【第一章　名師訪徒】　〈一、楊度推開《唐宋八大家文鈔》，喟然嘆息：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二、碧雲寺的泥塑羅漢，預卜落第舉子的命運〉
〈三、青年王闓運的風流韻事〉
〈四、王闓運不合時宜的舉動：拒絕見陸撫台，倒屣迎張鐵匠〉
〈五、聽說楊度非韓薄柳，王闓運欣喜地說：孺子可教也〉
〈六、大學者家嫁女與眾不同〉
〈七、為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王闓運親赴石塘鋪指點迷津〉
【第二章　帝王之學】　〈一、王闓運的三門功課：功名之學、詩文之學、帝王之學〉
〈二、胡三爹將保存二百年的家傳，《大周秘史》稿本送給王闓運〉
〈三、新政給古城長沙帶來了生機〉
〈四、一方菊花硯，凝結了維新志士的友誼〉
〈五、譚嗣同舉杯：我們對著蒼天神明起誓〉
〈六、王闓運妙解《楓橋夜泊》〉
〈七、叔姬將初戀珍藏在心靈最深處〉
〈八、一闋《玉漏遲》，閨閣壓倒鬚眉〉
【第三章、淺涉政壇】　〈一、譚嗣同千里迢迢為徐致靖送來緊急家書〉
〈二、自古以來在中國要辦成大事，光憑嘴巴子沒有刀把子是不行的〉
〈三、袁世凱牢記嗣父的教導：官場猶如戲場，最大的本事在於裝假的做工技巧〉
〈四、新建陸軍統帥是當今官場上的鳳毛麟角〉
〈五、江亭初題《百字令》：西山王氣但黯然，極目斜陽衰草〉
〈六、潭柘寺定情〉
〈七、接到夏壽田送的宮花後，叔姬在病榻上整整躺了半個月〉
〈八、湘綺老人傳授帝王之學的真諦〉
【第四章、佛門俗客】　〈一、怪木匠齊白石〉
〈二、老衲無聊題紅葉〉
〈三、佛學原來竟是如此深奧而有趣〉
〈四、覺幻長老傳衣缽〉
〈五、無意中遇到了哥老會頭目〉
〈六、倭國古刀與松花念珠〉
【第五章、八日榜眼】　〈一、借討好周媽的小手腕，消除了王闓運的惱怒〉
〈二、張之洞眼中的高才〉
〈三、癸卯科會試在冷冷清清中收了場〉
〈四、八大胡同尋靜竹〉
〈五、亦竹告訴靜竹：你就要做榜眼公夫人了〉
〈六、「梁頭康足」毀了榜眼公的錦繡前程〉
【第六章、亡命扶桑】　〈一、五年前出逃的驚險情景，梁啟超終生不會忘記〉
〈二、王照的一句話，道出了戊戌政變的真正原因〉
〈三、楊度為梁啟超的書齋飲冰室題名〉
〈四、智凡帶來了八指頭陀的信：朵朵蓮花托觀音〉
〈五、若道中華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
〈六、從看到千惠子的第一眼起，楊度就喜歡上了這個美麗的日本女郎〉
〈七、櫻花叢中，楊度與田中探討中國的富強之路〉
〈八、遺失在中國的千年古刀又回到了滕原家族〉
〈九、滕原對今天的留日生講述古代遣唐使的故事〉

《楊度．上卷》唐浩明

《二○一七年一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名師訪徒】　〈一、楊度推開《唐宋八大家文鈔》，喟然嘆息：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

　　這是一個多麼使人悲憤、令人詛咒的年代：從去年夏天開始的海上戰事，以一份接一份兵敗將逃、艦毀人亡的喪報，向全世界宣告大清帝國已被日本徹底戰敗的無情事實。朝野恐愕，舉國震驚！到了今年年初，威海衛港一夜之間丟失，經營了十年之久、耗資數千萬兩白銀的北洋艦隊全軍覆沒。緊接著，《馬關條約》簽訂，中國割讓遼東半島、台灣全島、澎湖列島，賠償軍費庫平銀二萬萬兩，相當於全國全年財政總收入的兩倍多。有著五千年悠久文化、曾在幾百年間雄踞世界之首的華夏古國，蒙受了罕見的奇恥大辱。皇上被震動了，文武百官被震動了，士農工商被震動了，連邊徼之地的土著野民也被震動了。從嘉慶以來的百年大夢彷彿初覺，人們都在思索：為什麼國家竟會虛弱到如此地步，一個面積不及三十分之一、人口不及十分之一的小國都可以把它打敗？它今後還可以強大嗎？漢唐威儀康乾盛世還可以恢復嗎？它的自救自強之路究竟在哪裏？一些有識之士在仇恨之餘也能正視現實，冷靜地思考：為何那個與我們一衣帶水、同文同種的島國能有如此強悍的國力，中國能從自己的敵手那裏學到些什麼嗎？慘敗帶來奇恥，奇恥警醒酣夢，夢醒引起思索，思索孕育巨變。中國近世一場為期半個世紀、劇烈動盪急速裂變的年代，就從此時開始了。這個跡象，已在京師露出端倪，並且突出地體現在寓居京師的士人身上。

　　時交仲秋，在北京西山一條僻靜的羊腸小道上，正有一個這樣沉於國事思索的年輕人在踽踽獨行。他才二十一歲，名叫楊度，是今科會試罷第的舉子。巍峨的大山，碧靜的藍天，枯黃的茅草，火紅的櫨葉，正是一幅絢麗與落寞相互交織的闊大背景，將這位青年舉子襯托得分外清晰：個頭中等，身材單薄，容長臉上眉骨突出，兩隻大眼睛精光閃亮，在挺直的鼻梁與輪廓分明的嘴唇之間有一道深深的唇溝，給人以一見即不可忘卻的印象。今天，他身著一襲洗得發白的藍布夾長袍，腳穿單梁薄底黑色粗布鞋，頭上沒有戴帽子，腦後垂著一條尺餘長的髮辮。青年舉子沿著崎嶇的山路一步一步向上攀登，終於來到了峰頂。

　　現在，那座既雄偉壯麗又空虛窳敗的八百年古都，已全方位地出現在他的眼底。他縱目遠眺，神思飛揚。十個月來不平凡的京師生活，給初涉世事的楊度留下了終生不能忘懷的記憶。這真是一段難得一遇的時光啊！

　　他記得，一住進長郡會館，便被三湘舉子的愛國熱腸所激動。他們日日留心前方的戰爭，議論國是，指摘時弊，厭惡朝政的腐敗，斥責李鴻章的無能，一個個慷慨激昂，熱血沸騰，儘管春闈在即，詩云子曰卻拋之一旁，毅然置個人前途於不顧，誓與國家共存亡。當北洋艦隊全部被日軍接管時，他們連夜上書禮部，請求投筆從戎，與倭虜決一死戰。瀏陽舉子胡玉階帶頭以指血簽名，五十餘名舉子個個倣傚。他也一口咬破食指，滴血寫下自己的名字。

　　他記得，當李鴻章代表朝廷在馬關簽署條約的消息傳來的那天，他們義憤填膺，破口大罵李鴻章是李二漢奸，應當千刀萬剮。正在這時，一個年輕人匆匆跑進來，自稱是廣東來京會試的舉人，名叫梁啟超，奉老師康有為之命前來聯絡聲息。康有為大名鼎鼎，大家一聽，都圍了過來。梁啟超說，廣東舉子明天聯名上折，請求朝廷拒絕承認李鴻章所簽署的條約，到都察院去遞折子，有誰願意去的，明天可以一起去。他當即表示支持，其他人也都贊同。第二天，廣東、湖南兩省一百多名舉子來到了都察院。後來，各省舉子都步其後塵，紛紛來到都察院，請轉遞聯名奏折。就在這個時候，他結識了康有為和梁啟超。他敬佩康有為淵博的學問，更景仰他胸雄萬夫的氣概。此人竟敢直接對太后、皇上大聲疾呼：「今日中國倘若不改弦易轍，將有被外人吞併之禍！」這該要有多大的膽量！懷著對這位康南海先生的極大尊敬，他從一個朋友處借來了康著的《新學偽經考》。這部被朝廷明令銷毀的著作，使他大開眼界。後來，他又讀了康的《孔子改制考》的手抄本，更有振聾發聵之感。他也喜歡梁啟超。這位籍隸廣東新會的青年，雖只比他大兩歲，但對社會的閱歷對世事的洞察，卻比他豐富而深刻得多，且梁啟超性格開朗，舉止大方，也正與他的個性相合。見了幾次面後，他們便成了很投緣的朋友。

　　他尤其不能忘記的是，幾天後康有為發起了一個大集會，邀請十八省舉子共聚一堂，商量聯合上書的大事，地點選在松筠庵。松筠庵是明朝的大忠臣楊繼盛的舊居，他那篇著名的彈劾嚴嵩的奏折《請誅賊臣疏》，就是在這裏寫成的。楊繼盛因此而招來奇禍，最後慘死在刑場上，直到十多年後才得以昭雪，謚為忠愍。後世人景仰他的節操，常來憑弔他的舊居。乾隆年間，松筠庵被改建為楊忠愍公祠堂。前些年，京師清流派首領李鴻藻、張之洞、張佩綸等人常在此聚會議事，以楊繼盛的風骨互為勉勵。他也一向敬佩楊忠愍公，只是還沒有到舊居來過。

　　這天一早，湘籍舉子結伴來到達智橋胡同，楊度和大家步入松筠庵，來到楊繼盛的塑像前。但見鐵骨錚錚的大忠臣傲然屹立於廳堂正前方，左右兩邊懸掛著一副字句鏗鏘的對聯：不與炎黃同一輩，獨留青白永千年。上面的匾額上題著四個莊重的顏體字：正氣鋤奸。他不禁肅然起敬，隱然覺得自己正在繼承楊繼盛的事業，要以憂國愛民的正氣鋤掉當今的嚴嵩。各省舉子絡繹不絕地湧進松筠庵，人數竟達一千三百人之多，幾乎所有參加乙未科會試的舉子都來了。

　　會議開始了。白白胖胖的康有為發表激情澎湃的演說，從庚子年的鴉片戰爭說到甲午年的海戰，從古代的改制說到今日的變法，說到動情處，聲淚俱下，哽咽不能成語。楊度和一千三百名舉子斂容聆聽，時而狂呼，時而跺足，時而鼓掌，時而悲號。接著，瘦瘦精精的梁啟超宣讀了康有為用一日兩夜草就的萬言書。這篇以忠誠和血淚組織的文章，字字句句在他的心裏激起強烈的震盪。特別是其中所列的四項國策更是銘刻在他的心頭：下詔鼓天下之氣，遷都定天下之本，練兵強天下之勢，變法成天下之治。

　　萬言書被全體舉子一致通過。大家排著長隊走向都察院。全國會試舉子聯名上書，這可是亙古未有的奇聞，京都沸騰了。一路上，行人為之讓路，車馬為之駐足，店舖為之鳴炮，觀者為之喝采，連都察院的都御使大人也為之感動得流淚。但條約已用寶，他們無力回天。這次行動雖未取得直接效果，但其影響之大卻無法估計。自從那一天之後，「公車上書」一詞，便成為京都乃至全國官場民間的流行口語，作為國魂民氣的象徵，激勵著一切有良知的中國人去救亡圖存。身為上書公車之一的楊度，這一天於他來說，自然銘心刻骨，終生不忘！

　　會試發榜了，楊度名落孫山，但卻沒有失意感。他參與了康有為的強學會，如饑似渴地閱讀強學會創辦的《中外紀聞》。不少落第年輕舉子和他一樣，並不急著回家，而是呆在北京，一方面欲為維新變法做點事情，另一方面也借此歷練才幹。這群幼稚的愛國青年，天天沉浸在一片自我營造的喜悅中。剛開始還好，各部都有些官員名列強學會，朝中大老如李鴻藻、翁同龢等人都表示支持，剛從朝鮮回國的浙江溫處道道員袁世凱更是積極參與。但不久風向便不對了。有人攻訐強學會是結黨謀亂，也有人攻擊《中外紀聞》造謠惑眾，不時傳出要解散強學會，查封《中外紀聞》的消息來。大多數留京舉子見勢頭不妙，都打點書箱回家了。康有為也離開了北京，去上海創辦強學會分會，梁啟超也有赴上海的打算。長郡會館也變得冷冷落落的，幾個月前的熱鬧景象風流雲散，只剩下三四個人還在觀望著。

　　楊度面臨著幾種選擇：一是繼續留在京都，二是去歸德鎮伯父家，三是兩種都不取，回故鄉去。他一時拿不定主意，心情有點煩亂。今天一大早他就起來了，練完早拳回房間時，同住的益陽舉子酈川已起床外出了。酈川家裏貧困，無回家的路費，想在北京覓一塾師的位置，一邊教書餬口，一邊溫習功課，下科再試。楊度無心做事，見酈川枕邊擺著一本書，便順手拿過來翻看。

　　原來這是明代茅坤編的《唐宋八大家文鈔》。這是一本很有名氣的唐宋文選本。正是因為有了茅坤這個選本，才使得韓愈、柳宗元、三蘇、歐陽修、王安石、曾鞏成了著名的唐宋八大家。楊度早聞這本書，但他一直沒有機會拜讀。

　　他隨手翻開一頁，見是韓愈的《與陳給事書》，輕輕地念道：

　　愈再拜：愈之獲見於閣下有年矣，始者亦嘗辱一言之譽。貧賤也，衣食於奔走，不得朝夕繼見。其後閣下位益尊，伺候於門牆者日益進。夫位益尊，則賤者日隔；伺候於門牆者日益進，則愛博而情不專。

　　楊度讀著讀著，不覺眉頭皺了起來，嘴裏嘀咕道：「這哪裏是士人給官長寫的信，分明是妾婦向男人的乞愛！」

　　他繼續讀：

　　今則釋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來之不繼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誅，無所逃避。

　　「這就是文起八代之衰的韓文公的大作嗎？何自輕自賤、搖尾乞憐至此！」楊度怒道。

　　他跳過《昌黎文鈔》不讀，翻到了柳宗元的《愚溪詩序》，拿眼睛掃了開頭幾行：

　　灌水之陽，有溪焉，東流入於瀟水。或曰冉氏嘗居也，故姓是溪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謂之染溪。余以愚觸罪，謫瀟水上，愛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絕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猶齦齦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為愚溪。

　　楊度心想，這文章怎麼寫得這樣囉嗦？又冷笑道：「你以愚謫居此地，就改名為愚溪，別人或有因智巧而遷居此溪邊者，豈不要改名為智溪？真正武斷荒唐！」

　　號稱一代文宗的韓、柳，其文亦不過如此，他人的大可不必看下去了。楊度推開《唐宋八大家文鈔》，喟然嘆息：「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如此文章，亦可以傳世乎？」心裏尋思：倘若自己一意做學問的話，定可寫出超過他們十倍的文章來！

　　他起身走到窗戶邊。空曠的庭院裏，滿是白楊樹的落葉。一陣秋風吹過，又是十多片枯葉被捲得飄落下來。「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他輕輕地吟誦唐人的名句，心裏驀地生出一絲悲秋的情緒來。

　　「楊孝廉，昨天湯孝廉從西山回來，說那裏的櫨葉全紅了。西山紅葉，可是北京一大景致，您不想去看看嗎？」給會館看門的景大爺扛著一把大掃帚過來，見楊度出神地站在窗邊，便笑瞇瞇地與他打招呼。

　　真的，西山櫨葉現在正是紅的時候，何不去欣賞欣賞！一向愛遊山玩山的青年舉子，被西山紅葉的美妙所吸引，剛才的憤懣不平立時被沖得無影無蹤。說去就去，楊度匆匆出了會館，雇了一輛騾車，就這樣一人來到了西山。

　　西山的紅葉，粗粗地看，正如杜牧那首名詩中所說的，紅得好比二月的花一樣：一樹一樹的紅，一片一片的紅，一坡一坡的紅，漫山遍野，彷彿開出了紅彤彤的杜鵑花。細細地看又有不同：有的紅得鮮亮，如同燒旺了的烈火；有的紅得深沉，如同一盆積澱下來的硃砂；有的紅得斑斑駁駁，如同千年古寺外的那道赤牆。這是造化給人類創設的一種浩大壯觀的美景，但它畢竟又與二月鮮花不是一回事，它在壯美的同時又悄悄地帶給遊人一股美人遲暮、烈士晚年的沉重感覺！

　　楊度就是在這樣一種複雜的心情下欣賞西山紅葉的。他從一個山頭走向另一個山頭，流連在自然界的秋景之中，徜徉於前人遺留下來的古跡之間，一面咀嚼著已逝去的那段不平凡的歲月，一面又思考今後的道路應當如何去走。

　　山坡樹林裏傳出幾聲母牛低沉的鳴叫。一會，從灌木叢中鑽出一隻小牛犢，用稚嫩的叫聲應答著，並向母牛的方向歡快地奔走。母牛也從林子間出來迎上前，小牛來到母牛身邊，親暱地晃頭搖尾。母牛伸出舌尖，愛撫地在小牛的頭臉上舔著。楊度被這一幅情景迷住了，癡癡地望著。他的腦子裏漸漸浮現出了母親的形象，浮現出了家鄉的山水田園……

　　那是湖南省湘潭縣一個偏僻的山鄉，地名叫做石塘鋪。石塘鋪裏住著一戶楊姓人家。據家譜記載，先世自明洪武年間由金陵上元遷衡山，天啟年間再由衡山遷湘潭。五百年來，楊家也曾出過幾個低級官員，但一直沒有大發過。四十多年前，中國南方突然風雲巨變。揭竿於廣西金田村的太平軍，在天王洪秀全、東王楊秀清的統率下，很快地把廣西鬧得天翻地覆。隨後又進軍湖南，一路攻城略地，斬關奪隘，地方文武抱頭鼠竄，八旗綠營潰不成軍。太平軍圍困長沙八十餘天後，又突然改變戰略方針，揮師北上，過洞庭湖，入長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武昌漢陽，水陸兩路百萬雄師浩浩蕩蕩沿江東下，闖武穴，取黃州，克九江，復安慶，最後一舉攻下江寧，遂將它更名天京，建太平天國都城於此。那時天國勢如旭日東昇，直欲指日之間推翻清廷二百年的統治，從愛新覺羅氏的手中奪走錦繡江山。

　　就在這時，一個名叫曾國藩的在籍禮部侍郎，奉旨在湖南辦起了團練。這個姓曾的雖也是腐敗官場中的一員，但比他的同事們都要精明能幹。他白手起家創建的湘軍，在幾經挫敗之後，終於為朝廷收回了武昌、漢陽、田家鎮等軍事要地，頓時聲名鵲起。湘軍中不少人升了官，沒陞官的也發了財，於是在湘鄉、湘潭、寶慶一帶興起了一股投軍熱。無權無勢、受饑受寒的做田人，有幾個不想陞官發財？楊度的祖父楊禮堂當時正當壯年，在那股投軍熱的影響下也告別妻兒，投入了湘軍大將李續賓的麾下。沒有多久，他果然做了個哨長，朝廷賞他一套正四品都司銜的蟒爪袍服。一個先前低眉彎腰的農夫，僅僅因為打了幾場大仗，就成了四品大員，楊禮堂真是嘗足了投軍的甜頭。他請人寫了封家書，叫在家的大兒子楊瑞生也到前線來。

　　這兩年，靠父親在外面的戰利品，楊家的四個兒子都發蒙讀了書。十五歲的楊瑞生接到父親的信後，立即放下書本飛奔江西，在父親的哨裏當了一名親兵。一年後，李續賓、曾國華率領的賓字營、華字營在安徽三河鎮中了陳玉成、李秀成的埋伏，全軍覆沒，楊禮堂也死在戰場。只有兩三百人僥倖逃了出來，楊瑞生是其中之一，被收編在鮑超的霆字營，幾個月後便升為什長。以後他又改投曾國荃的吉字營，跟著曾老九收復了幾座城池，升為守備銜哨長。到了金陵打下的時候，他做到了參將銜的哨官。湘軍大裁軍時，他沒有被裁掉，編入了張詩日部，同治四年北上與捻軍作戰。到了捻軍平定後，楊瑞生實授參將，以後又升副將，不久奉旨調河南歸德鎮總兵，成為鎮守一方的高級武官。世代貧寒的楊家，終於出了個光宗耀祖的大人物。

　　楊瑞生雖然官運亨通，但他的三個弟弟的命運都不濟。老二老三未成年便早逝，老四懿生天資聰穎，但體質羸弱，不能外出做事，只得在家鄉亦耕亦讀，冬閒時則參加鄉民的木偶戲班，在裏面吹吹嗩吶，敲敲鑼鼓。懿生娶妻李氏，生下二子一女。不幸天不假壽，三十歲那年便去世了。那時大兒子才十歲。瑞生手足情深，對亡弟留下的寡婦孤子照顧周到，常常寄些錢來接濟，使他們一家衣食無慮。兩個兒子均能上私塾唸書，女兒也能在家識字做女紅。三兄妹都聰明穎秀，資質遠在一般少兒之上。尤其老大楊承瓚不僅詩文卓異，更兼志向遠大，抱負宏偉，從小聽得大人們說當年湘軍的事，對曾、左、彭、胡等一班由書生而建大業的鄉賢景仰不已。十六歲那年，他把自己的名字改作度，字皙子，又將弟弟改名為鈞，字重子。母親問他為何要這樣改，他回答說改名乃為立志，兄弟倆立志做稱量天下的人。母親聽了欣慰不已。伯父也來信讚賞，並要他們到歸德府來讀書。他於是和妹妹楊莊一起離開家鄉去了歸德府。

　　歸德府三年，楊度在良師指點下，學業進步更快。無論三墳五典、九丘八索、四書五經、諸子百家、稗官野史，他見書就讀，一讀就通。晨昏課餘，又遵伯父之教，練拳習劍，騎馬射箭。伯父外出時，又有意帶著他和諸位堂兄弟同行。楊度得以游嵩山，登岱岳，觀黃河之雄奇，覽汴京之遺跡，心胸愈加開闊，器宇愈加軒朗。去年秋季，他一舉高中順天鄉試舉人。喜訊傳到石塘鋪，李氏高興得熱淚直流。弟弟楊鈞和剛從歸德府回家不久的妹妹楊莊，都以伯兄的才華得意自豪。李氏要小兒子寫信給哥哥，會試過後，無論連捷中進士點翰林，抑或是暫屈未第，都一定要回家裏來一趟。分別三四年之久的母親，渴望見到已成人才的兒子的心情，真個是湘水不足以喻其長，洞庭不足以喻其深。自小失去父親，在艱難家境中長大的兒子，又何嘗不思念把全部心血都交給了兒女們的母親呢？當目睹老黃牛舐犢情深的那一瞬間，久別母親的青年學子，再也不能抑制住滿腔濃烈的鄉情，他決計先回石塘鋪，與母親弟妹們住一段時間後再定去向。

　　太陽漸漸西下，向晚的夕陽，以它血色的光焰將西山紅葉映照得光彩奪目，連枯黃的茅草也鑲上了耀眼的金邊。極目遠望。群山起伏，長城連綿，蒼穹寥廓，古都森嚴。這一幅山河圖畫，在此刻楊度的心中激起的卻是一種悲壯之感。一股山風吹來，他感到一絲涼意。是的，應該下山了。

〈二、碧雲寺的泥塑羅漢，預卜落第舉子的命運〉

　　「皙子，你來西山，為何不邀我們？」

　　楊度剛走下幾十丈遠，迎面碰上了兩位老朋友。說話的這位走在前面，名叫夏壽田，字午詒，湖南桂陽人，父親夏時官居江西巡撫。夏壽田比楊度大五歲，長得身材頎長，眉清目秀，穿得也闊綽，一看便知道是個聰明俊秀的貴家公子。他這次會試亦未第，先前也住長郡會館，前向搬到一個做京官的遠房親戚家去了。

　　「皙子，你私自出城，是不是有個相好的在西山等你呀！」後面一位哈哈取笑道。

　　這一位可不是尋常人物，他乃赫赫有名的曾文正公的嫡長孫曾廣鈞，字重伯，今年雖只二十九歲，卻已做了六年翰林。他七八歲時便被目為神童，現在已是京都士林中人人欽佩的學士詩人。曾家到廣鈞這一代，已是連續三代後繼有人了，這是咸同年間的中興名將中所僅見的，也為歷代官場所少有。正是因為他的伯父、父親和他本人的卓越表現，使得一部《曾文正公家書》更添魅力，成為曾國藩家教有方的得力證據。無論是面孔，還是身材，老輩人都說，曾廣鈞酷肖文正公。只是他的性格與乃祖大不相同。他穿著豪華，喜講排場，極好玩樂，經常出現在八大胡同的花酒席上，至於京師文人雅士的集會中，如果缺少了曾重伯，似乎低了一個檔次。他風流倜儻，文思敏捷，正是中國舊式才人的典型代表。

　　「原來是午詒兄和重伯兄，你們是怎麼湊到一起來的？」在西山不期而遇這兩位好友，楊度十分高興。

　　「重伯兄一早來邀我，說戶部盧老爺娶妾，在正陽樓請吃烤羊肉，要我們一起去湊個熱鬧。我就去會館邀你。景大爺說你出城上西山了。我就勸重伯兄，不吃喜酒了，乾脆我們也上西山，和皙子一起賞秋看紅葉。」

　　「皙子，為了和你一起游西山，我們連正陽樓的烤羊肉都不吃了，夠朋友吧！」曾廣鈞說著，已走到面前來了。和乃祖一個樣，他也長著一雙掃帚眉，但他的掃帚眉卻沒有祖父那種沉悶苦澀的氣象，卻帶有點滑稽的味道。

　　「好，夠朋友，夠朋友！」楊度十分快活。

　　捨掉正陽樓烤羊肉不吃，專來西山尋他，的確是夠朋友的舉動。正陽樓的烤羊肉在京師飲食中名冠一時，一年四季食客不斷。眼下正是秋高草深牛羊肥的時候，正陽樓的這道菜更是興旺季節。食客一登樓，慇勤的店小二便端來一個炭盆，盆中是一堆燒得熾熱的炭火，火上罩一個鐵絲網。再捧出大碟鮮嫩的羊肉片，那肉片切得紙一樣的薄，附帶幾個調好醯醬芥末的小碗，接著搬出一罈老酒來。最後，給每位食客送來一個矮腳小木几。小木几做什麼用？原來，這正是正陽樓吃烤羊肉的與眾不同處。食客並不坐在凳子上，而是站著，一足立地，一足踏在木几上，右手用筷子夾著蘸上佐料的羊肉片，左手端著酒杯，一片羊肉只要略微在鐵絲網上放一放就可以吃。正陽樓的食客便都這樣，腳踏木几，且炙且啖且飲，那模樣很是豪放倜儻，極受年輕人的喜愛。

　　「好哇，正陽樓的烤羊肉，過幾天由我來給二位補！」楊度最是一位好朋友的人，他很嚮往孔北海「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的氣派，只不過他現在還是一個靠伯父接濟的窮書生，擺不起這種闊綽。他對二位好友說：「天已黃昏，我們不如先下山，找個店住一夜，明天再上山來游一天如何？」

　　「你這就外行了，投店還要下山嗎？」曾廣鈞久住北京，西山來過許多趟，對這裏很熟悉。「隨我來，今晚就住碧雲寺。」

　　楊度說：「碧雲寺我中午去過。寺裏今天做佛事，不接待俗客。」

　　曾廣鈞笑著說：「不要緊，只要我去，再忙的佛事，他們也要接待。」

　　「你和他們很熟？」楊度來了興致。

　　「寺裏的方丈演珠上人是我的詩友，不但接待，今晚還要他做東，請二位吃一頓頂好的齋宴。」

　　「我早就知道，跟重伯走有得吃。今天不來西山，就有喜酒吃，來西山就有齋酒吃。」夏壽田笑著對楊度說，「我們今夜飲他個通宵酒，讓演珠心疼得咒罵重伯不是好東西。」

　　「演珠不是那類小氣人。你們喝得越多，他越高興，我帶去的人越多，他也越高興，他還會說我曾廣鈞是他的真心朋友。」曾廣鈞樂道，「不過有一點，若是文人去喝酒的話，臨走時必須要贈他一首詩。否則，他真的要咒罵了。他不是心疼酒被喝了，而是心疼酒被灌進狗肚子裏去了。」

　　「好，好。」楊度馬上答應，「這個不難，我們每人送他一首。」

　　「皙子，你今天怎麼一個人游起西山來了？」夏壽田知楊度不是那種內向孤獨的人，對他今天的反常舉止很不理解。

　　「我今天是憋著一肚子氣來的。」

　　「什麼氣？」夏、曾一齊問。

　　楊度笑著說：「你們看氣人不氣人！韓愈、柳宗元那樣的文章都可以流傳千年，我和午詒卻連進士都未考上，這世道還有什麼公理呢？」

　　夏、曾聽了這話，都摸不著頭腦。楊度將今天早上所發的那通「世無英雄，使豎子成名」的感嘆說了一遍。

　　夏壽田哈哈大笑：「你可真是天低吳楚，眼空無物啊！連韓柳之文都不屑一顧，也不怕別人說你狂妄。」

　　曾廣鈞說：「怪不得你中不了進士！我看你下科即使中了進士，也點不上翰林。」

　　「這是為何？」楊度問。

　　「因為翰苑門口有昌黎廟呀！凡初進翰林者，都要向老人家燒三炷高香，磕三個響頭。」曾廣鈞說，「瞧你這個樣子，是絕對不肯向韓文公低頭的，他又何能准許你進去呢？」

　　楊度大笑了起來：「到那時，他不准我進去，我就邀幾個人一起來拆了他的廟，讓他老先生無家可歸！」

　　三個年輕人一路上談談笑笑，斷黑時分來到了碧雲寺。碧雲寺始建於元至正二十六年，原是個小小的佛寺。到了明正德年間，于經大加擴建。天啟三年，魏忠賢又予以重修。這兩個權閹都看中了此地風水好，想死後葬在這裏，結果又都得不到善終，未能如願，卻給後世僧人們留下一座極好的誦經拜佛的場所。碧雲寺是西山眾多庵寺中最龐大的建築群。它的殿堂依山而建，隨山勢而層層升高，直至山頂。每進院落各具特色，給人以層出不窮之感。金剛寶座塔精巧秀美，別具風格。天王殿宏偉壯觀，羅漢堂內的五百羅漢，更是國內僅有的四處羅漢群雕之一。方丈演珠近五十歲，有詩僧之稱。演珠敬慕曾廣鈞的詩才，更想攀附他的崇高門第，一向與他多有往來。今見曾廣鈞親自陪同兩位會試舉子前來，喜得連聲念阿彌陀佛，猶如迎接金身菩薩的降臨。演珠一面吩咐安排上等齋席，一面叫小沙彌獻上最好的香茶，又親自動手整理房間，請客人坐下休息。當知道楊度、夏壽田都是第一次來碧雲寺時，演珠又慇勤地說：「等會吃完飯後，貧僧陪諸位施主到羅漢堂瞧瞧。」

　　楊度的母親一向禮佛，家中供奉著一尊觀音菩薩。每逢初一、十五則吃齋。每年二月十九、六月十九、九月十九三個觀音節，都要帶著楊度兄妹去附近的法華庵燒香磕頭，故而楊度從小對庵寺菩薩便有好感。他生來性子急，忙說：「吃飯還要過一下子，法師先領我們去看看吧！」

　　「也好！先把燈點著，一會就去。」演珠忙命幾個小沙彌去羅漢堂點燈。

　　大家隨便喝了兩口茶後，便隨演珠來到羅漢堂。這是一個很大的四方形殿堂，中間隔出四個小天井採光，整個殿堂的結構像個田字形。緊靠四面牆壁邊，羅列著整整五百個羅漢，各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兩個羅漢共一盞油燈，二百五十盞油燈一齊點著了，恰如滿天繁星降落，甚是璀璨。星光閃爍中，他們或站或坐，或蹲或臥，或清秀慈祥，或猙獰可怖，或瘦如乾柴，或胖如水缸；頭上戴的，手中拿的，腰中纏的，腳下踩的，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有樹枝，有袋囊，有蛇蟲，有魑魅。真個是五百羅漢，不僅面目各異，形態不同，就連渾身上下的裝束都無一相似之處，且個個塑造得形神逼真，栩栩如生。

　　小小的油燈在夜風吹拂下，跳躍不停，空闊的羅漢堂半明半暗，時顯時隱。若是毫無準備驟然間來到這裏，膽大的彷彿覺得到了西方極樂世界，膽小的則如同跌入了閻羅王殿。碧雲寺的羅漢堂，真是一個充滿著幻怪、極富刺激的所在。

　　見他們看得入迷了，演珠說：「碧雲寺的羅漢可預卜人的一生，極靈驗的，你們試一試吧！」

　　夏壽田很有興趣，問：「如何試法？」

　　演珠說：「隨便走到哪位羅漢的面前，心裏想好一個數字，或是自己的歲數，或是父母兄弟的歲數，或是別的什麼數字都行，想定後再不能改，依著這個數字數下去，碰著哪個羅漢，那個羅漢就是你一生的命運。」

　　「我先來試。」夏壽田興致濃烈地走到一個羅漢面前，說：「我今年二十六歲，就用二十六這個數字吧！」

　　曾廣鈞說：「我們一起替你數。」

　　於是大家都在油燈前面移動著，手指點著羅漢，口裏不停地數著：「一，二，三……」

　　數到二十六，都停了下來，對面的羅漢名叫廣福尊者，燈火照耀著這個羅漢怪模怪樣的造型：雙眼如銅鈴，口張大得可以放得進一隻拳頭，臉又長又窄，上下都尖尖的，極像小河小港中的魚劃子，兩肩又格外的寬，一邊肩上跳躍著一隻白額猛虎，另一邊肩上盤旋著一條青龍。

　　眾人都不知這位廣福尊者表示著一種什麼樣的命運，正要問時，只見演珠笑容可掬地對夏壽田說：「夏施主，你是大大的好命，龍虎相聚，好比龍虎榜高懸，下科會試，夏施主一定高中頭名狀元。」

　　大家都向夏壽田賀喜。夏壽田快活地說：「真的中了頭名狀元，我捐一千兩銀子給碧雲寺。」

　　演珠忙合十，連聲說：「多謝，多謝！」

　　楊度說：「我也來試試！」

　　他也走到一個羅漢面前，說：「母親今年四十整壽，就以四十為數吧！」

　　「好一份孝心！」演珠稱讚，「楊施主，貧僧替你來數。」

　　演珠一二三四地數著，大家的腳步也跟著移動，數到甘耳尊者面前，正好是四十，都停下來。只見這位尊者又與剛才的那位大不相同：頭大如笆斗，眼陷如古井，鼻高如山丘，耳長如瀑布，青灰灰的面皮，白森森的獠牙，望之甚是可怕。甘耳尊者左手托起一棵桃樹，右手掌中有一隻鼓起的圓眼睛，正斜倚在一朵白雲邊。

　　「楊施主，你的命上上的好！」演珠不待問便大聲地說。

　　「何以見得？」楊度把甘耳尊者細細地端詳了一番，卻不明白好在何處。

　　「施主你看。」演珠指著怪羅漢，「甘耳尊者左手中的桃樹，是一個『木』字，右手掌上的眼睛，是一個『目』字，『木』『目』合起來是一個『相』字。楊施主，你日後要當宰相的。貧僧預賀你了！」

　　「真的嗎？」楊度非常興奮。

　　「這是決不會錯的。」演珠極為認真地說，「看施主這種器宇，今後一定有宰相的福分。」

　　夏壽田說：「皙子，你若真的做了宰相，一定要重修碧雲寺酬謝佛祖才是。」

　　「一定，一定！」楊度高興地說。

　　曾廣鈞看著甘耳尊者身後有一片白雲，心想：常言只說是靠山，再也沒有靠雲的。俗話說風吹雲散，雲若是散了，這尊者不就沒有依靠了嗎？心裏這樣想著，覺得有點不大吉利。

　　「重伯兄，你也來試一試吧！」夏壽田慫恿。

　　曾廣鈞說：「我早就數過了，數到頭來，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位妻妾成群的享福尊者！」

　　眾人聽了，都哈哈大笑起來。一個小沙彌進來，說齋飯已準備好了，演珠把大家請入飯堂。飯桌四周各點起一盞洋油燈，雪亮的燈光照出一桌豐盛的齋席來。這齋席也有魚肉，也有雞鴨，但都是用豆腐乾、筍乾做成，卻又比真的大魚大肉更清爽可口。也有酒，那是用西山泉水釀成的素酒，清清的，甜甜的，十分對文人的胃口。演珠頻頻遞菜，慇勤相勸，三個年輕人不拘形式大飲大嚼，一頓齋酒席，吃得比城裏八大居的葷菜有味多了。

　　飯後，演珠把他們送到客房，東拉西扯地閒聊了半個時辰，他明天還得早起，安排一個小和尚照料後，便告辭了。而此刻，這三個才子的談興才剛剛開始。

〈三、青年王闓運的風流韻事〉

　　「你們聽說了嗎？皇上近來為割地賠款的事情暗自哭過幾場，對康有為的變法方略動了心。」演珠剛走，夏壽田便把話題引向了國事。

　　「真有這事？」楊度表示出很大的興趣，「只要皇上動了心，這變法維新就一定可以興起來。」

　　「人家日本，就是因為明治天皇下決心維新，還不到三十年，國家就強盛到這等地步。我們只要變法維新了，有十年時間就可以報這個仇。我們地大物博，人又多，蕞爾小國日本哪裏是我們的敵手。」夏壽田長期生活在書齋中，腦子裏滿是天朝大邦的歷史概念，眼下自己的祖國究竟貧困虛弱到了怎樣的地步，他知道的並不多。

　　「十年時間就可以強盛起來嗎？」楊度表示懷疑。他在鄉間長大，對種田人的貧苦生活印象極深。

　　「君臣齊心，百姓努力，有什麼辦不到的？打敗仗也是好事。當年越王勾踐臥薪嘗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二十年後不是把吳國滅了嗎？」夏壽田對國事似乎很樂觀。

　　曾廣鈞冷笑：「臥薪嘗膽，談何容易！去年，致遠號壯烈殉國、三千海軍一敗塗地的時候，老佛爺還在頤和園大肆慶賀六十大壽哩！」

　　楊度說：「聽說去年太后的壽慶辦得很奢華，老百姓很氣憤。不過，太后歸太后，只要皇上能不忘國恥就行了。」

　　「你們不在京師不清楚，國家的大權並不在皇上的手中，老佛爺還死死抓住沒放哩！」

　　「太后歸政皇上，不是有好幾年了嗎？」楊度驚問，「六十歲的老太太，不去享清福，還要死死抓住國家大權做什麼？」

　　「你們不知道，就是老佛爺自己不想抓，她手下的人也要她抓呀！你們想想，皇上的人掌了大權，對他們會有什麼好處呢？」曾廣鈞喝了一口茶，輕輕地搖了搖二郎腿。

　　楊度說：「聽重伯這口氣，朝廷裏有兩派人，太后的人和皇上的人。」

　　「重伯，你當了多年的翰林，對朝廷裏的事最清楚。你跟我們說說吧，也讓我們有點底，看看這變法維新到底有點指望沒有。」夏壽田畢竟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公子，對民間疾苦瞭解不多，對官場的勾心鬥角卻聽得熟了。他知道官場上的事，說到底就是人事之間的糾葛。

　　「皇上的確是想變法維新的，但依我看，」曾廣鈞放下茶杯，臉朝夏、楊二人湊過去，嗓門稍微降低了，「這變法維新的指望不大。」

　　「為何？」夏、楊不約而同地問。

　　「你們知道，這變法維新的矛頭首先是指向誰的嗎？」

　　「誰？」夏壽田問。

　　「李中堂！」

　　「誰叫他辦海軍無能，又去馬關簽訂和約，指向他也是對的。」楊度說，長郡會館罵李二漢奸的場面，又在他的腦子裏浮起了。

　　「可是李中堂是太后最親信的人呀，是后黨的首領。」曾廣鈞又端起茶杯，身子仰向椅子的靠背，「皇上也有一班子人馬，朝中稱他們為帝黨。帝黨的首領是皇上的師傅翁中堂。」

　　「翁中堂是個很有學問的人。」夏壽田脫口稱讚。

　　翁中堂便是翁同龢，狀元出身，又是帝師，身處古今讀書人所企求的最高境遇。

　　「李中堂和翁中堂是生死對頭。」

　　「這話怎講？」曾廣鈞隨隨便便拋出的一句話，引起楊度和夏壽田的驚訝，他們頓增十分精神。這種秘聞，最讓關心國事的人感興趣，但一般人又如何曉得，也只有曾廣鈞這樣的人才知底細。

　　「李、翁的結仇，起源在三十多年前。」曾廣鈞擺出一副翻古的派頭，楊、夏洗耳恭聽。「那時，李中堂還在先祖父幕府中做幕僚，翁中堂父親翁心存在朝中做大學士，哥哥翁同書在安徽做巡撫，先祖父做兩江總督。其時金陵還在長毛手裏，先祖父駐節安慶。湘軍除先九叔親率領的吉字營圍金陵外，大部分也在安徽與長毛周旋。翁同書那時住在定遠。長毛攻陷定遠，文武官紳殉難者甚多，翁卻逃往壽州。身為巡撫，不能與城共存亡，應為可恥。但翁不僅不覺得可恥，反而想依靠苗霈霖辦事，屢疏保薦苗逆。終於養癰遺患，使苗逆坐大，攻陷壽州，反叛朝廷。先祖父身為江督，如何能容得下如此皖撫？有心參劾，又顧慮到翁心存聖眷正厚，普通參折上去不起作用。尋思要遞一份厲害的折子。幕僚多人起草，但先祖父看後都不滿意。後來李中堂起草的那份，先祖父接受了。尤其有兩句話，先祖父擊節讚歎。」

　　「兩句什麼話？」夏壽田看過父親的幕僚所起草的奏章，自己也學著寫過，故對奏章有興趣。

　　「我老家八本堂裏保留了這份奏折的底稿，先祖父在那上面畫了十多個圈圈。那兩句話是：臣職分所在，例應糾參，不敢以翁同書之門第鼎盛瞻顧遷就。」

　　夏壽田聽後點頭說：「這兩句話是厲害。」

　　「的確厲害。」曾廣鈞接著說，「它的厲害，體現在起草者深得參劾折的『辣』字要訣。什麼叫『辣』？就是說，一句話說出來，令你無法反對，儘管你心裏老大不願意，你也得照他的去辦。果然，這份折子送到太后的手裏，她想看在翁心存的面子上保翁同書都保不了。因為這一保，顯然就是因為他的門第鼎盛而瞻顧遷就。其他想保的大臣也一樣地被將死了，只得乾瞪眼而不能置一辭。翁同書終於被革職充軍。李中堂也因此奏而深得先祖父的賞識。先祖父稱讚他天資於公牘最相近，所擬奏咨函批，皆有大過人處，將來建樹非凡，或竟青出於藍亦未可知。所以後來叫他辦淮軍，又密保他為蘇撫。」

　　「哦！」楊度感慨起來，「原來李鴻章就是這樣發跡的。」

　　「李中堂發跡是發跡了，但也就從此與翁家結下了深仇。」曾廣鈞喝了一口茶，接著說，「翁心存、翁同書先後死了，卻不料翁同龢點狀元後又封帝師，其地位比其父兄還要高。他不敢記先祖父的仇，則把仇恨集中到李中堂的身上，這些年來總與李中堂唱對台戲。這次讓他抓到好把柄了，他要借皇上的力量將李中堂弄得身敗名裂，遺臭萬年。」

　　「李鴻章不是好對付的人，他的門徒遍於朝野。」夏壽田插話。

　　「正是這話。」曾廣鈞點頭，「翁同龢雖為帝師，但論功勞，論實力，他遠不如李中堂，也遠不是李中堂的對手。翁靠的是皇上的力量，李當然鬥不過皇上，於是他就要搬出太后來。李是決不能讓皇上得勢的，皇上既然得不了勢，變法維新也就沒有指望了。」

　　盼望著能變法維新的夏壽田、楊度一時都啞了口，照這樣說來，變法維新的確沒有多少指望。夏壽田嘆了一口氣說：「家父來信也說康有為成不了氣候，要我回湖南去讀書，不要留在京師久了。家父信上沒說什麼原因，聽重伯兄這樣說，我也是要離開京師這個是非之地了。」

　　「你也要回湖南？」楊度正愁找不到好伴，能與夏壽田同行，豈不甚好！轉念又問，「你為何不去南昌，一定要回湖南讀書呢？」

　　「我先到南昌住兩個月，然後再回湖南投王湘綺先生門下。」夏壽田說，「家父說湘綺先生是當今天下第一師。」

　　湘綺先生即王闓運，字壬秋。他為自己所建的樓房取名為湘綺樓，又作了一篇《湘綺樓記》道出取名的緣由：「家臨湘濱，而性不喜儒，擬曹子桓詩曰：『高文一何綺，小儒安足為！』綺雖不能，是吾志也。」於是世人皆尊稱他為湘綺先生。這位先生設帳授徒四十年，有一代文宗之稱，加之他青壯年時期與肅順、曾國藩、左宗棠、郭嵩燾等人的特殊關係，使得他在當代士林中有泰山北斗之威望。作為湘綺先生的同鄉，楊度早在發蒙之初，便已仰聞其大名了，只是離湘潭時年紀尚小，未曾拜識，這幾年客居歸德府，對他的近況不太清楚。楊度問夏壽田：「湘綺先生怕已有六十歲了吧！聽說他長年在外講學，現在回湖南了？」

　　夏壽田答：「湘綺先生今年六十三歲了，他前幾年從四川回來，又在南昌教了一年書，此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湖南，先在長沙主持思賢講舍，去年秋上去了衡州，直到現在仍在主持船山書院。皙子，你作何打算，是繼續留京師，還是回歸德？」

　　「我和你一起結伴回湖南。」

　　「那太好了。」夏壽田很高興，「回家以後呢？」

　　「以後的事還沒想好，先在家裏住一段時期再說吧！」

　　「喂，我說皙子呀，你乾脆和午詒一道去拜湘綺先生為師。」曾廣鈞建議。

　　「聽說湘綺先生脾氣有點怪，不知他肯不肯收我。」

　　曾廣鈞笑著說：「像你楊皙子這樣的大才，他不收，還到哪裏去找學生？」

　　「那也是的。」楊度笑道。他想起一件事來，問曾廣鈞，「我小時候聽老輩人講，湘綺先生曾勸文正公自己做皇帝，有這事嗎？」

　　王闓運勸曾國藩做皇帝，這是在湖南民間流傳很廣的故事，今天遇到曾氏的嫡孫，又在荒山古寺冷寂之夜，豈不是暢談良機！正在這時，碧雲寺的鼓樓傳出三通沉重的鼓聲，已是三更天了。曾廣鈞說：「三更了，睡覺吧，明天再說。」說著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

　　突然，一個東西「撲」的一聲掉到桌子上，把油燈震得昏昏閃閃的。瞬時間，那東西又從桌上蹦起，衝破窗紙，逃出屋外去了。

　　「有鬼！」曾廣鈞驚叫了一聲。

　　楊度和夏壽田一齊轉眼望著被衝破了的窗紙，心裏也很緊張。

　　一會，從夜色中傳來兩聲淒厲的貓叫。

　　「原來是隻野貓！」夏壽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楊度看到桌面上有幾根褐黃色的貓毛，說：「的確是隻貓。牠這樣驚慌，大概遇到了什麼強敵。」

　　「怕是碰上倭虜了吧！」曾廣鈞驚魂已定，有心思說笑話了。

　　這句話很幽默，大家都笑起來了。

　　楊度問廣鈞：「還想睡覺嗎？」

　　廣鈞笑道：「瞌睡蟲都讓野貓嚇跑了！」

　　「那就莫睡覺了，接著說話吧！」夏壽田說，「剛才皙子問湘綺先生曾經勸過文正公當皇帝，究竟有這事嗎？」

　　「這事你們問我，我問誰去？」曾廣鈞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先祖父死的那年，我才六歲，先父死的那年，我才十五歲，什麼都不懂，哪裏會去問他們這些事？前些年要問只能問先伯父。先伯父那人比先祖父還謹慎，若問起這檔子事，他會害怕得撕爛你的嘴巴不行。我看呀，這事還不如去問你們的老師呢！」

　　楊度、夏壽田聽了雖覺遺憾，但想想也不無道理，便也不好硬逼了。楊度說：「你的那個祖父就是膽子太小了，其實當皇帝有什麼不可以的。倘若那時真的登了寶座，我們重伯兄今日就是萬歲爺了！」

　　廣鈞笑道：「你這話說錯了，先祖父即使真的做了皇帝，現在的萬歲爺也不是我，而是廣鑾，他正襲的侯爵哩！說句實話，當萬歲爺，我可不稀罕，一年到頭鎖在紫禁城裏，哪有人生的真快樂！像我們今夜這樣自由自在地評說歷史，幾多有趣，做皇帝的難處多得很。據宮裏的太監說，他們伺候皇上多少年了，從來沒見過皇上的笑容，連娶個老婆的權利都沒有。」

　　夏壽田說：「是蠻可憐的。大家都說皇上並不喜歡皇后，只因為她是老佛爺的娘家侄女，不得不把皇后的位置讓給她。皇上真喜歡的是珍妃，但老佛爺又不喜歡，常常不許他們見面。這個皇帝當得真不如一個平民百姓。」

　　「這件事，湘綺先生就比皇上要過癮多了！」曾廣鈞忽然眉飛色舞起來，「你們聽說過湘綺先生的風流韻事嗎？」

　　楊度、夏壽田都是屬於感情豐富的才子型人物，對這種事是再感興趣不過了，遂一齊催道：「正要聽重伯兄講壬老的少年趣事，知道多少講多少，決不許保留。」

　　曾廣鈞說：「首先申明，我這都是道聽塗說來的，算不得數，上不得譜傳的。」

　　夏壽田說：「莫賣弄關子了，你姑妄言之，我和皙子姑妄聽之，誰還真的去考證個水落石出哩！」

　　曾廣鈞說：「咱們都躺到床上去說吧！」說罷自個兒上了床，將棉被當背墊，靠在上面，「這舒服多了，你們也都靠到被子上去。」

　　楊度和夏壽田也都上床斜靠著厚厚的棉被，又催著：「莫磨蹭了，快說吧！」

　　「好，我說了。」曾廣鈞將他從翰林院裏聽來的軼聞彙編出來，「咸豐五年湘綺先生在湖南中了舉，第二年進京會試，那年他才二十二歲，人又長得英俊，真個是才子年少，春風得意。這一天來到中州重鎮鄭州。湘綺先生喜鄭州人文薈萃，便在這裏滯留了幾天。一日午後，他路過一家庭院，忽聽得院中繡樓上傳來嬌滴滴的女人吟詩聲。他停步側耳細聽：平臨雲鳥八窗秋，壯壓西川十四州。諸將莫貪羌族馬，最高層處見邊頭。」

　　「詩作得不錯。」楊度插話。

　　「莫多嘴，先聽重伯說下去。」夏壽田說。

　　「湘綺先生也覺得詩的氣魄不小，心裏想：誰作的？走了幾步，見大門口掛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倚春院』三字。這不是妓院嗎？妓女也會吟詩作賦？湘綺先生問站在門邊的老媽子。老媽子說那是我們秋雲姑娘，她最喜歡吟詩。湘綺先生報了自己的身份，說想見見。老媽子說可以，得先交一兩銀子。先生早年喪父，家境清貧，平時生活節儉，但為了會一會這位喜吟詩的秋雲姑娘，狠了狠心，拿出一兩銀子來。老媽子帶他上樓，果然見一個女孩子坐在窗邊。老媽子笑吟吟地說，湖南進京會試舉子王壬秋先生想見見你。那女子轉過臉來，隨手將一本書放在桌上。先生見那書上寫著三個字：錦江集，心中一時慚愧，原來是薛濤的詩！再看那女子，柳眉杏眼，淡妝素抹，顯得既嬌媚又莊重。就這一眼，先生就深深地愛上了秋雲。」

　　「一見鍾情。」楊度情不自禁地插了一句。

　　「你看你，又來了！」夏壽田聽得入了迷，忙加制止。「重伯，你說下去。」

　　「先生問秋雲，姑娘，詩壇上那麼多英雄豪傑的詩你不讀，如何偏讀薛濤的詩？秋雲答，薛濤雖是女校書，卻不是什麼人都可攀折的楊柳枝，她結交的都是川中一時名流，胸襟開闊，詩中多丈夫氣，少忸怩作態，所以我喜歡。先生想，這女子非比等閒，心裏生出一股敬意來。秋雲說，你是進京會試的舉子，應當會作詩，你能為我作一首詩嗎？先生本是詩中大匠，聽了這話，正中下懷。於是說，請姑娘出題，秋雲不假思索，隨口說，就以我們見面之事為題吧。先生在繡房中踱了幾步後說，請姑娘借我紙筆。秋雲拿來紙筆，先生借秋雲的妝台寫了起來。秋雲湊過臉去看，先看題目，便不一般，道是名士惜傾國。」

　　「好題目！」這回是夏壽田忍不住打岔了。

　　「名士是不錯，傾國怕是有點抬高了。」楊度斟酌著說。

　　「那是要討姑娘的歡心。」夏壽田解釋，「且不管它，詩是怎麼寫的，重伯你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曾廣鈞搖頭晃腦地念道，「同為第一人，初識艷陽春。流雲將夢遠，初花比態新。各言心有志，偶遇便相親。旁人不道好，本自隔凡塵。」

　　「好詩，好詩。」夏壽田拍打著床沿讚歎。

　　「不料秋雲姑娘看後噗哧一笑，嗔道，同為第一人，口氣也太大了。我愧為第一人，你也未必就是第一人。先生笑道，王某自發蒙以來從未考過第二名，這次進京會試，狀元非我莫屬。秋雲暗自稱奇，嘴裏卻說道，你那是在湖南考試，次次第一不算稀奇。會試集的是普天下的人才，只怕大話說早了。先生說，倘若我大魁天下，將以香車寶馬來迎你如何？秋雲喜不自勝，說，我望著這一天。秋雲特為留先生吃晚飯。飯後，先生出示詩稿一本，秋雲讀後欽佩不已，遂留先生過夜，以身相許。第二天早上先生告辭，秋雲回贈他一首詩：蓋世文章不世才，蟾宮新折桂枝栽。杏花十里紅如許，留俟王郎衣錦回。」

　　「果真是個女才子！」楊度發自內心稱讚。

　　「後來呢？」夏壽田催問。

　　「後來，湘綺先生不但沒有大魁天下，連個進士都沒中。他自覺無顏見秋雲，便繞道江寧回家。三年後再度進京路過鄭州，他想見秋雲姑娘，誰知她已死去一年多了。老媽子說，秋雲罵你寡情，又恨自己命薄，是尋短見死的。先生傷心不已，來到姑娘墓前憑弔，集唐人詩句成輓聯一副：竟夕起相思，秋草獨尋人去後；他鄉復行役，雲山況是客中過。一個『秋』字，一個『雲』字，將姑娘的名字不露痕跡地嵌了進去。」

　　「渾然天成。」夏壽田讚道。

　　「天衣無縫。」楊度也讚道。

　　二人一齊笑道：「講得好，比唐代崔護人面桃花的故事還動人。」

　　曾廣鈞得意地說：「還有哩，想不想聽？」

　　「快講，快講，今夜乾脆不睡了。」楊度霍地從床上爬起，重新坐在桌子邊，望著曾廣鈞專注地聽。

　　「那一年，湘綺先生應筠仙丈人之請，到廣東巡撫衙門去做師爺。珠江邊有一座南天酒樓，近日來了位廣西歌女。那歌女二十來歲年紀，芳名叫莫六雲，人長得很秀麗，只是皮膚黑黑的。人喚黑牡丹。那黑牡丹歌喉好，婉轉清麗，甜潤華美，低聲如小泉暗流，高聲如利箭穿雲，把五羊城的歌迷們糊弄得如醉如癡，若癲若狂。每天一到傍晚，南天酒樓便座無虛席，晚來一步就只得站著聽了。那些歌迷們就是站得兩腳發麻，也心甘情願。多少商賈巨富想納黑牡丹為妾，官場上的人物心裏也癢得難熬。內中有潮州、惠州、高州、肇慶、廣州、韶州、瓊州、廉州八個知府私下託人向黑牡丹表示這個意思。黑牡丹均置之不理。」

　　「好個有志氣的黑牡丹！」楊度又來神了。

　　「湘綺先生當時一人離家做師爺，晚上本無處消遣，便在南天酒樓定了一個最靠近黑牡丹的座位，每天準時去聽她的歌。聽得久了，黑牡丹也和先生熟了。先生常到黑牡丹的住處去玩，給她填歌詞，講典故。一來二往，黑牡丹知先生是個很有才學的人，又從別人那裏聽到，這個三十來歲的瀟灑師爺，竟是前兩年被太后處死的肅順的西席。又因奏折寫得好，被咸豐爺特賜貂袍，成為京師有名的『衣貂舉人』。更難得的是，肅順死後，這個年輕人用自己賣文的千兩銀子撫恤過去東家的孤子。黑牡丹對這個師爺又敬又愛，決定將終身託付與他。黑牡丹畢竟是個混跡於舞榭歌台的人，覺得嫁給一個窮文人，在姐妹群中不體面。於是傾自己的全部積蓄，將羊城最大一家珠寶店裏唯一一對名貴的寶石──貓眼綠換來，自己留一隻，送一隻給湘綺先生。這天，黑牡丹在南天酒樓，對著上千個歌迷宣佈，她要擇偶嫁人，做一個良家婦人了。一語未了，全場掌聲如雷。一班輕薄子弟歡呼雀躍，狂叫亂喊，問她要什麼條件。黑牡丹不慌不忙伸出三個指頭來。」

　　說到這裏，曾廣鈞戛然停嘴了。夏壽田急道：「怎麼啦，說下去呀，黑牡丹伸出三個指頭，是不是有三個條件？」

　　「太累了，睡覺吧，明天再說。」曾廣鈞也許真的困了，一連打了兩個哈欠。

　　「那不行，今夜不說出這三個條件，你就別想睡覺。我來給你趕瞌睡蟲。」

　　楊度邊說邊起身，用手在曾廣鈞的腋窩裏亂戳，搔得曾廣鈞忙告饒，只得匆匆說完。

　　「黑牡丹的第一個條件是：三十五歲以下的英俊後生。這個條件一出口，南天樓一片沸騰，掌聲如暴風驟雨。青年漢子個個臉上紅通通的，興奮得熱汗直流。黑牡丹接著又說出一個條件來：舉人以上的功名出身。這下掌聲大為稀落，絕大多數人洩了氣。黑牡丹笑了起來，從衣袋裏將那枚貓兒眼拿出，說，我這裏有一顆左貓兒眼，誰符合上面兩個條件，又能在三天之內將右貓兒眼給我配齊，我就嫁給誰。這第三個條件一說出，全場都啞了喉。識貨的人都知道，一隻貓兒眼少說也要值三千兩銀子，況且要在三天之內配對，更是難上加難。黑牡丹兩天不上南天樓。到了第三天，她問有沒有符合那三個條件的，請亮相。等了許久。不見人上台。這時湘綺先生不慌不忙地走上去，對著大家自我介紹：王闓運，三十三歲，咸豐乙卯科舉人。說罷，將黑牡丹所贈的那顆右貓兒眼拿出。全場立即驚呆了，人們向先生投來各式各樣的目光，有羨慕的，有嫉妒的，有讚賞的，有憤怒的。黑牡丹走過來，挽起先生的手，對眾人說，這位先生正是我的如意郎君，今夜最後給大家唱一曲，謝謝各位這些年的捧場，明日起將息影山林，與這位先生結百年之好。這是三十年前一樁轟動廣州的特大艷聞。有好事者作詩說：撫署一幕客，名動五羊城。也有的說：湘中一寒儒，勢壓八名府。後來，黑牡丹將那對貓兒眼變賣，先生用這筆錢在雲湖橋老家重新建了一座大樓房，依然叫湘綺樓。」

　　「又一個杜十娘！一個命好的杜十娘！」夏壽田擊掌叫道。

　　大家一齊笑起來，吹燈睡覺。

　　一直睡到中午，三個遊客才醒過來。盥洗完畢，演珠又擺出一桌好齋席。吃完飯，演珠說：「重伯學士光臨，貧僧歡喜不盡，兩位孝廉也都是飽學之士，難得有此良機。昨日寒寺送松林方丈回寺，貧僧吟了一首詩送給他。不知要不要得，請諸位方家雅正。」

　　說著便把底稿拿出來。眾人看時，那上面寫的是一首古風：

　　三年前見山人來，錫杖挑雲到法台。

　　參禪弟子環佛地，萬松嶺上天花墜。

　　今日又見山人歸，白雲常護麥苗依。

　　拈花童子合掌拜，水龍陸象齊下界。

　　異哉山人之來隨雲來，山人之去隨雲去。

　　要知山人真行藏，但看白雲飛絮處。

　　大家看後都說好。楊度說：「一片天籟蘊禪機，自是出自無牽無礙之手，功名場中是作不出這種詩來的。」

　　演珠喜笑顏開，說：「阿彌陀佛，承各位碩才誇獎，貧僧今後作詩更有勁頭了。今日幸會難再，請三位施主都留下墨寶，好為寒寺增光。」

　　說罷不由大家分說，便命小沙彌拿來筆墨紙硯。演珠親自攤開紙：「哪位先寫？」

　　曾廣鈞說：「這是碧雲寺的寺規，違抗不得的。這次既是我帶二位來的，我就先寫吧！前幾天與翰苑幾個同寅游江亭，回家湊了一首七律，錄出來請你們斧正。」

　　大家看他寫的是：

　　節序驚人不可留，網絲簷角見牽牛。

　　寒砧和笛同清響，玉露兼風作素秋。

　　京洛酒痕消短褶，關河幽夢落漁鉤。

　　雄心綺思成雙遣，拚得紅香委暮流。

　　演珠率先讚揚，楊、夏也說好。曾廣鈞說：「我是一個十足的俗人，只能寫這樣的詩。午詒能夠作禪吟，今日寫一首送演珠上人。」

　　演珠忙說：「請夏施主施捨。」

　　夏壽田笑道：「我哪裏會作禪吟！重伯既把我逼上西天，只得胡亂作一篇了，還請上人莫笑話！」

　　夏壽田凝神片刻，寫道：

　　青松八九樹，結廬兩三人。

　　各有隨緣意，俱成自在身。

　　淵明形贈影，臨濟主看賓。

　　為問禪窠老，於中哪個親？

　　演珠合十說：「阿彌陀佛！夏施主慧根深厚，這詩真正地寫得好！」

　　曾廣鈞說：「皙子，看你的了！」

　　楊度說：「昨日游西山途中，斷斷續續地湊了一篇四言古風，還來不及推敲，正要請各位幫忙修正。」

　　大家看他先寫詩題：西山篇，刺時也。接下去，龍飛鳳舞地寫著：

　　木落高台，草蟲悲鳴。心之憂矣，當欲語誰？

　　白日西下，暮宿於野。我思河陽，懷憂用寫。

　　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念君之反，潸焉涕零。

　　月白烏啼，其飛薄天。匪烏伊雉，亦息於山。

　　借日執之，莫我能賢。如不執之，自墜於淵。

　　雞鳴始旦，宮門視飯。列戟在廬，鼓鍾在殿。

　　武騎彪彪，稅於西苑。道之雲阻，遏雲能還。

　　凡百君子，胡新胡舊。哀今之政，惄焉如疚。

　　蘭澤之風，芳於平林。野人作誦，以正帝心。

　　式訛爾室，以斥孔壬。

　　演珠讀罷說：「這才真正是三百篇之遺風，詩之正宗，滿篇憂國憂民之心，令貧僧敬佩。」

　　曾廣鈞道：「皙子詩果然不同凡響，回去之後再抄一份給我，我要將它遍示翰苑袞袞諸公。」

　　夏壽田也說：「幸而今天不是賽詩會，不然我們都輸在皙子手下。」

　　三人辭別演珠，走出碧雲寺，再四處看看秋山野景，便下山回城了。一路上夏壽田心想：看不出來，皙子平時和大家一樣說說笑笑，其實心中這份對國事的憂慮竟然如此沉甸！楊度很少再說話了，他的一顆心，經曾廣鈞的撩撥，早已飛向南國，飛到了那個曾經胸懷奇志而又風流不羈的一代名師身邊！

〈四、王闓運不合時宜的舉動：拒絕見陸撫台，倒屣迎張鐵匠〉

　　號稱「五嶽獨秀」的南嶽衡山，群峰連綿，氣勢飛動，雄踞於洞庭湖之南。衡山山脈自南向北由七十二峰組成，最南者名曰回雁峰，所以古人賦詩：「青天七十二芙蓉，回雁南來第一峰。」這回雁峰的名氣，早在唐代即為世人所知。天才詩人王勃《滕王閣序》中的名句「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千百年來傳誦不衰，使得歷史的灰塵不能將它的盛名湮沒。就在回雁峰下有一座城池，它因為在衡山之南，便依山命名，叫做衡陽。清代衡州府的府衙設在此，故人們都稱它衡州府。衡州府有著兩千年的悠久歷史，素為湘南第一大鎮。湘江從它的身邊靜靜地流過，年年月月給它注以無窮的生命力，又為它不斷洗刷去污垢塵痕，使古城得以生機勃勃，與時俱進。

　　離城南四五里的江面上，有一個長四百餘丈、寬三十餘丈的小島，當地百姓叫它東洲。東洲上有一座古老的建築和一棵參天白果樹。

　　從洲上殘存石碑的鐵劃銀鉤中，依稀可辨此建築建於明宣德年間，名叫萬聖宮，白果樹就種植於建宮的同時。洲上向來只有三五戶人家，全是漁民。因為此地安靜，明末書院盛行，此地也建起一個書院，取名東洲書院，少年王船山便在此讀書，為日後博大精深的船山學說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咸同年間，衡陽出了一個名人，他就是湘軍水師統領彭玉麟。光緒十二年，時為兵部尚書的彭玉麟捐贈重金，將東洲書院大為擴展，改名船山書院。

　　這東洲上自來野生著數千棵桃樹。每到早春季節，桃花夭夭，燦若紅霞，不但整個小島成為桃花的世界，連湘江也被桃花映紅了。待到暮春時光，桃花凋落，湘水上漲，那一片片落紅漂浮在江中，彷彿給冰冷的江浪加了溫，變成了暖人的桃浪。於是，東洲桃浪便成為衡州府的八景之一。當年王船山有首《摸魚兒》，專道東洲桃浪的迷人處，甚為文人們所喜愛：

　　剪中流，白蘋芳草，燕尾江分南浦。

　　盈盈待字春花靨，人面年年如故。

　　留春住，笑浮萍，輕狂舊夢迷殘絮，棠橈無數。

　　盡泛月蓮舒，留仙裙在，載取春歸去。

　　佳麗地，仙院迢遙煙霧，香飛上丹戶，

　　醮壇珠斗疏燈映，共作一天花雨。

　　君莫訴，君不見，桃根已失江南渡，風狂雨妒，

　　便萬點落英，幾灣流水，不是避秦路。

　　擴建後的船山書院，以它曾培養出大儒的名望和幽美絕俗的環境，很快便成為三湘名書院，不僅湘南學子視之為最高學府，甚至湘中、湘西，還有鄰省江西、廣東一帶的莘莘學子也負笈前來。在書院任教的先生均為宿學老儒，主持書院的山長，則更非德高望重的碩才大老不可。去年，前山長致仕回籍的原內閣學士羅文輝謝世後，衡州知府竇世德親到湘潭雲湖橋，恭請王闓運老先生主持書院教務。壬秋先生一來感竇知府的盛情，二來他早年本求學於東洲書院，對此地極有感情，遂帶著幾個隨從到了書院。自壬秋先生來後，船山書院更是名聲大振，岳麓、城南、淥江等書院的高才學子紛紛南下，一時有學在船山之稱。

　　這天上午，壬秋先生正在書房擬講課大綱，他要給來書院較久的學子親授一堂課，專講何休注的《春秋公羊傳》。王闓運對經學鑽研極深。諸經中尤擅長《春秋》，於《春秋》更重《公羊》。他對《公羊》有獨到見解，認為孔子述《春秋》，獨《公羊》能傳其精義。這時門房送來一個長大的信套。王闓運擱下筆，接過信套，見上面蓋著一個長長的紫印：湖南巡撫衙門。他淡淡一笑，慢慢拆開，抽出一張精美的名刺來：欽賜進士及第出身巡撫湖南陸春江。他再看信套裏面，卻不見信。正納悶之際，他翻轉名刺，只見背面上寫著一行小字：「壬秋先生：下官謹訂於初八下午專程來書院拜訪，請屆時等候。」王闓運鼻子裏輕輕地哼了一聲，隨手將名刺往廢紙簍裏一丟，沉下臉問站在一旁的門房：「誰送來的？」

　　門房見王老先生居然將巡撫的名刺扔在廢紙簍裏，正在驚駭中，忙戰戰兢兢回答：「是知府衙門的傅班頭送來的。」

　　「陸春江好大的架子，到衡州府六七天了，這時才想起見我。信都沒有一封，就在名刺背後寫幾個字。不知是哪個先生教出來的混帳學生！老夫名震京師時，他怕還在穿開襠褲，在老夫面前擺什麼款式！」

　　門房見山長如此不把撫台大人放在眼裏，早嚇得不知所措，想溜走又不敢。

　　「傅矮子還在那裏嗎？」

　　「在，在。」門房忙回答，「他還在等您老的回信哩！」

　　「你去告訴他，就說我不願見陸春江，叫他不要來了。」王闓運對門房揮了揮手。

　　「是，是。」

　　門房答應著，趕緊走出了書房。見了傅班頭，他到底不敢直說，扯了個謊：「王山長近日病得厲害，不能起床，請轉告撫台大人，實在對不起。」

　　傅班頭只得回府覆命。誰知有一個人此時恰好從這裏走過，聽了此話，心裏猛然一驚。這人便是伺候山長的貼身女人，婆家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媽。周媽也是湘潭人，三十八九歲年紀，長得矮矮胖胖，粗眉大眼，塌鼻梁，闊嘴巴。她的丈夫是個糊塗蟲，既不會種田，又不會做手藝，成天只在醉鄉中討生活。周媽生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女兒今年十八歲，兒子也有十六歲了。三年前，兩公婆為家務事大打了一場。周媽一氣之下，離家投靠王闓運府上，當了一名上房老媽子。誰知周媽這一投，真好比韓信投了漢高祖，從此一帆風順，步步高陞了。原來，王闓運的妻子蔡夫人、妾莫六雲都在他六十歲以前辭世了，而六十歲的王闓運老當益壯，依然豪健風流不減當年。他也不再續娶，把家中幾個老媽子當老婆使喚：白天做粗事，晚上為他熱被窩。府內府外，人言嘖嘖，王闓運卻秉六朝名士的風采，我行我素，並不在乎。周媽一來，就大得老先生的寵愛，漸漸地頗有點寵專房的味道，使得另外幾個老媽子肚子裏打翻了一罈醋，卻又發作不得。

　　按理說，周媽這樣醜陋粗俗的老媽子與王闓運的身份相差不啻天壤，老名士怎麼會喜愛她呢？原來，這周媽貌雖難看，心裏卻很靈泛。她有幾大長處。一是能幹。經她操持的家務瑣事，樣樣幹得利利索索，熨熨貼帖，旁人都沒有什麼可挑剔的，老頭子服了她。二是善解人意，對老頭子的脾性摸得一清二楚。老頭子一動眉一眨眼，她就能知道他心裏想什麼，於是便順著他的心意說話辦事，使得老頭子有她在身邊就舒心，無她在身邊便不稱意。三是有心計。她雖不識字，但對老頭子所讀的書、所寫的文章心裏都有數。王闓運讀書作文章，常把書房弄得一塌糊塗，每天傍晚，周媽都把它收拾得乾乾淨淨。第二天早上，王闓運要昨天讀的書、寫的文章，周媽立時給他找來，並不錯亂。老頭子常稱讚她有陳平之才。

　　因為有這三大才幹，王闓運便一天都離不開周媽了，而周媽也慢慢地以王府女主人自命。王闓運的眾多兒女雖老大不舒服，但看在父親的面上，有時也讓她三分，於是周媽便更得意。去年王闓運就任船山書院山長，周媽自然也跟著來了東洲。前幾天，花藥寺住持先覺來東洲找王闓運，正遇著山長在給學子們授課，周媽便出來接待。先覺說，臨江鹽行起倉庫，佔用了花藥寺的菜地，官司打了兩年多，衡州府一直不處理。聽說陸撫台到了衡州府，過兩天要來拜訪王山長。求王山長在撫台面前替花藥寺說幾句公道話，把寺裏的菜地要回來。說完，先覺從懷裏掏出二百兩銀子來，請周媽轉給王山長。

　　周媽見了這麼多白花花的銀子，喜得笑瞇了眼，忙接過來藏起，對和尚說：「你只管放心好了，撫台大人是老頭子的學生，只要老頭子一開口，他就得照辦。花藥寺的菜地，要不了多久鹽行就會歸還的。」

　　其實所謂學生云云，純粹是周媽的信口開河。先覺也不是個老實人，臨走又加了句：「若是事情沒辦好，這二百兩銀子還請退給我。」周媽滿口答應。她想起女兒到了要辦嫁妝的時候了，兒子過兩年也得說親，都要銀子用，於是把這二百兩銀子私自瞞了下來，只對王闓運說先覺求他在陸撫台面前說兩句話，把菜地要回來。誰知王闓運不願意，說先覺那傢伙刁鑽，菜地是不是花藥寺的很難說，此事不能插手。周媽一聽急了，好說歹說，軟纏軟磨，好不容易說得老頭子勉強答應了。不料他連撫台大人的面都不見，這事不就吹了嗎？到手的二百兩銀子再退出去，周媽哪情願？她想了想，有了個主意。

　　周媽走進廚房熬了一碗冰糖蓮子羹，又切兩片薄薄的人參放在湯麵上。她端起這碗羹湯來到書房，格外甜蜜地笑道：「老頭子，歇會，喝了這碗湯吧！」

　　王闓運放下筆，端起碗來，看見人參片，問：「你怎麼放了這東西？」

　　周媽說：「我看你這些日子太累，精神沒有先前的好了，給你提提神。」

　　周媽走到老頭子的背後，給他揉脖子，掐肩膀，捶背擦腰。老頭子立時覺得通體舒服，問：「你哪來的錢買人參？」

　　周媽答：「就是上次花藥寺的那個先覺和尚，硬要塞二百兩銀子，說是孝敬你。我想你只要對陸撫台說句話，還怕他不聽？這件事一定辦得了，就收下了。」

　　「你為何事先不跟我說？」老頭子扭過臉來，顯然有些不悅。

　　周媽忙笑著說：「不告訴你，都是為你好呀！我曉得你愛崽女愛得很，崽女們又不曉得疼你。過兩天七小姐就要出嫁了，你若早曉得有這二百兩銀子，又要拿去為七小姐添嫁妝了。我所以不做聲，拿這筆銀子在敬一堂買了一斤最好的人參，昨天下午夥計剛送來，打算為你每天放兩片。沒想到老頭子你不願見陸撫台，先覺以後來討銀子，我如何對付呢？」

　　見王闓運不答腔，周媽按摩得更慇勤。過一會，又試探著說：「老頭子，你倒是拿個主意呀！要不，把那還未切的一半退給敬一堂。不過，敬一堂那蕭老闆向來是賣出去的藥不收回的呀！」

　　王闓運默默地聽著，不發一聲，心裏一直在盤算。他出身寒素，家裏並無祖業，目前這份家產，全是他一人掙來的。蔡夫人生了四子四女，莫六雲生了六個女兒。長子代功、三子代輿均成家生子，但二人都還在唸書，不能為家庭增一絲收入。次子代豐前些年病逝，媳婦帶著嗣子守寡在家。四子代懿未娶親，跟著他在書院讀書。十個女兒嫁出去了六個，還有四個在家。子、女、媳、孫等十多個人，全部吃的老頭子一人的舌耕所獲。另外男僕女傭尚有十一人，外加終年不斷的客人、打抽豐的親戚，儘管老頭子名氣很大，每年的聘金、潤筆費以及那些當官發財的闊門生的孝敬費用等等，各項收入加起來也不少，但開支實在過於龐大，他常常要為家裏的銀錢發愁。周媽一片好心為自己買下的人參，豈有再退回去的道理？一時也拿不出二百兩銀子來彌補這個虧空，何況先覺為人奸詐，他的銀子也是裝神弄鬼騙來的不義之財，花了他的心裏不愧。想到這裏，王闓運對周媽說：「你去叫門房進來。」

　　周媽知老頭子有了主意，忙顛起兩隻小腳，快步向大門口奔去。當門房走進書房時，王闓運指了指書桌上一張剛寫好的字條說：「花藥寺的先覺和尚來時，你可出示此紙條給他看。」

　　門房拿起字條，念道：「本山長向來不與出家人往來，若僧尼有事求，須贄敬現銀二百兩。」

　　周媽一聽，笑得圓胖臉上堆滿了肉。

　　傍晚時分，王闓運照例由周媽陪著在桃林中散步，身後常常跟著一群學子，今天也不例外。他生性機敏善辯，老來更是倚老賣老，逍遙曠達。他在權貴面前有時清高傲岸，對惡人也喜玩點機巧，捉弄一下，圖點快意，然在莘莘學子面前，卻是一個藹然長者，平易近人，一團和氣。尤其對那些貧困而有上進心的青年，他更是盡力幫助，對其中的卓異者，他不惜降尊紆貴，與之訂忘年交。正因為此，學子們敬重他，喜歡他，在他的面前，可以無拘無束地東拉西扯，也可以隨意發表各種議論，哪怕驚世駭俗也不要緊。他常說自己就有許多驚世駭俗的舉動，人活著，第一要適意，不要受世俗清規戒律的過多約束。

　　「湘綺先生，您老年輕時與曾文正公等人交往，有許多好聽的故事，講兩個給我們聽聽吧！」說話的是近日來東洲遊學的一位詩僧，四十多歲的年紀，也是湘潭人，俗家姓黃，名讀山，出家後法號敬安，字寄禪，又因曾在舍利塔前燒去二指，世稱八指頭陀。寄禪幼年失去父母，為人拾糞牧牛。有次避雨私塾簷下，聞塾中小兒讀唐詩「少孤為客早，多難識君遲」，潸然淚下。塾師憐其孤貧好學，以煮飯燒水為條件，收其為徒。沒有多久塾師死了，他也離開私塾。以後白天為人傭工，夜晚在燈下讀書。偶見桃花為風雨摧敗，感人世無常，遂出家為僧，然心中常悲苦。寄禪在寺中偷偷地養了一隻狗，有次正在餵狗食，長老來了，他怕責罵，將狗驅開，自己把殘食全吃了。到半夜，他想起白天的事來，很覺噁心，大吐起來。吐後他猛然悟到：白天吃狗剩飯不覺難，夜晚想起當時情景反而難受，可見美醜善惡，均只在一念之間。從那以後，敬安對人生大徹大悟，不再自為悲苦，以唸經禮佛、吟詩訪友為終生樂事。寄禪初以一句「洞庭波送一僧來」引起當時湖南詩壇的青睞，後來遍游名山寶剎，與各方詩人唱和，詩也越寫越好，成為一個著名的詩僧。但寄禪自知根柢淺薄，佩服王闓運的博學鴻才，常常到王門請教。王闓運賞識他的詩，收他做弟子。前些日子，他從浙江寧波天童寺講學回湘，聽說王闓運任教衡州府，便趕來東洲，與壬秋先生談詩講文。

　　王闓運聽了敬安問話後，心裏舒暢。他喜歡別人問他與曾國藩、左宗棠等人的交往，這是他畢生引以自豪的歷史。他略微想了下，笑著說：「我講一個吧！」

　　學子們聽說山長要講中興時期故事了，頓時興趣大增，後面的都走上前來，將他團團圍住。周媽像個貼身侍衛似的，緊靠著老頭子身邊，呵斥著：「不要擠著先生了！」

　　「不要緊的。」王闓運樂不可支，以他特有的洪亮口音說，「那年我從山東到安徽祁門。當時安慶、金陵都還在長毛手裏，曾文正剛被授兩江總督，督署衙門沒地方擺，曾文正選了祁門為駐節之地。我一到祁門，便看出那地方不宜扎老營，因為它處於叢山之中，出山之路一旦被長毛切斷，便會與外面失去聯繫，只好坐以待斃。我跟曾文正說了，他沒有聽我的。他不聽我也沒有辦法，說了一次不再說了。」

　　曾國藩死後謚文正，當時人們都稱他曾文正公，以示尊敬，而王闓運則只稱曾文正，不再加「公」字，他這樣做，意在表明他與曾國藩是平等的朋友關係，無須格外的尊敬。

　　「先生，聽說李中堂也跟曾文正公說過這樣的話。」一個學子插話。

　　「那是以後的事了，李少荃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趁著為李元度說情不准而離開祁門的。李少荃那人向來乖巧。」王闓運笑了一聲，繼續說下去，「祁門幕府熟人很多，晚上無事，大家在一起隨便聊天。有次我給他們講了一個笑話：人們都知道孔夫子門下有個弟子叫公冶長，卻不知道公冶長有個兄弟叫公冶短。公冶短去看哥哥公冶長，見洙泗河畔絃歌不絕，書聲琅琅，爾雅溫文，心裏很是羨慕，便也想投在孔夫子門下求學。公冶長帶著弟弟謁見夫子。夫子那時正在用餐，兩兄弟席地坐在旁邊。公冶長說明來意，並代弟弟呈上束脩，夫子答應了。他問公冶短，你哥哥通鳥語，你也通嗎？公冶短恭恭敬敬地回答，門生不通鳥語，卻通犬語。夫子聽了很滿意。此時恰好有兩隻狗在餐桌下爭一塊肉骨頭，爭得很起勁，發出汪汪的叫聲。夫子問公冶短，你知道這兩隻狗在說什麼嗎？公冶短側耳聽了一下回答，一隻狗正在啃骨頭，嘴裏說的是好吃，好吃。另一隻去搶，嘴裏說你吃得，我也吃得。」

　　王闓運用很重的湘潭土音，把「吃」念成「恰」，大大增強了幽默感，引得四周的學子們哈哈大笑。

　　「誰知道這笑話闖了禍。」見學生們笑得痛快，先生也很快活，「第二天傳到曾文正耳中，他大為不快。後來我才知道，前幾天九帥的部下與鮑超的部下爭戰利品，鮑超發脾氣說，老九的人拿得，我的人為什麼拿不得？曾文正說我是諷刺他的兄弟和部屬。其實這是冤枉，我事先一點也不曉得。」

　　「難怪曾文正公沒有留您老在幕府，恐怕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寄禪笑道。

　　「曾文正網羅了三湘才俊，就是不用我，原因很多，恐怕這也是一個吧！」

　　「先生，聽別人說，文正公死後，您老送的輓聯，曾惠敏公沒有掛出來，有這事嗎？」

　　問話的人三十來歲，名叫張登壽，是壬秋先生門下另一個奇特的學生。兩年以前，張登壽還是湘潭烏石山下一個鐵匠。他打鐵時，不像一般鐵匠那樣，在爐火上懸一個飯鍋，他是高高地懸一本書，一邊打鐵，一邊讀書，居然在熊熊爐火之旁讀完了四書五經。這位張鐵匠尤愛詩詞歌賦，常常作些詩，在爐旁吟誦，自我欣賞。別人對他說，要想詩有長進，必須投壬秋先生門下。一個大雪天，張鐵匠戴著斗笠，支著木屐，穿著破舊的衣服，冒著雨雪走了三十多里，來到湘綺先生任教的昭潭書院。這時王正在宴客，湘潭縣的官紳名流濟濟一堂。門房見張皮膚糙黑，衣裳破舊，便不讓他進。張瞪起大眼說：「我是烏石山張鐵匠，非見先生不可！你不讓我進，就把我這本詩稿送給先生看。」門房見張面色兇惡，有點怕，便代他將詩稿送進去。王闓運早已風聞張鐵匠之名，遂在席上翻看詩稿，才讀了幾首，便歎道：「果然是吾鄉一位真正的詩人。」於是倒屣出門，將張鐵匠迎了進來，請他上座。那些官紳生怕鐵匠身上的泥水污壞了他們的狐皮袍子，都離得遠遠的。從那以後，張鐵匠不再打鐵，跟著王闓運吟詩填詞。

　　「我那副輓聯，曾劼剛的確沒掛，他認為我對他父親褒揚不夠，其實我說的話最公允，後人會有裁評的。唉！」王闓運微微嘆了一口氣，「曾文正的胸襟本來就不寬，他的哲嗣比他還不如。」

　　「倒是前幾年您老挽彭剛直公的那副聯，彭永釗把它掛在最顯著的地位。」寄禪插話。

　　王闓運笑道：「那都是說的好話，給他那樣的臉面，他如何不掛？」

　　一個學子說：「八指頭陀，先生的輓聯是怎麼寫的，念出來讓我們學習學習。」

　　寄禪說：「先生的輓聯是這樣寫的：詩德自名家，更勳業燦然，長增畫苑梅花價；樓船欲橫海，歎英雄老矣，忍說江南血戰功。時人評論，都說此聯為彭剛直公的數百副輓聯中第一副。」

　　王闓運微笑著眺望江面上晚歸的小漁船，心情十分舒愜。

　　那問話的學子歎道：「先生才華真是橫絕一世，再沒有人比得上的。」

　　張登壽說：「昨夜月光明亮，我吟先生詠月詩，胸中備覺清澄明潔，煩瑣之事，一掃而空，尤其是『夜月明如玉，空山不辨花，雲來一庭暗，風去百枝斜』數句，其傳神之處，唐賢都不及。」

　　「張鐵匠，你過獎了！還是你的詠月詩自然率真，我不及呀！」王闓運突然轉過臉來插話，「天上清高月，知無好色心，夭桃今獻媚，流盼情何深。大家聽聽，這才真叫傳神哩！」

　　「哈哈哈！」四周學子一陣大笑，笑得張鐵匠不好意思起來。

　　「父親大人。」代懿急急忙忙地分開眾人，走近來說，「夏撫台的大公子來了。」

　　「哦，午詒來了，我去見見他。」

〈五、聽說楊度非韓薄柳，王闓運欣喜地說：孺子可教也〉

　　「門生拜見夫子大人！」夏壽田推開書房門，見王闓運端坐在太師椅上，忙趨前兩步，行一跪三叩之禮。

　　「快起來，不必這樣。」王闓運離座，親手扶起夏壽田，把他細細端詳一番，笑著說：「比前幾年結實多了，老成多了。坐下吧，坐下說話。娶親了嗎？」

　　夏壽田挨著王闓運身邊坐下，紅著臉說：「大前年完的婚。」

　　「娶的是哪家的小姐呀？」王闓運慈祥地問。

　　「陳侍郎公的侄孫女。」

　　陳侍郎就是陳士傑。他是曾國藩籌建湘軍初期的重要幕僚，後來做到了吏部侍郎。他也是桂陽人，與夏壽田同鄉。

　　「哦，原來與俊臣家結了親戚，好，好！」王闓運連連點頭，「那年我第一次見曾文正的時候，他身邊真正的幕僚，就只俊臣一人。」

　　五年前，夏壽田的父親江西巡撫夏時禮聘王闓運主講豫章書院，又把自己三個兒子都送到書院拜王為師。夏時對王很尊敬，彼此關係融洽。夏壽田聰明好學，也深得王的喜歡。但王與豫章書院的其他先生們合不來，只在南昌待了一年便回湘潭了。半個月前，王闓運接到夏時的親筆信，信上說，犬子會試告罷，已命他回湘重拜在夫子門下，望夫子念舊日師生之情收下玉成為荷。王闓運雖拒湖南巡撫陸春江於門外，但他決不是一個不與官場往來的人。事實上，他倒是熱衷於官場周旋，不過這得有一個條件，那就是與他交往的官員，無論職位高低，都必須在他面前如同一個受業的門生似的。否則，不管資格多老、職位多高，他都可以做出極不禮貌的事來。同治十年他去江寧拜訪曾國藩，恰遇曾有事未見他，第二天打發人來請他赴宴。他對來人說：「請轉告相國，王某人不是為一餐飯而去見他的。」說完便乘船離開江寧了。前任巡撫吳大澂去湘潭拜會他，他設宴招待。席間，吳大澂頗以巡撫高位自得。王闓運說：「這幾十年來做官很容易，想做什麼官，都可以做得到。」又指著環立一側的僕役對吳大澂說：「這些人一旦乘時都可以為督撫。」他也不顧撫台大人臉上的尷尬，一個勁地說某某過去是個幫人打短工的，只因為投湘軍打了十幾年仗，結果做到了山西巡撫；某某過去是個無業流氓，也因為投了水師，後來做到了陝甘總督。說得撫台大人灰溜溜的，未終席便匆匆告辭。夏時雖身為巡撫，卻從不在王闓運面前裝大，總是一口一聲「先生」、「夫子」地稱呼，故王闓運也拿他當巡撫看待。

　　夏壽田告訴老師，這次會試雖未獲雋，但在京師得益不少。王闓運安慰他，說年紀輕輕，不必計較這些，多進幾次京，多幾番歷練，對今後大有好處。師生親親熱熱聊了很久，夏壽田突然問：「先生，楊度來了嗎？」

　　「哪個楊度？」王闓運覺得奇怪。

　　夏壽田知道楊度尚未來東洲，頗為納悶：長江邊分手時說得好好的，回家住幾天就去投湘綺先生，怎麼還沒來呢？他對王闓運說：「楊度是先生的同邑，家在石塘鋪。祖父名叫楊禮堂，當年在李忠武公麾下當哨長，後在三河之役陣亡。伯父楊瑞生做歸德鎮總兵，父親楊懿生病故多年了。」

　　王闓運點點頭說：「楊瑞生我知道，聽說他把兄弟的遺孤都接到歸德鎮去了。」

　　「沒有全部接去，接去的是大侄兒和侄女。大侄兒就是楊度，字皙子。」

　　這時周媽進來了，端來一杯茶和一碟糕點放在夏壽田面前，滿臉堆笑地說：「喲，這就是夏撫台的大公子吧！長得好秀氣，臉白嫩得跟大姑娘一樣！」

　　夏壽田不認得周媽，見她這副模樣，說起話來又不知高低分寸，正不知怎樣與她打招呼才好。

　　「她就是周媽。」王闓運坦然地介紹，「以後有什麼事，見不到我時，可以跟她說。」

　　夏壽田在心裏掂量著：先生這兩句話，說來似乎不經意，但份量不輕，看來此人不同尋常。他站起身，客氣地叫一聲：「周媽。」

　　「哎呀，好孩子，真懂事，快坐下，快坐下，還沒吃夜飯吧，我給你做去！」夏壽田此舉給了周媽很大的面子，她高興得手舞足蹈起來。

　　王闓運見周媽說話不成體統，便順水推舟地對她說：「你去廚房做飯吧！」接著又問夏壽田：「楊度能接他祖父、伯父的腳嗎？」

　　「門生這些年結識過不少有為的朋友，私下認為，還沒有一個人可以超過楊度的。楊度的前程必定遠在其祖父、伯父之上。門生看他真有點像賈太傅、謝東山一類人，若能得到先生的栽培熏陶，今後一定可以成為國家的柱石。」

　　「我們湘潭真出了一個這樣的人才嗎？」王闓運似問非問地自言自語。

　　「先生，門生和楊度在黃鶴樓下分手時，他送了我一首長詩，我很愛詩，隨身帶著。先生你看看這首詩，就知道楊度其人。」

　　夏壽田從衣袋裏掏出一個信套。打開信套，將一張折疊的白宣紙抽出來，展開遞了上去。

　　王闓運接過紙，立時眼睛一亮。未讀詩之前，滿紙書法先就吸引了他。那字體端正穩重，英氣勃發，亦隸亦碑，筆力厚實。單從這字來看，就為他四十年來上千門生弟子中所少見。詩是歌行體，題作黃鶴樓送夏大之江右。他饒有興致地讀著：

　　少年懷一刺，遨遊向京邑。

　　朱門招致不肯臨，海內賢豪盡相識。

　　與君中原初一見，瀝膽相要無所變。

　　玉轡同行踏落花，瓊筵醉舞驚棲燕。

　　金貂換酒不自惜，玉管銀簫恣荒宴。

　　征歌夜飲石頭坊，對策晨驅保和殿。

　　友朋紛入金馬門，我輩懷珠空自珍。

　　相如作賦誰能薦，賈誼成書未肯陳。

　　人生得失豈足論，且傾綠酒娛清辰。

　　閒來碧雲寺裏聚，西山日暮風蕭颯。

　　倦鳥低隨木葉飛，夕陽深被青雲合。

　　偶然一嘯當空發，萬里孤鴻應聲泣。

　　山川蕭條不稱情，長鋏歸來事蓑笠，

　　著書欲寫於陵子，耕田且效陶彭澤。

　　遙傳別後相思句，廓落天涯夢魂接。

　　雲散風流不自恃，金樽共醉信有期。

　　黃鶴樓頭望海隅，今日山河非昔時。

　　遼東半島血染紅，烽火青青焚白骨。

　　君今向何方，東見陳孺子。

　　問我東山高臥時，蒼生憂亂應思起。

　　橋邊石，感人深。送君去，為君吟。

　　東行若過彭澤口，為問陶令是底心。

　　夏壽田被周媽招去吃夜飯了。王闓運看著擺在書桌上的詩，陷入了沉思。王闓運思維敏捷，別人殫精竭思得來的收穫，對他來說可以不要費多大的力氣便可得到，他因此而沒有沉思的習慣，今日是少有的例外。憑著學者的識見，詩人的靈感，老人的閱歷，他已看出作這首詩的楊度不是凡夫俗子。

　　王闓運自幼起便發憤苦讀，朝所習者不成誦不食，夕所誦者不得解不寢，十五明訓詁，十八通章句，二十而言禮，知三代之制度，詳品物之體用，進而述《春秋》微言，博通諸經，二十一歲中舉，後參曾氏幕，游京師，以布衣而動公卿。他不以文人學者自限，自青年時代起就十分留意海內鼎柱人物的動向，欲輔佐其人以成非常之業，自己也隨之而名垂青史，百代不朽。他先是看準了曾國藩，以為他能建光復漢人江山的偉業，結果遭到了曾氏的冷遇。後轉而投靠肅順，將肅順視為定滿人乾坤的人物，但肅順太剛愎自用，使他失望。咸豐帝死後，他洞悉肅順已處於危境，一方面為了遠離是非之地，保全性命，另一方面也為了拯救肅順，他離京師南下，趕到安慶，勸曾國藩起勤王之師，進京勸阻不合祖制的垂簾聽政，支持先帝親定的八大顧命大臣，誰知遭到曾氏的拒絕。後來宮廷發生政變，那拉氏與奕訢攜手廢除顧命制，棄肅順於市，曾氏受到空前未有的信任。事實證明王闓運以書生意氣插手最高層政治，是何等的幼稚淺薄！王闓運灰心已極，從此不再過問官場之事，潛心於經史研究，肆力於詩文創作。他從莊子學說中領悟到逍遙處世的秘訣，表面上以一個佯狂玩世的風流才子自處，其實內心裏一刻也沒有放棄自己青年時代的初衷。他一面精心探求文化典籍中的帝王之學，一面在眾多的弟子中注意物色傳人，以便將自己一生中的真實學問傳授其人。令他遺憾的是，幾十年過去了，他始終沒有在弟子中看到自己年輕時代的影子。他想起幾天前做的一個怪夢。

　　那是一個夏夜，明月當空，清風送爽，他坐在湘綺樓上，把卷吟詩，自得其樂。忽然，他看到樓房東邊山中衝出一束亮光，如同那裏藏著一塊稀世之寶似的。出於好奇，他下了湘綺樓，朝著亮光走去。進山後，看見一間茅屋，茅屋窗口邊有一盞極明亮的燈。王闓運想，原來亮光就是這燈火，怎麼這樣亮呢？再一看，屋裏有兩個人：一個年紀輕輕，長相十分英俊；另一個是老者，鶴髮銀鬚，袍服華麗。那老者似乎有點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他緊貼窗口，聽他們說些什麼。只聽年輕的說：「老先生，您是一代帝師，您收下我做一個門生吧！」老者說：「我雖然教過朱洪武的太子，但太子並沒有登位，我不能算一個真正的帝師。」

　　「教過朱洪武的太子」！王闓運聽後大吃了一驚，再細細一看，啊，原來是宋濂，怪不得面熟！他繼續聽下去。年輕人又說：「您老過謙了。太子雖未登位，但太子的兒子還是做了皇帝。太子拿您老教的學問教子，您老自然也就是帝師了。況且您老輔佐朱洪武的功績是任何人都不能抹殺的。」老者嘆口氣說：「有什麼功績可言啊，到頭來遭貶還鄉，如果沒有馬皇后的賢慧，頭都被砍了。」年輕人說：「自古伴君如伴虎，遭君主貶謫，甚至殺害的良臣舉不勝舉，但千年史冊仍有他們的一頁，這卻是不可能湮沒的。倘若能承老先生所學，做一番大事業，就是今後不得善終，我也心甘情願。」老者捋鬚大笑：「癡兒可愛。我不能當你的老師，自會有做你老師的人。你看，他不就在窗外！」

　　王闓運沒有料到自己的行蹤被宋濂識破，大為慚愧，趕緊離開，不小心被一根野籐絆住腳，跌了一跤，醒過來了。

　　一連幾天他都在想這個怪夢。和當時所有的讀書人一樣，王闓運深受孔子夢周公的影響，相信那些非同尋常的夢一定有所徵兆。二十一歲的年輕舉人詩寫得如此卓犖不凡，特別是「君今向何方，東見陳孺子。問我東山高臥時，蒼生憂亂應思起」，這幾句詩強烈地打動了他的心。石塘鋪正是在雲湖橋的東方。王闓運當然知道，「東山」用的是謝安隱居東山的舊典，但也奇妙地與雲湖橋之東相吻合。莫非此人就是夢境中的那個年輕人？而自己就是宋濂已點明那個年輕人的老師？年輕人向宋濂孜孜以求輔佐學問，這不是自己多年來所尋找的帝王之學的傳人嗎？天示異兆，不可等閒視之！王闓運想到這裏，異常興奮起來。

　　「先生。」夏壽田吃完飯後走進書房，見老師面有喜色，知道他欣賞楊度的詩，便說：「這詩寫得還可以吧！」

　　「寫得好！很有點李謫仙的豪氣。此子才情識見都非比一般。」王闓運顯得十分興奮，又補充一句，「書法也是上乘。」

　　見老師如此讚賞，夏壽田也很高興，說：「楊度的確有大器之才，只可惜一直未遇名師點撥，蹉跎了歲月，他對先生崇敬不已，先生收下他吧！」

　　王闓運微微地笑了，問：「此人有沒有什麼怪脾氣？」

　　「人很好，最是仗義夠朋友。」夏壽田說，「就是狂了點。」

　　「狂不是壞事，孔夫子還說過狂者進取哩！」

　　王闓運身為人師四十年，深知凡才高的年輕人，十之八九有點狂氣。自己年輕時隻身闖曾國藩軍營，當面指出曾氏《討粵匪檄》的謬誤，那還不狂嗎？年輕人不怕狂，倒是正要有三分狂氣，才勇於進取，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即謂此。年輕人最怕的是世故，十多二十歲的人，便學得圓滑瞻顧、規行矩步，多半沒有大出息。不過，年過耳順的老先生，在經過數十載對人情世態的洞察後，也清楚狂亦得有度，若狂得無法無天，狂得胡作非為，則易遭天忌人怒，那也多半會在未獲大用的時候就被扼殺掉了。「午詒，這個楊度是怎麼狂的？」

　　「他連韓愈、柳宗元都看不起哩！」夏壽田把游西山時楊度給他說過的事向王闓運敘說了一遍。

　　「孺子可教也！」不待夏壽田說完，王闓運脫口讚歎。夏壽田頗為驚奇地看著老師。

　　夏壽田畢竟還不太瞭解他的老師。王闓運於文，悉本之《詩》、《禮》、《春秋》，溯莊、列，采《語》、《策》，通司馬，探賈、董，平素一向鄙視唐宋，輕蔑元明，書非上古三代秦漢不讀，自己發為文章，乃蕭散如魏晉間人，常太息今世無可語文者。被世人所稱頌的唐宋八大家，他認為只可供幼童發蒙之用，不可作有志為文者的課本。他的這種看法少有人附和，現在竟然有一個弱冠舉人與自己英雄所見略同，此子真大有過人之處。他恨不得立即見到楊度。此人早已言明要來東洲，為何至今未來，莫非有什麼意外？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乃人生一大樂事。孟夫子的心願，千百年來已成為中國一切有事業心的教師的共同願望。一個普通的教師尚且如此，何況他，一個有崇高抱負、精深學問的一代宗師，一個刻意尋求非常之才接替自己早年非常之業的策士，能讓英才失之交臂嗎？王闓運決定趁著回湘潭嫁女的機會，親自到石塘鋪走一遭，去會會這個年輕人，看看他的家庭，問問他至今未來東洲的原因。

〈六、大學者家嫁女與眾不同〉

　　雲湖橋王府辦喜事，已經整整熱鬧三天了。王闓運這次嫁的是第七女，大名王莪，乳名棣芳，乃莫六雲所出。棣芳今年二十歲，嫁的是已故川督丁寶楨的第八子體晉。

　　咸豐十一年，王闓運由京師經安慶回湘潭，那時丁寶楨正任長沙知府，聞王之大名，親來雲湖橋拜訪，並恭請王為西席。兩年後，丁調升陝西按察使，王因不願離家遠行，故未隨往。不久，丁又調到山東。到山東後官運亨通，由按察使升布政使，由布政使升巡撫。同治八年，他冒著殺頭之險，誅權閹安德海，一時名震海內。王十分佩服丁的膽量和骨氣，但也為他的前途捏一把汗。出乎意外，丁此舉不但未受慈禧的懲罰，反而得到賞識。光緒二年，丁調升四川總督。一到四川，他便邀請王去講學。王帶著莫六雲及六雲所生的兩個女兒蒲芳、棣芳欣然前往，在成都創辦尊經書院。丁有時來書院拜訪王，因為是多年的老友，六雲及女兒們也不迴避。丁尤其喜歡棣芳，他的第八子大棣芳一歲。於是，兩個父親便為一雙兒女訂下了這樁百年大事。王感丁知遇之恩，在尊經書院甚為勤勉，一住九年，造就了大批人才，為巴蜀近代學術做出了巨大貢獻。光緒十年，丁寶楨病逝，王闓運也便隨之攜眷離四川回湘。

　　丁寶楨雖然死去十一年，但為官日久，家資厚實，且丁體晉幾個哥哥的官都已做得不小，故這次從貴州平遠老家來湘潭迎親的排場頗大，禮物也很豐盛。前來雲湖橋賀喜的人很多，有湘潭的官紳名流，王、蔡兩家的親戚，王的朋友門生，雲湖橋四周的鄉鄰，還有棣芳的嫡親舅舅也從廣西趕來了。王闓運這些日子來，又高興又難受。高興的是他看到女兒有一個很好的歸宿：婆家是大官宦人家，有名望，有財產，女婿人品端正，知書達禮。難受的是女兒遠嫁千里之外，今後再見一面很困難。

　　王闓運一共有十個女兒，無論嫡出或庶出，他都一視同仁，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每生一個女兒，他都正正規規地為其取名號字，到了四五歲時，便親自教她們識字，八九歲時則教她們讀古詩古詞，再大點，授以《詩經》、《楚辭》、《論語》、《孟子》，其中聰慧好學的，他也教她們讀《春秋》，讀《史記》、《漢書》，系統地教她們吟詩填詞。故王門十女，個個都能識字斷句，作詩作文。棣芳形神都酷肖乃父，不僅容貌俏麗，且聰穎賢慧，在姊妹群中數她書讀得最多，詩文也作得最好，深得老父鍾愛。

　　送親的鼓樂聲響起來了，在震天撼地的鞭炮聲裏，十幾個穿紅戴綠的伴娘，眾星捧月似的將新娘子從繡房裏擁出，來到正廳。這裏坐著一排王、蔡、莫家的長輩，棣芳在胞妹錦同的挽扶下，一一向長輩行禮告辭。走到老父面前時，棣芳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放聲大哭起來。王闓運撫摸著愛女的手，也禁不住老淚縱橫。好久，他擦乾眼淚，顫抖著嗓音說：「棣芳，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莫哭了。我心裏本是歡喜的，只是想起今天這個時候，你的娘卻不能送你，我心裏難過。」

　　誰知這句話，把棣芳心中最深處的悲痛引了出來，一發放聲痛哭，不能自持，哭得在座的各位長輩都潸然淚下，站在一旁的女婿也在悄悄地抹淚水。大廳外的鼓樂鞭炮聲也停了下來，王闓運不去勸，乾脆讓女兒哭個夠，只是雙手把女兒的手臂捏得更緊。當女兒的哭聲漸漸低下來的時候，他繼續說：「丁家是個積善厚道人家，老八這孩子我親手教過他五年書，既聰明又馴良。你嫁到這樣的家庭，是你的福分。老父我和各位長輩都希望你們夫妻相敬相愛，多生佳兒，白頭到老，百年幸福。」

　　棣芳聽著父親充滿體貼和慈愛的話，心裏一陣感動，眼淚又泉水般地湧出，滿肚子的話一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不斷地點頭，表示記下了。

　　「你去丁家，這一生的吃穿都不用擔憂。你娘生前為你準備了五箱嫁妝，雖不豐厚，也是娘家的一點心意。有句古話叫做好男不吃分家飯，好女不穿嫁時衣，未來的家業還要靠你們夫婦自己創立。」

　　棣芳又點頭。丁體晉在一旁說：「岳父大人教導的是，我們記住了。」

　　「話雖這麼說，老父我也要送你一點嫁妝。」

　　滿廳的人都在觀望，王壬秋老先生要給女兒送什麼樣的嫁妝呢？

　　王闓運吩咐身邊的僕人：「把木箱抬來，給七小姐當面看看。」

　　兩個僕人抬來一口木箱。木箱漆著鋥亮的黑漆，蓋板上貼著一個紅紙剪成的圓形大囍字，四邊裹著一條紅綢，紅綢在囍字上結成一朵牡丹花。一個僕人走上前，將紅綢結打開，然後再把箱蓋板掀起。眾人看時，那箱子裏擺的並不是綾羅綢緞，也不是金銀首飾，而是整整齊齊一箱子書。這是嫁女，又不是送兒子進京趕考，送這麼多書做什麼？眾人嘴上不說，心裏都在嘀咕。王闓運指著木箱問女兒：「棣芳，你今日遠嫁，老父我送你這箱東西，你不感到奇怪嗎？」

　　「不奇怪。」棣芳輕輕地答。

　　「喜歡嗎？」王闓運又問。

　　「喜歡。」棣芳答得很爽快。

　　「棣芳，你真是我的好女兒。」王闓運頓時大為高興起來，「世人都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我偏不這樣看。詩三百篇，有不少都是出自婦人女子之口，那些纏綿悱惻之詩作，比鬚眉丈夫的無病呻吟更為感人。女子心細，又重感情，宜於吟詠。故從古至今，才女代代皆有。你們姊妹從小起，我就教你們讀三百篇，讀唐詩宋詞，希望一是借此陶冶心性，消愁解悶，二是自己也學著寫一點，夫唱婦和，琴瑟更加和諧，三是可以教育子女。我細心觀察過，識文知書的女子與愚蠢女子所生下的子女大不相同。你幾個姐姐出嫁時，我都送了幾本書。你在姊妹中書讀得最好，所以我多送一些。」

　　說罷，王闓運從箱子裏拿出一本書來說：「這是一本元刻《詩經》，當年我在京師琉璃廠買的，極為珍貴，你要好好保存。」

　　棣芳點點頭說：「謝謝父親大人的厚愛。」

　　王闓運又指著另一排說：「這十幾本書都是我手抄的漢魏唐宋詩詞，當年專為供你娘讀的。上面的許多圈圈點點，都是你娘的手澤。現在交給你保管，望你見它如睹母面。」

　　棣芳的眼眶又濕了。她掏出手絹來，把淚水慢慢地抹掉。

　　「這裏還有幾本詩集，都很不一般。」王闓運從箱子裏拿出一本書來，隨手翻了一下，對女兒說，「這幾本詩集，是我們湘中近世幾個名媛的閨房詩，有左文襄的外姑慈雲老人和詒端夫人姐妹的《慈雲閣詩鈔》，有曾文正長媳惠敏夫人的《分綠窗集》，還有曾重伯的母親郭夫人的《藝芳館詩集》，楊石泉制軍孫女的《椿蔭廬詩詞存》等，承他們的家人看得起，刻印時都送了一部給我，請我修改。我讀了她們的詩，真是從心裏佩服。她們道的都是人世真情，絕不做作，這才是真正的詩。你今後若有所作，都可以寄來給我看看，我替你修改。有了二三百首後，老父我給你刻個集子，刷印幾百本分送親友，讓人家都知道壬秋老人也有個才女。」

　　王闓運說到這裏，自己笑了起來，大廳裏的客人都開心地笑了起來，心裏都在說：到底是個大學問家，了不起。

　　廳外的鼓樂又響了起來，催眾人啟行了。女兒女婿再次向老父親鞠躬。昨天說好的，老人不到江邊去，就此告別。看著女兒被兩個伴娘攙扶著上了花轎，想著這一別，今生今世還不知能否再見面，王闓運一陣揪心般的難受。他不顧眾人的勸阻，非要送女兒到江邊不可。兒女們無法，只得趕緊把家中存放的便轎抬出來，扶他上了轎，在吹吹打打的鼓樂聲中，送親隊伍走了十多里路，來到湘江邊的碼頭。棣芳走出花轎，和夫婿來到父親的便轎前，涕泣感謝父母親二十個春秋的鞠育之恩，請父親大人多多保重。

　　王闓運坐在便轎裏，聽著女兒的告別之辭，萬千情感一齊湧上心頭。他強忍著不再流淚，對女兒說：「你的幾個姐姐出嫁的時候，臨上花轎之前，我都要她們背一遍《離騷》，這都是你親眼看到的，這是我們王家的家規，你今天也不要違背了這一家規。老父我憐你遠嫁，心情悲苦，不要你背《離騷》了，我中年時寫的《圓明園詞》，你最喜歡，也背得很熟。你小時在我面前每背完一遍《圓明園詞》，我比聽到別人一百句恭維的話還要高興。今日遠別，你再在老父我的面前背一遍吧！」

　　「好。」棣芳溫順地答應了一聲，略微定定神，清清喉嚨，背了起來。「宜春苑中螢火飛，建章長樂柳十圍。離宮從來奉游豫，皇居那復在郊圻？舊池澄綠流燕薊，洗馬高梁游牧地。北藩本鎮故元都，西山自擁興王氣。九衢塵起暗連天，辰極星移北斗邊。溝洫填淤成斥鹵，宮廷映帶覛泉原。渟泓稍見丹陵沜，陂陀先起暢春園……」

　　剛才熱鬧喧囂的江邊碼頭，一時靜謐安堵，只有王府的新嫁娘清甜婉麗的誦詩聲在四方傳播。這哪是嫁女的場面，分明是書院裏的先生正在督課學生。王闓運聽著聽著，老眼漸漸昏花起來，眼前彷彿是十餘年前的成都尊經書院，七八歲的黃毛丫頭在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又彷彿是四五年前南昌豫章書院，天真爛漫的少女在背《長恨歌》，背《圓圓曲》。歲月流淌，兒女長大，妻妾辭世，身入老境，人生真的如一場夢似的，沒有多久便到了頭。然而，這又是無可奈何的悲哀，薪不能不盡，只要火能傳下去，也就值得欣慰了。想到這裏，一股急欲尋覓傳人的心願油然而生。

　　「年年輦路看春草，處處傷心對花鳥。玉女投壺強笑歌，金盃擲酒連昏曉……」

　　「棣芳，算了吧，不要再背了，上船吧！一路上自己多加注意，到了平遠後，記得報一封平安家信。」

　　一向豁達的湘綺樓主，面對著宇宙間不可抗拒的永恆規律，很快醒悟過來。他不再悲傷了，吩咐女兒上船。他要盡快結束這場費時傷神的婚嫁喜事，好早一天到石塘鋪去。

〈七、為得天下一英才而教之，王闓運親赴石塘鋪指點迷津〉

　　石塘鋪距雲湖橋只有二十多里路，王闓運一大早就起床，命轎夫備轎，他也不帶兒子和僕人，單身坐轎前往。正是暮春時節，一路上流泉溪水淙淙有聲，新枝嫩葉之間時聞鳥鳴。杜鵑花紅紅白白的，開得漫山遍野一片錦繡。乳燕呢喃，秧苗青青，農夫荷鋤扛犁在田間小道上往來，正為春耕而忙碌著。通都大邑的士紳們都在談論去年的海戰失敗，割地賠款，而此地恍若世外桃源，質樸荒野，外部世界的折騰似乎對它沒有任何的影響，人們仍然依照祖祖輩輩傳下的方式，在平靜而貧困地生活著。打聽到楊度的住處後，王闓運吩咐轎夫在離楊度家屋場半里地的一座小石板橋邊停下。

　　這是當地一帶一棟較大的屋場。大大小小有七八間房子，一律青磚黑瓦，禾坪一側還有四五間茅草雜屋，屋後是一塊大菜坪，菜坪一角有一株年代久遠的古柳，古柳下有兩個人在習武。一個只有十五六歲，持一把劍蹲在地上，劍從後背指向天空，好像戲台上峨眉山上的小劍客一樣。另一個在二十一二歲間，一邊說話，一邊也蹲下去，空手做了一個示範，看那架勢是在糾正少年的動作。王闓運從夏壽田那裏知道，楊度有一個弟弟，比他小六歲，看來這兩人正是楊家兄弟無疑。

　　「請問楊皙子先生家住在這裏嗎？」王闓運走到古柳下，問那位年紀大一點的青年。

　　「他就是我哥哥楊皙子。」青年未開口，少年搶先做了回答。

　　楊度答：「我就是楊度，請問老先生有何事？」

　　楊度見眼前這位老者年近花甲，臉色紅潤，身板硬朗，穿著雖普通，器宇卻不凡，眉眼之間透露出一股倜儻豪邁之氣，心裏想：這是哪裏來的不速之客，從來沒見過？

　　「啊，你就是楊皙子先生！老朽姓王，也是湘潭人，欲去城裏辦點事，偶路過貴宅，聽說皙子先生剛從京師會試回來，想請你談談京師去年轟動全國的公車上書。」王闓運邊說邊打量楊度，他彷彿覺得楊度正是夢中的那位要拜宋濂為師的青年。

　　「哦，是王老先生，晚生失敬。」楊度想，此人如此關心國事，定然不是一般人。他心生敬意，忙說，「請先生進寒舍一坐。」

　　楊度把王闓運帶進書房後，便忙著張羅茶水。書房四壁粉著石灰，顯得寬敞明亮，靠窗戶擺著一個大書案，書案上放著幾本書，有線裝的，也有洋裝的，一個古色古香的硯台，一個筆架，筆硯之間立著一個西洋進口座鐘。書案上方粉壁上掛著一幅園林圖。王闓運走過仔細一看，圖下方有一行小字：京師圓明園全盛圖。圖兩邊是一副聯語：海隅起狼煙，哀孱弱黎民無樂土；深谷蓄鷹志，看英雄先祖有後生。下聯左邊寫著：留與重子吾弟共勉，楊度丙申年暮春。王闓運看後，連連點頭不已。再看其他幾面牆壁邊，全是大大小小的書箱。

　　「王老先生，請坐下喝茶。」楊度提著一把小銅壺，端著一個木質茶盤，茶盤上放著兩隻小瓷杯，還有四碟農家土產：花生、瓜子、蠶豆、油炸紅薯片。楊度篩好茶，擺好碟子，坐在王闓運的對面，笑著說，「老先生光臨，晚生不曾準備，隨便喝點茶，過會再用飯。」

　　王闓運見楊度離家五六年，又在京師住了近一年，仍未失鄉間人純樸熱情的本色，心中甚是滿意，說：「老朽是不速之客，就是吃個閉門羹亦不過分，你何須如此客氣！我只略坐一會，等下還要趕路。皙子先生，你去年在京師參加的公車上書，據老朽所知，這是歷史上尚無先例的事情。後生子，你真有幸呀！」

　　「要說有幸也算是有幸。不過，這其實是不幸的事呀！」

　　「為什麼？」王闓運佯作不解。

　　「老先生，公車上書是社稷國家蒙受奇恥大辱的時候所進行的一件無可奈何的事，這本是大可悲哀了，何況也並沒有成效。」楊度心情沉重地說。

　　「皙子先生，你說得對。不過，公車上書這件事，官紳們不用說了，就是全國士農工商也都受了很大的震動。看來，今後會對國家產生深遠影響的。」王闓運隨手拿起一顆蠶豆放進嘴裏，「嘣」的一聲，蠶豆咬開了。楊度暗自驚奇：這老先生的牙可真好！

