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一拍即合】　〈一、八指頭陀笑道：和尚如此厭倦紅塵，何不出家〉
〈二、八指頭陀向楊度講授佛家哲理：人世好比一個圓圈〉
〈三、袁世凱巧妙地逼迫熊希齡在解散國民黨的命令上副署〉
〈四、袁克定決心傚法太原公子〉
〈五、今日的太原公子與未來的房玄齡一拍即合〉
〈六、夏壽田對亡妾的深情眷戀，使叔姬心裡很不是味道〉
〈七、楊度和梁啟超都把寶押在蔡鍔身上〉
〈八、湘綺樓庭院，王氏祖孫三代賞月聯詩〉
〈九、進京途中，王闓運為舊時名妓書寫《洛神賦》〉
〈十、老於應對的袁世凱，面對周媽，不知如何稱呼為好〉
【第十三章、籌安會首】　〈一、日本公使夜進居仁堂〉
〈二、從秦漢到前清，哪個辦大事的人不想做宰相〉
〈三、發生在雲吉班裡的風流壯舉〉
〈四、袁世凱題贈的金匾高高懸掛在楊度的廳堂上〉
〈五、孫毓筠為即將建立的機構取名籌安會〉
〈六、嚴復說華風之弊，八字盡之：始於作偽，終於無恥〉
〈七、梁啟超公開宣佈：復辟帝制一事，哪怕全國都贊成，我也斷不能贊成〉
〈八、國史館的餉銀居然被周大拿去賭博〉
〈九、靜竹為皙子褻瀆了他們聖潔的愛情傷心〉
〈十、正陽門城樓上，郭垣對袁克定談北京王氣〉
〈十一、八大胡同的妓女為中華帝國取了一個動聽的年號：洪憲〉
〈十二、袁克定破釜沉舟，要把帝制推行到底〉
〈十三、皙子，早日奉母南歸，我在湘綺樓為你補上老莊之學〉
【第十四章、小紅低唱】　〈一、千年前的《推背圖》上便已載明袁克定要做皇帝〉
〈二、看到蔡鍔拍來的獨立通電後，袁世凱大罵楊度是蔣干〉
〈三、究竟是人生不宜久處順境呢，還是順境原本就是誘人墮落的陷阱〉
〈四、落難的楊度依舊羨慕宋代宰相贈妾與人的雅事〉
【第十五章、由莊入佛】　〈一、楊度在迷惘困惑中為恩師撰寫輓聯〉
〈二、臨終前，靜竹勸楊度讀讀佛經〉
〈三、八指頭陀的詩集將楊度引進佛學王國〉
〈四、一個萬籟俱寂的廬山月夜，楊度終於領悟了佛門的最高境趣〉
〈五、叔姬把五彩鴛鴦荷包送給了心中永遠的情人〉
〈六、虎陀禪師為信徒們開傳法會〉
【第十六章、中山特使】　〈一、禪意發揮到極致，原本與藝術的最高境界相通〉
〈二、梅蘭芳幾句俗家之言，無意間觸及到了佛門天機〉
〈三、尚擬一揮籌運筆，書生抱負本無垠〉
〈四、在陳炯明叛變的嚴重時刻，楊度踐約幫了孫中山的忙〉
〈五、千惠子在寒山寺立下中日合璧詩碑〉
〈六、孫中山交給楊度兩個使命〉
〈七、江亭三題《百字令》：卅年一夢，江山人物俱老〉

《楊度．下卷》唐浩明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十二章、一拍即合】　〈一、八指頭陀笑道：和尚如此厭倦紅塵，何不出家〉

　　經過一兩年的多方聯絡苦心籌畫，中國有史以來第一個佛學界聯合會終於在上海成立了。天童寺住持寄禪大法師以他精深的佛學造詣，傳遍方內方外的詩名，童子身出家的資歷以及嚴守佛家規矩的修煉功夫，得到了全國佛門子弟的衷心愛戴，名山寶剎，十方叢林，一致推舉他為中華佛教總會第一任會長。上海靜安寺裏舉行的會長就職儀式莊嚴肅穆，氣派閎大，其鄭重程度，完全可以跟皇帝登基大典相比。中華佛教總會設本部於上海靜安寺，設機關部於北京法源寺。

　　那時，孫中山雖辭去了臨時大總統職務，但仍住在南京。寄禪懷著對民主共和的擁護和對孫中山本人的崇敬，前往南京敬謁孫中山。孫中山在革命期間也曾得到過佛學界人士諸如蘇曼殊、月霞等法師的支持，儘管他本人並不相信佛教，卻對佛門頗有感情。

　　寄禪察告中山先生，各省都有軍隊強駐寺廟不撤，使得寺中出現僧尼反倒無處棲身的現象，又說寺產被地方侵奪的事也很普遍，希望民國政府保護僧眾的利益。

　　孫中山對寄禪說，僧眾的利益理應保護，只不過民國政府已經北遷，臨時總統已是袁項城，法師宜去北京求助於政府。應寄禪的請求，孫中山又給分管此事的內務部寫了一封短箋。

　　於是，寄禪便資著這封短箋一路辛苦來到了北京，依舊掛單法源寺。法源寺的老住持去年圓寂了，換了一個較為年輕的住持，法名道階。道階是寄禪的嗣法弟子，對寄禪執禮甚恭。寄禪在法源寺裏住下來，草擬中華佛教總會章程及請求保護寺產的報告，同時又與京師的佛寺方丈、監院等執事人員協商籌建中華佛教總會北京分會的事宜，又經常接待各地仰慕者，他們多為喜作禪詩的文人居士。寄禪與他們談禪論佛，甚為相得。空閒時則編纂修改四十多年來積累的兩千多首詩作。

　　老友楊皙子這一年來在政壇上很活躍，穿梭於南北政府之間，為南北合作出了不少力。但從上海到北京，這位方外法師也聽到不少關於這位由君憲忽轉共和的老朋友的閒言雜語。寄禪很想與皙子見見面，說說話，無論是談政治還是談佛典，他與皙子都有很多共同的話題。很可惜，皙子到青島去了，且等他回京師再說吧！

　　除開皙子，這位六十二歲被佛門視為真正的六根清靜的老法師還惦記著一個人，那就是淨無。別人都不知道他還有這段凡緣，甚至連他本人也弄不明白，他對她的這份情義究竟有多重。

　　每當夜闌更深他一人枯坐青燈下，或者中宵黎明他輾轉在冷硬的禪床上，那個時候，淨無聽他說詩時的欣悅的面孔，以及拒絕她的要求時失望傷心的眼神，便會從他白天靜如枯井的腦中浮出，晃動於他的眼前，他會感覺到一種格外的溫馨，也伴隨著一種強烈的自責。四大皆空的說教，焚指禮佛的決心，在那個時刻裏便統統不能再起作用了。這種折磨會一直到晨鐘敲響眾僧起床時，才會慢慢地消失。

　　多少年來，這份痛苦悄悄地侵蝕著他的心。他不能對任何人說起，也包括淨無在內。來到京師一個多月了，他時常尋思著要去慈悲庵會一會淨無。但一想起那年與淨無分手時，她那種戀戀不捨的黯然神情，他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以心度心，他知道那一次短暫的聚會，一定將給淨無的心靈帶來很長時間的不平靜。算了吧，何苦再給她增添煩惱呢！

　　這天午後，道階興沖沖地跑來說：「師父，咱們法源寺出寶貝了！」

　　「出了什麼寶貝？」

　　「這幾天陽光好，我要管藏經樓的大醒法師把經書搬出來曬一曬。大醒法師偶爾在裝唐朝寫經的木櫃裏發現了一個夾層，打開夾層看時，裏面藏著一張古畫，是吳道子畫的關公爺的像。」

　　「吳道子的畫？」寄禪站起來說，「去看看，若真的是吳道子的畫，那的確是個寶貝。」

　　寄禪隨著道階來到藏經樓下，大醒把他的重大發現呈獻給會長。寄禪瞇起老花眼仔細地端詳這幅畫。畫上是一位身著戎裝的將軍在一支蠟燭照耀下，一手拿書，一手撫鬚，作漏夜讀書狀。看那將軍粗眉長眼，正氣凜然，的確是傳說中武聖關公的模樣。畫的上首題著：蜀漢壯繆侯秉燭夜讀圖。下首題著：吳道子熏沐齋戒敬繪開元十五年轂旦。

　　畫面上標明的是吳道子。常言說，曹衣出水，吳帶當風，是說曹不興畫的衣袖就像剛從水裏浣洗出來一樣的清新鮮麗，吳道子畫的繫帶就像能被風吹起似的輕柔飄逸。寄禪凝視關公身上的袍帶，果然有飄飄欲起的樣子。他初步斷定是真跡而不是冒牌的贗品。心裏想，可惜齊白石和楊鈞不在這裏，他們一精於繪畫，一精於考古，一定可以行家的眼光做出鑒定。於是對道階說：「我看多半是吳道子畫的，但不能確定。你不妨送到琉璃廠去，請一位古董名家鑒定一下。」

　　道階親自持畫去琉璃廠。怕畫丟失了，又親自守在一旁。經過三個專家鑒定，一致認為是吳道子畫的無疑。這下，法源寺出了吳道子真跡的消息便不脛而走。短短幾天裏，有許多人來法源寺看畫，弄得道階、大醒等人忙忙碌碌的。幸而寄禪到正定縣福延寺主持佛事去了，沒有捲入這股熱潮中。

　　大醒向道階建議：「住持，眼見得來看唐畫的人會越來越多。我倒有個主意，可讓這個寶貝給寺裏帶來實惠。」

　　道階問：「帶來什麼實惠？」

　　大醒說：「這兩年來寺裏收的香火錢越來越少。南北打仗，國家不安寧，往年喜歡外出化緣的僧眾也不敢出去了，寺裏近百號大小和尚個個都要吃飯穿衣，寺裏的經費很困難。」

　　大醒這番話說到道階的心坎裏去了。作為一寺之長的住持，道階坐鎮法源寺，別的事情都應付裕如，惟獨對生財一道頗費心機，而這又是寺裏的第一件大事，除泥塑木雕的死菩薩外，老老小小的活菩薩們每天要吃飯。和尚們儘管天天唸經拜佛，但凡俗之心似乎並未減少幾分，針頭線腦的小利也斤斤計較寸步不讓。因為多吃少吃一口飯，多分少分一文錢，而引起的爭吵、眼紅、詛咒、陷害之事常常在寺內發生，弄得道階十分頭痛。有時他想，倘若突然在寺裏挖出幾斤黃金來的話，那一切爭鬥都會平息了。大醒居然能為他分憂，主動為解決寺裏經費難題而獻策出謀，真讓道階感動，他急切地問大醒，生財之道在哪裏？

　　「就從這幅唐畫身上打主意。」大醒詭譎地笑了笑。「我們學隆興寺的經驗。隆興寺那年鐵樹開花，觀者如雲。後來寺裏規定，凡進寺觀看者一律交十文錢。洗機法師那老傢伙很厲害，連京師各寺院的僧尼都沒有優惠。鐵樹花一連開了四十天，隆興寺淨賺了一千兩銀子。」

　　「你是說我們也收錢？」道階明白了大醒的意圖。

　　「正是。我們把這幅唐畫好好裱起來，做一個木框框好。騰出一間空房子來，把它掛在牆壁上，派兩個人守在門邊，交十文錢才可以進去看。」

　　「好主意。」道階拍拍大醒的肩。「收十二文吧，百物都漲了價，我們也漲兩文。」

　　「行，就收十二文。」大醒見住持採納了他的建議，很高興，眼珠子轉了兩轉，又說，「還有個生財之道。我們再騰出幾個房間來，放幾張床。有些遠道來看畫的人，一天回不去，就讓他住這兒，每床每晚收二十文，這又是一筆收入。」

　　「你真有辦法！」道階笑道，「年底結算一下，若收入好，獎你十兩銀子，明年提拔你做個監院。」

　　想起又是發財又是陞官的前程，大醒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縫。

　　大醒的主意果然好。一個月下來，看畫和住宿兩項收入加起來，足足有一百五十兩銀子，幾乎為半年的香火錢。同時，這個月的香火錢也格外旺盛，福田箱裏的錢比上個月要增加一萬多文。大醒也不去打掃藏經樓了，天天管收錢。道階比往日辛苦多了，稍有點地位的看客來了，他便要親自迎來送往，陪著他們看畫談話。一到夜晚，就要和大醒及另一個管賬目的和尚結賬，常一常要弄到一二更天才能上床安歇。忙雖忙，他心裏高興。

　　這天一早，內務部一個小職員來到法源寺，叫寺裏趕快準備，過會兒，總長趙秉鈞趙大人要陪同德國公使來看吳道子的畫。

　　總長陪洋大人來法源寺看畫，這可是給法源寺很大的臉面。道階下達命令：一、上午不接待任何前來看畫的人；二、打掃道路，整理畫房，準備茶水；三、洋大人看畫時，不准盯著他看，凡無關之人，一律待在禪房做功課。道階下達命令後，又忙著到各處檢查落實。

　　一個小時後，趙秉鈞陪著一個身材高大金髮碧眼神態傲慢的洋人進了法源寺，身後跟著一大群隨從。道階竄前竄後地招呼，緊張得滿頭大汗。洋大人看畫看得很細，嘰哩咕嚕地說了許多話。道階自然是什麼都聽不懂，只好吩咐端茶水上來，表示法源寺的歡迎之意，但洋大人卻不喝。見洋大人不喝，趙總長也不喝。見趙總長不喝，所有隨從也不敢喝。道階辛苦準備的頂好香茶，一口也沒動。洋大人看完畫後又去大雄寶殿溜躂溜躂，自然又是趙總長及一大群隨從跟著。道階被隨從們擠出隊伍之外，上前也不是，後退也不是，站著也不是，離開也不是，弄得十分尷尬，急得渾身衣服都濕透了。幸好洋大人要走了，道階跟著隨從們送他到大門外。趙總長陪洋大人上了馬車，道階趕緊合十彎腰。

　　隨從中一個中級官員穿著的人走到道階身旁說：「公使說你們法源寺這幅畫很好，他很喜歡。」

　　道階聽了這話後喜得心花怒放，說：「阿彌陀佛，洋大人喜歡，這是敝寺的榮光。」

　　直到這支龐大的隊伍走了很遠後，道階才轉身回寺院。這時，他早已累得四肢酥軟了。

　　吳道子的畫給法源寺帶來銀子，帶來風光，但隨著也給寺裏帶來了不少麻煩。

　　先是京師各寺院的頭兒們聞訊後都趕來看畫。大醒犯難了，收不收錢呢？收錢嘛，過去他們都給法源寺不少幫助，如今來看個畫，還要錢嗎？不收嘛，所有各寺院的師兄師妹們都會來看畫，損失就太大了，還有政府裏的官員，往日來寺裏較勤的名流居士，收不收錢？收，怪不好意思的；不收，援例的又太多。又有本寺僧眾的俗家親屬來看畫，收不收錢？不收，減少了收入；收了，僧眾們會說，自己寺裏的畫，這點情分都沒有？

　　大醒實在難辦，他請示道階。道階想了想，說：「一律照收。」

　　沒有多久，寺裏寺外到處都是指責聲。許多居士不登門了，不少寺院斷了往來。寺裏一個老和尚的親弟弟來看畫也出了十二文錢，那個老和尚向來脾氣暴躁，竟然指著大醒的鼻子破口大罵。

　　大醒受了委屈，氣得哭了起來，不願意去管畫房了。道階也是一天到晚耳朵裏裝滿了閒話，心裏早煩了，便乾脆下了一道命令：把畫收起來，不展覽了。

　　法源寺裏的唐畫不再展出一事，反倒更加刺激了京師人的胃口。有人猜測是畫被人盜了，展覽不成了。還有的說偷兒就是本寺的和尚。也有人說畫其實是假的，被識者認出來了，法源寺不敢再掛出騙錢了。甚至有傳得更離奇的，說那天德國公使看了後，喜歡得不得了，出一百萬馬克巨款買走了，法源寺的窮和尚們發大財了，住持獨自吞了十萬，僧眾每人打了一個紫金化緣缽。一時間鬧得沸沸揚揚，弄得道階百口莫辯。

　　展覽也要聽閒話，不展覽也要聽閒話，道階為這幅畫苦惱極了。

　　這天，寄禪從正定回到北京。閒聊幾句後問起了吳道子的畫，道階便將這段時期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他。最後，哭喪著臉說：「師父，你看這如何是好？事真難辦，人真難做呀！」

　　寄禪津津有味地聽完弟子的訴說，覺得有趣極了。他笑道：「和尚既然這麼煩惱，何不出家？」

　　道階聽了這話，先是莫名其妙地一愣，隨即頓悟，不覺哈哈大笑起來，連聲說：「師父說得對，說得對，和尚要出家，要出家！」

〈二、八指頭陀向楊度講授佛家哲理：人世好比一個圓圈〉

　　秋涼時，楊度帶著一家子從青島回到北京。京城時事，何三爺便把法源寺的唐畫告訴了他。楊度最是個愛古董愛字畫的人，法源寺出了吳道子的畫，既是名畫又是古董，怎能不去觀賞一番？

　　楊度興沖沖地來到法源寺，進得山門，來到藏經樓前，只見十餘個僧人圍著一株枯樹站著，其中有兩個年輕力壯者各拿一把斧頭，像是要砍樹的樣子。楊度走上前去觀看。

　　這時，從禪房裏走出一個身材高大白鬚飄胸的老和尚，拄著一根滿是疙瘩的枴杖，分開眾僧，來到樹邊。這不正是兩年多不見的寄禪法師嗎？楊度正要走過去與他打招呼，卻見寄禪揚起手中的枴杖，對著枯樹輕輕地敲打幾下，又抬起左手，伸出指尖緊並的手掌，口中念道：「摧殘枯木倚禪堂，閱盡風霜歲月長。識得菩提本無樹，縱加刀斧亦何傷。咦！滿眼清爽秋光好，不妨別借一枝棲。」

　　寄禪念完後，兩位壯僧揮舞起手中的利斧，只兩三下便把枯樹砍倒了。

　　「好！」隨著枯樹倒地聲，圍觀的僧眾情不自禁地高呼起來。

　　砍伐一棵枯樹也要作如此鄭重的儀式，楊度覺得佛門生活怪有趣的。他跨過倒地的枯樹，對著已轉身回房的老和尚喊了一聲：「寄禪法師！」

　　寄禪回過頭來見是楊度，又驚又喜，忙停住腳步說：「皙子，什麼時候回京的，你怎麼知道我在法源寺？」

　　「我哪裏知道你在法源寺，我是衝著吳道子的畫來的。」楊度邊說邊來到寄禪的身旁。「你來京師多久了？」

　　「四五個月了。」寄禪答。又問，「聽說你一年來紅紅火火的，怎麼會有空閒到青島度這麼久的假？」

　　「那些事慢慢說吧。聽說法源寺裏藏著一幅吳道子的畫，真的嗎？」

　　「真的，我陪你去看！」

　　寄禪打發人叫來道階，兩人陪著楊度走進已關閉多時的畫室。楊度站在關羽像前仔仔細細地看了很久，又離開幾步，遠遠地瞧著，越看越興奮，越看越心癢。

　　「國寶，這是真正的國寶！」他猛地在一邊陪著的道階肩上一拍，將這位住持嚇了一跳。「怪不得轟動了京城。這是一幅真正的吳道子的畫，你看那衣帶飄得有多逼真！」

　　儘管已確知是國寶，道階聽了這話仍然很高興。因為楊度是名士、是行家，而且道階還知道他與袁大總統私交極深，由此人嘴裏說出這句話，自然與旁人不同。楊度情不能已地問：「法師，若有識貨的要買你這幅畫，你賣嗎？」

　　「賣呀！」道階眼睛一亮。

　　「要多少錢？」楊度認真地問。

　　「起碼十萬銀元。」

　　「十萬銀元。」楊度在心裏琢磨著：值是值，只可惜一時拿不出這多銀元來。買房子剩下的二十萬，這幾個月在青島用去了近萬元，寄給弟弟一萬元，給湖南華昌銻礦公司投資十二萬元，身邊只剩下六萬元了，且母親下個月將會帶著妻兒和叔姬來北京居住，需要錢用。只怪自己錢少了！楊度在心裏嘆息一聲，不再存別念了。

　　見楊度沉吟，道階試探著問：「楊居士，你看這個價是不是開高了？」

　　「不高，不高！」楊度忙說，「確實值得十萬元。若有人來問價，你只管上抬，再不要下壓了。」

　　「謝謝！」道階對這幅畫的價值心裏更有底了。

　　出了畫室，寄禪陪楊度走進自己的禪房。二人邊喝茶邊敘談。談起這一年多來國家的巨變，楊度對雪竇寺悟宇長老預言的很快驗證，感嘆不已。寄禪也稱讚老友的順應時勢，為國家做了好事。一談起國事，未入閣的隱痛又被引發了。楊度不願多談及，他轉了話題：「法師最近在忙些什麼？」

　　寄禪指了指書案說：「我想把這幾年的詩作再彙編一次。皙子，不瞞你說，我今年雖只有六十二歲，卻總有活不長的感覺。你說怪不？」

　　楊度笑道：「你身體這樣結實，又清心寡慾，只怕是活到一百歲還會賴著不走，哪裏就會想到圓寂這碼子事。」

　　寄禪淺淺笑了一下，說：「即使活了一百歲也是要走的，我們佛家視此事很平常。萬物行行，此生彼滅，滅生滅死，亙古循環，刻刻變遷，輪迴不息，在物則為成壞，在人則為生死，實則世間物體只有變化，並無生死。無始無終，無生無滅，不增不減，不去不來。物物如是，人亦如是，釋迎牟尼如是，我亦如是。」

　　楊度見寄禪將生死說得如此高深，自己頓時像明白了一點什麼似的，一時又表達不出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寄禪喝了一口茶，繼續說：「話雖如此，我在人世間還有一些事要了，其他事已基本辦好，僅這本詩文集還未最後定稿，心裏放不下。另外，前幾天衡陽居士喻昧庵將應道階之聘編纂的《新續高僧傳》送來了，要我寫一篇序。喻居士是我多年的朋友，這部書也還編得不錯，這篇序我不能推辭，況且我也想借此說幾句話。」

　　說著將案頭上堆得高高的一疊稿子指了指。楊度拿下一部分稿子，隨手翻了翻目錄。原來這部書是據明末沙門如惺所撰《明高僧傳》推而廣之，上起北宋下至清末，共有六十六卷。喻昧庵將梁沙門慧皎之《高僧傳》稱為初集，唐釋道宣之《續高僧傳》稱為二集，宋釋贊寧之《宋高僧傳》稱為三集，將自己編的這部書稱為四集。他認為這四集高僧傳把中國數千年佛教人物都包括進去了。

　　「法師，我看當今第一高僧應該是你了。」楊度放下書稿，笑著說。

　　「不能這樣說。」寄禪平淡地說，「皙子，你以為高僧應是什麼人？」

　　楊度想了想，說：「所謂高僧，當然是精通佛典的僧人。」

　　寄禪點點頭說：「你說的不錯，但這只是高僧的第一義，即普通高僧。」

　　與當時許多大知識分子如梁啟超、章太炎一樣，楊度對佛學也有很大的興趣。只是這些年來忙於憲政，忙於國事，無空閒鑽研佛典，現在有一個這麼好的法師在面前，何不向他請教呢？於是問：「真正的高僧，還應當具備什麼條件呢？」

　　寄禪說：「皙子，我一向認為你有慧根，你若皈依我佛，日後必定可成正果。你我相交，亦是緣分，我今天對你講點佛法吧！」

　　楊度高興地說：「法師，佛祖說度己還須度人，度人即為度己，你今天就度一度我這個俗人吧！」

　　「阿彌陀佛，善哉斯言！」寄禪拿起掛在胸前的念珠，虔誠地說，「學佛說法，教理通達，由識求智，戒行圓明，此乃高僧第一義。知無法可說，無佛可學，明法即非法，佛即非佛，此乃高僧第二義。」

　　楊度聽到這裏，莫名其妙：剛才還在講學佛說法，現在又講無佛無法，這是怎麼回事？

　　他學著寄禪的樣子，做一副虔誠的模樣，只是胸前無念珠可數，雙手似覺無處可放。

　　「法師，弟子於高僧之第二義，頗覺費解，敢請法師詳明指示。」

　　聽到楊度以「弟子」自稱，寄禪乾脆擺出素日大法師講經的神態來，半瞇著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若以說法而名高僧，則法與不法邪正殊觀，法見未除，斯法執以起。若以學佛而名高僧，則佛與非佛聖凡異視，佛見未除，斯我執以起。二見二執，皆為心障。斯障不治，何雲高僧？」

　　楊度似乎明白了一點，繼續聽法師說下去：「所說之法與能說之人，所學之佛與能學之人，皆以一心成二相。此皆自心差別，不從外來，善惡相對而成，迷悟相同而成，有則俱有，無則俱無，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故無法無佛，方為高僧，此為第二義。」

　　從有到無，原本是心境的變幻導致的結果。這真是一門高深莫測的學問。楊度再問：「高僧還有第三義嗎？」

　　「有。」寄禪又數起念珠，繼續說，「一切萬法起於因緣，成於對待。本來無法，因非法而有法；本來無佛，因非佛而有佛。去妄所以顯真，妄去亦無真可顯；明空所以破有，有破亦無空可明。故高僧第三義，必能於無法可說而為說法，所說者即無可說之法；無佛可學而為學佛，所學者即無可學之佛。」

　　楊度聽到這裏，忽然拊掌笑道：「法師，弟子終於明白高僧之義了。先是學佛說法，繼則無佛無法，三則於無佛無法中再來學佛說法，好比在一個圓周上轉了一圈，最後又回到出發點。」

　　「正是這樣。」寄禪鬆開手睜開眼，說，「皙子，我說你有慧根，果然沒有看錯。實話對你說吧，我十七歲出家，在佛門度過了四十五年，直到最近幾年我才真正明白，世上其實沒有佛，佛即是最高智慧，最高領悟。世間就如同你所說的，是一個圓圈，用我們佛家的話來說即一個輪迴。兩個人站在圓圈的同一點，一個人是沒有繞過圓圈走的，另一個是繞了一個圓圈後又回到原地，表面上看來，兩人處在同一位置，其實從心境上來說，兩人乃有天地之別。又如我們中國有兩句成語：愚昧無知，大智若愚，兩句成語都是說的『愚』，然則此愚與彼愚大不相同。皙子，你在人世間還只走了半個圓圈，尚不甚明瞭其中的道理，待再走完那半個圓圈，就會一切都明白了。今天我還有點事要出趟門，就說到這裏吧。你有空常來法源寺走走，能度你這個絕代才子，也是我佛門一幸。」』

　　這一番話，說得楊度頗有智慧頓開之感。半個月內，他接二連三去法源寺，與寄禪談佛說法，收益甚多。

　　這天下午，道階突然來到槐安胡同，心急火燎地對楊度說：「居士，快到寺裏去，法師病危了，請你趕快去見最後一面！」

　　如同突然響起一聲霹靂，楊度驚懵了：「這是怎麼回事？大前天我去看他還好好的，如何一下子就病危了？」

　　他吩咐何三爺趕緊套馬車。

　　道階說：「先上車吧，上車後我再告訴你。」

　　何三爺揚起馬鞭，在空中清脆地響了幾聲後，大青馬便拉起載著三個人的轎車，向城南法源寺飛快奔去。車上，道階把這幾天發生的事情詳細地告訴了楊度。

　　前天，寄禪將保護寺院條款謄正稿親自送到內務部禮俗司。這個條款是寄禪用了四個多月的時間反覆斟酌修改而成，其中也含著南北眾多僧尼的心力。佛教總會盼望內務部審查後再以民國政府的名義作為法律頒布，藉以保護全國各地寺院的合法利益。

　　承辦此事的禮俗司司長杜開達，就是那天陪趙秉鈞和德國公使來法源寺觀看吳道子畫，臨走時特地與道階打了聲招呼的那個中級官員。他那天邊看畫邊尋思：這幅畫若是我的就好了，今後得想個法子把它弄到手。看到德國公使和趙總長都艷羨不已，他轉念又想：把它弄過來送給趙總長，再由趙總長轉給德國公使，如此既討好了趙總長，又巴結上了洋大人，今後的好處會說不完。心裏琢磨了很久，但一時又想不出個好主意。

　　看到寄禪遞交上來的保護寺院條款，他眼珠子一動，一個好主意立時浮上心頭，暗自得意：這真是佛祖送來的好機會！他傳令請寄禪進來，自己親自接見。又吩咐給寄禪上香茶。寄禪雖沒有喝他的茶，心裏卻很舒服，想起兩年前在前清禮部衙門遭到的冷遇，不禁很有感慨：到底是民主共和了，辦事的官員真是和氣，再也沒有過去那種老爺氣十足的派頭了。

　　「請問法師在京師住哪座寺院？」杜司長端起蓋碗茶，一邊揭蓋子，一邊和顏悅色地問。

　　「貧僧掛單法源寺。」寄禪不卑不亢地回答。

　　法源寺！杜司長心裏一陣歡喜：這下好了，再也不要繞圈子來提吳道子的畫了。他臉上綻開了笑容，又問，「法源寺的道階住持一定與法師很好？」

　　「他是貧僧的嗣法弟子。」寄禪身子骨直直地挺著。

　　「道階住持前些日子在寺內發現了一幅唐朝的古畫，法師聽說了嗎？」

　　「知道。」寄禪又習慣性地抬起左手，一粒一粒地數起念珠來。

　　「這真是個寶貝！」杜司長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神態。

　　「在人世間或許是寶貝，在我們佛家子弟看來，這些東西都是無所謂的。」寄禪平靜地說著，臉上無半點矜喜之色。

　　民國政府的禮俗司司長原是個在前清官衙裏混得精熟的師爺，擅長應對，善於察言觀色。聽了這話，馬上接言：「法師真是個道行高深的出家人，把俗世的一切都看淡看透了。其實，法源寺是個打坐拜佛的地方，吳道子的畫掛在那裏本就很不協調，而且這幅畫也不可能提高法源寺在佛教界裏的聲望。」

　　寄禪一聽，心裏警覺起來：這話什麼意思？遂聚精會神地聽這位官員的下文。

　　「法師今天送來的這個保護寺院條款很好，民國政府是為國民辦事的，僧尼也是民國的國民，民國政府毫無疑問要為他們辦事。趙總長一定會將它呈送給袁大總統，袁大總統也一定會批准公佈的。」

　　寄禪沒想到事情竟會辦得這樣順暢而完善，令他大喜過望。他忙合十：「貧僧代表全國僧尼感謝杜司長，感謝民國政府。」

　　「這是我們的職責，不必言謝。」杜司長笑容可掬地說，「政府要為國民辦事，國民也要給政府幫忙。有件事，我想請法師妥為轉告法源寺住持道階上人。」

　　因為有剛才的警覺，寄禪立時想到杜司長要打吳道子畫的主意了，他臉色凝重起來。通常這時要說的話是「請問什麼事」，他卻有意不說。

　　杜司長覺察出這個老和尚臉上的變化，見他並不接言，心裏頗有點不快，遂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說：「現在政府也有困難，一是缺銀子，二是缺武器。法師知道，德國是洋人中的強國，既有錢又有好槍炮。政府想從德國銀行貸款，又想在德國買一批新式槍炮來，這都要靠德國公使從中周旋。那天，勒蘭特公使看了法源寺的古畫後激賞不已。趙總長對我說，假若把這幅畫送給他，那麼從德國貸款買武器就不成問題了。剛才法師說得好，古畫對佛門來說是可有可無的東西，但現在對政府來說就將起大作用了。政府幫佛門的忙，下達保護寺院令；佛門也幫政府的忙，捐獻那幅古畫。這樣大家都好。法師你說呢？」

　　怪不得杜司長這麼客氣，怪不得保護條款會這麼順暢地獲准，原來都是衝著這幅吳道子的畫來的。說得好聽，捐畫是為了政府，其實都是為了他們自己。這種事前清宮場比比皆是，沒有想到新成立的民國政府竟然與倒台的前清朝廷是一丘之貉！

　　想到這裏，一股悶氣湧上寄禪的心頭。他壓住怒火，冷冷地說：「古畫是法源寺的寺產，與中華佛教會沒有關係。杜司長要古畫，老僧做不了主，老僧得與道階商量。」

　　說著起身。

　　杜司長忙跟著站起，說：「法師不要誤會，杜某人自己決不要那幅古畫，古畫是送給德國公使的。杜某人這個建議純是為了政府，請法師回去好好跟道階住持說明，佛門也要以國家利益為第一才是。」

　　寄禪氣憤地回到法源寺，把這件事告訴道階。年輕氣盛的道階一聽，立即怒火中燒，嚷道：「什麼為了政府，都是為了他自己，他好借這幅畫攀上洋人，為自己找靠山！」

　　法源寺裏的和尚們都在做把畫賣十萬銀元每人分兩百三百的美夢，聽到這個消息，也個個憤怒，都圍著道階七嘴八舌地說，古畫是法源寺的公產，人人有份，誰都無權把它送人！也有人對寄禪說，寧可不要政府頒布保護令，也不把古畫送出去！還有人不客氣地說，政府就是頒布了法令，頂個屁用。他們自己還沒站穩腳跟哩，哪有能力管佛教界的事。到頭來，我們得到的是一紙空文，他們倒實實在在地拿去了十萬銀元！

　　傍晚，法源寺裏來了一個低級官員，專門來找寄禪法師。守門的老和尚是個盼望得銀子最心切的人。他已經七十多歲了，俗家親戚只有一個侄兒。他對侄兒說死後要埋到父母身邊，要侄兒替他了卻這個心願。但侄兒不願意，說要花一筆錢，家裏拿不出。看門老和尚想，若把畫賣掉後自己分得百把兩銀元，侄兒就不會不辦了，死後就可以跟父母長眠一起了。下午得知內務部要古畫的事，他也是鬧得最厲害的一個。當聽說來訪者是內務部的官員，也不管他的官大官小，劈頭蓋腦地發了一肚子牢騷，歸結為一句話：畫不能出寺門，要的話，拿十萬銀元來買！那官員聽了，心裏冷了半截。找到寄禪後，寄禪也以實相告。那官員匆匆離開法源寺，把這些都向杜司長作了稟報。

　　昨天寄禪法師又去內務部打聽消息，看條款是不是批了。到了禮俗司見不到杜司長，坐了半天冷板凳後，一個姓白的副司長出來接見。

　　白副司長繃緊著臉打著官腔：「老和尚，你不去寺裏吃齋念佛，來我們這裏做什麼？若是化緣的話，那你走錯了地方，我們民國政府的衙門是從不打發和尚什麼東西的。」

　　這幾句話，說得寄禪一肚子火。這位八指頭陀，多少年來以自己的德行和詩才，享受著僧俗兩界的廣泛尊敬，何曾受過這種奚落？他本想跳起來將這個混帳官僚臭罵一頓，想想與自己會長的身份不合，咬咬牙，將唾沫嚥了下去，瞪起眼睛將白副司長看了好長一會兒才說：「你不要弄錯了，我不是來化緣的，我是中華佛教總會的會長，我是來問送上的保護寺院條款批了沒有。」

　　「噢，」白副司長拖長著聲調說，「你是問那個條款嘛，我們多少大事還忙不過來，哪有空閒管你們和尚尼姑們的事，你們自己去管自己吧！」

　　看著白副司長這副模樣，寄禪心裏又上氣了。他再次壓住，說：「昨天杜司長說得好好的，民國政府要為國民辦事，保護寺院這種事也要管的，為什麼現在又不管了呢？」

　　「噢，」白副司長又拖長了聲調。「那是昨天說的話，今天上峰又有新的指示：出家人的事政府不管。」

　　「你們上峰怎麼會有這樣的指示？」寄禪不自覺地把嗓門提高了。「我在南京拜會了孫大總統。他說，不管是誰，只要是中國人，國民政府都有責任保護他們的合法權益。」

　　說罷，拿出了孫中山的便箋，說：「這是孫大總統的親筆函。」

　　白副司長對孫中山的便箋正眼都不瞧一下，冷笑一聲說：「和尚，你不要再看老皇曆了。現在已不是孫大總統威風的時候了。現在是袁大總統的天下，我們都聽袁大總統的。他孫大總統有本事，先保住自己的位置再說。台都下來了，還寫什麼條子來指示我們，笑話！」

　　寄禪對孫中山滿懷崇敬之情，見他這樣嘲笑孫中山，滿肚子怒火再也不能忍耐了。他霍地站起，指著對方的鼻子罵道：「你真正是小人得志！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對孫大總統不恭？」

　　原來這位白副司長正是個得志小人。他本是趙秉鈞身邊多年的跟差，走腳跑腿，端茶遞水，侍候得好。趙秉鈞為酬勞他的忠順，出長內務部時，就叫他在禮俗司做個科長，上個月才提拔的副司長。當了堂堂副司長的白跟差，發跡後最忌諱的就是「小人」二字。寄禪的這句話激起他滿腔仇恨的怒火。他捋起衣袖，劈臉就給寄禪一個耳光，口裏罵道：「打掉你這個老禿驢的蠢氣！」

　　這位年過花甲名滿天下的高僧，如何能受得了這個侮辱，當即氣得暈倒在地。待到他醒過來時，發覺自己已躺在內務部的大門外，周圍無一人在身旁。他掙扎著站起來，一路扶著牆壁回到法源寺。他睡在床上，將在內務部的遭遇一一告訴了自己的嗣法弟子。道階又氣又恨，淚流滿面。快到天亮時，道階發現師父的呼吸艱難，氣色漸漸不對了，心裏萬分著急。他緊緊地握著寄禪的雙手，那雙手已經冰冷了。

　　「師父，師父！」道階一聲聲輕輕地呼喚。

　　「道階，你替我跑一趟槐安胡同，請楊居士來一下，我有要事對他說。」寄禪吃力地睜開眼睛，對一直守候在身旁的嗣法弟子說。

　　「師父，弟子打發一個人去吧，弟子守著您。」道階哭泣著說。

　　「我要請楊居士辦大事，你親自去鄭重一些。放心吧，我這兩天還不會死的。」

　　寄禪的手微微動了一下，似乎要從道階的手裏掙扎出來。道階鬆開手，吩咐大醒守在一旁，自己則飛奔槐安胡同楊宅。

　　楊度聽了道階這一路上的敘述，心裏又悶又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管叫何三爺打馬快走。進了法源寺，他三步並作兩步直奔禪房。

　　才幾天不見，紅光滿面器宇軒昂的老朋友便突然變得面黃肌瘦氣息奄奄了。他悲憤地喊了聲「法師」，就氣堵於胸接不上話來。

　　寄禪睜開眼睛，見楊度坐在一旁，臉上微露一絲笑容，輕輕地說：「皙子你來了，好，好。」

　　又對道階說：「你給我喝兩口茶。」

　　道階泡了一壺釅釅的天童茶，將師父扶起，靠在床背上坐著。喝了幾口茶，寄禪略覺精神好些，失卻光彩的雙眼望著楊度，慢慢地說：「這幾天發生的事，道階都對你說了嗎？」

　　「都對我說了，法師，你要想開點。」楊度安慰老朋友。

　　「沒有想到這袁大總統的民國政府跟前清官場一個樣。」寄禪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貧僧出家四十多年，世人之意氣仍未去得乾淨，終於不能受此奇辱而自裁至此，這也算是一段孽緣吧！」

　　道階在一旁憤怒地插話：「禮俗司這樣對待師父，是因為他們沒有得到古畫的緣故，都是讓這幅畫害的。我看乾脆把它燒掉算了！」

　　「道階，千萬莫這樣，與古畫何干。」寄禪氣喘喘地說，「我死之後，你們把畫再藏到夾板中去。不管禮俗司如何來糾纏，也不能讓他們得到。還定下一條寺規：不到太平盛世，決不能讓此畫再見天日。記下了我的話嗎？」

　　道階含淚點頭：「弟子謹記在心。」

　　「這事不說了。死生有命，何況我們佛門無生無滅，你們也不必悲傷。皙子，我把你請來，是想最後跟你說幾句話。」

　　楊度將身子前傾過去，悲戚地說：「請法師講吧！」

　　「皙子，自從光緒二十一年認識你，到現在已有十六七年了。你志大才高，用世之心強烈，老衲雖是方外人，卻也可以理解到。」寄禪將右手從被子裏抽出來，楊度趕緊用雙手握著。「你眼下雖有點小小的不順意，但大體上還是得志的，日後也可能還會做出更大的事業。這事業值不值得去做，老衲的看法或許與你有些不同。儘管如此，你還是努力去做，做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我今天要跟你說的是，塵世茫茫，苦海無邊，惟有我佛門才是了卻一切煩惱的極樂世界。佛家經典博大精深，佛家子弟胸襟空靈。皙子，哪天你覺得塵世的苦惱有不可解決之時，望你遁入空門，皈依我佛，將可一了百了，同升化境。」

　　楊度十分感激地說：「我一定遵循法師的指示。」

　　「還有一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事，你說吧，只要是凡俗人可以辦到的，我都會盡力去辦成。」楊度極為誠懇地表示。

　　「不必說得這樣嚴重。」寄禪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對於你來說，此事並不難。我的詩文集自己雖編了一下，但未完工。我死後，這些詩文全部交付給你，你幫我清理彙編出來。若遇得機會將它刻印兩三百部，分送給我生前的師友們。師友名單，我都開列了。」

　　楊度立即答應：「法師放心，我一定會把此事辦得好好的，一定會刷印出來，分贈佛界詩界。」

　　「好，我謝謝你了。」寄禪的雙眼裏似乎增添了幾分生氣。「皙子，我之所以請你來編，是想借重你的大才。你是知道的，我唸書不多，學問淺陋，詩中若有寫錯了的字，用錯了的典，請你幫我改過來，莫讓八指頭陀遭後人譏笑，更莫讓八指頭陀貽誤後世讀者。」

　　苦苦修煉了四十五年，仍然沒有把傳名之心泯滅，臨到終期，尚如此鄭重地交待自己的詩作，可見人之本性是多麼的難以移易！楊度邊想邊說：「法師乃今世之齊己、皎然，詩作不獨佛界之絕，即使置於文壇，亦不愧為大家。倘若真有個什麼瑕疵，我一定會妥善修補的。」

　　「好，好。」寄禪緩緩點頭。他環視一眼禪室，見道階仍恭侍一旁，便對他說，「我這會子好多了，你去佛堂料理吧，不必守在這裏。」

　　道階是個靈泛人，他知道師父一定是有腹心話要跟老朋友說，便悄悄退出禪房。

　　「你還記得兩年前我對你說過的淨無師妹的事嗎？」當房間裏只剩下兩個人時，寄禪問楊度。

　　「記得，記得。」淨無並非尋常師妹，她與寄禪的那段故事，已深深地印進了楊度的腦中。

　　「淨無喜歡我的詩，我也專心為她寫了幾十首詩。這些詩寫在另稿上，並沒有編進我的詩集中，而是擱在枕箱裏。」寄禪指了指身旁的一個小黑漆長木盒，說，「麻煩你將它取出來。」

　　楊度搬過枕箱，打開來一看，裏面整整齊齊地擺著一疊詩稿。那個時代，男人枕箱中所放的，或是朝夕誦讀的經書，或是田產地契貴重文書，或是開啟錢財之鎖的鑰匙。給淨無的詩稿存放在枕箱中，楊度的心不覺為之一動。他看到詩稿的封面上題了三個字：《覆舟集》。旁署：三影和尚。楊度想：從沒聽人叫過他三影和尚，這個名字是怎麼回事？他輕輕翻開下頁，寄禪有一段題辭：

　　余詩有「夕陽在寒山，馬蹄踏人影」，「寒江水不流，魚嚼梅花影」，「林聲閱無人，清溪鑒孤影」。淨無激賞之，日有此三影，足可在詩壇上佔一席地位。余感淨無盛情，自號三影和尚，然此名不公之於世，僅為淨無而署也。

　　這幾句話，足見二人相知之深。楊度不再看下去了，以後再慢慢尋味吧！

　　「我本想叫人去慈悲庵請淨無來法源寺，今生再見一面，但怕淨無情感脆弱，哭哭啼啼的，人多口雜，傳出去諸多不好。你抽個空去一趟慈悲庵，把這本《覆舟集》送給她。詩稿既然交給了你，你自然可以看，若是看出點什麼來，請莫對世人道及。」

　　聽寄禪這麼一說，楊度的心癢癢起來。他下意識地翻開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首七絕，題作《懷慈悲庵主》：

　　寒燈燃盡情未消，芒鞋何懼路迢遙。

　　明日即奔江亭去，桃李花開踱石橋。

　　這詩寫得真好！這本《覆舟集》中所袒露的，或許才是這位高僧的真性情。楊度懷著欣喜的心情把詩稿包好，說：「法師，我一定會將它交給淨無，也一定不會對外人道及此事。你就放心吧！」

　　說著說著，他突然看見寄禪的頭偏向一邊，眼睛已經閉上了。他趕緊將法師抱起，平放在床上，然後叫道階。道階進來，摸摸師父的脈搏，眉毛皺得緊緊的。寄禪再也沒有睜開眼睛，半夜時分，他終於在昏迷中圓寂了。

　　中華佛教總會為他們的第一任會長舉行了隆重的悼念儀式，北京及各地一千多僧尼懷著無限的悲痛前來參加。慈悲庵主淨無卻沒有來，她正雲遊五台山尚未回京。遵照寄禪生前願望，火化後由道階等人奉完南歸，葬於天童寺前青龍岡冷香塔苑。

　　喪事過後，楊度將寄禪所遺詩稿帶回槐安胡同，正擬整理，恰好李氏老太太帶著媳婦黃氏及長孫公庶、次孫公兆及叔姬一大家子來到京師。人員突然增加很多，關係又添幾重複雜，幸而老夫人通達，黃氏賢慧，亦竹謙抑，靜竹則跟著叔姬讀詩論文不管家事，一家人相處還算和氣。風雲變幻的政壇則如磁石般地吸引著楊度，他始終不能靜下心來整理八指頭陀的遺稿，後來乾脆將此事擱置下來了。

　　這期間，中國政治舞台上令人眼花繚亂的鬧劇，正在一幕接一幕地排演著。

〈三、袁世凱巧妙地逼迫熊希齡在解散國民黨的命令上副署〉

　　先是為王芝祥任直隸都督一事，內閣總理唐紹儀與總統袁世凱出現分歧。袁世凱本來同意王任直督。後來想到王是靠近同盟會的軍人，讓他來掌直隸兵權不放心，遂改任他為南方軍宣慰使。

　　宣慰使是個有名無實的官職。對於革命黨要人，袁世凱既要籠絡，又不願給實權，便設了諸如宣慰使、籌邊使、屯墾使、經略使等官職相送。章太炎也得了個東北籌邊使的職務。他是個學者革命家，不懂袁世凱的權術，把這個職務很當一回事，抱著宏大的計劃去東北籌邊。誰知東三省官場根本就不買他的賬。他要召見的人都不來見他，氣得他大喊大叫：「本使是政府大員。他們不肯來見本使，就是目無本使；目無本使，就是目無政府。」一時傳為新官場上的笑話。

　　唐紹儀見袁世凱出爾反爾，不免發了幾句牢騷，兩個老朋友之間鬧得很不愉快。袁透出風來，除非唐辭職，否則總統與內閣難以協調辦事。唐紹儀深知袁之為人，便不得不辭去了總理的職務。從三月底任職到六月中旬辭職，唐紹儀只做了不到三個月的總理。中華民國的第一任內閣總理任職時期竟是如此之短促，國人大為驚訝。

　　接任的是陸征祥。陸當上總理後提出六個閣員的補充名單交參議院審查。各位參議老爺見陸演說時提不出任何政見，又說什麼補充閣員好比開出一個新菜單的話，便斷定他是一個庸才。他所提出的六個閣員候選人全部被否定。這個外交家總理嚇得住進醫院，死也不肯再出來了。還是袁世凱有辦法。他指使北洋袍澤們發通電，寫匿名信，打電話，散傳單，使出各種手段來威脅議員們。這些文人出身的議員老爺們文的不怕，就怕武的，經軍人這麼一鬧騰便嚇慌了。第二次提出的六名閣員統統予以通過。國人於此看出，所謂民主，其實是假的，左右中國政壇的真正力量還是槍桿子。

　　這期間又穿插一個黎元洪借刀殺人的政治陰謀血案。

　　當年黎元洪被革命黨人從床底下拉出來，原是顫顫抖抖地當上首義總頭領的。卻不料洪福齊天，武昌起義成功了，短短一年多時間裏，他就先後做了兩任臨時副總統。黎元洪對人謙和，不擺架子，大家對他印象都很好。到了醞釀正式大總統時，他又公佈一個電報，說自己決不做大總統。大總統一職，袁世凱、孫中山、黃興做都可以，又將他們三人與自己一一作了比較：「沉機默運，智勇深沉，洪不如袁項城；明測事機，襟懷恬曠，洪不如孫中山；堅苦卓絕，一意孤行，洪不如黃善化。」

　　這封電報傳頌海內外，都說黎元洪謙退無野心。其實黎也並不是一個謙誠君子，革命元勳的桂冠戴在頭上，他自知有愧。當他眼看著那些真正的元勳們在他的面前恃功而驕的時候，他便有一種巨大的壓迫感。給他這種壓力最大的要數張振武。

　　二十九歲的原武昌共進會頭領、現武昌軍政府軍務部副部長張振武一向看不起黎元洪，常常當眾藐視他。黎懷恨在心，想出了一個計策。黎叫張去北京，說是中央政府有要職委任。當張興沖沖地帶著幾個人進京的時候，黎又給袁世凱一個密電，說張在武昌煽惑軍隊，請袁在北京逮捕張就地正法。袁對革命黨頭領本是一百個不放心，黎的電報正中下懷。

　　張進京後，袁命北洋軍高級將領輪流設宴招待張，又親自在六國飯店大宴在京革命首領，張振武也被邀請出席。不料次日一清早軍警部便逮捕了張振武一干人馬。當天審訊，當天判決，當天便執行槍斃。速度之快，匪夷所思。黎正在慶幸袁為他不露聲色地除去對頭時，袁卻公開宣佈，此舉系按黎之密電辦事，將黎置於萬分尷尬之中。

　　過不了多久，北京又鬧得熱熱火火起來。原來是聞名中外的三個大人物：孫中山、黃興、梁啟超相繼入京。

　　梁啟超半個月前才從日本回國。兩年前，還是載灃當國的時候，楊度給載灃上了一折，說方今籌備憲政之時，應當啟用人才；梁啟超學識淵邃，冠絕等倫，宜赦其罪而用其才。還說倘若梁啟超被赦後或有不利於國之行為，請皇上殺他以為不忠之誡。誰知此折上去後，不但沒有赦免梁啟超，連他自己都差點被抓了。梁啟超擁護民主共和制，見袁世凱做了民國的總統，也便捐棄前嫌，應袁之邀進京。

　　袁世凱對孫、黃、梁一律待之以國家元首的禮儀，將自己乘坐的金漆朱輪雙馬車飾以黃緞迎接他們，又打開正陽門讓他們進城。北京市民萬人空巷，前去瞻仰他們的丰采。袁世凱更是執禮甚恭，把他一向擅長的拿手好戲演得淋漓盡致，無懈可擊。孫、黃、梁對他都有極大的好感。

　　此時同盟會與國民共進會、國民公黨、共和實進會聯合起來，組成一個大黨，名日國民黨，推舉孫中山為總理，黃興為協理。黃興邀請袁世凱加入國民黨，又多次動員楊度也參加。

　　袁世凱覺得黃興真正是天真可愛，他笑著問楊度：「皙子，你看我像個革命黨嗎？」

　　楊度望著袁世凱直笑，不知說什麼好。

　　袁世凱收起笑容說：「他們國民黨提倡政黨內閣，我是堅決不同意的。君子不黨，我這個總統以天下為公，怎麼能結黨營私呢？皙子，我勸你也不要入國民黨。」

　　當年孫中山勸他入同盟會，他沒有答應。現在他正跟著袁世凱做事，袁反對政黨政治，他自然更不能參加國民黨。他對黃興說：「除非你們放棄政黨內閣，我就加入國民黨。」

　　黃興對楊度有條件入黨的態度很不滿意，遂不再提起此事。而楊度這句話卻惹怒了一位人物，此人即宋教仁。

　　三十一歲的宋教仁是一個熱情煥發才華橫溢的政治活動家，他醉心於法國的政黨內閣制度，同盟會聯合國民共進會等組成國民黨，便是宋教仁活動的結果，只是因為資望不及孫、黃，他只能坐第三把交椅。其實，他才是國民黨的真正黨魁。他設想由國民黨獲得議會的多數，然後組成清一色的國民黨內閣，他自己出任總理，把總統袁世凱架空，將他的一套治國大計在全國推行。因此，他以極為高昂的政治熱情遊說各地，肆無忌憚地鼓吹他的政黨內閣方案。宋教仁滔滔雄辯的口才，出色的組織才能，使得他的政黨內閣制贏得了許多人的理解和支持。然而正因為此，他成了袁世凱的大敵。袁世凱感覺到宋教仁正在強有力地威脅著自己至高無上的權力，必須拔掉宋！

　　就這樣，宋教仁先後在長沙、武漢、南京等地發表競選演說，取道上海回北京的時候，突然在上海車站遭人槍擊，第三天即氣絕身亡。當時內閣總理已由陸征祥換成了趙秉鈞。兇手不久後即被抓獲。經審訊，事情牽連到趙秉鈞和袁世凱。但宋案後來不了了之，而國民黨則從此與袁世凱結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隨即袁世凱解除了國民黨籍的江西都督李烈鈞、廣東都督胡漢民、安徽都督柏文蔚的職務。李烈鈞不服，在江西組織討袁軍，黃興也接著在南京組織江蘇討袁軍。袁世凱派兵鎮壓，很快便把各路討袁軍打了下去。於是袁世凱的地位空前鞏固，許多人都把袁世凱當作中國真正的救世主。

　　因為宋案的緣故，趙秉鈞又做不下去了，總理一職落到熊希齡的頭上。熊希齡此時是進步黨的骨幹。自從國民黨成立後，參議院中另一些議員們就商議著也要合成一個大黨。仿照西方議院中兩黨對立的樣子來互相競爭互相監督。這樣，共和黨、統一黨、民主黨便聯合起來，組成一個名曰進步黨的黨派，推舉黎元洪為理事長，梁啟超、張謇等人為理事。熊希齡做了內閣總理，梁啟超便積極為他出謀畫策。

　　熊希齡雄心勃勃，想組建一個第一流的人才內閣。他請梁啟超做他的財政總長，楊度為交通總長，前清駐英、德公使汪大燮為教育總長，張謇為農工商總長。梁、楊、汪、張均為海內第一流人才，熊希齡自認他的內閣將是名副其實的第一流人才內閣。但袁世凱卻不認為梁啟超是合適的財政總長，他只能任司法總長，財政總長宜由周自齊出任。進步黨又不願意放棄財長一職，他們想出一個法子，讓熊自兼，這樣旁人便無話可說了。周自齊則出任交通總長，熊希齡想讓楊度改任教育總長。交通部是個實力很強的部，楊度想借此來施展自己的抱負。失掉這個總長，他心裏頗為不快。

　　熊希齡勸他：「皙子，你幫忙改任一下算了。」

　　楊度隨口答道：「我幫忙不幫閒。」

　　因為交通總長是忙職，教育總長是閒職。這句俏皮的話傳出去後，大家都稱讚楊度的機敏。袁世凱見楊度第二次入閣又未成，便特任他為政治會議議員。

　　那時總統府已由鐵獅子胡同搬進中南海。袁世凱特地安排楊度住進他的辦公樓居仁堂附近的純一齋，以便早晚和他商量事情。楊度丟掉了交通總長的職務，卻住進了中南海，令北京官場一片艷羨，有人甚至認為他才是真正的國務總理。

　　袁世凱的臨時總統已做了一年多，他對「臨時」二字頗不滿意。但當時代替憲法的臨時約法只能產生臨時總統，要變臨時為正式，則必須先由國會制定憲法，再依憲法選舉總統。憲法的制定非一朝一夕之事，於是有人建議先制定總統選舉法，選出正式總統來，再制定憲法。這個建議當然符合袁世凱的心意，總統選舉法很快便制定出來了。

　　經過三輪投票，袁世凱才勉強當選，比起十七張選票都投給他的當年來是大不相同了。袁世凱對議會很失望。他便想借國民黨幾個月前組織討袁軍與他對抗的事，下令解散國民黨。國民黨一旦解散，國民黨籍的議員則不合法，沒有了國民黨籍的議員，議會便也名存實亡了。他將此事徵求內閣總理熊希齡的意見，熊頗覺為難。因為對於一個民主憲政的國家總統而言，他無權解散一個合法的政黨。袁世凱探得了熊希齡的心思後並不做聲，幾天後他再次召見。

　　熊希齡走進居仁堂會客廳，袁世凱客客氣氣地接待，兩人坐下談話。剛說了兩句，一個人進來報告：「英國公使朱爾典前來遞交國書。」

　　袁世凱對熊希齡說：「朱爾典是我的老朋友，他要來遞交英國國王的親筆信，我不能不接待他。你先到隔壁房間稍坐一下，朱爾典很快就會走，我們再接著談。」

　　熊希齡起身說：「不要緊，總統先接見英國公使吧！」

　　一個侍衛將熊希齡帶進隔壁小房間。熊希齡將房間打量了一下，見裏面佈置得簡單而雅潔，他的目光被桌上擺著的一個信套所吸住。走近一看，信封上寫著：呈大總統閱。左上角有袁世凱親筆寫的兩個字：絕密。什麼事這般「絕密」？出於好奇，熊希齡將信封拿起，從裏面抽出一張紙來。熊希齡一看，不覺臉色陡變。原來上面寫的是：參劾熊希齡盜竊熱河行宮珍寶事。熊希齡匆匆看了幾行。劾文揭發熊竊取了行宮中大量秘珍奇寶，其間尤以字畫古董為多。看著看著，熊希齡兩手抖了起來，終於不敢再看下去了，顫顫抖抖地把紙塞進信封裏，頹然坐在沙發上發呆。

　　原來，熊希齡在未出任總理之前，正是在熱河做都統，熱河行宮在他的管轄之下。熱河行宮是清代帝后的避暑山莊，嘉慶皇帝、咸豐皇帝都死在這裏。行宮裏收藏數不清的國寶，清王朝覆滅後，這裏的管理人員換了人，原有的一套宮禁破壞了，行宮中時常有國寶失盜的事發生。據分析，多為監守自盜。

　　熊希齡做熱河都統時，有意整頓行宮。他親自去行宮查勘，制定許多規矩。在行宮住了半個月後，他啟程回府。回到都統府裏，馬弁抬來一口木箱子，說是行宮送的當地土產，熊希齡沒有在意。晚上，朱氏夫人打開木箱子看時，除棗梨等土產外，另有一包用油紙包好的卷軸。去掉油紙，展開卷軸，卻原來是三幅北宋宮廷字畫，它們分別為宋徽宗、黃山谷、米南宮的作品。翰林出身的熊希齡本極喜好前賢字畫，仔細把玩這三幅作品，真正是滿心喜悅，愛不釋手。他知道這一定是藏在行宮中的真跡，是行宮監守人員賄賂他的。有心退回去，又太捨不得了，腦子裏翻來覆去地鬥爭了許久，終於還是悄悄地領了這份情。當然，從那以後，整頓行宮的條規也便成了空文。有時熊希齡想起此事，心裏也有點愧疚，但隨之很快釋懷。不料這塊心病居然被人揭了出來，並由此而給他堆砌了許多不實之詞，又居然告到總統這裏來了，心中有鬼的熊希齡嚇得虛汗直冒，臉色慘白。

　　這時，侍衛進來請他出去，說英國公使已走，總統要繼續與他談話。

　　熊希齡再次走進會客廳時，袁世凱立即關切地問：「秉三，你怎麼啦，臉色不對頭，哪裏不舒服？」

　　袁世凱這幾句話問得熊希齡愈加心慌，忙答：「沒有什麼，沒有什麼！」

　　袁世凱親自端來一杯水給他：「喝口水吧，剛才讓你久等了。」

　　說著遞過一張紙：「秉三，你看看這個，若無意見，請你副署。」

　　熊希齡一看，正是前兩天說的解散國民黨的事，袁世凱已命人擬好了解散令。此時的熊希齡，已再無勇氣與袁爭辯了，看都沒看完，便將自己的名字歪歪斜斜地簽上。

　　袁世凱立刻公佈命令，明文取消國民黨，追繳所有國民黨籍議員的證書、徽章，連李烈鈞起事前已聲明脫離國民黨的人及跨黨分子也不能例外。這些議員必須限期離開北京，並具五人以上保結，擔保他們離京後不反對政府。不久，袁世凱又正式下令解散國會，這個命令也同樣由熊希齡副署。

　　一天清早，熊希齡起床後隨便翻閱報紙，赫然見那份參劾已登載在報紙上。熊希齡不能再無表示了，他函請內務部轉告警察廳查究其事。警察廳並不查究，將原信轉到熱河地方檢察廳。熱河檢察廳居然在熊希齡的信上批了「飭具訴狀，原件卻回」八個大字。一個地方檢察廳竟然敢對內閣總理如此無禮，熊希齡終於明白自己其實是一個毫無能力的傀儡，他只好辭職。袁世凱派他的親家孫寶琦代理總理，名流內閣也隨之解散。民國第四任內閣的壽命只有半年。

　　從一九一二年三月到一九一四年二月，兩年時間裏，新成立的中華民國，便走馬燈似的換了四任內閣。於是，國人一提起民主共和便搖頭嘆息，他們不知不覺地懷念起前清王朝來。不少有見識的人都說：中國的國情大概不適宜於民主，還是專制合適些，因為中國的國民，無論是百姓還是官員，都缺乏民主共和的素養。

　　楊度眼見得國家動亂的政局和人們的嘆息失望，他常常在思考一個問題：兩年來的現實，是不是證明了民憲這個體制並不適於在中國施行，而自己多年來所追求的君憲制度或許正是中國走向穩定強盛的康莊大道呢？

　　這一天，楊士琦來到純一齋，與楊度閒聊天。

　　「憲法馬上就要公佈了，總統即將根據新憲法撤消國務院而改設政事堂了。」楊士琦是前清繼袁世凱之後任直督的楊士驤的弟弟，他以擅長謀略和文辭而得袁世凱的信任。這兩年來，他一直沒有在內閣任職，只是作為袁世凱的私人參謀活躍在政壇，頗有點類似楊度的處境。他知道廢國務院設政事堂，其目的是在集權。政事堂不對國會負責，只對總統個人負責，猶如前清的軍機處。正因為此，政事堂的國務卿就可以用私人。論私交，他和楊度都是袁世凱的老友，都可能是國務卿的人選。楊士琦是一心巴望著這個職位的，故先來試探楊度的口風。

　　楊度也想做國務卿，只是近來在與袁的接觸中，他還沒聽出袁有讓他出任國務卿的意思。他沒有猜到楊士琦的內心活動，因為在他的眼裏，楊士琦的才幹尚不足以充當民國「軍機處」的領班。

　　楊度隨口答道：「是呀，不知誰來做這個國務卿。」

　　「皙子，我對你說實話吧！」楊士琦乾瘦的臉上露出一副誠實的模樣。「辛亥年南方鬧革命的時候，我就看出項城並不忠於清室。他家世受國恩，不便直接從清室取政權。他的打算是利用同盟會和革命軍的力量來推翻清室。清室一推翻，項城和革命黨的合作關係失去了紐帶。以他的性格，必然要排斥革命黨而獨霸天下。所以這八個月來罷贛、皖、粵都督，出兵寧贛，解散國民黨，解散國會，都是意料中的事。現在項城的目的達到了，他可以不受任何約束來辦事行政。目前擺在項城面前的是兩條路，一是維新，一是守舊。維新就得起用新人推行新政，守舊就要把從前的舊官僚找出來，恢復舊制度。你在項城的夾袋中是新人的魁首。我看項城維新的可能性大些，你要早做準備，擔當大任。」

　　楊度想起從甲午、乙未年來，在前清官場中，袁世凱一直是維新派的首領，現在做了總統，無疑會行新政。既行新政，必然要起用新人才。楊士琦說得對，自己是當然的新人才的魁首，是應該早做準備。他興奮地說：「杏城兄，倘若項城叫我當國務卿的話，我一定請你做我的左丞。

　　楊士琦聽了這話後心裏酸溜溜的，肚子裏說，這個不自量力的楊皙子，他真的以為國務卿就是他的哩，美夢別做早了，口裏卻說：「好哇，皙子兄若看得起我，我當然會盡力襄助你。」

　　楊度起身，一邊收拾文書一邊說：「就這樣說定了。我今晚還有點事，明天再聊吧！」

　　第二天，楊士琦主動跟袁世凱談起國務卿人選來，袁世凱也正在考慮這事，很想聽聽這個智多星的意見。楊士琦說，國務卿　不外乎從維新和守舊兩種人員中挑選，維新人員多為少年新進，心高氣浮，驕悍難御，往往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如從守舊派中挑選器識明達、老成持重的人擔此要職，方為可靠。

　　袁世凱鑒於國民黨和國會的鬧騰，對新派人物很是反感。楊士琦這番話正合他的心意。他沒有理會楊士琦背後的用心，而是從守舊派中挑選一個地位最高與自己關係最深的人出來擔任國務卿。此人便是國變以來一直隱居青島不仕的前清內閣協理大臣徐世昌。

　　二楊的美夢都落了空。楊士琦雖沒有做成國務卿，還得了一個左丞，聊以自慰。楊度一無所獲。

　　為南北統一，為袁世凱取得中華民國大總統立下了汗馬功勞，但從唐內閣到孫內閣，五屆內閣中卻一席未占，眼看著最為合適的國務卿一職卻又被與民國無涉的徐世昌奪去了，楊度氣悶已極。難道此生就只配在幕後出出主意，不能親自執掌國柄嗎？難道湘綺師所傳授的帝王之學，又要在學生一代再成泡影嗎？楊度陷入了深深的苦惱之中。他百無聊賴地拿起久已不翻的《大周秘史》，試圖從中獲得答案。看來看去，也並沒有什麼收穫。

　　叔姬到北京後，很快就被京劇優美的唱腔所迷住。她與代懿之間的裂縫越來越深，來北京，主要是為了離開代懿，因而聽戲正是她消磨日子的最好方式。她不但自己去看，也常邀靜竹、亦竹一道去看。黃氏因為聽不懂，去過一次再不去了。無事可幹的楊度便也乾脆加入她們的行列，常常和她們出入四喜、春和、天橋、吉祥等大劇院，正走紅京師伶界的楊小樓、余叔岩、梅蘭芳的唱工演技使他們傾心佩服。為前途而苦悶的兄長，為婚姻而苦悶的小妹，都在高雅脫俗的京劇藝術中得到了暫時的慰藉。

〈四、袁克定決心傚法太原公子〉

　　這天晚上，楊度和妹妹、如夫人在廣和樓看楊小樓主演的《秦王李世民》。正看到太原留守府裏李世民勸李淵起兵反隋的時候，一個穿戴闊綽的俊秀青年走到身邊，彎腰輕輕地問：「請問您是楊皙子先生嗎？」

　　楊度點頭：「我就是楊度。」

　　俊秀青年說：「我家大公子有請。」

　　楊莊正看得起勁，不悅地說：「你家大公子是誰，看完戲以後再說吧！」

　　「我家大公子想與皙子先生說幾句話。」

　　亦竹掉過頭插話：「你家大公子在哪裏？」

　　青年指了指後面：「就在樓上包廂裏。」

　　楊莊知道包廂裏坐的都是大富大貴之人，她對那些有權有勢就任意指使別人的人素來反感，便皺著眉頭說：「你家大公子要說話，他自己不可以下來嗎，為何叫別人上他那裏去？」

　　俊秀青年頗覺為難。楊度起身對她們說：「不要緊，我去去就來。」

　　剛走進包廂，一個戴墨鏡的中年男子忙站起，說：「皙子，沒有想到是我吧！」

　　說著，取下了墨鏡。

　　楊度一看，驚喜道：「芸台兄，原來是你呀！」

　　又見袁克定身邊坐著一個打扮得十分嬌艷的女人，卻並不是夫人吳氏，一時不知如何稱呼她，只望她笑笑。

　　袁克定介紹：「她是周四小姐，票友世家出身，我請她看戲，圖的是她在一旁給我指點。」

　　周四小姐大大方方地與楊度打招呼：「楊老爺，請坐吧。大公子是開玩笑的，他是個大行家，哪裏要我指點。」

　　楊度坐下來。剛才那位青年端來了一杯香茶，楊度接過，說：「好久不見大公子了，近來忙些什麼？」

　　「還不都是為了老爺子在忙。」袁克定笑著說，「不說這些了。皙子，你看今晚小樓這個李世民演得如何？」

　　楊度說：「我家小樓的戲自然沒話說，把個文武全才的小秦王真的演活了。」

　　「萬世英主唐太宗，其最為英明的時候就在這一刻。」袁克定指著戲台說，「皙子，你聽。」

　　戲台上。還是太原留守府裏，李世民正在向李淵懇切陳詞：「父帥，不要再猶豫了，千秋大業就在此一舉。太原城裏三萬健兒都在企盼父帥一聲令下。孩兒劍已磨，馬已備，誓為父帥作前驅，率兵攻打洛陽城！」

　　李淵端坐在虎皮椅上，一手扶著几案，一手撫著膝蓋，雙眉緊鎖，面色嚴峻，正在緊張地思索著。整個廣和樓鴉雀無聲，所有觀眾都被台上的表演吸引了。

　　戲園子裏又響起李世民剛勁決斷的聲音：「父帥，楊廣無道，弒兄篡位，魚肉百姓，殘害忠良，天怨人怒。十八方豪傑，六十四路煙火，無不是衝著洛陽城裏的皇位而來的。皇位別人能奪，我們李家為什麼不能奪？父帥，為天下蒼生，為李氏家族，您就下這個決心吧！孩兒這裏跪下求您了！」

　　說罷「撲通」一聲跪在李淵面前。

　　「英雄！李世民真是一個有遠見卓識的英雄！」袁克定情不自已地叫起來。楊度也被這一幕深深迷住了。

　　「皙子，我請你來，是給你看一篇文章。」袁克定從身邊拿出一本雜誌來遞給楊度。「這是最近東京出版的《富士山》，上面有一篇文章，你拿回去看看。後天下午我派車來接你，從德國回來後我們兄弟倆還沒好好敘一敘。嫂夫人還在等著你陪她看戲哩，我就不久留你了。茂順，你代我送皙子先生下樓去。」

　　說罷起身，周四小姐也站起來，含笑與楊度告別，名叫茂順的那個俊秀青年僕人恭恭敬敬地將楊度送回座位。

　　楊莊悄悄問哥哥：「是哪位大公子？」

　　「袁克定。」

　　「哦！」楊莊回過頭去向包廂望了一眼。燈光昏暗，她什麼都沒看清。

　　看完戲回家已半夜了，楊度沒有看袁克定推薦的文章。第二天上午吃完早點後，他進了書房，翻開了那本《富士山》。這是一本創辦不久的日本刊物，他留學日本時還沒出現。拿在手裏有一種沉甸甸的感覺，印得也精美，看來刊物的背後有強大的經濟實力在支撐。他掃了一眼目錄，多為政論文章。其中有一篇上畫了一個紅圈：訪太原公子袁克定。署名為有賀長雄。有賀長雄是日本著名法學家，楊度在東京法政大學讀書時，還聽過這位大學者的課。他翻到那篇文章，見裏面還雜著兩張紙，原來是中文譯本。顯然這是袁克定叫人翻譯印刷的，為的是讓不懂日文的中國人讀。楊度不需要翻譯，他流利地讀著原文。

　　有賀長雄以採訪的方式介紹袁克定，從人品學問文韜武略等方面將克定大大稱頌了一番。文章最後說，中國現在已是民主憲政國家，由袁大總統在一手治理，他的嫡長子袁克定是他的左右手。依中國的國情和對中國的研究，作者寧願看到坐鎮北京的不是總統而是皇帝。袁大總統應有勇氣做唐高祖，他的嫡長子袁克定無疑是今天的太原公子李世民。

　　想起昨夜看的《秦王李世民》及與袁克定的巧遇，今天又讀到這樣一篇文章，楊度的心靈受到極大的震撼。他兩眼久久地　凝視著這本日文雜誌，腦海裏思緒澎湃，風急浪湧……

　　毫無疑問，這篇文章是袁克定借有賀長雄的筆來讚揚自己的。之所以選擇在日本刊物上發表，而不在中國報紙上登出，決不因為有賀長雄是日本人的緣故，而是袁克定並不想讓過多的人知道他就是今天的太原公子，他是有選擇地將這篇文章送與人，試探對方的心思。楊度又想起昨夜袁克定的話：「萬世英主唐太宗，其最為英明的時候就在這一刻。」勸父帥造反稱帝，在袁克定看來這是李世民最有見識的一著。這樣說來，袁克定是有意步李世民的後塵，父親稱帝，自己日後好以太子身份順利登基。明天敘談的話題很有可能就在這裏，得好好思索思索。

　　楊度起身，在屋子裏背著手慢慢踱步。這兩年來動盪不安的政局究竟說明了一個什麼問題呢？中國究竟宜民憲還是宜君憲呢？這些疑問，近幾個月來反反覆覆地在楊度的腦子裏出現。他頗為後悔當初沒有堅持多年來的定識，被熱鬧一時的民主共和的潮流所迷惑，棄君憲而主民憲，以致招來別人的指責，指責很多，歸結起來不過「見利忘義」四字而已。然而兩年來，自己究竟得到了什麼利益呢？既未入閣，更無閣揆之望，說來說去，仍不過一幕僚罷了。當初放棄信仰面對現實，說穿了，其實是為了獲得一個高位，然後憑著這個高位去從容展佈平生之學，做出一番大事業來，既為國家蒼生謀取福祉，也為自己掙來生前死後之盛名。這其實也不錯。一個士人，不憑借「位」和「勢」來做事，他又靠什麼來實現一匡天下的抱負呢？共和兩年了，國家既未得一日之安寧，自己又未獲一席之地位，是不是應該迷途而知返，改邪而歸正呢……

　　正當楊度在槐安胡同裏這般思來想去的時候，小湯山別墅裏，袁克定的心緒也不安寧。

　　小湯山在昌平縣境內，離北京城有百里之遙，乃是個有名的溫泉區。因為南京有個湯山溫泉聞名國內，此地規模小一點，便依其名而叫小湯山。

　　小湯山有兩處溫泉，即使是三九寒冬，這兩處泉眼裏冒出來的水都不低於攝氏五十度。泉水中含有多種礦物質，對治療濕疹、神經炎、頸椎病、腰椎病、風濕性關節炎有奇效，而且水量大，一年四季日日夜夜湧流不息，附近幾十里的百姓們從這兩處溫泉中獲益甚多。

　　溫泉的好處後來被皇室知道了，他們認為天子腳下的這塊風水寶地不能讓尋常百姓佔用。明代中葉，此地被闢為皇家禁苑，只供皇室成員享受，別人不得染指。到了康熙晚年，這裏建起了一座溫泉行宮，並鑿池蓄水，築成大大小小的浴池，供皇室成員休閒療養。好大喜功的乾隆將溫泉行宮大為擴建，分前宮後宮，還新建澡雪堂、漱瓊室、飛鳳亭、匯澤閣、開襟樓等亭台樓閣。夏天魚游荷塘，柳垂碧水，十分清幽。到了寒冬季節，到處都是冰天雪地，此處卻可見青青葉片、零星小花，彷彿南國冬景一般。庚子年八國聯軍駐紮在這裏，行宮被野蠻踐踏。之後，隨著滿人氣數耗盡，小湯山也日漸冷落荒蕪。

　　清朝覆沒，皇家禁苑自然也不再是禁區了。這兩年有些遺老新貴便在這裏佔地起屋，作為休養之所。袁克定早就看中了這塊寶地，他花重金建起了一座精緻的別墅。他的別墅院落裏除花木山石外，最為別緻的就是一所西洋式的浴池。浴池建在室內，長有十丈，寬為五丈，全用進口磨磚砌成。南頭將溫泉水引進，北頭將水放出，一天到晚水是流動的，既控制在一個溫度上，又乾乾淨淨。

　　浴池旁邊放著各種款式的皮沙發和躺椅，茶几上擺著各式洋酒、咖啡和綠茶等飲料。袁克定常常帶著他所喜歡的人來這裏沐浴，浴後則躺著飲酒聊天。

　　袁克定有一妻二妾。夫人乃有名的金石學家、曾做過湖南巡撫的吳大澂的女兒。二妾也長得漂亮。但袁克定並不太貪女色，而另有癖好。他患的是斷袖癖。斷袖風歷代都有，到了晚清官場此風特熾。許多官宦人家都養著面目皎好的男童，在家寸步不離，外出則跟隨一旁。尤其是戲班子那些演技又高長相又好的伶童更受垂青，或出高價買之置於室，或常招之飲於堂。跟隨在袁克定身旁的茂順便是他從三喜班裏買來的寵伶，而小湯山溫泉則是他和京師寵伶們飲酒作樂之處。這位袁大公子固然有斷袖之癖，然則他的最大癖好尚不在此，而是在權位上。

　　袁克定從小跟在父親的身邊長大。當年袁世凱到朝鮮後很快發跡，他信守諾言，把沈氏從上海妓院贖出接到漢城。沈氏不能生育，袁世凱則派人去項城老家接克定來朝鮮。于氏知丈夫不愛她，抵死不肯放克定。經袁氏本家又是開導又是威脅，才不得已忍痛放兒子遠去。袁世凱本想要克定認沈氏為嗣母。但年僅四歲的克定卻很懂事，牢記母親的教導，只叫沈氏為姨娘，絕口不叫母親。沈氏灰了心。袁世凱於失望中看出兒子重血緣的天性和執拗的脾氣，他倒很欣賞兒子這兩個特點，遂不再強迫兒子認沈氏為母，並著意加以培植。克定一直在朝鮮長到十六歲才隨父回國，以後跟著父親輾轉濟南、保定、天津各地，也沒有去應試，只是後來掛了個農工商部右丞的虛職。這兩年來，連這個空銜也不要了。多少年來，袁克定基本上充當父親貼心幫手的角色。年年月月官場的熏陶，尤其是親歷父親罷而復起的政治風波後，袁克定深知「權位」二字的重要。對此中三昧，他遠比一般人咀嚼得深透。

　　自從父親做了民國的大總統後，袁克定的身份更加不同了。「大總統」這個稱呼，對於絕大部分中國人來說很陌生，他們叫不順口聽不習慣，叫得順聽得慣的還是傳了兩千年的「皇上」。萬民之上的統治者，薄海之內的第一人，不就是皇上嗎，叫什麼大總統呢？尤其是稱呼袁克定，更加為難。仍舊叫大公子嗎，似乎不能突出天下第一大公子的地位；總統之子，外國又沒有什麼特殊的稱謂傳進來，於是不少人乾脆沿襲舊時的稱呼，叫他太子。

　　袁克定初時還有點不好意思，聽久了也就自然了。但袁克定知道，他其實並不是太子。這中間最大的區別是，太子為法定的繼位人，根據民國的憲法，他不是。倘若哪天他的老子死了，不僅他們全家得搬出中南海，他本身所享有的一切特權也會失去，就連父親幾十年來一手培植出來的北洋將領都不會買他的賬。有兩件事很令袁克定氣沮。

　　徐世昌從青島來北京不久，袁世凱在總統府居仁堂設家宴為之洗塵。席上，袁命兒子給徐把盞敬酒。大概是蟄居多年重登政壇心情特別興奮，也可能是多喝了兩杯有幾分醉意，當袁克定再次為他斟酒時，他拉著袁克定的衣袖說：「克定呀，想不到一晃三十多年，你也是快四十的人了。」

　　袁克定說：「是呀，過兩年就四十歲了。」

　　徐世昌說：「難怪我不能不老，當年那個穿開檔褲尿了我一身的小傢伙也快四十了！」

　　說罷哈哈大笑，袁世凱在一旁也樂得大笑，弄得袁克定臉紅紅的，很不好意思。

　　笑完後，徐世昌又說：「那年你還不到三歲，吃飯時站在我旁邊。我說克定呀，你給伯伯磕個響頭，伯伯給你一個蝦肉丸子吃。話剛說完，你就趴在地上磕了一個大響頭。我說乖孩子真聽話，馬上夾一個丸子給你，一個大丸子把小嘴塞得鼓囊囊的。還記得嗎？」

　　這幾句話說得袁克定愈加難為情，忙說：「不記得了，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徐世昌搖搖頭說，「來，老伯告訴你。當初你是這樣跪著的。」

　　看著袁克定呆呆地站著，沒有任何表示，徐世昌急道：「快呀，快跪下來呀，老伯好指點呀！」

　　袁克定仍站著不動。他已經是快四十歲的人人尊重的大公子了，怎麼還能像兩三歲的懵懂小孩那樣呢？這個徐老頭子，莫不是讓幾杯酒給灌迷糊了？袁克定老大不情願。袁世凱好不容易請出徐世昌，為不讓他掃興，對兒子說：「你就給徐老伯再跪下磕個頭嘛！」

　　袁克定一向對父親恭順，見父親這樣命令他，只得跪下，將頭觸到地面。

　　徐世昌快樂極了：「不錯，不錯，那年也正是這個樣子。乖孩子，真聽話，看在你已是大人的面子上，老伯不再賞你吃蝦肉丸子了，快起來吧！」

　　袁克定忙站起，心裏為這事鬱鬱了幾天。他從來就不認為徐世昌有多大的本事，當年在翰林院裏十多年不遷一職，不得一差，是一個倒楣透頂的黑翰林，以後的飛黃騰達，完全是父親一手提攜的結果。他不思感激袁家的大恩大德，還一個勁地在自己面前裝模做大。袁克定對徐世昌怎麼也尊敬不起來。這幾年，他口口聲聲要做大清的遺民，義不食民國之粟，隱居在青島。但一旦父親叫他做國務卿，他又出山了。聲稱是幫忙不受傣祿，然父親略施小技，說每月四千大洋不是政府開支而是從總統特支費裏支出，他便欣然接受了。總統特支費是哪裏來的，還不是政府的錢？一想到這些事情，袁克定便對這個老頭子簡直有點鄙夷了，真是一個既要權和利，又要名和望的典型的偽君子！

　　徐世昌畢竟是袁世凱幾十年的拜把兄弟，且在醉意中，袁克定在大不舒服之後尚可略作寬諒，而段祺瑞的倨傲不恭，則令他不能容忍。

　　近幾個月來，身為陸軍總長的段祺瑞不知因何事，常常不參加總統召集的會議，每次只打發副手徐樹錚出席。徐樹錚這個人陰陰地，總是用斜眼看人，開會時多半一言不發，板起面孔筆挺挺地坐著。袁世凱總覺得此人不大對勁，有時回到家裏，不免在兒子面前嘀咕兩句：「芝泉這人怎麼啦，總打發姓徐的出面，他自己幹什麼去啦！」

　　袁克定看著徐樹錚，心裏總有幾分怯態，又認為段祺瑞不參加會議是毫無道理的。有次他到段家去，就直截了當地問段為何不參加會議。

　　誰知段祺瑞的臉色馬上變了，本來就有點歪的鼻子更加歪得難看，冷冷地說：「芸台，這事你不要管。要問，也只能輪著總統來問我。」

　　袁克定碰了一鼻子灰，臉澀澀的，很久不能恢復自然。他真想跳起腳來將段罵一頓，但又找不出恰當的理由來。是的，他是陸軍總長，要說他，也只有總統才有這個權利。此話並沒有錯，但話中之話，則是再明白不過了。袁克定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段祺瑞是袁世凱的老部下，又娶于氏夫人的乾女兒做太太，真正的與袁克定是同輩人。袁世凱還健在，便這樣不把大公子放在眼裏，一旦死了，他袁克定還能從段祺瑞那裏討得一杯殘羹嗎？袁克定越想越氣，也越想越怕。

　　所有這一切都因為只是大公子而不是太子的緣故，倘若是名分已定的太子的話，包括徐世昌、段祺瑞在內，哪一個不應該在他的面前誠惶誠恐俯首稱臣！

　　思前想後，袁克定愈來愈看清楚了，必須傚法當年的太原公子李世民，務必說服父親乘此國民黨已全部被打垮，民國建立還只有兩三年百姓仍留戀皇帝的時候，及時改國體登帝位，把一座錦繡江山攬在自己的懷抱中！

　　能把父親說動嗎？工於心計的袁克定細心地觀察了一段時期，他從許多跡象中看出，父親的心思與自己是十分接近的。

　　徐世昌一到北京，袁世凱便稱他為老相國。袁這麼一叫，上上下下便都叫徐為老相國，徐也以此稱謂而自喜。徐既然是相國，那袁不就是皇帝了嗎？

　　相國府裏最先恢復端茶送客的禮儀，接著京師各衙門紛紛傚尤。再接下來各省都督傳人用令箭，行程用滾單，下屬求見時呈遞手本履歷，這些都與前清官場一模一樣。各省都督向政事堂行文都用「呈」字，只有前後任過直隸都督的馮國璋、趙秉鈞對政事堂行文用「咨」。這也完全是援引前清直隸總督視軍機處為平級機構的老例。許多官吏都認為民國官遠不如前清官的尊嚴，建議將部長改稱尚書，都督改稱總督，民政長改稱巡撫，縣知事改稱縣正堂。不少地方，官吏出門乘坐綠呢藍呢大轎，鳴鑼開道，前呼後擁。卸任後勒令百姓送萬民傘，立功德碑。丁憂守制、迴避本籍的事也屢有出現。所有這些，袁世凱都知道。他不但不制止，還時常私下裏稱讚，說民國的制度不像個樣子，還是過去的規矩好。

　　有一天，袁世凱的胞兄世廉的兒子從河南項城老家來，對叔叔說：「袁氏祖墳去年冬天培墳添土時，突然發現一條大赤蛇。隆冬天氣，蛇是不會出洞的，何況這樣通身紅透的大蛇，不說冬天，就是大熱天也見不到。堪輿家都說，咱們袁家要出皇帝了。」

　　袁克定這時看到父親面色極為興奮。為了驗證父親究竟想不想做皇帝，他想出了一個主意。他把平時白天侍奉袁世凱起居的一名丫環叫來，賞她二十塊大洋，叫她如此如此。

　　第二天午後兩點鐘，該是叫醒袁世凱午睡起床的時候了。那丫環端著袁世凱常用的墨玉杯來到床邊。她輕輕撩開蚊帳，忽然「哇」地大叫一聲，墨玉杯掉在青磚地上打得粉碎。袁世凱被驚醒，虎地爬起，見心愛的玉杯破碎在地，怒道：「怎麼回事？」

　　那丫環結結巴巴地說：「我看、看見一、一樣東西了。」

　　「什麼東西？」袁世凱的怒氣未消。

　　丫環神色安定下來，話也說得流利了：「我看見床上盤著一條龍，金光燦燦的。」

　　「什麼？你說什麼？」袁世凱又驚又喜，瞪起兩隻精亮的大眼睛，聲色俱厲地追問。

　　「我看到了一條龍盤在床上。」丫環重複了一句。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的確是一條龍。」

　　「好！」袁世凱順手摘下蚊帳掛鉤上的白兔玉墜遞給丫環。「這個賞給你，拿去吧。剛才的事情不能對任何人說。」

　　「是。」

　　丫環接過晶瑩的玉墜，心裏高興極了，走出袁世凱的臥房後，馬上把這一切報告大公子。

　　袁克定因此確信父親是極想做皇帝的。

　　父親的兒子有十多個，倘若真的做了皇帝，這皇位能不能確保傳給自己呢？對此，袁克定充滿信心。在諸多兄弟中，他是唯一的嫡長子，有著別人不可企及的地位。況且那些庶弟們不是年歲小，便是才具平庸，也不是他的競爭對手。惟有二弟才華出眾，五弟器識開朗，也能得到父親的歡心，但老二放蕩，老五志在實業無政治野心，袁克定相信父親也不會把皇位傳給他們。只有一點，頗令一心想由太子而登皇位的袁克定感到遺憾，這便是他的儀表上的缺陷。

　　袁克定的儀表本來長得不錯，並不妨礙他領袖人倫。去年春上，他正在洹上村閒住著，忽然父親急電他速回京師。為趕火車，他騎上一匹快馬飛奔彰德車站。袁克定的騎術本不高明，且心裏焦急，快到車站時他從馬背上跌了下來，昏死過去。眾人將他急救過來後發現右腿已斷裂，右手掌也被沙石擦得血肉模糊。北京的醫生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也沒有使袁克定的右腿恢復正常，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袁大公子成了袁大瘸子了。右手掌雖然癒合，但留下一塊很大的疤痕，十分顯眼。在公開的社交場合裏，袁克定不得不戴上手套遮醜。秋天，他專程去德國治腿。在柏林醫院住了四五個月，雖大有好轉，但走起路來仍然有些跛。袁克定有時很苦惱，因為在他的印象中，中國歷史上似乎沒有過瘸子皇帝。自己成了瘸子，今後還能夠做皇帝嗎？不過，轉念一想，他又釋然了：只要名正言順地登了基，就無人敢拿這點來指摘，沒有先例，難道不可以自我而始嗎？

　　方方面面的情形都想妥貼之後，袁克定便下定決心要做那個敢做敢為的太原公子，力勸父親正位當皇帝。他知道辦這樣的大事要有許多人襄助，這些日子來，他與朱啟鈐、段芝貴、周自齊、梁士詒、張震芳、雷振春、袁乃寬等人透露這個意思，他們都積極支持，願意為恢復帝制效力。這些人固然都是能幹之輩，但袁克定覺得他們在社會上聲望不夠，影響力不大，還得找幾個更得力的人輔佐才行。前天，他得知廣和樓正上演《秦王李世民》，很想從中再獲得某些靈感。正在觀看之際，無意間發現了楊度，他心裏忽然一亮。楊皙子向來主君憲之說，且多年研習帝王之學，一肚子縱橫摔闔之策，社會聲望很高，此人不正是一個可利用的絕好人才嗎？

　　袁克定又想起那年讀過的《大周秘史》，書裏有許多方略值得借鑒。是的，還得把這本書借來，再好好地讀一遍。

　　正在遐想之時，茂順進來，柔聲稟報：「大公子，楊先生來了。」

　　「快請他進來！」說著連忙向大門口走去。

〈五、今日的太原公子與未來的房玄齡一拍即合〉

　　「一路上辛苦了！」

　　袁克定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將楊度迎進客廳。客廳裏擺的全是德國進口貨，連桌上的啤酒和喝啤酒的杯子都是從德國來的。

　　楊度坐在寬大的黑黃色牛皮沙發上說：「你這輛小汽車坐著真舒服，不知不覺就到了。」

　　「你知道嗎？」袁克定坐在楊度的對面，頗為得意地說，「這是德皇威廉二世自己的坐車。他硬要送給我，怎麼也推不掉。」

　　清末，北京城裏的小汽車極少，除開外國公使們偶爾坐坐外，中國的大官員們都不坐。一則是沒有車，更主要的原因是他們覺得坐八抬大轎體面威風。與中國的百姓一樣，中國的官場也沒有時間概念。他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要節省時間，提高效率。坐在八抬大轎裏，悠悠閒閒地，舒舒服服地，不管多遠，都這樣慢條斯理地由人抬著，前呼後擁地走去。一天走不到走兩天，一個月走不到走兩個月，日昇月落，歲月有的是。

　　皇家最早的小汽車是直隸總督袁世凱從英國買來進貢給慈禧太后的。慈禧覺得稀罕，叫人開著送她到頤和園裏去。她見往日一天的路程現在一會兒工夫就到了，很高興，回宮的路上她忽然不自在了。原來開車的司機大模大樣地坐在她的前頭，她不能忍受，訓斥道：「你是什麼人，怎麼能坐在我的前面？」司機嚇得臉色陡變，馬上停車，下車來給老佛爺跪著。但他跪在路上，車子卻不能前進，這也不是個法子呀！李蓮英聰明，忙說：「老佛爺，洋人不懂禮儀，造的車子，開車的就坐在前頭，這次讓他跪在座位上給您開回宮去吧。下一回，咱們自個兒造一部車，讓老佛爺坐在前頭，開車的坐後頭。」慈禧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只得叫司機跪著開車。從那以後，她再也不坐汽車了。她等待著由她坐前頭開車的坐後頭的車出來，然而這樣的車沒有造出來時她便死了。民國替代了清王朝，但官場的習氣基本沒變。這一年多來綠呢藍呢大轎全面復興，袁克定這輛德國小汽車，在京師中國人眼中，仍然是稀罕之物。

　　「難怪這麼快！式樣又好看，真正的好車。」楊度頗為羨慕地說。北京城裏的車雖少，但楊度在日本見過不少車，也坐過車，他有經驗。看著袁克定起身拿雪茄的時候，楊度想起自從進屋來就沒有見過他用枴杖。「芸台，你的腿真的好多了，連枴杖都丟了。」

　　袁克定高興地攤開雙手，笑著說：「我現在基本上不用枴杖了。人家洋人就是厲害，中國醫生都說枴杖丟不了，洋醫生就硬是丟掉了我的枴杖。你說人家洋人行不行？」

　　「這次德國之行，你真是大有收穫。」楊度點起一支雪茄抽起來。「又治好了腿，又開了眼界，又得了這麼好的一輛小汽車。說說德國吧！」

　　「這次德國真沒白去。」

　　袁克定也噴出一口煙，客廳裏充塞著香氣濃烈的煙味。他將在德國的所歷所見，挑些重要的說了個把小時，說者聽者都興趣盎然。

　　「皙子，我覺得德國最好的還是它的國體。」袁克定有意將談話引到主題。「德皇威廉二世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全體臣民都聽他的。國家在他的領導下，萬眾一心，步伐一致，真正做到無堅不摧，無攻不克。我最佩服的就是這一點。」

　　楊度點點頭說：「世界行君憲最成功的，在東方是日本，在西方是德國。日本我是親眼看到的，德國我雖沒去，聽了你的介紹，也知所傳不假。他們的成功經驗是值得世人學習的。」

　　「我臨回國的時候，威廉二世設宴招待我。席上，德皇對我說：『袁先生，我實話對你說吧，一個德國已不夠我治理了，我要在整個歐洲試一試鋒芒。』皙子，你看這個德國皇帝多有魄力。」

　　袁克定神色飛揚起來，兩眼放出亮光。袁世凱對德國的軍事力量一向傾仰，在小站練兵的時候便以德國軍營規矩訓練新軍，並在軍中開設德國學堂。那時袁克定還只有二十多歲，在德文學堂裏學德文。袁克定極聰明，兩三年工夫便把德文學得精熟。在德國期間，他可以不用翻譯與德國人交談。

　　「看來，威廉二世有稱霸整個歐洲的雄心。」楊度從來就崇拜英雄，日本的明治天皇和德國的威廉二世在他的心目中有崇高的地位。

　　「我對威廉皇上說：『看到貴國的強盛，我很慚愧，敝國貧窮落後，人民一盤散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如同貴國一樣的強盛起來。』皙子，你說威廉皇上怎麼對我說？」袁克定放下蹺起的二郎腿，挺直了腰板問楊度。

　　「怎麼說？」楊度的注意力也高度集中起來。

　　「威廉皇上說：『袁先生，我實話對你說吧，貴國人民智力低下，素質差，教育很落後，民主共和是不行的，貴國非帝制不能自強。清廷的垮臺不是因為國體不好，而是皇帝無能，若再出漢帝、唐皇、康熙、乾隆，貴國一定會強盛的。』」袁克定說到這裏停住，把眼情盯著聚精會神聆聽的楊度。

　　楊度的心情突然異常興奮起來，激動地說：「威廉二世真的這樣說了嗎？」

　　「真的這樣說了。」袁克定十分肯定地回答。「而且還說，假若我國實行帝制的話，他們德國將全力支持，要錢給錢，要武器給武器，要將官給將官。」

　　「哦！」楊度不禁站了起來，在客廳裏走了兩步。停下後他問袁克定，「德皇這些話，你都告訴總統了嗎？」

　　「我都原原本本對家父說了。」

　　「總統怎麼說的？」楊度急著問。

　　「家父出自內心地讚歎：『德國這個威廉皇帝真是位了不起的人，既有魄力，又有眼光，他把中國的問題看透了。你給他寫信時代我向他致意，謝謝他對中國的關心，就說我們會認真考慮他的建議。』」袁克定也站起，在屋子裏踱起方步來。他從楊度表情的變化中看出，這幾句話已打動了這位著名的君憲專家。「皙子，你長期研究君憲制，你說說，威廉皇上的話有沒有道理？」

　　袁克定沒有看錯，德國皇帝的話像一隻強有力的手，將楊度靈魂深處那根琴弦重重地撩撥起來。他一貫研究君憲，君主立憲制曾經是他嚮往憧憬的最完美最理想的國家體制。但是兩年多前，他又公開表示擁護民主共和，並為這個制度的建立而奔走效勞，那時已遭到了不少指責，這下若又轉回去再倡君憲，世人將會怎樣看待自己呢？不會被罵作毫無定見的政客、反覆無常的小人嗎？

　　楊度的心裏矛盾極了，見袁克定兩眼直瞪瞪地逼著他，只得隨口答道：「有道理，是有道理。」

　　袁克定和他父親一樣，從來就沒有什麼信仰、主義，也不太計較自己前後的話有什麼抵牾之處。他的眼睛只盯著一個目標，那就是利益，至於獲取利益的手段是否正當，自己的形象是否高尚一，後世人如何評價等等，他並不很在乎。楊度的遲疑心態，袁克定已經看出，他知道這是自己的釣餌還沒有下去的緣故。

　　這時，茂順進來說：「大公子，飯菜已準備好了。」

　　袁克定說：「好，皙子，咱們吃飯去，吃完飯後我請你沐溫泉浴。」

　　楊度高興地說：「正要好好體味一下你的溫泉浴。」

　　餐廳裏擺下了豐盛的酒席。待楊度坐下後，袁克定對茂順說：「皙子先生也不是外人，把大家叫來一塊兒吃吧！」

　　一會兒進來四五個年輕的男人，一個個笑容可掬地圍著餐桌坐下。袁克定一一作了介紹，這個是花工，這個是浴工，這個是廚師等等。楊度看著他們，覺得似乎一個比一個俊俏，皮膚白白的，嫩嫩的，眼睛水靈靈的。介紹到最後一個按摩師時，楊度發現此人的臉上和脖子上都撲著白粉，嘴唇艷紅艷紅的，像是塗著口紅。楊度猛然想起傅粉塗朱的何晏、張昌宗來，覺得甚是有趣，心想：袁大公子的別墅裏怎會養了這麼一群活寶？

　　吃飯時，袁克定不斷地與這些活寶說說笑笑，還親自夾菜給他們吃。吃完飯後，花工又唱了一段「蘇三起解」。那動作，那腔調，都活脫脫一個迷人的女性。楊度心裏暗笑不止。

　　略作休息後，袁克定帶著楊度去沐溫泉浴。楊度跳下水。水不冷不熱正合適，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刺一激著鼻孔，摸摸皮膚，有一種滑溜溜的感覺。泡了幾分鐘後，通體舒服極了。那邊，陪同吃飯的活寶們也都笑嘻嘻地下了水，一邊互相澆水，一邊互相逗笑。袁克定遠遠望著他們，臉上蕩漾著笑容。楊度見他們一個個泡得白裏透紅，亮光光的，煞是可愛，腦子裏突然冒出《長恨歌》裏的兩句詩來：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

　　洗完澡後，袁克定陪著楊度躺在皮椅上，喝著咖啡，聊著閒天。「這位大公子可真會享受！」楊度心裏不免暗自羨慕起來，又想：倘若讓靜竹在這裏療養一年半載，天天泡溫泉，說不定她的兩隻腿會很快好起來的。

　　「皙子，家父總是稱讚你的才學，尤其不能忘記那年罷職離京時，你和范孫先生遠送蘆溝橋的情誼。又說南北調停時你立了大功。」袁克定披著厚厚的德國絨睡袍，一手夾著雪茄，一手端著啤酒杯。

　　聽了袁克定這幾句貼心話，兩年多來一直坐冷板凳的楊度心裏暖融融的。同時，素日拚力壓住的委屈感又升起了。他略帶酸意地說：「唉，不提這些了，我也是命運不濟，辜負了總統的栽培。」

　　「不能這樣說，幾次組閣時，家父都有意讓你當總理。這次國務卿一職，最初也是你的，只是後來改變了。」

　　袁克定看了一眼楊度，只見他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袁克定清楚楊度的性格，內心裏的或喜或憂，總是會很快地在臉上表露出來。

　　「皙子，你知道家父的主意為何一再改變嗎？」

　　楊度搖搖頭。

　　「我實話告訴你吧，家父身邊圍著一群老傢伙，都是他們壞的事，我也最討厭他們了。」想起徐世昌和段祺瑞、徐樹錚等人，袁克定真誠地表示出憤怒。

　　「你也討厭他們？」楊度吃驚地問。

　　「你不知道，家父用人最重資歷，有兩種資歷他特別看得重。」袁克定放下啤酒杯，鄭重地說，「一種是小站練兵的資歷，一種是前清大員的資歷。」

　　楊度平時不大注意，經袁克定這一指破，他猛然意識到的確是這樣。唐紹儀、趙秉鈞、陸征祥、熊希齡、徐世昌這些人，或是在前清做大官，或是在小站練新軍，或是兩者兼備。怪不得自己不得重用，原來缺乏的正是這兩種資歷！照這樣說來，這一輩子在袁世凱手下是永無出頭之日了。楊度不免沮喪起來。

　　「我常對家父說，用人當學曾文正公，取其才而不論其資歷。家父口頭上也承認應該如此，但他就是改不了這個成見。本來想讓你當政治會議議長，都差不多就要公佈了。誰知李經羲一進京，他便變卦，說李經羲在前清做過雲貴總督，能壓得住人，皙子到底資歷淺了，別人會不服，結果又讓那個老傢伙做了議長，我反對也沒用。」

　　楊度苦笑道：「假若讓你來做總統就好了。」

　　袁克定正要套出這句話來，趕緊接著說：「倘若我做總統，第一件事便是任命你做國務卿。國事都交給你，使你的平生才學能得到充分展佈，做中國的伊藤博文、俾斯麥。」

　　「做中國的伊藤博文、俾斯麥」，這個久蓄於胸而近年來幾乎被視為不可兌現的理想，今天居然由袁大公子再次提出來，楊度胸中冒出一股既興奮又失落的複雜情感來。但眼前這個對美男子很有興趣的公子哥兒，他能當總統嗎？按照憲法來選舉，他的可能性怕永遠只是零！楊度下意識地輕輕搖了搖頭。這個舉動被袁克定看在眼裏，心裏不覺一驚，但很快，一股務必要做太原公子的慾火更熾烈地燃燒：正因為不能做總統，所以才決心要做太子！他不想再繞圈子了，決定開門見山，把自己的意圖和盤托出。

　　「皙子，抽支雪茄吧，我慢慢對你說。」

　　袁克定起身，親自把一支雪茄遞過去，又親自給楊度把煙點著，然後回到皮躺椅上，淺淺地連抽幾口，腦子裏在緊張地思考著。楊度望著袁大公子少有的皺眉凝思的神態，知道他要說出一番重要的話來，遂不做聲，讓他自個兒慢慢地思索。

