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殺生關白
第二話　金吾中納言
第三話　宇喜多秀家
第四話　北政所
第五話　大和大納言
第六話　駿河夫人
第七話　結城秀康
第八話　八条宮
第九話　淀殿母子

《豐臣一族》司馬遼太郎／陳生保譯

《二○一五年五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話　殺生關白

　　一

　　在尾張國知多半島的根部，有個名叫大高的村莊。村子裏的松樹和杉樹長得蒼勁古樸。

　　聽說，從前這裏曾經是面對鳴海海灘的漁村。但是由於戰國中期織田家常在這一帶圍海造田，如今這個村莊離海邊已有相當距離了。然而即便是現在，當人們站在村子裏稍高的地方眺望大海，仍能透過松樹丫杈間的縫隙，看到湛藍的伊勢海翻滾的波濤。

　　這是個平凡無奇的村莊。可出人意料的是，村子的守護神卻供奉在一座按照「延喜式」規範建造的古老神社裏。由此看來，這村莊從相當遠古的時代就已經存在了。神社取名為火上姊子神社。

　　「姊子」。顧名思義，這裏祭祀的是上古時代曾在這一帶生活的一位姑娘。她叫美夜受比賣，是古時候當地一位名叫稻種的酋長之妹。她與從大和地方征伐東夷至此的日本武尊結了緣，兩人之間大概有過幾夜的衾枕之歡吧。只因為和古代英雄有過這麼一點因緣，這位姑娘不但大名得以載入《古事記》，當地人還在林木深處為她建造了這座神社，附近村民從遙遠的年代起就一直對她頂禮膜拜。人是靠因緣而生存的。如果只是孤單單一個人生活，則與獸類無異。只有生活在因緣──亦即與他人的關係裏，人這種生物才能成為真正的「人」。這大概是佛家發現的人世之奧秘吧。美夜受比賣姑娘的奇異遭遇，和我們下面要講的故事有一點象徵性關係。

　　※※※

　　戰國時代，在這個大高村裏，住著一個四肢瘦小的農夫。

　　他叫彌助，靠自己的少量薄田和租種別人的一點田地過活。彌助無甚本領，相貌也醜陋。妻子早死，此時，他正要物色一個可以做為續弦的女人。在這一帶村子裏，時常有穿村走巷的貨郎來來往往。這些貨郎就像傳播花粉的風，所到之處，常為人介紹對象、撮合親事。其中有個貨郎當起月下老人，他對彌助說道：「中村有個女人，正好與你門當戶對，雖是個寡婦，幸好並沒有子女，你看怎麼樣？」就這樣，這門親事談成了。

　　女子名喚阿友，長得甚醜。彌助頗為失望。然而正是這位阿友，日後竟成了全日本無人不知的貴婦人：瑞龍院日秀。這自然是彌助做夢也不曾想到的。

　　像彌助這樣階層的人結婚，當然談不上甚麼儀式。無非是在門口燃起一堆篝火，請幾個親戚和近鄰，喝幾口像醋一般的酸酒就算完事。待來賓都回去之後，阿友雙膝跪在房裏的地板上，用一種與她長相很不相稱的嬌滴滴聲調對彌助說：「妾無家可歸，望夫君永遠愛憐！」

　　「這下可撿到便宜了！」聽到這女人嬌滴滴的聲音，看到她那溫順的態度，彌助心裏這麼想。不錯，阿友就等於沒有娘家。據阿友說，母親生了她和弟弟不久，生父早早就離開人世。窮途末路無以為生的母親，便招了鄰家的男人竹阿彌為婿，不久前又為竹阿彌生了一子。繼父竹阿彌生性粗暴，為此，她的一個胞弟被迫棄家出走。她對生養自己的娘家沒有感情。聽了女人這番訴說，彌助開口道：「這於俺反倒好。」要是討了個老是戀著娘家的媳婦，那該是男人的不幸。於是他又對妻子說：「快快紮下根來，就把俺這村莊當做生妳養妳的地方吧。萬事全靠因緣哪。」

　　彌助說「萬事全靠因緣」，但他哪裏知道，一段奇妙的因緣早已在人世一角破土而出了。它在彌助夫婦全然不知的地方萌芽、生長，而且以一種近乎奇蹟般的力道伸展。此人就是彌助老婆的弟弟，小名猴子。順便一提，有一本叫做《太閤素生記》的書，口述者是中村的代官稻熊助右衛門的女兒，她是這對姊弟青梅竹馬的朋友。晚年，她向養子土屋知貞講述了出生在自己村裏那位稀世英雄的童年故事，並讓他記錄下來。該書一開頭就用簡潔的筆觸介紹了這位阿友的弟弟：「幼名猴子，改稱藤吉郎，後為筑前守。」繼而寫道：「信長公賜其羽柴姓，故號羽柴筑前守。後任關白（編註：天皇成年後為其輔佐政務的重臣，相當於中國的宰相），蒙天皇賜姓豐臣……太閤姊生於同地，號瑞龍院。姊弟二人為同父同母所生。」

　　小舅子秀吉的飛黃騰達，改變了大高村農夫彌助的生活境遇，這是他完全料想不到的。

　　他連名字都改成了「三好武藏守一路」。

　　還沒來得及為境遇轉變驚訝的他，又因小舅子一句「彌助兄，你當個大名吧！」便成了尾張國犬山十萬石的大名。然而彌助畢竟是個農民，一點也沒有當大名的信心，只得懇求秀吉，允許他不去尾張，把封地放在秀吉的直屬管轄下，他自己則領著俸祿，住在大坂城裏，過著悠閒的日子。

　　「此身早已不屬於我了。」彌助茫然地這樣想。

　　他被加上「三好」這姓氏的始末，也一如變魔術。秀吉出身低微，為此總要給親族的身分盡力粉飾一番，哪怕是虛假的也好。阿波地方的三好氏是名門望族，一度是京城裏炙手可熱的人家。如今這家族早已沒落，只留下一位號「笑岩入道」的老人苟且偷生。老人原名三好山城守康長，極盛時威震攝、河、泉三州，後遭織田信長驅逐。現在他將老殘之軀寄靠在秀吉身上。秀吉也待以大名之禮，讓他當了自己的御伽眾（編註：秀吉設置的顧問職，擔任者不限武家，亦有工商業者，以聽取廣泛意見）。秀吉對笑岩入道說：

　　「入道，你的姓借我用一下。」

　　既是秀吉的命令，笑岩當然不能不從。於是就認了彌助夫婦做名義上的養子和養媳。不僅他們夫婦，連他們的孩兒也算孫子。並讓其中一個叫次兵衛的繼承，使用三好家的世襲名字「孫七郎」，稱為「三好孫七郎秀次」。

　　這便是日後任關白要職的秀次其人。總之，秀次的父母彌助夫婦並沒有為自己的前程做過任何努力，這一家貴族的形成，靠的全是「因緣」。孫七郎秀次也因之享受著這奇運帶來的恩澤。話雖如此，孫七郎和他的父母畢竟不同，他多少做過一點點努力。確切地說，這努力還不止「一點點」。

　　二

　　孫七郎秀次在元服（編註：行成人儀式）之後，就在河內領得二萬石的封地。後來，他在舅舅秀吉的帶領下，十四、五歲就從軍出征。不消說，他從一開始就擔任獨當一面的大將。十六歲那年參與了征討伊勢瀧川一益的戰爭。

　　「好好努力，幹得好，將來少不了你的好處啊！」

　　舅舅秀吉每每這樣說。所謂「好處」，大概是指當秀吉的接班人吧。這敢情再恰當不過了。這位孫七郎可是世界上與秀吉血統最親的人。孫七郎的二弟小吉（秀勝）雖也一樣，然而不但智力稍差，更天生是個獨眼龍。三弟還是個孩童（此人後來名叫秀俊），且早已被秀吉的異父同母弟秀長領做養子，已經不能算在內了。總之，和秀吉有血緣關係的年輕人，只有他姊姊阿友所生的這三個。

　　「這位少爺將來要當統帥。」

　　這一點，秀吉麾下諸將也都看在眼裏。自然，一些諳於世故的將領就把孫七郎當成秀吉的代表看待。

　　只有福島正則視此事為笑柄，公然對孫七郎抱持輕蔑的態度。福島正則是秀吉為數不多的親戚之一，原名市松正則，是尾張國清洲一個箍桶匠的兒子。因與秀吉的亡父有著血緣關係，從小就養在羽柴家裏，充當兒小姓（編註：在主君身邊打雜的少年武士），在賤岳之戰立過功，現在當了頭領，統率三隊人馬。正則原本就是個鋒芒外露的人，被人認為有點狂妄，加上那種自認是秀吉至親的觀念過於強烈，致使他只會用一種嫉妒的目光看待孫七郎，並旁若無人地評論道：

　　「那小子充其量只有翻土的本領。」

　　意思是說，他不過是當農民的料。當有人稱孫七郎為「公子」時，正則總咧著嘴哈哈大笑。他到處散佈說：「那小子也算公子？不錯，穿戴的是公子的衣衫，可那是繡花枕頭，徒有其表。這種人就是在騾馬運輸隊當個趕腳的恐怕也難以勝任。」

　　背後講的這些壞話，雖然沒有傳進孫七郎的耳朵，但他覺得暗地裏似乎有這樣的議論。他自然而然地擺起架子，到頭來甚至對輔佐他的老將也傲慢無禮。這時他才十六歲。

　　然而，在作戰方面，因有輔佐他的諸將領一手包攬軍務，雖無大功，倒也沒有大錯。這個年輕人有過一次左右戰局──確切地說是左右歷史──的重大行動，那是在這之後的第二年、他十七歲的時候。

　　那一仗後來稱為小牧．長久手之戰，時間是在秀吉控制了日本中部二十四國之後。秀吉為了乘勢征服盤踞東海方面的德川家康，親率大軍開進尾張。家康也不示弱，出動了故國三河的全部兵力，在尾張擺開陣勢，和大約三倍於己的秀吉軍對峙。參戰雙方互窺虛實，虎視眈眈卻又按兵不動。雙方都構築了堅固的野戰陣地，戰事陷入膠著。在這種場合，輕舉妄動恐怕就會吃虧。因此雙方都採取同樣的態勢，只等敵人膽敢動手便立即予以打擊。

　　秀吉慎之又慎，此時卻有兩個意想不到的人物前來獻策，他們是池田勝入和輝政父子。池田勝入是早先秀吉在織田信長手下時的老同僚。對以短短時間即取得天下的秀吉來說，這是一位不願得罪的人物。池田勝入求功心切，他獻計道：「家康的老巢三河空虛，可以馬上組織一支游擊部隊，秘密行軍，偷偷繞過家康防線，長驅直入奔襲三河，這樣家康肯定驚慌失措，棄守前線，調兵回救老巢。請允許我擔任這支游擊部隊的先鋒。」秀吉沒有同意。因為如果這事被家康發覺，必定招致失敗，給全軍帶來影響。第二天，勝入又向秀吉提出懇求。秀吉為了不使勝入離心離德，終於答應他，只是詳細交代了應該注意的事項。

　　游擊部隊很快組成。先鋒是池田勝入，中軍由森長可和堀秀政擔任，所選的將領都是從織田時代就以勇猛著稱的人物。殿後的是三好孫七郎秀次，他同時兼任全軍大將。總計二萬人的部隊，於天正十二年（一五八四）四月六日深夜，從尾張樂田的陣地出發。行軍第一天，部隊偷偷翻過物狂坂，通過家康陣地前方，行動順利，沒被對方發覺。直到第二天，四月七日，太陽開始西斜後家康才得到情報。那是家康早先安插在秀吉軍中，名叫服部平六的伊賀忍者，溜回家康陣地緊急報告的。

　　得到秀吉一隊人馬已經出動的消息，家康欣喜若狂。太陽下山後，家康開始有了動作。他的計策是：派遣一支部隊，同樣秘密行軍，尾隨敵人的游擊部隊。家康從小牧的大本營成功抽調九千人馬，全速夜行追上。夜深的時候，發現了敵人的後衛部隊。

　　「敵方殿後的將領是誰？」

　　「三好孫七郎。」一個下人回答說。

　　這是家康第一次和秀次這個人打交道。

　　「是個甚麼樣的人物？」

　　家康又問一個熟知敵情的人。那人答道，他是秀吉的養子，今年十七歲，並且說，這位少年大將所用的武具珍奇得不可思議。

　　孫七郎秀次是個搜集迷，搜集是他畢生嗜好之一。近來他正熱心搜集著名武將的武具。舉個例子，他用做大將徽記的是一面金色大軍旗，原為戰死越前北庄、信長麾下首屈一指的勇將柴田勝家所有。他戴一頂仿照中國頭盔製作的唐冠，原為美濃出身、現屬秀吉手下的武將日根野備中守弘就所有，孫七郎死乞白賴地一再索取，才勉強到手。那件鳥羽製作的陣羽織（編註：穿著在鎧甲之上的外套）則是木村常陸介的物品，木村是近江出身的豪傑，現任職秀吉軍中。這陣羽織本是木村的常用之物，招架不住孫七郎苦苦請求，不得不忍痛割愛。這真可說是集當代英雄豪傑的戰場裝束於一身。