　　「國事要好轉也難呀！京師百姓聽說割地賠款，人人義憤填膺，但王公大臣依然故我。頤和園裏的太后慶賀六十大壽，花費了百萬兩銀子，據親身參加的官員們說，歷史上記載的任何帝后的酒宴都沒有它奢侈。而這慶典的舉辦，恰是前線戰事大敗的時候。將士陣亡，鐵艦沉海，還有心思大辦生日酒，京師百姓痛恨得不得了！」楊度說著說著氣憤起來，端起茶杯大喝了一口，望著王闓運說，「老先生，您不知道，海軍戰敗，其根本原因就在太后的身上。就是她當年把海軍軍費八百萬兩銀子挪來修造頤和園的，恭王等人極力反對，她置之不理。老先生，國家的大權就握在這樣的太后手裏，國事還有希望嗎？」

　　與去秋遊西山時相比，楊度似乎對國事完全不抱希望了。

　　王闓運凝視眼前這位年輕人，心中很是讚許。他從楊度的身上，看到自己年輕時的豪氣：慷慨談國事，悲憤議朝政，四十年過去了，國家不但沒有中興，反而比過去更加疲弱，現在又轉到兒孫輩來擔憂了。唉，大清王朝，你為何如此一蹶不振，江河日下！

　　「皙子先生，我看你張掛著一張圓明園全盛圖，看來是在時刻激勵自己不忘國恥。」

　　楊度點點頭。

　　王闓運突然問：「你讀過王壬秋先生的《圓明園詞》嗎？」

　　「晚生有幸拜讀過。壬秋先生那篇長詩真正是大才大手筆，結構雄奇，意境深遠，有人比之為元微之的《連昌宮詞》。依晚生看，《連昌宮詞》不能望其項背。」

　　王闓運心裏異常高興。儘管這篇長詩二十多年前在京師廣為流傳，洛陽紙貴，連大學士周祖培、侍郎潘祖蔭都激賞不已，但大家的評價也只停留在今日《連昌宮詞》的分寸上，並沒有置於其上。眼下這位素不相識的青年如此推崇這首詩，他又本是專為此人而來的，心中如何不高興！

　　他指著圖旁的聯語說：「聽說皙子先生是陣亡在三河戰役的楊哨長的孫子，我看到這副對聯，知道你們兄弟要做無愧於英雄祖父的後輩，很是欽佩。古人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皙子先生身為舉人，表率一鄉，請恕老朽冒昧，當此國家危難之際，你能不能對老朽說說你的打算？」

　　「老先生問晚生打算嘛，」楊度目光炯炯地望著王闓運說，「剛回家時，我原本打算小住個把月後便去衡州府投王壬秋先生門下。後來母親得病，我要侍奉湯藥，不能離開，遂在家一住兩三個月。前些日子收到好友胡玉階的來信，他說康有為先生已回南海重開萬木草堂，他即將南下投奔，約我同行。這副聯語是我打定主意投萬木草堂之時書別舍弟的。」

　　哦，原來如此，怪不得他一直未來東洲。這是個難得的英才，著意培植，日後定可成大器。他是湘潭人，不出於我的門下而成為康有為的學生，豈不可惜！眼睜睜地看著千里馬從眼皮底下奔逸，能算得上真正的伯樂嗎？王闓運想到這裏，笑著說：「康有為是去年公車上書的領袖，足下尊敬他，欲投其門下，自可理解。不過，倘若足下真的成行了，老朽要為足下惋惜。」

　　「為何？」楊度疑惑地望著這位談吐不俗的陌生老者，覺得他似乎對自己格外關心。

　　「足下要圖虛名，只要投靠康有為必然會很快成名，因為康有為在從事一件大出風頭的事，做他的門徒成名容易。但是，足下欲求真才實學，做一番真正有根有柢有實效的大事業，還不如不去南海為好。」

　　「老先生是說康有為沒有真才實學？」楊度猛然想起曾廣鈞在碧雲寺裏說的翁李之間的仇怨，又問，「抑或是康有為的事業無根無柢？」

　　王闓運將小茶杯輕輕向前推移一步，不緊不慢地說：「康有為人很聰明，書也讀得好，不能說他沒有真才實學。只是他的學說乖張，他是在借孔夫子這個鍾馗來打鬼的，目前雖然能新人耳目，轟動一時，到底走的不是正路，不可能長久。」

　　楊度心裏想：康有為的學說驚世駭俗，許多有學問的士人佩服不已，自己也很崇拜。不過，這位老先生說的也有道理，康有為有些說法的確太過頭了，自己對孔夫子的學問鑽研還不深刻，康有為所論到底有幾分真實，幾分杜撰，也不能一一細究，於是不做聲，默默地聽著。

　　「康有為一布衣也，欲說動太后、皇上一夜之間盡改祖宗成法，行西洋新政，將置千千萬萬靠因循守舊而得利者於何地？」王闓運想起三十多年前，肅順、載垣、端華等人以皇族輔政大臣之貴，欲施刀斧砍削爛瘡都做不到，何況天涯海角之一公車！他斬釘截鐵地說，「手中無實權而欲行此非常之舉，不惟是無根無柢的瞎鬧，以老夫看來，只怕將來死無葬身之地！」

　　楊度大吃一驚，暗思自己畢竟太年輕了，所更世事不多，老先生說得有道理，這類事情史不絕書，漢初的晁錯不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嗎？他不禁對面前的這位老者肅然起敬：「老先生，您老剛才的議論，大啟晚生心扉，照您老所說的，那康有為是辦不成事了？」

　　「世事成敗難以預料。」王闓運嚴肅地說，「不過，據老朽的閱歷來看，或許難以成功而易於失敗。」

　　「老先生，康有為真的是一個愛國的熱血志士呀！」楊度不能自已地站了起來，似乎康有為真的失敗了，他為之痛惜。

　　王闓運冷笑一聲說：「自古以來，愛國的熱血志士抱恨終生、負屈黃泉的還少嗎？何況康有為是不是一個真正的愛國志士還很難說，他太浮躁競進了！」

　　「老先生有根據嗎？」楊度對老者如此輕視康有為有些不滿。

　　「實話告訴足下吧！」王闓運口氣輕蔑地說，「這康有為其實是你先前提到的王壬秋先生的再傳弟子，學生的學生。」

　　「真的？」楊度驚訝起來。

　　「光緒二年，王壬秋老先生應川督丁寶楨之邀，在成都城主持尊經書院，川中俊才一時雲集，楊銳、張祥麟、宋育仁等皆其著名者，其中尤以廖平成就最大。廖平著述甚豐，《周禮考》、《論語征》都得其師真傳，其《公羊論》則與乃師《公羊箋》相距甚遠，壬秋先生譏其僅得皮毛，未入閫奧。又作《今古學考》，定今學主《王制》孔子，古學主《周禮》周公。然不久即變其說，謂六經皆新經，非舊史，以尊經者作《知聖篇》，辟古者作《辟劉篇》。廖平那時方任教廣州廣雅書院，遇山長朱一新及教授康有為。朱一新本為御史，以劾李蓮英得罪慈禧，降為主事，張之洞為兩廣總督，延朱為廣雅書院山長。朱學問博洽，風義高潔，為海內外人士景仰。廖平與之談《知聖篇》與《辟劉篇》，朱斥之為怪異。康有為得之後，卻視為珍寶，遂跟從廖平問學。康有為發揚廖之《辟劉篇》以作《新學偽經考》，發揚《知聖篇》以作《孔子改制考》。廖平見之曰，雖本之於吾說，然發揚蹈厲，亦不容易。然壬秋老先生則斥之曰，謬種流傳，每況愈下。康有為名曰尊孔子，申公羊，提出所謂通三世，張三統，實則全是他的臆造篡改，既非孔子之學，亦曲解何休之說。」

　　楊度聽了老者這番話，有恍然大悟之感。早就聽曾廣鈞、夏壽田稱讚王闓運學問非凡，經老者此番指明，才知康有為的學問的確淺薄了。曾、夏也多次說過康有為的事恐怕難以成功。既然如此，不如還是先到船山書院去見見王老先生。

　　「足下年紀輕輕，前途遠大得很，正宜打穩根基，不必汲汲以求名利。拜師要拜真正有學問的老師，辦事要辦真正能成功的實事。我勸足下不如不去南海，先去衡州府會一會康有為的太老師如何？」

　　楊度高興地站起，向老者作了一揖，說：「謝老先生指點迷津，現既有參天大樹就在咫尺，晚生豈能捨近而求遠呢？」

　　王闓運哈哈大笑說：「好，我先去告訴壬秋先生，過兩天足下就去船山書院吧！」

【第二章　帝王之學】　〈一、王闓運的三門功課：功名之學、詩文之學、帝王之學〉

　　五天之後，楊度來到船山書院，他先通過門房找到了夏壽田。夏壽田早就知道一切了。原來，王闓運前天從湘潭一回到書院，就把在石塘鋪見到楊度的情形，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他。

　　「皙子，你知道前幾天與你說話的老者是誰嗎？」一對摯友半年後重逢於湘江東洲上，興奮異常，寒暄之後，夏壽田問楊度。

　　「你是問在石塘鋪家裏與我談了半天話的那位老先生嗎？」楊度頗為驚奇地問。

　　夏壽田點點頭。

　　「我不認識他。他說他是進城去路過我家的，問了些去年京師公車上書的事，很可能是城裏的一位紳士。」

　　「這位老先生如何？」夏壽田忍著笑問。

　　「極有學問，極有見識，以後有空我要去湘潭城裏訪訪他。」楊度極認真地說。

　　「不要去湘潭城裏訪了，他就在船山書院。」夏壽田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原來是船山書院的教書先生！」楊度大喜，「難怪他勸我來此投奔壬秋先生。」

　　「皙子，你真是個傻子！」夏壽田敲了一下楊度的腦門，「那老先生正是壬秋先生本人！」

　　「真的是他？」楊度驚叫起來。

　　「皙子，你好了不起。我那天提了下你的大名，老先生就趁回家嫁女的機會親自去找你了。」夏壽田感嘆地說，「自古以來，只有門徒負笈尋名師，何曾見過名師親訪徒兒的？皙子，你可不要辜負老先生的一番厚望呀！」

　　楊度很激動，草草吃過夜飯後，便由夏壽田陪同，去王闓運所住的明杏齋拜謁。

　　明杏齋就是明代那棵銀杏後面的一排三間坐北朝南的平房。一間為臥房，一間為書房，一間為廚房。老四代懿不跟父親住在一起，先前跟其他學子一起住大宿舍，吃大廚房，最近夏壽田來了，一個人住單間，他邀代懿同住，代懿就搬到夏壽田的房間裏去了。書院也有小廚房，專供應先生們吃飯。周媽嫌小廚房做的飯菜不合王闓運的口味，就自己動手，為老頭子操持三餐。老頭子對周媽的體貼入微十分滿意。

　　此刻，明杏齋書屋裏，王闓運坐在軟籐椅上，端著一把亮光光的銅水煙壺，一邊抽煙喝茶，一邊和周媽閒聊。一袋煙抽完後，周媽便走到老頭子身邊，將銅煙壺接過去，抽出那根裝煙的活動空心銅桿，將煙灰倒去，剔乾淨，又裝上一口黃澄澄的細煙絲，再遞給老頭子。

　　王闓運的煙癮很大，只要不看書寫字，就是一把煙壺捏在手裏，與人談話，不管是友朋門生，還是大官闊佬，他一概是這樣。通常他自己剔煙灰，裝煙絲，不過，只要周媽手一閒，這事便由周媽包了，她也樂意去做。似乎招呼老頭子，對她來說是件其樂無窮的事。

　　「老頭子，代懿今年二十一了，你該給他訂門親了。」又一次裝上煙絲，將煙壺遞上去的時候，周媽換了一個話題。這個話題，她已在心裏盤算一年多了。她想把自己的女兒細藕嫁到王家，給代懿做老婆。倘若此事辦成了，她就和王家攀上了親，成為代懿的岳母娘，她在王家的地位就大大提高了，再也不是一個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下人，可以正正式式地擺起女主人的款式來了。不過，她也知道，辦成此事，並不比登天容易。一是她周家身份卑賤，與詩書無緣，老頭子能看得起嗎？二是女兒長得又不漂亮，代懿會喜歡嗎？故而這個念頭存了很久，她一直不敢說出口。後來，她見老頭子對她越來越寵信，越來越器重，膽子漸漸大了。前些日子，趁老頭子嫁女兒的機會，她叫女兒帶著一份禮物到雲湖橋賀喜。老頭子見到細藕後誇獎了幾句，代懿也和她說了兩句話，周媽心裏喝了蜜似的，甜甜的，她覺得此事有幾分成功的可能。今天見老頭子興致挺好，便投出一顆石子來試探一下水的深淺。

　　周媽內心深處的這個算盤，王闓運壓根兒就沒有意識到。他淡淡地答了一句：「代懿是到了議親的時候了，但沒有合適的人呀！」

　　「怎麼沒有合適的人？老頭子，只要你不把眼睛盯在做官的有錢的人家裏，合適的女孩子多著哩！」周媽立刻加以提示。

　　「你這就看錯了！」王闓運不以為然地說，「我連嫁女都不選門第高貴的，討媳婦還論這個嗎？你莫看棣芳嫁到丁家是攀了高枝，這些日子來我一直在後悔，當初若不答應，棣芳哪裏會嫁到貴州那個荒地去！」

　　老頭子動了思女真情，說著說著嗓音也變了。周媽聽了，心裏卻極愜意，忙將書案上的茶杯端起遞了過去，笑著說：「莫難受了，我曉得你又想七小姐了。剛才是我說漏了嘴，我曉得你是最明白開通的人，從來不想拉闊親家。」

　　王闓運喝了一口茶，繼續說：「自來選女婿挑媳婦，看重的應是本人的人品才貌。男兒只要肯讀書，有上進心，就有出息；女孩子只要溫順賢淑，知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就是好的。若是本人不好，父母的萬貫家財又有什麼用呢！」

　　周媽越聽越中下懷，從心裏發出恭維：「老頭子，你真是一個最明白不過的人了，難怪有這麼大的學問。你就應該去做撫台大人才是，偏偏皇上就沒有長這個眼睛。」

　　王闓運笑了一聲，又補充一句：「當然，也要家境清白才是。」

　　周媽聽了這話，覺得不大對味。轉念一想，老頭子也從來沒有說過周家不清白。正想說兩句攏邊的話，僕役進來稟告：「夏公子陪新來的舉人楊度求見。」

　　王闓運忙起身，一邊說「請」，一邊已向門口走去。周媽頗為掃興，忙縮進廚房去收拾碗碟，再也不出來了。

　　楊度一腳踏進大門，急急地向前面走兩步，見王闓運迎了過來，連忙跪下，行一跪三叩拜師大禮，嘴裏說：「學生有眼無珠，那天在石塘鋪多多得罪，望吾師海諒。」

　　王闓運哈哈大笑，說：「海諒什麼！我阻止你去投康有為，勸你到我這裏來，你真的就來了，你給我老頭子大面子呀！」

　　說罷雙手扶起楊度，指了指書案邊的條凳說：「坐下，坐下。午詒，你也坐。」

　　楊度坐下後說：「學生幼年離開湘潭，未得受先生親炙，這些年在外地，久聞得先生大名，景仰至極。早兩天又蒙先生親到寒舍點撥，楊度有幸受此殊榮。從此以後，將拜在先生門下，長承教誨。」

　　夏壽田說：「皙子能得到先生如此青睞，真是他的造化。」

　　王闓運又是一笑說：「也不要說長承教誨的話，你暫且在東洲做幾天遊客，若覺得此地不能相安，還可以再去南海。」

　　楊度趕緊說：「剛才午詒把書院的大致情況都對我說了，他來還只有半個月，已覺受益匪淺。學生親眼見東洲如一條不沉的巨艦，航行在碧波蕩漾的湘江上，洲上只有樹木野花，不見紅塵飛揚；只有杏壇黌宮，不見勾欄瓦舍；只有莘莘學子，不見利祿之徒；只有琅琅書聲，不聞俗世喧囂；世上到哪裏去找這等求學的好地方？學生哪裏都不去了，不從先生這裏學到真才實學，決不離東洲一步！」

　　楊度這一番即興表白，使王闓運聽了大為痛快：思維敏捷，極善言辭，是一塊大堪造就的渾金璞玉。是否有點華而不實呢？王闓運痛快之際突然飄過一絲這樣的念頭。但這絲念頭很快就過去了，並沒有影響他對這位文采斐然的年輕人的偏愛。

　　「先生，就讓皙子跟我和代懿住一個房間吧！」

　　「要得，你去跟鄭庶務說吧！」王闓運很贊成兒子與夏壽田住一個房間，現在又添了一位才子，對代懿只會更有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但願代懿在他們的帶動下，早點聰明發憤。

　　楊度見書桌上放著一張未寫完的紙，旁邊還有一大疊，知王闓運又在忙於著述，便起身告辭。王闓運也起身，對楊度說：「皙子，這幾天多看看，初九日晚上，到我這裏來，我和你談一談。」

　　初九日傍晚，楊度換了一件乾淨的藍布長衫，選了一頂黑薄緞瓜皮帽戴上，興沖沖地走向明杏齋。他猜想先生一定有重要的話跟他說。

　　王闓運一向不修邊幅，衣著隨便。今晚，他卻特為叫周媽替他挑一件醬色團花夾裏寧綢袍，又叫周媽把他的辮子打開重新梳理一下。王闓運雖然六十四了，白頭髮卻並不多。周媽小心地把他的少許白頭髮夾在辮子裏面，再尋一根黑布條紮好了。王闓運對著穿衣鏡左看右看，覺得自己氣色健旺，腰板硬朗，心裏舒暢，對周媽說：「過來，過來。」

　　周媽不明白他要做什麼，順從地走過來。王闓運伸出右手說：「你拉上我的手。」

　　「好好的，拉什麼手。」嘴上這麼說，她還是照著拉上了。

　　「你對著鏡子看看，要是我們倆這樣走進城裏去，別人不會看出我比你大二十多歲，倒是蠻般配的嘛！」

　　周媽的臉刷地紅了，她覺得很不好意思，忙鬆開手走進臥房。王闓運得意極了，一個人對著鏡子笑個不止。

　　「先生，什麼事這樣高興？」楊度進來，笑著問。

　　「沒什麼，我看著自己穿了件好看的衣服，就年輕多了，覺得好笑。人要衣裝，佛要金裝，這話的確不錯，連我這糟老頭子都要好衣服來裝扮。」王闓運說著，離開鏡子走到書案邊，心裏想：幸而周媽鬆手走開了，不然的話，有皙子看的了。

　　「先生本來就不顯老。」楊度的話一半是恭維，一半也是事實。

　　「還不老？曾文正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左文襄也死了十多年了，我還能不老嗎？」

　　「曾文正」、「左文襄」是王闓運常掛在嘴邊的話，口氣有時尊敬，有時調侃，彷彿曾、左是他手裏隨意玩弄的傀儡，只為他服務而已。

　　「皙子，隨便坐。」王闓運指著書房裏的空凳子，又轉臉朝臥房喊：「周媽，倒茶來。」

　　可能是上次來的不是時候，打斷了周媽與王闓運商談的大事，周媽對楊度有種說不出的不喜歡，與迎接夏壽田成了鮮明的對比，她懶洋洋地從臥房裏出來，半天才給楊度端來一杯冷冰冰的茶水，臉上始終沒有笑容，也不說一句話。楊度倒沒有覺察出什麼，他端正地坐在軟籐椅的對面，認真地等待先生開口。

　　「皙子，今夜叫你來，也沒有別的事情，我想聽聽你的選擇。」王闓運已坐到籐椅上，習慣地摸起銅水煙壺。說完這句話後，他把壺嘴塞進嘴裏，咕嚕咕嚕地吸了幾下，沒有煙，只是水在空響。見楊度瞪大眼睛望著他，知自己的這句話，學生尚未徹底弄明白，遂接著說：「我這裏有三門功課，看你側重在哪方面。」

　　「請先生明示，書院有哪三門功課。」楊度恭敬地問。

　　「不是書院定的，這是我本人的教授之法。」王闓運微微地笑了一下，右手指捏了一顆蠶豆大小的細煙絲，塞進活動桿頭上的凹陷處，再吹燃紙捻，把煙點著，然後喉嚨裏發出一陣咕嚕嚕的響聲。響過之後，他半瞇著雙眼，把煙輕輕地吐出，看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好像正在品嚐仙丹美酒似的。伯父管得嚴，楊度至今尚未碰過煙壺，見先生抽得這樣有滋有味，心裏癢癢的，想著，如果書院不禁學生抽煙的話，明天也去買一桿水煙壺來，享受享受。

　　「因人施教，是孔老夫子傳下來的有效的教學方法，幾十年來我都有意這樣做，但收穫不大，關鍵的原因是高才不多。」王闓運又吐了一口輕煙，說，「我的三門功課，一是功名之學，一是詩文之學，一是帝王之學。」

　　楊度覺得很新鮮，也很有趣：「先生，請問什麼是功名之學？」

　　「所謂功名之學，顧名思義，乃是為功名而來求學的。」王闓運不疾不徐地說，「這些人來我門下讀書，其目的在考取舉人進士點翰林，以此為終生榮耀。此等人，老夫只教他熟讀四書，精通八股，作試帖詩，寫策論。做官是他的目的，詩文只不過是敲開功名之門的磚石。聖賢的精奧不必深究，做人的道理不必身體力行，功名一到手，磚石盡可扔掉，到那時只須博得上司的歡心，用不著對天地良心負責，古聖昔賢不會來追究，塾師房師也不會來一一驗核。此乃老夫門下最初等之功課，然要真正學好亦大不容易。」

　　楊度聽在耳裏，暗暗點頭，再問：「請問這詩文之學呢？」

　　「老夫門下的詩文之學麼，」王闓運放下水煙壺，端起茶杯，慢慢地說，「乃以探求古今為學為人之真諦而設。或窮畢生之精力治一經一史，辯證糾誤，燭幽發微；或登群籍之巔峰，覽歷代之得失，究天人之際，成一家之言；或發胸中之鬱積，吟世間之真情；或記一時之穎悟，啟百代之心扉。總之，其學不以力行為終極，而以立言為本職。」

　　楊度聽了大開心智，又問：「請問先生，這帝王之學如何？」

　　「帝王之學是這樣的。」王闓運放下茶杯，站起身來，離開籐椅，背著兩手在書房裏踱了幾步。他腰板挺得直直的，兩眼射出少見的壯年人似的精光，聲音洪亮地說，「老夫的帝王之學，以經學為基礎，以史學為主幹，以先秦諸子為枝，以漢魏詩文為葉，通孔孟之道，達孫吳之機，上知天文，下曉地理，集古往今來一切真才實學於一身，然後登名山大川，以恢宏氣概，訪民間疾苦以充實胸臆，結天下豪傑以為援助，聯王公貴族以通聲息。」

　　王闓運越說越激動，想起自己從二十歲到三十歲這段年月正是這樣走過來的，不禁渾身熱血沸騰，意氣昂揚。此刻的楊度也聽得心搖神動，傾之慕之。

　　「斯時方具備辦大事的才能。再然後，或從容取功名，由仕途出身，廁身廊廟，獻大計以動九重，發宏論以達天聽，參知政事，輔佐天子，做一代賢相，建千秋偉業；或冷眼旁觀朝野，尋覓非常之人，出奇謀，書妙策，乘天時，據地利，收人心，合眾力，幹一番非常大業，以布衣取卿相，由書生封公侯，名震寰宇，功標青史。」

　　直到王闓運以灼灼逼人的目光盯著他，好久不再說話的時候，楊度方從傾慕中回過神來。布衣卿相，書生公侯，這是楊度從少年起便夢寐以求的理想，只是他不知要具備什麼條件才能實現這個理想。現在聽王闓運這番高論，真有振聾發聵之感，又有撥雲睹日之悟。他慌忙離開凳子，整一整藍布長衫，然後撩起前襟，雙膝跪在王闓運的面前，虔誠嚴肅地說：「先生之學問，浩浩乎如同大江之長流，泱泱兮如同東海之揚波；先生之聲望，朗朗然如同北斗之在天，巍巍焉如同泰山之鎮地。學生愚昧，幸蒙我師指點迷途，得以負笈東洲，求學書院。學生雖極慕翰苑清貴，開府權重，又想著作等身，文壇傳名，然輔一代名主，成百年相業，更為學生所朝思暮想，昕夕以求。不是學生今日在先生面前說大話，學生從小便自認有領牧天下之才，越辦大事越有精神，越處難境越有興致，且生性頑梗，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先生，請置功名、詩文之小道於一邊，教學生以帝王之大學，以竟先生年輕時未竟之志，為天下蒼生謀求福祉。」

　　王闓運本是一個目空一切、敢於大言的人，今夜見到這個剛過弱冠的學生居然也敢在他的面前自視不凡，出言不遜，他彷彿從楊度的身上看到自己青年時代的影子。他不僅不責備楊度的狂妄，反而認為這個青年有抱負、有志氣，是個幹大事成大器的材料。他正要答應，轉念一想，又盯著楊度說：「帝王之學雖是大學問，然自古以來樹大招風、功高易謗，大德大善與大罪大惡，不過一紙之隔耳。入凌煙閣、上封侯榜的是他們，油烹刀鋸，甚或毀家滅族的亦是他們，究竟不若功名之學的穩當、詩文之學的清高，你可要想清楚了！」

　　楊度不假思索，應聲答道：「清君側，誅權臣，自來幹大事者橫屍路旁的多得很，學生不敏，然於此則早已深知。學生主意已定，倘若蒙先生所教，能成就一番大業，雖不得善終，亦心甘情願。」

　　這最後一句話，使王闓運猛然想起那夜夢中的情景。真是巧合得很，那位向宋濂求學的年輕人不也說了這句話嗎？看來此子正是自己的傳人無疑！王闓運想到這裏，高興地說：「好吧，從這個月起，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的夜晚，你到明杏齋來，我單獨給你上帝王之學的課。若夏大有興趣，也可以叫他一起來聽聽。」

〈二、胡三爹將保存二百年的家傳，《大周秘史》稿本送給王闓運〉

　　半年過去了，楊度除白天與其他學子一道上課作詩文外，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都到明杏齋去。夏壽田有時去，有時不去，他對讀好四書、練好八股文興趣更大。他常常想起碧雲寺數羅漢的事，暗暗下定決心，要在下科會試中取個一甲第一名，讓天下讀書人艷羨不已。他認為這才是正事，與楊皙子一道聽先生雲裏霧裏神吹瞎扯，味道是有味道，但浪費了時光。

　　逢五的明杏齋晚上，的確也是王闓運聊天的時候。他的帝王之學並無現存的教材，也無系統的內容，任憑自己的興之所至，想到哪裏就說到哪裏。王闓運的口才極好，滔滔不絕，如河決堤似的，常常從掌燈時講起，一直講到二三更時分，有時是直到大廚房的報曉雞打鳴了，才不得不說一聲：「算了吧，今晚就說到這裏，你就在書房裏瞇一下眼睛，天大亮後再走。」說罷，興猶未盡地走進臥房。待楊度吹熄燈火時，窗紙已是隱隱發白了。

　　楊度對這樣的談話有說不盡的興趣。剛開始時只是覺得有味，慢慢地他摸到了先生授課的脈絡。他看出先生講的主要是三個方面的內容：一是二十四史中記載的明君賢相的風雲際會，這方面尤偏重於一個朝代的開國之初；二是稗官野史上的故事，這方面則偏重於君臣之間的奇、特、險、趣；三是談自己年輕時周旋於王公親貴之間那些世人傳說紛紜的經歷。王闓運說起自己的往事來格外的神采飛揚，氣勢奔放，且繪事狀物，細緻入微，使楊度常有如臨其境、如觀其人之感。

　　楊度記得，那是一個盛夏的夜晚，明杏齋書房裏，因為洲上多蚊蟲，屋子裏點上了三支長筒蚊香。這種蚊香長有兩尺多，鍋鏟把似的粗細，裏面填滿木屑，煙氣很大，驅趕蚊蟲極有效。湘南一帶無論城鄉都用這種蚊香。香煙繚繞之中，王闓運右手拿著一把舊蒲扇，左手照例捧著那隻銅水煙壺。楊度不搖扇，雖然已偷偷學會了抽水煙，但在先生面前不敢抽，他托著兩隻腮幫認真聽。今夜先生講的是他與肅順當年的關係。

　　「祺祥政變後，全國都罵肅順是凶逆，其實根本不是那回事。」王闓運放下蒲扇，緩緩地連抽了幾口煙，似乎沉入了三十多年前那段難忘的歲月。「咸豐六年，我進京參加會試。就是這科，當今的帝師翁同龢中了狀元，我卻連進士都未撈到。皙子，我講個故事，你看這會試氣人不氣人。」

　　王闓運甩開銅水煙壺，望著門生，憤憤地回憶：「會試前幾天，我們幾個舉子一起結伴出城游圓明園。其中有我的好友江西的高心夔、浙江的洪昌燕，還有一個便是這位常熟翁狀元。途中，高心夔說，曾侍郎在我們家鄉受困了，打了幾年，連個九江也未打下，心情憂鬱。這時他的一個幕僚母親去世了，幕僚請曾侍郎作個輓聯。曾侍郎滿口答應，問幕僚的家世，知有九個兄弟，八年間有四個中了進士。曾侍郎說，上聯有了，這是現成的事實，遂脫口吟道：八年九子四登科，合眾口曰難兄難弟。曾侍郎本是作對聯的高手，這種應酬性的聯語很容易作得出。但那時戰事不利，心情不好，居然一時卡了殼。硬是到第二天才補出下聯。諸位想想看，曾侍郎下聯對的是什麼。限一刻鐘交卷。翁、洪兩位都不走了，低頭構思。我也想了一會，很快便有了。一會高心夔說時間到了，交卷。問翁，他說沒想出，問洪，洪搖頭。問我，我答：萬里孤雲一回首，留此身以事父事君。」

　　楊度擊掌道：「用『萬里孤雲一回首』，對『八年九子四登科』，真是妙對。不知曾侍郎的下聯是怎麼寫的。」

　　「高心夔大笑道，王壬秋你是不是早聽到人說了，為何與曾侍郎的一字不差呢？我說，我怎麼會知道曾侍郎的下聯呢，這只能是英雄所見略同罷了。實話對你們說吧，論命運，我沒有曾侍郎的好，論才學，我卻並不比曾侍郎差。洪昌燕說，你吹牛！我再出一個，你對給我看。我說，你隨便出吧！他想了想，大概一時想不出太刁鑽的來難我了，便指著高心夔說，你給他的名字補個上聯。我略微想了一下，高聲叫，矮腳虎。眾人聽了哈哈大笑。」

　　楊度也大笑起來說：「再妙不過了。」

　　王闓運也很自得地咧嘴大笑，笑過後說：「皙子，你看看天道公平不公平！就是這兩個連『八年九子四登科』，都不能很快對出的人，結果一個點狀元，一個點探花。所以以後的會試我也不經意了。有一科，我乾脆給房師開了一個玩笑，在場上洋洋灑灑地作了一篇萬言大賦，弄得十八房房師個個張口結舌，不知如何處理為好。」

　　一個蚊子突破重圍，盯上了王闓運的臉，他用蒲扇朝臉上打了一下，繼續說：「好了，不扯遠了，言歸正傳。那科下第後我寓居法源寺讀書，一面托人打聽尋個館，總得賺點錢才行，自古以來長安米貴，白居大不易呀！高心夔告訴我，說肅中堂聘我到他府上做西席，俸金為每月三十兩。三十兩，你曉得在當時是個什麼價嗎？」

　　楊度搖搖頭，他那時還未出生，如何知道？

　　王闓運抽了兩口煙後，自己作了回答：「那時京師一般的西席月俸在六至八兩之間，肅中堂開的四五倍的價。早就聽說肅順的器局開闊，果然名不虛傳。我高高興興地去了。肅府的學生只有兩個，一個是三姨太生的，一個是五姨太生的。論天資，都只能算中等，所以我這個西席容易做，於是經常有空給他代擬奏章。有次有篇奏折大受文宗讚賞。從那以後，肅順對我更器重了，常常和我商量國家大事。肅順時常感嘆國家弊病甚多，人才匱缺，力勸文宗重用漢人，大膽革故立新。我於此看出肅順非庸人，極想促成他做成幾樁大事，我自己也可借他之力略展一點治理天下的抱負。」

　　「先生想促成他辦幾件什麼事呢？」楊度想這正是老師的真才實學之處，故格外用心傾聽。

　　「第一件大事，便是保全左文襄。你是湘軍的後裔，應該知道樊燮與左文襄當年打官司的事。」

　　「這事我聽伯父說過，當年若沒有先生和郭侍郎的主意，左文襄那時就沒命了。」

　　「是這樣的。這件事我就不說了。再一個就是勸他整飭吏治，這就有後來的戶部寶鈔案。」

　　這件事楊度也從伯父那裏略聽到一二，肅順因此事得罪人太多，才陷於孤立。不過，他的伯父並不知道此事是王闓運出的點子。

　　「還有一件絕密的事，我今天告訴你，但你決不能說出去。你若不慎捅了出去，我這條老命就沒有了。」

　　「什麼事這樣嚴重？」楊度肅然挺直了腰。

　　「文宗與其弟恭王素來不和。那時，文宗的病一天天沉重起來。有一天，肅順哭喪著臉對我說，皇上看來活不久了，萬一龍馭上賓，局勢將會出現大變動。我看得出，他是在為自己今後的處境擔憂。他因剛愎自用，在朝中所樹之敵甚多，全憑著文宗這座靠山才藉以立住腳跟，萬一靠山真的一倒，他就危險了。他說他最怕恭王，恭王與文宗兄弟不和，遷怒於他，且恭王志大才高，受朝廷擁護。文宗一死，他就會落在恭王的股掌之中，後果不堪設想。我卻對他說，依我看來，最大的敵手還不是恭王，而是西邊的那個，西邊，指的誰，你知道嗎？」

　　「我知道，當今的慈禧太后。」楊度答。

　　「是的。」王闓運又抽了一口煙，說：「西邊的那位不是普通的女人，精明能幹，貪權嗜利。怕的是她今後挾幼子號令天下，置你們這班老臣於不顧。肅順說那個女人是值得防範，你能有什麼好法子嗎？我輕輕地說，你要勸皇上傚法漢武帝處置鉤弋夫人的辦法，死之前，賜西邊的一根白綾綢，最大的後患便去掉了。肅順高興地說，好主意，皇后一向寬厚，對老臣們很是尊敬，西邊的先死去，皇上大行後朝廷就不會出大亂子。過了一會，肅順又陰沉地說，皇上仁弱，沒有漢武帝的魄力，要他親自下令絞死為他生下唯一兒子的貴妃，他很可能下不了這個決心。我一聽也冷了下來，思索片刻後說，中堂大人要力勸皇上為江山社稷著想，割捨匹夫匹婦的小仁小慈，把此事辦成。若萬一皇上下不了這個決心，就勸皇上留一道遺詔給皇后，限制西邊，防備她今後仗著兒子的勢力干涉朝政。肅順答應盡力而為。十多天後他告訴我，皇上果然不同意做漢武帝，還說西邊的為愛新覺羅的家族立了大功，她應該享有她應得的名分。不過皇上還是給皇后留下了一道遺詔。遺詔上說，若那拉氏今後恃子而驕，可憑此詔按家法辦事。聽了肅順這段話後，我知道禍不遠了。這時，洋人打到京師，皇上倉皇北狩，我不能隨駕去承德，既然無法為肅中堂贊畫參謀，只得離京南下去找曾文正，請他幫忙。誰知曾文正私心太重，採取坐山觀虎鬥的辦法，眼看著文宗死後，西邊的和恭王攜起手來，廢除顧命制而行垂簾制。大清王朝從此江河日下，儘管長毛平後，曾文正他們口口聲聲喊中興，那實際上是他自己想做中興第一臣，國家何曾中興過！」

　　說到這裏，王闓運停下手中的蒲扇，面色陡然凝重起來。煙熏火燎之間，楊度彷彿發現，對面坐著的是一位飽經世故令人尊崇的歷史先哲，而不是往常那個隨和平易、頗有點玩世不恭的詩酒名士。

　　「不知怎麼的，勸文宗效漢武故事的話傳到了西邊的耳裏。她一再追問這是誰出的主意。肅中堂反唇譏道，我肅某飽讀經史，殺鉤弋的故事，還要別人來提醒嗎？你把我看成如你一樣的人了？西邊的大怒，竟然違背祖制，將努爾哈赤的子孫殺之於菜市口，這個女人的心真狠毒。多虧了肅中堂沒有說出我的名字，不然的話，哪還有我們今夜師生談辛酉政變的往事啊！」王闓運的語調明顯地變了，楊度驚訝地發現，在先生那兩個突出的淚囊上，竟然掛著幾滴淚水，只聽得王闓運喃喃自語，「人詆凶逆，我自府主。今生今世，我是永遠不會忘記肅中堂的恩情的。」

　　明杏齋的這一夜，在楊度的腦海中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多少個日子裏，三十多年前那場震驚華夏的政變，都在他的眼前浮現，他對先生的尊敬也由此而滲透到了感情的深處。

　　轉眼到了秋天，一個秋風颯颯秋雨綿綿的上午，王闓運對楊度說：「今天我帶你進城去看望一個人。」

　　楊度問：「先生要帶我進城去見什麼人？」

　　「上船吧，到船上後我再告訴你。」

　　船山書院有一條專供王闓運往返城裏的船。船用深黃色桐油塗得亮光光的，船艙裏擺著一張小几，備了一個籐躺椅，是給王闓運坐的，另有兩張小凳子，是陪同進城的人坐的。駕船的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大家都叫他陳八。陳八認為自己的差使是樁頂榮耀的事，他把船收拾得熨熨貼帖，盡量為王山長創造一個舒適的環境。王闓運一上船，他就端來一壺釅茶、一碟花生瓜子，再遞來一把擦得乾乾淨淨的錫水煙壺。這些都是陳八自己掏錢準備的。陳八一個划船的工役，有幾多收入，常年這樣供應王闓運，他能供應得起嗎？其實，羊毛出在羊身上。

　　王闓運的文名大，遠遠近近時常有官紳豪富之家前來求他寫壽序，寫墓銘，或有文人刻書的，也來求他作個弁言。許多人與他並無一面之交，又聽說他有點名士派頭，不敢當面找他，便輾轉託人。受託最多的要數周媽，周媽便藉機索取報酬，這幾年來從中牟利不少。有的人則看中了陳八。陳八專為山長划船，從東洲到太子碼頭有五六里水路，要花半個時辰。遇到王闓運一個人坐船的時候，陳八便在慇勤的招待之後，小心翼翼地代人提出求文的事。王闓運喜歡陳八的勤快，也為了稍稍補貼他，凡陳八提出，他基本上都應允。陳八為人厚道些，所索不多，慢慢地找他的人還超過了周媽。王闓運也不把陳八搶生意的事告訴周媽，故陳八很是感激，招呼得也愈來愈周到。

　　「皙子，八伢子的花生，你只管吃。」王闓運抓起一把花生放在手上，見楊度講客氣，笑著說。

　　「楊先生，您也難得坐一次船，莫講客氣！」陳八在窗外撐篙，聽到王闓運的聲音，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山長的得意學生，便也來勸。

　　楊度答應一句，抓起幾顆落花生，一邊剝殼子，一邊問：「先生，您帶我進城去看誰？」

　　王闓運拍打著長布衫上的破殼殘屑說：「你應該知道，衡州府是做過都城的。」

　　「知道，吳三桂兵敗前夕，為了過皇帝的癮，在衡州府登基稱帝，這裏於是做了幾個月的大周都城。」

　　「大周皇帝吳三桂登基後封的丞相是他的族侄吳永楨，我們要去看的就是吳永楨的七世孫胡三爹，他老人家今年八十六歲了。」

　　「吳永楨的七世孫怎麼會姓胡？」楊度覺得奇怪。

　　「當年吳三桂死後，他的孫子吳世璠繼位，衡州府很快被朝廷的軍隊攻破。吳永楨僥倖逃出了城，而他的全家都死在亂兵中。為逃避清廷的追查，吳永楨改名胡楨，在江湖上流落了許多年。直到風聲全部平息之後，他又重新來到衡州府，在當年大周朝的皇宮邊建了一間小房子住下。後來又娶妻生子，他的子孫也就姓胡不再姓吳了。」

　　「胡三爹年輕時做什麼？」楊度問。

　　「靠測字為生。」

　　「測字也能餬口嗎？」

　　「能。」王闓運喝了一口茶，望了望艙外，牛毛細雨仍在下，江面上迷迷濛濛的，幾乎看不到船隻，一派秋風秋雨愁煞人的樣子。「你不要小看了測字的，這裏面的學問深得很哩。胡三爹曾經給我講了一個故事。明朝崇禎年間，李自成、張獻忠等人揭竿起義，國本動搖，崇禎帝每天在憂急中過日子。有一天，他萬般無奈了，叫太監出紫禁城到街市上去找一個最會測字的進宮來，他要測字。」

　　皇上也要測字，這可真是好聽的故事。楊度聚精會神地聽著，連陳八也放慢了搖櫓的速度，在船尾偷偷地聽。

　　「太監遵命在大柵欄找到了一個七十來歲的姓佟的老頭子。這人駝著背，人稱駝背佟，是京師有名的測字人。駝背佟進了宮，崇禎皇帝賜他坐，問他測字測得準不。駝背佟說，我測了五十年的字，從萬曆爺手裏測到如今，攤子一直擺在大柵欄，若測不準，我這口飯還吃得下去嗎？崇禎想想這話也有道理，便說，我召你進宮，要你測字，你可要講真話講直話，不可花言巧語哄騙朕。駝背佟說我這個人最直，向來不講假話，請萬歲爺賜字吧！崇禎想了一下，說測個『友』字吧，說著用手指在手心上寫了個『友』字。駝背佟一見忙說，萬歲爺所賜的這個字不好。崇禎心裏一驚，說哪裏不好。駝背佟說，『友』乃『反』字出頭，意謂國家到處都有造反的人在出頭鬧事。這一句話正打中了崇禎的心病，他臉色陡變，改口說，朕說的不是朋友的『友』，而是有無的『有』。駝背佟見皇上耍滑頭不認賬，心裏冷笑，說，這個有無的『有』更不好。為何更不好？崇禎此時背上已冒出了冷汗。駝背佟說，這有無的『有』，拆開來寫，『大』字少一捺，『明』字少一『日』，意味著大明江山將要丟掉一半。崇禎心裏咚咚亂跳，又改口說，朕說的不是有無的『有』，而是酉時的『酉』。駝背佟聽後皺起了眉頭，說，萬歲爺，這更加不好了，這『酉』字乃是『尊』字去頭去腳。尊者，萬歲爺之謂也，去頭去腳者，乃遭人砍殺也。看來萬歲爺要大禍臨頭了。崇禎一聽，癱倒在龍椅上。皙子，你說這測字的本事大不大？」

　　「大，真是大極了！」楊度發自內心地稱讚。

　　「王山長，船靠碼頭了！」陳八在窗外喊。

　　「上岸吧。」王闓運說著起了身。

　　楊度撐開油紙竹骨傘，緊挨著王闓運走過跳板，踏上了太子碼頭，然後穿過仙姬巷，通過吉祥街，再走兩里多路，便到了錢局巷口。進了巷子，沒走幾步，王闓運在一家低矮的舊房子面前站住了，一邊用手叩門，一邊高喊：「胡三爹，開門！」

　　喊了兩聲後，裏面傳出一個嘶啞的聲音：「來啦，來啦！」接著門打開了，露出一個頭髮鬍鬚全白的老頭子，滿臉皺紋，身材矮矮小小的。老頭子一見是王闓運，高興得咧嘴笑起來，說：「貴客貴客，下這麼大的雨，您還進城到我家來，不敢當。」

　　王闓運進得門來，向胡三爹介紹：「這是我的學生，楊度楊皙子。」

　　楊度有禮貌地鞠了一躬：「胡三爹，久仰久仰。」

　　胡三爹說：「皙子先生客氣了，我一個糟老頭子，哪裏值得久仰。」說罷，將王闓運師生帶進屋裏。

　　屋子很矮，只有一扇小窗戶，本來光線就不好，再加上外面下雨，更顯黑暗。王闓運說：「點盞燈吧，你是夜貓子，習慣了，我可不行。」

　　胡三爹答應一聲，打起麻石頭，把紙捻點燃，然後再點起一盞小小的豆油燈。藉著燈光，楊度看清了，原來屋子裏簡陋得出奇：一張黑不黑白不白的舊桌子，其中一隻腳斷了半截，用幾塊破磚頭墊著，五六塊木板架在兩條長凳上，上面鋪著一張舊草蓆，就成了床。只有一條方凳，胡三爹讓王闓運坐在上面，自己坐在桌子邊的一個舊木箱上。楊度沒有地方坐，便坐在木板床上。胡三爹張羅著要燒開水，又說要上街去買麻花麻丸，都被王闓運制止了。寒暄幾句後，王闓運說：「你把我召來做什麼呀，害得我心思費盡想不出。」

　　胡三爹嘿嘿笑了兩聲，說：「我請您來看一部書稿。」

　　「書稿？你寫的？」王闓運頗覺意外。

　　胡三爹搖搖頭，說：「不是我寫的，是我先祖寫的一部關於吳三桂起事的秘史，胡家代代相傳。我無兒無女，眼看活不了幾天，你是大學問家，我想趁著在生時託付給你，求你代我胡家保存。倘若今後遇有機會，能付之梨棗，得以在世上流播，那我將啣環結草以報。」

　　「你還藏著這樣一件寶貝。」王闓運大為興奮，發起感嘆來，「吳三桂建的大周朝，歷時只有三四年，而這幾年實際上也只是在重兵壓境和逃亡途中度過，談不上一個真正的王朝。歷史從來是勝利者的歷史，失敗而又短暫的王朝是沒有自己的歷史可言的。所以人們一提起秦朝來，只有壞的，沒有好的，就是因為秦朝前前後後不過十五年，還沒來得及為自己評功擺好便亡了。漢朝人為秦朝修史，哪有好話說？吳三桂的命運連嬴政也不如，真個是席不暇暖。我想，吳三桂其實也是個人物，不然也不會成就一番那樣大的事業。但可惜，關於他的史料太少了。永曆帝的事情多虧了王船山有本《永曆實錄》，還可供今人參考，吳三桂比永曆帝重要多了，卻沒有一本記載他的信史，我一直在遺憾。你家有這樣一本書稿，可真是大周朝的大忠臣。」

　　王闓運的感嘆，讓胡三爹聽了感激不已。他站起身說：「我這就帶你去取。」

　　「這麼重要的書稿你不藏在自己的家裏，又放在哪裏呢？」王闓運邊說邊站起，楊度也離開木板床。

　　「王夫子，您看我這破屋子還藏得書嗎？又潮濕又多老鼠，我放在馬王廟的塗道士那裏。塗道士是我幾十年的棋友了。」

　　胡三爹領著他們師生倆走出屋子，也不鎖門，穿街串巷，向馬王廟走去。馬王廟是祭祀唐末楚國的開創者馬殷的廟宇，離錢局巷不遠，很快便到了。馬王廟不大，殿堂破落，瓦縫生草，一副衰微的氣象。到了廟門前，忽聽得裏面傳出一陣板胡聲來，那聲調高亢淒厲，楊度聽來像是湘中一帶的花鼓變調。轉瞬間板胡聲停了，代之以老年男子渾濁蒼啞的歌聲。胡三爹笑著說：「塗道士又在發酒瘋了。」說罷就要去敲門，王闓運搖了搖手。大家停立廟門外，聽裏面唱道：

　　長鯨吸海波瀾枯，神龍徙宅移其珠。

　　大千腥垢天淨區，人天殞泣宗社蕪。

　　昭陵魏侯烈丈夫，古之任俠今則無。

　　赤手欲將天柱扶，龍泉三尺隨手俱。

　　酒酣看劍長嘆吁，國仇哪忍忘須臾。

　　青天朗朗明月孤，行矣努力莫踟躕。

　　殲除毒虺斬平狐，妖魅閃屍伏其辜。

　　血腥蕩滌劍不污，成功皈為祖師徒。

　　老道倚於草團蒲。

　　※※※

　　歌聲戛然而止。

　　「好一個血性漢子！」王闓運讚道。

　　「這老鬼一定是喝醉了，又在這裏吵得四鄰不安。」胡三爹用力捶門，喊，「塗瘋子，快開門！」

　　「去你娘的，老子歌還沒唱完哩！」裏面傳來一句粗野的回話，板胡又扯了兩下，看樣子那人又要唱了。

　　「快開門，快開門，你胡三老哥來了！」胡三爹似被激怒，用力捶打，震得門上的陳漆都掉了下來。

　　「來啦，來啦，你胡三老哥又不是當今的皇太后，神氣個屌！」說著門呀的一聲開了，面前站著的竟是一個滿臉通紅、破袍爛鞋的老道士，那一頭苧麻似的長髮亂七八糟地在頭上打了一個結。這副模樣，極像傳說中的濟癲和尚蓄了髮。楊度看了不覺發笑，心想若不是跟著先生前來，自己哪怕就是在衡州府住上十年八年，也不會跟今天這兩個怪老頭子扯上。

　　「船山書院的山長王壬秋先生來了。」胡三爹介紹。

　　「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壬秋先生！失敬，失敬。」塗道士臉上立刻換上親熱的笑容，伸出雙手來，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又望著楊度問，「這位是？」

　　「這是壬秋先生的高足楊皙子先生。」

　　「請進，請進。」塗道士說，「難怪我今天高興，原來有貴客光臨。」

　　跨進大門，就是馬王廟的正殿。那一尊王冕王服、仗劍挺立的馬王塑像，因色彩剝落、黑煙滿身，早已失去了往昔神聖的光輝，猶如一個滑稽的玩偶似的站在高台上。四面牆壁上繪著幾幅圖畫，也因年代久遠損壞過多，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殿中有一個大鐵香爐。楊度走近一看，上面有「大楚長興二年鑄造」字樣。長興是馬殷的兒子馬希聲的年號，距今將近千年。楊度在心裏說：「馬王廟裏只有這個鐵爐子值錢了。」

　　塗道士帶著大家進了西偏房。這裏面的擺設也簡陋陳舊，與胡三爹差不多，只是多幾條凳子，屋子高大些，光線足些。舊木桌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小泥碗，旁邊躺著一把老得掉牙的木板胡。看來，塗道士剛才就是坐在這裏一邊喝酒，一邊自拉自唱的。

　　剛坐定，塗道士就朝東偏房大喊大叫：「聾崽子，到前街去賒十斤鬍子酒、一碗豬腦殼肉來！」喊過後，對王闓運賠笑道：「他是個聾子，聲音不大聽不到。」

　　果然，從那邊偏房裏走出一個十六七歲的小道士來，穿著皺巴巴的黑道袍，臉上脖子上都是污垢，像有十天半個月沒洗臉似的。讓這樣的人去買酒肉，楊度覺得有點噁心，見先生笑嘻嘻的，毫不在意，他也只得忍住。

　　「道長，我們師生吵煩你了，你也不要去賒了，把這塊銀子拿去，多換點酒肉來，可能有二三分重，都去買了，吃不完，剩下的歸你們老哥倆。」王闓運從衣袖裏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到塗道士的手裏。塗道士也不推讓，對聾崽說：「提個籃子去，盡銀子買，雞鴨魚肉，都買熟的來。」

　　聾崽挎了個大籃子出廟門去了。胡三爹說：「塗瘋子，你把我那個寶貝取下來吧，我要把它送給王壬秋先生了。」

　　「傳了兩百年的寶貝，你捨得送？」塗道士詭詐地笑著。

　　「不送，今後給我墊棺材板？在壬秋先生手裏才真的是寶貝哩，掛在你塗瘋子的廟裏，還不是一堆廢紙！」

　　塗道士也不答腔，搬來一個竹樓梯，靠在牆壁上。他登上梯子，從樑上取下一個包包來。楊度看那包包，黑乎乎的，上面滿是灰塵。塗道士拿來一塊油晃晃的髒抹布，將灰抹掉，露出來的竟是一個黑黃黑黃的小牛皮包包。胡三爹從門後摸出一把銹菜刀，用力一割，把包包上的粗麻繩割斷。打開牛皮，裏面現出一個青布包。再打開青布，突然露出一片黃燦燦金光來。王闓運、楊度忙彎下腰去看，原來是一塊上等金絲織就的蜀錦包的小包。雖然歷經兩百年了，那織錦依然色彩如新，上面的花鳥仕女圖案清晰明亮。楊度還似乎嗅到了蜀錦裏散發出來的麝香味。胡三爹把手使勁地在長衫上擦了幾下，然後雙手捧起這個錦包，猶如捧出胡家十代單傳的嬰兒似的，顫顫巍巍地來到桌子邊。他把錦包放在桌上，再小心地打開，錦包裏跳出一本寸多厚的裝訂得十分精緻的書稿來，藍色的綢面上貼了一條約六七分寬兩寸來長的白紙帶，紙帶上端端正正地寫著四個字：「大周秘史」。字體為篆書，端秀厚實，墨色光潤，擅長書法的楊度暗暗叫奇。

　　王闓運輕輕打開封面，將目次翻了一下。書名題作《大周秘史》，實則從吳三桂鎮守山海關時寫起，直至洪化三年吳世璠被殺時為止。書稿的紙張用墨都不是尋常俗品，字體均為端正的楷書，令人觀之十分悅目。這時，聾崽挎著籃子回廟了。胡三爹將書稿重新用蜀錦包好，外面還加上那塊青布，雙手遞給王闓運，莊嚴地說：「今天，在馬王爺的面前，我將我們胡氏的傳家寶交給您了。」

　　王闓運鄭重地接過，說：「我一定不負三爹的重托，認真拜讀，妥善保管。只要條件允許，我便設法將它刻印出來。倘若萬一我等不到這一天，還有我的門生楊度在這裏，他會實現這個目標的。」

　　楊度忙說：「學生謹記於心。」

　　「來來來，坐下喝酒！」塗道士已將酒菜擺滿了一桌子。四個人一人一方，聾崽子依舊進他的東偏房。塗道士說：「不要管他，他要為娘吃三年齋。我是野碼頭，什麼都吃，當了五十多年的道士了，一天也沒斷過酒肉。」

　　「好，好，吃吧！」王闓運爽快地答應。主人將他推向上席，他也不客氣，楊度挨著老師坐下，胡三爹、塗道士各佔一方。四人開懷暢飲起來。別看胡、塗二人都到了耄耋之年，吃起東西來一點也不亞於年輕人。酒過幾巡之後，真情愈加袒露。楊度覺得他們雖地位卑賤，窮困潦倒，卻世情豐富，識見深刻，尤其是那一腔率真之情，士林官場上是絕對看不到的。久處這種環境的楊度今日心情十分舒暢，他突然領悟到，為什麼劉邦的父親不願在長安當太上皇，寧願回豐沛故邑與鬥雞屠狗者為伍，原來此中自有人生真味！他奇怪先生怎麼會與衡州府裏這班人聯繫上的。

　　「胡老哥，你的那個寶貝我偷看過一次。」在楊度遐想的時候，面孔鼻子重又通紅的塗道士醉醺醺地說。

　　「什麼時候偷看的，你為何不對我說一聲？」胡三爹喝得差不多了，但臉卻青青的。

　　「我說胡老哥呀，你的那個丞相先祖真是個人才，但可惜是明珠暗投呀！」塗道士又一次端起酒杯，衡州甜蜜蜜的鬍子酒就有這樣的魅力：越是喝醉了越是要喝！

　　「塗老弟，你說的有一半對，有一半不對。我的先祖跟隨吳三桂一輩子，前半生吳三桂對他是言聽計從的，後半生常常自以為是，不大聽了。吳三桂也是人傑。壬秋先生，你是大學問家，你說是嗎？」

　　「不錯，吳三桂是人傑，令先祖也是人傑。」王闓運接過話頭。他也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大，尚無醉意。楊度一直吃喝得不多，他在專心聽。

　　「我最佩服你那丞相先祖的兩處表現，若是吳三桂都照辦了，這天下早就又回到我們漢人手裏了，哪有今天割地賠款的奇恥大辱。傷心呀，滿虜真把我們中國人的臉丟盡了。」塗道士說到這裏，兩眼竟然湧出淚水來。他也不去擦，任其在滿是皺紋的臉上滾著，彷彿一條小溪在坑坑窪窪的坡地上流淌。滿桌啞然。楊度想起進門前道士唱的歌裏有「酒酣看劍長嘆吁，國仇哪忍忘須臾」等詞，這樣地位卑賤的老人，居然有如此強烈的愛國之情，楊度不覺感慨起來。「位卑未敢忘憂國」，卑而不忘國事的何止一個陸放翁啊！

　　「老弟，你說的是哪兩處？」胡三爹的聲音出奇的溫和，顯然老頭子也動了感情。

　　「一處是順治剛死，康熙登位的時候，那是一個好時機。康熙那時只是一個八歲的小毛孩，一點人事不懂，國政掌握在其祖母孝莊太皇太后手裏。孝莊雖號稱厲害，但畢竟是個婦人。那時候滿人入關只有十多年，還沒有站穩腳跟，朝廷又群龍無首，的確是個難逢難遇的好機會，吳三桂若接受你那個丞相先祖的建議，趁機在雲南起兵，打著驅趕滿人恢復漢家江山的旗號，必定可得到大多數人的擁護，成就大事。但吳三桂卻說順治於他有大恩，不能欺負人家孤兒寡婦。他對滿人抱這個感情，真是無大英雄的眼光。」

　　「令先祖真的有這個建議？」王闓運不知道這段史實，聽了塗道士的話，不覺對胡三爹也生出敬意來。

　　胡三爹點點頭說：「書稿裏有記載。」

　　「令先祖見事之明，不在蒯通之下。」王闓運以手指頭點著桌子，從心裏發出讚賞。

　　為了不至於醉倒而在大學問家面前說胡話，塗道士克制自己不再喝酒了，他從一個破水缸裏舀出一瓢冷水，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大口，再用瓢裏的剩水洗了洗臉，撩起道袍將水擦乾。他覺得頭腦清醒多了，重新坐到桌子邊，說：「第二處更可以看出你先祖的過人本事。吳三桂起兵後，開頭戰事十分順利，貴州、四川的文武官員都響應，西南河山盡屬吳氏。此時，你先祖向吳三桂提出，宜出巴蜀，據關中塞殽函以自固，待後方佈置停當，再率兵由宛、洛入北京。」

　　「這是效漢高祖故事，是個好計策！」王闓運說。

　　「可惜，吳三桂沒有聽家先祖的話。」胡三爹嘆息了。

　　「吳三桂的軍隊打下長沙後，那位老先生又建議立即渡江，全師北上，取幽燕腹中之地。吳三桂又不同意。」

　　「太可惜了！」楊度禁不住插嘴。

　　「後來，朝廷調集各方兵力，將湖南團團圍住。老先生又急言，滿人弱於水戰，不如大擄民船，火速浮江東下，佔領金陵，憑借長江天塹，與滿人劃江而治。」

　　「這是後來洪秀全的路子，已落下著了。」王闓運評道。

　　「就是這樣不得已的下著，吳三桂仍舊沒聽，終於將自己困死在湖南。」塗道士邊說邊不知不覺地又端起了酒杯。

　　「所以說，令先祖是明珠暗投。」塗道士繞了半天圈子，又回到開頭的結論上來。

　　「這大概是滿人的氣數那時還正在興旺時期吧！」胡三爹無可奈何地自圓其說。

　　酒吃得差不多了，聾崽過來收拾殘菜剩湯，隨後又端來幾杯熱茶。王闓運喝著茶，對胡三爹說：「我這個門生對測字有興趣，你給他測個字玩玩吧！」

　　胡三爹尚未開口，楊度忙說：「胡三爹，您給我測一個字吧！」

　　塗道士也在一旁助興：「老哥，好久沒有聽你瞎扯了。你再胡亂扯一通，也讓我醒醒酒。」

　　「測字是真學問，哪裏可以胡亂瞎扯的。」胡三爹笑著說，「皙子先生，你就隨便報一個字吧！」

　　楊度略想了一下，說：「胡三爹您老住錢局巷，就測個錢字吧！」

　　胡三爹摸摸下巴上幾根稀疏的白鬍子，思忖了一會說：「『錢』，乃三個字組成，右邊兩個『戈』字，南戈北戈相鬥；左邊一個『金』字。金者，貴也。干戈相鬥之際，有貴人出來。目前人心浮動，四海不寧，內憂外患，隨時可起大規模的刀兵相爭。可以預測皙子先生將在爭鬥中贏得貴重的身份。」

　　「真的嗎？」楊度大喜，想起先生在船上給他講過的測字故事，也想借此試探一下這位測字老人的本事，於是說：「胡三爹，我不用錢局巷的『錢』，我用乾坤的『乾』。」

　　「『乾』字也是好兆頭。」胡三爹說，「『乾』之左邊，雙十拱日，說不定哪年逢雙十的時候，中國就會出現大變，乃拱出來一個新朝代新天子。右邊為乞，乞者，求也，得也。皙子先生將在新朝中得大貴。」

　　「有這樣好的事？」楊度歡喜過望，進一步試探，「胡三爹，我也不用乾坤的『乾』，我用的是漢代博望侯張騫的『騫』。」

　　「恭喜先生。」胡三爹起身，滿臉堆笑，「『騫』乃宰相頭，千里馬之尾，皙子先生正是一匹千里馬，將來必定在新朝中得宰相之位。」

　　「胡三爹取笑了。」楊度忙站起還禮，心裏早已喜氣洋洋了。

　　塗道士說：「楊先生，我與胡老哥相交五十年，聽他講測字也講了五十年，從來沒有聽到他講過連測三字，三字都說到一個點子上的事。老道不會測字，但會觀國運，會看人相。依老道看來，中國大亂就在眼前，滿人氣數也到了盡頭。楊先生儀表非俗，又能得到壬秋先生的栽培，前途不可限量。我實話告訴你吧，胡老哥這本祖傳的《大周秘史》，集中了中國兩千多年來的縱橫之術。讀通了它，自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願楊先生好自為之，在不久的大變局中一顯身手。」

　　塗道士說完後，王闓運微笑著對學生說：「皙子，聽清楚了嗎？這本《大周秘史》先由你讀三年，三年後再還給我。」

　　「謝先生和二位老伯的厚愛。」楊度深深一鞠躬。

　　此時，外面的細雨早已停止，王闓運師生告辭出了馬王廟。在回東洲的船上，楊度迫不及待地打開蜀錦，偷偷地看了幾頁。誰知這一看，他便再也不能丟開了。

〈三、新政給古城長沙帶來了生機〉

　　回到東洲後，楊度一頭栽進《大周秘史》中。由於吳永楨三十多年間一直參與吳三桂機密，對於吳三桂及其部屬如何與滿洲聯絡導致了清兵順利入關，如何為清廷開拓西南疆域，逼殺永曆帝，撲滅南明王朝，又如何處心積慮密謀造反叛亂，以及如何策劃用兵打仗，攻城略地，到最後如何應付危局，又如何兒戲般的登基稱帝，安排後事等等，他都寫得十分細緻生動。且因為這已是完全失敗後的閉門著述，從下筆那天起，他就抱著藏之名山、傳諸其人的宗旨，故這部書稿沒有所有公開刻印的那些正史野史的通病：為尊者諱為賢者諱，以及其他種種原因而有意無意地篡改歷史。

　　吳永楨以對天地神明負責的悲壯情懷，秉筆直書，不做任何掩飾。一部三十多萬言的稿本，把兩百多年前那樁移鼎之變記錄得再真實不過了，其中尤以滿洲皇室與吳三桂之間或公開或隱蔽的互相利用互相猜忌勾心鬥角傾軋詭秘的活動寫得更為豐富，超過了歷代任何一部史書。楊度從《大周秘史》中所獲得的帝王之學、縱橫之術，也遠遠超過了從經史典籍、稗官野史裏所獲得的這方面的知識。從那以後，明杏齋逢五之夜的特殊課程，基本上是師生二人對這部奇書的研討。王闓運憑著淵博的學問，並結合己身的實踐經驗，往往又能對該書及吳三桂事件發出許多楊度想不到的宏論，時常給他以深刻的啟迪。春花開，秋月落，一年又過去了，懷抱壯志的年輕舉人於帝王之學打下了牢固的基礎。

　　這期間，康有為和他的弟子梁啟超已把維新啟蒙運動推行得紅紅火火轟轟烈烈，北京、上海、廣東、江蘇、福建、廣西等省都出現了新氣象，其中尤以湖南的新政最為引人注目。

　　正當《馬關條約》簽訂的時候，江西義寧人陳寶箴由直隸布政使任上升調湖南巡撫。陳寶箴學問優長，為官幹練明識有膽魄，是晚清極有作為的官吏，只因出身乙榜，故而一直沉淪下僚。直到五十多歲才為朝廷看中，擢升浙江按察使，又調湖北按察使，再升為直隸布政使。海戰失敗，屈辱條約的簽訂，強烈地刺激了陳寶箴的愛國之心。久處官場，他對於國家的弊病也看得很清楚，深知大清要從衰敗中走出來，非大變祖宗成法不可。為此他十分欣賞康有為的維新學說，認定康的一系列變法措施是救國良方。他上疏光緒帝，稱讚康有為和他的弟子梁啟超博學多才，議論宏通，言人之所不敢言，為人之所不敢為，實大清朝的忠臣，請皇上破格提拔，委以重任。疏上不久，就奉旨調任湖南巡撫。他心裏很清楚，這說明皇上賞識他的這番見解，賦予他方面之權，鼓勵他在所轄之境實行新政。六十四歲的陳寶箴感激皇上的信任，決心在鬚髮皆白的垂暮之年好好地幹一番實事。

　　布政使俞廉三體弱多病，不大多管事。署按察使黃遵憲四十多歲，是個頗有名氣的學者詩人。他多年來出任海外，在日本、美國、英國做過參贊、總領事等職，熟悉西方各國情況，尤其對日本的明治維新研究有素，急切盼望自己的國家也能像日本一樣，通過變法而迅速富強起來。學政江標還只有三十多歲，功名順遂，年紀輕輕便中進士點翰林。他器識明遠，雄心勃勃，目睹國家現狀，慨然有矯世變俗之志。

　　陳寶箴、黃遵憲、江標志同道合，一腔熱血，遂精誠團結，和衷共濟，在湖南率先推行維新事業。陳寶箴年輕有為的兒子陳三立前年中的進士，如今在吏部任主事，常常把京師的動向通報老父，為湖南的變革出謀劃策。在這場震古爍今的變革中，陳寶箴還得力於一個著名人物的襄助。此人即中國近代史上最為壯烈的英雄譚嗣同。

　　譚嗣同字復生，號壯飛，其父譚繼恂官居湖北巡撫。譚嗣同博覽群書，識見高遠，鄙視科舉，好經世致用之學。他隻身遊歷大半個中國，觀察風土人情，結交名士豪傑，常發「風景不殊，山河頓異，城郭猶是，人民復非」的感嘆。他憤而著《仁學》，發揮王船山的道器觀念，認為「器既變，道安得獨不變」，力倡變法，尖銳抨擊綱常名教，發誓要衝決一切羅網，並決心為此而獻身。譚嗣同不僅思想深刻，更兼武功高強，慷慨豪放，是當時聲動朝野的名公子，有很大的號召力。

　　陳寶箴得天時、地利、人和之助，兩年多時間裏，在三湘四水大力推行新政。設礦務局、官錢局、鑄造局，又設電報局、輪船公司，修築湘粵鐵路，創辦南學會、算學館、湘報館、時務學堂、武備學堂、製造公司，發行《湘學報》《湘學新報》，又專從上海購進維新派的重要刊物《時務報》，免費分發各州縣。儘管遭到了以王先謙、葉德輝為代表的頑固守舊派的反對、詆毀，但維新運動仍在全省各地廣泛開展，取得了令人欣喜的成效。湖南所有新政中，辦得最為出色的便是時務學堂。

　　陳寶箴任命熊希齡為時務學堂的提調。熊希齡還只有二十七歲，湘西鳳凰人，與陳三立同年中進士，他有幸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這時正在湖南。陳寶箴接受兒子的建議，禮聘梁啟超任中文總教習。譚嗣同又薦舉自己的摯友唐才常任中文分教習。熊、梁、唐均一時人傑，更兼梁啟超名滿天下，遂把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時務學堂辦得有聲有色，引得一批熱血熱腸的湖湘子弟紛紛投奔，還有不少湖北、江西、廣西的年輕士子也慕名前來。

　　船山書院有個熱血沸騰的青年，也是湘潭人，名叫劉揆一，字霖生。其父劉方嶢早年也是湘軍中的小頭目，後因仗義放走了太平軍的一個總制，怕上司追查，便離開湘軍回到湘潭老家躲了起來，直到金陵打下後再出來辦事，經朋友介紹在湘潭縣衙門做了一名小小的衙吏。劉方嶢慕王闓運的大名，送已中秀才的長子揆一拜在王氏門下。王闓運到東洲任教，身邊的一群弟子也追隨來到東洲，劉揆一即為其中之一。劉揆一不僅書讀得好，而且辦事能幹，在士子中頗有威信。他對時務學堂的教學甚是仰慕，認為國亂民危之際不是潛心故紙堆的時候，要的是能夠拯救社會的真才實學，而時務學堂恰是培養如此人才的搖籃。他在士子中一宣傳，便有一批人都聽他的。終於有一天，他領著幾個最為知心的朋友，悄悄地在渡口邊坐上一艘小火輪，鳴笛鼓浪奔向長沙，臨走前托門房轉交一封信給老師。

　　王闓運看了這封信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並沒有指責劉揆一。過了幾天，又有幾個士子走了。王代懿也有點坐不住了，常常對楊度和夏壽田嘀咕，埋怨老父親主持下的船山書院沒有生氣，總是老一套，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夏壽田是一心一意遵父教，要在明春名登金榜，不管外面鬧得如何轟轟烈烈，時務學堂如何名震海內，王代懿如何嘀咕，他都雷打不動，天天焚膏繼晷，孜孜不倦地埋首於四書文試帖詩中。楊度本是一個熱衷於時務的人，也早就想去長沙看看了，何況梁啟超又是故人！

　　「先生，我想日內到長沙去一趟。」楊度和代懿商量了兩天，做出了決定。代懿怕父親罵他，不敢出面，慫恿楊度先去探探口風。

　　「皙子，你是不是也要去投奔時務學堂？」王闓運停住手中的筆，頗為驚訝地問。王闓運自己有一門特殊的功課　──　抄書。從十六七歲開始，他便立志將所有他認為值得反覆誦讀的書，不論經史子集，不論厚薄，也不論家中是否有，以及今後買不買得起，他都手抄一部。他認為經自己手抄後能記得更牢，領會更深。近五十年來，寒冬不停，酷暑不輟，閒時多抄，忙起少抄，憑著堅強的毅力，他抄了將近三千萬字的書，僅這一點，王闓運也堪稱當時學界一絕，令天下讀書人傾倒。到了船山書院後，他又開始了二十四史中的最後一部《明史》的抄寫。此刻，正在抄張居正列傳。他放下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媽為他泡好的冰糖紅棗茶。

　　「不是。」楊度趕忙回答，「到長沙去，一來是想見見梁啟超。那年在北京時，我和他交了朋友，他來長沙好幾個月了，我不去看看他，心中不安。二來我也想勸勸劉霖生他們，想讓他們早點回到先生身邊來。」

　　「哦，是這樣的！」王闓運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說，「梁啟超是個難得的人才。我雖然不贊同他的所謂民主民權，但我佩服他的文章寫得好，很有煽動性，此人是一個很好的鼓動家。你有這樣一個朋友，理應去會會。至於劉揆一等人，你大可不必勸說，人各有志嘛，我王某人難道還缺弟子嗎？」

　　王闓運把左手邊一疊已抄好的紙攏了下，順手拿起一塊龜形黑色大理石鎮紙壓在上面，問楊度：「幾時啟程，一個人去嗎？」

　　「先生既然同意了，我明天就動身，代懿和我一道去。」楊度見書桌上硯台裏的墨汁乾了，便從旁邊一個精緻的小瓷瓶裏倒出一匙清水來，拿起那支徑長一寸粗的徽墨，為先生輕輕地磨起墨來。

　　「代懿也去，他為什麼不自己來跟我說？」

　　「他怕先生不准他去，罵他。」

　　王闓運望著楊度手中慢慢轉動的墨柱，心中陡然沉重起來。兒子想出遠門，竟然自己都不敢說，要托別人來講，已過花甲的老父親心裏很是難過。代懿是他四個兒子中最小的一個，人長得跟父親年輕時一樣的風度翩翩，但意志較脆弱，讀書不用功，心思不沉靜，至今還只是個秀才，王闓運不大喜歡他。前些年蔡夫人在，代懿尚不覺什麼。蔡夫人死後，王闓運跟周媽關係親密，代懿和他的哥哥姐姐妹妹們一樣，腹中有非議，加之父親又不太關心，他雖也來到東洲，但平時很少去明杏齋，父子感情越來越疏淡了。王闓運想起了夫人臨死時的情形。那一刻，夫人從昏迷中醒過來，死死地握著他的手，反反覆覆地說，「我所生的四子四女，僅只有代懿未成親了，你一定要為他找一個賢慧的姑娘。」王闓運儘管娶了莫六雲為妾，但對夫人的摯愛並未少衰。他始終感激夫人在他貧賤時所奉獻的純潔愛情。

　　四十年前，王闓運還只是一個窮秀才，城南書院的山長丁取忠賞識他的才華，欲把亡友的女兒蔡藝生許配給他。丁把此意跟蔡母商量。蔡母說：「把王生帶到我家裏來看看。」王闓運來了，蔡母仔細審看了小伙子，又和他談了一席話。王闓運走後，丁取忠問：「這後生子如何？」蔡母說：「王生長相談吐都不錯，就是家裏太貧寒了。」丁取忠尚未來得及勸說，蔡藝生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紅著臉對母親說：「貧寒要么子緊！」說罷羞得趕緊躲進閨房。丁取忠大笑道：「小姐自己都同意了，你還怕她吃苦哩！」蔡母本來就對王闓運滿意，見女兒不嫌他窮，就定下了這門親事。洞房花燭之夜，王闓運笑著對妻子說：「見你的前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漢代的大孝女緹縈，這是一個好夢。我以後就叫你夢緹吧！」妻子含笑點頭。四十年恩恩愛愛、苦樂與共的歲月一溜煙過去了，莫六雲先走，夢緹也跟著走了，如今只剩下自己一個孤老頭子。此刻，夫人臨終前的囑託又浮起，他深為自己這兩年對代懿關心不夠而負疚，決心要盡快地為兒子尋一門好親。

　　「你要代懿到我這裏來一下，我給他五十兩銀子，你幫他在長沙買一套像樣的衣帽，過兩年做新郎倌時好穿。」

　　「好！」楊度十分高興，看看墨也磨好了，便說，「我這便去告訴代懿。」

　　「慢點。」王闓運從博古架上取出一函書稿來，說，「這是葉德輝撰寫的《經學通詁》，上個月打發僕人送來，要我給他做篇序。葉德輝這人雖然脾氣古怪，人也長得醜，滿臉鐵絲麻，但做學問卻肯下功夫。這部《經學通詁》的確不是覆瓿之作，你在路上可以翻翻。」

　　「是。」楊度答。

　　「我叫你送書給葉德輝，還有一層用意，你知道嗎？」王闓運捧著書稿，不忙交出來。

　　「知道。」楊度答，「先生是要我借這個機會認識葉先生，日後好向他請教。」

　　「正是，正是。」王闓運高興地直點頭，「老杜說轉益多師是吾師，這話是很有道理的。葉德輝精於版本目錄之學，這方面的學問，我便不及他，他也可在這點上充當你的老師。他住在賜閒湖，早幾年代懿跟著我到他家去過，代懿找得到。」

　　王闓運說著把書稿遞了過來，楊度雙手接過。

　　「先生，我去了。」

　　「去吧，路上多注意安全，代懿不懂事，你多留點心。葉德輝講過這篇序言，他要送我二百兩銀子，你叫代懿收下莫講客氣。葉麻子的老子做過大生意，家裏有的是冤枉錢。」

　　楊度和王代懿一到長沙，就為江面上興旺的內河航運業所吸引。碼頭上人聲鼎沸，裝貨的卸貨的上船的登岸的，把個零亂的河岸鬧得熱火朝天。時序雖是初冬，那情景讓人看得似要熱出汗來。他們在小西門碼頭上了岸，穿過下河街，從南正街進入鬧市區。

　　街市上各色各樣的公司、廠礦、局所招牌照得行人眼花繚亂，商店裏貨物充塞。往年冬季長沙城裏所缺乏的香菇、玉蘭片、紅薯粉，現在填滿了市場。平素稀罕的魚翅、鮑魚、乾墨魚、對蝦等海味，也能在尋常南貨店裏見到。尤其是煤炭，以往一到冬季便令長沙市民發愁，煤炭既少又差且貴。此時楊度在南正街上看到兩家煤炭店，堆得小山似的煤炭烏黑發亮。店門豎著黑漆大牌子，用白粉寫著「耒陽白煤」四個大字，買煤的人也不擁擠。他們試探著問了幾傢伙鋪，店家都搖頭說客滿。問哪來的這麼多客人，回答說讓各地來省城辦礦產議修鐵路的人包了。楊度感觸極深地對代懿說：「想不到右銘中丞的新政給長沙帶來如此生機！」

　　走完了南正街就到了又一村，又一村乃巡撫衙門所在地。過去，這裏的氣象嚴肅陰冷，老百姓寧肯繞道走，也不願意通過衙門前那塊空蕩的大坪，惟恐遇到什麼倒霉的事。今天楊度看到這裏的行人不少，臉上並無懼色。高大儀門兩旁的木柵欄上，掛上了四塊五尺見方的大木牌，上面用紅漆刷上四個宋體巨字「有恥立志」。楊度早就聽說，這是撫台大人為時務學堂創辦典禮的題詞，不料竟以這樣隆重的規格移到巡撫衙門的前門。這四個大字猶如四把烈火，日日夜夜在長沙城裏燃燒，象徵著愛國復仇之火永不熄滅；這四個大字又如四道警鐘，早早晚晚在官吏縉紳士農工商心裏長鳴不止，警告大家莫忘國恥，立志興邦。楊度又在心中感嘆：「倘若十八省的巡撫都像右銘中丞這樣，大清帝國的中興真正是指日可待了。」

　　正在這時，他看見大坪的一角圍了一堆人。有一個人站在人堆中間，高出大家一個頭，像是站在凳子上，正不時地把手臂揮舞著。楊度和代懿都是好熱鬧的人，便朝人堆走去。

　　「皙子你看，那不正是劉霖生嗎？」王代懿驚奇地指著人堆中高出眾人的那個人說。

　　楊度一看，不錯，那正是他們要找的同窗劉揆一！只見他站在一條長凳上，往日胖胖的孩子臉上流露著嚴肅的神色，此刻正彎腰與旁邊一個年輕人在說話。

　　「我們叫他一聲吧！」王代懿說著便要喊。

　　「慢點，看霖生說些什麼。」楊度制止王代懿，牽著他的手擠進人圈中。

　　「父老鄉親們！」劉揆一昂起頭來，響起洪亮激越的湘潭官話，「我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剛才李君對我說，江學台已奉調即將進京，皇上要與他商議全國變法大計。」

　　「江學台一定要高昇了。」

　　「皇上英明！」

　　一旁聽演講的人紛紛議論著。

　　「江學台是個大有作為的好官，此番進京，皇上必定會有大的委任。百年大計，人才第一。江學台在我們湖南辦起了時務學堂，為湖南的教育事業打開了新路子。我和李君進時務學堂還只有幾天，就學到了許多有用的新知識。我希望有志報國的年輕兄弟們，都到時務學堂去聽聽課。」

　　「請問，去時務學堂聽課要交學費嗎？」聽眾中有個十八九歲的後生子發問。

　　「只要不住學堂裏，旁聽不交學費。」站在劉揆一身邊的李君回答。

　　「時務學堂收學生有什麼要求嗎？童生收不收？」又一個青年提問。

　　「收。時務學堂收學生不論出身，只要有志向學，一概收。」李君又答，「秀才、舉人編高班，童生編低班。」

　　楊度拉著代懿的手說：「我們走吧！」

　　「霖生就在這裏，我們跟他說幾句話吧！問問他是不是還回東洲。」代懿急著說。

　　「還問他做什麼？」楊度淺淺一笑，「他正在為時務學堂做宣傳拉學生，自己還會回東洲嗎？我們還是先到時務學堂去吧，晚上再去見他。」

〈四、一方菊花硯，凝結了維新志士的友誼〉

　　位於貢院大街的時務學堂，從早到晚，門前車水馬龍，冠蓋如雲，撫台臬台學台時常前來學堂授課，南來北往路過長沙的官員士子、關心國事的商賈們紛紛前來參觀，本來應是安靜的求學之地，實際上成了政治活動的中心所在，這正符合中文總教習梁啟超的心願。他主持時務學堂，並不是要把它辦成一個純粹的讀書講學的書院，而是把它作為宣傳維新思想，發現並培育維新人才的重要陣地。他的教學方式與眾不同，正正規規的講課時間不多，演說才是他的主要內容。對於每一個學員來說，他主要是通過批閱其札記來啟發思維，傳播新知。梁啟超今年還只有二十六歲，熱情高漲，精力飽滿。他要求學員每五天交一份札記。札記內容不限，大至對朝廷舉措的議論，小至關於身邊瑣事的記載。他對每個學員的每篇札記都悉心批閱，動輒數百上千言，常常是他的批語比札記本身還長。他很嫻熟地將札記所寫的內容引導到維新變法的大主題上。昨夜有個名叫蔡艮寅的邵陽籍學員交來一篇論重建海軍的札記，梁啟超看後大加讚賞。

　　蔡艮寅字松坡，出身貧寒而異常聰慧。十三歲那年，學政江標到邵陽主持歲試，蔡艮寅的史學、詞章答捲出奇的優秀，江標親拔為秀才，又勉勵他以鄉先賢魏源為榜樣，講求經世之學，不可埋頭試帖之中，功名不在科舉。兩個月前，他應考時務學堂，在高班中名列第三。梁啟超認定蔡艮寅是大器之才，著意培植。他用一個通宵為蔡艮寅的札記寫了一篇三千五百字的批語，超過札記一倍多。快要天亮的時候才擱筆，和衣在床上躺下。開早飯時僕役叫醒他，不到一個時辰的睡眠，他的精神就完全恢復過來了。吃過早飯後，他把蔡艮寅叫到自己的備課室兼臥室裏來。

　　蔡艮寅小小瘦瘦的，個頭不及梁啟超的耳根，但舉止莊重，沒有通常的未成年的孩子的羞怯感，使人覺得他有一種既聰明又穩健的稟賦。梁啟超十分喜愛這個年輕的學生，熱情地招呼他坐下，說：「你這篇札記寫得很好，不過也有不少不妥之處，我為你寫了一段長批，你回去好好看看，有不同的意見，盡可以提出和我爭辯。《中庸》提倡博學審問慎思明辨，又說辨之弗明，弗措也。時務學堂要貫徹這種學風，師生之間要有爭辯，多爭辯，則必然豁朗。」

　　蔡艮寅接過梁啟超遞過來的札記簿，說：「梁先生的批改，我一定認真研讀，若有不明之處，我也會再來向先生請教。今天我想趁這個機會向先生討教幾個問題，行嗎？」

　　梁啟超說：「當然行，你說吧！」

　　蔡艮寅撲閃著黑亮的眼睛說：「孔夫子主張大一統，因為大一統可以泯殺機，而現在朝廷卻要官員們督其督、郡其郡、邑其邑，請問梁先生，這不是與孔夫子相違背嗎？」

　　梁啟超說：「你這個問題提得對。古今萬國所以強盛之由，莫不是由眾小國而合為大國，見之美國、英國、義大利、奧斯馬加、日本、瑞士都是這樣。孔子大一統之義，正是為此而發。泰西各國，其大政皆為政府辦理，如海軍陸軍交涉之類，其餘地方各公事，則歸地方自理，政府不干預，這是最善之法。而中國卻相反，大事如海軍，則南北洋各自為政，一小小的盜案卻要送到朝廷去審定，這真是笑話。中國的法律若不整頓，不徒復為十八國，甚至有可能變成四萬萬國，國家權力之失，莫過於此。朝廷對此也沒有辦法，只好責之於督撫州縣，希望一省一縣自己去治理。」

　　蔡艮寅點頭說：「梁先生是說這是朝廷無奈之法，我懂了。我還想提一個問題。孔子譏世卿制，以為它導致民權不伸，君權不伸。自秦以後廢世卿而行選舉之制，二權略伸，這是孔子的功勞，但流弊無窮，假使易之以泰西議院之制，則可能盡善盡美。請問梁先生，是這樣的嗎？」

　　粱啟超微笑說：「你說的有道理，但不完全對。首先，說孔子譏世卿主選舉，使君權民權略伸，但有流弊，這話就不對。凡行一制度，必須全盤實行才可，僅取其一二則不可。孔子選舉之制，一出學校六經，遺規粲然具見，後世僅用其選舉，不用其學校，徒有取士之政，而無教士之政，怎麼可以得到人才呢？至於議院之法，不必盡向西方求教，孔子在當時便已深知其意而屢言之，見之於《春秋》者指不勝屈，你可將《春秋》好好讀通。」

　　蔡艮寅說：「梁先生的指教我明白了。還有一事我想請問。《春秋》一書非改制之書，而是用制之書。如視其書為改制之書，視其人為改制之人，則孔子不能逃僭越之罪。孔子修《春秋》乃為鑒於亂世，不得已而為之。故孔子說，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知我者，是知其為用制非改制，知其不得已之苦心，非自好自用之人。罪我者，是罪其為改制非用制，為自用自專之人。梁先生，學生對《春秋》的理解，是對還是不對？」

　　梁啟超略作思考後說：「你的這番議論似是而非。大約《春秋》所說的制度有四種：一為周之舊制，一為三代之制，一為當時列國所沿用之舊制，一為孔子自製之制。就拿你剛才提出的譏世卿一條來說，內有伊尹尹陟是三代，乃世卿也。周有尹氏、劉氏等，是周世卿。晉有六卿，魯有三桓，鄭有七穆，是當時列國世卿。至於譏世卿而主選舉，乃孔子所改之制。光從這個例子來看，就不能說孔子非改制之人。按照你的認識，似乎改制為可罪，這是極守舊的觀念。凡制度，無所謂不能改變的。泰西人時時改制，故而強盛，中國人則終古不改，故而弱弊。本來一時之天下，有一時之治法，欲以數千年蚩蚩之舊法，處數千年以後之天下，一日之安寧都不可得。因時改制，正是孔子的功德之處，也是《春秋》一書的精義所在。你可再讀讀南海先生的《孔子改制考》。」

　　師生二人說得正興濃，僕役進來報告：「學台大人來訪。」

　　梁啟超起身說：「松坡，你今天提的這幾個問題都很有意思，孔子說學而不思則罔，好學深思，乃是求取真知的好途徑。今天就說到這裏吧！你有什麼疑問，隨時來找我討論。」

　　「謝謝梁先生。」蔡艮寅恭恭敬敬地向他最為敬慕的老師鞠了一躬，捧著札記簿出了門。

　　江標奉調進京在總署章京任上行走，特為來時務學堂向大家告別。熊希齡、譚嗣同、唐才常等人陪著他進了大門，正好與梁啟超碰上，便一起走進了梁啟超的備課室。

　　江標深情地望著梁啟超說：「卓如先生，我真不願意離開長沙，離開你們和時務學堂，這幾個月是我三十七年生涯中最值得紀念的歲月。」

　　梁啟超也動情地說：「來長沙這段日子，得到學台大人的處處照顧，感激之情，難以言表。」

　　熊希齡也說：「時務學堂能有今天的興旺，多虧了江學台和陳撫台等人的大力支助。」

　　江標說：「維新事業還才剛剛發軔，你們都只有二十幾歲，真正是少年英才，振興大清的偉業，就寄託在你們的身上。」

　　熊希齡說：「我們尚年輕不更世事，大人正當盛年，聖眷優渥，此去京師位居要津，大人一定會為維新變法事業做出更大的貢獻。」

　　江標笑著說：「我們一起為國家出力吧！」

　　僕役進獻香茶，大家邊喝茶邊閒聊。江標看到梁啟超桌上擺著一個一尺餘長六寸餘寬的大菊花石硯，雙手托起，但見淺灰色的石硯裏清晰地現出一朵大如繡球的菊花，花朵怒放，花瓣嬌美，不覺脫口讚道：「好一塊難得的菊花石！」

　　信手翻看背面，只見上面用紅漆題了一首硯銘：「空華了無真實相，用造莂偈起眾信。任公之硯佛塵贈，兩公石交我作證。」銘文後面有一行小字：「譚嗣同丁酉冬於長沙時務學堂。」

　　江標哈哈笑道：「原來這方菊花硯如此不平常，把當今維新三子聯結在一起了。」

　　唐才常說：「卓如天天寫字，苦無好硯台，正好我的一位朋友近來訪得一枚少見的好菊花石，便央求一個雕了六十年菊花石的老匠人琢成了這方石硯。復生知道了，說我來寫幾句話放在上面吧，作為你們二人以石訂交的見證。」

　　譚嗣同說：「銘文是寫了，還沒有一個好石工鐫刻。」

　　江標忙說：「豈能找尋常石工，此事非我莫屬。」

　　梁啟超驚道：「江大人還會這門子手藝？」

　　江標喜道：「我正愁擠不進維新三子之列，天賜我良機，三百年五百年後，後人看到這方菊花硯，也知道江某人曾與大名鼎鼎的復生、卓如、佛塵為過朋友。」

　　一句話，說得三人大為感動。梁啟超忙打開屜子，找出幾把大大小小的刻刀來說：「這刀雖不太好，還勉強用得，大人快一展絕技。」

　　「刀子只要銳利就行，其他都可不論。」江標從中選了一把小的，用手指試了試刀口，點點頭說，「就這把吧！」

　　說完捧起硯台就往袍服上一放，慌得熊希齡忙說：「莫弄髒了衣服，我去找一個圍裙來。」

　　一會工夫，熊希齡從廚房借來一件乾淨布圍裙，幫江標繫好。江標將硯台夾在兩腿之間，順著譚嗣同的筆跡刻了起來。

　　江標從小跟著父親學治印，練就了一手好刀法。只見他奏刀砉然，石灰驟起，不到半個鐘頭硯背上的朱漆全部不見了，代之以深淺粗細均為適度的一片陰文，大家都叫好。江標停刀，上下看了看，又在硯背左下側上加刻四個字：江標鐫刻。

　　「好！」熊希齡讚道，「石頭絕，銘文絕，刀工絕，可謂三絕硯了！」

　　大家都笑起來。江標將菊花硯放到書桌上，邊解圍裙邊說：「我這就算辭行了，還有許多地方都要去走走，就不坐了，後會有期。」

　　眾人說：「大人啟程那天，我們都會來碼頭送行的。」

　　眾人簇擁著江標來到大門口，彼此拱手相別。正要轉身回屋的時候，梁啟超突然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他十分驚喜，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五、譚嗣同舉杯：我們對著蒼天神明起誓〉

　　「皙子，你什麼時候來的？」梁啟超高聲喊著，同時伸出了一雙大手。

　　楊度把手伸過去，笑著說：「我在這裏等了好長時間了。來得不湊巧，剛到門房便遇到了學台大人，沒法子，平頭百姓只有讓當官的。」

　　「什麼話？」梁啟超咧開大嘴，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與黝黑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門房不曉事，豈能讓皙子你老兄在這裏枯坐。其實建霞先生辭行，你進來，我們正好一起說話。」

　　梁啟超鬆開手：「我來介紹一下。」指著楊度對身旁的人說：「這位是貴省湘潭舉人楊皙子先生。」又把熊希齡、譚嗣同、唐才常三人也向楊度作了介紹。大家都抱拳，連聲說：「久仰，久仰！」楊度指著站在身後的王代懿說：「這位是壬秋先生的四公子季果。」

　　代懿向梁、熊、唐鞠了一躬。梁啟超慌忙回禮，深深一彎腰說：「豈敢豈敢。壬秋先生是廖季平先生的老師，廖季平先生又是康南海的老師，康南海是我的老師。壬秋先生應該是我的太太老師，只有我向季果先生鞠躬的禮數，哪有季果先生向我彎腰的道理！」

　　這番話說得大家哈哈大笑，弄得代懿臉紅紅的，又開心又不好意思。

　　「兩位先生請進學堂說話。」熊希齡以主人的身份伸出左手，指向大門內。

　　楊度也不推讓，拉著代懿走在前面，大家都一起走進佈置整潔的會客室，工役給各人泡好了茶。譚嗣同首先開了腔：「久聞皙子先生參加了乙未年的公車上書，嗣同佩服不已，今日能在時務學堂仰見，真是幸會。」

　　望著這位身材雖瘦小卻粗眉凹眼豪氣四溢的名公子，楊度也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譚公子名播海內，早有平原、信陵之譽，楊度傾慕已久，能在此處不期相遇，真乃天公作合。」

　　說罷，爽朗一笑。

　　梁啟超高興地說：「你們是惺惺惜惺惺，英雄慕豪傑，先喝喝茶，過一會我做東，就在這會客室裏，我們痛痛快快地喝幾杯。」

　　熊希齡忙說：「卓如先生是客人，怎麼能讓你破費，這次東由我來做。」

　　唐才常笑著說：「什麼這次，你做了幾個月的東家了。」

　　「佛塵取笑了！」圓圓胖胖一臉福相的熊希齡笑起來，兩眼瞇成一條縫，「要說時務學堂的東家不是我這個提調，而是陳撫台，我這次只做東請皙子、季果兩位貴客。」

　　梁啟超擺擺手說：「平素都吃你們的，這次我還一次禮，不僅是請兩位客人，還有一層意思。」

　　「什麼意思？」熊希齡問。

　　「等下再說吧！」

　　譚嗣同最是爽快，說：「卓如要做東，就讓他做東吧！」又對著門口喊，「老余頭！」

　　剛才倒茶的那位工役進來了。譚嗣同吩咐他：「你去曲原酒家訂一桌菜，一個小時後要他們送到學堂裏來。」

　　老余頭答應一聲出去了。

　　代懿說：「真不好意思，一來就打擾你們。」

　　梁啟超說：「招待太太老師的公子，這是應該的。皙子，我前幾天才從劉霖生那裏知道你在衡州府跟隨壬秋老先生讀書，我到長沙三四個月了，你也不來看看我，也太不夠朋友了吧！」

　　「我在東洲很閉塞。」楊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也是上個月才知道時務學堂的中文總教習就是梁兄你。你看，我這不是從幾百里外專程來看你了嗎？」

　　大家又都快樂地笑起來。

　　楊度對熊希齡說：「秉三先生，你們時務學堂也真厲害，把我們船山書院學生的大頭領都招來了。」

　　熊希齡問：「誰呀，誰是船山書院的學生大頭領？」

　　「劉揆一呀！」代懿說，「我們今天在又一村見到他，沒來幾天，就幫你們向市民鼓吹了。」

　　「是嗎？」梁啟超咧開他的大嘴巴，笑著說，「那個劉霖生呀，他比我還激進。我說大清可以通過維新變法而富強，他說什麼，你們猜！」

　　「他說什麼？」楊度、王代懿不約而同地問。

　　「他說修修補補可能解決不了根本，最好是一鍋端，學美國、法國和義大利。」

　　「劉霖生吃豹子膽了！」代懿大覺意外。

　　「他這個想法其實也不怎麼可怕。」梁啟超收起笑容，「時務學堂兩百多號學生，並不是劉霖生一個人有這個想法。你們二位是不是奉了壬秋先生的鈞命，要把劉霖生鎖拿回東洲呀！」

　　代懿看了楊度一眼，楊度忙說：「沒有這回事，壬秋先生很大度。他對我說人各有志，不必勉強，還說要我們多看看多問問，把時務學堂的長處學過去。」

　　「壬秋先生真開明！」熊希齡為王闓運的寬闊胸懷而感動。

　　唐才常對熊、梁等人說：「既然二位想多看看時務學堂，趁著曲原的菜未到，我就陪他們各處走走，你們都很忙，過一會再敘談吧！」

　　梁、譚、熊一齊說：「那好，就偏勞你了。」

　　唐才常陪著楊度、王代懿先去看課堂。四個教室，有的在上課，有的在自修。一間有五六十個座位的教室裏坐滿了人，後面還站著十來個，一個藍眼高鼻的外國人正在教授英文。代懿甚覺新鮮，在窗外佇立了好幾分鐘，又問唐才常：「時務學堂都學洋話嗎？」

　　唐才常點頭：「都要學的。要學習西方的好經驗，不懂英文怎麼行！」

　　看過課堂後，唐才常又帶著他們看了看飯堂和寢室。飯堂裏架著十幾條長木板，木板兩邊是簡陋的凳子。唐才常告訴他們，時務學堂裏不論提調、總教習和分教習，一天三餐都跟學生們一道吃飯，吃一樣的飯菜。楊度聽了，連連稱讚：「真正是師生平等！」

　　「師生平等還體現在課後的操場上。」唐才常指著身旁的大土坪說。

　　楊度、代懿開始注意這塊空坪，見前面有一個可容納十多個人的沙坑，沙坑裏鋪著平平展展的沙子，豎著高高低低幾個木柱框架。沙坑那邊還有兩個相距十多丈遠的木框架，框架上釘著一個大木板，木板上只有一個鐵圈圈。王代懿指著問：「那是些什麼？」

　　「那些都是學生們課後操練身體用的，名叫高低槓，人在上面翻上翻下，身體就強健靈活了。那兩個釘著大木板的框框是籃球架。大家抱一個球，把它投進鐵圈圈裏，投中就算贏了，既練了身體，又培養了爭上進的心思。」

　　楊度、代懿興趣濃厚地聽著。

　　「這些都是在學堂裏任教的洋人教給大家的。一下課就沒有師生之分了，大家一起玩，一起抱球，嘻嘻哈哈，快快活活的。」

　　「真有趣！」代懿從心裏發出羨慕。

　　「時務學堂是真正的師生平等，不僅體現在同吃同玩上，更主要的是師生可以平起平坐地討論學問，學生可以反駁先生。」

　　「有這樣好？」楊度、代懿興奮地叫起來。

　　所有的書院都維護著嚴格的師道尊嚴的古訓，絕沒有先生與學生同吃同玩的道理，更不容許學生反駁先生的怪事出現。王闓運課餘和學生們一起散步聊天，已被視為最為開明最為平易的先生了，與這裏相比，仍有十萬八千里之差！怪不得不少年輕人願到這裏來。楊度和王代懿都在心裏這樣想著。老余頭走過來說，飯菜已到了。

　　「好，我們去吃飯吧！」唐才常對客人們說。

　　會客室裏那張簡陋的木桌上鋪了一條乾淨的白布，上面擺滿了曲原酒家送來的十多碗精美可口的菜餚。為了照顧梁啟超，菜都沒有放辣椒，於是酒家另炒了一份湘味特重的豆豉老薑干辣椒。梁啟超笑著對大家說：「湘菜樣樣好吃，惟獨這盤傢伙不能下嚥。」

　　譚嗣同也笑著說：「湘菜若缺了這盤傢伙，樣樣菜都不好吃了。」

　　楊度注意到酒席上又增加了一個清清秀秀的半大小伙子，梁啟超忙介紹：「這位是我在時務學堂裏最得意的一個學生，名叫蔡艮寅，字松坡，別看他年紀雖小，氣魄卻大得很。我特為叫他來陪二位。」

　　楊度向蔡艮寅致意，蔡艮寅也站起來喊了一聲「楊先生、王先生」。

　　大家分賓主坐好後，譚嗣同說：「八仙桌坐了七人，惟缺一方。」

　　梁啟超看著門外走過一個人，忙說：「這空缺一方，非此人補不可！」

　　說著走出門外拉進一個人來，對楊度說：「你看他是誰？」

　　「霖生！」代懿先喊了起來，接著楊度也叫了一聲。

　　劉揆一高興地說：「梁先生說你們二位在這裏，我還不相信，果然來了。」

　　熊希齡說：「坐吧，就等你一人了。」

　　劉揆一大大方方地坐上空缺的一方。

　　還未吃飯，時務學堂的風氣又使楊、王看到一件新鮮事：先生請客，居然還邀來學生作陪，哪個書院都不會有這等事！

　　梁啟超舉起酒杯說：「今天借招待皙子、季果兩先生之便，大家能在一起喝幾杯，是件很開心的事。在座的諸位都是湘中名士，劉霖生、蔡松坡雖是學生輩，但英氣勃發，今後也都有可能成為國家的棟樑，今天也算個小小的群英會吧。來，為我們的聚會幹一杯！」

　　梁啟超說完站起，大家都跟著起身，互相碰了一下杯子，一飲而盡。席上惟譚嗣同年紀最長，三十三歲，蔡艮寅年紀最小，十六歲，其餘六人全是二十多歲，都是熱血青年，都是飽學之士，今日聚首，相談十分投機。大家不拘形跡，不避忌諱，敞開心扉，袒露肺腑，酒席上一片肝膽相照熱情激昂的氣氛。

　　「卓如兄，你方才說這次由你做東，還有一層意思，是什麼意思？」熊希齡問梁啟超。他不大會喝酒，剛喝了兩杯，臉便紅了。

　　梁啟超則是海量，他喝得最多，依然若無其事。他放下筷子，身子靠緊椅背，說：「我打算不久就離開長沙了。」

　　「什麼？你要離開長沙，到哪裏去？」熊希齡大感意外，全桌人也都感到意外，都一齊把身子傾向梁啟超，認真聽他的下文。

　　「南海先生有信來，要我明春到京城去。」

　　「是去會試？」楊度問，他已和夏壽田做好準備，參加明年戊戌科會試。

　　「不是的。」梁啟超微微一笑，「我成天忙於教學，哪有工夫作八股文，考也是白考。我現在愈加看清楚了，以八股取士必定會遺漏許多有真才實學的人才。我這次準備再聯合一批志同道合之舉子，上書請求廢八股文試帖詩，專考經史策論。」

　　「這可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譚嗣同雙目炯炯地注視著中文總教習。

　　楊度說：「不考八股文也不是憑空臆造的，康熙年間就一度廢八股專考策論，不少國士就在那時應運而出。」

　　「皙子說得對。」梁啟超很佩服楊度對掌故的熟悉。「當前國家多事，急需治兵禦侮、實業理財之人，但朝廷卻以詩文楷法取士，怎能得到應變救時之才呢？同時，朝廷取士，乃為萬民立人才之標準，若不改變取士途徑，天下讀書人仍像過去一樣以記誦聖人片言隻語為手段，以空虛無用之起承轉合為要務，對外不知兵事，對內不察民情，強國無方，富民無術，面對著虎視眈眈的強鄰，便只有割地賠款的能耐，再無臣服夷狄的本事了，這國家不就亡在眼前嗎？」

　　眾皆點頭，面容肅然。

　　「南海先生將於明春在京師成立保國會，向京師官紳士民大聲疾呼亡國亡種之危險迫在眉睫，非群起而保衛不可。」

　　「這是愛國的壯舉，最好邀請一些王公大臣參加，作用就更大。」熊希齡插話。他是新翰林，已進入官場，考慮問題的角度容易轉向上層。

　　「我看不必要。」出身下層的劉揆一說，「那些王公大臣都是些昏庸無用之輩，國家強不強，他們從不去考慮，只要自己的官位爵位能保住就行了。我看關鍵是要動員一批有志氣的年輕士人，國家的前途在他們的身上。」

　　「秉三和霖生的話都有道理。我為南海先生當助手，既去聯絡王公大臣，也去動員年輕士子，只要這兩部分人感奮起來，中國就可以保了。」梁啟超說話之間，頗有點躊躇滿志的味道。

　　「梁先生，時務學堂剛搭起個架子，你就要離開湖南，真可惜，能不能晚點去呢？」唐才常伸開雙臂，做了一個挽留的姿態。

　　「本來可以晚一點離湘，但我還要到上海去一趟。夏天在上海與汪康年辦時務報，裏面還有一點小糾紛，我得去料理下。」梁啟超又喝了一口酒，接著說，「時務學堂，賴諸君的努力，已打開局面，我離開後不會有太大的影響。龔瑟人說過，但開風氣不為師。風氣已打開，我的事情便基本完成。依我看，湖南今後應辦的事情主要有三件。」

　　「哪三件？」譚嗣同問。

　　「一曰開民智，二曰開紳智，三曰開官智，此三者乃一切之根本。三者皆舉，則於全省之事譬若握裘挈領了。」

　　大家都點頭。

　　梁啟超繼續說：「開此三智，在朝廷而言，則為大變科舉，廢八股而專試策論。在地方上則為大辦學堂，不但省城辦，州縣也要辦，都要辦成我們時務學堂這個樣子。過兩天我要向撫台大人建議，從各州各縣挑選三至五個有學問有維新思想的愛國士人，分批來時務學堂。時務學堂專設一個這樣的班對他們加以培訓，培訓半年，讓他們回去在自己的州縣也辦個小時務學堂。貴省的大政治家曾文正公生前曾有志培養一批好官種子，撒到各地去，讓他們在各地培養好的風氣。曾文正公的眼光很遠大，可惜天不假年，沒有辦成功。我希望在座的各位曾氏鄉人，在培養創辦開明學堂種子這件事上，實現文正公的遺願。」

　　眾皆報之以掌聲。

　　梁啟超說得更起勁：「貴省是一個文化淵源長遠，人才層出不窮的地方。周濂溪創立的理學，惠澤我中華民族達千年之久；王船山博大精深，船山學說實為集儒家學說之大成；更兼以曾、左、彭、胡為代表的一批三湘子弟，經世致用，拯危扶難，為天下讀書人掙足了風采。啟超自懂事起，就嚮往這塊地靈人傑之鄉，這次能在長沙住了三個月，結識了在座諸位，實為三生有幸。」

　　譚嗣同起身舉杯，說：「卓如先生說得好，我們為他的這番深情浮一大白。」

　　「好！」眾人均一飲而盡。

　　熊希齡說：「貴省地處海疆，得風氣之先，哺育了南海先生這位當今聖人，也造就了卓如先生這樣的大才。」

　　「稱我為大才不敢當，南海先生倒的確是個聖人。」梁啟超面色莊重地說，「南海先生學貫中西，識通古今，最了不起的是他能從《春秋公羊傳》中悟出了孔夫子原來是個最早最偉大的改革家。孔夫子的通三統、張三世的思想，兩千年來一直如寶珠沉沙，不為世人所識，南海先生重新把這顆明珠挖出來，告訴國人，據亂之世已到尾聲，昇平之世即將來臨，太平之世也將為期不遠了。」

　　粱啟超說到這裏，心情十分激動，他揮起右手，儼然公車上書時涕泣演說的模樣。

　　大家都靜靜地聽著，楊度卻提出了不同的見解：「康南海學問淵博，的確令我輩佩服，不過，通三統，張三世，乃東漢人何休的觀點，並不是孔夫子提出的，為什麼康南海硬要把它扯到孔子的身上呢？」

　　代懿也說：「是的，家父也就此事多次批評過南海先生。」

　　梁啟超笑了笑，說：「孔子雖然沒有明說過三統三世的話，但他的實質正是何休所解釋的。南海先生指出這是孔子的思想，並不錯，何必要拘泥於字面呢？」

　　譚嗣同接言：「南海先生的學說遭人詰難的不少，其實許多人並沒有仔細讀過他的書，只因他的書名起得詭異，便競相指責。好比《新學偽經考》，若改名為《舊學真經考》，則人將傾服惟恐不及，哪裏還敢詆毀。」

　　眼見楊度還想據理辯駁，熊希齡忙岔開話題：「卓如先生剛才說的辦學堂開智識，的確是很有見地的主張。我再請問一下卓如先生，你認為當前中國最大的弊病在哪裏？」

　　「中國最大的弊病在君權盛而民權衰。」梁啟超不假思考地回答。

　　楊度覺得這個問題很重大，但他素日思考得並不多，便說：「請言其詳。」

　　梁啟超侃侃而談：「中國歷來只有君主而無民主。君主者何，私而已矣。所為者一家一姓；民主者何，公而已矣，所為者民眾百姓也。從秦漢以來，都把江山社稷看成是皇帝一家的私產。這樣的皇帝，說穿了，不是聖上，而是民賊！真正的聖上，在中國沒有，全世界也很少，近世只有美利堅合眾國的第一任總統華盛頓，那才是真正有高尚品德的君主。國家事，本是眾人之事，國家要強盛，就非要眾人共負起責任不可，而責任與權利是密切聯繫的。眼下君權日益尊，民權日益衰，實為中國致弱之根源。故爭民權，行民主，乃今時救國之善圖，而欲達此目的，非維新變法不可！」

　　「卓如這話說得好！」譚嗣同放下酒杯，從容地說，「中國政治之壞，根本一點就是顛倒了君民之間的關係。其實生民之初，並無君，皆為民，後世舉一民為君，才有君產生，故君為末，民為本。孔夫子一生黜古學，改今制，廢君位，倡民主，變不平等為平等，他著《春秋》，主要是為了反對君本位而倡民本位的。孔子死後，其學分為兩支。一支由曾子傳子思而至孟子。孟子暢言民主之理論以繼孔子之志。一支由子夏傳田子方而至莊子，莊子痛詆君主否定君權。但後來這兩支都失傳了，荀況乘機而起，鼓吹法後王尊君位，遂使秦以後歷代君主用這種假冒的孔學去行其奸。南海先生的功德，就在於恢復孔學的本來面目。」

　　「復生兄剛才這番追根尋源最是有道理。」唐才常說，「總之一句話，今日救中國，捨維新變法，則別無出路！」

　　劉揆一也說：「各位先生都說得很對，中國只有變法才能圖存，而且要大變，小變還不起作用。」

　　「諸位仁兄！」譚嗣同解開皮袍，捲起袖管，霍地站起，朗聲說，「中國若不維新變法，外則亡於強虜，內則亡於奸吏，亡國滅種，只在旦夕之間耳。我堂堂炎黃子孫，凜凜七尺男兒，眼見國家處於危亡之際，能袖手旁觀嗎？能只為妻子兒女苟全一身嗎？能不奮發而起，拼卻一死救亡圖存嗎？」

　　「不能！」七個熱血男兒一齊霍然站起。

　　「卓如，你到京師後，立即襄助南海先生把保國會建起來，只要北京的保國會一成立，我立即變賣瀏陽老家的五百畝良田，在湖南成立保國分會，與你們遙相呼應！」

　　梁啟超緊緊握住譚嗣同的手，激動地說：「謝謝你，復生兄！」

　　譚嗣同舉起酒杯，大聲說：「天下者，民眾之天下；國家者，民眾之國家。諸君，別看我們今天只是時務學堂的一群書生，來日我們都要成為國家的主人。我們對著蒼天神明起誓：我們八個人，不論日後抱何種政治觀念，也不論是從政，治軍，還是為學，一，要為中國的富強而奮鬥不息；二，無論是誰，只要他的行為利國利民，其他人都要盡力支持；三，需要的時候，不惜為我們的事業而獻身。是真正的男子漢，請乾了這一杯！」

　　說罷，將酒杯舉到桌子上空。大家都為譚嗣同的凜然正氣所懾服，人人彷彿皆平添了十分勇氣，一齊把杯子舉起，哐啷一聲碰了杯，烈酒灌進了喉嚨。

〈六、王闓運妙解《楓橋夜泊》〉

　　第二天晚上，楊度和代懿到了賜閒湖，將《經學通詁》稿本還給了葉德輝。次日，二人到了市中心八角亭成衣店轉了轉。王代懿挑了一身滿意的衣帽，楊度也給妹妹買了條鑲有孔雀毛的紅呢披肩。當晚，他們乘小火輪離開了長沙。

　　這一夜，楊度在小火輪上輾轉難寐，他的內心很矛盾。湖南實行新政兩年來，長沙市面上出現了興旺景象，這說明新政是順潮流得人心的。不過，除開長沙外，湘江上的各大口岸如衡州府、衡山縣、湘潭縣都沒有多大的起色，至於沿途所見到的鄉村，則更依然是往昔的凋敝、閉塞、落後，看來新政的推行將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時務學堂很有生氣，梁、譚、熊、唐這些人，也的確是一批有才華的愛國志士。聽他們的談話，楊度很容易受感染，與他們相處，楊度覺得心胸很開敞，但放眼四望，士人中像他們這樣的人畢竟太少了，廢八股，倡民權，詆名教，能得到多數人的贊同嗎？尤其是昨夜葉德輝那一番激憤的言辭，簡直欲拍案而起赤膊上陣，與梁啟超、譚嗣同決一生死。葉德輝是名士，學問淵博，聲望很高，湘綺師也稱讚他校勘古書態度認真。究竟是誰更有道理呢？楊度一時把握不住，他要好好聽聽先生的意見。

　　「四少爺回來了！」當楊度和代懿走進明杏齋書房時，周媽滿臉堆笑地招呼穿戴一新的代懿，對楊度則只是隨便地點了一下頭。前兩天，老頭子很有感觸地說起這兩年對代懿關心不夠，應該馬上給他娶親的事，周媽突然覺得把女兒嫁到王家來的事已有了八成把握。她格外慇勤地對老頭子說：「代懿這孩子忠厚本分，他娘沒來得及為他訂下親事，我早就跟你說了，要為他訂親了。二十二三歲的男子漢了，還沒有一個老婆，他心裏能不孤單嗎？你要教書做學問，哪有太多的時間照顧他呢？把他交給他的老婆，你就放心了，安安閒閒地多幾個孫子叫爺爺吧！」說得老頭子對她更添了一分感情。周媽又進一步：「我說老頭子呀，代懿體質單薄，從長沙回來後，他跟你一塊吃算了，不要再吃大伙房了，大不了我多辛苦一點就是了。」

　　這時，周媽便拉著代懿到裏面房子裏，把代懿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了一番，連聲說：「四少爺穿上新衣後更體面了。」又說肩膀上的線縫得不勻稱，要代懿脫下，讓她扯掉再縫。代懿一向不喜歡周媽，見她異乎尋常的熱情，心裏反感，看在老父親的面上，又不好意思一口拒絕，只得把衣服脫下，讓她去縫，隨手拿起父親的一本書翻看，長沙之行，且由皙子去稟報吧！

　　書房裏，楊度將這次在長沙所看到的新鮮事，選幾件主要的說給王闓運聽。王闓運左手拿起銅水煙壺，不時抽幾口煙，間或也插幾句話。楊度極善言辭，把時務學堂的辦學方針，以及梁啟超、譚嗣同等人的愛國情操敘述得娓娓動聽。

　　「先生，這是葉吏部送給您的二百兩潤筆費。」楊度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日昇昌票號的銀票。

　　王闓運接過，仔細地看了看，然後又用食指彈了彈紙面，把它收了起來，問：「葉煥彬近來在做什麼事？有人告發他，說他私刻《雙梅景暗叢書》，賺了不少昧良心的錢。」

　　「可能有這事，我在他的書房裏親眼見過一本嶄新的《玉房秘訣》。」

　　「這個缺德的麻子，將來怕不得好死！」王闓運笑罵道。

　　「葉吏部告訴我，他現正在編一部大書，取名叫《翼教叢編》，是為了翼護名教、抵制邪說而編輯的。」

　　「抵制邪說，是不是指梁啟超、譚嗣同等人所倡導的維新改革呢？」王闓運放下水煙壺，神情似乎變得比剛才專注些了。

　　「正是的。我和代懿去見他，他問我們白天到了哪裏。聽說我們到了時務學堂，就拍案大罵起梁啟超來，並要我們再不要去了。」

　　「他罵梁啟超些什麼？」

　　「他罵梁和他的老師康有為一樣居心叵測，以所謂維新學說來蠱惑湘人，致使無識之徒翕然從之。還說其實他們的學說不外乎推崇泰西，主張民權，效耶穌紀年，言素王改制，又倡君民平權，攻擊三綱五常，其學乃擾亂社會之邪說，其人乃無父無君之亂黨。」

　　王闓運聽著，輕輕地點了點頭，沒有做聲。

　　楊度繼續說下去：「葉吏部說，今日學術潰裂已甚。戰國之世患在楊墨，孟子辟之；八代以降患在佛老，韓朱辟之。今日之世患在泰西，而無人辟之，並隨聲附和，以致異說橫流，謬論蜂起，使我衣冠世族之禮義廉恥喪失殆盡。還說他一日在湖南，一日必拒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王闓運微微一笑，插話道：「好個鐵肩擔道義的麻子，他想以吳客執湘人之牛耳，未免狂了點！」

　　楊度弄不清先生這句話是褒還是貶，於是盡快回到《翼教叢編》這套書上來：「葉吏部說，他是激於義憤，聯絡幾個同志編了這部《翼教叢書》，旨在尊聖教，辟異端，正心術，核名實，辨文體，端士習。」

