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借屍還魂】　〈一、各路英豪聚會普跡市共圖大業〉
〈二、楊度獨自來到牛石嶺祭奠譚嗣同〉
〈三、在聖公會牧師的幫助下，黃興機智地逃出險境〉
〈四、王闓運為初出茅廬的弟子出謀畫策〉
〈五、首戰告捷，令張之洞刮目相看〉
〈六、博愛丸上，楊度靜下心對回國三個月來的經歷做了一番清理〉
〈七、千惠子向故園歸來的英雄獻上一束臘梅花〉
〈八、初次會晤，楊度就認定孫中山是個磊落大丈夫〉
〈九、楊度握著孫中山的手說：我事成，願先生助我；先生事成，我將助先生〉
〈十、袁世凱為憲政出了一個極好的點子〉
〈十一、熊希齡東渡日本找槍手〉
〈十二、楊度道出借屍還魂的奧妙，終於說服了梁啟超〉
【第八章、丁未政潮】　〈一、孫毓筠造反被捕，卻意外地受到禮遇〉
〈二、千惠子的眼淚，滕原勾畫的藍圖。準備回國的楊度的心迷亂了〉
〈三、梁夫人輕柔地對晢子說：兄弟，一腔熱血不灑在自己的國土上，算什麼中華好男兒〉
〈四、千惠子輕輕一曲《上邪》，直唱得楊度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
〈五、丁未年北京城，政界風潮迭起，動盪不安〉
〈六、張之洞與袁世凱商議奏調楊度進京〉
【第九章、投身袁府】　〈一、為接兒媳婦回家，老名士煞費心機〉
〈二、王闓運為進京做官的弟子準備了兩份特殊禮品〉
〈三、兒子的情人轉眼間做了老子的姨太太〉
〈四、袁世凱要楊度轉告梁啟超，他不是戊戌政變的告密者〉
〈五、楊度踏遍西山，下定決心要尋到靜竹的墓穴〉
〈六、靜竹做出異乎尋常的抉擇〉
〈七、看到《大周秘史》的扉頁題辭，袁世凱有意成全楊度〉
〈八、即使是秉承士為知己者死的古訓，楊度也甘願為袁世凱驅馳〉
【第十章、山雨欲來】　〈一、大喜之夜，楊度和亦竹雙雙來到靜竹的房裡〉
〈二、臨終前夕，慈禧為中國選擇了最後一位皇帝〉
〈三、徐世昌來到袁府，為把兄弟畫策渡難關〉
〈四、醇王府裡，母子夫妻兄弟為爭權奪利吵得不可開交〉
〈五、錫拉胡同與肅王府的密謀在同時進行〉
〈六、張之洞巧敘前朝舊事，救了袁世凱一命〉
〈七、冷冷清清的前門火車站，前來給袁世凱送行的只有嚴修和楊度〉
〈八、江亭再題《百字令》：昨宵一夢兼春遠，夢裡江山更好〉
〈九、悟宇長老指明朝廷亡在旦夕的三個徵兆〉
【第十一章、洹上私謀】　〈一、奉內閣總理之命，楊度連夜奔赴彰德府〉
〈二、野老胸中負兵甲，釣翁眼底小王侯〉
〈三、張謇私下對袁世凱許願：倒掉皇族內閣後由你來做總理〉
〈四、楊度沒有料到，袁世凱居然想當大總統〉
〈五、茶葉蛋裡的四字情書：忍死須臾〉
〈六、袁世凱隆重宴請剛出牢門的汪精衛〉
〈七、楊度和汪精衛聯合發起國事共濟會〉
〈八、楊度對革命黨人亮了底牌：袁世凱不是曾國藩〉
〈九、靜竹的鼓勵，自我的檢討，使楊度相信自己的轉變沒有錯〉
〈十、南下就職前夜，北京城鬧起了兵變〉

《楊度．中卷》唐浩明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七章、借屍還魂】　〈一、各路英豪聚會普跡市共圖大業〉

　　早在三個月前，劉揆一應黃興之請，由東京匆匆趕回湖南。在東京時，他們為建立一個革命團體的事反覆商討過。劉揆一到了長沙後，便全副心思投入到組建這個團體的活動中。經過半個月的準備，各方面就緒了。這個團體取名華興會，對外叫華興公司，以辦礦業為公司業務，在長沙城南門外租一間屋，正式掛牌營業。入會者叫做入股，發給股票，股票即會員證。聯絡的暗號為：同心撲滿，當面算清。這兩句話，聽起來像是生意場中的行話，其實隱喻「撲滅滿清」之意。

　　黃興當時公開的身份是明德學堂的體育教習。明德學堂的監督胡元倓也曾是留日生，明知黃興在從事革命活動，他也不加干涉。為了更好地掩護自己，黃興在回國途中，於上海參加了聖彼得堂的宗教儀式，並由該堂中國籍會長吳國光出具介紹信。一到長沙，他便轉入長沙聖公會，與會長黃吉亭牧師成了朋友。

　　華興會成立之初，會員近百人，黃興被推舉為會長，劉揆一為副會長，會員中有幾個很活躍的人物。一個是章士釗，長沙人，二十歲。一個是宋教仁，桃源人，二十二歲。這二人都是激進的排滿派。還有一個胡瑛，只有十六歲。胡瑛是湖北人，少時隨父母來湖南。不久，父親和兄長都去世，他便依父親的一個故友長大。他那時在明德學堂讀書，受黃興的影響傾向革命。胡瑛人雖小，卻聰明膽大，黃興喜歡他，讓他參加了華興會。另有一個河北人張繼，二十二歲。他也是留日生出身，與章士釗是好朋友，此時在明德學堂任歷史教習。

　　華興會的宗旨為「驅逐韃虜，復興中華」。黃興和劉揆一認為不能倣傚法國大革命發難於巴黎、英國大革命發難於倫敦的辦法，因為英法為市民革命，而非國民革命，中國只宜採取雄踞一省、以一省帶動數省、從而取得全國革命成功的辦法。他們分析了湖南的情況，認為湖南具備首義之省的條件：一是湖南學界士紳界思想日見發達，二是湖南市民思想日見開通，三是湖南眼下荒情嚴重，易於號召。此外，湖南還具備一個較外省更為有利的條件，那便是湖南會黨眾多，其中勢力最大的是哥老會。

　　湖南哥老會各派系紛紛占山結會，開堂放票。他們不僅互通聲息，而且還和四川、湖北、江西、安徽、江蘇等省的哥老會有密切的聯繫。黃興、劉揆一根據各方面的調查，估計湖南各種山堂會黨的徒眾約有十二萬人，若把四川以及長江中下游各省的人加起來，則有六七十萬。這些會黨的頭目不少已和朝廷結下了大仇，願意加入排滿的行列。會黨徒眾多有武功，能開槍放炮，且不怕死，敢於鋌而走險。若把他們組織起來，會很快成為一支推翻朝廷的強有力的軍隊。黃興一向留心會黨，知道長江流域各省的哥老會有一個眾頭領所共同欽服的首領，此人名叫馬福益。

　　還在東京的時候，黃興對劉揆一說起馬福益的事，劉便將自己與馬的那段往事告訴了黃興。黃興希望劉揆一利用這段關係。回國後，他們四處打聽馬福益的蹤跡，卻無法找到。一個多月後，劉道一從東京回來，將楊度所說的尋找方法告訴黃興和哥哥。黃興笑道：「國內四方豪傑都不知道，國外的一介書生反而有他的聯絡暗號，真是有趣得很！」

　　按照楊度所提供的三馬信號，劉道一在雷打石窯場裏與馬福益的部下馬樹德取得了聯繫，並通過馬樹德見到了馬福益。在民族大義的激勵下，馬福益同意與黃興見面。在一個寒冷的雪夜，馬福益與黃興在湘潭茶園鋪的廢煤洞裏見了面。當馬福益得知陪同黃興一起來的那個年輕人，便是自己尋找了多年未曾謀面的救命恩人劉揆一時，激動萬分，他向劉揆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以謝大恩，然後慷慨從命，義無反顧地與黃、劉歃血盟誓，共圖大業。

　　鑒於馬福益的哥老會內部複雜，良莠不齊，黃興不讓馬部集體加入華興會，而是在華興會外建立一個名叫同仇會的外圍組織，任命劉揆一為同仇會中將、馬福益為少將，自任大將，並定於慈禧太后壽辰日──十月十日夜裏在省城長沙起義。

　　正當黃興、劉揆一等人為起義的錢款發愁的時候，楊度從東京匯來了兩萬銀元。真好比雪中送炭，華興會的同志們莫不為楊度的慷慨支持大為感動。他們也不去深究一個留日的窮學生怎麼會突然有這樣一筆巨款，發了一封感謝電後便把銀元分派大用場。

　　首先要買槍支。他們計劃買五百支長槍，一百支短槍，十萬發子彈。當然，兩萬銀元遠遠不夠。於是撥出一萬到漢陽兵工廠打通關節，先買五十支長槍，十支短槍，五千發子彈，再買一匹大白馬，由道一派人悄悄送給馬福益，叫他先行訓練骨幹。剩下一萬元留作活動經費。黃興派宋教仁和胡瑛去武昌建立華興會支會，派章士釗去上海遊說湘籍官商捐款，務必在八月底之前籌齊購買槍支彈藥的銀錢。又派陳天華去江西、安徽發展華興會會員，派張繼長住北京做暗探。

　　馬福益接到華興會的饋贈後，加緊訓練。同時，他也派人分幾路聯絡長江中下游的哥老會龍頭們，將長沙起義的計劃告訴他們，要他們做好準備，到時響應首義。

　　這段時間裏，章士釗在上海多方努力，籌集了十二萬銀元軍款。黃興賣去了分在他名下的二十畝水田和五間瓦屋，得到五千銀元。在黃興的感召下，劉揆一和華興會其他會員們都積極捐款，或變賣家產，或四處借貸，共得二萬五千銀元。黃興將這十五萬銀元全部用來購買槍支彈藥。

　　人員的聯絡組織和武器裝備都大致有了眉目，黃興和馬福益商量，為激勵士氣，將舉行一個隆重的授銜儀式，地點定在瀏陽縣普跡市。時間就選擇在八月十五中秋節這天。

　　十三日，黃興、劉揆一得到一個意外的喜訊，楊度已回國，並於前幾天來到長沙，寓居在北正街恆升雜貨鋪。

　　楊度為何突然回國呢？

　　就在黃、馬於湘中密謀起義的時候，身居日本的留學生卻在為粵漢鐵路一事而大起騷動。

　　早在七年前，清政府督辦鐵路大臣盛宣懷與比利時銀行簽訂了蘆漢鐵路借款合同。第二年，清政府駐美公使伍廷芳與美國美華合興公司簽訂了《粵漢鐵路借款合同》。這個合同共有二十六款，基本上仿照蘆漢鐵路的合同。主要內容有：借款總額為四千萬美元，年息五厘，九折實付，償還期五十年，以鐵路財產擔保，工程由美華合興公司包築，限五年完成，路成後每年給股分純利五分之一。本利未還清之前，鐵路由美華合興公司代理。同時還規定，凡粵漢鐵路及其支路經過的地區，不准築造平行的鐵路。清政府在合同中限定美華合興公司不得將此合同轉與他國及他國之人。

　　這個合同四年前在華盛頓正式簽訂，合同得利的明顯是美方。尤其是不得在粵漢鐵路所經過的湖北、湖南、廣東三省建平行鐵路這一條，是對主權國侮辱性的規定，政治腐敗、財經窘迫的清朝廷也同意了。後來，美華合興公司的股票被比利時銀團收買，比利時銀團變成了蘆漢和粵漢兩條鐵路的老闆，而比利時銀團代表的是俄國和法國的利益。這樣，俄、法兩國便取得貫通中國南北大動脈的控制權，對中國的政治、經濟都極為不利。特別是美華合興公司將修築權轉讓給比利時銀團這一舉動，明目張膽地違背了合同，軟弱無能的清朝廷也不過問。

　　朝廷又一次喪權辱國的行為激起了留日學生的公憤，特別是鄂、湘、粵三省的留學生更有切膚之痛。除極少數人外，都主張立即廢掉與美華合興公司簽訂的合同，粵漢鐵路由自己來修築。

　　湘、鄂、粵三省留學生幾乎佔了全國留學生的三分之一，在留學生界裏很有勢力。留學生總會幹事長楊度本人更是積極地主張廢約自辦。他以高昂的熱情，組織了各式各樣的論辯會。無論大會小會，他都要演說，慷慨激烈地發表自己的意見，贏得了留學生們空前的信任。留美學生的觀點與留日學生一樣。他們人少，便將此事委託給留日學生總會辦理。楊度於是代表日本、美國兩國留學生分別緻電外務部尚書瞿鴻機、湖廣總督張之洞、署理湖南巡撫陸元鼎，指出外國人修建鐵路對中國的危害性，毫不留情地揭露伍廷芳、盛宣懷接受美華合興公司巨款賄賂的醜事，並說明廢合同與廢條約異，因為合同是與公司訂的，條約是與政府訂的，此事與邦交無關。希望瞿、張等人利用自己的職權和影響，為民族伸正氣，為國家謀利益，自築粵漢鐵路。

　　在留學生們群情鼎沸之時，楊度獨能保持清醒的頭腦，安下心來認真研究對此事的處理。他廣泛搜集資料，運用自己來日本後所學到的法律知識，通過詳盡的解剖，寫成了一篇長達五萬多字的《粵漢鐵路議》。

　　這篇文章分為兩大部分，一為廢合同議。從合同規定美公司所有之權利、義務及義務能否履行、權利應如何處分四個方面議論廢合同的問題。二為立公司議。提出中國自立鐵路公司，又建議鐵路宜商辦，不宜官辦，由股東公推總理，而不由政府簡放督辦，宜兼用社債，而不宜專用國債等等。文章統籌全局，高屋建瓴，詳密周到，鉅細兼備，既有嚴謹的法律裁決，又有行之有效的具體措施。當它在《新民叢報》上刊出後，立即引起了海內外知識分子和政界的高度重視，尤其是日本留學生界更是對楊度淵博的法律知識和精當的分析能力甚為服膺。

　　星期天，剛來東京不久的楊莊和代懿、楊鈞一起來到田中寓所。楊莊笑著說她已細細地將全文讀過兩遍，從中學到了不少打官司的學問，稱讚哥哥是個好法官。楊鈞則說，東京留學生界都說哥哥能處理好這麼複雜棘手的粵漢鐵路案，今後辦理國事，再沒有什麼難題不能解決了。說得楊度心裏高興，他也自認已具備了主宰天下之才。

　　就在這時，慈禧太后借光緒帝的名義下達了大赦令。大赦令表面上是為了表示對慈禧七十大壽的慶賀，骨子裏是想借此緩和國內十分緊張的政治矛盾。

　　庚子年八國聯軍打進北京一事，使全國人民對清廷的腐朽進一步認清了，與此同時，也對兩年前因變法圖強而慘遭屠殺和迫害的愛國志士愈加懷念起來。慈禧自己也受了很大的震動，知道若再不應變，則國將不國。為此，在第二年迴鑾途中，便下達一連串變法的詔令。儘管有張之洞、袁世凱、劉坤一幾個明智疆臣誠心擁護，但慈禧這種其實是自我檢討的行為並不能挽回人心。朝廷上下對戊戌變法的志士們普遍予以伺情。迫於這種政治壓力，慈禧不得已大赦天下：凡因變法之案而流放的可以回原籍，坐牢的釋放回家，受牽連的免予處分，出逃海外的回國後不再追究。即使如此，也有三人不在赦免之列，那就是變法的首腦人物康有為、梁啟超以及多次在國內組織暴動的興中會首領孫中山。

　　大赦令傳到東京後，楊莊姐弟為哥哥的獲赦而歡欣鼓舞，全家連小澍兒在內五個人在東京神田酒家舉行了一個小小的慶祝酒會。

　　「終於不是一個有國難投、有家難歸的人了！」面對這一突然來到的喜訊，楊度在心裏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在海外議論得熱熱鬧鬧的粵漢鐵路自辦一事，雖歷時幾個月，卻並沒有得到國內官方的滿意答覆。留學生總會早就想派一個得力的人回去遊說當局，只是一直沒有合適的人選。現在好了，楊度自由了，此事非他莫屬。就這樣，楊度回到闊別一年的祖國。

　　他在上海登岸後，立即改坐江輪沿長江上溯。到達武昌的第二天就去拜見張之洞。誰知張之洞身體不適，去武當山養病去了，什麼人都不見，公事私事都要等到九月份回衙門後再說。楊度吃了一個閉門羹，於是離武昌回湖南。第一站先停長沙。

　　北正街的恆升雜貨鋪是他夫人黃氏的一個叔伯兄弟開的，樓上客房寬敞，楊度便下榻這裏。第二天便去巡撫衙門拜會署理撫台陸元鼎。這個在官場上混了一輩子的政客是個圓滑透頂的人，對於廢合同自辦鐵路這樣一樁大事，他知道不是一個代理巡撫所能做得主的。他客客氣氣地接待了楊度，至於楊度說得唇焦舌燥的那一番正題話，他幾乎一句都沒有往心裏記，弄得肩負重任的幹事長哭笑不得。

　　去年的八日榜眼公到巡撫衙門去了這麼一趟，他回到長沙的消息便在全城不脛而走了。

　　黃興、劉揆一得到消息的當天便去恆升雜貨鋪拜訪，三個好友今日在家鄉重聚，真有說不出的興奮。楊度將為粵漢鐵路一事回國的詳情告訴黃興、劉揆一。黃、劉也將擬在十月初十於長沙起義的機密告訴了楊度。

　　談起廢合同的事，黃、劉對楊度說，張之洞決不敢得罪洋人，廢掉合同。因為他要仰慈禧的鼻息，而那個老妖婆自從拳亂後，是寧願眼看洋人把中國蠶食瓜分盡，也不願碰他們一根毫毛的，朝廷不是說過「寧贈友邦，不與家奴」嗎？所以不必去見張之洞。退一萬步說，即使張之洞同意廢掉合同，以目前一盤散沙似的中國，能辦成這樣的大事嗎？中國的出路只有革命，把滿人推翻了，改朝換代了，合同自然而然地廢了，鐵路的修築權也就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中國人自己的手裏。因此，他們竭力勸說楊度丟掉對滿人朝廷的幻想，與他們一道起義暴動。

　　楊度正要借粵漢鐵路一案來充分施展自己的治國才華，他當然不能贊同黃、劉的看法。他有他的道理。滿人一旦被推翻，則直接影響洋人在中國的既得利益，那麼洋人就會全力支持滿人，革命不見得會成功。另一方面，漢人在與滿人爭天下的時候，國家會更亂，洋人則正好乘機肆無忌憚地瓜分中國。滿漢戰爭如果曠日持久的話，中國就會被洋人徹底瓜分，中國也就滅亡了。這樣的例子，古今中外都很多。中國只有走日本的道路，喚醒國民，召開國會，制定憲法，組織責任內閣，讓國家避免流血混亂，平穩地走上富強的道路。粵漢鐵路一案，正可以作為一個試金石。如果此事可以辦得成，證明國事尚可為。

　　雙方各執一端，誰都不能說服誰。最後，黃興說：「你不參與起義，我們不勉強，但明天去瀏陽授銜，你一定要去。」

　　楊度本有些擾豫。對他來說，正事尚無眉目，不能分心於自己不主張的分外事，但想到此去可以會會馬福益，也是件很愉快的事。倘若沒有他贈的那把古倭刀，哪有這筆巨款！應該親口說給他聽聽，讓他也樂一樂。

　　瀏陽普跡市在瀏陽河邊，往東北走到瀏陽縣城與往西北走到長沙省城差不多遠，都有一百三四十里，它位於瀏陽、長沙、湘潭、醴陵四縣交界之地。四縣農民都來這裏趕集會墟，使得普跡市成為一個很熱鬧的集鎮。每年八月初十開始到二十日結束的普跡市牛馬交易會，沿襲了兩三百年之久，是聞名湘東的大集會。每年八月中旬，四縣農民趕著自家的牛和馬，從幾十里路外來到普跡市買賣交換，牛販子馬販子忙忙碌碌地在牛屎馬糞中穿梭往來，四處撮合。各行商販也趁此良機來這裏做生意。時處中秋佳節，不買賣牛馬的人也前來購置節日食品。於是普跡市這十天裏便牛歡馬叫，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熱氣騰騰，成為一年中最為熱鬧的時候。

　　八月十五日是中秋節，又是牛馬集市的中期。這一天，從四縣八方前來普跡市的人更是絡繹不絕。黃興和馬福益選擇這一天大會各路英豪，有意將哥老會眾頭目的聚會淹沒在喧鬧的交易中，不為衙門捕快注意。

　　十四日黃昏，黃興、劉揆一、楊度三人乘著小木船順瀏陽河來到普跡市碼頭，他們都打扮成一副商販子的模樣。馬樹德將他們帶到離市鎮中心二三里外的夏氏祠堂。夏氏是普跡市一帶的大族，三四代以前也曾有人闊過，故祠堂造得很大，中間供祖宗牌位的正廳可以擺上二十桌酒席。東西共有二十四間客房，夏氏現在衰落下去了，祠堂裏冷冷清清的。馬福益三天前以湘潭來的大牛販子身份，出二十塊銀元租用五天祠堂，寒傖的夏氏族長喜滋滋地答應了。

　　聽說黃興等人到了，馬福益和大空一道出門迎接。一眼看見楊度居然也來了，二人驚訝不已。楊度看見馬福益和已著俗裝的大空，也很激動。大家都進了東邊的第一間客房，小嘍囉送來香茶果品。馬福益告訴黃興，所邀的各處會黨龍頭都基本到齊，全部住在祠堂裏。黃興不顧旅途勞累，立即要去見見他們。馬福益便叫馬樹德陪著黃興、劉揆一與各龍頭相見，自己和大空則陪楊度在房間敘話。大家互道了別情。楊度將腰刀的傳奇故事講給他們聽，馬福益和大空簡直不敢相信人世間真有這樣的奇巧之事。滕原的五萬銀元的贈款，楊度有意說成兩萬。如此無私地支持起義，又使兩位江湖好漢十分敬佩。馬福益說：「起義若是成功了，你是首功之臣，我和黃先生一定要封你一個侯爵。」

　　楊度笑了笑，不置可否。

　　第二天一早，天尚濛濛亮，夏氏祠堂裏便忙碌開了。壘磚築灶、運碗抬酒，宰牛殺豬，炸魚蒸肉，一股股濃厚的酒香肉香直傳到普跡市街上。中秋節趕集的鄉民，遠遠近近做買賣的商賈，都在傳說湘潭的馬大老闆好大的氣魄，在這裏擺開了二十桌酒，宴請四方嘉賓。

　　馬福益派了三十名精明的小嘍囉在祠堂外游弋，凡對不上哥老會黑話的人都被攔阻在外。

　　正午時分，祠堂門口的大禾坪裏，萬字號的鞭炮一掛接一掛地放了起來。瀏陽是個盛產鞭炮的地方，時正秋高氣爽，這鞭炮聲格外地尖一脆響亮，將屋頂牆角邊的麻雀驚得四處亂飛，炸得粉碎的紅綠花紙混合著淡淡青煙飄到半空，散落在田邊地角。趕集的人都佇立觀看。夏氏族長感嘆：老祖宗修建的祠堂，已經二十多年沒有這樣風光過了！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響聲中，湘中八方豪傑三十六路英雄，一個個拱手抱拳紅光滿面地依次入席。加上副龍頭、副總堂、副會長以及隨身嘍囉等，整整齊齊坐滿了十九桌，首席上坐的則是黃興、劉揆一、馬福益、楊度、大空等人。

　　一個個特大海碗端了上來，雖是魚肉雞鴨等日常菜，卻道道美味可口；一碗碗酒斟滿了，雖是農家自釀的土酒，卻也醇和適口。這些好漢們，人人都是豪爽無度的海量，不須吩咐，也全不拘禮數，酒菜一上來，便痛飲大嚼起來。

　　馬福益用拳頭重重地敲了幾下桌子，大聲說：「弟兄們，安靜下來，授銜儀式開始！」

　　擔負司儀的馬樹德走了進來。他頭上包著一條黃布帶，腦後插一支色彩鮮麗高高翹起的野錐毛，一張大嘴巴用雞血塗抹得紅紅的，身上套一件髒兮兮的杏黃布長袍，腳上穿一雙舞台上常見的厚底官靴。楊度見馬樹德這一身打扮，真有點滑稽可笑，轉過臉望一眼席上的眾頭目們，他們卻沒有絲毫異樣表情。

　　馬樹德面對大門，高聲叫道：「放炮！」

　　站在門口的一個小頭目將命令傳到禾坪：「放炮！」

　　這時，禾坪上的三十六桿打獵用的土炮鳥銃對天鳴射起來。有的發出渾沉的轟鳴聲，有的只輕輕地響了一下，也有的射手事先根本無準備，臨時左搬右弄也放不響。炮聲稀稀落落，很不如法。管事的小頭目急中生智，趕快命人找來幾個銅臉盆。「嘡嘡」的銅盆聲雖不及炮聲的威武莊重，到底把氣氛給弄熱鬧了。

　　待炮聲和銅盆聲一停，馬樹德又高呼：「拜大袍哥！」

　　一個小縷囉高舉一面約五尺高、二尺寬的布畫，神色莊嚴地走了進來，一直走到祠堂正前方夏氏祖宗牌位處才停下。再轉過身，布畫將這個小縷囉給擋住了。楊度看時，那布上畫的是一個面白唇紅身穿龍袍的少年，正是傳說中的朱三太子的像。

　　接著便有幾個小傢伙提舉十幾個祭祖用的三座、五座燭台，後面是一籮大紅蠟燭。燭台環繞著布畫插在地上。蠟燭點著了，一根根地插在燭台上。燭光搖曳，煙焰繚繞。這道工序完成之後，不僅那幅粗劣的布畫頓時變得神聖起來，就連整個祠堂的氣氛也立即變得肅穆了，一切雜音都自覺停止。

　　一個小傢伙走到馬福益身邊，在他的包頭布上播三根又長又寬的野難毛，又遞上一支桃木劍。馬福益離席走到畫像前，右手舉起桃木劍，左手掌五指合併抬到胸前，對著畫像凝神片刻後，從嘴裏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詞句來，然後邊走邊念邊跳躍舞劍，繞著蠟燭走了七八圈。

　　當馬福益重新來到大袍哥畫像前佇立不動時，馬樹德高喊：「拜大袍哥！」

　　馬福益雙膝跪下。黃興、劉揆一、大空也離席跪下。楊度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是哥老會眾，也不情願跪在這個不明不白的小兒畫像面前。回過頭一看，大廳裏三十六路英豪齊斬斬地跪了下來，有幾個人還瞪著眼睛惡狠狠地盯著他。楊度覺得渾身不自在。入鄉隨俗，無可奈何，他也只得離席跪著。全體龍頭、總堂們都隨著馬福益向布畫磕了三個頭後又重新坐好。

　　「請黃興先生授銜！」馬樹德又撕開喉嚨叫喊。

　　黃興走到畫像前。他今天換上了一套從日本帶回的黑呢制服，又著意將鬍鬚做了一番修理，微胖的四方臉莊重嚴肅，不大的雙眼射出堅毅的目光，全身上下充滿著奮進昂揚的堂堂正氣，與頭插野雉毛的馬福益相比，完全是另一種形象。

　　「弟兄們！」衰微的夏氏祠堂裏響起黃興洪亮寬厚的男中音：「今天，我們華興會和哥老會結成聯盟，舉行武裝暴動，推翻滿虜朝廷，光復我們漢人自己的河山。為了使起義計劃得以順利實現，幾個月來我們與馬大龍頭一起商議，要把湘中哥老會各個山頭、各個會堂團結起來，採取一致行動，並借用日本的建軍制度，把弟兄們訓練好。今天，我以同仇會會長的名義授予馬福益大龍頭少將軍銜，過一會兒，由馬少將分授各路英豪軍銜，並佈置具體訓練計劃和聯絡方法。」

　　劉揆一從隨身帶來的木箱裏取出一套軍裝和一把三尺長的佩劍。這套軍裝完全仿照日本陸軍軍服，在長沙秘密請人裁製。它被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褲在下，衣在上。衣褲均以黃呢為面料，做工很精細。衣服的肩膀上還有兩塊黃底紅槓鑲一顆銀白色菊花星的肩章。一頂大蓋鑲紅邊的黃呢軍帽放在衣服上。

　　劉揆一捧著它來到黃興身邊。這時馬福益也已站起。黃興從劉揆一手中接過軍裝，鄭重其事地雙手捧起，直捧到與肩齊平。

　　馬福益很激動，臉漲得紅通通的。這個放牛燒石灰出身的草澤英雄，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隆重莊嚴的場合。他雙手死勁地往衣服上擦著，生怕手不乾淨，褻瀆了這身黃澄澄光閃閃的少將軍服，好半天，才從黃興手裏接過。

　　「大哥，穿上吧，穿上給我們看看！」

　　「大龍頭，抖一抖吧！」

　　「大龍頭，這是正宗東洋貨，穿起來給我們開開眼界！」

　　底下的龍頭總堂們起勁地吃喝，馬福益捧著衣服，不知怎麼辦。「穿上吧，讓弟兄們看看！」黃興很能理解這些江湖漢子們的心理：他們儘管天不怕地不怕，但心底深處仍有濃厚的自卑感。黃興邊說邊親自動手替馬福益脫下頭上的青布帶，把大蓋帽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頭上。馬樹德忙過來，幫大龍頭把衣褲匆匆套在身上。

　　五大三粗的馬大龍頭穿上這身考究精美的日本式少將軍服，顯得分外的光彩威武。酒席上的山大王們都沒有看到過這麼好的軍裝，個個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他們的大龍頭瞬息之間就像換了個人似的，既驚異又羨慕。

　　「這才是真正的大官！」他們從心裏發出感嘆。

　　黃興又把佩劍親手給馬福益掛在腰間，同仇會的少將益發變得威風凜凜。

　　「為我們的大龍頭榮封少將乾杯！」不知哪個堂的總堂大爺高叫了一聲，望著滿桌酒菜早已垂涎欲滴的漢子們迫不及待地響應。

　　「乾杯！」

　　「乾杯！」

　　「乾杯！」

　　馬福益開始講話。他的部下們不停地舉起大碗，乾了一碗又一碗，對於新任少將的軍事部署似乎並不熱心。馬福益雖有點不痛快，但他不想掃弟兄們的興頭，於是乾脆招呼黃興等人坐到席上來，一起喝幾碗酒再說。

　　長期與讀書人為伍，善於在書齋客廳裏縱論天下興亡的楊度，身處這種氛圍覺得很不自在。他向四周掃了一眼，二十張桌子上一片杯盤狼藉，喝酒的人大都穿戴得不倫不類，髒話粗話夾雜著會黨中的黑話，聽得令人倒胃口，酒氣煙氣混合著汗臭味，熏得他直想嘔吐。楊度實在不願意在這裏待下去了，他想尋一個清新安靜的地方喘口氣。看看黃興、劉揆一與前後左右談笑風生水乳交融，楊度不便邀他們，與大空耳語兩句後，一個人悄悄離席出了祠堂。

　　從滿屋混濁的祠堂裏出來，草木禾苗間的清爽空氣帶給他透體舒適。他沿著田埂走著，一邊是微微低垂的穀穗，一邊是清亮流淌的渠水，信步走了幾十步，發覺這裏山清水秀，風景優美。

　　瀏陽的風光原來這樣的好！楊度放眼欣賞著。猛地，他想起一件事來，急忙轉身回祠堂。

〈二、楊度獨自來到牛石嶺祭奠譚嗣同〉

　　剛回頭走幾步，迎面走來了馬福益的馬伕，手裏正牽著黃興送的那匹大白馬。

　　「楊先生，你怎麼不進去喝酒？」馬伕知道楊度是剛從東洋回來的大人物，忙主動打招呼。

　　「老兄弟，我請問你一件事。」

　　「什麼事？」楊度這句客氣的稱呼，使馬伕受寵若驚。

　　「瀏陽的譚嗣同，你知道嗎？」

　　「知道，知道。」馬伕笑了起來。他覺得楊度有點小看了他，於是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楊先生是說譚三公子吧，我哪能不知道！我雖是醴陵人，其實和他老人家是近鄰。他老人家是瀏陽南鄉牛石嶺人，我家在醴陵北鄉鯉魚沖，與他老人家的府第相隔不到十里。他老人家在北京被害後遺體運回老家，就葬在牛石嶺，我還去墳上磕過頭哩！」

　　譚嗣同遇難時只有三十三歲，即使活到現在也還不到四十歲，而這個馬伕至少有五十歲了，卻口口聲聲稱一個比他小十來歲的人為老人家。僅僅憑這稱呼，就可知譚嗣同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老兄弟，南鄉牛石嶺離這裏遠嗎？」

　　「不算遠，三四十里，如果走小路還要近些。楊先生，你是不是想去看看？」

　　「譚嗣同的墓好找嗎？」

　　「好找，好找！到了牛石嶺，哪個放牛的小孩子都知道譚三公子的墓在哪裏。你哪天去，我陪你！」馬伕很熱情。

　　「我現在就去。」楊度抬頭看看太陽，估計現在還只兩點多鐘，一來一去七八十里路，要走十個小時。「老兄弟，麻煩你告訴大龍頭一聲，我大概要半夜之後才回來。」

　　「你走路去？」馬伕很驚訝，心想：別看這人文文雅雅的，真還能吃得苦。他揚了揚手中的韁繩，問，「楊先生，你會騎馬嗎？」

　　「會。」早在歸德鎮時，楊度就跟著伯父學得了一身嫻熟的騎術，雖然有十年沒騎了，他相信仍不會生疏。

　　聽說楊度能騎馬，馬伕更對他增加一分尊敬，隨手將韁繩遞了過來，說：「楊先生，你就騎大龍頭這匹馬去吧，這匹馬還馴服。剛餵的料，今天不會再吃東西了。騎它去，還可以回來趕夜飯。」

　　楊度接過韁繩問：「怎麼走？」

　　「就沿著這條石板路走，看見一座像刀劈開一樣的山嶺，那就是牛石嶺。」馬伕指了指前方。

　　楊度謝過馬伕，縱身跨上了大白馬。大白馬果然性子馴服，馱著陌生的客人，不緊不慢地踏著古老的青石板向前走去。

　　好久沒有騎馬了，坐在這匹高大勁健的白龍馬上，望著恬靜蕭疏的曠野，楊度胸中頓生一股豪情，兩腿將馬肚子一夾，左手在馬屁股上猛地一拍，那馬立刻揚起四蹄奔騰起來，青石板上發出急促清脆的馬蹄聲。耳畔風聲呼呼，眼前田舍飛逝，自離開歸德鎮以來，楊度似乎很少有這樣愜意過了。

　　前面遠遠地現出一座石峰來。那峰壁立千仞，真像是神仙用斧劈開似的，褐色的岩石縫裏間或長出幾株倔強的小松樹，給拔地而起的山巖增添了幾分生氣。石壁下有一條兩三丈寬的小河，時至秋天，山水枯竭，河中只有一條窄窄的流水。水邊銀白色的細沙，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幾隻細腳長頸的鷺鷥在沙岸上悠閒自在地徘徊著。楊度看在眼裏，贊在心頭：真是一塊富有詩情畫意的好地方，地靈人傑，怪不得這裏出了譚嗣同！

　　楊度正要下馬問路，忽聽得馬後傳來兩個人的對話：

　　「聽說三嫂子來祭丈夫，哭得暈倒過去了。」

　　「可憐啦，整整六年了！戊戌年三公子被害時，正是中秋節　前兩天。」

　　「你年年中秋節都來祭嗎？」

　　「三公子下葬以來過了五個中秋節了，我每年都帶四色月餅來祭奠他老人家。」

　　楊度扭過頭去，看見兩個三十餘歲書生打扮的人在邊走邊說話，手裏都提著一個竹籃子，裏面放著一些錢紙線香和月餅。他知道他們也是去譚嗣同墓的，便有意將韁繩牽緊，讓馬走慢點。一會兒，兩個書生走到前面去了，楊度跟在他們後面。走了兩三里路後，書生向右轉彎了。這是一條長滿野草的小路，不便騎馬，他下馬牽著走。

　　沿著小路走不多久，眼前兀地現出一個又高又大的土堆子。土堆子正前方約有一二十個人在那裏靜悄悄地忙碌著，或燒紙點香，或裝碟擺碗，或跪拜磕頭，或肅立默哀。那兩個書生也在土堆子前停下了腳步，楊度知道，這個土堆子一定是譚嗣同的墓塚了。他將馬繫在一棵較大一點的松樹幹上，懷著一股崇敬的心情，緩慢地走向墓塚。

　　墓塚前有一塊打制粗糙的石碑，上面刻著九個隸書大字：譚公諱嗣同先生之墓。墓碑旁邊另有一塊石碑。這座石碑有一人多高，是一塊乳白色大理石製成，平面光滑，四周有精緻的雕花，石碑上刻著兩行楷書：亙古不滅，片石蒼茫立天地；一巒挺秀，群山奔赴若波濤。左下方有一行小字：瀏陽居士宋漸元敬立。

　　楊度默立在譚嗣同的墓前，腦海裏浮想聯翩。他想起與譚嗣同在長沙時務學堂第一次見面的情景，觀其神采，聽其談吐，短暫的相晤，他就認定了這位名聞海內的譚公子是個非比等閒的義烈漢子，尤其是那一番鏗鏘有力的誓言，六年來一直縈繞在心頭，似乎一時一刻都沒忘記。京城的再次聚會，譚嗣同帶來了徐仁鑄的非常家書。在徐致靖家的一席話，既壯又悲，莫非已看到了罩在前途上的陰影？為新政的推行，譚嗣同密謀策劃，奔走呼號，面對著十倍百倍的舊勢力，毫不畏懼，寸步不讓，終於以生命譜出一段感天動地的樂章。

　　想到這裏，楊度虔誠地向墓塚三鞠躬。身旁那兩個書生正在將帶來的紙錢一片片地撕著焚燒，嘴裏輕輕地念著：「三公子，你老人家為了國家為了百姓英勇就義，含冤而死，想必天道有公，現在已是一方神靈了。你老人家精神不朽，英靈不散，請收下晚輩送來的一點心意。你老人家瞑目安息吧，戊戌年的事業總會有人繼承的！」

　　「戊戌年的事業總會有人繼承的。」兩個書生無意間的這句話，給站在一旁的楊度以深深的震撼。是的，自己，還有梁啟超、蔡鍔、范源濂，不都是在繼承戊戌年的未竟之業嗎？黃興、劉揆一、馬福益等人要起義造反推翻滿人的朝廷，建立漢人的政權，其目的也是為了國富民強，究其實，他們也是戊戌年事業的繼承人。十八省有志之士，留學海外的熱血之徒，可以說都是戊戌年事業的繼承者。

　　報國獻身的豪情再次在楊度心中奔湧起來。他要給英魂燒三炷香，以表達一個老朋友一個後死者的敬意。但來時匆匆，什麼也沒帶上，他向周圍環顧一遭，見附近有一間小茅屋，一個人從屋裏出來，手一里拿著香燭。那裏一定有祭品賣！楊度趕快來到茅屋邊，屋子裏有一張舊桌子上果然擺著一些錢紙線香蠟燭，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頭木然坐在一旁。

　　「老人家，我買一束線香四支蠟燭。」楊度一邊從衣袋裏掏錢，一邊對老頭說。

　　「少爺，聽你口音，不像是瀏陽人。」老頭瞇起眼睛看著楊度。

　　「我不是瀏陽人，我是湘潭人。」

　　「你是三公子的什麼人，這麼遠來給他祭墓？」老頭說話之間　拿出一束線香來。

　　「我是他的好朋友，戊戌年我和他一起在北京共過事。」楊度接過老頭遞來的線香。

　　「哦，戊戌年你也在北京？」老頭一下子來了精神，將楊度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少爺貴姓大名？」

　　「我叫楊度，字皙子。」

　　「哦，你就是皙子先生！三公子生前常常提起你。」老頭十分熱情起來，忙站起讓座，一邊拍打著腦門說，「自三公子就義以來，我腦子全麻木了，楊少爺來過幾次瀏陽會館，我都沒有認出你來，真正地沒用了！」

　　「老人家，你先前也在北京住過？」楊度坐下來問。

　　「我就是瀏陽會館的老長班劉鳳池呀！」老頭乾澀的眼睛裏有了亮光。

　　「哦，你就是劉二爹！」楊度雙手握住老頭的手，情緒頗為激動。

　　楊度去過幾次瀏陽會館，但對守會館的老長班卻從來沒有留過神，故對面相見也不認識。然而今天墓地重逢，他對這個木訥呆板的老人肅然起敬起來。

　　原來，譚嗣同那年被害後，斷頭的屍體躺在菜市口整整兩天沒有人過問。譚的父親身為巡撫，又在北京做過多年京宮，親友故舊多得很，但他們都怕受株連，不敢去。譚的同志又都遠走高飛避難去了。可憐一代人傑就這樣暴屍刑場。那時正是八月中旬，天氣還熱，眼看屍體就要腐爛了，一向崇敬譚嗣同為人的劉鳳池心中又悲又憤。他挺身而出趕到刑場，拿出幾兩銀子來送給看屍人，說：「我是瀏陽會館的看門人，譚嗣同生前做的事是對　是錯，我不知道，我也未參與過，但他頂多只有殺頭罪，沒有爛屍罪。我為他收屍掩埋，朝廷問起，你們就說是我劉鳳池幹的。殺頭坐班房，我劉二爹一身擔當！」

　　看屍人為他的義氣所感動，把屍體給了他，也沒向上察報。劉鳳池將自己幾十年的積蓄全部拿出來，為譚嗣同買了一具上等棺木，又請人用棉線將譚嗣同的頭縫到頸脖子上，然後再雇了一輛騾車，把靈樞運回瀏陽，安葬在牛石嶺。義僕劉鳳池的事跡傳遍全國，楊度早已聽說，今天邂逅此處，他如何能不激動？

　　「劉二爹，你老這幾天專到這兒來賣祭品？」

　　「三公子下葬後，我就在這裏搭了間茅房子住著。我無兒無女孤身一人，哪裏都是住，不如在這裏陪陪三公子更好，三夫人見我拿定主意了，便一年四季供給我的吃用。這些祭品，也是三夫人自己買了放在這裏，有人來祭奠了，就拿出來送，並不賣錢。」

　　「噢！」楊度輕輕地點點頭，問，「來祭三公子的人多嗎？」

　　劉二爹將了下白鬍鬚，說：「開頭兩年沒有人敢白天來祭，只是夜裏來，偷偷對著墳堆哭幾句。辛丑年，慈禧回到北京，下令變法後，風向變了，來祭墓的人就漸漸多了。三年裏，幾乎天天有人來，清明、中元、中秋前後來的人更多。墳堆本來很小，來的人都給它培土，慢慢地越堆越高大。三公子死得值，國人忘不了他！」

　　老頭子眼睛裏已充滿了淚水，喘了一口氣，又說下去：「尤其奇怪的是，每年八月十三下午天空都要變陰。明明上午還是好好的太陽，一到未末申初時候，看著看著陰雲就上來了，把整個牛石嶺遮蓋得嚴嚴實實的。楊少爺，八月十三日未末申初，正是三公子遇害的時辰。老天有眼，記得忠良，每年這一時都在誌哀呀！」

　　劉二爹的臉上已是老淚縱橫，楊度的心裏也很酸楚。

　　「劉二爹，三公子的墓應該修繕一下，墓頂要砌上石塊，免得受雨水沖刷，不知三夫人有這個安排沒有？」

　　「這兩年，有好多前來祭奠的人都這樣說過，有的還自願捐銀子，三夫人也動了心，是我勸三夫人暫時莫修。」老頭子拿衣袖擦著眼淚。

　　「為什麼現在不修呢？」楊度覺得奇怪。

　　「楊少爺，你想想，三公子是被誰害的？」劉二爹壓低嗓音。「就是慈禧那個老妖婆呀，她今年七十歲了，還能活幾年？老妖婆一死，皇上一掌權，六君子就要平反昭雪。到那時，皇上就要下令湖南巡撫親來牛石嶺祭奠，我們就可以奉御旨隆重為三公子修造陵墓，不但頂上要砌石頭，還要建廟起享堂，還要為三公子立石人石馬。所以我勸三夫人暫且不動，這一天要不了多久就會到了！」

　　「老人家說得是！」楊度很佩服這個老長班的遠見。

　　「到那時，還要把各地名人的輓詩輓聯都裱糊起來，掛在廟堂裏，讓後人憑弔觀摩。」

　　到底是住過京師的人，眼界就是比山溝裏的人要寬闊些。楊度在心裏稱讚。

　　「楊少爺，我這裏還保存著一副難得的輓聯。」老頭子說著站起，從一個黑舊的木箱子裏取出一卷用油紙包著的紙來，打開說，「這是己亥年唐才常先生來祭奠時留下的。」

　　楊度看時，唐才常的輓聯寫道：

　　與我公別幾許時，忽警電飛來，

　　忍不攜二十年刎頸交同赴泉台，

　　漫贏得去楚孤臣，簫聲嗚咽；

　　近至尊剛十餘日，被群陰構死，

　　甘永拋四百兆為奴種長埋地獄，

　　只留取扶桑三傑，劍氣摩空。

　　「好，寫得好！」楊度念了一遍後，讚道，「佛塵先生亦已作古，你老人家好好保存這件遺墨，今後功勞當不小。」

　　劉二爹歎道：「這位唐才常先生也是一個好男兒，只可惜冤枉死掉了！」

　　聽了剛才重建陵墓那番話後，楊度對先前呆板木訥的瀏陽會館老長班改變了看法。他恭敬地問這位並不尋常的老人：「老人家，你為何說他冤枉死了呢？」

　　「楊少爺，唐才常先生的自立軍，你知道是為何失敗的嗎？」

　　「不知道。」楊度搖搖頭。

　　「是他們自己蹬被窩蹬出來的。」劉二爹氣呼呼地說，「自立軍的主要人物都是會黨中的人，事情還沒做成，他們內部就爭權奪利，吃虧的那方就去報官。就這樣，全部計劃都暴露了。」

　　「哦！」楊度頗感意外。

　　「會黨中的人都是些土匪，如何成得了大事，唐才常先生卻相信他們，不是死得冤枉嗎？」

　　楊度沉默著。正午夏氏祠堂裏授銜的情景又浮上心頭，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黃興、劉揆一會不會重蹈唐才常的覆轍？

　　「楊公子！」楊度正亂想著，只見大空猛地闖了進來，神色有點慌張。

　　「出事了嗎？」楊度趕緊站起。

　　「快走吧，黃先生、馬大龍頭都離開普跡市了。」

　　「為什麼？」楊度甚是驚訝。

　　「走吧，今夜裏我慢慢對你說。」

　　楊度托劉二爹代他給譚嗣同燒三柱香，點四支蠟燭，然後告別出了茅屋。大空也騎了一匹馬來了，於是二人翻身上馬，離開了牛石嶺。

　　一路上，大空告訴楊度，中午正在吃飯時，巡邏的小頭目來報，附近出現了十來個化裝成便衣的瀏陽縣衙門的捕快，看來官府已對今日的聚會留意了。黃興和馬福益一商量，當即做出決定，除留下十個封為佐級銜的龍頭總堂外，其他人一律離開普跡市回去。留下的人由馬福益帶領轉到另一個秘密地方，繼續商量行動計劃，黃興、劉揆一也隨他們一起去了，特為委託大空去牛石嶺通知楊度。楊度又記起劉二爹剛才說的話，授銜會開了一半便轉移，也不是好兆頭，他決定明天不跟大空去找黃興等人。

　　天黑時，他們借了一戶農家住下。這一夜，大空、楊度二人說了大半夜的話。大空說江湖上的事，楊度說日本的事，都說得很盡興。第二天，楊度乘船經長沙回湘潭，大空則去尋找黃興、馬福益，二人在瀏陽河邊互道珍重後分了手。

〈三、在聖公會牧師的幫助下，黃興機智地逃出險境〉

　　秋風一陣比一陣涼爽，起義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臨近了，黃興和華興會的同志們在四面八方緊張地聯絡籌備，又嚴密地監視著長沙各界的動向，疏通各方關節。他們的心在激盪著，血在奔湧著，一切都為了那個偉大時刻的到來。誰知就在這節骨眼上，卻平地出了大婁子。

　　已被封為同仇會少佐的馬樹德，這天因比槍法贏了同伴的十塊銀元，心裏一高興，夜裏來到了醴陵縣城一個相好已幾年的婊子艷娥家。

　　「哎喲，馬老闆，這些日子到哪裏發財去了，一向不見。」艷娥見馬樹德臨門，心裏很高興，因為馬樹德大方。他在她的床上睡一夜，出的錢比別人多一倍還不止，有時高興，除給錢外，還送艷娥一些她輕易見不到的小洋貨，如玻璃把洋傘啦、洋襪子、洋口紅啦，艷娥喜歡得不得了。

　　「出外混了幾個月，好久不見，心裏想你想得發癢。」馬樹德是條漢子，仗義輕財，為朋友兩肋插刀不含糊，但他有個缺點：貪女色。看見漂亮的女子，他兩腿就軟了。家裏雖有老婆，他仍常年在外尋花問柳。艷娥是醴陵縣城裏最好看的婊子，馬樹德衣袋裏有幾塊銀元，就心裏癢癢地要送給她。這一向為了起義，他四處奔波，的確有好久不找她了。「艷娥，有什麼好東西招待你馬老闆？」

　　「有哇，老白酒，牛肉乾，豬血丸子，花生米，馬老闆你愛吃的一樣都不少。」艷娥的水蛇腰一扭一扭地，從碗櫃裏端出幾個碟子來，擺在桌子上。

　　「我說我為何走到哪裏都念著你囉，原來你是這樣逗我喜歡。」馬樹德重重地捏了一下艷娥那張白嫩的臉。

　　「痛死我啦，馬老闆！」艷娥撒嬌似的喊叫，馬樹德就勢把她樓到懷裏。「莫喊痛，馬老闆今天送你一樣好東西。」

　　馬樹德從口袋裏掏出兩隻玻璃手鐲來。這是他前些天用一塊銀元在九江買來的。那兩個玻璃手鐲，一個裏面有一朵紅芍葯，一個裏面有一朵黃菊花，都鮮艷嬌美，比真的還好看。醴陵縣城裏還沒人戴過這樣漂亮的手鐲。艷娥接過來忙戴起，又自我欣賞了一番，越看越喜歡。

　　「馬老闆，你待我這樣好，今夜我要好好招待你。」

　　艷娥給馬樹德斟上酒，遞了過來，馬樹德一口喝盡。艷娥又夾起一塊牛肉乾，親自送到馬樹德的嘴裏。馬樹德嚼牛肉乾的時候，她又忙著給他斟滿酒。就這樣，艷娥一連斟了五杯，馬樹德一連喝了五杯，喝得頭暈暈血沸沸的，嘴巴已沒有遮攔了：「艷娥，你今後不要再接別的客了，就嫁給我做姨太太吧，我就要做官了！」

　　「真的嗎，馬老闆，你要做么子大官？」艷娥知他醉了說酒話，有意逗他。

　　「我今後要做副將提督。」馬樹德說著，又搖搖頭，「不，武官低，文官高，我要做臬台，做藩台，說不定也可以做撫台大人。」

　　「你別做夢了，你憑么子做撫台大人！」艷娥笑了起來。她覺得這個管石灰窯的工頭真是異想天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你不信嗎？」艷娥的輕視大大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氣得從內衣袋裏掏出一張紙來，用力甩在桌子上。「你看看，這是什麼？」

　　這正是馬福益給馬樹德的委任狀！艷娥認得幾個字，見那上面寫著：茲任命馬樹德為同仇會少佐。艷娥笑著說：「這少佐是個么子官，這張紙比得了皇上的聖旨嗎？」

　　說話之間，馬樹德又喝了兩杯酒，頭暈得更厲害了，一句賭氣的話將天機全部洩露出來：「你不信？起義成功了，馬大龍頭就是皇帝。他親口對我說，憑少佐的委任狀就可以換一個副將的官。」

　　「起義」、「皇帝」，這幾個字把艷娥嚇了一跳，原來馬老闆就是造反的亂黨！艷娥是個賣身的女子，本不管什麼國家大事，只是縣衙門的莫班頭要她注意嫖客中有沒有亂黨。

　　莫班頭是醴陵縣衙門捕快的頭子，也是艷娥的一個老主顧。上個月莫班頭對她說，有一批亂黨要在老佛爺七十萬壽的時候造反作亂，中秋節瀏陽普跡市有歹徒聚會，縣裏去抓時都跑了，要她留心，發現嫖客中有可疑人馬上報告。若抓到亂黨頭子，可賞銀元一千塊。眼下馬老闆不就是亂黨頭子嗎？抓到他就可以得一千塊銀元。有了這筆錢，艷娥就不必再做皮肉生意了，她將到另外一個地方自己去開一月店子，招一個能幹的後生子進門入贅，快快活活舒舒服服地過一個正常女人的生活。儘管馬樹德平素待她也還不錯，是條好漢，有一千塊銀元的誘惑，艷娥也顧不得這多了。

　　當馬樹德和她鬼混一陣呼呼入睡後，艷娥從他身上搜出那張委任狀，急匆匆地敲開了莫班頭的門。莫班頭大喜過望，立即拿出一百塊銀元先賞她，馬上就要帶人去抓。艷娥怕馬樹德的同黨報復，請求第二天早上讓馬樹德出門後再抓。莫班頭同意了。艷娥帶著那張委任狀又回到家，馬樹德還未醒。她把它仍舊放到馬的口袋裏。

　　第二天，當馬樹德離開艷娥的家門不到二里路，就被預先埋伏著的莫班頭等人抓住，當場從他身上搜出委任狀。馬樹德還不知是婊子告的密，只得自認晦氣。

　　莫班頭將馬樹德帶到醴陵縣衙門大堂，縣令當即審問。馬樹德熬不過酷刑拷打，只得招了。這醴陵縣令無意之中破獲了這樣一起大案，真是又驚又喜，忙火速密報省城撫台衙門，邀功請賞。

　　署理湖南巡撫陸元鼎接到醴陵縣的急報後，立即命令巡防營統領趙春廷派人逮捕黃興、劉揆一等人。午後，當公文送到趙家時，趙春廷正與友人龍璋在閒談。

　　龍璋字硯仙，是長沙城裏的著名紳士。他二十三歲中舉，歷任江蘇沭陽、如皋、上元、泰興、江寧等縣知縣，積下了殷實的家業。致仕回湖南後，在長沙辦實業和教育，與人一起創辦了明德學堂、輪船公司。龍璋思想開明，同情革命黨。趙春廷並不知道龍璋的政治傾向，公文來的時候，隨手遞給了他。龍璋一看，心裏暗暗吃驚。他悄悄地叫僕人持他的名刺去六堆子黃興家，叫黃興赴西園龍宅，有要事相商。龍璋打發僕人走後，又有意和趙春廷東拉西扯，拖延時間。

　　巡防營統領很著急，礙不過名紳士的面子，只好勉強奉陪。閒扯了半個小時後，趙春廷起身說：「硯老，在下公務在身，不能陪了，改日再到府上致歉。」

　　龍璋想想這麼久了，黃興應該離家了，便笑著告辭，打轎回西園。

　　這一天恰好是黃興三十週歲的生日，上午親戚朋友前來賀喜，家裏擺了五桌酒。吃過午飯後，當大家都各自回家去了時，住在鄉下的三個姐姐結伴進了城，專來給黃興賀生。黃興在家裏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從小就受到姐姐們的疼愛，黃興對姐姐們也很尊敬。好久沒有見到她們了，現在三個姐姐同來賀生，黃興又感激又歡喜，興致勃勃地聊著家常。正在這時，龍家的僕人持著主人的名刺進來了。

　　「黃先生，我家老爺請你馬上去西園，有要事相商。」

　　「好，你先回去，我過會兒就來。」黃興邊說邊站起對姐姐們說，「我要給你們下寒菌麵吃。」

　　大姐說：「你有事你去吧，面我們自己下。」

　　「不忙，你們難得進城一次，理應我親自下。」

　　黃興說著進了廚房，燒起水來，又忙著洗菌子，切蔥花。

　　龍璋剛進家門，就問僕人：「黃先生來了嗎？」

　　「沒有，他說過一會就來。」僕人答。

　　龍璋急道：「什麼時候了，還等一會，你快去催他，不管什麼事都要放下，趕快到我家來。」

　　僕人剛轉身出門，龍璋又說：「抬我的轎子去接。」

　　龍家的僕人再次來到黃興家時，黃興正端著熱氣騰騰的麵條出了廚房。他對來人說：「好，我吃了麵就去。」

　　黃興的繼母易氏做過長沙女子學校的學監，為人機警有見識，見此情景，對黃興說：「龍家兩次來人，一定有要事，你先去，麵回來吃。」

　　黃興覺得繼母的話有道理，便放下碗出了門。剛邁出門檻，就遇見四個持槍的巡防營士兵，其中一個問：「你就是黃興嗎？」

　　黃興見這陣勢，知道是來抓他的，且士兵顯然不認識他，便說：「我不是黃興，我也是來找他的，他家裏人說他到明德學堂上課去了，我正要去明德找他。」

　　邊說邊從從容容地鑽進轎子。四個營兵跟在轎子後面，保鏢似的一齊向明德學堂走去。到了明德學堂門口，黃興從轎子裏走出來，對士兵說：「你們在這裏稍等下，我進去叫黃興出來。」又轉臉對龍家的僕人說：「你們先回去。」

　　黃興不慌不忙地走進明德學堂，然後從學堂的後門悄悄地出去，急急穿過巷子，進了龍璋的家──西園大門。

　　四個營兵在明德門外等了一兩個小時，仍不見黃興出來，便去問門房。門房告訴他們，先前從轎子裏出來的正是黃先生。營兵們這才知道上了當，大為懊惱。明德的校董們都是有頭臉的紳士，營兵沒有命令不敢進去搜查，只得怏怏回去覆命。

　　黃興一進龍宅，便對龍璋的大公子說：「我因為反對朝廷而遭官府抓捕，現我雖安全住在你家，但我的同志們仍在危險中。我想求你幫我辦兩件事，你肯幫忙嗎？」

　　龍家的大公子也是個不滿現實的熱血青年，一向對維新派和革命派都有好感。他說：「黃先生，你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

　　黃興說：「第一件事，請你馬上去南門口華興公司，告訴一個叫張繼字溥泉的人，說事情危急了，趕快通知華興會同志都要離城，公司的招牌取下來。張繼在長沙無親戚，叫他辦完事後到我這裏來。第二件事，你去西長街長沙中學去一次，我有一個木箱在鄭先生家，麻煩你替我提回來。拜託你了。」

　　第二天一早，龍大公子穿戴整齊，坐著轎子出門，在外面整整呆了一天，斷黑時才回來。他告訴黃興，現在東起營盤街，西至河街，南從貢院街，北到湘春街，這個範圍內，全部由巡防營士兵設卡把守，來往行人嚴加盤查，遇到有矮個子、大頭、留八字鬍鬚的三十歲左右的人都要帶到巡防營。又說一切都按吩咐辦好了，並將木箱交給黃興。

　　待龍大公子出門後，黃興將門栓拴緊，打開木箱，將裏面放著的幾個簿子拿出來。原來這是華興會的花名冊及華興會在省內外的聯絡人員名單，倘若它落入官府之手，華興會則會被一網打盡。一直看到這幾個簿子化成黑灰時，黃興兩天來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白天，黃興表面上如同無事一般，與龍璋品茶下棋，談詩論文，心裏卻火燎水燙一樣地難受。夜裏，他那只英國煙斗整整地燒了大半夜。住在西園不是長久之計，官府盤查這樣嚴密，又如何逃出去呢？他苦苦地思索著，終於想起一個人來。

　　凌晨，張繼懷揣著一支德國手槍來到西園與黃興相會，告訴他所有華興會骨幹都已通知到了，惟獨不見的就是劉揆一，四處都找不到。黃興的心又緊縮起來，他擔心劉揆一被抓。然則事已至此，又無可奈何。他對張繼說：「你趕快去吉祥巷聖公會去見黃吉亭牧師，請他到我這裏來一下，我要和他商議大事。」

　　中午時分，黃吉亭牧師乘坐轎簾上寫有「聖公會」三字、畫著一個白色十字架的轎子來到西園巷口。黃牧師雖是中國人，卻長得高大壯實，又留著滿口絡腮鬍子，剪去了辮子，戴著金絲邊玳瑁眼鏡，穿著黑色長袍，脖子上懸掛著一個銀質十字架，時不時操幾句英語，許多人都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中國人還是洋人。

　　「停下，停下！」剛進巷口，一個營兵便高聲喊起來。

　　轎子停下，黃牧師掀開轎簾，嘴裏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通，營兵們一個字也沒聽懂。其中一個略有點見識：「這是個洋人，不要得罪了他，讓他進去吧！」

　　黃牧師順利地通過哨卡，進了龍宅。當黃牧師把過哨卡的情形說給黃興聽時，黃興突然有了主意。他笑著說：「請牧師來，就是為了商議一個出宅之計，現在看來不用想別的辦法了，只要來個李代桃僵就夠了。」

　　黃牧師一聽就明白了，也笑道：「這是個好主意。」

　　吃過晚飯後，黃興化起裝來。他先把八字鬍剃掉，再把臨時做好的假絡腮鬍貼到臉上。又把自己的衣服脫下，換上牧師服，戴起眼鏡，掛上十字架。如此打扮後，除開身高不及外，其他各處與黃牧師沒有多大區別。

　　黃吉亭打趣道：「又一個黃牧師，連姓都不要改！」

　　天黑下來了，黃興鑽進聖公會的轎子出了門。張繼則裝扮成龍家的僕人，打著一個紙燈籠在前面引路，另一隻手緊緊壓著腰間的德國造。他做好了準備，萬一被發覺，就斃了那幾個營兵再和黃興強行衝出去。

　　轎子來到西園巷口。守衛的營兵見是中午過去的那輛轎子，知是教堂裏的洋人，便不再盤問。張繼暗中慶幸，吩咐轎夫加快腳步。一個疑心重的營兵嘀咕：「為何走得這樣快，莫不是黃興坐在裏面？」

　　另一個說：「對，叫他停下來查查。」

　　「停下，停下！」轎後傳來喊聲，黃興一驚，不知露出了什麼破綻。轎夫聽見後面喊，只得停下。張繼趁黑將手槍從腰間取下，握在手裏。

　　三個營兵一齊走上前來，兩個打燈籠，一人掀開轎簾。只見一個滿臉大鬍鬚、戴眼鏡、穿黑長袍的牧師怡然自得地坐在那裏，略帶微笑地操著一口洋話。三個營兵都呆了。

　　提燈籠的對掀簾的說：「不錯，正是白天過去的那個洋人。」

　　掀簾的也覺得像，忙不迭地點頭哈腰，連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張繼圓睜雙眼訓道：「你們瞎了眼，這是聖公會的黃牧師。他是英國來的傳教士，撫台都要對他禮讓三分！」

　　營兵賠著笑臉說：「是，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請牧師爺寬恕。」

　　黃興手一揮，兩個轎夫抬著轎飛快地出了湘春街，直向吉祥巷奔去。

　　第二天上午，黃吉亭牧師大搖大擺地進了聖公會大門。黃興又托他立即密電武昌胡瑛，將西廠口科學補習所機關取消，又同時通知安慶、九江、南京、上海、杭州各處機關立刻停止辦事，又讓張繼告訴長沙省郵電總局中兩位同情革命的機要職員，凡寄明德學堂轉黃興的郵件一律扣住不發。在黃興的周密佈置下，長沙華興會沒有在這次意外事件中受到損失，大家惦記的只是劉揆一。

　　三天後的清晨，黃吉亭買通了長沙海關，在他的親自陪送下，黃興、張繼踏上了去漢口的輪船，終於逃離了虎口。按照預先的約定，黃興、張繼順利地在武昌閱馬廠附近的一條小巷子裏的舊閣樓上，找到了胡瑛。他們萬沒料到，劉揆一早已安然無恙地在這裏等候整整三天了。

　　原來，龍大公子通知張繼的那天，劉揆一恰好到一個朋友家做客。下午從朋友家出來，剛走到小吳門正街，見巡防營幾個營兵正五花大綁押著一個漢子向又一村走去。街兩旁圍滿了看熱鬧的人。劉揆一擠進去一看，五花大綁押的不是別人，正是己受封為少佐的馬樹德。就在這個時候，馬樹德也看見了劉揆一。馬死死地盯著劉，眼珠在眼眶裏轉了幾轉。劉揆一知道出事了，忙趕緊去六堆子黃興家。黃興的繼母告訴了昨天發生的事情，估計黃興可能無事，催他趕快逃命。劉揆一又跑到南門口，見華興公司的招牌已摘下，大門上落了鎖，一個人也見不到。他猜想這一定是黃興通知了華興公司，於是連夜坐船到了靖港一個朋友家，然後再由靖港轉到武昌，找到了胡瑛。這時胡瑛已接到密電，知黃興要來，遂一起在這裏等。

　　從險境中逃出來的戰友安全重逢，真是天大的喜事。他們都是虎膽英雄，根本不把這次驚險放在心上，談起各自的經歷來，津津有味，覺得真是有趣得很，張繼甚至希望再來一次。四人一起商量，決定胡瑛仍留在武昌，黃興、劉揆一、張繼東下上海，以章士釗在上海建立的愛國協會作為基地，繼續進行革命活動。

〈四、王闓運為初出茅廬的弟子出謀畫策〉

　　幾乎就在黃興、馬福益武裝起義洩密流產的同時，楊度為粵漢鐵路收回自辦一事的活動也在密鑼緊鼓地進行。

　　離開普跡市的第二天，楊度就回到了闊別一年之久的家鄉。母親李氏喜迎兒子遇赦歸來，新婚久別的妻子略帶三分羞澀地盼回了日夜思念的丈夫，心裏都快慰無比。楊度見母親身體健朗，妻子把家裏料理得井井有條，心中也歡喜。尤令楊度欣慰的是，黃氏為他生了一個兒子，已經三個多月了，長得白白胖胖的，人見人愛。楊度給兒子取個名字叫公庶，寓意國家早日富庶。

　　楊度告訴母親，弟弟妹妹妹夫及小外甥在日本都很好，不要掛念。

　　與去年相比，出洋留學的風氣又開放了一大步，這主要應歸功於朝廷的大力提倡獎勵。同時，朝廷倡導變法，各種新式學堂，如師範、法律、財經、醫科、礦業等如雨後春筍般地興起，各種實業公司也紛紛建立，這些學堂、公司大量需要新式人才。各級衙門也廣為搜羅留學生充當幕僚。至於各省倣傚袁世凱的北洋陸軍所建立起來的新軍和武備學校，則更是大批羅致學軍事的留學生。所有回國的留學生都可以很快得到功名和一份俸祿優厚的待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朝廷已經明諭宣佈，今年甲辰恩科是特為老佛爺七十大壽而設，從此之後永遠廢除科舉考試。這一道諭旨將實行一千多年之久的讀書人的仕進之途堵死了。讀四書五經，寫八股文試帖詩，再也不能有黃金屋千鍾粟了。讀書人要想有出息，只有讀有實用的書，要想得功名，只有出國留洋。

　　於是，不僅城市裏的士紳，甚至連鄉間的農夫，都知道留洋的人最為金貴。李氏二子一女連小外孫都在東洋留學，她因此成了鄉民心目中地位最高的老太太。大家恭維她好福氣好八字，今後會得到一品誥封的。李氏二十九歲守寡，看到自己千辛萬苦拉扯大的三個兒女能有今天的境遇，心裏很是欣慰。她笑吟吟地對兒子說：「娘都放心，你們兄弟姐妹在一起，互相照應，娘還有不放心的？」又問，「叔姬身體向來弱，她在東洋吃得慣嗎？」

　　楊度答：「東洋的飯菜，叔姬也還吃得慣。即使吃不慣，也可以自己煮。反正米呀菜呀油鹽醬醋呀都是一樣的，只是做的口味不同罷了。」

　　李氏說：「娘是老了，不然也去東洋，專給你們做湘潭飯菜吃！」

　　楊度笑著說：「那就更好了。」又說，「娘，澍兒只去了兩個月，就會講好多日本話了。」

　　「真的嗎？」李氏聽說外孫如此聰明更是歡喜。「小孩子學話容易，過不了多久就是一口東洋話了。不過，你們還是要教他講湘潭話喲，不然過幾年回國，我們祖孫倆都不能打講了。」

　　說得一家人都笑起來。

　　黃氏對丈夫說：「前幾天湘綺師還打發人來，問你從長沙回來沒有。」

　　楊度說：「過幾天我就去看他老人家。」

　　楊度在家裏享受了幾天溫馨的天倫之樂，心情十分舒適。他是個不安於小家小室，時刻盼望做大事業的人，心裏總是想著粵漢鐵路一事，要把此事辦成。他認為辦此事，從大的方面來說，是關係到國家尊嚴的一場外交，從小的方面來說，是自己投身政治所辦的第一件實事，成與敗，事關自己的信譽，同時也是自己是否真正具備從政才能的一塊試金石。一想到這裏，他心裏焦急起來，在家裏待不住了，他要去拜見湘綺師，一來敘敘師生別情，二來他要向這位飽經世間滄桑懷抱治國奇才的一代宗師討教。

　　※※※

　　時屆金秋季節，雲湖橋的湘綺樓充滿著濃郁的秋之詩意。

　　六年前建樓時齊白石為先生栽下的十株丹桂，株株長得茁壯，有的樹枝已超過了二樓的欄杆。這幾天裏桂花迎著秋風相繼綻開，一朵朵嫩黃的小花夾在深綠色的葉片叢中，使得全樹都亮堂起來，尤其是那清新芬芳的香味直沁人心脾，讓人精神振奮，心情愉悅。

　　環繞著魚池邊擺著五十盆菊花，是前年去浙江天童寺任住持的八指頭陀，托徒弟帶來花種培育的。天童寺的菊花聞名佛門，尤其是它的墨菊更負盛名。王闓運請了一個花匠精心培育出二百多盆菊花，他自己留下五十盆，其他的便分送給前來拜訪的客人們。

　　這五十盆菊花，今年已是第二年開花了，花開得比上年更多。花色有金黃、嫩紫、粉白、淺紅，各種各樣。特別是那八盆墨菊，深綠色的花瓣，真像是從濃墨裏浸出來的一樣，的確不是凡品。這五十盆菊花的花形也多姿多彩。有大朵重瓣的像洛陽牡丹，有長瓣下垂的如流泉瀑布，有金光燦燦的若泰山日出，有雪白渾圓的似中秋明月。真個是花團錦簇，給湘綺樓帶來了無限的生氣。

　　樓前樓後的那幾株楓樹，這幾天葉子也漸漸轉紅了，紅得令人垂涎，真想摘下一片來珍藏在書冊中，一年四季喚起讀書郎對秋天的美好回憶。

　　近來，湘綺樓主常常憑欄望著這滿目絢爛的秋景，心中蕩漾著一股陶然自得的情趣。他覺得這醉人的金秋，正是自己此時的寫照。他今年七十二歲了，依然身板硬實，耳聰目明，腦後的辮子黑白相間，拖得長長的。過了七十以後，他喜歡穿棗紅色面料做成的袍子和鞋子。他認為這樣精神。就連繫辮子的帶子，周媽也討他的好選棗紅色的。他一天也離不開周媽，就連偶爾上趟城住兩天，也非帶上周媽不可。無論是晚輩背地裏罵他「老色鬼」「老風流」，還是同輩當面取笑他「老來俏」「老當益壯」，他都不在乎。他崇仰魏晉時期那些放浪形骸的名士，覺得他們真正是有膽有識的英雄。天地悠悠，過客匆匆，人生幾多憂患苦惱，已經夠使人難受了，何苦還要自己約束自己，自己壓制自己，為什麼不適心適意地自我選擇，為什麼不瀟瀟灑灑地在世上走一回？更何況魏晉人身處亂世，崇高的抱負、清白的節操皆一文不值，如果還固守禮義，豈不活活受罪！王闓運認為自己一生也處於亂世末世，早年那一番經世濟民的志向和才能，總沒有人賞識，歲月磋蹌，而今老矣，只剩下馮唐之歎，由自己親手去補天顯然是不行了。雖說姜太公下崑崙山時也是七十二歲，最後還是做出了一番滅殷興周的大業，但那畢竟是傳說，頭腦清醒的湘綺樓主十分清楚，他這一輩子是不可能做第二個姜太公了，既然如此，也便乾脆不去想了，且珍惜上蒼所賜的天年，按自己的意願做一個逍遙遊中的快活旅人。

　　儘管王闓運崇尚魏晉名士通脫曠達的風度，服膺老莊清靜無為的學說，想以逍遙處世；儘管他外表上也學得很像：如傲視權貴，在官場人物面前倚老賣老，與周媽和其他女僕的相處不檢點，穿著打扮年輕化，說話戲謔隨便，但王闓運畢竟不是魏晉時，也不是庚桑楚、接輿那一類人，從年輕時所立定的經營天下的志向一直在他心裏牢牢紮下了根子，直到老年，他仍忘不了對國事的熱切關注和對學問的執著追求。他以發現人才、培養人才為己任，以著書立說，弘揚學術為樂趣。而今桃李滿天下，著作與身齊，文章泰斗、一代宗師的美譽，他受之無愧。加之身體勁健如昔，一般人到了他這個年紀，差不多都認為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到了殘冬季節，但王闓運卻不這樣認為。他覺得此刻自己好比碩果纍纍一派豐收的金秋，還可以愜意地過它十年二十年。

　　齊白石栽下丹桂時對先生說，取十棵之數，寓期頤之壽，到了先生在湘綺樓過百歲大壽時，我齊璜要帶著孫兒孫女向恩師討壽桃吃。王闓運喜歡齊白石這句話，他相信自己能活到一百歲。

　　他有許多得意的弟子，齊白石是其中之一，還有諸如八指頭陀、張鐵匠、曾銅匠等人，都是有極高天賦而屏於士人之外的人，經他賞識點撥，都已成為了詩文成就很高的名家。眼下這已經傳為文壇佳話。他相信，在他百年之後，這些佳話還會傳下去的。

　　眾多弟子中，目前給他大增臉面的是在京師翰林院供職的戊戌科榜眼夏壽田，他常引以自豪。然而他知道，夏壽田只是個聰穎勤勉的讀書人，還不是叱吒風雲的人物，真正能傳他的帝王之學，有可能將他青年時代的抱負付諸現實的弟子只有一個，那就是楊皙子。這種前景，從楊度第二次留學日本一年來的成就中，他看得更清楚了。

　　這一年，王闓運接到楊度寄來的十餘份《新民叢報》。他從《新民叢報》上看到了弟子所發表的《湖南少年歌》、《金鐵主義》，他讀後激賞不已。

　　最令他高興的是楊度不再提騷動的進步主義了，而是大談君主立憲。君主立憲與王闓運早年心目中的帝王之學雖有區別，但時至今日，在洶湧澎湃的變法思潮的影響下，他的帝王之學也有所修正，修正之後的帝王之學與君主立憲並沒有多大的差別。他認為楊度還是忠於師教的。若這次從騷動的進步主義轉為倡導民主共和的革命黨，那就徹底背叛師門，他就要傚法孔老夫子，號召門徒們群起而攻之了。

　　最近寄來的《粵漢鐵路議》尤使他欣喜。楊度能運用所學的西方法律知識，將一件最為棘手的外交大事分析得頭頭是道，假若這件事讓他自己來處理，他是絕對不能有弟子這個能力的。代懿也來信告訴父親，內兄是日本留學生總會幹事長，在留學生中有很高的威信。「皙子是大大長進了，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呀！」這些日子裏，他常常這樣感嘆著，也常常這樣在來訪的人們面前毫不掩飾地誇耀自己的高足。到長沙後，楊度托人給老師帶去了一封信，報告回湘潭的大致日期。王闓運接到信後就天天盼著。

　　這幾天心情特別好，王闓運重新將漢魏古詩溫習了一遍。愈讀愈覺得詩還是漢魏時期的好，唐代的近體詩雖號稱高峰，到底不如漢魏詩的古樸深沉。尤其是《古詩十九首》，後人評論它是開一代先聲，又說它驚心動魄，一字千鈞，真正是的評。可惜後來許多的模擬之作，都是東施效顰。這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因為他們的才氣學問都不足以為之。若論二者兼備，千年詩壇，捨我其誰！

　　王闓運決心給《古詩十九首》的每首都擬作一首，不僅要壓倒前代，而且要杜絕後人的癡想，為當今詩界再添一段美談。他已經寫好了十首擬詩，昨夜又作了兩首。此刻，他坐在二樓的欄杆邊，秋陽將庭院裏的花草樹木照得一片輝煌。他輕輕地哼著昨夜的新作：

　　渺渺洞庭波，裊裊湘山樹。

　　泠泠帝子瑟，杳杳瀟湘路。

　　沉吟常獨彈，千歲誰能和。

　　清秋時一聞，哀慕不能訴。

　　寂寂天漢橫，暗暗還自去。

　　這首《擬迢迢牽牛星》，他十分滿意，甚至認為詩中那種瀟湘深秋的冷寂意境，跟原詩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一個字都用不著動了。他又哼起另一首：

　　明月澄清秋，玉衡正三階。

　　眾星垂光景，躔度亦昭回。

　　晨曜故有時，達士曠其懷。

　　飛鵲夜多驚，草蟲共喈喈。

　　愁人苦不寧，出戶望徘徊。

　　褰裳薤露中，告我以悲哀。

　　野鶴不司晨，侏儒困長材。

　　徒懷區區志，此念何由開。

　　這首也不錯，不過個別字句還可再斟酌。王闓運起身，在走廊上徘徊苦吟。

　　「老頭子，皙子看你來了！」周媽喜滋滋地在花坪裏高聲大氣地叫著。

　　「先生，你老人家好哇！」周媽的話音剛落，楊度就跨進了大門。

　　「喲，皙子，是你來了！什麼時候回湘潭的，我早幾天還打發人去問過你娘哩！」王闓運一眼望見楊度，心裏高興得不得了，邊說邊下樓來。

　　楊度快步向前扶著走下樓梯的先生，笑著說：「一年不見，你老比去年還健旺些了！」

　　「這是托她的福呀！」王闓運指著站在一旁的周媽，一點顧忌也沒有地說道。說得周媽倒有點不好意思，轉身去張羅茶水去了。

　　王闓運將弟子領進一樓的客廳，坐下後，隨來的黃氏娘家侄子把禮物送了進來。

　　楊度對先生說：「漂洋過海的，不能多帶，一點意思。這瓶酒是代懿和叔姬孝敬你老的。這包櫻花茶是我和老三送的。這雙東洋襪子和頭巾送給周媽。」

　　對於酒和茶葉，王闓運並未表示格外的興趣，倒是對送給周媽的襪子和頭巾，他特別來神。

　　「周媽，你快進來，皙子又送東西給你了！」他還記得上次楊度送呢料給周媽，所以喊周媽的話中特地突出個「又」字。

　　周媽顛著兩隻小腳急忙趕進來，王闓運拿起襪子和頭巾遞給她說：「這都是皙子他們送給你的。」

　　當著周媽的面，他又在「皙子」後面有意加了「他們」兩個字，意思是這裏面也包含著代懿和叔姬的心意。周媽搓搓手後雙手接過。襪子是用雪白的細線織成的，還夾著幾條金絲花邊，顯得貴重。頭巾是黑色的，中間是一幅鏤空圖案，一個藝伎一手撐著傘一手搖扇，作歌舞狀。周媽歡喜無盡，滿臉堆笑說：「這東洋貨就是好，勞你費心了。」又說，「大少爺，恭喜你生了個好崽，像你像極了，好逗人喜歡。我給你泡茶去！」

　　一會兒，周媽端來了兩杯擂茶，笑瞇咪地說：「大少爺，喝茶吧！」

　　擂茶名曰茶，卻沒有茶葉。將芝麻、熟黃豆、生薑合在一起搗碎放在杯子裏，用滾開水一沖，再加上一匙紅砂糖，喝起來又香又甜又通氣散寒，是湘中湘北一帶招待貴客稀客的一種禮數。「搗碎」一詞的當地方言為「擂」，所以這種茶叫擂茶。

　　楊度喝了一口，很可口，笑著說：「好久沒有喝到擂茶了，還是這茶好喝。」

　　周媽又端來幾盤瓜子糕點，說：「大少爺，你多喝幾杯，我去為你們準備飯菜。」

　　「偏勞你了。」楊度起身說。那樣子，就像對師母似的。

　　周媽對楊度的成見，早在去年就消除了多半。這一年來，他常聽老頭子誇獎楊度有出息。又聽人說，留學回來的都會做大官，她心裏對楊度增加了幾分敬畏。現在楊度這樣懂禮節，更使她感動，忙說：「大少爺，你這樣客氣，我擔當不起！」

　　王闓運最樂意看到別人對周媽客氣，他認為這是給他臉面。他樂呵呵地說：「皙子，坐下坐下，自家人，哪有這多禮數！」

　　「見到張香濤和陸元鼎了嗎？」扯了幾句閒話後，師生的談話轉入了正題。

　　「張制台到武當山養病去了，要九月中才回武昌。陸撫台見到了，說了半天話，也沒聽他拿出一個主見來。」

　　「陸元鼎是個沒用的人。」王闓運帶著鄙夷的神氣說，「今年春天他來湘潭，為討得個禮賢下士的名聲，特地坐了轎子到雲湖橋看我。我先想一個做巡撫的，總有幾分才情，聊了幾句話，才發現這個夥計原來是個草包。」

　　楊度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夥計的確是命好，也不知哪代祖宗葬了塊好地，出了他這個寶貝。巡撫署理幾個月了，屁大的事都沒辦一件，一天到晚就知道迎來送往，打點禮物進貢。京師來個芝麻小官說句話，他都當聖旨捧著。粵漢鐵路廢約自辦這樣的大事，做得來做不來，他心裏全然沒數，找他是白找，拿得定主意的只有張香濤。」

　　正說著，周媽遞來銅煙壺。王闓運接過，抽起水煙來。

　　「是的，陸撫台這個人，正是先生所說的，我先前不知道，下次不去找他了，直接去找張制台。這事只要張制台同意就行了。」

　　「皙子，我看了你的《粵漢鐵路議》，你現在長進多了。」王闓運吐出幾口白煙來，頓時覺得神清氣爽，十分舒服。「你搬出國際公約私法，又援引了外國的許多成例，把個廢約的事說得那樣理由充足，我看了自愧不如。皙子，你是青出於藍勝於藍了。」

　　王闓運將紙捻子夾在左手指上，騰出右手來梳理了幾下疏疏朗朗的長鬍鬚，滿眼讚許地望著學生微笑。

　　「先生誇獎了。學生這點東西，在先生面前算什麼，還要請先生多多指教。」聽了先生出自內心的讚揚，楊度很高興。

　　「你的這些西學新學，我不能指教。」王闓運坦誠地承認。他又將紙捻子吹燃，把煙點著，嘴巴含著煙袋，斜著眼睛說，「不過，我要向你指出一點，辦事與作文章是兩回事。你的文章儘管寫得花團錦簇，道理說得滴水不漏，但究竟是紙上的東西。他張香濤身為總督，要做的是實事。你要說服他，使他同意出面廢約自辦，必須要有實實在在可行的措施。」

　　「先生指教的是。」楊度口頭上謙虛地接受，心裏並不以為然。「我會對張制台說明收回自辦的種種可行措施。」

　　「你挑重要的說幾種。」王闓運停止了抽煙，會神地聽。

　　「首先，廢約在法律上是可行的。」楊度侃侃高談，「第二，上自朝廷下至全國輿論，都認為收回自辦是應該的。第三，我們自辦的條件是具備的。這條件一是資金，二是技術，三是管理……」

　　「好了，你先談談資金。」王闓運揮揮紙捻，打斷學生的高論。

　　「資金分股本和借本兩種。」楊度儼然以一個經濟學家的口吻答道，「世界各國凡集大資金辦大事業的，莫不採取集股和借貸相結合的方式來籌措資金，而其中股本為少數，借本為多數，有十分之二三的股本便可以發債券，集十分之七八的借本，粵漢鐵路擬集三百萬兩銀子的股本，其餘部分以借本方式獲得。」

　　「三百萬兩銀子從何而來？」王闓運一步不捨地追問。

　　「學生想，以湘、粵、鄂三省之大，集三百萬兩銀子不成問題。」楊度大大咧咧地回答。

　　「不成問題？」王闓運反問，「從何處出？官出，紳出還是民出？」

　　「至於從何處出，那就要由張制軍去做決定了。」

　　「哈哈哈！」王闓運大笑起來。「你這個書癡，還沒有脫掉書癡的本色。你以為湘、鄂、粵三省集三百萬兩股本不成問題，你以為張香濤會接受你的遊說，再由他決定如何出銀子？」

　　楊度面對著先生的反問，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皙子呀，你曉得當年曾文正辦湘軍最大的困難是什麼？」王闓運並不需要學生的回答，他自己繼續說下去，「一不是缺勇，二不是缺將，最大的困難就是缺銀子。朝廷沒有餉撥，完全靠自己去籌措，他為此常常弄得焦頭爛額，自己嘲笑自己，說是個四方乞討的叫花子。湖南自來商業不發達，全省收入不敵蘇淞地區一個大縣，逼得沒法，他只得設卡抽釐，硬著頭皮受萬千人唾罵。你想想，假若銀子好籌，他曾文正那樣一個死愛面子的人會這樣做嗎？當年我修《湘軍志》，專列籌饗篇，並將咸豐六年至八年這三年間湖南協濟江西軍餉作了統計，共二百九十一萬五千兩。這都是虧了左文襄的大才運籌，才能有這些銀子。所以我在《湘軍志》裏說了，曾文正在江西打了三年仗，無功可言，左文襄坐鎮長沙籌措軍餉，功勞超過他。《湘軍志》後來遭九帥的詬病，這也是其中的一條。」

　　與湘軍糾葛的這些往事是王闓運引以自豪的歷史，一談起它便格外起勁，滔滔不絕。

　　「三百萬兩三省攤，湖南也得出一百萬。當年是打仗，火燒眉毛，要保命，從上到下凡能拿得出的銀子都得拿出來，還加上五里一卡、十里一哨地抽釐金，又有左文襄那樣赤心任事的雄才，三年二百九十萬，一年還不到一百萬。現在就憑一句話，湖南能拿得出一百萬嗎？」

　　楊度在日本研究法律研究財經，理論是弄通了，點子也有不少，但這一切都是關在屋子裏的書生議論，其他那些留學生也和他差不多，都沒有從過政辦過具體的事情，所憑的只是一腔愛國熱情，而把天下事看得簡單容易，彷彿只要一打出「愛國」這張牌來，就什麼事都迎刃而解了。聽先生這麼一說，楊度真有點為難了。是的，一百萬兩銀子，湖南拿得出來嗎？

　　「先生，照你老這麼說，湘、鄂、粵三省沒有自辦鐵路的經濟能力？」

　　「話也不能這麼說。我剛才講的，畢竟是五十年前的事，現在與過去有一個大不相同之處。」王闓運站起身來，走了兩三步，腰板挺挺的。他中氣十足地繼續說下去，當年遊說公卿的神采依稀可見。「五十年前，湖南是官窮民窮紳也窮。現在湖南官家的府庫、民間的倉廩依然是窮的，但卻有一部分鄉紳大大地富了。這裏面有兩類人。一類是近幾年的暴發戶，他們靠經商做買賣賺了大錢。眼下中國有兩大公司。一是天津的久大公司。公司經理范旭東在澳大利亞學制鹽，學成回國後在天津設廠煉鹽，造出的鹽白如雪，暢銷全國。范旭東是湖南人，據說他的堂兄范靜生也在日本……」

　　「范靜生的堂弟開了大公司？」楊度興奮地說，「范靜生和我在法政大學同學，我和他是好朋友。」

　　「好，這是一個好關係。」王闓運點點頭。「還有一個是華昌公司，煉銻的。公司由梁辟垣、黃修園、楊叔純三人合開。梁辟垣號青郊，喜歡寫詩，幾次要拜我為師，我還沒有收下他。第二類是過去湘軍將領們的後裔。當年打武昌，打安慶，打江寧，搶來了大批金銀財寶，帶回家買田起屋。有的子女不成器，吃喝嫖賭，把家產敗光了，也有的子女有本事，現在的產業成倍地超過父祖輩。聽說湘鄉李迪庵兄弟的子孫、蕭孚灑叔侄的後代都很不錯。這些人要是願意，一家拿十萬八萬不成問題。」

　　楊度明白了。他高興地說：「先生，你老的意思是說，湖南的銀子在他們那裏。」

　　「是的，」王闓運笑著說，「皙子呀，我勸你未見張香濤之前，先去找這些財神爺，曉之以國家大義，誘之以個人利益，將他們說動。如果這些人能拿出七八十萬出來，湖南的百萬就不成問題了。你楊皙子能拿出湖南百萬銀子的保證來，就等於給張香濤一顆定心丸。他張香濤年輕時是清議派首領，這些年又對辦洋務極有興趣，這種名利雙收又不要他花費大力氣的事，他何樂而不為呢？」

　　王闓運這番指教的確大開了楊度的心智。他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對先生說：「多謝你老的教導，學生年輕不更世事，上次幸而沒有見到，不然可能會碰一鼻子灰。」

　　「皙子呀！」王闓運拍了拍楊度的肩膀，笑著說，「你明白你今天的身份嗎？你去武昌總督府會張香濤，就好比當年蘇秦、張儀遊說列國諸侯，你就是當今的策士。不要以為策士只憑著一張嘴就可以說動王侯，朝為布衣，暮為公卿，策士大有學問哩！我勸你未動身之前，再把《戰國策》讀一遍，把當年我教給你的縱橫之術好好溫習溫習。」

　　眼見得弟子就要用自己傳授的學問去賡續自己昔日的事業，暮年王闓運的心情分外激動。他喝了一口擂茶，一往情深地向啟程前夕的弟子面授機宜：「我年輕的時候，別人常說我狂，甚至妄，其實他們不知我的苦衷。我那時年紀輕，功名只有一個舉人，又並非世家大族出身，在重視等級的社會中，我是個沒有地位的人。假若我自己還藏鋒收芒，唯唯諾諾，那世上就沒有我置喙之地。所以我要鋒芒畢露，我要傲視一切，使得諸侯權貴不敢

小視我，這就是孟子『說大人則藐之』的真實含義，可惜很多讀書人不能探到這顆驪珠。皙子，你雖然在經濟特科考試上出了一次風頭，又在東洋喝了些海水，但在張香濤這些人的眼裏，你畢竟還只是一個毛頭小伙子，輕微得很。你這次去見他，不比上次。上次是他以大吏長輩的身份推薦你，他在上，你在下，他可以在你的面前擺出一副愛才惜才的長者風度。這次不同了。你是以一個海外留學生代表的身份遊說他，你和他是平起平坐的，你必須充分顯示你的份量，顯示你在他的心目中的不可忽視的地位，方才可望成功，懂嗎？」

　　王闓運的這番開導，真可謂開誠相見推心置腹，將一個策士應具備的氣質，以形象的語言剖析得入木三分，楊度為之深深感激，說：「先生的教誨，弟子終生銘記在心。」

　　王闓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皙子，你這一回辦鐵路案，其實是投身國事的第一試，好比孔明初出茅廬，博望坡這一把火一定要燒好。」

〈五、首戰告捷，令張之洞刮目相看〉

　　遵循王闓運的指點，楊度開始了一系列艱苦細緻的具體行動。

　　他先到長沙，找到了設在天心閣的久大公司的辦事處。一聽說是留日學生總會幹事長楊度來訪，恰好在辦事處處理公務的總經理范旭東連忙出來迎接。范旭東早在堂兄范源濂的家信中便得知楊度了，受過西方教育的范旭東本來就思想開明，再加之受范源濂的影響，也力主粵漢鐵路收回自辦，並樂意為此事的帶頭人。幾乎不用楊度多加解說，范旭東痛快地答應拿出三十萬兩銀子出來。

　　一出馬就很順利，給楊度以極大的喜悅和信心，第二天便走訪了華昌公司。公司董事長梁煥奎也早聞楊度大名，儘管事務繁忙也親自接待。

　　「梁董事長，舍弟在日本有一個極好的朋友，是和他同船去日本的留學生，名叫梁煥庭，也是湘潭人，不知是不是梁董事長自家人？」坐下寒暄幾句後，楊度問道。

　　梁煥奎拿出兩支雪茄來，遞一支給楊度，自己也點燃一支，抽了一口後說：「煥庭乃鄙人胞弟。」

　　「啊呀，想不到竟是董事長的親弟弟！」楊度原是借此引出話題，不想只這一桿便插到了底，令他喜出望外，忙恭維一句，「令弟是一個很有才氣的青年。」

　　「楊先生誇獎了。」梁煥奎笑著說，「鄙人兄弟五人，老二煥鼎，老三煥彝，老四煥均，煥庭最小。鄙人兄弟雖多，但都才具平平，哪有先生你楊家二傑的清望！」

　　楊度聽了，開懷大笑起來。他從梁煥庭在日本的學習生活談起，著重強調他是如何積極主張粵漢鐵路收回自辦的，以引起這位董事長的興趣。然後又高談闊論了一番收回自辦的意義及辦成的可能性，還把建成後投資者的利潤前景大大渲染了一通。

　　這位年近四十因生意順遂開始發福的董事長，也是一個願意在實業領域有一番大作為的人。他聽後爽快地說：「粵漢鐵路收回自辦，於國於民於投資者均有大益，久大公司拿出三十萬，我們華昌也可以拿出三十萬，只是公司不是我一個人的，還要和黃、楊二位商議一下，恕我明天再答覆你。」

　　第二天，梁煥奎告訴楊度，黃、楊兩人膽子小，怕中國人自己管理不好，日後本錢都難得收回，不敢多投資，每人從自己名下只拿出五萬，梁本人拿十萬，合起來二十萬。有二十萬，楊度已經夠滿意了。帶著長沙的五十萬，他馬不停蹄地奔到湘鄉。

　　楊度先在湘鄉縣城找到了李續賓的長孫李前普。李前普的母親是曾國藩的侄女，他本人又承襲祖父的三等男爵，他將父祖輩掙下的家業經營得紅紅火火，在湘軍將領的後裔中有較高的聲望。楊度說服他之後，便由他出面擺了幾桌酒，將當年名震一時的湘軍大將的子孫們請來了多半，他們之中有曾國荃的孫子，曾國華的兒子，羅澤南的孫子，李臣典的侄子，蕭孚泗的侄孫等等。楊度在席上以湘軍後人的身份發表了熱情激昂的演說。他的這種身份很起作用，這些人聽了他的話都覺得親切，當時就有幾個人走過來要跟他結世交。

　　李前普趁機鼓動：「我們的父祖輩當年為了從長毛手裏挽救國家，不惜捨生忘死，血灑沙場，才贏得我們做子孫的榮耀和財產。今天從洋人手裏奪回鐵路的修築權，同樣是為了給國家爭氣爭光，我們這些人理應以父祖輩為榜樣，為國分憂，為民負重，促使這件事辦成功。辦成後，諸位都可以從中得到永久性的紅利。如果見國家有難而袖手不管的話，我們死後將有何面目見先人於泉台？我先拿五萬，請諸位量力而為。」

　　在李前普的感召下，有慷慨報數的，也有本不情願但又不好意思不報終於還是報了的。最後，出席酒會的人，或多或少，每人都報了一個數字，合起來共五十一萬三千二百兩，加上長沙的五十萬，總計一百零一萬三千二百兩。

　　有了這筆銀子，楊度對遊說張之洞的信心增加了百倍。

　　九月下旬一個秋高氣爽的午後，器宇軒昂的留日學生總會幹事長踏上了武昌碼頭的麻石磴，上岸後徑直向司門口總督衙門走去。

　　來到衙門口，見新近出的告示上有張之洞簽署的大名，知總督已從武當山療養回來了，他請門房傳了名刺進去。

　　等了半日，年紀輕輕五官清秀的門房趾高氣揚地對他說：「制台大人忙，一律不見客，非見不可者，三天後再遞名刺。」

　　楊度大為掃興，心裏窩著一肚子氣，但又發作不得，無奈只得就近找家旅棧住下。第三天一早再遞名刺。半個時辰後，另一個膀闊腰圓的壯年門房粗聲大氣地下達命令：「依次排隊，三天後申初時分接見。」

　　楊度垂著頭回到旅棧等候。當他第三次再遞名刺時，一個瘦長乾枯的中年門房終於讓他進去了。

　　還是那間闊綽豪華的大書房，張之洞穿著一件深灰色薄絲棉便袍坐在鬆軟的靠背椅上，多皺的臉皮上泛出的是青白色的暗光，與前年冬天比起來是明顯地衰老了。

　　「足下這兩年出了大名了。」張之洞似笑非笑地說，一邊把楊度的名刺翻來倒去地在手中擺弄著。

　　「晚生有負老大人的厚望……」

　　「你是說去年經濟特科的事嗎？」張之洞打斷楊度的話，冷笑道，「那是一場天大的笑話。大清朝有這等科場軼聞，真是恥辱。足下後來雖然沒有錄取，但負大名而去東洋求實學，相比那些考上而其實沒有被重用的人來說是個大幸。這正是塞翁失馬，安知非福。」

　　楊度想起湘綺師的教誨，神情昂揚地接過話頭：「老大人說的是。晚生原本想借特科尋一個出身，一展胸中抱負，為國家做一番事業。怎奈小人進讒言，不但剝奪了晚生進身機會，還讓老大人蒙受委屈，為避名捕之禍，只得亡命東瀛。一年來，晚生在日本法政大學專攻各國法律，獲益甚多，又廣為考察日本社會，大長了見識。承蒙全體留日學生看得起，推舉為留學生總會幹事長，因此又增加了不少實際辦事經驗。晚生自己也慶幸，幸而有去年那場笑話出現，不然不會有這麼大的長進。」

　　「足下在東洋很活躍，《新民叢報》上常見足下的詩文。老夫看了一些，有的同意，有的不同意。」張之洞側身指了指大瓷瓶裏一卷卷的《新民叢報》。「《湖南少年歌》氣魄是大，但足下未免把湘人抬得太高，置天下十七省人物不顧，豈不聞韓文公所言，燕趙間多慷慨悲歌之士嗎？老夫雖鈍，身為燕趙一士，也為十七省人物抱不平。」

　　一篇歌行居然刺激了這匹壯懷激烈的老驥，這是楊度所沒有想到的，他一時有點心虛，略停片刻，坦然笑道：「老大人，晚生在東京所作的那篇歌行，原本是為了激勵三湘弟子的志氣，詩成後也只想在湘人中傳閱。不料梁啟超看見了，硬要把它發表在《新民叢報》上。晚生說，公開發表恐有不妥，他省子弟看了會生氣的。梁啟超說，我是廣東人，看後並不生氣，料想他省有志之士也不會生氣，因為你是要湖南人做報國的先驅，並未講要湖南人統治全國。即使有人生氣，要來與湖南人爭這個先驅，那更好！十八省省省都如湖南，那中國就一定不會亡國，中國就一定會強盛，這豈不更好！晚生覺得他說得有理，就同意發表了。不想得罪了老大人，晚生知罪。」

　　張之洞聽了反而不好意思起來，笑道：「如此說來，老夫氣量反倒不如梁啟超了。好吧，姑念你出自一片愛國之心，老夫不予追究。你三番幾次要見我，為的何事？」

　　首輪交鋒，楊度佔了上風，心中暗喜，精神更旺盛了。他略帶自豪地說：「老大人，晚生這次回國，肩負著全體留日留美學生的重託，專為粵漢鐵路一事，恭請老大人出面做主，廢除盛大臣與美國美華合興公司所簽的合約，將粵漢鐵路收回自辦。」

　　關於粵漢鐵路收回自辦的事情，國內國外議論好幾個月了，京師也有人上奏彈幼盛宣懷，張之洞當然知道。從他心裏來說，他傾向於收回自辦，但這事牽涉面很大，且自辦能否成功，他也沒有把握。身為國家大臣，他不能隨便表態。一個老僕進來，雙手捧著一隻碗：「大人，請吃藥。」

　　張之洞接過藥碗，手一揮，老僕退出了書房。他看著黑褐色的藥汁，皺了皺眉頭，手晃蕩了兩下，並不急著喝。「廢約是件大事，你應該去京師找瞿鴻機，他正管著這門子事，找我做什麼？」

　　「老大人，粵漢鐵路收回自辦，是湘、鄂、粵三省的事，當然應由你老人家出面呀！」

　　楊度將腰板挺直。午後的秋陽從窗外射進，正照在他青春煥發的臉龐上，與端藥的老總督相比，明顯地拉開了兩代人的差距。

　　「粵漢鐵路，廣東也佔了三分之一，你去找過岑春煊嗎？」張之洞一副倚老賣老的神態，似乎要將這樁大事從自己的肩上推開。

　　楊度見張之洞這種態度，心裏頗有點不舒服，他有意激一激：「老大人，晚生臨回國前夕，留日學生會的幹事在一起商量，有人主張先去北京見瞿鴻機，也有人主張先去廣州見岑春煊。但包括晚生在內，大部分人都說應該先去武昌拜見大人您。老大人少負神童之譽，二十六歲便高中探花，令天下讀書人艷羨。早年在京師糾彈權貴，抨擊時弊，激濁揚清，伸張正義，成為清議派領袖，更使海內士人仰慕不已。出撫晉省，政績不凡。總督兩廣，力挫法人，衛我疆土，戰功顯赫。鎮守湖廣以來，修蘆漢鐵路，建漢陽兵工廠，組漢冶萍公司，辦學堂，練新軍，樁樁實業，驚世駭俗，使朝中六部尚侍，海內十八省督撫，在老大人面前統統失去光彩。留學生們群處議論國事，咸謂當今廷臣疆吏，只有兩個能幹人，一為大人您，一為袁宮保，然袁宮保靠朝鮮內亂和鎮壓拳民起家，比起老大人巍科清望來說，畢竟不可同日而語。老大人興辦洋務實業，卓有成效，海內海外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粵漢鐵路廢約一事，非老大人出面，不足以說服朝廷而制懾洋人，自辦一事又非老大人做主，不足以昭信於三省紳民，所以晚生特來拜謁老大人，並不去找瞿部堂和岑制台。」

　　這幾句話說得張之洞很舒服。前些年他在兩廣、湖廣任上業績輝煌，世上廣為稱譽，但無論如何，都不把他置於第一的位置。因為那時李鴻章還在。李以平長毛、平捻子的蓋世聲望，大力興辦洋務，為督撫之馬首，出外代表朝廷，持節周遊列國，各國元首莫不奉為上賓。有一個這樣的人物在世，張之洞處於其下，他也無可奈何。三年前，李鴻章死了，張之洞自以為穩坐第一把交椅了，其實這把椅子坐得並不穩當。他常聽人說袁世凱是獨步天下的一世之雄。袁不但實績顯赫，且有一支俯首聽命的虎旅雄師。這個比他小二十多歲，連個秀才也沒考中，僅憑幾場武功而暴富暴貴的晚輩，張之洞根本就沒有放在眼裏。可居然有不少人把袁置於他之上，張之洞怎能不氣！海外這些留學生竟然能有公允的評價，古稀之年的張之洞頗有點遇到知音之感。他將藥汁一飲而盡，平素難以下嚥的苦藥，此時彷彿也不苦了。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說：「關於粵漢鐵路一事，老夫聽到一些，所知不詳，你先說說大概吧！」

　　「老大人，我的那篇發表在近日《新民叢報》上的《粵漢鐵路議》，您看過嗎？」楊度試探著問。他希望自己的文章能引起這位不同凡庸的大官僚的注意。

　　「你的大作，我看了下題目。文章那樣長，字又印得小，老夫年老體衰，眼力不濟，如何啃得下？你不妨就此把你的《粵漢鐵路議》在老夫面前議一議。」

　　「是。」楊度心裏略有點失望，轉而一想，當著他的面議議更好，於是說，「老大人，首先我要向您察報的是，粵漢鐵路合約一事完全是一場騙局。它打著興辦鐵路利國利民的旗號，實際上以出賣國家利益來為自己謀取巨款，盛大臣、伍侍郎都從中得到了巨大的賄賂。」

　　「這事老夫也有所風聞，你們有根據嗎？」張之洞為官，辦事雖揮霍浪費，好大喜功，但他自己卻不貪污中飽，就個人操守來說還是比較廉潔的。

　　「有！」楊度毫不含糊地答道，「留美學生王寵惠、張又巡做了大量調查、確鑿證明伍廷芳接受美華合興公司三十萬美金的賄賂，盛宣懷多年來每月接受該公司三千美金的補貼，事實上還不只這些，因為他們在合同中出賣國家利益太驚人了，使人們有理由懷疑他們還得到了更大的好處。」

　　「關於出賣國家利益的事，你再具體說說。」早年做過御史的張之洞對此極有興趣。

　　「我只挑主要的說兩點。」不知不覺之間，楊度已把「晚生」換成了「我」，在自我意識中，他已覺得與這位湖廣總督平行了。「第一點，我們經過切實的核查，知道修一里鐵路只須一萬兩銀子。粵漢鐵路共長一千四百七十里，即使加上萍鄉支路二十二里、岳州支路八里、湘潭支路三里、避車旁路二十六里在內，也只有一千五百二十九里，共需銀子一千五百餘萬兩，拆合美金剛好一千萬元。而現在美公司提出需美金四千萬元，伍廷芳、盛宣懷也同意了。僅此一項就多收了三千萬美元，合四千五百萬兩白銀，修一條路花了四條路的錢。第二點，合同上寫明借款四千萬，以九折實兌，也就是說實際上只給三千六百萬元，那四百萬元就落入了美公司韻腰包。如果不從美公司裏分得好處，他們會同意嗎？」

　　「豈有此理！」張之洞憤怒起來，「如此說來，伍、盛兩人真是賣國賊了。合約是要廢，不然，錢被洋人騙了，還要說我們中國無人。」

　　「老大人明鑒，正是這個道理。」楊度趕緊答話，他要借此將張之洞這句重要的話肯定下來。

　　「你是在東洋學法律的，洋人講究法。你說說，如果廢合約，合不合法，會不會引起我國與美國的邦交糾紛。」張之洞多年辦理洋務，腦子比國內大部分官吏開竅。那些人要麼虛驕橫傲，夜郎自大，總以天國大邦自居，自己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要麼是畏洋媚洋，生怕得罪洋人，什麼事都委曲求全。張之洞比這些人高明，他知道與洋人打交道要按法律辦事。

　　「老大人問得好。」楊度答，「這個合約廢除完全合法，因為原來的合約是與美華合興公司訂的，現在該公司的股票三分之二被比利時人買去，公司名存實亡，不再具備法人資格。要說違約，合興公司違約在先，我們後廢除是完全合法的。至於牽不牽涉邦交的事，老大人盡可放心。國際法有公法私法之分。兩國政府簽訂的合約稱為條約，屬於公法，這是牽涉邦交的大問題，而兩國的公司所簽訂的合約稱為契約，屬於私法，不牽涉到邦交。所以由中國粵漢鐵路公司與美國美華合興公司所簽訂的契約，廢除與否，決不會影響中美兩國的邦交。」

　　「哦，這就好。」張之洞微微點頭。「照這樣說，可以廢除了。不過，我們自己來辦，辦得成嗎？首先是資金的問題，即使如你所說，只需一千五百萬兩銀子，這個數字也很大，靠湘、鄂、粵三省能行嗎？」

　　「行！」楊度堅定地回答，「老大人，我們可以學習洋人的辦法，分股本與借本兩種來解決。股本即入股者，他們為股東，今後鐵路建好了，他們按股分紅，萬一沒建成，他們的銀子也就充公了。股東要擔風險，但贏利大。另一種是借本，即發行債券。買債券者不分紅，只得利息。他們所得者少，但不擔風險。我匡算了一下，只要有三百萬股本，就可以發一千二百萬的債本，所以資金不成問題。」

　　「三百萬股本從何而來？」張之洞一下子就抓到了事情的要害。

　　「以湘、鄂、粵三省之大，應該可以籌集得起來。」楊度有意緩一步亮出自己的絕招。

　　「足下不理財，不知銀錢之難。三百萬兩銀子的股本，湘、鄂、粵眼下一時籌不起來呀！」張之洞從軟躺椅上站起，在厚厚的氈毯上緩緩踱步。

　　楊度看在眼裏，暗暗欽佩湘綺師的先見之明。「老大人，三百萬兩平均攤開，湖南分一百萬。從三省財力來說，湖南最貧窮，若湖南能拿出一百萬，鄂、粵兩省也應該拿得出。」

　　「不錯，湖南若拿得出，湖北、廣東也理應拿得出，只是湖南絕對拿不出一百萬兩銀子來的呀！」張之洞走了幾步，覺得累，又坐到軟躺椅上。

　　「假若拿得出來呢？」

　　「假若湖南拿得出一百萬，我就敢出頭把這件事攬過來。」對於將粵漢鐵路收回自辦一事，湖廣總督早在心裏有所考慮，也與幕僚們商量多時，只是因為銀錢缺乏，一直不敢說硬話。

　　「老大人，我到武昌來之前，已經為您籌到了一百萬銀子。」

　　「是在湖南籌的？」張之洞大吃一驚。

　　「全部從湖南籌的。」楊度得意地將一疊紙掏出來。「老大人請過目，這是湖南一批鄉紳們為粵漢鐵路廢約自辦自願集的股。」

　　張之洞接過，看那紙上寫著一長串名字，最下面有個合計：一百零一萬三千二百兩整。

　　「靠得住嗎？」

　　「完全靠得住！」楊度說，「他們或是發了財的公司董事長，或是湘軍將領中的殷實後裔，說話都是算數的。只要老大人出頭，代表粵漢鐵路公司將與美國的合約一廢除，他們就立即把銀子拿出來，做新公司的股東。」

　　「好！」張之洞讚揚楊度，「足下辦了一件很好的實事，老夫一向以為國為民辦實事自勵，過去蘆漢鐵路由比利時人包辦，老夫就很不服氣，常想我們中國人自己的鐵路，為什麼要讓洋人來修築，我們就這樣沒用嗎？這次粵漢鐵路，朝野都有收回自辦的議論。海外留學生不在位都有如此強烈的愛國之心，老夫身為國家大臣，豈能落在年輕人的後面！足下可以對他們說，粵漢鐵路是一定要從洋人手裏收回來的，只是此事牽涉面很大，尚須作許多周旋，總在這個把月內就可以見分曉了。」

　　楊度起身，激動地說：「老大人一片忠心為國為民，普天下共仰，湘、鄂、粵三省人民更是將感恩不盡。老大人事多，我就此告辭了。」

　　張之洞凝望著這位海外留學生的全權代表，一種歷史責任感頓上心頭。他頗帶感情地說：「足下再坐一會，老夫尚有幾句話要對你說。」

　　「請老大人賜教。」楊度坐下。

　　「皙子先生。」張之洞換了一種稱呼，顯然比「足下」兩字的份量來得重。「老夫今年六十八歲了，從二十六歲入翰苑以來，整整在宦海浮沉了四十二載。從涉入仕途那一天起，老夫就告誡自己，要做一個好官，為國家盡忠，為百姓辦好事，從京官到晉撫到粵督再到湖督，自認為未負初衷。但是幾十年來，外人侵凌，國事日非，就是老夫治下，亦有許多事不能如願。事實教訓了老夫，國家要強盛，百姓要富裕，朝廷非變法不可。為此，老夫聯合江督劉峴莊給老佛爺上變法三疏，勸老佛爺因勢利導，變祖宗之成法，效泰西之新政，所幸老佛爺都採納了。只要從上到下都認真執行朝廷的變法詔令，國家還是有希望的。近日駐法使臣孫寶琦、駐英使臣汪大夔等都向朝廷提出了不少有關新政方面的具體建議，估計老佛爺亦會接受。老夫將這些朝政大事告訴你，其目的是希望你知道，國家馬上會有一番大的舉措，一番大的改變，要將它付之實現，需要大批的人才，尤其需要傑出的人才。足下身為留學生領袖，又專攻各國法律，研究日本憲政，正是適合當今時勢發展的難得人才。足下這次辦理粵漢鐵路一事，不僅能從法律上探討挫敗洋人保衛國權的根據，更為可貴的是回國之後，能聯絡富商名紳，籌集了百萬銀兩的股本。老夫一生歷事甚多、閱人甚眾，如足下這樣腳踏實地的有為青年尚不多見。現在許多年輕人，尤其是海外的留學生，既不潛心學習西洋東洋的長處，又不紮實地研究中國的現狀，開口排滿，閉口革命，組織秘密團體，陰謀武裝叛亂，他們口口聲聲自稱是愛國者，其實禍國殃民。看到足下這一年多來的長進，老夫心中甚是欣慰。望足下善自珍重，返日本後繼續自己的學業，多學點別人的長處，回來好好造福於自己的國家。老夫一生以薦人為己任，今老矣，無所作為，尤喜保薦真正有所作為的年輕人，遇有機會，輒向朝廷保奏，深望足下勿負老夫的厚望。」

　　張之洞這番誠懇的期待，使楊度大為感動。他再次起身鞠躬：「晚生一定銘記老大人的教誨，努力做到學有所成，只是年幼才疏，還望老大人今後多多栽培。」

〈六、博愛丸上，楊度靜下心對回國三個月來的經歷做了一番清理〉

　　張之洞對楊度本人的期望以及對粵漢鐵路收回自辦的明確態度，給初辦國事的楊度以極其巨大的鼓勵，他興沖沖地回到湖南。

　　受輿論的影響，長沙、岳州、湘潭、衡州等地的知識界和紳商界也都在議論粵漢鐵路的事。一部分先期回國的留學生在舊式的書院和新式的學堂裏串聯，組織青年學子們舉辦各種活動，敦促官府收回粵漢鐵路。一時間，形成了一股愛國築路的熱潮。

　　楊度以他特殊的身份成為了這些熱血沸騰的青年學子崇拜的偶像。他不辭辛勞地奔波在他們之中，以自己廣博的法律、經濟等方面的知識及滔滔雄辯的口才，將粵漢鐵路一案條分縷析，解剖精當。聽者莫不傾服他的觀點，一致認為粵漢鐵路非收回不可，不收回則無異於將國家主權出賣給外人。楊度也因此而受到湖南士人的廣泛尊敬。

　　不久，他得到準確的消息：張之洞聯合兩廣總督岑春煊上奏朝廷，請求將駐美公使伍廷芳與美國美華合興公司於光緒二十四年所簽訂的《粵漢鐵路借款合同》十五款及於光緒二十六年簽訂的《粵漢鐵路借款續約》二十六款一併廢除，將粵漢鐵路交由湘、鄂、粵三省自辦，並請嚴懲接受巨款賄賂出賣國家利益的伍廷芳、盛宣懷。

　　楊度十分圓滿地完成了全體留日留美學生的委託，告別老母妻兒和湘綺師，回東京覆命。他牢記張之洞的囑咐，擬再用三年的時間將泰西各國和日本的憲政徹底研究透徹，以備今後朝廷大用。

　　楊度在上海候船的時候，正是黃興、劉揆一、張繼等人也逃到上海來的時候。他們並不因長沙起義的夭折而氣餒，在得知馬福益也已安全逃出的消息後，便積極籌劃第二次暴動。他們以章士釗在上海辦的啟明譯書局為掩護，廣為聯絡各省在滬革命志士，並成立了一個取名為愛國協會的華興會外圍組織。楊度也到過啟明譯書局幾次，參加過他們的會議，但謝絕黃興等人的邀請，不做愛國協會的成員。就在這時，一個毛頭小伙子給愛國協會惹出一樁大禍事來。

　　此人名叫萬福華，原籍安徽。兩年前隨叔父到湖南，就讀於長沙明德學堂。激於大義，並出於對黃興的崇敬加入了華興會。長沙起義夭折後，他也尾隨黃興等人來到上海，積極參加愛國協會的活動。

　　一天，他看到張繼的德國手槍，很好奇，便要張繼借給他玩玩。張繼借給了他，並告訴他如何使用。萬福華把手槍擺弄幾下後，心想，何不借此去為國家除掉一個奸佞？他想起了寓居上海的王之春。

　　王之春是湖南衡陽人，做過安徽巡撫和廣西巡撫。在皖撫任上，安徽人很恨他，在桂撫任上又與法國人妥協。他去過俄國，在洋人面前獻媚取寵。萬福華斷定此人必是奸佞無疑。王之春現被開缺閒居上海無事，常去茶樓飲茶聽曲，萬福華見過幾次面。

　　這天一早，萬福華懷揣手槍，上王常去的茶樓尋找。果然在一個茶樓的雅舍裏，六十多歲的王之春正搖著湘妃扇，蹺起二郎腿，瞇著眼睛聽對面一個女孩兒在彈琵琶唱曲子。萬福華心中暗喜，悄悄地走到雅舍門口，瞄準王之春那顆肥大的頭顱就是一槍。可惜萬福華的槍法太生疏，那顆子彈並沒有打著王之春，卻把牆上的一面玻璃鏡子打得粉碎。王之春嚇得還沒回過魂來的時候，幾個差役早已把萬福華死死抓住，扭送到警察局。任嚴刑拷打，萬福華只說是要為國除害，閉口不招手槍的來歷。

　　上海的報紙將刺客萬福華作為大新聞登了出來，張繼叫苦不迭。黃興因章士釗在上海人頭熟，便要他去監獄裏探望萬福華，送去一些日常用品，並叮囑千萬不能供出愛國協會一事。誰知章士釗一去監獄，就被當作此案嫌疑犯拘捕。當天晚上，警察又來啟明譯書局搜查。此時，黃興的朋友郭人漳正在他的房間裏聊天。

　　郭人漳乃湘軍後期大將郭松林的兒子。郭松林字子美，是個有名的附庸風雅又奢豪揮霍的人物。他曾請大名士何紹基給他撰一副壽聯。何紹基為多得點潤筆費，有意討好他，精心構思，為他寫了十個字：古今三子美，前後兩汾陽。唐代詩人杜甫字子美，宋代詩人蘇舜欽亦字子美，唐代的汾陽王郭子儀也姓郭。壽聯將郭松林文比杜甫、蘇舜欽，武比郭子儀。從文字上來說，的確構思巧妙，堪稱佳聯，若論實際，則相差萬里。然郭松林卻喜歡得不得了，足足送了一千兩銀子給何紹基。十個字換來千兩銀，一時轟動海內。早些年，這個慕虛譽的人物已謝世了。子承父業，郭人漳也當了軍官。前不久，他在江西巡防統領任上榮升廣東新軍協統，昨天興沖沖來到上海，擬轉海輪赴粵就職。郭人漳帶著幾個衛兵在上海街頭玩耍時，正好碰見黃興和張繼。

　　彼此都是湖南的名人，異鄉見面自然親熱。郭人漳並不知道黃興是革命黨，應邀晚上來啟明譯書局黃興寓所談天。當時警察來搜查時，郭人漳莫名其妙。七搜八搜，警察從抽屜裏搜出了幾顆子彈，便立即把三人都逮捕起來。

　　在押往警察局的路上，黃興悄悄地對郭人漳說：「張繼年輕冒失，從別人那裏弄來幾顆子彈，惹出了麻煩，現在只要你說這幾顆子彈是你的就沒事了。」

　　郭人漳講義氣，同意了。警察局審訊時，郭人漳一口咬定子彈是他的，黃興、張繼都是他的衛兵，他乃途徑上海去廣東赴任。郭人漳有正式的委任狀，又是軍官，有幾發子彈並不奇怪。關了三天，警察再也找不出其他疑點，只好將他們放了。

　　章士釗也裝糊塗，只說萬福華是啟明譯書局雇來的幫工，並不知他有手槍，也不知他為何要殺王之春。警察局沒有把柄，只得也把章士釗放了。

　　就在黃興、章士釗等人被關押的時候，楊度也差點被抓。原來，啟明譯書局有個門房很討厭楊度。楊度每次來譯書局，從不把門房放在眼裏，進進出出，趾高氣揚，正眼也不看他一下。門房是個胸襟狹窄又陰毒的人，便偷偷對警察局的人說：「萬福華有個同案犯叫楊度，住在外白渡橋旅社。」

　　警察局連夜去外白渡橋旅社。楊度不在，他正在莎莎夜總會看上海灘的時裝表演，直到凌晨四點鐘才回到旅社。警察們熬不過，早走了，留下一句話：楊度明天務必在此等候，不能離開。茶房將這句話告訴剛進門的楊度，他暗暗吃了一驚，心知一定是萬福華的事牽連上來的，便趕緊收拾行李，悄悄地溜出外白渡橋旅社，另在一條偏僻的小弄堂裏找了一家下等伙鋪住下。過了兩天，航期到了，他急忙去碼頭，登上了一條名叫博愛丸的日本客輪。