　　「這人還真有點怪！」家康頗覺不可思議，笑了出來。對他來說，最想知道的是敵將之強弱。先鋒池田勝入是天下聞名的虎將。中軍堀秀政身經百戰，武藝高強。森長可原是美濃國齋藤家的舊臣，號武藏守，後來跟隨織田信長南征北戰，縱橫馳騁，得了個「鬼武藏」的渾號。另外，由於他的胞弟蘭丸和力丸在京都本能寺為衛護織田信長奮勇抵抗、以身殉主，森家在世上很有名望。要使奇襲成功，必須打擊敵人弱點，上面這三人可一點也不弱。家康聽到孫七郎的裝束如此珍奇，便說：「此人定是個弱將。」

　　就家康看來，這名秀吉親屬似乎想用表面裝束掩飾自己的膽怯和無能。形成這樣的看法後，家康便把攻擊重點放在孫七郎率領的後衛部隊，方法是先圍起來再打。

　　白山林。

　　孫七郎的後衛部隊就在此夜營。這是一處山坡地，東高西低，僅谷底有條南北向的通路，道路兩旁長滿了鬱鬱蒼蒼的樹林。從地形看來，恐怕只能說孫七郎是完全為了方便敵人襲擊才在這兒宿營。發動攻擊的家康更感意外的是，敵方好像連步哨都沒派，高處也不見設置瞭望哨，這就成了一場輕而易舉的戰鬥。家康下達殲滅敵人的命令，趁著夜色沉沉，他讓九千人馬全都潛伏進山林深處，把敵人圍了個水泄不通，然後等待攻擊的時機。

　　東方發白，孫七郎的部隊起身了，對受圍一事渾然不覺。他們一邊吵吵嚷嚷地說話，一邊用著早飯。就在此時，家康的部隊發起全面猛攻。

　　這已經不是打仗，而是一場屠殺了。大部份士兵扔下手中的飯碗，連馬都來不及牽便隻身倉皇逃命。

　　孫七郎見此情景，早忘了身是大將，只覺得自己完全變成獵場上遭人圍捕的走獸。他正想奔到馬旁牽馬逃跑，忽見林子裏衝出幾名德川士兵，便趕緊掉轉方向。他漫無目標在那一帶亂跑，其間只下過一道命令，他連聲呼喊：「把久兵衛給我叫來！把久兵衛叫來！」久兵衛是這支後衛部隊的先鋒隊長田中吉政。吉政是近江出身，在好幾位大將手下擔任足輕（編註：下級步兵），後為秀吉賞識，現任孫七郎部隊的隊將，頗有點名氣。在這場混亂中，唯有他率領的一隊人馬沒有潰逃，正在原地與敵人展開殊死搏鬥，好不容易才擋住攻勢。「到底有甚麼事啊？」吉政感到迷惑不解，一邊從防線上撤下來，回到孫七郎身邊，這時孫七郎對他大喊道：

　　「快去向勝入和武藏告急，叫他們前來救援！」

　　聽了這番話，吉政當場傻眼。大將身邊明明有傳令兵，怎能把正在第一線抵抗敵軍的先鋒隊長叫回來，讓他去傳令呢？

　　而且這道命令也下得不對。目前這場混亂，要由後衛部隊全權負責，派人去叫遠在數里外的先鋒部隊，即便他們趕來救援，也形同自投羅網，再次成為敵人的餌食，在這道狹長山谷裏讓敵人各個擊破。基於上述兩個原因，吉政拒絕執行孫七郎的命令。然而孫七郎卻像瘋了似地狂叫：「你連主將命令也不聽嗎？我斬了你！」至此，吉政不得不單槍匹馬前去傳令。吉政快馬加鞭，猛趕了一個小時光景，終於趕上堀秀政，向他報告殿後軍總崩潰的情況。

　　怎知堀秀政當著眾人破口大罵：「久兵衛，你不是傳令兵，而是三好大將手下身負重任的將領啊！我看你準是貪生怕死才逃出來的吧！」

　　吉政被罵得面紅耳赤，悻悻然從堀秀政面前離去。他一邊離開戰場，心中暗忖：「這位三好大人肯定不會有多大出息。」

　　吉政看透了孫七郎，打完仗便離開他，當了浪人。

　　附帶一提，這位吉政後來經同鄉石田三成介紹，成了秀吉的直屬部下。秀吉對他的才幹頗為賞識，賜他十萬石封地。在日後的關原之戰中，吉政站在家康一邊。戰爭結束後，家康再賜他筑後柳川三十多萬石封地。

　　吉政前去傳令後，孫七郎的部隊已潰不成軍，所有人都四散奔逃。孫七郎也不例外，他邊逃邊動腦筋。唐冠頭盔，金色軍旗，鳥羽陣羽織，這些英雄豪傑的標誌全丟了，只顧隻身跑著。如此一來，敵人會把他看成一名普通士兵。值此同時，可兒才藏把印有剪竹圖案的指物（編註：作戰時插在背後的小型識別標誌）稍稍倒向一側，一邊揚起鞭子催打千里駒，從孫七郎面前逃去。可兒是美濃人，善使長槍，幾乎無人能敵。秀吉為了培訓孫七郎，特意在他身邊配置了不少像可兒這樣能征善戰的武將。畢竟是久經沙場的人物，可兒就連逃跑也顯得十分熟練。「才藏，才藏！」孫七郎一邊緊追不放，一邊大聲呼喊他的名字。對孫七郎來說，現在用不著可兒，要的只是他那匹千里駒。

　　「馬借我一下！」

　　聽孫七郎這麼說，可兒回過頭來瞪了他一眼，隨即回道：

　　「這可是我下雨天要用的傘！」

　　說完便揚長而去。這是一句抱怨，意思是天下雨要用傘，退卻時得用馬，怎麼好隨便借人呢？可兒才藏早先是美濃齋藤的手下，後來到尾張投奔織田信長，是名久經戰陣的武將。目睹此種愚不可及的潰敗情景，想必是看透了自己的主子將來不會有甚麼作為了吧。事實上，此人後來辭官還鄉，成了福島正則的部下。

　　就在這時，孫七郎手下隊將之一木下利直跳下馬來，把坐騎讓給孫七郎。他自己則徒步站定，並把指物拔下來插在地上，迎戰蜂擁而上的敵人，壯烈戰死。弟弟周防守利匡為了支援他，也同樣徒步戰死。孫七郎騎上馬後，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因此木下兄弟犧牲的事他當然不知道。

　　後衛部隊的潰敗立即波及前隊。先鋒隊長池田勝入和之助父子同時戰死，人稱名將的森長可也陷入重圍，遭敵人以火鎗擊中，落馬身亡。總之，這支游擊部隊可說是全軍覆沒。

　　長久手之戰大敗以後，秀吉用外交手段孤立家康，繼而又與之和談，終於使他臣服，成為豐臣家的大名。對家康來說，這次戰役的勝利是他個人史上最光彩的一頁，成為他威望的象徵。正因如此，秀吉始終對他彬彬有禮，秀吉死後他更成了眾望所歸之人。如果孫七郎不打敗仗，而是秀吉取勝、家康戰敗甚至陣亡的話，那秀吉的禍根早在這時拔除了。這一點秀吉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孫七郎卻並不明白這些道理，他逃回之後就差人去見秀吉，要求：

　　「請另派一名將領。」

　　孫七郎認為，木下兄弟死了，需要有人取代他們的職務，希望秀吉從身邊武將中調人給他。他甚至指名道姓地要人，他要那位武勇雙全、名聞遐邇的池田監物。那種口氣就像是換一件甚麼物品似的。

　　「你這還算人嗎？！」

　　秀吉首先對孫七郎恬不知恥派來轉告口信的使者一柳市助（日後擔任伊豆守）大發雷霆。他甚至說：「我先斬了你，再叫孫七郎切腹自殺！」眼看著木下兄弟戰死而不救，自己一個人光著腳從戰場逃回來，甚至連名將森長可和池田勝入父子都因此戰死。犯下這樣的滔天大罪，居然還恬不知恥，剛逃回陣地就說要換人，這到底長的是顆甚麼心啊！

　　「那小子果然是傻瓜嗎？」比起這次戰敗，孫七郎是傻瓜這件事更教秀吉心情黯淡。秀吉早就在思索一個問題：為甚麼準備託付自己事業的親屬，都是這樣一些低能兒呢？在他有限的幾個親人中，除了弟弟秀長，不是智力低下，就是生性頑劣。再看看妻子那邊的親戚，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中也沒甚麼像樣人才。原本以為孫七郎總還行，曾對他有某種期許，現在看來，對他的才幹是不好抱甚麼指望了。而從他那種殘忍的性格、草率的行動來看，縱使讓他接了班，恐怕也沒人會支持。秀吉完全瞭解，沒有人相挺，權力的寶座連一天也坐不住。然而秀吉卻沒有其他選擇，只有拚了老命，把這年輕人培養成具有一般人情操和心境的人，勉勉強強塑造成一個差強人意的接班人。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真拿他沒辦法！」

　　戰爭結束前，秀吉一直把這件事壓下來沒處理。戰事告一段落後，有一天秀吉突然把秘書叫來，讓他準備好紙筆，彷彿孫七郎那張毛孔粗大的可憎面孔就在眼前似的，用一種訓斥的聲調開始口述。信一開始就進入本題，字裏行間充滿了「你這東西」的斥罵聲：

　　你平日仗著是我秀吉的外甥，待人接物甚是粗魯。豈有此理！你應當有的是這樣的決心──讓人提起你就嘖嘖稱讚，覺得你真不愧是我秀吉的外甥。

　　從今以後決不再寬恕你。有時候我甚至想宰了你。但現在的我對你心生憐憫，決定給你寫這封信。如果你今後能夠改邪歸正，重新做人，我仍當極力栽培提拔你。

　　就拿這一仗來說，我派木下兄弟助你，你卻見死不救。對此你原該深感內疚，不料你竟無動於衷，反而派一柳市助前來討池田監物。在別人面前你本該愛惜自己的面子，想不到你竟叫他向我另外要人。你的傳信人也是個十足蠢貨，我真想一刀砍死他。總之，你今後要深明事理。如能學好，讓人稱讚你不愧是我秀吉的外甥，就比甚麼都使我滿意。

　　只要你能洗心革面，哪一國都可以給你。但如果仍像現在這樣不明事理、愚蠢無知，縱然我這次饒你一命，將來仍要嚴懲，因為這關係到我的面子。我秀吉並不喜歡殺人，但像現在這樣派你去別國當大名，只會更丟我的臉。到時我不用別人，定要親自斬你。

　　這是一封名副其實的訓斥信，同一件事不厭其煩地反覆講述。在信中的第五段，秀吉用「頗靈巧而有小聰明」這句話評論孫七郎的性格。如果是一個堂堂正正受人敬重的少爺，被人說成「頗靈巧而有小聰明」準會生氣。然而從秀吉的角度看，話說到這個程度已經是對孫七郎最高限度的讚美之辭了。這封信接著寫道：

　　正因如此，我才賞識你，原本打算讓你接替我的職位。可像你目前這副德行，根本行不通。我甚至暗自思忖，或許這是老天不讓我秀吉留名後世，要我斷絕香火。我為此而深感惆悵。

　　如此這般，此信反覆著重在訓斥這個主題。

　　孫七郎卻對信的用意不甚明白，他讀完來信之後，當即對來人說道：

　　「是說我武藝不高，膽小怕死嗎？」

　　在座的是兩名信使，一個叫宮部善祥房，一個叫蜂須賀彥右衛門（原名小六）。孫七郎膚淺粗疏的理解能力使兩人目瞪口呆。他們沉默片刻後，開口說道：

　　「不，不是這樣。」

　　兩名信使仔細向孫七郎說明秀吉的真意。「我知道。」孫七郎大聲說道。讀懂這等程度信件的水準，這年輕人還是有的。然而，有一點孫七郎始終無法理解，那就是秀吉為甚麼發怒。孫七郎想，儘管信中有四、五處提到「用心」、「用心」，但其意恐怕是責備他武藝不高和膽小怕死吧！準是如此。秀吉對我孫七郎顯然是過分低估了，錯看了。這真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向來就是勇猛的人啊！」

　　孫七郎早就有這樣的信念。更確切地說，他早就形成一種習慣，相信自己勇猛無敵。像唸經一般再三重複而形成的信念，給他的心靈包上一層薄膜，正是靠這層薄膜支撐，孫七郎才敢於騎在馬上充當一軍大將。這時，孫七郎心中暗忖：「秀吉不知道我勇猛。勝敗乃兵家常事，只打了一次敗仗不該受到如此責難。」但這些話畢竟不好說出口。他沉默良久，然後小聲詢問兩名信使：「我今後究竟該怎麼辦？」

　　孫七郎想，兩位來者皆老於世故，肯定知道怎樣才能平息秀吉的怒氣，使他改變對自己的看法。

　　「是啊，這的確是個問題。我們覺得，從今以後，您的一舉一動還是按照左右老將吩咐去做，才是上策。」信使這麼對孫七郎說。

　　三

　　秀吉指派四位老將輔佐孫七郎：中村一氏、堀尾吉晴、一柳直末、山內一豐，四位大名全是秀吉早在信長麾下任部將時就栽培提拔的帳內班底。不知是巧合或秀吉的刻意安排，這些老將都有相同的特點：性情溫和，世故，飽經風霜而善解人情。他們開口就是：「凡事須冷靜沉著，切勿稜角分明，要忍之又忍，不可作非分之想。」眾老將用這些差不多成了口頭禪的話，操縱木偶似地控制孫七郎，巧妙限制他的自由；在秀吉面前則又百般推崇孫七郎：