　　王闓運又拿起了水煙壺，依然含著笑意說：「他還真有雄心大志哩！」

　　「學生這次到長沙，聽梁啟超等人所說，心情激奮，聽葉吏部之言，也覺得有道理。先生，您老認為維新變法有指望嗎？抑或葉吏部捍衛名教的精神應值得欽佩？」

　　王闓運含著煙壺嘴，好一陣子不做聲，也不點火抽煙，半瞇著眼睛，縮緊兩道長長的濃眉凝思著。

　　「皙子，你這趟長沙去得及時。」王闓運終於開口了，「從我幾十年的為學來說，我是絕對不能同意梁啟超的君民平權的怪論的，這正是葉煥彬所斥責的無父無君之邪說。你想想看，中國將近四萬萬人口，滿漢蒙藏回多族共處，若沒有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君主統御，人人都來做主人，都來管國事，那豈不亂得一團糟！那還有什麼體統，還有什麼禮儀，還有什麼國家？皙子，不管今後是康有為、梁啟超，還是其他比康梁更厲害的口吐蓮花之輩對你說，中國不要君主，要實行民主，你都千萬不要相信。現在有些人動不動就說什麼美利堅呀，法蘭西呀，英吉利呀，這些國家我沒有去過，也沒有讀過他們的書，他們或許可以實行共和制，實行民主制，但對於我們中國，我是研究了一輩子的，一部二十四史，我比誰都讀得多。我從中悟出了一個深刻的道理，那就是，中國要富強，必須依靠英明的君主，國家大權集中在一個英明有作為的君王的手裏，國家就強盛，百姓的日子就安定，反之，國家之權分散在諸侯、藩鎮、地方大吏手中，國家就亂，就衰弱，百姓也就會飽嘗戰亂離散之苦。」

　　楊度心裏想：先生這段話太精闢了。是的，周武王強悍，諸侯皆俯首聽命，國家安定強盛，到了末期，王室衰微，諸侯各自為政，國則無寧日。漢武帝雄霸，以武力征服四夷，大漢王朝的威名播於絕域。到了東漢末年，各州刺史紛紛自成勢力，結果國家四分五裂，百姓苦不堪言。唐太宗英武，貞觀之治彪炳史冊，而後來的藩鎮割據則把國家推向水深火熱之中。慘痛的歷史教訓不能淡忘！看來是要聽先生的話，中國只能行君主制，不能行民主制。

　　「不過，我也不像葉煥彬那樣，對梁啟超、譚嗣同如此深惡痛絕，勢不兩立。」王闓運又轉過頭來，「雖然康有為以何休的話強加在孔子的頭上，倡言所謂通三統、張三世，我歷來不同意，也因此而不認康是我的再傳弟子。但他們想通過維新，通過變法來使國家強大，用心也未必很壞。三代不同法，五世不同制，窮則變，變則通，這是自古以來傳下來的真言。你所看到的長沙市面上的興旺，也證明了只有變革才有生機。這些我早就有所預見。至於梁啟超所說的廢八股，專以策論取士的見解，我更加賞識。」

　　王闓運說到這裏站起身來，在書房裏踱了幾步，引起了對往事的回首。這時代懿已穿上周媽重新縫好的馬褂，悄悄地走到楊度的身旁，挨著他坐下。王闓運突然慷慨高談起來：「歷來治國大才都有自己一番真學問真本事，並非簡單地模擬聖人，斷章取義。其於科舉考試則常常長於策論。借古人之舊題，融今天之時事，抒胸中之識見，畫治國之策略，其人之才學器識究竟如何，讀罷其一篇策論，大抵可見。所以當年歐陽修讀了蘇東坡的《刑賞忠厚之至論》時，說老夫要讓此人出人頭地。歐陽公就憑那一篇策論看出了東坡是個大才。中興名臣中，除曾文正、胡文忠和李少荃外，其他人大多數不是進士翰林，羅澤南、王璞山、李續賓、李續宜、劉蓉這些人連舉人都不是，他們一旦帶兵，就可以與古之名將相比；一旦治民，就可以擔負一省之重任。至於左文襄，那就更不要說了，以一舉人平發捻復西陲，出則將，入則相，古往今來少有幾個人比得上，而他這個舉人，也是搜羅遺卷才僥倖得到的，倘若不是徐法績的求才苦心，他連個舉人都中不到，可見這四書文是選拔不出傑出人才的。另有不少讀書人以四書文取得科第後，則追逐祿利，不再讀書，故早在明末顧炎武就說八股之害甚於焚書，這話並非偏激之辭。」

　　楊度知道先生這番話其實是在發洩，發洩自己對沒有中進士點翰林的委屈。他只是聽著，不做聲。代懿卻從中獲得了啟發，高興地說：「爹，這以四書文取士的方法的確不好，今後等廢除了我再去鄉試。」

　　「這是什麼話？」王闓運瞪了兒子一眼，「十年不廢除，你十年不鄉試？二十年不廢除，你二十年不鄉試？」

　　代懿見父親發起脾氣來，便低頭不做聲了，心裏想：原來老頭子說的和做的不是一碼事！

　　「我的話還沒說完。」王闓運態度平和下來，「以四書文取士是要廢除，這是一回事，但能不能廢除，又是一回事。他梁啟超想廢除就廢除？我王某人想廢除就廢除？這還得要皇上的口諭允准才行得通。你們想想，皇上身邊決策的，都是兩榜出身的人，他們能同意廢除嗎？再說，全國數十萬讀書人成年累月在練四書文，作試帖詩，他們又何嘗願意廢除呢？以此推開去看，康有為、梁啟超等人的維新變法中其他條文也都難以行得通，因為他們要砸掉許多人的飯碗，這些人能甘心讓他們去砸嗎？所以古人說利不什者不變法，他們是汲取了許多教訓的。」

　　王闓運停止了他的議論，楊度、王代懿瞪起眼睛望著，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明杏齋裏寂靜無聲，只有偶爾傳來廚房裏周媽輕微的響動。

　　王闓運重新坐在籐椅上，抱起了銅水煙壺，咕嚕咕嚕地吸了兩口，對他的長篇議論作了總結：「所以，我勸你們不要對維新變法抱過大的希望。皙子好好溫習功課，按原來的主意，過了年後就啟程進京。到京師後，一心應試，少參加康有為的保國會為好。」

　　「皙子，你不是說令妹寄來了兩首詩，想請我爹指教，拿出來看看吧！」見父親的議論發完了，王代懿提醒楊度。

　　「哦，真的，我差點忘記了。」楊度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來，雙手向先生遞過去。

　　「你的妹子也能作詩？」王闓運眼中射出欣喜的光芒。他平生最喜歡會作詩的人，尤其喜歡會作詩的女孩子。蔡夫人出身書香門第，在娘家就會作詩，結縭之後夫妻時常互相酬答。王闓運將此視為最美好的琴瑟之樂。莫六雲原本不認字，嫁給王闓運後，他教她認字，到後來，六雲居然也能作詩了。他的十個女兒自小便讀《唐詩三百首》，個個都能吟詩。現在聽說楊度的妹子也能作詩，他怎麼不高興！

　　「我這妹子從小於詩文上就比較靈泛。她從來沒有正正經經地上過學。母親給她發的蒙，我有時給她講解點古詩詞，就這樣自己把詩文的路子摸上了。不怕先生笑話，小時候我貪玩，她時常代我作詩文，竟瞞過了塾師。」

　　「哈哈哈！」王闓運快活地大笑起來，說：「歷來閨閣中多穎才，湘潭更有女子作詩的好傳統。我看看令妹的詩寫得如何！」

　　說罷展開詩箋，只見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兩首七絕：

　　宜春小苑雨絲絲，腸斷秋風為柳枝。

　　縱使春歸能再綠，也應憔悴幾多時。

　　※※※

　　燕子飛飛繞玉池，上林花事少人知。

　　陽枝陰蕊皆無力，一任東風左右吹。

　　「作得好！」王闓運脫口稱讚，又輕輕地拖長聲調再念了一遍。「好詩，真正是好詩。有景有情，融情於景，言近而旨遠，意顯而寄深，難得，難得呀！」

　　見先生對妹子的詩評價得這樣高，楊度心中歡喜，說：「先生如此表揚，舍妹知道後將感激涕零，今後吟詩作文會更用功了。」

　　王闓運的眼睛仍留在詩箋上，過了一會，慢慢地說：「詩誠然寫得好，但略嫌蒼涼了些。令妹乃一年輕女子，正處在如花似玉的歲月，對人世應抱歡愉憧憬的態度。王少伯說得好：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少女少婦應多有這種心態才好，若人未老而詩作得過於蒼涼，就詩來說固然是佳作，但對人來說，總嫌太世故了些。」

　　「先生指教得是。」王闓運這幾句淡淡說出的話，對楊度很有啟發，他似乎覺得此中大有可發掘之處，遂央求道，「先生，您能將舍妹的詩改一下嗎？」

　　「好，我想想，令妹的詩是值得一改的。」王闓運輕輕地撫弄著稀疏的花白鬍鬚，沉吟片刻，然後從筆筒裏抽出一支玉管狼毫來，在詩箋上略微改了幾個字。代懿性急，走了過去，見父親已收筆了，便把改動後的詩大聲吟誦起來：

　　宜春小苑雨絲絲，腸斷秋風為柳枝。

　　莫說玉容已憔悴，來年婀娜待春時。

　　※※※

　　燕子飛飛繞玉池，上林花事少人知。

　　陽枝陰蕊皆顏色，最喜東風左右吹。

　　代懿驚喜地說：「這兩首詩的意境全變了！」

　　楊度的感覺與代懿一樣，也高興地說：「先生真是妙手回春。」

　　王闓運抬頭微笑，說：「七絕最是難作，費功夫，少大成。全詩僅二十八個字，一字無力，即不成高調，既不能有斧鑿而顯得做作，又不能過於流暢以涉滑調，意不新穎，則更無詩可看，故此雖小構，實難於巨製。我素來作得少，前人出色的七絕也不太多。唐人號稱精於此體，王少伯被譽為第一。少伯七絕的確寫得神。如《芙蓉樓送辛漸》、《閨怨》、《春宮怨》等大聲如鐘，小聲如磬，神完氣足，一字千金，堪稱絕唱。但也不是篇篇皆佳，字字皆佳。如『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一篇雖是名作，但在我看來，有想入牛角尖的味道。細細地推敲，『色』字終嫌未穩，只可以承上之『玉顏』而不可容下之『帶』字。我為它想了很久，思量著換一字，但苦於找不出更好的字來代替。你們看看，這就是作七絕的難處。一字略輸文采，則全篇大受影響，連挽救都難於著手。」

　　王闓運鬆開撫鬚之手，作出一副無可奈何之態，彷彿名醫遇到難症，大匠碰見絕活似的。

　　楊度專注聽著，把先生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想不到妹妹這兩首平平常常的詩，竟然引來了先生論絕句的珠玉之言。以詩人自況的楊皙子，深感今日獲益良多。

　　「剛才說七絕難作，因其字少之故；而正因其字少，讀來理解亦不易。」王闓運今天說詩說得興起，略停一會，又暢談起來，「好比張繼的《楓橋夜泊》，人人都說是一首好詩，千載以還，有名的詮者釋者不下幾百幾千，在我看來都未得其意。」

　　楊度覺得奇怪，《楓橋夜泊》這首詩並不難解，為何先生說大家都未得其意，難道那二十八個字裏面還藏有什麼別的深意嗎？「《楓橋夜泊》的深意是什麼，請先生詳言。」

　　王闓運緩緩地說：「這首七絕是寫一個癡人在久盼友人時的心情。」

　　「哦，是這樣的！」代懿也覺得有趣。他從沒有想到張繼的這首唯一傳世之作竟是癡人盼友！

　　王闓運淺淺地笑道：「做客他鄉，無人理會，只得自己一人沒趣地離開姑蘇城。到了城外，他還在望有朋友前來送行。一直盼到夜半，望穿雙眼。還是沒有人來，遠遠地看到寒山寺的大鐘，竟也不肯移動一步，只是把聲音送到他的耳中。你們看，這個羈旅之人苦悶無聊到了何等地步！」

　　楊度、王代懿都睜大了雙眼！

　　「千餘年來張繼沒有知音，到了大清朝才遇到王某人知道他的苦惱，我看他應知足了，誰要他只寫二十八個字的絕句呢？」

　　王闓運說到這裏，開懷大笑起來，楊度和代懿也跟著笑了。楊度走到書案邊，說：「先生，這張詩箋我拿去，我要把它寄給舍妹，讓她看到先生的墨寶，她會更高興。」

　　「拿去吧！」王闓運拿起詩箋遞給學生，隨口問，「令妹多大了，嫁人了嗎？」

　　「舍妹今年二十了，只因眼界太高，至今仍待字閨中。」

　　王闓運望了一眼兒子，突然發現兒子在長沙買的這套新袍褂十分得體，人也顯得比往日精神多了。這女才子二十歲，尚未嫁人，與代懿不正好是一對嗎？他想起那年在石塘鋪匆匆見過的一面，雖未看得仔細，但大致輪廓是不錯的。不如叫她到東洲來一趟，讓代懿看看她，也讓她看看代懿。主意打定了，他笑著對學生說：「皙子，你寫封信去，叫令妹到衡州來一下，讓你的弟弟作陪，路費由我出。」

　　「好，我這就去寫信！」楊度對老師的盛情邀請十分感激，忙把詩箋折好放進口袋裏，急忙告辭出了明杏齋。

〈七、叔姬將初戀珍藏在心靈最深處〉

　　石塘鋪遠遠近近的人都說，楊家的小姐楊莊與一般人大不相同。到了出閣年齡的女孩子，哪個不是大紅大綠、花花朵朵地打扮自己，可楊小姐卻從來只愛素色的衣裙，不擦粉，不戴花；別的女孩子成天在繡樓裏趕製嫁衣，可楊小姐針線活一竅不通，卻日夜書不離手，苦讀詩文；別的女孩子到了十七八尚無婆家，便心神不安，變著法子暗示母親替她尋覓。可楊小姐二十歲了，登門的媒人少說也有數十上百個，她卻一個不答應，彷彿下定決心要當一世老閨女似的。這楊小姐真正是個怪人！話傳到楊莊的耳裏，她倒並不太介意。她心裏很清楚，自己並不怪。

　　表字叔姬的楊小姐的確不太愛濃妝艷抹，花花綠綠的衣服很少，但她決不是不愛美，只不過她喜愛的是淡雅素淨的美。她的服裝並非一概素色，有幾種小花小格面料的衣裙她也很喜歡。她的確醉心詩文，自負甚高，甚至幻想做當代的易安居士，至於說她對女紅一竅不通，那真是大錯了。

　　叔姬心靈手巧，針黹剪裁，描龍繡鳳，樣樣拿得起，做得好。她還偷偷地做了一個鴛鴦荷包珍藏在箱子底層，只不過還沒有人可送罷了。叔姬謝絕了一切媒人，固然是因為她的眼界高，看不起一般的男人，但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是一個少女心中最深處的秘密，它只會永遠埋藏著，決不可能袒露給世人。

　　三年多前，十七歲的叔姬與哥哥一起在歸德鎮伯父家做客。一天，伯父家裏突然來了一個陌生的青年男子，說是專程從開封府來到歸德鎮拜訪楊度。楊度生性好客，見此人老遠趕來，便很熱情地接待他，留他在總兵衙門裏住下。原來，那人就是夏壽田。他這次漫遊中原，住在父親的朋友開封知府陳老爺的家裏。陳老爺告訴他，歸德鎮楊鎮台也是湖南人，他的侄子是個才子，於是慕名前來拜訪，願意交個朋友。夏壽田在歸德鎮一住半個月，天天與楊度談學問，談詩文，談國事，叔姬也不迴避這位同鄉夏公子。半個月來，夏壽田丰神俊逸的儀表，超群出眾的才華，謙恭誠懇的態度，在情竇初開的少女心池中蕩漾起甜美的漣漪。她喜歡接近他。哥哥和他談話的時候，她總是靜靜地坐在一旁聽，聽著聽著，眼角便不自覺地轉到夏壽田身上去了。

　　叔姬永遠記得那一天。

　　那是一個九九艷陽高照的日子。上午，夏壽田對楊度說：「天氣這樣好，我們到城外去走走吧！」楊度同意了。

　　叔姬說：「哥，我跟你們一起去。」

　　楊度說：「城外路不好走，你一個女孩子，就別去了。」

　　叔姬心裏很委屈，噘起了嘴巴。

　　夏壽田說：「她天天在屋子裏也悶得慌，難得有機會去一次城外。你做哥哥的不帶她去，她跟誰去？」又對叔姬說，「走吧，我們一起去！」

　　叔姬聽了，進屋換了件好看的衣服，又匆匆把頭髮梳理了一下，跟著哥哥和夏公子一起出了城門。

　　喲，城外多美呀！野草泛青了，山花開放了，溪水歡暢了，鳥兒展翅了，這一派春光太迷人了。十七歲的閨中少女恍若八九歲的小女孩，喜滋滋，樂融融，她再也不像往常樣一心聽哥哥與夏公子的談古論今了，她離開他們，投身到大自然的懷抱。她一會到小溪邊洗手洗臉，忘情地觀看溪水中那墨點似的成群小蝌蚪；一會凝神諦聽小樹上雛鳥清脆的鳴叫聲，這叫聲是如此的稚氣十足，如此的清亮悅耳，她覺得再美妙的絃歌也沒有這樣動聽。她採摘了許許多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紅的、黃的、淡紫的、雪白的，她捧了滿滿的一懷抱。突然，她看到一隻極大的蝴蝶正貼近一朵花蕊上。那蝴蝶翅膀一動一動的，黑黑的質地上分佈著一個個大大小小湛藍色的圓圈。陽光照耀下，那些藍圈圈放出透亮透亮的光彩來。叔姬從來沒有看見過這麼美麗的蝴蝶，她想把它捉住，於是扔下花，屏住氣，躡手躡腳地一步一步靠近。看看可以捉住了，但她的手剛一伸出，那蝴蝶便飛了。叔姬不甘心，跟在蝴蝶後面追著跑著，那蝴蝶被嚇得一直向前飛，再也不敢停下來。

　　「叔姬，你追什麼？」楊度見妹妹向前跑，在後面喊著。

　　「蝴蝶，蝴蝶！」叔姬邊跑邊答。

　　「算了吧，一隻蝴蝶，緊追它幹什麼？」

　　就在楊度試圖制止妹妹的時候，夏壽田從後面趕上來，高聲叫：「叔姬，先別跑，停下！」

　　叔姬止住腳步。夏壽田走近她的身旁，說：「你這樣死勁追，它怎麼會停呢？你應該站在這裏不動，待它停住後再捉。你站好，我替你捉。」

　　「你替我捉？」叔姬看了看夏壽田，又看了看遠遠地袖手不動的哥哥，一時心頭對這位巡撫衙門裏的大公子充滿了感激。

　　這只蝴蝶終於又在一朵野花上停住了，夏壽田摘下頭頂上的黑緞帽子，輕手輕腳地走上前。看看靠近了，他猛力拿帽子蓋過去，一不小心倒在草叢中。叔姬驚叫：「夏公子，你跌著了嗎？」

　　不料夏壽田卻興奮地說：「罩住了，蝴蝶罩住了！」

　　叔姬走上前去，只見夏壽田趴在地上，死死地壓住黑緞帽子：「小心，不要讓它跑了！」

　　叔姬小心地從夏壽田手中取出帽子，慢慢地打開一點。果然抓住了！蝴蝶正在那裏扇動兩隻大翅膀，她忙用手指夾住。

　　「真好看，真是一隻少見的蝴蝶！」夏壽田已從地上爬起，站在叔姬的身邊，與她一起欣賞那只佈滿藍圈圈的黑蝴蝶。

　　「血！」叔姬突然看見夏壽田的手臂上滿是鮮血，再看看草叢，原來那裏正有幾塊尖利的石頭，一塊石頭上也沾滿了血。

　　「不要緊！」夏壽田毫不在意地笑笑，從口袋裏掏出手絹來擦著。

　　「痛嗎？」叔姬心疼地問。

　　「不痛！」夏壽田搖搖頭說，「這算得了什麼！」

　　「噢，把帽子戴上吧！」叔姬懷著疚意將帽子遞過去。

　　夏壽田接過帽子，把它戴在頭上。叔姬癡癡地看了一眼。她驀地發現夏公子的髮辮特別烏亮，男子漢的氣概特別足！

　　日子過得很快。夏壽田要離開歸德鎮了，他與楊度相約明春京師再見。楊度高興地與他拱手相別，卻沒有想到，站在一旁的叔姬心裏正冒出一股強烈的失落感。夏壽田剛走的那幾天，叔姬像丟了魂似的，坐臥不安，茶飯不思，原本平平靜靜宛如一池秋水似的少女的心，突然失去了平衡。她常常不自覺地向哥哥說起夏公子，而楊度又總是稱讚午詒學問好，人品好，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聽了這些話，姑娘的心中似乎有著某種滿足。兩個月過去了，楊度收到了夏壽田從江西的來信，他看完後滿懷喜悅地送給妹子看，但只看了兩行，叔姬的頭開始暈起來，心突突地亂跳。原來，夏壽田的信一開頭便以極其興奮的口氣告訴好朋友，他漂亮賢慧的妻子最近生了一個男孩，夏家添了長孫，闔府喜氣洋洋。

　　這一夜，叔姬失眠了，淚水悄悄地流了一整夜。她此時才明白，自己已深深地陷入了一條不該陷入的愛河，兩個多月來竟然生活在一個荒唐的夢中！

　　一個莊重而有才華的少女的初戀是那樣的純潔、癡迷、專注、一往情深：三年多了，叔姬始終不能抹去那半個月的情意，她偷偷地寫過上百首無題詩。她只有藉著紙筆，藉著奇妙的文字組合來抒發自己心靈深處那一縷情思。可惜，這些無題詩無一首保留下來，她隨寫隨毀，不願意讓別人看到。

　　歲月匆匆，叔姬已足足二十歲了。二十歲的姑娘尚未定婆家是極少見的，母親李氏心裏犯愁，哥哥也在替妹子留意，叔姬自己也開始正視這件事了。她有時想，這一輩子怕是再難遇到夏郎那樣的人了，難道遇不到就不嫁人了嗎？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女孩子好比一朵花，而現在正處在鮮花盛開的時候，再過幾年就會凋謝成空枝了。那時即使遇到了夏郎那樣的人，你看上了他，他會看上你嗎？心裏雖這樣想，但媒人每提起一個人，她就會下意識地與夏郎相對照，總覺得相差太遠了。一輩子的大事，太委曲求全了，心性高傲的姑娘總不情願。

　　前幾天，哥哥來了家信，王闓運親筆改定的詩箋也寄了回來。哥哥信中轉述了王老先生對兩首詩的稱讚，還說老先生盛情相邀，並叮囑妹子一定要來，決不能拂逆了王老先生的好意。捧著這封信，叔姬心裏很激動。王老先生詩名滿天下，能得到他的稱讚，真正是無上的光榮。

　　她想起唐朝詩壇上的佳話：張籍揄揚朱慶余，陸贄稱頌韓退之；王老先生便是今日的張籍、陸贄。倘若自己今後能通過王老先生的揄揚，將詩名傳播開去的話，那真是幸事。一心想做易安居士的叔姬姑娘，心中燃起了一簇幻想的火焰。再看看經王老先生修改後的兩首詩，不但拓寬了原詩的意境，且煉字功夫也遠非自己可比。詩壇泰斗之稱，果然不虛！現在老先生居然邀請自己去船山書院，這是一個多麼難得的當面求教的好機會！

　　叔姬把自己這幾年的存詩都翻了出來，一首一首地吟誦著，慎重地選出十首自己認為滿意的，又再將這十首詩逐句地推敲。良工不示人以樸。自尊心極強的才女一再告誡自己：千萬不能在詩翁面前出醜。詩選好後，她又把文章找了出來，從中挑選了三篇。這樣一個好機會不能錯過，要多方面地向老先生請教。一切都準備好之後，她猛然想起，夏公子不也在船山書院嗎？分別三年多了，她真想見見他。叔姬打開衣櫃，將伯母送的那件黃底起小紅花的洋布罩衫取出，套在棉衣上。她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鏡中的少女很美。過一會，她又把哥哥送的那條鑲著孔雀毛的紅呢披肩拿出來，披在洋布罩衫上。鏡中的少女，更加光彩奪目了。

　　「姐姐，明天走得成吧？」正在叔姬對鏡自我欣賞的時候，弟弟楊鈞進來問。

　　楊鈞今年十七歲，個頭比哥哥略矮一點。他和哥哥姐姐一樣的清秀聰慧，不過他的性格中秉承母親的成分較多，溫和恬適，不喜競爭，對國事興趣不大，好的是書畫金石之類的純文人的雅事。前些年，哥哥姐姐去歸德鎮，他還小，母親不放心讓他出遠門，他只好留在家裏。楊鈞沒有出過遠門，連縣城也只去過兩次，這次到衡州府去，對他來說是生平第一次遠行。接到哥哥信的這幾天裏，他一直處在興奮中，天天催問姐姐什麼時候走。

　　「明天走。」叔姬離開鏡子，對弟弟說，「你告訴娘，我們明天一早動身，趕中午的小火輪，斷黑之前一定可以到衡州府。你去幫娘把給大哥的干魚乾泥鰍包好。另外，我送王老先生的兩隻臘兔子肉放在碗櫃裏，已包好了，你也一起放到袋子裏去。」

　　「明天一定走？」楊鈞大喜，又不放心地補問了一句。

　　「一定走。」望著弟弟這副天真的模樣，叔姬笑著點頭肯定。

　　「好！」楊鈞樂得手舞足蹈起來，忙向後面廚房奔去。

〈八、一闋《玉漏遲》，閨閣壓倒鬚眉〉

　　黃昏時小火輪將楊家兩姐弟送到了東洲碼頭。叔姬想起馬上就要見到自己曾刻骨單相思的戀人，一顆心不覺怦怦跳了起來，臉上滾燙燙的。按照楊度提供的線路，姐弟倆很快找到了哥哥。出乎叔姬意外，與哥哥同住一間房子的不是夏公子，卻是另一位身材高挑五官端正的年輕人。楊度對姐弟倆介紹說：「這是王老先生的四少爺代懿，表字季果。午詒也和我們住一間房，他下午進城去了，要明天才回來。」

　　聽說夏公子不在，叔姬心裏頗覺遺憾，但同時緊張的心也便鬆弛下來。代懿站起來，靦腆地說：「歡迎楊小姐和重子弟，我父親今天上午還在問你們什麼時候到東洲。」

　　可能是壬秋先生的兒子的緣故，也可能是本人的儀表態度的緣故，叔姬對代懿的第一眼印象十分好。她覺得他靦腆的笑容裏包含著孩子似的羞澀，對於一個已成年的男子來說，這份羞澀顯得珍貴。叔姬本能地意識到，站在面前的這個學子是個聰明而又本分的人。

　　這個時候，代懿也以一種好奇的眼光打量叔姬。這個被父親讚揚的才女很像她的哥哥，尤其那道深深的唇溝和稜角分明的嘴唇，簡直與乃兄一模一樣。修長的眉毛，閃亮的眼睛，顯得比乃兄似乎還要機靈。眼皮底下和兩側鼻翼上長著疏疏朗朗的雀斑，不僅不難看，反而更添幾分俏麗。在王家四少爺看來，這個才女雖說不上美貌嬌媚，卻自有一種吸引人的風韻。他的心頭忽然飄過一絲異常的感覺。代懿很客氣地為姐弟倆倒水洗臉，又到廚房去張羅飯菜。

　　叔姬當晚在書院客房安歇。次日上午，楊度領著弟妹去拜謁壬秋先生，代懿搶先給父親報信。王闓運竟然走出明杏齋，在銀杏樹下親迎楊莊姐弟。這次他認真地端詳了楊莊一番。叔姬端莊秀麗的儀容、樸素大方的裝束，使詩翁甚是滿意。王闓運見楊鈞也長得清秀斯文，心裏歡喜。來到書房，代懿又代替周媽，親自為客人斟茶。楊度將妹子帶來的兩隻臘兔子奉上。王闓運高興地笑起來，爽快地收下了，說：「還沒有行拜師禮哩，你倒先遞交了束脩。」

　　叔姬乖覺，忙恭恭敬敬地向王闓運鞠了一躬，笑吟吟地說：「先生若不嫌棄，女弟子有禮了。」說著就要下跪，行拜師大禮。

　　王闓運趕緊離開籐椅，雙手把叔姬扶起，笑呵呵地說：「鞠了一躬就行了，不必跪拜，我收下你這個女弟子了。」

　　重新坐好後，王闓運習慣地捧起銅水煙壺，慈祥地對叔姬說：「我們湘潭歷來出女才子。左文襄的外姑和夫人的詩詞，鬚眉男子也趕不上。前幾天看了你的兩首七絕，含蓄蘊藉，又勝過周氏母女。湘潭代代有才女，真令老夫高興。」

　　叔姬說：「先生誇獎了，小女子從來未好好地讀過書，偶爾的塗鴉之作，哪裏敢望前人的項背。」

　　楊度也說：「湘潭真正的女詩人，首先當屬師母，幾位師姐師妹的詩也作得好。」

　　王闓運說：「要說讀書，代懿的母親和姐妹們書倒是讀得不少，在詩詞上的確也下過功夫。但說句實在話，她們都缺乏叔姬的靈氣。古人說得好，詩詞別是一格，不關乎學問。當然囉，在靈氣的基礎上再輔以學問，詩詞自然會更進一步。」

　　「先生，小女子這次來東洲，一則謝先生的獎掖關懷，二來還帶了幾篇詩文，想請先生再給我修改一下。剛才先生說得好，學問也是很重要的，小女子從小缺乏良師指教，書讀得很少，今後該讀哪些書，也請先生指點。」

　　叔姬口齒清楚，態度大方，令坐在一旁的代懿愛慕不止。

　　「好哇，你先把帶來的詩文放在我這裏，我給你看看，你不要急著回去，在東洲多住些日子，讓你哥哥這幾天陪你們姐弟到城裏各處走走看看。初七初八兩天，我要講兩次《楚辭》，你也不妨去聽聽。」

　　叔姬連連答應。

　　「代懿，你去吩咐小廚房做幾樣好菜來，我今天要請遠客吃餐飯。順便告訴陳八，船這幾天歸皙子掌管。」

　　楊莊姐弟受此殊遇，有點受寵若驚之感。

　　到了吃中飯的時候，周媽也不迴避，逕直坐在王闓運的身邊。王闓運對楊莊、楊鈞介紹：「這是周媽，她很厲害。凡求我的人都要先討好她。」

　　周媽咧開大嘴笑了一下，楊莊、楊鈞忙起身致意。楊度偷眼看代懿，發覺代懿臉上頗不自在。

　　吃完飯閒聊一陣後，楊度帶著弟妹告辭了。代懿也要與他們一道走，王闓運留住了兒子。

　　「老四，你認為皙子的妹妹如何？」王闓運略帶笑意地問。

　　叔姬的兩首感事詩早已讓代懿折服，現在又親眼見姑娘端莊靈秀，更令他愛慕，聽父親這一問，已知用意，心裏又驚又喜，吞吞吐吐地說：「她很好，的確很好！」

　　見父親笑得怡然慈祥，代懿漲紅著面孔，鼓足勇氣請求：「爹，你跟皙子說說，要他同意把叔姬嫁給我吧！」

　　王闓運見兒子急得這份窘相，不覺笑了起來。正在廚房裏洗碗碟的周媽，從老頭子問兒子第一句話時便意識到不妙，她放下手中的活，尖起耳朵聽書房裏父子倆的對話。聽到這裏，她心裏猛地一驚，再也顧不得自己的身份，衝出廚房，對代懿大聲說：「四少爺，你怎麼能娶剛才那妹子，她臉上儘是鳥屎，難看得不得了。周媽我替你找個好妹子，又白淨又標緻，保險比她要強百倍！」

　　代懿正在興頭上，被周媽這麼一攪，又氣又惱，一反平素表面客氣的態度，吼道：「你曉得什麼，我的事你有什麼資格管！」

　　周媽很覺沒趣，愣了一下，滿臉換上笑容，走前幾步，溫溫和和地勸道：「四少爺，你不要著急，天底下好看的妹子多得很，你是大名士的公子，自己又是秀才，長得又體體面面，哪個妹子不喜歡你？實話告訴你吧，你父親正在替你找一個絕色的妹子哩！」

　　說著，向王闓運遞了一個眼色。王闓運完全不明白周媽肚子裏的鬼胎。對她說：「你去洗你的碗吧，這事不要你搭言。我給老四找的，正是今天這個叔姬。」

　　周媽一聽臉都白了，精心籌劃多時的宏偉計劃頓時破滅，她真想跺起腳把老頭子數落一頓，但她人不蠢，知道自己到底只是一個下人，不是代懿的後娘，滿肚子的不快只得強嚥下去，於是閉住嘴，縮手縮腳地退回廚房。

　　代懿聽了父親剛才那句話興奮至極，激動萬分地問：「爹，您跟皙子說了沒有？」

　　王闓運搖搖頭，代懿心裏一緊。

　　「皙子那裏倒不要緊。」過了一會，王闓運慢慢地說：「叔姬是個有才華的女子，心裏有自己的主見，眼角子也高。這樣的女子，她的婚姻大事，做兄長的怕當不了全家，大主意還得要她自己拿，我擔心的是她看不上你。二十出頭的人了，舉人也沒中，詩詞文章也只平平，你滿意她，曉得她滿意你嗎？」

　　代懿垂手恭聽著，覺得父親的話有道理，心裏涼了許多，嘴巴輕輕地翕動著，囁嚅了半天，終於硬著頭皮求道：「爹，您老想個法子幫幫兒子吧！」

　　王闓運見兒子這副可憐相，甚是同情。知子莫若父。他深知兒子資質僅屬中等，學問文章一般，又加之言辭較木訥，而楊莊天資很高，思維敏捷，能言善語，他真的既擔心楊莊不同意這門親事，又擔心即使結合了，今後兒子也可能會受媳婦的欺負。轉念一想，代懿畢竟是個秀才，好好再讀幾年書，中個舉人也有希望，且人也還忠厚，大事做不成，保一身和妻兒應不成問題。何況叔姬的詩文的確勝過他的十個女兒，也勝過許多所謂的才女，他很喜歡她。他希望她能做他的兒媳婦，他甚至做過這樣的準備，萬一叔姬看不上代懿，不同意這門親事，他也要說服她做自己的女弟子。他的桃李滿天下，做大官的，做大學問的人都不少，但他們儘是男子，倘若能培養一個當代的李清照出來，對以育人才為後半生大業的王闓運來說，該是一個多麼值得自慰自豪的成就！壬秋老先生決定在這件大事上幫兒子一把。

　　下午，夏壽田從城裏回來，一見到楊莊，便如同見到親妹妹似的，問這問那，關懷備至，又把剛買回來的上等宣紙拿出一半來送給楊鈞。夏壽田的熱情使叔姬既感溫暖，又自歎命薄。當夏壽田以兄長的身份直接問她定沒定婆家的時候，一片真誠無邪的赤子之心，終於使感情深沉的姑娘徹底醒悟過來：這一切都是命裏注定的，她今生與夏郎無緣又有緣，無緣做白頭偕老的夫妻，卻有緣做互相敬慕的兄妹。這畢竟也是人生一件幸運的事，值得慶賀，應當知足。她決心終生將以對待自己親哥哥的那份感情來對待夏郎，關心他，體貼他，以此來酬答自己最美好最純潔的少女初戀。

　　一連幾天，夏壽田陪著楊家兄妹遊覽衡州府的名勝。他們憑弔了理學鼻祖濂溪先生講學之處蓮湖書院，參謁一代大儒王船山的故居王衙坪，登石鼓嘴之巔一睹蒸湘交匯的壯觀，攀回雁峰之頂飽覽湘南山川之秀美。在青草橋頭，當四人撫欄遠眺的時候，夏壽田獨自吟誦了當年秦少游作於此處的《阮郎歸》：

　　湘天風雨破寒初，深沉庭院虛。

　　麗譙吹罷小單于，迢迢清夜徂。

　　鄉夢斷，旅魂孤，崢嶸歲又除。

　　衡陽猶有雁傳書，郴陽和雁無。

　　「淮海居士這首詞，一如他的其他羈旅詞作一樣，婉約清麗，幽怨多情。多虧夏公子記得這樣清楚，我記性不好，記不全。」叔姬靜靜地聽完全詞，由衷地發出讚歎。

　　「要說記誦功夫，午詒兄當數船山書院第一號。」楊度接過妹子的話稱讚。

　　「你們莫打岔，聽我說。」夏壽田望著楊氏兄妹說，「我由秦少游想到蘇小妹，由蘇小妹想到她的哥哥弟弟，又由他們蘇氏一家，想到你們楊氏一家。你們兄妹恰好也是三人，又個個都是俊才，將來一定不會讓蘇氏一家專美於前。」

　　楊鈞拍著手掌笑道：「午詒哥哥說得真有趣，好像偷聽了我哥哥的話似的。去年我哥哥回來，對我和姐姐說，我們發憤努力，要學蘇氏兄妹，還要立志超過蘇氏兄妹，不要讓後人一說起來就是蘇家的兄妹如何如何，也要讓他們說楊家的兄妹如何如何。」

　　楊度笑著說：「真個是童言無忌！幸好我們說的是古人，沒有礙著今人的事。倘若私下說的是今日的名人，小三子這麼一兜出來，那就惹麻煩了。」

　　大家都愉快地笑起來。

　　夏壽田說：「叔姬，今後若有幸遇到秦少游這樣的夫君，你也要難他一下喲！」

　　說得楊莊臉紅起來，無話可答。

　　楊度說：「只是叔姬至今尚未遇到秦觀式的郎君，午詒，你要為叔姬留意才是。」

　　楊莊拉著楊鈞的手背過臉去，指著遠處的一座寶塔，對弟弟說：「那就是哥哥常說的珠輝塔。」

　　楊鈞向遠處望去。他們的背後，響起夏壽田的聲音：「你剛才說的事，使我倒想到一個人來。此人雖不及秦少游的風流才華，卻也長得一表人才，能詩善文，勉勉強強可以配得上叔姬。」

　　「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夏壽田故意大聲地說，「你看代懿如何？」

　　一聽說「代懿」二字，叔姬一顆芳心怦怦跳起來。

　　「代懿？那當然很不錯。」經夏壽田這一提醒，楊度也覺得王代懿的確跟妹妹是很好的一對。

　　「有四個字，加之於代懿的頭上，他可以當之無愧。」夏壽田接著說。

　　「哪四個字？」

　　「誠實君子。」

　　遠望佛塔的叔姬一直在傾聽夏公子和哥哥的對話，「誠實君子」四個字，牢牢地記在她的心裏。她相信夏郎識人的眼光，更相信夏郎為自己好的一片真心，但是，她沒有嫁給王代懿的想法，因為她對他的才學並無所知。何況，曾經滄海難為水，這個世界上，除開自己的親哥哥，還有哪個男子能比得上夏郎的才氣和風度！

　　叔姬沒有料到，第二天上午哥哥就把這個問題明白地提了出來。

　　楊度告訴妹妹：「昨天夜晚，王先生親自對我說，他很喜歡你，有你這個女弟子，他很高興。」

　　叔姬滿心歡喜說：「王先生這樣看得起我，我卻還沒給他行正式的拜師大禮哩，我這就去如何？」

　　楊度看著妹子這副虔誠神態，會心地笑了。叔姬轉念一想，產生了顧慮：「我這個女弟子當不成了。」

　　「為何？」楊度覺得奇怪。

　　「王先生在這裏做山長，我給他做女弟子，難道也能像男人一樣離家住書院嗎？」叔姬說到這裏，噗哧笑了一聲。

　　楊度說：「看你急得這副樣子，我還沒說完哩！王先生說，他希望你做他的女弟子，更希望你做他的兒媳婦。」

　　叔姬臉刷地紅了，頭低了下來。

　　楊度繼續說：「王先生有四個兒子，都是蔡夫人所生。長子代功、次子代豐、三子代輿均為秀才出身，學有所成，只可惜代豐在那年由四川回湖南的途中得急病去世了。現在只剩下老四代懿未成家。代懿在兄弟中最得父親的寵愛。我和午詒與他同住一個房間也將近兩年了，對他很瞭解。人雖不及王先生那樣聰明絕頂，但也有中上之資，今後中進士是很有希望的。最為難得的是代懿誠實忠厚，這點午詒的看法和我一致。所以他昨天當著你的面提出了代懿，雖有點笑笑你的味道，但我想，午詒還是把它當作一件事的。」

　　叔姬仍然低頭默默地聽著，不做聲。

　　「叔姬，你今年二十歲了，早就到了說婆家的時候。」楊度知道妹子難為情，並不催她表態，又自個兒說下去，「父親早逝，母親足不出戶，你的終身大事，自然是要做哥哥的我來幫你考慮。」

　　一股暖流在叔姬的身上滾過，她感激地望了哥哥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那雙沒有繡花的鞋尖上。雖然父親去世的時候楊度還只有十歲，但全家包括母親在內都自然而然地把他當作家庭的主心骨，叔姬更是習慣性地聽哥哥的話。王先生親口提出，夏郎也有這個意思，哥哥也完全贊同，代懿又一表人才，況且成就了這樁事後將可以天天聆聽到王先生的教誨，詩詞文章必然會大有進步。答應吧，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今生與夏郎既不能圓夫妻夢，難道真的一世不嫁人嗎？二十歲了，二十歲的姑娘真的早到了講婆家的時候了。

　　叔姬獨自默默地在心裏思索著，一則出於少女的羞澀矜持，一則對代懿的學問文章究竟沒有底，她始終不說一句話，上牙咬著下嘴唇，有時又換過來，下牙咬著上嘴唇。像是猜出了妹子的心思，楊度說：「我曉得你不做聲，是不知代懿的肚子裏究竟有幾多卷詩書。你是個心高眼高的人，怕將來夫君不爭氣，自己在人前人後抬不起頭來。」

　　叔姬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這點你要放心。你想想看，父親文壇盟主，母親能文善詩，舅父供職翰苑，這樣的血脈下來的人還會蠢嗎？」

　　哥哥的話的確有道理。常言說，龍生龍，鳳生鳳，虎父無犬子。代懿縱然再不濟，也不會蠢到哪裏去，叔姬的心放寬了一大步。

　　「我想，你是沒有親眼見到代懿作的詩文，不踏實。王先生昨夜說，要代懿把自己平時的習作拿出來，請你來修改修改。」

　　叔姬聽哥哥說了半天的話，直到這時才抿著嘴唇甜甜地笑了一下。

　　下午，楊度從代懿手裏取來一部詩文稿送給妹妹。叔姬接過文稿，見封面上題著兩個端秀的楷書：鷇音，心裏說，這兩個字用得好。鷇音，即剛出殼的小鳥的鳴叫聲音，典出於《莊子．齊物論》。將自己的詩文比作鷇音，這是很雅的謙虛。翻開封面，裏面夾了一張窄長的紙條，紙條上有兩行字。上行寫著：叔姬學姐雅正。下行是：學弟代懿敬呈。姑娘心裏又說了一句：好個謙謙有禮的學弟！

　　這裏端端正正地抄錄了代懿所作的二十多篇古風、律詩和絕句，外加五篇古代人物論：子產論，蘇秦論，樂毅論，晏嬰論，趙括論。叔姬以審閱者的眼光將每篇詩文都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最後她掩卷嘆息：自己不過才作了幾首小詩，寫了幾篇短文，便自封才女，看不起別人，真個是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代懿所作的詩文在自己的數倍之上，卻謙稱鷇音，相比起來，豈不狂妄了嗎？她提起筆來，也寫了一個短箋：「古人云，不臨江海，不知水之深也，不登岱岳，不知山之高也。今日讀《鷇音》，乃知學兄之高明也。」

　　楊度看了這張短箋，知妹妹已應允，這兩年來壓在他心頭的一樁大事總算了卻了。一旦定下這門親事，他與先生之間，便由師生之誼進到姻戚之親，先生的滿腹學問，尤其是他獨得驪珠的帝王之學，將會更加無保留地傳授給自己。想起妹妹今後的家庭幸福，想起自己今後的前途輝煌，楊度心裏甚是得意。王闓運知道後很欣慰，至於代懿，則更是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了。

　　又過了幾天，楊莊和弟弟要離開東洲回湘潭了。先一天下午，夏壽田做東，邀請王闓運父子為叔姬、重子餞行。王闓運示意夏壽田也請周媽，周媽心裏很不舒服，找個託辭推掉了。席上，王闓運很興奮，連連飲酒，談笑風生，不斷地誇獎叔姬送來的詩文寫得好，詩有靈氣，文有識見，要不了幾年，便可以成為閨閣中獨步天下的人物，說得叔姬心花怒放。老先生又告訴女弟子，送來的每首詩，他都對個別字作了改動，要她將改動前後的字認真對照比較一下。他捋了捋花白鬍鬚，笑著說：「叔姬送來的十首詩中，要數《詠菊》那首寫得最好。」轉過臉望著叔姬說，「你把《詠菊》背給大家聽聽。」

　　叔姬紅著臉說：「這裏都坐著高手，我哪裏敢賣弄。」

　　「我來背！」楊鈞搶著說。

　　「你能背得出？」王闓運覺得挺有趣。

　　「背得出！」楊鈞頗為自豪地說，「姐姐這十首詩，在船上我看過，隨便背背就背出來了。」

　　見姐姐不反對，楊鈞琅琅背道：「百卉俱搖落，孤芳判獨奇。不因春竟艷，桃李非曾疑。寂寂出崖側，寒飆日夜吹。莫驚霜露冷，自有九秋姿。」

　　「果然好得很！」代懿首先唱頌歌。

　　「叔姬的詩的確比在歸德府時又長進多了。」夏壽田說，說後又含笑望了一眼叔姬。

　　不料這一眼，卻把叔姬的臉羞得通紅通紅的，她趕緊低下頭去。

　　王闓運說：「這首《詠菊》好就好在有風致，把菊花孤芳自賞的神態寫活了，有陸放翁詠梅詞的韻味，卻又比放翁更曠達。放翁說『零落成泥輾作塵，只有香如故』，風格自是高，但顯得淒涼，哪有叔姬『莫驚霜露冷，自有九秋姿』的境界！」

　　「先生過獎了。」叔姬很高興，這兩句詩正是受了王先生的啟迪而修改的。

　　「文章詩詞，既是言志抒情的工具，又是文字的藝術。」老頭子今天興致極高，不覺滔滔大論起來，「這些年一班淺薄子弟迷信泰西，說泰西這好那好，連文字也比我們中國的好。其實，這班數典忘祖的後生子，對祖宗所留下的文字奧妙一丁點兒也沒探到。我給你們講個小故事吧！」

　　「好！」全桌後生子一齊歡呼起來。夏壽田滿斟一杯酒遞了過去，說：「為先生的故事，我再敬一杯！」

　　王闓運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巴說：「蘇州的園林甲天下，其中有個園子更是建得好，亭閣樓台，山石流水，一一佈置得十分得體。園子剛建好，正遇上了乾隆爺第四次下江南。前三次乾隆爺來蘇州，看了拙政園、留園、西園，對蘇州園林之美讚歎不已。蘇州知府想，這次要讓萬歲爺看個新園子才好。得知這個園子就要建好了，便傳令園子的主人，要他準備接駕。這家主人便日夜趕修，終於在聖駕來蘇州的前夕將園子建好了。但有一件事卻一直定不下，那就是園子該取個什麼名字為好。請宿學高才擬了幾十個，主人都不太滿意。於是有一個人便說了，何必搜腸刮肚了，不如請萬歲爺題個名字，御筆生輝，隨便題兩個字都是好的。大家都說這是個好主意。過幾天，乾隆爺御駕親臨園子，主人竭盡全力慇勤接待。皇上在園子裏游了一整天，為其清幽別緻的美景所陶醉，真有點樂不思歸了。趁著這時，主人捧了一張紙、一支筆跪在皇上面前說，萬歲爺，此園剛建好，尚無園名，求萬歲爺賜一個名字。乾隆爺說行呀，提起筆就在紙上寫了三個字。大家滿懷喜悅湊過臉去看，誰知這一看，都啞了口，做不了聲。」

　　「寫了三個什麼字呀？」楊鈞到底是小孩子，沉不住氣，急著問。

　　王闓運微笑著說：「原來乾隆爺寫的三個字是：真有趣。」

　　「這怎麼可以做園子的名字呢？」代懿也忍不住了，說，「叫皇上再題一個吧！」

　　「誰敢這麼說？皇上若是生氣了怎麼辦？」王闓運瞟了兒子一眼，說，「正在眾人都為這三個字犯難的時候，大學士紀曉嵐想了一個好主意。他笑著對乾隆爺說，萬歲爺這園名題得好極了，只是這園子的主人家財萬貫，什麼都有，而臣卻兩袖清風，缺的是一個『有』字。萬歲爺把這個『有』賞給臣吧！乾隆爺哈哈笑了起來，說，想不到你還這麼貪心，好吧，這個『有』就給你吧！後來，當園主人將乾隆爺御筆『真趣』二字製成金匾高掛園門口時，蘇州滿城文士才子莫不一致稱讚皇上這兩個字真是題得含意深遠，韻味悠長。」

　　楊度說：「比起『真有趣』三字來說，這『真趣』二字完全是另一番境界了。」

　　夏壽田說：「紀曉嵐真有點石成金的功夫。」

　　王闓運笑著說：「你們看看，這便是中國文字之妙。把三個字合在一起，便是一句最淺最俗的話；把它分成兩處，一則涵蓋宇宙，包羅萬象，一則趣味蘊藉，古樸典雅。泰西文字能有這個長處嗎？」眾人都說：「那絕對沒有！」

　　叔姬忙斟滿一杯酒，說：「先生這個故事又好聽又有教益，女弟子敬您老一杯！」

　　王闓運樂呵呵地接住，說：「我今天喝得太多了，這杯酒若是別人敬，我一定不喝了，但這是叔姬姑娘敬的，我非喝不可。」

　　說罷一飲而盡，大家都叫好。王闓運醉意矇矓地對代懿說：「你代我向叔姬姑娘回敬一杯。」

　　當叔姬連說不敢當的時候，代懿已把她面前的酒杯斟滿了，雙手舉起說：「請叔姬學姐喝了這杯酒。」

　　叔姬看著代懿脈脈含情的雙眼，臉輕輕地紅了，忙接過杯子，低頭淺淺地抿了一口。

　　這時酒保端來一大碗雞腿紅棗黃豆湯。王闓運見了這碗湯，想起一件事來，說：「今年初夏蠶豆熟的時候，錦同親手摘了一筐蠶豆，托人送到東洲來，同時還附著一闋《玉漏遲》，要我步她的韻填一闋給她。我一直欠了這筆債未還。今日在座的都是才男才女，又在酒酣耳熱之時，除重子年幼豁免外，每人都代我填一闋《玉漏遲》回贈錦同如何？」

　　話剛落，代懿便高聲附和，又問：「錦同用的是哪個韻？」

　　王闓運說：「她用的是蕭豪韻，韻腳依次為早、了、小、調、好、到、惱、掃、曉、老十個字。你們都要步她的韻。」

　　「行！」代懿答得很爽快。

　　夏壽田心想，他一向不大填詞，今日為何這般踴躍？見老師興致高，便也不去多想，忙答：「遵命。」

　　楊度最愛作詩填詞，酒過三巡後，早已詩興大發，恨不得借酒家的白壁粉牆來逞才使氣，聽先生這麼一說，正中下懷，說：「我還補充一點，以半個鐘點為限，超過了罰酒三杯，作好後請先生評個高下，得魁首者，各人都向他鞠一躬。」

　　眾人都說好。叔姬也很快活，她暗自下定決心要奪個魁首，在這群鬚眉男子面前顯一顯巾幗手段。

　　見弟子們都很踴躍，老先生很高興，笑著說：「《玉漏遲》本是十韻，按理，你們只要十個韻腳相同就行了。但錦同下片第六句結尾一字為『笑』，今天大家都很愉快，於是我再加一個規矩：每人下片第六句最末一字都要來個『笑』。」

　　眾人都笑起來說：「好！」

　　楊鈞機靈，很快從賬房裏借來四支筆，四個硯台，四張白紙，一人分發了一份。他站在這個後面看看，又跑到那個後面瞧瞧，看他們如何構思，如何落筆。王闓運一言不發，端坐在上席，猶如平日在講台上監視學生的作文一樣。

　　夏壽田掏出懷表來交給楊鈞，讓他負責看時間。楊鈞剛報「一刻鐘過去了」，楊度便交了頭卷：

　　好春蠶事早，竹外籬邊，豆花香了。

　　自挈筠籠，摘得綠珠圓小。

　　城裏新開菜市，應不比家園風調。

　　攖筍較甘芳，略勝點鹽剛好。

　　曾聞峽口逢仙，說姊妹相攜，世塵難到。

　　今日相煎，怕被豆根詩惱。

　　寄與嘗新一笑，想念我晨妝眉掃。

　　風露曉，園中芥荃將老。

　　王闓運看後微笑不語。這時夏壽田也寫好了：

　　飛鴻來不早，碧池新漲，綠荷開了。

　　消夏閒吟，正拂浣花箋小。

　　軍將打門傳送，剛譜得紅閨新調。

　　誰唱定風波，墨向盾頭研好。

　　堪憐十四瓊枝，似四摘瓜稀，仙凡顛倒。

　　且向深山，聊避六根煩惱。

　　偶得開顏一笑，便一抖胸中塵掃。

　　清鏡曉，提防玉關人老。

　　王闓運看後也只是笑笑，沒有做聲。

　　見哥哥和夏郎都交了卷，叔姬有點急了，便不再多斟酌潤飾，也交了上去。王闓運連忙放下夏壽田的詞看叔姬的：

　　湘城花事早，杜宇聲聲，又春歸了。

　　一水迢遙，還憶凌波纖小。

　　畦畔盈盈細覓，想當日尋梅風調。

　　翠袖弄芳菲，旖旎春園興好。

　　依依湘綺樓邊，似五府元都，俗塵難到。

　　豆蔻新詞，卻被曹家妹惱。

　　對月嫦娥應笑，空佇望碧天如掃。

　　情未曉，天若有情將老。

　　「好詞，好詞。」王闓運連連稱讚，又以手指叩擊桌面，抑揚頓挫地再吟誦了一遍，點頭感嘆，「朱淑真、李清照一流也。」

　　代懿早就寫好了，他有意不搶先，在父親稱讚叔姬的時候，他也把詞遞了上去。楊鈞看了看懷表，說：「好險，再晚交一分鐘，就要罰你三大杯！」

　　代懿對楊鈞扮了個鬼臉。

　　春城花事早，摘豆條桑，筠籃編了。

　　對使傾筐，翡翠瓊珠圓小。

　　詠絮才高七步，更譜出清新詞調。

　　堂上旨甘餘，佐我盤飧尤好。

　　當年艷說逢仙，歎蘭蕙凋零，仙山難到。

　　護惜同根，泣釜燃箕休惱。

　　投筆書生可笑，悵滿地塵氛難掃。

　　春露曉，莫道倚欄人老。

　　王闓運只略微瀏覽了一下，便把它和其他三張合在一起。夏壽田問：「先生已看了答卷，高下已分出來了，今日會盟，執牛耳者為誰？」

　　王闓運摸著鬍鬚說：「我先不說，你們各自交換著看看，看你們的眼力如何。」

　　說完把四張紙一齊交給夏壽田，夏壽田又分給眾人。叔姬先看的一闋正是代懿的，打頭一句便讓她吃了一驚，心裏想：這不有緣嗎？五個字竟有四個字相同。再讀下去，覺得代懿的詞寫得真是不錯，尤其是「春露曉，莫道倚欄人老」，很有點宋人的風致，於是對代懿的好感又添了一些。而代懿看的，又恰好是叔姬的，不待看完，便鼓掌高叫：「我不再看別人的了，今日的盟主就是這位巾幗英豪！」

　　說得夏壽田、楊度忙湊過來。夏壽田邊看邊說：「我同意代懿的評判，我們都認輸！」

　　楊度看後，也覺得妹妹的這闋的確寫得纏綿婉轉，置於南宋婉約派詞中，定可以今混古，自己的比不上，嘴上卻說：「你們別把叔姬抬得太高了，我看還是午詒的格調高朗些。」

　　叔姬聽他們評來評去，自己一直不做聲。楊鈞說話了：「還是請王先生裁定吧！」

　　王闓運停止撫鬚，笑微微地說：「要我說嘛，你們這三個鬚眉男子都齊齊地站到那邊去，向叔姬鞠一躬吧！」

　　代懿一聽，忙站起，不等楊度、夏壽田開腔，便向叔姬深深一鞠躬，說：「叔姬學姐，學弟代懿甘拜下風。」

　　眾人哄堂大笑起來。叔姬紅著臉說：「快不要這樣，折殺我了！」

　　夏壽田笑著說：「世上沒有兄長向妹妹鞠躬的道理，我比叔姬大了七八歲，也不宜向她行禮。代懿，你就代替我們，再向她鞠兩個躬吧！」

　　代懿巴不得多獻點慇勤，便毫不含糊又行了兩個禮。楊鈞在一旁，快活得直跳。叔姬心裏樂融融喜滋滋的，她覺得出生二十年來，今天是最得意最快活的一天。

【第三章、淺涉政壇】　〈一、譚嗣同千里迢迢為徐致靖送來緊急家書〉

　　快到過年的時候，船山書院放了假，夏壽田回南昌去了，代懿則帶著厚重的訂婚禮，來到石塘鋪拜謁李氏。李氏見代懿長得端正，又是王先生的兒子，心裏喜歡。此事既是兒子做的主，女兒也不反對，她當然同意。親事就這樣定了。初訂明年秋後舉行大禮。這個年大家都過得快樂，只有叔姬心裏總隱隱地懷著一絲悵意。代懿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始終不能取代夏郎。就在訂婚的這天晚上，叔姬填了一闋《醉落魄》：

　　連天衰草，蒼茫寂寞憑誰道。

　　長空萬里歸鴻渺，斜日疏煙，幾點投林鳥。

　　人生只說多情好，無情轉是無縈繞。

　　宵長意遠仍驚曉，萬磧千山，魂夢應難到。

　　寫完後她吟誦再三，然後像過去那些無題詩詞一樣，這闋詞也被送到爐火邊。叔姬呆呆地望著詞箋化作翩翩蝴蝶，口裏喃喃地說：「夏郎，夏郎，從今日起我就是王家的人了。這闋詞權當我送給你的最後一段心聲。上蒼保佑，我們來世做恩愛夫妻吧！」

　　這一夜，姑娘的淚水靜靜地流了一通宵。第二天一早，她抹去眼淚，擦上薄薄的脂粉，強裝出笑容，和哥哥一道送別了未來的夫婿。叔姬是明白人，她知道，既然已同意嫁給代懿，這顆心便不能再癡癡地戀著夏郎，它只能交給自己的夫君。但即使就是這樣清醒冷靜的時候，叔姬也沒有想到要把早已繡好的鴛鴦荷包送給代懿！

　　過完年後，楊鈞也負笈來到船山書院，拜在王闓運門下。楊度則和夏壽田辭別老師，結伴去京城參加戊戌科會試。

　　戊戌年是中國近代史上一個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年份。

　　這一年的正月初三，光緒帝命李鴻章、翁同龢、榮祿等人在總理衙門接見康有為。榮祿首先以祖宗之法不能變的大帽子來壓康有為。康反駁道：「祖宗之法以治祖宗之地，今祖宗之地不能守，還有何祖宗之法可言？」又說就拿今日所在地總理衙門來說，祖宗之法中亦未有此一衙門，只能因時制宜，不能困守祖宗成法。榮祿語塞，李鴻章不置可否，於是翁同龢密薦康有為可大用。康有為向皇上進呈《日本變政記》、《俄彼得變政記》。初八日，康有為上疏，請皇上大集群臣於天壇太廟宣佈詔定國是，變法維新。接著梁啟超從上海趕到北京協助其師，籌建保國會，以保國保種保教為宗旨，擬在北京、上海設兩總會，各省府設分會。這時也有人向權貴散發文章，斥責康梁等人厚聚黨徒，妄冀非分，巧言亂政，邪說誣民，形同叛逆。京師既瀰漫著濃厚的維新變法空氣，同時，反對、阻撓之風也頻頻掀起。有識之人都說，八百年古都又將面臨一次風雲劇變！就在這個時候，楊度、夏壽田來到了京城，寓居城南虎坊橋長郡會館。

　　湖南距京師遙遠，往來一趟費用很大，許多家境貧困的舉子本科不中，則滯留京城，或尋一個館，或做一點雜事維持生計，苦讀詩書，以應下科。會館住房不收錢，伙食也很便宜，且都為同鄉，易於照顧，於是這裏便長年住著一批落第學子，一到逢丑、辰、未、戌年或恩科、特科的春天，會館裏便全部住滿了進京會試的舉子。這裏鄉人雲集，信息靈通，儘管有些富家子弟有錢住得起豪華的旅館客棧，但他們也不去住，寧願擠在簡陋的會館裏。夏壽田便屬於這類貴公子，上科會試住會館，這科又和楊度兩人在會館裏訂一小間房子住下。拜訪了一些必須應酬的地方後，他便關起門來潛心於功課之中。

　　楊度今科也志在必得。他素來心高，當得知梁啟超因冬天大病，現在又忙於變法，的確不參加會試時，他甚至還暗暗地想到要奪取今科狀元，一舒上科受挫的抑鬱！但他天生性格好動，又對國事有著不可遏制的濃厚興趣，所以他總是難以靜下心來，時常參與各種維新派人士舉辦的聚會，回到會館後又忍不住到各個房間走訪，傳遞消息，發表政見，往往高談闊論到深夜。夏壽田知他秉性如此，且天資極高，雖把精力分散到閒事上，試場上的詩文決不會耽誤，也便不去勸他。

　　眼看就要臨近大考了。這天，門房景大爺遞來一封信函。楊度拆開一看，見是梁啟超寫來的，只有一行字：復生日前抵京，盼來寓所一見。譚嗣同來了！楊度心中一喜，忙雇了一輛人力車，也不邀夏壽田，獨自一人奔向長果胡同梁啟超寓所。

　　那次在時務學堂晤面後，英邁豪放的譚公子便在楊度腦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回東洲後，楊度又細細地通讀了譚嗣同著的《仁學》，更加對譚的學識和勇氣敬佩不已。

　　門一打開，迎接的正是清瘦矮小的譚嗣同。故友會他鄉，乃人生喜事一樁，二人親切地擁抱。剛一鬆手，楊度看見屋裏還坐著一位黝黑粗壯的中年大漢，正咧開嘴望著他倆憨笑。楊度問正在倒茶的梁啟超：「這位兄弟是……」

　　「他是我的結義兄弟。」譚嗣同忙介紹，「江湖上有名的英雄，現在京師鏢局做事，姓王名誼字子斌，排行老五，因一把大刀無敵天下，故江湖上都稱他為大刀王五。」

　　轉過臉，又對王五說：「這位是舉人楊度楊皙子先生。」

　　王五起身，雙手抱拳，聲音異常洪亮地說：「原來你就是楊鎮台的侄公子楊皙子先生！」

　　楊度驚道：「你認識家伯父？」

　　「鎮台大人我沒有見過。」王五笑了笑說，「皙子先生在歸德鎮時的拳術教師孟鬍子是我的朋友，去年我在開封府見到他，他說起過你。」

　　「哎呀，你是孟師傅的朋友，那就是我的師輩了。」楊度說著，拱起了雙手。

　　「莫這樣，你就叫我五哥吧！」王五爽朗地一笑。

　　譚嗣同說：「說起來都是熟人，彼此都不要客氣，你就叫他五哥，他就叫你皙子吧！」

　　大家都大笑起來，坐下喝茶。

　　「復生兄，你此次為何事進京來的？」楊度剛一坐下，便急著問。他猜想，眼下正是京師變法呼聲沸沸揚揚的時候，譚嗣同的突然到來，必負有特殊使命。

　　「我專程從長沙趕來，為著遞送徐學台的一封家書。」譚嗣同原本微凹的雙眼更加陷落了，顯然是連日旅途勞頓的結果。

　　「送徐學台的家書？」楊度頗為吃驚。徐學台的家書，何煩譚公子千里迢迢專程遞送，它完全可以託付給巡撫衙門的折差順便帶到北京來，看來這封家書一定非同一般。

　　梁啟超從櫃子裏取出一個七寸多長四寸多寬的信封來，笑著對楊度說：「請你來，就是要你來看看徐學台的信，過後我們再一起商議商議。」

　　楊度接過信封問：「這是徐學台的家書，我拆開看合適嗎？」

　　譚嗣同說：「雖是家書，說的卻是天下第一大公事。徐學台招呼過，可以給幾個心腹朋友看看。」

　　楊度將徐學台的信抽了出來。

　　徐學台就是繼江標之後的學政徐仁鑄，他以翰林院編修的身份視學湖南，其父徐致靖也供職翰林院，官居侍讀學士。徐仁鑄也是個熱血志士，目睹國勢孱弱，也深知只有維新變法才有出路。他一到湖南便繼承江標的事業，鼎力支助陳寶箴、黃遵憲的新政，一面繼續出版《湘學報》，同時又創辦《湘報》，大力鼓吹新學。以王先謙、葉德輝為首的頑固守舊派並不讓步，繼續與新學對抗。徐仁鑄是葉德輝光緒壬寅年中進士的房師，葉對徐很恭敬客氣，口口聲聲恩師長恩師短，但一談起時事來，卻堅守自己的陣地，寸步不讓，還說什麼「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當仁不讓於師」之類的話。葉德輝的強硬態度使徐仁鑄不免有點怯弱。

　　尤其是最近，湖廣總督張之洞忽然從武昌給他來了一封信，信上說近來有人告發《湘學報》《湘報》遠近煽播，倡為亂階，務力杜流弊，即飭停刊。張之洞的決定給徐仁鑄很大壓力。他預見維新事業的前程將會異常艱難，於是給父親寫信，請老父向皇上薦舉幾個有血性有才幹的人物，破格超擢，委以重任，果斷地強制性地推行新法，並請他的翰林弟弟徐仁鏡一道參與其事。

　　果然非同小可！楊度看完信後，鄭重地將它折好放回信封，雙手交回給梁啟超，問：「什麼時候把這封信送給徐老先生呢？」

　　譚嗣同說：「當然事不宜遲，明天上午就到徐老先生家裏去，皙子你也一起去吧！」

　　「好！」楊度立即答應。參與國家大事，一直是楊度的宿願，儘管尊師說，在學術上他與康梁有不同的見解，但在維新變法這一點上則是一致的，何況他也想借此機會結識徐老先生。

　　「見過徐老先生後，我要和五哥一起到山西太原去走一遭，那裏有幾個荊軻、聶政之流的壯士，五哥要我去見見他們。」譚嗣同神色凝重地說，「今後說不定有一天還要仰仗他們的力量。」

　　大刀王五接言：「你們先從文的一路入手，文的不行，我們弟兄再來武的。」

　　梁啟超正色凜然地說：「是要做好這種準備，說不定有血流漂杵的一天。」

　　譚嗣同拊掌笑道：「若是這一天到來了，我第一個去斷頭流血！」

　　楊度心中一怔。斷頭流血的事，他壓根兒還沒想到過，對譚公子的豪俠義烈頓時肅然起敬。

　　接著，大刀王五說起他那幾個太原府的兄弟，為人如何的慷慨仗義，本事又是如何的高強無敵。又說江湖上這些年來人心浮動，會黨蜂起，無一不是針對官府和朝廷的，眼下大清王朝好比處在一堆乾柴之上，只要一點星火落在上面，頃刻之間便會燒起沖天大火，而朝廷也就會在這把大火中被燒燬。大刀王五說的事，使楊度聽來十分新鮮。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官衙和書齋裏度過，江湖上的事一竅不通，今天才知道，普天之下早已是反旗林立，朝廷命在旦夕。這一夜，躺在梁啟超臨時搭起的木板床上，楊度想了很多很多。他隱隱地覺得，王五敘說的人心所向，似乎與康梁譚等人的事業有很大的不同。朝廷如同一艘千孔百洞的破船，老百姓的想法是要把它搗毀沉沒，而康梁譚等人卻是要把它修補好。

〈二、自古以來在中國要辦成大事，光憑嘴巴子沒有刀把子是不行的〉

　　第二天上午，譚嗣同、梁啟超、楊度三人整裝來到了城西豆莢胡同徐府大門口。譚嗣同遞上名刺，說明來意，門房通報後讓他們進去。

　　這是一個很寬敞的四合院。一色的青灰磚石砌出一塊平坦潔淨的闊坪，坪的東西兩側搭起兩個高大的葡萄架，時已暮春，架上爬滿了油綠發亮的葉片，隨處可見一串串小葡萄從木架頂部懸吊下來，如同碧玉雕琢出來的小珠子，十分逗人喜愛。葡萄架旁擺著大大小小的文竹、蘭花和山石古木盆景，上下交疊，錯落有致。另有八個碩大的白底青獸鼓形大水缸，水缸裏怡然自得地游動著大水泡眼金魚，還有渾身黑得如炭團的墨鯽。楊度讚道：「好一個高雅脫俗的庭院！」

　　門房將他們帶到西廂房。廂房兩邊紅木柱上刻著一副塗上石綠顏色的聯語：恪恭在朝夕，俯仰愧古今。門房掀開竹簾子，大家看見屋裏書案邊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老者見客人已來到門外，便站起身，以帶有吳地口音的北京話說：「請進。」

　　三人魚貫進了書房，在北面牆壁邊的一溜明式紅木直背雕花椅子上坐下。門房斟茶時，楊度端詳了老人一眼，見這位翰林學士年在七十左右，面色紅潤，腰板硬朗，眉眼之間有股倔強凌鑠之氣。

　　徐學士面帶微笑地問：「哪位是譚復生先生？」

　　譚嗣同站起答應了一聲，並遞上徐仁鑄的信。徐學士接過信，擱在一邊不忙看，先將譚嗣同上下打量一番，說：「你就是譚世兄，久仰久仰。早就聽說敬甫中丞有一個不同凡響的公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譚嗣同說：「前輩誇獎了。」

　　「令尊政躬康泰嗎？」

　　「家父身體尚可，只是年紀大了，有些養身病，不如您的身子骨硬朗。」譚嗣同出生在北京，直到十二歲才回到瀏陽老家讀書，他的一口京腔至今仍很純正。

　　徐學士哈哈笑了兩聲說：「坐下，坐下說，這兩位你給介紹下。」

　　「這位是廣東新會舉人梁啟超。」譚嗣同指了指梁啟超。

　　「哦！」徐學士顯然有些驚訝，他朝著梁啟超前傾上身，略帶敬意地說，「梁卓如先生，你的大名如雷貫老夫之耳。你如此年輕，便已做出這麼大的事業，享有這樣大的名望，令老夫在你的面前都有點自慚。」

　　徐學士這番出自內心的話，使在座的三位後生感動，尤其使梁啟超感激。他起身回答：「老前輩學問淵懿，德高望重，我們景仰已久。」

　　徐致靖是值得人們景仰的。他不僅學問好，更兼品德端方正直，素以提拔人才獎掖後學為己任，雖年過古稀，卻依然雄心勃勃，敢作敢為。老先生還有一點尤令人尊敬，他治家有方，教子有道，兩個兒子都在二十多歲時便中進士，入翰苑，一家父子三人同處詞林，被士大夫傳為美談。

　　譚嗣同接著介紹：「這位是湖南湘潭舉人楊度。」

　　「哦。」徐致靖點點頭，「好，好，你是來參加會試的嗎？」

　　「是的。」楊度恭敬地回答。眼見得老先生對譚、梁異乎尋常的熱情態度，楊度忽然有一種被冷落感。很快，他便平靜下來。不能怪老先生有冷熱不同，因為自己本不能與譚嗣同、梁啟超相比，京師乃輦轂之地，名望官位在這裏愈加顯得重要。醉心於帝王之學的年輕舉人，對自己的前途充滿著信心，他相信自己今後的名望地位一定會引起京師人士的刮目相看。

　　「好，你們稍坐一下，喝喝茶，我看看信。」

　　徐致靖把信箋抽出來，戴上老花眼鏡細細地看起來。這時，梁啟超將放在茶几上的一疊《京報》拿起，信手翻看幾頁，便赫然見第一版中間一排粗黑字：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上疏請明定國是。他輕輕招呼譚、楊二人聚首合看：伏聞皇上宵旰憂勤，熟講中外之故，知當諸國並立之時，萬不能復守秦漢以後一統閉關之舊，知時審變，力圖自強，祖宗二百數十年艱難締造之天下可無危墜。然膠事以來，新政無一舉動，學堂、特科事未見舉辦，有若空文，天下咸竊竊然疑皇上仍以守舊為是也。若守舊，可明諭內外臣工恪守舊章；若變法，亦請特頒明詔，一切新政，立予施行。總之，請皇上速明定國是，俾天下臣民咸曉然於聖意所在，有所適從，不再如前之遊移莫是，兩無所成矣。

　　梁啟超看後，對眼前這位老頭子油然生出敬意來。這份奏疏上得太及時了，前幾天他與老師談論的正是這件事。康有為不見皇上明確的態度而心急如焚，梁啟超也覺察到變法的前景不甚光明。現在，徐學士的奏疏登之於《京報》顯著地位，說不定是皇上下決心明定國是的前奏。

　　「譚公子，小兒信上只說保舉幾個得力的人才輔佐皇上變法維新，但究竟是哪幾個人並未提，他跟你說過嗎？」老先生看完信，一邊摘眼鏡，一邊問譚嗣同。

　　譚嗣同答：「離長沙前，我與徐學台反覆商量了這件事，徐學台在另紙上寫了幾個名字，說僅供大人參考，最後薦舉哪幾個，一聽大人圈定。」

　　說罷從衣袋裏掏出一張紙來，雙手遞了上去。徐致靖重新戴上眼鏡，小聲念著：

　　工部主事康有為，忠肝熱血，碩學通才，明歷代因革之得失，知萬國強弱之本源。湖南鹽法長寶道署按察使黃遵憲，熟悉各國憲政，器識遠大，辦事精細。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天才卓越，學識絕倫，忠貞愛國，勇於任事。廣東舉人梁啟超，英才亮拔，志慮忠純，學貫天人，識周中外。

　　「行，他與我不謀而合。」徐致靖把紙折好，重又摘下老花鏡，慢慢地說，「維新之事，從三年前公車上書以來，空頭話說得不少，成效卻不多，京師可以說一切依舊。十八省，除湖南一省外，其他十七省也沒有什麼變化。這中間的關鍵原因，在於朝廷內部反對的人很多，且勢力很大。但大清要強盛，非維新變法不可，在這一點上，老夫與你們年輕人的看法是一致的。前幾天我給皇上上了一道奏疏，目的就是敦促皇上盡快下決心。」

　　梁啟超揚起《京報》說：「我們剛才有幸拜讀了您的奏疏，真正是維新變法的及時雨。」

　　徐致靖淺淺地笑了一下說：「皇上被守舊的大臣包圍得太緊了。他自己還是想變法圖強的，只是身邊無得力人物，仁鑄的考慮是對的。不過你們都很年輕，地位也不高，缺乏威信，今後到朝廷來辦事會有許多難處。」

　　說到這裏，徐致靖想起朝廷執政大臣之間的複雜糾葛，想起太后、皇上長期來的面和心不和，頓時心情蒼涼起來。本想給這幾個熱血年輕人透露一二，但這些話不可隨便亂說，且也不能多給他們潑冷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斂容盯著譚嗣同、梁啟超，嚴肅地說：「老夫對你們說句實話，此時充當皇上的貼身謀臣，很可能不是美差。」

　　譚嗣同應聲答道：「晚生自知年幼無知，才淺德薄，並不敢妄求優保重任，更非借此為一己謀高位，實出於為國為民一片誠心。剛才老大人的提醒很重要。晚生深知歷代主持變法之人，名榮身泰者極少，名裂身敗者甚多，商鞅車裂，半山放逐，皆為前車之鑒。晚生廁身其間，並非幸事。說不定哪天失敗了，不僅本人死無葬身之地，還要禍及老父稚子。然晚生仍願借大人之力而獲皇上重任，輔佐朝政，推行新法，實一心只為救大清於傾覆之際，拯黎民於危困之中。晚生在長沙時已對學台大人表示過，維新成功之後，嗣同決不居功，倘若維新失敗了，嗣同甘願以身相殉。」

　　「壯哉，豪傑之言！」徐致靖霍地站起，「就憑譚公子你這一番話，老夫亦將置身家性命於不顧，為國薦賢，為民舉才，明日即上書皇上。」

　　梁啟超也激動地站起，充滿感情地說：「維新大業的成敗，大清的興衰，完全寄託在老先生您的身上了，我全體維新志士將對老先生感激不盡，四萬萬滿漢蒙藏回同胞也將對老先生感激不盡！」

　　「都坐下吧！」徐致靖招呼大家坐下後，自己也坐下來，感慨地說，「感激二字不必提起，老夫此舉，純係出於一片忠心而已。這些年外患頻仍，國事蜩螗，而那些深受皇恩的王公貴戚卻懵然不醒，依然在醉生夢死中追逐一己利祿享樂。那些當要衝之輩又毫無應變策謀，或墨守成規，苟且敷衍；或輕舉妄動，把國事當兒戲。老夫每念及此，莫不嘆息涕零，然人既昏邁，又無實權，無可奈何，惟有嘆息而已。乙未年親眼見會試舉子們那種愛國憂民的情緒，拜讀他們那些振聾發聵的演說文章，老夫豁然開悟，大清的出路在維新，大清的希望在年輕人。劉禹錫說得好：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已經腐朽了的必然會被淘汰，新興的生命是不可阻擋的。從那時起，老夫就不顧旁人的勸說恥笑，甘以白頭置身於黑髮之中，為皇上為國家盡一分餘力。」

　　說到這裏，老先生剛才凝重的神情變得開朗起來，他笑著對譚、楊說：「你們湖南有個大名士叫王闓運，年輕時踔厲風發，受了幾次挫折後，就對國事抱逍遙態度了。他的學問文章，老夫自是佩服，只是他那句『三十看花猶嫌老』的詩，就不免太頹廢了點，老夫不敢苟同。老夫更喜歡蘇東坡的那幾句詞：『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髮唱黃雞。』」

　　楊度見徐致靖慨然談國事的時候，無意中竟然提到了自己的老師，覺得很有趣味。他知道老先生對老師有些誤解，這種場合，當然也沒有解釋的必要，便靜聽不語。倒是譚嗣同忍不住插話：「壬秋先生就是楊度的老師。」

　　「哎呀，你是他的學生！」徐致靖驚道，「老夫剛才失言了，請別介意。」

　　楊度忙說：「您說得對，『三十看花猶嫌老』這句詩是有點頹廢。為這句詩，晚生也曾當面請教過湘綺師。他說這是激勵年輕人珍惜少年時光，人生難得是青春，切莫讓年華虛度。」

　　「到底是學生，說起老師來就是不一樣。」徐致靖爽朗地笑起來。

　　梁啟超說：「楊皙子是壬秋先生的高足，有名的才子，乙未年公車上書，湖南公車的領頭人就是他。他今科會試，必然高中無疑。」

　　徐致靖笑著說：「看來翰苑又要多一個三湘俊才了。」

　　這句話說得正合楊度的心思，他起身致謝：「謝老前輩的厚愛，今後若能有機會常蒙老前輩的教誨，乃晚生的幸事。」

　　譚嗣同也起身說：「打擾您半天了，我們就此告辭了。」

　　「好。」徐致靖起身，「我送送你們。」

　　楊度說：「老前輩這樣客氣，我們如何受得了。」

　　徐致靖說：「你們都是國家的希望所在，老夫理應親送出大門。」

　　謙遜一番後，三個人跟著徐致靖出了書房，來到庭院。楊度指著那幾個大水缸問：「這幾個魚缸古雅得很，是明代燒製的嗎？」

　　「皙子先生好鑒賞力。」徐致靖答，「正是明代成化年間廠官窯燒製的。」

　　楊度說：「這樣大而造型別緻的廠官窯缸，存世者怕不多了。」

　　徐致靖摸了摸水缸的邊沿說：「據說當年宮廷專門訂製一百個這樣的水缸，為保險起見，廠官窯一共燒了三百個，從中挑出一百二十個送去給宮廷。宮中選了一百個，剩下的二十個，以二百兩銀子賣給了一家瓷器店。老闆打起『宮中剩餘』的招牌，以二千兩銀子的價賣給了開平王常遇春的後裔，轉手之間便獲利十倍。」

　　眾人發出嘖嘖聲。

　　「這個老闆雖獲利十倍，但賣的是真品，還算賺的不是昧著良心的錢，最可恨的是賣假古董，我給你們講個最近的小故事。」

　　眾人的目光都從水缸移向徐致靖。

　　「上個月，湖廣總督張香濤進京述職，偶遊海王邨，看見一個古董店，裝潢甚為雅致，他便進店瀏覽。見店中庭院擺著一個很大的罈子，為陶製品，形狀既古怪，色彩也樸質。張香濤本是個有名的古物鑒賞家，暗思這樣的罈子還從來沒有見過。走近一看，他更被吸引住了，原來罈子四周都是如蝌蚪形的篆籀文。張香濤諦視良久，也認不出幾個字來，心裏很驚異。問店主，回答說是某巨宦故物，店裏借來陳列，不出賣。張香濤很惋惜。回寓所後跟一同進京的幕僚談起這件事，幕僚說有可能是三代時的陶製器物。第二天，香帥和幕僚再去這個古董店。幕僚也是一個精於古董的人，二人仔細鑒賞一番，一致認為非三代古物莫屬。香帥撫摸再三，不忍離去。幕僚知他想買，於是逼著老闆找來物主，硬以三千兩銀子買下了。

　　「香帥極喜，命人抬回寓所，自己反覆欣賞，費盡心思辨認罈子上的文字，同時又請高匠拓印數百張分贈僚友，大家都說這個罈子至少有三千年的歷史了。香帥吩咐給罈子裝滿水，又放養幾尾金魚，天天在罈子邊徘徊，自我陶醉。一天夜裏，雷雨大作，第二天早上香帥來看罈子時，不禁驚呆了，原來四周的篆籀蝌蚪文已全部化為烏有，出現在眼前的則是一隻極普通的瓦罈子。」

　　眾人都不解，問：「這是何故？」

　　「張香濤仔細一看，先前的那些古文字原來都是用蠟寫在紙上，再加上色彩掩飾，把它糊在一隻今人燒製的瓦壇上的。張香濤白丟了三千兩銀子，還招來一個傳之後世的笑柄。」

　　徐致靖說到這裏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家也都跟著笑了。

　　快到大門口時，徐致靖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將譚嗣同拉住，說：「老夫年來昏眊，辦事常常記前不記後。剛才我突然想到這薦舉人才的事，倒有一個重要人物要薦舉。」

　　「老大人說的是哪一個？」譚嗣同停住腳步問，梁啟超、楊度也都站定望著徐致靖。

　　「來。」徐致靖指著西邊葡萄架後的一間房子說，「諸位請到這裏再寬坐一會。」

　　三人跟著徐致靖進了屋。這裏才是徐致靖通常會見客人的地方。房間寬敞明亮，四周牆壁上掛著幾幅字畫。楊度隨便望了一眼，見有翁同龢、潘祖蔭等人題款的字，還有一幅揚州八怪之一金農的蘭草圖，寥寥幾筆，便把蘭花高潔脫俗的神韻勾了出來。這幅圖，似乎專為今日的收藏者而畫。

　　「前幾天，徐菊人從天津來京師辦事，在寒舍坐了一上午，大談袁慰庭在小站練兵是如何的有成效，辦事是如何的有魄力，而且說袁慰庭多年在海外，見多識廣，器局閎通，他對維新變法深表贊同，並要拜在我的門下。徐菊人說，若不嫌棄的話，收下這份拜師禮。說著取出一幅卷軸來。老夫打開一看，原來是冬心先生的蘭草圖。細細地審看紙質、墨色和印章後，我可以斷定這不是贗品，頗為驚喜，問這幅畫是哪裏來的。菊人說這是袁慰庭在朝鮮漢城購來的。我很奇怪，冬心先生的畫怎麼會流失到漢城去了呢？菊人講述了它的來歷。袁慰庭在漢城的時候，偶爾在唐人街一個古董鋪裏遇見一個中國人，此人抱著一捆字畫與老闆在討價還價。慰庭湊過去一看，見都是當年揚州八怪的字畫，心中歡喜。他出身世家，識貨，知這些字畫不是假的，若在國內賣，至少值五千兩。估計此人之所以來漢城賣，定然是不敢在國內出手。在那人與老闆相持不下的時候，慰庭說你跟我來吧，我都買下。那人於是跟著慰庭走，走到一座刀槍森嚴的樓房前，慰庭說進去吧！那人臉上突然不自在起來，連忙說不賣了不賣了。慰庭說不要怕，我不會搶你的。那人硬著頭皮進去了。坐下後，慰庭和氣地說，我知道你這些字畫是偷來的，在國內不敢賣，便想到漢城來求個大價錢。你以為海外都很富裕，其實錯了，漢城人都窮得很，你這些字畫五百兩銀子都賣不出。你不如賣給我，我給你一千兩銀子如何？原來那人正是一個偷兒，也正是想到漢城來求大價錢的，但是來漢城一個月了，一直沒有合適的買主，眼看盤纏快用完了，很是著急。先以為這次會被訛詐，想不到此人這樣大方，願以一千兩銀子買下，雖然比起自己的要價來差了一大截，但事到如今已經是難遇到的良機了。那人竟大為感動起來，接過一千兩銀子，磕了三個響頭出去了。」

　　徐致靖說到這裏，譚、梁、楊都快樂地笑了起來。梁啟超說：「袁慰庭既撿了大便宜，又賺了個感激，這個人真精明。」

　　楊度忍不住指著牆壁上的蘭草圖說：「袁慰庭送的就是這幅吧？」

　　「正是！」徐致靖點點頭說，「我與袁素無交往，本不想受他這份禮，也不想收他這個門生。轉念一想，袁有兵權又贊成變法，這對維新事業很有幫助。你們都是文人，不握刀把子，但自古以來在中國要辦成大事，光憑嘴巴子而沒有刀把子是不行的。想到這裏，我於是收下了這幅畫，也收下了這個門生。」

　　梁啟超說：「袁慰庭贊成變法應是出自真心，那年我們在松筠庵開會，他一人捐了五百兩銀子。」

　　譚嗣同說：「都說袁世凱在小站幹得很好，只是沒有親眼見過。」

　　徐致靖說：「老夫的意思是，你們哪位去天津看看，與他見見面，談談話，看看這個人到底如何。我想，他要徐菊人到這裏來表示這番意思，無非是看在老夫喜歡薦人的份上，倘若真是一個熱血志士，老夫豈能慳於一紙。」

　　譚嗣同說：「老大人說得很對，只是我已雇定了騾車，明天一早就要離開京師去太原。」

　　楊度想起三年前的一樁往事，說：「我正好想去見見他，我明天去一趟天津吧！」

　　譚、梁都說：「皙子去最好！」

　　徐致靖說：「我已收下了袁慰庭做門生，你明天去天津，就以送策論為名，限他半個月內作一份策論給我。」

　　「這樣最好。」楊度說，又問，「題目呢？」

　　徐致靖想了一下說：「就作個『商鞅變法與秦滅六國論』吧！」眾人都拍掌說：「這個策論題真是再好不過了！」

〈三、袁世凱牢記嗣父的教導：官場猶如戲場，最大的本事在於裝假的做工技巧〉

　　因梁啟超提起袁世凱捐助五百兩銀子的事，楊度猛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一樁往事。

　　早春天氣，北京還很寒冷，被愛國激情燃燒著的一群年輕舉子們聚會在松筠庵，高談闊論，慷慨激昂。談到戰事的失敗，一個個淚流滿面。講到國家的衰敗，又都悲憤填膺。一個舉子提議歃血為盟，誓為大清朝的強盛盡忠效力，大家都贊成。於是張羅著要去買酒買肉，熱熱鬧鬧地聚一餐。但這些舉子大多數都是清貧人家子弟，身上的銀錢不多，有幾個富家子弟願意多出錢，卻一時又未帶著，百把人聚會，沒有四五十兩銀子對付不了。正在犯難時，楊度刷地一下把身上穿的狐皮袍子脫了下來，說：「把它當了吧，過幾天就用不著它了！」

　　身邊的幾個舉子正在猶豫，試圖勸他不要當，不想後面走來一個五大三粗的河南舉子，伸出手抓起皮袍說：「好樣的，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說著便跑出去了。

　　一會，抬酒的，擔菜的，拎雞鴨的，一隊七八個人跟著那河南舉子的後面進了松筠庵。河南舉子把一把碎銀子朝楊度跟前一丟說：「還剩了幾兩，你收起吧！」

　　楊度將碎銀子一推說：「你好事做全，盡這銀子買幾十封萬字號的鞭炮來，放它個地動山搖，也為我們中國人出一口氣！」

　　就在一片震天撼地的鞭炮聲裏，一百來個各省舉子杯盤相碰，肝膽相照，豪言壯語充溢著殿堂庭院，愛國熱情沸騰了寒風冷雨。楊度覺得有生以來，從未有過這樣盡興的豪飲！他喝得酩酊大醉，在朋友攙扶下回到長郡會館，第二天中午仍酣睡未醒。

　　「皙子，醒醒，外面有人會你！」一個朋友死勁地推了他幾下。

　　他睜開眼睛問：「什麼事？」

　　「有一個人要見見你！」

　　楊度趕緊起來穿衣洗臉，來到會館門外。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精壯漢子走上前問：「你就是楊度先生？」

　　楊度點點頭，那人從背上取下一個包包，雙手捧著，向楊度鞠了一躬，恭敬地說：「昨天先生在松筠庵的舉動，我家大人深為欽佩，特命小人去當鋪贖回先生的狐皮袍親自送來。京師天氣冷，乍然脫去皮袍要著涼的，願先生為國家珍重身體。」

　　楊度接過包包，打開一看，正是自己昨天脫下的那件狐皮袍，大為感激地問：「你家大人是誰？」

　　「去年從朝鮮回來的浙江溫處台道員袁慰庭。」

　　楊度捧著皮袍尚在詫異之中，那人早已轉身走了。一陣北風吹來，沉醉方醒的楊度驀地打了一個寒顫，他趕緊把皮袍披在身上，心想：多虧贖回它，不然真要凍出病來哩！

　　走進房間，他心裏兀自奇怪：袁慰庭不就是大名鼎鼎的袁世凱嗎？此人在朝鮮多年，事情做得轟轟烈烈，但閒言雜語也多得很，還有人說去年的海戰是因為他得罪了日本人而引起的，又聽說他對維新變法很熱心，是個引人注目的人物。但自己與他素無一面之交，他為何要表示出這番好意呢？再說昨天松筠庵的集會，都是一些年輕的舉子，袁世凱並未參與，他又何曾知道自己脫皮袍當酒肉的事呢？楊度很納悶，覺得應該親去袁宅謝一聲才好，但又不知道他住在哪裏。找夏壽田商量，夏壽田說：「去問梁卓如吧，他是松筠庵集會的發起人，他可能知道。」

　　過兩天見到了梁啟超，楊度問起這事。梁啟超說：「袁世凱是京師支持維新的官員中的一個，他本人參加過幾次國是討論會，還捐助過五百兩銀子。至於他住在哪裏，我也不知道。他是河南項城人，你不妨到河南會館去打聽下，豫省的舉子中一定有人知道他的寓所。」

　　梁啟超的話提醒了他，於是趕到河南會館，一打聽，居然還有項城籍的應試舉子。門房帶他去找。見面之際，彼此都很驚喜。原來這位項城舉子正是那天為他當皮袍子的人。說明來意後，那人笑道：「我把你的皮袍子當了，袁慰庭把你的皮袍子贖回，真是有趣得很。關於袁慰庭和他的家庭我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天你請客，今天我做東，咱們到一家酒店去好好聊聊吧！」

　　在河南會館旁邊的一家小酒店裏，項城籍的舉子詳詳細細地將他所知道的袁家故事都給楊度端了出來。

　　袁家是項城的大家族。袁世凱的曾祖父袁耀東是個庠生，因讀書過於用功，不到四十歲便病死了，留下四個兒子，在妻子郭氏的教育下個個成才。長子樹三為廩貢生，三子風三、四子重三都是庠生，功名地位最高的是次子甲三。袁甲三字午橋，道光十五年中進士，歷任禮部主事、軍機處章京、江南道監察御史、兵部給事中，最後做到漕運總督。他從咸豐三年起到同治二年期間，一直在前線帶兵與太平軍、捻軍作戰，權力最大時曾督辦過安徽、河南、江蘇三省軍務。袁甲三為袁家聚斂了巨大的財富，贏得了崇高的名位。他的長子翰林院編修袁保恆、次子舉人袁保齡以及侄兒舉人袁保慶都跟著他打仗，立有軍功。保恆後來官至侍郎，保齡官至中書，保慶官至道員。袁家成了項城最顯赫的官宦之家。

　　兄弟們都在外打仗做官，家政便由樹三長子保中以嫡長孫的身份主持。保中捐了一個同知官銜，卻沒有做過一天官。為對付太平軍、捻軍，他在家鄉築牆挖濠，修起一座有四處炮樓名叫袁寨的城堡，將自家和附近鄉鄰安置其中。咸豐九年秋天，保中的妾劉氏在袁寨裏生下一個兒子，取名世凱，字慰庭。此子排行第四，在他之先，太太劉氏已生有二子：世昌、世敦，他還有一個同母胞兄世廉。世凱生下不久，胞叔保慶的妻子牛氏也生下一個兒子，但這個兒子很快夭折，牛氏心裏悲痛，又恰遇劉氏奶水不足，於是世凱便由牛氏哺育，牛氏視世凱如同親生一般。袁世凱降生在堡寨中，伴隨著兵馬戰火長大，天天看到的是刀槍廝殺，聽到的是鼙鼓炮聲，從小鍛煉了他過人的膽量和強悍的性格。五歲那年，大人帶著他上城垣玩耍，這時正有一隊捻軍殺到袁寨下，鳴槍放炮，攻打吊橋，大人們都驚恐萬狀，四處躲藏。袁世凱仍站在城垣上面無懼色，並撿起一塊小石子扔下去。他的父親得知後驚異不已。

　　袁保慶年過四十仍無子，胞兄便把自己的第四子過繼給他，那時袁世凱才七歲。不久，兩江總督馬新貽看中了袁保慶，調去南京任江南鹽法道。這是一個肥缺，俸祿之外的銀子源源不斷。南京又是有名的古都，江山形勝，人文薈萃，袁世凱在這裏一住六年，度過一段十分優裕而豐富多彩的少年時代。袁保慶為嗣子延聘了一個文武雙全的舉人做塾師。袁世凱對四書五經無興趣，卻迷戀舞槍使棒、騎馬射箭，而且武功很好。那時太平軍、捻軍雖已平息，但西北戰事仍很激烈，國家並未安定，需要軍事人才。見嗣子志在兵戎，袁保慶也就不再強求他吟詩作文。袁世凱是吃牛氏奶長大的，牛氏非常疼愛他。保慶的妾金氏因為無出，也對他很好。牛氏金氏不和，時有齟齬，保慶為之頭痛，而袁世凱卻偏能利用牛、金都喜歡的有利條件，從中調和，化解怨仇。保慶於此看出嗣子的人事才能，知道他長大後可以做一個出色的圓滑官僚。袁保慶常常將自己的宦海心得講給袁世凱聽，著意培植。袁世凱從中學到了許多不曾見於書冊的有用知識。有一段話，他記得最清楚。

　　那是袁保慶四十八歲生日這天，鹽法道衙門大擺酒席，又請來江寧名伶來演戲助興。十四歲的袁世凱坐在嗣父的身邊，和他一起看戲。戲演到高潮時，袁保慶突然問嗣子：「凱兒，你長大後想當官嗎？」袁世凱答：「想當。」袁保慶說：「想當官是好事，但官也不容易當好。官場猶如戲場。你看臺上演的這些忠孝節義、生離死別何等生動逼真，使我們聞之動心、觀之泣涕，但這一切都是假的。戲子之難，就難在把假做成真。好的戲子，其功夫就下在這裏。官場也是這個樣子，最大的本事就在於裝假的做工技巧。若無此本事，或此等本事不佳的話，不但被戲子取笑，被百姓看不起，且自己在官場裏也會混不下去。凱兒，你要牢牢記住我今天這段話，今後在官場才可以左右逢源，步步高陞。」袁世凱瞪著兩隻又圓又亮的眼睛，將嗣父這段即景生情的格言深深地刻在骨頭上。

　　不料壽筵剛拆除，袁保慶便染上霍亂，離開了人世。袁世凱跟著嗣母回到項城老家。第二年，袁保恆從西北前線回家省親，見袁世凱長得儀表非俗，又見他說起話來抱負不凡，很是喜歡，想把他琢成大器，便將他帶到西北。不久，袁保恆奉調進京，袁世凱也跟著來到北京。袁保恆給侄兒捐了個監生，巴望他通過科舉正途進入官場，遂在家裏請了兩個舉人、一個進士教子侄輩讀書，但袁世凱性子靜不下來，詩文長進不大。十七歲那年回河南參加鄉試，沒有考中。這年冬天，他與比他大兩歲的于氏結婚。第二年春天，他又去北京讀書。冬天，河南大旱，保恆奉旨到開封府辦賑務，袁世凱隨侍在側。袁保恆不幸在放賑時染病去世，袁世凱便又回到項城。

　　袁世凱生在有錢人家，又從小見過大世面，養成了大方爽快、揮金如土的習慣。項城幾個窮秀才想辦詩社，又苦無經費，袁世凱得知後便大力資助，窮秀才們則以社長頭銜為酬謝。袁世凱並不作詩，卻因此而當上了麗澤山房、勿欺山房兩個詩社的社長，一時間居然成了項城的名士。

　　一天，一個年輕的書生慕名前來拜訪。此人名叫徐卜五，字菊人，天津人氏，因家道貧寒，中舉後在陳州府當塾師。徐卜五儀表堂堂，風度翩翩，袁世凱與之一見如故。晤談之際，袁知徐能文善詩，學問淵博，必定是科場上的優勝者。徐見袁器宇軒昂，家世貴重，知袁絕非久在人下之輩。二人越談越投機，便換帖拜了兄弟。徐年長四歲，袁稱之為把兄；袁有錢有勢，徐則依袁家的派號改名世昌。那時袁的長兄世昌已死去多年，徐改名世昌，正好補了這個缺。袁世凱當即拿出二百兩銀子送給把兄，要他辭館一心準備明年的會試，徐感激不盡。第二年春天，徐世昌果然一舉高中，點了翰林，二人關係更加親密。袁世凱不願老死鄉間，走科舉之路對他來說又很艱難，便乾脆棄文就武，帶著一班子弟兄們去投軍。他投的是駐在登州幫辦海防的淮軍統領吳長慶。

　　吳長慶與袁世凱的嗣父袁保慶有過極不尋常的友誼。那一年，吳長慶的父親吳廷襄在家鄉安徽廬江辦團練。一次，捻軍將廬江城團團包圍，情形非常危急。吳長慶奉父命來到宿州，請求袁甲三派兵救援。袁甲三當時亦在困境，派不派兵，心存猶豫，遂徵求身邊子侄們的意見。袁保恆認為圍廬江的捻軍勢力強大，且自身危難，不能派兵。袁保慶卻認為吳廷襄以紳士辦團練，忠心可嘉，不能見死不救，力主派兵。雙方都有道理，爭執不下，袁甲三一時拿不定主意。待到第二天袁甲三決定派兵的時候，廬江城已破，吳廷襄被殺。吳長慶因此恨死了袁保恆，與之絕交，同時很感激袁保慶，與他磕頭拜了把兄弟。後來袁保慶病死江寧時，吳長慶正帶兵駐紮在浦口，一手料理了其後事，又對袁世凱說，今後若有什麼事，可以來找他。就因這句話，袁世凱從項城來到登州。

　　吳長慶願意照顧故人之子，卻對袁世凱帶來一班人的冒失舉措很生氣。他將同來的人都打發走了，僅留下袁一人。吳見袁尚年輕，仍希望他讀書中舉走正途，便叫家裏的塾師張謇引導他讀書。這位張謇便是日後大魁天下的南通張狀元，而那時也只二十七八歲，連舉人都未中。張謇要他作八股文，他不作，問為何不作，他說大丈夫當效命疆場，安內攘外，豈能齷齪久困筆墨間自誤光陰。張謇是個有大志的讀書人，聽了這話後不但不生氣，反而欣賞他的氣概，便有意安排他做幾件實事，藉以觀察。袁世凱把這幾件事做得井井有條，張謇於此看出了袁世凱的能力所在，對吳長慶說：「慰庭不是讀書的料子，卻是辦事的好手，不如早讓他參加軍務，以資歷練。」

　　恰巧這時朝鮮發生了內亂。朝鮮國王李熙是以旁支入繼大統的，幼年時由其生父大院君李罡應執政。成年後，李罡應歸政於他。李熙執政後，大權落入閔妃集團之手，李罡應很不滿意，於是借士兵鬧餉之機發動兵變，重新掌權。李熙向中國政府請援。當時朝鮮是中國的藩屬國，中國有責任維護朝鮮政局的安定，於是決定派水師提督丁汝昌帶軍艦三艘、吳長慶帶淮軍六營東渡平亂。

　　出兵在即，各種準備事宜真可謂千頭萬緒，吳長慶接受張謇的建議，讓袁世凱來經辦，並限他六天完成。結果袁世凱只用了三天時間便一切就緒，吳長慶大奇之。船抵朝鮮南陽港，吳長慶命第一營營官劉鎮村為先鋒，次日登陸。劉請求稍緩。吳長慶立撤其職，命袁代理營官。袁只用兩個小時便部署完畢，即刻登陸。清軍進漢城後，不少士兵搶掠百姓食物，袁殺了七個帶頭的士兵，很快剎住了搶劫風。丁汝昌與吳長慶設計了一個鴻門宴，讓袁擔任警衛。大院君不知是計，前來赴宴，袁以酒肉將大院君的衛隊攔在門外。酒席上，丁、吳拘捕了大院君，將他押送中國，兵變很快平息，李熙復位。袁在這次平叛過程中，表現非常卓越，經吳奏請，袁得以同知補用，賞戴花翎。李熙也感激他，一次送他三個美女，他全部納為妾。叛亂平息後，袁又幫助李熙整頓軍隊，訓練士卒。後來吳長慶奉調回國，留下三營在漢城，以記名提督吳兆有為統帶，袁總理營務處，會辦朝鮮防務。

　　朝鮮的政局並沒有完全穩定。有一派主張脫離中國投靠日本，袁說服吳主動出擊，打敗駐朝鮮日軍，清除了親日派。這一仗進一步提高了袁在朝鮮的威信，同時也助長了他干預朝鮮政局的氣焰。袁一心想獨攬清廷在朝鮮的軍權，與吳兆有鬧翻了，吳便處處壓他。袁心灰意冷，回國休假。他通過堂叔袁保齡的關係攀上了李鴻章，向李稟報了朝鮮的情況，並提出自己的處理意見。李非常欣賞袁的才能，任命袁為朝鮮商務委員，並護送大院君回國。袁重到朝鮮後，調處了國王與大院君之間的關係，更受到李鴻章的器重。袁世凱一直住在朝鮮，作為中國的代表處理中朝之間各種關係。到光緒十九年，袁已升為浙江溫處台道員，加二品銜，那時他不過三十四歲。這一年朝鮮發生東學黨事件，日本、俄國都趁機插手朝鮮內政。袁世凱先是過低估計了日本的野心，待發覺後已無法遏制。到了甲午海戰前夕，日本控制了朝鮮的政治局勢，袁世凱處境狼狽，多次急電朝廷請求回國。那時中日即將開戰，朝廷同意了他的請求，於是袁世凱改裝易服混上平遠艦，淒涼地結束十二年的朝鮮生涯，回到北京。緊接著海戰爆發，中國一敗塗地，袁世凱大受刺激。他清醒地認識到中國非變法不可，於是同情康有為的維新活動，參加了強學會，並解囊捐款，在高層官員中表現得很是突出。

　　項城籍舉子整整敘說了一個多時辰，為家鄉出了一位這樣年輕有為又器識明達的人物而驕傲，但遺憾的是他從未與袁世凱本人有過任何交往，也不知袁住在哪裏。不久袁世凱奉命去天津小站練兵，再後來楊度也離開了北京，終於未曾謀面。對於這樣一位富有傳奇性的人物，楊度極願結識，三年前的恩惠也應該去當面道謝。於公於私，這一趟小站是必去不可的。但夏壽田勸他不要去，離會試只有十天了，真個是一寸光陰一寸金的時候，怎能花在這等事上呢？楊度卻不以為然，他對會試高中充滿信心，一來一去，頂多三天時間，不會有太大的影響。第二天中午，楊度踏上了前往天津的火車。

〈四、新建陸軍統帥是當今官場上的鳳毛麟角〉

　　天津城東南七十里處有一個地方名叫新農鎮，當地百姓習慣叫它小站。小站雖地處北國，卻水分充足，土地肥沃，自古以來，此地農民便有種水稻的傳統，種出的「小站稻」品質優良，比南方稻米的味道還要好。二十年前，李鴻章看中了這塊地方，他傚法古人的軍屯制，派一支淮軍駐紮此地，一面屯墾，一面操練。海戰爆發時，長蘆鹽運使胡燏棻招募十營新兵，按新式方法訓練，這十營新兵取名為定武軍。就在胡燏棻訓練定武軍的時候，袁世凱在京師召集一批才俊之士翻譯各國兵書，成書十二卷，取名為《觀海樓談兵》。在當時人們的眼裏，德國陸軍為天下第一，袁世凱參照德國軍制，結合自己多年帶兵的經驗，編寫了《練兵要則十三條》。他將《觀海樓談兵》和《練兵要則十三條》呈送給軍機大臣李鴻章、翁同龢及兵部尚書、總理各國事務大臣榮祿。朝鮮十二年的資歷，再加上兩部書，使袁世凱在執掌朝政的大臣們的心目中成為後起的第一號軍事能人。他們交相上疏，保薦袁世凱，終於使得光緒帝召見了袁世凱，並派他取代胡燏棻訓練定武軍，另將胡調任蘆漢鐵路督辦。

　　袁世凱來到小站後，對定武軍大刀闊斧地加以改造，將兵員從原來的四千五百人增加到七千人，改名為新建陸軍。新建陸軍完全按照德國方式操練，聘請了十多個德國軍事教官分別擔任營務、炮隊及馬隊教習，又設立德文學堂，以利中國軍官學習德文。同時成立督練處，請來把兄徐世昌擔任參謀，任命北洋武備學堂畢業的直隸人馮國璋為步兵總辦，德國炮兵科留學生安徽人段祺瑞為炮兵學堂總辦兼炮兵管帶，正定鎮標隨營炮隊學堂直隸人王士珍為工程兵學堂總辦兼工程兵統帶。袁世凱的新建陸軍建立不到三年，便將原小站定武軍的面目改造一新，引起官場內外的廣泛注目。

　　下午三時，楊度在天津火車站下了車，隨即換上騾車，黃昏時來到了小站。快到營房邊時，突然聽到一陣嘹亮的軍號聲。號聲剛落，便看見一隊隊兵士從營房南邊寬闊的練兵場走來。暮色蒼茫中，但見這些兵士們幾乎一嶄齊的五尺高身材，簇新的灰色戎裝長短合身，從膝蓋以下一律綁腿，走起路來腳跟十分有勁。除開領隊軍官一二一的口號聲，以及與之相配合的步伐聲外，再無任何喧雜之聲。楊度在伯父軍營中生活了好幾年，每逢初一、十五看到下操回來的綠營兵丁，幾乎個個衣冠不整，神情疲憊，隊伍七零八落，怨聲罵聲粗野的打趣聲嘈嘈雜雜，與眼前的新建陸軍比起來，一在天上，一在地下。「袁慰庭是一個將才！」楊度從心裏發出讚歎。正感慨繫之的時候，軍營外的炮台射出三發號炮，從各個營房的伙房裏走出幾個伙頭軍，兵士們十人一堆席地而坐，就在土坪上吃起晚飯來。

　　楊度走到一個軍官模樣人的面前，打聽督練處參謀徐菊人先生。那人將楊度帶到一所四面有圍牆的樓房面前，告訴他這就是督練處。門邊的一個衛兵走上前來迎接，得知楊度來自京師，欲會見徐翰林時，便客氣地請他稍候，自己進去稟報。一會，出來一個二十多歲身材挺拔的軍官，將楊度迎進樓房。軍官極有禮貌地告訴楊度：徐翰林陪袁大人去天津謁總督榮祿大人去了，明天下午回來。說完後又安排人招呼楊度喝茶抽煙，吃完飯後又陪著楊度閒聊了一會，然後把楊度領進一個舒適的客房，說：「楊先生今夜就在這裏安歇，隔壁有當差的士兵，隨叫隨到。」說完告辭，出門時又替楊度把門輕輕地帶上。楊度感到十分滿意，又覺得新奇，他自然而然地又與歸德鎮的綠營比起來。伯父的部屬，除幾個幕僚外，幾乎全不知禮貌為何物，對尋常來訪者，一律待之以冷漠，對京師和省城來巡視的大員則又是一副既畏懼又討好的卑瑣之態。楊度很看不慣。「這裏有一種八旗綠營軍中沒有的風氣！」初次表面接觸，楊度做出了這個判斷。

　　習慣於晚睡晚起的楊度，直到上午九點多鐘才醒過來。他剛穿好衣服，挪動一下凳子，便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兵端著洗臉水，輕輕地推門進來。楊度見這個小兵長得可愛，笑著問：「我剛起床，你怎麼就知道了？」

　　小兵略帶靦腆地回答：「我一直在門外守候著，聽見響聲，知道先生起床了。」

　　楊度覺得有點過意不去，問：「你們什麼時候起床？」

　　「夏天秋天五點半，冬天春天六點半。」

　　「當官的呢？」

　　「都一樣。」小兵不假思索地回答，「上自袁大人，下至我們這些小勤務兵，一律都是這個時候起床。」

　　楊度心裏有些慚愧。小兵又送來早點：一碟蔥油餅，一碟白麵饅頭，一大碗豆漿，一小碟醬大頭菜。依次擺好後，小兵說：「先生，徐翰林已來過兩次了，過一會還會來。」

　　楊度驚問道：「不是說徐翰林今下午才從天津回來嗎？」

　　「徐翰林和袁大人一道，昨天深夜回來的。」

　　楊度臉一紅，匆匆吃了早飯。小兵剛收拾好，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已遠遠走了過來。楊度見來人身材高挑，風度儒雅，知道一定是來過兩次的徐世昌了。楊度也沒有見過徐世昌，只聽得徐致靖說他這幾年在翰苑並不得意，既未點過鄉試考官，又未放過學台，是個不走運的黑翰林，他在小站是兼差，為袁世凱辦事，袁給他支一份薪水，一來借用他的才幹，二來也周濟他的清貧。

　　「皙子先生，讓你久等了。」徐世昌快步走上前來，伸出雙手，欲行西方式的握手禮。楊度對這種禮節還不太習慣，見主人已伸出手了，也只得把手伸出去。

　　「菊人先生，聽說你今早已來過兩次了，真對不起！」

　　「沒有什麼，我一向好睡懶覺，只是來到軍營，才不得不入鄉隨俗，至今仍不習慣，一天到晚總想打瞌睡。」徐世昌爽快地笑著，有意沖淡客人的窘態，說話之間，二人走進了會客室。

　　這裏的擺設完全是德國式的：牆上掛的是萊茵河風光的大幅油畫，地上鑲嵌著來自柏林的彩色瓷磚，寬大笨厚的牛皮沙發之間擺的是磨石大茶几，茶几上放著咖啡、方糖和幾本滿是洋文的小冊子。

　　徐世昌指著茶几說：「喝點咖啡吧！」

　　「好！」楊度還從沒有喝過這種東西，很好奇。

　　一個勤務兵進來，給他們沖了兩小杯咖啡。楊度坐在鬆軟的沙發上，品了一口放了糖的咖啡，覺得一切都很舒適。他把徐致靖的信掏出來遞給徐世昌。

　　徐世昌拆開來，迅速地看完後，笑著說：「徐老先生德高望重，器識宏通，獎掖後輩不遺餘力。老先生能收下慰庭為門下士，這是慰庭的榮幸。所命策題，他一定會盡心作好，只是麻煩先生親自送來，實在過意不去。現在先生既然來了，則安心在這裏住兩天。對新建陸軍多多批評指教。」

　　楊度說：「菊人先生客氣了。度乃一介書生，平日裏雖也喜歡跑馬舞劍，讀點兵書，其實不過小兒遊戲，紙上談兵罷了。昨日抵達小站，已臨薄暮，見兵士們收操回來隊伍整齊，氣概昂揚，又見營風整肅，井然有序，真是受教不淺，佩服無已！」

　　「哪裏，哪裏，皙子先生過獎了。」徐世昌的臉上浮起優雅的笑容。

　　「菊人先生，昨天聽說你和袁大人去了天津，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是的。」徐世昌答，「前天我陪慰庭到天津，向榮大人稟報關於再購買一千桿德國新式步槍的事，原定今天下午回小站，這個月發放薪水的日期推遲一天，明天發。昨天慰庭說，發薪水還是不推遲為好，兵士們都等著錢用。於是趕緊辦完公務，乘夜班車趕回來了。」

　　楊度覺得奇怪，發薪水自有營務處的官員們料理，只須各營營官到營務處統一領取，再回去發放就是了，哪裏還要一軍統帥來親自管這種瑣事！楊度在歸德鎮幾年，從來沒有見伯父管過這事，連兵士們哪天開餉他都不知道。楊度以懷疑的口氣問：「袁大人難道還親自給兵士們發餉？」

　　「從到小站練兵的第一個月起直到現在，慰庭每月都自己親手給每個兵士發餉。他常說，俗話講當兵吃糧，當兵就是為了吃糧，餉對兵士們來說是第一重要的事情。旗綠軍營中剋扣兵餉的現象普遍存在，兵士們怨氣很大，所以軍隊無鬥志。除剋扣外，當官的還通過截曠和扣建，把朝廷大批銀兩攫入私囊，當不了幾年將官就發了橫財，但兵卻越練越糟。慰庭說甲午海戰失利，這也是一個主要原因。為了杜絕這種現象在新建陸軍中出現，故他不管多忙，都要堅持每月按時關餉，自己親自監督。」

　　「啊！袁大人真了不起！」楊度不由得脫口讚歎。他熟悉綠營情況，知道所謂的截曠和扣建，是當官的侵吞軍餉的普遍手法。軍餉的預算是全年的，這一年中常有兵員的出缺和替補，這中間難免日期不相銜接，這不相銜接的兵餉需要按時扣除，此謂之截曠。當時計算日期，均按農曆每月三十日，遇小月只有二十九天，稱為小建，則扣除一天，只按二十九天實發，名曰扣建。按理這兩筆款子均應上繳國庫，但營官們幾乎都不交上來。楊度的伯父寬容部屬吞沒截曠和扣建，說部屬們辛苦，打起仗來腦袋就別在褲帶上，這兩個錢就讓他們得吧！楊度知道，袁世凱親自發餉，各營營官就得不到這兩項分外之財，這兩筆銀子便統統歸他所有了。「厲害！」他在心裏稱讚。

　　「現在慰庭正在操場上監督發餉。他對我說了，發完餉後專門來看你。」

　　「不敢當，不敢當！」楊度忙說，「菊人先生，過一會，我們到操場上去看看袁大人發餉吧！」

　　「行，我陪你去。」

　　接著，徐世昌向楊度介紹了新建陸軍的情況。新建陸軍現有步兵營十四個，騎兵營五個。營下設隊，隊下設排，排下設棚。以往，營官均由北洋武備學堂畢業的優秀學生充任。近兩年軍中辦起許多學堂，除德文學堂外，還有炮兵學堂、步兵學堂、騎兵學堂。這些學堂負責培養棚以上各級軍官，分高級班和初級班兩種。高級班以《觀海樓談兵》、《練兵要則十三條》為主要教材，初級班以《新建陸軍兵略錄存》、《訓練操法詳晰圖說》為主要教材。初級班的這兩種教材也是袁世凱自己寫的。又規定，凡營官隊官必須由高級班畢業方可充任，排長棚長必須由初級班畢業方可充任。這樣一來，全軍上下人人奮發，爭取進學堂圖個出息。新建陸軍於是出現了一股迥異各地旗兵各鎮綠營的新氣象。

　　徐世昌的簡單介紹，使楊度聽得入迷。小站的新建陸軍訓練得如此出色，京師中關於袁世凱能幹的傳說的確不是虛誇。

　　看看時近正午，徐世昌請楊度吃午飯。楊度問：「練兵場上的餉發完了嗎？」

　　「還早得很哩！」徐世昌微笑著說，「七千號人，一人一份，要一整天才能發完。」

　　「這個時候還發嗎？袁大人和營務處的老爺們難道就不吃中飯了？」楊度奇怪地問。

　　「發餉這天，中飯在操場上吃，慰庭和所有官兵一樣，一律四個鮮肉大包，一碗菜湯。未領餉之前，操練步法槍法，領了餉後繼續操練。因為這一天發餉，大家的勁頭格外足，從早練到天黑都不覺得累。」