　　從上海到橫濱，海輪要航行六天六夜。日日夜夜與一望無際的海水打交道，旅途十分單調乏味，但這給楊度帶來了好處。

　　楊度生性好動，不習慣深思精慮。乏味的海水不想多看，陌生的旅伴不想多接觸，環境使他沉下心，將回國三個月來的經歷作了一番清理。

　　黃興、劉揆一是革命派的代表，在與他們相處中，楊度毫不懷疑他們個人的品德和才具，尤其是他們滿腔愛國之情、獻身之志以及遇挫不餒的堅毅精神，楊度都很佩服。但他們舉行武裝起義所依靠的主要對象是哥老會等山堂會黨。對這些人，由於伯父的影響，他從小起就有一種壞印象。這次去普跡市，又親眼看他們的桀驁散漫。依靠這些人，絕對不可能成就大事，長沙起義的夭折就是明證。退一萬步來說，即使僥倖成了功，他們也會把國家弄得大亂，使外人更好乘虛而入，中國就將被執洋槍洋炮訓練有素的洋人所徹底瓜分，堂堂的華夏古國就真的要滅亡了。

　　革命黨的內部骨幹也參差不齊，像萬福華這種冒冒失失的愣頭青很不少。這些人其實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幸而那天碰巧躲過了。倘若被抓住監禁，豈不冤哉枉矣！

　　想過了革命黨不足成事之後，他又想起了自己這次辦粵漢鐵路的順利與成功。他冷靜地思考著，除開個人的努力外，此事的成功得力於所依靠對象的正確。楊度細細地分析，自己所依靠的是三個方面的人：一是有學問有政治經驗的前輩，如湘綺師；一是有財力有見識的實業家，如范旭東、梁煥奎；一是有聲望有權力的大臣，如張之洞。這些人都順應時勢，主張變革，同時又具有推動變革的實力。朝廷也在變，也願意跟上世界潮流，實行憲政，如果自己能成為這股力量中的一員，必定會左右逢源，處處順遂，再加上自己紮實的舊學和這股力量所視為稀罕的西學，那麼將會很快脫穎而出，嶄露頭角。同時，這條道路也是一條無須戰爭和破壞便能使國家強盛的平穩的道路。百姓能免戰火之苦，國家能免外人之侵，豈不最好！

　　博愛丸像一隻巨大的藍鯨，在浩淼無垠的大海上劈波斬浪，直向以君主立憲而令舉世矚目的扶桑小國奔去。楊度站在甲板上任海風吹拂，心頭激情洶湧。他為自己在正反兩方面的比較中清醒而深刻地認識到中國的國情及應該選擇的道路而興奮不已，同時也為自己尋到一條施展才具出人頭地的道路而興奮不已。對著碧波蕩漾的太平洋，楊度默默地在心中念叨：不管今後遇到多大的挫折，不管有多少人反對，自己一定要堅守君主立憲的信仰，一定要沿著這條道路走到底。他堅定地相信，總有一天，中國就會如同這條破浪前行的博愛丸，而自己將會成為船長之須臾不能離開的大副！

〈七、千惠子向故園歸來的英雄獻上一束臘梅花〉

　　博愛丸一聲長鳴，慢慢地駛進了橫濱港。楊度提起隨身所帶的小皮箱，隨著上岸的人流踏上了碼頭。

　　「皙子先生，皙子先生！」

　　迎接旅客的人群中傳出一陣輕脆喜悅的呼叫聲，楊度聽來十分耳熟。他向人群中望去，只見一個婷婷少女手捧一簇素雅的臘梅花，正迎著寒冷的海風向他奔來。

　　「千惠子，是你來了！」

　　楊度十分意外，情不自禁喊了一聲，忙加快了腳步。

　　「獻給你，中國留學生的英雄！」當兩人靠近的時候，千惠子把手中的臘梅花遞給楊度，調皮地笑著說。

　　楊度沒有立即接過花，他凝神將千惠子看了一眼。她今天顯然經過精心的化妝，眉梢鬢角都做過修剪，小巧的嘴唇上塗著濃厚的口紅，白皙的臉龐因為激動而變得紅撲撲的，紅底起黑花的絨呢和服上罩了一件寬大的銀狐披肩。通體上下，本已出眾的嬌艷華美，再在淡黃色的梅花的襯托下，更增添了幾分迷人的韻致。楊度下意識地將她與離別不久的妻子相比較，簡直有仙女與村婦之別。

　　「千惠子，你真美！」楊度接過花，從心裏進發出這句動情的話。

　　「是嗎？」一陣嬌羞飄過少女的臉龐，她心裏甜絲絲的。

　　「你怎麼知道我坐的這班船？我離開上海時並沒有向誰拍過電報呀！」楊度對於他的這個東瀛女學生此時的出現，既滿心喜悅又深感意外。

　　「是這樣的。」千惠子將銀狐披肩稍稍移動了一下，說，「半個月前，弘文學院一個留學生從中國返回東京，告訴了重子先生，說你就在近日會回來。重子先生和叔姬女士專程來橫濱接你，接了三天沒接到，他們回東京去了。我每天都來此等候，終於把你盼來了。」

　　楊度聽了，心裏暖融融的：「你怎麼有時間，不上課了？」

　　「學校放假了，我反正沒事。」

　　楊度笑著對千惠子說：「我給你帶了一件小禮物，我想你一定喜歡。」

　　「真的嗎？快拿出來給我看看。」剛才情意綿綿的少女，一下子變成了歡喜雀躍的小女孩。

　　楊度打開皮箱，從中取出一個白絹小包來。千惠子從他手裏搶過，急忙打開，白絹裏包的是一個粉紅色緞子做的心形小荷包，小荷包裏散發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香袋！」千惠子驚喜地叫道。

　　「來，我給你戴上。」

　　楊度打開香袋上長長的紅絲帶，將它掛在千惠子凝脂般的脖頸上。

　　「真香！這裏面裝的是什麼？」千惠子把香袋送到鼻子邊，輕輕地嗅著。

　　「你還記得我教你的《離騷》嗎？那裏有這樣幾句。」楊度望著有一雙明亮杏眼的千惠子，念道，「『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蘅與芳芷』。這裏面裝的是蘭蕙、留夷、揭車、杜蘅與芳芷。」

　　「哦，難怪這麼香！」千惠子深深地發出一聲感嘆，似乎領悟到，這個小小的香袋裏不僅裝了香草，而且還裝下了中國人對美好品德的執著嚮往，就如同那個行吟澤畔的三閭大夫一樣，對自己的崇高追求，雖九死而不悔！

　　一輛裝飾講究的馬車駛過來，千惠子招呼了一聲，兩人上了馬車。馬蹄踏著石板，一路上發出「嘚嘚嘚」清脆的響聲。千惠子挨著楊度坐在車箱軟座上，香袋裏的清香一陣陣散出，皙子終於又坐在自己的身邊了。她的心，就如同這顆心形香袋，充溢著芬芳溫馨。

　　三個月前的一天，她突然聽說楊度要回國了，她像掉了魂似的，連夜趕到東京爺爺家。爺爺告訴她，皙子君回國辦鐵路案，事情辦完了，就會馬上返回東京。過會兒，楊度從外面回來，也這樣對她說。姑娘見房間裏一切如故，沒有絲毫長期離開的跡象，這才相信了。但不知怎麼的，她總有點擔心，生怕楊度這次是黃鶴一去不復返。二十歲的姑娘的心是多麼複雜啊！

　　那次賞櫻花，又引出了雌雄刀破鏡重圓的喜事後，千惠子的少女情竇第一次被一個異國的男子打開了。她深深地愛上了楊度，完全墜入了情網。儘管她後來知道楊度有妻室在國內，又知道楊度對自己並無此意，但千惠子還是愛著他。她愛他瀟灑的風度，她愛他脫俗的談吐，她愛他超群的才華，她愛他高尚的抱負。萬貫財產家的千金小姐，把金錢視為糞土，而把這個中國留學生當作天地間真正的財富！

　　千惠子每個星期六晚上便乘車去東京。星期天，她和楊度對面而坐，聽他講中國的歷史和中國的學問，請他教她做詩詞，練書法。有時他們兩人或者再加上爺爺奶奶一起去外面散步談天。從春天到秋天，千惠子沒有缺過一個星期天。半年來，她覺得生活中突然增加了亮度，增加了色彩，連往年令她煩躁的酷暑和愁悶的秋雨似乎都不存在了。

　　楊度離開東京後，千惠子頓時覺得天地暗淡起來。她本來從不讀《新民叢報》，自從有一次聽爺爺說起《新民叢報》刊登了關於中國粵漢鐵路的爭論後，她便將每期《新民叢報》都買下來閱讀。有不認得的字、不懂的意思就去問爺爺。這時她知道了楊度在國內的活動卓有成效，並受到留學生們的讚揚。風度翩翩的書生真的是一個縱橫摔闔的政治家！她天天盼望著楊度早日歸來。得知他就要回來的消息後，她夜不能寐。她勸說叔姬姐弟回東京，她希望他由她一人迎回。於是，她天天去港口等候，真的天遂人願，他到底由她一人接回了。

　　「皙子先生，孫中山先生到爺爺家去過兩次，他想見見你。」在濃情中沉浸了很久的千惠子突然記起了一件大事。

　　「哦，中山先生！」楊度轉過臉問，「他還住在橫濱嗎？」

　　「對，住在橫濱。不過，近日他去了神戶。我告訴他你就會回來了，他說等你回來後，他再來找你。」

　　「中山先生是個很有名的人，我時常聽到人們提起他，可惜一直沒有見過他的面。他找我有什麼事？」

　　「他說慕你的大名，見面隨便談談，沒有什麼大事。」

　　「好，我也很想見見他。」

　　馬車在滕原家華麗的大門口停下，千惠子付了腳費。千惠子的父母和外祖父母非常高興地將楊度接進家門。

　　在滕原家休息兩天後，楊度乘火車重返東京田中的家。田中夫婦也自然歡喜。楊度立即發一封信給楊鈞，告訴弟弟他已平安抵達東京。

　　過幾天，楊鈞和楊莊母子來到田中家，手足見面，很是親熱。楊度將母親親手做的火焙魚交給妹妹。叔姬接過，一股強烈的思鄉戀母之情油然而生，眼淚不知不覺地滾了下來。

　　「哎呀，代懿呢？代懿怎麼沒有來？」楊度問妹妹。

　　叔姬聽了這話，卻突然哭了起來。

　　「哥，姐夫和姐這幾天又吵架了。」楊鈞看了姐姐一眼，答道。

　　「什麼事又吵了？」楊度說，「難怪千惠子說你們到橫濱接我，也沒有提到代懿，到底怎麼啦！」

　　叔姬還是哭。

　　「哥，你要說說姐夫，他跟那個下女還有往來。上次在上野公園偷偷幽會，給姐看到了。」楊鈞氣憤地告狀。

　　「這個傢伙！」楊度笑著罵了一句，又對妹妹說，「叔姬，別哭了，代懿與那個下女也沒有別的。下女照顧他一段時期，彼此有了感情，再見見面也沒有關係，你要大方點！」

　　「哥，你不要再瞞我了，重子把代懿先前跟那個下女的事都告訴我了。」叔姬抽抽噎噎地說，「我不能跟他一起過了，我要與他離婚！」

　　「離婚？」楊度吃了一驚。「不要耍孩子氣，怎麼能離婚呢？」

　　「真的離！」叔姬口氣強硬地說，「離了婚，我帶著澍兒過。」

　　「哥，姐夫也真的不爭氣。」重子又告起狀來，「上個學期有三門功課不及格。公使館說，這個學期若再這樣，就停發他的公費銀元。」

　　「噢，是要說說他才是！」楊度說著，抱起三歲的小外甥。「澍兒，你有多長時間沒有見到爸爸了？」

　　「好久沒有見到爸爸了。就是颳大風的那天，他跟媽媽吵架走了，我就沒有看到爸爸了。」澍兒長得既像爸爸又像媽媽，是一個機靈的孩子。

　　「想爸爸嗎？」楊度繼續逗外甥。

　　「想，爸爸答應買棗糕給我吃哩！」

　　兩個舅舅都哈哈笑了起來。

　　「澍兒，不要想他，媽媽給你買棗糕。」叔姬拿出手絹來抹眼淚。

　　「叔姬，你這幾個月來做了些什麼？」楊度見妹妹心緒不好，特為和她多說幾句話。

　　「心裏不舒服，什麼事都沒做。」

　　「姐這幾個月寫了許多詩，我給她裝訂成了一個小冊子，今天特地帶來了，姐說請哥覽正。」重子搶著答。

　　「噢！」楊度高興地說，「第一次出國，感慨多，題材也多，一定會有不少佳作，快給我看看。」

　　重子幫姐從布袋子裏取出一個簿子來。這簿子裝訂得很精緻，封面用了一張蛋黃色的硬紙板，上面題著四個字：「東瀛詩稿」。右邊是一幅畫：一望無際波濤洶湧的海面上，一隻船在航行，遠遠的天邊上掛著一輪鮮艷的紅日。這字和畫無疑都出自重子的手筆。簿子以雪白的宣紙裁剪裝訂而成，每頁都畫上了一行行的烏絲欄，後面大部分紙還是空的，前面端端正正地謄抄了二三十首。

　　楊度慢慢地翻開看著。《秋夜有感》、《秋末宴集日本上野鶯亭》、《觀海濤》等等都寫得才氣橫溢，情致纏綿。再翻下去，有一首題作《日本病院中月夜聞蟋蟀有懷，因以寄遠》的五言詩，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

　　蟋蟀無秋思，微吟自悄然。

　　幽聲時斷續，客意已芊綿。

　　丘壑我猶憶，關河君自憐。

　　遙知今夜月，佇聽竹籬邊。

　　月色滿天地，清輝增夜寒。

　　還思少小意，始覺別離難。

　　漂泊竟何事，幽棲好是閒。

　　秋聲成獨聽，應悵路綿漫。

　　雲斷雁歸聲，虛樓客思盈。

　　不緣新侶意，哪識故人情。

　　心與秋波遠，愁回夜月生。

　　淒風倘相識，飄夢送孤征。

　　自有鯤鵬翩，何須惜遠途。

　　潛居豈無意，濡跡逐成虛。

　　意氣兼天遠，形骸帶月孤。

　　川流無晝夜，身世竟何如。

　　楊度的目光久久地停在這首詩上。叔姬的詩，慣常見的是睹物起興，多愁善感，泣春花之易謝，歎秋月之孤明。這首詩，除開這種情感外，還添了一種既幽怨又憐愛的意境，為叔姬詩作中所不多見。詩題寄遠，這遠方的人是誰呢？「丘壑我猶憶，關河君自憐。遙知今夜月，佇聽竹籬邊。」被思念的這個遠方友人，叔姬對他充滿了多麼深的情意！「還思少小意，始覺別離難。」這個人和叔姬在小時候有過親密無間的友誼。「秋聲成獨聽，應悵路綿漫。」小時候，叔姬或許和他一起觀賞過秋景。現在，她只能一人獨聽颯颯秋風。此人到底是誰呢？楊度想了很久想不起來。「不緣新侶意，哪識故人情。心與秋波遠，愁回夜月生。」由新侶的不愜意而更加懷念故人的真情。思緒像秋水般的無邊無際，當年的怨愁又隨著今夜月亮的升起而被喚回！

　　楊度悄悄地看了一眼妹妹，她已停止抹眼淚了，兩手托腮陷於凝思。

　　「新侶」「故人」，楊度在心裏反覆琢磨著這兩個詞。突然，一道電光在心頭劃過，他一下子全明白了。十之八九是叔姬近來因與代懿鬧不和而又萌發了對初戀的懷念，詩中的「君」「故人」，不正是指的夏壽田嗎？

　　那一年叔姬接到宮花後的反常態度，做哥哥的終於知道了自己的朋友原來竟是妹妹的戀人。這些年來，叔姬結了婚，生了孩子，午詒也遠在北京，彼此間並沒有聯繫，哥哥以為妹妹早已將那縷情絲割捨了。誰知她的思念竟是如此的深，如此的癡：「淒風倘相識，飄夢送孤征。」「川流無晝夜，身世竟何如！」

　　楊度清醒地意識到，作為一個女人，珍惜自己美好的初戀，眷念初戀的如意情人，無疑是人類情感中最為珍貴最為閃光的一部分。但作為一個少婦，已為人妻卻仍在執著地懷念另一個男人，則會給家庭罩上一層不祥的陰影。尤其當丈夫對自己有所不忠，或丈夫不如過去那個人的時候，這種陰影就會越來越濃厚，有可能最終導致家庭的解體。

　　代懿對那個日本下女花子有點意思，才華又遠不如夏壽田，這正是促使叔姬刻骨思念夏壽田的原因。不過，代懿本質上是個老實人，叔姬不在身邊，與花子逢場做戲是可以理解的，不能因此而離婚。更何況自己與湘綺師之間特殊的師生關係，更不允許妹妹與代懿離婚。楊度思忖著要好好勸說勸說。

　　「皙子兄，你回來啦！」正想著，不料代懿闖了進來。

　　「哎呀，是代懿呀，正說著你哩！」楊度忙招呼妹夫坐下。

　　代懿看了叔姬一眼，叔姬扭過臉去不睬他。他覺得沒趣，伸出手來，對一旁玩耍的兒子說：「澍兒，過來，爸爸抱！」

　　「澍兒，到媽媽這裏來！」叔姬喊。

　　澍兒悄悄地望了爸爸一眼，慢慢地向媽媽走去。代懿伸出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訕訕地坐下。

　　「代懿，你怎麼知道我回來了？」楊度給代懿端來一碗茶，笑著跟他聊天，有意緩和他們夫妻之間僵持的氣氛。

　　「我昨天遇見了劉霖生，他們說你已回東京了。」代懿接過茶，臉上露出不太自然的笑容。

　　「霖生到東京來了？」楊度驚訝地問，「黃興、張繼他們呢？」

　　「也都來了，還有霖生的弟弟秉生也來了。」

　　「你們曉得嗎，黃興他們為何又來日本了？」楊度朝著重子、叔姬問。

　　「不曉得。」重子問，「為什麼又來日本了？」

　　「他們想在長沙辦大事沒辦成，又在上海被抓了起來，我以為會被判刑，幸而無事出來了。」

　　「他們要在長沙辦什麼大事？」叔姬問。

　　楊度於是將黃興等人籌劃起義以及在上海被萬福華牽連的事情，大致說了一下。對自己去普跡市一事，他有意不提。

　　叔姬說：「原來他們是要造反！哥，你留神點，別被他們牽上了，以後少與他們往來。」

　　重子也說：「胡漢民他們也在籌劃什麼起義的事，邀我參加，我沒答應，這太危險了。朝廷雖然打洋人不過，對於造反的老百姓還是有本事的，何必拿腦袋往他們的刀刃上去碰。來日本，是要多學點有用的知識，天天空談革命革命的，一點用都沒有！」

　　「胡漢民他們的事，你不參加是對的，但千萬不能跟公使館的人透露一點。」楊度對弟弟說，「革命、造反，我不贊成，但我也不反對，他們自有他們的道理。」

　　「我跟那些人說什麼？」重子堅決地說，「我又不想當朝廷的官，做那種缺德的事幹什麼？何況，他們也都是些有愛國心腸的好人。」

　　「對，對！」楊度對弟弟的態度十分欣賞。

　　「你的性格沉靜，最是做學問做實事的料子，像黃興、劉揆一、胡漢民他們都是屬於打天下的英雄一類的人。但是，不管是他們今後坐民主共和的江山也罷，還是滿人繼續坐龍庭實行君主立憲的新政也罷，國家都要建設好，要建設好國家就要有實實在在的本領。來日本一趟不容易，千萬不能荒廢，要學有所成。重子這個態度是很對的。」

　　說到這裏，楊度轉過臉對代懿說：「季果，我看你也不像打江山的英雄，今後也只能做點實事。這次回家，湘綺師多次談到你，說你不是學軍事的人，不如學一點有用的新學。我完全同意他老人家的看法。你自己好好想想，改行要不要得？如果要得，就離開陸大，到帝國大學或早稻田大學去，要麼去法政大學也可以。如果不想改行的話，就要讀好，再不能心猿意馬了。」

　　代懿聽了臉紅起來。他是老么，從小在母親蔡夫人的寵愛下養成了脆弱的性格。陸軍大學繁重的軍事實戰課，他的確受不了，久之便產生了厭煩的情緒，最終弄得三門功課不及格。他早就不想讀下去了，聽了內兄轉達父親的意見，正好順水推舟，而且急中生智，又想出了一條討好妻子的理由。

　　「皙子兄，我乾脆轉學到法政大學去，跟你一起學法律算了。」他瞟了一眼叔姬，說，「你不知道，叔姬早向跟我生氣，說我與花子幽會。其實不是我約她，她總纏著我。她隔幾天就去陸大找我，跟我說這說那，我礙不過情面，只得陪她說話。她那天把我叫到上野公園，邊哭邊對我訴說，繼母又罵她了，她真想去死。我就好言勸她。恰巧被叔姬看到了，說我和她相好，花子哪點比得上叔姬，我怎麼可能和她相好呢？皙子，我離開陸大，花子也就找不到我了，叔姬也就放心了。」

　　說完又看了叔姬一眼，叔姬只是不理他。

　　重子看著姐夫這副可憐兮兮的巴結相，心裏直起冷笑。代懿與花子的事，他對姐姐也只是說一半留一半，並沒有把越軌的事都捅出來。他並不希望姐姐的家庭散伙，於是笑著說：「姐夫就是心腸軟，聽不得女人對他說幾句好話。」

　　楊度明白妹夫的苦心，就勢說：「要得，我看你和我一起學法律也好，朝廷不久就要立憲了，正要大批學法律的人。叔姬，你看呢？」

　　「我不管他！」叔姬賭氣說，「他這個樣子，學什麼都學不好。」

　　代懿卻聽出妻子的語氣中有一種表面強硬內裏鬆動的味道，他將特為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故意當著叔姬的面亮了一下，然後對內弟說：「重子，我前兩天得了一枚好印石，我只覺得好，但鑒定不出來，你幫我鑒定下。」

　　「給我看看。」重子從代懿手裏接過印石，楊度也湊過來看。

　　這枚印石是個長方體，高約二寸，一頭是完好的四方形，邊長約半寸，另一頭破碎了，不成形狀。印石古樸厚重，色彩斑斕。

　　代懿見他們看得仔細，在一旁說明：「前兩天，我去郊外操練，回來的路上，見到幾個農夫圍在一起說說笑笑。我好奇，便走上前去。原來他們在傳看一個小石頭。一個老頭說，這是我今早從對面墳山上撿來的。另一個中年人說，這可能是昨夜盜墓的賊漏掉的。幾個農夫都說好看。我也覺得好看，心想既是墓裏出土的，一定是顆古印石，叔姬一直想要塊好石頭刻印章，買給她最好。我就問，你們這塊石頭賣嗎？老頭說，賣呀，你想買？我說，你要多少錢？老頭不做聲，旁邊的人幫他定價。一個說，你真的想買碼？拿三塊銀元來吧！另一個說，兩塊也可以呀！我摸摸口袋，剛好有兩塊銀元，便把它買來了。重子，你看給你姐刻個印章可以嗎？」

　　說完又拿眼睛瞟瞟妻子。叔姬也被這塊石頭吸引了，正抱了澍兒在後面看著，代懿心裏歡喜。

　　重子仍不做聲，走到窗戶邊，將石頭舉起，對著陽光翻來覆去地仔細觀看。好半天，他才轉過臉對代懿說：「姐夫，恭喜你，你得了一塊寶貝了！」

　　「什麼？」代懿驚道，「你說這是寶貝？」

　　重子把石頭托在手裏，對代懿說：「姐夫，這不是印石，這是一塊玉。」

　　楊度笑著說：「小三子少見多怪，就是一塊玉，也算不得寶貝呀！」

　　澍兒從母親懷裏掙下來，走到舅舅身邊，伸手就要抓：「小舅，給我看看！」

　　重子嚇得把手高高舉起，忙說：「不能讓你看，你會打碎的，打碎就太可惜了！」

　　叔姬冷笑道：「什麼破石頭，裝神弄鬼的！」

　　「你們不知道，這不是一塊尋常的玉。」重子一臉正經地對哥姐說，「這是一塊沁玉。」

　　「沁玉是什麼玉？」代懿興趣盎然地問，他希望自己真的無意中得了一件寶貝。

　　重子解釋：「古人裝殮時，常以玉伴死者，口裏放一塊玉，耳洞鼻孔裏也塞上玉，身上也佩著玉。皇帝和皇族的人死了，有的還穿金縷玉衣。這是因為古人以為玉能防腐，玉伴著死者，則死者屍身不會朽壞。玉在死者身上，時間一久，棺木中的其他東西便會慢慢沁入玉中，被沁染的玉就叫沁玉。」

　　「唔，原來是這樣！」代懿似乎都明白了。

　　「其中最容易沁入玉中的有五種東西。」重子繼續說，「即硃砂、水銀、石灰、雄黃、黑土。硃砂沁入玉中，玉則呈血紅色；水銀沁入玉中，玉則呈草灰色；石灰沁入玉中，玉則呈淡青色；雄黃沁入玉中，玉則呈杏黃色；黑土沁入玉中，玉則呈漆黑色。玉有一沁，則身價高十倍；若五沁俱全，則世所罕見，價值連城。這塊玉在陽光照耀下，血紅、草灰、淡青、杏黃、漆黑五沁俱全，本是連城之寶，只可惜打碎了一截。就這樣，在識貨者眼裏，也在三五千塊銀元之上。姐夫以二塊銀元買來，真個是狸貓換來了太子。」

　　「真的這樣嗎？我再好好看看！」代懿從內弟手裏小心拿過，又細細觀摩起來。

　　「重子，你真不簡單，什麼時候得到了這一套辨玉的學問。」楊度笑道，「莫不是專為哄代懿的吧！」

　　重子說：「哥，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這學問得之於易安居士的丈夫趙明誠。」

　　楊度說：「只聽說趙明誠寫過一部《金石錄》，沒聽說過他有辨玉的書。」

　　「是的。」重子答，「《金石錄》是一部名著，大家都知道。其實，趙明誠還寫過一部《古玉考》。書未寫完，金兵南下，他們夫婦逃到江南，半部《古玉考》的稿子就存在趙明誠的侄兒趙端手裏。趙明誠、李清照死後，趙端手抄五部，自己留一部，以其餘四部贈親友。元代時，趙端的七世孫趙齊為躲避蒙古人的屠殺，攜《古玉考》漂洋過海到了日本，後來在日本刻了二百部，《古玉考》得以在日本流傳。相反地，在中國的四部，後來都失傳了。三個月前，我偶爾在東京舊書攤上見到一部，用十塊銀元的高價買了過來。剛才我說的這段《古玉考》的流傳過程，便都寫在趙齊的序文中，下次我帶來給你們看。」

　　楊度道：「太有趣了。從來沒有聽說過趙明誠還有這樣一部書，現在經重子在日本發現，真是一大貢獻。日後回國了再刻印出來，也讓趙明誠失落數百年的絕學復甦。」

　　重子說：「你這樣說，我就不拿出來了。大家都知道如何去識玉，我就沒有名氣了。要刻，也等我死後再刻吧！」

　　楊度笑著說：「別看小三子本本分分，心裏也是很鬼的。」

　　代懿說：「重子，給你姐做印章，你看刻幾個什麼字？」

　　重子不假思考地一說：「就刻『叔姬之印』四字好了。」

　　代懿走到妻子身邊，滿臉堆笑地問：「你看這四個字要得不？」

　　叔姬板著臉不做聲。

　　楊度走過來說：「我看別刻名章，刻個藏書章最好，就刻『懿莊珍藏』四字，將你們夫妻二人所有的書都蓋上這四個字。」

　　代懿深謝內兄的美意，趕忙說：「哥說得最好，就刻『懿莊珍藏』四字。」

　　楊度對妹妹說：「你看代懿多捨不得你，得了這個寶貝，就急著要給你刻個印章。這樣的好丈夫到哪裏去找，聽哥的話，吃過飯後一家三口快快樂樂回家去，再不要吵架了。」

　　「好，聽哥的！」代懿忙表態。

　　叔姬不做聲，死勁地用牙齒咬手絹。

　　重子拍著手掌說：「姐的脾氣我最知道，不做聲就是同意了。」

　　一句話把大家都逗得笑了起來，叔姬的手絹不知不覺地鬆了。

〈八、初次會晤，楊度就認定孫中山是個磊落大丈夫〉

　　一段時間裏，楊度忙於應付東京留學生界的各種集會，報告回國聯絡湖南紳商以及遊說張之洞的過程，常常博得青年學子們的陣陣掌聲。楊度很得意，因此而對憲政的研究投入更大的熱情。他日以繼夜地研讀西方著名學者有關著作，如盧梭的《民約論》，孟德斯鳩的《萬法精理》，約翰．穆勒的《自由原論》，斯賓塞的《代議政體》，赫肯黎的《天演論》以及達爾文的《物種起源》等等。他將西人的論述與中國的現狀加以比較分析，廢寢忘食地潛心思考摸索，試圖為自己的國家選擇一個最佳的國體政體，制定一套最適合中國國情的憲法律令。他常常感到十分疲倦十分困頓，但一旦想起自己是在做蕭何、陳平、俾斯麥、伊籐博文的事業時，便會立即精神振奮。偶爾他也會記起靜竹送他的那截拜磚，想起妙嚴公主的故事，情緒更會受到鼓舞。

　　慢慢地，一張較為清晰的藍圖出現在他的腦際。他認為時處今日，救中國的唯一辦法，在於創建一個對人民負責任的政府，而創建這個責任政府的關鍵，又在於建立國會和責任內閣；建立責任內閣的基礎是國內應有成熟的政黨，像美國的民主黨、共和黨，英國的工黨和保守黨那樣，只是中國目前尚無此等政黨。山堂會黨雖然很多，但統統都是愚昧落後的團體，沒有系統明確的政治主張和嚴格縝密的組織紀律。黃興、劉揆一的華興會雖然略具政黨雛形，但起義沒有發動，在政治上毫無影響，也不具備執政的條件。然而時不我待，不能等有了完全合格的政黨再來談責任內閣。為此，楊度很費了一些思索。後來，他設想了一個過渡的辦法，即先建不黨內閣，也就是說內閣中的總理大臣及各部大臣皆為官吏而非政黨中人。此階段可稱之為幼稚立憲國之政府。進而再實行半黨內閣，即內閣的總理大臣及各部大臣由政黨和官僚雜組而成。此階段可稱之為過渡立憲國之政府。再進而實行政黨內閣，即由議會中獲多數票之政黨組成內閣，總理大臣為該黨黨魁，各部大臣均為該黨成員。此階段才是完全的立憲政府，即真正的責任內閣。

　　這張藍圖施工的第一步是促使朝廷速開國會。出席國會的代表應該真正具有人民性，具有人民性的國會才能制定符合人民利益的憲法，有符合人民利益的憲法才能制約責任內閣，有受制約的責任內閣才可能把國家領導好。

　　楊度如此反反覆覆地推敲論證後，覺得自己的這一套政黨內閣制是救中國的最佳方案。

　　他把這套方案告訴梁啟超。梁啟超讚賞他的方案設想精緻，步伐穩妥，不過與中國的實情並不完全吻合。梁啟超認為中國的國民，從整體來說尚處在未開化之中，因愚昧而衍生的奴隸性意識很強，他們盼望的是在聖明的天子，即王道的統治下生活，並沒有要自己當家做主的強烈願望。這是中國與泰西各國最大的不同，而與日本最大的相似之處。但日本的國民教育遠比中國為高，所以日本也可以實行君主立憲。對於中國而言，與其共和，不如君主立憲；與其君主立憲，不如開明專制。因此，救中國最好的方案是開明專制。

　　不過，梁啟超還是認為楊度的思想與他有許多共同之處，他願意和楊度共同組織一個政黨，推楊度為黨魁。不料，梁的這個設想遭到其師康有為的堅決反對。他大罵楊度的君憲方案實質上是架空了皇上，最後會墮落到無父無君禽獸不如的地步。又說光緒帝是聖明君主，只要光緒帝一復辟，便可立行變法，可立予國民議政之權，可立予國民自由民主。他聲稱自己深受皇恩聖眷，此生惟有竭盡全力為光緒帝復辟而鬥爭，此外概不他想。康有為最後斥責梁啟超與楊度組黨是背叛他的行為，擁護楊度為黨魁尤不能容忍。

　　梁啟超雖對其師的霸道很是不滿，且他們之間的思想差距已越來越大，但還是不想與師門公開決裂，於是只得作罷。楊度也不想與這個頑固不化的保皇頭子攪在一起，他計劃自己辦一張報紙，通過這張報紙來網羅同志，組成一個既不同於康梁保皇派，又不同於孫黃革命派的新黨。

　　這天下午，他又在為此思慮的時候，屋外傳來一句歡快的聲音：「皙子先生，你看誰來了？」

　　隨著聲音進來的是千惠子，他身邊走著一個中年男子。那人一臉微笑，主動走上前去，用洪亮的廣東官話爽朗地說：「皙子先生，你不認識我吧！」

　　說話的同時，一雙手也伸了過來。楊度忙迎上前去，將來人的雙手緊緊握住，專注地看著他。

　　這個人個頭不高，身材勻稱，臉孔方方的，五官端正，尤其是一雙微微下凹的眼睛十分明亮而有光輝，給人以坦蕩誠懇且睿智洞達的印象。上嘴唇上留著寬寬的八字鬍鬚，頭上蓄著西式短分髮。他身著深藍色條紋西服，繫一條灑滿小花朵的咖啡色領帶。腳上穿一雙擦得一塵不染的西式黑皮鞋。

　　楊度覺得此人既有一種不同凡響的高雅氣質，又有平易隨和的常人性格，只是從來沒有見過面。他連聲說：「久仰，久仰。」又熱情地招呼客人坐下。

　　「皙子先生，我來告訴你吧！」千惠子含笑介紹，「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孫中山先生呀！」

　　「哎呀，你就是中山先生！」楊度連忙站起，重新伸出兩隻手來，將孫中山的手緊緊握住。「你的大名真正是如雷貫耳，我仰望多時了，失敬失敬！」

　　孫中山笑著說：「我慕名來拜訪你，兩次不遇，今天是第三次，終於見到你了！」

　　「真是對不起得很，我回國去了三個月。」楊度在孫中山的對面坐下。「先生是個傳奇人物，我多次想去拜見你，只是你行蹤不定，找都找不到。」

　　「皙子先生，你這次回國去敦促張之洞出面爭回粵漢鐵路的主權，辦了一件大事，祝賀你。」

　　「哪裏，哪裏！」楊度謙虛了一番，「輿論的壓力，愛國紳商的資助，才是粵漢鐵路得以收回自辦的主要原因。」

　　孫中山說：「這話固然不錯，但你個人的功勞也不可沒。」

　　「中山先生，」楊度笑了，「不瞞你說，如果不是今天親眼見到你，我真的不會相信你有如此文雅英俊。」

　　「是嗎？」孫中山大笑起來。「滿清朝廷把我和尤列、陳少白、楊鶴齡合稱四大寇，懸十萬銀子要我的頭。老百姓都以為我是強盜，有的報紙還把我畫成黑臉紅眼睛炭盆口，說我專睡老虎洞吃人肉。」

　　楊度也笑起來說：「這畫我沒看到，我想像中的你是五大三粗膀闊腰圓，能徒手打得贏十多個人的大漢。」

　　「哈哈哈！」孫中山笑得甚是開心。

　　千惠子在一旁見他們初次見面便如此親密無間，彷彿老友重逢一般，心裏也很高興，說：「看來你們有談不完的話，過會兒好好談。昨天橫濱來了幾件上等男式和服，我給皙子先生買了一套。」

　　千惠子說著，從隨身攜帶的精緻羊皮包裏取出一件折疊得整整齊齊的和服來。這和服用鐵灰色的英國細毛料做成，做工十分考究，氣派華貴。楊度和孫中山都覺得很好。千惠子得到誇獎，很高興，說：「穿上吧，穿在身上會更好看！」

　　說著，將衣服抖開，親手披在楊度的身上。楊度將兩隻手插進袖子，挺了挺腰，果然十分合身。

　　孫中山仔細端詳：「皙子先生穿上這身和服，顯得更瀟灑了。」

　　千惠子站在楊度的前面，上下扯了扯：「這就更像一個儒雅的日本學者了。」

　　楊度聽了這話，頓時有點不悅。「一個儒雅的日本學者」，絕不是他的人生目標。想到這裏，他對千惠子說：「好，就這樣吧，我脫下來了！」

　　邊說邊把衣服脫下來交給千惠子。千惠子見楊度穿上這身飽含著她的愛心的和服，居然連穿衣鏡邊都不去下便脫了下來，心裏有點怏怏的。她接過衣服，對孫中山說：「你們談吧，我去幫奶奶準備晚飯。」

　　「千惠子小姐，那就辛苦你了！」孫中山一點客套都沒有，這正投楊度的脾性。

　　「中山先生，聽說你很小的時候便接受了西方人的文明。」深受中國傳統文化熏陶的楊度，近年來在西人的著作中獲益甚多，當年走出石塘鋪赴歸德鎮時那種鄉村局窄、世界寬闊的感受，彷彿又一次來到。為此，他對孫中山的這種經歷十分羨慕。

　　「我系統接受西方教育的時候，已經十三歲，不算很小了，但比起許多中國人來說還是算早的。這要感謝我的家鄉和我的家庭。」孫中山的語氣變慢了點，他陷入了對兒時生活的回憶。「我的家鄉在廣東香山翠亨村，靠海邊不遠，渡過海去，那邊就是澳門。翠亨村山清水秀，風景優美，許多在廣州、澳門發了財的富翁們見這裏很好，又離城近，都在村子邊建別墅。所以翠亨村雖小，但與外界聯繫不少，住在翠亨村的人並不孤陋寡聞。我的鄉親們有不少到外國謀生的，比較多的是去美國和南洋。到美國是去挖金礦，有賺了很多錢回來的。我的兩個叔父都在年輕的時候就去美國挖金礦了，但他們一去之後就杳無音訊。後來才知道，一個死在途中，是掉到海裏淹死的。另一個死在礦井裏，是給石頭砸死的。兩個叔母於是在家守了一世的寡。有一個叔母很聰明，她從不出村子，卻曉得外邊許多有趣的事。她沒有生過孩子，因此對我很好，把我當作她自己的兒子一樣。我一直記得小時候她給我講的一個故事。」

　　「她說，有一個在美國挖金礦發了大財的人常常講他遊歷海外的事。海外也有山有水，同我們翠亨村差不多，只是那裏有許多金子。又有一種土著老百姓，頭髮是火紅火紅的，他管他們叫紅人。紅人專搶別人的金子，還殺人。有一次，他和另外三個夥伴帶著幾塊小金子路過一個偏僻的地方。他聽說這裏的紅人很強暴，便對三個夥伴說，我們把金子分成兩部分，小部分放在口袋裏準備送給他們，大部分放在頭髮裏，他們搜不到。但那三個夥伴不聽，把所有金塊都放進頭髮裏。果然，有幾個紅人來了，拿著明晃晃的大刀。他走在最前面，紅人搜他的口袋，發現有金子，大笑，將金子收去，把他放了。另外三個人，因為搜不到金子，紅人很氣憤，就把他們殺了。我那時年紀雖小，聽了叔母講的這個故事，也覺得這個挖金礦的人很聰明，心裏得到了啟發。」

　　楊度專注地看著孫中山，默默地聽著。孫中山兒時的這個故事是很富於哲理性的。世上許多人就因為不能參透取捨之間的關係，往往因小失大。他想，如果讓那個挖金礦的人當政的話，有可能會是一個很聰明的政治家。

　　「因為有了兩個叔父死在國外的教訓，我父親便不出國。他在年輕時只在澳門住過兩三年，在那裏學做裁縫。」孫中山繼續說，「澳門是個花花世界，葡萄牙人把它建成一個尋歡作樂的地方，許多人都稱它為天堂。葡萄牙人在那裏建了一幢又一幢紅牆綠瓦的房子，空地鋪上草皮，在陽光照耀下，澳門就像一片綠葉，紅綠房子就像嵌在葉子上的發光的寶石，碧藍碧藍的海水就成了葉子的邊緣。澳門島上有大規模的妓院、賭場、煙館，絃樂笙歌，通宵達旦。有人對我母親說，你的丈夫到了澳門，會被那裏的金錢享樂迷住，不會回翠亨村了。母親也有點擔心。但不到三年，父親把手藝學好就回來了。人們都奇怪，他卻處之淡然，說澳門雖繁華，但翠亨村的幽靜更吸引人，何況這個家庭也不能不管。我父親對家鄉的愛戀和對家庭的責任心，贏得了村裏人對他的尊敬。大家都說他是一個好丈夫好父親。我父親很看重這點。他說一個人若沒有得到村裏的尊敬，就是得了一座金山，又有什麼用呢？現在，我的父親也過世多年了。」

　　孫中山說到這裏，語調很低沉，充滿著對父親的懷念之情。這種情緒探深地打動了早年喪父的楊度。他覺得自己似乎從未在別人面前提起過父親，特別是在初次見面的生人面前，絕對不會出現這種情緒。是父親在自己的印象中淡漠，還是自己缺乏純孝的天性？

　　「我的大哥比我大十五歲。在他成年之後，他不滿於翠亨村這塊小天地，堅決要到外面去闖蕩。我的父母拗不過，只得同意。大哥和幾個人一起離開家鄉，去了夏威夷島的檀香山。一年後，家裏收到大哥的一封信。信上說他在檀香山一切很順利，那裏土地肥沃，物產豐饒，他在家鄉學會的耕作技術發揮了作用，經營的農作物比當地土著人要強得多。父母為大哥站穩了腳跟而歡喜。我那時一直在村裏上私塾，讀一切中國小孩子都應該讀的四書五經。十三歲那年，大哥忽然從檀香山回來了。全家人都把他當英雄迎接。我們家三人出國，死了兩個，只有大哥活著回來，並且成為富有者。他的富有不僅在金錢，還在辦事的經驗。他給大家講檀香山，講那黃金似的奇妙的沙灘，色似靛青的海水，海邊澎湃的大浪，永流不絕似的泉水，凸入溫暖海水中的紫山。我聽得入迷了，一定要跟大哥去檀香山。但父母不同意，直到第二年父母才同意我和十多個同村人一起去。我記得那時坐的船叫格蘭諾號。初次出國，一切都很新鮮。到了檀香山，大哥問我印象最深的是什麼，我的答覆使大哥奇怪。我說印象最深的是船上那根大鐵梁。洋人能造出這樣大的鐵梁來，又焊接得這樣好，使它承受了整個船的重量，洋人的技術了不起。」

　　一說到這裏，孫中山笑了起來。楊度覺得中山的表述富有詩意，語言極有魅力。

　　「到了檀香山後，大哥把我送進了美國人辦的學校。這就是我接受西方教育的開始。」

　　孫中山停下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這一席話，引起了楊度巨大的感慨。楊度天性好接交，喜朋友，豪爽的性格是他獲得眾多朋友喜愛和信賴的主要原因。他對朋友胸無溝壑，開誠佈公，自己也常常以此為榮，自認為是磊落大丈夫。然而今天在這位名震海內外的大革命家面前，他突然覺得自己距此美譽還很遠。要說磊落大丈夫，這位才真正稱得上。你看，初次見面，素昧平生，自己一句平平常常的話，就引起了他這樣長的一段回答，而且說得是如此坦率，如此生動，如此真切，如此一往情深。此人的心胸是何等的光風霽月，性情又是何等的坦誠懇摯！

　　「中山先生，你真是幸運得很，年紀輕輕就受到西方教育的開化。我在十六歲之前，一直生活在閉塞落後的湖南鄉下。十六歲之後，伯父把我和妹妹接到他的任所河南歸德鎮，才算是開了眼界。但伯父給我的教育始終是中國舊式的經史子集，直到二十七八歲第一次到日本之前，對天下大勢仍然是懵懂不知的。」

　　「皙子先生，論西學你可能不如我，但中學的根柢，你卻比我深厚得多。你的《湖南少年歌》，我是絕對寫不出來的。『群雄此日爭逐鹿，大地何年起臥龍』，這樣的詩句多麼氣概，只怕是辛稼軒、陳同甫之輩生在今日，也不一定能超過啊！」

　　「中山先生，你過獎了。」楊度笑起來。他心裏很暢快，將他的詩與辛棄疾、陳亮的詩詞相比較，別的朋友都沒有這樣提過。而他自己最喜歡的正是辛、陳等人慷慨激昂的風格，也有意學習他們，孫中山能一眼看出，足見其古詩詞素養甚好。

　　「中山先生，你的那篇《上李傅相書》，洋洋萬言，議論風發，就像得到賈誼、蘇東坡真傳似的，尤其是『人盡其才，地盡其利，貨暢其流』幾句，將會成為千古流傳的名句。」

　　「皙子，我跟你說吧，當年去天津見李鴻章，上書只是幌子，目的並不在此。」

　　「真正的目的是什麼？」楊度將身子伸過去問。

　　「你們談得好大的興致啊！」孫中山正要回答，千惠子笑吟吟地進來了，手裏端著兩個碟子。「吃飯啦！」

　　孫中山掏出懷表看了一下：「都六點鐘了，一點都不覺得餓！」

　　「就在這裏吃？」楊度問千惠子。

　　千惠子答道：「我特地為中山先生做了幾個中國菜，也不知像不像。奶奶吃不慣中國味，爺爺陪她在餐廳吃飯，我們就在這裏吃吧！」

　　「好，就在這裏吃！」孫中山站起來張羅著，一邊說，「光看這顏色，就知道一定好吃，想不到你這樣的富家小姐還會下廚做飯菜哩！」

　　千惠子說：「你不要小看了我，日本飯菜我樣樣都做得好，只是中國菜不會燒，今天試一試。」

　　楊度說：「我們吃現成的，再不好吃也不敢說你手藝不好。」

　　「對，對。」孫中山附和著。

　　一會兒，菜都端上了，千惠子還替各人倒上一杯葡萄酒。孫中山吃了一口菜，連聲說：「味道好，味道好！」又轉過臉望著千惠子笑著說，「真不錯，今後可以嫁到中國去了。」

　　說得千惠子臉羞得紅紅的，心中卻很甜蜜。整整一個下午，楊度和孫中山談得十分融拾投機，害得千惠子一句話也插不進去，呆在廚房裏，只能和奶奶說閒話。現在，她可以趁著吃飯的空隙和心愛的人說幾句了。

　　「皙子先生，你上個星期教我幾首樂府歌辭，我都會背了。」

　　「都會背了？」楊度說，「那好，背一首給中山先生聽聽，看背得對不對。」

　　「你挑一首吧！」千惠子放下筷子。

　　楊度想了一下說：「你背背《長歌行》吧！」

　　千惠子凝神思考。孫中山也將手中的杯子放下，認真地聽。

　　「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陽春布德澤，萬物生光輝。常恐秋節至，混黃華葉衰。百川東到海，何日復西歸。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背得好，一個字都不錯！」千惠子的背誦剛一結束，中山便輕輕地擊掌稱讚。「這是古樂府中最好的一首。『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這兩句在我們中國可以說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來，我敬你一杯！」

　　說著舉起杯子來。

　　「謝謝！」千惠子也舉起杯子，淺淺地抿了一口，對著楊度說，「皙子先生，你說這些樂府歌辭，都是流傳於巷陌之間的民歌。既是民歌，就一定可以唱。這首《長歌行》的詞寫得再好不過了，如果你能再教我唱，那就更好了。」

　　中山說：「樂府歌辭靠古書記載，流傳下來不少，但曲譜沒有記上，皙子如何教你唱？」

　　楊度說：「中山先生說得對，樂府曲譜大部分失傳了，《長歌行》究竟怎麼唱法，也無人知道了。不過，我的老師湘綺先生的如夫人早年是個歌女，也會彈古琴，她曾經演唱過古樂府中另一首《上邪》，說是從古時傳下來的。她還教會了湘綺師，但湘綺師不相信《上邪》當年就是那樣唱的。」

　　「皙子先生，你的老師教給你了嗎？」千惠子追問。

　　「湘綺師仰慕孔夫子的教學方法。孔夫子教弟子是禮、樂、射、御、書、數六藝並傳，因而當年洙泗之間書聲琅琅，絃歌不絕。湘綺師也這樣教我們，他會唱不少古曲。誦書釋義之暇，就教我們唱古曲。有一次他教我們唱《上邪》，就是依如夫人莫姬所傳。他唱得很動人，我們都喜歡聽，也學會了。」

　　千惠子高興地說：「那就請你唱一遍吧！」

　　「好！」楊度大大方方地站了起來，說，「今日與中山先生初次會晤，談笑甚歡，正如前人所說的，與周公瑾交，如飲醇醪；我與先生真正是相見恨晚，一來應千惠子小姐之請，二來為中山先生助酒興，我楊度權且做一回李龜年，唱一首古樂歌《上邪》，博二位一笑。」

　　楊度清清喉嗓，先輕哼了兩句，接著便高聲唱了起來：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

　　　　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

　　　　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歌聲蒼涼沉鬱，高亢激越，聲浪直衝屋宇，簡直有一股穿雲裂帛之勢。千惠子聽得發呆了，她似乎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動人心魄的歌曲。楊度就這麼唱一遍，她彷彿已經全記住了。

　　孫中山聚精會神地聽完後，說：「皙子先生多才多藝，把一首古樂歌唱得這樣聲情並茂，真是絕了！」

　　他將酒杯端在嘴邊，未及飲又感嘆：「我們華夏文化曾經是世界上最燦爛的文化，這首古樂歌算是一個代表，直到今天，它仍可當之無愧地與貝多芬、莫札特等人的音樂一相比！」

　　吃完飯後，楊度對千惠子說：「對不起，我今晚還有許多話要跟中山先生傾談，關於古樂府的功課，下個星期再補吧！」

　　千惠子笑著說：「你們談吧，我這次是專為陪孫先生來的，功課不管。」

〈九、楊度握著孫中山的手說：我事成，願先生助我；先生事成，我將助先生〉

　　碗筷剛收拾好，楊度便迫不及待地問孫中山：「你剛才說那年給李鴻章上書是幌子，其實另有目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大得很。」孫中山端起茶碗，笑著說，「那一年，我和同鄉好友陸皓東先在香港擬好了上李鴻章書，然後通過澳門海防同知盛宙懷寫信給他的堂兄盛宣懷，再由盛宣懷給李鴻章寫信代我們請求謁見。我和陸皓東都是初次離開廣東，要通過北上途中窺測清廷虛實。我們從廣東進入湖南，經湖南到武昌，再坐船東下到上海，然後從上海坐海輪到天津，一路上民窮國疲、人心浮動的現實給我們很深的印象。我和陸皓東商議，都認為李鴻章不同於一般庸碌官僚。他有本事有頭腦，我們以民族大義說動他，勸他起來推翻滿人，光復漢人天下。他有威望，又有軍隊，他只要答應，事情一定可以成功。」

　　「你們跟他說了嗎？」楊度十分佩服孫中山的膽量。他的這個舉動，正是湘綺師五十年前勸曾國藩自立的重演。那是湘綺師終生引以自豪的壯舉。過去的一些年月，楊度也曾想傚法，卻總沒有找到機會，想不到眼前的這個人就這樣做過，真是英雄！

　　「唉，不要提了。」中山放下茶碗，嘆了一口氣說，「那位宰相侯爺架子大得很，根本沒有把我這個年輕人放在眼裏，拒不接見，只是叫手下人告訴我，出國考察農桑護照已辦好，快點出國吧。我和陸皓東大為失望，連李鴻章的態度都如此，滿人朝廷再無可相信的人了。最後到了北京，看到京城政治的黑暗腐敗，更加深信滿人氣數盡了，只要再出一個洪秀全，一定可以把它推翻。」

　　楊度也覺得失望。他希望孫中山能見到李鴻章，談談李對造反的態度，於此則可以比較曾李兩師生的性格差異，也可以摸摸朝廷大員們的思想動態。

　　「中山先生，據說你發起了兩次武裝起義，又在英國倫敦被朝廷駐英公使館抓過，你是東京留學生眼中的傳奇人物，大家都很崇拜你。我想，關於你的這些經歷，一定是很有趣的故事。」

　　與楊度交往的中國留學生，不論是主張革命的，還是主張立憲的，以及不問政治的，說起孫中山來，都有一種崇敬的口吻，都認為他是一個非同尋常的人物。今天真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他要親耳聽聽這位大革命家本人對自己不凡生涯的敘述。

　　孫中山微微笑道：「大家崇拜我，這話說得客氣了，我其實沒有一點傳奇色彩。」

　　田中龜太郎提著一壺茶進來，對他們說：「千惠子和我們一起去看戲，你們在這裏盡興地談吧！招待不周，多多原諒。」

　　孫、楊忙起身致謝。送他祖孫三人出門後，關上房門繼續談下去。

　　「去天津見李鴻章是春天的事。到了夏天，海戰爆發，中國很快一敗塗地，全國震驚，滿人的虛弱也便徹底暴露在國人面前。」孫中山洪亮的嗓音略顯低沉。「秋天時，我去了檀香山，向舊日親友募捐，開始將反滿復漢的大業付諸現實。那時華僑風氣尚閉塞，大家都不相信我，只有我的胞兄及鄧蔭南等少數幾個人願意出資相助。不過我也聯絡到二三十個同志。於是大家集合起來，建立一個名曰興中會的團體，以『驅逐鞋虜，恢復中國，創立合眾政府』為秘密誓詞。第二年，我們策劃襲取廣州以為根據地。於是在香港開乾亨行作掩護，在廣州建農學會為聯絡處，派鄧蔭南、陸皓東分主其事，我則往來省港兩地，決定九月九日重陽節發動起義。誰知這天，從香港運來的六百支洋槍在海關被發現，事機洩露了，陸皓東被逮捕殺害，我則亡命日本。」

　　「後來就去了歐洲，是嗎？」楊度插話。

　　「先是到美國。」孫中山糾正。「日本沒待多久，就去了檀香山。在檀香山遇到我在香港西醫書院的教務長康德黎先生，我告訴他不久會去倫敦。在檀香山住了半年，乘船赴舊金山，再由舊金山赴紐約，最後去了倫敦。我一路在華僑中鼓吹革命，引起了清廷的注意和惱怒。到了倫敦的第二天，我便去看望康德黎夫婦。這是兩位極好的英國友人，他對我的革命事業很能理解。清廷決計逮捕我，但在英國的國土上，他們無權抓我，便想出了一個毒辣的計策。清廷駐英公使館有個翻譯也是香山人，他裝著不認識我的樣子，在我由康德黎家去寓所的途中，與我閒談。我在異國突遇家鄉人，覺得分外親切，便興致勃勃地與他邊走邊談，不知不覺地來到清廷公使館門口。這時猛地衝出兩個人來，將我扭進公使館拘禁，我於是知道上當了。他們審訊我，我矢口否認。他們無法得到我的口供，準備將我引渡回國。一回國，便可殺我的頭。我心裏想，就這樣被他們押回國殺了實在不甘心，但身陷囹圄，無人援助，怎麼辦呢？」

　　「我想起了康德黎先生，他可以救我，但怎樣使他知道我已被公使館囚禁的消息呢？我見與我打交道的工役是英國人，便和他用英語交談，請他幫我發一封信給康德黎。他不敢答應，去問使館的女管家霍維夫人。霍維夫人認為可以。我便寫了一封未具名的信給康德黎。康德黎得知後，便和也曾任過香港西醫書院教務長的孟生一起奔走營救。終於，英國外交部和警察出面干涉了，英國記者也來公使館採訪。清廷公使館在倫敦大街上抓人的消息便在倫敦四處傳開，輿論紛紛譴責。清廷無奈，關押我一半個月後終於釋放了。釋放後，我用英文寫了一本《倫敦被難記》的小冊子出版，很快就有人譯成中文。這下就有許多中國人知道有一個名叫孫文的人。清廷先想殺我，不料反倒讓我出了大名。」

　　說到這裏，孫中山爽朗地大笑起來。楊度從這笑聲中感受到一種宏大的氣魄。正是因為這種氣魄，使得眼前的革命家雖屢經失敗挫折，卻不沮喪，不氣餒，不屈不撓，對自己的事業充滿著必勝的信心。楊度想，孫中山的這種氣魄，自己不曾具備，這真是一種先天的不足。他笑道：「這正是古人所說的，將欲害之，反而助之。」

　　「老百姓說得好，這叫做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孫中山興致高昂地說下去，「我決定在歐洲住一段時期，認真地學習別人的長處。我在大英圖書館讀書，去博物館參觀，看他們的工廠，走訪普通市民。正是在英國，我開始認識到要救中國，必須實行三民主義和五權憲法。義和拳起事的前一年，我從歐洲來到了日本。第二年，八國聯軍進北京，清廷帝后西逃。我認為這是千年難逢的機會，於是派鄭士良去惠州策劃起義。惠州興中會六百壯士集會誓師。但後來又流產了。第二次起義雖然又沒有成功，但革命事業已漸漸進入人心了。因為京師的失陷、帝后的逃命，把中國的臉丟盡了，海外的華僑一提起滿人無不咬牙切齒，都說這樣的朝廷不亡，天理不容。就因為這樣，他們都轉而相信我一貫的革命主張，紛紛捐款資助革命。我們設計了一種券，上面寫著銀元數目。捐資多少，就發多少銀元的券。革命成功了，可以憑著券去領銀元，並付利息。從那以後，我們在經費上略好了一點。當然，總還是遠遠不夠的，軍火器械上花費的錢太多了。」

　　「聽你的介紹，你是從甲午年就開始進行革命活動，到現在十一二年了，兩次起義都失敗了，自己又被捕過，同志也犧牲不少，經費也很困難。中山先生，我想問你一句，你在這十一二年備受挫折的歲月裏，也有沒有失望的時候？」楊度很認真地問。

　　「沒有！」孫中山斷然地說，「我從來沒有失望的感覺，哪怕是在英國被清廷公使館囚禁，與外界沒有聯繫上的時候，我決定在返國途中尋一個機會跳海自殺。就在那種時候，對革命的前途我也沒有失望過。我常常想，反滿興漢的大業，好比建築一幢大房子。它需要經費，需要勞作，需要時間，但總是可以建好的，我們沒有理由在建造的過程中，偶因不順而對建成它有所失望。」

　　孫中山堅定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分外的響亮。楊度覺得這最後一句話，猶如木棒撞大鐘一般，撞擊雖然停止了，而聲音總在耳畔盤旋。

　　從見面起到現在，都是孫中山說的多，楊度說的少，他在專心地聽，專心地觀察，他從孫中山的談吐中發覺孫有一種不同常人的氣質。觀孫中山的模樣，一表堂堂，儒雅俊秀，宛如一個飽學書生，但他指揮壯士豪傑揭竿起義，身陷危境，鎮定自救，失敗打擊毫不氣餒，世上有幾個書生能有如此膽量和毅力？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關於國家政治，他一定有許多精闢的見解尚未說出，好比他剛才提到的三民主義、五權憲法，就都沒有展開談，應該好好地聽他談談。楊度這樣想著，拿出懷表一看，大吃了一驚，時針居然已指到凌晨三點半了！

　　「中山先生，聽你談話，簡直有如坐春風之感，不知不覺天都快亮了。我們且睡一會，醒來後再繼續談，好嗎？」

　　孫中山也未覺察到時間的流逝，經楊度一提醒，才感到有點倦意了。於是二人躺在榻榻米上，隨便扯條毛毯蓋著，很快便進入夢鄉。

　　楊度一覺醒過來時，孫中山已不在房間裏了。他看看懷表，時針已指到七點三刻。書案上有一張紙條，是千惠子用日文留下的：「皙子先生，你與中山先生相見如魚得水。知你們尚有許多話要說，我不奉陪了，先回橫濱。週末再見。」

　　「暫子，你的這個日本女學生真聰明。」孫中山從外面進來，見楊度在看條子，便笑著說。

　　「她的確很聰明。」楊度放下紙條，「她說她曾經想請你教她中文哩！」

　　「是啊，那還是前年的事了。我的寓所離她家不遠，她說要我教她中文，我是很想收下這個女弟子的，只是我太忙了。現在好了，她改投你的門下了。當她的中文老師，你比我更合適。」

　　「孟子說得天下一英才而育之，是人生一大樂趣。千惠子雖不是英才，卻也稱得上閨閣中的女才子，教這樣的弟子是很快樂的。」

　　「皙子。」中山笑道，「千惠子很尊敬你，你也喜歡她，我來給你們牽根紅線如何？」

　　「今生不行啦！」楊度伸開手，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態。「我早已娶妻生子，若有情緣，來世再說吧！」

　　「對不起，請原諒我失言。」中山表示歉意。聽了楊度的話，他也明白了幾分，說，「東方男人的多妻制度，是男女不平等的最突出表現了，歐美各國在這點上比我們文明。今後我們的民主共和國建立後，要從法律上廢除一夫多妻制，實行男女真正平等。」

　　「你長期漂泊海外，夫人不在身邊，有孤寂之感嗎？」楊度自己常有孤寂之感，他多次想過要對千惠子說說這種情感，甚至有學代懿找個下女交往的念頭。他覺得自己在這方面的感情很脆弱。

　　「孤寂之感時常有。」中山一點都不加掩飾地承認。「不過，既然把一身都許給了革命大業，就不能再去計較失去的東西了。人生總難得完滿呀！」

　　聽得出，這位大革命家也有常人的兒女之情，楊度彷彿得到了某種安慰似的，剛才的一縷悵意已經消失。他對中山說：「我們今天到外面去談話吧！」

　　「最好！」中山一口答應。「外面有什麼好地方嗎？」

　　「有。附近有所茶樓叫永樂園，裏面有單間，最是清靜，除茶點外也有飯菜，我們上那兒去吧！」』

　　「行，你帶路吧！」

　　楊度與田中夫婦打過招呼後，兩人一起出了門。

　　永樂園是一家女老闆開的茶樓，以熱情好客整潔清靜聞名遠近，從早到晚生意很好。楊度有時也與朋友們上這家茶樓喝茶聊天。

　　來到永樂園門口，一邊一個妝扮艷麗的妙齡女郎早已向他們彎腰恭迎，一個清清秀秀的年輕人將他們帶到二樓西頭一個小單間。小單間正面牆壁上掛著一把碩大的繪圖折扇，地面鋪著青白色的席織厚層榻榻米，正中擺著一張三尺長的黑漆矮几，矮几上放著一瓶插花，在矮几四周的榻榻米上放著幾塊緞面棉墊。楊度和孫中山按日本人的習慣跪在棉墊上，隔著茶几對面相向而坐。一個侍女彎著腰提來一壺茶和兩個雅致的小茶杯，又端來四個小碟子，碟子裏放著瓜子、花生仁等食品。然後悄沒聲息地退至室外，跪下來，將紙糊的活動門輕輕拉上，小小的單間立即變得靜謐了。

　　飲了兩口茶後，楊度先開口：「中山先生，昨夜你說到在歐洲遊學的時候，悟出了三民主義及五權憲法是救中國的唯一途徑。你能否詳細點對我說說。」

　　「當然可以，我今天正是要跟你談談我的這個政治主張。」孫中山挺直著上身跪在棉墊上，兩隻手平置於矮几，眼睛炯炯有神。「什麼叫三民主義？三民主義即民族主義、民權主義、民生主義。最近，我將十年前興中會初建時的誓言加以修改，歸納成四句話：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前兩句即民族主義，第三、第四兩句分別為民權主義、民生主義的簡要概括。」

　　楊度插話：「先生說的民族主義，質言之，就是推翻滿人的政府，是嗎？」

　　「是的。」孫中山說，「二百六十年前，滿人乘明末內亂之際強行入關，奪去了漢人的江山。滿人是遊牧民族，文化極低，根本不具備君臨天下的條件。他們採取三個手段來鞏固統治，迫使漢人服從。一是屠殺，使你怕他，不得不聽他的。二是變服易髮，強迫漢人向他靠攏，久而久之，使漢人忘記了自己的祖宗，從精神上摧毀漢人的民族意志。三是實行種族歧視。滿人生下來就有落地銀，一直到死，自己不要做任何事，全由國家養起來，並享有許多特權，樹立滿人高等民族的形象。相反，漢人則為他們做牛當馬，交出大量的賦稅養活他們。兵權和其他重要的職權，不管漢人多麼能幹，都不能插手。洪楊之後，清廷為保性命，不得不在兵權上放鬆一點，但仍對漢人時時提防。這幾年列強侵凌，滿人不但不奮力抵抗，慈禧那個老妖婆反而胡說什麼寧贈友邦不與家奴。可見，在滿人的心目中，漢人從來不是和他們平起平坐的兄弟姐妹，只不過是供他們驅使的奴才而已。二百多年來，我們漢人深受亡國之痛，積下的憤怒已忍無可忍了。所以，我認為實行民族主義推翻滿人政權，乃是我們革命黨人的第一要務。」

　　楊度仔細地聽著，他覺得孫中山的話有道理，但不完全正確，幾次想打斷而發表自己的意見，出於尊敬，他總是壓下去了，心裏說：應該聽完孫先生一的政治主張的全部內容。

　　「先生講的民族主義，我聽明白了，民權主義是什麼呢？」

　　「民權主義，即人民充分享受一切屬於自己的權利。」中山兩隻手用力抵著矮几，面孔變得嚴肅起來。「自古以來，我們中國只有君王、貴族和大大小小的官吏們的權利，老百姓是沒有自己的權利的，他們不但不能過問國家大事，就連自己的生養死葬都要受別人的管束。實際上，整個人類社會的主體是芸芸眾生，君王、貴族和官吏們都是百姓所養活的。這不是太不公平了嗎？赫胥黎說得好：天賦人權。人民自身的權利以及他們管理社會的權利，是上天賦予的，誰也不能剝奪。」

　　楊度發現孫中山的兩眼裏射出火一般的光芒，彷彿對幾千年來中國社會這個極不平等的現象發佈宣戰書。「他是一個天才的統帥。」楊度在心裏默默地想著。

　　「那麼，請問民生主義呢？」

　　孫中山兩隻手鬆下來，重新平放在矮几上，語氣也變得和緩了些：「我以為，一切政黨，一切政府，最大最終的目標，就是要為百姓謀福利，讓人民的生活過得幸福。我們今後所建立的民主共和國，一旦政權穩定下來，就要全力為中國老百姓的衣食住行而奮鬥。政府要與人民協力共謀農業之發展以足民食，共謀織品之發展以裕民衣，建築各式屋舍以樂民居，修建道路運河以利民行。」

　　「好，先生說得甚好！」楊度聽得入迷，不覺以手輕擊矮几讚歎。

　　紙門被輕輕推開，女侍者跪在門外，以柔軟悅耳的語調說：「請問先生，要不要午飯？」

　　二人這時才發覺已是正午時分了。楊度看孫中山面前，不僅未動一顆瓜子，就連茶水都沒有喝一口，正襟危坐，侃侃而談三個小時，不倦不渴，神采飛揚。

　　「他是一位卓越的演說家！」楊度又在心裏稱讚起來。他吩咐侍者上兩碗大米飯，兩個麵包，一份魚，一份牛排，一份蔬菜，兩杯威士忌，再加一份羅宋湯：中西結合。

　　吃完飯後，孫中山建議去街頭走走。半個小時後，兩個中國流亡政治家再次進入這個單間，將他們對未來中國的規劃設想繼續談下去。

　　楊度說：「上午先生暢談了三民主義，使我大長見識，下午我想再請先生講講五權憲法。」

　　「行。」被楊度心許的天才統帥、卓越演說家非常樂意宣傳自己宏偉的建國構想。「五權憲法是在吸取歐美國家的成功經驗和我們中國歷史上長期實行的有效制度的基礎上制定的。歐美各國普遍採取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的辦法來處理國事，使權力有一個制約的機制，不至於出現專制集權的現象，的確是非常成功的經驗。在我們中國，長期以來存在著或叫御史台或叫都察院的監察機構以及紀律嚴明的科舉考試制度，對國家政治起了重要的作用。因此，今後我們應當採取行政、立法、司法、監察、考試五權分立的制度，以確保國家政治的健康清明，這就叫五權憲法。」

　　楊度潛心各國憲政多時，對歐美的三權分立的政治制度讚賞備至，但他沒有想到要以中國的長處來彌補西方的短處。孫中山增設監察、考試兩權，對中國而言是一個繼承，對西方而言是一個創造。

　　「他是一位偉大的政治家！」楊度又給大革命家上了一道徽號。

　　「不過，五權憲法的實施要經過一個過程。」孫中山對自己的建國方略加以補充說明，「我以為，中國建設的程序要分為三期。一曰軍政時期。這個時期，一切制度悉隸於軍政府之下，政府一面用兵力掃除國內之障礙，一面宣傳主義，以開化全國的人心而促進國家的統一。二曰訓政時期。凡一省完全底定之日，則為訓政開始之時而軍政停止之日。在訓政時期，政府當派曾經訓練考試合格人員到各省協助人民籌備自治。人口調查清楚，土地測量完竣，警衛辦理妥善，道路修築成功，選出奉行革命之主義者為縣官，選出議員制定出本縣憲法，這樣的縣就成為完全自治的縣。三曰憲政時期。凡一省全數之縣皆達完全自治之縣，則此省可實行憲政時期。在憲政開始時期，中央政府當完成設立五院，以試行五憲之治，即行政院、立法院、司法院、監察院、考試院。」

　　這是一個完整的建國藍圖，它必定是經過多少年來精心思慮而設計成的，憲政專家楊度自愧不如，但他並不完全服氣，他認為自己的一套主義和建國方案，雖不及孫中山的完備，卻比他更符合中國的國情，現在該由他來闡述治國之策了。

　　「中山先生，你的三民主義、五權憲法給我許多啟示。這些年來我也在摸索治理中國的方略，也有自己一套膚淺的看法，你能聽我談談嗎？」

　　孫中山懇切地說：「皙子先生，許多中國留學生雖有一腔愛國熱血，卻沒有明確的目標，出國之後，浮浮躁躁，無所適從，獨你與眾人不同，潛心於西方和日本的憲政研究，廣采博收，孜孜不倦，並能運用所學的知識處理中國的實際問題。你的《粵漢鐵路議》長達五萬餘字，精細嚴密，周到詳盡，我讀後拍案稱奇者再而三，自認為海外留學生在這方面再無第二人可與你相比。久聞你有金鐵主義的倡議，只是不得其詳，今日難得相逢，就請你詳詳細細地說明吧！」

　　孫中山虛懷若谷的態度使楊度感動，他也很願意在這位探討中國國是十餘年的政治家面前一展平生抱負。

　　「中山先生，你的救國理論我雖不能完全接受，但它自成體系，完整詳備，令我佩服。我的想法還不成熟，零亂而不成章法，說出來尚請先生不吝賜教。」

　　孫中山笑道：「你太客氣了，人們都叫我孫大炮。何謂大炮，就是說我的性格就像大炮筒那樣直通通的，決不拐彎抹角。和人辯論起來，也和大炮一樣火藥味十足。你放心，我若覺得有不對的地方，立即就會說出來，那時還只有請你諒解，莫以我的直爽、火爆的脾氣為意才是。」

　　「痛快！」楊度笑了笑，身子向前傾，胸部靠著矮几邊緣，將他的理論娓娓道出，「我的所謂金鐵主義，金者即黃金，即經濟，鐵者即黑鐵，即軍事。說明白點，即經濟的軍國主義，也可以用另一個名稱，即世界的國家主義。然所謂經濟的軍國，究為何等國家，它包含哪些內容，這是主義中的重要問題，如果不加說明的話容易產生誤解，我先畫一個簡表來說明。」

　　楊度將矮几上的碟盤移開。

　　「金鐵主義，也即經濟的軍國主義，有它對內對外兩層內容。」

　　說著，楊度用手指沾了茶水在矮几上畫了一個表出來：

　　　　一，對內──富民──工商立國──擴張民權──有自由人民

　　　　一，對外──強國──軍事立國──鞏固國權──有責任政府

　　他詳加解釋：「侯官嚴復先生說過，國家分內因、外緣兩大幹。內因，言其內成之形質結構演進變化及一切政府用事之機關；外緣，言其外交與所受外交之影響。今後中國這個國家，對內來說是民富的，對外來說是國強的。靠什麼來富民？靠的是工商的發達。靠什麼來強國？靠軍事的強大。這就是工商立國和軍事立國的意思。要使國民的經濟發達，必須要有國民的生命財產的安全保障。假若國民時時擔心自己的生命財產受到威脅，那則萬無經濟發達的可能。歐美各國可以作為例子。英國民權最發達，則經濟相應為全球之冠。美國次之，故經濟亞於英。俄國無民權可言，故其經濟亦薄劣不振。現在世界上專制大國，除俄國外就是中國，然而中國比俄國還惡劣。俄國政府可比之於明火執仗的強盜，中國政府可比之為鬼鬼祟祟的小偷。」

　　「比喻得很形象。」孫中山笑著插話。

　　「好比說，中國政府自詡二百多年來未向人民加賦，其實開捐抽釐，巧立名目的賦稅多得很，這就是小偷的伎倆。」

　　「正是，正是！」孫中山點頭贊同。

　　「中國政府只知道自己收賦稅，根本不知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如此，經濟如何能發達？所以必須擴張民權。對外則須鞏固國權，才能平等立於世界各國之中。現在的中國政府，根本不知國權為何物。內政之事，隨處受人干涉而不知憤怒，也不知如何拒絕。某處放一官吏，外人干涉說不宜，則不放；某處辭一外人，外人說不可辭，則不辭。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所以鞏固國權，對於今日的中國政府是太重要的事情了。人民要有權力，首先在人民要有自由。專制國家，人民無自由可言。立憲國家，人民在遵守法律的前提下有他的自由。有國權的政府，必須是負責任的政府。中國目前的政府有許多弊病，而一切弊病的根源即不負責任。」

　　孫中山凝視著矮几上的簡表，眉頭慢慢地皺起來。楊度不理會孫中山表情的變化，聲調越來越鏗鏘：「現在要挽救中國，只有走這條路，即從我的簡表的後面向前面推移。」

　　楊度伸出右手食指來，在表上一步步地推動著。

　　「先建立一個負責任的政府，給人民以最大的自由，然後國權可逐步鞏固，民權可逐步擴張，再繼而大辦軍事，大辦工商，最後達到國富民強的目的，金鐵主義則付諸實現。」

　　楊度抬起頭來望一了望孫中山，見他仍在凝視簡表，於是又加以強調：「英國政治家歷史學家甄克思指出，人類社會都要經歷三個階段的進化過程，即由蠻夷社會進化到宗法社會，由宗法社會進化到軍國社會。蠻夷社會無主義可言，宗法社會為民族主義，軍國社會為國家主義。這個發展過程，乃極東西而通古今，無論哪個國家概莫能外。今西洋強國均已由宗法社會進入軍國社會。我們中國，漢人由宗法社會進入軍國社會，則自封建制度破壞後開始，至今已有二千多年了，但又不具備西方強國那種完全的軍國制度。至於滿蒙，則仍在宗法社會之中，有民族主義而無國家主義。所以中國從整體而言，是一個不完全的軍國社會與宗法社會相混合的國家。」

　　孫中山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在他看來，楊度的思維邏輯表述到這裏，已出現了明顯的混亂。他對當今中國社會性質的看法，顯然是自相矛盾的。這說明他的主義有很嚴重的缺陷。這樣的主義決不是救中國的良方。以他素日的大炮性格，他要立即站起來痛加駁斥。但今日對面坐著的乃是一個享有很高聲譽的憲政專家，且又是初次相會，他強壓住自己的大炮火氣，靜靜地聽著。

　　女侍者再次悄悄地推開門，無聲無息地端走了茶點，送來了晚餐。孫中山和楊度的談話又進行了一整天。吃了晚飯後，孫中山建議晚上不談了，去看看銀座夜總會的藝伎表演，明天再談。楊度欣然贊同。

　　翌日上午，還是永樂園，還是這個單間，兩個政治家面對面坐在矮几兩邊。這次卻由客人先開口：「皙子先生，昨天聽你闡明金鐵主義，你為富民強國所作的努力探索使我欽佩。你說中國目前所要做的首在於建立責任政府，在於給人民以自由。我請問你，如何建立責任政府，誰來給人民以自由？」

　　第三天的會談，一開始的氣氛便顯得有些緊張。楊度對此卻不感到意外，他知道自己的主義與孫中山代表的革命派主義有很大的不同。他希望能面對面地辯論。

　　楊度平靜地說：「我認為應該通過這樣的途徑來實現，即各省各縣選舉優秀人物作為代表，由各省代表組成國會，由國會制定出憲法，並由國會推舉對國家和人民有高度責任心和有傑出管理才能的人組成政府，在憲法的制約下，擔負起一國的領導責任。責任政府就這樣組成。這種政府理應給予人民最大的自由。」

　　「請問皙子先生，照你的主義，不必推翻滿人的朝廷？」孫中山的身子向前傾，兩眼望著楊度發問。

　　「如果滿人朝廷同意開國會制定憲法，也可以不推翻。」楊度肯定地回答。

　　「不推翻滿人的朝廷，也就是仍在慈禧太后、光緒皇帝統治下實行憲政？」孫中山再次追問。

　　「只要他們真心推行憲法，也未嘗不可。」楊度的身子離開了矮几，不知是受不了孫中山咄咄逼人的氣勢，還是換一個姿勢舒展一下。

　　「皙子先生，恕我直言，你的這個主張，我完全不能贊成，因為事實上在中國是行不通的！」孫中山放在矮几上的兩個手掌突地變成了兩個拳頭，只是沒有捶打而已，看得出來，他心裏已憋滿了怒氣。他有意識地停一下，將自己的怒氣壓下去，待恢復常態後，他望著楊度說，「皙子先生，有一點你是清楚的，那就是統治中國二百六十年之久的滿人，已經把中國拖到了民窮財盡、國將不國的地步。」

　　楊度點點頭，表示贊成。

　　「一方是專門掠奪別人子女玉帛的強盜，一方是失去了人格尊嚴的奴隸，雙方之間沒有共同的語言。你要滿人答覆召開國會制定憲法，給漢人以自由平等麼，這是決不可能的事！早年入關的屠殺不去說了，就說七年前的戊戌政變吧。康梁譚嗣同等人並不要他們讓位，只是希望他們開恩給漢人一點點好處。結果如何呢？慈禧是吃人的魔鬼，光緒也不是好東西，能對他們抱希望嗎？要救中國，第一步就要推翻滿人的朝廷，將他們投之荒坂之外，再不能讓他們拱手垂裳坐在中國人的金鑾寶殿上了。滿人下台了，方可言憲政，否則什麼都談不上！」

　　孫中山氣勢雄壯的一番講話，正如大炮筒一樣：直截了當，火藥味十足。楊度一直帶著微微的笑意聽著，他等孫中山說完，用平靜的口氣說：「中山先生，滿人是夠糊塗夠混帳的了，但你將他們排斥在中國人之外，我不能同意這種說法。清取代明不是亡國，而是換朝，正像漢取代秦、唐取代隋一樣。」

　　「你錯了！」孫中山不能容忍楊度為滿人做這樣的辯護。「滿人在關外自建清國，與明朝分庭抗禮，這在他們的文獻中有明文記載著的。他們自己從來都不承認是中國的屬下，你何必硬要將他們扯進中國人的行列！」

　　「這是他們震懾於中國君臣大義之說，乃自矯為一國，稱中國為其所滅，逃掉以臣篡君的譴責。實際上努爾哈赤本人就受封於明朝的龍虎將軍，這是史冊上的明證。」

　　「皙子先生，你這是書生之見，努爾哈赤這樣做，正是為了麻痺明朝廷，好為篡位做準備。」

　　孫中山揭露努爾哈赤的陰謀似乎一針見血，楊度一時語塞，稍停一下說：「這個問題有多半是屬於學人之間的爭論，且不說罷，我以為救中國的關鍵在立憲。若憲法可立，君主也可，民主也可，世界上有君主立憲優於民主立憲者，如英與法之比，也有民主立憲優於君主立憲者，如美與德之比。立憲又有徹底與不徹底之區別。徹底則國強，不徹底則國弱。比如英與德同為君主立憲，英強於德；美與法同為民主立憲，美強於法。其原因就在英、美立憲徹底，德、法的立憲還不夠徹底。所以我認為，作為政體的立憲與專制，才是國家的實質，至於作為國體的民主或君主，那只是國家的形式而已。」

　　楊度的話不無道理，孫中山的語氣和緩下來：「歐美國家的確是民主、君主國都有，也都把國家建設起來了。不過中國不同，中國不能走君主立憲的道路，姑不說慈禧、光緒這些君王是暴君昏君，即使再出現康熙、乾隆那樣的能幹人也不行了。這原因是今天的漢人都已明白不能再俯首聽命於滿人，滿人再君臨天下，漢人心不平氣不服，都認為是民族的恥辱。在這種情緒下還能夠去談立憲嗎？」

　　「好，孫先生談事實，我也談事實。從今日事實而言，中國不能無君主而行民主，假若行民主立憲，則有三大困難不能解決。」跪得太久了，楊度覺得兩腿麻木，他從棉墊上站起來，孫中山也跟著站了起來，兩人都離開矮几，各自慢慢踱步。楊度繼續說，「一為滿人的文化不能等於漢人。想要他們與漢人並立，五族平等，共選議員，共舉大總統，這在他日或可行，在今日必不可行。既然不能，則漢人組織共和國，滿人無復有土地可守，則必起而反抗，再有別族人傚法而以民族主義鬧獨立，則中國分裂了。二為漢人的兵力不能驟及於蒙回藏地。因為舊政府初滅，新政府未強之時，其兵力必不能制服各族。蒙回藏建立的小國家，漢人也不能用兵力討平。第三大困難最為嚴重。要推翻滿人，必然要打仗，滿人擁有軍隊，漢人沒有，得邊打邊建，因此滿漢之爭，將是慘烈而長期的。中國人民已窮困到了極點，還受得了兵荒馬亂的摧殘嗎？外國列強一向對我國虎視眈眈，總想瓜分豆剖，變為他們的殖民地。中國一旦內亂，則對外一點抵抗力都沒有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野心實現。古話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今日形勢正是如此。為中國謀利益者，不能沒有此遠慮。」

　　楊度剛一停口，孫中山便停止踱步，針鋒相對地說：「皙子先生，你的三大困難均不能算作困難，尤其是前兩點，完全是杞人之憂。君不見，湯武革命，浩浩蕩蕩，順之者昌，逆之者亡，今日中國亦如此。漢人只要舉起革命大旗，就能形成浩浩蕩蕩的大勢，一切阻擋它的反動逆流，都將被它打倒，一切污泥濁水均將被它所掃蕩。四萬萬人團結一心，其力量足可以移泰山填東海；其兵力可達百萬千萬，不要說國內的反對力量，就是英、美等大邦也不是它的敵手。漢高祖當年不過一亭長出身的專制帝王，尚且有『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的宏偉氣魄，何況有四萬萬人作後盾的革命者！皙子先生，你多慮了。」

　　楊度雖不能為孫中山的道理所折服，卻被孫中山吞吐宇宙的氣概所震懾，他不自覺地停住腳跟，佇立恭聽。

　　「至於你所說的第三點也不必擔心。自古以來打仗總要流血死人，中國歷史上戰爭一直綿延不絕，並未見中國滅族滅種。事實上每一次大的戰爭之後，中國社會就會向前推進一大步，況且我們的戰爭乃是為民族爭權利，為人民爭尊嚴，是天地之間最正義的戰爭，天道人心是在我們一邊的。流血死人不要緊，我們中國人從來就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寧願站著死，不願跪著生』的血性，為了民族和國家，即使死了也是值得的。佛教中有鳳凰涅槃的故事，在血與火之中，鳳凰獲得了新生。我們中國也是一隻鳳凰，她也將在血與火中獲得新生。這是多麼壯麗的事業！外人固然在覬覦我們，虎視我們，企圖瓜分我們的國土，那是因為我們處於委靡軟弱的狀態。我們四萬萬人現在好比一頭睡獅，革命排滿將是一聲驚雷。驚雷炸裂，睡獅猛醒，它將張牙舞爪，狂嘯山林，哪個洋人還能在它面前揚武耀威，哪個強盜還敢取它的一根毫毛？皙子先生，我勸你丟掉這些不必要的顧慮，放棄君主立憲的空想，和我們一起高舉革命大旗，共同為建設民主共和的新國家而鬥爭吧！」

　　孫中山說得激動起來，緊緊抓住楊度的手，那一股烈火般的熱情，彷彿要把這位湘中才子熔化似的。

　　「兩位先生，已到吃晚飯的時候了。」女侍者彎腰站在他們的身邊，指著矮几說，「我中午給你們送來的飯菜，你們一點也沒動，要不要我替你們熱一下。」

　　女侍者輕柔的聲音使兩位中國漢子大為吃驚：什麼？中午飯早就送來了？現在已經是吃晚飯的時候了？他們什麼都沒有察覺出來，時間如同在他們面前凝固了一樣。

　　孫中山掏出懷表來，拍著楊度的肩膀笑道：「已經是下午五點三刻了！」

　　「哈哈哈！」楊度也大笑起來，他轉臉對女侍者說，「請把中午飯菜拿去熱一下，再給我們一壺鹿島老酒！」

　　一會兒，酒菜都端了上來。楊度端起兩杯酒，將一杯遞給孫中山，滿懷敬意說：「三日來，我與先生探討國是，雖所見未盡相合，然平生暢快，未有過於此時。先生宏論偉議，淵淵作萬山之響，汪汪若千頃之波，語言懇誠，器宇闊大，我遍視天下人才，無出先生之右者。雖然，我信奉君主立憲已久，不能驟改，櫜鞬隨公，竊愧未能。今日與先生約：我主君主立憲，必為之在中國實現而努力，若我的事業成功了，願先生幫助我。先生號召民族革命，若先生事成，我將盡棄自己的主張，竭誠以幫助先生。」

　　孫中山為楊度光明磊落的氣度所感動，接過酒杯，懇摯地說：「皙子先生，關於中國應該建立民權發展民生，應當成為一個國強民富的新國家，我與你毫無二致，不同者在為達到這個目標所選擇的道路而已。屈原說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中國的富強之路是允許求索的。你剛才這樣坦蕩地表明態度，我十分欽佩。現在我建議，為你我二人牢記事成相助的誓言乾杯！」

　　「乾杯！」楊度將酒杯重重地碰過去，一口喝下。

　　「中山先生。」坐下後楊度想起一個人來，鄭重地向孫中山提出，「我有一個同鄉，姓黃名興字克強，他和你志同道合，也主張排滿革命，是一個胸懷四海文武雙全的偉男子，他可以成為你的好幫手。如果先生願意的話，我樂意介紹你們認識。」

　　「啊，你說的是黃克強！」孫中山大為高興地說，「我早聞他的大名，就是無緣相見，他現在也在日本？」

　　楊度點點頭。

　　「那好，就請你明天帶我去見他！」孫中山興奮起來，一口氣將一杯酒喝完。

　　第二天，楊度把黃興引來。孫中山、黃興二人一見如故，傾心交談，對中國的現狀和前途的看法完全一致，對排滿興漢的革命大業都充滿了必勝信心，都認為起義的時機已經成熟，不能再等待了，必須立即行動。

　　孫中山一提出，為了擴大力量，加強團結，統一步伐，興中會和華興會合成一個會。黃興欣然贊同。孫中山建議，合併後的組織取名中國革命黨。黃興認為這個名字太招人注目了，不如叫做中國同盟會為好。孫中山思考了一會，同意了黃興的意見。

　　一九○五年八月二十日，光緒三十一年七月二十日，這是中國近代史上具有特殊意義的一天。就是這一天，在日本東京赤坡區一間簡陋的房子裏，中國同盟會召開了成立大會。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作為宗旨，出席會議的百餘名代表一致推舉孫中山為總理，黃興為庶務，協助總理主持本部工作。從此，以推翻滿清朝廷建立民主共和國為奮鬥目標的中國第一個革命政黨誕生了，中國近代史掀開了新紀元的第一頁。

　　幾乎就在孫黃籌建同盟會的同時，北京的紫禁城內，一個重大決策也在秘密醞釀之中。

〈十、袁世凱為憲政出了一個極好的點子〉

　　為爭奪對中國領土的控制權，光緒二十九年年底，日本和俄國在中國東北同時宣戰。一時間，房屋被燒，道路被炸，良田變焦土，兩個入侵強盜挑起的不義之戰使中國的老百姓蒙受了慘重的災難，而懦弱無能的清廷，居然跟在其他各國的屁股後面，宣佈對日俄戰爭保持中立！

　　戰爭進行了一年多，最後以俄國豎白旗乞降為結束。區區海島小國，竟然戰勝了橫跨歐亞的沙俄大帝國，世界對日本刮目相看了。此事更引起了中國朝野內外的震動。有識者都認為，日勝俄非民族之勝而是政體之勝，是立憲戰勝了專制。十年前的甲午海戰，日本打敗了清朝，實際上就是兩個制度孰優孰劣的證明。只是那時人們普遍認為，中國之所以失敗，是敗在武器上，而不是敗在政體上。現在同是洋人，同是堅船利炮，勝敗的真正原因便清清楚楚地暴露出來了。尤其是在戰敗的俄國要求立憲的呼聲四起之時，立憲也便成了中國政界的時髦字眼。

　　一批頭腦清醒熱心國事的高級官員，開始給慈禧太后直接上疏，對那個專制暴戾的老太婆談起立憲來。駐法公使孫寶琦第一個從海外發來立憲之請，接著兩江總督周馥、湖廣總督張之洞、兩廣總督岑春煊也紛紛上奏請求立憲。大內傳出消息：老佛爺看了這些奏折後沒有動怒。於是，天津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衙門裏，近日來幕僚清客們也在四處查閱洋人書報，挖空心思要為主人做一篇勝過其他疆吏的大奏折。

　　這座北京城外最為烜赫的衙門的主人，就是正處盛年的袁世凱。他坐在這個李鴻章遺留下來的寶座上已經四年多了。這些年裏，當大部分督撫們面對著巨變的形勢而不知所措的時候，他率先在天津設立巡警局，爾後又開辦巡警學堂，培養大批巡警，將巡警制度推行到全省各地。他整飭吏治，以高額養廉費來保持官員們的清廉，並設立官吏考驗處、調查處。又提出開官智的口號，開辦直隸法政學堂，聘請日本教官給官員們講授各種法律知識。又規定凡直隸州縣實缺宮員須先赴日本遊歷三個月，參觀行政司法各官署及實業、學校，然後方可任職。

　　他大力提倡實業，在天津創設直隸工藝總局，創辦了一系列企業。較大的實業有機器造紙有限公司，灤州煤礦公司，電燈有限公司，濟安自來水有限公司，北洋勸業鐵工廠，北洋煙草公司等。其中最著名的啟新洋灰公司有資本一百萬元，年產水泥二十餘萬桶。

　　他設立鐵路局，委派詹天佑為總工程師，親自督修第一條由中國人自己設計自己建造的京張鐵路。

　　他積極興辦教育，設學務處以加強領導，廣籌資金，自己帶頭捐款二萬銀子。短短幾年裏，他在直隸創辦了北洋大學堂等高等學堂二十餘所，師範學堂九十餘所，中小學堂二百餘所，其中還有四十餘所女子學堂，註冊人數近十萬。

　　就這樣，直隸成了全國新政的模範省，袁世凱本人則成為名副其實的疆吏領袖，受到慈禧太后的格外器重。然而，所有這些都還不是袁世凱最突出的政績。他傾全力投巨資經營的，乃是北洋新軍的編練。

　　將門出身的袁世凱，對軍權重要性的深刻認識，遠不是同時代其他人所可比擬的。他從叔祖袁甲三與別的官員的比較中，更深一層地領悟到：指揮現成的軍隊與親手締造自己的軍隊，這中間是大有差別的。袁甲三指揮綠營，維繫其間關係的只是朝廷的任命書，在職時威風凜凜，調動時一兵一卒不屬於他個人。曾國藩建湘軍，所有的將官和勇丁都是他的私人。他在位時固然由他調遣，他在籍守制時，朝廷指揮不動，他一紙手令，將士們為之千里驅馳。儘管反對他的人很多，但朝廷不得不用他。李鴻章建淮軍，更是親信僚屬遍佈各要津，確保了他二十多年任何人不可撼動的崇隆地位。

　　袁世凱不屑於走叔祖的老路，他要學曾國藩和李鴻章的樣，建立一支完全屬於他個人所有的軍隊。小站的新建陸軍為他積蓄了經驗和準備了將官隊伍，朝廷令各省編練新軍的聖旨為他造就了天時，直隸總督、北洋大臣的權力為他提供了豐足的餉銀，雄心勃勃的時代驕子，決心憑借這一切有利條件訓練出一支嶄新的無敵於天下的軍隊來。

　　袁世凱親訂募兵章程，又通過總結湘淮軍的經驗，建起了以鎮為單位的新的軍制，短短兩三年時間，他組建了近八萬人的六鎮北洋新軍。這六鎮軍隊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兵強馬壯地雄峙於直隸境內。

　　袁世凱熟諳政治，工於權術。他吸取曾國藩防範滿人猜忌的成功經驗，建議朝廷設立練兵處，推薦受慈禧寵信的慶親王奕劻總理其事。這一建議果然立獲朝廷嘉許，任命奕劻為練兵處總理大臣，袁世凱為會辦大臣，滿人鐵良為襄辦大臣。表面看來，三個大臣，滿人居二，兵權似乎在滿族親貴的手中，其實不然。練兵處下的各司要員全是袁世凱安排的，軍令司正使段祺瑞，軍政司正使劉永慶，軍學司正使王士珍以及副使馮國璋、陸建章等，另加各司之上的總提調徐世昌，都是他的小站嫡系，故練兵處的實權仍由一袁世凱所操持。

　　種種跡象都已表明，一顆璀璨的政治新星已升起在直隸上空。然而，這顆政治新星的外表雖然光彩奪目，其內心卻有一份深深的隱憂。在燈火闌珊之際、夜半無人之時，這份隱優便會常常冒出來，煎炙著他的心。

　　七年前，在那個風雲劇變的日子裏，他將帝后兩方面的力量作了仔細的比較，審時度勢，精明地選擇了出賣皇帝倒向太后的決策。從此他官運亨通，步步高陞，終於有了今日這番局面。但是，太后今年已有七十一歲了，皇帝只有三十五歲，一旦太后死去，眼下囚犯似的皇帝便會成為真正的生殺予奪的天子，當年的血海深仇他能不報嗎？說不定太后駕崩之時，也正是自己的歸天之日。袁世凱每每想到這裏，便不由得心跳氣喘，冷汗淋漓。他不能眼看著死日的到來而不採取防備的措施，他要預先防範。

　　當然，曹操毒死漢獻帝，也是一個可以倣傚的先例。不過，他目前還不具備曹操那樣的條件，此法不可取。能夠採取的最有效的辦法，便是在中國實行君主立憲制度，使皇帝不可為所欲為。君憲制的實權掌握在內閣總理大臣的手上，縱使自己那時不能當上內閣總理，不管哪個出任這個職務，袁世凱相信，憑著他的能幹，此人都將聽命於他。對！非立憲不可，捨此再無保護自己的良法；何況立憲的呼聲在國內越來越高，已漸成潮流，自己若順著這股潮流，便可收事半功倍的效果。前幾天，他突然收到了張謇的一封長信，更使他有一種意外的欣喜。

　　光緒十一年，袁世凱從朝鮮回國，在天津晉謁了李鴻章，受到李的賞識後，二十六歲的駐漢城淮軍營務處會辦頗有點得意忘形揚才露己的味道，令謙謙君子型的張謇很看不慣，於是寫了一封信指責袁。袁世凱不接受張謇的批評，也不給張回信。自那以後二十年來，兩人之間斷絕了往來。後來張謇成了大魁天下的狀元，大喜日子裏恰逢父喪，他便回原籍南通丁父憂，從此不再出仕，在南通辦起了以大生紗廠為首的一系列實業，名氣越來越大，被江蘇士紳們擁為領袖。他主張君主立憲制，相信實力人物的作用，一眼看著自己昔日的學生已成為手握重兵的權臣，為了國家的前途和自己的主義，張謇捐棄前嫌，主動給袁世凱寄來了一封信。信上說：「公今攬天下重兵，肩天下重任，宜與國家有生死休戚之誼，顧亦知國家之危，非夫甲午、庚子所得比方乎？不變政體，枝枝節節之補救無益也。日俄之勝負，立憲專制之勝負也。日本伊籐、板垣諸人共成憲法，巍然成尊主庇民之大績。論公之才，豈在諸人之下乎？望公力主立憲之議，以堅太后、皇上之心，四海紳民皆有望於公也！今世各國行君憲卓有成效者，有日、英、德、荷、比等強國，朝廷宜派員前往觀摩學習，此等事應盡速建議實行。」

　　袁世凱把玩著張謇的來信，一隻手不斷地撫摸尾部上翹的德國式鬍鬚，兩隻異常有神采的眼睛一直停留在那三頁薄薄的信箋上，彷彿在凝神欣賞狀元公龍飛鳳舞的書法。

　　幕僚長阮忠樞輕輕地走到他的身邊，彎下腰，恭恭敬敬地對著他的耳朵輕聲地說：「宮保大人，您要的折子已擬好，請過目。」

　　「好吧，先放在這兒。」

　　「是。」阮忠樞答應了一聲，躡手躡腳地退出了簽押房。

　　袁世凱一向辦事幹練，他放下張謇的信箋，拿起奏稿來。

　　「奏為立憲乃當務之急，宜速推行，恭折仰祈聖鑒事」。他將打頭一句仔細看過之後，便一目數行三下五除二地很快把全篇奏稿瀏覽完畢。直隸總督衙門的幕僚們都是飽學之士，幕僚長更是文章老手，奏稿的立論冠冕堂皇，文句也敷陳得花團錦簇。就文論文，無疑是一篇好折子，但袁世凱不滿意。因為關於推行憲政這個題目已經讓孫寶琦、張之洞他們捷足先登了，文章做得再好也無多大的新意。袁世凱向來不喜歡跟在別人後面亦步亦趨，他看重的是另起爐灶，標新立異。二十年來的宦海生涯，步步高陞，其訣竅主要即在此。他拿起筆來，在一旁重重地批下四個字：老生常談，便把它推向一邊，繼續拿起張謇的信研究起來。

　　從心裏來說，袁世凱很看重這位南通名士。二十多年前，剛過弱冠的他投在吳長慶帳下時，奉命來指導他讀書作文的張謇也還不到三十歲。然而就是這個年輕人，上下古今、天文地理、經濟軍事、民情習俗無所不通無所不曉，令袁家寨裏走出來的兵家子弟，瞠目結舌，羞愧自慚。使他感激而欽佩的是，張謇卻不譏笑他學問淺薄，反而看出他有治事之才。奉命出兵朝鮮的前夕，竭力推薦他襄辦大軍出發前的準備事宜，使得他的才能得以充分表現。吳長慶因此正式委派他辦理前敵營務處事，成為他一生事業的發軔。尤其是張謇中狀元後，不留在翰林院做書獃子而致力於有利國計民生的實業，更使袁世凱對昔日的老師另眼相看。袁世凱的書讀得不多，他也瞧不起那些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的文人，他注重的是實事。

　　「像張謇這樣的狀元，才配稱得上真才實學！」他在心裏稱讚著，又一次捧起這封難得的書信。慢慢地，他的眼光停在一句話上：「今世各國行君憲卓有成效者，有日、英、德、荷、比等強國，朝廷宜派員前往觀摩學習，此等事應盡速建議實行。」

　　「對，將他的這個主意拿過來！」袁世凱立刻得到了靈感。

　　他將剛才那份奏稿拿過來，把打頭的那一句劃掉，另寫了一行字：「奏為請派親貴大員考查東西各國憲政，仰祈聖鑒事。」然後叫侍從將原稿退回幕僚處，吩咐他們按此要求重擬一道折子。

　　幾天後，這道折子經過內奏事處遞到了養心殿東暖閣。慈禧太后斜倚在鋪著黃緞龍墊的炕床上，微閉著眼睛聽稟事太監朗讀。光緒皇帝親政前，凡重要折子她都自己過目。戊戌年再次聽政時已六十四歲，雖然仍想逞強自己讀折，但到底年老眼花，精力不濟，無奈何只得由太監來讀。她一邊聽，一邊思考如何處置。近兩年來，她自覺精力更差了，有時聽著聽著，居然在寬大的炕床上睡著了。當輕微的鼾聲傳出時，太監便忙停住嘴。不料嘴剛一停，炕床上的鼾聲也便停了，隨之而來的便是嚴厲的責問：「怎麼啦，念下去呀！」

　　稟事太監嚇得兩腿打顫，忙不迭地將中斷了的朗誦繼續下去，心裏不免嘀咕：前面念的，你聽進去了嗎？這樣地聽折處理政事，國家不亂才怪哩！

　　今天，炕床上一直沒有發出鼾聲，稟事太監知道老佛爺在認真聽著。他不敢怠慢，一字一句念得十分清晰：

　　自古以來，我中國便有採四夷之長、納諸藩之貢之傳統。今泰西各國法規齊備，技藝精良，實有可供我借鑒之處。東洋日本與我同文同種，行君憲而躋身強國之列，尤堪傚法。臣恭請派遣親貴大臣出洋考查，實地觀摩，彙集各國之優長，以備太后、皇上採擇。

　　慈禧的確沒有打磕睡，她今天的精神比較好，袁世凱奏的事情也投合她的脾胃。作為一個親手造成同治中興的女政治家，慈禧的頭腦是清醒的。國勢頹唐，弊病叢生，祖宗傳下來的許多成法不能適應劇變的局面，她心裏的明白程度並不亞於她的侄兒兼外甥，那個胸有大志卻無辦事能力的光緒皇帝。所以，戊戌年變法之初，她並不加以制止，只是後來她天天聽到滿蒙親貴的哭訴，說皇帝偏袒漢人，一腳踢開了他們，懇求她出面保護，她心裏對皇帝的作為有了反感。她警惕起來了，暗中做了佈置。待到一個小小的主事同日參掉了禮部六個堂官的消息傳到她的耳中時，她震驚而憤怒了。快三十歲的人了，坐了二十多年的天下，尚且如此不成熟，簡直把國事當成了兒戲！祖宗的江山交給這樣輕舉妄動的子孫，國家的前途寄託在這樣一批浮躁狂妄的年輕人身上，能放得下心嗎？當禮部尚書懷塔布年邁的福晉涕淚交加地哭倒在她的腳下時，她灑下憐憫的淚水。直到那一天深夜，她突然得到一個消息──維新黨人要包圍園子將其軟禁時，她終於狂怒了，心中燃燒的是復仇的火焰。她連夜趕回紫禁城，毅然決然地將自己一手培育大的皇帝關進了瀛台，將譚嗣同等六人斬殺於菜市口刑場，將大清王朝至高無上的權力再次收回到自己的手裏。隨之而來的是八國聯軍入侵，北京陷落，她帶著皇帝倉皇西逃。清廷立國二百多年來從未有過的奇恥大辱由她的失誤而造成，剛強一世的慈禧太后為此而羞愧得無地自容。第二年，就在迴鑾的路上，她下詔變法自強，多少帶有一點追悔的味道。回到北京後的這幾年，她鼓勵臣工們談新政廢科舉獎新學辦實業；被她廢棄的百日維新，在中國實際上是重新推行了。

　　儘管如此，慈禧對光緒的怨恨並未化除，萬民之主的天子依然是個囚犯，有時放出來，也只是做個擺設而已。近兩年來隨著身體的日漸衰弱，她更多地考慮到自己百年之後的事。這個好強寡情的老太婆，決不能容忍皇帝在她死後對她生前的作為進行清算。她是想廢除皇帝的，但形勢逼迫她不能廢。既不能廢，則只有限制他的權力，最好的限制辦法便是採納眼下許多人所醉心的君主立憲制，利用憲法和內閣來牽制他。再說，革命黨在海內外的影響日益擴張，不少人是因為對朝廷的失望轉而同情革命黨的，倘若朝廷傚法日本和泰西各國，把憲政辦成功了，贏得了人心，也就摧毀了革命黨存在的基礎。

　　就這樣，慈禧和袁世凱基於對自身和自身所依附的集團利益的考慮，不約而同地看上了君主立憲。但既然是身後之事，慈禧生前並不情願或不習慣看到這個政體出現，這就是對君憲一事，她既不反對也不準備實行的原因。面對著日益高漲的呼聲，她總得有理由來搪塞，以達到拖延的目的呀，袁世凱這道折子正好給了她一個光明正大的借口。

　　折子念完了，主意也拿定了。她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問稟事太監：「小柱子，今兒個是哪位王大臣當值？」

　　「回察老佛爺。」小柱子奏道，「今天當值的是醇王爺。」

　　「你去請他進來。」

　　「喳！」

　　一會兒，身著華貴的石青色親王袍服的醇王進來了。

　　這一代醇王名叫載灃，是老醇王奕譞的第五子，今年二十二歲，長得眉清目秀，舉止斯文爾雅。載灃八歲時，老醇王去世。那時他的大哥三哥四哥都已夭殤，二哥載湉已做了十七年的皇帝，醇王的爵位便由他來承襲了。十八歲時，他與榮祿的女兒瓜爾佳氏完了婚，大媒便是伯母慈禧太后。這些日子裏他很高興，因為瓜爾佳氏已懷孕了，富有經驗的王府女眷們都說醇王福晉懷的是個男孩，喜得小醇王天天在書房裏哼著皮黃調兒。

　　他盼望福晉生兒子，除了給自己傳宗接代繼承香火之外，他還有一個秘密的想法：二哥當皇帝三十一年了，后妃成群，但沒有哪一個后妃給他生下一男半女，看來二哥今生無子息之望了。按祖傳家法，今後皇位的繼承人應從最親近的血統中產生，血統最親近的莫過於他的兒子了。如此說來，兒子將有一天會做皇帝，自己也有一天會做太上皇。想到這裏，年輕的醇王簡直飄在半天雲霧中了。他反覆翻閱《康熙字典》，再三斟酌，終於給未來的兒子選定了一個吉祥的名字：溥儀。

　　他至今還沒有一個正式的官職。十八歲那年，他奉派為頭等出使大臣，領了一個屈辱的差使：為被虎神營擊斃的德國公使克林德而赴柏林謝罪。後來他又經法國轉英國，遊覽了巴黎、倫敦等地，再乘海輪回國。差使雖很窩囊，但小王爺卻長了許多見識，回國後得到慈禧的喜歡，命他常在御前當值，以便學習政事。載灃也還勤謹，遇到當值這一天尚恪盡職守。他走進東暖閣時，慈禧已坐起在炕床上了。

　　「奴才載灃叩見老佛爺。」載灃將三眼花翎大紅頂帽取下放在一旁，跪在繡花軟棉墊上，向慈禧磕頭請訓。

　　「這是袁世凱上的折子，你看看吧！」

　　慈禧拿起放在矮几案上的奏折揚了揚，小柱子走上前，從慈禧手裏接過奏折，再轉過臉遞給跪著的載灃。

　　載灃很緊張，背上冒出絲絲熱氣。通常情況下他沒有看折子的權力，他其實只是一個高級跑腿的。他當值的工作是負責叫起。這一天內需要接見的大臣們都在朝房裏坐著等待，載灃則奉太后之命來朝房叫喚。叫到名字的都站起來，尾隨在他的身後前往東暖閣面見太后。這就是叫起。頭班完了，他領他們出來，再到朝房叫二班三班。至於太后與臣工們的對話，他不能插一句嘴；遞上傳下的折子，他也不能瞧一眼。這是朝廷的規矩。

　　今天，太后為什麼將袁世凱的折子給自己看呢？一定與醇王府有關！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匆匆把折子看過一遍之後，才完全安下心來。

　　「奴才看完了。」載灃稟報。

　　「載灃哪，」慈禧靠著矮几說，「你是去過西洋的，你說說，袁世凱這個折子說得有點道理不？」

　　「回並老佛爺。」載灃揣摸慈禧近日有立憲的意思，便迎合老伯母的心意。「依奴才愚見，袁世凱所奏有道理。西洋國家確實有不少地方超過我們，尤其是德國、英國等君憲國家的政治更有可資學習之處。我們若要立憲，非派人去參觀學習不可。如此，既可得其精髓，又可吸取他們的經驗教訓，少走彎路，少受挫折。」

　　「你認為去哪幾個國家為好？」

　　「奴才以為德國、英國是必去不可的。」花園般美麗的柏林、夢境般迷人的倫敦，在載灃的腦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不假思考地答了一句，又補充道，「日本近在一衣帶水，素與我國同文同種，日本也應該去。」

　　慈禧對日本的興趣更大，她順手拿起一塊白絹擦了擦眼角，又問：「派人出去一趟，要用多長時間？」

　　「回稟老佛爺，奴才那年從上海放洋，足足在海上走了一個半月才到德國。按這樣算來，來往路上需要三個月，再觀摩三個月，奴才以為需要半年時間。」

　　派人出去學習是個幌子，將立憲拖延才是真正的目的，慈禧希望出去的時間越長越好。她拉長著臉斥道：「三個月能學到什麼！至少要半年才能看出點門道來。」

　　載灃忙磕頭，連聲說：「老佛爺說得對，三個月少了，至少呆半年。」

　　「你去內閣傳旨，要他們選定人員，擇日出國，考查日本和西洋各國憲法，英國、德國當然要去，其他國家也去走走看看，不拘時間長短，以學到外國的立憲經驗為止，並將此事通告全國。」

　　「喳！」

　　※※※

　　內閣的幾個滿漢大學士忙碌了幾天，議出了五個熱心憲政的大臣，他們分別為皇室成員鎮國公載澤、湖南巡撫端方、戶部侍郎戴鴻慈、兵部侍郎徐世昌、商部右丞紹英，並決定載澤與徐世昌、紹英一路去英、法、比利時、日本，戴鴻慈與端方一路去德、英、俄、義大利、奧地利等國，又擬定翰林院庶吉士熊希齡等三十八個隨從人員的名單，定於七月啟程。同時建議設立考察政治館，以便延攬研究各國政治的人才。

　　這些擬議，慈禧都同意。隔兩天，《京報》將這個消息登了出來，全國都知道朝廷將派五位大臣出國考察憲政，對主張立憲的官員和士紳們果然是一個極大的鼓舞。

　　於是，便有許多人到五大臣的公館裏去賀喜。有的恭賀他們此番肩負重任出國考察，今後便是大清朝的憲政權威，在未來的立憲政體中是靠得穩的頂樑柱。有的恭賀他們能夠遊覽西洋諸強國，將大開眼界大長見識，真是得到一份上上等好差事。也有的恭賀他們能吃上法國大菜、英國牛排，飽餐泰西嬌娃的秀色，甚至可以花幾千兩銀子買個洋侍妾回來，享受這等艷福，也不枉此一生了。賀得五位即將出洋考察的大臣喜笑顏開。

　　興奮了幾天後，徐世昌的心頭忽然冒出一股冷意來：差事固然美，但回來交差卻是一件難事。他滿肚子的四書五經，自從小站練兵以來又增加了不少軍事學問，要寫這方面的高論宏議可以揮筆而就，但關於憲政，關於西洋這個法那個法的，他卻一竅不通。見人，出席宴會，語言不通，可以由翻譯代勞，但談起憲政來，自己既提不出問題，別人談起，也會茫然不知所對。幾個月的走馬觀花，到頭來會連個花名也弄不清楚，還能談得上花是如何栽培出來的嗎？想到這裏，幾天來的興奮蕩然無存了，代之而起的是滿腹憂鬱。

　　夜晚，戴鴻慈來訪。還沒等徐世昌訴苦，戴鴻慈便把相同的苦惱和盤托了出來。兩位漢大臣面對此難題都一籌莫展。隔壁胡同裏，鎮國公府邸紅燭高燒，喜慶的筵席還未散，悠揚的笙歌不停地傳進來，愈加使他們煩惱。

　　「鎮國公不知想過這件事沒有？」戴鴻慈皺著眉頭問。

　　「他哪裏騰得出心思想這些，喜酒還吃不贏哩！」徐世昌指了指國公府的方向說，「從十二日起夜夜鬧到一兩點，也佩服他有這大的酒量，這好的精力。」

　　徐世昌今年五十歲了，不能多熬夜，早年窮書生的苦寒、黑翰林的清貧，使得他沒有燈紅酒綠征歌逐舞的愛好，也看不慣官場尤其是滿大員那種擺闊氣講排場揮霍浪費的作風。

　　「其實也用不著他想什麼，到時他只一句話，『你們去擬個折子吧，』這事情就落到你我的頭上了。」戴鴻慈苦笑了一下，望著徐世昌說，「菊人，你得想個辦法呀！」

　　徐世昌背著手在屋子裏踱步。辦法倒是有一個，他昨天就想到了，只是覺得不十分體面，不想說出來。現在見戴鴻慈很著急，知道他沒有更好的主意，於是停步微笑著說：「實在沒有法子想，只有一個餿主意，你別笑話。」

　　「說吧，餿主意總比沒主意強。」戴鴻慈催道。

　　「太后如此重視立憲，如此器重你我，按理說我們回來後應該交一份泰西各國以及日本關於憲政的詳細調查報告，為太后制定國策作參鑒，可我們沒有這份能力。不說我們，就是滿朝大臣也沒有誰有這個能耐。」

　　這句話說得戴鴻慈直點頭，因為既是實話，又給他挽回了面子。

　　「這非要精通各國憲政的大才不可！」徐世昌用斬釘截鐵的語氣加以肯定。「我想這事分兩個方面來同時進行，出洋的管出洋，寫稟報的管寫稟報。」

　　「哦，我懂了。」戴鴻慈也是個聰明人，一點就明白了。「你是說請一個捉刀人。這主意很好，我也這樣想過，只是這個高明的捉刀人難請。」

　　「國內是沒有，海外倒有兩個。」徐世昌重新坐下來，端起了茶碗。「一個是你的廣東老鄉梁啟超，你跟他有聯繫嗎？」

　　「老兄，你別開玩笑了，我哪敢跟他有聯繫。」戴鴻慈忙搖手，似乎生怕與梁啟超沾上一點邊。

　　徐世昌冷冷地笑道：「梁啟超雖是在逃的欽犯，卻的確是個人才，聯繫聯繫也無妨。你既然跟他無往來就算了。另一個是湖南人楊度。此人於憲政也很有研究，他也在日本。戊戌事變前我和他在小站見過一面，以後一直沒有聯繫，現在也不知怎樣跟他取得聯絡。」

　　戴鴻慈摸著茶碗蓋，想了一會兒說：「熊希齡是湖南人，他可能與楊度有聯繫。」

　　「好。」徐世昌高興地說，「你去跟熊秉三說，乾脆叫他去一趟日本，親自會見楊度，務必叫他說服楊度寫幾篇文章。這幾篇文章是這樣的……」

　　徐世昌略停片刻，說：「一篇叫做《東西各國憲政之比較》，另一篇叫做《憲政大綱應吸取各國之所長》，再寫一篇《實施憲政程序》。留學生都很窮苦，可以先送他一千兩銀子，限他半年內寫好，交稿時再給他一千兩。」

　　「行，就按你的意見辦。」戴鴻慈起身。「我這就告辭了，明天就去跟秉三說。」

　　徐世昌把戴鴻慈送到大門口，再叮囑一遍：「少懷兄，你要秉三一定得說服楊度寫，即使他要價再高點也接受。還可以告訴他，今後回國一定予以重用。」

　　「放心吧，秉三聰明過人，他會辦好的。」戴鴻慈向徐世昌拱拱手，鑽進了候在門外的綠呢大轎中。

〈十一、熊希齡東渡日本找槍手〉

　　在七年前那場政變所波及的一大批人物中，熊希齡算是其中最幸運的一個。當時朝廷給他的處分是：革去翰林院庶吉士，交地方官嚴加管束。他的原籍鳳凰乃是湘西的一個偏僻小縣，隸屬常德府。當他發配到常德城裏時，遇到的知府朱其懿是個愛才惜才的人。他早就聞得熊的大名，私下裏對熊辦時務學堂辦《湘報》，啟迪民智開發風氣的舉動甚為欽佩。湘西素來閉塞貧苦文化落後，能出一個這樣的人才不容易，待到熊希齡以負罪身份來衙門報到時，朱其懿見他身材魁梧器宇昂揚，更是喜愛。朱存心保全，便不將熊發配鳳凰，留在常德城裏西路師範學堂當體操教習。後來又召熊談了幾次話，發現這個革職翰林果然學問優秀，見識超俗，有意將妹妹朱其慧許配給他。朱其慧對熊希齡也滿意，只是還想測試一下，便傳話要熊為知府衙門後花園題一副楹聯。

　　熊希齡用心寫了一副聯語送去。朱其慧將聯語一讀：栽數盆花知世間冷暖，蓄一池水觀天地盈虛。心中驚道：此人真有宰相胸襟！遂滿心喜悅地答應了這門親事。

　　第二年，朱其懿又以興學有功向巡撫趙爾巽保薦他出國留學，熊希齡又得以東渡日本，一年後回國，繼續在常德任教。朝廷赦免戊戌年政治犯，他開復了功名。今年春天又恢復了庶吉士的官職，熊希齡喜氣洋洋地帶著夫人晉京供職。他關心國事的熱情和辦事的才幹很快得到內閣的賞識，這次被圈定為五大臣出國考察的重要隨員。

　　熊希齡也正為這批尸居餘氣的考察大臣們犯愁：若叫他們去欣賞目迷五色的海外繁華或可勝任，要他們去考察政治，回來後還得遞交報告，他們如何有這種才幹！虧得徐世昌、戴鴻慈也料到了這一點，到底是翰苑前輩，能未雨綢繆。

　　熊希齡從上海搭坐山本丸，六天後便到了橫濱。他不知道梁啟超的住處，沒在橫濱停留，隨即轉車到東京。熊希齡辦的是公差，清廷駐日本公使館很客氣地接待了他，又用小轎車把他送到田中龜太郎家門口。

　　汽車喇叭聲把田中喚了出來，司機用日本話問：「支那楊度先生還住在這裏嗎？公使館有人找他。」

　　田中點點頭。熊希齡從後座鑽出來，胳膊裏夾了一個大公文包，用不太流暢的日本話微笑著與老先生打招呼。當時小轎車在東京還不多，能夠乘坐小轎車的都是達官貴人，清廷公使楊樞為擺闊氣，高價買了一輛小轎車，為他和朝廷來日本的要員服務。田中心想，來找楊度的人雖多，但絕大部分都是清貧的留學生，從沒有坐小轎車來訪的客人。見熊希齡一派器宇軒昂的樣，估計可能是公使館的公使，於是兩手垂直放在膝上，深深一子彎腰，極有禮貌地說：「公使先生請進，楊先生在家。」

　　熊希齡說：「我不是公使，我是他的朋友熊希齡。」一邊對著室內說，「皙子，我來看你了！」

　　這天，恰好楊鈞約了代懿來到哥哥處，三人正在說話，猛聽得外面有陌生的中國人的聲音，楊度忙出門。熊希齡趕緊迎上去，笑著說：「還認得我嗎，當年時務學堂的提調熊希齡。」

　　自從那年在時務學堂晤面以來，七年多了，楊度再也沒有見到過熊希齡，不料今日在這裏相見，楊度大喜過望，親熱地抱著他的肩：「秉三兄，是你呀，快進屋！」

　　代懿和楊鈞也出來了。代懿走上前說：「熊翰林，多年不見了，什麼風把你送到日本來了？」

　　楊度伸開手，對熊希齡介紹道：「這是我的妹夫王季果，那年他和我一起去過時務學堂。」

　　熊希齡忙說：「記得，記得，湘綺先生的四公子。」

　　又問代懿：「老太爺有信來嗎？身體還好嗎？」

　　「托福，托福。」代懿連連點頭，「家父身體還健旺。」

　　楊度指著楊鈞說：「這是舍弟楊鈞，字重子，到日本來兩年了，現在弘文學院攻讀東洋美術。」

　　楊鈞有點靦腆，紅著臉說：「熊翰林好。」

　　熊希齡握著楊鈞的手，笑著說：「芝蘭玉樹，俱生於貴府庭階。」

　　大家都笑起來，一起進了屋，楊鈞為客人斟上茶。

　　「秉三兄，你現在放了五大臣出國考察的隨從大員，怎麼有空到日本來，莫非為五大臣打前站來的？」待大家都坐下來後，楊度首先發問。

　　「五大臣出洋考察事，你們知道了？」熊希齡想，東京的消息真快，此事在國內除通都大邑外，一般州縣都還不知道。

　　「這麼大的事怎麼能不知道，剛才我們還在談論哩！」代懿說。

　　楊鈞說：「熊翰林你好運氣，可以免費周遊列國。」

　　熊希齡說：「國內朋友們也這麼恭喜我，我自己倒並不怎麼得意，反而覺得這件差事不好辦。」

　　「好辦，好辦。」楊度說，「你可以，也應該把這件差事辦得相當漂亮！」

　　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的事，三天前東京所有華人報紙都在顯要位置上登了出來，還有好幾家日文報紙也作了報導。東京中國留學生界這幾天都在議論這件事，楊鈞、代懿來此，也正是要和哥哥談談這件事。