　　「秀次公天縱英明。」

　　他們把自己的謀劃說成孫七郎的主意，極力改變秀吉對孫七郎的看法。起先秀吉並不怎麼相信，但是後來，看孫七郎沒出甚麼大差錯，也開始覺得：

　　「這倒也是。年紀大了，人會改變的啊。」

　　秀吉還一度對左右說道：「又左（前田利家）從前也是這樣的。」他還說，前田利家十幾歲時是個令人束手無策的浪蕩子，如今卻穩重而誠實，和從前判若兩人。一條令人討厭的毛蟲蛻變成惹人喜愛的蝴蝶。孫七郎這小子總不會永遠是條毛蟲吧。

　　孫七郎這位近親，由於沒有合適人選可取而代之，秀吉想棄也棄不了。不得已，翌年天正十三年（一五八五）任命孫七郎為征討紀州大軍的副將，儘管他當時只是個十八歲的青年。幸好，這次孫七郎並無大過。緊接著，在同一年，秀吉又讓他參與四國討伐戰，同樣擔任副將。這次也沒出甚麼大差錯。經過這兩次戰爭，秀吉終於拿定主意。就在這年閏八月，秀吉允許孫七郎使用羽柴的姓，並封贈近江國。同年，秀吉升任關白。與此同時，他奏請朝廷，讓只有十八歲的孫七郎擔任從四位下右近衛中將。一個出身卑微的青年農夫一躍而為朝廷命臣，可謂曠古未有。隔年，十九歲的孫七郎當上參議。參議以上就是公卿了。然而，竟有人為孫七郎的平步青雲感到恐懼，此人就是孫七郎的生身父親，世人稱為三好武藏守一路的彌助。彌助在京城裏見到自己的兒子孫七郎，對他說道：

　　「你要當心哪！可別惹老天生氣啊！」

　　彌助用尾張農民的土話反覆叨唸，而且越說越激動。也不知是打哪兒聽來的，彌助說，從前有句話叫「爬得高，跌得疼，高位害死人」。他還說，自古以來，無大才幹而飛黃騰達的人，沒一個有好下場。留神老天爺發怒，可別違反了祂的意志。過快的榮升會使你的人品能力與高位不相稱，最後必將在重重壓力下崩潰。他三番五次、不厭其煩地對兒子說：「你要當心啊！」

　　「我怎麼個當心法？」

　　孫七郎一看見父親就大感不快，彷彿有人當面揭他老底，指出他出身低賤似的。他父親長得一副種田人樣，那是怎麼裝飾也改變不了的。他臉上總是顯出一種軟弱無能、膽小怕事的神情。聽了父親一席話，孫七郎卻道：

　　「我武藝高強，我的官位與我的才幹相當。既然如此，又何必客氣呢？」

　　「不不，你錯了。」彌助說。然而面對如今已是參議秀次公的孫七郎惡狠狠的眼光，彌助沒有勇氣看他一眼。雖然彌助只是低著頭沒再說甚麼，但他懂得：孫七郎不過是一具木偶，他絕不是一個具有獨立人格的活人。他不可能是個獨立自主的人，只不過是他人拿來繼承豐臣政權的工具。彌助自己就是明證。他從尾張的大高村被人接了出來，自己三個兒子都遭人弄走。為了光耀豐臣家的門楣，彌助自己也被冠上壓根兒碰不著邊的貴族之名，成了甚麼三好武藏守一路的，真不知村裏的鄉親背地裏怎麼議論他呢！

　　「阿爸，你以後就別來了。」

　　孫七郎已經忍無可忍，儘管有點不忍心，還是這麼對父親說了。他如今可是昇殿（編註：平安時代以降，獲得天皇敕許可進入「殿上間」擔任近侍，參加儀式、處理公事或雜務的身分）的貴族了，還得與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藤原氏公卿周旋。可父親卻總是這麼一副窮酸相，每次一來總要嘮叨一些令他不由得想起尾張鄉下苦日子的話。這樣子他怎能保持精神振奮、幹勁十足呢？這不是故意為難他嗎？

　　然而，養父秀吉卻完全兩樣。

　　為了讓孫七郎步步高升，秀吉為他填寫了一項又一項足以令天下人信服、光彩奪目的履歷。

　　二十歲那年，孫七郎隨秀吉出兵征討九州。在老將的輔佐下，這次也沒有甚麼大過失。翌年天正十六年（一五八八），升任從三位權中納言。接著又在次月晉升為從二位。這種晉升的速度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照這樣一直升上去，來年可望當上大納言啦。」

　　位居京都奉行（編註：負責京都市內民政、寺社事務之職）的前田玄以見風使舵，對孫七郎奉承了這麼一句，想博得這位有望成為豐臣家權力繼承人的歡心。前田原是僧侶，現在負責豐臣家對宮廷的聯絡事宜。然而，由於晉升得過於迅速和頻繁，孫七郎早已感覺遲鈍，聽了玄以的話竟無動於衷，只是應和著說：「噢，明年當大納言啊。」沒有顯露特別高興的樣子。看到這情景，玄以不禁心中暗暗嘲笑。

　　「這個渾人！」

　　儘管不露聲色，但因身為指導孫七郎禮儀的教師，沒有人比玄以更瞧不起孫七郎了。在玄以看來，孫七郎近乎白癡。玄以心想，恐怕你根本搞不懂大納言的官位有多高吧。他對孫七郎說道：「所謂大納言，乃是連藤原公卿，連姉小路、飛鳥井之流的羽林家（編註：公卿家家格之一。以各家當主的官位為標準賜予，由上往下依序為攝家、清華家、大臣家、羽林家、公家、半家）重臣，也得到老年才當得上的大官。總之，那是僅次於大臣（編註：大和朝廷的最高執政官）的官職啊！」聽了這番說明，孫七郎才喜形於色，一邊著急地問道：

　　「是嗎？這麼說，明年就能當上這大納言了嗎？」

　　沒想到，隔年竟變故橫生。確切地說，或許不該稱為「變故」。對豐臣政權來說，這是一樁出乎意料的大喜事──秀吉的側室淺井氏（淀殿）生了個男孩。秀吉一直以為自己沒有生兒育女的福分，這方面他幾乎絕望了。如今卻冒出個男孩，對秀吉來說，哪有比這更令人興奮的事呢！

　　新生的男孩取名「捨兒」，依民間習俗，這名字能夠保證孩子長壽。總而言之，秀吉欣喜若狂。普天下的大名為了逢迎秀吉，耗費傾城錢財贈送大量賀禮。甚至連天皇也御賜豐臣家這位新繼承人華貴的襁褓，為了天皇這份大禮，辦事周全的前田玄以奔忙了好一陣子。突然之間，孫七郎這號人物就這麼被人們遺忘了。

　　「大納言……」

　　孫七郎原本暗暗期待這一年能當上，秀吉方面卻始終沒有動靜。這是理所當然，因為秀吉和豐臣家的官僚如今有一種直截了當又非常實際的想法：如果把孫七郎的官爵提得過高，會對這個新生兒的前途不利。

　　不過，孫七郎在軍中擔任的要職一如既往。在捨兒誕生次年進行的小田原征伐一役中，孫七郎仍然沒有失去副將的位置。這次戰役結束後，秀吉雖然沒有替已從接班人寶座跌下的孫七郎奏升官位，卻給了他對大名來說最實質的犒勞。孫七郎的封地一躍猛增到一百萬石，統領故鄉尾張及伊勢兩國。

　　「這下總該高興了吧。」

　　秀吉對他說。孫七部卻不知道該怎麼個高興法。

　　「好好幹啊！」

　　秀吉還是一如往常地說。

　　只是少了一句多年來聽慣的老話：「好好幹吧，將來讓你接班。」而代之以另一句：「你是我的代理人啊！」孫七郎心想：「代理的是工作，可不是官爵啊！」反正秀吉不給這個年輕人閒著。攻克小田原之後，孫七郎又繼續參與征伐奧州。勝利凱旋回京，還沒來得及喘口氣，旋即出兵奧州，鎮壓九戶的叛亂。這一次秀吉沒去。孫七郎第一次當了他的代理人。但秀吉對這年輕人的實力還是不放心，便讓德川家康同行，擔任討伐軍的實質總大將。這時，家康剛好已官居大納言。僅僅為了平衡孫七郎和家康的官爵，臨出發前，孫七郎被任命為盼望已久的權大納言（編註：編制以外的大納言），但他無暇歡慶就立即踏上征途，轉戰奧州各地。平定叛亂後，孫七郎於同年十月凱旋返回大坂。

　　孫七郎登上大坂城朝見秀吉，秀吉照例說了一番慰勞的話。使孫七郎深感驚訝的是，舅舅原有的那種洪鐘般的聲音（這是他的驕傲，也是他身體健康的象徵）已經完全消失了，語氣十分消沉。從大廳座位高處傳來的秀吉話聲，孫七郎幾乎聽不見。同時，昔日笑語聲喧、充滿生氣、甚至令人覺得過於嘈雜的大廳，今天卻像寺院內殿般寂靜無聲。孫七郎在班師回朝的路上已經聽說，知道這是由於秀吉的嫡子、小名捨兒的鶴松已於兩個多月前病死了。

　　四

　　鶴松病逝後，孫七郎的命運發生大轉折。豐臣家這年輕人的命運真是瞬息萬變。鶴松剛死三個月，秀吉的使者就出現在這年輕人面前。他們向孫七郎傳達秀吉的決定：他已正式成為豐臣家的繼承人。由於鶴松的喪期未滿，不便公開設宴，但私下到孫七郎宅邸祝賀的大名依舊絡繹不絕。這些達官貴人三個月前曾在設於如心寺的靈堂裏為鶴松之死痛不欲生，爭先恐後當著秀吉的面剪下髮髻，以表示對死者的忠貞。

　　這一年十二月，由豐臣家出面奏請朝廷，任命孫七郎為內大臣。從這一天算起，僅僅過了二十四天，孫七郎在天下的地位又完全翻轉。

　　他當上了關白。

　　秀吉把自己的關白之位讓給他，辭去宮廷的現職，住進大坂城，從此稱為「太閤」。孫七郎則稱為「關白公秀次」。秀吉把京都最豪華的官邸聚樂第，連同一應擺設全賜給孫七郎。從此孫七郎住在京城裏，被人尊稱為殿下。

　　「殿下？」

　　自己如今所處的地位究竟何等尊貴，一開始孫七郎連覺得驚訝的知識也沒有。後來漸漸聽人說了這才明白，所謂關白，可是宮廷裏的頭等職位，人臣之極。誠然，當今天下的統治權依然握在太閤手裏，然而在朝廷中，孫七郎已是公卿之首。單是他居住的聚樂第就足以教他感受到自己的尊貴。聚樂第東臨大宮神社，西靠淨神寺，北面是一条，南面是下長者町，占地十分遼闊。四周有護城河、圍牆和櫓；院內佈置有花木林泉、假山飛瀑；亭台館舍，雜然其中。城牆外住著百來家大名，一幢幢金碧輝煌的宅邸鱗次櫛比。這聚樂第宛若一座巨大城池，孫七郎成為這所宅邸的主人時，好不容易才明白了自己如今的地位。

　　「我已經有這麼高的身分啦！」

　　對孫七郎的能力和性格瞭若指掌的秀吉，仍然不允許他作非分之想。秀吉依然像操縱木偶似地以約法管束孫七郎的生活，絲毫不許他疏忽大意。這約法共有五章，寫在秀吉給孫七郎的一封信中。秀吉並讓孫七郎提交一份謹遵約法的決心書。第一條是嚴整軍備，第二條賞罰公平，第三條尊重朝廷，第四條愛護士卒。內容具體而瑣碎，極力避免抽象的語言，就如教一名幼童使用筷子那樣。例如，第五條的內容是秀吉最為關切的。在秀吉看來，若他政權的後繼人只是個白癡倒也乾脆好辦。難的是，孫七郎的性慾非同尋常且毫無節制。大概只有這一點和秀吉相似吧。秀吉在講到這一條時，用了「不要學我」這樣的話。秀吉給孫七郎的信，一開頭就寫道：「茶道、狩獵、女人諸事，切勿過於熱中，勿學秀吉。唯茶道可做消遣，可不時舉行，亦可招待他人。至於女人，可在宅邸內安置使女（妾）五至十人左右，以此數為限。不得在宅邸之外拈花惹草，淫亂放蕩。」對秀吉來信規定的約法五章，孫七郎用熊野誓紙（編註：在熊野本宮大社「牛王符」背面寫下誓約，表示請神見證）寫了一紙誓文，對梵天帝釋四大天王以及全日本諸神佛發誓，表示決不違反規定，如若違反，則「今世蒙受天下各種苦難，死後墮入十八層地獄」，依照誓紙的常規用毛筆寫就。

　　「把這張誓文給我保存好。」秀吉把關白秀次差人從京城送來的誓文，交給近侍木下半助保管。但短短一年九個月之後，秀吉就對把繼承權給了養子孫七郎一事後悔不已。他不能不後悔，因為通稱淀殿的側室淺井氏又生了個男孩，取名「拾兒」。

　　得到秀吉喜獲麟兒的消息時，也不知為甚麼，孫七郎居然沒有絲毫不安。按理說，他應該主動歸還做為豐臣家後嗣的權利，並取消自己的養子身分。他本該認識到，自己不過是一尊有著繼承權的木偶，如今秀吉有了親生兒子，他做為養子和接班人而存在的理由早就雲消霧散了。升任關白之前的孫七郎，腦海裏或許會掠過這樣的念頭，現在的他卻不如此想，孫七郎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或者應該說，這個年輕人第一次從木偶變成了人。