　　真是新鮮！楊度起身說：「菊人先生，我今天也不在這裏吃飯了，我也去操場領一份四個大包一碗菜湯吧！」

　　「皙子先生有這份興致，真是太好了，我陪你一道去！」

　　走出軍營，將到操場邊角時候，一陣陣飛揚的塵土夾雜著喊殺聲便朝著楊度撲面而來。走近一看，操陣法的，練槍法的，格鬥對打的，摸爬滾臥的，一幅熱烈雄壯的練兵圖便出現在眼前，很有些翻江倒海、龍騰虎躍的氣概。楊度眼界為之一開。

　　走到操場偏遠的北角，這裏另是一種氣象。只見紅、藍、黃、黑、橙五色白虎旗下分列著五營騎兵，一色的高頭大馬上坐著甲冑鮮亮、刀槍耀眼的騎士。前面用幾張木桌拼成了一副長形案板，案板邊的正中座位上坐著一個全副武裝的中年人，兩旁分站著四五位執事人員。其中一人捧著厚厚的花名冊，一人在旁大聲喚名字，一人從一個大木箱裏取出一錠錠小銀塊，另一個接過遞給前來領餉的騎兵，還有一人屁股上吊著一把尺多長的盒子炮在旁邊游弋。整個場面除呼名、應答，及偶爾的戰馬鳴叫之外，再無其他聲音。清風吹拂，五色白虎旗迎風飄揚。楊度看在眼裏，嘆了一口氣說：「詩曰『蕭蕭馬鳴，悠悠旆旌』，這不就是詠的今日眼前的情景嗎？菊人先生，看來坐在那裏監督發餉的人，就是當今『展也大成』之統帥袁大人了！」

　　「正是。」徐世昌點頭說，「你在這裏等一會，我先告訴慰庭一聲。」

　　「不要打擾他了，我們到旁邊去瞧瞧。」楊度拉著徐世昌的手，兩人向東邊走去。

　　「菊人先生，一個兵士月餉多少？」

　　「兵士分三個類別發餉。陸軍又叫正兵，月餉白銀四兩五錢，騎兵比正兵多五錢，工兵比正兵少五錢。」

　　「月餉很高哇！」楊度說，「現在京師一石白米賣一兩五錢銀子，四兩五錢可以買三石白米。這樣說來，一個正兵可以養活四五口之家了。」

　　「是的，比綠營要高點，又加之從不剋扣，所以新建陸軍的士氣高昂。」

　　來到工兵營的時候，他們正在挖操場的排水渠，既練了兵，又有實際作用。這時伙房送來了午飯。徐世昌和楊度跟工兵們一起在操場上吃了一頓關餉飯──四個大肉包，一碗菜湯。吃完飯後，徐世昌把楊度送去驛館休息，自己又回到操場，協助袁世凱監督發餉。

　　晚上，楊度吃完了飯，坐在牛皮沙發上喝茶。昨天匆忙上車，忘記帶水煙壺，現在煙癮發作了，又不好意思向勤務兵要，正在喉嚨癢得難受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徐世昌陪著一個人走了進來。楊度一驚，不待徐世昌介紹，便說：「袁大人嗎，請恕我未能遠迎。」

　　「楊皙子先生，歡迎你來小站視察。袁某今日發了一天的餉，請教來遲，還望多多包涵。」說完伸出一雙大而厚實的手，楊度忙將手伸過去，趁著握手的機會，楊度將袁世凱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人，腦袋出奇的碩大圓滾，眉毛粗壯，雙眼大而明亮，精光逼人，鼻梁端正，厚厚的嘴唇上蓄著濃密的短鬚，身板異常的寬厚結實，個頭很矮，要比楊度低半個腦袋。

　　粗粗的第一眼印象，使楊度感覺到，眼前站立的這位新建陸軍的統帥有一種常人沒有的儀表氣概。聯繫昨天的所見所聞，想起三年前他的不凡舉動，楊度立刻神情莊重，肅然起敬。

　　「請坐，坐下說話。」袁世凱指了指沙發，說話間自己先坐了下來，當楊度也坐下的時候，卻驚異地發現，此時袁世凱卻顯得很高大，似乎要比自己高出半個頭。袁世凱操著濃重的豫東口音問，「抽這個嗎？」

　　說著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一個金光閃閃的扁盒子，打開後露出並排擺著的五支黑黃色雪茄，他從中間抽出一支給楊度。楊度平時抽的是水煙，當時這種進口的外國雪茄很貴，一般人抽不起，楊度也沒買過，現在正值煙癮發作，再加上出於新奇，他不加推辭，伸手接了過來。袁世凱自己也拿了一支放在口裏，又掏出洋火，先給楊度點了，然後再自己點。楊度輕輕地吸了一口，立時感覺到一股奇妙的香味充塞口鼻，十分愜意，於是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煙下去，霎時間通體舒服，精神倍增，心裏想，還是洋人造的這種東西過癮。

　　「皙子先生，謝謝你親自送來徐學士的策論題目，請你轉告老先生，我一定會按期作好送上的。」袁世凱吐出一口淡淡的輕煙，神態顯得悠閒，一天的勞累似乎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袁大人，我這次到小站來，既是奉徐老先生之命，也是自己極想拜謁您，當面表示我的謝意。」

　　「皙子先生有什麼要謝鄙人的？」袁世凱笑著說，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袁的笑意謙和平易，完全沒有那種長期帶兵將領的威凌肅殺之氣。楊度樂於與這種人交往。「袁大人，您可能早已忘記了，三年前在松筠庵，我一時興起，當了皮袍買酒喝，是您第二天派人將皮袍贖回，又送到長郡會館。多虧了您的慷慨幫助，不然的話，往後的那幾天倒春寒，我還真的過不了哩！」

　　「哦！」袁世凱取下放在嘴裏的雪茄。他抽得很凶，一支肥大的雪茄只剩下一半了。「你一提起我就記得了。你在北京住得不久，不知北京的天氣，再沒錢用，不過清明是不能當皮袍子的呀！」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徐世昌也跟著一起笑。他因早年家境貧困，一直保留著節儉的生活習慣，衣著樸素，不抽煙，甚至茶也很少喝。他插話：「京師俚語說，三月天，皮換棉，八月中秋節，兔子窩裏歇。一年到頭，冷的日子多，熱的日子少。」

　　楊度說：「當時送皮袍來的人說了一句話便走了，我也不知道大人住在哪裏，問梁卓如他們，也不知道，故而一直無從致謝，心裏想起來常覺慚愧。」

　　「區區小事，不必言謝。」袁世凱誠懇地說，「何況先生當袍沽酒，歃血盟誓，願為大清王朝的強盛勇赴國難，此乃真正的慷慨熱血之士，最為袁某人所敬重，傾囊結交猶恐不及，何謝之有！京師愛國志士的集會，只要有空，鄙人就親自前去聆聽，每每得益甚多。那次松筠庵集會，恰因俗務纏身，一時不能前去，特派小兒克定去聽。克定回來後與我說起此事，我馬上就叫他安排人贖回送去。」

　　袁世凱的一口豫東話乾脆利落，沒有當時官場那種含糊敷衍的習氣。楊度從未見過這樣的幹才，又見他對關心國事的年輕書生深表讚許，更在心中增添一番敬意。楊度平日接觸的多是不負實際責任的讀書人，激昂有餘，冷靜不足。這是一個難得的好機會，他要認真聽聽這位正在腳踏實地做著富國強兵事業的有為官員，談談對國是的看法。

　　「袁大人，你多年揚威海外，久為國人欽仰。我昨日抵達小站，親見營風整肅，士氣昂揚，今日又在操場上觀看兵士的軍事演習，技藝嫻熟，士騰馬躍，又見大人親自監督發放餉銀，力矯軍營陋習，並世難找第二人，可見在海外的軍功得之實非偶然。又知大人憂國憂民，以大清王朝自強為己任，對國是深有洞察。楊度雖一介書生，身無半職，手無寸權，卻天生喜談國事，愛做憂天之杞人，今欲竭誠向大人求教，想大人當會不吝賜與。」

　　「皙子先生，你太客氣了，要說對國事的思考，康南海先生、梁任公先生以及你們這班強學會、保國會的先生們都研究得很深透。鄙人長期在海外，對國內情況知之不多，這幾年縮在小站這塊地方，又很閉塞。不過，我很願意與你共同商榷救國大計。你有什麼想法，我們隨便聊聊吧！」

　　見袁世凱爽快地答應了，楊度很高興。他說：「我想先請教下，甲午那年的海戰，到底是那一仗的失敗，還是我們整個大清國對小日本的失敗？」

　　袁世凱立即回答：「甲午年的海戰，以海軍全軍失敗為結束，其實是我們整個國家慘敗於日本帝國。皙子先生，鄙人對你說件事。那年日本駐紮朝鮮的軍隊陸續由六千人增至一萬二千人，在漢城周圍挖掘戰壕，修築哨壘，同時鄙人又截獲了他們秘密調遣海軍的命令。情況很明顯，日本會有大規模的軍事行動。鄙人鑒於此，向朝廷發電，請求再增派軍隊來朝鮮，希望以壓倒優勢震懾日本，使他們放棄軍事行動的想法，但朝廷沒有回音。而後一連十個電報，均石沉大海。無法，鄙人只得回國。朝廷對形勢估計錯誤，以為日本不敢開戰。海戰在我們無任何準備的情況下爆發了，我們終於坐失良機，最後全盤敗給日本。」

　　袁世凱說到這裏，又換了一根雪茄，猛地抽了兩口，像是對當年的失誤感到極其痛心似的。

　　楊度的胸口也有點沉悶。他喝了一口茶問：「袁大人，現在有識之士鑒於甲午年戰事的失敗，深以為中國非變法不能自強。聽徐老先生說，皇上也亟欲起用一班有才識的人，並馬上要詔告天下以定國是。但官場上除湖南湖北等個別省實行維新外，大部分都在等待觀望。袁大人，您以為中國的維新變法有成功的可能嗎？」

　　昨天深夜，袁世凱、徐世昌一回到小站，營務處的官員便把楊度持徐致靖信前來拜訪的事稟報了。袁世凱和徐世昌心中有數，知道這表明徐致靖有推薦之意，二人仔細地商量了一番。這時，袁世凱略微思考一下說：「自古以來無不易之法，時至今日，國家內而不能抗災，外而不能禦侮，若還循先前舊法，不思改弦易轍，豈能擺脫困境，豈能轉弱為強？所以鄙人從心裏擁護皇上維新自強的決定，只要皇上聖心堅定，事情就好辦了。現在有許多人之所以還在觀望，就是未見皇上下定決心，故明定國是之詔必須早下，以此安定全國臣民之心。鄙人一向認為維新變法一定會獲得上下支持，一定會成功的。」

　　袁世凱的語氣十分肯定。楊度心想，這是一個見事明晰、自信心極強的人。徐世昌一直全神貫注地聽著，這時也插了一句：「這是慰庭的一貫看法，他常常以此來堅定小站全體將官的心。」

　　楊度點點頭，又問：「袁大人，你的信心將會使皇上增添一份力量，也會使康長素、梁卓如、譚復生等先生得到鼓舞。我還想問一句，您認為哪些陳法是當務之急非變不可的？」

　　袁世凱又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後以堅定有力的口氣說：「當務之急，一在改官制，二在廢科舉，三在練新軍。改官制以利朝廷政令暢通，廢科舉以利選拔真正有用的治國人才，練新軍以蕩滌綠營的暮氣，使軍隊能真正起到保國禦侮的作用。」

　　袁世凱的想法與梁啟超、譚嗣同的想法竟然完全一致，使得楊度大為感動，他決定要將在小站所親見的一切，一點一滴地向徐致靖稟報，請老先生相信，新建陸軍統帥是當今官場上的鳳毛麟角，他手下的七千新軍是一支強大的力量，要維新，要變法，非得重用他不可。他激動地對袁世凱說：「袁大人，我今日聽了您的指教，所獲比松筠庵多次集會的還多。明日回到京師，一定將大人的所教所為和新建陸軍的訓練成績向強學會和保國會的諸君大力宣傳。」

　　「皙子先生，鄙人謝謝你了。」袁世凱又一次握緊楊度的手。

　　吃晚飯時，袁世凱和徐世昌親自陪著楊度。袁世凱一再勸酒勸菜，慇勤備至。楊度喝得醉醺醺的。第二天上午，袁世凱親來驛站送行，徐世昌則一直陪送到天津火車站，臨下車時，又送上一千兩銀票，說是慰庭贈的車馬費。楊度大為意外，懼不敢收，但徐世昌反覆陳說袁世凱的愛才惜才的心意，請他務必收下。楊度想，對方既然出於至誠之心，而自己也的確缺這個東西，推辭幾次，也便收下了。

　　火車風馳電掣般地向京師奔去，楊度坐在車上興奮不已。雖然只是短短一天多的接觸，他已認定袁世凱是個英雄，並預感到袁世凱的新建陸軍，將在中國大地上迅速崛起。

〈五、江亭初題《百字令》：西山王氣但黯然，極目斜陽衰草〉

　　回到京師，楊度在徐致靖的面前將袁世凱大大地吹噓了一番。這時離會試只有六天了，他不敢再分心，遂和夏壽田一起閉門用功。

　　會試下來，楊度自我感覺很好，誰知金榜公佈後，卻並不見他的名字。他素來自視甚高，不料再次告罷，心中十分懊惱。夏壽田雖中貢士前列，他生性沉靜，並不欣喜若狂，安慰楊度後，自己繼續用功。到了殿試張榜時，竟赫然高中一甲第二名，成為戊戌科的榜眼。

　　按規定，一甲三名免去朝考直接進翰林院，於是夏壽田隨即被授予翰林院編修。二十年寒窗苦讀，皇天沒有辜負有心人，二十八歲的夏府大公子終於一舉成名天下知。喜訊傳出，京師的湘籍官員們無不覺得臉上很光彩。原來，有清一代的鼎甲，大半部分被江南舉子所佔據，從順治丙戌科起到本科，共計舉行了一百一十科，湖南籍鼎甲中只有嘉慶乙丑科的狀元彭浚、探花何凌漢，戊辰科的探花石承藻，己卯科的探花胡達源，道光乙巳科的狀元蕭錦忠，同治癸亥科的榜眼龔承鈞，戊辰科的榜眼黃自元，光緒庚辰科的榜眼曹詒孫、探花譚鑫振，甲午科的榜眼尹銘綬、探花鄭沅、乙未科的探花王龍文，加上夏壽田僅十三人，故顯得極為珍貴。

　　半個月來，新科榜眼夏壽田忙於領恩榮宴，詣孔廟行拜謁禮，公請座師房師，出席各種宴會，真個是日日酒席，夜夜笙歌，享盡了人間的光彩榮耀。相形之下，楊度則顯得冷落淒涼。梁啟超等人安慰他，並請他留在京師一道參與變法。他雖答應了，但心裏總感到壓抑。夏壽田對楊度說：「皙子，你不應該難受，你應該高興才是。」

　　楊度不解：「名落孫山還有什麼可高興的？」

　　夏壽田說：「你還記得那年與廣鈞在碧雲寺數羅漢的事嗎？看來，碧雲寺的羅漢是靈驗的。」

　　一句話提醒了楊度。是的，那夜數羅漢，夏壽田的預兆是大魁天下，自己的預兆是名列宰相。既然在夏壽田的身上已經靈驗了，豈不是說自己今後也有應驗的一天嗎？想到這裏，楊度果然高興起來，並勁頭十足地為夏壽田購置新居當參謀。這時，中國近代史上具有深遠意義的維新運動正在拉開序幕。

　　先是，光緒皇帝正式頒布了「明定國是」的詔書。第三天，徐致靖即上疏推薦康有為、黃遵憲、譚嗣同、張元濟、梁啟超。幾天後光緒帝又第一次召見康有為，任命他為總理衙門章京行走，特許他專折奏事。接著又召見梁啟超，命以六品銜辦理譯書局事務。又命譚嗣同迅速進京，以備大用。同時又連下兩道上諭，廢除鄉試會試及生童歲科試八股，改用策論。再接著又出現了支持越級上疏的禮部主事王照，一次革除禮部六位堂官的轟動新聞。這期間，廢除舊制、推行新政的上諭也一道接一道地下發。

　　正當維新運動以強有力的形式推行之時，樞垣卻出現了一件極為微妙的事情。

　　明定國是的詔書頒布不久，新政的主要支持者、光緒帝的師傅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翁同龢，在他六十九歲生日那天，突然接到罷免一切職務立即回籍的上諭。先一天，翁同龢還在弘德殿與皇上暢談新政宏圖，力勸皇上接受徐致靖的推薦，早日超擢梁啟超、譚嗣同等人，改組軍機處，並考慮予袁世凱以重任，皇上都一一點頭贊同。不料一夜之間突然發生變故，翁同龢目瞪口呆，百思不解，想面見皇上陳述，皇上拒而不見。無奈，只得收拾行裝，含淚離開京師。此事在官場士林中影響極大。有人說這是今科狀元沒點好，不該點夏同龢，「夏」者「下」也，「夏同龢」者，「下」同龢也。但更多的人認為，這只是一種玩笑之辭，背後可能有很複雜的原因。

　　緊跟著慈禧太后採取了幾項措施。一是任命親信榮祿為直隸總督，統率包括袁世凱新建陸軍在內的北洋三軍。二是命親信刑部尚書崇禮兼署步軍統領，執掌京師警衛大權。三是任命親信剛毅管理健銳營，命懷塔布管理八旗官兵、包衣三旗官兵及鳥槍營事務，並更換了一些要害部門的都統。這幾項措施的結果是剝奪了光緒皇帝的軍權。之後，慈禧太后又規定，凡補授的文武一品和滿漢侍郎，新任命的各省將軍、都統、督撫、提督等官員必須向她謝恩和陛見。這個規定實際上是奪去了光緒皇帝對大臣的任免權。京師官場對這些現象議論紛紛。楊度想起那年碧雲寺中曾廣鈞說的帝后兩黨的明爭暗奪，他預感到新政的前途已被濃重的陰影所覆蓋。楊度剛從科場失利的沮喪心情中解脫出來，又被政壇多變的嚴峻局勢拖到憂鬱之中。就在這時，他和夏壽田收到了王闓運托折差帶來的緊急信件。湘綺先生首先對夏壽田的高中表示祝賀，說門生的成功為他的老臉增了光，接著便命令楊度迅速離開京師南歸。信的最後有這樣幾句頗令他的學生深思的話：「書癡，古人云月暈而風，礎潤而雨，又曰空穴來風，桐乳致巢，你身處是非漩渦之中，稍不慎便有滅頂之災，難道一點都沒有覺察到嗎？」

　　京師的局勢太令人捉摸不定了，夏壽田眼見楊度捲入漩渦已深，也勸他回湘安心再讀三年書，以下科奪得狀元為上策。楊度終於拿定主意，從師命回東洲讀書。此時譚嗣同尚未進京，楊度遂向梁啟超、徐致靖等人告辭。梁、徐猜想他主要原因是會試不中，心情抑鬱，便也不再強留，背地裏談起來，不免有「皙子功名心太重」的感嘆。

　　明天就要離京了，夏壽田為摯友遠別而依依不捨，他提議今天去遊江亭，就在那裏略備薄酒權作餞行。楊度同意了。

　　江亭在京師城南右安門內。康熙三十四年，戶部郎中江藻在遼金古寺慈悲庵建花廳三間，取白居易詩「更待菊黃家釀熟，與君一醉一陶然」之意，名之曰陶然亭，而京師人習慣依建亭人之姓，叫它江亭。江亭地處鬧市之外，周圍一帶是窪地，終年積潦不乾，蘆葦叢生，鳧鶴翔集，清野蕪靜，充塞著一派山村之氣，因此成為京師那些厭倦了城裏紙醉金迷喧囂塵雜生涯的官員和士大夫們的最好休憩之地。偶有閒暇，他們便攜三朋五侶來這裏散散步，看看水鳥喝喝酒吟吟詩，求得一天半日心靈的潔淨。

　　楊度、夏壽田來到江亭時，此地已有不少遊客了。他們先沒有進花廳，而是繞著窪地漫步，慢慢地遠離遊人，進入蘆葦叢中的時候，四周變得更加的寧靜清幽。放眼望去，滿眼儘是青青翠翠的蘆稈蘆葉，側耳諦聽，耳中只聞野鴨呷呷，山雀啾啾；抬頭仰觀，則是湛藍湛藍一碧如洗的天空。夏壽田感慨地說：「天地賦予人間這麼美好的景物，只可惜世上的人忙於生計，忙於名利，少有這份閒心來享受，真可謂辜負了春光，冷淡了韶華。」

　　楊度笑著說：「你偶爾來這裏走走，覺得有味，若長期住下，必定會悶死的。」

　　正說著，他看見一個背獵槍的人遠遠走來，那人的後面跟了條狗，於是指著遠處說：「你若不信我的話，去問問此人如何？」

　　夏壽田說：「行，我們去跟他隨便聊聊。」

　　那人走近了，的確是個獵人，年紀在三十歲左右，滿臉黑污，頭髮鬍鬚雜亂如同茅草，身上的衣服又髒又破，老舊的單管獵槍上掛著一隻野鴨子，連那隻狗都毛髮粗糙，瘦骨嶙峋，彷彿餓了好幾天似的。

　　「大哥，打了些什麼好野味？」看看獵人走近了，楊度上前去打招呼。

　　「今天倒霉，大半天了，也沒打著什麼，就這只野鴨子。」獵人把單管獵槍取下，野鴨子從背後移到了前胸。

　　楊度想起這個野鴨子正好做個下酒之物，便問：「賣嗎？」

　　「賣。」獵人見來人原來是買野味的，本來陰沉沉的臉立即開朗了。

　　「多少錢？」

　　「一百文。」獵人有意抬高一倍的價。

　　「行，賣給我吧。」楊度從懷裏掏出一塊約值二百文的碎銀。

　　「先生，我沒有錢找。」獵人說的是實話，他原本沒打算在這裏做生意。

　　「不要找了。」楊度一向大方，慢說一百文錢，得意之時，就是一百兩銀子，他也可以隨手送給毫不相識的人。

　　「這就謝謝了。」獵人得了便宜，臉上露出了笑容。

　　夏壽田問：「大哥，你就住這一帶嗎？」

　　「對，家離這裏有五里地。」

　　「平時都做些什麼？」夏壽田又問。

　　「種莊稼。」獵人答，「閒時就在這窪地打點野物，摸點魚蝦，換兩個零錢用。你們是城裏來的？」

　　夏壽田點點頭。

　　「我知道你們是來散心的。我帶你們去一個地方，那裏的風景比這裏好。」也許是回報多收的一百文錢，獵人一下子變得主動熱情起來。

　　楊度、夏壽田在獵人的帶領下走了一里多路，忽見眼前現出一排高聳筆挺的白楊樹來，樹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溪，晶瑩透亮的溪水悄悄地流進蘆葦叢中的窪地，溪上橫跨著一座小平板石橋，石橋旁邊有幾個做工粗糙的石凳。這裏視野開闊，富有詩意，與剛才的窪地相比，又別有一種趣味。走了個把時辰，兩人也累了，就在石凳上坐下休息，也招呼獵人一起坐坐。獵人坐下，那只瘦狗蜷縮在主人的腳邊，不停地搖尾巴。

　　「大哥，家裏幾口人，日子還過得下去嗎？」夏壽田問。

　　「家裏七口人吃飯。」獵人嘆了一口氣，「什麼過日子，到世上來變人，真是活受罪。」

　　獵人的臉又回復到先前的陰沉了。一句話堵得夏壽田不好再問下去，看看他那一身穿戴，也可知日子過得是挺艱難的。楊度忽然想起了安慰的法子，大聲說：「大哥，不要擔憂，過年把兩年就會好起來的。」

　　「怎麼會好起來呢？」獵人皺著眉頭問，這話顯然沒有給他帶來興奮。

　　「皇上已下了詔書，要變法了，你聽說了嗎？」

　　「皇上要變法？」獵人大為吃驚，「變什麼法，怎麼個變法？」

　　此地離紫禁城不過二三十里地，真正是天子腳下的子民，居然對鬧得天翻地覆的維新變法懵然不知，熱衷於此事的楊度不免氣沮，喉嚨哽了一下後還是作了解釋：「皇上要變法，就是把過去的舊法子去掉，立新法子。新法子立起來後國家就富強，老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

　　「立新法子？」獵人似乎明白過來，「請問先生，新法子裏有沒有說把田分給我們莊稼人？」

　　分田！這不是當年太平天國的主張嗎？他想到哪裏去了！楊度搖了搖頭。

　　「不分田給我們，是不是今後可以少給官府交糧谷呢？」獵人又問。

　　輕賦！這幾年賠款賠得朝廷一貧如洗，皇上恨不得給各省加賦增稅，主張變法的書生們誰也不敢說輕賦的話。楊度只得無奈地又搖了搖頭。

　　獵人徹底失望了，臉色陰沉得可怕。他站起身說：「既不分田，又不少收糧穀，莊稼人的日子從哪裏好過起？這變法有屁用！兩位先生自個兒在這裏觀風景吧，我要打獵謀生去了。」

　　說完喊了聲「來富」，那瘦狗立刻站起，使勁地顫幾下，便跟著主人走了。

　　夏壽田望著楊度呆呆的傻樣子，說：「一個種田打獵的人懂得什麼！你跟他大談維新變法，不是自找沒趣嗎？走，我們到亭子裏去，把這只鴨子炒了，痛痛快快地喝幾杯去。」

　　二人走出窪地，來到江亭，揀了一個臨窗的桌面，把買來的野鴨子交給酒保，要他來個一鴨三吃：肉蒸，內臟炒，骨頭熬湯。然後要了一壺仿唐名酒萬里春，點了四個菜，兩人便對酌起來。

　　夏壽田的興致很高，談詩文，談翰苑掌故，談這幾年的東洲同窗生涯，頗有點春風得意的味道。楊度本來就有心事，再加上被獵人這麼一衝，更是興味索然了。他信口應酬著夏壽田的高談闊論，腦子裏獵人那句「這變法有屁用」的話總不時浮起，又想起朝廷中的明爭暗鬥，變法前景黯淡，又想起袁世凱雖信誓旦旦支持變法，但他的頂頭上司榮祿是太后的死黨，且榮祿還掌握著聶士成的武衛軍、董福祥的甘軍，這兩支人馬合起來，要遠遠超過新建陸軍。后黨如果真的動起手來，帝黨豈能抵擋得了？維新變法啊，看起來是凶多吉少！幾杯酒吞下後，楊度心中千頭萬緒如亂麻，滿腹憂國憂民之愁都隨著酒興而湧起，看著幾個遊人正在新刷的白粉牆上題詩，他從賬房櫃檯上抓起一支大毛筆，快步走到牆邊，略加思索，便在上面飛快地寫起來：

　　百字令．江亭抒懷

　　登臨眺遠，見幽燕大地，風高雲掃。

　　西山王氣但黯然，極目斜陽衰草。

　　果兒未熟，花瓣落盡，雛燕愁已老。

　　一番濃興，且付野山荒島。

　　卻思堯舜基業，漢唐江山，何時已杳杳？

　　空有諸葛濟世才，困隱茅廬誰曉！

　　不如歸去，隨牧童樵子，摘撿梨棗。

　　書生意氣，徒招萬千煩惱。

　　在楊度揮毫題壁的時候，夏壽田一直注目細看，當讀到「西山王氣但黯然，極目斜陽衰草」的時候，心裏不覺叫道：「皙子，你太悲觀了！」新科榜眼畢竟處於人生最得意的時刻，他對皇家的恩德感激莫名。儘管他也和許許多多的士人一樣蒙受了國恥，對國事日非也痛心疾首，但他認為皇太后皇上執掌的朝政大計還是英明的，少有外侮，足以警惕在位，不宜遽作此亡國之音而失哀樂之正。他心裏也在構思，要和作一首，把皙子的頹廢心緒矯正過來。楊度寫完，又坐到座位上。他說：「你這首《百字令》寫得好是好，但調子太低沉了點，我來給你奏點明快之音。」於是接過楊度手中的筆，飽蘸濃墨，也走到粉牆邊，一氣寫下來：

　　百字令．江亭遠眺

　　仲夏時節，喜鶯歌燕舞，落日歸棹。

　　萬頃菰蒲新雨足，碧水明霞相照。

　　酒帘高挑，江亭雄峙，詞客醉裏笑。

　　莫負雅興，風物最宜遠眺。

　　從來盛世難逢，千年史冊，有幾時光耀？

　　都說貞觀與文景，也只隱惡揚好。

　　且請寬心，雖略有驚嚇，偶遇強暴，

　　恰如警鐘，九重朝夕鳴號！

　　當夏壽田的《百字令》快要寫完的時候，亭子間慢慢地踱進一位今科新進士。他剛剛落座，把眼睛向外面一掃時，便從背影上將夏壽田認了出來。原來，清代在會試結束後照例要舉辦恩榮宴，這是一個很隆重的宴會。該科所有新中的進士和參與該科考試的所有官員包括主考大臣、讀卷大臣、鑾儀衛使、禮部尚書侍郎等等都出席。在恩榮宴席上，狀元一人獨佔一席，榜眼和探花兩人合共一席，其他進士則八人一席，這樣鼎甲三人就分外引人注意，待到宴會結束，所有出席宴會的人無不對這三人非常熟悉了。他向桌上幾個朋友介紹：「那邊題詩的人就是今科榜眼湖南人夏壽田。」

　　「真的，那就是榜眼公嗎？」

　　「聽說還是一位巡撫的公子哩！」

　　「待我去看看。」

　　說話間便有人離開座位，繞過桌子，從另一個窗戶口對著夏壽田的正面仔細地看了很久，然後回到座位上大聲說：「好一個榜眼公，又年輕，又俊雅，真正是文采風流！」

　　這麼一嚷，滿江亭的遊客都知道了這個新聞。夏壽田剛一落筆，便有不少人圍了過來，有欽佩的，有愛慕的，有好奇的，有湊熱鬧的，把個榜眼公圍得水洩不通。那新進士分開眾人硬擠了進去，對著夏壽田作了一揖，說：「年兄也來游江亭了，怎麼不叫小弟一聲？」

　　夏壽田正愣著，心想：好親熱的一個人，但我怎麼不認得他呀！那人忙從衣袋裏掏出一張大紅名刺，上面印著幾行黑字：欽賜戊戌科進士出身江西瑞州殷連奇字慕白號石屋居士。原來也是今科的進士。夏壽田忙還了一禮，滿面笑容地說：「慕白年兄，你也來了，真是幸會。」

　　「難得這次見面，就請年兄放駕，到我席上坐一坐，我的幾位朋友都想一睹年兄丰采，聆聽年兄謦欬。」

　　殷連奇邊說邊伸出手來，挽起夏壽田的胳膊向外走。夏壽田說：「年兄好意小弟領了，小弟還有一個朋友，現正在那邊等著我哩！」

　　「好說，好說，我們痛飲幾杯後再把年兄的朋友請來一起聚會。」殷連奇不由夏壽田分說，硬把他向自己的酒桌拉去。圍觀的人見這位也是新科進士，遂平添三分敬意，讓出一道空隙來，放他們走出圈子，然後再跟在他們的後面，一邊走，一邊不停地發出讚歎聲，眼光裏流露出無限的艷羨。

　　楊度眼看著這一幕情景，心裏不是滋味。人世間就是這樣：頌揚成功者多，撫慰失敗者少；攀榮附貴者多，扶危濟困者少；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它凸現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的一面，同時也有激勵人心向上的一面。楊度默默地想：且忍下這口氣，三年之後再把天下所有的風光都掙來！

　　「先生！」一個嬌嫩的聲音，把楊度從思索中喚回。他轉臉一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女正笑吟吟地站在他的旁邊。那女子穿著一身藕綠色的衣裙，身材勻稱，五官清秀，肌膚白淨，眉目之間透出一股嫵媚的氣息，尤其是盈盈笑意之中那種恬靜純情的神態，更令人一見便生愛心。

　　「是叫我嗎？」楊度立刻從失意中跳出來，滿臉春色蕩漾。

　　少女點點頭。

　　「請坐吧！」

　　少女略帶一絲羞澀，挨著楊度身邊坐下來。

　　「找我有什麼事？」楊度和顏悅色地問。剛才這一絲羞澀，更增添了幾分少女的嬌美。楊度想，再加一番修飾，她真可以說得上傾國傾城的。

　　少女從懷裏掏出一把桃形豆綠絹扇來，輕聲說：「先生在粉牆上題的那首《百字令》真好，我想請先生題贈給我，就寫在這把絹扇上，不知可不可以？」

　　「可以，可以，我給你寫上。」這麼一位美人看上了自己題的詞，還要求寫在扇子上，真是一件趣事。聞著扇面上悄悄透出的脂粉香氣，二十四歲的三湘才子不覺心旌搖動起來。

　　「小姐，你叫什麼名字？」楊度不忙著題詞，拿著少女的絹扇細細地欣賞著。

　　「我叫靜竹。」

　　靜竹。楊度的腦子裏浮起了家鄉的滿山翠竹，再看看眼前的靜竹，一身綠裝，真是一枝秀美文靜的蒼筤新竹。

　　「聽你的口音，像是江浙人？」楊度滿目含情地望著靜竹。

　　「先生說對了，我是蘇州人。」靜竹答，聲音仍是輕輕細細的。

　　「你來京師幾年了？」

　　「兩年多了。」

　　「今天是跟父親來的，還是跟哥哥來的？」

　　楊度不知不覺地想起前幾年跟他一起去歸德鎮的妹妹來，她那時跟這位少女的年齡相差不多，也常常要自己把新吟的詩句抄好給她。

　　「我是跟師傅一起來的。」靜竹的聲音更輕更細，頭微微低下，臉上泛起淺淺的紅暈。

　　「師傅，教你什麼的師傅？」

　　「教我彈琵琶，吹簫的師傅。」靜竹的頭更低了，長長睫毛下的眼睛裏似乎水盈盈的。

　　楊度不再問了，他已略知靜竹的身份了。京師裏妓院、戲班裏許多從蘇州賣身來的年輕女子，她們或賣笑或賣藝，總之都是身份低賤的可憐人，看來靜竹是這中間的一個了。楊度從隔桌席上借來一支小筆，靜竹又替他磨墨。楊度屏息靜氣地用端端正正的小楷，將自己的新作抄錄在小巧精緻的絹扇上。靜竹一直凝神看著，對這位五官端正、稜角分明的年輕才子，她心裏充滿了感激。從他那一筆不苟的字跡中，她看出此人對自己是喜歡而尊重的。靜竹常受別人的喜愛，但很少受到別人以平等相待的尊重。這份尊重，對她來說是一份多麼難得的禮物啊！

　　「謝謝你，楊先生。」當楊度寫完「戊戌仲夏湘潭楊度題於江亭」一行字時，靜竹方知詞人的名字，她以極其真誠的心情向楊度表示謝意。

　　「粉壁上還有一闋《百字令》，是我的朋友寫的，我給你題在背面吧！」楊度翻過絹扇的另一面來。

　　「謝謝，不必要了。」

　　「你不知道，他可是今科的榜眼公哩！」

　　「我知道，剛才這裏人人都在說。」靜竹不以為然地說，「他雖然是榜眼公，但我看他的那闋不如你的這闋好。我喜歡的是詞，不是榜眼。」

　　此時此刻，正當不遠處人們簇擁著夏壽田歡聲笑語的時候，這位有可能是淪落下層的蘇州少女的兩句平平淡淡的話，猶如一塊石子，在自命不凡而兩挫會試的三湘才子的心中激起千百層漣漪。他的心被震動了，世上居然有這樣慧眼獨具卻又超凡脫俗的姑娘！他後悔與她相見太晚，想起騾車已經定好，心中十分惆悵。見靜竹已站起，他只得把絹扇遞過去。靜竹接過扇子，對楊度嫣然一笑，輕柔地說了一句「謝謝你了，楊先生」，然後轉身離開。輕風吹動她薄薄的藕綠衣裙，宛然一位仙姑欲離開人世，楊度癡癡地看著。走了幾步，靜竹又回過頭來，對著仍呆望的楊度粲然一笑。楊度如夢初醒，大聲說：「靜竹姑娘，我們後會有期！」

〈六、潭柘寺定情〉

　　楊度望著衣帶飄動款款而去的靜竹，心裏驀地湧出一種落寞感。這是一個可愛的女子，他雖然只和她短暫地相處一時半刻，但她的笑容、舉止、言談，已伴隨著一種無形的魅力深深地留在他的腦中，令他回味，令他迷戀。楊度多麼不願她離去，多麼希望時空永遠凝固在剛才那一段溫馨的時刻上！突然，靜竹停止了腳步，轉身向他走來，楊度驚喜地快步迎上去。

　　「楊先生，五天後我會在西郊潭柘寺，你願意去那裏和我再見一面嗎？」

　　「願意，我願意！」真正是神靈成全自己的心願，楊度不假思索地一口答應。

　　「好，那就這樣說定了，五天後我們潭柘寺再會。」靜竹又嫣然一笑，露出兩排貝殼似的雪白細牙。一剎那間，楊度覺得天地人間一切美妙都集中在眼前，集中在這個寓居京師的江南女子身上。

　　「今夕何夕，見此邂逅！」楊度喃喃地背著古人的詩句，兩眼怔怔地望著越走越遠的靜竹，直到她消失在人群中。這時他才記起，自己原來已定了明日啟程的騾車。「明天哪怕是八台大轎來抬我，我也不出京師了！」楊度心裏拿定了主意。

　　晚上，他向夏壽田撒了一個謊，說感了風寒，得在會館將息幾天再走，讓騾車主等一等。夏壽田當然不會催他走。

　　潭柘寺在城外西郊寶珠峰下，離城裏有八十里路。三年前，楊度曾和友人去過一次，那是一處旅遊勝地。為了不誤期，頭天下午，楊度便去西直門外雇了一駕馬車。太陽快要落山時，他來到了寶珠峰下。

　　潭柘寺的客人向來較多，尤其夏秋兩季是京師的好季節，遊人香客往來寺院的絡繹不絕，寺門外的幾家客棧都住滿了人。楊度巴不得早點見到靜竹，便到客棧裏去四處打聽尋找，卻一直沒有見到她。他心裏想：她不住客棧，又住哪裏呢？這時還不到，難道硬要等天黑才進店？或許她根本就沒有來？楊度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著，一夜都沒睡好。第二天一大早他便起了床，隨便吃了早點就向寺院走去。真個是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通往寺院的路上已有不少的人了，或背手漫步，或斜挎香袋，或一人獨行，或三五結伴，原本是清靜寂寞的山寺卻變得熱熱鬧鬧的了。

　　也不知是哪位具有非凡眼力的高僧選擇的寺址，潭柘寺真正是建在一塊絕妙好地之上。寺院的左右後三方，有九座山峰環繞其側；寺前一峰筆立，宛如一座巨大的屏風，人們贊之為「前有照，後有靠，左右山環抱」。京師大小百多處庵寺，再沒一處的地勢能趕得上它了。主峰寶珠峰上有一個深潭，稱為龍潭，山上多有柘樹，於是此山又名潭柘山。寺院建於東晉太康年間，原名嘉福寺，武則天時期改名為龍泉寺，金代皇統年間重修後改名為大萬壽寺，清代康熙乾隆兩朝又作了大規模的修建，改名岫雲寺，因為山名潭柘，人們習慣於依山名叫它潭柘寺。潭柘寺立寺於晉代，比北京立都要早八百餘年，故史家都說先有潭柘後有幽州。

　　這是一座氣勢非常宏偉的梵宇。山門外有一座高大的木牌坊，牌坊三間四楹三樓，頂部覆蓋著黃色琉璃瓦，簷下裝飾有斗拱結構，全部彩繪。前額上有四個金字：「翠嶂丹泉」，後額也有四個金字：「香林淨土」，均為康熙御筆。牌坊前有兩座石獅。石獅旁長著兩株形狀奇特的石松，兩株松樹挾肩握手，猶如一對摯友，枝枝葉葉相互交通，組成一頂綠色的天棚。牌坊後是一條澗水，上面有一座單孔石拱橋，迎面是一道綿延十來里的圍牆。牆約一人高，刷著赤紅顏料，上面覆蓋著藍色的琉璃瓦。未見殿堂，單是這道圍牆，就給人以氣魄恢宏之感。高大的山門為磚石結構歇山頂，均以漢白玉石砌成，正中嵌著康熙御筆「敕建岫雲禪寺」。山門兩邊，有八個巨大的白粉書寫楷體字，左邊是「佛國生輝」，右邊為「法輪常轉」。走進山門，潭柘寺便出現在視野之中。

　　它的主要建築天王殿、大雄寶殿、毘盧殿依山勢建在南北中心軸上，左右兩邊則分別為方丈室、祖師殿、觀音殿、楞嚴壇、戒壇、僧舍等大大小小二三十座殿堂。寺院內外古木參天，流水淙淙，僧塔如林，修竹成陰。楊度雖是重遊，面對著這一處莊嚴清幽的京郊第一道場，仍然有濃厚的興趣。他一邊欣賞，一邊留意進進出出的遊人香客，努力尋找靜竹的倩影。

　　太陽已升起很高了，人越來越多，楊度卻沒有在人流中發現靜竹。她真的沒有來嗎？他的腦子裏數十次地浮起這個疑問。每當疑問冒出，他又自己迅速地否定了：這樣可愛的女兒家，怎麼會失信呢？何況是她主動約我的呀！楊度不怨不悔，滿懷激情地邊走邊尋索，嘴裏不停地念叨：她一定會來的，我一定可以找得到她！

　　楊度順著南北中軸線，不知不覺地走到這個偌大建築群的北端終點毘盧殿。毘盧殿東側有一座碧瓦朱欄、雅致小巧的精舍，一圈圍牆將它包圍著。這座房子原先是專為康熙修建的，建好後康熙來住過幾次，以後乾隆駕幸潭柘寺時也住在這裏。乾隆之後，嘉慶、道光、咸豐三代帝王再沒來過，房子便一直鎖著，無人居住。同治五年西藏的達賴喇嘛參謁潭柘寺，在這裏住了兩天。自那以後這座精舍便從皇帝行宮的地位上降了下來，變成了貴賓休息之地。先是王爺、貝勒、貝子及其眷屬可以住進，後來住持為廣結善緣，京師中的一二品大員也在這裏住。再到後來，外地來的巨商富賈，只要為寺院捐上一二千兩銀子，也特許在這裏住幾天。山僧不解數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那些上了年紀的老和尚們從來不出山門，也不知時局的演變，只是從這座精舍房客的變化上已覺察到世風不古了，他們常常搖頭嘆息。年輕的僧人卻譏笑他們不通時務，拿這座現成的房子去賺來銀子有何不可？莫說和尚，連佛祖也食人間煙火哩！沒有銀子，佛祖的金裝如何能更新？座前的油燈如何能長明？

　　精舍圍牆後面有一塊畝把地大小的竹林，林內修竹叢生，枝葉蔥綠，青翠欲滴。從山頂龍潭裏流下的清水形成一條小溪，穿過竹林。溪水叮咚，給幽靜的竹林增加了幾分生氣。楊度看著輕輕搖曳的翠竹、歡快清澈的溪水，情不自禁地發出感嘆：倘若能在此處住上幾年，也真不虛度一生了！

　　正流連之際，從竹林中忽然傳出一陣清脆舒緩的琵琶聲來。林中有人！楊度正欲循聲進去，轉念一想又停住了，這麼好聽的琴聲，若是冒昧進去，豈不打斷了？那太可惜，不如在外面偷聽為好！他倚在一根大楠竹邊傾耳聽著。

　　楊度對於音樂很有興趣，自己也能操琴度曲。略聽一會，他已斷定這是一首古曲，再一聽，他會心笑了，這不就是《春江花月夜》嗎？琴聲輕輕地慢慢地，正是「間關鶯語花底滑」，忽而又跳躍閃動著，恰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聽著美妙動聽的琴聲，楊度的腦海中現出一片江南春天月夜的迷人景色，朦朦朧朧的江邊，一個詩人在吟詠著驚才絕艷的詩句：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里，何處春江無月明……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楊度陶醉在樂與詩的美輪美奐的境界中，忽然他想起，在這樣幽雅的竹林裏，彈這樣優美的琵琶古曲，非窈窕嬋娟，即絕代佳人，此人莫不就是我今日眾裏尋她千百度的靜竹？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弦斷了，琵琶聲戛然而止，只聽見竹林裏傳出一句嬌媚的女音：「偷聽我彈琵琶的楊先生，請進林子裏來吧！」

　　果真是靜竹！楊度驚喜萬分，急匆匆分開竹枝闖了進去。竹林中有一塊不大的草坪，坪中有一個四四方方的石桌，旁邊有四個石凳。靜竹正站在石桌邊，右手拿著那把楊度題詞的豆綠絹扇。

　　「靜竹姑娘，你原來躲在這裏，我到處尋你半天了。」楊度望著他苦尋苦等的姑娘，只見今日的靜竹比五天前更顯得嬌艷俏麗：她梳著時髦的高髻鳳尾髮型，頭上橫插一把翡翠懸鏈嵌珠簪子，沿髮際繞一根珍珠銀絲帶，帶子正中淺淺地墜一塊心形墨綠寶石，身穿嫩綠寬鬆上衣，下系一條鵝黃大擺百褶烏絲繡邊裙，薄勻粉面，深描黛山，白淨如凝脂的耳垂上掛兩串波光閃閃流水環。

　　「楊先生……」

　　「不，你叫我皙子吧！」楊度有點忘情地打斷靜竹的話，「大家都是這樣叫我的。」

　　「好。」靜竹笑吟吟地說，「我也在這裏等你半天了。」

　　「你怎麼知道是我在聽你彈琵琶的？」楊度快活地問。

　　「古人說，弦斷有知音。我猜想一定是你。」姑娘回答，臉上飛起一陣淡淡的紅暈。

　　「聽了你這話，我高興極了。不過我倒要講你一句。」望著彷彿與四周化為一體的美麗姑娘，楊度愛撫地說，「此處是清靜無為的佛門寺院，你怎麼可以在這裏彈琵琶？倘若讓和尚們聽到，一定會譴責你的。」

　　「不要緊，我是得到住持大法師特許的。」靜竹依然笑吟吟地說。

　　「真的嗎？」楊度疑惑地問，「住持怎麼會特許你彈琵琶？」

　　「以後再告訴你吧！」靜竹嫣然一笑，掉轉了話題，「皙子先生，潭柘寺你從前來過嗎？」

　　「三年前與朋友來游過一次。」

　　「太好了！」姑娘輕輕地拍拍手，「你帶我四處看看吧，我是第一次來。」

　　「好，我們走吧！」

　　靜竹緊挨著楊度走出了竹林。

　　「唉呀！」楊度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靜竹姑娘，你的琵琶還放在石桌上哩！」

　　「不礙事，它不會丟的。」靜竹悄悄地推了楊度一把，瞬時間一股熱流流過楊度全身。

　　楊度帶著靜竹繞過毘盧殿來到三聖殿前，靜竹對殿堂興趣不大，倒是對殿堂左右兩側兩棵銀杏樹驚訝不已。這的確是兩棵罕見的銀杏。高達六七丈，樹幹從中部開始枝繁葉茂。時近正午，兩棵樹投射在地的濃陰遮蓋了大半個庭院。

　　「皙子，你說這樹有多大年紀了？」

　　楊度發覺靜竹的稱呼中已去掉了「先生」二字，他心裏一陣喜悅，自己也隨即將「姑娘」二字去掉了，「靜竹，依我看，它至少活了一千歲。」

　　「噢。」靜竹點點頭，「那有那有，說不定有一千二三百歲。你看這樹幹多粗，我們來圍圍看。」說著便伸出手來。楊度拉著她纖纖細細的手，兩人緊貼著樹幹，雙手用力伸開。

　　「皙子你看，我們還沒有圍到它的一半！」

　　靜竹咯咯咯地笑著，臉漲得通紅。在楊度的眼裏，分明綻開了一朵鮮麗的紅牡丹。他猛然意識到：這是自己有生以來所遇到的最美的女子。

　　「靜竹，你看左邊的那一棵與這棵有什麼不同嗎？」鬆開手後，楊度指著另一棵問。

　　靜竹靠著銀杏樹出氣不勻，一邊端詳著前面的那一棵：「差不多，也有這麼粗。對了！它的主幹下部有一個側枝，這棵沒有。」

　　「那株側枝是怎麼生出來的，你知道嗎？」

　　「不知道。」靜竹搖搖頭。

　　「那一年康熙皇帝要來潭柘寺朝佛，早半年寺院就開始做準備，又是建行宮，又是修驛道，又是給佛祖重塑金身，大家都忙忙碌碌的，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兩棵銀杏樹。直到康熙皇帝來的前一天，住持法師才突然發現左邊那棵銀杏長出了一枝三尺長的側枝，滿寺和尚得知後都驚訝不已：這棵樹有上千年的歲數了，怎麼還會長新枝呢？第二天康熙皇帝來，住持把這件事告訴給他聽，康熙皇帝哈哈大笑。身邊的大臣趁機恭維道，這是皇上洪福齊天，才使得千年銀杏發新枝。康熙皇帝高興極了，對住持說，這棵樹竟然知道為朕而生新枝，朕封它為帝王樹！住持向皇帝合十鞠躬說，貧僧代它領旨，謝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楊度不自覺地學著和尚的模樣雙手合十彎腰點頭，靜竹被逗得快活地大笑，笑完後說：「皙子，你這是哪裏聽來的胡編，什麼洪福齊天、皇爺感化等等，那都是獻媚討好的話。其實很簡單，那株銀杏是母的，這株銀杏是公的，公的母的長年相愛，哪有不生兒育女的道理！」

　　「是的，是的！」楊度鼓掌讚道，「還是我們的靜竹見識高明，公母相愛，不但是人，萬物都是一樣的。」

　　「你不要扯遠了。」靜竹意識到剛才的話有點出格了，臉上羞得泛起滿天紅霞。

　　三聖殿旁是觀音殿。靜竹說：「觀音是女菩薩，你陪我進去看看吧！」

　　「好，我們一道去參拜這位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好心腸菩薩。」

　　觀音殿不大，只有三間房子，正中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橫匾，上面「蓮界慈航」四個字是乾隆皇帝的手筆。殿中供奉的觀音坐像斂目合十，俊秀端莊。塑像前有一個陳舊的大蒲墊。靜竹忙走過去，跪在蒲墊上，向菩薩磕了三個頭，口裏唸唸有詞。她說的什麼，楊度一個字都沒聽清。站起來時，她指著蒲墊前面的空缺說：「這寺院裏的和尚也太懶了，缺了一塊磚也不補進來，恰好在菩薩像前正中，多難看。」

　　楊度笑道：「不是和尚懶，這裏有個故事。」

　　「什麼故事，講給我聽。」靜竹顧不得佛殿的規矩，扯著楊度的衣袖央求著。

　　「你看你，就像我那個調皮的妹妹一樣，一聽說我要講故事，就不得了啦。」

　　「你妹妹多大了？」

　　「今年二十一歲了，比你要大。」

　　「那我要喊她姐姐了。」靜竹欣喜地說，但很快眼神便黯淡下來，低低地說，「可惜，我沒有親姐姐。」

　　「我妹妹今後可以做你的親姐姐。」楊度望著靜竹突變的目光，出自內心地安慰她。

　　姑娘的眼神並沒有放出光彩，依舊是暗暗的：「皙子，不談這個了，還是聽你講故事吧！」

　　「六百年前，元朝的都城就建在北京。元朝的開國皇帝元世祖忽必烈有個女兒叫妙嚴公主。這位公主雖然是金枝玉葉，卻不愛富貴，嚮往佛門，後來乾脆住進了潭柘寺。她每天早晚都到觀音殿來給菩薩燒香磕頭，幾十年從不間斷，到她離世的時候，蒲墊旁邊的磚塊給她的鞋底磨陷了兩寸多深。寺裏稱這塊磚為妙嚴公主的拜磚。到了明代萬曆年間孝宗皇太后常來潭柘寺燒香，為妙嚴公主的虔誠所感動，為了教育宮眷們，她把這塊磚挖出來帶回宮中，命工匠做了一個箱子，把它裝起來，以示珍惜。就這樣，此處便一直空了一塊，傳到如今也不補，以便讓寺裏和尚和香客們一見到這塊空處，就想起妙嚴公主，激勵他們虔誠禮佛。」

　　靜竹靜靜地聽著，這個故事似乎很使她感動，她將蒲墊前的空處凝視良久。忽然，她發現空處旁邊一塊磚的一角裂開了縫。她彎下腰，用手將那一角磚搖著，居然將它拔了出來，是一塊寸把長寬的三稜形磚角。

　　「你把它拔出來做什麼？」楊度奇怪地問。

　　靜竹笑而不答。殿堂一角有一個盛水的太平缸。她走到缸邊，將磚角在水缸裏洗乾淨，然後從上衣紐扣邊取下那條與衣服一個顏色的嫩綠綢，將這塊磚角小心包好，雙手遞給楊度，正正經經地說：「那天你為我在扇子上題了詞，這是一個珍貴的禮物。我這幾天一直想著要回贈你一樣東西，但覺得什麼都拿不出手。剛才聽了妙嚴公主的故事，很為她數十年寒暑不斷的恆心所感動。妙嚴公主是我們女兒家，雖有恆心，但到底做不出大事來。皙子，你是一個男子漢，才高識大，儀表堂堂，今後若有妙嚴公主這個恆心，人世間哪種大事業做不成？拜磚已藏於宮中，我無法得到，拜磚旁邊這塊鬆裂的磚角，看來是菩薩有意給我們的。我今天將它拔出來交給你，讓它常伴在你的身旁，今後遇到困難時看到它，就會想起當年的妙嚴公主，以她那種拜佛的恆心去克服艱難，朝著自己認準的目標走下去。皙子，我相信你一生會有了不起的大成就的。」

　　楊度驚訝地看著這個纖纖裊裊的弱女子，壓根兒沒有想到會從她的口裏說出這般豪言壯語來。深研帝王之學的湘軍將領後裔，突然覺得這個美麗的女子一下子變得高大起來，簡直就如眼前這座菩薩般的崇隆偉岸。他無限激動地雙手接過禮物，驀地跪在蒲墊上，對著觀音塑像喃喃念道：「菩薩在上，拜磚為證，我楊度今生若不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偉業來，我就不是天地間一個男子漢！」

　　說罷站起，對著靜竹深深一鞠躬，忘情地說：「靜竹，謝謝你的禮品，太珍貴了，它勝過萬兩黃金，勝過連城和璧，它是你的一顆純潔的心，它是無價之寶。我收下了，我要將它永遠帶在身邊。你放心，我一定會做出讓你滿意的偉大事業來。」

　　當楊度說完抬起頭時，只見靜竹默默地抿著嘴，一聲不吭，淚水不停地流著，鵝黃百褶裙下的一塊大青磚早已被淚水浸濕了。

　　楊度一時不知所措，傻眼望著。突然，他不顧一切地緊緊抱住靜竹，用手輕輕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珠。就在這時，楊度心裏萌生了一個強烈的願望：「我要娶她！」他將臉貼在靜竹的臉上，兩個滾燙的身子靠得更緊了。

　　肅穆的殿堂啊，莊嚴的菩薩啊，請寬恕他們對佛祖的褻瀆吧，這對少男少女已沉浸在人類最崇高最聖潔的情感之中！

　　「會有人來的，咱們走吧！」相互依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靜竹低聲對楊度說。

　　外面陽光燦爛，人聲喧嘩，他們出門後很快便恢復了常態，指指點點，笑笑說說，撫摸一處處古跡，穿過一座座殿堂，二人來到一個四角石亭邊。

　　這亭上蓋著綠色琉璃瓦，頂部有一顆碩大的黃琉璃寶珠，一塊橫匾標出它的名字：猗軒亭。他們走進亭子裏。猗軒亭並不是通常的供遊人休息的那種亭子，而是一個娛樂的場所。亭內漢白玉石基上，雕琢了一條彎彎曲曲的蟠龍形象的水道。從龍潭裏流下的清水被引到這裏，從龍頭處流進，穿過曲折水道，從龍尾處流出，出口處的石基上有一隻小小的雙耳瓷杯。

　　「這是什麼？」靜竹指著水道問。

　　「這是古代一種娛樂活動。」楊度蹲下來，將雙耳小瓷杯拿在手裏說，「這種杯有個名字，叫羽觴。古時每年三月三日這一天，親朋好友聚集在郊外小溪邊，把酒倒進羽觴裏，放到溪水中任其漂流。小溪是曲折的，羽觴浮到拐彎處便會停下，坐在這個拐彎處的人則飲下這杯酒。這個活動叫做修禊禳災。」

　　「噢，這就是仿照古時修禊建造的，我知道了，《蘭亭集序》開頭一段就講的這事。」

　　「你讀過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楊度頗為奇怪地問。

　　「讀過，小時候父親教我讀的。」

　　「還記得嗎？」

　　「記得。」

　　「你將開頭的那段背給我聽聽。」

　　靜竹斂容凝思片刻後背道：「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

　　「好了，好了。」楊度打斷靜竹的背誦，「背得很好，一字不漏。現在我們分坐兩邊，讓羽觴漂流，在哪個面前停下，哪個就喝酒。」

　　「好。」靜竹忙答應，接著又笑道，「可惜沒有酒。」

　　「沒有酒，就用清水代替吧！」

　　「也要得。」靜竹興致勃勃地將羽觴注滿水，放在龍頭處，羽觴順著流水漂動起來。

　　「慢著！」楊度拿起羽觴。「喝清水畢竟沒味，我們改一個方式玩。」

　　「怎麼玩法？」靜竹望著楊度，眼睛中閃著清清亮亮的光波。

　　楊度想了想，動情地說：「靜竹，自從那天在江亭與你相識，我就覺得我們有緣，今日重聚，更是歡樂無比，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但一不知你同意不，二不知天意如何。現在我也不管你如何想的，先來看看天意如何。」

　　「天意？你怎麼知道天意如何？」靜竹心裏甜蜜蜜的，臉上又紅了。

　　「這樣來測天意。」楊度站起，從身上掏出一張紙來，「我想我們之間的關係不外乎這樣四種：夫妻、兄妹、朋友、路人。我將這張紙撕成四片，每片寫上一種關係，搓成紙團，放在水道的彎折處，羽觴停在哪處，就說明我們今後的關係是哪種。這就是天意，你看如何？」

　　靜竹又害羞又快樂，點點頭說：「哪來的筆寫字呢？」

　　「真的，沒有筆。」楊度向亭子外望了一眼說：「這樣吧，我到外面取四樣小東西：小花代表夫妻，樹葉代表兄妹，石粒代表朋友，土塊代表路人。你說要得嗎？」

　　靜竹抿嘴點點頭。

　　楊度轉身出了亭子，又很快回來，手掌上放著四個小紙團：「我都放進去了，就這樣擺著。」

　　楊度邊說邊把四個小紙團放在四個拐彎處，靜竹將羽觴重新放在龍頭處，羽觴再次漂流。楊度看了一眼羽觴，又看了一眼靜竹，只見她的丹鳳眼睜得大大的，屏息靜氣地瞪著羽觴，那副認真相，彷彿羽觴裏裝的不是清水，而是她的生命。羽觴漂過第一個拐彎處，並沒有停留，繼續下漂，楊度見靜竹的嘴角微動了一下。到了第二個拐彎處，眼看要停了，誰知晃了幾下後，羽觴又向下漂流起來。「哎呀！」靜竹輕輕地叫了一聲。羽觴終於在第三個拐彎處停了下來，楊度將紙團拾起，正要打開，靜竹高聲叫道：「讓我來打開！」她從楊度手裏一把搶過紙團，緊張得連氣都不敢出，手裏捏著紙團，許久不敢打開。她不知天意如何，暗中禱告佛祖保佑。

　　「打開吧，老捏著它幹什麼？」楊度在一旁含笑催道，他的神情很從容。

　　紙團打開了，是一朵小花，一朵鮮艷的小紅花！她心裏一陣猛喜，怦怦地跳著，一隻手捏緊小紅花貼在胸口，一隻手捂著面孔。透過指縫，楊度看得出，她的眼角眉梢上全是幸福的笑容。

　　「靜竹，這是天意，天意讓我們結為夫妻！」楊度抓起靜竹捏著小紅花的手，激動而真誠地說。

　　「皙子，我看看那三個紙團。」靜竹掙開楊度的手，彎腰將那三個紙團一　一撿起。

　　「不要看了，不要看了。」楊度急著說。

　　靜竹懷疑起來，她迅速打開一個紙團，露出來的居然也是一朵小紅花，她嗔了楊度一眼，又打開第二個，又是一朵小紅花。

　　「皙子，你在騙我！」

　　「靜竹，我不是要騙你，我愛你，我要娶你！」楊度急忙表白，重新把靜竹的手抓起。

　　「皙子，你真的愛我嗎？」靜竹抬起頭來，兩隻嫵媚的丹鳳眼裏蕩漾著千種柔情，萬般風韻。

　　「靜竹，我真的愛你，我永遠愛你！我們去大雄寶殿吧，我要在佛祖的面前起誓，今生今世永不變心。」楊度說著，就要拉靜竹離開亭子。

　　靜竹沒有動。她的滾燙的手將楊度有力的手緊緊握住，低低地說：「皙子，我是什麼人，你一點都不知道啊！」

　　「不管是什麼人，我都愛你！」靜竹的話並沒有使楊度吃驚。那天在江亭的時候，他就推測到靜竹很可能是個身份低賤的人。他不在乎這些。

　　「皙子，我感激你愛我，但今生今世我們怕難以成為夫妻。」靜竹的臉開始由紅變白，眼中滾動起淚水來。

　　「為什麼？靜竹，你難道已嫁了人？」楊度害怕起來，雙手死死地將靜竹的手抓住，彷彿馬上就有人要來把他心愛的姑娘奪去似的。

　　靜竹搖搖頭。

　　「只要沒有嫁人，我就一定娶你！」楊度大聲嚷著，彷彿是對著這神聖的潭柘寺宣誓。

　　靜竹點了點頭，淚水奪眶而出。

　　「靜竹，你一定有什麼為難之事，你要告訴我，你非告訴我不可！」楊度靠得更緊了，若不是光天化日之下遊人聚集之處，他真要把靜竹摟在懷裏。

　　靜竹低下頭，沉默著。

　　「說吧，靜竹！」楊度幾乎哀求著，又突然堅決地表示，「你說出來吧，什麼事我都可以替你做主！」

　　又沉默了一刻，靜竹終於平靜下來，說：「好吧，明天我對你說。」

　　「現在就說吧，為什麼要等到明天呢？」楊度性格爽快，他不能理解靜竹這種欲言又止的忸忸怩怩。

　　靜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還是明天說吧！」

　　「好吧！」楊度無可奈何地答應，「那我明天到哪裏來會你呢？」

　　「還是在那竹林，聽見有琵琶聲，你就進來，我在那裏等你。」靜竹將楊度輕輕地推了一下，「皙子，我該走了，明天竹林見。」

　　「你到哪裏去，我送送你！」

　　「別！」靜竹堅決地制止，「你就在這裏呆著，直到看不見我後再離開。」

　　楊度迷惘地點點頭，目送著靜竹飄然而去。他遵守諾言，一直站著不動，直到靜竹穿過塔林，不見影子後，他才走出猗軒亭，快步向塔林奔去，企圖看看靜竹進了哪間房子。不料當他走到塔林邊時，姑娘已經無影無蹤了。

　　夜晚躺在客棧床上，楊度又是半夜不寐。他太愛靜竹了，白天的聚會是那樣的快樂幸福，楊度覺得出生二十四年來，還從來沒有過如此美好的一天。他也深信靜竹是愛他的，她一定有難言之隱，要麼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難。楊度決定：明天不論靜竹說出什麼天大的事來，他也要替她擔當。她是一個弱女子，遇到難事，自然不易承受，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什麼困難不可以克服？何況是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楊度來到竹林邊，竹林一帶靜悄悄的，他耐著性子在旁邊徘徊著，兩隻耳朵一直傾聽四周發出的聲音。半個小時過去了，竹林裏沒有任何聲音。一個小時過去了，還是聽不到琵琶聲。楊度實在耐不住性子了，他穿過竹林來到空坪。只見石桌石凳依舊，卻不見琵琶和彈琵琶的姑娘。他走近桌邊，忽然發現桌面上有一張紙，紙上壓著一個鵝卵石。楊度拿起紙來，看上面寫著：

　　「皙子：今晨我不得不離開潭柘寺，我實在不願就這樣離開，因為我約了你來，我要把一切都對你說……看來我們此生無緣了，猗軒亭裏的小紅花畢竟是人為的，而不是天意。但不管如何，我的一顆心已經給了你，再不會給第二個人了。皙子，你是一個偉男子，我相信你一定會做出大事的，說不定日後我們仍有相會的一天。珍重！

　　愛你的靜竹」

　　楊度捧著這張小小的紙條，呆呆地坐在石凳上，不知如何是好。坐了好長一陣子，他開始使勁地捶打自己的腦袋。他後悔來遲了，倘若天剛亮就守在這裏，一定可以遇到將紙條壓在石桌上的靜竹，那時他一定要抱住她，無論如何不放她走。自怨自艾一陣後，他便亡命似的奔出竹林，在潭柘寺裏亂穿亂轉，幾乎把每一座殿堂，每一個房屋，每一處可供遊覽之景都尋遍了，始終再也不見靜竹的蹤跡。第二天，他又在潭柘寺外四處逛蕩，希望能偶爾撞見他心愛的姑娘。直到太陽落山，他才失望地回到客棧。第三天，他終於沒精打采地離開寶珠峰回城。

　　夜裏，他將這幾天的奇遇一五一十地告訴夏壽田。新榜眼公也驚訝不已，十分羨慕好友的艷遇，也對那個姑娘的突然離去覺得不可理解。當楊度表示要在京師四處查訪，非找到不可時，夏壽田卻反對：「靜竹姓什麼你都不知道，又不曉得她是做什麼的，在京師找一個這樣的女子好比大海撈針，你從何處著手？說不定她是個水性楊花的風塵女子，逢場做戲，做出那個樣子來逗逗你，其實第二天她就不喜歡你了，寫一張這樣的紙條來哄你這個癡情的書獃子。」

　　「不會的，若是煙花女，她圖我什麼呀！」楊度搖搖頭。

　　「圖你什麼？圖你風流倜儻呀，圖你多情多意呀，圖你是個詩詞作得好的才子呀！」夏壽田大笑，有意地打趣。

　　「她還送我拜磚哩，鼓勵我做大事業哩。」楊度自言自語。

　　「哎呀，皙子，你說她一進塔林就不見了，塔林是埋和尚的地方，這姑娘莫不是住在墓穴裏的狐狸精變的？《聊齋》、《閱微草堂筆記》裏面這類故事多啦！」夏壽田一本正經地提醒。

　　「不可能吧，狐狸精變的，能寫得出這樣實實在在的字嗎？」楊度將靜竹留下的紙條從裏衣袋子裏掏出，夏壽田仔細驗看後，也的確嗅不出半點狐仙之氣來。

　　「不管她是誰，憑你掌握的這點東西，你是找不到她的，算了吧。湘綺師總說你是個書癡，看來你要變情癡了！」

　　楊度總不死心，一閉著眼，靜竹那美麗的身影，那娟秀的面龐，那波光閃閃的眼睛便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迷迷糊糊地在京師數不清的胡同裏轉了七八天，直轉得頭昏腦脹，雙腳發腫，還是一點消息也沒有。萬般無奈，他只得懷著無窮無盡的遺恨離開京師南下。

〈七、接到夏壽田送的宮花後，叔姬在病榻上整整躺了半個月〉

　　小火輪路過湘潭碼頭時，楊度上了岸，回石塘鋪看望母親和妹妹。李氏不以兒子會試再次告罷為意，安慰兒子，功名有天數，時運到了，自然會中的，當年曾文正公進京趕考，也是考了三次才點的翰林。老人家告訴兒子，王家結婚的聘禮送來了，說著又高高興興地領著兒子看禮物：金簪一對，金耳環一對，金戒指一對，玉鐲一對，聘銀一千兩，外加彩錦四匹。李氏笑瞇瞇地指著彩錦對兒子說：「這還是王先生當年親自從四川帶回來的蜀錦哩，你看看，亮光閃閃的，多耀眼！」

　　王家的聘禮如此之重，足見湘綺師對叔姬看得很重，楊度心裏高興，對母親說：「王先生雖是名人，但沒有做官，全靠教書來養活一家老小二十多口，銀錢並不寬裕。他送了這麼重的聘禮，是看得起我們的叔姬，我們不能學世俗的樣子，嫁女就眼巴巴地望著聘金。兒子想，其他的都收下，這一千兩銀子就退還給王先生。母親您老看如何？」

　　李氏說：「兒說得對，王先生的聘禮是太重了。這幾年你受了王先生的教導，現在你弟弟又拜在他的門下，今後你們兄弟依靠王先生栽培的日子還長哩！」

　　楊度見母親如此深明大義，十分感動，於是從懷裏掏出袁世凱送的一千兩銀票，雙手恭送到母親面前：「王先生的一千兩銀子，退回去，這個缺，我給您老補上。」

　　李氏看了看兒子手中的銀票，沒有接，問：「你哪來的這多銀子？」

　　楊度說：「您老接了後，我再說給您老聽。」

　　李氏好奇地從兒子手裏接過這張花花綠綠的銀票，不知怎樣處置，像捧個金娃娃似的，將它放在手心裏托著。楊度簡單地把去了一趟小站的情況告訴了母親。誰知李氏聽了，臉上卻不太高興起來，說：「度兒，你父親生前常說無功不受祿，又說為人不可貪橫財，那袁世凱，你與他並無深交，又沒幫他很大的忙，他何故要送你一千兩銀子？你可要慎重，當心莫上當呀！」

　　楊度見母親這樣小心謹慎，大笑起來說：「那袁世凱是大官紳之後，又身為朝廷練兵大員，手中的軍餉每天成千上萬地過，千把兩銀子，對他來說小事一樁，他與王先生大不相同。」

　　李氏把銀票還給楊度說：「這銀子我總覺得不踏實，我不能收。鄉里小戶人家，粗茶淡飯便可度日，要這多銀子做什麼，你還是自己留著吧！」

　　楊度知母親素來本分，於是不再多解釋，說：「我近來也不需要大宗錢用，您老就幫我保管吧，放在家裏也安全些。」

　　李氏見兒子這樣說，方才收下。這時楊度發現叔姬早已不在旁邊了，想起就在母親介紹聘禮的時候，叔姬臉上似乎並沒有喜色。是害羞，還是因為即將出嫁離開娘家，心裏難受？楊度興沖沖地走進妹妹的閨房，見叔姬正背對門坐在桌子邊，遂大聲說：「叔姬，我給你帶來了午詒送你的一件婚禮！」

　　「夏公子！」叔姬猛地一回頭，衝著哥哥問，「他送我什麼？」

　　楊度走到桌邊，從灰布包裏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四方小盒子來，說：「午詒特為招呼我，要由你親自打開，我也不知道他送的什麼。」

　　叔姬心裏分外激動，手微微地顫抖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將油紙打開，露出一個黑色木盒來。那木盒做工相當精緻，上下左右六面都有螺鈿鑲嵌的花鳥蟲魚，配以閃亮的國漆為底，顯得十分古色古香。叔姬將木盒蓋抽出，裏面躺著一朵小巧的宮花。這宮花以淺綠色翡翠為葉片，以大紅珊瑚為花瓣，中間的花蕊，乃是一顆晶瑩的淡黃珍珠。

　　「呀！午詒竟送了一個這麼貴重的禮物。」楊度感嘆著。他知道，這種宮花只有大柵欄祥記首飾鋪才有賣，祥記是專為宮裏的妃嬪和王府裏的女眷製造飾物的。別看它只是一朵小小的宮花，買起來絕不少於一百兩銀子。楊度對一向未戴過貴重首飾的妹妹說明它的價值。叔姬癡癡地聽著，一句話也沒說，待哥哥走出房門，深情專注的才女，再次捧起這朵昔日戀人今日榜眼所送、出自京師巧匠之手的宮花，一動不動地坐在床沿上。先是胸中如波湧雲飛起伏不定，繼而兩眼如天塌一方雨水淋淋，最後竟然如玉山傾倒一臥不起。

　　叔姬病了。她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常常恍恍惚惚地夢見自己頭戴鳳冠身著霞帔，與頭插金花身穿大紅錦袍的夏公子拜天地入洞房，含著甜蜜的笑意醒來的時候，一眼瞥見枕邊那朵珍珠翡翠珊瑚花，又不覺淚如雨下。有時她禁不住在心裏大聲喊叫：「夏公子，我如此思戀你，你到底知不知道！」有時又不禁在心裏長嘆：「老天爺呀，你為何要在一個弱女子的心中播下如此難忘的情種！」她默默地一遍一遍地背誦《紅樓夢》中那首《枉凝眉》：「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總虛化？」

　　李氏白天黑夜守在床邊，見就要出嫁的女兒這副模樣，心都碎了。楊度急得四處延醫，親自為妹妹煎藥，勸她服下。就這樣，叔姬在病榻上躺了半個月，直病得花容憔悴，骨瘦如柴，方才漸漸好起來。楊度問母親，叔姬前一向可曾患過病？李氏搖了搖頭。先前既未病過，這些日子又未感過風寒，是什麼原因使她病得這樣厲害？那朵宮花平放在妹妹的枕邊，淚水滴在上面，猶如一朵清晨剛剛摘回的花瓣上尚滾動著露珠的鮮花。看到它，正從失戀中回過神來的楊家老大似乎一切都明白了。

　　等叔姬可以下床喝稀飯的時候，楊度告別母親妹妹，返回船山書院，將妹妹的病況稟報給湘綺師。代懿得知後急得一夜沒睡好，第二天一早便向父親請幾天假，到石塘鋪看望未過門的心上人去了。

　　楊度問王闓運：「先生，您老說再留在京師，我將有可能面臨滅頂之災，這是什麼緣故呢？」

　　王闓運微微一笑，說：「再過些時候你就明白了。」

　　看著先生那副神秘的樣子，楊度如墜五里雲霧中。先生既然不肯明說，他也不便再問，於是繼續往日的學業。楊鈞正在跟先生學詩詞，閒時則調色作畫，畫技比在家時大有長進了。過了些日子，楊度將這次會試的四書文、試帖詩和策論拿出來請先生指教。王闓運讀後說：「你的試帖詩寫得典雅平穩，甚合會試格式，但四書文和策論都欠古樸遒勁，雖議論滔滔，貌似雄辯，其實不紮實，給人以誇誇其談的感覺。寫文章，宜取三代秦漢魏晉人為準的。他們的文章雄深雅健，真氣內葆，浮華盡去，然古艷自存，令人百讀而不厭，其中尤以莊子的文章為第一。你看它汪洋恣肆，跌宕起伏，彷彿有天地不能羈絆、時空不能限制的氣概，讀來使人胸襟開闊，百憂忘卻，真正是古往今來第一等好文字。它奇思怪想，波譎雲詭，又最能啟發作文之思路。曾文正說過，思路宏開，層出不窮，乃文章必發之品。為文之奧妙，首在開拓思路，思路一開，筆底文字則滾滾而來，如泉湧，如堤決，常人之所不能有的雄偉瑰麗的境界不期而然便來到，那樣的文章還不發皇嗎？《莊子》三十三篇，內篇精奧，外篇恣睢，雜篇閎博，篇篇都是精品，尤其是最末一篇《天下》，乃集文章之大成，最宜熟讀慢嚼，下苦功夫體會。我年輕時讀過上百遍，手抄也有一二十遍，下第不要緊，你還可趁此機會多讀點書。當年王安石未大用之時常伏案苦讀，朋友問何故如此，他說『他日如負國家之重，恐無暇讀書也』。你要珍惜眼下的時間，日後肩負大任之時，想再有東洲讀書之樂都不可能了。」

　　王闓運這一番話，如電光石火之撞擊，使楊度腦子大為開竅，過後再細細咀嚼，又覺精義無窮。他深深認識到老師腹內真有不可測試之學問。一番點撥，勝過自己三年五載的苦苦摸索。他於是將精力集中於三代秦漢文字，很快便覺得自己的文章已進入到一個新的層次。

　　這時，京師的新政正在大力推行的消息不斷傳來。先是皇上任命譚嗣同、楊銳、劉光第、林旭為四品軍機章京，接著又賞加袁世凱以侍郎銜。楊度聽到這些消息心裏高興，知道這都是皇上接受了徐致靖薦舉的結果。與此同時，訓農通商，整頓釐金制度，推行保甲制，開築鐵路，興辦學堂，興辦郵政，廢除漕運，一連串的上諭不斷見之於報端。在楊度看來，京師的新政正在方興未艾之中。但從省城長沙傳來的消息卻並不太妙。

　　湖南學術界的泰斗、曾任國子監祭酒、現任岳麓書院山長的王先謙，公然在岳麓書院禁止學生們談論新政。有幾名學生因違反這個規定被開除了，徐仁鑄為他們說情，竟然遭到王先謙的指責，並以辭職相要脅。徐仁鑄敵不過王先謙，親到岳麓書院挽留，並向王賠禮道歉。又屈服王的壓力，被迫停辦時務學堂。王的學生曾廉公然上書朝廷，請殺康有為以謝天下。葉德輝的《翼教叢編》正在日夜刊刻之中。他的門徒聲稱，數年以來康梁倡偽經改制度平等民權之說，使民無論智愚，人人得申其權，可以犯上作亂，禍國之深，實大清建國以來所未有。康梁之徒，國之大蠱，應全國共誅之。湖廣總督張之洞的《勸學篇》被廣泛印刷發行，勒令湖南學政發放各書院，三湘學子，幾乎被強行人手一冊。《勸學篇》說民權之說，無一益而有百害，使民權之說一倡，愚民必喜，亂民必作，紀綱不行，大亂四起。又列舉了大清王朝薄賦、重民、恤商、慎刑等十五條仁政，說凡我報禮之士戴德之民，固當各護忠愛，人人與國為體，凡一切邪說暴行足以啟犯上作亂之漸者，拒之勿聽。

　　長沙本是推行新政最激烈的省份，為何現在唱的調子與京師發出的上諭如此針鋒相對呢？張之洞本是積極主張變通陳法力除積弊的有識大員，他曾捐五千兩銀子到京師強學會，在督署以重禮接待過康有為，稱讚他的愛國熱腸，如今為何這樣殺氣騰騰地對待康有為呢？陳寶箴、黃遵憲、徐仁鑄等人為什麼不以皇上的諭旨來批駁張之洞呢？楊度的心開始緊張起來，為新政的前途而憂慮，為梁啟超、譚嗣同的命運捏著一把汗。

　　時隔不久，京師傳來天崩地裂般的消息。譚嗣同、康廣仁、楊銳、林旭、楊深秀、劉光第被殺於菜市口。譚嗣同尤為死得壯烈，臨刑前憤然高呼：「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圍觀之人無不唏噓。所有參與新政的人員都被目為亂黨，一　一拘捕。康有為、梁啟超幸得外國人的幫助才逃出國境。徐致靖被捕入獄，陳寶箴、黃遵憲、徐仁鑄、熊希齡等均被革職回籍，永不敘用。連早已罷官回家養老的翁同龢，此時亦罪加一等，交地方官嚴加管束。光緒帝則被囚之於瀛台。慈禧重新訓政，新政一律廢止。實行了一百零三天的新政，成為中國近代史上的一現曇花。湖南的新政也全部崩潰。原布政使俞廉三署理巡撫。他上台之後，一切復舊。王先謙、葉德輝之流彈冠相慶，原先參與新政的人員或拘捕，或外逃，剛露生機的三湘大地又回到了以往死一般的沉寂。

　　慘痛的劇變使楊度陷於憂鬱之中，隨之而來的一則傳聞更使他驚訝。新近從京師回來的人都說，這次政變的禍首雖是慈禧，而導致政變的罪人，正是被楊度稱之為當今官場上的鳳毛麟角之袁世凱。政變前三天深夜，譚嗣同密訪袁世凱，請他救援皇上，袁滿口答應。但袁回天津後即向榮祿告密，榮祿連夜進京見慈禧，將皇上的計劃全部奏報。於是慈禧凌晨進宮，先一步下了手，從而演出了一連串的悲劇。

　　楊度聽了這則傳聞，如同頭上重重地挨了一悶棍。他怎麼也不可能相信，那個雄才大略、禮賢下士的練兵大員竟然是一個出爾反爾、賣主求榮的小人！自己在徐致靖的面前是說了袁的不少好話的，徐致靖的推薦，譚嗣同的深夜密訪，是不是與此有關呢？想到這裏，楊度的心情很沉重。然而，他又不得不佩服湘綺師，如果不是湘綺師的那封叫他回湘的信，說不定此刻他仍在京師，那後果就不堪設想了。但是，湘綺師身居湘江孤島，離京師數千里之遙，他何能有如此英明的預見呢？看來雖追隨先生兩三年了，尚並未得到先生學問之皮毛。懷著對先生深深的謝意和敬意，在一個風雨如磐的秋夜，楊度來到了明杏齋。

〈八、湘綺老人傳授帝王之學的真諦〉

　　「皙子，這麼晚了，又下著大雨，你怎麼來了？」正在燈下揮毫不輟的王闓運摘下老花鏡，對著站在門外的學生說。

　　「特為來向先生討教。」楊度在寬敞的屋簷下脫去木屣，收起雨傘，然後擦去臉上的雨滴，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走進書房，坐到先生的對面。

　　「周媽，皙子來了，泡碗好茶來！」王闓運對著臥房大聲喊。

　　周媽答應了一聲，卻磨磨蹭蹭地半天不出來。叔姬就要和代懿結婚了，周媽的如意算盤徹底落了空，這一切都是因為楊度的緣故。假若他不來，哪裏會有什麼叔姬？沒有叔姬，她的女兒就穩穩當當成了王家的媳婦，她也就名副其實地做了王闓運的中饋了。這個該死的楊度，第一次見面便沖了她的興頭，想不到現在居然真正壞了大事。周媽本想不出來泡茶，但又怕惹老頭子發脾氣，好半天才端來一碗不冷不熱的溫吞水，懶洋洋地放在楊度的身邊，話也不說一句，眼也不瞧一下地便走了。楊度卻不在意，完全不把周媽的態度看在眼裏。他對老師說：「學生今夜要向您老請教，兩個月前，學生身處京師，可謂在是非漩渦之中心，雖時時感覺到新政推行的艱難，但並沒有想到新政會敗得這樣悲慘，而您老遠在東洲上，連長沙也不去，那時就說我若不離京師，將有滅頂之災。先生，您老對新政，對時局的預見，為何能有如此的英明？」

　　王闓運摸起手邊那把雪亮的銅水煙壺，從周媽手繡的蓮花鴛鴦荷包中慢慢地掏出一撮蠶豆大小的金黃煙絲。楊度趕緊將桌上擺的一盒洋火擦燃，給先生點上紙捻子。王闓運半瞇著眼睛吹燃了紙捻，隨著一陣咕嚕嚕水浪聲音過後，滿是書筆的寬大案桌上空飄起一縷縷輕煙。眼看著輕煙慢慢地消散了，湘綺老人仍未開口。王闓運一向以思維敏捷應答如流著稱，如今雖年過花甲，思維和行動均無老態，他手下一批號稱機敏的學生也常常自愧不如。今日如此面無表情反應遲鈍，楊度近兩三年來還是第一次看到，想必先生正在進行一項重大的思索，他放下洋火盒，正襟危坐，隨時準備聆聽教誨。

　　「我從同治元年開始設帳講學，至今已有三十七八年了，教出來的學生不下三千多人，說一句桃李滿天下的話也不過分。」王闓運並沒有直接回答學生的提問，卻回憶起他的教書生涯來，楊度頗為迷惑不解。「這三千弟子，雖不能說個個成材，但絕大部分都沒有辜負我的期望，這是我這個做了近四十年教書匠的安慰，尤其是今科夏大的高中榜眼，他自己風頭出足，也為我的老臉掙了不少光。這幾個月來請求進船山書院的人已逾千數，大家都說王某人教出了一個榜眼公，本事大得很，人人都想做榜眼，便都來投王某人的門下，他們哪裏知道，王某人執鞭授徒四十春秋，也只教出了一個夏大。」

　　說到這裏，王闓運笑了起來，他磕掉煙鍋裏的煙灰，重新又裝了一袋，吹燃了紙捻。楊度心裏很慚愧。老師當然不是借此來譏諷他，這點他知道，但自己也太不爭氣了，倘若他楊皙子這次點了個頭名狀元回來，該會給老師帶來多大的榮耀！

　　「世人更不知道的是，我王某人教書育人的最大目的，並不在於造就進士、翰林，故而夏大中了榜眼，在一般的教書先生看來是最大的終身榮光，但在我看來，卻並沒有多大的喜悅。你應當記得，你剛來到東洲的時候，就對你講過，我有三門學問：一為帝王之學，一為詩文之學，一為功名之學。這功名之學乃是我王門第三等即下等之學，這門學問即使再出幾個鼎甲，我也不會歡喜若狂。」

　　初進明杏齋的情景又浮現在楊度的腦中。就是在那天，他激動地向先生表示，他要學的是上等的帝王之學。而這幾年，先生也的確是把他向這門學問中引導，事實上他也從中學到了許許多多外間所學不到的真學問。楊度想到這裏，剛才失衡的心情略趨平衡。

　　「我有四個兒子，也曾想讓他們能有一點驚人的出息，但後來我冷眼旁觀，四個兒子都不是那塊料。在你之前，我也曾有意培養幾個弟子繼承帝王之學，但很遺憾，有的後來自己不爭氣，有的又時運不濟，幾十年過去了，並沒有一個滿意的學生。我今年六十六歲了，有生之年不多了，現在只有你一個在致力這門絕學，更何況王楊兩家又聯了姻，你我之間既是師生又是親戚，我將自己一生的真實學問傳授給你，這是不用懷疑的。不過，皙子你自身也要努力，不要辜負了我這番心血。」

　　楊度的心被先生這幾句至誠至懇的話說得急劇地跳動起來，他漲紅著臉慷慨地說：「先生請放心，學生決不會使您老失望。今生若不得時則罷了，只要風雲一動，學生一定要乘時而起，做今日的良、平、房、杜！」

　　王闓運輕輕地點點頭，放下銅煙壺，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說：「你有這個志，這點我早已看出，你有這個才，我也不懷疑，但你畢竟閱歷太少。前些年跟隨伯父遊歷過中原大地，這是你一個可貴的經歷。你之所以有浩然不凡之志，其實正得力於汴洛舊京之風的熏陶。這點或許你自己並沒有意識到，但我當年親去石塘鋪會你，卻有很大程度是看中了這一點的。不過總的來說，你還是在書齋中過來的人，又對書迷戀得太深。我曾對人說過，代懿是書獃，午詒是書蠹，你是書癡。書不可不讀，但呆、蠹、癡卻不可取，不要說辦國家大事不行，就是那些真正成就了一番大學問的人，也沒有一個書獃子的。你應該記得許渾的兩句詩：溪雲初起日沉閣，山雨欲來風滿樓。你問為何我在東洲有先見之明，這是因為早在年輕時我就已看到溪水邊湧起的烏雲，又在今春感覺到一陣陣不尋常的冷風，從而斷定有一場大山雨要來。」

　　湘綺老人繞了老大一個圈子，到這時才接觸到楊度所提的問題，而楊度就在隨老師繞圈子的過程中，得到了兩三年來所從未有過的絕大信任和期望，心裏正燒起一團火。這團強烈求知的慾火，要把先生所傳授的深奧的大道理煨熟煨爛，然後再細嚼慢咽，消化吸收。這或許正是作為一代名師的王闓運的執教成功之處。年輕時便看到了溪雲，這話說得多玄！楊度豎起兩隻耳朵，以十二分的凝神專注，諦聽老師的下文。

　　「先說說冷風。」王闓運又習慣地摸起煙壺。楊度也恰好感覺到有股冷風從後面吹來。原來外面的雨下得正起勁，風也在不停地刮，一張窗紙遭雨淋濕，又被風吹破了。冷風乘虛而入，灌進了明杏齋。楊度本想去找塊木板擋著，見先生已開口說話了，便不敢再挪動腳步。

　　「皇上鑒於甲午年海戰的失敗，採納康有為的主意，以變法來求自強，本無可厚非。世無常法，惟變可通，但變則觸犯舊序，觸犯舊序則必然有人反對，故古來有言，利不什者不變法，算是充分看到了變法的艱難。這話去年你從長沙回來時，我跟你說過，你還記得嗎？」

　　「記得。」楊度點頭說，「您老那時就說康有為的變法會要得罪很多人。」

　　「是這個意思。」王闓運繼續說，「若利有十倍，擁護者則多，反對者成不了氣候，所變之法易於通行，否則必然引起動亂。大清朝之法，早在幾十年前，我便看出它弊病叢生，非變不可。曾文正當時也看出了，他在晚年用了很大的氣力來扭轉弊端，想做一番中興大業，但即使如曾文正這樣功德和權勢都達到極點的人，所變亦不多，收效更微。於此可見大清朝的法改變之難了。」

　　紙捻子又點著了，書案上空又飄浮起一縷縷輕煙。隔壁臥房裏，周媽早已發出陣陣均勻的鼾聲。

　　「在湖南，正當陳右銘力倡新政的時候，王益吾、葉煥彬他們就公開反對。葉煥彬在學界的威望當然不夠，但王益吾卻不可小覷。他們攻擊陳右銘的一切新政，這固然不對，但對右銘放任梁啟超在時務學堂鼓吹民主、民權的批評，則是很有道理的。這點，我也支持他們。」

　　楊度想起他從長沙回來，一談起時務學堂先生就反感的事。的確，民權、民主幾乎在所有耆宿眼裏，都成了大逆不道的邪說。

　　「不過，王益吾、葉煥彬等人的反對，歸根結底只是書生的議論，可以影響人心，但畢竟成不了大事。右銘採用強硬的手腕，湖南的新政還是在推行的。今年春末，張香濤制軍突然廣為印發《勸學篇》，說中國之禍不在四海而在九州之內，又說這些年邪說暴行橫流天下，倡民權民主的人都是禍國之賊。張香濤這個人你不認識，咸豐年間我在京師時與他交往很多，他是一個很不一般的人物。他十六歲中解元，二十六歲中探花，供職翰苑時為清流派的主要人物，爾後清流派均因得罪權貴而遭貶，惟獨張香濤卻官運亨通，由內閣學士外放山西巡撫，沒有幾年又調升兩廣總督，起用老將馮子材，取得諒山大捷。來湖廣這幾年修鐵路，建鐵廠、槍炮廠，設織布、紡紗、繅絲、制麻四局，又創辦兩湖書院，政績顯赫。張香濤先前十分看重康有為，把康視為國士，而康又為皇上所倚重，這樣一個工於宦術的朝廷大員，若沒有從京師最上層獲得不利於新政的最機密最確切的消息，他敢於刊發《勸學篇》，公然與皇上唱對台戲嗎？」

　　王闓運兩眼望著楊度，似乎在向學生提出這個問題。楊度明白了許多，輕輕點頭說：「先生分析得對，大家都說張制軍最圓滑最會做官，他的確有可能掌握了最高的機密，春末時便已預見了初秋的這一幕。」

　　「這就是山雨未來之前的滿樓風。我得知你在京師與康梁徐學士等人接觸頻繁時，對代懿說，書癡自謂不癡，這回卻癡了，所以急速召你回湘。」

　　外面的大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風也住了，只聽見屋簷水嘀嗒嘀嗒的響聲，伴著周媽的輕微鼾聲，愈加襯托出夜色的寂靜單調。

　　「先生，您剛才說年輕時就已看到了溪水邊湧起的烏雲，關於這一點，您老能詳細給學生指明嗎？」楊度前傾著身子延頸受教。

　　「關於這一點，我今夜要好好地跟你談談。」王闓運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笑著說，「夜很深了，我肚子餓了，想必你也餓了，廚房裏有現成的滷菜，前些日子趙明府打發人送了一罈鬍子酒，還未打開，你也去搬了來，今夜我們師生就來個竟夕暢談吧！」

　　經先生這麼一提，楊度也的確覺得肚子餓了。他喜歡飲酒，也善飲，今夜在明杏齋，一邊飲味道醇美的鬍子酒，一邊聽先生講逝去的本朝典故，這是人生一件多麼難得的趣事！美酒雅興，相互輝映，直到沒齒之年回想起來都是回味無窮的。

　　他興沖沖地提著油燈走進廚房，見碗櫃裏擺著一碟滷牛肉，一碟油炸香干，忙把它端起。又四處尋找，見屋角邊有一個大肚小口醬色瓦罈子，罈子上套一圈篾織的繩索，無疑這是酒罈子了。楊度一手提酒罈，一手夾著兩碟滷菜走進書房。王闓運笑著說：「皙子能幹，將來開酒店，一定是個好夥計！」

　　楊度高興起來，與老師開著玩笑：「那時我和先生一起開家酒鋪，先生管收錢，我當壚。」

　　王闓運大笑道：「我這麼老了，還能管賬嗎？你自己去收錢吧，找個卓文君來替你當壚！」

　　楊度也哈哈大笑起來。王闓運從書桌屜子裏摸出一包油炸花生米來。楊度打趣道：「先生，這是您平時的零食吧！」

　　「不錯。」王闓運爽爽快快地承認，「周媽知道我喜歡吃這個東西，常常塞一包在這裏，幸而小孫子們不在身旁，不然的話，哪還有我老頭子的份！」

　　王闓運咧嘴開心地笑著，宛如一個老頑童。

　　師生對坐，三杯酒下肚後，王闓運接上了剛才的話題：「我年輕時漫遊江湖，以文會友，初生之犢不怕虎，也敢於遊說公卿，不怕他侯門淵深似海，虎帳刀槍如林，頗有點說大人則藐之的氣概。咸同年間的名人，朝廷中的肅雨亭、潘伯寅、張香濤，督撫中如官秀峰、張石卿、駱籲門等都成了忘年交，至於三湘子弟中的豪傑，上自曾文正、左文襄，下至偏裨校尉，結識的不下數百人。李少荃、袁甲三、多禮堂、鮑春霆等人，或與他們談過詩文，或赴過他們的宴席，都非泛泛之交。就在這遍識天下士之際，我將愛新覺羅氏創建的這個王朝看得一清二楚了，我斷定它的興盛期早已一去不復返，大清已經走到了末路。」

　　追隨先生兩三年來，用這樣明白的語言表達他對朝廷的看法，這尚是第一次；何況朝廷正在殺氣騰騰地鎮壓亂黨，先生的言論與亂黨的主張有何不同？楊度暗暗地吃驚。

　　「皙子，你聽沒聽說過，我兩次勸曾文正蓄勢自立的事？」王闓運說話之間又喝了幾杯，略有點醉意了。他摘去頭上的青緞瓜皮帽，把它抓在手裏，睜大眼睛問學生。

　　這是楊度最感興趣的事，那年在碧雲寺他問過曾廣鈞，也不知廣鈞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就是不肯說，還說要他今後親自去問湘綺師本人。今夜先生主動說起這件事了，真是難逢難遇的好機會，楊度精神倍增，說：「聽是聽說過，但不詳細，又有人說先生本人並不承認。」

　　「我在別人面前都不承認，承認了就要殺頭的呀！」為人本來就平易的王闓運，喝了幾杯酒之後，就更不擺師道尊嚴的架子了。他伸出右手掌來，做出一把刀的樣子，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劃著。楊度覺得先生越是這樣，越是可親可愛。

　　「今夜我告訴你，這都是真的，但你千萬要記住，不能對外人說呀！」

　　楊度想，今夜老師格外興奮，要是他能將兩次勸曾國藩造反的事說出來，豈不給後人留下一段信史？現在固然不能說，今後總要尋一個法子把它留在史冊上，傳給後代子孫的。應該讓先生毫無保留地說出來。他起身抓起酒罈子，將老師的酒杯倒滿，說：「先生您老說到哪裏去了，今後就是刀卡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不會出賣您老。當初您老是如何勸曾文正自立的，詳細地講給學生聽聽，就當您老上一堂帝王之學的課吧！」

　　王闓運望著滿滿的酒杯，沒有喝，說：「你去燒一壺開水來，給我泡一碗濃茶。酒不能多喝了，再喝就醉了。」

　　楊度當然不希望老師醉，於是到廚房去燒水。王闓運則又拿起銅水煙壺抽起煙來。一會，水燒開了，楊度泡了兩碗茶，一碗給先生，一碗給自己。鬍子酒性不烈，王闓運喝下茶後微醉已消失，恢復了常態。

　　「第一次在咸豐四年春，我那時也在東洲，但不是做先生，而是做學生。曾文正在衡州府練了大半年的兵，建起了水陸二十營一萬人的團勇。就要出師了，他寫了一篇《討粵匪檄》，叫人抄了幾百份四處張貼。我看到了，就借此入手，到桑園街去會曾文正。」

　　曾國藩的文章本寫得好，又加之功業名位冠於一時，當時讀書人無不誦讀曾的文章，稱之為湘鄉文，比桐城文還要高出一籌。楊度也讀過這篇檄文，他極為用心地聽著，看先生是如何通過這篇檄文入手的，這可是真正的窾要之處！

　　「我那時年輕，原以為曾文正大異於常人，誰知一見面，才知他極其普通。他那時正守母喪，辦事都穿素便服，我看他那模樣，就是一個鄉里窮塾師，待人也還謙和，一開口就說對我聞名已久，先以為這是客套話，後才知道他真的聽別人說起過我，於是一下子就顯得親近了。我說，曾大人，你的檄文寫得好是好，就是迴避了一件大事。他問迴避了什麼大事。我說長毛造反，一個重要的依據是說滿人不是中國人，所以要把滿人推翻趕走。其實長毛這個說法是錯的，滿人是中國人。滿洲是在唐代就入了中國的版圖，怎麼說滿人不是中國人呢？檄文對此事一字不提，而大談保衛孔孟名教，使人覺得湘勇是一支衛道之師。我勸曾文正，這篇檄文再不要印了，免遭非議。」

　　楊度心裏想：在京師時聽說有一種革命黨要推翻朝廷，理由也是說滿人不是中國人，滿人入主中原，就是中國亡了國。看來先生早在四十多年前就批駁了這種觀點。

　　「先生，曾文正當時怎麼說呢？」

　　「曾文正聽了我的話後，笑著說，說得好，足下年紀輕輕便有這等見識，將來前途無量。我見機會到了，便說我有幾句重要的話要對大人說，請屏退左右。曾文正將我帶進他的書房。我關上門窗後對他說，滿人入關二百年來，歷來對漢人防範甚嚴，明公今有水陸萬眾，皆一人所招，兵強馬壯訓練有素，此為我朝從未有過的事，朝廷對此將會亦喜亦憂，望明公師出以後於此等處時時加以檢點，免遭不測。曾文正聽後點了點頭。我於是又說，明公治軍嚴明，禮賢下士，衡州有識之士都以為明公為扭轉乾坤之人。秦無道，遂有各路諸侯逐鹿中原，來日鹿死誰手，尚未可預料，願明公留意。」

　　王闓運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端起茶杯。楊度聽得入迷，也緊張極了，忙催問：「曾文正公聽了先生的話後是如何說的呢？」

　　王闓運喝了一口水，輕輕地搖了搖頭說：「曾文正聽了我的話後半晌不做聲，拉長著臉，脖子上的筋鼓鼓的，好久之後才說了一句，今夜天色已晚，就說到這裏吧！什麼態度也沒有。」

　　「噢！」楊度垂下了頭，慢慢端起酒杯。這時他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風又起了。呼呼的秋風捲著夜雨，打在樹葉上，打在窗櫺上，發出令人生悸的聲音。楊度彷彿覺得門外有千軍萬馬在奔跑，幻幻影影的，似乎是當年湘軍與太平軍在激戰。

　　「第二次是在文宗剛剛駕崩的時候，從當時京師和熱河的種種跡象看來，會有大變故出現。我為肅雨亭的處境深為擔憂，特為連夜兼程南下趕到安慶，勸說曾文正或帶兵入京勤王，或乾脆在安慶獨樹一幟，不受朝廷約束。」

　　「曾文正這次的態度怎樣呢？」楊度急切地問。

　　「嘿嘿！」王闓運冷笑了兩聲，「比上次還糟。他不做聲，只在桌子上用茶水連寫了幾個『狂妄狂妄』，然後藉故起身出門，走到門邊還回過頭來對我說曹子建的後人送來幾張字畫，要我鑒定一下是不是曹子建的真跡。他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從那以後，我徹底失去了對曾文正的期望，同治十年在清江浦第三次見面的時候，我就只跟他談詩文，再不提國事了。」

　　楊度失望之餘，記起剛才老師說了一句這樣的話：「從當時京師和熱河的種種跡象看來，會有大變故出現。」那不又是一次預見嗎？人生最難的是預見，最可貴的也是預見，立志投身政壇的楊度更希望能有老師這種非凡的預見力。

　　「先生，您老是從哪些跡象看出咸豐皇帝死後會有大變故的出現呢？」

　　王闓運左手托起銅煙壺，右手上下不停地在煙壺上撫摸著，沉吟不語。楊度猛然間有了一個新發現：老師的銅煙壺鋥鋥亮亮的，原來並不是周媽擦拭的，而是他自己撫摸成的。看著他那輕柔的動作，彷彿摸的不是煙壺，而是他心愛的小孫子的臉蛋。

　　「這話就長了。」王闓運將煙壺放回到書桌上，緩緩地說，「先要從文宗與六爺恭王兄弟失和說起。文宗的生母孝全太后很年輕的時候就去世了，那時文宗只十歲，由恭王的生母孝靜太后撫養。孝靜待文宗如同己出，兩兄弟年紀相差不到一歲，常在一起玩耍，故而文宗與恭王的關係比醇王、鍾王、孚王為親。咸豐五年，孝靜病危，文宗常去探視，親伺湯藥。有一天，文宗又去看望孝靜，孝靜正面向牆壁側睡在床，她以為是自己的親兒子恭王來了，便說，你又來了，該給的東西都給了，皇帝心眼多，你要提防些。說完轉過臉見是文宗，很覺慚愧。文宗假裝沒聽見似的，一如平日樣地請安問候。過幾天，孝靜死了，文宗謚她為孝靜康慈弼天輔聖皇后，不系宣宗謚，不祔廟，有意減殺哀儀，把孝靜降在生母孝全之下。

　　「恭王為母親懇求祔宣宗廟號，文宗不許。大喪辦完後，便以辦理喪事不周為借口，罷了恭王的軍機大臣的職務，命回上書房讀書。過兩年雖復授都統，再授內大臣，但兄弟倆的隔閡甚深，始終未能恢復如少年時的親密無間的關係。咸豐十年，洋人打進北京，文宗躲到熱河，恭王留守北京，全權與洋人談判議和。後來文宗在熱河病重，恭王要去探視，文宗都不許。文宗與恭王失和，讓一個人鑽了空子，那就是當今的西太后，當時的名號為懿貴妃。懿貴妃這人在當妃子的時候便不安本分，喜歡攬權管事。肅雨亭很討厭她，要我幫他出主意去掉那個大清帝國的隱患。關於這件事，我對你說過，你還記得嗎？」

　　怎麼不記得？兩年前的一個夏夜，也就在這裏，在這間煙熏火燎的明杏齋書房，先生給他上了一堂最生動深刻的帝王之學課：講敘當年的祺祥政變。楊度清楚地記得，先生當年給肅順出了兩個主意：勸文宗效漢武帝處死鉤弋夫人的故事賜慈禧以死，若此計不成，則留一道遺詔給皇后，藉以制約慈禧。

　　「這個厲害的女人利用恭王長期遭冷遇急於掌權的心理，與恭王聯合起來，於是有了祺祥之變。我的計謀落了空，肅雨亭也因此丟了頭顱。這些都不說了。」三十多年前的那場變故給湘綺老人的刺激太深了，他不願過多地再去談論它。「我後來回湘潭講學，不再參與政事，但對朝廷的大計舉措一直在關注著。金陵攻下後，勒令曾沅甫回籍養病，逼曾文正裁撤湘軍，充分暴露了這個女人的心計和手腕。穆宗死後，她不立溥字輩的人繼位，卻要立胞妹之子，年僅四歲的今上登基。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因為若立溥字輩，她則成了太皇太后，不能再干涉朝政了；若立年長的，她也難以隨意挾制。這個女人的貪權擅政之心真是歷代少有。後來，她又和恭王不協了，因為恭王比她能幹，恭王又多次阻止她修建行宮，她又嫉又恨，終於在甲申年中法戰爭時期，借口恭王辦事不力，罷了他一切職務，起用她的妹夫醇王，同時軍機處全班換人。從此朝政如江河日下，不可收拾。時人將此事比作開元年間的罷張九齡而起用李林甫。」

　　窗外，急風暴雨已經過去，夜色黑得如同鍋底一般，孤島東洲早已沉入酣夢，就連平素那些「三更燈火五更雞」的用功學子也已熄燈入睡，惟獨明杏齋這盞燈已添過三次油了，依然閃亮著。老人在回憶往日風華正茂的歲月，評判歷史煙雲的是非功過；年輕人在努力吸取前人的經驗教訓，憧憬日後輔佐朝政的輝煌前景。兩個人的精神都異常亢奮，如同忘記了室內的詩文酒罈，忘記了門外的校舍樹木、島外的芸芸塵世，甚至也忘記了自身的存在！

　　「就我的觀察，愛新覺羅氏本是一個強悍的家族。努爾哈赤不用說了，正是因為他的英武，才有建州部落的強盛國力，奠定了日後入關主中原的基礎。他的兒子皇太極也英雄蓋世。傳到福臨，雖年輕早逝，但那個少年天子也有許多超乎常人之處。到了玄燁、胤禛、弘曆三代，不僅是大清朝的全盛期，也是中國有史以來罕見的全盛時期，無論是君王本身的文治武功，還是國家的強大興旺，都完全可以和漢唐盛世媲美。也可能正是應了日中則昃、月滿則虧的古話，傳到顒琰就顯得平庸了，國家的弊病也日漸露出，只是那時內則有乾隆朝留下來的厚實家當，外則洋人也還沒惹是生非，二十五年的天下，雖有幾年白蓮教的鬧事，也總算是平平安安地過去了。到了旻寧，他的仁弱，從選嗣一事上足可體現。」

　　「據說文宗就是因為圍獵時一矢未發而得皇位的，是這樣嗎？」楊度插話。

　　「正是。」王闓運點頭，「奕詝聽從師傅杜受田的主意，圍獵時不發一箭。旻寧問他，他說目前正當春季，是鳥獸繁衍的好時候，兒臣不忍心殺生以干天和。旻寧聽了大為感慨，認為這才是真正的帝者之言，遂定奕詝為大阿哥。旻寧若作為尋常人，這種心思正是仁愛之心，足可以使他成為孝悌君子。但身為天子則不能只有仁愛而無威嚴，君臨天下，須恩威並重。旻寧缺的正是一個威字，所以後來洋人在海隅生事，他採取的總措施是息事寧人，致使大清朝的國門被洋人的船炮撞開了，啟後來無窮之患。」

　　楊度禁不住又說：「先同意林文忠公抵抗，後又將他革職充軍，也太不講信義了。」

　　「這也是出於他的軟弱性格。在洋人的炮火威嚇下，他害怕了，只圖早日安寧，便顧不得信義不信義了。」湘綺老人繼續說，「旻寧幾個出頭露面的兒子都秉承了他的軟弱性格。文宗剛即位時還有點勵精圖治的樣子，後來太平軍一起，洋人一打，困難重重，他失望了，退縮了，以醇酒婦人來解脫，結果酒色過度，三十歲就死了。恭王號稱能幹，但同治初年秉政不久，被西太后輕輕一壓，便繳械投了降，以認錯求得寬恕。至於醇王還有趣些，聽說西太后要立他的兒子做皇帝，當場就嚇得昏死過去，醒來後痛哭流涕，叩頭求免，這哪有一點龍子龍孫的味道！連一個普通田舍翁都不如。接著便上疏，求開缺一切差使，說什麼為天地留一虛糜爵位之人，為宣宗成皇帝留一頑鈍無才之子，簡直把列祖列宗的臉丟盡了。這樣膽小怕事的醇王生下的兒子，還能是有作為的人嗎？」

　　王闓運冷笑一聲，楊度也笑了一下。

　　「可見愛新覺羅氏從入關之後，由強悍到平庸到懦弱，已是一代不如一代。所以對今上，我一直不寄予重望。反過來，從殺肅雨亭壓恭王嚇醇王來看，那個那拉氏才真正是強者。今上的種子既是弱的，又四歲入宮，在她的卵翼下登上帝位，又在她的淫威下長大，今上對這個所謂的親爸便只有又感激又害怕的分了。雖說現在是親政了，他能不聽老佛爺的嗎？他要改變老佛爺過去的那一套，要罷黜老佛爺過去提拔的舊人，老佛爺能不憤怒嗎？老佛爺一憤怒，辛酉年的舊事就有可能重演。這就是我對新政遭殺頭流血下場的預料。」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的，星移斗轉，新的一天悄悄地來到已有一個多時辰了。湘綺老人這一番對愛新覺羅家族的剖析，使楊度大長了見識，得到了多方面的啟迪。康有為、梁啟超、譚嗣同他們是一腔熱血忠君愛國，但知己而不知彼，結果碰得頭破血流。自己也跟著他們鬧了一段時期。幸而有這麼一個極富政治經驗又冷眼旁觀的先生的及時點撥，否則平生大志一無展佈之時，便被投之囹圄，甚或被砍了頭，豈不太冤枉可惜！

　　「來來來，再喝兩杯！把碟子裏剩的滷菜都吃掉！」王闓運把已放下多時的筷子又舉起，敲了敲碟子邊。

　　楊度趕緊把罈子端起，先給先生倒滿，又給自己加上，一罈子鬍子酒只剩下小半了，師生二人又重新碰了杯。

　　「康有為這班子人現在是雞飛蛋打各奔東西了，他們的不幸，在於扶持的是一個軟弱而無實力的皇上，反對的是一個強悍而又死黨眾多的太后，這是他們失敗的一個主要原因。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鼓吹民主民權。這一點，你去年從長沙回來時，我就講過，民主民權，在泰西或者可以實行，但在我們中國卻是萬萬行不通的。擇一個英明之主而輔之，這是我前半生為之奮鬥的目標，可惜我時運不濟，未曾遇到合適的人。肅雨亭、曾滌生都不是真命天子。肅雨亭有其膽而無其才，曾滌生有其才而無其膽，都白讓我操了心，我希望你的時運比我好。外人侵凌，主上柔弱，民生不安，國家不穩，這國亂民危之際，正是英雄豪傑並出之時，我幫你留意，你自己也要有心，選擇一個真正有膽有才的人輔佐之，讓我有生之年能看到我的帝王之學沒有成為空談。皙子，你應當清楚，我在你身上寄託著多大希望啊！」

　　說到這裏，王闓運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雙目炯炯地望著眼前這位英氣勃發的學生兼姻親。楊度也將酒一口喝盡，莊重地說：「先生放心，楊度一定不負您老的厚望！」

　　一股酒氣衝上腦門，王闓運覺得頭暈暈的，桌上的狼藉杯盤顯得模糊了。他揮揮手說：「皙子，你回去吧，我乏了，要睡覺了。」

　　正在這時，一聲嘹亮的雄雞鳴叫，穿過窗櫺傳進書房，步履蹣跚的王闓運停下了腳步。突然，他引吭高吟，聲調悲愴慷慨：

　　飲酣畫鼓如雷，誰信被晨雞輕喚回。

　　歎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

　　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

　　披衣起，但淒涼感舊，慷慨生哀。

　　楊度被眼前突發的這一幕驚呆了。這應景而起的半闋宋詞，抒發了先生多少追憶，多少抱負，多少牢騷，多少期待！目送先生步入臥房後，楊度才戀戀不捨地走出明杏齋。

　　東洲的風和雨都已停了。近處仍然漆黑一團，遙遠的東邊天幕，現出一抹淺灰色的亮光，新的一天的黎明已將它的第一縷晨曦送到了人間。四周的空氣分外清新。楊度毫無睡意，他整夜都在亢奮之中，此時的頭腦顯得十分清醒。他彷彿意識到，湘綺師神秘深奧的帝王之學，經過兩三年來的研習揣摸，終於在昨夜探到了它的真諦。

【第四章、佛門俗客】　〈一、怪木匠齊白石〉

　　與醉心帝王之學的哥哥相反，楊鈞投在湘綺師的門下，專心致志學的是先生的詩文。哥哥有時跟他講先生在咸同年間如何如何地與當時名流交往，腹中如何如何地充滿了王霸之才，顯得艷羨不已。十八歲的楊家老三不同意哥哥的看法，他認為湘綺師在帝王之業上完全是一個一事無成的失敗者，而他的詩文成就卻是世所公認的。使他納悶的是，為什麼這樣明擺著的事實，哥哥卻看不清楚呢？更使他不解的是，湘綺師本人也不這樣認為。楊鈞記得，有一天在課堂上，先生神采飛揚，將一堂分析古詩十九首的課講得如同天女散花，精采紛呈。臨下課時，又笑著對大家說：「今晚誰要是有興趣，可到明杏齋來，我請他喝酒！」學生們問：「先生，今天有什麼喜事了？」湘綺師說：「我今天收到二百兩銀子的潤筆。」一個學生說：「先生平時常得潤筆，也沒有請客。這次為何請客？」湘綺師說：「你們不知，這二百兩潤筆與通常的不同。江南提督李朝斌是我的老朋友，他請我為他的尊人寫一篇墓誌銘。我對他說，你是咸同年間立過大功的湘軍宿將，又清廉自愛，我敬重你，為你的尊人寫墓誌銘，我答應，而且不收你的潤筆費。寫好後寄去，今天他托人帶來二百兩銀子，還有一封信。信上說，我是個武夫，縱然打了幾場勝仗，算不得什麼，你才是真正的霸才。你能為我的亡父寫墓誌銘，生者和逝者都很有光彩，照例二百兩潤筆費不能少。你們看，他許我為霸才，這才是我的知己。過去曾、左、胡、丁、肅、潘、閻、李諸公，或讚許我的經濟，或讚許我的文章，但沒讚許我為霸才的。就憑『霸才』這兩個字，我不能拂他的意，痛快地收下了。你們說，我們師生該不該在一起痛飲幾杯？」學生們都雀躍起來，齊聲道：「該！」那天晚上，真的有十多個學生去明杏齋喝了酒。楊鈞卻沒有去。

　　詩文之餘，楊鈞則調色作畫。他在繪事上很有天賦。過去在石塘鋪，沒有老師指點，他就學王冕那樣，以造化為師，描摹山川景物、花鳥蟲魚的形態和顏色。數年來苦心鑽研，居然無師自通。來東洲書院的時候，畫出的東西已很成樣子了。王闓運是個胸懷寬闊、兼容並蓄的良師，並不因楊鈞愛畫畫而責備他耽擱正事，反而鼓勵他。王闓運自己不善此道，卻收藏了不少名畫，他把這些名畫都借給楊鈞看，又給楊鈞在衡州城裏找了一位姓姚的繪畫老師。每隔五天，楊鈞進城向姚師學半天畫。近一年來，楊鈞畫技大有進步。更令他喜悅的是，三個月前，當楊度還在京師的時候，王闓運收了一個會畫畫的木匠為學生。那天下午，湘綺師特為打發人來叫楊鈞，要他立刻到明杏齋去。

　　楊鈞趕緊來到明杏齋。王闓運正在寫日記。王闓運的日記與通常人的日記不同，他在其間記下許多讀書心得，有的就是一篇學術小論文。他對此事看得很重，幾十年來不間斷。他放下筆說：「重子，過一會張登壽會帶一個人來拜我為師，學作詩文。他叫齊璜，號白石，也是我們湘潭人，是個木匠，畫畫得很好，我看你也愛畫畫，一定會樂意見面的。」

　　「太好了！」楊鈞樂道，「我看看他的畫到底如何，真的比我強的話，我願跟他學。」

　　「你先幫周媽泡兩碗茶放在廚房裏，過會子他們來了，你把茶端上來，不要周媽出來了。」

　　楊鈞年紀小，又清秀伶俐，更兼有姻親的身份，王闓運對他尤添一分愛撫親近。有時來了貴客，或是頭次見面的生客，王闓運常常叫楊鈞來替他端茶遞水，以取代周媽的位置。楊鈞知道這是先生對自己的器重，他非常樂意，幹得也很稱職。

　　就在這時，楊鈞從窗外看到張登壽領著一個人進來了。

　　「齊璜，這就是你欽慕已久的湘綺先生，你還不趕快過去行拜師禮！」剛一進書房門，張登壽便指著端坐在書桌邊的王闓運，對身邊那個高高瘦瘦的人說。

　　「先生在上，齊璜叩見先生，求先生收下我做您老的學生！」齊白石邊說邊向前走兩步，然後對著王闓運跪下來，接著便是三個響頭，砸得青磚地嘣嘣作響，把在廚房裏準備茶水的楊鈞嚇了一大跳，心裏想：磕得這樣重，不痛嗎？