　　又抽了幾口煙後，袁克定掐滅了雪茄，終於開口了：「皙子，實話對你說吧，我是想當總統的。想當的原因，不是因為總統的地位至高無上，權力至大無邊，我個人可以從中得到許多好處。家父這兩年當總統，我親眼看見他一天到晚有辦不完的公事，有訴不盡的苦惱。他為國家所付出的心血，他為百姓所承受的痛苦，別人大多不知道，惟有我這個做長子的才看得一清二楚。就這樣，他還要蒙受許多不白之冤，尤其是革命黨那批人，現在已是與家父勢不兩立的生死對頭了，天天在罵他咒他，暗中組織人馬，想用武力推翻他。看著父親一天天衰老下去，我心裏在嘆息：這是何苦而來？當初不出山，在洹上村飲酒吟詩，垂釣觀花，豈不十倍百倍勝過今天？我有時跟父親聊起這事，他每每嘆氣說：『這是沒法子的事。當年曹孟德說得好，倘使孤不在，正不知幾人稱王幾人稱帝。如果我不出山，當今的中國還不知有多少個草頭王哩，國家能安寧嗎？百姓能安寧嗎？』我聽了只得點頭。家父這番話我深有同感。大概我們袁家天生就是這樣要為國家和百姓操勞。這真是沒有法子的事，逃也逃不掉。」

　　袁大公子的正題開場白十分成功，把楊度緊緊地吸引住了。他瞪著兩隻烏亮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袁克定，傾聽袁的下文。

　　「儘管親眼見到家父這多難處，我還是想接替他的職務幹下去，為的不是自身，而是咱們這個國家。過去我也知道咱們國家很弱，百姓生活很苦，但還只是坐井觀天，不知外面的世界。這次去了德國，又看了歐洲其他幾個國家。唉，皙子，不瞞你說，我難過得好多夜晚睡不好覺，好多白天吃不好飯。跟人家比起來，我們的國家像個什麼樣子，簡直是個垃圾堆；我們的百姓過的什麼日子，簡直就是豬狗不如。作為一個中國人，尤其是作為一個中國總統之子，我心裏有多痛苦呀！」

　　袁克定得袁世凱的真傳，他的演戲功夫，其神情之真摯，做工之圓熟，比起老子來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的這番表演深深打動了楊度。楊度想起自己在日本生活了多年，雖時時眼看著別國好而憐恤祖國的貧苦，但究竟不若袁大公子這般深切，遂懷著尊敬的心情說：「你說得對。在日本時我也常有這種感覺，總渴望著自己的國家也跟人家一樣就好了。」

　　「正是這話。」袁克定立即加以肯定，並接過話頭。「我在柏林時，曾對著萊茵河立下過宏誓，一定要為國家的強盛而奮鬥，哪怕累死苦死也心甘情願。所以明知總統一職於己無利，但我還是要做，為的是要取得一個為國家辦大事的最有利的地位。」

　　楊度聽到這裏，不覺重新將眼前的大公子打量了一番。與他交往了多年，還真的沒有看出，他竟然與自己的心思這般接近！

　　「皙子，咱們兄弟說句真心話，你說我有接替父親當總統的可能嗎？」袁克定兩眼射出灼人的光芒，逼視著楊度。

　　怎麼說呢？說他不可能嘛，會掃了他的興頭；說他可能嘛，又實在有點違心欺人，而且他也不會相信，楊度想了一下說：「我看可能性不大。」

　　「說得對！」不料袁克定倒十分高興起來。「皙子，我就知道你是一個真心人，這正是我相信你的根本之處。你還是說得委婉了點，其實可以乾脆說白了：絕對不可能。中華民國的大總統絕對輪不到我袁芸台來做。為此我感到遺憾，因為我堅信家父的這一套是治不好中國的，必須改弦易轍。」

　　「為什麼？」楊度很樂意聽這樣的話，他要引導袁克定說下去。

　　「這是因為家父的頭腦裏守舊的思想根深蒂固。當然，這也難怪他，畢竟他做了三十幾年的前清官吏，對過去的那一套習慣些，但結果卻是對國家不利。比如說，他用人，就幾乎全用的前清大員，他對憲政其實是不熱心的，他對內閣制是不能接受的。他熱衷權力，事必躬親，不能放手讓別人去幹。」

　　楊度覺得，此時的小湯山溫泉浴室，彷彿已成了兩院議會，一個在野黨的黨魁正在尖銳地抨擊執政黨的首領。他同時不得不佩服這個抨擊者對時局的癥結看得準確，與自己的觀點十分吻合。正因為重用前清大員，自己才遭到冷落；正因為不熱心憲政，一個真正能導引國家富強的根本大法才至今未修好。抨擊者重視內閣制，自己今後才有可能做伊藤博文和俾斯麥。這幾句話，句句打中了今日政局的要害，也說出了自己的心願。楊度對眼前的袁大公子另眼相看起來，他莫非真的有治國大才？他莫非真的就是那夜戲台上的太原公子？

　　「芸台兄，你說得真好，我真要設法運動議員們選舉下屆總統時投你的票。」楊度出自真心地說。

　　「不！」袁克定斷然拒絕了楊度的好意，最終亮出了底牌。「皙子，總統我是不可能當的。為了國家的強盛人民的幸福，為了我能處於一個最有利的治國地位，為了能實現你的一匡天下的抱負，我請你襄助我。」

　　「如何襄助？」楊度從籐躺椅上站起，掐滅手中的半截雪茄，彷彿就要為朋友拔刀上前的樣子。

　　「我和你相約：今日你襄助我做成太原公子，促使家父登基恢復帝制，日後我一旦繼位，就拜你為相。那時我做唐太宗，你做房玄齡，再在中國造一個貞觀之治如何？」

　　「行！」楊度激動地不假思索地伸出一個手掌來。

　　「我們擊掌為定！」

　　「啪！」袁克定結著一塊大疤的右手掌在楊度的手掌上重重地一擊，十分高興地說，「去，咱們再到餐廳去喝它個一醉方休！」

　　袁克定的酒量並不大，三杯中國白酒喝下去，便醉醺醺地被茂順扶到臥室裏去了。楊度卻還只有四五分酒意。他躺在別墅精美的客房裏，聽著窗外溫泉流水的汩汩聲，身上燥熱不安。他乾脆披衣起床，燃起了一支雪茄。

　　楊度今夜太激動了。

　　他首先想到的是，在中國政壇上整整闖了十年，一心想借一個人的力量來實現自己治理天下的宏偉抱負，然而十年來所看準的袁世凱其實並不是一個理想的人物，真正的理想人物是其子袁克定！輔佐袁克定比輔佐袁世凱有利之處居多。

　　袁世凱是一代梟雄。他雄才大略，斡旋乾坤；他老謀深算，機巧權變；他手攬大權，獨斷專行。在他的身邊，只能充當他的工具，不能左右他的意志；只能為他服務，沒有餘地讓你施展。袁克定則大不相同。他有崇高的地位而無堅實的基礎，他有雄心而無長才。他治理國家必須要依靠別人，就如同當年駱秉章在湖南做亂世巡撫必須依靠左宗棠一樣。他一旦即位，就拜自己為相。這話不會是空頭許諾，因為他不得不如此！

　　猛然間，楊度想起了那年與曾廣鈞、夏壽田游碧雲寺數五百羅漢的往事，又想起秋雨秋風中與湘綺師訪馬王廟時胡三爹的即興拆字，都說自己今生有宰相的福分。現在看來，拜相的希望已不再渺茫了。二十年了，醉心帝王之學的湘軍將領後裔，看到一展胸中之學的這一天終於要來到的時候，他怎能不激動不興奮？他甚至想：面向南方，遙望著雲湖橋大喊一聲：「湘綺師，弟子就要圓你老的夢，將你老的學說變為現實了！」

　　接著他又想到，襄助袁克定恢復帝制，其實就是把一條通往富強的光明大道重新鋪展在中國面前。楊度相信自己多年信奉探索的君憲制度應當是拯救中國的唯一道路。自己原本看得清清楚楚：中國民智低下，二千多年來一直是皇權統治，只有虛君立憲制度才與國情最為接近，實行民主憲政，必定給國家帶來混亂。兩三年過去了，現實證明自己原來的分析完全正確。目前袁大總統健在，尚能控制局勢，一旦哪天死去，必定會由爭總統而引起內戰。不要說國民黨將會興風作浪，就是政府內部，覬覦這個寶座的人還少嗎？而最樂意看到中國興起內戰的，莫過於外國列強了。他們正好趁火打劫，乘機瓜分豆剖。這個局面不久就會到來，人們都在迷糊之中而沒有看出。

　　一旦帝制復辟，這種危局就不會出現。因為皇位的合法繼承人只能是皇帝的兄弟子侄，別人不能存此非分之想。這就從根本上杜絕了野心家的邪念，堵塞了動亂的源頭。至於皇室內部的爭鬥，畢竟是小範圍內的，況且只要皇帝在生時交代清楚，儲君有力量，則基本上不會有大亂子出現。只要不起內亂，再制定出一部好憲法來，大家都依法行事，國家自然會很快強盛起來的。

　　做這件事一切都是對的，唯一不妥之處就是自己又得挨一次罵。當年由君憲轉共和，報上登了不少文章將自己臭罵了好一陣子，弄得裏裏外外很不自在。如界這一次又變回去，將會招至更多的謾罵。

　　楊度氣塞了一會兒後，很快便通暢了。既然有志於從政，還怕別人罵嗎？商鞅、霍光、王安石、張居正，千百年來罵他們的人史不絕書。平心而論，他們為國家所做出的貢獻，無論怎樣詆毀都是否定不了的。就算自己反覆無常出爾反爾吧，如果真的為國家謀求了一條通向富強的道路，後人自然會諒解的，甚至還會讚揚。退一萬步說，毀了自己一人而換取了整個國家的利益，這個「毀」也是值得的。當年曾文正公辦天津教案，不就是一個毀了自己而成全國家的先例嗎？他的苦心，世人以後也越來越看清楚了。一個政治家要的就是這種富於自我犧牲的博大胸襟。

　　一定會有人說，楊度這幾年沒有做成內閣總理，主張恢復帝制是為了自己好做宰相。讓他們說去吧，我就是要做宰相，又如何呢？士人要實現自己的政治抱負，沒有職權能行嗎？有百里之抱負，必須有縣令之職權；有天下之抱負，必須有宰相之職權。人微則言輕，位卑則力薄，一個林泉之逸士，草萊之野民，能談得上有政治建樹嗎？還是袁大公子說得對，有最高的職權，才能為國家和百姓謀最大的利益，也才能使自己的滿腹經綸得到最好的施展。

　　楊度咬了咬牙根，決定不顧一切地這樣做去！

　　夜色很深了，萬籟俱寂，惟有溫泉的流水聲卻越來越清脆，越來越響亮。楊度毫無睡意。夜風把酒熱全部吹去，雪茄使頭腦更為清晰。他想起這些年來在政治上的摸爬滾打，幾乎可以說沒有成效，其關鍵的原因是自己的奧援不夠，朋友雖多，有力者卻甚少。這次要做大事，必須實實在在地組建強有力的班底，要利用袁克定這個條件，將自己的人安插進去。他仔細地將摯友們排了排隊，有幾個耀眼的名字跳進了腦海。對，辦大事不能離開他們的幫助！

　　一股寒風吹進來，楊度打了一個冷顫，倦意襲上心頭。他脫衣上床，滿懷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進入了夢鄉。他做了一個很甜美的夢：袁克定的登基典禮剛結束，一顆碩大的宰相金印便由四駕朱輪馬車護送到槐安胡同。楊度手捧相印指揮百官，宰理天下。文武百官都聽從他的號令，依照憲法辦事。不到二十年，中國真正地強盛了，西方列強紛紛前來取經，又一次「萬邦衣冠朝冕旒」的盛大儀式，正由他親自主持在隆重地進行著。

　　儀式還剛剛開個頭，他便被「當當」自鳴鐘敲醒，睜眼一看已經七點整了。正要起床穿衣，袁大公子已笑微微地走了進來。

　　小湯山別墅裏，今日的太原公子和未來的房玄齡又親切地會談起來。

〈六、夏壽田對亡妾的深情眷戀，使叔姬心裏很不是味道〉

　　接到皙子的信後，夏壽田日夜兼程從西安回到北京。

　　清王朝被推翻了，翰林院自然也就解散了，夏壽田家裏有錢，也不太計較飯碗被敲掉。他久慕西京古跡。茂陵秋風，灞橋垂柳，早勾起他綿綿思古幽情。如夫人岳霜一向喜愛關中形勝，極想西行寫生。兩人意趣相投，便張羅著去西安。夫人陳氏對丈夫偏愛岳氏，心裏一直懷有醋意，恰好收到家中來信。信上說母親病重，思女情切，陳氏藉機帶著一對兒女回桂陽老家去了。岳霜去掉了爭寵者，快快樂樂地陪著丈夫，一路畫畫一路吟詩來到了西安。

　　儘管關內關外烽火瀰漫，他們卻流連於雁塔碑林之間，徜徉於驪山渭水之畔，吊先人之遺跡，覽山川之奇景，過了一年多優遊歡樂的日子。誰知樂極生悲，岳霜不幸在西安染病不起，夏壽田懷著極大的悲痛將愛妾葬在香積寺旁。他則在香積寺裏租了一間禪房，天天禮佛唸經，在愛妾的香家邊整整地守了一百天。百日滿了，他還不想離開西安，遂在陝西都督衙門裏做了一名幕僚。平時，繁雜的文案簿書可以暫時驅散心中的憂思，到想極了的時候，又能去香積寺上墳。夏壽田打算就在西安待下去算了，秋涼時再把夫人和兒女從桂陽老家接出來。就在這時，他收到了楊度寄來的急信，要他進京，京師有高位等他來就。

　　夏壽田跨進槐安胡同的時候，正好楊度先天去了小湯山別墅。男主人雖不在，但室內的女主人們個個都是熟人，夏壽田以世侄之禮參拜了李氏老太太后，便和叔姬、黃氏和靜竹姊妹一起敘話。

　　談話之際，叔姬不時細細打量這位她早年心靈深處的戀人，心裏生出許許多多的感慨來。

　　從那年歸德鎮初次見面到現在已經整整二十年了，當年十七八歲的少女而今也快四十了。人們都說四十歲的女人豆腐渣。好強的叔姬雖不這麼認為，但每天對鏡梳妝，她又不得不承認眼角的皺紋越來越多了，人越來越顯老了。

　　叔姬這十多年來的歲月是不太幸福的。做了王家的媳婦之後，她的確是拜了一位很卓越的老師，詩文長進很大。公公對她很疼愛，甚至超過了親生兒女。詩文做得再好，公公對她再好，對於一個女人來說，都不能替代夫妻之間的情感。而叔姬最大的不足之處，便是丈夫不能令她滿意。

　　代懿一直深愛著叔姬，除開在日本有一段短時期的拈花惹草的不良行為外，結婚十多年來，他也沒有外心。在叔姬面前，也總是客客氣氣的。留學回來，他也在省裏和湘潭縣衙門裏做過事。儘管沒有一個正式官銜，也有一般的社會地位，至於養家餬口，那是決沒有問題的。倘若是一個尋常女子，守著這樣一個丈夫，一輩子也過得去了。叔姬不然，她是一個心氣高傲的女才子。她盼望自己成為李清照，也希望夫君是趙明誠。她理想的夫君，應是在外面做著大事業，回到家來，跟她談古論今，詩文酬唱。若有這等夫君，她甘願如易安居士那樣為他相思得「人比黃花瘦」。但代懿沒有幹出大事業來。她常常說丈夫：「你看看人家蔡松坡，都一起在日本學軍事，人家現在已是雲南都督了，你也不害羞。」把個代懿奚落得滿臉無光。

　　就說吟詠之事吧，代懿也比乃父差得太遠了。自從那次代懿承認《學步集》中的詩文大部分出自父親之手後，叔姬足足氣了兩個月。後來她想點撥點撥丈夫，誰知代懿就是不爭氣，再怎麼指點也達不到她的要求，她徹底灰心了。

　　大事業沒有，詩文酬唱的樂趣也沒有，叔姬對代懿真是失望已極。夫妻間經常為小事打嘴皮仗。一吵架，她就回娘家。每一次都是代懿賠著笑臉來接她回去。一進湘綺樓，公公總是哄著她，數落兒子的不是。老是重複那兩句話：「代懿不配做你的丈夫，你就看在我這塊老臉皮上，做我的女弟子吧！」就是衝著公公這兩句話，叔姬才勉勉強強地維持著這個小家庭，沒有散伙。

　　越是對自己婚姻的不滿意，叔姬就越是懷念初戀的情人。眼前坐著的夏郎，應該有四十七八歲年紀了，身體發福了，兩鬢可略見霜花。細心的叔姬發現，從前那兩隻聰明靈動無優無慮的眼睛似乎不太亮了，眼神裏有一種飽經世態後的成熟與穩重，或許是失妾的緣故吧，還明顯地帶有幾分憂傷和痛楚。

　　「唉，都變了，人生若是永遠年輕該多好！」叔姬在心裏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代懿沒來京？」夏壽田轉過臉來，特意與叔姬聊聊天。

　　「他沒來。」叔姬苦笑著回答。

　　「好多年沒有見到他了，還好嗎？」

　　「他還不是那個老樣子！」

　　夏壽田見叔姬說到丈夫時提不起精神，又見代懿沒一起來，心知他們夫婦一定是鬧不和了，便換了一個話題：「我想這些年來你一定做了很多詩文，我會在你家住一段時期，我要好好地聽你談一談。」

　　古話說「文章憎命達」、「詩窮而後工」，叔姬這些年來婚姻生活的不如意，反而成全了她的詩文創作。她有許多閨怨要訴諸文字，她也有許多閒工夫去反覆推敲，將近不惑之年的女才子，詩詞歌賦已鍛煉到爐火純青的地步了。代懿不堪與之對談，哥哥忙於政事無暇細談，黃氏、亦竹不懂詩，靜竹雖然興致很高，但到底才學淺了一些，如同莊子巴望見到惠施似的，叔姬是多麼希望有一個高才碩學者與她風雨細論文啊！現在來了一位大才子，何況這位大才子曾經佔有過她的整個心靈。她欣喜地說：「夏公子有這個興趣，我會天天向你請教的。」

　　「夏公子」！這個久違的稱呼，歷經滄桑的夏壽田今天聽起來是多麼的親切，多麼的動情。望著叔姬撲閃撲閃的眼睛和臉龐上微微透露出來的紅暈，二十年前歸德鎮總兵府裏那個聰穎純情的楊小姐的形象，一下子浮現在他的腦海。一股甜美的回憶伴隨著對青春的懷念之情頓時湧上心頭。那是多麼美好的春光，多麼美好的少男少女時代啊！如果時光能夠倒轉，一切都恢復到那個已經逝去的環境該有多好！

　　「好哇，聽你談詩，我是最有興趣了。」

　　何三爺過來招呼大家吃飯。

　　飯後，夏壽田被領進西頭一間小廂房。房間佈置得樸素、淡雅、舒適：銀白色的床單，奶黃色的被面，蛋青色的枕套，平平整整地鋪放在一張不大寬的木床上。靠窗戶邊是一張暗紅色的書桌，上面文房四寶一應俱全。一隻長方形小瓷瓶裏插著幾朵欲開未開的茉莉花，給小房間內添加了一股淡淡的清香。一壁牆邊擺著兩把矮腳木沙發，沙發上端掛了一幅齊白石的《蝦趣圖》。

　　夏壽田饒有興致地站在畫前，細細地欣賞起來。畫面上五六隻大大小小的蝦子游在水草邊，生動逼真，形態各異，尤其是蝦子頭上那兩根長長的觸鬚，又細又硬又活脫，比真正的蝦鬚要好看十倍。上次回湖南時，夏壽田在湘綺樓見過齊白石一面。他真難以理解，那樣一個土頭土腦、笨拙儉吝的農家木匠怎麼會有如此慧心巧手！

　　看了齊白石的畫，夏壽田又想起愛妾的畫來。岳霜好畫，有些畫也畫得不錯，但比起這幅《蝦趣圖》來自然相差太遠了。倘若岳霜還活著，他真要把白石請到北京來，指點指點她。以岳霜的聰明，一定會獲益良多。可惜呀，夏壽田想到這裏，悲戚之情又冒了出來。

　　他打開從西安攜來的木箱子，箱子裏存放著十幾幅岳霜的畫，是她病中親手挑選出來的，交給丈夫永久保存，其他的她都付之一炬了。有一張《灞橋柳絮圖》，岳霜自認是她的得意之作，夏壽田也喜歡。他把這張畫取出來，攤在桌上，反覆觀賞。

　　灞橋是西安城東灞河上的一座古橋。漢唐以來，灞橋兩岸便栽種著數以萬計的垂柳。人們送東去中原的客人多到此為止，然後折一柳枝贈別。柳是「留」的諧音，取挽留惜別之意。「楊柳含煙灞岸春，年年攀折為行人」，寫的就是這種情景。每到陽春季節，無數長滿綠葉的枝條一齊垂向河面，把灞橋兩岸打扮成一個綠色的世界。微風起時，柳絮滿天飛揚，猶如雪花一般地散落在水面田間，散落在遊人的身上，形成西安一大景觀。人們都喜歡到這裏來踏青春遊。折柳贈別的古風也還保存著：朋友遠行，送到橋邊，然後折一支垂柳相送，互道珍重，灑淚而別。

　　去年春天，夏壽田和岳霜就在灞橋邊看到這個情景。漫天飄舞的柳絮之中，一對年輕夫妻在灞橋邊分手，妻子折下垂柳送給丈夫。夫妻相對無語。岳霜看在眼裏，大為感動。回到家中立即鋪紙作畫。夏壽田在一旁為她研墨。灞橋、垂柳、柳絮，再加上這對夫妻，組成了一幅既美麗又悱惻的畫圖。畫好後，人見人誇。誰知岳霜不久就病了，這幅《灞橋柳絮圖》竟成為她的絕筆。想到這裏，夏壽田決定把這幅畫張掛起來，讓它天天對著自己。

　　他回顧房間，只有掛《蝦趣圖》這塊地方最為合適，心裏輕輕地說：「白石仁兄，只有請你委屈了，這個地方就暫時讓給岳霜用幾天吧！」邊說邊取下《蝦趣圖》，將《灞橋柳絮圖》端端正正地掛好。

　　掛好畫後，他又取出一個小木相框來，相框裏嵌著他和岳霜的合照。他將相框擺在書桌上，自己坐在床邊細細端詳。看來看去，覺得這個相框還只有擺在小瓷瓶處最為適當。他便將插著茉莉花的瓷瓶拿開，將相框放在那裏。

　　正在這時，叔姬提著一把茶壺輕輕地推開房門。她正要叫一聲「夏公子」，卻突然看見牆上的《蝦趣圖》不見了，換上的卻是另一幅畫。她躡手躡腳走過去，沒有驚動背對著她的夏壽田。她看到畫的左下角有四個字：岳霜學畫。她明白了，這幅畫是他的如夫人畫的。叔姬心裏不自在了。原來，這幅《蝦趣圖》是她從齊白石家裏拿來的。白石還沒有題字，她便帶到北京來了。聽說夏公子要來，並要在家裏住一段時期時，她特地把這幅畫挑了出來，送到店裏去裱好，當作一件禮品掛在這間屋子裏。想不到夏公子竟把如夫人並不高明的畫來取代這幅傑作！

　　再一轉眼下叔姬更不愉快了。她為夏公子摘下的茉莉花連同裝花的瓷瓶都不見了。茉莉花是她最喜愛的花，這個小瓷瓶還是小時候父親送給她的，她一直珍藏著，如今為了心愛的夏公子她才拿出來。居然被他毫不經意地移到別處，替代的卻是他和岳霜的合影。叔姬心裏很不是味道。

　　她依舊提著那把茶壺，悄沒聲息地退出房間，回到自己的臥房，癡呆呆地一人獨坐良久。她漸漸地明白了，夏公子的心裏只有岳霜，自己是不可能也不應該再插入他們的情感世界。她拿起筆，信手寫下幾句詩：

　　春風楊柳時，漢上客何之。

　　何須繞樑曲，只此已堪悲。

　　她放下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企盼與夏公子談詩論文的興趣已減去了多半！

　　第二天，楊度從小湯山回來。一對摯友重逢於京師，自是歡快。楊度勸慰午詒丟開對岳霜的思念，因為這種思念對逝者無益，只會徒增生者的悲苦，不如打點精神去做一番大事業，將來功成名就，追封親人，或許是對逝者一種更好的紀念。夏壽田當然能理解老友的好心。

　　楊度對午詒說，內史監正在物色一名能幹的內史，半個月前，他通過袁克定把午詒的履歷送了上去。袁世凱極重出身，見夏壽田是戊戌科的榜眼，已很滿意，又見是巡撫夏時的兒子，更是高興。原來袁世凱與夏時有過一面之交，對夏時印象很好。既是榜眼，又是世交，袁世凱正要用這樣的人，遂親批：調夏壽田進京，任內史監內史，月支大洋三百元。

　　內史監相當於現時的機要秘書處，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機構。已有三名內史，月薪分別為一百元、一百五十元、二百元不等，夏壽田一來便支三百元，足見袁世凱對他的器重。夏壽田很滿意這個職務，無論從地位還是從待遇來說，不僅遠非陝西都督府幕僚可比，也比當年翰林院侍讀學士要優越。他很感激老友的提攜。

　　略為休息幾天後，楊度領著夏壽田去見內史長阮忠樞。在去總統府的馬車裏，楊度將從袁克定那裏聽來的關於這位內史長的一則故事講給新來的內史聽。

　　早在袁世凱做直隸總督時，阮忠樞就是督署的幕僚長。此人沒有功名，但學問文章極好。他每天過著晨昏顛倒的生活。白天蒙頭睡大覺，傍晚時分才起床，吃完飯後躺在炕上抽上個把鐘頭大煙，然後進屋辦公事。他精神亢奮，思路敏捷，不管有多少公務，有多難下筆的書信奏折，他一夜裏都可辦好。第二天清早，他把料理好的事情一件件地擺在案桌上，自己外出玩樂去了，別人按他的吩咐去辦，決不致誤。因而袁世凱儘管不喜歡他抽大煙、日睡夜作的不良習氣，但還是重用他。

　　有一天，阮忠樞告訴袁世凱，說他看中了保定艷香院的姑娘雁兒，打算贖她出來做一房小妾。袁世凱沉下臉來訓道：「堂堂督署裏的幕僚長，怎能娶妓女為小老婆？你打消這個念頭吧！」

　　阮忠樞見上峰這樣堅決反對，只好作罷，但心裏怏怏的。從那以後，他精神總提不起來，文章也沒有先前的光彩了。

　　這天，袁世凱對阮忠樞說：「跟我到天津走一趟吧！」

　　到了天津，袁世凱說：「今天夜裏，我的一位朋友辦喜事，你和我一起去吃喜酒吧！」

　　夜晚，兩頂轎子抬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剛一下轎，鞭炮聲、鼓樂聲就響起來了。阮忠樞一踏進門檻，一群婆娘就高喊：「新姑爺進房了！」阮忠樞莫名其妙，問身旁的總督：「新姑爺是誰呀？」袁世凱笑道：「就是你呀，快進洞房吧，新娘子等你一天了。」阮忠樞將信將疑地走進燭光輝煌的洞房，只見一個渾身紅衣紅褲的女人坐在床沿邊，頭上罩一塊金光閃閃的大紅披巾。袁世凱在一旁慫恿：「快揭開呀！」阮忠樞猶猶豫豫地揭開大紅披巾，不覺驚呆了：這不是雁兒嗎？她怎麼會坐在這裏？他擦了擦眼睛，再細細地看：不錯，真的是雁兒。他欣喜若狂，抓著雁兒的手問：「你怎麼到這兒來了？」姑娘羞答答地說：「袁大人把我贖出來，又送到天津，說你在這兒等我。」

　　阮忠樞立即明白了一切。袁世凱為他籌備的這場喜事，用心是何等的深遠！這位好色的幕僚長激動萬分地對著他的上峰說：「袁大人，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忠樞這一輩子死心塌地地跟著您了！」

　　夏壽田聽到這裏，哈哈大笑起來，他覺得這位內史長是個十分有趣的人物，而袁大總統對下屬的體諒，也為古今所少有。

　　阮忠樞出來與他們見了面。因為臨近中午，正是他要睡覺的時候，所以精神特別不好，滿臉陰陰黑黑的，連連打哈欠。他有氣無力地與夏壽田拉了拉手，說：「剛才大公子親自打電話來關照了，明天起內史監直接與總統本人打交道的人就是你了。好好幹吧，大總統不會虧待人的。」

　　夏壽田忙彎腰說：「今後還要仰仗您多多照顧！」

　　「彼此，彼此。」阮忠樞打了個哈欠，問，「你住哪兒，家眷來了嗎？」

　　楊度代為回答：「暫時住在我家，家眷還在湖南。」

　　阮忠樞對夏壽田說：「先住個把兩個月吧，我會在中南海裏給你找間好房子的。」

　　阮忠樞實在擋不住瞌睡的攻擊了，忙草草收了場：「好吧，今天就聊到這裏，明天你提前一個小時，七點整到內史監來，我會把你的工作安排好的。總統八點準時進辦公室，你就得開始忙碌了。」

　　夏壽田才華出眾，卻又沒有通常才子那種散漫自負的習氣。他謙虛謹慎，勤勤懇懇。不管颳風下雨天氣多麼惡劣，他從來不遲到不早退。不管有多少公務事，他從來沒有怨言，總是兢兢業業地做好。兩個月下來，不僅阮忠樞喜歡他，袁世凱也很滿意，認為他是一個很理想的內史人才，對他日漸器重。

　　有一天晚飯後閒聊天，楊度若無其事地問夏壽田：「近來總統府裏有什麼新聞嗎？」

　　夏壽田隨口答道：「昨天大總統與徐相國閒談。大總統說，當年小站舊人現在大多暮氣沉沉了，尤其是段祺瑞自以為資格老功勞大，開會常常不到，真不像話。徐相國說，陸軍總長乾脆換一個人算了。大總統說，我也想起用一個新人，改造一下北洋新軍，一時找不到合適的人。」

　　楊度一聽，心想這可是袁世凱的一個大舉動。袁對段不滿，非止一日，要撤段的陸軍總長職務，可能存心已久，但一直沒有確鑿消息，幸而夏壽田在袁的身邊，才能得到如此快而準的信息。他不由得暗自佩服袁克定的精明，正是他提出來的安排一個人在老爺子身邊的建議，才有夏壽田今天的位置。

　　「他們談到一些人選嗎？」陸軍總長一職非比等閒，誰坐了這把交椅，誰就掌握了全國的武裝。楊度起身提茶壺給老友續水，以便將自己剛才這番思索的表情遮掩過去。他現在還不能把夏作為一個暗探安置的目的說出來。因為他知道昔日的同窗是個規矩人，並無多大的政治抱負。若對他明說了，他反而會害怕，甚至有可能辭職不幹。

　　「他們提了幾個人，湖南的譚延闓，山西的閻錫山，警衛軍統領陸建章。」

　　楊度在心裏一一掂量著這幾個人，遺憾的是他們都與自己沒有關係。

　　「還有雲南的蔡鍔。」停了一會兒，夏壽田又報出一個名字來。

　　「蔡鍔！」

　　楊度心裏猛地一動，腦子裏立刻浮現出那年在時務學堂八個人一起舉杯起誓的情景，其中年紀最小的便是蔡鍔。瘦瘦精精的，眼睛不大卻極有神采，個頭不高卻很穩重的時務學子，當時就在楊度的腦子裏留下很深的印象。尤其是十年前橫濱的再次見面，蔡鍔已是一個英氣勃勃的軍人了。他激動地朗誦《湖南少年歌》，對自己的由衷敬佩，使楊度永記在心。十年來，蔡鍔腳踏實地，埋頭練軍，以突出的成績在軍界嶄露頭角。難能可貴的是，蔡鍔為人正派，持身謹嚴，因而廣獲時譽。辛亥年領導昆明新軍響應武昌起義，被一致推舉為雲南都督，今年才三十二歲。這樣一位德才兼備的年輕都督，在當今的中國真如吉光片羽。倘若把他引薦來北京，執掌陸軍總長大印，那無異於引來一尊今後政治生涯中的護甲金神。憑著過去的友誼和今日的推薦，楊度相信，熱血漢子蔡鍔會成為自己心腹的。

　　想到這裏，楊度異常興奮起來。他笑著對夏壽田說：「午詒，我昨天從一個朋友那裏借來了一架留聲機，放一段戲給你聽聽。」

　　「好哇，放哪段？」

　　「放一段尚和玉的《長坂坡》吧！」

　　楊度輕輕地搖動把手，唱片旋轉起來，書房裏響起尚和玉高亢有力的唱腔：「趙子龍掉銀槍再入重圍，救幼主，扶漢室，我赤膽忠心……」

　　楊度半瞇著眼睛，左手合著節拍擊打桌面，不知不覺地頭也跟著動起來，腿也跟著點起來。他彷彿覺得蔡鍔就是當今的趙子龍，而自己無疑將會是流芳千古的諸葛亮！

〈七、楊度和梁啟超都把寶押在蔡鍔身上〉

　　兵馬司胡同裏有一座寬大的四合院，這是大公子袁克定在城內的別墅。袁克定的住宅在中南海內，他的一妻二妾帶著子女常年住在那裏。于氏夫人因為年輕時就失寵於丈夫，除克定外再無生育，因而克定和克定的子女便成了她的心肝寶貝，她一生的希望就寄託在克定身上。無論在哪裏，她總是跟克定一家住一起。因為愛之太深，也便關心過分，兒子做什麼事她都要過問。克定很煩，便乾脆將兵馬司胡同當作家，常常三五天不回中南海。寬大的四合院裏，他照樣豢養一批伶童，但往來更多的仍是他事業上的朋友。

　　夜很深了，楊度急急地敲開兵馬司別墅的門。袁克定剛寬衣睡覺，知楊度這麼晚來，必有急事，忙將楊度喚進臥室。

　　楊度將夏壽田透露的情況告訴袁克定。還沒等楊度說完，他便激動地插話：「段歪鼻子太可惡，早就該撤職了！」

　　接著，楊度又將袁世凱與徐世昌所議到的幾個人名提了出來。

　　袁克定說：「陸建章本是和馮國璋、段祺瑞一氣的北洋舊人，用他來改造北洋，那不可能。閻錫山這個人，聽說一身土氣，地方觀念很重。譚延闓去年鬧過獨立，不可靠。倒是蔡鍔可以考慮。他也是湖南人，你跟他有交往嗎？」

　　袁克定和自己的想法一致，這使楊度很高興，遂將與蔡鍔的多年交往簡略地說了一遍。袁克定聽了，拍著楊度的肩膀說：「皙子，你與蔡鍔有如此交情，還說什麼？就這樣定了，我們共同設法，促使老爺子調蔡鍔進京。」

　　從第二天起，袁克定就在等待時機向父親進言。恰好這一天袁世凱召集例會，段祺瑞又沒出席。中飯時，袁世凱又氣得將段說了幾句，侍立在一旁的袁克定忙插話：「段芝泉恃功而驕，帶了一個壞頭，若各部總長都像他那樣，總統府就沒威信了。他既然長期生病，父親何不乾脆叫他辭職，安心養病算了。」

　　這話說到袁世凱的心坎裏去了：若不對段祺瑞加以懲處，總統的威信何在？他問兒子：「你看誰可以接陸軍總長這個職務？」

　　「雲南都督蔡鍔。」袁克定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對他熟悉？」袁世凱放下筷子，認真地問。

　　「兒子至今未見過蔡都督的面，只是聽許多人都說他很能幹。」袁克定彎腰稟答，「據說他二十二歲便在日本士官學校以第二名的成績畢業，與蔣百里、張孝准並稱士宮三傑。回國後歷任江西、湖南軍事學堂教官，後任廣西新軍總參謀官、陸軍小學總辦，混成協統，訓練軍隊很有一套，廣西巡撫張鳴岐、雲貴總督李經羲都很器重他。又聽說蔡都督事事以身作則，嚴於律己，不扣軍饗，不圖享受，在西南新軍中很有威望。」

　　袁克定把早已準備好的一段話對父親敘說了一遍。

　　其實，袁克定說的這些，袁世凱大都知道。不過，袁克定這番話還是有作用的，因為他從兒子的口中獲知京師有許多人都在稱頌這個遠在西南的年輕都督。一個人能有如此口碑不容易，但蔡鍔還不是袁世凱心中最合適的人選。這主要有兩方面的原因。

　　一是去年寧贛之役時，有人揭發蔡鍔與宣佈獨立的重慶方面有暗通款曲的嫌疑。二是蔡鍔為梁啟超的學生。袁世凱對梁表面籠絡，內心一直深懷戒備。在他看來梁蔡師生二人一文一武，倘若結合起來，就有可能成為一股動搖國本的力量。必須對蔡鍔再做一番瞭解。

　　「克定，蔡鍔這個人，你只是聽別人說起，自己到底未見過本人。還有哪個很值得信任的人瞭解他嗎？」

　　「有哇。」袁克定馬上回答，「楊皙子與蔡鍔同是湖南人，與蔡有十多年的交情，可以說是看著他長大的。父親不妨問問他。」

　　「好吧，」袁世凱抹了抹嘴巴。「下午，叫楊度來一趟。」

　　下午二時，袁世凱準時結束午睡起床，然後拿起鑲有鐵托的籐手杖，從二樓下到一樓辦公室。一路上手杖點在樓板上，發出「篤篤」的響聲。樓下的人知道總統下樓了，全都屏息垂手侍立。下到最後一級樓梯，他似咳非咳地「哦」了一聲。這是他的習慣，意在告訴大家，他要進辦公室了。夏壽田趕緊過來打開辦公室的門，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即進門，而是問：「皙子來了嗎？」

　　「他早已在會客室裏恭候了。」夏壽田恭敬地回答。

　　袁世凱轉身朝會客室走去。

　　「大總統！」當袁世凱矮壯而筆挺的身軀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楊度立即起身迎接。

　　「皙子你來了，坐吧！」

　　袁世凱招呼楊度坐下後，自己也在對面沙發上坐下。剛落座，一個年輕的內史進來，給他端上一小杯乳白色糊汁，同時給楊度遞來一杯清茶。自做總統後，袁世凱每天上班時照例要喝一杯這樣的糊汁。這是按宮中一個老御醫開的方子，用鹿茸、人參、虎鞭、蜂蜜等補藥熬成的。就靠著一天兩小杯糊汁，他外應繁雜國事，內應列房嬌姬，始終保持旺盛的精力。「好久不見了，近來還好嗎？」

　　「托總統洪福，近來一切都好。」楊度說的是實話。這兩年多來他自認對袁世凱有功，但頻遭冷遇，心裏總不太舒暢。自從與袁克定小湯山會談以來，他才真正看到了光明的前途。夏壽田的被重用和蔡鍔的即將進京掌重權，更給他以初戰告捷的喜悅。

　　「好，好。」袁世凱的關心顯然只是一個形式，他並不多問下去，隨即轉入正題。「今天請你來，是想問問你，雲南都督蔡鍔這人如何，據說你是他多年的朋友。」

　　對於袁世凱這種不多說客套話，總是單刀直入的談話作風，楊度是熟悉的，他也不轉彎抹角：「回稟總統，我是在戊戌年春於長沙時務學堂裏初次認識蔡鍔的。那時他才十六歲，但已經做了三年秀才。聽說蔡鍔出身貧寒的農家，自小天資過人，胸有大志，最能吃苦。他進時務學堂，是一個人徒步從邵陽老家走到長沙的，在學堂裏年紀最小，但成績最好。」

　　袁世凱認真地聽著。「出身貧寒的農家」這句話引起了他很大的興趣，他知道這種人對格外之恩比較容易接受。

　　「後來蔡鍔到了日本學軍事，我那時也在東京，與他有過交往，舍弟與他關係也很好。」楊度知袁世凱對梁啟超有戒備，有意不提蔡去日本是為著投奔梁的原故。「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多數較為放蕩，但蔡鍔與他們大不相同。他從不進酒樓歌廳，也不與任何女人往來，一心一意學習日本的軍事，因而成績非常優秀。畢業時，士官學校有意留下他，但他執意要回國報效。」

　　袁世凱習慣地摸著鬍鬚。他的鬍鬚原來蓄的是八字式，自從克定從德國回來後，他便模仿德皇威廉二世的樣子改蓄牛角式，即兩端尾部向上翹，如水牛之角。袁的鬚式改變引起連鎖反應，官場上下紛紛蓄起牛角式鬍鬚來。官場的愛好又影響社會的風尚。一時間，京師男子漢，幾乎人人嘴上都長起兩隻小牛角來。袁世凱心裏在尋思：這樣一心一意為事業的人真難得，但他不圖享受不貪女色，拿什麼東西來套住他呢？

　　「蔡鍔回國後，他的軍事才能很快就受到了各方的重視。」

　　「皙子，據說蔡鍔是梁啟超的得意學生，是這樣的嗎？」

　　「蔡鍔在長沙時務學堂讀書時，梁啟超教過他的書，梁對他是很欣賞的。不過在日本時，我並未見過他們之間有特別親密的關係。」

　　時務學堂裏的師生關係是無法迴避的，只得實說，至於在日本的情況，楊度料想袁世凱也不清楚，他一句話將梁蔡之間親密的交往給抹掉了。

　　「梁啟超這個人始終不肯和我們同心，蔡鍔是他的學生，假若我把蔡調進京來委以重任，你看蔡能為我們所用嗎？」

　　「大總統，這點您請放心。」楊度堅定地說，「師生之誼只是一段時期的，並非牢不可破。當年梁啟超與其師康有為的關係，可以說是古今少有，但後來因為信仰不同，幾如水火，這是盡人皆知的事。蔡梁之間只是一般的師生關係，並無深交。何況蔡出身貧寒，出身貧寒的人都知感恩。倘若大總統對他予以格外恩寵，蔡鍔一定會感恩戴德，樂為大總統所驅馳。」

　　楊度這個康梁先合後分的例子舉得很好，大大消除了袁世凱對蔡鍔的疑慮。至於去年的事，是不能也不應該詢之於楊度的，且無真憑實據，暫擱下，先把他調到北京來，考察一段時期，可用則用，不可用則以一虛職把他拴在身邊，豈不比虎在深山更好！

　　袁世凱就這樣決定了。

　　蔡鍔即將進京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梁啟超的耳中。

　　去年秋天，熊希齡組閣，梁啟超入閣做了司法總長。入閣之初，他還存著一番志向，試圖制定一個司法制度，將從未有過嚴格法律意義的中國司法引入正途。但很快他就失望了。熊希齡並不是有作為的政治家，袁世凱更無意於各項建設。對大總統來說，當務之急乃是如何鞏固政權，用強力將反對派壓下去。熊希齡辭職後，他也辭職了，袁世凱改任他為幣制局總裁。這更是一個有名無實的職務，不過月支五百大洋而已。

　　進步黨成立，梁啟超被選為理事。理了一段時期的事後，他也看出，這些所謂的議員們大部分都是圖一己名利的政客，口頭上說的一套，心裏想的又是一套，而且對政黨政治一竅不通。袁世凱解散國民黨，收繳國民黨籍議員證書，大多數進步黨議員們為消除政敵而拍手叫好，並落井下石。梁啟超看到這個局面很痛心。國會是兩黨組成的，不能一黨唱獨角戲，沒有了國民黨，進步黨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果然，國民黨籍議員被取消後，國會開會不成，很快就解散了。進步黨失去國會這個合法鬥爭的場所，也就名存實亡了。

　　梁啟超終於徹底看清袁世凱不是行民主共和的人物，對兩年來的追隨頗為悔恨。同時，他也看出袁世凱之所以能這樣為所欲為，其根本的力量在於袁的手裏掌握著北洋軍。梁啟超要成事，進步黨要成事，非要有自己的軍隊不可。因此，他把希望寄託在自己的高足蔡鍔的身上。楊度根本不知道，回國十年來，蔡鍔一直與梁啟超保持著密切的聯繫。蔡鍔發自內心地敬重名滿天下的恩師，梁啟超也十分器重依畀這個年輕有為的學生。蔡鍔與梁啟超的情誼遠遠超過了楊度。現在得知袁世凱要調蔡鍔進京，授其軍事重權，梁啟超如何不高興，忙修書一封寄往昆明，盼望學生將滇事妥善處理後速來京師。

　　蔡鍔收到楊度的信後兩天便收到了總統府的調令。他生性沉靜穩重，慮事深遠，並不認為到京師去是一件好事：素與北洋軍系沒有瓜葛，京畿一帶從來就是北洋軍系嚴密控制的地方，孤身進京，能有什麼作為？弄得不好，反而入了牢籠，今後欲求脫身都很難。都督衙門裏的僚屬們卻都主張他去。大家說，雲南畢竟是邊隅之地，影響有限，應該有坐鎮北京號令全國的雄心大志。又表示雲南永遠聽都督的，倘若今後有什麼事要雲南辦，只要一句話，滇軍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正在猶豫不決時，蔡鍔接到恩師的信。他不再遲疑了，遂打點行裝啟程。

　　袁世凱本想讓蔡鍔先當參謀總長，以取代從不到部的黎元洪。因為黎一邊做著副總統，一邊還兼著這個職務，儘管他身任兩個總領全國的要職，卻始終不肯離武昌一步。待蔡鍔做了一段時期的參謀總長之後，再調任陸軍總長，進而取代段祺瑞。不料左丞楊士琦的幾句話，使袁世凱取消了這個安排。

　　就在蔡鍔進京的前夕，他跟楊士琦談起這事。楊說：「北洋軍系是長期來形成的，要驟然改變不可能，只宜行之以漸。北洋軍系都是北方人，若用一個南方人來做他們的總指揮，會引起他們的不睦。況且蔡鍔年輕資歷淺，不易彈服，容今後慢慢物色更合適的人為好。」

　　袁世凱對長軍事之人本來就看得很重，他認為楊士琦的話有道理，尤其是用南方人來指揮北方人確實有點不妥。

　　蔡鍔進京的那天，袁世凱派人用隆重的禮節迎接，又在棉花胡同裝飾了一套豪華的住宅讓蔡鍔居住。過了幾天後封蔡鍔為政治會議議員、約法會議議員、參政院參政，再過幾天又封他為昭威將軍。頭銜很多，就是沒有具體職務。

　　蔡鍔在棉花胡同住下後，先去拜訪老師梁啟超，之後又看望了楊度。楊度帶著他到小湯山別墅。袁克定在這裏設盛宴款待，又特意送蔡鍔一件紫貂皮袍。說是北京冬天冷，對於一個初進京的南方人來說，禦寒當為第一要務。蔡鍔將皮袍試了試，大小長短剛好合身，他很感激袁大公子的美意。

　　為了將兵權收回到自己手中，袁世凱想出了一個好主意。他在總統府裏設置一個名曰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掌管全國軍事，將段祺瑞、王士珍、程璧光、蔭昌、薩鎮冰等陸海兩軍及參謀部巨頭都安置在辦事處做辦事員，所有重大軍事決策都在由他親自主持的辦事處會上決定。這樣，陸軍部、海軍部便都成為名存實亡的機構了。到後來，他乾脆逼段祺瑞辭去陸軍總長的職務，由王士珍接替。蔡鍔的陸軍總長計劃徹底告吹了。

　　袁克定、楊度一心想把蔡鍔送進最高軍事決策機構。經過多方運動，袁世凱終於同意讓蔡鍔進統率處做辦事員。

　　蔡鍔雖未做成陸軍總長，但以一個南方人又非北洋軍系的年輕都督而擠進統率處，令軍政兩界都刮目相看。大家皆認為蔡鍔已成為袁世凱最信任的紅人，作為一顆軍事新星，他已經璀璨地升起來了。

　　蔡鍔自然感激袁克定和楊度的大力推薦，梁啟超也感激他們。由於蔡鍔的關係，這兩年因各人忙自己的事而顯得疏淡了的梁楊關係又變得熱火起來。他們都把寶押在蔡鍔的身上，企盼這位年輕的軍事奇才能做實現自己政治理想的得力工具。

　　這天，蔡鍔因母親和妻兒來到北京，在東來順酒家設宴招待師友。邀請了梁啟超、楊度赴宴，同時還特為將在家賦閒的熊希齡及劉揆一也請了來。雖同處京師，平日也難得聚會，今日相聚一堂，大家都格外珍惜。

　　梁啟超想起十六年前時務學堂的那次聚會，想起緊接著的轟轟烈烈的維新變法，想起隨之而來的風雲突變、六君子的遇難、自己和南海師的出逃，想起海外十多年的奔波鼓吹，又想起前年回北京時的滿城轟動，這兩年的入閣組黨親辦政事的艱難和失望，一時間滄桑變化的萬千感慨都湧上胸間，本來海量的他，只喝了幾杯酒便覺得頭暈了。

　　三十六歲的劉揆一已有些發胖了。前年和去年，他當了八個月的工商總長。時間雖短，卻是兩度人閣。在陸征祥內閣待了兩個月，在趙秉鈞內閣裏待了半年，因宋案而憤然辭職。民國未建立時，劉揆一作為血氣方剛的職業革命家，為推翻清廷建立共和，出生入死不屈不撓。民國建立後，他做過閣員級大官，反而意志大為衰退了。

　　袁世凱做總統後，同盟會要建政黨內閣，為抵制袁世凱所主張的超然內閣，同盟會籍的蔡元培、宋教仁、王寵惠、陳其美四總長退出內閣。袁為討好同盟會，提出由劉揆一接替陳其美的工商總長一職。為調和矛盾，消除黨爭，黃興勸劉揆一先脫黨後入閣。劉揆一很想利用總長一職為國家做點實事，於是宣佈脫離同盟會，進而做了陸內閣的工商總長。這下招致了同盟會中激烈派的堅決反對。他們指責劉為了謀取高官而叛黨。又因劉任職後委任共和黨的向瑞琨為次長，而劉在議員討論時獲得了共和黨的全數票，於是不少人說劉做總長是交易。剛上任的劉揆一便四處挨罵。全國政局混亂，黨爭激烈，誰有心思辦實業？劉揆一肚子經濟改革的計劃全部化為空文。到了辭職的時候，工商實業無一舉措，經濟建設無一業績。這一年來劉揆一頗為消沉，他沒有想到革命成功後的中國竟然是這個樣子！

　　熊希齡辭去總理後，在香山買了一座房子住下。熱河盜寶案的公佈，使他既感委屈又有口難辯，他對袁世凱恨懼交集。想想當了五個月的名流內閣的總理，除開把袁由臨時總統扶為正式總統、副署解散國民黨和國會外，一件實事都沒有做。清夜扣心，深覺慚愧。熊希齡認識到自己不是幹政治的料子，不如做點實事更有益於社會。夫人朱其慧很贊同丈夫的意見。她一向富有同情心，每見孤貧無援的老人和流離失所的孩子便覺心裏難受，於是她和丈夫商量籌辦社會福利事業。熊希齡深為讚許。眼下，他已在開始做這件事了。

　　當一個整腳的政治配角，給他帶來的是羞慚；做一個拯弱扶貧的慈善家，得到的是社會的廣泛讚譽。幾度宦海浮沉過來的湘西俊才，終於尋到了自己的最佳人生位置。為此，他心裏充實，心情也很開朗。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說：「松坡，當年時務學堂的學生，就數你的出息最大了。」

　　「熊先生過獎了。」蔡鍔謙虛地笑了笑。「我沒有做什麼事。霖生兄領導同盟會在海外艱苦奮鬥，武昌首義時又親冒矢石，他才是締造共和，有大功於國家和人民的英雄。」

　　「松坡取笑了。」劉揆一苦笑著說，「我哪裏配得上有功，真正有功的還是卓如師、他這十多年來所撰寫的數百萬文章，不僅開啟了今天的民智，而且對子孫後代都有不盡的啟示。」

　　劉揆一說的是心裏話。一年多來，他在對革命成功後的中國現狀的痛苦反省中，深感這一切都是由於國人的文化素質太差的緣故。這種差，是全民族性的，不僅僅是市井小民、販夫走卒，包括國會的議員、內閣的總長次長，甚至也包括自認為是先知先覺的革命黨人在內。一場劇烈的暴動可以推翻一個朝代，改換一個政權，但對民智的提高、素質的改善，基本上不起作用。中國真正成為強國，要靠全民族文化素養的提高；而提高文化素養，靠的是教育。劉揆一認為，梁卓如先生是這方面當之無愧的大師。他舉起酒杯，由衷地對著梁啟超說：「卓如師，學生敬你一杯！」

　　梁啟超摀住酒杯說：「我頭有點暈了，我不能喝了。」

　　劉揆一說：「卓如師，我說一句話，如果我說得對，您喝一口表示贊同，說得不對就不喝。」

　　「你要說句什麼話？」梁啟超來了興趣，眾人也都來了興趣。

　　「卓如師，您的文章風靡中國，啟發了千千萬萬人的心智，我從心底裏尊敬您。我想，您應該把自己的一肚子學問拿出來，精心培養一大批教師，讓他們也去寫文章傳播知識。如此，一個任公就變成了幾十個幾百個任公了。卓如師，你說我的話有道理嗎？」

　　「我明白了，霖生的意思是要我去當教授。」梁啟超鬆開捂在酒杯上的手說。

　　「不是當一般的教授，是當教授的導師。」劉揆一強調指出。

　　「霖生說得好，我也認為我適宜去學校當導師。好，這杯酒我喝了！」梁啟超舉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劉揆一見梁啟超賞他的臉，十分高興，便把自己的酒杯斟得滿滿的，一口喝了。

　　蔡鍔說：「卓如師去當導師的確是好事，只是嫌早了點，十年後再去吧，現在的政壇還離不開先生。」

　　楊度趕緊說：「松坡說得對，幹十年實事後再說。」

　　梁啟超感慨起來：「就我自己的願望來說，我什麼政事都不想一幹了，不獨這個幣制局長不做，就是給我一個國務卿也不做。這幾年的國事真讓我厭了。不過，每當我想起復生、佛塵，想起許許多多為中國的新生而付出生命的朋友，我便不得不打疊精神幹。國家是我們自己的國家，若我們都圖個人的安逸，隱居避世，不負責任，這個國家交給誰？」

　　梁啟超這話說得沉痛，也說得實在，酒席上的每個人都是對社會對國家有強烈責任感的熱血漢子，對這話都從內心裏表示贊同。

　　「十六年過去了，十六年前那次在時務學堂的聚會，我始終不能忘記。」梁啟超又滿懷感情地說。

　　「我們都不會忘記。」大家異口同聲地說。

　　梁啟超說：「所幸十六年過去了，除復生、佛塵為國成仁外，我們活著的人都在努力，也無愧於歲月，尤其是松坡，在雲南練出了一支勁旅。國家還未走上正軌，安定乾坤，還得靠真刀實槍。」

　　蔡鍔感激恩師對他的殷切期望，說：「卓如師放心，學生練出的軍隊決不會成為謀取個人私利的工具，一定要使它成為安定國家保衛百姓的長城。」

　　「壯哉！松坡，我敬你一杯。」熊希齡舉杯。

　　「不敢當。」蔡鍔說著，先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在座的人都是國之英才，楊度極想他們都能成為自己未來宏偉事業的支持者。他大聲說：「剛才任公說我們十六年前痛飲時務學堂的事。諸位是否還記得當年我們對著天地神明起下的誓言麼？」

　　「如何不記得？」蔡鍔回憶道，「當年是復生先生帶頭說的，我們都碰杯贊同的。他說，我們幾個人今後不論做什麼事，從政也好，練軍也好，治學也好，都要為了救國救民這個大目標。又說只要為了國家和人民，不論誰有事，我們其他人都要盡力幫助。」

　　劉揆一也說：「我也記得，復生先生是這樣說的。」

　　熊希齡笑著說：「我打算辦一個慈善機構，收留孤寡老人和無父無母的兒童，你們哪位或是發了大財或是掌了實權，希望資助資助我。」

　　眾人都說：「辦慈善機構是大好事，理應支持。」

　　楊度立即表態：「舍弟重子日前來信，說華昌煉銻公司賺了點錢。秉三兄，只要你掛牌辦事，我就以華昌公司的名義捐贈十萬元大洋！」

　　「好！」熊希齡起身。「皙子，我敬你一杯。」

　　在大家的鼓掌聲中，楊度豪邁地喝下了這杯酒。

　　梁啟超被楊度的豪氣所感染，充滿感情地說：「從來亂世多英豪，我不幸生當亂世，也有幸於亂世中結識眾多英豪。南海師，中山先生，並世兩聖人，都是幾百年間才出一個的人物。戊戌年遇害的六君子以及後來的佛塵兄，也是古今少有的慷慨烈士，還有克強、宋卿、季直、組庵及在座諸位都是與歷代開國名臣相並列而無愧的英傑，都是後世子孫筆下的人物，趁著我們都還健在，要把檔案材料留下才好。」

　　「是呀，」翰林出身的熊希齡忙接言，「歷朝歷代都有國史館，我們何不向總統提議設立一個國史館。」

　　「對，我也正是這個意思，我估計項城也會同意的。」梁啟超用手理了理垂下來的長髮，說，「建國史館不難，難的是找一個主持國史館的人。」

　　劉揆一拍了拍手掌說：「現有一個絕好的人物在，只要他肯屈就，定要使前代所有國史館的主持人黯然失色。」

　　梁啟超笑道：「是個什麼人，讓我們霖生這樣推崇備至？」

　　眾人都豎耳聆聽。

　　劉揆一笑著說：「卓如師，您的太老師您忘記了？就是王湘綺老先生呀！」

　　梁啟超連連點頭：「是的，是的，王老先生果然是極好的國史館主持人。」

　　熊希齡說：「要說讓湘綺先生來京主持國史館，那自然沒得話說的。只是老先生一生不願做官，過去在曾文正公幕中，也只是做一個來去自由的客人，不肯接受官職。現在八十好幾了，他肯放棄素志來做官嗎？況且還不知他身體如何，北京冬天又冷，他能適應嗎？」

　　劉揆一說：「老先生身體倒還硬朗。前向我的一個叔伯兄弟來京，說親眼看見他老人家在湘潭街上走，不用人扶，也不用枴杖，腰板還挺得直直的。就不知他肯不肯屈就了。」

　　蔡鍔笑道：「要請動王老先生，這個本事只有皙子先生才有。」

　　大家都看著楊度。

　　楊度一直在聽大家的議論，沒有插話，心裏卻想了很多。他首先想到的是，設立國史館的建議很好。它的好並不在於收集民國史料，而在於它是一個較為合適的可以請來湘綺師的機構。楊度知道，湘綺師絕對不會屑於做一個國史館的館長，但他卻樂意做帝王之師。老人家研習一輩子帝王之學，年輕時不曾付諸現實，垂暮之年若有所展佈的話，他也會感到高興的。不過這還在其次。因為他畢竟年事已高，不可能身任艱鉅，況且現在的時勢已與六十年前大不相同，他無西學，也未見得能把國家治理得好。楊度其實並不指望王闓運真正做帝王之師，他期待的是老先生能以其並世無雙的特殊閱歷和一代文宗的名望，來做他本人正在進行的這番事業的謀士和後盾，幫助他將帝王之學付諸實踐。

　　楊度相信為帝王之學奮鬥了一生的恩師姻丈是不會失去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的，於是慷慨允諾：「諸位放心，我一定會把湘綺師請來北京的。」

　　蔡鍔樂道：「我今天請客，原是為家母和賤內來京邀大家聚一聚，卻不料為國家辦成了這樣一件大好事，真是榮幸已極。來，讓我們為國史館的籌建，為湘綺老先生的來京，預先乾個杯，祝願這兩件事都順利辦成。」

　　「說得好！」大家都興高采烈地舉起杯子，為無意之中提出了一條好國策而乾杯。

〈八、湘綺樓庭院，王氏祖孫三代賞月聯詩〉

　　八十三歲高齡的湘綺老人近來心情特別舒暢，這是因為遠嫁貴州的七女棣芳回娘家省親來了。

　　棣芳出閣將近二十年了，只回過娘家兩次。一次是嫁後三年，抱著剛滿兩歲的兒子和丈夫丁體晉一道回雲湖橋看望老父。湘綺老人見女兒的家庭生活美滿幸福，樂得合不上嘴。棣芳在家裏住了兩個月，老人天天逗弄著外孫子，和女兒說說家常，也幫女兒改改詩，日子過得很是愜意。女兒一家回貴州後，老人長時間悶悶不樂。第二次是四年前，正當中年的丁體晉忽然得急病死了，棣芳哭得死去活來。王闓運也很傷心，寫信要女兒回娘家住一段時期。棣芳帶著十二歲的女兒少春回到娘家，父女見面抱頭痛哭。老人安慰女兒，死生有命，不必過於悲傷，要好好地活下去，要把兒女撫養成人。為了沖淡女兒的悲痛，老人天天給女兒講詩文，少春也在一旁聽。少春像母親小時一樣的聰穎好學，老外公很疼愛她，親自教她吟詩填詞。

　　棣芳借文字遣散愁思，寫了不少詩，老人細心替她修改，幫助她提高。在娘家住了半年後居然成詩一百餘首，加之做閨女時寫的七八十首和出嫁後十多年的二百多首，共有四百來首詩了。老人要兌現嫁女時的諾言，也為了給新寡的女兒添一種慰藉，拿出三百兩銀子來，請了一個好刻工，足足刻了一個月，為女兒刻了一個詩集，取名《念雲詩草》。念雲，就是懷念棣芳的生母莫六雲。這兩個字，寄託了父女二人共同的情思。《念雲詩草》刷印了二百冊。竣工那天，老人擺了六桌酒，請來四鄉文人，把女兒的《念雲詩草》介紹給大家，又每人贈送一冊。老父深厚的慈愛，令棣芳感激莫名。八個月後，棣芳心情已趨平和，湘綺老人這才同意她們母女回貴州。

　　上個月，棣芳帶著女兒第三次回娘家。這次回娘家的棣芳與上次大不相同，心情好多了。尤其使她寬慰的是，去年十七歲的兒子在全縣學堂考試中取了第一名。湘綺老人樂呵呵地對女兒說，丁家後繼有人，這全縣第一名就是案首，在前幾年也就是進學的秀才了。又看著長得亭亭玉立的外孫女少春，居然詩詞做得很不錯了，老人益發高興，逢人就說，我的外孫女也是個才女哩！棣芳遠道回來探親，姐姐娥芳、帥芳、蒲芳，妹妹錦同都從婆家回到娘家。姐妹們一起敘別情，聊家常，湘綺樓裏洋滋著一片歡快的氣氛。

　　正是初夏季節，草木葳蕤，百花盛開。吃過晚飯後，王闓運在庭院裏抽煙，周媽給他端了一杯茶來。周媽也是快六十的人了，顯得比先前更胖，但手腳仍很靈便，服侍老人比以前還要周到細心，無微不至。王闓運幾乎一刻也不能離開她，隨便到哪裏，哪怕是到女兒家做客也要把周媽帶上。上上下下的人免不了說閒話，指背心，只有鐵匠弟子張登壽理解他，替他掩蓋，說：「八十老人出則杖策，古禮有之。周媽，不過是湘綺師的『策』而已。」王闓運對張登壽這話大加稱讚：「張鐵匠的古書真是讀活了。」又借題發揮：「現在的人沒有把古人的書讀活，所以國家越弄越糟。」

　　老先生對這幾年的國事是極不滿意的。他從來就不贊成民主共和制，國只有一個主，那便是君主，民怎麼能做主呢？民一旦做了主人，那主人就多了，最後勢必政出多門，其結果是無主。而且還會給野心家們帶來口實。他們也是民，他們也要做主干預國事。這樣一來，國家不亂才怪哩！他常對弟子們說：「你們看民國才三年，國務總理就換了五起，現在乾脆好了，連總理都不要了，又改叫政事堂。不斷換宰相，這是亂世的特點。這都是民主共和帶來的亂子。」發完牢騷後又嘆息：「袁家老四當這個家也不容易，他身邊沒有能人給他出主意，為他掌舵。楊皙子在北京，他不用。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楊皙子還沒有磨練出來，做宰相還嫩了點。可惜，我又老了！」

　　於是眾弟子都恭維：「先生不老，只要袁大總統請先生出山，這天下就太平了。當年姜子牙出山，不也是八十多歲嗎？」

　　說得老人開懷大笑。

　　今夜月色很好。王闓運抽了幾口煙，喝了幾口茶，心情很悠閒。望著月光下的雲湖橋影影綽綽，朦朦朧朧，似乎比白天更美，不覺詩興大發。又想起棣芳愛詩，棣芳的女兒也愛詩，這真是得王門書香一脈之傳，且眾女兒都回家了，良辰美景，只差賞心樂事了。何不學古人聯句遺風，今夜來個王門詩詞大聯句，補上這一則賞心樂事，也給後人留一段詩壇佳話。

　　王闓運想到這裏，心情格外興奮，忙對周媽說：「把棣芳姊妹都請出來，各人都帶上一條凳子。」

　　一會兒，棣芳帶著女兒少春，娥芳、帥芳、蒲芳、錦同等人都來到庭院，圍在老父的身邊，問：「爹爹叫我們出來做什麼？」

　　「都坐下吧！」王闓運笑瞇瞇地招招手，女兒們都在父親的身邊團團坐定。

　　「棣芳帶著女兒千里迢迢回娘家很是難得，你們其餘幾姊妹雖說都在附近，但一年到頭也難回來一兩次，尤其是姊妹們團聚在一起更難。我剛才想了一個主意，大家在一起樂一樂，不知你們願意不？」王闓運說完，用慈祥的眼光望著眾女兒們。

　　「願意，願意！」棣芳率先回答。

　　「爹爹，你老想了個什麼好主意？」錦同問。

　　王闓運捋著白鬍子笑道：「詩是我王門的家傳，我王門小姐個個都會吟詩，難能可貴。今夜我們父女、祖孫三代來個詩詞大聯句如何？」

　　眾女兒都拍手叫好。少春從來沒聯過句，急道：「外公，我聯不好，我不參加！」

　　王闓運慎道：「那不行，你不參加，那就只有兩代聯句了，缺了整整一代怎麼行！」

　　大家都笑了。

　　看著外孫女一臉窘迫的樣子，王闓運樂道：「好，對你優待，一是你聯最後，二是允許你多想一會，實在想不出了，可以請媽媽幫忙。」

　　准許媽媽幫忙，少春的膽子壯多了，遂點頭同意。

　　錦同向來調皮。只見她高聲嚷道：「爹爹，我看也要有賞有罰才好。」

　　「好！」王闓運笑道，「你們都是女兒家，不罰酒，也不賞錢。這樣好了，聯完句後大家品評，評上第一的，爹賞她一段花紡綢，最末的，罰她給爹做一雙新鞋！」

　　「好，好！」眾女兒都歡呼。

　　王代懿聽到庭院裏熱熱鬧鬧的喊叫聲，忙出來看。錦同有意作弄哥哥，便對父親說：「爹，要說吟詩，我們家第一號女詩人要數四嫂。現在四嫂去了北京，由四哥代替。」

　　王闓運正為代懿、叔姬兩口子不和而擔憂，聽了錦同這話，他立刻想到這是個好主意，讓代懿代叔姬聯句，以後再叫錦同給四嫂寫封信告訴她，叔姬看了信後會對代懿生發好感，說不定能回心轉意。於是對兒子說：「你也坐這裏，代叔姬聯句，好好運神，莫在姐妹面前丟了臉。」

　　代懿思念妻子，很想為她獻獻慇勤，忙說：「要得要得，爹就放心好了，我連姐妹們都趕不上，還算什麼男子漢！」

　　棣芳道：「先別吹牛，末了還有大家品評哩！」

　　錦同催道：「爹，你老先出句吧！」

　　王闓運端起銅水煙壺，把壺嘴送到口裏，咕隆隆地響過一陣後，吐出幾口白煙來，隨之吟道：「地遠山館靜，氣澄天宇明。嘉慈庭蘭秀，遲彼月華臨。」

　　王闓運開頭這四句從庭院吟起，描繪出一個寧靜恬美的月夜來，為整個大聯句定下一個基調，也為眾女兒拓開一個供她們馳騁才華的廣闊天地。大家聽了老父的這四句詩，都在細細地品味著，一時不知由誰來聯為好。

　　王闓運見狀說：「從年紀大的到年紀小的依次聯。娥芳先連，你在這裏數最大。接下來依次為岑芳、帥芳、代懿、棣芳、錦同、最後為少春。」

　　於是娥芳低頭苦想。娥芳是蔡夫人的長女，在姊妹中排行老大，丈夫是名詩人鄧輔綸的兒子鄧國獻。娥芳生性敦厚，在父母公公的熏陶下，能做得出很好的詩文。她想自己第一個聯，一定要聯好。

　　娥芳凝神思考後聯道：「良宵勝秋夕，閒居散玉簪。絳火搖花影，清醥洗塵心。」

　　「聯得好，下面輪到岑芳了。」王闓運對大女兒的聯句很滿意。

　　岑芳也是蔡夫人生的，在姊妹中排行老三，她嫁給常家，夫婿是曾做過湖北巡撫的常大淳的族孫，也是一個簪纓官宦之家。她想了想，吟道：「圖案列珍殽，高詠屏凡音。賦詩豈慕昔，歡侍良在今。」

　　「不錯，不錯。」詩詞見性情。岑芳的聯句裏流露的是一片孝順之情，王闓運很滿意。

　　接下來是帥芳了。帥芳是莫六雲的長女。莫六雲生了六個女兒，就是沒有一個兒子。她是一個爭強好勝的人，王闓運戲稱之為「半山」。半山是拗相公王安石的字，王闓運認為六雲的個性有點像王安石。因為沒有兒子，她臨死都不瞑目；也因為沒有兒子，她便將女兒當兒子一樣的教育，總是督促她們讀詩文，故而帥芳的詩也做得好。

　　帥芳略作思考後接道：「興超情易愉，意愜樂非湛。秦隋故無賞，軒唐常可尋。」

　　「帥芳這後兩句吟得好。」王闓運放下煙壺，又補充一句，「有古人風！」

　　帥芳得了老父的稱讚，很得意。

　　該輪到代懿了。他本想把前面三個姐姐的詩都壓下去，但在「秦隋故無賞，軒唐常可尋」這兩句面前卻步了。只得硬起頭皮念道：「採菱江路淹，飛蓬霜露深。且歌澗阿美，何傷時序侵。」

　　王闓運點點頭道：「也馬馬虎虎說得過去，只是男子漢的氣概不足。」

　　大家都笑起來，代懿被弄得很不好意思。

　　棣芳要為哥哥解窘，立刻吟出「露垂風入檻，瑤宮桂已林。隱隱碧雲合，寥寥鴻雁深。」

　　「很好，很好！」王闓運拍打著座椅扶手，大聲讚揚。

　　這四句詩確實做得好，超過了以上四人的聯句。老人之所以要大聲讚揚，除此外還有另外一層原因：他特別憐恤這個才貌出眾的七女。年紀輕輕便守了寡，歷代才女都命薄，孰料棣芳又成了一個例子！今夜即使棣芳詩做得平平，老父也要把鰲頭美譽送給她，何況做得如此出色！

　　爽朗的錦同說：「大家都聽我的：登高眺北渚，碧水映南嶺。芰荷不可望，天風吹我襟。」

　　棣芳說：「八妹的詩有點男兒氣派。」

　　轉臉又對女兒說：「想好了沒有？該由你結尾了。」

　　少春望著母親，臉漲得紅紅的，顯得有點緊張。

　　代懿在一旁打氣：「不要緊。想出一句念一句，實在念不出了，四舅幫你。」

　　少春說：「不要幫忙，我自己聯。」

　　幾個姨同聲誇道：「有志氣！」

　　少春轉了轉兩隻烏溜溜的眼珠，鼓足勇氣吟道：「黃鶴凌霄翥，蜻蜓向階吟。無為翳羅袂，回惟調素琴。」

　　少春這幾句壓軸詩一吟出，眾皆驚呆了，暗思：小小年紀，怎麼能想得出如此佳句？

　　王闓運喜不自禁，走到外孫女身邊，拍著她的頭說：「乖孩子，有你這個外孫女，外公這一世心滿意足了。好好努力，前途不可限量。」

　　棣芳在一旁聽了，高興得眼淚直流。

　　錦同嚷道：「今夜這個鰲頭，我們這些做姨做舅的都莫想了。」

　　大家都歡笑表示贊同。

　　這時周媽顛著兩隻小腳急急忙忙走過來說：「老頭子，縣衙門送來了一封公文，還說是總統府來的哩！」

　　「什麼，總統府來的？」王闓運又驚又喜。「袁家老四怎麼會想起我這把老骨頭來，一定是午詒和皙子他們說了些什麼？」

　　王闓運離開庭院來到書房，代懿、棣芳、錦同也都跟著進來了。周媽把油燈挑得亮亮的，又將老花鏡拿來。王闓運戴上眼鏡，打開公文，寬大的淡黃色信箋天頭赫然印著「中華民國總統府」七個鮮紅色隸書字。他輕輕地念道：

　　壬秋老先生道席：

　　丈人學界泰山，文壇北斗，世凱久慕盛名，因忙於政事，未及拜訪，深以為憾。今政府設國史館，貯建國史冊，傳功勳大略。丈人負一時之望，四方推薦，特聘為國史館長，速來京履任為盼。

　　中華民國總統袁世凱頓首

　　王闓運念到信末，卻不太高興起來。他心裏想：袁世凱原來是要我到北京去當國史館長，為他做搜集史料樹碑立傳的事，這小子怎麼這等看輕老年伯？請我去北京，理應做他的老師，做中華民國的老師才對。袁老四應向前清攝政王學習，在中央設一個弼德院，請我去當弼德院的院長才是。

　　王闓運把袁世凱的信擱在一邊，拿起水煙壺抽起煙來，一句話不說。

　　周媽聽說袁大總統要老頭子去北京做官，笑得合不攏嘴。北京是皇帝住的地方，花花世界，什麼好吃好看的東西都有，她想去北京。她知道老頭子離不開她，老頭子若去，一定會帶她去。於是一個勁地慫恿：「袁大總統就是皇帝，他請你去北京做官，這個面子比天還大，有什麼猶豫的，選個好日子就上任吧！」

　　代懿尋思正好跟父親到北京去看叔姬，與她重修於好，於是也勸道：「爹，去吧，修史可是一件大好事呀！」

　　棣芳卻不太贊成。父親八十多歲了，還到北京當什麼官？不如在家裏安享天年最好。她說：「我看爹不必去北京，北京冷，爹怎麼受得了？』

　　錦同也不想爹外出，說：「聽說北京那個地方沒有米飯吃，又沒有辣椒吃，天天吃雜糧。爹這大年紀了，哪裏吃得慣！」

　　周媽說：「要吃辣椒好辦，我明天就剁它幾罈子豆豉辣椒帶去。」

　　錦同一向不喜歡周媽，白了她一眼，頂道：「辣椒可以帶，稻米呢，你能帶幾擔去？」

　　周媽被頂得臉澀澀地，嘴裏嘟囔著：「皙子、午詒也過得哩，叔姬老娘也過得哩，為何老頭子過不得？」

　　她怕錦同罵她，邊說邊退出了書房。

　　王闓運吐出幾口煙，問代懿：「縣衙門送公文的人走了嗎？」

　　代懿答：「夜深了，沒讓他走，今夜就睡家裏，明早回城。」

　　「你去對他說，要縣衙門派個人去長沙省衙門，代我拍個電報給袁四少爺，就說我領他的情了，只因年老體弱，不能受命。」

　　代懿聽了心裏發涼。爹不去北京，他也就見不到叔姬了。他求道：「爹，你老還是去吧，別人求都求不到哩！」

　　錦同忙說：「四哥，爹叫你去你就去，別再囉嗦了。」

　　代懿怏怏地出去了。

　　王闓運沒料到，只過了七天，袁大總統拍來的回電就到了他的手裏。這封回電，讓老人越讀越熨貼：

　　壬秋老前輩座下：

　　方今民國肇造，百廢待興，時局維艱，內外憂患。世凱謬承推舉，總攬中樞，實德薄才淺，不堪勝任，惟有倚仗四方英傑，共渡難關。老前輩海內人望，碩學大德，雄才偉略，前受曾文正之青睞，後蒙丁文誠之倚重，為國為民多所建樹。當此承啟之際，亟盼老前輩不嫌愚陋，移駕京師，以便世凱早晚趨謁，朝夕請訓。倘蒙俯允，民國之幸也，世凱之幸也。

　　袁世凱叩首

　　這封回電，連呼幾聲「老前輩」而不用前信的「老先生」，這點改動很讓王闓運舒心。王闓運一生有一個大缺憾，便是未中進士點翰林。他二十二歲中的舉，以後相繼參加四次會試均未售，自尊心受到很大的打擊。最後一次在光緒初年，他以「不願向五六歲的小兒皇帝叩頭，故意不把文章做好」來為自己掩飾，從此後不進禮闈了。到了光緒三十四年，中舉五十四年高齡七十六歲的王闓運，終因盛名而被朝廷特賜進士出身，授翰林院檢討。王闓運不僅圓了進士、翰林的夢，還獲得一份殊榮。因為從前朱彝尊、毛奇齡等人雖不由會試但還是通過了博學鴻詞科考試後才得以入翰苑，而王闔運不須考試直接授翰林，對於一個布衣而言，這真是異數。

　　但此時翰林已不如過去那樣清貴了，許多留學回國有一技之長的人，朝廷也賞他們翰林的稱號，如牙科翰林、染織翰林等，而正經以文學入翰苑的，他是有清一代最後一個。於是他撰聯自嘲：「愧無齒錄稱前輩，幸有牙科步後塵。」

　　後進翰林院的稱先進的為前輩，若先兩科，則稱老前輩，只論科第先後不管年齡。王闓運因為是最後一個正經翰林，所以他說很慚愧，再沒有人叫他前輩了。現在袁世凱稱他為老前輩，儘管袁未點過翰林，但貴為總統，自然勝過翰林，稱他一聲「老前輩」，他何能不喜？

　　接下來使他舒心的是，電文提到曾國藩青睞他。王闓運最喜歡別人將他與曾國藩的名字列在一起。時至今日，中興名臣凋零已盡，與曾國藩做過朋友的，普天之下只他一人了。他能不榮耀嗎？

　　最後，回電的署名沒有冠以「中華民國總統」的字樣了。這點也讓他看著親切。在王闓運的眼裏，袁世凱是世侄，世侄給年伯寫信，豈能冠以官銜？有兒子給父母寫信，落款也帶上宮銜的嗎？

　　不過，說來說去，這些都還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原因是這封回電不再提「特聘國史館長」了，而用的是「趨謁」「請訓」一類字眼。如此說來，袁世凱是要請他去做國師，而不是以官職羈縻他。王闓運想，以這樣的身份去北京，才符合自己的夙志。

　　正在自我陶醉地欣賞這封回電的時候，他又收到了楊度的一封長長的來信。

　　楊度在信中向老師詳細稟報了京中的政局。又告訴老師，自己的宏偉事業已有了極好的開端，將一定有輝煌的成就，恩師能親眼看到畢生追求的理想付諸實踐，必欣慰無已。他和午詒都盼望老師能早日來京師隨時指教，以匡不逮。信的最後說叔姬在京一切都好，只是夫妻分居，究不是長久之策，請恩師攜代懿一同前來，促使他們夫妻和好。

　　楊度的這封信，使王闓運陷入了沉思。這三四年來，中國的政局居然會起這樣大的變化，沿襲了二千餘年的帝王制度竟然一夜之間就被推翻了。王闓運難以思議。儘管他不喜歡這個制度，但這個制度畢竟出現了。帝王已不復存在，自己研究了一輩子的帝王之學究竟還有沒有用處，這些年連王闓運本人都無把握了。但看來皙子這個書癡還在癡迷著這番事業。今天這樣一個混亂的局面，他一個書生能有什麼作為？話雖這樣說，王闓運對弟子忠於帝王之學的精神還是很嘉許的。弟子決心把它付諸現實，作為傳授這門學問的老師，在弟子需要幫助的時候，能袖手旁觀不問不管嗎？且老讓叔姬一人住北京，兒子和媳婦長期分居也不好。從兒子著想，也宜到北京去。

　　王闓運終於改變了原來的主意，決定以耄耋之年北上進京。

〈九、進京途中，王闓運為舊時名妓書寫《洛神賦》〉

　　湘綺老人要進京做民國政府的官員了。這個特大新聞很快由雲湖橋擴散到四鄉，又傳進縣城，傳到省裏，經長沙報紙的著意渲染，使得全國都知道了。過些日子，湖南省都督衙門下來公文，詢問老人何日啟程，以便安排沿途照顧，省城也好做迎接的準備。又說袁大總統已特派一支軍隊在漢口等候，護送老人進京。

　　消息傳出，更增添湘綺樓主此番進京的身價。於是，官場熟人，詩文朋友，門生晚輩，鄉鄰野老，都紛紛登門拜訪祝賀，都說老人就是當年的姜子牙，現在要出山輔佐袁大總統安邦定國經世濟民了，把個老人喜得白鬍子翹得高高的。

　　湘綺樓上上下下一片喜氣洋洋。

　　代懿甚是歡喜，忙著給叔姬準備各種好吃的東西，還特為將叔姬最喜歡的那件鑲有孔雀毛的披肩也帶上。

　　周媽比代懿還要興奮。就要跟著老頭子進京見大世面了，能夠親眼看到皇宮、御花園了，她心裏幾多甜潤：這次呀，一定要老頭子帶我多見一些貴人，多吃一些山珍海味，也不枉我實心實意服侍他二十多年！

　　周媽的兒子周大來了，悄悄找到母親，要母親無論如何帶他到北京去。周媽很為難，她自己生的兒子，她當然願意帶去，但兒子不識字，粗俗蠢倔，老頭子會同意他去嗎？他去北京又做什麼呢？

　　周大見母親沒有答應，便說：「你若不帶我去，我就投水死掉算了！」

　　周媽一聽嚇慌了。丈夫，她雖不愛，前幾年死時她一滴眼淚都沒流，但兒子是她的親骨肉，兒子若有個三長兩短，她就活不下去了。二十多年來，她偷偷地從王家捎去不少錢物給兒子，養成了兒子依賴她的習慣。她知道兒子倔得很，若不帶他去，投水尋死的事真做得出。周媽只得硬著頭皮試探一下。

　　這天晚上，王闓運送走最後一班賀客回到臥房，周媽忙端來一盆熱水，先給老頭子洗了臉，然後又幫老頭子脫下衣服，用熱毛巾替他擦著背。已是仲夏天氣，王闓運還穿了裌衣，背上有點毛毛汗，經周媽一擦一搓的，覺得十分舒服。擦完背後，她又端起腳盆來，換一盆水，彎下腰去，將老頭子的鞋襪脫下，然後撩起水來給老頭子慢慢地洗腳。

　　王闓運一天的疲勞，經周媽這麼洗洗擦擦，去掉了許多。他望著蹲在腳盆邊的周媽，心裏生出不少感慨來。自從蔡夫人和六雲過世以來，這許多年多虧了周媽的照顧。論才貌人品，周媽當然遠不能望蔡、莫之項背。但論服侍得細緻周到，不嫌髒不嫌累來說，周媽卻要超過蔡、莫。這是周媽的長處。對於一個風燭之年的老人而言，這種長處更顯得重要。二十多年來也沒給她一個名分，就讓她這樣不明不白地處於妾婢之間，她也認了。想到這裏，王闓運覺得對她有虧欠，這次帶她去北京，正好藉以補償一下。

　　「你也辛苦了，坐坐吧！」當周媽倒了洗腳水再進房的時候，王闓運招呼她。

　　見老頭子表現出難得的客氣，周媽想這是提兒子事的好時候，便一邊擦手，一邊在王闓運的對面坐下來，說：「豆豉辣椒，我已剁了兩罈子，你看還要不要再剁點。」

　　「兩罈子要吃兩三年哩，夠了夠了。」王闓運連連點頭。

　　周媽又說：「周大說湘潭的熏臘肉哪裏都比不上，到了北京吃不到，特地為你熏了五十斤臘肉，你看要得不？」

　　「要得，要得！」王闓運喜歡吃臘肉，這正投其所好。「周大一向懵懵懂懂的，怎麼這下變得聰明起來了。北京是買不到臘肉，虧他想得到。」

　　其實，周大哪裏想得到臘肉的事。「熏五十斤臘肉」，這完全是一句假話，是周媽突發的靈感。周媽見這個馬屁拍到點子上了，心裏很高興，說：「你不曉得，周大看起來懵懂，心裏並不蠢，肚子裏鬼花樣還不少哩！」

　　王闓運隨口答：「是嗎？平時看不出。」

　　周媽見火候到了，問：「老頭子，你進京打算帶哪些人去？」

　　「頭一個自然要帶你，你是我的枴杖。」王闓運笑道。「代懿要帶去，讓他和叔姬團聚。」

　　周媽對叔姬一向沒好感，現在要討好老頭子，忙說：「那是的，那是的，代懿一定要帶去。你也要勸勸叔姬，小倆口吵架不記仇，不能總這樣下去。」

　　「還有良兒，我想把他也帶到北京去。」王闓運沉思了片刻，緩緩地說。

　　良兒是代豐的兒子。代懿那年跟著父親在由成都回湖南的途中去世了，還不到三十歲，留下一子一女。王闓運非常傷痛次子的早夭，對這兩個孫兒女格外憐愛。代豐的遺孀也沒改嫁，帶著兩個兒女一直在婆家住著。王闓運對她母子三人的待遇一切從豐。

　　「良兒這孩子可憐，從小就沒有父親。這次帶他到北京去住住，也讓他開開眼界，長長見識。還可以給我幫幫忙，抄抄寫寫的，做個助手。他也好借此歷練歷練，日後我死了，自己帶著老婆兒女也能生活得下去。」

　　周媽很不情願把個王家孫子也帶到身邊，對她來說，又多添一分麻煩，多一個障礙。但她深知老頭子對良兒愛之深切，何況自己要帶兒子，便馬上說：「是的，良兒也是可憐，從小跟著爺爺長大，爺爺出遠門，他也會想念的，是應該帶他去。」

　　周媽這句話又說得好，她摸到老頭子的心坎上去了。孫子依戀爺爺，不願爺爺離開自己，這是每一個做爺爺的都想得到的一份天倫情趣。八十多歲的王闓運何能例外！他點點頭說：「良兒這孩子也逗我喜歡。」

　　周媽心裏想：說了半天，也只是說到他自己的兒子和孫子，沒有半點挨到周大的邊。她不能不開口了：「老頭子，你這次進京開辦衙門，辦事的官員自然少不了，不過，雜役工僕也不能沒有。官員是袁大總統給你配，不用操心，雜役工僕可得自己帶。用外人不知底細，不放心，倘若弄個什麼賊盜進來，怎麼得了！最難防的是家賊。哪個做官的不帶幾個自家人出去做事，為的是放得心。」

　　衙門裏的工役多為官員的私人，這是通例，既可以放得下心，又為做事的人謀一份稻粱。王闓運沒有做過官，但這個通例他是知道的。但京官不是地方官，用的工役少，所以他還沒有想到這點。經周媽提醒，他點頭說：「是的，你說得對。」

　　周媽見話很投機，忙說：「好比說，門房第一是要個靠得住的人。這麼多人吃飯，廚房的事很多，油鹽柴米醬醋茶，天天都要人去買。這也是要頂靠得住的人。若用外人，他買一個錢的東西報兩個錢的賬，你還事事去查？再說，掃地的呀，挑水的呀，夜裏巡邏的呀，也得要人。」

　　周媽這番話說得王闓運興致高漲起來，笑著說：「我常說你有陳平之才，果然不錯，你慮事周到。你說說，這門房帶誰去為好？」

　　「依我看呀，這門房和掃地挑水的可以用一個人。早晚沒有人來辦事，門房就掃地挑水。採買和巡夜也可以一個人兼起來。上午去街上買東西，下午無事睡覺，夜裏起來巡更。」

　　王闓運拍著大腿稱讚道：「你這個安排好！用一個人，派事就要給他派足，不能讓他吃閒飯。今後到了北京，這個內務就由你來掌管了。你說說，門房兼挑掃的帶誰為好。」

　　周媽裝著一副秉公辦事的模樣說：「乾脆帶周大去吧，別人去，我怕管不了，他若敢調皮，我拿擂錘棍打他的腦殼！」

　　王闓運看出了周媽的私心，但他已決定要彌補周媽這二十多年來的辛勞，這件事上照顧她一下也好，反正是要人的，便立即答覆：「行，就叫他去，你要管緊他。」

　　老頭子一口答應了，這頗有點出乎周媽的意外。她料定老頭子心情很好，此時就多提點要求也不礙事。乾脆，肥水不流外人田，把女婿也帶去，這也是一碗水端平，免得日後女兒說閒話。

　　「我說老頭子呀，這採買兼守更的事就讓細藕的男人賴三去好了。賴三識得幾個字，能記賬。那東西是個夜貓子，每天有事沒事都要二更天才睡，叫他巡夜不會誤事。」

　　說著，拿眼情死死地盯著王闓運，看他的表情如何。

　　王闓運心裏暗想：也太過分了點，兒子去了，還要女婿也去，王家的人還不知會怎樣議論呢？

　　見老頭子在猶豫，周媽自動讓一步：「周大、賴三都是我家的人，我想你是怕別人說閒話。我也不過是帶他們出去開開眼，工錢多少好說，我看他們兩人就拿一個人的工錢。你看呢？」

　　王闓運心想：我今年都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北京的這個京官還做得多久，乾脆人情做全算了。

　　「賴三也讓他去吧，做一份事就拿一份工錢，也莫說二人拿一份的話，我就是那號小氣人？」

　　「哎呀，阿彌陀佛，老頭子，你真是大福大壽大氣量的人，袁大總統有了你做他的幫手，這國家大事他不知要省幾多心！」周媽拍打著手掌興高采烈地說，「我明天就去告訴他們，說王大人，不，王國師同意他們去北京，叫他們趕緊做準備。」

　　※※※

　　一聲「王大人」，一聲「王國師」，喊得王闓運高興得大笑起來。

　　半個月後，浩浩蕩蕩的北行船隊在湘潭碼頭啟碇揚帆了。這支船隊由五條大船組成。王闓運帶著周媽及兒子代懿、孫子良兒坐一條船，周大、賴三等男工女僕等七八個人坐一條船，另外三條船裝的是行李箱。這些行李箱裏放的既不是金銀細軟，也不是華貴器皿，它一半是王闓運喜歡讀的書、喜歡看的古玩字畫，另一半是王闓運喜歡吃的湘潭土特產，如臘肉、豆豉辣椒、醬油、燈芯糕、紅薯粉絲等等。

　　船過長沙，湖南都督湯薌銘親往碼頭迎接，又在玉樓東酒家設宴款待。在長沙城裏住了三天，會見各方賓客後，湯都督又親自將他恭送到碼頭邊。

　　船隊鼓帆北進，過洞庭湖下長江，一路順利地來到武漢三鎮。袁世凱指派的護送軍隊前往碼頭迎接，將王闓運一行安置在黃鶴樓客棧。王闓運見湖北都督段芝貴並沒有親來迎接，心裏頗為不快，他想戲弄一下這個自以為了不起的都督。

　　夜裏，他對周媽說：「湖北都督就是我那年對你說過的那個段大少爺。他用十萬銀子買了一個妓女送給慶王爺的兒子，換來一個黑龍江巡撫，結果鬧出一場大糾紛來。這位段大少爺，你想不想見他？」

　　「想見呀，只要是大人物，我都想見。」

　　這周媽雖是個鄉下老媽子，卻好奇心強，膽量也不小，毫無半點怯場的心態。這點倒使王闓運暗暗稱奇。

　　「那好，明天我帶你去會他一會。」

　　第二天一早，王闓運特為叫周媽將清廷賞給他的翰林朝服找出來。他自己整整齊齊地將這套朝服穿上，又叫周媽也打扮打扮，再叫一乘小轎子。兩人坐進小轎，直奔閱馬廠湖北都督衙門。

　　走到半路，王闓運想起得先叫人通報一下段芝貴，讓他親到大門口迎接才是，於是招呼停轎。叫轎夫到附近店裏買來了一張大紅紙，又借來筆墨。他拿起筆在轎子裏寫下「前清皇上欽賜翰林院檢討袁大總統特任官湘潭王闓運壬秋」一行大字，吩咐轎夫持著這張大紅紙先去都督衙門報信，另外再從街上臨時雇一個人來代替這個跑腿的轎夫抬轎。

　　都督衙門門房將這張紅紙交由副官送到段芝貴的手裏，段芝貴差不多要笑出聲來：天下哪有這樣的名刺，攤開來遮掉了半個桌面！

　　應該說，段芝貴也可以在昨天親去碼頭迎接王闓運的，但這位段大少爺向有趨炎附勢之癖好，卻無禮賢下士之雅量。他尋思王闓運不過一蟄居鄉間的名士而已，自己身為湖北都督，若到碼頭上去接，將有失身份，遂決定今天下午到客棧拜訪。見王闓運已先來拜訪，便起身到督署大門外迎接。

　　一乘小布轎在轅門不遠處停下，從裏面先走出一個胖胖的老媽子。老媽子因打扮不得體而愈加顯得土氣十足，她伸出一雙手從轎門口接出一個瘦瘦高高的鬚髮皆白的老頭子來。站在門外的段都督猛然間見這個老頭子的穿戴，不覺大吃一驚。原來，此老頭戴傘形紅纓大蓋帽，腦後垂一條小小的白髮辮子，身穿繡有鸚鵡補子的七品翰林院檢討朝服，腳踏一雙粉底黑緞高靴，胸前還掛著一串長長的朝珠。瘦高的老翰林由矮胖的老媽子攙扶著，昂首挺胸地朝督署衙門走來。

　　段芝貴早就聽說過不少關於這個老名士的有趣傳聞，估計來者必是王闓運無疑，便迎上前去，向老頭彎了彎腰，說：「您就是王老先生吧，我是湖北都督段芝貴，特為在此迎候。」

　　王闓運頭也不點地說：「鄙人正是王闓運，有勞都督親迎。」

　　王闓運說完後轉過臉笑著對身旁的老媽子說：「周媽，這就是我對你說過的段大少爺。你過細看看，他長得體面不體面？」

　　周媽點點頭說：「噢，這就是段大少爺，是長得不錯，高高大大的。」

　　這一問一答的，弄得段芝貴老大不高興。這成何體統？當著眾僚屬的面，初次相會，便在大門口與一個老媽子，用如此輕佻的口吻來談論八面威風的堂堂都督。段芝貴窩著一肚皮悶氣看了王闓運一眼。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報復的機會。

　　「王老先生，滿人早已推翻，民國已建立四年了，您如何還穿著這身胡人衣服？」

　　段芝貴想當眾羞弄一下老名士，卻不料王闓運隨口答道：「段都督，我這身穿戴是胡服不錯，你不看看自己，你那身穿戴不也是胡人裝束嗎？」

　　聽王闓運這麼一說，段芝貴不自覺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他此時正穿著西服，繫著領帶。平時不覺得，經此老一點破，恍然大悟：這不是典型的洋裝嗎？說胡服，這才是真正的胡服。

　　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子，反應如此敏捷，紈褲出身的段芝貴也不由得佩服起來。一次沒難倒，他的心裏冒出第二難。

　　「王老先生，聽說您一輩子都不願做官，何以到了晚年又要做官了，是不是做官還是要比做老百姓好些呢？」

　　「段大少爺，這便是你的不曉事了。」王闓運一本正經地說，「當年李少荃說得好，世上最容易的事就是做官，一個人若官都做不好，那就一無用處了。過去我年富力強，有許多大事難事要我去做，現在老了，無用了，便只有去做官。」

　　說罷，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段芝貴臉上極不自在。他知道打嘴皮官司，自己不是這個老頭子的對手，便也以大笑來掩飾剛才的窘態，同時伸出手來讓道：「王老先生，請進門吧，晚輩已略備薄酒為您洗塵。」

　　酒席上，王闓運大談中興時期與曾、左、彭、胡等人的交往，令湖北都督衙門那些新貴們肅然起敬，紛紛向他敬酒。他每次都只把杯子朝嘴唇上碰一碰，並不喝，表示領情而已。

　　回到黃鶴樓客棧，王闓運一覺睡到下午四點多鐘才醒過來，見書桌上已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大紅請帖：有湖北民政長的，有兩湖書院的，有漢口商會的，還有不少過去的學生現在的頭面人物的，王闓運看後全擱置一邊，他對這些邀請都無興趣。他努力在腦子裏追索，武漢三鎮還有什麼舊日朋友嗎？想來想去，他猛然想起一個人來，立即決定親去拜訪。

　　此人不是達官貴人，也不是學界耆宿，而是一個年老色衰的妓女王金玉。

　　王金玉早年是個有名的漢劇正旦，後來嗓子壞了，不能再唱戲了，便專門接待慕名來訪的各方名流，遂由名伶變成名妓。王金玉長得並不漂亮，她之所以吸引人，一則是因為她的戲唱得好，再則是她的為人品位高。

　　她雖在娼門，卻並不紙醉金迷，家裏佈置得淡潔高雅。來她家的人，她一杯清茶接待，與客人聊家常，聊世情，聊藝壇掌故，娓娓而談，終日不倦。那些有閒的文人雅士們，覺得坐在她家與她談話簡直是一種莫大的享受。她為人又極講情義。客人若有急難，她盡力幫助，並不希圖報酬，其行事遠遠高出尋常妓女。

　　二十年前，王金玉正當風姿綽約之時，有一個山西籍候補知縣赴湖南候差，路過漢口，聽人說起王金玉，便去拜訪。這位候補知縣聽金玉說話聽得人迷了，乾脆住進她家，天天與她談話。候補知縣也是個博洽多聞的人，兩人情投意合，甚是相得。相處一個多月後迫於差事，候補知縣不得不離開漢口，臨別時兩人依依不捨。誰知此人到長沙後不久即身患重病，臨危時寄書金玉以後事相託。金玉得書即赴長沙，此人已死，並無餘錢。她便拿出自己的錢來買棺材辦喪事，又請來開福寺的尼姑們為逝者念超度經。

　　一個妓女能有這種俠義之舉真不容易，此事立即被長沙士人們傳揚開去。那時王闓運恰好在長沙主持碧湖詩社，就近住在開福寺，他為金玉的行為所感動，親去拜訪，與之交談。談了甲個上午的話，王闓運十分賞識這個妓女的談吐。接連幾天，他都去看望金玉。

　　後來，王金玉又親自將靈樞護送到那位候補知縣的山西老家。兩千多里路程，耗資巨大，這筆債務全由她一人背起來。於是人們都稱金玉為俠妓，與她交往的名流更多起來。

　　王闓運想：二十年沒音訊了，也不知她情況如何，還住沒住漢口？他記得那年金玉說她住在漢口法租界長青裏，便對周媽說要過江去。

　　周媽說：「我陪你去吧！」

　　王闓運說：「我去見一個故人，你去不合適。」

　　周媽想：見都督都帶我去，還有什麼別的人不合適？開玩笑說：「哪個故人我見不合適，莫不是你過去的舊相好吧！」

　　王闓運笑道：「你說對了，正是我的舊相好，才不叫你去。」

　　說著就要出門。

　　周媽急道：「你一個人出去，我們怎能放得下心？不叫我去，叫良兒陪你去吧，一路上也有人照應。」

　　王闓運剛才被一股熱血衝動，要去會見昔日相好的妓女，覺得帶一個人去不方便。周媽這一說，他猛然醒悟過來似的，啞然一笑，心裏說：都八十多歲的人了，見一個老妓女，還能做出什麼風流事來，倒是讓一個人陪護是頂重要的，就說：「好吧，叫良兒一起去吧！」

　　剛走出客棧，又回過頭來對周媽說：「若有人來找，就說我到漢口找王金玉敘舊去了。」

　　良兒陪著爺爺東問西問，終於問到了長青裏。在巷子口略為打聽，便有人熱心地帶到王家的門口，開門的正是王金玉本人。老名士的突然來訪，令她又驚又喜。王闓運打量著王金玉：當年的俠妓也老了，發胖了，走路的腳步也遲緩了，只是神情仍如過去一樣，沒有多大的改變。

　　王金玉的家有四五間房子，除臥房客廳外還有一間很大的書房。良兒無興趣聽他們的談話，便進了書房自個兒看書。客廳裏，老名士和老妓女興致濃厚地聊起天來。

　　「這次是袁大總統請您到北京去做國史館長？」王金玉用精緻的托盤茶盅給王闓運泡上神農架雲霧茶。

　　王闓運喝了一口，直浸透心脾，比昨天都督衙門裏的洋酒好喝多了。聽了王金玉的問話，他覺得奇怪：「你怎麼知道的，家裏還常有客人來嗎？」

　　「都老成這個樣子了，誰還願意到我這裏來？」王金玉苦笑了一下，說，「報紙上都登著哩！」

　　「你也看報紙？」王闓運又覺得奇怪。

　　「我訂一份《帝國日報》，看看時事，也看看花邊新聞，不過是解悶而已。」

　　「是的，袁家的世侄要我去給他幫幫忙，你說我能不去嗎？」王闓運斜靠在椅背上，輕輕鬆鬆地說。彷彿他此行不是去北京　做民國政府的官，而是去河南項城給袁世凱家辦私事似的。

　　「我說壬老呀，」王金玉以特有的娓娓細細的口吻說，「倘若袁大總統真拿你當姜子牙看待，你就把平生的本事拿出來，幫他把國家治理好。」

　　「金玉，你說說，這要把國家治理好，該先辦哪幾件大事？」王闓運好像就是當今的袁大總統，而王金玉倒成了湘綺樓主，開始了金殿問策。

　　王金玉想了想說：「依我看，這第一是朝野要息黨爭，大家都要以國家為重，精誠團結。你看這幾年又是暗殺案，又是血光團，又是解散這個取消那個，又是地方鬧獨立討伐中央。至於中央呢，也可笑得很，國務總理三個月換一個，五個月換一個，耍猴子把戲一樣。一個家這樣折騰都會敗掉，何況一個國？」

　　這個普普通通的老妓女對國事看得這樣深刻，令王闓運大為佩服。他連連點頭說：「你說得對。第一要團結，自古以來沒有爭權奪利私鬥不止而能把國家治理好的。」

　　「這第二，依我看就是要為百姓辦實事。」王金玉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說，「國家是由老百姓組合起來的，只有老百姓的日子好過了，這個國家才算建好了。這幾年當官的只圖鞏固自己的權力，完全不把老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去年春天，黃陂、孝感鬧春荒，十多萬人湧進漢口。一個個面黃肌瘦，不成人樣，餓死病死的成千上萬，湖北軍政府也沒有一個人出來問問。當這樣的官，對得起天地良心嗎？」

　　這番話說得王闓運心情沉重起來。豈但是湖北，湖南不也一個樣嗎？這幾年有誰來問問種田人的生活？長年居鄉間的王闓運對農人有一種天然的情感。他輕輕地搖搖頭，似對這個現狀表示無可奈何。

　　「我是一個老百姓，不懂治理國家的大道理。依我看，國家要整治好，這兩條是務必要辦到的。壬老，你見了袁大總統一定要說服他做到這兩點。如果這樣，你這個國師就當好了。」金玉用細細的長眼睛滿懷深情地望著他所愛戴的老前輩。「壬老，假若袁大總統不聽你的，你不如不住北京，乾脆住鄉下養老還好些，免得後人罵你與他們同流合污。」