　　打從十八歲起，孫七郎的地位和官職直線上升，令人眼花繚亂。然而實際上，他不過是偶戲裏一尊被人不斷更衣打扮、粉墨登場的木偶，印象中不曾記得自己花過甚麼力氣。他只需讓他那瘦骨嶙峋的肉體維持呼吸、飲食和排泄，軍務自有他人料理，官位自有秀吉提拔。孫七郎有每天大便兩次的習慣，在討伐奧州的征戰途中，他每到一處營地，總要隨地拉兩次大便。這麼一路拉過去，一直拉到津輕，就這麼每天出去拉兩垞屎，回來奧州就平定了。古往今來，恐怕不曾有過如此輕鬆、稱心的遠征大將吧。況且，秀吉告誡他不得做其他事情。長久手之戰中，孫七郎大敗而歸，那時秀吉給了他一封包括五方面內容的訓誡信。自此之後直至孫七郎升任關白，整整五個年頭過去了。這五年裏，這封訓誡信猶如一道緊箍咒，牢牢管束著孫七郎。這當然不是孫七郎自律使然，靠的是他身邊的老將堀尾、中村、宮部、山內四位大名的強制力。

　　但是，孫七郎升任關白後，幾名老將先後離去，回到他們設在大坂的府邸。一個名叫木村常陸介的人從大坂上京，擔任關白邸內的家老，取代了原來的大名。身邊人事的大變動使孫七郎獲得解放。木村常陸介與其說是能征慣戰的武將，不如說是文官色彩濃厚的人物。木村是近江人，與同鄉石田三成一起，在早先的羽柴家和後來的豐臣家一直負責行政事務。但後來被秀吉疏遠，功名富貴不如昔日同僚石田三成和長束正家等人，常為自己的懷才不遇而欷歔歎息。孫七郎升任關白，常陸介覺得奇貨可居，便懇請秀吉，讓他當上關白邸的家老。他暗自思忖，既然在秀吉這代已無法發跡，何妨把希望寄託於下一代。一旦秀吉歸天，秀次成為第二代掌權人，那時我常陸介自然而然就可以成為執掌天下實權的人了。

　　不消說，常陸介對孫七郎的愛好和脾性採取寬容放縱的方針。常陸介走馬上任那天，甚至對孫七郎說道：「殿下已身居關白，盡可自由行事。」孫七郎可從來沒聽過這麼動聽的語言。

　　「是嗎？」孫七郎說。

　　儘管覺得常陸介的話有迷人的魅力，然而由於長期養成的習性，他仍然小心謹慎躊躇不前，但常陸介卻信心滿滿對孫七郎說：

　　「大坂方面由微臣來設法對付，殿下您儘管自由自在行事。」

　　常陸介想盡量迎合孫七郎的心意。在博取孫七郎歡心的同時，這個手段高明、頗有才幹的家老，千方百計將孫七郎塑造成一個大有人氣的人物。常陸介想了個奇特的辦法：透過宣傳，把孫七郎描繪成愛好學問之人，給他戴上一頂學問的保護者和獎掖人的桂冠。

　　值此戰國時期，那些武士出身、始終在征戰殺伐中討生活的大名，對學問之類根本毫不關心。前田利家到了晚年，才聽人講釋《論語》，聽了之後甚至還頗覺稀奇地勸加藤清正：「世上竟有這麼有趣的學問！主計頭（編註：主計寮長官。負責點計各地方獻上的勞役人力、貢品、國費支出），你也聽聽嘛。」秀吉於學問也是興趣缺缺。有一天，他見秘書忘了醍醐寺的「醍」字該怎麼寫，正在發愁，便說道：「哪有甚麼，寫個『大』字代替不就得了？（編註：醍、大日文同音。）」那時節，只有京都五山（編註：京都五所著名臨濟宗寺院，天龍寺、相國寺、建仁寺、東福寺、萬壽寺）的僧侶及朝臣、公卿等，才勉強保有一點學術氣息的文化傳統。秀吉及手下的大名對美術還略有興趣，學問等則全然不聞不問，這可說是豐臣政權的一大特徵。常陸介就是想把秀次樹立為學問的保護者，透過這種方式，使世人對秀次形成一種印象，以為他截然不同於其他大名，是新思潮的倡導者。常陸介責成一名原本主掌文教事務的官員西堂，負責推動此一大樹秀次威信的計劃。西堂姓玄隆，是東福寺頗有學識的僧侶，年紀雖輕，在京都五山中卻已小有名氣。

　　西堂為秀次一手經辦各種學術文藝方面的活動，邀請五山名僧在聚樂第舉行詩會已成了一種慣例。他還以秀次的名義發佈命令，從全國各地廣泛收集珍本、孤本書籍，並讓下野足利學校和《金澤文庫》捐獻藏書。他把收集來的各種書籍匯總到京城裏，存放在相國寺供世人閱覽。與此同時，西堂還把那些千方百計收集到的《日本紀》《日本後紀》《續日本紀》《續日本後紀》《文德實錄》《三代實錄》《實事記》《百練抄》《女院號》《類聚三代格、令》三十五卷等古典名著，以秀次的名義獻給天皇。此外還召集大和各大寺院的十七位名僧，令他們抄寫《源氏物語》。

　　開始時，眾朝臣私下議論道：「這小子不學無術。」

　　眾人都對秀次避之唯恐不及。但後來看到上述舉動，也有人隨之改變看法。不過也有人因而更厭惡秀次，認為他的所作所為令人作嘔，藤原惺窩就是其一。秀次再三邀請，他都一再推託，始終不肯登門拜謁。惺窩私下對好友說：「這是糟蹋學問哪！」看來，只有此人看透了秀次欺世盜名、籠絡人心的意圖。

　　惺窩還在好友面前做如此預言：

　　「秀次這人恐怕不長命。」

　　惺窩的估算是，太閤已有了嫡子，秀次卻還厚著臉皮賴在聚樂第，一點沒有辭職或引退的意思，如此恐怕會招來殺身之禍。不只是惺窩，京都裏所有公卿大夫都屏息凝神地注視著事態發展。

　　只有秀次的家老木村常陸介極力為秀次編造一些言之成理的話以穩住他：

　　「在太閤殿下讓殿下您辭退關白職務之前，您盡可不必客氣。關白的職務本就與大名不同，這可是朝廷的命臣，由天皇任命的，隨意辭退就會違反太閤殿下要您尊重朝廷的第三條訓令。萬萬不可。」

　　這番話秀次覺得很有道理。實際上，常陸介是擔心萬一現在秀次辭去關白，自己的地位就會一落千丈。

　　自然，常陸介並無惡意。他一心讓秀次成為對各方面都充滿信心的人，極力想把他教育成具有獨立人格的人。事實上，從這時候起，秀次已經開始變了，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謹小慎微的孫七郎了。

　　「我可是個武人。」

　　孫七郎口口聲聲這樣說。不只說，還極力炫耀自己是個武將。在宮廷裏與其他人的交際中，儘管這個不學無術之徒大肆顯示自己是武將、不是公卿，卻無法掩蓋他的無知和懦弱。然而，他始終敏銳地感覺到，真正的武將──他自己的手下和豐臣家的大名──並沒有把他當做一員武將。

　　「總有一天要讓世人領略我的武藝。」

　　孫七郎如此暗自尋思。

　　孫七郎這種不願示弱的好勝之心，起初以一種極其穩妥謹慎的方式表達出來，那就是舉行一對一的刀術比武。當時刀術方興未艾，孫七郎在三条大橋張貼告示，招募那些雲遊江湖的刀客，讓他們在聚樂第比賽競技。順帶一提，秀吉不相信刀術，不喜歡刀客。他從來不肯聘募那些自稱精通刀術的人，更不肯在自己的軍隊裏設置甚麼「劍術指南役」。他甚至從來不曾對觀看這種比賽表示興趣。秀次卻反其道而行，他想讓聚樂第成為推廣和傳播刀術的中心。更確切地說，是因為他覺得這種比賽出乎意料地有趣，因為比賽時要流血，要死人。孫七郎認為，不流血的比賽平淡無味。為此，他終於昭告天下：比賽時所持兵器須為真刀實槍。孫七郎和他的成群妻妾，一起觀賞這種兩個刀客殊死搏鬥的場面。女人們看到如此殘酷情景，有的嚇得大聲驚叫，有的當場昏倒。這大大滿足了秀次的自尊心。

　　「畢竟是女人，這點小事就嚇壞啦。」

　　孫七郎高興得捧腹大笑，瘦削的身體笑得前仰後合。他益發喜愛這樣的比武了。他認為只有自己才是真正的勇士。後來，他不僅觀賞別人比武，自己也動了殺人的念頭。孫七郎喬裝打扮，趁著沉沉夜色潛伏十字路口，等到行人走近便一躍而起，揮刀砍殺。殺第二人時還變換方式，斜肩帶背地砍下去。第三人又改成迎面劈砍。孫七郎甚至說道，他已經好久沒聽到女人臨死前的慘叫聲了，真想聽聽看。就這樣，他接二連三地揮刀殺人。被砍的人倒下時，想不到竟會發出一聲震地的轟響。秀次說道：「這玩意兒挺帶勁，比打獵好玩多了。」

　　「看我的身手！」每當一刀結果了來人性命時，秀次就這麼大吼一聲，叫隨從聚集在他的獵物──被害人──屍體旁，耳朵緊貼著死者心臟聽聽是否真停止跳動了。

　　後來，甚至太陽還沒下山他就出動了。有一回，孫七郎一行人正躡手躡腳來到京都北野的天神神社鳥居前。此時迎面走來一個盲人，正用手杖篤篤篤地敲著腳邊的地面探路。以殺人取樂的秀次這還是第一次遇到盲人。秀次悄悄靠近，心想他會做出甚麼反應，砍殺時的趣味如何呢？

　　「瞎子！」

　　秀次喊了一聲。

　　「來，給你酒喝！」

　　說著便親熱地拉住盲人的手。盲人抬起頭來，興沖沖對秀次說道：「不知是哪位公子，說話這麼和氣。」說著便跟隨秀次走了過來。走沒幾步，秀次便扭轉身子，使出渾身力氣，揮刀連根砍落盲人的右臂。依秀次以往的經驗，一般人受到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便會昏死過去。然而，也許是瞎子的心理狀態異於常人吧，只見他驀地一躍而起，離地三尺來高，而且打直腰桿，出人意料大喊道：「附近有人嗎？有壞人殺人哪！快來人啊，救命啊！」盲人用斷斷續續、卻是常人不及的沉著語調不斷喊叫著。

　　「瞎子倒是別有風味嘛。」

　　秀次這麼說。這時，年輕的大名熊谷大膳亮直之，這位在秀次進行殺人遊戲時總是跟在身邊、善於討好主子的人物，為了進一步加深秀次的興味，走近盲人對他說道：「你已經少了一條胳膊啦，鮮血像噴泉一樣流著。」

　　熊谷把真實情況告訴盲人，心想，盲人知道了肯定昏死過去。孰料盲人的反應卻截然相反，他迅速鎮靜下來，側頭思索了一下，然後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沉靜語調低聲說：「啊，我心裏有數，我明白了。這兇手大概就是那個殺生關白吧。近來他常在這一帶出沒行兇，準是他！」

　　秀次的跟班熊谷，據傳是熊谷次郎直實的後代，祖上原是歷史可溯至室町時代的名門望族，世世代代居於京城。如今的熊谷家乃若狹國井崎城城主。熊谷是個頗為聰明的人物，他完全明白秀次的興趣所在。他就像醫生詢問病情似地對盲人說道：「你原本是個瞎子，現在又少了條胳膊，這下可成了雙重殘廢啦。我問你，你現在還想活命嗎？」熊谷想讓盲人講講他此時此刻的心境如何。站在熊谷背後的秀次也伸脖嚥沫等待盲人的答覆。

　　「我不想活了！」盲人高聲喊道，接著回說：「這雙重殘廢我受不了。你們乾脆殺了我吧。快朝我脖子上砍！你們聽，周圍有人們走動的聲音，這說明街上的人都從門縫裏往這邊瞧呢。快把我的頭砍下來吧，讓你們遺臭萬年吧！老天爺會懲罰你的！」聽著盲人的大聲呼喊，秀次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他再也忍不住，一刀用力砍向盲人。或許是凝結了一層人脂的緣故吧，刀口變得很鈍，只聽得喀啦一聲，肩胛骨裂開了。盲人被砍倒在地，但仍舊連聲慘叫。這使秀次更加手忙腳亂，連連揮刀對盲人的面孔、腿腳、身軀亂砍胡戳，打落了牙齒、砍斷了手和手指。最後幾乎將盲人剁成肉醬，不成人形，才結束了這條頑強的生命。打從他愛好攔路殺人以來，還從來沒碰過這麼費勁的事。「再沒有比瞎子更有味道的了。」秀次氣喘吁吁這麼說。然而他已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以至於跟班不得不在他身後撐扶著。

　　當夜，秀次對跪在身邊為他斟酒的女人說：

　　「當今的公卿中，哪一位有我這麼大的勇氣啊！」

　　這女子名叫一之台，是菊亭大納言晴季之女。在先妻池田氏亡故後，秀次逼迫晴季獻出女兒，不久前才納為自己的正室夫人。一之台雖比秀次大十幾歲，但仍是京都首屈一指的美人。她曾一度出嫁，生得一女，丈夫早死。女兒今年十一歲，正是黃花幼女。可秀次連她這個女兒也不放過，賜名「阿宮」，納為側室，同時玩弄母女二人。人們私下議論道：「並姦母女，已非人倫，完全是畜生的行徑。」一之台的生父晴季，也為秀次並姦女兒和外孫女的獸行暗暗哭泣。