　　王闓運凝神端坐著，正眼望著跪在地上的齊白石，只見他三十七八歲年紀，臉瘦長粗黑，額頭上刻著很深的幾道皺紋，儘管沒有留鬍鬚，也顯得蒼老，一件家織的顏色染得粗劣的青黑大褂子套在身上，顯得彆扭，似乎平生第一次穿長袍似的。王闓運還注意到，他下跪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將袍子撩開，生怕膝頭上的重力把它壓皺磨破了。腳上沒有襪子，套著一雙厚底黑布鞋。渾身上下，一副土頭土腦的鄉下老農的模樣，惟有那雙晶瑩透亮的眼睛，使得閱人甚多的王闓運知道，這是一個外拙內秀的人。

　　「齊璜，我早就聽說你好學用功，但就是不肯做我的學生，今天怎麼捨得到東洲來拜我為師了？」

　　王闓運微笑著說，他心裏其實對齊白石此舉是十分高興的。齊白石這些年來在湘潭縣裏是頗有點名氣了。王闓運時常聽到鄉親們說，白石鋪出了個怪木匠，雕花手藝在湘潭數第一。祖祖輩輩都是種田人，家境很貧苦，卻染上文人習氣，好吟詩畫畫。畫出的人物花鳥，就像真的一樣。有一次，他在翰林院供職的妻兄蔡枚功來信，說湘潭有人來北京，稱讚木匠齊白石怎麼怎麼了不得，我卻一點都不知道，國有顏子而不知，深以為恥。王闓運是個好名的人，恨不得將天下有才的人都收集在自己的門下，但這個木匠好吟詩，卻不來拜他為師，他心裏有點不快。有一天與張登壽閒談，提起了這事。張登壽早就認識齊白石，便托人捎信給他，要他速來東洲拜師。

　　「先生在上，能做您老的學生，是我的光彩，哪有不肯的道理。」齊白石依舊跪在地上，把腰伸得筆直，極為誠愨地說，「只是我齊璜出身卑微，是個木匠，家裏窮，從小只跟外公念過一年書，後來得胡沁園先生關懷，又得到他家塾師陳少蕃先生的指教，才開始讀《唐詩三百首》，學作詩。那些世家子弟、飽讀詩書的人，都以做您老的弟子為光榮，我這樣一個貧寒人家的粗人，哪裏敢來投靠您老呢？」

　　王闓運聽了這話，態度更加和氣了，說：「家裏窮不要緊，我的學生大部分家裏都不是有錢的。你說你是木匠，手藝人出身，不好意思。我王某人從來不嫌手藝人，張登壽就是鐵匠嘛，我嫌不嫌，你問問他本人！我至今仍叫他張鐵匠，那是叫順口了，並不含輕視的意思，他也照應。」

　　張登壽插話：「我倒是喜歡先生叫我張鐵匠，親切，我本是鐵匠出身。鐵匠又怎麼啦？當年田家鎮打長毛，還多虧了孫昌國、孫昌凱兩個鐵匠兄弟哩！後來他們做了提督，彭宮保仍舊當面叫他們孫鐵匠，他們聽了樂呵呵的。我向來不認為手藝人卑賤。」

　　王闓運點頭說：「這話說得有志氣。我看齊璜啦，這點你要向張登壽學。」

　　「是，先生教訓得對！」齊白石聽了這話，心裏暖融融的。他外表謙抑退讓，其實骨子裏是很傲的。他心裏何嘗認為自己出身木匠就卑賤，等閒做官的，他還瞧不起哩！只是嘴裏常常這樣說說，一來從世俗，二來他到底是窮人家出來的，祖父母、父母從小起就教導他：壓自己一點，讓別人一點，可以少惹很多麻煩。安分守己做人，這正是那個時代窮人家護身的一個法寶。

　　「你也許不知道，我還有一個手藝人出身的學生。」王闓運頗為得意地說，「他叫曾招吉，銅匠，十三歲時從江西一副銅匠擔子挑到湖南。他也好學，願拜我為師，我照收，現在連你，我王某人門下就有三匠了。今後子孫們提起來，也是我王某人的一段佳話哩！」

　　王闓運摸著微微上翹的長下巴，快樂地大笑起來。

　　「先生，你收下我了！」齊白石驚喜地叫道。

　　「收下了，你起來吧！」

　　齊白石忙又磕了一個頭，將身後背的黑背包解下，打開，露出一捆油膩膩的紙包來。他雙手將紙包捧起，舉過頭，虔誠地說：「先生，學生家貧，送不起重金，這十條乾肉，是學生堂客親手餵的豬背肉烘乾的，請您老笑納。」

　　王闓運起身，鄭重其事地從齊白石手裏接過，打開油紙一看，裏面整整齊齊地擺著十條肥瘦相間、黑裏透紅的臘肉，並冒出一股撲鼻香味。他把臘肉放到書桌上，對齊白石說：「這是誰叫你這樣做的？」

　　「我外公生前對我說的。他老人家做了一世的窮塾師。」齊白石誠惶誠恐地回答。

　　王闓運說：「你用的是古禮。孔夫子說過，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送十條乾肉給孔夫子，他都收為弟子，我難道還不收嗎？好！這十條臘肉我收下了。從今日起，你齊璜便是我王某人的弟子了。起來吧，起來好說話。」

　　齊白石又謝了一句，這才站起，垂下雙手，恭恭敬敬地等候先生的發問。

　　「齊璜，你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不是剛束髮的童子，不必這樣拘謹。坐下來，坐下說話輕鬆些。」王闓運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木靠椅，又對張登壽說，「張鐵匠，你也坐下。」

　　待齊、張坐下後，他又朝著廚房喊：「重子，端茶來！」

　　楊鈞一聽，忙托了個茶盤出來，上面放著兩碗熱茶，先把一碗茶放到張登壽的面前，又將一碗茶放到齊白石的面前。齊白石以為他是王闓運身邊的書僮，便只對他略微笑了笑。王闓運指著楊鈞對齊白石介紹：「這是你的師弟楊鈞。」

　　楊鈞忙叫了聲：「齊師兄。」

　　齊白石一驚，他剛才錯把師弟當書僮了，很覺得對不起，趕緊站起來，對著楊鈞鞠躬：「請楊師兄多多關照。」

　　楊鈞被齊白石的舉動弄得不好意思，紅著臉說：「齊師兄，你比我大一截，該是我向你鞠躬才對。聽說你的畫畫得很好，說不定我今後還要拜你為師哩！」

　　齊白石受寵若驚，一個勁地說：「不敢當，不敢當。我是個鄉下的土畫匠，畫的畫上不了大場面，今後還要請楊師兄多多指點。」

　　齊白石這一副鄉下人小心謹慎的神態，把王闓運逗樂了。他笑著說：「齊木匠，莫客氣了，喝茶吧！」

　　張登壽也拉了拉他的袍子說：「坐下吧，你再不坐下，楊重子不好意思了。」

　　齊白石一邊坐，一邊說：「楊師兄，你也請坐吧！」

　　楊鈞也便靠著王闓運的身邊坐下來。

　　王闓運和氣地問齊白石：「在家裏讀過什麼書？」

　　齊白石忙放下茶碗，挺直腰板回答：「回先生的話，學生三四歲時就由祖父萬秉公發蒙教我認字。到了七歲時，認得了三百來個字了。八歲那年，過了正月十五燈節，祖父帶我到楓林亭王爺殿，拜外祖父雨若公為師正式讀書。開始讀書時，外祖父教我讀《四言雜字》，隨後讀《三字經》，再讀《百家姓》。這年秋天，田里收成差，家裏無法過日子。母親對我說，這年頭緊，糊住嘴巴再說吧！就這樣，不到一年，《論語》剛開頭，我就停學了，在家砍柴放牛拾牛糞。我怕學的字忘記了，常在家裏點了松明在地上劃字。後來我想，外祖父教的《論語》我要讀完，於是每天出門時，把《論語》掛在牛角上。一到山腳邊，我就抓緊砍柴拾糞。砍了一擔柴，拾了一筐糞後，就讀《論語》。有不認得的字和不明白的意思，我趁著放牛的方便，繞道到王爺殿外祖父蒙館裏去問。用了兩三年的時間，終於把一部《論語》讀完了。以後學木匠，先學粗木匠，後學細木匠。為了多賺幾個錢養家，就自己學著畫像。一直到二十七歲，才在胡沁園師的指教下讀《唐詩三百首》。」

　　齊白石用一口湘潭農家土話敘述著自己的求學經歷，使得一旁的楊鈞感動不已，心裏想：「齊師兄家境這樣苦，年紀這樣大了，艱苦力學，真不容易，相比起來，自己就要慚愧多了，今後要好好向齊師兄學習。」

　　王闓運也為之動容，說：「二十七歲開始求學問也不晚。《三字經》上不是說：『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嗎？你也二十七歲始發憤，正好應了古話。」

　　說得齊白石咧開嘴笑了。

　　「你的詩集帶來了嗎？」

　　「帶來了。」

　　「給我看看。」

　　齊白石將剛才打開的粗布包裏的另一個油紙包打開，裏面是三本裝訂得整整齊齊的簿子。他將最上面的一本遞給先生。

　　王闓運見那簿子封面上端端正正地題了個書名：白石詩草。左下邊寫著幾個字：借山吟館主，下面還鈐著一方紅印。王闓運問：「『借山吟』是什麼意思？」

　　「回先生的話。」齊白石答，「學生屋前有一座山，這座山一年四季草木青翠，學生常對著它吟詩，但這山不是學生家的，所以只能說『借』。學生借此山吟詩，便把讀書的那間屋取名叫『借山吟館』了。」

　　「有意思。」王闓運稱讚，「這間書房名取得雅致得很。齊璜，你有幾個號？」

　　「回先生的話……」

　　「以後再不要說這種套話了！」王闓運打斷齊白石的話，「我是個很隨便的人，不拘形式。今後我們天天在一起，常常說話，你總套些這樣客氣話，有幾多不自在！」

　　張登壽也對齊白石說：「王先生最是平易灑脫，我們跟他老人家說話都隨隨便便的，你就莫講客氣了。」

　　齊白石說：「先生這樣對待我們做學生的，真是寬宏大量。」

　　「你說說吧，你有幾個號？」王闓運說著，順手抓起了桌上的銅水煙壺。

　　「學生生下來時，祖父按齊家宗派的排法，給我取了個名字叫純芝。祖父母、父母都叫我阿芝。後來做了木工，大家都叫我芝木匠，也有客氣些的當面則叫我芝師傅。又有個號叫渭清，後來還有個號叫蘭亭，都是祖父取的。陳少蕃先生給我取個名叫璜，號瀕生。胡沁園師說，畫畫後要落款，落款的名字要高雅點。白石鋪驛站離你家不遠，我給你取個別號叫白石山人吧。後來我凡畫畫，落款就用白石山人四字。但別人叫我時，常把山人省略，光叫我齊白石。另外，我自己還時常在畫後落款木居士，木人，杏子塢農民，星塘老屋石人，湘上農人等名，以示不忘本。」

　　就如同剛才回答讀書提問時一個樣，齊白石又從葉到根，詳詳細細實實在在地回答了一番。

　　「哦，哦！」王闓運連連點頭，對這個樸實無華的木匠的好感又加重了一分。「我看看你吟的詩。」

　　王闓運慢慢地翻看著。齊白石神色緊張地盯著先生的臉，力圖從臉上的表情來估量自己詩作的優劣。楊鈞和張登壽也專注地望著先生。王闓運的臉上不時露出笑意，齊白石提起的心漸漸地回落。王闓運的眼光停止在一頁上，問：「這首詩寫的是件什麼事？」

　　齊白石站起，走到先生的身後。楊鈞耐不住，也走過去看。那一頁上寫著這樣一首詩：

　　星塘一帶杏花風，黃犢出欄西復東。

　　桌上銅鈴祖母送，鈴聲可響樓卻空。

　　齊白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學生小時身體不好，算命瞎子說我水星照命，多災多難，防了水星，就能逢凶化吉。祖母就買了一個小銅鈴，用一根紅繩子繫在我的脖子上，說，阿芝呀，你帶著二弟上山去，好好地砍柴放牛，到晚晌，我在門口等著，聽到鈴聲遠遠地響，知道你們回來了，我就好燒火煮飯。今年春上，祖母去世了。我看見桌上擺著的小銅鈴，想起小時候的事，就寫了這首詩。」

　　王闓運笑著說：「好，有意思。」

　　又翻過去，看上面寫著：

　　村書無角宿緣遲，二十七歲始有詩。

　　燈盞無油何害事，自燒松火讀唐詩。

　　王闓運點著這首詩說：「你可以照詩上寫的畫一幅畫，我看這情景蠻好！」

　　說著合起簿子，對齊白石說：「你讀過《紅樓夢》嗎？」

　　齊白石紅著臉說：「聽詩友們說起過這部書，但我還沒有讀過。」

　　王闓運笑著說：「以後有空讀一讀。我看你的詩，屬於這部書中的薛蟠體。」

　　張登壽、楊鈞都笑了起來。齊白石雖不知薛蟠體是什麼體，但從張、楊的笑聲中感到有點不妙。

　　「不過，你比薛蟠有靈性。今後好好跟著學，多讀點書，自然就會脫去這個體的。」

　　齊白石明白了，這薛蟠體大概就是不讀書的人寫詩的體，證實了剛才的直感。他趕緊遞上了第二個簿子。王闓運打開一看，這是一部印譜，每頁紙上都印著或方或長或圓或扁各種圖章。有白文，也有朱文，字體有楷書，有碑體，有篆體，以篆體為多。大部分為私家印璽，也有不少閒章，或是格言，或是詩詞。王闓運邊看邊點頭，說：「這部印譜不錯，比詩強多了。」

　　齊白石聽了心裏高興，忙說：「先生誇獎了，請先生指教。」

　　王闓運說：「我年輕時也治過印，後來因為沒成績，也就丟棄了。你治印有功夫，比我年輕時強多了。治印有三個關鍵：一是佈局，二是篆字，三是奏刀。你的佈局不錯，可以看出你有才氣。你的奏刀很有力，這怕是得力於你木匠出身的緣故，長年使斧頭，拉鋸子，把手勁練大了。」

　　齊白石不覺笑了起來，楊鈞也笑了。張登壽笑著說：「我是掄鐵錘出身的，比齊璜的勁還大，我要學刻印，一定比他合適。」

　　王闓運說：「你用掄大錘的勁刻印，一刀下去，石頭早碎了。」

　　眾人又都笑起來。

　　「缺點是篆字的功夫還不到家，今後還得多練練字。另外，你治印是自己揣摸出來的，沒有名師指點，顯得野了點。我不能指導你治印，但我這裏有好幾部印譜，你可以拿去看。」

　　「謝謝先生！」齊白石忙起身致謝。正如王闓運所說的，齊白石治印沒有師傳，全靠自家摸索。他早就想讀點前人的書了，只是找不到。

　　「另外，你的奏刀技藝還不高。朱文、白文，刻法不同，而你的刀法都差不多。陳西庵說過，刻朱文須流利，令如春花舞風；刻白文須沉凝，令如寒山積雪；落手處要大膽，令如壯士舞劍；收拾處要小心，令如美女拈針。」

　　齊白石聽得入迷了。春花舞風，寒山積雪，壯士舞劍，美女拈針，這幾個比喻多美妙形象。自己運刀時雖也時有些體會，但總是朦朦朧朧的，講不出個所以然來。你看前人總結得有多好！於是問：「先生，您老剛才說的陳西庵是哪朝哪代人？他的這番話又是出自哪部書？」

　　王闓運說：「陳西庵就是本朝乾隆年間人。他的一部《印說》把這些道理都說得很清楚。我這裏有，你過會子拿去好好看看。」

　　「學生一定恭敬拜讀！」

　　「你的朱文印刻得好些。白文印看似比朱文印容易，實則更難。古印皆白文，前人對白文印更有講究。孟亭說，白文任刀自行，不可求美觀，須時露顏平原折釵股、屋漏痕之意。又說轉折處須有意思，非方非圓，非不方不圓，天然生趣，巧者得之。這些話都說得比較玄，要靠自己慢慢體會，才能得心應手。」

　　「非方非圓，非不方不圓」，齊白石一個勁地琢磨這兩句話，他真的不懂這中間的奧妙。在先生的面前，他覺得自己實在太鄙陋了。

　　「先生，孟亭的書，您老這裏也有嗎？」

　　「孟亭這部書叫《敦好堂論印》，我這裏也有，你可一併拿去。不過，書上講的都是一些法則和道理，讀了，可以少走彎路，但無論如何不能代替自己的親手操作。輪扁可示人以規矩，卻不能喻人以巧。」

　　「是。」齊白石答應著，又將他的第三個簿子遞上去。

　　這個簿子裏全是他的畫，有水墨，也有彩繪。人物肖像，山水田園，房舍窩棚，狗貓雞鴨，魚蝦蟲鳥，樹木小草，蔬菜豆禾等等，舉凡人們日常所能見到的東西，幾乎全部進了他的畫冊，給人的第一個印象便是親切。王闓運興趣盎然地翻看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多，雙眼越來越明，翻看的速度也越來越慢。

　　好半天，他才把畫冊輕輕地放下，深情地望著這個渾身上下儘是泥土味的下里巴人，分外和藹地說：「南齊人謝赫論繪畫有六法，一曰氣韻生動，二曰骨法用筆，三曰應物象形，四曰隨類賦彩，五曰經營位置，六曰傳移模寫。六法中最難的是氣韻生動。在我看來，你的畫恰恰在氣韻生動上大大超過了時下的一批畫人，尤其是那些魚蝦雞蟲，真可謂一隻隻都能呼之欲出，令人觀之賞心悅目，其樂無窮。你今後的成就必在繪畫上，再努力幾年，曹霸、韓幹當不足法也。你治印也多過人之處。至於詩文，只可能作為你的畫、印的陪襯，但這陪襯也是很重要的。你家貧，要靠畫畫養家餬口，不能在東洲多住，你這次就在這裏住十天半個月。每天吟幾首詩送上來，我給你修改。另外，再將平素讀書中遇到的疑難提出來，我給你講解。」

　　齊白石高興地答應了。王闓運站起來，對張登壽、楊鈞說：「齊璜畫畫治印兼吟詩，又是一個寄禪黃先生！」

　　出了明杏齋後，楊鈞邀請齊白石住到他那裏。張登壽說：「重子住的房間，原先是他哥哥、夏午詒及王先生的四公子季果三人住。後來重子來了，季果搬出去了。現在午詒中了榜眼，再不會回來了，他哥哥也還要幾個月後才回來，你住他那裏要得。」

　　夏壽田，齊白石雖不認識，但這個名播三湘的今科榜眼公的大名，他早在湘潭那些詩友和士紳的口中聽得爛熟了。他笑著說：「重子的房間裏出了位榜眼公，我住在那裏也覺得榮幸。」又問楊鈞，「令兄大名怎麼稱呼？」

　　張登壽代答：「他的哥哥就是楊皙子楊度。」

　　「啊呀！」齊白石驚訝地說，「皙子先生就是你的哥哥！」

　　「齊師兄認識家兄？」

　　「沒有見過面。」齊白石顯出一種遺憾的神情說，「但我知道令兄是個大名人。湘潭許多士人都說，論學問文章，令兄要比午詒強，可惜今科未中。他們都搖頭嘆息說，這功名之事，真個是前世定的，不可強求。」

　　楊鈞笑了笑，說：「齊師兄，你的畫真是畫得神。你住我這裏，我也好早早晚晚向你請教。」

　　齊白石便在楊鈞的房子裏住下。白天，他抓緊時間讀書作詩，到明杏齋去求教。晚上，則與楊鈞在煤油燈下論畫作畫。齊白石和楊鈞聊天：「湘潭城裏住著一個江西鹽商，是個大財主。他逛了一次衡山七十二峰，以為這是天下第一好風景，想請人畫個南嶽全圖，作為遊山紀念，於是有人介紹我去。那鹽商見我是個鄉巴佬，有點看不起，說，先把話講在先，你畫得好，我比別人加倍給錢；畫得不好，一兩銀子都沒有。我說行，又問他覺得南嶽好看在哪裏。鹽商想了想說，南嶽七十二峰氣勢好，就像要飛起來的樣子，又說綠得可愛，讓人看了都好像自己變得年輕了。我揣摸他的意思，畫了十二幅六尺高四尺寬的中堂，著力把南嶽騰飛的山勢描出來。十二幅分開看，各成體系；合起來雲海茫茫，山峰蒼蒼，氣魄更好。他愛綠色，我就把綠色特別加重。你猜猜，這十二幅畫，光石綠一色，我用了多少？」

　　楊鈞想了想，往多里說：「用了十二兩？」

　　齊白石大笑：「你是猜不著的，哪個畫畫的都猜不著，我足足用了兩斤！」

　　「兩斤！」楊鈞睜大著眼睛。

　　齊白石依舊笑著說：「畫十二幅中堂，用了兩斤石綠，這在行家看來是個笑話，可那個鹽商看了，歡喜得不得了，連聲說畫得好畫得好，我眼裏的南嶽就是這個樣子，我要重重報酬你。你猜他給我多少錢？」

　　「一百兩銀子？」望著兩眼都是笑容的齊白石，楊鈞盡量誇大著數目。

　　「不對，不對！」齊白石用力搖搖手，「三百二十兩，三百二十兩啦！」

　　齊白石將右手豎起，先伸出三個指頭，又伸出兩個指頭，笑得十分開心。

　　「啊，這麼多！」楊鈞也很是羨慕。

　　「鄉里人都說，這還了得，畫畫真可以發財啦，齊木匠畫了幾幅畫，換來了梅公祠八間大瓦屋啦！」齊白石摹仿著鄉鄰的口吻，配合著手勢，大聲地說笑著，比那天在明杏齋要活躍得多。楊鈞覺得這個土頭土腦的老大哥十分有趣，但同時又覺得他怪得很。

　　一是他從來不在東洲書院吃飯，書院的飯菜比街上飯鋪裏的要便宜，他說貴了，每天去烤紅薯挑子上買紅薯吃。天天如此，不煩不厭。二是他對那件粗布長衫很愛惜，一進屋就脫下，小心折好平放在枕頭下。三是一旦脫下長衫後，腰間便會露出一大串鑰匙。這串鑰匙整天不離身，就是夜晚睡覺也不解下。楊鈞好奇地問他，哪有這麼多的鑰匙。他指著鑰匙一把把地介紹：這是開錢櫃的，這是開米櫃的，這是開油筒的，這是開鹽缸的，這是開顏料箱的，這是開紙筆箱的，這是開木工工具箱的。大大小小的鑰匙總有十多把。

　　楊鈞笑著說：「錢櫃、顏料櫃的鑰匙你隨身帶出來，這我想得到。開米櫃油筒鹽缸的鑰匙你都帶出來，家裏人不要餓肚子？」

　　齊白石認真地說：「我都算計好了，我在這裏頂多住半個月，加上來回路途，一共二十天，二十天裏共需要多少米和油鹽，我都先量出來了，不會餓肚子的。」

　　楊鈞在心裏搖了搖頭，覺得這個怪木匠真是不可理解。

　　齊白石問楊鈞：「那天先生說我是又一個寄禪黃先生，這是什麼意思？寄禪黃先生是個什麼人？」

　　楊鈞把八指頭陀寄禪法師的事對他簡單地說了說。齊白石說：「他和我一樣，也是個貧苦出身的人，現在又同為王先生的學生，我這次回去一定要去拜訪他。」

　　這一夜，齊白石給楊鈞畫了三幅畫，說明天要回家去了，這三幅畫抵房租。楊鈞高興地收下了。第二天，齊白石向先生辭行。

　　王闓運對他說：「回去後，不僅只讀《唐詩三百首》，還要讀讀《詩經》和漢魏六朝的古詩，那是詩的源頭。把源頭弄清楚了，後來發展的流派才能看得瞭然，吟起詩來才有根柢。」

　　齊白石彎腰答應了。

　　王闓運又說：「讀了唐詩，還要讀宋詩。宋詩雖不如唐詩，也自有它的長處，非唐詩所能代替。元明詩不必多讀，泛覽一下就夠了，因為元明兩代無詩人。到了國朝，詩的成就評價不一。作詩的人很多，可觀者也不少。吳梅村、屈翁山、王阮亭、袁子才、龔定庵、何子貞的詩都值得一讀。讀詩的同時，也要讀讀詞曲。晚唐兩宋之詞，元人之曲，都是前人留給我們的珍品。詩詞學好了，不僅可以使你能在朋友之間酬唱應對，抒懷題畫，還可以幫助你提高治印畫畫的境界。你好好讀幾年詩，慢慢細細地咀嚼我對你講的這番話。」

　　齊白石恭敬回答：「多謝先生的指點。學生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先生教誨的恩德。學生就此告辭了。先生家裏有什麼事要學生效力的嗎？」

　　王闓運想了一下，說：「別的事沒有，只有一件事，我想恰好你可以幫得上忙。」

　　齊白石說：「先生只管吩咐，學生一定盡力去做。」

　　王闓運說：「夏午詒、楊皙子他們湊了四百兩銀子，要把我三十年前建的後遭火燒的湘綺樓修復起來。你是木匠出身，粗細木匠都做過，這事屬你的行當。我請了雲湖橋的魏木匠掌工。魏木匠人是能幹，肚子裏也有樣子，就是有點鬼，算價上料，都愛玩手腳。你回去後，幫我和魏木匠一起算算價，莫讓他呷住我這老頭子。有空時，常去雲湖橋看看，看他上的材料假不假。如何？」

　　「行。」齊白石一口答應，「先生放心！要說別的事，學生常被人欺負，至於說起屋上的事，世上沒有哪個可以蒙過我。我一回去，就找魏木匠一起做個估算。動工後，我每隔十天半個月去看一次，一定要把先生的湘綺樓重新建好。」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王闓運站起身說，「今年年底，我在東洲的聘期就滿了，明年我就會回雲湖橋去，住在湘綺樓上再不出來了，你以後問詩求學也就方便了。」

　　「那太好了！」齊白石高興極了。他是個很戀家的人，將近四十歲的人了，才第一次出湘潭縣。這半個月，他覺得好像有半年之久，今後不出湘潭就可以見到先生，豈不太好了！

　　張登壽要回烏石山去一趟，於是就和齊白石結伴同行。路上，從王闓運一句「又是一個寄禪黃先生」的話，兩人又談起了寄禪法師。

　　齊白石說：「我們湘潭出了一個這樣有名氣的詩僧，我先前一點都不知道。」

　　張登壽笑著說：「寄禪法師雖然也作詩，但到底是方外人，你天天守著老婆孩子，哪裏能聽得到佛門中的事。」見齊白石有點羞慚的樣子，他又補充道，「這也難怪，好比我，又不是大名士，寄禪也不會跟我交往，若不是他到東洲來拜訪王先生，我也不會認得他。」

　　齊白石說：「如何去見他一面才好。」

　　張登壽說：「他是個愛走動的和尚，時常外出，難得見到他。」過了一會，他想起了什麼，說，「他的親弟弟結山現在還住在龍潭沖。他們是共過患難的兄弟，感情很深，想必知道寄禪的行蹤。」

　　二人於是轉路來到龍潭沖。一問起寄禪法師，這裏的人都知道，主動帶他們到結山的家裏。結山聽說來的兩位都是王闓運先生的門人，便很熱情地接待他們，留他們吃飯，住宿。結山告訴他們，他的兄長去漢陽歸元寺去了，兩個月後會回龍潭沖住幾天，然後回衡陽大羅漢寺，回寺途中要去東洲拜見王先生。

　　齊白石決定，兩個月後再來龍潭沖會見寄禪，和他一起再去一次衡州府，將兩個月來學詩的心得向先生作個稟報。

〈二、老衲無聊題紅葉〉

　　自從結識齊白石之後，楊鈞於繪畫之外又添了一門愛好，那就是治印。自製了幾把刻刀，又按齊白石所教的，從河邊揀回一些質地較軟的楚石，磨平後刻字，刻了又再磨平，反反覆覆地自我摸索。他本是一個極靈慧的人，什麼東西一學就會，待到哥哥從京師回來的時候，楊鈞已刻得很成樣子了。楊度見了很喜歡，稱讚弟弟聰明。楊鈞聽了很高興，精心給哥哥刻了幾枚印章。楊度的書法很好，常有人請他題字，弟弟刻的印章正好派上了用場。

　　這天傍晚，楊度在燈下重讀《大周秘史》。另一側，楊鈞在一刀一刀地刻石頭。張登壽進來了，對楊鈞說：「重子，齊白石和寄禪一起到東洲來了，現正在寄禪的僧舍裏說話。他說過會來看你。」

　　東洲書院裏並沒有僧舍，因為寄禪這一年來主持大羅漢寺，常到東洲來，王闓運特為給他預備一間小房子，供他一人使用，書院便戲稱這間房子為僧舍。楊鈞一聽齊白石來了，很高興，這兩個月裏，他已刻了百多塊石頭，篾簍子裝滿了一簍，很想請齊白石看看。楊度聽弟弟說起齊木匠的經歷，尤其是畫畫得精絕，也很想去見識見識。八指頭陀的名字，他也聽說過，只知道是個愛寫詩的和尚，卻從沒有晤過面。於是兄弟倆一齊起身，去僧舍看望齊白石和八指頭陀。張登壽也隨著他們一道去。

　　一進屋，楊度看見油燈下，兩個人正在用湘潭鄉下話交談。張鐵匠大叫了一聲：「楊皙子來看你們了！」

　　二人慌忙站起。鐵匠指著和尚對楊度介紹：「這位就是寄禪法師。」

　　和尚雙手合十，彎下腰來，聲音洪亮得驚人：「貧僧久仰皙子先生大名！」

　　楊度詫異地打量著，只見和尚身高足足超出他大半個腦袋，粗眉大眼，寬臉長耳，滿嘴濃厚的鬍鬚垂到前胸，膀闊腰圓，孔武有力。他暗暗吃驚，心想：若不是光光的腦頂上那九顆醒目的艾炙傷疤，眼前站立的分明是一個江湖豪傑、武林高手！於是忙答道：「楊度素慕法師高名，今日有幸得見佛容，不勝榮幸。」

　　鐵匠又指著木匠說：「這位便是白石先生。」

　　齊白石忙將起皺的長衫扯平，垂手恭立道：「木匠齊璜向皙子先生行禮了。」說著便深深地鞠了一躬。

　　楊度忙扶住，說：「舍弟時常稱讚先生繪畫治印，藝冠三湘，今夜特來拜識。」

　　「楊二師兄那是誇獎，其實不敢當，不敢當！」齊白石搖著頭，心裏卻很高興。

　　說話間，楊鈞也與和尚互相問了好，然後拉著木匠的手，親熱地站在他的身邊。大家坐下後，說著閒話。鐵匠有事先告辭了。

　　將門之後的楊度，文雅的外表裏流動的是豪放的熱血，他第一眼見寄禪長得如此雄壯威風，便打心眼裏喜歡，很樂意與和尚多說話。楊鈞則有許多刻石的體會要對齊白石說，於是四個人分成兩攤子，都談得十分投機。

　　楊度見桌上擺著一個簿子，上書《白梅集》三字，便拿過來，說：「據說法師二十多年來吟的詩有一千多首，這本詩集是第幾本了？」

　　寄禪笑著說：「皙子先生出身世家，飽讀詩書，吟的詩才真的是詩，貧僧腹內草莽，所謂吟詩，不過是打山歌而已。」

　　楊度說：「法師客氣了。詩言志，道出真性情的，便是好詩。詩三百，大部分都是當時的山歌情歌。」

　　寄禪會心地一笑，說：「皙子先生，你真的懂詩。不瞞你說，這本《白梅集》是第三本了。第一本詩集叫《嚼梅集》，收的是吳越之遊的詩三百餘首。第二本詩集叫《餐霞集》，收的是漫遊回來，到大羅漢寺之前的詩五百餘首。這本《白梅集》將這一年的詩匯總了一下，也有三百多首。」

　　楊度讚道：「真不容易，前代的名詩僧沒有一個可以與法師比得的。」

　　寄禪大笑道：「多有什麼用，好的太少了！」

　　楊度說：「哪裏，哪裏！」說著順手將《白梅集》打開，一眼見第一頁上寫著「白梅詩五首」，心想，看來這就是這本詩集命名的由來了。再看那字，卻不上眼，歪歪斜斜的不成體，又大大小小，搭配不勻，也有寫錯寫白的，旁邊有改正的字，字跡端正，顯然是別人的筆跡。楊度想：這樣的字也能寫得出好詩來嗎？和尚能吟詩就不簡單了，是不是世人鑒於此而把他抬高了呢？姑且看看吧！遂先看第一首：

　　了與人境絕，寒山也自榮。

　　孤煙淡將夕，微月照還明。

　　空際若無影，香中如有情。

　　素心正宜此，聊用慰平生。

　　楊度吃了一驚。這詩真的寫得不俗，尤其是「孤煙淡將夕，微月照還明」這兩句寫得妙。於是頓生興趣，一口氣讀了下去：

　　一覺繁華夢，性留淡泊身。

　　意中微有雪，花外欲無春。

　　冷入孤禪境，清如遺世人。

　　卻從煙水際，獨自養其真。

　　※※※

　　而我賞真趣，孤芳只自持。

　　淡然於冷處，卓爾見高枝。

　　能使諸塵淨，都緣一白奇。

　　含情笑松柏，但保後凋姿。

　　※※※

　　寒雪一以霽，浮塵了不生。

　　偶從溪上過，忽見竹邊明。

　　花冷方能潔，香多不損清。

　　誰堪宣淨理，應感道人情。

　　※※※

　　人間春似海，寂寞愛山家。

　　孤嶼淡相倚，高枝寒更花。

　　本來無色相，何處著橫斜？

　　不識東風意，尋春路轉差。

　　楊度讀罷，心裏歎道：「一個和尚能將梅花寫得如此傳神，真正稱得上才情橫溢。」於是激情洋溢地對寄禪說：「法師，古來詠梅的詩人成百上千，尤以林和靖居士的梅詩最為高雅，然法師這五首白梅詩，卻在和靖居士之上。」

　　寄禪連連說：「皙子先生過獎了。貧僧努力追趕，還望不到和靖居士的後塵哩！」

　　楊度說：「若法師不嫌棄，晚生試評論一下如何？」

　　寄禪說：「皙子先生大才，正要聽你為貧僧糾正錯謬。」

　　楊度指著詩說：「這兩句，『意中微有雪，花外欲無春』，可謂道出梅之神。這兩句，『淡然於冷處，卓爾見高枝』，可謂突出了梅之骨。這兩句，『孤煙淡將夕，微月照還明』，吟出了梅之韻。這兩句，『花冷方能潔，香多不損清』，說出了梅之理。而『人間春似海』一首為諸詩之冠，不可以句摘。詠梅至此，真是獨擅千古。」

　　寄禪聽了心中大喜，說：「皙子先生，你的這番評說，真為貧僧的詩大增了光彩。」

　　楊度說：「《白梅集》，看來就是因此而命名，至於《餐霞集》，必定又有一番緣故。」

　　寄禪心裏高興，不免有點得意地說：「光緒十年我三遊奉化雪竇寺。回到天童寺後，我又與日本僧人岡千仞遊玲瓏巖。這年八月，我從四明山回到長沙，小住麓山寺，後又卜築南嶽煙霞峰。我愛煙霞峰水石清幽，竹樹翠蔚，吟了一首詩：身閒罕人事，瓶缽足生涯。晴曬春前藥，香聞雨後花。溪聲清枕席，雲氣濕袈裟。箕踞長松下，朝朝餐碧霞。這最後一句『朝朝餐碧霞』，甚為朋友們所稱讚。我於是取來做了第二本詩集的名字了。」

　　楊度聽得有趣，說：「那《嚼梅集》呢？」

　　寄禪答：「那是我泛遊吳越時的寫照。想當年，一個貧困潦倒的遊方僧，那日子是多麼苦的了。一瓢一飲，登山涉水，渴飲清泉，饑嚼梅花，邊嚼邊吟詩，這便是嚼梅吟。」

　　楊度哈哈大笑起來，餐霞嚼梅，眼前這個和尚是個志趣極為高潔的人。他饒有興致地繼續翻看著，眼光停在一首詩上。那詩題作《九日寄天童秋林老宿》，為七言絕句：滿城風雨動幽思，正是重陽放菊時。遙羨吾師行道處，一株紅葉好題詩。

　　楊度像抓著把柄似的，揶揄道：「法師原來凡心甚重，這幾十年竟是如何熬過來的？」

　　寄禪驚問：「你說的什麼？」

　　楊度指著詩說：「一株紅葉好題詩。看來法師對盧渥的艷遇是極羨慕哩！」

　　說罷直望著和尚笑。

　　寄禪坦然說：「不瞞皙子先生，這就是先說的，貧僧腹中書籍太少的緣故。那時偶成紅葉題詩一句，心中頗為歡喜，以為得之天助，誰知卻暗合了唐人紅葉題詩的風流故事。」

　　楊度笑道：「若是暗合，那就更有趣了。」

　　寄禪說：「你看下去就明白了。」

　　楊度翻開另一頁，見赫然寫著：「辛丑九日，余寄秋公，有『一株紅葉好題詩』句，彼時不知有宮女故事，秋公次韻見譏，復成一絕答之：禪心不礙題紅葉，古鏡何妨照翠娥。險處行吟方入妙，寄聲巖穴老頭陀。」

　　楊度笑道：「好個詩壇佳話，佛門佳話。法師，我來為此事贈你一首詩如何？」

　　寄禪伸出左手來，將手掌張開，做了個致敬的禮節。那邊廂齊白石、楊鈞聽到這邊要吟詩了，遂停止談話，豎耳恭聽。楊度凝神想了一下，念道：「禪心泥絮恐非真，悟徹西廂始入神。他日采君入詩話，題紅艷事又翻新。」

　　吟罷哈哈大笑，楊鈞、齊白石也跟著笑起來。和尚不但不生氣，反而說：「阿彌陀佛，皙子先生這樣看得起我，我不能不和一首。」

　　他一隻手不停地數著胸前的念珠，半瞇著眼睛，唸唸有詞，不到一袋煙的工夫，也吟出一首詩來：

　　卅年匿跡住深山，只有孤雲伴我閒。

　　難去風騷餘韻在，題紅佳話落人間。

　　楊度鼓掌讚道：「好詩，這才是真性靈的寫照，這段佳話是一定傳下去了。」

　　楊鈞忙張羅著紙筆，一邊說：「我給你們記起來，免得日後法師不認賬！」

　　一向老實的齊白石也露出了真性情，快活地說：「重子，你寫好後，我在旁邊落個款做個證人，還要刻個閒章蓋上。這個閒章，刻個什麼好呢？」

　　齊白石還在思考，楊度已搶先答了：「就刻個『今日紅葉題詩僧』。」

　　寄禪說：「還不如刻個『老衲無聊題紅葉』的好！」

　　「妙！」眾人皆鼓掌，快樂地大笑起來。

　　笑過一陣後，楊鈞和齊白石又湊在一起談他們的金石篆刻。寄禪卻對楊度說：「我這次來衡陽，是向大羅漢寺的僧眾辭別的。」

　　楊度問：「法師又要外出雲遊了？」

　　「不是雲遊，而是到另外一個地方。」

　　「哪座寶剎？」

　　寄禪神情莊嚴地說：「溈山密印寺的住持覺幻長老八十七歲了，前幾年就要我去那裏接他的腳。覺幻長老道行高深，在密印寺有很高的威望，我自認為不能代替他，多次謝絕了。前不久，他又來信催我快去，說他已得病在身，圓寂之日不久了，關於溈仰宗的研究，他有許多心得，要在去西天之前對我說。這次不容我不去了，我要當面聽覺幻長老談談對溈仰宗的研究，並盡量記錄下來，莫讓它失傳了。」

　　「是去當住持嗎？」楊度問。

　　「是的。」和尚點頭。

　　「住持一任幾年？」

　　「有四年的，也有五年的。我不一定任滿，遇到合適的人便傳給他。我的性格好動不好靜，一地呆久了，易生厭心。」寄禪略停頓一下，望著楊度說，「皙子先生，我們今夜初次見面就談得這樣投機，我想這怕是緣分。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不知你願意不願意。」

　　楊度最是個樂於助人的人，立即爽快地答應：「行，只要我能做得到的，什麼事都行。」

　　「好！」和尚又舉起一隻手掌來，向楊度致謝，「貧僧剛才說的，要將覺幻長老的溈仰宗研究成果記錄下來，為佛門保存一份珍貴的遺產。但貧僧少年失學，文字功夫差，打打山歌還可以。真的要執筆為文，則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想必皙子先生從《白梅集》的字跡上便早已看出。不怕先生取笑，貧僧的字便只能寫得這樣子了。這種字，如何能記下覺幻長老的口述？更不能整理成文了。我想請皙子先生和我一起去密印寺，在那裏住上十天半月，將覺幻長老的話記下來如何？」

　　「行！」楊度不假思索地滿口答應。

　　「阿彌陀佛，功德無量，功德無量！」和尚十分感激，邊說邊起身，雙手合十，深深地對著楊度鞠躬，「貧僧代表覺幻師和密印寺全體僧眾感激你。」

　　楊度慌忙站起，扶著和尚說：「法師不須如此客氣。請問何日啟程？」

　　「我明天去大羅漢寺，在羅漢寺裏料理三天。」寄禪掐著指頭說，「初十來東洲，十一與王先生談下屆碧湖詩社的事，十二去花藥寺，十三日一早我們啟程，行嗎？」

　　「要得。」楊度高興地說，「我撥出一個月的時間，隨法師作一趟佛門之遊！」

〈三、佛學原來竟是如此深奧而有趣〉

　　十二日下午，寄禪從花藥寺返回東洲書院。楊度向王闓運講明原因，請先生准他一個月的假。王闓運笑著說：「好哇，此時多在佛祖面前積些陰騭，日後好得佛祖保佑。」

　　第二天，楊度隨寄禪啟程。他們乘小火輪北下。一路上的大小碼頭，包括長沙在內都不上岸。在船上，寄禪總是閉目打坐，兩隻手不停地交替撥弄著胸前的念珠，口裏唸唸有詞。滿艙的人都為他這種佛門靜穆之氣所懾服，無不向他投射敬佩的目光。楊度則恰成鮮明的對照。他一時翻開《大周秘史》，一時又走到甲板上，眺望兩岸風光，一時和同船的陌生人談笑風生，一時輕輕背誦唐宋詩詞。他熱情好動，很少有安靜端坐的時候。

　　他們在靖港下了小火輪，然後換上一條小木船，溯溈水西上。經過一天一夜的搖晃，第二天上午到了雙叉口。雙叉口是兩條小河的匯合處，水太淺，不能再行船了，於是上岸步行。溈山在雙叉口的北邊。吃過午飯後，寄禪說：「溈山離雙叉口還有一百二十里路，我們帶點乾糧放身上，今夜就不落伙鋪了，慢慢悠悠地走，明天清晨到密印寺。走夜路，你吃得消嗎？」

　　楊度說：「法師別看我是個書生，歸德鎮那幾年，在伯父的督促下，我可是紮紮實實練了幾年武功的，刀槍棍棒，拳打腳踢，都來得幾下，走天把夜路算什麼！」

　　「哎呀！」寄禪驚奇地說，「看不出你有武功，我還以為你手無縛雞之力哩！」

　　兩人說說笑笑，開始了百里之行。

　　正是深秋時分，湘中丘陵一帶青籐轉黃，楓葉染丹，起伏不平的大小山包披上了一件赤橙黃綠青藍紫的七色外裝，時見農舍前後的樹木上，結滿了纍纍待摘的果實。田間的稻禾一半已收了，稻草被壘成上尖下圓的垛子，垛子四周一群群雞鴨在爭食未打盡的谷粒。還沒有收割的稻子，黃燦燦的穀穗彎腰低垂，使人一見便滿懷喜悅。碧藍的天空上，偶爾可見大雁南飛，將一聲聲清唳從半空傳到人寰。路邊茅草堆裏，常有野兔被驚得箭似的奔逸逃命。遠處小灌木叢中，也易見肥壯的山雞撲突撲突飛起落下。蘇東坡說：「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如果不去探求人生的深處，在兩個趕路的行人眼裏，東坡居士的這兩句詩是吟得一點都不錯的。

　　一邊走，一邊欣賞秋景。就這樣走了十多里路後，楊度忽然想起，這次去密印寺，不是尋常的燒香拜佛，或是憑弔古跡，而是為覺幻長老記錄溈仰宗的研究心得，但是自己不僅說不上對溈仰宗的體認，就連對佛門的一般學問都知之甚少，如何記錄，如何整理呢？到頭來，豈不辜負了寄禪的一片好心，也有損自己的名譽。百里跋涉，有的是時間，何不趁此時向法師請教，且可消除疲勞。

　　「這個不難，以皙子先生的穎慧，略一點撥就行了。」當楊度說出自己的顧慮後，寄禪輕輕巧巧地回答。

　　「那我就要向法師請教了。」

　　「請教二字不敢當，有什麼疑問，你只管說出，就我所知作點答覆。」

　　寄禪走路時不數念珠，雖年近五十，兩條腿卻強勁有力，登山涉水，如履平地。楊度看著他在船上的坐姿和眼前的行路，想起多年前伯父常說的修煉者的秘訣：坐如鐘，臥如弓，立如松，行如風。他覺得這個和尚的舉止正是如此。

　　「法師，你就從溈仰宗談起吧。」

　　「溈仰宗是禪宗裏的一個支派，而禪宗又是佛教傳到中土來以後所產生的一個派別。要講清這個過程，還得從佛學的誕生講起。」為了和楊度並肩走，寄禪有意放慢了腳步。

　　「那太好了。」楊度高興地說，「小時，我看見母親燒香敲罄子拜菩薩，問她什麼是佛，她一點都不懂。自從離家去歸德後，這些年來我也到過大河內外、汴洛舊邑，每到一處，也喜歡逛寺廟，看菩薩，但那多是受好奇的心思所驅使，一點點庵寺常識也是東鱗西爪聽來的，正經要說佛學，可謂一問三不知。這次能從法師這裏得到佛門真學問，那真是三生有幸了。」

　　寄禪正視楊度說：「佛門中最講一個緣字，你我相識是緣分。此次又同去密印寺，記錄覺幻長老的溈仰宗的譜系演化說，更是一個大的緣分。這些日子，我細細地觀察過先生。你前世有慧根，今生有靈性，若一旦修行，即可成正果。」

　　楊度見寄禪說得如此有趣，不覺大笑起來，暗思自己研習的帝王之學與佛門典籍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莫非這和尚在誑我，誘我做他的同門？遂假意說：「法師，我這次就跟你在密印寺剃度如何？」

　　寄禪正色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喜打誑語的人。眼下先生塵緣重如山，談什麼剃度出家！我只是說先生若出家可成正果，但決不是勸你出家。萬一今後有一天，先生歷盡苦海，遭受到千折百難，那時不妨再到佛門尋一處清閒之地。貧僧若還在世的話，定當為先生求得解脫。」

　　楊度聽後，心頭陡然蒙上一層陰影，遂默默不語。寄禪見狀，笑道：「皙子，貧僧看你氣色，三年之內必有鴻運高照，定當一舉成名，震動天下。」

　　楊度一喜，忙問：「照法師所言，我下科可以中狀元了？」

　　寄禪想，說他塵緣重如山，真是一點不假，說：「正是。今天不談這個，我們還是來談佛學吧！」

　　正說話間，對面走過來兩個婦人。一個約摸六十多歲，頭髮花白蓬亂，猶如枯樹枝上的鳥窩，乾瘦佝僂，手裏拿著一截竹竿。另一個三十多歲，穿一身黑舊衣服，頭上包一塊白底藍花布。那中年婦人每走幾步就雙膝跪下，將額頭向地上一碰，然後站起，又走幾步，又跪下碰地。楊度甚覺奇怪，看看和尚，只見他的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慢慢走近了。楊度見兩個婦人胸前都背了一個黃布口袋，袋子上印著四個黑字：進香歸來。他明白了，這是燒香拜菩薩回來的人。又見那跪拜的婦人膝蓋上打著兩個厚厚的補丁。補丁又被磨破了，上面全是泥土草屑。那兩個婦人見寄禪走來，趕緊讓路，口裏說：「長老大安。」又從布袋裏摸出兩個銅錢來，雙手遞出。

　　和尚雙手合十，彎腰說：「多謝檀越，請收回，貧僧心領了。」

　　老年婦人說：「長老不要嫌少，我們家貧，統共只有十個銅板了，還要趕路，請長老收下。」

　　「阿彌陀佛！貧僧一向不受佈施，請收回。」

　　老年婦人見和尚執意不收，只得將那兩個銅板放進布口袋。

　　楊度問：「你們是從哪裏燒香來？」

　　「從密印寺來。」中年婦人答。

　　楊度想，她們一路跪拜，像這樣要走多久？便問：「走了幾天了？」

　　「三天。」

　　「你這樣邊走邊跪，累不累？」

　　「不累。」那婦人答得爽快。

　　「她這是為娘老子燒拜香。娘老子受了這香後，在陰間裏魂就安穩了。她心裏高興著哩，哪裏會累。」老年婦人搶著回答。

　　楊度看那中年婦人，見她臉上露出笑容，那模樣也的確像是不累。他又好奇地問：「你年年都這樣燒香嗎？」

　　「她燒了三年了。第一年娘老子剛死，她是三步一拜。第二年五步一拜。今年是第三年，七步一拜，明年就不要拜了。」老年婦人又代為回答。

　　「那麼老人家你呢，你又為哪個燒香？」楊度又問。

　　「我為孫伢子。孫伢子五歲了，病痛多，我求菩薩保佑他無病無痛。」

　　楊度點點頭，又問：「你們家在哪裏，還有多遠的路？」

　　「不遠，就在白箬鋪。」中年婦人答。

　　楊度心想，白箬鋪至少還有百把里，她們還得拜三四天才能到家！

　　又說了幾句閒話，於是各自趕路。和尚對楊度說：「她們這是燒晚班香了。若是兩個月前，中元節前後，這一路進香的善男信女來來回回的絡繹不絕。」

　　楊度嘆口氣說：「三步一跪，五步一拜，這番誠意難得呀！」

　　和尚說：「是呀，我們佛門最看重的就是這番誠意。所謂誠心禮佛，就是這個意思。好了，我們繼續談佛學吧！」

　　「好，恭聽法師點撥。」

　　「講佛學，先得講清『佛』字的意義。」寄禪慢慢地引出開場白。

　　「正是的。」楊度一下子就來了興趣。「從小起，就天天聽人說佛呀佛的，佛到底是什麼意思，也沒有人講得清楚。」

　　寄禪嚴肅地解釋：「佛，即佛陀，這是古天竺國梵語的音譯，若是按意譯呢，應譯成智者。」

　　「這麼說來，佛就是最聰明的人囉！」楊度反應很快。

　　「是的，可以這麼說。」和尚點點頭，說，「但又與通常所說的聰明人不同，它包括三個方面：一是佛能認識一切，二是佛能使別人也和他一樣認識一切，三是佛的智慧是最高的，無可指摘的。佛門裏常講正覺、等覺、圓覺，就是指的這個境界。」

　　「難怪人們頂禮膜拜佛。」楊度感嘆地說。

　　「佛即釋迦牟尼，名叫悉達多，二千四百多年前出生在古天竺國北部迦毗羅衛國，是淨飯王的太子。佛雖為太子，榮華富貴，但他見世間包括人在內的生命短促無常，且活著要受生老病死許多痛苦，心裏想，造成這些痛苦的原因在哪裏呢？他決心要尋找一條解決痛苦的路子。二十九歲時，佛偷偷地離開國都，出家修道，尋訪名師，卻一無所獲。經過六年的苦苦修行，終於有一天在菩提樹下得道了。他悟到了解脫人世痛苦的辦法。」

　　「什麼方法？」楊度急著問。

　　「莫急，這不是一句話能說得清的，整個一門佛學，千萬卷佛經講的就是這個解脫辦法。我下面還要詳細講。」

　　一陣秋風從山谷吹來，楊度略感一絲寒意。他覺得自己像是被法師引到了佛門的門檻邊了，只要一邁腿之間，便可登堂入室。

　　「佛悟道後，下決心要讓世間所有眾生都悟道，於是開始了艱苦的傳道。他先在鹿野苑對摩跋提等五人宣講四諦、十二因緣、八正道、三法印。」

　　和尚說的這一系列佛學內容，楊度聞所未聞，一點都聽不懂，忍不住問：「法師，什麼叫四諦、十二因緣、八正道、三法印？」

　　寄禪笑了笑說：「要解釋清楚，三天三夜都不夠，我簡單說幾句吧。四諦，即苦、集、滅、道。十二因緣，即過去世的無明、行二因，現在世的識、名色、六入、觸、受五果及愛、取、有三因，再加上未來世的生、老死二果，合起來即十二因緣。八正道，即正見、正思維、正語、正業、正命、正精進、正念、正定，共八正。三法印，即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三條標準。」

　　楊度從束髮受書以來，包括《書經》、《易經》在內極難懂的文字和道理都沒有難倒過他，可他此時聽和尚說起這些佛理來，卻越聽越玄，如墮五里雲霧中，不見天，不著地，莫名其妙，不得其解，剛才還自以為即可邁進門檻，登堂入室，豈知這一步如此難邁！他不好意思再問，只得硬著頭皮聽下去。

　　「這五人聽了佛的宣講後，心悅誠服，一齊皈依，此即最先的五比丘。後來又收了阿難、迦葉等十大弟子，最後他的弟子不可勝數。佛歸天後，佛的學說在古天竺國廣為傳播，成為一門最顯赫的學問，這就是佛學。慢慢的，佛學也傳到了我們中土。」

　　「我在洛陽看到了白馬寺，據說是東漢明帝時代白馬馱來了古天竺國的佛經。法師，佛學是不是東漢時傳到我們中國的？」

　　「正是。佛學傳到中土後，因解釋經義和主張修行方法上的分歧，產生了許多宗派。最有名的有淨土宗、天台宗、律宗、三論宗、法相宗、賢首宗、禪宗，其他宗派到後來都日漸衰落下去，惟有禪宗一支香火不斷，漸漸地成了中國佛學的正宗。覺幻長老所研究的溈仰宗，即禪宗中的一大宗派。」

　　楊度一時間又聽到了這麼多宗派的名字，知道不可一日之內都將它們弄明白，當務之急是要瞭解禪宗和溈仰宗，便說：「先請法師講講禪宗和溈仰宗吧，其他的宗派，到了密印寺後再聽法師傳授。」

　　「我要對你講的也主要就是禪宗。」寄禪法師抬頭望了望前方，說，「我們先坐下打尖吧，前面是雷公嶺，已走了五十里了。」

　　楊度這才注意到天色已漸漸昏暗，聽法師講佛學，不知不覺之間，天已黃昏，百里之途也走了一半。

　　法師從布包袱裏摸出幾個桐葉糯米粑，還有一包荷葉鹵香干、醃蘿蔔，又拿出一個竹筒來，竹筒裏裝著泉水。兩人選了一塊乾淨的沙地，盤腿對坐，慢慢地吃喝。桐葉粑清香可口，香干蘿蔔也味道甘美。楊度覺得野地裏的打尖，竟比京師的大餐館還來得有味。吃完飯後，天色完全黑下來。好在正是九月中旬，一輪圓月早已在東邊升起。秋高氣爽，夜空無雲，那一團月亮格外地顯得皎潔明亮。清輝照耀著山丘田間，如同給人世罩上一襲薄薄的輕紗，遠遠近近的景物，都蒙上了一層神奇的氣氛。世界似乎沒有爭鬥、陷害、傾軋、殘忍等等邪惡，從來就是一片祥和友愛的樂土；也似乎沒有生老病死的痛苦，從來都是幸福寧馨的桃花源。清風、明月、和尚、佛學，這一切構成了一幅無比恬適靜穆的氛圍，又將眼前的一切化成虛無縹緲、空靈冷逸的境地，彷彿有來到西方極樂世界、已成了金身羅漢之感。酷愛幻想、極富詩人氣質的帝王之學傳人，覺得此時的夜景最為美好，最為舒心。

　　「什麼是禪，禪是梵音『禪那』的簡稱，按意思譯來便是靜慮。」繼續趕路的時候，和尚接上了吃飯前的話題。「靜慮即心注一境，安靜思慮。正如《瑜伽師地論》中所說的，靜慮者，於一所緣，系念靜寂，正審思慮。心緒寧靜專注了，便能深入思慮義理。」

　　楊度先前聽了和尚所說的一系列佛學名稱，都有點不著邊際之感，而禪，經法師解作「靜慮」之後，他馬上就明白了，並深表贊成。他自己的這種體會太多了。讀書時，只有心緒寧靜，才能讀得進，懂得透，略一心猿意馬，便不知古人所云了。怪不得禪宗能長盛不衰，莫非正是因為它的理論通俗易懂的緣故麼？

　　「禪宗的初祖為達摩，古天竺國人。他在梁武帝時代泛海來到中土。梁武帝是一個篤信佛教的人，曾經多次捨身入佛門。他入一次，臣子們則將他贖回一次。武帝慕達摩的名，把他請到金陵，很恭敬地問他，朕即位以來，建寺寫經，剃度僧人不可勝紀。朕這樣做有多大的功德？達摩答，沒有功德。武帝吃了一驚，又問，何以無功德？達摩答，這只是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隨形，雖有實無。武帝不明白，問，如何才是真功德呢？達摩答，淨智圓妙，體白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武帝仍不明白，遂又問：如何才能算是聖諦第一義。達摩答，廓然無聖。一連串的否定，使武帝心裏不免有些憤怒了，便問，你知我是誰嗎？達摩答，不識。武帝氣得拂袖而起。達摩知機不相契，遂連夜出走，來到長江邊，但見江面寬闊，水流湍急，達摩便順手折斷江邊一根蘆葦，對它吹了一口氣，放在水中，然後踏上蘆葦稈，渡過長江，北去中原，來到嵩山少林寺。」

　　楊度聽得入神了。達摩與梁武帝這段對話，他雖然不完全懂，但大致明白，全不像和尚先前講的那樣深奧晦澀。他尤其佩服達摩的膽量，竟敢藐視皇帝！若無高深的道行，何能有這樣驚世的舉動？

　　「達摩來到少林寺後，並不像一般高僧樣禮佛講道，他成年累月只是面對石壁靜坐。就這樣，他在靜慮中修煉，面壁十年，終於入定啟慧，明心見性，成為得道高僧，受到少林寺僧眾的敬仰，並因此創立了禪宗。達摩臨圓寂時，將從天竺國帶來的木棉袈裟和缽盂傳給弟子慧可，同時傳給他四卷《楞伽經》，此外的經書一概沒有。慧可尊達摩為初祖，他即為二祖。後來慧可傳給弟子僧璨，僧璨為三祖。僧璨傳給道信，是為四祖。道信傳弘忍，即五祖。弘忍當時在黃梅馮幕山聚徒講學，門下有七百餘人。他講經的重點不再是《楞伽經》，而是《金剛經》。弘忍的高足弟子名叫神秀。弘忍到了晚年打算將衣缽傳給神秀，命神秀念一偈言，講講他對禪宗宗旨的體認。神秀當眾念一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初聽這四句偈語，楊度覺得太淺白了，重複念了兩遍後，又覺得它裏面蘊含著許多機趣，不由得佩服神秀的比喻貼切。正在暗自思索時，不料和尚的話轉了急彎。

　　「當時弘忍坐在法座上，聽了神秀的偈語，半晌不做聲。這時，一個苦役僧打扮的僧人從後門走了進來，對弘忍說，請允許我也念幾句偈語吧！弘忍不認得他，問他是做什麼的。那僧人答，舂米僧。眾僧見這個舂米僧竟敢來搶首座的衣缽，都笑他不自量。弘忍見他相貌不俗，便說，你念吧！那舂米僧不慌不忙地念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弘忍一聽，大為吃驚，說：念得好，這衣缽就傳予你罷！」

　　楊度也為這四句偈語所驚服，暗思，這好比釜底抽薪，厲害！原來就一物不存，何來塵埃之染？難道禪宗信仰的就是這個嗎？

　　「弘忍於是把他帶到方丈，對他說，你的偈語雖好，但仍未見性，我給你講《金剛經》吧！舂米僧端坐聆聽，不發一語。當弘忍講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舂米僧頓時大悟，隨口念了幾句偈語：何期自性，本自清靜；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弘忍聽後大喜，遂大開水陸道場，將衣缽傳給了這個舂米僧。此人即六祖慧能。慧能有高足弟子六十餘人，其中最為出色的是南嶽的懷讓、青原的行思、菏澤的神會、永嘉的玄覺。後來，南嶽系下形成溈仰、臨濟兩宗，青原系下形成曹洞、雲門、法眼三宗，世稱五宗。臨濟宗在宋代又形成黃龍、楊歧二派。這些被統稱為禪宗的五宗七派。」

　　天上一絲浮雲都沒有，月亮愈加明亮了，腳底下現出三條路來。正中一條大道，左邊一條石板路，右邊一條曲折小路，通向山腳。

　　楊度問：「法師，我們往哪條路走？」

　　寄禪答：「往右邊的小路走，那山便是大溈山，密印寺在大溈山中。」

　　「那不是快到了嗎？」楊度喜道。

　　「大溈山大得很，說在山中，其實還遠著哩！」

　　楊度剛要邁腳向右走，突然草叢中躥出一條大蛇來。那蛇足有一丈多長，大楠竹般粗，在月光映照下，兩隻金黃色的眼睛如同兩點灼人的凶火。楊度本能地停住腳。和尚卻視同無物，口中喝道：「孽畜，還不給老衲讓路！」

　　說也奇怪，那蛇向兩個過路人望了望，竟不聲不響地朝對面禾田滑過去，好像自知妖術不敵正道似的。楊度看著這一幕，會心地笑了。

　　「現在我們單獨來談談溈仰宗。」在爬山的過程中，和尚繼續他的中土佛教史的講課。「我們前去的密印寺就是溈仰宗的發源地，即祖庭。溈仰宗的創始人靈祐長老是唐朝福州人，俗姓趙，十五歲出家，在杭州龍興寺受具足戒，廣究大乘小乘經律，二十三歲前往江西參謁百丈懷海。懷海為懷讓的再傳弟子。懷海一見便讚許他，安置於參學之首。有一天，懷海對他說，你去撥一撥爐子，看看有火沒有？靈祐撥弄幾下說，無火。懷海走下講座親自去撥，撥到深處，撥出一點火星。懷海指著火星對靈祐說，這不是火嗎？靈祐慚愧。懷海以此啟發他，你先前沒有撥著火，乃暫入歧路。佛經上說，『悟了同未悟，無心得無法』，只要無虛妄凡聖等心，本來心法原自備足。你今天明白了這個道理，以後要善自護持。」

　　楊度心想：從尋火星這件事上能生出如此深奧的人生道理來，佛家祖師們的確善於取物作譬，因勢利導。這一點，甚至湘綺師也比不上。

　　「有一天，寺裏來了一位懂天文、地理、相命、陰陽的獨目頭陀。獨目頭陀對懷海說，寧鄉大溈山是個千五百人的大道場。懷海說，老僧可到那裏去嗎？獨目頭陀說，溈山是肉山，和尚是骨人，老和尚居之，徒眾將不滿一千。懷海對獨目頭陀說，我門下弟子，你看誰可去？獨目頭陀遍視滿寺僧眾，都搖頭。最後看到了靈祐，說，此人可去。眾僧不服，紛紛說，為什麼他能去，我們不能去？懷海說，也罷，考試一次吧，誰考得好誰去。於是隨手指了指座下的淨瓶，問眾僧，此物不能叫淨瓶，你們可再叫它什麼？眾僧中有的答叫瓷罐，有的答叫瓦壇，懷海都不點頭，轉問靈祐。靈祐什麼話都不說，走上前將淨瓶踢倒，眾皆駭然。懷海大笑道，你們都輸給他了。於是靈祐去了溈山。」

　　楊度也笑了起來。他想，這禪宗門下的考試竟是如此別具一格，而靈祐的應試又是這樣出人意料，真個是方外的趣談，非方內人所知！

　　「靈祐到了溈山。原來此處山高林深，荒無人煙。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塊日後可容納一千五百人的平地，但他一人如何建立寺院！靈祐於是在溈山山洞裏修煉講道，名聲日漸遠播，被潭州節度使裴休知道了。裴休便來參訪，果然知他佛學淵深不可測，乃助他建寺院。唐大中九年，寺院建成了，取名密印寺，後來果然聚集了千五百僧徒，大家都叫它十方密印寺。靈祐揭櫫『思盡還原，性相常住，事理不二，真佛如之』的宗旨，從深思熟慮、機緣湊泊而發，將禪宗的頓悟因緣大為發展一步。靈祐晚年曾對徒弟們說，我死之後將化作山下一頭水牯牛，牛的左脅上書有『溈山僧靈祐』五字。你們看到那頭水牯牛，就是看到我。我現在叫做溈山僧，將來叫做水牯牛，你們說我到底是什麼呢？徒弟們都不知如何回答。」

　　楊度猛然想起了莊周夢蝶的典故，忙說：「我可回答，溈山僧即水牯牛，水牯牛即溈山僧。」

　　和尚笑著說：「你這個回答跟沒有回答是一回事。」

　　楊度被澆了一勺冷水，心裏明白了，佛家與道家不是一門子的，怎麼能拿道家來解釋佛家呢！

　　和尚並不需要俗客的回答，他自個兒繼續說下去：「後來靈祐死了，他的頭號高足慧寂在江西仰山傳播靈祐的學說，徒眾也很多，於是大家叫這個派別為溈仰派。溈仰派在唐代十分盛行。後來慧寂傳光穆，光穆傳如寶，如寶傳貞邃，貞邃之後法系則不明瞭。覺幻長老幾十年來孜孜矻矻研究的便是貞邃之後的法系，所以他的功德很大。」

　　說到這裏，和尚突然想起一件事，問楊度：「皙子，你看過《白蛇傳》這齣戲嗎？」

　　溈仰宗說得好好的，怎麼突然提起《白蛇傳》來？楊度覺得奇怪，隨口答：「看過。」

　　「那你一定知道戲裏有個法海和尚了？」

　　「知道。」楊度莫名其妙地回答。

　　「你知道這個法海是誰嗎？」

　　「不知道。」

　　「他就是協助靈祐建寺院的潭州節度使裴休的兒子。」

　　「真的？」楊度驚道，「我先前一直以為他是一個編造出來的人物哩！」

　　和尚笑了笑說：「裴休景仰靈祐的道行，就讓兒子出家，拜靈祐為師。靈祐給裴公子取個僧名叫法海。法海很有慧根，很快便成了密印寺中出類拔萃的和尚。靈祐派他到東南一帶傳道，他看中了鎮江城外長江邊上一塊地，認為是建寺院的好地方，遂召集人破土動工。寺院建到一半，沒有錢了，法海求佛祖保佑。幾天後，他在菜園子裏偶爾挖出了一罈金子。法海大喜，就用這壇金子建好了寺院。為感謝佛祖的賜金，遂將寺院命名為金山寺。」

　　「哦！」楊度興趣大增，「這樣說來，將白娘子壓在雷峰塔下的事也是真的了。」

　　「那事不是真的。」和尚斷然否定，「因為法海在江浙一帶的名氣很大，編故事的人就隨便把他拉過來，好使故事顯得像真的一樣。」

　　「我想也不會是真的。」楊度如釋重負，「一個得道的高僧怎麼會拆散人家的好姻緣，把一個那麼美麗的女子壓在磚塔下呢！」

　　和尚聽了楊度這番感慨，只是笑笑，沒有做聲。

　　明月早已西墜，夜風化作晨霧，百里行程走完了八十多里，佛教傳到中土，再在中土分宗別派，一直到溈仰宗的形成，這一個繁複的演變，也由寄禪大致說完了。楊度已在心裏勾出了這個演變史的輪廓。他十分欽佩寄禪法師佛學知識的淵博，更欽佩他刪繁就簡的本事，幾個時辰的講敘，竟然把近兩千年來的中土佛教發展史介紹得這樣的簡要而清晰。因壯游吳越的非常之舉而仰慕其為人，因一千多首詩作而仰慕其才情，昨天到今晨，又通過淵懿精深的佛學知識而看出其學問，楊度對這位傳奇般的八指頭陀肅然起敬，並由此而對佛學產生了濃烈的好感。

　　「法師，世人都說佛家經典奧秘難懂，是這樣的嗎？」楊度想利用這一個月的時間在密印寺裏讀點佛經，於是借這一問來投石探路。

　　「也有不好理解，須鑽研十年八年才能得其旨意的經義，不過大部分內容都好懂，就如同說故事一樣的。」

　　「真的嗎？你說兩個給我聽聽。」

　　「好吧，我隨便說兩個。」和尚想了一下，說，「有一個故事是這樣講的。一隻小貓初次獨自覓食。它問母貓，我要找些什麼食物吃呢？母貓說，不必擔心，人會教你的，你出去就知道了。小貓想，人怎麼會教我呢？它雖然懷疑，但還是出窩了。走到一家廚房裏，聽到主人在關照僕人：魚要蓋好，壓塊石頭，肉要鎖進碗櫃裏，蒸饃要放到籠屜裏去，這些都是貓愛吃的，你要小心。於是小貓知道了，魚肉蒸饃都是好吃的東西。」

　　這個小故事太淺顯了，連三歲的孩子都聽得懂。楊度正要譏評兩句，卻驀地領悟到，這個故事的涵義似乎並不簡單。它至少隱約地告訴人們，世間的邪念源於人類自身的互相啟發。如果再深入地作些舉一反三的思考，還可以聯想得更多更多。

　　「這個故事有意思，它出自哪部經典？」

　　「出自《大莊嚴論經》。」和尚回答，「我還給你講一個吧。《雜譬喻經》裏說了這樣一件事。從前，一個木匠和一個畫師是好朋友。畫師對木匠說，我送你一百兩銀子，你幫我找個老婆。木匠收下銀子，卻用木頭劈成一個女人，手腳也可以動，當時騙過了畫師。第二天，畫師知道上了當。他便畫了一幅自己上吊的畫，懸掛在木匠的房裏。木匠半夜回來，見後嚇得昏倒過去，足足病了十多天。後來，兩人發覺因誑騙對方，自己都吃了虧，於是握手言好，再不做騙人的事了。」

　　這個故事的普遍性和深刻性再明白不過了。楊度想，佛經能以這樣淺近的故事來寄寓深奧的道理，以此來告誡人們，勸化人們，引渡人們，難怪它能得到眾多人的信仰，兩千多年來香火不衰。

　　「好了，不講了，前面就是密印寺，我們坐下好好歇息一會，天亮再進山門吧！」

　　順著和尚的手指望去，果見不遠處隱隱綽綽地似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房屋。六七個時辰的長途跋涉，彷彿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看著遠處晨光熹微中的密印寺，楊度在心裏說：「佛學竟原來是如此的深奧而有趣！」

〈四、覺幻長老傳衣缽〉

　　楊度靠著一棵老松樹坐著，迷迷糊糊地看到一個僧人向他走來，問他寄禪法師到哪裏去了。他指了指雲霧深處的叢林說：「法師在山中採藥。」

　　「醒來，醒來，會受涼的。」

　　猛地，一個人在用力推他的肩膀，他醒了過來，想起剛才的夢境，這不是賈島的那首「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詩的幻化嗎？他覺得特別有趣，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向前方望去。這一望不打緊，可把他嚇了一大跳，這到了什麼地方了，莫不是進了仙境？

　　原來，在旭日的照耀下，他的眼底出現了一片金燦燦的屋頂，彷彿有點在煤山上望紫禁城的味道。一道紅牆將高高低低十餘座建築圈在其間。晨風送來一陣陣悠揚的鐘聲，高聳的旗桿上飄揚著一面杏黃色的長條犬牙旗，旗上斗大的「佛」字時隱時現。好一座氣派壯觀的密印寺！楊度在心裏喝采。

　　密印寺依山而建，前方面對著開闊的峽谷，左右兩邊都是聳立的山峰。山坡上長著萬千株古老的松樹，鬱鬱蒼蒼，愈加襯托著寺院的古老。在左邊的山寺之間有一條丈把寬的溪水從後山流下，直奔峽谷。水流不湍不急，兩岸清清幽幽。「天下名山僧佔多」，此話真不假！楊度正在飽覽眼前的勝景時，和尚催道：「下山吧！」於是二人下山投密印寺而來。

　　來到山門外，只見高高的山門頂上嵌著一塊巨石匾，上面有五個鏨金大字：敕建密印寺。左邊有兩行小字：大中九年潭州節度使裴休敬題。剛進山門，一個正在打掃庭院的小沙彌便迎上來，放下掃帚，對著寄禪雙手合十：「請問大師有何貴幹？」

　　寄禪答：「我們特來參謁覺幻長老。」

　　正說話間，走來一個四十餘歲的精幹僧人。那僧人驚喜道：「這不是寄禪大師麼？」

　　寄禪立即笑答：「智定法師，多年不見，一向都好？」

　　智定上前兩步，合十彎腰：「托大師清福，小僧還安靜。久聞大師住持衡陽大羅漢寺，今日光臨敝寺，難得，難得！」

　　寄禪從智定的話裏聽出，覺幻並沒有把他的意圖告訴密印寺僧眾，遂也合十答：「久不見覺幻長老和各位法師，特來見見，敘談敘談。」

　　說罷指著楊度介紹：「這位是湘潭居士楊度楊皙子先生，特隨貧僧一起來瞻仰寶剎，看望各位大師。」

　　智定又合十：「楊施主蒞臨，使敝寺增輝！」

　　寄禪又介紹智定：「這位是密印寺維那智定法師。」

　　楊度也彎下腰來：「久仰寶寺大名，特來參拜，果然輝煌壯麗，名不虛傳！」

　　「楊施主客氣了。」智定一邊答話，一邊將他們引導到客堂。客堂裏佈置得十分雅致。正面牆上掛一幅彩繪觀音柳枝灑水圖，兩邊懸著一副聯語：清靜莊嚴超眾聖，慈悲真捨度群倫。楊度一見便知是何紹基的墨跡。細看下聯左側寫著：蝯叟熏沐拜書。果然不錯！畫像下是一張供桌，桌上擺著三個小銅香爐，香爐兩旁是四盆盛開的金黃野秋菊。其他三面，靠牆擺著一圈雕花楠木椅和鏤花梨木茶几。剛落座，便有小沙彌獻上香茶。閒聊了幾句，智定告辭出門，一會又進來了，說：「長老有請二位。」

　　寄禪、楊度走出客堂，由智定帶著來到大殿東側的僧舍。穿過一道長廊，三人在門外站定。智定正要進去通報，一個年邁的僧人，由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和尚扶著走了出來。寄禪一見，忙雙手合十，說：「敬安拜謁長老。」

　　楊度知道這位便是覺幻長老了，也垂手恭立。

　　覺幻伸出一個手掌來，回了禮，操著嘶啞的嗓音說：「今天總算把你請來了，進屋吧。」

　　又對楊度微笑致意：「居士請進。」

　　楊度跟著寄禪進了方丈。大家坐定後，那個年輕和尚便端來一大盤紅皮橘子，一大盤雪白蓮藕，一大盤淺黃落花生，一大盤油黑瓜子，又遞上三盞蓋碗香茶。覺幻指著桌上的東西，笑著對楊度說：「居士請，山野小寺，無甚好吃的物品，只不過這些都是道地的溈山土產，且都出自小寺僧眾之手。居士請勿嫌棄，嘗嘗這些自產的土貨吧！」

　　說著親手遞來一個橘子，也給寄禪遞一個。走了一夜的山路，又饑又渴，且楊度為人向不拘泥，便告一聲謝，剝起橘子來。寄禪向長老談他這幾年的情況。長老話不多，只靜靜地聽著。

　　說話間進來一位五十餘歲的僧人，向長老請示：「早禾沖皮封翁的太太去世了，打發人送來三百兩銀子，請寺裏去十六位和尚念四十九天超生經。小僧已收下了銀子，請長老法旨，看派誰為頭去？」

　　覺幻說：「把銀子還給皮封翁，請他多多包涵，就說敝寺過幾天要做大法事，抽不出人來，請他們別處請和尚唸經。」

　　退銀子？稟事僧人大為不解，這三百兩銀子，對寺裏來說，可是一筆大收入了，這樣大方的施主三五年難得遇到一個。

　　「請問長老，我們過幾天要做什麼法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覺幻揮揮手說，「你去辦吧！」

　　「小僧還想多一句嘴，請問長老，法事做幾天。」那僧人還是站在原地不動，過一會又提出一個問題。

　　「一天。」

　　那僧人聽了這話後才出門。

　　寄禪問：「這位師兄眼生得很。」

　　覺幻說：「他是本寺的知客，叫智凡，去年才從南嶽華嚴寺來的。」

　　正說著，智凡又推門進來了，對長老稟道：「小僧對皮家來人說了，這幾天內我寺有事，抽不出人，我為你們去請安化上隆寺十六位和尚來念頭七，二七以後由我們密印寺的人再去念，他們答應了。特來稟告長老，我立即帶著四十兩銀子去安化，請長老同意。」

　　覺幻想了下說：「好，你去吧，今天晚上一定要趕回來。」

　　智凡答應一聲出門去了。

　　寄禪笑著說：「長老真會識人，智凡師兄確實能幹會辦事。」

　　覺幻說：「到手的銀子推出去，他覺得可惜了，也難為他一片好心為了密印寺。」

　　兩人又繼續說著話。楊度插不上嘴，便悄悄地打量起這間方丈來。方丈裏並不見一處佛像香火，東邊靠牆擺著兩個大立櫃。一隻櫃子的半扇門打開著，裏面堆著一函函藍布面書。南邊是個窗戶，窗戶下是一張大木桌，桌上有筆墨紙硯，還有一副黑邊眼鏡。西邊擺著一張木床，床顯得很陳舊，已是早晚很涼的天氣了，床上仍只鋪著一張草蓆，草蓆上放著一條黑色棉被，床頭牆上掛著一幅裝裱得非常雅致的草書。細看時，卻原來是一首七言古風：

　　淮陰江上清風細，釣竿七尺千金繫。

　　封侯拜將丈夫心，兔死狗烹君王意。

　　淮陰侯，何昏昏，幾見英雄如婦人。

　　將軍有金酬漂母，漢王未肯哀王孫。

　　窮不聊生達亦死，英雄結局乃如此。

　　吁嗟乎，淮陰不起季亦微，區區亭長何能為！

　　旁邊有一行小字，當是詩人的落款，可惜字小看不清楚，楊度亦不便離席去看，心裏想：這方丈乃是寺院的中心，最是集中體現著參禪禮佛、清心寡慾的佛家特色，為何掛著一幅這樣懷古傷今的詩卷！

　　正在懷疑時，覺幻長老似乎窺測到了，淺淺地笑了一下，對楊度說：「那首古風是平江臥雲和尚寫的。老衲見他書法氣勢好，特為托人去長沙裱糊的。居士看他寫得如何？」

　　楊度又看了一眼後說：「字寫得不錯，淋漓狂放，有癲張醉素的風采，只是既然出了家，就不必再議論這些俗事了。」

　　覺幻笑道：「居士不知，這臥雲皈依佛門之前，正是一位失意的英雄。追求了大半生的事業，你叫他一時如何放得下！」

　　寄禪指著楊度對覺幻說：「這位皙子先生也是有志圖王霸之業的人，這次卻願意幫我來記錄長老的譜系研究。」

　　「善哉！」覺幻點點頭說，「我看居士的氣概，也是個做大事的人，願佛祖保佑你日後能成就一番事業。」

　　楊度忙致謝。

　　覺幻又說：「佛祖原本是王子出的家，可見佛門自來與王霸事業有天然的聯繫。佛家與皇家，看似有天地之遙，其實不過一步之隔。居士年輕，趁著懵懂之年去放膽幹一場吧。王霸之業做得疲倦了，再坐到佛殿蒲墊上將息將息，或許能於人世看得更清楚些。」

　　楊度困惑地望著覺幻，似不可解。覺幻笑著說：「老衲說話一向荒唐，居士大可不必在意。齋堂早已備好了早餐，我陪你們吃飯去。」

　　吃完飯後，智定帶他們到大殿西側的雲水堂休息。這裏有十餘間乾淨的單間客房，專為接待臨時掛單的遊方僧人以及寺院之間佛事往來的人員，間或有些僧眾的俗家親戚來寺探望，也安排在這裏住幾天。

　　昨天太辛苦了，楊度倒下後便呼呼入睡，醒來時已是未正時分了。他走到隔壁去看寄禪，只見房門虛掩著，人已不知去向。他走出雲水堂，慢悠悠地在密印寺內轉著看著。寺院裏有天王殿、大雄寶殿，都建得高大壯闊。還有一座萬佛殿，四面牆壁上都是燒鑄的小佛像，且個個鍍金繪彩，光鮮耀眼。楊度粗略數了下，小佛像約有一萬兩三千個，叫它萬佛殿，還真的名副其實。另有一座宣講佛法皈戒集會的法堂。法堂很大，可容納二三百聽眾。圍繞著這幾座主建築的是職事堂、香積廚、齋堂、茶堂和僧舍。楊度心裏感嘆起來，這樣一座規模齊全的大寺院，真可謂一座僧城，據說最多時人數達一千五百餘人，如此龐大的僧眾隊伍處在閉塞的大山叢中，能夠生活得井然有序，也真是奇蹟！

　　晚上，寄禪告訴楊度，三天後密印寺將舉行盛大的佛事活動，覺幻長老將當眾把象徵著禪宗權力地位的衣缽傳給他。寄禪說他一再推辭都不能獲免，只得勉為其難接受了。

　　楊度問：「這衣缽是不是當年達摩祖師從天竺國帶來的原物？」

　　「覺幻長老說是的。」寄禪笑著說，「其實哪裏會是原物。一千多年了，缽子或許還可以保存得下來，袈裟不早就爛了？何況禪宗後來分成那麼多宗派，每宗每派都說自己得的是祖師爺的真傳衣缽，那祖師爺豈不有六七套衣缽？覺幻說是原物，也就姑妄信之罷！」

　　寄禪竟然如此通達爽直，令楊度吃驚，也使他對和尚更添了一分信任。

　　密印寺的僧眾像過浴佛節似的整整忙碌了兩天，將殿堂、庭院、僧捨打掃得乾乾淨淨，又買來許多油、鹽、豆腐、干筍，還有兩擔山區人極稀罕的海帶。僧眾個個容光煥發，喜氣洋洋，私下裏都在悄悄打聽著誰是新上任的住持，彷彿俗世間注視著新登基的皇上似的。

　　這天三更時分，密印寺山門邊的大銅鐘就被敲響了。楊度和所有的僧人一樣，懷著喜悅的心情起床。瞬時間，所有房間和廊廡全都點上了燈燭，跳躍著紅色的火苗，給寺院增添了濃厚的喜慶氣氛。接著，齋堂的小鍾敲響了，僧眾都湧向齋堂吃早飯。今天的早餐很豐盛。每人三個油煎糯米粑，外加一大碗放著紅棗的細米粥，四碟小菜：豆角、剁辣椒、香干、腐乳。吃完飯後，維那智定將全體僧人排成一行，然後帶領他們魚貫進入法堂。法堂西牆邊安置了八把坐椅，楊度和另外七個對寺院有貢獻的善男信女被特邀入座旁觀。楊度坐下後四處看了一眼，眼前的法堂與三天前所見的大不相同。

　　燈燭明亮，香火繚繞，平日供坐聽講法的十條長凳搬走了，一個鐵香爐被抬了進來。香爐裏正焙燒著大塊大塊的檀香木，散發出撲鼻的異香。抬頭看，法台後懸掛出五幅大畫像。正中一幅畫的是釋迦牟尼在說法傳道，他的左邊是正踏在一根蘆葦上渡江的達摩祖師，右邊是一位僧人拿著杵在石臼裏舂米，這僧人便是六祖慧能。達摩的左邊是溈仰宗的開山祖靈祐，慧能的右邊是靈祐的弟子慧寂。

　　五幅畫像，托出了密印寺所崇拜的五位始祖，勾出了佛教從天竺到中土到溈仰宗的演變過程。法台上並排擺著兩把鋪著靠墊坐墊的大椅子，兩把椅子之間有一張小几案。近三百名僧人在高低起伏的梵音中有條不紊地走進了莊嚴隆重的法堂。他們一律穿著醬黑色海青，戴著淺黃色缽形僧帽，腳上都是白布襪、方頭布鞋，頸掛念珠，雙手合十，神情肅穆。僧人們排著十支橫隊，一齊面向法台站著。待普通僧眾站好後，從法堂兩側同時走進兩隊人，一隊六人，都披著大紅金線百衲袈裟，頭戴金黃船形帽，脖子上的念珠串既大又長，顆顆珠子在燭光照耀下閃閃發亮，顯得頗為名貴。他們站在僧眾和法台的中間，西面一隊，東面一隊，相向而立。這兩隊人稱之為西序、東序。西序選學德兼修者擔任，稱頭首，有六職：首座、書記、知藏、知客、知浴、知殿。東序選精通世事者擔任，稱知事，也有六職：都寺、監寺、副寺、維那、典座、直歲。今天這十二個人，正是這十二個職務的現任者。西邊緊靠法台的是首座，然後依次排下。東邊緊靠法台的是都寺，後面的五個也依次排下，極像戲台上朝廷議事時，文武兩班分站兩邊的情景。楊度看在眼裏，心想：這佛門與世俗的秩序並無差異，同樣的貴賤分明，等級森嚴！

　　這時，鐘鼓擂響，鞭炮齊鳴，一句拖長了的洪亮的話在殿堂裏迴旋：「恭請覺幻大法師、寄禪大法師上座！」東西兩序的執事僧和面向法台站立的近三百名僧眾，一齊念起含混不清的梵音來。就在嘈嘈雜雜的響聲和雲遮霧罩似的香煙裏，覺幻長老拉著寄禪法師的手雙雙登上了法台。

　　猶如降下兩尊金身羅漢似的，兩位大法師的出現使法堂頓時生輝。只見他們身披紫金大袈裟，頭戴佛三世像金冠，佩上一長串紺綠松花玉珠，顯得格外的神聖尊貴。年老的雖清癯瘦弱，卻神采奕奕，年歲較輕的原本就偉岸雄壯，今日益發器宇軒昂。兩位法師並肩坐下後，西序由首座帶領，在法台前站成一橫隊，合十鞠躬，口裏念道：「參拜大法師！」待西序退回原處後，東序由都寺帶領重複一遍西序的動作。待東序退回原處後，近三百名僧眾一齊發出雷鳴般的喊聲：「參拜大法師！」

　　喊聲一落，大殿裏一切聲響均皆停止。覺幻長老乾咳了一聲，威嚴地向四處掃了一眼，說：「老衲自同治十年主持密印寺以來，至今已歷二十八年。怎奈根基淺薄，德行涼菲，實不堪擔此重任，二十八年來幸能支撐門面香火不衰者，全靠寺院各執事僧員及全體僧眾扶助之力。老衲今年已虛度八十七歲了，精力日衰，體氣日弱。三年前，老衲曾禱告靈祐祖師，求他老人家指示傳燈之人。夜來祖師託夢告訴老衲，得八指高僧，可使密印寺興旺。老衲遵祖師指示，尋覓八指僧人。所幸十個月前，探得大羅漢寺住持寄禪法師正是八指高僧。寄禪法師出身貧苦，早年喪親，佛性深厚，十八歲便以童子身皈依我佛，讀經參禪，誠心修煉，年紀輕輕便遠勝儕輩，湘中佛門諸老無不交口讚譽。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二十八歲時，寄禪法師在浙江寧波阿育王寺，於佛舍利前剜臂肉如錢者四塊，燃燈供佛，又親點艾火，將左手兩指燃去，其禮佛心意之誠，近世罕見。」

　　覺幻說到這裏，動起感情來，嗓音更嘶啞，情緒激動，滿堂僧眾凜然恭聽，一齊向覺幻左邊的那位寄禪大法師投來無限敬仰的目光。楊度身邊的幾個善男信女也在互相交換目光，表示欽佩。一位老太太感動得流下眼淚，一邊輕輕地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邊用手絹擦拭眼睛。楊度看端坐在法座上的寄禪，面帶微笑，神態恬然，真有點震懾群僚的開基之主的氣概。

　　「寄禪大法師從青年時代起遊遍東南數十名剎，廣結天下高僧，佛學精博，詩名遠播，為我佛門大增輝光。此次幸蒙大法師應允，俯就密印寺住持之職，正是上應佛祖夢示，下解眾僧渴望，老衲亦可脫卸仔肩，專心於溈仰宗譜系研究。老衲為密印寺慶，為眾僧慶，也為自身慶。智長法師！」

　　「小僧在！」西序領頭的首座智長走出隊列，登上法台。

　　「將當年達摩初祖從天竺國帶來的木棉袈裟和椰樹缽托來！」

　　「是。」智長答應一聲，朝著法台後面高喊，「托衣缽！」

　　喊聲剛落，鐘聲再次響起。殿外點起長龍似的鞭炮，十把鳥銃也一齊對天鳴射。一時間，激越的鐘聲，渾厚的鼓聲，噼噼啪啪的鞭炮聲，轟隆隆的鳥銃聲交混響起，把一個大溈山震撼得鳥飛兔奔，周圍七八里地面都感受著十方密印寺的隆重慶典。

　　這時，從法台後面走上兩位穿戴一新的年輕僧人，每人雙手托著一個黑漆雕花木盤。一個木盤上放著一件折疊整齊的棗紅袈裟，一個木盤上放著半隻黑黃色的椰殼。兩個僧人來到法台前面，先面對兩位大法師。大法師們起立、雙手合十，彎腰鞠躬，嘴裏念著一連串聽不清楚的梵語，約有兩三分鐘的光景方才止住。於是兩位僧人轉背，面向僧眾。就在這一刻，東西兩序及所有普通僧眾一齊跪下，頂禮膜拜，一陣陣渾濁不清的梵語響徹屋宇，也過了兩三分鐘才止住。

　　智長帶頭，後面跟著兩個托盤的僧人，作一品字形，邁著莊重的步伐走上法台。覺幻形容凝重地轉身對站在一旁的寄禪說：「初祖衣缽，來自天竺，禪宗世代，以此為尊。老衲今日秉靈祐祖師之命，將此木棉袈裟和椰缽傳給大法師，也把溈仰宗的繼承和密印寺的興旺一起託付給你了。想大法師一定不會負祖師和闔寺三百僧眾之望，盡職盡責，造福造祉，一洗老衲疲憊之舊習，重振溈仰當年之雄風。」

　　說罷，托袈裟木盤的僧人走前一步，覺幻雙手將木盤接過去，高高舉起，朗聲喊道：「寄禪大法師，請接初祖袈裟！」

　　寄禪舉起雙手，朗聲應道：「敬安拜接初祖袈裟。」說著將木盤接過去，對著匍匐在地的眾僧舉了一下，然後再放到法几上。

　　托椰缽木盤的僧人也走前一步。覺幻又雙手接過，高高托起，朗聲喊道：「寄禪大法師，請接初祖椰缽。」

　　寄禪又舉起雙手，朗聲應道：「敬安拜接初祖椰缽。」說罷將木盤接過，又對著眾僧舉了一下，也放到法几上。

　　「請大法師入座。」待寄禪坐下後，覺幻自己也坐下，然後對著滿堂僧眾說，「從此時起，密印寺的住持就是寄禪大法師了，諸位都要聽從他的調遣。」

　　眾僧一齊叩首，高喊：「參拜寄禪大法師！」

　　「諸位都請起來。」寄禪和氣地對大家說。

　　眾僧都站起來。首座在一旁說：「請住持訓誡。」

　　寄禪看了大家一眼，挺直著身子，按著佛家接啟的舊規，一字一頓地念道：「本是尋常粥飯僧，聲名狼藉使人憎。無端又應溈山請，直向毗盧頂上行。諸佛子，山僧禮佛三十餘年來，常入荊棘之林，深探虎豹之穴，若不是托佛祖庇佑，幾乎喪身失命。於是知惟有運水搬柴之能，並無開堂秉拂之志。一自南嶽退休，萬念灰冷，甘學縮頭之龜，不羨衝天之鶴。無何五燈尊宿，重光下照，照及鈍根，承乏大羅漢寺，而祖庭灑掃之役，義不容辭，又只好將錯就錯，來到密印十方大寺。」

　　滿堂僧眾盡皆垂手恭聽，無一人發出半點聲響。寄禪又念道：「諸佛子，戒、定、慧三無漏學，是出世正因，當勤加修習，勿令毀犯。云何為戒？戒者止也，謂止住塵勞妄想，不使流行，即名為戒。塵勞妄想既止，心得清靜，即名為定。心既清靜，光明自生。譬如雲散月明，塵消鏡明，即名為慧。此戒、定、慧三無漏學，由一而三，即三以一，世間一切妙善功德，莫不從此出生。三世諸佛，十方菩薩，亦皆秉此出苦海，得成菩提。諸佛子當依此修行。雖說妙道無方，豈論遲速；真如不變，誰分先後。蘭蕙早芳，不如松柏晚秀；眾鳥千翔，不如大鵬一舉。此事只貴一悟，然一悟乃在久修之後。故諸佛子當誠心禮佛，勤加修煉，不可懈怠。」

　　說完，望了一眼覺幻長老。長老點點頭，於是寄禪高聲宣佈：「散場！」

　　此時，鐘鼓聲重新響起，眾僧依次退出法堂，一個個表情嚴肅，行禮如儀。楊度望著他們那一副副虔誠的面孔，頓生敬意。忽然，他在退場的僧眾中發現了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那僧人見楊度盯著他，趕緊低下頭來，夾雜在人群中，匆匆走出法堂。看著那僧人異於常人的剛勁步伐，楊度突然想起一個人來。難道是他嗎？楊家公子差點驚叫起來！

〈五、無意中遇到了哥老會頭目〉

　　待到全體僧眾都退出法堂，楊度急忙走出大門去追尋那張熟悉的面孔時，那人早已不知去向。楊度留心在寺院各處尋了幾天，奇怪的是再也見不到此人了。

　　寄禪自接過衣缽做起密印寺的住持來，便有忙不完的事情要辦理，楊度則每天去覺幻長老處，將他口傳的話一一記下，下午整理，空餘時間，則到後院藏經樓去找一些常見的佛家經典翻翻。他是個不甘寂寞喜歡交朋友的人，晚上常去僧舍串門子。他發現久享盛譽的密印寺中的絕大部分僧人都是渾渾噩噩的，既不懂佛學經典，亦不實心參禪，出家原是無奈，做功課乃因寺規所定，自身心裏卻是一塌糊塗，真正是諺語所說的，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靠寺院裏的油鹽柴米來打發歲月罷了。不過，他也在執事僧中結交了幾個朋友。這些人都識字斷文，能讀得通佛典，說起話來有條理，對佛學對人世都有自己的看法，有的還能作點詩文。其中尤以知客智凡智力不凡。

　　從第一次見智凡所處理的去皮家唸經一事中，楊度便看出這是個精明能辦事的人，以後接觸得多了，更知他不僅會辦事，而且極有見識，於是常常到他的僧房去。普通僧眾都是幾個人住一間大房子，執事僧卻享受著一人一單間的待遇。智凡的房子裏除開一床一桌一凳外，便是書櫃。書櫃裏佛經不多，更多的是世俗的書籍。楊度每次去，智凡都給他泡上一碗溈山茶。然後，他盤腿坐在床上，楊度伸腳坐在凳子上，兩人就這樣天南海北地扯起來。從佛家到儒家，從西方極樂世界到時下的人世間，從佛門的雕塑藝術到世俗的書畫創作，從僧尼的日常生活到社會的機巧權詐，無所不談，且十分投緣，有時說得興起，竟不覺雞叫三遍，東方發白。

　　有一天晚上，楊度與智凡談了一陣話後，楊度問：「你這裏有圍棋子沒有？」

　　智凡沒有回答，反問他：「你很會下棋？」

　　楊度答：「談不上很會下，在東洲書院裏，比詩文不說，若比下棋，奪個鼎甲不成問題。」

　　「那就算很會下了。」智凡正色道，「你到底是在家人，不懂出家人的規矩，僧尼是禁止下棋的，因為下棋啟人爭鬥之心，所以古人說『寧為斟酒意，不存下棋心』，就是講的這個。佛家以息爭鬥為宗旨，豈能容許下棋！」

　　楊度不好意思地說：「是我唐突了，請勿生氣！」

　　誰知智凡竟笑著說：「不過，你問我卻問對了，我這裏私藏了一副棋子。」

　　「你有？」楊度驚喜道，「看來你一定是酷愛下棋的高手！」

　　「本來佛門不許下棋，也不會有棋。」智凡解釋，「但我原來所在的華嚴寺的住持玉海長老，出家前是一個真正的圍棋高手，雖剃度多年，始終忘不掉棋子。後來他當了住持，便公開允許下棋，只不過不讓香客看到便是了。華嚴寺在南嶽山上，一年到頭又冷清又單調，自從允許下棋後寺院有了生氣，僧眾們再也不覺得日子難得打發了，同時也出了好幾個圍棋能手。不瞞你說，小僧別的不行，但在下棋這樁事上，卻數度忝居鰲頭。」

　　說罷，得意地笑了起來。

　　「這麼說來，我愈發要跟你下幾局了。」楊度好勝之心頓起，催道，「把棋子找出來吧！」智凡從書櫃裏摸出兩個一模一樣的小木盒來，又找出一張佈滿方格的棋枰。楊度趕緊打開木盒，鋪平棋枰。

　　「莫著急！」智凡走到門邊，把門關好，插上閂，然後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大肚小罈子來，找了兩隻瓷杯。他打開用泥封死的罈子蓋，一股濃烈的酒香立刻瀰漫著僧捨。

　　楊度驚道：「這是酒！」

　　「小聲點！」智凡指了指嘴巴。他將兩隻瓷杯倒滿，說，「先乾了這一杯。等下，誰贏了誰喝酒，贏一局，喝兩杯。」

　　「行！」自進密印寺來，楊度還沒喝過酒，今夜見了這一罈酒，如何不歡喜！他決心拿出全部本事來，一定要局局皆贏，喝它個一醉方休。

　　黑白兩方分好後，智凡說了聲「請」，執黑的楊度便以客位先按下一子，執白的智凡也跟著將一子布定。楊度反應快捷，出子時從不多加思考，對方一子才落枰，他的子便下來了。智凡卻相反，每動一子都要考慮再三。於是兩人下起來，一方悠閒自在，一方常皺眉沉思。半個時辰後，局勢逐漸明朗了。楊度喜形於色，智凡努力挽救敗局，終於無計可施，承認輸了。楊度不待智凡開口，抓起罈子就倒酒，一口將酒喝完，又倒了一杯放在旁邊。

　　第二局開始了，楊度以贏家身份又先開子，智凡跟上。兩個人你來我往，一子接一子。楊度依然出兵神速，智凡則比上局出手快一些了。不到半個時辰，局勢又明朗了。這回卻是楊度處於不利。他不甘心失敗，使出渾身解數來，但回天無術，只得悻悻撒手。智凡笑著喝了兩杯酒。

　　第三局，楊度憋著一口氣，一上來便氣勢凌厲，企圖先發制人，但智凡似乎早已窺破他的陰謀，處處預防。楊度計謀使盡不能奏效，很快便又丟了一局。

　　「三打兩勝，你認輸了吧！」智凡笑著說。

　　「再來一局！」楊度不甘心。

　　「好！」智凡將棋子分好，「再下一局吧，你先下子。」

　　這次楊度再不敢小覷了，每出一子，都認認真真地思考，下得比前三局慢多了。相反，智凡卻早已成竹在胸，舉重若輕，子下得越來越快，兩人恰好來個互換。下到一半，楊度便感到只有招架之功，再無還手之力了。他絞盡腦汁，步步設防，苟延殘喘了幾分鐘，終於無可奈何地舉起了白旗。

　　「你的本事比我高！」楊度心悅誠服地說，「可惜你身為佛門弟子，不能張揚，不然的話，憑著你的棋藝便可名揚天下。」

　　楊度一向對棋藝自視甚高。東洲書院高手雲集，在全國士林中頗有名望，楊度又是東洲棋壇的盟主，他常常自詡為圍棋國手，今夜智凡不僅贏了他，而且贏得輕鬆，贏得他無話可說，他不得不從心底裏發出欽佩。

　　智凡迅速地收起棋子，把它依舊放到書櫃裏，淡淡地對楊度說：「我有十年不下了。」

　　「十年不下了還有這樣的本事！」楊度睜大了眼睛，「為什麼不下呢？」

　　「我後來漸漸領悟到，下棋樂，不如觀棋更樂，因而在十年前便洗手不下了，但在華嚴寺時，每晚上必觀看師兄弟們的對弈，在觀棋之中得到了真正的樂趣。」

　　楊度很有興致地聽智凡講，一邊又偷偷地倒了一杯酒。智凡發覺了，笑著把罈子抱過來，將泥重新封好，說：「不能讓你喝了。喝醉了，會把我的私貨暴露。」

　　楊度笑道：「這一罈子酒醉不了我。」

　　「莫說大話，這酒後勁足。」說著把罈子塞進床底下，然後再盤腿坐到床上，桌上仍擺著兩個茶碗，一如往常，方纔的烈酒凶鬥，彷彿從未發生過似的。

　　「後來，我有一個偶然的機會讀到了明人顧雲美為友人作的《看弈軒記》，才知道觀棋之樂勝過弈棋，並非我的獨家發現，古人早就體會到了。這篇文章你讀過嗎？」

　　「沒有。」楊度搖了搖頭。

　　「我背兩段給你聽聽。」昏黃的燈火下，密印寺的知客僧情緒投入地背誦著，那聲音抑揚頓挫，字字清晰，「余嘗讀韋昭《博弈論》曰：當其臨局交爭，雌雄未決，聚精銳意，神疲體倦，雖有太牢之享，韶夏之樂，不暇存也。則弈者拙而看弈者休矣。至或徙棋易行，廉恥之意弛而忿戾之色發，則弈者辱而看弈者奉也。勝敵無封爵之賞，獲地無兼土之實，則弈者愚而看弈者智也。以變詐為務，非忠信之事也，以劫殺為名，非仁者之意也，則弈者譎而看弈者正也。」

　　智凡不再背下去了，嘆了一口氣說：「『清簟疏雨看弈棋』，此中自有真樂趣，何苦捨休、奉、智、正者不為，而要去做拙、辱、愚、譎者呢？」

　　入冬的冷風從大溈山坳裏穿過來，吹破了陳舊的窗櫺紙。燈火晃動得很厲害，似乎就要熄滅了。夜色深沉。楊度很能體會智凡的心態，但他不想做智凡一類的人。他要做一名進取的弈棋者，要去追求勝利者的榮耀。他起身告辭，走到門檻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問智凡：「你們寺裏的僧眾都住在院子裏嗎？院牆外還有沒有僧人居住？」

　　「所有的僧眾都住在寺院裏，只有楓樹坳裏住著一個人。」

　　楊度立即問：「為什麼那裏還住一個人？」

　　智凡解釋：「楓樹坳離寺院五里遠，地氣最適宜長蘿蔔。寺院在那裏種了五畝多地的白蘿蔔，怕人偷，特為砌了兩間小房子，每年輪流安置兩個人去守，先年夏末搬進去，第二年春末再搬回來，因為冷清，誰都不願去。前年寺裏來了一個未受具足戒的遊方僧人，自願去守，而且不要伴，這兩年便都由他一個人頂這個差使。」

　　楊度點點頭，心裏想：他一定就在那裏！

　　第二天吃過中飯後，楊度走出山門，前往楓樹坳。踏過溪水上的小石橋、繞著山坡走了一段路後，眼見前面一大片楓林。經霜的楓葉變得紅彤彤的，樹頂一片深紅，樹底一片殘紅，將整個山坳染成了一片紅色的世界。不用問，這裏必是楓樹坳了。楊度踏著厚厚的落葉穿過楓林，果然見一大塊油綠色的菜地。蘿蔔葉子茂盛肥嫩，有的蘿蔔已不安於久被泥土壓住，衝出了地面，露出雪白的頭臉來。菜地裏有一個僧人，正彎腰蹲著，像在觀察什麼。那人似乎早就意識到有人來了，當楊度剛挨近他的身邊時，他便轉過臉來。果然是他，六年前就該處死的千總姜三豹！

　　那一年，楊度正在歸德鎮伯父總兵府裏。軍營裏突然爆出一樁大新聞：駐在商丘的勇左營裏發現了哥老會，會眾有七八十號之多，頭領便是千總姜三豹。哥老會起自四川，當年由川籍將領鮑超手下的人帶進了湘軍。這是一種秘密團體，用結拜兄弟的方式將士兵們團結起來，互相幫助，濟難救危。軍營中的哥們義氣，平時看不大出，一到打起仗來，就顯得非常重要了。兩軍相遇，你死我活，被敵人包圍了，誰來抵死相救？受了重傷躺在戰場，誰來背你回營房？這就要靠自家兄弟了。有沒有鐵心相護的兄弟，簡直與性命相關聯。於是哥老會在湘軍中廣為發展，幾乎遍及所有軍營。兵士們一經結為團伙，力量大了，便要仗勢招惹出更多的是非。或打家劫舍，或目無官長，甚或嘩變策反，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所以當年曾國藩對湘軍中的哥老會採取嚴厲鎮壓的態度，不管有無劣跡，只要發現哥老會，為頭的殺頭示眾，一般成員驅逐出營。

　　歸德鎮總兵楊瑞生知道軍營中出現哥老會的危害，他要從嚴處理。姜三豹被押到總兵府審訊。他並不隱瞞，痛痛快快地全招了。楊瑞生面對著這個千總有點為難：處死嘛，這的確是條好漢，有功夫，有血性；不處死嘛，他又犯了該死的罪。權衡利弊，還是狠下心來，殺一儆百，以肅軍紀！

　　誰知就在臨刑的前一夜，姜三豹卻逃走了。楊瑞生得知這一消息後，雖感到氣憤，但內心裏也為姜三豹不死而慶幸。他實在並不想殺這個千總。楊瑞生只把兩個看守人各打了五十大板，並不派人去追索。

　　楊度對這個案子的前前後後都很清楚，對伯父不加嚴究的心態也摸得很透。他是反對殺哥老會頭領的，只是不能向伯父建言而已。真沒想到，在這偏僻的大溈山中的密印寺，卻意外地遇到了這個姜三豹！

　　「姜千總，你認得我嗎？」楊度熱情地迎上前去，主動地打招呼。

　　「我知道，你是楊總兵的侄公子。」姜三豹頗為冷淡地說，「冤家路窄，不想在這裏碰到了你。你會告訴你的伯父來抓我嗎？」

　　「哈哈哈！」楊度大笑起來，「姜千總，你說哪裏話來，我為什麼要告發你？我的伯父當年就並不是非殺你不可，何況事情過去了這多年！」

　　「楊公子！」姜三豹用疑惑的眼光望著楊度，「你說楊鎮台並不是一定要殺我？」

　　「是的。」楊度肯定地說，「那年拷問看押你的人說，你是五更天才破窗逃出的，腳上還有鐐銬。天亮時，你決不會走出歸德多遠，而且你那模樣，白天也不敢露面。倘若我伯父存心要抓你並不難，只要派出幾十個人在周圍十餘里的草叢廢洞裏搜搜就行了。倘若一時搜不到，叫人把住各條路口，你也一定逃不出。我伯父憐你是條漢子，有意開一隻眼閉一隻眼，放你一條生路，可惜你卻至今不知恩德！」

　　姜三豹永遠記得，他那年逃出營房，還沒走出四五里路，天就大亮了，路上行人漸漸增多，他戴著鐐銬，當然不能再走，看見路邊有一孔報廢的石灰窯，便躲了進去，想起很有可能再被抓獲，心裏七上八下的。誰知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過去了，窯外平靜如常，不僅沒有搜索的士兵，甚至連到窯邊的閒雜人都沒有一個。姜三豹暗暗感謝上天的保佑。他在窯洞裏用石塊死命地把腳鐐砸開了。斷黑時，他走出窯洞，一夜之間，輕輕快快地走了七八十里，遠遠地離開了歸德府。直到此刻他才知道，暗中保佑他的並不是上天，而是判他死刑的楊鎮台！他將這份感激轉到鎮台的侄公子身上。

　　「謝謝了，楊公子，請進屋吧！」

　　楊度跟著姜三豹進了屋。這裏有兩間房，一間正房，一間雜房。正房的簡陋空蕩令人吃驚：靠牆角有一張床，約三尺來寬，用五六塊木板擱在磚上架成，上面一床舊草蓆，一床舊棉絮，既無褥子，又無草墊。屋中間一塊青石板壓在兩個舊石礎上，權當桌子。旁邊圍著三個一尺多高的樹樁，看來那就是凳子了。床對面的牆壁上掛著一個黑布大包袱。整個房間的陳設，如此而已。楊度心想：這樣也能過日子嗎？

　　「坐吧！」姜三豹指了指一個樹樁，問，「能喝酒嗎？」

　　「能喝兩杯！」楊度點點頭。他知道，在這個哥老會頭目面前不能充會喝酒的好漢，還是謙虛點為好。

　　姜三豹從隔壁雜房裏取下一個黃得發黑的老大葫蘆來，在兩個粗泥碗裏倒滿酒，對楊度說：「沒有菜，你能喝得下去嗎？」

　　「能！」

　　「那就一口乾掉！」

　　姜三豹不待楊度回答，便將酒往口裏倒，咕咚咕咚兩下子，一碗酒早已全部進了肚。楊度也不含糊，泥碗也很快見了底。

　　「好樣的，到底是出身將門，有種！」姜三豹高興起來，說，「你道我真的沒有下酒菜？剛才是試一試你能不能真喝酒，稍等一下。」

　　姜三豹進了雜屋。只聽得一陣砧板響後，如同變戲法似的，姜三豹托出一大盤熟肉來，外加一碟紅紅的剁辣椒。

　　「這是什麼肉？」楊度指著盤子問，他已聞到一股濃濃的肉香。

　　「野兔肉。」姜三豹答，「早兩天在山腰上打的，這傢伙肥得很，足足有十二三斤。吃吧！」

　　姜三豹說著又給兩個泥碗倒滿了酒。

　　「你用什麼東西打？鳥銃嗎？」

　　「不，我用這個。」姜三豹從衣袋裏掏出一個黑溜溜的鴿蛋大小的鐵球來。

　　楊度很有興味地拿過鐵球，在手裏掂了掂，笑著說：「姜千總，你原來是個沒羽箭張清啊！」

　　姜三豹「嘿嘿」笑了兩聲，說：「不要再叫我姜千總了，我有個僧名叫大空。」

　　「大空？」楊度輕輕地念了一遍。綠營的千總，哥老會的頭目，一入佛門，便將世事看空了。他望著雖穿僧服，然英氣並未減殺的大空問：「你離開了軍營，有多少事情可做，為什麼要入空門？」

　　「一言難盡。」大空喝了一口酒，抹抹嘴巴說，「我以後再慢慢對你說吧！」

　　聽這話，楊度料想他出家有其為難處，便不再問了，說：「你為何入空門我不知道，但你為何一人在此守蘿蔔，我卻知道。」

　　「你知道什麼？」大空頗為吃驚地問。

　　「為了這個呀！」楊度指了指盤子裏殘存的野兔肉，又搖了搖酒葫蘆。

　　「對，你說得對！」大空臉色鬆弛下來，隨即哈哈大笑。

　　「你住在寺院能喝酒吃肉嗎？」楊度夾起一塊肉說，「要我做和尚，我也做得，就是不能長期吃齋，要做就做魯智深那樣的花和尚差不多。」

　　「何必一定要做花和尚，像我這樣，做個守蘿蔔的野和尚也可以嘛！」大空很開心，喝了一口酒，問，「楊公子，你來密印寺住了好些日子了，做什麼呀？」

　　「幫覺幻長老記錄溈仰宗的譜系研究。」

　　「記得怎麼樣了？」

　　「大概還有十來天就差不多了。」

　　「你的朋友寄禪法師怎麼樣？我不是問他的佛學，我是問他的人品。」大空盯著楊度的眼睛問。

　　「我與寄禪法師相交並不深，來密印寺前才認識的。」楊度捏著泥碗，沉吟一下說，「據我與他相處的這些日子看來，他是一個通達世事光明磊落的人。」

　　「是不是一個真正的和尚？」

　　「我看是的。」楊度肯定地回答。

　　大空沉默不語。

　　楊度看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站起來說：「我要回寺院了，改日再來看你。」

　　「行，以後常來吧！」大空也起身送他出門。

　　「你剛才在菜地裏做什麼？」望著一大片綠油油的白蘿蔔菜葉，楊度問大空和尚。

　　「除草。」大空答，走了幾步，他望著楊度說，「你是個飽學士子，應該記得《史記》裏朱虛侯的《耕田歌》。」

　　楊度疑惑地望著這個未受具足戒的野和尚，他怎麼會突然想起為剷除諸呂復興劉家漢王朝立了大功的朱虛侯來？又怎麼會想起以《耕田歌》來譏諷呂太后的故事來？

　　「《耕田歌》說：『深耕穊種，立苗欲疏，非其種者，除而去之。』這說的便是除草。」大空意味深長地盯著楊度，問，「楊公子，你說，『非其種者，除而去之』，此話對不對？」

　　「噢，噢，對，對。」楊度含含糊糊地回答。

　　夜裏，楊度在密印寺雲水堂裏，又想起了大空念的《耕田歌》。他知道哥老會中有不少人參加了以驅逐滿人為宗旨的會黨。「非其種者，除而去之」，難道說，大空是在做推翻朝廷的事？但他又為什麼要隱居在密印寺裏呢？

　　在通常有功名的讀書人的眼裏，大空這種不安分的野和尚宜遠遠避開才是，但楊度卻天性喜結交，三教九流，三姑六婆，他都樂意與之往來。這大空敢於與朝廷作對，定然非比一般，他對此人更有興趣。他隔兩三天便到楓樹坳去，與大空談天說地，喝酒吃肉，晚上則與智凡下棋，記錄譜系之外的翻閱佛典之事，早已拋在腦後了。

〈六、倭國古刀與松花念珠〉

　　日子過得很快，覺幻長老的溈仰宗譜系研究講完了，楊度也記錄整理好了，他向寄禪和覺幻告辭。兩位大法師一再挽留他多住兩天，第三天再派一個年輕的和尚護送他回衡州，護送者順便去一趟大羅漢寺，取回寄禪存於該寺的幾件舊物。楊度同意了。

　　下午，他又去楓樹坳，打算把回東洲的事告訴大空。他興沖沖來到蘿蔔菜地，卻不見人影。又推開房門，也不見。人到哪裏去了呢？楊度轉到屋後。屋後是一片叢林，叢林後便是大溈山主峰。正在無目的地四處張望時，只聽到山腳邊傳來一聲喊，極像大空的聲音：「兄弟，那傢伙竄到刺茅草裏去了！」隨即又傳來一聲粗叫：「追，今天一定要宰了他！」

　　楊度一聽，心裏驚道：大空在跟誰搏鬥？仗著自己也有點拳腳功夫，楊度衝了過去，一心要助大空一臂之力。

　　他來到刺茅叢中，突然聽見裏面傳來豬的喘叫聲。定睛一看，果然草叢中有一隻一人多長的大野豬，正瞪著兩隻惡狠狠的眼睛，欲作一番拚死惡鬥。

　　「你是誰？不要命了，還不趕快滾開！」楊度冷不防被人從身後將肩膀抓住，就勢一甩，拋出了兩三丈遠。他在地上打個觔斗，一縱身躍了起來。原來，眼前矗立一個五大三粗、滿臉絡腮鬍子的黑大漢。楊度雖被甩，卻佩服黑漢子的手勁大，又知道他是為自己好，因為野豬發起凶來，其威力並不弱於老虎。這時大空過來了，忙對黑大漢子說：「兄弟，這就是我對你說過的楊公子楊皙子。」又對楊度說：「這是我的俗家兄弟馬大哥馬福益。」

　　楊度正要對馬福益行禮，馬福益卻不睬他，眼睛直盯著草叢中的野豬。大空對楊度說：「你趕快到我雜房裏去，把柴刀和鋤頭拿來。」

　　對付這樣一隻被圍困的野豬，赤手空拳是沒有辦法的。楊度飛跑進屋，趕緊把柴刀和鋤頭拿來了。馬福益拿起鋤頭，猶如將軍舞起長兵器，對著碩大的豬頭一鋤頭打下去。只聽見那畜生慘號一聲，掉轉頭便向馬福益撲來。馬福益不曾防備這畜生如此乖巧，正要舞起鋤頭擋住時，野豬一個前爪將他的右手臂死死地抓住，再用力一拖，像鐵鉤鉤肉似的，馬福益的右手臂被抓去了兩塊肉，鮮血淋漓，疼痛鑽心。他沒有放下鋤頭，依舊打去，但力量顯然不夠大，打在野豬的背上，未傷要害。那野豬再次發起攻擊，直向馬福益的頭部撲來。這時，大空揮起柴刀，從背後一刀砍去，正中野豬後頸，血流如注，野豬痛得立即回頭。馬福益乘此機會，憋著一肚子怒火，奮力用鋤頭對準野豬一擊。野豬被擊暈了，四蹄亂蹦。楊度兩手搬起一塊大石頭向野豬扔去，恰好打中它的頭。那畜生大聲吼叫，跌倒在地。馬福益、大空一齊上前，揮起鋤頭柴刀一頓亂打，終於將這只野豬打得七孔流血。最後連蹄子也不能動彈了。楊度抓起野豬尾巴往山下拖，哪裏拖得動！大空笑著說：「這傢伙起碼有三百斤，且讓它躺在這裏，反正沒人來，我們先進屋歇歇氣，馬大哥也得包紮包紮。」