　　「同流合污我是決不做的。」王闓運堅決地說，「我年輕時都不願意與當權者同流合污，何況現在，黃土埋到了脖子上了，我還會自毀一生的清白嗎？」

　　「壬老，你聽說了嗎？據說袁大總統要當皇帝哩！」王金玉又淺淺地喝了一口茶，突然轉了一個話題。

　　「沒有呀，我一向住鄉下，孤陋寡聞；你說給我聽聽。」王闓運瞇起兩隻眼睛細細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老妓女。昏昏花花的眼神裏，他又似乎覺得金玉沒有變什麼，還是二十年前的風姿綽約，還是二十年前的熱腸可愛。

　　「我也是前不久聽一個北京來的老朋友偶爾說起的。」王金玉從大襟衣開口處抽出一條素色手絹來在嘴巴和鼻子之間擦了擦，說，「也不知是真是假。現在袁大總統不就和先前的皇帝一個樣嗎，他要做什麼皇帝呢？想做皇帝，無非是想為子孫謀皇位而已。壬老，這兩千多年來的皇帝幸而被推翻了，再也不能復辟了。把天下看作一家一姓的私產，子孫相傳，這是最壞的心思了。假若再出劉阿斗、晉惠帝那樣的蠢皇帝，國家不會弄得一塌糊塗嗎？」

　　王金玉說到這裏，「噗哧」一聲笑了，她趕緊把手絹拿到嘴邊。王闓運想起那個「樂不思蜀」的劉阿斗和「沒有飯吃何不吃肉糜」的晉惠帝，也不覺笑了起來，說：「這子孫的賢與不肖真的與父祖沒有多大的關係。你看劉玄德多英明仁厚，偏偏生出一個蠢寶後主阿斗。司馬懿何等奸詐權變，卻不料後代又出個白癡司馬衷。就說曹操家裏也這樣，那個讓國與司馬氏的曹奐，跟祖父比起來，簡直無半點曹家的血統。」

　　說起曹家之事，王金玉猛地想起二十年前一件舊事來，說：「壬老，你還記得那年在長沙答應我的一件事嗎？」

　　「何事？」王闓運一點都不記得了。

　　「你說你用小楷給我抄一篇曹子建的《洛神賦》。在長沙那幾天事多，你沒有工夫，說以後再給我寫。二十年了，你也沒寫。」

　　「噢，我想起來了，是有這回事。」王闓運拍拍腦門子。「不過，二十年來我這也是第一次再見到你呀！」

　　「那你還踐不踐諾呢？」王金玉有意逗弄一下。她心裏想：八十多歲的老翁了，還能作小楷嗎？

　　「君子一諾重千金。」王闓運說，「我現在就給你寫。」

　　「真的就寫？」王金玉笑著問。

　　「真的就寫。」王周運義無反顧地回答。

　　「好，我給你磨墨。」王金玉進書房拿文房四寶。

　　「金玉！」王闓運喊道，「我沒帶眼鏡來，你給我找一副老花鏡，還燒幾根大蠟燭。」

　　王金玉擺好紙筆後，又興致勃勃地拿來一副眼鏡和兩隻大紅蠟燭。

　　「這是我平時看報用的眼鏡，您戴戴看合適不？」

　　「正好，正好。」王闓運一邊戴一邊說。

　　王金玉將大紅蠟燭點燃，小小的客廳裏頓時充滿了融融的燭光。她一邊磨墨一邊問：「要我把《昭明文選》找來嗎？」

　　「不要，我記得。」

　　「這大年紀了，您還記得？」王金玉驚訝地問。

　　王闓運笑著說：「要說四書五經，我倒真有不少已經背不出來了。若說這些艷詩綺文，就好像刻在我的骨頭上似的，只要骨頭不燒成灰，就始終在上面。」

　　老名士這句坦誠的爽快話，使老名妓歡欣不已。她幫他將紙攤開，拿來一條銅尺壓著一頭，又怕光線不足，再點起一支紅蠟燭，自己用手擎著，站在一旁隨時移動。

　　王闓運拿起筆來，默默地運了運氣。這充滿了書卷氣息的妓女香巢，這溫馨艷麗的大紅燭光，這雖年過半百卻風韻猶存的煙花俠女，使得王闓運熱血湧起，情緒大增，他彷彿覺得自己人未老，心猶壯，仍如年輕時的風流調悅，仍有年輕時那股濃情艷戀，細細的筆桿在他手中不顫不抖，多年不作的小楷字一筆一畫，一字一行，筆酣墨飽，齊齊整整地出現在白紙上。王闓運寫一句，王金玉抑揚頓挫地唸一句：

　　其形也，翩若驚鴻，宛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

　　燭光下，老名士與老名妓一寫一念，配合默契。曹子建筆下那美麗多情的洛神，那神人相交的幻境，將他們帶入了另一個世界。他們覺得在這個世界裏彼此間更為情投意合，靈犀相通。

　　「爹，你原來在這裏，害得我們找得好苦！」王代懿突然闖了進來，氣喘噓噓地喊著。

　　良兒聽見四叔的聲音，忙從書房裏出來。

　　「喊什麼？」這麼難得的佳妙氣氛，猛地給代懿擾了，王闓運很是惱怒。他瞪了兒子一眼，斥道，「什麼事這般心急火燎的，讓我舒心地玩半天，你們都不容許？」

　　代懿見父親發火了，便垂手侍立一旁，低聲說：「段都督今夜九點鐘來客棧回拜，已打發人來通知了。」

　　王闓運鬆了口氣說：「我說多大的事！你就對來人說我爹不在，免掉回拜算了，要這樣到處找我做什麼？」

　　代懿急道：「段都督要回拜，我怎麼能擋他的駕。爹，快回去吧，還來得及！」

　　「好吧！」王闓運無可奈何地說，「還有幾句話就完篇了，你等著吧！」

　　又轉臉對王金玉說：「繼續來，我寫你念。」

　　王金玉又將手中的紅蠟燭高高舉起。王闓運接下去寫著，王金玉輕輕地誦讀：「浮長川而忘反，思綿綿而增慕。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命僕夫而就駕，吾將歸乎東路。攬駟轡以抗策，悵盤桓而不能去。」

　　「寫完了！」王闓運停下筆，興致猶未盡。

　　代懿終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爹，可以走了吧！」

　　「慢點，我還得寫段跋語才是。金玉，你說呢？」王闓運又拿起筆來。

　　「壬老肯留下一段跋語，那真是太給我面子了。」王金玉歡快地說，忙拿起剪刀來將燭芯剪好，室內的燭光亮多了。

　　代懿作不得聲，只得暗自叫苦。

　　王闓運略作思考後，寫道：

　　仲夏，闓運應世侄之邀，北上京師，路過漢口，尋訪二十年未見面之俠女王金玉。喜其風采不減當年，晤談至歡。金玉向余索還二十年前之舊債，余慨然允諾，為之書陳思王《洛神賦》。蓋金玉，亦余心目中之洛神也。

　　當王金玉念到「蓋金玉，亦余心目中之洛神也」一句時，兩隻眼睛已滾動起淚花來，說：「壬老之情誼，金玉生生世世不能忘懷。」

　　王闓運放下筆，對兒孫們說：「我們回客棧去吧！」

　　王金玉送他們祖孫三代出門。走出十多丈遠了，王闓運還回過頭來滿目含情地望了王金玉一眼，只見老名妓仍倚在門框上，正癡癡地望著他。

〈十、老於應對的袁世凱，面對周媽，不知如何稱呼為好〉

　　當火車徐徐開進前門車站時，在貴賓室裏等候已久的歡迎人群走上月台。這中間自然少不了王闓運的兩名高足楊度和夏壽田，另外還有兩位要人，他們是大公子袁克定和內史長阮忠樞。此外，湘綺老人在京的詩友和學生以及慕名前來欲一睹風采的各界名流數十人，把個寬敞的月台擠得滿滿的。

　　周媽扶著精神矍礫的王闓運走下火車，楊度和夏壽田忙迎上前去向老師請安道乏。

　　王闓運高興地問楊度：「皙子，你如今做的事業有多大？」

　　楊度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笑笑地說：「事業要等你老來做，我只能做幫手。」

　　王闓運哈哈笑道：「我都八十三歲了，還做什麼事業！」

　　又轉過臉對夏壽田說：「午詒，你現在的地位在前些年是從二品的內閣學士了。」

　　夏壽田笑道：「我只為大總統做些跑腿傳話的事，哪裏有那高的官銜。」

　　這時，一位矮瘦的中年漢子正移著快步向他走來，右腿明顯地跛著。楊度忙向老師介紹：「這位就是袁大總統的長公子芸台先生。」

　　「噢，噢。」王闓運點著頭打招呼。

　　「久仰王老先生大名，今天能在北京見到您，我很榮幸。」袁克定說著，伸出一隻套著雪白手套的右手來。

　　王闓運一向不習慣行握手禮，他通常使用的是雙手抱拳式。尤其是見袁克定帶著手套來握手，他頗為反感，心想：是嫌我老頭子手髒？這樣一想，臉上便沒有了笑容，兩隻手鬆松地抱著，隨便抬了抬，說：「免了吧，免了吧！」

　　王闓運當著眾人面的這個舉動，頗令大公子難堪。楊度見此情景，忙把阮忠樞介紹出來：「湘綺師，這位是大總統派來的代表，內史長阮忠樞先生。」

　　「忠樞奉大總統命在此恭候王老先生。」阮忠樞見王闓運不與袁克定握手，便改行抱拳式。

　　王闓運見面前的這個內史長一臉黑氣，骨瘦如柴，心裏老大不舒服，暗思：袁世凱怎麼用一個這樣的人做內史長！嘴裏隨意哼了哼：「好，好！」連手都沒有舉起，眼睛卻在歡迎的人群中尋找故人。

　　此時，一個五十多歲的胖老頭子在人堆中邊擠邊喊：「壬老，壬老！」

　　王闓運循聲望去，臉上立刻滿是笑容，便不再管身邊的大公子和內史長，邁開長步走過去，一邊也喊起來：「哭庵，你也來了！」

　　哭庵是易順鼎的號。易順鼎是湖南龍陽人，字實甫，中過舉，做過道員，現正在總統府印鑄局做代理局長。哭庵是個成名很早的詩人，八九歲時詩就做得很不錯了，十三四歲便詩名滿三湘，與曾廣鈞平分秋色。王闓運很賞識他倆，稱曾為神童，易為仙童。哭庵才子氣十足，不僅與樊樊山一道領京師詩界風騷，又和一批貴公子一起做了京師票友會的首領。他喜捧名角，尤愛捧名坤角。每當長得漂亮又唱得好的女戲子出場時，他就會在戲園子中大喊大叫，大聲鼓掌。知道的，說他是個不拘形跡的老才子；不知道的，說他是一個令人討厭的老癲子。

　　易順鼎喘著氣來到王闓運的身邊說：「壬老，終於把你盼來了。明天我在萃華樓做東，請了樊樊山、鮮靈芝等一班人來作陪，你老一定得賞臉。」

　　「鮮靈芝是誰？」樊樊山的大名，王闓運是知道的，但鮮靈芝是何等人，他從來沒聽說過。

　　「鮮靈芝是當今京師第一大名坤，人長得漂亮，戲也唱得好。」易順鼎眉飛色舞地說，「我叫她乾娘，她叫我師父，彼此兩相抵消。」

　　人群中有人發出笑聲。

　　「她多大年紀，你叫她乾娘！」王闓運笑著問。

　　「二十五歲，二十五歲。」易順鼎連說了兩聲。

　　「你這傢伙，真正的老不死，二十五歲的女人你叫她乾娘！」王闓運在易順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後大笑起來。他其實是很喜歡這個才子兼癲子的脫俗性格。

　　易順鼎咧著嘴笑了笑，說：「壬老，京師菜館裏佐料都好，就是醬油不行。湘潭醬油，全國第一，你老帶醬油來了嗎？」

　　王闓運說：「別的東西沒帶，醬油倒是帶了一罈子。」

　　「那就好，那就好。」易順鼎一時靈感上來，說，「壬老，我送你老四個字：湘潭出醬。但此醬非彼將。」

　　王闓運立即接上：「哭庵，我也送你四個字：龍陽出相。但此相非彼相。」

　　易順鼎先是一愣，接著便捧腹大笑起來：「壬老，你老厲害，這多年沒見面了，一見面就罵我。」

　　隨著易順鼎的笑聲，人群中許多人也笑了起來。有些人還摸不著頭腦，不知他們在笑些什麼。原來，王闓運借用一個典故在戲謔這位老頑童。

　　戰國時魏王有個男寵，封為龍陽君。人們對男寵另有一個稱呼：相公。易順鼎為龍陽人，所以王闓運說「龍陽出相」，然此「相」乃相公之「相」，非宰相之「相」。正與易順鼎的「醬」乃醬油之「醬」非將領之「將」針鋒相對，而罵得更尖刻。

　　八十多歲的老頭子，應對是如此機敏快捷，令月台上所有歡迎的人驚歎。

　　阮忠樞走前一步說：「王老先生，袁大總統有要事不能親來，他將他的座車專為派來接你。請上車吧！」

　　順著阮忠樞所指的方向，王闓運看見一輛黑得發亮的小轎車停在那裏。眾人莫不為總統對他的特殊禮遇而面露艷羨之色，不料王闓運卻回過頭來問楊度：「皙子，你是坐轎還是坐馬車來的？」

　　楊度答：「我是坐馬車來的。」

　　王聞運對阮忠樞說：「阮大人，這洋車我坐不慣，我還是坐皙子的馬車到寓所去，煩你和大公子將車開回去，轉告慰庭，就說我領情了，他忙，改日我去拜會他。」

　　阮忠樞頗覺為難：專門來迎接的，又怎麼能開空車回去呢？袁克定已從不少湖南籍京官中略知老先生的古怪脾氣，便說：「一切就您的便，我們不勉強。家父說了，後天在總統府設宴為您洗塵。」

　　王闓運扭過頭對站在身後的周媽說：「總統府你知道在哪裏嗎，就在皇宮裏。」

　　周媽興奮地說：「那我們後天就可以看到皇宮了！」

　　「是的，可以看到皇宮了。」王闓運笑著，又鄭重其事地對袁克定說，「芸台先生，煩轉告你父親，後天請我時一定要容許我把枴杖帶進去。」

　　袁克定不明白他的意思，說：「您帶不帶枴杖都沒有關係，我會安排人攙扶您的。」

　　「不勞你安排人，我有我的專用枴杖。」王闓運指了指周媽說，「這根枴杖就是她。」

　　袁克定這時才注意到老頭子身後站了一個又矮又胖又土又醜的老婦人，不覺傻了眼。月台上的眾多歡迎者同時發出哄堂大笑。

　　王闓運一行被安排在西單牌樓武功衛二號，這是一個很大的院子。

　　第二天，楊度陪著母親和叔姬來看望老師。代懿見叔姬來了，欣喜異常，把從湘潭帶來的土產都搬出來，又拿出那件鑲有孔雀羽毛的披肩。代懿的慇勤，叔姬彷彿沒看見似的，她只跟公公說說話，對其他人，包括代懿在內都很冷淡。代懿心裏很難過。吃過晚飯後，李氏老夫人起身告辭，叔姬也跟著起身。大家都勸她就住這裏，不要再去槐安胡同了。叔姬堅決不肯。

　　王闓運見此情景，知兒子與媳婦之間裂痕已深，得慢慢彌合，急不得，便對叔姬說：「好吧，過幾天代懿去看望你們。」

　　代懿遞給叔姬一大包土產，叔姬沒有接，只把那條披肩帶走了。代懿目送著叔姬一行漸漸遠去，心裏空蕩蕩的。

　　晚上，總統府來人下帖子。帖子上寫著明天中午大總統在居仁堂為湘綺老人接風，並沒有提到周媽。

　　周媽對王闓運說：「老頭子，明天你一個人去吧，我不去了。」

　　「為何？」王闓運問。

　　「袁大總統沒有請我呀！」

　　「不要緊。請不請是他的事，帶不帶是我的事。」

　　次日十點多鐘，周媽便攙扶著王闓運出門了。他也不穿翰林官服，也不穿做客禮服，仍是日常家居的模樣：戴一頂青布小帽，穿一件黑布長衫，著一雙圓口厚底布鞋。老頭子仗著對當年皇宮的熟悉，不要別人送，自個兒叫了一輛馬車，上了車直奔景運門。前清時代，外官通常由這道門進宮。

　　馬車來到景運門，只見兩扇宮門關得緊緊的。原來這道門　已經封死了，不得已另外再找門。好不容易找到一道大門，門口停了幾頂綠呢大轎，又有幾個持槍守衛的兵士站在那裏。王闓運知道這裏可以進總統府了，使攜著周媽的手，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瘦一胖，都昂著頭向裏面走去。

　　「站住，幹什麼的！」門衛中一個操山東口音的大個子高聲喝道。

　　「出去，出去，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瞎闖胡衝的！」另一個操北京土音的小個子兵也過來，白了一眼兩個不速之客。「你們是第一次進京的鄉下人吧，也不問問就亂走。若不看你們是老年人，早抓起來了。」

　　北京小民說話一向囉嗦，這個小個子北京兵連呵斥人都說了一大通。

　　王闓運並不慍怒，笑著說：「我是誰，你們還不知道？值班的統領沒有告訴你們嗎？我是你們的總統、我的年侄請來的客人。」

　　兩個衛兵見老頭子笑嘻嘻地說出這通話來，一時都不知如何是好。小個子兵靈泛些，說：「不管是真是假，先好好接待他們。若是真的，怠慢了，那就不好交待。」

　　大個子兵說：「你說的有道理。」

　　於是兩個衛兵換成笑臉，將王闓運和周媽請進門房裏，又給他們倒了兩杯清茶。

　　小個子兵說：「您寬坐，我到裏面去問問。」

　　王闓運蹺起二郎腿，細細地品著茶，用湘潭土話和周媽聊著家常。大個子兵乾瞪眼望著他們，一句話也聽不懂，心想：八成是假的，大總統是河南人，老家有時也來人，說的話大多聽得懂。這兩個人說的什麼話，一個字都聽不懂，哪會是大總統老家的親戚？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只見夏壽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來，大聲問大個子兵：「湘綺老人呢？」

　　大個子兵見夏內史親自出來接，方知的確是總統請來的客人，忙畢恭畢敬地走進門房，向王闓運行了個軍禮，說：「剛才慢待了，請老人家寬恕。」

　　這時夏壽田也進來了，說：「湘綺師，你老怎麼自己來了，皙子專程去接你了。」

　　王闓運說：「五十多年前，我來過皇宮不下十次，誰知現在變了樣，差不多進不來了。」

　　夏壽田說：「不要說五十年前了，就是與五年前比也大不相同了。」

　　王闓運又說：「現在是什麼規矩，大總統請客，衛兵居然不知道。當年皇上請的客人下轎，監軍齊刷刷地跪在地上迎接，真是今不如昔。」

　　夏壽田心想：你老若是坐洋人的汽車來或是坐綠呢大轎來，他們也會客氣的。嘴裏說：「他們不懂事，你老莫跟他們計較。」

　　見周媽在一旁，便跟她打了聲招呼，心裏又想：老師真的老糊塗了。總統請客，又不是民間的走親訪友，即使是夫人沒有請都不能帶，何況這樣一個上炕老媽子！將這種人帶進中南海，豈不污壞了這裏的紅牆碧瓦、玉柱丹墀？他也不好講什麼，只得對王闓運說：「你老進去吧！」

　　進了中南海，周媽對眼前的一切都備覺新奇，不斷地牽動王闓運的衣角，指指點點，問這問那。王闓運不厭其煩地講給她聽。問的答的興致都極高，如同遊山逛水似的，全然不把總統府的威嚴肅穆放在眼裏。旁邊路過的官員們都疑惑地望著他們，遠遠地指著他們竊竊私語。夏壽田看在眼裏，雖覺得不成體統，卻也無可奈何。

　　進了居仁堂，先在茶室喝茶。一會兒楊度匆匆忙忙地趕了進來，聽老人說起進門的趣事，不覺捧腹大笑。笑聲中，梁啟超和蔡鍔兩師生穿戴整齊地進來了。他們也接到請帖，專門來陪王闓運的。

　　王闓運還是第一次見到梁啟超，顯得很親熱，一個勁地稱讚他年輕有為，艱苦卓絕。又問起康有為的情況，表示出很熱切的關心。十多年前那種對康梁篡改孔子鼓吹民權的憎噁心緒似乎全部消失了。王闓運又誇獎蔡鍔是少年英雄，功名早達。在梁蔡面前，這位老人分明是寬容大度獎掖後輩的良師。

　　正說話間，夏壽田悄悄地告訴老師：「大總統來了。」

　　袁世凱身穿一套德國式黃呢軍便服，著一雙黑色牛皮長馬靴，「噔噔噔」地走了進來。夏壽田、楊度、梁啟超、蔡鍔都刷地站起來迎接。周媽見此情景慌得不知所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屁股扭來投去，十分不自在。王闓運依舊悠悠閒閒地坐著，直到袁世凱快要走到大家的面前時，他才緩緩站起。

　　夏壽田走過來對著袁世凱介紹：「大總統，這位就是從湘潭來的王壬秋老先生。」

　　「噢，噢。」袁世凱臉上露出笑容，伸出一雙手來，客氣地說，「王壬老，一路辛苦了，請恕袁某沒有親到車站迎接。」

　　王闓運滿以為袁世凱一進來就會親熱地叫他年伯自稱年侄的，誰知只叫他「王壬老」，自稱「袁某」，他有點不大高興起來，就說：「大總統忙，王某只是鄉下一老邁之舌耕夫，哪裏敢勞動大總統迎接。」

　　袁世凱並沒有覺察出話中的譏諷味，說：「袁某今天特為請王壬老進府來敘談敘談，並邀請梁卓如先生、蔡松坡先生以及您的兩位高足作陪。」

　　「叨擾了大總統。」王闓運說。低頭見周媽依然臉色尷尬地坐在沙發上窘迫至極不知所措，便急中生智，替她解圍。「周媽，你不是說要好好地看看袁大總統嗎？這位便是大總統本人。」

　　周媽忙站起，也不知說什麼為好，只是咧開大嘴笑著，露出兩隻特大的門牙。

　　袁世凱在官場混了近四十年，中外達官貴人的夫人小姐，他見過成千上萬，什麼複雜的情況他都能應付裕如，不料此時倒讓一個鄉下老媽子把他給難住了，他不知如何處理才好。這是個什麼人？今天無論主客陪客都沒有她。什麼身份？若是侍婢，不應該當面介紹；若不是侍婢，老先生又為何給她這個臉面？袁世凱左思右想，不知如何向她打招呼才算合宜。

　　楊度、夏壽田在一旁也著急，他們當然知道這中間的底細。但一個上炕老媽子，能在總統面前提起嗎？老師帶一個上炕老媽子進總統府，還要與總統同桌吃飯，這不是對總統尊嚴的褻瀆嗎？兩個聰明絕頂的才子，也被眼前的這一幕給難住了。

　　倒是王闓運一點兒也不在乎，笑笑地對袁世凱說：「她叫周媽，是我的枴杖，我走到哪裏都必須帶著她，否則寸步難行。」

　　又轉臉對周媽說：「從湘潭到北京，一路上時時說要瞧瞧袁大總統是什麼模樣。這下好好看清楚了，袁大總統到底哪些地方與一般人不同。」

　　周媽狠狠地盯了一眼袁世凱後說：「袁大總統的頭特別大，難怪洪福齊天。」

　　王闓運哈哈笑起來。袁世凱沒有笑，眉頭皺了一下。旁邊梁蔡等人想笑又不敢笑。

　　過了一會入席，袁世凱壓住心中的火氣，勉強裝出一副笑臉　來對王闓運說：「請王壬老上坐。」

　　又對眾人說：「大家都坐吧！」

　　王闓運也不講客氣，一屁股坐到上首，周媽挨著他坐下，其他幾個人謙讓了一番後也都坐下。

　　一道道的菜相繼上來，多為河南名菜，如黃河紅鯉，伏牛山猴頭，嵩山薇菜，駐馬店野雞等等。周媽心想這就是御宴了，不能輕易放過，於是拚命吃，大口大口地嚼，卻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特別的味道。王闓運吃得津津有味，全無老態。

　　梁啟超說：「太老師，您的食慾真好，令我們做晚輩的佩服。」

　　王闓運說：「過了八十後差多了，八十以前完全可以跟年輕人比食量。」

　　又對袁世凱說：「四十多年前，令尊任江南鹽法道時，有一夜我和他豪飲，兩人一人喝了十杯古井貢酒都沒醉。那一次你也去了，你還只有十二三歲，還記得嗎？」

　　「記得，記得。」袁世凱點頭。

　　「令尊要你叫年伯，你那時乖得很，連叫兩聲年伯，這事你還記得嗎？」

　　叫王闓運年伯的事，袁世凱也記得，但他卻說：「這倒記不得了。」

　　王闓運心裏又不高興起來，說：「叫我年伯，我是當得起來的，我比令尊要大兩歲。只是現在你是總統，我不要你當著大家的面叫我年伯了。」

　　說罷哈哈大笑起來，大家也笑起來，袁世凱覺得不太好意思。

　　吃完飯後，袁世凱招呼大家都進茶室喝茶，他自己照例喝的是人參枸杞湯。

　　「王壬老，這次請您進京，是想借助您的大名辦好民國國史館，委屈您領銜當個館長。」

　　袁世凱一開頭便提館長的事，使王闓運不舒服。他希望的是借國史館長的名義請他進京，然後以帝王之師的禮儀款待他。吃完飯後，袁世凱應單獨向他請教國是，就如同前代皇帝單獨見宰相一樣。可現在當著這多晚輩的面，隨隨便便跟他談國史館的事，分明與他進京前自己的想法相差太遠，便說：「我老了，做不得館長了。」

　　袁世凱說：「國史館也不過是收集點史料保存著，有哪位大老去世了，找出來，給他做篇傳記罷了。平時沒事，也不要您自己動手。你提出個名單出來，給您配幾個助手。事情讓他們去做，您在家養著就是了。」

　　既沒事幹，叫我來做什麼？到北京來養老？王闓運肚子裏憋著氣。在由漢口開往北京的列車上，王闓運回味著王金玉的話，深覺她的話有道理。自己應該以姜子牙那樣的身份向袁世凱剴切指陳時弊，並提出一整套國策來。關於國策，他想了很多，除王金玉所提出的息黨爭、利民生之外，他還想到要強軍隊、獎農桑、興教育、薄賦稅等等，歷朝歷代行之有效的措施都要逐步地提出來。可是，這位當年的年侄而今的大總統，卻似乎根本沒有把他當作國師來看待，只是把他作為一個大文人供養在北京，提高國史館的身價而已。

　　「天氣好，您身體也好的話，想到哪裏去玩玩，只管叫皙子和午詒告訴我一聲就行了，款項就從國史館經費裏開支。身上哪裏不舒服，總統府裏有醫生，外國的中國的都有，您可叫午詒安排他們去……」

　　袁世凱不斷地開出優惠條件來，作為接待老名士的見面禮，而年雖老雄心猶在的老名士卻越聽越煩，雙眼慢慢地合上了。

　　袁世凱見王闓運已打磕睡，便停住了口。他自己每天必須午睡，通常情況下都不破這個習慣，何況下午還有德國、美國兩國公使要接見，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處還有重要軍務要商討，這些都比與國史館長聊天要重要十倍百倍。他起身對大家說：「王壬老年紀大了，到底精神不濟了，你們扶他到客房去休息，我也睡午覺去了。」

　　又特為對楊度說：「王壬老年紀老了，我也很忙，不能多過問，國史館的事，能做到哪步就到哪步吧！」

　　說著「噔噔噔」地離開了茶室。

　　待大家送袁世凱出門後再返回時，王闓運早已睜開了眼睛。蔡鍔上前說：「你老睡醒了，大總統剛走。」

　　王闓運說：「我剛才睡了一會兒，做了一個夢，你們猜我夢見誰了？」

　　楊度問：「你老夢見誰了？」

　　「我原想去夢見周文王，誰知夢見的卻是宋襄公。」

　　大家都不大懂王闓運話裏的意思，只有楊度明白老師是對袁世凱不滿意，袁世凱在老師的心目中不是禮遇姜子牙的周文王，而是自以為是的宋襄公。但楊度相信，老師只要在北京住上一段時期後，是會改變對袁世凱的看法的。何況他的宏圖大業還沒有好好地向老師陳述，垂暮之年的老師若是知道自己奮鬥一生的理想就要變為現實，難道還不會全力支持弟子的行動嗎？

　　被輝煌的明天所激盪的楊度，決心以他整個生命作為代價，義無反顧地在中國政壇上實施他的這番宏圖大業！

【第十三章、籌安會首】　〈一、日本公使夜進居仁堂〉

　　就在蔡鍔、王闓運進京後不久，歐洲爆發了一場長達四年對世界影響極為深巨的戰爭，歷史學家們把它稱之為第一次世界大戰。交戰的一方為德國和奧匈帝國所組成的同盟國，另一方為俄國、法國、英國所組成的協約國。

　　戰爭爆發後，袁世凱既不想得罪他所崇拜的德國威廉二世皇帝，也不想得罪世界第一強國英國和他的多年好友朱爾典公使，他宣佈中華民國政府對歐戰保持中立態度。日本政府看準了西方列強正在歐洲打內仗無暇顧及亞洲的大好時機，決定趁火打劫，排斥西方各國，將中國作為自己獨佔的殖民地。

　　這年秋天，日本出動海陸兩萬多兵力，加上少數英軍，組成英日聯軍，宣佈對德作戰。這支聯軍不去德國，也不去歐洲其他國家，卻向侵佔中國膠州灣的德軍進攻。兩個月後，日軍攻下青島，俘虜德軍二千多人，德國總督華德克被押到東京本願寺監禁，將德國強佔十七年的青島據為己有，並將整個山東當作日本的國土。在日本軍國主義政府的計劃中，這只是第一步，他們將借此步步進逼，最後達到吞併整個中國的目的。

　　日本公使日置益探聽到袁克定的政治秘密，向首相大隈重信作了報告。大隈指示公使，必須充分利用這個機會為大日本帝國立下蓋世功勳。日置益通過私人渠道向袁克定透露：中國應當有皇帝，就如同日本應當有天皇一樣，若中國恢復帝制，日本一定支持。

　　袁克定獲得這個消息後異常興奮，托人轉告日置益，過些時候將約他面見大總統。

　　幾個月來，袁克定為他的宏大的理想付諸實現做了許多努力，也收到了不少實效。除楊度外，他在自己的身邊聚集了一大批智囊人物。他們或為他出謀畫策，或為他製造帝制輿論，或為他籌集資金。在各省，他也得到了一些行政長官的支持。尤其重要的是在軍界拉攏了一批實力人物，如湖南將軍湯薌銘、陝西將軍陸建章、山西將軍閻錫山、奉天師長張作霖都表示堅決效忠袁大公子。

　　趁著袁世凱多次對段祺瑞、馮國璋等人托大和一大批北洋舊將領的暮氣惱怒的時機，袁克定在智囊團的幫助下，及時提出了建立模範團的建議，袁世凱立予接受。袁世凱也想借此給兒子培植一批勢力，便有意安排袁克定做模範團的團長。當他徵求段祺瑞的意見時，段一口否定，弄得他下不了台，只得自己兼任，調赤峰鎮守使陳光遠為副團長，命王士珍、袁克定為辦事員。此事令袁克定對段祺瑞又增一分恨意。

　　袁世凱當然是掛個名，陳光遠、王士珍也知趣，基本上不插手，模範團實際上成了袁克定手中的軍隊。袁克定有意撇開由段祺瑞控制的天津武備學堂，而從保定軍官學校和陸軍速成學校的畢業生中挑選優秀者為模範團的軍官，又從北洋軍各師中抽調一批中下級軍官充任模範團的軍官和士兵。全體官兵入團的第一天對著袁世凱的畫像宣誓：「服從命令，盡忠報國，誠意衛民，尊敬長上，不惜性命，言行信實，習勤耐勞，不入黨會。」

　　袁克定計劃辦五期。每期半年畢業，畢業時每人贈軍刀一把，再提升一級回到原部隊。一期一千人，五期則訓練了五千人，可以配備十個師的各級軍官。袁克定盤算著：這樣自己手裏就掌握了十個師的兵力，那時就是真正的李世民了。當然，要做李世民，最關鍵的一步還是要父親先做李淵。在幾次閒談中，袁克定有意把帝制自為的意圖透露出來，袁世凱對此明顯地表現出很大的興趣。不過，善於揣摸父親心思的袁克定也從中看出，他父親尚有兩個顧慮：一是怕外國列強不贊成，二是怕國內反對。現在亞洲的第一大強國、與中國關係最密切的日本帝國表示支持中國恢復帝制，這對消除第一個顧慮是大為有利的。

　　這天晚上，袁克定陪著日本公使日置益進了中南海居仁堂。

　　日置益五十歲出頭，瘦瘦小小，干尖的鼻子下蓄著一團仁丹鬍子，時常快速轉動的兩隻小眼睛上罩著一副金絲玳瑁鏡片。這個畢業於東京帝國大學法科的高材生是一個語言天才，他精通英語、德語、法語，又從小受家庭的熏陶，不僅漢語流利，且對漢學頗有研究。他的這個才能很快得到了政府的賞識，派往智利、阿根廷等國出任使節。庚子年他來到北京，任日本駐華使館頭等參贊。他參贊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八國聯軍鎮壓義和團。日置益在中國一住便是十四年，熟悉中國國情，且與袁世凱打過多次交道，對這位清朝的權臣、民國的總統也甚為瞭解。

　　「你好，公使先生！」袁世凱邁進會客室，衝著日置益伸出了手。因為德日之間正處於敵國狀態，故袁世凱脫掉了平日常穿的德式軍便服，換上了黑色中式長袍。

　　「晚安，大總統先生！」著一身淺灰西服，繫一條藍地白紋領帶的日置益迅速站起，先是兩手垂直，深彎下腰鞠躬，然後再伸出右手來，與袁世凱握著。在煤球似的中國大總統面前，日本公使活像一支進口捲煙。

　　「請坐，請坐！」袁世凱笑容可掬地指了指沙發，親自從茶几上的小鐵盒裏抽出一支雪茄來，請日置益抽。日置益禮貌地謝絕了。袁世凱轉過臉對站在一旁的兒子說：「克定，你親自去給公使先生泡一杯好茶來。」

　　「不敢，不敢。」日置益臉上露出一種謙和的職業笑容。「大總統忙了一天，我又來打擾，實在對不起。」

　　「哪裏，哪裏。」袁世凱自個兒抽起雪茄來。「我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很高興見到你。今晚我們是朋友之間的閒談，用貴國的話來說，與朋友聊天是最好的休息。」

　　日置益笑著說：「對，對，能與大總統隨便聊天，這是一件非常榮幸的事情。」

　　「公使先生來中國已經十多年了吧。」袁世凱吐出一口煙，隨口拉開了話匣子。

　　「整整十四年了。」日置益眨了眨眼睛回憶。「我來貴國的時候，正遇上義和拳鬧事。那時大總統正在山東做巡撫，你堅決鎮壓鬧事暴徒的魄力至今仍令鄙人敬佩。」

　　「義和拳是愚民，愚民弄出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出來不足奇怪，奇怪的是當年老佛爺的身邊竟然有一班輔國大臣也相信，真是荒唐！」袁世凱擺出一副先知先覺的神態來。「我多次奏請老佛爺，對拳匪只宜鎮壓，不能縱容。我在山東對他們就決不留情，所以山東沒有亂。」

　　日置益忙恭維：「我還記得李鴻章先生當年有一道奏折，說那時的情形是幽燕雲擾而齊魯風澄，對山東社會秩序的平靜大加稱讚。正因為此，第二年李先生去世前夕上疏給朝廷，說環顧天下人物，無出大總統之右者，建議大總統繼他為直隸總督。李先生是慧眼識英雄，自他之後，清朝的天下實賴大總統支撐。」

　　袁世凱聽了心裏很高興，嘴上卻謙虛地說：「公使言重了。張香帥德高望重，他才是國家的支柱。」

　　「當然，張之洞先生也是貴國的干城，只不過他那時年歲已大，又多病，心有餘而力不足，國家的重擔實際上都壓在大總統您一人的身上。」日置益見火候已到，便有意將話題引入已定的軌道。「鄙人有幸當貴國鼎革之際一直住在北京，親眼目睹了這場大變動。這三四年來，鄙人既慶賀貴國經過一番大亂後，終於認定了大總統是國家的領袖，各黨各派都一致擁戴大總統，但鄙人冷靜地觀察了許多年，又為貴國的前途深為擔憂。」

　　袁世凱取下口裏的雪茄，認真地問：「公使先生，你擔憂什麼？」

　　「我擔憂貴國的禍亂並未止息。」日置益望著袁世凱，以十分誠懇的態度說，「大總統年富力強，在位之時還很長，本不應言身後事。但我們是老朋友了，就不必忌諱這些，這一天總會有的，何況大總統身為國家之主，討論這件事，更不是對大總統本人的不敬，而是對國家負責。」

　　袁世凱坦然笑道：「我不忌諱這件事，你就放心明說吧！」

　　「大總統不愧為真英雄！」日置益習慣地扶了扶眼鏡，神態嚴肅地說，「這個禍亂的根源恰恰就是目前貴國所實行的總統制。儘管已明文規定應從大總統所書寫的三人中選出繼任者，但這是不可靠的。」

　　日置益說的是剛公佈的經過修訂的大總統選舉法。新選舉法的主要內容有：大總統任期十年，可連選連任。選舉之前，大總統推薦三名候選人，書於嘉禾金簡，鈐蓋國璽，藏之於金匱石室，開金匱之鑰匙由大總統掌管，開石室的鑰匙由大總統、參政院長、國務卿分執其一。袁世凱認為這個辦法是可行的，它可確保選出的繼任者必是自己所定的人。他甚至還想過，可以把三個候選人都寫上他的兒子的名字，比如說寫上袁克定、袁克文、袁克良，那麼無論誰當選，都是他的兒子做總統。日本公使卻說出了不同的意見來。他很重視這位外國人眼中的不同看法。

　　「請公使先生說得詳細些。」袁世凱顯得謙和可親。

　　「大總統先生，執掌金匱石室鑰匙者除總統外尚有參政院長與國務卿，倘若他們在總統死後於嘉禾金簡上做點手腳，不就很輕易地將繼任者的名字改變了嗎？」

　　一句話使袁世凱猛醒過來。是的，人死之後的事怎麼能保得了，歷朝歷代篡改遺命的例子舉不勝舉。金匱石室，就能保證絕對秘密嗎？

　　「大總統的寶座誰都想爭奪，勢必造成戰爭，從對國家和人民來說將大為不利。這是其一。」日置益陰冷的目光穿透玳瑁片盯著袁世凱黛黑色的肥胖臉。見袁世凱神情肅然，他加重了語氣。「其二，對大總統本人也很不利。貴國有句古話：人在政存，人亡政息。大總統辛辛苦苦開創的事業，指望有人繼承發揚。大總統一生為國家所做出的豐功偉績，也指望後人能銘記感戴。但大總統身為英雄，自然得罪的人不少。倘若繼任者為大總統的對頭，其人一上台，將會把大總統手定的各項制度全部推翻，對大總統本人則會竭盡誣蔑詆毀之能事。說不定大總統日後在貴國的史冊上就不是一個英雄，而是一個罪人。」

　　本來天氣就冷，聽了日置益這幾句話後，袁世凱直覺得背脊都涼了。袁世凱雖然書讀得不太好，但他畢竟出身書香世家，一部二十四史，他也讀過不少，日置益這番話，若說要在中國歷史上找例子，那是俯首可拾的。

　　「公使先生，你有什麼好主意能對中國的總統制予以完善嗎？」袁世凱問。其實關於這方面，他心裏已思考過很久了。他從來就不贊成民主共和的制度，只是辛亥年的形勢迫使他轉了向，既然做了民國的正式大總統，也只好維持。這幾年來，他努力將民主共和的成分削減，而將專制獨裁的成分不斷增加。解散議會，改國務院為政事堂，廢省設道等等舉措，都是為了這個目標而採取的。

　　「沒有任何好的辦法可以對貴國現行的制度予以完善，該採取的，大總統都採取了。但恕我直言，這些辦法都不是長治久安之策。」日置益端起茶杯來，很有教養地吮了一口，稍停一會說，「這原因有許多，最主要的一點就是大總統一開始所提到的，貴國人民尚在愚昧之中，不僅老百姓如此，高級官員也如此，庚子年的事是一個極好的證明。請大總統原諒，鄙人決不是惡意攻擊貴國，這是事實，而且敝國也是一個樣。敝國與貴國同文同種，長處短處大致相同，敝國的人民和官員同樣是愚昧的。所以，敝國要富強，也不能實行西方的總統制，而只能是行之有效的天皇制度。」

　　日置益這番話，袁世凱是從內心深處表示贊同的。國家大事只能由聖君獨裁，倘若君不聖，則由賢相主宰，相若不賢則換之。所以為君之道在於慎選宰相。從來沒有用開大會的方式，七嘴八舌的議論來處置國事的。民國以來的這些議員們，自以為是有學問有謀略、關心國家立身清高的正人君子，其實大多數人是用重金便可收買，用槍桿子便可以嚇倒的偽君子、膽小鬼。袁世凱早已看穿了他們的靈魂，對這批議員們極為鄙視。老百姓罵他們為「豬仔議員」，袁世凱是完全贊同的，故而他要解散國會。為了敷衍局面，只得又成立一個參政院。這實在只是欺人耳目而已，他從來不把參政院放在眼裏。他已知道日置益今夜拜訪的目的了，不如乾脆把藏在心裏的這個念頭挑明，探一探日本對此事的態度。

　　他又從小鐵盒裏摸出一支雪茄來，一邊劃洋火，一邊以不經意的態度說：「公使先生，照你的說法，中國最好也像貴國一樣，不行總統制而恢復帝制。」

　　「正是這話！」日置益立即予以明確的肯定。「敝國政府極希望貴國能早日出現一個與敝國相同的國體，並且希望大總統能順天意人心登上皇帝之位。鄙人已奉令向大總統表示：只要將來的中華帝國與日本帝國保持友好親善的關係，日本帝國將盡全力支持大總統先生的一切舉措。」

　　原來，日本公使是來表明這個重大態度的，對正在嚮往天子寶座的袁世凱來說如同旱天之甘霖，他真想站起來抱住日置益，向他，並通過他向日本政府表示衷心的感謝，還要說明有了日本國的支持，他一定會很快地將國體轉變過來的，那時再希望得到更大的支持。

　　但五十五歲的民國大總統，熱血雖在熾烈地燃燒，頭腦卻還冷靜。他知道，倘若向日置益表明了這番態度，無疑是向全世界公佈了帝制自為的企圖。自己曾經宣皙過永遠捍衛民主共和制度，怎麼能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呢？此事得從長計議。

　　袁世凱壓住心頭的喜悅，平靜地說：「中國已實行總統制三四年了，不能再恢復過去的帝王制，且本人年紀也大了，也沒有做皇帝的念頭了，謝謝公使先生和貴國政府的好意。」

　　坐在旁邊一直未開口的袁克定是深知父親的為人的，人前演戲是他的拿手本領，對跟隨自己多年的部下都難得說真心話，何況一個外國公使？日置益代表日本政府當面向他表明這個態度，此行的目的就已達到了，不必馬上等他的態度。

　　袁克定含笑對日置益說：「公使先生的友好態度很使我們感激，中國是應該多多向貴國學習的。公使剛才提出的建議，家父是會認真考慮的。」

　　日置益明白袁克定的話中之話，遂起身告辭。

　　送走日本公使後，袁氏父子倆促膝談心。

　　袁世凱向兒子交了底：「中國行共和制是不行的，必須行君主制，這一點我心裏是明白的。但現在共和制已行了三四年，有許多人從中得了好處，若改變國體，會招致他們的反對。另外，我們有一個大敵人，那就是國民黨。現在孫文、黃興等人都在國外，他們隨時都會伺機報復。不要小看了革命黨，他們的力量很大。洋人，我和他們打了幾十年的交道，深知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友誼之類的話都是假的，是引餌。日本公使的話不可全部相信。再說還有英、德、法等國，不知他們態度如何。國內各界的態度怎麼樣，你清楚嗎？」

　　袁克定答：「大致試探了一下，軍政兩界絕大多數人都盼望父親早正大位。」

　　袁世凱含著雪茄想了很久，說：「有兩點，我要對你講清楚。」

　　袁克定挺直胸脯說：「哪兩點？請父親賜教。」

　　「第一點，此事急不得。」袁世凱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再緩緩地吐出來。「要先造造氣氛。」

　　袁克定點頭說：「父親指示得對。有賀長雄博士是日本最有名的憲政專家。他有一篇《論天皇制》在《東京日報》上登了出來，有人向我推薦，說此文對中國恢復帝制大有幫助。我準備叫人翻譯過來，在國內幾家重要的報紙上登一登。」

　　「哦，可以。」袁世凱的左手在沙發上輕輕地拍了一下。

　　「還有，美國著名政治學家古德諾博士下個月來中國。他是主張君主制的，我請他專門寫一篇關於這方面的論文，也在報上登出來。」

　　「好！」袁世凱又在沙發上拍了一下。「古德諾是美國人，寫這種文章比日本人更有說服力。不過，專用外國人不行，主要還得靠我們自己的人來做。」

　　得到了父親的贊同，大公子興趣大增：「我想這事叫楊皙子去做。」

　　「楊度這個人書獃子氣太重，何況他已改變了過去的君憲主張了，現在又退回去，也不知他願不願意幹。」

　　「他願意幹。」袁克定興奮地說，「楊皙子的書獃子氣是重，但他的官癮更重。我跟他開玩笑，說帝制成功了，讓他做宰相。他這段時期真的就以房玄齡、杜如晦自居，好像已經做了宰相似的。」

　　袁世凱笑了笑說：「楊度聰明，但有點聰明過頭了。情緒易波動，興致來了，熱得可以燒開一壺水；興致去了，冷得可以結成一塊冰。上次讓他住進純一齋，他以為是要當國務卿了，每天給我上一個條陳。後來菊人做了國務卿，據說他關門謝客一個多月。楊度用用可以，當宰相不行，他不是大器之材。」

　　「父親教導的對。像楊皙子這樣的人才多得很，哪裏就真的讓他做宰相了。」袁克定說，「父親剛才說的第二點是什麼？」

　　「第二點，我不出面，這事由你去辦。不到萬事俱備，我不會公開宣佈接受帝制，而且我還得時常否認有帝制自為的想法。這點你明白不明白？」袁世凱盯著兒子問。

　　袁克定沒有父親縱橫捭闔的才具和吃苦耐勞的習性，卻學到了父親機巧權詐翻雲覆雨的手段，對父親的這第二點他心領神會，忙說：「父親考慮的是。這件事，父親完全不要出面，由兒子指使楊皙子、梁燕孫他們去辦。到時候，父親只管登上龍椅，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就行了。」

　　父子倆心心相印地談了大半夜，為未來的袁氏王朝勾畫了一幅美好的藍圖。

〈二、從秦漢到前清，哪個辦大事的人不想做宰相〉

　　事情果然如袁世凱所料。不久，就是這個日本公使日置益，再一次面見袁世凱。這次他給袁世凱帶來了一份禮物──他和他的政府所擬定的《中日友好條約》。

　　袁世凱將條約草本翻看了一下，條約共分五號。第一號四條，規定日本享受德國在山東的一切權益，其他國家不能再插手山東的事。第二號七條，規定旅順、大連租借期和南滿、安奉兩鐵路交還期均延九十九年。第三號二條，要求漢冶萍公司由中日合辦。第四號一條，要求中國不得將沿海港口、海岸、島嶼租讓給他國。第五號七條，要求聘用日本人充任政治、財政、軍事顧問。全部條約共二十一條。

　　袁世凱看完這二十一條後，臉色大變。他清楚地知道，同意這個二十一條，就意味著同意中國淪為日本的殖民地而不再是一個主權國家，他自己就變成一個日本卵翼下的兒皇帝。

　　日置益從袁世凱的臉上已看出他內心的為難，微笑著說：「大總統先生，日中兩國親善友好，這是貴我兩國的共同願望，但友好是要用實際行動來體現的。敝國政府將全力支持大總統先生在貴國恢復帝制，大總統也應該為敝國提供一些方便。倘若大總統不能簽訂這個條約，那只能說明大總統先生不要日中友好。如果這樣，我們大日本皇軍將奉命用武力來獲取我們應該享有的權利。」

　　日置益的話再露骨不過了。假若不同意這個條約，不但不能取得日本對帝制的支持，而且還會導致日本向中國宣戰。日本的軍事實力，強大得連德國、俄國都不是對手，更何況中國！北洋水師全軍覆沒的前車之轍，袁世凱記憶猶新，李鴻章正是因此而弄得晚景蕭條。若是一旦再與日本開戰，他苦心經營了二十年的北洋軍隊就將被日本徹底打敗。沒有了這支軍隊，他袁世凱將憑什麼統治中國？他的仇敵國民黨一個早晨就可以將他驅逐出中南海，把他五花大綁推上斷頭台。不能得罪日本！

　　袁世凱正想表示接受這個二十一條時，轉而又想，如此自己不就變成出賣主權的賣國賊嗎？千秋萬代讓後人罵自己是秦檜式的人物，也是極不光彩的。他將條約再看了一下，細細地想：一、二號的十一條都是前清簽訂在先，不過是轉換國家和延長期限，罪過不大。第三號中日合辦公司，不能算賣國。只是第四號、第五號中的八條有點太過分了，簡直是將整個江山都交給了日本，這件事不能做。對，跟他們討價還價，有限制地簽訂。

　　想到這裏，他對日置益說：「這是一件需要磋商的大事，請貴公使先和我國外交部商談吧！」

　　正當日置益與中國外交部秘密商討此項條約的時候，一家美國報紙獲知這個消息，率先公之於報端。中國人民得知後無不義憤填膺，紛紛向政府提出嚴厲責問，並很快在全國發起空前規模的抵制日貨運動，連北洋軍內部也對此事表示不滿，馮國璋聯合十九省軍事長官發表通電，請纓為國禦侮。

　　袁世凱一面公開闢謠，一面絞盡腦汁，設想萬全之策。他最後指示外交部將第五號七條與本項條約脫離，日後再議。第四號一條改為中國政府在「鞏固國防建議案」中宣佈。經過反覆商討，日本政府接受了這個修正案。五月九日這一天，算是中日雙方都認定了這個「友好條約」。

　　先一天，袁世凱召集了政府高級官員們，把條約討論的過程告訴他們。他在會上聲淚俱下，一副萬般無奈為國委曲求全的模樣，表示決不做亡國之民，要求全體官員都把這次條約的簽訂視為中國的奇恥大辱，本臥薪嘗膽之精神，做奮發有為之事業。會後，他又將這次講話寫成兩道密諭發給各省文武長官，叫他們不要忘記五月九日這個慘痛的日子。又授意丁佛言撰寫題為《中日交涉失敗史》一書，印五萬冊秘密存放於山東。袁世凱對身邊的人說，這次我們吃了大虧，將來翻了身，再公開發行這部書。

　　袁世凱的這番精采表演迷惑了一部分政府高級官員，卻沒有得到中國人民的認可，大家都把五月九日定為國恥日，把袁世凱定為賣國賊。在日本的中華民國的真正締造者孫中山，通過此事更加看清了袁世凱的真面目，他組建中華革命黨來代替已經分裂的國民黨，決心徹底推翻這個賣國的袁世凱政權。

　　在國內外中國人的一片指責反對聲中，袁世凱反倒更認識到獨裁專制的重要，他和一心要做太原公子的兒子心貼得更緊了，決定盡快推行帝制。

　　這時，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政治學教授古德諾在《亞細亞日報》上發表了《共和與君主》的論文，提出世界國體實以君主為優的論點，又著重論述了中國非行君主制不可的原因。一個實行民主憲政已有一百多年歷史的美國政治學家，公然認為民主不如君主，這對剛剛離開君主尚只有三四年的中國遺老遺少們來說，無疑是一帖強有力的興奮劑。一時便有不少人，或公開發表文章，或公開演講，鼓吹還政於清室，掀起一股復辟清朝之風。

　　國史館編修、王闓運在四川尊經書院的得意門生宋育仁在這股復辟風中最活躍。肅政廳的官員們弄不清這股風究竟源於何處，他們只得公事公辦，上個建議，要求彈壓復闢謬說。還政清室本不是袁世凱的意圖，於是他把這個建議批給內務部查明辦理。內務部便依令查辦宋育仁，做出「議論荒謬，精神瞀亂，應遣回原籍，發交地方官察看」的決定。就這樣，宋育仁被遞解出北京。

　　內務部調查處分國史館的編修，居然連國史館長也不打個招呼，令這位八十三歲的老人心裏極不愉快。送宋育仁離京的時候，王闓運握著門生的手，老淚縱橫，令所有送行的人愴然。王闓運由此而對袁世凱更增一分反感。

　　驅逐了宋育仁後，復辟風一時沉寂，報上又大談起擁護民主共和來。袁克定見此情景不對頭，給楊度出個「君憲救國」的題目，要他就此作一篇大文章。為便於更好籌辦帝制，袁克定又送楊度一所房子。這所房子位於宣武門邊的石駙馬大街上，是上下兩層的西式洋樓，很是寬敞闊綽。此時恰好黃氏剛生一個女兒，亦竹又挺著大肚子，即將臨盆，家裏又是請奶娘招呼，又是請裁縫給嬰兒做衣服。靜竹老病復發，醫生也常來號脈送藥。槐安胡同一片人馬喧騰。楊度正思覓一個安靜之處，遂欣然接受。

　　房間裏的一切都佈置得好好的，袁克定又將自己以前用過的一個漂亮小廝安排在這裏，照顧楊度的生活起居。楊度覺得住在這裏很愜意。他早就想寫一篇大文章了。過去鑽研多年的君憲，本就有許多話要對國人說，再加上這幾年實行共和以來混亂的政治秩序，更為中國的君憲制提供了許多有力的反面佐證。無論是為國還是為己，作為一個研究有素的憲政專家，楊度覺得面對著中國國體這個大問題，自己應該有比洋人更為深刻透徹的分析。中國人對自己的國家選擇何種體制都沒有一份高水平的研究成果，還得仰仗洋人的鼻息，豈不可笑！

　　不過，楊度在醞釀這篇文章的同時也頗為臉紅。自己雖然多年主張君憲，但在辛亥年那樣一個關鍵時刻，又並沒有挺身而出勇敢地捍衛這個真理，反而發表共和倡議書，又積極為袁世凱謀取民國大總統而奔走斡旋，從而招致別人的譏諷咒罵。時隔三四年，又改變共和的立場，重彈君憲老調，外間如何看待此事呢？不會說自己反覆無常投機鑽營嗎？更有知內情的會說自己　賣身投靠袁氏父子，甘為袁氏王朝的婢妾。想到這裏，楊度不免又心虛起來。

　　他點燃一支洋式捲煙，又叫小廝給他倒一杯英國威士忌。他喝了一大口，將發虛的心強壓住。心緒慢慢安定之際，他的腦子裏再次浮現出碧雲寺夜數羅漢的情景，浮現出明杏齋裏師生對坐研究帝王之學的歲月，浮現出馬王廟胡三爹的三次測字，他認為自己無論從才具，從命數，還是從機遇來看，都應有宰相之分。從唐內閣到孫內閣，之所以沒有掌閣，乃是時候未到，時候一到必為宰相無疑。現在，應該說時候已到了。古往今來一切大事都是人做出來的，而人要做出大事，必須先要有其位，謀取宰相之位正是謀取為國家辦大事的必備條件。有了這個位子之後，才可以從容施展自己的平生抱負和學問，將導致中國富強的憲政實行出來，將能執行這套憲政的人才起用出來，這不就是為國家做出了偉大的貢獻嗎？對於一個政治家來說，衡量他的價值，最終應當以他對歷史做出的貢獻為標準，至於這中間所使用的手段以及所夾雜的個人目的，是不應該作為主要的因素的。何況變更主張，其手段並不惡劣，至於想做宰相，這個目的也決不卑鄙。從秦漢到前清，哪個辦大事的人不想做宰相？諸葛亮、曾國藩那樣的聖賢都還想做宰相哩！

　　這樣一想，楊度又想通了。他拿起筆來，鄭重地將題目寫好：君憲救國論。

　　「皙子，大作寫得如何了？」袁克定滿面春風地從外面進來。

　　「還沒有動筆哩！」楊度指了指攤開在桌面上的稿子。「剛剛才把心裏的結解開。」

　　「心裏有什麼結？」袁克定覺得奇怪。見小廝正給他端茶上來，猛然想起，心裏說：「是的，真正是我粗心了，世間的男兒都愛美女，像我這種愛俊男的畢竟不太多。我應該給他安置一個妙曼美女才是。」

　　他接過茶杯，笑嘻嘻地說：「不要有什麼結，安下心來寫好這篇大文章，我再給你尋一個開心吧！」

　　楊度沒有明白袁大公子的話中話，說：「我已解開了，不必再尋開心了，我們來談談這篇文章該如何寫吧。」

　　「我正是為這個而來的。」袁克定得意地說，「我昨天突然想到了一個好方式，這篇文章採用枚乘體如何？」

　　「你是說用答客問的形式來寫？」

　　「正是的。」袁克定放下杯子說，「近來報上登的那些談論國是的文章都是死死板板的，從開篇到結尾議論發到底，一副鐵著臉皮硬著喉嚨教訓人的姿態，讓人見了生厭，讀來乏味。昨天偶讀枚乘《七發》，頓覺興味大增。我想，皙子就是今日的枚乘，也來做一篇《七發》吧。我做客，提問；你做主，回答。一問一答，把個君憲救國的大道理通俗地說透徹，如何？」

　　「太好了！」楊度興奮得神采飛揚，剛才謝安式的宰相莊重棄之腦後，露出枚乘式文人的本性來，「就開始，就開始，提哪幾個問題，你想好了嗎？」

　　楊度忙提起筆來，正要寫，又放下：「芸台，你乾脆坐到我對面來。」

　　「行！」袁克定高興得一時忘記了大公子的尊嚴，自個兒端起椅子坐到楊度的對面。「我想好了幾個問題，都是大家所關心的。沒有提到的，你再補充。」

　　「好，你說吧！」楊度重新提起筆。

　　袁克定將思路略為梳理下，搖頭晃腦地說：「我先這樣問：皙子先生，民國成立迄今四年，賴大總統之力，削平內亂，捍御外侮，國已安定，民已蘇息，自茲以往整理內政，十年二十年，中國或可以謀富強，與列強並立於世界嗎？你就說：不然。若國家不思改弦更張，則富強無望。我再問：何以故？你再答：此乃共和之弊也。中國國民好名而不務實，辛亥之役必欲逼成共和，中國自此無救亡之策矣。我便驚問：何以如此？然後，你就將自己胸中的學問抖出來，大談共和為何會使中國富強無望的道理。怎麼樣，枚乘老先生？」

　　「真有你的！」楊度大喜道，「我就這樣回答你：共和以平等自由為基礎，自由平等影響一切政治，尤以對軍事影響最大。軍事只能講絕對服從，沒有自由可言，一共和，則無強大軍隊，故強國無望。又共和將引起爭奪大總統的動亂，數年一選總統，則數年一亂。國家一亂，富從何來？故共和富強無望。」

　　袁克定拍掌道：「答得好。我又問：那麼共和立憲有望嗎？」

　　「也無望。」楊度斷然答，「中國人民智識低下，十成之中九成九的人不知共和為何物。中國百姓如同散沙，只有靠強有力的君主才能將散沙凝結起來。現在行共和制，中央無威望，官吏們皆存五日京兆之念。老實者但求無過，貪狡者乘機狗盜鼠竊以裕私囊。元首一職因常換人，故在位者亦無長久之心。這樣一種洩洩沓沓的局面，何望能立憲？故立憲無望。」

　　「好啦，話說到這裏就可以轉彎了。」袁克定儼然一個老八股塾師似的。「共和否定得差不多了，下面再把君憲推出來。我來問；這也無望，那也無望，中國不就亡國了？你就答：不然，一行君憲則都有指望。」

　　楊度笑道：「正是這話，行君憲則國家有救了。中國數千年來政體皆為專制，但因為無好憲政，故積弱至此。此時若有英主出現，確立憲政，以與世界各國爭霸，實空前絕後之大事業。那麼此人即中國之威廉第一、明治天皇也。」

　　袁克定端起茶杯，一邊飲，一邊想。他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我再提一個問題：剛才說因為爭奪大總統一位，國內將起戰亂，現在約法規定大總統候選人已從三人之中挑一。如此則不應有內戰。你如何回答？」

　　「這個也好答。」楊度不假思索說，「之所以定三人，就說明沒有一個眾望所歸的人，若有，一人就行，何須三人？而我們現在放眼看中國，倘若大總統龍馭上賓，舉世滔滔，還能再找出一個像大總統這樣的人嗎？沒有一個這樣的人，必然是你不服我，我不服你，三人之間必起爭鬥。歷史上這樣的情況多得很。而君憲則無此種現象出來。因為君王死了，只有太子即位。哪怕這個太子再不濟事，但他身份所在，別人不敢覬覦。故皇位接替之時，國家大致安定。其原因就在此。所以中國一定要行君憲制，不能再行共和制。」

　　這幾句話說到袁克定的心窩裏去了，他霍然站起說：「暫子，這篇文章就這樣寫，我也不再提問了，下面由你自個兒提自個兒答吧！五天以後我來取。我相信你這篇文章必定會是一支百萬雄師，將一切反對者鎮壓住，確保帝制順暢通過。我一定為你在大總統面前請功。」

　　說完興高采烈地離開了石駙馬大街洋樓。

　　袁克定走後，楊度開始正式寫作。他精神亢奮，思路泉湧，一肚子君憲學問，如同決堤的河水一樣滔滔不絕地宣洩在紙筆之間。他把與袁克定的對答的幾個問題加以拓寬掘深，以奔放而又嚴謹的文字將它們固定下來。然後再來幾個一問一答，指出清室的立憲是假立憲，結果是懸立憲之虛名，召革命之實禍。民國初創的立憲完全操在民黨之手，而民黨之立憲也是假立憲，他們是借立憲為手段來達到革命之目的。又說，他與不少革命黨首領交談過，他們也認為今日中國人的智識程度不宜多行民權。既然如此，革命黨是明知故犯，是欲借憲政來削弱政府的權力，使之不能統一全國，好為他們的第二次革命做準備。從南京政府取消到湖口起事，民黨的一切行為皆是為達此目的。故前清之立憲弊在不誠實，民國之立憲弊在不正當。今後行君主立憲制，其立憲必要誠實正當。中國當今人民智識程度既然不高，則民權必然不可太大，要跟人民講清這個道理。我們所奉行的應該是寧可少與，不可欺民。

　　楊度對自己所創造的「寧可少與，不可欺民」八個字十分滿意。他認為自古誤國者有兩類。一類是腐敗昏庸。這類誤國顯而易見，眾皆憤恨。另一類是高調清談。這類誤國不大容易看出，有時還被認為是愛國。其實，將一種看似美好而根本不能實現的虛幻強加於國人的頭上，只能使國人或墜入迷惘，或變為虛偽，其誤國害民甚是不淺。作為一個政治家，誠實最為重要，欺騙最為不道德。望著這個傑出的「八字」創作，楊度彷彿覺得自己是古往今來最誠實的政治家。他十分得意地揮筆完成了全文，然後痛飲半瓶威士忌，陶醉在自我設計的「君憲救國」的夢境中！

〈三、發生在雲吉班裏的風流壯舉〉

　　第五天上午，袁克定準時來到石駙馬大街，楊度還睡在床上沒有醒。桌上擺著一大疊手稿，這就是分作上、中、下三部分的萬餘言長篇論文《君憲救國論》。袁克定沒有驚醒這位憲政專家，拿起手稿看起來。

　　楊度的字習的是北體，厚實大方，雖是手稿，卻並不難認，不到一個小時，袁克定就將文章讀完了。「真正是絕妙好文！」他從心裏發出讚歎。

　　在這位太原公子看來，要在已實行四年之久，得到舉國響應的民主共和制下再來談君憲救國，簡直是一樁大難事。這篇文章若是由自己來做，不要說五天做不好，就是五十天也做不好。因為這不僅需要淵博的世界性的憲政學問，而且還要具備像戰國時代的策士們那樣的巧舌如簧的辯論技巧，而這兩者自己都沒有。

　　睡得正香甜的憲政專家，他鼻梁的端正，唇溝的深陷，嘴唇的稜角分明，似乎比往日顯得更為突出。袁克定心裏想：看他這個模樣，不像一個奸詐陰險的人，讓這種人做宰相，君王用不著擔心被欺蒙架空。倘若真的有朝一日登基做了皇帝，也不妨叫他做一任宰相試試。

　　「芸台，什麼時候來的？」楊度醒了過來，一眼看見袁克定正望著自己。

　　「我來了一個多鐘頭了，你睡得好熟啊！這幾天辛苦了。」袁克定將父親籠絡人心的那一套學得精熟，說起這種話來，言辭、神態都能用得恰到好處。

　　「文章已打好了初稿，你先看看吧！」楊度邊說邊穿衣服。

　　「我早拜讀完了，真是好極了！可以說是民國建立這幾年來第一篇好文章。」袁克定把散在書案上的文稿親手攏了一下，以示對它的珍重。「皙子，我明天叫一個抄手來幫你謄抄。先在報上登出來，再印一萬份單行本，發給政府官員們人手一冊。不過，今天不談這事了，我要兌現那天說的話，要重重地搞勞搞勞你。」

　　「請我上哪個酒樓去吃飯？」楊度來了興趣。

　　「吃飯還在其次，我要送你一件妙不可言的禮物。」袁克定眉飛色舞地說。

　　「什麼禮物妙不可言？」楊度已穿好衣服，神采奕奕地站在穿衣鏡邊整理衣帽。

　　「上車吧！我在車上對你說。」

　　袁克定將楊度帶上一輛精美的膠皮雙輪車，這是他在城內使用的專車，裏面鋪墊得舒適豪華。車上，袁克定將禮物作了介紹，原來這禮物乃是八大胡同裏新來的一名美妓。

　　袁克定雖然並不太貪女色，但卻是八大胡同裏的常客，花酒席上的佳賓。這是因為他的許多朋友經常泡在這座溫柔窟裏，而此處的老少女人們對這位京師第一公子慇勤獻媚的水平，也大大超過了他家中的妻妾婢女。所以袁克定經常到這裏來，一則會朋友，既說閒話，也談政事，二則此處所特有的人間繾綣，亦能給他的心靈帶來一種在別處得不到的舒坦感。

　　那天他看到楊度一人獨處石駙馬大街洋樓，就想到要給這位憲政專家覓一絕色青樓女子。他知道靜竹、亦竹都出自八大胡同，料定楊度也有狹邪游之癖好，送這樣一件禮物，是會得到非常感激的。

　　袁克定來到八大胡同，跟鴇母們打聽。袁大公子要姑娘，哪個鴇母不來巴結，便都拖著他去看人。袁克定在幾個胡同裏轉了十來個院子，看到的姑娘十之八九都平平常常，少有幾個漂亮的，最後在雲吉班裏，他看中了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姑娘是山東青島人。青島自古出美女，姑娘的確長得美，而且清純雅潔，真像一支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使那些濃妝艷抹、狐媚妖嬈者在她的面前顯得粗俗不堪。將這樣的女子送給詩人才子，那真是天作之合。袁克定看好了，只要楊度滿意，或包或贖，錢都歸他出。

　　楊度一聽，哈哈大笑起來。與他的風流老師一樣，美麗的女人與宏偉的事業，在這位才子型政治家心目中從來都有同等的地位。他認為一個有學問有抱負又耽愛女色的男子與世俗間的嫖客是大不相同的。後者對女人，只把她看作玩弄的對象；而前者對女人，是把她作為情愛的伴侶。在楊度過去的歲月裏，有兩個他摯愛的女人。一個是至今仍癱瘓在床的靜竹，一個是七八年來音訊杳然的東瀛女郎千惠子。

　　他愛千惠子的美麗、聰慧，在與千惠子相處的三四年間，他和她一直保持著最純潔的友誼。正因為太愛她，而又不能娶她為妻，所以他不能刺傷她純真的心靈。而靜竹，則是第一個闖入他心中的女人。她以出眾的美貌，超群的識見，使他傾倒，使他迷戀；更以她堅貞不渝的品格，使他愛憐，使他敬重。自從與靜竹重逢那一天起，他就把靜竹當作自己最親愛的人看待。他對她的情感，要遠遠勝過髮妻黃氏和如夫人亦竹。只是由於靜竹的堅決拒絕，他才未與她正式拜天地，結為夫妻，然而在楊度的心目中，靜竹才是他真正的妻子。至於靜竹，則更是把楊度當作自己的整個生命。楊度對靜竹又愛又憐又敬，他實在不願意讓她心靈上冷落孤寂。在靜竹身體好的時候，他會到靜竹的房裏去，與她同床共枕，纏綿恩愛，靜竹當然欣喜。亦竹也認為這是情理中事。黃氏進京後，得知靜竹為丈夫苦苦等候十年終成瘤疾的往事時，她明白靜竹為自己的男人付出的有多大，她也同樣憐她敬她，視她如同亦竹一樣，對丈夫與她之間的關係也從不干涉。

　　楊度生活在這樣賢慧通達的三個女人之中，感受到幸福滿足。這些年來他從沒有踏過八大胡同一步，也從不拈花惹草。此刻，坐在太原公子身旁的楊度，當八大胡同的旖旎香艷展現在他的眼前時，他彷彿看到了新朝宰相的尊榮重權也正在向他迎面撲來，他迷亂了，癡醉了，他的心飄飄蕩蕩地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袁大公子來啦！」當袁克定帶著楊度剛踏進雲吉班門檻，守門的老媽子便異常興奮地喊起來。

　　「哎呀，大公子來啦！」班主翠玉急忙從屋裏走出，滿臉媚笑地說，「大公子，你終於來了，我家姑娘的眼睛都望穿了。」

　　又對著楊度說：「這位老爺就是您說的楊老爺吧！」

　　「是呀，是呀。」袁克定點頭，「正是楊老爺楊皙子。」

　　翠玉兩眼放射光彩，將楊度很快打量了一番，笑著說：「楊老爺，您真是一表人才，我家姑娘跟上了您，真正是她三世修來的福氣！」

　　楊度見這個班主年紀在四十歲上下，渾身穿金戴銀，耀彩發光，臉胖腰圓，只是五官倒也還端正，看得出年輕時頗有幾分姿色。

　　翠玉將他們帶進一間精緻的雅捨，又是泡茶，又是上糖果瓜子，忙得腳底生風。

　　袁克定笑道：「別瞎忙乎了，正事都讓你給耽誤了，快叫姑娘出來吧！」

　　「好，我這就去叫！」翠玉說著，親自出門叫去了。

　　袁克定對楊度說：「雲吉班你以前來過嗎？」

　　「沒有來過。」楊度說，「其實八大胡同我也只是十多年前來過一次，這些年雖住北京，一直沒有來過。」

　　「噢，是的嗎？」袁克定有點不大相信。「我告訴你吧，這雲吉班目前是八大胡同裏最叫得響的妓院。這裏還有一位姑娘名叫小鳳仙，人雖算不得特別美，但聰明可是絕頂的，尤其是歌唱得好，聽她歌一曲，如同聽仙樂。」

　　正說著，翠玉把姑娘領進來了。那姑娘對著袁克定鞠了一躬，嬌嬌柔柔地叫了聲：「袁大公子好。」

　　袁克定忙指著楊度說：「這位就是楊老爺。」

　　姑娘靦腆地對著楊度笑了一下，也鞠了一躬：「楊老爺好！」

　　楊度起身回禮，正眼看了一下姑娘。就這一眼，便被她吸引住了。這姑娘勻勻稱稱的，著一件淺綠色的上衣，笑時神態嫣然。楊度越看越覺得像初次見面時的靜竹。時光彷彿倒退了十七年，江亭初會靜竹的那一幕又出現在眼前。楊度不由得再看一眼：瓜子形的臉蛋，圓圓的眼睛，細細的眉毛，白白的皮膚。他突然又覺得這姑娘很像千惠子。十年前在東京田中寓所裏見到千惠子時，她也正是這副模樣。這時他恍然大悟，這姑娘之所以有如此的美麗，是因為她既有靜竹的長處，又有千惠子的優點。楊度立時喜歡上她了。

　　老於觀人的翠玉已從楊度的神態中窺視出他心中的情感，高興得忙對姑娘說：「坐下，好好地陪楊老爺說話，楊老爺喜歡你哩！」

　　又轉臉對袁、楊說：「二位寬坐，我去招呼廚房預備酒菜。」

　　姑娘挨著楊度坐下。

　　楊度問：「姑娘叫什麼名字？」

　　「富金。」姑娘略為嬌羞地回答。

　　「富金！」楊度輕輕地呼了一聲。「好名字，誰給你取的？」

　　「翠媽媽給我取的。」多說了幾句話，富金不再羞怯了。

　　「多大了？」

　　「十八歲。」

　　楊度心想：正好跟當年的靜竹一樣大。問她：「認得字嗎？」

　　「認得幾個字。」

　　這時翠班主進來，忙插話：「富金不但認得字，還喜歡寫字哩！」

　　「真的？」袁克定吃驚地說，「這麼漂亮的富姑娘想來字一定寫得好，拿來給我們看看，這位楊皙子老爺可是鼎鼎有名的書法家喲！」

　　「我去替她拿。」班主要討好大公子，忙又起身出門，一會兒抱來一大疊紙來說，「這都是富金寫的。」

　　袁克定和楊度一頁一頁地翻看。袁克定不懂書法，見一個妓女也能寫這樣規規矩矩的字，已是很不錯了，一邊翻一邊說：「寫得好，寫得好。」

　　楊度細細地看著：字雖寫得不太好，但一筆一畫都還紮實，看得出是臨過帖練過字的，難得一個淪落風塵的煙花女有這樣的雅興。他從心裏讚道：「不錯，不錯，再練練就可以跟柳如是媲美了。」

　　富金不知柳如是是誰。楊度告訴她，柳如是是明末金陵秦淮河上的名妓，不獨長得漂亮，詩詞歌賦更是做得好，字也寫得有功夫。富金重重地點了點頭，表示記下了。楊度看出這是一個好學的女孩子，心裏對她又添一分喜愛。

　　富金說：「楊老爺，您是大學問家，又是書法家，您送我一副聯語吧，我的房間裏正缺一副哩！」

　　楊度說：「好哇，寫什麼呢？」

　　富金托腮思考。

　　袁克定說：「就來個嵌字聯吧，將富金姑娘的名字嵌進去。」

　　富金喜道：「那太好了！」

　　「行。」楊度滿口答應，心裏琢磨著怎麼寫。一會兒，他說，「拿紙筆來吧！」

　　富金忙回房拿來紙筆。楊度蘸上墨汁，在灑金玉版紙上寫下兩行字：我富才華卿富美，兼金身價斷金交。

　　袁克定念了一遍，驚道：「皙子真有七步之才，一下子便寫出兩個『富金』來！」

　　富金想：人家嵌字聯只嵌出一個名字，這位楊老爺卻同時嵌出兩個名字來，真了不起，而且對聯中還表示出對自己的看重。又見楊度長得儀表非俗，心裏甚是高興，便靠緊楊度，一邊仔細欣賞，一邊說：「楊老爺，您的字有北魏碑體的風味，您一定是臨過很多碑的吧！」

　　一股淡淡的清香向楊度襲來，他的腦子有點暈暈眩眩的了，眼前的姑娘似乎比新朝的宰相更有吸引力。他抬起頭深情地望了富金一眼，說：「你能看出我的字有北魏碑體的風味，可見你看過不少字帖。」

　　翠玉插話：「正是楊老爺您說的，我們富金姑娘的閨房裏有一大堆字帖哩！其他姑娘沒事時繡花說閒話，富金則有滋有味地看帖寫字，好像要考翰林似的。」

　　翠玉說著大笑起來，富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翠玉又說：「就這樣，富金看字帖的事就傳了出去，便有人來雲吉班兜賣字帖，富金一見好的就買。有次一個客人說他家有一帖叫做什麼《韭花帖》的，是真跡，要賣給富金，他開的價嚇死人。」

　　翠玉停了一下，問大家：「你們知道他要多少錢嗎？」

　　不等別人開口，她伸出三個指頭說：「三萬銀元。」

　　富金「咯吱」一聲笑了，說：「這位先生以為我是大富豪，居然開得這樣的口，我哪裏買得起，我連三百元都拿不出呀！」

　　袁克定不屑地說：「不要理睬，這些人都是騙子！」

　　楊度問富金：「富姑娘，你知道《韭花帖》嗎？」

　　富金說：「我看過一篇介紹字帖的文章，說《韭花貼》是天下第五行書。」

　　「《韭花帖》的地位這麼高，我倒是不知道。」袁克定驚道。又問富金，「排在它前面的四大行書是哪些？」

　　富金想了想說：「第一自然是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第二是顏真卿的《祭侄稿》。第三、第四我記不得了。」

　　「第三是蘇東坡的《黃州寒食詩帖》，第四是王詢的《伯遠帖》。」楊度補充。

　　「是的，是的，還是楊老爺的學問大。」富金拍手稱讚，以一個小學生似的純真態度問楊度，「楊老爺，《韭花帖》我沒見過，那位客人開的價那樣高，我也不敢叫他拿出來看。您一定知道《韭花帖》為何這般珍貴。您給我們說說吧！」

　　袁克定也說：「皙子，你就說說吧，我也不知道哩。我只知道《蘭亭集序》呀，《玄秘塔》呀，沒有聽說過《韭花帖》。」

　　翠班主也來了興致：「一幅字帖值三萬銀元，一定很不簡單。」

　　楊度喝了一口茶，說：「這幅《韭花帖》是五代人楊凝式寫的。他有一天午睡剛起來，覺得肚子有點餓。這時恰好皇上送他一盤韭花。楊凝式感激不已，隨手寫了一封謝折。誰知這封只有六十餘字的短短謝折，後來竟成了傳世之寶。」

　　翠班主「嘖嘖」兩聲後插話：「六十多字值三萬銀元，一個字差不多值五百塊銀洋了。今天若再出一個這樣的人，他賺的錢會堆成山。」

　　袁克定笑道：「這你就不知道了，寫字畫畫這玩意兒，都是人死後才值錢，人若活著，他的字畫就賣不起價。」

　　又轉過臉對楊度說：「楊士琦早幾天送我一幅中堂，誇口說，這幅中堂若拿出去賣可賣一千塊銀元。我說值是值一千塊，不過得有個條件。他問什麼條件。我說你得趕快去死，死了說不定就可賣一千塊銀元了。他聽了我的話後哈哈大笑。」

　　眾人都跟著袁克定笑起來。

　　「大公子的話是有道理的。」楊度繼續說，「人死了，不能再有新的出來了，原有的就值錢了。越到後來流傳下來的就會越少，那就越值錢。當然，本身要好，這是先決條件。這份《菲花帖》就恰好具備這兩個條件。」

　　楊度又端起茶杯。富金起身，親手拿起茶壺給他續水。她的柔如胰脂的手指碰著楊度的手背，楊度突然有一股渾身酥軟的感覺，說起話來情致更濃烈了：「楊凝式是五代的名書法家，官做到少師少保，人稱楊少師。為人狂放不羈，故又有一個綽號叫楊瘋子。他的字寫得好，但輕易不作。五代時戰亂頻繁，安心讀書習字的人本來就不多，有大成者就愈少，即便有一些好字畫，也遭戰火焚燬，流傳下來的極少。所以作為五代字的代表，楊凝式的字就顯得愈加珍貴。楊凝式傳世的字也僅只這幅《韭花帖》。到了宋代時，這幅帖就有很高的聲望了。蘇東坡稱讚他的字筆力雄奇，有二王顏柳之餘韻，為書中之豪傑。」

　　袁克定說：「既然這樣珍貴，那就壓點價把它買過來吧！」

　　楊度說：「就不知此人收藏的是不是真跡。」

　　富金說：「楊老爺，聽人說名貴字畫，後人都喜摹仿，所以辨別真假最是困難。這個帖子是不是真跡，您怎樣辨別呢？」

　　楊度尚未答話，翠班主坐不住了，說：「那個兜賣的人就住在這裏不遠，我打發人去叫他帶來，請楊老爺來辨別。你們先坐在這裏喝酒說話吧！」

　　袁克定笑著說：「早就該上酒了，你快去張羅吧！」

　　很快，一桌豐盛的酒席擺在雅捨裏。富金趁著上菜的空隙回房換了裝出來。只見她頭上加了一支大號黃金風頭替，上身穿一件黃地金花織錦衣，顯得很有點珠光寶氣。翠班主讓富金陪他們喝，自己去安排人叫賣字帖的。

　　「楊老爺，我剛才問您的事，您還沒回答哩。」富金一邊給楊度斟酒一邊說。

　　楊度望了望喝了兩口酒後面孔微紅的姑娘，覺得她真的就像一朵盛開的牡丹，腦子裏驀地浮起李白的「雲想衣裳花想容」的名句來，眼前的富姑娘恰是一位百花想容的美人。她有一種靜竹、千惠子所缺少的艷麗之美。如果說當年靜竹、千惠子那種清純之美，與胸懷大志而無官無爵的一介書生正好相默契的話，那麼富金的這種艷麗之美，則恰好符合一心想佩相印握重權的新官僚的需求。

　　楊度將富金斟的酒一飲而盡，富金趕緊又給他斟上。他又端起一口喝下，富金卻不給他斟了。

　　楊度問：「你為何不斟了？」

　　富金略帶嗔容地說：「我怕你喝醉了，不給我說《韭花帖》了。」

　　楊度笑道：「這才喝了幾杯，就醉了？我是武松，酒越喝得多，勁頭越足。」

　　說著順手抓著富金的手臂說：「快斟，快斟！」

　　袁克定見狀樂道：「皙子是海量，喝不醉的。」

　　富金無法，只得給他斟上。他喝了一半，放下杯子說：「鑒別字畫，這裏的學問大著哩！你一時半刻也聽不出個名堂來。只是這《韭花帖》的流傳中有一段故事，所以容易鑒別。」

　　聽說還有一段故事，大家都來神了。富金有意將凳子移過去，緊靠在楊度的身邊，又掏出一條用濃香熏過的繡花手帕來為楊度擦嘴唇。

　　袁克定打趣道：「還沒喝交杯酒哩，就這樣親熱了，也不怕冷落了我！」

　　富金說：「我去把小鳳仙叫過來陪大公子。」

　　袁克定忙搖手：「不要再叫人了，我是開開玩笑的。還是聽皙子講故事吧！」

　　楊度見富金對他格外的慇勤，一顆春心早已蕩漾起來，含情脈脈地望了一眼又媚又嬌又溫柔的姑娘，神采飛揚地說：「五代結束後，趙匡胤坐了天下。趙匡胤是個莽夫，不喜歡字畫，可他的兒子、有名的八賢王卻酷愛與文人交往，對金石書法篆刻都有興趣。楊凝式的孫子為討好八賢王，將祖父的《韭花帖》送給了這位王子。八賢王一見非常喜愛，重賞了這個不肖子孫。後來八賢王的堂弟登了基，八賢王又將它作為賀禮送給了堂弟。從那時起，《韭花帖》就被鎖進深宮，成為只能供皇帝一人賞玩的御寶。儘管王朝更替，都城遷移，《韭花帖》一直作為宮中珍品被很好地收藏著，後來傳到清朝乾隆皇帝手上。這位乾隆爺是個文治武功俱佳的十全帝王。他愛吟詩作賦，一生寫了十萬餘首詩。又愛書法，走到哪裏就在哪裏題字。因愛書法，便愛字帖。他在乾清宮裏專辟了一間小房子，取名為三希堂。他常在三希堂裏觀賞臨摹歷代名家法帖。那時上書房裏有個名叫藍綺的翰林精於書法，專門替乾隆收管字帖。他最珍愛楊凝式的這幅《韭花貼》，久而久之，便起了竊為己有之心。」

　　富金聽到這裏，心頭為之一縮，說：「皇上喜愛的東西，能竊為己有嗎？他就不怕殺頭？」

　　楊度說：「要是讓皇上查出來了，不但是本人要砍頭，而且還要株連到別人。這個藍翰林當然明白此中的干係。他不能明盜，只能採取偷梁換柱的辦法。他天天臨摹《韭花貼》。十多年後，他臨摹的《韭花貼》已到了形神兼備足可亂真的地步。趁著乾隆晚年不再常練字的時候，藍翰林便偷偷地以摹本換下了楊凝式的真跡，把它偷運出宮，藏於自家。從那以後《韭花帖》又回到了民間……」

　　「楊老爺，收藏《韭花帖》的先生來了。」翠班主進來，打斷了楊度的故事。

　　大家都轉過臉來，只見翠班主身旁站了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漢子。那漢子雙手捧著一個薄薄的小木箱，頗有點派頭地挺立著，並不向兩位坐著的顯赫人物彎腰打躬。

　　楊度問那漢子：「是你要賣《韭花帖》？」

　　那漢子答：「是的。我因做生意折了本，想賣掉它再起爐灶。」

　　楊度又問：「你的《韭花帖》是真跡？」

　　「當然是真跡。」那漢子不屑地說，「不是真跡，我敢開三萬銀元的價嗎？兩位老爺想必是行家，你們可以鑒定。」

　　袁克定說：「把它取出來給我們看看吧！」

　　那漢子走前一步，將小木箱打開，從中取出一幅裝裱得極為精緻的字帖來。袁克定、富金、翠班主都圍攏去看。

　　楊度仍坐著不動，繼續問那漢子：「先生貴姓，你這幅字帖是從哪裏得來的？」

　　那漢子回答：「我姓馮，這幅字帖是祖上傳下來的。聽先父說，家曾祖有個極要好的朋友。這個朋友晚年無兒無女，窮困潦倒，全靠先曾祖周濟他。臨死時，為感謝家曾祖，他將祖上傳下的這幅《韭花帖》送給了先曾祖。先曾祖愛字畫，懂得它的價值，珍藏在家中，不讓外人知道。又叮囑子孫，說這是傳家之寶，不要輕易出手。我若不是走投無路，也不會三萬元就賣了它。」

　　楊度又問：「你知道你曾祖的那個朋友姓什麼嗎？」

　　馮姓漢子答：「聽說姓藍。姓藍的祖上是翰林，所以家裏有這東西。」

　　袁克定、富金一聽「姓藍」、「祖上是翰林」的話，便都會心地望著楊度一笑。

　　楊度說：「咱們看字吧！」

　　大家又都細細地看起來。這字帖為麻紙，長寬約在八寸左右，共七行，帖子的前後都蓋滿了各種各樣大大小小的印章，有的已看不清楚，有的則清晰可辨。

　　富金端詳了許久。字是寫得好，但到底好在哪裏，使得它有這麼高的身價，她卻說不出。她對楊度說：「楊老爺，你給我們講講吧！」

　　袁克定也說：「皙子，我不懂字，但我看王羲之的《蘭亭集序》，一看就知道好，但這幅帖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它怎麼好法，你來啟發啟發吧！」

　　楊度笑了笑說：「《韭花帖》初看時，的確不能得其神妙，但越看越會覺得韻味無窮。我給你們略為說說吧！」

　　楊度右手食指在字帖上輕輕地指點說：「《韭花帖》首在章法好。書法上的章法基本要求是知白守黑，疏密有致。這幅字行距字距都較疏，但字體結構緊密。這是其一。另外，字本身也講究虛實。比如說，『寢』『蒙』這兩個字是上虛下實，『翰』『報』兩字右虛左實，這種用白醒黑的手法，使全篇產生了一種開闊空靈的意境。」

　　富金按楊度的指點再來對照看時，果然覺得全篇疏密相間、虛實相生，意境真的顯得開朗而靈動。於是忙點頭說：「正是正是。楊老爺，經您這一指點，我是看出味道了。還有什麼別的妙處嗎？」

　　楊度見富金稍經指示便能入境界，很高興，分析書法的勁頭更足了：「《韭花帖》還有一個妙處，便是善於變化字的結構。包世臣說少師結字善移部位，他講的就是這個結構變化。比如這個『謝』字，是左中右結構的字，一般的寫法是三部分均衡，而楊少師卻把左邊的『言』寫得很大，佔了一半的位置，而中間的『身』與右邊的『寸』收縮得很緊，也只佔了一半。這樣，在打破均衡之後，變成了一種不均衡之美。這種不均衡，若運用得恰當，則比均衡更顯得美。」

　　富金把「謝」字再細細地看了看後，拍手笑道：「果然這個『謝』字比通常的『謝』字要好看得多。《韭花貼》的味道真的出來了！」

　　楊度說：「還沒有哩，你要將它置於案頭上，慢慢地看它一年半載，才會體味出來。」

　　賣主一聽這話，忙說：「這位楊老爺真正是法眼，把《韭花帖》的章法結構分析得再好不過了。的確，不要看它只有六十來個字，裏面的奇奧無窮無盡，每天看它一遍都有新的收穫。姑娘，你就買下吧！」

　　富金笑道：「看看罷了，我哪裏買得起！」

　　楊度問：「富姑娘，你真的喜歡嗎？」

　　富金說：「這樣的寶貝，我怎能不喜歡？」

　　賣主見有了眉目，便說：「姑娘若真的喜歡，看在這位老爺是行家的分上，我少收二千，就作二萬八吧！」

　　楊度說：「不要你少，就三萬，我買了。富姑娘，送你做個見面禮吧！」

　　富金一聽，瞪大了眼睛：「楊老爺，你不是說笑話吧，三萬銀元買這帖子值得嗎？」

　　「值得，值得。」楊度神態自若地說，「只要姑娘喜歡就值得。」

　　賣主大喜過望：「楊老爺，您是一個大豪傑，我馮某敬重您！」

　　說著便向楊度深深地鞠了一躬。

　　袁克定心裏也吃了一驚。連他這個揮金如土的大公子都覺得昂貴了，楊皙子的這個氣概他簡直難以想像。

　　話剛一出口，楊度便立即想到眼下手頭還沒有三萬銀元的現金哩。但既已在心愛的姑娘面前說了，就不能反悔，現在只能拍電報去長沙，叫華昌公司速匯三萬元來。

　　楊度給賣主立下一張字據，叫他半個月後來石駙馬大街取錢。賣主信任地留下了《韭花帖》。

　　富金這時才看出，眼前的這個楊老爺，真是個不惜萬金買笑的偉男子。這一夜，楊度便宿在富金的繡房裏。雲吉班裏的頭號紅牌姑娘，使出千萬種風情來款待這位不平常的嫖客。

　　不久，楊度以三萬元買《韭花帖》送妓女的風流壯舉便傳遍京城，有人戲謔他為「楊韭花」，他也洋洋自得地接受了這個雅號。

　　後來，這樁風流壯舉越傳越遠，終於傳到了藍翰林的家鄉浙江金華縣。藍翰林的後人得知後啞然失笑。原來，藍翰林當年冒著殺頭之險偷出來的《韭花帖》一直珍藏在他們藍家裏，傳了六代而至今完好無損，楊度花三萬元買下的不是真《韭花》而是假《韭花》確鑿無疑。藍家後人寫了一封信寄到石駙馬大街，楊度看後也並不怎麼後悔。他認為真真假假、半真半假、以假冒真的事世上多得很，全在於當事者如何看待。只要富姑娘相信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即便它千真萬確是假的也無所謂。三萬銀元買了一幅假字帖，而換來姑娘的一顆真心，這就值得！

　　楊度只要有空便去雲吉班和富金相會，把雲吉班看成是自己的家，至於槐安胡同那個真正的三代同堂的家庭，他反而淡忘了。前幾天，袁世凱任命他為國史館副館長。能與老師一起長國史館，楊度很得意。這天，他正在雲吉班和富金打牌閒聊天，小廝余三興沖沖地走進來，笑著說：「楊老爺，大喜了，剛才總統府來人，說總統給您頒了一塊大匾，馬上就會派人送來，快回去接匾吧！」

　　「真的！」楊度一躍而起，「咱們趕快回去！」

　　說罷連招呼也來不及打一聲，便急匆匆地出了門。富金見他有了總統的匾便忘記了她，心裏頓覺冷冷的。

〈四、袁世凱題贈的金匾高高懸掛在楊度的廳堂上〉

　　楊度剛回到石駙馬大街洋樓，門外便響起「噼噼啪啪」的鞭炮聲和「嘡嘡」的報喜鑼聲，接著是一隊豪華的馬車駛近。從馬車隊裏相繼走下政事堂左丞楊士琦、總統府秘書長張一麟、內史夏壽田等人。兩名政事堂低級官員托著一塊高約二尺、寬約四尺的亮堂堂的大匾。楊度站在大門口迎候，老遠就看見了匾上四個契金大字：曠代逸才。大匾再向前移兩步，楊度又看清了左下角的一行小字：袁世凱題。「題」字下面還有一方端端正正的白文篆印。楊度知道這是袁世凱親筆題贈的，心裏欣喜異常。

　　楊士琦跨前一步，張一麟、夏壽田緊隨在後，走到楊度的面前。楊士琦大聲說：「國史館楊副館長接令。」

　　楊度一聽，不自覺地雙腿跪下，就像當年臣子恭接聖旨似的。

　　楊士琦展開策令，朗聲念道：「國史館副館長楊度多年來勤勞國事，研習憲政，於國於民，多有貢獻。茲特授該副館長勳四位，並頒贈『曠代逸才』匾額一方，以酬勞勳而策激勵。此令。中華民國總統袁世凱。」

　　楊士琦念完後，彎下腰來雙手扶起楊度，滿面堆笑地說：「皙子，恭喜你了。大總統親筆題贈匾額給你，這在民國尚是沒有先例的事。用一句前清老話來說，這真正叫做異數殊恩啊！」

　　說罷打著哈哈笑起來。

　　楊度望著楊士琦乾瘦的黑臉上浮起的奸笑，想起他在袁世凱的面前進讒言，壞了自己國務卿美夢的往事，心裏頓起厭惡，暗暗地說：楊士琦，想不到也有你到我面前來送匾的一天吧，有朝一日我做了宰相的話，連個侍郎都不會給你！

　　想到這裏，他昂起頭來傲然地說：「楊左丞，辛苦你了，就請你將大總統的這方匾掛在我的廳堂正方吧！」

　　說完也不理他，親熱地和張一麟、夏壽田打起招呼來。

　　楊士琦心裏雖不是味道，見袁世凱如此器重他，也不便得罪，便命令抬匾的人進廳堂掛匾。他略為坐了一下，自覺趣味不大，便拉著張一麟先告辭出門。楊度留下夏壽田，細問袁世凱贈匾的原由。

　　原來，袁克定將《君憲救國論》拿走後，馬上呈送給父親。袁世凱將這篇萬言策論仔細地讀了一遍，激賞不已。楊度說出了他心底裏想要說的話。他要說的話，一則不能說出，二來也難以自圓其說。然而在楊度的筆下，理論充足，說服力強，堂堂皇皇一片為國為民的苦心，簡直令人肅然起敬。他當即決定由段芝貴在武漢印二萬份，裝訂成小冊子，縣以上的官員人手一冊，並由政事堂發個秘密通令，命令他們好好研讀，寫出讀後體會，上交給各省巡按使，由各省巡按使再將情況綜合上報政事堂。為了表彰楊度所做的貢獻，除特授勳四位外，袁世凱還親筆寫了「曠代逸才」四字，命政事堂製成大匾頒贈。

　　袁世凱自知書讀得不好，輕易不舞文弄墨，但偶爾靈感來了，也有驚人之作。他在山東巡撫任上時，費縣有個年輕的女子，過門不久丈夫便得了病，後來病勢日趨沉重，只剩奄奄一息了。這個女子決定與丈夫一起去死，便吞下金塊。第二天女子死了，卻不料丈夫從那天起病情大為好轉以至於痊癒。這位年輕女子的事跡被鄉民四處傳揚，地方官又上報省城。袁世凱得知後也頗為感慨，心裏尋思著要為她掛一塊匾，遂叫身邊的幕僚們擬字。幕僚們擬了三四條，都是些陳言套話，他不滿意。最後，他自己提起筆來，寫下「一死回天」四個大字。這四個字確實用得好，幕僚們都自愧不如。

　　袁世凱為頒贈楊度匾額的題字也想了很久。「曠代逸才」這四個字，既表達了他對楊度才學的高度讚賞，也甚合楊度此時國史館副館長的身份。

　　楊度望著經過修整加漆而變得頗為大方莊重的這四個大字，心情很是激動。他感激袁世凱對他的《君憲救國論》的高度評價，更從這種評價中看到未來的輝煌前景。前清時期臣子得到皇上封賞時照例要上謝恩折，而今的大總統很快就要變為皇上了，也應該以謝恩折來表達自己的一片忠心。想到這裏，楊度提起筆來寫道：

　　　為恭達謝忱事。奉大總統策令：楊度授勳四位，給予匾額一方。旋由政事堂頒到匾額，賜題「曠代逸才」四字，當即敬謹領受。伏念度猥以微材，夙承眷遇，受命於危難之際，運籌於帷幄之中，愧無管、樂之才，幸遇於唐、虞之盛，謬副史館，方慚溺職，忽荷品題，惟祓飾之逾恆，實驚惶之無地。幸值大總統獨膺艱鉅，奮掃危疑，度得以憂患之餘生，際開明之佳會。聲華謬寂，反躬自疾彌多；皮骨僅存，報國之心未已。所有臣感激下忱，理合恭呈大總統鈞鑒。

　　寫完後，他重讀一遍，自覺通篇措辭得體，只是在「所有臣感激下忱」一句上停留片刻，最後還是將「臣」劃掉，換上自己的名字。眼前不稱臣，似乎更合宜些。

　　正在玩味之際，余三過來說：「有兩位客人來訪。」

　　「是什麼人？」楊度隨口問。

　　現在，前來道喜祝賀的人絡繹不絕。聰明的人都知道，袁世凱這一空前之舉，已將楊度抬到邁越一切人的地位上。楊副館長的超擢已是迫在眉睫了。略知內情的人更清楚，楊度與袁克定之間有非同尋常的結合。這種結合，必將給未來中國以最大的影響力。所有這些人，都要趕在此刻奔趨楊府，為自己日後預留地步。想起前些年的門可羅雀到今日的門庭若市，帝王之學的傳人更痛切地感受到權勢的重要性。

〈五、孫毓筠為即將建立的機構取名籌安會〉

　　「皙子，老朋友來了都沒有空見面了嗎？」

　　還沒等余三來得及回答，兩位客人便高聲說著話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這兩人，一個是孫毓筠，一個是胡瑛。

　　九年前，孫毓筠因人告密，被兩江總督端方逮捕，楊度從東京寄來托保信。孫毓筠因此而感激楊度。辛亥革命爆發後不久南京光復，孫毓筠被釋放，立即被安徽革命黨人迎回皖省任都督。孫毓筠的皖督沒有做多久便被免職。免職後孫毓筠來到北京，又在楊度的安排下和袁世凱見了面。袁世凱與孫家鼐很熟悉，一向對這位狀元宰相表示欽佩。孫毓筠既然是孫家鼐的族孫，在袁世凱的心目中，他便與其他革命黨人不同，又加之楊度從中關說，見面交談之後，孫毓筠便取得了袁世凱的信任。約法會議成立時，袁世凱任命孫毓筠為議長，後又任命為參政院參政。去年，孫毓筠組織憲政研究會，致力於憲政研究，與楊度往來更為密切。

　　胡瑛在辛亥革命後自封湖北軍政府外交部長。因為他為革命立過功，坐過牢，又口才極好，軍政府對他的自封予以承認。於是二十三歲的胡瑛便成為中國有史以來的第一任外交部長。胡瑛做了革命政府的外交部長後卻並不剪辮子，大家很覺奇怪，問他。他說革命尚未成功，我留下這條辮子大有用處，說不定我哪天去北京充當刺客還少不了它哩。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後，孫中山任命他為山東巡撫。胡瑛乃一介書生，沒有自己的軍隊，在山東待不下去，無奈只得交出魯督一職。袁世凱把他召進北京，先任命他為陝甘經略使，後又任命他為新疆青海屯墾使，都是些徒有虛職而無實權的名目。胡瑛借考察日本墾政之名再次去東瀛。國民黨二次革命時，他因在日本沒有參與，袁世凱打發一個親信到東京請胡瑛回國。胡瑛在日本也沒有混出個名堂來，便回到北京再領新疆青海屯墾使虛銜。胡瑛回京時，楊度專門派人去迎接他。他們之間斷了多年的友誼又續上了。

　　胡瑛尚不到三十歲，對這種身居高位而無實權的處境頗不滿意，仍然渴望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孫毓筠雖年過四十，但他平生抱負極大，也不甘於此時名曰風光而實為寂寞的高級幕僚生涯。胡瑛和孫毓筠兩人相同之處很多。除同為不滿現狀極思作為這點外，他們都是革命黨元老，都為革命吃過苦，坐過牢，辛亥革命後都做過一省都督，又都沒有參加國民黨的二次革命。這些共同點使得孫胡二人成為新時期的知交。

　　他們常常在一起交談，有許多共同的認識。他們都認為辛亥年的革命雖然把滿人推翻了，但沒有滿人皇帝的這幾年，中國並沒有進步。革命黨不能控制全國局面，被視為最有力量的袁世凱也不能控制全國局面。革命成功後，革命黨內部分裂，黨人爭權奪利，曾使他們十分失望。而袁世凱當大總統的這幾年，政治上的混亂，各省將軍、巡按使的跋扈坐大，一點也不亞於滿人當權的年代。革命前所盼望的民主憲政制度的建立、國家的安定富強，不是越來越近，而是變得越來越遙遠模糊了。

　　冷寂的政治處境，再加上對國家的擔憂，使這兩個老資格的革命家心境頗為蒼涼。他們都看出了眼下這個大一統局面的維持，全靠的是袁世凱個人的威望和他的鐵腕，倘若袁世凱一旦死去，國家便會立刻陷於群龍無首互不買賬的分裂之中。熱心國事，喜當天下大任的稟賦促使他們常常思考一個問題：如何才能防患於未然，到底用什麼辦法能使中國真正走上富強的道路？

　　前天，他們都得到了一本印裝考究的小冊子，這就是楊度所寫的《君憲救國論》。他們認真地讀完之後，都覺得楊度此時重提君憲救國舊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近年來已成為憲政專家的孫毓筠深刻地認識到治理國家的關鍵，在於盡快建立完善的憲政制度，並且切實地遵循憲政制度辦事。至於這個國家是民主制還是君主制，並不是關鍵。也就是說政體才是一個國家的實質，而國體只是外在的形式。選擇哪種形式作為國體，則要依據這個國家的國情而定。中國實行了二千多年的君主制，老百姓習慣於在真命天子的神聖光環照耀下過日子。這種國情與日本最為相似，故中國最宜學日本的天皇制。共和以來的各種混亂，恰恰證明失去神聖天子後百姓心態的不平衡。