　　「很有意思吧！」

　　秀次之所以向正室一之台誇耀自己殘殺盲人的事，是因為她出身公家（編註：為天皇朝廷工作的貴族官員）。按照秀次的說法，公家擅長舞文弄墨，咬文嚼字，引經據典，講究排場，卻沒有他這般超群武藝。他們都是些見了兵器和鮮血就渾身顫抖的懦夫。一之台默不作聲。

　　「妳說話啊！」

　　她們母女二人整天沉默不語。秀次想方設法要她們開口，然而自從住進聚樂第一年多來，她們從未在秀次面前出過聲。

　　順帶一提，秀次現有的妻妾已大大超出養父秀吉為他規定的數目，最近已增加到三十餘人，多到連秀次本人得一一屈指算來才數得清楚了。

　　「拿掉了緊箍咒，倒有點難收拾了。」

　　就連當初勸秀次要有自己獨立人格的木村常陸介，看到僅僅一兩年工夫，這個政治暴發戶竟全變了個人，與其說有點後悔，不如說深感恐懼。看來早先秀吉對秀次的瞭解遠超過常陸介。當初秀吉如此不厭其煩地再三管束，這才使秀次像個人樣。如今去掉了一切束縛，就連秀次自己也不能控制自己了。例如他幹過這麼一些事：有一天看見手下的老臣丸毛不心齋的老婆，忽然產生興趣，心想老太婆的身體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於是便招來納為小妾。此人名叫阿東，年六十一。在秀次的妻妾中，雖沒有五十來歲的，但有個四十三歲的。有一個是家臣岡本彥三郎的母親。有一天，秀次對手下說，他想要一個被人稱做母親的女人，這就把她召了進來。此人名叫阿孝，三十八歲。他的這些妻妾，倘若按年齡分，十幾歲的有十一人，三十多歲的有四人，四十開外的有一人，六十多的一人，其餘都是二十幾歲。其中有阿今那種大名最上義光的女兒，也有像阿竹這種棄兒出身的。這一大批女人全是這短短一兩年內從各處搜集來的，被圈養在聚樂第這座大柵欄裏。

　　秀次的行為不檢秀吉雖然早已隱約耳聞，但由於下屬不敢向他稟報，因而他知道得並不詳細。他一味牽腸掛肚的是親生兒子秀賴的前途。經過一番冥思苦想，秀吉終於得出結論，於是把秀次叫到伏見城。

　　「我打算把日本國分成五份，你意下如何？」

　　秀吉提議說：「這麼辦吧，我把五份裏的四份給你，餘下的一份請你讓給秀賴。」邊說邊仔細觀察秀次的表情。就秀吉而言，由於繼承權的問題早已決定，事到如今很難開口了，左思右想之後，才這麼委婉曲折地提出問題。可是，聽了養父的建議，秀次臉上卻無反應。

　　秀次沉默不語。和秀次那張表情麻木、甚至有點目中無人的面孔相比，秀吉卻是用心良苦，就如唱著獨角戲一般，顯得有點滑稽、可憐。更確切地說，秀吉由此明白了自己目前的心境：想博取秀次的同情。這種心境近似哀求，秀吉在心裏對自己說：「你難道不可憐我這個暮年得子的老人嗎？我已經苦惱到這般地步了，你就體諒體諒我此時的心境吧。要是真體諒我的話，就乾脆講一聲辭去關白、放棄養子和繼承人的地位吧。」秀吉暗暗期待他能講出這些話來。

　　然而感覺麻木的秀次沒能滿足秀吉的期望。誠然，口頭上他是回答了：

　　「父親大人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辦吧。」

　　看在秀吉眼裏，秀次雖是這麼說，臉上沒啥表情，其實心中的不滿已略略顯露在動作上了。毋寧這麼說，秀吉如今已被逼入即便事實並非如此、也非得這麼看的境地了。

　　「這天下究竟是誰的？」

　　秀吉真想如此大喝，好不容易才克制住。秀吉把心頭這股怒氣化成往常的訓斥。然而，就連聽訓的表情和態度，秀次似乎也不同於以往了。昔日的孫七郎猶如一隻羽毛未豐的雛鳥，總還有點怯生生的，多少教人覺得有些可愛。

　　「這小子，可真變了！」

　　秀吉覺得有點下不了台，但仍極力忍耐。因為他深知自己死後能夠保護秀賴的沒別人，唯有這個秀次。就這點而言，秀吉現在已處在得向他哀求的地位了。

　　那次會見後的幾個月裏，秀吉仍不斷苦思這個問題，他又想出一個收拾殘局的妙計。秀次有個女兒，秀吉計劃讓秀次將來許配給秀賴為妻。儘管為一個出世不久的嬰兒擇偶並沒有甚麼實質意義，秀吉卻把它當做一根救命的稻草，緊抓不放。秀吉心想，現在拉好這根線，秀次將來總不會虧待秀賴吧。想到這裏，他便想立即差人到秀次那裏。

　　「這有待商榷，急不得呀！」

　　左右家臣勸道。他們認為，不管怎麼說，這畢竟是將來的事。但秀吉已迫不及待。不巧的是，這期間秀次離開京都到熱海。秀次有頭痛的毛病，這次離京是想用溫泉治療。

　　在療養地，秀次接到秀吉派人送來的急信。他原以為有甚麼重大急事，誰知拆開信一看，卻是這麼點芝麻綠豆的小事。

　　「請稟報太閤殿下，就說我同意了。」秀次如此回覆來人。

　　使者回到伏見，如實稟報秀吉。

　　「關白就只講了這麼一句嗎？」

　　相較於自己的滿腔熱忱、滿懷希望，對方卻冷若冰霜，這令秀吉十分不滿。秀吉心想，即使不辭去關白，至少口頭上也得說這麼一句：「等秀賴長大成人，我就把天下讓給他。」以此讓老人放心、教老人高興吧。

　　「這傢伙不是人！」

　　秀吉想，他既不懂人情，又毫不體貼，真是個畜生。不久之後，大納言菊亭晴季來到伏見，聲淚俱下地向秀吉訴說秀次並姦母女的事實。

　　「這孫七郎真有這麼混帳……」

　　秀吉以為孫七郎沒那麼大的膽量，他派人前去調查秀次的私生活。擔任調查任務的是石田三成和長束正家。

　　果然，孫七郎變了。關白殿下令人驚訝的所作所為，這時才點滴不漏地一下子傳入秀吉耳中。聽完稟報的秀吉震驚得目瞪口呆，差點兒氣昏過去。像他這麼一個出生入死、久經沙場的男子漢，此時此刻竟心亂如麻，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過了好陣子才擠出這麼一句：「那不是人，是畜生！」自此之後，「畜生」成了秀吉稱呼秀次的代名詞。除了這樣的結論，已經找不到其他可以拯救豐臣政權的辦法了。由於秀次作惡多端，豐臣政權在京都的上層縉紳和平民百姓之中的聲譽一落千丈。比起對秀次的憎恨，人們對替他撐腰的豐臣政權更是不諒解。為消解人們對豐臣家的怨恨，除了說他不是人、是禽獸，別無他法。「他是畜生，並姦母女就是證據。」秀吉用明白無誤的語言總結了他冥思苦想的結果，並如此告訴下屬僚吏。

　　不久，秀次結束在熱海的溫泉治療，回到京都。相關事態是留守的臣屬稟告他的。

　　「真教人不明白。」

　　他只知道秀吉要他在遙遠的將來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秀賴，不明白為何會發展成這樣。臣屬儘管如實稟告他事態的嚴重性，唯獨他並姦母女一事難以啟口。

　　「看情形，大概是治部少（三成）等人讒言害你吧。」木村常陸介如此解說道。常陸介相信，如此發展必定是石田三成自秀吉進了讒言所致。他認為，一旦太閤歸天，秀次掌權，太閤身邊的石田三成等人便喪失權勢，而做為他們先前政敵的自己卻會登上權勢頂峰的寶座。為了防患於未然，他們急於要叫秀次失足，並為目下尚是嬰孩的秀賴取得繼承權。常陸介因此相信，此事乃秀吉的寵臣石田三成等人的陰謀。

　　秀次派人調查伏見方面關於他的傳聞，這才明白，事情比早先知道的更嚴重。伏見地方人士議論紛紛，說秀吉可能賜死秀次。

　　「會被殺嗎？」

　　聽完稟報的秀次自言自語道。熊谷大膳亮（直之）早就預言過：「殿下您遲早會被殺。」早從秀賴出生之日，他就懷有此等恐懼，並曾在平日言談中有意無意、閃爍其詞地勸秀次多加小心。他認為，與其束手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派兵襲擊伏見，殺了太閤，一舉奪下政權。熊谷建議如下方略：「眼下伏見城兵力空虛，如派兵進攻，太閤必退守大坂。估算到這一步棋，可事先在淀和枚方兩地埋伏一千多人的火鎗隊，餘下兵力則埋伏大津、大佛街道和竹田街道一線。如能照此辦理，擊斃太閤一事即如探囊取物，必定馬到成功。」聽了熊谷這番話，秀次嚇得以手掩耳，臉無血色說道：「大膳，你別再講了，我怕造反。」

　　但是從這天起，為了防備秀吉方面的襲擊，秀次外出時總是叫隨從披冑戴甲，全副武裝。消息很快傳到伏見，不消說，這種舉動被解釋成關白始終對伏見虎視眈眈。秀次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提防襲擊的行為竟受到如此曲解。

　　※※※

　　近來，聚樂第門庭冷落，已經沒有任何大名前來拜訪。例如以敏感著稱的伊達政宗，原本和秀次最是親熱，經常上聚樂第來，有段時間幾乎每十天就來訪一次，現在也不再登門了。又如，曾向秀次借了百枚金幣的細川忠興，怕因此被懷疑和秀次關係密切，為了償還黃金而到處奔走告貸，最後從德川家康那裏借到金子還清債務。德川家康在這之後離京回到江戶，臨行前如此囑咐留在京都的兒子秀忠：「太閤、關白之間如果兵戎相見，毋庸商議就站在太閤一方；萬一太閤亡故，就迅速退守大坂，衛護秀吉夫人北政所。」

　　既然已經議論得沸沸揚揚，秀次不得不採取行動。他採納熊谷的建議，給朝廷進貢了三千枚銀幣。這是為將來做好準備，一旦擊斃秀吉，好讓朝廷迅速承認他的新政權。這是文祿四年（一五九五）七月三日的事，此一最高機密當天就傳到了伏見。

　　秀吉終於下了決斷。他派五人前去秀次處質問，這五人是：宮部善祥房、石田三成、前田玄以、增田長盛、富田知信。秀次在會見時當場交給他們一紙手書誓文，內容是：「謀叛之事，純屬謠言，本人無意反叛。」這是秀次向朝廷進貢白銀後的第二天。

　　五使者回伏見後向秀吉覆命。第三天，秀吉又另派使者到聚樂第，他們是輔佐過秀次的老將中村一氏、堀尾吉晴、山內一豐以及上次的使者宮部善祥房和前田玄以五人。他們對秀次說：「關白殿下與太閤之間缺乏直接晤談的機會，為此，請關白殿下前往伏見一趟。」這是太閤的命令，要他上伏見去。

　　憑直覺，秀次知道這些人是死神的使者。他一個勁兒搖頭，沒有答應。來人也不退讓。正當雙方相持不下，想不到伏見方面又派來另一名說客，要求單獨秘謁秀次。來人是名叫孝藏主的老尼，北政所手下的首席女官，秀次年少時和這位比丘尼甚為親密。「請關白殿下聽老尼一言！」她笑容可掬地對秀次說：「太閤殿下心情很好，所有傳說都不是事實，殿下也絲毫沒懷疑您。既然如此，您還有甚麼好擔心的呢？」對曾是他手下宿將的幾位大名來訪，秀次抱有戒心，卻上了這尼姑的當。秀吉的計謀成功了。從後門悄悄來訪的這名老尼，正是前來索命的無常。

　　「是嗎？那就去吧。」

　　秀次當即回答，並馬上做動身的準備。身邊的熊谷等人還沒來得及勸阻，秀次早已和老尼走出大門。走在一行人前頭的是相當於秀吉養孫輩的三名幼童，隨從也只帶了百來人。晌午過後出了聚樂第，取道竹田街道，午後三時抵達伏見。伏見城下的百姓處在驚恐之中，不少人家已經開始搬運家財，準備逃往別處。街頭巷尾謠傳蜂起，都說秀次率大軍前來攻城了。秀次大感意外。

　　「是說我要造反嗎？」

　　※※※

　　「請暫在此處歇歇息，消除一下旅途勞頓。」

　　就這樣，秀次一行人被領到木下吉隆的宅邸。不料甫一進門，所有門戶全暗地關上。這時秀次總算明瞭自己的命運了。不多久，伏見城裏來了使者，傳達秀吉的命令：「已不用登城拜謁，落髮後立即上高野山。」秀次只得從命。

　　當夜，僧侶裝束的秀次離開伏見，經過兩天行程，登上高野山，住入青宿寺。之後的第五天，太閤派遣的另一批使者，各自帶著不少手下上山了。為首的正使名叫福島正則。

　　「真的是正則嗎？」

　　秀次向告知消息的人問了一句。

　　「沒有錯，是他。」那人回答。這時，秀次知道自己已途窮路末。秀次和這個正則，從年輕時代就一直關係不好，從特意選擇正則當使者這事來看，秀吉下了甚麼命令也就不言而喻了。肯定是死。