　　三人離開刺茅叢進了屋，馬福益拿起一塊手巾擦了擦臉和手。大空從屋邊採回幾棵不知名的野草，用柴刀把搗碎，從包袱裏找出一條舊布來，替馬大哥包紮好。又拿出酒葫蘆來，三人坐在青石板上喝酒壓驚。

　　楊度懷著敬意說：「馬大哥你好本事，今天就像個打虎的英雄一樣。」

　　馬大哥嘿嘿地笑了兩下，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來，與粗黑的皮膚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大空介紹：「馬大哥是醴陵人。」

　　楊度問：「你是特為從醴陵來看大空法師的？」

　　「不是，我在山坳那邊的石灰窯裏燒石灰。」馬福益說話平靜溫和，與先前粗暴的怒吼判若兩人。「聽大空說起過你，總想來拜訪，窯裏忙，抽不出空，剛才失禮，還請楊公子多多包涵。」

　　楊度豪爽地一笑：「哪裏，哪裏，馬大哥你的膂力過人，我還真佩服你哩！」

　　大空說：「剛才若不是失手讓那畜生抓了一把，個把野豬，馬大哥不在話下。」

　　「馬大哥，你這身氣力是怎麼練出來的？」楊度問。

　　「還不是為混口飯吃，在江湖上闖出來的。」馬福益向背後床沿一靠，攤開雙手說。

　　大空說：「馬大哥是苦出身，十幾歲便給人放牛，後又在煤洞裏挖煤，碼頭上挑腳，河邊拉縴，這幾年又在大溈山燒石灰，這都是要力氣的活，一身蠻力氣就這樣練出來了。」

　　楊度望著挺直腰板伸開雙臂，幾乎把整個一張床都遮住了的這個黑大漢子，心裏想：真是一條李逵似的闖蕩江湖的好漢！

　　「楊公子，聽你的口音，是湘潭人？」馬福益問。

　　「是的，我是湘潭石塘鋪的。」

　　「你認識貴縣一個叫劉揆一劉霖生的人嗎？他的父親叫劉方嶢，在縣衙裏當捕快。」

　　「認得，認得。」楊度高興地答，「劉霖生是我東洲書院的同窗好友，後來他去了時務學堂，我還去長沙看過他哩！」

　　「你知道時務學堂解散後，他到哪裏去了嗎？」馬福益很欣喜，背離開了床沿，傾向楊度。

　　「他和另外一個寶慶人蔡松坡一道去了上海，據說前不久又渡海去了日本，要跟梁啟超繼續學業。」

　　「噢，他出國了。」馬福益停了一下，又說，「出國也好，免得他爹娘為他操心。」

　　聽口氣，馬福益與劉揆一交情不一般，楊度問：「馬大哥與他很熟？」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馬福益斂容答道。

　　「真的嗎，他年紀輕輕的，怎麼會是你的救命恩人呢？」楊度很覺奇怪。

　　「那一年，我在淥口對河的雷打石石灰窯做工。淥口是個大集鎮，居民有一萬多人，集市上有賭場數十家。一到夜晚，賭業興旺。賭徒輸光了，常常會行兇作惡，搶劫財物，遭殃的首先是有錢的商號，所以淥口鎮的商人們都很恐慌。商會會長陳胖子不知從哪裏聽說我有點武功，便過河來雷打石石灰窯洞找我，要我組織一個護衛隊，夜晚巡邏，保護淥口商賈，每月給我四十兩銀子。我想淥口的賭棍們是鬧得不成話了，不但商人，就連老百姓都要受到騷擾，制止賭棍們的胡作非為，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本職，何況石灰窯收入微薄，把這個差使攬過來，也可以給自己和兄弟們補貼補貼，於是同意了。」

　　楊度聽到這裏，心想：這馬大哥一定是個窯工頭，不然商會會長何以會找他？

　　「我挑了十個身強力壯的弟兄，組成一個護衛隊，每天傍晚過河去淥口，天亮時回雷打石。十弟兄分成上半夜、下半夜兩班，帶著刀棍巡邏。自那以後，淥口秩序大為改善，賭坊生意興旺，賭徒們無論輸贏，都安分多了。不料有一夜，有三個漢子賭錢輸紅了眼睛，竄到綢緞鋪去搶錢，被弟兄們遇到了。那三個漢子不但不逃走，反而與弟兄們打起來。那三個漢子有功夫，五個弟兄居然打不過他們。我聞訊趕來解圍，他們卻拔出短刀砍我。我一怒之下，飛起腿朝那個執刀的傢伙踢去。這一腳踢得太重，把那傢伙的手踢斷了。那傢伙慘叫一聲，丟下刀逃命，另外兩個也嚇得逃走了。弟兄們都很痛快。第二天，綢緞鋪的老闆還請我們到湘江閣去吃了一頓。大家都不把踢斷賭賊的手當作一回事，因為那傢伙活該。」

　　「莫說踢斷手，打死都活該。」楊度插話。

　　「誰知禍事來了。」馬福益繼續說，「有天中午，我正在窯裏出石灰。一個弟兄跑來告訴我，縣衙門裏的陳差役就要來捉我，說我是會黨頭目，勸我趕快逃走。我一驚，問這消息哪來的。他說是城裏河街伙鋪老闆打發人來說的，來人講這是劉差役的兒子劉揆一報的信。既然是劉差役的兒子說的，當然可靠，我於是趕緊躲了起來，後來索性離開雷打石四處闖蕩。為了報答救命之恩，我曾讓一個弟兄送了一條豬腿和一罈老酒給劉家。劉霖生去了日本，想必生活一定有困難，我想匯一筆款子給他，也不知寄到哪裏。」

　　楊度說：「霖生在日本什麼地方，我也不知，待日後我打聽清楚了，再告訴你。我怎麼樣找你呢？」

　　「你找我很方便。」馬福益起身說，「沿湘江兩岸的大碼頭，比如岳州、湘陰、長沙、湘潭、衡山、衡州等地，你左手拿一張白紙，紙上按品字形寫上三個『馬』字，在碼頭上轉兩圈，自然會有人上來與你說話，你告訴他找馬某人，他就會帶你來找我。」

　　楊度覺得挺新奇，隨之他便想到，這位馬大哥必定非一般人，他既然跟大空要好，說不定也是哥老會裏的頭目，遂點頭說：「行，我記住了。」

　　馬福益說：「我要先走一步了，告訴窯裏的弟兄們，叫他們把野豬抬回去，可以飽餐幾頓了。」

　　楊度也起身說：「今天在這裏結識馬大哥，我很榮幸。後天一早，我要離開密印寺了，我們後會有期。」

　　大空驚問：「後天就走了？」

　　楊度點點頭。

　　馬福益說：「聽大空法師說，楊公子是將門之後，又有才學。一個弟兄送了我一把倭國古刀，不知它到底價值幾何，現在我轉送給你，作為我們相識的一點小紀念。你稍等一下，我去拿了來。」

　　說罷跑步出了門。

　　大空招呼楊度坐下來，重新飲酒。他告訴楊度，馬福益是個十分了不得的人，武功極好，豪爽仗義，在江湖上很有聲望，作為男兒可辦大事，作為朋友可托死生。楊度聽了，也為結識一個江湖豪傑而慶幸。他想起等下馬福益送來倭刀而自己卻無回贈的禮品，頗為作難。大空笑道：「你是讀書人，常言說，秀才人情紙一張。你就寫首詩回贈他嘛！」

　　楊度說：「客居寺院，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只是紙和筆你這裏沒有，要回雲水堂去寫了。」

　　「我這裏有！」大空走進雜房，一會將筆墨紙硯都拿了出來。

　　楊度大喜，凝神片刻，揮毫寫下一首七絕：

　　僧佛相處一月餘，暮鼓晨鐘自安居。

　　無奈此心多野性，好觀莽漢鬥山豬。

　　在詩之後他又寫了一行字：密印寺記溈仰宗譜序一月，惟今日觀人豬相鬥為樂，並於此結識馬福益兄。馬兄豪傑之士也，贈我倭國古刀，無以為報，書此相送。楊度於大溈山中。

　　剛寫好，馬福益推門進來了，將刀遞給楊度。楊度接過一看，牛皮刀鞘裏是一把不到一尺長的小短刀，系精鋼打就，鋒刃尖利，叩之有聲。刀柄上有七顆黑色寶石，按北斗七星的圖形擺佈。從木質柄看，此刀的年代已經很久遠了，但七顆黑寶石卻仍熠熠生光。曾在軍營中住過多年見過不少兵器的楊家公子，一眼就能斷定這是一件不尋常的短刀，他鄭重收下，帶著歉意說：「做客庵寺，無物回報，聊賦小詩一首以為紀念。」

　　馬福益接過紙，看後大笑道：「寫得好，我就是喜歡你這種有野性的文人，若真的成了密印寺的那批人，我才不理你哩！」

　　說罷，也捲起收好。

　　大家拱手相別。

　　第二天，覺幻長老和寄禪法師宴請楊度，維那智定、知客智凡也都出席。覺幻感激楊度一個月來的辛勤勞作，楊度則稱讚覺幻為溈仰宗的功臣。賓主相談盡歡。

　　僧席散後，覺幻特請楊度來到他的居室敘話。覺幻取下佩在脖子上的念珠，誠懇地說：「楊居士一個月來為密印寺立了大功，老衲心中感謝，山野荒寺，從無珍稀，只是這串念珠，乃當年乾隆爺賞給悟真長老的。悟真長老圓寂後傳給秀性長老，秀性長老圓寂後傳給兆明長老，兆明長老圓寂後傳給老衲，老衲佩戴這串念珠，已近三十年了。這串念珠本來也無甚名貴之處，只是它一來為御賞，二來在佛門傳了一百二十年，通了靈氣。老衲偶有煩惱之事，掛起它，數上十多圈後，便煩惱盡去，和樂重返。老衲觀居士氣象，非等閒俗人，日後大有為國事操勞的時候。老衲脫離紅塵幾十年，都免不了煩惱，何況居士身處紅塵之中？只怕是名聲愈大，煩惱也就愈多。那時，倘能依老衲所說的，屏去閒人，獨處靜室，戴上這串念珠，數上十多二十圈，必定能神清氣爽，忘懷一切。這就算老衲對居士的一點酬謝吧！」

　　楊度十分虔誠地伸出雙手，接過這串閃亮的紺綠松花玉念珠，他完全相信覺幻長老這番話。這串在禪宗四代高僧頸脖上佩戴百餘年，不知聽了幾多萬句佛經梵語的珠子，豈能不沾靈氣？它無疑是一件寶貝。

　　昨天得了馬福益的倭國古刀，今天得了覺幻長老的百年念珠，楊度覺得這趟大溈山之行真是收穫巨大。同時他又覺得很有趣，殺人的屠刀和禮佛的念珠，這兩件水火不相容的物品，居然能和諧地藏於自己的行李包中，受到同樣的禮遇！

【第五章、八日榜眼】　〈一、借討好周媽的小手腕，消除了王闓運的惱怒〉

　　這年冬末，湘潭雲湖橋的湘綺樓，在齊白石的實心監督下已修復一新。齊白石又精心畫了幾幅山川風物畫，自己動手裝裱好，懸掛在書房和客廳牆壁上，更給湘綺樓增添了幾分情趣。一樓靠東側的兩間房子，王代懿煞費苦心地巧為佈置，室內是一套全新的紅木傢俱，流光溢彩，花窗外移栽了幾株正在開放的臘梅，暗香浮動。這是他和楊莊的新婚洞房。

　　臘月中旬，王闓運撤去了東洲書院的五年教席，回到雲湖橋，住進了修復後的湘綺樓。六十六歲的一代名師，決定從此不再外出執教了，就在雲湖橋的雲霞湖光之間，在湘綺樓的詩書圖畫之中，安安靜靜地與周媽和兒孫們一起打發晚年。

　　過小年這天，湘綺樓披紅掛綵，喜氣洋洋，王闓運代表男家、楊度代表女家為一對新人舉行了隆重的婚禮。代懿穿上從長沙買來的那身長袍馬褂，叔姬披著鑲有孔雀毛的紅呢披肩，在鞭炮笙樂中拜了天地。

　　楊鈞也住進了湘綺樓，一來不輟學業，二來也好陪伴剛離娘家的姐姐。楊度則往來於石塘鋪和雲湖橋，繼續向王闓運學習經史詩文，也時常和齊白石、張登壽等聚會，談談詩詞書畫。王闓運是碧湖詩社的社長。每隔兩三個月，詩社都要舉辦一次詩會，王闓運也常帶楊度參加。說起碧湖詩社，乃是湖南近代史上一個最為著名的文人結社。它的成立，要追溯到二十多年前。

　　同治十三年冬天，建於長沙北門內的曾文正公祠堂，經過兩年多的施工裝飾，終於落成了。掛了個鹽運使銜、候補郎中的曾國藩四弟曾國璜，欲效白香山洛陽結社的風雅故事，向湘中一批負時望、有文名的高年耆宿發出邀請，在祠堂竣工典禮這天的宴席上賦詩紀念。以曾國藩生前的名望和死後的榮耀，當此湘中第一祠堂建成之時，能廁身祝賀之列已是莫大的榮幸，何況還有這樣一樁能流芳百世的雅事，真個是百年難遇。一時間湖湘俊傑雲集星沙，王闓運也應邀與會。當時有九個均為翰林出身，且又有過司道以上官職履歷的老人，他們年紀最小的為七十歲，最大的八十五歲。這九個白髮老人聚會一桌，暢談湘軍舊事，十分感慨。曾國璜看重他們年歲高邁，地位貴重，於是請他們每人題詩一首於祠堂牆壁上。這些詩立即不脛而走，廣為流傳。九老也便成了當時湖南的新聞人物，很出了一番風頭。其他與會者的詩作，曾家也一併雕版印刷，廣為散發，備受士大夫的稱頌。祠堂慶典結束之後，這些雅人們興猶未盡，於是便由郭嵩燾兄弟發起，成立一個詩社，定期聚會，吟詩作賦，得到大家的欣然贊同。因為詩社的規格很高，故對參加者限制很嚴。他們或為中興勳臣，如曾國荃、李元度等人；或為勳臣之嫡子孫，如曾紀澤兄弟，左孝同兄弟等人；或為翰林出身，或為文名著世，如黃瑜、王定安等人。王闓運以文名著世的身份被接納為社員。

　　詩社的第一次集會選在城外開福寺前面的碧浪湖邊，於是這個詩社便被命名為碧湖詩社。第一任社長公推郭嵩燾。後來郭嵩燾出洋任英國公使去了，社長一職便由賦閒在家的曾國荃繼任。以後曾國荃又去江寧當兩江總督去了，李元度接任社長。慢慢的，勳臣故去，老成凋謝，詩社也逐年增加新的年輕成員。同時，入社的條件也相應地漸漸放寬了，聲名也便沒有先前的烜赫了。但儘管這樣，它仍然是湘中頭面文人所樂意參加的社團。傳到第五任，社長的座位，便眾望所歸地由王闓運來坐了。王闓運當社長後，吸收成員更看重的是本人的詩作成績，不太顧及出身和社會地位。於是和尚寄禪、鐵匠張登壽、銅匠曾招吉等人都成了詩社的成員。

　　開頭幾次，楊度保持著晚輩後學的態度，只看別人寫，自己不下筆。後來他看到這些所謂詩壇高手也不過如此，便也依韻作了一首，立時引起大家的注意，稱讚不已，於是楊度也便成了碧湖詩社的一員。楊度本就詩才俊逸，更兼在詩會上廣結朋友，切磋學問，詩便愈寫愈好了。每次碧湖詩社聚會，都少不了密印寺的住持寄禪法師。楊度不僅和他談詩，還和他談禪理，彼此都覺得很是投緣。

　　正當楊度與湖湘文人們詩酒唱和的時候，中國的北方卻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原來，早在乾隆中葉，山東一帶便出現了一個名叫義和拳的民間組織。朝廷視之為邪教，嚴加禁止，但它未被鎮壓垮，一直在下層百姓中秘密活動著。甲午海戰之後，義和拳激於民族義憤，開始組織民眾反抗外國侵略者。它沿襲白蓮教雜拜各家鬼神偶像的傳統，相信通過唸咒語便可刀槍不入，其活動方式帶有濃厚的神秘色彩。光緒二十四年，山東巡撫張汝梅同情義和拳的反帝心態，上疏建議朝廷將義和拳改編為團練，於是義和拳也叫做義和團。因為朝廷中有人主張對義和團實行撫的政策，使得義和團很快在山東、直隸一帶發展起來。後來居然在京師設壇收徒，公開活動。

　　戊戌變法失敗後，慈禧打算廢除光緒帝，於是立端王載漪之子溥雋為大阿哥，以便取而代之。但各國公使都不入宮祝賀，使慈禧十分惱怒，產生了利用義和團打洋人的想法。她的這個想法得到載漪和協辦大學士剛毅的支持。就這樣，各地義和團樹起「扶清滅洋」的大旗，有恃無恐地擺開了與洋人決戰的架勢。各國駐華公使大為恐慌，以保護使館的名義，由俄、英、美、日、德、法、意、奧八國拼湊二千多人，從天津開拔進北京，沿途遭到了義和團和清軍的堅決抵抗。此時，各國駐華海軍聯合攻陷了大沽炮台，戰火再次燃起。

　　清廷內部，以光緒帝和許景澄、袁昶等人為首反對與外國開戰，而載漪、剛毅等人則主張宣戰。督撫之中，李鴻章、張之洞、袁世凱等人也反對開戰。但慈禧出於對洋人的私怨，贊成載漪、剛毅的意見，正式對八國聯軍宣戰，並頒布上諭，聲稱「與其苟且同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誰知開戰不久，義和團和參戰的清軍便一敗塗地，八國聯軍很快兵臨北京城下。

　　幾天前尚捶胸頓足要與洋人一決雌雄的慈禧嚇慌了手腳，一面火速調兩廣總督李鴻章進京，充任全權代表與各國議和，一面化裝成一個鄉村老太婆模樣，攜帶光緒帝和一大群後宮妃嬪倉皇離京西逃。八國聯軍隨即佔領了大清帝國的都城。

　　京師陷落，帝后出逃，最後以賠款割地來乞求洋人的退兵媾和，四十年前的屈辱一幕竟然一絲不改地重演，愛新覺羅王朝將中華民族推到了喪權辱國的頂峰，不僅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普遍憎惡唾罵，甚至連稍有點民族氣節的文武官員們都感到悲憤填膺，對朝廷失去了信心。

　　慈禧太后一則深感國勢的頹弱，企圖挽救，二來也想撈回面子，贏得民心，在逃難途中便發佈變法自強的上諭。諸多變法中有一個令有志學子很感興趣的條目，那就是朝廷命令各省選派學生，用官費出國留學，學成回國後，將分別賞給舉人、進士的頭銜，同時也鼓勵自費留學。

　　用官費選派幼童出國留學，本是同治十年間曾國藩和李鴻章向朝廷提出的建議，被採納後，由容閎負責此事。他選拔了一百二十名聰穎少年，每年三十名，分四批，於同治十一年、十二年、十三年、光緒元年分別抵美。這些留美幼童在美國呼吸到西方的自由空氣，一改國內的卑順心態，然而卻因此引起清政府駐美官員的反感，認為長此下去，這些少年將會變成洋鬼子，根本不可能為國效力，國內一批頑固官員們也深有同感，於是在光緒七年全部勒令回國，留洋一事便這樣結束了。

　　二十年後此事又重新提出。國難當頭的嚴峻形勢，使國內不少當權的官員們頭腦開始清醒過來，認識到此事的重要性，遂在自己管轄的地方內認真辦理。許多關心國事、器局開闊的青少年更是踴躍報名，巴望被選中。這時留洋的目的地，主要的已不是歐美，而是近鄰日本。

　　日本與中國相隔不過一衣帶水，素稱同文同種。一個小小的島國，自從三十多年前實行維新變法以來，國力日臻強盛，以致使得老大帝國都敗在它的炮火之下。日本的成功經驗，的確值得中國傚法，何況去日本路近費省，更有許多方便之處。

　　湖南自從出了湘軍之後，風氣大開，選派去日本留學的人也較其他省為多。去年，當兩宮迴鑾再次下詔變法實行新政的時候，湖南巡撫俞廉三便選派了十九人出洋赴日了。今年又聽說要選拔四十多人，楊度的心早就不安靜了。他很想趁著這個好機會到日本去看一看，開開眼界，長長見識。當他把這個想法與先生商量時，先生卻不贊成。王闓運認為不值得遠渡重洋去向外國取經，要救國救民，要施展自己的抱負，只要跟著他研透帝王之學，耐心等待時機就行了。這並沒有動搖楊度的決心，他認為到日本去實地看看，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楊度要弟弟妹妹暫時幫他瞞著先生和母親，在一個初夏的夜晚，懷揣著袁世凱所送的一千兩銀票，搭船由湘潭到漢口，由漢口到上海，然後再在上海換上一條日本海船，抵達日本的都城東京，進了弘文學院師範速成班。

　　楊度在弘文學院一邊學習日文，一邊留心日本的教育，他結識了許多有志氣有作為的新朋友，其中最為有名的便是黃興。第一天上課，他便和黃興同桌。黃興是湖南長沙人，與他同年，卻比他長得壯實威武，以兩湖書院高材生的身份，由官費派往日本留學。楊度見他的墨筆桿上刻著兩行字：朝作書，暮作書，彫蟲篆刻胡為乎？投筆方為大丈夫。又見其硯台上刻著兩行字：墨磨日短，人磨日老。寸陰是競，尺璧勿寶。楊度於此看出黃興是個有大志的人，又因同鄉，遂與他相交十分親切。梁啟超在橫濱辦《新民叢報》，這段時期到檀香山去了，蔡鍔到廣島去了，劉揆一倒是偶爾給碰上了，他也在東京讀書。假日裏，楊度常常和黃興、劉揆一等人結伴遊覽日本名勝，暢談時事，一晃半年過去了。

　　弘文學院的師範速成班以半年為期。半年滿了，成績合格者，就發給結業證書。若想繼續深造，則憑此結業證書再進一個班。楊度結業之後，準備再選一個高級師範班繼續學習。這期間，他有感於國內對日本所知甚少，於是和黃興等幾個湖南籍同鄉創辦了一個名為《遊學譯編》的刊物，擬在國內發行。他們看中了蘇松太兵備道袁樹勳是一個較為開明的官員，又是湘潭人，便要楊度回國去找他，請他支持這個刊物。袁樹勳早年參加過湘軍，與楊度的伯父有過交情。當楊度來到上海會見袁樹勳，說明來意時，袁樹勳一口答應。楊度順利地辦成了這件事，打算即刻重返日本著手辦刊物，不料袁樹勳卻說：「皙子，你應該回湘潭去一次。」

　　「我是應該回家去看看母親和先生，但眼下沒有時間。」楊度想著有許多事情要做，當務之急便是要為這個即將問世的刊物寫一篇發刊詞，同時還要多組織幾個好朋友來撰稿，爭取把《遊學譯編》辦成一個對國內最有影響的刊物。

　　「王先生對你的不辭而別去東洋十分震怒，他對別人說你背叛了他。」

　　「袁觀察，你是怎麼知道的？」楊度很是驚詫。到東京後，他曾分別給弟妹和先生寄了一封信。先生沒有回信，叔姬的回信裏並沒有說起先生惱怒的事。只是說，先生不願意向海外寄信，囑叔姬代為叮囑多多注重身體。袁樹勳從哪兒聽到這樣的話呢？

　　「湘潭的事，還能瞞得了我嗎？」袁樹勳打著哈哈說，「早兩天，我娘舅家的一個表兄來上海，還說起這事哩！湘綺老人的氣話，還不止一兩個人聽到。皙子，你先回去一趟，對先生說清楚，船票我來替你買。」

　　背叛師門，這是個很大的罪名，何況「背叛」的是這樣一位情同慈父、名如山重的恩師！楊度沒有想到事情會有這樣的嚴重。再無別的選擇了，必須馬上回湘潭一趟，向先生說明清楚。但這次原本不打算回家，隨身並沒有帶什麼東西，總不能空手回去吧。好在上海有的是東洋貨物。他順著先生的愛好，挑了一盒福岡生產的甜軟棗糕，一盒奈良出產的上等柿餅，又特地買了一包鹿兒島出產的煙絲，還給母親弟妹一人買了一樣物品，把一個從日本帶回來的大木箱塞得滿滿的。正覺得差不多了的時候，他又想起一個人來。弟妹的東西不送猶可，這次卻千萬不能冷淡了此人。她就是周媽。

　　楊度向來不把周媽放在眼裏，平素相見，看在先生的面子上略略點點頭，表示打了招呼。周媽仗著老頭子的寵信，也並沒有把這個傲慢的舉人看得怎樣高。自從叔姬進門後，周媽的胸口一直堵著一團棉絮。叔姬更是清高，她壓根兒就只把周媽當個服侍公公的老媽子看待，從不與周媽正面打個招呼，隨時隨地注意與周媽保持著一段距離。周媽雖心裏嫉妒，卻找不到半點口實，何況老頭子把這個兒媳婦捧上了天，遠遠地超過了對親生兒女的疼愛，周媽反倒時時要向叔姬賠笑臉。見了她，老遠就喊「四少奶奶」。叔姬聽了，只微微地點點頭，嘴裏哼都不哼一聲，高傲得如同公主一般。楊度心裏想，平時可以不買周媽的賬，這次卻要討好她一下，讓她吹吹枕頭風，在先生的耳邊說幾句好話，消消氣。於是，他給周媽挑了一段黑得發亮的東洋細平絨，拿根紅紙條腰好，也放進了大木箱。

　　楊度回到石塘鋪後，不敢貿然去見先生，打發一個人去雲湖橋，借口母親病了，將楊鈞和代懿叔姬夫婦接回家。三人一見哥哥從日本回來了，又驚又喜，接過日本禮品，都非常喜歡。楊度將半年來在日本的親見親聞說給他們聽。他們原本也和王闓運一樣，不大贊成楊度去日本，但畢竟是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聽哥哥說起日本是如何的富裕，如何的強盛，都怦然心動。楊鈞立即表示要去日本，並說現在官府正在組織第三批留日人員，希望哥哥代他活動活動，最好弄個官費生的名額。代懿也想去，想起愛妻已懷有身孕，便暫時不提。楊度說：「聽說先生對我去東洋很不高興，你們幫我出出主意，如何去跟先生說清楚。」

　　代懿說：「父親一向喜歡你，你去湘綺樓，在他老人家面前磕個頭，賠個不是，我看他會諒解你的。」

　　楊度說：「到日本去實在是件好事，要我說不對，豈不自己打自己耳光？」

　　代懿忙分辯：「不是說去日本不對，而是說不辭而行不對。」

　　楊度不做聲，托腮沉著臉。

　　過一會，楊鈞獻計：「過幾天是先生六十七歲大壽，我想由哥出面，邀請白石兄、正陽兄等人為先生擺一桌酒，席上哥捧酒祝壽。先生見了哥這份孝心，自然氣也就消了。」

　　「真的，我怎麼忘記了先生的壽誕將近了！」楊度喜道，「小三這個主意好，乾脆這幾天就不去湘綺樓了。」

　　叔姬說：「重子的主意要得。不過，你最好還要滿足先生的一樁心願。」

　　「先生有樁什麼心願沒有滿足？」楊度問。

　　「明年的會試，先生門下居然沒有一個弟子敢於進京應試。」叔姬因為懷孕，顯得比先前要消瘦些，而即將做母親的喜悅，又使她的雙眼充溢著過去少有的歡快光彩。

　　「為什麼？」楊度想，先生在東洲書院的弟子中有十多個舉人，為何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去應試，豈不是怪事？

　　「你在東洋，不知道國內的事。七月裏，皇太后、皇上下諭旨，規定從明年起會試、鄉試一律不用八股文，恢復戊戌年的新政，改用策論。」

　　「噢，就是這個原因，我在日本早就看到報上登載了。」楊度淡然地說，「這有什麼，考策論就策論嘛！無非是寫幾篇議論時政的文章，不用八股套式，放開手腳去寫，還可以寫得更好些。」

　　「你倒是說得輕巧。」叔姬微笑道，「我曉得你們寫八股文，就和我們女人裹腳一樣。布條一裹，走起路來極不自在，但裹慣了，一旦放開，剛開始那兩個月，走路更不自在呀！」

　　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叔姬接著說：「幾十年來王門第一次無人應會試，你看先生如何不煩惱？你若答應去應試，先生一定會高興得不得了，私自去東洋的這筆舊賬也就不會算了。」

　　楊度尚未開口，代懿立即否決了：「會試趕不上了。這是什麼時候了，學政大人早就把明春會試的舉人名單上報禮部了。」

　　「補報一份不行嗎？」叔姬望著丈夫問。

　　「不行。」代懿搖搖頭。

　　屋裏沉默著。

　　「有了！」楊鈞突然拍著手掌說，「前些日子，先生說過明年會試後朝廷還要開一次經濟特科。又說這件事朝廷已經醞釀幾年了，比會試還看得重。哥何不去考明年的特科呢？」

　　「正是的，皙子兄如果去考明年的特科，爹也一定會歡喜無盡！」代懿忙補充一句。

　　關於明年朝廷開經濟特科一事，楊度在日本也聽說過。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普遍厭惡鄉試、會試，但對經濟特科，卻有不少人躍躍欲試。經濟特科是制科中的一種。制科始於西漢，是一種臨時設置的科舉考試。唐代每隔四五年就要舉行一次，宋明制科不多，清代也沿設制科，但更少。正因為少，考取以後又有較優越的地位，故人們對制科特別看重，而參加制科考試的人，其要求也更加嚴格，必須經各省督撫保薦才行。楊度回國之前，沒想到要參加明年的經濟特科，聽弟妹們這麼一說，他想不妨去試試也好。留學本身並不是目的，自己的目標始終是在國內施展抱負。東洋半年，眼界和胸懷都開闊了很多，既然經濟特科側重於時論，而自己對國家時局的看法正多，何不借此向朝廷上幾道書呢？倘若真的高中了，進入權要之津，不正是自己夢寐以求的事嗎？何況還可借此獲得先生的歡心！至於《遊學譯編》，由黃興等人去主辦也是一樣的。想到這裏，楊度同意了。他拿出給先生的禮品，請代懿轉送，代懿樂意地答應了。又拿出給周媽的料子來，代懿卻不肯代勞。問叔姬，她冷笑一聲搖了搖頭。楊度知道他們是瞧不起周媽，只得對弟弟說：「小三，你去幫我送一下。」

　　楊鈞是藝人氣質，為人隨和，等級觀念也較淡薄，不太計較名分，遂爽快地答應了。

　　第二天清早，代懿提著楊度買的糕餅和煙絲，躡手躡腳地走進父親的書房。請完安後，他小心謹慎地說：「皙子從日本回來了，這是他給您老送的禮物。」

　　說到這裏，代懿偷偷地看了父親一眼，只見父親的眼神突然亮了一下，他以為父親要說什麼了，忙停住。但父親什麼也沒說，於是只得硬著頭皮說下去：「皙子知道爹對他不辭而別去日本很生氣，他要兒子先來告個罪，過兩天他再來向父親請安。」

　　代懿見父親左手捧著銅煙壺，右手慢慢地捏紙捻子，依然不做聲，他的額頭開始冒冷汗了，雙腿有點微微發顫，不敢再等父親的示下，便把禮物放到書案，悄悄地退出。一進自己的房門，叔姬忙問：「爹說些什麼啦？」

　　「一句話都沒說。」代懿搖了搖頭。

　　「禮物收下啦？」

　　代懿點了點頭，叔姬鬆了一口氣。

　　這時，楊鈞提著腰了紅紙條的細絨黑呢，笑嘻嘻地走進廚房，對著正在忙忙碌碌為王闓運操持早點的周媽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說：「我哥哥從東洋回來了，特地給你送了這段呢子。」說著遞了過去。

　　周媽一聽，兩眼射出驚喜的目光，忙將手在圍裙上搓了兩搓，然後從楊鈞手裏接過禮物，大為激動地說：「這是皙子送我的？皙子什麼時候回來了，怎麼不見他來看老頭子？」周媽用手輕輕地捏了兩捏，做出一副很內行的樣子，「這是真正的東洋貨，你看多細多軟和呀！」

　　過一會，又高聲叫道：「哎呀，還腰了紅紙條哩，皙子做事真有禮性！」

　　周媽忙解下圍裙，將絨呢捧到心口邊，對楊鈞說：「你代我謝謝你哥哥，我這就收起來了。過幾天我叫我崽到城裏去請個裁縫來，好好做件外套過年穿。不叫雲湖橋土裁縫做，他們沒有見過世面，會糟蹋這段料子的。這可是一段來得遠的東洋呢子啊！」

　　說著，笑瞇瞇地走出廚房，進了臥室，打開一個皮箱，將它珍藏起來。就這一段絨呢，將周媽這幾年對楊度的無名怨恨一掃而盡。到了晚上，她在老頭子的耳邊一個勁地將楊度誇個不停：「我說老頭子呀，皙子這趟洋出的，真是大大地開通了，比先前懂事多了，又有禮性了，你不要總記得他瞞著你去東洋。你不同意嘛，他只得這樣了。小三子說，娘老子他都瞞著哩！怕你們罵他。哎，這孩子也可憐兮兮的，你就寬恕他這一次吧！」

　　見王闓運不吭聲，她抱著老頭子的臉親道：「皙子送給我的東洋絨呢又細又軟，真是好料子，我要好好做件外套，打扮打扮，讓你看著高興。喂，老頭子，你看做件什麼樣子的好看？」

　　莫以為王闓運這個將近古稀之年的老頭子缺乏激情，也莫低估了這個四十多歲模樣不中看的村婦的魅力，周媽這一勸一媚還真在王闓運身上起了作用，老頭子對楊度的氣惱，十成消了八九成。

　　要說王闓運對自己的高足有多大的惱怒也說不上。楊度不辭而去東洋，當然令他不快，氣來了的時候，也會罵上幾句，但他並非堅決反對門生出國留洋。王闓運向來通達，雖恨日本的無禮侵犯，但也知道日本的確國力強大，去走走看看也未嘗不可。只是他認為楊度的國學根柢還並不紮實，不必趕時髦急著出國，更重要的是因為楊度在戊戌年捲入了康梁一派中，而康梁之徒大多逃亡在日本，他擔心楊度去日本後會繼續與他們混在一起，中民權民主的毒太深而最終會動搖自己的信仰。現在楊度回來了，他心裏已覺欣慰，還居然給周媽送了一份禮，這更給不護細行的老先生的臉上很抹了一道光彩。家人和外間對他與周媽關係的議論以及看不順眼等等，他豈會不知？對於這件事，他自有一番難以對世人說清楚的苦衷。

　　王闓運六十喪偶後，仍需要女人的溫情和照顧，但續絃又會給他和他的家庭帶來新的煩惱：花甲老人的續絃自然不可能是黃花閨女，過門來的人曾經有過自己鍾情的男人，還一定有留在前夫家的兒女，她如何能一心一意地服侍老頭子，服務於王氏這個大家庭？自己的成群兒孫，又會不會接受新來的內當家，給不給她以相應的禮儀和尊敬？王闓運親眼看過多少這種家庭內部的矛盾爭吵，最後大半皆以分崩離析的結局而告終。且不說世風日下的今天是這樣，就是風氣淳厚的古代也不能例外，所以顏之推的家訓裏專門列《後娶篇》，歷數前代賢父孝子，因後妻參入而失和；又多父死之後，辭訟盈公堂，謗辱彰道路，子誣母為妾，弟黜兄為傭，播揚先人之辭跡，暴露祖考之長短，造成家門大不幸的悲劇。王闓運每讀《顏氏家訓》至此，莫不感慨唏噓，遂堅決不予再娶。周媽心思細緻，服侍周到，很得王闓運的寵信，簡直不能離之須臾。前年，周媽的丈夫死了。周媽幾次流露出要王闓運將她明媒正娶，但老頭子絲毫不動心，她後來也便絕了這個念頭。既不是後娘，周媽再厲害，也拿不起款式，不可能在他王家製造事端。他既得了女人的照顧，又免去了家庭的糾紛，可謂一舉兩得。這其實正是王闓運縱橫之學在家政方面的運用。可憐一個欲以此學斡乾旋坤安邦定國的當世奇才，不能施展於廟堂之上，只能用之於房帷之中。老頭子在自鳴得意之時，常常免不了心中的悲哀。王門子弟從小受詩書熏陶，個個都清高得很，那個出身農家不識之無的女傭，在他們的眼裏實在地位卑賤。這幾個月又添一個才氣橫溢、稟賦冷傲的新媳婦，她連招呼都懶得跟周媽打一聲，使得王闓運心裏頗為周媽抱不平。她雖是傭人，但到底是陪他睡覺的屋裏人，多少總得給點臉面吧！現在楊度從東洋回來，居然萬里迢迢給周媽送來一份厚禮，使王闓運大為感動。他覺得楊度此舉一來為他補了所欠周媽的情，再則也為子弟們，尤其是為叔姬樹立了一個榜樣。王闓運決定給楊度此舉以回報。

　　王闓運把兒子、媳婦和楊鈞都叫到書房裏，帶著笑意對他們說：「皙子這次漂洋過海，真是學到了不少學問，他回國來能給周媽送一份重禮，我看這就是出息了。重子，你回去一趟，叫你哥哥來，就看在他對周媽關心這一點上，我寬恕了他！」

　　楊鈞一聽，大喜過望，忙說：「我這就回家去告訴他。」

　　代懿也歡喜，楊莊臉露喜色，心裏卻冷笑道：「好個老不正經的公公！」

　　※※※

　　楊度來到湘綺樓，畢恭畢敬地向先生賠了不是。王闓運是個胸無城府的人，又對他抱著很大的期望，便絕口不再提過去的事，師生相見，一如往日的融洽。楊度又說起願去京師參加明年的特科，王闓運更是高興，一口答應要湘撫俞廉三保薦。

　　過了幾天，王闓運接到張之洞寄自武昌督署的信。信上說，多年來浮沉宦海，應酬簿書，辦事既多掣肘，學問又早已生疏，甚是無味，而老朋友著作等身，桃李滿天下，名山事業，杏壇偉績，令人稱羨；得知老友已辭去東洲書院的教席，欲聘為兩湖書院的山長，不知肯屈駕北上否？最後又提到，高足楊度在日本留學時表現甚為出色，據說近日已回國，能否同來一見？

　　王闓運已經很久沒有接到張之洞的信了，看到這個聲名已非常烜赫的老朋友的親筆信，他當然很覺高興，但他不能應邀去兩湖書院，因為他不想再離開湘綺樓外出謀生了。令他奇怪的是，這個日理萬機的湖廣總督，怎麼會知道他有個弟子叫楊度，又知道楊度去了日本，而且竟然還知道近日已回國。難道楊度在日本有什麼驚人的舉動？王闓運想到楊度考經濟特科，正要督撫舉薦，與其找湖南巡撫，不如找張之洞。倘若得到張的保舉，豈不份量更重！於是他給張之洞修書一封，要楊度親自送到武昌去，借此見見面。楊度自然樂意。不過，楊度也很納悶：赫赫有名的總督大人，怎麼會知道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

〈二、張之洞眼中的高才〉

　　對於張之洞其人，楊度斷斷續續地從先生和其他官紳士人那裏聽到過一些談論，有些印象，但究其實，他對這個非同尋常的人物所知甚少。

　　張之洞的堂兄張之萬為道光丁未年的狀元，他本人十六歲便高中順天鄉試解元，一時間以神童名震全國，本可次年連捷中進士入翰苑，為科舉史話再添一個少年高第的例子，卻不料喜極轉悲，父親陡然去世，他不得不在家守制，眼睜睜地坐失一次機會。到了以後幾科，張之萬連續充任會試考官，按規定張之洞須迴避。同治元年，張之洞入京會試，卻不料意外告罷。次年再次會試，便巍然高中一甲第三名，成為舉世矚目的探花郎，再次轟動全國。那時，他才二十六歲。從此，「張之洞」三個字，便成為神童才子的代名詞。

　　張之洞進翰林院後，對國事表現出極大的熱情，於官場上的腐敗之風尤為痛恨。他敢於觸犯權貴，一再上疏彈劾朝廷重臣和地方要員，很快便贏得輿論的稱譽，成為清議派的領袖。但張之洞並不一味蠻幹，他於宦術甚有研究：觸犯權貴，以不冒犯太后、皇上為原則；彈劾大員，則以證據充足為基礎。當時官場上流傳一個「附子不入藥」的故事，最能見張氏的為官之術。

　　光緒六年十一月的一天，慈禧打發兩個太監挑八盒食物賞賜妹妹醇王福晉，由一個宦官領著，大搖大擺地走到午門。守門護軍按宮中規矩，要宦官打開盒蓋檢查。宦官仗著是慈禧身邊的人，所送的又是慈禧的賞物，十分傲慢，不願打開，護軍因職守在身，亦堅持按規矩辦事。雙方爭執不下，居然毆打起來。宦官氣得把食物倒在地上，然後跑到慈禧跟前，一狀告起，說護軍不讓他們出門，還踢翻了賞物。慈禧一聽怒火沖天，立即下旨，革去護軍統領的職務，將參加鬥毆的護軍速交刑部關押，並要刑部處以殺頭示眾。

　　這個諭旨剛一下達，便引起了宮中極大的不安。大家議論紛紛：護軍按章辦事沒有錯，宦官仗勢違禁才真正地應受處罰，現在是非顛倒，舉措乖置，照這樣下去，宮禁豈不混亂，誰來忠於職守？翰苑侍讀學士陳寶琛聞之氣憤，擬上疏慈禧，希望她收回成命。張之洞對陳寶琛說，疏可上，措辭不宜太激，只能說此風不可長，門禁不可弛。陳寶琛認為張言之有理，把原擬的正折改為附片。張之洞見上面有這樣的句子：「此案本緣稽查攔打太監而起，臣恐播之四方，傳之萬世，不知此事始末，益滋疑義。」又說，「臣幸遇聖明，若竟曠職辜恩，取容緘默，坐聽天下後世執此細故，以疑聖德，不獨無以對我皇太后、皇上，問心亦無以自安。此事皇上遵懿旨不妨加重，兩宮遵祖訓必宜從輕。」張之洞看後，似覺重了，回家後越想越不妥，深夜打發家人急馳陳府送信。陳寶琛看那信上只寫了八個字：「附子一片，請勿入藥。」

　　這是一句詼諧話。附子，系中藥中的一味。此話表面看來是說去掉藥單上的附子一味，實則要陳勿上附片。陳將此事與當時同為清議派首領的張佩綸商量。張佩綸看了附片後說：「這樣好的奏章不上，真正可惜。」於是陳將此片遞上。張之洞聽說後嘆息：「我之諫，陳弢庵不採納，又如何能指望太后採納陳弢庵之諫呢？可見從諫如流不是一件容易事。」

　　張之洞鑒於陳片言辭之激，自己再擬一道疏，用極其委婉動聽的語氣陳說前代閹宦之禍，頌揚國朝宮禁之嚴，誇獎兩宮太后治內宮有方，並望嚴防閹宦中的小人惹是生非，有損聖德，而絕口不提護軍有理、予以寬恕之類的話。結果陳之附片留中淹沒，而張之奏疏受到慈禧的讚賞，護軍統領和參加鬥毆的幾個護軍也都被赦免，一場宮中鬧劇就這樣較為合理地收了場。

　　慈禧於此看出張之洞的忠心和才幹。過兩年，張便以內閣學士的身份外放山西巡撫。晉撫任上三年，張被朝野譽為賢能。法國侵略軍從越南入侵廣西時，慈禧升張為兩廣總督，處理對法戰事。張之洞一到廣西，便禮聘在家養老的名將馮子材為提督，帶兵出擊。馮子材感激張之洞以清望高位而看得起他，遂為之驅馳。取得諒山大捷，為軟弱無能的清廷贏得了極為罕見的對外勝仗。自然，這個功勞被記到身為制軍的張之洞頭上。張之洞因此而贏得了舉國上下的稱頌，一躍而為疆吏之首。光緒十五年修建蘆漢鐵路，張之洞以能當重任的名聲奉調為湖廣總督，監理蘆漢鐵路湖北段的修築。

　　張之洞辦事氣魄宏大，規模壯闊，但也不免好大喜功，揮霍糜費。他在武昌辦學堂，建工廠，其中最有名的工廠就是漢陽鐵廠。漢陽鐵廠是當時中國最大的煉鐵廠，為中國的重工業奠下第一塊基石。但漢陽鐵廠由大冶取礦，由萍鄉運煤，成本高昂，成效甚少，也因此遭到了不少有識者的譏責。去年八國聯軍打到北京，他與兩江總督劉坤一、兩廣總督李鴻章、山東巡撫袁世凱打起東南互保旗號，即向外國列強表明所管境內自行保持安定，不需外人代為靖亂，從而堵住外國列強入侵這幾個省的借口，使東南半壁免遭蹂躪。張之洞等人的這個舉動，深得逃難在西安的慈禧太后的賞識。今年五月間，他又和劉坤一會銜，一連三次上疏請求變法。這有名的「變法三疏」也得到了慈禧的首肯。

　　張之洞是一個洞悉國家弊病、頭腦清醒的大員，他深知中國不變法則別無出路，故而戊戌年之前便廁身康有為的維新行列，庚子年之後又及時上疏再彈變法舊調。但張之洞又是一個看透了朝廷權力爭鬥的老練圓滑的官僚，他最善占測氣候，明哲保身，故而戊戌年他一旦看出苗頭時，便廣為刻發《勸學篇》而表明他對太后的忠心，劃清與康有為的界限，保住了自己的優渥聖眷。

　　這就是張之洞，這就是滿肚子帝王之學卻一無仕宦經歷的書生楊度暫時還不能認識的湖廣總督。然則張之洞何以知道楊度呢？

　　原來，張之洞器局開闊，在疆吏中首倡重開留學之風。朝廷採納後，他管轄的湘鄂兩省官派留學生為各省之最，其中絕大部分是去日本。張之洞對這些派往日本的留學生十分重視，他希望這裏面能產生大久保利通、伊滕博文那樣的治國大才。他委派一位能幹的幕僚，每隔一段時間到日本去一次實地查看，並向他匯報在日本的留學生，尤其是兩湖留學生的動態。楊度不曾想到，他與日本著名教育家嘉納治五郎辯駁有關支那教育問題一事，早已通過那位幕僚傳到了張之洞的耳中。

　　那是兩個多月前，在弘文學院第一期速成班結業會上，日本高等師範學校校長嘉納治五郎發表了一場學術演說。嘉納講敘了普通教育的三個內容：德育、智育、體育，指出應三者並重，缺一不可，給全體學生很大的啟發。嘉納又說謀國當以和平主義，而不能取騷亂主義，並強調必須服從滿人的朝廷。這是因為滿人有居高臨下的氣概，籠絡一切的魄力，而漢人尚文守雌，善於服從，故滿人天生當為君，漢人只能為其臣役，何況漢人臣服已久，豈能復有他心？還說今日之世界，其實為種族競爭之世界，白種人最強，黃種人無以敵之，漢人只有臣服滿人，不生異心，再與日本相結合，方能保東方局面之安定而不受白人之欺負。

　　嘉納這一番議論，中國留日學生大多不能接受，但懾於他在日本教育界的崇高名望，大家又都不敢與他當面爭辯。楊度這段時期受黃興等激進派的影響較大，思想偏向於激烈，在大家竊竊私語的時候，他站起來憤怒駁斥這位日本教育界的權威。他說，歐洲數千年向不聞以和平進步，必待法國大革命後引出全歐革命才一舉進入文明；日本幾千年來亦不聞和平進步，必待近三十年來傾幕之兵、立憲之黨經過一場大騷亂，而後才能躍入文明之邦，所以騷亂可以鼓全國之民氣，促文明之進步。楊度又慷慨激昂地說，漢人決不比滿人低賤，也決不比日本人低賤，黃種人固然要聯合起來對抗白種人的種族壓迫，但這種團結，必須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決不能在黃種人內部又劃分高低貴賤。楊度的當面反駁，贏得了全體與會中國留日學生的支持和讚揚。過幾天，梁啟超在橫濱主辦的《新民叢報》刊登了楊度與嘉納的辯論，所有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無不對這位湖南青年深表欽佩。

　　張之洞儘管不准老百姓看《新民叢報》，他自己卻每期必讀。楊度鼓吹的騷動進步主義雖為張之洞所反對，但楊度所表現的那種無畏的氣概，卻為張之洞所佩服。同時，作為漢民族中出類拔萃的人才，張之洞的心靈深處對朝廷比比可見的無德無才而處高位的滿洲親貴是極為不滿的，楊度反駁嘉納的話正是道出了他的這段心曲。當他從幕僚處知道楊度是湘軍將領之後，又是好友王闓運的弟子，二十歲中舉，近期已回國時，便決計要見見這個後生。

　　楊度奉師命來到武昌督署轅門口，將名刺遞了進去。好半天，門房才姍姍出來，手裏拿著一張宣紙，操一口厚重的河北土音，大大咧咧地說：「我家大人出了一道上聯在這裏，你將下聯對上。對得好，我領你進去見大人；若是對得不好，你就識相點，趕緊離開此處走路。我這裏有筆和墨，你就對吧！」

　　說著，將手裏的宣紙遞過來。楊度沒有想到見張之洞還有這麼個規矩，他覺得有趣。對對子並不是難事，他八九歲時就能對得很好。可是，當他從門房手裏接過上聯時，卻深感出語不凡：「風物稱閒遊，望渺渺瀟湘，萬水千山皆赴我。」這上聯顯然詠的是湖南風光。瀟湘景物，在詩人墨客的眼中，通常籠罩著芷蘭芳菲、多情多意的氣味，這位轄制湘鄂兩省的制台大人，面對著三湘大地，竟顯得如此心閒氣定、胸壑開闊，確乎有一股包含寰宇、彌綸天地的氣概充塞於內。自己下聯的氣勢一定要能與之相匹敵才行。楊度坐在板凳上托腮苦想。門房一旁揶揄道：「對不出來了吧，誰要你的名刺上寫著舉人的頭銜？凡讀書有功名的人來見，我家大人都要設這道難關。不這樣的話，他老人家一天見客還見不贏哩！」

　　門房的聒噪，使楊度很煩厭。他走出小屋子，背著手在轅門外踱來踱去。突然，他靈感一來，有了！忙進屋蘸墨疾書：「江湖常獨立，念悠悠天地，先憂後樂更何人？」門房看了看，頭輕輕地晃動說：「我家大人出了十七個字，你也對了十七個字，字是一樣多，好不好我就不曉得了，也不知我家大人滿意不滿意，你等著吧！」

　　說著進去了。一會，門房對著楊度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說：「楊少爺，勞您久等了，請進，請進。」

　　楊度知道張之洞認可了他的下聯，心裏高興，對門房說：「煩你在前面為我帶路。」

　　門房彎著腰說：「小人不敢！楊少爺您請前面走，小人我在後面跟著。」

　　就這樣，楊度在前，門房在後，一路上指指點點地來到一間裝飾得十分豪華闊氣的廳堂。門房走前一步，將左邊一扇發亮的寶藍色綢棉簾掀開，對楊度說：「楊少爺請進，制台大人正等著您。」

　　楊度從掀開的簾子下走進房間。這是一間寬大的書房，地面上鋪著兩寸來厚深紅色西域毛毯，四周緊靠牆壁擺著的是一色黑漆大書架。房間中央有一個大銅盆，銅盆放在半尺高的木架上，銅盆裏是壘得高高的燒得通紅的木炭。外面早已是寒冬臘月了，這裏卻暖洋洋的。靠南面窗戶邊有一個大書案，書案上堆滿了文件。書案旁邊有一個一人來高的鑲金嵌玉的景泰藍花瓶，花瓶側面坐著一個身穿便服背後拖一條花白辮子的老頭，老頭正在細細地看著他書寫的下聯。楊度知道，這老頭無疑便是聲名卓著的張之洞了。

　　他趨前走上幾步，雙膝往地毯上一跪：「湘潭楊度拜見制台大人。」

　　張之洞的目光從宣紙上移了過來，瞇著老花眼睛，將楊度仔細地看了一會，慢慢吞吞地說：「哦，你就是楊度，起來吧，坐到那邊去。」

　　楊度順著張之洞的手勢，在他對面一張鋪著俄國毛毯的椅子上坐下，立時覺得背後如同有一把火在燒，渾身熱得滾燙。

　　「我看了你的下聯，對得不錯，不愧是王壬秋的弟子。」長著一張乾瘦長臉，大鼻子大眼睛，滿口大鬍鬚差不多全白了的張之洞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椅子輕輕地轉了一下。楊度這才發覺他坐著的原來是一把西洋進口的轉椅。

　　「老大人誇獎了，老大人的上聯才真的有涵蓋山河的氣魄。」楊度的回答既是恭維，也是心裏話。

　　「哈哈哈！」張之洞笑了起來，顯然這句話說得他愛聽。「老夫六十多歲了，還有什麼氣魄不氣魄，聊以自嘲罷了。你的老師身體還好嗎？續絃了嗎？」

　　「湘綺師身體還健朗，並沒有續絃。」楊度說著，從口袋裏將王闓運的信拿出來，雙手遞上。

　　「還是要續絃好！」張之洞邊說邊拆開信，很快瀏覽了一遍，說，「怎麼？他不願來武昌！我這張老臉皮，他都不肯賞啦？」

　　楊度忙說：「湘綺師離開東洲書院時，上上下下都攀轎挽留說，何必要到別的地方去哩，若是嫌薪金低，可以再加些。他老人家當著眾人的面說，不是要到別的地方去舌耕，這次回雲湖橋就不出來了，要在雲湖橋頤養天年。因為當眾講過這樣的話，所以不能來武昌，免得別人說閒話。」

　　「世上最聰明的讀書人就是你的這個老師。」張之洞自個兒端起桌上的茶碗喝起來，那茶碗裏盛的是高麗參湯。「他活得自在，不像我，這一大把年紀了，還得每天起早貪黑地受人驅使。」

　　「老大人是國家的棟樑，皇太后、皇上不可一日離開老大人，自然得日夜為國家操勞。」楊度本來還想加一句「湘綺師再聰明也只是書生終老而已，豈能比得上您」，想想這話萬一傳到先生的耳中，老頭子會火冒三丈的，於是話到嘴邊又嚥下了。

　　「你是什麼時候回國的，在日本待了多久？」張之洞望著楊度問。楊度覺得那目光中明顯地含有審問的神態，不免有點心跳。他記起先生有次在明杏齋裏對他說過的話：越是在名聲大地位高的人面前，越要保持自己的尊嚴，萬不可氣餒。你本來就名位低，若再氣餒，則愈加在這種人的眼中變得渺小了。應該反過來，以氣盛來補自己名位的不足。這就是孟子「說大人則藐之」的背後原因。先生還說，這種氣概，左宗棠在未發跡時保持得最好，他有意向左宗棠學習，也有好的效果。楊度想到這裏，心很快安定下來，跟張之洞說話，要的正是這種氣概。

　　「晚生十月中旬回來的，在日本讀了半年的速成師範。」

　　「你並不是湖南的官費生，自己花錢去日本，為的是什麼？」張之洞順手將書案上一個瑪瑙鼻煙壺拿起，打開小蓋子，倒出一點粉末在手指上，然後將粉末抹到鼻孔邊。

　　「晚生到日本，是想看看日本人究竟是如何把國家治理得富強起來的。」楊度挺直腰桿，目光炯炯地望著張之洞，氣勢充沛地說，「都說日本三十年前比我們還落後，僅僅只有三十年時間，就把國家治理得強盛起來了。晚生認為，一個有志於國事的士人，應該放下架子，親自到人家那裏去看看學學，所以雖然沒有得到官費名額，我還是去了。」

　　「有收穫嗎？」

　　「收穫很大。」楊度頗為興奮地回答。

　　「好！你有哪些收穫，下次再跟老夫談。」張之洞將鼻煙壺放回書案，盯著楊度問，「老夫現在問你，你為何要在日本鼓吹騷動。反對朝廷，你難道沒有想到，這是大逆不道的嗎？」

　　楊度大吃一驚，他沒有料到張之洞會突然這樣嚴厲地責問他。瞬時間，他有點後悔不該來闖虎穴，但很快便鎮定下來：既已來了，便不能退卻，說大人則藐之！他從容回答：「回大人的話，晚生在日本的確是講過，一個弊病叢生的國家，與其死水一潭發爛發臭，不如來點騷動，招引生氣，龔瑟人早就說過：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可見鼓吹騷動的，並不就是罪過。至於朝廷，也不能說它事事都對。倘若一點缺漏都沒有，為何皇太后、皇上在蒙塵時要下詔自責呢？假若在太后著迷於義和拳時，有人堅決反對並起了作用的話，又哪來的日後帝后播遷呢？伍員唱反調而為忠臣，伯嚭善逢迎而為奸佞，這已是歷史的定論。因此，反對朝廷的不見得都是反叛。晚生以為，大逆者，逆全國之人心也，大反者，反天地之大道也，而招引生氣、補苴罅漏，不能謂之大逆不道。晚生無知，還望大人賜教。」

　　楊度這一番雄辯，試圖將自己在日本對朝廷的不恭之心不軌之言輕輕巧巧地掩蓋，倘若遇到的是一個滿蒙親貴，或是一個對朝廷愚忠的漢族大臣，自然並不會起多大的作用，可是現在問話的是一個想順潮流而動，力倡變法，主張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開明總督，張之洞不但不認為他是在巧言掩飾，反而認為他說的是真正的實話。

　　「照這樣說來，你是大清朝的忠臣，老夫錯怪你了？」張之洞站起身，離開轉椅，在西域毛毯上甩手踱步。他氣血不好，坐久了身子就發麻，非得走動走動不可。他比王闓運小兩歲，在楊度看來，卻比湘綺師顯得老邁得多，且身材矮小，遠沒有先生的風采。張之洞這句話是譏諷，還是真的消除了誤會，楊度一時拿不準。他和他的老師一樣，從來沒有想到要做大清王朝的忠臣，孜孜以求的只是一展自己的抱負。楊度本來想回答：「晚生要做的是中國的忠臣，並不想做一家一姓的忠臣。」轉念一想，在這樣一位大清朝的寵臣面前，初次相見便說出這等話來，畢竟是太冒昧了，不如順著他的意思敷衍，「晚生家父祖兩輩蒙受國家之恩，晚生本人又是舉人，的確如大人所說的，一心想做朝廷的忠臣。在日本，雖有與朝廷為敵的革命黨，但晚生與他們並無聯繫。晚生在日本半年，感受最深的是，日本之所以迅速強盛，就是因為明治維新加強了天皇的權力。我們中國要學日本，首要之點也就是要加強朝廷的權力。關於這一點，晚生還要慢慢向老大人稟報。」

　　這幾句話說得張之洞很滿意，他輕輕地點點頭，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起身走到景泰藍瓶邊的書架前面，從架子上拿出一張報紙來遞給楊度：「這張報紙想必你在日本還沒有來得及見到，那上面登了一首黃河歌詞，寫得不錯。作詞的楊承瓚是不是也在日本留學，你認識他嗎？」

　　楊度接過報紙，大感意外。原來這是一張《新民叢報》。《新民叢報》上刊登的文章，多數說的是維新變法，梁啟超的時論，幾乎每期都有。梁啟超以他特有的筆端常帶感情的「飲冰體」感染著千千萬萬的讀者，使他們在閱讀過程中不知不覺地接受了他的觀點。國內許許多多的人，尤其是年輕人依舊如醉如癡地崇拜他。這種心情，不但不因朝廷的禁止而減弱，反而隨著太后、皇上再次明令變法大為增強了。人們普遍認為，康梁是首倡變法的先驅，戊戌年對他們的鎮壓是錯誤的。儘管人心如此，官方依然維持原議：康梁是亂黨，他們所發行的報刊是絕對禁止在國內傳播的。就是這樣一張被慈禧太后視為洪水猛獸的《新民叢報》，居然出現在堂堂湖廣總督衙門內，大模大樣地擺在總督大人的書房裏，楊度大為驚訝。至於歌詞的刊出他也沒想到。梁啟超想為留學生們製作一首新歌，要求雅俗共賞，利於唱誦，在《新民叢報》上發起徵稿啟事。楊度以黃河作為中華民族的象徵寫了一首歌詞，為不讓老友知道是他寫的，便用自己的原名「楊承瓚」三字落了款。不料梁啟超畢竟眼力不凡，作為首選刊登了他的《黃河曲》，更不料張之洞英雄所見略同，也加以稱讚。楊度很高興，仔細看著。刊出來的是他的原稿，一字未改：

　　黃河黃河，出自崑崙山，遠從蒙古地，流入長城關。

　　古來聖賢生此河干，獨立堤上，心思曠然。

　　長城外，河套邊，黃沙白草無人煙。

　　思得十萬兵，長驅西北邊。

　　飲酒烏梁海，策馬烏拉山，誓不戰勝終不還。

　　君作鐃吹，觀我凱旋。

　　「回稟大人，這首歌詞是晚生所作，楊承瓚是晚生小時候的名字。」

　　「哦！」張之洞的眼睛裏射出欣喜的光芒。看到楊度對的下聯時，他便知此人器識不俗；聽到楊度為自己辯解的那一席話後，他更知此人胸襟開闊；得知這首《黃河曲》為楊度所作之後，他又感覺到這個青年的愛國之情。張之洞一生所結識的有才有識的年輕人不下千數，但像楊度這樣的人才尚不多見，此子無疑是時下士人中的高才捷足。張之洞的臉上顯露出一派讚許的神色，說，「你以黃河作為我們這個古老民族的象徵，老夫於此十分讚賞。黃河曾經哺育了我們華夏舉世無雙的文化，培育了歷朝歷代傑出的人物，黃河就是我們中國的代表，我們應該頌揚它保護它。泰西各國儘管有很多東西超過我們，但他們的文化是遠不能跟我們的文化，即誕生在黃河兩岸的中華文化相比擬的。這就是老夫作《勸學篇》的目的所在。可惜現在不少年輕人，尤其是出洋留學的年輕人說起泰西來神魂顛倒，好像別人那裏就是天堂，我們這裏就是地獄似的，老夫為此感到憂慮。看到這首《黃河曲》，老夫知你不是那種數典忘祖之輩。你想參加明年經濟特科，老夫支持你，只是老夫已奉派為主考，不便再上薦書。」

　　張之洞又站起來，在地毯上來回踱步，楊度興奮地看著，似乎覺得老邁的總督的腳步變得輕盈多了，兩手甩動時，那動作也很優雅。他設想，當年的神童才子必定有迷人的風采。「這樣吧，我給四川總督去一封信，由他出面推薦你。他十年前做過湖南藩台，與你的老師也有交誼，由他來推薦也說得過去。你看如何？」

　　「晚生深謝老大人的栽培。」楊度起身道謝，說著又要下跪。

　　張之洞急忙攔住：「不要這多禮節了，我是個不喜多禮的人。我這裏事情多，也不留你了，你早點回家做準備。記住，特科考試定在明年閏五月中旬！」

〈三、癸卯科會試在冷冷清清中收了場〉

　　四月二十四日下午，楊度和另外幾位湘籍舉子行色匆匆來到北京城，住進了長郡會館。離考試還有一個多月，他們之所以提前選在這個日子進京，是為了一睹狀元打馬遊金街的盛況，因為明天正是癸卯科會試傳臚的日子。楊度已參加過兩次會試，但都沒中。一同參加考試，別人高中，自己落第，心情的抑鬱可想而知，何況他又是一個才大心高的人，哪裏能見到那種場面！所以前兩次傳臚這一天，他便在會館裏一人喝悶酒睡大覺，根本不上街。這次不同了，他沒有參加會試，自然也就沒有考中的得意和落第的失意，也就有了旁觀的閒心情。這畢竟是三年一遇的大場面，既來京師，如何能錯過？

　　第二天一大早，楊度和幾個朋友一起來到紫禁城午門外，擠在萬頭攢動的人堆中。滿人入主中原，以少馭眾，靠的是八旗子弟的武功威力，強迫漢人服從。入關以後，攝政王多爾袞採用范文程、洪承疇等人的建議，變鎮壓為籠絡。一是禮葬崇禎皇帝，全部以原官職留用明朝舊官吏；二是尊孔祭禮，以儒家學說為立國之文化思想；三是開科取士，收買漢族士人。就這樣，滿人的政權鞏固下來了。也因為如此，清代的每科鄉試、會試，朝廷看得很重。從順治開始，每代帝王都親自出席會試的傳臚典禮。

　　從乾隆二十六年起，傳臚典禮定在四月二十五日這天，地點設在太和殿。太和殿就是民間所說的金鑾殿，此殿位於紫禁城的中心，是享有最高地位的殿堂。遇到會試年的這天清晨，鑾儀衛設鹵簿法駕於殿前，設中和韶樂於殿簷下，設丹陛大樂於太和門內。禮部、鴻臚寺設黃案兩座：一於殿內東楹，一於丹陛上正中。又設雲盤於丹陛下，設彩亭御仗鼓吹於午門外。三品以上大臣穿戴朝服站立於東西丹陛之下。辰初時分，禮部尚書赴乾清門奏請皇帝禮服乘輿，近侍導引入太和殿升座。這時中和韶樂奏隆平之章，一衛士執鞭來到屋簷下。這鞭名叫靜鞭，又叫鳴鞭。鞭子以皮製成，長一丈三尺，柄為木質髹朱漆，長一丈，上面雕刻一個龍頭。衛士孔武有力。只見他拿起靜鞭慢慢地繞著自身旋轉，越舞越快，那條鞭也便漸漸成螺旋式上升。突然發出一聲清脆的巨響，聲浪直奔雲霄，綿綿幾分鐘不絕，有龍吟鳳嘯之餘韻，世間任何響聲似乎都不能與之相比。這樣連舞三次，響過三聲之後，丹陛大樂奏慶平之章。這時殿試讀卷各官北向行三跪九叩之禮。大學士進殿奉東案黃榜，出而授之於禮部尚書，禮部尚書再陳之於丹陛正中黃案。於是鴻臚寺官員引新進士就位。新進士一個個身穿朝服，頭戴三枝九葉頂冠，站在東西丹陛下王公大臣之後。傳臚官高唱：「某年某月大清皇帝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接下來再高唱第一甲第一名某人，隨之導引出班，就正中丹陛御道左跪，又唱第一甲第二名某人，再導引出班，就御道左稍後跪，又唱第一甲第三名某人，也導引出班，就御道右稍後跪。然後唱第二甲、第三甲新進士名字，但不再導引出班。唱名畢，鼓樂大作，丹墀兩旁各官及新進士由大學士帶領，向端坐在太和殿中的皇帝行三跪九叩禮。最後，中和韶樂奏顯平之章，典禮到此結束，皇帝乘輿回後宮。禮部尚書將黃榜置於雲盤內，奉出午門，放在彩亭中，再由校尉抬著彩亭，前面導著黃傘鼓吹，一路吹歡打打熱熱鬧鬧地來到東長安門外，張掛於長安街上。金榜兩旁有衛士執戈護衛，張掛三天後取下珍藏於內閣。在禮部尚書捧榜出午門的同時，新進士分左右兩隊，左邊由昭德門出，右邊由貞度門出。一甲三人則隨榜由午門正中而出。清代規矩，正中丹陛下為御道，御道非御駕不踐。午門中路為御路，御路非御蹕不啟。親王宰相都不可逾越這個規矩，惟鼎甲三人跪御道，行御路，這是給鼎甲三人的特殊榮譽，其目的也正是為了抬高科舉考試的地位。

　　第二天，皇帝於禮部賜新進士宴，名曰恩榮宴，乃仿照唐朝的曲江宴而設。唐代士人以雁塔題名、曲江領宴為終生的無上光榮。清代學唐代的樣，不但設恩榮宴，還將所有新科進士的名字刻之豎於國子監的石碑上，以便永垂不朽。恩榮宴上，一甲三人用金碗，二甲三甲者用銀碗，各人均賜宮花一枝，小絹牌一面，上書「恩榮宴」三字，獨狀元與眾不同，為銀牌。席上金盤玉碗山珍海味，極天廚之饌，為民間所無。

　　光緒戊戌年以前每科的傳臚典禮和恩榮宴大致都如此。然而今科──經過戊戌流血、八國聯軍入侵後的癸卯科傳臚典禮，其情其景卻大異先前。

　　首先倒胃的是三品以上的大官們有一半沒有出席，來的一些人也懶懶散散，神情漠然，全沒有以往那種興奮激動之情。再看太和殿前，鹵簿法駕一樣都沒有，一派冷冷清清暗暗淡淡的景況，站在左邊偏殿廊廡下等候導引的新進士心中已開始疑惑不安：難道皇上御駕不來？正在心裏嘀咕著，果然禮部尚書宣佈：皇上聖體不適，不能參加傳臚典禮。原來，三十三歲的光緒皇帝不是身體不適，而是精神不旺。自從戊戌年的變故後，光緒帝實際上已是一個關在瀛台的囚犯。從西安迴鑾這兩年來，處境也並沒有好轉。他終日沉默寡言，憂鬱不樂。有時慈禧接見臣工，也拉他坐在旁邊。他知道這是老太婆為裝門面而做出的假樣子，所以也總是陰沉著臉一言不發。一些重大的宮中儀式，慈禧要他出面，他也常常藉故推掉。因為他心裏明白，大清的年號雖然仍叫光緒，但這江山實際上早已不屬於他了。出自這種心情，受歷代祖宗和他本人過去所看重的傳臚典禮，他也無絲毫興趣參加了。

　　皇上不駕臨，還能稱得上殿試傳臚嗎？人們常常稱進士為天子門生，其實天子並不出席他們的考試，也僅僅只是在這一天，才遠遠地與他們打個照面。對於大部分的新進士來說，說不定這一生只有這一次才能得見天顏。不過這也就夠了，九五之尊的真龍天子，不仗著新科進士的特殊身份，尋常讀書人一輩子能見得到嗎？有這見一面的經歷，「天子門生」四字，他們也便受之無愧了。可是，現在皇上不出來接見，這成什麼典禮呢？既失去了得見天顏的機會，也使「天子門生」的美譽叫不響亮。這些新科進士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王公大臣們到得稀稀落落，原來他們早已得知皇上不參加的內情，清早起來的滿肚子激情，立時被打消了多半！

　　餘下的儀式雖然按規定舉行，但都如同演戲似的做作，缺乏真實的靈魂：三聲靜鞭響得不清不脆，只有響聲，沒有餘韻；出班的一甲三人面對著太和殿裏空空的寶座跪下，那模樣，頗像祭祀逝去了的祖宗；連鴻臚寺的唱名官員的聲音也沒有以往的響亮動聽。楊度和看熱鬧的京城市民們好不容易將金榜盼出來了。捧金榜的禮部尚書沒精打采，跟在後面的狀元、榜眼、探花也臉無笑意，兩旁走出來的新進士們，一出門便各自星散了。一甲三人出了午門後，榜眼左霈、探花楊兆麟依舊儀送山東籍的狀元王壽彭到齊魯會館，然後貴州籍的楊兆麟送左霈到他的拉麵胡同家中，最後楊兆麟只在自己的小書僮的陪同下，悄悄地回到雲貴會館。所謂的狀元打馬游金街，就在這種既不風光又不熱烈的氣氛中收了場。

　　第二天，楊度又聽說恩榮宴也辦得大不成體統。主持人恭親王載澂只到禮部大堂坐了一會，新進士行完禮後，他便袖子一甩，走了。據說急急忙忙回王府的原因，是要聽三喜班一個新來的漂亮女伶的清唱。參與考試的官員也到得不齊，宮花系紅紙所做，寫有「恩榮宴」三字的小絹牌也免掉了。席上擺的是粗瓷竹筷，陳列的是家常菜餚，令所有赴宴的官員和進士們哭笑不得。

　　晚上，楊度去皮庫胡同看望夏壽田。夏壽田已升為翰林院侍讀了，仕途還算順利，但心情沮喪。庚子年他隨鑾駕西逃，歷盡艱險，心頭上一直壓著一種亡國似的恥辱。回京雖一年多了，這種壓抑感仍未全部去掉。他拿出在西安時寫的《庚子長安雜詩》給楊度看。楊度讀著「魯亂國無刑，周衰民去禮。神州其左衽，皇輿競西軌」等詩句，心情也很沉重。他把這兩天的見聞告訴夏壽田，夏壽田苦笑著，想起五年前自己中榜眼時的風光，恍若有隔世之感。

　　楊度說：「明年是太后七十大壽，一定有恩科。」

　　「是的，恩科已定了。」夏壽田點點頭說，「今年秋闈，雲貴兩省的主考、副主考都已放了。」

　　雲南、貴州地處偏遠，路途艱難，歷來鄉試考官都先放這兩省，為的是好讓他們先啟程。

　　楊度問：「放的何人？」

　　「貴州的主考放的是李哲明，副主考為劉彭年。雲南主考放的是張星吉，副主考放的是吳慶坻。」

　　楊度說：「李哲明、張星吉都不曾聽說過，劉彭年、吳慶坻兩人，戊戌年會試時，就聽說他們先年一個放了四川正主考，一個放了河南正主考，都是大省，他們資歷也老，想來這李、張二位，一定是翰苑老前輩了。」

　　「什麼老前輩，都是戊戌科我的同年。」夏壽田冷笑道，「一個比我大一歲，一個比我小三歲，是翰林院裏最不用功、最無出息的人。」

　　「這就怪了，他們何以有這樣好的差運？是不是靠山硬得很？」楊度驚異地問。

　　「他們也沒有很硬的靠山，靠的只是父親大人當年給他們的名字取得好。」

　　「這與名字有何干？」楊度如墜五里雲霧中，迷惑地望著老朋友陰沉的臉。

　　「說起來真是荒唐！」夏壽田氣憤地站了起來，「某大老說，明年是老佛爺的七旬萬壽，是個大吉大慶的年份，最先放的主考要應著這個意思。他將翰林院的名單排了出來，挑選了這四個人，組成『明年吉慶』四個字呈報老佛爺。果然老佛爺歡喜得不得了，立時就賞他一柄鑲金吉祥玉如意。」

　　楊度將李哲明、劉彭年、張星吉、吳慶坻四人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真的組成一句「明年吉慶」的好話來。

　　「就這樣，劉、吳兩個老頭子便只好委屈做年輕人的副手了。有人對這個大老說，李哲明放貴州正主考已經說不過去了，而張星吉年紀又輕，詩文又最差，放雲南正主考，既引起翰苑嘩然，又怕將來誤事，最好換一人。那大老說，換誰呢？再也找不出一個大名裏有『吉』字的人了。老佛爺已經認可，還能讓她老人家掃興嗎？算了吧，再不行，也是他的命好，告訴翰苑諸公都不要眼紅了。」

　　掄材大典，乃國家最為重要的事情，卻兒戲如此，令楊度震驚。聯繫到這兩天的反常，兩位老朋友都嘆息不已。會試典禮的衰落，象徵著國勢的衰落；放鄉試考官的荒唐，暴露了國事的荒唐。大清帝國的國運，看來真的是一蹶不振了。

〈四、八大胡同尋靜竹〉

　　看了這場熱鬧後，參加閏五月經濟特科考試的士子便開始呆在會館裏準備功課。經濟特科只考兩場：正場、複試，每場只考論一篇、策一道。楊度對國家時局有一肚子策論，他不習慣也不屑於泡在會館裏讀死書，況且對朝廷科考也淡然多了，於是常常外出閒逛，晚上則多半在皮庫胡同夏壽田寓所裏談天說地。在京城，除夏壽田這個多年摯友外，楊度心裏還惦念著一個人，那就是五年前邂逅江亭的姑娘靜竹。

　　說來也怪，二十八歲的楊度自從成年以來，接觸到的漂亮而又有才情的女子也不少，但沒有幾個能引起他的眷戀，而那個穿著一身綠色衣服操著帶吳音的京腔的少女靜竹，僅僅只和他有過一兩天的短暫交談，便偏偏在他的腦中刻下了十分清晰而美好的印象。這個印象五年來不時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甚至在異國他鄉的歲月，他也常常想起過她。「我看重的是詞，不是榜眼」，這句話，千百次地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這次從日本回來，做媒的不少，但他的興趣都不大，要追尋心靈深處的原因，便是因為有這樣一個倩影常常出現的緣故。離家前夕，他把當年靜竹送他的拜磚放進隨身帶的書箱裏，暗自作好了打算，一定要借此機會找到她。

　　當然，五年過去了，猶如杜牧說的「綠樹成蔭子滿枝」，當年的少女或許早已成了牽兒抱女的少婦，但無論如何，楊度想見見她，跟她說幾句話。名花即使有主，他也願再睹一次芳顏，聊以慰藉那種理不順說不清、混合著種種情感、雜糅了各色意念的心思。可是，偌大一個京城，上百萬人口，九市百街，數千個胡同，當初又並不知她住在哪裏、操何種職業，甚至連她的姓都不知道，冠蓋京華，茫茫人海，要尋找一個這樣身份低微的弱女子，五年前都無法實現，五年後更從何處著手呢？

　　楊度記得，靜竹對他說過，她是隨教她彈琴的師傅來江亭玩的，她是蘇州人，來京師三年了。自己當時聽了這話後就沒有再問下去了，心裏想到這個女子一定沉淪下層。行，這就是線索！楊度想，靜竹很可能是戲班子裏的。

　　當時北京內城禁止演戲，戲院多半在正陽門外的中城。有幾句巡城口號，道是：「東城布帛菽粟，西城牛馬柴炭，南城禽魚花鳥，北城衣冠盜賊，中城珠玉錦繡。」「珠玉錦繡」指的就是大柵欄的珠寶商店和圍繞大柵欄一帶的掛著蟒袍玉帶的戲園子。這一帶方圓兩三里之地竟然集中了慶樂、慶和、廣德、三慶、同樂軒五大京戲園，另外還有肉市之廣和樓、鮮魚口之天樂、抄手胡同內之裕興園。楊度一大早便來到這裏，他一家家戲園子尋找，遇到關門的，便從口袋裏摸出幾個錢來送給門房，請求讓他進去；遇到正在演戲的，他就買一張票入場，先看前台，再看後台，都沒有看到，他便四處打聽：這裏有沒有一個二十二三歲蘇州來的名叫靜竹的姑娘？所有被問的人都搖頭。八家戲園子走遍了，問遍了，直到街頭巷尾到處亮起了燈籠蠟燭，連靜竹的一點消息都沒有打聽到。他又累又餓，拖著兩條疲乏的腿回到長郡會館。

　　第二天起來，疲乏消失了，他的勁頭又來了。換了一個地方，跑到朝陽門外的芳草園、隆和園去打聽。跟昨天一樣，又是一無所獲。第三天，他去了阜成門外的阜成園、德勝門外的德勝園，所得結果與前兩天一個樣。京師主要的戲園子都找遍了，能問的人都問遍了。看來，靜竹不是戲班子裏的人。那麼她是妓院裏的人？楊度想到這裏，心裏顫抖了一下，但很快就平靜了。妓女又怎麼樣？妓女就不是人了？自古以來，風塵中的有識女子多得很，梁紅玉、紅拂，誰不認為她們是女中豪傑！哪怕靜竹真的是妓女，也值得愛，也應該去見她！楊度在會館裏讀了兩天書，權作休息。這天一大早，他又出了正陽門。

　　京師中的妓寮也和戲園子一樣，多在正陽門外，其中最有名的要數八大胡同了。所謂八大胡同，是指五廣福斜街、石頭胡同、陝西巷、韓家潭、朱芳胡同、胭脂胡同、小李紗帽胡同、燕子胡同、柏興胡同、留守衛、火神廟、青風巷等胡同。其實不只八處，大大小小的胡同有十多二十處。京師人口順，喜歡以「八」來代替眾多，如八大樓、八大春、八大居等等，這片眾多的胡同，也便稱之謂八大胡同了。先前這些胡同裏住的是優童。這些優童大部分是戲園子裏演旦角的男人，他們演慣了女人，漸漸地沾染了女人的習性：柔順低媚，輕言細語。他們跟女人一樣的傅粉塗朱，紅衣綠褲，勾引男人。這些人被稱為相公，又叫像姑，他們所居住之處叫下處。清代官場狎妓嫖娼是醜事，朝廷明文禁止，但玩弄優童不但不遭譴責，還被認為是件風雅的事，官吏士大夫們常常聚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談論著逛下處掛像姑，洋洋自得，有的大官甚至公開娶男妾。這種怪現象起於康熙初年，咸同年間風氣大熾。光緒中葉，江南女子紛紛北上進京做妓女，掛牌營業，妓院大多設在八大胡同一帶。江南女子的特有韻致終於贏得了京師男人的青睞，優童的市場被她們佔領了。到後來，優童幾乎全部被趕出，八大胡同成了妓女的一統天下。

　　楊度走出正陽門，往南經珠寶市，再折入大柵欄，走到盡頭，穿過煤市街，即為小李紗帽胡同。從這裏向西向南一大片胡同，就是所謂的八大胡同了。

　　楊度雖生性豪爽不拘小節，但尋妓院會妓女，這還是頭一次，心裏不免有點不自在。一路上忐忐忑忑，先只是用眼睛看，不好意思問人。這一帶的妓院真是多。名氣大的，價碼高的，多在陝西巷、石頭胡同。最負盛名的要算是陝西巷首的金花班了，它的班主賽金花有著傳奇般的經歷。

　　賽金花十三歲開始在蘇州原籍彈琴賣唱，被狀元洪鈞看中。十四歲嫁給洪鈞做妾，十五歲跟著丈夫出洋，充當駐英、法、德、奧等國的欽差大臣夫人，學會了一口流利的英語、德語。二十歲時洪鈞死，洪家不容她，她在上海開起了妓院。過幾年後進京，先在李鐵拐斜街掛牌，很快便艷幟高張，名播京師，門前車馬絡繹不絕，達官貴人趨之若鶩。就是在她的帶動下，江南女子才紛紛進京，在八大胡同做皮肉生意。憑著一口德語，庚子年她結識了八國聯軍統帥瓦德西，辦成了一些連慈禧太后、王公大臣都不能辦的事，遂使得賽二爺的芳名紅遍京師上下。前兩年，她的金花班移到了陝西巷。

　　楊度見金花班的黑底金字豎匾高高懸掛，三扇黑漆大門油光閃亮，幾十輛綠藍呢轎、紅障泥馬車將陝西巷大半條胡同塞滿，十幾個龜奴油頭鮮衣、低首哈腰，忙得不亦樂乎。低矮的粉牆內垂柳依依，石山纍纍，鮮花簇簇，池水清清，一間間門楣裝飾得流光溢彩的小房子裏，時時傳出絲竹管弦之聲，軟綿綿，柔靡靡，使人聽了心搖神蕩，如癡如迷。倘若不是記得自己是專為來尋訪靜竹的話，楊度真想一直倚牆聽下去，不願離開了。

　　到了石頭胡同，雲吉班的氣派也不亞於金花班。一樣的綵樓繡閣，一樣的紙醉金迷。別的胡同裏的妓院，有門庭若市的，也有嫖客不多的；有的門口豎著氣魄宏大的油漆招牌，也有的門口只釘著一塊窄窄的白板木牌，上面用墨寫著孤零零一個名字。還有塗脂抹粉親自出門，倚門靠窗，擠眉弄眼地向來往男人獻媚態的。這種人在妓女中的地位最低，俗稱野雞。

　　轉了一圈後，楊度犯難了。此地不比戲園子。戲園子可以打聽，可以進去，頂多不過是白買一張門票而已。妓院可就不同了。你只要往門口一站，龜奴們、鴇母們便糯米粘糖似的粘著你不放，露出使人肉麻的笑臉，說出使人發酥的話語，讓你不進門脫不了身。若是遇到那些親自拉客的野雞，就更麻煩了。楊度年輕風雅，舉止倜儻，在八大胡同轉了幾圈，早已引起了妓院內外的注意。她們看準了這是一位浪蕩的富貴公子，便不待他開口，那些鴇母們、龜奴們、野雞們紛紛主動走上前來攬生意。開始，楊度還想趁這個機會打聽靜竹下落。這些人一個個油嘴滑舌，都說先進門吧，進門後把姑娘們都叫出來，讓你一個一個地認好了；又說我們這裏好看的姑娘多著哩，說不定你見了她們就再不會想那個靜竹了。楊度聽了心裏很不舒服。他們完全把他當作一個來尋舊日相好的嫖客了。當然，把人叫出來認是個主意，但妓院不比別處，叫個姑娘出來讓你看一眼，行，但接下來便該你掏銀子了。幾十家妓院，幾百個姑娘，楊度花得起那麼多銀子嗎？暈頭暈腦地在八大胡同混了一天後，他再次失望地回到會館。

　　第二天楊度便覺得頭痛得難受，在床上躺著。沒有訪到靜竹的一點蹤影，他心裏總不能安，書也無心讀。到了中午，覺得略舒服了點，他便叫來一輛黃包車，拖著到了天橋、大鐘寺等地。這些地方是說書、唱大鼓、玩雜耍等人的集中地，楊度尋思靜竹也可能出沒於此等地方。他在這幾個地方轉來轉去，細心搜索，依然沒有絲毫收穫。他把這幾天的情況告訴夏壽田。夏壽田笑道：「癡情郎，都五年過去了，你還沒有忘記那個女子？算了吧，先溫習功課，待特科考過以後，我陪你一起去找！」

　　夏壽田說得對，楊度於是暫時擱下這件事，打點精神準備策論。

　　五月上旬，從初一到初十，正是京師城隍廟會的日子。初十清早，夏壽田就來長郡會館邀楊度去逛廟會。楊度因為沒有尋到靜竹，這些日子心裏總不大安寧，沒有心思看熱鬧，不想去。夏壽田勸道：「今天是最後一天，年年這天的廟會最是熱鬧。下午宛平縣城隍、大興縣城隍都要前來向京師城隍行晉謁禮，到時有不少捨身為兩縣城隍服務的人。去年宛平縣居然有兩個中年漢子用鐵絲穿過手臂，再在鐵絲上懸掛大紅燈籠作城隍菩薩的前導，說不定今年的名堂更多些，不去看看，太可惜了！」

　　楊度本是個好熱鬧的人，見夏壽田說得如此奇特，便跟著走出了會館。

　　京師城隍廟位於宣武門內廟街，始建於元世祖至元十七年，明永樂年間加以擴建，清雍正、乾隆朝兩次重修，興盛時期的城隍廟是京城中一座規模宏大的建築群。城隍廟中央是大威靈祠，後面為寢祠，兩廡建有十八司，前為闡威門，塑有十八省城隍泥像。十八個城隍神態各異，栩栩如生，望之儼如十八個帝王站立著。群像前面有一道門，曰順德門，門前左邊為鐘樓，右邊為鼓樓。再朝前走，便是大門了。

　　自明代起，每月朔望及二十五日為市，逢初四、十四、二十四則於東皇城之北設集，每年正月十一日至十八日則在東華門外十里街道上張燈結綵，名曰燈市，成為京師一景。到了清代，滿人崇隆祀典，每年春分秋分兩季節朝廷遣官員致祭，祈求城隍保佑京師風調雨順，城寧民安。又定每年五月初一至初十為廟會日。每年這十天裏，京師九城商賈，宛平、大興等縣的士商，乃至百里之外密雲、懷柔等地的貨商都集中到這裏做生意，百貨充盈，應有盡有：日用雜貨、小兒玩具、古董舊物、珠寶珍稀、車馬傢俱、琴棋書畫，甚至還有通過不同路子從宮中偷出來的禁品。入夜則燈火輝煌，亮如白晝，各種賣小吃食的人從四面八方趕來湊夜市，弄得城隍廟裏裏外外香味瀰漫，熱氣騰騰。人們紛紛前來，有買貨的，有觀賞的，有看熱鬧的，有來吃零食的，還有些輕薄子弟，什麼也不買也不吃，專為來看漂亮女人。真個是人山人海，聲浪沸騰。可惜，光緒六年城隍廟遭了大火，祠堂、樓台被燒燬大半。光緒二十年春重建，剛建好正殿，恰逢海戰慘敗，無心再建下去，於是原來頗為壯觀的城隍廟除了一座完整的正殿外，其他都是斷壁殘垣，相應地，香火和集會也跟著冷落下來。但畢竟北京是都城，有百萬人口，不乏有錢和有閒的人，幾年過後，一切又慢慢恢復過來，近兩年廟會居然鬧得很興盛，並不比咸同時代相差太多。

　　夏壽田和楊度攜手來到此地，果然貨物山積，琳琅滿目，人群擁擠，熱鬧非凡。兩個書生對吃的穿的都不感興趣，他們有興趣的是筆墨紙硯、書畫古董。擦過數不清人的肩膀，穿過數不清的攤位，夏壽田突然被一個江南口音所吸引：「喂，此地有正宗宜興紫砂壺，還有時大彬真品！」

　　夏壽田拉著楊度循聲擠過去，果然見一個四五十歲的漢子坐在那裏叫喚，面前鋪著一幅大呢毯，呢毯上放滿了大大小小的泥壺泥杯。那漢子見人來了，忙站起笑著問：「要買紫砂壺嗎？這都是真正的宜興壺！」

　　夏壽田點點頭說：「先看看。」

　　漢子熱情地指著泥壺介紹：「我這裏的貨很齊全，各種造型的都有。」又一個個地指指點點說，「這是六方壺，這是南瓜壺，這是龜壺，這是提梁壺，這是蟠桃壺，這是八卦壺。」不待夏壽田發問，又說，「泥色也很全。先生若喜歡深色的，我這裏有烏泥紫砂；若喜歡淺色的，我這裏有黃土紫砂；若喜歡不深不淺的，我還有夾層紫砂。」

　　夏壽田從中挑了一把蟠桃形壺放在手裏掂了掂，又舉過頭頂，對著陽光照了照，又用手指輕輕地彈了彈，點點頭說：「不錯，你這是把真正的宜興紫砂壺。」

　　那漢子十分感激地說：「你這位老爺是真的識貨，我這裏都是真正的宜興貨，沒有一把假壺、一隻假杯。」

　　「多少錢一把？」夏壽田問。

　　漢子湊過臉來，慇勤地說：「不瞞您老爺，我這把壺足足要賣三兩銀子，您老爺是識貨的，說出的話沒有虧待我，有義氣！我們吃江湖飯的人，最講的就是『義氣』二字。憑您老爺這句話，我對折了，收您老爺一兩五錢銀子，一個子都不再多要了，拿去吧！」

　　說著，便對夏壽田連連揮手，那模樣很是慷慨。

　　楊度說：「太貴了吧，一把這點大的壺就值一兩五錢銀子？」

　　楊度對紫砂壺沒有研究，他不識貨，只是憑直覺覺得貴了，一兩五錢銀子可以買一石白米了。

　　「老爺，不貴，不貴！這不是一般的壺，這是真正的宜興紫砂壺。我從宜興運到這裏，光運費每隻就得耗費五錢。」漢子忙解釋，又嬉皮笑臉地對楊度說，「老爺，我辛辛苦苦從江南趕京師廟會，總要賺幾個錢養家餬口吧！」

　　夏壽田摸著壺，淺淺地笑道：「你說你有時大彬的真品，拿出來給我看看。」

　　時大彬是明朝後期一位著名的紫砂壺巧匠。他的壺制得特別精美，但傳世不多，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幾乎絕跡，近幾十年來他造的壺時有出現，被紫砂壺愛好者視為寶貝。

　　漢子忙不迭地說：「行，您老爺要看，我拿出來！」

　　說罷轉過臉去，從小凳子邊的皮袋子裏摸出一把壺來，又笑著說：「不瞞您老爺說，我這時大彬的真品是花大價錢從他後人手裏買來的，等閒人來問，我是不會拿出來的。今天遇到您老爺，知道您老爺是位肯出大價的識貨人，不瞞您老爺說，這是真正的時大彬的壺哩！」

　　漢子翻過壺底，壺底上果然出現「大彬」兩個字，旁邊還有一顆篆體陽文印章。

　　楊度靠攏夏壽田，只見他手裏捧著的是一把圓形提梁中壺，顏色黑黑的，造型優雅。夏壽田將壺放在鼻子邊嗅了兩嗅，又把壺蓋揭開看了看。楊度從他手裏拿過來，掂了掂，覺得這把壺沉甸甸的，比毛毯上那些壺重多了，心想：這怕真的是一把明代舊壺！

　　夏壽田不加評判，問漢子：「就這一把，還有嗎？」

　　「還有一把。」漢子說著，又從皮口袋裏摸出一把來。夏壽田見這把壺是一把四方壺，提手在一旁，壺嘴很長，造型簡單，樣子顯得古樸。他端在手裏，也上下左右地仔細看了一遍，又問：「還有嗎？」

　　那漢子不直接回答，凝神看了他好半天，才神秘地反問：「您老爺是真買還是假買？」

　　夏壽田問：「真買又如何，假買又如何？」

　　「若是真買，我這裏還有一把，拿出來給您老爺看，若是假買，就不消看了。」

　　「你拿出來吧，我真買。」夏壽田以堅定的口吻答覆了那漢子的提問。他本是貴公子出身，從小花大錢花慣了的，只要真看中了，即使很貴，他也不在乎。

　　漢子將一隻手輕輕地伸進皮袋子裏，慢慢吞吞地從袋子裏摸索著，壺嘴剛一露面，那一隻手便立刻接住，然後雙手端出一把壺來，那份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如同接生婆捧出一個二十年不孕的產婦生下的頭胎男嬰似的。夏壽田和楊度一見，立時被這把壺的精巧造型所吸引：壺身是一個匍匐在地的蟾蜍，微張的嘴巴變成了壺嘴，嘴巴上方左右各有一粒綠豆大的黑珠子，那顯然是蟾蜍的眼睛，壺身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凸粒，背上有一隻昂首展翅的蝗蟲，那是壺蓋。托在手裏的茶壺，竟是一尊形神兼備的蟾蝗雕塑。

　　「好壺！」楊度禁不住脫口稱讚，造型如此別緻的紫砂壺，他生平第一次見到。

　　「是不錯。」夏壽田也笑著讚揚。他輕輕地提起蝗蟲蓋，朝壺肚子裏望了望，又翻轉過來看了看壺底，只見上面也刻著「大彬」二字，也有一枚篆文印章。

　　「這也是時大彬造的？」夏壽田問。

　　「您老爺，這還要問嗎？我這是親手從時大彬十二代孫的家裏買過來的。時家的後人說，這是大彬晚年的得意之作，也是他一生所製作的最好的壺。」漢子指著壺說，「這造型擺在這裏，不消我說了。至於這泥色，您老爺一時或許看不出，這是泥工洗手時衝下來的粘手泥，三年五年才能積下一把壺的泥料，這是頂頂上尖的好泥料。」

　　見夏壽田連連點頭，漢子知道遇到了知音，遂愈加起勁了：「我看出這的確是把人間少見的好壺，咬了牙關，用重金買了下來。在無錫、江寧我都不拿出來，雖有識貨的，但沒有出大錢的呀！這次特地帶到京師來，我想這把壺只有天子腳下的人才買得起。」

　　那漢子說得唾沫四濺。楊度見他說得神乎，笑著問：「你這把壺到底要賣多少錢？」

　　那漢子伸出三個指頭：「三百兩，一個子不少！」

　　楊度睜大眼睛，望著夏壽田，不知他捨不捨得花這筆大錢。夏壽田將茶壺在手裏轉了幾下，突然盯著漢子看了片刻，然後哈哈大笑起來，說：「你這真是時大彬制的壺？」

　　那漢子似乎早有準備，並不在意，從容答道：「不是真的，難道還是假的不成？」

　　夏壽田說：「你這把壺拿去哄哄公子王孫或許可以，不過我要告訴你，那些公子王孫又並不在廟會買宜興的壺，自有江蘇的巡撫、蘇州的知府、宜興的縣令巴結，把道道地地的宜興壺送上府門。你這把冒牌的時大彬壺要想賣三百兩銀子，真正是癡心妄想！」

　　「你這個人呀！」賣壺的漢子改了稱呼，「你憑什麼說我的壺是假的？」

　　「好，我說出來讓你口服心服。」

　　夏壽田把壺底翻過來，對漢子說：「時大彬制的紫砂壺，落款有個規矩，要麼刻兩個行書『大彬』，要麼刻一個篆文印章，從來無既有字又有章的。造假的以為既有名字又有印章，雙重作保，其實恰恰就在這裏露了馬腳。」

　　那漢子臉上陰陰的，心裏暗暗吃驚：今天真的遇了個行家？他望了望四周，見幸好沒有人在旁聽，便說：「你難道就看遍了所有傳世的時大彬壺，能下這個斷論？」

　　夏壽田冷笑道：「是不是真的，我還有個驗證方法。」

　　他拿著壺走到一個賣湯麵的小販攤邊，叫小夥計從鍋子裏舀了半勺沸水倒進壺中，然後回到漢子面前說：「你聞聞，這壺有什麼氣味沒有？」

　　那漢子聞了聞，搖搖頭。

　　夏壽田又叫楊度聞。楊度聞了聞說：「什麼氣味都沒有。」

　　夏壽田說：「時大彬沒有兒女，哪來的十二代孫子？況且近幾十年流傳於世的大彬壺，都是出土於萬曆年間達官貴人棺木中的殉葬品。這些壺在棺木裏躺了二三百年，沾上了棺木氣，一灌上滾開水，這股氣味就更大了。仿造的大彬壺儘管外形可以做得維妙維肖，但這股棺木氣是無論如何仿造不出來的。」

　　夏壽田說到這裏，盯著賣壺的漢子問：「你還有什麼可說的嗎？」

　　那漢子臉紅了。夏壽田這個鑒別方法，他還是第一次聽到，的確很有道理。他想了一會說：「您老爺是個真正的內行，我服了您了。我這把壺的確不是時大彬的真品，是我自己仿造的，現在我將這把壺送給您，只求您不要說出去。在下家裏有老有小，還要靠賣掉這幾把假壺過日子。」

　　夏壽田笑道：「你這位兄弟倒也直爽，承認是假的就算了，現在這世界上假的東西多得很，我也不會來壞了你的飯碗。我看你的手藝也不錯，這把壺只要不冒時大彬的名，也不失為一件紫砂精品。你造出它也不容易，我拿十兩銀子買下吧！」

　　說著從口袋裏取出一錠銀子，那漢子忙接過，感激地說：「您老爺真正是個有學問的道德君子，請告訴我住在哪裏，明年廟會，我再做一把更好的送到府上。」

　　夏壽田說：「算了，不必了，你自己留著賣大價錢吧！」

　　離開紫砂壺攤子後，楊度帶著崇敬的心情問：「午詒，你哪來的這套學問？」

　　夏壽田答：「家父幕府裏有一位研究紫砂壺的專家，本人又是宜興人，他用畢生精力寫了一部關於紫砂壺的書，只是沒有錢刊刻，一直擺在箱子裏。臨死時，他把這部書稿送給了我，希望我幫他刻出來。我閒時無事，喜歡看看，慢慢地也便成了半個紫砂壺專家了。過兩年，我要請幾個刻工來幫他刻印，讓老先生在九泉下安心。」

　　「快莫造孽了。」楊度笑著說，「你把這部書刻印出來，不就要斷了別人的財路嗎？」

　　兩人都快樂地大笑起來，繼續邊走邊看。前面有一個硯石攤位，擺著各色各樣的硯石，有三四個年輕後生子也在看，中間有一個對夥伴說：「這幾台硯石標名徐公硯，請問仁兄，這徐公硯是什麼硯？」那夥伴搖頭說：「我也不知。」另外幾個夥伴也答不出。

　　賣硯的老頭子笑著說：「這徐公硯是硯石中的珍品。」見又過來幾個人，老頭子更得意了，於是對著眾人大聲說，「諸位，只要哪位能說出徐公硯的來歷，老漢便送他一塊以表敬意。」

　　見周圍的人都面面相覷不能回答，楊度心裏說，好，這才該我露一手了！

　　「老漢，你剛才的話算數不？」楊度望著賣硯的老頭問。

　　「算數，算數！」老頭連連點頭，「少爺若能說出它的來歷，任憑少爺您自己挑一塊，老漢我一定奉送。」

　　剛才那幾個年輕人以及後來的人都看著楊度，夏壽田也不知徐公硯的來歷，便催著：「皙子，你說吧！」

　　「這徐公硯出自山東琅玡山，又叫琅玡硯。」楊度意氣昂揚地對著眾人說，「這裏的石頭為泥質岩，經過造物千萬年風雕雨琢，天然成趣，又硬度適中，宜於奏刀，早在唐代就有石工採來製造硯石。大歷年間有個叫徐晦的舉子進京趕考，路過此地，偶得一塊形態奇異的石頭，便拾起來自製一硯。這年冬天長安氣候極冷，考場裏所有硯石的墨水都結了冰，舉子們無不苦之，惟有徐晦的硯寒而不凍。他揮毫疾書，運筆流暢，滿腹經綸躍然紙上，高高地中了個頭名狀元。後來，他竟然因巍科出身而做到禮部尚書。徐晦感謝琅玡硯的功勞，老來離京築一屋於此，常年居住。以後此處人口漸多，因為徐晦的官高名氣大，人們遂以他的姓為此處命名，叫做徐公店。徐公店一帶的石頭製成的硯石便稱之為徐公硯。」

　　老漢聽了楊度這番話後高興得不得了，忙雙手拉起楊度的手說：「少爺，您講的一點都不假，您真了不起，您怕是翰林院的學士吧！」

　　楊度看著夏壽田笑了，兩人都覺得有趣。有個年輕人高聲說：「剛才這位先生的故事說得好聽，只是眼下天氣溫暖，拿什麼來檢驗它是不是真的徐公硯呢？」

　　楊度答：「這也不難，若是真的徐公硯，其質地必然溫潤嫩滑，指劃有痕，墨濃如油。」

　　當時便有人來試驗。果然用指甲輕輕一劃，便在硯台上留下了一道痕跡，再用墨來磨磨，磨出的汁也的確濃黑如油。這下攤子旁邊熱鬧了，大家都來買，一百文錢一台的徐公硯，一下子就賣出了十多方。老漢對楊度說：「少爺，這故事出自您的口，大家都相信；若是出自我的口，大家都會說是我瞎編的。您幫了我的大忙，謝謝您，這攤子上的硯台，您隨便挑一方吧，我送給您！」

　　楊度從中挑了一方桐葉徐公硯，見夏壽田也喜歡，便為他也挑了一方鯉魚徐公硯，從衣袋裏掏出二百文錢來說：「老人家，您是小本生意，我不能白要您的，兩方硯石，二百文錢，您收下吧！」

　　老頭子堅持要退出一百文來，楊度忙拉著夏壽田走了。這時，只見外面鑼聲嘡嘡，嗩吶嗚嗚，有人喊：「巧得很，宛平的城隍和大興的城隍今年碰頭了！」

　　順著人流，楊度和夏壽田走到大門口，看見南北兩路城隍出巡隊伍果然對面而來。北面的隊伍最前面是一塊約一丈長三尺寬的木牌，上面大書「宛平城隍」四字，由一個身高六尺頭大如斗臉抹五彩的大漢舉著，後面跟著八對吹鼓手，一律穿黑色緊身衣，紮燈籠褲，臉上塗著黑墨，再後面是一對童男童女，每人手中拿一把扇子，也穿黑衣服，但臉上卻擦著紅胭脂。童男童女後面是一座八抬的黑轎，抬轎的人一個個扮作牛頭馬面，轎中坐著一個枯瘦如柴的偶像，穿一身黑布金絲繡山水雲浪長袍，頭戴沖天圓箍冠，滿臉烏亮，兩眼深凹，巨口獠牙，小耳長頸，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楊度問夏壽田：「這城隍的像如何這般瘦長，頭肩腰都太不成比例了，樣子也可怕。」

　　夏壽田說：「你不曉得，這像是用籐雕的。」

　　「籐雕的？有這樣粗的籐！」楊度很驚奇，再一次細看。

　　「這城隍像有二三百年了，據說有一個姓滕的人，生前在宛平做縣令，清正廉明，嫉惡如仇，死後被玉帝封為宛平城隍，老百姓就找了一棵千年古籐給他雕了一座像。這位滕城隍面孔雖古怪醜陋，心地卻最好，百姓都敬重他。」

　　說話間，南邊那隊點起了鞭炮，噼噼啪啪地響個不停，把大家的視線都吸引過去了。比起北邊的隊伍來，南邊的氣派大多了。前導的長木牌紅地金字「大興城隍」四字格外醒目，後面是十六對吹鼓手，一律紅衣鑲金邊，接下來是四個囚犯，腳鐐手銬，披髮帶枷。楊度又問：「這四個人犯了什麼罪，要如此示眾？」

　　夏壽田笑道：「他們都不是罪人，是好人。」

　　「那為何要這樣當眾丟醜呢？」

　　「他們這樣做，是為了求得城隍爺的歡心。」夏壽田解釋，「城隍爺一歡喜，就賜給他們福氣，或保佑他們無病無災，或保佑他們發財做官，或保佑他們早生貴子。」

　　突然，人群中大起哄，都說：「快看呀，快看呀！」

　　楊度、夏壽田看時，只見四個囚犯後面走著四個人，有兩個人的手臂上懸著鐵鉤，鐵鉤不是掛在臂上，而是穿過臂肉，下端還吊著一盞點燃的油燈，時時可見鮮血從臂上流出，順著鐵鉤流進燈盞裏。另外兩個更可怕，鐵鉤穿過腮幫，下端托著一根點燃的蠟燭，千千萬萬雙眼睛都投向這四個可憐人，到處是嘖嘖聲、嘆息聲、驚異聲、讚揚聲。楊度又不明白了。夏壽田在京師住了四五年，對此很熟悉，便又告訴他：「這都是些苦命人，或從小就死了父母，或老來失去兒女，或一生受貧受累，他們自認罪孽深重，甘願受非人之苦來贖罪以求來生。」

　　楊度十分感慨地說：「今生已經受苦了，還要加一項這樣的苦來受，如此折磨自己，來生就有福享了嗎？」

　　後面十六抬的顯轎中也端坐著一具城隍偶像。這城隍身軀魁梧，頭大臉方，還留著兩尺來長的赤色鬍鬚，身穿大紅袍，頭戴十二旒平天冠。轎後判官小鬼一大群。夏壽田告訴楊度，大興縣的城隍是用樟木雕的，所以身寬體胖，這個城隍喜歡講排場，他出巡時要隨從眾多浩浩蕩蕩，百姓依著他的性子，他就保佑護衛，不順著他的性子，他就降災降禍。

　　這時，兩隊城隍在大門口會面了，都站住。北邊舉牌的大漢厲聲喝問：「前面來的是何方人馬？」

　　南邊舉牌的大聲回答：「大興縣城隍奉玉帝命出巡，特為朝拜京師城隍大王。你們是誰？」

　　北邊的答：「宛平縣城隍奉旨巡視，專程進謁京師城隍大王。」

　　南邊的再問：「請問帶給大王什麼禮物？」

　　北邊的再答：「五穀豐登，六畜興旺。請問你們給大王什麼禮物？」

　　南邊的回答：「風調雨順，四境平安。」

　　然後北邊南邊一齊高喊：「老哥，你請先！」

　　此刻兩隊的鑼鼓嗩吶都響了起來，把即將結束的廟會推向高潮，四周圍觀的人群無不笑逐顏開。就在這個時刻，楊度突然發現一個身穿藕綠色衣褲的年輕女子，正望著宛平城隍的籐像甜甜地笑著。那神態，那笑容，正是五年前邂逅江亭的靜竹！更令楊度興奮的是，那女子右手還拿著一把絹扇。是的，她一定就是五年來自己時常想起的、前些日子踏破鐵鞋尋找的那個心上人！楊度顧不得與夏壽田打招呼，便穿過密不透風的人流，向那女子奔去。

　　待到楊度快要走近綠衣女子身邊的時候，綠衣女子卻移動了腳步，楊度也便隨著她走，眼睛死死地盯著，生怕她被人流淹沒了。慢慢地越走人越稀少，看來這女子是要離開廟會回家，楊度暗自歡喜。快要走到石駙馬大街的時候，楊度加快了步伐，看看離那綠衣女子只有一兩步了，楊度輕輕地叫了一聲：「靜竹姑娘，你停一停！」

　　或許是聲音太小了，那女子並沒有停步。楊度又叫了一聲：「請停一停，靜竹姑娘。」

　　女子停下來，回過頭一望。楊度大吃一驚：原來她不是靜竹！那女子卻依舊甜甜一笑，主動問：「剛才是先生你在叫靜竹姑娘嗎？」

　　「對不起，剛才是我在叫靜竹姑娘，我認錯人了。」楊度十分失望，就要轉身回廟會去找夏壽田。

　　「等等。」綠衣女子叫住了楊度，「聽先生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是的，我是從湖南到北京來應特科考試的舉子。」楊度覺得眼前的這位與靜竹穿著同樣衣服的女子，有著與靜竹同樣熱情善良的性格。他樂於與她攀談，遂走前一步，與女子平行。

　　「那麼，你是如何認識靜竹的？」女子斜斜地偏著頭，用一雙好看的杏眼望著楊度。

　　楊度這時才發覺，綠衣女子雖然臉形輪廓很像靜竹，這雙眼睛卻不像，靜竹的眼睛是眼角微微上挑的鳳眼，不如她的圓，而楊度更喜歡那雙丹鳳眼。

　　「那是五年前，我來京師參加戊戌科會試，一個偶然的機會，在江亭認識了她。」楊度想，看來這女子可能認識靜竹，否則，他那聲「對不起」的話說過後，她就該走自己的路了，不會再來問東問西的。想到這裏，楊度心中燃起了希望。「姑娘，你認識靜竹嗎？我這次一到京師就四處找她，一直沒有找到。」

　　「先生尊姓大名？」綠衣女子不回答楊度的提問，反倒盤問起他來。

　　楊度不以為意，忙回答：「我姓楊名度字皙子，湖南湘潭人。」

　　「你就是楊皙子先生！」綠衣女子睜大眼睛，本來就圓的眼睛顯得更圓了。

　　「正是，正是！」楊度似乎覺得靜竹已呼之欲出了，急著問，「姑娘，請你快告訴我，靜竹她在哪裏！」

　　姑娘並不急著告訴他，她四處望了一眼，說：「前面胡同裏住著我的結拜姐姐，你如果不在意的話，我們到她家去坐坐吧！」

　　「行，行。」一個上午的廟會，逛得他又累又渴，能有一處地方坐坐，邊喝茶邊說話，那是再好不過的了。

　　楊度跟著綠衣女子由大街轉進一條小胡同，來到一家緊閉的脫漆舊門邊，女子用力敲了兩下門，又高聲喊道：「丹姐，請開開門！」

　　喊聲剛落，二樓窗口裏伸出一個女人頭來，笑著答：「哎呀，是亦妹呀，等一下，我來開門了！」

　　一會門開了，裏面站著一個濃妝艷抹的二十多歲年紀的女子，笑吟吟地望著亦妹，又將楊度看了看，極其熱情地說：「稀客，稀客，快進屋，上樓坐。」

　　說罷，隨手將門又關緊了。門關上後，屋子裏顯得黑黑的，過了幾秒鐘後，楊度才看清這是一間雜屋，屋裏有一個大灶台，灶台上放著鍋瓢碗筷，灶台兩旁堆滿了煤炭乾柴。他跟在亦妹的後面，沿著又窄又舊的木樓梯上了二樓。樓上光線充足多了，有兩間小小的簡陋的木板房，前面的小房間擺著床、梳妝台，後面的小房間有一張小方桌、四條方凳，有兩隻疊著的黑漆舊木箱子，板牆上貼一張十分俗氣的貴妃出浴圖，還有幾張大紅大綠的年畫。亦妹把楊度帶進這間小房子，大家在方桌邊坐下來，丹姐笑著問亦妹：「這位先生是……」

　　「他就是楊皙子先生。」

　　「哎呀，你就是楊皙子先生！」丹姐忽地站起來，將楊度仔細端詳著，看得楊度頗為不好意思，心裏想：她們怎麼都知道我？

　　丹姐轉而問亦妹：「你在哪裏遇上了楊先生？」

　　「在城隍廟會上。」

　　「你都告訴他了嗎？」

　　丹姐問的雖是亦妹，楊度卻不由得緊張起來，他感到有點不祥的味道。

　　「還沒有哩，正要借你這裏說說話，麻煩你下樓給我們燒點水喝吧！」

　　「好。」丹姐答應著，走到門邊，又轉身看了楊度一眼，說，「楊先生，你這幾年到哪裏去了，為什麼不早來北京？」

　　楊度發現丹姐的眼神有點淒涼，愈發覺得不妙：難道靜竹出了什麼意外？

　　「亦妹。」楊度學著丹姐的口氣稱呼綠衣女子，急切地問，「靜竹她現在哪裏？」

　　「她已經故去了。」亦妹輕輕地慢慢地吐出一句話來，彷彿一根游絲在飄動。楊度一聽，卻如五雷轟頂。這怎麼可能呢？五年前那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那樣的純潔，那樣的甜美，那樣的活潑熱情，那樣的生機蓬勃，她那時是一朵花瓣初綻的蓓蕾，這時理應是一朵迎風怒放的鮮花，她怎麼能萎去，又怎麼會萎去呢？

　　「她什麼時候故去的，得的什麼病？」二十八歲的堂堂男子漢楊度，竟忽然嗓音哽咽起來，眼圈也紅了。

　　「上個月故去的，已安葬在西山了。她的病完全是因為思念你而得的……」

　　亦妹的話還剛剛開頭，楊度卻已臉色慘白，一時間百感交集，千悔萬恨。他心搖神移，虛汗淋漓，不覺眼前一黑，猛地暈倒在樓板上。

　　「皙子先生，皙子先生！」亦妹嚇得不知所措。

　　丹姐聞訊忙上樓來。她到底比亦妹大兩三歲，見識多些，說：「不礙事，不礙事，他這是一時急的，我們把他抬到床上去。」

　　兩個女子，一人抬肩一人抬腳，費盡了力氣才把一條七尺大漢抬到隔壁房間的床上。丹姐從樓下打來一盆溫水，要亦妹給楊度擦去臉上脖子間和手心裏的虛汗，自己則翻箱倒櫃，找出一小瓶同仁堂配的救急水。丹姐用竹筷撬開楊度的牙關，將救急水倒進他的口裏，又餵了兩匙溫開水，再拿床薄被子給他蓋上，然後拉起亦妹的手走出房間，把門帶上。

　　在剛才說話的房間裏，亦妹將遇見楊度的過程告訴了丹姐。

　　「看來這位楊先生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靜竹的眼力不錯，她真有福氣，我不如她。」丹姐思忖了一下說，「他既是來趕考的，千萬不要誤了他的大事。依我看這次什麼都不要對他說，待到他金榜高中的時候，再把真相告訴他，讓他喜上加喜。」

　　「行！」亦妹點頭贊同。

　　半個鐘頭後楊度醒過來了，見自己躺在陌生女子的床上，很覺不好意思，他忙起身下床。亦妹聽見響聲，推門進來。楊度淒然笑道：「真對不起，嚇著你們了！」

　　亦妹問：「好些了嗎？」

　　「好多了。」楊度在梳妝台邊的小凳上坐下，「亦妹，你把靜竹的事詳細告訴我吧！考完後，我去西山祭奠她。」

　　丹姐端了一杯熱茶進來，忙說：「楊先生，你先喝喝茶，養養神，飯菜都好了，你就在我們這裏吃飯。靜竹的事，不是一時半刻說得清楚的。天色也不早了，我們不便留你在這裏過夜。你千里迢迢來北京，主要目的是為了趕考，回客棧後好好溫習功課，待放了金榜後再到這裏來，我們姊妹把一切對你說清楚。你看呢？」

　　楊度見丹姐一臉正色，又想起自己剛才的失態，不覺對這個房主人有點畏懼，他只得遵命照辦。吃晚飯時大家再不談靜竹的事。吃完飯後，二人送他下樓。亦妹一再叮囑，金榜放後，一定要來，她和丹姐在這裏等著。

〈五、亦竹告訴靜竹：你就要做榜眼公夫人了〉

　　楊度回到長郡會館，拿出靜竹送給他的拜磚，呆呆地看著，江亭題扇、潭柘寺定情的往事一幕幕地浮上腦際。往事是那樣的清晰溫馨，而今卻芳魂已逝，天人永隔，再也見不到她那娟秀的面孔，聽不到她那乳燕般的笑語了，感情豐富而脆弱的倜儻才子不覺失聲痛哭起來。他一直哭了大半夜，天濛濛亮時才迷迷糊糊地睡去。臨到中午醒來時，他的心情已趨平靜了。人既已逝去，再思念再哭也是空的了，靜竹送拜磚時說過，要用妙嚴公主的恆心做一番事業出來；只有記住她的話，做出成就來，才是對她最好的緬懷。楊度這樣想著，決心要把這次特科考好，待到金榜題名的時候，再到西山去祭奠，去告慰靜竹的在天之靈。