　　孫毓筠的這個觀點得到胡瑛的贊同。兩位革命家一致認為，辛亥年的革命也是對的，沒有錯，因為這場革命把滿人推翻了。滿人不能再做漢人的皇帝，這是全國人民的心願。如果還是由滿人做皇帝領導憲政，這個憲政是不能建立的，因為人民在情緒上不能接受。要實行君憲制，這個君王也只能由漢人來做。

　　昨天，由袁世凱親題「曠代逸才」的匾額頒賜到楊府的消息傳開後，長期活躍在政壇的兩個朋友已看得非常明白了：楊度的這篇大作是奉袁世凱之命而寫的，所謂的君憲救國，其實就是由袁世凱做皇帝來救國。

　　既然中國宜實行君憲制，既然這個君王只能由漢人來做，那麼環顧當今天下，除開袁世凱，還有誰夠資格充當這個角色呢？他們決定在事情尚未完全明朗的時候，便去表示自己的支持態度。他們相信，憑著自己革命元戎的身份，既可以使恢復君憲這個設想得到大多數曾擁護革命的人的理解，又可以在君憲制建立後取得新朝的重要位置，改變眼前冷落的政治處境，而在自己取得高位實權後，又勢必能為憲政的建立做出重大的貢獻。於國於民子己都有利的事，為什麼不幹？

　　楊度正思量著如何報答袁大總統的破格褒獎，並盡快地把袁氏王朝籌建起來的時候，得到這兩位資格又老功勳又大的革命家的支持，他心裏該有多麼的高興。他突然想到，應該趕快建起一個機構！

　　「就叫做籌安會吧，取為國家的安定籌謀畫策之義。」孫毓筠興奮地說。

　　「行，這個名字好！」楊度立即贊同。

　　胡瑛也表示同意。

　　楊度思考片刻後又說：「這個會仍按我過去倡辦的國事共濟會、共和促進會的形式來辦，即進行學術性的討論，號召全國關心國事的人來探討究竟是民憲好還是君憲好。我們當然是主張君憲的，但也要容許別人發表不同的意見。」

　　胡瑛說：「既然是學術討論會，那還得請一兩個有名望的學者來參加。」

　　「經武說的有道理。」楊度點頭，又問孫毓筠，「少侯，你說呢？」

　　孫毓筠說：「應該，應該。」

　　胡瑛說：「當今最有名望的學者，首推嚴幾道先生，而且他多次說過中國不宜共和的話。」

　　「嚴先生如能參加，自然會給籌安會大為增色。」孫毓筠說，「還有一個人，此人名叫劉師培。如果他也能參加，那籌安會的學術味會更濃。」

　　劉師培雖只有三十一二歲，卻是一個聲名久播的人物。劉師培字申叔，號左盦，江蘇儀徵人，從他曾祖父那代開始世代治《春秋》《左傳》，又研究訓話音韻。到了劉師培的手裏，這兩門學問的研究達到了集劉氏家族大成的地步。他十九歲中舉，曾充任學部溶議官。劉師培醉心種族革命，曾改名光漢，在報刊上發　表過許多排滿的文章，影響很大。他參加過光復會，與蔡元培、陶成章、章太炎的私交都很好。一九○七年，劉師培夫婦東渡日本，一起參加了同盟會。後來又轉而信仰無政府主義，再後又與兩江總督端方搭上了關係。第二年，劉師培夫婦回國，端方聘請他為兩江督署文案兼三江師範教習。端方奉命赴四川鎮壓川民的保路風潮時被所統士兵槍殺，劉師培則為資州軍政分府拘留。

　　辛亥革命成功後，章太炎發表保劉宣言，稱他為方孝孺式的讀書種子。蔡元培亦發表赦劉通信，讚揚他學問淵懿，通今知古。於是孫中山致電資州分府，叫他們釋放劉師培。劉師培被釋放後，立即受山西都督閻錫山的聘請充當晉署顧問。閻錫山又向袁世凱保舉，袁世凱便邀劉師培進京，任命他為教育部編審，參政院參政，授為上大夫。劉師培從資州被釋後便傾大力於學問，著作一本一本地出版，成為京師著名學者。

　　孫毓筠補充：「我在端午橋督署裏多次與劉申叔談過話。此人雖不修邊幅，又性情偏激，但學問真的做得好，我很佩服。」

　　楊度對孫毓筠說：「那好，你既是申叔的老朋友。他那裏，就由你去說。嚴幾道先生那裏，我去徵詢意見。」

　　胡瑛說：「我也有一個朋友，湖南安化人。上海光復時做過淞滬總司令，民國成立後，孫先生又任命他為光復軍北伐總司令。」

　　「哦，我知道，你說的是李燮和。」孫毓筠插話，又問胡瑛，「他現在也在北京嗎？」

　　「他正在北京賦閒。」胡瑛說，「前幾天我們還見過面，他對我發牢騷，說現在是誰也不服誰，還不如再捧出一個皇帝來，反而服貼了。」

　　大家都笑起來了。

　　「這是英雄所見略同。」楊度說，「這樣說來，李柱中那裏，就歸經武去聯繫了。」

　　第二天，楊度將與孫毓筠、胡瑛發起建立籌安會討論國體的想法告訴了袁克定。袁克定很支持，並表示立即上報總統，又說三個人少了，還要多聯絡幾個志同道合的同志。楊度又提出了嚴復、劉師培、李燮和。

　　袁克定說：「這三個人都是有影響的人物，尤其是嚴復，若能把他請來，你們這個籌安會的名望就會大為提高。不過，這老頭子性情既高傲，脾氣又古怪，只怕是不大好講話。皙子，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楊度說：「我從未與這個老頭子打過交道。我也聽人說他自視甚高，認為自己是當今中國第一號西學人才，包括張香濤、郭筠仙、王紫詮、鄭陶齋等人都不能與他相比。」

　　袁克定說：「此老脾氣也怪得很，最喜歡與人抬槓。大家都說東，他就偏說西；待到大家都說西了，他又偏要說東。」

　　楊度笑了起來。

　　袁克定接著說：「就拿他與家父的關係來說吧！家父在直督任上時，他在北洋水師學堂任總辦。家父看重他的西學，想延攬他進直督幕府。他卻說，袁某人算什麼，他怎麼配延請我！此話傳進督署，大家都很氣憤，倒是家父度量大，說自古來才子都有幾分狂妄，我也不跟他計較。那一年家父無故削職，舉世都是攻擊，他卻盛讚家父是國家的棟樑一之才，清廷此舉乃自毀長城。家父知道後說，又陵先生此時能說這樣的話真不容易。待到一民國成立。革命黨要推舉家父做總統時，他又發怪論了。說家父練軍紀律不嚴，沒有練出一支強大的軍隊，只養出一批驕兵悍將，又說家父無科學頭腦。民國二年寧贛作亂，黃興、李烈鈞對家父發難時，他又說話了，說當今之世，平情而論，只有袁某人能當元首，別人還坐不穩哩！你說這老頭子怪不怪？」

　　楊度笑著說：「是個大怪人，不過也是一個大直人。他說大總統培養了一批驕兵悍將，這話也不錯，馮國璋、段祺瑞這些人也的確是悍將。」

　　袁克定素來討厭馮、段，他對這話沒意見，便說：「所以總的來說，家父還是很看得起他的，你一定要把他延攬進來。」

　　為了投合嚴復的脾性，也為了不在他的面前說外行話，楊度把過去讀過的嚴譯名著《天演論》、《群學肄言》、《原富》等又重新翻閱了一下。又找出一些十多二十年前的舊報紙，如《直報》、《國聞週報》、《新民叢報》等，將嚴復發表在這些報紙上的文章泛覽了一遍。準備充分後，楊度穿戴整齊，去國子監周學胡同嚴宅遊說這位又陵老先生。

〈六、嚴復說華風之弊，八字盡之：始於作偽，終於無恥〉

　　在中國近代史上，嚴復可算是一位有著重要地位的人物。他是福建侯官人，祖上世代業醫。十四歲父親病故，家貧不能再讀書，遂去報考沈葆禎創辦的福建船政學堂，以第一名的成績錄取一，被目為神童。四年後畢業，被派往軍艦上實習。二十四歲那年，他和薩鎮冰、劉步蟾、方伯謙等三十人一同被派往英國海軍學校留學。三年後回國，被李鴻章調到天津，任教於新創辦的北洋水師學堂。在該校先後任總教習、會辦、總辦等職整整二十年。

　　庚子年，嚴復避八國聯軍之難去上海，參加了由唐才常等人發起的保國會，並擔任副會長。以後歷任京師大學堂附設的譯文局總辦、復旦大學校長、教育部名詞館總纂。辛亥革命前一年，清廷賜嚴復文科進士出身，又賞海軍協都統銜。民國成立後，袁世凱先後任命他為京師大學堂總辦、總統府高等顧問、約法會議議員、參政院參政。

　　嚴復的最大功德是翻譯了以《天演論》為代表的一大批西方名著，把「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等一整套西方理論引進中國，對中國思想界有著振聾發聵的作用。當時幾乎所有有志之士都如饑似渴地閱讀嚴譯名著，這些譯書使他們的視野為之開闊，耳目為之一新，生氣勃勃的西學知識給了他們認識中國改造中國的最新工具。

　　中年時代的嚴復嚴厲地批判中國的傳統學問和傳統制度，但近十餘年來他逐漸地改變了過去的偏激態度，對傳統的學問和制度有了一個更高層次的認識。歷世愈久，他對中國的國性民質愈看得深刻。

　　他今年六十三歲了，因患氣喘病，常常住進洋人醫院治療。他身體虛弱，很長時間不能執筆為文了，通常的消遣是看書、打麻將。這些日子裏，他尋思著要給兒孫留下一個遺囑，將自己一生的摸索所得留給後人。

　　要留下的話很多。作為一個全面引進西學的思想家，一個曾經猛烈抨擊中學的叛逆者，他認為首先要留給子孫的應是這樣的信念：中國必不亡；舊法可損益，必不可叛。這個信念是他深研中國和外國、中學和西學幾十年後所最終確立的，後人一定要記住，以免重走彎路。《天演論》的譯者到了晚年卻要立下「舊法不可叛」的遺囑，看起來似乎不可能，然而它卻真實地存在著。

　　盛署來了，別人都覺得炎熱難耐，嚴復反而比平時要舒暢點。氣喘病怕的是寒冷，越熱越不礙事。他把卷讀了一會兒杜詩，忽覺自己也來了詩興，便放下書，抽出一張水印花箋來。望著對面牆壁書架上擺著的一大排凝聚了自己畢生精力的西學著作，想起這些年來的國事蜩螗，晚年所面臨的現實竟與中年時期投身翻譯事業時的抱負相距是如此的遙遠，他真有點心血白費之感，本來略為寬鬆的心境又凝重起來。他沉思良久，終於寫下一首七律：

　　四條廣路夾高樓，孤憤情懷總似秋。

　　文物豈真隨玉馬，憲章何日布金牛？

　　莫言天醉人原醉，欲哭聲收淚不收。

　　辛苦著書成底用？豎儒空白五分頭。

　　他放下筆，把詩再念一遍，不覺輕輕地搖了搖頭。

　　「爹，有人來訪。」長子嚴璩走到父親身邊，隨手遞過去一張名刺。

　　嚴復看那名刺上寫著：國史館副館長參政院參政勳四位湘潭楊度皙子。他把名刺往桌上一放，吩咐兒子：「你對他說我氣喘病又犯了，不能見客，請他原諒。」

　　嚴璩知道父親的脾氣，不再多問，便出了門。

　　嚴復雖與楊度同處京師，同為參政院參政，卻從未見過面。這是因為嚴復這些年來一直多病，深居簡出，很少外出。袁世凱給他的職務，諸如高等顧問、約法會議議員、參政院參政等，他的態度是統統接受而不參與其事。不過對於楊度其人，他還是瞭解的。正因為瞭解，所以他對楊度沒有好印象。倒不是他看不起楊度無才學，也不是看不起楊度辛亥年背棄自己過去的學說轉而趨附時尚，嚴復本人也有過否定自我的經歷，對此他可以理解。他是認為楊度太熱衷於名位了，把權勢看得太重了。

　　嚴復一生對名位權勢很超脫。戊戌年，他對康梁的維新變法是支持的，並當面向光緒帝直陳變法自強、出國考察的建議，但政變後禍未及於他，他依然做他的天津水師學堂總辦。這原因是他未進入維新新貴們的官場。袁世凱羅致他，他不去，也是因為他不想與權位沾上邊。楊度爭當交通總長、想做國務卿這些事，嚴復都有所風聞。他覺得楊度與他走的是兩條路，道不同不相與謀。

　　一會兒，嚴璩又進來說：「客人講他有祖傳秘方專治氣喘病，請爹允許他進來見一面。」

　　嚴復為氣喘病苦惱甚久，聽說楊度能治病，馬上改變了主意，要兒子讓他進來。

　　楊度在客廳裏剛坐下，見裏屋走出一位皮肉鬆鬆胖胖、鼻梁上架一副金邊鏡片、嘴唇上蓄著一字形黑白相間短髯的老頭子，便知道這就是名滿天下的又陵老人了。他站起來恭敬地說：「楊度拜見嚴老先生！」

　　嚴復隨便揮了揮手，面無表情地說：「坐下吧！」

　　什麼寒暄也沒有，待楊度剛一坐下，嚴復便說：「楊皙子先生有治氣喘病的祖傳秘方，請說說，是什麼方子。」

　　楊度其實根本沒有什麼祖傳秘方，他只是借此進門，好與嚴復攀談。他扯了一個謊：「家母十年前也患有很厲害的氣喘病，後經一個族叔的治療，現在基本上斷了根。這位族叔開的方子乃是我楊家祖傳的，只因我不喜醫道，故未詳細過問。今日方知老先生您也有氣喘病，我一定去把這個秘方討來。」

　　「你的族叔在哪裏？」嚴復見楊度自己並不知這個祖傳秘方，心裏已有三分不快。

　　「族叔在湘潭鄉下老家。下個月我有一個親戚要回湖南，我叫他帶封信去，請族叔把秘方寄到北京來。」楊度煞有介事地回答。

　　嚴復心裏想：這小子原來是在耍弄我，於是板起面孔說：「這麼麻煩，算了吧！老朽體弱，不耐久坐，楊先生見我有什麼事，就請直說吧！」

　　楊度暗思：這老頭子果然不大好打交道。他是早作了準備的，便壓下心中的不悅，做出一副笑臉來說：「也沒有什麼大事，只是最近又將老先生的譯著《天演論》重讀了一遍，依然如十多年前讀時一樣，觸動很大，獲益良多。」

　　到嚴復面前來談讀《天演論》、《群學肄言》體會的人太多了，嚴復也聽慣聽膩了，遂淡淡地說：「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老朽現在為病所苦，對此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天演論》的價值沒有過去，它仍在啟迪著關心國家命運的中國人。」楊度不為嚴復的冷淡而在意，興致濃烈地說，「物競天擇，永遠是宇宙間的真理，億萬年都不會變。我們中國人倘若自己不爭氣，最後也逃脫不了被淘汰的結局。最近我重讀《天演論》，又加深了這個認識。」

　　見楊度的態度挺認真懇切的，嚴復不便立即下逐客令，只得敷衍兩句：「你是什麼時候初讀這本書的？」

　　「不怕老先生見笑，我讀這本書已經較晚了。」楊度微微笑了一下說，「我是在光緒二十九年秋天第二次去日本時，在橫濱梁啟超寓所裏讀的。一讀之後我就被它迷住了，與梁啟超討論了好幾天。梁啟超也是極佩服老先生的。」

　　嚴復欣賞梁啟超，見楊度談起這段往事，便問：「你是什麼時候認識梁啟超的？」

　　楊度答：「早在光緒二十一年，我在京師會試時參加了康梁發起的公車上書，那時就與梁啟超結識了。二十四年，梁啟超來長沙辦時務學堂，我又專去長沙看望他，還就《公羊傳》中的一些疑問與之切磋。」

　　嚴復斜靠在紅木圈椅上，頭略微點了點。

　　「我今天來拜謁老先生，是想就《天演論》裏的一個問題向您請教。」嚴復一副提不起神的樣子使楊度頗為沮喪，倘若在以往　他必定會立即告辭了，但眼下負有重大使命，不管這個老頭子是如何的冷淡，他也要想辦法使他變得熱乎起來。他要將這幾天鑽研《天演論》的一個大發現說出來，他相信這一定會引起嚴復的興趣。

　　若是十年前來家請教《天演論》，嚴復一定會很高興地和來人高談闊論，但這幾年來，一則對世事的灰心，二則身體衰弱，嚴又陵先生對這種談話並不熱心了，他應付式地問一句：「你要談這本書裏的什麼問題？」

　　「嚴老先生，我雖不懂英文，但我在日本讀過日文的赫青黎的這部著作，日文版的書名叫做《進化論與倫理學》，與您譯的『天演論』一名有區別。」

　　「你說得不錯。」嚴復說，「赫胥黎這書的原名是日本人所譯的這個意思。」

　　「我先前不理解為什麼您用『天演論』作為書名而不採用原名，後來我漸漸地明白了。」楊度黑亮的眸子放射著光彩，這情形頗像二十年前坐在東洲明杏齋裏似的。「我後來讀過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和斯賓塞的《群學肄言》，發現赫胥黎是一位忠誠的達爾文主義者，但他又與達爾文的思想有所不同。他贊同達爾文的自然規律，卻不同意把這種規律引向社會倫理關係，他認為人與動植物有著大不相同之處。人能征服自然，人能勝天。而這一點，老先生您是不能全部贊同的，您更趨向於斯賓塞的社會達爾文主義，斯賓塞將達爾文主義普遍化。您對斯賓塞很崇敬，但又不能完全接受他的觀點，因為斯賓塞的理論為一切侵略者的行為作袒護。您是一位真誠的愛國主義者，您譯西人的著作，其目的是在於喚醒中國人，為了中國的獨立和富強。您不能容忍列強侵凌中國瓜分中國的強盜行為。所以您最終還是更趨向於赫胥黎，把他的書譯過來，並加上自己的按語，啟示國人，又指出赫胥黎的不足之處。並有意不用其原名，也就是不贊成赫胥黎將自然界和人類社會分割開來，故用『天演論』三字來包括這兩部分的內容。老先生，我這個理解對嗎？」

　　嚴復用心聽完了楊度這段長篇陳述，心裏暗自驚奇：《天演論》出版二十年了，不計其數的人和自己談過這部書，但像楊度這樣通過書名的比較來看出自己翻譯過程中的良苦用心，並通過達爾文、赫胥黎、斯賓塞的比較來窺探自己思想的讀者，還從來沒有一個。這個楊皙子，真不可小看，難怪有這麼大的名氣，難怪他一心想當國務卿。看來此子不是凡才。

　　嚴復不自覺地將腰板伸直了一下，精神顯然有所增加：「你剛才說的話有些道理。赫氏顛倒了一個本末關係。他認為人之所以相互結為群體，是因為人心善的原故。其實不然。人之相結為群體，是天擇的結果。在漫長的歲月中，結為群體的人的力量增強了，就存在下來了。反之，不結成群體的人抵抗不住自然災害，就淘汰了。在物競過程中證明了群體的重要，然後才有鞏固群體的道德觀出現，即善心的出現。所以，競爭、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自然進化規律同樣適用於人類種族和社會。不過，赫氏也有他非常可取的一面，即人畢竟還是有別於動植物之處，通過自力自強是可以改變現狀的。所以我還是最看重赫氏這部書。」

　　得到了老頭子的贊同，招來了他的興致，楊度遊說的第一步成功了。他有意再將老頭子的興致提高：「老先生，您能同意我的看法，這是對我的極大鼓勵。我們中國人目前需要的正是這種認識，既看到優勝劣敗的嚴酷事實，同時又要相信自己是可以轉劣為優轉敗為勝的。我最喜歡《天演論》最後的那幾句詩，您譯得真是太好了。」不待嚴復的答話，楊度便自個兒背起來，「掛帆滄海，風波茫茫，或淪無底，或達仙鄉。二者何擇，將然未然。時乎時乎，吾奮吾力。不竦不戁，丈夫之必。」

　　這幾句詩一背，果然大大引發了嚴復的興頭。畢竟是自己一生心血結成的最為得意的碩果，面前的這個後輩既對這部書如此的珍重，又有這麼強的思辯能力。作為一個睿智而深刻的思想家，一個熱情而冷靜的愛國者，嚴復能拒絕與優秀後輩的深談嗎？他正要打疊精神與楊度好好談下去，卻不料一陣咳嗽，使他的胸部又疼痛起來。嚴賺忙從書房裏出來，幫助老父撫胸擦背。

　　楊度見狀，忙起身說：「老先生，我的秘方雖一時不能寄來，但我有一個醫術極高明的德國醫生朋友。我明天請他給您瞧瞧如何？」

　　嚴覆信西醫勝過信中醫，德國醫術之精是他素所佩服的，遂點頭答應。

　　第二天上午，楊度通過袁克定，將袁世凱的保健醫生德國人希姆爾博士請來嚴宅。希姆爾久聞嚴復大名，對他很尊敬，且兩人又能用英文流利交談更增添了幾分親切感。希姆爾仔細地對嚴復進行診斷，給他打了一針，又留下一小瓶藥丸，約定三天後複診。

　　三天後，楊度又陪同希姆爾來了。希姆爾又給嚴復打了一針，又留下一小瓶藥丸。就這樣，楊度陪著希姆爾來了五次，給嚴復打了五針，吃下五小瓶藥丸。嚴復的氣喘病大為好轉，精神也奮發多了。這次，他主動約楊度，願與他作一次深談。

　　楊度應約而來，嚴復親自泡了一碗上等武夷巖茶招待他。

　　「老先生，二十年前您在《辟韓》那篇文章裏說，苟求自強，則六經且有不可用者，況夫秦以來之法制。前兩年您又積極提倡讀六經。您為什麼到了晚年又改變了中年時的看法呢？」寒暄幾句後，楊度有意將話題引進自己所設下的圈套。

　　比起半個月前來，嚴復不僅氣色好多了，而且興致也濃烈多了。他爽快地回答了楊度提出的問題：「二十年前，我看到西方文明進步的一面多些，對中國傳統學問中的精微一面看得少些。隨著時間的推移，尤其是去年歐洲爆發的大戰，我愈來愈看清了，歐洲三百年來之進化，其實只做到『利己殺人寡廉鮮恥』八個字。再對照看看孔孟所倡導的仁義道德，在人格培養方面，西方和中國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西方在技藝方面的進步確乎大大超過中國，但他們忽視人格的培養，而人格的培養才是最重要的。我提倡讀經，意在以孔孟之教來化育中國民眾的人格。」

　　「哦，我明白了，老先生，您是把人格的培育置於技藝研習之上的。」

　　「對於個人而言，可以用『人格』二字來表明其人的特性；對於一個國家而言，數萬萬人合起來則形成一種特性，我近來用了一個名稱來表達，叫做國民性。」

　　「國民性」，楊度掂量著這個新名詞，覺得這三個字組合得很好。

　　「國民性即大多數國民所表現出來的一種共性。」嚴復補充說明。「我跟你說一件事。光緒三十一年，張翼以開平礦務局的訟事約我一起去了趟倫敦。孫中山先生那時剛好在倫敦，聽說我來了，就來拜訪我，跟我大談排滿革命。他把革命描繪成救中國的萬應靈藥，我不以為然。我說，以目前中國國民品格之劣，智識之卑，即使用革命來除弊病，從甲身上除掉了，又會在乙身上發生，從丙身上泯滅了，又會在丁身上出現。當今之急務不是革命，而是普及教育。教育普遍了，民品變優了，國家的面貌才會從根本上改變。孫中山先生說，俟河之清，人壽幾何。你是思想家，我是實行家，我是決計要實行革命的。」

　　楊度插話：「巧得很，也是光緒三十一年，我在東京與孫先生也有一場辯論。孫先生主張暴烈革命，我主張漸次改良。孫先生主張民主共和，我主張君主立憲。我們辯論了三天三夜，誰也說服不了誰。老先生，聽說您也是不主張民主共和的。」

　　「是的，我素來不提倡民主共和。」嚴復將頭上黑白相間的長髮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說，「民主共和是要在一個國民性相當優秀的國度裏才能實行得好。打個比方來說，人要長大了，成熟了，才能判別是非，獨立辦事。年幼時不成熟，沒有獨立處事的能力，就只能依靠有才幹的大人來呵護，來指導。美國，法國這些國家國民性比較優秀，他們可以行民主。中國的國民性低劣，好比不懂事的小孩子，君王是帶領他們的大人。故中國不宜行民主，只宜行君憲。」

　　見嚴復自己鑽進了圈套，楊度很高興，忙說：「老先生真不愧為中國人中的先知先覺，您真是把中國的國情看得入木三分。我一向主君憲制，辛亥年全國民情洶洶，都說要行民主共和，我那時拗不過大家，改變立場也主共和。共和實行了四年，國家沒有起色，更談不上立憲。袁大總統深諳中國民情，知民主不行，但又不能拂逆一部分人的好意，遂明行共和，暗取專制。這其實是在作偽。」

　　嚴復說：「二十年前我就說過，華風之弊，八字盡之：始於作偽，終於無恥。」』

　　楊度忙說：「您概括得精闢。這樣作偽下去最終必變為無恥。我和幾個朋友商議，與其假共和真專制，不如乾脆行真專制，摘掉民主的假面具，重行君憲制。」

　　嚴復吃了一驚：「你說什麼？」

　　楊度說得更明白了：「我說我們主張改國體，變民主共和制為君主立憲制。」

　　嚴復搖搖頭說：「這怕不行。民主共和制已行了四年，皇帝早已廢除，這時又來再提君主立憲，豈不是笑話？國事非同兒戲，豈容一變再變。」

　　楊度說：「我們先在學術上研究，發動大家來討論，什麼意見都可以發表，贊成也行，反對也行，各抒己見。」

　　「在學術上討論討論，那倒不是不可以的。」嚴復拿起茶几上的一把折扇，打開來輕輕地搖著。「我向來主張學術上要寬鬆。戰國時期就是因為環境寬鬆，才有諸子百家出來，奠定了中國文化的基礎。以後歷代統治者鉗制學術自由，文化上也就沒有多大發展了。即使是民主共和制有千般萬般好處，有人說它不宜，要行君憲制，也要讓人家說話。」

　　「對，對，正是您這話！」楊度見談話很投機，忙趁熱打鐵。「袁大總統很贊成我們組建一個團體來討論國體問題，還特地說嚴又陵先生中西學問都很淵博，德高望重，一定要請他參加。我這是奉袁大總統之命，特來恭請您參加這個團體的。」

　　書生味十足的嚴復直到這時才明白，為何楊度過去從不往來，這段時期如此慇勤，原來是奉了袁世凱的命來請我參加他們的團體的。他心裏頗為不快。倘若楊度不抬出袁世凱來，他或許會參加，現在他反而不願參與了。

　　「這些事還是你們後生輩去弄吧，我今年六十三了，又衰病如此，怎麼能參與？假設我年僅天命，又或者雖過花甲而未病，我跟著你們再風光一回，即使殺身亡家也無所謂。」

　　楊度說：「大家都說您是烈士暮年壯心未已。聽了您剛才的話，我更有這種感覺。我們其實不敢多勞動您，只要您肯賞臉參加，贊同行君憲，就是給我們很大的支持了。」

　　嚴復不明確表態，卻提出一個問題來：「你們要改用君憲，一定是心目中有了一個英明的君主。這一個君主是誰呀！」

　　這還要問嗎，這老頭子是真不明白，還是故意裝傻？楊度這樣想過後，認真地回答：「當今中國，還有誰能坐這把黃龍交椅呢？當然是袁大總統了，這是天心所歸民心所向的呀！」

　　嚴復的臉色刷地變了，堅決地說：「袁項城做總統還勉強說得過去，做立憲制的君王，他不夠格。」

　　楊度沒料到老頭子會如此堅決地反對袁世凱做皇帝，愣了一下問：「老先生，為什麼袁大總統不能做皇帝呢？」

　　嚴復嚴肅地說：「若是讓袁項城做歷史上的一般帝王也未嘗不可，但現在要讓他做立憲制的君主，他不是那塊料。不是說他沒有憲政方面的學問，那不要緊，你們這班子人可以幫他制定。我說的是他沒有寬闊的胸襟和容人的氣度。」

　　「袁項城不行，什麼人行呢？」楊度試圖以此來堵住老頭子的嘴。

　　嚴復說：「要說中國的皇帝料，上上之選是漢光武帝、唐太宗，降格以求，則曹操、劉裕、桓溫、趙匡胤也還算可以，其他人就不配論了。」

　　楊度心裏冷笑道：老頭子說的這些都是不著邊際的話。這等迂闊的人，想必也不能辦成什麼事，倘若不是看在早年的名聲上，根本犯不著在這裏磨嘴巴皮。心裏雖這樣說，口裏的話還是客氣的：「老先生，您的話固然不錯，但漢光武、唐太宗畢竟歷史上不多見，宋、元、明、清都沒有出過這樣的皇帝，王朝也照樣建立，照樣鞏固。何況許多人都說過，袁項城就是今天的桓溫。按您的標準，他也可以做個中等君王，為何不可以輔佐他做個皇帝呢？」

　　嚴復冷笑：「袁項城比起桓溫來不啻差之千里！」

　　說著又搖起折扇來，一副十足的老名士派頭。

　　楊度跟不少大名士打過交道，知道對付這種人一是捧，二是鎮，雙管齊下，方可奏效。

　　他於是挺直腰板，斂容正色道：「嚴老先生，二十年來，隨著《天演論》的廣泛傳播，您也名滿海內外，千千萬萬有志於國事的讀書人，從《天演論》中學到了許多古來所未有的新知，因而對您的崇仰，近世以來幾無第二人可比。我當年在日本留學時，留學生們都說出國前所有的新學知識幾乎都是從嚴譯名著中得來的，又說無侯官嚴先生，則無中國之新學。於此可見您對中國的影響之大。」

　　楊度說到這裏注意看了一眼嚴復，只見他停止了搖扇，臉上露出微笑。顯然，他是愛聽這種話的。

　　「嚴老先生，」楊度接著說，「中國之有立憲，完全是受西方的啟示。中國要想強大，亦非得學習西方走立憲的道路不可，捨此別無出路。但不幸的是，四年前革命黨惑於對中國國情的瞭解，大部分國民甚至包括袁大總統在內，出於對朝廷的失望和對革命黨的信賴，匆匆忙忙地在中國選擇了民主共和的國體。此國體實行了四年，有識之士都已看出它不符合中國的國民性，然既已實行，再要改變是非常困難的事，但我們幾個人決定為了國家的長遠利益迎難而上。老先生負西學泰斗之望，一言九鼎，且早已英明地看出中國不宜行共和。所以我們懇請老先生以國事為重，以自己的信仰為重，不嫌我們人微言輕，不懼世人不負責任的指責，參加我們發起的這個學術團體，並出任理事長，隨時給我們的行動以指導。」

　　嚴復說：「老朽說話辦事，向來只認真理不恤人言。明說吧，你們發起的這個團體，我並非不願參加，只是我不願意捧袁項城為帝。」

　　楊度心想，只要他肯列名籌安會便是勝利，於是說：「袁項城身為總統，多少人想巴結尚且找不到門路，您受他的格外器重，卻不願違心地討好他。您的這種風骨令我欽佩。」

　　楊度再捧了嚴復一下後鄭重地說：「老先生，請恕我說句直話，您若因為不同意袁項城為皇帝便不參加選擇國體的討論會，晚輩以為這與您幾十年來以國家民族為重的一貫態度略有背離。中國應改變國體行君憲制，與擁立袁項城為帝是兩回事。首先要解決國體問題，其次才來談擁立誰為皇帝。國體的選擇是個大是大非的問題，至於立誰為帝還可以再討論。在大是大非上老先生一向態度分明，我們也希望老先生在晚年再為國家和人民做件好事，明確表示自己的態度，以廓清民眾的疑惑而堅定智者的心態。定下君憲制後，我們再來商討誰為君主的事。我看袁項城固然可成為候選人，孫中山、梁啟超、黎元洪、徐世昌，甚至嚴老先生您，都可以成為候選者，到那時再取決於國民的、公意。」

　　嚴復笑起來了，說：「皙子先生你真會說話，老朽連官場都不願進，還想做皇帝嗎？老朽最相信曹孟德那句話，做皇帝等於被架到火爐上受燎烤，那日子是絕對不好過的。當然，老朽不想做的事，天底下想做的人多得很，那時再看天命屬於誰吧！」

　　楊度說：「老先生這話最是說得好，天命不可違。天命屬於誰，我們就盡力擁戴他；天命不予，強推也是空的。」

　　嚴復說：「皙子先生，今天話說得很多了，我也累了，要休息了。你們如果硬要老朽參加你們的團體，那就列個名。一不過我得事先聲明兩點：一是我決不做什麼理事長之類的頭領；二是你們開會也好，其他活動也好，我都不參加。這沒有別的原因，因為老朽重病在身，無力應付，尚望各位見諒。」

　　楊度起身說：「老先生肯列名，已是我們的光榮，也是國家的大幸了。至於其他一切，我們都完全遵照您的意見。」

〈七、梁啟超公開宣佈：復辟帝制一事，哪怕全國都贊成，我也斷不能贊成〉

　　孫毓筠遊說劉師培的事進行得十分順利，幾乎是一拍即合。劉師培是個聰明絕頂的人，也是個圖實利不重節操的人。他在北京雖有許多頭銜，卻無一實職，著書立說又賣不了幾個錢，經濟上比較拮据。劉師培的老婆愛交際好打扮，花費很大，常抱怨丈夫沒本事，使得她在人前人後無臉面。

　　劉師培這些年是夠氣沮的了。他十八九歲便投身政治，前前後後弄過不少名堂，先是醉心秘密暗殺，後來又參加革命排滿，再後來又辦社會主義講習所，最後又鼓吹無政府主義，皆一無所成。他與別人共事也難以協調。他與章太炎因為既是革命者又是學問家，原本很好，後來因為章說了他老婆的閒話而兩人鬧翻了。他對孫中山起先很是尊敬，不久又參與倒孫活動，大肆對孫進行人身攻擊。他很早就參加光復會，以後卻又和光復會首領陶成章大鬧彆扭，甚至暗中對陶進行盯梢偵察。到了最後好不容易看準了端方，誰知端方死於非命，自己也冤裏冤枉地被關了起來。

　　有認為負絕世之才，混跡政界十多年，卻一無所得，眼見別人個個高宮厚祿趾高氣揚，劉師培已夠自慚了，經老婆這樣一抱怨二奚落，他更加頹喪。孫毓筠一說起籌安會，劉師培立刻敏銳地意識到這是在為袁世凱做皇帝鳴鑼開道了，而袁的皇帝是一定可以做得成的，到那時新朝建立，論功行賞，至少可以入閣做個實權在握的總長。劉師培滿口答應。他只提一個要求從籌安會開辦費中預支五萬銀元，他要用這筆錢去討好自己漂亮的老婆。孫毓筠說這好辦。劉師培便這樣進了籌安會。

　　比起劉師培來，李燮和的進入，則讓胡瑛多費了些口舌。

　　李燮和曾是一個勇敢的革命家和激烈的反袁派。早在十一年前，三十剛出頭的湖南安化人李燮和參加了黃興的華興會。華興會失敗後，李燮和流亡上海，結識了陶成章，參加了光復會。不久李去了日本，在黃興的介紹下加入了同盟會。劉道一等人發動萍瀏醴起義時，李燮和與胡瑛、孫毓筠一樣也回到國內，準備參與這次起義。起義很快失敗了，他輾轉去了南洋。在南洋以教書為業，並在華僑中秘密從事反清活動。在陶成章掀起的倒孫風潮中，光復會南洋支部負責人李燮和也積極配合倒孫。廣州起義中、李燮和捐棄前嫌，熱心為黃興募款，並回國欲參加起義。但起義旋告失敗，他逃回湖南老家。不久武昌起義爆發，受黎元洪之命，他前往江南策劃湘籍軍警起義。

　　李燮和與上海青幫大頭目陳其美一起發動上海起義。上海光復後，他被推舉為起義軍臨時總司令。他原以為可當上滬軍都督，卻不料此職被陳其美奪去了。李憤而去吳淞，自稱吳淞分府都督，不受陳其美的轄制。那時江蘇一省同時出現五個都督。章太炎建議李去都督號，改稱光復軍總司令，李接受了。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孫中山任命李燮和為光復軍北伐總司令。那時正是南北議和之時，革命黨中無論是同盟會還是光復會的首領們都傾向於擁立袁世凱為推翻清廷後的民國大總統，獨李燮和堅一決反對。他在《時報》上發表一封給孫中山的公開信，指出革命黨不應與北方停戰議和，議和已使革命黨內部出現了爭權奪利的不良現象。此風若蔓延，將有可能使革命黨重蹈洪秀全的覆撤。李燮和還明確指出，從甲午之戰、戊戌維新、義和團運動，到目前的武昌起義，這一段歷史已充分證明袁世凱是一個玩弄權術反覆無常的小人，決不可信任。

　　然而後來時局的發展完全與他的願望相反，孫中山退位，袁世凱當上了大總統，他的北伐理想也成了一場春夢。總司令當不成了，他再次回湖南。宋教仁血案後，他從湖南來北京參與調停。袁世凱聘請他為總統府高級顧問。

　　袁之不計前嫌的舉動，使他頗為感動，孫中山的退位使他失望，黃興、李烈鈞的二次革命也使他失望。李燮和比較來比較去，還是認為袁世凱才真正具備幹大事的氣概，能夠穩定中國局勢的目前還只有袁一人。

　　胡瑛對他說起籌安會，準備再推出一個皇帝來，李燮和感到突兀，不想參與。後來想到，若是擁戴袁做皇帝成了功，向袁求個湖南巡撫，整個中國管不了，把家鄉湖南按照自己的意願來治理也不錯。有個十年的時間，湖南一定可以治理好。

　　他把這個想法跟胡瑛說。胡瑛拍拍他的肩膀，笑道：「老兄的胃口不算大，當個湖南巡撫是絕對沒有問題的，包在我身上！」

　　但李燮和對袁世凱並不信任，要求袁給他一個十年湘撫的親筆字據。胡瑛覺得為難，告訴楊度。楊度與袁克定商量。袁克定說我來替他寫。於是袁克定給李燮和立了個字據，偷偷地將老子的印章蓋上。李燮和得了這紙保證，放心了。他懷著做十年湘撫的美夢參加了籌安會。

　　現在是六個人了。孫、胡、李是民主革命的元戎轉而支持帝制，這是有相當號召力的。嚴復是中國第一號西學大師，擁有千千萬萬的崇拜者，他也支持帝制，可見帝制應推行。劉師培的名聲雖不太好，但他的學問大得很，如此大學問家支持帝制，可見帝制是有根據的，這些人袁克定都滿意，但他還想再添一個人。此人便是袁大公子一向崇敬的梁啟超。

　　梁啟超的才氣、學問、識見、資歷自然是不用說了，除這些之外，他現在還是進步黨的領袖，擁有一個實力很大的政黨。若梁啟超也支持帝制，那這個帝制是絕對無疑可以在中國恢復了。袁克定跟楊度商定後親自給梁啟超發出一封請柬：定於七月七日乞巧之夜在小湯山宴請文化界名流，懇請任公大駕光臨，並有專車接送。

　　梁啟超一向不大與袁克定往來。在他看來這位大公子並無真才實學，卻又熱衷政事，他心裏有點瞧不起。但袁克定的特殊身份，又使得同樣熱衷於政事的梁啟超不敢得罪。何況這次大公子出面是邀請名士飲酒談風月，他怎好不去？

　　傍晚時分，德國小轎車載著梁啟超來到小湯山，楊度出來迎接。自從袁世凱向楊度頒賜「曠代逸才」匾額後，梁啟超更看出了楊度與袁家的關係。此時此地見到楊度，他並不覺得意外。剛進客廳，袁克定便出來熱情地打招呼，大家坐下喝茶聊天。一會兒，一個服飾鮮美貌如倩女的男僕出來，請大家入席。梁啟超有點納悶：其他人呢？他們怎麼不出來見個面打個招呼呢？來到後花園，只見花木叢中有一張圓桌，桌上已擺滿了各種杯盤菜餚，桌邊有三張高背紅木靠椅。袁克定客氣地請梁啟超入座。

　　梁啟超奇怪地問：「其他人呢？」

　　袁克定笑道：「沒有其他人了，我只邀請你和皙子兩人。」

　　梁啟超想：皙子如今已成了袁家的人了，這麼說來，他今夜就只邀請我一人了。這位芸台公子請我來做什麼呢？

　　袁克定舉起一酒杯說：「今夜是七月七日，傳統的乞巧日。月色明媚，風清氣朗，二位都是當今的大才子，大忙人，平時難得有空，今夜我做個東請二位來小湯山休憩片刻，談談天，敘敘舊，也是一番人生美好的情趣。來，我們先乾了這杯，再慢慢地邊喝邊聊。」

　　大家都一口喝了杯中的酒。

　　梁啟超笑道：「大公子如此雅興，真令人高興。你的小湯山別墅我還是第一次來，樓閣如此精美，花園如此清幽，又配上這月色佳餚，今宵可謂良辰美景俱全。」

　　楊度說：「我與卓如有兩次難忘的飲酒，一次是戊戌年在長沙，一次是癸卯年在橫濱。」

　　梁啟超說：「是呀，提起來彷彿如在昨天，卻都是十多年前的舊事了。歲月過得真快呀！」

　　袁克定說：「二位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了，但願今夜是你們之間第三次難忘的飲酒。」

　　「只有在一起飲酒談話，才最令人難忘。」梁啟超說，「怪不得李白說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

　　三人都笑起來。

　　楊度說：「我們前兩次飲酒，蔡松坡都在場。這次芸台兄不知道，不然今夜也請他一道來就好了。」

　　袁克定說：「是呀，我可是不知道蔡松坡與你們二位還有這麼一段情誼。不然的話，今天非把他請來不可。」

　　「松坡不善飲。」梁啟超說到這裏，突然想起了什麼，略停片刻一後說，「何況這些日子他心情不好，說不定請他，他也可能不來。」

　　「他遇到什麼事了？」袁、楊一齊問。

　　「他們夫妻吵架了。」

　　袁克定說：「據說蔡夫人最是賢慧，她怎麼會跟松坡吵架？」

　　「不但夫妻吵架，連母子都鬧翻了。老夫人站在媳婦一邊，指責兒子的不對。」

　　「這是為什麼？」楊度放下了筷子，好奇地問。

　　「哎，這是松坡自己不檢點。」梁啟超以師長的口氣說，「松坡過去一向持身甚嚴，不料進京後被一班子闊少帶壞了，最近常常去八大胡同，說是給雲吉班一個名叫小鳳仙的迷住了。」

　　小鳳仙交上了蔡鍔，怎麼沒聽富金說起過？楊度在心裏說。

　　「哦，這真是新鮮事，想不到松坡這小子外表正正經經的，骨子裏也懂風流。」袁克定樂道。他對此等事最有興趣，且按下正題不說，先聽聽這段艷事吧！「任公，你是他的先生，他與小鳳仙的事，你一定清楚。這裏沒外人，說出來給我們聽聽！」

　　梁啟超點起一支煙，一隻手慢慢地理著稀疏的長髮，臉上微微地笑著。原來，蔡鍔混跡八大胡同結交小鳳仙，完全是他們師生共同策劃的一場大戲的前奏。

　　蔡鍔來到北京後，並沒有達到袁克定和楊度所預期的效果，他遭到了北洋系權要的排擠，袁世凱也對他不太信任，雖處統率辦事處辦事員的高位，實際上並無一點權力。時間一久，他發現自己待在北京，如同一隻被鎖在金絲籠裏的鳥雀，心中十分苦悶。梁啟超很能理解這位抱負不凡的學生的心情，勸他毋煩毋躁，安心供職，等待時機。不久前，他得到了一冊《君憲救國論》。讀了這篇文章，再聯繫到京師其它動向，他已經摸到了當前政治的最敏感處。就在這個時候，梁啟超也讀到了《君憲救國論》。梁啟超以他特有的敏銳，早在此文出來之前，便已從各種跡象中看出袁世凱有帝制自為的企圖。今年春天，他回廣東為父親祝壽，回京時繞道去了南京，與馮國璋談起這事。馮對袁想做皇帝的心思甚是不滿，並表示，倘若袁做了皇帝，他們之間二十多年的交誼就算斷絕了。從馮的態度中梁啟超看出，袁一旦稱帝，北洋舊系就會分裂。袁早已結怨革命黨，之所以仍能站穩腳跟，就憑著北洋系。到那時，革命黨就會以一個最好的借口來報昔日之仇，北洋舊人也不會支持，外遇強敵，內遭分裂，袁世凱還不徹底垮臺嗎？

　　師生倆人在這件事上取得了一致的看法。梁啟超為學生謀畫：必須盡快離開北京這個是非之地回到雲南去，但要袁放其出京，決不是一件易事，先宜以放浪形骸自甘墮落來消除袁的猜忌，然後趁放鬆戒備時伺機出京。於是便有了蔡鍔逛八大胡同的事出來。

　　蔡鍔結識了小鳳仙後，發現小鳳仙不僅色藝雙全，且通情達理，善解人意，很多方面超過了自己的妻子。蔡鍔愛上這個風塵女子，假戲真做起來。這樣便招致了蔡夫人的不滿，老夫人也看不慣。蔡鍔不能向她們洩露天機，又想到借這個機會把她們逼回湖南去更好。自己孤身一人在北京，遇到合適的時候抬腳就走了，也省得有後顧之憂。

　　當梁啟超看到今夜只有他們三人時，他便猜到了宴飲的真正目的，他正要借此模糊蔡鍔的形象，為下一步的行動鋪下道路，便笑了笑說：「松坡本來對戲院妓寮從沒興趣。有一天幾個朋友對他說，你住北京，不看京戲，不逛八大胡同，等於白住了。松坡到底年輕，血氣正熱，禁不起別人的誘惑，先是去園子裏聽戲，不料一聽就上了癮，讚不絕口，說京戲是最好聽的音樂。那些朋友說，你去去八大胡同吧，去了你就知道，八大胡同的女人是最好玩的女人。」

　　袁克定禁不住插話：「松坡怎麼看？」

　　梁啟超答：「自從結識了小鳳仙，他真的就完全贊同了這些朋友的說法。其實，這是他的見識不廣。」

　　袁克定笑道：「正是的。咱們任公見的女人多了，自然不會像蔡松坡這樣死心眼兒。」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袁克定無意中說了一句實話。一代人傑梁啟超在這方面也並不是很檢點的。流亡日本時，有幾個既艷麗又有才情的東瀛女子傾慕他，常與他往來。近來他又與一個名叫花雲仙的名妓關係密切。夫人比他大好幾歲，對此事採取寬容的態度，所以夫妻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爭吵。

　　見引火燒身了，梁啟超忙轉移話題。他望著楊度說：「皙子，我好久沒有去看壬老了，聽說他對國史館不滿意。你這個副館長要好好襄助恩師。」

　　楊度說：「湘綺師近來常發脾氣，有兩件事他最惱火了。」

　　「兩件什麼事？」梁啟超問。

　　「一是許多人都要往國史館裏鑽，或是託人關說，或是毛遂自薦，狗屁不通的人，一個個都自吹有馬、鄭之學，韓、歐之才，弄得湘綺師哭笑不得，說一個清華之地倒變成名利淵藪了。外面的人鑽山打洞要進來，已延聘的一批編修卻又不安心在館裏做事。因為財政部每個月都不按時撥款來，等到十天半月後來了，又總要短三成五成的。這便是湘綺師的第二個煩惱。他說編修們天天向他討錢，好比縣太爺向差役索求逃犯似的，八十多歲的人了，還受這個恥辱，何苦來著！」

　　湘綺老人這個自嘲的比喻打得新奇，把大家都逗樂了。

　　袁克定說：「我聽人講，國史館的權都握在壬老的女僕周媽手裏。皙子知道嗎？」

　　楊度當然知道老師與周媽的關係，也知道周媽貪財好貨的脾性，但他不能在外人面前說起這些有關老師的不光彩的事，便搖搖頭答：「我這個副館長只是掛掛名而已，從來不去，也不知究竟。不過，想必湘綺師不會讓周媽插手館裏的事。」

　　梁啟超笑道：「皙子不要為老師辯護了，壬老與周媽之間的關係，可是眼下京師文人們茶餘飯後最為時髦的談資啊！」

　　袁克定也聽到了不少有關這位老名士與周媽的緋聞，但話題若轉到這上面，只怕是說到天亮還說不完，煞費苦心地把梁啟超請到小湯山，盡說些這種風流艷事，豈不是捨本逐末？必須就此打住。他舉起酒杯，對梁啟超說：「不要難為皙子了。他一個做學生的，豈能議論老師的房鬧之事？喝酒吧！」

　　又對楊度說：「來，不要誤了喝酒的大事。」

　　楊度明白，喝了一口後問梁啟超：「卓如兄，你近來在忙些什麼？」

　　「還不是忙著為《大中華》雜誌撰稿的事。」今年正月，中華書局籌辦的《大中華》雜誌出版，聘梁啟超為總撰述，與之簽訂了三年的契約。梁啟超估計袁克定會有什麼事要他辦，他是不願捲入袁氏帝制自為的漩渦中去的，便預先打下埋伏。「陸費逵這人精得很，盡想從我身上多搾油水，稿子安排得緊緊的，弄得我一天到晚脫不了身。」

　　陸費逵是中華書局的總經理，袁克定、楊度與此人也很熟。

　　袁克定說：「陸費逵前不久來約皙子寫一篇關於國體的文章，眼下關於國體的事眾說紛紜。」

　　「共和國體已實行四年了，不是很好嗎，為何還要議論國體呢？」梁啟超故作驚訝。

　　「共和國體雖已行四年了，但弊端叢生，有識之士皆認為中國不宜將共和制推行下去。」袁克定轉臉望著楊度說，「皙子你是這方面的專家，你跟任公說說。」

　　楊度說：「早在日本時我們一起研究中國的制度，大家都認為中國應向日本學習，走君主立憲的道路。想必卓如兄一定還記得。」

　　梁啟超說：「我一向是主張君憲制，不贊成革命的，這點與皙子的看法一致。但辛亥年革命成了功，共和制度既已建立，全國都接受了這個選擇，我當然只能服從民意，故回國來襄助大總統。皙子，你對共和的擁護比我積極得多哩，又是發表宣言，又是南北奔走，你是共和的功臣。」

　　梁啟超有意點出辛亥年楊度的表現，楊度聽了臉上一陣發燒，幸而月光底下大家都看不清。他喝了一口酒，壓住心頭的羞慚，說：「我那年贊成共和，也是一時失了定見，隨了大流。現在看來，共和實行了四年，正好反過來證明我們過去的主張是對的。」

　　梁啟超做出一副誠懇的神態問楊度：「請問共和制有哪些弊端呢？」

　　楊度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君憲救國論》來遞了過去：「我近日寫了一本小冊子，裏面分析了共和之弊，君憲之優，還請卓如兄你巨眼糾謬。」

　　梁啟超雙手接過，裝出從來沒有見過的樣子說：「皙子真行，什麼時候寫了這部大著，我得好好拜讀。」』

　　袁克定說：「還是皙子對國事研究得深，我從這本書裏得到不少啟發。」

　　楊度說：「共和弊病，簡言之，一為不可能建立強大的軍隊，二為不可能建立有威權的政府，三為野心家開啟了競爭最高首腦之門。總統選舉之年，必將是國家大亂之年，數年一選舉，數年一大亂，中國則永無寧日。第四，國家一亂則給外國列強干預中國提供了口實。」

　　「哦！有這樣嚴重嗎？我可沒有想過哩！」梁啟超像是自言自語。

　　袁克定望著梁啟超說：「卓如先生，你是中國第一號政治學家，家父一向推崇你。今日請你來此晤面，也就是想當面問問你，你對當前的形勢如何看，中國究竟宜行共和，還是宜行君憲？」

　　酒席吃到這個時候，主菜終於上來了。梁啟超覺得這個態他很難表。他當然是反對推翻共和復辟帝制的，因為這是逆人心而動，必不會成功。但他又知道袁氏父子做皇帝心切，楊度也在一心謀取新朝宰相之位。此時給他們頭上潑冷水，定遭他們的反感，萬一像前向拘囚章太炎那樣將自己秘密扣押，就會影響與蔡鍔商定的大計。

　　想到這裏，梁啟超舉起杯子放到嘴邊，慢慢地說：「你們知道，我一向是研究政體而不甚致力於國體的。我認為一個國家的關鍵在立憲，真正有一個好的憲政，不論是共和制也好，君主制也好，都可以導致國家強盛；反之，若不能立憲，則無論哪種國體都是空的。目前中國的癥結不在哪種國體，而在於速行憲政。」

　　袁克定逼問：「任公，你說說，欲保證中國速行憲政，是行共和制好呢，還是行君主制好呢？」

　　面對著大公子咄咄逼人的氣勢，梁啟超頗難招架。他放下酒杯，摸了摸寬闊光亮的前額，看著早已變涼的滿桌山珍海味，遲疑良久後說：「這樣吧，我回去好好讀讀皙子的這本大著，然後我再公開表示自己的態度。」

　　「也好。」楊度知梁啟超心裏為難。他不想追逼，因為這不是一句口頭上的承諾就可以起作用的。他對梁啟超說，「卓如兄，近來我和嚴又陵先生、孫少侯、胡經武、李柱中、劉申叔幾個人發起了一個研討國體的學術團體，亟盼我兄也能參與。」

　　「行，行。」梁啟超忙說。「皙子是提倡君憲救國的，又陵先生也公開說過共和制不宜中國，想必其他幾位也是和你們持相同主張。我回去後一定細細讀你的大著，如果你說服了我，我當然會參加你們的學術團體。你還記得那年在時務學堂的舉杯明誓嗎，只要有利於國家，我們都要互相支持。」

　　楊度笑道：「痛快！我一向知道卓如兄是一個痛快人，籌安會等著你來領導哩。」

　　袁克定知道再硬逼，梁啟超也不會明確表示態度，他心裏生出一個主意來：「春上任公回粵為令尊大人祝壽，據說壽典很隆重熱鬧，我事先不知道，也沒有送禮，很是對不起。令尊高壽幾何，身體想必很康健？」

　　梁啟超說：「多謝大公子關心，家父今年六十六歲。托大總統洪福，身子骨尚好。」

　　袁克定說：「六六大壽，是人生一大喜事，我這個做晚輩的應當補禮。」

　　梁啟超說：「不敢當，不敢當！」

　　袁克定起身走進內室，一會兒出來，手裏拿著一張支票，對梁啟超說：「這是一張二十萬銀元的支票，請任公不要嫌少，就算我的一點心意。明年把老先生接到北京來住，我為他老人家祝壽。」

　　梁啟超不料袁克定有此舉，背上冒出一層冷汗，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說：「大公子盛意我抵領了，家父生日已過，就不必再破費了。若大公子執意要表示的話，待明年家父到了北京，我請大公子在小湯山別墅家園裏辦幾桌酒如何？」

　　袁克定說：「明年的事明年再說。這張支票，任公務必請收下。」

　　楊度也勸梁啟超收下，梁啟超只得勉強接過。

　　這一夜，小湯山袁宅客房裏，梁啟超一夜沒合眼。心裏想：袁克定、楊度拉自己入伙的心跡已暴露無遺，賊伙不能入，賄賂不能收，而且還要在報上公開發表一篇堂堂皇皇義正辭嚴的聲明，與他們劃清界限，我要做順應時代潮流的功臣，決不做倒退復辟的罪人。

　　第二天一早，梁啟超將二十萬支票扔在枕頭上，然後坐上德國小轎車回到城裏。他在天津有一座寬綽的洋樓，當天下午，便帶著家小離京去了天津。

　　幾天後，梁啟超一生中最為光彩的文章之一《異哉所謂國體問題》在《京報》上赫然登出，力斥帝制之非，表示即使四萬萬人中三萬萬九千九百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贊成，他一人也斷不能贊成的斬釘截鐵的堅決態度。同時又發表一篇《上大總統書》，規勸袁世凱決不可行帝制做皇帝，否則背信棄義，必為友邦所譏，為國人所垢。但願袁以一身為開中國將來新紀元之英雄，不願袁以一身作中國舊奸雄之結局。

　　《異哉所謂國體問題》及《上大總統書》兩文如同兩顆重磅炮彈炸在中國政壇上，在全國各地引起驚天動地的轟鳴。馮國璋特地從南京趕來北京，當面問袁世凱到底有沒有改國體自做皇帝的打算。

　　袁世凱斷然否定，十分誠懇地說：「華甫，你我都是自己人，你還不瞭解我？我是絕對不會做皇帝的。你想想看，我如今和皇帝有什麼區別？說穿了，做皇帝無非可以傳子孫，而做總統只一代為止。我根本沒有把位子傳下去的想法。我的長子是個殘廢人，六根不全，還能登九五之尊嗎？老二想做名士，只好吟詩作賦，給他個排長我都不放心，還能把國家交給他嗎？老三是個土匪，老四是傻子，老五隻夠做個教書匠，其餘那些兒子都年幼不懂事，哪一個都不是管理國家的料子。華甫，你是讀書人出身，應該知道中國歷代的帝王家都是沒有好下場的。明崇禎臨死時願世世代代不投生帝王家，是所有末代王朝皇帝的心裏話。我每讀史至此都很惻然。我今年五十七歲了，我袁家從曾祖開始，連續三代沒有人活過六十歲的，我還有幾年在世上可活，我會將這份罪孽留給子孫嗎？」

　　馮國璋說：「總統說的是肺腑之言，只是將來您功德巍巍，到了天與人歸的時候，推也推不掉。」

　　袁世凱堅決地說：「我決不會做那種傻事。我有一個兒子在英國倫敦讀書，我已叫他在那裏置一點產業。如果到時有人硬逼我做皇帝，我就出國到倫敦去，從此不問國事。」

　　馮國璋見袁世凱說得如此懇切，就不再說這件事了。

　　袁世凱拍拍馮國璋的肩膀，親熱地說：「華甫，你現在中匱乏主，我家裏的女教師周坻學問好，人品端正，正好做你的內主，只是已過了三十，年紀稍大點。你如不嫌棄的話，就娶過去吧！」

　　馮國璋早就聽說袁府內眷有一個長相好文章也做得好的女教師，他去年死了太太，也是需要一個主婦，聽了袁世凱這麼一說喜不自勝，滿口答應。馮國璋離開北京後，逢人便說袁項城一定不會做皇帝，現在有人提倡君憲救國，那不是他本人的意思。

　　袁世凱打發馮國璋後，隨手批了一張八十萬元取款單作為籌安會的開辦經費。梁啟超和進步黨的反對並沒有起什麼實際作用，袁克定和楊度依然我行我素。

　　八月的京師秋高氣爽，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這一天，「籌畫國家治安會」的招牌，正式在石駙馬大街洋樓大門上懸掛起來。有袁大公子的暗中支持，有八十萬元巨款作為後盾，籌安會的成立儀式舉辦得隆重而氣派，不僅楊度本人過去所發起的「國事共濟會」、「共和促進會」不能望其項背，就連這些年來京師商界的集會也遠不可比擬。政事堂以下各部各院各局無一缺漏地送來了賀匾賀聯，張作霖、倪嗣沖、段芝貴、閻錫山等一大批擁有實力的地方軍閥都打來了賀電，前來祝賀的達官貴人、巨商富賈，各界名流、報刊記者絡繹不絕，把個寬闊的石駙馬大街堵得水洩不通。特為從長沙前來就職籌安會辦事處主任的方表，指揮一個龐大的招待系統應付各方來客，忙得團團轉。除嚴復外，籌安會發起人中的其他五位都出席了成立儀式，在一片熱氣騰騰中接受大家的恭賀。

　　下午，春華樓、京華樓、萃華樓三家酒樓全部被籌安會包了下來，各路佳賓在這裏品嚐薈萃了全國各地特色的珍饈美食，在觥籌交錯醺醺欲醉之中高談共和制的不適宜、改行君主制的必要和緊迫。入夜，大家又都湧向吉祥戲院，京師時下最跑紅的花旦鮮靈芝主演的《玉堂春》吸引了滿座酒醉飯飽的看客。詩癲易哭庵多次帶頭鼓掌喝采，時不時地站起來高喊「乾娘」「乾娘」的，出盡了風頭，招來眾多的笑罵戲謔，也使籌安會成立之日的興頭達到了沸騰的頂點。

　　第二天，京師各大報均以頭版頭條位置發表《發起籌安會宣言書》。宣言書一打頭便說：「我國辛亥革命之時，中國人民激於情感，但除種族之障礙，未計政治之進行，倉促之中制定共和國體，於國情之適否不及三思。一議既倡，莫敢非難，深識之士雖明知隱患方長，而不得不委曲附從，以免一時危亡之禍。故自清室遜位，民國創始，絕續之際，以至臨時政府正式政府遞嬗之交，國家所歷之危險，人民所感之痛苦，舉國上下皆能言之。長此不圖，禍將無已。」

　　接著舉了近來南美中美共和各國始於黨爭終成戰禍的例子，又引用古德諾的話：世界國體，君主實較民主為優，而中國尤宜採用君主國體。

　　宣言書最後說：「我等身為中國人民，國家之存亡，即為身家之生死，豈忍苟安默視坐待其亡，用特糾集同志組成此會，以籌一國之治安。望國中遠識之士鑒其愚誠，惠然肯來，共相商榷，中國幸甚。」

　　過了幾天，京師各報又在顯著位置登載了一則籌安會啟事。說本會成立以來，要求入會者繁多，形勢迫不及待，故簡化入會章程。又推舉楊度為理事長，孫毓筠為副理事長，嚴復、劉師培、李燮和、胡瑛為理事。

　　籌安會成立之始這一系列非同凡響的舉動，在京師官場學界引鵝了許多人的疑惑：中國的學術團體向來都是冷冷寂寂的，除開圈子裏的幾個人自命清高自我陶醉外，社會照例是不大理睬的，無任何氣勢可言。這個籌安會既是個發揮學理的團體，何來如此氣焰，怎麼可以這等闊綽？

　　國史館裏的眾編修們也如此悄悄地議論著。這批飽學而不失幾分迂腐氣的書生，常常有倡辦學術團體切磋學問的想法，無奈銀錢短缺人心不齊而又常常告吹。對於那位掛了副館長的名而從不到館視事的籌安會理事長，編修們個個是既艷羨又眼紅。這個神秘莫測的曠代逸才，究竟憑著什麼本事贏得袁大總統的如此垂青？

　　這背後的一切，只有年邁而精神依舊矍礫的館長心裏清楚。學生眼前所做的事業，正是他幾十年心血凝成的學問的重大實踐。只差一步，他本人一生孜孜以求的崇高目標，就要由弟子來達到了。本來，作為帝王之學的研究大師，作為平生以管、樂、諸葛自許的國士，湘綺老人應當為楊度今天的出息而由衷欣慰，並應全力支持。但是，他沒有這樣，他正在為學生的狂熱的行動捏著一把汗。在他看來，學生面臨的並不是成功的高峰，而是失敗的深淵！他尋思著要對這個書癡做一番規勸。

〈八、國史館的餉銀居然被周大拿去賭博〉

　　王闓運來北京充任民國政府的國史館長已有三四個月了，這些日子裏他做了幾件事。

　　一是羅致了七八名前清翰林出身的宿學，如宋育仁、柯劭忞、曾廣鈞、錢筠等人為編修，再加上五六名進士、舉人出身刻印過詩文集的為協修，這十幾個人都是他認可的人才。他將他們的簡歷上報，請總統任命。袁世凱照他的呈報全批了。其他上百個各方推薦的人物，他一概拒之門外，既不接見，也不作答覆。這些人天天眼巴巴地望著國史館的回信，既急又怨。

　　二是委派辦事員。周媽為辦事員頭目，周大負責門房打掃，賴三負責採買巡夜。後來採買事多了，賴三不願再巡夜，便由周媽引來一個跛腳孤老頭子打更守夜。跛子守夜，遇到盜賊，如何追捕？這是周媽的打算。因為跛老頭不要工錢，只要有三頓飯吃就行了，周媽把這份工錢據為己有。

　　三是給所有人員定薪水，給館裏定開支，然後據此造概算，每月約費九千二百元。周媽說乾脆來個整數一萬吧。於是他向財政部上報，每月需撥經費一萬元，必須在初三前送到館裏。

　　辦完了這幾件事後，他就覺得無事可做了。

　　編修、協修們第一次開會，大家興頭很足，紛紛表示要不辜負總統和館長的厚望信任，要把平生學問都抖出來，為修好中華民國的國史盡力。末了，大家恭請老館長談談自己的意圖及安排。

　　王闓運一直咕隆隆不停地吸水煙，不說一句話，臉上時不時地露出幾許冷笑。這時，他捧著那把跟了他近一個花甲的銅水煙壺，慢慢吞吞地說：「各位老前輩，各位先生，老朽請你們來，一是因為各位都是才學滿腹的人物，我們好天天見見面，在一起談談詩文，談談學問。二是我看各位在國變之後，大多數都失去了先前的俸銀，銀錢上都很拮据，藏八斗之才而有饑寒之迫，天道於斯文太不公。我請諸位來，是為你們支一份薪水，謀一個飯碗。」

　　內中的確有好幾個編修、協修正是缺衣少食之輩，聽了這話，便都向老館長投來感激的目光。

　　「至於館裏的事，我看諸位不必多想。民國成立了幾年？有幾件史料值得收集？有幾件事值得記之於史乘？除開爭權奪利、寡廉鮮恥之外，無事可記。」

　　眾人都瞪著大眼望著這位老名士，心裏無不嘀咕：老頭子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既然是如此看待民國的，又何必出山當民國國史館長？大家都覺得不可理解。

　　王闓運站起身來說：「瓦崗寨、水泊梁山也值得修史嗎？諸位今後想到館裏來就來，不想來就在家裏讀書睡覺，每月初五來領薪水就是了。」

　　中華民國在它的國史館長眼裏，竟如同瓦崗寨、水泊梁山一般，倘若此話傳到袁大總統的耳朵裏，他不暴跳如雷嗎？不要做事又拿薪水，天下到哪裏去尋這等美差？眾人聽了王闓運的話，既好笑又舒坦。

　　從此以後，編修、協修們再不提收集史料、撰寫文章之類的話了。曾廣鈞便常常找易哭庵去聽戲飲花酒，也常常去碧雲寺找雖年老但精神尚好的演珠法師，和他談禪說詩。柯劭忞便在家一個勁地寫他的《元史》，他下決心要將自己的名字擠進班固、范嘩、陳壽的行列中去。其他人或在家詩酒自娛，或出外遊山玩水，幾個月過去了，關於中華民國的國史竟沒有一個字。

　　這個情況不知由誰報到袁世凱那裏。袁大總統傳出話來，定於月底來國史館視察，屆時要將各種材料都展示出來。編修、協修們慌了，一齊來到館長書房，請館長火速出題目，他們加班加點也要趕出幾篇文章來搪塞。

　　王闓運見他們一個個急得這樣，笑了笑說：「各位都回家去，平時做什麼依舊照樣做，袁大總統那裏我自有辦法應付。」

　　大家只得退出書房，心裏都忐忑不安，尤其那幾個將國史館視為衣食父母的老夫子更是著慌：倘若大總統怒而撤銷國史館，到哪裏去尋一份養家餬口的俸銀？

　　王闓運背著手在書房裏踱了半天步，終於想出個主意來了。他提起筆給袁世凱寫了一封信：

　　項城大總統世侄閣下：

　　近聞有人建議總統親來國史館審查國史，此縱生之議也，竊以為不可。昔唐文宗欲觀《起居記注》，起居舍人魏摹諫曰：「《記注》兼書善惡，陛下只需盡力為善，不必觀史。」元文宗欲到奎章閣看國史，編修呂修誠阻曰：「國史記當代人君善惡，自古天子無取觀者。」唐文宗、元文宗皆因諫阻止步，史官贊之。大總統英明智慧遠勝兩文宗，望能棄小人之愚見，行明君之公義，罷國史館之行而盡力為善。千秋史冊，自當有大總統一頁佳錄。

　　闓運頓首

　　袁世凱看了這封信，覺得王闓運說得有道理，倘若此事傳揚出去，本來是正常視察，卻變成逼迫國史館隱惡揚善文過飾非，反為不美，遂傳令取消。

　　整個國史館都鬆了一口氣，但館長王闓運的氣卻沒有全鬆。因為今天已是十四了，八月份的薪水還沒撥下。開館三四個月來，沒有一個月是按時撥款的，總要七八天後才姍姍來遲，而且無一月是足薪，拿到八成就算大吉了。

　　每過初五，老夫子們便來館裏索薪，經管此事的周媽很煩，就像欠了他們的債似的。王闓運一生自己從不理財，更不借債。這國史館長，好比前清翰林院掌院學士，雖然沒權，卻是最為清華高雅之職，沒料到反倒成了負債的頭兒。你說王闓運惱火不惱火？

　　來到京師後就大失所望了，又加之這一著，更使他心灰意冷。明天就是中秋節了，許多人都等這份薪水去過節，脾氣暴躁的錢筠已向館裏討過幾次了，昨天還口出不遜。周媽轉告給王闓運，他聽了越發不舒服。

　　正在這時，周媽面帶喜色地進來說：「老頭子，財政部派人送薪錢來了！」

　　「你收下了嗎？」王闓運略為寬慰地問。

　　「收下了。」周媽點頭。

　　「送來多少？」

　　「只有五千，比上個月還少一千。」

　　「財政部真是混帳！」王闓運氣得罵起來。「小小的國史館每個月只要一萬元，還要月月短缺，沒有錢就莫辦館，裝這個門面做什麼？」

　　「老頭子，財政部的差役還等著要收條哩！」周媽提醒。

　　「不給收條！送半截錢，還好意思要收條嗎？」別看王闓運八十三歲了，發起火來依舊調門很高。

　　周媽呆呆地站著，不知如何是好。

　　「好吧，你叫他進來吧！」停了片刻，王闓運氣色和緩多了。

　　周媽出門把財政部的胖差役領了進來。

　　「你們周總長要我給他寫幅字，說了好久了，你今天給他帶去吧！」王闓運慢條斯理地說著，一邊鋪紙提筆。

　　「是，是。」胖差役哈著腰說。

　　王闓運想了想，在一張兩尺多長六七寸寬的宣紙上寫下了白居易的《暮江吟》：「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可憐九月初三夜，露似珍珠月似弓。」

　　王闓運寫完後自己折好交給胖差役，說：「你拿去吧！」

　　「王館長。」胖差役接過後恭恭敬敬地說，「部裏招呼過，請您寫一張收據。」

　　「這就是收據。」王闓運指著胖差役手裏的《暮江吟》。

　　「這就是收據？」胖差役大惑不解。

　　「你回去告訴周總長。」王闓運聽了胖差役的話，想想也是，民國政府的總長們有幾個是腦子開竅的，說不定這個周總長也　弄不明白此中的含義，不如乾脆點破。「國史館的薪水是一萬，他給了我五千，我回他個『半江瑟瑟半江紅』，表示已收下了他的一半，並提醒他還欠了我的一半。九月初三，請他連下個月的薪水一道補給我。」

　　胖差役替財政部送了幾年的銀錢，從沒有接過這樣的收據，這真是一個古怪而有趣的大名士。他也不好和王闓運爭辯，只得收下這幅書法去向部裏如實稟報。

　　周媽拿了支票帶著賴三取回五千元銀洋，正打算一份一份地分開。周大過來了，悄悄地說：「娘，我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事？」

　　這個與他糊塗爹一個樣的兒子，從來不懂禮貌，說話都是粗門大嗓的，沒有這樣秀氣過。想是周家祖墳開坼了，突然變得斯文起來。周媽覺得很稀罕。

　　「這五千銀元先借我十天，我保證十天後還你，一個子不少。」周大頗為神氣地拍了拍胸脯。

　　「這不行。」周媽斷然拒絕。「這是館裏的薪水，已經遲發十多天了，那些老夫子們天天來討。明天又是中秋節，怎麼能再遲十天？」

　　「要麼，借我五天。」周大貪婪地望著這堆銀元，不忍離開。

　　「五天也不行。」周媽望著兒子發呆的眼神，問，「你借去做什麼用？告訴娘。」

　　周大說：「我一個朋友愛好賭博，過去老是輸。最近他托人從外地做了一副裝有機關的骰子，百呼百應，跟別人賭，包贏不輸。我不相信，他當面試了幾次，次次都靈。他對我說：周大，我現在就是沒錢，你借我一筆錢，越多越好，我贏了錢和你三七開。昨夜我借他五十元錢，他果然贏了。那小子講義氣，不但把五十元本錢還給了我，還當場給我十五元。娘，如果這五千元借給他做本，不要幾天，我就能坐得一千五百元，多好的機會呀！不過要快，再過幾天，那小子的機關被人一識破就弄不成了。娘，借我五天吧，五天我也可以賺七百八百的，到時我孝敬你老一百元。」

　　周大這番話把周媽說動了。只借幾天，就能賺回七八百，的確是難得的好機會。財政部撥款，月月推遲，明天就說款子未到，遲五天發下去也不礙事。於是把五千銀元全部借給了兒子，千叮萬囑要他五天後一定如數歸還。周大捧著這堆白花花的銀洋，歡天喜地跑到賭友那裏去了。

　　不料隔牆有耳，娘兒倆的合計讓跛腳老頭聽見了。跛老頭討厭周家母子。周大老是欺負他，在他面前凶神惡煞似的。周媽則盡量剋扣他，一天三餐給他的是殘湯剩水。守了兩個月的夜後，他想問周媽要點零花錢。話剛出口，周媽就劈頭蓋腦地罵他貪心，得寸進尺，若再開口要錢就走人。跛老頭能走到哪裏去呢？只好忍氣吞聲地待著，心裏卻記下了仇。

　　聽了她們娘兒倆的話後，跛老頭喜上心頭：「好哇，拿館裏的錢去賭博底錢，我要告發！」

　　第二天一早錢筠又來索薪水了。周媽不耐煩地說：「就你問得急，財政部不撥款，我哪裏有錢？你家裏是不是有人等著錢去買藥吃呢？」

　　大過節的，受周媽這一罵，錢筠好不晦氣。他是前清翰林院編修，放過兩任鄉試副主考，也算威風過的，怎麼受得了這個鄉下老媽子的氣？加之他對王闓運用上炕老媽子家裏的人做辦事員早就很反感，於是借這事與周媽爭吵起來。吵了幾句，錢筠覺得自己身為編修與一個老婆子吵架有失身份，便憋著氣走了。

　　跛老頭偷偷跟上去，對錢筠說：「錢老爺，財政部的餉昨天就關下來了。」

　　「真的？」錢筠停住腳步。

　　「我還敢騙您嗎？我昨天親眼看見財政部的胖差役送來支票，周媽和她的姑爺把銀洋取了來。」跛老頭有根有據地敘說。

　　「那周媽怎麼說沒有發？」錢筠肚子裏的氣又上來了。

　　「實話告訴您吧，錢老爺。」跛老頭壓低聲音，在錢筠耳邊說，「財政部裏關下的餉銀讓周大拿出賭博去了。」

　　「豈有此理！」錢筠咬著牙關叫起來，他真擔心，萬一賭輸了，怎麼辦？「你知道周大在哪裏賭嗎？」

　　「知道。就在蛐蛐胡同裏一個綽號叫破天星的家裏賭。」跛老頭說完後又四面瞧瞧。「錢老爺，您可不要說是我講的。」

　　錢筠心裏狠狠地罵道：「拿財政部關的餉去賭博，不僅害了我們，也犯了國法，我不能容他們！」

　　他賭氣跑到巡警部一個做副司長的老熟人那裏去告發。巡警部立即派了三個巡警趕到蛐蛐胡同，正遇到他們賭得起勁，便將周大、破天星及另外兩個賭徒連同賭注一齊帶到巡警部。

　　斷黑時周大還沒回來，周媽著急了，便打發賴三到蛐蛐胡同去打聽。周圍鄰居告訴賴三，破天星家給端了，人都帶到巡警部去了。

　　周媽這下嚇呆了，既擔心兒子坐班房，又擔心五千銀洋被沒收，一向狐假虎威的周媽此時什麼主意都沒有了，惟有哭哭啼啼地向王闓運交代一切，求老頭子救一把。

　　王闓運聽了後，真是又氣又恨又急。國史館出了這等事，豈不丟人現眼？周大坐牢活該，王闓運不憐恤，他著急的是怕五千銀元被沒收。倘若真的被沒收了，他如何賠得起？萬般無奈，他記起了巡警部裏有個做司長的是自己學生的學生，便只得叫代懿持著他的名刺去找找看。

　　這個再傳弟子也還顧太老師的面子，幾經調停後，將五千元薪水發回國史館，主犯破天星罰款二千元，看在王闓運的面子上，周大從輕發落，罰款三百元。

　　出了這件事後，王闓運的心緒更壞了。又聽人說，巡警部的罰款少部分上交國庫，大部分落入了私人的腰包。所以他們抓賭博積極，一律以罰款處置，搜出的錢多則多罰，實在搾不出油水的只好少罰。關押禁閉一類的刑罰，他們早就不用了。沒有錢進，還得天天照看，豈不自找麻煩？

　　後來又得知是錢筠告的密，王闓運甚是生氣，他沒有想到一個翰林出身的編修竟卑劣至此，便尋了個借口將錢筠辭退了。那錢筠離了國史館後，大講國史館被悍婦村夫所控制一類的話，弄得王闓運在京師的名聲頗為不好，他漸萌退志。

　　前些日子，楊度專門來國史館與老師談了半天話，歷數共和制度之不宜，決心復辟君主制，又將發起籌安會的事也跟老師說了，請老師指點。王闓運一向是不贊成民主共和的，但現在要復辟君主，顯然是抬出袁世凱來做皇帝。對這個世侄總統，王闓運失望得很，連個國史館的薪水都要扣成遲發，哪是一個發皇的政府模樣？做總統，已經積怨甚多，再來個帝制自為，豈不授人以柄？

　　王闓運面對著一肚子熱情的學生不好多說什麼，只送給他四個字：少靜毋躁。又鄭重其事地指出：不要老往八大胡同裏鑽，要時常回家去看望老母妻兒，家裏對他已是大有抱怨了。這些情況是代懿告訴父親的，代懿這段時期去了幾趟槐安胡同看叔姬。王闓運真想好好教訓教訓楊度，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

　　楊度迷戀富金久不歸家的秘密終於保不長久，給揭穿了。那是上個月的事。

〈九、靜竹為皙子褻瀆了他們聖潔的愛情傷心〉

　　這一天，靜竹對亦竹說：「今年老琴師過八十大壽時不在北京，不知現在回來沒有，你抽空到丹花那裏去一下。若回來了，就約幾個先前的姐妹一起去給老人家補個壽。老人家這一生也怪可憐的。」

　　十多年前，正是跟著這個老琴師去江亭玩，才邂逅皙子，結下這段緣分。老琴師後來也親自教亦竹月琴琵琶，亦竹也感謝他。十年前，老琴師離開了八大胡同，在西直門外一所鄉間茅舍住下，靠過去的微薄積蓄生活，日子過得清苦。間或也有幾個舊日弟子去看看他，老人見到她們很高興。

　　每年過生日那天，亦竹便會約了丹花等人一道去給他做壽。只要身體略好點，靜竹也跟她們一起去。這一天，老琴師總要捧出那把跟隨他幾十年的磨得亮光光的琵琶來彈著，她們便倚聲唱曲，盡揀些歡快的曲子唱。吃過壽麵後一起圍著桌子說話，盡挑些當年橫塘院裏的喜樂故事講。老琴師和她們都是苦命人，苦命人難得的是歡樂。平時不見面，好容易壽慶日子重相聚，還能再把苦水倒出來嗎？哪怕是明日的痛苦會緊接著昨日的痛苦，今日也要讓它隔斷一天！

　　丹花在二十七歲那年也從良了，嫁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從山東逃荒來到京師的補鍋匠。補鍋匠人倒不壞，就是脾氣差，又愛喝酒。只要這天多賺了兩個錢，便會喝得爛醉，醉迷中便會訴說他心中最苦惱的事：丹花嫁給他幾年了，居然一男半女都不給他生下。說得氣極時便要打丹花。丹花不能告訴他自己的過去，只有哭，哭得傷心的時候會暈倒過去。待到補鍋匠酒醒了，又去勸丹花不要哭了。兩個落難人便這樣時醉時醒、時哭時笑地湊合著過日子。

　　「亦竹，恭喜你了，你家皙子做了大宮，聽說又要討小了。」丹花熱情地接待昔日的小妹妹，說了些閒話後，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

　　「你聽哪個說皙子又要討小了？」亦竹大為吃驚地問。

　　「怎麼，你們還不知道？」丹花見亦竹這副神態，知道楊度是瞞著她們的，心裏不禁後悔起來：不該多嘴！

　　「好姐姐，你告訴我，皙子又跟誰相好了？」亦竹央求著。

　　「我也是聽人家說的，說皙子跟雲吉班裏現在掛頭號牌的富金姑娘打得火熱，也不知是真是假。」丹花說得吞吞吐吐的。

　　亦竹心情非常痛苦，她已無心再跟丹花談為老琴師補壽的事了，匆匆趕回家，把這事告訴靜竹，靜竹也大感意外。過了一會兒，她說：「我想皙子不是那號人，也可能是別人瞎說的，你明天自己到雲吉班去問問。」

　　第二天，亦竹急急忙忙趕到陝西巷。她離開這塊地方已有十來年了，班子裏的人都不認得她了。她隨便問了一個看門的老婆子。剛提起楊度的名字來，那老婆子就大談起楊老爺是如何的大方慷慨，用三萬銀洋買了一幅字帖送給富金姑娘的故事來。老婆子說得眉飛色舞，唾沫四濺，卻不料一字字一句句像無數根鋼針般刺著亦竹的心。

　　這一夜，靜竹、亦竹瞞著黃氏夫人和老太太，抱頭痛哭了半夜，又各自瞪起眼睛失神了半夜。亦竹為丈夫拋棄家庭另求新歡而痛苦，靜竹則為皙子褻瀆了他們之間聖潔的愛情而傷心。失眠的時候，靜竹想起了很多很多。

　　她想起了十七年前他們的江亭初識、潭柘寺定情。她想起接下來的五年睽違，她雖然時常想念那個湖湘才子，卻又不敢相信他是真心地愛著自己。不料五年後心上人再次出現在北京，他的癡情，他的純真，熔化了姑娘那顆本來滾燙卻被世俗冷卻了的芳心。一個淪落風塵的美麗女子，金錢和地位對她來說都不是貴重的東西，她無比愛戀無比珍惜的就是男人的這段情，因為這恰恰是她的生活中所缺乏的。為了酬謝這段真摯的愛情，她心甘情願洗去鉛華，遠離錦繡，為她的心上人守一輩子空房。

　　老天有眼，終於讓他們重逢在西山。情意深厚的郎君又接受了她的安排。她雖然沒有正式的名分，也沒有正常的夫妻歡樂，但她知道她的心上人也是把她放在心上的。名分是次要的，床笫之歡也是次要的，一個女人，尤其是一個曾被別人當作玩物的女人，難道還有比獲得了一個男人的真心相愛更幸福的嗎？

　　她其實並不盼望皙子做什麼大官，也不盼望皙子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業，潭柘寺裏說的那幾句豪言，不過是對失意中的情郎一個鼓勵罷了。她惟願的就是這樣天長地久地廝守著，直到白頭。但是近半年來，皙子變了，變得對家人越來越沒有情感了，對她也冷淡多了。他跟袁家大公子打得火熱，一天到晚做他的新朝宰相夢，並常自豪地聲稱他為中國尋回了走向富強的最好道路。靜竹早就聽說過袁家兄弟都不是好東西，現在果然被這個大公子引入了邪路。先是長久地不回家，現在居然公開去八大胡同與別的女人鬼混，還用三萬銀元買一幅字去討那女人的歡心。而家裏，從老太太到小女兒，哪個不是過著節儉的日子？

　　「皙子呀，你變心了，也變庸俗了，你辜負了我對你的一片深情，也辜負了我為你所做出的常人不能理解的犧牲！」靜竹心裏這樣默默地念著。

　　第二天清早，叔姬打開信箱，意外地收到了胡漢民給楊度一封未封口的信。叔姬看後氣暈了。

　　對袁世凱恨之入骨並在日本和廣東聚集倒袁勢力的胡漢民，以十分尖刻的語言對楊度倡導君憲救國、辦籌安會等作了譏諷斥罵。胡漢民稱楊度為卑劣愚謬的嗜利之徒，擁袁稱帝如教猱升木，將必不能逃民國之誅。信的末尾幾句更是尖銳：「夫賣文求祿曲學逢時，縱其必得，猶為自愛者所不屑，況由足下之道無往而非危。民國確認足下為罪人，袁家究不以足下為忠僕。徒博得數十萬金一時之揮霍，而身死名裂，何所取哉！」

　　叔姬沒想到她的親哥哥她心中的偶像，竟會遭到別人如此的奚落。她痛恨胡漢民的無禮，也為哥哥的處境而憂慮。她近來從報上看到了籌安會的宣言，也聽到了一些有關復辟帝制的風聲。她對國體沒有研究，憑著直覺，她認為共和既已實行了三四年，也沒有必要再退回去了，何苦為別人做皇帝去拚命賣力？她對代懿一直不冷不熱，卻對夏壽田的單戀越來越深了，她很想跟夏公子單獨說說話。

　　靜竹也看到了胡漢民的信。她讀後臉熱心跳，痛楚地想著：皙子呀皙子，你混跡於污垢之中，剪斷了聯結我們純潔愛情的紐帶，成了愛情的背叛者，此事尚屬小；你為袁家效力，無視國民的共同抉擇，淪為國家的罪人，這事可就大了！

　　但楊度既然不回家，也就不知道家人為他的擔憂。即使他回家去，此時靜竹的規勸也好，叔姬的擔心也好，都不能使他勒馬轉舵，他的自我感覺非常良好：大丈夫辦事，貴在看準了目標，便要力排眾議奮勇前行，哪怕眼前困難大如山，危險深似海，也要跋涉過去。先生已是八十多歲的風燭老人了，當年用志天下的豪情有所減退自可理解，且讓他老人家去頤養天年吧，帝王之學看我來替他付之現實！

　　肅政廳裏也有不明白的人，上章糾劾籌安會。劾章送到總統處，袁世凱親自批曰：「籌安會乃學術團體，以研究國體為宗旨，不必干預。」這道批示下來，就是最遷腐的人也知道籌安會的背景了。

　　忽而又有人在籌安會辦事處門前大罵六君子是違背民心嗜利乞權的政客，帝制決不能復辟。一派義憤填膺的架勢。

　　楊度一打聽，原來此人是李燮和的胞弟，新近從湖南來到北京，住了半個月尚未覓到謀食之處，遂借罵籌安會出怨氣。楊度對李燮和說：「令弟來會裏做個辦事員吧，給方表當助手，月支大洋一百五十元。」

　　李的胞弟一聽立即不罵了，當天便上任，鼓吹帝制的勁頭比乃兄還要大。

　　楊度看穿了大多數反對帝制的人其實是出於眼紅，不願眼睜睜地看到頭功被別人奪去而已。他反而因此更堅定了非要成功的信心。

　　也有不少人洞悉時局，不甘心功勞都讓籌安會搶去。於是便有梁士詒聯合張鎮芳等人成立全國請願聯合會，有段芝貴聯合龍濟光、湯薌銘等十四省將軍密呈袁世凱，請速正大位。

　　梁士詒為交通銀行總經理，與外國財界有密切聯繫。他財力雄厚，黨羽眾多。張鎮芳也是家財萬貫。他們可以提供豐厚的金錢，袁氏父子自然歡迎他們參與。袁克定常常出席他們的會議，與他們商定策略。很快，袁大公子與請願會的關係大為密過籌安會。

　　至於段芝貴等十四將軍的密電，袁世凱更視之為真正的力量。袁克定給他們回電，應允帝制成功後將予重爵重賞。

　　楊度、孫毓筠等看到他們一憑金錢，一憑刀槍，勢力強大，咄咄逼人，自思若不採取緊急有效的措施，到時頭功真的會讓別人奪了去。於是籌安會加緊在京師及各省發展會員。此策很得力，短短半個月，由六個理事所發起的小會便擴大為有萬餘會員的大團體了。不能再按正常程序作學術討論了。絕頂聰明的劉師培建議乾脆來個投票表決，最為簡單快捷。楊度認為此法甚好，立即採納。投票結果，全體籌安會會員一致贊成速行帝制。

　　這個局面的出現使楊度非常興奮，便親自起草，向代行立法院的參政院上請願書，請求不開國會而設一時機較速權限較大的民意機關，以此來解決這個國體問題。上了請願書後，沒幾天，他又在報上公開發表第二次宣言書，再次鼓吹廢共和行君憲為中國今天唯一正確的道路。

　　鑒於籌安會內部投票表決之簡易可行，他想到不如來個全國民意大投票，一下子便把這個問題解決了，豈不最好？但全國的投票，必須在各省將軍、民政長的領導下才可以操辦，籌安會如何能辦此事呢？籌安會乃學術團體，也沒有這個權力支派各省的文武大員呀！此事必須有袁克定的支持才行。

　　楊度來到大公子府第。家人告訴他，大公子這幾天正在跟一位異人查勘皇城風水，此刻要找到他，只可上正陽門一帶去。

　　這是個什麼異人，楊度也想去見識見識。

〈十、正陽門城樓上，郭垣對袁克定談北京王氣〉

　　雄壯的正陽門城樓上，一個矮矮小小的中年漢子正在指點皇城，對著一躊躇滿志的袁大公子侃侃高談。此人正是紹興日者郭垣。

　　郭垣祖上三代都做師爺，但他卻無意做刀筆吏，一門心思沉醉於占候卜筮之學，浪跡江湖三十年，廣結天下各色人等。去年經人介紹，郭垣攀上了袁克定。袁克定對他的這一套學問很是看重。

　　籌安會萬餘會眾一致贊同帝制，十四省將軍密電擁戴，全國請願會的建立，以及從各地傳來的擁護君憲的消息，使得袁世凱相信帝制自為的宏偉計劃正在順利地進行。他已在心裏考慮新王朝的一系列大事了：國名、年號、都城等等。

　　國名就叫中華帝國。這是楊士琦的建議，只需將中華民國的「民」字改為「帝」字即可，既簡單又準確。楊士琦有過人的聰明，這個建議很好，袁世凱欣然採納。年號擬了幾個，但都不太理想，尚須從容考慮。至於都城，當然就是北京了。袁世凱對北京有特殊的好感，他不願離開北京。但許多人都說北京城的王氣正在洩漏，應該趕緊補救。袁世凱一向相信命數氣運，他認為此說有理。倘若不是王氣洩漏，滿人的皇帝為何做不下去了？是應該查勘一下，洩漏王氣的地方在哪裏。袁克定將郭垣的本事告訴了父親。袁世凱為了驗證，要兒子帶這個日者去看看項城袁氏祖墳。

　　為了嚴格保密，也為了測試的準確，袁克定突然將郭垣帶上火車。在漯河車站下車時，袁克定都沒有告訴郭垣要到哪裏去。第二天一早坐上馬車前往項城老家。直到第三天上午出現在墳山上，袁克定才告訴郭垣是來看祖墳的。

　　袁氏祖墳是一個氣勢龐大的陵園。袁甲三大發時，朝廷封贈他曾祖、祖、父三代為大夫，他趁此機會大修祖墳。他死之後亦歸葬祖塋，規格更高。自袁甲三之後，袁家世代簪纓，子孫繁盛，故而墳墓也很多。袁克定命族人把所有墓碑都遮蓋，叫郭垣看墳氣。郭垣在袁家祖墳上上下下前前後後看了三天，最後指著一座規格並不高的墳墓說：「此墳有異象，墓主人之子貴不可飛言。」

　　「什麼樣的異象？」袁克定問。

　　郭垣說，「此墳外形來脈雄長，經九疊而結穴，且每疊山上都有加冕。」

　　「何謂加冕？」

　　郭垣指著遠遠的山峰說：「大公子請看，從那座兔耳似的山峰數起，到此墳最近處的饅頭形山峰止，每座峰上都有一堆突出物，猶如峰上之頂。這種峰上之頂在地學上稱之為加冕。」

　　袁克定順著日者的手指望去，果然見每座山峰頂上都有突出部分，有的是岩石，有的是土堆。

　　郭垣繼續說：「此種景象正應九五之象。大公子請再看來脈的兩邊，左右護衛，層層拱立，猶如藩王諸侯侍立兩側，形成此墳的天子氣象。如若不信，還有一個檢驗處。此墳底下有一道流泉，匯於明堂，此為龍泉。《詩》曰『相彼陰陽，觀其流泉』，建都重流泉，築墓亦重此。你們可在周圍五丈處掘下去試試看。」

　　袁克定吩咐族人在墳邊挖掘。當掘到一人深的時候，果見一股泉水冒出來。族人驚異，忙揭開墓罩，原來此墓葬的正是袁世凱的生母劉氏。

　　當袁克定把此事原原本本察報父親時，正在做皇帝夢的袁世凱驚訝不已。他要兒子親自陪著這位異人查看皇城。

　　此刻，袁克定正在仔細地聽郭垣的議論。

　　「中國的王氣由塞外分兩支入中土。一支發自東北長白山，蜿蜒西行，由山海關進入內地，結穴北京，於是有遼、金、元、明、清八百年皇運。一支發自祁連山，蜿蜒東行，由嘉峪關進入內地，結穴秦中，於是有長安六百多年皇運。餘氣向南，凝聚在洛陽，成東周、東漢、北朝之皇運。現在長安王氣已絕盡，北京王氣已疲沓，中國王者立都最好在洛陽。若在洛陽建都，當有三百年天下，然目前不合適。北京王氣尚餘，可先在北京登基，再遷都至洛陽。目前宜在洛陽建立陪都，況且五嶽以居中之嵩山最為貴重。袁家起自高山之東南，正宜在嵩山之西北建都為宜。」

　　袁克定心想：在洛陽建陪都，工程浩大，目前無力舉辦，好在北京尚有正氣，先登基再說，至於建陪都一事，且留待子孫去辦吧！遂點頭說：「郭先生說的是，不過眼下北京要辦的事是哪些呢？」

　　郭垣答：「眼下最要緊辦的就是我們所站的這座正陽門。」

　　「正陽門建築得牢牢實實，看不出有哪些需要改造的。」袁克定疑惑地看著這位神仙似的異人。

　　「大公子有所不知，這正陽門，關係著北京的氣運最為緊要。」

　　「哦！」袁克定的全部精神都被這句話給吸引過去了。

　　「中國城府之氣運，關鍵在城門。城門建築得宜，則氣聚、氣暢、氣旺；若建築失宜，則氣散、氣滯、氣衰。北京作為皇城，城門更顯重要。我遍勘內外各門，關係皇家氣運者，首在正陽門。」郭垣面色嚴肅地說，「正陽門非國喪不能開，開則洩氣。」

　　「為何國喪開時又不洩氣呢？」袁克定對氣數之學一竅不通，但又很有興趣，想借弄清這個疑問來入門。

　　「人死之時，都有一團黑氣籠罩全身，凡人此氣薄，帝后死後此氣要比凡人濃厚十倍百倍。若在平時，正陽門打開，則皇氣外洩。國喪時，帝后梓宮運出正陽門，其黑氣濃厚，如同一團大棉絮似的將門洞堵住。梓宮一出門，立即封門，皇氣不會外洩。」

　　『哦！」郭垣解釋得很有道理，袁克定明白了。他還想就「氣」這一點再請教。「郭先生，請問這種氣隨處都有嗎？」

　　「是的，大公子說得對，隨處都有。」郭垣認真地給他解釋，「山有山氣，地有地氣，人有人氣。比如說，前面的一座山包，其中有無珍寶，腳下踩著的這塊地，適宜建何類房屋，眼前站著的一個人，他的吉凶禍福如何，都能從氣上辨明，但這種氣通常人都看不見。」

　　袁克定被他說得動了心，問：「要怎樣才能看得見呢？」

　　「這就難了。」郭垣凝視著袁克定。袁大公子覺得他的兩眼中射出的是不可測試的目光。「簡單地說，一靠稟賦，二靠師傳，三靠修煉，四靠學問，五靠閱歷。」

　　「要這麼多的條件！」袁克定脫口而出。

　　「是的，正因為如此，故能成大事者極少極少。就像我，也只是在過了四十五歲後才漸漸地看得明白，斷得準確。大公子要是有興趣，我今後慢慢對您說。」

　　這門學問絕對深得不得了，當然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清楚的，袁克定想想也是，便說：「好，言歸正傳吧，請你繼續說正陽門。」

　　「因為怕皇氣外洩，所以正陽門不開。前清皇帝最敬重的是西藏的達賴、班禪，就是他們來了也不開門，只是高搭黃轎，讓他們越過女牆而進。」郭垣繼續說，「我接連幾天三更時分登上正陽門，發現新朝與正陽門關係更大。」

　　「為何？」袁克定頓時警覺起來。

　　郭垣鄭重地回答：「我站在正陽門城樓上遙望南方，紅光貴起，直壓北京。正陽門為北京正南門，擋住南方紅氣全靠的是它。眼下南方紅氣如火如荼，正陽門必須改造，否則壓不住。」

　　袁克定不自覺地向南邊眺望。眼底下除鱗次櫛比的房屋、縱橫交錯的街衢、熙來攘往的人流外，他沒有看到一絲紅光，但他相信郭垣的話是對的。因為復辟帝制最大的反對者是革命黨，革命黨的領袖大部分都是南方人。就連非革命黨並久已馴服的梁啟超都公然反對帝制，梁是道道地地的粵人，可見南方的紅氣確實對北京的皇權壓力很大。

　　袁克定想到此，急切地問：「如何改造法？」

　　「首先宜改造外郭兩偏門，將它們移入內城，於內正門兩旁　洞開兩巨門，以便出入車馬，緊閉內牆正門，使之不接南方旺氣。」郭垣轉過臉來，以手指著北方說，「其次，宜增高正陽外城前門敵樓。明清兩代敵樓門洞設有七十二炮眼，合七十二地煞之義。炮眼東西南北四出，有鎮壓四方之意。但地煞之旨雖備，天罡之理卻無聞。現在宜在南向正面最高處洞開兩圓眼，直射南方，此為天眼，專滅天火。明年聖主登基，大公子再來樓上看看，南方紅光必然大為削弱。」

　　袁克定心想：南方的紅光我一點都沒看出來，更無論增強削弱了，不過既然自己看不出，也只有相信他了。

　　「第三，」郭垣接著說，「宜將正陽門所有門扇、窗櫺、楹柱全部由紅色改漆成黃色。」

　　「這又何故？」袁克定不解。

　　郭垣一本正經地說：「民國尚紅，故其紅黃藍白黑五色國旗以紅居首，所謂以火德王也。民國建自南人之手，南方丙丁火，紅氣旺烈，故遙望南方紅氣勃勃。由民國改為帝國，宜以黃代紅，即以土鎮火。前清立國二百六十餘年，正陽門兩次遭火，都給國家造成大動亂。乾隆四十五年火焚正陽門城樓，乃有嘉慶、道光白蓮教之變，用兵二十年，災及數省。到了咸豐朝又出現長毛、捻、回之亂，禍害東南半壁河山，再加之列強入侵京師，帝后逃奔熱河。前清王朝因為這把火而由盛轉衰。光緒二十六年，正陽城樓再次遭火，義和拳民大亂北方，八國聯軍蹂躪京師，帝后又一次出逃。這把火終於導致前清由衰到亡。按之史冊，復之當今，火實在關係北京王氣太密切。正陽樓改漆黃色，以土鎮火，乃當務之急。」

　　郭垣此番話講得有根有據，合情合理，不由得袁克定不相信。他正要再問下去，一眼瞥見楊度走上城樓，忙打招呼：「皙子你來了，我正與郭先生在查看正陽樓哩！」

　　楊度見郭垣人雖瘦小，但兩目精光四射，知他不是俗輩，便笑著說：「我正要見見郭先生，聽聽郭先生的高論。」

　　袁克定向郭垣介紹了楊度。郭垣說：「楊先生習的是孔孟大學問，我這是旁門左道，想必楊先生不能包容。」

　　「哪裏，哪裏！」楊度說，「占候卜筮之學，若是沒有根柢，想學都學不到哩！」

　　說到這裏，他想起夏壽田曾對他說過史冊上記載南海地勢尚有不足之處，但不足處在哪裏卻並沒有講，且問問這位郭先生，也可試探試探他的深淺，便問道：「郭先生，前人都說南海形勢最好，宜建正殿，你認為如何？」

　　郭垣轉向北面，朝紫禁城方向望了一眼，說：「南海位置上應天躔，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圍包括，理氣井然。以巒頭論，青龍方面似嫌微略，宜培高東面小山，使之與西邊白虎湖水相對稱，則全福無遺了。」

　　楊度聽了這番話，心想此人真有學問，不可小覷，正想問問他帝制復辟是否一定成功、復辟之後國運是否隆盛等大事，只見政事堂一個年輕低級官員從城樓腳爬上，對袁克定說：「總統要找大公子和楊先生議事。」

　　楊度本來是想跟克定商議各省請願事，現在見總統召見，不如乾脆請示總統更好。

　　袁克定對郭垣說：「今日郭先生對改造正陽門和南海所獻方略都很好，請先生先回館休息，夜間我們再談。」

　　道別之後，袁克定和楊度匆匆下了正陽門城樓，直奔中南海。來到居仁堂，見袁世凱與張謇正在高聲談話。在張謇面前，袁克定、楊度都是晚輩，便在一旁坐著聽。

　　張謇笑著說：「克定和皙子來必有要事，我就不多談了。我只想問一句，眼下京師流言紛紛，都說你很快會將共和改為君憲，自己穿上龍袍做皇帝了，真有這事嗎？」

　　袁世凱漫不經心地端起桌上的杯子說：「季直先生，我們相交三十年了，你還不相信我，我會做那種事嗎？中國不宜於辦共和，應該改行君憲。這個看法，中外不少人士都有。美國的古德諾博士、日本的有賀長雄博士都是在世界享有盛譽的政治學家，一處在共和制下，一處在天皇制下，他們都認為對中國而言，君主勝過民主。在我們國內，嚴又陵先生號稱西學大師，孫少侯、胡經武、李柱中等人都是革命元戎，他們也認為欲求中國長治久安，非君主不可。但這些話都讓他們去發表好了，我受諸位委託辦共和，已鄭重宣誓過，我怎會改變？」

　　楊度猛一聽這話，心裏一緊：難道大總統換了主意，不變國體了？便肅然諦聽下去。

　　「季直先生，辛亥年你來洹上村找我，叫我順民意出山。我就說過在中國辦共和也是可以的，如今我做了四年總統，還能出爾反爾，廢掉共和嗎？」袁世凱以一副至誠的面孔說，「季直先生，你我相交數十年，我對你說句心裏話吧！若萬一人心改變，四萬萬民眾都厭棄共和主張君憲，那我袁某人當然也只得順從大家的意願，將國體改回去。但有一句話必須講在先：皇帝寶座，我是決不登的。」