　　※※※

　　果然不出所料，秀吉命他切腹。

　　自得知將死的那一瞬間，秀次給了人們與以往迥然相異的印象。聽到賜死的命令時，秀次正和擔任文事顧問的僧侶西堂下圍棋，眼看著就要取勝。這時，福島正則的部下雀部淡路守，奉正則之命走了進來，通知秀次已做好讓他切腹的準備。秀次看著棋盤，點了點頭，嘴裏卻風馬牛不相及地說道：

　　「我贏了。」

　　他指的是圍棋。「各位仔細看看，做為日後的證據，這次是我勝了。」周圍的人定睛細看，果然不錯，這回是秀次贏了。這件事本身頗為新奇，因為秀次和西堂對弈從來沒贏過。也不知是甚麼神差鬼使，到這大難臨頭的時刻他卻贏了。這件事使他興奮得臉頰緋紅，宛如少年一般。

　　秀次對在場眾人道：「我現在就去切腹，可這盤棋請別毀了，把它小心搬到房裏去，大家回頭好好觀摩一下這局棋的著法。」

　　說完便轉身面對雀部淡路守，用一種對上級使者的謙恭口吻請求道：「我想寫封遺書，可以嗎？」

　　他的請求得到允准。於是，秀次給自己的父親、正室夫人以及全體侍妾寫了三封簡單的遺書。字寫得龍飛鳳舞。

　　寫完之後，毛筆一擲，對西堂和尚說道：「我的一生全是太閤一手安排的。連這死也如此。」回顧全由人一手擺佈的奇特人生，想必秀次內心不無感慨吧。

　　「我馬上就去死，這也是太閤的安排。然而，切腹用的刀卻在我自己手裏。」

　　總而言之，他或許是想說，只有切腹是自己動手的，唯有這件事是他一生中的自主行動。接著又對西堂和尚說：「你是和尚，可不必死。」西堂卻說：「您不必說了，貧僧陪您同去。」說著也做好切腹的準備。順便一提，原來西堂和尚乃孝藏主的姪子，他為嬸母的謊言感到羞愧，已暗暗下定陪主人赴死的決心。

　　秀次悠然走過一段迴廊，不久在切腹的場所坐下。

　　他弄錯了方向，面朝東方。按照佛門說法，佛在西方十萬億土，應該面朝西方。西堂提醒他：「您這樣不符合規矩，朝西坐著吧。」秀次沒做聲。西堂再次提醒，秀次這才回答：「也有人說，佛在十方，故可不必尋求方位。」意思是：「至少在人生最後一刻，讓我自由一下吧。」

　　擔任介錯的人掄起大刀一閃，秀次人頭隨即落地。由於違反了切腹的規矩，他的屍體倒向東方。

　　目睹這副情景，西堂喃喃道：

　　「殿下搞錯了方向，這事兒頗為奇異。殿下的一生不也如此嗎？」

　　西堂仰望西方坐下，就這樣被砍下頭。自然，他的屍體倒向與秀次相反的方向。西堂和尚臨死前的自言自語後來傳入民間，宛如一句象徵秀次一生的箴言。實在說，秀次或許真是投錯娘胎了。

　　※※※

　　秀次死後，妻妾兒女不分男女老幼，一無遺漏全數處死。

　　刑場設在京都三条河原。那裏挖了個約六十公尺見方的土坑，四周圍著竹木圍籬，行刑者個個披冑戴甲，手持弓箭。

　　行刑當天是八月二日。只見從聚樂第南門趕出來一批身穿白色孝服的婦孺，事先等在門外的劊子手，就如老鷹捉小雞似的，把他們一個個抓起來往車上裝。每輛車裝兩三人，然後運往三条河原。

　　刑場南面一角築有一座土台。台上放著一顆人頭，是秀次的首級。

　　「快向那裏拜幾拜，快拜！」劊子手一邊叫喊著，一邊把他們趕進圍籬裏的土坑。

　　人都趕進去後，入口關閉，屠殺隨即展開。劊子手追逐著這群婦孺，見人便刺，抓住就殺。刑吏抓住一個兩三歲的孩子，當著母親的面宰小狗似地將他殺了，面對此一情景的母親嚇得昏倒在地。這時，另一個刑吏拉起母親，立即揮刀砍下她的頭。秀次的正室一之台和她的女兒阿宮姑娘也不例外，母女倆事先都寫好了絕命辭，女兒的是：「常言道，人生最悲處，莫過骨肉死別離，而今同赴黃泉路，不勝喜。」

　　行刑是公開進行。刑場四周圍觀群眾達數萬人之多，能夠俯視刑場內部的三条橋上更是人山人海，令人擔心橋架會否壓垮。然而其中沒有一個人明白：殺這麼多人到底是為了甚麼？當著天下人的面公開進行這場大屠殺，到底期待怎樣的效果？

　　不一會兒工夫，行刑完畢。眾多屍體連同秀次的首級一起扔進河原一角事先挖好的深坑裏。然後往坑裏填上土，在土塚上豎起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如下文字：

　　「亂臣賊子秀次之墳」

　　孫七郎秀次的生身父親三好武藏守一路，官職遭撤，封地沒收，降為平民，流放讚岐。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在流放之地讚岐靠耕種幾畝薄田度日的彌助，每天都要這麼自言自語地嘀咕好幾遍。這是怎麼回事呢？這位孫七郎的父親，想必也未能明白自己一生的奧秘。

第二話　金吾中納言

　　一

　　秀吉的正室夫人名為北政所，一般稱寧寧。不用說，她是豐臣家庭的主宰者。為人爽直，性格開朗，即使官居從一位之後也一點不擺架子；始終操一口故鄉尾張的方言，與秀吉說話時也不避人前。

　　有一次，夫婦倆正看著能樂的狂言（編註：日本傳統表演之一，猿樂的滑稽模仿精煉之後於室町時代成熟的戲劇）時，似乎發生了口角，爭論得很激烈，雙方都用的是尾張方言，話說得又快，在座其他人根本不知道他們倆說了些甚麼。不一會兒，北政所咧嘴笑了起來。緊接著，秀吉也笑得前仰後合。

　　「原來剛才不是拌嘴呀！」

　　心裏這麼想，看到這情景，在座眾人這才鬆了一口氣。孰料秀吉卻對這些能樂的演員說：

　　「對我們剛才的吵嘴，怎麼看哪？」

　　秀吉的脾性是：任何事都喜歡開開玩笑。他特別喜歡狂歌（編註：搞笑潑辣、影射時事的短歌）的快問妙答，演員們都知道這一點。首先，鼓手擊打太鼓，開口答道：

　　「夫妻吵架鬧嚷嚷，鼓槌敲在鼓皮上。」

　　緊接著笛師拿笛聲諧音作比喻，說道：

　　「比哩哩哩哩，誰非誰是？誰是誰非？」（編註：「是」音同「li」，「非」音同「hi」。）

　　聽了兩人如此機敏的回答，秀吉夫婦不禁捧腹大笑。

　　北政所就是如此性格的婦人。

　　倘使她生有子女，豐臣家的命運興許會發生巨大變化。豐臣家沒有子息，這是豐臣政權自成立那天起就具有的致命缺陷。各地大名嘴上雖然不說，心裏卻想：「這個政權怕長不了，只有在秀吉殿下這一代保得住。」

　　大名心裏只顧盤算一個問題：秀吉之後，執掌天下的該是誰呢？不消說，大家都明白，會是各方大名中位居首席的德川家康。此人不僅實力雄厚，出身高貴，而且才幹超群，官位顯赫。於是不少大名，一方面對豐臣家恭之敬之，卻又悄悄與家康交好。例如藤堂高虎，此人可說自秀吉一手栽培提拔，是與家康處於同等地位的大名，但他竟然偷偷對家康說：「請閣下把敝人當做家臣吧！」

　　為了穩定政局，豐臣家必須造就接班人。從這意義上說，此乃豐臣政權最重要的政治作為。然而不幸的是，秀吉的近親為數極少。是的，他已經讓外甥秀次做了自己的養子。除了秀次，身邊再也找不出合適的人。為此，他甚至把非親屬的宇喜多秀家都收為養子，算做豐臣家的一員。此外，與秀吉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金吾中納言小早川秀秋之所以成了豐臣家的養子之一，也是緣於上述情況。

　　這位秀秋是北政所血統的人。

　　※※※

　　北政所的娘家有兩處，一是生她的家，一是養她的家。她出生在織田信長家的小臣杉原（後改姓木下）助左衛門定利的家裏，很早就做了姨母淺野家的養女。與秀吉取得天下同時，杉原家和淺野家都成了大名。奇怪的是（儘管事出有因），只有北政所的這兩處娘家日後成了德川政權的大名而殘存下來，直到明治維新。

　　在秀吉取得天下的前後，北政所出生的杉原家已由少她一歲的弟弟家定當家了。弟弟家裏子女眾多，北政所早就講過：「我想從你們家這麼多孩子中要一個做養子。」

　　天正五年（一五七七），弟弟木下家裏又有了第五個兒子，這就是日後的秀秋。秀吉這時擔任織田信長手下中國地方的司令官，北政所住在秀吉的根據地近江長濱城裏。杉原家早就是秀吉的部屬，宅邸當然也在長濱城下，北政所以城主夫人的身分回娘家祝賀外甥誕生。

　　「這孩子真可愛啊！」

　　北政所仔細看了這嬰孩一番，不禁高興得拍起手來。她想，乾脆從襁褓起就撫育這孩子，便對弟弟家定表達了這個意思。

　　家定迎合她說：「姊姊要是這麼喜歡的話，那就……」

　　當秀吉從播磨戰線回到長濱城時，北政所對他講了這件事。

　　「好哇，這可是個好主意。就領來做咱們養子吧。」

　　喜歡熱鬧的秀吉，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妻子。秀秋就這樣被接進長濱城內。不用說，他們特意為孩子請了奶媽。由於北政所自己喜歡孩子，儘管沒生過子女，但對秀秋的養育倒也頗為周全。

　　秀秋平安地長大成人了。他小名叫辰之助，圓圓的臉龐，白淨的皮膚，眼珠兒滴溜溜地轉得很快。即便與其他同齡的少年相比，這孩子看來也特別聰明伶俐。

　　「依我看，這孩子將來會成個了不起的人物。」北政所這麼對秀吉說。

　　「盼他成才啊！」

　　秀吉和妻子一樣，喜歡貓和小孩。而且，他早就暗地認為妻子的優點在於能夠識人，也有不少這方面的實際例子。自然，秀吉也對秀秋抱有很大期望。在家裏，雖然秀秋為首席養子秀次的弟弟，位居第二，但秀吉有時甚至想，萬一秀次有個三長兩短，把豐臣家的繼承權讓給秀秋也沒問題。

　　他甚至曾對北政所這樣說：「寧寧，必要時讓這孩子繼承咱的家業也是可以的。妳要有這樣的心理準備啊。」

　　天正十三年（一五八五），秀吉升任關白。這時他奏請朝廷，讓虛歲九歲的秀秋擔任從四位下右衛門督。此一官職在中國稱為「金吾將軍」，為宮門的警備隊長。「金吾」這個名稱，大概來自「披金甲，守宮門」之意。因此，大名都稱這位豐臣家少年為「金吾閣下」，以示特別敬意。

　　不過在營地裏，也有人悄悄稱之為「金吾這小子」。從此時起，秀秋已失去幼年時那種招人喜愛之處，也不再聰明伶俐了。直截了當地說，這時他已開始表現出愚昧和瘋癲。秀秋身邊早配置有教他讀書識字、學作和歌的老師，以便將來不至於在公卿社會丟醜。然而，他始終沒有顯露出甚麼像樣的才華。

　　「大概是我看錯人了吧。」

　　北政所開始覺察到這一點，並且越來越失望。即便在御所，秀秋也常常儀容不端，拖著鼻涕，在應該嚴肅的地方會突然笑出聲，甚至在理應步履莊重、緩緩行走的走廊上，竟也劈劈啪啪地跑起來。

　　北政所對秀吉嘀咕說：「只有這孩子沒看準，真慚愧。」

　　她的親屬、娘家杉原（木下）家的人，向來缺少武士必須的勇氣和果斷，倒是像她這樣資質聰慧者居多，如秀秋的長兄勝俊（官至侍從，日後削髮為僧，號長嘯子），和歌素養比起大名公子毫不遜色。

　　秀吉說：「用不著擔心嘛。」

　　他在這方面很樂觀。秀吉對於自己少年時代由於不懂事而調皮搗蛋仍記憶猶新；另外，織田信長──他的故主，也可說是他畢生的師長，年少時候諸般惡作劇曾使織田家上下十分沮喪。由此看來，並不能用少年時的粗野和駑鈍推斷成人後的聰慧或蠢笨。

　　秀吉反而安慰北政所：「事情就是這樣。」

　　然而北政所仍怏怏不樂。因為儘管還只是個九歲少年，秀秋對異性的興趣卻強烈得異乎尋常。例如當宮中女官在屋裏換衣服時，秀秋常常躡手躡腳潛入房內，目不轉睛地窺視。要是說他幾句，他便像瘋子似地大吵大嚷。不過這事兒寧寧可沒告訴秀吉。要是說了，他準會笑著這麼答：「對異性的追求是人的癖性，與善惡賢愚沒有任何關係。啊，是嗎？金吾這小子已經會偷看啦？從年齡來看是早了些。」