　　從那以後，楊度再不外出了，連夏壽田那裏也很少去，他閉門謝客，真正實實在在地用起功來。各省應試舉子陸續到京，大家紛紛互拜，藉以通聲息，交朋友。楊度本是極喜歡應酬的，因為心情不佳，一概不加入，別人拜他，他也不見。只有四川舉子宋育仁曾經是尊經書院的弟子，因系同出於王闓運的門下，是他的師兄，當宋專程來訪時，他只得和宋見了面。於是第二天便有廣東三水縣人梁士詒邀了江蘇吳縣人張一麟也要來拜訪。梁士詒字翼夫，號燕孫，出身官商之家，極為聰明幹練。他以進士身份參加特科考試，一心要拿個特科狀元。張一麟字仲仁，號公紱，出身書香門第，從小飽讀詩書，以才聞名三吳。沒想到楊度卻借口生病不見，梁、張吃了個閉門羹，心中不悅。外省舉子都說楊度性格古怪，他聽了也不在乎。

　　待到主考大人張之洞排場十足地進了京城後，特科考試的氣氛便驟然濃重起來。這次考試，朝廷派了八個閱卷大臣，除主考張之洞外，另外七人為：裕德、徐會灃、張英麟、戴鴻慈、李昭煒、張仁黼、熙瑛。這七個人無論科名、資歷、地位、聲望都遠不及張之洞，自然一切都聽從他的安排。張之洞住進賢良寺的當晚，便將各部院寺正卿及各省督撫學政保薦的名單一　一細看，然後又將已報到的名單拿來對照：保薦的有三百七十二人，報到的卻只有一百九十一人，剛好過半，他心中頗為不快，使他略覺安慰的是楊度、梁士詒、張一麟這幾個人都來了。楊度見過面，他已看準是個棟樑之才；梁士詒、張一麟沒有見過面，也不是他推薦的，但早聞二人的名字，論者都說他們有真才實學，他很想借此測試一下他們的才學究竟如何。經濟特科是有清以來的第一次，朝廷於這次考試並無成議，一切都委託張之洞，要他全權辦理。看完名單後，張之洞在心中暗暗定了主意：取士盡可能廣，一來國家時局危阽，急需人才；二來錄取的人愈多，被薦舉而未來京考試的人就會愈感到遺憾，他存心要讓那些人遺憾。慈禧太后為了表示對重臣的禮遇，特賞張之洞在主考前遊頤和園一次。

　　頤和園乃光緒皇帝不惜動用海軍經費為慈禧太后修建的園林。皇家園林是不允許外人遊玩的。以李鴻章功勞之大，地位之高，未經允許私自遊了一趟被八國聯軍燒燬的圓明園，尚且受到嚴責，罰俸一年，可見慈禧對張之洞禮遇之隆。

　　張之洞一生順遂，此時受到這般禮遇，更是志得意滿。遊園的這一天，李蓮英親率一班抬轎太監在門邊恭候。張之洞看不起閹豎李蓮英，明知他是慈禧的寵奴，也不對他特別示以客氣。八個太監輪流抬著張之洞穿長廊，遊排雲殿，上萬壽山，登佛香閣，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張之洞大模大樣地坐在轎中，吆三喝四，頤指氣使，全然不把這群御僕放在眼裏。臨走時丟了三百兩銀子給李蓮英，叫他分賞太監們。這些太監們滿以為累了這一天，可以得個三百五百的，誰知一分下來，連四十兩都沒有，一個個氣鼓鼓地跑到李蓮英那裏去挑唆：「大總管，這張之洞也太神氣了，奴才們抬了一整天轎不要說了，大總管也為他辛苦了一整天，他只賞三百兩銀子。當年左侯爺那樣高的功勞，大總管只交還他一頂遺漏的帽子，他就用三千兩銀子回贈。比起左侯爺來，張之洞不值一提，他憑什麼這樣看不起大總管！」

　　太監們說的故事是真的。

　　光緒七年，左宗棠從新疆前線載譽回京，謁見慈禧太后。左宗棠目空一切，睥睨天下，但第一次拜謁天顏，也誠惶誠恐，汗流浹背。退下時，因心情緊張，竟然將放在一旁插有雙眼花翎嵌著大紅珊瑚頂子的朝帽遺落在御桌前。這是一樁很失禮的舉動，左宗棠出門後頗為著急。李蓮英機靈，忙進去給慈禧太后換茶，借這個機會將帽子取出，連夜親自送到左宗棠寓所。左甚是感激，問身邊的幕僚要給多少謝銀為宜。幕僚伸出三個指頭，左命人托出三百兩銀子。幕僚說，不是三百兩，而是三千兩。左宗棠雖覺太多了，但還是照數給了李蓮英，又對他說了幾句感激的活，喜得李蓮英逢人便說左侯爺是大英雄。二十多年來，朝內朝外哪個大官不竭力巴結他奉迎他，看他的眼色行事。張之洞居然如此無視他，李蓮英窩著一肚子怒火，但一時又不好發作，只得暫且隱忍下來。

　　張之洞卻並不知道得罪了這班太監和他們的總管。他按規定日期閏五月十六日在紫禁城內保和殿，舉行隆重的癸卯經濟特科考試。經濟特科的考試比進士的考試簡單。進士考試有四場。第一場會試考出貢士；第二場複試貢士；及格者再參加第三場殿試，由殿試成績定出一甲、二甲、三甲三個等次，分別賜予進士及第、進士出身、同進士出身，統稱進士；第四場朝考進士，擇文章書法雙優者為翰林院庶吉士，餘則分發各部任主事或去各省任縣令。經濟特科只考兩場，以第一場為主，稱正場，考出一等、二等，五天後再複試，只要不出大問題，即維持正場的結果。所以，全體應試的舉子都把第一場看得很重。臨到進場這一天，有五個舉子突然病了，實際應試的只有一百八十六人。

　　楊度找到自己的座號後坐下，拆開密封的試卷，裏面有兩道試題。論一篇，題曰：《大戴禮》「保」，保其身體，「傅」，傅之德義，「師」，導之教訓，與近世各國學校體育、德育、智育同義論。看到這道論題後，楊度心裏甚是高興，做這道題正是他的長處。在日本弘文學院半年，除學習日文外，專攻的就是各國教育，對外國所提倡的體育、德育、智育都有研究。這篇論文，無須思考就可以一揮而就。

　　再看策題：漢武帝造白金為幣，分為三品，當錢多少各有定值，其後白金漸賤，錢制亦屢更，竟未通行，宜用何術整齊之策。西漢初期，文帝、景帝、武帝對繁榮經濟都有過不少傑出的貢獻，奠定了漢代興盛的基礎，以國計民生為己任的王闓運，對漢初的經濟作過系統的專門研究，這些研究成果，他都傳授給了弟子，楊度得其精奧最多。日本半年，又涉獵過東西各國的經濟方略，把先生的研究成果與自己所得的新學結合起來，一篇八百餘字的對策定可以做得頭頭是道，警策動人。

　　楊度早有成竹在胸，用不著多加思考，便以恭正的楷書寫出了一論一策兩篇文章，當他停筆時尚未到正午。他環顧四周，其他人都還正在緊張應對之中，或托腮苦思，或揮筆疾書，無一人完卷，他心裏高興。看看時候還早，便又從頭至尾讀了一遍，自己覺得字字珠璣，擲地有聲，又如花團錦簇，耀人眼目，竟無須一筆更改。楊度十分得意，插筆合卷，早有執事官過來將他的卷子收了過去。當他起身離座時，看到端坐在主考大人席上的張之洞正向他捋鬚微笑。張之洞當即便從執事官員的手中要來楊度的試卷，細細地看了一遍。議論風發，剖析精當，雖措辭偶有偏激之處，總體來說是一篇難得之作，只可惜錯了一個字，可見作者於才華橫溢之餘卻不免有心氣浮躁的毛病，張之洞深為之惋惜。

　　不到二百份試卷，有八個人看，閱卷費時並不多，到了第二天傍晚，一等二等的名次便大致出來了。全體名次的排列，張之洞委之於禮部侍郎裕德，他自己只排一等前五名的先後。同考官推出前五份試卷來，他們為宋育仁、李熙、梁士詒、張一麟和楊度的策論。張之洞將他們一一做了比較：論穩妥，宋育仁當排第一；論才氣，楊度當排第一；論老練，李熙當排第一；論深刻，梁士詒當排第一；論典雅，張一麟當排第一。張之洞偏愛楊度，本欲置楊度第一，無奈他寫錯了一個字，置於第一不妥。比來比去，只得將梁士詒排第一，楊度屈居第二，以下依次為張一麟、宋育仁、李熙。

　　第三天，張之洞將取中經濟特科一等梁士詒等四十八名、二等桂坫等七十九名奏報皇上，請求予以複試。光緒皇帝親自看了前五名的策論，很滿意，准予複試。二十日這天清早，張之洞將取中的一等二等名單張榜於正陽門城樓上，並特別註明：奉旨於二十五日在保和殿複試。

　　楊度看到這個名單時，雖以未中一等第一名而略有遺憾，但畢竟取中了第二名，他心裏仍然高興不已。考中的一百多名舉子互相道賀，看到皇榜的百姓們也四處傳播，不到一個時辰，喜訊便傳遍京師。大家比擬殿試，將梁士詒稱作狀元，楊度稱作榜眼，張一麟稱作探花，儘管他們都知道制科畢竟不能與進士考試相比，但也樂於接受這個殊榮，尤其是梁士詒更是喜不自勝，當天在廣東會館大宴賓客。楊度也被夏壽田接去，在他的寓所裏，幾個湘籍朋友聚會一起，為新榜眼公賀喜。

　　夏壽田舉起杯子對大家說：「我們一起敬湘綺師一杯，他老人家教出了兩個榜眼，近幾十年來無一人比得上他。」

　　大家都贊同，一齊舉起了杯子。楊度笑著說：「你是真榜眼，我是假榜眼，不要魚目混珠了。」

　　眾人都說：「你也是真榜眼，過去博學鴻詞科的待遇比進士還高哩！」硬逼著他喝下這一杯酒，楊度只得喝了。於是接下來你敬一杯，我敬一杯，把個楊度灌得醉醺醺的，他心裏高興得不得了。楊度根本不可能想到，此時在京師還有一個人甚至比他還興奮，此人便是亦妹說的已死其實並沒有死的靜竹！她正在精心打扮，熱切地等候著一別五年的郎君。

　　靜竹是一個命運悲慘的女子。她出生在蘇州城閶門外，父親陸育之是個博學的秀才，人品學問都好，可惜科場蹭蹬。十八歲中了秀才後，連考三科舉人皆不中，他一面教蒙館，一面仍不死心，繼續攻讀八股。妻子鄭氏漂亮溫柔。夫妻二人生有一女，取名靜竹。靜竹長得伶俐可愛，一家人的小日子雖然過得清苦，卻也親親愛愛。不料，鄭氏第二胎難產，母嬰都沒有保住。陸秀才抱著剛滿三歲的女兒，哭得死去活來。妻子死後，陸秀才也絕了再考的念頭，一心一意教書撫養女兒。女兒五歲時，他便教她認字；八歲時，他教她背《唐詩三百首》；十歲時，他教她讀《古文觀止》。女兒聰明好學，父親一教便會。靜竹十一歲那年，陸秀才經人撮合娶了顧氏。誰知兩年後陸秀才得急病死去。靜竹沒有母愛後又失去了父愛，心中萬分悲痛。顧氏年輕，耐不了寂寞，偷偷摸摸地跟一些不三不四的男人私通，有一次不巧被靜竹撞見了。顧氏惱羞成怒，恨死了靜竹。於是背著靜竹，將她賣給了一家妓院的老鴇。老鴇見靜竹長得漂亮，便一轉手以三倍之價賣到了北京八大胡同的橫塘院。可憐一個嬌弱的江南小女孩被推進了舉目無親的京師火坑，她再不情願再反抗也無可奈何，哭哭鬧鬧幾個月後便也只得認了命。

　　好在教她彈琵琶的老琴師也是蘇州人，老頭子賣藝一生，到老來仍孤貧一人。苦命人憐苦命人，老琴師同情靜竹，安慰靜竹，將她看作自己的女兒，把四十多年來所練就的琵琶技藝悉心教給靜竹。在藝術美的陶冶下，可憐的小女孩漸漸長大了，出落成一個如花似玉的婷婷少女。十六歲那年，老鴇收下了一千兩銀子，一個浪蕩的王孫破了她的女兒身。那一夜，姑娘的淚水簡直可以匯成一條河！

　　從此她便淪落為一個最被人瞧不起的煙花女。可是，從小受過詩書熏陶的姑娘卻有一顆高潔的心。她讀過《琵琶行》，為潯陽女的命運而哭泣；也讀過唐人的傳奇《虯髯客傳》，為紅拂風塵識英雄的慧眼而感嘆。小小年紀的靜竹立下了大志，一要在京師人群中識別一個可托終身的英雄；二要想方設法積攢私房，若不能遇到英雄，則自贖從良，決不老死娼門。

　　五年前的一個夏日，是老琴師的生日，他的徒弟們──橫塘院的幾個姐妹湊錢為他祝壽，大家到江亭喝酒觀風景。就在這天下午，靜竹遇到了題詞江亭的楊度和夏壽田。說實在話，在靜竹看來，兩個人的詞都寫得好，兩個男子都長得瀟灑英俊，只是夏壽田為新科榜眼，大家都眾星捧月般地圍著他，楊度遭到冷落。苦水裏過來的靜竹有一種同情弱者的本能，在這種心情的驅使下，她走過去主動與楊度搭腔，請他為自己的扇子題詞。面對面地對坐說了幾句話後，與男子打交道頗多的姑娘從楊度的舉止神態中，看出這是一位有才而多情的男子，心中很有好感。告辭後走了幾步，她忍不住回頭看了楊度一眼，發覺楊度也在專注看著她。從楊度那無邪而又激情洋溢的眼光中，姑娘進一步斷定這個陌生的年輕的舉子是可以交往可以信賴的，她情不自禁地約他去潭柘寺相會。

　　其實，靜竹此去潭柘寺並不體面。她一不是去燒香拜佛，二不是去遊覽古跡，她是專為陪一個南洋商人而去的。這個南洋商人既篤信佛教，又貪戀女色。他用雙倍的銀子將靜竹「租出」幾天，帶著靜竹去參拜潭柘寺。商人又掏出一張兩千兩銀票來送給住持大法師，包下那座已由行宮降格的精舍。住持見他攜帶一個美貌的年輕女郎住寺廟，雖覺得不妥，但看在那張大額銀票的面上，同意讓他們住三天。

　　在楊度來到寶珠峰的那一天，靜竹陪著商人住進了寺裏精舍，故楊度找遍了寺外所有的客棧也尋不到她。約定與楊度見面的這一天，靜竹撒謊說病了，不能陪商人遊玩。那商人也好，並不強迫她，自己也不遊玩了，改而與住持談論佛法，於是靜竹得以用琵琶聲把楊度招進竹林，和他一道暢遊寶剎。遊覽過程中，楊度倜儻的風度，廣博的學識，懇摯的性情，再次贏得了姑娘的芳心。當他接過她所送的那截小小的磚角後所表現出那種真誠的謝意和向佛祖起誓時的鄭重態度，使姑娘深深地感動而流淚了。靜竹降生到人間短短的十七八年，自從母親去世後，不知流過了多少眼淚，那都是辛酸的淚，痛苦的淚，這一天她第一次流下了幸福的淚水。她慶幸自己遇到了一個好人，一個真正的男子。就在那一刻，她決定嫁給他！在猗軒亭流水羽觴的遊戲中，楊度用四朵小花包在紙裏，卜決他們之間今後的關係，雖是哄她，但他那一顆決意與她結連理的強烈的滾燙的心，卻使她深為感激；而正是這顆真心，倒使她忽然發覺自己不配做他的妻子。自己是個什麼人？自己是一個任人玩弄任人欺侮的下賤妓女，怎麼可以與他般配！算了吧，趕快結束這段不該有的荒唐的愛戀，什麼也不告訴他，讓他心裏永遠保留著一段美好的記憶。轉念她又想，他既然這樣深情愛我，應該不會嫌我，何不試探他一下呢？哪怕問問他家中有沒有妻子也好。靜竹的腦子裏翻滾著種種不同的想法。她一時拿不定主意，只好約楊度明日再談。

　　這天夜晚，商人折騰她一陣後呼呼睡著了，靜竹則一夜未合眼。她反覆考慮明天見還是不見。不見，或許真正的有情人會失之交臂，自己一輩子會後悔不已；又想到楊度見不到她時的痛苦，自己心裏也難受。見，或許一旦得知真情，他會大夢初醒，棄自己而去，自己更會哀痛欲絕，比不見更後悔。左思右想，一直到天亮了，靜竹仍沒有拿定最後主意。一會商人起床了，對她說馬上離開潭柘寺回城。靜竹大吃一驚，不是還有一天嗎，為何提前走？商人說原以為這裏有得道的高僧，誰知這裏的和尚都渾渾噩噩，真乏味。商人的突然改變主意，使靜竹對見不見楊度一事再沒有思考的餘地了，她想這大概就是天意。於是她給楊度留下了那張紙條。不過她的心裏仍存著一個念頭：如果這位楊皙子真正是一個癡情的男子，他還是有可能在城裏尋到自己的。

　　靜竹回到城裏後，一直巴望著楊度來找她，卻不知楊度早已離開北京回湖南去了。靜竹見不到楊度，心裏又痛苦起來。她後悔自己沒有留下地址，以便楊度來找，致使得有情人終於失之交臂。楊度的身影總在靜竹的腦子裏出現，他的率真，他的懇摯，姑娘永遠也忘不了。她一遍又一遍地詛咒自己。有時，她也想把楊度從記憶中排除，努力設想他是一個薄情郎，好比易漲易落的山溪水。但即使這樣，她也難以將他的身影在腦中排除掉。

　　這些年來，靜竹沒有快樂，有的只是思念。她把自己心中的秘密告訴了一個新來的小妹妹。這個小妹妹也是蘇州人，身世比她還要苦。她連自己的生身父母的印象都沒有，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也沒有一個正正經經的名字。靜竹可憐她，依著自己的名字，給她取名亦竹。亦竹將靜竹視為親姐姐，常常勸她，叫她不要再想楊皙子了。天底下像楊皙子這樣的人一定不只一個，何苦如此癡情？再說楊皙子沒有來尋找，可見他也不是一個鍾情的漢子。亦竹又把靜竹的事告訴她的朋友丹花，丹花於是也勸靜竹忘掉這段戀情。

　　想不到一別五年，杳無音訊的楊度竟突然出現在八大胡同，出現在橫塘院前。那天下午，當靜竹隔著窗簾看到這意外的一幕時，她簡直驚呆了。她指著在胡同裏踽踽獨行的那個人，對亦竹說：「他就是皙子。」

　　亦竹立即要下樓去喚他，靜竹制止了。出自於一個戀情深厚的姑娘家的複雜情感，靜竹心裏此時湧出來的，卻是苦多於甜，怨多於愛。她恨皙子為什麼直到今天才出現在她的眼前，這許多年都幹什麼去了？何況她又生出懷疑，他是不是早已忘記了自己，到此地來是為了找別的姑娘圖快活？她叫亦竹遠遠地跟著楊度，看他究竟到八大胡同來做什麼，住在哪裏。

　　晚上，亦竹告訴她，楊度並不是來嫖妓女的，他住在長郡會館。亦竹還打聽到楊度此番來北京，是為了參加經濟特科的考試。靜竹得知楊度不來逛窯子，心裏欣慰，但相隔了五年，不知他的心思變沒變。她和亦竹商量了一個主意，暫不驚動他，讓他考完後，再由亦竹出面扯個謊試探一下。不料城隍廟會結束的這一天，楊度錯以為亦竹是靜竹，自己找上來了。

　　楊度走後的第二天，亦竹將偶遇楊度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靜竹。當她聽到楊度得知自己已死突然暈厥，醒過來又說要去墳頭祭奠的時候，靜竹流下了欣慰的眼淚。這個洞庭湖南的漢子，倒真是一個實心實意的情郎。這樣的男人，即使為他死也是值得的！不管他這次考中不考中，也不管他家裏有沒有妻子，二十三歲的靜竹姑娘不能再在燈紅酒綠的賣笑場中葬送自己的寶貴青春了，她要從良嫁人，要跟她的心愛郎君，一起去秋風萬里芙蓉國的楚山湘水之畔，一起去灑滿帝子愛情之淚的斑竹故園，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為丈夫漿洗縫補、生兒育女。

　　五年來，憑著自己的美貌和一手絕妙的琵琶，靜竹積攢了上萬兩銀子的私房，她和亦竹商量，要自贖離開橫塘院，她不能在這片污泥濁水中接待皙子，她要在自己的家裏與心上人久別重逢。亦竹一聽，忙跪在她的面前，哭著說：「好姐姐，你幫幫我的忙，把我也贖出去吧，我今生甘願做你的丫環奴僕，服侍你和楊先生一輩子，來生再變牛變馬報答你的恩情。」

　　望著這個苦命的義妹，靜竹的心在顫抖。老鴇早就說過要找一個出得起大錢的人給亦竹破身，因為一時沒有找到這樣一個人，亦竹仍還是一個姑娘身子。這樣一朵嬌美的花朵眼看就要遭踐踏而不施以援手，於心何忍！只是今後的事情尚不能料定，萬一受苦受累，她吃得消嗎？亦竹堅定地回答：「哪怕是沿街乞討，也比在這裏強呀！」

　　靜竹對老鴇說，願以五千兩銀子自贖，又用一千五百兩銀子代贖亦竹。妓女從良是常有的事，老鴇不能干涉，況且她們願出這樣的大價，老鴇一口答應。

　　兩姐妹收拾了自己的行李，又與老琴師和手帕姐妹們依依話別，毅然離開了橫塘院。她們在西山腳下賃了三間乾淨的農舍，臨時佈置一番，住了下來。

　　這一天，亦竹從城裏回來，告訴靜竹一個天大的喜事：經濟特科正場已公佈，楊度高中一等第二名。「靜姐，大家都說，特科考試以正場為準，複試只是做個樣子，楊先生成了榜眼公，你就成了榜眼公夫人了！」亦竹激動地向靜竹道喜。

　　靜竹聽到這個消息，喜得心花怒放。她緊抓著亦竹的手，一個勁地說：「亦妹，你說的是真的嗎？真的嗎？」

　　「真的，一點都不假！榜就張在正陽門外，還說二十五日複試哩！」

　　「這就好，這就好！我早就看出皙子是個大有出息的人，他真的出息了！」靜竹喃喃自語，「亦妹，二十五日那天你去長郡會館門口等他，見到他複試回來後，你就把他接到這兒來。你說我沒有死，我天天都在想念他！」

　　「好，二十五日那天一早我就去！」亦竹歡喜無盡地答應。

　　靜竹開始精心打扮了。五年後的今天，她比潭柘寺定情的時候更成熟，更具風韻，也更迷人了。她要把最好的化妝手段用出來，把自己裝扮成一個比西施、昭君還要美的美人，讓皙子在自己美麗的容貌下癡迷融化。

　　誰知上天並不成全她，幾天後一場意外的災禍粉碎了姑娘如詩如畫的憧憬。

〈六、「梁頭康足」毀了榜眼公的錦繡前程〉

　　經濟特科正場錄取名單公佈的第二天，總管太監李蓮英在養心殿門外永巷裏，聽到一個剛從王府井採買珍珠回來的太監小羊子和另一個太監馬胖子在悄悄說話：「外面都在說，特科取的第一名是康梁亂黨中的頭頭。」

　　「真的嗎？」馬胖子瞪起小眼珠，吃驚地問，「他叫什麼名字來著？」

　　「梁士詒。」小羊子壓低聲音，「也是廣東佬，都說是梁啟超的堂弟哩！」

　　「哎呀呀，這康梁亂黨才平息了幾年，又冒出個大人物來了。老佛爺知道了，不氣死才怪哩！」馬胖子表面上抱怨，其實心裏喜歡。他不是喜歡康梁亂黨復活，他是想看看老佛爺發大臣們的脾氣。太監生活枯燥無聊，只要事情不出在自己的頭上，他們是時刻盼望紫禁城裏出事兒的，事兒出得越大，他們越興奮，越覺得有趣味。

　　「小羊子，你們在談論些什麼？」李蓮英在後面尖聲叫了一句。

　　兩個小太監轉身見是總管在後面，嚇了一大跳。這些太監們平素並不怎麼怕後宮裏的主子──一大群名目繁多的太妃、妃子們，最怕的是這個李蓮英。他是他們的最高上司。

　　「李四爺，我們沒有說什麼。」

　　李蓮英在兄弟輩中排行第四，宮中大小太監都尊稱他為李四爺。

　　「沒說什麼？」李蓮英拉下臉來，「什麼康梁呀，亂黨呀，這也是你們說的話嗎？仔細揭了你們的皮！」

　　「是這樣的，李四爺。」

　　小羊子顫顫抖抖地把在外面聽到的事情向總管作了稟報。

　　「第一名真的是梁士詒？」李蓮英厲聲喝問。

　　「真的叫梁士詒，大家都這麼說的。」小羊子低下頭，不敢正視總管。

　　「真的是廣東人？」李蓮英又問。

　　「真的是廣東人，都說是梁啟超的嫡親堂弟。」

　　「你們聽著！」李蓮英叉起兩隻手訓道，「下次若讓我聽到你們說國家的大事，按世祖爺的家法，先抽三百鞭子，再攆出宮外。聽到了嗎？」

　　「聽到了，再不敢了。」兩個小太監灰白著臉答道。

　　「走吧，幹你們的事去！」

　　打發兩個小太監後，李蓮英心裏琢磨著：老佛爺最恨的是康梁亂黨，好個張之洞，你竟然敢取梁啟超的堂弟為第一名，不存心要和老佛爺唱對台戲嗎？你仗著是探花出身的總督，瞧不起我們這些當太監的。好哇，我叫你瞧瞧我這個太監李四爺的手段！

　　李蓮英轉身入內，要把這個特大的事馬上報告慈禧太后。走到東暖閣簾子邊，他停下了腳步，心裏想：我出面告發這事，畢竟不合祖制，如果由另外一個老佛爺信任的大臣來說則更好。他退出養心殿，在前面庭院御廚窗口邊徘徊，恰好這時軍機大臣瞿鴻禨進來，跟他客氣地打了聲招呼，便進了東暖閣。李蓮英突然想起，這位瞿鴻禨是最合適的人了，因為他對張之洞成見甚深。

　　瞿鴻禨字子玖，湖南善化人，二十二歲中了同治辛未科二甲進士，改庶吉士入翰林院，和張之洞一樣，也是一個少年高第的才子。他歷任侍講學士、日講起注官、鄉試正考官、學政、禮部侍郎等官。戊戌政變前，他曾三次力薦康有為，認為康是大清朝的社稷之才。

　　因為瞿二十餘年間官職清華，加之立身較嚴，時人皆讚揚他以清德孤操稱天下，又沒有參加過康梁的團伙，所以戊戌政變時，他沒有被牽累上。庚子年八國聯軍入京，慈禧挾光緒西逃，隨扈的軍機大臣載漪、剛毅、啟秀、趙舒翹四人因支持義和團被同時罷職，在軍機當值的便只有榮祿和王文韶，樞務需人，於是瞿鴻禨因榮祿的推薦，由禮部右侍郎升授都察院左都御史，改工部尚書，一到西安，即被任命為軍機大臣。因為正是所謂「西狩」途中入參樞務，與慈禧共過患難，故瞿得到了慈禧的特別信任。

　　瞿為人耿直，張之洞對維新派前恭後倨的態度使他反感。張之洞辦事任性，也使瞿一直認為張非方面之才。他聽人說過有關張之洞在山西巡撫任上的兩則故事。

　　張之洞早年在翰苑時，與潘祖蔭、李慈銘、吳大澂一起研究金石之學，京師號為清流黨。那時他以內閣學士初膺疆寄，意氣特盛。山西省正在修通志，府學教授楊湄主其事。楊湄家藏有兩本同樣的碑帖，所有的字都一樣，只有一個字，一本作「勾」，一本作「公」。楊湄不明其故，請教張之洞。張懷疑「勾」、「公」屬聲轉通假，但苦於不得證明。有人告訴他，洪洞縣的縣丞王緯博學，或可找出證明。王緯為拔貢出身，原為曲沃縣令，然此人喜學問而不問政事，曲沃縣被他弄得一塌糊塗，前任晉撫把他降為洪洞縣丞。王緯到了太原，張之洞問他這件事，他一口斷定「勾」、「公」為一字，並立即找出《儀禮》鄭玄的箋注「勾亦作公」為證。張之洞大為佩服，視王緯為奇才，立即開復他曲沃縣令原職，三個月後又升為太原知府。

　　第二年為大比之年，巡撫按規定為監臨，要在闈中住一個月。張之洞是個不耐寂寞的人。要找一個人在闈中陪他說話。有人提議榆次縣令吳子顯是袁枚外甥的孫子，潘世恩的女婿，最適合。張之洞聽了高興，既是大才子的後人，又是狀元郎的女婿，自然博學多才，即刻將吳縣令調進闈中。誰知此人素不讀書，胸中實無多少墨水，張之洞與他談金石之學，一問三不知。張大不悅，譏笑吳說：「令岳丈以十萬卷書贈朱九江而不送與你，足見你不可造就。」未及半月，就叫他出闈，從榆次改調廣靈。廣靈縣既貧瘠，其前任又虧空了四千兩銀子，張責令吳補償。

　　這兩件事令山西官場驚詫，也使瞿鴻禨聽後懵然。這樣一個將國事視若兒戲的人，居然會被稱之為能員，委之以重任，豈不是怪事！在與李蓮英的一次閒聊中，瞿鴻禨發出了這樣的感嘆。

　　待瞿退出養心殿時，李蓮英悄悄地把張之洞錄取梁啟超的嫡堂兄弟為經濟特科第一名的事告訴了瞿。瞿從心裏來說並不恨康梁，他只是對張之洞這種無節操的行為表示厭惡。回家後，他特為打發家人去正陽門看名單。家人回報，第一等第一名梁士詒，廣東三水人。瞿想，梁啟超是廣東新會人，與三水是兩個縣，嫡堂兄弟一說，看來不能成立。不過他有新發現，康有為字祖詒，與梁士詒末尾一字相同。梁士詒與梁啟超共頭，與康有為共尾，這卻是無疑的，這不明擺著為康梁翻案嗎？張之洞呀張之洞，你可以用《勸學篇》洗刷與維新黨的關係，但這次卻露出了鐵的把柄，看你如何狡辯！

　　第二天，瞿鴻禨再次面見慈禧，將梁頭康足一事奏上。慈禧對戊戌年維新派試圖圍攻囚禁她一事恨之入骨，一聽到「康梁」二字便神經質地憤怒，不待瞿講完，慈禧怒不可遏，即速降旨：「撤銷梁士詒的第一名。」

　　瞿又乘機奏道：「外間有人議論，這次錄取的人員中有康梁亂黨骨幹，請老佛爺明察。」

　　慈禧又降旨：「命禮部將所有應試舉子的履歷及正場答卷從嚴審查，決不能讓康梁亂黨混雜其間，嚴禁有人藉機宣傳康梁謬論。」

　　張之洞得知因「梁士詒」一名引起慈禧震怒，也深為惶恐，他上奏一面承認自己疏忽，一面又辯解，說梁士詒雖姓梁是廣東人，卻不是康梁一黨。慈禧覽奏後也覺得說梁士詒是康梁亂黨證據不足，以「梁頭康足」來證明張之洞起用康梁亂黨的人，也有牽強附會之嫌，但已近七十高齡的老佛爺一則要維護自己至高無上的權威，二則出於對康梁不共戴天的仇恨，想起經濟特科錄取的狀元之名三個字中就有「康梁」兩個字在其間，總覺不舒服，她沒有追查張之洞的責任，只命他複試時決不能錄取梁士詒。

　　在官場呆了一輩子的張之洞，深知觸犯龍顏所帶來的後果將不堪設想。正在惴惴不安時，見到了慈禧的諭批，大喜過望。他本來就沒有起復康梁黨人的意思，委屈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梁士詒，也算不了一回事，自己沒有遭貶已是皇恩浩蕩了。於是他下令複試推遲兩天，等待禮部全部審查完畢再考。

　　紫禁城裏這一場荒唐無稽的官司，應試的舉子們何曾知道？他們一個個都正在準備複試。梁士詒、楊度、張一麟三個人，一天到晚陶醉在三鼎甲的恭維聲中。二十四日這天突然宣佈複試推遲兩天，大家都出乎意外。有的猜測可能是考題洩了密，要重新擬定；也有的猜測可能是主考大人陡然病了；還有的猜測說不定朝廷新出了什麼急事。有人向做京官的親朋好友打聽，但都不得要領。

　　楊度自從正場考後，便搬出長郡會館，住進了夏壽田家。他倆也感到納悶，都認為這樣的大事不應該推遲，一定有什麼緣故。二十五日這一天，亦竹在長郡會館前面等了半天，也不見楊度的影子，後來打聽到複試推遲，便回去了，決定後天再來。

　　二十七日，正場錄取的一百二十七名考生再次走進保和殿，複試又是一論一策。論題為：《周禮》農工商諸政各有專官論。策題為：桓寬言外國之物外流而利不外洩，則國用饒而民用給，今欲異物外流而利不外洩，其道何由策。

　　這兩篇文章，楊度同樣作得十分精采。出場後，他仍住夏壽田家，單等金榜張掛，然後走馬上任，一展平生抱負。誰知正當楊度洋洋自得的時候，這天傍晚夏壽田告訴他，都察院湖廣道監察御史上奏太后，說已查明楊度在日本期間有攻擊朝廷的言行，正場策論中又有不滿朝廷政綱的文字，可見該生狂妄成性，請削去該生舉人功名，拘捕訊辦。

　　楊度聽到這個消息，簡直如晴天霹靂，不知所措。夏壽田也大出意外。他冷靜思考後，對楊度說：「你不是朝廷官員，御史這個彈劾不會使得朝廷馬上拘捕，頂多是通過複試把你除名，然後再密令地方官監視你。這是就正常情況而言，還不知是不是有人存心要加害你。若有意害你，這事就難說了。皙子，你這兩年得罪什麼人沒有？或者在日本時，得罪了哪個大官員的公子少爺？」

　　楊度死勁地想了想，想不出。

　　「皙子，我看你還是趕緊離開北京為好。回家收拾一下，到日本去避一避風聲，若沒事再回國，好在重子和代懿都在那裏，兄弟郎舅在一起，也互相有個照應。」

　　楊度接受了好友的建議，第二天便悄悄離開京師南下。

　　楊度這一走不打緊，害得靜竹空喜了一場。後來，靜竹從報上得知楊度被逼出走東洋的過程，又轉而為他慶幸。從此，她和亦竹洗去鉛華，隱居在西山腳下，做安安分分的普通百姓。她相信她的皙子一定會回來的，她要永遠等著他。

　　楊度離京後的第三天，經濟特科正式張掛金榜。一等取士九名，二等取士十八名。一等前五名除張一麟仍被錄取為第三名外，其他四人都被刷下來了。這次經濟特科也因為有了這個插曲而大大跌價。考取者除少數幾個有路子的，安排在六部做主事外，其餘的全部回原籍。而回籍的人，絕大部分的境遇與考前沒有任何區別。

　　中國歷史上空前絕後的經濟特科，就是這樣一場令人可笑可悲的兒戲。導演這場兒戲的朝廷，它還能撐得久嗎？

【第六章、亡命扶桑】　〈一、五年前出逃的驚險情景，梁啟超終生不會忘記〉

　　早在楊度赴京參加經濟特科考試之前，楊鈞和代懿便考取了湖南官費留日生，日後在中國近代史上很有名氣的陳天華、楊昌濟也在這批留日生中。楊度以學長的身份在餞別宴會上發表了激情洋溢的演說，鼓勵他們學習新知，為團體謀公益，以「新吾中國，救吾中國」作為留學的最高目標。與一年前的反對態度大不相同，這一次，王闓運對楊鈞、代懿的出洋是支持的，一方面是日趨開放的大勢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是楊度東洋半年回來後器局更為開闊對他的啟發。何況對代懿和楊鈞，王闓運從來沒有寄予第一流人才的期望，他認為讓他們在東洋學點實用的技藝回來，或許在今後的亂世中於養家餬口更為有利。

　　楊度回到石塘鋪後，看到了近日弟弟從東京寄回的家信。信上說他們在日本一切都很好，都進了日文補習學校。楊鈞還頗為得意地誇耀他已經可以和日本人作些簡單的對話了。湘綺樓上，楊度將特科兩次考試的情況向先生作了稟報，王闓運也覺得難以理解，安慰學生不必過於沮喪，在家裏安心住一段時間，且待形勢的變化。

　　這天，湘潭縣衙門派人給王闓運送來一封急信，原來是夏壽田托折差帶回湖南的。他告訴先生和摯友，京師官場中已捅出了所謂「梁頭康足」事件的內幕，並說御史胡思敬最近又上了一封措辭嚴厲的奏折，指責楊度與明末牛金星以舉人叛從李闖情事相同，罪實倍之，現已逃離出京，很可能已回湘潭原籍，請旨密令湖南將楊度鎖拿歸案，以為儆戒云云。夏壽田催楊度趕快到日本去，再不走就晚了。

　　楊度讀罷信，冷汗淋漓。

　　朝廷竟然荒唐到如此地步，令閱歷甚豐的湘綺老人都大出意外。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對楊度說：「你乾脆到日本去算了，一則避避風頭，二來也借此機會多結識些朋友。這一年多來，不少有為年輕人都去了東洋，今後中國的指望，或許就在這批人身上，你多結識他們，對事業會大有好處。另外，代懿和重子初次出國，一定會遇到很多困難，你去後也可以照應照應。」

　　午詒和先生的看法都很有道理，楊度決定再度出走扶桑。

　　李氏得知兒子的決定後，黯然說：「你去東洋，娘不阻擋你，只是叔姬出嫁了，小三子留學了，娘的身邊沒有一個人，連說句話都沒人聽。」

　　楊度說：「娘，兒給您老人家雇一個丫環來如何？」

　　李氏說：「鄉里小戶人家的，雇什麼丫環，等你日後當了大官再說吧！」

　　楊度頗覺為難地說：「娘，那怎麼辦呢？要不，反正代懿也不在家，乾脆讓叔姬回來住吧！」

　　「傻兒子，哪有出嫁的女兒長住娘屋的道理！」李氏輕輕地笑了一下，愛撫地望著兒子說，「你今年都二十八歲了，難道沒有想過要給娘找個媳婦，添個孫子嗎？」

　　聽了母親這句話，楊度半晌做不得聲。從歸德鎮剛回來的那幾年，常有提親的人上門，他都謝絕了，他一心想的是金榜題名後，再來洞房花燭夜。不料那一年，金榜無名，卻邂逅靜竹。從那以後，美麗的江南少女便深深地進入了他的心靈。儘管他懷著萬分惆悵離開了京師，但他心裏總是癡癡地想著，自己與靜竹是定了情的。江亭畔那闋小小的《百字令》，潭柘寺裏那塊不起眼的斷磚頭，就是他們的百年信物，作為彼此間情感交融心心相印的象徵，它們的價值，遠遠不是世俗的黃金白銀所可比擬的。五年裏，他摒棄了一切旁念，死死地相信，他和靜竹一定會有重逢的一天，他不能背棄自己的誓言，把人生最珍貴的那份情感送給另外一個女人。

　　他萬萬沒有料到，而今靜竹卻已長臥西山，他們今生已是天人永隔，無緣結連理枝了。現在，應是理智地處理這件事的時候了。母親的話是有道理的，二十八歲的男兒也是該成家了。這次是避名捕之禍出走，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國，留下母親一人長年在家孤零零的，確為做兒子的不孝。好吧，就算為母親娶一房媳婦吧！但時間倉促，哪裏去找一個合適的人呢？

　　李氏說：「中路鋪黃波老先生，你是知道的，人品學問都很好。他的第二個女兒，你們也見過面。這妹子也和我們叔姬一樣，眼界高，一般人看不上眼，到了二十歲還沒出嫁。前兩個月，有個媒人提起了你，她倒是一口同意了。我說你到京城趕考去了，等你回來再說。」

　　楊度想起來了，那年在黃家吃春酒，是見過黃家的二小姐的。姑娘雖然說不上很漂亮，也還端端正正，知書達禮的。楊度想，自己當時並未怎麼留意她，看來她是留意自己了，不然，何以別的人都不同意，獨獨願意嫁到我楊家來呢？楊度笑著對母親說：「她同意，怕是以為我去趕考，會中個進士、翰林回來，若是知道我不但沒考上，還要避難出洋的話，她一定不同意了。」

　　李氏想想也是的，現在和兩個月前截然不同了，黃家還願意結這門親嗎？思忖好長一會，她對兒子說：「這樣吧，叫你三舅到黃家去一次，探探他家的口風。如果還是同意的話，你就拜了堂後再出洋。」

　　楊度只得點頭應允。

　　第三天，三舅紅光滿面地回來了，興奮地對外甥說：「你就準備做新郎倌吧！黃老先生說，朝廷現在是昏聵到頂了，否極泰來，清明時刻的來到不會太久了。辦了喜事後，皙子只管放心出國去，家裏事都交給仲瀛。皙子榜眼公雖沒做成，名聲已是傳播天下了，今後一定會做大官的。只要那時富貴了，勿忘糟糠之妻就行了。」

　　未來老岳丈的這幾句話，給遭受意外挫折心情抑鬱的楊度很大的安慰。他想，有如此明達之父，必有賢慧之女，靜竹雖然去世了，幸而有人可以代替她。

　　黃老先生親自選定了一個黃道吉日。這天，石塘鋪完全按照祖輩傳下來的儀式，為這個喝過洋水又即將再去喝洋水的新郎倌舉行了隆重熱鬧的婚禮，黃家的仲瀛二小姐則從這一刻起，成了楊家的塚婦。

　　半個月後，楊度告別母親、妻子、妹妹和湘綺師，背上一個簡單的行囊，並特意將馬福益所贈的那把倭國古刀佩戴腰間，依依不捨地離開了石塘鋪。

　　楊度再次踏上東京土地時，距他前次離別僅僅只有十個月。他沒有想到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會重來日本。然而就是在短短的十個月裏，日本的中國留學生界，卻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首先是人數的激增。去年十月，楊度回國時，留日學生不過五百人左右，而現在已多達一千二百餘人。國內腐敗的政局刺激了眾多有志青年來東洋尋求救國真理，這是原因之一，另一個原因是朝廷的鼓勵。今年春天，張之洞奉朝廷之命，制定了一個獎勵留學的章程。章程上說，留學回國的學生，視成績優次，將賜以拔貢、舉人、進士、翰林等出身，並加以錄用，授予官職。也有不少人是受這種驅使來到日本的。

　　其次是留學生愛國熱情的空前高漲。無論是激烈的主張排滿的革命派，還是溫和的擁護光緒帝的保皇派，都肆無忌憚地集會結社，侃侃高談自己的觀點，言談之中，洋溢著滿腔救國救民的激情，就連專門為祿利或為學習某種專業技術而來的人，也不能不捲入其中，傾聽別人的政治主張，發表自己的國是意見。相對於國內的沉悶而言，日本的留學生界如同一鍋沸水。這個巨大的轉折點就是三個多月前的拒俄運動。

　　沙俄是一個掠奪成性的侵略帝國。早在十七世紀五六十年代，它就開始了對中國東北的侵犯。十九世紀中葉以後，又不斷強佔中國邊界，霸佔了中國大片領土。庚子年它是八國聯軍之一。根據光緒二十八年簽訂的中俄交收東三省條約，第二年四月是沙俄從中國東北撤軍第三階段的最後期限。但沙俄不僅不撤兵，反而增兵南侵，又突然向清政府提出了七項要求。

　　這年二月，日本東京《時事新報》發表號外，登載沙俄駐日公使的談話，說什麼「俄國現在政策是斷然取東三省歸入俄國版圖」等等，此事引起了留學生的極大憤慨。四月二十九日，東京留學生界在神田錦輝館召開全體會議，決定立即成立拒俄義勇隊，當即就有一百三十多人志願參加，另有五十多人表示願在東京本部工作，還有十二名女學生簽名參加護理事務。這些熱血青年堅決表示：「誓以身殉為大炮之引信，喚起國民鐵血之氣節。」兩天之後，義勇隊改名為學生軍，準備回國開赴東北前線。

　　留學生的行動嚇壞駐日公使蔡鈞。他對朝廷說留學生名為拒俄，實則革命。清廷與日本當局相勾結，嚴令解散了學生軍。此事對日本留學生刺激很大。本來大部分留學生只想拒俄，並非要革命。現在朝廷將拒俄與革命混為一談，倒使不少學生清醒過來：不革命則無以拒俄。於是以黃興、陳天華、秦力山、吳樾等人為首，在學生軍的基礎上組織軍國民教育會，其宗旨為「養成尚武精神，實行民族主義」，採取「鼓吹」、「起義」、「暗殺」三種形式與朝廷作鬥爭。就這樣，留日學生們的政治熱情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與此同時，各種宣傳愛國思想的報刊雜誌相繼誕生。

　　楊度記得，他離開東京時，留學生界的報刊只有《國民報》、《新民叢報》以及他和黃興等人創辦的《遊學譯編》等三四家，而現在又冒出了《湖北學生界》、《大陸》、《浙江潮》、《江蘇》等一系列刊物，還有一批以通俗語言寫成的小冊子，如陳天華的《猛回頭》、《警世鍾》，楊毓麟的《新湖南》，宋教仁的《滅漢種策》，秦力山的《革命箴言》，朱德裳的《中國魂》等等，在留學生中廣為散發，影響極大。

　　楊鈞和代懿到達東京後，經過一段短暫時間的日文補習，分別進了弘文學院和陸軍學校。楊鈞很用功，半年後便能用日語談話了，空餘時練字治印。他的治印技藝很快傳遍了留學生界。知道哥哥要來，他在飯田町為哥哥找了一間寓所。

　　寓所主人是一對老年夫婦。老頭名叫田中龜太郎，老太太叫和子。有一個獨生子叫田中君代。田中君代的太太是橫濱一個富商的女兒，於是他住橫濱協助岳丈經營商務。田中龜太郎十分喜愛漢學，尤嗜好中國的書法篆刻。他能講中國話，因治印與楊鈞認識，結為忘年交，情願以半價出租給這位小友。

　　楊度住進龜太郎的家，見兩間房子收拾得整整齊齊，老兩口慈祥和氣，又看到他們的書房裏懸掛著中國字畫，書架上擺著不少中國線裝書。田中龜太郎時而用日語，時而用漢語與他談話，楊度心裏高興，彷彿此處就是家鄉似的。

　　下午，田中龜太郎用中國傳統飲食招待楊度兄弟和代懿。飯後，楊度將母親親手做的布鞋交給弟弟，把楊莊母子的合影交給代懿，又把那包豆豉紫蘇姜分成兩半，一人拿一半。二人接過來自故國親人的禮物，歡喜無盡。三郎舅說了一個通宵的話，從家事說到國事，從中國說到日本，一直到窗口發白才躺下睡覺。

　　楊度重到日本的消息，很快便在東京留學生界傳開了。去年楊度在日本弘文學院求學時，留學生們認為他是一個勤勉聰慧的書生。許多留學生半年尚未入日語之門，楊度三個月便過了語言關，然後便是整日整夜地啃著日文原版書籍。歷史、地理、哲學、文學、法律，什麼書都讀，且過目不忘，令同學們欽慕不已。除開讀書外，大家並未見他參加多少政治活動，都以為他是專門做學問的書獃子。誰知畢業前夕，他卻以敢為天下先的勇氣，一人與嘉納反覆辯難，竟然使得這位日本教育界的權威語塞。彷彿一匹驟然衝出的黑馬，令東京留學生界刮目相看。然而，正當大家都想與他結交時，他卻突然回國了。不久，《遊學譯編》出版，刊出了楊度洋洋萬言的序文。文章從培根、笛卡兒、孟德斯鳩、盧梭、亞當．斯密、達爾文、斯賓諾莎談到孔子、左丘明、司馬遷、孔尚任、李鴻章、黃遵憲，從歐洲說到美國，從日本說到中國，論學術，論教育，論軍事，論實業，論理財，論內政，論外交，論歷史，論地理，論時論，論新聞，論小說，學問之淵博，見解之深刻，議論之犀利，愛國情感之深厚，為留學生文章中所罕見。大家這才認識到貌似書獃子的楊度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胸中彷彿蘊藏著古今中外的一切學問。弘文學院的人以做他的校友而自豪，外校的人以不識他而遺憾。朝廷開經濟特科為日本留學生界所矚目，且應試人中也有回國的留日生，當楊度高中一等第二名的消息傳到東京時，大家又為之驚歎，不久「梁頭康足』的消息也傳進來了，大家愈加看出了朝廷的卑鄙。現在，楊度避難再來東京，寓居異國的留學生們誰不想見見他？短短幾天裏，飯田町田中寓所人來人往，絡繹不絕，許多人是第一次見面，大有生不願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的味道。楊度慷慨豪放，熱情坦率，給初次見面的人很好的印象。

　　黃興、劉揆一這兩個老友也來了。還帶來了一個廣東人胡漢民。楊度見此人很有才氣，極樂意與他交朋友。四人在一起暢談了半天。黃興還在弘文學院繼續學業，劉揆一到東京後換了幾所學校，後來也進了弘文學院，與胡漢民同班。他們建議楊度再進弘文學院。究竟在日本學什麼好，楊度一時尚未拿定主意，想想弘文學院情況熟悉，暫且掛個名字在那裏也好，就答應了。

　　留學生對讀書大多很隨便，學校管束也不嚴，楊度在弘文學院掛名後，便在飯田町寓所貪婪地閱讀這幾個月來出版的各種報刊雜誌。

　　十月，梁啟超從美洲遊歷回到橫濱。梁啟超自戊戌政變時逃到日本，已經整整五年了。當年出逃的那些驚險情景，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裏，每當他閉目略作休息時，那一幕幕的場面便會不期而然地浮現在眼前。

　　八月初六這天，梁啟超在譚嗣同的房間裏說話。那時，梁住粉坊琉璃街新會邑館，譚住半截胡同瀏陽會館。兩地相隔很近。他們幾乎天天見面，談新政，談學問，遇到意見相左時，兩人都會大聲激烈地闡述自己的觀點，常常弄得面紅耳赤，但彼此之間從不存芥蒂。這天的談話沒有爭吵，近日政局的種種惡象，使他們對變法的前途懷著深深的憂慮。正說著話，譚嗣同的僕人神色慌張地破門而入，急促地說：「三公子，大事不好了！外面的人都在說，皇上被太后抓起來了，南海會館已被抄，幸而康先生已去上海，不然就要抓起殺頭了！」

　　譚、梁一聽，知道西太后已先下手，新政徹底失敗了。梁啟超趕緊起身說：「復生，事情已萬分危急了，我與日本使館代理公使林權助有一面之識，我們趕快到日本使館去，請求他們保護。」

　　譚嗣同面色不改，仍坐著不動。

　　「快走吧，抄了南海會館就會馬上來抄瀏陽會館，晚了就逃不成了。」梁啟超抓起譚嗣同的手催道。

　　譚嗣同似乎早有預料似的，慢慢地說：「我一直想救皇上，看來皇上已不可救了。現在要救南海先生，也沒有辦法救。我活在世上，已沒有事情可做了，只有等死。」

　　梁啟超急道：「哪有等死的道理！留得人在，自有成功的一天。快走吧，復生！」

　　譚嗣同依然平靜地說：「你說的有道理，對天下事，應有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決心。但我早已作了打算，我願意一死殉皇上，殉國家。中國變法從來未有流血者，有之，請自嗣同始！」

　　梁啟超深為譚嗣同以死殉國的犧牲精神所感動，他緊握著好友的手說：「這樣的話，讓我和你一起流血吧！」

　　「不！」譚嗣同堅決反對，「你趕快到日本公使館去，伊滕博文這些日子正在北京觀光。他是個大英雄，對我們的事業向來是支持的。你請他致電日本駐上海領事，趕快救南海先生！」

　　梁啟超答應了一聲，便離開瀏陽會館，來到東交民巷日本使館。這時已是午後兩點鐘，代理公使林權助正和來華旅遊的前任首相伊滕博文飯後聊天。林權助得知有一個中國青年匆忙來訪，便出門相見。見面之後，才知是梁啟超。他見梁面色蒼白，一臉悲壯之色，知有大事，忙領他進了後面的一個房間。梁啟超開門見山地說：「請給我一張紙！」

　　林公使拿出一張紙來，又遞給他一支自來水筆。梁啟超接過紙筆，刷刷寫下：僕三日內即須赴市曹就死，有二事奉托，君若猶念兄弟之國，不忘舊交，許其一言。

　　林公使笑著說：「梁君，出了什麼事，這樣嚴重？你不要寫了，就用口說吧，我可以與你用中國話交談。」

　　慌急之間，梁啟超竟一時忘記了林公使是個中國通。他拍打著腦門說：「我糊塗了！」

　　林公使用玻璃杯子端了一杯白開水過來，梁啟超喝了兩大口說：「公使先生，中國出了大變故，太后囚禁了皇上，抓捕新政官員，我也馬上就會被抓，最遲三天內就會被殺頭。我的生命早就獻給了我的國家，殺頭毫無所惜，現在只是請你出面解救皇上，保護皇上龍體不受傷害。康有為先生目前正在上海，請你電告貴國駐上海領事館，想法搭救康先生。我要求的就是這兩件事，懇請你們幫忙。」

　　林公使並不知道中國出了這等大事，驚詫之餘，果斷地表示：「可以。梁君，你說的這兩件事，我決意承擔。不過，你為什麼要去死呢？你好好想一想，如果心意改變了，什麼時候都可以到我這裏來，我一定救你！」

　　梁啟超聽了這幾句話，悄悄地流下了兩滴感激之淚，說：「好，謝謝你了，伊滕博文先生那裏，也請公使代我轉達此意。」

　　「伊滕前首相就在客廳，你去見見他吧！」

　　梁啟超見林公使答得如此堅決，覺得沒有必要再去與伊滕講了，何況他還有許多事情須立即料理，便說：「我不去了，我要趕緊回寓所。」

　　說罷，急急忙忙離開日本使館。梁啟超回到寓所，趕緊將幾捆來往信件燒掉，又將文稿雜記等一律焚燬，然後將書籍和日常衣物匆匆整理一下，到了斷黑時，提起一個皮箱出了門，再次來到日本使館。使館門前亂糟糟的，趁著混亂之際，他飛快地跑了進去。林公使把他安置在一間小房子裏，然後去和伊滕博文商量。伊滕說：「梁啟超這個青年是中國寶貴的靈魂，救下他，是做了一件好事。你出面想個辦法，讓他逃到日本去。到了日本後，我來幫助他。」

　　第二天，譚嗣同在瀏陽會館靜坐了一天。他摹仿父親的手跡，假冒了幾封父親給他的信。信上大罵他不該辦新政，並聲明與他斷絕父子關係。譚嗣同知道自己的事必定要牽連到父親，身為巡撫的老父到時便可以借此而減輕責任。到了傍晚還不見有人來抓他，便將自己的詩文手稿和一疊家書放進一口小木箱裏，提著這口小木箱來日本使館會梁啟超。托梁啟超替他妥為保管。梁啟超要他留在使館裏不要到會館去了。譚嗣同再次堅決地謝絕，說：「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聖主。今南海先生生死未卜，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與足下分任之。」

　　說罷二人相與擁抱而別。

　　這時，恰好日本駐天津領事館領事鄭永昌正在使館裏，林權助便和鄭永昌商量了一個逃跑路線和接頭的辦法。

　　次日，鄭與梁化裝成外出打獵的樣子，背著兩支雙筒獵槍，使館的汽車把他們送到前門火車站。二人上了車後，林又給有關方面掛了電話。他們在天津站下了車。剛一出現在月台，梁啟超便被一個人認出來了。那人立即告訴天津站的巡邏人員，巡邏員馬上跟蹤他們。當發現有人跟蹤時，鄭急中生智，帶著梁跳上海河岸邊的一條帆船。這時已是深夜十二點鐘了。鄭拿出十塊銀元給船老闆，請他趕快開船去塘沽。帆船開出不久，巡邏員坐了一隻小汽船追了上來。當時塘沽的上遊方向停泊著日本的軍艦，下遊方向停泊著日本的一隻商船，巡邏員以為他們會逃向商船，遂在商船旁邊等著。就在這時，帆船開到軍艦邊，按照預先約好的信號，鄭領事挽著白手帕，艦長把他們接上了軍艦，立即啟航。就這樣，梁啟超僥倖地逃到了日本。不久康有為通過英國的幫助逃離虎口也到了日本。在伊滕博文和首相大隈重信的照顧下，梁啟超和康有為在日本住了下來。梁為自己取了一個日本名：吉田晉。康也取個日本名：夏木森。

　　後來，梁啟超得知六君子被殺於菜市口的噩耗，心中悲憤不已，尤其是譚嗣同能逃而不逃，甘願以一己之流血來喚醒國民的崇高獻身精神，更令他又敬又歎。為了紀念譚嗣同，紀念他們所共同建立的那番為國家和人民造福的轟轟烈烈的新政，梁啟超含淚撰寫了著名的《譚嗣同傳》，刊登在他主辦的《清議報》上。這份報紙傳到國內後，引起了輿論界的巨大反響。

　　五年來，梁啟超除受康有為之命在日本及檀香山、新加坡、澳洲等地建立保皇黨組織外，他的絕大部分精力是用來辦報紙，以此來喚起民眾，鼓吹自由、進步、民主、民權、憲政等一系列新思想。他先在東京辦《清議報》，繼而去橫濱辦《新民叢報》，又辦《新小說報》。他所主辦的《新民叢報》風靡海內外，是所有報刊雜誌中最受中國民眾尤其是知識青年所歡迎的宣傳品。賦閒在家的黃遵憲寫信給梁啟超，說《清議報》遠勝《時務報》，《新民叢報》又遠勝《清議報》。《新民叢報》上的文章驚心動魄，一字千金，為人人筆下所無，卻又為人人意中所有，雖鐵石人亦應感動。從古至今，文字之力之大，無過於此。

　　梁啟超學識淵博，精力過人，除辦報寫政論文章外，他還寫了不少學術著作。古今中外的各種流派思想，傑出人物，都在他的研究範圍之內。梁啟超成了日本留學生心中的偶像，大家出自內心地敬仰他，願意與他交往。一段時期裏，孫中山與梁啟超過從甚密。梁表示贊成孫的革命主張，甚至有意將兩派合為一個會，推孫為會長，梁自任副會長，只是由於康有為的堅決反對沒有實現。正是從那時開始，康梁之間的思想分歧便越來越大了。

　　梁啟超回到橫濱，得知楊度已來到東京後，便作書一封。信上說：五年未曾晤面，時常想念，知已到日本，不勝欣慰。本欲到東京來把酒暢談，無奈外出日久，報館事務繁多，一時不能抽身。過幾天是明治節，特為邀請令兄弟郎舅同來橫濱過節，以慰雲樹之思云云。梁啟超不知楊度的寓所，便將信寄給住在東京的王照，托他轉給楊度。

〈二、王照的一句話，道出了戊戌政變的真正原因〉

　　王照字小航，乃是戊戌變法運動中的風雲人物。他原是禮部的一個主事，卻不料一封參劾將六個堂官一齊參倒，這是清朝自開國以來沒有過的怪事，一時間轟動全國。事情是這樣的。

　　新政推行不久，禮部尚書許應騤上了一折，說經濟特科考試時務策論，為非常之舉，不妥，宜與正科一樣，改試八股。這是明目張膽地與新政唱反調，御史楊深秀、宋伯魯合詞劾之。光緒皇帝很討厭許應騤阻撓新政，想罷黜他。協辦大學士剛毅出面為之說情。這是新舊兩派正面交鋒的第一次。

　　到了七月中旬，禮部主事王照寫了一個折子，請皇上遊歷各國，擴張眼界，又建議設立教部以扶翼聖教。因為王照官階低，不能自己上奏，於是請許應騤交遞。許不肯。康廣仁對王照說，皇上號召廣開言路，豈容大臣阻蔽不達，宜劾之。王照性格勇直，當即具折參劾。侍郎坤岫、溥頲令掌印者勿收。王照氣得捧著折子外出，聲言前往都察院告狀。坤岫等只得允為代遞。許應騤得知後大怒，也趕緊上一折，說王照咆哮署堂，借端挾制；又說他請皇上遊歷各國，是將皇上置於險地，居心叵測。光緒皇帝見到許的奏折後大為不悅，批示交部議處，又批示今後條陳事件，各堂官應將原封呈進，毋庸拆看。部議將許降級。光緒皇帝惱怒處分太輕，一氣之下，將禮部尚書懷塔布、許應騤，左侍郎坤岫、徐會澧，右侍郎溥頲、曾廣漢六個堂官全部革職。賞王照三品頂戴，以四品京堂候補，以昭激勵。特擢李端棻、裕祿署禮部尚書，耆壽、王錫蕃署左侍郎，薩廉、徐致靖署右侍郎。這道命令一下達，舉國為之鼓舞歡忭，爭求上書，每日各署都要遞數十封條陳，光緒皇帝從雞鳴閱至日晡猶不能盡，而王照也因此而名聞全國。到了政變時，王照自然成了拘捕名單中的一員。在外國人的幫助下，他也及時離開北京逃到日本。先是和梁啟超一起住東京馬場下町，後來梁去了橫濱，他便一人住。當時王照接了梁啟超的信，即向友人打聽，知楊度住在飯田町田中宅，遂持書前來拜訪。

　　當田中老人將印著「禮部主事賞三品頂戴四品京堂候補王照」字樣的名刺交給楊度時，他驚訝道：「是小航先生來了！」

　　楊度對王照早已心儀，見面之後，方知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個子。大家入鄉隨俗，按照日本人的方式，盤腿坐在榻榻米上，一邊品茗，一邊閒談。楊度看了梁啟超的邀請函後，甚是高興，說：「小航先生，明治節那天，我們一道去橫濱吧！」

　　「我就不去了，前些日子才從卓如那裏來，這次就不陪你了。」王照想了一下，又問，「橫濱你熟嗎？」

　　「不熟。」楊度搖搖頭，「我兩次從橫濱上岸後，都是立即轉車來了東京，連街市都沒看。」

　　「那山下町，你找得到嗎？」

　　「我想找得到的。」楊度滿有把握地回答，「卓如信上把線路已畫得清清楚楚了，況且我們兄弟的日語都還可以，路在口上，弄不清楚就問，總可以找到的吧！」

　　「你們到底年輕，學話學得快。」王照感嘆，「不瞞老弟說，我來日本五年了，還只能用日語說些日常話，要和他們的學人談學問，和政治家談政治，還很吃力哩！」

　　「年紀大了，學語言是困難些。讀日文版的書沒有問題吧！」楊度自己其實也同樣不能用日語談論深層次的話題，但他一向自視甚高，相信不出一年就可以做到這點。

　　「讀日文書倒不成問題，只是用日文交談和寫作難以提高。」王照似乎為這點很頭痛。

　　「小航先生，這幾年您在日本都做些什麼呢？」楊度問，他知道短期內不可能回國，如何充分利用在日本的日子，多學些有用的知識，他現在還沒有一個完整的計劃。王照的經歷，或許可引為參考。

　　「我想做的事情很多，但至今一事無成。」王照端起方形單耳日式茶杯，淺淺地喝了一口，說，「先是一個勁地學日文，但日文未精。繼而想寫一部關於戊戌年新政的書，把我自己所參與所知道的一切如實記下來，公之於世。寫了一半，南海先生要我去組織保皇黨。南海先生的家長作風，我又習慣不了，不久就退出來了。後來又想繼續國內的《說文》研究，想想在異國研究中國的文字，又自覺不協調，也擱下來了。只有間或應卓如之請，在他所辦的報紙上寫點詩文，倒還有點小作用。」

　　提到詩文，楊度想起了王照寫的《方家園雜詠記事》在海內外傳頌甚廣，便說：「小航先生，您的《方家園雜詠記事》記錄了戊戌政局中鮮為人知的史實，大家都喜歡讀。您這就是在寫歷史，以後還可以多寫點這方面的詩文。」

　　「那只是些東鱗西爪的事，還談不上歷史。」王照笑了笑，又端起了茶杯。

　　楊度想起了一事：「小航先生，您在《方家園雜詠記事》裏說，西太后惟知權利，絕無政見，純為家務之爭。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這樣。」王照望著楊度，正色道，「世人都說戊戌之變是因為太后要維持祖制，皇上要傚法西人，彼此政見不同，其實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

　　王照望了一眼手中的茶杯，楊度估計杯子裏大概沒有水了，起身提來一隻大肚短嘴三耳魚紋仿古陶壺，給王照的杯子續上深醬色的濃茶。王照喝了一口，繼續說下去：「又如太后黜瑾、珍二妃，世人都說瑾妃、珍妃支持皇上，故太后遷怒於她們，其實是她們賣官惹惱了太后。賣官鬻爵這門子生意，朝廷裏只能由太后獨攬，別人不能染指。瑾、珍二妃原以為太后可以這樣做，她們也可以學樣，事情就壞在這個『學樣』上。所以依我的看法，推行新政，如果奉太后為主，讓她出頭露面，那麼新政就是對的了。我早就把這個想法跟康南海先生說過，他是個固執己見的人，不但不接受，還說那拉氏是萬不可造就之物，絕對不能讓她來主導新政。結果讓太后覺得皇上是借變法之名在與她爭奪權力，故而要拚死反對，不惜囚皇上、殺六君子，以此來體現她的不可侵犯的權威。英國人聰明，維多利亞女王貪財好貨，就讓她去貪，她一人貪總有限。她讓出了權，國家富裕了，所得遠比她的貪污要多得多。倘若康南海能學英國人那樣，太后既然貪權，就把新政領袖權讓給她，她心裏高興了，頑固派也不敢反對，新政推行則沒有阻力，皇上的願望也達到了，國家也變好了。」

　　王照這幾句話大大開啟了楊度的心扉，他發現坐在眼前的這位中年下台官員，雖沒有康有為那樣的奪目光彩，卻比他有辦事的實在本領。他頻頻點頭說：「小航先生，你說得很有道理。老子說『曲則全，枉則直』，也就是這個意思。」

　　「對對，正是這個意思。」王照高興地說，「皙子，我還告訴你一件事。前年，有個來日本考察留學生時務的官員，是我過去的好友，他對我說過，庚子年義和拳鬧得正凶時，守西陵的貝子奕謨，對逃難至西陵的齊令辰說，我有兩語可以概括十年朝廷之事：因夫妻反目而母子不和，因母子不和而載漪謀篡。奕謨，你知道是什麼人嗎？他是宣宗成皇帝的胞侄，皇上的嫡親堂叔，對朝廷的內幕最是瞭解的。」

　　「因夫妻反目而母子不和，因母子不和而載漪謀篡。」楊度背誦著奕謨的這兩句概括，問王照，「這兩句話怎麼解釋？」

　　王照向前傾了傾身板，答道：「當年皇上大婚前的冬天，在保和殿召見備選的五個姑娘，她們依次排列。排第一的是都御史桂祥之女，即太后的內侄女，其次是江西巡撫德馨的兩個女兒，末為禮部左侍郎長敘的兩個女兒。當時太后面南坐著，皇上在一旁侍立，還有榮壽公主和近支幾個親王福晉站在太后的後面。太后座前設一長桌，桌上陳列一柄玉如意、四個大紅繡花荷包，這是給選中的人所準備的禮物。選中為皇后的，則給玉如意，選中為妃嬪的，就給一個荷包。太后指著五個姑娘對皇上說：『皇帝，看誰可以做皇后就給她玉如意。』說著把玉如意遞給皇上。皇上拿著玉如意徑直走向德馨的長女，剛要把玉如意遞給她。太后突然大叫一聲『皇帝』，皇上愣了一下，見太后的眼睛看著站在第一位的姑娘。皇上明白了太后的意思，不得已把玉如意遞給了桂祥的女兒。太后不要皇上再選了，命榮壽公主把兩個荷包遞給長敘的兩個女兒，把另外兩個荷包收起來。因為皇上喜歡德馨的女兒，太后就偏偏不讓她們入宮。但皇上心裏總不喜歡皇后，從不宿皇后宮中。他喜歡長敘的兩個女兒，封她們為瑾妃、珍妃。皇后向太后哭訴，太后便恨皇上和瑾、珍二妃，尤恨珍妃，加之珍妃又賣官得了巨賄，所以後來太后西逃時，把珍妃推到井裏活活淹死。太后既恨皇上不遵己意，又聽到皇上要圍頤和園逼她讓權的謠傳，於是先下手，將皇上囚禁，決意廢掉。太后要廢皇上的消息傳到各國駐京使館，引起外人嘩然，都不贊成。太后便向各省督撫秘密徵求意見，當時督撫們對於廢立這樣的大事都不敢明確表態，只有兩江總督劉坤一，仗著功高資深敢於直言。他說了兩句很有份量的話：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宜防。太后聽到這兩句話後，不敢廢皇上，只是選定載漪之子溥雋為皇儲。載漪恨外國人干擾其子登基，遂有意引義和拳入京，殺洋人，毀使館，從而招來了八國聯軍進京、帝后西逃的奇恥大辱。」

　　王照說到這裏停住了嘴。楊度聽得入迷了，心潮不停地翻滾，想不到家庭裏的恩恩怨怨，個人的權力慾望，竟然給國家帶來了如此創深痛巨的災難。他心裏既憤怒又悲哀，久久地說不出一句話來。

〈三、楊度為梁啟超的書齋飲冰室題名〉

　　每年十一月三日，是明治天皇的生日，法令定為明治節。這一天，日本舉國歡慶。從朝廷到民間，從東京都到北海道，到處都沉浸在節日的歡樂中。日本人民發自內心地感激、崇拜明治天皇，他們把明治天皇比作中國的漢武帝、唐太宗，比作西方的華盛頓、彼得大帝。事實上，明治天皇睦仁也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大和民族的英雄。

　　睦仁是孝明天皇的次子。孝明天皇是一個無權的天皇，這並不是他本人的無能，而是整個天皇制度的式微。

　　早在一千年前，那時的日本國處於平安時代中期，皇族、貴族和僧侶之間長期紛爭。上層爭鬥的激化，引起下層武士的不滿，各地領主便趁機糾集一部分武士組成集團，以控制地方權力。由於各地領主力量強弱不同，集團之間也爭戰不息，相互兼併，形成了各種藩閥勢力。到了平安時代的末期，其中勢力最強的武士領主集團，憑仗武力組成了某種獨立於朝廷之外凌駕於各藩閥勢力之上的權力機構，對各地領主所轄範圍內的領地和領民實行統治。這就是日本歷史上的幕府政治。幕府首領稱征夷大將軍。在幕府時期，天皇的統治實際上已名實俱亡，大權旁落到以將軍為首的武士集團手中，就連法律法令也完全出自幕府而不出自朝廷。這種制度從一一九二年源賴朝正式建立的鐮倉幕府起，中經室町幕府、安土幕府、桃山幕府一直到德川幕府延續不變。一八六七年孝明天皇死去，十六歲的睦仁即位，稱為明治天皇。

　　那時，德川幕府的統治走到了它的末期，各地的暴動如火如荼。明治元年，以大久保利通、西鄉隆盛為代表的倒幕勢力發動宮廷政變，以睦仁的名義迫使德川幕府交出政權，宣佈廢除幕府制度，成立天皇政府，實行王政復古。

　　在這場改變日本國命運的鬥爭中，年輕的明治天皇充分顯示了傑出的政治家才幹。他緊緊地依靠一批新生的政治力量，全面敞開國門，徹底地向西方強國學習，自上而下推行新政，提出了富國強兵、殖產興業、文明開化三大政策，又採取了版籍奉還、廢藩置縣、地稅改革等具體措施，進而頒布帝國憲法，召開帝國會議，短短的二十幾年，便使得日本奇蹟般地強盛起來，居然在甲午年海戰中打敗了大清王朝。日本人民為引導他們走上強國之路的明治天皇而自豪，年年在天皇生日這天，為他舉杯祝福。

　　今年是天皇的五十二歲，祝福他萬壽無疆的各種標語張掛於高樓大廈、竹籬茅舍、大街小巷、車站碼頭。不少飯店旅館，在明治節這天免費供應吃住，也有許多車輛船隻，免費為行人使用。大和民族這種強烈的民族感，使得旅居此地的千餘名炎黃子孫深深敬佩，同時也為麻木不仁、一盤散沙似的祖國而慚愧。

　　楊度、楊鈞和王代懿一早乘坐的信野號，便是一輛免費運送乘客往來東京至橫濱的客車。三郎舅在車上談起明治節的感受和對東京的印象，無不感慨萬端。代懿對陸軍大學精良的武器讚不絕口，對學校嚴格的軍事生活至今仍不能習慣，出國前白白淨淨的漂亮書生，現在變得黑瘦多了。楊鈞天性對政治不感興趣，在弘文學院絕大部分留學生激昂慷慨談論救國救民方案的時候，他只是偶爾聽聽，從不多發表意見，更多的時間是用於看書、觀察。他喜歡讀文學藝術方面的書籍，好觀察東京的民風，尤其對東京人的整潔、街道的乾淨、居室的雅致極為羨慕，常說一個國家富不富裕，先看它的環境是不是清潔。中國的貧窮，首先表現在它的髒亂上，哪天不見髒亂了，哪天就真的富裕了。楊度則總是談這樣一個題目：為什麼推翻了德川慶喜，將政權交給睦仁之後，日本國就可以推行新政，實行維新變法呢？他的結論是：看來一個國家的富強，依賴的是英明而強有力的君主。

　　三人在車上旁若無人地用中國話交談著，覺得十分暢快，十分舒心。突然，前排一個老太太站起身來，對著窗外說了句：「不好了，起火了！」

　　全車乘客都一齊向窗口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家農舍冒出黑黑的濃煙，有幾個人出出進進地搬東西，還有幾個人在奔跑著提水。一個中年乘客說：「我們下去救火吧！」

　　「對，我們下去幫忙！」

　　「救火要緊！」

　　「司機，請停車吧！」

　　全車廂一片響應之聲。客車迅速停了下來，全體乘客無論男女老幼都下了車，爭先恐後地向冒火的農舍奔去，楊度兄弟郎舅也加入了救火隊伍。沒有人指揮，也沒有人命令，三十多個乘客迅速地排成兩支長隊，一頭連池塘，一頭連農舍，臉盆木桶在各人手中快速傳遞著，火很快熄滅了。房主帶著全家向這群陌生的救火人員連連鞠躬，說不盡的感激話。

　　有一個老頭從兜裏掏出一張大票子來，塞在房主的手裏，眾人紛紛傚法，房主和他的妻兒手裏都捏著大大小小的票子，楊度兄弟見狀，也各人掏出一張票子來。房主一家感動得熱淚直流，司機招呼大家重新坐車趕路。

　　坐在座位上，望著滿車見義勇為的乘客，楊度心情很不平靜。臨時聚合，素不相識，下了車後各自東西，做了好事也沒有誰來為你傳揚，然而所有的人沒有猶豫，沒有半點顧慮，完全出於自發地賑災救難。這種團結互助的精神，是不是正是大和民族自強自立的基礎呢？他又習慣地想起了自己的祖國。倘若在自己的家鄉遇到這種事，救急救難的人當然也有，但難得的是如此全體齊心，全體自覺。眼下的中華民族與大和民族之間最大的差距，是不是就在這裏呢？楊度這樣想著想著，車已到了橫濱。

　　橫濱位於日本中部西邊海岸，離東京只有百來里路，是東京的外港。四十多年前，它還只是一個小漁村，因為是一個很好的港口，隨著英、美、俄等外國船隻的增多而很快地發達起來。現在的橫濱，已是一個擁有三十萬人口的大城市了。他們看到市內房屋鱗次櫛比，車輛行人熙熙攘攘，商店裏百貨充盈琳琅滿目，市面管理得有條有理井然有序，再次感受到這個蕞爾小國的不可等閒視之。依照梁啟超所畫的線路圖，略微問了問，便找到了山下町梁寓。

　　梁啟超聞訊，趕緊親自出來打開庭院前的竹籬笆門，把三位遠客迎進內室。楊鈞是第一次見面，楊度介紹：「這是舍弟……」

　　「不用介紹了。」梁啟超豪爽地打斷了他的話，「這是楊鈞楊重子先生，只要見過你楊皙子的，誰都曉得這是你的老弟。」

　　「真的嗎？」楊度很快活地問，「你覺得他很像我？」

　　「除開臉沒有你的長，唇溝沒有你的深外，哪點都像你。」梁啟超滿含笑意地將楊鈞端詳了一番，性格內向的重子真有點不好意思了。

　　代懿插話：「小三子真像哥哥嗎？我平時總以為他們兄弟倆不像哩！」

　　「去年，我從檀香山回來。」梁啟超帶著他們進屋，邊走邊說，「正要到東京去看望你，誰知你回國準備特科考試去了。如果見到你的話，我一定會制止你去。你看那個那拉氏，她還能考得出真正的人才嗎？好端端的一個榜眼公，一句話就給弄丟了。哎，取什麼梁燕孫，當初狀元就取你楊皙子不蠻好嘛！說來說去，都是我和南海先生害了你們。」

　　說到這裏，梁啟超開懷大笑起來。

　　楊度被笑得有點臉紅了，說：「是不該去考，考沒考中，還受了一肚子窩囊氣。」

　　「不過，考考也好。」梁啟超依舊笑著說，「榜眼公的烏紗帽雖沒戴幾天，但名聲已是遠播海內外了。現在提起你楊皙子，哪個不知道？」

　　穿過一個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小庭院，來到了正房門邊，梁夫人李蕙仙站在一旁，微笑著與客人們打招呼，她左手牽著剛滿兩歲的兒子思成，身後站著一個靦腆的小姑娘，她是長女思順，今年十歲，已上小學三年級，在學校裏有個日本名字，叫吉田靜子。李蕙仙出身名門，農家子弟梁啟超是憑才學娶得這位大家閨秀的。

　　光緒十五年，十七歲的梁啟超第一次到廣州參加鄉試，便高中第八名舉人，成為這一科最年輕的孝廉。少年梁卓如長得清秀俊雅，宛如一株破土而出的小青松，人見人愛，如今一舉登第，稍有點見識的人都能看出，這株茁壯的幼苗日後必定會成為一棵參天棟樑。兩個主考官滿心喜悅，慶幸為國家選拔了一個賢才。為國慶幸之餘，又都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正主考李端棻有個堂妹，二十一歲了，心大眼高，等閒人瞧不起，故至今尚未許人。離京時，嬸母一再叮囑，要他在門生中物色一個合適的妹夫，看準了就由他做主。李端棻已是三為鄉試正主考了，還從未見一個超過梁啟超的門生，只是堂妹要大四歲，不知這個小舉人同意不。但常言說得好，「女大三，抱金磚」，年紀大一點的太太最能體貼丈夫，想必不會反對。他決定請副主考王可莊做媒人。不料這位副主考也正在打梁啟超的主意。他的次女十四歲了，也是待字閨中，眼下這個後生子，除開門第不當外，其他各方面都堪稱天賜的乘龍快婿。不過王可莊也開通，門第是次要的，關鍵是本人的才學，能作出這等文章的人，今後還愁榮華富貴嗎？他正在思考著找誰來牽紅線的時候，李端棻卻搶先找上了他。王可莊雖後悔自己辦事遲緩，但卻礙不過正主考的情面，只好為李學士的堂妹做月下老人。

　　那時，梁啟超的父親蓮澗先生正陪著兒子在廣州。王副主考一說，他便滿口答應。耕讀貧戶能攀上官宦人家，這是多麼大的榮耀，莫說只大四歲，就大五六歲也不要緊呀，曾文正公的祖母比他祖父要大七歲哩！

　　第二年，梁啟超會試落第。就在這年八月，他結識了康有為，成了萬木草堂的得意門生。明年，梁啟超再度入京，在新會邑館與李蕙仙舉行了婚禮。康有為贈詩祝賀：「道入天人際，江門風月存。小心結豪俊，內熱救黎元。憂國吾其已，乘雲世易尊。賈生正年少，跌蕩上天門。」

　　後來，李端棻熱心支持康梁變法，深得光緒帝器重。王照一折參掉禮部六堂官後，他便被超擢為署理禮部尚書。政變後，他被革去官職，充軍新疆，前年赦歸貴州原籍，主講經世學堂，依舊以獎勵後進開風氣為己任，並首倡自辦貴州礦產和鐵路，成為一位受人尊重的開明紳士。

　　趁著梁啟超兩口子張羅茶水之際，楊度打量著客廳。

　　這是一個典型的日本式客廳。樓層很低，因而客廳裏的用具都是矮矮的，兩條黑漆長桌還不到兩尺高，東頭矮腳櫃上擺著一瓶插花，看來那是梁夫人到日本後學會的新手藝：幾朵金黃色的山菊花配上幾根闊葉蘭草，顯得清新淡雅。客廳裏鋪滿了用草蓆織成的寸把厚的榻榻米，將客廳襯托得簡樸而潔淨。北面牆壁上貼著一張尺來高四尺來長的水墨畫，畫面上雲青青兮欲雨，水淡淡兮生煙，半月形的拱橋旁邊，一個書生在抱膝讀書。畫的左邊角題了四個小字：蕙仙學畫。

　　南面牆上，也是一張橫幅，也是尺來高四尺來長，與北牆的畫正好相配，上面寫的是兩首七律，題作《自勵》：

　　平生最惡牢騷語，作態呻吟苦恨誰？

　　萬事禍為福所倚，百年力與命相持。

　　立身豈患無餘地，報國惟憂或後時。

　　未學英雄先學道，肯將榮瘁校群兒！

　　※※※

　　獻身甘作萬矢的，著論求為百世師。

　　誓起民權移舊俗，更研哲理牖新知。

　　十年以後當思我，舉國猶狂欲語誰？

　　世界無窮願無盡，海天寥廓立多時。

　　下署：少年中國之少年辛丑年書於橫濱寓所。

　　客廳的佈置，充分突出了主人高雅的情趣、遠大的志向，洋溢著夫唱婦隨琴瑟和諧的氣氛。楊度在心裏稱羨不已。

　　梁夫人用茶盤托出四杯蓋碗茶，大大方方地說：「日本的茶道我還沒有學會，今天還是請你們喝嶺南的鐵觀音吧！」

　　代懿接過茶，笑著說：「還是我們中國的茶好，日本的茶道吹得神乎其神，我喝了，除開苦外，什麼味道都沒有。」

　　大家都笑了起來。梁啟超雙手端了四個碟子出來，說：「你不知道，日本的茶好就好在這個苦上，豈不聞一苦勝百味嗎？」

　　大家又笑起來。梁啟超把四個碟子攤開，指著他們說：「這是道地的倭貨，你們吃吧，住在日本，吃不慣他們的飲食可不行。」

　　眾人看時，四個碟子裏分別裝著炒青豆、烘五香花生米、芝麻椒鹽餅、杏仁丁香魚。

　　「我吃得慣！」楊鈞說，隨手抓起一把杏仁丁香魚說，「這個是我們國家沒有的頂好吃的東西。」

　　梁啟超說：「重子有眼力，這東西的確是好。今後回國了，我要帶它幾麻袋回去，讓大家都嘗嘗。」

　　楊度細細地審看。這是杏仁和丁香魚的混雜食物。丁香魚是一種只有半寸左右長的海魚。將丁香魚加些香料焙乾，再混合在杏仁中，吃起來又香又脆又補人。楊度吃了一口，果然味道甘美。

　　「卓如，你什麼時候又取了個這樣長的別號？」楊度指著《自勵》詩後的署名「少年中國之少年」，問梁啟超。

　　「我初來日本時，作文署名常用『哀時客』，後來寫了《少年中國說》。別人都說中國是老大帝國，我說老大帝國要新生，它是一個新生的少年，我梁卓如也要和自己的祖國一道新生，所以從那以後，我便改名為少年中國之少年了。」

　　眾人都點頭稱是。

　　「現在我又有一個新名字：飲冰子。」

　　「飲冰子？」代懿覺得有趣，「這是什麼意思？」

　　「你們猜猜。」梁啟超樂道。

　　「我知道。」楊鈞想了一下說，「此典出自《莊子．人間世》：『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乎？』看來卓如兄有兩患之難。」

　　「正是，正是。重子書讀得不錯。」梁啟超鼓掌歡笑，「我自號飲冰子，書齋便跟著叫飲冰室。只是名字取好了，匾還沒有寫成。皙子來得正好，你的書法獨步東瀛，就請你給我題個匾吧！」

　　楊度說：「獨步東瀛不敢當，既然你看得起，寫幾個字還是可以的。」

　　「就寫，就寫。」

　　梁啟超連忙進書房拿出紙筆來。楊度也不客氣，飽蘸濃墨，抬起臂腕，一筆一畫，似凝聚著萬鈞之力。轉瞬之間，矮几上的白宣紙上現出「飲冰室」三個字來。但見它糅漢隸魏碑之長，具莊重端秀之姿，真個是功力深厚，才氣縱橫。梁啟超喜道：「快請落個款吧，不然日後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是我梁某人自己寫的，那才是貪天之功據為己有哩！」

　　「好吧！」楊度笑道，「不把這個功勞送給你。」

　　又題筆寫了幾個小字：湘潭楊度題。

　　剛寫完，不覺遺憾起來：「可惜不曾帶個圖章在身上。」

　　「這有何難，我給你補全。」楊鈞早被這種氣氛所感染，躍躍欲試，只愁插不上手，現在正輪著他露一手的時候了。「我這就給你現刻。卓如兄，你有印石和刻刀嗎？」

　　梁啟超摸著頭說：「我於治印一竅不通，這些東西可沒有。」

　　「沒關係，把小妹妹的鉛筆刀借我用一下。」

　　楊鈞說完走出客廳，在院子裏抓了一把泥進來，將鐵觀音茶滴了幾滴，左捏右捏，十幾秒鐘便捏出一個橢圓形底面的泥柱來。他接過梁啟超遞過來的鉛筆刀，順手便雕起來。不出兩分鐘，橢圓形底面上現出了兩個字。梁啟超又拿出印泥來。楊鈞將泥柱在印泥上壓了壓，然後輕輕地在「湘潭楊度題」的下面一鈐。拿開泥柱，紙上現出一個鮮紅的橢圓印章，中間兩個白文小篆「皙子」清晰古樸，結體別緻，令人越看越可愛。梁啟超喜不自勝：「楊氏兄弟珠聯璧合，飲冰室將倍添光輝。重子，你這顆泥印就存放我這裏，留個紀念吧！」

　　「你為何不早說，它已復歸原形了。」楊鈞邊說邊將泥印遞過去，梁啟超接過看時，它早已被揉成一團爛泥了。

　　「可惜，可惜！」梁啟超、王代懿同時發出嘆息。

　　梁夫人出來給大家添茶，看見楊氏兄弟合作的這幅藝術品，愛不釋手，說：「卓如，我看不要去做匾，再巧的工匠，也摹不出這字和印的神韻，不如乾脆做一個玻璃鏡框把它鑲起來，掛在書房裏。」

　　代懿忙接言：「嫂夫人真正是行家。宣紙上的字和印是天籟，摹到木板上便是人籟了，兩者豈能相比！我沒有皙子和重子的才情，我來出力出錢，配一個好的鏡框子，就算我們郎舅三人合夥送你的一件禮品。」

　　「最好，最好！」梁啟超高興地笑道，「這件禮品是無價的。蕙仙，你把你娘家貴築的特色菜多燒幾個出來款待他們。」

　　代懿說：「湘黔同味，重在一個『辣』字，你這個老廣受得了嗎？」

　　梁啟超說：「受不了也得受，我今天是捨命陪君子了。」

　　收拾題字和筆硯後，大家重新坐定飲茶。

　　楊度問梁啟超：「你這次到美洲去了哪些地方？」

　　梁啟超答：「我正月裏啟程，先到了加拿大的溫哥華，再到美國的紐約，後來又去了費城、芝加哥、舊金山，最後再由溫哥華乘中國皇后輪返日本。」

　　代懿說：「走了這多地方，大開眼界了。」

　　「眼界是開了，但越看到人家的進步，對比中國的落後，心裏就愈加不好受。」

　　「那是的。」楊度很能理解這種心情，又問，「你這次去美洲辦什麼事呢？」

　　「這次美洲之行是南海先生交給我的任務。他這一年來一直在南洋各國忙碌著，無暇遠去美加一帶，要我代他去一趟。他交給我的任務，一是在美國和加拿大各地建立保皇會，二是擴大譯書局股份，集股開辦商務公司，用以作為實業基礎，第三是籌款。」

　　「成效大嗎？」楊鈞插話。

　　「這是對你們說句實話，在美加一帶的華人社區宣傳保皇，再也不像前兩年那樣激動人心了。」

　　「為什麼呢？是孫中山他們那些革命黨把地盤搶去了嗎？」代懿饒有興趣地問。

　　「倒也不是革命黨搶地盤。」梁啟超手托茶碗，不緊不慢地說話。他身著淺咖啡色團花長袍，上罩一件黑緞夾層馬褂，和大多數留學生一樣，剪去了辮子，留著西式偏分頭。他今年三十一歲，面孔顯得清瘦，寬大的額頭十分突出，似乎天賦的超人智慧盡藏在這突出的前額裏。說起話來輕言細語，與政變前那種鋒芒畢露、咄咄逼人的氣勢大有不同。粗粗地看起來，他不大像是一個流落異邦的政治活動家，倒更像一個沉靜的學者。「還是朝廷自己不爭氣，棄北京而逃，已是把祖宗顏面丟盡；迴鑾兩年了，口裏喊變法，其實毫無誠意。這次經濟特科『梁頭康足』的笑話，很快便傳到美洲，華僑們都啞然失笑，不少原來一心保皇的中堅分子失去了對朝廷的信任，都說這樣的政府保它做什麼！你們想想看，如此氣氛下，保皇分會能建得順利嗎？許多人有錢也不願捐款。」

　　「卓如，聽人說，你也有革命的傾向，是真的嗎？」楊度問。來到日本後，無論是保皇派的還是革命派的刊物報紙，他都看。他覺得都有其道理，又都有其偏頗，他不能完全接受哪一家。梁啟超是保皇派的第二號領袖，這幾年來辦《清議報》，辦《新民叢報》，發表了一系列光彩照人的文章，使得他的聲望大有超過第一號領袖的勢頭。日本留學生界普遍認為，梁啟超與康有為的思想分歧越來越大，他不僅與孫中山等人有往來，甚至也贊成他們革命排滿的主張，說不定保皇派內部有分裂的可能。楊度很看重梁啟超的思想，他覺得自己的思想體系與梁有許多接近之處。

　　「不錯，我是覺得革命也未嘗不可取。《繫辭》上說同歸而殊途，一致而百慮，今日中國之各黨各派，未必不是從各條不同道路上，向著救國強國的目標而努力。有時，我真的覺得只有排滿才能徹底救國，因為現在是民族主義最發達的時代，無此精神決不能立國，而要喚起民族精神，就不能不攻滿洲。好比當年日本討幕為那時最適宜的主義，中國現在可能應以討滿為最適宜的主義。滿洲不排斥，則中國無民族主義可言，無民族主義，則不必再談什麼民主民權。今年四月，我在芝加哥專門給南海先生寫了一封信，把這些看法直截了當地告訴了他。」

　　「康先生能同意嗎？」代懿問。

　　「他當然不會贊同。」梁啟超淡淡地笑了一下，順手將一縷垂下的長髮梳好，說，「南海先生接到我的信後大不以為然，他為此寫了兩封公開信，登在《南洋總匯報》上，一封題為《復美洲華僑論中國只可行君主立憲不可行革命書》，一封是《與同學諸子梁啟超等論印度亡國由於各省自立書》。南海先生之所以要採用公開信的緣故，是因為不僅僅我梁啟超有革命排滿的想法，其他弟子，包括他最忠實的弟子徐勤、歐矩甲也持這種觀點，他們比我走得更遠，『滿賊』『清賊』之言盈篇溢紙，南海先生認為非再次公開闡述他的觀點不可了。」

　　「卓如，有一個問題，我想要你實話告訴我。」楊度認認真真地對梁啟超說。

　　「什麼問題值得你如此認真？」梁啟超望著楊度說，「你只要提出，我都會實話答覆你的。」

　　「卓如，你是康先生的大弟子，最瞭解他，康先生不願反滿，死心保皇，除開他受過皇上的非常之恩外，還有什麼別的緣故嗎？」楊度挺身斂容地問道，那神情，全然是一副探討中國何去何從的嚴肅態度。代懿、楊鈞也在熱切地等待著梁啟超的回答。

　　「南海先生不贊成革命，力主君憲，除開皇恩外，最主要的原因是怕革命排滿後引起中國的混亂而導致分裂。」梁啟超不愧為康有為的大弟子，他不用思索，就以非常明白的語言回答楊度的提問，「南海先生說，今日如果推翻了皇上，則必然各省都要自立，一旦自立，則必然相爭，一旦相爭，十八省則為十八國。這一點，南海先生說就連外國人都看得很清楚。到那時，中國則將受制於各大國。他還說過，他自長大以來所見弱小之邦被人吞滅不可勝數。比如琉球被日本所滅，安南、突尼斯、馬達加斯加被法國所滅，緬甸、波斯被英國所滅，巴稱爾、土爾尼特被俄國所滅，古巴、檀香山、小呂宋被美國所滅。這些都是最近二十年所發生的事。他認為凡物合則大，分則小，合則強，分則弱，如果中國分裂，則由大國變為小國，本來就不強，那就更弱了，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外國列強所吞滅，我堂堂中華民族則不復存在。這一點是南海先生所反覆論述的。」

　　梁啟超轉述康有為思想的這番話，使楊度陷入了沉思。

　　楊鈞點頭說：「康有為先生的這個顧慮也不是沒有根據的，自古以來弱肉強食，鯢遭鯨吞，乃理勢之然。依我看，中國既要排滿，又不能分裂。」

　　代懿也說：「重子平時不談政治，一談起來，便有獨到見解。我完全贊同他這句話，中國要走的只有這條路：既拋開滿洲人的統治，又不造成內亂。」

　　楊度眼一亮，覺得他們兩人的話對自己有一點很重大的啟示，但他一時還不能在這點啟示下形成一種思想。正在這時，梁夫人笑吟吟地進來，對大家說：「你們這些男子漢大丈夫們，一談起國家大事來就興頭十足沒完沒了，好像一個個都是決定國策的御前大臣似的。不管中國今後將走哪條路，你們現在都得跟著我走一條路：進餐廳吃飯去！」

　　眾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吃完飯後，梁啟超說：「今天你們辛苦了，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個人來，等他來了後我們一起去遊總持寺。」

　　代懿問：「這人是誰呀？」

　　梁啟超賣著關子：「我今天不說，你們去猜吧，猜中了，明天我有賞！」

　　夜晚，三人睡在榻榻米上，將與梁啟超有往來的人，一個個地排列出來，但到底猜不出明天來橫濱的是哪一個。

〈四、智凡帶來了八指頭陀的信：朵朵蓮花托觀音〉

　　薄薄的晨霧中，從東京開往橫濱的首班列車在奔馳著。第三節車廂靠窗邊的硬座席上，坐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硬挺的黑呢制服，一行密密的黃銅大扣，從最下一顆一直扣到最上一顆，連兩排風紀扣也扣得緊緊的，寸把高硬衣領托起一張清秀的面孔，頭上的黑呢鴨舌帽戴得端端正正。他直挺挺地坐著，兩隻手掌平放在大腿上。火車在高速前進，時有晃動，他卻紋絲不動，背與靠墊始終保持著三四寸寬的距離。此人儘管眉眼稚嫩，身板單薄，但看得出，是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有著標準軍人氣質的青年。他，就是已改名為蔡鍔的當年時務學堂的學生蔡艮寅。

　　從上車以來，蔡鍔一直面無表情地閉著嘴巴，不講話，就連與身旁的同座者都沒有打一聲招呼。他微微側著頭，盯著窗外飛逝的樹木農田，一眼不眨，模樣很是平靜，甚至冷淡，其實，他的腦海裏正在波浪起伏，滔滔滾滾。

　　五年前，正當十六歲的小蔡艮寅在時務學堂刻苦攻讀新政時，政變發生了，一夜之間中國全變了樣。巡撫陳寶箴、按察使黃遵憲、學政徐仁鑄均被革職充軍，時務學堂被強行封閉，提調熊希齡押交原籍鳳凰縣看管，中文教習唐才常逃到日本，秘密組織自立會，籌建勤王自立軍。學生們風流雲散。蔡鍔不願回家鄉，集合五六個好朋友來到上海入南洋公學。到上海後得知恩師梁啟超在日本，他寫了一封信託人帶去，輾轉幾個月以後，梁啟超居然收到了。梁知蔡是個有志少年，儘管他自己經濟十分拮据，還是想方設法湊集了一百多塊銀元匯給蔡，於是蔡和他的幾個同學得以來到日本。

　　那時梁啟超住在東京，大家都身無分文，租不起房子，便都擠在梁的小房子裏。晚上就在地板上睡覺，早上起來把被子捲起堆在角落裏，生活十分清苦。但蔡艮寅和他的夥伴們心情卻很舒暢。因為他們在這裏可以和梁師一起，無拘無束地高談國事，罵朝廷，罵西太后，又親眼看到了日本國的富強，可以在它的國土上學習它的成功經驗。年輕的愛國者們，心裏正燃燒著烈火般的熱情，充實的精神生活給他們帶來的歡悅，十倍百倍地超過了因物資困乏而產生的煩惱。後來，梁啟超從華僑中為他們募得一點錢，將他們安置進了學校。蔡進了梁任校長的大同高等學校。他珍惜這難得的機會，常常餓著肚子勤奮鑽研各門學問。蔡艮寅這種刻苦耐勞的性格，得力於貧寒家庭的磨煉。

　　蔡艮寅的祖父是一個老實巴交的種田人，娶妻張氏，生有兩個兒子，一家四口艱難度日。有一年寶慶府遇到大饑荒，夫妻二人在挖野菜回家的路上，見一棵枯樹上吊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小姑娘衣衫破碎，骨瘦如柴，他們知道這一定是受不了飢餓而上吊的。窮人心善，很是憐憫，夫妻二人便把那個小姑娘從樹上放下來，打算找塊破席包好埋掉。正在卷蓆子的時候，張氏忽然發覺小女孩胸口有一絲熱氣。「還沒死！」張氏驚喜地對丈夫說。「趕快把她抱回家去！」丈夫說著，便把小姑娘放到背上，一步一步馱回家。張氏給小姑娘灌了口溫開水，過一會，小姑娘活過來了。張氏滿心歡喜，又將家裏僅有的幾粒米熬了一小碗粥，讓她喝了。原來，小姑娘一家全都餓死病死了，她又苦又餓，沒奈何尋上了短見。張氏可憐她的命苦，又想起自己家貧，今後兒子大了娶媳婦也難，於是把小姑娘作為童養媳收留在身邊。五年後，讓她與長子圓了房。第二年，她就給蔡家生下了艮寅。艮寅的父親那時學做裁縫。農民飯都吃不飽，一件衣服穿幾十年，裁縫的生意可想而知。家裏苦，艮寅無法讀書。附近有個私塾先生叫樊錐，見艮寅長得聰明伶俐，就免費讓他來讀。艮寅天資穎悟，過目不忘，十三歲便中了秀才。後來樊錐來到時務學堂做教習，便把他也帶了過來。就這樣，蔡艮寅成了梁啟超最得意的弟子。

　　蔡艮寅來東京不久，偶爾去弘文學院，意外地發現了樊錐也在這裏讀書，師生異國重逢，倍加欣喜。後來梁啟超遷居橫濱辦《新民叢報》，蔡、樊常常去橫濱與梁聚會。庚子年，蔡艮寅應唐才常之請，回國參加自立軍起義。起義很快便失敗了，唐才常慘遭殺害，蔡艮寅再次逃到日本。起義的失敗，使他深刻認識到軍事的重要，決定棄文習武。梁啟超非常支持，向他的朋友士官學校的教務長佐滕義夫推薦。佐滕接納了蔡艮寅，將他編進第三期騎兵科。入校前，梁啟超對他說：「你現在是軍人了，應該有個相稱的名字。古詩說『蓮花穿劍鍔，秋月掩刀環』，鍔者，寶刀也，你就以『鍔』為名吧！」從那時起，蔡艮寅便改名蔡鍔。

　　蔡鍔懷著「流血救民吾輩事，千秋肝膽自輪囷」的崇高抱負，在士官學校勤奮學習各種軍事技藝，門門功課優異，與蔣百里、張孝准一起，被譽為士官三傑。上個月，他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校方獎他一枚菊花勳章。

　　這時，國內各省都在籌建新軍，蔡鍔在士官學校的傑出表現，受到了國內的重視。湖南、江西、廣西、雲南等省都有人來與他聯繫，聘請他為軍事教官。旅居日本多年了，蔡鍔無時無刻不想念自己多災多難的祖國，想念自己那些在貧困中掙扎的父老鄉親，在這裏求學求知的最終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救國救民。現在就要取道橫濱回國了，滿腔熱血的青年志士的心潮，能不洶湧澎湃嗎？

　　「梁先生！」蔡鍔筆挺地站在籬笆牆外，輕輕地叫了一聲。

　　「來啦！」一個人邊答邊從室內走出來。

　　「重子，你怎麼在這裏？」蔡鍔見走過來的是楊鈞，大出意外。原來，去年夏天蔡鍔聽說楊度到了東京，便來弘文學院找他，適逢他外出，沒有見到。冬天，蔡鍔又一次去拜訪，卻不料楊度回國去了。今年初夏，他第三次來到弘文學院，尋訪樊錐、黃興、劉揆一等人。揆一告訴他，楊度的弟弟楊鈞來了，也在弘文學院。蔡鍔便立即去見楊鈞，二人相見，談得十分投機。恰好那幾天楊鈞同宿舍的幾個同學遊富士山去了，蔡鍔就住在楊鈞的宿舍裏，一住五天，成了好朋友。

　　「卓如兄說今天有個人來，原來就是你呀！」楊鈞一把抱住蔡鍔，很是親熱。

　　「重子，聽說你哥哥來了，也在這裏嗎？」

　　「松坡兄弟，是你呀！」

　　正問時，楊度笑呵呵地走了出來，後面跟著王代懿。

　　「五年不見面，你長成一個英俊挺拔的大人了！」楊度緊握著蔡鍔的手，將他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了一番。

　　「我去弘文學院找過你兩次都沒找到，沒想到你回國考狀元去了。」

　　蔡鍔跟楊度說著話，又同時與代懿親熱地打著招呼。

　　梁啟超夫婦出門，對大家介紹：「松坡從士官學校騎兵科畢業了，我們給他訂了十日去上海的船票。」

　　代懿因為和蔡鍔同學軍事，遂特別關心他的去向，忙問：「到哪個省的軍隊去供職？」

　　「現在還沒定，回國後再說。」蔡鍔答。

　　梁啟超說：「大家都進屋，吃過飯後我們一起去總持寺，橫濱佛教界今天下午在總持寺開齋筵，招待三位從國內來的高僧。我已經跟住持恆靜長老說了，我們都去參加。」

　　眾人都很興奮，楊度更是歡喜。因為那年他在密印寺偶爾聽智凡法師說過，禪宗派生的五宗七派，其中曹洞宗在中國本土日漸衰微，自從唐代傳入日本後，在日本島上大熾。現在中國研究曹洞宗的，反而要到日本去求學。日本曹洞宗的總本山為橫濱的總持寺，它管轄全日本一萬五千個寺院。去年楊度就想看看總持寺，但苦於沒有機會，現在跟幾個好朋友，尤其是與號稱對佛學深有研究的梁啟超一起遊寺院，那更是有趣的事。

　　總持寺在橫濱西郊，離山下町有十二三里路，五個男子漢都是年輕人，既不坐車，又不騎馬，大家一路步行，觀看初冬的野景，談談都感興趣的話題，不知不覺就到了。

　　總持寺果然不愧為日本曹洞宗之首寺，梵宇高大，氣魄宏偉，老遠就給人一種名剎寶寺的莊嚴感。梁啟超指點著院牆殿堂向大家介紹：「當年和圓法師乘槎過海去大唐國取經，那時臨濟宗、雲門宗、法眼宗均香火旺盛，信徒眾多，和圓都不取，一路餐風宿露托缽化緣，來到江西宜豐縣洞山，參謁鏡峰法師，正聽見鏡峰法師向眾僧傳授曹洞真諦。」

　　「什麼是曹洞宗真諦？」代懿插話。他對佛學無研究，但有興趣。

　　「莫打岔，聽卓如說。」楊度對曹洞宗略知一些，但不及對溈仰宗的瞭解，他正要向梁啟超求這方面的知識。

　　「曹洞宗的真諦嘛，你聽著。」果然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維新派領袖，梁啟超流利地念道，「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舊月嫌。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見面別無真，休更迷頭仍認影。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但能不為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兼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好手猶如火裏蓮，宛然自有沖天志。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裏坐。」

　　「真有味！什麼『失曉老婆逢古鏡』，和尚不娶妻，曹洞宗的祖師爺倒把老婆編進了他的真諦。」代懿一句話，把大家都逗得笑起來。

　　「這是說的什麼東西，我一句都沒聽懂。」蔡鍔不敬神不信佛，他覺得這些玄而又玄的語言甚是無味。

　　「卓如，據說這就是曹洞宗的五位君臣之說，是嗎？」楊度問。

　　「正是的，看來皙子對曹洞宗有研究。」梁啟超笑著說。

　　「我哪裏有什麼研究！我是那年在密印寺裏偶爾聽一個和尚說過，但你的這一席真諦，我一句都背不出。」

　　「卓如兄，你給我們略為講解下吧，也啟啟我們的愚蒙。」楊鈞央求道。

　　「我把剛才的故事說完，你們就懂了。」梁啟超掃了一眼四位同胞，除蔡鍔在東張西望外，其他三人都在認真聽。「當年和圓法師也和你們一樣，對真諦一點都聽不懂。他問鏡峰法師。鏡峰說你在這裏掛單吧，住三個月你就懂了。和圓就在洞山掛了單。從此，他白天聽經，夜裏琢磨。三個月後，他真的豁然開朗了。有一天，他對鏡峰說：『法師，弟子明白了。這正中偏，指的是君，是正位，是空界，本來無物。偏中正，是臣，是偏位，是色界，有萬象形。正中來，是君視臣，是正中偏背理就事。偏中至，是臣向君，是偏中正捨事入理。兼中到是君臣相合，是冥應眾緣，不墜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

　　楊度默默地聽著，似懂非懂。

　　楊鈞搖頭：「我還是什麼都沒聽懂。」

　　代懿嚷道：「這與『失曉老婆逢古鏡』有什麼相干！」

　　只有蔡鍔，他根本就沒有聽講，他在欣賞總持寺精美的建築和來來往往穿著和服的善男信女們。

　　「不懂就算了，看來你們前生都無慧根。不說了，乾脆看殿堂和菩薩吧！」其實梁啟超自己也不甚懂，再往下說，他也講不清了，便就勢剎住。他指著大雄寶殿說，「這是和圓法師從中國回來後，按他自己所臨摹的白馬寺建的殿堂。」

　　大家這時方才認真欣賞總持寺那一座座大殿堂，果然與中國的禪林名寺相差無幾。假若把那些前來朝拜的男女都換上馬褂旗袍，真的就像回到了日思夜想的故鄉。

　　「皙子，我看這總持寺很有點像你們長沙的開福寺，你說是嗎？」梁啟超問楊度。

　　「是的，我看也有點像。」楊度答道。

　　「看見了它，我就想起在長沙的日子。我在時務學堂的時間雖不長，但在心裏刻下的痕跡卻最深。」梁啟超由總持寺想起了開福寺，又從開福寺想起了時務學堂，從時務學堂想起了為維新變法而壯烈獻身的譚嗣同、唐才常。想到這裏，他情緒激動起來，顫抖著聲音說，「我永遠不能忘記在長沙所結識的朋友。」

　　王代懿與楊鈞已走到前面去了，楊度與蔡鍔一左一右地走在梁啟超的兩邊，聽了他的這句肺腑之言，二人都清楚此時梁啟超所懷念的是誰，一時都沉默著，緬懷著。無疑，譚、唐也是他們心中所崇敬的英雄。

　　「皙子，松坡，你們是湖南人，我是廣東人，四五十年前，我們廣東人與你們湖南人打了十多年的仗，結果湖南人贏了，廣東人輸了，至今還有許多廣東人恨湖南人。但從我的心裏來說，我倒並不喜歡我的同鄉洪秀全，我敬重的是你們的鄉人曾國藩。」

　　楊度盯著梁啟超看了一眼，沒有做聲。蔡鍔頗覺意外，問：「梁師，真的這樣嗎？」

　　「真的這樣。」梁啟超說，「曾文正公這個人，不但是近代，也是有史以來不一二睹之大人物；不但是我國，也是全世界不一二睹之大人物。我到日本後，又把《曾文正公全集》從頭至尾翻閱了一遍，越讀越發從心裏敬佩他。」

　　曾國藩和他所領導的一批湘軍將領的顯赫業績，蔡鍔自然聽得不少，曾氏的文章他也讀過幾篇，但全集並未讀過。全世界有史以來不一二睹之大人物，豈不與釋迦牟尼、耶穌、孔子等同地位了？老師將曾國藩抬到這樣的高度，這是蔡鍔過去從未聽說過的。他懷著強烈的求知慾望問：「梁師，請你簡單地說說曾國藩最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好嗎？」

　　梁啟超嚴肅地說：「曾文正公並沒有超群絕倫的天才，甚至可以說在當時諸多英傑中，他還是較為鈍拙的，他一生所處的環境，多為不遂心的逆境，然而他卻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所成就者震古爍今，無人可與之相比。他的一生得力於立志。」

　　梁啟超不知不覺地停下了腳步，蔡、楊也都跟著停下來。望著蔡鍔瞪著雙眼全神貫注聆聽的神情，梁啟超不由得想起了五年前的時務學堂裏師生對坐問答的情景。當年的聰穎少年，而今已成為著名的士官三傑之一，他就要回國擔當重任，即將成為國內新式軍隊的高級教官，救國救民需要大批熱忱的政治活動家，也需要大批吃苦耐勞的軍事家。梁啟超對這個平生最為得意的學生寄託著無限大的希望，他願學生能以曾國藩作為人生的榜樣，像曾氏那樣建立不朽的業績。就像又回到時務學堂的講台，梁啟超神采飛揚，放言高論：「曾文正公立志高遠，抱負宏大，他自拔於流俗，而困而知，而勉而行，歷百千艱阻而不挫屈。不求近效，銖積寸累，受之以虛，將之以勤，植之以剛，貞之以恆，帥之以誠，勇猛精進，堅苦卓絕，終於成為一代偉人，千古楷模。」

　　梁啟超這段話，給蔡鍔很大的啟發。他說：「曾文正公的文章我讀得太少了，他的全集卷帙那樣多，我一直沒有時間通讀。」

　　梁啟超說：「孟子曰，人皆可為堯舜。堯舜是不是皆可學而為之，我不敢相信，但我相信曾文正公是可學而為之的。讀他的文章，就可以學他的為人。他的話字字皆得之於閱歷，又切於實際，讀來親切有味，且可以使人照著去辦。元好問說，鴛鴦繡了從教看，莫將金針度與人。曾文正公恰好相反，他是把金針度與人的人。我近來有個想法，待過段時間有空了，我要編一本曾文正公嘉言抄，分為治身、治學、治世等幾個方面，摘抄他的嘉言美語，讓世上所有像你這樣的忙人也能得到他的教益。」

　　蔡鍔說：「吾師此舉，功德無量。」

　　梁啟超說：「曾文正公於帶兵打仗有獨到之處，我把他軍事方面的嘉言都送給你。今後，你結合軍隊的實際情況再弘揚發揮，作為教材來訓練軍隊，一定可起事半功倍的作用。」

　　蔡鍔說：「那我預先謝謝老師了。」

　　師生二人正說得起勁，楊度卻笑著對梁啟超說：「我是湘軍的後裔，我對曾國藩還沒有你這位粵軍後人的感情深。說實在的，當年洪秀全玩的那套天父天兄的把戲並不值得讚賞，但曾國藩也算不得真正的偉丈夫，倘若他當年不是那樣過於矜惜自己一己一族的私利，為國家社稷著想，他應該乘破金陵之機，率湘軍北上推翻滿人的朝廷。如此，則何來日後的甲午之敗、帝后逃難那樣的奇恥大辱？」

　　梁啟超大笑道：「這是乃師湘綺先生的高論，然而高則高矣，未見得實在。倘若不勝怎麼辦？滿人繼續坐他的江山，而曾文正公一生的事業美名則徹底毀滅了。」

　　梁啟超收起笑容，望著楊度繼續說：「不過，乃師的策謀我也很敬佩。有曾文正公的愚忠，又有湘綺先生的奇策，所以四五十年前中國舞台上才會那樣有聲有色，光彩絢麗。而這一正一奇，都是你們湘人在唱主角呀！」

　　蔡鍔說：「湘人出頭露臉，才只是近幾十年的事，過去總是被人稱為蠻子的。春秋諸侯聚會中原，楚子的地位只能是廚房裏的燒火工役，到了唐朝劉蛻中進士，別人都說破天荒。想起來真是慚愧。」

　　「自從出了曾文正公，湘軍打了勝仗之後，那就了不得了。這幾十年，無湘不成軍，天下督撫湘人過半，哪個省能比得上你們湖南？就是今天，我說句公道話，世上真正做大事的也多為湘人。這叫做老天爺過去虧待了湖南，現在要以偏愛來彌補。」

　　楊度被梁啟超這一番真誠的話說得激動起來。他想想也是，湖南人中的英雄豪傑的確不少，就憑一千八百萬湖南人，中國也不會亡。自古就有「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話，今天，湖南已從蠻荒之地跨入了文明之邦，風氣大開。這幾年，湖南有志青年紛紛東渡，在日本留學生中人數最多，影響最大。梁啟超一篇《少年中國說》對中國產生了很大的激勵作用，我為什麼不可以寫一篇《少年湖南說》呢？一股強烈的衝動撞擊著楊度的胸膛，他真想立即揮毫，一抒胸中奇氣！

　　「梁居士，恆靜長老派小僧在此恭候多時。」當他們一行走到羅漢堂附近時，一個年輕的和尚從僧房裏走出來，操著日本話向梁啟超合十打躬。

　　「哦，原來是海津師父！」梁啟超微笑著說，「對不起，我們談話談得誤時了，歡迎會開始了嗎？」

　　海津抬起頭來說：「長老等了許久，一直不見居士來，以為居士忙，今天來不成了。會剛剛開，請居士一行隨我來。」

　　楊度見海津生得眉粗目凶頭大腿短，極像一個矮腳金剛，國內寺院很難找得到這樣凶煞的和尚。海津將他們一行五人領進傳經堂。這是一個寬敞的講堂，地上放著百來個舊蒲墊，有二三十個日本僧人盤腿坐在蒲墊上，一律穿著赭黃色僧袍。正前方桌旁坐著一個七八十歲鬚髮皆白的老和尚，正在對眾僧說話。梁啟超悄悄地告訴楊度：「那就是恆靜住持。」楊度點點頭，見這個東洋老和尚也生得頗為清奇古怪，與密印寺裏那些個個都一樣毫無特色可言的和尚們頗有不同。

　　他注意聽恆靜講話，可惜來晚了，開場白已講完，只聽到最後一句話：「現在請支那佛學傳經團智凡法師給各位傳經！」

　　二三十個日本和尚一齊依僧禮向遠方的客人合十低頭，表示歡迎。一個和尚走到側面，對坐在這裏的幾個穿青灰僧袍的人說話。原來這個和尚是翻譯，他把恆靜的日語對著中國客人譯成中文。青灰袍中站起一個瘦高的中年僧人，胸前掛著一串長長的栗色念珠，他走到桌子邊，先向大家行了一個禮，然後坐在恆靜的身旁說起話來：「貧僧學殖荒疏，此次來到貴寺，特為向各位法師請教曹洞一派從中土傳到貴國千餘年來的弘揚過程。」

　　眾僧靜靜地聽著，梁啟超等人也用心聽著，楊度卻驚訝起來：這不是密印寺的智凡法師嗎？他怎麼會來到日本？又怎麼會由溈仰宗轉而研究曹洞宗？楊度腦中浮起了溈山密印寺裏一個月的情景，想起八指頭陀寄禪法師來，又想起孤守楓樹坳的大空和尚和斗野豬贈倭刀的馬福益來。「對了，多時說要找個古董鑒賞家來鑒定一下那把倭刀，這些日子幾乎忘記這樁事了，回東京後一定要去訪人！」