　　楊鈞一向淡於政治，對此事期許不高。代懿近來受革命黨影響較大，對朝廷失望。只有楊度從裏到外都對這件事有極高的興趣。上次在武昌，張之洞告訴他國內有些重要的官員都傾向於君憲。現在看來，這種傾向已獲得了慈禧太后的贊同，在國內政治中佔了上風。對於一貫主張君憲的他來說，已意味著一個大可施展身手的時代已經到來。他甚至想到了立即回國，轉念又想，像現在這樣的身份回國算什麼呢？算一個學成歸國的留日學生？算一個憲政方面的專家？他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以如此身份回國，與素日的理想相差太遠了。

　　他期望著自己在日本聲名顯赫，不僅為留學生界，也為日本政界所傾服，因此而聲動九重，由慈禧太后、皇上親自下詔書，派親貴大臣或尚書、侍郎一級的高官前來東京，將他迎回國內，然後安車蒲輪載入紫禁城。太后、皇上率文武百官下階迎接，宣讀詔命，授予大學士，主持全國憲政事宜。那場面，就好比當年燕昭王拜郭隗、漢高祖拜張良一樣。而現在呢，他明白地認識到自己還沒有郭隗、張良那樣的聲望，不可能指望帝后拜為大學士，必須提高自己的名聲。

　　這幾天他設想過，要提高政治聲望只有組建政黨，為組建政黨而做的最好準備，就是創辦一份有影響的報紙，如同梁啟超辦《新民叢報》、孫中山黃興辦《民報》一樣，在報上宣傳自己的政治主張，招來和集結同志，以自己為領袖的政黨便會很快建立。報紙的名字他也想好了，就叫《中國新報》。前幾期的重頭文章也有了，那就是分章刊登自己的皇皇巨論《金鐵主義》。這個主義即為將要組建的政黨的宗旨。它既區別於孫黃同盟會的三民主義，又不同於康梁保皇黨的開明專制，它要以最適合中國國情的主義來贏得人心，擴大隊伍，最終執掌中國政治之牛耳。辦這個報紙並不難，自己胸中已積蓄了許多大文章要寫，又有二萬銀元在銀行裏作堅強的後盾。他把一切都設想得很美妙。激情澎湃的年輕政治家，沉浸在流亡歲月中最為亢奮最為狂熱的日子裏。

　　「難啊！」熊希齡嘆了一口氣。「皙子，你不知道，出洋五個大臣，除開徐世昌是個明白人外，其他四個，用我們湖南話來說，都是個『寶』。」

　　「寶」，是湖南方言，含有呆、愚、戇、自以為是、不明事理等多層意義。楊鈞、代懿都笑了起來。楊鈞說：「當大官的，哪個不是『寶』？我看光緒皇帝，就是第一個大『寶』。」

　　「所以章太炎罵他是『載湉小丑，不辨菽麥』，罵得好極了。」代懿補充後又感嘆一句，「梁啟超號稱會掉書袋，我看章太炎的書袋比他還掉得好，同盟會裏的人才真是多！」

　　楊度說：「據說載澤是皇室中的開明派，端方是滿人中的才子，應該是能辦事的呀！」

　　「徒有虛名而已。」熊希齡搖搖頭說，「我講個事給你們聽。那一天載澤在國公府裏擺酒，請了不少皇家子弟和大官們吃飯。客人們紛紛向他敬酒。載澤舉著杯子對大家說，在京城見到外國人，聽他們講話時咕嚕咕嚕的，我知道他們都是含了珠子在口裏才這樣。他們都是使官，我不好叫他們把珠子吐出來。這次到西洋後，我可以叫他們普通老百姓把珠子吐出來，讓我看看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照他的樣子買一顆含在嘴裏，學外國話就容易了。你看看，這就是我們的貝勒銜鎮國公、堂堂正正的黃帶子的見識！」

　　楊鈞、代懿哈哈大笑起來。楊度也覺得好笑，說：「這是別人編出來臭他的吧！」

　　「哪裏的話！這是一個朋友告訴我的。他那天也去吃酒了，親耳聽見的。你們看，這樣的人出去考察政治，能夠考察個什麼出來！」熊希齡的湘西官話氣勢很足，像是發怒似的。「另外，還有一個最大的荒唐，就是五個大臣中沒有一個懂外國話的。話都聽不懂，還能談別的事嗎？」

　　「秉三，你這就要求高了。我們國家當官的，可以說沒有一個懂外語。如果以懂不懂外語作為標準的話，那就一個官員都不能派了，只能派留學生。」楊度馬上反駁，「當年李鴻章遍訪歐美十多個國家，他一句洋話都聽不懂，還不照樣把事情辦了。這要靠翻譯，靠你們這些隨員呀！」

　　「皙子，你這話有道理。不過，李鴻章當年出訪，公使館事先把事情都辦好了，他只是簽字畫押，出席酒會罷了。可這次是去考察，考察別人的政治、憲法，翻譯和隨員中也沒有人懂這些。好比拿我來說，我日本話可以說，日本文字可以看，但日本數百部法典，我就一點都不懂，我就不算一個合格的考察隨員。」

　　熊希齡坦誠的態度贏得了楊鈞的尊敬。他說：「熊翰林，你是個明白人。我國官場中能明白地看出自己不足的人真是太少了，一頂烏紗帽戴在頭上，就彷彿變得比別人都高明了似的，其實許多做官的，比起我們石塘鋪的作田人還要蠢三分。」

　　「你說的也是實話。」楊度起身給熊希齡斟茶，自言自語似的說，「這次考察各國政治，是件很好的事情，全國全世界都在望著。它的成敗，直接關係到今後君憲的成敗。」

　　「皙子，正是你這句話，所以我專程來到日本找你，是想請你為此次考察憲政的成功幫一個大忙。」熊希齡站起來，懇切地望著楊度說。

　　「找我幫什麼忙？」楊度問。這句話也提起了楊鈞、代懿的興致，他們都專心望著熊希齡，靜聽他的下文。

　　「我這次來日本，是奉了徐侍郎徐世昌的命。徐世昌說當今中國研究各國憲政的有兩個專家，一個是梁啟超，一個就是皙子兄你，兩位都是不世之才。」

　　這「不世之才」四字是熊希齡臨時糊的一頂高帽子，果然起了作用，楊度聽了很得意，嘴上說，「徐世昌還曉得點事！」

　　代懿插話：「秉三兄，聽人說徐世昌是靠了袁世凱的力量才當上兵部侍郎的，有這事嗎？」

　　「這話有些道理，但也不全是。」熊希齡答，「當年徐世昌落魄的時候，袁世凱看出他是個人才，與他拜把結兄弟，又資助他進京會試，徐世昌一舉中進士點翰林，靠的他自己的真才實學。進翰苑後官運不濟，袁世凱邀他去小站。後來袁做了直督兼北洋大臣，保舉他為國子監司業。從那以後便年年陞官，先是商部右丞，後署兵部侍郎，又奉命在軍機上行走，又正式授兵部侍郎，短短幾年間，便由正七品升為正二品，官運之好，如有鴻星高照。」

　　代懿說：「你們看，這還不都是袁世凱起的作用？袁世凱現在是除了慈禧就是他了。」

　　「也不儘是。」熊希齡笑著說，「徐世昌學問好，會辦事，而且長得一表人才，修養、風度都是朝廷大員中數一數二的。聽說袁世凱向慈禧推薦他時，慈禧說叫他來看看。一見面，太后便笑著對身邊的人說，喲，這是個美男子呀！」

　　一句話，招得大家都笑了起來。楊度想起那年初見徐世昌時，也曾為他的儀表風度所吸引。

　　楊鈞有意揶揄下，說：「徐世昌怕是張易之、張宗昌一類人物。」

　　「別瞎扯，徐世昌是正派人。他請皙子幫忙的事，還特地與袁世凱商量過。袁世凱也說，楊皙子是大才，就不知請得動不。」熊希齡藉機又把袁世凱抬出來，再給楊度加一頂高帽子。「你們知道嗎？派五大臣出洋的事，是袁宮保上的折子。」

　　「噢，是他上的折子！」楊度輕輕地說。袁世凱極力主張君主立憲，袁世凱稱讚他是大才。這兩件事，大大消除了楊度因戊戌政變而對袁的反感。

　　代懿說：「秉三兄，你繞了這多彎子，要害事還沒說出來，你專程來日本，到底要請皙子兄幫什麼忙？」

　　熊希齡笑著說：「徐侍郎要借重皙子的大才，代五大臣寫幾份回國後的察報。」

　　楊鈞忙說：「有這樣的怪事，他們出國花天酒地，稟報卻要別人來寫？」轉臉對楊度說，「哥，這種槍手的事不能做。」

　　楊度袖著手，冷冷地笑著，沒有做聲。

　　代懿說：「重子，人家秉三來一次也不容易，你先別一口否定。只是槍手不能白當，有什麼報酬嗎？」

　　「有哇，有哇。」熊希齡連連點頭，「先送一千兩銀子暖筆，交卷後再奉送一千兩。」

　　代懿叫道：「二千兩銀子，這事做得，皙子，答應下來！」

　　楊度在心裏思忖著。假若以自己的名義寫一部關於憲政的書，朝廷把它印出來發給各級官府，即使無一分銀子的報酬，他也甘心樂意。但把自己的成果奉獻給那幾個混帳不通的大官僚，儘管有二千兩銀子作為交換，他心裏也很不情願。本欲拒絕，轉念一想，他很快同意了，對熊希齡說：「行，我同意替他們做個槍手，不過要跟梁啟超合作，他也寫一部分。卓如住在橫濱，明天我們兩人到橫濱去一趟。你不要開口，由我來說。至於報酬嘛，」楊度想了一下說，「二千兩銀子我也不要，……」

　　「為什麼不要？」代懿急道，「你不要，送給叔姬和重子也好嘛！」

　　楊度笑道：「請秉三回去對徐侍郎說，要他們為我捐一個候選郎中放那裏。需要多少錢我不清楚，少於二千兩，他們沾了光，多於二千兩，對不起，請他們補足，行嗎？」

　　「行！」熊希齡一口答應。「不過，你可要認真寫好喲，萬一梁卓如不同意的話，你要一人獨力承擔。」

　　代懿說：「我為你們做個中人，到時一手交卷一手交頂子。」

　　原以為要磨許多口舌，沒有想到楊度答應得這麼爽快，熊希齡很高興，笑著說：「季果做中人最好，此事就這樣說定了，頂子包在我身上，文章就包在皙子身上了。等下我做東，請大家喝幾杯，現在權且以茶代酒，大家碰個杯，祝君憲在中國成功。」

　　說著自己先舉起茶碗，楊度、代懿都舉了起來。楊鈞心想：哥素日裏口氣大得很，動不動就是封侯拜相之類的話，卻為何為一個小小的候選郎中賣出了自己的文章？他不想掃大家的興，便也緩緩地舉起手中的茶碗。四個人碰了一下，都笑了。

　　熊希齡望著牆壁上懸掛的《湖南少年歌》，對楊度說：「皙子，你的書法真好，幫我寫個條幅吧！」

　　楊度笑道：「翰林熊秉三要舉人楊皙子寫字，豈不降低了你的身份？」

　　熊希齡誠懇地說：「不是降低，是抬高。」

　　「寫什麼？」楊度問。

　　「是這麼回事。」熊希齡說，「鎮國公載澤那天喝多了酒，醉醺醺地要我給他寫首詩以壯行色，我也糊里糊塗地答應了。這些日子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無半點詩情，只得把早幾年在關外填的一首小詞翻出來，你幫我寫張條幅，我帶回去送給他。」

　　楊鈞又不大樂意了，說：「這些黃帶子懂什麼書法，給他們寫字白費了神。」

　　「重子此言差了。」熊希齡正色道，「愛新覺羅家族中政治家很少，但會寫字會畫畫的人卻不少，且造詣頗高。載澤書畫在宗室裏雖不算高明，但鑒賞水平不差。再說，這位國公爺人是糊塗得可以，不過為人也有可稱道的地方，凡別人有一技之長，他也不掩蓋不嫉妒，好張揚別人的長處。」

　　楊度聽到這裏立時來了興趣。他對自己的書法視之甚高，只可惜並沒有墨跡傳到最上層去，現在借這位好張揚別人長處的國公爺之口，在王公貴族中傳播自己的名聲，也是一樁好事。他眼前急需的就是名播九重！

　　「你來念詞吧！」楊度已鋪開了紙筆。

　　「浪淘沙。登吉林城。」熊希齡抑揚頓挫地念道，「一水幾灣環，山勢龍蟠，城樓高處且憑欄。晚渡夕陽風更緊，如此江山。時序已秋闌，轉瞬嚴寒，塞鴻飛去不知還。寄語君休忘故國，戀戀江南。」

　　熊希齡剛念完，楊度的筆也停了。只見三尺餘長的宣紙上，上下兩片，字字精采，是一種典型的學力和才情的結合品。翰林擊掌讚道：「好一件精美的墨寶！」

　　「還有跋語嗎？」楊度握筆問。

　　「寫上幾句吧！」熊希齡略加思忖，說，「國公爺索句，無新詩，以舊作小詞一闋奉上。恰赴東京訪老友楊皙子，久慕其書法，請為書寫，皙子欣然揮毫，聊供國公爺曬之。」

　　楊鈞聽了心想：這位翰林先生原來是個巴結權貴的人物，又是「奉上」，又是「曬之」。你的詞要奉獻給他，這是你的事，我哥哥的字怎能聊供他曬之呢？這不有點媚味嗎？他也不便做聲，只拿眼睛看著哥哥。

　　楊度眉頭有點皺，剛才的笑意也沒有了。他望著手中的筆說：「這段話太長了，與詞配起來，結構不勻稱，不如這樣寫：熊希齡舊作，楊度新書。乙巳年初秋於東京。」

　　熊希齡正在遲疑，見楊度已經動筆了，只得勉強點頭：「也要得，就這樣吧！」

　　他意識到楊度不願在載澤面前折腰的心態，怕誤會了自己，遂說：「我是借這闋詞提醒他不要迷戀洋人的花花世界而樂不思蜀，出洋在外要時時記得故國家園。」

　　楊鈞對哥哥的態度很滿意，笑著對熊希齡說：「我也看出來了，熊翰林送載澤這闋《浪淘沙》，也是有這麼一層用心。」

　　熊希齡收起字，請大家出門吃飯。餐桌上，楊度和熊希齡各自談起了自戊戌年分別後的經歷，一直到深夜才回寓所休息。

〈十二、楊度道出借屍還魂的奧妙，終於說服了梁啟超〉

　　第二天，楊鈞、代懿仍回學校，楊度陪著熊希齡乘早班車來到橫濱。

　　梁啟超異國重逢老友，自然歡喜無盡，滔滔不絕地暢談起來，話題很快就轉到了近日的特大新聞──五大臣出國考察憲政事。楊度趁著這個機會，把熊希齡來日本的意圖和自己已答應代筆的事告訴了梁啟超，並且請他幫忙也做個槍手。不料這個輿論界的驕子一口拒絕：「秉三遠道而來，若要我幫別的忙，任何事我都會盡力而為，只是這件事我不能做。」

　　話說得這樣死，簡直無任何商量的餘地，熊希齡臉上很覺不自在，暗中責備楊度多事：你何不乾脆一個人寫算了。楊度卻不生氣，笑嘻嘻地說：「卓如，你這態度算什麼老朋友！秉三奉命來日本，什麼事都用不著你幫忙，唯一就這事找你，而且這裏面也還有我一半面子。我何時得罪了你？」

　　「皙子，你不要誤會，我不寫，不是不幫朋友的忙，而是不能做不應該做的事。」梁啟超一本正經地說，「你們二位對考察一事寄與很大的希望，尤其是秉三作為重要隨員，更是滿腔熱情。我今天當著你們的面潑一點冷水，不客氣地說，這其實只是一曲戲文而已，何來什麼實際作用！」

　　熊希齡說：「卓如，你的話也不無道理。如果真的讓載澤、端方這些人出去走一趟，朝廷就按他們回國後所說的來制定憲法，那確實有點像做戲。不過，提出這個建議的袁世凱和採納這個建議的慈禧太后則不是做戲。」

　　梁啟超陡然變色道：「秉三，你弄錯了，這個戲的主導恰恰就是慈禧和袁世凱。」

　　稍停一會，梁啟超以堅決的口吻說：「我這一生決不為慈禧和袁世凱做事。」

　　話說到這般地步，熊希齡已在心裏打退堂鼓了，好在楊度已答應，梁啟超即使不寫，他也會獨立完成這幾篇文章，自己的差使可以交了。他對楊度使個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楊度裝作沒看見似的，笑了笑說：「好個有骨氣的梁卓如，袁世凱出賣了你，慈禧要殺你，你被迫羈旅異國他鄉，你和他們兩人結下了深仇大恨，不共戴天，所以發誓不為他們做事，志節可嘉可佩！」

　　梁啟超聽出楊度這幾句話有點不大對味，說：「我和慈禧、袁世凱之間並不是個人的恩怨，事關國家和人民的大是大非。不為他們做事，正是保持著我對國家和人民的赤子清白。」

　　楊度冷笑道：「那麼，何不學革命黨的樣，把慈禧、袁世凱暗殺掉，為國家和人民除害呢？」

　　「我向來不主張暗殺，暗殺只能除標，不能去本，根本的問題在於開化民智。」梁啟超擺出素日裏那副政論家、思想家的派頭。

　　「此論高明至極，我完全贊同。」楊度立即接言，「既不行暗殺，那就只有等老天爺來收拾他們了。慈禧今年七十多歲了，老天收她為期不遠了。袁世凱還不到五十，照這個樣子，他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還要坐二三十年，難道今後二三十年內你就不與朝廷有任何聯繫了嗎？」

　　「皙子，你不要替袁世凱做說客，只怕是慈禧一死，他今日的位置也就沒有了。」

　　梁啟超的二郎腿在薄綢長袍下蹺了兩蹺。康有為現在是把一切希望寄託在慈禧死後光緒重掌大權的那一天，梁啟超並不像他的老師那樣完全迷信光緒，但也相信只要慈禧這座大山一倒，中國就會有大變化。這一點，楊度和熊希齡都沒有像他們那樣考慮得深遠。熊希齡一貫較為持重，不喜多講話，且楊度已叮囑過他，所以他只是自個兒喝茶，望著他們，靜聽兩位才子的唇槍舌劍。

　　「卓如，你不要弄錯了，我決不是為袁世凱當說客。要說當說客，我今天是替四萬萬中國人當說客，遊說你這個自詡的少年中國之少年，要為中國做一件實實在在的好事，不要擺名士的架子！」看來楊度有點動氣了，聲調提得很高，「慈禧死後，袁世凱保不保得了位置，那是以後的事情，我們也很難預測。你說你不為個人恩怨，而是為國家和人民，那麼就不應該看這件事是誰在主辦，而要看於國家和人民有無好處。若真是出以公心，只要於國於民有利，那就應當支持，因為你支持的是事而不是人，這裏不涉及到個人的清白不清白的問題。倘若以所謂保持個人的清白來反對或不參與，那就是以小私而害大公，為賢者所不齒。」

　　楊度這番話鋒芒凌厲義正詞嚴，熊希齡十分欽佩，連連點頭：「說得好，說得好！」

　　梁啟超也覺得有點銳不可當，一向能言善辯的新政思想領袖一時窮於應對。楊度挾其氣勢，居高臨下發起衝鋒：「我知道你飄泊海外七八年，備嘗艱苦，辦報紙，寫文章，集會結社，聯絡同志，所幹的這一切，莫不是為了人民的覺醒，為了國家的強盛，故而無論海內海外，人民都尊敬你愛戴你，視你為中華民族的靈魂。這個榮譽，我看你也當之無愧。」

　　梁啟超笑著對熊希齡說：「你看看，這個巧嘴滑舌的楊皙子，剛才說我是以小私害大公，為賢者所不齒，現在又說我是當之無愧的中華民族的靈魂。打了一巴掌又來安撫。就憑這點本事，袁世凱的位置就該讓他來坐才是。」

　　楊度也笑道：「袁世凱的位置，你就料定我坐不到是不是？到時候，說不定光緒皇帝下詔書請我去坐哩！」

　　熊希齡、梁啟超都笑了起來。熊希齡說：「好好，巴不得皙子早登相位，我們這些舊日朋友都叨點光。」

　　「到時再說吧！」楊度揮揮手，彷彿命運早已為他安排好了那一天似的。「現在還是來談這件事。卓如兄，十年來你一直以提倡民權推行憲法為己任，到日本來這些年一直沉潛各國憲政的研究。你的憲政造詣為世所公認，就是最不願居別人之下的楊皙子，在這點上也不能不承認你在我之上。這就是我和秉三特來找你，請你在此事上幫忙的原因。說句實在話，我雖不曾與慈禧、袁世凱有深仇，但當秉三提出此事時，我開始和你一樣也不願意，但轉念一想，同意了。」

　　「你開始為何也不同意？」梁啟超追問。

　　熊希齡也沒想到楊度還有一個轉變過程，瞪起兩眼望著他。

　　楊度款款而道：「要我楊某人替別人做槍手，我辛苦研究得來的成果被他們拿去作為自己向上爬的梯子，我如何肯甘心？」

　　「正是這話。」梁啟超深表贊同。「這也是我不願為的一個原因。」

　　「但後轉念一想，他利用我，我也可以利用他。」楊度狡黯地一笑。「我給他來個借屍還魂！」

　　「借屍還魂？」梁、熊都覺得很有趣味。

　　「我楊度研究憲政為的是什麼？難道是像閻若璩研究偽古文《尚書》、王懿榮研究甲骨文那樣，純為學術，純為個人名聲嗎？不是的，我為的是實際，是在中國推行憲政。既為的是實際的推行，我冷靜地想了一下：眼下，是我楊某人推行得動呢，還是慈禧、袁世凱、張之洞他們能推行得動呢？儘管說不定哪一天我楊某人的名位會在袁、張之上，但我要正視現實，現實中的我只是一個落拓的布衣，然而中國的憲政推行不能晚。」

　　楊度這番實實在在的話對梁啟超很有觸動，他輕輕地點點頭，表示能理解。楊度見初戰成功，信心更足了。

　　「卓如兄，我還有一種顧慮，秉三兄在這裏，我當著他的面說一句不中聽的話。所謂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就這件事本身來說其實是一場兒戲。他們能考察什麼憲政，他們回國後能說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出來？秉三兄是大才，但長處在理財而不在憲政，作為一個重要隨員，怕也很難提出十分中肯的意見。」

　　熊希齡插話：「皙子說得對，我不懂憲政，其他人也無人真正懂憲政，有的愛說幾句法呀律呀的，那都是附庸風雅而已，究其實一竅不通，哪及你們二位的百分之一。」

　　「我剛才說了，五大臣出洋是個兒戲，但這件事情所帶來的後果，即在中國實行立憲，卻不能視同兒戲。若全盤都是兒戲一場的話，不但我不會答應秉三所求，反而會勸秉三不要參與其事。正因為在中國立憲是件鄭重的事，我楊度就非插手不可，我也願意力勸你梁卓如非插手不可。」

　　楊度兩眼逼視梁啟超。梁啟超摸著尖尖的下巴，恬然望著他，思路不知不覺地被他引上了軌道。

　　「卓如兄，你有沒有想過，幾年後中國推行憲政的藍本是什麼？會是你的《開明專制論》嗎？會是我的《金鐵主義》嗎？都不是！它只能是五大臣回國後向太后、皇上所提出的建議設想。倘若他們在吃大菜擁洋姬之餘，睡在鬆軟的鋼絲床上，將日本和西方各國的憲政胡編亂造一通，奏報上去，慈禧御筆一揮『照此辦理』，卓如兄，你想過沒有，那將會把中國的未來弄成一個什麼樣子，這難道還不可怕嗎？」

　　梁啟超頷首說：「你說得有道理，這點我倒沒想過。的確如此，中國的政治，有很大部分就敗在這樣一批庸劣的宮僚身上。」

　　「正是這樣。」楊度見梁啟超的思路已被自己牽過來了，忙加以肯定。「但是現在這樣一批庸劣的官僚我們無力去掉，五大臣考察也不能改成梁卓如、楊皙子考察，而我們又要對中國的立憲負責，希望將來推行的是真正的立憲制度，不是出自糊塗官僚的糊塗編造，我想來想去，就只有一個辦法：接受秉三兄的請求，精心為五大臣撰寫幾篇憲政考察報告，為中國的立憲畫出一個精采的藍本。卓如兄，早在戊戌年，你就被慈禧、袁世凱扼殺了，我楊某人也在癸卯年遭扼殺，但我們力圖新吾中國救吾中國的精衛之魂，卻始終頑強地浮游在天地之間。蒲松齡的《聊齋誌異》中有不少借屍還魂的鬼狐故事，它實際上寄託的是蒲松齡自己的理想。我們今天也來個借屍還魂，即借五大臣之屍，還梁卓如、楊皙子之魂；也就是說借五大臣回國稟報之屍，還中國真正的立憲新政之魂。這樣，今後慈禧、袁世凱、張之洞等人賣力推行的立憲政治，就是梁、楊之輩多年來所苦苦追求的理想。卓如兄，這麼一件利國利民又利己的絕大好事，你竟然把它看成是在為慈禧、袁世凱出力而不為，是多麼可惜可憫呀！」

　　熊希齡聽到這裏，方才看出楊度步步營構引導梁啟超人殼的苦心，也看出楊度能言善辯的說客之才，心裏感嘆：古之蘇秦、張儀恐亦不過如此！

　　梁啟超哈哈大笑：「秉三兄，你看看這個楊皙子，簡直如孫猴子耍弄豬八戒一樣把我戲弄了一通。自己心甘情願做別人的槍手不算，還硬要拖我上賊船。如果不上，又是以小利害大公的自私者，又是連利國利民又利己的大好事都看不出的傻瓜，看來我梁啟超已無路可走，只有跟他上賊船了。秉三兄，你可要記住，明年五大臣考察回來，並報受到老太婆表揚的時候，一定要重重地獎賞為他們出了大力的楊皙子喲！」

　　「那是一定的，一定的！不但要獎賞皙子，還要獎賞你梁卓如。」見梁啟超已答應，熊希齡滿心歡喜。把舉世公認的兩大憲政專家都請動了，無異於劉備既得臥龍，又獲鳳雛，自己為中國的憲政可謂立了一大功。

　　楊度也很高興，說：「卓如兄，也不要你寫多了，只寫一篇，即《東西方各國憲政之比較》。東方無別的國家，只有日本，西方選幾個主要國家，德國、英國、比利時等等，把他們的憲政特點羅列出來，加以比較，再分別長短優劣就行了。你是日賦萬言尚可睡懶覺下酒樓的怪才，這篇東西你不用三天就寫好了。」

　　「皙子，你可不要亂說喲，日後傳給子孫們聽了，那我梁啟超豈不變成唐伯虎、袁子才那樣的人了。」梁啟超雖否認「睡懶覺下酒樓」這句話，其實心裏還是很以「才子」為得意的。

　　熊希齡說：「唐伯虎、袁子才有什麼不好，我是想學都學不像。」

　　「我是羨慕死了，下決心要學像！」楊度笑了一下，又正正經經地對梁啟超說，「卓如兄，我給你提個建議。用《東西方各國憲政之比較》這個題目作文章，可長可短，短則二三萬字可以說清，長則二三十萬字也無廢話。你乾脆寫兩份。二三萬字的短篇作為五大臣考察回來的稟報上奏慈禧，二三十萬字的長篇作為一本書印出來廣為流布，既開化了官智，又開化了民智。你再花三百塊大洋請我為你做一篇序言，將今日的這段來由詳詳細細地寫上去。那時，普天下人都曉得，原來當初五大臣的稟報就是你梁老夫子的傑作。事也做了，書也出了，名也享了，五大臣暫借的寶貝也物歸原主了。梁卓如呀梁卓如，那個時候看你拿什麼來感謝我！」

　　「哈哈哈！」

　　陳舊矮小的橫濱寓所裏，近世中國三傑的爽朗笑聲，簡直要將年久失修的頂棚衝破！

【第八章、丁未政潮】　〈一、孫毓筠造反被捕，卻意外地受到禮遇〉

　　熊希齡回國交差後，楊度開始為中國未來的憲政精心構思藍圖。他詳細地分析了行君憲制度的幾個主要國家的憲政，找出他們各自的長處。比較來看，他認為最適宜中國國情的是日本的憲政，中國的憲政應多採取日本的成法。又設想中國實施憲政應分為三個主要步驟：第一步召開國會，第二步制定憲法，第三步推行憲政。完成這三個步驟大致需要五年的時間。

　　正在這時，國內傳來驚人的消息：五大臣啟程的那天，車廂裏發生爆炸事件，行刺者為安徽桐城籍革命黨人吳樾。吳當場被炸死，載澤、紹英受傷，五大臣打道回府。楊度很擔心考察之事因此而流產，寫信給熊希齡，要他設法促使此事早日成行。兩個多月後，五大臣再次啟行。這次紹英不去了，以順天府丞李盛鐸代替。又因吳樾行刺一事，朝廷急建巡警部，袁世凱推薦徐世昌任該部尚書。於是徐也不去了，改以山東布政使尚其亨代替。楊度這才放了心。

　　不久《中國新報》正式創刊，楊度的《金鐵主義》在該報上連續刊載，引起很大反響。《中國新報》辦得有聲有色，很快便成為與保皇黨的《新民叢報》、革命黨的《民報》鼎足而三的大報紙。楊度的名氣更大了。到了這年十一、二月間，日本留學生界裏又出了一件大事。

　　十一月二日，日本文部省應清廷的請求，頒布了一份《取締清國留學生規則》，限制留日學生的活動。同時，日本報紙還詆毀中國留學生「放縱卑劣」。此事激起了所有留日學生的公憤。全體留日學生團結一心，決定罷學回國。身為總會幹事長的楊度認為全體罷學回國不合適，他一面以幹事長的名義向日本政府遞交抗議書，一面又以個人的名義與日本政府交涉，企圖說服日本政府修改這個規則。

　　不久，留學生界領導層內部又出現了分歧。宋教仁、胡瑛、秋瑾等人成立了學生聯合會，主張自辦學校。以汪精衛、胡漢民為首的學生維持會主張忍辱負重，繼續求學。

　　這時，有一個熱血澎湃的青年，見分歧不能彌合，又感於國事多艱，決心以一死來喚醒國人的覺悟，遂毅然於十二月八日在東京大森灣蹈海自殉。此人就是《警世鍾》、《猛回頭》的作者、華興會同盟會的主要發起人之一、《民報》撰述人，三十一歲的湖南新化籍革命家陳天華。

　　陳天華憤然投海的事在日本在國內引起了巨大的震動，有些留學生埋怨楊度在這個事件中態度不夠堅決，有人甚至揚言要殺掉他。楊莊姐弟得知後很擔心，一再勸說哥哥暫時避避風潮。於是楊度離開東京城，到鄉間住了兩三個月，直到大家的心情都平靜下來後才回到田中寓所。

　　轉眼到了夏天，五大臣在海外遊蕩了七八個月，提著一箱箱裝滿了各式各樣奇器巧具、衣料、皮鞋、首飾、香水，以及自己完全看不懂的洋文原版書報回到了上海。熊希齡再次東渡日本找到楊度。楊度的兩篇文章《中國憲政大綱應吸取東西各國之長》及《實施憲政程序》，早已恭恭正正謄抄完畢。兩篇文章加起來約有五萬多字，博採眾論，規畫精詳，熊希齡看了很滿意。和楊度一起再去見梁啟超，誰知這位梁才子根本還沒動筆。楊度責備他爽約，他笑嘻嘻地說：「不要緊，二位在橫濱寬住十天，我把文章趕出來，決不會比皙子的差。」

　　熊希齡啼笑皆非，然事已至此，再無別法，只有等他筆下出東西，但眼下如何向五大臣作交待呢？

　　楊度給熊希齡出了一個主意：「你請載澤領頭向朝廷上個折子，說東南士民得風氣之先，於立憲多有卓識，宜應趁此機會用十天半月時間召集官紳會議，並深入里巷實地考察，為立憲多做一點實務。上海十里洋場，夠他們花天酒地一些日子了。如果有雅興，還可以到蘇州、杭州一帶走走，半個月時間他們只會嫌少不會嫌多。朝廷也會覺得他們言之有理，定會允准。待到梁卓如的文章一出來，你就趕快乘船送到上海去。」

　　熊希齡只得照此辦理。十天後梁啟超拿出了《東西方各國憲政之比較》，也有三萬餘字，洋洋灑灑，縱橫自如，是一篇典型的飲冰體論文。熊希齡如獲至寶，連夜乘船回國。

　　楊度期待著朝廷會按他設計的程序先召開國會，結果大失所望。慈禧太后毫無召開國會之意，卻召開了一個御前會議，參加者為醇王載灃以及各位軍機大臣、政務大臣、大學士，並特命直隸總督袁世凱參加。會議決定先改革官制，以廓清積弊明定責任為宗旨，待官制改定之後再議憲政事。

　　於是成立了一個官制編製館，設在恭王府之朗潤園，特派鎮國公載澤，大學士世續、那桐、榮慶，貝子載振，大臣奎俊、鐵良、張百熙、戴鴻慈、葛寶華、徐世昌、陸潤庠、壽耆、袁世凱為編製大臣，又派慶王奕劻，大學士瞿鴻機、孫家鼐總司核定。陣營龐大，規格很高，可謂鄭重其事。然而議起事來卻十分棘手，因為衙門的存與撤，直接關係到該衙門宮員去與留的切身利益。

　　先議軍機處。坐在主位上的慶王奕劻及大學士瞿鴻機都是軍機大臣，大家都不便開口，冷清的場面使得眾位大員們都很尷尬。實在挨不下去了，左都御史張百熙首先發言打破僵局，說軍機處乃雍正爺由內閣中分設，取其接近內廷，每日入值，承旨辦事較為密速，相承至今尚無流弊，自毋庸改變。張百熙剛一說完，載澤、世續、那桐等人都表示同意，眾人不好再說什麼了。奕劻的兒子載振於是建議，改革官制有許多事要辦，軍機處不如暫不議，先議別的。眾人也只好同意。

　　再議內務府。內務府大臣世續端坐不語，眾人大眼看小眼，也不說話。大學士那桐說，內務府管的是大內事務，外官不清楚，不好議。於是內務府也不議。理藩院尚書壽耆說，內務府既然不議，太監事也不能議，因為它牽涉到老佛爺和各位太妃、皇后、皇妃，臣子們豈能插嘴，此事宜由老佛爺來定。眾大員一致同意。

　　工部尚書陸潤庠說，內務、太監既不議，則還有一事不能議。大家問何事。陸潤庠說，八旗牽連到所有的王公貴族，事關重大，弄不好得罪元老勳舊，老佛爺也會頭痛。眾人都說是。於是八旗亦不議。

　　狀元出身的孫家鼐說，翰林院設於順治元年，二百多年來沿襲不改，向為儲才養望之地，更為大學士出身之所，為天下士人所仰慕，若撤了翰林院，會使士人寒心失意。翰林出身的瞿鴻機、張百熙、徐世昌、陸潤庠等立刻擁護。翰林院遂亦不議。

　　就這樣議了十來天，除了五不議外，什麼名堂都沒議出來。企圖有番作為的袁世凱、徐世昌很著急，擔心如此議下去會一事無成。他們尋思，必須有人提出一套較為系統的改革方案，才可能扭轉會議的散漫習氣。這天晚上，袁世凱邀請徐世昌、戴鴻慈、張百熙、葛寶華等人到自己的寓所商議。大家議出了一套初步方案。

　　次日會上，袁世凱先發言。他以一種帶兵統帥的威嚴果斷，一掃十天來的懶怠、鬆懈、客套、虛偽之風，開門見山地提出他的中央官制改革的設想，擬設軍機處和十一個部。其中外務部、學部、吏部依舊，巡警部改為民政部，戶部改為度支部，原財政部並入該部，原太常、光祿、鴻肪三寺並入禮部，原兵部改為陸軍部，將練兵處、太僕寺並入該部，刑部改為法部，工部並入商部，改為農工商部，新設郵傳部，專司輪船鐵路電信郵政，理藩院改為理藩部。

　　大家議了一番，也提不出多大意見。有人建議將大理寺改為大理院，也通過了。

　　關鍵是官員的安排。袁世凱提出每部設尚書一員，侍郎兩員，不分滿漢。眼下這個時候再分滿漢畛域，顯然違背時代潮流，沒有人敢發表反對意見。慈禧不願意將滿人的權利拱手，讓給漢人，她正要借不分畛域之機多安排滿員，遂表示同意。

　　中央官制定了後，以鐵良為代表的滿人強硬派欲趁此機會削掉漢人的權力，鑒於各省督撫自湘淮軍興起後漢多滿少的現狀，力主削減督撫之權。身為直隸總督的袁世凱竭力反對。爭爭吵吵議不出個結果，最後不了了之。

　　清政府改革官制的舉措遭到日本及西方各國的冷嘲熱諷。革命黨人堅信必須把這個不可救藥的朝廷推翻掉，否則中國不可能有出路。

　　這個時候，最富有鬥爭傳統的湖南又出現了有利於革命暴動的大好時機。

　　入夏以來，整個長江中下游地區陰雨連綿，洪水暴漲，尤以湖南遭受洪災最為嚴重。湘中湘北一帶一片汪洋澤國，淹死者三四萬，災及者四十多萬，災情之重，為有清二百餘年來所僅見。地方官紳不但不賑災，反而乘機哄抬糧價，囤積居奇，致使搶米風潮此伏彼起。積壓在貧苦人民心中的怒火，已是一觸即發了。

　　五月下旬，陳天華的遺體運到了長沙，同時運來的還有另一位湘籍青年志士姚宏業的遺體。二十多天前，他因憤於反動官紳阻撓籌辦中國公學，在上海投黃浦江而死。兩具烈士的遺體在素來重意氣敬英靈的長沙古城引起了軒然大波，在省商會會長禹之謨的領導下，長沙闔城學生穿制服行喪禮，萬餘人整隊送至岳麓山安葬，場面至為悲壯感人。

　　湖南官場一片驚駭，對禹之謨恨之入骨。一個月後，禹之謨參與湘鄉學界反對鹽捐浮收的風潮，湖南巡撫下令將禹之謨逮捕入獄。清政府與人民為敵的面目充分暴露了。去年馬福益因再次籌備起義被官府逮捕殺害，早就想為大龍頭報仇的哥老會眾，圖謀借此人心浮動的時候重舉義旗。所有這些情況，為遠在東京而密切注視湘省動態的黃興、劉揆一等人所掌握。兩人計議後，派劉道一回國聯絡會黨並策劃湖南新軍一起行動。

　　劉道一回到湖南後，很快與哥老會頭目龔春台和華興會成員姜守旦聯繫上了，約定於舊曆十二月底衙門封印時舉事。不料，起義前夕，龔、姜之間出現分歧，互不買賬。龔自號「中華民國革命軍南軍先鋒隊都督」，姜自號「新中華大帝國光復軍都督」。劉道一運動新軍一事，也未取得效果。

　　十一月上旬，龔、姜先後提前起義。義軍聲勢浩大，戰事順利，很快佔領了萍鄉、瀏陽、醴陵交界的幾處重要集鎮。消息傳到東京，同盟會本部的領導人都很激動，動員骨幹迅速回國支援。就在這批人陸續回國的時候，起義失敗了，劉道一慘遭殺害。同盟會的革命家們悲憤已極，劉揆一更是痛不欲生。他痛定思痛，和淚寫了八首哭弟詩，一併在《民報》上發表。兄弟情、戰友義盡溢於篇中，人人讀之皆愴然涕下。孫中山、黃興等人也紛紛寫詩挽悼。

　　楊度也接到家鄉來信。信上還說，正在長沙周氏家塾讀書的道一夫人曹莊，聞丈夫遇害後也自縊身亡。楊度讀後唏噓不已。他雖然不贊成革命暴動，但敬重劉道一為國獻身的偉大精神，也深為其夫人殉夫殉國的義舉所感動。他不顧《中國新報》不談革命、只言立憲的辦報宗旨，毅然在頭版刊登了他自己寫的輓詩，以表達對故人的悼念：

　　誰識捐軀士，溫然孝友身。

　　弟兄同許國，夫婦並成仁。

　　碧血遺千古，丹心照百倫。

　　至今時事亟，黽勉後來人。

　　不少革命黨人原來對《中國新報》在革命與保皇之間所持的中庸態度不滿，看了這首詩後，覺得楊度還是自己的同志。

　　在回國聲援這次萍瀏醴起義的同盟會會員中有兩個特殊的人物，他們是孫毓筠和胡瑛。離開東京之前，孫中山在牛達區寓所宴請他們，指示孫毓筠去南京運動江蘇新軍，胡瑛去武漢策動日知會。

　　孫毓筠現正擔任同盟會總部庶務總幹事。這個職務在同盟會初成立的時候為黃興所任，其地位僅次於總理孫中山，在總理離職時可代行其職權。黃興在年初離開日本去香港、新加坡一帶，與當地同盟會支會商議在中國南部起義的事，於是庶務總幹事一職便由原任評議部評議員的孫毓筠擔任。

　　孫毓筠乃安徽壽州人。其先世為山東濟寧州人，因荒年逃難來到壽州城外，見當地有一棵出奇高大的柳樹，認定此地風水好，可發後人，便在此定居下來，將此地取名為大柳樹村。孫姓逃荒者有兩個兒子，他叫長子學做生意，叫次子讀書。心裏盤算著無論是發財還是做官，他家裏都沾得上。

　　大柳樹村的風水果然被相中了。長房以販布起家，傳到第三代便家道殷富，買了上百畝好田。二房代代讀書，到了第四代，出了一個三年一遇的天下第一人，他就是狀元出身的現任大學士孫家鼐，人稱壽州相國，把個孫氏家族引進了清華高貴的門第圈。

　　孫毓筠是長房的第六代。他見族叔祖位高望重，十分羨慕，乃發憤讀書，十八歲考中秀才。考了一次舉人未中，孫毓筠便不耐煩再熬光陰，反正家裏有的是錢，就納資捐了個同知，有了個從四品的官銜。他還不甘心，又加碼捐了個正四品道員。他尋思著只要哪裏有缺，再送上二三千兩銀子，便是一個八面威風的現任道台大人了。久候無缺，他又在家裏迷上了佛經。一部《楞嚴》、《圓覺》迷得他如醉如癡，想起塵世的千般煩惱萬種辛苦，他幾次要披髮入山做和尚。老母嬌妻苦苦哀求，才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

　　去年吳樾謀炸五大臣、殺身成仁的壯舉贏得許多血氣方剛的青年的稱讚，人們視之為當代的荊柯、聶政。吳樾人雖死去，名聲卻播於九州。孫毓筠儘管是富家子弟，養尊處優，但社會的弊端，朝廷的腐敗，他也看得很清楚。從吳樾雖死猶榮的輿論中，他看出革命是順人心合潮流的正義行為，於是決定擯棄做滿人官僚、釋氏門徒的想法，一心一意去走革命之路。

　　孫毓筠一旦下了決心，便採取斷然的行動。他變賣家裏的良田，在壽州辦起了一座小學校，聘請老師向學生進行民主革命的教育。他生性揮金如土，從家裏掏出大量銀錢支援附近境遇困難的反清志士，從而結識了大批朋友。他又要妻子汪鈺帶兩個兒子到日本求學。今年三月他自己也來到東京，參加了同盟會，並捐款十萬銀元充作革命經費。孫毓筠對革命的熱情，贏得了孫中山及同盟會其他領導人的尊重，大家都推舉他為庶務總幹事。

　　孫毓筠到南京後便設法與新軍取得聯繫。當時江蘇新軍的番號為第九鎮，裏面有許多革命志士在活動，也有不少士兵和下級軍宮同情革命。孫毓筠見第九鎮基礎很好，放鬆了警惕，很快便暴露了身份，被官府抓了起來。

　　孫毓筠抱著一死成仁的心願等待官府對他的審訊判決。但奇怪的是，官府卻對他的待遇很好，將他安置在南京城內一個花園別墅裏，身邊還有兩個人招呼。每天好酒好菜地送上來，還有一間書房供他讀書寫字，一切都不亞於壽州家裏的貴公子生活。唯一不同之處，就是院牆外有人持槍守衛著，他不得邁出大門一步。孫毓筠好生奇怪，但從不問身邊的人，每天看書寫字喝酒吃肉，心裏既不多想，便也活得安閒自在。

　　這樣地過了將近一個月，孫毓筠成仁之念逐漸削弱，對生命對妻兒的眷戀日益強烈，然而他卻不願以自首來換取自由，他認為那是可恥的行為。他也猜想，這種非同一般的待遇中必有一個究竟，院牆之外或許正在進行著某種不平常的活動。

　　是的，孫毓筠的分析沒有錯。他的卷宗由南京巡防營呈送到兩江總督衙門時，因出國考察憲政有功，剛從湘撫任上擢升為江督的端方便親自審閱。

　　端方字午橋，是一個精於宦術的滿洲正白旗人。庚子年，慈禧逃難到西安，那時他正做著陝西巡撫。他看準時機，對難境中的慈禧百般逢迎討好，親率軍隊日夜拱衛在她的身邊。端方的忠誠贏得了慈禧的歡心，從此成了慈禧的親信。出國、擢升，便都是慈禧後來對他的酬謝。

　　鑒於革命黨排滿行動得到漢人普遍支持的現實，考察回國之後，他給慈禧上了一道請平滿漢畛域的密折，建議改定宮制，除滿漢缺分名目，撤各省旗人駐防，以示朝廷放心漢人；廢止滿漢不通婚的規定，允許滿漢自由聯姻，融合滿漢為一家，使革命黨無機可乘。他的這道密折，得到慈禧的默認。他盡力做到與漢大員保持較為友好的關係，並看出袁世凱是漢大員中最出類拔萃的人物，日後前途無量，便與袁私下訂了婚姻，將長女許配給袁的第五子克權，一旦滿漢不通婚之規定廢止，便將女兒送進袁府。袁世凱自然也巴不得結下這門親事，滿口答應。

　　打開卷宗，孫毓筠的壽州籍貫，立即引起了端方的警覺：孫家鼐也是壽州人，此孫與彼孫是否為一家？他拍了一封電報給孫家鼐，問孫毓筠是否華族？回電很快到了南京，然則答非所問：「此子頑劣異常，請嚴加管束。」

　　端方拿著這封電報仔細推敲：「此子頑劣異常」這句話，顯然是長輩指責晚輩的口氣，無異承認了他們之間的同一家族的關係。「請嚴加管束」這一句貌似嚴厲，實際是叫他網開一面。因為對於煽動軍隊造反的革命黨，早已超出了「管束」的範圍，應判處殺頭的極刑。到底是狀元，電文回得既意思明白，又不落把柄，端方很是佩服，他要借此案來取悅這位漢員中的大老。

　　就在這個時候，東京同盟會總部也在積極設法營救孫毓筠。有人提出，楊度為五大臣出國考察寫察報，端方為五大臣之一，他與楊度一定有往來。楊度既然能夠在《中國新報》上發表悼念劉道一的輓詩，也一定會願意請端方赦免孫毓筠。

　　孫毓筠離開東京後接替其庶務總幹事一職的是宋教仁。黃馬起義失敗後，宋教仁從武漢逃到上海，在去日本的船上結識了楊度。宋教仁長相英俊，談吐倜儻，二人在船上一見如故。於是宋教仁來找楊度，請他幫忙，並指出孫毓筠與孫家鼐的關係。楊度一口答應。

　　其實，楊度與端方毫無私交可言。原定的五大臣，他僅與徐世昌有過一面之識，後來徐並沒有出國，真正出國考察憲政的五個大臣，楊度一個也不認識。楊度之所以答應給端方寫信求情，有幾層考慮。

　　一來同盟會乃是由於他介紹孫黃相識後的產物，東京總部的主要領導人都是他的好朋友，他對同盟會有感情。二來宋教仁親來求他。楊度的性格，凡別人有急難之事來求他，不管自己有沒有能力幫得了忙，總是先一口答應下來，再想辦法。何況孫毓筠毀家辦學興教育，就憑這一點，楊度看定孫是一個胸襟不俗的人，他也樂意傾力相助。三來他要以此檢驗端方對他的態度，買不買他的人情，由端方的態度可以推測到其他四位出國大臣對他的態度，甚至還可以推測到整個清廷對他的重視程度。四則大學士孫家鼐是孫毓筠的族叔祖，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關係，且送一分情誼給他，日後保不了有可用之處。

　　楊度提筆作書，不談孫毓筠加入同盟會的事，也迴避他此番回國的目的，大談特談孫賣田產辦小學的事，稱讚他是響應朝廷廢科舉辦學堂的號召，是愛國愛民的表現，且本人出身世家，學問優長，乃國家有用的人才。信的末尾說：

　　午帥自泰西歸來，數上奏疏，懇請朝廷早日立憲，聲望日隆，國人及海外留學生甚至有伊藤、坂垣之比。且午帥素惜人才，以識才護才為己任，向為士人所景仰。孫毓筠行事或有所孟浪，然心則在救亡圖存。望午帥憐其年輕不更世事，寬免其罪，為孫氏留一頂門之柱，為國家存一可用之才。

　　端方接到這封信後很是高興。楊度的才學他早已知道，見這個有學問的憲政專家將他視為伊藤、坂垣式的人物，便也就以這兩位東洋名相自許，企圖通過楊度和孫毓筠與海外留學生搭上聯繫，網羅其中的人才，組建自己的班底，日後好幹一番大業。

　　端方懷著這種心思，親筆給楊度回了封信：「孫生文理通順，門第清華，當秉高誼，求人於輕。」

　　正因為有如此複雜的外間交易，孫毓筠才得以舒適地生活在小院落裏，而這種舒適的生活，又正是端方軟化孫的鬥志的一個重要手段。

　　這天午後，孫毓筠午睡剛起，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對他說：「小貴，你不認識我了吧，我是你的鄉親杜宗路呀！」

　　孫毓筠疑惑地看著來人，一口道地的壽州話是不錯，但面孔卻陌生得很，名字也未聽說過，最奇怪的是，他怎麼知道我的乳名？孫搖了搖頭。

　　杜宗路在他身邊坐下來，依舊笑著說：「小貴，你自然不會認識我了。我離開壽州那年到過你家，你還只有七歲，一晃二十年過去了。我昨天從蘇北回南京，聽說午帥軟禁的是你，大吃一驚。你雖然長成大人了，但五官輪廓還是跟小時候一個樣，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杜宗路滔滔不絕地講著，孫毓筠的腦子裏卻總想不起這個人來：「你認識家父？」

　　「豈只是識得，我們還是很要好的朋友哩！令尊比我大八歲，我一直把他當兄長看待。說句不好意思的話，我手裏缺錢的時候，令尊大人還常常周濟我，我至今仍然很感激他。」

　　孫毓筠的父親為人慷慨，親友們在銀錢上凡有所求，都肯幫助，這個性格也傳給了兒子。孫毓筠見他說得真切，相信他是父親的朋友，說：「這樣說來，我該叫你杜叔了。」

　　「不敢當！」杜宗路說，「我行三，你就叫我杜三吧！」

　　「那怎麼行！」孫毓筠說，「杜三叔，你現在哪裏供職？」

　　杜宗路也不再客氣了，笑著答：「因為鄉試落第，我離開了壽州，經人介紹到祁門縣衙門學做師爺，以後又去績溪、青陽做師爺，做了十來年，不甚得意。後來聽說午帥是滿洲三才子之一，最愛才，於是就去投奔他。那時午帥還在直隸做道台。我辦的第一件公文就得到午帥的賞識，從那以後跟了午帥已十年。每有機會，他都保舉我，我現在已是五品銜的候補知府了。」

　　孫毓筠笑著說：「師爺做到這個位置也真不低了。」

　　「這全靠午帥的恩典。」杜老三說，「孫少爺，你何苦放著富貴公子不做，卻硬要往枉死城裏鑽？這次幸好遇到憐才的端午帥，若碰到別人手裏，早已沒命了。」

　　孫毓筠已明白了，這個杜老三是端方派來的說客。假若這個說客是一個月前來的話，他會毫不客氣地轟之出門。但現在，一種強烈的對生的渴望，促使他歡迎說客的到來。孫毓筠並不是一個卑污的小人，他不願為活命而當叛徒。這些天來，他在心裏盤算過，最好是既能走出囚室，同時又不失氣節，只是他一時想不出一個好主意。

　　「我並不是一心要鑽枉死城，因為國家弊病太多了，非要有人起來動員大家革除這些弊病不可！」

　　「孫少爺，你是一個憂國憂民的青年，我很敬佩你。我們這個國家的確弊病很多，要革除。」杜老三態度十分誠懇。「現在朝廷也看出了這個問題，從太后到令叔祖孫中堂到袁帥、午帥都在力求設法革除國家的弊病。午帥很欣賞你的志向，卻為你所選擇的方式而遺憾。」

　　孫毓筠不做聲，靜靜地聽著。杜三知他的心思在動，繼續勸道：「孫少爺，午帥有心要保全你，他不能當面跟你談，特為叫我來給你通個消息，只要你承認所主張的是政治革命而不是種族革命，午帥就會向朝廷奏請寬免你。」

　　孫毓筠說：「杜三叔，你可能不知道，政治革命、種族革命我都主張。在兩種革命的次序上，我認為只有先進行種族革命，即推翻滿洲人的朝廷，然後再進行政治革命。」

　　「小貴呀，你叫我杜三叔，我不敢當，但我畢竟比你癡長二十多歲，我今天以兄長的身份開導你，請你聽我幾句。」杜三輕輕拍著孫毓筠的肩膀，以一種親切的父執態度說，「你是漢人，我也是漢人，你要從滿人的手裏光復漢人的政權，我何嘗不理解？不瞞你說，二十多年前，我和令尊大人在壽州老家就經常談滿漢之間的問題，也談曾國藩、左宗棠等人是不是漢奸的問題。滿漢之間的民族衝突，從滿人入關以來就一直存在著。二百多年來，漢人中的不少傑出人物，遠的不說，近世如林則徐，如陶澍，他們都忠心耿耿地為滿人的朝廷辦事，又如令叔祖壽州相國也是朝廷的幹臣，難道他們都是追求富貴而忘記了祖宗的叛臣孽子嗎？不是的！小貴呀你還年輕，還不太懂世事，大哥我明年就五十歲了，見的事多了。大哥我對你說句實心話，皇帝由哪個民族的人做不是主要的，關鍵是要政治清明。滿人中的康熙、乾隆，比起歷代漢人中那些英明君主來說都不遜色，而漢人中的隋煬帝、明武宗也決不會比同治帝、光緒帝高明。既然滿人朝廷願意立憲，我們為何不促使它一起把這件事辦好，非要進行種族革命把它推翻呢？小貴，你想沒想過，一旦行種族革命，雙方必定是大開戰爭，遭殃受罪的還不是老百姓嗎？」

　　孫毓筠的反滿革命思想本不十分堅定，聽了杜三這番話，也覺得有道理，口裏沒做聲，頭不自覺地點了幾下。杜三高興，繼續說：「你知道嗎，你的朋友楊度特為從東京寫信給午帥，請午帥寬免你。」

　　孫毓筠在東京久聞楊度大名，但從未見過面，更無交往，談不上朋友。不料楊度此時從萬里之外致書端方，孫毓筠對楊度頓生感激之情，覺得楊度真正是個好人，難怪能在東京留學生界中有很高的威信。

　　「午帥說，像楊度這樣的人才確確實實是為國為民著想的人。他只談政治革命，不談種族革命，他對天下大勢的看法可以　稱得上真知灼見。午帥希望你不要辜負了好友的一番厚意。」

　　楊度致書說情一事給孫毓筠很大的震動。他對杜三說：「杜三叔，你去告訴端中丞，我要好好想想。」

　　「是要好好想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就告訴大哥我一聲，大哥一定替你幫忙。」

　　杜三說完出了門。

　　孫毓筠在舒適的小院落裏整整想了一天一夜，他想了很多很多。

　　假若這次策劃新軍成功，起義發動了，把個南京城鬧得天翻地覆，自己或戰死或被捉殺頭都值得，因為那將作為一個壯烈犧牲的暴動領袖而播於人口。而現在事情未成，就這樣悄沒聲息地被處死，那就太不值得了。若能活下去，就應該力爭活下去，政治革命也罷，種族革命也罷，總之都是革命。放棄種族革命而不放棄政治革命，也不能算背棄革命，因而也就不能算叛徒。既不變節，又能得寬免，為什麼不幹呢？再說，杜三的話也不無道理，並不一定非要行種族革命不可，政治革命或許才是中國真正的出路。今後出去了，一定要去拜見楊度，當面請教救中國的道理。想到這裏，孫毓筠終於拿定了主意，他要身邊侍候的人向端方察告願寫供詞。端方見杜三遊說成功，立即派人送來一套名貴的文房四寶以示關懷。

　　孫毓筠花了十來天時間把自己這些年來的思想做了一番清理，寫了一份長長的供詞。他先敘述自己的家世，然後寫由科舉功名轉向佛學研究，再由佛學研究轉向種族革命，繼而終於明白了政治革命才是救國的正確選擇。最後他向端方建言，以改良政治來達到富國強兵的政治革命派，固然大有人在，而以推翻滿人政權實行種族革命的人士也不少，為朝廷計，為午帥計，對行種族革命的人不宜株連太甚，否則將激起更大的反抗。寬赦革命黨人，才是消弭禍變的辦法。為了讓朝廷和端方更加放心，他在供詞的結尾部分表示，此番獲釋後，他將披髮入山重新研究佛學，妻兒財產既無所戀，世事紛爭亦不再與聞。

　　端方依照這份供詞向朝廷報告，鑒於孫犯已改變立場，宜從輕處罰，判囚禁五年。實際上，端方在總督衙門後花園裏收拾一間小房子，將孫毓筠安置在這裏讀書。杜三告訴孫毓筠，應將端午帥有意保全的良苦用心告訴族叔祖。於是孫毓筠寫信給孫家鼐，詳告一切。同時又給楊度寫了一封信，向他致以謝意，並表示出去後一定拜他為師鑽研憲政。而此時的楊度，正面臨著生命航程中的又一次重大轉變。

〈二、千惠子的眼淚，滕原勾畫的藍圖。準備回國的楊度的心迷亂了〉

　　自從清政府向中外宣示預備立憲以來，海內海外主張君主立憲的人得到很大的鼓舞。他們憧憬著美好的未來：憲法制定了，君權受到限制，民權得到擴大，政治得以改革，經濟隨之而發達，軍事隨之而強大，貧弱落後的中國很快就像日本、德國、英國一樣地強盛起來了。他們更加自覺地鼓動民眾擁護朝廷，勸說持革命排滿主張的朋友放棄武裝暴動，一道以和平漸進的方式促進國家的進步。不久，釐定後的新官制名單公佈，十三個軍機處大臣及部務大臣，滿七蒙一漢五，全國嘩然，不少立憲黨人也深為失望。但儘管如此，大部分立憲派仍盼望朝廷能將憲政推行下去。

　　立憲派的輿論領袖梁啟超一面大量撰寫關於立憲政治的理論文章，在《新民叢報》上接連刊登，一面聯絡同志組建新黨。在蔣智由、陳景仁等人的活動下，一九○七年夏季，一個名叫政聞社的黨派成立了。梁啟超寫了一篇政聞社宣言，公開發表，向世人宣示他們所持主義的四大綱領。一曰實行國會制度，建立責任政府；二曰釐訂法律，鞏固司法權之獨立；三曰確立地方自治，規定中央地方之權限；四曰慎重外交，保持對等權利。同時鄭重聲明，政聞社決不干犯皇室的尊嚴，也決不擾亂社會治安，只是履行立憲國家的國民有集會結社自由的公權。

　　政聞社反對革命討好朝廷的態度激起了革命黨人的憤怒，當他們在東京神田錦輝館召開成立大會時，張繼率領四百多個同盟會會員搗毀會場。有人脫下腳上的皮鞋擊中了梁啟超的臉，梁嚇得奪窗而逃。會沒開完就散了。

　　楊度雖然沒有參加政聞社，並且對蔣智由等人在組黨過程中謀私的行徑多有不滿，但對張繼和同盟會中一部分人如此野蠻的行為非常反感。他憤而致書張繼，譴責張帶頭破壞集會的本身便是違背憲法。楊度責問張繼：「如果讓你們這樣的人今後成了功，那豈不是以暴易暴，百姓還能有自由嗎？」

　　張繼笑楊度書獃子氣十足，根本不予理睬，氣得楊度和他斷了交。

　　這時國內擁護朝廷預備立憲的團體也相繼產生。江浙一帶成立了憲政公會，廣東成立了自治會，湖北成立了憲政籌備會。主持這些團體的人都是文化界或實業界的名流，在地方上有很高的威望，官場對他們也優禮有加。這一天，方表特來告訴楊度，梁煥奎、范旭東等人正在醞釀成立憲政公會，有擁戴楊度為會長之意，問他肯否回國籌辦。方表字叔章，湖南長沙人，弘文學院的留學生，因常給《中國新報》投稿，鼓吹君憲，受到楊度的賞識，彼此成了好朋友。年初楊度發起建立了一個名為政俗調查會的組織，方表是會中的活躍分子。

　　楊度聽到這個消息心裏動了起來。這幾個月裏，他越來越覺得原先那個一回國便主持朝政的理想與現實脫離得太遠了。

　　首先是《中國新報》令他沮喪。報紙剛創辦時，由於他的《金鐵主義》在每期上連載，引起人們的注目，讀報買報的人不少，來勢很好。但《金鐵主義》一登完，再沒有重頭文章接著上，報紙的影響便立即下跌。稿件雖不缺，但好文章卻不多。鼓吹革命的文章都投了《民報》，宣揚立憲的文章都被《新民叢報》搜羅。楊度自己要操辦雜務，不可能騰出時間再寫大文章，幸賴方表、陸鴻達、楊德鄰等人還能時常有點夠份量的文章，才使得報紙維持了下來，然而當初所希望的目標卻沒達到。由於銷量不大，經費虧損厲害，古倭刀所換來的銀元用得差不多了。雖說只要開口，滕原先生一定會支助，但楊度不願開這個口。

　　再就是政俗調查會也不興旺。楊度辦政俗調查會，名義上是調查日本的政治和民俗，實際上是把它作為推行金鐵主義的政黨來辦。但是，留學生中那些熱心政治願意參加會團組織的人，不是被同盟會招去，便是被梁啟超的憲政會網羅，投靠政俗調查會的不過寥寥十餘人，根本不能成為一個黨派。

　　看來在日本再待下去，也難以蓄養更大的名望，不如回國去為好。主持江浙鄂等省立憲會的人，如張謇、鄭孝胥、湯壽潛等人都是大名士，若出任湖南憲政會會長，社會名望也自然不低。梁、范都是財力雄厚的實業家，倚仗他們的財力將湖南的憲政會辦起來，再出面聯絡各省，自己不就成了全國推動憲政的在野領袖麼！想到這裏，楊度激動起來，他覺得應該立即收拾行裝買舟渡海。他輕輕哼起了杜少陵的詩句：「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詩聖當年渴望回鄉的狂喜給他平添豪情。他走到牆邊，將掛在牆上的《湖南少年歌》取下捲起。這是他寓居東京四年期間最得意的一部作品，他要將它帶回國去，張掛於故鄉的書齋裏。捲著捲著，耳畔忽然響起了甜甜脆脆的少女的聲音：「爺爺，這篇歌行寫得真好！」這不是千惠子的話嗎？

　　幾年來，每當自我欣賞《湖南少年歌》的時候，楊度的耳邊便會響起這句話來，它給他無限溫馨和美妙的回憶。每當這時，他整個身心都會沉浸在一種甜蜜的感覺之中。而現在要收起它回國了，這豈不意味著將要與千惠子永遠地分別？富裕強盛的日本國，繁榮美麗的東京城，楊度可以一拔腳就離開，毫不留戀，因為它畢竟不是自己的國家；熱情友好彬彬有禮的日本朋友，他可以鞠躬告別，不多牽掛，因為畢竟各有各的事業；共同戰鬥友誼深厚的留學生，他可以暫時分手，無須話別，因為畢竟不久尚可在國內重逢。只有她，千惠子，卻令胸懷大志而又多情多意的留日學生會總幹事長難以割捨。今後的歲月裏，怎麼可以見不到她的倩影，聽不到她的笑語？這簡直是不能想像的事！捲起的《湖南少年歌》又鬆開了，從手中掉落到榻榻米上，幾分鐘前激動狂熱的楊度陷在不可解脫的痛苦之中。

　　楊度明白，他深深地愛著千惠子，千惠子也深深地愛著他，只是四年來誰也沒有把這層紙捅穿罷了！有一天，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田中老先生提到了孫女的婚事。他說千惠子姓滕原，是滕原家的人，滕原家的香火要靠她來傳，因而她不能嫁到外國去。楊度聽了心裏一怔。多少次，楊度很想向千惠子說幾句愛慕的心聲，但一想起田中的那番話，便止住不開口了。再說，自己已有妻室。這些年來，黃氏對丈夫一片忠貞，對婆母竭盡孝順，又為楊家生了兒子，休掉她，於情於理都不合；不休黃氏，能讓千惠子做二房嗎？對於一個豪富家族的千金小姐來說，這顯然是不可思議的事。當然，留日學生中有不少像代懿那樣跟所喜歡的日本女子苟且偷情的人，有的甚至還生下了兒女，但他們又並不負責任，說聲回國了，一走了之，將風流債怨留在異邦。楊度是個情種，倘若遇上別的女子，他或許也會做出這等荒唐事來，然而在千惠子面前，他不願意這樣做。千惠子太可愛了，真是一塊晶瑩無瑕的美玉，一朵光艷照人的鮮花，楊度不能褻瀆她，更不忍心傷害她，他非常樂意與千惠子保持著幾年來這種純潔的師生兼朋友的關係。感情奔湧的時候，他甚至甘願與她如此廝守到永永遠遠！然而現在要回國去了，要離開這個心愛的少女了，楊度心中悵然若失。

　　聽說哥哥準備回國了，楊鈞這幾天也是思緒萬千。去年他在弘文學院師範班畢業後，在東京鬧市區的一條小巷子口租了一個狹窄的門面，專門刻印章，取個名字叫做白心治印社。「白心」二字是他近來為自己取的別號，典出《莊子．天下》：「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已，以此白心。」楊鈞覺得這句話說的也是自己的志趣和襟懷，「白心」二字尤其內涵豐富，於是又把它作為這個小小的治印社的名稱。白心治印社的生意很好，每天來治印者絡繹不絕，也常有慕名而來的印人，或求師問道，或切磋技藝。楊鈞性情寬和，待人謙恭，除藝術上的追求外，於人世別無所求，他成天在石塊和灰屑之中怡然自樂。所得的酬金，他一不飲酒，二不嫖妓，一部分用來購買書籍字畫，一部分送給哥哥。今年春天，姐姐姐夫一家離日本回國，他站在橫濱碼頭上，望著遠遠消失的海輪，真想一道回去，但哥哥要他暫時留下陪陪自己，他沒有猶豫，立即同意了。現在哥哥決定回國了，楊鈞馬上把白心治印社的招牌取下，他要與哥哥同船回去，回到他刻骨思念的母親的身邊，回到石塘鋪的綠水青山之間。

　　然而，當他將簡單的行李提到田中龜太郎住所時，除《湖南少年歌》被取下外，一切都照舊，似乎屋裏的主人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楊鈞驚訝了：「哥哥，你怎麼還沒有收拾收拾，是不是推遲了日期？」

　　「噢，稍等等，等長沙來信後再說吧！」

　　楊鈞發現，一向神采煥發的哥哥近來臉色蒼白，精神不振。

　　「等長沙誰的信？」

　　「當然是梁煥奎、范旭東他們的信，徵求他們對我回去的意見。」

　　「那還用問嗎，方表說他們早就盼望你回去主持湖南憲政公會。」

　　楊鈞覺得奇怪，哥哥辦事素來我行我素，並不在乎別人的態度，這次為何如此反常？

　　單純年輕的重子，哪裏想得到哥哥此刻的心情！

　　前幾天，千惠子來了，興勃勃地談起這兩個月學的功課：起居室佈置。她說自己已學會了不少佈置廳堂房間的技巧。又說到年底就要畢業了，父母要為她的畢業舉辦一場舞會，讓她自己挑選一個日子。

　　「皙子先生，你猜我挑了哪一天？」千惠子笑著問楊度，臉上洋滋著紅撲撲的光彩。

　　「我想，你會挑選一個週末的晚上。」楊度心裏有點隱隱作痛，但外表仍如往日的熱烈。

　　「不對，你再猜猜。」千惠子歪著頭，黑亮的濃髮在楊度的眼睛中比平日更加迷人。

　　「我想，」楊度開始認真思考著。「我想，你會挑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或許是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因為它們都是好天氣。」

　　「也不對。」千惠子的頭晃動了兩下。楊度發現她的耳墜上吊著兩串紫色的葡萄狀耳環，往日勻稱的身材似乎顯得修長了些。

　　「那就難猜了。」楊度的心弦在微微顫動。他猜測到這個聰明的富家少女可能會有驚人之舉。

　　「我告訴你吧，我定在十二月八日。」千惠子的眼睛裏明顯地流露出融融柔情，令楊度不敢對視。

　　「你為什麼要選擇這一天呢？」楊度不解地問。

　　「這一天是你的華誕呀！」千惠子驚奇地反問，「怎麼，你連自己的生日都忘記了？」

　　「真的，十二月初八是我的生日，我自己都沒有想起，你怎麼知道的？」楊度又驚又喜。

　　「去年這一天叔姬姐燒了滿桌菜，我恰好撞上了，一問才知道是為你祝壽，那天爺爺奶奶也都過來吃飯。你忘記了？」

　　噢，楊度想起來了！去年這一天，叔姬全家，再加上重子，還有千惠子祖孫三人，大家熱熱鬧鬧地高興了一天。楊度對自己的生日從來很淡薄。過去在家，母親總是記得，每年這天，要特別給他做點好吃的。自從離開石塘鋪這些年來，他從沒想起過自己的生日。去年，母親託人輾轉帶來一封信，特為告訴女兒，要她在哥哥和弟弟生日這一天表示祝賀；又對小兒子說，你哥生性粗疏，只記大事不記小事，姐的生日只能由你來記住。叔姬於是牢牢記住了母親的囑託。現在叔姬回國了，想不到這個東瀛女子倒存了這份心。楊度從心裏對千惠子充滿了感激。

　　「謝謝你了，千惠子，只可惜到時這個舞會我參加不了。」

　　「為什麼？」千惠子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楊度避開她的眼睛，輕輕地慢慢地說：「我準備回國去，重子也一道走，以後，說不定，就不會再來日本了。」

　　「是不是家裏出了事？」沉默了一會，千惠子問，聲音有點發顫。

　　「沒有。」

　　「你們的國家出了大事？」

　　「國家也沒有出大事。」楊度望著千惠子說，「朝廷準備實行憲政，我的家鄉湖南也準備籌建一個憲政公會，我想回去做一點實事，可能比待在日本更有作用。」

　　千惠子沒有做聲，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皮漸漸低垂下來，望著腳底下的榻榻米。突然，楊度看見她的臉上滾動著兩顆透亮的淚珠，他的心猛地抽搐起來。千惠子臉上的淚珠越來越多。他不由得跨前一步，握著她的雙手，略帶便咽地說：「千惠子，你怎麼哭了？」

　　千惠子仍在哭。楊度有點不知所措。驀地，千惠子的雙手從楊度手中掙脫出來，緊緊地抱住他的肩膀，喃喃地念道：「皙子先生，你不要回國，你不要回國……」

　　楊度的眼睛濕潤起來，眼前的一切，慢慢地變得模糊了。一滴熱淚滴在千惠子的脖子上，她的雙手抱得更緊了。楊度再也不能控制自己，把千惠子緊緊地攬在懷中：「千惠子，我實在不願意離開你！」

　　「皙子先生，這裏就是你的家，在日本你同樣可以做出一番大事業的。」千惠子將臉緊貼在楊度的臉上，嘴裏不停地說，「我愛你，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

　　楊度周身的熱血在沸騰，從心靈深處呼喊著：「千惠子，我也愛你，我實在太愛你了！」

　　「答應我，不回國，不回國。」千惠子繼續喃喃地念著，「上次你離開日本三個多月，我生怕你不再來了，你今後再也不要回國去了，好嗎？」

　　楊度的腦子暈暈的，心熱熱的，完全沉沒在波濤洶湧的愛河中，彷彿一切都不再存在了，能感覺到的，只有他自己和千惠子。

　　就這樣，兩人緊緊地擁抱著，直到窗外傳來田中老先生呼喚孫女的聲音，兩人才不得不鬆手。這天夜裏，楊度通宵未眠，一閉上眼睛便是千惠子掛滿淚珠的臉。第二天上午，千惠子依依不捨地回橫濱去了。

　　這幾天來楊度心神不寧，無法整理行裝。昨天郵差送來滕原的信，請他到橫濱家中一敘。

　　天未亮，楊度就醒過來了，輾轉反側，再也不能入睡。好容易挨到天亮，他起身盥洗，也不要弟弟陪他，獨自乘早班車來到橫濱。滕原在他豪華舒適的客廳裏隆重地接待了楊度。看架勢，滕原有要事商談，談什麼事情呢？向來瀟灑大方的楊度有點侷促不安。

　　閒聊了幾句後，他忍不住問：「滕原先生，你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談？」

　　滕原將楊度認真地看一眼，問：「聽千惠子說，楊君準備回國去，有這事嗎？」

　　「是的。」楊度頗為小心地回答，腦子裏緊張地推測著問話者的下文。

　　「準備什麼時候動身？」滕原面色和悅地問，聲音很輕柔。

　　「日期還沒有最後確定下來。」楊度答。回程的確定本不難，正是因為千惠子的態度，使得他猶豫不決起來。

　　「噢！」滕原輕輕地點點頭，舉起手中的茶杯說，「楊君，請用茶。」

　　「謝謝。」楊度舉起茶杯，上身彎了一下，表示謝意。

　　滕原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沒有做聲。楊度的心在緊縮。

　　「楊君，我今天請你來我家裏，是有一件大事要跟你商量。」

　　滕原終於要說到正題了，楊度略微點頭，瞪起兩隻明亮的眼睛望著這位頭頂半謝面色紅潤的長者，聆聽他的講話。

　　「楊君智慧過人，才華煥發，又是我們滕原家族的有功之臣，我一直對你充滿著欽佩和感激之情。」滕原放下茶杯，神色莊重地說，「這兩年多來，你每有文章發表，千惠子都讀給我聽。你那篇關於粵漢鐵路收回自辦的長文，千惠子花了三個早上才用日文讀完。我從這篇文章裏更加感受到楊君處理大事的才能：在瞭解事件來龍去脈的基礎上，提出若干種處理方案，又為這些方案找到充分的法律根據，同時指出各種方案的長短利弊，最後提出自己的最佳主意。思路如此縝密清晰，學問如此廣博紮實，在今天日本的政界學界中尚不多見。」

　　楊度靜靜地聽著，這位異國長者的這番知音之言，使他很受感動。

　　「我的女兒，也就是千惠子的母親，早就想在大阪設立滕原分公司，只是因為沒有一個合適的總經理，我一直沒有同意。楊君如果願意屈尊的話，我想聘請你做大阪分公司的總經理，至於你的職權範圍和報酬，我都會從優考慮。」

　　原來滕原要跟他商量的是這樣一件事情，這是楊度根本沒有想到的。經商辦實業，楊度也有很大的興趣，並自認為也能辦好。有時他也曾想過，若萬一政治上不能得意的話，就去學陶朱公，賺來億萬黃金白銀，然後再用這筆財產去為社會做番有益的貢獻。這也是一樁極有魅力的事業。不過，眼下楊度一心想做陳平、趙普，並不想做陶朱公。

　　他將身子略向前傾了一下，極有禮貌地說：「先生這樣看得起我，令我感激莫名，只是我多年來研究的是政治與法律，素乏經商之才，實在擔負不起分公司總經理的重任，真是抱歉得很。」

　　滕原笑著說：「楊君過謙了。我在商界閱歷近五十年，深知什麼樣的人經商最為合適。我聘請你為分公司的總經理，正是看中了你多年來鑽研的是政治與法律。貴國古代大詩人陸游有兩句詩，說是『汝果要學詩，功夫在詩外』。這兩句詩其實道出了世間一個大道理，即要想取得某一個專業領域的成功，還要依靠本專業之外的廣博的知識作為基礎。商場即官場、戰場，成功的商人也可以做成功的政治家、軍事家。日本商界的董事長、總經理絕大部分都出身於多年的經商者，他們的眼中只有經濟而無其他，這是日本商界缺乏偉人的根本原因。一個公司的總經理，其業務的精通並不需要很長的時間，三五年也就差不多了，難得的是政治法律素質的培養。楊君，以我的經驗預測，你如果肯經商的話，不出十年，就會成為最優秀的商人。」

　　滕原對經商之道的不同凡響的見解，給楊度很大的啟示，憑著滕原的雄厚財力，憑著自己縱橫捭闔的政治能力，說不定真有可能像滕原所說的，成為一個最優秀的商人。一瞬間，他幾乎要開口答應了，但很快便清醒過來。湘綺師所傳授的帝王之術，東瀛列島上所發憤攻讀的法政之學，難道就將它運用到商場上去嗎？說到底，商場不過是方面而已，再優秀的商人也只是方面之才。當年曾國藩平定太平天國，武功那樣輝煌，湘綺師還譏笑他「勘定僅傳方面略」。假若自己留在日本做一個滕原分公司的總經理，老師不知會如何看不起，何況這也決不是自己的平生志向。

　　想到這裏，楊度以堅定的口氣說：「先生對經商的高論令我欽佩，不過，我志在政法，不在商界，故實難從命。」

　　「哦！」滕原似乎愣了一下，手指慢慢地撫摸著茶杯，一時沒有做聲。一過了一會兒，他仍舊平和地說，「楊君既然志不在商界，我當然不能勉強。你要做一個政治家，我也很欣賞。若你能答應我一件事，我可以全力支持你的事業，使你成為一個卓越的政治家。」

　　「什麼事？請先生說明。」楊度兩眼立即有了光彩，精神為之一振。

　　「你知道，千惠子很愛你。聽說你要回國去，這幾天來她心裏很痛苦，一個人關在臥房裏不吃不喝，也不去學校。我們全家人見她這樣都很著急。昨天下午，她母親對她說，你去上學，我們請楊君來橫濱商量。她這才由母親陪同去了學校。」

　　楊度心裏沉甸甸的，這位異國女子的一往情深，此刻在他心裏引起的是一種苦澀的負疚的情感。

　　「楊君，我現在以我們滕原家族的名義請你留在日本。你有志於政界，我可以協助你競選議員，你今後一定會在日本政界有一番大作為的。你和千惠子互相愛慕，是天造地設的良緣。你們在一起生活，也一定會很幸福美滿。滕原家族的傳人只有千惠子一人，今後所有的產業都歸於你們。楊君，你將會是世間最幸福的人。」

　　知心的佳人，龐大的財富，光明的仕途，滕原勾畫的這一幅藍圖真是太美妙了，只要一點頭，藍圖上的一切都將歸於自己。世間千千萬萬的男子所畢生追求努力奮鬥的理想莫過於此。皙子呀皙子，答應吧，答應下來一切都很美好。楊度的腦子暈眩了。

　　「楊君，我知道你是在顧慮你家裏的太太和孩子。這些，我們也為你想好了。」見楊度閉口不語，滕原看出他內心的激烈思考。他以己心對楊度的心思加以測度，「楊君，我們知道你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不過，男兒更重的應是自身的前途。家裏的太太，我們可以送十萬八萬銀元給她。在貴國，這是一筆很可觀的財產了。今後她無論是改嫁還是獨自生活，都可以過得很好。至子你的公子，這更好辦。貴國看重長子，我們日本人也一樣。我們可以把他接到橫濱來，送他上最好的學校，受最好的教育。楊君，你看呢？」

　　滕原熱切的雙眼盯著楊度。楊度的腦子很亂，一時間，他幾乎不知說什麼好。

　　門輕輕開了，一個服飾鮮美的僕人進來，向主人深深一鞠躬。

　　「有事嗎？」滕原轉過臉去問。

　　「東京商會總會長鈴木先生來橫濱了，請您到東亞大酒家去一趟，他有要事在那裏等您。」僕人伸直了身子，恭恭敬敬地回答。

　　「鈴木有什麼事找我？」滕原邊自言自語邊起身，對楊度說，「真對不起，我要出去一下，過會兒就回來。」

　　楊度忙起身：「先生太客氣了，您去吧，我在這裏等您回來。」

　　滕原吩咐僕人：「好好招呼楊先生，帶他去客房休息吧！」

　　說完又對楊度欠了欠身子，這才走出客廳。

　　僕人將楊度帶進客房。進門後，楊度認出這正是三年多前住過的那間房子，而擺設之豪華氣派更要超過當年，顯示出主人這幾年在生意場上很順手。

　　僕人慇勤地端來一大盤飲料，有英國的威士忌，法國的白蘭地，美國的咖啡，日本的釅茶。一會兒又端來一大盤時鮮水果，有泰國的芒果，菲律賓的香蕉，緬甸的荔枝，琉球島上的蓮霧。僕人向客人鞠了一躬，然後退出門外，反手將門無聲關上。

　　楊度坐在鬆軟寬大的西式沙發上，望著這些平日喜愛的精美食品，沒有一點想吃的念頭。他的腦子裏一團亂麻，真個是剪不斷，理還亂，他平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困惑，這樣難以拿定的選擇。

　　對家裏的黃氏夫人，與其說是愛，不如說是敬。楊度真心愛過的女人有兩個，一個是靜竹，另一個就是千惠子。十年前，與靜竹短短相處的兩天，在他心中刻下了永生不可磨滅的痕跡。二十四歲的才子胸中那個浩淼寬廣的情感湖海，第一次被一個美麗多情的少女掀起了巨大的波瀾。可是，靜竹再好，她已撒手人寰，今生今世再不能相見了。而眼下這個千惠子，她活脫脫地在自己的身邊。如此的明麗，如此的聰慧，如此的高潔，世間簡直沒有更美的形象能夠與她相比；而她的純情，她的癡心，她的深厚的愛戀，天地間任何有價的物品，似乎都在它的面前黯然失色。意氣縱橫、情感充沛的楊度如何能夠割捨她？自從得知她要以畢業舞會的形式為自己祝賀生日，又因自己的突然要回國而失魂落魄之後，楊度對她的愛更是平添十倍百倍。他甚至想過，為她犧牲一切，包括理想、事業和自己的生命都是值得的，何況滕原所提供的又幾乎是一條毫無缺漏的完美之路。他能拒絕嗎？

　　但他又畢竟不是世俗間的尋常男子，除開女人、財富和名聲外，他還有一腔宏偉的報國之願，他要以自己的學問才智為祖國做一番事業，他的寬廣的仕途應該建築在神州大地上，而不是東瀛列島！正因為此，他心靈痛苦，思緒紛亂，頭腦膨脹。他終於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

　　「楊先生，請用午餐。」

　　楊度睜開眼來，餐桌上已擺好了七八個碗碟。滕原家的僕人說：「楊先生，剛才滕原先生已打發人帶口信來，他因為在與鈴木商量一件重要的事情，暫時不能回家，請你一人先用餐，晚上他再回家陪你喝酒。」

　　「謝謝。」

　　楊度坐在餐桌邊，豐盛的午餐沒有引起他多大的興趣。他慢慢地嚼著東洋的山珍海味，腦子裏突然想到：何不去梁啟超家裏坐坐，將這件事與他商量商量。

　　楊度三口兩口吃完午餐，留下一張字條在茶几上，帶上房門，直奔山下町梁寓而去。

〈三、梁夫人輕柔地對晢子說：兄弟，一腔熱血不灑在自己的國土上，算什麼中華好男兒〉

　　「哈哈哈，皙子真是艷福不淺！」席地坐在對面的梁啟超聽完楊度的簡略敘述後，不覺放聲大笑起來。「你不是問我的看法嘛，依我之愚見，這樣好的福氣不能失之交臂，你還是留在日本，做滕原家的上門女婿為好。」

　　「你真的這樣認為？」楊度對梁啟超的回答頗感意外。

　　「我真的這樣認為。」梁啟超收起笑容。「美女，財富，不用吹灰之力全都到了手，還可以順順當當地做個日本議員。皙子，你這是前三輩子修來的好命呀！」

　　梁夫人李蕙仙在裏屋替兒子補衣服，聽到丈夫的話後，放下手中的針線走了出來，對丈夫說：「人家皙子心裏有事和你商量，你還拿人家開玩笑。」

　　她走到楊度身邊，以大姐的身份輕柔地說：「兄弟，哪有堂堂中國男子入贅日本的道理！一腔熱血不灑在自己的國土上，算什麼中華好男兒？」

　　這句擲地有聲的豪言壯語，竟然出自於一個纖弱的婦道人家之口，楊度頓時一怔。

　　「兄弟，卓如是和你說笑話的。早幾天，我們就聽說你要回湖南籌辦立憲公會的事了。卓如說，皙子有眼光，是應該趁著這樣的有利時機回國做實事為好，只可惜我有國不能回，我要在《新民叢報》上為皙子寫篇文章，替他壯壯行色。昨夜寫了一通宵，直到今天凌晨才和衣睡了一會，我去把這篇文章找來給你看。」

　　說罷起身進了屋。楊度看著梁啟超，梁啟超也不說話，只是詭譎地笑了笑。

　　梁夫人拿出一疊紙來遞給楊度：「你看看吧？」

　　楊度接過，打頭一行大字便是「為楊皙子回國送行」，接下去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果然是胸有八斗之才的大名士，信筆寫來的草稿，幾乎是文不加點，一氣呵成：

　　吾聞楊皙子近日內將要啟程回國，從事湖南立憲公會籌創之事，精神為之振奮，器宇為之昂揚，作此文為楊君壯行色。

　　夫皙子者，三湘有志之士也。吾初識於京華乙未年公車上書之時，訂交於戊戌年長沙時務學堂教書之春。其人慷慨磊落，熱心國事不在啟超之下，啟超與皙子及復生、秉三、霖生、松坡等人約：救國之途或有不同，救國之心永不改變。秋天，政局陡變，吾亡命扶桑，以為與皙子難速謀再見。孰料五年後，皙子亦因經濟特科案避禍東京，寄詩與啟超：「大道無異同，紛爭實俱誤。茫茫國事急，惻惻憂情著。」吾置詩於几案，歎曰：風塵混混中獲此良友，吾一日摩挲十二回，不自覺其情之移也。四年來吾與皙子過從甚密，探討立憲救國方略甚多。讀其《黃河歌辭》、《湖南少年歌》、《金鐵主義》、《粵漢鐵路議》，更知其有王佐之才也。嘗自謂天於湘人獨厚，不期自曾文正、左文襄之後又生此雋才，此乃湘人之幸，中國之幸也。

　　楊度讀到這裏，不覺臉紅心跳起來。下面的文字轉了內容，這位立憲派的精神領袖又借此事大談起憲政來。楊度用不著看下去了。這段文章猶如一帖清醒劑，他一下子從迷亂中猛醒過來，深為這幾天來思想走上歧途而羞愧。他放下文稿，以毅然決然的口氣對梁啟超夫婦說：「十八號下午，我在橫濱港升帆啟航！」

　　梁啟超忙說：「皙子，古人說不知者不怪，我先前不知你有這麼好的路子，千萬莫怪我寫得不好，你得三思而後行，我看還是做上門女婿為好。」

　　「胡說，什麼上門女婿？」楊度握緊拳頭在梁啟超的面前晃了兩晃，喊道，「梁卓如，你若再說一聲上門女婿，我的拳頭不認人了！」

　　「好好，不說了，不說了。」梁啟超快活地抱起好友，「好樣的，這才是湖南少年的英雄本色！」

　　梁夫人也笑著說：「兄弟，今天十二號了，十八號啟程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早就準備好了，重子在銀座的鋪面都已退了。」

　　「那就好，十七號，你和重子就到橫濱來，住我家，嫂子為你們兄弟治席餞行！」

　　「謝謝！」楊度對這位賢慧的嫂夫人從心裏充滿了敬意。

　　從山下町再返滕原家中的楊度，數小時前的困惑迷亂的情緒已大為掃除，昔日倜儻豪邁的舉止又恢復了。滕原已經回來，再三向他致以歉意。

　　重新在會客室裏坐下後，不待滕原將下午的話題續上，楊度已先開口：「先生上午說的事情，我已作了認真的考慮。您的外孫女千惠子是位很可愛的女子，她的美麗和聰慧都是極為罕見的。三年多來，我和她名為師生，情同兄妹，我一直把她當成小妹妹看待。儘管我也很愛她，但我始終把情感定在師生與兄妹之間，並不敢超過。這不僅僅因為我是一個有妻室的人，更重要的是我已把自己的生命許給了我的祖國。我的國家跟貴國比起來要貧弱落後，所以，我國許多有志青年來到貴國求學。我兩度來貴國，前後加起來有四年半之久。通過四年半的觀察思考，我深為佩服貴國的君主立憲制度，認為它是一個較為理想的國體，這是我來貴國四年多的最大收穫。而這個收穫的最終價值，只有體現在應用於我自己的國家上，否則沒有任何意義。」

　　楊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見滕原正在專心地聽，於是繼續說下去：「先生所講過的滕原家族先祖去唐代長安留學的故事，給我很深刻的教育。令先祖為國求學的崇高的愛國精神，不僅是滕原家族的驕傲，也是大和民族的驕傲，同時也是我學習的榜樣。我愛千惠子，也珍惜滕原家族用智慧和汗水換來的財產，但這一切都不能使我放棄一個中國人對自己國家的責任。滕原先生，作為一個摯愛祖國的遣唐使的後裔，我相信您能理解我的這番苦心，並能原諒我的失禮。」

　　說到這裏，楊度摹仿日本人慣常的禮節，將頭重重地低下去，抬起頭來時，兩隻眼眶裏充滿著激動的淚水。

　　滕原信宇被楊度赤誠的愛國之心所感動，他發現坐在對面的這位英俊的中國青年，渾身上下散發著一簇簇耀眼的光彩。滕原動情地說：「楊君，你是一位了不起的中國人，作為大和民族遣唐使的後代，我能夠理解你，我更加欣賞你。貴國有你這樣的青年，貴國一定會很快強盛起來。千惠子雖不能得到你做她的丈夫，但有你做她的老師和兄長，她也是很幸福的，她也應該滿足了。她一時的痛苦，我們會慢慢開導，這痛苦不久就會過去的。楊君，你放心回國吧，祝你前程似錦！」

　　滕原信宇的通達使楊度如釋重負。離開滕原家時，他對主人說：「與田中、滕原兩家的友誼，將是我日本歲月中永恆的記憶，請轉告千惠子，臨走之前，我會再來看望她一次。我衷心祝願她有一個理想的丈夫，一個溫馨的家庭，祝她一輩子幸福快樂！」

　　當天夜晚楊度乘末班車回到東京，他沒有對弟弟說起滕原家裏的事情，只告訴他已經定好十八號由橫濱啟程的船票。

　　一連幾天，楊度忙著做回國的準備。在《中國新報》上刊登了一則停刊啟事，同時又寫了二十多封向一些主要朋友告別的信。十七號上午，楊度兄弟再次向房東田中龜太郎夫婦告辭。二老淚水涔涔，楊度的眼圈也紅了。他決定到橫濱後就去滕原家，與千惠子再見一面，把手書的《湖南少年歌》作為紀念品留贈給她。但是，在東京開往橫濱的汽車上，楊度改變了主意。他不忍心看千惠子悲傷過度的面孔，也害怕自己一時情感失控，做出日後想起來會後悔的事情。他要請梁啟超幫幫忙，在船離開橫濱港後代他去一次滕原家，把《湖南少年歌》轉給千惠子。

　　梁啟超的寓所裏早已會集了十多個熱心憲政的留日學生，梁夫人也準備了豐盛的酒饌，大家歡聚一堂，為楊氏兄弟送行，希望楊度回國後能為全國立憲活動的開展發揮重大作用。楊度應付著大家的盛情，一顆心卻總在掛牽著千惠子。他真恨不得立即奔往滕原家，與千惠子抱頭吻別，但理智總是壓制著他。有情人近在咫尺不能見面，楊度內心有著不可名狀的痛苦。橫濱梁寓的日本羈旅生涯的最後一夜，未來的政治活動家輾轉反側，徹夜未眠。

〈四、千惠子輕輕一曲《上邪》，直唱得楊度五臟六腑都翻騰起來〉

　　十八日清早吃過早飯，大家簇擁著楊氏兄弟來到碼頭。三層樓房高的田崎丸穩穩當當地停泊在海岸邊，船員們在忙忙碌碌地搬運食品，整理房間，清掃過道，準備迎接兩百名前往中國的旅客。碼頭上行人擁擠，語聲喧嘩。楊度一面和大家說話，一面四處張望，他明知千惠子不會來，因為她不知道啟航的日期。但情感仍驅使著他在人群中搜索，企望奇蹟出現。

　　他失望了，橫濱碼頭上根本就沒有千惠子的蹤影！

　　楊鈞已提著木箱踏上登船的跳板。梁啟超緊緊地握著楊度的手，再次叮嚀：「皙子，多多保重，記得常常給我來信！」

　　楊度也將梁啟超的手握緊：「盼望你早日回國！」

　　兩個在異國為了祖國的明天而奮鬥並有許多共識的戰友互相對望著，久久難以分手。猛地，楊度想起了一件大事。

　　「卓如，我托你辦件事。」

　　「什麼事？」梁啟超鬆了手。

　　楊度打開腳邊的日式籐箱，將《湖南少年歌》取了出來。

　　「麻煩你下午到滕原家去一趟，將它親手交給千惠子，請她原諒我未向她辭行。」

　　「怎麼，你沒有與千惠子話別？」同樣是情種的梁啟超睜大著眼睛，出於不可理解而責備，「皙子，你也做得太過分了，你叫我怎麼代你解釋嘛！」

　　楊度苦笑著說：「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只怪我稟賦脆弱，過不得面對面的生死離別的關。」

　　梁啟超正要從楊度手中接過《湖南少年歌》，卻不料一個人來到他們身邊，對著楊度彎下身子，說：「楊先生，我家小姐請你過去說兩句話。」

　　那人抬起頭來，楊度看時，又驚又喜。原來此人正是滕原家裏早幾天負責招呼他的那個僕人。

　　「千惠子，是千惠子嗎？她在哪裏？你快帶我去！」

　　就像堤岸被捅穿一個決口，久蓄的洪水從決口中衝出來，很快就將整個堤岸衝垮了，楊度再也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握緊《湖南少年歌》，顧不得身邊的梁啟超和腳下的籐箱，抓起滕原家僕人的手，一路奔跑叫喊。

　　不遠處一棵高大繁茂的櫻花樹下，鋪著幾塊奶白色的榻榻米，榻榻米上跪著一個美麗的少女，那不就是千惠子嗎？

　　「千惠子！」楊度喊了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正是她，正是自己整個心靈千縈百繞團團圍定的千惠子！

　　她穿著一身淡紫起黃色小花的緞面和服。楊度清楚地記得，三年多前他們初次見面時，千惠子穿的也正是這件衣服，但是今天的千惠子，頭上臉上沒有任何修飾，兩隻眼睛腫得很大，昔日光艷照人的神采全然不見了。

　　「千惠子！」楊度懷著極度的激動極度的歉意，向櫻花樹下的少女深深地一鞠躬，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再說什麼為好。

　　「皙子先生！」千惠子站起來，淒然一笑。「還好，幸而沒有開船，我們還能再見一面。」

　　「千惠子，請原諒我……」楊度語聲哽咽，他只得稍停一下才說下去，「請原諒我沒有和你道別，因為我怕你和我都受不了……」

　　「皙子先生，請坐吧！」千惠子緊抿著嘴唇，好久好久才吐出一句話來。

　　楊度跪坐在千惠子對面，凝神望著心中的戀人。只有幾天不見，她憔悴多了；他心如刀割。千惠子也呆呆地望著楊度，文采風流的白馬王子消瘦了，失神了；她柔腸寸斷。世上男女之間深情至愛的表達方式，竟然無論古今，無論中外，都奇怪地驚人相似。北宋詞人柳永的《雨霖鈴》裏所描寫的場面：「方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今天，在日本橫濱碼頭邊再次出現。楊度和千惠子互相對望著，彷彿海上田崎丸正在催發的現實都忘記了。

　　僕人從附近的茶樓提出一壺茶和兩隻茶盅，給客人和自家的小姐一人斟上一盅。

　　喝上一口茶後，楊度的心緒安寧下來。他先開口：「我在日本四年多，結識的日本朋友好幾百，惟獨你，將終生以最美好的形象留在我的記憶中，令我魂牽夢繞。我正因為愛你最深，念你最切，所以才不告訴你啟程的日期，擬在船上將我對你的思念記下來，給你一封長長的信。千惠子，我請求你能理解我。」

　　千惠子本是一個性格開朗堅強的姑娘，在經過前幾天痛苦而冷靜的思考後，她已經完全理解了楊度，見面時萬般複雜的心緒現在也平靜多了。

　　「皙子先生，三年多以前與你箱根賞櫻花的那一天，我便偷偷地愛上了你。當我們滕原家族遺失了千年之久的寶刀，神奇般地通過你的手而回來的時候，我更相信，你是上天特為賜給我的；即使以後我知道你在中國有妻子，我也深信我們會結合。但後來我慢慢地感覺到，我的想法會落空，因為你的心總繫念著中國，而滕原家族的利益又不允許我隨你去中國。那一天，當我看到我為你精心選購的和服，你只試穿一下就脫下時，這種失落感便更強烈了，但我仍願意有空便去東京，跟你相處一天半天。我以師長之禮尊敬你，而心靈深處愛你之情永遠不可減退，我企盼著奇蹟出現。當然，我的希望是徹底地破滅了。」

　　猶如淬了火的鐵更硬似的，經歷了感情上巨大痛苦考驗的千惠子比往昔顯得更堅強了，她敘述著自己心底的秘密是如此的平靜，如此的坦白，令楊度異常吃驚。

　　「外祖父開導我，說我們的先祖滕原一夫當年去大唐求學，任長安城紙醉金迷美女如雲，他老人家毫不動心，關心的只是大唐的律法，思念的只是自己的祖國和親人。因此，他老人家受到了滕原家族世世代代的敬重。外祖父說，楊君也是滕原一夫式的人。美女，財產，地位，這些世俗人所追求的東西，都不能動搖他回國報效的心願，這正是楊君的過人之處，可貴之處，你應當為此而高興而自豪。外祖父的話說得很有道理，我想通了，我要高高興興地送你回國。一個小時前接到祖父的信，知你今上午就要離開橫濱，我便急急忙忙地趕來了。上天保佑，終於見到了你！」

　　千惠子的這番話，把楊度剛剛安寧下來的心緒又掀得激動起來。他真想撲過去，把她抱在懷裏，親她吻她，對她敘說著自己既愛她又愛祖國的萬千衷情，甚至希望來世投生日本，做一個大和民族的美少年，與再為女人的千惠子在櫻花爛漫的季節舉行隆重的婚禮，恩恩愛愛，白頭偕老！但楊度的身子並沒有移動，嘴上抖抖顫顫的，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千惠子，我真誠地感激你！」

　　千惠子拿起身邊一個錦緞包的條形包包來，打開錦緞，裏面是一個金碧輝煌的鯉魚形盒子。她雙手將盒子遞過去，說：「這是外祖父代表滕原家族送給你的一件小禮物。」

　　在日本，鯉魚是吉祥的象徵。許多家庭在喜慶的日子，門口都高高掛著鯉魚形布縫或紙糊的籠子，風吹進來，把籠子鼓得滿滿的，左右搖擺，活像一條真鯉魚在空中遊戲。送人的禮物，如糕點，玩具等，也喜歡做成鯉魚形，其間蘊含的是送禮者的祝福。楊度知道滕原先生的心意，雙手恭敬地接了過來。

　　「請你壓一下魚眼睛，把盒子打開。」

　　楊度按千惠子所說的，用手壓了一下鯉魚兩隻金黃色的眼珠子，盒子從魚腹處打開，裏面平擺著一把腰刀。陽光照在腰刀上，刀刃發出刺眼的白光，刀柄閃著幽幽的藍光。楊度立即想起了他送還給滕原家的那把腰刀，心裏一怔，說：「這腰刀是你們家的，怎麼能退還給我？」

　　「不是的。」千惠子輕輕地搖了搖頭，嘴角邊微微地露出一絲笑容。楊度看得出那笑容依然是慼慼的，全不是往日的奼紫嫣紅。

　　「外祖父說，楊君雖是文人，卻是將門出身，來日本求學，仍不忘隨身攜帶腰刀，可見他不忘家風的本色。現在腰刀還給了我們，我們不可讓他空手回去見家人。於是外祖父請人照著原來的腰刀一模一樣地再打造了一把，並在刀柄上也安上了七顆寶石。」

　　楊度低頭看刀柄，果然上面也照著北斗七星的圖形布上了七顆寶石。

　　「這七顆藍寶石是外祖父年輕時在印度孟買帶回來的。外祖父在孟買經商三年，積攢了十根金條。臨回國時考慮到十根金條易招人注意，就把它換成十二顆藍寶石，將它們藏在棉衣裏面，安全帶回了日本。外祖父說，這十二顆藍寶石現在至少可以換得五十根金條，挑七顆嵌在刀柄上送給楊君，日後緩急之時可以派點用場。」

　　瞬息之間，這把腰刀在楊度的手裏變得異常沉重起來。如此貴重的禮物，他覺得受之有愧，遂雙手將盒子舉過頭頂，然後向千惠子平移過去，說：「滕原家族的心意我祗領了，但這個禮物我不能接受。」

　　千惠子盯著盒子，嘆了一口氣說：「若是因為這七顆藍寶石價值二三十根金條的原故，你就不收這把腰刀，那你豈不是把金錢看得太重了嗎？整個滕原家族的財產都不能動搖你的心，這區區二三十根金條算得了什麼？它只不過是外祖父借此略表心意罷了！」

　　楊度聽了這句話後心中十分羞愧，高舉的雙手不自覺地低垂下來：「你說得對，我不應該拂逆了老人家的一片心。好吧，我收下了。」

　　這時楊度想起了自己要送的禮物，忙將身邊的紙筒拿起，也用雙手遞了過去：「這是素日掛在東京寓所的那幅《湖南少年歌》，你喜歡它。剛才見到你之前，我正擬托梁啟超先生轉送給你，現在我親手送給你。今後，願你見到它就如同見到我一樣。」

　　千惠子將略為鬆開的嘴唇再次抿得緊緊的，一聲不響地將《湖南少年歌》接過，拿起原先包鯉魚盒的錦緞慢慢地把它包好。她端起茶盅來淺淺地呷了一口，說：「剛才這把腰刀是外祖父送給你的，我匆忙之中沒有給你準備禮物。那天我陪孫中山先生來看你，你給我唱了一曲中國古樂府，我把它牢記在心裏。現在我唱一遍給你聽聽，也不知唱得準不準，權且表示我的一番心意吧！」

　　千惠子說完，輕輕地哼了起來：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

　　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曲古老的中國樂府，此時此刻，此景此情，從一個東瀛纖弱女子的口中唱出，聲調雖不太準確，旋律卻分外的淒婉，真好比冬雷震震，夏雪霏霏，震天撼地，動人心魄。千惠子唱了一遍又一遍，如陽關三疊，如悲秋九重，直唱得楊度的五臟六腑都翻騰了起來，淚水再也不能控制，流濕了衣襟，流濕了膝邊的榻榻米。淚眼模糊之中，美麗的千惠子與美麗的櫻花樹漸漸地重疊起來，再也分不清哪是千惠子，哪是櫻花樹了……

〈五、丁未年北京城，政界風潮迭起，動盪不安〉

　　田崎丸一路順利抵達上海碼頭，楊度兄弟上岸後住進章士釗的譯書局，擬在上海盤桓幾天。誰知第二天午後，一個湘潭籍的小商人送來一封急信。這信原是托書局寄往日本給楊度的，出乎意外地在書局巧遇楊度本人。楊度拆開信一看，不覺驚呆了，原來是病了兩年多的伯父十天前在老家去世了。伯父對楊度兄妹恩重如山，兄弟倆遂連夜離開書局，乘輪船經南京到漢口，再由漢口換小火輪過洞庭湖抵長沙。在長沙也沒有歇息，第二天傍晚便心急火燎地趕到了石塘鋪。兄弟倆在靈堂前向伯父遺容恭恭敬敬地跪著磕了三個頭之後，楊度以楊府兄長的身份擔負起料理喪事的重擔，擺酒待客，開吊出殯，把喪事辦得熱熱鬧鬧風風光光。

　　安葬伯父後，兄弟二人又去雲湖橋拜會了老師。見湘綺師健朗如昔，弟子們心中喜慰。楊鈞暫時留在家裏陪伴母親。楊度來到長沙，與梁煥奎兄弟以及長沙城裏的頭面人物譚延闓、胡子靖等人商量籌辦湖南憲政公會的事情。大家公推楊度為會長，楊度爽快地接受了。

　　梁煥奎又禮聘他為華昌銻礦公司的董事，每月送他三百銀元。楊度想起多年飄泊無暇謀利，家中老母幼子的衣食都不可不管，於是也答應了。

　　不久方表也從東京回到長沙，又成為楊度的得力助手。楊度傾全副精力於湖南憲政公會的活動，同時又與江浙、湖北、廣東等地的憲政團體積極聯絡，把長沙城裏的立憲活動辦得有聲有色，在全國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他正欲北上京師，在王公貴族之間廣為宣傳立憲，謀求他們的支持，促使早開國會早行憲政的時候，不料京師政界發生了重大的變化。

　　這個變化的表象是兩個重要的疆臣即直督袁世凱和湖督張之洞上調中央，而實質則是清廷政局的進一步混亂腐敗。

　　清王朝從它入關建立全國政權的第一天起，就存在著一個一直沒有解決的巨大矛盾，那就是滿漢之間的民族矛盾。隨著清末國勢越來越危阽，滿漢之間的矛盾也越來越尖銳。庚子年間的軍機大臣剛毅有兩句頗具代表性的話：「漢人強，滿洲亡；漢人疲，滿洲肥。」這說明滿漢兩族那時已處於水火不容的地步。當孫中山、黃興等人組建會黨，公開揭櫫「革命排滿」的旗幟，聲勢日益浩大的時候，滿人已覺惶惶不可終日了。以慈禧為總代表，以醇親王載灃、陸軍部尚書鐵良等少年貴胄為急先鋒的滿洲親貴大員，打著立憲幌子，借改良官制之機，力排漢人，引起了漢族官員的普遍不滿，一時北京城各大衙門內滿漢司員見面竟互不說話。這不僅是有史以來中國官場、甚至也是世界官場上從沒有過的怪事！

　　載灃、鐵良等人清楚地看出，有一個漢人實力強大野心勃勃，此人便是雄踞天津、身為直隸總督兼任北洋大臣練兵大臣的袁世凱。尤其使滿洲少年親貴害怕的是，袁世凱手中擁有六鎮北洋新軍。北洋新軍有七萬餘眾，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是全國最為精銳的部隊。這支軍隊在一個年紀不滿五十歲的漢人之手，真正是滿人江山的心腹之患。鐵良剛任陸軍部尚書時就指出，不能在陸軍部之外再設練兵處，也不能再設練兵大臣。鐵良的主張得到慈禧的贊同，袁世凱也知道不能硬頂，遂主動上折，請開缺練兵大臣之職，將駐紮在京城的京旗常備軍即第一鎮，以及駐紮在直隸省以外邊區的第三、第五、第六鎮歸於陸軍部管轄。袁世凱實在不甘願將軍權全部交出，以「八國聯軍未盡撤走，大局尚未安定，直隸境域遼闊，須賴重兵彈壓」為借口，請求依舊管轄二、四兩鎮。慈禧接受了袁世凱練兵大臣的辭呈，命滿人鳳山掌管一、三、五、六四鎮陸軍，二、四兩鎮目前暫歸直督訓練調遣，但同時強調歸陸軍部統轄。

　　滿洲少年親貴與袁世凱的鬥爭初戰告捷，袁世凱不甘心自己的失利，他除對風燭之年的慈禧竭盡恭順之能事外，更加倍牢籠他在朝廷中的重要靠山慶親王奕劻。

　　奕劻乃乾隆帝之後，他的祖父慶親王永璘是乾隆帝的第十七子，父親綿性為永璘的第六子。綿性的侄兒奕綵因服中娶妾被革去了郡王爵位，綿性覬覦襲爵行賄鑽營，事發，被流放盛京。綿性自知永無出頭之日，便把兒子奕劻出繼給無子的七弟綿為。過幾年奕綵死了，無弟無子，奕劻被幸運地轉房承襲爵位，綿性的目的通過迂迴曲折的道路還是達到了。奕劻初封輔國將軍，繼封貝子，咸豐十年加封貝勒。

　　奕劻為罪親之裔，早年親歷家庭變故，故紈褲習氣較其他黃帶子少。他也曾認真地讀過書，能寫出漂亮的楷書字，能畫幾筆蟲魚花草，這在宗室中就算是有才華的了。他住的地方正是慈禧娘家的府第所在地方家園。因為是鄰居，也為了巴結，奕劻常去承恩公府，為慈禧的弟弟桂祥代寫家信。這樣，慈禧也就知道他頗通文墨。後來又與桂樣做了兒女親家，便與慈禧的關係又親了一大步。到了同治十一年，奕劻得以加郡王銜，授御前大臣。光緒十年，恭王與慈禧再度不和，遭罷黜，奕劻乘虛補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的空缺。又過了七年，進封慶親王。庚子變後奉旨與李鴻章同為議和全權大臣。《辛丑條約》簽訂，賞以親王世襲罔替。光緒二十九年榮祿死後，奕劻入主軍機處，成為滿朝大臣的首領。

　　奕劻以非近支無軍功的身份，享有這份少有的殊榮，獲得這樣顯赫的地位，並非有過人的才幹，而是一為運氣好，二為深通結歡固寵之術。究其實奕劻絲毫不具宰相之才，若論其德操，則與小人無異。其品性上的最大特色是貪婪無厭。

　　奕劻一進樞垣，便把天下各府縣的肥瘠貧富摸得爛熟，按等級索賄賣缺。有即將外放者來訪，奕劻說：「你稍等一下，馬上就有富裕之地缺出。」來人明白，遂送來銀子，奕劻視銀子多少擇地而放。他在王府中私設一個倉庫，裏面放的全是行賄者的金銀鈔票。隔幾天他便統計一次，某人送了多少錢，某缺當由某人放。好幾種野史都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

　　奕劻將受賄所得的金銀都存於京師外國銀行，一則保險，二則保密。一天，英國匯豐銀行的一個華人職員，因在妓院裏與奕劻的兒子載振爭風吃醋而受辱，決心報復他家。此人與御史蔣某為朋友，對蔣某說，早兩天奕劻在匯豐銀行存了六十萬銀子，銀行裏其他人都還不知道，這是索賄之財，你可上疏彈劾他，朝廷必會派人到銀行查詢。若奕劻要保名聲，則不會承認這筆銀子，那我們對半分掉，一夜之間都成為大財主；若他不做聲，我們如實告訴查辦者，那麼奕劻將因此而罷樞要，你將因此得直聲而名震天下，日後必獲大用。蔣某聞之大喜，立即上疏。奕劻果然不承認，匯豐銀行也查不到這筆款子，蔣某雖因誣告而去職，卻獲得三十萬銀子的巨款。

　　奕劻就是這樣一個貪財好貨之人。他這個弱點，正好為一心想謀取最高地位辦最大事情的袁世凱所利用。

　　過去榮祿主軍機處，袁世凱竭力巴結，但榮祿對袁總存有提防裁抑之心，曾對人說：「戊戌年袁世凱雖洩了康梁一黨的秘密，但其人雄鶩，未可全信。」話傳到袁世凱的耳中，他很驚恐。袁怕榮祿，就像唐朝安祿山畏懼李林甫一樣。袁在直隸說話辦事，一向得看榮祿的臉色行事。後來榮祿病重，奕劻入主軍機處的跡象已越來越明顯的時候，袁派心腹藩司楊士驤帶上十萬兩銀票進京謁見奕劻。奕劻見了這樣一張大銀票，想接又不敢接，說：「袁慰庭太費事了，我怎麼能收他的錢？」楊士驤說：「袁宮保知道王爺馬上就要入主軍機處了。在軍機處辦事的人，每天要進宮伺候老佛爺。老佛爺身邊那些太監們都是缺錢的餓鬼，王爺少不得常常要打點他們。袁宮保說，這十萬銀子不過是供王爺初到任時的零花而已，以後還要特別報效。」

　　奕劻聽了，也不再客氣就收下了。沒過多久榮祿病死，奕劻果然繼任。楊士驥說的話也兌現。自從奕劻進軍機處那月起，直隸總督衙門便將送銀子給慶王府當作頭號大事來辦。月有月規，節有節規，年有年規，遇到慶王和福晉的生日，擺酒唱戲請客的一切費用都由袁世凱一手包下來，甚至王府的兒子結婚、格格出嫁、孫子滿月週歲等所需開支，也都由袁世凱預先安排，不費王府一文錢。那情形完全是仿照各省的首府首縣侍候督撫的辦法，而出手之大方用心之慇勤，又更為過之。

　　源源不斷的銀子沒有白花，換來的報酬是慶王成了直督的代言人。遇有重要事情，無不預先通聲息，甚至連簡放外省督撫藩泉這樣的大事，奕劻也必商之於袁世凱，按他的主意辦。然則袁世凱哪有這多不能報賬的銀子供他行賄呢？

　　原來，李鴻章任直隸總督時，曾將淮軍銀錢所的羨餘之銀八百多萬兩存入直隸藩庫，未上交朝廷。這八百多萬兩銀子乃是李鴻章帶淮軍數十年間由截曠、扣建而積存下來的。袁世凱繼任直督，便也就繼承了這筆巨款。這八百多萬兩銀子完全由他一手支配，無需報朝廷審批。雄心勃勃的袁世凱將這筆銀子主要用於兩個方面，一是訓練北洋新軍，一是給當道者送禮，送給慈禧、慶王等人的重禮即出於此。

　　袁世凱有慶王做他的傀偏，對於載灃、鐵良等人的嫉恨也不怎麼害怕，他要伺機把失去的軍權再奪回來。不久，便有了一個好機會。

　　這年秋天，盛京將軍趙爾巽上奏，說東三省形勢危殆，辦事困難，請朝廷派重臣前去查看，共商要政。奕劻將此事與袁世凱商量。袁世凱尋思東北乃滿洲發祥之地，朝廷一向十分重視，不如借此機會將陸軍部奪去的四鎮兵力分出一部分去東北，然後再將這部分兵力掌握在自己人的手裏。這樣做名正言順，不露痕跡，陸軍部有苦說不出。於是他建議改革東三省宮制，盛京將軍改為東三省總督，由徐世昌去擔任。黑龍江、吉林、奉天均設置巡撫，由他的親信唐紹儀、朱家寶、段芝貴去充任。這樣，既奪回了被陸軍部搶去的部分兵權，又把東三省變為自己的領地，真可謂一箭雙鵰。如同往日一樣，奕劻全盤接受了這個建議。

　　過了幾天，朝廷派出奕劻之子、貝子銜農工商部尚書載振及民政部尚書徐世昌為考查大臣出關。載振與徐世昌在東三省轉了一圈，返回北京的途中在天津停了幾天，以袁世凱為首的天津官場自然招待得無微不至。

　　二十多歲的貝子載振胸無點墨，完全是倚仗門第的高貴而位居尚書。與父親的貪求銀錢不同，他的愛好在聲色犬馬。一到天津他便被一個名叫楊翠喜的戲子給迷住了。楊翠喜十九歲，最善香艷之曲，又兼長相妖媚，在津門藝壓群伶，價重一時。載振為其色藝所傾倒。

　　這事被正在天津的段芝貴看在眼裏。段芝貴是袁世凱小站練兵時的舊人，因機靈能帶兵受到袁的賞識。段芝貴只是一個候補道員，雖被袁告知將保舉為黑龍江巡撫，但自度資格太淺，驟薦封疆、把握還不大，心裏惴惴然。見這位貝子振大爺喜歡楊翠喜，計上心頭。他用一萬二千兩銀子將楊翠喜從其假母楊李氏手中贖出，又從天津商會會長王竹林處借了十萬兩銀子。這天晚上，他把楊翠喜按新娘子打扮了一番，用一頂小轎子送到振大爺下榻的利德順大酒樓，又恭恭敬敬地呈上十萬兩銀票，說是送給慶王的壽禮。振大爺對十萬兩銀子不在乎，卻對楊翠喜的突然歸之於己驚喜萬分，將段芝貴大大地表揚了一番。回到北京，東三省的名單便公佈了：徐世昌為總督兼管三省將軍事務，唐紹儀為奉天巡撫，朱家寶為吉林巡撫，段芝貴為黑龍江巡撫。一如袁世凱所安排。

　　段芝貴以一候補道員出任巡撫，令官場駭然，便有人揭出了這中間的內幕。著名湖南籍御史趙啟霖據此上疏，參了段一本，劾他以獻妓送銀而夤緣得巡撫之職，手段卑劣。同時也彈劾奕劻、載振父子受賄賣官的罪行，附帶敲了一下袁世凱。

　　慈禧見了這份參折，大為震怒，當即撤了段的巡撫之職，命載灃和孫家鼐查辦。載振少不更事，早嚇慌了，忙跑到天津向袁世凱問計。袁安慰載振，只需把楊翠喜送回天津，這裏自有他的安排，一切都可保無事。

　　當載灃、孫家鼐打發人來天津核查時，袁世凱早已料理妥當，他們到處查問後的結果是：楊翠喜根本就沒有被送給載振一事，早在載振來天津前三個月，她就已經離開假母，成為王竹林的使女，並有字據為證，所謂用一萬二千兩銀子從楊李氏手中購得之說純屬造謠。使者回京如實察告載灃。

　　二十多歲的醇親王很少出王府，對社會上的複雜離奇幾乎一無所知，使者回來這麼一報，他也就相信了。六十多歲的孫家鼐歷盡宦海，對官場中的任何機巧都懂，但奕劻權傾朝野，段芝貴是袁世凱的親信，何苦去得罪他們！於是亦不深究。結果以「查無此事」了結了這樁艷案，仗義執言的趙啟霖反倒以「誣告親貴重臣名節」的罪名被職回籍。此事在京師引起公憤，一批以氣節相尚的士大夫對趙啟霖更是敬重。在趙離京的那一天，翰林院學士惲毓鼎為頭在城南龍樹寺發起了一個隆重的餞別會，到會者近三百人，大家揮淚贈詩為趙啟霖送行。其中最有趣的一首詩，出自於兩年前因參劾奕劻助而獲得三十萬巨款的前御史蔣某：「三年一樣青青柳，又到江亭送遠行。我亦懷歸歸未得，天涯今見子成名！」他至今仍在為自己劾權貴卻未得大名而遺憾，似乎三十萬兩銀子並不足以與今日趙啟霖革職回籍的風光相比擬！

　　楊翠喜艷案使奕劻父子聲名狼藉。保帥只得捨車，奕劻指使兒子上疏自劾，請求辭去農工商部尚書之職。慈禧雖沒拿到載振的把柄，但老於世故的她知道此事絕非空穴來風，於是接受了載振的辭呈。這是明顯地表示奕劻的聖眷已經衰減。協辦大學士瞿鴻機乘機與郵傳部尚書岑春煊聯合起來，決心挖掉奕劻這個導致政局腐敗的大根子。