　　在好色和早熟這點上，秀吉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寧寧不敢把這事兒如實告訴秀吉。

　　秀吉有時甚至表現出這樣的傾向──比起血親秀次，他似乎更看重秀秋。天正十六年（一五八八），秀吉在京都建造聚樂第，同年四月十四日，恭請後陽成天皇行幸。天皇行幸臣下私邸，百多年來尚無前例，可說是炫示豐臣政權的穩定與威望。秀吉動員了全國力量，為這次接駕做好準備。四月十四日這天，皇都附近五國的百姓自不消說，就連偏遠地區也有許多人來看熱鬧。天皇經過的道路兩旁人山人海，盛況空前，單是十字路口擔任警備的衛兵就動員了六千名之多。天皇隊伍的儀仗更是極盡華貴之能事。

　　「天皇竟是如此尊貴啊！」

　　上起大名，下至百姓，所有看到的人大概都會這樣想吧。這正是秀吉通過這次盛典期望達到的政治效果。讓普天下的人都知道天皇之尊貴，知道了天皇的尊貴，就一定也懂得僅次於天皇的關白之神聖。由於秀吉的天下是短期內取得的，手下大名多是他擔任信長部下時的昔日同袍。例如德川家康，當初是織田家盟國的主公，比秀吉的地位還高。至於織田信雄，更是故主信長之子。秀吉靠自己的武力和幸運使這些人俯首稱臣；然而由於有此淵源，人們很可能並不心悅誠服。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對人的尊卑看法更頑固的東西了，秀吉此舉就希望能打破原有觀念，他想借天皇的尊貴與此次的宣傳，在人們心目中建立起對尊卑和秩序的新觀念、新感覺。

　　天皇在聚樂第駐蹕四晚。這期間，每當天皇要到園中遊逛，執掌天下實權的秀吉總是像奴僕一樣替他擺好散步穿的草屐。後來，秀吉又把豐臣家六個最大大名召集到聚樂第一室，請求天皇接見。這六人是：

　　內大臣　　　　　織田信雄

　　大納言　　　　　德川家康

　　權大納言　　　　豐臣秀長（秀吉的親弟弟）

　　權中納言　　　　豐臣秀次

　　參議左近衛中將　宇喜多秀家

　　右近衛權少將　　前田利家

　　秀吉向他們宣佈道：「各位大臣，今天諒已為陛下的尊貴和恩德而感激涕零了吧。為了表示世世代代忠於朝廷，請各位都向陛下呈上效忠信吧。」

　　於是當場發給諸臣一張誓紙，誓文早已寫定，只需全體在紙上按個血手印即可。文末有這麼一句：

　　遵照關白殿下之建議，臣特起誓如上，保證決不違反。

　　對秀吉來說，讓諸大名在天皇面前起誓效忠也許是此次行幸的最大目的吧。出人意料的是，這張誓紙形式很特別，受信人不是秀吉，而是他的代理人秀秋。不知秀吉選擇秀秋時心中是何打算。

　　金吾閣下

　　誓紙上預先這麼寫好了。起誓的對象竟是十二歲的金吾將軍秀秋。這麼一來，關於豐臣家的接班人，人們當然會作出如此推測：「出乎意料，竟是金吾啊！」

　　通過這張誓紙，秀秋在豐臣家的地位眼看著變得明確了。這可說是一次大飛躍，看來比起秀次，秀吉更有可能把權力讓給秀秋呢。

　　「既然如此，那就不好得罪這位金吾閣下嘍。」

　　如此暗自盤算的大名，紛紛前去討好這位嘴邊剛長出幾根絨毛般細鬚的少年，競相饋贈禮物。

　　「這麼下去，秀秋可會驕傲起來的。」

　　北政所很是擔心。對此，秀吉卻聽之任之，隨眾大名去奉承秀秋，就如聽任大名從前奉承秀次一樣。他不僅不擔心，毋寧說還有點喜滋滋呢。

　　「他們願意送厚禮，讓他們送就是了。好讓天下人知道秀秋的身分有多麼尊貴。」

　　北政所說：「要這樣做得看是對甚麼人。對金吾的話，這樣是有害無益。」

　　然而，秀吉在家裏對孩子的溺愛近乎愚父。他道：「沒關係啦，妳這是多慮。」

　　聰明才智被認為天下無雙的秀吉也有盲點，就是對子女的教育。要說多慮，教育的出發點本就在於多慮，不是嗎？但秀吉小時候沒受過教育，因而不知不覺地輕視教育。這或許可說是豐臣家的缺陷吧。正因為這個家族是在短期內突然形成的貴族，因此尚未養成教育子女的家風。如果是在其他大名家門，這種風氣肯定已成為傳統。

　　秀吉能做的就只有給他的子弟晉升官位。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秀吉將年方十五的秀秋提升為參議，兼任右衛門督。文祿元年（一五九二），十六歲的秀秋出任權中納言，官居正三位，世人因而稱他「金吾中納言」。

　　不過，秀秋升到權中納言便停滯不前了。因為這一年，他的義兄秀次突飛猛進，當上關白，名副其實成為豐臣政權的接班人。

　　※※※

　　此時朝鮮戰爭已正式開打。十六歲的權中納言秀秋，為了追隨業已南下到肥前名護屋（佐賀縣）大本營的秀吉，正在不久前受封賜的丹波龜山城中做出發前的準備。

　　順便一提，在這次軍旅倥傯之中，秀吉特意只帶了寵姬淀殿一人隨行。從成群側室中特地選了淀殿，按秀吉的解說是：「前幾年，小田原那一仗，因帶著阿淀，如願以償地取得勝利。阿淀是戰場得勝的象徵。」這麼說自然也有防止其他側室心生閨怨的用意。實際上，大概是因為秀吉從淀殿身上發現了生育接班人的希望吧。在秀吉同床共衾的眾多女子中，只有這位淀殿不久前曾為秀吉生了個兒子鶴松。可惜得很，鶴松夭折了。然而，淀殿說不定還可能再次懷孕。正是此一希望，促使秀吉帶淀殿隨軍吧。

　　翌年，秀秋於文祿二年（一五九三）三月南下到了肥前名護屋城，在動身離開大坂之前，曾登上大坂城向養母北政所辭行，時年十七歲。

　　北政所僅僅說了這麼一句：「這回你要辛苦了。」

　　這個對誰都和顏悅色的女性，唯獨對金吾中納言秀秋少有笑顏。這一次，她也只是動了動嘴唇。對秀秋那張蠢如豬狗、令人生厭的面孔，她連看都不願看一眼。

　　另一方面，如果秀秋能厚著臉皮討好養母，那倒還好。可他一見養母不高興，就會突然像一條膽怯的狗尾巴下垂，眼睛朝天，一副呆滯麻木的表情。這副蠢相，更教北政所生氣，冒上來的火氣蓋過原有的一絲憐憫，滿臉厭惡更加明顯。

　　秀秋身旁的人都急得直冒冷汗。其中一人是近日才奉秀吉之命擔任秀秋隨身家老並兼任師傅的豐臣家老臣山口玄蕃頭正弘。山口正弘是近江人，從秀吉任近江長濱城城主時就跟隨他。此人不僅軍事方面頗有才幹，而且通曉行政事務。他是秀吉一項重要的土地政策，即「太閤檢地」（編註：一五八二年起，秀吉陸續在日本全國進行田地及收穫量調查）的實際執行人，並因此著名。這樣一位通曉民政的人物，當然長於世故。此時他向前挪了一步，代秀秋進言道：

　　「北政所大人，微臣誠惶誠恐，想請大人為金吾將軍此次出征惠賜幾句臨別贈言。」

　　豐臣家的兒子出征去，做為養母，光講一句「這次你要辛苦了」是不夠的。

　　「是嗎？」

　　北政所聽完點點頭，又補充了這麼一句：

　　「肥前地方水多，你要當心一點。」

　　連這種場合理應有的餞別紀念品也沒有，秀秋滿臉羞愧地退了下來。

　　一行人在三月二十二日到達肥前名護屋。秀秋身穿華美的軍裝進入名護屋城，拜謁養父秀吉。

　　秀吉看到秀秋華麗炫目的軍裝大為滿意，興致勃勃地問秀秋：「離家的時候，從你媽那裏得到不少禮物吧！」

　　誰知秀秋卻回答說甚麼也沒有得到。

　　秀吉多少已預料到，他立即問山口正弘：「她當時心情如何？」

　　正弘如實向秀吉稟報。

　　「臨別贈言也只有兩句話？」

　　秀吉笑著點點頭，心中卻甚是困惑。對他而言，萬一秀次遇有不測，將會立這秀秋做豐臣家的後繼人。而自己的妻子、秀秋的養母，對他卻是這種態度。

　　在這之後，秀吉曾修書一封差人送往大坂的妻子那兒，信裏流露對她的責怪之情，表示「妳不該這樣」。

　　金吾一行於二十二日抵達名護屋，隊伍人數眾多，軍容整齊華美，我大大嘉獎了他一番。聽說金吾登大坂城辭行時，妳心情不佳，連必要的日用品都未為他準備。這到底是何緣故？

　　秀吉又寫道：

　　妳沒兒子，又不疼愛秀秋，那究竟要疼愛誰呢？

　　視金吾的心理調適與對將來的展望，我打算把自己辭官退休後的年俸讓給這孩子（因為其他東西要讓關白秀次繼承）。連我秀吉都做了如此打算，妳可千萬不能過分地捨不得財物啊！

　　最後，秀吉寫道：

　　太閤致寧寧夫人

　　但是兩個月不到，豐臣家的情況發生巨大變化：淀殿又懷孕了。

　　秀吉欣喜若狂。

　　他立即修書一封，差人送到大坂，把這天大喜訊告訴北政所，措辭卻很微妙：

　　前幾天患了感冒，不能提筆。現已痊癒。此乃病癒第一次寫信。

　　先寫上這麼一句，意思無非要表明，即便寫信，也是先寫給妳北政所。

　　好像是在講別人家的事，秀吉彷彿順便一提似的接著寫道：

　　再者，聽說二之丸殿（淀殿）懷孕了。

　　這是喜訊。然而我秀吉並不想要子女，絲毫不想。望妳也能如此理解我。

　　誠然，秀吉有兒子，鶴松是也。他已離我他往。因此，此次非我秀吉之子，僅是二之丸夫人一個人的孩子。

　　秀吉擔心北政所不悅，故用了如此措辭，這自然不是他的本意。但是這奇特的邏輯，也與當時世間的迷信有關。「不是自己的孩子，是撿來的。」傳說這麼一來，孩子就會健康長大。早夭的鶴松出生時曾取名捨兒，這次懷孕的兒子出生之後，定名拾兒，這便是後來的秀賴。

　　按照世俗的迷信，為了向神明強調這是淀殿一個人的孩子，秀吉讓淀殿離開名護屋城，遷到山城國的淀城居住。

　　不久，她又移居大坂城的二之丸，生了個男孩。那是同年八月三日的事。

　　二

　　秀吉難抑喜悅之情，整日合不攏嘴，說笑喧鬧，以致周圍的人都擔心他會不會因此發狂。這位天才從這時起也日見衰老。他甚至放棄了渡海遠征軍的指揮權，離開名護屋城，回到上方（京坂一帶）。這期間，秀吉給北政所寫了封信，信中說：

　　心中積了許多話想對妳說。

　　同時也給淀殿寫了信差人送去，信中叮嚀道：

　　務必給拾兒餵好奶。為了能多出奶水，妳也要多吃啊！還有，太費心思會減少奶量，因此妳千萬不要勞神啊！

　　在另一封信裏，秀吉又關照道：

　　為了使身體更健康，妳是否用灸薰一下。但是，薰灸療法對拾兒是沒有用的，即使母親給他薰也是不行的。

　　秀吉這邊越是欣喜若狂，金吾中納言的地位越是搖搖欲墜。

　　黑田如水認為：

　　「照這樣下去，豐臣家恐怕不久會出大亂子。」

　　如水，一般稱他官兵衛，官居勘解由次官，自秀吉起家時代起一直是他的智囊，好出謀劃策；此人清心寡慾到令人吃驚的程度。對如水來說，出謀劃策與其說是為私利私慾，不如說是一種愛好，就如酒客好酒一般。為此，甚至令人覺得，他身上有一股超凡脫俗的仙氣。在大坂、伏見地方的老百姓中，崇拜如水者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說：「太閤殿下的豐功偉績，恐怕有一半是靠那位瘸子的計謀。」然而，在豐臣秀吉取得天下之後，如水得到的僅是一點十分微薄的恩賞：豐前中津年俸十餘萬石的封地。

　　這是題外話。有人問秀吉為甚麼給如水的封地這麼小。

　　秀吉笑著回答：「你別開玩笑了！」

　　據傳秀吉當時曾對人說，要是給那瘸子一百萬石封地，他準會取得整個天下。秀吉還在別的地方說過類似的話，一天夜裏，秀吉把一些親信幕僚叫來聊天，話題轉到對眾大名的評價上。這時，秀吉出其不意地問道：「要是我死了，你們看誰會得天下？」不消說這是一句戲言。在座的幕僚各自說了看法，秀吉卻搖頭說：「取天下的是那個瘸子。」