　　張謇說：「國體既然改回去，你由總統轉皇帝，也順理成章，你為何不做？」

　　「季直先生，你這話不對，不能說順理成章。」袁世凱正色道：「若以傳統一系，好比羅馬教皇那樣，則中國的皇帝應屬孔子之後，七十六代衍聖公孔令貽最適宜，退一步而說，混成旅旅長孔繁錦亦可。若以革命排滿而論，則中國的皇帝應屬大明朱家之後，內務總長朱啟鈐、直隸巡按使朱家寶、浙江將軍朱瑞都有做皇帝的資格。」

　　張謇已聽出，這位平素以嚴肅著稱的大總統正在跟自己開玩笑，不如索性順著他的話將玩笑開得更離奇些。老狀元公笑著說：「要說讓朱家人做皇帝的話，豈只他們幾個，還有專治偏頭風的郎中朱友芬，擅長演風騷女子的伶人朱素雲，他們都有許多支持者，也有做皇帝的資格。」

　　袁世凱拍著手掌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凡姓朱的都可以做皇帝。倘若有人說張邦昌那個兒皇帝也做得不錯，要尋他的後人繼位的話，那季直先生你就是頂合適的了！」

　　袁世凱這個突發而來的靈感令張謇雖不舒服，亦無從發怒，只得附和著袁世凱的笑聲大笑起來。

　　張謇告辭出門後，袁世凱臉上的笑容已一絲不見了。他對著兒子和楊度說：「你們剛才聽出來了嗎，這個老頭子其實是反對君憲制的。你們不要以為改行君憲會很順利，像張謇、梁啟超這些大名士都是很有影響的，他們很能蠱惑人心，不可掉以輕心。我今天特意找你們來，就是告訴你們一件事。有人告發，蔡鍔常常去天津找梁啟超，而且棉花胡同近來有不少形跡可疑的人出現。皙子，你要去勸蔡鍔與其師劃清界限，顧全大局。蔡鍔長期在西南軍界，他在那邊有勢力，要注意他與那邊的聯繫。張、梁等人再有影響，只不過動動嘴巴，搖搖筆桿，做的是秀才事，成不了大氣候；倘若蔡鍔懷有異志，動起刀槍來，那才是真正的禍害。」

　　袁世凱這幾句話，說得楊度緊張起來。蔡鍔是他推薦的。原本是要這位年輕的將軍做護法尊神，若反而站到反對帝制一邊，那豈不要壞了大事！於是說：「總統放心，蔡鍔這人我瞭解，我擔保他決不會唱反調。」

　　「你憑什麼擔保？」袁世凱盯著楊度問。

　　「蔡鍔在日本時，明確地對我說過，他心目中最理想的國體　就是日本的天皇制。他出身農家，為人正直重感情。多次對我說過，總統這樣器重他，以國士之禮待他，他一定要盡忠報答總統。他說的是真心話。」楊度見袁世凱的臉色略有鬆弛，接著說，「蔡鍔的實力在雲南，而雲南將軍唐繼堯已經在段芝貴的密電上簽名擁護帝制，這表示雲南軍界支持總統，同時也說明蔡鍔是擁護帝制的。」

　　袁世凱輕輕地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棉花胡同近日出現的人仍使我懷疑。你不妨叫在京的滇人去試探一下蔡鍔的心思。」

　　「好，我立即去辦。」楊度答應。他想起了自己的事，說，「有一事想請示總統。」

　　「啥事，你說吧！」袁世凱揮了揮手。

　　楊度說：「改變國體，用開議會的方式不妥，因為各省議員來京聚集，很費時日。」

　　袁克定插話：「還有一點，那些議員老夫子都是傾向共和的，請他們來投反對票，是自找麻煩。」

　　「正是這話。」楊度繼續說，「不如再組織一個國民會議，採取籌安會內部投票的方式，以投票來表決國體。不過，國民會議要各省重新推選人員，籌安會不能下命令給各省將軍、巡按使，故請總統下命令。」

　　袁世凱說：「我這個做總統的怎能下這個命令，你沒有聽到我剛才跟張季直說的話嗎？這樣吧，克定，你去辦，你給各省打個招呼。」

　　袁克定忙答應。

　　袁世凱又說：「重開國民會議也難，不如在各省開國民代表會議，就在本省投票好了，這樣省事。」

　　楊度立即說：「如此最好，事情會辦得又快又圓滿。」

　　這時夏壽田進來對袁世凱說：「嚴范孫先生特為從天津趕來，說有要事覷謁總統。」

　　「哦，嚴先生來了，好！」

　　袁世凱對嚴修極為敬重。那年他罷官回籍，百官都迴避，惟獨嚴修與楊度親到車站送行，一直送到蘆溝橋。袁世凱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民國成立後，教育總長的人選，他第一個就要安排嚴修。但嚴修以正在天津辦教育實業為名婉言謝絕。袁見他不就實職，又送他參政院參政頭銜，嚴修又不受，理由是：他與總統乃知交，不在乎職務有無；民國初建，有許多人在巴望著名位，總統宜以名位籠絡這些人，他就不佔這個名額了。這樣一個一清如水的故人，袁世凱怎能不尊重？

　　當夏壽田正要轉身出門時，袁世凱問：「嚴先生下榻何處？」

　　夏壽田答：「住在六國飯店。」

　　袁世凱略停片刻說：「午詒，你親自坐我的金輪馬車去六國飯店接嚴先生。就說按理我袁某人應去六國飯店拜訪他，只是驚動太大，反而不便，委屈他來居仁堂一見。我要好好和他敘敘舊。」

　　夏壽田遵命出了門，楊度趕緊告辭，他要趁著這個機會，和夏壽田一起坐總統金輪馬車去與嚴修見面。

〈十一、八大胡同的妓女為中華帝國取了一個動聽的年號：洪憲〉

　　十天前，雲南派出一個極為機敏可靠的年輕人來到北京棉花胡同，將一份密電碼交給了蔡鍔。憑著這份密電碼，蔡鍔與昆明方面聯繫了幾次，確知他一旦到了昆明，雲南軍界全體人員將聽從他的指揮，為保衛民國而高舉義旗。蔡鍔內心萬分激動，外表則從容平和，一如既往。

　　接受梁啟超的意見，他自己不再去天津了，改派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廝為他往來京津之間傳遞密信。梁啟超為他制定了一個由北京到天津，再由輪船繞道日本，從越南進入雲南的路線，叮囑他務必穩定情緒，以平安離京為最高目標，為了國家和人民忍辱負重，虎口脫身。

　　蔡鍔生性沉靜穩重，這樁天大的事情藏在他的心裏，表面上卻像沒有丁點兒事一樣。

　　老母和夫人已被氣回湖南老家去了，棉花胡同寬大的四合院除開主人外，只有一個看門的老頭、一個做飯的伙夫和一個採買兼信使的小廝。在這三個下人的眼裏，蔡將軍是一個位高名重卻胸無大志的軍人。他頂喜歡的是八大胡同的姑娘小鳳仙，常常帶著那年輕的小妓女四處逛蕩，上館子，進戲園，一個堂堂總統府陸海軍辦事處的辦事員、昭威將軍、參政院參政，一個三十四歲前途無量的少年高宮卻不知愛惜自己的地位名聲，也不知收斂點隱晦點，經常大模大樣地攜帶妓女招搖過市，這三個下人很不能理解，他們暗中議論過，發出由衷的惋惜。

　　蔡將軍還嗜好打麻將，常常邀人來家裏打，一打就是一通宵，而且他的麻將夥伴經常換。這三個下人也不能理解：蔡將軍的麻將打得並不高明，輸的時候多，贏的時候少，卻為何如此興致不衰？

　　有一天深夜，蔡鍔獨自一人從八大胡同回家。進了棉花胡同後，發現前面有兩個巡夜的更夫在窮極無聊地說話。一個說，蔡鍔身為將軍，除開嫖妓女打麻將外就沒有別的事做了，這種人處高位，這個民國真沒有指望。另一個說，袁大頭身邊儘是一批這樣的人，聽說他還要做皇帝，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先前說話的那個更夫笑起來了，說，老弟，你說得對，袁大頭我見過，腿短腰粗頭圓，就是一隻活脫脫的癩蛤蟆。到了家門口，蔡鍔高叫門房開門，那兩個更夫回來一看，嚇得一溜煙跑了。

　　但蔡鍔很高興，這說明他的裝扮成功了，也說明袁世凱的帝制不得人心。

　　昨天晚上，雲南在京將校舉行聯誼會，他也參加了。聯誼會開到一半，有人主張上書總統府，擁護將共和制改為君憲制。蔡鍔地位最高，大家請他第一個簽名。蔡鍔不假思考，欣然在請願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接下來六十多個雲南軍官無一遺漏地簽了名。蔡鍔將這份請願書帶回了寓所，準備將它呈獻給總統。

　　看門的老頭進來稟報：「楊皙子先生來了。」

　　蔡鍔聽了，略作番思考後走出房間，逕直奔向大門，正好迎上了楊度。

　　「皙子兄，好久不見，今天怎麼想起到我這裏來了。」蔡鍔十分熱情地打招呼。

　　楊度笑道：「時常想起要來，總是瞎忙，抽不出空。」

　　二人在會客室裏坐下，蔡鍔向楊度遞了一支進口洋煙，自己也點燃了一支。

　　楊度問：「一向還好嗎？」

　　蔡鍔邊吐煙邊答：「我一天的生活七字可概括：聽戲遊玩打麻將。」

　　說罷大笑起來。

　　楊度也跟著笑，說：「過去軍旅生活太辛苦了，休息一段時期也好，說不定不久又要大忙了。」

　　蔡鍔聽出了楊度話中之話，接過話頭說：「皙子，到大事成功時，你可要給我派點實事喲！」

　　蔡鍔這句有意說的玩笑話，卻不料讓楊度聽後熱血沸騰起來。日本士官學校的三傑之一，成就卓著的雲南都督，大總統格外賞識的年輕將軍，今天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分明是將自己看成是未來的開國宰輔了。

　　籌安會理事長不覺飄飄然起來，大言犖犖地答道：「松坡，以後叫你做個陸軍大臣如何？」

　　見蔡鍔笑而未答，又補充道：「要麼乾脆設個國防部，陸海空三軍都管起來，你就去做第一任國防大臣！」

　　「好，好！皙子，你說話要算數！」蔡鍔爽朗地笑起來。

　　「當然算數！」楊度自豪地說，「假若當不了國防大臣，你只管找我算賬。不過，松坡，你也要表示表示。」

　　蔡鍔忙說：「我正要給總統獻上一份禮物哩，你來了最好，就託你帶給他。」

　　「什麼禮物？」楊度問，「總統富有天下，還要你的禮物嗎？」

　　蔡鍔從內室裏拿出一張紙來笑著說：「他雖富有天下，這個禮物還是會要的。」

　　楊度接過一看，原來上面寫著「雲南軍界請改共和為帝制上袁大總統書」。他心裏高興，再看後面一大堆字跡各異的簽名，排在最前頭的是兩個醒目的大字：蔡鍔，筆力剛勁灑脫，可見簽名者當時毫不猶豫，且對此事的成功充滿信心。

　　楊度拍著蔡鍔的肩膀說：「松坡，這真是一件好禮物，大總統現在要的正是它。有了這個，國防大臣是絕對跑不了啦！」

　　蔡鍔十分興奮，說：「皙子，你今天有空嗎？」

　　楊度說：「我本來沒有空，但你若有什麼事，我會抽空幫你辦。」

　　「不要你幫我辦什麼事，我想請你玩一天。」蔡鍔將煙灰輕輕地彈進精緻的魚形玻璃煙缸。「明天是小鳳仙的生日，我們今天為她暖暖壽。你如果願意的話，馬上派一輛馬車去雲吉班，把小鳳仙和富金一起接出來如何？」

　　楊度有三天沒有去八大胡同了，正想著富金哩，何況他還從來沒有跟小鳳仙一起玩樂過，蔡鍔有這等美意，就是再忙也得奉陪呀！

　　他笑著說：「我今天算是來得巧極了，趕上了鳳姑娘的暖壽日。這樣吧，不要叫她們過來了，我們過去！」

　　「這樣更好！」蔡鍔說完便招呼車伕套馬。

　　雲吉班的看門人早就熟悉了蔡鍔的馬車，車子剛到陝西巷口便高喊起來：「蔡將軍來了！」馬車走近門口，見蔡鍔後面還有楊度，又高喊：「楊老爺也來了！」

　　院子裏的小鳳仙和富金兩人都聽見了喊聲，忙對著鏡子攏了兩下頭髮，便快步走出門來。翠班主也笑容滿面地迎上去。

　　皮膚略顯得黝黑的小鳳仙雖說不上很漂亮，卻自有她的動人處。她挽著蔡鍔的手，對楊度說：「楊老爺，你好幾天沒來了，富金都望穿秋水了！」

　　富金揮打著手帕，嗔道：「你以為別人都像你，蔡將軍一天不來你就吃不下飯！」

　　蔡鍔笑著說：「你們都是情種，怪不得皙子和我都被你們迷住了。我們一起先到小鳳仙的房子裏坐坐吧！」

　　於是四人都到了小鳳仙的房間。房子不大，收拾得很整潔，窗台上兩盆茉莉花開得正旺，滿屋裏飄浮著一股淡淡的清香，除妝台衣櫃外，這間房子裏有一件別的姑娘家絕沒有的東西：正面牆壁上斜掛著一把寶劍，長長的紅絲絛從劍柄一直垂到木地板上，給這間紅粉閨房增添了一股英武之氣。

　　楊度指著劍讚道：「早就聽說鳳姑娘有俠女之稱，果然不錯。」

　　小鳳仙舒心地笑了，漾起兩隻小小的酒窩。她走到寶劍邊，輕柔地托起紅絲絛，充滿著愛意地說：「這是蔡將軍送的，我最喜歡它！」

　　蔡鍔說：「鳳仙說她最景仰梁紅玉，我就送她這把劍。」

　　富金拍著手掌笑道：「鳳仙是梁紅玉，蔡將軍就是韓世忠了！」

　　蔡鍔說：「富姑娘說得好，皙子即將成為衛國公，那你就是紅拂女了。」

　　富金說：「我沒有鳳仙的福氣。」

　　楊度走到富金的身邊說：「你怎麼沒有這福氣？我看你的福氣好得很，過些日子我就把你從雲吉班裏贖出來。」

　　「那太好了！」富金就盼著這一天，轉念又說，「翠媽媽會要很多錢的。」

　　「不要一緊，隨便她要多少錢都給她！」楊度英雄氣十足地說。

　　小鳳仙也想贖身，但蔡鍔目前怎麼能贖她。他怕小鳳仙也就勢提出此事，忙轉過話題問小鳳仙：「你知道皙子今天到你這兒來是為了什麼？」

　　小鳳仙望著富金說：「楊老爺哪裏是到我這兒來的，他是來看我們富姑娘的呀！」

　　楊度說：「別這樣說，我今天來雲吉班，主要不是為了她，而是為了你。」

　　小鳳仙笑道：「喲，楊老爺居然給我這大面子！」

　　蔡鍔說：「鳳仙，明天是你十九歲生日，皙子和我特地來為你祝壽的。」

　　富金對小鳳仙說：「正是的，還是你的面子大，皙子還沒有替我做過壽，倒先替你做起壽來了。」

　　楊度說：「明年六月，我和松坡，還有鳳仙，一起來為你做壽。」轉臉對小鳳仙說：「壽星婆婆，你說這個壽如何做法？」

　　小鳳仙托著腮幫子想起來。

　　蔡鍔說：「我提議，先到牛街清真館去吃烤全羊，再去聽戲。廣和樓現正唱的《汾河灣》，譚鑫培的薛仁貴，王瑤卿的柳迎春，當今中國的第一對好搭檔。」

　　小鳳仙說：「全羊太膩了，不如到虎丘閣去吃蘇菜，清爽些。」

　　富金說：「《汾河灣》沒看頭，到三慶班去看梅蘭芳的《貴妃醉酒》吧！」

　　蔡鍔說：「好好，都依你們的，先吃蘇菜，再看《貴妃醉酒》。」

　　楊度說：「吃飯聽戲都是好主意，但我還得給壽星婆送件禮物才行。」

　　小鳳仙眼睛一亮：「楊老爺，你要送我什麼禮物？」

　　楊度說：「上個月我就許了一件貂皮大衣給富金，今天我們一起先到大柵欄去，買兩件貂皮大衣，一件送壽星婆，一件送富金。」

　　小鳳仙、富金一齊起身說：「最好最好，我們趕快去吧！」

　　四個人分坐兩駕馬車，一路叮叮噹噹地來到前門外大街，路過瑞蚨祥綢緞鋪門前，楊度猛然想起一件事，忙吩咐停車。

　　富金說：「這是瑞蚨祥，不賣皮衣。」

　　楊度說：「下車吧，我帶你們去看一樣東西。」

　　蔡鍔帶著小鳳仙也下了車。

　　四個人一起走進瑞蚨祥。店夥計見來的兩個男人器宇軒昂，兩個女人珠光寶氣，知不是一般人，忙慇勤招呼。

　　楊度問：「你們老闆呢？嗯？」

　　店夥計連連打躬，說：「老闆在樓上，我這就去叫。」

　　一會兒，一個五十多歲肥頭大耳衣著考究的人從樓上慢慢走下，那夥計跟在後面。

　　這人走到楊度面前說：「鄙人姓孟，是這裏的老闆。先生有什麼事？」

　　楊度說：「大總統的袍服在哪裏縫製，你領我去看看！」

　　孟老闆一聽這話，兩隻小眼睛睜大起來，停了一會說：「對不起，先生，朱總長有命令，大總統的袍服不能讓外人看。」

　　楊度說：「外人不能看是對的，我不是外人。」

　　說著掏出一個大紅小折子出來，遞給孟老闆。孟老闆接過，打開一看，上面有一行燙金字：中華民國參政院參政楊度。

　　啊！此人就是籌安會理事長楊度！孟老闆大吃一驚。他是個與高層人士廣有聯繫的商人，知道眼下的籌安會是個炙手可熱的機構，它的理事長楊度是個通天大人物。孟老闆不敢怠慢，雙手遞回大紅折子，連連說：「楊大人，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剛才多多得罪，請進客廳喝茶。」

　　楊度指著蔡鍔介紹：「這位是蔡將軍。」

　　蔡鍔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孟老闆並不知道蔡將軍是個什麼人物，但既然是與楊大人一起來的將軍，也絕非等閒。他對著蔡鍔鞠了一躬，說：「請蔡將軍賞臉，一道進客廳喝茶。」

　　大家都進了客廳。孟老闆親自給四人沏了茶，十分熱情，又連連賠不是。

　　閒聊了幾句，楊度說：「領我們去看袍服吧！」

　　孟老闆將大家帶進一間繡房裏。繡房中間是一張大繡床，繡床上四五個清秀的年輕女郎圍坐在一件碩大的袍服邊。孟老闆叫女郎們暫時出去一下，對楊度等說：「這就是大總統的袍服。」

　　大家注目細看。這件明黃色緞面料袍子上已用五彩絲線繡滿了紅日、海水波浪，正中一條金黃色飛龍昂首翹尾，五爪張狂，雙目奕奕，鱗甲輝煌。

　　富金失聲輕叫道：「呀，這不是龍袍嗎？都快完工了。」

　　孟老闆說：「前身基本繡好了，正在趕繡後身。楊大人放心，不會誤期的。」

　　蔡鍔一直盯著，沒有做聲，心裏想：龍袍都偷偷地在做了，袁大頭是看準皇帝一定做得成了。

　　小鳳仙說：「皇帝不是早就推翻了嗎，還做什麼龍袍？」

　　孟老闆沒有理會小鳳仙的話，指著龍袍說：「無論面料裏料，還是各色絲線，都是選的全國最好的材料，連剛才那幾個繡女，都是專門用高價從蘇州聘來的。龍袍上的一千零八十顆珍珠全是從暹羅進口的。」

　　又特意指著繡龍的兩隻大眼珠說：「逞羅還沒有這樣大的珍珠，這兩顆是從波斯進口的。」

　　大家順著孟老闆的手指看龍的眼睛。兩顆珍珠，大如鵝卵，的確非凡品。蔡鍔出身農家，一向節儉，看在眼裏，罵在心裏：這兩顆珠子不知要花多少錢，就憑這點也不能讓他做成皇帝！

　　楊度問蔡鍔：「龍袍繡得如何？」

　　蔡鍔點頭說：「繡得好，比前清皇帝穿的還要闊氣。」

　　孟老闆得意地說：「蔡將軍好眼力！瑞蚨祥為清廷做了幾十年的龍袍，沒有一件比得上這件的。」

　　這件龍袍是袁克定叫內務總長朱啟鈐負責監製。楊度聽說內務部和瑞蚨祥的老闆合夥做假，龍袍上的珍珠多是鷹品，那兩隻眼睛是從日本買的假珠子。

　　楊度死死地盯著龍眼睛，但他看不出假在哪裏。孟老闆看著楊度的神態，心裏發虛，背上滲汗。

　　「孟老闆，這龍眼睛大概有問題吧！」楊度盯了半晌，板起面孔冒出一句話來。

　　孟老闆一驚，很快又安定下來，滿臉堆笑：「楊大人，您說這珠子的問題在哪裏，是小了，還是顏色不對，您指出來，我去換！」

　　楊度一聽這話，心裏已明白八成，冷笑道：「問題在哪裏，你們自己清楚，要是聰明的話，早早換掉，下個月我再來看。」

　　邊說邊出了繡房。孟老闆彎著腰跟在後面，一個勁地說：「楊大人不滿意，我一定換，直到換到您滿意為止。」

　　「好吧，我們走了，你們好生繡吧！」

　　「請楊大人和蔡將軍稍稍留步。」

　　孟老闆說著，走進一扇小門裏。一會兒出來了，手裏捧著兩個小小的圓形金絲絨盒子，笑著說：「兩位夫人親來敝店視察，敝店不勝榮光，這點小禮物請兩位夫人賞臉笑納。」

　　說著將盒子打開，每個盒子裏放著一對金戒指一對金耳環。小鳳仙和富金都不敢接。孟老闆再三請她們收下。

　　楊度說：「既是孟老闆的好意奮你們就收下吧！」

　　小鳳仙、富金這才收下。孟老闆一直把他們送出大門口。

　　楊度說：「對面是全聚德烤鴨店，我們先去吃烤鴨吧，吃了烤鴨再去買衣服。」

　　大家都同意。走進全聚德，店小二把他們帶進一個整潔的單間雅座，很快便將酒菜端了上來。

　　蔡鍔笑著對楊度說：「這個孟老闆是初次見面，他為何送這麼重的禮物？」

　　小鳳仙也說：「我們今天沾了楊老爺的大光了。」

　　楊度邊喝酒邊說：「你們知道，做這件龍袍的預算是多少錢嗎？」

　　兩個妓女都搖頭。

　　「八十萬。」

　　包括蔡鍔在內，三個人的六隻眼睛都瞪得跟剛才的龍眼珠一樣大。

　　「光那對龍眼睛就是三十萬。」

　　楊度輕輕的一句話，再次將眾人鎮服。

　　「有人告發，說這兩顆珠子是假的，只用了三萬元，內務部庶務司的人和瑞蚨祥的老闆把餘下的二十七萬貪污瓜分了。」

　　「啊，有這等事！」大家不約而同地叫起來。

　　「我今天就是去看看這假珠子的，但我看不出，只敲了一下，老闆的神色不對，肯定是假的。這兩個小盒子就是敲了一下的結果。」

　　楊度夾起一片焦黃嫩肥的烤鴨塞進嘴裏。

　　小鳳仙問：「他們還會換真的嗎？」

　　楊度冷笑道：「錢都讓他們私分了，哪裏還能換真的？過會兒孟老闆就會跟內務部的人商量對策，待到我下次再來時，老闆多半會對我說，龍袍已經內務部驗收珍藏起來，不在瑞蚨祥了。」

　　富金問：「那你還會去查看嗎？」

　　楊度放下筷子，說：「我哪裏還會去查看！何況我又不是內務總長，這事不歸我管。」

　　小鳳仙問：「楊老爺，你會向總統告發嗎？」

　　楊度哈哈笑道：「鳳姑娘，你真天真，我又沒有真憑實據，告發什麼呀？告發不成功，反將朱啟鈐和內務部的人都給得罪了。再說又豈止一個內務部，哪個部哪個衙門不貪污中飽？財政部向外國銀行借款，洋人給他們塞紅包，一塞就是一百萬二百萬的，利息便從三分變成四分，九五交款就變成九○交款，比貪污兩顆珠子的錢多得多哩！況且總統制龍袍的八十萬又是哪個的錢？還不是老百姓的血汗錢！八十萬全部用在他一人身上，和他用一半別人貪污一半有什麼區別？」

　　蔡鍔邊聽邊點頭，心裏想：就這幾句話說得中聽。看來皙子還沒有糊塗到頂，今後還有救。便說：「皙子說得對，何必多管閒事。」

　　「是呀，我正事還辦不完，哪有閒心管他們。」說著，略帶醉意地望著富金說，「真有空，我還不如陪著富姑娘打牌聽曲子哩！」

　　小鳳仙和富金都笑了起來。

　　蔡鍔說：「我倒想起有幾件正事，皙子你要認真考慮下，以備總統的垂詢。」

　　「什麼事？」楊度又端起了酒杯。

　　蔡鍔用小銀勺慢慢攪動桌上的鴨骨湯，說：「比如哪天總統問起你來，皙子呀，咱們這個朝代的年號叫什麼呀？咱們登基的金鑾殿叫什麼呀？還叫太和殿嗎？你這個宰相怎麼回答？」

　　蔡鍔學著袁世凱的口吻問著，小鳳仙一旁抿著嘴笑。

　　楊度說：「松坡，你想得還挺周到的嘛！年號叫什麼，這是件大事，至於太和殿要不要改名我倒還沒想過，看來你是宰相的好料子。」

　　說著大笑起來。

　　蔡鍔說：「宰相都是文人做，沒有武人做宰相的。」

　　富金說：「你們倆一文一武，正好輔佐袁大總統登基做皇帝。」

　　楊度忙舉杯說：「富姑娘這話說得好。松坡，我們倆乾了這一杯，今後一文一武精誠團結，做袁大總統的左右手，做中華帝國的兩根頂天柱。」

　　蔡鍔心裏冷笑，嘴上說：「將相和，國家興。乾杯！」

　　一杯酒喝完後，都放下杯子，富金給他們斟滿。

　　「年號叫什麼呀，你心裏有數嗎？」蔡鍔又挺關心地提出了這個大問題。

　　楊度說：「我還真的沒想好哩。」

　　富金說：「現在街頭巷尾的小孩子們唱兒歌，說什麼『家家門口掛紅線』，我看不如就叫『紅線』最好，聽起來順耳，而且也讓孩子們給叫熟了。」

　　楊度笑道：「真是女兒家說的話，哪有朝代用『紅線』二字做年號的，豈不讓人笑掉大牙！」

　　富金不服氣地說：「紅線怎麼啦，難道紅線就只有女兒家喜歡，男人不喜歡？袁大總統龍袍上的太陽還不都是用紅線一根根繡出來的？倘若他真的能像我們女兒家一樣，用紅線給國家繡出一派明媚陽光來，才是好皇帝哩！」

　　蔡鍔說：「不要小看了富姑娘，她這話說得很在理。『紅線』這個字是好。不過皙子說的也有道理，年號用這兩個字的確不大方。我有個主意，用這兩個字的音，換兩個別的有派頭的字。」

　　富金很高興：「蔡將軍，你說該用哪兩個字代替？」

　　蔡鍔想了一下說：「這樣吧，『紅』字用副總統黎元洪的『洪』字。『線』字最好替代了，我們擁立皇帝的目的是為了君憲，乾脆用君憲的『憲』字。」

　　「洪憲。」楊度念了一遍。驀地，臉上放出光彩來，欣喜地說，「松坡，你這兩個字換得最好了。『憲』字絕妙不要說了，這『洪』的意義也好極了。」

　　蔡鍔說：「我只是隨便說說，不及細想，皙子是學問家，你把『洪』字朝深裏給我們講一講。」

　　楊度正正經經地說：「《洪範》五行之義，為帝王建號之基。天數五，地數五，五百年後必有王者興。大明洪武開國以來至於今日，恰好合五百年之數。此五百年中，為外族與漢族消長之運。前有洪武驅胡元，後有洪秀全抗滿清，辛亥年武昌起事，由黎元洪副總統領率，而清人禪位，漢人江山光復，此大功實由袁大總統合成。今大總統改國體建年號，『洪』字乃最吉祥之義，故『洪憲』二字最好，我明天就將此二字呈獻給大總統。」

　　富金快樂極了，大聲說：「若是總統採納了，皙子，你一定叫國史館的人記上一筆，就說這個年號是我和蔡將軍兩人共同取的。」

　　蔡鍔趕忙說：「不要寫上我的名字，這是富姑娘一人的創造。」

　　小鳳仙一直沒開口，見三人都笑得很開心，她冷冷地拋出了一番話：「你們為何這樣熱心再捧出一個皇帝出來？皇帝是開金口落聖旨的，說的話再也不能改變。倘若你們今後哪天遇上他生氣了，說聲砍你們的頭，那時我看你們如何對待。是讓他砍了算了，還是叫他收回成命？若是你們甘心做奴才，讓他砍了也算了；若想平平安安過日子的話，我勸你們最好不要捧他出來做皇帝。」

　　如同一杯滾水裏掉進一塊冰，眾人的情緒驟然冷了下來。蔡鍔白了一眼小鳳仙，小鳳仙扭過臉去不睬他。楊度起身說：「好了，烤鴨也吃了，閒話也說了，我們給壽星婆買衣服去吧！」

　　大家走出全聚德，進了一家俄國人開的皮衣店。小鳳仙的情緒立即高漲起來，她和富金興致勃勃地挑了半天，最後楊度付出一張三千銀元的支票，為小鳳仙買了一件黑褐色貂皮長衣，為富金買了一件銀灰色狐皮短衣。下午在虎丘閣吃了蘇菜，夜裏在三慶班聽了梅蘭芳的《貴妃醉酒》。

　　夜深分手時，蔡鍔握著楊度的手說：「皙子，謝謝你今天給小鳳仙的生日帶來快樂。請轉告大總統，不管東南西北哪個地方有反對帝制者敢於鬧事，蔡鍔將帶兵前去征討。」

　　楊度從蔡鍔硬挺的手中感受到一種真正的力量：軍人的力量。

〈十二、袁克定破釜沉舟，要把帝制推行到底〉

　　第二天日上三竿，楊度才醒過來，吃完早飯後，他鄭重拿起筆來給袁世凱寫了一封信。一則建議年號定為洪憲，二則建議將前清的三大殿太和、保和、中和改為體元、承運、建極。三則建議總統府改名新華宮，中華門相應改為新華門。

　　正寫著，一男一女匆匆走了進來，楊度抬起頭來一看，原來是夏壽田和楊莊。他心裏暗自奇怪：叔姬不和代懿一起，怎麼倒和午詒一起到我這兒來了？猛然間想起當年叔姬為午詒所贈宮花而病了半個月的事，難道他們之間舊情未斷？

　　沒等楊度開口詢問，夏壽田神色慌急地說：「皙子，大事不好，總統改變主意了。」

　　「什麼！總統改變什麼主意？」楊度已意識到是帝制事，但嘴上卻不自覺地發出疑問。

　　「哥，夏公子說總統要取消帝制的打算了。」叔姬對即將五十歲的夏壽田仍用「夏公子」來稱呼，飽含著她對銘心刻骨的初戀的一往深情。「嫂子們都說，你最好再到日本去避一避風頭。」

　　這是怎麼回事？楊度丈二和尚摸不著頭。他急著催夏壽田：「你快說說！」

　　叔姬代哥哥給夏壽田泡了一杯茶。她端起茶杯走到夏壽田身邊，溫柔地說：「你把今早在我們家裏說的話，再細細地說一遍吧！」

　　夏壽田喝了一口茶，心緒平靜下來。他不時轉換目光，一會兒看著楊度，一會兒看著叔姬，將這幾天總統府裏的事敘述出來。

　　大前天，他用袁世凱的專座金輪馬車將嚴修接到中南海，袁世凱在純一齋親熱地會見了這位多年不見的故友，夏壽田坐在一旁陪同，以便隨時照應。

　　嚴修近六十歲了，瘦瘦的中等身材，清瘤的面孔上架一副黑邊深度近視眼鏡，給這位品行方正的教育家增添了幾分學術威嚴。他並不多寒暄，話說不了幾句便進入正題。

　　「慰庭兄。」袁世凱已經做了四年大總統，這位不通世故的學究仍用先前的稱呼叫他。袁世凱抽著雪茄面帶微笑，他顯然對這個稱呼不惱怒，甚至還覺得親切。「近來我在天津常聽人說，你要廢除共和制，恢復君主制，自己登大位做皇帝了。我來見你的目的，就是要當面問問你，究竟有這事沒有。」

　　袁世凱平和地說：「這都是謠傳，沒有這回事。」

　　嚴修扶了扶眼鏡，說：「聽你親口否定這種說法，我就放心了。慰庭兄，說心裏話，我在一姓天下生活了五十多年，官也做過二十多年，要說再行帝制，對著新皇帝山呼萬歲，我並不反對。從我個人來說，還習慣些。」

　　袁世凱笑道：「你說的是實話，我也和你一樣，對過去那一套總覺得順些，現在許多事都彆扭，做起來礙手礙腳的。」

　　嚴修從袁世凱這兩句話中，已摸到了老朋友的內心世界。

　　「慰庭兄，不是我當面捧你，要說做皇帝，今天中國只有你最合適。」

　　袁世凱忙搖手：「范孫兄，你這話言重了。我無德無才，豈敢南面稱孤？」

　　嚴修淺淺一笑：「但可惜的是，你沒有抓住好時機。」

　　袁世凱停止抽煙，身子向著嚴修前傾幾分，專心聽著。

　　「第一個好時機是辛亥年復出時。當時革命軍在東南數省組織政權，已奪去了滿人的半壁江山，那時排滿復漢是全國人民的呼聲。你蒙冤遭貶，隱退洹上，人心大多同情，復出之時，舉世矚目。」

　　冷冷清清淒淒慘慘離京回籍的那個風雪之晨，又浮現在袁世凱的腦中。就是在那樣的時候，眼前的故人頂著巨大的壓力前往車站送行，他心裏再次湧起感激之情，因而對嚴修的話也就格外聽得人耳上心。

　　「當時你擁有強大的北洋軍，又乘破漢口克漢陽之軍威，舉手之間武昌可下。奪回武昌後再揮師北上，驅逐胡虜，光復漢家山河，開基立業，建一代新朝，那是一件順天心合民意的大好事。全國擁戴，絕無異辭，即使有人不滿，也不過蝗臂當車，不堪一擊。」

　　袁世凱的心動盪起來：嚴修的話不錯。南克武昌，北攻京師，號令天下，建立新朝，並非難事呀，當年怎麼啦，竟沒有這樣做，是讓共和迷住了心竅，還是不願背欺侮孤兒寡婦的奸雄的惡名？

　　「當時沒有這樣做，此為失機一。」嚴修不緊不慢地繼續說，「癸丑年，正是大亂初平人心思定的時候，黃興、李烈鈞等人卻為了一黨私利挑起戰爭。你居政府合法首腦的地位，堅決果斷一舉削平了寧贛之變，底定長江，懾服四方，那時你的民望達到了頂點。倘若趁熱打鐵，改國體，踐帝位，也定然會得到萬眾擁戴。但可惜，此機又未抓住。」

　　袁世凱的心再次搖蕩。他後悔當年沒有強行將嚴修從天津接到中南海來，置之以三公之位，待之以國師之禮，朝夕商討國事，撥亂糾誤，也免得這樣一個好機會又白白丟掉了。

　　「民國成立至今已歷四載，你多次向世界和國人表示堅決推行共和，不使帝制復辟。此種思想已深入人心。」嚴修接著說，「近聞楊度等人辦籌安會，鼓吹君憲，還玩什麼投票表決國體的把戲。這哪裏是在籌一國之治安，實在是無事生非亂國害民！楊度等人真是一批包藏禍心的蠢蟲。慰庭兄，你應像當年對待革命黨那樣，對籌安會這班人嚴厲處置，繩之以法。」

　　袁世凱凝神聽著，默不作聲。嚴修有點動氣了，他又扶了扶眼鏡，歇了一會繼續說：「我只聽說自古以來建國立朝，皆舉兵以得天下，未聞以文章而得天下的。有這個先例的，只一個新莽，然很快就消亡了。現在楊度等人打著籌安的幌子，挾芸台以蒙蔽你，外人不知道，還以為這都出自於你的主意。看在我們相交二十多年的分上，我特地從天津來規勸一句：共和必不能否定，帝制決不能復辟。這不只是為中國，首先是為了你，為芸台，為袁氏子孫的平安無事。慰庭兄，我告辭了。」

　　袁世凱送走嚴修後，獨自一人在辦公室坐了很久。天快黑時，他誠懇地對夏壽田說：「嚴范孫是我的患難之交。他一生研究學問，致力教育，人品正直，不慕名利。別人的話我都可以不聽，他的話我不可不聽。午詒，看來籌辦帝制的事要停下來。」

　　夏壽田聽了，半晌作不得聲。他第一個想法是要把總統的這個思想轉變馬上告訴楊度。

　　次日上午，夏壽田在南海邊小石子路上遇到政事堂秘書長張一麟。張一麟悄悄地把夏壽田拉到一棵老槐樹下說：「楊皙子是你的好朋友，你要他趕快停止籌安會的事，總統昨夜心裏很亂。若楊皙子硬要逼他下火坑，一旦出了事，楊皙子就準備做晁錯，以一人頭謝天下吧！」

　　夏壽田驚道：「有這樣嚴重嗎？」

　　張一麟說：「怎麼沒有，你以為我是在嚇唬他？楊皙子現在是熱昏了頭，連袁寒雲的小妾都不如，她的頭腦還清醒些。」

　　夏壽田聽出他的話裏有話，便問：「仲仁兄，你聽說袁府出了什麼事嗎？」

　　「我告訴你一件事吧，袁寒雲的小妾薛麗清前兩天離開了袁府。」

　　「就是那個唱昆曲的戲子嗎？」夏壽田說，「聽人說，她長得很漂亮。」

　　「她不但漂亮，還給袁寒雲生了個兒子。」張一麟壓低著聲音說，「袁寒雲將薛麗清帶進袁府。剛開始薛麗清覺得這是過去帝王住的地方，很稀奇，住了一年後她厭倦了，因為府裏只有規矩沒有生氣。上個月，袁寒雲詩興發作，寫了一首名為《感懷》的七律。」

　　夏壽田問：「詩是怎麼寫的？」

　　張一麟略為想了一下後吟了起來：「乍著微棉強自勝，陰晴向晚未分明。南回塞雁掩孤月，西去驕風動幾城。駒隙留身爭一瞬，蛩聲吹夢欲三更。絕憐高處多風雨，莫到瓊樓最上層。」

　　「詩寫得不錯。」夏壽田讚道。

　　「於詩是寫得不錯，但禍事接著就來了。」張一麟向前後左右望了一眼，見四處無人一，才繼續說，「這詩傳到芸台的耳中，芸台說寒雲這首詩是譏諷父親的。」

　　「怎麼會是譏諷總統的呢？」夏壽田不明白。

　　「芸台說，要害在最後兩句。最上層是什麼，不就是皇帝嗎？莫到最上層，就是要袁家莫做皇帝。理由是高處多風雨，隱喻政局不穩。芸台到總統面前一挑唆，總統生氣了，將寒雲禁閉半個月。薛麗清說，還沒有登基做皇帝哩，親兄弟之間就起壞心眼了，倘若有朝一日大公子登了位，那還有克文的命嗎？自古來皇子內部的殘殺比普通人還厲害，不如早點離開為妙。薛麗清就這樣離開了中南海。你去告訴楊皙子，把皇帝捧出來後，不但對中國有害，可能對他自己也不利。」

　　楊度聽完夏壽田這段詳詳細細的敘述，嚇得心驚肉跳。

　　夏壽田說：「昨天我找了你一天不見人，今天一大早就到槐安胡同去找你。叔姬說你多時不回家了，就把我帶到這裏來了。」

　　叔姬說：「哥，袁克定與袁克文的衝突，不就是當年曹丕曹植的舊事重演嗎？伴君如伴虎，還是離他們遠遠的為好。」

　　楊度木然坐著，不發一聲。

　　夏壽田說：「你看如何辦，要不要先去找一下克定。我只請了半天假，我要回總統府去了。」

　　楊度說：「謝謝你了，你回去吧，我再想想。」

　　又對妹妹說：「你也回去叫大家放心，我是不願做晁錯的，也不會再到日本去。」

　　待夏壽田和楊莊走後，楊度將自己關在房間裏，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腦子裏緊張地思考著。

　　這幾年與袁世凱接觸多了後，楊度漸漸看出袁世凱原來是個官場上最好的戲子，他可以將與內心深處截然相反的神態表演得真誠動人，不露半點破綻。關於帝制，他先後對馮國璋、張謇等人所表示的態度就是屬於此類的傑作。而夏、張所說的這兩天袁世凱的心思紛亂，楊度相信，這很可能是表裏一致的反映，也就是說，嚴修以其品德和雄辯打動了袁世凱。袁很有可能會接受嚴的勸告。倘若如此，這幾個月的心血就白費了。新朝宰相也便沒有了，多年來鑽研的帝王之學再次變為泡影，不但將給歷史留下一段遺憾，而且還會給後人增添一個笑柄。應該讓袁世凱信心堅定地把帝制推行下去，不能因嚴修的幾句話就改變了主意。楊度想到這裏，霍地起身，要去面見總統，陳述自己的政見。

　　但就在掐滅煙頭的瞬間，他又猛然想起，萬一帝制遭到普遍反對，袁世凱一定會推卸責任，拋出替罪羊，那麼自己就會真的成為晃錯。他頹然坐下，又慢慢地重新點燃一支煙。他默默地抽了很久，最後決定採納夏壽田的建議，把這個情況告訴袁克定，由大公子出面去勸說乃父。對！這是個兩全其美的主意。

　　袁克定此時正在小湯山。楊度雇了一駕兩匹馬套的快車，風急火燎地趕到小湯山。當他把這個突變慌慌張張地告訴袁克定時，不料袁大公子淡然一笑地說：「皙子，不要緊，我自有辦法保證家父不會改變主意，該做的事，你們依舊去做。」

　　看到袁克定這副鎮定自若胸有成竹的神情，楊度的情緒頓時安定了許多，便把年號和改名的事簡略地說了下。袁克定高興地說：「『洪憲』這兩字做年號很好。有人對我說，用文定或武定，我對他們說，現在是商量大總統的年號，輪到我登基時，再用『定』吧！」

　　說罷大笑起來，楊度也跟著笑了，心裏想：袁克定這樣能沉住氣，看來是個幹大事的人，莫非他真有儲君的福分？

　　袁克定從抽屜裏拿出一疊紙來，對楊度說：「你看看吧，這是幾個省國民代表大會打來的擁戴電。」

　　楊度接過來一一翻開看。這些擁戴電是湖南、湖北、山西、雲南、浙江、安徽、黑龍江、河南、廣東、江西十個省的國民代表大會打來的，一致表決擁護帝制，取消共和。看到這些電報後，他心裏更加安定了。籌安會成立尚不到兩個月，就有差不多一半的省以全省人民的身份支持君憲制一，這是多麼令人興奮的現象。難道這十個省的人民的意志，還抵不過一個書生的議論嗎？怪不得大公子穩坐釣魚船！

　　不過，當他仔細欣賞這些電文時，卻有一絲不快湧上心頭。原來，這十份電報的結尾都是相同的：「謹以國民公意，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十份電報全都以這四十五個字為結束，一字不差。顯然，這是照抄不誤的一段公文。這段公文是誰發下去的呢？是梁士詒的國民請願會，還是袁大公子本人？楊度深以此種做法不妥。這些都是歷史檔案，倘若後人查閱起來，豈不露出了馬腳？這明擺著是由上而下的命令，而並非由下而上的請願嘛！

　　袁克定全然不把這點當作一回事。他笑道：「怪不得你的老師說你是書癡。這些東西留什麼檔案，到時付之丙丁，一把火燒了省事！」

　　楊度總覺得不妥，但既已如此，也就罷了。他把電報還給袁克定，說：「這就是你保證總統不改變主意的根據嗎？」

　　袁克定說：「這只是一個方面，還不是主要的。」

　　「主要的呢？」

　　「到時再告訴你吧！」袁克定神秘地一笑。「咱們坐車進城吧，我明天要採取緊急行動。」

　　第二天，一個凶神惡煞般的漢子推開六國飯店嚴修的住房，對這位斯斯文文的教育家厲聲訓道：「我奉袁大公子的命令警告你，你在總統面前大放厥詞，干擾國策，已犯了大錯。若還要在北京作亂的話，大公子決不會輕易放過你。」

　　說完也不留下名字就走了。

　　嚴修先是嚇懵了。待人走後，他細細一想：這是袁克定派來的人無疑，因為不行帝制，他就不可能當太子，所以要遷怒於我。哎，原是為了他們父子好，想不到反而恩將仇報，何苦來哩，讓他們自作自受吧！嚴修悄悄離開六國飯店，望著宮殿巍峨的中南海歎道：「袁慰庭呀袁慰庭，你一世英明，可惜栽在自己的親生兒子手裏！」他匆匆搭午班車回天津去了。

　　與此同時，中南海居仁堂總統辦公室裏，袁氏父子正在密談。

　　袁克定對他父親最為清楚，十省國民代表會議的表決固然給他帶來欣慰，但嚴修一席話給他造成的心病，不是這帖藥可以徹底醫治好的。袁世凱最看重的是洋人的態度，洋人中他又迷信德國、英國和日本。德皇威廉二世關於帝制的建議是他動心的起因，與英國公使朱爾典的親密友誼，使他相信可以通過朱爾典得到英國政府的幫助。對於日本政府所提出的二十代條無理要求，委屈接受的最終目的也是為了換取這個東洋強國的支持。德國現正忙於打仗，自顧不暇，無心管中國的事，這是袁世凱所知道的，近一段時期，他關注的是英國和日本對此的反應。袁克定的手裏正是擁有此法寶。

　　一件是德國駐英國使館代辦，袁克定那年在德國治腿病時所結交的好友施爾納，日前給他的一封私人信件。他拿出給父親看。袁世凱不識德文，叫兒子把大意講一下。袁克定說，施爾納的信是這樣寫的：英國國會議員向外交部提出責問，說外交部對華政策不妥，不應插手中國目前關於共和與帝制之爭。外交部發言人說，袁世凱的中華民國政府是得到人民擁護的合法政府，它正面臨著國體重新選擇的問題，大英帝國政府嚴守一貫的立場，即尊重他們的選擇，政府沒有今後也不會插手其間。

　　袁克定告訴父親，施爾納通報這個情況後指出，這是英國政府支持中國改行帝制最明朗的外交語言。果然，袁世凱聽了這話後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第二件是前兩天收到的來自日本的《東京日報》。袁世凱在朝鮮十二年，略識日文。他拿過報紙自己看。頭版頭條登的是日本首相大隈重信最近對新聞界的講話。大隈重信說：中國國民的政治思想極為貧乏，對於究竟應該實行君主制或共和制，均在所不問，只要國內和平生活安定即可滿足，因而大多數人民對於恢復帝制事必不反對。又說袁世凱不失為中國現代一大偉人，其皇帝自為，任何人亦不致引以為怪。

　　德國代辦的信和日本首相的講話給袁世凱一顆定心丸。他對兒子說：「英國、日本的支持是至關重要的。不過，嚴范孫先生的勸告也有道理。我今天上午已命楊士琦去參政院宣讀了我就時局對全國的宣言，其中主要說的就是國體一事。這是宣言的副本，你可以看一看。」

　　袁克定拿過副本迅速地瀏覽了一遍。大部分話都是老生常談，實質性的話只有幾句：「改革國體，經緯萬端，極宜審慎，如急遽輕舉，恐多障礙，本大總統有保全大局之責，認為不合時宜。」

　　「父親，」袁克定說，「兒子以為這不礙事。宣言盡可公之於報端，到時各省都一致投票表決贊成帝制，那時父親再發表一個宣言，說俯從民意，順應輿論，不得已勉為其難做皇帝就是了。」

　　袁世凱的顧慮基本上打消了，他吩咐兒子：「你們去辦吧，要多注意國際動向。」

　　有了父親這句話，袁克定的氣勢更壯了。他想：嚴修的話只是對父親當面說的，影響不大，影響大的是楊士琦在參政院代讀的時局宣言。如果此時不表示一個破釜沉舟的堅決態度，那麼籌安會、請願聯合會以及各省的心腹們便會由懷疑而產生動搖，由動搖而導致分裂，即將到身的龍袍便會給吹走。不行！必須消除不良影響，鼓舞士氣，乘勝奮進，直到把中華帝國建立起來為止！

　　第二天，袁克定召集楊度、孫毓筠、梁士詒、張鎮芳等人在北海離宮開會。袁克定在會上慷慨激昂地說：「中國辦共和辦了四年，弊病叢生，國不安寧，有識人士在碰壁後終於明白君憲才是中國真正應當選擇的國體，籌安會諸君子發起學術討論，經過辯論，道理越來越清楚。請願會諸君子發動京師各界及普通百姓行動起來，為請求君憲早日實行而敦促政府諸公。各位都很辛苦了，都取得了很大的成果。不料在我們並力奮進之時，有心懷叵測之徒攻擊君憲，危言聳聽，企圖混淆是非，擾亂視聽，死命保住共和殭屍。這些人不惟是總統的敵人，也是我們全體人民的敵人！」

　　袁克定說到這裏，氣上胸頭。他站了起來，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支在精光閃亮的德國造不銹鋼枴杖上，左手揮舞著：「楊士琦在參政院代讀的宣言，不是對君憲制的否定，而是總統對我們的告誡。告誡我們要審慎，不能輕舉妄動。大家要理解總統的心情。總統受全民所託，肩負國家的安全，這副擔子有多麼沉重！何況國體是一國之本，牽涉到全局，不僅於我們自己切身有關，而且世界各國也都在密切關注著。總統怎能不慎而又慎？」

　　楊度、孫毓筠不住地點頭，梁士詒沉著臉，張鎮芳悠閒地抽著雪茄，其他人都懍然聽著。

　　「所以，大家不要被宣言書上的話所疑惑，以為總統改變了主意。我明確地告訴各位，總統昨天親口對我說，他是全國人民的公僕，他尊重全國人民的意願，倘若全國人民都要求實行君憲，都要求他做皇帝的話，他一定要接受這個意願，改行帝制，親登大位。」

　　楊度臉上露出了笑容，其他人也都鬆了一口氣。

　　袁克定加大嗓門繼續說：「我告訴大家兩個好消息，一是已有十個省打來了電報，這十個省的人民一致贊成君憲，擁戴總統登位。二是英國政府和日本政府都有權威講話，支持中國自己的選擇，不干涉中國內政。」

　　「哦，原來他手中的法寶是英日兩國的支持！」楊度明白了袁克定最終說服父親回心轉意的原因，他的心更加踏實了，決定明天就去把富金贖出來。雲吉班的翠班主把富金當作一棵搖錢樹，又見楊度是個出手大方的大紅人，開價要四十萬銀元。楊度一時拿不出一這多錢，八十萬的籌辦經費頂多只能挪用十五萬，再七湊八湊可以湊出五萬。翠班主說楊老爺馬上就要做宰相了，先拿二十萬把富金帶出班，當了宰相後再交二十萬。開會前楊度還在猶豫，萬一帝制辦不成，今後二十萬何能補齊，不如暫不贖。現在他已下了決心，明天上午先交二十萬，把富金從陝西巷接出來，既兌現了諾言，又能天天和她在一起。宰相美人，全歸了自己，其樂何比！

　　這時，胖墩墩的張鎮芳從口袋裏掏出一封信，走上前遞給表侄，說：「克定，你看看，這是早兩天在請願會裏發現的匿名信。」

　　袁克定接過看了一下，臉色立即變得鐵青。他將信撕碎摔在地上，厲聲叫道：「這一定是革命黨弄的鬼，不要被他們嚇唬住！說什麼若行帝制沒有好下場，取消帝制，就可保袁氏子孫無事嗎？一派胡言亂語！帝制已到了這個地步，誰要是能擔保取消帝制袁氏家族永遠沒有危險，則姓袁的不做此皇帝！」

　　說著，袁克定瞪大眼睛盯著大家，又揚起手中的鋼枴杖吼道：「試問，誰能擔保？」

　　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說什麼為好。

　　袁克定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今天乾脆使點絕活出來，讓那些反對帝制的人心裏也有個怕懼。他將鋼枴杖朝青磚地狠狠一戳，叫道：「我袁克定改帝制是改定了，誰也不能阻擋。哪個敢來試試，我就這樣對待他！」

　　說完，猛地提起枴杖走到窗戶邊，將窗戶上的五彩玻璃一塊一塊地捅碎。破碎的彩色玻璃片掉到青磚地上，發出一陣陣使人心悸的聲音。大家都被大公子此舉給鎮住了。

　　張鎮芳走過去，拉住他，以表叔的身份勸道：「克定，不要生氣了。革命黨都是無賴之徒，不要跟他們一般見識。」

　　誰知張鎮芳越是勸，袁克定越是來勁。他推開表叔，抄起桌上那只一尺多高明代弘治年間燒製的青花瓷瓶，朝著對面那座大穿衣鏡擲去，嘴裏嚷道：「革命黨無賴，老子比你還無賴！」

　　隨著嚷叫聲，離宮裏發出「哐啷」一聲巨響，明代傳下的瓷瓶和日本進口的穿衣鏡同時變為粉碎。帝制心腹們都嚇得顫抖抖的。

　　楊度與袁克定相交近十年了，一向都以為這位大公子溫文爾雅，沒有想到他發起怒來也有這等霹靂手段。是的，外柔內剛，剛柔相濟，才是做大事的材料，袁克定人才難得。與別人的顫慄相反，籌安會的理事長對未來的太子投射的是讚賞的目光。

〈十三、皙子，早日奉母南歸，我在湘綺樓為你補上老莊之學〉

　　北海離宮會議澄清了帝制派心腹們的疑慮，大大增強了他們成功的信心。

　　楊度和籌安會諸人關起門來，開始草擬各種詔書。

　　梁士詒和請願會的同仁們則大籌資金，並走入社會，廣為發動各界組織各色請願團，士農工商自不必說了，就連下九流也不一放過。繼鹽商、酒商、布商、珠寶商請願團成立後，京師乞丐請願團、娼妓請願團也堂而皇之地舉起小旗子在大街上遊行，表示擁護帝制，擁護袁皇帝，令過路行人掩口哂笑不止，酒樓茶館又增添了絕好的談資。

　　內務總長朱啟鈐也不甘落後，他乾脆辦起了一個名曰大典籌辦處的組織，公然操辦起籌備登極大典的各項事宜來。皇帝龍袍在日夜趕製，皇后、皇妃、皇子、公主的袍服也在趕緊設計之中。瑞蚨祥的孟老闆打出五十萬元的紅包來，上自朱總長，下至走腳跑腿的職員一一打點遍，把所有宮廷吉服製作的業務全部攬了過去。當年那個氣死八指頭陀的禮俗司白副司長則用重金買通總長，包辦了燒製宮中御用瓷器的任務。他借口用前代瓷器為藍本，將原清廷文華殿中所藏的不少珍貴古代瓷器運出，在江西景德鎮燒製了大批宮中日常使用的瓷碗、瓷杯、瓷磚。以後他又將宮中原瓷器賣給洋人。這位白副司長由此發了橫財。

　　至於總長朱啟鈐更是獲利無數。朱啟鈐的第三個女兒是個追逐時髦喜好招搖的人，仗著父親的權勢，在京師極為活躍，儼然為輕薄女郎的領袖。在朱三小姐的帶領下，一批宮家女公子爭艷斗侈，競尚奢靡。袁世凱對這種風氣看不慣，暗中授意肅政廳批評。於是肅政史夏壽康秉承旨意，上了一道名日「奏為朝官眷屬婦女冶服蕩行越禮逾閒，宜責成家屬嚴行管束，以維風化而重禮制事」的呈文。袁世凱原擬借此整飭官府，卻不料被王闓運看中，引作自己離京避禍的護身符。

　　王闓運一到京師，便對袁世凱貌似禮遇、其實冷淡的態度所不滿，採取一種玩世不恭的對策來辦國史館，後又遇到國史館經費不能按時發足的尷尬局面，加之宋育仁無故遭遣等事，他的心情很不愉快。前向周媽母子私自用餉銀賭博牟利惹出案子來，王闓運更是惱火。眼下京師為復辟帝制事鬧得沸沸揚揚，而出頭操辦此事的人，又是自己寄與厚望的學生。王闓運坐在國史館裏冷眼看世界，越看越不對味。他曾經叫代懿把楊度找來，希望學生不要走得太遠了。楊度對帝制成功信心十足，並慫恿老師以耆宿碩望的身份帶頭上勸進表。湘綺老人對此啞然失笑。

　　在王闓運看來、帝制已不可能再復辟，袁世凱也將當不成皇帝，而他又不能勸說這個年侄總統回心轉意，甚至連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學生都不能懸崖勒馬，再加之這個國史館長做得如此窩囊。既然這樣，還留在京師做什麼，不如回到雲湖橋去，眼不見心不煩，豈不安寧多了。何況近來身體也常有不適之感，已是八十四歲的人了。古話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隨便哪天都有自己去的可能，何苦要雙腳伸直在京城，讓兒子們費盡千辛萬苦再運回老家？

　　一想到死，湘綺老人心裏又不平靜起來。八十餘年人生歲月，轉眼就將這樣過去了。「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真正是一點不假呀！雖說是學富五車，著作等身，桃李滿天下，詩名傳海內，但老人平生的志向豈在此！安邦定國，拯世濟時，像管仲那樣九合諸侯一匡天下，像魏徵那樣輔佐賢君整治世道，那才是他的人生抱負、處世理想。然而生不逢時，一次次的努力都以失敗告終，好不容易為帝王之學找到了一個志大才高的傳人，而這個門生卻又天性沉穩不足躁竟有餘，更重要的是他也沒有碰到一個好的時代，沒有遇上一個可成大事的非常人物。

　　帝王已被推翻，想恢復帝制的人又不得其時不得其人，看來帝王之學永遠只能是一門束之高閣的學問了。「哎！」湘綺老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賴三送來一封家信。這是大兒子代功寫來的。信上說，湘綺樓遭了秋雨，又添了不少罅漏。這兩天天氣好，齊白石正帶著幾個木匠泥瓦匠在修理。又說《春秋諸侯表》一書終於完成了，等父親審訂後擬請人雕版印刷。

　　看完信後，湘綺老人又增一番感慨：還是齊磺這人本分厚道，已經是出了大名的畫師了，仍不改木匠本色，空閒時總是拿鋸握刀地做細木活。自己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在老師的面前依舊是謙卑恭侍，不像皙子這樣自以為可以做宰相了，老師的話也聽不進了。先前總以為楊皙子、夏午詒這些人是光大師門的高足，看來，真正成就一番大事業的，或許還是這個木訥其外靈秀其內的齊木匠！

　　《春秋諸侯表》一書終於成功了，也虧代功多年來孜孜不倦的努力。這個題目是他給兒子出的，本來他自己可以寫，但他有意讓給兒子，希望兒子寫成這本書，並通過這本書的寫作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治學路數來。湘綺老人很高興，兒子總算爭了氣。代懿、良兒這幾個月也都有進步。兒孫們向學上進，這是垂暮之際的湘綺老人唯一的自我安慰了。

　　前幾天，老友吳熙從湘潭城裏寄來一封信，對他開玩笑說，四十多年前，曾侯去世時，你送的輓聯曾襲侯不願掛出來，然而上千副輓聯沒有一副有你的實在公允。現在我也給你寫了一副輓聯，也有不恭之處，但自認為恰如其分，想趁著你未死之前過過目，點個頭，好讓代功他們掛出來。輓聯是這樣的：文章不能與氣數相爭，時際末流，大名高壽皆為累；人物總看輕宋唐以下，學成別派，霸才雄筆固無倫。

　　湘綺老人輕輕地讀了一遍，淺淺地笑了。輓聯的確做得不錯，氣勢奔放，評價也客觀，不愧為出自相知多年的好朋友筆下。老人一生寫過數不清的輓聯，對於平民百姓，他不惜說幾句好話，掙得死者家屬的歡心，但越是對那些名大位高的人物，他越是慎重對待，力求實事求是，不媚不謅。所以他的輓聯自成一格，高標時俗。老人自信，就憑那些輓聯，他的名字也可以傳下幾十百把年。

　　他知道自己一旦作古，親朋好友、門生故人的輓聯也會不少，但此中能有幾副輓得恰到好處就難說了，不如自己生時先來輓一下，也算是對這個世界作個最後的交代。

　　湘綺老人端起銅水煙壺抽起來，半瞇著眼睛認真構思。他沒有半點自輓的悲哀，心中充塞的是詩人的才氣和志士的執著。他要向世人說出自己作為逝者的遺憾和對來者的殷切期許。他終於放下銅水煙壺，拿起玉管羊毫在白紙上寫出兩行字：春秋表已成，幸賴佳兒傳詩書；縱橫計不就，空餘高詠滿江山。

　　昨日又傳出風聲來，說明年元旦將舉行登極大典，所有政府官員、參政、大夫以上者皆須稱臣上頌表，並到太和殿行三跪九叩之禮。王闓運實在不願給那個年侄總統行君臣之禮，他急著要尋一個理由立即辭職南歸。今天看到政事堂公佈夏壽康這道整飭官眷風規的呈文，耄耋老翁突然來了常人不及的靈感。他想起「君子不苟潔以罹患，聖人不避穢而養生」的古訓，決心效古之自愛者以穢德自掩的故事，將夏壽康這道呈文借來為己所用。他思索了一下，提筆寫了一份辭職書：

　　呈為帷薄不修婦女干政無益史館有玷官箴應行自請處分祈罷免本兼各職事。闓運年邁多病，飲食起居需人料理，不能須臾離女僕周媽。而周媽遇事招搖，可惡已極，至惹肅政史列章彈奏，實深慚恧。上無以樹齊家治國之規，內不能行移風易俗之化，故請革職回籍，以肅風紀。

　　寫完後他又看了一遍，自己還滿意。前幾天《日知報》載文諷嘲他將國史館大權拱手讓與周媽，現正好以此為由，離開這座烏七八糟的京城。承認有玷官箴，諒那個年侄總統既不好指責又不能挽留。

　　他把周媽喚進來，要她三天之內將行李準備好，以便回湘潭去。

　　周媽驚問：「老頭子，宮做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回去？」

　　王闓運笑著：「這官做得有什麼好？」

　　「又不要做事，又能支薪水，還能給我們母子郎崽謀一份收入，到哪裏去找這樣的官做？」

　　周媽擠眉弄眼神秘兮兮地說：「老頭子，你知道嗎，滿城都在傳說總統明年要做皇帝了，要大赦天下，大賞功臣。你是他的年伯，說不定他要封個侯給你哩！」

　　王闓運見這個村婦愚昧得可愛，便笑著說：「好哇，我們先回湘潭過年，過了年後再來北京討封吧！」

　　周媽笑逐顏開地收拾東西去了。

　　行裝且由周媽去整理，自己可不必管，但館務總得交待一下吧。他又提起筆來，擬了一個條諭：本館長有事回湘，館中事務擬令門人楊度代理。如楊不得暇，則請曾老前輩代理；如曾老前輩不暇，則請柯老前輩代理；如柯老前輩不暇，則請顏老前輩代理。好在無事可辦，誰人皆可代理也。此令！

　　停下筆後，他自己也不覺失聲笑了。語句看起來有點調侃的味道，但每個字都落在實處。楊度身為副館長，當然應該代行館長職務。但楊度現在忙於扶袁世凱登基，哪有時間過問國史館這個冷曹，那自然只得請曾廣鈞、柯劭忞、顏念淵等人代理了。曾、柯、顏都是光緒朝點的翰林，比自己欽賜的翰林早好幾科，不稱他們為老前一輩稱什麼？至於「無事可辦」一句，更是大實話。

　　代懿要守著叔姬，盼望她回心轉意，不願跟老父回家，良兒也不想離開繁華的京城，王闓運只得帶著周媽母子郎崽回去。他原打算悄悄地一走了之，不想與楊度、夏壽田告別，但他的辭呈既要送給總統，就自然不能瞞過內史夏壽田。夏壽田將此事告訴楊度，楊度也深為奇怪，兩人一齊來勸說老師收回辭呈。但王闓運去志已決，斷不改變，他們也無可奈何。

　　於是叔姬也來看望公公，叮囑老人家一路多多保重。王闓運見代懿、叔姬總不能和好如初，心裏老結著一個疙瘩。當後來他得知午詒常去槐安胡同，又聯想到午詒至今仍單身一人，並不接夫人兒女來京師，老人猛然間悟得了什麼。他本想就此事問問叔姬本人，但他太疼這個才華少見的媳婦了，不忍心刺傷她。

　　叔姬把一大包路上吃的點心送給公公。老人接過，傷感地說：「叔姬，我這次離開北京回湘潭，說不定就是我們翁媳之間最後一面了。」

　　叔姬忙說：「你老人家怎麼說這樣的話？硬硬朗朗的，有一百歲的壽哩！」

　　「我也不想活那麼久。」王闓運搖搖頭說，「我對你說句心裏話，在四個兒媳婦中，我最疼愛的是你，想必你也知道。」

　　叔姬點點頭，眼圈有點紅了。

　　「代懿不爭氣，沒有出息，他配不上你，這點，爹心裏明白。」王闓運的語聲有點哽咽了。「不過，代懿心不壞，他是實心實意對你好的。看在這一點上，也看在你們兒子的分上，我死之後，你莫和他離婚。」

　　叔姬的眼淚水簌簌流了下來，想起遠在湘潭的兒子，心中異常的痛苦。王闓運兩隻昏花的老眼一直盯著媳婦，盼望她表個態。叔姬本想和代懿離婚，但看著年邁的公公這副乞求之相，她終於軟了下來，心裏說：沒有辦法，這就是命！她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好孩子！」王闓運無限欣慰地說，「這我就放心了。」

　　※※※

　　十二號傍晚，王闓運就要離京回湘了。這天中午，楊度、夏壽田做東，在四如春飯莊為先生置酒餞行。代懿叔侄要監督行李上車不能來，叔姬身子不舒服也沒來。王闓運穿著一件棗紅色緞面開氣長棉袍，在周媽的攙扶下赴了學生的酒會。

　　他剛一落座，便對楊度、夏壽田說：「我老眼昏花，看字不清了，剛才路過長安街，怎麼見原來的中華門改為新莽門了。是誰主張的，改成這樣不吉祥的名字？」

　　新莽，在歷代史冊上都用來作為王莽創立的新朝的稱呼。王莽欺負孤兒寡婦，所建立的新朝得之既不正大光明，為時又只有短短的十五年，在歷史上是一個極不光彩的朝代。袁世凱身為前清的總理大臣，將三歲的小皇帝推翻，自己做了民國的總統，當時許多遺老遺少都將他比之為王莽。現在又要做起皇帝來，除開他的帝制心腹們外，大家都說他是名副其實的王莽了。王闓運說這句話是有意指桑罵槐，楊度、夏壽田這樣的聰明人如何能不明白？他們也不好責備老師，便只得賠著笑臉。楊度招呼著老師坐好。

　　夏壽田說：「你老看錯了，那不是新莽門，那是新華門，總統府已更名新華宮，故大門也相應改為新華門。」

　　「哦，哦，是這樣的。」王闓運接過茶房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眼睛，說，「我是老不中用了，這大的字都看不清了。」

　　夏壽田說：「你老很康健，我們還不知活不活得到這個歲數，即使活得到，怕也是耳聾眼花走不動了。」

　　一這幾句恭維話，讓湘綺老人很高興。普天下的女人都喜歡別人說她漂亮，普天下的老人都喜歡別人說他身體好，這大概是有人類以來便有這種心理，千秋萬代都不會改變的。

　　老人興致高漲起來，說：「早些日子廣鈞對我說，梁士詒的門人把慰庭家的世系考證清楚了，說他是袁崇煥之後。你們聽說嗎？」

　　楊度搖搖頭。

　　夏壽田說：「是梁士詒的幕僚張滄海查出來的。他找到了證據，說袁崇煥遇害後，第三子為避難從東莞遷到項城。從此有了項城袁家，所以總統為袁崇煥之後。張滄海並建議尊袁崇煥為肇祖原皇帝，建立原廟。又說三百年前，滿清因行間害袁氏而奪漢人天下，三百年後清室因立袁氏而將天下歸給漢人，所以總統登大位是天意。」

　　王闓運冷笑道：「慰庭自己認可了？」

　　夏壽田說：「總統說，立原廟，上尊號，留待他日，目前以配祀關、岳較為得體。」

　　王闓運搖搖頭說：「慰庭這小子真是昏了頭，竟然亂認起祖宗來了。他老子和我相處的時候，只吹噓他家是袁安之後，以四世三公為榮耀。袁安是汝陽人，與項城相距不遠，還挨得上邊，所以我沒有揭穿他，讓他去吹牛。慰庭連他老子都不如，廣東的東莞和河南的項城相差幾千里，說什麼遷徙云云，真個是胡扯。是袁崇煥的後人就可以做安穩皇帝了？」

　　楊度聽了老師這番話，臉上澀澀的，很不自然。

　　誰知老人喝了幾口酒後，談興甚好，又笑著說：「馮夢龍的《笑史》上有一則笑話，你們看到沒有？」

　　楊度忙問：「什麼笑話，先生說給我們聽聽。」

　　王闓運抹了抹滿是鬍鬚的嘴巴，說：「那一年陳嗣初太守家居無事，有一個慕名者來訪，自稱是林和靖的十世孫。陳嗣初笑了笑沒有做聲。說了幾句話後，他取出《宋史．林逋傳》來，叫客人看。那人讀到『和靖終身不娶，無子』這句時臉紅了，起身告辭。陳太守說慢點走，我送一首詩給你：和靖當年不娶妻，如何後代有孫兒？想君自是閒花草，不是孤山梅樹枝。」

　　滿座大笑。王闓運即席發揮：「袁崇煥根本無兒子，只有一個女兒，又哪裏會拱出個第三子遷項城的事來？如此說來，袁慰庭不也是閒花草了嗎？」

　　「新莽門」、「閒花草」，八十多歲老人的創造力聯想力之強，令楊度由衷佩服，不過他也很納悶：為何親自將帝王之學傳授給自己的先生，現在竟然如此反感帝制，如此揶揄即將登位的年侄總統呢？一定要請他將心裏話都倒出來。

　　楊度想到這裏，雙手舉起手中的酒杯，起身說：「先生，我敬你老一杯，祝一路順利回到雲湖橋。」

　　王闓運坐著不動，只是把杯子略舉了一下說：「我抿一口，領了你的情，你坐下吧！」

　　楊度坐下後說：「先生，你老今晚就要坐車南歸了，學生今後想經常求教也難了。有一件事，學生心裏一直不十分明白，請你老賜教。」

　　王闓運放下酒杯：「什麼事，你說吧。」

　　「先生，」楊度莊重地說，「二十年前，學生從京師罷第回鄉，和午詒一起拜在先生門下，先生將王門的最高學問帝王之學傳授給學生。從那時起，一直到光緒二十八年首次東渡日本止，八年期間，學生追隨左右，刻苦鑽研，在先生親炙下漸漸走進帝王之學的堂奧。先生對學生期望甚高，而學生也自以為得了先生的真傳。後學生再次東渡，在日本又一住四年，努力學習西學。學生將先生所教和東瀛所學冶熔匯合，終於確立了君主立憲的信仰，雖在辛亥年受潮流所迷而有過動搖，但這幾年隨著中國政局的變化，對君憲信仰更趨堅定。學生正欲將一生學問付之實踐，既可導中國入富強之路，又可將先生平生抱負變為現實。學生本企望在此關鍵時刻能得到先生鼎力支助，卻為何先生反而對此事表現冷淡，甚而反對呢？學生心裏頗有點委屈之感。學生是寧可遭事業不成之責，也不願負背叛師門之罪。望先生鑒此誠心，為學生拔茅開塞，撥霧指迷。」

　　王闓運伸出一隻乾瘦的手來，緩慢地梳理著已全部變白了的稀疏鬍鬚、注目看著周媽將棗泥和肉末一匙一匙地舀進他面前的瓷碟中，長久不開口，席上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皙子把話說得這樣鄭重。」沉默一段時間後，王闓運滿是皺紋的臉上微露一絲笑意，終於開口說話了。「你們難道沒看到這半年多來，我是如何辦國史館的嗎？」

　　楊度、夏壽田都覺得先生雖然沒有接觸到剛才的提問，但顯然他的這句話將會引出一段有趣的內容，於是以極大的興趣聽著。

　　「你們知道我是如何處世的嗎？老子說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莊子說樹大木於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和光同塵，逍遙無為，這是老莊處亂世之方。千百年來，此方顛撲不破。唉！」王闓運嘆了一口氣說，「也怪我過去關於這方面的學問沒有對你們講過。」

　　王闓運用筷子挑起一點棗泥在口裏細細地嚼著，說：「我王某人其實有兩門最高學問，即帝王之學和逍遙之學。世事可為則奉行帝王之學，世事不可為則奉行逍遙之學，用漢儒仲長統的話說就是，逍遙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間，不受當時之責，永保性命之期。二十年前，你們都還年輕，老夫雖然年過六十，早已奉行逍遙之學，但仍對尋覓帝王之學的傳人癡迷不悟。故對你們，尤其是皙子，總是導以帝王之學，不言逍遙之學。畢竟帝王之學功在天下蒼生，逍遙之學只為一己之葆真養性而已。現在看來，倒是我應該多給你們傳授些老莊養生全性的學問了。可惜我又要回湖南了。」

　　夏壽田說：「不要緊，總統批示的是准你老回家過年。如果你老願意，過年之後天氣暖和了又再來；即使不來，我們明年再請假回湖南，那時再聽你老傳授老莊的學問。」

　　「行，我等著你們回來聽我講老莊。」王闓運滿含深情地說，「我近來常常夢見我們師生當年在東洲切磋學問欣賞湘江桃浪的情景，夢境的四周總是碧波蕩漾桃花灼灼的，你們也一個個都是英氣勃發的翩翩美少年。」

　　楊度被老師的一片深情所感染，說：「是呀，我這一生最美好的歲月就是在東洲度過的，真想時光倒流才好。」

　　好容易輪到周媽可以插上一句話了，她咧開大嘴笑道：「那時候我的精力也好，天天為你們煮飯燒茶也不覺得累。皙子一來明杏齋就和先生高聲談話，一通宵不睡覺，老頭子那時也和年輕人一個樣。」

　　夏壽田感觸地說：「杏壇講學，洙泗誦書，那情景才是人間最聖潔最高尚的圖畫。這個世界，無論官場還是商場，都難找一塊乾淨之地。」

　　「午詒這話說到我心坎裏去了。」王闓運無限欣慰地說，「不過，話又要說回來，對年輕人只能授帝王之學，老莊逍遙之道也是要到中年以後才能接觸，我的教授方法並沒有錯。我這半年辦國史館，用的都是逍遙之道。說穿了，就是不做事，不做事才是唯一可取的，越做事則離正道越遠。有的事，任你怎麼努力也不能成功。我原希望你們，尤其是皙子能傚法我，但沒有做到，於是只有採取冷漠的態度。」

　　「先生，」楊度插話，「照你老剛才所說，學生這幾個月來做的事，抑或是背離了正道，抑或是毫無成功的可能？」

　　王闓運端起桌上的茶盅，喝了一口，思索片刻說：「皙子，你也是不惑之年的人了，這些年又活躍在樞要之間，你應該比老朽要懂得更多。老朽對當今政局所要發表的意見，大概都是隔靴搔癢的廢話。」

　　夏壽田、楊度一齊說：「正要聽先生的指教。」

　　「要說你們改共和為帝制，我原本沒有什麼不同意之處。我一向對你們說，中國只能行專制，不能有民主。人人都做主，實際上是人人都做不了主，這個世界就一定會亂得一塌糊塗。」

　　這幾句話甚合學生們的胃口。楊度破例為老師夾了一塊酥軟的蛋糕。

　　「但可惜，你們也和做先生的我一樣，是不逢其時，不遇其人。」王闓運轉了語氣。「所以，我估計你們的努力是白費的，我甚至擔心會惹起眾怒。」

　　「惹起眾怒，」這是張一麟「當今晁錯」的另一種說法，楊度已不感到驚恐了，只是有一點他始終不能明白，共和轉君憲，總統變皇帝，既有軍隊的擁護，又有各省國民大會的擁戴，再加之有德國、英國、日本的支持，為什麼湘綺師總覺得此事必不可成呢？他想起戊戌年老師在東洲小島上對幾千里外京師政局的驚人判斷，儘管現在老師衰老了，但他有豐富的政治閱歷，而且身居京師，他一定有其特別的看法。癡情於新朝宰相的帝王之學傳人，仍需要老師的智慧。

　　王闓運又一次拿起毛巾擦了擦雙眼，繼續說：「胡漢民在報上發表文章，說袁慰庭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嚴范孫面諫慰庭，說他坐失了兩個好機會，而現在共和已深入人心。胡、嚴可謂反對帝制的代表人物，他們的理由也有代表性，但是他們都沒有看出一個最要害的原因。正是因為它，才使得袁慰庭做不了李淵、趙匡胤。」

　　一向有驚世駭俗之論的湘綺師，看來又要發表異於常人的高論了，兩位弟子凝神聽著。

　　「要說這個最大的障礙的設置者，還得要追溯到曾文正。」

　　這話怎麼說起，楊度、夏壽田都不明白。

　　「當年曾文正拯亂世，扶傾危，天天處在爭鬥之中。那時他身邊有一個絕頂聰明的幕僚，此人不是我湖湘才俊，而是江蘇智者趙烈文。他看出了曾文正在十分的爭鬥中只有三四分是與長毛鬥，倒有六七分是在與祖宗成法鬥。」

　　與祖宗成法鬥？楊度、夏壽田都瞪大了眼睛。

　　「這個祖宗成法是軍權財權歸於朝廷，各省不能分潤。曾文正辦湘軍，兵由將挑，將由帥定，糧由餉買，餉由自籌。這種做法完全與祖宗成法背道而馳。但事急勢危，不得不如此，曾文正把朝廷的權奪到自己的手裏。到了戰爭後期，湘軍各路統帥個個倣傚，遂形成了軍中之軍的局面，不但朝廷不能調遣，連曾文正本人也指揮不動了。到長毛平定論功行賞時，全國十八個省有十三個省的督撫是湘軍將領，而這些督撫都有自己的軍隊，儼然一個個獨立王國。趙烈文看出了這個局面所帶來的惡果，悲歎藩鎮割據又會重演了。到了後來，李少荃的淮軍有過之而無不及。經過幾十年的演變，漸漸地成了定制，也就釀成了中國政治的最大弊病。」

　　王闓運喝了口茶，歇一口氣後接著說：

　　「袁慰庭辦北洋軍，用的也是曾文正、李少荃的老法子。二十年下來，他手下的主要將領，如馮國璋、段祺瑞等人也都形成了自己的氣候。而且中國現在的軍隊並不全是北洋派系，張之洞在湖廣，劉坤一在兩江，岑春煊在兩廣都練了新軍。後來，在辛亥之役、癸丑之役中，各省都督又都乘機建立了自己的武裝力量。從湘淮軍以來，各省行政長官都有自己的軍隊，這已是見怪不怪、常規常例的事了。袁慰庭明為北洋派的鼻祖和統帥，其實他能調動的軍隊已經很有限了。在共和制度下，大家都名為主人，或可相安無事，一旦他要做君父逼人家做臣子的時候，這些人便服不下這口氣了。皙子、午詒，你們明白了嗎，袁慰庭做不成皇帝，其原因乃在蕭牆之中。我老了，不願再在北京親眼目睹這場殘殺，我要回湘綺樓去讀我的《逍遙遊》去了！」

　　王闓運發下的這通大論，把兩個弟子鎮得無言可說。夏壽田頓增一番歷史知識，楊度則彷彿有大夢初覺之感：先生說的這個道理，自己壓根兒都沒有想到呀！「憲法之條文，議員之筆舌，槍炮一響，概歸無效」。自己的這句名言，眼看就會在各省軍閥的槍炮聲中兌了現！

　　代懿進來說，行李都已裝上車，臥鋪也已安置妥當，請父親大人到車上去休息。大家於是離開酒館，上了馬車，來到前門車站。在眾人的簇擁下，湘綺老人登上了開往漢口的夜班車。

　　薄暮降臨的時候，站台上亮起了昏暗的煤氣燈。突然，車頭響起巨大的轟鳴，在一聲拖長的鳴叫聲中，笨重的鐵殼車廂開始移動了。湘綺老人猛地從臥鋪上爬起，將頭伸出窗口外，用沙啞的嗓音對著月台上揮手告別的楊度喊道：「皙子，早日奉母南歸，我在湘綺樓為你補授老莊之學！」

　　楊度被先生的這番情意深深地感動了。他重重地揮著手，大聲回答：「你老多多保重，我會回來的！」

　　冒著沖天煙霧的蒸汽車頭拖著灰黑色的長長的車廂，「呼哧呼哧」地向南方駛去，楊度呆呆地站在月台上目送著。很久很久了，他彷彿還看到老師那顆鬚髮皆白的腦袋依舊掛在窗外，似乎還在聲聲叮囑他：「皙子，早日奉母南歸……」

【第十四章、小紅低唱】　〈一、千年前的《推背圖》上便已載明袁克定要做皇帝〉

　　王闓運離京後，帝制活動日甚一日地開展起來。眼看著新的一代王朝就要在中國誕生了，擁有巨大財力的梁士詒、張鎮芳等人，極不情願讓楊度、孫毓筠等一群書生奪去擁戴新主的頭功，他們拋出大量金銀，驅使鬼神為之推磨。全國請願聯合會機構龐大，會員眾多，沒有多久，它的氣焰就大大超過了籌安會。

　　被世人戲稱為六君子的籌安會六個發起人，其中嚴復的列名本是極為勉強的，籌安會成立後的一切活動，他概不與聞。劉師培近來在音韻研究上忽來靈感，他廢寢忘食於書齋中，急於把靈感變為成果，會中之事他也盡量不接觸。胡瑛、李燮和更習慣於大轟大嗡，細緻瑣碎的事不耐煩多做。於是，只剩下楊度和孫毓筠兩個君子在忙忙碌碌。為了表明他們對立憲的重視及與一班趨炎附勢的政客相區別，他們兩人又合計著在石駙馬大街洋樓大門口加掛一塊牌子：憲政協進會。籌安會中的大型活動減少了，加之請願聯合會又著意引誘，於是籌安會的會員們便紛紛改換門庭，搖身變作請願聯合會的人。

　　大典籌備處的朱啟鈐、袁乃寬等人更是賣力，繼用八十萬元縫一件龍袍之後，又用五十萬元做了一頂平天冠。冠上四周垂旒，每根旒上懸珍珠一串，冠簷綴大珠一粒。用十二萬元刻新朝玉璽一顆。玉璽四寸見方，上鐫「誕膺天命，歷祚無疆」八個字。用六十萬元制金印五顆，用四十萬元做雕龍御座一把。另外還制有御案、古鼎、古爐、寶屏、寶扇等。他們聲稱為了節省開支，登極及祀天所用的儀仗、鹵簿等就不重做了，臨時向前清皇室借用。就這樣，他們造的報賬單上各項開支加在一起共有二千萬元。明眼人都知道，至少有一半的銀元落入了各個環節辦事人員的腰包中去了。

　　在熱熱鬧鬧的鼓吹、揮金如土的籌辦的同時，民國政府中一批要員都採取了不合作的態度。國務卿徐世昌以患病為由請求辭職，袁世凱不准，他便乾脆遷出中南海移居蝴蝶胡同，聲稱養病不辦公事。清史館館長趙爾巽以閉門家居表示不滿。教育總長湯化龍、總檢察長羅文幹、參政院參政熊希齡等紛紛辭職出京。在他們的帶領下，一時間北京官員們以辭職、請假為風氣。政府不得不派出巡警把守前門車站、交通孔道，對出京官員嚴行盤查。

　　京師這種傾向，使楊度心裏頗為不安，而尤為不安的是，近日來他在《順天時報》上看到日本朝野對政府支持中國行帝制事普遍反對。反對派說袁世凱並沒有全盤接受二十一條，不是日本的朋友，且此人一貫反覆無常，言而無信，即使他接受的部分條款，今後也不會兌現，何況中國國內對帝制復辟的看法不一，袁世凱也不一定做得成皇帝。《順天時報》是日本外務省在中國辦的一家華文報紙，在新聞界影響很大，袁世凱很看重它，每天都要瀏覽一下。

　　日本的支持，是袁世凱帝制自為的一個重要原因，眼下日本朝野的反對，會不會使他動搖呢？倘若袁世凱本人不想做皇帝了，那麼一切不都是瞎忙乎嗎？楊度終於耐不住性子了，他來到兵馬司胡同找袁克定商議。

　　「皙子，你不要擔心，老爺子根本不知道這些。」當楊度說出《順天時報》上的文章時，被帝制美好前景鼓舞得飄飄然的太原公子，笑拍著楊度的肩膀說。

　　「你將《順天時報》封鎖了，不讓它進中南海？」楊度知道袁世凱從不外出，只要報紙不進總統府，他就無從得知。

　　「那怎麼行！中國人辦的報紙，他可以不看，有時還說辦報的人是無事找事。但這份日本報紙他卻是每天非看不可，而且對報上的文章很重視。」袁克定邊說邊給楊度端來一杯咖啡。

　　「總統既然天天看，那怎麼可能不知呢？」楊度頗為疑惑了。

　　「你想想看，這是為何？」

　　袁大公子蹺起二郎腿，臉上浮起一股難以測度的笑容。前些日子，他用二萬銀元私自鑄了一顆鐫有「皇大儲君」四字的玉印，材料用的是碧潤溫滑的和闐玉，三寸見方。這件事，他不但沒有跟老子說，連楊度、梁士詒等人也都瞞了，是袁乃寬替他一手包辦的。袁克定之所以不張揚此事，這中間有一個緣故。

　　替袁府公子做皇子服的瑞蚨祥綢緞鋪的孟老闆，設計了幾種不同的款式。每種款式中的十六套皇子服，無論是嫡長子袁克定，還是不到兩歲的庶么子袁克有，只有大小的區別，沒有花樣的不同。袁克定看後心中不舒服，暗思自己是當然的太子，太子的服飾怎能與其他皇子的一樣呢？他自己不好挑明，便把這幾種款式送給父親審看，並特意指出，同一種款式中應有所區別。袁世凱同意兒子的看法，他親手圈定了一種款式，並指明長子、二子、五子的胸前圖案為麥穗形，與其他的十三套胸前的牡丹形圖案不同。

　　袁克定見了父親這個批示，心裏冷了好長時間。無疑，在父親的心目中，儲君的候選人有三個，聯繫到父親常說自己是六根不全的殘廢人，袁克定猜想未來皇位的繼承人很可能是二弟克文、五弟克權兩人中的一個。想到這裏，袁克定不覺對這兩個庶弟仇恨起來：自己辛辛苦苦謀來的這座江山，最後竟然落到沒有出一點力的別人手裏，這口氣能嚥得下嗎？

　　袁克定知道，自古以來這樣糊塗的父皇是不少的，李淵不就是一個嗎？要學太原公子就一定要學到底！於是袁克定私自刻下這顆玉印，表示志在必得的決心，並且要在適當的時候向克文、克權攤牌：識相的，自己讓開；若不識相，李建成、李元吉就是榜樣！

　　「我想不出。」楊度想了一會後搖了搖頭。與這位袁大公子相處幾年了，楊度知道此人鬼點子不少，更加之他身旁有一大群智囊幫他出主意，誰知道會弄出個什麼鬼點子來瞞過他那位精明過人的老子的。

　　「你看看這個吧！」袁克定得意地從抽屜裏拿出幾張報紙來遞給楊度。

　　「這不就是《順天時報》嗎？」楊度一眼看見了報頭。

　　「你仔細看看，跟你平時看的《順天時報》有什麼不同。」

　　有不同？楊度深為奇怪，都是《順天時報》，還能有不同嗎？他細細地看了起來。先看報頭，沒有發覺絲毫不同之處。再看編排式樣、字體，與平日所看的《順天時報》也都一樣。他想起昨天的第一版上有一塊大文章，是陸軍部一個名叫村山五郎的大佐寫的。文章用激烈的言辭，對大隈重信首相暗地支持中國復辟帝制的行徑進行抨擊。正是因為看了這篇文章，才急於要跟袁克定談《順天時報》的事。楊度找到了昨天的報紙，前前後後看了兩三遍，都見不到這篇文章，見到的反而是陸軍部支持首相決策的言論。楊度大為納悶起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有兩份《順天時報》？」

　　「你說對了，是有兩份。」袁克定笑著對楊度說，「老爺子看的是這份，北京城裏那份他根本看不到。」

　　「這份報是怎麼來的？」

　　「我告訴你吧，只是你一定要替我保守秘密，什麼人面前都不能透露一丁點。」

　　袁克定對楊度說出了這個秘密。

　　半個月前的一天，深得袁克定信任的紹興日者郭垣喜氣洋洋地來找袁克定。他一進袁克定的房間，便馬上把門窗都關得嚴嚴的，神秘兮兮地小聲說：「大公子，你一定可以做成皇帝，這在一千多年前就已經定了！」

　　「這話怎講？」袁克定一時摸不著頭腦。

　　「《推背圖》上早就寫明了呀！」郭垣從衣袋裏摸出一本薄薄的發黃的書來，一邊說，一邊翻。「四十三象裏說得清清楚楚的。」

　　《推背圖》是一本在中國民間流傳了很久的書，相傳是唐朝袁天罡、李淳風兩人合編的。一段一段地寫，每段配一個卦名，一個圖像，再加上幾句話。因為有圖像，所以一段也叫做一象。編到第六十象時，李淳風推了推袁天罡的背說「算了吧，不要再編了」，袁天罡就此止住，並給這六十象取個總名叫《推背圖》。據說《推背圖》上的話，在後代都一一得到應驗，因而這本書在民間很有神秘性。

　　「四十三像是怎麼寫的？」袁克定興致高昂地看著郭垣一頁一頁地翻。

　　終於翻到了四十三象。只見上面畫著兩個人，一大一小，像是趕路，又像是逃難。像下有幾句話：君非君，臣非臣，始艱危，終克定。

　　「克定！」袁克定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書上，又驚又喜。

　　郭垣神情肅然地說：「袁、李二位千年前所預料的一幕正在當今上演。君非君，指的是，大總統明明是君，卻又不叫皇帝，這就是君非君。同樣的，百官也就臣非臣了。恢復帝制一事，剛開始會遇到一些艱難，最後則整個江山都屬於大公子克定您了！」

　　袁克定聽後心怦怦跳著：看來這是天意了！他緊緊地抱住郭垣的肩頭，激動地說：「郭先生，大功告成後，我一定重重地酬謝你！」

　　郭垣說：「大公子有什麼事要我辦，我赴湯蹈火不辭。」

　　《順天時報》這幾天接連登了幾篇日本朝野反對中國帝制的文章，袁克定正為此事而不安，他深恐父親因此而動搖帝制自為的信心。於是請郭垣幫忙出主意，如何消除《順天時報》將有可能造成的對袁世凱的影響。當得知袁世凱每天下定要看這張報紙時，郭垣出了一個主意：再造一份《順天時報》，一切都與真的那張一樣，當天報上所有的文章都照登，只把不利於帝制的文章刪去，空缺部分補上自己寫的擁護帝制的內容。

　　袁克定雖覺得此舉頗為冒險，一旦識破了，將有欺父欺君之罪，但在「終克定」的鼓舞下，他決心鋌而走險。不說假話，怎能辦成大事！

　　從第二天開始，中南海裏所有的《順天時報》，便全部是由袁克定所控制的印刷廠裏發出來的，真正的《順天時報》一份也不能進去。在一篇篇虛假的擁戴文字的糊弄下，袁世凱帝制自為的感覺十分良好。

　　「真有你的！」楊度在佩服稱讚之餘，不免在心裏想著：中華帝國，真的可以用欺騙蒙哄的手段建立嗎？

　　「皙子，你來得好，有一件事正要你來辦。」

　　「什麼事？」楊度放下手中的假《順天時報》，瞪著雙眼望著面前這個膽量並不亞於當年李世民的今日太原公子。

　　「全國各省區的國民代表大會對國體的投票已經結束，一千九百九十三張票全部贊成君憲。過幾天參政院將受各省國民大會的委託，向大總統恭上推戴書，推戴書的草稿已擬好了，你先看看。」

　　袁克定將散亂在茶几上的《順天時報》整理好，重新放進抽屜裏，隨手將推戴書的草稿拿了出來。

　　楊度接過後很快瀏覽了一遍：「這是哪個才子寫的？寫得不錯嘛，我看可以用，不需作什麼改動了。」

　　「這是楊士琦寫的。」袁克定淡淡地說，「好是好，但較空洞，沒有把總統的豐功偉績寫出來。這尚在其次，最主要的是沒有講清楚總統對國體的轉變態度。那年就職誓詞上說抵死捍衛共和，永不讓帝制復辟，現在為什麼又接受擁戴登基做皇帝，這個過程沒有寫清楚。」

　　楊度想，這的確是個大事，誓詞上那番向全國全世界宣佈的話，距今不到四年，真可謂墨汁未乾，言猶在耳，現在又來自我否定。這該怎麼向世人解釋呢？

　　「楊士琦是寫不好這個過程的，因為他自己沒有這個親身經歷，而你可以寫，因為你當初也是積極主張共和的，現在又積極主張帝制。你自己是怎麼轉變的，清理清理，寫出來就行了。你說呢？」

　　袁克定盯著楊度看了一眼。這一眼，把楊度的心看得急跳起來。他似乎覺得袁克定在審訊他，審訊的潛台詞是：你自己是怎麼出爾反爾、變化無常的？一種羞慚感在他的心裏慢慢升起。

　　自己是怎麼改變的？一半是出於對國家和人民的負責，一半是想撈取新朝宰相的資本。這種心思已經是不能和盤托出了，至於袁世凱，他的心思只有一種，即建立他個人至高無上生殺予奪的威權，建立萬世一系的袁氏王朝。而這，能公之於世嗎？

　　楊度頗覺為難地說：「杏城寫的這個推戴書也是費了很多心血的，何況他位居左丞又死愛面子，不用他的，他會不高興的。」

　　「用，他這份推戴書一定用。」袁克定果決地說：「皙子你飽讀歷史，應該知道自古帝王即位都是三推三讓的。總統登基，怎麼可以只有一次推戴呢？楊士琦的這份算是一推，總統就來個一讓。這第二次推戴就由你來寫，總統再來個二讓，接下來再三推三讓，最後才是總統祭天踐位。這才堂堂皇皇，光明正大。皙子，再沒有誰的文章能超過你了，你就寫吧，三天內寫好。除寫清楚轉變過程外，還要敷陳總統的功績。」

　　文章是不好做，但既要當新朝的宰相，再難做的文章，也要做它個錦團繡簇，否則今後怎麼能服得了眾呢？

　　回到石駙馬大街洋樓後，楊度便關起門來構思這份第二次推戴書。他要把自己這幾十年間所練就的做文章的渾身解數都使出來，做好這篇為新朝奠基的雄文。

　　他設想文章分為兩個部分。前半部分為袁世凱唱頌歌，後半部分為袁世凱作辯護。前半部分頌歌又分兩部分，即功業和德行。

　　袁的功業是顯赫的，這部分好寫。他很快便寫出經武、匡國、開化、靖難、定亂、交鄰六大功業來。至於德行方面，他難以下筆了。世間都說袁世凱是借革命黨來壓清室孤兒寡婦，又借清室孤兒寡婦來邀功於革命黨的奸佞。楊度心裏十分清楚，袁世凱正是這樣一個人。稱之為奸雄，可以當之無愧，表其盛德則純為欺世。欺世就欺世吧，事情做到這個地步，也只得如此了。

　　楊度咬斷了幾根筆桿後，終於也寫出了後半部分來。稱讚袁世凱對清廷洵屬仁至義盡，而終於不能保全，乃歷數遷移，非關人事，至於為皇室爭得了優待，實為「千古鼎革之際，未有如是之光明正大者」，把袁世凱打扮成為一個比商湯、周文還要高尚的聖君。

　　最難著筆的是辯護詞了。他冥思苦想，沒有其他更好的托詞，只能從循民意這個角度來入手。湊來湊去，他也寫出了一段文字來：

　　至於前次之宣誓有發揚共和之願言，此特民國元首循例之詞，僅屬當時就職儀文之一。蓋當日之誓詞，根於元首之地位，而元首之地位，根於民國之國體，國體實定於國民之意向，元首當視乎民意為從違。民意共和，則誓詞隨國體為有效；民意君憲，則誓詞亦隨國體為變遷。今日者，國民厭棄共和趨向君憲，則是民意已改，國體已變，民國元首之地位已不復保存，民國元首之誓詞當然消滅。凡此皆國民之所自為，固於皇帝渺不相涉者也。

　　當時以共和為國體是民意，現在改以君憲為國體也是民意，元首惟民意是從，至於責任，則由國民自負。文章是做得圓滑，但楊度心裏明白，所謂國民公意，究竟代表了幾成國民，那就很難說了。

　　終於把這份第二次推戴書寫成了，猶如卸掉了一副千斤重擔，楊度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覺得這是平生做得最為艱難的一篇文章！倘若第三次推戴書再要自己來寫，即使絞盡腦汁、搜索枯腸也難以對付了。幸而袁世凱讀了這份推戴書後十分滿意，他無意倣傚古禮，不需要第三次推戴，便同意接受民意。

　　楊度得知後很是興奮，他趕緊告訴孫毓筠。孫毓筠也很激動，便提出由他們二人以憲政協進會正副理事長的名義，上一道促袁世凱登極折。

　　自然，這道折子也由楊度來寫。這種文字好寫，不要具體內容，揀些好聽的話鋪排起來就行了，楊度略作思考便一揮而就。其中幾句，如「漢高即位於戎衣方卸之時，明祖登極於兵事未平之日。臨朝受賀，丕開王會之圖；定分正名，益見天心之春。蓋欲昭南面垂裳之治，當速行北辰居所之儀」等工整的對偶句，直讓前任革命元勳讚歎不已。

　　楊度興猶未盡，想起湘綺師雖已離京，但仍掛了國史館長的名，也應該有一份勸進折。儘管老先生不贊同袁世凱做皇帝，但現在大勢已成，以他的名義上個折子，他知道後也不會罵人的，倘若新皇上今後封他一個侯伯爵位，說不定他還有大慰平生之感哩！

　　袁克定既然相信《推背圖》，想必他的老子也相信讖語。楊度翻箱倒篋找出了一本二十年前在天橋書攤上買的《明讖》，從中覓到了一句「終有異人自楚歸」，又在勸進折裏加以解釋：「項城即楚故邑，其應在公。」袁世凱看了這份勸進折果然高興。

　　民國四年十二月十二日，經過二推二讓後，中華民國的大總統袁世凱終於接受了參政院的推戴。短短的幾天裏，他頒布了一系列重大的決定：定國號為中華帝國，改明年為洪憲元年，太和殿改名為承運殿，中和殿改名為體元殿，保和殿改名為建極殿。

　　又申令舊侶黎元洪、奕劻、載灃、世續、那桐、錫良、周馥，故人徐世昌、趙爾巽、李經羲、張謇，耆碩王闓運、馬相伯等十三人不稱臣。其中徐、趙、李、張四舊友並特頒嵩山照影各一張，名曰嵩山四友。這四友除不稱臣外，還享受乘朝輿、肩輿、臨朝設矮几、每人歲費二萬元，賞穿特種朝服等優禮。

　　又封黎元洪為武義親王，封馮國璋、段芝貴、張勳等為一等公，封湯薌銘、閻錫山、唐繼堯等為一等候，封曹錕、靳雲鵬等為一等伯，封朱慶瀾等為一等子，封許世英等為一等男。

　　楊度雖沒有得到五等爵位之封，但他不失望。他知道自己的大封是在太子登位之時，而不是此刻，此刻是要讓那些老朽及兵痞子們得到好處，用以換取他們對帝國的支持，自己今後一匡天下的日子還長著哩！

　　正當袁氏父子和楊度沉浸在帝制成功的喜悅中時，西南邊陲一道通電敲響了短命的洪憲帝國的喪鐘！

〈二、看到蔡鍔拍來的獨立通電後，袁世凱大罵楊度是蔣幹〉

　　袁世凱接受帝位十天後，夏壽田將一封由雲南將軍唐繼堯、巡按使任可澄署名的特急電報，送到了即將登基的洪憲皇帝眼前。袁世凱看完電報，不覺大吃一驚。原來這封電報用堅定而懇切的口吻規勸袁世凱改變主意，不要食言背皙。否則，此間軍民痛恨已極，萬難鎮撫。並赫然列出楊度等十三名禍首來。除籌安會六人外，其餘七人為大典籌備處及國民請願會中的頭目朱啟鈐、段芝貴、周自齊、梁士詒、張鎮芳、雷震春、袁乃寬，請大總統將此十三人明正典刑，以謝天下。限二十四小時予以答覆。

　　雲南乃邊隅之地，滇軍不過萬餘之眾，袁世凱在一陣驚慌之後立即鎮定下來。當年黃興、李烈鈞以革命黨之氣焰煽動寧贛數省鬧獨立尚未成功，何況區區唐、任之輩能成得了什麼氣候！袁世凱命令夏壽田以政事堂的名義復電雲南：「此電想系他人捏造，未便轉呈。」

　　三天後，從昆明再來一電，宣告雲南獨立，公然指責袁世凱乃背叛民國之罪人，已喪失元首資格。公開獨立之事已讓袁世凱痛恨了，更使他痛恨的是這封電文的署名中除唐、任外，還加上一個名字：蔡鍔。

　　袁世凱氣得甩掉電文，在辦公室裏來來回回快步走著，粗重的皮靴聲震得整座大樓在發顫。他一輩子都在戲弄別人，幾乎次次得手，從來沒有人能夠戲弄過他。而現在，他身為一國之尊，卻讓一個比自己兒子還要年輕的湖南蠻子成功地戲弄了，他怎能不火，怎能不恨？「蔡鍔呀蔡鍔，抓起你來，我非要食肉寢皮不可！」袁世凱在心裏狠狠地罵道，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蔡鍔是楊度介紹進京的，可見楊度不是好東西。袁世凱想到這裏，不覺將仇恨轉到了楊度的身上。他大聲對夏壽田吼道：「你把這道電報交給楊度，這傢伙，簡直就是蔣幹！」

　　楊度看完這封電報後，人幾乎要癱倒在地。他壓根兒也沒有想到，蔡鍔竟然會玩出這樣一場把戲來。

　　上個月，蔡鍔親自去了一趟天津，與梁啟超一起制定了一套周密的計劃。一天午後，蔡鍔雇了一輛黃包車，帶著小鳳仙在北京街頭閒逛。黃昏時他悄悄溜進前門車站，這時梁啟超的家人已早買好車票在等他了。一出天津站，梁府家人便把他帶到日租界同仁醫院一間預約的單人病房裏。幾天後，他和留日本時的同學、士官三傑之一的張孝准一道乘船赴日本。