　　剛由兩廣總督任上改任尚書的岑春煊字雲階，廣西西林人，其父乃同光之際的名臣岑毓英。岑毓英以平定雲南回亂的軍功，由縣丞而升至雲貴總督，死後贈太子太傅。岑春煊因父親餘蔭補授光祿寺少卿，又遷太傅寺少卿。那時的岑春煊跅弛不羈，自負門第才望不可一世，黃金結客，車馬盈門，花天酒地，胡作非為，與瑞徵、勞子喬號稱京師三惡少。岑雖為惡少，卻有膽識。甲午中日戰爭爆發，他慷慨請求出關視察前線，在李鴻章等當政大臣心目中留下很好的印象。自此時開始他痛改前非，關心國事。光緒二十四年他外放廣東做布政使，其時正當新政推行之時，與總督同城的巡撫均被裁除，廣東巡撫沒有了，岑的頂頭上司就是譚延闓的父親粵督譚鍾麟。譚鍾麟年老昏邁，寵幸劣員，岑聯絡廣東商民與譚對抗，終於使譚革職。以一藩司而劾掉總督，為清代所少見，岑於是有了不畏權勢的聲名。岑後調任甘肅布政使，上任不到半年，庚子事變起，他不顧巡撫的猶豫，帶著二千餘人從蘭州出發，晝夜疾馳，在昌平趕上慈禧倉皇離京的隊伍。慈禧對岑的忠心獎勵有加。岑護衛慈禧西行，竭盡忠忱，深得慈禧信賴，從此成為她的心腹，由布政使升巡撫，由巡撫升總督，不久前又調回京任郵傳部尚書。岑對奕劻的行為亦十分憤慨，遂樂意與瞿鴻機結為同黨。

　　岑春煊利用慈禧寵幸的有利條件，幾次在老佛爺面前痛斥奕劻貪墨亂政，賣官竟到了內賣侍郎外賣巡撫的地步，說得慈禧也驚訝不已。與此同時，瞿鴻機指使他的門人汪康年在《京報》上連篇累犢地刊登文章，借楊翠喜一案大力攻訐奕劻父子，弄得奕劻坐立不安，指令親信散佈流言蜚語中傷岑、瞿，離間他們與慈禧間的關係。

　　這時，恰好閩浙總督松壽電告廣東欽廉潮三府有革命黨鬧事，奕劻借此機會上奏，說此事關係重大，兩廣總督周馥人地未宜，恐難平定，岑春煊嫻於軍旅，堪勝剿撫之任，請調岑為粵督。慈禧最怕的就是革命黨鬧事，即刻下旨令岑赴粵。岑知此系奕劻的陰謀，到上海後便託病不再南下。慈禧頗為不悅。

　　這一天瞿鴻機當值，恰逢慈禧閱一奏章，又是彈劾奕劻的事。慈禧皺了皺眉頭，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奕劻年老了，還是退出軍機處，回家養老為好。」瞿聽了大喜，回家後不經意地把這句話告訴了夫人。第二天，汪康年的夫人來瞿府，瞿夫人便將此事告訴汪夫人，汪夫人回家後又告訴了丈夫，其時汪的朋友曾敬詒亦在坐，曾又告訴他的朋友倫敦《泰晤士報》駐京記者馬利遜。馬利遜就以奕劻即將退休為題作為重要新聞電告《泰晤士報》發表。幾天後，慈禧接見英國公使夫人。公使夫人以此事詢問慈禧。慈禧否認，並遷怒於瞿。

　　奕劻得知後如獲至寶，請袁世凱手下的筆桿子楊士琦擬了一篇言辭峻厲的奏疏參劾瞿鴻機，給瞿安上的罪名是暗通報館，授意言官，陰結外援，分佈黨羽，又用一萬六千兩銀子再加外放布政使的重價買通了一個御史上奏。

　　十分滑稽的是，這位御史不是別人，正是一貫以名節自矜，為趙啟霖發起送行大會的惲毓鼎。龍樹寺前他激昂陳辭，斥責奕劻父子貪贓誤國，聲稱凡為御史者都應以趙啟霖為榜樣。不料一個月後他便經不起重賄的引誘，自食其言，出賣了名節。這真是晚清政壇的笑話，也是晚清政壇的悲哀！

　　慈禧正恨著瞿鴻機，接到這份劾疏，便罷掉了瞿的一切職務，將瞿去後所留下的協辦大學士一缺，賞了瞿的政敵遠在武昌的湖督張之洞。

　　瞿的倒台，是對瞿岑聯盟的致命打擊。奕劻要乘勝追擊岑，一個一心想抱著權貴大腿向上爬的粵籍候補道蔡乃煌，為他們出了一個絕妙點子。

　　蔡乃煌精通照相術。他設法弄來了一張岑春煊的照片，又找到一張康有為的照片，將兩張照片拼湊在一起，再拍一張岑康親密合影的照片。奕劻將這張照片送給慈禧，說是獲得了岑春煊與康黨密謀策劃擁戴光緒的鐵證。這個小小的把戲，在今天誰都玩得出，決不會被視作鐵證，可是在本世紀初西方照相術還剛剛傳進中國的時候，精明如慈禧者也沒有識破，她竟然完全相信了。原本對託病不赴任的岑春煊就有不悅，這張照片正好比火上加油，一怒之下，慈禧將岑春煊也開缺了。

　　奕劻大獲全勝。

　　奕劻的地位堅不可拔，袁世凱辦事也便非常順暢。段芝貴的巡撫雖沒當成，袁世凱與鐵良爭奪軍權的計劃卻在順利進行。徐世昌往任不久，便上奏說東北地當要衝，須加強軍備，請調北洋第三鎮駐紮黑龍江為防沙俄入侵，調第五、六鎮兩協來奉天鎮守。慈禧准奏。於是鐵良乖乖地交出了剛收回還來不及整頓的一半軍隊。這支軍隊的指揮權又回到了袁世凱的手中，而軍餉還得由陸軍部按月供應。滿洲少年親貴與袁世凱的第一場交鋒便以吃啞巴虧而告終。

　　但他們並不甘心，不斷地向慈禧吹風，說袁世凱如何結黨營私，如何跋扈不臣，如何居心叵測。慈禧深知督撫權力太大則容易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況且風吹得多了也對袁世凱存有戒備之心，便接受了載灃等人的建議，免去了袁的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職務，任命他為外務部尚書、軍機大臣。為消除袁世凱的懷疑，也為酬勞張之洞幾十年來經營實業之功，同時還為了在中樞形成一種與奕劻、袁世凱制衡的力量，遂將張之洞晉陞體仁閣大學士，與袁世凱一道內調京師任軍機大臣。

　　七十歲的張之洞把入閣拜相視為聖恩優渥，感激涕零，接旨後即離開他慘淡經營了十多年的荊楚大地，入京履新。不到五十歲的袁世凱則洞悉朝廷明升暗降、明揚暗抑的機奧，令下之日，力辭再三。慈禧如何能夠答應他？遂只得怏怏離開天津。臨行之時，又保薦心腹藩司楊士驥為直隸總督。為穩住袁世凱的心，慈禧也答應了。

　　載振、段芝貴去官，趙啟霖革職，瞿鴻機、岑春煊相繼開缺，張之洞、袁世凱同時進京。一年之內如此重大頻繁的人事變動，在清代歷史上實為少見。這一年歲屬丁未，人們稱之為丁未政潮。

〈六、張之洞與袁世凱商議奏調楊度進京〉

　　張之洞與袁世凱是李鴻章、劉坤一去世之後疆臣中的兩根柱石。論清望，張之洞出身翰林，數任學政主考，為天下士大夫所尊崇，遠在袁世凱之上；論實力，袁世凱手創北洋新軍，廣開名利之門，為海內英雄豪傑之輩、盜嫂屠狗之徒所趨鶩，乃張之洞望塵莫及。張之洞少年高第仕途順利，養成了他高傲自恃的脾性，到了晚年，功勳在世，名滿天下，則更添幾分倚老賣老、偃蹇散漫的作風。因此，張與袁第一次見面，就令袁頗不愉快。

　　那是五年前，袁世凱剛補李鴻章之缺升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駐節保定府。張之洞奉旨入覲，由武昌北上，途經保定。袁世凱很重視這次結識張之洞的好機會，早早地做好了一切準備，但張之洞卻不把它當作一回事。

　　袁世凱那年尚只有四十三歲，比張之洞整整小了二十二歲。張高中探花的時候，袁還只是女人懷抱中的小兒。張出任山西巡撫時，袁不過是一個游手寄食的落拓青年。在張看來，袁是個不通文墨純靠機緣的暴發戶，一向目中無物的張南皮的心中根本就沒有年輕的直隸總督的位置。

　　他原計劃並不打算在保定城裏停留，先天宿城外，第二天一早穿城而過，這樣就免去了與袁的見面。不料離保定城還有三十里，袁世凱派出的迎接隊伍便到了，恭恭敬敬地把張之洞一行安排在佈置得豪華舒適的城中客棧。剛吃完晚飯，袁世凱便親自來拜訪。張心中不情願，勉為接待，說不了幾句話便在椅子上打起鼾來。袁雖不快，但想到他年紀已老，又經長途跋涉，興許是累了，並不見怪，忙起身打躬，滿臉堆笑地說：「香帥辛苦了，早點歇息。明日中午晚輩在督撫花廳為香帥洗塵，請賞臉。」

　　張之洞含含糊糊應了兩句，袁世凱告辭出門。

　　第二天，當簇新的綠呢大轎將張之洞抬到督署大坪時，高大的轅門已張燈結綵，衙門中門大開，袁世凱穿戴整齊，帶著藩臬兩司等一班高級官員恭迎在側。張之洞走下轎來，鼓樂鞭炮齊鳴，袁世凱迎上去，彎腰作揖，請安道乏，讓張走在前，自一己在後面跟隨，用的是晚輩迎接長輩、學生迎接老師的全副禮儀。然而張之洞對這種場面見得多了，受之當然，毫不動容。

　　袁世凱盛宴款待，山珍海味佳釀美酒擺滿一桌子。他和藩司楊士驤分坐兩旁，將張之洞奉在正中。席上，袁不斷地親自斟酒夾菜，尋找話題和張交談，可張不理睬他，一個勁地與翰林出身的楊士驤談士林軼事翰苑掌故，弄得袁一句話也插不上，心裏甚是懊惱，表面上則依舊笑著不敢發火。吃完飯後，張拍著袁的肩膀說：「慰庭老弟，沒有想到你一旦做了總督，連楊蓮府這樣的人才都願意做你的藩司。」

　　袁世凱聽了這話很不舒服，當晚召見楊士驤，對他說：「香帥既然這樣看得起足下，足下不如乾脆請調武昌算了。」

　　楊士驤知道這是袁白天在席上受張冷淡的氣話，忙賠著笑臉說：「慰帥說哪裏話！白天香帥盡翻些陳年爛芝麻，我實在無意跟他談這些，只看在他是前輩的分上敷衍著，讓他面子上過得去。縱使香帥有這種意思，司裏亦不願侍候這等偃蹇上司，何況在司裏看來，香帥不是做大事的人，他也無意調我去。」

　　人人都說張之洞是經天緯地的大才，為何楊士驤獨說他做不成大事呢？袁世凱這樣想過後，有意問：「足下是如何看待香帥的？」

　　「我看香帥今日之情形，正與當年左宗棠西征得勝回師的時候一樣。那時的左宗棠自以為不可一世，驕而蹈虛，伴食東閣，其實只不過苟延一時而已。香帥乃暮年之左宗棠，不足畏也。」

　　袁世凱聽了楊士驤這番話，白天所受的窩囊氣出了多半，但還是不能全然釋懷說：「香帥今日席上只與你一人說話，不理睬我，他是看不起我非翰林出身。」

　　正是這碼事！聰明的楊士驤怎能不知，但他不能附和，腦子一轉，嘴裏說出一番很中聽的話來：「依司裏看來，他不是在揚其長，而是在掩其短。香帥進入保定府，見北洋軍軍容整肅，號令森嚴，心存嫉妒，但又無可奈何。他知道談武絕非慰帥對手，於是避開正事不提，專談詞曹舊事，實為掩其窘態。因此香帥不是輕視公，正是重視公，畏懼公。」

　　袁世凱肚子裏的怨氣全部化去了，笑著說：「還是足下有眼力，能見人所不見。」

　　楊士驤乘機進言：「當年曾文正公首創湘軍，其後能發揚光大者有兩人，一為左宗棠，一為李鴻章。左宗棠大言而不務實，自從平定新疆回部以後，供養京師，不能掌握兵柄，致使縱橫十八省之湘軍幾乎成了告朔餼羊，僅剩一名詞而已。李鴻章則不然，踏實做事，牢牢抓住淮軍不放，所以後來儘管遭到四方攻擊，他仍能維持周應於一時。今慰帥已有新建陸軍之基礎，如能竭盡其力，擴訓新軍，並能將軍權掌到底，則朝野將仰望慰帥如岱岳，他日與曾、李爭一日之長，非慰帥莫屬。老氣橫秋之張香濤，豈能望慰帥項背！」

　　一席話正說到袁世凱的心坎上，他轉怒為喜，說：「天下多不通之翰林，翰林而真正通的，我看只有三個半人，一個是張幼樵，一個是徐菊人，一個就是足下，張季直只能算半個。」

　　說罷，兩人相視而大笑。

　　第二天，袁世凱如無事一般，將已成暮氣的張之洞禮送保定城外。

　　有一財野史說，在那天的酒席上，張之洞為嘲弄袁世凱，故意出了一句下聯向袁求上聯。張的下聯為：御煙惹爐許久香。「許久香」三字既與「御煙惹爐」構成一句詩，又是當時一個翰林的名字。袁世凱對不出，很難堪。散席之後他對幕僚們說，有誰能對出上聯，戲弄張之洞代他出氣者，賞銀一千兩。所有幕僚都想得到這筆大銀子，絞盡腦汁熬了一個通宵。第二天早上袁收到幾十句上聯，他很滿意其中的一句，用信封糊好，將張之洞送出保定城門後當面交給了張。張之洞拆開一看，氣得幾乎要暈死過去。原來那上聯寫的是：圖陳秘戲張之洞。對句的確工整而挖苦，但這多半是後人編造的文字遊戲。以袁世凱之為人處世，他絕對不會用這種猥瑣的語言去褻瀆德高望重的張之洞。

　　張之洞在保定府如此輕慢袁世凱，而袁世凱居然毫不計較，倒使張之洞自覺有點不妥。後來袁世凱在直隸訓練北洋六鎮新軍，辦實業，興教育，轟轟烈烈推行新政，將直隸建成全國的模範省。袁世凱的才幹也使張之洞暗暗佩服，常對左右說：袁慰庭後生可畏。五年後的今天，二人同時進京入軍機處，老態龍鍾的張之洞見到神采奕奕的袁世凱時，不覺從心底裏歎出一口氣：老夫老矣，中國日後的戲只有讓此人來唱主角了！

　　袁世凱對待張之洞，仍像五年前在保定城一樣地執弟子禮，請安問候，恭敬得很。張為官較清廉，在京中並無房產，只得寓居先哲寺。冬天寒冷，入值極不便。袁世凱在紫禁城附近錫拉胡同購置一所寬敞的庭院，然後對張說，這是多年前買的一所房子，空著無用，請搬進去住，不圖別的，圖個上朝方便。張之洞正苦於先哲寺路遠，便同意了。這個書生氣較重的老官僚根本沒想到，錫拉胡同寓所裏的門房、雜役全是袁安置的暗探。從此，張的一舉一動都在袁的掌握之中。

　　這天，張之洞偶翻《京報》，發現頭版左下角登載一則新聞，說南方憲政運動進行很熱火，湖南憲政公會會長楊度與湖北的湯化龍、江蘇的張謇、福建的鄭孝胥等人聯合發表聲明，建議朝廷在親貴大臣中普及憲政知識，以便減少障礙，利於憲政推行。

　　「楊度什麼時候回國了？」

　　張之洞放下報紙，自言自語。經濟特科案和粵漢鐵路自辦案，使楊度在張之洞的心中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前案使他確認楊度學問出眾，後案使他看出楊度辦事有方，他由此斷定楊度正是當今國家所急需的人才，應當重用。

　　張之洞在兩廣兩湖力辦新政，成績巨大，但他所辦的多為鐵路、工廠、教育等具體實業。在這些方面，張之洞認為應該虛心向外國學習，將外國的成功經驗搬過來，至於中國的綱紀倫常及其指導思想周公孔孟之道，則是世界上最完美無缺的，不需改變，也不能改變。他把這種認識用「中學為體，西學為用」八個字作概括，得到朝野許多人的贊同。

　　這兩年來立憲之風大昌，朝中不少大臣也附和，甚至太后也接受了。開始張之洞頗不滿意，後來想到太后的接受也是有道理的。日本、英國、德國採取立憲制度，國家強盛了，這是事實，說明立憲制確有它的長處。何況現在革命派排滿活動愈來愈烈，如果滿人朝廷不讓出一些權來，穩定一部分民心，那就有被推翻的可能。兩害相權，只能取其輕。

　　既然太后下決心行憲政，做了大清帝國一世忠臣，晚年又登人臣之極的張之洞，能不按太后的旨意辦事嗎？不過，張之洞明白，關於憲政，他所知甚少，朝廷中滿漢大員們絕大部分也不明究竟。要辦憲政，首先要懂憲政；憲政既是個洋玩意兒，就只有讓喝過洋水的人來講，楊度是最好的人選。他已回國，何不調他進京，由他來主持一個憲政講習班？張之洞如此思忖著，僕人報：「袁宮保來訪。」

　　張之洞想，來得好，正要將此事與他說說哩。他起身來到大門口迎接。

　　袁世凱隔三差五地便來錫拉胡同看看張之洞，有時是有事，有時是閒聊天，張之洞從不到大門迎接，頂多只站在書房門邊等候，通常是坐著不動，待袁進來時，隨便用手指指身邊的矮凳子，懶散地說一句：「慰庭來了，坐吧！」這次親到大門口，使袁世凱有點受寵若驚。

　　「哎呀，大冷的天氣，老中堂您怎麼到大門口來了！」袁世凱說著，快步走上前攙扶著張之洞。「快進書房吧，傷了風，晚生可擔當不起！」

　　「坐吧！」進了書房後，張之洞指了指身邊一張鋪著猩紅哈拉呢墊靠背椅，對袁世凱說。自己也在日常坐的那張舊籐椅上坐下。僕人很快端來一碗熱茶。

　　進京尚只有兩個月，比起在武昌來，張之洞顯得瘦多了，也更加蒼老了，長而稀疏的鬍子白得一點光澤都沒有。就剛才這樣多走了幾步路，他也感到勞累，略定下神，說：「慰庭呀，有什麼好事嗎？」

　　「沒有什麼事，晚生打算到醇王府去看看醇王，聽說他這兩天有點不舒服。路過府上，順便來看看老中堂。這幾天冷，您可要多多保重。」

　　袁世凱漫不經心地回答著。其實，他這次是專門來此打聽一樁大事的。昨天夜裏，張之洞寓所的門房悄悄來到東安門北洋公所，向袁世凱案報：下午醇王來錫拉胡同，在張之洞的書房裏談了半個多時辰的話，具體內容不清楚。

　　袁世凱聽了這個消息，一夜沒睡穩當。滿蒙親貴，闔朝文武，袁世凱誰都不怕，他就怕醇親王載灃。載灃才能平平，年紀輕輕，袁世凱為何獨獨怕他呢？這裏面的關係很複雜。

　　戊戌年的宮廷政變，袁世凱知道自己有說不清白的干係，太后一日健在，他可保一日無虞，太后一旦死去，皇上親政，那就危險了。因為如此，他力主君憲，欲借內閣來限制皇上。如若不行，到那一天他則請求開缺回籍，以丟掉權勢來保全性命。這幾年來，他得知皇上身患重病，心中暗自高興，又用重金買通皇上身邊的太監，以便隨時掌握皇上病情的變化。前不久，他從一個貼身太監的口中得到一個驚人的消息：有一天太后和皇上談起了醇王年僅一歲的兒子溥儀。袁世凱和他身邊的心腹幕僚仔細分析這個情況後，認為這很有可能是關於立嗣事，即把溥儀立為大阿哥，在皇上去世後繼承大統。溥儀這麼小，繼位後國柄當然落在其父載灃之手。載灃最嫉恨漢人掌軍權，又要為哥哥報仇，一旦當國，自己將有可能成為他的俎上之肉。這個推測，在載灃進入軍機處後得到確認。眼下軍機處六人，世續向來顢頇，鹿傳霖年邁昏聵，載灃只有援張之洞為黨；倘載灃與張真的結為同黨，那將足以與自己和奕劻的聯盟相對抗。袁世凱這樣細細地思索後，認為門房的情報非同小可，決定親往張寓試探試探。

　　「醇王爺病了！昨天不還好好的嗎？」

　　袁有心，張無備，一開口就為袁進一步追問提供了方便。

　　「老中堂昨天見到醇王爺了？」

　　「是呀！」張之洞一點也沒覺察出袁世凱的奸詐。「昨天下午，王爺還到我這兒來了，我見他精神好好的。」

　　「哎呀，王爺真敬重老中堂，親自登門求教。」袁世凱做出一副又恭維又艷羨的模樣。

　　「也不是求教，還不是問問鐵廠、織佈局那些事。」對於醇王的親臨，張之洞也引為得意。

　　「老中堂在湖北篳路藍縷，艱苦創業，成就了這樣大的事業，也真是不容易，晚生也得好好向老中堂請教才是。」

　　袁世凱順勢給張之洞一頂高帽子，張心裏高興，說：「其實，昨天醇王爺來，主要還不是談實業方面的事，他是聽說漢陽城裏有一個專治氣虛的老醫生，問我知道不，想召進宮來為皇上治病。」

　　「皇上怎麼啦？」袁世凱裝成一副大吃一驚的樣子。

　　「醇王爺說，皇上這幾天病勢又加重了，他很著急，御醫無能，想找民間有絕技的醫生來為皇上瞧病。老夫說漢陽那個醫生我知道，也只是徒有虛名，並無真本事，用不著召來。」

　　袁世凱佩服張之洞的精明。為皇上薦醫治病是最冒風險的事，治好了嘉獎幾句了之，治不好，遷怒下來則受不了，何況皇上已病入膏肓，再高明的醫生也是治不好的，當然是不薦為好。

　　「老夫問王爺，太醫院開的什麼藥，王爺拿出一張藥單來。」張之洞起身，從抽屜裏摸出一張藥單來，說：「王爺將藥單留在我這兒，要我找幾個好醫生來會診下，過幾天再還給他。」

　　袁世凱接過單子。這的確是太醫院開出的藥單，知道老頭子沒有說假話，看來醇王昨天不是衝著自己和慶王來的。

　　袁世凱放心了，笑著說：「我聽的是謠傳了，醇王府我也用不著去了。您歇著吧，我走了。」

　　「再坐一會，有件事跟你商量。」

　　「什麼事？請老中堂說。」袁世凱一副移樽就教的神態。

　　「現在南邊一帶民間鬧立憲鬧得厲害，江浙、湖南、廣東等地都成立了立憲團體，你聽說過嗎？」張之洞摸了摸稀疏的白鬍子，昏花的老眼望著袁世凱。

　　「晚生略知道些。」袁世凱兩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很直。「不過，立憲是朝廷的事，用不著他們瞎鬧。」

　　「話雖是這樣說，但他們也有好的建議。昨天的《京報》登了一則消息，說他們建議在京師辦一個憲政講習所，向王公大臣講授東西各國的憲政。現在考察政治館已改為憲政編查館，正愁著沒有事做，不如讓他們做這件事。」

　　「向王公大臣講授東西各國憲政好是好。」袁世凱苦笑了一下，「老中堂，您是知道的，澤公手下的那些人有誰能擔得起這副擔子呀！」

　　袁世凱說的澤公，就是出洋考察的五大臣之首鎮國公載澤。他的福晉乃光緒皇后的同胞姊妹，均為慈禧的侄女。因為這個緣故，載澤很受慈禧的信賴。慈禧同意預備仿行立憲，也與他的竭力主張大有關係。五大臣回國後，考察政治館改為憲政編查館，載澤做了該館的督辦。究其實，載澤對憲政一竅不通。憲政編查館的人員倒不少，但都是這個王爺、那個貝子推薦來的三親四戚，不是紈褲少年，就是甩手大爺，沒有一個能辦實事。好在慈禧並不真想立憲，宣佈預備仿行立憲，建一個憲政衙門，都是做做樣子的，載澤帶著這班子人，光拿薪水不做事，倒也自在。

　　「楊度這個人，你聽說過嗎？」張之洞停住摸鬍子，眼裏射出少有的神采。

　　「楊度？」袁世凱略為提高聲調，隨即點頭說，「知道知道。那年老中堂主持經濟特科，第一榜他中了第二名，第二榜落第了。這幾年聽說到日本去了。」

　　袁世凱只提這件盡人皆知的事，戊戌年與楊度的見面和去年同意徐世昌找楊度為五大臣當槍手兩件事他都不說。

　　「癸卯年的事本是冤案，老夫當時迫於壓力，也只得那樣做。」

　　對經濟特科第一榜引起的那場風波，張之洞一直耿耿於懷，無奈是慈禧欽定的案，他不能公開將它翻過來。

　　「正是這話。說梁士詒是梁頭康足，真是笑談。梁士詒光緒二十年點的翰林，照特科的處理，豈不那次會試都要推倒重來！」

　　這句話說得錚錚有聲，多少為經濟特科案鳴不平的人都沒有說出一句這樣有份量的話來。張之洞本人也沒有想到這一點，不料這個一直被他視為有術無學的官場暴發戶說出的話如此之辣！看來此人真有點不同凡人之處。張之洞臉上露出難得的一笑：「老弟此話說得好！哪天老夫還要拉著老弟到太后面前再說一遍。」

　　「遵命。」袁世凱堅定地答應，「即使觸犯了龍顏，晚生也要為老中堂，為那年受屈的士子們說句公道話。」

　　張之洞重重地點了下頭，表示領了這個情。

　　「你剛才說政治編查館裏無人充當憲政講師，我想不如調楊度來充當。這個人我知道，他是可以勝任這個角色的。」

　　關於楊度的憲政學識，袁世凱已從五大臣的考察報告中得知。一心想利用憲政來限制君權以求保護的袁世凱，也正痛恨王公貴族的反對，有人來京師講憲政，甚合他的心意，於是說：「楊度做憲政講師很合適。」

　　「那我們就聯名上個折子如何？」

　　這樣一件小小的事情，也用得著聯名上奏？老頭子未免太慎重其事了！他如此認真，我也正樂得做個順水人情。袁世凱想到這裏，忙起身說：「老中堂看得起晚生，晚生敢不從命！」

【第九章、投身袁府】　〈一、為接兒媳婦回家，老名士煞費心機〉

　　一個月後，一道上諭寄到長沙又一村巡撫衙門。撫台岑春蓂拆開看時，硃筆上諭寫的是：據張之洞、袁世凱奏，湖南湘潭籍舉人楊度留學日本多年，精通憲法，才堪大用，當此預備立憲時期，國家需才孔亟，特賞楊度四品京堂銜，著湖南巡撫咨送該舉人入京充任憲政編查館提調。

　　岑春蓂就是前不久敗在奕劻、袁世凱手下的岑春煊的親弟弟，當時看到這道諭旨，心中不免詫異：這個楊度憑什麼通天本事，能得到張、袁的會銜薦舉，皇上的特旨徵調？岑撫台對湖南憲政公會的活動和楊度本人一向都很冷淡，他不相信他們能成事，可這道諭旨的下達，分明是楊度飛黃騰達的前奏。岑撫台不敢怠慢，他要將諭旨迅速轉告楊度，並準備為之隆重餞行，贈送豐厚的儀程，藉以彌補先前的冷淡，也為日後的巴結預留地步。

　　楊度這些日子不在長沙，他在石塘鋪為弟弟主持訂婚禮。楊鈞今年二十六歲了，前兩年母親為他說了同縣尹和白先生的長女。尹和白不喜功名，專好繪事，以畫花鳥蟲魚聞名於鄉里。女兒受父親的影響，也喜歡書畫。楊鈞很滿意這門親事。

　　三個多月前，李氏聽說兒子們要回國，便擇定長子的生日即臘八節這天為次子辦婚事。不想伯父突然去世，按禮制，作為親侄兒的楊鈞當守喪一年，但定好的喜期也不好改，便將這個日子改為訂婚日。楊家父親不在世了，訂婚禮自然由兄長楊度來主持。

　　尹家來了老父親和一個哥哥兩個堂弟，楊家來了不少三親六戚，訂婚酒辦得熱熱鬧鬧，大家都很高興。尤其是李氏老夫人，為小兒子辦成了這件大事，她最後一樁心事也了結了，成天忙進忙出，樂呵呵的。在一片喜悅之中，楊度卻發現妹妹叔姬臉上隱隱有憂色。

　　訂婚儀式結束後，代懿獨自回雲湖橋去了。代懿和叔姬結婚後不久，叔姬便發覺丈夫所寫的詩文並沒有剛見面時的那些詩文好，懷疑丈夫先前做了假，心裏就有幾分瞧不起。代懿在日本三年，讀了幾個學校，學軍事學法律都沒畢業。回國後，找事做又高不成低不就，弄得終日在家無所事事，自己也很煩，脾氣也變壞了。叔姬在日本時就對丈夫有外遇而惱火，回國後見他如此不爭氣，越發瞧不起了。小夫妻常常爭吵，叔姬多次表示要和代懿離婚，唬得公公叫苦不迭：自古來只有丈夫休妻，哪有妻子喊要離婚的道理，這都是留洋留出的結果！但媳婦是才女，他從心裏喜歡，兒子也確實不上進，不能怪媳婦不愛他。每逢兒子和媳婦吵架，老頭子總是責備兒子，從不說媳婦；遇到媳婦哭哭啼啼時，他還賠著笑臉去勸解。周媽免不了幸災樂禍，時常對人說：媳婦敢在公公和丈夫面前翹尾巴，這世道真的是變了！

　　見妹妹不跟丈夫回家，楊度知道小兩口又鬧不和了，他來到妹妹房中，要跟她說說話。

　　叔姬不在，靠窗的黑漆木桌上放著一張花箋。這花箋用長約八寸寬約五寸的白宣紙裁成，上面畫著兩隻淡墨小蝦。楊度認出這是齊白石的手筆。齊白石每年過年的時候，都會給最要好的師長親友送一件禮物，那就是一疊自製的信箋，他在信箋上畫一點花或小動物。雖寥寥幾筆，卻氣韻生動，深為大家喜愛。這幾年齊白石的名氣越來越大，畫的畫也越來越值錢，他送給別人的信箋也就越來越少了，非他所尊敬所親密的不送。叔姬的才氣為他所佩服，故叔姬每年可以從他那裏得到三五十張白石花箋。叔姬沒有幾封信可寫，她主要用來謄正自己最後吟定的詩詞。

　　這張花箋上有一首詩。楊度拿起來看，墨跡未乾，顯然是剛剛寫就的，題作《玉階怨》：

　　新月艷新秋，閨人起舊愁。

　　宵長知露重，燈曖覺堂幽。

　　寂寞金屏掩，淒清玉筯流。

　　思心無遠近，征騎日悠悠。

　　楊度看後心情沉重：叔姬不但心緒孤幽，更為可怕的是她至今尚記著「舊愁」，懷念不在身邊的遠人。這個遠人，只有做哥哥的他心裏明白，那就是供職翰林院的夏壽田。

　　「大舅！」澍兒喊著進了屋來，楊度親熱地抱起他，叔姬跟在兒子的後面。

　　「一年多沒有讀到你的詩了，你的這首《玉階怨》，無論是遣詞還是意境，都比先前大有提高了。」楊度指著桌上的花箋對妹妹說。

　　「哥，你看到了？我正打算請你指教呢！」叔姬從哥哥手裏抱過兒子，澍兒在媽媽懷裏待不住，掙扎著下地自個兒出門玩去了。

　　「哪裏敢言指教！」楊度笑著說，「我現在忙得一塌糊塗，有時技癢想吟詩也吟不出佳句來。」

　　「吟不出詩才是好！」叔姬淒然笑了一下。「過去讀書，對古人說的文章憎命達、詩窮而後工一類的話不能理解。現在我明白多了，好詩都出自苦命人的筆下，尤以女子為突出。」

　　「你這話過分了點。」

　　「不過分！你看薛濤、魚玄機、李清照、柳如是這些為後人留下好詩好詞的，哪個命好？前代那些誥命夫人，未必都無才，卻沒有一首好詩傳世。」叔姬說得激動起來，清瘦的臉上泛出一絲紅潮。

　　楊度知妹妹是在為自己的婚姻不幸而借題發揮，也就不再和她爭論下去了。

　　「叔姬，我這幾天很少看到你和代懿說話，前天你又讓他一人回家了，是不是又頂嘴了？」

　　「我才不和他頂嘴哩！」叔姬帳起嘴巴，側過臉去。「他過他的，我帶著澍兒過我的。」

　　楊度也對代懿很不滿意，為妹妹抱屈。但作為哥哥，當然只有勸和的責任，再沒有拆散的道理。他對妹妹說：「代懿留洋三年，不為社會做點事也太可惜了。要不，我在長沙先給他謀個差事，試著幹幹。」

　　叔姬不說話，眼淚水悄悄流了下來。楊度勸道：「莫哭了，有什麼事，你跟我跟湘綺師說出來，代懿心裏對你還是好的，他的缺點就是不能吃苦。這也怪不得，滿崽，師母從小寵慣了。賢妻幫夫成才的事例，古來多得很，不要動不動就分開過，這不是辦法。」

　　楊度還想規勸妹妹：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了，不能老念念不忘，要正視現實，幻想不可太多。但總覺得這些話會傷了妹妹的心，話到嘴邊又嚥下去了。

　　「哥，姐，湘綺師來了！」楊鈞喜滋滋地進屋報信。對老師親來家門賀喜，他很激動。

　　楊度兄妹忙出門迎接，王闓運正邁步走進堂屋。老頭子穿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笑嘻嘻的，與往日不同，今天周媽沒有跟隨在身後。李氏滿臉堆笑地迎上去：「王先生，真正不敢當。小三這是訂婚，所以沒敢驚動你老的大駕。」

　　王闓運大聲笑著說：「親家母，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怎麼能不請我呢，我也要來喝兩杯酒嘛！」

　　李氏聽了，笑得更開心了：「好，好，王先生，你老這樣抬高小三，真正是給了小三大臉面，你老請坐，我這就去篩酒！」

　　楊度走上前去攙扶老師，叔姬在一旁說：「爹，你老也來了！」

　　王闓運望著兒媳婦，微笑著說：「你弟弟訂婚，我能不來嗎？本來前兩天就應該來的，只是我安靜慣了，受不了那個熱鬧，特意等客人走後再來，你們不會介意吧！」

　　叔姬說：「看你老說的，我們怎麼會介意！」

　　「澍兒呢？」王闓運眼睛四處掃了一下，「幾天不見了，爺爺很想他哩！」

　　叔姬答：「跟鄰居的小孩子玩去了，等下叫他來見爺爺。」

　　楊鈞靦靦腆腆地進來，叫了聲「先生」，便不好意思多說話。

　　「重子，恭喜你了！」王闓運紅光滿面地笑著說，「你那還沒過門的堂客我見過，人長得好看，又文靜，還跟她父親學了幾筆梅花。那年我去她家，尹和白還叫她當面為我畫了一枝理。的確不錯，你們真正是珠聯璧合、比翼雙飛了。」

　　楊鈞喜得不知說什麼是好。

　　王闓運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紙包來，遞了過去：「重子，這二十塊銀洋，是我的一點賀禮。禮物輕拿不出手，你就看我的薄面收下吧！」

　　李氏忙說：「王先生，這怎麼敢當？你老先收起，明年正式拜堂時，你老再賞給他吧！」

　　楊鈞也不好意思伸手接。

　　王闓運說：「親家母，這只是二十塊銀洋，賀他訂婚的，明年拜堂，我老頭子就是再窮，一百塊也不能少呀！」

　　李氏感動地說：「王先生，你老越說越客氣了。」

　　叔姬也說：「爹，你老就不要破費了。」

　　王闓運說：「叔姬，你是我們王家的媳婦，你要站在王家這邊說話，怎麼也跟你娘一樣的客氣！」

　　說著，硬往楊鈞身上塞。

　　楊度對弟弟說：「湘綺師一番好心，你就收下吧！」

　　楊鈞只得說聲「謝謝」收下了，對老師說：「這裏吵，你老到我的書房去坐一坐吧！」

　　「好哇，我正想看看你的書房。」

　　楊度兄弟一邊一個攙扶著老師走到後面一排屋。這裏有四間房：靠東邊兩間住著楊度一家，靠西邊兩間是楊鈞的，一間作臥房，一間作書房。來到門口，只見楹柱上貼著一副聯語：聖人可弘道，君子不要功。

　　王闓運笑著說：「這副楹聯看來是重子自撰的，非皙子代擬。」

　　楊度問：「何以見得呢？」

　　王闓運說：「若是你寫的話，下聯必為『君子要建功』，如何？」

　　楊度笑了起來，說：「先生說的是。」

　　「你們兄弟一母所生，性格卻迥然不同，真是有趣。」

　　王闓運說著進了屋、看見書桌上擺著一本碑帖，順手拿起來說：「我道重子楹聯的隸書為何寫得這樣清秀，原來天天在臨帖。這本《石門帖》臨了幾遍了？」

　　楊鈞答：「有七八遍了。」

　　「還臨了些什麼帖？」

　　楊鈞從書櫃裏托出一疊字帖來，王闓運翻了翻，問：「都臨過嗎？」

　　「都臨過，多的十來遍，最少的也有兩三遍。」

　　「重子用功不淺！」王闓運合上字帖，認真地說，「學隸書自當多臨漢魏兩晉時期的碑銘，不過也不可盲目，要善識其長而辨其短。」

　　楊鈞忙說：「先生這話說得很好，我就是沒有這個眼力，你老能給我指點指點吧！」

　　「我的字寫得不好，但看帖還是下過功夫的。」王闓運重新拿起那疊字一帖，一本本地翻著。「這些帖，我年輕時都仔細揣摩過。比如《石門帖》，它的長處在善收善變，而短處在端嚴不夠；《張遷碑》字體俊秀，但筆勢短蹇，不能發展；《衡方碑》結體謹實，但又顯得笨拙，稍失空靈；《尹宙碑》美而不流，《曹全碑》巧而不樸，《孔宙碑》開張而不蘊蓄，《史晨碑》又恰好相反，蘊蓄而不開張，《白石神君碑》力度有餘，但缺風致，《華山碑》則有風致而缺力度。依我看，學隸書當多臨《孔羨碑》。《孔羨碑》能收能放，能實能虛，其結體承西京之純靜，其筆畫則啟北朝之強悍。此碑刻於漢魏之交，前有勁敵，復多時賢，故作書者極為構思，乃成此絕世佳作。多臨《孔羨碑》，重子的隸書當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楊度說：「先生這番碑帖高論，過去在東洲從沒聽過。」

　　王闓運笑著說：「你是沒有當我為書法家，從不問我，高論從何發起？」

　　大家都笑了起來。

　　楊度想起叔姬新吟的《玉階怨》，何不借此機會請先生開導開導：「先生，叔姬這兩天做了一首五律，詩不錯，但情緒低沉了點，你老給她說說吧！」

　　原來，王闓運到石塘鋪來，給楊鈞賀喜是次要的，接媳婦回家才是主要的。前天，代懿一人回家，臉色憂鬱，老頭子就知道小兩口又鬧意見了，媳婦一定是賭氣住娘家不回來。他問了兒子幾句，又教訓了一番。代懿哭喪著臉說：「爹，叔姬總是不理我，我拿她沒辦法。求爹幫幫忙，到楊家去一趟，把叔姬接回來吧！」

　　「哎！」王闓運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生子當如孫仲謀，我怎麼生了個劉阿斗！他真想罵兒子幾句「混帳」「無用」的話，但看到兒子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心又軟了。也怪自己太愛才了，為代懿娶了個如此才高心也高的媳婦，代懿與她的確是不般配。早知這樣，還不如給他找個平平凡凡的女子，他也就不會受這種窩囊氣了。能怪兒子嗎？做父親的應該知道兒子是什麼料，說到底，還是怪自己呀！王闓運狠了狠心，看在死去的夫人的面子上門，再幫兒子一次吧！

　　聽楊度這麼一說，王闓運忙說：「叫叔姬把詩稿拿給我看看。」

　　一會兒，叔姬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拿著詩箋進來了。

　　王闓運伸開雙手，慈愛地對孫子說：「過來，讓爺爺親親！」

　　澍兒過去，王闓運把他抱在膝蓋上，摸了摸孫子的臉：「幾天不見爺爺了，想不想？」

　　「想！」澍兒口齒伶俐地回答。

　　「真乖，真是爺爺的心肝寶貝！」王闓運心裏高興極了，親了孫子兩下，說，「澍兒，跟爺爺回家好嗎？」

　　小傢伙望著媽媽不做聲。

　　王闓運明白，對楊度兄弟說：「你們看，澍兒長得越來越像他媽媽了，一點也沒有代懿的蠢氣，他今後會為我們王門爭大臉面的，過了年後我要親自為他發蒙。」

　　叔姬聽了，心裏又喜又酸，眼角邊悄悄地紅了。

　　「叔姬，手裏拿的是新做的詩嗎？給我看看。」

　　叔姬遞過去，輕輕地說：「隨便寫了幾句，請爹指教。」又對兒子說，「爺爺有事，下去玩吧！」

　　王闓運鬆開手，澍兒從膝蓋上下去了。詩翁接過詩箋，拖長著聲調念了一遍。

　　「好！」他放下詩箋，望著媳婦說，「這首五律寫得很好，若置於漢魏懷人詩中，足可亂真。尤其是『宵長知露重，燈曖覺堂幽』兩句，可追南朝梁人『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的意境。」

　　「爹誇獎了！」聽了公公這番評價，叔姬心裏很是安慰。

　　「叔姬吟詩有慧根。」王闓運掃了一眼他的三個入室弟子，說，「你們三兄妹，可稱之謂湘潭三楊，三楊之中又有別。皙子長於作論說文，剖析事理，廣徵博引，有種使人不得不服的氣勢，故我一向認為皙子可從政。重子之才在金石書畫上，性情又篤實淡泊，可望成為一個有大成就的藝術家。叔姬靈慧，情感豐富，於詩詞體味深。詩詞非以學問取勝，它是才情的表露。」

　　一個小女孩端來一杯香茗，叔姬接過，親自給公公遞上。王闓運對兒媳婦這個小小的舉動很是滿意，喝了一口後，又說：「今天讀了叔姬這首五言，我很高興。關於詩，我想多說兩句。」

　　三兄妹繞著先生身旁坐下，一齊洗耳恭聽。

　　「我曾將詩文仔細比較過，看出文無家數，有時代，詩不但有時代，亦有家數。文分代，猶如語言分地域，錢塘話不似富陽，湘潭話不似衡陽。詩為心聲，一人一聲，故詩除時代外尚有家數之別，學詩當學大家。」

　　叔姬心細，見公公從進屋到現在還沒吸煙，便從堂屋裏找來一把銅水煙壺，又親自將煙裝好遞給公公。王闓運正想著要吸煙了，接過煙壺，重重地吸了一口，果然精神大增。重子的書房變成了他的課堂。

　　「詩有兩派，一五言，一七言。叔姬喜五言詩，我也於五言下過大力氣，三十章《獨行謠》費了我百日之功。今日專給你們說五言。」

　　王闓運又吸了一口，興致大為濃烈起來。

　　「五言起於虞廷，興在漢初蘇李兩家。蘇詩寬和，李詩清勁。後世繼承寬和一派的大家有曹植、陸機、潘岳、顏延之等人，繼承清勁一派的有劉禎、左思、阮籍、謝靈運等人。到了唐代，五言詩融蘇李之長，自成一種氣象，陳子昂、張九齡、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韋應物、孟郊等都是大家。宋代以詞為美，明代則專事摹擬。近世五言詩做得好的，當推邵陽二才子魏默深與鄧彌之。」

　　王闓運這篇即興之談，令楊家兄妹都很佩服，尤其是酷愛詩詞的叔姬在心裏默默尋思：倘若真的與代懿離婚，到哪裏去找這樣好的老師？要想在詩詞上再前進一步，沒有像公公這樣的大詩人指點，豈不是空想？想到這裏，離開王家的心思一下子淡了許多。

　　「叔姬學五言詩，尚需多吟蘇、李、曹、阮之作，自會日有長進。就拿《玉階怨》來說吧，意境雖好，用字尚有可斟酌處。」

　　叔姬起身，拿起詩箋走到公公身邊，說：「請爹幫我改改。」

　　王闓運接過，凝神屏氣地又看了一遍，說：「比如說第二句吧，『閨人起舊愁』，這個『舊』字就值得推敲。舊愁，舊時有何愁？使人費解。」

　　叔姬臉刷地一下子紅了。這個「舊」字，正是她這首詩的詩眼。全篇詩，說到底就是為這個「舊」字而作。她當然不能辯解，不過也從心裏佩服公公的眼力。「爹看改個什麼字為好？」

　　「我看改個『遠』字好些。這首詩說的閨人懷念出征在遠方的丈夫，將『舊愁』改為『遠愁』，與全詩的氣氛更協調些。」

　　叔姬還在遲疑，深知個中況味的楊度忙說：「正是先生所說的，舊愁不應該再泛起，閨人心中只能是遠愁。」

　　楊鈞不明白詩外之意，說：「『遠愁』好是好，只是跟後面的『遠近』重了，一首五律只有四十個字，重了不好。」

　　「這不難，換換就行了。」王闓運思索片刻，說，「這樣吧，『思心無遠近』改作『思心無日夜』，詩人寫的是月下懷念，也宜以『無日夜』為好。」

　　「這『日夜』的『日』，又與下面的『征騎日悠悠』的『日』重了。」楊鈞像是有意為難似的，又找出一個岔子。

　　「不要緊，乾脆改到底！」這個小小的困難，對這位詩壇泰斗來說算什麼，他不假思索地說，「『征騎日悠悠』改為『征騎歲悠悠』。」

　　「真是改得好！」楊度擊掌讚道，「經先生這麼一改，真可謂毫髮無憾了！」

　　說完望著妹妹，叔姬紅著臉盯住詩箋，一直默不作聲。王闓運藉著這個氣氛，不失時機地兜出他來楊家的真實意圖：「叔姬沒做聲，她還有不同的看法，我看也不能勉強。古人為一個字可吟斷數根鬚，這幾個字還可再斟酌。叔姬，明天帶澍兒和我一道回去，我們還可以再商討。你說呢？」

　　叔姬終於明白了公公為她花費多大的苦心。就憑公公今日這番詩論，也不能拂了老人家的意思，她輕輕地點了點頭。王闓運如釋重負。

　　這時，門外突然響起「嘡嘡」的鑼聲，接著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王闓運對楊鈞說：「一定又是哪位給你賀喜來了，你去看看吧！」

　　一會兒，楊鈞激動萬分地進來，對楊度說：「哥，你快出去，撫台衙門來了三四個報喜的人，說是皇上下了聖旨，要接哥進京做大官了！」

〈二、王闓運為進京做官的弟子準備了兩份特殊禮品〉

　　楊度聽了這話，不覺一驚，忙起身說了句「去看看」，便快步走出大門。

　　門外早已聚集了一大堆人，見到他出來，就有好幾個人喊：「大公子，給你道喜了！」也有人搶著對報喜的人介紹說：「這就是楊大公子！」

　　報喜的捧著一個尺來長的大信封，走到楊度身邊，雙手遞上，說：「楊老爺，岑撫台給你送來了皇上的聖旨，裏面還有他給你的親筆信。楊老爺，恭喜你高昇了！」

　　人群中又有人高喊：「大公子高昇了！」「大公子，你真了不起呀！」「大公子，你要請我們喝酒呀！」一片鬧嚷嚷的。

　　真個是喜從天降，楊度心裏樂融融的。他接過信封，說：「謝謝你們，辛苦了！」又問，「來了幾個？」

　　「三個。」報喜的回答。

　　楊度轉身對身後的弟弟說：「快去給三位弟兄一人十塊銀元賞錢。」

　　李氏笑瞇瞇地拉著打鑼的人說：「大兄弟，你們都是從省裏來的吧，難為你們了，快進屋喝酒！」

　　楊度也對他們拱拱手說：「弟兄們進屋吃飯吧，我先去拜讀聖旨。」

　　送信的人笑著說：「拜讀聖旨是大事，你去吧！」

　　李氏說：「你去吧，我來招呼。」

　　黃氏也出來和婆婆一起招呼客人，又邀幾個有點臉面的人進屋來陪著客人閒聊。

　　楊度捧著信封忙走進重子的書房，王闓運喜滋滋地起身迎上前去，笑著說：「真湊巧，讓老夫趕上這個喜事了。」又問，「聖旨拜讀了嗎，怎麼下的？」

　　叔姬也喜道：「快抽出來看看。」

　　楊度說：「正要和先生一起拜讀。」

　　楊度抽出由內閣寄出的上諭，大致看了一下就遞給了老師。叔姬也湊過來看。楊度這時才倚在先生的肩後，重新將上諭一字一句地仔細讀起來。

　　「特賞四品京堂銜，著湖南巡撫速將該舉人咨送進京，任憲政編查館提調。」王闓運看著看著，不覺讀出聲來。「皙子呀，老夫可真盼著這一天了，一下子就授四品京堂，這可是異數呀，當年左文襄出仕之初，也只是五品知府銜哩！」

　　叔姬馬上想起九年前譚嗣同從湖南進京，也是授的四品京堂銜。她很敬重譚嗣同，正想用譚嗣同的故事來稱頌哥哥，卻又想到譚畢竟結局悲慘，此時不宜提他，於是順著公公的話：「正是爹說的，左文襄公後來組建楚軍時的官銜也正是四品京堂。轟轟烈烈的大事業肇自四品京堂，哥，這是一個好兆頭呀！」

　　「好兆頭，好兆頭！」楊度點頭笑著說，「岑撫台還有一封信。」

　　他把岑春蓂的信展開唸道：

　　皙子先生大鑒：

　　天恩優渥，潭州生輝。恭賀先生榮膺重任，建功立業。大駕何日啟程，望速告知。弟當謹備安車，親來湘潭迎接，並召湘中名流，為先生治酒餞行。敬煩台安！

　　弟岑春蓂頓首

　　楊度冷笑道：「幾天前我到巡撫衙門，請他見見我，商談立憲大事。他打發一個三流師爺出來。那師爺蹺著二郎腿，打著官腔對我說，撫台大人忙得很，一天到晚朝廷來的欽差大臣都見不贏，朝廷下的公文都看不完，哪有空閒見你。有什麼事，跟我說吧。這會子就有空了，還要到湘潭來接我，好大的禮性！」

　　叔姬說：「官場上的人就是這樣子，只認紗帽不認人，快莫叫他來，這種官我見不得，見了就噁心！」

　　王闓運笑著說：「不要說這個話，你哥如今也是官了，他聽了不舒服。」

　　「我說的是實話。」叔姬堅持自己的看法，「官場這塊地方，男人們個個都想擠進去。其實，當官有好處也有不好。未做官以前，好端端一個男子漢，一旦做了官就變壞了！」

　　楊度說：「不能一概而論，有變壞的，也有不變壞的。伯父做了多年的總兵，到死也沒變壞。你們放心，我不會變。」

　　「哥，這話是你今天剛接到聖旨時說的，我記住了，到時若沾染官場習氣變壞了，我可會說你的喲！」

　　「美哉斯言！」王闓運擊掌讚道，「叔姬真不愧為楊門才女、王家賢媳。有此見識，難得難得！皙子，你此去京師，我也為你準備準備。你離湘潭前到湘綺樓來一下，我要為你餞餞行。」

　　楊度說：「學生心裏正沒有底，還望先生多加指教。過兩天，我就會到你老府上來。」

　　公公今天旅途辛苦，又說了這多話，叔姬知道必定累了，便對公公說：「你老先在重子床上躺一躺，過會兒我來請你老吃晚飯。」

　　七十多歲的王闓運的確是累了，見兒媳婦這般細心體貼，心裏很是欣慰，更加怨兒子不爭氣。他起身對叔姬說：「明天帶著澍兒回去。代懿不成器，他不配做你的丈夫，看在澍兒的分上，到家裏去住，你今後可以不做我的兒媳婦，且做我的女弟子。」

　　公公這樣通情達理，叔姬很感動，她含淚點了點頭。

　　三天後，楊度來到湘綺樓。在這座環境優美、藏書豐富的樓房裏，師生二人多年來有過數不清的傾心交談。他們談學問，從上古的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談到時賢的詩文著述；談政治，從戰國的遠交近攻、合縱連橫，談到本朝的洪楊之亂、辛酉政變；談世俗，從年歲的豐歉、社會的動亂，談到度日的艱辛、家庭的複雜。

　　在學生的眼中，先生身歷道、咸、同、光四朝，遊歷半天下，結交盡人傑，掌教席五十餘年，著述數百萬言，是當今最大的智者，從他的身上可得到無窮盡的知識。在先生的眼裏，學生天資聰穎，文采斐然，胸有大志，氣概不凡，是一塊渾金，一枚璞玉，經陶冶雕刻可望成大器。今天的這次話別，無論是對將行的學生還是對在家的先生而言，都是一次非比尋常的會晤。

　　此刻，他們面對面坐在二樓的走廊上，中間擺著一個棗紅色的雕花矮腳四方茶几。這是齊白石精心製作送給恩師的禮物。茶几上放著兩碗茶。先生這邊，茶碗邊站著一個銅水煙壺。學生那邊，茶碗邊躺著一盒進口雪茄。太陽高懸在黛青色的天空，它明亮而溫暖的光芒給殘冬的湘綺樓帶來蓬勃生機：深綠色的橘樹葉片厚實飽滿，黃褐色的迎春枝條柔蔓輕軟，古銅色的臘梅樹上佈滿了一個個飽滿的蓓蕾，要不了十天半個月，它們就會迎著瑞雪怒放，用美麗的色彩和迷人的姿態裝點廣袤的素色世界。有一條梅枝穿過欄杆斜出在茶几之上，給師生的晤談平添了若干詩情畫意。楊度的心情猶如眼底的景色，亮閃閃，光燦燦，他興奮地聆聽先生的高談闊論。

　　「皙子，我今年七十六歲了，能夠看到你今日這分光榮，我很欣慰。」王闓運穿一件銀狐皮長袍，外罩一件黑色貢緞馬褂，斜斜地靠在籐椅背上，興致極高地說，「你這次雖比不得姜子牙、諸葛亮出山為相，但以四品京堂徵調，在本朝也算是殊榮了，這固然要得力於你在東洋的留學，也要感激張香濤、袁慰庭兩位軍機大臣的薦舉。」

　　「先生說的是。」楊度點頭。他今天戴了一頂鑲嵌著紅瑪瑙的青呢瓜皮帽，腦後垂下的是一條這幾天才裝上的假辮子。兩年前他在日本剪去了辮子，回家後李氏老夫人總看不順眼。報喜的第二天，她興沖沖地拿來一條辮子，對兒子說：「你要到皇上身邊做官了，沒有辮子不行，過兩年頭髮長了就好了。」楊度想想也是，於是遵母命繫上。李氏老夫人將兒子重新打量了一番，得意地說：「這才像個真正的男子漢！」今天一到湘綺樓，王闓運首先就注意到學生腦後這根辮子，對這個改變很滿意，要周媽找根紅布條給學生繫上。想起兩年前快刀剪髮辮的情景，楊度覺得時光彷彿倒流了似的。

　　「皙子呀，歷來做官的，無論大官小官，口頭上都說以識拔人才為己任，但真正做到的是微乎其微。」王闓運感嘆著，思緒開始不平靜起來。「當年左文襄總督陝甘，拓土西域，朝廷倚重。我寄書與他說，天下之大，見王公大人眾多，皆無能求賢者。今世真能求賢者，王某人也，而王某不在位，不與世事，無力推薦豪傑，因此知天下必不治。左文襄沒有回信，他大概認為我太狂妄了，但這是實話。中興時期的那些名臣，以知人著世，其實不然。胡文忠求人才而不知人才，曾文正收人才而不能用人才，左文襄能訪人才而不能容人才，劉武慎能知人才而不能任人才，諸賢皆如此，何況其他人！這裏面原因很複雜，並非一概是當道者的過失，也有世道、機遇、命數在內，所以自古以來懷才不遇的很多。你今日的境遇乃為幸運，你要珍惜，尤要感激張、袁二位，沒有他們，你何能得到這道聖旨？」

　　楊度說：「張香帥推薦我可以理解，那年特科是他主的考，後來為粵漢鐵路事我又去拜見過他，何況他又是先生的故人，愛屋及烏。至於袁慰帥，他又為什麼要薦舉我呢？我平生只和他見過一面，並未深談，這些年來再沒和他聯繫過，他能和張香帥會奏，使我難以明白究竟。」

　　王闓運端起銅水煙壺，點燃了一袋煙。他並沒有立即回答學生的提問，嘴裏咕嚕嚕地響著，似乎在全神貫注地品嚐水煙給他帶來的樂趣。一袋抽完了，他將煙桿抽出，把煙灰磕掉，又從花布繡包裏拈出一個金黃色的煙絲球，裝進煙桿頂端凹處，然後吹燃紙捻，重新瞇起眼睛，神遊於煙霧之中。知道老師在認真思考，楊度也摸出一根醬色雪茄，劃燃洋火，從從容容地抽起來，頭頂上立刻盤旋著一圈接一圈淡青色煙霧。

　　「袁慰庭這個人我見過。」

　　「先生什麼時候見過？」

　　楊度對這句話頗為吃驚。他知道袁世凱從朝鮮回來後這十幾年間一直在天津、濟南、保定一帶做官，而先生這些年來足未出湖南一步，從何處見到袁？

　　「那是三十六年前的事了。」

　　「三十六年前？」楊度睜圓了兩隻眼睛。「袁慰庭今年才四十八歲，三十六年前才只十二歲呀！」

　　「是的，那年他還只是一個小孩子。」王闓運放下銅煙壺，慢慢地撫摸著花白鬍鬚，沉於回憶之中。「同治十年，我由京師南下，走的是山東、江蘇一路，打算到江寧去會一會曾文正。剛進入江蘇省，就聽說曾文正已離開江寧，要來蘇北閱兵。我於是乘船沿運河南下，以便在中途與他相晤。到了清江浦，正好和他相遇。他很客氣地接待我，我將隨身所帶的幾本近著送給了他。」

　　楊度問：「先生送的是哪幾部書？」

　　「旅途中不便多帶，當時送的是這樣幾部：《尚書大傳補注》、《禹貢箋》、《穀梁申義》、《莊子七篇注》、《湘綺樓文》。」王闓運記憶過人，對三十多年前的事仍記得一清二楚。「曾文正笑著說，書寫得不少嘛，我曾說李少荃是拚命做官，俞蔭甫是拚命寫書，看來這拚命寫書的還要加上你王壬秋一個。我問他有新著沒有，他苦笑著說，你看我還有時間做文人嗎？身體衰弱到這般地步，還得扶病閱兵。壬秋呀，我真羨慕你。看他當時的神態，的確是疲弱得很，我相信他說的羨慕我的話不是假的。果然，五個月後他便與世長辭了。」

　　這是王闓運的最大特色，一說起曾文正、左文襄來，就氣足神旺，滔滔不絕。楊度也很樂意聽。

　　「曾文正說，我們好多年沒有見面了，見一次不容易，但我又不能終日和你談話。這樣吧，委屈你住在我們船上，和我一起到徐州去，一路上我們可以盡興地談。我很感激他的真誠，住到了他的船上。我們一直談了二十個夜晚，到了徐州後我再換船南下。以曾文正當時的地位聲望，能對我這樣禮遇，真是令天下讀書人艷羨，我倒不以為然。我和他之間，本是二十年的朋友關係，豈能以世俗的爵祿地位來衡量？」

　　「先生說得好！」楊度從心裏讚歎湘綺師這種以布衣交王侯而不卑不亢的骨氣。

　　「在徐州分手時，曾文正送我一首五言詩，長達三十六句。不是應酬，句句發自肺腑。以他當時身體之差，事務之忙，苦心吟出這篇長詩來，不能不使我感佩。沒有想到，這首詩竟成了他一生詩詞的絕筆。曾文正這個人，自然有他的不足之處，但他的長處，卻是萬千人所不及的！」

　　為介紹與袁世凱的一次見面，竟然引出與曾國藩交往的這段故事來。對王闓運而言，半是懷念，半是自炫；對楊度而言，則是一次難得聽到的言傳，他從中看到了前輩人的風範。

　　「到江寧後，故人邀遊莫愁湖。那時湖中有一個亭子新落成，同遊的江南文人紛紛題聯，無非誇江南的景致如何好，女子如何美。我本不想題，拗不過藩司桂薌亭的苦求，想想給他們開個玩笑，唱點反調也好，於是援筆題了一副，誰知使得這批江南才子們大為不滿。」

　　「先生題的什麼聯？」這也是楊度最感興趣的事，他迫不及待地追問，生怕湘綺師在這種關鍵之處走過場。

　　其實，老名士是在吊學生的胃口，故意引起學生的特別注意。他笑著說：「聯語是這樣寫的：莫輕他北地胭脂，看畫舫初來，江南兒女無顏色；盡消受六朝金粉，只青山依舊，春回桃李又芳菲。」

　　楊度笑道：「人人都說江南女子美，連杜老夫子都受了她們的引誘，說『越女天下白』，『欲罷不能忘』。先生說江南兒女無顏色，他們自然會不服氣。」

　　「正是，正是。」王闓運十分得意起來。「他們都說怎麼能這樣看輕我們，桂薌亭也來說，你的這副楹聯，我們是要刻字的，但如此寫就不敢刻了，他們會氣憤得用泥巴塗抹掉，你還是改一下為好。我本是想調侃一下，哪裏是真的看不起西施的後裔。於是說，行，改就改吧！我提起筆來，將『無顏色』改為『生顏色』，將『青山依舊』改為『青山無恙』。這下他們都鼓起掌來了。」

　　楊度對先生這種風流倜儻的韻致神往極了，笑道：「今日江南女子的顏色，原來都是先生的妙筆為她們生的！」』

　　王闓運也樂得哈哈大笑起來：「好了，好了，不扯遠了，言歸正傳吧！」

　　他重新摸著鬍子，談起正題來：「在江寧住了幾天，我買舟西上，路過蕪湖時，老朋友歐陽利見得知，硬要我上岸住兩天。歐陽是好意，我也不拂他，就上了岸，住進了他的總兵衙門。這時正是九月中旬，他在衙門裏擺起一桌酒，請來幾個人作陪。他們是淮揚道劉威，總兵吳家榜、李興銳，副將田恩來，在籍戶部郎中曹耀湘，還有一個人，便是袁慰庭的嗣父袁保慶，他那時正做淮南鹽法道。袁保慶還把嗣子袁慰庭帶來了。慰庭與歐陽的兒子在一個私塾讀書，他不是來喝酒，而是來找歐陽公子玩的。袁保慶很疼愛他，將他介紹給大家。那時的慰庭矮矮墩墩的，頭圓眼大，一副很聰明很神氣的模樣，我也很喜歡他。我問他讀了什麼書，他說讀了百家姓、千家詩、《論語》、《孟子》。我問他三《禮》讀過沒有，他說那種書我不讀。我問他為何不讀，他說讀三《禮》沒有用處。我問他讀什麼書最有用，他說讀《孫子兵法》、《鬼谷子》最有用，今後可以指揮千軍萬馬征服別人。袁保慶斥責，什麼征服別人，胡說八道！慰庭見嗣父生氣，便趕緊走了。我當時想，這孩子書讀得不多，口氣倒不小。」

　　「後來我們開始喝酒談話。我跟袁保慶雖是第一次見面，但彼此談得很投機。他告訴我他是咸豐五年中的鄉舉，恰好和我是一年，我們便認了同年。那一夜秋高氣爽，皓月當空，正是良辰美景賞心樂事四難並俱之時，大家都喝得非常開心。」

　　「歐陽利見說，壬秋兄，你是詩人，作一首詩紀念今夜的盛會吧！我說，好哇，讓我想想。半個時辰後我寫出了一篇七言歌行，題作《淮浦夜飲歌》，還寫了幾句序言：九月望夜，從督府還泊平橋，歐陽總兵設宴於庭院，一時英俊聚會，歡飲甚豪，乘興為歌……」

　　「先生，」王闓運正要將夜飲歌背誦的時候，楊度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想法，他打斷了老師的興頭。「學生有一個請求，望先生應允。」

　　「什麼請求？」王闓運覺得奇怪，「讓我背完後再提請求也不遲嘛！」

　　「先生，我想請你老人家進書房去，將這篇歌行寫出來，好嗎？」

　　「你是要我寫出來送給你，好哇！我們一起進書房吧！」

　　師生二人走進書房。楊度為先生磨墨鋪紙，侍立一旁，見先生筆走龍蛇：

　　纖雲吐月淮浦秋，鳴茄吹作清夜遊。

　　樓船銜尾組練靜，岸草檣燈共清景。

　　上相觀兵戎政閒，聯翩劍舄來英賢。

　　時平高會各稱意，未飲先論通夕醉。

　　三豪一舉三百鐘，欲醉不醉神從容。

　　劉侯伉爽賢地主，席前飛就作花舞。

　　主人金壘相為傾，曹生半酲田王醒。

　　不酒能醒酒能醉，四坐觀笑風泠泠。

　　白露女珠玉盤員，船頭黽更莫催客。

　　自從吳楚翻江波，豈料今日同安和。

　　舊遊新知樂莫樂，良夜重堅後夜約。

　　金山焦山在眼前，試持長瓢挽江煙。

　　「皙子，這篇舊作今日送給你，恰逢你奉旨進京，我不可無跋語。」王闓運寫完了這篇夜飲歌，放下筆，手甩了幾甩。

　　「先生，這篇歌行不送給我，送給另外一個人。」

　　「不送你，送誰？」

　　「送給袁慰帥。」

　　「送給他做什麼？」王闓運脫口而問。

　　「先生，袁保慶既是你老的同年，那麼袁慰帥就是你老的世侄。世伯多年沒有見到世侄了，送這份秀才人情，也是世伯的一番心意呀！」楊度狡黠地笑了一下。

　　王闓運很快明白了學生的意圖，他是要借這層舊交與袁世凱拉上關係。袁保慶的鄉試在河南，自己的鄉試在湖南，雖說是同一年中式，其實連面都沒見過。同年云云，原不過酒席上的即興之言，自己從來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對方又何曾會記得呢？何況兩年後袁保慶就死去了，袁世凱尚未成年，袁保慶是絕對不會對嗣子說出「同年」之事的。退一萬步說，即使說了，十二歲的孩童又怎會留意此等小事呢？以世伯自居，稱他為世侄，他會接受嗎？倘若袁世凱是個科第中人，重視這個，或許也會接受。但據說此人連秀才都未中過，靠銀子捐了個監生作為出身，那又怎麼會接受呢？又倘若地位互換一下，自己為軍機大臣，袁為布衣，那他就巴不得了，但現實又不是變戲法。

　　這些想法，一瞬間都在王闓運的腦子裏轉過。倘若是通常的老頭子，都不會同意學生這個近乎可笑的意見，可是王闓運不同。他是個自小好說大話、高自標榜的人，袁世凱今日身為軍機大臣，勳名滿天下，有個這樣的世侄可為自己增價增色不少，何況此事並不是捏造，那夜一同飲酒的吳家榜、田恩來都還健在，可以做證，更何況能給自己寄與重望的學生提供一層接近的關係。遊歷於公卿宦門半輩子的王闓運對官場的路數摸得一清二楚，深知利用舊關係建立新關係乃做官的重要訣竅。未下宦海便已諳游術，看來皙子真可指望。

　　想到這裏，王闓運笑道：「好吧，就送給慰庭吧！我也得寫段跋語。」

　　王闓運略為思考，提筆寫著：

　　皙子吾弟奉旨即日赴京任職，與之閒聊往事，偶及三十六年前在平橋與同年都轉篤臣公保慶夜飲吟詩之樂。皙子詢當年餘所吟歌行因錄之於上。余記憶最深者，席間與篤臣哲嗣慰庭世兄晤面也。其時世兄年方十二，英氣勃發，出言不俗，余一見輒為之喜，因與篤臣言：「虎豹之駒，未成文而有食牛之氣；鴻鵠之鷇，羽翼未全而有四海之心。世兄器宇軒昂，當著意培植，日後必為國家棟樑也。」今世兄建豐功於域外，立偉業於海內，入樞府，掌軍機，造福社稷，顯親揚名，遠比余當日所望為過也。篤臣都轉當含笑於九泉。歲月倏忽，三十六度春秋過去，余老矣，世兄尚記當年否？是為跋，一併送慰庭世兄帳下。光緒三十一年暮冬，闓運記於湘綺樓，時年七十有六。

　　楊度讀著這段文字，心中甚是歡喜：真不愧為老才子，一篇短短的跋語將意思表達得多麼婉轉得體，將自己的心思揣摩得多麼透徹！是應該多向老師請教才是。

　　「先生，處京師，應如何立身為好？」

　　「你這次去京師是到憲政編查館就職。憲政是新學問，我一竅不通，更談不上教給你什麼。不過，憑我年輕時在京師住的經驗，有六個字你可謹記於心。」王闓運坐在書桌邊，兩手平放在桌面上，一副往日正經授課的神情。

　　「哪六個字，請先生賜教。」楊度正襟危坐，等候老師所贈的金玉良言。

　　「這六個字是這樣的。」王闓運一字一頓地說，「多見客，少說話。」

　　楊度心裏尋思：這好像不是先生平素的處世態度，為何送給我呢？

　　「敢請先生言其詳。」

　　王闓運說：「多見客，指多結朋友，廣通聲息。為人不必都如此，要看做何事。倘若是讀書做學問，不惟不能多見客，還宜少見客為好。夫學問之道，在潛心鑽研，見客多，心氣浮，則書讀不進，何能索幽抉微，發人之所未發？故在京師候闈，只能居古寺，擯友朋，一顆心靜如古井。你這次進京非候闈而是做官。所謂官者管也，即管理人事也。與人打交道，則需多瞭解人，各色人等都要有所接觸，方才對人世有較深的認識。又做官需奧援，朋友多，奧援廣，官就做得順暢。不見客，朋友奧援從何而來？再說京師乃人才淵藪，其中也不乏有真才實學之輩，多聯繫，自然可訪求得到。此乃『多見客』三字之義。少說話，不是指沉默寡言，更不是指如泥菩薩一樣的端坐不語。我向來喜說話，年輕時不識深淺，也說過一些後怕的話。中年以後，力戒這種毛病，但習性如此，改也難。於是我便盡量說些不著邊際的話，不落把柄的話，要議論什麼，也多用詼諧之語出之。世人都說王壬秋出言夸誕，既然都知我夸誕，便也不深究了。」

　　說到這裏，他又想起往年的一件趣事來。

　　「那一年曾九帥做了兩江總督，我好心去看他，他卻擺起了大官的架子。我心裏不舒服，不辭而別。曾九帥知道了，便立即派人乘快船從後面追，一直追到燕子磯才追上。來人說，九帥請你老轉回江寧，他明天要親自設宴為你老送行。我說不必了，我有急事要去武昌。來人說，先生一定不肯回江寧的話，九帥有一百兩銀子相贈。說罷拿出一包銀子來。我接過銀子說，謝謝九帥的厚贈，你帶兩句詩送給他，就算是收條吧。我提筆寫了兩句詩：試問上將功多少，且看長江水深淺。後來這兩句詩流傳海內，大家議論紛紛。有人說這是稱頌九帥，說他功勞偉大，可以與長江相比。也有人說，這是譏諷九帥的，說他的戰功也沒有什麼值得誇耀的，好比一江春水向東流，都已過去了。」

　　楊度說：「正是的，兩種說法都可以。」

　　王闓運開心地笑道：「其實什麼意思都沒有！玩笑而已。他送我銀子，我無東西回贈他。船邊只有江水，順便拿江水來做個人情，如此而已。因為話說得不著邊際，不落把柄，所以什麼意思都可以挨得上，也都可以挨不上。」

　　「照這樣看來，我今後也多說些不著邊際的話。」楊度的性格酷肖其師，要他少說話實難做到，不如學到先生的這個特長。

　　「這種話也不容易說。說淡了，無味，過頭了又變成油滑。古人說刻鵠不成尚類鶩，畫虎不成反類犬。說莊話好比刻鵠，說諧語好比畫虎。所以凡師長教子弟，都要求說莊語，沒有哪個要求說諧語的，其原因即在此。京師不比湖南，乃名利是非之地，一言不慎可招至奇禍。你年紀輕輕，閱世不多，且氣盛而又自負，故初去京師，宜以少說話為好。」

　　楊度明白先生的一片愛護之心，點頭說：「先生的話，弟子記住了。」

　　「今天晚上，我邀了白石、登壽等人一起吃飯，大家見見面，過會兒他們都會來，無暇說正經話。皙子，你此番去北京。我還有幾句重要的話要跟你說。」王闓運摸著鬍子，臉色凝重，楊度知道先生要說莊語了，遂挺直腰桿聆聽。

　　「皙子，多年前在東洲書院明杏齋裏，我跟你講的帝王之學，你還記得嗎？」

　　「記得。」楊度凜然回答，「那是你老一生學問的精髓，也是學生從你老門下所獲益最大處，怎會不記得呢？」

　　「那麼我要問你一句，帝王之學的要義何在？你能用幾個字概括嗎？」王闓運望著學生，兩眼發出亮光。

　　楊度近年來在東瀛鑽研的多為各國憲政及西洋聖哲的書籍；國粹反而擱置一邊了，猛然間要用幾個字來概括湘綺師所傳授的帝王之學，他倒有點為難了，經過一番緊張的思索後說：「弟子愚魯，對於這門深奧而變化無窮的學問，很難用幾個字來概括，姑妄言之，請先生賜教。弟子想，是不是可以這樣說：輔佐賢人，把握良機，出謀畫策，建功立業。」

　　「說得不錯。」王闓運微微點頭。「你這四句話，把帝王之學的要領說出來了，即人、機、謀、功，這的確是幾個關鍵所在，但嚴格地說，你還只是僅得其粗，未得其精。」

　　楊度聚精會神地望著先生，他要把帝王之學的精奧之處一一牢記。

　　「當然，精采之處也是很難表達的。」王闓運端起書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語氣放得和緩了。「這一點，古代智者早已看出。莊子說：『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所以他視包括六經在內的所有著述都是前人的糟粕，而精采處是無法言傳的。比如斫輪之老翁，其數存之於心而口不能言其巧，所能言者乃規矩也。蘇東坡也多次說過，他對古今許多微妙道理都懂，但只能了之於心而不能達之於口。這些的確是智者之言。人世間凡精采處都不可用語言文字來表達，只能靠心去揣摩去領悟。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你所歸納的四句話是可以的，精采之處，我亦無法表達，暫且加上兩個字：『非常』。將你說的四句話改為：輔非常之人，握非常之機，謀非常之策，建非常之功。一切機奧，一切難以言傳只可意會的精妙，便都凝聚在這『非常』二字上。你懂嗎？」

　　先生說的話雖然有點玄虛，但又的確是事實。他細細地咀嚼「非常」二字，覺得一時間有許多領悟，但又很難說得清楚，於是重重地點點頭說：「先生說得很對，學生將慢慢體味。」

　　「有很多道理的確是要慢慢地體味，像老牛嚼草一樣，吃下去後又翻出來，再嚼一遍，如此幾番才能得其精。這是我今天要對你說的第一點，還有第二點。」

　　王闓運停頓了一下，似要起身，楊度突然想到先生有很長時間沒有吸煙了，忙說：「你老坐，我去走廊把煙壺拿來。」

　　楊度從走廊上把先生的水煙壺和自己的雪茄都拿了進來，他替先生裝好一袋煙絲，雙手將煙壺遞過去。當咕嚕嚕的煙水滾動時，他也給自己點燃了一支雪茄。古色古香的湘綺樓書房裏開始飄浮著煙絲的醉人香氣。

　　「你這次奉旨以四品京堂銜進京，按理說是君恩深重，你應當竭盡全力以報答。不過，我要對你說句大實話，也是我一生的觀察所得，那就是滿人氣數已盡，無論是太后還是皇上，都不值得對他們效忠。」

　　湘綺師不滿朝廷，楊度早已熟知。不過，時至今日，自己即將蒙恩赴任的前夕，他還要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卻頗為出乎意外。

　　「這話早在五十年前我便說過，五十年來朝廷的表現更證明我說的不錯。現在有革命黨提出用武力來排滿，並建立民主共和國。革命並非不可，商湯伐桀、武王討紂封都是革命，但由眼下這批欲圖民主的人來實行革命，我卻不太贊成。我研究史冊六十年，一部二十四史都讀爛了，越讀越覺得中國只能獨裁專制，無民主共和可言。這批人要麼是無知，要麼是借民主的口號來收買人心，達到推翻朝廷的目的，一旦他們掌了權，同樣是要行專制的。知道你在日本未參加革命黨，我很欣慰。」

　　水煙壺又咕嚕嚕地響起來，王闓運被煙水嗆了一口，咳嗽起來。他定定神，略為降低嗓音說：「你此番到京師後，留意觀察當今大員中是否有李淵、趙匡胤一類的人物。倘若有，我傳給你的帝王之學或許還有可用上的一天；倘若沒有，那也是天命，無可奈何，你就安心做滿人的臣子，今後能做到張香濤、袁慰庭這般地步，此生也就滿足了。」

　　湘綺師的肺腑之言，楊度聽了很是感動。他明白老師的意思：可為則為之，不可為也不必蠻幹。先生自己過去的道路就是這樣走過來的。他鄭重地表示：「先生這番寄望，學生記住了，一定好自為之，決不辜負！」

　　王闓運微笑著，笑意中充滿著企盼，充滿著熱望。這位剛過弱冠便有志於帝王之業的卓犖才子，可惜在他的風華茂盛的年代一直沒有遇到他心目中的非常之人，他空有滿腹奇計，卻不能得以展佈，他是懷著無限惋惜無限遺憾，不得已而轉向杏壇名山之業的。歲月在流逝，軀體在衰老，然而，已成一代宗師的他仍不能忘情於年輕時的帝王之學。當年夏壽田中了榜眼，他卻不把希望寄於夏，因為夏只能成為詞臣之優，而不屬於輔佐之材。今天，這個曾在明杏齋裏共同探求古今興衰多年的高足弟子，正要以四品高銜奉詔進京，在他的身上，王闓運依稀望見了成功的萌動，他心中欣慰無已。突然，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

　　「皙子，你去京師看袁慰庭有了見面禮，看張香濤的禮物準備了嗎？」

　　楊度還沒有想到這一層。老師既然這樣提起，必定有他的準備：「還沒有哩，先生有什麼禮物，就讓我代送算了。」

　　王闓運說：「剛才給袁慰庭寫了一篇歌行，我想不能厚此薄彼，乾脆也給張香濤一篇吧！」

　　楊度說：「最好，請先生就做一篇吧！」

　　「不要做，也有現成的。」王闓運起身，走到書架邊，摸出一本自編詩集來，說：「正是見到袁慰庭的那一年，我在京師與張香濤有過一次愉快的聚會。那是五月初城南龍樹寺的牡丹開了，恰好張香濤結束湖北學政之任攜帶新娶的唐氏夫人回京不久，潘伯寅侍郎為張香濤獲良使之稱返京接風，在龍樹寺辦了一個飲酒賞牡丹盛會，十多個京師耆彥躬臨，我也幸側其間。席上，大家對名花，飲醇醪，甚是暢意。潘侍郎帶頭，每人都做了一首詩。有的做了二十幾句的歌行長篇，有的只吟了短短的五言絕句。這些人個個都有兩榜功名，大部分供職翰苑，僅我一個舉人布衣，越是這樣，我越不能示弱。你這次也是以舉人任事，所以我要特別指出這點。」

　　「先生提醒得好！」真是一座充滿著學問和閱歷的府庫，裏面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談話之間的一個隨便插曲，都這樣富有哲理和實用價值。

　　「所以，我當時一口氣做了兩首五言古風，先從數量上壓倒眾人，繼而從氣勢上佔住鰲頭。結果潘伯寅侍郎評判，今年牡丹詩會魁首王壬秋。」

　　說到這裏，七十六歲的老頭子樂呵呵地大笑起來，楊度從這得意的笑聲中看到了一顆不老的童心。

　　「你可以先看第二首，這是專門為張香濤寫的。」王闓運指著詩稿本說。

　　楊度從先生手裏接過自訂詩稿，興致盎然地讀起來：

　　良使閎儒宗，流風被湖介。

　　眾鱗歸雲龍，潛虯感清唳。

　　拊翼天衢旁，嘉期偶相對。

　　陸荀無凡言，襟契存傾蓋。

　　優賢意無終，依仁及所愛。

　　招要宏達群，孌彼城隅會。

　　從來京洛游，俊彥相推邁。

　　流飆逐頹波，倏忽陵往輩。

　　終賈無久名，音恭豈專貴。

　　飛蓬偶徘徊，清尊發幽噫。

　　金門隱遁棲，魏闕江海外。

　　聚散徒一時，弘望旋相代。

　　君其拔泰茅，人馬遠唐隸。

　　無曰四難並，彈冠俟林瀨。

　　「這是最好的禮物。」楊度高興得站了起來，握著詩稿本對先生說，「請你老也寫一段跋語，我裱好後送給張香濤，他見了一定喜歡。」

　　「皙子，我還給你說件有趣的事。」王闓運也站起來，喜不自禁地在書房裏邊踱邊說，「那天龍樹寺的集會，我因故晚去了一步。張香濤那傢伙指著我說，壬秋你來晚了，罰你對個對子。我說，這不難，什麼對子我都對得出。張香濤說，先別吹，剛才伯寅侍郎說四書五經中的話均可制聯，惟獨《左傳》有四個字無法制聯。我說哪四個字，你說吧，我可以為他制聯。他說，《左傳》宣公二年上『牛則有皮』四字，大家剛才對了很久都沒對出來，你對得出嗎？這時潘侍郎和其他人都笑望著我。我心裏也犯難了，這四個字的確不好對，但大話已說出口，收不回了，只得硬著頭皮想。」

　　楊度也在腦子裏想著。他覺得這四個字似乎並不像老師說的那樣難對，「牛」可對的多啦，「犬」呀「雞」呀「雀」呀「兔」呀什麼都行，「皮」也多有可對。老師為何如此神乎其神呢？看來這裏必有一番奇趣。

　　「有了！」王闓運說著停住了腳步，那神情宛如當年龍樹寺的翩翩衣貂舉人。「可對『焉哉乎也』四字。潘伯寅甚覺奇怪，說，壬秋呀，你這四個字是什麼意思？其他人都莫名其妙，惟有張香濤拊掌大笑說，王壬秋呀，怪不得別人說你放浪，對這樣的下聯，你可要短壽的呀！我知道他明白了這四個字的意思，笑著說，你是假道學，這是人生第一大正經事，何放浪之有？我將它製成佳聯，閻王爺會給我加壽哩！」

　　王闓運邊說邊笑，樂得白鬍子亂抖。

　　楊度也和潘伯寅一樣，根本就沒有弄懂「焉哉乎也」這四個極普通的虛字連在一起有什麼特別的含義，見老師如此樂不可支，他卻笑不起來，禁不住問：「這四個字有什麼奇特的含義嗎？你老講解一下吧！」

　　王闓運說：「這我就不講解了，你自己去查《說文》吧！」

　　師生二人正說得興起，齊白石、張登壽和其他幾個同窗結伴進來了，大家都祝賀楊度。下午，湘綺樓擺起了一桌豐盛的酒席，同窗們頻頻舉杯，對著楊度說了不少好聽的話。楊度惦念著「焉哉乎也」四個字，不能開懷暢飲。他藉故離席，溜進老師的書房，拿起《說文解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翻查著。原來如此！楊度恍然大悟，心裏說：湘綺師湘綺師呀，世人都說你率性不羈如魏晉時人，真正是不假！

〈三、兒子的情人轉眼間做了老子的姨太太〉

　　離別京師四年多了，再次踏進這座古老的都城時，楊度首先感覺到的是它的使人壓抑的沉悶空氣，不要說跟意氣激昂的東京相比，就是跟上海、武昌、長沙比起來，這裏也彷彿是另一個世界。這情景頗似上天所安排的氣候一樣，此時江南已是一派春草萌發春潮湧動的早春景象，而這裏仍是冰封雪蓋萬物凝固的嚴寒季節。

　　憲政編查館設在西單曇花胡同一座廢貝勒的舊宅裏。裏面有大大小小四五十間房子，因年久失修，到處可見斷了櫺的窗戶，正在結網的蜘蛛，布著綠苔的牆壁，長著雜草的瓦縫。這座百年宅院，已和它當年主人的後代一樣衰微破敗了。

　　主持憲政編查館的大臣就是出洋考查五大臣之首鎮國公載澤，連同該館的前身政治考察館算起，他上任一年多了，卻沒有到館裏來過一次。偶爾議及館內的事，也只是招集有關人員到他豪華闊綽的府第裏去，編查館的大門朝南朝北他都不知道。

　　這個大門終年由一個姓史的老太監把守著。史太監在家裏排行第七，大家都客氣地叫他史七爺。史七爺六歲淨身進宮，在宮裏做了五十多年的苦役，老了，不能動了，就被打發出來，在龍樹寺住了半年，被人介紹來了編查館。史七爺很忠於職守，尋常人都不能進來，所以館裏更顯得冷清。掛名憲政館的有二十幾個人，絕大部分都是只領傣祿不辦事，常坐在這裏值班的只有七人：編製局正副局長二人，統計局正副局長二人，庶務處採辦一人，圖書處委員一人，譯書處譯員一人。

　　與楊度同時徵調進京的還有一個人，名叫勞乃宣。此人原是浙江省一個道員，奉命以三品京堂來憲政館任左提調，位在右提調楊度之上。他早進京半個月，楊度進館的第一天與他見了面。他告訴楊度，這裏的一切都未走上正軌，所轄的二局三處的建制都全了，官也封了，就是沒有事辦。楊度問他要不要去拜見載澤，勞說不必了。他進京第一天便急著去見載澤，在大門口候了半天，門房帶口信出來，說國公爺正忙著見客，今天不見了，先歇著吧，下次議事時再見。半個月過去了，一點響動也沒有。勞乃宣對楊度說：「你來了就好了，我對憲政一無所知，你是憲政專家，這裏的事就由你來安排。我的《儀禮發微》還沒完稿，還有半年多辛苦。這裏名義上我在你之上，實際上都由你做主。」

　　楊度看著憲政館的情景，聽著勞乃宣的介紹，滿肚子的熱氣給沖去了多半。

　　憲政館裏有的是空房子，楊度挑了一間較好的房子安頓下來。沒有事可幹，氣氛又太冷清，他便常常去老友夏壽田那裏去閒聊天。

　　夏壽田已是從四品銜的翰林院侍講學士。翰林苑本是個儲才養望之地，清清閒閒，一年到頭沒有幾件事做。夏壽田近四十歲，已發福了，白白胖胖的。和他一起生活的，除原配外，還有一個出自青樓的如夫人岳霜。岳霜善彈琴唱曲，又能畫上幾筆，很投夏壽田的脾性，他對岳霜寵愛些，妻妾之間於是常有爭吵，家庭不甚和睦。好在夏壽田性格開朗恬淡，家事他一概不管，成天一個人做他喜歡做的事：讀書，做詩文，寫字，欣賞古董。翰林的棒祿並不高，但父親給他積累了豐厚的家產，他不用為生計操心。因為有錢用，兩個夫人雖然經常吵嘴，但吵後仍相安無事。

　　夏壽田笑著對老友說：「我這十年的京官生活就這樣過來了，間或有點小風小浪，但還是以風平浪靜的時候為多。」

　　楊度說：「還是你的福氣好，清福艷福，你都享受到了。」

　　夏壽田說：「只是沒有洪福，官運不好。」

　　楊度說：「過兩年就有了！」

　　夏壽田問：「嫂夫人什麼時候接來？」

　　楊度說：「以後再說吧，長安米珠薪桂，居大不易呀！」

　　夏壽田說：「完全安定下來再接也好。嫂夫人沒來之前，你就常到我家來吃飯，不要客氣。」

　　楊度笑道：「好哇，我就在你家訂個長年吧！」

　　夏壽田說：「我這裏還有一間空房子，也為你準備一套被褥，晚上懶得走的話，就在我這裏搭鋪。」

　　楊度大笑：「這你就一發成全我了！」

　　於是楊度常常去夏壽田家吃飯睡覺，如同自己的家一樣。從夏壽田那裏，楊度知道不少京師政壇內幕，也對會銜奏他進京的張之洞、袁世凱有更深入的瞭解。

　　過幾天後，他去錫拉胡同拜會張之洞，把裱好的王闓運的詩送給張。張看了一下，隨手放在一旁。張之洞雖是河北人，但在南方做了幾十年的官，反倒對北方的嚴寒不能適應。這些日子哮喘病發作，成天咳嗽吐痰，人顯得更瘦更無生氣了。見了楊度很高興，說了些勉勵的話，又問王闓運身體如何。還說當年兩人關係很好，一人長於學問，一人長於詩文，兩人聯合起來可以考博學鴻詞科狀元。多說了幾句話，張之洞又咳起來，看樣子病得難受。楊度不便久坐，遂告辭出門，心裏想：這位大學士軍機大臣身體衰弱到這般地步，如何能夠應付國事？

　　楊度正擬去拜會袁世凱的時候，史七爺告訴他，這幾天不要去，袁府正在辦喜事，袁宮保又做新郎官了。楊度聽了十分驚訝：袁世凱已有一妻七妾了，怎麼還要討小？

　　史七爺沒有說錯，袁世凱的第八個妾近日進了袁府大門。

　　袁世凱個人的生活其實並不太奢華，甚至有些刻板。長年軍旅生涯培養了他極有規律的起居作息。不管冬夏春秋，他每天早上都是六時准點起床，七時辦公，十二時休息，吃中飯，下午一時午睡，只睡一個小時，二時再辦公會客，一直到六時。吃過晚飯後與妻妾子女散步談天，晚上九時睡覺。

　　他的飲食也很固定。桌上的菜一年到頭很少換，買菜的伙夫不必為此而多費腦筋。他喜歡吃燉鴨子、紅燒肉、肉絲炒韭黃、白菜心，於是桌上天天只擺這幾道菜。主食是一個饅頭，一碗米飯，一碗小米稀飯，夏天則改為河南人都愛吃的綠豆糊糊。早上則永遠是一海碗雞絲麵。他吃的東西是這樣的單調，連桌上菜擺的位置也從不改變：鴨子總在中間，東邊擺著肉絲韭黃，西邊擺著紅燒肉，北邊擺著白菜心。除非他招呼，通常妻妾們都不陪他吃飯。山珍海味他一般不吃，但他長年累月嘴裏嚼著鹿茸片和人參片，為的是提神養精。

　　他對穿著很隨便，取舒適而不重外表。玩的方面，年輕時放蕩過，以後隨著地位的提高，一來要在下屬面前保持尊嚴，二來也沒有時間，便基本上不玩了。

　　他一生的嗜好只有兩個：權力和女人。他不擇手段地攫取權力，同時一個接一個地納妾。早在十七歲時，袁世凱在家鄉項城娶了本地大財主于鰲的女兒為妻。于氏家裏雖有錢，但她本人卻不識幾個字，人長得不漂亮，又比丈夫大兩歲。有一天，袁見于氏繫了一條紅色繡花緞子褲帶，笑著說：「看你這個樣子，像是窯子裏出來的人。」于氏聽了大為生氣，又哭又嚷，說：「我清清白白的，你為何這樣罵我。窯子裏出來的人還能做大太太嗎，只配做姨太太。」不料這句話卻刺傷了袁，因為袁的生母是姨太太。他氣得打了于氏一個耳光，從此不再和于氏同房。因此于氏除克定外，再沒生兒女。

　　過了幾年，袁世凱出外謀事。先去廣東潮州，後去上海，都不如意。上海本是風流之地，單身住旅館裏的袁世凱很是寂寞，便去逛妓院，在妓院裏結識了一個姓沈的妓女。沈氏蘇州人，不僅漂亮，且有眼力。她見袁儀表堂堂，又是官宦人家出身，斷不會落魄太久。沈氏鼓勵他振作精神，又說男子漢大丈夫應以功名為重，宜去投奔軍營，並表示只要袁爭氣，她可以資助，且自贖出妓院，一直等著他。袁在不得志時聽到這話，十分感動，將沈氏視為知己。後來袁在漢城立下腳跟後，就將沈氏接了過去，做了他的第一房姨太太。

　　袁世凱在朝鮮幫助國王平定叛亂，朝鮮國王感激他，就將自己的表親金氏許配給他，陪嫁的還有兩位侍女吳氏、閔氏。袁則將三個女人一併納為妾，按年齡大小將吳氏定為二妾、金氏定為三妾、閔氏定為四妾，均由長妾沈氏管教。沈氏一下子遇到三個情敵，妒火中燒。她明裏不敢發洩，便借管教之機虐待三個朝鮮女子。這三個朝鮮女子很苦惱，尤其是金氏，本是皇親，原以為是給袁做正室，現在不僅做了妾，而且地位還排在自己的侍女之下，金氏從此抑鬱一生。

　　沈氏一輩子沒生孩子，當金氏生下袁世凱的二子袁克文時，袁世凱便將克文過繼於沈氏膝下，用以感激沈氏當年對他的恩情。

　　袁世凱在山東巡撫任上又娶了五姨太楊氏。楊氏是天津楊柳青人，出身於小戶人家，以一雙三寸金蓮博得袁的喜愛。楊氏能言善語，且有辦事能力，袁將家政全部委託給她，甚至連自己的保密財物也交給楊氏保管。不但如此，她後來還取代沈氏的地位管教後進門的姨太太。在直隸總督任上，袁世凱又先後娶了六姨太葉氏，七姨太張氏。

　　似乎每遇權力領域內發生變化的時候，袁世凱都要娶一個女人作為標誌或紀念似的，進京當了軍機大臣兼外務部尚書的袁世凱，近日又娶進一個姓郭的女人做八姨太。袁府裏的人早已看慣了宮保大人的增房添丁，並不把它當作一條大新聞看待。府中只有幾個人知道，這位郭氏的背後還有一段世間少有的故事。

　　二公子克文字抱存，號寒雲，在袁世凱眾多的兒子中天資最為聰穎，有過目不忘的記性，詩文書畫都很好，深得父親的寵愛。袁常招克文陪他吃飯，經常賞他一些珍稀古玩。這些都是包括嫡長子克定在內的其他兒子們享受不到的優待。克文的生母金氏自然疼愛他，而他比別人還多得到一層愛，那就是嗣母沈氏的溺愛。

　　沈氏因無出，又僅只克文一個嗣子，於是把克文當作命根子看待。對克文百般縱容，凡克文要的東西，沈氏想方設法都要滿足他。在沈氏的慣縱下，克文從小放蕩任性，十五六歲起便常在外面過夜，有時一連幾天不回家。闔府上下包括生母金氏都不敢說他。

　　袁克文在外面認識了李蓮英的侄兒李福坤。李福坤仗著李蓮英的勢力在天津成為一霸，誰都怕他讓他。克文與李交上朋友後，便跟著李下戲院進窯子，吃喝嫖賭，樣樣都來。克文聰明，戲園子多進了幾次，便能哼出戲文來。後來他乾脆拜菊壇名伶為師學唱小生，居然唱得有板有眼，可以登台客串了。

　　十七歲那年，袁世凱帶他進京去頤和園叩見慈禧太后。慈禧見克文面目清秀，伶牙俐齒，很是喜歡。對袁說：「你家老二還沒說親吧，我有一個堂侄女和他差不多大，正好說給他。」

　　太后娘家侄女下嫁漢人，這真是皇恩浩蕩，令多少人可望而　不可及呀！但頭腦精明的袁世凱早已看出皇室的衰微，卻並不願與皇家結親，遂叩頭奏道：「請太后恕罪，犬子已說定了親。」

　　「噢。」慈禧有點掃興，隨口問，「是哪家的女孩子呀！」

　　袁克文根本就沒有說親，剛才的奏對純係謊言，這一問如何答得出？袁的背上一時冒出冷汗，定了定神，隨便答了一句：「是天津城裏一個劉姓人家的女孩子。」

　　慈禧不再問了，袁趕緊牽著兒子告辭。一回天津，他就私下裏四處托人為克文說親，條件只有兩個：一是姓劉，二是女孩子人好，其他如門第財富都可不論。

　　劉姓是大姓，天津城裏僅宮紳姓劉的便不下二三十家，於是很快便說定了天津道員劉尚文家的女兒，匆匆辦了喜事。劉氏比克文大三歲，脾氣又不好，克文不喜歡她。劉氏過門不到百天，克文便張羅著要娶妾。劉氏得知後又哭又鬧，克文不睬她，她就到公公那裏去告狀。

　　妻妾成群的父親怎麼可能制止兒子納妾？這也是劉氏氣昏了頭。果然，袁世凱對兒媳的哭鬧甚為不悅，斥道：「有本事的男人才可以三妻四妾，你要為丈夫的本事而高興，不要吃醋。」

　　劉氏見公公不支持她，只好忍氣吞聲。但袁克文風流成性，妾過門沒多久，便又煩膩，另求新歡。別看他只有十八歲，家裏已有一妻二妾，京師的青樓妓院還時常見到這位袁二公子的身影。

　　兩個月前，他奉父親之命去蘇州查一件蘇州織造署的舊案卷。克文早聞蘇州女子婀娜嬌美，到了蘇州，先不去查案卷，卻走街串巷，尋找絕色女子，終於在吳娃院裏覓到了一位姓郭的妓女。郭氏色藝雙全，嬌嬌滴滴，深得克文的歡心。在蘇州流連二十多天後，克文要回京覆命了。臨行前與郭氏嚙臂為盟：一個月後一定派人來接她進京做夫人。郭氏則將自己的玉照贈送給如意郎君。克文將照片放在馬褂口袋裏，一路上常常掏出來看。

　　袁世凱的家規：兒子們派出去辦事，回家後先得向他稟報，然後才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克文一進府，就趕緊到父親的簽押房去稟報。他在父親的面前跪下磕頭，一時忘記了郭氏的照片正擱在馬褂上面的小口袋裏，頭剛一著地，照片便從口袋裏滑了出來。

　　「嗯！那是什麼東西？」袁世凱厲聲問。

　　袁世凱的兒子個個畏父如虎。克文此時又急又怕，然事已敗露，無法遮掩，只得硬著頭皮將照片遞了上去。

　　「你這個不成器的傢伙，又看上了哪個青樓女子？」

　　袁世凱臉色嚴峻地訓斥兒子，同時細細端詳著照片：這女子鳳眼蛾眉，濃髮小嘴，美極了！尤其令他動心的是那女子雙眼中流露的嬌媚之態，竟為他一妻七妾所沒有！慢慢地，他的臉色緩和下來，眼角邊透出一絲笑容。

　　袁克文的心抨坪地跳個不停，他偷眼看父親的臉色有了變化，知道好色的父親也看上了郭氏。克文本是個易於移情的人，心想，郭氏雖美，像郭氏這樣美的人也還找得到，不如把她當個禮物送給父親，今後可多得父親的歡心。於是說：「父親大人，這是兒子在蘇州為您尋訪的一個美女，不知您中意不中意，特為把她的照片帶來給您看看。」

　　袁克文這話正說到他父親的心窩裏，忙說：「好哇，這女子還要得，難得你這份孝心！」

　　詳細問明了郭氏的住址後，袁世凱賞給兒子一個西周青銅彝器，第二天便打發人南下蘇州接郭氏。

　　郭氏見袁府來了人，自然以為是克文踐諾來接她的，遂艷妝濃抹地打扮著，隨來人進京。進京的當夜便洞房花燭，頭巾揭開後，郭氏傻了眼：面前站立的，並不是風度翩翩的少年公子，而是大腹便便的半老頭子。待問明情況後，郭氏淚流滿面，悔恨上了薄倖郎的當。而袁世凱既已公開納她進了門，也再無退還給兒子的道理。郭氏無奈，只得自歎命苦，忍辱做了袁宮保的第八房姨太太。

　　由袁世凱力薦而得以升任直隸總督的原藩司楊士驤得知這個消息，親自進京送上一張十萬銀票作為賀禮，又向他報告，駐守在直隸境內的第二鎮、第四鎮弟兄們時時記住宮保大人的栽培之恩，隨時願替宮保大人效力。

　　新得到如花似玉的姨太太，又得到僚屬們披肝瀝膽的忠誠，因遭到明升暗降打擊一度有些不舒心的袁世凱的精神大為奮發起來。他的腦子裏甚至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萬一太后哪天駕崩了，皇家若不客氣的話，我袁世凱也可以做一番曹操、司馬懿的事業！

　　他將自己的處境做了一番冷靜的分析：目前全國各省雖號稱組建了二十鎮新軍，其實大部分都有名無實，真正有戰鬥力的還是自己訓練的北洋六鎮。這六鎮中管帶以上的軍官全是自己親手挑選親自任命的，軍人最講義氣，想必他們不會這麼快就忘恩負義。現在北洋新軍名義上雖不在自己的管轄之下，但楊士驤的兩鎮、徐世昌的一鎮二協，實際上與自己掌管沒有多大的區別，其他幾鎮雖然鎮的統領換了，但協統、標統、營管帶是決不可能都換的。這就是力量之所在。

　　眼下滿人不得人心，革命黨要排滿，他們若一旦得勢，自己無疑也會一道被排掉，當然不能支持。君憲派主張開國會，立憲法，建內閣制，既符合世界潮流，又為太后所接受，是應該支持的。倘若將這一派政治力量控制在自己的手裏，則國內文武兩方面的勢力都掌握了，今後內閣總理捨我其誰！即使有朝一日逼著要做曹操、司馬懿的話，做起來也更順理成章。

　　君憲派的頭號領袖是梁啟超。但梁至今仍仇恨在心，難以爭取過來。梁之下在海外鬧得最凶名氣最大的要算楊度了，既已和張之洞會銜將他調進了京師，何不趁此機會將他牢牢地籠住，通過他與君憲派建立密切的聯繫，進一步而達到將這派政治力量控制的目的呢？

　　袁世凱將長子克定叫來說：「你派人去憲政館打聽一下，看湖南的那個楊度進京了沒有，若來了，你親自去接他進府來，我要見他。」

　　袁克定今年三十歲，除開身材比父親高點外，其餘一切都跟父親一個樣，尤其是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和那張厚厚的嘴唇，簡直就像一個模子出來似的。像每一個中國父親那樣，袁世凱對長子寄與厚望，何況此子還是唯一的嫡出。因為此，袁世凱對克定的態度，比對其他兒子都不同。

　　袁克定四歲時，袁世凱還剛到朝鮮不久，就念及到兒子的教育問題，把兒子從項城老家接到漢城，由沈氏哺養，聘請一位有學問的中國人為克定發蒙。待到兒子十歲的時候，袁世凱便親自教他讀《曾文正公家訓》，完全採用曾國藩教子的一套辦法來教育克定，希望他成為曾紀澤、曾紀鴻那樣的人才。十五六歲後，除開讀書外，袁世凱也常常讓兒子看自己辦事，有時也讓他做點事，有意鍛煉他的辦事能力。袁世凱自己書讀得不太好，故對兒子讀四書五經的要求並不苛嚴，注重的是他的實際辦事才能。在父親的長期熏陶下，克定也養成了類似父親的性格：熱衷政治，權力慾望重，同時也從小便熟悉官場那一套虛偽機巧權詐的作風。

　　袁克定頗為自重。他懂得自己在家裏的身份地位，注意檢點。在父母面前他畢恭畢敬，就是對朝鮮時期的四個庶母也不缺禮數，對弟弟妹妹他也笑臉相待，關心愛護。因此，大公子在袁府上下有很高的威信。袁世凱對他很看重，認為他今後可以成大器，遇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也常與他商量，有時他也的確能出些好主意。為了拉緊與奕劻的關係，袁世凱叫兒子與載振拜了把兄弟。載振時任農工商部尚書，便以右丞一職贈送給把兄。克定幾乎不去農工商部辦事，他的主要職務仍是父親的私人代表兼機要參贊。

　　「父親。」袁克定恭敬地請示，「楊度只是一個四品銜的小京堂，值得您親自接見嗎？」

　　「你不要小看了這個四品銜小京堂。」袁世凱將嘴邊濃密的一字鬍鬚摸了一下，動作很乾脆，這是他的習慣，猶如他說話一樣，簡潔明快，決不拖泥帶水。「楊度雖年輕官卑，但他是一個政治派別的領袖，不能等閒看待，你按我說的去做吧！」

〈四、袁世凱要楊度轉告梁啟超，他不是戊戌政變的告密者〉

　　楊度正在為桌上的一封信發愁。昨天夏壽田轉給楊度一封信，是華昌煉銻公司董事長梁煥奎寫來的，說華昌公司經費拮据，運轉不來，問楊度可否在京中想些辦法。楊度心裏苦笑，自己的正事尚一籌未展，京師各道門路還是一團黑，哪裏有可能為華昌公司拉股分？

　　「楊老爺，有人找您。」乾瘦的史七爺站在窗外，一邊敲打窗櫺，一邊尖起半男半女的喉嗓喊。

　　「哪一個找？」楊度走出門問。

　　史七爺遞出一張紙條：「這是他的名刺。」

　　楊度接過，那名刺上寫著：農工商部右氶袁克定雲台。心裏一驚：這不是袁世凱的大兒子麼？關於這個袁大公子，楊度早已從夏壽田那裏聽到不少。正要去拜訪袁世凱，卻不料他的私人代表先來了，真是好機緣！

　　楊度趕緊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出館門，只見一個穿戴華貴的年輕公子正笑吟吟地望著這邊。楊度忙拱手說：「想必是雲台大公子吧，楊度失迎失迎。」

　　「哪裏，哪裏！」袁克定也拱起手來。「克定奉家父之命，特來看望皙子先生。」

　　楊度說：「不敢當。居處簡陋，陳設雜亂，實在不敢接待大公子。既然大公子已光臨，就請委屈進來略坐一會。」

　　袁克定笑道：「看皙子先生客氣的，你都能住下，我還委屈什麼！」

　　楊度心裏想：袁克定這樣的富貴公子，居然能說出這等話來，而且彬彬有禮，並無紈褲氣息，真是難得。夏壽田說袁家少爺都是荒唐鬼，看來不太準確。他伸出右手來說：「大公子請！」

　　袁克定進了楊度的住房。楊度是個不大修邊幅的人，且一個單身漢，無人整理內務，房間裏很是零亂：寫字檯上書籍筆墨散開一桌，床上被子沒有疊，天氣很冷，屋裏也沒有生火。他指著屋子裏唯一一把靠背椅對客人說：「請坐，請坐。」

　　待客人坐下後，他自己坐到床沿邊。

　　「皙子先生是哪天進京的？」

　　「初五到的。」

　　「噢，十天了！」克定說，「恕我不知，拜訪遲了。」

　　楊度說：「前幾天就準備去謁見宮保大人，感謝他的提攜之恩，只是因為貴府這幾天在辦喜事，故不敢造次。」

　　「什麼喜事！」克定冷冷一笑。「不過新置辦一個娘姨罷了，先生大可不必介意！」

　　楊度心裏想：真正是一個嫡長子的口氣！

　　袁克定又問：「去拜訪過哪些前輩大老？」

　　楊度笑道：「我不過南省一個舉人，父祖輩亦無人在京師做過大官，哪裏和前輩大老攀得上關係？」

　　袁克定道：「皙子先生謙虛了！癸卯年經濟特科的初榜榜眼，天下哪個不知？我那時在保定也佩服得不得了。」又問，「見過鎮國公了嗎？」

　　「沒有去。」楊度答，「鎮國公傳下了話，說不要去了，下次議事時再見面。」

　　「噢。」克定遲疑了一下，又問，「張中堂那裏呢？」

　　「張中堂那裏倒是去過一次。」

　　「他身體還好嗎？」克定急著問。

　　「張中堂正鬧病，我只略坐一會就告辭了。」

　　「哦！」克定又慢慢應了一聲，眼睛掃了一下桌面，隨口問，「近來讀什麼書？」

　　「前天在琉璃廠買了一本鄭觀應的《盛世危言》，這兩天正看著。」

　　「這本書我也翻過，寫得不錯。」袁克定站起，將攤開在桌上的《盛世危言》翻了下，看見了印著「華昌煉銻公司」字樣的信套。「皙子先生，聽見你們湖南的華昌公司經費短缺，是這樣的嗎？」

　　楊度想：這個袁大公子怎麼會知道華昌的情況？既然他主動問起，不妨告訴他，倘若他肯幫忙，華昌的經費就有指望了。

　　「正是這樣。」楊度答，「華昌煉銻公司發展前途很大，只是公司經費不充裕，心有餘而力不足。昨天公司董事長還給我來信，請我幫他們鼓吹鼓吹，多爭取些人合作。現在國外需銻急迫，大規模開採冶煉後可以賺大錢，入華昌的股是一本萬利的。」

　　「這話不錯。」克定說，「不但外國，我們本國也需要大量銻。」

　　見談話投機，楊度有意留袁克定多坐一會，吩咐史大爺去買點酒菜來。袁克定忙起身說：「皙子先生不要客氣，我是特地奉家父之命來接你去寒舍坐坐，家父也想見見你。乾脆請你動步，到寒舍後我們再邊吃邊聊如何？」

　　楊度正要去見袁世凱，於是說：「如此也好，就請大公子帶路。」

　　克定來時，還帶來了一頂空轎，兩人各乘一頂，一前一後來到北洋公寓。

　　楊度帶著裱好的王闓運的《淮浦夜飲歌》走進了袁府。克定將他安置在小會客廳裏，然後進去向父親稟報。

　　楊度將小客廳打量了一下：這是一間典雅的士大夫家的會客室，一色的紅木明式傢俱，茶几上擺著矮松、雲竹等盆景，四壁掛著名人字畫，其中有兩副聯語特別引起他的注意。一副是袁甲三端莊的楷書：疏鬆影落空壇靜，細草香生小洞幽。題為：錄唐賢詩句贈保慶賢侄。另一副是曾國藩剛勁的行書：取人為善，與人為善；樂以終身，憂以終身。題為：與午橋兄共勉。小小的會客廳裏充溢著一派高雅敦厚的氣氛。

　　「皙子先生，十年不見了，你一向都好哇！」

　　楊度正在打量之際，門口傳來一句洪亮的具有濃厚河南地方口音的問訊。原來是袁世凱來了。

　　又做了一次新郎官的軍機大臣，今天穿著一身暗紅緞面駝毛芯長袍，外罩一件皂色隱花紋錦面馬褂。興許正處蜜月期間，在楊度看來，袁世凱的氣色比十年前還要好。他忙起身作揖：「晚生楊度參見宮保大人！」

　　「這是在我家裏，不必拘禮。」袁世凱邁著強勁的軍人步伐走了過來，用手指了指椅子，「請坐！」

　　跟在後面的袁克定附和著說：「皙子先生，你請坐。」

　　三人落座後，僕人進來獻茶。楊度看到僕人擺在他和克定面前的是兩個一樣的白底青花細瓷帶托盤茶碗，擺在袁世凱面前的則是一個墨玉方形大茶杯，杯子上沒有任何雕飾，顯得古樸厚拙，卻熠熠發光，看來玉質非同一般。

　　楊度說：「十年前，晚生有幸在天津小站晉謁大人，十年後更有幸蒙大人推薦進京供職，早就準備來拜見大人，面謝提攜之恩，只因府上有事推遲了。今天，大公子不嫌鄙陋，枉駕憲政館相邀。大人又於百忙之中親來接見，晚生不勝感激之至。」

　　說罷，又站起來鞠了一躬。

　　「哪來這多禮性，快坐下！」袁世凱樂呵呵地笑道，「十年前那一面，你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些年你在日本積了一肚子學問，朝廷預備立憲，急需你這樣的人才。聽說你回國了，很想請你進京來。憲政館缺乏得力人員，你正好借此施展一番。張中堂於你有舊恩，我和他商量此事，他也同意。這事就這樣辦了。」

　　袁世凱說話沒有文縐縐的氣習，直言快語。話說得很誠懇，其實暗中在偷梁換柱，把張之洞為主他會銜的真相倒換了一個位置。

　　袁世凱摸了摸八字鬍，關切地問：「北京的生活還過得慣嗎？館裏的事接手了嗎？」

　　楊度答：「晚生多年來四海為家，隨便在哪裏都能習慣，只是這憲政館裏的事好像沒有一點頭緒，國公爺說是要召見我和勞提調，但又一直沒有召見。這裏的事正不知如何動手才是。」

　　「不要急，慢慢來。」袁世凱端起墨玉杯，對楊度說，「喝茶吧，這是我項城老家的茶葉，沒有你們湖南的好。」

　　楊度本擬趁此機會向袁世凱談談自己對實施憲政的想法，見他似乎對此並無太大的興趣，便不做聲了，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茶的味道相當醇厚，一向都以為好茶出在南方，卻不料河南也能產這樣的優質茶葉。楊度放下茶碗，突然看到袁世凱喝的並不是茶，稠稠的乳白色的，好像奶汁一樣。袁克定既不喝茶，也不做聲，端坐在椅子上專心專意地聽。

　　「皙子先生，你在日本見沒見到過梁卓如？」袁世凱放下茶杯，轉了一個話題。

　　「梁卓如住橫濱，我住東京，兩地相距很近，常常見面。」楊度覺得奇怪：袁怎麼問起梁來，他們不是生死對頭嗎？

　　「梁卓如是當今的大才，他和他的老師康有為有所不同，我對他很尊重。他對中國的政治研究很深。我真希望他能和你一樣，為國家出力。」

　　作為梁啟超的好友，楊度樂於聽到這樣的話。他說：「梁卓如是願意回國效力的，只是太后不能容他。」

　　「嗯。」袁世凱略為點點頭，說，「老佛爺的確心裏一直恨著他，我也不敢在她老人家面前提起。近來有一天，老佛爺心情很好，跟我閒聊天。我說，老佛爺，您把康有為、梁啟超、孫中山三人一同列為永不赦免之人，康、孫自然永不可赦免，但梁與他們不同。老佛爺問，梁與康、孫有何不同。我說，康是頑固地反對您，孫是革命亂黨，梁都不是。梁是一心一意主張君憲，與朝廷的方針是一致的。老佛爺聽了我的話後沒有生氣，看來心裏接受了。你若給梁卓如寫信，可以把這件事告訴他。他若願意回國，不久以後就可以回來了。」

　　楊度萬沒想到，梁啟超刻骨仇恨的袁世凱，居然會在慈禧面前為他說情。袁世凱是真的愛才惜才！忙說：「宮保大人這番好意，我一定盡快告訴卓如。倘若太后真的不再追究他，他一定會很快回國的。」

　　見袁世凱說話不咬文嚼字，楊度也丟掉了文人腔，打起白話來。

　　「我知道梁卓如一直記恨著我。皙子先生，你是他的好朋友，我今天把實情告訴你，你可以轉告他，戊戌年的事，他們錯怪了我。」

　　會客廳裏的氣氛驟然凝重起來。別後十年的初次見面，袁世凱居然會跟自己談這樣重大的往事，這是楊度始料不及的。關於戊戌年那樁事，楊度後來聽到各方面的傳說，都說是袁世凱背叛了皇上，出賣了維新黨，袁也因這次告密而得到慈禧的信任，從而官運亨通，步步高陞。梁啟超本人則更是堅信這一點，一提起袁，便恨得咬牙切齒，罵袁是用別人的鮮血染紅了自己頂子的無恥小人。楊度也基本上相信這種說法。但他一則畢竟不是那次政變中的受害者，二則他知道歷史上那些幹大事的政治家都不能過多地去追究本人的私德，所以他並不認為袁是如何的壞。現在，政變的當事人之一說世人錯怪了他，並要道出當時的實情，這可真是一件大事，楊度不覺挺起腰板來豎耳恭聽。

　　「梁卓如可能和別人一樣，都以為皇上的密詔是我告訴榮祿的，榮祿得到我的密報後連夜進京謁見老佛爺，才有殺譚嗣同等六人的事出現。其實，我是受了天大的冤枉。」

　　袁世凱端起桌上的墨玉杯喝了一大口，然後將杯子重重一放，繼續說：「真相是這樣的。那年我寓居京師法華寺。八月四日深夜，譚嗣同不顧門房的阻擋，強行闖進我的書房，左手拿著一個簿子，右手拿著一把洋短槍，聲音峻厲地對我說，太后下個月要帶著皇上去天津閱兵，到時榮祿會將皇上囚禁，另立新君。你受皇上大恩，理應效忠皇上。皇上將處危難，你如何辦？事情來得這樣突然，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於是說，我袁門三代受皇家大恩，皇上有難，我自然應起來保護。譚嗣同說，那好，這是皇上密詔，你看後簽個名字，表示領旨了，說罷將左手拿的簿子遞給我。我翻開看，上面寫著：著袁世凱即回天津，捕殺榮祿，帶兵進京圍頤和園。此諭！我看後驚呆了，半晌才說，榮祿有罪，我可以奉旨逮捕。太后乃皇上母親，離間太后與皇上，不但不忠，而且不孝，我不能奉命。譚嗣同舉起洋短槍，槍口對著我的額頭說，這是皇上親書的詔命，你若不接受，我現在就開槍打死你。譚的聲音很大，站在窗外的老家人聽到後，嚇了一大跳，說，譚大人不要發怒，有事好商量。我心裏想，這種聖命決不能領。主意打定後，心裏安定下來，我堅決地說，請譚大人察奏皇上，榮祿可殺，頤和園決不可圍。譚嗣同聽我這樣說，只得放下

手槍，收起簿子走了。第二天皇上再次召見我，只談練兵，並未提殺榮祿圍園子的事。出宮後我想，譚嗣同昨夜的詔命是假造的，差點中了他的奸計。當天下午我乘火車出京，日落時到了天津，去見榮祿，告訴他朝廷情形十分危急，一批小人結黨想作亂，皇上受他們蒙騙。皇上聖孝，若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我們一定要保衛好皇上。榮祿說那是自然的。」

　　說到這裏，僕人進來給楊度和克定斟茶。袁世凱停止說話。僕人退出後，他繼續說下去：「我正準備將譚嗣同等人的密謀告訴榮祿，葉祖珪進來了，一會兒祐文又進來了，於是只得告退，約定明天再談。第二天榮祿來訪我，我告訴他譚嗣同有矯詔殺他的事，榮祿大呼冤枉。我忙申明此事與皇上絕無關係，如果累及到皇上的話，我惟有仰藥而死。我和榮祿商量良久，苦無好辦法。榮祿回到督署，再約祐文熟商。這天晚上榮祿派人請我去，說楊莘伯亦在坐。我一進門，榮祿便面帶喜色地從茶几上將剛收到的電報送給我看，原來老佛爺已於本日凌晨從頤和園回到宮中。」

　　楊度仔細地聽著，心裏在盤算：照這樣看來，榮祿不可能連夜密報給慈禧，因為先天夜晚他並不知情，當他知道後，紫禁城裏的政變已經發生了。但是世間都說袁回天津當天下午便告訴了榮，榮乘夜班車去頤和園的。是不是袁說的是假話，他在有意為自己開脫？既然袁主動談起此事，何不趁此機會核實一下，這是一樁必將載之於史冊的大案子，弄清楚是非常有意義的。

　　楊度說：「剛才聽宮保大人說起十年前的那樁事，與晚生素日所聽到的，也與梁啟超當面對晚生講的不一樣。依大人所說，那麼太后凌晨突然回宮，是另有人在此中起作用了？」

　　「皙子先生，我告訴你吧，這是載漪做的事。」袁世凱斷然說，「不是載漪壞了事我才說他。他知道太后不滿意皇上的一些作為，他就想要太后立他的兒子做大阿哥，所以出了那個點子。」

　　楊度想，袁世凱說的可能不是假話，後來慈禧果然要立載漪的兒子。倘若庚子年不起拳亂，說不定載漪的兒子早已登上大清皇帝的寶座了。

　　「皙子先生，我請你轉告梁卓如，要他仔細想想，假若這事是我告的密，第一個要抓的便是譚嗣同，因為矯旨是他造的。為什麼先只抓康有為、梁啟超及康廣仁等人，首犯譚嗣同反而在瀏陽會館平靜地呆了四天，直到第五天才被捕？譚嗣同不願意逃，他若要逃的話，早逃之夭夭了。這不是咄咄怪事嗎？」

　　袁世凱這幾句話，說得楊度有一種夢醒般的感覺。是的，八月初六日凌晨政變發生，不出兩個時辰，皇上就被囚禁於瀛台，梁啟超當天就逃到日本公使館，而譚嗣同的確是初十日才被抓的。這是明明白白的事實，為什麼世人都沒有去多想一下呢？自己也沒有去多想，就盲目相信了大家的猜測。千百年來，總是獨立思考的少，人云亦云的多。悲哀呀，這真正是人類的悲哀！