　　楊度就這麼胡思亂想著。智凡法師口吐蓮花般的弘法演講，他一句都沒有聽進去。當看見跪著的日本眾僧都站了起來，才知道講佛法的程序已結束，他也跟著站了起來。只見恆靜長老領著三位穿青灰僧袍的中國和尚向他們走過來，梁啟超等人忙迎上前去。

　　「這是貴國的大名士梁卓如居士。」恆靜指著梁啟超用不太流暢的漢語介紹，轉過來又向梁啟超介紹三襲青灰僧袍，「這是智凡法師、笠雲法師、筏喻法師，都是貴國佛學精深的高僧。今日名士高僧相會敝寺，既是三生緣分，也是敝寺一段佳話。善哉，善哉！」

　　還沒有等到梁啟超介紹同行的朋友，智凡法師驚道：「皙子先生，想不到你在這裏，我一直都在找你。」

　　「智凡法師，果然是你！」楊度高興地走上前。

　　「這位居士是誰？你們認識？」恆靜問。

　　「他是我的同鄉楊皙子居士，我們多年前相識在密印寺。」

　　故友在異國重逢，使得梁啟超、蔡鍔、楊鈞、代懿都倍添喜慶，恆靜也顯得喜悅，忙招呼眾人都進齋堂赴席。

　　智凡和楊度坐在一起。楊度問起寄禪法師。智凡告訴他，寄禪法師已應天童寺之請，到那裏做住持去了。寄禪法師由於佛學造詣精深和詩才傑出，國內名聲大振，全國各寺院正在籌備佛教總會，擬推舉他為會長。智凡還特地告訴楊度：「出國前夕，寄禪法師專門寫了一封信，要我到日本後把這封信交給你。我在神戶、大阪、東京到處找你不著，正尋思著可能會原信帶回，真正是菩薩保佑，我沒有負法師之托，吃完飯後，你跟我到僧房去取。」

　　楊度也把來日本這段時期的情況對智凡說了，請他回國後轉告寄禪法師。

　　席上，賓主僧俗之間談得十分熱烈。吃完飯後，恆靜把大家帶到方丈室飲茶。楊度跟著智凡來到總持寺客房。智凡把八指頭陀的信拿了出來。楊度拆開，輕輕念道：

　　皙子師兄如晤：

　　知你為避橫禍再渡東瀛，且憤且喜。憤者，朝廷無道，國事愈壞；喜者，可借此良機增加見識，以備日後廟堂之用也。聞我中國學子赴日眾多，因信仰不同，內部分裂。佛家有言：朵朵蓮花托觀音。吾兄懷救國救民之志，具佛家慧靈之根，必能深悟此中真意。去國離鄉，乏人照料，望多多珍重。

　　出家人八指頭陀再拜

　　「寄禪法師是要我在日本留學生界中不主派別，團結全體，共同救國，這是對的。」楊度心裏想。再看下去，後面還附七律一首：

　　借問吾鄉楊皙子，一身去國歸何時？

　　故山猿鶴餘清怨，大海波濤動遠思。

　　獨抱沉憂向窮發，可堪時局似殘棋。

　　秋風莫上田橫島，落日中原涕淚垂。

　　楊度收好信，對智凡說：「請你回國後轉告寄禪法師，就說我楊度謹領法教，謝謝贈詩。」又問，「回國的船票訂好了嗎？」

　　「訂好了，後天一早啟航。」

　　「那麼明天我來做東，請你們三位飲茶。」

　　「謝謝了。」智凡說，「明天橫濱佛學界為和圓法師圓寂九百五十年做水陸道場，我們要去誦經。你的好意我們心領了。」

　　「哦。」楊度起身踱步，「這樣說來，你們明天沒空了，我總得給寄禪法師寫兩個字呀！」

　　他又走了兩步，突然站住，說：「也好，法師愛詩，我給他寫兩首詩吧！」

　　「那太好了！」智凡從懷裏掏出恆靜送給他的自來水筆，交給楊度。「你就用它寫好了。」

　　說完，又找出一張紙來。

　　楊度擰開水筆，思忖了一會，提筆寫道：

　　贈游日湘僧並懷寄禪法師二首

　　每看大海蒼茫月，卻憶空林臥對時。

　　忍別青山為世苦，醉遊方外更誰期？

　　浮生斷梗皆無著，異國傾杯且莫辭。

　　此處南來鴻雁少，天童消息待君知。

　　※※※

　　知君隨意駕扁舟，不為求經只浪游。

　　大海空煙亡國恨，一湖青草故鄉愁。

　　慈悲戰國誰能信，老病同胞尚未瘳。

　　此地從來非極樂，中原回首眾生憂。

　　「哎呀，皙子先生，你真有李太白之才！」

　　智凡見楊度幾乎沒有思索便寫出兩首七律來，大為驚訝。

　　「你一定要帶給寄禪法師！」

　　「一定，一定！」智凡邊說邊將它鄭重放進布囊中。

　　「智凡師，我再問你一個人。」

　　「誰？」

　　「楓樹坳守蘿蔔的大空，還在寺裏嗎？」

　　「他早已不在密印寺了。」

　　「為什麼？」楊度心裏一怔。

　　「他原本就是一個臨時掛單的遊方僧，後來有人說他常與些不三不四的俗家人有往來。住持說了他幾句，不久，他就走了。」

　　「你曉得他到哪裏去了嗎？」

　　「不曉得。」

　　正說著，矮腳金剛海津進來說：「長老請法師過去敘話。」

　　楊度對智凡說：「你去吧，後天一早我到碼頭上來為你送行。」

〈五、若道中華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

　　第二天，楊鈞、代懿都離開橫濱返校。楊度沒有回東京，他一則要送智凡等啟航回國，二則要和蔡鍔多在一起說些話。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他要將昨天在總持寺突然萌發的念頭變為現實，寫一篇《少年湖南說》，而且要在橫濱寫，寫好後請梁啟超和蔡鍔看看，提提意見。

　　楊度一向才思敏捷。平常，他白天辦事，晚上一盞油燈點起，昏昏的燈火下，揮筆疾書，一夜能寫四五千字。五更時分脫衣睡覺，睡上一兩個時辰，起來後讀一遍，略作修改，便是一篇頂好的文章。這一次，他要寫一篇傳世之作鼓勵湖南人，尤其是湘籍留日學生。同時，他也要以自己的才華再次顯示三湘子弟的份量，並暗中存著要與《少年中國說》一比高低的心思，對於身邊的這個廣東才子，他是既愛慕又頗有點不服氣。

　　梁啟超家裏來往的人很多，不太安靜，恰好不遠處有一個單身朋友要去東京辦三天事，梁啟超立即向他借房子，又對楊度說：「你的大作必須三天內完卷，逾期我就不管了。」

　　這是一棟建築在一座小山丘上的庭院，裏面有兩個客廳，三間臥房，另有餐廳、廚房、雜房、衛生間，大大小小十來間房子。客廳佈置得豪華，臥室裝飾得奢靡。寬敞的院子裏有池塘、假山、花木、曲徑，白天可以眺望碧波蕩漾的無邊海水，深夜可以臥聽節奏起伏的海濤拍岸聲。楊度從來沒有住過這麼好的房子，沒有享受過這樣好的環境，他的心情分外舒暢，才情也似乎比素日更加充沛。他剛提筆寫下《少年湖南說》五個字，腦子裏不由自主地浮起了梁啟超的《少年中國說》，於是乾脆閉上眼睛，將它默誦一遍。文章比較長，他不能一字一句地背出，斷斷續續地背了幾段後，心中的豪情便被文章激發起來，難以自已。最後一段，他一向背得爛熟：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瀉汪洋。潛龍騰淵，鱗爪飛揚，乳虎嘯谷，百獸震惶。鷹隼試翼，風塵吸張，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將發硎，有作其芒，天載其蒼，地履其黃。縱有千古，橫有八荒，前途似海，來日方長。美哉，我少年中國，與天不老！壯哉，我少年中國，與國無疆！

　　「梁卓如真正不簡單！」楊度由衷地發出讚歎，心裏想，且不說情感之熾烈，文氣之磅礴，光是從立意來說，「中國」就比「湖南」來得高大，若再寫一篇論說，要超過梁啟超的這篇文章，是很難的了。要想超過，必須另闢蹊徑。

　　「對了！」楊度猛地拍了一下腦門，心裏說道，「他寫論說，我就寫一篇歌行吧！歌行琅琅上口，易於記誦，傳播必定更廣，影響一定更大，一篇《長恨歌》，一首《琵琶行》，從唐代唱到今天，感染了多少人？再沒有哪篇論說能超過它了！」

　　楊度想到這裏，異常興奮起來，揮筆改寫了一個題目：湖南少年歌。

　　開頭幾句，他不假思索，一口氣寫下：

　　我本湖南人，唱作湖南歌。

　　湖南少年好身手，時危卻奈湖南何！

　　他停下筆，自己朗讀了一遍，覺得這個開頭還可以。下面再寫什麼呢？楊度托腮凝思起來。他想起初到長沙，第一次登岳麓山，眼底山巒起伏，鬱鬱蔥蔥，湘江北去，宛如銀帶；遠望南方，似乎隱隱地看見了南嶽峰的積雪、蒼梧山的古松。下山來到岳麓書院，又為那座千年絃歌不絕的學府而激盪，大門和正廳上的兩副楹聯如刀刻般地留在他的記憶裏。一副是：惟楚有材，於斯為盛。另一副是：吾道南來，總是濂溪正脈；大江東去，無非湘水餘波。前一副說湖南的人才，後一副說湖南的學術。作為一個湖南少年，楊度那時曾為自己的家鄉深深地自豪。是的，秀美的江山，薈萃的人才，發達的學術，這就是湖南，它足以使國人羨慕，湘人驕傲。寫湖南，不寫這幾個方面還行嗎？

　　夜已深沉，橫濱海岸傳來的浪濤聲像一支氣勢雄壯的樂曲，激發了楊度的創作靈感。宏偉的抱負，壯闊的氣概，淵懿的學問，瑰麗的才情，被一聲聲浪濤聲催發了出來：

　　湖南自古稱山國，連山積翠何重疊。

　　五嶺橫雲一片青，衡山積雪終年白。

　　沅湘兩水清且淺，林花夾岸灘聲激。

　　洞庭浩渺通長江，春來水漲連天碧。

　　天生水戰昆明沼，惜無軍艦相衝擊。

　　北渚傷心二女啼，湘邊斑竹淚痕滋。

　　不悲當日蒼梧死，為哭今日民主稀。

　　空將一片君山石，留作千年紀念碑。

　　後有靈均遭放逐，曾向江潭葬魚腹。

　　世界相爭國已危，國民長醉人空哭。

　　宋玉招魂空已矣，賈生作吊還相續。

　　亡國遊魂何處歸，故都捐去將誰屬。

　　愛國心長身已死，汨羅流水長嗚咽。

　　當時猿鳥學哀吟，至今夜半啼空谷。

　　此後悠悠秋復春，湖南歷史遂無人。

　　中間濂溪倡哲學，印度文明相接觸。

　　心性徒開道學門，空談未救金元辱。

　　惟有船山一片心，哀號匍匐向空林。

　　林中痛哭悲遺族，林外殺人聞血腥。

　　留茲萬古傷心事，說與湖南子弟聽。

　　楊度想想寫寫，寫寫想想，一直到東方泛白。一夜工夫寫下四十四句詩。他自己高聲朗讀了一遍，覺得無論是情感、色彩，還是音韻，哪方面都堪稱上乘，自認為並不亞於白香山的《長恨歌》，要在吳梅村的《圓圓曲》之上。他很滿意。立時便有一種極度的疲勞感，他衣服也不想脫了，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

　　「醒來，醒來！什麼時候了，還在睡覺哩！」楊度正睡得香甜時，被人叫醒了。他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蔡鍔站在床邊。

　　「什麼時候了？」他擦了擦眼睛問。

　　「師母惦記著你，說房子是好，但沒有飯吃，叫我送中飯來。你看是什麼時候了！」蔡鍔說著，將竹籃子的蓋子揭開，一股香辣味飄出。

　　「真的是到中午了。」楊度邊說，邊抬頭看牆上的壁鐘，正指著十二點半，忙起來洗臉漱口。

　　蔡鍔從籃子裏搬出四碟菜來，全是按貴州風味做的，又變戲法似的掏出一瓶茅台。楊度一驚：「橫濱也有茅台酒賣？」

　　蔡鍔笑道：「這哪裏是橫濱買的！梁師說，這是師母娘家人送的，連他自己都難喝到。師母特別看重你，送給你喝，好把文章寫得更精采。」

　　楊度愛酒，在異國他鄉還能喝到祖國的茅台，真是太美的事了。他感慨地說：「卓如有福氣，找了一個賢慧的夫人。」又問蔡鍔，「你吃過飯了嗎？」

　　「沒有。」蔡鍔道，「梁師要我跟他們吃，我說我和皙子一塊吃。」

　　「最好，最好。」楊度分外高興，「一人吃飯乏味，一人喝酒更無聊。來，我們一起對飲。」

　　楊度從房主人的餐櫃裏找出兩隻漂亮的小酒杯來。蔡鍔雖從士官學校畢了業，即將成為一個軍事教官，卻天性不善喝酒，他搖搖頭說：「飯我陪你吃，酒卻不喝。」

　　「那不行，再不會喝酒，也要陪我一杯。」

　　蔡鍔拗不過，只得說：「好，說定了，我只陪你一杯。」

　　「松坡，十號的船票沒變吧！」

　　「沒變，十號上午九點鐘啟航。」蔡鍔剛喝了一口，臉便紅了。

　　「我真羨慕你，你馬上可以回國了。我現在是有國難歸，不知什麼時候才可以回家喲！」剛才還處在極度亢奮之中的楊度，幾口酒下肚，竟然被即將回國的蔡鍔勾起一縷濃烈的思鄉之情來。一時間，他想起了老母，想起了妹妹，想起了湘綺師，也想起了新婚妻子黃氏。婚前，他雖與黃氏無感情，但婚後黃氏恪盡一個做妻子和媳婦的職責，使他由敬生愛。

　　「松坡，你給我帶一封家書回去吧！」

　　「好。」蔡鍔自己久羈日本，對楊度此時的心情是十分理解的，他建議，「再過幾個月，風平浪靜了，你悄悄地回去看一看。」

　　「我也這樣想。」久蓄於中驀然升起的鄉情一旦發洩出來後，楊度心裏反倒覺得舒服些了。

　　「就是一時不能回去，也是好事。日本國家雖小，但卻是一所大學堂，各行各業都有值得我們學習的地方。我這幾年在日本學到的知識，在國內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輩子都可能學不到。」

　　蔡鍔這幾句心裏話，使楊度陡然清醒過來。到日本，一是避難，二是求學，而後者更為重要。中國是一定要變的，朝廷現行的大計也同樣一定會變的，而自己今後也一定會擔當國家重任的。松坡說得對，日本是一所大學堂，要抓緊這段時間多積蓄知識，磨煉才幹，今後哪一天重任在肩，便能夠勝任無憾。崇高的報國熱情，迅速地壓下了乍然湧起的遊子鄉情。楊度端起酒瓶，先給自己斟滿，又要給蔡鍔再斟。蔡鍔慌得忙摀住酒杯：「說好的只一杯，再喝，我就連飯都不能吃了。」

　　望著蔡鍔這一副可憐相，楊度痛快地哈哈大笑起來：「松坡，你這一回國，便是一個身著戎裝的軍人了。自古道烈酒壯起英雄膽，故而從來就少有不喝酒的將士。你不喝酒，今後與士兵們相處，也難以和他們以心換心肝膽相照呵！來，松坡，聽我一句話，斟滿，不喝酒，也要逼著自己學會喝！」

　　楊度這幾句話，蔡鍔覺得甚有道理。「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酒能壯起英雄膽，酒能沸騰烈士血，酒能掏出心裏話，酒能忘卻生死別！自古以來，酒和軍人便結下了難分難解之緣。廁身行伍之間，若不能喝酒，則無形之間就與上下左右產生了隔閡。對，不喝酒，也要學會喝！

　　「皙子先生，你說得有道理。我再喝一杯，以後慢慢學會喝。」

　　「好樣的！」楊度高興極了，舉起酒杯說，「松坡，我本是將門之後，卻棄武就文；你本是秀才出身，卻棄文就武。現在，我這個本該是軍人的文人，祝你這個本該是文人的軍人，此次回國之後，以救國拯民作為宗旨，以全新的軍事觀點、軍事技藝訓練出一支全新的軍隊出來，你自己也因此而成為新時代的名將。」

　　「謝謝你的祝願。」蔡鍔也舉起酒杯喝了一口。

　　「松坡，你們士官學校裏的中國留學生，是保皇派多，還是革命派多？」楊度換了一個話題問。

　　「士官學校的中國留學生，接受日本的軍事教育，大都持這樣的觀點，即軍人不干政，軍人以服從為天職，軍人以打勝仗為榮耀。因此，大部分學生既不參加保皇派，也不參加革命派，只是努力學習日本、德國和其他歐洲國家的軍事技術，回國後好好訓練軍隊，提高中國軍人的素質。至於國家的國體如何，那是政治家的事，而政治家則應服從全國人民的選擇。軍人只負責保護由人民所選擇、由政治家所管理的國家，此外不宜多干涉。」

　　楊度對蔡鍔的回答深以為然，連連點頭，說：「士官學校的這個校風很好。的確如此，軍人不應干政，政治是政治家的事。同是軍校，陸軍大學就不一樣。代懿說他們那裏的留學生最喜談政治，保皇派和革命派之間爭吵得很激烈，反倒把正事耽擱了。」

　　蔡鍔說：「日本教官經常說，軍人一干政，就會變成軍閥，國家就內戰不息，不得安寧。聯繫到中國和日本的歷史，的確是這樣。如中國唐代的藩鎮之亂、日本的幕府專政，究其實，都是軍閥干政的結果。」

　　「這話是不錯的。至於你個人呢？你個人總有自己的看法吧！」

　　「我個人的看法嘛，」蔡鍔想了一下說，「我欣賞的是日本式的君主立憲，既有萬世一系的天皇作為國家的象徵，又有一套從歐美學過來的完備的憲法以及按憲法產生的內閣。當然，像美國、法國那樣的民主共和制也很好。不好的，只是中國現行的君主專制，老百姓沒有一點權利、民主和自由，這樣的制度是非改不可的。梁師這些年致力於民權民主的宣傳，對中國來說，有開啟民智的劃時代作用，他的政治見解我都贊同。」

　　楊度笑道：「真是卓如的忠實信徒！」

　　「皙子先生，你的看法呢？」蔡鍔反問。

　　「我的思想較為複雜。」楊度將酒杯端起轉動著，似乎是在欣賞它的製作工藝。「未來日本之前，我基本上抱的是過去士大夫的傳統觀念，一切維持舊秩序，只盼望官場清正廉明，百姓安居樂業。有段時期傾向於維新派。去年春天第一次來日本，留學生風起雲湧的愛國浪潮激盪了我，尤其是革命排滿派淋漓痛快的文章更使人醉迷，我的思想一度也很激進，主張騷亂的進步主義。現在我的思想又有一些變化，覺得騷亂進步主義在中國未必就一定很合宜，和平進步主義在中國也未必就一定不對。我變得真有點拿不定主意了。我想，不管是經歷一番騷亂而導致進步也好，還是由和平而導致進步也好，只要進步就好，而衡量一個國家進步的標誌，主要看這個國家有沒有憲政。無憲政，即使騷動之後亦不能進步；有憲政，採取和平方式也同樣可以進步。所以我近來決定，暫不去爭論第一個階段的方式，先靜下心來致力於憲政的研究。從日本憲政研究起，繼而推廣到各國憲政。我準備在吸取各國憲政長處的基礎上，制定一套符合我們中國國情的憲政。」

　　「皙子先生，你真了不起！」蔡鍔對楊度暫不談第一階段的方式，先潛心研究憲政的遠見卓識非常欽佩，舉起只剩了一半酒的酒杯說，「我相信你今後會成為中國的俾斯麥、瑪志尼、伊滕博文！」

　　楊度正是以中國的俾斯麥、瑪志尼、伊滕博文而自期，聽了蔡鍔這句話，心中十分快慰，也舉杯說：「我相信你今後一定會成為中國的克倫威爾、拿破崙。」

　　蔡鍔聽了也很舒心，遂將酒一飲而盡。楊度又要端起酒瓶給蔡鍔斟酒，蔡鍔嚇得忙攔住：「皙子先生，你就饒我這一次吧。這酒，我以後再慢慢學著喝。」

　　說著說著，發覺眼前的杯盤碗碟都在空中旋轉起來，他也顧不得與楊度打招呼，便徑直向臥房走去。

　　微微的醉意和剛才投機的談話，激起了楊度胸中的滿腔豪情，平添了如湧泉般的詩思。且不管桌上的杯盤狼藉，也不在乎隔壁傳來的如雷鼾聲，楊度拿起筆來，將昨夜的詩稿續下去。他要將四五十年前湖南人震驚華夏的事功再次提出，喚醒湘人的記憶，並要對之作出一番自己的評價：

　　於今世事翻前案，湘軍將相遭呵訕。

　　謂彼當年起義師，不助同胞助胡滿。

　　奪地攻城十餘載，竟看結局何奇幻：

　　長毛死盡辮髮留，滿洲翎頂遍湘州。

　　捧茲百萬同胞血，獻與今時印度酋。

　　美獅俄鷲方爭躍，滿漢問題又挑撥。

　　外憂內患無已時，禍根推是湘人作。

　　寫完了這段世人呵訕湘軍的話後，他筆鋒一轉，發表自己的觀點：

　　我聞此語心慘焦，赧顏無語謝同胞。

　　還將一段同鄉話，說與湘人一解嘲。

　　洪楊當日聚群少，天父天兄假西號。

　　湖南排外性最強，曾侯以此相呼召。

　　盡募民間俠少年，誓剪妖民屏西教。

　　蚌鷸相爭漁民利，湘粵相爭滿人笑。

　　粵誤耶穌湘誤孔，此中曲直誰能校？

　　接下來，楊度寫道，因為中國內部的相爭，引來了外寇強入，先是借義和拳打洋人，結果八國聯軍入京，帝后蒙塵，不得已又殺拳民來媚外。這的確是湘軍的不是。但當年湘軍中也出了不少將才義士，如羅澤南的老湘營，白日躍馬揮戈，夜晚下帳讀書的軍風；彭玉麟布衣芒鞋步行千里解故友之圍的義氣；江忠源、王璞山、陳士傑等人帶兵的才具，都是歷史上不可多見的。寫到這裏，楊度心頭一熱，想起湘綺師青年時代的驚人之舉更是不同凡響：

　　更有湘潭王先生，少年擊劍學縱橫。

　　遊說諸侯成割據，東南帶甲為連衡。

　　曾胡欲顧咸相謝，先生笑起披衣下。

　　北入燕京肅順家，自請輪船探歐亞。

　　能借這個機會，將湘綺師年輕時的奇偉抱負向世人披露，楊度很覺得意。寫到湘綺師，他自然想到了曾為湘軍軍官的祖父和伯父，他們也都是豪俠之士。單獨點名頗有自誇之嫌，他決定再專寫一段當年湘軍官勇的氣概，以此來紀念父祖輩的功業。

　　吁嗟往事哪堪說，自言當日田間傑。

　　父兄子弟爭荷戈，義氣相挾團體結。

　　誰肯孤生匹馬還，誓將共死沙場穴。

　　一奏軍歌出湖外，推鋒直進無人敵。

　　水師噴起長江波，陸軍踏過陰山雪。

　　東西南北十餘省，何方不睹湘軍幟。

　　一自前人血戰歸，後人不歎無家別。

　　城中一下招兵令，鄉間共道從軍樂。

　　萬幕連屯數日齊，一村傳喚千夫諾。

　　農夫釋耒只操戈，獨子辭親去流血。

　　父死無屍兒更往，弟魂未返兄愈烈。

　　但聞嫁女向母啼，不見當兵與妻訣。

　　十年斷信無人吊，一旦還家誰與識？

　　今日初歸明日行，今年未計明年活。

　　軍官歸為灶下養，秀才出作談兵客。

　　楊度放下筆，甩了甩手，自覺這段寫得生動精采。且不說湘軍作戰其後果如何，單就父死子繼、勇赴戎機的壯士氣概，就足令湘人臉上生光、湘軍後裔自豪。至於湘軍中的民族英雄們，他們的業績更為中華民族大增光彩。

　　只今海內水陸軍，無營無隊無湘人。

　　獨從中國四民外，結此軍人社會群。

　　茫茫回部幾千里，十人九是湘人子。

　　左公戰勝祁連山，得此湖南殖民地。

　　欲返將來祖國魂，憑茲敢戰英雄氣。

　　人生壯略當一揮，崑崙策馬瞻東西。

　　東看浩浩太平洋，西望諸洲光陸離。

　　欲傾亞陸江河水，一洗西方碧眼兒。

　　當年恪靖侯左宗棠的八面威風已往矣，而今是胡騎憑陵，華夏受氣。楊度憤怒寫道：

　　於今世界無公理，口說愛人心利己。

　　天演開成大競爭，強權壓倒諸洋水。

　　公法何如一門炮，工商儘是圖中匕。

　　外交斷在軍人口，內政修成武裝體。

　　民族精神何自生，人身血肉拼將死。

　　看看世界吧，俾斯麥、拿破崙都是野蠻的武夫，歐洲古國斯巴達，強者去當兵，弱者則被人殺。小小的普魯士王國，連婦女兒童都知兵，所以能戰勝群雄，統一德意志。想到這裏，楊度意氣昂揚，既然湖南近五十年來已培植了根深柢固的尚武精神，造就了遍佈全國的成千成萬將官，湖南理應成為中華民族自立自強的中流砥柱，成為各省奮起的帶頭人。心在急跳，血在奔流，思想如飆風暴雨，詩才如岩漿迸發。楊度揮筆疾書，譜寫出《湖南少年歌》中的最強音：

　　中國如今是希臘，湖南當作斯巴達。

　　中國將為德意志，湖南當作普魯士。

　　諸君諸君慎如此，莫言事急空流涕。

　　若道漢唐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

　　盡擲頭顱不足惜，絲毫權利人休取。

　　莫問家邦運短長，但觀意氣能終始。

　　寫到此，楊度擲筆，重重地吁了一口氣。他將這一段再讀一遍，覺得有一點易水送別的味道，特別是「若道漢唐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兩句，真是至悲至壯，至哀至豪！湖南人拯救中國的決心已寫盡寫絕了，還有什麼語言能超得過它呢？

　　這篇歌行寫到這裏本可以收筆了，但一向抱負不凡且愛表現的楊度，覺得這樣一篇重要的必將傳世的作品中如果不寫寫自己，那真是太可惜了。不知不覺間，早已是深夜了，室內燈光明亮，隔壁房間裏未來的軍事家仍沉睡不醒。窗外，夜色黑得連一絲星光都沒有，只有日本海的浪濤依舊在不停地奔湧，發出比白天大得多的撞擊聲。楊度想起了第一次進京中舉以來十年間的探索與追求：

　　我年十八游京甸，上書請與倭奴戰。

　　歸來師事王先生，學劍學書雜相半。

　　十載優遊湘水濱，射堂西畔事躬耕。

　　隴頭日午停鋤歎，大澤中宵帶劍行。

　　竊從三五少年說，今日中國無主人。

　　每思天下戰爭事，當風一嘯心縱橫。

　　面對室外寂黑的夜空和渺茫的大海，面對當今弱肉強食的不平世道，楊度從心裏發出長嘯：王先生所傳授的帝王之學、縱橫之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展佈！他心不能自已，情不能自持，再次提起筆來，為《湖南少年歌》續完了衝霄凌雲迴腸蕩氣的最後一節：

　　執此東亞一病夫，任教數十軍人辱。

　　人心已死國魂亡，士氣先摧軍勢蹙。

　　救世誰為華盛翁，每憂同種一書空。

　　群雄此日爭逐鹿，大地何年起臥龍！

　　天風海潮昏白日，楚歌猶與笳聲疾。

　　惟持同胞赤血鮮，染將十丈龍旗色。

　　憑茲百戰英雄氣，先救湖南後中國。

　　破釜沉舟期一戰，求生死地成孤擲。

　　諸君盡作國民兵，小子甘為旗下卒。

　　不知何處一聲嘹亮的雄雞啼鳴，驚醒了蔡鍔的酣夢。他見書房裏燈火依然亮著，便披衣走了過去。楊度正雙手叉腰背對著他，桌上擺著一疊紙。

　　「皙子，雞都叫了，你一夜沒睡？」蔡鍔懷著一種尊敬的心情，輕輕地問。

　　「松坡，你起來得正好。我的《湖南少年歌》剛剛寫完，你是第一個讀者，你幫我好好看一看，指正指正，我再修改。」興許是喝了酒，興許是為自己創作了這樣雄壯的詩篇而亢奮，楊度雖然寫了一通宵，卻毫無倦意，兩隻有神的眼睛比往日更加閃閃發亮。

　　「就寫好了？我拜讀拜讀。」

　　「湖南少年歌。」蔡鍔輕輕地念著題目。「好，題目取得好！梁師有《少年中國說》，你有《湖南少年歌》，正好配合。中國好比一個新生的少年，湖南也是一個新生的少年。」

　　蔡鍔一邊誇獎著，一邊看下去。嘴裏小聲地念著。楊度側過臉去，也看著稿紙，和他一起欣賞自己的佳作。

　　「好，不悲當日蒼梧死，為哭今日民主稀。寫得妙！」蔡鍔念的聲音高昂起來，楊度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好，心性徒開道學門，空談未救金元辱。寫得對，正是如此。」蔡鍔又大聲念了兩句，楊度聽了很舒服。

　　「軍官歸為灶下養，秀才出作談兵客。寫得生動！我今日又是一個作談兵客的秀才。」蔡鍔特別欣賞將「秀才」與「談兵」相聯繫起來的詩句。

　　「一針見血，一針見血！」蔡鍔伸出大拇指指著稿紙上的兩句詩，楊度看時，原來他指的是「於今世界無公理，口說愛人心利己」兩句。

　　「哎呀，皙子兄，你這幾句真是寫絕了！」蔡鍔忘形地拍打著楊度的肩膀，高聲朗誦起來，「中國如今是希臘，湖南當作斯巴達。中國將為德意志，湖南當作普魯士。若道漢唐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我擔保，稍有點血性的湖南人讀了這幾句，都會去為中國的生存而奮鬥。」

　　楊度的臉上流光溢彩，心裏鮮花怒放：「松坡，你不要光說好，也要提意見。」

　　「要提意見嘛，我提一條。」蔡鍔指著稿紙說，「『若道漢唐國果亡』這一句，『漢唐』二字改為『中華』二字更好。因為漢唐作為歷史上的兩個朝代，實際上早已消亡了，若作為中國人的代稱，則人們會理解為漢人唐人，如此，則排斥漢族以外的其他民族。扒開滿人不說，中國還有回人、藏人、蒙人，光我們湖南就有苗人、土家人、瑤人、侗人等等。不如改用『中華』二字，則包括了所有的民族。」

　　「說得對！」楊度心悅誠服地接受蔡鍔的意見，提筆將「漢唐」二字圈掉，工工整整寫上「中華」二字。

　　「若道中華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蔡鍔重新念了一遍。「這就完美無缺了。」

　　接下去，他一口氣將全詩念完，由衷讚道：「黃鐘大呂，鐵板銅琶，上下古今為湖南人唱讚歌的，再沒有哪篇能超過這首《湖南少年歌》了。我馬上就送給梁師去看。」

　　蔡鍔說著，捧起一疊紙飛快地跑了出去。

　　窗外，天色已大亮，一望無際的海平面上彩霞如錦，波光如鏡，一輪朝陽就要從它的懷抱裏跳躍出來了。楊度久久地佇立在窗邊，眺望著這宇宙間最為壯觀的景象，心裏默默地念道：「大海呀，你真偉大！」

〈六、從看到千惠子的第一眼起，楊度就喜歡上了這個美麗的日本女郎〉

　　當楊度送別蔡鍔回到東京後的第二天，梁啟超主辦的《新民叢報》便在第一版顯著地位刊登了署名皙子的《湖南少年歌》，並親自為這篇歌行加了一段熱情的贊語：「湘潭楊皙子度，王壬秋先生大弟子也。昔羅斯福演說，謂欲見純粹之亞美利加人，請視格蘭德。吾謂欲見純粹之湖南人，請視楊皙子。頃皙子以新作《湖南少年歌》見示，亟錄之，以證余言之當否也。」

　　一時間，東京中國留學生界，談話的內容莫不是《湖南少年歌》，紛紛讚揚這篇歌行氣勢宏闊，才華信美，充溢著強烈的愛湖南愛中國的少年激情，不少人都嘆息本省無此美才，也有人對「若道中華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這兩句不太滿意，似乎有點惟湘獨尊，眼無他省的味道。但更多人反駁道，這是詩，詩應當有誇張，皙子這裏說的湖南人要與敵人血戰到底的氣概，以及光復中國的決心；何況他也有所本，「楚雖三戶，亡秦必楚」，這是載之典籍的名言，如果我們每省都有湖南這種決心，那中國就絕對不會滅亡。湖南人讀了這首少年歌，莫不驚喜若狂。這篇長達二百四十六句的歌行，激發了他們作為一個湖南人特殊的自豪感，無論是革命黨，還是保皇派，以及沒有明顯政治傾向以學習科學技術為目的的湘籍留學生們，無一不敬仰皙子，愛戴皙子。這一期的《新民叢報》不僅在學生中，而且在整個日本的華人社區中，成了最為搶手的一張報紙。在國內，尤其在三湘四水之間，更是廣為傳抄廣為傳頌，頗有點洛陽紙貴的勢頭。

　　為了更好地研究憲政，楊度離開了弘文學院，進了東京法政大學速成科。這裏也有一大批中國留學生。他抱著廣交朋友的宗旨，很快結識了他們，尤與范源濂、汪兆銘友善。

　　那是在進法政大學不久的一個中午，飯堂大門邊張貼了一幅海報，十幾個中國留學生圍在旁邊看，楊度也擠了進去。海報上寫著幾排中文字：論辯大會。題目：中國的前進應採用何種方式為宜。地點：秋賞齋二樓北頭教室。時間：十二日晚上七時正。主持者：中國留日學生聯合會法政大學分會。歡迎全體中國留學生及日本朋友參加。對於這類論辯會，楊度有很高的熱情，而且也喜歡發言，只是因為剛進學校，不明情況，這次先聽聽。

　　準七時，楊度來到秋賞齋。這間可容納百來人的大教室已差不多坐滿了，其中還有七八個日本學生。主持人簡單地講了幾句開場白後，發言者便一個接一個，都是血氣方剛、多聞博識的年輕學子，講起話來，無人不滔滔揚揚辭氣激勵，對中國的現狀幾乎都不滿意，對中國謀求進步富強的方式的看法卻各有不同。除少數人主張應當以普及教育、發展實業的手段來達到國富民強的目標外，絕大部分人都主張應從政治上入手來改變現狀。從政治上著眼的主意雖多，歸納起來，仍不外乎維新和革命兩種主要途徑。主張維新者多為康有為信徒。他們以身處之地日本為最有力的例子，認為不必廢除君主制，只要把西太后為首的頑固派搬掉，把權力集中於光緒皇帝一人之手，那麼光緒帝就是中國的明治天皇，中國也就會跟日本一樣迅速強大起來。主張革命者多信奉孫中山的理論。認為滿人的朝廷，無論是慈禧還是光緒，都是一丘之貉，絕無新生之理。第一步先推翻滿人的政權，第二步再建立民主共和國，走美國、法國的道路，永遠廢除君主專制，中國才有可能真正走上繁榮富強的道路。

　　雙方各執一端，爭辯十分激烈，間或還雜有人身攻擊，使得氣氛頗為緊張。這種論辯，過去在弘文學院也時常有過，楊度不以為怪。只是他發現，與一年前相比，今晚的辯論會明顯的是革命派佔了上風，維新派顯得有點陣營不強氣勢不壯。發言的有十六七個人，給楊度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兩個人。

　　一個人中等偏矮的個頭，長方臉，鼻寬嘴闊，操一口湘北官話。他認為中國要變革，但不能太劇烈。他打了一個比方：中國現在好比一輛破車子，輪子已陳舊，車板已腐朽，拉車的馬是跛子，駕車的人已昏老，若陡然來個急轉彎，則必然是車散人亡，一切都顛覆了。因此，只能緩緩地轉彎子，昏老的駕車者過不了多久就會死的，那時再讓年輕精明的人來代替，情形就會好多了。以後，再換馬換輪換車板。經過十年二十年這樣的逐步替換，這掛車就會變成輕車快馬，奔在別人的前頭。當前的主要任務是在國內多辦學校，大興教育，多培養各種人才，不但要培養馭手，還要培養造車輪車板的工匠。中國與日本相比，最大的落後是在教育上，教育是振興民族的基礎。此人的比喻很形象，聽眾都笑了起來。楊度也覺得他的演講風趣。

　　他剛一說完，座位上立即站起一個人，高聲喊道：「靜生此論大謬！」說著便大步流星地走上講台，聽眾鼓起掌來。楊度忽覺眼前一亮，心裏說著：「好個一表人才！」走上講台的人面龐端正，身材勻稱，著一套乳白色西服，系一根淺花條紋領帶，神采奕奕，風度翩翩。他一上來便指斥剛才發言的靜生是懦夫，所抱的態度乃是對國家和人民不負責任。他慷慨激昂地說，人民已在水深火熱之中，國家已在虎狼包圍之下，人民隨時都可能死亡，國家隨時都可能被瓜分。這種危急的局面，迫使我們一年都不能等待，一天都不能等待，必須採取最迅捷最厲害的一著來救國救民。這個漂亮的年輕人認為此著即為暗殺。他毫不隱蔽地說，第一要暗殺慈禧老太婆，第二要暗殺懦弱無能的光緒帝，第三要暗殺狡猾陰毒的袁世凱。他大聲疾呼，是好男兒就要為國家為百姓灑一腔熱血，捨得一身剮！他自己決心做荊軻、聶政，以一死而博得個流芳百世。漂亮年輕人的壯士氣概，贏得掌聲雷動滿堂喝采。楊度雖不贊同他的觀點，卻為他的氣概所感動，心裏默默地說：「這是一個真正的熱血志士！」

　　正在激動之際，聽眾席上出現了騷動，幾個留學生在高聲吵鬧。有人站了起來，互相指著對方的鼻子叫罵，這個罵那個是滿虜的奴才，那個罵這個是禍國的暴民，最後竟然扭打起來。許多人都去勸阻，將扭在一起的人扯開，楊度也擠過去制止。一場熱氣騰騰的辯論會，因熱得過頭而不得不中途散會。

　　第二天，楊度找到了矮個子，跟他互換了名片，才知那人叫范源濂，字靜生，湖南湘陰人，半年前從弘文學院轉到法政大學。兩人原來竟是同鄉又是先前的同學，見面之後分外親切。范源濂早慕皙子大名，見他主動來訪，說了許多欽佩的話，自然是彼此都遇到了知音，二人立即成了好朋友。結識了范源濂後，楊度又去拜訪漂亮年輕人。那人名叫汪兆銘，字精衛，廣東番禺人，為人極是豪爽熱情，與楊度一見如故。楊度十分高興結交了這兩個政見雖不同但才氣都很足的同窗。三人在一起高談闊論。彼此政見不同，難免有臉紅脖子粗的爭吵，楊度常在中間充當和事佬。不過爭吵歸爭吵，友誼歸友誼，第二天見面又都無嫌猜。後來楊度與留學生界接觸日久，方知日本留學生之間大抵都如此。吵得激烈時，甚至大打出手，捅刀子的事都做得出，過後又握手言歡，不記前仇。一旦誰遇到困難，不管政見如何，多數人都會伸手相援。這是因為一則都有著愛國救國的共同目標，二來大家都漂泊異邦，因而更看重鄉誼親情。

　　范源濂是個活動家，喜歡並擅長籌備組織各色集會活動。他一天到晚出沒於東京中國留學生較多的學校，又與國內有密切的聯繫。他精力充沛，活力很強。汪兆銘掛了個法政大學生的名，其實很少上課，他常在校外秘密學習炸彈地雷的製作方法，十天半月不回校，整夜整夜不歸寢室是常事。他與孫中山、胡漢民的關係特別好。

　　無論是范源濂的串聯活動，還是汪兆銘的爆炸試驗，楊度一概不參加，他集中精力鑽研各國憲政，將研究所得發表在東京各種華文報刊雜誌上。楊度的知名度越來越高。他因為不介於派別之爭，反而獲得了大部分留學生的認可，成為眾望所歸的人物。當東京留日學生總會改選時，他被一致推舉為幹事長。從那以後，飯田町楊寓成天人來人往，門庭若市，成為東京留學生們聚會的重要場所。

　　楊度一方面負責全日中國留學生的聯絡、組織、指導，同時還擔負湖南籍學生創辦的《湖南學生界》和《遊學譯編》的主編。他夜以繼日地履行自己的職責，團結各種派別的留學生，同時發憤攻讀憲政方面的書籍。他一天到晚為大家服務，盡心盡力，無求無索，任勞任怨，不僅贏得了留學生的敬重，連田中夫婦也對他很尊敬。

　　光陰荏苒，冬去春來。近半個月裏，楊度未去法政大學，也謝絕了大家的來訪，他在閉門構思寫作一本名叫《金鐵主義》的書。他要在這本書裏詳細地全面地闡述自己改造中國的思想，他將全副心思投入到這本被他稱之為偉大的著作之中。

　　天氣不知不覺間變得和暖起來，草木也漸漸地由黃變青，他似乎對這一切都熟視無睹。一天清早，他突然看見庭院裏幾株高大的櫻花樹已綻出花瓣來。他欣喜地走出庭院，看到左鄰右舍街頭巷尾的櫻花都開放了，來來往往的行人臉上蕩漾著溫和的微笑，少女們特地換上了鮮艷的和服，小孩子們打扮得比往日更加漂亮，一向腳步匆忙的東京人明顯地放慢了步伐，他們在極有情趣地觀賞四周的櫻花。

　　日本國遍地都種著櫻花樹，每年三月末四月初時分，櫻花便陸續開放了。單獨的一朵櫻花，小小的，嬌嬌弱弱的，似乎並不起眼，一旦到了高峰期間，它便一朵接一朵，一層壓一層，開得滿枝滿樹，密密匝匝。那白白的、粉紅色的花層，猶如藍天的祥雲降落地面，給人世間換上一幅極為壯觀極為瑰偉的美景，帶來一股使人情緒昂奮心靈愉悅的濃烈春意。但這奇異的春景卻為時短暫，前後加起來不過二十來天，花事最盛時則只有五六天。這幾天裏，日本全國，從天皇到百姓，從城市到鄉村都休假賞花。人們傾家外出，攜幼扶老地來到公園、郊外等櫻花樹集中的地方，一邊欣賞，一邊飲酒品茗。有的家庭甚至在樹下搭帳篷，白天黑夜都在花間生活著，盡情享受造化給人類恩賜的這份珍貴禮物。年輕人結婚也多半選在這個時候。爛漫的櫻花叢中，一對新人在親朋的祝福聲裏飲下交杯酒，共結百年之好的情景隨處可見。也有些文人武士從櫻花的乍放驟謝，聯想到人生的短促，心緒反倒變得格外的複雜低沉。他們對著櫻花舉杯長飲以求一醉，然後在醉意矇矓中唱著大和民族古老的歌曲。那淒婉哀怨的古調，從充滿著苦和淚的真誠的胸腔裏發出，真的是揪人心肺催人淚下。更有因巨大的痛苦不能解脫的武士，在痛飲高歌之後，拔出腰間的佩劍來，用刀尖對準自己的肚子，用力猛地一刺，在一聲慘不忍聞的厲叫中倒在厚厚的落英上，招來許許多多人的感嘆惋惜。

　　這就是日本的櫻花節。它是扶桑國最美麗、最熱鬧、最隆重、最神聖的節日。「欲問大和魂，朝陽底下看山櫻」。所有留學東瀛的中國學子，這幾天也都放下手中的書本，停止一切集會、活動，走出學校，走出書齋，踏進如詩如樂、如夢如幻的燦爛櫻花圖裏，欣賞在國內決不可能看到的那份醉人風光，並從中領略大和民族的精神。

　　楊度正擬發信給弟弟和妹夫，再邀請黃興、劉揆一、汪兆銘、范源濂等人，一起去上野公園賞兩天櫻花，下午，田中老先生滿臉笑容地走進了他的房間。

　　「楊先生，我那調皮的孫女來了。」

　　「千惠子來了！她什麼時候來的？」楊度驚喜地問。他常常聽老兩口說起他們在橫濱的孫女千惠子，並且拿出千惠子和她的父母的照片給他看。他因而知道千惠子是田中君代的獨生女，十九歲了，長得很漂亮，高中畢業後在一所商業管理學校讀書。外祖父滕原信宇就只有她一個外孫女，希望她今後能繼承滕原家族的財產，把它管好，還指望能在她的手裏更加興旺發達。為此，千惠子不隨父姓而隨母姓。外祖父還作了嚴格的規定：今後千惠子也要與母親一樣，只能招贅而不能出嫁，生下的孩子不論是男是女，也都要姓滕原。由於外祖父的家規，也由於千惠子自己擇婿的嚴肅，所以她至今還沒有如意郎君。千惠子受祖父的影響，能識漢字說中文，對中國文化很有興趣，尤其喜歡唐詩，能夠背得出幾十首，祖父常誇她是女才子。楊度想像中的千惠子也是很可愛的，但千惠子一直未到東京來，他無緣結識。上次在橫濱，他甚至動過去拜訪的心，只是自覺太唐突而打消了。早兩天，聽田中老先生說過孫女要來，想不到真的來了！

　　「就是剛才，你前腳出去，她後腳就跟著進了屋。」田中老先生的臉上流露著喜氣。「一進屋就說，爺爺，我們家住的那個留學生在家嗎？我去見見他。她奶奶說，剛進屋哩，坐會，歇歇再說。她又問，爺爺，那個留學生學問好嗎？我說，好得很，尤其詩作得好。她忙站起說，我去見他。我說，他剛出去，過會回來再見不遲。她坐下聊了一會家常，我和她奶奶為她準備吃的。待我們把飯菜端出來時，卻不見她了。我喊了聲千惠子，你猜她在哪裏應著，原來她溜進了你的房間，真不懂禮貌！」

　　「沒有關係，我的臥室從來都敞開著門，任誰都可以進。」

　　楊度被老先生的高興勁感染了。田中龜太郎一向溫文爾雅，不大多說話，說起話來也是慢條斯理的，顯示出一種極有修養的學者風度，像今天這樣喋喋不休地敘述，說話中還摹仿著別人的口氣，楊度還是第一次見到，心裏笑道：「看這小老頭，孫女一來，就喜得這樣！」

　　「千惠子指著牆壁上懸掛的《湖南少年歌》問我，爺爺，這篇歌行就是這位留學生寫的嗎？我說是的，是他自己寫的。千惠子說，這篇歌行真寫得好，他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爺爺，他叫什麼名字？我於是把你的名字告訴了她，她說等你回來後，一定要來拜訪你。」

　　「不敢當！」楊度謙虛地笑道，「我去拜訪她！」

　　「不，不！」田中忙說，「她比你小，理應她來拜訪你。」

　　「爺爺。」門外響起了悅耳的女音。

　　田中對楊度說：「千惠子來了！」

　　楊度趕緊說：「請她進來！」

　　田中高興地對門外說：「千惠子，楊先生叫你進來哩！」

　　「下午好，楊先生！」

　　隨著一句清脆的日本話，一個女郎從門外走了進來。楊度定睛看時，不覺驚呆了，眼前的千惠子是如此的美麗，幾乎為他生平所未見過。只見她黑亮濃密的秀髮綰成波浪式卷邊髮髻，發頂上盤旋一條紫紅纓絡。鵝蛋形臉上長著一對水靈靈的大眼睛，小小巧巧的鼻梁下綻開一朵豐滿的紅嘴唇。皮膚光潔白淨，沒有一星半點斑痕黑點。身穿一件淡紫起黃色小花的緞子和服，腳下雪白的絲襪上套一雙軟底繡花紅呢鞋。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渾身上下勻稱和諧，端莊靈秀。楊度心裏詫異：東瀛竟有如此佳麗，先前怎麼沒有發現過？口裏也用日本話答：「你好，千惠子小姐，見到你真是高興。」

　　就在同時，千惠子也發現眼前的這位中國留學生英俊軒朗，氣概不俗，與她素日所接觸的本國男子比起來，無一點矯揉造作之態，多幾分瀟灑倜儻之姿，心裏也暗暗想著：這才真正是漢唐文化熏陶出來的人，畢竟不同些。

　　「我正在說你，你就自己來了！」田中慈愛地望著孫女說。

　　「爺爺，你對楊先生說我什麼呀！」千惠子輕輕地努了努嘴，嬌嗔地責備爺爺。

　　「爺爺還會說你什麼呀！」田中滿是疼愛地說，「爺爺是特來轉告你要拜訪楊先生的意思。」

　　「千惠子小姐，我正在對你爺爺說我去拜訪你，你就來了。請坐，請坐。」楊度鬆開雙手，熱情地招呼，「我給你沏一杯中國茶，你喝得慣嗎？」

　　「最好，最好。」千惠子大方地說。又問，「是龍井嗎？」

　　「我沒有龍井，只有我的家鄉南嶽雲霧茶。你嚐嚐看，它並不亞於杭州的龍井。」

　　楊度從書架上取下一個有蓋的竹筒。這竹筒也是南嶽的特產，它是截取冬天的楠竹根稍稍加工而成。成本低廉，製作簡單，卻有許多用途和優點：樵夫牧童用它裝飯，哪怕是三伏天飯菜也不餿；走長途的人，用它裝水，烈日暴曬下，筒裏的水仍清涼可口，如同剛舀取的泉水；農家用它裝菜籽，長出來的蔬菜格外鮮嫩；南嶽山下的人們用它裝茶葉，十年八年的茶葉泡出來的水都碧綠清香。那年，齊白石從南嶽山下一個老農的手裏討得一截二十年的楠竹根，做了三個茶葉筒。他用心雕琢，做得很精美。三個茶葉筒上有他臨摹的三幅古畫。一個摹王冕牛車載母春遊圖，留給自己用，隱含自己以王冕為榜樣，甘於做一個寂寞清貧畫家的志趣。另一個摹玄奘西天取經圖，送給寄禪和尚，鼓勵他像玄奘那樣孜孜不倦地鑽研佛學經義。第三個臨一幅趙匡胤雪夜訪普圖，送給楊度，以趙普比楊度，盼望他日後做一個受君王信任的賢宰名相。楊度十分喜歡這幅畫，自己也隱隱以趙普為鞭策，東渡日本的簡單行囊裏就有這個竹筒和一筒子茶葉。他從竹筒裏倒出茶葉來，泡了兩杯茶，一杯給千惠子，一杯給田中。

　　「好喝！」千惠子淺淺地呷了一口，稱讚道，「中國的茶比日本的茶清香。」

　　田中也說：「南嶽雲霧茶葉好，比杭州龍井茶葉泡出的水更清亮。」

　　楊度聽了這兩句讚揚後很得意，說：「南嶽茶不及龍井的名氣大，但我卻偏愛它，不喜歡龍井。」

　　千惠子笑道：「楊先生，我讀了你的《湖南少年歌》，很欽慕你的才華和對家鄉的摯愛，剛才聽到你偏愛南嶽茶的話，更確信你是一個純粹的愛鄉主義者。」

　　楊度哈哈大笑起來：「千惠子小姐真風趣！從來只聽說愛國主義者，再沒有聽說過愛鄉主義者。」

　　田中說：「楊先生別見怪，我這個孫女就愛這樣標新立異。」

　　楊度說：「哪裏會見怪！這正是小姐的可愛之處。」

　　「標新立異有什麼不好？」千惠子望了爺爺一眼，對楊度說，「貴國大詩人鄭板橋先生有兩句詩說得好：『刪繁就簡三秋樹，領異標新二月花。』花要引人注目，就得標新立異。楊先生，你說是嗎？」

　　楊度大吃一驚，他決沒有想到，這個年紀輕輕的日本女學生竟然可以隨口背誦出鄭燮的詩來，而且引來為自己辯護，竟如此恰到好處，天衣無縫。他不禁肅然起敬，說：「小姐，你的漢學真好！」

　　千惠子嫣然一笑，說：「這是我爺爺教我的。爺爺最喜歡貴國的鄭板橋。」

　　千惠子的這一笑，使楊度突然想起久違的靜竹來。「她們的笑容很相像！」楊度在心裏默默地說。

　　田中微笑著說：「千惠子說得對，我喜歡板橋的詩，尤喜歡板橋的字，家裏常常掛著板橋的書法。剛才這兩句詩，千惠子十二三歲時就跟著我學會了。不過，自從看到你的這幅《湖南少年歌》後，無論詩也好，字也好，我覺得板橋在你的面前都要略輸一籌。貴國真是一個人才薈萃之邦呀！」

　　在楊度自己看來，他的詩無疑要比鄭燮的好，至於別具一格的板橋體書法，他還不敢確信能超過。今天聽到田中老先生這番評定，他很高興，口裏免不了謙虛一番：「哪裏哪裏，板橋是前賢，他的字在敝國享譽甚高，我自愧不及。」

　　千惠子忙說：「楊先生你別謙虛，我也同意我爺爺的看法，我到這裏來，就是要拜你為師的。一是跟你學中國詩，二是跟你學中國字。楊先生，你住我家的房子，你可不能不聽我這個少主人的話喲！」

　　說罷，「格格格」地笑了起來，露出兩排細碎的白牙，顯出一種爽朗而帶有點潑辣的美來。

　　「千惠子！」田中嗔道，「你說話怎麼這樣沒有分寸！楊先生，你千萬莫往心裏去。」

　　楊度笑道：「小姐的這種性格真正令我喜歡。只是小姐聰穎過人，我哪裏敢做她的老師！」

　　田中說：「我這個孫女，從小讓我們給寵壞了，說話沒輕沒重，但為人最是善良誠懇，沒有半點驕虛之氣，她是真正地敬佩你。她從小喜歡中國的詩詞和書法，要拜一個中國老師學習，是存心已久的了，只是一直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人。楊先生，你的確很合適，你就答應收下她這個女弟子吧！」

　　「楊先生，」千惠子懇切地說，「我因為想跟中國人學詩詞書法，故這一兩年來一直留心貴國客人，有幾個名氣較大的，我還特為拜訪過。」

　　「噢，你拜訪過哪些人？」楊度頗有興趣地問。

　　「一個是梁啟超先生，他也住在橫濱，我專程去過他家。想必楊先生認識他。」千惠子側著臉問。

　　「認識，認識。」楊度答，「我們在國內就是朋友，前一向我還在他那裏住了幾天。」

　　「梁先生的確是貴國的大才子，他的文章受到所有人的稱頌。」千惠子嚴肅地說，「但恕我說句不恭的話，他的詩和字都不怎麼樣。」

　　楊度微笑著，沒有做聲。

　　「還有一個孫文博士，貴國留學生都稱他為中山先生。」

　　「中山先生來日本了？他不是在美洲嗎？你什麼時候見到他的？他也在橫濱？」楊度抑制不住滿腔的興奮，急切地問。他沒有見過孫中山本人，但「孫中山」三個字早已如雷貫耳，對這位充滿傳奇色彩的大革命家有著一種神秘感。他渴望與之見面。

　　「就是在上個月，我也是在橫濱見到他的。」千惠子顯然有一種自豪的神色。「中山先生很和氣，他不嫌我年幼無知，跟我談中國的歷史，談中國的現在，講了許多非推翻朝廷建立共和國的道理。我很崇敬他，見他為革命勞累奔波，不敢向他提出分外的要求。今天有幸認識楊先生，請你不要拒絕我的請求。」

　　見楊度還在猶豫，田中說：「楊先生，千惠子平時在橫濱讀書。不會常到東京來，她只是寒暑假才來東京小住一段時期，打擾你的時間不多，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答應她吧！」

　　從看到千惠子的第一眼起，楊度就喜歡上了這個美麗的日本女郎。他其實非常願意和她在一起，剛才的推辭，只不過是出於禮貌罷了。見爺孫倆說得如此真誠，他心裏早已不亦樂乎了，遂笑道：「好吧，我們就互相學習吧！」

　　「楊先生，你同意啦！」千惠子拍著手跳了起來，天真地問，「按照貴國的習俗，我應該如何履行拜師的禮儀呢？」

　　楊度存心想逗她一下，便嚴肅地說：「按照我們國家的禮儀，先做一個牌位，牌位上寫著『大成至聖先師文宣王孔老夫子之位』，將這個牌位供在牆壁上。再搬一張太師椅放在牌位下。我坐在太師椅上，你由爺爺領著，雙手捧著十根乾牛肉，在我的面前跪下，向我磕三個響頭。」

　　「行，行！牌位上的字可以請爺爺寫，太師椅也有，只是這十根乾牛肉一時弄不到。」千惠子想了想說，「楊先生，用十根香腸代替可以嗎？」

　　「不行。」楊度勉強說完這兩個字後，再也忍不住大笑起來，田中也快活地笑了。見千惠子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那副模樣，楊度不忍心再逗弄她了。「千惠子，我剛才說的都是逗你玩的，完全不要任何儀式，我們也不分什麼先生學生，你明天一早就到我這裏來，什麼問題都可以問。」

　　「太好了！」千惠子高興極了。

　　田中說：「楊先生，拜師的禮儀可以不要，但學費卻不能不收。從這個月起，你那一半的房租費我不收了，還免費供應你每天三餐飯。」

　　楊度沒有朝廷提供的公費，也沒有梁啟超那份日本政界要人的資助，他沒有任何經濟來源，吃和住成了他一個很大的負擔。這半年來，他靠著從家裏帶來的那一點銀元，以及楊鈞、代懿從公費裏節省的一點錢來支撐著。田中老先生為孫女支付的這筆學費，對於楊度來說真是雪中送炭，太珍貴太重要了。楊度素來豪放，何況此時正需要它，便立刻答應：「那我就謝謝您了！」

　　「楊先生，學生有一個要求。」千惠子一本正經地對楊度說。

　　「你有什麼要求，請說吧！」

　　「明天不上課，學生請先生和我們一起去箱根觀賞幾天櫻花。一來這幾天正是櫻花盛開的時候，錯過了太可惜；二來也借此表達學生對先生的一點心意。」

　　「好！」楊度喜出望外，「我們明天去箱根賞櫻花。」

〈七、櫻花叢中，楊度與田中探討中國的富強之路〉

　　箱根在神奈川縣，位於秀麗的相模海灣西北，距東京不到二百里路程。境內的箱根火山海拔一千四百多米，山勢雄偉，林木蔥蘢，氣像甚是壯觀。火山腳下的蘆湖，湖水湛綠，一清到底，使人觀之心舒氣爽。此地多溫泉。哪怕是三九隆冬季節，從火山周圍地下湧出的汩汩泉水都冒著一絲絲熱氣，給箱根帶來融融暖意。正因為箱根得天獨厚的自然環境，使得它成為日本有名的遊覽勝地。

　　這裏尤其是觀賞櫻花的好地方。箱根因為境內多溫泉，地氣暖和，所以櫻花開放的時間要比附近的城鎮早幾天。東京、橫濱、靜岡等都市裏那些愛花惜花的人們，為了能和櫻花多相處一些日子，往往先到箱根賞幾天花，回去後恰好趕上當地花事盛時。千惠子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在東京櫻花初綻的時候，趁著放假，特為從橫濱來到東京，邀請爺爺奶奶先去箱根賞花。

　　當田中夫婦和楊度、千惠子來到箱根的時候，果然此地已是繁花似錦、遊人如織了。這裏山腳、湖畔、水邊、路旁生長著成千上萬株櫻花。有的高達十來米，主幹粗大，側枝茂密，滿樹花開得亮堂堂光閃閃，頗似一個身軀肥壯的相撲健將得勝回裏，披紅掛綵，神氣十足。有的只有個把人高，枝幹都還顯得稚嫩，但也是千朵萬朵壓滿枝頭，就像一個頭上插滿了金花銀花的閨中新娘，正在嬌羞地等待著迎親的花轎進門。放眼望去，陽光照耀下的無邊無際的花海，泛出一片燦燦爛爛的銀白色的淺紅色的光暈，整個箱根的湖光山色都被它照亮了染紅了，裝扮一新的賞花者笑談著歌舞著，三三兩兩地在花海中穿行，又給箱根增添了蓬蓬勃勃的生機。

　　這種輝煌瑰麗、光彩奪目的壯觀，莫說是在國內見不到，就是在東京，楊度也沒有見到過。此時此地，世界彷彿沒有黑暗，沒有貧寒，沒有醜陋，更沒有罪惡；人世間充滿的是陽光，是美麗，是祥和，是人們渴望和追求的幸福。楊度不由得從心底裏發出讚歎：「人生永遠都是如此，那該有多好啊！」

　　田中也被興旺的花事所吸引，聽了楊度的感慨後接著說：「是呀，只可惜人生快樂的時候少，憂患的時候多，就像這櫻花一樣，長年累月都是冷冷寂寂的，熱鬧風光也就只有這麼幾天！」

　　「爺爺，這麼快樂的時候，你說這種掃興話做什麼！」千惠子打斷爺爺的話。她少年不知愁滋味，生活在她的面前，正如眼前這一片光燦燦的櫻花，她決不願意去聽那種人生多憂人生苦短之類陳詞舊調。

　　爺爺微笑著看了一眼孫女，不再說下去了。和子老太太又重複起她一踏進箱根境內就不斷說起的話：「箱根這地方的花，就是比東京的開得好看。」

　　幾株特別高大的櫻花樹下圍著一圈人，楊度猜想一定又是一對新人在舉行婚禮。千惠子眼尖，說：「有人在表演茶道，楊先生，去看看吧！」

　　楊度還沒有看過櫻花樹下的茶道表演，他跟著千惠子擠進了人圈。這是一處露天茶室。地上鋪著幾塊深紅色的地毯，地毯的一角跪坐著一大二小主僕三人，面前擺放著茶釜等各種茶具。中間的主人是個二十多歲的女人。她身穿鮮艷的大紅和服，腰繫翠綠色寬邊綢帶，頭上一個碩大的髮髻，髮髻上插滿了各式耀眼的珠寶首飾，給人一種雍容華貴的感覺。跪坐在她的左右的，是兩個八九歲的小女童，她們也穿著紅色和服，只是頭髮未加裝飾，三人的面部全都塗上刺眼的白粉，嘴唇則抹得血紅血紅的。地毯的另一角坐著四個琴師。琴師奏起了古典樂曲，小女童起身為小泥灶升火，女主人為瓦罐加水。一曲古樂剛奏完，瓦罐的水便煮沸了。略停一會，古樂再奏起。女主人伸出纖細的雙手，端起華麗的茶碗一遍又一遍地洗刷，那態度一絲不苟。洗刷完了，她將兩木勺綠茶末倒進茶碗內，用沸水沖泡，再用一個圓形的空心篾器在茶碗內攪拌，然後雙手捧碗，一會左一會右地慢慢轉動。左右轉了七八次後，另一小童起身，捧了一個黑漆托盤走到女主人身邊，女主人將茶碗放到托盤上。

　　千惠子對楊度說：「我們走吧。這小女孩等下就會朝著看的人走來，她看出哪個人的身份較高，就會請那人喝茶。這喝茶也有許多講究。說不定那女孩會認出你是中國人，遠道來的客人，她會請你喝茶，那就麻煩了。」

　　「那趕快離開。」楊度笑著說，「我端著茶碗，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喝哩！」

　　二人走出人圈，田中老夫婦正站在一邊，對著遠處指指點點，顯然是在等他們。

　　「楊先生，中國有櫻花嗎？」千惠子仰起面孔問楊度，那白裏透紅的面孔夾在花叢中，簡直令楊度分不清哪是櫻花哪是她的臉。楊度突然想起兩句唐詩來：「去年今日此門中，人面桃花相映紅。」遂答道：「我們中國沒有櫻花，但有一種花也可以和櫻花比美。」

　　「什麼花？」千惠子興致濃厚地問。

　　「桃花。」楊度答。他想起了石塘鋪仲春的桃花來，動情地說，「在我們家鄉，幾陣春風春雨過後，山前山後的桃花都開了，很是好看。」

　　石塘鋪的粉紅色的桃花，在最旺盛的那些日子裏，也會給周圍的田野農舍披上一幅綵緞。但楊度心裏當然明白，再好看的桃花，也無法跟眼前的櫻花相比。首先是這種氣勢：綿延廣闊，一望無邊，枝幹偉岸，直插雲天，令桃花黯然失色。其次是賞花者之普遍，情緒之濃烈，更是中國民眾所不可思議的。石塘鋪的桃花儘管嬌艷耀目，卻無人賞識。這真是美景的最大悲哀！此時的這句話，與其是在稱讚桃花，不如說是在懷念故園。

　　楊度這番複雜的心緒，千惠子根本想不到。她興趣盎然地說：「是的，我雖然沒有去過貴國，但我想像得出貴國桃花盛開的時候一定要比這櫻花好看。」

　　「你如何想像得出？」不知是被千惠子這極有禮貌的回答所感動，還是因為櫻花旁的她因這句話而更顯得美麗，楊度很想與她多說些心裏話。

　　千惠子想了一下說：「貴國有許多文人筆下的桃花都很美，特別是陶淵明的《桃花源記》，更是把個世外桃源寫得令人神往。」

　　「《桃花源記》你也讀過？」在異國他鄉遇到一位又美麗又愛中國文化的女子，楊度的心裏暖融融的。「你能記得中間的幾句嗎？」

　　「開頭的那一段我可以背得出。」千惠子不無自得地說。

　　「那就背一背給我這個老師聽聽。」楊度笑著說。

　　「好。」千惠子思索了片刻，背道，「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

　　「千惠子，你在楊先生面前背《桃花源記》，不是班門弄斧嗎？」田中老先生哈哈大笑起來，打斷了孫女的背書聲。

　　「爺爺，這不是班門弄斧，這是讓老師測試測試我的漢學基礎。」千惠子說完，又望著楊度，「楊先生，你說是嗎？」

　　「對，對。」楊度頻頻點頭。「不要背下去了，你的漢學基礎很好。」

　　「謝謝！」千惠子高興地說，「『芳草鮮美，落英繽紛』，這八個字勾畫出來的畫面，就夠令人嚮往的了。」

　　「好是好，可惜，陶老夫子筆下的這個桃花源，千百年來一直是我們中國人心目中的理想世界，並不是實實在在的生活，哪比得上貴國，『鮮美』『繽紛』就在眼前，無須文人去虛構。」楊度突然想到自己貧困落後的祖國，與羈旅中所見的日本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一股悵惘湧出，心頭頓時緊縮起來。面對著這幅瑰麗的賞花圖，不由得思緒萬千。

　　前面橫著一道小溝，千惠子攙扶著奶奶小心地邁過去。楊度要來扶田中，老先生擺擺手，敏捷地跨過。小溝這邊的櫻花似乎更繁茂，樹上的花朵一簇挨一簇，一層靠一層，紅白閃亮，光彩耀目。樹下堆積著飄落下來的花瓣，有的有二三寸厚，雖是落英，卻依然鮮艷嬌嫩，使人有點不忍心踐踏它們。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田中輕輕地哼著，轉臉對楊度說，「貴國龔瑟人先生這兩句詩，寫出了人生一個很高的境界。我與貴國許多留學生交往過，發現在他們的身上，都有一種寧願犧牲自我而為後人造福的精神，真正令我敬佩。」

　　「老先生，您這話過獎了。」田中這番話，令楊度感激，剛才的一絲惆悵也被它沖淡了。

　　「來我家與你交往的留學生們，我看得出，都與你一樣，個個既是憂國憂民之士，又是慷慨熱血之徒。貴國有你們這樣的青年，我看桃花源不久就會在貴國變為實實在在的眼前之景。」

　　田中老先生的善良真誠，使楊度十分感激。十年前，當日本海軍大敗北洋水師的時候，楊度和所有中國愛國士人一樣，對日本有著一股強烈的仇恨情緒。來到日本後，這種情緒不知不覺地在減退。尤其是這次，住的時間較長，對日本社會和文化瞭解得較多，加之會說日本話了，與日本普通百姓的接觸也便更為廣泛，楊度對這個曾被他輕蔑地叫做「蕞爾小國」的日本的情感起了很大的變化。他深深地感覺到，日本是一個很不平凡的國度，它有許許多多值得中國傚法之處，而最值得中國傚法的就是它的君憲國體。同時，大和民族又是一個進取心極強的民族，他們總是敏銳地虛心地學習別的民族的長處，並通過全體一致的勤奮努力，很快地便把這種長處據為己有。

　　「楊先生，這半個月來，你天天足不出戶，伏案疾書，你是不是在為貴國未來的桃花源勾畫藍圖呢？」見楊度在沉思，田中又開口了。

　　「老先生，真讓您說對了。」楊度頗為興奮地說，「我正在草擬一部敝國的治國大綱。」

　　「治國大綱？」千惠子被這四個字吸引了，她掉轉頭來驚奇地反問了一句。

　　「對，這是一部治理國家的大綱領。我用『金鐵主義』四字來作書名。」楊度不無得意地說。

　　田中說：「當年德國宰相俾斯麥以鐵血主義挽救了德意志，你的金鐵主義是不是從鐵血主義衍化過來的？」

　　「不是。」楊度斷然否定，「俾斯麥倡導的以黑鐵加赤血救國的主張，即世人所說的鐵血主義，使普魯士統一德國諸聯邦，進而稱霸歐洲。俾斯麥之所以倡議此種主義，是因為普魯士為一寡民小土之國，其條件不足以讓它生存於列強爭霸之歐洲，故非有兵力不足以排奧挫法而團結德國各邦，建成一個聯合統一的德國。它後來稱霸歐洲，是全以兵力從事征戰所致。但敝國不能採用鐵血手段。敝國有五千年文明歷史，儒家仁慈友愛之說深入人心，若純倡鐵血，則使民智日暗，民德日薄，而民力亦會因之而不振，社會經濟亦必日漸萎敗。」

　　「說得對！」田中十分讚許地說，「貴國是一個詩書禮義之邦，貴國所有的救國者都不能丟失了這個優秀的傳統。」

　　「是的。」楊度點點頭，頗為自負地說，「我取俾斯麥之長，又以吾國的傳統補其短，故而用『金』來替換其『血』。所謂金者，黃金也，即金錢，即經濟，欲以此來求得人民的生活富裕。鐵者，即黑鐵，即鐵炮，即軍事，欲以此來求得國家的力量強大。」

　　「民生富裕，國力強大。目標很好。」田中又讚許道，「足下為貴國所畫的藍圖的確很宏偉。不過，我聽說貴國留學生中常有爭論，而爭論的焦點並不在目標，而在於達到目標所採取的手段。」

　　「您看得很清楚，所爭的確實不是目標，而是手段。」

　　「聽說爭論者有兩種主張，一為採取民主共和制，一為採取君主立憲制。是這樣的嗎？」田中問楊度。

　　楊度還未來得及回答，千惠子搶過來說：「爺爺，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呀！」

　　「你爺爺呀，」和子老太太笑著說，「年輕時也是一個狂熱的政治活動家，為倒幕派暗中出過不少好主意哩！我那時為他提心吊膽，萬一德川幕府倒不了，天皇掌不到權，我們家就要遭大禍了。」

　　「哎呀，想不到爺爺還是王政復古運動的功臣哩，怎麼沒有撈個一官半職呀！」千惠子有意調侃爺爺。

　　田中爽朗地笑道：「要什麼一官半職！為國家謀利益是每一個公民應盡的職責。沒有明治天皇的維新，哪有我們田中家族今天的幸福？這就夠了。何況爺爺我，只會帷幕策劃，卻不喜簿書應酬呀！」

　　說罷，放聲大笑起來。矮小乾瘦的田中龜太郎，在楊度的眼中瞬時高大起來：一個多麼可親可敬的小老頭喲！

　　「老先生，您一向對敝國很友好，又到過歐美許多國家，見多識廣。我今天以一個學生的身份向您請教。您認為，敝國到底是採取民主共和制好呢，還是採取君主立憲制好呢？」

　　楊度很久就想找一個機會跟田中好好聊一聊，就中國今後的國體問題，聽一聽這位中國通的日本老人的意見。古人說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中國人對國家的出路自己看不清楚，是不是正因為是身處其間的緣故呢？一個有見識的外國人或許能以旁觀的角度看得更準確，更深刻。今天，在這麼美好的櫻花叢中，老人又有這麼高昂的興致，話題既然已扯到這上面來了，何不就此請他談談呢？

　　「楊先生，你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又是一個有很大抱負的人，你以學生的身份向我請教，我不敢當。若是我們之間以一種朋友的關係來探討一下貴國的政治，那我倒是很有興趣的。」

　　楊度是個直爽人，見老先生態度誠懇，便笑著說：「師生也罷，朋友也罷，這都無關緊要，緊要的是我想聽聽您對敝國政治的批評，幫助敝國選一條自立自強的道路。」

　　「你真爽快！」田中高興地說，「我在年輕的時候，三次去過貴國。第一次去的時候，你的同鄉，最先倡導自立自強的大人物曾國藩還在。我們原想在上海登陸後徑去南京拜訪他。誰知他剛剛奉調到直隸去了，失之交臂。待到第二次再去貴國時，他已經去世了。我心裏直歎可惜！」

　　「我的這位鄉賢，我也沒有見到。我出生時，他已作古三年了。」楊度插話。

　　「後來，我又去了一次貴國。這最後一次時間最久，足足呆了四年。」

　　「怪不得您的中文如此好！」楊度禁不住又插話。

　　千惠子打趣道：「爺爺，你怎麼沒有替我娶個中國奶奶回來？」

　　「這個死丫頭！」和子老太太輕輕地拍了下孫女的肩膀。千惠子快活地笑起來。

　　「我那時是想娶呀，寫信回家徵求你奶奶的意見，她死活不答應。」田中邊說邊向太太擠眼睛。

　　「是這樣的嗎？奶奶！」千惠子撒嬌似的依偎在祖母的身上，對著祖母的耳朵輕輕地問。

　　「你聽你爺爺瞎說！」和子老太太瞪起眼睛望著老頭子，「在楊先生和孫女面前扯這樣的謊，也不害臊！真是越老越沒正經了。」

　　老頭子聽了老太太的責罵，哈哈大聲笑起來。

　　楊度看著這一幅家庭怡樂圖，很是羨慕，笑著說：「老先生是一個又老實又懼內的人，我想他即使在中國住十年八年，也不敢有娶中國太太的想法。」

　　「好啦，再談正題吧！」田中對孫女說，「剛才都是你引起的。你只許聽，不許再打岔了。」

　　「我再不說話了。」千惠子重新挽起奶奶的手，慢慢地走著，一邊欣賞櫻花，一邊聽爺爺和楊度的談話。

　　「二十年前，我在一艘海輪上做過兩年會計，隨著這艘海輪去過法國、英國、德國、美國和加拿大。將東方和西方比較，又將貴國與敝國比較，我認為，貴國的進步，宜採用君主立憲，而不宜走民主共和的道路。」

　　「老先生，您也這樣認為？」楊度十分興奮，以他的性格，真想把身邊這個志同道合的朋友摟抱起來。「您能說說理由嗎？」

　　「我不是思想家，說不出很深刻的道理。」田中恢復往日溫文閑雅的儀態，以不疾不徐的聲調說下去，「從東西兩方的文化淵源來看，西方接受專制的歷史沒有東方長久。西方人受基督教義的影響較大。基督提倡平等博愛，故西方人自由民主平等的觀念強烈。東方接受專制的歷史悠久，受佛教的影響大。佛教是個等級分明的宗教，因此，東方人習慣於在君王的統治下過日子。假若哪一天沒有了君王，他們就茫茫然，有群龍無首之感。另一方面，實行民主共和，必須全體國民有較高的教養。一事當頭，大家都有替國家替公眾著想的道德意識，民主共和才有基礎。否則，愈是民主，愈辦不成事。而要辦成事，便只有靠專制獨裁了。打個比方說吧！一個村莊沒有路，村長召集村民商量。若是村民們都有公共道德意識，則先是響應，然後出錢出力，大家同心合作，路便很快修好了。反之，假若沒有這種公共道德意識，或者只是少數人有，大多數人沒有，這條路就修不起來。先是對這個建議，便有人贊成有人反對，意見不能統一。然後是有錢的不願出錢，有力的不願出力。待到收了錢後，經手的人便從中貪污，剩下的錢買了石頭木料來，有的村民便會半夜偷回自家砌房子起豬欄牛舍。這樣一來，路還修得起嗎？像這樣的村莊，便只有起用一個有遠見卓識又手段強硬的村長，無須討論，直接命令大家出錢出力，並組織糾察隊嚴行監督，不執行命令者予以懲罰，又制定紀律，嚴加管理。如此，才有可能把路修好。楊先生，你說是嗎？」

　　「正是這樣。」楊度心悅誠服地說。田中雖不是思想家，但他既能從東西文化的區別中看問題，又能以淺近的比喻說清說透，他其實要超過許多自命思想家的人，要比許多自命不凡的中國留學生高明。楊度為田中的論述補充了一個中國古代的成例。「敝國春秋時期有個政治家叫子產，他在鄭國掌權之初採取了一些變革措施。國民因為沒有子產的遠見，囿於長期的舊觀念，對子產的變革群起攻擊，有的甚至主張殺掉他。直到三年後，國民從變革中獲得了明顯的好處，這才紛紛頌揚他，說他是個好宰相。」

　　「這個故事好極了。」田中饒有興致地聽完楊度講的典故，再接著分析，「假若這個鄭國當時實行的不是君主制而是民主制的話，子產就會被民主公議而殺掉。所以，在一個國民道德意識和知識水準不高的國家裏，只能行君主不能行民主，道理就在這裏。恕我說句直話，儘管貴國歷史上曾經是世界文化最發達的國家，但現在相對來說是落後了。敝國國民的教育水平，就整體來說要比貴國的高，比起歐美來又差了一大截。所以敝國也只能取君主制，而不能行民主制。」

　　「貴國這幾十年來在明治天皇的英明領導下，無論在經濟上，還是在軍事上，都有著翻天覆地的變化。貴國的成功，為敝國樹立了一個活生生的榜樣。中日兩國同文同種，貴國的道路，應該是敝國應走的道路。這就是為什麼近幾年來大批中國學生來貴國求學的緣故。」

　　楊度這番話，顯然使田中聽了很舒服。他謙和地笑著說：「日本永遠感激中國的惠賜之恩。徐福帶五百童男童女東渡滄海建立日本國的事，雖然還有待考古學家們去證實，但唐初，日本派出了一批又一批的遣唐使去中國留學，以鑒真大師為代表的炎黃精英不懼海濤凶危來日本傳經送寶，這都是千真萬確的歷史。現在，日本走到了前面幾步，中國又派出自己的優秀子弟來日本，我以為這也是正常的，中日之間要互相幫助。」

　　「正是這句話。」楊度由衷地欽佩田中的這番話，他從這個普通老頭子的身上看到大和民族博大善良的胸懷。

　　「我以為中國只有走日本的道路，才可能真正實現富國強兵的理想。不過，君主立憲有兩個方面，剛才只談到君主的一面，另一面是立憲。」田中繼續他的宏論，「過去，無論是中國還是日本，都只有君主而無憲法，君主的話就是法。既使得君主的權力無窮無盡的大，同時，國無成法，一切無一個固定的法則，國家就會亂。近代先進的國家學說告訴我們，集中一個國家的一批精英人才，制定一部有效的治國法律，然後從精英人才中推選出一批最優秀者，組成一個既對君主負責又對國民負責的內閣來執行法律。至於君王，只作為國家的代表，監督內閣而不具體執政。這樣的國體，才是一個完美理想的國體。」

　　「田中老先生，」楊度以極其尊敬的口吻說，「您剛才這一席話使我受益匪淺，敝國有一句老話，叫做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今天移贈給您，應該是最為恰當的。」

　　千惠子一直在默默地聽著，這時也感慨地說：「爺爺，你今天的話講得真好。我本來對政治沒有興趣，這下都產生興趣了。爺爺，天皇應該請你去當首相才是。」

　　「爺爺老了，都快八十了……」田中說到這裏，突然臉色一變，轉向千惠子說，「有人來了，你快躲開！」

　　大家都甚覺意外，一齊向前方看去。

〈八、遺失在中國的千年古刀又回到了滕原家族〉

　　原來，就在前面七八米遠處，一個頭上蓄著長髮，額上綁著一條白布帶，身穿灰色武士袍的二十多歲的醉漢，一手握著一把細長的鋼劍，跌跌撞撞地直朝千惠子奔來，嘴裏大聲嚷道：「你這個臭婊子，你花光了我的錢，又跟別人跑了。老子今天捅了你！」

　　千惠子嚇得臉色慘白魂飛天外，兩腿抖抖索索地，居然一步都邁不動了。田中老兩口也嚇得不知所措，只顧拖孫女，卻又拖不動。楊度也很著急。眼看醉漢離千惠子只有幾步遠了，他猛然記起腰間正掛著那把馬福益所送的古日本腰刀，頓時心裏鎮靜了。今天一早換衣服時，他看到箱子裏那把腰刀，到野外看櫻花，帶把腰刀在身上會有用處的，於是便順手將它掛在腰間。這時，他掀開上衣，把刀抽了出來，握在手裏，大步向醉漢迎過去。那醉漢見有人持刀攔他，狂怒起來，罵道：「馬驢，找死來了！」說著，揮起長劍就向楊度砍來。楊度身子一閃，讓過了他這一劍，那醉漢以為楊度怕他，更加兇惡了，睜大兩隻佈滿血絲的紅眼睛，惡狠狠地大叫：「老子先劈了你！」

　　醉漢橫起長劍，用盡力氣，直向楊度的腰間劈來。楊度不慌不忙，屏住一口氣，兩隻腳穩穩當當地立定，微微彎屈，擺出一個金剛移山的架勢，右手緊握腰刀。眼看著一道劍光閃過，那把長劍已來到身邊。楊度揮起腰刀，猛地一砍，只聽見「卡嚓」一聲，醉漢的長劍已被腰刀削成兩截，那醉漢頹然倒下。楊度跨上一步，將醉漢提起。這時，遠遠的一個老太太大聲嚷叫：「請莫殺他，他喝醉了！」

　　田中這時驚魂方才安定，也忙過去勸阻楊度。楊度笑道：「我不是殺他，我是扶他起來。」

　　周圍已聚集了一大群人。人們紛紛稱讚楊度臨危不懼的膽量，也驚歎他手中那把腰刀的鋒利非常。剛才大叫的那個老太太氣急敗壞地分開眾人，走到楊度身邊，兩手放在膝蓋上，向楊度深深地彎下腰，滿臉流著淚水說：「他是我的兒子，請先生寬恕他。半年前，跟他相戀三年的木子小姐隨別人跑了。他從那以後便常常喝酒，喝醉後就又哭又鬧，瘋瘋癲癲的，一看到年輕的女人，就說是木子，要拿刀拿棍的。今天在花下，他喝了整整一瓶酒，又把這位太太當成木子了。我只有這個兒子，雖不爭氣，但他的確不是壞人，請先生和太太原諒他。」

　　說完又連連鞠躬。

　　千惠子被老太太叫做「太太」，覺得很不自在，臉色由白變紅了。楊度知道老太太誤會了，忙說：「她不是我的太太，她是千惠子小姐。您放心，我不會傷害您兒子的。您扶他回家吧！」

　　醉漢經此驚嚇，酒已醒了多半，自己爬起，說了聲「對不起」，便滿臉羞慚地走出人群。

　　這突然而來的意外衝擊，把大家好端端的賞花興致全破壞了，尤其是和子老太太，連連念佛，又說：「不看了，找家旅館歇息吧！」

　　田中見天色也不早了，便同意老伴的要求，來到附近的廬湖旅館，租了兩間客房。他和楊度住一間，千惠子和奶奶住一間。

　　吃過晚飯洗過澡後，醉漢給千惠子所留下的最後一絲恐懼感都已消失殆盡。奶奶在瑣瑣碎碎地清理隨身帶的雜物，她一個人懶散而舒適地靠在被子上，思緒如同一隻斷了線的風箏，無拘無束地飛來飄去。從昨天到今天，十九歲的女學生覺得這是她有生以來最不平凡的兩天。

　　從爺爺的信中，千惠子早就知道爺爺的家中住了一個年輕又有才華的中國留學生。出於對中國文化的愛好，她想見見這個人，只是這半年來忙於功課沒有到東京來。昨天一進屋，見到懸掛在牆壁上的《湖南少年歌》，立時就被詩中強烈的愛國情緒和雄壯的男兒氣魄所吸引，再加上端實而靈逸、雄勁而奔放的書法，在千惠子看來，那彷彿就是五千年華夏文化的縮影，心中讚歎不已，艷羨不已。待看到這個留學生本人時，又為他不同凡俗的風度而驚訝。就在那一刻，千惠子心中突然湧出一股從來沒有過的激情。這種激情，昨夜幾乎伴隨她一整夜。

　　千惠子是一個活潑開朗而又純潔自矜的大家閨秀。富裕的家庭，美麗的容貌，使得登門求婚者絡繹不絕，但她的芳心從來沒有為誰而動過。她嚮往中國古代詩詞中那種高尚無瑕的戀情，也暗暗地描摹過未來的白馬王子的形象。然而因為缺少現實的對象，這個白馬王子的形象總是模糊的，但這兩天來似乎有點變化。

　　千惠子年年踏青賞櫻花，覺得惟獨今年的春光格外的明媚，櫻花也格外的亮麗。她的心中，似乎常常感覺到有春風在吹拂，有暖氣在迴盪。今天一整天，她都想與這個異國留學生多接觸，多聽聽他說話。你看他談起自己的治國大綱來，那情緒的高昂，那信念的堅定，那神態的瀟灑，彷彿就是《英傑傳》中那位卓犖不凡的伊滕博文似的。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驅使著她從床上躍起。她要到隔壁房間去！

　　剛邁開步，她又猶豫了：這麼晚了，去說些什麼呢？況且爺爺也在那裏。猛然，她想起了白天那把削斷醉漢長劍的腰刀，如此鋒利，真不多見。對！借口看看他的腰刀，就從腰刀談起。千惠子欣喜極了，對奶奶說聲「我到爺爺那裏去了」，便輕捷地出了房門。

　　楊度和田中正在閒談，見千惠子進來，忙招呼她坐。千惠子笑著說：「楊先生，想不到你一介書生還有這麼好的武功。你是怎麼學來的？」

　　「怎麼學來的？」楊度痛快地一笑，「你不記得我的《湖南少年歌》裏詩句：我家數世皆武夫，只知霸道不知儒；家人仗劍東西去，或死或生無一居。我的武功是祖傳的。」

　　田中微笑著說：「楊先生文武雙全，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才。」

　　「這樣說來，楊先生白天使用的那把腰刀也是祖傳的了？」千惠子望著楊度，兩眼射出迷人的光彩，「楊先生的祖傳寶刀能不能讓我們看看，開開眼界？」

　　「武功雖說是祖傳的，這把腰刀卻不是。」楊度說著起身，從枕頭底下把腰刀拿出來，遞給千惠子。「你決不可能想到，這把刀恰恰是貴國打磨出來的。」

　　「日本的？」田中祖孫倆異口同聲地發出驚歎。

　　千惠子接過腰刀，手指在刀刃上輕輕地觸了一下。田中也湊過臉去仔細地欣賞，說：「看這樣式，是像我們日本的刀。造型古樸，像是古物。」

　　千惠子拿起刀來，這邊看看，那邊看看。慢慢地，她的眼光停在刀柄上那七顆熠熠閃光的黑色珠子上，突然，她對楊度說：「我外祖父有一把和你一模一樣的腰刀，刀柄上也有七顆珠子，不過不是黑色的，而是紅色的。」

　　「真的？」楊度驚喜地說，「你外祖父也有一把這樣的腰刀？」

　　「真的，我不騙你！」千惠子認真地說，「四年前，我過十五歲生日那一天，爸爸媽媽外祖父外祖母一起為我祝賀生日。吃過飯後，外祖父帶著微微的酒意，從臥室裏雙手端出一樣東西來。我一看，原來是截木頭。木頭是栗黑色的，沒有上漆，看樣子有許多許多年了。木頭有兩尺來長，半尺多寬，三四寸厚。我覺得奇怪，便問外祖父這是什麼東西。外祖父說我打開給你看。外祖父將木頭兩側的插銷拔掉，用力一拉，木頭分成了兩塊。兩塊木頭都挖空了。一塊挖空處臥著一把古色古香的腰刀。外祖父把腰刀拿出來，對我說，這是我們滕原家族世代傳下來的一件寶貝。原本有兩把，號稱雌雄刀。兩把一模一樣，棗木刀柄上都按北斗七星的圖形布下七顆寶珠。不同的是，雌刀的珠子是紅的，雄刀的珠子是黑的。我外祖父手裏的刀，柄上的珠子是紅色的。我問，這把刀是雌刀了，那麼雄刀呢？外祖父說，雄刀當年被先祖帶著去了中國，後來先祖死在中國，那把刀也就不知下落了。我問外祖父先祖叫什麼名字，是哪朝人，為什麼去中國。外祖父說我還小，不多說了。又說四五年後，如果我媽還沒生男孩的話，這把腰刀就歸我繼承，到那時再把滕原家族的傳家寶的原委詳細告訴我，說完，外祖父又將刀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然後放進木頭挖空處，最後將兩塊重新合攏，插上插銷，雙手捧著它，走進了臥室。」

　　「想不到你外祖父還有這麼一個寶貝，我們相識幾十年了，就沒聽他露半點口風！」田中邊說邊從孫女手中拿過腰刀，對它重新審視了一番。

　　「有這麼巧！」楊度異常興奮，「說不定我這把刀就是你家的那把雄刀。千惠子，你拿回去，給你外祖父看看！」

　　「這樣吧！」千惠子做出了決定，「明天我們繞點路，從橫濱回東京，請楊先生到我家去做做客，當面看看那把鑲紅寶石的刀。」

　　「好極了！」楊度喜形於色，一口答應。

　　田中也很高興，說：「若真的這兩把刀破鏡重圓，那的確是一件奇事。」

　　這一夜，楊度和隔壁房間裏的千惠子都興奮得大半夜沒睡著。

　　箱根離橫濱不過四五十里路程，第二天中午，千惠子帶著楊度和爺爺奶奶回到家。父親田中君代有事到北海道去了，外祖父滕原信宇、外祖母米子和母親美津子歡歡喜喜地接待大家。千惠子向外祖父外祖母和母親介紹了楊度。一家人都向楊度鞠躬致意，楊度也一一還禮。

　　千惠子對他們說：「楊先生有一把鑲黑寶石的腰刀，也是按北斗星座的位置鑲在刀柄上的，很可能是我們先祖遺留在中國的那把寶刀。」

　　千惠子滿以為外祖父會很驚喜，誰知他臉上毫無異樣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沒有做聲。楊度也隨著千惠子的眼光轉向滕原信宇。滕原比田中顯得年輕很多，矮而略胖的身材結結實實的，頭頂上大半頭髮雖已禿謝，臉色卻紅光亮堂，兩隻眼睛也有精神。他一手托著茶碗，一手摸著光光的肥厚下巴，有一種長期養尊處優的儀態。

　　美津子問女兒：「你怎麼知道楊先生有一把鑲黑寶石的腰刀？」

　　「媽媽，若不是楊先生這把腰刀，我昨天差點出大事了！」

　　千惠子話剛出口，母親和外祖父外祖母幾乎同時問：「昨天出了什麼事？」

　　房間裏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楊度從這瞬間的變化中看出了千惠子在家裏的地位，它是自己腰間的這把小刀所萬萬不可企及的。

　　千惠子將昨天賞花過程中遇到醉漢撒野的事大致說了一遍，當說到腰刀把醉漢的長劍削成兩截的時候，楊度看到滕原的眉尖抖動了一下。

　　「楊先生，請問你這把腰刀是府上家傳的，還是自己買的？」滕原很有禮貌地問。

　　楊度欠身答道：「既不是祖傳，也不是自己買的，這把腰刀乃朋友所贈。」

　　「噢！」滕原輕輕地點點頭，「請原諒我再問一句，贈刀者是官宦子弟，還是書香世家？」

　　「既非官宦子弟，亦非書香世家，我的這位朋友乃江湖英雄。」

　　「啊！」滕原的臉上微露一絲驚訝，稍停片刻，他又問：「這位英雄從何處得到這把刀呢？」

　　楊度本想從實告訴他，是從古墓裏得到的，但從剛才滕原臉上的表情中看出他對「江湖英雄」懷著世俗的偏見，若實說，他會更害怕，也可能會對自己敬而遠之，遂扯了一個謊：「這位朋友偶爾在一個古洞裏發現的。」

　　「噢。」滕原的臉色平靜下來。「這樣說來，楊先生，你不知道這把腰刀的來歷，是嗎？」

　　楊度笑道：「我不知道。」

　　「外祖父，你老是問什麼，看看刀吧！」千惠子見外祖父對她的這一重大發現並未給予應有的重視，心中頗為不滿。

　　「好，好，正要瞻仰楊先生的寶刀。」滕原說著站了起來。楊度也忙站起，從腰間解下刀，雙手遞過去。

　　滕原從黑牛皮刀鞘中抽出腰刀來，只見寒光閃爍，刀刃鋒利。他在心裏讚歎：「果然是把好刀！」他又細細地看了刀柄，黑沉沉的棗木刀柄上當真鑲著七顆發亮的黑寶石，也真的是按北斗七星的位置排列，大小間距也與家藏的那把差不多。米子母女也都專注地審視著，大家都不做聲。過了好一會子，滕原將刀重新插進刀鞘裏，雙手恭還給楊度，微笑著說：「楊先生這把刀的確是把好刀，但不是敝先祖丟失在貴國的那把雄刀。那把刀已失去千多年了，恐怕早已不存人世。」

　　千惠子大為掃興，嘟著嘴巴說：「外祖父，你怎麼能斷定不存人世了。這把刀和我們家的一模一樣，正是黑寶石鑲的北斗星，你不妨把家裏的那把拿出來比一比嘛！」

　　田中龜太郎也很想見見滕原家藏的刀，於是幫著孫女說話：「老弟呀，我們是幾十年的親家了，你一直對我保密，我都對你有意見了。你今天拿出來給我和你親家母看一看吧！這位楊先生是一位至誠君子，管它這把刀是不是你家那把雄刀，你就看在他昨天救你寶貝外孫女的分上，也要讓他看看嘛！」

　　「爸爸，你就拿出來給爺爺奶奶和楊先生看看吧！」美津子也慫恿著。

　　滕原拗不過眾人，又覺得不拿出來，也確實失禮於這位中國留學生。「好吧，你們稍等一下，我去拿！」

　　一會，滕原從臥室出來，雙手捧著一截舊木塊。裏面果真放著一把沒有刀鞘的腰刀。滕原將腰刀取出，雙手遞給楊度說：「這就是舍下收藏的雌刀，請楊先生過目。」

　　楊度恭敬地接過刀。這把刀與自己的那把，無論形狀還是大小，真的一模一樣，刀柄上那七顆寶石也正是一個造型美麗的北斗星座，寶石閃爍著深紅色的光彩，比起自己的那把來，威武之中更添一種嫵媚之氣。稱它為雌刀，真正恰如其分。因滕原並不承認雄刀的身份，所以楊度不說什麼，看後便客氣地還給了主人。滕原又捧給田中看。田中接過後瞇起眼睛，皺緊眉頭，從刀尖到刀尾，從正面到背面，認認真真地端詳了一番，然後又要來楊度的刀。他把兩把刀並排擺在左手掌上，右手從上衣口袋裏掏出老花眼鏡來戴上，就像一位考古學家似的，一絲不苟地考察著，鑒別著，反覆將刀尖刀身刀口刀柄，尤其是那七顆寶石比驗著。憑著他數十年的博聞廣識，他基本上可以肯定，這兩把刀出自一個工匠之手，楊度的刀應該就是那把丟失在中國的雄刀。但他不想把自己的判斷說出來，因為他知道親家把這把祖傳的刀看得很重，不願意輕易承認別人的刀是自己的祖產，何況世間偶合的東西也不是沒有。北斗七星為古今所共仰，以它的形狀作為圖標也決非一人的奇想。一向辦事說話穩重的田中老先生長久地緘默著。他凝視手中的兩把刀，有時把它放到鏡片邊，有時又把它拉得離眼鏡遠遠的。驀地，一個想法在他的腦中浮起：若真的是雌雄刀，應該可以合得起來。他立刻把兩把刀尖對尖、尾對尾地合在一起，左挪右移，總覺得有點隔閡。他把刀分開，仔細地查看。原來，兩把刀的柄尾略有點不同：滕原的刀柄尾處有一個凹下去的小三角形，楊度的刀柄尾處有一個凸出來的小三角形。田中極其小心地將這兩個凹凸小三角形對好，然後再一合，果然一絲空隙都沒有了，兩把刀合為天然的一把。他暗暗稱讚當年那位工匠的高超手藝。設計匠心良苦，鍛冶技術之精更是世間罕見──這把雄刀歷盡千年劫難，居然仍與當初打造出爐時的模樣絲毫無損！

　　田中正要取下眼鏡時，又忽然發現刀柄側面上似乎有幾個字。他把合起來的兩把刀再次拉到鏡片邊。果然不錯，刀柄側面現出四個字來。這一驚非同小可！他抬起頭來問：「親家，打造這把刀的先祖名字，你知道嗎？」

　　「知道。」滕原似不在意地回答。

　　「請你告訴我。」

　　「老人家叫滕原一夫。」

　　「親家，你過來看看，這是什麼？」田中指著合起來的刀柄，大聲地叫喚著。

　　滕原起身走過來，彎下腰一看，心裏大吃一驚，怎麼回事？這刀柄上不正是「滕原一夫」四個字嗎？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對身邊的夫人說：「你把我的眼鏡拿來！」

　　米子很快從書房裏拿來一副眼鏡。滕原接過，又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塊小手絹來擦了擦鏡片，戴上後再彎腰一看，鏡片中清清晰晰顯出四個字：滕原一夫。

　　這時，千惠子、美津子、和子、米子一齊圍了過來，大家都看到了「滕原一夫」四個字。

　　「親家！」田中緊緊地握住滕原的手，激動地說，「再不會錯了，這真的是那把雄刀！」

　　滕原睜大眼睛盯著鑲黑寶石的腰刀，許久許久才動情地說：「真是我們家的雄刀回來了！」

　　一句話剛說完，兩隻眼睛便濕潤了。他摘下眼鏡，用手絹擦著眼睛。千惠子過來，抱著外祖父的肩膀，無比歡喜地說：「外祖父，我沒有說錯吧，我們要好好感謝楊先生！」

　　「是的，我們全家都要感謝他！」米子擦拭著眼睛，喃喃地念叨著。

　　「不要感謝。」楊度站起來，從田中手中取回腰刀，豪爽地說：「這把腰刀能回到主人的家中，是一件很令人欣慰的事。滕原先生，您這就拿去吧！」

　　「不，不！」滕原伸出雙手阻擋著，「雖說這把刀是我們滕原家的，但已失落千年了，現在的主人就是你，我不能憑空要你的。」

　　「滕原先生！」楊度誠懇地說，「敝國有句老話，叫做物歸原主理所當然，無所謂憑空不憑空。」

　　田中感動地說：「楊先生，你是一位義氣深重的君子，我的親家不會虧待你的。」

　　「楊先生，這樣吧！」滕原思考片刻說，「刀你暫且收起，容我們再商量一下。今晚上，我把這對雌雄刀的歷史好好地跟你說說。」

　　「好吧。」楊度把刀插進牛皮鞘裏，重新掛在腰間。

〈九、滕原對今天的留日生講述古代遣唐使的故事〉

　　滕原把楊度安置在家中最好的客房，晚上，又特為在一家名叫海龍酒樓的中國餐館裏訂了一桌豐盛的酒菜招待他。吃過飯後，滕原將楊度請進二樓的一間小房子。

　　這是一間佈置得相當精緻的會客室，全部西式擺設。地上鋪著厚厚的絨毯，擺著四個寬大鬆軟的牛皮沙發。四壁貼著牆紙，牆上掛著三幅裝潢考究的西洋油畫。北邊那幅大森林油畫下是一個敞開的壁爐。因為天氣暖和，壁爐裏沒有生火。一個男僕進來，上了兩杯咖啡。

　　「楊先生，請喝咖啡。」滕原換上一套淺灰色西服，繫上一條大紅領帶，顯得更年輕了。粗粗一看，簡直不到六十歲。他指著紅領帶說：「今天是我們滕原家族的大喜日子。我特地繫了它，以示慶賀。」

　　楊度端起咖啡杯，笑著說：「今天也是我到日本以來最快樂的一天，我和你們一起祝賀它。」

　　「說起這對雌雄刀，還有一段凝聚著日中兩國友好交往的動人故事。」

　　「真的嗎？請您說給我聽聽。」楊度放下咖啡杯，專注地望著滕原。

　　「這還是公元八世紀初葉的事情。」滕原兩手托著小小的咖啡杯，面色凝重，慢慢地敘說著滕原家族世代流傳的古老的故事。

　　日本大寶二年，正是中國唐朝武則天執政的時候。那時，中國以其高度發展的經濟和文化吸引了世界各國，日本文武天皇向中國派出了第一批遣唐使，除國家使節外，還有一批年輕的留學生，他們隨同使節來到長安，然後在長安住下，潛心學習大唐帝國的文化。這一批留學生中有一個便是滕原信宇的先祖滕原一夫。

　　滕原一夫那年正當二十歲，沒有結婚，是一個聰明穎秀的學子。滕原一夫來到長安一年後便掌握了漢語，能流利地用漢語與中國人交談，也能讀得懂當時唐朝廷頒發的文書告示。一夫有感於大寶元年所制定的《大寶律令》的不完善，便潛心鑽研唐朝的各種刑令法律。經過兩年多的刻苦學習，他已通曉了大唐帝國的大部分律令。

　　這代日本天皇對都城滕原京不感興趣，決定在奈良再建一個都城，遂命令在長安的日本留學生於半年內畫出一張長安建築圖。一夫以出眾的才智被推舉為總繪圖師。半年後，一夫帶著全套長安建築圖回到東京，立刻參與了奈良平城京的建設。合同三年，平城京建好。它完全依照長安的樣子，東西三十二町，南北三十六町，不論東西南北，每隔四町均有大路相通，形成整齊的棋盤街。在北面的正中處，建了一個佔地八町的皇宮。當然，平城京遠沒有長安的大，它只有長安的四分之一，但比起滕原京來則要壯麗得多了。

　　天皇很滿意，當年便率百官貴族遷到這裏，從此開創了日本人民引以自豪的具有燦爛文化的奈良時代。天皇重賞了一夫。也就在這年冬天，他和出身名門的喬子小姐結了婚，天皇還給他們送了禮，一時成為轟動京城的佳話。婚後夫妻二人十分恩愛，日子過得甜美。一晃三年過去，喬子為一夫生了兩個兒子。一夫想起在長安的學業並沒有結束，便和喬子商量，要重返長安，繼續中國律令的研究。

　　喬子捨不得丈夫遠離，但對丈夫的志向很能理解，因為丈夫要把強盛的大唐帝國的律令全部學過來，以便為制定完備的日本律令提供一份最好的借鑒。丈夫是為了國家強盛而暫時離開她和孩子的，深明大義的喬子含淚同意了一夫的遠遊計劃。

　　出於對丈夫的深切的愛，也盼望丈夫早日學成歸來，夫妻重圓，喬子用重金雇了一個手藝極高的鐵匠打造了一對雌雄腰刀。這兩把腰刀外形一模一樣，分開為兩把，合起來為一把，唯一不同之處是刀柄上所鑲的北斗七星的顏色。雄刀為黑寶石，雌刀為紅寶石。為了表示夫妻永遠一體的心願，喬子將兩把刀合起來，親自用雕刀在刀柄上刻下「滕原一夫」四個字。雌雄刀裝在一截陰沉木做成的木盒裏。

　　離開平城京的前一夜，喬子將雄刀從木盒裏取出來，插進一個牛皮製的刀鞘裏，鄭重送給丈夫，流著淚對丈夫說：「你將這把雄刀佩戴在身上，天天看到它，天天記得家中的雌刀在盼望它早日歸來，與它團聚。此刀鋒利無比，萬一遇到壞人，它還可以作防身之用。千萬不可丟失！」

　　一夫接過妻子所贈的腰刀，同時也將妻子的一番深情珍藏心中。第二天一早，他離開嬌妻幼子，再渡滄海，負笈西遊。

　　一夫到了長安後，一頭扎進卷帙浩繁的簿書中。為了將大唐律令的沿革弄明白，他又把唐以前的各代有關文書簡策找來閱讀。研究之餘，一夫迷上了中國的詩歌，自己居然也能寫出很不錯的漢詩來，並與當時長安的著名詩人沈佺期、張九齡、王翰、王灣等結為詩友，互相唱和。然而，不管埋首群籍之中也罷，吟詠宴席之上也罷，一夫都排除不了對妻子和兩個兒子的刻骨思念。他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對著明月撫摸著那把妻子親手所贈的腰刀，彷彿已飛越了高山大海回到平城京的家中，正撫摸著妻子那雙冰清玉潔的纖纖小手。張九齡很能理解他的這種思家之情，特為送他一張條幅，上面寫著他那首膾炙人口的《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張九齡這首詩寫的正是一夫的心情。他將條幅掛在壁上，夜夜誦讀，夜夜相思。為了早日回家團聚，他加快了研究速度，並同時將研究的成果整理出來。

　　日本養老元年初春，一份八九萬字的研究成果出來了，他興奮地給這份成果標個題目，叫做《大唐刑律法令考查存要》。他把這份《存要》送給張九齡看，請張提意見。張甚為稱讚，同時也給一夫指出一個疑點，並告訴一夫，要解決這個疑點，可以請教沈佺期，但沈這些日子在鳳翔法門寺養病，要到暮春天氣和暖時才回長安。

　　等到暮春尚有兩個月，第三批遣唐使將在四月初啟航回國。如果等沈佺期暮春回長安後，再從長安到渤海灣，無論如何趕不上這批回國的航船。滕原一夫回家心切，決定自己去鳳翔法門寺找沈佺期。張九齡說，現在正是大雪封山的時候，沿途多險，不去為好。一夫謝絕了好友的規勸，獨自一人離開長安奔法門寺而去。

　　三月中旬，正是及第舉子們「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時候，沈佺期從鳳翔回來了。張九齡問他是否見到滕原一夫，沈說根本就沒有見過他的面。張大驚，派人沿途去查詢，都說不曾見過這樣一個人。從此以後，再無一夫的音訊了。徹底絕望的張九齡、沈佺期趁著又一批遣唐使回國的時候，把那份摯友為之付出生命的《大唐刑律法令考查存要》托帶回國。日本朝廷對這份《存要》視為珍寶，養老三年頒布的《養老律令》，基本上就是按照這份《存要》制定的。

　　為表彰滕原一夫捨身求法的崇高愛國精神，天皇追封他為右大臣，又賜給他家一座十分宏麗的住宅。但喬子卻不相信自己的丈夫已埋骨異鄉，她天天把木盒打開，久久地凝視閃爍著紅色光彩的雌刀，她堅信丈夫一定會回來，雄刀一定會和雌刀團聚在一起。然而，喬子一直到頭髮變白也沒有盼到這一天……

　　滕原信宇說到這裏，早已嗓音嘶啞。他將手中的咖啡杯送到嘴邊，慢慢地吮著。楊度被這個故事深深地打動了。他決沒有想到，那年馬福益所贈的這把古倭國腰刀，看似平平凡凡，卻原來這樣的非同尋常。這把刀可說是愛情和愛國的象徵，是崇高追求的象徵，是獻身偉大事業的象徵。自己曾經擁有過它，真是幸運，而今天又由自己親手將它送回滕原家族，更是一種莫大的榮耀。

　　他對滕原信宇說：「當年，友人將這把刀送給我時，我和我的老師都以為這是古代一位將軍的指揮刀。我的老師還按這個想法寫了一篇古風。沒有想到它出自閨閣之手，是一個書生的佩飾，令先祖夫婦的情操，真令我欽佩。我想，這把刀今日回到您的手裏，不僅僅是滕原一個家族的喜慶，也是中日兩個國家友好交往的一段佳話。」

　　說到這裏，他再次解下腰刀，說：「滕原先生，您不要推辭了，收下吧，它也可以作為中國人與日本人友誼的一個見證。」

　　「謝謝，楊先生，我會收下的。」滕原並不急著接過腰刀。他以手示意，楊度明白，遂將腰刀放到茶几上。

　　滕原繼續說：「正如楊先生你剛才說的，腰刀的回歸，既是滕原家族的喜慶，也是日中友好的一段佳話。楊先生願意慷慨割愛，我們若無表示，豈不顯得我們滕原一家太自私了嗎？」

　　「滕原先生，您說哪裏話來！敝國有句古話，叫做施恩圖報非君子，何況物歸原主，還談不上『施恩』二字，我不需要你們的表示。」

　　楊度由衷的誠意使滕原很感動。他想了一下，決定把原定的回報加大一倍：「楊先生，你為我們帶回了失落千年的雄刀，對於滕原家族來說，無疑歸還了一件無價之寶。如果你不嫌少的話，我想回贈你二十萬銀元。不知你可否賞我一個面子收下。」

　　二十萬銀元！楊度心裏大大地吃了一驚。當時清朝廷為官費留日生提供的費用，按學校的不同，每月在四百至五百銀元之間。這筆費用不僅夠留學生本人的各種開支，還可以用剩餘的錢雇一個下女。所以當時許多官費留學生都雇了下女，既為他們做雜役，又供他們消遣取樂。王代懿就是其中一例。二十萬銀元，意味著三四十個中國留學生一年的經費。這筆數目相當龐大。有一大批自費留學生，他們的境遇十分窘迫，不得不利用課餘去打工幫傭。銀元，對他們來說是多麼重要！還有許多維新志士，他們要辦報紙雜誌，鼓吹自己的政治主張，喚醒沉睡中的廣大民眾，他們亟需大量的資金。更有不少革命黨，他們要實行武裝推翻朝廷的鴻圖大業，購買槍支彈藥，組織敢死隊員，奔走東西南北，聯絡山堂會黨，每項開支，都需巨款。總之，所有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除開那些家資富饒又無政治目的的紈褲子弟和那些有官費而又一門心思只想求知識的本分人外，莫不迫切需要銀元。

　　楊度雖是自費生，但一來田中已答應免費提供食宿，二來楊鈞節儉寡慾，常可幫助哥哥一點錢，何況他一心要做一個俠義君子，只在情誼，不索報酬，他正要婉言謝絕，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那是兩個多月前的一天夜裏，劉揆一的胞弟劉道一匆匆來到田中寓所，告訴他一個驚人的消息：湖南災情嚴重，人心浮動，正是揭竿起義的好時候，黃興、劉揆一已回國，在湘中一帶暗地活動，準備擇日起事。但眼下有兩大困難。一是資金短缺、槍彈匱乏，二是無可靠的會黨首領可共事。劉道一問楊度有無辦法。

　　楊度一聽，思索良久。他雖然在努力尋求以君主立憲的方式挽救中國，但對黃興、劉揆一等人的武力暴動也並不反對，有時他還認為這或許也是一條路。要走武力這條路，見效最快的是利用會黨的力量。往哪兒去找呢？他無意間看見懸在床頭的腰刀，想起贈刀的馬福益及大空和尚。大空曾是哥老會頭領，馬福益這個人，從哪方面來看，都像個非等閒人物，說不定是個大頭領。大空已離開密印寺不好找，但馬福益卻是可以找得到的。楊度將尋找馬福益的方法告訴了道一。至於籌款，他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現在，這位富商願以二十萬相贈，何不先把他的錢拿過來，資助黃興、劉揆一呢？轉念一想，這畢竟有點索報的味道，君子不屑為此。稍停一會，他有了一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滕原先生，您的慷慨使我欽佩。二十萬元巨款，我是萬萬不能收的，只是眼下我有一批朋友要辦一件大事，正火急需要錢。您先借我五萬，待他們事成之後，一定歸還。」

　　「好！」滕原見楊度想了這麼久，最後還是同意接受五萬，很高興，說，「什麼借呀還呀之類的話都不要說，五萬銀元，就算我們滕原家族的一點小意思了。」

　　說著，從西服裏子口袋裏拿出一疊支票來，填上五萬元的數字，撕下交給楊度。楊度接過，說：「請您叫僕人拿紙筆來，我立個字據。」

　　滕原站起，哈哈一笑：「什麼字據不字據，你太認真了。」

　　楊度固執地說：「我既然說是借，當然要有個字據才是。」

　　「也行。」滕原略想了一下，順手按了按電鈴，剛才送咖啡的僕人應聲進來。滕原對他說：「你去拿一張上等宣紙和毛筆硯台來。」

　　一會兒，僕人右手捧著筆硯，左手拿一張捲著的宣紙進來，放在茶几上，鋪開紙後退了出去。

　　楊度見那張宣紙足足有四尺多長、二尺來寬，笑道：「立一張借據，何須如此大的宣紙！」

　　「不是借據。」滕原說，「方纔楊先生說過，你的老師曾按將軍指揮刀的構想為這把雄刀寫過一篇古風，我想那一定十分有趣。拿宣紙來，是想請你把這篇古風抄贈給我。」

　　「好哇！」楊度很樂意為人寫字，他邊說邊將紙抹平，「不過，詩中詠的與令先祖的行事不相吻合呀！」

　　滕原笑道：「沒有關係。讓這把雄刀帶著一段這樣的傳奇回到老家更好。」

　　楊度提起筆，凝神片刻，王闓運當年鑒賞這把腰刀即景吟詠的那一幕浮現在眼前。宣紙上出現了楊度雄渾而瀟灑的字跡：

　　生贈友人觀鬥篇，友人贈生古倭刀。

　　詩成明珠照神骨，刀如秋泉割雲窟。

　　吾觀鋒刃浮海來，昔人佩之登將台。

　　中原百年洗戰血，邊塞再亂如奔雷。

　　龍蠖乘時能屈伸，誓將提挈靖煙塵。

　　悲風夜卷北山雪，晴雲朝分西海雲。

　　不須剸割試銛利，一條寒光生狀氣。

　　白霜瑩透秋鷹稜，青電平磨老鮫背。

　　本知神物不妄傷，奇氣驚人人走藏。

　　空堂廣坐起芒刺，世間不敢看鋒芒。

　　冰文霜華仍寸裂，出匣入匣經年月。

　　大冶鎔成信不祥，百煉純鋼終百折。

　　長虹耿耿北斗搖，兒童魑魅皆寒毛。

　　休辭棄置比凡鐵，為應留用與鉛刀。

　　王闓運的《古倭刀歌》錄完後，楊度又在旁邊寫了一條注文：「當年滕原一夫為精研大唐律令，致使雄刀失落於中國。越千年之後，楊子為求憲政而負笈東瀛，將雄刀帶回，面交滕原信宇先生，真人世間一段奇緣也。吾師湘綺先生曾有《古倭刀歌》一篇，雖與史實不合，然心意固美。今遵主人之囑，錄之以供後人一笑。湘潭楊度皙子謹誌。明治三十八年櫻花時節於橫濱。」

　　楊度放下筆，將腰刀放在宣紙上，對滕原說：「請您一併收下吧！」

　　「我祗領了！」滕原雙手放在膝上，向楊度深深一鞠躬。

　　夜晚，躺在鬆軟舒適的鋼絲床上，楊度興奮得久久不能入眠，一段可載於《今古奇觀》的故事實實在在地發生在自己的身邊，而自己也是其中的當事人之一，已夠使他興奮不已了，突然而來的五萬銀元也足以給自己和朋友們帶來實惠。他將五萬元作了個大致的安排。

　　自己留下二萬。從這二萬中拿出三千給弟弟。楊鈞喜歡收集古碑古畫，買這些古董要大錢。再給五百給代懿，要他寄三百回家去，將叔姬母子接到東京來，剩下兩百租賃房子，購置傢俱。待叔姬來後，再給二千五百給她，以示對弟妹一視同仁。他不能先把三千給代懿，說不定代懿會把這筆錢塞給那個日本下女。

　　再撥出一萬來給梁啟超。梁啟超這幾年辦《新民叢報》，近來又開辦《新小說報》，經費拮据。這一萬給他，必定可助他為國家做出更大的貢獻。

　　剩下的二萬，即刻匯往長沙給黃興、劉揆一。他知道，湘江邊的革命黨朋友們是何等急切地需要大批款子，五萬全部給他們也是不夠的。但楊度不能全部給他們。

　　黃興的革命是救國的一條道路，梁啟超的維新也是救國的一條道路，而自己所探索的以金鐵主義為宗旨的君主立憲制也是救國的一條道路。如同對待弟弟妹妹應該一視同仁一樣，楊度對這三條救國道路也採取一視同仁的態度。

　　正當遠方的遊子尚在思考探索的時候，故園的熱血子弟已在磨刀擦槍圖謀暴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