　　到了日本後，蔡鍔給袁世凱寫信，說近年來喉頭時常發炎，受日本友人之邀已來日本就醫。又說先與友人遊覽幾個地方，並藉以選擇醫院。蔡鍔寫了十多張明信片，明信片上一一載明行程，交給張孝准，叫張在日本旅遊，每到一處，則給袁寄一張。明信片尚未寄完，蔡鍔便乘船經香港、河內進入雲南。

　　雲南滇軍內部早已被袁的倒行逆施所激怒，只是苦無威望素著的領袖出頭。蔡鍔一到昆明，便受到滇軍的熱烈歡迎。唐繼堯、任可澄都曾是蔡的部下，自然擁護他。這時，李烈鈞及貴州都督戴勘等人也都到了昆明。他們決定在昆明首倡義旗，捍衛神聖的民主共和制。蔡鍔提出先禮後兵，這便是二十二日以唐、任名義的規勸電。遭到袁的拒絕後，大家義憤填膺。蔡鍔激動地說：「我們與其屈膝而生，不如斷頭而死。我們起兵討伐袁賊，所爭者不是個人的權利地位，而是四萬萬同胞的人格。」

　　滇軍全體將士一致表示服從蔡鍔的指揮，為四萬萬同胞的人格與袁世凱決一死戰。滇軍遂改稱為護國軍，分為三軍，第一軍總司令蔡鍔，第二軍總司令李烈鈞，第三軍總司令為唐繼堯。第二天，蔡鍔便帶著第一軍共三千餘人北上四川戰場。一路上士氣高昂，連戰連捷。

　　蔡鍔的這個意外動作太令楊度沮喪了。他趕到館娃胡同，要已贖身離開妓院的富金速去雲吉班一趟，把小鳳仙找來問明情況。富金回來後告訴他，小鳳仙早在半個月前便請長假回東北老家去了，臨走時給班裏留下一句話：請轉告楊老爺，不必為洪憲皇帝過於賣力，說不定費力不討好。

　　聽了富金這番話後，楊度如夢方醒。原來沉迷妓院、打牌聽戲、積極擁護帝制、去日本養病，這些統統都是蔡鍔精心安排的假象。這些假象不僅迷惑了自己，也迷惑了袁世凱，從而使得他能輕易地從袁的囚籠中飛出，順利潛回雲南。蔡松坡呀蔡松坡，老謀遠慮、深藏不露居然到了如此地步，你真正了不起！想著，想著，楊度竟然對蔡鍔發自內心地敬佩起來。

　　敬佩之後接下來便是惱怒。想當初，和袁克定計議保舉蔡鍔由滇入京，原是為了讓他執掌軍權，希望他在由共和向帝制的轉變中，做平叛鎮亂的金剛，充捍衛新皇的長城。誰料到，他竟然不做金剛做惡魔，不為長城為洪水，首揭反旗，倡亂天下，而且全然不顧多年的交情，竟敢把自己列名為十三太保之首。蔡松坡呀蔡松坡，你真正是翻臉不認人，心腸比鐵還硬比冰還冷！

　　楊度又想，蔡鍔走上這一步，自然是受其師梁啟超的影響，但袁對他將信將疑，到後來還暗地指使人藉故搜查他的家，無疑更把他逼上了反路。倘若袁世凱堅信不疑，引為心腹，給他陸軍總長的實職，將全國軍隊都交付給他，蔡鍔何至於離心離德遠走雲南！顯然，錯不在引進，錯在未予重任。楊度決不承認自己是蔣幹，而且他相信蔡鍔以雲南一隅來對抗中央，是絕對成不了事的。

　　然而，袁世凱和楊度都錯看了形勢，低估了蔡鍔和他的護國軍，低估了全國人民厭棄專制的情緒。

　　袁世凱派往西南的中央軍隊並不能遏制護國軍節節勝利的軍威，護國軍伸張正義的行動受到人民的普遍敬仰和支持。一個月後，貴州宣告獨立。與此同時，梁啟超在日本人的幫助下，歷盡風險，由海路經香港、越南進入廣西。幾天後，廣西宣告獨立，原廣西將軍陸榮廷自任廣西都督兼兩廣護國軍總司令，任命梁啟超為總參謀。

　　貴州、廣西的相繼獨立，不僅給袁世凱以重大打擊，而且也震撼了北洋軍內部。坐鎮南京的江蘇將軍馮國璋，早就對袁世凱帝制自為一事強烈不滿。他的不滿，一是因為袁世凱耍弄了他。去年，他曾很認真地就此事當面問過袁，袁也很認真地表示永不做皇帝。馮當時完全相信了袁的話，並廣為袁作辯解。可是不到一個月，袁便背信棄義，馮如何不氣？二是馮也暗暗做過民國總統的夢。袁在日，他自然不敢僭越。袁死後，北洋系中他便是老大了，總統當然非他莫屬。現在改為帝制，他便永遠只有做臣子的分了。對袁這個貪心不足的舉措，馮早就老大不高興了。眼看著蔡鍔的義旗越舉越高，這個高足便倣傚他的老師，將袁辛亥年的故伎來一番重演。

　　馮國璋與江西將軍李純、浙江將軍朱瑞、山東將軍靳雲鵬、湖南將軍湯薌銘取得聯繫，用聯名形式致電袁世凱，勸他取消帝制，懲辦禍首。馮國璋將他的小集團置於中央政府與護國軍之外的第三方，他本人則成了第三方的領袖，一面憑借蔡的影響來壓袁，提高自己的聲望，一面又利用袁的力量來壓蔡，組建自己的幫派。馮欲擴大小集團，將五人聯名的密電拍給直隸將軍朱家寶。不料朱家寶卻將這封密電交給了袁世凱。

　　自從雲南出事以來，一向健壯的袁世凱便感到身體不適了。先是精神懶散，食慾不振，繼而對姨太太們的興趣也越來越淡薄了。他早就患有膀胱結石症，這些日子開始頻頻尿血。想起袁家自曾祖以來連續三代壽不過六十，五十七歲的洪憲皇帝心裏頓生悲涼。朱家寶送來的聯名密電，簡直如同一把利刃直捅他的心窩。蔡鍔反叛，他並不害怕；滇、黔、桂三省獨立，他也不害怕；他害怕的是北洋內部的分裂。北洋軍是他的命根子，命根子上出了問題，便一切都完了。一世梟雄突然發覺自己沒有力量了，他用冰冷的雙手抓起侍立在一旁的夏壽田的手，有氣無力地說：「午詒，我昨夜看見一顆巨星掉了下來，這是我生平所見的第二次。第一次是辛丑年，不久李文忠公便死了，這次輪到我了。」

　　夏壽田望著雙目失神的袁世凱，安慰道：「陛下放心，馮華甫跟隨您二十多年了，他是不會背叛您的；即算是他們同情西南，還有十多個省哩！」

　　袁世凱的手慢慢地恢復了熱氣，沉吟良久，說：「有一件事我始終不明白，《順天時報》天天登日本朝野支持我們行帝制，為什麼日本公使和俄、英、法三國公使一起要求我們緩辦帝制？周自齊到日本去，本是說得好好的事，為何他們又改口呢？」

　　夏壽田也覺得奇怪，他也弄不清這裏面的蹺蹊在哪裏，只得說：「日本政府向來狡詐貪婪，也可能他們是想借此撈取更多的利益。」

　　袁世凱輕輕地搖著頭說：「內外都不支持，看來這個帝制還是不辦算了。」

　　夏壽田心想：眼下這個亂局，怕不是不辦帝制就可以平息得了的。嘴裏卻依舊安慰：「陛下放心，一切都會好的，據說陳宦的軍隊早幾天還打了一場勝仗哩！」

　　「唉！」袁世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微微地閉上了眼睛。

　　夏壽田將手從袁世凱的手中抽出來，輕輕地退出了辦公室。

　　夏壽田剛走，三小姐叔禎拿著兩張報紙走了進來。叔禎是三姨太金氏所生，今年十七歲了。她長得漂亮，又聰明伶俐，頗得父親的喜歡。袁世凱辦公時，是決不允許內眷進辦公室的，妻妾子女們也都嚴守規矩，從不來打擾。但今天，叔禎要向父親享報一個重大的發現，便顧不得這個規矩了。

　　「你怎麼來了？」三小姐剛走到身邊，袁世凱便睜開了眼睛，不悅地說，「我在辦公，你出去玩。」

　　「爹，我有件要緊的事對您說。」叔禎在父親身邊站著，神色頗為認真。

　　「什麼事？」袁世凱覺得奇怪，她會有什麼要緊事情？女兒家最關心的莫過於終身大事。叔禎早已定好了楊士琦的侄子楊毓珣。楊毓珣很知上進，現正在日本帝國大學讀書，常有信來，楊家也時常走動。這件事是不需叔禎本人費心的，除開這，她還會有什麼別的事呢？

　　「爹，我給您看一樣東西。」叔禎將一張滿是皺痕的報紙遞給父親。

　　「這是《順天時報》，我天天都看的。」袁世凱瞟了一眼，沒有伸手去接。

　　「我知道您天天看這報，我請您看我這一張嘛！」叔禎撒嬌似的把報紙硬塞給父親。

　　袁世凱對兒子們要求很嚴，在兒子面前他很難有笑臉，兒子們見了他都很害怕。但他對女兒們則較寬，常說女兒在娘家是做客、不要太苛刻。他聘請有學問的女教師住在家裏，教女兒們讀書，但她們讀得好不好，卻從不過問。他對女兒們只有一個要求，不准隨便外出，硬要出家門的話，則要由兄弟們陪伴。

　　袁世凱將女兒塞過的《順天時報》掃了一眼，頭版頭條的大字標題是：袁氏帝制四面楚歌。他大吃一驚，看日期，是前天的。前天的報紙他記得，那上面是絕沒有這篇文章的。袁世凱刷地起身。

　　「爹，你是去找報紙嗎？」機靈的三小姐已經猜到了父親的心思，忙把手中的另一張《順天時報》遞給父親。「不要去找了，我已經核對過了。這是總統府裏發的前天的報。」

　　袁世凱一把抓過報紙，先看看日期，不錯，正是前天自己看的那張，明明白白沒有這篇文章。再看其他內容，卻又都一樣。他頹然坐下，問女兒：「你這張報紙是從哪裏弄來的？」

　　「是春蘭從外面帶回來的。」

　　春蘭是服侍金氏和叔禎的丫環，北京本地人。袁府的規矩，家在北京的丫環，每個月可回家住一個晚上。

　　「春蘭昨天回家去看爹媽，我叫她帶一包五香酥蠶豆給我。今上午她回來，給我一包用報紙包的蠶豆。我吃了幾顆，突然看見了這篇『四面楚歌』的文章。我嚇了一跳，怎麼，居然有人敢罵起爹爹來了？讀了幾行，心裏想，這樣的文章從沒見過呀，一看報頭，是前天的《順天時報》。我把前天的《順天時報》找來一對，沒有這篇文章。我給弄迷糊了，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同一天的《順天時報》會不同？有人在報上罵，爹爹，這還了得，所以我要急著告訴你。」

　　袁世凱聽了女兒的話後，心裏甚是惱怒。這明擺著是兩張不同版面的《順天時報》，聯繫到日本公使的態度和拒絕周自齊赴日一事，顯然從外面帶來的那份是真的，府裏這張是假的。是誰有這樣大的膽子，敢造假報來哄騙我？查出來，非要砍掉他的頭不可！他努力壓住心頭的怒火，對女兒揮了揮手說：「我知道了，你出去玩吧！」

　　叔禎走後，袁世凱按了一下電鈴，夏壽田應聲進來。袁世凱陰著臉說：「午詒，你看看這兩張同一天的《順天時報》吧！」

　　夏壽田拿起報紙看了看，立即看出了問題，驚問：「這兩張報紙怎麼會不同？」

　　「府裏的《順天時報》每天是誰送來的？」

　　「過去都是報館雇的當差送的，這段時期是大公子家的茂順送的。」

　　莫非是克定弄的鬼？袁世凱馬上意識到這點，命令夏壽田：「你快去把克定叫來！」

　　一會兒，袁克定急匆匆地走進父親的辦公室。見父親板起面孔坐在桌邊，桌上攤著兩張《順天時報》，袁克定立時膽怯起來，兩條腿不由自主地抖著，嗓子似乎也不順暢了：「爹，您，您叫我有，有啥事？」

　　看到兒子這副神態，袁世凱完全明白了。他怒火沖天，用力一拍桌面，大聲吼道：「你看看，你做的好事！」

　　說罷，手一抹，兩張報紙被推出桌面，直落到袁克定的腳跟。袁克定低頭一望，正是《順天時報》。他顫顫地拿起來一看，臉立即黑了。他知道事情已經敗露，要想取得父親的寬恕，只有認錯知罪，蒙哄推卸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兒子錯了，兒子該死！」

　　「你這個畜生！」

　　袁世凱順手抄起身邊的籐手杖，朝著克定劈頭蓋臉地亂打起來。三十九歲的袁大公子低著頭，筆挺挺地站在父親的面前，任憑父親的毒打，既不躲避，也不申辯。

　　「你這個瞞天欺父的傢伙，老子宰了你！」袁世凱一連打了七八下，仍不解恨，繼續死勁痛打兒子，口裏罵道，「你這個毀家壞事的喪門星，袁家要敗在你的手裏！」

　　打著打著，袁世凱忽然一陣頭暈，腳一軟，跌倒在地。

　　「爹！」袁克定十分恐懼，顧不得自身的疼痛，忙把父親抱起放到躺椅上。

　　「爹，爹！」袁克定失聲喊道。

　　袁世凱睜開眼睛，見兒子滿臉淚水跪俯在身邊，心裏生出一股疚意來。他有氣無力地對兒子說：「去把徐老伯請來，我要撤銷承認帝位案……」

〈三、究竟是人生不宜久處順境呢，還是順境原本就是誘人墮落的陷阱〉

　　袁世凱以為他宣佈不做皇帝，西南方面便會止戈息兵，全國也會再一致維護他的國家元首的地位。豈料護國軍並不買他的賬，提出了幾條和議條件：袁世凱退出總統之位，可免去一死，但須逐出國外；誅帝制禍首楊度等十三人以謝天下；大典籌備費及用兵費六千萬，應查抄袁及帝制禍首之財產賠償；袁之子孫三世剝奪公民權。袁世凱自然不能接受這種條件，於是戰爭並沒有停息。

　　不久，浙江宣佈獨立。一個多月後，袁世凱寄予重望且與袁克定拜過把子的陳宦在四川宣告獨立。幾天後，湖南將軍湯薌銘又宣佈獨立。袁世凱立即派唐天喜率部前去鎮壓。唐天喜跟隨袁世凱幾十年，是袁的忠心家奴。唐臨行時向袁表示要皙死效忠總統。誰知一到湖南，他見民情激奮，湯薌銘的力量比他強得多，便立即投靠了湯。消息傳到中南海，袁世凱如遭五雷轟頂，連叫數聲「唐天喜反了，反了」後，便昏迷不醒了。

　　袁世凱已臥床一個月了，近來又連續五六天不能導尿，身體已虛弱至極。袁克定見父親昏迷過去，知已無望了，便趕緊要夏壽田將徐世昌、黎元洪、段祺瑞、楊士琦等人請來，安排後事。夏壽田說：「皙子說他好久沒有見到總統了，很是惦念，也叫他來與總統最後見一面吧！」

　　已從太子夢中醒悟過來的大公子點了點頭。

　　楊度的心緒十分蒼涼悲哀，他窩在槐安胡同家裏，已經整整兩個月足不出戶了。自從袁世凱宣佈撤銷帝制，楊度對蕩平護國軍維護帝制的期望便徹底破滅了，但他君憲救國的信仰卻並沒有破滅。兩個月來，他對自己近年來的行事做了一番細細的反思。他堅信不是君憲制不對，而是袁世凱非行君憲的明君。袁的最大錯誤是逼走了蔡鍔。倘若重用了蔡，哪來的雲南反對；倘若雲南不鬧事，何至於有今天？他也堅信自己一番為國為民的苦心，終究會得到世人的認可。他在辭去參政院參政的呈文中，一面表明自己的心跡，一面發洩對袁的無可奈何：「世情翻覆，等於瀚海之波；此身份明，總似中天之月。以俾斯麥之霸才，治墨西哥之亂國，即令有心救世，終於無力回天。流言恐懼，竊自比於周公；歸志浩然，頗同情於孟子。」

　　這篇呈文公開發表後，便有《京津太晤士報》的記者來槐安胡同採訪。他神態安閒地對記者說：「政治運動雖失敗了，政治主張絕無變更。我現在仍是徹頭徹尾君主救國之一人，一字不能增，一字不能減。中國之時局，除君憲外，別無解紛定亂之方。待正式政府成立後，我願赴法庭躬受審判，雖刀鋸鼎鑊，其甘如飴。」

　　這個談話披露後，更招致輿論界一片痛詆，都罵楊度是一個冥頑不化十惡不赦的帝制餘孽。甚至有人主張立即予以逮捕，梟首示眾，以為至今仍堅持帝制者之儆戒。楊度心中雖有些恐慌，但知道畢竟還是袁世凱在做總統，決不會有人闖進槐安胡同來抓他的。誰知強壯如虎的袁大總統，一說病，便馬上不可收拾了。

　　楊度懷著十分複雜的心情來到中南海居仁堂，這裏的氣氛陰冷凝重。夏壽田把他領進袁世凱的臥室，病榻四周站著十來個人，一律肅然，房子裏一點聲音也沒有。德國醫生希姆爾正在給袁世凱打針，鑷子碰撞鐵盒子發出的聲音，顯得格外尖厲刺耳。誰也沒有去理會楊度，只有楊士琦用陰暗的眼光瞥了他一眼，他立時覺得身上有一塊肉被刀切掉了似的。

　　他悄悄走到床邊。袁世凱閉著眼睛躺在床上，原先圓胖的臉已經消瘦了，肥厚的嘴唇也變成乾癟癟的，惟獨兩撇黑白相間的牛角鬍鬚依舊粗硬地翹起，彷彿不願倒下總統的威風似的。望著袁世凱這副模樣，楊度心中甚是悲愴。戊戌年小站初次晤面，至今已是十八年過去了。十八年間，就是病榻上的這個人，憑借手中的軍隊，升巡撫，晉總督，入軍機處，又因為這支軍隊而招嫉遭貶。三年後奇蹟般地復出，位居總揆，斡旋南北，捭闔朝野，居然當上了民國的總統，又過了八十多天皇帝癮。真可謂挾風雷，驅鬼神，是當今中國的第一號強人。十年來跟著他，試圖憑借他的力量施展平生抱負，這原本是沒有錯的。倘若他能重用自己，由自己來組閣主政，從從容容，用十年二十年的時間把憲法實施好，把國家治理好，到了國家強大了，百姓富裕了，那時總統功德巍巍，天下歸心，再由自己出面，率領百官，懇請他為了國家的長治久安金甌不缺，將共和改為帝制，那將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之事。國體雖變，政體不變，上下相安，四夷不驚，豈不甚好！只可惜他用庸才而不用人才，使得大公子不安，自己也有怨氣，匆匆忙忙地把事情提前辦了，弄得天時不遂，人和不成，好事反而變了壞事！袁項城呀袁項城，你精明一世，只因為不用我楊度而弄到如此結局，也害得我今後難以處世為人。這些尚在其次，最主要的是使國家失去了一個不可復得的機會！你撒手走了，留下這個即將大動盪大分裂的爛攤子如何處置？

　　「總統醒過來了！」有人輕輕地說了一聲。

　　楊度見袁世凱睜開眼睛，目光無神地將圍在四周的故舊僚友們都看了一眼，臉上無任何表情。楊度看到袁世凱的目光望著自己了，他真想喊一聲「總統」，但又叫不出口。他覺得袁世凱在盯著自己時，嘴巴微微動了一下，好像有話要說。一會兒工夫，目光又轉過去了，袁世凱望見自己的嫡長子袁克定了。袁克定走前一步，正要握著父親的手，只見袁世凱吃力地將右手略微抬起，無目的地指了一下，嘴巴又動了動，終於輕微而又清晰地吐出一句話來：「他害了我！」

　　袁克定一驚，不敢把手伸過去。他意識到父親至死也沒有忘記《順天時報》的事，這句話中的「他」，一定指的是自己。

　　楊度也猛然一驚，總統莫不是在說我？是我把蔡鍔竭力引薦到北京來的，最終反掉帝制氣死總統的恰恰是這個蔡鍔。「他」，不就是被總統罵作「蔣幹」的我嗎？

　　徐世昌、黎元洪、段祺瑞等人也都吃了一驚：這個害死了大總統的「他」，究竟是誰呢？是不是也有我的一份？

　　本來就令人窒息的氣氛中更增添了幾分恐怖。

　　說完這句話後，袁世凱又閉上了眼睛，從此再沒有開口了。延至第二天上午十時，他終於永遠閉上了雙眼，為袁家壽不過六十又增加了一代人證。

　　袁克定給父親穿上了準備登基用的龍袍朱履平天冠。袁世凱生前沒有做成正式皇帝，死後卻穿上帝王服去向閻王爺報到。繼任的黎元洪則以大總統的禮儀，為袁舉行隆重熱鬧的喪典。在上千副輓聯中，有一副竟丈貢緞上的輓聯最為引人注目，它以筆力渾厚的書法、措辭微妙的內容，向世人表達了輓者本人的一腔怨憤：

　　共和誤民國，民國誤共和？百世而後，再平是獄；

　　君憲負明公，明公負君憲？九泉之下，三復斯言。

　　輓聯左下角署名：湘潭楊皙子。

　　袁世凱死了，護國軍方面白然不便來北京鞭屍焚柩，只得把懲辦帝制禍首十三太保的事再次提起，並聲言如不拘殺這十三個人，決不與北京政府達成和議。

　　黎元洪本來就討厭袁世凱稱帝，他拒不接受武義親王之封，就是對帝制的公開反對。對懲辦禍首之事，他自然贊同。正準備按護國軍提出的名單一一捉拿，卻不料說情擔保的電報一封封飛到他的桌上。

　　首先是袁克定從洹上村墓廬打來電報，為他的表叔張鎮芳和他父親的老部下雷震春講情。黎元洪既然禮葬袁世凱，自然也不便拂逆服中的大公子的意，回電准予將張、雷二人從帝制禍首名單中劃去。接下來，馮國璋為段芝貴、袁乃寬討保。馮現在是北洋系的老大哥，黎要巴結他，當然要給他這個面子。於是段、袁的名字也劃掉了。然後，李經羲打電話給黎，說嚴復、劉師培人才難得，不宜關進牢房。嚴復的名望素為黎所知，劉師培的學問也讓黎的幕僚們佩服，這樣，嚴、劉也不通緝了。

　　黎元洪見四方都來保人，想想自己也要趁此機會保幾個才好。尋思本人乃是靠著革命黨的力量才有今日的尊榮，又何況革命黨潛在的力量很大，說不定哪天一聲喊，會又從四處冒出，須預先留個後路。他便以己身做保人，將李燮和、胡瑛的名字劃掉，本想連孫毓筠的名字也一塊去掉，只是孫為副理事長，目標大，保不得。

　　十三太保，去掉了八個，其他的如梁士詒、朱啟鈴、周自齊、孫毓筠四人都有人出來為他們講情說好話，惟獨楊度，普天之下無一人為他說話，相反地，報紙上連篇累牘地刊登罵他的文章，斥責他由騷動的進步主義的鼓吹者一變為君憲制擁護者，再變為民主共和的策士說客，三變為帝制復辟的禍首，真是個反覆無常、賣身變節的無恥文人。有的文章還揭發他一貫嫖娼宿妓，多年前就從八大胡同裏拐走了兩個女人，如今又仗勢霸佔雲吉班的紅牌姑娘。為了討好這個煙花女，竟然貪污公款，用三萬銀元買了一件冒牌字帖送給她，還用四十萬元贖出來金屋藏嬌，千真萬確是個無品無行的風流蕩子。又申討他在全國一片反對聲中，仍然堅持帝制不改，與潮流為敵的罪行，是一個不折不扣十惡不赦的頭號禍國賊首。「楊度」二字，已被釘死在恥辱柱上。

　　這樣一個人，還有誰敢來為他討保說情呢？

　　槐安胡同楊宅，滿天陰霾，死氣沉沉。

　　李氏老太太和黃氏夫人向來不看報紙，也基本不外出，對世事的變化不知其詳。但西南邊打仗、洪憲年號取消、袁世凱死了這些大事還是知道的，又見皙子兩個多月不出門。婆媳倆也知道楊家遭到厄運了。李老太太便一個勁地燒香拜佛，祈求菩薩保佑。黃氏則在心裏念叨著，盼望丈夫平安無事。亦竹知道丈夫已陷在逆境之中，她也不會說太多的寬慰話，便只有事事順著他。作為這個大家庭的實際主婦，十來個人的吃穿日用都由她做主，她一天忙忙碌碌的，也沒有多少時間去苦惱。這個家庭中有兩個女人的內心最為痛苦，一個是叔姬，一個是靜竹。

　　叔姬本不太過問國事，在與代懿感情破裂獨居哥哥家的這幾年裏，她只是借書籍詩詞來撫慰心上的傷痕，來抒發她那似乎永遠是可望不可及的既遙遠又近在咫尺的幽怨的愛情。但這段時期來，她卻密切地關注著外部政壇風雲。她叫何三爺把京中所能見到的報紙都買下，凡是指責哥哥的文章，她一篇都不放過，讀後再剪下來分類保存。叔姬是個聰慧而情感專一的女人，又是一個胸懷較窄而執拗的女人，她看準的路她要頑強地走下去，她看定的人，她要固執地維護著。在這個世界上，她的心中只有兩個男子。她初戀的情郎夏公子，她終生不渝地偷偷地愛戀。她心中的偶像親哥哥，她排斥一切地全盤信任。她並非認為哥哥的事業一定偉大，相反，她並不太贊成帝制復辟，也從不羨慕達官貴人的權勢氣焰，她只是對哥哥有一種深厚的骨肉之情，她希望哥哥順遂發達，希望社會能容許哥哥盡情地展示自己的才智。她不能容忍有人用惡毒的語言詛咒哥哥，甚至連一句批評的話都容不下。她知道哥哥正當心事沉重之際，無情緒做事，於是自覺地替哥哥收藏檔案，哥哥總有一天會用得上的。

　　至於靜竹，則更是沉陷在極度的傷感中。靜竹的傷感是複雜的。皙子的事業沒有成功，他固執己見地走上了一條與潮流不合的道路。當年改變君憲信仰，轉而支持共和時，他也面臨著世人的指責，從而引起苦惱。作為一個普通女人，靜竹絕沒有什麼政治信仰，她也絕對談不出該以什麼方式來救國的大道理。但是，作為一個從苦難中熬過來的薄命人，她從本能上感覺到共和要比專制好，至少老百姓在名義上算是國家的主人。這幾個月裏，皙子卻狂熱地從共和功臣又退回到君憲老路上去了。眼下，在他碰得頭破血流神情沮喪的時候，儘管在理智上，靜竹也知道應該去勸慰勸慰他，但在感情上，她已經喚不出當年那份溫馨了。在她看來，自從皙子迷上帝制復辟後，不僅在政治信仰上入錯了門，而且從人生價值的取捨上來說，他也走上了邪道。在靜竹的心目中，皙子是一個清清純純重情重義的男兒，他在這個世界上是會靠自己的人品才具做出一番事業來，他會珍惜自己的初衷，會始終如一地愛自己曾經愛過的人，同時也會愛惜自己這個用愛情建立起來的家庭。即使做官，也會清清白白堂堂正正地做一個好宮，在外面為百姓辦好事，回到家裏來是個好丈夫、好父親。槐安胡同這個特殊家庭組合的前些年，皙子基本上是靜竹想像中的正派書生，但這一年來，他幾乎完全變了樣。

　　這種變樣還不只是表現在沉溺於雲吉班，以及後來為富金贖身置為外室，這尚在其次，在靜竹看來，主要的是皙子的心變了。他的心裏已沒有她們姊妹的重要位置了。這明顯地體現在他對亦竹的冷漠，對自己的疏淡。

　　靜竹記得，這一年來皙子幾乎沒有跟她親親熱熱說過幾次話。偶爾回家來了，也只是在她的房間裏站一會兒，既不關心她的病情，也不多談外間的情況，只是一個勁地說他忙，說了幾句不冷不熱的話後便匆匆走了。至於梳妝台上那塊綠綢包的拜磚，他甚至連眼角都沒有瞧一下。

　　靜竹每每夜半醒來，想起這些事，便會揪心般的難受，眼淚止不住地會浸濕大半個枕頭。這時，她常常會打開綠綢，拿出那角拜磚來，失神地看著看著，腦子裏雜亂無章地遐想。她真的不明白，為什麼先前那樣一個滿腔抱負滿腹才情的書生，一旦在官場得意，便會很快暈頭轉向，甚至連自己對著佛祖起下的誓言都會忘記，連自己傾心所愛的女人都會拋棄。究竟是官場這個地方不能進呢，還是皙子本人經不起權勢的蠱惑？究竟是人生不能久處順境呢，還是順境原本就是一口誘人墮落的陷阱？

　　有一點，靜竹是很清楚的，那就是她平生所追求的理想破滅了。既然如此，活在這個世上也沒有多大的意義了，還不如離開為好。她借口病已好，停止吃藥幾個月了，她自己心裏明白，她的生命力正在一天天地減弱。這一點，包括亦竹在內，槐安胡同的其他人都沒有覺察出來。

　　當然，槐安胡同裏痛苦最大的，莫過於他的主人楊度了。袁世凱死了，袁克定帶著一大群孤兒寡婦回洹上村守喪去了，袁氏王朝的謀士們或被通緝，或龜縮蝸居，已經風流雲散銷聲匿跡了，帝制復辟是徹底失敗了。作為帝制餘孽中的首犯，楊度一直在痛苦的反省之中。

　　面對著眼前的現實，一個巨大的疑惑使他始終難以解答。積極鼓吹帝制，固然有想當新朝宰相的一層原因在內，但捫心自問，想為國家謀求一個長治久安的國體的願望也是很強烈的呀！只要是一個正視現實的人，幾乎都不會否認這樣的事實：皇帝退位共和誕生這四五年裏，中國一天也沒有安寧過，不要說憲政沒有建立起來，就是連維持社會正常運轉的起碼秩序都沒有建立起來。過去都說只要把滿人的朝廷推翻了，中國就一定會強盛起來，但這幾年沒有皇帝了反而更亂。袁世凱討厭革命黨，革命黨更仇恨袁世凱，那些不屬於革命黨體系的人也不服從中央政府。這不明擺著是中樞缺乏應有的震懾天下的權威嗎？恢復皇權正是恢復權威，而由漢人來做皇帝，正是又有權威，又從異族的手裏擺脫了出來，豈不是兩全其美！楊度相信，正是因為此，才會有籌安會的宣言得到各省當政者的支持，也才會有全國一致地擁戴袁世凱做皇帝。但是，為什麼當蔡鍔在雲南那麼一喊，便會引起舉國震驚呢？蔡鍔手下只有三千多人，整個滇軍也不過萬把人，為何他們就敢與中央為敵，又居然屢敗前去征討的北洋勁旅呢？還有，陸榮廷、陳宦、湯薌銘這些人為何那麼快就宣佈獨立響應雲南呢？蔡鍔是不得重用，積怨在胸，陸、陳、湯這些人都是極受器重而又鐵心贊成帝制的呀，人心之變為何如此迅速？

　　在國外方面，日本的態度也使他百思不解。明明是竭力勸袁世凱行帝制，為何轉眼之間又堅決反對呢？一個自己行君憲而強大的帝國，卻不願它的鄰國倣傚，難道說日本政府存心不願意看到一個強大的中國出現？難道說當初的勸說，是設下的圈套，有意引起中國的內亂嗎？

　　當初說行帝制，袁克定一倡議，舉國都擁護；而今說捍衛共和，蔡鍔一發難，又舉國都贊同。莫非說，中國各省的當政者都無頭腦，只知人云亦云、看風使舵？抑或是中國的政壇上還有另外一些深層奧妙，自己壓根兒就沒有摸到過？投身政治活動二十餘年的帝王學傳人，在這場滑稽劇般的變局中，幾乎懵懵然了。

　　不久，由新總統黎元洪簽署的通緝令發表了，原來的所謂十三太保去掉了八個，只剩下五個，又莫名其妙的加上三個，他們是原內史監內史夏壽田、原大典籌備處辦事員顧鰲及《亞細亞報》主筆薛大可。此八人「均著拿交法庭，詳確鞫訊，嚴行懲辦，為後世戒，其餘一律寬免」。

　　夏壽田見了這道通緝令真是哭笑不得。在整個帝制復辟期間，他只不過是一個忠於職守得總統信任的內史而已，既非策劃者，亦非活躍分子，像他這種身份的人都要被通緝的話，那通緝令上的名單至少要列百人以上！他來到槐安胡同訴苦。

　　楊度苦笑著說：「這是因為你的內史一職是我推薦的，別人又都知道你是我的多年摯友，把你列進來，無非是要加重打擊我罷了。這也是落井下石的一種。」

　　夏壽田明白這中間的究竟後，心情平靜下來，說：「皙子，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楊度說：「你一人在京，現在又因我丟了官職，我看你乾脆搬到這裏來住算了。我這裏人多，熱鬧點。」

　　夏壽田尚未答話，一旁的叔姬聽了忙說：「這樣最好，夏公子你明天就搬過來吧！」

　　先前天天去總統府辦事，忙忙碌碌的，晚上一人看看書，聽聽留聲機裏的西皮二黃，也不太寂寞。這段時期無事可幹了，天天一人悶在家，十分冷清，見叔姬這樣熱情歡迎，夏壽田向她投來感激的目光。叔姬見到這道火熱的目光時，心裏怦怦跳個不停。

　　楊度接著說：「午詒，你在我這裏住著，不必理睬他們，我一人去法庭投案，並向法庭說明你與帝制事毫不相關，通緝你是沒有道理的。」

　　夏壽田感動地說：「要去我們一起去，大不了坐幾年班房。我們一起坐，又可以像當年在東洲那樣，同處一室，早早晚晚談詩論文了。」

　　叔姬聽了這話，心裏激動極了，暗暗地說，夏公子，有你這句話，我這二十多年來的單相思就算得到酬謝了。她喃著淚花說：「你們都不要去，看他們怎麼樣，未必就到家裏來抓人不成？真這樣的話，到時我去跟他們理論，第一要抓的就是袁克定。帝制成功了，他就是太子，得的好處最大。他最積極，為什麼不去河南抓他？其次要抓的是各省將軍，他們都通電擁護，袁世凱還沒登基，就給他們一個個封公封侯的，為什麼不去抓他們？你們來抓兩個書生，不明擺著是欺侮書生無權無勢嗎？」

　　叔姬這番話真是說得有理有據，楊度、夏壽田都點頭稱是。好在黎元洪也不像真要抓他們的樣子，通緝令發出好些天了，也不見有人來槐安胡同執行公務。

　　安靜幾天後，楊度猛然想起富金來。好久不見她了，心裏真的很想念，也不知她近來怎樣了，看了通緝令後又是如何想的。他決定明天去館娃胡同看看。誰知不去還好，一去讓他氣暈了。原來，他的藏嬌金屋近日裏已換了主人。

〈四、落難的楊度依舊羨慕宋代宰相贈妾與人的雅事〉

　　在大典籌辦過程中，內務部禮俗司白副司長通過盜賣國寶獲得數百萬銀元。這個奴僕出身的民國副司長，除愛錢愛權外，還愛女人。擁有這筆橫財之後，他的第一個願望就是要玩遍八大胡同的所有漂亮姨子。他一天一個，兩天一雙，居然腳踏實地地向這個目標努力。

　　白副司長在雲吉班裏玩到第四天的時候，翠班主終於看準了這是一個為女人捨得花大錢的嫖客，她要在這個嫖客身上敲出一筆大貨來。

　　「白老爺，你可惜來晚了一步，我們雲吉班裏兩個最有名的姑娘，你玩不到手了。」翠班主親自給白副司長斟上茶，有意將酥軟的腰子往他的肩膀上輕輕地一擦，一股濃香把他的腦子熏得暈乎乎的。

　　「哪兩個姑娘，你說說！」白副司長伸出一隻手來，死勁地摟著翠班主的軟腰。

　　「這兩個姑娘呀，她們出名，一是長得漂亮得不得了，」翠班主就勢向白副司長緊挨過去，媚態十足地笑著說，「二是都有一個名氣大的好主顧。」

　　「什麼大名氣的好主顧？」白副司長另一隻手端起了茶杯，瞇起兩隻細眼，不知天高地厚地說，「這世上有名的好主顧，還能超過我白某人嗎？」

　　「一個是蔡將軍！」翠班主忍住笑，有意提高嗓門。

　　「蔡將軍？」白副司長驚道，「是不是在雲南起兵的蔡鍔？」

　　「正是他。」翠班主包著眼睛問，「有不有名？」

　　「有名，有名！」白副司長心裏想，原來蔡鍔也是一個好色之徒！嘴上說，「那姑娘一定是跟他到雲南去了。」

　　「沒有。」翠班主的腰子離開了白副司長的手，再提起茶壺續上茶，說，「蔡將軍是一人去的雲南。」

　　白副司長猛地站起來，對著翠班主大聲說：「這姑娘在哪裏，你給我叫出來，蔡將軍一夜花多少錢，我出雙倍！」

　　「好樣的！」翠班主讚道，「可惜，這姑娘回東北老家去了。」

　　「噢！」白副司長掃興地坐了下來。

　　「不著急，白老爺。」翠班主笑吟吟地說，「還有個姑娘比那個姑娘更漂亮，他的主顧也有名。」

　　「誰？」白副司長又來了興頭。

　　「就是通緝令中那個頭號禍首楊度。」與剛才一口一聲「蔡將軍」的神態大不一樣，翠班主的口氣裏明顯地帶著鄙夷。

　　「是楊度那個傢伙。」白副司長輕蔑地說，「他現在完蛋了，他的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還在北京嗎？」

　　「姑娘名叫富金，曾經是我們雲吉班裏的頭號紅牌。她現在雖在北京，但白老爺你卻見不到她了。」

　　『為何？」

　　「楊度將她贖出去了。」翠班主扭了扭屁股，在白副司長的對面坐下。「不過富金還沒有跟班子裏具結，楊度還欠了一半的銀元哩！」

　　見還有希望，白副司長的血衝上了腦門，瞪起眼睛問：「富金的贖金多少錢？」

　　「四十萬。楊度只交了二十萬。」翠班主把話點明，「富金其實還不是他的人。」

　　漂亮的婊子，白副司長已經玩得不少了，但這樣有名氣的婊子還沒玩過。白副司長心裏明白，他雖有錢，但名卻沒有。京師裏有名的人兒多啦，誰知道他一個禮俗司的副司長，何不借名婊子的名聲來出名？今後京師官場商場上，人們準會議論楊度曾經相好的婊子現在歸了內務部禮俗司的白副司長！如此，我白某人豈不就是人人盡知個個皆曉的大名人了！想到這裏，白副司長興奮極了。他一把抓起翠班主胖乎乎的手，斬釘截鐵地說：「就照剛才說的價翻一倍，楊度用四十萬元贖出的富金姑娘，我出八十萬買下。麻煩你，三天之內把手續辦好。三天後，我一手交錢，你一手交人。」

　　「好！說話算數！」翠班主真是喜出望外。

　　「老子說話還有不算數的？三天之後我不交八十萬銀元，你把我的『白』字倒寫起！」白副司長站起來，色眼迷迷地望著翠班主，「若是三天之後你不交人，那就對不起，你翠班主今後就得白白地陪老子睡覺，老子一個錢也不給！」

　　說罷，甩手走出了雲吉班。

　　翠班主略微打扮下，拿起一塊絲手帕捏在手裏，興沖沖地叫了一輛黃包車，直向館娃胡同奔去。

　　富金這段時期，日子過得又冷寂又難受。洪憲皇朝破滅了，皙子的前途也給毀了。皙子再也沒有過去的風流豪放了，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心事重重。這兩個月來，他乾脆連門都不登了。起先，富金很恨小鳳仙和蔡鍔，認為皙子是上了他們的當，到後來，她對皙子也有了怨氣。

　　這怨氣，首先來自於對孤寂的難耐。長年的妓院生活，使富金習慣於笙樂歌舞燈紅酒綠，一旦冷清，她就不舒服。剛從雲吉班裏出來時，楊度常常帶她赴宴看戲，晚上陪著她，聽她彈琴唱曲。那時她覺得還不錯。但後來她經常獨守空房，便越來越對楊度不滿了。她怨他太把事業功利看得重了，把情意看得太輕。她時常想：人生在世，只有短短的幾十年，為什麼不抓緊青壯年時期好好享受呢？吃喝玩樂是享受，男歡女愛是享受，心氣平和地在家裏待著也是一種享受呀。她最怨皙子的就在這裏，事業失敗了，官位丟了，到外面酒宴歌舞不行了，難道不可以在家裏讀書寫字，一起說說話散散心嗎？為什麼新朝宰相做不成了，就非要這樣喪魂失魄似的厭棄一切呢？

　　她由此想到，皙子其實並非真心愛她，她住的這間房子其實並不是他的家。他縮在槐安胡同裏，生活在他的妻妾兒女身邊。槐安胡同，才真正是他的家。

　　富金猛然醒過來了，她其實不過是他的玩物。在他功名得意的時候，他需要她陪著玩樂，為他的生活增加色彩；當他失意的時候，也就失去對她的情緒，她也就理所當然地被他拋棄了。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必要死守著他呢？前幾天，富金看到報上登載的通緝令，知道楊度不久就要被抓坐班房了，今後不但無人陪伴，就連吃飯穿衣的錢也斷了來源。房東已經來催過幾次，要付房錢。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

　　就在這時，翠班主來到了館娃胡同，給富金提起了白副司長。一個勁地誇白老爺有地位，有名望，家裏堆著金山銀山，人又長得英俊懂風情。若是跟著他，這一輩子榮華富貴享不盡。富金猶豫片刻後同意了。

　　三天後，翠班主將白副司長帶到館娃胡同。白副司長從頭到腳裝扮一新。富金見他雖沒有皙子的倜儻瀟灑，卻高挑健壯，年紀也不大，比起許多嫖客來還要強幾分，心裏已自滿意了。翠班主向白副司長誇獎富姑娘愛好高雅，喜歡臨帖寫字，還說起楊度用三萬元買《韭花帖》送給她做見面禮的事。白副司長當場拿出一張十萬銀票來送給富金，說這是見面禮，日後還送你幾十萬做私房錢。又說愛臨帖那更好辦，乾清宮三希堂裏堆滿了乾隆爺生前喜愛的寶帖，過些日子帶你去看，只要你喜歡，我都有法子弄出來送給你。這種通天本事，令富金大為驚訝。白副司長隨即拿出八十萬銀票交給翠班主。就這樣，富金歸了白副司長，當夜他就宿在館娃胡同了。

　　接連三天，白副司長為此廣宴賓客。對所有的來賓，他都得意洋洋地介紹，這新娶的如夫人，就是過去楊度寵愛的雲吉班頭號紅牌姑娘。來賓們便立即對這位白副司長另眼相看，稱讚他艷福齊天。富金得知後，心裏卻泛起一陣隱痛。

　　富金畢竟真心愛過皙子，與他有過幾個月恩恩愛愛的夫妻生活。今天，當看到皙子滿臉憂鬱地來到館娃胡同時，富金的內心裏有著深深的歉疚。她以加倍的柔情和皙子說著話，關心地詢問他的身體和心情，勸他想開點。又特意問到他的家人，從李氏老太太一直問到剛出生不久的小女兒，尤其對黃氏和亦竹更問得細緻。楊度心裏很奇怪，過去富金從不問起他的家人，對於他的妻妾更是絕口不提。楊度知道這是女人與天俱來的妒心的原故，所以他也小心翼翼地不在富金的面前說起他的妻兒。然而今天，富金主動地說起這些事，他有一種不祥的預兆。果然，富金終於說到了正題。

　　「皙子，看到報上的通緝令後，我心裏很難受。你一直不到我這裏來，我還以為你被政府抓起來了。翠媽媽也是這樣認為的，她說楊老爺坐牢去了，家產都要被查抄，虧欠雲吉班的二十萬看樣子是還不了啦。原先以為這二十萬是絕對少不了的，所以她把新起的房子規模弄得很大。現在房子起好了，欠了很多錢，就等著這筆錢來還債。翠媽媽心裏很著急，內務部的白副司長自願拿出二十萬來補這個虧空。翠媽媽感激他，要我在你坐班房的這兩年陪陪他。我也沒有別的法子可想了，只好答應。皙子，請你寬恕我，待你出了牢房後我再陪你。」

　　富金這番話，完全是翠班主編出來教給她的。她覺得用這樣的話哄哄皙子，總比直說要好點，皙子聽了也不會太難受。說完後，富金心裏一陣悲傷，抽抽泣泣地哭起來。

　　楊度聽了這話，驚愕得半天做不了聲。真正是禍不單行，一個人倒起楣來，怎麼就這樣災難接踵而來？連一個用重金贖出來的妓女都保不住了，還要眼睜睜地看著她投入別人的懷抱！一時間，楊度彷彿覺得天旋地轉，渾身上下一絲氣力都沒有了。他將雙臂支在桌面上托住腮幫，勉強使自己沒有倒下去。

　　富金見狀，哭得更傷心了，良心責備她不應該在此時此刻說出這樣的話來。

　　突然間，楊度大夢初醒。富金算是自己的什麼人呢？她本是袁克定在八大胡同裏結識的妓女，由袁轉而介紹給自己的。說是贖出來的嘛，四十萬隻交了二十萬，也沒有跟雲吉班具結。自己既然交不出那二十萬，別人代出了，她陪那人也說得過去。好比說去店舖買東西吧，帶的錢不夠，別人錢多，那就只得歸別人，有什麼值得特別難受的呢？

　　「富金，不要哭了，我不怪你。」

　　就在一邊哭的時候，富金心裏也在一邊自我寬慰：這都是翠媽媽的安排，我能有什麼法子呢？白副司長出得起錢，我也只得歸他了。

　　「皙子，翠媽媽說，叫那個白副司長出四十萬，把你那二十萬還給你。」

　　進了鴇母手中的錢，好比送給貓嘴裏的魚，還有出來的嗎？何況那錢本是籌安會的公款，從翠班主手裏再拿出來，必定會弄得滿城風雨，到時還是會被沒收。楊度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富金也知道那二十萬翠媽媽是絕對不肯拿出來的，於是說：「那副《韭花帖》我還給你吧，你去把那三萬元換回來。」

　　那副《韭花帖》早已被藍翰林的後人證實為贗品，還值得三萬元嗎？何況那小子也早已無影無蹤，上哪兒找他去？楊度又苦笑了一下，說：「送給你的東西哪有退還的理，留下做個紀念吧！」

　　富金心裏充滿了感激，自思這的確是個男子漢，可惜不該栽了觔斗，有心留他再住一夜，又怕白副司長來了不依，便說：「皙子，我到廚房去炒兩個菜，陪你喝幾杯酒，再唱兩個好聽的曲子給你聽吧！」

　　猛地，楊度想起了宋代范成大贈妾給姜夔的故事來。有一次，著名詞人姜夔將他自製的最為得意的兩首歌詞《暗香》、《疏影》送給時為參知政事的范成大。范成大讀後很稱讚，命侍妾小紅依曲而唱，姜夔自己吹洞簫伴奏。小紅歌喉清亮，婉轉動聽。姜夔目不轉睛地望著這個漂亮的小女子，竟然忘記吹簫了。范成大一笑著說：「你這樣喜歡她，老夫就送給你吧！」姜夔喜不自勝，連連磕頭道謝，後來又作詩道：「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

　　這段贈妾佳話久傳文壇，被歷代文人們津津樂道。落魄到了這種地步的楊度，還羨慕著當年范老宰相的風流豪舉，心裏想：我何不寫它幾首曲子來，讓富金唱一唱，日後傳出去，也是一段故事。宰相做不成了，且湊個贈妾曲，讓後人將它與范老宰相贈小紅的佳話相提並論，也算得上一種風光。

　　想到這裏，楊度強壓住心底深處的失落之痛，對富金說：「酒倒不必喝了，老歌子也不要唱了。你去化化妝，打扮得漂亮些，我在這裏寫幾支新歌子，一會兒你唱給我聽。我們好來好去，就這樣分手吧！」

　　富金聽後，心裏又湧出一絲悲酸，點點頭說：「好吧！」

　　廳堂裏，楊度鋪紙蘸墨，托腮凝思，酸辣苦甜，千百種情感一齊湧上心頭，寫寫停停，停停寫寫。

　　臥房裏，富金在換衣梳頭，描眉敷粉。她知道今天是與皙子的最後一次聚會了，她要裝扮得漂漂亮亮的，唱得甜甜潤潤的，以此來酬謝皙子幾個月來對她的疼愛，來略為彌補點自己的過錯。

　　半個時辰後，楊度的歌詞寫好了，富金也裝扮停當了。她捧出一把月琴，光彩鮮亮地坐在楊度的對面，看了看歌詞後，她挑了一個最為哀婉纏綿的調子配上。

　　「唱吧，富金，人生能有幾回歡樂，咱們來個歡樂而別吧！」楊度硬起喉嚨說著，努力從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

　　富金滿眼淚水，輕輕地點點頭。隨著一陣柔軟的琴聲響過，館娃胡同宅院裏飄起了富金繞樑不絕的歌聲：

　　生長姑蘇字小紅，每歌紅豆怨無窮。

　　落花自與枝頭別，不任花枝只任風。

　　楊度端起茶杯，注目望著富金，眼前唱曲的，正是又一個傳名千載的姑蘇小紅。富姑娘，寬心去吧，惡風吹來，一朵嬌嬌小小的花朵還能抵擋得住嗎？

　　折花隨意種雕闌，驀地秋風起暮寒。

　　不信興亡家國事，果然紅粉盡相關。

　　過去讀《長恨歌》，讀《桃花扇》，多少次為紅粉與國家之間的奇異相關而感慨唏噓，想不到今日我楊皙子又為國亂香銷添一個活生生的例證！

　　啼罷無端說舊盟，旁人窺視淺深情。

　　莫因別後悲淪落，猶念天涯薄倖人。

　　楊度放下茶杯，想起當初與富金說過的話：有朝一日做了新朝的宰相，要倣傚漢武帝為陳皇后金屋藏嬌的故事，建一座既豪華又清幽的香巢。可而今，自己竟然與「淪落」「薄倖」聯在一起了。世事風雲變幻，人生禍福難測。唉！

　　合浦還珠事已難，飄蓬分離兩悲酸。

　　此行記取煙波路，歲歲年年夢往還。

　　富金唱到這裏，語聲哽咽，淚流滿面。她再也唱不下去了，丟掉月琴，撲到楊度的懷裏，大聲嚷道：「皙子，皙子，我們還有團聚的一天嗎？」

　　楊度也禁不住流下淚水來。他撫摸著富金滿是首飾的頭髮，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第十五章、由莊入佛】　〈一、楊度在迷惘困惑中為恩師撰寫輓聯〉

　　楊度真正陷入了困境。首先是一切經濟來源被斷絕了。成了政府的通緝犯，自然也就沒有俸銀了。先前，供應他龐大開支的主要還不是俸銀，而是湖南華昌煉銻公司匯來的紅利。這一年來公司不景氣，贏利極微，每次匯來的紅利都是勉強湊起的。自從蔡鍔在通電中宣佈楊度為帝制禍首後，公司的股東們就趁這個機會不給他寄錢了。楊度對此亦毫無辦法。一家老老少少十來個人，每天的開支不少，東拼西湊到了眼下，已經是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再就是報上天天登譴責他的文章，敦促政府迅速逮捕帝制餘孽，切不可心慈手軟。還有一些小報的記者、茶樓酒肆裏的有閒好事之徒，常常登門來問這問那，弄得楊度天天煩躁不安。更有一些不懂事的鄰里小孩子，在仇人的教唆下，對著楊宅整日裏大喊大叫，什麼帝制禍首啦，袁氏走狗啦，真是不堪入耳。

　　楊度如處荊天棘地之間。他想離開北京。青島原有一套房子，袁世凱一死，房子便被當地政府沒收了。此外他再無其他房產。當然可以去買房，但現在一家人的日常開支都難以為繼，哪有大宗的款項去買房子！這個時候，楊度不由得佩服起袁世凱來。袁當年罷職回籍，一大家子百餘口人生活得優遊自在，靠的就是他平日積累的龐大的銀子在起作用。倘若當初那二十萬銀元不去贖富金，而是以楊鈞的名義存入湖南的銀行裏，此時就派上大用場了，現在則是人財兩空。荒唐，真是荒唐！

　　百無一策之時，他想起了千惠子臨別時贈送的腰刀來。當時千惠子說過，滕原家族的這把特製腰刀，刀柄上的北斗七星是用七顆名貴的寶石鑲嵌的，緩急之間可以變賣做個用途。

　　自從離開日本後，轉眼間將近十年過去了，除開收到美津子的那封信外，楊度再也沒有得到千惠子的一點消息。他猜想，千惠子一定是嫁給陪她出國讀書的那個表哥了，那表哥大概也不錯。既然已成家，出於對丈夫和小家庭的忠誠，千惠子也不想舊事再提、舊情重萌。楊度能夠理解這種心情。無論是對千惠子本人，還是對滕原家族，對田中龜太郎老夫婦，以及對千惠子的小家，這種舉措都是明智的，得宜的。楊度在心裏始終深深地愛著千惠子。愛她，就要為她著想，希望她一生幸福。正是因為這，楊度也不再託人到東京和橫濱去打聽千惠子的近況；也因為這，楊度一直珍藏著這把腰刀，就是到了今天這般田地，他仍不願意把這把腰刀拿出去變賣。

　　天無絕人之路。楊度在落難之時遇到了救星。這救星是個與他素一無往來的人物──安徽將軍張勳。

　　張勳是江西人，出身貧賤，小時做過曾國藩的朋友翰林學士許振偉家的書僮。因為犯事，被許家趕了出來，無奈何在長沙投軍吃糧，隸屬於湘軍宿將蘇元春部下。打了幾年仗，升了參將，後又被袁世凱看中，調到小站，充工兵營管帶。再後隨袁到山東，因鎮壓義和團賣力而升至總兵。又調北京宿衛端門，多次扈從慈禧太后。張勳雖不通翰墨，卻長得一表堂堂，很得慈禧的歡心。慈禧臨死之前升他為雲南提督。辛亥革命前夕，他任江南提督，駐浦口。革命黨進攻南京，他死守雨花台不放，戰敗後逃到徐州。朝廷不但沒有撤他的職，反而升他為江蘇巡撫兼署兩江總督、南洋大臣。以一書僮出身的武夫而做到封疆大吏，張勳對朝廷感恩戴德。儘管民國建立了，大總統袁世凱對他信任有加，但他和他的武衛前軍的大小官兵們一律不剪辮子，以示對清王朝的忠誠。於是，他的武衛前軍被人們稱之為辮子軍，他本人則被稱為辮帥。他對這種稱呼欣然受之。

　　看到民國建立後這幾年政局混亂人心不穩，張勳一直存著復辟清王朝的夢想。他設想著，若由他之手將被推翻的清王朝再扶起來，既報答了慈禧太后的恩德，又能操縱朝廷。作為一個功臣，將流芳百世；作為一個權臣，可以與伊尹周公媲美。那時，他在歷史上的地位，必將超過孫中山、袁世凱。

　　張勳把這個復辟大業構想得十分美妙，因此他對主張君憲者素有好感。在全國都申討帝制餘孽的時候，他以前清大臣、洪憲一等公爵、安徽將軍的貴重身份公開發表談話。說無論主君憲還是主民憲，無非是一種政治主張罷了，既然是民主共和國，公民都有發表自己政治主張的權利，故籌安會等人無罪，不應該在帝制失敗後追究他們的責任。他呼籲政府取消對楊度等人的通緝。

　　張勳的談話在報上公佈後，給楊宅老小及寄居在此的夏壽田帶來很大的安慰。就在這時，張勳又以個人名義給楊度寄來一信，盛讚他是憲政人才，只是時運不濟，無法施展。又請他入幕贊襄軍務，還說天津有一座空宅，可以搬到那裏去住。

　　處於政治失意、經濟困頓之際的楊度，對張勳此舉真有說不盡的感激。他回信給張，說接受好意，將家小遷到天津，但心緒不佳身體不好，暫不能赴徐州就任。張勳很大方，立即派人進京，將楊度一家接到天津海河邊一座很有氣派的洋樓居住，每月送三百元薪金，並不要求他去徐州。楊度一家連同夏壽田便在天津住了下來。

　　那時的北京政府，正是亂得一塌糊塗的時候。對外面臨著與德國絕交的大問題，對內則既忙於與南方的軍務院談判，又忙於應付國會內部的派系糾紛。黎元洪的總統府與段祺瑞的國務院也因爭權奪利而矛盾重重。在這樣一個亂糟糟的政局中，誰還會認真對待那幾個早已無權無勢又聲名狼藉的帝制餘孽？抓起他們坐班房與讓他們住在家裏，於國家有什麼不同？還有不少人心裏嘀咕：這幾個人擁戴袁世凱做皇帝固然不好，但現在這些共和制的執政者們又好在哪裏呢？這樣一來，人們對帝制禍首、帝制餘孽的厭恨之情便大大減殺了。於是，有錢的梁士詒回到他廣東三水老家，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發了大財的朱啟鈐在青島別墅裏逍遙自在，能講一口流利英語的周自齊出洋周遊列國，大家公子孫毓筠在壽州依然闊綽風光，好讀書的顧鰲、薛大可在北京四合院裏把卷吟誦，而楊度、夏壽田則在天津洋樓裏平安無事地閒度歲月。

　　深秋的一天上午，楊宅收到一封來自湘潭老家的信。信是楊鈞寫的，向大家報告一個沉痛的消息：湘綺老人以八十四歲高齡，在雲湖橋無疾而終。易簀前夕，老人依然深情地惦念遠在北國的學生和媳婦，希望皙子和午詒切不可因政治失意而消沉，人生的真趣是多方面的：適逢其時，得遇其主，風雲際會，轟轟烈烈地做一番經天緯地安邦濟世的事業，固然是人生的幸運；若時運不濟，未遇明主，平生抱負不得施展，或設帳授徒，或著書立說，或躬耕田畝，或優遊林泉，盡皆人生的好選擇；天倫之間，夫妻之間，師生之間，友朋之間，自有生命的真性情之所在；朝看旭日東昇，夜觀滿天星斗，夏日泛舟荷蓮，冬月踏雪尋梅，都可悟造化之精神，沐宇宙之惠澤。天地人群之間，處處都飽含著人生的極大樂趣，願皙子、午詒好好體味。曾文正說得好，處世辦事，全仗胸襟。有一個闊大的胸襟，則無論是處順境還是處逆境，無論是得意還是失意，無論為將相公卿，還是做樵夫釣徒，都能享受到人生之樂；反之，儘管榮華富貴，也必有許多解不開的結，擺不脫的愁，鬱鬱悶悶地過了此生。老人十分遺憾不能為學生補上老莊之學了，期望他們自己研讀《道德經》和《南華經》。又特為要楊鈞轉告叔姬，希望她也和哥哥、夏大一起讀讀老莊，擴大胸襟，夫妻能和好如初。

　　讀完這封長信後，悲痛瀰漫了整個楊宅。當天下午，楊家正廳為他們的姻丈恩師搭起了靈堂。李氏老太太、黃氏夫人、亦竹、靜竹都在靈堂裏向老人鞠躬默哀。叔姬換上重孝，為公公的突然去世哭泣不止。楊度、夏壽田穿上素服，在燈燭香煙之中對著靈牌跪拜叩首，祈禱老人在天之靈平靜安妥。然後通宵坐在草墊上，為恩師守靈。

　　楊度悲傷地望著尺餘高的暗紅靈牌，二十多年來走過的道路，一幕一幕夢幻似的展現在他的眼前：

　　東洲書院明杏齋，湘綺師對初來投奔的學生講敘王門的三種學問──功名之學、詩文之學、帝王之學；衡州城裏馬王廟，湘綺師帶著弟子接過胡三爹託付的《大周秘史》；又是明杏齋書房裏，一個蚊香薰得嗆人的夏夜，湘綺師回憶了祺祥政變時期那些驚心動魄的往事；還是明杏齋，那個秋風秋雨愁煞人的通宵，湘綺師演說愛新覺羅家族的興衰史；進京前夕，湘綺樓上，先生為榮任四品京堂的學生書寫給袁、張的昔日詩篇；中南海裏，湘綺師夢見宋襄公的調侃；離京那天在四如春餐館裏，湘綺師有意將新華門唸成新莽門；前門車站，列車啟動，先生在聲聲叮囑：早日奉母南歸，我在湘綺樓為你補上老莊之學……

　　由傳授帝王之學到補上老莊之學，由力薦進京做官到敦促奉母南歸，楊度就這樣跟隨著恩師走過了二十多年。今夜海河畔洋樓靈堂裏，他對這二十多年來的歷程深沉地反思著。

　　重子所傳達的恩師臨終前的這番話太有啟發了。人生的真趣是多方面的，獲得這種真趣，關鍵在於胸襟。這的確是仁者之言，智者之言。但楊度擺脫不了事業對他的困擾。護國戰爭期間，袁世凱去世之時，他仍然堅持君憲可以救中國的政治信仰，不是君憲負袁氏，而是袁氏負君憲。現在，當他將追隨先生二十餘年歷程的起點和終點對照著思考時，不禁又有點茫然了。二十多年前，先生滿懷期望把自己引入帝王之學中，又為自己躋身政壇最高層創造條件。二十多年後，先生戲弄當今的帝王，輕輕地拋棄了畢生探求的絕學，又叮囑傳人遠離京師，回歸江湖。這究竟是什麼緣故？是帝王之學未遇必備的天時人和，還是帝王之學本身已不合時宜，為之奮鬥了一輩子的先生心裏早已明白，只是不願自我否定罷了？

　　楊度在迷惘困惑中提起筆來，為恩師撰寫了一副輓聯：

　　曠古聖人才，能以逍遙通世法；

　　平生帝王學，只今顛沛愧師承。

　　他決定從明天起，遵師囑，與午詒、叔姬一起就在靈堂裏開始對老莊之學的研習。

　　幾天後，從上海傳來噩耗：中華民國的締造者百戰功高的黃興，突然間胃大出血，溘然病逝滬上。楊度大為驚駭。黃興才四十二歲，素日強壯，怎麼會在這時離開他患難中的戰友和真誠熱愛的祖國？儘管寧贛之役後，黃興與楊度徹底分道揚鑲，但楊度對這位多年好友的品格和才幹始終是尊崇景仰的。他並不以自己待罪之身和為革命黨人所恨為嫌，向上海黃克強喪事籌辦處拍去了發自內心深處的惋惜：

　　公誼不妨私，平日政見分馳，肝膽至今推摯友；

　　一身能敵萬，可惜霸才無命，死生從古困英雄。

　　唁電剛拍出，卻忽然又響晴天霹靂：蔡鍔在日本福岡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因喉病不治身殞。消息從東洋傳來，震動了神州大地。

　　蔡鍔眼下是四萬萬中國人民心目中最為偉大的英雄。正是憑借他的彌天大勇，西南邊隅首舉義旗，粉碎了袁世凱的帝制復辟夢，捍衛了神聖的民主共和國體，也捍衛了四萬萬中國人的人格尊嚴，人們敬慕他，愛戴他。他才只有三十四歲，英姿颯爽，風華正茂，中國的前途將要寄託在他的身上，他不應該離去呀！一時間，從京城到邊徼，從都市到鄉村，從立朝的政府高官到在野的革命黨人，從士紳商賈到愚氓野民，舉國為蔡鍔英年早逝而悲怮，為中華民族失去了一個優秀兒子而灑淚。

　　楊度的心情極為複雜。蔡鍔是他最為賞識的有為青年，他一心希望這位同鄉做君憲制的護甲天神，卻不料正是此人壞了君憲大事，起兵造反之時，還要把老友列為十三太保之首。這些，楊度都可以諒解：政見不同嘛！令他不能寬容的是，蔡鍔反對帝制，可以公開表示，為什麼要用一連串的假象來欺蒙耍弄一個多年好友、一個滿腔誠意的薦舉者呢？現在，固然共和是保住了，而國家並未走上坦途，人民並未得沾實惠。松坡呀松坡，百年之後我還會與你在九泉下做一番推心置腹的論辯。他也為蔡鍔寫了一副輓聯：

　　魂魄異鄉歸，如今豪傑為神，萬里山川皆雨泣；

　　東南民力盡，太息瘡痍滿目，當時成敗已滄桑。

　　有小報登載，在北京的公祭大會上，小鳳仙素衣白花，哭倒在蔡鍔的遺像前，給她心上的蔡將軍送了一副輓聯：

　　萬里南天鵬翼，直上扶搖，

　　那堪憂患餘生，萍水姻緣成一夢；

　　幾年北地胭脂，自慚淪落，

　　贏得英雄知己，桃花顏色亦千秋。

　　小鳳仙特殊的身份，以及她與蔡鍔配合默契，共同設下的那一環扣一環的迷袁圈套，給戎馬英雄增添了許多艷麗的傳奇色彩。這副輓聯被廣為傳誦，在悼念蔡將軍的成千上萬副輓聯中獨領風騷，甚至連孫中山、梁啟超的輓聯都不能蓋過它。楊度自知作為與蔡鍔對立的帝制禍首，他的輓聯是決不能公之於世的。他吟罷嘆息無寫處，只能記在自己的心裏。

〈二、臨終前，靜竹勸楊度讀讀佛經〉

　　楊度天天與夏壽田研習老莊學說。老子的《道德經》，莊子的《南華經》，他們早在求學時代就讀過多遍，而今在歷盡世事功業受挫的時候再來讀這兩部空前絕後的巨著，更有許許多多的感慨。尤其是三十三篇《南華經》，意義深邃奇崛，行文汪洋恣肆，讀來不僅能使胸襟開闊，並能時時感到一種美的享受。

　　這期間，徐州的張勳幕府常有信來，與楊度商討君憲問題，並請他撰寫有關君憲的文章。楊度認為張勳既有實力又主君憲，或許今後可以成為刷新中國政治的領袖人物，本已平靜下來的心潮又開始躁動了。他給張勳幕府去過不少信，談憲政，談對國事的看法，有時也叫籌安會時的好友方表去徐州代他參加一些會議。

　　早在袁世凱死後不久，張勳就利用各種條件和機會，在徐州召開了有十三個省軍政頭領參加的結盟會議，張被推為盟主。這個徐州聯盟儼然成了中央政府與西南軍務院之外的第三個政治勢力。張勳的辮子形象早就引起了康有為的興趣。康有為這幾年在上海主編《不忍》雜誌，繼續鼓吹他的保皇理論，又自任孔教會會長。康夢寐以求溥儀復位，這時便把期望寄託在辮帥身上。康與張一拍即合。張稱康為文聖，康稱張為武聖，相約以復辟清王朝為他們共同的聖人之業。經過長時期的醞釀準備，一個好機會終於讓他們等來了。

　　黎元洪與段祺瑞的矛盾越來越激化，在國會的支持下，黎終於免去了段的國務總理之職。段不買賬，通電各方，宣稱免職令未經他副署，不能生效，由此引起的一切後果概不能由他負責。

　　幾天後，安徽督軍倪嗣沖首先通電宣告脫離中央。緊接著奉督張作霖、魯督張懷芝、閩督李厚基、豫督趙調、浙督楊善德、陝督陳樹藩、直督曹錕相繼宣佈獨立。張勳趁此機會以十三省聯合會的名義電請黎元洪退職。

　　黎元洪陷於困境，請徐世昌進京調和。徐提出得先解散國會，否則不可著手。黎又請梁啟超幫忙，梁以「退處海濱，與世暫絕」答覆。眾議院議長湯化龍辭職，許多議員不出席會議，國會已成癱瘓。新任命的國務總理李經羲因此也不敢就任。黎元洪一籌莫展。這時，張勳托人傳話給黎，說只要請他進京，一切問題都可解決。黎遂邀張進京。

　　張勳的目的不在調停而在復辟。在勒令黎解散國會後，張帶領五千辮子軍開進北京。過幾天，文聖康有為帶著一大疊早已為溥儀代擬的古文詔旨進了京師，住在張勳的私宅裏。

　　張勳進了北京後電邀楊度進京。楊度風聞康有為是這次行動的主謀者之一。康是一心要為愛新覺羅家族效忠的死硬派，與楊度的君憲主張並不完全一致。楊度和夏壽田商量後，決定暫不進京，在天津靜觀北京政局的變化。

　　康有為進京的第三天，北京城裏一夜之間忽然掛滿了龍旗。老百姓們都驚疑不安：已經五六年不見的大清國旗怎麼又掛出來了，莫非皇上又要坐龍庭了？

　　正是這樣。七月一日凌晨，在張勳、康有為等一班文臣武將的簇擁下，十二歲的溥儀再次登基做皇帝，宣佈正式復辟。同時，一道道的復辟詔令接連頒布：改國體為君憲制，改國號為大清帝國。廢止西曆，奉夏曆為正朔，改民國六年七月一日為宣統九年五月十三日。廢除新刑律，恢復宣統元年頒布的舊刑律。

　　新內閣也公佈了。張勳為政務總長兼議政大臣，洪憲帝制骨幹張鎮芳為度支大臣，雷震春為陸軍大臣。接著便是委派各省巡撫、提督，授徐世昌、康有為為弼德院正副院長，授瞿鴻機、升允為大學士，封張勳為忠勇親王，封黎元洪、馮國璋、陸榮廷為一等公。所有大清王朝一切禮儀概予恢復。

　　黎元洪原以為張勳是幫他調和政局的，卻不料辮帥來這麼一手，他寫了一道起用段祺瑞為國務總理的命令，並責成段舉兵討逆，派秘書火速送到天津段的手裏。在總統府裏召開了一個應急會議後，黎化裝躲進了日本公使館。段祺瑞偕同梁啟超連夜來到天津南郊馬廠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決定成立討逆軍總司令部，段自任總司令，梁等任總部參贊。

　　北京的這場變局不僅得不到楊度的支持，反倒使這個研究憲政十餘年、一再聲稱忠於君憲信仰的曠代逸才猛然間清醒過來。張勳玩弄的這場君憲把戲，無非是借一個皇帝的名號來為自己取得宰割天下的合法權利。他以遍地皆是的大大小小的官職滿足那些利祿之徒的慾望。至於廢止公曆，一切採用舊儀，起用一大批行屍走肉般的舊人，則完全暴露了張勳等人逆時代潮流而動的愚昧無知。這哪裏是在行君憲，這簡直是一場醜劇鬧劇，是一次歷史的大倒退，是野心家們掛羊頭賣狗肉的大暴露。失敗是毫無疑義的。

　　前清的君憲由於滿人的極端狹隘自私而付之流水，洪憲的君憲由於袁世凱的用人錯誤而毀於一旦，這是第三次了。君憲制在英國、德國、荷蘭取得了卓越成就，在日本更贏得了無比的輝煌，但在中國卻是三次失敗的記錄。

　　回憶三次失敗的歷史，楊度對中國的君憲徹底失望了。因為張勳這段時期來與自己的特殊交往，他擔心隨著政變的失敗，人們又會將矛頭指向他，懷疑他在背後策劃，應該在他們鬧得最凶的時候公開表示自己的態度。

　　楊度給黎元洪、李經羲、馮國璋、陸榮廷及各省督軍、省長以及張勳、康有為發了一個電報，指出由共和改君憲，其勢本等同逆流，必宜以革新之形式進化之精神，才能得到中外之同情國人之共仰，使舉世皆知此改變為求一國之治安，不為一姓之尊榮。而這次事變，完全與革新進化背道而馳，本人決不能贊同。最後，他以極為沉痛的心情向世人宣佈：

　　所可痛者，神聖之君主立憲，經此次之犧牲，永無再見之日。度傷心絕望，更無救國之方，從此披髮入山，不願再聞世事。

　　他又將這份電報發給最近在廣東成立的護法軍政府首腦孫中山、岑春煊、唐紹儀、章士釗等人，向革命黨人表示自己與陳腐勢力徹底決裂的心跡。

　　正如楊度所預料的，張勳和他的辮子軍根本不是段祺瑞和討逆軍的對手。雙方只打了兩次仗，前者便徹底敗給了後者。溥儀傀儡小王朝僅只在中國歷史上生存了十二天。七月十二日，北京城的龍旗重新讓位給五色旗。

　　共和雖然再次戰勝了帝制，但中國的政壇一點兒也沒有平穩。圍繞著黎元洪的總統、段祺瑞的總理、程璧光的海軍總長、伍廷芳的外交總長等一系列人事問題，政壇上又展開了慣常的爭鬥傾軋。中國的政局，令中國四萬萬百姓頭痛，也令世界文明國家的人民不可理解。楊度由極度的傷心終於到了完全的絕望，而這時靜竹的病情又日趨惡化，更令他寢食俱廢。

　　這一年多來，靜竹因心情抑鬱病情一天天加重了。自從湘綺老人死後，楊度開始研讀老莊，心境平和多了，對靜竹的關懷也多了。靜竹心裏得到不少安慰。但終因病勢太重，藥力不能濟事，這一個月來她完全臥床不起了。在幾次昏迷之後再度醒過來的時候，她回顧二十多年來與皙子之間的悲歡離合，分析皙子的才情性格，尋思著要為皙子在今後的歲月裏挑選一條合適的道路。

　　靜竹太愛皙子了，愛得銘心刻骨，愛得生死不忘。儘管皙子為他們之間的愛情生涯多添了一段不愉快的插曲，儘管她曾經哀歎聖潔的愛情之花已經凋謝，甚至想到以死了結。但現在面臨死亡的到來，靜竹卻分外地眷戀生命，珍惜人間愛情，直至寬諒皙子的過失，希望他後半生不再受挫折，不再走彎路，平平順順，快快樂樂。

　　仔細思索很久之後，在一個萬籟俱寂的夜晚，她用枯乾的雙手久久地拉著皙子，用深陷乏神的雙眼久久地凝望著皙子，氣息微弱地對皙子說：「我已經不行了，得離開你，離開亦妹和孩子們，離開老太太、太太和叔姬姐了，我真不願意離開呀！」

　　說著說著，靜竹兩眼中淚水湧泉般地滾出。

　　楊度死一勁地握著她的雙手，流著淚說：「靜竹，你不要這樣想，你不會離開我們的，你還不到四十歲，今後的日子長著哩！」

　　「皙子。」靜竹止住眼淚，輕輕地說，「我還不老，本來是應該留下繼續陪你的。但我知道，我身上的元氣已經耗盡，活不得幾天了。我和亦妹說過好多次了，叮囑她，在我走後一定要好好地照顧你。當然，這話是多餘的，亦竹對你的愛，並不亞於我。」

　　楊度點了點頭。

　　「不過，」靜竹略停片刻，又說起來，「亦妹這人我瞭解，在生活上她會很好照顧你的，但對你心上的事，她卻體貼不夠。因為她比較粗心，平時總是做的多，想的少。」

　　真可謂患難知己，靜竹對亦竹的長短瞭解甚深。見靜竹說話費力，楊度給她倒了一杯溫開水。靜竹喝了一口，又慢慢地說：「這一年多來，你心上有極大的苦痛，我因病沒有好好地與你多說話，現在想起來很覺難過。」

　　楊度想起那年由君憲轉共和時，心裏矛盾重重，就是因為靜竹那番輕輕柔柔的話，使他重新獲得勇氣和力量。經過冷靜反思後的楊度心裏明白，這一年來靜竹的冷淡，不是因為她的疾病，而是自己在錯誤中陷得太深的緣故。

　　他懷著真誠的歉意對平生真心所愛的女人說：「靜竹，我對不起你。那年在潭柘寺，我對著菩薩起下了誓言，今生今世要做個幹出大事業的偉男子。可是二十多年過去了，由於我信仰的是一套在中國行不通的主張，白白耗費了心血，浪費了光陰。到頭來，對國家無益，自己也一事無成。尤使我難受的是，沒有讓你看到我的誓言變為現實，給你帶來安慰，帶來幸福……」

　　楊度嗓音哽咽起來，幾乎不能說下去。他想起靜竹、亦竹獨居西山苦等他五年，想起這十年間，她一直疾病在身，自己蹭蹬政壇，也沒給她絲毫風光。楊度沉痛地說：「靜竹，這二十年來，你為我吃盡了苦頭……」

　　生命垂危的靜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溫暖，她承受不了這種突發的喜悅，只覺一陣難耐的暈眩，幾秒鐘後才睜開眼睛，清清亮亮的淚水從她雖失去光彩卻依然美麗的丹鳳眼中奔湧而出。二十年來的痛楚，有這一句話就足可慰藉了。心地善良的她反而對前向的冷淡自責起來。

　　「皙子，你不要這樣說，何況我也沒有受過多少苦；即使受苦，為了你，我也心甘情願。我知道你一直為你自己信仰的失敗而痛苦，其實這大可不必。」靜竹又喝了一口水，繼續慢慢地說，「男人的政治信仰，我們女人弄不太明白，但我有時想，這中間或許並沒有什麼對與錯的區別。那幾年我和亦妹在西山繡花。有段時期，我們繡的都是大紅大紫、富貴吉祥的圖案，自以為好賣，結果買的人少。於是我們改繡山水蘭竹一類淡雅圖案，買的人多了，但過兩個月又不行，先前繡的大紅圖案又時興起來。看來，不是圖案本身的高下，而是逢時不逢時罷了。男人的政治信仰大概也差不多，逢時就行得通，不逢時就行不通。皙子你說呢？」

　　靜竹把繡花和治國放到一起來比較，從女人的角度來看待男人的事業，話說得很有道理。天下事，無論大小，道理都是相通的，所以老子說治大國好比烹小鮮。只要稟賦聰慧，又勤于思索，就能從小事中悟出大道理來。一個多麼聰穎的女人啊，可惜偏偏這般命薄如紙！

　　楊度撫摩著靜竹冰冷的手說：「你說得對。我近來讀老莊的書，心思開竅多了，我都想通了。正如你說的，大紅大紫也好，淡淡雅雅也好，君主立憲也好，民主共和也好，無所謂好看不好看，中用不中用，全在逢時不逢時，逢時就好，不逢時就不好。我先前的折騰，就是因為沒有看穿這點，我以後再不會那樣了。」

　　「我知道你現在遵照湘綺師的教導，在補上老莊之學。叔姬姐來京後，也教我讀過老莊，但我不太懂，倒是早年你講的妙嚴公主誠心禮佛的故事給我很深的印象。好多年了，我總在想，妙嚴公主是金枝玉葉，想要什麼有什麼，她為何還要去拜菩薩讀佛經呢？我後來請教過一些習佛的人，他們說讀佛經拜菩薩時可以忘記世上的煩惱事。我想妙嚴公主雖是龍子龍孫，心裏也一定跟我們普通人一樣有煩惱，所以她要去拜佛；也一定在拜佛時心裏安寧了，所以能幾十年不間斷。於是我在煩惱的時候，也便學著妙嚴公主那樣不斷念佛，果然心裏要安靜些。尤其是以後戴上密印寺法師送給你的那串念珠，再念阿彌陀佛時，心裏越發有一靜如水的感覺。」

　　「啊，有這樣好？」楊度略帶驚訝地說。他一時想起許多往事：密印寺，法源寺，總持寺，寄禪，智凡，道階，還有慈悲庵裏的淨無。有一次，他很得意地拿出珍藏多年的那串松花玉念珠來，給靜竹、亦竹講起覺幻長老贈珠的故事。靜竹高興地說，這串念珠送給我吧！於是松花玉念珠就到了靜竹的手裏。原來以為只是拿它玩玩，殊不知她真的掛著它參起佛來，而且居然起了作用！

　　「皙子，我勸你今後不妨研習研習佛經，它一定可以解除你的煩惱。」

　　楊度突然記起那年覺幻長老說的一句話來。當時覺幻長老是這樣說的：佛家與皇家，看似有天地之遙，其實不過一步之隔。居士年輕，趁著懵懂之年去放膽幹一場吧，王霸之業做得疲倦了，再坐到佛殿蒲墊上將息將息，或許能於人世看得更清楚些。初聽到這話時，楊度感到驚愕，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覺幻彷彿是先知先覺似的，他竟然早就看出了自己所做的事，都是懵懂之年的作為，而且一定會疲倦。現在，王霸之業果真做得疲倦了，何不到佛殿上去坐坐蒲墊，從佛家的角度來看透皇家呢？楊度點點頭說：「好，我聽你的。」

　　靜竹的臉上現出很久以來沒有的欣慰的笑容。說了這麼久的話，她太累了，閉著眼休息一會，她終於鼓起最大的勇氣，望著神情疲憊雙鬢已生白髮的心上人說：「皙子，有一句話我一直不敢說，我怕你傷心。現在已到了這般地步，我不得不說了。」

　　「什麼話？」一陣陰影罩住了楊度的心。

　　「皙子，我死之後，請你按佛門規矩，把我化掉，將骨灰裝到一個瓦罈子裏去，什麼哀悼的儀式都不要，只將當年江亭題詞的那把絹扇和潭柘寺裏那角拜磚放進瓦罈子裏，有絹扇和拜磚陪伴著我，我的靈魂就會安妥了。今後遇到方便，將我埋到我的父母身邊，他們的墳墓在蘇州閶門外……」

　　靜竹再也說不下去了，眼淚水一串串地流淌著，她乾脆閉上了眼睛。楊度越聽越心顫，他終於抱著靜竹枯瘦的身軀失聲痛哭起來。

〈三、八指頭陀的詩集將楊度引進佛學王國〉

　　幾天後，靜竹在病榻上安寧地與人世分別了。楊度悲痛欲絕，亦竹哭得死去活來。楊宅老小都對這個奇女子苦難的一生表示深深的痛惜。遵照靜竹的遺囑，她的遺體火化。亦竹從那套袁家所送的八寶瓶中挑出最漂亮的美人瓶來，把靜竹的骨灰裝進去，又從箱底尋出那把早年楊度題詞的絹扇，去掉扇骨，用扇面包了那角拜磚，一同放進美人瓶裏，然後用泥封死，就放在她的臥房裏，以後再覓便帶回蘇州。

　　靜竹死後，楊度精神恍恍惚惚很多天，腦子裏時時刻刻都是靜竹的影子。一會兒是江亭，靜竹笑吟吟地坐在他的身邊，看他在絹扇上題詞，一邊說：「我看重的是詞，不是榜眼。」一會兒是潭柘寺，他們倆在觀音像前定情，靜竹激動地說：「皙子，你一定可以做出一番大事業！」一會兒是西山茅舍，靜竹冷靜地做出了最大的自我犧牲；一會兒是槐安胡同書房，靜竹像哄孩子似的撫平他心上的愁結。

　　就在這樣恍惚的時候，他的腦子裏也浮現出東流的千惠子，浮現出雲吉班的富金。這兩個女人都曾經讓他傾心過。千惠子美麗高潔，對他一往情深，但她終究拗不過她的家族，不願為他做出犧牲。他們之間沒有命運的聯繫，時過境遷，哪怕今後就是再見到她，大概也不會有太激烈的情感衝動。富金也美，也愛他，但她只是一個世俗妓女，連接他們之間的紐帶不過是金錢權勢而已。一旦無權無勢了，她也就不是他的人了。這樣的女人，即使先前再令他傾心，現在也沒有掛牽的必要了。楊度越來越看得明白，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把全部愛情給了他，為他犧牲了一切一，時時刻刻關心著他，與他同命運共榮辱的，正是這個出身低賤而骨格清純的靜竹。想到這裏，楊度真心覺得對不起她。

　　二十年來混跡政壇，不要說帝王之學已成泡影，就是連一樁實實在在於國於民有益的小事也沒有辦成，離一個偉男子真正有十萬八千里之遙。靜竹她也有希望，也有理想，但屢受挫折，歷盡磨難，然而她都能淡泊處之，不怨不尤，莫非正如她所說的，是心中有佛的緣故？湘綺師一面研習老莊之學，一面熱衷帝王之業，可見老莊不能使人歸於淡泊。這幾個月裏努力奉行老莊清靜逍遙的說教，口口聲聲說丟掉帝師王佐之念，但成天這樣嘮嘮叨叨的，可見此念並未在心裏泯滅。覺幻勸我在蒲墊上將息，寄禪說我有慧根，何不捨老莊兩人佛學呢？即使是出於對靜竹的愛，也應該坐到菩提樹下呀！

　　楊度的這個想法，大家都贊成。

　　拜了一世觀音菩薩的老太太連連說：「早就該這樣了。人活在世上，靠誰保佑？別的都靠不住，只能靠菩薩！」

　　黃氏夫人和亦竹都附和老太太的意見。

　　夏壽田說：「佛學是門大學問，只有鑽研深透了，才會更好地信仰它。我看先得研讀佛經。」

　　叔姬贊同夏壽田的觀點。

　　楊度說：「我們一家連同午詒在內都做佛門居士。母親和仲瀛、亦竹做修行的居士，我和午詒、叔姬做修心的居士。修行派不必讀經，我們修心派則要像當年在東洲讀孔夫子的書樣，從今以後摒棄一切閒書，閉門攻讀內典。」

　　大家都說好。

　　亦竹說：「你們閉門讀經，我不反對，但飯總是要吃的，家裏銀元不足一百了，今後怎麼辦？」

　　自從辮子軍復辟失敗後，張勳便躲進外國使館不露面，他的幕府無形中便散了，房子也好，每月三百薪金也好，都無人過問。亦竹又一次感到經濟拮据了。

　　夏壽田說：「我還有點錢存在一家英國人開的銀行裏。我偷偷到北京去一次，取兩千塊錢來。」

　　楊度忙說：「不要去，萬一被他們看到怎麼辦？你住我家，再沒錢也不要你開支。我早想好了，八寶瓶還剩下七個，或當或賣都可以，夠吃一兩年的。」

　　過幾天，亦竹將那七個瓷瓶賣了五千塊銀元，解了燃眉之急，大家的心都放寬了。於是，楊度、午詒和叔姬放下手中的《老子》、《莊子》，在天津租界洋樓上，閉門讀起佛經來。

　　剛拿起一本《華嚴經》，楊度便想起一樁大事來，這便是寄禪臨終所託付的詩稿整理事。過去忙，無暇及此，現在正可以借這個機會，在這位佛學大師禪詩的導引下進入佛的王國。

　　楊度從櫃子裏拿出保存了七八年的寄禪的詩稿來。打開這些詩稿，他才發覺此事並不好做。一是雜亂。寄禪留下的詩二千多首，除已編好的《白梅集》、《嚼梅集》、《餐霞集》，其他的詩都還沒有清理、分集命名。二是稿面不整潔。寄禪早年失學，字寫得差，錯字別字很多，到處是塗塗改改的。儘管如此，楊度仍覺得整理這位天才詩僧的遺作是學佛生涯中的美好享受。

　　世間萬事萬物都入了寄禪的詩，正如萬事萬物都入了齊白石的畫一樣。不同的是，萬事萬物在齊白石的畫中都被賦予了生命的靈性，而萬事萬物在寄禪的詩中則都披上了神聖的靈光。楊度決定不以分集而以系年的形式，將法師二千多首詩編輯起來，標個總題：《八指頭陀詩集》。他細細地閱讀每首詩，改正其間的錯字別字。偶有平仄韻律不協之處，他為之吟正；也間或有用典不妥之處，他為之改正，盡量做到無罅無漏。感覺到疲勞時，他便掛起那串松花念珠，按靜竹所說的不斷念「阿彌陀佛」。說來也真的奇怪，這串在偽仰宗祖庭待過一百多年的念珠真的得了靈氣，數了幾百粒，念了幾十句後，他便神清氣爽起來。

　　詩集編好後，他又請午詒和叔姬分頭謄抄一遍。二人都很仰慕八指頭陀，欣然從命，把此事當作學佛的一門重要功課對待。

　　至於《三影集》，楊度則一人整理，一人謄抄，也不將它編進《八指頭陀詩集》中去。他要為好友，也要為佛門保守這一段秘密。他想，今後這本《三影集》只能給一個人看，此人即淨無；當然也要隨緣，不可持著它去慈悲庵找淨無。

　　就和當年研究帝王之學一個樣，楊度對佛學的研究也抱著極為認真的態度，並立志要很快弄清各宗各派的經義，並在這個基礎上創造出一門超越任何宗派高出歷代佛祖的新佛學來。這門新佛學不僅可以為自己一人擺脫煩惱，而且能讓世人都接受，都擺脫煩惱。如果這個目的達到了，對人世間的貢獻則遠遠大於帝王之學的實現。

　　他為自己取了個虎陀禪師的法名。小時候，母親給他取的乳名為虎伢子，盼望他虎虎有生氣。四十年後，學佛時再用這個名字，他希望自己以學佛參禪來覺迷去偽返璞歸真。他還給自己定下幾條戒律：一不喝酒，二不抽煙，三不打誑語，四不動怒，五天明起床，靜坐一個鐘頭。楊度一本正經地帶著克己復禮式的虔誠，潛心於佛典的汪洋大海中。

　　當年去溈山途中，八指頭陀給他講的中土佛教史，他還大致記得，知道佛教傳入中國後產生過許多宗派，其中天台宗、淨土宗、律宗、密宗、三論宗、慈恩宗、賢首宗、禪宗等都曾經顯赫過，後來所有宗派都日漸衰落，獨禪宗長盛不衰。為了精研佛學，並為創立自己的新佛學打下基礎，他決定先從已經衰落的其他宗派入手。

　　他將天台宗的經典《法華經》、淨土宗的經典《無量壽經》、三論宗的經典《中論》、《十二門論》、《百論》、賢首宗的經典《華嚴經》、慈恩宗的經典《成唯識論》、律宗的經典《四分律》、密宗的經典《金剛頂經》都找來，日以繼夜地一一攻讀。

　　這些經典大都不好讀不好懂，楊度耐著性子一頁一頁地啃。半年過去了，他雖然懂得了不少佛學知識，但於佛學的最高境界──無我，自覺仍有很大的距離。人世間一切矛盾、糾紛、爭鬥、仇殺，說到底無非「我見」「為我」而引起，倘若人人泯滅了「我見」，摒棄了「為我」，則所有這些不該有的現象，統統都會自然而然地消除，人人歡喜，個個安樂，極樂世界不就在眼前嗎？

　　楊度想，以自己的靈慧和虔誠，學佛這麼久了，尚不能進入無我境界，可見這些經典並沒有給善男信女們提供一道通向無我的法門。這道法門在哪裏呢？他在苦苦地思索著。

　　正在這時，北京政府鑒於各方籲請和自身的困難處境，做出了取消通緝政治犯的決定，發佈了一個將「所有民國五年七月十四日及六年七月十七日通緝楊度、康有為等之案均免於緝究」的特赦令。也就是說，民國成立後兩次帝制復辟活動的要犯們都不再受到法律追究，恢復他們民國公民的權利。這道特赦令給楊宅帶來了很大的喜悅，他們決定立即遷回北京，因為無論從哪方面來說，北京都要強過天津。夏壽田自然和他們一起走。

　　這一夜，楊度又夢見了靜竹。自從靜竹去世後，楊度多次夢見她，但每次都影影綽綽的，也沒有說話。這次卻不一樣。他夢見自己彷彿進了一座大山，已經是夜晚了，滿天星斗，他仍在趕路。突然前面現出一盞燈火，走近一看，原來是一座小寺院。他心裏想，這下好了，今夜就宿在這裏吧。他敲了敲門。門開了，一個留著長髮的中年女人出現在面前。這女人很漂亮，兩隻丹鳳眼裏滿是親密的笑意。哎呀！楊度猛地認出來，這不就是靜竹嗎，怎麼會在這裏遇到？他一把抱住靜竹，靜竹也緊緊地抱住他。靜竹告訴他在此地帶髮修行已經半年了，天天盼望他來。他問這是什麼地方。靜竹說這是廬山，這座寺院叫做徹悟庵，你來到這裏後，就一切都大徹大悟了。正說得高興，他驀地醒了過來。

　　楊度披衣而起，細細地回味這個夢，心裏甚覺蹊蹺。天亮後他對亦竹說起。

　　亦竹說：「這是靜竹托的夢。她的骨灰沒有安葬在父母身邊，她的魂魄就沒有安妥。這件事我總掛在心頭，要不我乾脆回蘇州一趟。我離開蘇州二十多年了，也想回去看看，靜竹的事也早辦早妥。」

　　楊度想了一下說：「也好，你把孩子也一起帶著。母親早就想回湖南了，我要仲瀛陪她回去。以後我也不住北京了；我和你一起住蘇州。」

　　長住蘇州，當然是亦竹的心願，不說別的，柔軟溫和的吳音就比北京土語好聽呀！

　　「搬過家後，我要到廬山徹悟庵去尋靜竹。」楊度凝視著裝有靜竹骨灰的美人瓶說。

　　「什麼，你去廬山尋靜姐？」亦竹睜大眼睛反問。「皙子，那是夢呀，靜姐哪裏還可以尋得到？要是能尋到，我和你一起去尋！」

　　「我也知道，靜竹已死，不會在廬山。但這個夢太怪了，說不定這是靜竹在啟示我，要我到廬山去一次。當年慧遠邀集十八賢士在廬山東林寺結白蓮社，創立了淨土宗，陶淵明常去東林寺和慧遠談佛，我去朝拜一下淨土宗的祖庭也是應該的。」

　　亦竹知楊度懷念靜竹甚深，去廬山，無非是藉以慰藉相思之心，當年他不是為祭奠靜竹，一人在西山尋了半個多月嗎？靜竹是皙子的初戀，也是自己的恩人，亦竹當然不會有平常女人的醋意，反而為皙子的這種癡情而欣慰。

　　在搬家的事大致料理清楚後，亦竹帶著孩子和那只美人瓶南下蘇州，楊度則和母親、仲瀛、叔姬及午詒回到北京槐安胡同。

　　一個月後，楊度離京遠赴江西廬山。

〈四、一個萬籟俱寂的廬山月夜，楊度終於領悟了佛門的最高境趣〉

　　廬山是長江邊的名山。楊度過去多次乘船路過九江，都沒有閒暇登山一遊。他原本是一個極愛山水風光的人，但宦海顛簸，讓他嗆足了水，年輕時的豪情已十去八九，且此次來廬山帶著的是濃厚的傷感情緒，與尋常的登山攬勝有天淵之別。

　　楊度懷著一股無法排遣的惆悵，踏上了廬山的山道。正是仲夏天氣，廬山樹葉繁茂，一片新綠。流泉淙淙，鳥鳴嚶嚶，給靜穆的大山增添了生氣和歡樂。時時可見奇峰怪石突兀在眼前，剛走過幾十丈遠，回頭望一下，它又突然幻化為線條柔美的層巒疊峰。東坡居士那首詠廬山的名詩：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確確實實地道出了廬山峰嶺的奇特。然而此時的楊度卻絲毫感覺不出東坡詩中的意境來，他腦子裏時時浮現的是二十年前的那樁往事。

　　二十年前，也是仲夏天氣，他應靜竹之邀赴西山潭柘寺之會。那時的他，青春熱血為美好的愛情所激盪，可瞻的前途因崇高的憧憬而輝煌。「嘚嘚」的馬蹄聲如鼓點在歡快地跳躍，蔥綠的西山如仙境般出現在眼前。青春、愛情、理想，人生最可寶貴最為閃光的東西交織在一起，組成了天地間最美妙的圖畫，最動聽的樂章。

　　而眼下呢，同樣是仲夏，同樣是名山如畫，同樣是因為靜竹而來，但今日與昨日相比，真可謂恍若隔世！

　　楊度就這樣心事重重，腳步沉沉，目光呆滯，神情頹靡地走了一整天，四百旋山路只走了三分之一，便早早地借一個獵戶人家歇息了。

　　次日一早再上山。臨行時向老獵人打聽徹悟庵，老獵人想了半天後搖了搖頭。楊度也知道徹悟庵是沒有的，但又對它懷著一線希望。常言說心靈相通魂魄入夢，說不定靜竹的魂魄真的來過廬山，知道廬山有一座徹悟庵。果真尋到了徹悟庵的話，一定要在庵中住下來，夜夜與靜竹的芳魂相會！

　　又是一天的攀登，楊度來到了牯嶺。牯嶺儼然一個集鎮，店舖房屋不少。楊度落下腳後即向人打聽徹悟庵，何了幾個人，都說不知道。旁一邊一個讀書人模樣的中年漢子說：「廬山沒有徹悟庵，倒是有個小寺院叫做澤惠寺。居士是不是聽白了音？」

　　澤惠，徹悟，音的確有點相近，莫非是夢中聽白了？楊度大喜道：「是的，是的，就是澤惠寺！請問在哪裏，離此地多遠？」

　　中年漢子說：「澤惠寺在香爐峰半腰上。香爐峰就是當年李謫仙看瀑布的那個山峰。」

　　漢子說到這裏，竟搖頭晃腦地吟起李白那首《望廬山瀑布》的詩來：

　　　　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掛前川。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就在香爐峰上，那太好了！」楊度情不自禁地說。

　　「香爐峰離此不遠，半日工夫就到了。不過，從山腳走到山腰，也要走半日。」中年漢子熱情地介紹，「澤惠寺，是明朝中期建的。據說是一個商人來廬山參拜東林寺，在菩薩面前許下願，說是若發了大財，則在香爐峰上建一座寺院。後來此人果然發了大財，便還願建了一座寺院，取名澤惠寺，感謝菩薩恩惠了他。先前規模不小，年久失修，現在破敗了。寺裏住著一老一小兩個和尚。老和尚早年也闖過江湖，中年後削的髮。居士若去，他們會高興接待的。」

　　楊度很感激這個博聞的漢子。在牯嶺睡了一夜，次日早上帶了些乾糧，踏著茅草叢生的羊腸小路，朝香爐峰走去。

　　這一帶更加冷寂。在到達山腳的整個途中，楊度沒有遇到一個人，連遠遠的一個樵夫的背影也望不見。一路上走著，他時常有一種遺世獨立之感。經過一番艱難的攀援，傍晚時分，來到一座小小的古舊的寺院面前。抬頭一看，長滿苔鮮的青黑磚壁上有著三個墨跡暗淡剝蝕的字：澤惠寺。楊度又驚又喜，果然有這樣一座寺院，若是今夜在這裏遇見靜竹就好了。

　　寺門虛掩著。剛要推門，一個十三四歲的光頭小男孩走了出來，見到他，彷彿見到天外來客似的歡喜雀躍，很熱情地請他進門，又對著裏面高喊：「師父，有施主來了！」

　　喊聲剛落，從裏屋走出一個清清瘦瘦的老和尚來，滿面笑容地對楊度說：「施主光臨，請坐，請坐！」

　　「謝謝！」楊度說話間將四周略微打量了一眼。

　　這是一間小小的佛殿。正前方有一尊被香煙熏得黑黑的泥塑阿彌陀佛像，像座上有一橫排大字：南無阿彌陀佛。楊度想：到底是淨土宗的祖庭之地，現在還繼續著淨土宗的香火。除開這尊泥塑菩薩和幾個香爐燭台蒲墊外，佛殿裏幾乎再無別的東西了。

　　空落乾淨一塵不染的佛殿，面帶微笑慈眉善目的和尚。與塵世相比，這裏的確有另外一番境界。

　　「施主是來廬山遊玩的？」老和尚輕輕細細地何。

　　「不是。」楊度答。

　　「那麼是來燒香的？」老和尚微覺奇怪，又問了一句。其實，從楊度進門的那一刻，他就看出來人不是香客。

　　「也不是。」

　　「哦！」醉老和尚大為不解地吃了一驚。

　　說話之間，小和尚端來一個粗泥碗，碗裏盛著剛燒開的茶水上漂浮的茶葉又大又粗。楊度接過喝了一口，味道醇厚清香。

　　「法師，我借寶剎住幾天，行嗎？」

　　「行！」老和尚一口答應。「只是我這裏沒有東西可招待，吃的是紅薯，咽的是酸菜。施主是富貴場裏來的，怕住不慣。」

　　「我不是富貴人，住得慣，你們吃什麼我吃什麼。」

　　小和尚用瓦盆端來幾隻剛煨好的紅薯，又從鹽水缸裏挾出幾塊醃泡的蘿蔔片來。老和尚說：「我與徒兒已經吃過了，你走了一天的路，想必很餓了，將就吃點吧。」

　　的確是餓了。楊度也不講客氣，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好久沒有吃過這種煨紅薯了，他吃得很香甜。

　　吃完飯後天色全黑，老和尚燃起一支松枝，佛殿被撲閃撲閃的火光照耀著，增加了幾分虛幻縹緲的色彩。閒聊了一會兒話後，楊度在小和尚的床鋪上睡下。小和尚則在隔壁與師父擠一張床上睡。

　　也許是昨天太勞累了，天明時楊度醒來，發現昨夜睡得又沉又死，什麼夢也沒做。他有點遺憾。

　　楊度穿衣起床，走出寺門外，只見香爐峰被乳白色的曉嵐環繞，顯得既美麗又神秘。茅草綠葉，都像是剛從山泉裏撈出來一樣，青翠鮮亮，水珠欲滴。空氣清新得使人心曠神怡。楊度在心裏嘆息：這麼好的地方，除開兩個和尚外再無人來居住享受，造化空將這一番情意贈送給人類了。又想：一個人若在這種地方住久了，世俗間的慾望自然會摒除得乾乾淨淨的。寺院多建在山上，看來原因就在這裏。

　　吃早飯時，小和尚居然端出一瓦罐米飯來，又有竹筍、野菌等幾個菜。楊度知道，準備這樣一頓飯菜，於這對師徒來說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深山方外人的淳樸好客，使塵世競技場上的失意客格外感動：應該以誠對誠！

　　吃完飯，老和尚並不再問起他來此地的目的，楊度卻主動地告訴和尚。他沒有說出靜竹的名字來，只用「亡妻」一詞代替，因為如此可以省去許多不必要的表敘。靜竹在生時從來沒有享受過這種名分，死後，楊度倒時時刻刻覺得自己這一生真正的妻子應該是她。

　　「施主，你是人世間少有的丈夫！」

　　只因死去的妻子的一個夢，這個漢子便從北京千里迢迢來到廬山，不怕勞累，不怕冷清，尋到這座一年到頭幾乎無人過問的破寺敗院裏來，都說這世界已經沒有「情義」二字了，看來並不盡然。老和尚從心底裏生發出對面前施主的敬重。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說：「施主這番誠心雖可感，不過，這都是空的。」

　　「我也知道這是空的。」楊度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一下，說，「我想我的亡妻大概是要我來廬山尋求某種啟示。」

　　老和尚聽了這句話後，凝神望了一眼楊度，點點頭說：「廬山是座靈山，歷代名士如陶淵明、李白、錢起、蘇東坡都來此尋求靈氣，但他們尋求的是世俗間的靈氣。廬山又是一座佛山，歷代高僧及居士們都來此尋求佛性。不知施主來此，是尋求世間的靈氣，還是祖庭的佛性？」

　　「我來求佛性。」楊度立即回答。

　　「哦！」老和尚面露喜色，又問，「居士在家也讀過佛經嗎？」

　　「不瞞法師說，多年來我便在溈山密印寺、北京法源寺裏接觸過內典；這大半年來，什麼事都不做，什麼書都不讀，專門讀佛經，各宗各派的經典讀過幾十部。當然，在法師面前，這是班門弄斧了。」