　　「皙子先生，我可以說句心裏話，我決不會同意譚嗣同他們殺榮祿圍頤和園的主張，因為榮祿人才難得，是國家功臣。他無罪，為何要遭殺？太后更是國家穩定的柱石，大清王朝能維持到今日，全仗著太后的聖明。同時，我也不會同意世上所傳說的利用天津閱兵的機會實行兵諫。當時我的兵只有七千人，聶士誠的武衛軍、董福祥的甘軍，人馬和實力都比我強得多，我也不會行此冒險之舉。另一方面，我也不會同意捕捉康、梁、譚等人。因為他們雖然浮躁孟浪，但畢竟還是想為國家做好事。我和榮祿商議著，也只是勸皇上擺脫他們，頂多將他們革職為民而已。」

　　楊度發現袁世凱那雙極有神采的大眼裏射出的是誠信的目光，他覺得袁的這番話是心裏話。多年來因為戊戌政變一事對袁的人品的猜疑，頓時消去了十之八九。他鄭重地說：「過去，聽世人紛傳，晚生也差點誤信。今日聽宮保大人這番話，往日疑慮一掃而去，我一定把這些都寫給梁卓如，特別要把大人一片殷殷愛才之心轉告給他。」

　　說到這裏，他突然想起湘綺師的禮物還沒轉送哩，忙從椅子邊拿起卷軸，站起來，雙手捧著，遞給袁世凱說：「晚生的老師王壬秋先生，三十六年前與令尊老大人有過一次愉快的聚會，彼此認了同年，還以詩志之。這次臨來京時，壬秋老先生把三十六年前的舊作抄錄一過，要我敬獻給宮保大人。壬秋老先生還說過，那次聚會時還與大人晤過面，不知大人還記得不？」

　　聽楊度這麼一說，袁世凱還真的來了興趣，笑著說：「真有這樣的事嗎？克定，你幫著皙子把卷軸打開，我來看看。」

　　袁克定過來和楊度一起，一人扶天，一人托地，將王闓運的字斜斜地懸在袁世凱的面前。袁世凱先是坐著看，看到一半，他站了起來，兩手叉著腰，看完跋語後，叉腰的手鬆了下來，恭恭敬敬地下垂著，臉上現出極為欣喜的笑容。

　　「皙子先生，你送的這幅字是一件無價之寶，我領受了。」轉臉吩咐兒子，「你把它好好捲起來，明天叫人把它懸掛在我的書房裏。」

　　「是！」袁克定答應著，隨即和楊度一起把字小心捲好。

　　三人重新坐好。袁世凱略帶傷感地說：「歲月過得真快，一晃三十六年過去了。那天與壬秋老先生晤面的情景我還依稀記得。壬秋老先生尚能寫出這樣有勁氣的字來，篤臣公卻辭世三十四年了！」

　　客廳裏一陣短暫的寧寂，很快袁世凱便恢復了常態，微笑著對楊度說：「煩你寫封信給老年伯，就說他送的禮物我拜受了，老年伯如果有興趣的話，請再到京師來住住，一切費用由我包下。」

　　楊度說：「大人美意，我一定函告湘綺師。」

　　袁世凱望著楊度，充滿感情地說：「當年令伯父瑞生鎮台與先嗣父篤臣公、先伯父文誠公都有過戰場上的友情，我們兩家算是世家了。現在我又知道，原來篤臣公與壬秋老先生還是同年，我們的友誼又多了一層。前輩如此友好，後輩不宜疏遠，我雖然泰居軍機，官職比你高，但你千萬莫以此為障，有空常來我這裏坐坐。」

　　袁世凱這幾句話說得如此懇切如此真誠如此溫暖，令楊度大受感動，說：「大人這樣看得起晚生，晚生豈能不常來登門求教？」

　　袁世凱又端起墨玉杯喝了一口，說：「皙子先生，你不要再自稱晚生了，瑞生鎮台與先嗣父、先伯父是朋友，壬秋老先生又是先嗣父的同年，這樣排來，我們是同輩人了。」

　　楊度忙站起，連聲說：「大人客氣了，晚生不敢當，實在不敢當！」

　　「好吧！」袁世凱略為思索下說，「我比你年長一大截，你不願引為同輩，我可以理解。這樣吧，克定和你上下相差不多，你們倆就認個兄弟吧！」

　　楊度趕緊說：「與大公子稱兄道弟，晚生也不敢！」

　　袁世凱笑著揮揮手說：「什麼敢不敢的，克定有你這樣一個結義兄弟，是他高攀了。皙子，你報下生庚！」

　　楊度見袁世凱不是做假，又對袁克定的印象很好，便說：「晚生生於同治十三年臘月初八。」

　　袁世凱說：「你長克定四歲。」又對兒子說，「你向兄長作一個揖。」

　　袁克定抱起拳頭，對著楊度說：「請兄長受小弟一禮。」說著就要彎下腰去。

　　楊度忙扶著：「大公子過謙了。」

　　袁世凱哈哈笑道：「好了，你們是兄弟了，大家是一家人了。」

　　楊度紅著臉，心裏總還有點彆扭。

　　「皙子，聽克定說，憲政館的住處不太好，離那兒不遠的槐安胡同裏，我有一套四合院，閒著沒人住，過兩天收拾好後你就搬進去。另外，華昌煉銻公司的股金你也不用愁，我給南方幾個省的督撫打個招呼，叫他們以官方的名義認幾十萬兩銀子的股分。今後公司分紅了，他們也可以得個好處。你看如何？」

　　袁世凱是如此慷慨大度，急人之難，真讓楊度受寵若驚，他感激萬分地一再道謝。

〈五、楊度踏遍西山，下定決心要尋到靜竹的墓穴〉

　　三天後，袁克定親自將把兄接到槐安胡同。這是一座很典型的北京四合院。進得門來，裏面有一塊寬敞的土坪，土坪上長著兩株高大挺拔的白楊樹。白楊樹之間有一個葡萄架。時正歲首，葡萄籐上的葉子雖然全落了，但褐黃色的枝幹卻粗壯光亮，顯示著強大的生命力。可以想像得出，只待春風一吹，碧綠的葉片和晶瑩的葡萄串便會慢慢地佈滿整個架子。挨著葡萄架邊還有一個砌得精細的小花壇。花壇正中培護著一株矮矮壯壯的石榴，石榴枝幹上還保留不少深綠色的葉子，最為有趣的是葉片叢中尚掛著幾個飽經霜雪的小石榴。那些石榴紅裏透黑，顯出一種蒼勁的美。

　　朝南的正房有三間，一間佈置為臥房，一間為書房，一間為客廳，一色的新傢俱，連床上的被褥都鋪好了。東西兩邊是客房、雜屋和廚房。整個院子裏大大小小有八間房子，環境十分幽靜，把院門一關，外間的雜音一點兒也不會進來。此地彷彿不是喧囂鬧騰的京師，而是一塵不染的山莊村舍。楊度十分滿意，連連道謝。

　　袁克定笑著說：「早點把嫂子接來吧，一個人住怪冷清的。」

　　原來，黃氏又懷著兩個月的身孕了，長途跋涉，自然是生下孩子以後的事。夜晚，楊度躺在暖和的絲棉被裏，很久不能入睡。從憲政館的狀況以及主管大臣的態度來看，朝廷對立憲似乎並無熱情。今後的事情如何去做，他一點把握都沒有。

　　慢慢來吧，大事業總得一步步去做。他自我安慰著。不管怎樣，他對前途充滿信心。他覺得湘綺師過去所傳授的帝王之學，完全可以和自己在日本所鑽研的君憲學問結合起來；或者說，君憲學就是傳統的帝王學在今天的表現形式，而眼下應該說是邁開了實踐偉大抱負的第一步。自己年紀輕輕，既無祖蔭又無功勳，要辦大事，必須先得依靠有力者的提攜。

　　京師中有力而自己又可以依傍的人只有兩個：一個是張之洞，一個是袁世凱。

　　張之洞本是楊度心目中的崇高偶像，可是這次再見這位年邁的大學士時，楊度卻很感失望。他並沒有對楊度表示格外的禮遇，接到老友所贈的舊詩，其態度也平平。楊度琢磨著，這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姿態呢？還是年老體弱，已失去過去銳意進取的激情？

　　與張之洞相反，袁世凱所表現出來的熱情大大出乎楊度的意外。關於袁世凱，京師口碑不一。有說他能幹的，也有說他人品不好的，說人品不好的最重要證據就是指戊戌年出賣了皇上。十年後袁世凱說明了戊戌年的事情原委，楊度相信袁的話是真的。既然出賣皇上一事是冤案，那麼他的人品就不是傳說中的那麼壞，倒是他這種愛才惜才禮賢下士的態度，真有當年信陵、平原之風。他以國士之禮待我，我也應以赤誠之心待他。

　　想到這裏，楊度霍地起床，挑亮燈盞，鋪紙磨墨，給梁啟超寫起信來，他要把袁世凱幾天前說的話詳詳細細地告訴遠在橫濱的摯友。

　　※※※

　　又過了十來天，載澤才打發人將勞乃宣、楊度叫去。載澤懶洋洋地躺在暖炕上，一副沒有睡醒的神態。他把館中日常事務交給勞乃宣，叫勞召集館員們多讀憲政方面的書，以備太后、皇上垂詢。書若不夠，寫信請駐外國公使館代買，買回後再讓人翻譯出來。勞乃宣稟報館裏的房子都很破舊，需要全部修繕，大概要五六千兩銀子，請國公爺奏請批准。載澤不耐煩聽這些，叫他以後少提銀子的事。勞乃宣只得閉嘴。

　　載澤交給楊度的事很簡單，只有一件，那就是草擬一份九年預備立憲清單，從光緒三十五年起到光緒四十三年止，逐年列出應該做的大事，待這些事都做好後方可言正式立憲。給楊度的時間也很寬裕，半年之內拿出就行了。至於憲政講習所的事，要等太后召集王公大臣們商議後再說，行則講，不行就不講。楊度提出，九年的預備期太長了，現在全國要求立憲的呼聲很高，預備期最好定為三年，頂多五年。載澤白了楊度一眼說，九年預備期，這是老佛爺提出的，誰能反對？你就這樣去列吧！說罷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勞乃宣和楊度只好告辭。

　　楊度一肚子立憲熱情再次遭到冷遇，心裏頗不是味道。他一面與南方各省的立憲組織聯繫，希望他們採取行動，促使朝廷下真決心實行憲政，同時也開始思考九年預備立憲的逐年安排。

　　日子過得清閒舒適。寬敞的四合院，的確如袁克定所說的，越來越顯得冷清，他因此常常想起家鄉的母親、弟妹和妻兒。在縷縷不絕的思念中，更有一種特別濃烈的情思時常纏繞他的心，那就是對千惠子的懷念。

　　還是在剛回國的那幾天裏，他便充滿激情地給千惠子寄去了一封長長的信。從那以後，他天天焦急地盼望著她的回信，終於在來京前夕，湘潭恆發商號給他轉一來了橫濱的回信。但回信不是千惠子本人寫的，是她母親的代覆。美津子在信上告訴他，千惠子已由表兄陪同赴美國求學去了，學商業管理，以便今後管理滕原家族龐大的商務。至於在美國哪所學校讀書，何時畢業回國，信上一概未說。楊度心裏甚是惦念。他知道千惠子也一定在惦念自己，但彼此的思戀卻無法找到一隻青鳥傳遞。他於是將千惠子所送的那把日本七星刀懸掛在書房壁上，不時把它取下摩掌著，思緒便又回到遙遠的東瀛列島，回到逝去的那些美好的日子裏。

　　一天，夏壽田來訪，二人暢談往事，十分愉快。午詒問他還記不記得戊戌年游江亭題《百字令》的事，這句話，立時喚起了埋藏在楊度心中多年的一個甜蜜的記憶。靜竹，那位美麗多情而又可憐的姑娘，重新浮現在他的腦海。他恨恨地責備自己：這幾年來怎麼能把她給忘記了！靜竹為思念我而死，我既已來到北京，怎麼可以不去憑弔她呢？他努力回憶當年亦竹講的話，隱隱約約地記得靜竹死後埋在西山。但西山的範圍那樣大，靜竹的身份又那樣低，一堆小小的荒塚，何處去尋找呢？

　　不，要去尋找！哪怕是踏遍西山的每一個角落，哪怕是拚上一個月兩個月的辛苦，他也要去尋找，就像那年走遍北京城的街頭巷尾去尋覓靜竹的倩影一樣。楊度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一定可以找到靜竹的長眠之處！

　　他決定到西山去住一段時期，為此特為僱請一個老頭子代他看家。老頭子姓何，六十多歲了，京師人，青壯年時是個趕大車的能手，運過糧食布匹金銀財寶，也走私過鴉片毒品火藥洋槍。老頭子一生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又認得幾個字，為人豪爽講義氣。一個獨生女兒十多年前跟著姑爺去了東北，前年老伴過世了，姑爺接他去東北他不去，他喜歡京師人熟地熟。楊度認為此人是個極理想的看門人，便用雙倍的工錢把他從別處硬拉了來。何老頭行三，楊度叫他何三爺。何三爺見楊度爽快大方，又一個人住，日常事務簡單，也滿心歡喜。

　　楊度在西山腳下找了一間小旅店住下。天氣很冷，西山的風更比城裏的風尖冷刺骨。楊度全然不顧，每天一清早出去，日頭落山時才回來，一道道山谷，一片片山坡去尋找。尤其是那些荒涼野蕪的亂葬堆子，他看得更為仔細。臉被北風吹裂了皮，手被枯草劃出了血，整整半個月過去了，一無所獲。但他癡心不改，無怨無悔，他還要繼續找下去，直到把廣袤的西山全部搜索一遍為止。

　　又是一個上午過去了，楊度苦尋苦問，毫無收穫。中午他來到路邊一家小伙鋪吃飯。

　　小伙鋪生意清淡，三張已變黑的木桌有兩張空著，靠裏邊的　一張桌旁坐著一個四五十歲的男子，面前擺著四個窩窩頭，兩碟小菜，手裏端著一小杯白酒在一個人慢慢地喝，身邊有一個舊柳條筐，筐子裏有些小樹小草，看樣子是個挖藥材的人。

　　楊度在一張空桌邊坐下，店老闆立即過來，滿面春風地問要什麼。楊度點了一盤滷牛肉，一盤豆腐乾，一盤炒肉絲，再加三兩白酒。一瞬間工夫，酒菜都齊備了，楊度獨自吃起來。

　　小伙鋪很清靜。一會兒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當家的，你說現在什麼奇事沒有！一個小戶人家女孩子，被朝廷裏大官的公子看上了，下千金聘禮要娶她，她卻不嫁。這事奇不奇？」

　　楊度扭過臉去，只見廚房門邊坐著一個中年婦女，正面對著店老闆說話。聽口氣，是店老闆的婆娘。

　　「真的嗎？這事是奇了！」店老闆說著，將鐵煙鍋死勁地往灶頭上磕，發出很響的聲音。「你說的是哪家的女孩子？」

　　「就是東王莊住的那兩姊妹。」

　　「聘的是姐姐還是妹妹？」

　　「這還要問！」老闆娘尖刻地說，「姐姐都二十七八歲了，又癱在床，誰要？當然是妹妹，又年輕又漂亮，才會被宮少爺看中，下那重的聘禮。」

　　「姐姐原來癱了，難怪很久沒有見到了。」店老闆大悟似的，又問，「官少爺是哪家的？」

　　「聽說是軍機處袁大人的二公子。」

　　楊度一聽「袁大人」三字，忙停下筷子。袁大人的二公子，不就是袁克文嗎？一個月前，克定帶來二弟克文來過槐安胡同。克文長得白白淨淨的，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玳瑁眼鏡，人極瀟灑，談起話來上下古今、詩詞歌賦什麼都懂。楊度很喜歡他。心裏想，這個姑娘怎麼回事，袁二公子都不嫁，這天底下她要嫁什麼人？

　　「聽說袁二公子很放蕩，姐姐也不同意妹妹嫁給他。」

　　「那個姐姐叫什麼名字來著？我一時記不起了。」

　　「叫靜竹。」

　　靜竹！楊度突然像被誰刺了一劍似的，幾乎要從凳子上跌下來。靜竹不是死了嗎，怎麼還活著？很快他平靜下來。「靜竹」這個名字並不冷僻，別的女孩子也有可能用。楊度依舊吃飯。

　　吃完飯後他想：找了半個月靜竹的墳墓沒有找到，現在遇到一個活的靜竹，就衝著她叫這個名字，去看看她也好，何況她的妹妹連袁克文都不願意嫁，必定是個有主見的女孩子，結識結識也值得。

　　「老闆，請問剛才你們說的那兩姐妹住在哪？」

　　「就住在東王莊。怎麼，想見見她們？」老闆娘擠眉弄眼地搶著回答。「向東走不到五里地就是了。」

　　楊度謝過店家，出店向東走去。走不多遠，果然有一個小村莊。一個老頭子反穿一件羊毛大擎，趕著五六隻羊在前面慢騰騰地走著。楊度快步追上前去。

　　「老大爺，這裏叫東王莊嗎？」

　　「是的，是的。」老頭子滿臉深刻的皺紋裏露出和善的笑容。

　　「這裏是不是住著一戶人家，姐姐叫靜竹？」

　　「是的，是的。你找她們？」

　　楊度點點頭。

　　「跟我來吧！」

　　老頭子把楊度領到一間舊青磚瓦房面前，手指敲打著窗櫺說：「閨女，有客人來找你們了。」

　　「劉大爺，什麼樣的客人？」屋子裏傳出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是個爺們，說是城裏來的。」

　　「城裏來的爺們？不見！」年輕女子的聲音裏帶有一點氣憤。

　　「亦妹，開門吧，哪有客人來了不見的道理。」屋裏說話的是另一個女子的聲音。緊接著這女子又提高嗓門，「劉大爺，您別見怪，我妹她就這個脾氣。」

　　這時屋門打開了。牧羊老頭對楊度說：「你進去吧，我走了。」

　　屋裏走出一個青年女子，問：「客人您找誰？」

　　楊度看著這女子，覺得很面熟，一時又想不起來，愣了一下說：「我想見見靜竹大姐。」

　　「我就是，您請進來吧！」剛才吩咐開門的那個女子說。

　　楊度進了門。這是一間較大的房子，地面上鋪著青磚，桌椅板凳等傢俱簡簡單單，也還收拾得乾淨整齊，靠窗戶那面牆邊砌著一個土炕，炕上躺著一個女人，女人的眼睛上蒙著一條花手帕。

　　「亦妹，給客人泡茶。」

　　楊度在桌邊坐下，望了一眼躺在炕上的女人，心裏想：她也叫靜竹，如果她真是我的靜竹那多好！他不覺又看了一眼。突然，他發覺這個女人很有點像當年的靜竹。眼睛雖然蒙上了，但那端正的鼻子，小巧的嘴唇，那張好看的瓜子臉，都與靜竹一模一樣。天下真有這樣的奇事，名字一樣長相也像，這一趟西山尋墓沒有白費工夫！

　　「先生，您請喝茶。」開門的女子端來一杯茶。

　　楊度發現，這個女子也盯著他看了一眼。對她，楊度越來越覺面熟。他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亦妹」，他猛地想起炕上的女子是這樣稱呼她的。如一道電光石火似的，他記起來了，難道眼前的她，就是四年多前訴說不幸消息的亦竹？有這樣的巧事嗎？

　　「姑娘，我想冒昧地請問一聲，你的芳名叫什麼？」楊度竭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彬彬有禮地問。

　　姑娘又將楊度盯了一眼，正要開口時，躺在炕上的女子代她回答了：「她叫亦竹，是我的妹妹。」

　　「亦竹！」楊度驀地站起來，激動地說，「亦竹妹妹，你還認得我嗎？』我就是楊度楊皙子呀！」

　　「什麼，是皙子來了！」躺在炕上的女子驚叫起來。

　　楊度轉過臉去，只見那女子死勁地扯掉了蒙在眼睛上的手帕，用力揉了揉眼睛，嚷道：「皙子，皙子！」

　　模糊的雙眼慢慢明亮起來，站在屋子裏的這個男人清晰地出現在她的面前，五官端正的容長臉，不胖不瘦的中等身材，這不正是她多年來日思夜想時時刻刻不能忘記的心上人嗎？

　　就在這時，楊度也看清了，這不正是自己的靜竹嗎？半個月來踏遍西山尋荒塚，原來她並沒有死？她真的沒有死，她活生生地在叫喊著自己的名字！楊度猛撲過去，抱住靜竹，親著她的面孔說：「靜竹，是我，是皙子回來了！」

　　靜竹睜大著眼睛，將楊度看了又看。突然，她把楊度死死地抱緊：「皙子，你終於回來了……」

　　一句話還沒說完，靜竹又閉上了眼睛，淚水湧泉般地衝破眼皮，沿著憔悴的面孔，流到楊度的衣袖上。

　　楊度喃喃地說：「那年亦竹說你死了，我沒有來得及憑弔，這次我在西山找了半個月，我下決心要找到你的歸宿。原來你沒有死，我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他摸著靜竹的臉，一邊替她抹去淚水，輕柔地說：「靜竹，我的靜竹，這些年你是怎麼過來的，你為什麼要和亦竹住在這荒冷的西山農舍，你告訴我吧，你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靜竹把楊度抱得更緊了，淚水越抹越多。她一直默默地聽著皙子的絮語，心海翻滾著洶湧的波浪，幸福痛苦酸甜苦辣全部混合在一起……

〈六、靜竹做出異乎尋常的抉擇〉

　　這些年來靜竹的日子過得真不容易。離開了橫塘院，也就斷絕了財源，全靠著過去所積攢的一點銀子度日。好在她和亦竹的手都很巧，小時候的蘇繡功夫沒有丟。一個偶然的機會，與大柵欄一家經營刺繡的老闆聯繫上了。那老闆十分欣賞兩姐妹的手藝，與她們訂下了長年合同，以二三成的代價收下她們的每件繡品，轉手則獲重利。靜竹姐妹仍然感激他，因為她們再不愁手頭的東西出不去。

　　吃穿雖能維持，然而精神上的苦惱卻始終不能擺脫。靜竹哀歎自己的命太苦了。不幸落入火坑，又背井離鄉來到北京賣笑偷生。年紀輕輕的姑娘，心中有的只是酸辛，沒有一絲歡快，唯一有過兩天美好的日子，那就是與楊度在江亭和潭拓寺相處的時候。

　　楊度真可愛。他宛如一隻羽翼剛豐的大鵬，很快便會展翅衝入雲霄；他好像一株挺拔的新松，日後必定會長成參天大樹。靜竹真想立即委身於他。然而，在關鍵的一步上姑娘猶豫了。商人突然帶她離開潭拓寺時，她本可以在紙條上再約一個會面的時間與地點，但她沒有這樣做，眼睜睜地失去了機會。

　　那以後到癸卯年的五年時間裏，靜竹一面思念楊度，盼望能再見到他，一面繼續留意於其他的男人。要在污泥濁水中覓到清泉明溪是何等的艱難，莫說是英雄不可得，就是較為正派的人也很少啊！久處青樓的靜竹慢慢地成熟起來了。她知道，男人可貴之處在於出眾的才具，而更為寶貴的，則是有一顆真摯的心。故而當癸卯年得知楊度為她的死而暈倒時，姑娘在心裏拿定了天塌地陷不能移易的主意：自贖從良，哪怕是做妾，此生也要跟他一輩子！後來得知楊度出國了，她又下了死決心：哪怕這一輩子孤身到老，也要等著他回來！

　　然而，漫長的歲月畢竟太難過了。潭拓寺定情的那一幕幕情景，就像刀刻銅鑄般留在她的腦子裏，每每浮現出來，令她流下半是幸福半是悔恨的淚水。她不知多少次在夢中見到皙子回來了。她叫著他的名字，緊緊地抱住他，不讓他再離開，驚醒時卻依然只見明月在天，孤身在炕，心上人無聲無息，無影無蹤，留給她的是更多的悵惘和冷寂！

　　三個月前，她突然得了一場怪病：好端端的，一下子雙腳麻木，不能開步，只得躺在炕上。亦竹為她延醫煎藥，精心護理，但病情並未好轉，她仍舊不能起身，躺累了，就在炕上坐一會。靜竹心中更添幾分痛苦：還不到三十歲就得了這種病，今後怎麼辦？痛苦得不能自拔的時候，她甚至想到了自盡。亦竹百般勸慰她，關心她，說：「靜姐，你怎麼能那樣想？楊先生還在日本沒回來哩，你不想見他了？」

　　聽到這句話，靜竹點了點頭，望著這個勝過同胞的手帕姊妹，她心裏充滿著無限的感謝。

　　苦難常使人心腸好。這些年來亦竹和靜竹相依為命。她萬分感激靜竹將她救出火坑，一直將靜竹當恩人看待，對於靜竹心靈深處的憂思，她完全能夠理解，很是同情。

　　亦竹今年二十歲了，出落得花兒朵兒似的。靜竹常笑著對她說：「你今後會找個好丈夫的。」亦竹自然盼望能找個好丈夫，但她卻不願意離開靜竹。特別是這幾個月來，靜竹癱在床上，亦竹更覺得不能出嫁了。但事情恰恰就出在這個時候。

　　上個月，丹花過生日，請她們去橫塘院聚會。過去在院裏的時候，小姐妹們誰過生日，大家都湊份子，擺桌酒公請壽婆。別看妓院裏一天到晚笙歌笑語不絕，但那種歡樂都是做給嫖客們看的，出自內心的愉快少得可憐。只有小姐妹生日這天吃壽酒，大家臉上的笑容、口裏的曲子才是從心裏發出的。

　　離開橫塘院後，除開小姐妹的生日這幾天外，靜竹亦竹平時就不再去了。丹花是她們的好朋友，這幾年來她們每年這天都前去祝賀。這次靜竹不能去，亦竹便一個人進了城。姐妹們見面非常親熱，談起靜竹的病又都嘆息。吃飯的時候，一個名叫杏兒的姑娘帶來一位客人。客人很年輕，長得也清秀，穿著特別考究。他舉起酒杯，祝丹花生日過得快樂，又依次與各位姐妹碰了杯。在與亦竹碰杯的時候，他著意將她看了一眼。杏兒介紹說：「這位姐姐早就離開橫塘院了，她至今還是個黃花姑娘身子哩！」

　　說得亦竹臉紅到脖子根上，氣得狠狠地朝杏兒的肩上捶了一下。

　　誰知第三天，杏兒和丹花一起到西山專給亦竹說媒來了，求婚的居然就是那個年輕的嫖客。說出背景來，令兩姐妹嚇了一大跳，原來此人乃當朝軍機大臣兼外務部尚書袁世凱的二公子袁克文。杏兒將這門親事說得千好萬好，家庭的烜赫自然不消說了，袁二公子本人是既風流多情又才氣橫溢，杏兒說得口水滴滴的，又嘆息自己沒有亦竹的漂亮，袁二公子看不上。她勸亦竹趕快答應，有個這樣好的主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丹花也說是個好主。但亦竹不點頭。她主要是不願意離開病中的靜竹。靜竹很感激，勸亦竹，人還是要嫁的，萬不可因她而誤了自己的終身，不過這事要謹慎，不能輕易應允。她託丹花打聽清楚袁二公子的為人，半個月後再議。丹花答應了。

　　杏兒、丹花走後，兩姐妹商量這事。對於出入妓院的男人，靜竹瞭解得很多。她告訴亦竹，嫖妓院的世家少爺，十之八九是沒有出息的紈褲子弟，對他們不能托以終身。這些人大多輕薄脆弱，而他們的家庭又自恃門閥高貴，不能容忍青樓出身的女子，杜十娘怒沉百寶箱的悲劇是很有代表性的。當然，天下萬事萬物都有例外，如果這個袁二公子真是個誠實人的話，那自然是三生有幸了。所以要託丹花打聽一下。亦竹完全同意靜竹這番話。

　　半個月後，丹花一人來了，她把所得知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們。果然如靜竹所說的，這個袁二公子是個典型的紈褲子弟。他是八大胡同裏的常客，戲園酒館裏的主顧，年紀雖不到二十歲，除開正妻外，大大小小的妾不知娶過幾房了，再傾心的女子，過不了三五個月他便不愛了，又去找新的。亦竹一聽連連搖頭，說這樣的人哪怕他家有金山銀山，他的才有七斗八斗都不嫁。但袁二公子不死心，前幾天又打發杏兒專程來，並送下一千兩銀票作為聘禮，無論如何要來迎娶亦竹。兩姐妹正在為此事犯愁。亦竹不見城裏來的爺們，也就是衝著袁家而發的。

　　昏黃的豆油燈下，簡陋的泥土炕前，楊度靜靜地聽靜竹訴說往事。靜竹很興奮，滿肚子的話總是講不完，丹鳳眼裏流光溢彩，瓜子臉上紅霞滿佈。陪坐一旁的亦竹驚異地發現，與素日蒼白無神的面容相比，眼前的靜姐已完全變成另外一個人。而在楊度的眼裏，雖已十年過去，他心愛的姑娘卻並沒有變化，依然是江亭相遇、潭拓寺定情時那樣令他心搖神動。

　　靜竹從蘇州說到北京，從橫塘院說到西山，她向他解釋潭拓寺爽約的原因，她向他說明死葬西山謊言的苦心，說得楊度熱血在胸腔裏激盪，熱淚在眼眶裏徘徊。十年了，整整十年，今夜他才知道靜竹的家世身份，才知道靜竹為他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

　　「問世間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眼前的這位靜竹，不就是又一個為情而生死相許的姑娘嗎？她儘管出身卑賤，她儘管病癱在炕，楊度依舊如當年般地愛她，並決心娶她過門。但現在自己不是十年前的單身一人，已有黃氏在室，她願意做二房嗎？楊度心裏在猶豫著。

　　靜竹更是全身心地在聽楊度說話。聽他講戊戌年如何失望地離開北京，癸卯年又是如何在北京尋覓，聽到她的死訊之後又是如何地悲痛，後來又如何因「梁頭康足」之禍而匆忙離開北京，去日本前夕終於無可奈何地與黃氏結婚，以及在日本的歲月和這次的重來京師。楊度把什麼都對靜竹說了，說得是那樣的情深意厚，那樣的懇摯率真，聽得靜竹不時抹著淚水，繡花手絹濕了一條又一條！

　　這個令她銘心刻骨思念了十年之久的情郎，突然間彷彿從天而降似的來到西山。她甚至懷疑這不是真的，這是夢，這是千百個美夢中的一個。她不由得將楊度的手摸得緊緊的，再用手指細細地撫摩著。這不是夢幻！這是一隻真實的強勁的滾動著血液的男人的手。人也沒有變。儘管十年來風雨滄桑，他成家立業了，但他倜儻的風度，他純真的情感，仍舊是十年前那個落第的舉子，那個在佛祖面前立下宏誓的血性男兒。她熱切地問他，那塊綠綢包的拜磚帶來了嗎？楊度猛地一驚，是的，當年靜竹如同掏出一顆心似的把那塊拜磚送給了自己，回家後把它鎖進了櫃子，後來流亡日本沒有帶上，再以後就漸漸把它給忘記了。若不是靜竹提起，他也許再也不會想起它，楊度覺得很慚愧，但他不願說謊，只好告訴她拜磚一直珍藏鄉下老家中。這句話卻令靜竹的心冷了好長一會兒。

　　他們整整談了一夜，直到天大亮時，楊度才睏倦地和衣在炕上躺了一會兒。亦竹也到另一個房間去睡覺了。靜竹坐在炕上，望著身邊熟睡的皙子，自己毫無睡意，她在思考著今後的日子……

　　中午，三人在一起熱熱鬧鬧地吃了一餐午飯。飯後，靜竹對楊度說：「皙子，你看亦妹這件事如何處理？」

　　楊度問亦竹：「你自己的主意拿定了嗎？」

　　亦竹堅決地說：「我是決不嫁那個花花公子的。」

　　楊度點點頭說：「你有這個決心就好。袁府一家我很熟，袁克文我也見過。他人很聰明，品性也不壞，只是生活上太放蕩了，這是大家公認的，我也不主張亦妹嫁給他。」

　　靜竹握緊楊度的手說：「皙子，這事就求你幫忙了，你去跟袁家的人說，就說亦妹不願意，請他打消這個念頭。丹花硬留下的這一千兩銀票，就煩你退給袁府。」

　　靜竹從枕箱裏拿出那張銀票塞給楊度。

　　楊度接過銀票，把它放進口袋，思索片刻說：「那袁克文是個任性的公子哥兒，他愛著的人要他放棄，不是容易的，這事還得想點別的法子。」

　　「還有什麼別的法子呢？」聽楊度這樣說，亦竹心裏又不好受了。

　　「莫著急，辦法總是有的。」楊度安慰她。

　　「我倒有個主意，就不知亦妹願意不願意。」過了好長一會兒，靜竹慢慢地說出一句話來。

　　「靜姐，什麼主意，你只管說，願意不願意，我們姐妹好商量。」亦竹催道。

　　靜竹抿著嘴半天不做聲。楊度望著她，只見她面容憔悴，兩眼乏神。昨天談話時那種照人光彩消失了許多。他心裏憐恤道：「這十年歲月的確將她打磨得夠苦了。」

　　「靜姐，你說呀！」亦竹又催促。

　　「亦妹。」遲疑了很久，靜竹終於開口了，「為了使袁家二公子打消念頭，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讓他知道，亦妹是有主的人，這個主就是皙子。」

　　「你說什麼！」楊度和亦竹同時吃了一驚。

　　「你們聽我說。」靜竹淒然一笑。「皙子可以對袁家的人說，四年多以前，你就用重金把亦妹從橫塘院裏贖了出來，當時因事出倉促而來不及完婚，這次來北京找了好久終於找到了。我可以為此事做證，若有必要的話，還可以請丹花也做個證人。亦妹既然是皙子的人，袁二公子大概也不好意思強搶了……」

　　「要不得，這個辦法不好！」不待靜竹說完，楊度立即反對。「這樣的大事是不能說謊話的。我跟袁大公子是結拜兄弟，時常往來，他知道我欺騙他家，那會很生氣的。」

　　「喲，你還跟袁二公子的哥哥是結拜兄弟，那這事就更好辦了。」靜竹又勉強擠出一絲笑容。「皙子，誰叫你欺騙袁家了！我說的是真話，你把袁家的聘禮退了後，就立即與亦妹拜堂成親。」

　　「那哪兒行！」亦竹又羞又急，臉頓時漲得通紅。「靜姐，你盼楊先生盼了整整十年，好容易盼來了，怎麼又不跟他好了？」

　　楊度也緊緊地把靜竹的手攥著，動情地說：「靜竹，我要娶你，我要娶的是你呀！亦妹的事再想別的辦法。」

　　靜竹的手冰涼冰涼的，被楊度攥得發痛。她沒有抽出，讓他死死地攥著。她閉下眼睛，一行淚水汩汩流出，直流到楊度的手上。靜竹出乎常情的神態，令楊度的心幾乎碎了。

　　「皙子，我愛你，我也知道你愛我，但我們沒有緣分呀！」亦竹給靜姐抹去眼淚。靜竹斜靠在牆壁邊，歎了長長一口氣，說，「戊戌年潭拓寺聚會，我本預備第二天把一切都對你說，不料第二天一早我不得不離開那裏。那時我就想到，我們可能前生無緣。癸卯年，我打發亦妹在長郡會館天天等你，卻一直沒有把你等到。又誰知突起變化，你跑到日本去了，再次失之交臂。好不容易把你盼回來了，我又病癱在床不能起身。三次機會都不能使我們結合，這難道不足以證明我們之間沒有緣分嗎？」

　　「不！我們有緣，我們是千里姻緣一線牽！」楊度幾乎喊起來，「你不要亂想，你還年輕，你會很快好的！」

　　亦竹也抱著靜竹哭了起來，抽泣著說：「靜姐，你不要亂想，你會與楊先生生活得很幸福的。」

　　靜竹輕輕地搖搖頭，淚水一串串地滾了出來：「這些年來，我信命了，我是個苦命人，皙子命大福大，我和他不能相配。」

　　靜竹把手從楊度的手中死勁地抽出來，摟著他的脖子，兩眼直直地望著他的臉，說：「皙子，實話跟你說吧，我不能配你，我是個出身青樓的女子，遭受過骯髒男人的作賤，我不能為你生兒育女，我不能為你帶來體面。倘若是三個月前，我的腳好好的，我可能下不了這個決心。但是現在，我不得不狠下心來了，我不能給你添麻煩，我不能害了你。皙子，我的好兄長，你能體諒我這顆心嗎？」

　　楊度聽到這番話心如刀割，他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他抱著靜竹大哭起來，連聲說：「靜竹，你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我們生生死死在一起！」

　　亦竹也傷心得哭泣不已。

　　好長一會兒，靜竹鬆了手。她拿起身邊的花手絹，溫柔地給楊度擦去了眼淚，像大姐姐哄弟弟一樣地說：「皙子，你不要哭男兒有淚不輕彈。男子漢的眼淚是血，不像女人，女人的眼淚是水。女人哭了，心裏就舒坦了。我現在好受多了。」

　　靜竹硬著心，拚命地在臉上裝出笑容來，溫存地說：「我雖然不能做你的妻子，但我今生今世能結識你，我也知足了。自古以來煙花女都是男人的玩物，有幾個能得到男人的真情？我一個平平常常的蘇州女子，能在京師茫茫人海中遇上你；十年磨難，今日重逢，你依然還愛我。這些，已使我勝過古往今來千萬個薄命女子了。我靜竹能不滿足嗎？」

　　靜竹說得太認真太動情了，病軀使她的一口氣接不上來，亦竹給她撫撫心窩，楊度也在她的背上輕微地拍打。歇了一會，她又說：「皙子，我的好兄長，你聽妹妹一句話，娶下亦竹吧，她是一個心地最善良的好人。雖然不幸也被賣到橫塘院，但她至今還是一個乾淨的姑娘身子，是一個潔白無瑕的女孩子，我相信你不會虧待她！」

　　「靜姐！」亦竹喊了一聲，下面的話不知如何說下去。

　　楊度兩眼直直地望著靜竹越來越慘白的臉，也不知說什麼是好。

　　「亦妹，你今年二十歲了，該嫁人了；若還不出嫁，今後少不了又會有這樣的麻煩事來。我為你仔細考慮過，嫁個輕薄子弟，會毀了自己一生；嫁個高門大戶，你畢竟在橫塘院待過，那種家庭你難以安身。皙子的為人你也清楚，你和他結合，他會疼你一輩子的。再說我吧，我今後也就有了依靠。你若嫁給別人，我難道還能跟著你去嗎？你嫁給皙子，我自然還是和你們住在一起，我們姐妹永遠不會分離，我和皙子也可以天天見面。我的病若好了，我還能為你們照看孩子，操持家務。只是有一個遺憾，要委屈你做二房，這是最大的不足。自古人生難得周全，亦妹，咱們就認了命，缺這一點吧！憑你的賢淑，今後也能與大夫人相處得好的。」

　　「靜姐！」亦竹哭喊著，一頭栽倒在靜竹的懷裏。「我不嫁人，我一輩子招呼你！」

　　從心裏來說，楊度也很喜歡亦竹。亦竹也漂亮，尤其是她與靜竹相依為命的特殊經歷，更令楊度珍惜。但不娶靜竹而娶亦竹，這怎麼能說得過去呢？「靜竹，我們不談這件事好嗎？下午我就進城去，為亦妹的事去找袁克定，先把聘禮退了再說吧！」

　　「好。」靜竹答應著，把亦竹從懷裏拉起，揩掉她臉上的眼淚，淺淺地笑道，「亦妹，你真的福氣好，恰好這時皙子來了，解決了這個難題。你應該慶幸，應該笑。」

　　亦竹定下神說：「靜姐，你說得對，楊先生來的真是時候，退掉了這份聘禮，我一輩子都要感激楊先生。」

　　靜竹說：「今天是我們重逢的大喜日子。亦妹，我們姐妹好久沒有彈琴唱曲了，你把琵琶給我拿來，我彈，你唱一曲，既慶賀我們的重聚，又預祝皙子退禮成功。」

　　亦妹起身，從裏屋抱出一個琵琶。她拿布將琵琶上的灰塵擦去，又將弦調了調，遞給靜竹。靜竹接過，凝思一會，然後輕輕地彈起來。琵琶聲時慢時快，時輕時重，飄柔細軟如春風化雨，清脆鏗鏘如珠玉落盤。十年沒有聽到這樣的聲音了。當年，就是這優美的琵琶聲把他召進了竹林，尋到了她。春江花月夜的如幻如夢的意境，靜謐竹林中的如詩如畫的聚首，這奇異的時刻，在一對情竇綻開的青年男女的記憶中，它的韻味，它的意蘊，要勝過自然美景的百倍千倍，而且隨著時空的推移，在他們心中那塊浩瀚的天地裏，將會變得越來越聖潔，越來越回味無窮！

　　「亦妹，唱一曲吧！」靜竹溫軟地對亦竹說。

　　亦竹微微點頭。一曲引子過後，亦竹清亮的歌喉隨著琵琶樂曲唱了起來：

　　彩袖慇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

　　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

　　從別後，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今宵勝把銀玒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楊度胸腔中的熱血又重新湧動起來。

〈七、看到《大周秘史》的扉頁題辭，袁世凱有意成全楊度〉

　　楊度一回城後，就打發何三爺送封信給袁克定。

　　袁克定雖然掛著個農工商部右丞的職務，但他對農工商一點興趣都沒有，一個月難得到部裏去一兩次，他的興趣在政治上。

　　有一天，袁克定到槐安胡同聊天，問起王闓運。楊度與袁大公子談起了自己的老師。講敘老師是怎樣在肅順家當塾師，又怎樣勸曾國藩自立為帝，晚年又怎樣將他的帝王之學傳給了自己。那天楊度的興致極高，不僅高談闊論歷代王朝的興衰史，還把去馬王廟拜訪胡道士的故事都翻了出來。說得袁大公子對帝王之學崇拜不已，臨走時，又要去了那本《大周秘史》。他關起門來，在家裏足足看了三天，覺得受益匪淺。爾後，袁克定又常常去槐安胡同，與楊度談東西各國憲政。楊度滔滔不絕地講敘憲政之學，從中國古代的大同思想講到日本的明治維新，時而中文，時而日文，間或又搬出一本本磚頭厚的硬殼洋文書籍來，熟練地從中為自己的立論查找證據。袁大公子對把兄的學問和辯才確實佩服。

　　聽說二弟看中了把兄的情人，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袁克定笑著對楊度說：「不要緊，放心吧，弟媳婦會還原成嫂子的！」

　　袁克定把事情看得太簡單了。當他找二弟談話，說明亦竹早已名花有主，不如放棄時，克文根本聽不進。他倒要大哥為他說項，勸楊度放棄。克定擺出嫡長子的身份來教訓二弟，但克文毫不買賬。說到後來兄弟倆爭吵了起來，不歡而散。

　　袁克文知道大哥在父親眼裏的份量，估計自己敵不過他，便去找嗣母沈氏。沈氏是長妾，又與袁世凱共過患難，在袁府中的地位僅次於夫人于氏。沈氏對克文向來是一味縱容，她安慰嗣子：「不要緊，媽給你做主，你喜歡的姑娘都娶不過來，還算袁府的二公子嗎？」

　　趁著當夜值宿的機會，沈氏向袁世凱吹枕頭風，說克文如何如何喜歡那個姑娘，做父親的理應成全兒子。

　　袁世凱聽在耳裏，沒有做聲。克文的情人做了袁府的八姨太，做父親的覺得對兒子有所虧欠。現在克文又看中了一個女孩子，他當然應該成全，並願借此機會多送點珍寶，用以彌補先前的過失。但這女孩子又偏偏是楊度的人，袁世凱有點猶豫了。

　　第二天，克定果然來向父親稟報，請父親命令二弟收回聘禮，成全楊度和亦竹的好事。

　　「克文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他怎麼會肯放棄呢？」

　　袁世凱嘴裏含著一片人參，一邊說一邊慢慢地細嚼。這人參是保定軍官學堂總辦段祺瑞送來的禮物，它是真正的長白山野參，行家鑒定這棵參至少在山裏長了五百年，不到一斤重，段祺瑞花去了二千兩銀子。袁世凱又添了一房嬌妾，正需要這東西，這段時間天天不離口。

　　「父親，二弟在這方面很任性，簡直到了胡來的地步。」袁克定垂手侍立一旁，在《曾文正公家訓》教導下成長起來的大公子，十分注重上下尊卑禮節，他跟父親及生母于氏說話的時候從不坐，不管說多久的話都站著，而且不露一絲倦意。「您可能不知道，他從蘇州回來不到四個月，就娶了兩個妾了。第一個過門一個多月，他就把人家遣出去。第二個跟他也沒過上兩個月，就因為看上了這個亦竹，又嚷著要把她遣出去。他現在喜歡亦竹，用千兩銀子聘過來，新鮮個把兩個月，又會不要了。這不是造孽嗎？」

　　因為與父親住在一起的緣故，袁克文極不情願地賠去了正在火熱中的郭氏，他吸取這個教訓，借口北洋公所的房子不夠住，在東條胡同買了一所房子，帶著夫人劉氏和妾孫氏住在那裏，所以他娶妾遣妾的事，袁世凱並不知道。當然，其他人都知道，只是怕得罪克文和溺愛嗣子的沈氏，而不敢告訴袁世凱。克定要為楊度幫忙，也惱火二弟的荒唐，不得不把這事捅出來。袁世凱果然生氣了。

　　「這個混蛋，怎麼可以這樣胡來？哪天我要抽他一百鞭子！」

　　對於犯事的兒子，袁世凱常常親自拿鞭子抽打。發怒的時候，他甚至一連抽幾十鞭子，把兒子打得遍體是血，在地上翻滾哀嚎，他也不憐恤。就因為這，兒子見了他，都如鼠兒見到貓一樣。在他十多個兒子中，唯一沒有挨過鞭子的便是克定。

　　「他喜歡哪個姑娘，要過來，跟人家一心一意過日子倒也罷了，像現在這般走馬燈樣的換人，家裏怎麼能贊同？何況楊皙子與這姑娘早已定了情，花了大銀子將人家贖了出來，二弟快樂個把兩個月就丟了，皙子卻要痛苦一世，也太不合情理了！」

　　袁克定的話有道理。袁世凱略微點了一下頭，問：「你這段時期與楊度交往，此人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是不是那種徒有虛名的假名士？」

　　「父親，兒子正要向您稟報，這個楊皙子是個極有才能的人。」

　　袁克定把在槐安胡同與楊度談憲政的情況向父親作了匯報。袁世凱不時摸一下硬挺的一字鬍鬚，認真地聽著。

　　「父親。」袁克定壓低了聲音，彎腰對著袁世凱的耳朵說，「楊皙子得其師壬秋先生帝王之學的真傳，依兒子看，他很有點房玄齡的遺風。」

　　「是真的嗎？何以見得？」袁世凱側過臉來問，他對兒子這句話很有興趣。

　　「有一天，兒子問他王氏帝王之學是什麼。他從先天下午一直說到第二天凌晨，將其師的帝王之學說得精采至極，令兒子怦然心動，暗思今日房玄齡已降世，可惜不見唐高祖。」

　　袁克定表面恭敬禮讓，猶如謙謙君子，其實野心大得很。六年前，袁世凱為他和克文聘了一個揚州人方地山為家庭教師。此人十歲中秀才，是個早發的神童，但後來試場中卻不得意，並未中舉人、進士，於是進了北洋武備學堂當教習，同時也為天津的《大公報》寫文章。方地山的文章寫得好，文名也便越來越大，終於被袁世凱看中延為西席。方地山飽讀經史詩文，自視絕高，但文人習氣極重。他一面自許為管樂諸葛之材，一面又詩酒風流，放蕩不羈。他的這兩個方面深刻地影響他的兩個同父異母秉性懸殊的學生。其放浪形骸傳給了克文，其政治野心感染了克定。有一次，他曾經十分認真地對克定說：「我熟研史冊，默觀世事，深覺今天的天津就是當年的太原，宮保大人乃唐公李淵，大公子即秦王世民，願好自為之。」此話被克定牢牢記在心中。看著父親的事業越來越紅火，他也越來越相信老師的預測，暗中隱隱以李世民自期。當然，這種期許只能藏在心底深處，包括父親在內，他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半點。今日靈感忽至，他有意洩露半句，以窺父親的態度。袁克定說完後，目光注視著父親。

　　袁世凱停止了口中的咀嚼，兩隻眼睛發出閃亮精光，一隻手緊捏著豐厚的下巴，沉吟片刻，突然虎地一下站起，盯著兒子厲聲喝道：「誰說沒有唐高祖，時機不到而已！」

　　袁克定又驚又喜地答道：「父親說得對，只要時機到了，天會降唐高祖，百姓也會擁戴唐高祖。」

　　袁世凱在書房裏「篤篤」走了兩步，重新坐下，對兒子說：「自古至今，具有開基立國本事的人，朝朝代代都有，只是革故鼎新的時勢不易具備罷了。一旦時勢具備，便自有應時而出的人物。唐高祖、宋太祖等人固然是人中之龍，但也並不是那樣高不可攀的。你讀史書，要從這些個道理上用功。當然，今天是我們父子家裏私談，你不能對外面亂說。懂嗎？嗯！」

　　「懂嗎」這兩個字，常常是袁世凱對下屬晚輩訓話時的結束語，有時在「懂嗎」後面再加一個「嗯」字。凡說這種話的時候，聽者不能有絲毫的疑問提出，必須不折不扣地去堅決執行。克定熟諳父親的脾性，明白這句話的份量。他戰戰兢兢地回答：「兒子懂。」

　　「你知不知道，王壬秋的帝王之學是一門並沒有成功的學問？」袁世凱從口袋裏又摸出一片人參來放進嘴裏。

　　袁克定從書案上捧起墨玉杯，雙手遞給父親。袁世凱喝了一口，將杯子放在一邊的茶几上。

　　「王壬秋早年遊說諸侯的事，兒子也略知一二，那天兒子也問過楊皙子。他說其師的帝王之學，作為一門學問來看，是了不起的，作為一番事業來看，的確沒有成功。原因不在學說的本身，而在沒有遇到合適的人。無論是肅順還是曾國藩，都不是值得輔佐的人。」

　　「哼！」袁世凱從鼻孔裏衝出一個字來，像是冷笑，又像是譏諷。「楊皙子現在奉行乃師的這個學說，就會遇到值得輔佐的人嗎？」

　　「楊皙子對兒子說過，他的帝王之學比起其師來有發展，他把洋人創造的君憲制加了進去。他說，改朝換姓，是一場翻天覆地的變動，沒有重大的天災人禍作為背景是難以成功的。他不主張革命，認為中國目前不具備革命的條件，孫中山、黃興也難說是命世之主。若行君憲則順天應時。君憲制的內閣總理其實就是一國之主，但名義上卻未變換朝代。楊皙子說可惜其師年輕時，君憲學說未傳入中國。若當初以內閣總理來遊說肅順、曾國藩，則會成功，因為他們可以免去篡逆的罪名。所以，楊皙子說，他的學說是王氏帝王之學加西洋君憲學，也可以稱之謂新帝王學，而此新帝王學在今天的朝廷裏是有可值得輔佐的人的。」

　　「他具體說誰了嗎？」

　　「沒有。」克定知道父親的心思，但楊度並沒有說出「袁宮保」三個字來，他也不好捏造。「父親，楊度還有一本從卜者手裏得來的奇書，名叫《大周秘史》，是當年吳三桂手下的一個大臣，在大周政權失敗後偷偷寫下的一部史冊。兒子看過，受益不小。兒子想把這本書推薦給父親看，見父親這一向很忙，故未提起。」

　　袁世凱一向崇尚實幹，不把太多的時間用在讀書上，但出身書香門第的他決不是武夫莽夫。小時候在父祖輩的嚴格督促下，他也曾認真讀過四書五經，練就一手端正的楷書，也能寫得出通順的文章，做得出規矩的律詩。他因此也看重讀書人，尤其是那些有經濟之術的讀書人。於軍政有用的書，他也間或讀讀。吳三桂這個歷史人物，袁世凱對之有濃烈的興趣，特別是他身邊人所寫的秘史，其中一定有許多外人不知的東西。袁世凱正需要這種書，他吩咐兒子：「你去拿來，我翻翻。」

　　袁克定從自己房間裏拿來《大周秘史》，雙手呈給父親。袁世凱接過，前前後後地看了看，又翻開內頁來仔細瞧。「這是一本年代久遠的書。」他以行家式的口氣做出結論，然後鄭重其事地打開第一頁，赫然見扉頁上題著一段短文：

　　世人皆曰吳三桂為叛臣逆子，吾獨謂三桂一時人傑也。觀其少封通侯，雄踞邊關，明廷倚重，滿人畏憚，當是時，昂揚乎一代名將也。當李闖發難，崇禎自戕，中原無明君，關外有英主之時，三桂獨能審世變，識時務，引滿洲鐵騎入關，速平內亂而寧靜華夏。其多次規勸滿主重漢人，復唐制，用舊官，慎殺戮，實安邦之良策，治國之佳謨。後多爾袞氏屠城焚室，血洗江南，乃滿人野性之暴露，初非三桂本意也。

　　有鑒於此，三桂移居雲南，陽受藩王之封，做朝廷順民，暗中招兵買馬，鑄錢囤糧，欲圖漢人復興大業，雖兵敗垂危，楚歌四面，猶登台祭天，建號改朔，其事敗則敗突，然大週一朝，孰能從史冊上抹掉？即此一舉，非大英雄能為乎？何況國丈席上，識真美人於風塵之中；千里驅兵，救愛妾於敵軍之手；十里笙歌鼓樂，通宵香花燈燭，迎圓圓於血火戰場之上。古今中外，有如此之真男子如此之真名士乎？吾謂吳三桂一時之人傑，當不為故作高論聳人聽聞也。

　　楊皙子識於撫劍觀書閣

　　袁世凱笑道：「楊度不人云亦云，倒也難得，看來此書對吳三桂有些不同流傳的記錄，我翻翻看。」

　　袁克定說：「兒子看楊皙子這人有過人之識，日後有可能成為父親身邊的房、杜。」

　　說到這裏，他瞟了一眼父親，見父親的嘴角明顯地抽搐了一下。他心裏高興，忙回到主題：「兒子想，父親不如賣個人情給他，命令二弟收回聘禮，成全他的好事。二弟的性格我知道，他頂多難過十天半個月，待再遇到一個漂亮女人，就會把一切都忘記了，而楊皙子卻會感激一輩子。您看呢？」

　　「行！」袁世凱不再猶豫了。「你去告訴克文，人家的女人不能強要。」

　　「是！」克定高興地答應，正要轉身離開書房，又被父親叫住。「你還要正告他，今後要老老實實地讀書，學習做事，若再這樣今日一個明日一個地換小老婆，看我不打斷他的脊樑骨！懂嗎？嗯！」

　　「兒子這就去告訴二弟！」

〈八、即使是秉承士為知己者死的古訓，楊度也甘願為袁世凱驅馳〉

　　當袁克定把他父親的決定告訴楊度時，楊度對袁世凱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感激，迫不及待地趕到西山，把這個喜訊告訴靜竹和亦竹。亦竹滿心歡喜。靜竹則是又高興又痛苦。她深深地愛著皙子。多年來，皙子是她整個生命的支柱，而現在她卻不能和皙子結為夫妻，她能不為此悲傷嗎？

　　「靜竹，這兩天收拾一下，我回城去叫一輛大馬車來，把你和亦竹都接到城裏去。槐安胡同的房子很寬敞，住城裏到底比住西山好些。」楊度興致勃勃地說，「亦竹這下解脫了憂慮，慢慢地，我再替她尋一個婆家。靜竹，你安心把病治好，病好後我們就完婚，今後再不分開了。」

　　楊度這番深深的情意，使靜竹十分感動。楊度愈是這樣地愛她，她愈覺得自己要為心愛的人著想。病得這個樣子了，不但不能給他帶來歡樂，反而要給他增添很多麻煩，靜竹心裏如何能安？她下定最大的決心，要以最懇切的態度來說服楊度。

　　靜竹握著楊度的手，雙眼啥著淚花說：「皙子，我和亦竹這就搬到槐安胡同去，但你必須接受我的要求，否則我就不去。」

　　「靜竹，我曾經對著佛祖起過誓要娶你，況且這十年來你為我吃過許多苦，現在我怎麼能因為你的病而背棄自己的諾言呢？我決不能那樣做！」

　　見楊度仍是這般癡迷，靜竹不得不把話說得更明白了：「皙子，你聰明過人，卻為何在這件事上如此的不明白！我靜竹這一世，不管與你完婚不完婚，我的一顆心早就給你了，我也早就認定自己是你的人了。不要說眼下病癱在床，就是今後好了，恢復了健康，我也不會離開你，永永遠遠和你在一起。」

　　楊度高興地說：「這就好，這就好，我們再不分離了。」

　　停了一下又說：「靜竹，既然這樣，那你為何總要我跟亦竹結婚呢？」

　　靜竹慎道：「你真是一個呆子！亦竹這樣一個漂漂亮亮的姑娘，你難道不喜歡？」

　　「喜歡！」楊度立即說明。這是他的心裏話，那年在廟會上遠遠地看見她，就喜歡她了，她的身段和靜竹一樣美。

　　「你喜歡她，就由我來做媒，把她嫁給你。我是她的姐姐，姐姐嫁妹妹，原是理所當然的事。再說，這樣做也是為了我自己。」靜竹揉了揉眼睛。前些日子害眼病，那天見了楊度後心裏歡喜，又流了不少眼淚，眼睛居然好多了。她將淚水擦掉，說，「皙子，這些年來我與亦竹可以說是相依為命，我們兩姐妹誰也不想離開誰。假若你不娶亦竹，亦竹很快就要嫁人，我們姐妹就會分開了。我現在病在床上，正需要照顧，亦竹一走，就只有全靠你了。你一個大男人，有許多大事要做，我能忍心看著你為我耽誤嗎？」

　　見楊度輕輕地點了一下頭，靜竹握緊他的手，臉上泛起一陣紅暈，悄悄地無限柔情地說：「皙子，以後我的病好了，我同樣可以服侍你，做你的女人呀！」

　　楊度的心一下子豁然開朗了：靜竹這樣的安排，是既沒有捨棄她，又成全了大家，而自己卻一時間獲得了兩個女人。楊度抱著靜竹，在她的臉上重重地吻了一下，歡天喜地地說：「靜竹，我明白了你的苦心，我謝謝你了！」

　　見楊度這樣的快樂，作為一個女人，靜竹心裏又隱隱地冒出一絲酸意！

　　嫁給楊度，亦竹自然是願意的，何況她不願離開靜竹。這件事就這樣定了。

　　幾天後，靜竹姐妹從西山搬進槐安胡同。兩個女人的來到，給空寂的四合院頓添無限生機，連看門的何三爺都覺得生活中增加了許多情趣。

　　楊度的伯父對他們兄妹有父親般的慈愛和關懷，於理於情，楊度都不能在伯父去世週年未到便辦結婚喜事，遂將婚期推遲到中秋節後。他寫信稟告母親，又將此事的詳細過程函告妻子黃氏，請求她同意。楊度是四品銜京堂，在石塘鋪鄉下人看來，已經是了不起的大官了，年紀輕輕的一人孤身在京城，娶個妾，情和理上都說得過去。母親和夫人來信都表示贊同。接到信後，槐安胡同的三個人都放下心來。

　　楊度請夏壽田給他們當證婚人。夏壽田和他的兩個太太都對這段傳奇般的姻緣感嘆不已，很樂意為他們操辦此事。接到夏壽田代他們發出的婚帖後，在京的知舊們紛紛送來禮物。還有過去不曾相識但慕楊度之名的人也借此機會道賀送禮，楊度又結識了許多新朋友。張之洞還給他們親筆書寫了一副賀聯，為楊度臉上增色不少。尤其是袁克定代表他父親送來的禮物，更令楊度見後感嘆不已。

　　這是一套明宣德年間產自江西景德鎮的八寶瓷瓶，袁克定向楊度講敘了它的來歷。

　　這套八寶瓷瓶原是和珅家珍藏的寶貝。和珅深得乾隆皇帝的信任，權傾朝野，他搜羅了天下許多奇珍異寶，還建造了一座僅次於紫禁城的豪華大府第，令京師王公大臣們眼熱。乾隆晚年，眾多的阿哥們都眼巴巴地盯著那張被老爹坐了五十多年的寶座。二十五子顒琰才幹出眾，得父親的寵愛。經過無數次明裏暗裏的你爭我奪，凡有可能被立為大阿哥的阿哥們都敗在顒琰的手下，顒琰的勁敵只剩下十七阿哥慶王永璘了。顒琰決定跟他的這位異母兄攤牌說明白。永璘知道顒琰大勢已成，爭也爭不過他，不如乾脆得點實惠，便說：「二十五弟，大阿哥的位置就讓給你吧，只是你做了皇帝以後不要忘記我就是了。」

　　顒琰說：「除開皇位外，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永璘說：「好哇，你說話算數？」

　　顒琰說：「當然算數。周成王桐葉封弟，我今天來個桐葉封兄。」

　　「那你把和珅的宅子送給我。」

　　顒琰心裏一驚：這小子野心倒不小，居然要起和珅的宅子來！這和珅的宅子是他自己建造的，又不是父皇賜給他的，即便是父皇賜的，也不能收回呀！況且他權勢熏天，如何能把他的宅子奪來送人呢？

　　見顒琰在沉吟，永璘笑道：「怎麼樣，做不到了吧！」

　　顒琰想：還沒有當皇帝，就說話不算數，今後皇位還能坐得穩嗎？無論如何也要兌現這句話，於是咬緊牙關說：「就把和珅的宅子送給你！」

　　乾隆六十年是弘曆登皇位的一甲子週年，為了表示對祖父的崇敬，他不願意自己在位時間超過康熙紀年，遂宣佈在這一年退位當太上皇，由顒琰繼位。顒琰即位後，改年號為嘉慶。

　　嘉慶皇帝主政後考慮的第一樁大事，就是尋思著如何把和神的宅子拿過來。但有太上皇在，和珅並不買皇上的賬，嘉慶帝沒有辦法。三年後太上皇死了。和珅貪贓枉法，本積怨甚多，這下靠山倒了，大家不怕了，便紛紛上奏彈劾。嘉慶帝抓住這個機會，將和珅革職抄家，沒收和珅的財產折合白銀二億二千多萬兩，相當於五年多的國庫收入，嘉慶帝得到了一筆巨大的財富，老百姓編了一個歌謠，說是「和珅跌倒，嘉慶吃飽」。於是永璘也如願以償，搬進了垂涎多年的和珅之宅。嘉慶帝還格外開恩，凡和珅書房裏的一切擺設均賞給永璘。這樣，永璘還得到和珅的幾萬卷圖書和擺在書房裏的珍寶。這套八寶瓷瓶即是其中之一。後來永璘死了，宅子歸長子綿慜。綿慜死後，其嗣子奕綵犯罪革爵。咸豐帝收回宅子，將它賜給六弟恭王奕訢。奕綵無子，堂弟奕劻繼承了長房。奕劻靠著他的本事和機遇終於襲了永璘的慶王爵位，掌了軍機處領班的大權。奕訢的孫子恭王溥偉為了討好他，把當年和珅書房裏所留下的一切又轉送給奕劻，於是這套八寶瓷瓶又回到了慶王府。那年袁世凱費心思幫載振擺脫了窘境，奕劻便將這套八寶瓷瓶作為酬謝送給了袁世凱。

　　「大公子，這樣貴重的禮物，我如何擔當得起，請你回察宮保大人，就說我深深拜謝了，寶瓶不敢收。」當楊度聽完了這套瓷瓶從和珅到永璘到奕劻再到袁世凱的非凡經歷時，他驚訝得連連擺手。

　　「皙子兄，你這就見外了。」袁克定笑著說，「古董珍寶再貴重，它也只是外物，不能跟情誼相比，頂多只能作為情誼的表示。今日娶嫂夫人，這就算我們袁家所表示的一點情誼。二弟孟浪，使嫂夫人受驚了。因此家父還說，這也是袁家所表示的一點歉意，務必請收下。」

　　楊度見袁克定說得這樣懇切，只得收下了。袁克定拿出一本裝幀精美的簿子來，說：「這是當年從和珅府裏一道傳下來的八寶瓷瓶的圖冊，你可以將它和瓷瓶一一對照，瞭解它們的詳細情況。」

　　楊度打開翻看著。圖冊上有八幅圖，用彩色繪出八個瓶子，旁邊配著文字。這八幅瓶圖與八個瓷瓶一一應照，它們分別為鳳尾瓶、美人醉瓶、石榴瓶、柳葉瓶、玉壺春瓶、天球瓶、膽瓶、蒜瓶。

　　他一邊看著圖冊的介紹，一邊仔細地欣賞這一套價值連城的宣德名瓷：鳳尾瓶喇叭口，長頸鼓腹，下斂，底外撇，形似鳳首，造型雍容端莊。美人醉瓶長頸削肩，豐胸收腹，以色澤如牡丹般嬌艷的紅釉燒成，宛如亭亭玉立的美人春日醉酒，顯得格外嫵媚動人。石榴瓶翻口短頸，高腳，中部圓鼓，以粉彩裝飾，酷似一隻石榴。柳葉瓶形如柳葉，質白如玉，胎薄如紙，上面以墨彩繪著一幅灞橋折柳送別圖。用折柳圖來隱寓瓶形，設計者的心思也夠巧了。玉壺春瓶敞口細頸圓腹圈足，形體變化含蓄柔和，線條委婉飽滿，上下貫通一氣，令人想起王昌齡那兩句名詩：「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天球瓶長頸下連接著一個大大的圓球狀的肚子，肚子上彩繪著天河、北斗、日月星辰，呈現一幅壯觀的天象圖。膽瓶造型如懸膽，蒜瓶宛如蒜頭，均線條和諧含蓄，色彩晶瑩透亮。

　　一向酷愛古董的楊度撫摸著這套絕世珍品，愛不釋手。袁克定在一旁笑道：「這八個瓷瓶，六個置於你的書房，另外兩個是專為送給嫂夫人的。」

　　「哪兩個？」

　　「一個是美人醉瓶，它是嫂夫人的寫真。」

　　「喔，是不錯。」楊度笑道，「另一個呢？」

　　「石榴瓶。」

　　「為什麼？」

　　「這裏有個典故。」詩文雖做得不太好，但書卻讀過不少的袁大公子掉起書袋來，「《北史》裏有一個故事，說的是北齊安德王延宗納趙郡李祖收之女為妃，一天安德王的父親齊帝到李宅赴宴。宴後，妃母宋氏獻二石榴於帝前。大家都不知道宋氏的用意。齊帝起身後沒有帶上。李祖收說，請皇上帶進後宮，石榴多子，願陛下龍子龍孫多如石榴。」

　　楊度明白了袁克定的意思，哈哈大笑起來。

　　入京三個多月來，楊度得到袁世凱的關照厚愛真是太多太大了。尤其是將兒子的所愛剝掉，成全一個年輕下屬的好事，此舉不僅在近世中國無有先例，就連古今中外也罕有其匹。一個位高權重出將入相的大官員能做出這種事來，令楊度銘心刻骨的感激。現在又打發大公子親自送來這一套傳世珍寶表示祝賀和歉意，也使包括夏壽田在內的所有楊度的朋友們驚異不已。莫說袁世凱雄才大略，是出於為朝廷早立憲政之心而延攬人才，就是純粹為了一己私利而網羅親信，秉承士為知己者死的古訓，楊度也甘願為這樣的人所驅使。更何況當他得知袁世凱激賞《大周秘史》，以及袁克定對帝王之學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熱情之後，已隱隱約約地從袁氏父子的身上看到了曹氏父子、司馬氏父子、李氏父子的影子。滿人氣數已盡，漢人久屈必伸，主九州浮沉者，難道將是袁氏父子嗎？楊度想到這裏萬分興奮，他彷彿看到了帝王之學的買主！

【第十章、山雨欲來】　〈一、大喜之夜，楊度和亦竹雙雙來到靜竹的房裏〉

　　八月十五日這一天，天上月圓，地上人圓，在家家團聚的中秋之夜，楊度與亦竹在槐安胡同舉行了隆重熱鬧的婚禮。袁克定帶著三弟四弟五弟、勞乃宣率領憲政館一批同僚、夏壽田夫婦以及十幾個湘籍京官都前來祝賀。龍鳳燭光下，望著妝扮得如同天仙般的亦竹，楊度心裏充滿著無限愛意，同時也愈加感激靜竹為他所做出的犧牲。他知道，作為一個女人，靜竹為她自己的選擇付出的代價是多麼的巨大，尤其是她──一個苦苦等待情人十年之久的女人，其代價更不是人世間任何東西可以比擬的。客人們都散去後，楊度和亦竹雙雙來到西廂房靜竹的房間。

　　幾個月來，楊度延請京師良醫為靜竹治病。經過精心的治療，靜竹的病情有所好轉，但仍不能起床。上午，在別人為亦竹盛妝艷抹的時候，她掙扎著自己坐了起來，背靠著牆壁，梳了一個鵲尾頭，選了一支粉紅色松花玉替插上，又換了一件大紅底繡著飛蝶戀花圖案的上衣。梳妝好後想了想，又拿起剪刀，找來一張金黃色的彩紙，剪了一個大大的「囍」字。中午何三爺送飯來時，她請何三爺把這個「囍」字貼在窗櫺上。

　　當隔壁房間裏充溢著歡歌笑聲的時候，靜竹獨自躺在床上，望著窗權上的「囍」字，心中百感交集。她默默地為楊度、亦竹祝福，同時也為自己的薄命而深深嘆息。她為當年在風塵中結識了一名真正的男子而慶幸，又渴望自己能早日恢復健康，與楊度、亦竹一起共享生活的樂趣。她企盼楊度今後能成為一品大員，她和亦竹都能得到皇上的封誥，又有點擔心楊度顯貴後會看不起畢竟是出自青樓的她們姐妹，或是再納妾討小，分去了對她們的感情。

　　靜竹就這樣獨自躺在床上胡思亂想，竟然想得心思沉重淚水涔涔起來。

　　「靜姐，你哭了？」楊度和亦竹一道進門的時候，亦竹一眼就看到掛在靜竹臉上的淚珠。

　　「不，不，我這是高興！」靜竹顯得有點慌亂，她忙拿起枕邊的手絹，掙扎著要坐起，一邊說，「我恭賀你們大喜！」

　　「靜姐，你快躺好！」亦竹趕緊走過去，將手絹從靜竹手裏拿過來，坐在床沿上，替她輕輕地揩去淚水。

　　「客人們都走了？」

　　「都走了！」楊度答道，順手拖過一把椅子坐下，真摯而動情地說，「靜竹，今天是我和亦竹的大喜日子。有這麼一天，完全是出自你的安排。我知道你這樣做是苦了自己而為我好，為亦竹好。今夜，我要當著亦竹，對你說幾句肺腑之言：我今後會好好地愛著亦竹，一生一世護衛著她，讓她一輩子生活得幸福快樂。」

　　亦竹又喜又羞地低下了頭，將熱得發燙的雙手捂著靜竹冷冷的手。

　　靜竹忙點頭說：「皙子，我相信你一定會這樣做的，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把亦竹送給你的緣故。女兒家是一朵花，是一根籐，它要靠園丁愛護，要靠大樹做主心骨。當然，美麗的鮮花也會給園丁帶來喜悅，青翠的蔓籐也能使大樹姿態婆娑。亦竹賢慧能幹，她也會給你一生帶來樂趣和溫馨。」

　　詩一般的語言，「水晶」一般的心，使楊度的熱血衝動起來。他不顧亦竹在一旁，也不顧今天是他們的大喜之夜，他雙手捧起靜竹美麗而帶著憔悴的面頰，從心底裏喊道：「靜竹，我愛亦竹，我更愛的是你，不管你病得如何，哪怕是一輩子都起不了床，你在我的心中永遠是美麗的。從十年前江亭初次見面的那一時刻起，我就深深地愛上了你。這份愛，一直到老到死都不會改變！」

　　滾燙奔湧的男兒熱血，銅打鐵鑄的男兒心聲，給靜竹無限的感動，無限的滿足，無限的幸福。她，一個苦命的曾陷火坑的弱女子，有一個這樣的男子對她說出這樣一番情深意重的話，她這一生還希求什麼呢？儘管現在她不能與他同床共枕，或許今後永遠也不能與他締結連理枝。但是她，一個雖不幸淪落煙花卻曾經受過詩書熏陶而又鍾愛人生的聰慧女子，比世間許許多多女人更能懂得，床笫之樂並不意味著男女真心相愛，超越肉體的心靈深處的愛戀，才真正是人世上男女之間生死不渝的愛情！

　　熱淚再次從她那雙丹鳳眼裏悄悄流下。她深情地凝望著心上人，說：「別，皙子，我知道你的心。從今天起，亦竹就是你的妻子了，你應該全副心思地愛她。」

　　亦竹握緊靜竹的手，頗為激動地說：「靜姐，皙子今夜說這番話，我不但不會妒忌，我會更愛他。你常對我說，男人最怕的是朝三暮四，喜新厭舊，最難得的是癡心不改，一往情深。皙子這樣愛你，正是最為難得的男兒情。他越是這樣，我越是愛他！」

　　「好妹妹，你真是我的親妹妹！」靜竹反握著亦竹的手，十分動情地說。「亦妹，今天是你的大喜，姐祝福你，送你一件小禮物。」

　　「你送我什麼禮物？」亦竹高興地問。

　　靜竹彎過手臂，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來。小盒子以火紅色的絲絨裝飾著，顯得精緻華貴。靜竹把它打開，出現在大家眼前的是一對淡綠色的玉手鐲。手鐲小巧玲瓏，晶瑩奪目。

　　靜竹對亦竹說：「你將它對著燭光看看。」

　　亦竹好奇地拿起手鐲，對著紅光閃爍的蠟燭看著。她驚異地發現：兩隻手鐲裏面似乎都有數不清的小鳥在飛翔。「靜姐，你這是哪來的寶貝？」

　　「這對手鐲，就是當年潭拓寺裏那個暹羅商人送的。」靜竹轉過臉望著楊度說，「那個商人在橫塘院裏看上了我。他原先是想帶我在潭拓寺裏玩幾天後再贖我出來，然後把我帶回暹羅去做小妾。在遇到你之前我也動過心，乾脆遠走高飛算了。江亭見到你後，我打消了這個念頭。那個商人送我這對玉鐲，說這是用一種名叫飛鳥玉的極為名貴的玉製成的，帶在手上，可以保護手臂不致因跌倒而折斷。也不知這商人說的話是真是假，但玉鐲中有小鳥在飛卻是真的，白天對著太陽看，還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楊度說：「好玉帶在手上，可以防止跌斷骨頭，這話我從小就聽人說過，應是不假。」

　　亦竹非常喜歡這件禮物，她試著戴在手腕上，剛好合適。她感激地說：「靜姐，這禮物太珍貴了，我哪裏受得起呀！」

　　「傻妹子，說這話做什麼？姐姐我今後還要依靠你哩！」

　　「靜姐！」亦竹激動地說，「我的父母早已去世，也沒有一個兄弟姐妹，你就是我的親姐姐，我心甘情願服侍你一輩子。」

　　靜竹聽了這話，眼淚禁不住又流了出來。

　　亦竹繼續說：「靜姐，我說句心裏話，皙子本就是你的人，你為了我好，讓我嫁給了他，我很感激你這一片心意。我真心祝願你早日治好病，早日復原，到那時，我把皙子再還給你。」

　　靜竹笑了起來：「傻妹妹，哪有這個說法！」

　　「靜姐，我說的是真話。」亦竹急著說，「要麼這樣，到了姐姐康復的時候，我來為姐姐舉辦婚禮，讓皙子再做一次新郎，與姐姐拜堂成親。做大官的人人都三妻四妾，皙子再娶一房也算不了什麼！」

　　說罷，拿眼睛看著楊度。楊度傻笑著，不做聲，心裏愜意極了。

　　靜竹真喜歡亦竹這句快語，她不作肯定也不作否定，把話題岔了開去：「亦竹，你說皙子今後會做大官，這話倒是說到正題了。那年在潭拓寺，我就希望皙子今後大有出息。十年了，皙子果然不負我的希望，再到京城來做官了。」

　　她轉而問楊度：「潭拓寺裏那塊拜磚，你托人從老家捎來了嗎？」

　　「前幾天一位回湘潭省親的老朋友把拜磚捎來了，這幾天忙亂，忘記告訴你了。」

　　「皙子，你今夜與亦妹辦了大事，以後我對你也沒有別的請求了，我只求你一樁事。」

　　「什麼事，你只管說，我都做得到。」楊度懇切地說。

　　「這也不是難事。」靜竹用手將頭髮略為攏了兩下，說，「你把那塊拜磚放到我的房間裏，每天不拘什麼時候，你到我的房間裏來一趟，坐坐，說說話，再看一眼這塊拜磚，回憶一下你在觀音殿裏向菩薩許下的諾言。行嗎？」

　　「行！」楊度滿口答應。

　　亦竹問：「皙子當年向菩薩許下了什麼諾言？」

　　靜竹笑著說：「你問皙子吧，要他再說一遍，看他還記得不？」

　　「怎麼不記得？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楊度不假思索地說，「當年我是這樣對觀音菩薩許下宏願的：菩薩在上，我楊度今生若不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偉業來，我就不是天地間一個男子漢！」

　　「皙子，你明白我要你天天來我房間的用意嗎？」靜竹望著楊度，柔和的目光裏飽含深情。

　　「我明白。我不會忘記在菩薩面前說過的話，也不會忘記你的一片期待！」

　　靜竹滿意地點了點頭，亦竹也興奮地點了點頭。

　　從第二天起，楊度果然每天都要到靜竹房間裏去幾次。那塊拜磚被靜竹恭恭敬敬地供奉在梳妝台的正中。他每次看到那塊拜磚，便似乎增添一份力量。

　　他開始認真思索九年預備立憲的程序，翻閱了所有東西方立憲國的資料，又特別仔細地研究日本憲政的得失。他要把自己的一切憲政知識都用上來，制定一份超越世界各國的最為完美無瑕的立憲程序來。中國立憲，這是破天荒的大事，自己為未來九年所作的構思，實際上就是為大清王朝未來九年描繪一幅建設宏圖。無疑，這份程序將要垂之史冊，作為這份程序的制定者，也必將名垂史冊。想到這裏，楊度迸發出極大的熱情。他的書房裏，一份九年預備立憲程序慢慢趨於成熟了。

　　他設想，在第一年裏要籌辦各省諮議局，即各省議會。這是一件頂重要的事情，應由各省督撫去辦。另外，還要頒布城鄉地方自治章程，調查戶口章程，清理財政章程。這些由民政部、度支部去辦。還需編輯簡易識字課本、國民必讀課本，以便掃除文盲，提高國民文化程度。此事應交學部去辦。還要修改刑律，此事交法部辦。

　　第二年、選舉各省諮議局議員。頒布資政院章程，並選舉該院。各省籌辦地方自治，並頒行自治章程。同時調查各省人口總數、每年收支總數。將新編識字課本頒發全國，在州縣創設簡易識字學塾。

　　第三年，召集資政院議員開會，繼續辦理各省自治，複查各省歲出人總數，釐訂地方稅收章程，完備廳州縣的巡警制度。

　　第四年，會查全國年收支總制，釐訂國家稅收制度，實行文官考試，籌辦鄉鎮巡警。

　　第五年，各城鎮鄉地方自治粗具規模，頒布戶籍法，頒布新定內外官制，推廣鄉鎮巡警。

　　第六年，實行戶籍法，試辦全國預算，設立行政審判院，實行新刑律。

　　第七年，試辦全國決算，頒布會計法，試辦新定內外官制。廳州縣地方自治一律成立，人民識字者達到百分之一。

　　第八年，確定皇室經費，變通旗制，化除畛域，設立審計院，實行會計法，鄉鎮初級審判廳一律成立，人民識字者達到百分之二。

　　第九年，正式宣佈憲法，宣佈皇室大典，頒布議院法、上下議院議員選舉法，同時進行選舉，確定年度預算決算。新定內外官制一律實行，人民識字者達百分之五。

　　第九年，也就是光緒四十二年，古老的中華民族，廣闊的神州大地，將誕生出一部嶄新的治國大綱。這就是彙集了全國人民自下而上的智慧，代表全體人民意志的大清憲法。中國將從此走上君主立憲的康莊大道，國勢將一步步走向強盛，人民將一年年變得富裕。九年預備立憲程序的起草者，陷於了極大的興奮之中。

　　這時候，在張之洞、袁世凱等人的倡議下，辦起了親貴大臣憲政講習班。各部尚書、侍郎及都察院、大理寺、翰林院、詹事府的高級官員，還有一部分滿蒙王公貝勒貝子等，都去輪流聽課。楊度、勞乃宣擔負主講。開始幾次，聽講的有二十多個，以後便越來越少了。有的人剛坐定，便打起呼嚕來，還有的王爺們連煙床都抬到講習廳，邊聽課，邊瞇著眼睛躺在床上，由跟從小廝侍候著燒鴉片過癮。

　　面對著這種場面，主講官楊度、勞乃宣都很氣悶，但仍得耐著性子講。楊度有時想，中國要有生氣，大概首先得罷掉這一批尸位素餐、老氣橫秋的大官僚才行。

　　就在全副心思為中國憲政操勞的楊度時而興奮時而氣悶的時候，中國政局突然之間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巨變。

〈二、臨終前夕，慈禧為中國選擇了最後一位皇帝〉

　　早在今年夏天，年邁的慈禧太后便時常覺得身子骨不舒服。十月十日是她七十四歲誕辰。這一天，頤和園舉行了窮奢極欲的祝壽典禮，價值連城的珍寶堆積如山。「萬壽無疆」的呼聲震耳欲聾占慈禧歡喜，多吃了兩筷菜。這天半夜便開始拉肚子，過了兩天轉為痢疾，病勢頓時加劇了。雖然名義上有個正當盛年的皇帝，但他身為囚徒被鎖瀛台已經整整十年了，加之一貫羸弱多病，最近一兩年益發病得厲害，幾乎什麼事都不過問，真正威斷乾坤的人，正是這個得了重病的老太婆。闔朝文武大臣，或為國家大局，或為切身利益，莫不憂心忡忡，忐忑不安。京師傳說紛紛，各種謠噪不脛而走，真有點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

　　這時，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到了病中的慈禧耳朵裏：軍機大臣袁世凱正在運動王公大臣們，擬廢掉光緒帝，擁立奕劻的兒子載振為帝。這個消息使慈禧大為震怒。

　　她一生剛決強悍，只能在人上，不能在人下。從辛酉年到現在，她總攬朝政、太阿獨斷已經整整四十七年。中國歷史上除了武則天，再無第二個女人可與她相比。這些天，御醫院裏的御醫幾次悄悄對她說，皇上已病入膏肓，藥物不濟了，請太后早定大事。現在袁世凱居然要立載振為帝，難道他已知皇帝病危？又欺負自己病重，迫不及待地要做今日的霍光嗎？是可忍，孰不可忍！慈禧在病榻上思考了很久後，終於強扶病體，連下幾道懿旨。一是立即打發奕劻去東陵查看她的陵墓──菩陀峪萬年吉地，二是將段祺瑞的第六鎮從京師調往淶水，讓八旗子弟組成的第一鎮獨自坐鎮北京，以防不測。三是召載灃、世續、張之洞三位軍機大臣深夜進宮。

　　當管事太監來到錫拉胡同傳達密旨時，張之洞已經入睡了。夫人侍候他穿戴整齊接罷旨後，他坐在軟籐椅上定下神想了好長一會兒。

　　夤夜傳旨進宮，必定有大事，聯繫到兩宮病重的現實，張之洞估計十之八九是商量立嗣的事。皇上無子，立何人繼承大統呢？他把王室近支中的幾個主要人物一一列了出來。皇上是載字輩，同治帝也是載字輩，均無子，要立嗣，自然當立溥字輩，這樣方可一身而兼祧。溥字輩中現有恭王溥偉、端王溥倫，一為奕訢之孫，一為奕諄之孫，均為道光帝之嫡曾孫。血統雖親，但在探花出身的張之洞看來，都不過樗櫟庸才而已。溥字輩無人，只得求其次，從載字輩來找了。載字輩中最親的自然是皇上的幾個親弟弟載灃、載濤、載詢，另外還有貝勒載瀛、鎮國公載澤，均為道光帝的嫡孫。這些也是皇位的合法繼承人。但國家正處多事之秋，靠他們能扭轉時局嗎？想想他們的品性才具，張之洞搖了搖頭。他記起十年前，好友兵部侍郎徐致祥南下廣州路過武昌時，兩人把酒暢談的往事。

　　那天，徐致祥喝得半醉了，突然放下筷子歎道：「香帥，我說句不該說的話，咱們大清朝的王室真的衰微了。」

　　張之洞驚問：「何以見得？」

　　徐致祥說：「我身處朝中四十年，遍識近支親貴。因為異日御區宇握大權者皆出其中，我於是用心觀看，察其器識，沒有發現一個可當軍國之重任者。由此看來，大清皇圖之永固怕很難了。」

　　今夜，張之洞將徐致祥十年前的這句話對照這批溥字輩、載字輩的天潢貴胄來看，不覺驚歎老友的預見英明。究竟當立誰呢？他拿不定主意，且看老佛爺本人的屬意吧！

　　張之洞抱著病軀，由兩個家人扶著上了綠呢大轎。前面四盞燈籠開路，摸著黑穿街過巷。綠呢大轎在景運門口停下，張之洞由侍衛扶著進了門。大內燈火稀疏，在茫茫夜色中顯得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這裏曾是張之洞二十多年前經常出入的地方，想起燈燭輝煌氣象興旺的當年，一個可怕的疑問突然跳進他的腦中：大清王朝真的是氣數已盡了嗎？

　　一個太監頭目慌忙提燈走上前來，對張之洞說：「中堂大人，老佛爺在養心殿裏，醇王爺、世大人都來了，正等著您哩！」

　　張之洞本想問一下老佛爺身體如何，想想一會兒就見到了，何必多言！便不做聲，跟著太監頭目轉過西長街，跨過遵義門，然後屏聲靜息地走進養心殿。殿內正廳裏端坐著載灃、世續，見張之洞來了，都起身打了個招呼，再面色端凝地重新坐好。一會兒，裏面傳出慈禧拖得長長的聲音：「叫他們進來吧！」

　　貼身太監掀開黃緞簾子，載灃領頭，世續尾隨，張之洞殿後，三人魚貫而進。叩頭行禮畢，三人在慈禧的床沿邊跪定。張之洞悄悄地看了一眼老佛爺。

　　自萬壽日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她了。燈光下，往日神采飛揚不可一世的老佛爺乾瘦枯皺氣勢虛弱。她頭上紮了一條黑棉帶子，上身披著一件寬大的繡龍黃袍，齊腰部以下蓋著一床鬆軟的龍鳳絲棉被，斜倚在龍床欄杆上，目光無神地望著跪在地上的三個軍機大臣，說：「都來了，我想和你們商量件事兒。」

　　「都來了」三個字，表示今夜召見的只有這麼三個人。張之洞想，往日軍機處六人都是全班召見，為何今夜只三人呢？鹿傳霖病得不能起床，沒來可以說得過去。奕劻是到東陵去了，無法來。還有袁世凱呀，為什麼不見他呢？事情看來有點蹊蹺！他靜靜地聆聽老佛爺的綸音。

　　「皇帝已經不行了。」

　　慈禧這句有氣無力的話，對三位跪著的大臣而言，卻是一聲炸雷。皇上今年只有三十八歲，雖然早知他患有重病，但畢竟還剛進中年。「不行了」這話暫時還輪不到他呀！尤其是載灃，皇上是他的親哥哥，骨肉之情更令他驟然一陣驚愕。他強忍著悲痛聽下去。

　　「我也快不行了。」

　　慈禧喘了一口氣，兩個太監忙走上前。一個手裏端著一隻小銀碗，給她餵了一小勺湯汁。另一個用雪白的絲手絹為她揩了揩嘴唇。隨後又有一個小宮女捧了個黑漆木盤走過來，木盤上放著一大一小兩個白瓷碗。小碗裏盛的是溫開水，供慈禧漱口用，大碗是空的，用來接她吐出來的水。慈禧伸出手來擺了一下，示意不用，小宮女忙退下。

　　「皇帝沒有兒子，今兒個特召你們來商量，這嗣皇帝立哪家的孩子為好。」

　　果然沒有猜錯！張之洞低著頭，用兩目餘光瞟了一下載灃和世續，見他們也都低著頭，一片悲戚的神色。他們兩人不開口，張之洞自然不能先開口。因為他們中一為皇上的親弟，一為宗室大臣，立嗣這種既是國事更是家事的頭等大事，他一個漢人如何能隨便進言？

　　事情來得突然，載灃和世續都沒有充分的準備。腦子亂過一陣子後，載灃先安靜下來。他想，要說當皇帝，自己最合適：道光帝親孫，咸豐帝親侄，光緒帝親弟，且年過弱冠，位居軍機，無論從血統從履歷來看都最具資格。但一則他不能在老佛爺面前自薦，二來他也知道國家正處內憂外患之極點，皇帝這個寶座也不好坐，所以閉口不說話。

　　世續一向思維遲鈍，木訥寡言，他之所以被選進軍機，也正是仗著這個特點。慈禧看中他的忠厚謹意順從聽話，軍機處裏也要一個這樣的宗室人物為好。世續的腦子現在還是亂糟糟的。近支王公貝勒們的身影在腦子裏重疊出現，平時失於留心，此時一下子竟分不出一個長短優劣來。他半瞇著眼睛，緊張地思索著。養心殿後閣，頓時死一般的沉寂，只有西洋自鳴鐘在卡嚓卡嚓地響著，益發增加了氣氛的凝固沉悶。窗外一片漆黑，深秋的西風裹著寒冷吹進大內，吹進養心殿。值班的太監們一個個卷緊棉衣縮著脖子，遊魂似的在走廊裏移動著。此刻，無論殿內殿外都是一段肅殺難挨的時光！

　　「想好了嗎？」

　　慈禧彷彿從睡夢中醒過來似的，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三個大臣更緊張了，世續的額頭上冒出了細細的汗珠。不料，老佛爺正點了他的名：「世續，你先說說吧，你看哪家的孩子合適呀？」

　　世續愣了一下，忙抬起頭來。他確實沒有想好，一時語噎，不自覺地扭過臉去左右看了看。猛然間他情急智生，變得聰明起來，身旁不就有一個人嗎？不管老佛爺同意不同意，當面推薦他，至少可以博得他的歡心。

　　「老佛爺，奴才以為有一個人最合適。」

　　「誰？」慈禧將身子伸了一下，眼光也彷彿亮了一點。

　　「醇王爺載灃。」世續提高嗓門說，「論血統，他是道光爺的親孫子，在親貴中他的血統最親近道光爺。論資歷，他做了一年多的軍機大臣，當值勤勉，沒有過失。論年齡，他今年二十五歲，正是精力最旺盛的時候。眼下國家多事，政務孔亟，且老佛爺春秋已高，立嗣君不宜再效當年故事，應以年長者為好。」

　　說罷，將頭在青磚地上重重地碰了一下，以此表示他所奏的懇切，但慈禧聽後並沒有做聲。

　　載灃見狀，忙抬起頭來說：「奴才年幼無知，德行涼薄，不足以君臨天下，請老佛爺選擇賢能者。」

　　「載灃這孩子本分，我向來喜歡。」慈禧終於開口了，「世續說的也有道理，我也很想立他為嗣皇帝。不過，穆宗大行後，皇帝繼位時，我曾經說過，待皇帝生子，即承祧穆宗。現在若讓載灃繼嗣，又怎麼能兼祧穆宗呢？」

　　說到這裏，慈禧想起十九歲就去世的兒子來，心中十分難受，不覺老淚縱橫，語聲哽咽起來。宮女忙過來給她揩去淚水。慈禧就這一個兒子，三十四年前，大婚後親政才一年多，連棵苗兒也沒留下便撒手走了。那時，作為親生母親的慈禧太后心裏有多麼大的痛苦！三十四年來，每逢三月十三日兒子生日這一天，午飯時，她都要在飯桌上擺一碗長壽麵，總要輕輕地說一句：「淳兒，額娘為你盛了一碗生日麵，你吃吧！」說著說著，淚水便流了下來。每逢十二月初五日兒子忌日這一天，她都要罷食中飯，一個人躲在房子裏，捂一著面孔偷偷地哭泣。兒子小時愛玩的一隻小白玉兔，她常年放在枕邊。閒暇時，她會學著兒子小時的模樣，將小白玉兔捧在懷裏，慢慢地撫摸著，有時她甚至會呆呆地摸上一兩個小時。儘管是這樣地思念早逝的兒子，她卻從來沒有因此而耽誤國事，眼淚更是沒有當著外臣們的面流過。今夜，興許是感覺到病已很重不久人世了，或是又一次碰到立嗣的難題，一生剛強的老太太，居然當著軍機大臣們的面流下了深情的思兒之淚。

　　載灃第一次見老佛爺這樣傷心，連連磕頭說：「一定得為穆宗爺承祧，奴才不能繼嗣，請老佛爺在溥字輩中選一個吧！」

　　慈禧停止哭泣，轉而問張之洞：「你看立誰好呢？」

　　眼前這一幕，張之洞已看得十分清楚了，慈禧要立的是溥字輩，但溥字輩裏也實在找不出一個人選，況且也不知她看中了哪一個，一旦說出個不恰當的名字來，既不合老太太的意，又得罪了醇王爺，都不合適。精於宦術的張之洞選取了中國官場中最不負責任，卻同時又是最保險的傳統方法。他先叩了一下頭，然後挺直身板鄭重其事地說：「太后召臣等商議立儲大事，為社稷萬世計，此太后周文武之心也，老臣肝腦徐地，不足以報答太后依畀信賴之厚恩。然臣以為，自古來立儲大事，不宜外臣多議，專賴聖君宸斷。誰當立為儲君以承大統，太后心中自有明識，老臣一聽太后安排。」

　　慈禧點了點頭，對張之洞這個態度甚是滿意。她慢慢地說：「載灃聰明本分，我極喜愛，若不礙著為穆宗立嗣一事，我定然立載灃，只是現在必須從溥字輩中挑選一個了。載灃為人如此，其家風自然樸厚，我看就立其長子溥儀，你們看如何？」

　　在三位大臣，尤其是在載灃看來，老佛爺這種安排的確是既向著氣醇王府又兼顧了自己兒子的一種兩全其美的安排，再沒有什麼話可說了。然而他們不知道，這中間還包括老佛爺心底深處一段最隱蔽的衷曲。

　　五年前，載灃定下了親事，未來的福晉是江寧將軍希元的女兒。慈禧知道後命令退掉這門親。載灃的生母劉佳氏一聽著急了，進宮懇求收回成命，說：「希元的女孩子都已向我磕過頭了，若退了，她還有臉面活嗎？」慈禧橫蠻地拒絕了。劉佳氏無奈，只得退婚。結果，希元的女兒又氣又憤，仰藥而死。慈禧親自為載灃選了一個女孩子，這女孩子是榮祿的女兒。原來，慈禧為的是讓榮祿做上皇親。現在又立溥儀為嗣皇帝，就是要讓榮祿成為皇上的嫡親外祖父。慈禧為何如此偏愛榮祿呢？此中有一樁世所不知的秘密。

　　榮祿為滿洲正白旗人，初以父祖餘蔭賞主事，屢遷至戶部侍郎兼管內務府大臣，那時尚不到三十歲。榮祿長得雄壯英俊，有滿人騎士的風度，又善察言觀色，機靈能幹，充當內務府大臣時與內宮交通頗多。當時寡居的慈禧也不過三十來歲，見榮祿一表人才，少年高位，私心甚愛之。但她身為太后，母儀天下，豈能隨心所欲？她總是強按捺春心，然每次與榮祿見面，心情就格外興奮。

　　以榮祿之乖巧，慈禧的女人之心他怎能不會覺察！於是，他便借管內務府的機會，極力靠近巴結慈禧。有事多去，沒有事藉故去，常常和慈禧東拉西扯，眉來眼去，逗得慈禧喜歡得不得了，賞賜他太子少保銜。榮祿益發往西邊去得勤快了。這事讓東太后慈安看在眼裏，手上捏著一把汗，生怕慈禧荒唐，做出有損皇家尊嚴的事來。但慈安軟弱，慈禧厲害，平日小事慈安尚不敢指責慈禧，何況這樣的大事？慈安心裏著急，卻想不出一個良策來。

　　這時，榮祿又被慈禧升為工部尚書兼署步軍統領，地位愈加顯赫了。他仗著有慈禧做後台，野心更大，竭力謀進軍機處，便攻訐沈桂芬，企圖排擠沈而後取而代之。誰知沈桂芬也不示弱，聯合李鴻章、翁同龢一起上章彈劾榮祿。慈安見機會來了，便以調停為由，將榮祿改任西安將軍，遠調陝西。慈禧見好幾個漢大臣竭力反對他，怕招引滿漢不和，便只得割愛，屈從慈安的安排。榮祿這一調便是二十年，直到光緒二十年才再次進京謁見慈禧，這時彼此都老了。慈禧念及舊情，把他調回京師，重授步軍統領。榮祿感慈禧之恩，對她俯首帖耳。中年時期的那段情史在慈禧心中刻下了永遠不忘的痕跡。她從來就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仇必報，恩必酬，情必償。不過幾年工夫，榮祿直線上升，擢尚書，晉協辦大學士，再晉文淵閣大學士，入軍機，位極人臣。戊戌年帝后之爭中，他堅定不移地站在太后一邊。庚子年拳亂時他又護駕西行，成為慈禧患難中的忠臣。迴鑾後，慈禧便把北洋軍權授給他。六十多歲的老太婆把三十年前的舊情人直當作她的護甲金神看待了。誰知榮祿福高壽卻不高，先她而去，慈禧悲悼不已。她要讓往昔心中的如意郎君在陰間享受著人世間的崇高祭祀，這便是溥儀被立為皇嗣的最深層的原因。這種婦人心底裏的秘密，哪裏是跪在床沿邊的三個男人所能猜得到的。他們都叩頭領旨。

　　「張之洞。」慈禧氣息微弱地叫了一聲。

　　「臣在。」張之洞答應著。

　　「你去擬旨吧。」

　　「喳！」

　　張之洞起身，退出後殿，來到中廳，早有小太監侍候著筆墨。他想了想，寫出兩行字來，捧著再進後殿。

　　「臣已擬好，請老佛爺過目。」張之洞將所擬高捧過頭頂。

　　「你唸吧！」慈禧閉著眼睛吩咐。

　　「喳！」張之洞唸道，「膚奉慈禧皇太后懿旨，醇親王載灃之子溥儀著在宮內教養，並在上書房讀書。」

　　慈禧默默地聽著，心裏想：溥儀還不滿三歲，祭告祖宗，登上九五之尊，就是這幾天的事了。一個還不能離開奶娘的孩子如何治理國家？已經調教過兩個娃娃皇帝了，現在輪到了第三個。大清國的國運怎麼會如此艱難，愛新覺羅家族怎麼會如此不興旺？她心裏很悲哀，而這一次的三歲小兒，自己已無能力調教了。想到這裏，她更感到無比的悲苦淒愴！但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她咬緊牙關，睜開眼睛，望了一眼清瘦文弱的載灃：這決不是一個能擔負江山社稷重任的領袖人物，不要說遠古時期的周公旦，就是開國之初的多爾袞也要遠遠地強過他。唉，這真是沒有法子的事，既然叫他的兒子做皇帝，攝政監國的事，不交給他，還能交給別人嗎？他不是周公旦、多爾袞那份材料，眼下的局勢也要把他推到周公旦、多爾袞的位置啊！

　　「張之洞，你再擬一道旨。」慈禧深深地卻又是毫無力氣地嘆了一口氣。

　　「臣遵命。」

　　「醇親王載灃著授為監國攝政王。」

　　載灃正為自己的兒子當上皇帝而高興，同時又顧慮著這麼小的兒子如何做皇帝，自己的位置如何擺的時候，猛地聽到這道懿旨，不禁喜上心頭，暗暗欽佩老佛爺的英明。他趕緊叩頭，聲音響亮地應了一聲：「臣領旨！」

　　「你們去吧。」慈禧無力地擺了一下手，三個大臣再次磕頭，起身，面朝著太后後退。

　　望著三個緩步後退的顧命大臣，一個黑影驀地出現在慈禧的眼前。此人臉上露出恭順的笑容，眼睛裏卻射出兩道火一樣的光。這眼光射得生氣已盡的老太太心神不寧。她閉目養了一會兒神，一個決定斷然形成了。

　　「載灃！」慈禧拼著力氣叫了一聲。

　　「奴才在！」

　　載灃立即就地跪下。這時世續、張之洞已走出簾外，聽到這一聲喊，也不自覺地停住腳步，一顆心惴惴地望著簾子。

　　「你過來一下！」

　　「喳！」

　　世續、張之洞知道老佛爺要單獨跟攝政王說話，便轉身走出了後殿。

　　「載灃。」慈禧望著即將成為皇帝本生父的年輕侄兒，把原本低沉的聲音再壓低，「袁世凱要立奕劻的兒子載振為帝的事，你聽說了嗎？」

　　「奴才不知。」載灃緊張地回答。

　　這樣大的事情，他居然不知道，如此懵懂的人，能當好攝政王嗎？慈禧心裏倒抽了一口冷氣，但事已至此，再別無選擇了，她不得不扶他上馬，並為他掃除攔在馬頭的那塊大障礙。

　　「這件事是不是真的，沒有查實，但無風不起浪，總有點來由。」已走到生命盡頭的老佛爺，頭腦的清晰、辦事的果決仍不減絲毫。「袁世凱這個人，我觀察多年了。此人貌似大忠，實為大奸，他不但是你們父子日後的敵人，也可能是我們整個滿洲的敵人。」

　　載灃明白過來了，今夜的召見，何以沒有奕劻和袁世凱的參加。他對袁早已嫉恨在心，聽太后這麼一說，立即氣勢洶洶地接話：「袁世凱陰險桀驁，奴才也早慮他久後必生變異，以後一定要狠狠管束他。」

　　載灃想到自己已是攝政王了，只要皇上、太后一死，他實際上就是大清王朝的皇帝了，到那時，袁世凱還能不聽他的？

　　慈禧吃力地搖了一下頭：「你不是袁世凱的對手，你管不了他。」

　　「那麼奴才將他削職為民，解除他的一切權力，看他還能有什麼作為！」載灃雖然對太后這句話不服氣，但他不敢反駁，只得再拿出一招來。

　　「載灃！」慈禧皺了一下眉頭，說，「你要記住漢人的一句古話：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是一句至理名言，我一向很服膺。對付袁世凱，不是罷官就可以了卻的。你執政之初，便要尋一個借口，將他殺掉，為你們父子，也為我們整個滿洲去掉這個隱患。」

　　「喳！」載灃驚得合不上口，他沒有想到垂死的老伯母還有這種大丈夫式的魄力。

　　「你趕快回府去，把溥儀抱進宮來。」慈禧又一次無力地揚了揚右手，補了一句，「要記住我的話。」

　　「奴才記住了！」似乎頓添了無窮勇氣，年輕的攝政王刷地站起來，邁開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地退出了養心殿後閣。

　　一個時辰後，中國末代皇帝溥儀被一頂大轎抬著，躺在奶娘的懷裏，含著乳頭，半睡半醒地離開醇王府，在十六盞大紅宮燈的導引下，通過大清門進入紫禁城後宮。

〈三、徐世昌來到袁府，為把兄弟畫策渡難關〉

　　第二天早朝時，世續向闔朝文武大臣宣讀召溥儀進宮、授載灃為攝政王的聖旨。一股濃重的陰影罩在大家的心頭：皇上一定是生命垂危了！

　　清朝從康熙晚年開始傳下一道規矩：不預立太子。當皇帝處於彌留之際，從皇帝身上掏出遺囑，並開啟藏於乾清宮正大光明匾後的金匱，將金匱所貯藏的繼位人名與遺囑一起對照，無誤後當眾宣佈。光緒皇帝無子，現在將溥儀接進宮，又授其父為攝政王，無疑溥儀就是大阿哥，無疑皇上也到了彌留之際。

　　大家都心頭沉重，有一個人除沉重外，比眾人還多一番恐慌，他就是袁世凱。聽了這兩道聖旨後，他第一個意念就是：怎麼能和大家同一個時刻聽到？事前怎麼能不知一點內情？袁世凱當然知道，自從雍正朝設立軍機處後，軍機處就成了國事的最高決策機構，軍機大臣就是國家的當政者。國家大事，沒有一件不是和軍機大臣商量的。立大阿哥這樣的頭等大事，他，一個軍機大臣，居然事先一無所聞，事後與普通大臣一樣，由宣召而得知，豈非咄咄怪事！眼下朝廷的權力將移交到載灃的手裏，聯繫到社會上廣為流傳的戊戌年告密案，這不明擺著是載灃在有意排斥嗎？老佛爺還沒有死，他們便動手了；老佛爺一旦山陵崩，那刀不就會架到脖子上了嗎？袁世凱想到這裏，不覺周身涼透了。他呆呆地坐在書房裏，望著牆壁上懸掛的那副「清也吾所望，貧者士之常」的聯語出神。這是生父袁保中特為他而書寫的。大富大貴、紅得發紫的袁世凱，此刻似乎從這副聯語中領悟到了平時不曾想到的深遠含義。

　　「爹。」不知什麼時候，袁克定進來了，對父親說，「梁士詒昨夜告訴我一件事。」

　　「啥事？」袁世凱警覺地問。

　　「城裏這兩天都在說，爹要擁立振大爺繼位。」

　　「混蛋！」袁世凱重重地拍了一下案桌。他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沒有參與立嗣的大事，一定是這個謠傳刺激了老佛爺。他氣得嚷道：「這些爛嘴爛舌的傢伙，非千刀萬剮不可！」

　　「爹，聽說召醇王府的溥儀進宮了，那未來的皇上不就是他嗎？」袁克定悄悄地問。他知道，今早發生的事，與昨夜聽到的流傳，對父親一是多麼不利。他特為來向父親獻一條解救之計。見父親黑著臉不做聲，他小心翼翼地說，「兒子剛剛路過什剎海，見醇王府門前車水馬龍，冠蓋如雲，賀喜的人填滿了王府門前的幾條胡同。兒子想，爹和攝政王同為軍機大臣，是不是也去一趟醇王府呢？」

　　去醇王府，借道賀為名，與載灃好好地暢談一番，向他解釋清楚，當年置皇上於很不利的政變案，根本不是自己向老佛爺告的密。對他說明白，自從楊翠喜事件發生後，自己對載振的看法大變，載振根本不是做大樑的料子，這兩天京師裏的謠傳純屬無稽之談。說得投機時，再給載灃塞張百萬兩銀票。不要說兒子即將當皇帝，老子就不愁沒銀子了，老佛爺富有四海，但她的開支仍由內務府安排，她也常常愁銀子不夠開銷，指望臣工們給她送禮，何況還沒掌實權的年紀輕輕的醇王爺！對，一貫相信錢能通神而且將此道運用得十分圓熟的袁世凱，決定接受兒子的意見去試一試。

　　「好，你去準備下，我過會兒就去。」

　　「是。」袁克定見自己的主意被父親採納，心中得意，他轉身出門。

　　兒子剛出門，袁世凱轉念又想，萬一載灃那小子新惡舊怨交織一起，加之今日的無上權勢，擺起臭款來拒不相見，那豈不太失面子了，不如讓克定先去試探下。他把兒子叫進來吩咐道：「你先去醇王府遞個片子，見到攝政王後當面告訴他我晚上去拜會。」

　　「也好。」袁克定十分機靈，他立時明白了父親的用心。

　　袁克定帶上一個書僮，興沖沖地趕到醇王府。這裏仍然是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比起半個時辰前來似乎還要熱鬧了。袁大公子親自來到王府門前，在門房頭目的手裏塞了一張百兩銀票，請他快點進去通報。

　　門房頭目見袁大公子出手如此闊綽，早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線，忙給他倒茶遞煙。安排好後，自己親自進府察告。

　　袁克定蹺起二郎腿坐在門房裏，見那些郎中、員外郎等中級以下的官員們都被拒之門外，尚書、侍郎等高級官員也只是進去之後不過幾分鐘光景便出來了。攔在門外的人面孔沮喪，參謁出來的人則趾高氣揚。袁克定看著這一幅趨炎附勢圖，心裏罵道：「哪一天，我也要叫你們這些奴才們到我袁府門口來表演表演！」

　　袁克定正在得意時，不料門房臉色尷尬地對他說：「袁大公子，實在對不起得很，王爺他太累了，傳令說免了。」

　　袁克定沒想到，載灃居然不見他。作為一個普通的農工商右丞，位在侍郎之下郎中之上，處在今天這樣的時候，原在可見可不見之間。但是他，軍機大臣袁世凱的大公子，載灃不見，顯然是拒絕了袁世凱的討好。

　　「袁大公子，這會子王爺的確忙得不得了，趕明兒個人少一點再來吧。那時王爺再忙，也不能怠慢了袁大公子您呀！」接了袁克定一百兩銀子，門房頭謙卑地哈著腰，編了幾句話來安慰著。

　　袁克定只得怏怏起身，回家後向父親說明。醇王府的拒絕，使袁世凱心中更添三分不安。就在他苦無對策的時候，天崩地裂的事情發生了，而且來得異常突然，異常離奇。

　　第二天傍晚掌燈的時候，從宮內傳出噩耗：在位三十四年、年僅三十八歲的光緒皇帝駕崩瀛台涵元殿。所有王公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一律縞素戚容，跪在乾清門外，恭聽慈禧太后懿旨：「前因穆宗毅皇帝未有儲貳，曾於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大行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祧穆宗毅皇帝為嗣。現在大行皇帝龍馭上賓，亦未有儲貳，不得已以攝政王載灃之子溥儀著入承繼穆宗毅皇帝為嗣，並兼承大行皇帝之祧。現承時事多艱，嗣皇帝尚在沖齡，正宜專心典學，著攝政王為監國，所有軍國政事，悉案承予之訓示，裁度施行，侯嗣皇帝年歲漸長，學業有成，再由嗣皇帝親裁政事。」

　　文武大臣們跪在蕭瑟秋風中聆聽聖旨，心中莫不滿腹哀思。都說皇帝至高無上，主宰一切，而這位光緒爺載湉，卻是一個令人憐憫的帝王。

　　他四歲進宮，便在所謂的親爸爸慈禧太后的嚴厲管束下，在大內後宮那一塊窄狹的天地裏請安、讀書、吃飯、睡覺，既無父母的親情疼愛，又無兄弟姐妹的手足嬉樂，那一種刻板、單調、冷漠、乏趣的環境養成他內向、孤僻、抑鬱、懦弱的性格。長大成人後，又迫於慈禧的淫威，立一個他並不愛的女子為皇后，自己喜愛的妃子卻不能親近，到頭來還要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慈禧推下井去淹死。親政沒有幾年，又逢戊戌政變。從此便囚禁瀛台，失去自由達十年之久。他自歎不如漢獻帝。其實這樣的帝王，人生的樂趣，簡直不如一個鄉野的牧童，一個雲遊四方的流浪漢。許多大臣們想到這一點，莫不為他們的大行皇帝流下真情的淚水，憐恤他短暫的悲慘的一生。更有年老的王公們，想起從咸豐十一年來，四十七年裏，親眼看見了三個沖齡登基的天子，兩個無兒無女壽不及中人的大行皇帝，他們從心裏哀歎大清國運的多災多難。然而，他們萬沒料到，還不到一個對時，近半個世紀來一直支撐著朝政、七十四歲高齡的慈禧太后崩於儀鶯殿。

　　兩天內連喪兩宮，不僅清朝立國二百六十年來絕無僅有，在整個中國封建帝王史上也鮮有先例。一時間紫禁城裏白雪鋪地哀樂震天，一切國事幾乎停辦。上自軍機處，下到國子監，京中各衙門的大小官員都投入了空前未有的國喪之中。京師街頭巷尾、酒肆茶樓，各種說法都在私下裏流傳。大家都對這件事感到奇怪：年輕的皇上前腳剛走，年邁的太后便後腳跟上，閻王爺怎麼安排得這樣巧？有一種傳得比較廣的說法，說是慈禧病重，袁世凱害怕慈禧死後光緒帝掌權，於己不利，於是向太后進讒言：皇上知太后病重有喜色，並對身邊的太監說出頭之日到了。太后聽到後大怒，說我不能先他而死。二十一日這天，慈禧自知死期已至，命太監給光緒皇帝進毒藥。光緒帝吃了毒藥後立即死去，當天晚上托噩夢向太后索命。慈禧驚嚇，第二天就死了。

　　這個傳說通過袁克定傳入袁世凱耳中，真令他有口難辯。他十分清楚，這無疑是在他的背上又捅了一刀子，前途對於他來說，真個是險之又險！

　　內宮裏擺著兩具梓宮。乾清宮裏擺的是光緒帝的，皇極殿裏擺的是慈禧太后的。從二品以上的大員們輪流日夜在兩處守靈。

　　這些天裏，袁世凱每一見到載灃時便有些害怕。載灃陰沉著臉，兩隻眼睛冷冷的，似乎含著兇惡的殺氣。他知道大禍不遠了。但是他，一個從小便不安本分敢於闖蕩江湖的將門之後，一個青年時代便出生入死立功異域的驍將，一個這些年來訓練北洋六鎮並有意在其間培植親信安插死黨藏有遠圖的梟雄，怎肯束手就戮，眼睜睜地看著死之來臨？他要與監國攝政王做一番較量。

　　他苦苦地思索著，煩惱、焦躁夾雜著幾分恐懼，使他終日心神不寧，連平日最有興趣的事都廢棄了。這些日子裏，他夜裏獨處臥室，九房妻妾，一個都不召幸。袁世凱的反常，給袁府上下帶來一片驚疑。妻妾兒女誰也摸不透他的心思，惟有大公子袁克定知道父親的心事有多重。他也在挖空心思想主意，要為老頭子分優解愁。

　　他背著父親找過民政部侍郎趙秉鈞、學部侍郎嚴修、陸軍部侍郎蔭昌、農工商部侍郎楊士琦及其兄直隸總督楊士驤。這些人都是他父親的心腹，或蒙其拔擢，或受其恩惠，素日裏與袁克定的關係也很親密。但這些人既不知溥儀登基、載灃監國的內幕，表面上局面也還穩定，大家除嘆息當此外患內優之際兩宮同崩，少主踐位，今後諸事更加難辦外，也都說不到點子上來。袁家大公子又不好自己把底揭開，只能搓手乾著急。

　　這天，袁世凱接到東北總督徐世昌從奉天發來的信，說他即日動身回京吊謁梓宮，到時會到府上來，與老友把酒暢談時局。袁世凱看完信後心裏一亮，徐世昌是生死之交，他今天的地位可以說完全是自己送給他的，何不向他兜兜底，聽聽他的口氣。

　　五天後的一個傍晚，徐世昌出現在袁府大門口。當了一年多總督的徐世昌明顯地發胖了。他本來身材修長，皮膚白皙，現在更顯得氣度雍容，不同凡俗。因為是國喪期間，他身著黑色布袍布履，腦後的長辮子上繫著一根白布條。當門房傳出「徐大人來訪」的話後，袁世凱忙丟下手中的雪茄，快步走出書房，親自來到大門外。

　　「菊人兄，一年多不見，你越發富態了。」袁世凱十分親熱地拉著徐世昌的手，滿臉都是笑容。

　　「都說我發胖了，發胖不是好事，還是瘦一點的好。」徐世昌也很高興，詭譎地望了老朋友一眼，輕輕地笑著說，「老弟，聽說你又給我娶了一房弟媳婦，還是個蘇州美人哩！你真艷福不淺呀！」

　　袁世凱倒是毫不顧忌，爽朗地一笑：「過會兒就叫她來拜見你這個老大哥！」

　　「好哇，我正帶回一張上等貂皮，就送給九弟妹做件坎肩吧！」

　　「哎呀，勞你費心了。」

　　兩人說說笑笑走進小客廳。袁克定親自張羅茶水，他恭恭敬敬向徐世昌遞上一杯茶，知道他們有要事商談，說了聲「徐老伯請用茶」後便輕輕地退出了。

　　「克定這孩子很懂事！」望著袁克定的背影，徐世昌感嘆地說。

　　「哪裏，比起你的那幾位世兄來差遠了。」

　　袁世凱嘴裏謙虛著，心裏面對這個長子是滿意的。正因為此，他始終保持著對于氏夫人的禮遇。還真是靠了這個結髮妻子，給他生了個在眾多兄弟中很有威望的嫡長子，這是今後維繫這個大家庭的重要因素。

　　「唉，我那幾個孽子要是趕得上克定的一半，我就心滿意足了。」徐世昌從心裏發出嘆息，他的確對自己的幾個兒子都不滿意。

　　「說來說去，我家裏也就一個克定強點，其他都不行，尤其是克文，至今不成器，傷透我的心了。」袁世凱捧起墨玉杯喝了一口，那杯子裏照例泡的是人參湯。

　　「克文那孩子聰明過人，我看他今後會成為一個大名人的。」

　　「什麼大名人，頂多不過是一個會做幾句歪詩的風流浪子罷了。成天跟女人、戲子們混在一起，有哪點出息！」袁世凱說得嘴順，他根本沒有想到，克文的好女色，完全是老子的一脈相傳。

　　中年好友相聚，兒子們的讀書成才一類的事，常是他們的重要話題。這兩位國家重臣，遭此大變之際，談起話來仍不能免去這個俗情。

　　正說得興起，按著父親的吩咐，克定帶著兩個僕人推門進來。一個僕人在茶几上布下兩隻酒杯，兩雙玉筷，一壺伏牛山老窖酒。另一個僕人用漆木盤托著六碗菜，在茶几上一一擺開。

　　袁世凱拿起筷子指點著說：「菊人兄，知道你要來，早幾天就叫克定通知廚房，特為你準備了幾道下酒小菜。你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好，好。」徐世昌邊說邊端起了酒杯。

　　「這是炒駝峰。這碗熊掌前天就燉起了，你看爛沒爛。」袁世凱用筷子敲著碗邊說。

　　「慰庭，你太奢費了，我們老兄弟聚會，你弄這些個名貴菜做什麼？」徐世昌有個貪杯之癮，但多年清貧的緣故，對於下酒菜倒並不講究。這十年來雖漸膺顯貴，飲食習慣卻並無大的改變。他的筷子沒有伸向駝峰熊掌，卻從一個魚碗裏夾了一條魚絲放進口裏，嚼了一下說：「這魚味道好，其實就只這碗魚就足夠了。」

　　袁世凱笑著問：「你知道這是什麼魚嗎？」

　　徐世昌盯了一眼答：「像是鯉魚。」

　　「不錯，是鯉魚。你知道這鯉魚出自哪裏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徐世昌放下了筷子。

　　「這是孟津的黃河鯉。」袁世凱的筷子在火紅的魚鱗上點了點。「只有孟津的黃河鯉才有這麼紅的鱗片，別處都淡些。」

　　「孟津離北京有二千多里，這魚運來不都壞了嗎，如何保得鮮？」徐世昌驚問。

　　當年周武王興兵討伐商紂王，在孟津渡黃河時，有一條大鯉魚跳進他的舟中，周武王視之為吉祥之物。李白的詩：「黃河三尺鯉，本在孟津居。點額不成龍，歸來伴凡魚。」其典便出於此。於是，孟津一帶的黃河鯉就成了一味美饌。「我的一個本家在孟津做事，前些日子他來北京，送給我一個木箱子。我問他這是什麼，他笑而不答。打開箱子一看，原來是一箱子豬油。我說你送這東西幹什麼，京師又不缺。他說別著急，好傢伙在裏面。他用手往豬油裏掏，居然掏出一條魚來，說我給你帶來五條孟津鯉魚，用這個辦法保鮮。活脫脫的魚往豬油裏一塞，四面封好，不怕六月炎熱，也不怕貯存三個月五個月，什麼時候要吃了，從豬油裏摸出來，除開不會再游水外，其他都與一條活魚沒有區別。」

　　「有這樣好的保鮮法？難怪魚的味道這樣好！」徐世昌又夾了一塊魚，稱讚著。

　　「不過，我倒並不稀罕。」袁世凱放下筷子，臉色陡地陰沉下來。「我對本家說，以後不要勞這個神了，我馬上就要回河南老家了，我就在孟津搭一個茅棚子住下，做個黃河釣徒，天天都可以吃到活跳的孟津黃河鯉了。」

　　「慰庭，你這是什麼意思？」徐世昌壓根兒沒有料到袁世凱會說出這種話來，他把筷子往茶几上一放，瞪大眼睛望著這個在機巧權詐方面萬里挑一的老把弟，大惑不解。

　　「哎，菊人兄，你不知道，我現在的處境難著哩！」袁世凱的背向後一靠，一副愁容不展的神態。

　　「為何？」徐世昌的酒興頓時消失。

　　「皇上和老佛爺一時都去了，醇王監國，過去都說戊戌年的事是我出賣了皇上，這下子醇王要代皇上算那筆老賬。老佛爺不在了，榮中堂也不在了，無人替我做主，我自己的分辯，他能信嗎？」

　　戊戌年政變那時候，徐世昌正在小站營務處協助袁世凱訓練新軍，譚嗣同找袁以及袁回津後告訴了榮祿這些事，徐世昌都知道。徐與袁抱同樣的看法，即譚此計萬不可採納，維新黨的這個荒唐的計劃也必須告訴榮祿，否則今後干係太大。至於榮祿當夜進沒有進京，徐並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政變發生了，世人紛紛傳說袁出賣了皇上。徐時常為袁捏著一把汗，怕萬一慈禧先死，皇上再度親政，相信了世間的傳說，那袁就難辦了。想不到天遂人願，皇上倒先一天走，徐這些日子來一直為袁慶幸。

　　「慰庭，這件事你大可放心，我這次來府上，正要告訴你這一點，皇上先太后而去，對於你來說正是大好事。你想想，假設皇上還在世，他來追查戊戌年舊事，你怎麼辦？據我所知，醇王多年來不和兄長親而和伯媽親，他不會為難你的。」

　　「菊人，你只知道一面，不知道另一面。我實話對你說吧，這次老佛爺臨崩前商量立嗣大事，我沒有參與。」出於對這位微時把兄的真誠相信，袁世凱亮出了這塊心病。

　　「有這事？」徐世昌大為驚訝。

　　袁世凱點點頭。

　　「這事就奇了。」徐世昌站起來，在客廳裏踱步。作為一個深諳朝政的老官僚，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一個軍機大臣沒有參與立嗣大事，至少新皇帝登基後，這把軍機處的金交椅就會轉給別人了，難怪袁世凱作了回籍垂釣的準備。「商討立嗣一事的有哪幾位大臣？」

　　「除醇王本人外，還有世續、張之洞。」徐世昌有智多星之稱，袁世凱希望這位智多星能在此事上幫他一把。

　　「慶王也沒參與？」徐世昌問。

　　「先天去查看太后墓地去了。」

　　「這是有意打發他出京。」徐世昌立刻做出判斷。「朝中不少人都說慶王和你關係密切，看來這不是偶然的巧合。」

　　「哪裏是巧合！」袁世凱苦笑道，「我還告訴你一件事吧。就在那幾天裏，不知從何處冒出一個謠言，說我要立載振為帝。這真是無稽之談！我再蠢也不會做這種事呀！」

　　「這兩樁事是聯繫在一起的。」徐世昌重新坐下，嚴肅地望著袁世凱，說，「這樣看來，事情嚴重了，若再有小人挑唆的話，慰庭兄，不是我危言聳聽，那時你就麻煩了。」

　　袁世凱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徐世昌說的是大實話，和他自己的估計差不多。「菊人兄，你能想出個好法子來嗎？」

　　徐世昌臉色峻厲，他越來越覺得事態嚴重了。他想，在載灃的眼裏，你袁世凱無異於是搶他兒子皇位的敵人，他現在大權在握，能輕饒你嗎？

　　眼看這位智多星也陷入困境，袁世凱一時失望了。他腦子裏瞬時間閃過一個念頭：一不做，二不休，與其等死，不如殺出一條血路來，李淵、趙匡撤不也是人嗎？先試探一下徐世昌，摸摸他是如何看待的。

　　「菊人兄，你還記得三十年前，我們兩人在寒舍結拜時對天許下的大願嗎？」

　　「慰庭，年輕時的戲言，你還拿它當真？」徐世昌聽他說出這句話來，心裏急了。對天許願的事，他怎麼會不記得？

　　那年袁世凱提出要和徐世昌結為兄弟，落魄文人徐世昌滿口答應。袁鄭重其事地擺好案桌，燃起蠟燭線香，和徐跪在案桌前，各自報了生辰八字，望天拜了三拜。拜完後，把兄徐對天發誓：願效劉關張桃園三結義，今後有福同享有禍同當。把弟袁接下說：老天爺在上，今後我袁世凱若做了皇帝，一定讓義兄做宰相。徐世昌一聽，嚇了一大跳。「做皇帝」這樣的話，豈是隨便說的，萬一被人告發了，是殺頭滅族的事！但那時正是徐有求於袁的時候，哪裏敢斥責，又想袁還年輕，只不過說說而已。卻沒料到，三十年後，做了軍機大臣的把弟還記得那檔子事！

　　徐世昌也不是迂腐的理學信徒。他從滿人皇上那裏所求得的只是個人的榮華富貴，很少想到要為這個皇上去效忠盡節。這些年來，革命黨鬧得洶洶嚷嚷，大清朝氣數將盡的種種跡象都已暴露無遺。憑著他的精明，他也知道改朝換代已為時不遠了。眼前的把弟三十年來的經歷，足以證明有著非同常人的魄力和才具，難保今後新朝代的主子就不是此人。自己若促成這事，宰相的位子也少不了。三十年前的戲言倒真有可能成為現實。不過，眼下尚不是時候。

　　想到這裏，徐世昌平和地對把弟說：「慰庭，你剛才的話，勾起了我對三十年前那一幕的記憶。三十年來你自強不息，得到今天的地位真不容易，我這個把兄也仰仗你才做到總督，想起來，也是皇天不負有心人。我們是結義兄弟，我不能不對你說實話，你能聽得進嗎？」

　　袁世凱屏著氣說：「自家兄弟客套什麼，我正要聽你的心裏話，菜都涼了，我們先喝兩口酒再說吧！」

　　兩人對酌了一杯酒後，徐世昌放下筷子，正色道：「當年，我聽你對天許下的那個大願，心裏以為那只是一時的戲言。今天你再次提起，我倒是覺得可以認真考慮這件事了。朝廷腐敗，國亂民危，許多人都在做問鼎的夢，難道就不許你袁慰庭也問一問嗎？」

　　袁世凱兩眼開始放出光芒，聽得入神了。

　　「不過，老弟，我要給你澆一盆冷水，眼下時機未到，這關鍵的一條，是北洋六鎮的軍權不直接掌握在你我手裏，沒有刀把子，就不能做問鼎的夢。」

　　這幾句話，說得袁世凱的頭腦清醒過來。是的，北洋六鎮雖是自己所訓練，但現在並不是自己可以調動得了的，這個時候怎能輕舉妄動！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慰庭兄，我對你說句心裏話，載灃不是當國的材料，他身邊也沒有得力的幫手。朝廷的罅漏處處皆是，正應上了『百孔千瘡』這句老話。這些年來之所以沒有散架，全是靠的老佛爺的手腕。現在載灃的本事不及她的百分之一，亂子又添得更多，朝廷大局，他維持不了。依我看，大亂就要到來，你不妨耐心等一下。」徐世昌端起酒杯來，一飲而盡，心情頗為激動地說，「昔游坷裏，弟為府主，我為賓朋，今在王城，弟得腰玉，我獲彈冠。三十年來，愚兄承賢弟恩惠之多，江海之水不足以喻之。愚兄報弟之日方長，期弟之心甚大，只是不欲水到而渠不成，蒂落而瓜不熟，以僨大事。一旦時機成熟，出面佐弟以成千秋大業，雖赴湯蹈火亦在所不辭。皎皎此心，可盟息壤！」

　　袁世凱一時熱血沸騰起來，緊緊握著徐世昌的手說：「今日聽大哥這番話，真令我感激不已。還是三十年前那句話，弟與兄，富貴與共，生死同歸，有渝此盟，天雷相殛。來，乾一杯！」

　　兩隻酒杯碰了一下，各自將酒喝完。徐世昌說：「古人云：危邦不入，避地以觀。我看，這是你目前所要選擇的最好辦法。」

　　「你是要我主動奏請開缺回籍？」袁世凱揣摸著徐世昌的意圖。

　　「正是這樣。」徐世昌點頭。

　　「暫時離開一下京師也好，只怕是如你所說的，欲求黃河釣徒而不得。」袁世凱憂心忡忡地說。

　　「我想辦法總是有的。」徐世昌端起空酒杯，沉吟良久，慢慢說，「載灃這人膽子小，做事多顧慮。他若真要拿你開刀的話，會要和有關的人商量的。現能幫你渡過難關的有兩個人。」

　　徐世昌伸出兩個指頭來。

　　「快說吧，哪兩個？」袁世凱將身子向前傾去。

　　徐世昌笑笑說：「古話說得好，同舟共濟。同舟才能共濟，你要把這兩個人拉上與你坐同一條船，一個是張之洞，一個是段祺瑞。」

　　「噢！」袁世凱似有所悟。

　　「慰庭，我們來好好計議下。」

　　兩顆大腦袋靠得更緊了。小客廳裏的燈火，一直亮到雞叫三更。

　　聯繫段祺瑞的事交給了袁克定。

　　小站練兵時的舊人，與袁世凱的私交都很深，尤其是段祺瑞，更得袁的賞識器重。段祺瑞是安徽合肥人，十九歲即赴北洋陸軍學校讀書。袁在小站練兵，早期的軍事教官大半來自北洋陸軍學校。段祺瑞被袁看中，徵調小站。段祺瑞與袁世凱一樣，其聰明才智主要體現在辦事能力上，讀書玩筆桿子則不是他的長處。袁世凱採用德國、日本提拔軍官的辦法，升任各級軍官都要考試。他有心提拔段祺瑞當統制，但又怕他考試成績不佳，便在考前偷偷把試題告訴段。考完後段得第一名，順利提拔為統制。段於是非常感激袁，忠心耿耿予以報答。後來袁任直隸總督，建議在朝中設立練兵處，統一領導全國的新軍訓練。朝廷同意，任命奕劻為總辦大臣，袁為會辦大臣，鐵良為襄辦大臣。奕劻自然是掛名的，練兵處的實權操在袁的手裏。袁任命清一色的小站舊人為練兵處各級頭目，段祺瑞為軍令司正使，地位最為重要。憑著過人的機巧權變，段慢慢在北洋新軍中隱然坐上了第二把交椅，在北洋將領中頗有威望。武夫們的思想一般比較簡單，講義氣，重實惠。袁克定找到段祺瑞，請他出面與北洋眾鎮的高級將領們打個招呼，協助袁宮保渡過難關，日後一定有福同享，然後塞了一大把銀票，共一百五十萬兩，要他分送給兄弟們買碗酒喝。段祺瑞二話沒說，拍拍胸膛，爽快地接受了。袁克定高高興興地回家覆命。

　　負責說動張之洞的徐世昌卻很為難。張之洞身為大學士軍機大臣，位極人臣，官位不足以動他；他早年充任清流派領袖，一生以清廉自居不貪錢財，金錢不足以移他；他年過古稀，體氣衰弱，女色不足以誘他；他天資卓異，宦歷豐富，詭計不足以騙他。要遊說這樣的人，真正是難上加難呀！徐世昌苦苦地盤算著，簡直找不到下手之處。

　　就在這個時候，醇王府裏的鬧劇傳了出來，為徐世昌提供了一個難得的機會。

〈四、醇王府裏，母子夫妻兄弟為爭權奪利吵得不可開交〉

　　載灃與光緒皇帝雖為親兄弟，卻不是一母所出。光緒帝生母葉赫那拉氏為慈禧之妹，當年由咸豐帝做媒，嫁給老醇王奕譞為正福晉。那拉氏生育三個兒子，長子、三子早夭，光緒帝為其次子。後來奕譞又納劉佳氏為側福晉。劉佳氏生有四子：載洸、載灃、載洵、載濤。載洸在光緒十年間死去，所以醇親王的爵位後來便由載灃襲封。載洵出繼為瑞郡王奕誌為嗣子，後封貝勒。載濤出繼為鍾郡王奕詒為嗣，後亦封貝勒。老醇王奕譞是個沒有多少才學識見的人，京城裏流傳這樣一樁故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年載灃患病，奕譞召吳興名醫凌初平進府醫治。凌在王府住了半個月，直到載灃病癒才出府。凌每天見奕譞在府內，除吃喝玩樂外無所事事。時常見到一個年老的太監跑到他的面前說：「王爺，你應小解了。」奕譞點頭。老太監提一個馬桶過來，奕譞於是解小便。過會兒，老太監又說：「王爺，你應大解了。」奕譞又聽話解大便。天天如此，令凌初平捧腹不止。這個名醫根本沒有想到，充當御前大臣的堂堂醇王爺，在王府裏竟如三歲小兒一般地聽人安排解大小便。

　　奕譞從小生長於深宮之中，養育於婦人之手，性格極為懦弱。當年慈禧立他的兒子載湉為帝的時候，他竟然痛哭得昏厥過去。兒子做皇帝，本是天大的好事，奕譞為何這等悲痛呢？原來，懦弱的老醇王深知慈禧性情涼薄寡恩，一怕兒子受她的嚴酷管束，二怕慈禧今後把自己看作爭權的對手。兒子進宮的第二天，他就上了一道可憐巴巴的折子，請求開缺一切職務，只留一個世襲罔替的親王虛爵。

　　奕譞這個懦弱的稟賦不幸恰恰傳給了他的兩個擔負大清國重任的兒子──光緒帝和監國攝政王。光緒帝窩窩囊囊地做了三十四年皇帝，終於到黃泉之下會見老子去了，留下一個窩窩囊囊的攝政王，國家還沒來得及監理，王府後院卻先鬧得不可開交起來。

　　載灃的生母劉佳氏性格與丈夫相反，是一個爭強好勝的女人。正福晉在世的時候，兩個女人爭風吃醋，常常鬥氣。那拉氏有姐姐的威勢，劉佳氏鬥不過她，氣只得往肚子裏樞。後來那拉氏死了，劉佳氏便統治醇王府。到了丈夫去世後，她在王府裏的地位便真的至高無上了。現在，她的親孫子做了皇帝，親兒子做了攝政王，她也想過一過老佛爺的癮。

　　載洵、載濤兩個貝勒沒有任何才能，卻又偏偏票承著母親的性格，權力慾望重得很。好了，現在侄兒做了一國之主，哥哥做了監國，兄弟倆的第一個想法是，這國家已是他們的了，紫禁城不過一個象徵，真正的朝廷已轉移到醇王府。

　　劉佳氏、載洵、載濤母子三人結成了聯盟。

　　若僅僅只這個聯盟，載灃的處境還單純些，不料醇王府裏還有另外二個強者。此人便是他的福晉、榮祿之女瓜爾佳氏。

　　瓜爾佳氏酷肖其父，向來有男子漢之風，現在身為皇帝之母了，她何嘗不想也做一番慈禧的事業。看著丈夫素日那副膽小謹慎的模樣，她恨不得衝出王府，自己頂著丈夫上朝議事，下馬斷政，只可惜上天沒給她一個男兒身。她決心把娘家的兄弟侄兒們弄出來，結成一個實力雄厚的後黨。

　　這樣，小小的醇王府裏就形成了載灃、載洵和載濤、瓜爾佳氏三派勢力。載灃既畏福晉的雌威，又懼以母親為後台的兩個弟弟，執政還沒有幾天，日子便不好過了。

　　這天上午，載灃剛下朝回府，外褂還沒脫下，一個丫環過來親道：「太福晉請王爺過去，有要事商量。」

　　「什麼事，這麼緊緊忙忙的，也不讓人有個喘氣的空兒。」瓜爾佳氏見太福晉的邀請中沒有她，心裏不高興，嘴裏嘟嘟囔囔的。

　　「我這就去。」載灃把脫下的帽子重新戴好，整整衣服就要出房門。

　　「慢點。」瓜爾佳氏朝裏面喊，「冰兒，把王爺的銀耳羹端來！」

　　「來了。」

　　隨著一聲答應，從裏房走出一個如花似玉般的丫環，裊裊婷婷的，手裏捧著一個小小的荷葉邊婆金銅碗，碗裏斜擱著一把銀匙。這丫環小名冰兒，是瓜爾佳氏的隨嫁侍女。

　　冰兒是個漢家姑娘，今年十八歲。在載灃的眼裏，冰兒不僅臉蛋長得比瓜爾佳氏漂亮，尤其是她身上那種溫婉寧馨的氣息更令這位年輕王爺著迷。這一點，不但瓜爾佳氏缺乏，包括他的母親劉佳氏在內的大多數滿洲女人都缺乏。特別是這一老一小的兩位福晉發起怒來時，更令載灃又俱又厭。此時將冰兒與她們對比一下，簡直更有仙魔之分了。

　　載灃多時想把冰兒收進房，但懾於河東獅吼的威風，一直不敢明說。前些日子他有意當著瓜爾佳氏的面摸了冰兒一下，立即遭到了瓜爾佳氏的白眼。瓜爾佳氏對丈夫的居心一清二楚，丈夫要納妾，她雖嫉恨，但也無法制止，與其在外面討個女人進來，還不如把娘家陪嫁丫環給他，能更加籠住他的心。瓜爾佳氏不是不願意讓出冰兒，她是有意暫不鬆手，吊吊丈夫的胃口，逼他出高價來換取。前天，她的哥哥長麟捎信來，要她跟妹夫說說，將海軍大臣一職送給他。瓜爾佳氏想想拿冰兒換來一個海軍大臣，這個買賣做得。

　　這會子，眼見身著孝服的丈夫對冰兒望得眼睛都不眨一下，瓜爾佳氏又忌又喜。她從冰兒手裏拿過銀耳羹，似笑非笑地說：「王爺，這是冰兒專給你熬的，你不吃了它再去嗎？」

　　「好，好，我吃了再去。」載灃接過小碗，坐下來。湯正熱著，他邊吹邊吃。

　　「王爺，太福晉催你快去！」先前傳令的丫環又來了。

　　「是不是火燒眉毛了？」瓜爾佳氏瞪了那丫環一眼。「王爺上了半天的朝，連碗羹都不讓他喝完？」

　　那丫環嚇得不敢回話，慌忙走了。

　　載灃匆匆喝完，忙出門，穿過庭院中的魚池假山，來到西邊母親住的上房。剛一進門，便見載洵、載濤與劉佳氏正聊得興起。載灃向母親請了安，又說：「六弟七弟，你們甚時過來的？」

　　載濤笑著說：「怎麼，被內當家的纏得脫不得身？」

　　載灃笑笑，沒有做聲，挨著母親身邊坐下。劉佳氏朝著門外喊：「給王爺上茶。」

　　丫環端上茶來。載灃問：「不知額娘有何吩咐？」

　　「外面怎樣了，給太后的封號定了嗎？」劉佳氏問兒子。一個丫環過來，在她的背後輕輕地捶著。

　　「大學士們商議了兩天，擬了幾個封號，兒子認為『隆裕』二字較好，額娘看呢？」載灃答。

　　「就按你定的，叫隆裕太后吧！」劉佳氏識不了幾個字，封號字面上的含義她不去講究，只要叫起來順口就行了。「這些日子辦事，她沒有刁難你吧！」

　　「還好，都商量著辦哩！」載灃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都是那個老太婆多事，生怕她死後娘家人沒權，臨走了還要扔下一句攝政王與太后共同稟政的渾話！」載洵氣呼呼地說。

　　「自古天無二日，民無二主，今後麻煩事兒總有的是！」載濤接話。

　　「今兒個叫你來，是想我們娘兒四個商議一下，有件大事得馬上辦。」劉佳氏轉過臉對載濤說，「老七，這事是你提的，就由你說吧！」

　　「四哥，是這樣的。」七貝勒載濤生得身材高大，濃眉長眼，神態之間隱約保存著祖先的剽悍之氣。「你現在身為皇上的本生父，不叫你太上皇，你也是太上皇了。皇上小，一切事都要你拿主意，不必事事都去與太后商議，她一個婦道人家有幾多見識。未必姑媽掌了我們愛新覺羅氏大權四十多年，她這個侄女又要來學樣不成！」

　　「七弟，你說的就是這檔子事？」載灃望著不大馴服的小弟弟，不知怎的，心裏總有幾分怕。

　　「不是，他有大事要跟四哥說哩！」載洵插話。

　　「老六，你還是讓老七自個兒說吧！」劉佳氏邊說邊指指大腿。那丫環蹲下來，半握著兩個拳頭，在老太太的大腿上輕輕地捶打。

　　「昨天，毓朗、鐵良到我府裏，我們談了一個下午。他們說現在老太婆已死了，四哥當國了，大家要協助他，把咱們大清江山弄得中興起來才是。」

　　毓朗也是個貝勒，他除了聲色犬馬之外，也好讀點書，過問點朝政，號稱宗室中的翹楚。鐵良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位居陸軍部尚書，一向被公認為滿人中的後起之秀。

　　聽了這句話，載灃頗為感動地說：「難得他們二位有這個心。怎麼個中興法，你們有什麼好主意嗎？」

　　「這正是我要跟四哥說的。」載濤挺起腰桿，侃侃而談，「咱們祖先從關外進關內，從李自成手裏奪下這片江山，靠的什麼？靠的是咱們八旗子弟的鐵騎刀槍。這二百多年來鞏固這片江山，靠的是什麼？也是靠的我們八旗子弟的鐵騎刀槍。聖祖爺當年在木蘭狩獵時諄諄告誡：騎射為我滿洲傳家之寶，子孫後世不可丟棄。從嘉慶爺那代起，我八旗子弟開始沾染漢人柔靡之氣，慢慢丟棄了騎射這個傳家之寶。後來白蓮教作亂，不得不依靠漢人的綠營。再後長毛造反，連綠營都不行了，只得依靠曾國藩的湘軍。小時候聽老王爺說，幸而曾國藩老實，多少人勸他造反，他都不動心，他若動了心，說不定這江山就是他的了。」

　　這句話，載灃也親耳聽父親說過兩次，今天由比他小四五歲的弟弟口裏說出，他覺得味道有點兒不大對勁。

　　「鐵良說，曾國藩雖沒造反，但他卻開了一個很壞的頭，湘軍淮軍成了漢人的私家武裝。而現在又有一個人步曾、李的後塵，卻比曾、李還要做得過分。毓朗乾脆點明了這個人。」

　　載洵接過話頭：「我知道，他們說的是袁世凱的北洋軍。」

　　載灃默默點頭，開始明白過來，他的六弟七弟今天就是衝著袁世凱而來的。慈禧的臨終遺囑他死死地記住了，但袁世凱身為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要殺他，沒有一個正當的理由，能服得了滿朝文武嗎？載灃為此躊躇不決。再說，現在百日國喪期未滿，無論如何不能做這種事。再急，也要讓皇帝登基、百日喪除之後。不過，鐵良等人的支持也是很重要的。

　　他問七弟：「陸軍部這一年多來，把北洋六鎮管住了嗎？」

　　載濤答：「哪裏管得住！除第一鎮本是咱們京師八旗子弟外，其他五鎮，名義上屬陸軍部管，其實骨子裏還是聽袁大頭的。」

　　載洵說：「各鎮想換換協統、標統，都差不多換不下去，他們都抱成一團兒。鐵良說，前些年流行的那句北洋軍只知有袁宮保，不知有大清朝的話，看來不假。」

　　載灃聽了這話，心裏沉重起來。如果真這樣的話，殺了袁世凱，不會激起北洋軍兵變嗎？

　　載濤說：「四哥，你不是說過德國親王的十六字真訣是強幹弱枝之本嗎？從前礙著那個老太婆的疑心不好實行，現在不正好辦了嗎？」

　　載灃點頭表示同意。那是七年前《辛丑條約》簽訂之後，中國方面除了在北京城為斃命於義和團事件中的德國公使克林德建紀念碑外，另遣專使前往德國謝罪。這個專使便是醇王載灃。載灃到德國後，目睹德國皇室的權勢強大，十分羨慕。他向德國親王威廉．亨利請教。威廉告訴他：欲強皇室，須掌兵權；欲強國事，須修武備。載灃將這十六字奉為金科玉律，回國後屢次向他的兄弟們提起。載灃不敢明奏，他怕慈禧懷疑他想奪取軍權。

　　「七弟，你是說要建立一支咱們自己的軍隊。」載灃目光灼熱地望著母弟，心裏想：到底是親兄弟，心總是向著自家人的。

　　「北洋新軍當然不能解散，但不能倚為心腹，我們要在一鎮之外再建立一支皇家御林軍。」載濤顯然是早已成竹在胸了，他條理清楚地說，「這支御林軍全由我們純血統的八旗子弟充任，初步計劃招一萬人。它有兩個責任，一為禁衛京師，二為各省新軍培養中級以上將領。我們將在一萬人中培養兩千名軍官，全國二十鎮新軍，每鎮分一百人，管帶以上的軍官全由御林軍中派出的人充當。這樣，全國二十鎮新軍就全部掌握在我們的手裏了。四哥，你看呢？」

　　二十歲的濤貝勒神氣活現地看著他的哥哥，彷彿這個宏偉的計劃頃刻之間便可實行似的。毫無一點實際經驗的攝政王也被七弟的這個計劃說得興奮起來，連連稱讚：「好，好得很！」

　　劉佳氏忙笑著說：「老七，你真出息了，比起老爺子當年來強多了。」又轉臉對載灃說，「我看你兄弟的主意很好，就叫他做御林軍總管大臣吧！皇家的軍隊，還只有自己的親兄弟掌管才放得心哩。」

　　載灃對母親這個口諭沒置可否。一來他覺得七弟從沒挨過軍事的邊，年紀又這樣輕，既無才幹，又無經驗，一萬御林軍，能統率得了嗎？二來這樣大的事，得開親貴大臣、六部九卿會議商討才行，退一步說，也得跟隆裕商量商量呀。」

　　看到哥哥在沉默，載濤大不耐煩了，冷下臉來問：「額娘的話，你到底說行呢還是不行？」

　　對於這個被母親嬌寵慣了的老么的脾氣，載灃是知道的。他賠著笑臉說：「七弟，你對軍事一向接觸不多，一下子當統領，吃得消嗎？」

　　對於哥哥的小看，載濤很氣憤，大聲說：「四哥，這點你放心，我可以叫鐵良和毓朗幫我維持一段時間，我到德國留半年洋，回來就行了。」

　　說著站起身來，拍打著胸膛：「咱們努爾哈赤的後代，天生的將材。四哥，我向你保證，不出三年，咱們的御林軍要強過袁世凱北洋軍十倍！」

　　劉佳氏忙趁熱打鐵：「老七，行，像個天潢貴胄的樣子有你的這支軍隊在，你侄兒的位子就是鐵打的了，你哥也省了好多心。」

　　這分明是再次催載灃認可。他心裏琢磨著：皇家是要掌握一支強有力的軍隊，帶領這支軍隊的人也只能是自己的兄弟，何況這個建議又是載濤自己提出來的，這個總管不給他又給誰呢？論能力的確是不夠，先讓鐵良、毓朗幫他一把，讓他歷練歷練也說得過去。再說，若是不答應的話，額娘的面子上也過不去。但是，總得要跟隆裕太后打個招呼吧！

　　「七弟，這事我還得和隆裕太后商議一下。」

　　「她一個婦道人家知道什麼？」載濤火了起來。「咱們愛新覺羅氏的家不能再讓外姓人來當了！」

　　劉佳氏一向對光緒皇后冷淡，現在她更反感隆裕來干涉她的兒子們的好事，便也附和說：「老四呀，你要拿出男子漢的派頭出來。現在才開始，你就這樣軟軟沓沓的，事事都要和她商量，日後她就不會把你放在眼裏，那咱們大清朝就得又供養一位老佛爺。看你二哥生前那副窩囊勁，我就作嘔。你們父子若像他那樣，聽憑一個女人安排，我不如乾脆死去，眼不見為淨。」

　　劉佳氏這番話給載灃很大的刺激，他想了想也是，便說：「好吧，御林軍的統領大臣就由你來做，叫鐵良、毓朗做你的助手吧！」

　　劉佳氏笑道：「這才是我生的兒子！」

　　載洵坐在一旁一直沒有做聲，眼看著老七搶走了一項好差事，心裏火辣辣的。趁著他們討價還價的當兒，他把朝廷各部的肥瘠掂了掂，他要擇肥而噬。

　　這是個典型的公子哥兒，從小在保姆丫環叢中眾星拱月般地捧大，縱逸放肆，一無所長，卻又自以為是天之驕子，無所不能。他記得小時候跟著父親去大沽口巡視北洋水師，那些西洋進口的兵艦威武雄壯，開動起來，在大海上奔走如飛。不要說艦上的管帶了，就是一名普通的水手都神氣得不得了。假若做一名指揮全國所有兵一艦的大臣，那可真了不得。既有兵權，又比那些土裏土氣的刀槍棍棒要時髦百倍。好，就把這個差使要過來。想到這裏，他很興奮。

　　待到濤貝勒的交易剛剛做好，洵貝勒開口了：「四哥，組建御林軍是樁很好的事，任命老七做統領更是重要。不過，還有一件迫不及待的事，四哥你太忙了，眼下還沒有想到。」

　　「六弟，我的確是忙，許多事都顧不上，正要你們來提醒我。」載灃望著老六，不知這位胞弟肚子裏藏著什麼花招。

　　「四哥，咱們親兄弟，我也就不兜圈子了。」像母親一樣長得矮矮小小的，毫無一點軍人氣質的洵貝勒說，「甲午年，北洋水師之所以全軍覆沒，關鍵的原因是朝廷沒有一個專管水師的部，把這樣一支重要的軍隊交給一個總督去辦，太輕率了。我們大清國海岸線幾千里長，過去吃虧就吃在沒有一支強大的海軍，洋人欺侮我們，主要在海面上。四哥，現在你來當國了，咱們再不能受洋人的欺侮，咱們要建一支強大的海軍。」

　　載洵說得慷慨激昂起來，儼然是一位熱情的愛國者。載灃頻頻點頭：「六弟說得對，大清朝不能沒有一支強大的海軍。」

　　載洵直截了當地表明了自己的目的：「要建海軍，先要籌備海軍部。四哥，你把這事交給我吧！」

　　載灃還沒開口，劉佳氏又開腔了：「老四，你看你多福氣，剛做監國，兩個兄弟就自願來做你的左右手，老七管陸軍，老六管海軍，一對金剛忠心耿耿地護衛你們父子呀！」

　　載灃心裏明白，老六是想抓海軍的權。設海軍部不錯，別人也提過，他自己也想過，但海軍大臣讓老六來做太不合適了。除開小時候跟父親去過一次大沽，這十多年來，他連海水都沒沾過，更不要說駕駛戰艦指揮海戰了。讓老六做海軍大臣，豈不會讓朝中文武笑掉牙！但自己只有兩個親兄弟，要想把兵權掌握在皇家手中，又只得依賴他了。再說，老七撈了個御林軍統領，如果不讓他做海軍大臣，他如何肯依？老額娘的態度也很明確，陸、海兩支軍隊，一個兒子抓一支。作為監國來說，兵權要抓在皇家；作為兄長來說，兩個弟弟，不能厚此薄彼。載洵再不合適，也別無選擇了。

　　「好吧，海軍部就由老六來籌建吧，再給你配個助手薩鎮冰，他是英國皇家海軍學校畢業的，海上的一切都懂。」

　　「老六老七，你們還不快站起來，謝過你四哥！」劉佳氏笑著對兩個兒子說。她的意思很明白：道過謝了，這事也就算是敲定了，哪怕就是王公親貴、六部大臣，甚或是隆裕太后不同意，你老四也要認這筆賬！

　　當兩個貝勒起身道謝時，載灃慌忙說：「自家兄弟，不要言謝，祖宗傳下來的江山，日後還要靠二位兄弟來護衛哩！」

　　軍權到了手，劉佳氏和她的六兒七兒的目的也達到了，母子兄弟閒扯了一番家常後，載灃向母親告辭回到東府。

　　去西府這麼久，瓜爾佳氏早等得不耐煩了，不待丈夫跨進門便問道：「什麼事留了這長時間，該不是你那老額娘又為你尋了一房姨太太吧！」

　　載灃笑著說：「你說到哪裏去了，要說姨太太，這會子也不行呀！」

　　「什麼這會子不行？」瓜爾佳氏冷笑道，「你們這些男人，儘是些偽君子，表面上道貌岸然，心底裏想的儘是那檔子事。我說王爺呀，你如今是攝政王了，要更加威風點，真的看中了哪個娘們，我做主替你娶進來，只是暫不請客不擺酒罷了，誰知道你討了小！」

　　載灃知道瓜爾佳氏有所指，臉上尷尷尬尬的，嘴上仍硬著：「莫瞎扯了，國喪期間說什麼納妾討小，讓下人聽了多不好！」

　　瓜爾佳氏換上笑臉，一邊幫丈夫脫外褂，一邊問：「剛才說著玩兒的，老六老七都來了，你們娘兒四人到底說的什麼機密大事？」

　　無論國家大事還是日常瑣事，載灃向來不敢瞞著這位厲害的福晉，於是把建御林軍、海軍部的事說了說。

　　瓜爾佳氏一聽傻了眼，哥哥正瞅著籌建海軍部弄個海軍大臣當當，誰料小叔子搶了先。她急著問：「這麼說，老六想當海軍大臣了？」

　　載灃點點頭。

　　「你就答應了？」瓜爾佳氏更急了。

　　載灃點過頭後問：「怎麼啦？」

　　「大哥今上午來了，建海軍部的事，他想了很長時間了。這倒好，讓小六子搶去了！」瓜爾佳氏氣得臉紅紅的。

　　「長麟來了，你為什麼不早說？」

　　「哪有時間說呀，你不一進門就被他們叫去了嗎？」瓜爾佳氏又急又委屈。

　　載灃為難了。無論才具還是資歷，長麟都要遠勝載洵。長麟今年四十五歲，在北洋水師裏當過管帶、翼長，又在英國留過學，他倒真是一個合適的海軍大臣，況且海軍掌握在皇帝娘舅的手裏也一樣的放心。但話已說出口，怎麼收得回呢？

　　「老六怎麼做得了海軍大臣，他怕連只木船都管不了！」瓜爾佳氏走到丈夫身邊，扶著他的肩膀，聲音變得比往常大為輕柔了，「王爺，你再去跟老六說一下，叫他另外挑一個部吧！」

　　「這怎麼行呢？老六那人的個性你不是不知道。」載灃兩道眉頭皺得緊緊的。

　　「可我也答應了大哥呀！」瓜爾佳氏知道這事要改變也難了，但她既想步慈禧的後塵，這培植娘家勢力的第一步就不能告吹。

　　冰兒從內房出來，給載灃端上一碗茶，然後嫣然一笑，又進房裏去了。這一笑，直把載灃的魂勾去多半。瓜爾佳氏看在眼裏，決定今天就把冰兒拋出去。

　　「王爺，你既然這樣喜歡她，乾脆就把她收了房吧！」瓜爾佳氏的嘴巴向內房努了努。

　　「你說什麼？」載灃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男子漢大丈夫，扭扭泥泥的，我最看不慣了。你不是成天說冰兒逗人喜歡嗎，今兒個我把冰兒送給你了！」

　　「真的？」載灃大喜過望。

　　「我幾時騙過你？」瓜爾佳氏一副居高臨下的派頭。

　　「不過，」載灃剛升起的熱血冷了下來。「過兩個月吧，現在還是國喪時期哩。」

　　瓜爾佳氏笑道：「我說呀，你們這些鬚眉丈夫沒有一個是真君子。真正為大行皇帝服喪嘛，一個人搬到書房裏睡去，不要再跟娘們睡一張床！」

　　載灃不好意思地傻笑著。

　　「冰兒侍候你，我不說，誰敢道半個字兒？」

　　「那我就謝謝你了，我的好福晉。」

　　「拿什麼謝？」瓜爾佳氏很得意，釣餌選擇在這會子拋出，真正太是時候了。

　　「你說呢，什麼都行！」載灃的神態很慷慨，大有點不愛江山愛美人的味道。

　　「我也不要你謝別的，你就把海軍大臣的差事給我大哥吧！」

　　「這？」載灃猶豫起來。

　　「行不行呀！」瓜爾佳氏緊逼著。

　　「好！」載灃下定決心，寧肯得罪老弟，不能丟掉美人。

　　載灃重新穿好衣服，硬著頭皮出了門，穿過假山，向西府走去。正好老六還沒走。

　　「六弟，海軍部的事暫緩一下吧！」

　　「為什麼？」載洵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明顯地充滿了火氣。「剛到嫂子那裏待一會兒就變卦了，敢情是她娘家的人也要這個差事？」

　　「你知道了？」載灃很驚異。

　　其實載洵並不知道，不料一句話就詐出來了。「是長麟，還是長麓？」

　　「長麟。」載灃低低地說，「你嫂子已先答應他了。」豈有此理！我去找她！」洵貝勒抬腳就向東府奔去。

　　「六弟，你等等！」攝政王在後面喊。他知道這個火爆脾氣的弟弟與他那同樣壞脾氣的福晉，一旦面對面爭論，定然會大吵起來。

　　載洵根本不理睬後面的呼喊，飛快地跑著。

　　「嫂子！」載洵一個大步跨進東府的門檻，朝著裏面高叫一聲。

　　「六爺，什麼事急得這樣？」瓜爾佳氏從內房出來，見載洵滿臉怒氣，已知小叔子的來意，卻故意問他。

　　「海軍大臣這個差事，四哥已經許給我了，你憑什麼要搶給你娘家人？」洵貝勒兩手叉著腰，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趾高氣揚慣了的瓜爾佳一氏，根本不買這個在她看來無才無德的小叔子的賬。她帶著譏諷尖聲說：「哎喲，我說是什麼事呀，六爺，你自己掂掂，海軍大臣這個差事你拿得下嗎？這可不是去廣和樓聽戲，到昌平去放鷹呀！」

　　明擺著這是嘲笑小叔子只會聽戲放鷹，沒有做大臣的本事，從小在奉承聲裏長大的洵貝勒如何聽得了這話！他頓時火冒三丈，也不顧嫂子的顯赫出身，衝上前去一步，指著她的額頭說：「你敢嘲笑咱無能嗎？你的大哥又有幾分能耐？」

　　瓜爾佳氏毫不示弱，回敬道：「我的大哥雖沒有多大本事，他到底做過炮艦管帶、水師翼長。你呢，六爺，你知道炮艦是什麼模樣嗎？海水是鹹的還是淡的？」

　　載洵氣得全身發顫，脫口罵道：「你這個臭婆娘，想用枕頭風來壞爺們的美差嗎？沒門！」

　　瓜爾佳氏從小到大嬌生慣養，連慈禧太后面前她都敢撒嬌使嗔，慈禧還得用好話哄著她。長到二十多歲了，誰也沒有半個字對她不恭。今日自己的兒子做了皇帝，她成了真正的皇太后，居然有人罵她為「臭婆娘」，這口氣她如何嚥得下！

　　她大哭起來，發瘋似的向載洵衝去，罵道：「你這瘟豬咬瘋狗拖的東西，你敢罵我！」

　　這時載灃趕來了，後面跟著劉佳氏。她拄著枴杖，顛著兩隻小腳，跑得氣喘琳琳的。

　　兩叔嫂竟然扭打起來了。堂堂攝政王府怎能出現這等事，載灃吼了一聲：「你們都鬆開手，這成何體統！」

　　載洵、瓜爾佳氏都不聽他的。載洵破口大罵：「賤種，騷貨！」兩手抓著嫂子的肩膀向後推。瓜爾佳氏罵道：「瘟疫死的，草蓆埋的！」一邊拿頭向小叔子撞過去。

　　劉佳氏聽到兒媳婦用這樣刻毒的語言咒罵她的寶貝兒子，又傷心又氣憤。見載灃不能制止，她甩掉手中的枴杖，一屁股坐到地上，大哭大鬧起來，嘴裏喊道：「老王爺呀，你睜開眼睛看看吧，這是什麼世道啊！家裏都成這個樣子了，我對不起你，我不活了，我去陪你算了！」

　　一邊喊，一邊拿頭碰地，碰得鮮血直流。載灃見母親急成這個樣子，忙扶起她，高聲喚僕人。幾個僕人過來，將老福晉抬起。載灃衝進屋裏，打雷似的叫道：「額娘都快要死了，你們還在這裏胡鬧！」

　　載洵見母親嘶啞著喉嚨在嚎叫，滿臉是血，忙鬆手，跑到院子裏去看娘。載灃望了妻子一眼，恨恨地說：「都是你惹出的禍！」

　　瓜爾佳氏知道婆婆已經盛怒了，自己闖禍不小，便乾脆撲倒在地上，滾來滾去，放聲大哭，喊爹喊媽的，嚇得冰兒等一班丫嬛老媽子們忙過來勸說攙扶。

　　載灃在母哭妻鬧中如一根木頭似的呆立著，竟不知如何是好。

〈五、錫拉胡同與肅王府的密謀在同時進行〉

　　醇王府裏這一場叔嫂、婆媳之間的鬧劇很快便傳了出去，不少王公大臣聽後都搖頭嘆息。有的說，老佛爺在世時雖然是大權獨攬，但她公私還是分得清楚的。她娘家裏的人也只能得個承恩公的虛爵，並沒有出任實職。方家園裏儲存的金銀珠寶不少，但國家政事卻不敢干預，慈禧本人也從不把國事與她的兄弟們商量。醇親王監國還沒有幾天，國家的重器要缺，簡直成了王府家宴上的雞鴨魚肉了，朝廷還有什麼體面？

　　海軍大臣一職，叔嫂雙方都不肯讓步，載灃也無法調停，便只得暫時擱下，先宣佈籌建御林軍，授載濤為專司訓練大臣，毓朗、鐵良協助。

　　此事立即在朝中引起議論。聯繫到那次家庭爭吵，許多大臣也看清了載灃的用意，都很失望。尤其是張之洞，這麼大的一件事，也沒與他這個老相國商量商量。陡然間，他心中升起一股濃重的失落感。就在這個時候，徐世昌帶上一支尺把長的長白山野生全參來到錫拉胡同看望他。

　　張之洞向來不受饋贈，但他眼下實在體氣太弱，這樣大的長白全參實在罕見，是補中益氣的好藥。徐世昌是翰林出身的總督，在張之洞的眼中不是俗人，經不住徐的誠懇勸說，張破例收下了。

　　從保養身體到學問文章，徐世昌很得體地說了不少奉承話，七十二歲的老頭子聽得很舒心。話題自然談到了朝政。張之洞的口氣裏，明顯地流露出對載灃的不滿和對時局的憂慮，氣氛與徐世昌的要求甚為相合。徐世昌是做了充分準備而來的，又從一批激進的皇室後生中攬到了一些消息，憂心忡忡地嘆了一口氣，說：「老相國，古話說得好，治國非倚重老成典型不可，老佛爺歷經咸、同、光三朝，於極重極大之內憂外患中保住了大清朝的江山，真不容易。其關鍵所在，即倚重老臣。同治年間依靠曾、左等人平定長毛，光緒一朝，靠李文忠公和您才度過甲午年、庚子年那樣的大災大難。」

　　「哎，別提了，曾、左、李都走了，我也待不久了，還是閉了眼清靜些。」張之洞頹喪地說。

　　「說哪裏話！老相國，新主沖齡，監國年輕，大清朝還要靠您這根頂樑柱呀！」徐世昌就勢激一下。

　　「說得好聽，頂樑柱！」張之洞冷笑一聲。「柱子老了，年輕的急著要頂上來哩！」

　　「是呀，」徐世昌趕緊將談話引入軌道。「這次籌建御林軍，用的全是一班二十幾歲的毛頭小伙子，朝內朝外議論的多啦！」

　　「菊人，我老了，又生著病，平日裏很少出去，你聽到些什麼議論，揀幾條主要的說給我聽聽。」幾十年與政事息息相關，只要兩隻眼睛沒有閉上，張之洞便不能一天不過問政事。這給徐世昌提供了進言的良機。

　　「我是個外臣，這一年多裏朝廷的事也瞭解不多，近半個月來住京師，只偶爾聽到一些老友們說說而已。他們都說攝政王監國會有一番區別於老佛爺的動作，從籌建御林軍一事看，這番動作已露端倪了。它有兩個特點：一是用皇族，二是用年輕人。」

　　張之洞沒有反響，只是半瞇眼睛聽著。

　　「老相國，」徐世昌有意將聲音壓低，「我聽人說，這些日子來醇邸、肅邸和世府特別忙碌，一班親貴少年日夜出入其間。攝政王、肅親王和他們的態度大體一致，世續老中堂則較為持重，他不喜歡這班子輕浮少年的狂妄躁進。」

　　「這班子人究竟要做什麼，你聽到點風聲嗎？」張之洞顯然對此很關注，半瞇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老相國，我這是道聽塗說，算不了數的，但事態看起來的確是嚴重的。」徐世昌臉上露出憂鬱的神色。

　　「說吧，在我這裏還有什麼不能說的話。」張之洞伸了伸腰。他這些天也聽到些風聲，說是鐵良、良弼等人活動頻繁，他要在徐世昌這裏得到證實。

　　「老相國，聽說滿洲親貴中現在冒出一批激烈的年輕人，他們在醞釀一個大的計劃，那就是要通過這次新舊更替的機會廢除軍機處，建立一個以皇族和滿人為主體的新內閣，將漢人從一切要害部曹裏趕出去，以便對付國外排滿的革命黨和國內的仇滿勢力。」

　　「狂妄！」張之洞抑制不住而憤怒起來。「大清國將會斷送在這批乳臭未乾的小兒們的手裏。」

　　「我早兩天見到袁慰庭，談起時局來，他也惟有嘆息而已。他說他已做好了準備，回河南黃河岸邊做一個蓑衣釣徒。」

　　「哎！」張之洞似有滿腹的話要說，但「哎」了一聲，卻不見下文。原來，這句「蓑衣釣徒」的話，驀地激起他一股與袁世凱命運相連的感情。

　　張之洞一向瞧不起行伍出身的袁世凱。舉國上下對袁的新軍新政一片恭維的時候，惟獨張沒有一句讚辭。張認為湖北的新政遠在直隸新政之上，湖北的新軍也不亞於北洋軍，至於袁為辦軍政而不擇手段的行徑，則更為素以理學名臣自居的張所鄙夷。但他們卻同時調進軍機處。張明白，他和袁的同時進樞府，背後的目的不去談，表面上至少顯示了慈禧太后對新政的認同，對漢人有為者的依賴。袁在張進京後做出了一系列慇勤的姿態，這之後，張對袁的鄙夷之心漸漸減弱，相反，同舟共濟之心漸漸增強。今天，種種跡象都已表明，那些不諳世事狂妄躁進的輕薄少年正在咄咄逼人地搶奪權力，首當其衝成為他們障礙的就是作為漢人代表的他和袁世凱。慈禧臨終前夕議嗣的情景又浮現在眼前，他突然感覺到袁將有不測之禍。一股兔死狐悲的淒涼心緒，浸漫了這個衰朽老者的心。他終於含著不盡的深意，對徐世昌說了一句話：「你去告訴袁慰庭一聲，要他處處留心一點。」

　　張之洞的估計沒有錯。就在錫拉胡同張徐會晤的同時，東城肅王府裏，一場重大的密謀已從下午進行到深夜。

　　肅王府的主人善耆，是清太宗皇太極的長子武肅親王第八代孫，四十出頭，矮矮胖胖的。公車上書那年，他結識了康有為，戊戌期間與康梁維新派關係火熱，善耆因此而得罪了慈禧，貴為親王，只做些管理雍和宮、理藩院事務等閒職，不得重用。善耆自知從政無望，轉而廁身優伶間。慈禧最喜歡看戲，臨死前幾年，幾乎每日必看。善耆聲音洪亮，京戲唱得有板有眼，他常常粉墨登場，博取慈禧一笑。慈禧見他沉迷梨園，知無大志，反而放心了。去年徐世昌調東北，他便接替徐做了民政大臣。等到慈禧一死，載灃掌權，善耆意識到大展抱負的時候到了。他的身份地位和久被壓抑的處境，使得他自然而然地成了急於攫取權力的皇族親貴中的少壯派首領，載洵、載濤、毓朗、鐵良、良弼等人隱然把他奉為盟主。時至半夜，肅王府議事廳內的話題開始集中到一個人的身上了。

　　「咱們大清的軍權旁落，從曾國藩那時起到現在已經五十年了。收回軍權，這是新朝政綱中最為重要的一條。」

　　說話的是陸軍部大臣鐵良。此人二十一歲，長得鷹眼雕鼻，滿臉凶鷙之氣，雖為貴族子弟，卻無紈褲氣習。他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門門功課優秀，胸腔裏跳動的是一顆執掌全國軍隊的勃勃野心。

　　「我領陸軍部一年來，深感北洋新軍中有一股與朝廷離異之心。」

　　「鐵良說得對！」良弼立即接話，這位也只有二十來歲的皇族青年，長得一表堂堂，文才武功，均為滿蒙大臣子弟之冠。他尖銳地指出：「造成軍隊和朝廷離異的始作俑者為曾國藩，而把它推向危險邊緣的則是袁世凱。從小站練兵開始一直到直隸任上訓練北洋六鎮，他採取的手法是網羅親信，培植死黨，廣行私恩，效忠一人。國家花費巨資，訓練出來的卻是他袁世凱一人的軍隊。他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大家都說北洋軍只知袁宮保，不知大清朝。」毓朗補充。

　　鐵良陰沉沉地說：「老佛爺洞悉袁世凱的居心，去年撤了他的直督調進軍機處，原是為了削去他的兵權。現在他雖然不能調動北洋軍了，但多年來培植的親信死黨已安插在各個鎮協標營中，根本無法清洗掉。他灌輸的那一套絕對服從他一人的教育也很難從那些頭腦簡單的兵油子裏去掉。袁世凱的確是咱們大清朝的心腹大患。依我看只有一個辦法，才能徹底根除這個隱患。」

　　「殺掉他！」載洵、載濤幾乎同時叫出口。

　　「對！」鐵良死勁地把手中的瓷茶碗往大理石桌面上一叩，薄胎茶碗立即破成兩半邊，茶水流滿一桌子。

　　「各位都說得很好。今天議事議到這個地步，可算是議到寂要上了。」善耆的口氣與他的盟主身份甚是相合。「我看袁世凱就是今天的慶父。慶父不除，魯難未已。當年他出賣新政誣告先帝，以此騙取了老佛爺的信任，借別人的血染紅了他的頂子。」

　　說到這裏，善耆想起自己因此而多年受屈，心情甚是不平靜。他提高大嗓門說：「但是老佛爺畢竟英明，到了晚年，終於看出了誰是忠臣，誰是奸佞。嗣立今上的那次重要會議，就沒有叫袁賊參與。這是老佛爺對袁賊的一個嚴重警告。假若她老人家不歸天，今日也要對袁賊採取斷然措施的。」

　　善耆這幾聲「袁賊」，把會議的火燒得更旺了，使大家頓時明白大清朝與袁世凱簡直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

　　鐵良又冒出驚人之語：「袁世凱是與革命黨暗中勾連的奸細。」

　　眾人覺得這句話來得突兀。良弼問：「這倒沒聽說過，寶臣兄一定有根據。」

　　「你們難道一點都不知道嗎？」鐵良陰鷙的眼光將大家掃了一眼。「袁世凱和張之洞會銜保奏一個神秘的人物……」

　　「你是說憲政館的楊度？」善耆打斷他的話。

　　「正是。」鐵良點頭。「老佛爺上了他們的當。我在日本留學時，對楊度這個人的底細很清楚。他第一次在日本期間，就鼓吹騷動，攻擊朝廷。第二次逃亡日本，又與孫文、黃興等革命黨徒交往密切。這樣一個人，根本不能用，袁世凱卻奏調進京，還叫兒子與他拜把兄弟，又送他房子，送重禮賀他討小老婆。袁世凱這樣做是為了什麼？就是想通過楊度這座橋與孫黃革命黨徒取得聯繫，一旦時機成熟，他就會成為孫黃的內應。」

　　「真是一條大蛀蟲！」良弼憤怒地拍打桌面。

　　「張之洞也是個老糊塗！」毓朗罵道。

　　「殺掉袁世凱，勒令張之洞回家養老！」載濤嚷道。

　　「大家都安靜點。寶臣這點提醒非常重要。」善耆用手壓了壓。「明天我要好好地跟攝政王說說……」

　　「肅王爺，你明天跟他說話，第一條先說海軍部的事不能變！」載洵急急地打斷善耆的話。

　　「洵貝勒，你放心吧，你的海軍大臣飛不走。」善耆笑著說，「我把今天大家所議的歸納成這麼幾條，諸位看還有沒有遺漏的。」

　　眾人點頭，催他說下去。

　　「第一條，撤軍機處。第二條，設內閣總理制。第三條，內閣的重要部曹都要在咱們的手裏。第四條，為戊戌年新政平反，為譚嗣同等六人昭雪。」

　　「這一條不能跟我四哥說。」載濤打斷善耆的話。「先帝在時，四哥常說，皇上遭囚禁，全是康梁等人害的，若沒有他們的那一套亂政，哪有兩宮失和皇上受罪的後果。大清朝決不能為康梁平反。」

　　「濤貝勒說得對，大清朝不能為康梁平反。」毓朗附和。

　　「好好，這條取消。」見載濤、毓朗堅決反對，想必載灃也不會接受，善耆不再堅持第四條了。「我再說下去。第五條，這是頂重要的，殺袁世凱！」

　　毓朗說：「還要補充一條，撤憲政館，不准再玩什麼君主立憲之類的花樣。」

　　「行！」載洵、載濤兄弟立即附和。

　　「這不行。」良弼說，「立憲是世界大勢所趨，也是保存咱們大清江山的唯一出路。如果連立憲都取消了，革命黨造反就更有借口了。況且，不行立憲，又哪來的內閣總理制呢？」

　　良弼的話有道理，對政治和立憲一無所知的兩位皇叔只好紅著臉不說話了。

　　「殺袁世凱是重要的，但是，」鐵良沉吟一會，說，「袁身為朝廷重臣，若無一點借口就把他殺了，恐怕會引起朝野震動。再說，也要提防北洋軍。」

　　「寶臣顧慮的是。」善耆點頭同意。「大家一起湊湊看，想個什麼主意。」

　　這些親貴少年們奪權的心情雖很緊迫，但真正論起出謀畫策來卻腹中少見識。大家沉默著，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良弼有了個點子。他把這個點子說出後，大家都滿意。善耆笑著說：「今天大家辛苦了一整天，我準備了一道小小的菜為諸位佐酒，好好來個宵夜。」

　　「什麼菜？」這些吃遍了天下山珍海味的少爺一齊問。

　　「清燉嵩山金錢豹子胎！」

　　當肅親王輕描淡寫地報出這個菜譜時，眾親貴們的眼睛早已瞪得圓鼓鼓的了。

〈六、張之洞巧敘前朝舊事，救了袁世凱一命〉

　　光緒三十四年十一月初九日，讓陰霾晦氣充滿了半個月之久的紫禁城，突然間光鮮明亮起來。殿堂內外張燈結綵，廊廡前後披紅掛綠。文武百官脫下死氣沉沉的喪服，換上蟒袍玉帶，一大早便依著爵位、品級、職務，排列在太和殿前的廣場上。翎頂輝煌，珠玉耀眼，他們在等候著新皇帝登基儀式的開始。

　　由本生父監國攝政王載灃抱著坐在寶座上的溥儀，今天全一身龍帽龍袍。縮小的九條五彩金龍在雲霧江海之間翻騰跳躍，張牙舞爪地拱衛著這位年不滿三歲、高不及兩尺的人間真龍天子。這位小小的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壯觀的場面，雖坐在父親的懷抱裏，仍不免心裏害怕。待到淨鞭響過，炮聲雷鳴，鼓樂震天，群臣山呼萬歲時，他卻由害怕到恐懼，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皇上登基大哭，這可是亙古未有的奇聞。跪在前面的聽到了哭聲，個個驚慌失措，不知如何處置；跪在後面的雖聽不到哭聲，但見前面亂了程序，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跟著亂了套。載灃心急如焚。他毫無辦法制止三歲小兒的啼哭，只得連連哄道：「不要哭，快完了，快完了！」

　　攝政王的原意是登基儀式快要結束了，不料慌不擇言，說出一句最不吉利的話來。跪在前面的親貴大臣們聽到這話後都嚇得惶惶不安。

　　溥儀登基後，改明年為宣統元年，尊光緒帝為景皇，廟號德宗，上皇太后徽號為隆裕。王公大臣都蒙恩賞，袁世凱也加太子太保銜。不見禍害，反得重賞，正當袁世凱懷著僥倖的心理暗自慶賀的時候，御史王景純的一道參劾折被遞到攝政王手中。

　　這道奏折以亢厲的辭氣、紮實的證據揭露袁世凱在山東巡撫和直隸總督任上目無朝廷，擅用職權，靡費錢財，挪用公款，結黨營私，勾結洋人的種種不法情事，及投機鑽營，首鼠兩端，媚上欺下，陽奉陰違等等惡劣的品性。懇請懸袁世凱之頭於正陽門外，以安先皇久抑不伸之屈志於九泉，謝臣民宿昔積壓之憤怒於天下。

　　原來，這正是善耆、鐵良、良弼等人為倒袁奪權而精心策劃的第一步。載灃捧起這道參勸折，長久地玩味著。不要說袁世凱出賣德宗，挑起兩宮不和的滔天大罪，也不要說袁世凱營建自己的私人軍隊，嚴重威脅祖宗江山的叵測居心，扒掉這些公憤不提，光從私仇這一點上，載灃就和袁世凱勢不兩立。

　　那是袁世凱剛接替李鴻章當上直隸總督的時候，才過不惑之年便身居制台高位的項城新貴，決心在直隸這塊京畿重地做出些名堂來，將聲名烜赫的李文忠公壓下去。他對直隸各項政事都勤勉努力，給人一種勵精圖治的形象。袁對近年來直隸舉辦的新政尤加關注。

　　那時直隸的採礦業較各省都為發達，其中以臨城和開平兩家煤礦最為著名。臨城煤礦由李鴻章試辦，後來移交給鈕秉臣督辦。鈕與比利時人沙多私自草約，將該礦產業房地統交沙多管理，名為合辦，實為盜賣。袁查出這中間的弊端後，立即廢除草約，派唐紹儀、梁敦彥先後與沙多重訂中外合辦章程，將主權收回了。事情辦得順利，袁世凱也因此贏得了愛國、精明等美譽。

　　開平煤礦的情況與臨城煤礦類似。但處理開平一案時，袁卻遇到了麻煩。

　　開平系由李鴻章委託唐廷樞開辦，唐死後由張翼接任礦局督辦。庚子年八國聯軍入侵時，張翼圖謀私利，與德國人崔德琳、英國人墨林相勾結，簽訂條約，將煤礦轉為中外合辦，在英國註冊。袁上任後親臨開平視察，發現該礦及礦區範圍的河道、口岸、土地等均落入英國人之手，大為惱火，親自約見英國駐華公使，與之辯論，同時嚴厲責問督辦張翼。張矢口否認賣給英國，聲稱已派律師赴英國控訴，採取拖延的手段對付袁。袁上奏朝廷，指出口岸、河道、土地乃朝廷疆域，決不能任人私相授受，請朝廷飭外務部向英國聲明開平煤礦及礦區範圍內的土地等斷不能屬於英國。朝廷准奏。勒令張翼兩個月內收回。但半年過去了，一點動靜都沒有。原來，張翼不是鈕秉臣，他有過硬的後台。這後台便是醇王載灃。

　　張翼原是醇王府裏的小吏，因聰明能幹、善於奉迎而深得載灃的歡心，保舉他步步高陞，最後竟升到侍郎高位，再由侍郎改任督辦。張出事後便去找老主子載灃，載灃也居然替他向袁求情。袁這時才知道這一炮打錯了人。但事情已鬧開，各方都很關注，慈禧因不知內情還誇獎袁實心辦事。袁一心要抱慈禧的大腿，同時也想把愛國美名弄得更光彩，於是不買載灃的賬，堅決要毀掉私約，重立公約。載灃惱怒起來，暗中鼓勵張與袁頂著幹。結果，儘管袁再度參劾張，但直到袁上調軍機處，此案並未了結，而袁與載灃的私仇已成死結了。

　　「袁世凱可恨！」載灃將劾折重重地往桌上一甩，下定決心要借這份奏疏來執行老佛爺的遺囑，為了祖宗的江山，也為了他個人除掉這個可惡又可怕的敵手。

　　載灃將拆子批給內閣，指示交《京報》刊登出來。第二天，《京報》赫然登出了劾折全文。本來就動盪不安的京師局面變得更加混亂了。袁世凱的對頭們、嫉恨者，以及一批好事之徒們都在拍手叫好。袁的親信則預感到大禍已臨頭，人人自危。更多的人則冷眼旁觀，估計朝廷內部將有大事出現。

　　袁世凱本人見到《京報》後更是惶恐不安。憑著幾十年的官場經驗，他已看出一場對著他而來的有預謀有計劃的行動已拉開了序幕，令人恐怖的後果正在等著他。他不能坐以待斃，嚴峻的現實迫使他不能不冷靜思考對策。他想起徐世昌送給他的錦囊妙計。妙計雖好，但還得借助一個人幫忙，這個人只有奕劻最合適。這天深夜，袁克定奉父命溜進了慶王府。

　　第二天一大早，年過古稀的奕劻坐轎來到醇王府。鬚髮皆白的慶王以謙卑恭順的禮節向侄兒載灃請安作揖後，便大罵袁世凱是個偽君子，多年來以假面目欺騙他，前天看了《京報》才知竟是這般惡劣，就憑這一點，殺頭亦不過分。接下來，奕劻懇切地對載灃說，殺袁世凱不是小事，弄不好就會出意外，此事必須謹慎。一要與張之洞商議商議。張為三朝元老，國之柱石，在文武大臣中德高望重，處一言九鼎之地位。二要先與北洋各鎮統制、協統打個招呼，安定他們的心，否則鬧出兵變來，那婁子就大了。

　　奕劻這番好心好意的進諫果然很起作用，載灃全部採納了，一心要把此事辦得妥貼周到。他吩咐內閣擬一份諭旨：據御史參劾，袁世凱罪情嚴重，擬革職查辦，交法部嚴懲。用軍機處的名義發給北洋六鎮，要各鎮統制、協統發表意見。同時，他本人親自打轎來到錫拉胡同張寓，做出一副敬老尊賢的姿態，當面徵詢張之洞。

　　張之洞見攝政王親臨，顫顫巍巍地走出大門外跪地恭迎。載灃雙手扶起張，誠懇地說：「老相國禮節過重，實不敢當。」

　　「王爺親臨寒舍，老臣不勝榮幸。」張之洞彎著腰將載灃迎進客廳。他知道載灃已不同過去，攝政監國，日理萬機，非有極端重要之事是不會親自來的。上過茶後，他吩咐家人關好房門，不准任何人再來打擾。

　　詢問了一陣張之洞的身體狀況之後，載灃立即進入正題：「老相國，《京報》上的參劾折您看到了嗎？」

　　載灃的語氣儘管很溫和，但張之洞聽了，卻似乎感到有一股壓力正在向他壓來。從立嗣會議沒有袁世凱參加那夜起，他就預感到袁的困境即將到來，現在不證實了這個預測嗎？多方面的形勢對袁已是極不利了，只是他目前還弄不清楚載灃本人的意圖，而這，卻是關鍵中的關鍵。他打起精神答道：「老臣已看過。」

　　載灃本想以這句話引發起張對此案的看法，卻不料張只說了這五個字，便閉著嘴不做聲了。客廳裏炭火燒得很熱，但載灃卻感受到一絲寒冷。他只得自己先開口：「袁世凱世受國恩，老佛爺和德宗在世時也對他倍加器重，調入樞垣，倚為長城。皇帝踐位，即加太子太保，殷望他與老相國等老成大臣們一道，輔佐朝政，共圖中興大業，卻沒有想到他竟是這樣的不堪信任，頗令人寒心。」

　　載灃說罷，搓著雙手，做出一副很惋惜的樣子。張之洞專注地傾聽載灃的話，腦子裏緊張地思考應對。

　　載灃去年進軍機，原是慈禧為抵制奕劻而做出的倉促決定。那時奕劻鑒於四方攻評過多，心萌退志，但他又不甘心交出權力，想以兒子載振入軍機來替代自己。他在慈禧面前流露出這個意思。自從楊翠喜案發生後，慈禧對載振就沒有好感。她不便明拒，便以慰留的口氣對奕劻說：「時事日艱，老成不可輕去，讓載灃跟你學習一兩年後，你再回家享清閒去吧！」

　　奕劻知慈禧不同意載振入軍機，從那以後便不再言退字。不久，載灃奉命入軍機。接著，張之洞也由武昌來京師。軍機處共事期間，載灃對張之洞倒是客氣得很，口口聲聲老相國，並不擺王爺的架子。張之洞也喜歡他。認為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只要肯虛心請教，不自以為是，還是可以造就的。一年相處下來，張之洞越來越失望了。這位天潢貴胄除態度謙和外，其他地方，也並不比別的黃帶子強多少。軍機處討論國家大事，他一般都不發言，硬要他講話了，也講不出一句精采中肯的話，提不出一項可行的措施。張之洞時常想起徐致祥的那番話，為皇室乏才而深自嘆息。卻不料就是這樣一個駑駘庸才，卻偏偏在慈禧死後，一夜之間便成了國家的最高主宰者。張之洞期待他與自己商議軍國大事，以便讓他能夠擔起這副重擔，誰知這些日子來他卻陷於一班子親貴子弟的包圍圈中。在張之洞看來，載灃已經昏頭昏腦了。又是建御林軍，又是要廢軍機處、建總理內閣制，心躁氣浮，毫無章法。刀已經抽出來架到袁世凱的脖子上了，再來試探，這還有什麼用呢？

　　張之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慢吞吞地說：「袁世凱也是夠不爭氣了。不過，老臣離死期也不遠了，這些事也不想多過問了。」

　　載灃聽出張之洞的弦外之音，忙說：「老相國，您怎麼能這樣　說，您是三朝元老，歷多識廣。皇帝年幼不懂事，我也還年輕，閱歷不多，朝廷還要靠您來掌舵哩！」

　　載灃這幾句話，說得張之洞心裏舒坦多了，滿是皺紋的臉上開始露出一絲笑容。他仰起頭來問載灃：「王爺，王景純的話已說明白了，他是要殺袁世凱以謝天下，您認為如何呢？」

　　載灃沒想到張之洞反客為主，倒先問起他來，想了一下，說：「老相國，袁世凱為官幾十年，要說沒替國家辦事，也說不過去，但他結黨營私，尤其是在新軍中培植個人勢力，乃奸臣之作為。朝廷處新舊更替之際，必須採取嚴厲的措施，否則壓不住民心。我想，嚴懲一下袁世凱，借他的頭來樹立新朝的威信，也不是不可以考慮的。」

　　說罷，兩隻眼睛盯住張之洞。載灃這種異樣的眼光，使張之洞的心不安起來。一向沒有主見的載灃竟斷然說出這種話來，一定是有一股強大的勢力在支撐著他。這股勢力無疑正是包括徐世昌在內許多朝廷大臣所指的親貴少壯派。張之洞深感事態已非常嚴重了。

　　張之洞是一個忠實的儒家信徒，安社稷濟蒼生，從來就是他的胸懷志向。張之洞又是當今漢人第一臣，他清醒地看出殺袁的背後是一場由來已久的滿漢權力之爭的激變，保護受傷害的漢大臣，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張之洞也是一位精於自衛的官僚，從袁的遭遇，他很自然地聯想到自己今後的處境。所有這些，都使得他認為，此時此刻是自己應該站出來說話的時候了。載灃既然不是一個很有主見的人物，他相信自己可以說服其懸崖勒馬。

　　張之洞費了很大的勁，將身子盡量挺直點，肅然問：「王爺，您今番來老臣這兒，是來告訴您的決定，還是來垂詢老臣的？」

　　載灃趕緊答：「我特為來與老相國商議此事的。」

　　張之洞又問：「王爺，您是要老臣說假話，還是要老臣說真話？」

　　「當然請老相國說真話。」攝政王突然想起史書上所記載的那些敢於與君王抗爭的骨鯁之臣來，他覺得對面的這個老頭子很有點古風。深宮長大個性脆弱的監國感受到了一種無形的壓力。

　　「好，既然如此，那老臣今天就與王爺說幾句真話。」張之洞不能過久地支撐挺直的身軀，他只得又鬆弛下來，靠在椅背上，喘了一口氣，定定神，說，「王爺，御史王景純的參劾並沒有經朝廷大臣查核落實。從來當御史的都可以風聞奏事，不必件件查實。王爺，您難道沒有想過，據一道未經核實的奏疏就殺掉一個軍機大臣，此事不太草率了嗎？我給王爺說一段前朝掌故吧！」

　　張之洞慢慢地端起茶碗，淺淺地喝了一口，又慢慢地放好，擺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宰輔神態來。

　　「當年，左宗棠不過一湖南巡撫的佐幕師爺，永州鎮總兵樊燮告他欺凌朝廷命官，湖廣總督大學士官文也上章彈劾。文宗十分憤慨，罵左是劣幕，提起硃筆來在官文的奏章上批了四個字：就地正法。放下硃筆後，文宗覺得不妥。心想：這兩份奏章說的都是一面之辭呀，憑一面之辭就下這樣的命令未免武斷了點。於是又提起硃筆，在前面添一句話：飭湖南巡撫核查，若果有其事，將左宗棠就地正法。到了夜晚臨就寢時，文宗又想起這件事。心裏尋思：飭湖南巡撫核查，畢竟還是將這個案子交給地方處理，必然會陷於各種人事糾紛中。於是他吩咐宮女撥亮燈，重新擬了一道旨：著都察院速派一名正直御史前往湖南調查左案。文宗自認對此案的處理是很周到全面了。第二天早上一覺醒來，又覺得還不夠慎重。上朝後命內閣擬旨，分寄正帶兵在前線打仗的曾國藩、胡林翼，徵求他們對左案的處理意見。就因為文宗爺這樣慎而又慎，終於保全了左宗棠的性命，後來才有一個人物輿梓出關，為國家收復了一片廣闊的失地。」

　　這件咸豐帝與左宗棠的舊事，是一段廣為流傳的佳話。載灃小時候便多次聽父輩們談起過。今天由張之洞的口中敘出，用來規勸他，真可謂恰到好處。載灃不由得臉紅起來，暗自想：憑一份御史參劾就殺掉一個軍機大臣，這事讓人說起來也是草率了。

　　「老相國，您剛才這段掌故說得好。袁案的確是一樁大事，不能操之過急，是要派幾個人到濟南和保定去查一查。」

　　「王爺，您這樣虛懷若谷，令老臣感動。」張之洞語氣和緩下來。「王爺，恕老臣不恭，再說句實話，即使王景純所參的那幾條都屬實，王爺此時也不能殺袁世凱。」

　　「為何？」載灃驚問。

　　「王爺，眼下是什麼情形啊！」張之洞又嘆了一口氣。「皇上衝齡即位，國內人情洶洶呼喊立憲，海外革命黨磨刀霍霍欲圖暴亂，各國政府也在冷眼旁觀新朝的舉措，真可謂主少國疑，內憂外患。當此之時，安撫人心猶恐不及，豈能誅戮大臣？」

　　「老相國，您多慮了。」經張之洞的提醒，載灃也想起了前朝舊事。「早年，文宗爺英年崩俎，肅順充當顧命大臣之首，跋扈囂張，無視兩宮太后，老佛爺毅然殺肅順等人，那時穆宗也只六歲，江南長毛正在造反，不也正是主少國疑、內憂外患之時嗎？」

　　載灃很以自己的靈感忽至而得意：這段舊事重提太妙了！皇帝便是當年的穆宗，自己就是當年的老佛爺，袁世凱就是當年的肅順。老佛爺殺肅順，建立了威望，自己不也正好可以借袁世凱之頭來建立威望嗎？

　　張之洞一眼看出了載灃引這則舊事的用意。辛酉政變那年，張之洞已經二十五歲了，做了九年解元的才子十分關注時局，何況其堂兄張之萬又在朝中做了大官，那時的情形，張之洞十分清楚。他心裏冷笑道：你也想做當年的慈禧，真個是癡人說夢！不要說政治才能不及慈禧的百分之一，就是現在支持你的載洵、載濤、毓朗等人，也比當年的奕訢、文祥諸人相差太遠了。

　　對面坐著的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人畢竟是監國攝政王，張之洞再心氣高傲，也不能挖苦他，便強壓下心中的情緒，以和悅的口氣說：「王爺，怒老臣說直話，除穆宗與皇上都是沖齡踐位這點相同外，其他情形，今天與當年都大不相同。尤其不同的是，袁世凱非肅順可比。肅順雖跋扈，但他從來沒有帶過兵，更沒有一支長期掌握於其手的軍隊。所以恭王奉命抓他，猶如老鷹抓小雞一樣。處以死刑，他也只得罵罵而已，再不能有其他的危害。袁世凱就不同了。二十多年來，他基本上未與軍隊分開過，北洋六鎮是他一手招募訓練而成的。儘管他現在沒有調兵的權力，但他的勢力在北洋軍中根深蒂固。袁世凱一人不足恤，倘若因此而引起北洋軍的兵變，倘若變兵再和海外革命黨連成一氣，王爺，那時的局勢就複雜了。」

　　載灃經此指點，醒悟了許多，他低頭沉思不語。

　　「王爺，老臣今年七十有二了。十六歲中解元，二十六歲中探花，由巡撫到總督到軍機大臣、大學士，位極人臣。所有這一切是誰給的，還不是朝廷的恩典、老佛爺的賞賜嗎？老佛爺臨終之前，召老臣議立嗣大事，託孤之情，令老臣每思之便涕淚交加。老臣自知多病多痛，在世之日不久了，今生更無奢望，只求在生一日，盡力協助王爺輔佐皇上一日，只求大清江山安穩一日，到了哪天老臣閉了眼去見老佛爺的時候，能對得起她老人家。」

　　說到這裏，張之洞動了真情。他對慈禧，真有說不完的感恩戴德。不要說慈禧給了他一生可與曾國藩、李鴻章媲美的榮耀，單就那年的會試來說，就夠他感激慈禧一輩子了。

　　張之洞領解後，因遭父喪及迴避（堂兄張之萬為會試同考官）之故，失去了三次會試機會。同治元年會試告罷，同治二年再度會試，榜列一百四十一名貢士，殿試得一等一名，張之洞心中得意。複試時筆走龍蛇，放言高論，卻不料因言辭過激而引起爭論，多數考官議置於三甲之末，獨大學士寶鋆歎為奇才，力排眾議，置二甲第一。試卷進呈兩宮，慈禧特別賞識張之洞，擢為一甲第三。這樣，張之洞便由一名令人惋惜的傳臚突變為受萬千士子欲慕的探花。當張之洞後來得知個中原委時，對慈禧真個是千恩萬謝。

　　「老佛爺和德宗同時撒手走了，留下這副萬鈞重擔在王爺您的肩上，您的一舉一措都關乎社稷江山，遇事當三思而行，權衡利弊而動，切不可輕聽不負責任之言草率從事。殺袁世凱一人固然是小事，若引起動亂，引起老佛爺和德宗陵寢不安，則是大事了，望王爺慎之又慎！古人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是個快要死的人了，您要相信，是決不會說出不利國家的話的。」

　　說著說著，他覺得兩眼越來越昏花了，便抬起手來擦拭。張之洞的至誠令載灃頗為感動，他起身告辭說：「老相國，您的心情我都理解了，您好好保重。袁世凱的事情，我會仔細考慮的。」

　　載灃回到王府，獨自一人將張之洞的規勸反反覆覆地咀嚼了幾遍，深覺他的話有道理。

　　過幾天，北洋六鎮都回了急電。除第一鎮統領馬龍標語氣模稜外，其他五鎮反對殺袁的態度都很明朗。第五鎮統領吳鳳陵、第六鎮統領趙國賢甚至表示，若要殺袁，請先免掉他們的職務，以免士卒嘩變，致負天恩。接到這批回電後，載灃更不敢殺袁世凱了。但袁畢竟是一個兇惡的敵人，從北洋六鎮的反響中更可看出此人的可恨可怕；不殺他，也要罷掉他的一切官職，將他驅逐出京師。載灃下決心要為國為己除掉這個毒瘤。他親自擬了一道諭旨：

　　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袁世凱，夙承先朝屢加擢用，朕御極後復予懋賞，正以其才可用，俾效馳驅。不意袁世凱現患足疾，步履維艱，難勝職任。袁世凱著即開缺，回籍養療，以示體恤之至意。

　　當這道諭旨在《京報》上刊出的時候，離袁世凱獲新皇帝加太子太保銜「慈賞」尚不到十天。宦海風雲之變化莫測，令所有官場中人震慄！

〈七、冷冷清清的前門火車站，前來給袁世凱送行的只有嚴修和楊度〉

　　與這道諭旨在《京報》面世的同時，各種關於袁世凱的飛短流長也在京師顯要們的客廳裏、大小衙門的休息室裏，在茶樓酒肆、街頭巷尾間廣為傳播。頃刻之間，一位不可一世的烜赫大員，變成了一介眾矢之的的催罪平民。求職寄食打秋風之輩不再來了，趨炎附勢之徒不敢沾邊了，更有膽小怕事的人，連北洋公署的大門口都不敢過了。往日冠蓋如雲的袁府，眼下冷寂到門可羅雀。

　　這是白日裏的現象。一到夜幕降臨的時候，便有一個個黑影鬼也似的從小門閃進去，然後又匆匆地從側門邊消失掉。這些人都是十餘年間，被袁世凱提拔安插在中央或直隸、山東各衙門以及北洋六鎮中文武官員的私人代表。他們本人不敢到這裏來，因為朝廷會在北洋公署的四周佈滿暗探，這對他們今後的仕途是十分不利的。然而，這位袁宮保過去的確於他們有恩，今日倒相了，連一個安慰都沒有，似乎於良心上說不過去。於是他們或打發自己的子弟，或派遣下屬僕人趁著黑夜來一趟。一般都沒有信函，帶來的是口信，表示他們的殷切關注，希望袁宮保回籍後放寬胸懷，好好保養，有朝一日再度出山。所有這些人都給昔日的恩人送上一張銀票，多至數萬，少則數千。最多的一張是直隸臬司張鎮芳送的，整整四十萬兩。張是袁的表弟，由袁一手提拔，累任肥缺，家裏積蓄了幾百萬兩銀子。張鎮芳一向出手闊綽，對表兄遭此不測之禍既憤慨又同情，四十萬兩銀子所表達的正是這一份深厚的情誼。

　　袁府內室這些日子裏一片亂糟糟。于氏夫人成天哭哭啼啼，各房姬妾們手足失措。袁克文也無心去勾欄瓦捨鬼混了，縮在家裏讀書。一大群少爺小姐們則隨各自的生母忙著收拾行李。整個袁府上上下下，幾乎無人明白這場飛來橫禍的背後原委。

　　與此相反，這座宮保府的主人的心境倒還安寧。他知道，由於自己的精明強幹，業績丕著，必然招致別人的嫉妒；由於自己多年來手操重權，處理過不少大事，必然得罪了一些權貴顯要；由於戊戌年流播甚廣的傳說，必然引起今日身為監國的載灃的怨恨報復；由於訓練了兵強馬壯的北洋六鎮，必然遭到滿蒙親貴的猜忌。所有這些，過去都因為有慈禧太后那座保護傘才得以安全無恙，現在山陵已崩，對頭當國，囚禁殺頭、抄家滅族，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在如此險惡的局勢下，居然能保住首領和全家的平安，真是萬幸萬萬幸了。袁世凱不由得從心底裏感激徐世昌給他出的主意，感激張之洞和北洋六鎮的昔日袍澤們在這生死關頭時對他的支持。他相信這是袁氏先祖的庇佑，於是每天早晚高燒紅燭，對著高祖以下的歷代祖宗牌位無比虔誠地磕頭謝恩。

　　在全家忙忙碌碌收拾金銀細軟的時候，他在思索著：回河南後，究竟選擇何地為自己的休憩之所？對於一般人來說，這本不是一個要考慮的問題。他是項城人，毫無疑問應回項城去，但袁世凱卻不願回項城。項城對於他，既是生之育之的故園，又是懷有深深隱痛的畏地。原來，這是因為有一場鮮為人知的家庭恩怨之故。

　　袁世凱的生父袁保中，在夫人劉氏生了長子世昌、次子世敦後娶了一個妾，妾也姓劉。這位劉氏妾生有四個兒子，即三子世廉，四子世凱，五子世輔，六子世彤。六年前，袁世凱在直督任上時，生母去世了。袁世凱對母親感情很深，接到訃告後立即趕回家，為母親操辦喪事。當時在家主持家政的是他的異母二哥袁世敦。這個袁二老爺守著袁氏詩禮傳家的家風，為人拘謹遷腐。入葬的時候，袁世凱提出要將母親與生父、嫡母合墓。袁世敦不同意，搬出妾不合墓的家訓來反對。袁世凱大為光火，心想自己身為一品大員，為袁家掙得了十分風光，卻不能為母親贏得一個

與丈夫合墓的死後地位，於臉上太不光彩了。袁世凱與他的二哥爭吵起來。袁世敦寸步不讓，說：「不怕你官做得再大，回到家裏，你仍然是我的庶弟，你得聽我的，服從家規家訓。妾不合墓，這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能由你來破壞。」莫看袁世凱的本事可以移山填海，在這件事上，他就奈不何他的嫡兄，而項城那些本家居然也都站在袁世敦那邊。母親終於不能與父親合墓，堂堂一品總督氣得離開老家，發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回項城。

　　袁世凱與嫡兄鬧翻之後，與自己的同母兄弟更顯親密了。三哥世廉得知四弟革職為民的消息後，即刻乘火車來到北京。這些年來，世廉靠了這位四弟，由經商發了大財，在汲縣買了三百多畝土地，建起了一座豪華莊園。世廉對弟弟說，彰德府北門外有一個洹上村，相傳伊尹佐商湯時，遭謗在此隱居三年，後來商湯王親自來洹上村迎他回朝。此地山水秀麗，還有一座舊王府，原是前明一個藩王的府第，乾隆年間一個致仕的尚書將它修繕後，在此頤養天年。現在雖已荒蕪，但略加修整後便可居住。

　　袁世凱對洹上村十分滿意。山水、王府均為其次，重要的是這裏曾經居住過一位遭謗避隱而又獲大用的前代名相。他希望自己就是三千多年前的伊尹，隱退只是暫時的，東山再起應為期不遠。

　　他決定自己先帶一部分人去汲縣住一段時期，打發袁克定去洹上村買下那座舊王府，並查看地形，做出修復擴建的計劃。京師府內的善後事情還很多，他留下能幹的五姨太楊氏全權料理。

　　這是光緒紀年終止的前夕，北京城正處在歲暮的嚴寒時節。連日陰雲密佈，北風呼嘯，大風捲起灰沙塵土在半空中飄舞著，將這座古老的京師攪得昏天黑地，給人一種末日即將來臨的感覺。昨夜下了一場鵝毛大雪，清早雪停了。袁世凱推開窗門，一股冷氣迎面撲來，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往日，白茫茫的雪景常能激起他的豪邁之氣，今日這無邊無際的大雪，在他的眼裏，無異是上蒼降下的一件碩大無朋的喪服。

　　吃過早飯後，去汲縣的人都來到正廳。他們中有夫人于氏，六姨太葉氏，八姨太郭氏以及他們所生的子孫，大大小小有二十多個，另外還有十多個男女僕人。正廳中央高高地豎著九塊牌位，上面寫著袁世凱的曾祖父耀東及曾祖母郭氏，祖父樹三及祖母吳氏，生父保中及嫡母劉氏生母劉氏，嗣父保慶及嗣母牛氏。在燭光和香煙中，袁世凱率領妻妾子孫跪在父祖牌位面前，行三跪九叩大禮。袁世凱喃喃地祈禱著，求祖宗保佑回鄉順利，早日起復。然後起身出門，登上大馬車。沒有鞭炮，沒有鼓樂，馬車隊默默地黯然離開北洋公署，悄沒聲息地駛向前門火車站。

　　袁家包了一節車廂，眾人都在忙忙碌碌地搬運行李，袁世凱獨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不言不語面無表情地吸著雪茄。往事雜亂無章地浮現在他的腦際。一會兒是兒時的袁家寨，一會兒是朝鮮半島的漢城王宮，一會兒是初練新軍的天津小站，一會兒是停放太后梓宮的儀鸞殿。明明是光天化日之下，他卻彷彿如在夢中。人生真如一場夢嗎？幾十年來步步高陞春風得意，他從來沒有想起這個地老天荒的疑問。今天，命運冷酷地把這個疑問推到他的面前。

　　前後的車廂都有送行的親友在與遠離者互道珍重，「一路平安」「沿途保重」「早日歸來」等聲音不絕於耳，更有至親骨肉、恩愛夫妻不忍分離的，抱頭痛哭，依依不捨，揮淚登車後又下到月台。那是一片人間真情。可是，袁家包的這節車廂，卻冷冷清清，死氣沉沉，沒有一個人前來送別，沒有一句歡喜的話語。想當初，前後呼擁，左右恭維，儀仗輝耀，八面威風，而今罷官回籍，竟然一個故人都不見了。這人世間的冷暖炎涼，怎麼會是這樣的涇渭分明，毫釐不爽！一向不太動感情的袁世凱不覺大為傷感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此人正踏著積雪冒著嚴寒向前門火車站走來，向袁家包的這節車廂走來，向他坐著的這個窗口走來。此人好像是楊皙子！

　　不錯，來的正是楊度。

　　九年預備立憲章程剛擬好初稿時，兩宮便同時晏駕了。憲政編查館的總辦大臣載澤是慈禧太后的內侄女婿，比起別的載字輩黃帶子來，他又多了一層親屬關係，故對辦理喪事特別起勁。憲政館本是個清閒衙門，大部分人無事可做，於是載澤就給館裏全班人馬加派一個臨時差事─辦理國喪。

　　辦國喪是個肥差。往昔，或死一個皇帝，或死一個太后，辦喪事花銀子都像淌海水似的。現在，皇帝、太后同時死去，兩場國喪一起辦，開銷便簡直是無底洞了。所以國喪的參與人員，上至總管的王公大臣，下至走腳跑腿的辦事人員，個個都想從中發一筆財。憲政館裏的人無不踴躍參加。楊度對此等事原無興趣，但大家都積極，他也不能落後，這一個月來便泡在沒日沒夜的繁忙事務中。

　　看到《京報》上登出王景純的參折後，他先是不以為然。御史參劾大員是常有的事，這裏面的情況很複雜。有的確實是激於公憤，伸張正義。也有的意不在彈劾別人，而在為自己博取名聲，越是官位高、聲望大的人，他們越是要觸犯，採取的是頗類「附驥尾而行千里」的手法。還有的御史則純是被人收買受人唆使，那是些用文字做刀槍的殺手。

　　王景純這個人，楊度不認識，不知屬於哪一類。不過像袁世凱這樣的人，遭御史攻擊也算不了特別奇怪的事。他辦事留下的把柄很多，且地位高影響大，公敵私敵都很多。御史要對他來一手，從哪個方面講都說得過去。轉念他又想，兩宮剛死，便有人來參奏，這裏面會不會有更複雜的內幕呢？比如說，戊戌年的事，攝政王一上台便修舊怨呢？聯繫到剛加賞太子太保銜，又覺得似乎不太像。

　　前幾天，他突然看到袁世凱罷官回籍的上諭赫然登在《京報》頭版上，才明白王景純的參劾是大有來頭的，攝政王果然是弟報兄仇。當夜他到了夏壽田家。兩個老友就當前朝廷局勢談了很久，楊度對袁世凱所處的險惡環境有了更多的瞭解。他到北洋公署去了兩次，兩次都是大門緊閉，門前閱無聲息。他想：袁世凱或許是遵循大臣削職後不與外人交通的古例，既藉以自保，亦以此不拖累別人。但這位於自己昔日有知遇之恩而今日又倒大楣的人，在離開京師之前，連一面都沒有見，楊度很覺於心不安。他料想袁世凱出京時的場面會是冷清的，決定自己去送行，給失意人一點暖意。袁克定兄弟這幾天也見不到了，他只得打發何三爺從別的途徑去打聽。昨天下午，何三爺從火車站處得到確訊，袁世凱明天上午離京回河南。夜裏，楊度與靜竹、亦竹談起這事。她們也主張楊度去送行，哪怕再沒有第二個送行人，也應該去，即使為此丟了官也不在乎。人世間總還得要有幾個不把利害關係置於第一位的人的，否則，這個世界真的沒有必要存在了。

　　當楊度來到月台上東張西望尋找時，袁世凱終於忍不住，叫了聲：「皙子，你來了！」

　　楊度循聲望去，只見袁世凱夾著雪茄的手在窗口動了兩下，然後伸出半個臉來。

　　「袁宮保！」楊度驚喜地喊著，快步向窗口跑去。

　　剛登上車廂，袁世凱已經站到對面了，伸開粗短的雙臂將楊度緊緊地抱住，不自已地說：「皙子，就你一個來送我，你真是我的患難知己！」

　　抱了很長一段時間，袁世凱才鬆開手說：「皙子，咱們坐下聊聊。」

　　楊度將車廂掃了一眼。車廂裏很零亂，雜七雜八地擺著各種行李，幾個僕人正在滿頭大汗地整理著。于氏夫人和幾房姨太太的眼睛紅腫腫的，孩子們驚疑地挨著各自的母親坐著。遠處一角坐著三個抱長槍的兵士。他心裏一驚：「這不是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嗎，難道還要動用兵士押解回籍？」

　　他很快鎮定下來，無事般地在袁世凱的對面坐下，問：「大公子呢，沒來？」

　　「他到彰德府去了。」袁世凱說，「我們先去汲縣暫住一段時期，夏天搬到彰德府洹上村去，他到那裏購置房子去了。」

　　楊度點點頭，望著這位遭貶的大員。只見他臉孔明顯地黑瘦了，益發襯出嘴唇的厚大，兩鬢現出了不少白髮，神情有點疲憊，但兩隻圓大的眼睛仍然光亮，彷彿在告訴人們，他胸中的銳氣並未減殺。楊度略覺一絲寬慰。

　　相對沉默了一陣，楊度說：「我幾次來府上探望，見大小門都關得緊緊的。直到昨天下午，才得到您今天離京回籍的消息。」

　　袁世凱苦笑了一下，說：「削職為民，無公事可辦了，關起門來還可以減少些閒言碎語。」

　　楊度扭過頭瞥了一眼後面的三個兵士。大概今天起早了，車尚未開動，他們便已打起磕睡來了。楊度輕聲說：「那三個傢伙好像是步軍衙門的。」

　　袁世凱看了他們一眼，說：「是的，明為護送，實是監押。」

　　「可恥！」楊度咬緊牙關罵了一句。

　　「輕點。」袁世凱以手壓了壓。「皙子，你要知道，我這已經是不幸中萬幸了，差一點腦袋就丟了。有他們押送還好些，我還真的怕半途有人行刺，不明不白地死掉。」

　　「真的，是要留神點。」這句話提醒了楊度，他突然想起《水滸傳》中野豬林的故事來。

　　「你放心，我早做了準備。」袁世凱拿手拍了拍腰間。「這裏藏著傢伙哩！」

　　說罷，「嘿嘿」地笑了兩下，露出一排大而黑黃的牙齒來，又指著剛剛走過去的兩個男僕的背影說：「他們棉袍裏都有英國的短毛瑟。」

　　「這就好！」楊度點點頭，心想：不愧是戎馬出身的新軍統帥。

　　「皙子。」袁世凱親暱地叫了一聲。「這次多虧了張中堂的幫忙，幾次想去登門致謝，但又不便。你來了很好，麻煩你代我去一趟錫拉胡同，就說袁某人這輩子不會忘記他的恩德。」

　　「我明天就去。您還有什麼別的話要轉告張中堂嗎？」楊度常聽人說，張袁二人面和心不和，他希望能由此瞭解一點袁對張的看法。

　　「也沒有什麼別的話要說了。」袁世凱想了想。「張中堂才學閱歷都要大大超過我，平時辦事又謹慎，不像我，留給別人的把柄很多。不過，依我看，朝廷會有一系列大舉措出來，罷袁某人的官職只是開始，你不妨轉告張中堂，請他多留個心眼。」

　　「行，我一定把您的意思轉告給他。張中堂過於鯁直，攝政王大概也不會很親近他。」

　　「攝政王，哼！」袁世凱的鼻子裏衝出一股氣。他抬起眼又看了下那三個抱槍的兵士，見他們睡得正熟，說，「他現在相信的是一班子本家子弟，那些人中居然有人說我是曹操。皙子，早知如此，我不如乾脆做曹操還好些。」

　　楊度瞪大著雙眼望著這位貶歸原籍的軍機大臣，不料他今日說出這等話來。然而就是這句話，彷彿一道電光閃過，使他突然看出了這個人物內心中的秘密。多年來醉心帝王之學，努力尋找命世之主的候補四品京堂，心扉陡然為之一開，大有一種「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的感覺。然而，他此刻正在走麥城，能有東勸再起的一天嗎？

　　「是的！」楊度斷然點頭附和，說，「歷來都說曹孟德是奸雄，其實他才是漢末真正的英雄。統一北方，穩定漢室，保護劉氏孤兒寡婦的正是他。不瞞您說，我最欣賞的就是他那句毫不矯飾的自白：若非孤，正不知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曹操說的是一句大實話。」袁世凱插話。

　　楊度接著說：「別人都可以稱王稱帝，他曹孟德為什麼不可以做皇帝？何況他本人到死都沒有登基，做皇帝的只是他的兒子。要是我，根本不會等到兒子那一輩，我自己早就篡位了。」

　　袁世凱夾雪茄的手輕輕地在楊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笑著說：「痛快，皙子，咱們是心心相照！」

　　楊度就勢問：「袁宮保，您能對我說說此番回鄉後的打算嗎？」

　　「皙子，偌大一個京師，今日我只有你一個貼心人了。我跟你說句真心話吧，你聽著就行了，不要對別人說。」袁世凱的神態凝重起來。「我此番回河南，奉行的只有八個字：怡情養性，以待時變。」

　　楊度進一步試探：「您認為時變會很快到來嗎？」

　　「皙子，古人說：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時變的種種跡象都已出現了。」袁世凱盯著楊度的臉，正色道，「依某之見，遲則三五載，速則一兩年，中國必然大變。」

　　楊度驀地將袁世凱的手握緊，神色莊重地說：「宮保大人，楊度今日真正地看到了您才是中國的樑柱，無故遭貶而英氣不殺，令楊度敬佩，對時局的看法又不謀而合。宮保大人，您放心回去怡情養性吧，謝安回朝的一天不會很久的。」

　　袁世凱也緊緊地握著楊度的手，激動地說：「皙子，在我倒大楣的時候，你能對我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我真正地感謝你。若不嫌我給你帶來麻煩的話，請常去洹上村走走，看看我這個落難的朋友。」

　　楊度說：「您在北京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亦竹她也總不忘大人的寬宏大量。」

　　「說哪裏話，我那個老二真不成器，她和你才是真正的一對。什麼時候生了個胖兒子，不要忘記向我報一聲喜！」

　　「那是一定的。」

　　「哎呀！」袁世凱忽然喜滋滋地指著窗外說，「皙子，你看那好像是范孫來了！」

　　楊度順著袁世凱的手勢看出，果然是范孫。

　　「范孫是個拘謹的人，剛才那些話不要對他說。」

　　就在袁世凱叮嚀之際，范孫已走近了。

　　范孫是嚴修的表字，時任學部侍郎。嚴修，直隸人，二十四歲即高中二甲進士入翰林院，是個學養深厚、品行端方的讀書人。袁世凱做直隸總督時，他任直隸學務處總辦。袁在直隸大辦新政，新軍、洋務、教育，三大項目齊頭並舉。袁敬重嚴修，常和嚴商量興辦教育的大計，虛心聽取嚴的意見，委嚴以重任。嚴修感激袁世凱的知遇之恩，為直隸的新學興盛竭盡全力。後來袁又保舉他進朝廷，直到出任學部侍郎。這次袁遭貶，朝廷內閣、軍機處、六部九卿、翰詹科道、直隸總督衙門無一人替袁世凱說話，惟獨嚴修抗言上疏，歷數袁之功績。尖銳指出，以足疾罷黜大臣，將貽後世子孫以笑柄，請朝廷收回成命。這份書獃子氣極重的奏疏，當然不會得到攝政王的理睬。

　　「范孫，我在這裏！」袁世凱忙起身，對著窗外招呼。

　　「慰庭兄！」嚴修邊喊邊進了車廂。

　　楊度也站起與嚴修打招呼。大家剛坐定，月台上響起鈴聲。

　　袁世凱說：「火車就要開了，兩位的高情厚誼，袁某人心領了，請趕快下車吧！」

　　「不要緊，我送你到蘆溝橋再下車。」嚴修坐著未動。他今年四十九歲，比袁世凱小一歲，但人長得單瘦，又配上一副圓框東洋近視眼鏡，看上去，倒比袁要大五六歲。

　　「皙子，那你就先下車吧！」

　　「我和嚴大人一起送你到蘆溝橋。」

　　「好，最好！」

　　袁世凱顯得很興奮，吩咐家人拿出兩瓶酒來，于氏夫人又將隨身帶的乾牛肉、花生仁拿出。袁世凱親手斟滿三杯酒，動情地說：「有句老話：一生一死，乃見交情。袁某今日被貶回籍，無故遭難，兩位先生不怕受牽連，冒著嚴寒前來車站送我，又要陪我到蘆溝橋。此情此義，袁某一生一世不會忘記。倘若天不絕袁氏，還有出頭一天的話，必當重報。蒼天在上，這杯酒為證。」

　　袁世凱說罷，將茶几上的酒杯端起，再舉平頭頂，然後略微彎腰，把這杯酒灑在腳邊的絨毯上。楊度趕緊給空杯再斟上。三人碰了一下杯子，都一飲而盡。

　　正在這時，車頭拉起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鳴叫，緊接著是一聲「哐螂」巨響，火車啟動了。在沉重的車輪與鐵軌的輾壓聲中，這輛拖著四節車廂的蒸汽火車，緩緩離開前門車站，向西南方向駛去。袁世凱望著漸漸消失的正陽門，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失落感。

　　嚴修見袁世凱的面孔陰晦沮喪，知他心裏難受，安慰道：「慰庭兄，想開點，伊尹蒙誣，周公負謗，重臣受一時之委屈，不久終將大白天下的例子，自古來數不勝數。好生回籍休養一年半載，朝廷聖明，澄清小人構陷後，必當重新起用。」

　　袁世凱說：「我能想得開。當年先叔祖在前線帶兵與長毛作戰，流言惡語幾乎每日不斷，朝廷也存有疑心，但先叔祖還是挺過來了。先嗣父為官期間，也常有不順心之事。看來我袁家的人，上天給予的磨難要比別人更多些。袁某我自己招來的禍自己承擔，原無所恤，只是范孫兄你為此受連累，我心中不安。滿朝文武，過去自稱是我朋友的不知有多少，遇到出事了，都噤若寒蟬，惟有你仗義執言，抗疏上奏。范孫兄，你不愧為今天的古君子！」

　　「別說這些了。糾偏扶正，本是臣子侍君的應盡責任，何況慰庭兄在直隸期間對我的一片誠意，今日上疏，也是義不容辭的。」嚴修摘下眼鏡，用手擦了擦深陷的雙眼。

　　「嚴大人，您的奏拆發下來了嗎？」楊度問。他對這位滿身書卷氣的學部侍郎充滿敬意。

　　「淹了。」嚴修嘆口氣說，「我又擬好了一道折子，請乞骸骨歸里。今日送慰庭兄回籍，過幾天我也要回老家去了。」

　　「這都是我牽累的。」袁世凱的眼圈有點紅了。他從衣袖袋子裏掏出一張花花綠綠的紙來，說：「范孫兄，這是一張八千兩銀票，請你收下。」

　　嚴修連連擺手：「你這是做什麼？」

　　說罷，臉上現出很生氣的神色：「我剛才的話，是向你叫苦來的嗎？」

　　袁世凱忙說：「范孫兄，你莫生氣。我知道你長期來做學官，沒有額外的進益，加之廉潔自守，日子本來就過得清貧。倘若回籍，一大家子人如何過？我雖然也罷了官，但銀錢上比你好些。你不要推辭，收下吧！」

　　嚴修斂容道：「慰庭兄，我上疏請朝廷收回成命，乞骸骨請歸故里，均為道義所激，不存利害之心。你今日拿八千兩銀子來，硬逼我收下，豈不壞了我的清名！」

　　袁世凱聽了這話，只得將銀票依然放進袖袋，說：「好，范孫兄，我敬重你的志向，但我還是要勸你一句，不必太固執，哪一天生計有困難了，修一封書到洹上村來吧！」

　　楊度過去只聽說過嚴修的大名，沒有見過面。今日見他這樣，方知是一位狷介可敬的長者。「嚴大人，像您這樣一位忠貞體國的賢臣，若真的也被罷官回籍的話，那朝廷算糊塗到家了。」

　　嚴修凝視楊度片刻，緩緩地說：「皙子老弟，眼下朝廷的氣候，真是陰晴難測呀！」

　　一句沉重的話說一得大家都緘默起來。過一會，袁世凱對嚴、楊說：「克定的農工商部右承一職尚未撤掉，他還得常住北京，請二位今後多多照應。」

　　嚴修點頭。

　　楊度問：「克文、克良他們呢？」

　　袁世凱說：「暫時還住北京一段時期，明年秋天後再隨他們的母親一道去洹上村。」

　　略停片刻，袁世凱突然問：「皙子，湘綺先生有信來嗎？身體如何？」

　　「上個月湘綺師來過一封信，說他依然天天抄書著述，身體也如常。」

　　「皙子先生，聽說令妹詩詞做得很好，是個頗有名氣的女才子。」嚴修問。

　　「嚴大人聽誰說的？舍妹不過是喜歡吟幾句詩罷了，離女才子還差得遠哩！」楊度笑著說。

　　「皙子。」袁世凱接過話題，「說起令妹，我倒想起一件事，請你去封信問問她。」

　　「什麼事？」

　　「令妹有曹大姑、班捷好之才，我早已聞名。」袁世凱說，「我家裏女孩子多，想請一個女先生來教她們讀書識字，令妹是個很合適的先生。不知她肯不肯做這個事，願不願意到洹上村那個冷清地方去。」

　　楊度說：「這好辦，我去封信問問她。她跟丈夫不很融洽，說不定她會接受的。她一向不慕熱鬧，冷清不冷清她不在乎。」

　　袁世凱說：「那好，只要她願意屈就，館金我出雙倍。」

　　「叔姬淡於名利。只要相處得好，館金多少她不會計較。」

　　正說著說著，火車速度放慢了，窗外出現了古老的蘆溝橋。

　　袁世凱起身說：「蘆溝橋到了，二位請下車吧！此情此誼，袁某會永遠銘記的。」

　　楊度、嚴修也起身，與袁世凱再次抱了一下肩，然後下車。袁世凱送他們到車門口。

　　嚴修說：「慰庭兄，多多保重！」

　　楊度說：「袁宮保，東山有期！」

　　袁世凱拱著手說：「天氣嚴寒逼人，二位也多多留心！」

　　一會兒，車頭又鳴起汽笛，繼續向南駛去。楊度、嚴修肅立在站台上，一直到轟隆隆的響聲完全消失在凜冽的北風中，才踏著積雪，緩慢地離開蘆溝橋車站。

〈八、江亭再題《百字令》：昨宵一夢兼春遠，夢裏江山更好〉

　　袁世凱削職為民一事很快傳到海外，海外維新黨人莫不歡欣鼓舞，額手稱慶。正在東南亞一帶活動的康有為堅信這是載灃為其兄報仇的結果，並認定載灃果毅有為，一定會繼承其兄戊戌年之事業。流亡異國十多年了，終於盼到了回國做帝師的這一天。他與張之洞過去有兩次交往，便從檀香山給張寄了一信，請張轉交攝政王。張之洞一時看不準時局的發展趨勢，把信鎖進書櫃，既不呈交攝政王，也不給康有為回信。

　　與此同時，梁啟超也採取了行動。去年，梁啟超接到了楊度為袁世凱澄清戊戌年告密一事的信，他將信將疑。不久，袁世凱在慈禧面前告了政聞社一狀。慈禧憤恨，將政聞社強行解散，對其骨幹嚴予懲處。政聞社是一部分立憲黨人組成的一個以速開國會建立責任內閣為宗旨的團體，後台便是梁啟超。袁世凱此舉使梁啟超甚為惱怒，他也因而徹底不相信楊度信上講的事情。早在戊戌年時，梁便與善耆相交往。這時，他寫了一封長信給善耆，說「元惡已去，人心大快，監國英斷，使人感泣，從此天地昭蘇，國家前途希望似海」。接下來歷數袁世凱甲午、戊戌、庚子等年對國家的禍害，又建議此案不要牽一連多人，同時廣拔賢才，申明政綱，頒發大詔，以示朝廷勵精圖治，與民更始之意。還具體指出，大詔之語須極沉痛，務使足以感人等等。善耆看後頗為感動，將它轉給載灃。載灃不予理睬。

　　又有人上書，說應當給譚嗣同等六君子平反昭雪，給當年德宗之師翁同龢恢復名譽等等。載灃同意撤銷對翁的處分，開復原官，算是為翁恢復了名譽。但對康、梁、譚嗣同等人則仍維持原議。張之洞悄悄把康有為的那封信燒了。

　　就在這段時期裏，載灃將軍權掌握在皇族手裏的計劃次第推行。他終於敵不過額娘和六第的強悍，只能得罪福晉，把海軍大臣的美差送給了洵貝勒，並打發他立即去歐洲各國考察海軍，以便讓老六增加點海軍常識。接著又借三歲小兒之口，任命自己暫時代理大元帥，並先行設置軍諮處，命毓朗、載濤管理。於是全國陸、海軍都掌握在皇家手裏了。載灃自以為軍權鞏固，大清帝國之皇權可以萬世不易了。

　　為了籠絡國內的立憲黨人，載灃擺出了一副熱衷立憲的架勢。先是倣傚立憲國家由國務總理副署負責制，規定諭旨須由軍機大臣署名。接下來，又特發一道諭旨，宣示決心立憲的態度。隨之，各省民意機構──諮議局相繼成立。不久，朝廷資政院也成立。又派溥倫、載澤為纂擬憲法大臣，飭令憲政編查館加快草擬憲法的步子。這期間，載灃又革去奏阻立憲的陝甘總督允升和玩誤憲政籌備的甘肅布政使毛慶蕃。載灃這些舉措的目的無非是借立憲之名遮蔽天下耳目，從而保住皇族的大權不致外落。不少立憲黨人被他的表面現象所迷惑，以為載灃是個憲政熱心者，便發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國內請願活動。

　　先是江蘇諮議局議長張謇以「外侮益劇，部臣失策，國勢日危，民不聊生，救亡要舉惟在速開國會，組織責任內閣」為由，通電各省諮議局，又派人赴各地遊說，不久，便有江蘇、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福建、廣東、廣西、山東、河南、直隸、山西、奉天、黑龍江、吉林十六個省的諮議局各派代表三人集於上海，組織了一個「國會請願同志會」，約定直到國會正式成立才解散。代表們從上海北上北京，由直隸諮議局議長孫洪伊領銜，將請願書遞交都察院，請都察院轉呈攝政王。又遍訪王公大臣，請求贊助。載灃拒絕他們的請求。這是請願的第一次。

　　過了兩個月，各省諮議局的代表又聯合各省政團、商會及海外僑商，組織了一個「國會請願代表團」，推舉孫洪伊等十人為職員，一面留代表駐京辦理請願事務，一面派人到各處演說鼓吹。但是，由都察院代奏的十起請願書，統統遭到載灃的冷酷拒絕。

　　到了中央資政院成立的時候，請願代表團又向資政院上書，請資政院提議設立內閣，立即召開國會。資政院多數議員的主張與各省諮議局一致，於是議決上請。此時各省督撫或受諮議局的影響，或被似是而非的中央集權制所苦，也盼望中央有一個像樣的責任內閣出現。因此也聯合起來致電軍機處，建議內閣、國會從速同時設立。載灃見各省督撫都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害怕一口拒絕會引起地方上的分裂，於是接受了部分請求，下詔將九年預備期縮短，將在宣統五年召集國會，在國會未開之前，先將官制釐訂，設立內閣。

　　這樣，請願代表團中一部分人認為朝廷接受了請願，便不再活動了。惟有湖北的湯化龍、湖南的譚延闓、四川的蒲殿俊等幾個議長還守著「速開國會」的宗旨不放，準備第四次請願。

　　正在此時，東三省又來了許多請願代表。載灃不能再容忍了。他命令民政部和步軍統領衙門將東三省代表遞解回籍。又將活動最厲害的天津籍議員溫世霖發戍新疆，並下令各省督撫彈壓請願代表。這第四次請願胎死腹中。大清國的國會，一直到它的覆滅始終沒有開成。

　　楊度是堅決地站在國會請願派這一邊的。他與張謇、湯化龍等人頻繁接觸，為他們出謀畫策。為配合國內請願派的活動，他在《順天時報》上發表《佈告憲政公會文》，申言自己力主速開國會，以救危亡的一貫態度。並尖銳指出，外人圖謀瓜分滅亡中國，乃今日中國最為危險之事。同時又強調，只有實行君主立憲制，才是中國救亡圖存的最好出路，而自己「本最初救國之懷，負天下安危之責，不以一時毀譽得失而易往昔之宗旨」。這以後他又上了一道速開國會折，大聲疾呼「非速開國會不足以救國勢之危」。奏折遞上去後杳無音訊。他憤而交《帝國日報》公之於世，表示對國會請願活動的公開支持。

　　以載灃為首的朝廷對憲政假熱心真反對的態度，內外國事的日益艱難，使楊度的心情甚為抑鬱，這期間雖有亦竹生女，靜竹癱瘓漸有起色之喜，也沒有給他帶來更多的快樂，而張之洞的病逝和夏壽田遭家禍請假回籍，又給他增加幾重憂愁。

　　剛辦過七十二歲壽筵的張之洞便病入膏肓了。臨終的這天中午，長子仁權慌忙上報朝廷，被國事攪得昏頭昏腦的載灃這時才想起要去看看他。張之洞從武昌調到北京後，一直處在衰病之中，這次病情急劇惡化，其原因正是來自載灃。

　　半個月前，張之洞扶著病軀親登醇王府，指出載灃執政以來許多不妥之處，其中最大的失策在於專用親貴。兄弟連翩長陸、海軍大權，實為先朝未見，望改弦易轍。載灃不但不聽，反而叫他只宜靜心養病，不要多管國事。張之洞身任疆吏數十年，早已養成了頤指氣使的驕慢氣習，現在做了領班大學士、軍機大臣，一片好心為了國家的安危而不顧自身的安危，這個被他視同孫輩的年輕人，居然可以擺起監國的架子，教訓他？張之洞當面不敢頂撞，回到寓所後捶胸打背高聲叫道：「不意受此等氣，今日始知軍機大臣不可為也！」連叫兩聲後，大口大口的血便不可遏制地吐出來，從此一病不起。中外名醫迭進方藥，均告無效，病勢日漸危險。但他頭腦依舊清醒。見載灃來了，他仍想以儒臣的一片誠意，對這位年輕攝政王作最後一次規勸，使之明瞭亡國危機已迫在眉睫，從而猛然醒悟，振作朝綱。

　　當載灃來到病榻前時，張之洞勉強睜開眼睛說：「驚動王爺，心實不安。」

　　載灃說：「老中堂公忠體國，有名望，好好保養。」

　　張之洞十分吃力地說：「公忠體國，所不能當，廉政無私，不敢不勉。」

　　誰知這幾句話大大地刺傷了載灃的自尊心。因為張之洞上次力諫他不該讓兩個兄弟做陸、海軍大臣，其理由便是應避徹私之嫌。

　　載灃很不高興地起身說：「老中堂，你病得很重，不宜多說話。有什麼話，等病好了再說吧。我很忙，先走了。」

　　張之洞想得好好的一番正言悅論無法說出來，氣得閉上眼睛不理載灃。

　　載灃剛走，小皇帝的師傅陳寶深進來探視，問：「監國剛才說了些什麼？」

　　張之洞輕輕地搖搖頭，歎道：「他什麼話也沒說，也不讓我講話，大清國的國運已走到盡頭了！」

　　張之洞將子孫喚到床邊，吩咐仁權執筆，在他早已寫好的「勿負國恩，勿墜家風」的遺訓上再加幾行字：「吾生平學問行十之四五，治術行十之五六，心術則大中至正。」

　　就在這天夜裏，一代名臣張之洞帶著無窮無盡的遺憾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張之洞死後不久，夏壽田的父親、陝西巡撫夏時，被御史以貪污罪名彈劾革職。夏時六十五歲了，受此打擊，舊病復發，臥倒西安寓所。他怕再也見不到兒子，修書一封到北京。夏壽田得書，立即請假趕赴西安。夏時在兒子的安慰下，加之醫治得當，病漸漸好了。夏時執意要回桂陽老家。夏壽田對老父千里之遙的歸途不放心，便向翰苑請了長假，一路護送回桂陽。

　　自從夏壽田離京後，楊度覺得京師的生活比往昔孤單多了。他從夏時的回籍想到袁世凱的革職，從袁世凱的革職又想到張之洞的去世，有時很有點時世蒼涼、人生短促之感嘆。

　　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夏壽田回到了北京，當他突然出現在槐安胡同時，楊度一家真是驚喜萬分。

　　夏壽田這次利用回湖南的機會，特地到了湘潭，看望了恩師，也看望了楊度的老母和重子、叔姬等人。又帶來了一大包楊家捎帶的土產。

　　楊度知道，夏壽田去湘潭，看望恩師自然是一大目的，他的另一個目的是要去看看叔姬。當然，楊度不會去點破這一層，但心裏有點責備夏壽田孟浪了。叔姬和代懿關係冷淡已經幾年了，他這一去，會給叔姬帶來更大的痛苦，冷漠的家庭生活將會因此而更加冷漠。聽著夏壽田笑嘻嘻地談論這次湘潭之行的歡樂，楊度心想：說不定此刻，多情而內向的叔姬正在伏枕哭泣哩！

　　夏壽田建議，為慶賀他回北京，中秋節那天他做東，兩家結伴遊江亭。亦竹一聽忙拍掌附和，楊度和靜竹的腦海裏驀地激盪起波浪。是的，一晃十二年過去了，江亭真值得舊地重遊！

　　幾天來，靜竹的雙腿好像頓時好多了。她每天自己支起兩根枴杖在院子裏走來走去，痛得滿身流汗也不休息。靜竹的精神顯得異常的昂奮，她每天堅持走三四個小時，似乎也不太覺勞累。

　　中秋這天一大早，夏壽田便雇了一輛雙駕馬車來到槐安胡同。夏壽田的夫人陳氏沒有來，說是病了，其實這兩天她又跟如夫人岳霜鬧意見了。見夏壽田寵著岳霜，她心裏嫉妒，不願來。楊度和亦竹攙扶著靜竹上了馬車，接著大家都登車。兩家五個大人，連帶未滿週歲的鶯兒，一共六人，由兩匹鐵灰色蒙古馬拖著，有說有笑地向宣武門外奔去。

　　江亭一帶仍是十二年前的老樣子。那一片空闊的低窪地依然是蘆葦叢生，野鳧出現，很是荒涼。古老的慈悲庵牆破瓦缺，搖搖欲墜。不時從裏面傳出幾下鍾罄撞擊聲，好像那不是在做佛事，而是在證明這個破敗的古剎中還有僧人住著。圍繞慈悲庵四周，似乎多了幾間茶肆酒館。

　　今天是中秋節，遊客比往日要多，茶酒店裏生意很好，有幾家還請了藝人說書唱曲。原本到這裏來是圖個清閒的，卻也弄得跟王府井、大柵欄一樣的囂囂鬧鬧。夏壽田見了直搖頭。好容易覓得一家，高高挑起的布簾上寫著「鬧中靜茶室」五個字。夏壽田說：「這個名字取得好。」

　　茶室不大，佈置得頗為雅致。門前擺著數十盆菊花，黃黃白白的，正迎著秋風開得旺盛。楊度說：「就這家吧！」

　　大家進了茶室。店家十分慇勤，忙擦拭桌凳，端來一大壺菊花香茶，又擺開滿桌糕點，正中一盤芝麻月餅。店家特別說明月餅是應節的，奉送不收錢。岳霜稱讚：「你這個老闆會做生意！」

　　店家兩眼笑得瞇成一根線，說：「太太過獎了，大過節的，老爺太太們光臨我這個小店，真是賞光了。不瞞老爺太太們說，小人也讀過幾句書，在琉璃廠做過多年的書生意。年歲大了，不耐吵鬧愛清靜。我見這江亭是個清靜的地方，八年前在這裏開了一個小茶室，不圖賺錢，只圖個幽靜。不想這茶酒店多了。也不安靜了。看來這天子腳下找不到一塊安靜的地方呀！」

　　夏壽田見這茶博士很有點個性，心裏喜歡，便問：「老闆高姓？府上哪裏？」

　　店家忙答：「不敢，小姓司馬，單名一個起。祖上是正定人氏，從老爺爺起進的京師。到今年，咱們司馬家做了八十八年長安客了。」

　　楊度覺得司馬起說話不俗氣，也頂喜歡的，笑著說：「八十八年，那是道光初年的事了。」

　　「是的，是的。」司馬起哈著腰。「老爺爺是道光三年進京的。當初單身一人來京師混碗飯吃，到現在，我們司馬家子子孫孫加起來有七十多號人了。自古來都說人丁興旺是好事，咱倒有點蠢想，這人多不是好事。」

　　亦竹插話：「為何不是好事？」

　　司馬轉過臉，望著她說：「太太，你們是大富大貴的人，大概不做這般想。我們小戶人家，人一多，餬口就是難事。小的有時常想，老爺爺當年若不進京，就在家裏種地的話，如果家裏有十畝地，老爺爺算是好過了。但是傳到現在，七十多號人，這十畝地如何養活得了？京師一年到頭不知有多少人在討飯吃，那都是家裏人多地少的緣故。依小的看，這人多不是好事，反倒是壞事了。」

　　楊度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

　　正在這時又進來幾個人，司馬忙說：「小的到那邊招呼去了。小店雖是茶室，其實酒飯都有，需要的話，說聲就行了。」

　　夏壽田說：「正好，中飯就在你這裏吃。」

　　待司馬老闆離開後，楊度對夏壽田說：「這個茶博士有幾分頭腦。」

　　夏壽田說：「是的。天底下其實有很多能人，或是家境不好，或是機遇不順，沉淪下層，埋沒一生，真是可惜。」

　　楊度說：「正是這話。侯門多紈褲，草莽藏英雄，自古如此。」

　　岳霜嘗了一塊月餅，連說味道好，又問亦竹：「靜竹呢？」

　　亦竹向門口望了一眼，說：「剛才她說門口那幾盆菊花開得好看，要去看看。噯，怎麼不見了？」

　　楊度起身：「不能讓她一個人走遠了，我去找找！」

　　就在大家跟茶博士聊天的時候，靜竹借口看菊花，一個人支著兩根枴杖走出了鬧中靜茶室。

　　她怎麼能關在茶室閒聊，她要好好地看一看江亭！這個略顯冷清的旅遊地，在京師眾多的名跡勝景中，它顯得很平常。它既沒有燕京八大景那樣的山水風情，也沒有萬里長城、雍和宮、西山那樣的地位名望，然而在她──一個苦命的女人的心中，卻有著無與倫比的份量。正是十二年前在這裏，她偶遇了皙子，從此揭開了她生命中嶄新的一頁。儘管她為此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但她終於等來了心上人。作為一個曾經身處火坑的女人，靜竹不但不後悔，她反而萬分慶幸。在她的眼裏，荒涼的窪地是美的，慘冷的慈悲庵是美的，整個蕭瑟秋風中的江亭都是美的。唯一感到一絲遺憾的是，皙子似乎沒有把江亭看得像她這樣重。來到這裏了，不好好單獨陪她舊地重遊一番，反倒和茶館裏老闆聊得那麼起勁。

　　「靜竹，你怎麼一個人出來了！」

　　正在遐想時，靜竹聽到楊度在後面叫她。是他一個人來了！看來他沒有忘記。靜竹心裏立時騰起一種極度的幸福感，臉上蕩漾著紅撲撲的光彩，甜甜地笑著說：「皙子，你還記得此地嗎？」

　　「怎麼能不記得！」楊度興奮地指著遠處一間茶樓說，「十二年前，就在那裏，你拿著一把扇子過來，要我把題在江亭壁上的那首《百字令》寫在扇子上。」

　　「皙子，歲月好快啊，一晃十二年過去了。」

　　靜竹輕輕地充滿感情地說。楊度聽得出，那後面的幾個字簡直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是的！」楊度點點頭。