　　「哪裏，哪裏！」老和尚很是高興地說，「居士原來是位佛學廣博的高士，善哉，善哉！老僧說來慚愧，佛經其實讀得少。居士多年來與我佛門多有聯繫，想必認識八指頭陀寄禪大法師？」

　　「認識，認識，他是我的同鄉摯友。」

　　楊度將他與寄禪的交往簡單說了一下。

　　「居士功德無量，功德無量。」聽說楊度已為寄禪編好了詩集，和尚合十致禮斂容說，「居士既是寄禪大法師的摯友，又為我佛門立此大功德，老僧理應敬如上賓，只是澤惠寺寒傖得很，有辱居士光臨。」

　　「法師客氣了。」

　　楊度想，這個老和尚過去也是個闖蕩江湖的人，世間的富貴繁華辛酸苦辣一定都經歷過，現在能守著這個大山中的荒寺，心如死灰，真是非同尋常，想必他能給我以啟示。

　　「法師、我來廬山是誠心誠意想得到佛性的啟示。能在澤惠寺見到您，也是緣分，法師能給我以指點嗎？」

　　「阿彌陀佛。」老和尚鄭重其事地何，「居士有何見教？」

　　「法師，弟子少年時起便攻讀孔孟之書，長大後習王霸之業，欲圖一番大事，但屢屢遭挫，無尺寸之功可言。退後反思，深歎今世社會不自由不平等，一切罪惡無非我見，反身自問，也無一事不出於我見。弟子想，世間大事，最大的莫過於救人，而救人則須先救己，救己又首在無我。從此來考查孔學。孔子主張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人我二相，顯然對立。孔學不是無我之學。以此來考查老莊。莊子齊是非，一生死，僅能等視外物，無擇無爭，處於材與不材之間，保全一身小我，仍非無我之義。老子則以無為作有為，立用而不立體，純是術家者言，與身心無關。早就聽人說，佛學是主張無我的，弟子遂由孔轉莊，由莊入佛，然學佛良久，亦未得無我之法門。請問法師，無我法門應該如何進？」』

　　老和尚諦視楊度，靜靜地聽完他這番長論，沉吟良久，說：「居士苦衷，老僧能夠知道。老僧年輕時也有用世之心，皈依佛門之後，方知世事皆空，用心全無必要，於是下定狠心，一刀斬斷命根。從此萬緣皆盡，萬念皆息。」

　　楊度心一動，說：「法師剛才說得好，一刀斬斷命根。如能這樣，的確斷絕了一切俗緣，連同自我也會同時斷絕，但這一刀如何下呢？」

　　「明空。」老和尚說，「即明白世間一切皆空的道理。」

　　見楊度尚未醒悟過來，老和尚說：「今天我們就說到這裏，你去好好琢磨一切皆空、斬斷命根的話。夜半子時，我們再接著談。」

　　楊度心想，為什麼要等到夜半子時才談呢？他想起了《西遊記》中孫猴子的師父半夜傳道的故事，頗覺有趣，遂點頭答應。

　　下午，老和尚小和尚或打坐參佛，或挑水劈柴，各做各的事。楊度一人獨坐在寺外石頭上，呆呆地望著莽莽蒼蒼的匡廬群峰，心裏反覆默叨著「一切皆空」「斬斷命根」的話。也不知念了多少遍，到夜晚臨上床時，他彷彿有種領悟之感。

　　「居士，請醒醒！」

　　也不知什麼時候了，楊度被老和尚推醒，他趕緊穿衣起床。

　　老和尚說：「我們到外面走走吧！」

　　楊度隨著老和尚走出了澤惠寺。

　　啊！這是到了什麼地方？楊度被眼前的景象弄錯了。近處，古樹老籐青草雜花，都在若隱若顯似有似無之中；遠處，白天可以看得見的牯嶺天池，都被一層青灰色的綢紗所罩住。抬頭看，一輪圓月正從雲層裏緩緩移出，滿天星斗彷彿伸手便可以摘到。明月的清輝灑在廬山的各個角落。再定睛一看，又似乎覺得牯嶺、天池依稀可見。四野無聲，萬籟俱寂，楊度彷彿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與天地星月山石樹木緊緊地貼在一起，又覺得它們也都有一顆心，與自己的心在一起跳動。慢慢地，他好像感到明月的光輝籠罩了自己，星斗的亮閃圍繞了自己，香爐峰乃至整個廬山都在伸出千萬雙手臂來擁抱自己。天和地在漸漸靠攏，自身也漸漸地與它們─星月山石樹木天地融為一體。楊度突然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起躍，在昇華，在騰飛，如罪人之出獄，如遊子之還鄉，如久病之痊癒，如大夢之初覺……

　　「居士，你要仔細領略，這就是世界，這就是宇宙，這就是時間，這就是人所能感受到的一切。它是色，又是空；它不是色，又不是空；它是心能把握的，又不是心能把握的；它是所有，又不是所有……」

　　「法師！」楊度四十餘年的心智驀然大開，心扉猛地透亮，胸臆間如同點燃起萬道明燭，照耀著千道霞光。瞬時，他什麼都明白了，什麼都貫通了。「我懂了，佛已經啟示了我。法師你聽我說吧！」

　　靈穎、靈慧、靈性、靈光一齊彙集在他的腦中。他對著朗朗夜空、茫茫廬山，高聲誦道：「無心於事，無事於心，以無心之心了無事之事。行無所行，止無所止，作無所作，息無所息，來無所來，去無所去，生無所生，滅無所滅，心無所為，無所不為。一刀直下，斬斷命根，前緣已了，後患不生。無心之境，境中無物，皓月當空，大徹大悟。」

　　老和尚拊掌大笑：「居士，從此刻起，命根已被你一刀斬斷。你已經脫去凡胎，立地成佛了！」

　　「是的，是的，我已經成佛了，成佛了！」楊度也拊掌大笑，對著夜空喊道，「靜竹，你安息吧，我已經在廬山成佛了，我為你吟一首歌吧！」

　　一會兒工夫，香爐峰四周迴盪起楊度幽冷的歌吟：

　　隨緣游兮！世何途而不坦，身何往而不宜？

　　放予懷於宇宙，視萬物而無之。

　　本無心於去住，實無擇乎東西。

　　或策杖於山巔，或泛舟於水湄。

　　臨清流以濯足，凌高岡而振衣。

　　聽春泉之逸響，挹夏木之清暉。

　　枕溪邊之白石，仰樹杪之蒼崖。

　　柳因風而暫舞，猿遇雨而長啼。

　　隨白雲以朝出，乘明月而夕歸。

　　藉蒼苔以憩臥，採松實以療饑。

　　隨所取而已足，何物境之可疑。

　　仰天地之閒暇，覺人世之無為。

　　吟長歌以寄意，欲援筆而忘詞。

　　老和尚聽了這段歌吟後十分高興，說：「居士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許多禮佛的高僧一輩子尚不能參透此中奧妙，居士能見月明心，因空悟性，實在是前生有慧根。老僧也送居士一偈：六根六塵，清靜圓明。即心即境，無境無心。所謂成佛，即見本心。汝心既見，汝佛斯成。」

　　楊度喜道：「法師，我真的成佛了？」

　　「真的成佛了。」老和尚正色道：「佛即智慧，佛即頓悟。居士慧心靈性，早已立地成佛。」

　　二人遂並肩在月光空濛的香爐峰山腰上漫步。老和尚給楊度講以空破有、有即是空的佛學大道理。楊度四十多年的酣夢彷彿徹底甦醒了。

　　為了窮究這門世界上最大最高的學問，楊度決定在廬山住一段時期。從次日起，老和尚便陪著他在東林寺住了下來。他一次也沒有夢見過靜竹，但萬物既空，那麼靜竹及與靜竹的情愛也是空的，夢不夢見，對於他來說已經無所謂了。他天天和老和尚及東林寺的高僧們探討古今佛學精義，沒有多久，便覺得自己己一通百通，不但完全從世俗中超脫出來，而且對傳統佛學的研究有了新的突破。他認為自己已具備創立一門超越前人的新佛學的條件了。如同二十年前剛步入政界，便立志要做王佐之才一樣，剛跨進佛學殿堂的楊度，便決心橫掃歷代佛祖，做中土佛學界的第一人。

　　秋風吹動廬山迎客松的時候，楊度告別了澤惠寺和東林寺，啟程回京。臨別時，他為眾僧口占一偈：我即是佛，我外無佛。身外無心，心外無物。聲色香味，和成世界。時無先後，地無內外。三世當時，十方當地。時間空間，一念之際。差別相起，名曰心囚。一切掃卻，平等自由。此心無為，而無不為。天然一佛，無可言思。

　　楊度又對自己二十年來的經歷做了一番清理，深為自己當年的執迷不悟而可笑，於是提筆寫了兩首詩分贈給澤惠寺的老和尚和東林寺的住持。

　　世事不由人計算，吾心休與物攀緣。

　　窮通治亂無關係，任我逍遙自在天。

　　成是侯王敗匹夫，到頭歸宿總丘墟。

　　帝師王佐都拋卻，換得清閒釣五湖。

　　兩位法師對他的偈語甚是滿意，看了這兩首詩後卻在心裏搖頭：還在惦念著窮通治亂、帝師王佐，看來他的內心深處仍沒有脫胎換骨！

　　正當廬山的楊度自以為已證大道的時候，京師槐安胡同裏，他的兩位志同道合者卻陷在情感的煎熬中。

〈五、叔姬把五彩鴛鴦荷包送給了心中永遠的情人〉

　　當帝王之學的傳人步著其師的後塵接二連三慘敗的時候，出嫁二十年重返娘家的楊氏才女，卻在寂寞之中得到了意外的收穫。已屆不惑之年的叔姬，這一兩年來心中常常有一股微微的暖意在滾動，彷彿逝去多年的青春朝氣又重新萌發了。她時時覺得生活中有一束陽光在照耀，抑鬱多年的心胸又顯禧開朗起來。她心裏明白，這一切都是因為有夏郎在身邊的緣故。

　　從總統府內史淪為帝制餘孽的夏壽田，一直保持著心態的平靜。他本是一個沒有多大事功慾望權力慾望的人，他的最大興致不是做官，而是吟詠於詩書之中，寄情於山水之間。先前做內史，他無意利用這個重要的職務為自己謀取什麼，現在丟掉了這個職務，他也喪有覺得損失更多。將近五十歲的前榜眼公，歷盡國亂民危、父喪妾死的人世滄桑後，更為自覺地服膺道家清靜無為的學說，並自號天畸道人。皙子由莊入佛後，邀請他和叔姬陪伴，他也欣然依從。儒、道、釋三門學問，歷來是三峰並峙。前面兩座峰都已入山探過寶，豈可置第三座於不顧？何況與他一起遊這座西天靈峰的，還有一位世間難覓的才女。

　　夏壽田很是佩服叔姬的才華。當年東洲島上，叔姬一曲《玉漏遲》壓倒鬚眉的往事，一直深深留在他的記憶中。後來彼此南北睽違，聯繫不多，然心裏總記得。三年前，夏壽田從西安回到北京，與叔姬久別重逢，二人都很快樂。以後夏壽田常去槐安胡同，與皙子談國事的時候少，與叔姬談詩文的時候多，越談越覺得叔姬並非等閒。有時，他們也談起婚姻，談起家庭。夏壽田對叔姬心中巨大的悲苦甚是同情，他甚至為此感到內疚，因為叔姬和代懿的結合，是他第一個提出的，他後悔那時對他們兩人都瞭解不夠。

　　是敬佩叔姬的才華，是憐憫叔姬的處境，是救贖當初的過失，抑或是別的什麼微妙的心思？夏壽田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出於何種原因，他一直沒有把陳氏夫人接到北京來，而槐安胡同卻有股強大的力量在吸引著他。

　　洪憲帝制失敗後，他居然神差鬼使似的，沒有在楊宅牆壁上再掛岳霜的《灞橋柳絮圖》，也沒有在案頭上再擺上愛妾的玉一照。這個細一微的變化；楊家所有人都沒有覺察出來，卻給叔姬以極大的撫慰和滿足。就衝著這，叔姬彷彿覺得照顧體貼這個落難的男子，是自己應盡的責任。

　　叔姬心裏清楚，跟代懿結樆二十年來，不要說這些年了，就是剛結婚的那幾年，她也沒像一般多情的少婦那樣，對自己的丈夫愛得瘋狂，愛得深沉。她的腦海裏總抹不去夏郎的丰采，心靈裏總割不斷對夏郎的綿綿思念。從日本回國後，夫妻關係中有了一道深刻的裂縫，叔姬更是常常捧起夏壽田送給她的那朵大紅宮花，癡癡地望著它，晶瑩的淚水悄悄滴在花瓣上。有時她也會從陪嫁的紅木箱裏翻出少女時代繡的五彩鴛鴦戲水荷包來，輕輕地撫摸著那兩隻遊戲於蓮荷中的鴛鴦。在萬千愁結越結越緊時，她只有以撫枕痛哭來做一番暫時的解脫。

　　也真是老天不負有情人，十多年一後，哥哥竟然與夏郎同官京師，而母親又決定與嫂嫂同行北上，叔姬不顧丈夫的請求、公公的勸阻，毅然隨母嫂來到北京，她要努力尋覓當年的溫馨。然而，她失望了，因為夏壽田那時並不在北京，為一座孤墳而滯留西安。

　　好了，夏郎終於返回北京，能常常和自己敘舊聊天、談詩論文了。尤其是這次的逃避通緝，從槐安胡同到海河洋樓，又從海河洋樓回到槐安胡同，叔姬感覺到夏郎是完全回到了自己的身邊，因為那道由岳霜的遺物而築起的藩籬已經拆除了。

　　代懿離開北京回湘潭前夕，一再請求叔姬和他一道回家。叔姬儘管很想念兒了，但還是硬著心拒絕了。兒子快二十歲了，不太需要她的照顧了，而夏郎卻令她繾綣纏綿，難捨難分。

　　多少個旭日東昇的清晨，叔姬對著窗外，凝視小庭院裏的夏郎在屏息靜氣地練太極拳；多少個人靜更深的月夜，叔姬披衣走進隔壁的房間，為燈下的夏郎添水續茶，叮囑他早點安歇；多少個神清氣爽的上午，叔姬和夏郎相向而坐，讀佛經，參禪理；多少個驀色蒼茫的黃昏，叔姬伴著夏郎，散步柳枝下，議漢文，說唐詩。在這種時候，叔姬心裏充溢著甜蜜和幸福。她感激上天終於酬答了她二十多年的苦苦相思。她有時朦朦朧朧覺得自己過去的一切都是夢幻，而跟下才是真實的。她應該是從未嫁給王家做媳婦，夏郎也從未有過別的女人，才高氣傲的叔姬和風神俊逸的夏郎，天地同時誕育他們的目的，便是為了讓他們能比目遨遊，比翼齊飛。有了這，今生還求什麼！

　　秋風起了，葡萄架上的青葉漸漸變黃，叔姬惦念著遠去廬山的哥哥，盼望他一路平安早日歸來。這時，她忽然發現葡萄架邊正一前一後飛著兩隻蝴蝶。前面的那只是黑褐色的，翅膀較大，上上下下的，飛得瀟灑自如。後面的那只是粉白色的，翅膀較小，左左右右的，飛得飄逸優美。小庭院裏很難有蝴碟飛進來，何況時序已是初秋！

　　叔姬饒有興趣地觀看，看著看著，她的雙眼模糊了，迷濛了，面前出現了另一番景象：陽春三月，百花競開，歸德城外，山青青，水粼粼，一個少女在嬉笑著，奔跑著，追逐一隻少見的藍黑相間的大蝴蝶。一會兒，一個英俊青年幫著少女撲捉。他逮住了這只蝴蝶，但他跌倒了，滿手掌都是血。少女從他手裏接過蝴蝶，發現他的辮子異於常人的黑亮。就在那一刻，少女的心中湧起一股濃濃的春情，彷彿造化所孕育的迷人春意，瞬時間全部貫注了她的胸臆。

　　啊，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的時光一眨眼便已過去，二十多年前的此情此景卻永遠不會忘記。為了留住青春年代的美好回憶，為了紀念那段銘心刻骨的情懷，叔姬決定精心精意地填一闋詞。她選擇了姜夔自製的音律最美的《疏影》作為詞譜，標題定為《秋蝶》。

　　叔姬因身體多病，多年來已不做詩詞了。她今天興沖沖地鋪紙磨墨，將詞名寫好後便托腮凝思起來。夏壽田一早便到琉璃廠尋書去了，母親在廚房裏幫黃氏嫂子洗菜做飯，何三爺早在去天津前就辭退了，故而大門一天到晚都關著。小小的四合院，靜靜的，一點兒聲響都沒有。

　　慢慢地，雲層越來越厚，天色變得灰暗了。一陣北風吹來，夾雜著飄飄雨絲，灑落在地上，將幾片枯萎的葡萄葉一起帶下。溝邊磚縫裏的小草在寒風中抖索著，猶如乞兒似的可憐。定睛看時，那兩隻蝴蝶卻不知何時不見了，庭院裏頓覺冷落。叔姬覺得有點涼意、她趕緊將那件鑲著孔雀毛的披肩披上，卻依然不敵寒氣的侵襲。她明白了，這寒氣原來是從心裏冒出來的，再厚的衣服也抵禦不了。她想起易安居士晚年的作品來。那詩詞中的意境與早年的迥然不同，儘是「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慼慼」的味道，即便是「元宵佳節，融和天氣」，她也會想到「次第豈無風雨」。唉，宇宙間的春天已經過去，人生的春天也早已逝去，再美好的回憶亦只是回憶而已，它哪裏能夠代替活生生的現實！現實是徐娘半老，血氣已衰，再也不會是採花釀蜜的春蝶，而是躲風避寒的秋蝶了！

　　想到這裏，一股無可奈何的悲哀感再也排遣不掉，筆底下流淌的竟是滿紙淡淡的怨愁：

　　看朱又碧，歎四時荏苒，佳景非昔。

　　纖影徘徊，似喜還愁，無言也自堪惜。

　　妖嬈意態宜妍暖，爭忍聽寒風蕭瑟。

　　暗銷魂，粉退金殘，恨入修眉誰識？

　　淒寂青陵舊見，絲絲嫩柔柳，時又飛雪。

　　本是無情，自解翩翾，忘卻去來蹤跡。

　　當年幸入莊生夢，自不管露紅霜白，

　　且漫誇冷菊夭桃，一任春華秋色。

　　寫完後，叔姬再吟誦一遍，竟然完全不是動筆前的初衷了。她嘆了一口氣，倒在床上昏昏睡了過去。

　　午後，夏壽田回來了。他今天在琉璃廠訪到了一幅北魏碑的拓片，進門便徑直向叔姬的房間裏走來，要與她共同欣賞。

　　房門虛掩著。他推開門，只見叔姬睡在床上，正要退出，一眼瞥見書案上擺著一張詩箋。夏壽田拿起一看，正是叔姬上午所填的《疏影．秋蝶》。看完後心想：叔姬多年不做詩詞，今日所吟，分明比過去更深一層意境，尤其這番「一任春華秋色」的道家真意更是難得。不要冷淡了她的秋興，我來和她一首。

　　回到自己的房間，當年的詞臣踱步沉吟半個時辰後，也以《疏影》為譜填了一閱《秋蝶》，分別在前後寫上「莊大士吟正」、「天畸道人奉和」等字樣，將它送到叔姬房間的書案上，與前閱《秋蝶》並排放著。

　　叔姬起床後，想把上午填的詞再修改修改，走到書案邊，立即被夏壽田的和詞所吸引。她又驚又喜，拿起來念道：

　　疏闌一角，正晚煙欲起，涼夢初覺。

　　麼鳳獨歸，似識空階，多情還近珠箔。

　　海棠春半初遊冶，直數到銷魂紅藥。

　　料越羅褪盡，金泥不分，秋來重著。

　　夜夜杜陵雙宿，年時待追憶，風景非昨。

　　只有叢蘆，舞遍荒汀，亂點無人池閣。

　　玉奴解領繁霜意，定不怨粉寒香薄。

　　縱畫屏誤了牽牛，猶有桂林前約。

　　不愧為二十年前的蟾宮折桂者，一閨《疏影》珠圓玉潤，音協律美，讀起來滿頰芬芳，叔姬愛不釋手，連誦了兩遍，最後將目光緊緊盯在結尾的那兩句上。

　　「縱畫屏誤了牽牛，猶有桂林前約」，這是什麼意思呢？難道說夏郎當年也有那個心思，因為錯過了時機，造成了終生的失誤？而今天仍願赴丹桂之秋約？想到這裏，叔姬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歸德鎮時，夏公子與哥哥從早到晚說的是男兒大事，從沒有一句涉及到兒女私情，與「誤」搭不上界。那麼是現在的追悔？時至今日方才領悟到過去的婚姻是一種「誤」？眼下牽牛雖已早謝，仍有桂子在飄香，他要以秋實來彌補春華之不足？叔姬又不自覺地搖了搖頭。夏郎寄居楊家一年多了，彼此雖融洽，卻從沒有出格的表示。這樣說來，他只是在填詞，在奉和，在詠秋風中的蝴蝶，此外別無深意？

　　心思細密、才情充沛的叔姬墜入了自己織就的情網之中。她決定測試測試下。

　　四十出頭的楊莊著意將自己打扮了一番。臉上薄薄地施上一層白粉，再搽一點淺淺的胭脂，塗上口紅。眉毛很好，無須再描了。白皙的耳墜上配上一副素雅的梅花形珍珠耳環，光潔的頭髮上再插一把深紅色的環形牛角梳。再換上一件朱紫色裌衣，披上那襲鑲著孔雀毛的披肩。打扮停當後，叔姬對著穿衣鏡前前後後打量了一番，心裏頗為滿意。除開眼角邊有幾道細細的魚尾紋外，渾身上下，似乎跟二十年前剛出嫁時沒有多大的差別。一股失去多年的自信心頓時湧出。

　　接下來，她又把房間收拾了一下，書案排得整整齊齊的。整個房間，充溢著一種淡雅和諧寧馨溫暖的氣氛。看著這一切，她心情甚覺愉悅。驀地，她想起了兩件重要的東西，忙從箱子底層翻了出來：一是夏郎送的那朵大紅宮花，一是做女兒時繡的五彩鴛鴦荷包。二十年了，它們都依然光彩如新。撫摸了很長時間後，她將宮花擱置在書案正中，而將荷包藏在抽屜裏。

　　夜色降臨人間時，夏壽田應邀來到叔姬的房裏。明亮的燭光中，一向樸素矜持的叔姬今夜光彩照人，含情脈脈，令夏壽田又驚訝又激動。誰說四十歲的女人是豆腐渣，此刻的叔姬，不正是一朵依然迷人的鮮花嗎？他真想大聲地說一句「你真美」，嘴唇動了幾下，終於沒能說出口。

　　「夏公子，你請坐！」

　　從歸德鎮初次見面時起，一直到現在，無論夏壽田的身份官銜如何變化，叔姬總以「夏公子」三字來稱呼他。夏壽田最喜歡聽這種稱呼，它親切脫俗，而且讓他聽後總有一種青春煥發的感覺。

　　「叔姬，今上午在琉璃廠，我覓到了一幅北魏碑拓片，雖是殘缺，卻彌足珍貴，我想請你看看。推開你的門，你正在午睡，我剛要退出，瞧見了你新吟的《疏影》，讀後情不自禁地和了一首，還望你賜正。」

　　吃晚飯時人多，夏壽田不便多說話，剛坐下，便興奮不已地說了一大串。

　　叔姬微笑著說：「你是詞臣出身，填的詞，我哪敢賜正呀！有你的這闋《秋蝶》，我的《秋蝶》大增光彩了。」

　　夏壽田聽了很高興，說：「歷來詠春蝶的多，詠秋蝶的少，可惜翰林院早撤了，不然的話，這兩闋秋蝶詞會在翰苑諸公中傳誦開的，特別是你的那句『當年幸入莊生夢，自不管露紅霜白』，真是詞壇佳句。」

　　叔姬笑道：「再好也比不上你的『縱畫屏誤了牽牛，猶有桂林前約』呀！」

　　叔姬說著認真地看了夏壽田一眼，只見他臉上微露一絲不自然的笑容，於是揶揄道：「夏公子，你這大概是借蝶自喻吧。誰是你當年的牽牛，如今的桂林又在哪方？」

　　叔姬今夜的特別喜悅，使夏壽田有點出乎意外。將近五十歲的前榜眼公飽閱世事，練達人情，從踏進門檻看到叔姬精心打扮的那一刻，就發覺她心緒非比往常。相處一年多了，惟獨今夜不同，顯然是因為這闋和詞的緣故，而和詞中的詩眼正是「縱畫屏誤了牽牛，猶有桂林前約」這兩句。如此說來，長期與丈夫分居的她，與自己震盪的心靈有所共鳴？

　　這兩句詞究竟寫出了一種什麼心態呢？是無端揣測，還是借物喻志，詞人自己也難以說得清楚明白。可能是詠秋蝶至此，必須要有這兩句才能在肅殺秋風中增添一點暖意，也可能是神遣靈感，道出了自己近年來的一段隱衷。似乎此時夏壽田才發覺，他其實早就偷偷愛上了這個志大才高卻命運多舛的女子。不然，何以漸漸淡忘了對岳霜的懷念？何以一直不接夫人來京？又何以三天兩日往槐安胡同跑？一個大男子漢，又何以心情怡然地長住友人家？什麼理由都難以解釋清楚，惟有這「縱畫屏誤了牽牛，猶有桂林前約」才能說明一切。

　　然而，這話怎麼說呢？聰明敏捷的前內史窘住了。他四顧左右欲言它。猛地，他發現了書案正中擺著一朵鮮艷欲滴的大紅宮花，似覺面熟。啊，想起來了，這不是那年托皙子帶回送給叔姬結婚的那朵宮花嗎？它居然被主人珍藏到今天，它今夜居然被主人置於書案上展現在送花人的面前。這中間蘊含的深意，還需要再問嗎？

　　「叔姬，這就是那年我送的宮花嗎？」夏壽田沒有回答叔姬的提問，而是用手指著書案，轉移了話題。

　　「是的。」叔姬的情緒驟然冷下來，「這是你送我的結婚禮物，但我一次都未戴過。」

　　「為什麼？」夏壽田吃了一驚，「難道洞房之夜也沒戴過？」

　　「沒有。」叔姬輕輕地搖搖頭，剛才的喜悅歡快完全從臉上消失了。

　　「你不喜歡它？」夏壽田明知不是這回事，嘴裏卻不由自主地說出這句話來。

　　「怎麼會呢？」叔姬淒然一笑，收下這朵宮花後整整在病床上躺了半個月的情景至今仍在眼前，叔姬多麼想對這位心中永遠的情郎，痛痛快快地敘說當年悲喜交集的心情，但她到底不能這樣，萬語千言全都壓下去了，只回答了一句，「因為我太喜歡它了。」

　　夏壽田心一緊，一股熱血猛地湧起，他鼓起勇氣說：「叔姬，二十年了，你都沒有戴，我真沒有想到。假若今夜我給你戴上，你會願意嗎？」

　　叔姬沒有做聲，紅著臉微微點了點頭。

　　夏壽田起身走到書案邊，拿起那朵宮花走到叔姬面前。夏壽田彷彿覺得手裏拿的不是一朵宮花，而是萬鈞黃金。不，它比萬鈞黃金還要貴重，它是一個情感深沉的女子，用畢生的情愛鑄成一顆不能稱量的心！夏壽田感覺到自己的心在怦怦跳動，他也感覺到了叔姬的心在怦怦跳動。叔姬半低著頭，微閉著雙眼，默默地讓夏公子把花插在她的鬢髮上。夏壽田本可以就勢抱住因戴上紅花而顯得更為俏麗的叔姬，但他遲疑了一陣子，終於沒有這樣做，依然回到原來的椅子上。

　　「謝謝。」停了好長一會兒，似乎經過激烈的內心思索終於拿定了主意，叔姬說，「夏公子，二十年前你送我這朵宮花，我感激你的盛情，總想著要送你一件禮物回報，但又總沒有合適的東西。今夜，你為我親手戴上了這朵花，了卻了我楊莊今生今世最大的心願。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酬答，只有一個荷包，略表心意。」

　　叔姬從書案抽屜裏拿出那個五彩鴛鴦荷包來，托在手心裏，眼望著手心，輕聲說：「我們湘潭未出嫁的女孩子，在繡嫁衣時都要繡一個鴛鴦荷包，定婚那天送給未來的丈夫。我也繡了一個，卻沒有送給代懿。不是說我那時就不喜歡他，而是早在三四年前，在歸德鎮的總兵衙門裏，便有一個人完全地佔住了我的心。代懿雖是我認可的丈夫，他也不可能取代此人在我心中的地位。

　　夏壽田的心被這幾句話牢牢地揪住了。「早在三四年前，在歸德鎮的總兵衙門裏」，這話裏的那人不就是自己嗎？熱血在他的胸腔裏沸騰著。儘管已年近半百，這股熱血依舊像年輕人一樣的激盪奔湧。他雙手接過荷包，感情再也不能控制，緊緊地抓住叔姬的手，嗓音顫抖地問：「叔姬，你說的是我嗎？是我嗎？」

　　叔姬含著淚水點了點頭。

　　「叔姬，我也同樣很愛你。桂林前約，就是指的你與我呀！」夏壽田的手抓得更緊了。「叔姬，我們結合吧，我們相依相伴，一起走過後半生吧！」

　　對自己的婚姻很不滿意，對理想中的愛情執著追求的楊莊，多少年來，一直在渴望著這樣一個時刻的到來，在傾聽著這樣一句從夏郎心窩裏發出的語言。盼望了二十多年，這個時刻終於來到了，這句話終於聽到了，幸福的淚水奪眶而出，她激動地說：「夏公子，你這話太令我感動了，我謝謝你！」

　　叔姬將手從夏壽田的雙手中抽出來，轉過臉去，抹了抹眼淚，又從書案上端起一杯茶來遞給夏壽田，說：「喝口茶吧！」

　　夏壽田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心情緩和下來，頗以剛才的孟浪而慚愧。

　　叔姬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兩口後，她平和地說：「二十多年來，我有兩個願望一直耿耿在心。一是將我做女兒時繡的荷包送給你，一是想聽到你對我親口說一句『我愛你』的話。我常常為這兩個不近情理的願望而自我譏笑。我早已是王家的媳婦，你也早有自己的女人，這兩個奢望，不好比上天攬月下海捉蛟嗎？真正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今夜，這兩個願望都實現了，我楊莊心滿意足了，別的企望我不敢有，也做不到。」

　　見夏壽田仍是一副癡迷的神一態，叔姬嘆了一口氣，說：「我名義上仍是代懿的妻子，你桂陽老家還有賢慧的夫人，這就決定我們不能結合。陳氏夫人為你生兒育女，含辛茹苦，你也不應該休掉她。倘若因我而休掉陳氏夫人，不僅陷我於不仁，也陷你於不義。代懿對我並不錯，這我心裏明白。我和他分居，他自知理虧，尚可以諒解我。倘若我和他離婚，便會給他帶來痛苦，這種事我也做不出；何況我還有兒子，我也不能讓兒子指責我。夏公子，這是我們的命運，命運讓我們這一生只能相愛，而不能結為夫妻，願佛祖保佑我們來世吧！」

　　叔姬的平靜態度感染了夏壽田，心裏不住地說，是的，叔姬的話是對的，不能結合固然痛苦，倘若打亂這一切以後再結合，將會更痛苦。他望著叔姬說：「你的這番情意我三生報答不完，你讓我用什麼來酬謝你呢？」

　　叔姬淡淡地一笑說：「你就這樣長住槐安胡同不走，天天陪我讀佛經說閒話，這就是對我的酬謝了。」

　　「好。」夏壽田忙答應。「和你在一起讀書說話，也是我後半生最大的願望。」

　　「如果有空的話，你給我幫一個忙。」

　　「什麼事？你只管說。」夏壽田重新握住叔姬的手。

　　「在謄抄寄禪法師詩稿的時候，我冒出一個想法，也想把自己過去的詩文詞整理下。」

　　「那很好呀！」夏壽田忍不住打斷她的話。「我來做這本詩文詞的第一個讀者。」

　　「不只是做讀者。」叔姬笑著說，「我還要借你寫給天子看的一筆好楷書幫我謄抄一遍。」

　　叔姬的書法端正娟秀，且有的是時間，她卻要夏壽田為她謄抄，此中心意，夏壽田當然明白。他頗為激動地說：「能為當今的易安居士謄抄詩文，實在是我夏壽田的福分。它要比我過去在翰苑為皇上抄寫起居注、日講疏貴重十倍百倍，我一定會傾注全力寫好。」

　　叔姬聽了這話十分感動，說：「那我就先謝謝你了。」

　　「你這話見外了。」夏壽田鬆開手，問，「整理得怎麼樣了，可以讓我先看看嗎？」

　　「大致差不多了。」叔姬起身，從書櫃裏捧出一大疊紙來。

　　夏壽田接過翻看著，不少詩文上都有湘綺師的親筆批點，益發顯得可貴。第一篇《諸葛亮論》，開篇之語便戛戛獨造：「古之人臣，樸訥而安邦國者有之，若夫任智以自濟，矜己而不虛，虧中道而能成事者，或未聞焉。觀夫諸葛亮之為政，其虧中道乎？」

　　讀了這幾句，夏壽田已不能罷休了。他接著讀下去：

　　天下未定之時，耀兵尚武之日，當將相合同，以規進取，檢御諸將，俾竭其能。李平雖非王佐之才，以先王之明，應無虛授，既並受顧命以匡少主，豈以其位侔勢並而致之於徙者乎？何不如相如、寇恂能致興於趙、漢也。及後出師斜谷，並用延、儀，各有曉勇之姿雄豪之略，懷才抱器，自逞其私，而亮始無善御之方，嗣有激成之釁，以至爭權尚勇，絕道槎山，羽檄交馳，有如敵國。

　　夏壽田連連點頭稱是，不覺讀出聲來：

　　輔庸弱之君，攝一國之政，功業未著於當時，卒遭軹道之禍者，豈非法晏嬰之餘智，而微周召之遺風乎？以此言之，蜀漢之傾危，亮之過也。後之君子咸稱其為賢相，豈資譎道取之哉？

　　夏壽田放下稿紙，深情地望了一眼正在燈下揮筆改詞的叔姬，心裏歎道：過去總以為叔姬之才在於吟詠上，卻不料在用人行政上她也能發出這等不同凡俗的議論來。諸葛亮千古賢相，這已是不刊之論，叔姬卻偏偏可以指出他的最大失誤之處。深刻也罷，苛刻也罷，總是獨出機杼，不人云亦云，實在難能可貴。

　　叔姬轉過臉來問：「夏公子，你看這些東西也值得整理謄抄嗎？」

　　「豈只值得，真謂字字千金。」夏壽田真誠地說，「我剛才粗粗看了一遍《諸葛亮論》，深以為你不僅是位女才子，而且是一位女良史、女賢相，可惜你不該是個女兒身呀，不然真可為國家做出大事業來。」

　　誰知叔姬聽了這話，半晌沒有做聲，過了好久才緩緩地說：「夏公子，你和我哥一個樣，大半輩子都走在一條迷途上。其實，文章做得再好，議論發得再深刻，於當政秉國都無用。當政秉國另有一套辦法，與作出來的文章大不一樣；若一味按文章中的正理去做，絕對擠不進當政秉國者行列之中，即使僥倖進了，也做不成大事。我這一生若是個男子漢的話，最後也必然會落得個我哥哥這般的結局，那時我心裏反多一層抑鬱，還不如做個女兒身，只把詩文當作消愁解悶的自娛為好！」

　　叔姬這番議論，讓飽讀詩書的前侍讀學士聽了愕然不知所對。

〈六、虎陀禪師為信徒們開傳法會〉

　　當蘆溝曉月照著橋面霜花的時候，楊度從廬山回到了北京。三個月不見了，在家人的眼裏，他儼然成了另外一個人。出門時瘦瘦的，現在一胖多了，也結實多了。先前一天到晚眉頭緊鎖、思慮重重，現在一天到晚平平和和的，彷彿萬事都不在心上。他把家中過去所張掛的名人字畫全部下掉，換上他手書的條幅。他給母親房裏掛的是：「或有於佛光明中，復見諸佛現神通。」給夏壽田的房裏掛上：「佛身如空不可盡，無相無礙遍十方。」給叔姬的房裏掛上：「菩提樹下成正覺，為度眾生普現身。」給自己房間裏掛的是：「皮膚脫落盡，惟余一真實。」在餐廳的正中，高高懸掛的是一首七言詩：

　　世上心機總枉然，不如安分只隨緣。

　　旁人若問安心法，餓著加餐困著眠。

　　他每天早上一個時辰晚上一個時辰，掛著覺幻長老所送的那串松花玉念珠，低首盤腿，一個人在書房裏默默地坐著，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李氏老太太見狀，對黃氏媳婦說：「阿彌陀佛，皙子這次廬山回來，真正成了佛門中人，只差沒有剃髮了。」

　　黃氏笑著說：「娘，我看皙子一天到晚有點傻乎乎的樣子。」

　　李氏老太太說：「這就對了。這世界壞就壞在『聰明』二字上，皙子先前是聰明過人，所以自找苦吃。這樣傻里傻氣下去，說不定可成正果。」

　　叔姬與夏壽田商量：「我哥這次想必在廬山取回了真經，我們向他求教求教吧！」

　　夏壽田說：「好哇，我參了大半年的佛了，多有不解，正要向他請教哩！」

　　楊度知道後滿心喜悅地對大家說：「我參的是大乘佛學，不僅要度己，更要度人。明天上午我為你們開一個傳法會，有什麼疑問都可以提出來問我。」

　　第二天上午，楊度的書房臨時成了講經堂。他換了一件乾淨灰布長袍，頸上掛著那串傳了四代高僧得了佛門靈氣的念珠，盤腿坐在一個舊棉墊上。李氏老太太、仲瀛、叔姬和午詒都坐在他的對面，一個個態度嚴肅，表情認真，那氣氛與寺院裏做法事並沒有多大區別，只差幾尊佛像幾根香燭了。

　　「佛像一時不好找，香燭家裏有，點上吧！」李氏老太太吩咐媳婦。

　　仲瀛建議：「碗櫃裏還有一隻多年未用的老磬，拿出來敲幾下吧！」

　　楊度擺擺手說：「佛像不要，香燭不要，鐘磬也不要，這些形式都不重要，重要的在心。」

　　叔姬笑著對夏壽田小聲說：「看來我哥修的是禪宗中的不學佛派。」

　　夏壽田笑了笑，沒有做聲。

　　楊度端坐棉墊上，默默地數著念珠。念珠數過三遍之後，他開始說話了：「十方居士，紅塵信徒，虎陀禪師今日在槐安胡同開設講經堂，諸位於佛法和世事有不明之處儘管問來，本法師依超度眾生之大經大法，一一給你們解惑破謎。」

　　沉默片刻，夏壽田最先發問：「虎陀禪師，弟子有一事不明，請法師賜教。」

　　叔姬和仲瀛見夏壽田做出這副神態來，都悄悄地笑了。

　　楊度望了老朋友一眼，一本正經地說：「天畸道人心中有何疑問？」

　　夏壽田說：「昔者印度名僧菩提達摩來到我中國傳佛法，特開禪門一宗，衣缽相傳，至於五祖弘忍。弘忍將傳心法，令諸弟子各呈一偈。神秀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五祖說神秀未能見性。慧能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五祖說慧能亦未見性，但半夜密召他入室，為他說《金剛經》。慧能頓悟，遂傳衣缽而為六祖。此段公案傳之千餘年，世間佛子但知崇信，莫敢疑義。弟子想，傳法因緣，由於一偈，何以五祖說慧能亦未見性？若未見性，又如何傳法？此義難明，請為開示。」

　　楊度答：「善哉此問！天畸道人能明佛法第一義諦。六祖『菩提』一偈，雖說以空破有，卻未能即空即有，雖說去妄顯真，未能即妄即真。六祖呈偈之時，尚未透過末後一關，故其偈意偏空，未徹圓明實性。五祖夜半密傳心法，直指本心，使六祖頓明自性。非空非有，非妄非真，空有全消，妄真雙泯。眾生無垢，佛亦無淨，眾生無減，佛亦無增，一切眾生，本來是佛，不假修持，自然是道。此時六祖自見自心，自明自性，生死一關直超而過，永離三界，立見如來，俄頃之間即成佛道。」

　　夏壽田點點頭，叔姬似有所悟。李氏老太太莫名其妙，但對「生死一關直超而過，永離三界，立見如來」這幾句很有興趣。她今年六十多歲了，常常不自覺地想到了死，心中不免有些恐懼，若能通過學佛法闖過生死關就好了。

　　仲瀛大半沒有聽懂，她惦念著中午的菜還沒有著落，應該到菜市場去買點菜來才是，否則，午飯如何對付？再見心明性，飯總還是要吃的吧！想著想著，便有點坐立不安了。

　　這時，叔姬發問了，她也學著夏壽田的口氣：「虎陀禪師，你剛才提到末後一關，既日末後，則必有前面。請問一共有幾關，又學佛之人過關與未過關有何差別？請法師一併指明。」

　　楊度將自己近來的研究成果與當年從寄禪那裏學來的高僧三義融為一體，正正經經地對她這個與自己一樣的聰明過人，也一樣的坎坷過人的妹子說：「禪家所謂末後一關即為生死一關。一切佛子，不度此關，不成佛道。詳其次第，則有三關。本來眾生皆有佛性，自心自迷，遂生魔境。於是佛因魔生，魔因佛起，佛高一尺，魔高一丈。多一分理解即多一分情識，多一層戒行即多一層孽障。將心治心，反成心病，只能漸修，未能頓悟。故其學佛難於登天，而其成佛易如履地。學佛必經多劫，成佛只在須臾。學佛始於漸修，成佛終於頓悟。修為頓中之漸，悟為漸中之頓。離頓無漸，不能捨悟而見修；離漸無頓，不能捨修而立悟。修時凡佛皆魔，悟後凡魔皆佛；修時佛魔對立，悟時佛魔對消。這頓悟即為第一關。」

　　叔姬點頭，問：「那第二關呢？」

　　虎陀禪師繼續傳法：「由此而進，則如一遍地皆機，忽然而遇，一念迴光，大夢立覺。一切心魔，渺無蹤影；一切世界，粉碎無餘。多生情識一旦銷亡，生死命根一刀兩截，一了萬了，更無餘事。本來無佛，亦無眾生，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此為第二關。」

　　仲瀛聽到這裏，大為不解起來：既然本來就沒有佛，還說什麼佛法，建什麼寺院，入什麼佛門，拜什麼佛祖？這一切不都是瞎鬧騰嗎？想起再不去買菜，大家的午飯都吃不成了，她忙起身，去廚房裏提個菜籃子出門去了。

　　講經堂裏，從廬山取回真經的虎陀禪師還在興致酣暢地傳授禪宗的最高機趣：「由此而進，則如死去活來，別一世界，立地承擔，即我即佛，心如虛空，無在不在。一心超前，無前無後，無內無外，無有時間，無有空間，三世止於當時，十方止於當地。三世十方，備於一念，出世入世，無界可分，頓悟即是菩提，生死即是涅槃。六生即佛，佛即我心。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上與諸佛同懷，下與眾生同體，一切平等，一切自由，萬相莊嚴，一心圓寂，不著不離，無牽無掛。一切世法，皆為佛法；行住坐臥，無非佛土；吃飯穿衣，無非佛事；時時皆佛，處處皆佛。世間佛子到達此種境地，便已入西天極樂世界。這就是第三關，也即末後一關。」

　　李氏老太太依然沒有聽出個究竟出來，但得知頓悟之後便可進入西方極樂世界，於是仍有興味聽下去。

　　叔姬聽後心裏想，這不是與莊子齊是非一死生差不多了嗎？原來修佛修到禪宗的最高境界，便也和老莊之學一脈相通了。這可真是《易傳》所說的「一致而百慮，殊途而同歸」了。前人說大道無古今，看來大道不僅無古今，亦無學派之分。突然間，她心裏似乎有一種一通百通之感。

　　夏壽田也聽出個道道來了，說：「昔日五祖傳法留此疑案，流傳至今無一能破。今日虎陀禪師所言，了卻禪宗千年公案。」

　　楊度心裏得意，說：「當年神秀有一偈，道的是第一關。六祖之偈道的是第二關。今日虎陀禪師道出了第三關，不可無偈，爾等聽著。」

　　楊度提高嗓門，一字一頓地念著：「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塵埃即無物，無物即塵埃。」

　　夏壽田、叔姬皆點頭。李氏瞪起眼睛望著兒子竭力記下，但偈語聽完後，她一個字也沒記住。

　　叔姬說：「弟子聽了吾師傳這三關之法後，有所啟發，試加以歸納。不知對不對，請吾師指點。」

　　叔姬超乎常人的穎悟力，楊度一向是知道的。他想讓她來提煉一下也好，日後再對別人傳法時便可簡潔一點，遂鼓勵道：「莊大士儘管說來。」

　　叔姬想了一下，說：「佛法有三義。心法即是佛法，此為第一義。無心無法即是佛法，此為第二義。無法之心，無心之法，即是佛法，此為第三義。如此三義皆為心法，又皆為佛法。故此弟子亦有一偈：佛佛傳心法，無心亦無法。心心無法心，法法無心法。」

　　楊度聽了心裏一驚：叔姬果然非凡夫俗子。遂說：「莊大士三義歸納得好，此偈亦將為佛門名偈。」

　　剛才兒子的偈句沒記下，不料女兒又湊出幾句來，既像繞口令，又像打啞謎，李氏全然不懂。誠心拜了一世觀音菩薩的老太太，覺得這種佛法太高深難懂了，她有點坐不住了，廚房裏飄來飯香，她想應該過去幫媳婦摘菜洗菜了。

　　這時，叔姬又問話了：「虎陀禪師，照這樣說來，世上也無所謂佛與佛法了，是嗎？」

　　楊度立即答：「正是這話。佛即凡夫，極其平常，人人可成，只須將一切妄念去掉，歸到極平實的地步，便是成佛。學佛的最高一義，乃並聖念而去之，故達摩對梁武帝說廓然無聖，禪宗僧人們常說我不學佛，皆是這種意思。更有過激的甚至說，佛來，打殺餵狗！」

　　李氏聽了這話，嚇得一顆心直跳。她站起來對兒子說：「阿彌陀佛，造孽造孽，若是讓佛祖聽見，還不知要降下什麼禍災！你這佛法不要講了，我也不聽你的了。」

　　老太太邊說邊走出了講經堂。

　　叔姬和午詒都笑了起來。楊度卻無事一般，依舊微閉著眼睛，平心靜氣地數念珠。

　　夏壽田想起好友癡迷了二十餘年的帝王之業，去了一趟廬山之後便如此徹底拋棄了，真讓人難以理解，便有意詰難：「世人都說帝王之學最可貴，做成了可為將相。請問虎陀禪師，這佛門之學亦是一學，它比帝王之學若何？」

　　楊度盯著夏壽田，說：「帝王之學是末學，佛門之學是大學。帝王之學成了可做將相，佛門之學成了可為大丈夫。」

　　夏壽田追問：「大丈夫的氣概表現在何處？」

　　楊度答：「一刀斬斷命根，豈非大丈夫之所為？」

　　夏壽田窮追不捨：「問訊禪中虎，心輪日幾回？不曾求解脫，本自沒疑猜。任染孤明在，無修萬行賅。明明生滅處，隨分見如來。

　　楊度不假思索，隨口答道：「我是禪中虎，心輪自在回。一生無解脫，萬事不疑猜。我法雙雙滅，神通色色賅。一真為極樂，即此是如來。」

　　午詒語塞，再也提不出問了。叔姬接著上：「請問吾師，今日所傳佛法為禪門何宗？」

　　「無我宗。」虎陀禪師答。

　　叔姬、午詒都很奇怪：禪門五宗七派，從沒有聽說過無我宗的。兩位信徒一齊發問：「此宗何來？」

　　「自我所創！」楊度大言犖犖地回答，「本法師精研各家各派，而後明白各家各派均不能真正解脫人生，遂取三論宗之中道二諦以明平等無對，取法相宗之諸法無我以明自由無習，取最上乘禪宗之無性無相，直指本心，以明無我自由平等，合三為一，成無我宗。須知世間一切罪惡，莫非因我而生，習本法師之無我宗，小則救一己，大則救世界。所有從前佛學中難以解決之問題，無我宗都能全部解決，實為佛學界開闢一個新紀元。本法師之無我宗，一不念佛經，二不拜佛像，三不入佛門，四不行佛戒，五不長修煉。一日有我，一日凡夫；一日無我，一日成佛。爾等明白否？」

　　於是叔姬、午詒鼓掌起立，笑著說：「我們都入了虎陀禪師的無我宗，半日無我，便做了半日的佛。」

　　仲瀛進來招呼大家吃午飯，講經堂即行撤去，又恢復成往日的書房。

　　自那以後，楊度致力於他的禪門無我宗學說的完善，常常寫些文章送到報館去發表，向世人公佈他的開創佛門新紀元的貢獻，居然也引起了社會的注意，連來華考察佛教的美國哲學家貝博士也慕名前來槐安胡同。楊度與他高談心外無物、物外無心、萬緣若息一念不生、十方三世盡在吾心、世界只在一心、心外別無世界、我即是佛等等無我宗的大道理。他廣徵博引，中西合璧，口吐蓮花，唾如珠滴，把個無我宗說得千般美妙，萬般神奇。貝博士聽得入迷了，一連三天來槐安胡同請教，然後寫出大塊文章向世界宣佈：中國前籌安會首帝制頭號餘孽已經大徹大悟立地成佛，並創立了一門可以即刻解除罪惡進入佛國的禪門新學派。

　　貝博士是個極有影響的洋哲學家，經他一宣傳，佛學家楊度的名聲大噪，甚至有壓倒帝制禍首的趨勢。

　　冬天裏，李氏老太太因感風寒生了一場大病。春暖花開時，她的病好了。她害怕哪天一病不起，老死異鄉，堅決要回湘潭老家去，並要女兒和媳婦護送。仲瀛最是孝順，一口答應。叔姬卻陷於兩難之境。

　　陪著母親回去吧，則要與夏公子分離，這一別數千里，說不定永遠不會重聚了。不陪母親吧，找得出什麼理由呢？做媳婦的都願離開丈夫送婆婆回家，一個做女兒的，何況丈夫不在身邊，不陪能說得過去嗎？家裏人會不會懷疑自己與夏公子之間有曖昧不清的瓜葛呢？年逾不惑有夫有兒的楊莊決不可能忍受社會在這方面對她的指責，她只有把巨大的痛苦壓抑在心裏。

　　聽說叔姬要回湘潭了，夏壽田也十分痛苦。但他知道眼前的狀況是不可能長久維持的，遲早總要改變，心裏早有準備，幸而叔姬的詩文詞謄抄得差不多了，再辛苦兩天就可竣工。

　　楊度則將一切都已看破了，他甚至希望大家都早點離開，他要一個人飄泊東西，浪跡天涯，在漫遊四海之中去進一步領悟人生的真諦，去盡善盡美地營造無我宗的殿堂。

　　這天下午，夏壽田捧著裝訂得整整齊齊的詩文簿來到叔姬的房間裏。叔姬正在無端凝思，見夏壽田來了，忙起身招呼。

　　「叔姬，你的詩文稿我已謄抄好了，你可以帶著它回湘潭。」

　　叔姬木然接過，心裏千頭萬緒，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相對無言多時，她才輕輕地說了句：「夏公子，我走後，你要多多保重。」

　　夏壽田點點頭。

　　叔姬仔細地望了夏壽田一眼，說：「你近來臉色不太好看，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夏壽田搖搖頭。

　　叔姬打開詩文稿，一股特殊的氣味撲鼻而來，她略覺奇怪。看字跡，個個端正，行行整齊，她心裏感謝不已。

　　突然，她發覺這些字的墨色都不太黑亮。她疑惑地望了夏壽田一眼，只見夏壽田的臉上頗有一種難言的羞澀。叔姬一驚，一個念頭閃電般出現在她的腦海裏，難道墨汁裏摻有他的血！不少虔誠的佛教徒和居士，往往以摻有自己指血的墨汁抄寫佛經，以表示禮佛的誠心。有的甚至因此而早逝，他們也心甘情願。叔姬是見過這種佛經血抄本的，因為摻有血，字跡都顯得暗暗的。她慌忙將詩文稿對著窗戶展開。在明媚的春日陽光下，原來不太黑亮的墨色裏明顯地透出一種暗紅色的痕跡來，果真是血！

　　她放下詩文稿，情不自禁地抓起夏壽田的兩隻手，只見他的十個指頭上滿是針眼的疤痕，叔姬無限疼惜地說：「夏公子，你怎麼能這樣，你讓我如何承受得起！」

　　夏壽田將兩手拚命地從叔姬的手裏掙脫出來，口裏喃喃地說：「這沒有什麼，你不要介意，不要介意！你對我的情誼，我無法報答，我只有這樣才能表達我的心意！」

　　叔姬重新拿起詩文簿，將它緊緊地貼在胸口上。淚水一串串地從眼眶流到臉上，從臉上滴到詩文簿上，好久好久才重重地吐出一句話：「老天呀，你為何不將時光倒退二十五年！」

　　夏壽田終於不能強制自己了，他緊緊地抱著叔姬，說：「別哭了，叔姬。秦少遊說得好：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只要兩心相印，不在乎山隔水離。世間有許多人，一輩子沒有得到過別人真心的愛，而我們倆互相愛慕能有如此之深如此之久，我們也算是幸福的人了。」

　　叔姬默默地將下巴靠在夏壽田的肩膀上，凝望著窗外那一輪如血如火的夕陽。它是那樣的鮮艷，那樣的熾烈，彷彿象徵著她和夏公子之間歷經歲月滄桑後，更為純潔更為深沉的真摯愛情！

【第十六章、中山特使】　〈一、禪意發揮到極致，原本與藝術的最高境界相通〉

　　叔姬和仲瀛護送母親離京回湘了。臨走前，仲瀛一再招呼丈夫讓亦竹早日回北京。楊度是給亦竹去了信，但不是叫她回京，而是要她在蘇州定居下來，他已決定隻身飄蕩江湖。叔姬走後，夏壽田無心再在槐安胡同住了，便應直隸督軍曹錕的邀請，去保定做了督軍衙門的秘書長。從此，槐安胡同就只剩下楊度一人了。

　　僅僅只在兩三年前，這裏還是京師權貴要員密談國事、士紳名流縱論詩文之處，整日裏車馬盈門，冠蓋如雲，而今已徹底冷落下來。除偶爾有幾個佛子居士前來走動外，大門一天到晚緊閉著，附近街坊還以為這個四合院裏早已無人住了。

　　楊度天天做著自己規定的功課：晨起打坐一個時辰，然後讀佛經，中午午睡一個時辰，下午撰寫參禪心得，夜晚臨睡前再打坐一個時辰，中間穿插一些諸如蒔花、練字等項目作為調劑。他戒掉了煙酒葷腥，一日三餐素食粗茶。他常常陶醉在這種自我營造的氛圍中，覺得無思無慮的日子真是過得無憂無愁，倘若普天之下的人都這樣皈依了禪門，則一切糾紛、爭鬥不就自然而然地止息了嗎？

　　白天如此悠閒自在，但夜半的夢寐卻常常將他帶回過去的年月：乙未年慷慨悲憤的公車上書，東洲小島上湘綺師授課時的炯炯目光，扶桑國寓所留日學生對救國方略的激烈爭論，改朝換代那些日子裏的南北奔波，總是或斷或續或隱或顯地出現在眼前。每當這時，他不得不披衣而起，或枯坐床頭，或游弋庭院，在夜風吹拂中，在星光注視下，他感到孤獨，惆悵、痛苦、茫然，有時甚至會生發出無端的恐懼。次日早晨打坐時，則往往會心猿意馬，難以安定。是修煉功夫尚未達到泯滅一切的程度，還是無我宗其實也不能真正地做到無我呢？白天與中宵間的兩極反差，使這位先前的帝王學傳人、今日的佛門居士，陷於不能解脫的困境。

　　一天午後，有一個人突然出現在槐安胡同。楊度沒有料到，來者竟是分別多年的胞弟重子。彷彿空谷足音似的，離群索居的虎陀禪師欣慰不已。兄弟倆對面而坐，一杯清茶聊起了家常。

　　這些年來，楊鈞一家一直住在省城長沙。儘管世局風雲激盪，變幻莫測，湖南境內兵連禍接，楊鈞卻不聞不問，潛心於他的藝術世界中。天賦的靈慧，加之持久的勤奮，使他獲得了旁人難以企望的成就。他的繪畫治印，聲名卓著，即使時處亂世，登門來求印畫者仍絡繹不絕。楊鈞便靠著這個收入來養家餬口。空閒時，夫人尹氏也會畫上幾筆梅花蘭草。老岳丈尹伯和先生一月之中，總會從鄉下來長沙住上十天八天的，與女婿切磋繪事技藝。一家人在對藝術美的追求中清貧而和樂地生活著。

　　楊鈞為人隨和、熱情，朋友們都喜歡到他家坐坐，聊聊天，走動得較勤的幾個好友中有一個便是齊白石。

　　「哥，齊白石來北京賣畫已經三四年了，你見過他嗎？」

　　「什麼，齊白石到北京來了三四年？」楊度頗為驚訝。「我怎麼從沒聽人說起過？」

　　楊鈞笑道：「媽說你這幾年已成佛了，俗世的事都不過問。我一直不相信、看來倒是真的。」

　　「那我們去看看他，你知道他住在哪裏嗎？」

　　「住在法源寺。我這次來北京，主要就是來看看他在北京的賣畫情況究竟如何。若是好的話，我也將白心印畫社搬到北京來。」

　　從小和大哥很親熱，把大哥當作師長、榜樣尊敬的胞弟，來北京主要不是為看大哥，而是為了看齊白石，楊度在欣喜之餘，不免生出一絲悲涼來。

　　第二天上午，兄弟倆一起來到法源寺。

　　前些年，寄禪法師掛單這裏的時候，楊度常來法源寺與他談詩論禪。寄禪圓寂後，他的弟子道階親自護送骨灰到浙江天童寺安葬。道階被天童寺僧眾挽留，做了該寺的住持。道階不在，法源寺再無熟人，楊度也就不來了。

　　幾年不見，法源寺顯得冷落了。來到寺門，打聽到現在的住持竟然就是當年碧雲寺的演珠上人，楊度為之一喜。

　　他清楚地記得，二十多年前，他和曾廣鈞、夏壽田一起在碧雲寺裏數羅漢、講湘綺師年輕時的風流韻事，喜歡吟詩的演珠對他們招待得很是慇勤。第二天臨別時還拿出紙筆來恭請他們留詩作為紀念。二十多年光陰，彈指之間便過去了，當年羅漢的預示卻並未兌現，這雖是遺憾事，但故人重逢，自己這幾年又走上禮佛之路，無論是敘舊，還是談今，都有許多共同的話題，見見面應是樂事。楊度暫不去齊白石處，帶著弟弟先去方丈室拜見住持演珠。

　　演珠已過了古稀之年，依然紅光滿面，精神矍礫。楊度很高興地與他打招呼：「演珠法師，你還認得我嗎？」

　　不料，演珠卻對面前這個身著布衣的清瘦俗客搖了搖頭。

　　「我就是二十多年前與曾重伯翰林一起游碧雲寺的楊度楊皙子呀！當時還有一個年輕人名叫夏壽田，戊戌科的榜眼公。」楊度竭力喚起演珠的記憶。

　　「哦，哦，我記起來了，原來你就是楊度。」

　　楊度滿以為演珠認出了舊友之後，會像當年一樣對他熱情備至。誰知演珠並無特別表示，平平淡淡地說：「你們坐吧！」

　　演珠的冷淡，出乎楊度的意外，他拉著弟弟一起坐下。

　　「施主前些年很出了些風頭，這幾年躲到哪裏去了，聽不到一點消息？」演珠並不看他，低頭數著念珠，儼然與他從未有過交往似的。

　　「我這幾年在家參佛，讀了幾百卷內典，明白了許多道理。」

　　「施主也參佛？阿彌陀佛！」楊度正想將自己這段時期的體會對這位上人好好說說，孰料演珠極不禮貌地打斷了他的話，「依施主你的德性，在老僧看來是參不成佛的。那年，老僧知道施主是一門心思想做大官，為不讓你掃興，故意說你今後會做宰相。其實，你數的那個羅漢，背後靠的是白雲。天上的白雲飄來飄去，最無定准，老僧那時就料死你做不成大事。官做不成，佛就參得好了嗎？」

　　楊度無端受了演珠這番奚落，心裏很不舒服，本想回敬兩句，想起萬般皆空的道理，強壓住憤懣說：「法師當年若是照直說就好了，免得我半生瞎闖。」

　　演珠冷笑了一聲，問：「施主來法源寺做什麼？」

　　「與舍弟一道會一會寄住寺裏的老朋友齊白石。」

　　「就是那個賣畫的瘦老頭子吧，」演珠略帶鄙夷地說，「沒有人來買他的畫，他早搬走了，你們到西四牌樓尋他去吧！」

　　楊鈞見齊白石不在法源寺，又見這個老和尚很冷淡，便拉拉哥哥的衣袖，示意離開。楊度早已不耐煩了，剛要起身，只見演珠的眼神忽然明亮起來，他望著門外滿臉笑容地高喊：「張師長，你老光臨敝寺，貧僧未能遠迎，該死該死！」

　　楊度轉過臉去。原來方丈室門外站著一個全身黃呢軍裝滿臉橫肉的中年軍官，身後跟著兩個馬弁。趁著演珠點頭哈腰之際，楊度兄弟急忙離開了方丈室。

　　出了法源寺，楊鈞氣憤地說：「什麼住持高僧，比俗客還要趨炎附勢。他的冷淡，是因為哥沒有做成宰相，假如你今天是國務總理的話，他會向你跪下磕頭的，決不會說什麼背靠白雲之類的鬼話！」

　　楊度的胸臆間悶悶的，默默走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來到西四牌樓，正不知如何去尋找齊白石，楊鈞眼尖，發現路邊一棵老槐樹上釘了一塊白木牌子，上面寫著：白石畫屋，二道柵欄六號。靠著這塊小木牌的指引，楊氏兄弟很容易地找到了白石畫屋。

　　這是間門面不大的小平房。門邊的牆壁上貼著一張白紙，紙上有幾行字：尺紙銀幣元半，扇面銀幣二元。原來是畫的潤格。楊鈞心想：這價碼並不高呀！

　　一個年約二十歲的少婦抱著一個不滿週歲的小孩走過來，操一口四川口音問：「客官是買畫的嗎？」

　　楊鈞隨便點了點頭，那少婦便很客氣地領他們進屋。進屋後尚未落座，又見對面牆壁上貼著一張同樣的潤格。

　　「客官要畫點么子？」一句濃重的湘潭土話從裏面屋子裏傳出。隨著一陣「叮噹叮噹」的金屬碰撞聲，一個瘦高老頭子從裏屋走出。正是齊白石。

　　楊度有點奇怪，齊白石走路，身上為何發出「叮噹叮噹」的響聲？楊鈞卻聽慣了。從那年東洲書院第一次見面，到以後的每次相聚，齊白石隨便走到哪裏，「叮噹叮噹」的聲音就會跟著他到哪裏，因為在他的腰間褲帶上總掛著一大串銅鑰匙。

　　這個怪木匠，到了京師還這樣，也不怕貽笑大方！楊鈞正在心裏嘀咕著，只見齊白石一眼就認出了他們，快樂地大聲打招呼：「這不是皙子先生嗎？重子，你是何時來北京的？」

　　又對剛才的少婦說：「快泡茶，稀客來了！」

　　少婦轉身進了廚房。楊鈞知道白石帶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孫子在北京賣畫，便指著少婦的背影輕聲問：「這是你的兒媳婦嗎？」

　　「哪裏，哪裏！」齊白石忙搖頭，「她是我的副室胡寶珠。」

　　聽說是妾，楊氏兄弟都瞪大了眼睛：這哪裏像是妾，簡直可以做孫女了！

　　齊白石坦然說：「這是我老伴春君給我從湖南送來的。春君捨不得鄉下那點田和屋，不願跟我住北京，又擔心我沒有人照顧，剛巧遇到從四川逃荒來湘潭的寶珠，便把她領到北京。我見她比我整整小了四十歲，剛開始不同意，春君勸我收下，寶珠也情願服侍我，也就同意了。難得寶珠這份心，願意服侍我這個糟老頭子，去年還給我養了個滿崽哩！」

　　齊白石講到這裏，咧開嘴巴大笑起來。

　　楊度十多年不見這個奇特的木匠畫家了。他雖然滿臉皺紋，頭已禿頂，下巴留著幾寸長的稀疏鬍鬚，但從說話走路看來，精神體氣都很好。六十多歲的人了，尚能生兒子，看來比湘綺師晚年還要活得瀟灑。齊白石的情緒感染了楊度，演珠上人帶給他的不快，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飄散乾淨了。

　　這時寶珠用托盤端出三杯茶來。楊氏兄弟帶著好奇心仔細地看了一眼：臉龐清清秀秀的，四肢也無任何殘缺。她居然肯跟著一個比她大四十歲無錢無勢的老頭子，這也真是齊木匠前世修來的福氣。

　　「寶珠。」齊白石鄭重吩咐小妾，「這兩位先生是我的同鄉老友，又都是王湘綺先生門人，我今天要留他們在這裏吃飯，你到廚房裏去準備一下。」

　　「不要麻煩了。」楊鈞知道齊白石向來節儉吝嗇，看這架勢，在北京也還沒有鬧出個氣候來，即使他十分真心真意地請客，這餐飯也吃不出個味道來。「白石兄，今天我們兄弟請客，先在這裏喝茶談天，到時我們到胡同口上那家飯館去吃頓便飯。」

　　「也好，也好。」齊白石馬上答應，「那家飯館是個山東人開的，聽街坊說人還地道。」

　　楊度說：「不是重子昨天來到北京告訴我，我還不知道白石兄已在北京住三四年了。」

　　齊白石說：「我剛來北京那一年，正碰上你到天津避難去了，後來也不知你什麼時候回的北京，又不知你住在哪裏。北京這麼大，又不像在湘潭城裏，一出門就碰得到。你今天若不來找我，只怕是還住十年我們也見不到面。」

　　「說的也是。」楊度點點頭，「我記得白石兄是從不出遠門的，這次怎麼捨得來北京住這麼久？」

　　楊鈞笑著插話：「這十年裏，白石師兄是大不同從前了，走了天南海北許多地方。湘綺師稱他是足跡半天下的人了。」

　　「真的？」楊度十分驚訝，心裏想：這十來年世道變化的確是大，連這個刻板的木匠畫師也改變過去的老一套了。他饒有興味地問，「都到過哪些地方？」

　　「我這十年裏，有五出五歸。」齊白石伸出滿是老繭的粗大巴掌來，很有力氣地左右翻轉了一下。「那一年，寄禪法師對我說，古人講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是擴大胸襟的最好途徑，他幾十年來堅持實行，收益很大。寄禪說他做起詩來如有神助，就靠的讀書行路。又說我光讀書不行，還要行路，以後畫起畫來也就有神助了。我仔細體會，這話說得在理。恰好郭人漳帶兵駐紮西安，來信叫我到西安去住幾個月。」

　　那一年冒失鬼萬福華在上海借了張繼的手槍刺殺王之春，結果王之春沒有打中，他自己反被抓起坐了牢，還連累了黃興。正是靠的郭人漳的軍官身份，才使得黃興無事釋放。楊度那時恰好在上海候去日本的船票，因此知道郭人漳。楊度心想：齊木匠與大軍官郭人漳也有交道，看來這些年是出大名了。

　　「關中號稱天險，山川雄奇，西安又是著名的古都，的確該去看看。於是我告別父母妻兒，作第一次遠遊。足足走了兩個半月才到西安，一路上我看到了許多好風景，也畫了許多畫。其中最好的有兩幅，一幅是洞庭看日圖，一幅是漢陵西風圖。等會子我拿給你們看。」

　　齊白石說得興起，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放下杯子繼續說：「在西安，我看了不少古跡，大雁塔呀，曲江呀，茂陵呀，碑林呀，這些地方我都去看了看。郭人漳要我去拜見陝西臬台樊樊山。樊樊山是大官，又是大名士，我怕去見他。郭人漳說，不要緊，樊臬台最重才，況且你現在也是名士了，去見他，他會高興的。我想，去見見也要得。我沒有什麼禮物送給他，就刻了五方印章帶著。誰知第一次去臬台衙門，門房瞪著眼睛盤問了半天，最後說臬台大人巡查去了，不在衙門裏。我白跑了一趟，心裏有點不舒服。回來告訴郭人漳。郭說，你一定沒有送門包，門房不給你通報。原來見臬台還要送門包，我的確不曉得。我問要送多少銀子，心裏想若是要送許多銀子的話，我就不去見了。郭笑著說，不要送銀子，下次帶我的片子去，門房就會給你通報。隔幾天，我帶著郭人漳的名片去，果然門房通報了。樊臬台很客氣地接見了我，與我談了許多畫畫做詩上的事，還問起湘綺師。我把印章送給他，他拿出五十兩銀子給我。我嚇了一大跳，說不要不要。樊臬台說，你靠賣畫刻印為生，怎麼能不收銀子呢？我說，即使收，也不要這麼多呀！樊臬台說，一半是作為買你的印章，一半是送你的。我礙不過他的大面子收下了。他又說，你在西安賣畫刻印，別人不知道你的名聲，可能來買的不多。我來為你寫一張潤格，自然就會有人來買了。樊臬台拿張紙出來，提筆寫著：湘人齊白石來西京賣印畫，樊樊山為之訂潤格。畫，尺紙銀一兩，印每字錢五百文。我心裏又嚇了一跳：這麼高的潤格，會有人來嗎？心裏這樣想，嘴裏沒有說。第二天我將這張潤格貼出去，果然許多人圍著看，都說樊臬台親自為此人訂潤格，此人的印畫一定不錯。於是生意一天天好起來。後來樊臬台用五十兩銀子買我五方印的事傳了出去，生意就更好了。我在西安住了三個月，足足賺了兩千兩銀子。我很感謝樊臬台，臨走時特意向他辭行。他說，不要回去了，五月份我要進京見慈禧太后，太后喜歡字畫，宮裏有個雲南寡婦叫繆素筠，給太后代筆，吃的是六品俸祿。你的畫比繆寡婦的好多了，你跟我去北京，我向太后推薦，太后一定會留你在宮中，至少也吃六品俸。我對樊臬台說，我是一個沒有見過世面的人，叫我去當內廷供奉，怎麼行呢？我這一生沒別的想法，只想畫畫刻印，憑我自己這雙手，積蓄幾千兩銀子，供養父母妻兒，就心滿意足了。我謝了樊臬台的好意，背起畫袋回家了。」

　　楊鈞記得齊白石第一次謁見湘綺師時，答話也是這樣有根有葉的，雖然有點囉唆，但話實在，也不乏風趣，聽起來有味。現在一已是很有名的畫家了，依然保持著這種農人的土氣，著實可愛。

　　楊度也聽得有味，笑著說：「這是一出一歸。」

　　「是的。」齊白石點點頭，繼續說，「隔年，湘綺師邀我和張鐵匠、曾銅匠一起游南昌。湘綺師過去在豫章書院教過書，這次是舊地重遊了，我和張鐵匠是第一次來洪都。曾銅匠是江西人，但過去也沒來過南昌。湘綺師帶著王門三匠出遊的事，在江西傳為美談，有許多大官名流都來看望他老人家。張鐵匠和曾銅匠忙著招待，也從中結識了不少闊人。我平生怕見生人，更怕見闊生人，便躲起不見。七夕那夜，我們師徒四人住在南昌寓所，一起喝酒。湘綺師說，南昌自從曾文正去後，文風停頓了好久，今夜是七夕良辰，不可無詩，我們來聯句吧。說完自己先唱起了兩句：地靈勝江匯，星聚及秋期。我們三人聽了都覺得好，但一時聯不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覺得很不體面。幸而湘綺師大度，說聯不上就不聯了，我們喝酒吧！這件事給我很大刺激。我想我夠不上一個詩人，過去詩集上署個『借山吟館主』，看來這個『吟』字要不得。從那時起，我便把『吟』字去掉，成了借山館主了。」

　　楊度兄弟都大笑起來。

　　「第三次是到廣西。那時蔡松坡正在桂林巡警學堂，他要我去給他的學生講畫畫課。每個星期講一次，一個月送三十兩銀子做薪金。蔡松坡這是看得起我，但我是土木匠出身，哪裏能夠到洋學堂裏去上課呢，何況那些洋學堂裏的學生都是學軍事的，愛鬧事，哪點不如法，說不定會轟走我。我謝絕了蔡松坡的好意。桂林的山水有甲天下的美譽，我在桂林確實看了不少一世都記得的好山好水，以後一畫山水，腦子裏就想起漓江那一帶的模樣。我在桂林遇到了一件最有趣的事。」

　　齊白石來了興致，站起叉著腰說：「有一天，我在一個朋友家裏見到一個和尚。此人長得濃眉大眼、虎背熊腰的，不大像個修行和尚的樣子。他跟我說話不多，匆匆忙忙的，好像正在辦什麼大事。他給了我二十塊銀元，要我替他畫四幅條屏，我給他畫了。離開桂林前一天，這個和尚特來朋友家送我，對我說已預備了一匹好馬，要送我出城。我謝謝他，心想這個和尚待朋友倒是蠻慇勤的。到了民國初年，有次在長沙遇到那個朋友，朋友指著報紙上『黃興』兩字問我，你見過他嗎？我說黃興是個了不起的大革命家，我一個賣畫的哪裏配認得他。那朋友笑道，你謙虛了，在桂林時要用馬送你出城的和尚就是黃興呀！哎呀，那和尚就是黃興，我真是有眼不識泰山，怠慢了大英雄！」

　　楊鈞為齊白石的奇遇開懷大笑起來。楊度則因黃興、蔡鍔而想起了過去的事。現在一提起黃興、蔡鍔，舉國上下誰不敬仰？作為他們當初的摯友，相比起來，簡直判若天淵。一時間，即空即有、心外無物等無我宗信條失去了力量，一股強烈的失落感、羞愧感震盪著他的胸膛。

　　「第四次去了廣西梧州、欽州，第五次去了廣州、香港，再坐輪船到了上海，由上海坐火車去了蘇州、南京。」

　　見楊度的情緒瞬時間由熱烈轉向木然，聰明的齊白石估計很可能是某句話無意觸及了這個在政壇上屢屢失意的同門的傷心處，便很快結束了他一生中最為得意的五出五歸。

　　楊鈞也感覺到氣氛有了變化，便起身說：「我們吃飯去吧！」

　　三個人來到山東人開的小飯鋪，叫了幾個菜，楊鈞又要了一壺酒。楊度戒酒多時了，今天兄弟老友聚會京城，頗不容易，經不起弟弟幾句勸，他也端起杯子喝了兩口。他覺得腦子裏有點暈乎乎的，這幾年來一直縈繞心頭的一樁憾事，乘著多時未有的酒興泛了起來。

　　「白石兄，重子，湘綺師病篤的時候，你們都守候在他老人家的床頭，只是我流落京津，既未成就一番事業，又未替他老人家送終，真正是王門的不肖弟子。」

　　楊鈞聽了這話，心裏想：哥並沒有成佛嘛，過去的抱負沒有遺忘，老師的恩情也還記得，依舊是人世間一個縱橫策士！

　　齊白石說：「直到湘綺師病危時我才得知消息，趕到雲湖橋，老人家正閉著眼睛，我以為他過了，立刻大哭起來，喊了聲湘綺師，齊璜來晚了。不料他睜開了眼睛，輕輕說，不晚，閻王爺還沒有收我哩。我趕緊拉起他老人家的手，手是熱的。湘綺師望了我很久，說，你來了，很好。我的得意學生，大部分都看到了，只有皙子、午詒正在緝捕之中，看不到了。我說你老多多保重，說不定明年皙子、午詒會回來看你老的。湘綺師說，我是要他們回來的，我答應在湘綺樓給他們補上老莊一課。」

　　昏黃的燈光下，火車緩緩啟動了，湘綺師從車窗裏伸出頭來一再叮囑「奉母南歸」的情景，彷彿就在眼前。楊度淒然望著小桌上的杯盤，他後悔當初沒有聽從恩師的勸告，奉母南歸，現在自己究竟算個什麼人呢？佛門居士，失意政客，還是落荒草寇？

　　齊白石接著說：「我握著湘綺師的手說，過幾天你老人家好了，我來為你老畫一幅山居授課圖。湘綺師說，好，畫三個人，添上皙子和午詒，桌上擺一本《南華經》。過一會兒又說，齊璜呀，你現在出大名了，我看我的門人中今後為我老臉增大光彩的只有你了。皙子和我一樣，是生不逢時。」

　　齊白石轉述的這幾句話，重重地刺激著楊度的心。湘綺師至死都在惦記著自己，惦記著傳授給自己的帝王之學未逢其時，他心裏痛苦萬分。虔誠修煉了兩三年的佛門學問，在這種師生情、事業結的衝擊下，竟然潰不成軍，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他喃喃自語：「我那年是應該跟著湘綺師回去的。」

　　齊白石又說下去：「湘綺師過世後，我一邊哭，一邊畫畫，就按著他老人家生前的意願，畫了三個人，除他外，還有你和午詒，桌上擺一本《南華經》。我把這幅畫裱好，在靈樞前焚化，對著老人家的遺像說，皙子、午詒還沒回來，你老就走了，齊璜為你老畫了山居授課圖，你老今後在夢裏教他們讀老莊吧！」

　　齊白石的至情使楊度感動不已，胸腔裏湧出萬語千言，卻說不出一句來。

　　楊鈞也動情地說：「湘綺師病重的時候，也多次對我說，現在是亂世，霸道吃香，王道不興，帝王之學看來是要絕了。告訴你哥，今後若還想辦大事，只有走新路；要不，乾脆回家讀書吟詩算了。」

　　楊度望著弟弟，微微點了點頭。

　　楊鈞知道哥哥在認真聽他的話，便趁機點出他來京的真正目的：「哥，白石師兄自從漫遊天下後畫風大為改變，現在是技進入道了。大家一都說，白石師兄今後的成就一定會超過石濤、徐文長。你現在有空閒了，何不跟著白石師兄學學畫。」

　　齊白石聽了這話，心裏很高興。他知道湘綺師一生最器重的學生便是這個楊皙子，他自己也一向佩服楊皙子的學問文章。他從報上知道楊皙子現時正在學佛。他明白像楊皙子這樣一類人的心思：得意時則拚命做官，不計後果；失意時逃莊逃佛，表示已經看破紅塵，與世無爭。其實是自欺欺人，內心裏一定痛苦得不得了，逍遙也好，不爭也好，都是裝出來的。他心裏可憐楊皙子，倘若能讓楊皙子通過學畫而重新獲得生活的樂趣，倒真是做了一樁好事，修了陰騭，便笑著說：「我過去畫畫，畫的是工筆，看了關中、桂林的山水後，深覺工筆不能畫出造化的神奇，於是改為潑墨寫意。這一改變後很受大家的喜歡。也有人說我現在畫出的東西不太像了。我說畫畫的訣竅就在這裏，不似則欺世，太似則媚俗，妙在似與不似之間。」

　　木匠畫師的這幾句話太富有哲理味了，楊氏兄弟於此都有所領悟。楊鈞想，不僅是畫畫，所有的藝術的確都要在似與不似之間才有意味。楊度則想到整個人生大概都要作如是看才行。好比說，為人不可不隨大流，否則將為世所棄，這就是「似」的一面；但又要保存自我，要有自己的個性特色，否則將無存在價值，這就是「不似」的一面。如此推下去，還可悟出更多的道理來。

　　「我的潑墨畫先前不著色，」齊白石不去管楊氏兄弟的遐想，依舊說他的畫，「前不久，陳師曾先生看了我的畫後說，京師人喜歡艷麗，你的畫太冷逸了。我於是創造出一種紅花墨葉的新畫境。師曾看後說很好，你的畫一定可以在京師紅起來。」

　　楊鈞一聽來了神，說：「看看你的新畫風！」

　　楊度也說：「好久沒有看白石兄的畫了，去看看你是如何改變的。」

　　齊白石大為高興，立即起身說：「走，回家看畫去！」

　　楊鈞付了款，三人回到白石畫屋。

　　齊白石將他最近所創作的十多幅新畫拿了出來，一一展開，楊氏兄弟立即被眼前的畫面驚呆了：火紅的石榴、山茶，粉紅的牡丹、荷花，淡紅的梅花、桃花，艷紅的玫瑰、蕉花，一朵朵莫不剔透晶瑩，鮮嫩欲滴，再配上或濃或淡或深或淺的素墨葉片，真個是生機蓬勃天趣盎然，滿紙洋溢著動盪翻滾的氣韻。它是人們眼中常見的花卉，又不全像自然所生的花卉。應該說，這不是用紙筆在作畫，而是用靈慧在捕捉造化的魂魄！

　　禪意發揮到極致，原本與藝術的最高境界相通。楊度在凝視這些全新的潑墨花卉時，似乎突然從中領悟到了生命的本源。他真誠地對齊白石說：「白石師，從今往後，我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都來白石畫屋向你學畫，就如同當初在東洲書院，逢五去明杏齋聽湘綺師的帝王之學一樣。」

　　楊度將齊白石抬到與王闓運一樣的高度，令這個淳樸本分的木匠畫家受寵若驚。他激動地說：「皙子先生，你這份情誼我擔當不起，我們都是湘綺師的門人，互相學習。從今往後，我先一天，逢四到你的府上去，拜你為師，請你給我講解詩文。」

　　楊鈞批掌大笑：「好，你們二人互為師生，我則做你們兩位共同的學生，向白石兄學畫學印，向哥學詩學文！」

〈二、梅蘭芳幾句俗家之言，無意間觸及到了佛門天機〉

　　楊鈞在槐安胡同住下來，給冷清的四合院增加了幾分熱氣，逢四逢五的學詩學畫，又給虎陀禪師單調的參佛生活增添了幾分樂趣。不知不覺間，無我宗的創始人又慢慢地由佛門踱回到俗世。通過齊白石，楊度結識了許多畫界的朋友，像陳師曾、瑞光和尚等都是極富天才的藝術家，尤其令他高興的是，他還在白石畫屋結識了梅蘭芳。

　　梅蘭芳尚不到三十歲，卻已在京師戲台上紅了十多年。他的唱腔，他的演技，他的扮相，令戲迷們如醉如癡，不知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婦，寧願不為人妻，甘心給他做妾做丫環。前些年，楊度看過梅蘭芳的戲不下百場，卻沒有見過一次卸裝的梅派大師。

　　十五日這天上午，楊度照例來到白石畫屋學畫。剛坐下，齊白石笑著對他說：「等會子有個人來我家，他也是來跟我學畫的，我介紹你和他認識，我想你一定樂意認識他的。」

　　「哪一個？」

　　「梅蘭芳。」

　　「梅蘭芳！」楊度大出意外。「你怎麼會認識他？」

　　「是齊如山介紹的。」齊白石頗為自得地說。

　　齊如山是個戲劇家，楊度聽說過。

　　「上個月，齊如山對我說，梅蘭芳講過幾次了，要來拜你為師學畫畫。我說，梅蘭芳拜我為師，我不敢當。齊如山說，梅蘭芳為人最是謙和，他是因為太忙，一直抽不出空到你家來。今天他要和我商量件事，我們一起到他家去吧。我聽人說梅蘭芳生得比女人還要妖媚，下了裝比化裝時還要好看。他要拜我為師，為人又謙和，先去拜訪他也要得。我和齊如山一起到了前門外北蘆草園梅公館。梅公館很闊氣，一切裝飾都很講究，尤其是庭院裏種了許多花木，光是牽牛花就有上百種，開著碗口大的花。我還從沒有見過這樣的牽牛花。梅蘭芳見我來了，忙出來迎接。梅蘭芳真的生得好，等下你眼見為實。他恭恭敬敬地叫我白石師，把我讓進他的名叫綴玉軒的書齋。我特為他畫了幾朵大牽牛，他很高興，親自為我理紙磨墨。收下後，他為我清唱了一段《貴妃醉酒》。還說過幾天空閒了，要到白石書屋來行拜師禮。過了四五天，他真的由齊如山帶著來了。」

　　楊度為齊白石的得意神態所打動。畫牽牛花，唱《貴妃醉酒》，能想像得出當時的氛圍一定美極了，與自己過去在小湯山與袁克定一道謀畫帝制復辟相比，絕對是兩個天地，兩種情感，兩樣心態。

　　「最令我感動的是梅蘭芳的人品。他不勢利，不媚權貴，看重的是藝術，是才華，他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月初，有一個議員過生日，他因為愛我刻的印章，硬要請我去。我礙不過他的面子，去了他家。他家客廳裏坐的都是穿綢緞衣服的闊人，只有我一個人穿布袍布鞋。那些闊人都看不起我，不理我，我一人坐在一個角落裏，後悔不該討此沒趣。想不到梅蘭芳來了。他一見到我，便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白石師，又和我很熱情地聊了幾句話後才跟別的人打招呼。滿廳人都被梅蘭芳的這個舉動弄糊塗了，他們都以為我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都紛紛過來跟我沒話找話說。我很感激梅蘭芳，回家後畫了一幅雪中送炭圖送給他，還題了四句詩。」

　　齊白石拉長著嗓門，用濃厚的湘潭土話搖頭晃腦地念了起來：「曾見前朝享太平，布衣蔬食動公卿。而今淪落長安市，幸有梅郎識姓名。」

　　正吟得興起，胡寶珠過來說：「梅老闆來了！」

　　齊白石趕忙起身，向門口走去。楊度本欲和齊白石一起去迎接，想想梅蘭芳只是一個不滿三十歲的青年，第一次在朋友家見面便跑到門口去接，未免有點失身份，遂端坐不起。

　　齊白石很慇勤地將梅蘭芳從胡同裏陪著進門了，楊度一看，此人果然名不虛傳：清秀而頗近標緻的五官，方正而略顯條形的面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配上一身華貴的衣袍，真個是儀表非俗，尤其那兩隻經過特殊訓練的眼睛，美麗精亮，顧盼生彩，可以使人相信，當年的虞姬、楊玉環長的就是一對這樣的眼睛。下了裝的梅蘭芳果真比舞台上的戲中人更有魅力。

　　楊度正想起身打招呼，梅蘭芳卻搶先一步：「皙子先生，今天能在白石畫屋裏見到您，真是榮幸！」

　　楊度知道這一定是齊白石已作了介紹，便雙手抱拳說：「梅先生，我看過很多你演的戲，就是沒有見過下裝的你。聽人說，你下裝比上裝更有風采。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梅蘭芳高興地說：「在台上是演別人，在台下才是自我，不是更有風采，而是自然本色。」

　　到底是有學養的名伶，說起話來就是不一樣。楊度發自內心地讚道：「梅先生年紀輕輕，能有這樣大的名氣，真正不容易。」

　　梅蘭芳謙虛地說：「這都是戲迷朋友們的錯愛，我很感謝他們的捧場。我自己其實沒有什麼特殊的能耐，要說比別人強一點，這主要得力於我的家庭。從祖父起到我這一代，已是連續三代唱皮黃了。一代代的熏陶，或許要比別人略勝一籌。」

　　這話說得既謙遜又在理，楊度點點頭說：「你剛才說的是天賦一面，對藝術家來說，這是十分重要的，但還要靠自己的努力。聽票友們說，梅先生在勤奮好學這方面也是過人的。你很忙，又有很大的名氣，還來跟白石兄學畫，我想這決不是為了消遣，而是通過繪畫來進一步培養自己的創造性和藝術鑒賞力，從而把戲唱得更好。因為各類藝術，從本質上來說都是相通的。」

　　「皙子先生，您真是哲人，這話說得好極了。」

　　梅蘭芳說完將自己帶來的畫展開，齊白石和楊度都來看。梅蘭芳畫的多為蘭草梅花，雖只寥寥幾筆，卻也生動，看得出畫者的聰明機靈。

　　齊白石對梅蘭芳說：「畫得不錯，我拿到畫室去再細細地看。你和皙子都是大名人，一見面就很投緣，你們先聊吧！」

　　說著帶上畫進了小畫室。

　　梅蘭芳說：「皙子先生，前幾年您為國事奔波，這兩年又皈依了佛門。不少人說，您參佛參出了天機。哪天有空，我要請你上我家做客，給我傳授點佛門機奧。」

　　楊度笑道：「你也想得到佛門天機？好哇，我以後給你講講無我宗。」

　　梅蘭芳認真地說：「我對佛學懂得很少，但有興趣。我是個唱戲的，若要我不唱戲，專門去參佛，我做不到，也不想那樣做。社會還是要有人唱戲的，就好比需要有人做工，有人經商，有人做官一個樣。這些事都不做了，都去禮佛，那社會就不成為社會了，和尚們也沒有飯吃，沒有衣穿，沒有香燭供佛祖了。若把佛學作為修身養性的學問來研究，能像佛那樣做到破除妄念，靜心澄慮，則無論對從事何種職業的人來說，都可以淨化其人品，精進其技藝。只是如何能做到破除妄念，靜心澄慮呢，我卻不知道。皙子先生，你是佛學專家，您一定探出了它的法門，我想請

您給我傳授這個天機。」

　　楊度聽後，一時沉默著說不出話來。眼前的這個翩翩美少年，無疑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中之傑。他是個藝人，不是哲學家，更不是佛學家，這幾句普普通通看似站在佛學門檻外的俗家之言，卻給自稱是無我宗創始人的虎陀禪師以巨大的啟示：藝人以唱戲為本職，學佛只是為了去妄念淨思慮，如此可把戲唱得更好。對一個政治活動家來說，同樣也可以通過學佛來去妄念淨思慮，從而把國事辦得更好呀！為什麼一參起佛來，就非要遁避世界看破一切不可呢？唱戲和參佛可以並行不悖，並借參佛來促唱戲，那麼政治和參佛也應該可以並行不悖，並借助參佛來促進從政。這兩三年來的行為，是否有點矯枉過正、走火入魔了呢？

　　「哥，家裏來了兩個客人，說是從南邊來的，有要事找你。」

　　楊鈞突然出現在白石畫屋門口，將楊度的思路打斷了。他正要把這個重大的思路好好理一理，便藉著這個機會暫時中止談話。他把楊鈞介紹給梅蘭芳後說：「梅先生，你方纔這番話說得很好。我研究佛學多年，看來並未得佛門天機，倒是你的這幾句話挨到了邊。今天來了遠客，恕我不陪了，過幾天我去拜訪你，我們專門來談談這個天機。」

　　梅蘭芳的臉上露出動人的笑容，說：「皙子先生，您太謙虛了。下次我在正陽樓訂一桌酒席，請賢昆仲和白石師賞光，那時您一定得把佛門天機傳給我！」

　　楊度和齊白石打聲招呼後，匆匆離開了白石畫屋。一路上想，南邊來的客人會是誰呢？找我有什麼大事呢？近來孫中山先生在廣東再次就任大總統，莫非是中山先生派人來與我聯繫？這樣的念頭剛一閃過，便馬上又自己否定了：我現在身負帝制餘孽、佛門居士兩個與革命相差萬里的身份，中山先生有事也不會來找我呀！不是中山先生，又會是誰呢？難道南邊最近又出了別的大事？

〈三、尚擬一揮籌運筆，書生抱負本無垠〉

　　其實，楊度沒有猜錯，南邊來的人正是孫中山派出的。

　　孫中山在張勳復辟之亂平定後，由一部分忠於他的海軍護衛著從上海南下廣州，並邀請黎元洪及被解散的國會議員一道南下，在廣東重新組織政府。孫中山揭櫫的旗號是維護民國元年制定的臨時約法。孫中山的基本軍隊，是前海軍總長程璧光和現任第一艦隊司令林葆懌所掌握的海軍艦隊。黎元洪沒有南下，原國會議員陸續來到廣州的有一百五十餘人。於是以這批議員為基礎召開國會非常會議，通過了一個名叫《軍政府組織大綱》的條例，選舉孫中山為大元帥，兩廣巡閱使陸榮廷、雲南督軍唐繼堯為元帥。軍政府設財政、外交、內務、陸軍、海軍等六部。這樣，中國又出現南北兩個政府了。

　　以正統自居的段祺瑞政府當然不能容忍廣州的軍政府，他想通過控制湖南來征戰兩廣。於是，南北兩方在湖南擺開了大戰場，結果北軍失利，導致段內閣倒台，總統馮國璋委任北洋元老王士珍為國務總理。王士珍只當了三個月的總理，便又被段祺瑞擠下台，段再次復出就任總理。這時，進攻湖南的曹錕及其部下吳佩孚屢屢獲勝，段封曹為川粵湘贛四省經略使。曹錕督直而經略四省，成為民國以來地方官員權力最大的人。吳佩孚也被授予孚威將軍、援粵軍副總司令。吳原以為打下了湖南，可以做湘督，但湘督卻讓張敬堯搶去了，心中不快，雖掛了個援粵軍副總司令的名，但安坐衡陽，並不南下援粵。段祺瑞武力征服南方軍政府的目的未能達到。半年後，段又下台。北方政府的總統換成徐世昌，總理換成錢能訓。

　　南方的軍政府內部也不團結。陸榮廷、唐繼堯並不是孫中山的同志，不情願處於孫之下。孫除部分海軍外並無其他軍隊，敵不過陸、唐。於是，軍政府由大元帥制改為七總裁制。這七個總裁是：陸榮廷、唐繼堯、孫中山、唐紹儀、伍廷芳、林葆懌、岑春煊，由岑擔任主席總裁。孫中山遭排擠，遂離開廣東來到上海。

　　居住上海期間，孫中山致力於革命政黨的改造，將中華革命黨改組為中國國民黨。在「國民黨」的前面加上「中國」二字，為的是區別於民國元年的那個國民黨。他又撰寫出版了《孫文學說》一書，闡述革命理論，為國民革命的下一步發展奠定了重要的基礎。

　　這時，隨著曹錕、吳佩孚實力的加強，他們與段祺瑞派的矛盾越來越激烈。曹錕是直隸人，曹派被稱作直系。段祺瑞是安徽人，段派被稱作皖系。北洋軍便正式裂變為直、皖兩系。在東北，土匪出身的張作霖已迅速崛起，成為東北三省的土霸王。張作霖是遼寧人，張派被稱為奉系。曹錕與張作霖聯合通電討段，奉軍入關，直奉聯合打敗了皖系。不久，直奉之間又因分贓不勻火拼。結果奉系大敗，退回關外。

　　南方軍政府也因為派系矛盾，隨著孫中山、唐紹儀、伍廷芳相繼辭去總裁終於全盤瓦解。

　　中國實際上已處於無政府狀態。於是不少省倡導聯省自治，即像美國聯邦自治一樣，各省由本省自己管理，在省之上有一個鬆散的聯盟組織，用以對外。這個倡議以湖南叫得最響，還居然制定了一個湖南省憲法。當然，這個省憲也只是一紙空文而已。

　　此時，在廣東省崛起一個年輕的軍事實力人物，此人名叫陳炯明。他一九○九年加入同盟會，兩年後辛亥革命成功，年僅二十四歲的陳炯明便做了廣東省的副都督，不久又做了都督。一九一三年國民黨發動二次革命，陳炯明也參加了，失敗後逃亡海外。一九一五年，陳回國參加討袁行列，組織粵軍，自任總司令。袁死後，陳公開擁護孫中山。

　　革命成功前的老同盟會員，兩次反袁的經歷，使得孫對陳很是信賴，引為自己的革命同志。當陳炯明的軍隊控制了廣東的政局後，電邀孫中山回粵，孫欣然離滬回穗。

　　其實，陳炯明並非中山信徒。他邀孫回粵，只是想利用孫的崇高威望為自己撐臉面。孫中山回到廣州後，立即著手重新組建政府。陳是贊成聯省自治的，他一心只想做廣東王，對孫中山統一全國的主張甚為反感。但他拗不過孫，只得勉強同意。在二百二十個非常國會議員的擁戴下，孫中山再次當選大總統。於是中國大地上又有了兩個總統：一是北方的徐世昌，一是南方的孫中山。

　　孫中山的政府也只設六個部，六個部的部長只有四個人，伍廷芳外交兼財政，陳炯明陸軍兼內務。陳一身任兩部外，還兼任廣東省長及粵軍總司令。孫中山決定北伐，在廣西桂林組織大本營，委朱培德為滇軍總司令、彭程萬為贛軍總司令、谷正倫為黔軍總司令、李烈鈞為參謀長、胡漢民為文官長。

　　控制著廣東實權的陳炯明對北伐很冷淡。為保證北伐的後方供應，孫不得不撤去了陳的廣東省長及粵軍總司令的職務，任命伍廷芳為省長。陳因而懷恨在心，秘密與吳佩孚及同屬直系的贛督陳光遠聯絡聲息。當許崇智率領粵軍第二軍進入江西的時候，陳炯明的部隊竟然圍攻廣州總統府及孫中山在觀音山的住所粵秀樓。

　　孫中山在侍從的保護下來到海珠海軍司令部，登上楚豫艦，第二天轉登永豐艦。孫中山在永豐艦上一邊督率海軍炮擊叛軍，一邊部署各路人馬回援廣州。在獲悉陳炯明勾結直系軍閥企圖撲滅北伐軍的電函後，為制止直系軍閥與陳聯合行動，孫中山給同盟會的老同志、與曹錕曾有過交往的劉成禺寫了一封信，要他全權辦理此事。此時劉成禺住在香港，接到孫的親筆信後星夜啟程北上。在長沙候車時，偶遇賦閒鄉居的劉揆一。

　　當年滿腔熱情投身革命，充當過革命前同盟會總部負責人、革命成功後兩度出任工商總長的劉揆一，近幾年來對黑暗、醜惡、混亂、傾軋的中國政壇痛心不已，失望至極。他憤而退出政界，回到湖南，寓居長沙閉門讀書。懷著對老友黃興的崇敬，也為了總結革命的經驗教訓，他正在埋頭撰寫《黃興傳記》。

　　聽完劉成禺對廣州局勢的介紹，得知他此次北上的使命後，劉揆一沉思良久。儘管劉揆一對中國現狀極為不滿，儘管在東京時也與孫中山有過分歧，但他畢竟獻身革命十多年，對孫中山本人非常崇敬，他希望孫中山的事業能夠成功，對陳炯明炮轟領袖的叛逆行為萬分憤慨，當此關鍵時刻，他要協助老友幫孫中山一把。

　　劉揆一問劉成禺：「你準備如何來完成這個使命呢？」

　　劉成禺答：「我接到孫先生的手諭後，出於義憤，慨然允諾，其實一點辦法都沒有。我與曹錕十多年前曾有過一面之識，但那時他只是一個統制，還有點自知之明。現在他打敗了段祺瑞，打敗了張作霖，天下惟他獨尊，不可一世。布販子出身的小人，一旦得志，還會記得過去嗎？也不知他會不會見我。只是軍情火急，不容我猶豫，我想先到北京再說，或許能找到機會。霖生，你的門子很多，幫我想想辦法？」

　　「我離開政界七八年了，與曹錕和直系人物沒有一點聯繫。」劉揆一托著腮幫邊說邊思索。忽然，他拍著腦門說，「有一個人可以找。」

　　「哪一個？」劉成禺眼睛一亮。

　　「夏午詒，他是曹錕的秘書長。」劉揆一問，「你認識他嗎？」

　　「夏午詒，就是前幾年遭通緝的袁世凱的內史夏壽田吧！」

　　劉揆一點點頭。

　　劉成禺說：「此人我不認識，你和他熟嗎？」

　　「我和他見過幾次面，但沒有深交。」劉揆一說到這裏，猛然想起一個人來，忙說，「夏午詒和楊皙子是至交。楊皙子和我熟，我和你去一趟北京，當面找楊皙子，請他出面去找夏午詒。」

　　劉揆一的熱情仗義，使劉成禺很受感一動。他說：「霖生和我一起去北京，真是天遣貴人相助。軍情瞬息萬變，不能耽擱了，我們今天連夜北上吧！」

　　過會兒，劉成禺又說：「由楊度找夏壽田，再由夏壽田遊說曹錕，這條路子自然是最捷近不過了。只是楊度過去是袁世凱的人，帝制失敗後又裝神弄鬼的，玩起什麼披髮入山禮佛參禪來，他會再管這些事麼？」

　　劉揆一笑著說：「楊度這人我很瞭解。早年我們一起拜在王壬秋先生門下，在衡州東洲書院讀書。他那時跟壬秋先生研習帝王之學，一心想做大事，出大名。東洲三百多個學子，就數他用世之心最強烈。正因為他極想用世，所以才會接受滿人朝廷的徵召，給他們制憲法，後來又去抱袁世凱的大腿。他本是竭力主君憲的，但要投袁所好，想依靠袁來做大事，不惜放棄原來的主張，鼓吹共和，調停南北。不料，他在袁政府裏屢遭排斥，抑鬱不得志，這樣又將他逼到袁克定的門下，想通過扶持袁克定當皇帝，自己好做開國宰相。誰知美夢不成，卻惡名遠播，被政壇徹底拋棄了。」

　　劉成禺說：「照這樣說來，楊度的確是個政治節操不好的人。」

　　「不能這樣說，禺生。」劉揆一斷然否定，「如何來衡量一個政治活動家的節操？我以為首先看的是他心中有無為國為民的大目標。有則好，無則不好。至於信仰、主義等等，只是達到目標的途徑而已。目標不可移易，信仰、主義是可以選擇的。另一方面，也不能太苛求一個政治活動家的個人功名追求。楊度誠然是功名心重了一點，但捫心自問，就是我們這些獻身革命的人，又何嘗沒有出人頭地的個人想法在內？假若革命者都是純潔無私的話，何來革命黨內部的鬥爭分裂？又何至於讓袁世凱篡奪了革命的成果？革命黨人尚且如此，又怎麼能苛求於楊度呢？」

　　作為一個學養深厚經歷豐富的老革命家，劉成禺能理解劉揆一這番對目標與途徑、為國家做貢獻與個人出頭露臉之間關係的看法。他點點頭說：「依你看來，楊度是個有大節的政治活動家。」

　　「是的。」劉揆一立即說，「這一點我堅信。早在東京時期，我就說過中國若由孫中山、黃興、宋教仁、梁啟超、楊度等人組成一個內閣的話，則是中國最理想的內閣，因為這些人都是既愛國又有才能的人。我相信楊度是在備受打擊和誤解的情況下才灰心失意學佛參禪的，其內心決不會淡漠政界。好比說，我現在也是閉門不問世事了，但只要一提起政治，我仍然會熱血沸騰，不能自已。」