　　「皙子，你扶著我，咱們慢慢溜躂溜躂，好嗎？」靜竹抬頭望著楊度，眼睛裏射出熱烈的光芒。

　　「好！」楊度扶起靜竹，兩人慢慢地邊走邊看。

　　「靜竹，那一年我們好像是五月初在這裏第一次見面的。」

　　「不對，是五月十二日。」靜竹糾正。

　　「你記得這樣清楚？」楊度頗為吃驚。

　　「這樣重要的日子，我能不記得嗎？」靜竹笑了一下，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嗔道，「你們男人的心總是粗得很！」

　　「不，日子雖然記得不精確，但那天的情景我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是嗎？」靜竹側過臉來望著楊度。「我考考你，我那天穿的什麼衣服？」

　　「這還用考嗎？」楊度笑道，「到老到死我都記得，你那天穿了一件淺綠色的上衣，深綠色的長裙，連腳上的鞋子也是綠的。這一身打扮一直銘刻在我的記憶裏，以致後來在街上看到亦竹誤認是你，就是因為她也穿了一套綠色的衣裙。」

　　楊度這樣細緻的描繪，使靜竹很滿意，她又一次甜甜地笑了。

　　「靜竹，你那天真美，我好像覺得先前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樣美的女人。」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靜竹感嘆起來，「現在我一點都不美了，還要靠兩根枴杖走路，我是個醜女人了。」

　　「不，不！你依然很美，跟十二年前一樣的美！」楊度趕忙說。

　　「皙子，你好好地看看我。說句真話，我還美嗎？」靜竹的兩隻長長的鳳眼盯著楊度，目光顯得很灼熱。

　　明亮的秋陽照在靜竹的臉龐上，烏黑的頭髮，瓜子般的臉形，娟秀的五官，跟十二年前沒有一點差別。但是長期來疾病的折磨，使她的臉上明顯地失去了往昔那迷人的光輝，彷彿當年是一顆掛在樹枝上的嬌嬌嫩嫩的蜜桃，而今卻是一個擺在盤子上的蠟做的壽桃。儘管這樣，在楊度的眼裏，靜竹仍然是很美的，甚至要超過亦竹。

　　楊度與亦竹結婚三年了，靜竹與他們一起生活也三年了。三年來大家相處得很融洽，楊度對客人介紹，都說靜竹是亦竹的親姐姐。知道這中間原委的僅僅只有夏壽田。夏壽田常來槐安胡同，見靜竹生活得如此安詳自如，也暗自稱奇。楊度每天至少要到靜竹房裏去一次，跟她談談外間的新聞和家裏的瑣事。靜竹總是含著微笑靜靜地聽著，或是和他一起絮談。後來，靜竹可以下得床了，她也常走到書房裏和楊度聊聊天。亦竹生了女兒，靜竹視同己出，一天到晚把嬰兒樓在懷裏親個不停。偶爾夜深人靜時，她也會為自己的薄命而悄悄哭泣。但到第二天一早，她的心情又平靜了。她把精力和時間用在讀書、吟詩填詞上。三年來在皙子的指點下，她在這方面進步很快。她知道湘潭有個詩才極高的姐姐，她盼望叔姬早日進京，與她做個互相吟唱的詩友。她覺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雖不能和皙子同床共枕，做一對恩愛的夫妻，卻可以和他朝夕見面，做親如同胞的兄妹。這也是一種少有的人間幸福。

　　靜竹這種人生態度，與十二年前他們在潭拓寺觀音菩薩面前定情的誓言完全不一樣。在楊度看來，當年那是一種美好的人生追求，而現在這也是一種美好的人生境界。他深深地感覺到，在這個平平凡凡的女人身上，有著一股美的魅力。

　　「靜竹，你真的很美，你永遠是我心中的西施、玉環！」楊度輕輕地說著，彷彿自言自語。同時，右手緊緊地將靜竹的左臂夾緊。靜竹感到一股強大的暖流，從身旁這個男子的手臂中流出，再通過自己的手臂流遍了全身。她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之中。

　　他們就這樣緊緊地依偎著，都不再說一句話，讓深深的戀情在默默之中交流融會。好久好久，靜竹才溫存地問楊度：「皙子，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我想你一定想了很多很多。」

　　「是的。」靜竹喜悅地說，「我第一個想法是，我的腿要快點好起來，明年這時我們一起去潭拓寺。」

　　「對，潭拓寺，潭拓寺！」楊度激動起來。「你的腿會很快好的，我們一起去潭拓寺！」

　　「明年去潭拓寺，還是我們兩家一起去。」

　　楊度和靜竹回頭一望，原來是夏壽田正站在旁邊插了一句話。

　　「我知道你們倆在此地有許多終生不忘的回憶，我有意帶著岳霜去畫蘆葦、野鴨，又叫亦竹給她幫忙調顏色。」夏壽田指著後邊說，「她們正畫得起勁哩！」

　　順著夏壽田的手勢，楊度看見岳霜站在一棵小松樹邊，面前支起一塊畫板，正在聚精會神地畫畫，亦竹一隻手抱孩子，另一隻手給她遞彩筆。萬里無雲的碧空下，她們三人正是一幅美妙的圖畫。這幅圖畫是夏壽田的傑作。夏壽田就是這樣一個人，他總是熱心而不露聲色地幫助別人，彷彿別人的樂趣就是他的樂趣似的。難怪叔姬當年會傾心愛上他，而且十多年來癡心不改，癡情不斷。

　　「他是一個值得女人愛的男人！」楊度在心裏默默地說。

　　「午詒，謝謝你了！」靜竹滿懷感激地說。

　　「走吧，咱們進江亭去，看看當年題的那兩首《百字令》還在不在。」夏壽田建議。

　　「最好，舊地重遊，舊作重見，真是人間一樁樂事。」楊度欣然贊同。

　　「我幫你們找！」靜竹也很興奮，又說，「看誰的詞還在，誰的綵頭就好。」

　　「那一定是皙子的詞在，我的詞不在了。」

　　「為什麼？」靜竹不解地問。

　　「皙子這幾年是既得佳人又得高官，當然是綵頭好。我家是倒楣透了，哪有綵頭的。」

　　楊度安慰：「否極泰來，厄運一過，一切都會好的。」

　　三個人慢慢地來到江亭。誰知不進還好，一進頓時心情都沉重起來。先是江亭衰朽的建築令他們頹喪，繼而是壁上的那些遊人題辭更令他們抑鬱。那些字句，或詩或詞，或文或句，無不充塞一種傷時感世的氣味。他們慢慢地看，慢慢地尋找。驀地，幾行遒勁的草書吸引了他們：「湖廣熟，天下足。而今是湖南無糧，長沙搶米，饑民如蟻，餓草滿野。載灃小兒，你自問該當何罪？」

　　發生在今年春天的長沙搶米風潮震撼全國。楊度、夏壽田從家鄉的來信中知之更詳。

　　湖南因為上年水災歉收，本已糧食奇缺，加之官商囤積居奇，哄抬糧價，更使得街市上不見穀米。長沙城裏一賣水人家因買不到米，全家投水自殺。這個慘案激起全城百姓的公憤，當夜米店被饑民所搶，第二天全城罷市。湖南巡撫下令開槍鎮壓民，當場打死二十餘人。民眾憤極，焚燒了巡撫衙門和大清銀行，搗毀外國領事洋行。外國軍隊配合清軍鎮壓暴動的百姓，死傷數百人，全國輿論嘩然。朝廷被迫罷去巡撫的職務，出示平集，風潮才告平息。

　　長沙風潮居然在江亭這塊旅遊之地留下如此深的痕跡，而且這樣赤裸裸地向攝政王宣戰的口號赫然書於牆上，竟然無人刷掉。人們對朝廷的不滿到了何等地步！

　　兩位湖南籍小京官在這幾行狂怒的字跡前佇立良久，心緒愈發變得沉甸甸的了。

　　靜竹心裏也不好過，她扯扯楊度的衣袖：「咱們到那邊去找吧！」

　　三人默默地四處尋找，努力追憶當年題辭的那面牆壁，卻始終見不到一字一句的殘跡。

　　「沒有綵頭，看來我們都沒有了綵頭！」楊度嘀咕。

　　「國家都衰亡了，還有什麼綵頭不綵頭的！」

　　一個素不相識的中年男子朝他們望了一眼，操著濃重的東北口音說完這句話後便走出了亭子。

　　楊度正想回敬他一句，夏壽田說：「這個人剛才是在看壁上那首詩，我們也過去看看。」

　　楊度隨著夏壽田走過去。此處原來題著一首七律：

　　車走雷聲不動塵，千門馳道接天津。

　　杜鵑九死魂應在，鸚鵡餘生夢尚新。

　　抱瓜黃台成底事，看花紫陌已無春。

　　漢家陵闕都非故，殘照西風獨愴神！

　　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詩寫得不錯，在江亭壁上數以百計的題詩中可謂上乘。詩中憂國憂民的情緒十分濃烈，看來是一個失意而不失忠誠的文人寫的。眼下又是西風落葉的時候，看著面前頹廢的慈悲庵，陳舊的江亭，四壁上那些令人不忍卒讀的遊人題辭，聯想到處於顛簸危殆之中毫無一絲指望的國家政治，以及多年來負笈東遊求得的學問，殫精竭思設計的立憲宏圖都將一無所展，楊度一時百感交集，心胸鬱悶，方才與靜竹共憶初戀時的美好心態被掃除得無影無蹤。

　　「老爺，題首詩吧！」一個十一二歲的小男孩站在楊度的面前，帶著乞求的腔調望著他說。

　　小男孩黑瘦得嚇人，上身披著一個破爛麻袋，下身穿一條破舊單褲，赤著腳，一隻手端著個缺邊瓷碗，碗裏有些墨汁，碗邊上橫著一支粗糙的毛筆，一隻手提著個黑木桶，桶裏裝著石灰水，插一個舊掃把。

　　京師裏的窮孩子成千上萬，有討飯乞錢的，有拾荒撿破爛的，有幫人做各種小工雜活的，但用這個辦法來賺兩個小錢的苦孩子還從來沒見過，楊度和夏壽田對望了一眼，又心酸又哀痛。

　　「好吧！」

　　「謝謝，我來刷牆！」小男孩高興極了，忙將掃把沾滿石灰水，要把壁上的這首七律刷掉。

　　「莫刷這裏。」夏壽田趕緊制止。

　　「老爺，你要題哪裏？」小男孩停住掃把，大眼睛骨碌骨碌地望著夏壽田。

　　「刷這裏吧！」夏壽田指了一塊文句庸鄙字跡粗劣的地方說。

　　「行！」小男孩三下兩下刷出一塊白壁來，又將筆蘸上墨，給楊度遞了過去。

　　楊度接過筆，凝思著。

　　靜竹說：「既然過去的《百字令》找不到了，那就再題一首新《百字令》吧！」

　　楊度沉默地點點頭。一股從居庸關外吹來的北風破窗而入，吹得他脖子後頸冷颼颼的。他皺著眉頭，繃緊面孔，久久地佇立不動。突然，手中的墨筆靠近了尚未全干的灰牆，一行行渾厚遒勁的碑體字出來了：

　　戊戌年，余與午詒同赴禮闈。余罷第，午詒高中一甲第二名。離京前夕結伴遊江亭，時所謂承平歲月也，實大禍已暗伏，國人多未窺幾而已。予賦《百字令》：「西山王氣但黯然，極目斜陽衰草。」此意已寓其中。不久變生肘腋，隨之帝后播遷，而今則烽煙四起。一十二年來，國事日非，無可救也。今與午詒、靜竹重遊舊地，欲覓昔日所題而不可見。秋風蕭瑟，漢陵不見，余再題《百字令》一闋，以紀此遊。

　　朋侶攜手，覓當年舊跡，塵土掩了。廢寺危亭臥寒雀，更接無涯枯草。惹禍博鴻，匿影扶桑，又赴洛陽道。堯都遠矣，何來自取懊惱！

　　誰付伊周重托，神州宏圖，由爾展描？昨宵一夢兼春遠，夢裏江山更好。南疆水清，北國原莽，西域崑崙豪！醒來依舊，西風頻吹人老。

　　靜竹輕輕地誦讀了一遍，說：「好是好，但未免太消沉了點。你今年才不過三十五歲，難道西風就把你吹老了？」

　　楊度苦笑著，不做聲。

　　夏壽田說：「當年我們是一人一首，今天也不能讓你專美。」

　　夏壽田從楊度手中取過筆。在楊度題壁的時候，榜眼公已經打好腹稿了，他不假思索，飛快寫了起來：

　　戊戌年與皙子共游江亭。皙子歎時事多艱，余言朝政無闕，小有外侮，足以惕在位，不宜遽作亡國之音，失哀樂之正。和詞云「萬頃孤蒲新雨足，碧水明霞相照」，意以矯之，亦喻朝廷宜禮賢用才，以人治國。曾湘鄉謂朝氣不難致也。乃未幾政變獄起，繼以拳禍，兩宮西狩，幾致亡國，始歎其見微。今與皙子再游江亭，皙子重題《百字令》，有「西風頻吹人老」句，靜竹惜其消沉。然國事日非，余又遭家難，心緒或許比皙子更消沉也。

　　一紀過後，正黃花初開，霜打野草。廢苑孤蒲新又雨，作得秋聲不了。雁字南飛，聲斷燕嶺，回望帝京渺。萬里長城，猶如灰線曲繞。

　　彈指光陰流逝，功名無望，更兼文章夭。舊年一腔書生氣，漸被歲月磨消。國難當頭，家禍突兀，人世多煩惱。不如狂飲，一壺濁酒醉倒。

　　靜竹也把夏壽田的《百字令》輕輕吟誦了一遍，歎道：「十二年了，想不到國家不但無一點起色，反而越來越壞，也怪不得你們消沉。」

　　這時，岳霜跑過來說：「店老闆把飯準備好了，快去吃吧！」說著就來扶靜竹。

　　靜竹也說：「苦吟了半天，也該去吃飯了！」

　　「走吧！」夏壽田拉起楊度衣袖就走。

　　「老爺，賞我幾個錢吧！」

　　侍候筆墨的小男孩站在一旁可憐兮兮地說。

　　「哎呀，你看我們都忘記了！」楊度一邊掏口袋，一邊對夏壽田等人說，「你們先走。」

　　楊度從口袋裏掏出一把錢來，約有三四十文，都送給了那孩子。小傢伙歡天喜地地鞠了一躬走了。

　　楊度正要轉身，卻忽然看到慈悲庵裏走出兩個出家人來：前面是一個年歲較長的和尚，後面跟著一個中年尼姑。二人來到大門外，都停了腳。

　　和尚雙手合十說：「師妹留步，過兩天我再來。」

　　中年尼姑久久地望著和尚，好久才說了一句：「師兄好走了。」

　　楊度被這一僧一尼的情景所吸引，征怔地望著出神。那和尚轉過臉向江亭這邊望了一眼，又朝著尼姑身邊走去。就在這個時候，楊度看清了這位和尚，原來竟是多年不見的故人！

　　「寄禪法師！」楊度驚喜地喊了一聲。

　　和尚停步，扭頭一看，也喜道：「原來是皙子！我正要找你，不料你也到江亭來了！」

　　當楊度和寄禪一起來到慈悲庵大門口時，寄禪向尼姑介紹：「這是我的俗家朋友楊皙子施主。」又指著尼姑說，「這是我的師妹淨無法師。」

　　楊度向淨無彎了彎腰。他瞥見這個尼姑的臉上略有點不自在。淨無右手摸著胸前的念珠，左手豎起，停了好一會才說：「請楊施主進庵裏敘話。」

　　寄禪忙說：「師妹，我看不必了。」又轉過臉對楊度說，「皙子，我今天有件要緊的事去辦，就不在這裏說話了。我在法源寺裏掛單，明天夜裏我在寺裏等你，我們再好好敘話。你一定要來！」

　　說完，又望了淨無一眼便走了。淨無也不再和楊度搭腔，趕緊轉回庵裏，把大門關了起來。倒是楊度一個人在庵門外默默地站了很久，他看得出寄禪和淨無之間的關係非比一般。

〈九、悟宇長老指明朝廷亡在旦夕的三個徵兆〉

　　法源寺是北京城內年代最老、規模最大的寺院，位於宣武門內法源寺前街。它創建於唐貞觀十九年，當時叫做憫忠寺。後來宋欽宗被金兵從汴梁擄至燕京，就囚禁在這裏。明代改名為崇福寺。清雍正年間改建後更名為法源寺。

　　寺內共有五進院落。第一進為天王殿，第二進為大雄寶殿，第三進為觀音閣，第四進為毗盧殿，第五進為藏經樓。法源寺最引以自豪的便是這個藏經樓。它藏有唐人和五代人的寫經，以及宋、元、明、清各種刻本，還有用西夏文、回骼文、傣文、藏文、蒙古文書寫的佛經，是我國寺院中藏經最多、版本最珍貴的藏經樓之一。藏經樓一樓左邊有一間收拾得很乾淨的客房，專為接待國內各寺院的高僧，寄禪就是以浙江天童寺住持、著名詩僧的身份住在這裏。楊度進了法源寺，略一打聽，便有一個小沙彌把他帶進這間房子。寄禪早已沏好了名貴的天童茶在等候他了。

　　自從光緒二十九年楊度第二次東渡日本以來，他們已經整整七年沒有見面了。這期間只有智凡法師在他們中間充當過一次青鳥。這次法源寺重聚，楊度沒有詢問寄禪這幾年來的行蹤，卻抓住慈悲庵的那一幕師兄師妹別情來打趣他。

　　「想不到大法師也有兒女私情。真佛面前不燒假香，你今天當著我這個真正的師弟面前，把那個假冒的師妹的根由說清楚。否則，我就把她公之於十方叢林，讓他們曉得原來得道高僧，竟是個風流情種。」

　　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寄禪趕緊制止：「皙子，這裏是法源寺，不是湘綺樓，怎能這樣放聲大笑，驚動了長老，會把我們趕出去的。」

　　楊度笑道：「莫拿這個來打岔，快好好交代。做個風流詩僧有什麼不好？曼殊法師就是一個頂頂有名的風流詩僧。在日本時我最喜歡和他交往，倒是那些一本正經只曉得打坐數念珠的和尚，乏味極了。曼殊年少，法師年老，一老一少，相映成趣。哪一天我過得不如意了，也祝髮入空門。我們三人，一老一少一中年，鼎足三立，做三個風流詩僧聞名於世。」

　　楊度越說越得意，寄禪也跟著笑了起來，說：「不瞞你說，我也喜歡曼殊法師，只可惜無緣與他謀面。」

　　「不要緊，聽梁卓如說他就要回國了，我來介紹你們認識。」

　　「那好，我多時想結識他了。」寄禪真誠地說，「大家都說我是詩僧，其實，當今真正的詩僧要數他。他的詩有一種佛門韻味，我寫了一輩子的詩，自認不及他。看來這不關乎苦吟，而是關乎慧根。最近我在《南社叢刊》上讀到他的一首詩，真是妙極了。」

　　「這詩怎麼寫的？」楊度興致勃勃地問。

　　寄禪拖長聲調背道：「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背完後又情不自禁地讚歎：「齊己、皎然皆不如，堪稱我禪門第一詩人。」

　　「噢，這首詩我早幾年在日本時就讀過。」楊度說，「你知道，他這首詩是為誰而作的嗎？」

　　寄禪搖搖頭。

　　「他是為日本一個名叫百助媚史的藝伎而作的，此人是他眷戀多年的情人。」楊度說到這裏忙剎住。「我不和你扯遠了，還是好好交代你的慈悲庵的師妹吧！」

　　「真拿你沒辦法！」寄禪苦笑道，「這事既然讓你撞見了，我也只得跟你說一點了。其實，師兄我一生所缺的正是這『風流』二字。若多一分風流，也就不會苦了淨無了。」

　　楊度插話：「看來大法師與那位女菩薩真有一段動情的故事了。」

　　「唉，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寄禪收起笑容說，「光緒十年，我第三次去雪竇寺，謁見悟宇長老。長老那時正在講授《心經》，四面八方都有僧尼前來聽講。我也在寺裏住了下來，早晚兩次聽長老的課。有一天，突然有個年紀輕輕的女尼走進我住的禪房，說是聽人講我愛寫詩，要看看我的詩。我那時只有三十多歲，血還很熱，見有人要看我的詩很高興，便把詩稿拿出來給她看，又詳詳細細地把每一首詩講給她聽。這位女尼很愛詩，隔兩天又來看，於是我又講。這樣一來二往就很熟悉了。她的法名叫淨無，是杭州城外覆舟庵的，來此掛單半年了。我問起她出家的緣由。才知她原是旗人，父親是杭州旗營一個小把總。後來父親病故，家裏無錢運柩北歸，便把她嫁給浙江臬司做小老婆。這臬司也是旗人，過門那年，已是七十三歲的老頭子了。兩年後臬司死去，大老婆容不得她，將她趕出家門。她無法生存，無可奈何地進了覆舟庵，削髮做了個尼姑。淨無的身世很苦。我們都是苦出身的，彼此互相憐憫。一個月後，她突然對我說：師兄，我們一起還俗吧！我聽後大吃一驚，說：我已在阿育王寺舍利塔前燒去了兩指，立下了海誓，如何能背叛還俗？淨無再沒說二話，便出門了。第二天上午沒有見她聽講經，到了下午我一打聽，才知道她回杭州去了。兩年後我去杭州，特地到覆舟庵去找她。庵裏的女尼告訴我她到京師去了。我想，她原是旗人，一定是還俗回籍了。從此便不再想這件事了。前幾天我來京師，住在這裏，與輪漿大法師談起京師叢林中的僧人。他盛讚慈悲庵的淨無法師禪學精妙。我心裏想，這個淨無是不是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淨無？懷著這個念頭，我那天去了慈悲庵。一見面，果然是淨無！我們驚喜極了。淨無說，二十多年來，她常常記起我。遭到我的拒絕，她心裏很悽苦，便只有一心禮佛，以鑽研佛經來擺脫那層俗念。我聽了心裏直難受。」

　　楊度插話：「既然你難受她記念，再一起還俗也不遲呀！」

　　「我都六十歲了，淨無也快五十了，還還什麼俗！」寄禪的眼神黯淡起來，慢慢地說，「若是真有緣的話，來世再圓這個夢吧！」

　　楊度笑道：「大法師，我現在明白了，你的詩沒有曼殊那股韻味，確如你所說的，關鍵不是慧根不夠，而是情緣不足。倘若你一邊做和尚，一邊又和淨無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話，那樣做出的詩決不會在曼殊之下。詩源乎性靈情感，源頭枯窘了，何來涓涓流泉，浩浩江水！」

　　寄禪笑著說：「皙子呀，你說這話，當心佛祖報應你。」稍停又點點頭說：「你詩源乎性靈情感也有道理。最近得知日俄協議簽訂、日本吞併韓國等消息，對國事的感憤，激發了我的詩情。我寫了幾首小詩，自認為還不錯，你不想看一看嗎？」

　　「怎麼不想看？」楊度說，「到法源寺來會你，就是要來看看你這幾年寫的詩。」

　　寄禪從布包袱裏拿出一本簿子來，上面題著「八指頭陀詩稿之十」的書名。他翻了幾頁，遞給楊度。楊度看那上面寫著「感事截句附題冷香塔並序」。序文為：「余既題冷香塔銘，活埋計就，泥洹何營？一息雖存，萬緣已寂。忽閱邸報，驚悉日俄協約，日韓合併，屬國新亡，強鄰益迫，內優法衰，外傷國弱，人天交應，百感中來。影事前塵，一時頓現，大海愁煮，全身血熾，得七截若干章。師恩未報，像教垂危，髑髏將枯，虛空欲碎。擲筆三歎，涓矣長冥！」

　　楊度說：「憂時如此，看來大法師情緣並未盡。」

　　於是輕輕地吟起來：

　　落月哀猿不可聽，聲聲欲喚國魂醒。

　　莫教遺恨空山裏，誰認啼鵑望帝靈？

　　※※※

　　修羅障日晝重昏，誰補河山破碎痕？

　　獨上高樓一回首，忍將淚眼看中原。

　　楊度驚道：「大法師，你哪裏像個出家人，分明與我輩一個心情嘛！」

　　又唸下去：

　　聯盟無奈島夷絕，合併何堪屬國亡！

　　欲鞏皇圖憑佛力，白頭垂淚禮空王。

　　※※※

　　茫茫滄海正橫流，銜石難填精衛愁。

　　誰謂孤雲意無著，國仇未報老僧羞。

　　「好！」楊度擊案。「真一個空門陸放翁！風流詩僧你不算，愛國詩僧當之無愧。」

　　誦詩的聲音提得更高了：

　　法運都隨國運移，一般同受外魔欺。

　　踏翻雲海身將老，獨立人無淚自垂。

　　※※※

　　萬事都歸寂滅場，青山空惹白雲忙。

　　霜鍾搖落溪山月，惟有梅花冷自香。

　　楊度合上詩稿，歎道：「到底是出家人吟的詩，吟到後來，都自我解脫了。」

　　「你道我是真正解脫了？」寄禪冷笑道，「若是真正解脫了，前面那些詩是如何吟出來的。」

　　楊度點點頭說：「說得也是。我倒要請教法師，是法師本身修煉的功夫尚不到家呢，還是說到底，佛門也不可使人自我解脫。」

　　寄禪盯著楊度看了半天，說：「皙子，我看你這幾年還不是談這個題目的時候。我跟你訂個約：圓寂之前，我將這一生在佛門中修得的禪理與你做一番長談，如何？」

　　楊度說：「性好是好，萬一沒有機會怎麼辦？」

　　寄禪道：「自從那年我與你同去溈山密印寺，我就覺得你與我佛門有緣分，若是我沒有看錯的話，這個機會就一定有。若是沒有這個機會，便是我看錯了。你說呢？」

　　「對。」楊度說，「這大概就是佛門所說的隨緣自化吧！」

　　「說得好！」寄禪高興地說，「皙子，你的禪性極高，我們緣分不淺，那一天一定會有的。」

　　楊度笑道：「大法師，說了半天的話，還不知你這次到京師來究竟為了何事哩！」

　　「你一直不問我，總纏著師妹不放，我哪有空隙說這事呀！」寄禪也笑道，「我這次來京師，正是來找你幫忙辦一件大事的。」

　　「找我幫忙？為什麼大事？」楊度很驚訝：我能幫出家人辦什麼？

　　「是這樣的。」寄禪喝了一口茶說，「我們準備成立一個全國佛教總會，已擬好了一個章程，請你幫忙遞給朝廷。」

　　楊度覺得奇怪：僧尼們也要立會建黨了，這不是怪事嗎？「你們這個總會，與自立會、光復會是不是一樣的？」

　　「你扯到哪裏去了！」寄禪打斷他的話，斂容道，「我們出家人不過問政事，你怎麼想到會黨上去了！」

　　「那你們成立全國總會做什麼？」

　　「佛教全國總會是為佛事設立的。」寄禪慢慢解釋，「全國寺院有近萬處，僧尼有十餘萬人，有一個統一的組織就有很多好處。現在日本及南洋各國都有佛教總會，惟獨我們中國沒有。好比說，總會成立後，我們就可用總會的名義召集一批高僧重新校勘佛經，在此基礎上將一批重要經典重新刻印。還可以辦一個佛教學校，將全國一些大寺院的住持、監院、維那、知客等高級職事人員輪流招進學校唸經書，請高僧傳授。還可以聯合起來保護佛界本身利益。比如說，現在各地寺產被人侵佔得厲害，毀寺毀佛的事屢有發生。佛教總會成立後，就可以為他們說話。」

　　楊度說：「如此說來，成立佛教總會也是一樁功德。」

　　「阿彌陀佛！」寄禪鄭重其事地念了一句佛，將一疊紙遞過來說，「你就做一件好事，積這樁功德，設法將這份章程送給朝廷，求朝廷批示同意，我們才好名正言順地去建會。」

　　「好。把這份章程遞上去不難，難的是諭旨同意。」楊度接過章程，放在桌上，說，「法師想想，現在國事這樣艱難，攝政王時刻擔心江山保不住，他哪有心思考慮你們出家人的事，只怕是見到『會』這個字，他便早已心存戒備了。」

　　「試一試吧！」寄禪嘆口氣說，「淨無也說過類似的話，我想總要試一下才安心。還是你剛才說的，隨緣自化，勉強也是不行的。」

　　「我盡量爭取。」楊度又拿起章程翻了一下說，「若是前兩年張相國、袁宮保都還在，這事又好辦些。現在朝廷簡直沒有一個做事的人，只會爭權奪利。」

　　「哼！」寄禪冷笑一聲。「眼下的中國，正如一條大海中漂蕩的破船，船底已爛得灌水，船上的人還在為雞毛蒜皮、互相打鬥。師兄我不是危言聳聽，你也要好自處之，滿人的這個朝廷總在這一兩年內就要徹底完了。這是當年悟宇長老圓寂前對我說的。」

　　「就是雪竇寺的那個悟宇長老？」楊度驚問，「他既是一個得道的高僧，一定見到了常人見不到的幾微。他說了些什麼？」

　　「悟宇長老的確非比等閒人，他是道光皇帝親賜的進士出身。」

　　「噢，有這樣的事？」楊度大吃一驚，「道光帝死去已五十年了，悟宇長老有多大年紀？」

　　「悟宇長老圓寂時八十二歲。他三十一歲中的二甲三十六名進士，分發廣西貴平一縣。剛要赴任，老母死了，他便只得在家守制。」寄禪停住嘴，端起了茶杯。

　　「十多年寒窗苦讀，好容易盼到一個官位，卻又做不成。」楊度惋惜。

　　「正是你這話。」寄禪接著說，「悟宇長老當年也是這樣想的。誰知兩年後，洪楊在貴平縣金田村起事，焚燬衙門，殺盡官吏。消息傳來，悟宇長老驚愕不已，暗思這真是老母保佑，倘若去了貴平，豈不全家罹難？世事真難以預料。到了三年制滿，天下更加大亂，加之老父病重，悟宇便決計不再出仕，在家讀書侍親。長老從佛經中得到了許多啟示。後來其他書都不讀了，一心鑽研佛典。到了四十五歲那年夫人辭世，他心裏悲痛，且兒女都已成家立業，無牽無掛了，便乾脆到雪竇寺祝髮，穿上襲裝，完全脫離了塵世。悟宇長老資質聰穎，學問高深，很快便成了佛界第一高僧。」

　　「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楊度歎道，「說不定哪天我也會走他的路。」

　　「好！如果我還活著的話，我來為你剃度。」寄禪笑道，「只怕你嬌妻愛妾的，下不了這個決心。」

　　「這個決心是難下，那非要到對世事心死如灰的程度不可。」楊度也笑道，「先不說這個吧，法師你還是說下去，悟宇長老憑什麼斷定朝廷的壽命只有兩三年了？」

　　「悟宇長老說了許多原因，有些是大家都看到的。比如說強鄰欺侮，國勢頹弱，官吏腐敗，百姓饑寒等等，都不說了，長老說了三個特別的徵兆。」

　　「特別的徵兆？」楊度的興趣大為高漲起來。

　　「第一個徵兆是，」寄禪平靜地說，「當年的攝政王多爾袞護衛六歲的順治帝入關。進北京城的前夕，在青龍橋頭遇一卜卦者，他的卦攤上高懸一對聯：眼盲能明古往今來事，手殘善斷癡男怨女情。多爾袞走近一看，卜卦者乃一瞎眼殘臂的老頭。心想，此人的眼睛瞎了，看不見我的強大軍容，當然也就不知道我的身份，如此方可說真話實話。遂問卜卦者：『據說關外的軍隊要進城了，他們能成氣候，建朝立國嗎？』卜卦者答：『他們能坐天下。』多爾袞高興，又問：『皇上的天下能坐多久？』卜卦者答：『得之於攝政王，失之於攝政王。』多爾袞身為皇叔，功勞最大，本有篡位之意，聽了這話，心裏暗自得意，又問：『此話當真？』卜卦者說：『當真。還有一句話：得之於孤兒寡婦，失之於孤兒寡婦。』於是多爾袞相信天下是他的，堅定了篡位之心。其實他理解錯了。」

　　「是的，卜卦者的話應的是今天。」楊度立時明白過來。「眼下不正是攝政王當政，孤兒寡婦當朝嗎？」

　　「第二個徵兆是，」寄禪淡淡地說下去。「十年後順治帝親政，蒙古高僧哲布尊丹巴胡圖克圖來北京祝賀。順治帝本是極尊佛的，對這位蒙古高僧十分禮遇，向他問大清朝的國運。蒙古高僧答：『我身不缺，我國不滅。』順治帝聽後不解，但礙於至尊的面子，不便追問。於是又問：『我朝可以傳到多少代？』高僧答：『十帝在位九帝囚，還有一帝在幽州。』順治帝聽後很高興，對母后孝莊太后說：『我朝可傳二十代天子。』其實，順治帝也理解錯了。」

　　楊度說：「蒙古高僧的話很費解。我身不缺，我國不滅。這話是什麼意思？十帝，九帝，再加一帝，是二十帝也不錯呀！」

　　「看，難住了你這個才子了吧！」寄禪笑道，「我身不缺，乃指『我』字不缺筆，若不缺筆，則國就不滅。反過來，若缺了呢？那就滅了。」

　　楊度邊聽邊一思索。驀地，他明白了，笑道：「法師，你聽我說，看對不對。當今皇上名溥儀，『儀』（儀）字右下角為『我」字。因為不能犯諱，所以凡書『儀』字，當在右下角『我』字下缺筆。按蒙古高僧的意思：『我』字現在缺筆了，國家當滅亡了。」

　　「對，對，不愧為才子。」寄禪笑著稱讚。

　　「不過，法師，下面的話就不好理解了。照高僧所說的，那就還得傳幾代。」

　　「不是傳二十代，你犯了順治帝的錯誤。」寄禪說，「這是指滿清入關後會有十個皇帝在位，而第九個皇帝被囚禁。至於一帝在幽州的話，長老說，可能指的是第十個皇帝會逃出北京，回到關外老家再度稱帝。因為古時的幽州，除直隸北部外，還包括今天奉天的南部。」

　　楊度插話：「我知道了，這被囚的是指光緒帝，他被慈禧太后囚禁了整整十年。從順治到宣統，正是十位皇帝，皇祚到此也就終結。」

　　寄禪點頭。

　　「那第三個徵兆呢？」楊度急著問。

　　「北京做了元、明、清三個朝代的都城，面南的三個大門恰恰都應了亡國那一朝的年號。」

　　「這樣巧嗎？」楊度不禁一驚，隨即扳著指頭數著，「中間是正陽門，左邊的是祟文門，右邊的是宣武門。」

　　「不錯。現在我來問問你這個飽學之子，元代亡於哪個年號？」

　　「亡於至正二十八年。」楊度順口答。

　　「這不應了正陽門的『正』字？」

　　「哎呀，真的。」楊度接著說，「明代亡於崇禎十七年。」

　　「應了崇文門的『崇』字了吧！」寄禪用食指敲了敲茶碗。

　　「真是奇事了！」楊度兩眼瞪得大大的。「不要說了，這宣統的年號恰恰應了宣武門的性宣字了。」

　　「皙子你看，這三個徵兆都應在宣統帝身上，大清朝還不亡碼？」寄禪看著楊度說，「還有一條，悟宇長老沒說，是我看出來的。」

　　「法師慧眼看出什麼了？」楊度覺得今夜學到了許多過去不曾接觸到的學問，收穫真是太大了。

　　「你注意到了嗎？同治帝沖齡即位，無子而終。光緒帝也是沖齡即位，也是無子而終，現在宣統帝又是沖齡即位。三世沖齡登基，兩世無子而終。愛新覺羅的家族和氣運到了這般地步還不滅亡，那就天理都不容了！」

　　法源寺的暮鼓重重地敲了三下，遠處傳來隱隱的雞鳴聲。寄禪將碗裏的余茶一飲而盡，說：「三更了，睡覺吧。佛教總會的章程，你明日再幫我好好看看，潤色潤色。至於遞不遞上去也無所謂了，這個朝廷反正要亡了。」

　　說罷，倒在禪床上，很快便呼呼入睡了。

　　楊度卻久久不能入睡。滿清的亡國趨勢看來是不可逆轉了，沒有必要再為它效力了。生於末世，命運如此，也無可奈何，只是這滿腹帝王之學沒有施展的天地，未免太可惜了。寄禪的事可以移到新朝去辦，而自己在新朝中算得什麼呢？新朝自有它的一班子佐命大臣，還會給自己留下一席之地嗎？

　　幾天後，楊度通過載澤將佛教總會章程遞給了載灃。此時的載灃正在為立憲制下的第一任內閣的權力分配弄得焦頭爛額，哪有心思管這檔子事！他看都沒看一眼，便塞進了廢紙簍。寄禪在法源寺等了半個月，自然是泥牛入海無消息，只得回天童寺去了。

　　不久新內閣公佈。設總理大臣一人，由奕劻出任。協理大臣兩人，由徐世昌、那桐擔任。另設外務、民政、度支、學部、海軍、陸軍、法、農工商、郵傳、理藩十部。十三個國務大臣中滿人佔了九個，九個滿人中六個是皇族，於是國人譏新內閣為皇族內閣。

　　載灃借立憲加強皇族勢力的真面目暴露無遺，海內外熱心立憲者盡皆失望，革命派在各省發起的武裝起義前仆後繼，硝煙瀰漫四境，槍炮聲此起彼伏。這座由關外滿人搭起的已歷二百六十八年之久，既演出過雄奇壯麗的喜劇，也演出過辱國病民的悲劇的大戲台，已經朽爛殆盡搖搖欲墜了。

　　終於，武昌楚望台響起了震動人寰的炮聲，悟宇長老的預言證實了，古老的中華民族的史冊盼來了它輝煌的一頁！

【第十一章、洹上私謀】　〈一、奉內閣總理之命，楊度連夜奔赴彰德府〉

　　在那個全國各地到處充滿憤怨和仇恨的年代，武昌起義的爆發是不可避免的事，但是它的倉促而起，卻又帶有很大的偶然性。

　　自從一九○五年經楊度的介紹，孫中山和黃興攜手合作，將興中會和華興會合併成同盟會以來，同盟會先後組織領導了九次武裝起義。這些起義，或在鄉村，或在西南邊陲，皆不在國家的腹心部位。當年時務學堂的學生、而今已成為著名革命家的劉揆一與宋教仁及另一位湘籍老資格同盟會首領譚人鳳等人，鑒於國內的形勢，改變方針，建起中部同盟會總部，領導長江中下游一帶的革命活動。九省通衙的武漢三鎮成了他們活動的重心。很短的時間裏，日知會、共進會、群治學社、振武學社、文學社等革命秘密團體相繼建立，它們都以新軍作為運動的主要對象。九月底，端方帶領湖北兩標新軍前往四川鎮壓保路風潮。革命黨擔心新軍被繼續調離武漢，削弱革命力量，遂臨時決定十月十六日起義。

　　十月九日，漢口一個秘密機關突遭破壞。革命黨內部紛紛傳說黨人的名冊已落入官方之手。在面臨即將全部落網的危險時刻，大家都認為只有提前起義，才是唯一出路。

　　十月十日下午，革命黨人較多的新軍第十六協工兵營裏氣氛更為緊張。夜裏，值班的士兵和排長因口角而相互扭打。營房本已如同一座火藥庫了，這根導火線一點燃，便即刻爆炸起來。士兵們連夜湧向楚望台軍火庫。幾乎沒有費一點力氣，楚望台便被拿下。駐守武昌城裏的軍政官員們早已是驚弓之鳥，事變發生後，他們只顧自己倉皇逃命，並未作任何抵抗。第二天清早，黃鶴樓頭飄揚著革命黨人秘密製作的十八星旗。一個嶄新的紀元，真個是一夜之間便來到了。

　　新成立的武昌革命政府，推舉毫無一點革命意識的黎元洪為都督。這位儀表堂堂的前清軍協統，被大多數革命黨人和同情革命的立憲黨人，公認為最適宜坐這把交椅的唯一人選，這是武昌起義中最為奇特而發人深省的怪事。

　　中南第一重鎮一夜間丟失的消息震驚了北京。攝政王載灃慌忙命陸軍部大臣蔭昌親率北洋軍兩鎮南下討伐，並令海軍提督薩鎮冰派遣海軍協同作戰。

　　內閣總理大臣奕劻卻不相信蔭昌能擔當得起這個重任。蔭昌從來沒有打過仗，只是仗著滿人的血統和留德學軍事的身份而進入皇族內閣執掌軍事大權，通常的軍人都瞧不起他，何況北洋軍！他手下的兩位統領馮國璋、段祺瑞向來不把他放在眼裏，緊急之間又如何會聽從他的調遣？奕劻把自己的想法給兩位協理大臣徐世昌、那桐一說，兩位立即附和：「王爺老成謀國，所慮極是。」

　　蔭昌不是合適的統帥，那麼誰又是恰當的人選呢？能指揮得動北洋軍，能讓馮國璋、段祺瑞服貼的人，還能是別人嗎？當然只是那個隱居在洹上村已兩年多的袁世凱。三個人的想法其實都是一致的，只是一時間大家都不好開口。除開袁世凱為攝政王所痛恨這點外，各人心裏都還有一層顧慮。

　　奕劻貪婪成性。這兩年多來袁世凱雖削職為民，但給慶王府的進貢卻一如既往，未減絲毫，此事難保沒人知道。由他提出起復袁世凱，會不會招致彈勒，說是銀子買通的結果呢？

　　徐世昌是袁世凱幾十年來的好友，完全是仗著袁的力量，才有他的今天，這是官場上盡人皆知的事實。自從袁出事以來，徐總是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與袁分開，明裏沒有任何往來，在載灃面前，徐更是從不提起袁。若是換一個稍有魄力的攝政王，或是換一個稍許平靜點的時代，任他如何謹慎檢點，都不可能再處高位。無奈載灃軟弱無能，也無奈這是一個多事之秋，毫無秉國才幹的年輕監國還得依靠幾個老成宿望的人，徐因此不但沒有丟掉高位，反而升了協揆。徐常常慶幸得之於祖宗保佑。他在心裏盤算：倘若提出起用袁世凱而因此得罪了攝政王，那將是一件划不來的事。

　　那桐和袁世凱是兒女親家，他的孫女與袁的十三子早已定了親。親家親家，關起門來是一家。由自己出頭保袁，會不會被人說是拘私呢？

　　三個人都有顧慮，然而三個人又都熱切地希望袁世凱能出山。於公於私，袁世凱都應當復出呀！

　　見徐、那許久不開口，奕劻終於不能再等待了。他苦笑了兩聲說：「我看你們也不要再裝糊塗了，這世上除了袁慰庭，再沒有哪個能去武昌和革命黨打交道了。這點，你們心裏比我還清楚，只是一為老友，一為親家，怕別人說閒話而已。我看呀，這事咱們誰也別一個人出頭，干一脆我們三人聯合遞個折子給太后和攝政王，奏請朝廷命袁慰庭出山，南下平亂好了。」

　　「王爺說的是。」徐世昌和那桐幾乎同時說出這句話。

　　稍停一下，那桐說：「叫慰庭出山，總得給他一個頭銜吧，加什麼頭銜好呢？」

　　奕動想了想說：「正好瑞澂的湖廣總督丟了，就叫慰庭去頂這個缺吧！」

　　徐世昌想：一個湖廣總督的缺，大概不會引起袁世凱多大的興趣，不過現在也只能如此了。他點點頭說：「行。不過，先得打發人到彰德去一趟，與他通個氣，聽聽他的想法，方才顯出朝廷的誠意。」

　　「菊人說得對，是得先派個人去彰德。」那桐立即表示贊同，轉而又問，「派誰去為宜呢？」

　　鑲黃旗籍的那桐是個典型的福官。他一生仕途亨通，由主事升學士，升侍郎，升大學士，又做軍機大臣，兩個月前又授內閣協理大臣。幾十年來幾乎是直線上升，沒有受過挫折。他的為宮訣竅就是不想事，沒有己見，也不得罪人，故而陞官沒有障礙。因為不想事，他的腦子裏多為糊塗賬。派誰去，他的人才夾袋裏找不出一個人來。

　　「菊人，你說派誰去為好？」奕劻也想不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既要和慰庭私交好，又要不太引人注目。派誰呢？」其實，徐世昌心裏早就有了一個絕好的人選，只是故意磨蹭一下，不直接說出來。

　　「是的』，既要是慰庭的朋友，又不要太招人顯眼，哪一個好呢獷，那桐搔著肥大的腦門，做出一副焦急思考的模樣。

　　「王爺，那中堂！」徐世昌好像突得靈感似的。「你們看楊度行不行？」

　　「你是說憲政館的楊皙子？」那桐問。

　　徐世昌點點頭。

　　「楊度口才不錯。早幾天資政院續議新刑律，他在會上作了演說。據說掌聲雷動，朝廷派往資政院演說的官員，還從來沒有哪個像他這樣出風頭的。」奕劻將一個精緻的琥珀鼻煙壺拿到鼻子邊嗅了嗅。「好，那就這樣吧，叫他馬上出京，今夜坐夜班車去彰德。」

　　楊度得知這道緊急命令時，他正在修改一篇文章。這篇文章的基本內容，就是幾天前他在資政院議論新刑律的演說中所闡述的，化為論文時，他可以將道理說得更深刻些。他準備將這篇文章送給《帝國日報》去發表，以便讓國人都知道這部新刑律與舊刑律的最大區別是什麼，為此他給這篇文章標了個醒目的題目：論國家主義與家族主義之區別。

　　楊度記得，幾個月前，法部侍郎沈家本邀他參加制定新刑律時，明確地指出，中國的舊刑律，其立足點在家族主義，所謂夷三族誅九族等，皆以家族為本位，而新刑律的立足點應放在國家主義上。楊度十分贊同沈家本這個觀點，認為這樣的刑律與西方先進國家的刑律相接近，才有時代的氣息。但有不少人反對，勞乃宣便是反對最烈的一個。他說，中國數千年來的禮教乃天經地義不能移易，有之則為中華，無之則為夷狄，有之則為人類，無之則為禽獸。中國的刑律需以中國的禮教為基礎，禮教首重君臣父子之倫，所以刑律不能捨家族主義。沈家本鼓勵楊度等人不要受勞乃宣之輩的干擾，把新刑律制定好。經過幾個月的努力，一部大異於歷代舊刑律的新刑律制定出來了。為了取得資政院的通過，主要制定者楊度受法部之托，作為政府特派員向資政院的議員們演說。

　　楊度在大會上滔滔不絕地演講了兩個小時，將刑律不能不改良的理由以及新刑律與舊刑律的異同之處作了詳細的說明。他特別強調指出，建築在家族主義基礎上的舊刑律非改革不可。按理說，一國之官吏應該對國家負責，而中國過去則不然。一個人做了官，一定要為他的家族謀利益，如此官員一定貪污。因為只有貪污，他才能給家族帶來實利，他才是家族的孝子賢孫。今日中國各種弊病的根由，都是緣於這樣的孝子賢孫太多，而忠臣太少。因此，要救中國必須大力提倡國家主義，日益削弱家族主義。此乃新刑律的精神之所在，即與舊刑律的根本區別之所在。

　　楊度的演說博得大多數議員的理解，掌聲經久不息。新的刑律就這樣順利地通過了。

　　想起那天通過新刑律的情景，楊度至今仍很激動：總算為中國的法律建設做了一樁實事。他本欲把國家主義對今日中國的重要性再深刻地論述一番，但現在不行了，他非常清楚此番使命的特殊意義。

　　武昌出事的消息，他是午後看到《帝國日報》才知道的。放下報紙後，他想了很多。

　　事變的發生，他一點也不意外。自從兩宮同時死去以來，國家幾乎沒有安定過一天。廣州的黃花崗暴動，長沙的搶米風潮，都鬧得全國沸沸揚揚，尤其是近來湖南、湖北、四川、廣東四省的保路運動已成風潮。在四川，居然全省紳民團結一致，罷課罷市抗捐，軍隊都鎮壓不了。由於皇族內閣的建立和對和平請願團體的驅逐，使得朝廷人心喪盡。京師茶館酒肆，公開罵朝廷的話都可以放心大膽地說了。人們普遍地意識到，現在是全國到處都鋪滿了乾柴，只要一點點火星，便可以引起燎原大火來。說不定武昌這起事變，就正是投在乾柴上的火星！

　　不過，這起事變是由新軍挑起的，而且一夜之間就輕輕易易把省垣佔領了，這兩點又大出楊度的意外。早就聽說，朝廷花大力氣訓練的新軍裏混進了不少革命黨。看來，這個傳說是有根據的。軍隊是維持朝廷的支柱，支柱已被挖空，朝廷還能維持得下去嗎？一個處於腹心地帶的大省省垣，幾聲炮響後就變了旗幟，地方政府的控制力的虛弱，不是暴露無遺了嗎？楊度想到這裏，陡然有一種大樹將倒、大廈將傾的預感。奕劻等人直到這個時候才想起袁世凱，大概為時已晚了。

　　那年冬天送別袁世凱後，楊度即給妹妹去了一封信，轉述袁世凱欲聘她為袁府內眷教師的意思。叔姬不願意跟袁世凱打交道，回信拒絕。楊度也不勉強。這兩年多裏楊度一直與洹上村保持著密切的聯繫，聯繫的紐帶便是袁克定。袁克定的職務仍是農工商部右丞。他原本就是掛個名字，只領薪水不辦事的，自從父親罷職後，他更是只頂個虛名了。

　　袁克定常年住在北京城裏，表面上從不與官場往來，和他過從較密的多是些梨園藝人。他和克文一樣極為愛好京戲，但此中兄弟倆又大有不同。克文與合得來的梨園弟子稱兄道弟，自己也常常粉墨登場。小生、花旦，他都會唱，而且唱得在行。克定在與藝人們往來中，時刻保持大家貴公子的清醒意識，十分注意彼此之間的等級分寸。他只是欣賞別人的唱腔做工，自己是絕對不下海的。對於那些年輕漂亮的女戲子，他也從來沒有輕薄的舉動。他因此獲得了藝人們的尊敬。其實，混跡菊壇乃是一種掩護，袁大公子真正關注著的，始終是京師的政壇。他家中有一處秘密電台，隨時向洹上村的電台報告京師的一切，同時也接受父親的各項指示。

　　袁克定這兩年來對楊度很是親熱。這不僅是因為自己家門遇到不幸，大公子的氣焰大為降低，而且也因為他從這場變故中，看出楊度的為人大不同於其他官場中人。父親及他本人的宮場舊時朋友，儘管大部分與他都尚有聯絡，但他們的態度是小心翼翼的，方式是間接的。只有楊度仍和過去一樣，大大方方地出沒於他的家門，毫無顧忌，也從不避嫌，並且常常說袁宮保一定會東山再起的。其實，楊度說這種話的時候，自己也並沒有多大的把握，只是朦朦朧朧的感覺而已，不料今日真的應驗了。他來不及到大公子家通個信息，只是簡單地和靜竹、亦竹交待幾句後，便連夜登上南下的火車。

〈二、野老胸中負兵甲，釣翁眼底小王侯〉

　　京漢鐵路行至河南省境內的第一個大站是個非同尋常之處。三千多年前，商朝的一代名君盤庚將都城從曲阜遷到此地，從此開創了商朝蓬勃發達的新時代。傳到了紂王手裏，由於殘忍無道，招致天怨人怒，終於引起了周武王的革命，紂王自焚於鹿台，八百年的商朝滅亡了，二百餘年的繁華都城也隨之煙消雲散。天旋地轉，歲月流逝，它慢慢地變成了一座廢墟。後來，又因為此地乃晉冀魯豫四省交匯要衝，為車馬必經之孔道，兵家必爭之重地，漸漸地又人煙稠密，商賈輻輳，形成了一座熱鬧的城池。它便是今日的豫北重鎮彰德府。

　　自從鐵路從這裏經過後，這些年來彰德府更是日新月異地變化著。府城的北門外有一條小小的河流，由西向東靜靜地流淌。老百姓叫它洹水。洹水上有一座年代久遠的大木橋，名叫圭塘橋。踏過圭塘橋，是一個有著百來戶人家的村落，幾百年世世代代傳下來的老名字，叫做洹上村。洹上村裏有一處佔地二百多畝的前明藩王府，雖荒蕪多年，但架子還在。那一年，袁克定奉父命將它買了下來，大興土木，整整修建了半年，把廢王府改造一新。

　　新修的袁府，從外面看是一座城堡式的建築。四周是厚實的高牆，高牆四角上築有堅固的碉堡，顯得森嚴恐怖。牆裏則完全是另一種氣氛。

　　這裏面闢有菜園、果園、瓜園，還飼養著一大群豬羊雞鵝。林木之間有九個院落，每個院落都自立門戶，均有一條鵝卵石小道通向府內的大花園。花園裏堆著假山，建有樓台亭閣，還有一個十畝大的池塘。池塘裏種著荷蓮，餵著魚鱉。塘邊柳樹旁還常年繫著幾條小漁船。前年秋天，袁世凱帶著龐大的內眷隊伍從汲縣遷到這裏。他特別喜歡這個大花園，親自命名為養壽園。九個院落分別安頓著主人的九房妻妾和各自的兒女。但不久，院落便從九處增加到十處，因為袁家長長的姨太太行列裏又加進了一個。

　　世間都說袁世凱每逢一次變遷，就要置辦一房姨太太作為標記。袁世凱好像著意要證明這個傳說並不虛假似的，來到洹上村不滿一月，五十一歲的養壽園主第十次做了新郎官。他這次娶的是彰德府裏一個泥瓦匠的十七歲女兒劉氏。

　　袁世凱過去納妾從不張揚。傍晚時分，一頂小布轎將姨太太抬進府裏，當夜就入洞房。第二天，袁家老老小小聚會一堂，袁世凱將各人介紹給新姨太，又依身份等次不同給每人一個價值不同的紅包，然後闔家吃一頓豐盛的酒席。這就算辦了一樁喜事。但這次卻大不一樣。袁世凱在養壽園裏足足擺了三天酒席。

　　第一天請的是彰德府各個衙門的大小官員。他親自給客人敬酒，多謝他們的照顧，一再表白自己要做一個彰德府的良順子民。第二天請的是洹上村的鄉鄰代表。他也向他們敬酒，表示此生要在洹上村終老，今後有麻煩各位高鄰之處，望能多多包涵。

　　第三天是自家的老老少少，連男女僕役也一個不漏地上了席。袁世凱向他們約法三章：一是徹底放下往昔官衙架子，二是不管誰都不能與彰德府各衙門私相往來，三是要與四鄰友好相處，不准招惹是非。

　　這三天的酒席吃下來，彰德府城內城外上上下下都對袁世凱有一個良好的印象：削職回籍的前軍機大臣過的是謙退沖和、頤養天年的平民生涯。

　　但載灃對這個平民是不放心的，他命令步軍統領衙門盯住袁氏一家人。於是，護送出京的步軍外委袁得亮和他手下的兩個兵士便奉命長期住在洹上村。

　　老於此道的袁世凱對朝廷的用心十分清楚。他對袁得亮三人慇勤熱情，為他們安排了最好的住房，另配一個廚子專門為他們做飯。袁府賬房先生按月給兩個兵士一人十兩銀子的辛勞費。一個普通兵士，一個月不過三四兩晌銀，天天啃窩頭鹹菜，還得流汗費力地操練。來到洹上村，吃香喝辣，屁事都沒有，餉銀卻多拿兩三倍，天底下到哪裏去找這樣的美差！袁宮保真是活菩薩。這兩個兵士感激都來不及，還談得上什麼監視不監視！

　　至於袁得亮，袁世凱更把他籠絡得牢牢的。袁得亮是熱河人，與項城相隔千把裏，袁世凱卻和他認了本家，每月給他的辛勞費是五十兩紋銀。袁得亮自是歡喜無盡。

　　有一天，袁世凱在花園裏散步，見袁得亮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府裏的幾個丫頭，知道這傢伙想女人了，便暗地打發人為他在彰德府裏找了一個私娼。袁得亮隔三差五到私娼家裏過夜，袁府的人每月跟私娼結一次賬。

　　這袁得亮得了這麼多好處，真是做夢都不曾想到。他沒有別的可以報答袁宮保的恩德，便只有用向步軍統領衙門大說好話來酬謝。儘管袁府考究的垂簾馬車不斷地在彰德車站接送南來北往路過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江湖浪人、會黨頭目，儘管袁世凱的小書房裏經常亮著燈光，許多不明身份的人與他頻繁接觸，徹夜密談，儘管袁世凱私設電報房，清晰的發報聲幾乎沒有一天間斷過，袁得亮和他的兩個兵士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半月一次的密報信件，照例都是幾句現成的話：袁家上下安分守己，種菜養豬，過的農家生活；袁世凱閉門讀書，足不出戶，與外間毫無聯繫。

　　就這樣，袁世凱在洹上村兩年多來安然無事。看起來他真的是不出大門，與外界斷絕了一切往來。其實，朝廷的細末，京師的動向，天下的大事，統統都在他的心裏裝著。

　　武昌的事情，他昨天就知道了，心裏很有點快慰之感。他當然不是站在革命黨人一邊，快慰他們的勝利，而是快慰在天下大亂面前焦頭爛額束手無策的攝政王的狼狽相。

　　「載灃呀載灃，這個攤子看你如何來收拾！」袁世凱越想越得意。到了吃中飯的時候，他吩咐多上幾個菜，他要和前些日子從項城老家趕來的三哥好好地喝兩盅！

　　袁世廉和袁世凱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但外表上卻沒有多少相似之處。袁世凱眼大唇厚，袁世廉秀目薄唇；袁世凱長身短腿，袁世廉窄肩細腰；袁世凱精氣充沛，袁世廉佝僂疲倦；袁世凱即使穿上布衣芒鞋，也有一股豪傑之氣；袁世廉即使身著蟒袍玉帶，也抖不出半點威風。然而，袁世凱對這個胞兄很親切。因方小時候在家裏，他們曾受過嫡出的大哥、二哥的欺侮，共同的命運將他們常常聯為盟友。兒時的這份情誼，老來似乎更顯得珍貴。

　　「三哥，早兩天我們兄弟照的相片已經印出來了。」喝了幾口酒後，袁世凱微笑著對世廉說。

　　「哦！」袁世廉異常驚喜，忙放下筷子說，「放在哪兒，快拿出來給我看！」

　　袁世廉有生以來還從未照過相片，知道有照相這回事，也還是前兩年聽別人說的。他覺得既新鮮有味，又叫人不可思議。「卡嚓」一聲，人的模樣就不走分毫地留在紙上，洋人發明的這玩藝兒真叫絕！聽侄兒們說彰德府新近開了一家照相館，世廉就想去照一張試試。

　　「三哥，不要進城了，叫照相的到洹上村來吧！」

　　袁世凱很能理解三哥的心情，真的把照相師招到洹上村來了。那天袁世廉很是興奮，在書房，在樹下，在花前，認認真真裝模作樣地照了好些張。最後，袁世凱說：「三哥，我和你一起照一張吧！」

　　「中！我也正是這樣想的，日後好帶回家給你嫂子侄兒們看看。」世廉心裏很快活。

　　老兄弟倆一起走到養壽園，又登上一隻漁船。

　　袁世凱說：「三哥，我們倆化個裝吧，都穿上蓑衣，戴上斗笠。你化裝個架船的，站在後面撐篙。我化裝個釣魚的，坐在前面垂釣。中嗎？」

　　「中，中！就這樣照最好！」見老弟有如此雅興，世廉歡喜極了。

　　化好了裝，正要照了，袁世凱又叫人提個漁簍來放在身邊。於是兩兄弟煞有介事地擺好姿勢，照相師忍住笑按下快門。

　　袁世凱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照片來。世廉興致勃勃地看著，激動地說：「老四，你看上面的人還真像我哩！」

　　「是你自己照的，不像你像誰呀！」袁世凱笑道。

　　「還是這張好！」袁世廉最後指著兄弟倆的化裝照，瞇著眼睛說，「還真像回事哩！這梢公，這釣翁，都是真的。不說明白，哪個知道是我兄弟倆！」

　　「哈哈哈！」望著照片上自己的神態，袁世凱開懷大笑起來。

　　「三哥，我這兩天還專門為這張照片寫了兩首詩哩！」

　　「喲，還寫了詩？」袁世廉忙放下照片，說，「給我瞧瞧。」

　　袁世凱從小起，為了應試，也做過不少八股文，寫過不少試帖詩，不過他不樂於此道，儘管掛了兩個詩社社長的名，詩卻始終沒有做好。以後當軍隊統帥，做督撫，辦不完的大事小事，他乾脆再也不吟詩了。偶爾需要應酬時，幕僚中自有高手代筆，無須他費神。這兩年住洹上村，畢竟空閒了，有時讀點唐詩宋詞，也便萌動了附庸風雅的念頭。他於是邀請彰德府裏有點名氣的文人常來走走，和他們談詩論文，自覺此中亦有樂趣。不知不覺間居然留下了百來首詩詞。袁克文最是熱心做詩人。父親每有所作，他都奉和。又把父親的詩、自己的奉和詩，以及常來養壽園聚會的清客文人的詩都收集起來，端端正正地錄在一個簿子上。袁世凱見了高興，給它取個名字叫《圭塘酬唱集》。擬再有百把首後便把它刻印出來，散發給親朋好友，讓他們知道自己不僅能做事，而且也會吟詩，是個文武雙全的人物。

　　袁世凱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來。世廉打開一看，寫的是兩首七律，題目叫做《自題漁舟寫真二首》。他饒有興趣地吟道：

　　身世蕭然百不愁，煙蓑雨笠一漁舟。

　　釣絲終日牽紅蓼，好友同盟只白鷗。

　　投餌我非關得失，吞鉤魚卻有恩仇。

　　回頭多少中原事，老子掀鬚一笑休。

　　「有意思，有意思！」袁世廉連連點頭稱讚，又念第二首：

　　百年心事總悠悠，壯志當時苦未酬。

　　野老胸中負兵甲，釣翁眼底小王侯。

　　思量天下無磐石，嘆息神州持缺甌。

　　散發天涯從此去，煙蓑雨笠一漁舟。

　　「這首詩還要寫得好些。」袁世廉放下詩箋，正正經經地說，「慰庭，不是三哥討好你，你在洹上村寫的詩，比三十年前在項城老家寫的詩好多了。」

　　「三哥，你這話我喜歡聽。」袁世凱笑著說，厚厚的嘴唇咧開著，益發使兩撇八字鬍顯得濃密粗硬。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用手抹了抹鬍鬚說：「三哥，昨天克文對我說，他有一個江湖朋友能畫煙畫，問我要不要他表演表演。」

　　「煙畫是什麼？」袁世廉對這些世俗趣事極有興致，忙插話。

　　「就是用煙來畫畫。我也沒見過，克文把他吹得神乎其神。既然三哥也有興趣，就叫他來表演表演吧！」

　　「中，中！」袁世廉邊說邊端起了酒杯。

　　袁世凱吩咐叫二公子帶他的朋友上來。一會兒，袁克文帶著一個三十多歲的黑瘦漢子進來了。那漢子背後斜著一個長長的布袋子。

　　「克文，這就是你說的會畫煙畫的朋友嗎？」袁世凱指著客人問兒子。

　　「是的。」克文垂手回答。

　　「叫什麼名字？」袁世凱問客人。

　　「在下名叫薄祖德。江湖上都叫俺薄煙桿。」

　　袁世廉聽了心裏發笑：這個綽號取得好，他既會用煙畫畫，又黑黑瘦瘦的，活像一根老煙槍。

　　「哪裏人？」

　　「小人世居南陽府，家就在臥龍崗不遠。」

　　「克文說你會用煙畫畫，你畫個畫給我們看看。」袁世凱不再多問話，向薄煙桿努了努嘴。

　　「在下獻醜了。」

　　薄煙桿將背後的布袋子解下來，從裏面取一桿黑溜溜的煙筒。煙筒有兩尺來長，看起來也是普通竹子製成的，只是頂端的鐵煙鍋大得出奇，就像一個吃飯用的小碗。薄煙桿給煙鍋裝滿一鍋黃黃的煙絲，再取出火鐮打火，煙點著了。他猛地一吸，煙鍋裏出現紅紅的火光，屋子裏立時充滿了濃濃的煙香。袁世凱覺得這香氣比他的雪茄味好聞多了。

　　薄煙桿不停地吸煙，不停地吐氣，但滿嘴的煙卻沒有吐出一點。看看煙鍋裏的火光漸漸地熄了，他丟下煙桿，從克文手裏接過一杯白開水。喝完白開水後，他閉住嘴，雙手在腹部來回揉了幾揉，然後張開嘴，從喉嚨裏吐出一團白白的煙霧。

　　大家都拿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團白煙。只見這團煙霧在空中飛快地旋轉擴散，一瞬間便化為兩隻淡淡的卻形體周全的仙鶴。這兩隻長頸長腳的仙鶴相對飄舞，儼然一對恩愛的夫妻。袁世凱兄弟不覺看得驚呆了。正在煙鶴漸漸淡化的時候，薄煙桿又從嘴裏吐出一團白煙出來。這團煙比剛才的更濃更大，它在屋裏旋轉幾次後，竟然化出十多隻小仙鶴在空中飄舞。一時間群鶴飛翔，姿態各異，令觀者眼花繚亂。

　　「中，中！」袁世廉情不自禁地鼓掌喊起來。

　　正在這時，薄煙桿猛地一吸氣，所有的小仙鶴一齊向他靠攏，爭先恐後地飛進他的喉嚨。整個空間立刻變得清朗如昔，彷彿剛才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

　　「不錯！」袁世凱讚道。「你這種功夫是從哪裏學來的？」

　　「從小父親教的。」薄煙桿回答。

　　袁世廉忙問：「那麼你父親的本事又是誰教的呢？」

　　「爺爺教的。在下家的煙畫，已經傳了四代。」

　　「哦，你這是祖傳絕技。」袁世凱笑著問，「除畫仙鶴外，你還能畫別的嗎？」

　　「能。」薄煙桿應聲答道，「日常所見的動物，虎豹牛羊雞鴨豬狗，都可以畫。」

　　「那你再畫一隻老虎看看！」袁世廉如同一個孩子似的又叫起來。

　　「行！」薄煙桿重新向煙鍋裏裝煙。

　　就在這時，一個僕人進來，輕輕地對著袁世凱的耳朵說：「有遠客來訪。」隨即將手裏的名刺遞過去。

　　袁世凱接過名刺，瞟了一眼，立即起身，對袁世廉說：「三哥，你繼續看下去，我要去見一個遠來的客人。」

　　說著便大步走出餐廳。

〈三、張謇私下對袁世凱許願：倒掉皇族內閣後由你來做總理〉

　　「皙子，什麼風把你吹到彰德來了？」

　　楊度剛踏上會客室的階梯，袁世凱便從側面豆莢棚裏穿出來，大聲向他打招呼。

　　「宮保大人。」楊度仍用先前慣常的稱謂笑著說，「從京師來彰德，當然是北風吹來的喲！」

　　「我看不是北風，怕是南風吹來的吧。」袁世凱已走到楊度的身邊，伸出一隻大巴掌來拍打著他的肩膀。

　　楊度一愣，很快便回過神來說：「您知道我是為武昌的事來的？」

　　「兩年多了，你也不來彰德看看我，武昌一出事你就來了。不為它，還能為別的事嗎？」

　　「真是精明過人。」楊度心裏說著，嘴上嘿嘿地笑了兩聲。

　　「先不說這個，請屋子裏坐吧！」

　　袁世凱把楊度讓進會客室，僕人跟著端了一碟瓜果進來。袁世凱拿起一塊遞給楊度：「嘗嘗這塊菜瓜，這是我親手種的。」

　　「這真是您親手種的嗎？」楊度不無懷疑地問。

　　「不信？」袁世凱笑著說，「我已削職為民，沒有公事可辦，不種瓜種豆，這日子怎麼打發得了？」

　　楊度咬了一口：「這瓜比京師的脆多了。」

　　「靜竹、亦竹好嗎？孩子長得好嗎？」

　　袁世凱親切地跟楊度拉起了家常。楊度也問他這兩年來身體如何，日常讀點什麼書，腦子裏則在思索著該怎樣切入正題。見袁世凱再也不提武昌的事，也只得敷衍著。

　　「車子還順暢嗎？坐了多少個鐘點？」袁世凱點起一支雪茄，悠悠閒閒地抽起來。

　　就從這裏切進正題吧！楊度想了想，說：「車子通暢得很，準時到達彰德。」

　　「噢！」袁世凱略表驚訝。「平時晚幾個鐘點是常事。」

　　「這趟車它不敢誤。」

　　「啥？」袁世凱將雪茄從嘴裏摘下，神情開始凝重起來。

　　「這趟車上坐了幾十個陸軍部遣往武昌前線的特派員。」

　　「哦。」袁世凱點頭。「皙子，你昨天在正陽門車站看到調兵的跡象嗎？」

　　楊度見已把袁世凱引入了正題，遂十分嚴峻地說：「京師已是滿城風雨了，正陽門貼出了告示，從明天起等閒人都不得坐火車，所有車廂都用來運南下平亂的軍隊。」

　　楊度以為袁世凱會順著話題說下去，誰知他突然笑道：「皙子，你大概還沒吃飯吧！先吃飯，路上辛苦了，睡一會兒，下午三點請你到書房來，我們好好地談一談。」

　　剛才因為急於要傳命，不覺肚餓，經這一提醒，楊度頓時覺得又累又餓，於是說：「我也就不客氣了。」

　　「來人！」袁世凱提高嗓門喊了一聲，立時有一個幹練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你帶楊先生去吃飯吧！」說著起身，握了一下楊度的手說，「我就不陪了，他會把一切替你安排好的。」

　　「謝謝！」

　　待楊度跟著那位僕人走出會客室後，袁世凱立即召來電報房的工役，命速與北京大公子聯繫。

　　自鳴鐘剛剛敲過三下，那位幹練的年輕僕人便有禮貌地走進客房，請楊度去袁世凱的書房。

　　袁世凱的書房設在五姨太的正房三樓上。袁世凱的眾多妻妾，最受他寵愛的是五姨太楊氏。不是楊氏格外漂亮，她其實容貌平平；也不是楊氏娘家有勢力，她出身天津楊柳青一個小戶人家。楊氏之得寵，是因為她的賢慧才幹。

　　楊氏最會照顧袁世凱的生活，細心體貼，無微不至。袁世凱對此甚是滿意。除大太太于氏外，袁世凱一年到頭輪流到每個姨太太房裏睡一個星期。這一個星期內，夜裏固然是當值的姨太太照顧，但每天早起，卻非要楊氏過來侍候他穿衣洗臉不可。新過門的姨太太剛開始覺得很彆扭，日子久了也就漸漸習慣了。

　　楊氏極有管家的才能。她略識幾個字，腦子聰明，辦事果斷，頗有幾分大觀園裏王熙鳳的味道。袁府後院人口眾多，雜事如麻。于氏是個懦弱無能的人，管不下；大姨太沈氏慾望很大，才卻不足以副之；二、三、四姨太都是朝鮮人，本身都無這個能力，即使有，袁世凱也不會把家政交給她們去管。五姨太過門後，袁世凱就發現她才幹過人，家事交給她，果然件件辦得好，以後六、七、八、九各房姨太太先後進來，楊氏手中的權力始終沒有轉移過。袁世凱給楊氏以高度的信任，他有些不能讓別人知道的貴重物品，也委託楊氏保管。搬進洹上村後，他把書房安在楊氏的院落裏，更給這位五姨太很大的臉面。

　　當楊度走進三樓書房時，袁世凱已經坐在軟墊紅木矮腳椅上等他了。楊度掃了一眼書房。這是一間完全按中國傳統文人習氣佈置的書齋。古色古香的書架上，幾乎是清一色的線裝書。書桌大而厚重，上面擺一台足有一尺見方的石硯，大號鼎形仿古青銅筆筒裏，豎著十來支粗壯的毛筆。這一切都似乎跟書房主人的性格外貌十分接近。四壁懸掛幾幅山水畫。臨窗的牆邊掛一幅字。楊度認得這是主人的手跡。書法雖不算好，但一筆一畫遒勁有力，寫的是一首題作《登樓》的五言絕句：「樓小能容膝，簷高老樹齊。開軒平北斗，翻覺太行低。」

　　「這詩真有氣魄！」楊度讚道。

　　「見笑，見笑！」袁世凱高興地說，「登高賦詩，我是外行，聊以抒懷罷了。」

　　「開軒平北斗，翻覺太行低。這兩句非大英雄不能吟。」楊度笑道，「當年橫槊賦詩的魏武帝，看來在您的面前怕也要略輸一籌了。」

　　「哈哈哈！」袁世凱十分快活地大笑起來。「皙子，你真會說笑話。」

　　楊氏親自端著茶點笑吟吟地進來，溫婉地招呼楊度用茶，然後輕輕地把門帶上，不出聲地下樓去了。

　　「宮保大人，我這次是奉慶王爺、徐中堂、那中堂之命來彰德的。他們要我稟告您，想請您出山。」楊度不想再多說閒話了，開門見山地把此行的目的抖了出來。

　　「出山做啥呀？」袁世凱明知故問。

　　「請您帶兵南下武昌。」楊度盯著袁世凱那張似笑非笑的圓胖臉回答。

　　「不是好好地叫蔭昌帶兵嗎？」袁世凱習慣地點起一支雪茄，又指了指煙盒，示意楊度自己拿。

　　楊度掏出一支來，邊擦火柴邊說：「蔭昌哪是這塊料。」

　　袁世凱從鼻子裏噴出一股煙來，冷笑道：「不是這塊料，他當什麼陸軍大臣呀！」

　　「聽說蔭昌也有自知之明，他不想出京。」

　　「慶王要我出山，給我什麼名義呀？」袁世凱將雪茄在煙灰缸上輕輕地磕了一下，灰白的煙灰散落在黑紅色的缸子裏，猶如加上一層薄霜。

　　「頂瑞澂的缺，放湖廣總督。」楊度已經摸清了，袁世凱並不拒絕出山，他是在看價碼。

　　「皙子，麻煩你回去告訴慶王，我足疾未癒，不能奉命。」袁世凱將未抽完的半截雪茄扔在煙灰缸裏，鼻子裏重重地衝出一股氣。

　　兩年多前，載灃以患有足疾的名義罷了袁世凱的官，其實袁世凱根本就沒有足疾，他現在以「足疾未癒」來回敬朝廷，顯然一是發洩憤恨，二是嫌湖督的價碼低了。楊度來彰德，並非有心當內閣的說客，他主要是來看看袁世凱，尤其想聽聽袁對當前形勢的分析，至於湖督一職，他也覺得是低了點，暫不接受也好。

　　楊度笑了笑說：「是的，足疾未癒，怎能出山，讓它先亂一亂再說吧。宮保大人，我想請教您。依您看，國家這台戲，到底會唱出一個什麼結局？」

　　袁世凱重新點燃一支雪茄，慢慢吞吞地說：「這個問題，按理要我問你才是。我已是一個野老釣翁了，國事於我如浮雲。你身為堂堂京官，又在為朝廷制定憲政，你說呢？」

　　楊度搖搖頭，苦笑著說：「談什麼制定憲政！國家亂得一塌糊塗，哪裏是制定憲政的時候？就算制定出來了，條文列得再好，又有誰來執行呢？誰來監督呢？還不是一紙空文而已！」

　　他設想前不久通過的新刑律，最後的命運必定也會是這樣的。自己全副心力去投入，也可算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吧！

　　「你說的是實話。」袁世凱端起他的墨玉杯喝了一口，說，「再大的法都要靠人來執行。我從來不相信什麼有憲法就能治好國家那一套，有能人才有治世。」

　　袁世凱這句話與楊度的思想有相通之處，也有不相通之處。此時當然不是辯論的時候，楊度不想就這個問題再說下去，他望著袁世凱說：「宮保大人，您不要把自己當作野老釣翁了，全國上下都把你看作是國家真正的柱石哩，連洋人都說中國離不開袁大人。」

　　楊度這話不是杜撰出來討好袁世凱的，而是說的真話。自從前年袁世凱開缺以來，英國、德國、美國、日本等國的報紙就常常有意識地登出讚揚袁的文章，說他是中國真正的能人。東交民巷的公使們在抱怨中國朝廷辦事疲沓時，常不免捎帶一句話：「袁大人做外務大臣時就不這樣。」弄得載灃兄弟很難堪。兩年多來，載灃之所以不再加害袁世凱，洋人支持也是很重要的一個原因。

　　袁世凱捻了捻八字鬚，微笑著，這句話說到他的心坎裏去了。他比誰都清楚，對中國的官場而言，國人的一萬句話，抵不上洋人的一個字！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對楊度說：「皙子，我給你說一樁事，你不要傳出去。」

　　「什麼事？」楊度被袁世凱這種突變的神態弄得精神亢奮起來。

　　「三個月前，張季直進京前夕，到洹上村來過。」袁世凱的眼神驀地光亮起來。「他與我足足談了四五個鐘頭的話，直到半夜才送他回到火車上。」

　　張季直就是張謇，當年大魁天下的狀元，今日南通大生紗廠董事長、江蘇諮議局議長。三個月前他去北京辦事，原定七月十二日進京，資政院和京師商界組織人去車站迎接他，楊度那天也去了。誰知這位實業家不喜歡熱鬧場面，提前一天悄悄進京了。張謇在北京住了一個多月，因為同主君憲制，楊度和他談得投緣，見面不下五六次，但張守口如瓶，隻字未提見袁一事。

　　這老名士胸中的城府真夠深的了！楊度心裏想，遂問：「季直先生跟您說了些什麼？」

　　「皙子呀，你知道嗎，張季直三十年前做過我的先生。」袁世凱沒有直接回答楊度的提問，卻扯起他和張謇非比一般的交往來。

　　「我聽人說過，那是您和他同在吳軍門帳下的時候。」張謇在吳長慶幕中教過袁世凱讀書這段歷史，知道的人很多，十餘年前楊度就聽人說起過。

　　「季直這個人是有眼力的，他知道我能辦事，向吳軍門推薦我，我一直感謝他。但他太愛面子了，器量又窄，說我原來稱他先生，後來升了官就不再稱他先生，稱他季直兄，他寫了一封二三千字的長一信罵我忘恩負義，說什麼我的官職愈高，他的身份就愈低。你說這種酸腐氣好笑不？他只比我大五六歲，做過我兩三個月的先生，我叫他季直兄，自認為也沒有多大的不敬。我見他太小肚雞腸了，犯不著向他解釋。就這樣，我們二十多年裏斷了往來。」

　　袁世凱說到這裏，輕鬆地笑了笑，拈起一塊核桃仁放到嘴裏嚼著。楊度聽得很有味道，他也覺得張謇的心眼是小了點。不稱先生改稱兄，也夠不上忘恩負義，何況在幕府裏指導詩文的先生，與正式磕頭拜師的先生究竟還是不同的。

　　袁世凱繼續說下去：「那天，我突然接到他從漢口發來的電報，說十號下午車過彰德，欲下車與我見面，叫我莫外出。季直這人也難得。我當督撫軍機大臣時，他不與我往來，現在我倒楣了，他來看我，夠朋友！我親自去車站把他迎來洹上村，二十多年的隔閡一杯酒給冰釋了。」

　　「痛快！」講交情重朋友的楊度覺得自己身上的血都滾動起來。

　　「敘了舊，又說了他這些年辦紗廠的酸辣苦甜，還說起了立憲和諮議局的事。」

　　楊度挺直腰桿聽著，心想張謇來洹上村，決不只是敘舊釋嫌，看來談局勢才是他真正的目的，說：「季直先生雖只是江蘇一省的諮議局議長，其實是各省立憲派眾望所歸的領袖。他在京師跟我說過，非要倒掉皇族內閣不可。」

　　「他也跟我這樣說。」袁世凱詭譎地眨了眨眼睛說，「皙子，你想他還對我說了些什麼話？」

　　「什麼話？」

　　「他說倒掉皇族內閣後由我來做內閣總理。這不是異想天開嗎？」

　　哦，楊度明白了，原來立憲派的領袖早已許了他內閣總理，怪不得他對湖廣總督不屑一顧。不過，張老夫子的話也是實話，倒掉了皇族內閣後，當今天下能任總理的，除開他袁慰庭，還會有誰更合適呢？眼下這亂糟糟的局面，怕是哪一個都駕馭不了！

　　「這不是異想天開，除季直先生外，據我所知，湖北的湯化龍、湖南的譚延闓、四川的蒲殿俊、直隸的孫洪伊，他們可能都會擁戴您出任總理大臣。」

　　「皙子，你看以慶王為首的這個皇族內閣什麼時候會倒呢？」袁世凱側著腦袋問。

　　皇族內閣遭到普天下的反對，楊度也認為它非驢非馬，一定命不長，但什麼時候倒台，他卻沒認真想過。尋思一會兒，他忽然靈機一閃，興奮地說：「宮保大人，叫他眼下就倒如何？」

　　「眼下就倒？」袁世凱睜圓了兩隻大眼睛。「可能嗎？」

　　「完全可能！」楊度斷然說，「現在早倒遲倒，就憑您一句話了。蔭昌是絕對辦不了武昌的事的，攝政王只能求助於您。暫不出山，坐觀虎鬥，到時您就提出，非責任內閣不能應付這個局面。皇族內閣不就倒了嗎？」

　　「皙子，你這是要挾朝廷呀！」袁世凱站了起來，大聲笑道，「慶王派你到彰德當說客，想不到你卻拆他的台。」

　　楊度知道自己這個主意已經完全得到了袁世凱的贊同，也高興地站起來說：「我不是慶王一人的說客，我要對國家負責，為天下蒼生著想！」

　　「說得對！」袁世凱對這句話大為讚許。「皙子，你到窗口邊來看看！」

　　楊度跟著袁世凱來到書房大窗邊，順著他的手勢向外面看去。喲，窗外的氣象果然不俗。

　　近處，袁府的養壽園亭閣巍巍，碧波粼粼，幾隻小漁舟在水面上輕悠悠地浮動。稍遠處，洹上村的農舍屋頂上炊煙裊裊，一排排筆挺的白楊樹枝繁葉茂，三五隻雪白的綿羊在樹底下啃著青草。放眼遠眺，雄偉的太行山餘脈依稀可見。那青青淡淡的山影，彷彿是神仙畫在天幕上的傑作，既氣勢壯闊，又幽深靜穆。忽然，一道強烈的紅光把眼前的一切照得通明透亮。這是即將落山的太陽穿過了最後一片雲層所發出的餘暉。夕陽真美呀，它又大又圓，血紅血紅的，四周的雲層被它照耀得五彩繽紛、鮮艷斑斕。它在暫時告別世間的時候，竟然表現得如此輝煌，如此壯觀，真使人覺得它無比崇高，無比偉大！

　　「皙子！」正當楊度陶醉在洹上村晚景之中時，袁世凱又拍了他一下肩膀。「你看到了嗎，那太陽就在我的窗戶之下。我這首登樓的五絕，結尾兩句原來就是寫的眼下的這個景象。」

　　「怎麼寫的？」楊度急切地問道。

　　「憑軒看北斗，轉覺夕陽低。」

　　「好！」楊度脫口說，「這兩句比現在的好得多，為什麼要改它？」

　　「克文說這兩句太招人顯眼了，建議改為現在這兩句。我覺得也可以，太行山在我的窗戶底下，也是吟的實景。」

　　「啊！」楊度點點頭，拖長著聲調說，「都好，都好！」

　　楊氏輕輕推開門，走了進來，對著袁世凱的耳朵悄悄說：「朝廷派人送來了諭旨。另外，到武昌去的馮國璋統制正在會客室裏等你。」

　　「哦，華甫來了。」袁世凱似乎並沒有理會諭旨，倒是對過去的老部下馮國璋表示極大的興趣。他起身對楊度說，「皙子，你在我這裏多住幾天，好些事，我都想和你商量商量。前天杏城托人送來了一部德國電影片子，晚上叫他們放給你看看。」

　　說罷走出書房，樓梯上隨即響起一串沉重的腳步聲。

　　吃了晚飯後，電影房專門為楊度放了一場德國電影，內容是關於德皇威廉一世巡視波恩城堡的事。那時電影在中國還是極其罕見的，京師除少數幾個王府外，其他人家都沒有。袁府裏的電影房，也只為貴賓的到來而開放。看完電影後回到客房，雖然夜已很深，但楊度卻毫無睡意。

　　他隱隱約約覺得眼下武昌城裏的暴動，將會為自己與洹上村的主人提供一個新的合作環境。三十六歲的憲政館提調楊度，這幾年雖一直在為中國的憲政而孜孜探求，但他一時一刻也沒有忘記湘綺師傳給他的帝王之學，沒有忘記自己平生所追求的輔佐明君一匡天下的人生理想。四品京堂，在石塘鋪的鄉下人看來，真是高不可攀的大官，而在京師官場中卻是微不足道的芥末籽兒。倘若在清明時代，楊度相信憑著自己的才具和勤奮，十年八年後做個侍郎尚書也不會有多大的困難，那時作為國家的棟樑，自然可以一展抱負。可是現在，朝廷昏庸，局勢混亂，自己的滿腹憲政學問並無多少用武之地。像這樣下去，何年何月才有出頭之日？國家要改觀，需要一番大的變動；人要出頭，也要一番大的變動。武昌的暴動顯然是革命黨發動的，旨在推翻朝廷，建立民主共和國。變動固然是翻天覆地的，但一則自己一向不主張民主，二來這些年與革命黨中的老朋友已斷了聯繫。革命黨即使成功，自己也成不了什麼事，何況多少次暴動都沒有成功，這次能否得手也很難說。眼前這位洹上村的主人即將結束蟄居生涯，東山再起，再次擔當重任。儘管朝野對他的為人處事多有指責，但不管怎樣，面對這突發的巨變，還只有他能扶危定傾穩住乾坤。想到這裏，楊度十分慶幸自己早在十多年前便看出此人是官場中的鳳毛麟角，在他最倒楣的時期裏仍與之保持聯繫，為自己預留了一條仕途捷徑。現在，自己要充分利用這些有利條件，在時局處於重大轉折關頭，為這位目前繫天下安危於一身的人物分析形勢，出謀畫策，幫助他登上中國政壇的最高點，然後自己也就有了實現理想的可靠保證。

　　楊度精神亢奮起來，點燃一支雪茄，進入了下一步深層次的思索。

〈四、楊度沒有料到，袁世凱居然想當大總統〉

　　全中國的視線都被武漢三鎮吸引過去了。這裏所發生的一切都牽涉著所有關注國事的人們的心。表面看來，位於江北的漢口成天硝煙瀰漫，炮聲不絕，其實，戰事沒有絲毫的進展。革命軍雖然熱情很高，但組織鬆散，戰鬥力不強。黎元洪名為都督，心底裏仍在觀望，並未切實履行職能。北洋軍武器精良，訓練有素。按理說，革命軍不是北洋軍的對手。但北洋軍的統帥蔭昌無實際指揮能力，一直縮在北京不敢南下。第二軍統領段祺瑞還正在赴任途中，前線的指揮官為第一軍統領馮國璋。

　　這位當年小站核心人物對昔日的主子仍忠心耿耿。那一天，當他出現在洹上村的時候，袁世凱又驚又喜。談舊情，談形勢，二人足足暢談了兩個多鐘頭。馮國璋告辭時，請袁世凱指示機宜。袁送他六個字：慢慢走，等著瞧。馮對這六個字背後所包藏的內容心領神會。他讓副手帶著軍隊先走，自己則藉口查看軍備，走走停停，五六天後才到達孝感。馮國璋將指揮部設在孝感城裏，便再不南下了。

　　武漢戰場出現了奇怪的外緊內鬆的局面。與此同時，一場沒有槍炮硝煙的權力爭鬥，卻在紫禁城與洹上村之間外鬆內緊地進行著。

　　袁世凱接到授他為湖廣總督立即出山督師的諭旨後，馬上給朝廷回了一個電報。先說了一段面子話：世受國恩，愧無報稱，捧讀詔書，彌增感激，值此時艱孔亟，理應恪遵諭旨，迅赴事機。再來一番戲弄：舊患足疾，尚未大癒，又牽及左臂，時作劇痛，情形困頓，實難支撐。

　　載灃接到這個電報後哭笑不得，只得硬著頭皮又下一道諭旨，勸他以國事為重，力疾就道。袁世凱回電討價：赤手空拳，無從籌措，請俯允就地招募一萬二千名防軍，撥銀四百萬兩，並請調王士珍、倪嗣沖、段芝貴等人同赴武昌。載灃明知袁世凱是在要挾，也只得一一答應。但袁世凱仍在養壽園裏吟詩垂釣，並不出洹上村一步。載灃急得拿不出主意了，只好請來奕劻商量。奕劻已從楊度的密報中摸到了袁世凱的心思，但自己不好代他說出，於是打發徐世昌親自到彰德去一趟，讓徐世昌來充當袁世凱的代言人。

　　與此同時，袁世凱當年的僚屬舊友，從京師，從各地紛紛來到彰德。他們中有的是原就暗中有聯繫，但不敢明裏走動，現在已沒有這個顧慮了，趕在袁世凱出山之前來加重情誼，求得更進一步的高昇。有的這兩年間怕招引麻煩，完全斷絕了往來，眼看袁宮保又要重抖威風了，便急著來巴結，敘舊表心跡，求取日後的看顧。一時間，從彰德車站到洹上村的大道上，車馬奔馳，塵土飛揚，達官大員們如朝聖似的前來拜謁，把個安安靜靜的洹上村弄得湯沸火爆般的熱熱鬧鬧，煞是認真地又演出了一幕人世間冷暖炎涼的喜劇。不管什麼人，袁世凱一律熱情接見，笑臉相待，讓他們有求而來，滿意而去。對於那些真正的心腹，則留他們住下來，讓他們參與軍機贊畫。一個小小的極不起眼的洹上村，在中國歷史新紀元即將揭幕的最初那些日子裏，幾乎成為全國真正的政治中心。

　　「皙子，菊人明天上午就要來了，你說我該如何應付他？」傍晚，袁世凱邀楊度一起在養壽園散步。走著走著，他突然停下來問楊度。

　　「宮保大人，這兩天我有些想法，你實在太忙了，沒有工夫聽我說。」楊度指了指附近停泊著的小漁舟說，「我們坐到船上去說吧！」

　　「行！」袁世凱高興地答應。

　　楊度走到船邊，扶著袁世凱上了船後，解開纜繩，拿起竹篙，輕輕地對著岸邊的石頭一抵，小漁舟便平平穩穩地向池塘中心前進了兩三丈。

　　袁世凱說：「皙子，你原來還是個撐篙的能手啊！」

　　「湖南人天生都會駕船，不然何來威震天下的湘軍水師？」楊度不無得意地說。他把竹篙放下，坐到袁世凱的對面，任漁舟在水上漂浮。

　　「菊人這次來，無疑是來催我的。你說載灃他能出多大的價？」

　　袁世凱坐在漁舟中，雙手扶著一根籐手杖。袁世凱的左腿在朝鮮時受過傷，治好後並沒有留下多大的痕跡，平時走路與常人無異，只在快步前進時才可看出不太靈活。先前他從來不用手杖。載灃以足疾為名開缺他回籍，他慶幸自己沒有被殺頭，為了表示對朝廷的恭順，從那以後他一直拄著一根籐手杖，儼然真的患有足疾似的。

　　「依我看，只要您不坐他們父子倆的位子，載灃什麼價都可以出。」楊度答得甚是痛快。

　　「皙子，你說說，我該提出哪幾點？」袁世凱十分認真地問，籐手杖在船板上「噔噔」響了兩下。

　　楊度神情昂奮起來。這幾天他對政局想了很多很深。

　　「有幾點，我想您一定早已想到了，既要出山做事，權力和銀子兩樣東西必不可缺。」

　　袁世凱點了點頭。他三十年來在官場上之所以能一帆風順，左右逢源，根本訣竅就是用好了「權」和「錢」這兩個字。楊度一語道破天機，他不覺暗自佩服。

　　「從權力這方面來說，可以提出組織新內閣。以慶王為首的皇族內閣遭到普遍的攻擊，您提出這個要求來是順應人心的。」

　　「這個可以提，新內閣成立後，不一定我做總理大臣，讓菊人出面也好。」袁世凱似乎很誠懇地說，「我只要有指揮全國軍隊的權力就行了。」

　　楊度心裏冷笑，臉上卻嚴肅地說：「宮保大人乃眾望所歸，新內閣由您出面這自然是沒有話說的。徐中堂他也應付不了這個場面。至於軍費方面，那一定要有充分保證。」

　　「國庫這兩年大概也被他們掏空了，銀子看來要向洋人借，有幾個外國銀行已經對克定表示這個意思了。」

　　袁世凱這句不經意的話，令楊度十分吃驚，眼前這扶杖踞坐的半老頭子，真不愧是個斫輪老手，他已經不聲不響地在經辦最現實又最棘手的事情了。

　　「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您考慮，不知想到沒有？」

　　「啥？」袁世凱把籐手杖收回胸前，專注地聽著。

　　「人心。」楊度將身子向著袁世凱傾斜，說出一番他思慮至深的話來。「宮保大人，十多年前，我在小站初次會晤您，便知道您是一位見識通達、胸懷大志的英雄。我想，您一定不會反對我說的這句話：武昌的事是朝廷逼出來的，革命軍不是亂黨，他們的頭領是愛國者。」

　　袁世凱沉吟著，沒有做聲。突然，他哈哈大笑起來：「皙子，我總算知道了，你為何要把船撐到這水塘中心來，原來是怕別人聽到你這番反叛朝廷的話，你難道就不怕我告發嗎？」

　　楊度反問：「一個小小的四品京堂，也值得您去告發嗎？」

　　「說下去吧，楊京卿！」袁世凱笑著揮了揮手。

　　「以載灃淬、慶王為首的朝廷實際上已經失去了人心，倘若他們稍微聽得進幾句忠言，早開國會，早行憲政，也不至於鬧到今日這個地步。革命黨的頭面人物，我和他們都有過接觸。儘管我不贊成他們用暴力手段改變國體，但我確信他們都是熱情的愛國者。」

　　「聽說孫文、黃興都是你的朋友？」袁世凱盯著楊度，兩隻眼睛裏包含著不可測試的深意。

　　「不錯，他們都是心地坦誠的大丈夫，我與他們雖然政見不同，但私交都很好。」楊度坦然承認。「但是我不主張暴動，中國虛弱已極，經不得大戰爭了，一旦全面開仗，馬上就會亡國。」

　　「為何？」楊度說得這般嚴重，倒使袁世凱覺得意外。

　　「戰爭一開，國內就會大亂，外國列強覬覦已久，早想瓜分吞併。中國一亂，正好借維持和平為名，明目張膽來干涉內政，進而把錦繡河山據為己有。因此我以為武漢的戰爭，決不能讓它擴大，只宜迅速解決。解決的辦法宜和不宜戰。要和，就能先收攬人心。宮保此次出山，揭櫫這面旗幟，使武昌之事不戰自平，則於社稷蒼生功莫大焉！」

　　楊度說得激動起來，胸腔裏充滿真誠：「當前最能得人心的事，莫過於速開國會，解除黨禁，倘若能進一步提出寬免此次肇事人員，則戰事的平息將更容易。」

　　袁世凱思忖片刻說：「皙子，天下事大概沒有這樣簡單。我告訴你吧，據可靠消息，湖南、江西、陝西、山西、雲南以及江浙一帶的革命黨，在武昌的影響下都已蠢蠢欲動，隨時都有宣佈獨立於朝廷的可能，假使他們聯成一氣，便會造成半壁江山易幟的局面。到時候，人心，就不是幾句空話能夠收拾得了的。」

　　武昌之火可以在全國燃成燎原之勢，這一點，楊度心裏是有數的。看來這位洹水釣翁真的是全局在胸。他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說下去。暮色已籠罩了養壽園，水中的亭台樓閣，岸上的花木山石在若顯若隱之間，使得四周的景致更加迷人。

　　袁世凱猛地站起，發出感嘆：「皙子，你看這洹上村多麼嫻雅舒適，我何必要多管閒事。國家也不是我袁某人的，我看我還是終老此處算了！」

　　天天會見各方賓客，時時與武昌前線保持聯繫，又是招募軍隊，又是伸手要銀子，連外國銀行都已在聯絡了，卻為何又突然發出此番感慨？真讓楊度摸不透此人的胸中城府。

　　「國家也不是我袁某人的。」他突然從這句牢騷中聯想到被換掉的「憑軒看北斗，轉覺夕陽低」的詩句來。這詩不僅有魏武帝橫槊夜吟的氣概，也有宋太祖「趕卻殘星趕卻月」的豪邁。難道說，這位洹上村野老連內閣總理也不能滿足其胃口，他要做曹操、趙匡胤？驀然間，明杏齋火燒煙熏的那個夏夜的情景又浮現在楊度的腦中。歷史真是驚人的相似，面前坐著的這位袁宮保，不就是五十年前的肅中堂嗎？比起當年的肅順來，袁世凱手裏掌握著強大的北洋六鎮新軍，這是肅順的實力不及之處，而現在的隆裕、載灃又未得半點慈禧真傳。湘綺師苦苦研求的帝王之學，可惜找錯了對象而不能成功，但不久的將來，則可以由他的學生來付諸現實了。

　　楊度一陣狂喜，激動地說：「宮保大人，您乾脆把這個國家接過來如何？」

　　「我？」袁世凱瞪大著眼睛。「皙子，你今天並沒有喝醉酒呀，為何講起胡話來？」

　　「這不是胡話。」楊度平靜下來。「滿人氣數已盡，已不能有任何作為了，江山早應歸漢人之手，無論是孫文還是黃興，我看都不是坐天下的人物，這座動盪的江山，還只有宮保大人您才能坐得穩。」

　　「皙子，你不要再說了，這是殺頭滅族的事。我袁家世受國恩，只有盡忠朝廷的道理，何況從孤兒寡婦手中取天下也不光彩。」袁世凱一本正經地說，「再說，眼下革命黨口口聲聲要建民主共和國，個個都想當大總統，又哪能允許我袁某人稱孤道寡。」

　　這話說得不錯。楊度心裏想：革命黨要建民主國家，不再允許有皇帝存在，倘若袁世凱一旦稱帝，必然會與革命黨有一場你死我活的爭鬥，國家馬上就會大亂，外人立即會干涉。看來不行！

　　「皙子，跟你說句笑話吧，假使革命黨推舉我當大總統的話，我也不妨和他們合作合作，在中國試辦一下民主共和國。」

　　袁世凱這句話，使楊度深感驚訝，他壓根兒也沒有想到這位自稱世受國恩的袁宮保還有當大總統的念頭！

　　袁世凱的心機哪裏是書生楊度所能摸測到的。就在兩年多前，袁世凱剛削職回籍的時候，他擔心朝廷不會輕易放過他，決定來個先下手為強。他打發一個忠誠僕人持著他的親筆信，悄悄地去日本找革命黨，表示願意與他們合作。當時同盟會東京本部將此事報告了黃興，黃興對袁的這種反常態度甚表懷疑，沒有同意。於是，中國民主革命派與袁世凱的合作推遲了三年。

　　袁世凱的這個離奇想法，楊度難以接受。中國只能實行君主立憲而不能實行民主立憲，這是他多年來所堅持的政治信仰，但由愛新覺羅氏來行君憲，不僅全國人心通不過，且這幾年的所作所為，使楊度也很失望。此時若換一個君主，又會引起天下大亂，也不行。若真的由革命黨來推舉袁做大總統，則戰亂馬上可以平定，國會馬上可以召開，憲政馬上可以建立，這的確不失為眼下一個最可採納的方案。但革命黨會同意嗎？京師裏那個五歲小皇帝又擺到哪裏去？楊度覺得這些事都很難辦。

　　「皙子，你與革命黨的頭領都很熟，我委託你與他們聯繫一下如何？」

　　「行。」楊度一口答應下來。「不過，眼下跟誰聯絡呢？孫文，據說在美國，黃興在香港，劉霖生在日本，都無法和他們接上頭。」

　　「武昌的頭面人物中，你有朋友嗎？」

　　「我只認識一個湯化龍，但他不是革命黨。其他人都不認識。」稍停一下，楊度又說，「對了，有一個胡瑛我認得，剛從監牢裏出來，當上了外交部長。不過與他相交不深，且他在革命黨中威望也不夠，左右不了局面。」

　　楊度使勁地搜索著自己過去所結識的革命黨中的朋友，要麼不在國內，要麼地位不高，一時間居然找不出一個合適的人來。忽然，他想起了一個。

　　「您知道一個叫汪兆銘的人嗎？」

　　「知道。就是去年謀刺載灃不成而被關在牢裏的那個革命黨嗎？」

　　「正是，正是。」楊度連連點頭。

　　「你與他關係如何？」

　　「我和他在日本法政大學裏是同班同學，很要好。此人在革命黨裏極有威望。您不妨先要載灃放他出牢，然後我再去看他。」

　　「行。」袁世凱下意識地摸了摸鬍鬚說，「皙子，你也不忙著回北京見汪兆銘，還安心在我這裏住幾天，看看局勢的發展如何，我們再定下一個步驟。今天就說到這裏吧，明天菊人來，我還有些事情要安排。」

　　中國的歷史車輪在那一段短短的時間裏，以曠古未有的快速度在前進著，幾乎每一天都有舉世矚目的大事發生。

　　十月二十日，徐世昌匆匆來到彰德會晤了袁世凱。二十一日，朝廷全盤接受袁世凱所提出的六個條件：一、明年即開國會，二、組織責任內閣，三、寬容參與此次事變的人，四、解除黨禁，五、委以指揮水陸各軍及關於軍隊編制的全權，六、給予十分充足的軍費。二十二日，湖南宣佈獨立，共進會員焦達峰被推舉為都督。二十三日，九江宣佈脫離清政府，新軍標統馬毓寶被立為都督。二十四日，陝西獨立，士官生出身的新軍管帶張風翽為都督。二十七日，姍姍來遲的蔭昌被朝廷從武昌召回京師，袁世凱被任命為欽差大臣，全權節制全國水陸各軍。當天，袁世凱指示馮國璋發動攻擊，漢口大智門被北洋軍奪取。

　　二十八日，黃興、劉揆一、宋教仁等人分別從香港和日本趕到上海匯合後抵達漢口。二十九日，山西獨立，閻錫山被推為都督。同日，駐在河北灤州的第二十鎮統制張紹曾聯合第三鎮協統盧永祥、第二混成協協統藍天蔚、第三十九協統伍祥禎、四十九協統潘矩檻通電朝廷，要求在本年內召開國會，起草憲法，廢除皇族內閣，重組責任內閣，朝廷若不答應，將進京兵諫。三十日，在這道最後通碟的威脅下，載灃不得不以皇帝的名義下罪己詔。又下令釋放戊戌政變以來一切政治犯，命資政院連夜起草憲法。載灃擔心張紹曾真的兵諫，不僅不指責他，反而下令嘉獎，又授張侍郎銜，派為長江宣撫大臣。

　　載灃的朝廷已到了搖搖欲墜的地步了。

　　十月三十一日，西南邊陲又爆出新聞：雲南獨立，蔡鍔被推舉為都督。

　　蔡鍔從日，本回國後，先是在江西、湖南軍事學校任教職，後來到了廣西，歷任新軍總參謀官兼總教練官、陸軍小學總辦。蔡鍔以卓越的軍事才幹和嚴格自律的品德，在新軍中享有很高的聲譽，陞遷很快，二十七歲便升為協統。今年年初奉調赴雲南，任駐滇新軍十九鎮三十七協協統。在武昌起義及湘贛秦晉等省紛紛獨立的影響下，他在昆明率部擁護革命，被部下一致推舉為軍政府都督。

　　得到雲南獨立的消息已是半夜了，載灃連夜急電洹上村，幾乎以哀求的口氣請袁世凱捐棄前嫌，火速出山。同時告訴袁，只要他一旦受命，奕劻內閣即刻辭職。

　　第二天清晨，見朝野內外一切時機都已成熟了，袁世凱這才公開宣佈出山視事。

　　如同皇帝出巡似的，從洹上村到彰德車站，沿途擺開了異乎尋常的隆重儀式。披紅掛綵的專車在站台上發出高昂的鳴叫，從德國進口的全套西洋軍樂器奏起凱撒得勝曲。臨登車時，袁世凱握著楊度的手說：「皙子，我到漢口停留幾天後就會回京師去，麻煩你先期會見汪兆銘。新內閣裏我已經給你留了一個位置。」

　　第二天下午，楊度回到了北京，袁世凱在彰德車站的許諾給了他無比的喜悅。想起再過幾天後，自己就是新內閣的成員了，一股躊躇滿志的激情全身湧動。他覺得這次彰德之行為自己人生目標的實現，已跨出了關鍵性的一大步。他無暇與靜竹、亦竹道別後的離情，他要馬上找到汪兆銘，和這位老友商量關係中國前途和命運的大事，而此時的汪兆銘還蹲在刑部大牢裏。

〈五、茶葉蛋裏的四字情書：忍死須臾〉

　　同盟會在東京成立時，汪兆銘便以法政大學生的身份參加它的活動。法政大學畢業後，他並沒有回國，成了一名職業革命家。他奉行激烈的革命排滿主義，與楊度君主立憲的主張截然相反。汪兆銘少年氣盛，愛憎分明，沒有楊度那種兼容並蓄的氣度。因為政治信仰不同，他後來不願意跟楊度多往來。楊度幾次主動找他，他的態度都很冷淡。於是二人雖同在東京，卻幾乎斷絕了聯繫。

　　出身師爺家庭的汪兆銘，從小練就了一手好文章，口才也極好，說起話來有條有理滔滔不絕。當他的文章和論辯以革命大義充實起來後，便格外的氣勢磅礴銳不可當。他因此受到了孫中山、黃興的特別器重，擔任同盟會三部之一評議部的部長。又主辦《民報》，與梁啟超的《新民叢報》展開針鋒相對的鬥爭，一時間弄得飲冰子在他的面前相形見細。

　　汪兆銘在《民報》上發表文章時以「精衛」二字作筆名，時間久了，大家都叫他汪精衛，本名反而不多叫了。「精衛」二字無疑來自《山海經》中「精衛填海」的典故，意欲效精衛鳥銜西山之石以填東海之水。但汪兆銘其實不是這種性格的人。他渴望一舉成大名，只想做轟轟烈烈聲動四海的大事，受不了默默無聞持之以恆的艱難磨折。他多次對人說，革命好比煮飯，火和鍋共同使得生米變成熟飯。火的功能在一烈字，炬火熊熊，光焰萬丈，但很快就熄了。鍋的功能在一恆字，水不能蝕，火不能融，水火交迫，皆能忍受。火如同革命黨人的一往無前，捨生取義。鍋如同革命黨人的百折不撓，再接再厲。汪精衛自認缺乏恆心耐心，他願做火，燃出奪目光焰來，隨即很快毀滅，也是很榮耀的。

　　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他極為仰慕古代的荊軻、聶政，視「流血五步，伏屍二人」為最為壯烈的事業。那個時代持汪這種思想的人並不少，暗殺之風因而在革命黨人中盛行。萬福華行刺王之春，吳樾行刺出洋五大臣，徐錫麟刺殺恩銘，都是轟動一時的大案。當同盟會內部鬧矛盾，章太炎攻擊汪精衛只可做白面書生而不配做革命家時，汪久蓄於胸的豪氣頓發。他決計離開香港北上，馬上去做一番真正革命家的豪壯事業。

　　汪精衛有幾個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一是四川隆昌人黃復生，一是四川內江人喻培倫。還有一個女士，原籍廣東番禺，出生在南洋檳榔嶼的陳璧君。

　　陳璧君的父親為南洋巨商，思想頗為開明。她的母親傾向革命，參加了同盟會。在這種家庭裏長大的陳璧君迥異於一般女子。她熱心國事，胸懷大志，雖身處異鄉，愛國之心卻十分強烈。當汪精衛在南洋鼓動革命宣傳排滿時，陳璧君和她的父母都去聽演講。汪精衛充沛的革命激情，口如懸河的辯才，吸引了陳氏一家。尤其是汪精衛的堂堂儀表翩翩風度，更是緊緊地勾住了這位待字閨中的少女芳心。為了國家，為了愛情，陳璧君毅然捨棄富裕的家庭、平靜的生活，跟著汪精衛做起時時都有殺頭危險的革命家來。他們幾個人組成一個暗殺集團，暗殺的對象是滿人大官。

　　那時兩江總督端方是革命黨人的大敵，他正奉命移督直隸。汪精衛估計他會從南京坐船到漢口，然後再坐火車北上。於是來到漢口，選擇大智門車站下手。誰知端方不走此路，而是從南京到上海，再坐海輪到天津。汪精衛失望之餘，轉而決定去北京。汪精衛抱著一死成仁的決心進京，他咬破指頭給摯友胡漢民寫了八個字：我今為薪，兄當為釜，要胡在他死後交《中興日報》發表。又給在南洋的同盟會員寫信：「弟雖泣血於菜市街頭，猶張目以望革命軍之入都門。」

　　到了北京後，會照相術的黃復生在和平門外琉璃廠火神廟開了一家守真照相館，作為掩護。他們就在照相館裏住下來，做各種準備工作。

　　汪精衛把目標選定為奕劻。但奕劻每次出王府都前呼後擁，警衛森嚴，無從下手。後來恰逢載洵、載濤從歐洲考察海軍回來，他們便到前門車站等待。又不巧，載洵兄弟隨從極多，他們從未與兩位皇叔見過面，認不出誰是載洵兄弟，也只得作罷。最後，他們決定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擒賊擒王，殺掉滿人第一號頭目──載灃。

　　幾經一周拆後，他們看中了離醇王府只有幾十步遠的銀錠橋。這裏清靜，又是載灃入朝的必經之路。去年四月的一天夜裏，喻培倫和黃復生偷偷來到銀錠橋。他們先把炸彈安在橋上，然後再去裝電線。誰知事先沒有測準確，臨時才發覺線短了幾尺，只好把線收起。正準備取出埋在土中的炸彈時，看到有一個人蹲在橋邊，於是只得暫時避一下。就在這個時候，王府大門打開，走出幾個打燈籠的人。黃、喻怕被發覺，就離開了銀錠橋，打算明晚再來取炸彈。待到第二天晚上再去取時，炸彈已被人挖走了。

　　汪精衛分析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被王府的人取走了，那必定會興師動眾，鬧得滿城風雨。另一種可能是被老百姓取走了，老百姓一般都不會報案，則無事。一連過了四五天，風平浪靜，一點事都沒有。汪斷定炸彈是落在老百姓手裏了，便派喻培倫、陳璧君去日本再取炸藥來北京製造炸彈。

　　誰料他們判斷錯了。一炸彈當夜即被王府那幾個打燈籠外出的人取走。王府嚴密封鎖消息，將炸彈送到外國使館去鑒定。洋專家鑒定後說：「炸彈威力很大，中國造不出，必定是外國造的。外殼大而粗糙，應是就近製的。」

　　王府依據外殼的線索，找到了製造這顆炸彈的鐵工廠。又由鐵工廠的老闆帶著便衣偵探在琉璃廠附近認出了黃復生。這樣，黃復生連同照相館的所有夥計都被抓了起來。汪精衛本住在另一個地方，夥計中有一個人曾給汪送過飯，於是汪也沒躲過。

　　當報紙將這一特大案子公佈於世時，海內海外都震驚了。在日本的陳璧君悲痛欲絕，立即就要隻身入京營救，被孫中山、胡漢民等人勸止。同盟會決定設法救援，但一時卻無從下手。然而，汪精衛、黃復生命大，他們遇到了一個較為開明的審判官，此人便是肅親王善耆。

　　善耆時任民政部尚書，案子落到了他的手裏。善耆知道人心同情革命黨，為收攬人心，他主張從輕發落。又模仿西方對待政治犯的態度，審訊時讓汪精衛站著說話，而不按通常的跪著的方式說話。汪精衛既然抱定殺身成仁的決心，便毫不害怕，在公堂上並不乞求寬免、而是侃侃高談革命排滿的主義，又替黃復生開脫，把一切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拉。羈押期間，他料定自己必死無疑，在獄中做了四首五言絕句。有敬佩他的獄卒將這四首詩帶了出來，一時廣傳人口，交相稱譽。尤其是其中第三首「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更是光彩耀人，足可以跟譚嗣同的就義詞媲美。汪精衛刺殺攝政王的壯舉和他視死如歸的革命氣節，使得他成為全國人人景仰的英雄。無論是革命黨還是立憲黨，無論是官場還是市井，只要提起汪精衛，大家都敬佩不已。

　　不久判決下來，汪精衛、黃復生終生監禁。消息公佈後，革命黨人鬆了一口氣，陳璧君更是大喜過望，現在可以來從容設法營救了。陳璧君和胡漢民等分頭募款。陳母拿出四千塊私房錢，她自己更是翻箱倒篋，凡可動用的全部拿出，打點上上下下管牢獄的人員，請給汪、黃生活上以照顧。然後再去官場活動，希望能給予減刑，但錢花了不少，進展則不大。

　　前幾天，皇帝下了罪己詔，並宣佈要赦免戊戌政變以來的政治犯。陳璧君欣喜異常，她尋思著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大牢中的情郎。挖空了心思，她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昨天她煮熟了十多個雞蛋放在一個竹籃裏，請一個打了幾次交道的牢卒送給汪精衛，又悄悄地塞給這個牢卒五塊銀元。牢卒接過錢，仔細看了看籃子，見除雞蛋外的確再無其他東西，便帶了進去交給汪精衛。

　　汪精衛接過雞蛋，心裏很高興，他剝開蛋殼吃起來。雞蛋用鹽茶五味煮過，很好吃。他一連剝開幾個。忽然，他發現其中一個蛋殼像是經人剝開過。他小心地將這個雞蛋的殼子剝開，意外地看到裏面夾著一張小小的紙條。紙條上寫著四個字：忍死須臾。不用多看，他一眼就認出這是陳璧君的筆跡。汪精衛欣喜若狂。這四個字分明告訴他，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便有出獄希望了。

　　想起馬上就可以獲得自由，馬上就可以見到一直在外面關心、援救自己的心上人和革命同志，汪精衛興奮得徹夜不眠，他要準備一件珍貴的禮物來回報情深意厚的戀人。望著鐵窗外流瀉清輝的明月，他一字一句地填出了一闋《金縷曲》：

　　別後平安否？便相逢淒涼萬事，不堪回首。國破家亡無窮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離愁萬鬥。眼底心頭如昨日，訴心期夜夜常攜手。

　　一腔血，為君剖。淚痕料漬雲箋透，倚寒衾循環細讀，殘燈如豆。留此餘生成底事，空令故人僝僽，愧戴卻頭顱如舊。跋涉關河知不易，願孤魂繚護車前後，腸已斷，歌難又。

　　快要天亮的時候，他朦朦朧隴地睡著了。醒來時已是日上三竿，夜間填的《金縷曲》又浮上心頭。他覺得這首詞情意是再深切不過了，但是不是略顯得傷感了一點，應該把調子提高些才好。正在琢磨著，獄卒打開鐵門進來了：「汪兆銘，隨我出去，有一個老爺要見你。」

　　汪精衛從地鋪上爬起來。獄卒走上前，拿出鑰匙來打開他手上和腳上的鐐銬。汪精衛感到奇怪：坐牢一年半了，多次提審，從來都是戴著鐐銬的，這個老爺是何許人？

　　汪精衛隨著獄卒走到一間簡陋的會客室。剛進門，一個服飾考究的中年人忙起身走前幾步，一邊說：「精衛，你受苦了，還認得我嗎？」

　　這不是楊度嗎，五六年沒有見到他了，他怎麼會來牢裏看我？汪精衛正在尋思著，楊度已走到他的身邊，雙手握著他的手，將他上上下下仔細地看了看，面色悲戚地說：「你瘦多了，來，坐下說話。」

　　說著，扶他在桌邊坐下。楊度誠懇的關心，使汪精衛頗為感激。他問：「聽說你在朝廷做了大官，為何要來這裏看我？」

　　楊度笑著說：「這些事以後再說。我今天特為來告訴你，你明天就要出獄了，恭喜你！」

　　「明天，明天就要出獄了？」儘管接到陳璧君「忍死須臾」的紙條，他已估計到坐牢的日子快要到頭了，但絕沒有想到明天就可以出獄，更沒有想到前來告訴這個消息的，不是典獄官，而是多年來已無交往的楊皙子。

　　「是的，明天就出獄！」楊度雙手壓著汪精衛放在桌面上蒼白乾瘦的手，點著頭說，「法部的特赦令明早就會宣佈，我剛從法部出來，親眼看著他們蓋了印後，趕緊來到這裏告訴你。」

　　「你在法部親眼看了他們蓋印？」汪精衛怎麼也不可能想到自己的案子會與楊度聯繫在一起。自己是推翻朝廷的革命黨，楊度是朝廷的官員，雖說過去曾經是好朋友，但因政見不同早已分道揚鑣了，坐牢一年多，也沒聽說他問過，怎麼會突然管起自己的事來，真不可思議。「這麼說，是你幫忙放我出牢的？」

　　「另有人在幫你的忙，我不過走腳跑腿罷了。」楊度依然笑著說。

　　「誰幫我的忙？」汪精衛追問。

　　「過幾天我會告訴你的。」楊度鬆開手，說，「宣武門外大街小羊角胡同裏，已為你準備了一套四合院，明天中午會有一輛大馬車來接你。你先住進這套院子，若不滿意再換。」

　　「皙子兄，你能不能通知到陳璧君，要她明天來接我。」汪精衛顧不得細問楊度為何為他準備房子和馬車，便急著提出了這個要求。他太想念陳璧君了，他盼望出牢門第一眼見到的便是令他魂牽夢繞的情人。

　　「陳璧君是誰？」汪精衛的案子裏沒有陳璧君的名字，楊度不知道她的身份。「她住在哪兒？」

　　「陳璧君是我的同志，又是我的女友。」汪精衛的眼睛裏放出了亮光，隨即又搖搖頭說，「不過，她住在哪裏，我也不知道。」

　　聽說是汪的女朋友，楊度立刻說：「不要緊，不管她住在哪裏，我都會找到她。明天馬車先去接她。」

　　「謝謝你了，皙子！」汪精衛臉上開始露出笑容，又問，「黃復生呢，他明天出不出獄？」

　　「明天和你一起離開這裏！」楊度答得很乾脆。

　　「太好了！」汪精衛又笑了起來。「出牢後我和他一起住。」

　　「行。」楊度說著，從衣袋裏取出一張銀票來說，「這是八萬銀元，你收下。」

　　「你這是做什麼？」汪精衛大吃一驚，下意識地推了一下。

　　「你聽我說。」楊度把銀票再推過去。「你在牢中吃了一年多苦，身體摧殘得很厲害，出獄後要好好滋補滋補，療養療養，這就需要錢。另外，你現在是一個全國聞名的大英雄了，出獄後各方人員都會來拜訪你，你也得回拜回拜。這些應酬最要錢花，你先拿著用。」

　　「皙子，我怎麼能用你的錢，你發財了？」汪精衛還是不接。

　　「這樣好了，你覺得用這錢過意不去，暫且算我借你，以後你有錢了再還給我。」說著拾起銀票硬往汪的手裏塞。

　　汪精衛想想一出牢門就要錢用，而自己身上不名一文，到底不行，於是收下銀票說：「好吧，先借我，以後再還你。」

　　楊度起身說：「我走了，你也回牢去準備一下，過些日子我再去小羊角胡同看你。」

　　第二天中午，當汪精衛一腳踏出牢門時，陳璧君喊了聲「精衛」，便向他撲過來。一對患難情侶緊緊地擁抱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汪精衛心裏感激楊度的美好安排，也佩服他的本事：茫茫京師，他從何處這麼快就把璧君找到了？

　　汪精衛出獄的消息，第二天便在各大報上刊登出來。人們敬仰這位活著的荊軻，都想一睹他的英姿。革命黨人更是紛紛前來慰問。一時間，小羊角胡同車馬不斷，熱鬧非凡。

　　出獄後，汪精衛便和陳璧君同居了，另一間房子住著黃復生。陳璧君出身富商家庭，從小用錢大方，又喜歡講排場，何況郎君光榮出獄，名動天下，一切安排自不能寒酸。置衣物，買補品，擺宴席，會賓客，錢如流水般花去。多虧了楊度這張銀票，它真是饑中食，雪中炭。汪精衛想到這裏，再一次湧起對楊度的感激之情。不過他也深感納悶：皙子為何這般眷顧，是傾心結納，還是別有所求？

　　就在汪精衛出獄的前前後後，中國境內驚天動地的大事一天也沒有停止過。

　　十一月三日，資政院將憲法十九條議決奏上。載灃即刻公佈，並擇期宣誓太廟。同日，上海獨立，同盟會會員、上海青幫大頭目陳其美被推舉為都督。四日，浙江獨立，諮議局議長湯壽潛被推為都督。同日貴州獨立，新軍教練官楊藎誠被推為都督。五日，江蘇獨立，蘇撫程德全被推為都督。七日，廣西獨立，提督陸榮廷被推為都督。九日，廣東獨立，胡漢民被推為都督。至此，已有十三省獨立，大清江山已被革命黨人奪去一半多。

　　這時，石家莊又出現一件意外之事：第六鎮統制吳祿貞被刺殺。吳祿貞原本想聯合山西都督閻錫山、二十軍統制張紹曾等乘武漢交戰之機攻打北京。誰知事機不密，大業不成身先死。

　　載灃面對著這樣一副危機四伏的爛攤子實在無能為力，便只得拱手讓權。袁世凱受命後立命馮國璋全力攻打漢陽，務必盡快拿下，然後帶著一班子人馬北上回京師。回京的第二天，便宣佈新內閣名單。袁世凱沒有爽約，給楊度安排了一個學部副大臣的職務，同時把法部副大臣一職送給遠在日本的梁啟超。

　　楊度雖有點失望，想想副大臣也就是侍郎了，比起四品憲政館提調來已經是連升四級，應該滿意了，於是欣然接受。但梁啟超卻隨即拍來電報，斷然拒絕。袁又再去電相邀，但梁始終不受命。法部副大臣的位置便成了空缺。

　　楊度將遵命安置汪精衛的情況向袁世凱作了匯報，袁世凱叫他明天晚上帶汪精衛來相見。

〈六、袁世凱隆重宴請剛出牢門的汪精衛〉

　　小羊角胡同整天賓客如雲，高朋滿座，汪精衛春風滿面地接待各方朋友。聽說楊度來訪時，他立即親往大門口迎接，將楊單獨帶到書房。剛落座，陳璧君便端著茶進來。汪精衛忙介紹：「璧君，這就是楊先生。」

　　「哦！」陳璧君一驚，說，「精衛總在說你，我們太感激你了。」

　　「哪裏，哪裏！」

　　楊度說話間將陳璧君仔細地看了一眼。這位大革命家的女友是個典型的南國女郎：中等個子，略顯得有點瘦，黑黝黝的面孔上五官端正，沒有過多的打扮，舉止幹練灑脫，真有幾分巾幗英豪的風度。

　　陳璧君並不迴避，放下茶杯後便挨著汪精衛的身邊坐下，大大方方地參與男人們的談話。

　　「皙子，我這幾天一直在盼望你來。你怎麼突然關心起我的案子來，又是租房子，又是派馬車，還有八萬銀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汪精衛拋出一連串的疑問來。他只有二十七八歲，正是生命力最旺盛的時候，精神上充滿著勝利者的喜悅興奮，生活上有陳璧君的精心照料，出獄還不過幾天，往日那個風采傾人的美男子形象便又恢復了。楊度在心裏暗暗讚道：天地造化太偏愛他了，簡直齊全得令人不可挑剔！轉而又羨慕起坐在一旁的陳璧君來，一個女人能嫁得如許郎君，真正是百世修來的福氣！

　　「看把你急得這樣！」楊度笑了起來。「我告訴你吧，這些都不要記到我的頭上，是另一個人在關心著你！」

　　「誰？」汪精衛急切地問。陳璧君一對清清亮亮的眸子也在望著楊度。

　　「袁世凱。」楊度有意壓低聲音。

　　「袁世凱！」汪精衛看了一眼陳璧君，轉過眼來疑惑地問楊度，「他是滿清的總理大臣，他為何要關心我？」

　　陳璧君的神態也頗為困惑。

　　「精衛，這不奇怪。」楊度端起茶杯，平靜地說，「袁世凱雖然不贊同你行刺攝政王的舉動，也不贊同你革命反滿的主張，但他愛你的才華，尤其欽佩你為自己的信仰視死如歸的氣節。古往今來的大官員中，像袁世凱這樣愛才重德的人也不少哇！」

　　汪精衛點了點頭說：「倒也是的。如此說來，我要謝謝他才是。」

　　轉臉對陳璧君說：「璧君，你說呢？」

　　陳璧君說：「謝謝他也是應該的。」

　　楊度忙說：「袁世凱正要見你，你去當面向他道謝吧！」

　　「好，那你給我引見引見。」汪精衛快活地說。

　　「明天晚上我來接你。」說罷，楊度起身告辭。

　　※※※

　　第二天晚上，北洋公署袁府大門口懸掛起八盞大紅宮燈，門前又移來四五十盆花木：應時的秋菊開得茂茂盛盛，經霜的石榴紅紅艷艷，牛眼大的金橘黃黃澄澄，四季常青的松柏蒼蒼翠翠。大公子袁克定，二公子袁克文，三公子袁克良率領一班子幕僚清客，齊刷刷地站在門外恭候。

　　馬車伕搖起輕脆的鈴聲，膠皮大輪平穩地在門前停住。袁克定穿著簇新的長袍馬褂來到車門邊，微微彎腰，高聲說：「請汪先生下車！」

　　汪精衛沒有料到袁府的歡迎場面如此隆重，正不知對站在車旁的這個人如何稱呼時，楊度忙介紹：「這就是袁大公子芸台先生。」

　　又指著克定身後的兩個人說：「他們是二公子寒雲先生、三公子規廠先生。」

　　見袁府三位公子迎候在旁，汪精衛頗為感動。他雙手抱拳，邊下車邊說：「不敢當，不敢當！」

　　袁克定扶著汪精衛的手說：「家父極為欽佩汪先生，愚兄弟更是對汪先生崇敬不已。今日汪先生光臨寒舍，乃我袁家的光榮。」

　　袁克定的話說得如此誠懇，令汪精衛心中暗自驚訝。這些天來他的雙耳灌滿了稱頌之辭。革命同志的頌揚自在預料之中，普通百姓的讚揚也可以理解，袁府是什麼人家？袁大公子是什麼人物？居然也說出這樣的話來，實在大出意外。

　　一起走到門邊，正要跨進大門，只聽見一聲高喊：「汪先生到！」

　　喊聲剛落，從門裏左側便房中走出一個人來。但見此人頭大腿短，膀闊腰圓，臉上紅光滿面，雙眼精光明亮，上下罩一身煙灰色長袍，粗粗一看，簡直如同大鐘寺裏那座渾圓的古鐘。

　　汪精衛正觀望著，克定輕輕地說：「那就是家父，他從不到大門口迎接客人，今日為汪先生破例。」

　　汪精衛一聽忙趨前一步，叫了聲：「袁大人！」

　　袁世凱伸出雙手，握著汪精衛的手，兩眼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汪精衛今夜著一身淺灰色條紋西服，系一根紅底起花軟綢領帶，腳蹬白色雪亮皮鞋。俊雅的儀表，配上這一身嶄新的洋裝，在一大群暗色古樸的馬褂長袍面前，真像仙鶴來到群雞之中。

　　袁世凱發自內心地歎道：「久聞汪先生有潘安、何晏之美，老夫總有懷疑，勇烈如先生者，怎會是那樣的容貌？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在先生面前，小兒輩皆成寒鴉了。」

　　汪精衛連說：「袁大人過獎，過獎！」

　　袁世凱以這般隆重的禮儀迎接汪精衛，這是楊度所沒有想到的。一個剛從牢房裏放出來的謀刺攝政王的政治要犯，見上一面，對袁世凱這樣身份的人來說已經是出格了。如此重禮相待，也不怕官場說閒話？這樣敬重汪精衛，是真心，還是為了籠絡利用？猛地，楊度想到汪精衛要殺的是載灃，載灃不是他的死對頭嗎？他要借禮遇汪來發洩對載灃的仇恨。是的，一定是這樣！

　　眾人一起走進袁府餐廳。這裏，新安裝的電燈正放出雪亮的光芒，大圓桌上早已擺滿了山珍海味、玉箸銀杯。袁世凱對汪精衛說：「今夜此宴特為汪先生而設，請上坐！」

　　若是換了別人，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子，無官無爵，誰敢領這個情？可是汪精衛畢竟是革命黨人，又自視甚高，推辭幾下後便大大方方地落座在上席。待袁世凱坐下後，袁氏兄弟、楊度等也依次坐下。

　　汪精衛說：「這些日子裏，袁大人對我照顧備至，非常感激。這次來府上，是專門為道謝的，沒想到大人這般客氣，我愧不敢當。」

　　袁世凱說：「汪先生人品氣節，老夫甚是尊敬，小小一點意思，不足以言謝。來，喝酒吧！」

　　袁世凱舉起酒杯，大家都抿了一口。放下酒杯，袁世凱又命克定給汪精衛夾菜。席上，袁世凱絕口不提「革命黨」三字，也不說南方的戰事，一個勁地和汪談家事，談讀書，又問汪有妻室沒有。汪將陳璧君介紹給袁氏父子。袁世凱聽後連連說：「難得難得，好一個奇俠女子。」又說，「我有十多個女兒，沒有一個像樣的，以後得便，還得請陳女士光臨敝舍，讓我的女兒們見見她，也讓她們開開眼界。」

　　袁世凱這樣誇獎陳璧君，汪精衛心花怒放。他覺得袁與一般陳腐官僚大不相同。

　　吃完飯後來到茶室喝茶。克文、克良告辭，克定和楊度陪坐。閒談幾句後，袁世凱說：「聽汪先生剛才所說，老夫方知汪先生也是書香宦門出身，又抱著一腔愛國之心，自與江湖上打家劫舍的草寇不是一類人。世上以為老夫身為總理大臣，會堅決反對革命黨，其實他們看錯了，我只不過是厭惡那些混入革命黨內部的青皮強盜而已。」

　　汪精衛大吃了一驚，心裏想：袁世凱竟然不反對革命黨，此話從何說起！

　　「老夫三十多年來為國家辦事，深知國事弊端重重。」袁世凱繼續說，「汪先生年紀輕，可能不知道。早在康有為初到北京的時候，我就為他代遞過變法奏折，以後又參加了強學會。兩宮迴鑾後，我和張文襄公一起上變法三疏。後來在山東在直隸練新軍辦新政，這一切為了啥？還不都是為了國家的富強！」

　　袁世凱說到這裏，拿眼睛盯了一下汪精衛。汪精衛感到這眼神裏有一種威懾力量，似乎又藏著很深的潛台詞。

　　楊度插話：「是的，宮保大人為中國的新政辦了很多實事。好比前年全線通車的京張鐵路，就是宮保大人在直督任內委任詹天佑修建的，全部鐵路完全是我們中國人自己設計自己施工的。老百姓都說，這條鐵路長了我們中國人的志氣。」

　　楊度這段話說得袁世凱很高興，接著這個話題說：「汪先生那時在日本求學，可能不太清楚。這條鐵路雖只有三百多里長，但中間經過居庸關、八達嶺，穿山過水，地形複雜，工程浩大。洋人說，中國修造這條鐵路的工程師還未出世。我鼓勵詹天佑大著膽子幹，要什麼東西，我為他採購，經費我提供，別人說閒話，我給他支撐。也是詹天佑爭氣，到底建成了。詹天佑就是當年曾文正公派出去的留美幼童。曾文正公很有遠見，為國家培養了很多人才，少川也是這批人之一。」

　　少川是唐紹儀的表字。他是袁世凱在朝鮮時的老部下，袁很賞識他的才能。袁回國在小站練兵，又調他在營務處辦事。袁做直督，調他做天津海關道。以後歷任外務部侍郎，滬寧和京漢鐵路總辦，郵傳部侍郎，奉天巡撫，去年任郵傳部尚書。這次袁組閣，又任命他為郵傳部大臣。

　　詹天佑修造京張鐵路，這事汪精衛知道，但其中細節他不知道，聽了袁這番話後，他想袁這個人還真的會識人用人，有領袖群倫的胸懷。於是說：「詹天佑做成這番事業，也多靠了您的支持信賴。」

　　袁世凱微微笑了一下說：「凡是有真才實學，願意為國家出力的，老夫一向都支持。革命黨如果真正是為了中國在辦事，如果行民主辦共和真的能使中國富強的話，老夫也一定支持。」

　　熱情年輕的革命家被總理大臣說得激動起來，興奮地說：「袁大人，您若真的支持中國行民主辦共和，這是中國人的幸運。我相信我們革命黨人也會樂意與您交朋友的。」

　　「謝謝。」袁世凱摸了摸鬍鬚，說：「那就請汪先生把我這個意思轉告給貴黨的領袖們，尤其要趕快告訴在武昌的黃克強先生。」

　　「好！」汪精衛滿口答應。

　　「我還想請汪先生你幫我一個忙。」袁世凱伸出一隻粗短的手臂來，將肥厚的手掌揚了揚。「關於民主共和方面的學問，老夫一無所知，想請汪先生給我傳授一下。」

　　聽說袁世凱要向他請教關於民主共和的學問，汪精衛的情緒大為高漲起來。他有滿肚子這方面的知識，可以不做任何準備，接連講三天三夜不會重複。多年來他在海外華僑之中賣力宣傳的，也主要是民主共和的學說。汪精衛清醒地知道袁世凱在今天中國政壇上的地位和作用，心想：倘若通過自己的宣講，使得袁接受民主共和，將會避免許多流血犧牲，革命道路將要因此而變得大為通暢。他太樂意做這種事了。「袁大人，什麼時候開始講？」

　　袁世凱略為思考了一下，說：「白天，我事情多，實在抽不出空。這樣吧，每天晚上十點到十一點，你給我講一個小時，三個晚上把民主共和的要點講完，行嗎？」

　　「行！」汪精衛滿口答應。

　　「那就從明天開始，我派車接你，請汪先生準時前來。」

　　汪精衛知道袁世凱忙，便起身告辭。袁又親自將汪送到大門口，楊度陪汪上了車，離開袁府。

　　袁克定隨著父親回到房間。袁世凱對兒子說：「你明天去找幾本革命黨人寫的小冊子來，我要看看，你們兄弟也要看看。」

　　「爹！」袁克定大惑不解，「您真的對民主共和感興趣？」

　　「克定呀，你今年三十三歲了，一直在我身邊長大，怎麼就不多用點心思學學呢？」袁世凱皺起眉頭，一臉正經地對兒子說，「民主共和，你想想我會行民主共和嗎？中國又能行民主共和嗎？但現在革命黨鬧事，半個中國都響應，能用武力鎮壓得了嗎？唯一的一條路，是與他們和談。他們口口聲聲講民主講共和，我若一點都不懂，如何與他們談話？」

　　袁克定說：「哦，我懂了，爹是為擒虎子而入虎穴。」

　　袁世凱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說：「你還是這裏不開竅。」

　　袁克定又疑惑了：明明你剛才說的是這個意思嘛，為何又不是？在袁大公子的心目中，他的這個老子真是不可企及。十七八歲開始，他就立志要做父親這樣的實力人物，甚至還想超過。十多年來，他亦步亦趨地向父親學習，細心觀摩，用心揣測，希望把老子的一套學到手，但他又覺得與老子之間的差距太大了。父親的心思、手段，真是可望而不可及。不過他從不灰心，他相信總有一天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請父親指點。」袁克定恭敬地垂立在父親身旁，一副虔誠的領教神態。

　　袁世凱對兒子們管教甚嚴，總盼望他們能成大器，今後能接他的班，但這些年來他漸漸失望了。年歲小的且不去說，已長大成人的幾個：二公子克文風流放蕩，甘願做個詩酒文人，他不喜歡；三公子克良成天嘻嘻哈哈，傻小子似的，他也不喜歡；四公子克端性格古怪孤僻，他擔心這個兒子有神經病；五公子克權熱衷在書齋裏做學問，六公子克恆、八公子克輯都想辦實業，七公子克桓一門心思想賺大錢，都令他不滿意，比來比去，還只有老大勉勉強強。克定天性好談國事，袁世凱認為此子有大志。克定也的確有時能給他出點主意，替他辦些事情，故他也對這個長子素來看得重。儘管袁克定不是他理想中的接班人，但十五個兒子中，今後也只有指望這個嫡長子了。復出以來，他更有意對克定加以培植，自己心裏想的一些事情也常跟克定說說，企盼兒子更快成熟。

　　「克定，你想過沒有，眼下的戰事會如何結局呢？」袁世凱盯著兒子問。

　　「兒子沒有很好地想過，請父親賜教。」其實袁克定想過，而且想過很多，只是他不便說，他要先聽聽父親對這樁大事的看法。

　　「結局不外乎這麼幾種。」袁世凱從茶几上的煙盒裏拿出一支雪茄來，克定忙劃燃洋火，幫父親點燃。噴出一口煙後，袁世凱繼續說下去，「一種是革命軍將漢口再奪回，馮華甫、段芝泉他們敗在黃興手裏，然後河南、山東、直隸、東三省都學南方的樣，宣佈脫離朝廷獨立。那時，朝廷完了，我們袁家也完了。」

　　袁克定說：「不能這樣結局。」

　　袁世凱淺淺地笑了一下，說：「第二種是馮、段立即把漢陽、武昌拿下，再派出十幾路大軍征討已獨立的各省，將革命黨一一蕩平，還一座完整的江山給皇上。」

　　袁克定摸了一下後腦門說：「這是一件挺難的事。」

　　「哼！」袁世凱從鼻孔裏重重地噴出一口濃煙。「豈只是難，而且我也不情願，我犯得著為他載灃出這個力嗎？天下無事，把我削職為民，天下有事了，又要我來帶兵上前線。他想要我做第二個曾國藩，打錯了算盤。我袁某人不是曾國藩，也不想做曾國藩！」

　　袁克定心裏有點驚訝：父親這樣明明白白地表示不願效忠朝廷的話，這還是第一次。他點點頭說：「是的，載灃欺人太甚。他不值得我們袁家替他賣力。」

　　「眼前只剩下第三條路了，與革命黨談和。」袁世凱將小半截雪茄掐滅在煙灰缸裏，從沙發上站起，把兩手叉在腰間，那神情分明表示他的決心只下在這步棋上。

　　袁克定小心翼翼地問：「既為和談，雙方就都得接受對方的條件，爹準備接受革命黨人什麼條件呢？」

　　「我接受他們的民主共和！」袁世凱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他們不是說民主共和是他們的最高目標嗎，我就接受這個最高目標。」

　　「爹提出什麼條件呢？」袁克定最關心的是這個。

　　「他們也得拿最高地位來酬勞我。」

　　「他們的最高地位是大總統。」

　　「對，叫他們讓出大總統來。」袁世凱摸了摸橫在鼻子下的鬍鬚，似笑非笑地望著兒子問，「你爹做中國第一個大總統如何？」

　　「好極了！」袁克定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孫文、黃興哪裏是做大總統的料子，全中國也只有爹才能做大總統。」

　　稍停一會兒，袁克定又提出一個問題：「爹做了大總統，皇上怎麼擺呢？一個國家，能既有大總統，又有皇上嗎？」

　　「這是個難題。」袁世凱重新坐到沙發上，說，「所以我要你去找革命黨人的小冊子來看看。要皇上嘛，想來革命黨人不會同意。不要皇上嘛，我袁家畢竟世受國恩，今後有人說袁某人欺負寡婦孤兒，不仁不義，我也不願背這個惡名，要找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才好。」

　　袁克定想不出什麼法子來，呆呆地站著。袁世凱一時也沒有好主意。他對兒子說：「克定，你去跟皙子商量一下，看他有什麼好點子沒有。你也要皙子向汪精衛透個風，看我提出的這個條件，他們接受得了不。」

　　「兒子遵命。」袁克定滿心喜悅地答應了。

〈七、楊度和汪精衛聯合發起國事共濟會〉

　　一連三個晚上，楊度陪著汪精衛準時到達袁府，開始講民主共和制，十一點準時離開。汪精衛最擅長言辭，又激情滿懷，把個民主共和說得千好萬好，完美無缺，如同天女散花似的把他的美好理想灑向在座的三個聽眾。

　　袁世凱聽得很認真，也很少插話，雪茄煙一支接一支地抽，兩隻圓鼓鼓的大眼睛沒有合過一下。大公子顯得有點心不在焉，常常走出去吩咐僕人辦事。他儼然是府裏的大總管，一時一刻都缺不了他，坐在這裏聽講，純粹是因為遵父命。楊度一絲不動地坐在椅子上聽。汪精衛說的這些對他來說都不新鮮。關於民主共和，他懂得並不少。在聽講的過程中，他發覺汪精衛有點誇誇其談，言過其實。有時不像是在解決中國的現實問題，而是著重在描繪一幅超凡脫俗的美妙宏圖。相比起來，孫中山、黃興、劉揆一等人的民主共和理論要樸實得多。楊度甚至覺得，孫、黃才是真正的務實革命家，而汪精衛的才子詩人的氣息太重了點。

　　到了第三個晚上快要結束的時候，袁世凱對汪精衛說，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和克定換個帖子吧。汪精衛沒有料到袁世凱有這麼一手，倉促之間也不便拒絕，於是兩人成了結拜兄弟。克定長汪精衛五歲，汪按袁家的排行叫他大哥，克定按汪家的排行稱汪為四弟。袁克定隨即端出一個碟子大的靈芝來送給四弟，又捧出一件精製貂皮大擎送給四弟妹。汪高興地接受了。

　　袁克定又悄悄地告訴楊度，說他父親對戰事的處置立足在一個「和」字上。又講了願以民主共和制和大總統作為互相交換的條件，請楊度將此風透露給汪精衛。

　　接到這個使命後，楊度自己作了深刻的思考。民主共和也並非不好，事實上世界上也有行民主立憲製成功的國家，美國、法國就是明顯的例子。但中國不具備美、法等國的條件，國家窮，人口多，不識字的老百姓佔十之八九，而且幾千年來都習慣於在專制制度下生活，驟然在一夜之間改行民主，民主如何行得起來？其結果必然是大家都想做主，實際上沒有主，國家更會四分五裂，一盤散沙。何況中國是滿漢蒙藏回五族共處，只是靠一個真龍天子才聚合在一起，倘若一旦天子沒有了，誰成為賴以結合的核心？這四族一與中央離心，必定是滿投日本，藏投英國，蒙回投俄，中國就真正地被洋人吞沒了。民主立憲，說起來美好，一旦真的實行起來，則隱患四出，但現在能反對革命黨人的這個主張嗎？不要說革命黨人的主張得到老百姓的普遍擁護，眼下明擺的事實是大半個中國已轉向了革命黨，真要實行君主立憲，還得指望袁世凱去平息叛亂，挽回局勢，這實在是太不現實了。

　　首先，滿人的朝廷這幾年的假立憲，已使得絕大部分立憲派心灰氣沮。從君憲這個角度來看，載灃真是一個扶不起的劉阿斗。漢民族仇滿排滿的心理已經形成，滿人的皇帝已不能像日本的天皇那樣成為大和民族的象徵。再其次，若要實行君憲，必然要與行民憲的革命黨武裝鬥爭，其結果是國家和老百姓受苦。不主張暴力行動的楊度不希望流血的現實再延續下去。最後，也是根本的一點是，真正有實力在中國行君憲的人自己並不願行君憲，反而轉為擁護民憲。現在，倘若要堅持君憲的話，在楊度的面前只有一條路可走，即脫離袁世凱去做一個維護自己信仰的潔身自好的布衣。

　　但這條路楊度不能走，他不能脫離袁世凱。無論是袁世凱對他個人的知遇恩德，還是這些年來與袁家所結成的患難知交，都使得他不能離開袁世凱。尤其是這些日子裏，他從袁世凱東山復起的烜赫氣勢及主宰天下的實力上，看出此人大大地超過歷史上那些倒而復起的大臣。

　　楊度一天也沒有忘記過湘綺師所傳授的在他的心中已是根深抵固的帝王之學。楊度不甘於寂寞，他也不能忍耐寂寞，倘若在寂寞中做平民百姓，他楊皙子不如死去。袁世凱既然想做大總統，如果輔佐他成就了這番事業，老師的帝王之學不就在自己的手裏成功了嗎？

　　楊度想到這裏，早已熱血沸騰。沒有別的路子可走了，也不需要再走別的路子，眼下跟著袁世凱走，幫助袁世凱成大事，就是一條充滿光輝與成就的大道！楊度血氣奔湧，一躍而起，便要立即去找汪精衛。

　　剛一起身，他又想，中國是行君憲，還是行民憲，是件關於國家體制的頭等大事，應該訴之於國民公意才是。如何訴諸呢？他摸著腦袋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一個辦法來：發起一個團體。這個團體由君憲和民憲兩黨組成，各自吸收會員參加。由君憲黨請願朝廷，由民憲黨請願武昌軍政府，雙方先停戰，再開國民會議，由國民會議公決國體。

　　他覺得這個主意很好，自己充當君憲黨的代表，汪精衛充當民憲黨的代表，馬上在報上公開宣佈。楊度尋思，主張民憲的會居多數，因為獨立之省已達十四個，未獨立之省只有八個，十四省中產生的代表必定要超過八省所產生的代表，這樣自己由君憲轉民憲，也就從裏到外都合情合理、冠冕堂皇了。

　　楊度越想越得意，他來到靜竹的房間裏，把自己的構想告訴她。

　　這一年來靜竹的病大有好轉，在院子裏走路已不用枴杖了。亦妹去年又生了一個男孩，家裏也沒有再添女傭，她便和亦竹一起照料兩個孩子。在靜竹的心目中，這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就如同她自己所生的一樣。看著他們稚氣的歡笑，聽著他們的哇哇啼哭聲，她從心底裏感受到一種生活的樂趣。

　　皙子沒有辜負她的期望，真正是大有出息了。來家裏的朋友，哪一個不稱讚皙子的才華！她也常從報紙上讀到皙子的文章。這些文章多是議論憲政的，她有些看不大懂。她喜歡皙子間或發表的詩詞歌賦。她彷彿天生對這種文字有靈感似的，看起來悅目，讀起來賞心。父親在日，她在父親指導下做過一些詩詞。父親去世後，她淪落風塵，就再也沒有心情吟詠了。這兩年，她常常有種詩情萌動。寫出來，皙子給她略加潤色，居然也很像個樣子。日子過得這樣安寧而有情趣，苦命的靜竹已經很滿足了。

　　但亦竹卻總感到欠了靜姐一筆很大的債，這個幸福的家庭原本是屬於靜姐的，自己有點鳩佔鵲巢的味道。她多次跟靜竹說，要親手張羅，為皙子和靜竹完婚。每一次，靜竹都搖頭拒絕。前幾年，靜竹也還存著這個念頭，一旦自己的病好後，就跟皙子圓房，讓多年夢寐以求的理想變為現實。這兩年來，這個念頭她慢慢地打消了。她首先為遠在湖南老家的那位黃氏大姐著想。大姐在家侍奉婆婆，撫養兒子，多麼不容易。亦竹已經分了她的愛，如果再增加一個，不要又分出一份嗎？作為一個女人，靜竹知道，哪一個女人都不願意把本屬於自己的一份完整的愛分割出去，黃氏大姐同意楊度在京師娶亦竹，一方面固然是賢慧，另一方面也是無可奈何。靜竹覺得應當早日把石塘鋪鄉下的祖孫三代接到京師來一起住。還有那位叔姬姐一家，如果也能一起來就更好了。叔姬姐才學好，將會是自己的好老師。她們來後，自己以亦竹姐姐的身份而不是以皙子如夫人的身份，在整個家庭中相處會顯得自然些。

　　再者，靜竹也為自己著想。她知道自己今後很可能不會生育。一個女人有丈夫而不能生兒育女，那會更難受，也會遭到各方的閒言冷語，不如乾脆不嫁人，心裏反而清靜得多。就這樣，靜竹說服了亦竹，又要皙子接黃氏大姐母子進京來。

　　靜竹比亦竹有見識，也關心國家大事。許多事，楊度常常和她商量，聽取她的意見，她也的確會給他一些幫助。為朝廷制定憲政是件很麻煩的事，憲政館裏的同寅大多是無聊之輩，楊度常常心煩。靜竹就勸他，要他看看拜磚，想想當年妙嚴公主禮佛的恆心。楊度常能因此而增添一份力量。

　　當楊度把組織國事共濟會的想法說出時，靜竹笑了起來：「這不是辦的書獃子事嗎？戰爭打得你死我活，哪有心思來開國民會議！再說，就是開，也要袁宮保和黃克強他們為頭倡議呀，你和汪精衛兩個人都無兵無權，發起這個會，誰聽你的？」

　　楊度說：「打仗歸打仗，一個省推幾個代表開會還是可以的，至於倡議人，當然要局外者合適。袁宮保和黃克強都在局中，不宜作發起人。」

　　靜竹說：「你和汪先生的兩黨代表，都是自封的呀，別人承不承認呢？」

　　「誰說是自封的！」楊度一本正經地說，「精衛是同盟會的要員，又名滿天下，他難道還不夠資格充當民憲黨代表？我主張君憲六七年，我的憲政綱領，各省君憲派都奉為圭臬。我做君憲黨的代表，誰還有異議！」

　　靜竹噗哧一聲笑起來：「我說皙子呀，我不是給你潑冷水，也不是說你無資格代表君憲黨，但願你的設想能得到大多數人的支持才好。只是目前這種開會呀，請願呀，大概都沒有作用。你不記得上半年那些請願嗎，哪一個成了事！」

　　靜竹說的不錯，但她不能理解自己的深層用意。先辦起來，日後再慢慢跟她說吧！

　　楊度再次去小羊角胡同找到汪精衛，把袁世凱的想法透露給他。

　　汪精衛說：「袁項城支持革命派的主張，辦民主共和，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只是他想做民國的大總統，革命派內部能不能通得過就不知道了。」

　　袁項城就是袁世凱，對於有地位有名望的人物，不直呼其名而稱其籍貫，乃是一種尊崇的表示。

　　楊度說：「我也知此事不大容易，但假設革命派不讓出總統來，袁項城他又怎會支持民主共和呢？」

　　汪精衛說：「這也是的。不過，革命黨人流血奮鬥而換來的國家，竟由滿清的總理大臣來當總統，這在感情上總說不過去。」

　　「這有什麼說不過去的。」楊度說，「湖北軍政府的都督黎元洪不就是滿清的協統嗎？除開上海的陳其美外，哪個獨立省的都督不是過去的大員？湖南的焦達峰就因為資望淺了坐不穩，還得由貢元出身的議長譚延闓來做才行。看來，民國的大總統還只有讓袁項城來做才鎮得住，別的人暫時還沒有這個威望。這個道理還請精衛兄向貴黨的同志們講清楚，先寫封信給黃克強傳遞信息，要他出面在貴黨內部協商。」

　　汪精衛這些日子裏得到袁的不少好處，又見袁是一副真心擁護民憲的架勢，對袁很有好感。同時，現實擺在這裏，袁也是總統的最合適人選。於是答應給黃興寫信。

　　楊度又將聯合發起國事共濟會的事與汪精衛商量。汪立即意識到，楊度是想通過這個會來表明自己是君憲黨的領袖，日後轉而支持民主，民國政府就得用高官為酬勞，暗自稱讚楊想得深遠。既然他可以借此來確立自己的領袖地位，我何不也借此來顯示自己在民憲黨裏的領袖地位呢？於是也答應了。

　　幾天後，一份由楊度起草、汪精衛略作修改的《國事共濟會宣言書》在《經緯報》上登了出來。

　　宣言書說，中國自有立憲問題出現，國內就分為君主立憲和民主立憲兩黨。君主立憲黨認為，中國以滿漢蒙回藏五族人集合而立國，蒙回藏人之能與漢人同處一個政府之下者，全恃滿洲君主的羈縻，若滿洲君主一旦去位，則漢、蒙、回、藏即刻分離，洋人則會乘機瓜分中國。若要中國不被瓜分，非留現今君主名義不可。民主立憲黨認為，別國可行君憲，中國則不能。不是說君主為滿人，必欲以種族相仇之見而排除，而是因為君民之種族不同，則人民之權利必為君主所吞沒。故君主一日不去，則憲政一日不能確立。

　　宣言書又說，兩黨相爭在民主、君主這一點上，其他方面，如行憲政，發揮民權，國家領土不得分裂，滿漢蒙回藏必須在同一政府之下等等則是共同的。兩黨的最後目標，即建立憲政國家以救亡圖存是一致的。

　　宣言接著說，現在革命軍興，東南響應，北京政府與武昌軍政府各以重兵相持，兩不相下，不管誰勝誰負，都必然使得民生塗炭，財力困窮。若以保一君主為目的而使全國流血，君憲黨人不忍為。若以保一民主為目的而使全國流血，民憲黨人不忍為。兩黨都不願眼看南北相鬥而讓外人得利的後果出現。

　　宣言書最後說，兩黨之政見何去何從，非兩黨所自決，必也訴之於國民公意。因而兩黨人聯合發起國事共濟會，意在使民主、君主這一問題不以兵刃而以和平解決，故發起國民公議，以國民之意公決之。無論所決如何，兩黨都必須遵守，不服從者即為國民公敵。實行本會宗旨之時，其對於北京政府之行動，由君主立憲黨任之；其對於武昌軍政府之行動，則由民主立憲黨任之。

　　宣言書之後，又附了一個國事共濟會的簡章。

　　宣言書登報第二天，方表來楊度家，表示願意入會。楊度很高興，馬上封他一個幹事，拿出五百銀元出來，叫他到天津鬧市區租一間房子，掛牌辦公。自從楊度離開湖南後，方表幾乎成了一個失業者，沒有經濟來源。現在好了，他懷揣著五百大洋，興高采烈地赴天津走馬上任。

　　汪精衛對此事本不熱心，他有許多事要做，登過報後，便不再過問了。

　　楊度則希望有很多人來參加國事共濟會，把這個會辦得熱熱鬧鬧。他又起草一個致資政院陳情書，請資政院議決具奏請旨，召集臨時國民會議以決民主、君主問題。又起草一個呈請內閣代表書，請內閣代奏皇上，明降諭旨停戰，開國民大會。

　　誰知七八天過去了，方表從天津來信說，天津本會無一人前來申請入會，問北京進展如何。楊度看到這封信後，心裏只有苦笑。登他的門的人雖有，但都不是前來入會的，而是來指責他的。指責他憑什麼自封君憲黨代表，又譏笑他是譁眾取寵，想出風頭，這一紙宣言書於時局有何用？張謇、湯化龍等人則來電說，他們原來主君憲，而現在早已和民憲黨一起幹了，勸楊度改弦易轍。接下來是資政院根本就不開會討論他的陳情書，內閣也不替他代奏。社會各界是如此的不合作，令楊度大為掃興。

　　汪精衛來槐安胡同告訴楊度，武昌那邊對他這個宣言書反對甚為激烈，一批同盟會的老戰友甚至大罵他出獄後被朝廷收買了。同志們批評他，宣言書上說什麼「以去一君主為目的而使全國流血，此民憲黨所不忍為也」，這種話居然出自一個同盟會評議長之口，豈不是徹底背叛了同盟會的革命宗旨？推翻滿虜君王就得流血，不流血，滿虜小皇帝會自動退位嗎？革命黨人就是要以流血犧牲來喚起人民的覺醒，來驅逐滿虜君王和他的大大小小的走狗，中國只有經過一段時期的流血後才會有新生的到來。關於國體的事，沒有什麼公決不公決的。老百姓昧於長期的君主制度，不知民主為何物，很多人只會贊成君主而不會贊成民主。革命黨人是先知先覺，應當教育後知後覺。還有人懷疑此事不會是汪兆銘做的，汪兆銘的大名被楊度盜用了。

　　於是汪精衛對楊度說，取消這個會算了吧，沒有一點實益，徒招無窮口舌。楊度說看看吧。又過了七八天，入會的沒有增加一個，說風涼話的越來越多。看來這國事共濟會是絕對共濟不出一個名堂來了，楊度無奈，只得吩咐方表摘牌回京。他自己寫了一段簡短的解散宣言，說幾句「今者武漢血流，兵事方殷，和平解決之難已為天下所共見，共濟會之所主張已歸無效，特宣告解散，惟天下傷心人共鑒之」一類的話，交《民主報》發表了事。

　　楊度想：既然君憲黨人不願意與他合作共濟國事，自己日後跟著袁世凱改行民主立憲，他們也沒有資格指責自己背棄主義了。公開的目的雖沒有達到，私下的目的則已達到了。

　　北京的國事共濟沒有任何收效，武昌對袁世凱卻做出了出人意外的接納。

　　已獨立的十四個省都有一個共同的願望，即盡快組織一個臨時政府，以便聯合對付清廷。這個建議首先由湖北軍政府都督黎元洪提出，電請革命軍各省區派代表來武昌商量。

　　由於當時交通混亂，這個電報八天後才到上海。早在六天前，江浙兩省都督就已經聯名致電上海都督陳其美，建議在上海召開獨立省代表大會，討論組織全國性的統一機構問題。第二天江浙兩省的代表就到了上海，並致電各省，派人來上海開會。不久，各省代表陸續到了上海，通過代表大會組織提綱，規定每省派兩人作為該省的代表，其中一人為都督指定，另一人由諮議局指定。黎元洪的電報到達上海後，各省都尊重武昌的首義地位，認定武昌為中央政府所在地，每省的兩位代表中一人去武昌參加會議，一人留在上海專事聯絡。

　　代表們到了漢口後，正值武昌城裏戰火激烈，於是借漢口英租界順昌洋行召開各獨立省區第一次代表會議，公推譚人鳳為議長。譚人鳳與黃興、劉揆一、宋教仁等人關係親密。黃興接到汪精衛從北京托人帶去的信後，與譚、劉、宋等人商量。大家都認為從實力來說，民軍遠不如北洋軍，戰爭繼續下去，將對革命黨極為不利，停戰和談是最好的辦法。尤其是袁世凱贊成民主共和，則更是難得。譚人鳳對袁的突然轉變立場尚有點懷疑，黃興等人則以兩年前袁向東京革命黨輸誠一事證明袁早有民主傾向。至於黎元洪，他覺得由袁來領導這場革命，比起革命黨中任何一個人來，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要對自己的胃口，他力主讓袁世凱做未來的大總統。黃興等人則認為讓大總統給袁世凱可以，但必須有條件。革命黨當前最高的目標是推翻朝廷，袁世凱要以推翻朝廷作為換取大總統的先決條件。譚人鳳同意將此事交代表大會討論。

　　與此同時，袁世凱又通過英國公使朱爾典指示該國駐漢口領事葛福向代表施加壓力。

　　早在袁世凱任駐朝鮮通商大臣的時候，朱爾典便是英國駐漢城領事。從那時起兩人便結下了友誼。二十餘年來，朱爾典一直以英國代表的身份支持袁世凱，這也是袁世凱走紅官場的一個重要原因。葛福受命向會議代表轉達北方提出的兩個和平方案。一個是全國性的和平方案，由袁內閣代表清政府與一個能代表全部獨立省區的組織談判。一個是局部性的停戰方案，由北洋軍在武漢方面的最高統帥馮國璋與湖北軍政府都督黎元洪進行以湖北地區為限的停戰談判。

　　葛福在轉達這兩個和平方案後，又代表朱爾典透露了大英王國政府對中國戰事的看法：希望早日停戰，由袁世凱妥善處置善後事宜。

　　英國明擺著支持袁世凱，這給與會代表很大的心理壓力。既然革命黨的核心人物也都同意停火，並以推翻朝廷作為條件同意袁世凱為大總統，而與會的各省代表們又何嘗不想戰火早熄，新政府早日成立，以便在中央政府或在省政府裏獲取重要的職務？遂一致通過了「虛臨時總統之席以待袁君世凱反正來歸」的決議案。

　　決議案由黃興親自派人送至北京交給汪精衛過目，汪立即轉給楊度，楊又連夜告訴袁世凱。袁自然很高興。但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問題，尚有許多具體事情要考慮，要商談。獨立省區推出伍廷芳為和談全權代表，又推舉汪精衛為伍的參贊。

　　伍廷芳為廣東新會人，年輕時即赴英國留學，得法學博士學位。後經張之洞推薦，歷任出使美國、西班牙、秘魯等國欽差大臣。伍廷芳長期受西方文化影響，對民主憲政甚是景仰，為革命黨人所尊敬。恰好他三年欽差大臣期滿回國，幸運地擔負起歷史所付予他的重任。

　　袁世凱任命他的老友唐紹儀為總代表，又要楊度充當唐紹儀不公開的助手，秘密斡旋南北議和。

〈八、楊度對革命黨人亮了底牌：袁世凱不是曾國藩〉

　　楊度的學部副大臣其實沒有做多久便被免去了，袁世凱許諾將有要職相委。學部是個冷清的衙門，楊度對它本沒有多大的興趣，更何況是個副職，因此他並不在乎。他要為即將誕生的新國家建立更大的功勞，以便在未來的內閣中佔取一個更重要的席位。

　　由袁內閣郵傳大臣唐紹儀率領的北方談判團，氣勢龐大排場闊綽地乘坐專車南下，楊度不是代表團的正式成員，而是作為一個憲政專家身份隨團出發。專車開得很慢，每到一個較大的車站，便有當地的官員們在站台上等候，恭請賞臉下車休息。談判大員們也不謙讓，大吃大喝一頓，然後再帶著大箱大箱當地土產上了車。有的甚至還提出要看看名山勝水，觀賞前朝古跡，說是機會難得不可錯過。唐紹儀覺得在路上耽誤太久，畢竟與目前的形勢不相宜，不得不掃掃這些大員們的雅興。楊度很氣悶：這些人的心目裏簡直沒有國家的概念，讓他們去擔負著如此重要的談判，豈不是笑話！

　　一路上走走停停，五天後才到達漢口。武漢三鎮的戰事雖早已停止了，但一個月來的戰火已把這座中南重鎮燒得不成樣子了。映入眼簾的儘是斷垣殘壁、廢墟荒塚，街道被炮彈炸得坑坑窪窪，大部分店舖都關了門，市面一片蕭條。到處可見流離失所的市民，蜷縮在牆邊樹下，架起鐵鍋燒火煮飯。楊度看在眼裏，很覺得過意不去，心想：這便是戰爭造成的後果，倘若不用這種暴力革命就達到立憲救國的目的，豈不可以免去老百姓的許多苦難？戰火不能再起了，更不能蔓延！

　　昔日繁華的漢口鎮居然找不到一家像樣的客棧來接待談判團，北洋軍前線統領馮國璋只好將他們安置在英國租界內。因為風聞孫中山將挾巨資從美國回國，前一向在漢口開會的代表們都離開漢口，乘船東下上海去歡迎孫中山，順昌洋行空了下來。於是北方談判團就住進去，填補了他們留下的空缺。英租界沒有受到戰爭影響，洋行裏又全是西式擺設，從北京來的大員們很覺得滿意。

　　次日上午，湖北軍政府都督黎元洪派原共進會領袖、現軍政府軍務部長孫武過江來迎接。人們盛傳孫武是孫文的弟弟，談判大員們也信以為真。大家都懷著好奇的眼光仔細端詳這位大革命家的兄弟，紛紛向他獻慇勤，套近乎。後來得知孫武就是漢口人，與孫文毫無關係，於是又都很失望。

　　武昌閱馬廠原諮議局衙門，現在成了湖北軍政府辦公之地，黎元洪在這裏為北方談判團舉行了隆重的接風宴席。儘管武昌城許多老百姓已斷糧斷炊，但接風宴席上卻是山珍海味應有盡有。鄂省的頭面人物，無論是革命軍中的新貴，還是原主君憲的諮議局議員，以及革命起後沒有來得及逃離轉而擁護軍政府的前朝命官，都濟濟一堂。大家不分革命先後，也不分南方北方，頻頻舉杯，互相敬酒，預祝會談成功。彷彿干戈早已化為玉帛，南北已經親善，融為一家子了。

　　談判的地點選定在上海，且黃興等人已離開武漢，黎元洪又是一個武人，一向不善言談，武昌起義的領導人孫武、張振武、吳兆麟等人在革命黨中原本沒有多高的地位，所以武昌的會見實質上只是應酬而已。吃過飯後隨便聊聊天，閒談閒談，輕輕鬆鬆地將一個下午打發過去了。晚餐又是大魚大肉地嚼了一頓。黎元洪派人四處找戲子來唱堂會。打了一個月的仗，戲園子都關了門，找不到名角，便只得拉了幾個唱楚劇的來應付。這楚劇是江漢一帶的地方戲，如何能跟京師的皮黃相比，談判大員們一個個聽得沒精打采。有年輕的隨員耐不了寂寞，便悄悄地打聽還有沒有正在做生意的妓院。軍政府的接待人員滿臉堆笑地答應：「好說，好說。那種地方人多眼雜，不太方便，武昌城裏漂亮的女孩子多的是，明晚去叫幾個來陪陪各位大人。」

　　楊度見此情景，忙對唐紹儀說：「少川兄，武漢不要久留了，最好明天就開船。」

　　「這裏是不能久停，明天走吧！」隨從們的表現和已獨立的武漢的面貌都使唐紹儀很失望。「皙子，這次談判不能指望他們那些人，你我都是項城的老朋友了，即使不為國家，就為酬答項城的知遇之恩，也不能像他們那樣。你與革命黨的領袖們都熟，到上海後，我這個總代表一切都還要仰仗你。」

　　楊度說：「我會盡力而為的。」

　　航行順利，兩天三夜後抵達上海碼頭。著一身深色西服的伍廷芳率領一批人早已恭候在黃浦江碼頭上。伍廷芳雖然六十多歲了，卻紅光滿面，精神很好。

　　上海城的光復似乎來得很容易，只在製造局打了半天的仗，革命軍便控制了上海的局面。除幾個大衙門換了人馬外，其他一切依舊。城市完好無損，市面繁華如昔。老百姓沒有受任何驚駭，一夜之間便從奴僕變為主人了。只不過是光復一個多月了，除開革命軍中的大小頭目們分到了革命成果外，這些主人公們似乎還未得到絲毫實惠。

　　北方談判團下榻在外灘一家豪華的法國人開的大飯店裏，享受著高規格的接待。在各處觀光了幾天後，南北兩個談判團開始坐下來，在英租界市政廳舉行會談。

　　楊度不參加正式談判，而是私下頻頻拜訪革命軍中的舊日朋友。有時他也和汪精衛一起去，但通常都是他一人單獨前往。

　　南北會談並不順利。由伍廷芳牽頭，有汪精衛、王寵惠、鈕永建、胡瑛參加的南方談判團是一個強有力的會談團體。他們個個新學知識豐富，能言善辯。以唐紹儀為首，由楊士琦、章宗祥、傅增湘、張國淦等人組成的北方談判團，不是談判桌上的對手。他們知道袁世凱有獨斷專行的個性，便常常用電報請示遠在北京的總理大臣。這樣一來，既降低了他們自己在談判桌上的信譽，也使得整個談判進行得艱難。

　　南方談判團提出和談的基礎在於雙方都贊成實行民主立憲制度。唐紹儀說他個人贊同，袁項城也不反對，但國體問題重大，宜召開國民會議決定。南方同意唐的意見。於是唐電請示袁。袁請皇上頒旨召開國民會議，但載洵、毓朗等皇室成員堅決反對。此事便膠住了。

　　以後，南北雙方還進行過四次會談，涉及到了一些具體問題。例如，談判期間清政府不得提取已借定之洋款，亦不得再借洋款，以及國民會議代表的組成方式等等。但會談成果不明顯。

　　與南北會談同時進行的，是革命軍內部權力重新分配的激烈爭鬥。南京光復後，獨立各行省留滬代表召開會議，議決以南京為臨時政府所在地，選舉黃興為臨時政府大元帥，黎元洪為副元帥，並由黃興負責組織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在漢口的代表得知後，認為留滬代表無此權利，對選舉結果予以否定。待到在鄂代表與在滬代表同時抵達南京後，又決定將正副元帥顛倒位置，即由黎任大元帥，黃任副元帥，因為黎在武昌，便由黃來代替。又有人公開表示，黃興在武漢戰役中指揮失誤，丟失了漢口，乃敗軍之將，無資格充當中華民國的領袖。黃興十分生氣，宣佈無論是大元帥還是副元帥，他一概不就。

　　這樣，為了一個領袖的問題，竟弄得中華民國幾乎不能誕生。幸而這時孫中山由美國回國。孫是眾望所歸的大革命家，大家公推他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十二月二十七日，在南京的十七省代表，十六票投給了孫中山，只有譚人鳳將代表湖南省的一票投給了他的多年老戰友黃興。同時確定南京為中華民國首都，明年元月一日，在南京舉行臨時大總統就職儀式，向全世界宣佈中華民國正式成立。

　　袁世凱得知這個消息後勃然大怒。他一心一意在等待南北雙方一致推舉他為大總統的喜訊，卻不料讓剛剛回國的孫文搶了去。他先是恨黃興等人玩弄了他，繼則埋怨唐紹儀無能，便來電指責唐越權辦事。唐引咎辭職，袁隨即批准，同時給楊度一個密電，要他務必疏通南北，莫負使命。

　　楊度接到密電後，既感覺到使命沉重，又不免有幾分得意感。

　　決定南北會談伊始，他就認為北方談判團的總代表應以自己最為適宜。因為他不僅具備總代表談判的才能，還因為他與革命軍的要員們都有著非比尋常的友誼，而一直為朝廷官員的唐紹儀缺乏這種條件，他不明白袁世凱為何不將這個重任交給他而交給唐紹儀。好了，現在事實證明唐談判失敗了，下一步看我的了！

　　楊度決心把這件事情辦得相當漂亮，讓南北兩個政府裏的人都知道世上有個傑出的人才。他仔細地分析當前的形勢：在袁世凱方面，只要讓他當大總統，其他條件估計他都會接受。至於革命黨人方面，通過這些日子的多方接觸，楊度隱隱看出內部似乎有兩個派別。一個是以孫中山為首的粵派。這派的主要人物有胡漢民、汪精衛、王寵惠等。另一個是以黃興為首的湘派。這派的骨幹有譚人鳳、宋教仁、劉揆一等。湘派早已明確表態同意袁做大總統，而現在孫被推出來，必定是粵派人在各省代表中活動的結果。要改變這個現實是不可能的了，唯一能做到的，是說服孫公開表示，他做總統只是暫時的，以後一定把這個位置讓給袁。若這樣，袁必定滿意，南北會談也就達到了它的預期效果。離孫中山赴南京就職只有三天了，時間是如此的倉促，該怎樣辦才好呢？楊度想，無論如何得見一見孫先生，見面之前必須做好充分準備，以期一舉成功。

　　他先找到汪精衛。自從孫中山回國後，汪便做了孫的私人秘書。此時的汪在孫心目中地位甚高，孫每件大事都跟汪商量，由汪草擬的文件，孫也基本上不加修改便簽發。汪本人自是贊同袁做大總統的，在孫未回國之前，他在各省代表中也替袁說了不少好話。楊度對汪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汪精衛說：「孫先生這幾天忙得吃飯睡覺都沒有時間，他能抽得出空嗎？」

　　楊度說：「這就要請你幫忙了，務必請孫先生在百忙之中抽出點時間出來。另外，我想你一定不會忘記袁項城的知遇之恩，在孫先生面前多多為袁項城美言美言，促成孫先生做出這個決定。」

　　汪精衛說：「那是自然的。我也認為在目前的形勢下，以袁項城做總統更合適些，孫先生做一個過渡時期的大總統。」

　　楊度說：「還請精衛兄也給胡漢民、王寵惠兩位先生說說這個意思，讓他們也幫著說幾句話。」

　　汪精衛說：「我會說的，但他們二位會不會同意，就很難說了。」

　　出了汪宅後，他又去找劉揆一。對劉揆一說：「霖生，你還記得那年我們在時務學堂飲酒時，對著神明起的誓言嗎？」

　　「記得呀！」已過而立之年的劉揆一依然是一副胖墩墩的娃娃臉，給人一種大孩子似的感覺。「當時我們舉杯說，今後不論是誰，只要他做的事有益於中國，我們大家就都支持他。」

　　「是的。」楊度很欣慰，這位如今亦被視為中華民國開國元勳之一的革命家，沒有一點勝利者的驕矜之氣。「眼下你們倡導的民主立憲得到大多數人的擁護，我放棄自己多年的君憲主義支持民憲，我應該是履行了自己的諾言吧！」

　　劉揆一笑著說：「你這種識時務的態度很可貴。」

　　楊度說：「現在袁項城也識時務了，轉而支持民主共和，前向你和克強、逐初都認為只要他真心轉變，並推翻朝廷，就擁護他做大總統。我想，你們的這個主張也必定是為了中國的最大利益而生發的。」

　　「當然是這樣。」劉揆一正色說，「我們與袁項城都無私人關係，何況從私人感情來說，我們都不喜歡他。再說大總統吧，誰不想做？我劉霖生也想，但我自知夠不上。現在革命黨人中，論威望孫中山夠，論功勞黃克強夠，論品德汪精衛夠，論才華宋逐初夠。要論條件，無論從哪方面來說，他袁項城都不夠。但從國家利益來考慮，袁又比誰都夠。」

　　楊度村掌道：「霖生你這番話真是深明大義之言，同時也是懇摯實在之言。我希望你也對各省代表說說。現在孫中山被推舉為臨時大總統，袁項城有懷疑，這對國家不利。」

　　劉揆一爽快地對楊度說：「行，我要把這個利害關係給大家說清楚。」

　　第二天下午，汪精衛告訴楊度，孫先生同意今夜在寓所會見他。

　　寶昌路四○八號原是法國人屠榭的房子，現在是孫中山先生在上海的下榻之處。這是一座綠瓦紅磚西式小洋樓，上下兩層。上層為書房、臥房、辦公室，下層為會客室、餐廳、廚房。洋樓四周種著樹木花草，黑白相間的鵝卵石鋪出一條環樓小路。一道一人多高的圍牆將它與街市隔開。圍牆內一片安寧、幽靜、高雅的氣氛，與不遠處的喧囂、浮躁、庸俗的十里洋場彷彿是兩個世界。自從孫中山五天前住進來後，這裏便成了各獨立行省乃至整個中國的靈魂所在。正當革命派內部因為領袖的推舉而陷於僵局的時候，孫中山從國外及時趕回來了。大家慶幸革命航船有了掌舵的人，中華民國有了公認的領袖。歷史在這裏再一次證明，威望素著眾心擁戴的領袖，對一個欲成大事的政黨來說是多麼的重要，在一定的時候，它甚至可以決定這個政黨的聚散成敗。

　　連日來，無數大事小事都湧進這座樓房，等待它的主人做出決斷。即將上任的中國有史以來的第一位大總統，以超人的智慧和精力有條不紊地處理這一切。過度的勞累使他的面孔更加黑瘦，然而兩隻洞察秋毫的明眸，卻比往日益添炯炯神采。

　　是的，孫中山的心情確實亢奮異常。從就讀於博雅醫院與朋友私談推翻滿清到考察北方形勢圖謀大舉，從組建興中會到周遊世界各地在華僑中宣傳革命募集款餉，從蒙難倫敦到創辦同盟會，從單一的民族革命發展到三民主義學說，從密謀襲取廣州的失敗到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的捐軀，二十多年來走過的是一條多麼艱難曲折充滿流血犧牲的道路！不論在多大的困難面前，不論處何等挫敗之下，也不管周圍同志們的急躁氣沮誤會乃至內訌，孫中山始終對革命的勝利滿懷信心，永遠保持高昂的鬥志。他高瞻遠矚，成竹在胸，他豁達大度，不謀私利，長期苦難的革命生涯，為中華民族鍛造了一位真正的領袖和偉人。今天，當他看到為之奮鬥二十多年的民主共和的構想已為大多數的中國人民所接受，當他看到大半行省已脫離了滿清王朝而宣告獨立，當他看到中華民國即將成立，二千多年的封建專制就要徹底覆沒的時候，這位偉大的先行者的內心該是多麼的快慰無比！

　　但是，就在這短短的幾天裏，孫中山睿智的目光已看出了一片勝利中所潛伏的隱患。

　　革命醞釀運作的時間是那樣的漫長而痛苦，但革命勝利的一天居然來得如此快捷而突然，這是孫中山所沒有預料到的。這固然是好事，但隨之而來的問題則很多。

　　真正的由革命黨人領導的獨立行省沒有幾個，許多所謂的獨立只是換了一個招牌而已，軍政府的人依然是先前巡撫衙門的原班人馬，或者是只換一兩個首腦，其他人都照舊。孫中山革命的目的不僅僅在於改換一個朝代，而是要建立一個全新的社會秩序。這個全新的社會秩序，能依靠那些全然不懂三民主義，滿腦子封建陳腐，昨日巡撫統制今日都督的人去建立嗎？除開舊官吏外，各省軍政府裏還有不少會黨頭目和投機看風向的士紳，這些人都不是真正的革命者。即使在革命黨人內部，眼前的局部勝利，也使其中不少人頭腦昏昏意氣飄飄。他們認為革命成功了，多年的辛苦應該得到酬勞了，為官位為地盤而爭鬥甚而火拼的事不斷發生。還有人高喊革命軍興革命黨消，居然要取消革命黨了！另有不少人在為新生的省軍政府和中央臨時政府的前途擔憂。他們一則畏懼袁世凱的實力，二則對銀錢的匱乏束手無策，許多省的藩庫空空如也，不但軍餉，就連軍政府工作人員的薪水都發不出。有些省的代表之所以投孫中山的票，是因為聽說他挾巨資回國。孫中山苦笑著說：「我身上實一文不名，帶回的只有革命精神。」他們於是很失望。對於革命隊伍中的這種企盼，孫中山也失望。

　　孫中山一腳踏上黃浦碼頭，就聽說黃興和在鄂各省代表有「虛位以待袁世凱」的議決，心裏甚是不快，對身邊的人說：「克強同志怎麼能這樣做！多少烈士生命換來的革命果實，如何能拱手讓給袁世凱？」

　　這幾天接觸多方人員，與他們傾心交談局勢和前途，才發現多數人都同意黃興等人的觀點。孫中山雖然對這種妥協情緒極不滿意，但知道已無法扭轉。他清醒地認識到革命並未成功，仍需繼續努力。因而，臨時大總統也無須久當。昨天汪精衛告訴他，袁世凱對他即將就任頗為不滿，袁的私人代表楊度想前來拜見。孫中山也想進一步瞭解袁的態度和北方的實力，何況楊度又是老朋友，儘管他忙得廢寢忘食，但還是決定接見楊度。

　　傍晚時分，楊度在汪精衛的陪同下來到寶昌路四○八號。剛進大門，孫中山便從房間裏走出來，伸開雙臂迎上前，用洪亮的廣東官話打招呼：「皙子先生，你好哇，我們又見面了！」

　　楊度快步走上前，抱住孫中山的雙肩，笑著說：「中山先生，我特為前來祝賀你。後天，你就是中華民國的大總統了，你是偉大的中國的華盛頓！」

　　「謝謝你，你過獎了，我哪能與華盛頓相比。」孫中山鬆開雙臂，端詳著楊度說，「五六年沒有見面，你發福了。」

　　楊度也仔細地把孫中山看了看，說：「你比在東京時瘦了些。」

　　「是嗎？」孫中山哈哈笑道，「做革命家沒有發胖的福分。」

　　汪精衛說：「我們都進屋吧！」

　　考究的會客室裏已亮起了柔和明亮的電燈光。三人坐在鬆軟的牛皮沙發上，喝著香甜的美國咖啡，閒聊起來。正要轉入正題時，胡漢民、王寵惠進來了。

　　胡漢民與楊度是東京法政大學的同學，老熟人了。多年不見，彼此都很高興。王寵惠雖與楊度是第一次見面，但神交已久。那年為粵漢鐵路收回自辦一事，王寵惠作為留美學生的領袖，致信東京留日學生會總幹事長楊度，承認楊度兼作留美學生代表的身份。楊度回信給王寵惠，表示不負大家的期望。因為有這層關係在內，彼此也可以算是老朋友了，所以也很親熱。

　　孫中山笑著對大家說：「都是老友重逢，難得！皙子今夜要多談些北方的事，展堂、亮疇也一起聽聽。」

　　胡、王說：「正要聽皙子談談北方，這是當前的大事。」

　　楊度心裏想：粵派的主要人物都到齊了，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便放下咖啡杯，開始談起正事來：「關於北方對局勢的看法，想必諸位已經從南北會談中瞭解了一些。」

　　王寵惠說：「南北談判，精衛兄和我都參加了，只是北方的代表談得並不詳細，總理剛回國，展堂兄前天才從廣州趕到上海，他們都想多瞭解些北方的內情。皙子先生，你既是清廷的要員，又是我們的朋友，你要多提供些絕密消息喲！」

　　楊度笑了笑說：「哪有絕密消息可提供，只不過是和老朋友們隨便聊聊罷了。」

　　胡漢民煙癮很大，因為孫中山不抽煙，前兩天在這個會客室裏不敢抽。正在煙癮發作的時候，他有了一個借口：「我記得皙子是喜歡抽雪茄的，總理，讓我陪他抽幾支吧！」

　　孫中山笑著說：「你這個煙鬼，我就知道你熬不過了。好吧，算是招待多年不見的老朋友，我批准你陪皙子抽。」

　　胡漢民忙掏出一盒從日本進口的雪茄來，遞一支給楊度，自己也叼起一支。屋子裏頓時冒出一股香噴噴的煙味來。

　　抽了幾口雪茄後，楊度的精神更足了，他侃侃而談：「對待南方的相繼獨立，北方政界大致有三種態度。一種是主張堅決鎮壓，一定要維繫以大清王室為首腦的君主立憲國體。另一種是游弋觀望，看到底誰的實力強，再決定倒向哪方。還有一種是傾向於民主立憲，但出於各種因素的考慮，目前還不能公開表明態度。」

　　孫中山插話：「皙子，請你坦率地說，據你所知，北方目前究竟有多大的力量。」

　　楊度又抽了一口煙，說：「說句不客氣的話，假若北方真的要跟南方打硬仗，南方不一定打得過。」

　　「何以見得？」胡漢民似乎不大樂意聽到這樣的話。

　　「我們先來看看軍事上的力量。」楊度將大半截雪茄擱在煙灰缸上，以便騰出右手來打手勢。「目前北方尚有新軍八鎮八協一標約十三萬人，舊巡防營二十七萬人，新募巡防營七萬人，另有八旗兵二十二萬五千人，綠營兵十三萬五千人，總計八十萬出頭。南方獨立各省的新軍為六鎮十二協三標近九萬人，參戰的會黨和民眾都不能算作正式的作戰力量，他們今日來，明日散，只能助聲勢，不會聽調遣。僅從兵力來說，北方的兵力便是南方的九倍左右，即使把其他參戰人員算在內，也不足北方的一半。」

　　孫中山默默地聽著。全國各省新軍的分佈他心裏是有數的，楊度的分析大致符合事實。說句實在話，各省獨立的成功，決定的因素是人心所向，並不是戰場較量的結果。倘若在戰場上作一番殊死的搏鬥，大部分的獨立省軍政府未必能維持得下去。當然，最後的勝負還是要取決於人心所向，但那必定是在長期的流血奮鬥千百萬人的犧牲之後的事，國家和人民怎能經受得起那場浩劫！

　　「從裝備上來說，」楊度看到他們都在認真聽他的話，很有興致地說下去，「南方新軍的裝備大多為八八式毛瑟槍和漢陽造，機關鎗很少。火炮也都是老式落後的。北方的新軍，尤其是北洋六鎮是袁世凱的嫡系，都是一色的德國八九式步槍，而且配備了相當數量的馬克辛重機槍與麥德森輕機槍。」

　　楊度對軍隊的裝備掌握得這樣清楚，頗令孫中山吃驚。他一向在革命黨的思想建設、組織建設，對民眾的宣傳鼓動和對今後民主共和國的規劃設計上傾注了大量的精力，至於軍事方面，尤其是指揮戰爭、調配武器彈藥等具體事項上，他考慮得不太多，也不太擅長。軍事上，黃興是革命黨中的第一號大將軍。胡漢民也是文人出身，這一個多月當都督，職務所迫，使他對軍事情況瞭解得多些。他插話說：「克強對我說，漢口和漢陽的陷落，關鍵的原因是北洋軍擁有機槍和子母彈，而我們沒有。」

　　王寵惠也說：「各省代表都說，武器是個很大的問題。過去清廷從洋人那裏買來的武器都優先裝備了北洋六鎮，然後再分一點給直隸巡防營及八旗駐防兵。南方各省新軍領的都是從前湘淮軍留下的老舊破槍，漢陽造對他們來說就是新式武器了。」

　　胡漢民說：「廣東新軍裏的漢陽造步槍，連發兩三百發子彈後槍筒就燒得燙手，要冷一兩個鐘頭才能再用，真的打起硬仗來，漢陽造也不管用。」

　　「這是講軍事方面，至於財政方面，北方也仍舊佔有優勢。」楊度繼續說：「清廷雖說帑藏空虛，但為了保命，還是可以擠出幾千萬兩銀子來的。前兩年連續借了三千一百萬兩外債，緊急時都可以挪用來鼓舞士氣。四國銀行已公開表示，只要清廷今後與他們友善合作，他們願意維持這個政府，馬上提供七百萬兩貸款。再加上關稅鹽稅，清廷短期還可湊出七八千萬兩銀子。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毫無政治頭腦只知陞官發財的丘八們，會為打贏這場戰爭而拚死上前的。」

　　楊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發現革命黨的領袖們個個面容嚴峻，知道他們的內心在緊張地思考。他不願意被他們看作是清廷的說客，於是說：「我說的都是實際情況，並無半點誇大不實之處。我和各位都是相知多年的老朋友，深知各位革命的目標是為了國家和人民。我真誠地認為，當前南北議和是為國家和人民的福祉所做的最大好事。」

　　「我們是願意和談的。南北和談談得好好的，為什麼少川先生突然要辭職呢？」孫中山目光銳利地望著楊度問。

　　談話已進入實質階段了。楊度放下杯子，鄭重地說：「我說穿了吧，唐少川的辭職，其實已意味著南北和談的破裂。南北和談破裂的真正原因在於袁項城知道了中山先生已被推舉為大總統，袁認為革命黨人不相信他。」

　　孫中山笑道：「原來是這樣！我這個大總統是臨時的，什麼時候都可以不當。我孫某人幾十年奔走革命，從來沒有想到要由自己來做新國家的總統。革命是危險的事，隨時都有可能犧牲，若為一己利益著想，我早就不革命了。」

　　轉過臉對他的戰友們說：「我們革命黨人都沒有為個人謀利益的想法。比如說精衛同志吧，他去刺殺載灃前，連以身殉國的血書都寫好了。」

　　汪、胡、王都笑了笑，點了點頭。

　　楊度說：「革命黨人這種捨身為國的精神，深為國人敬仰，也為我本人所敬仰。但袁項城，尤其是袁項城手下的北洋軍將士們，卻沒有這種寬廣的胸襟。他們放棄了自己奉行多年的忠君思想轉而擁護民憲，若個人無好處，他們會幹嗎？」

　　王寵惠問：「皙子先生這些年與袁世凱的關係較深。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值不值得相信，我想請你以一個老朋友的身份對我們說實話。」

　　孫中山也說：「亮疇剛才提出的問題，不只是他個人的疑問，革命黨中有不少人都有這個疑問。袁世凱早些日子還一再公開表示，要留存滿虜小皇帝，要為君憲而效力，為什麼又突然轉而贊成共和呢？」

　　楊度笑笑說：「要問袁項城是個什麼人，我可以一言以蔽之，乃一識時務之俊傑。從他一貫主張變法維新、訓練新軍、力辦新政可以看出，他思想決不陳腐守舊。這次出山前向清廷提出的六條要求，比如明年即開國會、組織責任內閣這兩條，從施政大計來看，均與革命軍的方針無多大區別。第三、第四條，寬容參與此次事變的人，解除黨禁，很明顯地表現出同情革命黨。諸位可以從這裏看出袁項城決不是一個冥頑不化的舊官僚，也決不是個一心要與革命軍為敵的人。」

　　胡漢民說：「我看袁世凱不會死心塌地為滿虜效力，削職為民的前嫌他哪裏會忘記得了。」

　　汪精衛說：「要說袁項城識時達變也還說得過去。我出獄之後，他就請我給他上民主立憲的課。我接連給他講了三個晚上，他也聽得進，最後還說：看來行民主憲政也不是壞事。」

　　胡、汪的插話無疑為楊度提供了論據。他接著說下去：「至於袁項城前些日子還說要行君憲的話，我想諸位應體諒他的處境。他身為朝廷的內閣總理大臣，在公開的場合不說擁護朝廷擁護君憲的話，他的總理大臣能當得成嗎？因為他識時達變，他能看得出民主立憲是為多數人所接受的國體，所以他的內心是贊同這個國體的。這點他跟我說過，也跟精衛說過。」

　　孫中山問：「雖有削職前嫌，但袁家畢竟三代受滿虜之恩，他自己也是靠滿虜的賞賜才位極人臣，親友故舊全是滿虜的高官大員，要他徹底背叛滿虜，能做得到嗎？」

　　楊度冷笑了一下，斷然說：「世受國恩、忠於皇上這一類的話，只是曾國藩那樣的人的信條。我今天向孫先生和各位亮個底牌吧，袁項城決不是曾國藩，他也決不想做曾國藩……」

　　「先生，有緊急電報。」

　　楊度正要說下去。一個身著西服的年輕秘書進來，揚起手中的紙片對孫中山說。

　　汪精衛起身接過紙片，迅速地瞟了一眼，趕忙遞給孫中山。

　　「威脅，這是威脅！」孫中山氣憤地將紙片丟到茶几上。

　　胡漢民從茶几上拿過電報，王寵惠也湊過去，輕輕念道：「據北京消息：馮國璋、段祺瑞等四十八個北洋軍高級將領將聯名通電全國，全力捍衛君憲，誓死抵抗共和。」

　　楊度心裏暗自得意。他估計此電必是出自袁世凱的授意，這個老練的政治家真有過人的精明和手腕。此時此刻這個電報到達此處，對他的幫助太大了。他做出一副早知內情的神態說：「在漢口前線，馮華甫、段芝泉便對我說過，他們只知有君憲，不知有共和。這些軍人腦子僵化，拿他們真沒辦法。」

　　汪精衛說：「這些人都是袁項城的袍澤，對袁的影響很大。」

　　楊度接過汪精衛的話說：「正是這樣。我剛才說袁項城的本意是不想做曾國藩，為清廷效力盡忠。但如果他手下的這些將領堅決不同意共和，慫恿他維護君憲，那也可能將他逼上曾國藩的道路。倘若袁項城做第二個曾國藩，憑借北方的軍事和經濟的實力，南方能不能取勝還很難說。」

　　「哼！」孫中山突然憤怒地站起來，大聲說，「北洋將領誓死抵抗也好，袁世凱做第二個曾國藩也好，大不了戰爭重新打起來，我孫某人奉陪到底！」

　　會客室的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孫中山從上衣袋裏掏出一塊白絹擦著嘴唇，面孔繃得緊緊的。胡漢民、王寵惠拿眼睛望著，一時都不說話。汪精衛起身，對孫中山說：「總理，莫發怒，坐下吧！」

　　說著便扶著孫中山坐到沙發上，又端起咖啡杯遞上去。孫中山接過喝了一口，臉色開始緩解下來。

　　汪精衛輕言細語地說：「正如總理所說的，北洋將領此舉無疑是對我們的恫嚇威脅，不過，若真的戰事重開的話，我們會面臨著武器和經費方面的嚴重困難。這尚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南方各省的老百姓將要承受戰爭給他們帶來的巨大痛苦。」

　　楊度立即附和：「還有一點，中國若長期內戰，正好給洋人以可乘之機。洋人若一旦介入戰爭，中國將有可能四分五裂，後果不堪設想。」

　　「現在看來，即使損失很大，仗也是非重開不可，難道我們還能屈服於馮國璋這批北洋將領的壓力不成？」孫中山餘怒未消，說起話來仍火氣很大。

　　「北洋將領的情況我知道。」楊度說，「他們最關心的並不是國體政體，而是自己的官位權力。只要有官有權，至於行什麼體制他們並不在乎。多年來北洋軍習慣於聽袁項城的話，所以大家都說北洋軍是只知有袁宮保不知有朝廷。他們所謂的誓死捍衛君憲制，那只是一個幌子，實際上要捍衛袁項城的地位。我可以擔保，假若臨時政府公開宣佈，將大總統一職給袁項城，北洋將領們什麼捍衛君憲反對共和的高調就決不會再唱了。」

　　汪精衛忙接著說：「皙子這幾句話倒是說到馮段等人的心底裏去了。」

　　經此點破，孫、胡、王也很快明白過來。但袁世凱只是表示他擁護共和，並沒有具體行動，憑他這句空話，就把大總統讓給他，革命軍豈不太軟弱了？

　　這時年輕秘書又進來了：「先生，張季直先生有要事察報。」

　　「請他進來吧！」孫中山的心情已基本平靜下來，他微微揚了揚手說。

　　將近花甲的張謇身穿一件金花黑底緞面長袍，拄一根時新的彎頭文明竹杖，邁著方步跨進會客廳。江蘇獨立時，張謇以省諮議局議長的身份首先響應革命。前幾天，他和原江蘇巡撫、現江蘇軍政府都督程德全，革命元老、光復會會長章炳麟一起組建統一黨。張謇集名士、實業家、統一黨黨魁於一身，又年居長輩，孫中山對他非常尊敬。

　　見他進來，會客廳所有人都站起迎接。孫中山走上前，雙手扶著他，把他送到沙發邊，客氣地問：「直老有何貴幹？」

　　張謇分開兩腿坐在沙發上，兩手扶著支起在兩腿之間的文明枴杖，儼然一副長者的派頭，也不向四周的年輕人打招呼，只面對著孫中山一個人說話：「前幾天，袁慰庭給我來了一份電報，問我今年夏天對他說的話還算不算數。」

　　「直老夏天對他說了什麼話？」孫中山問。

　　楊度心裏想，是不是袁說的江浙立憲派抬他出山的事？遂傾耳恭聽。

　　「夏天我進京時，特為在彰德下了車，去洹上村看了看袁慰庭。我們二十多年沒見面了。他那時革職鄉居，心情有點頹廢。我打他的氣，說大家都希望他早點出山收拾殘局。」

　　胡漢民笑著說：「直老有遠見，那時就知道他會復出。」

　　「不是在你們這些後生子面前吹牛皮。」張謇掃了四周一眼說，「我張某人別的能力沒有，要說看人，倒是八九不離十。二十多年前，袁慰庭不過一落拓無賴，吳軍門若不是看在故友的情誼上，根本不會收容他。我觀察一段時期後，發現這小子不是等閒人，便推薦給吳軍門，要吳重用。吳將他帶到朝鮮，這以後才有慰庭的發跡。好了，這些老話不說了。」

　　張謇端起杯子，看了看，搖搖頭說：「孫先生，你這是什麼洋東西，我喝不慣。」

　　孫中山忙從他手裏拿過杯子，對著門外說：「阿橋，你去給直老換一杯好龍井茶來。」

　　張謇雙手在枴杖上下摸了摸，說：「我今天特為來告訴孫先生，我們統一黨上午開了一個會，會上議決要袁慰庭辦一件事。」

　　「什麼事？」眾人異口同聲地問。

　　「要慰庭勸皇上退位。只要皇上一退位，我們統一黨就舉他做大總統。大家推我擬一個電文。我給慰庭吃一顆定心丸：甲日滿退，乙日推公，東南諸方一切通過。」

　　大家一齊看著張謇，愣住了。楊度簡直想衝上前去擁抱這位倚老賣老的大名士，正是他這句話，給南北會談由破裂轉向實現預期效果提供了一條好途徑。胡漢民和王寵惠心裏突然對這個老頭子生出反感來。如此大事，居然不先徵求一下已被推舉為臨時大總統的孫先生的意見，就擅作主張，甚至還用什麼「甲」呀「乙」呀「一切通過」呀這類字眼，這不明擺著將統一黨置於同盟會之上，置於中央臨時政府和孫大總統之上嗎？太狂妄不自量了！太討好巴結袁世凱了！兩位年輕的革命家頓時憤慨起來。

　　孫中山聽了，一股悲涼之感油然而生。這件事充分說明了革命軍中許多人還只知一個民族革命而不知其他，以為只要推翻了滿洲皇帝，中國的一切問題便都解決了。革命意識淺薄得可憐。同時也充分說明革命陣營中原本存在的山頭派性，將會隨著暫時的勝利而愈加明朗對立，即將誕生的中央政府會很難有一個統一的意志，統一的行動。楊度所分析的軍事財政兩方面南北力量懸殊也是實情。一個決定已在孫中山的腦子裏慢慢形成了：讓位給袁世凱，用武昌起義和十四省獨立來換取滿洲皇帝的退位也是一個重大的勝利，真正的民主共和再靠爾後的鬥爭來獲取。

　　想到這裏，孫中山斷然對張謇說：「我同意統一黨的意見，只要滿虜退位，我就把臨時大總統一職交給袁慰庭。」

　　又轉過臉對楊度說：「煩你也給袁慰庭拍個電報，一是把我剛才說的話告訴他，二是請他轉告馮段等北洋將領，要以國家和百姓的利益為重。中國的出路只有民主共和，捨此之外別無前途！」

〈九、靜竹的鼓勵，自我的檢討，使楊度相信自己的轉變沒有錯〉

　　兩天後，中國的紀元是宣統三年十一月十三日，而在世界大多數國家裏則是新一年的元旦。就在這一天，孫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孫大總統的就職誓詞很短：「傾覆滿洲專制政府，鞏固中華民國，圖謀國民幸福，此國民之公意，文實遵之，以忠於國，為眾服務。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界，為列邦所公認，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謹以此誓於國民。」

　　剛就職就提到解職，而且信誓旦旦地公之於世，這可能是全世界所有總統就職典禮上沒有過的怪事。與此同時，北京各大報紙刊出了馮段等四十八個北洋高級將領抵死捍衛君憲的通電。孫中山不得不親自致電袁世凱：「文雖暫時承乏，而虛位以待之心，終可大白於將來，望早定大計，以慰四萬萬之渴望。」

　　這些現象使中國老百姓明顯地看出，以孫中山為首的民國政府是很虛弱的，真正的中國之主乃是北洋軍的首領袁世凱！

　　楊度圓滿地完成了袁世凱的使命，高高興興地離滬回京。袁大公子代表他的父親來到車站迎接，並轉告他父親的話：「皙子能幹，今後還要多多借重。」楊度聽了更是得意。

　　他想起袁世凱一旦做了總統，自己也就是民國政府的大員了。自己過去一向主張君憲，上個月與汪精衛聯合發起國事共濟會，隱隱地做了全國君憲黨的領袖。一下子改做民國的大官，不是背叛了自己的主義嗎？應該把這個轉變向社會說清楚。國事共濟會已解散，不如找幾個原先也持君憲主義的朋友，再發起一個會，來一篇宣言書。

　　他把這個想法與薛大可、劉鼐和、王賡等人商量。這些人近來看到袁世凱都贊成共和，知君憲已無出路，正尋思著要改換門庭入民憲，楊度這個想法正合他們的心思。遂一起計議，乾脆激進點，定這個會為共和促進會。

　　宣言書仍由楊度起草。文章說，前主君憲，乃以救國為前提，而並非以保衛君位為目的，乃為促政治之進步，而絕不願以殺人流血來勉力換取君位。現在發起本會，是應時勢之要求，鑒國民之心理，盡匹夫報國之責。文章最後說：「生民塗炭，已瀕水深火熱之域；外侮方殷，行見豆剖瓜分之慘。求內部之統一，免外人之割裂，安危存亡，系此一舉。凡我同胞，奮袂興起，以盡國民之義務。」

　　大家看了這篇宣言書，都稱讚文章做得很好，把眾人一片為國家利益而犧牲個人主義的公心說清楚了。薛大可便將它拿到《帝國日報》上去發表。

　　這天傍晚，全家人圍著飯桌吃飯。楊度對家人談起外間的事。說袁項城現在很為難，制定了一個優待皇室的條款，又不敢給太后和攝政王看，怕他們罵他背叛朝廷。又說朝廷中有一部分人組織了一個宗社黨，堅決反對皇上退位，要與南邊拚命。

　　何三爺說：「昨天我在長興茶樓上聽茶客們說，袁宮保就是今天的曹操，欺負孤兒寡婦，明明有力量可以制服革命黨，但他偏要和談，借革命黨來壓朝廷。」

　　楊度說：「也不能擔保袁宮保就一定可以制服革命黨。革命黨不是長毛，袁宮保做不成曾國藩。」

　　靜竹說：「既不能做曾國藩，做曹操也可以，何況滿人的孤兒寡婦也沒有一定要保衛的道理。他們沒有治理國家的本事，讓有本事的來治理有何不可，憑什麼這江山就永遠是他一家一姓的？」

　　亦竹平素一向不談國事，這時也插話了：「皇上是個六歲小孩子，哪裏知道管理國家？說句什麼話都是聖旨，別人都得聽他的，真好笑。前天我去醬園打醋，聽一個家裏有人在宮中做太監的大哥說，有天皇上玩得興起不願睡午睡，總管太監哄他去睡，他討厭太監擾了他的興致，突然對身邊的小太監說：『傳我的旨意，把他殺了！』嚇得那個老太監連連磕頭饒命，皇上就是不准，非殺不可。小太監趕緊稟奏隆裕太后，太后慌忙過來制止了。假若小皇上死命都不同意呢，那個老太監不就丟了命？」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亦竹得出了結論：「我看這君主制是要不得，革它的命是對的。」

　　靜竹說：「皙子，昨天《民視報》上登了一封給你的公開信，罵你不該放棄君憲轉向民憲。」

　　「是嗎，報紙在哪裏？」楊度放下碗筷。

　　「在我房裏，放在梳妝台上。」

　　楊度忙起身離席。

　　楊度找到《民視報》，報上的公開信是兩個不相識的人寫的。信上說他前不久還標舉君憲，一下子忽又變為共和，好比一個得一夜之歡就改變貞節的寡婦。這個比喻，讓楊度看了很覺噁心。他氣得把報紙扔到地上。想一想，又撿起來看下去。

　　信上的語言真是刻薄極了。說什麼若真有見地，不為利害所動，則無論持君主還是持民主，其人可貴而其言可信。假使那年從日本回國後不受朝命，不拜官爵，始終和革命黨攜手合作，那麼今日名不在孫黃之下。又如事變剛起就與政府斷絕關係，投身民黨提倡共和，雖蒙寡婦再醮之嫌，尚不得與娼優並論。如今朝三暮四，反覆無常，是自取其辱而為社會所輕。

　　公開信甚至還說，中國之所以鬧到這般地步，正是因為士大夫輕節義，毀廉恥，傾危反覆，追逐一己之名利的緣故。現在這些人又見風使舵，往共和政府裏鑽。若共和今後在全國建立，這些絕無心肝絕無廉恥之徒充塞其間，那中國的前途真堪痛哭。

　　下面還有幾段話，楊度實在無力看下去了。他的手腳已發軟，背上冒出冷汗，終於癱倒在靜竹的床上。過一會兒，略覺好些了，他坐起來細細地咀嚼著這封信。他發現這封信裏有不少似是而非的東西，他想寫篇文章答覆，又難以著筆。上海回來後滿肚子的熱情，被這勺冷水一澆，差不多去了多半。

　　楊度心裏怏怏的，一連幾天打不起精神。誰知破船偏遇打頭風。湖南傳來消息，一個新成立的名叫國民協進會的團體通電全國，說楊度在武昌起義後奔走南北，比附滿酋，力請袁世凱出山，是一個大漢奸。按照他們的會章，判處楊度死刑，並沒收他在湖南的家產，拘捕他的妻子兒女。

　　楊度得知此事，又氣又急，趕緊給楊鈞拍個電報，要他把嫂子和侄兒女暫送到湘綺師那裏躲避一下，以後再接他們進京來住。

　　幸好第三天，胡漢民、汪精衛便在南京聯名發出通電，為楊度說情。孫中山也親自致電湖南都督譚延闓，請他派兵保護楊度的家屬。

　　原來，國民協進會是幾個激進的革命黨人組織的團體。他們絕對排斥滿人，排斥為滿人做過事的舊官僚。楊度那年為粵漢鐵路事得罪了一批湖南士紳，他們向該會進讒言。這個會的過激言行得不到人們的擁護，沒有幾天便自行解散了。所謂判處楊度死刑一案，自然也沒有人去執行。

　　但此事又給楊度一個刺激。放棄君憲轉向共和遭人譏嘲，協調南北和談成功也遭人誣罵，為國家辦事真是艱難呀！

　　楊度意志消沉下來。他關起門來讀詩練書法，一天到晚幾乎不說一句話，煙灰缸裏的紙煙頭堆得高高的。靜竹、亦竹看在眼裏，疼在心頭。十來天過去了，楊度的情緒仍未好轉。靜竹實在忍不住了，這天午後她走進書房，只見楊度又在悶頭吸煙。她輕柔地叫了聲「皙子」後，便在他的對面坐了下來。

　　「心裏還不舒暢嗎？」靜竹美麗的丹鳳眼裏滿是愛憐。

　　楊度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做聲。

　　「不要老是這樣。」靜竹軟軟柔柔地勸道，雙手托起他的下巴，細細地端詳許久。「皙子，這些天來你瘦多了。」

　　這雙纖纖的女人手裏似乎蘊藏著熾烈的熱源，情緒冷落的前秘密使者頓時渾身溫暖起來，疲軟的身軀裏像是灌進了一股強大的氣流。他緊緊地抓住靜竹的手。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握過她的手了。靜竹心頭滾過一陣幸福感，略顯憔悴的面孔上蕩起一層淺淺的紅暈。很長時間，兩人就這樣手握著手，眼望著眼，不說一句話，彼此都覺得心靈在一溝通，情感在交融。楊度感到自己的心情突然變得開朗起來，半個月來的抑鬱被驅散了不少。

　　「皙子，你不要老是這樣。」靜竹又輕柔柔重複了一句。她解開左臂下的衣扣，從棉衣口袋裏取出一個綠綢包來。「皙子，這塊潭拓寺裏的拜磚，你已經很久沒有看它了。看看它，想想妙嚴公主吧！」

　　楊度從靜竹手裏接過綠綢包。打開綠綢，那塊小小的三稜形磚頭露了出來。他凝視著它。十二年前同遊潭拓寺的情景又出現在眼前。觀音殿裏，如花似玉的靜竹鄭重地捧起這塊拜磚送給他，希望他今後以妙嚴公主那樣的恆心對待自己的事業。就是在那一刻，楊度的心中升騰起對這位沉淪底層的陌生女子的敬重之情，也就在那一刻，奠定了他們之間心心相印的永久愛情。楊度的眼睛慢慢地濕潤了。

　　「皙子，說實在話，你過去致力君主立憲，我心裏總覺得不甚妥貼。這個滿人朝廷，大家都說它氣數已盡了，已走到頭了。我老是在想，我們志大才高的皙子為什麼總要維護這個小兒朝廷呢？只因為這是男人的事業，所以我們姐妹並不干擾你。眼見得這幾個月來你轉而支持民主共和，為使國家和民眾少受苦難，勞累奔波，促使南北和談成功，我們心裏欣慰得很。我幾次和亦竹說，皙子支持共和，這條路走對了。國家是民眾的，民眾是國家的主人。這是天經地義的。為什麼千千萬萬的人都要聽一個人的呢？難道皇上一個人就比千千萬萬的人都要高明嗎？正如那天亦竹所說的，六歲小兒懂得什麼？他一旦登上龍位做了皇帝奮一國就都得聽他的，他說渾話都是聖旨，這合道理嗎？皙子，行民主共和，這一定是對的，你放心大膽做下去，不要怕別人說閒話。報上登的公開信，你就當它是混帳話好了。說不定那些人正是從朝廷那兒得到了大大的好處，反過來說別人是為利而變節。這些人的心地最卑鄙齷齪，你完全可以鄙視他們。湖南那班子人自己都散了伙，你還管他什麼？明年開春了，京師暖和了，叫何三爺到湘潭去，把母親、嫂子都接過來住好了。皙子，要學妙嚴公主那樣，看準了目標，就堅持不懈地走下去，莫為閒言閒語動心。」

　　靜竹這段細聲細氣的貼心話，真如同一股春風吹化了壓在楊度心口上的霜雪。他又一次緊緊抓住靜竹的手說：「靜竹，多虧你提醒了我。你說得好，應該要有當年妙嚴公主那種恆心。倘若遇難便止，不思奮鬥，的確是幹不成大事業的。」

　　「好了，聽到你這句話，我心裏真像喝了蜜糖似的。這就好了，今夜好好睡一覺，明天一早還我一個生龍活虎的皙子！」

　　靜竹站起來，彎腰在楊度的額頭上甜甜地一吻，又嫣然一笑，走出了書房。

　　疾病的折磨，精神上的抑鬱，使得靜竹過早地進入中年，當年那婀娜多姿的體態、輕盈優美的步履已不復存在，惟有這嫣然一笑，仍是江亭、潭拓寺那兩天的靜竹。它給楊度帶來無限甜美的回憶，也夾雜著韶光易逝的深重惆悵！

　　楊度的精神大大振奮起來。他認真地對武昌事變以來自己的行為做了一番檢討。

　　自從第二次日本留學回來後，楊度通過對各國憲政的研究和對中國國情的分析，認定虛君立憲是中國最宜採用的國體。回國三四年來，他一直在為中國第一部憲法的制定和促使國會早日召開而努力。不料，革命黨排滿激進的救國方略得到了多數人的擁護，武昌起義贏來了十四個省的獨立。儘管各省獨立的背景不盡相同，大部分都督亦非革命黨人，但厭倦滿人朝廷的情緒則是一致的，人心向著民主，向著共和，已成了時下中國的政治潮流。

　　面對著這種巨大的一夜之間發生的突變，楊度有幾種選擇。一是固守一貫的主張，堅持虛君立憲，與革命軍勢不兩立。二是守「道不同不相與謀」的古訓，在革命黨民主共和大行天下的時候退出政壇，不聞世事。三是放棄自己的主張，投入民主共和的時代潮流，在此潮流中再展身手。

　　戰火已起之時，勢不兩立者，必定鼓動以暴力對暴力，其結果只能給國家帶來內戰之禍，置百姓於水火之中，啟列強瓜分吞併之心。主義可貴，但國家和人民更可貴，不能將主義置於國家和人民之上。第一種選擇他不願採取。

　　假若換一個功名事業心淡泊，只想做研究政治學的書生，或者是年高體邁心有餘而力不足的老者，因為所抱主義不同，他可以不捲入爭鬥漩渦，退而在書齋裏著書立說，傳諸後世；或者連名山事業也不做，隱居山林，混跡於漁樵之間，像陶淵明那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楊度不是那樣的人。

　　帝王之學的忠實信徒，其內心深處有一股強烈的建功立業的躁動。他自己很清楚，這股渴望建立功業之心要超過對主義的信仰。主義可以改變，功業卻非建立不可。歷史上那些做出轟轟烈烈大事業的人，且不說蘇秦、張儀朝秦暮楚，就是備受人們讚揚的魏徵、劉基，不也是改變了原先的主義才有日後的大業嗎？

　　三十六歲精力充沛熱衷國事的楊度，決不願做那種為了堅持主義而老死山林的隱逸之士，他要奮進，他要閃光，他要出人頭地，他要做熱熱鬧鬧的大事業，他要做王氏帝王之學的成功傳人。如此，在他的面前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那就是棄君憲而擁護共和，匯入當前這股洶湧澎湃的大潮流中去，佐袁世凱去做一番民主共和的大業。

　　正在這時，有一件事使他矛盾痛苦的心靈獲得了安慰。前兩天，梁啟超在日本公開宣佈擁護民主共和政府，他痛痛快快地承認君憲在中國行不通，應該改行民主共和。梁啟超既不為自己鼓吹憲政的過去遮掩，也無半點改變主義的愧疚，他大言不慚地宣佈，他常常是不惜以今日之啟超攻昨日之啟超，因為這是為了追求真理。只要得到了真理，一己的名聲可不必顧惜。

　　梁啟超說得有道理。楊度想，君主立憲也好，民主立憲也好，關鍵在立憲。世上有君憲成功的國家，也有民憲成功的國家。國體應由國情決定，而全國多數人的選擇就是國情。今天中國多數人擁護民憲，那就意味著國情宜於民憲，自己過去的君憲主張不合國情，應當拋棄。梁啟超可以這樣改變，我為什麼不能改變呢？還有張謇、湯化龍、譚延闓等人，他們過去都是高唱君憲調子的，現在都轉而支持民憲了。他們可以轉化，我為什麼不可以轉化呢？想到這裏，楊度平添了膽氣，他深為自己這十多天來的虛怯而羞恥。

　　楊度的這番自我檢討，究竟是體現了中國士人順應潮流的明智呢？還是體現了中國士人缺乏力量的悲哀呢？這是一個很難說得透徹的問題。只是楊度經過這番自我調整，失衡的心態重新獲得了平衡。他鋪開紙張，奮筆疾書，理直氣壯地申明自己轉變主義、支持共和的緣由，叫何三爺立即送《民視報》發表，作為對攻訐者的公開答覆。

〈十、南下就職前夜，北京城鬧起了兵變〉

　　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對於大清皇室和一切忠於大清皇室的人來說是一個最痛苦最屈辱最不堪回首的日子。這一天，六歲小兒皇帝溥儀向全國人民頒布退位詔書，統治中了大地二百六十八年的清王朝正式宣告結束。對於廣大的中國人民來說，這一天則是最值得慶祝最值得紀念的日子，因為這不僅僅是一個喪權辱國的清王朝的結束，同時也是沿襲了兩千多年之久的整個封建社會的最終了結。

　　與歷史上所有被迫退位的帝王的詔書一樣，溥儀的退位詔書裏寫的也不是他本人想說的話，那些話都是逼迫者借他的口氣說的。早在一個月前，袁世凱就密電張謇代擬一份退位詔書。

　　狀元張謇當然是最有資格寫這種東西的，但他太忙，實在抽不出時間，受命後就將此事交給他的朋友楊廷棟。楊廷棟是江蘇吳江人，中過舉，又留學過日本，張謇器重他的文才。

　　楊廷棟躲進蘇州閭門外的維瀛旅館，花了三天三夜的功夫，逐一字逐句地斟酌考慮，寫出了一份初稿。初稿謄抄後，他的一個名叫曾奮的好友又作了修改，最後由張謇審閱定稿，派曾奮送到北京。袁世凱看完後很滿意，只在其中加了一句話：「即由袁世凱議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

　　這個被張謇視為不會讀書作文的內閣總理大臣，恰恰在這篇由張本人定稿的歷史文獻上，添上了最為重要最為關鍵的點睛之筆。有了這一筆，袁世凱的大總統之位便是得之於清皇室的禪讓，而不是革命派的轉送。他既可以不受欺負孤兒寡婦的指摘，又可以不必感激革命派的恩德。張謇當年真是低估了學生的文才，沒有看出不喜為文的袁世凱其實是做大文章的高手！

　　南京的臨時政府見袁世凱真正把皇帝逼下了龍庭，當然不能失信，但以孫中山、黃興等人為首的革命黨人，總對這位在滿虜官場中混了三十多年，幾個月前還一再聲稱在中國應行君憲不能行民憲的袁世凱很不放心，他們決定要對他實行一些制約。獨立省區的代表們在皇帝未退位之前，幾乎都一致認為把大總統一職讓給使皇帝退位的袁世凱是應該的，現在真的要讓他做總統了，大多數代表又擔心起來。他們怕袁世凱說話不算數，會剝奪他們既得的權利地盤，更怕他哪天翻臉不認人，對他們打擊迫害。於是緊急開會，制定條款，試圖給袁世凱套上枷鎖，令套上枷鎖的袁大總統始終不敢偏離民主共和的軌道。

　　第一條款，是匆忙制定《臨時政府約法》。臨時約法規定國家的政體為內閣制，內閣總理及各部總長稱為國務員，中華民國以參議院、臨時大總統、國務員、法院行使其統治權。第二條款，中華民國的首都定在南京，不得改變。第三條款，臨時大總統辭職後，俟參議院舉定新總統親到南京受任之時，臨時大總統及國務員始行解職。

　　孫中山的臨時政府實行的是總統制，沒有設總理，各部總長直接向總統負責。宋教仁熱衷於政黨內閣，劉揆一附和他的主張。各省代表便以為宋教仁有做總理的野心，結果，不僅總理內閣制被否定，連宋教仁的內務總長也被否定了。現在袁世凱要做總統了，為要制約他，又將總統制改為總理制，以便分他的權。北京既是清廷的都城，也是袁世凱的地盤，革命黨人怕袁在北京，他們管不了，便堅持南京的首都地位不能改。再來第三條款加以限制：不來南京不交權。

　　袁世凱老於宦術，見南京又耍出這幾道把戲來，心中大為不快、他將唐紹儀、楊度叫去，指著剛收到的電報質問：「你們看看，孫文他們來這一手是什麼用意？」

　　唐、楊把電報看了下，一時做聲不得。

　　「他孫文做總統就不要總理，我袁某人做總統，就來個總理牽制我，這像話嗎？」

　　唐紹儀在上海辦談判，談到中途，以越權之咎被免去了總代表的職務。他一回到北京，袁世凱就對他大加撫慰，說明了此中因。唐紹儀當然能體諒老上司的苦衷。他見電報上寫著總理，心裏頗為興奮，因為一隻要設總理一職，他自度此職就非他莫原制屬。他要促成總理制實施。

　　「慰庭兄，關於總理內閣制，你不妨接受，只是加上一條：不能行政黨內閣制。因為若行政黨內閣制，內閣總理則由執政黨產生，明擺著總理便落到南邊去了。不行政黨內閣，則總理由總統提名，那麼事情就好辦多了。」

　　楊度本是最早提出政黨內閣制的，但現在顯然不能再提這碼事了，況且他也有一絲做總理的念頭。他知道袁世凱喜歡獨斷專行，話便說得委婉些：「中國目前的情況，其實最宜行美國式的總統制，不宜行法國的內閣制。不過，南方堅持要改內閣制，也犯不著為此事而影響大局。正如少川剛才說的，只要堅持總理由總統提名，則總統制與總理制實際上是一回事。」

　　「哦，我明白了。」經唐、楊這麼一指點，袁世凱馬上就通了，只要不行政黨內閣制，設一個總理對自己並無壞處，假若總理敢唱對台戲罷免他就得了。「好，這一條接受，附上一個條件，內閣是超黨派的，不能行政黨內閣。」

　　他拿起電報又看了一下，皺著眉頭說：「到南京去就職，是想要我到他們的地盤上去做傀儡，我袁某人從來要自己做主辦事。與其做革命黨的傀儡，我不如做清廷的內閣總理大臣。這南京是萬萬不去的，你們看有什麼好主意可以對付？」

　　唐紹儀一心巴望新政府早登場，生怕再出亂子，於是勸道：「我看首都設在南京也不錯。南京龍盤虎踞，六朝舊都，明代的開基發皇之地，做首都是個好地方。只要權在手裏，到哪裏都不會做傀儡。」

　　唐紹儀的機心遠不及袁世凱，袁心中的名堂他如何猜得透！在南京與在北京大不相同之處，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袁世凱望著唐紹儀苦笑了一聲說：「南京這麼好，乾脆你去那裏就任大總統好了。」

　　這句挖苦話說得唐紹儀面色尷尬，竟不能再開口了。楊度在心裏謀畫了很久，總想不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來。正在這時，一個貼身副官進來察報：「民政大臣趙秉鈞有要事求見。」

　　袁世凱起身，對唐、楊說：「我到隔壁去見見智庵，你們再幫我想想。」

　　說著出去了。一會兒袁世凱進來，一屁股坐在沙發上，生氣地說：「王府井一家珠寶店被搶了。這點小事也來問我，抓起來殺頭就是了。對付這些人，只能用曾文正公的辦法，重刑重典，寧可失之於嚴，不可失之於寬！」

　　正當革故鼎新之際，北京城比過去更顯得混亂，打家劫舍的事時有發生。一到天黑，老百姓都不敢出去，家家戶戶把大門關得緊緊的。「有了，就從這點上做文章！」楊度猛地靈機一動。

　　「有法子了！」他興奮地對袁世凱說出一個主意來。

　　「皙子能幹！」袁世凱聽後滿口稱讚，當即做出決定。「行，就按你說的辦！」

　　第二天，袁世凱向南京回電：一切依照參議院決議辦事。

　　於是南京參議院開會，接受孫中山的辭呈，十七張選票全部投給袁世凱。兩個多月前，革命領袖孫中山當選為臨時大總統時，還只得了十六票。現在前清總理大臣袁世凱卻真像美國的華盛頓一樣，獲得了全票！這真是一件令千千萬萬革命黨人難以預料的怪事。

　　南京參議院決定派出一個高級別的專使團，前往北京專迎袁大總統南下就職。專使團以革命元勳蔡元培為首席專使，宋教仁、汪精衛、魏宸組、鈕永建四人為專使組成，即日離寧赴京。

　　專使團到達北京時，袁世凱命唐紹儀代表他在前門車站迎接，又特為打開正陽門，以當時最為崇高的禮儀將蔡元培、宋教仁等人請進北京城，下榻在賢良寺裏。

　　當夜，袁世凱設盛宴於六國飯店，為專使團洗塵。袁頻頻舉杯向專使們一一敬酒，又極力稱讚他們襄助孫中山創建臨時政府的功績，尊他們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功臣。說得書生氣極重的蔡元培感動不已，連連說：「袁大總統不愧為中國的華盛頓，中華民國有袁大總統領導，此乃民國政府和中國人民之福。」

　　第二天，唐紹儀率領一批人來到賢良寺，與專使團正式會談。

　　唐紹儀鄭重其事地擬定了袁世凱離京的日期，規劃南下的路線及臨時休息的落腳點。蔡元培也把南京城裏住所的安排作了說明，又帶著歉意地說，袁大總統內眷多，目前南京臨時政府所在地原兩江總督衙門裏面房子可能不夠，先將就著住，以後再專款修造。

　　下午，唐紹儀對專使團說，上午所討論的已報告了大總統，大總統對南京方面的安排甚為滿意。蔡元培等人放心了。於是又商量就職典禮定在哪一天，請哪些外國公使參加等等。雙方談得很順利很投機很融洽，毫無一點芥蒂。專使團裏五位專使，除汪精衛見過袁世凱外，其他四人過去都未與他謀過面。他們長期為一介平民，對前清官場，對袁世凱多少有些敬畏。這兩天來親見袁平易近人，態度誠懇，唐紹儀及其助手們也都謙和有禮，很好說話，專使們的心裏裝滿了好感。

　　夜晚的項目是在吉祥大戲院看時下京師最走紅的花旦梅蘭芳的《宇宙鋒》。

　　這梅蘭芳其實是個男人。他家祖傳三代唱皮黃。祖父梅巧玲不僅唱花旦，也唱青衣，最得慈禧的喜歡，是同光年間著名的十三名伶之一。梅蘭芳今年才十八歲，卻有十一二年的戲齡。他身材窈窕，扮相俏麗，祖傳的絕技再加上本人的聰慧勤奮，使得他年紀輕輕便已壓倒群芳，在京師菊壇旦角界獨步一時。一曲《宇宙鋒》真正唱得甜潤清亮、纏綿婉轉，這幾個南方籍的專使聽得如醉如癡。三十歲湖南才子宋教仁眼睜睜地盯著台上那個如弱柳嬌花的旦角，他簡直不能理解，一個大男人怎麼會比一個美女還要妖媚迷人！

　　正看得出神，戲園子裏突然嘈雜起來，只聽得有人大聲說了句：「不好了，鬧兵變了，丘八們要打進戲園子來了！」

　　就這一句話，把大家弄得驚慌失措起來，紛紛離席向太平門奔去，吵鬧聲、哭罵聲、喊叫聲混在一起，好端端的戲園子如同來了瘟神，遭了火災，老闆在台上苦苦哀求他們安靜，坐好，但沒有一個人聽他的，戲園子裏亂得一塌糊塗。

　　坐在前排的專使團起先還想保持點威儀，坐著不動，後來眼看越來越不行了，心裏也慌起來。陪著看戲的唐紹儀一面穩定他們的情緒，一面吩咐擔負保衛職責的巡警們務必保護專使們的生命安全。五六個巡警架起亮晃晃的刺刀，大聲地在前後左右吃喝，把擠在旁邊的聽戲者趕開，護送他們出了大門，又送上馬車。三輛馬車上分坐著唐紹儀和蔡元培等五位專使，每輛車上再加派一個荷槍實彈的巡警。車伕揚起鞭子，馬車離開吉祥大戲院向賢良寺奔去。

　　此時還不到九點鐘，街上便一點燈火也看不見了，漆黑得如同天地都死去了一樣，坐在馬車裏的專使們心裏都忐忑不安。突然，他們看見前面不遠一處有一堆亮光。再向前走十幾丈後才看清楚，那是一群火把。火光照出三四十個人來，一個個身上穿著凌亂的軍裝，手裏拿著刀槍棍棒，凶神惡煞地敲門打戶，高聲喊叫：「有值錢的傢伙都扔出來，老子要破門殺人了！」

　　喊聲中，只見窗戶裏不時拋出些東西來。有一家當鋪門被撞開了，裏面傳出慘痛的呼叫聲。專使們目睹此情景，嚇得毛骨悚然。唐紹儀忙對車伕說：「左轉，向左轉，從那個小胡同裏穿出去！」

　　三輛馬車駛進一個只有丈把寬的小胡同裏，天又黑，路面又不平穩，馬車東拐西扭顛顛簸簸的，專使們坐在裏面，好像五臟六腑都要從喉嚨裏湧出來似的。還沒走出一里多路，又見一隊人群，比剛才的人要多得多。他們中許多人的胳膊裏挾著包袱，肩膀上扛著箱子，又對空放槍，哇哇亂叫。顯然這也是一批已飽掠財物的兵痞子。

　　「真的是鬧兵變了！」蔡元培神色不安地對坐在身邊的唐紹儀說。

　　「這兩個月來北京城就沒有安定過。」唐紹儀的嘴巴也有點抖。「這兩天因為專使們來，已派了幾千個巡警加強警戒，都沒有壓住。不知這又是哪一部分的兵在鬧事。」

　　唐紹儀邊說邊指揮馬車伕再拐彎。沒有走多遠，又遠遠地看見一隊敲門打戶亂喊亂叫的兵痞子。馬車伕趕快避開。這一行車隊在漆黑一團的胡同小街裏轉了一個多小時，碰見了七八起明火執仗打家劫舍的兵變隊伍。猶如行走在深淺不明死生不測的魔窟中，專使們時時刻刻都在心驚肉跳。好容易回到賢良寺，一個個早已面色慘白，氣喘咻咻。唐紹儀說了好多句抱歉的話後，告辭走了。

　　正慶幸終於逃離了險境，誰知外面又是一陣喧鬧響起。隔著窗櫺看時，一群歪戴軍帽斜背刀槍面目猙獰的人，舉起煙霧騰騰的火把，站在矮牆外的大門邊。「開門，開門！」兇惡的喊叫聲伴著沉重的敲打聲，專使們聽了直嚇得氣都不敢出。

　　一個管理賢良寺的低級官員，趕緊走過去，隔著門大聲說：「老總們請不要吵鬧，這裏住著南方來的專使團！」

　　「什麼專使團不專使團，老子不管這多！」

　　「爺爺們幾個月一沒關餉了，拿錢來，萬事罷休，沒有錢就莫怪爺爺們亂來了！」

　　「叫專使團出來，先專（捐）幾千兩銀子給老子再說！」

　　門外七嘴八舌地吵作一團，專使們不知如何應付才好，心裏都在嘀咕：北京城裏怎麼亂到這種地步？

　　那小官員又說：「老總們別吵了，這些南方專使都是袁大人請來的客人，得罪了他們，袁大人那一關可不好過。」

　　吵鬧聲停下來，一個為頭的人說：「既然是袁大人的客人，那就算了，弟兄們，咱們走吧！」

　　看到一隻隻火把漸漸遠去，專使們才重重地出了一口氣，脫衣睡覺。躺在床上，還不斷地聽見外面的槍聲和隱隱傳來的喧鬧聲。一整整一個夜晚，北京城裏就這樣鬧騰著。

　　第二天上午，唐紹儀和趙秉鈞來了。專使們忙問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趙秉鈞告訴他們，昨夜北洋第三鎮鬧兵變，有兩千多士兵上了街，一直鬧了一夜，打劫的民舍有三四千家，具體損失還不清楚，巡警正在安定城裏秩序。唐紹儀懷著歉意對專使們說，今天要協助大總統處理兵變的事，會談中止一天。蔡元培連連說：「好，好，處理兵變要緊，趕緊安定人心，維持好秩序。」

　　專使們整天待在賢良寺裏不敢出去。待到下午又傳來消息：兵變蔓延到天津、保定、通州一帶，百姓受害慘重。次日上午，革命黨派駐北京的密諜來賢良寺報告情況，說變兵全是第三鎮的。又說第三鎮的統制曹錕是個布販子出身，為人粗魯不講軍紀，手下軍官良莠混雜，士兵更多流氓無賴。他本人因為是小站期間的骨幹，故深得袁世凱信任，也只有袁才約束得住他。這次鬧事的原因是因為有幾個標統剋扣戰時特別軍餉。密諜還告訴專使團，東交民巷的外國公使館昨天召開緊急會議，鑒於北京發生的兵變，害怕再出庚子年的事，決定調兵進京保護使館區。日本最先行動，已發出命令，調山海關及南滿駐屯軍一千五百人火速來京。

　　下午收到的京師各報，均以特號標題刊登北洋第三鎮兵變的消息，並報導北京、天津受害情況。《帝國日報》還刊登了英國公使朱爾典的講話。朱爾典說兵變的原因是傳聞袁世凱要南下就職，英國政府支持中國實行民主共和制度，但為了中國局勢的穩定，希望袁氏在北京就職，不要去南京。

　　南方專使們看了朱爾典的講話後商量著。他們都認為朱爾典的講話，實際上代表所有駐華外國公使們的意見。新生的中華民國，當務之急是要得到世界各國，尤其是英、美、德、日等列強的承認。若因袁世凱的南下就職而引起北方的動亂，使得列強們不承認中華民國，那就將因小失大。

　　正計議間，唐紹儀來賢良寺，對蔡元培等人說：「這兩天實在抱歉得很，總統日夜忙於處理兵變，我也被支使得團團轉。總統命令曹錕務必嚴肅處理。剛才曹錕稟報總統，說剋扣軍餉的兩個標統都已拘捕了，鬧兵變的首要也抓起了幾十個。總統氣得大罵曹錕，說我還沒有離開北京，你們就鬧成這個樣子，我若南下了，你們不要把北京鬧翻了天？曹錕請求總統不要去南京，說不定北京城裏真的會出大亂子。總統命令曹錕，將扣餉的標統和為首的鬧事者一律就地正法。」

　　蔡元培忙說：「好，好，袁大總統有魄力，兵變的事絕不能再出現。」

　　唐紹儀說：「總統本來要親至賢良寺與各位商談，因為出此意外，不能來了，特命我來接各位到他那裏去，委屈各位放駕。」

　　蔡元培等五人登上馬車，隨唐紹儀來到北洋公署。原袁內閣一班子人馬：外交梁敦彥、民政趙秉鈞、度支嚴修、陸軍王士珍、海軍薩鎮冰、學部唐景崇、法部沈家本等都齊斬斬地隨著袁世凱在門口恭迎。

　　大家進了會議室。坐下後，袁世凱十分誠摯地說：「各位革命元勳親來北京迎接，世凱實不敢當。少川已代表我與各位協商了南下各項細節，我也已將南下就職之事公之於眾。不料曹錕約束不嚴，士兵鬧炯，不但騷擾京津市民，更驚動了各位革命元勳，世凱心裏十分過意不去，已命曹錕將為首肇事人員依法懲處。現不得不推遲南下日期，今特邀各位商量此事。」

　　袁世凱的話剛落，原陸軍大臣王士珍說：「第三鎮鬧事實因剋扣軍餉的原故，而剋扣軍餉的不只第三鎮，第一鎮、第二鎮、第四鎮中都有此類情事，士兵們早憋了一肚子氣。儘管這次對肇事者作了嚴肅處理，但難保以後不出事。陸軍部希望總統不要南下，就在北京就職算了。」

　　原海軍大臣薩鎮冰接著說：「我們海軍部的看法與陸軍部完全一致，懇請總統不要南下。這兩天的情形專使們都看到了，望專使們能體諒，並向孫文先生婉達此意。」

　　其他人都說：「北京不可一日缺總統，總統決不能南下！」

　　袁世凱拈鬚微笑，看著部屬們你一言我一語，他自己再不說一句話。

　　蔡元培、宋教仁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裏都在想：看來袁世凱的本意是不願南下，自己不好開口，叫部下們說出來，但奉命專來迎接，又怎好同意他這個主意呢？

　　汪精衛也揣摸到了袁的心理，見袁正看著他，分明是示意他先開口。他略為思忖一下說：「北洋軍竟然敢於在北京城裏如此尋釁鬧事，這的確是我們沒有預料到的。我們奉命迎接袁大總統南下，原是為了讓南北早日安定，國家早日進入治世。若因袁大總統南下而造成北京動盪，並引起外交使團的驚疑，則殊與我們的最高使命不符。但中華民國首都定在南京，此為各省代表所議定，亦不宜輕率更改。我看是這樣吧，鑒於目前的時局，從權處理此事。袁大總統先在北京宣誓就職，待北方局面穩定後，再將政府遷移南京。」

　　汪精衛這幾句話，雖未在專使團裏形成共識，但大家初步的看法也差不了多少。作為首席專使，蔡元培總覺得未完成使命，心裏不安，但一時又拿不出更好的主意。宋教仁也有同感。這位華興會副會長、同盟會庶務、南京臨時政府法制院院長，雖年紀輕輕，卻革命資歷深長，富有政治謀略。他也知道目前要袁南下就職是不可能的，但不能完全遷就，必須要有另外的條件來挽回南京政府的影響，同時也得為專使團爭一點面子。他想出了一個主意。

　　「南北一家的民主共和國必須盡早向全世界公佈，因此，袁大總統就必須盡快就職。北京的時局既不宜袁大總統離開，那麼在北京宣誓也可以，但袁大總統的內閣組織必須通過南京參議院的同意。袁大總統在北京宣誓後，即委派所任命的總理去南京，將內閣名單與南京臨時政府協商，然後交參議院通過。最後向全世界公佈：袁大總統的內閣在南京組成。」

　　這的確是個好主意。學者出身的蔡元培十分佩服這個比自己小十多歲的湖南青年的聰明靈活。他以首席專使的身份表態：「就這樣吧，袁大總統在北京宣誓就職，待時局安定後再將政府遷移南京。新內閣總理隨我們一道去南京，在南京組織並宣佈新內閣的成立。」

　　袁世凱在心裏冷笑：這班毛頭革命黨，既無實力又愛面子，想要老夫入你們的圈套，還嫩了點！只要我做總統，這個政府就只能在北京，內閣名單在南京宣佈與在北京宣佈還不是一回事！臉上卻帶著真誠的笑意說：「世凱真心感謝各位專使的寬宏大量。內閣總理一旦確定，即遣之赴南京，與南京方面妥商各部總長、次長。北方局勢略為安定後，世凱即率全體內閣成員南下江寧，永奠共和之基！」

　　一九一二年三月十日，在有南方專使團參加的盛典中，中華民國第二任臨時大總統袁世凱在北京宣誓就職，向全中國全世界宣佈「願竭其能力，發揚共和之精神，滌蕩專制之瑕穢」。

　　楊度獻兵變密計，成全了袁世凱不南下就職的心願，原以為袁會將內閣總理一職酬謝給他。誰知，這個職務卻讓唐紹儀如願以償了。

　　上次上海遊說革命黨人的成功和這次對付專使團的絕妙好計，楊度的政治才華和謀略既讓唐紹儀欽佩，也使他嫉妒。唐紹儀赴寧前夕，袁世凱給他開了一張內閣名單：陸軍段祺瑞、外交陸征祥、內務趙秉鈞、財政熊希齡、海軍劉冠雄、教育楊度、交通梁如浩，這些都是重要部門，袁世凱要抓在自己手裏。另外還有三個部：司法、農林、工商，則交給南方革命軍，讓他們自己決定。

　　內閣人員的安排，唐紹儀當然只能聽袁世凱的。但他看到楊度列名教育總長時，心裏有點不舒服，但又沒有理由直接否定。沉吟片刻，他想出了一個好主意：「總統，這個內閣名單我很擁護，只是有兩點小小的看法。」

　　袁世凱說：「內閣總理是你在做，有什麼不同的意見，你只管說。」

　　唐紹儀說：「第一點，總統留給南方的幾個部，由南方自己來決定，這是很尊重南方的做法。不過，以後這幾個部的總長就不會感激總統，他們只會感激自己的黨派。不如乾脆也由總統提名，當然提的是革命黨。這樣，他們本人就會感激總統了。」

　　袁世凱笑道：「少川，你竟然這樣精明，將來可別用總理的職權來算計我喲！」

　　唐紹儀一驚，隨即笑道：「哪能呀，到時若不稱你的意，你一句話不就免了我的職！」

　　袁世凱收起笑容，說：「好，不說閒話了，就依你的辦。我來提幾個名字，你斟酌。」

　　袁世凱摸了摸鬍鬚，思考了一會，說：「你上次從上海回來後說王寵惠年輕有為，北洋大學法科畢業後又在美國得法學博士，那就由他來當司法總長吧！宋教仁這個後生子，我看他骨相清奇，不同流俗。他長期在革命黨內任要職，這次又是專使，就讓他做農林總長吧！」

　　唐紹儀忙恭維道：「總統這兩個人選都提得好，尤其是宋教仁，他上次的內務總長未獲南方政府通過，這次總統提他的名，他一定感激得很。」

　　「革命黨中有一個陳其美，上次孫文組閣沒用他，其實此人值得一用。他是革命黨，又是青幫大頭目，上海商會被青幫控制，他掌握了青幫，商會也就在他的手裏了。中國的工商，上海要占三分之一，讓陳其美當工商總長是最合適的。」

　　袁世凱對陳其美的瞭解，令唐紹儀大為驚訝。因為陳其美在革命黨的頭面人物中並不很出名，唐紹儀自己就不知道陳的青幫大頭目的身份。這位老上司的政治才能真不可企及。唐心悅誠服地說：「總統識人用人之才，紹儀萬不及一。陳其美比起張謇來又有超過之處。」

　　袁世凱頗為自得地說：「少川呀，領袖群倫的要訣首在識人用人。這方面，近世惟曾文正公做到家了。你以後當總理，也是行政領袖了，要好好讀讀曾文正公全集。這書能給你很多教益。」

　　唐紹儀說：「總統的話實為金玉良言，《曾文正公全集》我過去瀏覽過一遍，沒有細讀，今後要遵照總統指示，好好讀通。」

　　「少川，剛才我們所說的，都算是第一點，你的第二點看法呢？」

　　「總統，紹儀想內閣十個部，南方只佔三個，他們可能會嫌少。教育部是個冷衙門，我們不如大方點，讓給他們算了，而且南方有一個現成的教育總長，極孚人望，捨掉他不用也可惜。」

　　「你是說蔡元培吧！」袁世凱摸了摸刮得鐵青的臉頰說，「我看蔡元培的確有一種雍容靜穆的學者氣度，身為革命黨，能有這種稟賦，的確難得，且翰林出身，當教育總長自是很好的。只是楊度也出了不少力，應當重酬。他以前是學部副大臣，現在出任教育總長也合適。他這人書生氣很濃，做別的總長都不宜，也只有出長教育，算是人地兩宜了。」

　　唐紹儀說：「楊度長教育當然不錯，但若與蔡元培比起來，資歷上則差多了。蔡是前清的翰林，又做過學堂的監督，這些都比皙子強。另外，最重要的是，南方肯定認為三個部少了，要增加，如果他們提出要長陸軍部怎麼辦？據說南京方面是要竭力推出黃興做陸軍總長的。」

　　唐紹儀這幾句話打動了袁世凱。袁世凱用人，向來看重出身資歷，翰林出身的蔡元培的確要高過只有舉人功名的楊度。況且要讓出一個部的話，也只有教育了。不僅陸軍部是命根子不能讓，其他海軍、外交、內務、財政、交通都是要害部門，一個都不能讓。好吧，只有委屈皙子了。

　　過幾天，唐紹儀和南方專使團一起來到南京，通過參議院認可後，正式向國人公佈南北聯合的新內閣。

　　楊度看到內閣名單，大為失望。儘管袁世凱向他作了解釋，並以四十萬元作為酬勞，他心裏仍然怏怏的。他用二十萬元在青島買了一座洋人造的豪華別墅，留下何三爺在槐安胡同看家，帶著靜竹、亦竹和兒女們到這座別墅裏度假去了。

　　就在楊度離開北京的時候，他的一個老朋友正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來到京師，此人即天童寺住持寄禪大法師，現已成為佛教界第一號人物的八指頭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