　　劉成禺笑著說：「正是的，若沒有這股子熱血，你怎麼會陪我北上？不過，你是革命黨人，與孫先生和革命事業血肉相連，楊度究竟與你不同，他會像你一樣熱心嗎？」

　　「我想會的，因為他為國為民的心沒有死。孫先生做的事是為國為民的，他會支持，何況楊皙子與孫先生是朋友。禺生，我還告訴你一件事吧！」

　　「什麼事？」劉成禺懷著很大的興趣問。

　　「我先寫首詩給你看。」

　　劉揆一提起筆來，在紙上寫出了一首七律：

　　茶鐺藥臼伴孤身，世變蒼茫白髮新。

　　市井有誰知國士，江湖容汝作詩人。

　　胸中兵甲連霄鬥，眼底干戈接塞塵。

　　尚擬一揮籌運筆，書生抱負本無垠。

　　劉成禺不僅是個革命家，而且是一個造詣很高的詩人。袁世凱帝制失敗後，他寫了兩百多首七言絕句，以詩歌形式記錄了袁氏帝制自為前前後後的歷史，總題為《洪憲紀事詩》，在友朋中廣為傳誦。今年三月，孫中山在粵秀樓住所為之作序，稱讚他的詩是「鑒前事之得失，亦來者之懲戒，國史庶有宗主，亦吾黨之光榮」。

　　劉成禺把這首七律輕輕念了一遍後，稱讚道：「這詩寫得真好，無論是立意還是遣詞，均達到很高的境界，當今詩壇能寫出這種詩來的人不多。誰寫的？是你嗎？」

　　「我哪裏寫得出這好的詩。」劉揆一搖搖頭說，「詩人是誰，你絕對想不到。」

　　「誰？」劉成禺興趣更濃了，「告訴我，我要拜識拜識他，把我的《洪憲紀事詩》給他看看，請他給我斧正斧正。」

　　劉揆一哈哈大笑起來：「你的洪憲詩千萬不要給此人看，他看了會恨死你的。」

　　劉成禺瞪大眼睛，心中驚訝。

　　「告訴你吧，這詩就是楊皙子寫的。」

　　「怎麼，是他？」劉成禺大為不解。「是從前寫的，還是現在寫的。」

　　「就是上個月寫的。」劉揆一說，「月初，我見到華昌煉銻公司的董事長梁煥奎。他也好詩，曾跟王壬秋先生學過詩，他與楊皙子關係極深，特地告訴我，上月楊皙子有封信給他，信裏有這樣一首詩。他說若不是楊皙子的親筆，簡直不敢相信是他寫的。我說我相信，二十多年的人生抱負，難道三四年的參禪就可以參掉嗎？」

　　「好哇！」劉成禺十分高興起來。「尚擬一揮籌運筆，書生抱負本無垠。就憑這兩句詩，我相信他會跳出佛門，再度運籌的。」

　　就這樣，二劉來到了北京，尋到槐安胡同。

　　趁著楊鈞傳信的時候，二人將四合院細細地考查了一番。

　　院子裏顯得冷清，一切陳設簡單樸素，好幾個房間都上了鎖，引人注目的有兩間房，一是畫室，一是禪堂。畫室裏亂七八糟地擺著紙筆顏料，牆壁上雜亂地釘著幾幅未完成的山水畫，有畫得好的，也有畫得不太好的。禪堂卻是另一番景象：清潔、整齊、莊嚴、靜穆。正面牆壁上懸掛著一紙橫幅，上面有十二行字：儒家禁怒，釋氏戒嗔，學聖學佛，以此為門。我慢若除，無可嗔怒，滿街聖賢，人人佛祖。儒曰中和，釋曰歡喜，有喜無嗔，進於道矣。橫幅的一邊掛著一串長長的有著暗色亮光的念珠。橫幅的下邊地上擺著一個又大又厚的圓形蒲墊。禪堂裏有兩個書架，架上擺的全是佛家典籍。

　　看到這個禪堂，劉成禺在心裏嘀咕：這完全是一副超脫世外的模樣，與「胸中兵甲連霄鬥，眼底干戈接塞塵」怎麼也接不上來，這一趟是不是白來了呢？

　　正這樣想著，楊度跨進家門，一眼看見劉揆一，格外高興；並訓斥弟弟，大名鼎鼎的霖生先生都不認識，太不應該了。說得楊鈞不好意思起來。劉揆一說明他先離開了東洲，重子是後進的書院，怪不得不認識。又指著劉成禺說：「這是禺生兄，武昌人，同盟會老同志，人品文章都很好。」

　　楊度忙說：「不用介紹了，在東京時我們就見過面。」

　　劉成禺說：「是的，有次開留日學生幹事會，我也參加了。會開到一半，我有事先走了。皙子先生好記性。」

　　大家在客廳坐下閒談。劉揆一談了自己這幾年閉門讀書的情況。劉成禺把南方這些年的政局簡略敘了敘。楊度專心致志地聽，間或也問問汪精衛、胡漢民、王寵惠等人的近況。劉成禺見他對時事如此關注，對革命黨中的故人仍有感情，對此行增加了幾分信心。

　　劉成禺有意把孫中山的北伐主張及陳炯明的地方割據主義說得詳細些。當講到陳的部屬炮轟總統府、孫中山避難永豐艦時，劉揆一注意觀察到楊度臉色凝重，雙眉緊皺。他接過劉成禺的話頭說：「孫先生已命令進入江西的粵軍回廣州，陳炯明暗中聯絡吳佩孚打算截擊回穗粵軍。孫先生命禺生兄北上，設法制止吳佩孚的行動。我們想起皙子先生廣交天下，一定可以在直系內部幫幫孫先生的忙，所以登門造訪。」

　　劉成禺頗為緊張地望著楊度，不知這位已立地成佛的虎陀禪師的態度如何。

　　楊度淡淡地一笑說：「這是救中山先生的事，我一定盡力而為。」

　　二劉聽了都大為欣慰。

　　劉揆一說：「皙子，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說句實在話，知道你已潛心佛門，我們還真擔心你會拒絕哩！」

　　楊度說：「我的確是全心思在鑽研佛典，不過問俗事，但此事關係到中山先生事業的成敗，我不能袖手旁觀。我與中山先生有約在先，我要踐約。」

　　二劉均感意外。

　　劉成禺說：「請問皙子先生，你與孫先生有什麼約？」

　　楊度異常鄭重地說：「十七年前，我與中山先生在東京永樂園就中國的前途問題辯論了三天三夜。我雖不能接受中山先生的觀點，但我仰慕中山先生的人格。臨別時與中山先生約：我主君憲，若我事成，願先生助我；先生主共和，若先生事成，我當盡棄其主張以助先生。現先生蒙難，有求於我，我必盡力相助。」

　　聽了這番話後，二劉都很感動，一齊說：「皙子先生真乃誠信君子。」

　　「人無信不立。」楊度神色肅然地說，「我雖研習佛典，卻不能放棄這個做人的基本原則。我盡力而為，成不成則付之於天。」

　　「請問皙子先生，你將採取什麼方法呢？」劉成禺問，他一直沒有得到確實的行動計劃，心裏仍不放心。

　　楊度沉思片刻，說：「具體辦法暫莫問。你們就在我這裏住下來，重子招呼你們。我外出一段時期，多則半個月，少則七八天就回北京。那時成與不成，都會把實情告訴你們。」

　　二劉對望了一眼，都不知道這位禪師弄的什麼玄虛，只好點頭同意。

〈四、在陳炯明叛變的嚴重時刻，楊度踐約幫了孫中山的忙〉

　　當天夜裏，楊度便悄悄地乘火車離京赴保定，直系軍閥的大頭領、直隸督軍、川粵湘贛四省經略使曹錕駐節於此，督軍衙門就是前清的總督衙門。清代的直隸總督是全國督撫之首，其衙門也建得特別的宏偉壯觀。清晨，楊度來到衙門口。住在衙門裏的秘書長夏壽田昨夜熬夜班，現在還沒起床。當楊度突然出現在眼前時，他又驚又喜。

　　吃過早飯後，楊度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夏壽田聽後，沉默良久，說：「這事大不好辦。曹錕信賴吳佩孚，對吳言聽計從。若吳堅持出兵，曹是不會反對的。何況聽說孫中山與張作霖有聯繫，奉系是直系的死對頭，曹說不定還會慫恿吳援陳打孫。」

　　楊度聽了這話，心裏頓時冷了半截。一會兒，一個馬弁進來說：「夏秘書長，大帥有事找你。」

　　馬弁走後，夏壽田問楊度：「你要不要去見曹錕？」

　　楊度想了一下說：「今天暫時不見他。你先去辦事，讓我好好想想，看能不能想出一個好主意來。」

　　夏壽田走後，楊度將房門關緊，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冥思苦想。

　　曹錕曾經長期是袁世凱的高級部屬，楊度當然熟悉他。這位今年六十一歲的曹大帥，也是個不尋常的人物。他是天津人，幼年時家境貧寒，略識幾個字後便跟著一些布販子走南闖北，混口飯吃，長大後自己也做起布販子來。曹錕雖沒有讀過幾本書，卻天性機敏有抱負，他不甘心一生做一個被人瞧不起的布販子。三十歲那年，他拋掉了肩膀上的布匹，投了淮軍。

　　上司賞識他的能幹，把他送到天津武備學堂。天津武備學堂不僅教給了他許多先進的軍事知識和技能，同時也擴大了他的胸襟和眼界。從武備學堂出來後，曹錕各方面的才能已遠遠高出他的同輩了。終於，他被袁世凱所看中。

　　袁世凱在新站練兵，亟需軍事人才，遂將曹錕調進新建陸軍，擢升為右翼步兵營管帶。曹錕感謝袁世凱的提拔，鐵心跟著袁。從此步步高陞，先後任過北洋陸軍第一鎮、第三鎮統制。辛亥革命期間，他奉袁世凱之命南下鎮壓民軍。袁做了大總統後不願去南京就職，楊度向袁獻兵變之計，充當變兵角色的便是曹錕的北洋第三鎮。洪憲期間，袁封他為一等伯。袁死後段祺瑞秉政，曹任直隸督軍。從那時至今，他穩坐第一督軍之位達六七年之久。當時許多或出身名門、或留洋外國的督軍們都敵不過這個布販子出身的粗人，不能說曹錕無過人之處。

　　曹錕手下有一個得力的部屬，此人即吳佩孚。吳是山東蓬萊人，秀才出身，家境不寬裕，本人時運又不濟，弄得很潦倒。窮極無聊之時，吳在北京大柵欄一帶擺了一個攤子賣卦。有一天從早到晚無一人問津，臨收攤時，吳自卜一卦，卦上說棄文就武則前程遠大。吳於是收起卦攤，投奔北洋軍。

　　吳佩孚飽讀詩書，又善隨機應變，果然從戎後官運亨通。曹錕任第三鎮統制時提拔他為管帶。護國軍打到四川時，吳隨曹入川，被提升為旅長，不久又升為師長。吳熟讀兵書，其謀略遠勝曹手下的其他高級軍官。湖南戰場上，吳的功勞最大，很為曹爭了臉面。在與皖系的鬥爭中，吳又立了大功，成了直系中實力強大的第二號人物。曹倚吳為長城。

　　吳佩孚性格剛愎，要他放棄既定主意十分困難。曹錕辦事猶豫，要他態度堅決地制止吳的行動，也頗為不易。楊度在夏壽田的房間裏思索了一整天，仍苦無良策。

　　晚上，夏壽田無事，二人一起閒聊天，談起了直系內部狀況。夏壽田在曹幕中已經兩三年了，對直系內幕瞭解甚詳。

　　「直系遲早會要分裂。」在談到曹錕內部不睦的幾件事後，夏壽田得出了這個結論。

　　這句話啟發了楊度：可以利用其內部的矛盾來誘曹壓吳！

　　「午詒，吳佩孚現在這樣的大紅大紫，曹錕手下也有不服氣的人嗎？」

　　「怎麼沒有？」夏壽田說，「吳佩孚的性格剛愎自用，又仗著有學問，根本不把曹錕手下的人放在眼裏，很多人對他都是又嫉又恨，尤其是參謀長熊炳琦和三師師長王承斌，他們都是正規軍校畢業的，也能打仗，過去都很受曹錕的器重。現在吳仗著打敗奉系的功勞，瞧不起熊、王，熊、王都憋著一肚子氣，總想找個機會發洩發洩。」

　　楊度點點頭說：「要利用熊、王兩人的情緒來破壞吳的這個計劃。」

　　「如何破壞呢？」夏壽田滿肚子孔孟之道，卻缺乏孫吳之謀，他自知在縱橫捭闔方面遠不及這個已皈禪門的居士。

　　楊度思索了一會，問夏壽田：「曹錕這個人有沒有野心？」

　　「什麼樣的野心？」楊度突然轉變話題，夏壽田的思路一時還沒跟上。

　　「我是說，這個布販子督軍有沒有想做總統的念頭。」

　　「有哇！」夏壽田忙答，「我剛來保定時，曹錕還不多談中央的事。自從打敗段祺瑞後，他就自認為不可一世了，常說總統不能讓文人做，當今這個世界靠的是槍桿子。又說總統若讓他來做，保管不出一年，便可削平群雄，統一全國。熊炳琦、王承斌都鼓勵他競選總統。他們一半是討曹的歡心，一半也是想攀龍附鳳。」

　　「我有了一個突破口！」楊度忽然來了靈感，他把這個突破口告訴了夏壽田。

　　直督衙門秘書長拍手讚道：「好！這個理由最是光明正大，我這幾天就分別對熊、王二人挑明。」

　　「光靠熊、王二人說還不夠，我明天親自去見曹錕本人，從旁邊給他敲一敲。你明天給他說說，就說我應功陵寺的邀請來保定，想與他敘敘舊，讓他安排一個時間。」

　　「行。那就定在明天下午吧，要他設宴款待你。」夏壽田笑著問，「虎陀禪師，你要他設葷宴，還是設素宴？」

　　楊度說：「要曹錕吃素，他一定吃不慣，而我以功陵寺請來的客人身份與督軍一起喝酒吃肉也不相宜。這樣吧，你們吃葷，給我炒兩個素菜就行了。」

　　夏壽田笑嘻嘻地說：「也好，葷素結合，別有一番趣味。」

　　次日下午，曹錕在他的住所光園擺了一桌宴席，除夏壽田外，另有兩位姓張姓李的幕僚出席作陪。

　　「皙子先生來了，歡迎歡迎！」楊度剛由夏壽田陪同走進光園餐廳，曹錕便跟著走了進來，大聲地打著招呼。

　　曹錕長得人高馬大，魁梧健壯，四十多年闖蕩江湖、喋血沙場的經歷養成了他既粗魯又豪爽，既專橫跋扈又重情義的性格。他文墨不多，對讀書人有時輕蔑至極，有時又很看得起，這多半取決於他對這個人的印象好壞和此人的實用價值。他信賴夏壽田。因為夏壽田出自名門，點過榜眼，這些都是貧賤出身的曹錕望塵莫及的。更重要的是夏壽田為人謙和，忠於職守，沒有通常文人才子那種懶散傲慢氣。衙門裏凡文書一類的事，他都放心交給夏壽田去辦理。曹錕更看重楊度。這是因為楊度不僅有夏壽田所有的才學，還有夏壽田所缺乏的權謀。而權謀這類東西，在這個以利害得失為辦事準則的北洋軍閥的心目中更為重要。當年當他得知以兵變來阻止南遷的主意出自楊度時，佩服得不得了，歎惜自己身邊沒有這樣好的謀士。

　　「好幾年沒有見到大帥了，大帥現在是聲威蓋天下，眼看就要追上當年袁大總統了！」

　　楊度這句恭維話讓曹錕聽了高興，他拉著楊度的手，親熱地說：「六七年沒有見面了，聽說你閉門禮佛，看破一切了，是不是？」

　　「閉門禮佛是真，看破一切卻還沒有做到。」楊度打著哈哈說著。

　　曹錕抓了抓光光的大腦袋，咧開大嘴說：「我說皙子呀，你一定是灰了心才去念佛的，這點你瞞得過別人，瞞不了我。黎元洪那人是膽小鬼，一貫看別人眼色行事。你那年完全不要理睬他，也不要到天津去，就應該到我這裏來。我保你天天喝酒吃肉，屁事都沒有。扶老袁做皇帝有什麼錯？當初若是老袁做成了皇帝，說不定天下早太平了。今後若有機會，我老曹還想做皇帝哩！到那時，皙子你扶扶我吧！」

　　說罷哈哈大笑，滿口又黑又大的牙齒就像一塊塊生了銹的小鐵片。

　　曹大帥的這番話，令楊度又是佩服又是詫異。佩服他看事情眼亮心明，說起話來一針見血；詫異他對已是過街老鼠的皇帝還這樣垂涎不已。這次是要求他辦事，只能順著他。於是，楊度一本正經地說：「大帥，若是天命歸於曹氏的話，我願做荀彧、郭嘉。」

　　與許多不讀書的中國人一樣，曹錕關於三國時期、北宋時期的歷史比較熟悉，這方面知識的得來靠的是《三國演義》、《水滸傳》兩本書以及戲台上茶樓裏關於這兩本書的傳播。「天命歸於曹氏」這句話，他聽過不知多少回了，但過去從未將彼曹與此曹聯繫起來。楊度這句話，猛地驚醒了他：今天的曹錕不就是當年的曹操嗎？彷彿真的天命將要歸於他似的，曹錕渾身的熱血一下子被激動起來，他指著餐桌招呼著：「皙子，請上坐！」

　　楊度趕忙說：「大帥在此，我豈能上坐。」

　　「今天專門請你，我和午詒，還有張秘書李秘書都是陪你的，你當然坐上席。」

　　說罷，不由分說地把楊度推到上席，自己挨著他坐下。

　　張、李兩秘書也拱手說：「久仰皙子先生高名，今日有幸同桌，榮耀榮耀！」

　　一道道的菜上來了，全是素的，沒有一碗葷菜，連酒都是清淡清淡的水酒。

　　曹錕對楊度說：「午詒說你如今是真正的佛門居士，斷了葷腥，我們今天陪你一起吃素。」

　　楊度說：「大帥如此客氣，受之不起。」

　　喝了幾口酒後，曹錕說：「皙子，你這次為何事到保定來的？」

　　「這次是中華佛教總會請我來功陵寺調解的。」

　　中華佛教總會成立十來年了，但在坐的，除夏壽田外都不知道中國還有這樣一個機構。佛門應是清靜無為的，這麼說來，和尚們也有糾紛，要上告總會請求調解？楊度這小子，轉眼間又成了佛界裏的欽差大臣？所有這些，都讓曹錕和他的秘書們很感興趣，皆放下筷子，聽他敘說。

　　楊度將他昨夜編好的故事說了出來：「功陵寺的住持鏡月法師，是一個在佛學界頗有聲望的高僧，他有個弟子叫水雲。二十年前，鏡月親自主持水雲的剃度，向他傳經授法。水雲人很聰明，也很能辦事，鏡月十分器重他，將他慢慢提拔上來，一直做到功陵寺的監院，位在鏡月之下，眾僧之上。沒有鏡月，就沒有水雲的今天，論理，水雲應該終生視鏡月為父才是。」

　　曹錕點頭說：「是應該這樣。為人處世，『義道』二字是不能忘的。」

　　張、李二秘書也附和著。

　　「但水雲不是這樣一個人。」楊度繼續說，「在功陵寺裏，水雲對鏡月師父長師父短地叫得親熱，對鏡月吩咐的一切也恭敬從命。而一離開功陵寺，他就處處標榜自己，給十方叢林的印象是，功陵寺的興旺，完全是他這個做監院的功勞。」

　　「這個和尚不地道！」曹錕夾起一塊大筍片在口裏嚼著，同時發表評論。

　　「今年，佛界傳出消息，說是要改選總會長了，各大寺院裏的高僧們都動了心，躍躍欲試，就像俗世有力者想競選總統似的。」

　　楊度這個比喻，招來滿桌聽眾的笑聲。曹錕又發議論了：「他媽的，佛教界也和我們一個樣！」

　　「佛門等級森嚴，規矩極多，上指使下，下服從上，這些紀律決不能違反。」夏壽田有意加以闡發，「皙子這個比方打得最恰當。各大寺院的住持好比各省的督軍，監院、知客好比督軍下面的師長、旅長，而總會長好比大總統。」

　　楊度向夏壽田報以會心一笑，讚賞他在關鍵時刻的配合，對於像曹錕這種沒有文墨的莽夫粗人，適當的時候是要略作點破，不然，說不定他真的把它當作佛門故事來看待了。

　　「水雲一心要當佛教總會的會長，他在上海、北京等地到處活動。一方面拉攏北京法源寺、上海靜安寺、寧波天童寺幾個極有影響的寺院的監院、知客、維那，要他們起來反對本寺的住持，使得他們都選不上會長。另一方面又四處說功陵寺的鏡月法師年老體弱，不能管事了，宜退居靜養。總之，水雲想盡一切辦法抬高自己，打擊別人，最終的目的是為了獲得佛教總會會長的寶座。佛教總會的各位理事於是請我來功陵寺實地考查一下，看看水雲究竟夠不夠做總會長的資格。因為當年籌建佛教總會時，是我代他們向載灃傳遞申請的，而第一任會長寄禪法師又是我的好友，故同意代他們來保定一趟。」

　　楊度說到這裏，端起酒杯來喝了一口。

　　曹錕說：「皙子，你這就是欽差大臣了，你要秉公辦理噢！依我看，水雲這種人要不得，佛教總會長，不能讓這種不講義氣的人做。」

　　夏壽田忙接話：「是的，大帥說得對，水雲和尚這號人，佛界有，俗世更多，過河拆橋、忘恩負義的傢伙，到處都可以碰到。」

　　「這樣的小人多得很！」張、李二秘書也說，又對曹錕恭維道，「我們大帥最講義氣，所以也最恨這種無情義的小人。」

　　楊度抓住機會發揮：「大帥最講情義，這點我知道，當年大帥對袁項城的態度，給小站舊人樹立了最好的榜樣。袁項城晚年眼看著段祺瑞在他面前坐大，常對我說：芝泉是我慣縱了他，他現在自以為了不起。」

　　先前長期居於北洋系統老二地位的段祺瑞，讓曹錕又忌又惱，現在他成了曹錕手下的敗將，此事使布販子督軍大快平生。他端起酒杯放到嘴邊，輕蔑地說：「段歪鼻子的狼子野心，我他媽的早就看出來了。老袁那時相信他，我不好說什麼。現在敲敲他，也是為地下的老袁出口晚年的窩囊氣。」

　　楊度趁熱打鐵：「袁項城是早死了幾年，若晚死幾年，段祺瑞必定會爬到袁項城的頭上去。這樣的事，歷朝歷代都很多，唐高祖李淵、宋太祖趙匡胤、明太祖朱元璋還不都是慢慢坐大後，反掉了原先的主子而做皇帝的？就連綠林強盜中都是這樣，宋江上了梁山，就想方設法架空晁蓋，最後自己做了梁山之主。」

　　楊度偷眼看了一下曹錕，只見他放在嘴邊的酒杯一直未動，顯然這幾句話他都聽到心裏去了。話只能說到這一步，不能再明白了，於是楊度轉了話題，和曹錕及張、李兩秘書閒扯起別的事來。

　　翌日，夏壽田有意找熊炳琦、王承斌聊天，說吳佩孚在洛陽如何大興土木，招兵買馬，說得熊、王兩人氣鼓鼓的。

　　「過兩天，吳佩孚從洛陽打來電報，說即日動身來保定商量要事。」

　　楊度對夏壽田說：「吳佩孚一定是和曹錕談派兵援助陳炯明的事，你要在會上把握機會，鼓動熊、王等人反對，並要適時給曹錕敲一敲。」

　　「我明白。」夏壽田點了點頭。

　　為了避嫌，楊度離開了督署，住到城外功陵寺去了。

　　第三天下午，夏壽田喜氣洋洋地來到功陵寺，剛進門便說：「皙子，大事成功了！」

　　「真的？」楊度興奮地說，「你細細跟我說說！」

　　夏壽田把直隸督軍衙門兩次重要軍事會議的情況簡單地告訴了楊度。

　　昨天中午，吳佩孚從洛陽來到保定。下午，曹錕在督署開會，除曹、吳外，二師師長廖繼立、三師師長王承斌、參謀長熊炳琦也出席了會議，夏壽田以秘書長身份列席。

　　會上，吳佩孚報告了兩廣軍事近況，並特別指出兩廣是直系的勁敵，宜趁此良機聯合陳炯明先把孫派軍事力量吃掉，然後再把陳炯明消滅。吳佩孚講得有條有理，頭頭是道，一副老謀深算高瞻遠矚的樣子。廖繼立認真傾聽，王承斌、熊炳琦不斷流出嫉妒、輕蔑的目光，曹錕不停地點頭，有時還拍打著桌子叫好。開完會後，曹錕又設宴款待這個遠道而來的援粵軍副總司令，並親自敬了他一杯酒。席上，吳佩孚神氣活現，高談闊論，揚言三個月內將為直系收拾兩廣局面，說得曹錕心花怒放。夏壽田看在眼裏，急在心頭。

　　散席之後，夏壽田借陪曹錕回住所的機會，悄悄地對曹說：「大帥，吳帥這個人，我怎麼越看越像皙子說的水雲和尚。您要提防點，不要讓他借了您的威名為他自己謀前程。」

　　曹錕瞪著眼睛看著夏壽田，說：「你是說子玉像功陵寺裏的水雲和尚？」

　　子玉是吳佩孚的字。

　　夏壽田點點頭說：「大帥，陳炯明是孫中山一手提拔的老部下，陳反孫，是以下犯上。吳帥今日可以支持陳反孫，難保日後他不反您。」

　　一句話，使曹錕猛然醒悟過來。前天楊度說的功陵寺的故事，說的李淵、趙匡胤、朱元璋、宋江的歷史教訓，一時間都出現在他的腦子裏。隨著直系內部帶兵將領們實力的增強，曹錕最擔心的便是部屬們居功自傲，尾大不掉，不再服從他的號令。那樣的話，不但總統夢做不成，說不定將四分五裂，被皖系、奉系打垮。是的，要提防點，吳佩孚這個用兵計劃不能同意！

　　曹錕拍打著腦門對夏壽田說：「你提醒得好，以下犯上的行為是不能支持的。」

　　夏壽田怕曹錕明天一早又改變主意，便馬上告訴熊炳琦、王承斌：「大帥說陳炯明打孫中山是以下犯上，我們不能支持他。」

　　熊、王二人對吳佩孚志得意滿的神態本就反感，聽說曹錕不贊成，決定借此機會來狠殺一下吳的囂張氣焰。

　　第二天上午一開會，王承斌、熊炳琦便相繼發言，大談「恩義」二字，然後痛斥陳炯明忘恩負義、大逆不道，指出吳不應該支持這等背叛主子的豬狗之徒。

　　王、熊的發言，令吳佩孚大吃一驚：這是一個破敵用兵的大好機會，怎麼扯到了忘恩負義上去了？縱使陳炯明忘恩負義，也應利用敵人內部的矛盾來達到自己的目的呀！這兩個傢伙怎麼會蠢到這般地步！

　　吳佩孚氣勢洶洶地站起來，拍打著桌面，痛斥王、熊的發言乃無稽之談；並威脅他們：貽誤了戰機是要負軍事責任的！王、熊二人因為摸到了曹的底，便有恃無恐地與吳爭論起來。吳自以為佔據道理，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秀才出身的吳佩孚的軍事才能的確高出其他將領，曹錕對他很是倚重。倘若沒有楊度的遊說、夏壽田的提醒，他是會同意吳的援陳計劃的；倘若沒有王、熊今天理直氣壯的大義斥責，說不定經不起吳的慫恿，他又會改變主意接受吳的計劃。但是現在，他坐在首席椅子上，聽著兩方的激烈爭吵，似乎清晰地分出正邪兩個壁壘來。再看看吳佩孚，那副盛氣凌人目空一切的樣子，曹錕越來越覺得此人桀驁不馴居心叵測，不只是要提防，而且還要壓一下。

　　待到雙方爭得差不多的時候，曹錕擺出最高統帥的架勢，對吳佩孚的軍事計劃作了裁決：「從用兵上來看，利用兩廣內部的分裂，採取各個擊破的手法是很可取的，況且子玉由衡陽出兵插向粵北贛南一帶截擊孫部，以逸待勞，穩操勝算。」

　　吳佩孚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不料，曹錕語氣陡轉：「剛才我說的，是就一般情況而言，但這次陳炯明、孫中山之間的決裂不屬此例。舉世皆知，陳炯明十多年前以一毛頭小子投靠孫中山，孫中山收留了他，委他以重任。辛亥年，孫以大總統身份任命陳為廣東副都督。陳當時只有二十四歲，參加革命黨也只有兩年，若不是孫對他的破格提拔，他陳炯明能當上這樣大的官嗎？嗯！」

　曹錕摹仿袁世凱的口氣「嗯」了一聲，用峻厲的眼光掃了一下滿桌部屬，特別將目光在吳佩孚的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吳意識到這一聲「嗯」是對著他而來的，心裏頗不自在。

　　王承斌忙獻媚：「大帥說得對，孫對陳的提拔是格外天恩。對於人臣來說，這種恩德是做牛做馬也報答不盡的。」

　　曹錕最愛聽的就是這種話。在他看來，整個直系幾萬兵馬，上起師長旅長，下到士兵伙夫，全都是蒙受著他一人的恩惠，所有的人都應該像剛才王承斌所說的，對他的恩德存在著做牛做馬也報答不盡的思想。

　　他改用讚賞的目光望了王承斌一眼後說：「而且，孫對陳一直是器重的。這次孫在廣州組織政府，任命陳為陸軍部長兼內務部長，兼廣東省長，兼粵軍總司令。為人臣的，做到這種地步，也算是到頂了。陳就因孫撤了他的廣東省長的職務，便起兵反對，還要炮轟總統府，還要聯合別人把孫的力量徹底消滅，這種行為還不足以使人寒心嗎？這哪裏是人啦，這比畜生還不如呀！」

　　原先贊成昊佩孚計劃的二師師長廖繼立，聽了曹錕的話後也改變了主意。他意識到這種時候決不能附和吳，若附和，自己也有可能被視為無情無義之人。不能再沉默，必須表個態度：「陳炯明的做法確實是太不應該，我們若是支持他，則是鼓勵作亂！」

　　「對，廖師長說得對！子玉呀，」曹錕換了一種親切的口吻對吳佩孚說，「你可能還沒有想到這一層上。犯上作亂，是決不能支持的。不能說我們直軍內部就沒有陳炯明，也不能說你的第一師內部就沒有陳炯明，今日支持兩廣的陳炯明，就等於鼓勵我們直軍中的陳炯明。」

　　曹錕說到這裏，站起來走到吳佩孚的身旁，異常親熱地說：「子玉呀，聖賢的書，你讀得比我們哪個都多。仁和義，是聖賢一切教導中最重要的教導，我正要依靠你來把我們直軍建成一支無敵於天下的仁義之師哩，豈能支持不仁不義的陳炯明，壞了我們直軍的名聲呢？子玉，算了吧，讓他們自己火拼去，等他們一死一傷後，我全力支持你去收拾兩廣。到時我在光園擺幾十桌酒，為你凱旋慶功！」

　　吳佩孚見所有人都反對，曹錕的態度又是如此堅決，知道再堅持亦無用，何況待兩廣鷸蚌相爭後自己再坐收漁利，也不失為一條好計。就這樣，吳佩孚終於取消了援陳打孫的軍事計劃。

　　「好，好，辦成了這件事，我可以說是對中山先生踐了前約了。」楊度高興地說，「我明天就回北京去，劉霖生他們還不知急得怎樣哩！」

　　「緩一天走。」夏壽田拍拍楊度的肩膀，「明天，曹錕還要專門為吳佩孚請幾桌客，特為叫你去，介紹你與吳認識，並說還要聘你做高等顧問哩，先要我問問你，看你願不願意。」

　　「我願意！」楊度的滿口答應，倒令書生氣十足的夏壽田有點出乎意外。見好友疑惑不解的神態，他笑著解釋，「當今中國的命運掌握在曹錕、吳佩孚、張作霖、段祺瑞這些人的手裏，他們發善念，就能為中國造福，他們起噁心，就會給中國生禍。你看這次，經過我們的遊說，一場直系與兩廣系的混戰就避免了，這要挽救多少無辜士兵的生命！佛經上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們一下子不知造了幾多浮屠。」

　　夏壽田笑道：「這次積下大陰功了。」

　　「所以我想，要宣傳我的無我宗，得先向曹吳段張這些人宣傳，他們一天無我了，可以使千萬人無我。今天他曹錕聘我為顧問，我應允，明天他吳佩孚若聘我做高參，我也答應，以後無論是張作霖還是段祺瑞，甚至張宗昌、孫傳芳那些二流軍閥聘我什麼職務，我也同樣答應，一邊給他們出主意，一邊向他們宣講無我宗，遇到合適的時候就直接插一手，為國家為人民做點好事。這就是我虎陀禪師當前的處世態度。」

　　「行。」夏壽田拊掌笑道，「長久做下去，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救苦救難、拯世拯民的佛祖了！」

　　楊度也高興得笑開了懷。

〈五、千惠子在寒山寺立下中日合璧詩碑〉

　　由於吳佩孚的軍隊沒有出動，陳炯明全殲回粵北伐軍的企圖也就無法實現。回粵北伐軍兵分兩路，許祟智的部隊進入福建，與福建的皖系軍隊聯合起來。朱培德的部隊由湖南邊界進入桂林，與楊希閔部、陳濟棠部互通聲氣。閩桂兩方面的軍事力量對廣東的陳炯明構成了強大的壓力。已離開永豐艦寓居上海的孫中山任命許祟智為東路討賊軍總司令，與朱培德等部東西夾攻陳炯明。陳處於軍事劣勢之中。

　　楊度做了曹錕的高等顧問，時常往來北京與保定之間。後來又與吳佩孚交了朋友，滿腹學問的秀才司令與他談得更合拍。在楊度的感染下，吳在洛陽行署設了一個小禪堂，煞有介事地聆聽楊度的無我宗。吳居然能聽得下去，令楊度喜慰無盡，常對人們誇耀他超度了一個大菩薩。

　　這一天，他收到了亦竹從蘇州寄來的信。信上責備他並未剃度出家，為何把家小都忘記了，這麼多年了，也不去蘇州看看她和孩子們？放下亦竹的信，一股親情油然而生。是的，該到蘇州去住一段時期，陪陪亦竹和孩子們，也應去靜竹長眠之處祭奠祭奠。

　　楊鈞的白心印畫社已搬到北京來了，他的眷屬也在上月從長沙來到槐安胡同，冷清多時的四合院又熱鬧起來。楊度將院子交給弟弟，從津浦鐵路南下，過長江後再乘滬寧火車到了蘇州。

　　亦竹興高采烈地迎接丈夫，兒女們見到闊別多年的父親，一家人團聚在姑蘇城裏，自有一番天倫之樂。過了幾天，楊度提出去看看靜竹的墓地。參禪多年，丈夫仍沒有忘記昔日那段不平常的戀情，亦竹心裏很是寬慰。

　　第二天，亦竹陪著楊度上靜竹的墓地。那一年，亦竹在閶門外到處尋找靜竹父母的墳墓。找了三四個月都沒有找到，只好將美人瓶下葬在附近一個偏僻的小山崗。

　　這裏冷冷清清地堆著幾十座土墳。秋風吹動著墳上枯萎的茅草在左右搖晃，寒鴉在光禿的樹枝上聯噪不已，給人以沉重的哀傷之感。葬在此處的這個女人，來到人世不久便連遭喪親賣身的劇痛，京師的火坑活活地將她煎熬。好不容易在茫茫人海中結識到一個知己，卻又時運乖舛，兩次失之交臂，以至於空守寒窗。待到天公開眼破鏡重圓之時，卻又身催惡疾，臥病十年，抑鬱而終。這個苦命的女人，心比天高，情如海深，為了聖潔的愛情，她甘耐清貧，苦苦廝守，直至為心愛的人而犧牲自己的幸福。而今，當她重新落入這塊生她養她的土地中時，竟然是如此的冷清、孤單、蕭條、荒蕪！自認為早已悟透色空的虎陀禪師不禁悲從中來，他只說了句「靜竹，皙子我看你來了」後，便再也不能說出一句話來。亦竹一直在悄悄哭泣，默默地給這個情逾骨肉的手帕姐姐上香焚紙。

　　佇立了許久許久，楊度輕輕對著墳頭說：「靜竹，我不能讓你一人孤零零地躺在這裏。我們定情在潭柘寺，妙嚴公主遺下的拜磚一角是我們百年相愛的信物。你臨終前勸我皈依佛門，死後又託夢要我去廬山尋道。我們的情緣都結在佛緣上。我要在寒山寺買一塊三人墓地，先把你遷過去，我和亦竹死後，也都葬在你的身旁。到那時，我們三人便永遠和佛在一起，千年萬劫不再分離了。」

　　亦竹聽了這話後嚎啕大哭起來，撲在墳頭上喊道：「靜姐，皙子剛才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你先到寒山寺去吧，以後我們都來陪你！」

　　寒山寺就在閶門外楓橋鎮上，是一座建於梁代的千年古剎，更因唐代張繼那首《楓橋夜泊》詩而名播海內外。這座佛界寶剎多次遭毀，又多次重建。明嘉靖年間鑄造的銅鐘，據說後來因寺院毀敗而流落到日本，於是光緒末年再次重建寒山寺時，日本的善男信女們專門為它鑄造一座古色古香的銅鐘，從東瀛浮海而來，安置在寒山寺鐘樓上。從那以後，寒山寺的詩韻鐘聲便在日本國具有更大的誘惑力，從而吸引著成千上萬的日本人來到此地，憑弔古跡，聆聽鐘聲，竭力追索著「月落烏啼霜滿天」的意境。

　　正因為此，當寒山寺住持定性法師聽說是虎陀禪師楊度要在寺裏置一塊壙地時，便慨慷奉送，不收分文，只是請楊度在蘇州期間每天給寒山寺的和尚們講一個鐘點的日文課，以便讓他們能夠與前來觀光的日本遊客說幾句簡單的客氣話。這對楊度來說，自然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過幾天，楊度和亦竹將美人瓶從原葬地取出，重新安葬在寒山寺後的墓地裏。這塊墓地埋葬著寒山寺歷朝歷代圓寂的和尚，寺裏看得很重，有專人看管，收拾得乾乾淨淨。楊度給靜竹立了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信女陸靜竹之墓」七個大字，定性法師還安排幾個小和尚為她念了三天超生經。

　　楊度每天下午三點至四點，在寒山寺裏給近百名和尚講授日文課，課程是一些最簡單的日常用語。十餘天下來，除幾個年輕明白一點的記下了諸如「先生」「女士」「歡迎」之類的詞組外，絕大多數和尚則是什麼都沒有記住，一旦走出講經堂，一個小時的所教便全部丟在腦背後了。

　　這一天講完課後，定性特為將楊度請進方丈室，對他說：「有一位日本信女給寺裏寄來五百銀洋，她想在寺內建一座《楓橋夜泊》中日合璧詩碑。」

　　「這是好事呀！」楊度高興地說，「寒山寺過去有文徵明的詩碑，現在有俞曲園的詩碑，還就是沒有中外合璧的詩碑。寒山寺的鍾既然是日本鑄造的，現在又添一座中日詩碑，那會招來更多的日本遊客，寒山寺的名氣就更大了。」

　　「是呀，我也是這樣想的。」定性邊笑邊說地拿出一張紙來。「這位日本信女是個中國通，你看她的漢字寫得有多好！」

　　楊度湊過去看。這是用楷書寫的張繼名詩《楓橋夜泊》：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字跡端正娟秀，書者的中國文化素養的確很好。漢字後邊是日文的《楓橋夜泊》。再看下去，楊度驚呆了：日本國信女滕原千惠子。

　　哎呀，這不是千惠子嗎？隨即又想，滕原千惠子，是日本女子常用的名字，哪有這麼湊巧，就一定是她呢？儘管這樣否定著，十多年前那個美麗純真的少女的形象，卻依然鮮活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其實，這些年來，楊度的心靈深處從來沒有忘記過千惠子。那樣一個高雅脫俗、清純亮麗的女孩子，是令世間所有的男子愛慕傾心的，何況他們還有過那麼一段傳奇般的故事，何況他們之間的確有過真心相愛！

　　「半個月後，這位滕原千惠子信女會到蘇州來，親自為這塊詩碑揭幕。我現在趕緊安排石匠打碑刻字，到時請你為我們做翻譯。」

　　啊，千惠子要來寒山寺！不管她是不是自己心中那個千惠子，就衝她取這個名字，楊度也要熱情地接待她，和她好好地聊一聊，問一問這些年來日本國的變化。

　　定性買了一塊高七尺寬三尺的白色花崗岩石，請了一個技術高超的石匠，用了十天功夫，將這位日本信女的《楓橋夜泊》中文日文手跡原模原樣不差分毫地刻在石碑上。半個月後的一天中午，滕原千惠子踐約來到寒山寺，全寺僧眾都在山門外恭迎。

　　楊度陪著定性來到一輛帶篷罩的馬車旁。從車廂裏先走下來一個十七八歲侍女模樣的日本女孩子。女孩子伸出雙手，從車廂裏接下一位中年太太。這位太太身著雪白的緞面和服，梳著高高的髮髻，髮髻上插著幾件閃閃發亮的鑽石首飾。那太太剛站定，定性便走上前去，合十彎腰，口裏念道：「歡迎滕原千惠子信女光臨敝寺。」

　　楊度看了一眼客人，正要翻譯，喉嚨卻被堵塞了：這不就是田中老先生的孫女、自己的女弟子、十多年來一直刻在記憶深處的千惠子嗎？這美麗端莊的五官，這白皙無瑕的皮膚，這含笑玉立的儀態，不都表明她就是那個千惠子嗎？不錯，她少了幾分少女的天真，卻多了幾分少婦的矜持；她少了幾分女學生的輕盈，卻多了幾分闊太太的丰韻。而那兩隻晶瑩透亮的眼睛，卻依然如往昔一樣地靈慧多情。是的，是的，她千真萬確就是自己心中的那個千惠子！幾乎就在同時，千惠子也認出了楊度。

　　「千惠子！」楊度激情滿懷地喊著。若不是在莊嚴靜穆的寺院外，若沒有定性和幾十個和尚站在一旁，他真的會把千惠子緊緊地抱起來。

　　「楊先生！」千惠子也同樣驚異萬分，她伸出一雙纖細的手來，抖抖地放進楊度的雙手中。

　　「你們認識？」

　　定性目睹這一幕故友重逢的場面，又驚又喜。

　　「我們早就認識了。」楊度連連點頭，向定性介紹，「十多年前我在日本東京時，就住在她爺爺的家裏。她和父母與外祖父母住在橫濱，我們常常見面，她的家是一個非常好的家庭。」

　　「阿彌陀佛，這是佛祖的保佑！」定性拿起胸前的念珠，邊數邊說。

　　千惠子用日本話對寒山寺的住持說：「楊先生是我的漢學老師奮他是一個了不起的愛國者。」

　　楊度向定性翻譯了這兩句話。定性頓悟：「我說這位信女為何對中國文化有如此深的感情，中國字寫得這樣好，原來是楊先生的弟子，怪不得，怪不得。」

　　在寒山寺全體僧眾艷羨的目光中，在定性、楊度的熱情招呼下，由使女陪伴著，千惠子走進了神往已久的寒山寺，被安置在一所精緻雅潔的禪房裏休息。現在，瞻仰殿堂，觀摩詩碑，諦聽鐘聲，遊覽楓橋，欣賞漁火，眺望江景，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次要的事了。

　　「皙子，這十多年裏你都好嗎？你為什麼一直不給我寫信？」剛一坐下，千惠子便急不可耐地問。

　　「哎，一言難盡！」

　　為了不讓寒山寺的和尚們得知他們的舊情，楊度和千惠子用日文交談。楊度告訴千惠子，回國後他給她寫了好幾封信，但只接到她母親的一封回信，信中說她已由表兄陪同到美國留學去了。他猜想這是滕原家不願他們之間有聯繫而做出的安排，便從此不再寫信了。

　　千惠子默默地聽著楊度的敘說，臉上平平靜靜的，心中的浪潮卻在千萬疊地翻捲。她告訴楊度，當年他離開日本後，她的魂魄像被他帶走似的，人變得恍恍惚惚，六神無主了。滕原、田中兩家在一起商量，為了家族的利益，也為了千惠子本人的幸福，唯一可選擇的道路，便是徹底改變現在的環境，到國外去唸書。

　　恰好美津子的表姐之子山本次郎要到美國去讀書，於是決定把千惠子送到美國去讀商科，以便表兄就近照顧。山本次郎是個聰明勤勉的青年，畢業於陸軍大學。父親有意為他在日本軍界覓一個更高的職位，便送他去西點軍校深造。千惠子到了美國後，繁重的英文學業，壯闊的北美風光，迥異於東亞的西方文化，漸漸地把她從情網中拉了出來，胸次日漸開闊。三年後，她回到日本，外祖父分出一部分商務讓她經營，有意將她培養為滕原家族的接班人。

　　「千惠子，你什麼時候成的家，丈夫就是你的表兄山本次郎嗎？」楊度趁千惠子喝茶的空隙，提出了這個他急於知道答案的問題。

　　「我在十年前結的婚，丈夫就是山本次郎。」千惠子放下茶盅，心態平和地說，「在美國時，我得到了次郎的盡力關心，我們在身處異國的環境裏逐漸建立了感情。我回國的第二年，他也回國了，在陸軍部供職。再過一年，由雙方父母主持，我們結了婚。現在有了兩個孩子。」

　　儘管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儘管楊度總覺得對千惠子有所虧欠，因而從心裏巴望她能十分美滿幸福，但在聽了千惠子這番話後，他心裏仍然涼了一陣子。

　　「他對你很好嗎？」停了片刻，楊度問。

　　「次郎很愛我。他在軍部供職，我忙於商務，雖然在事業上共同的話題不多，但在感情上，我們的家庭還是融洽的。」

　　當年，那樣一個靈慧多情，一門心思潛心於中國古典詩詞書法，極富藝術才華的女孩子，終於拗不過家庭的約束，做起枯燥煩膩的買賣來，而且還與一個刻板單調的軍人結合，這真是令人難以接受的事實。環境對人的影響力有多大啊！他們的生活就真的和諧嗎？為什麼她的丈夫沒有一起來揭幕呢？楊度像發現了秘密似的問：「山本先生為何不陪你來中國，他大概是一個除開軍旅之外便沒有其他愛好的標準軍人吧！」

　　「不，他是和我一起來中國的。八天前我們就到了上海，一起在杭州玩了三天後再返回上海旅館。他原本要和我一起來蘇州，因為急事，這兩天不能陪我了。對於中國的歷史和文學，他和我一樣，有著非常濃厚的興趣。」

　　一絲悵惘襲上楊度的心頭。很快，這種悵惘便被理念排除，他真誠地說：「千惠子，你是一個很可愛的女人，我曾經真摯地愛過你。只因為一是有了妻室，二是要回國做事情，所以我強制自己不能愛你。今天，能在寒山寺與你意外重逢，並得知你的家庭美滿幸福，這是我回國十多年來最可慰藉最為興奮的事情。我衷心祝賀你。我給你講過的中國詩詞，你仍然這麼鍾愛，中日合璧詩碑的建立乃一壯舉，作為你的漢學老師，我心裏欣喜至極！」

　　「謝謝，謝謝你！」千惠子顯然激動起來。「皙子，你是一位很受我們家族敬重的愛國者。爺爺、奶奶和外祖父這幾年間相繼去世了，他們在生時常說起你，都將你與我們的先祖滕原一夫相比擬，說你就是滕原一夫那樣的人。這些年來，想必你一定在事業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你能對我說一說嗎？」

　　一如當年的真誠，一如當年的熱切，然而，今天坐在她面前的虎陀禪師，與十多年前《湖南少年歌》的作者相比，其心裏飽受了滄桑之變。他淒然苦笑了一下，說：「千惠子，你看張繼筆下的江楓、啼烏如今還在嗎？它們早已隨著歲月的流淌而消失了。功業也罷，成就也罷，亦不過當年的江楓、啼烏而已。我早已皈依佛門，將這一切都看透看穿了。」

　　「噢！」

　　千惠子瞪著兩隻好看的大眼睛，看著這個少女時代心目中的偶像，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是強烈的失望，還是深深的同情？是無窮的惋惜，還是淡淡的譴責？種種況味湧上她的心頭，她不知如何來表達此刻的複雜心情。

　　沉默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她突然抓住楊度略帶涼意的雙手，凝視他黑白相間的雙鬢，懇切地說：「皙子，我想你這十多年來可能一直抑鬱不得志，故而有看透一切之念，請千萬別這樣。我丈夫常說勝敗是兵家常事。外祖父生前也常說商場猶如戰場，有勝有負，負而不餒，終有勝利的一天。你經營的是政治。政界也應該和戰場、商場一個樣，需要的是頑強拚搏，敗而不餒。更重要的是，貴國還沒有強盛起來，貴國的人民正在苦難之中，像你這樣的愛國者怎能袖手佛門、冷眼世事呢？皙子，你手書的《湖南少年歌》，十多年來一直掛在我的床頭。我天天看著它，天天眼前出現的是一個頂天立地的英雄少年。」

　　楊度的心猛地覺得被揪了起來。揪他心的雖是一雙纖纖弱女子之手，其氣力卻似可開百石之弓。他的心被這雙手揪得痛楚，揪得羞慚。數十萬言的佛學研究理論，精心構築的無我宗宗旨，彷彿完全不能抵擋這幾句簡簡單單、普普通通的異國女子的詰難，千軍萬馬在崩潰，鋼鐵壁壘在坍落。他無言地望著千惠子，認真地聽著下文。

　　「皙子，我對你說幾句重要的話。我的丈夫是陸軍部的高級官員，他常對我談起陸軍部對中國問題的看法，他本人與陸軍部決策者的看法是一致的。他們都認為，中國是塊肥沃富庶的土地，中華民族是個勤勞能幹的群體，但中國的政治家卻是一批貪婪庸劣的蠢材，不能管理好這片土地和這群團體。日本和中國一衣帶水，同文同種，日本向海外發展的首要目標就是中國，急需抓住眼前中國政局混亂的機會，用武力將中國並入大日本帝國的版圖。誰辦成了這樁事，誰就是大和民族的蓋世功臣。」

　　楊度的雙手痙攣起來，不自覺地從千惠子的手中掙出。

　　「皙子，次郎原是要和我一起來寒山寺的。昨天下午，日本駐上海領事館突然召了他去，要他談談這次親見親聞的觀感，並告訴他陸軍部近日有關於中國問題的要事商討，務必在三日內離開中國回國。因此，我明天就要回上海，以便與我的丈夫同船回國。本來，這些話我不應當對你說。我說出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能一本當年愛國初衷，致力於貴國富強的偉大事業。貴國若老是內亂不止，就會引發外人的野心。我是決不願意看到日本侵犯中國的事情出現的。」

　　從千惠子手中掙脫的雙手，重新將千惠子的手緊緊握住。楊度竭力壓下內心的衝動，說：「千惠子，我記住了你的這番忠告，我更感謝你這顆摯愛中國的善良心，我會好好對自己近年來的思想反省的。請你和你的家族相信，楊皙子雖比不上偉大的滕原一夫，但他的心是永遠和滕原一夫的心相通的。」

　　千惠子的臉微微泛紅，她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激情洋溢的熱血男兒，那個倜儻多情的少年詩人。「皙子，你那年教我唱的《上邪》古樂府，我一直記得，常常哼哼。《上邪》雖然表達的是一個女子對心愛者堅貞不渝的愛情，我以為它同樣也可以作為我們兩個民族之間情感的表白。大和民族曾經受過中華民族的巨大恩惠，大和民族理應與中華民族世代相知，永無絕期。正因為此，我要在寒山寺立一塊中日合璧詩碑。倘若哪天發生了不幸，甲午年中日兩國之間的戰事重現的話，中國人民可以相信，在日本，有著千千萬萬像滕原千惠子這樣的人，他們是反對戰爭的，是始終珍愛中國的，是願中日兩國世世代代永遠友好的。這中日合璧詩碑便是一個見證。」

　　顧不得禪門的戒律，也不管彼此身份的反差，楊度刷地站起來，抱住千惠子的雙肩，大聲地用日本話喊道：「千惠子，我永遠愛你！」

　　千惠子把臉依偎在楊度的手臂上，微閉著雙眼。她朦朦朧朧地感覺到時光已回到了箱根櫻花盛開的季節！

　　第二天上午，在隆重的佛門儀禮中，千惠子揭開了象徵中日友好的詩碑。吃完中飯後，她匆匆忙忙與楊度告別，返回上海。楊度也決定次日即赴上海，他不是為了去給千惠子夫婦送行，而是懷著急切的心情去拜見另外一個人。

〈六、孫中山交給楊度兩個使命〉

　　法租界莫利愛路二十九號洋樓，是孫中山在上海的臨時寓所。孫中山離粵抵滬五個多月來，一直和年輕嬌美的夫人宋慶齡住在這裏。他一面遙控廣東方面的局勢，一面聯絡國內各派政治軍事力量。陳炯明的叛變，給中國革命帶來又一次重大挫折，今後的出路在哪裏？孫中山苦苦地思索著。近半年來，在他三十多年的革命生涯中出現了一個特殊的轉機：共產國際開始關注他的事業，願意派代表前來中國，與他交換關於中國革命的看法。

　　去年七月，孫中山在桂林北伐大本營會見了由張太雷陪同來訪的共產國際的代表馬林。馬林在桂林住了幾天，向孫中山介紹了蘇俄十月革命的情況，孫中山也向馬林介紹了中國革命的情況。馬林臨別時向孫中山提出兩個建議：一，組建一個好的政黨，這個政黨要聯合各界人民，尤其是工農大眾。二，要有革命的武裝核心，要辦軍官學校。馬林這兩個建議正是針對中國革命所存在的兩個最嚴重問題而提出的，孫中山完全贊同。

　　孫中山來上海不久，馬林也到了上海。孫馬再次會晤。馬林告訴孫中山，共產國際已命令中國共產黨人以個人名義加入國民黨，協助國民黨的改組和軍官學校的籌辦。蘇俄願意與孫中山建立聯盟，並給予各種支持。孫中山對共產國際和蘇俄的態度表示讚賞。緊接著，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之一李大釗由北京來到上海，會見了孫中山。李大釗向孫中山介紹了成立不久的中國共產黨的主張，並表示服從共產國際的命令，以個人名義加入國民黨。孫中山同意。由張繼介紹，經孫中山親自批准，李大釗加入了中國國民黨。後來，孫中山又派張繼去北京，會見了蘇俄駐北京政府代表越飛，請求蘇俄給予中國革命以軍備援助。最近，孫中山為中國國民黨的改組採取了重要行動。公佈中國國民黨的宣言，公佈建國主張，同時在上海召開中國國民黨改進大會，胡漢民、于右任、張繼、李烈鈞等人出席了會議，決定今後中國革命分政治、軍事、黨務三個方面齊頭並進，務必達到成功的目的。

　　李大釗近日又來到上海，今上午再次拜會孫中山，就關於召開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的問題進行磋商。這時秘書進來報告：有個叫楊度的人請求謁見。

　　「是皙子先生來了，快去請，請他進來！」孫中山高興地吩咐秘書，又轉臉對李大釗說，「這次平定陳炯明叛亂，楊皙子在裏面起了重大作用。」

　　「噢！」李大釗很覺意外，「過去的帝制餘孽，現在的佛門居士，居然會在平亂中起到作用，真有趣！」

　　孫中山笑道：「楊皙子是我的老朋友，外間對他的誤會很多，其實他是一個正派的有愛國心的人。過會兒我跟你詳細說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介紹你和他認識。」

　　李大釗說：「我當然願意。這樣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我都願意結識他，你們先談，我到書房裏看書去。」

　　李大釗剛上樓，楊度便由秘書陪同進了客廳。

　　「皙子先生！」孫中山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快步上前，緊緊擁抱著楊度的雙肩，激動地說，「我很感謝你，所有真正的革命者都很感謝你，你為中國革命立了大功！快請坐，你什麼時候到上海來的？」

　　孫中山熱情的態度使楊度大為感動。寒山寺邂逅千惠子，以及千惠子的一番忠告，在楊度心靈深處引起巨大的震撼。與千惠子友誼的橋樑、永遠留在千惠子身邊的禮物──《湖南少年歌》中的詩句，像沉重的鼓槌在敲打著他的胸膛：中國如今是希臘，湖南當作斯巴達；中國將為德意志，湖南當作普魯士；若道中華國果亡，除是湖南人盡死。他不斷地審問自己：湖南並未成為斯巴達、普魯士，中國仍然面臨亡國的危險，你這個湖南少年真的要做一個心如古井的老居士嗎？瓜分豆剖之禍，亡國滅種之災，鞭撻流血之苦，欺凌壓搾之辱，難道都是空幻無物嗎？都可以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嗎？佛學的確可化解人間萬惡，「無我」的確可泯息人心邪念，但它至少需要有一個能保全腦袋提供溫飽的安定環境呀！因內部爭鬥而導致外人入侵，國將不保，頭將不存，何來研究佛學，宣傳無我？是的，要為中國的早日安定做一點實際的事情，至少要與禮佛同時進行。眼下，曹錕擁有十分強大的軍事實力，孫中山擁有無比崇高的政治威望，倘若說服孫曹聯合，則中國可迅速安定，外人覬覦之心也就可立予杜絕。辦好這件事後，再來全心思做淨化靈魂的終極大事。就這樣，楊度從蘇州來到了上海。

　　見孫中山的前一刻，他又想到，上次雖然制止了吳佩孚出兵，幫了孫中山的忙，但對孫來說並非一件大不了的事。相反地，前些年與袁氏父子攪在一起，解散國民黨，鎮壓黃興、胡漢民、李烈鈞的二次革命，直至復辟帝制，可謂與孫奮鬥了幾十年的革命事業針鋒相對，結下了深仇大恨，他會原諒嗎？

　　懷著這種複雜的心情走進客廳的楊度，在孫中山感恩而不記仇的豁達態度的感召下，不覺又慚又喜。

　　坐下，喝茶，幾句寒暄後，孫中山再次說起感激的話：「皙子先生，上次我派劉禺生去運動直系時，心裏還不存把握，更沒有想起你能辦好這件事。不料你急公仗義，奔赴保定，不費一槍一彈，退了吳佩孚的虎狼之兵，煞了陳炯明的囂張之氣，保全了國民革命軍的一支勁旅。現在我可以很高一興地告訴你，陳炯明就要完全失敗了，我即將勝利返回廣州。我們真要好好感激你！」

　　楊度說：「孫先生太客氣了，楊某不過踐自己的諾言而已，何來『感謝』二字。」

　　「皙子先生要踐的是哪句諾言？」孫中山見楊度說得如此輕鬆，心裏頗為佩服他這種立功不居功的古君子之風。

　　「那年在永樂園，我們爭論了三天三夜不分勝負。臨別時我對你說：我主君憲，若君憲成功，你幫助我；你主共和，若共和成功了，我幫助你。你還記得嗎？」

　　「哈哈哈！」孫中山開懷大笑起來，連連點頭，「記得，記得。你真是一個光明磊落的政治家，恪守信念，一諾千金，當今政壇上缺的就是這種政治家品德呀！」

　　「孫先生過獎了。」楊度懇摯地說，「本來辛亥那年我就應該奔赴南京，投入靡下，為共和效力。怎奈袁慰庭於我舊恩深重，他出山辦事，我不能不幫他的忙。袁慰庭舊的一套根深蒂固，與革命黨難以共事，遂有癸丑年之役，當時我是支持他的。後來更有洪憲、辮子軍進京等鬧劇出來，我不能推卸自己的責任。我是太相信，也太忠於自己的信仰了。中國的君憲，一敗於前清，二敗於洪憲，三敗於張勳。有此三次失敗，證明君憲不能行之於中國，我楊某人也自認對主義盡忠了。我蟄居多年，直到這次才有機會踐諾，實在是太晚了，心裏很覺得對孫先生有愧。」

　　楊度這番出自內心的表白，令孫中山感動：「皙子先生，你的信仰和處境，我很理解。過去的一切都已成為歷史，也就不必太多追究了。我素來主張革命不分先後，什麼時候認識了，什麼時候再參加革命，革命陣營都是歡迎的。革命之事，最難得的是認識透徹。《尚書》裏說知之非艱行之惟艱，說的是認識容易，行動艱難。這話不對。後來王陽明提出知行合一的觀點，主張知行並舉。王陽明也沒有深刻認識知與行之間的關係，因此我在民國七年出版的《孫文學說》中提出知難行易之說，當時頗遭不少人的非難，現在黨人同志中越來越多的人理解了我的苦心。皙子先生，你的這個舉動再次為知難行易提供了一個絕好的例證。你為中國的出路苦苦探索了二十餘年，一直惑於君憲的學說，不能贊成共和的主張，可見知是何等的艱難；一旦認識了，便能很快付諸行動，為革命出力，可見知後之行是容易的。」

　　孫中山四五年前著的《孫文學說》，楊度也曾瀏覽過。他對「知難行易」的觀點並不能完全接受。他認為這個說法只能解釋一部分現象，不能解釋全部。《尚書》的觀點也應作如是看。倒是王陽明的「知行合一」比較可行。但是今天孫中山引用他的思想轉變作為闡述自己學說的例子，又的確很貼切。楊度不得不佩服孫中山過人的機敏。他痛快地說：「孫先生的話很有道理，很有道理！」

　　「誠如你剛才所說的，君憲已經過三次失敗，證明不能實行於中國。這一點，我們那年在永樂園的爭論已成定論；共和一定會取得勝利，這點也是定論。不過，」孫中山目光注視著楊度，停了片刻，繼續說下去，「革命還並沒有成功。民國八年，北京發生了五四事件，各地學生代表彙集上海，組織全國學生聯合會。我那時也在上海，聯合會成立後，我到他們那裏去演講，鼓勵學生們不要怕挫折，爭取最後的勝利。當時有個北大的學生領袖站起來對我說，孫先生，你的革命算不上革命，你的革命只是把大清門的牌匾換成中華門，這樣的革命不算徹底，我們要進行徹底的革命。當時不少人認為這個學生領袖狂妄，至少是不懂禮貌，但我不這樣認為。我立即回答他，你的話說得很對，我的革命一不徹底，二不成功，我和你們一道徹底革命。學生們聽了我的話都鼓掌。散會後我又找到那個北大學生領袖，對他說，你們是真正的革命者，倘若我的革命早有你們這樣的人參加，一定成功了。」

　　孫中山這種樂於接受批評的領袖氣度和對年輕人期望甚大的長者風範，令做了五六年虎陀禪師的昔日政治活動家欽敬不已，心裏說：有這樣的領袖在，民主共和的革命事業是會成功的。

　　「孫先生，你剛才說不久就要回到廣州去。請問，你到廣州後將如何進行你的革命事業？」與那年東京永樂園晤談時相比，彼此之間的地位，毫無疑問地發生了重大的變化。那時都是流亡異國的政治家，都是堅持自己主義的一派政治力量的領袖。現在，無論是講實力，還是講信仰，客觀現實明擺著，彼此已不可能再平行了。楊度完全是以請教的誠意向孫中山發問的。

　　「皙子，我告訴你吧，我這次回廣州後將有一番大的舉動，中國革命的高潮將又一次到來。到時，國民革命將在一個堅強有力的政黨領導下，指揮著完全屬於自己的鋼鐵軍隊，再次北伐，徹底掃除禍國殃民的軍閥政客，統一中國，澄清政治。全國人民都將在三民主義的指導下，按五權憲法辦事，一個獨立、自由、完整、安定的嶄新的中國，很快就要出現在東方，屹立於世界！」

　　孫中山說到激動時，霍地站了起來，一隻手插在西服褲袋裏，一隻手在有節奏地揮舞。楊度目不轉睛地凝望著這位流落上海的南方政府大總統：快到六十歲了吧，幾十年沒有休止的艱苦奮鬥，無以數計的錯綜複雜艱難棘手的軍國大事，顯然已嚴重地摧殘了他的身體健康，與東京會晤時相比，他的頭上已增添了不少白髮，臉孔也變得削瘦蒼白，但精神卻跟當年一樣的健旺，尤其是這種勇於鬥爭敢於勝利的豪邁樂觀的氣概，不僅沒有因屢遭挫折而減弱，反而比過去更為閎闊，更為雄壯。楊度深覺自愧不如。孫中山要掃除一切軍閥，曹錕自然也在掃除之列，孫曹聯合的計劃，不知他有無興趣。

　　「孫先生，你剛才說的前景，我想所有愛國的中國人都會盼望著它早日來到。」楊度望著孫中山試探性地問，「掃除所有的軍閥，自然是乾淨徹底，但要帶來長時期的流血戰爭，假若現在曹錕願意與你合作，誠心推舉你出來重任中華民國大總統，則可以避免大規模的廝殺搏鬥，使人民早得安寧。你願意接受嗎？」

　　孫中山將茶杯托在手中，沉思一會兒說：「曹錕不是革命者，他的內部也太複雜，很難把他們當作改造中國的力量來使用。但是，正如你所說的，與曹錕聯合，則可以使中國的統一早日來到。如果曹錕與他的部屬真正有誠意的話，我也願意與他商談合作的事。」

　　「好！」楊度高興地說，「世人都以為我現在是只讀佛經，不問政治。其實，自從通過遊說曹錕後，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即在當今亂世中，超度一個軍閥，勝過超度一萬個百姓。所以，曹錕聘我為高等顧問，我接受了，吳佩孚要與我談禪，我更樂意，我要用我的無我宗來淨化他們的靈魂。」

　　「皙子，你真了不起！」孫中山禁不住打斷楊度的話，「你習佛習到這一步，所積下的功德，真是連釋迦牟尼、觀世音都比不上了，怕的是曹、吳這些人貪婪的靈魂難以淨化。」

　　「盡力而為吧！」楊度頗為自信地說，「孫先生如果相信我的活，我願意在南方政府與直系軍閥中周旋，促使孫曹聯合，南北統一，我相信這是可以做到的事。」

　　「你辦這種事情的才能，我是相信的。辛亥年南北之間由對立到合作，你是出過不少力的。」孫中山坐下來說，「曹錕聘你為高等顧問，我委任你為我個人的特使，今後你可以代表我本人與曹錕、吳佩孚等人商談和平、統一等事情。皙子先生，不知這個身份委屈了你沒有？」

　　楊度忙說：「孫先生如此信賴我，真使我感動。能做孫先生的特使，這是我楊度的光榮，我願以我的下半生為孫先生的革命事業效力。」

　　「好，就這樣說定了。」孫中山舉舉茶杯，做了一個祝賀的姿勢。「皙子先生，除調停南北合作等事外，我還想委託你做一件事。這件事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什麼事？」

　　「我想請你寫一部中國通史。你的學問文章是當今所公認的，你研習佛經已經多年了，可以暫時停一下，騰出時間來繼續兩司馬的事業。研究中國的歷史，無論對於學術而言，還是對於現實的革命鬥爭而言，都是極為重要的一件事。由你來做這件事，是最合適的了。」孫中山說到這裏，起身走進客廳左側一間小房子，從裏面拿出一疊裝訂成冊的書稿來，說，「這是一本新疆遊記，作者名叫謝彬，字曉鐘，是你的同鄉，湖南衡陽人。他用了一年零三個月的時間，在新疆阿爾泰地區進行社會調查，寫了這部三十萬言的大書，送給我看，要我給他作篇序言。我翻看了一下，的確寫得不錯。我們中國尚有不少類似阿爾泰這樣資源豐富而未開發的地方，若都加以開發，中國一定會很快富裕起來。我經常對我們黨內同志說，有志之士，應當立心做大事，不可立心做大官。謝曉鍾寫了這部好書，就是做了一件大事，他本人亦可稱之為有志之士。若你寫出一部中國通史，做的事就比謝曉鐘的事更大了。」

　　孫中山這番話給楊度很大啟發。早在日本留學時代，梁啟超就說過，一部二十四史，等於帝王將相的家譜，要不得，中國的歷史應該重新寫過。是的，現在有時間了，何不就來做做這件事呢？他從孫中山手裏接過書稿，邊翻邊說：「我早就有寫中國通史的念頭了，經你這一提醒，我想是應該抓緊時間做了。」

　　孫中山說：「你先翻翻這部書稿，過會兒，我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誰？」

　　孫中山微笑著伸出一個手指來：「一個極為優秀的革命家！」

　　孫中山說完上樓去了。寬敞的客廳裏一時沒有別的客人進來，楊度邊喝茶邊讀《新疆遊記》。

　　「皙子，我來向你介紹一下。」

　　楊度正讀得起勁，孫中山陪著一個陌生人來到他的身邊。

　　「這位是北京大學教授、圖書館主任李大釗守常先生。他是中國共產黨的負責人，又是我黨的重要幹部。」

　　「久仰，久仰！」楊度習慣性地兩手抱拳，說著客套話，注目看著這個被孫中山稱作「優秀革命家」的李大釗：壯實的身軀，寬厚的肩膀，國字形臉上最突出的部分是上唇那一道濃密粗黑的鬍鬚，細長的眼睛上戴著一副白邊鏡片，既寧靜文雅，又銳氣四射。

　　「楊先生，我對您心儀已久，今日能由孫先生的介紹認識您，真是榮幸。」李大釗的北方土音渾厚溫和，顯示出一種寬闊的胸懷和堅強的自信力。

　　「不敢當，不敢當。楊某乃負罪之人，蒙孫先生不棄，特從蘇州來上海與老友敘敘舊。能在此見到守常先生，對楊某來說才是榮幸。」

　　李大釗和孫中山對視一眼，都哈哈大笑起來。

　　「坐吧，坐吧！」孫中山說，「你們都是豪傑之士，都是我的朋友兼戰友，你們好好聊聊。我還有幾封急信要寫，暫時就不陪了，晚上都在我這裏吃飯，吃西餐。」

　　李大釗說：「孫先生，您忙您的吧，我陪皙子先生說說話。」

　　說完一轉臉對楊度說：「楊先生，您可能不知一道，我曾經做過您的部下，只不過您沒有直接領導過我罷了。」

　　「什麼，你做過我的部下？」

　　李大釗微笑著說：「楊先生曾經是留日學生總會幹事長，我曾經做過總會文事委員會編輯部主任。編輯部主任不是幹事長的部下嗎？」

　　「原來這樣！」楊度笑道，「守常先生哪年去的日本？」

　　「一九一三年。」李大釗扶了扶眼鏡，說，「那時剛從北洋法政專門學校畢業，很想出洋多見些世面，於是這年秋天去了日本，進的是早稻田大學，讀政治經濟。一九一六年回的國。您是我們留學生的前輩，我在日本，常聽老留學生談起您，還跟他們學會了您作詞的《黃河歌》。」

　　李大釗這幾句話很讓楊度欣慰。他淺淺地笑了一下說：「在北京時，有朋友對我說，北大有個李教授常在《新青年》《每週評論》上發表宣傳社會主義的文章，影響很大，可惜我沒有讀過，想必這就是你了。」

　　李大釗說：「正是我。我讀過不少楊先生的大作，知道您十多年前就對社會主義進行過研究。如果楊先生不嫌淺薄的話，回北京後，我給您寄《新青年》和《每週評論》。」

　　「好哇，我一定好好拜讀。」

　　「楊先生在北京的住址是……」李大釗邊說邊掏出自來水筆和小本子。

　　楊度心裏想，這是個實在人。便說：「西城區槐安胡同五號。」

　　李大釗一迅速在小本子上寫著，又問：「楊先生什麼時候回北京？」

　　楊度想了一下說：「春末吧，在蘇州過了冬天再回北京。」

　　「好！」李大釗收起小本子，說：「初夏時我來槐安胡同拜訪您。」

　　「歡迎，歡迎！」楊度對李大釗已很有好感，他的歡迎出自真心。

　　「剛才孫先生告訴我，正是因為您的成功周旋，才使得陳炯明的狼子野心未能實現。孫先生說楊先生是個可人，能履行政治家諾言。我很敬佩楊先生這種光明磊落、說到做到的政治家品格。」

　　楊度說：「守常先生言重了，我算不上政治家，孫先生才是真正的政治家。」

　　「孫先生的確是個偉大的政治家，我們都很尊敬他。」李大釗面容凝重地說，「我不久也會到廣州去，參加孫先生領導的改組國民黨、籌辦軍官學校等事情。」

　　啊，楊度頓時明白了，原來孫中山說的，在政治、軍事兩方面都有一番大的舉動，就是指的這個。他對革命事業的前途抱著極大的信心，也就是因為得到了一股強大的政治力量的支持的緣故。瞬時間，楊度對眼前這個溫文爾雅的學者革命家湧出了敬意。

　　為了尋求中國的出路，為了使中國早日強盛，今日的佛門居士曾為之進行了二十餘年的艱辛探索。君憲救國之路誠然已走不通了，但共和救國之路也並沒有出現坦途。推翻滿人皇帝之後的短短十年間，光北京城裏的大總統就走馬燈似的換了五六個，至於主持國事的總理，更換之快簡直令人眼花繚亂。中央政府沒有權威，二十多個省各自為政，國會成了議員們拉幫結派的場所，憲法則成為互相攻擊的口實。連年戰爭的結果，不僅把國家的元氣耗盡，害得人民痛苦不堪，更豢養了數以百計的大小軍閥，而這些軍閥又成了戰爭頻仍的根源。共和十年來的中國，其政局之混亂，與歷史上任何一段亂世相比，都有過之而無不及。那麼，釀成這一切的原因究竟何在呢？中國還有希望嗎？這個疑問，孫文學說似乎不能透徹回答，佛學禪理更沒有具體說明，被孫先生寄與重望的這個優秀革命家，在這方面一定有令孫先生折服的高論，應該向他請教。

　　「守常先生，中國的現實，是每一個有良知的中國人都不能滿意的。然而，中國又不能讓它這樣由於自相殘殺而被外人滅亡掉。請問，有什麼辦法可以挽救我們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和民族？」

　　透過薄薄的無色玳瑁片，李大釗用深邃睿智的目光將前留日學生總會幹事長重新認真打量一眼，心裏想：世人都說楊度頹廢了，消沉了，看來不是這樣。他的胸膛裏跳動的仍是愛國的赤心，他的血管裏流動的仍是救世的熱血。孫先生委他為個人特使，的確是深切瞭解後的慎重決定。中國的革命事業仍需要楊度。要幫助他，要將他的思想從佛學內典中解脫出來。李大釗想到這裏，異常鄭重地對楊度說：「楊先生，您是我的前輩，從個人來說，我只能是您的學生，沒有資格來對您侈談這麼重大的問題。」

　　「守常先生客氣了。」楊度望著這個年輕的革命家，笑著說，「韓退之說得好：無貴無賤，無長無少，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李大釗說：「我之所以願意回答您的問題，其原因就在這裏。我這些年來得到了一些『道』，但這不是我個人探索到的，是別人教給我的。您若有興趣深入研究，以後回到北京，我會常來拜訪您，送給您一些書籍，那時我們再作深談。今天，我只簡單地說幾句。」

　　李大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後，他正襟危坐，雙目平視，不疾不徐地說：「孫先生是一個令人尊崇的革命家。他不屈不撓的鬥爭精神，他坦蕩無私的政治家品德，令我們欽服不已。不過，孫先生在他幾十年的奮鬥生涯中，忽視了一個極為重要的方面，那就是喚起民眾。」

　　楊度的心震了一下。孫中山的學說包羅萬象，孫中山的革命活動廣泛持久，這個年輕的革命家居然能不假思索地指出其所忽視的一面，可見他對孫中山有深入的研究，同時也對中國有深入的研究。他專注地聽下去。

　　「長期來，孫先生比較多地在社會中上層進行革命活動。在武裝方面，他又較多注目於舊式軍隊和江湖會黨。當然，這些方面都不能放棄。但社會最基本、最重要、最廣大的部分是民眾。歷來都認為是帝王將相，是英雄豪傑創造歷史。其實不然，歷史是廣大民眾創造的。」

　　「歷史是廣大民眾創造的」，李大釗這句話如同千鈞棒槌重重地敲擊著楊度。湘綺師的帝王之學，自己過去的君主立憲，究其本質，都可以說是英雄創造歷史的觀念。對面這位優秀的革命家的確憑借的是另一種嶄新的理論，不可等閒視之！

　　「這是一個方面。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方面。我們進行的這場革命，必須要在掃蕩兩千多年的封建文化、封建思想及一切封建餘毒的基礎上才能取得徹底的勝利。前幾年，北京的青年學生提出要請進德先生和賽先生，比較集中而形象地揭示了這一點。中國的中上層社會、舊式軍隊、江湖會黨受封建陳舊一套影響最深，要在他們中間反封建反陳腐最為困難，而中國廣大的民眾受此毒害較少。所以中國革命要取得真正的完全的勝利，必須喚起民眾，組織民眾，聯合民眾，依靠民眾，捨此別無他路可走。康梁變法失敗的關鍵就在這裏，孫先生的革命未成功，其關鍵也在這裏。這半年來，我向孫先生反反覆覆講這個道理，孫先生終於明白過來，決定一旦回廣州，即從宣傳民眾依靠民眾這一點入手，徹底改組國民黨，打開大門，讓廣大民眾進入這個政黨，一洗官僚政客的腐敗墮落。同時，重新組建一支來自民眾的嶄新軍隊。這個軍隊無論是軍官，還是士兵，都全部由富有革命朝氣的青年民眾充任，一洗中國軍營中的種種陳規陋習。有了新的政黨和新的軍隊，中國革命的徹底勝利是指日可待的。」

　　吐故納新，棄舊圖新，以釜底抽薪的辦法徹底破除舊式觀念舊式制度，走依靠廣大民眾的道路來建立一個嶄新的社會，這或許是苦難深重的中國的真正出路。

　　楊度正在沉思著。突然，孫中山的秘書興高采烈地走進客廳，揚起手中的一張紙說：「廣州急電，陳炯明下野，洪兆麟宣告脫離，並歡迎孫先生回粵！」

　　李大釗和楊度一齊站起。孫中山從二樓書房出來，對著秘書高喊：「快去告訴夫人！」

　　孫中山飛快地跑下樓梯，李大釗快步走上前，孫、李緊緊擁抱。孫中山激動地說：「我們勝利了！勝利了！」

　　又轉過臉對楊度說：「皙子先生，今晚我們好好歡聚一下，為兩廣革命的勝利乾杯！」

〈七、江亭三題《百字令》：卅年一夢，江山人物俱老〉

　　孫中山於二月下旬回到廣州，就任南方政府大元帥，並組建了一個全新的大元帥大本營。李大釗先期回到北京。初夏，楊度也從蘇州回到北京，亦竹帶著孩子們繼續住在蘇州。楊鈞的夫人尹氏不服北方水土，楊度回京不久，他便帶著全家遷回長沙去了。李大釗常給楊度寄來一些報刊雜誌，也親自來過槐安胡同幾次。李大釗向楊度談了許多新觀點、新思想，楊度有的贊同，有的不贊同。對於「喚起民眾，依靠民眾」這一點，他是非常讚賞的，但他認為自己不適宜做這種事。他最合適做的，還是以曹錕的高等顧問的名義，往來於北京、保定、洛陽之間，為促成南北合作做一些事情，以不負中山特使的重任。

　　楊度一廂情願地希望曹錕與孫中山合作，擁戴孫中山重做中華民國的總統，但直系軍閥的這個大頭領野心大得很，他要自己做總統，並不理睬他的高等顧問的一番苦心。

　　一九二三年十月，曹錕在他的部屬吳佩孚、馮玉祥等人的支持下，通過倒掉張紹曾內閣、逼走總統黎元洪等一系列步驟，又用五千銀元一張選票的巨款賄賂了國會議員，終於如願以償當上了北京城裏的大總統。曹錕高標價碼，議員公開賣票，開創了民國成立以來總統選舉中最為醜惡的紀錄，成了中國政壇上最為骯髒的一筆交易。一時間，「賄選總統」、「豬仔議員」的罵聲遍於全國各地。曹錕當選的第二天，孫中山便在廣州通電全國聲討，並電告段祺瑞、張作霖，要他們響應南方政府的通電，一起討伐這個公開以金錢嘲弄民主的賄選總統。

　　楊度對曹錕失望至極，也對五千銀元便可賣身的豬仔議員們失望至極。他憤然辭去高等顧問之職，夏壽田也不再做秘書長了，從保定來到北京，重新住進槐安胡同。

　　曹錕以如此手段登上總統寶座，他在全國大小軍閥面前如何能有威望？這樣的中央政府，又如何能領導全國？中國的政局更加混亂了。

　　曹錕的內閣一如過去所有的內閣一樣，變幻無常，一會兒是孫寶琦主閣，一會兒是顧維鈞主閣，一會兒又換成顏惠慶主閣。烏煙瘴氣的政壇，直讓所有關心國事的中國人氣沮。

　　楊度與夏壽田蟄居槐安胡同，過著禮佛參禪、讀書著述的生活。

　　夏壽田向來長於詞章，這時便全副心思潛於唐宋詩詞之中，自己也時有所作，藉以抒發他對國家的憂思，以及對他和叔姬之間純潔情誼的深切懷念。夏壽田與叔姬這種特殊友情，楊度在二十多年前便已知端倪。這些年來，眼見叔姬與代懿長期分居，他甚至動過撮合夏莊結合的念頭。但此事難度太大，牽涉面太廣，各方面都沒有譚嗣同那種衝決羅網的勇氣，無可奈何，只有讓他們這樣相思下去吧！

　　夏壽田每有所作都給楊度看，一起斟酌吟詠，然後再端端正正地謄在水印花箋上，寄往南國，寄到同樣魂牽夢繞於愛情理想王國的叔姬的手裏。叔姬則總是在流著熱淚讀過十遍百遍後再和上一首兩首。北京的槐安胡同與湘潭的石塘鋪，就這樣彼此「身無綵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為天地人間上下古今再添一段綿綿無窮的男女情憾！

　　楊度於讀佛經外，又添了一樁事情，那就是開始為中國通史的寫作收集資料，爬梳整理，思考研究。寫作這本書，是孫中山交給他的使命。調和孫曹既不可實現，寫好這本書應該是不難的。何況自己為帝王之學、君主立憲耗費了半生光陰，又出莊入佛，由佛悟禪，且負笈東瀛，涉獵歐美，更參預過朝政，遊說過諸侯，真正可以說得上博通古今，出入百家，學貫中西，遊歷四方，寫中國通史的資格，放眼天下，有誰能超得過自己！楊度決定用三五年的時間做這件事，以太史公為榜樣，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將自己一生的學問和閱歷、探索和追求都寫進這部皇皇巨著中去。恰好這時梁啟超也徹底離開政壇進入學界，當起清華大學國學導師來。無論是對佛學，還是對史學，梁氏都堪稱大師。於是，梁、楊這對亦敵亦友，在學術上又找到了共同點，常常在一起辨校史料，切磋學問。

　　繪畫這門功課，楊度也沒丟掉。夏壽田懷念岳霜，似乎有種繼續亡妾事業的味道，他跟齊白石學畫的心情比楊度還要熾烈。遇到合適的時候，梅蘭芳常常會請他們去看他演的戲。梅蘭芳稟賦過人，又謙和好學，對於齊白石、楊度、夏壽田，他總是當作良師來看待，時時向他們請教，向他們學畫學詩。在楊度的眼中，梅蘭芳好比一隻麼鳳出現在京城梨園中。梅蘭芳三十歲生日時，他和齊、夏前去祝賀。齊白石送了一幅《梅蘭吐芳圖》、夏壽田填了一闋《一剪梅》作為壽禮。楊度則為忘年之交譜了一支《梅郎曲》：「早歲京華逐管弦，侯譚名在小楊前。光宣變後尋歌舞，又看梅郎十五年。」又為之作了一段長序：「予自前清癸巳始游京師，其時供奉名伶，以侯俊山、譚鑫培稱最，酒後閒談，皆能略敘宮廷瑣事。迄予戊申海外重歸，則二人已老，繼起得名者惟梅郎畹華及吾家小樓耳，世變愈劇而歌曲愈新。今歲癸亥，距戊申十五年，距癸巳已三十年，梅郎於時年亦三十。當麼鳳初生之日，正士龍入洛之年，低徊往事，棖觸舊遊，作《梅郎曲》以壽之。」梅蘭芳接過這件禮物，甚是歡喜。

　　不久，北京政局又起巨變。直系內訌，馮玉祥倒戈，曹錕狼狽下台，各路軍閥將北洋元老段祺瑞抬了出來，組成了一個既無總統又無總理的臨時執政府。人們不知道如何稱呼東山再起的段祺瑞，只好叫他段執政。這真是個不倫不類的稱號，段氏聞之，啼笑皆非。

　　楊度對軍閥政治心灰意冷，寄希望於孫中山、李大釗等人的民眾政治。這天傍晚，劉成禺突然出現在槐安胡同。他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卻給主人帶來一則振奮精神的消息：孫中山有意在南方政府裏為楊度安排一個極為重要的位置，其職權將在袁世凱當年所給予的次長、參政之上，同時還請楊度為創辦不久的黃埔軍官學校的學生們講授中國歷史。劉成禺還告訴他，孫中山即將應段祺瑞之邀，北上進京，進京後再當面詳談。

　　無異一股強勁的春風吹來，楊度心中的枯枝又獲復甦。他在琢磨著：中山先生將給我一個什麼職務呢？既然在次長、參政之上，是不是部長？抑或是哪個局的局長？要麼是中山先生要實施其五權憲法藍圖，設立五院，委任我做某院院長？想想又覺得不可能。中山先生身邊那麼多為革命出生入死勞苦功高的戰友，怎麼會輪到我這個帝制餘孽的身上？對了！他猛然想起，中山先生一定是要我做他的大元帥府秘書長。這個職位對我來說，是任之遊刃有餘的。中山先生的大業一定可以成功，我給他做幾年秘書長，為革命事業立下功勳，今後同樣可以做民國政府的院長、總理！「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說不定我這一生仍可以為社會做出大事！

　　他的熱血又開始沸騰，激情又重新洋溢。楊度這時才清醒地認識到，萬象皆空的佛門學說，不管他怎樣苦苦修煉虔誠奉行，始終沒有在身上紮下根基，而報效國家建功立業的思想，卻早已深深地融進他的骨肉血液中，割捨不去，與生俱存！

　　楊度密切地注視著孫中山的行蹤。

　　十一月中旬，孫中山偕夫人及秘書汪精衛等人一行由廣州啟程，途經香港、上海，繞道日本長崎、神戶，十二月初抵達天津。不料，孫中山抵津的當天下午便肝病復發。但事情太多，他不能休息，帶病工作，病情日益嚴重。十二月三十一日，孫中山扶病進京，受到北京各界兩百多個團體三萬餘人的熱烈歡迎。孫中山卻不能下車與大家見面，只發表一個書面啟事登在報上：「文此次扶病入京，遵醫者之戒，暫行療悵」，各方代表，昔日好友均「俟疾少瘳，再當約談」。

　　楊度看到這則啟事，不便赴北京飯店探視孫中山，只有在每天打坐時默默地為他的健康祈禱，求佛祖保佑早日康復。

　　一月下旬，孫中山遷人協和醫院施行手術。手術的結果令人悲哀：孫中山患的是晚期肝癌，病狀危殆，群醫乏術。這個消息經報紙公佈後，舉國震驚。過幾天，中國國民黨發表宣言，抵制段祺瑞的善後會議。接著，孫中山的兒子孫科，國民黨要員李烈鈞、張靜江、葉楚倫等來京探視。再後來，廖仲愷夫人何香凝也由廣州來到北京。廖夫人倉促進京，無疑是來安慰陪伴孫夫人的。人們都已知道，孫先生的病情已到了不可逆轉的地步了。

　　楊度天天看報，憂心如焚。三月一日，孫中山從協和醫院遷進鐵獅子胡同行轅。十二日上午九時，一代偉人終於與世長辭。

　　噩耗傳到槐安胡同，楊度聽後呆若木雞。中國從此失去了一位道德崇高威望素著的偉大政治家，他個人從此失去了一位情誼深厚相知相許的真誠朋友。中國的前途將會更加變幻莫測，他個人的前途或許將永無指望。

　　北京各界人士隆重悼念孫中山先生。在中央公園社稷大殿外，人們排著長隊，懷著無限崇敬無限悲痛的心情瞻仰這位人民政治家的遺容。楊度和夏壽田也參加了這個行列，他們隨著緩緩移動的人群來到孫中山的遺體旁邊。經過防腐美容處理後的中華民國第一任大總統，在國旗黨旗的覆蓋下安詳地躺在鮮花叢中，他再也不能張開嘴，與這個由朋友變為政敵，又由政敵再變為戰友的可人商討在未來的國民政府中的安排事宜了。孫中山將要給楊度安排一個什麼位置呢？隨著他的逝世，將成為一個永遠不可解答的謎！

　　楊度邁著沉重的步履走出社稷大殿時，突然遇到迎面而來的李烈鈞。李烈鈞一九○五年在日本士官學校讀書時，曾與楊度有過一面之識。他是一個激烈的革命派。在日本時就加入了同盟會，回國後在新軍裏任職，積極宣傳革命主張。辛亥革命那年，他率部獨立，先後任過安徽江西兩省都督。李烈鈞對袁世凱壓制革命黨的行為非常憤恨。宋案發生後，他與黃興、胡漢民一起舉兵反袁，失敗後逃亡日本，與袁世凱結下深仇大恨。蔡鍔到雲南後，他隨即去了昆明，就任護國軍第二軍總司令。以後一直跟著孫中山。孫中山去世後，他任北京治喪處招待股長。

　　李烈鈞性格暴烈，恩怨分明，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袁世凱和袁氏黨羽。今天在這種場合碰到這個籌安會的理事長、帝制復辟的頭號要犯，他真是又悲又憤，又恨又怒。他快步走到楊度的面前，鼓起兩隻眼睛，衝著楊度吼道：「你這個禍國殃民的袁氏走拘，總理就是你們這班人給活活整死的！你也配到這裏來？快回到佛堂念你的鬼經去吧！」

　　說罷，將一口唾沫狠狠地吐在楊度的腳前，揚長而去。

　　楊度猛然遭此一遇，又羞又惱，只覺得眼前一陣昏黑，兩腳直髮軟。

　　「皙子，皙子！」夏壽田邊喊邊將他扶住。

　　楊度斜靠在夏壽田的肩膀上，蒼白的臉上露出淒慘的一笑，無力地說：「不要緊。」

　　「他是誰？」夏壽田指著李烈鈞的背影問，「這人怎麼這樣無禮？」

　　「一個粗魯的武夫。」楊度捂著胸口說，「午詒，不要跟他計較。」

　　「豈有此理！」夏壽田還在氣憤不平。他握住楊度的手。手是冷冰冰的。於是指了指不遠處供遊人休憩的石凳說，「我們到那裏去坐一會吧！」

　　楊度點了點頭。他們一起來到石凳邊坐下。一個賣大碗熱茶的老大爺推著小車走過來，夏壽田要了兩碗熱茶。

　　喝了幾口茶後，楊度覺得胸腔裏好受了些。他微閉著雙眼，在心裏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唸著「阿彌陀佛」四個字。就這樣也不知念了幾百句，他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臉上也慢慢地恢復了血色。

　　夏壽田凝望著社稷大殿。大門外長長的瞻仰隊伍在緩慢地推移著，只見前面的人一個個地走進殿內，然後又走出來，卻不見弔唁的人數在減少。他與孫中山沒有過直接交往，也沒有仔細研究過孫文學說，眼前的場面使他看出這位開國總統在國人心中的地位。

　　「老弟，我們到城外去散散心吧！孫先生走了，中國的事還要靠我們生者來做，不要太抑鬱了！」

　　「老兄說得對。今天天氣好，我們乾脆到城南江亭去踏踏青吧！」

　　隨著對話聲，一高一矮兩個漢子從他們面前走過。

　　啊，是的，江亭，十多年沒有去過了！想必眼下那裏春光正濃，春意正足，應該去看看。夏壽田想到這裏，頓時來了興致，對楊度說：「皙子，四大皆空，還是保持自身的六根清淨為好。今天風和日麗，我們也到江亭去走走吧！」

　　「可以。」楊度起身說，「你說得對，是該六根清淨才行，走吧。」

　　一個小時後，馬車將他們載到江亭。

　　到底是郊外，遠離了城市的喧囂塵浮，比起城內的些許春色來，這裏的春意的確要濃烈得多。一大片一大片叫不出名字來的樹木全部換成了新綠，各色各樣的野草小花蓬蓬勃勃地充滿生機；蘆葦叢生的沼澤地裏，成群結隊的鳥兒在飛翔起伏。造物主按時將春光送回人間，但人間的狀況卻糟糕透頂。長年內亂，百業蕭條，江亭邊的幾家飯鋪酒店，房屋破舊，生意清淡。古老的慈悲庵牆傾壁頹，灰暗冷瑟，讓人覺得只要有一陣稍大的風吹來，它便會從頭到腳連根倒塌似的。遊人很少，更無風箏哨鴿。放眼望去，四周一派荒蕪落寞。原本是為了散心而來，卻不料到了這裏，心情反而更加壓抑沉悶了。

　　孫中山閉目躺臥，李烈鈞瞪眼吐沫，這兩個情景總在楊度的眼前晃動疊印。「禍國殃民」，「禍國殃民」，「禍國殃民」，李烈鈞的怒罵，聲聲震盪著耳膜。我楊皙子從小發憤讀書，壯志凌雲。戊戌年在時務學堂，與譚嗣同、蔡鍔對天盟誓，要為國獻身。現在，蔡、譚成了舉世崇敬的英雄，我卻變成了「禍國殃民」？在日本四年，我與梁啟超一樣的研究各國憲法，為在中國建立起完整的憲政法制而努力。現在梁成了一代精神領袖，我卻變成了「禍國殃民」？為了祖國，我放棄了在東洋立馬可得的美人和豐饒財產，可這番苦心，又有誰知道呢？為君憲盡忠竭力，固然不合時宜，但介紹孫黃相識、支持黃興起義、挫敗陳炯明的陰謀，這些難道還不足以將功補過，取信於世嗎？為什麼李烈鈞還要死死揪住「帝制餘孽」不放呢？李與我並無私仇，他之所以如此，純係過去政見不同而結下的怨恨。李如此，胡漢民、汪精衛、譚延闓，以及整個國民黨不都會如此嗎？倘若孫先生不死，憑著他的威望和對我的信任，既可以壓住李烈鈞等人的舊怨，又可以讓我為革命事業立新功，晚年的輝煌說不定真可以指望。可現在，大樹已倒，一切都完了！「還不回到佛堂念你的鬼經去」，看來今生今世，唯一的避風港真的只有佛門禪室了！

　　萬象皆空，萬緣俱息。還是佛祖指示得對。不這樣來看待世事人生，我楊皙子還能靜下心來安度餘年嗎？

　　夏壽田也陷入了沉思。他清楚地記得，那年他高中榜眼，名動天下，享盡了人生無限風光無限榮耀。就是在這江亭，那麼多素不相識的遊人茶客圍繞著他，誰人的眼光裏不充滿著羨慕、尊敬？二十八歲的青年才子，本可以沿著這條已因科舉勝利而開闢的寬闊大道走下去，由翰林而學士，由學士而尚侍，登上仕宦的高峰。可是，國運多艱，命運多舛，歲月一晃就過去了，而今鬢已斑，體已弱，卻一無所成，一無所有，只落得滿眼春光滿眼愁！他終於不能壓制心頭的鬱悶，對楊度說：「皙子，你還記得戊戌年我們第一次遊江亭嗎？」

　　夏壽田的一句話把楊度的思路從眼前推到了往昔。戊戌年第一次遊江亭的事，怎麼可能忘記呢？當年帶給夏午詒的只不過是功名的風光，帶給楊皙子的卻是人生的幸福。靜竹，這個美麗多情的名字，這個美麗多情的女人，年年月月，生生世世，人間天國，宇宙洪荒，將永遠與他相聚在一起！而為他們牽上紅線的，不正是這座江亭嗎？青春伴隨著愛情，在他心裏點燃著一把旺烈的火焰，國家雖然王氣黯然，他個人卻是雄心勃勃！

　　「我們第二次游江亭的時候，岳霜在這裏作畫，靜竹也還在……」夏壽田喃喃地念叨著，往日的追思重重地壓住了他的心頭。

　　是的，是的，庚戌年再游江亭的那一幕彷彿就在昨天。那一天是中秋佳節，兩家結伴在此賞秋景喝菊花酒，靜竹尤其興奮。她拄著枴杖，依偎在楊度的身旁，談起他們的初戀，計劃著再遊潭柘寺，對身體的康復充滿希望。岳霜架著畫板作畫，亦竹抱著孩子在一旁為她調色。她們本身就構成了一幅恬美的人生畫卷。還有意想不到的寄禪和淨無成雙成對出現在慈悲庵前。灰暗的慈悲庵，大概只有那一刻才煥發著光彩。國事雖不堪問，而生命依然有其樂趣所在。三十多歲的憲政編查館提調仍對前途懷著憧憬。

　　然而今日，這一切都化為烏有了。岳霜走了，靜竹走了，寄禪走了。淨無大概也走了，那本注入寄禪一生情愛的《覆舟集》，看來也只有焚化給她了。國事更加一塌糊塗，年過半一百體氣衰弱的槐安胡同老宅主人也對未來不抱任何指望了。帝王學傳人沒有了，曹錕高等顧問沒有了，中山特使也沒有了，唯一有的，就是這個自封的虎陀禪師。別無選擇，別無出路，除開「萬象皆空，萬緣俱息」，還能有其他嗎？

　　「皙子，前兩次我們遊江亭時，一人都題了一闋《百字令》，今天我們每人再題一闋，留下作個紀念吧！」當兩人都心事重重地走近江亭粉壁前時，夏壽田向楊度提出了這個建議。

　　「好吧！」近三十年歲月，轉眼一瞬間，此中有多少回味，多少感嘆！楊度對老友說，「前兩次都是你和我，這次你先寫，我來和你。」

　　「行！」

　　夏壽田從附近酒家處借來一支筆一壺墨汁，對著粉壁凝神良久，然後揮起筆，先寫下幾句序文：

　　戊戌年，予與皙子初游江亭，各題《百字令》一闋，時皆少年，意氣正盛。十二年後再游江亭，又各題《百字令》一闋。時予家難初已，皙子東遊歸來，均覺銳氣減半，不復當年。今三游江亭，不可無詞紀實，然國運家事均不堪回首，幸喜予早已信奉禪宗，於無路處回過頭來，反覺天空地闊，風清雲爽，無復哀樂之可言矣。

　　楊度讀了這段文字，深為驚詫：想不到午詒只參了一年的佛，竟然全得了禪機！且看他是如何寫的。跟著夏壽田手臂的不停揮動，楊度輕輕地誦道：

　　西山晴黛，閱千年興廢，依然蒼好。

　　豎子英雄都一例，付與斷煙荒草。

　　一勺南湖，明霞碧水，未覺風光少。

　　不堪回首，酒徒詞客俱老。

　　休問滄海桑田，龍爭虎戰，閒事何時了？

　　聽唱菰蒲新曲子，洗盡從前煩惱。

　　隨分題襟，等閒側帽，一角江亭小。

　　不辭盡醉，明朝花下來早。

　　「該你了！」

　　夏壽田寫完，將毛筆和墨汁遞給楊度。楊度接過，立即在壁上寫著：

　　天畸道人尚無復哀樂可言，虎陀禪師豈至今未成佛耶？萬象皆空，萬緣俱息，一切諸可不言，惟有江亭三歎而已！

　　稍停一會，他把和詞一句一句地寫了出來：

　　一亭無恙，剩光宣朝士，重來醉倒。

　　城郭人民今古變，不變西山殘照。

　　老憩南湖，壯游流海，少把瀟湘釣。

　　卅年一夢，江山人物俱老。

　　自古司馬文章，臥龍志業，無事尋煩惱。

　　一自廬山看月後，洞徹身心都了。

　　處處滄桑，人人歌哭，我自隨緣好。

　　江亭三嘆，人間哀樂多少！

　　「楊先生，何須如此，人間正歷滄桑正道哩！」

　　楊度、夏壽田正在聚精會神地欣賞著自己的佳作，冷不防背後響起一句渾厚溫和的聲音。二人回過頭，只見一個身著長袍的男子正微笑地望著他們。

　　「守常先生，好久不見了！」楊度對著李大釗抱拳，又指著夏壽田介紹，「這是夏午詒先生。」

　　「夏先生好！」李大釗客氣地稱呼著，說，「我給你們二位介紹一個新朋友。」

　　楊度這時才發覺李大釗身後站著一個青年。此人年約二十六七歲，英俊挺拔，兩道濃密的眉毛下一雙大眼一睛格外明亮。他跨前一步，臉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向楊度伸出手來，同時自我介紹：「我叫伍豪，久仰皙子先生大名，今日識荊，不勝榮幸！」

　　見伍豪已主動伸出手來，楊度不便再抱拳，也只得伸出一隻手去。伍豪緊握楊度的手。楊度立時感覺到這隻手分外的寬大強勁，彷彿有一股偉力正通過這隻手向自身湧來。他注視這個渾身英氣勃勃而不失沉穩溫良的年輕人，說：「伍豪先生，幸會幸會！」

　　伍豪又將手伸向夏壽田。

　　李大釗微笑著對楊度說：「楊先生的詞寫得很好，只是略嫌頹廢了點。」

　　楊度苦笑著說：「不隨緣自好又如何呢？你們看，中國正指望孫先生來改變，卻不料他又壯志未酬身先死，真是無可奈何！」

　「孫先生的革命事業，繼承者大有人在，壯志一定會酬的！」伍豪操著一日帶蘇北口音的京腔，堅定有力地說。

　　「伍豪說得對！」李大釗鄭重地對楊度說，「他現正在孫先生親手創辦的黃埔軍校做政治部主任，這次特為進京向孫先生遺體告別。南邊的革命浪潮，已經洶湧澎湃了！」

　　伍豪含笑對楊度說：「楊先生，守常先生告訴我，您為保衛南方政府出了大力，我們感謝您！」

　　李烈鈞罵他為「禍國殃民」，伍豪感謝他出了大力。同是南方政府的革命黨人，為什麼相差這樣大？楊度的身上淌過一股熱流。

　　伍豪再次伸過手來，握著楊度的手說：「楊先生，不要頹廢，革命事業一定會成功的，中國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走出佛門，和我們一起戰鬥吧！」

　　「我老了，落伍了。」楊度搖了搖頭說，「社會不需要我了。」

　　「哪裏，楊先生，你聽！」伍豪指了指亭子外。

　　楊度順著伍豪的手勢看去，只見青枝綠葉間，明媚陽光下，一群青年男女正在放聲高歌：

　　　　黃河黃河，出自崑崙山，遠從蒙古地，流入長城關。古來聖賢生此河干。獨立堤上，心思曠然。長城外，河套邊，黃沙白草無人煙。思得十萬兵，長驅西北邊。飲酒烏梁海，策馬烏拉山，誓不戰勝終不還。君作鐃吹，觀我凱旋。

　　楊度聽得發呆了，這不是我二十多年前寫的《黃河曲》嗎，怎麼至今還有人在唱？

　　李大釗笑著說：「他們是一群北大學生，和我們一起來江亭郊遊。楊先生，我們到他們那裏去吧！」

　　「好！」楊度快樂地邁開雙腿，跟在李大釗、伍豪的後面走出江亭。他覺得自己正在走向青春，走向光明！

　　一九九二年四月至一九九五年五月

　　寫作於長沙觀弈園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