　　眾人不服氣，認為黑田如水充其量只有十餘萬石的封地，靠這麼點收入無法募集天下兵丁。幕僚們講了不同的意見。這時秀吉卻一個勁兒地搖頭，連連說：「不，不……」接著說道：「你們可不知道，那跛子才厲害呢！我以前和他在荒山野林裏同甘共苦過，只有我瞭解他。」

　　如水的高明之處，在於他對秀吉畏妒自己才能一事瞭若指掌，對自己所受待遇意外地菲薄也絲毫未露不滿之情。如水的聰明才智使他深知功高震主的道理，如果以功自居，要求更大的恩賞，那麼他如水恐拍會遭到滅頂之災吧。

　　秀吉在功成之後，便把如水調離帷幄。

　　「只有如水，他既知道我的威力，也知道我的真意！」

　　秀吉過去常依仗如水的足智多謀。如水走後，人稱文官的石田三成、長束正家、增田長盛等人擔任了豐臣家的行政官吏。這些人一有機會就想排擠那些曾為豐臣家打下江山、討厭礙眼的開國功臣，使他們與秀吉漸行漸遠。對此，看來如水卻沒有甚麼不平。這位策士謀臣準是知道，任何人都只可能在一個歷史時期內發揮作用。

　　其後，如水為了保身，便把家財和城池都讓給兒子黑田長政，自己則削髮為僧，遁入空門。這下子秀吉不禁大感驚訝。

　　秀吉對如水說：「你可不要回領國去啊，留在京城裏，給我當個參謀吧！」

　　他又賜給如水五百石，做為他留在京裏的俸祿。後來又增加到二千石。

　　「為了替豐臣家謀安寧。」

　　黑田如水心生一計。這僅僅是出於嗜好，他可不是甚麼世代受豐臣重恩的家臣，並非一心一意祈求豐臣家安穩。不論如何，由於拾兒──秀賴──的出生，如水預感到關白秀次的生命面臨危險。秀次的橫行霸道、為非作歹已弄得普天下議論鼎沸，看來秀次將以此罪名被殺。如水常陪秀次下圍棋，曾在言談之中暗暗勸他萬事小心謹慎，並建議他請纓擔任渡海遠征軍的總指揮，這樣太閤殿下也許會可憐他，從而寬恕他。然而，秀次卻完全不能領會他的意思。為此，如水看透了秀次的為人，從此再也不上秀次宅邸。

　　另一個人是金吾秀秋。

　　「既已生了阿拾，金吾必將無人問津。得為金吾想個辦法。」

　　如水心裏想道。真是多管閒事，如水眼下已非秀吉的謀臣，也未擔任管理豐臣家務的官職，更不曾受到豐臣特別仰仗，而全是出自這位軍師酷愛謀略的嗜好。如水因有才難伸而閒得無聊，他大概可以說是百無聊賴才主動管閒事的吧。

　　一天夜裏，如水利用與秀吉閒談的當兒，以突然想到似的口吻對秀吉說：「要是把金吾少爺送給門當戶對的人家做養子，那豐臣家就會萬萬歲嘍。」

　　如水這麼說，是探探秀吉的口氣，問他願不願意把金吾給人做養子。秀吉嗅到如水話中的謀劃氣息，決定順水推舟，便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說道：「是啊！」

　　秀吉大聲說了這麼一句，立即轉換話題。光聽到這麼一句，如水就已經滿足了。接下來要處理的只有找養家了。

　　「毛利家最合適。」

　　如水暗忖。不管怎麼說，毛利家乃天下眾多大名中之大者，自毛利元就奠基以來，領地遍及山陰、山陽十餘國。信長在世期間，毛利家一直是織田家的最大勁敵。天下歸秀吉所有之後，秀吉施展巧妙的外交政策，遂使毛利家屈膝稱臣，成了豐臣家的大名。可巧的是，現在毛利家的當主中納言輝元沒有子息。

　　「對，把金吾送上門去！」

　　透過這一著棋，如能與西方雄藩建立一條紐帶，那麼在秀吉歸天之後便可保住豐臣家的安泰。何況，此事對毛利自身的安全也有好處。這真是兩全其美之計啊。

　　「還是對小早川隆景說吧！」

　　如水心裏想道。

　　順道一提，毛利家在家族組織管理方面有獨特之處。街頭巷尾流傳的「三支箭」故事，如水當然也知道。話說在毛利家奠基者元就臨終之際，曾把三個兒子叫到跟前，交給他們三支箭，要他們折折看。開始時一支一支折，箭輕易就折斷了，可一旦把三支箭合在一起，要折斷就很不容易了。這是父親留給他們的教訓：萬事要同心協力！日後這成了毛利家的家規。這三兄弟是毛利隆元、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自父親去世後，以毛利氏為中心，加上吉川和小早川兩家，宛如一個聯合王國般緊密團結。如今長子毛利隆元已經去世，毛利本家由其子輝元繼承。吉川元春也已不在人世，三兄弟中只有從三位中納言小早川隆景還活著。隆景身為擁有大片封地的大名，同時又兼任本家毛利氏的最高顧問，要說服毛利家收秀秋為養子，當然應該從他下手。

　　如水和小早川隆景的府第都在伏見。如水邸坐落於岩山的山麓，從這裏翻過一座中山，再往東去便是伏見城，城下最宏偉的一處宅邸便是小早川邸了。如水動身上路。為慎重起見，他帶了一位名叫生駒親正的老人。親正由豐臣秀吉一手栽培，從二百六十石起家，如今已是在讚岐國高松擁有十七萬多石封地的大名了。兩人翻過中山山頂，只見左邊一片丘陵，滿目秋景，黃櫨樹葉紅得鮮艷可愛，耀人眼目。且說辦事時兩人同行乃日本人的習慣，是為了便於日後互相作證。

　　隆景年過六旬，是位敦厚老者。然而正是這個人，在戰國時期那群雄蜂起、逐鹿天下、風起雲湧的年代裏，與他的二哥吉川元春一同保住了毛利家江山，想當然耳能力非比尋常。

　　隆景先請兩位來客進屋，又命下人準備茶室，賓主三人圍著茶爐閒談起來。

　　如水用那帶點家鄉播州方言的捲舌語調開口道：

　　「此次登門拜訪，非為別事。」

　　他講了希望毛利家收秀秋為養子的事。這麼做，不消說是為了「和豐臣家建立特殊情誼，對毛利家的安泰是無上好事一樁。」

　　「您說得不錯，這實在是天賜佳緣。」

　　隆景一邊向客人勸茶，一邊高興得大笑起來。然而內心卻恰恰相反，他冒出一身冷汗，心想：

　　「這對毛利家可是非同小可啊！」

　　說起毛利家，可不是連自己祖宗是誰都搞不清楚的暴發戶式大名。隆景已過世的父親毛利元就，雖然在發跡前只擁有安藝吉田莊的一萬石土地，但毛利家原本就是名門望族，祖先大江廣元曾任鎌倉幕府的政所首腦，此後更出過一大批身居顯位、擔任高官的人才。這般血統高貴的毛利家，突然讓一個先祖為農的秀吉之外甥闖進來，那還得了？

　　隆景心想，這不等於在雄偉壯麗的佛殿牆壁上塗糞一般？歷代祖先自不用說，曾為保持毛利家門第而比他人費心勞神百倍的先父元就，要是在九泉之下得知此事，恐怕也難瞑目啊！

　　「這件事，即使豁出性命也非阻止不可。」

　　隆景下定決心。然而表面上依然笑容可掬，顯得十分老練世故。

　　「如足下所言，這件事對毛利本家實在是莫大喜事。當今毛利家的當主輝元得知消息，想來也會十分欣喜吧！」

　　他用這樣的回話把兩名說客打發走了。

　　嗣後，隆景喬裝打扮，悄悄出了家門，來到坐落在伏見城護城河邊的施藥院全宗宅邸。

　　話說這施藥院全宗，乃室町幕府末期的名醫曲直瀨道三的高足，早先在宮廷內擔任御醫，如今是秀吉的侍醫。由於秀吉近來對自己因衰老而引起的疾病十分在意，所以施藥院天天形影不離地侍候在秀吉身旁，因此，這位專制君主做了甚麼、說了甚麼，沒有人比施藥院更清楚。自然，大名們也十分敬重施藥院。隆景本人就常向這位秀吉侍醫長送禮，以便從他嘴裏獲得一點宮內政治動向的情報。隆景心想，只要問一下施藥院，就會知道如水所言是否出自秀吉之口。

　　「噢，是嗎？這件事我可不大清楚。」

　　施藥院全宗腦袋略偏地答道。據施藥院全宗說，似乎有過要把秀秋送養的話，但並沒有講起送給哪一家，更沒有說是毛利家。

　　「這下可放心啦……」

　　隆景長吁了口氣。倘若如水說的並非秀吉的意思，那還有辦法對付。但事不宜遲，怕就怕在平日閒談之際秀吉說了一聲毛利家，就變成「主君的意思」，如此則萬事休矣。

　　第二天，隆景從伏見城的大手門，進城拜訪城石田廓的石田三成宅邸。之所以選擇三成，是因為看準他是當今權勢炙手可熱的人物。與如水不同，他是豐臣家正式的行政長官，過去擔任秀吉的秘書，有時甚至能左右秀吉的主張。要改變秀吉的心意，通過石田三成可說是終南捷徑。

　　但是，三成早已上伏見城去了，不在家。隆景大為失望。

　　「既然如此，那就……」

　　隆景改變了主意。他想，與其託擔任公務的石田三成，不如請終日在秀吉身旁的施藥院全宗，通過私人之口，以閒談的方式在太閤耳邊悄悄說上幾句，也許來得更快。想到這裏，隆景立即轉身朝施藥院宅邸奔去。此時的隆景早已累得汗流浹背了。

　　實際上，小早川隆景並不認為毛利家可以從這件事輕易脫身。「把秀秋給毛利本家做養子」，儘管這是黑田如水一己之見，但既然已經在生駒親正在場的情況下說出口，就不是閒聊，而是一樁正經事了。如果隨隨便便拒絕，不用多久，這件事的始末就會傳入秀吉耳中，事態會對毛利家不利。對付如水這一計策，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隆景自己作犧牲品。這就得先發制人。

　　「敝人極想迎接金吾中納言秀秋閣下做我小早川家的養子，不知關白殿下能否恩准？」

　　要請施藥院向秀吉轉告的是這麼一句話，等於是讓毛利家分支的自己主動代替本家喝下原計劃用來暗害本家的那杯毒酒。

　　隆景心想：「對付如水自作聰明的計策，只有這個辦法。」

　　他此刻的心情完全與在戰場上對敵算計時沒兩樣。如水是他的老對手了，兩人曾在備中戰場上鬥過計謀。那時，秀吉擔任織田家攻打毛利部隊的大將。細數當時開始的因緣，隆景實無法以平常心看待此事。只是有一點令人遺憾非常：「堂堂小早川家，竟要因金吾這蠢材而衰敗嗎？」

　　雖說只是毛利家分出來的一支，然而在隆景看來，小早川家已是不折不扣的名門了。小早川家有綿延數百年的歷史，從鎌倉幕府時代起，在安藝國竹原的直系武士登記冊上就早有記載。賴先父毛利元就的英明決策，三子隆景繼承了此一家業。隆景雖說是過繼到小早川家，但對這樣一家名門的血統因秀秋而遭玷污，怎麼說他都無法忍受。

　　這樣的感情倒也並非隆景獨有。豐臣政權下的大名中，有好幾家鎌倉時代以來的名門大族。從北往南數，計有佐竹氏、最上氏、毛利氏、小早川氏、島津氏等等。他們儘管在豐臣家的強大權勢面前俯首稱臣，內心深處卻瞧不起豐臣家出身低微的血統。假使豐臣家說要送個女婿給他們，任何一人都會像隆景一樣不寒而慄吧。何況隆景還有個庶子，如今卻要撇下親生兒子不管，把秀秋迎入自家。然而，隆景極力克制住這起伏不平的心潮。

　　說來也巧，當隆景再次登門時，施藥院全宗仍然在家。隆景拜託這位老醫官，希望他從中撮合，向秀吉提說過繼兒子的事。態度十分懇切，彷彿迫不及待地翹首盼望秀秋早日到來。

　　「敝人領受著太閤殿下似海深恩啊！」

　　隆景說道。這話是有來由的，織田信長在京都本能寺因明智光秀而自刃不久，正在前線作戰的秀吉急於和正面對敵的毛利氏講和。在這次和談中，秀吉的軍師黑田如水大大發揮了作用。隆景的二哥吉川元春極力反對講和，隆景則看出秀吉是個非凡人物，主張不要與秀吉為敵，而是任他取得天下，將來在他麾下稱臣，以保毛利家安泰，方為上策。最後毛利家採行這一主張。要是當時毛利家決意和秀吉奮戰，秀吉即無法出兵討伐據守京城的明智光秀，說不定就拿不下天下。秀吉在戰爭結束後得知箇中情形，因此厚遇隆景。他把僅為毛利家分支的小早川家提升為獨立的大大名，賜予筑前一國大片疆土之外，還加筑後和肥前各兩個郡，合計四郡，官位也晉升到從三位中納言，使隆景與本家的毛利輝元具有同等地位。隆景所說的「似海深恩」，指的就是這件事。

　　「但是，我已是風燭殘年，留在世上的日子屈指可數，看來沒有機會報答太閤殿下的深恩。為此，想將自己大批封土讓予殿下的養子金吾閣下，以表達老朽的一點心意。」

　　隆景這種果斷的心情和毅然的行動，使施藥院為之吃驚。這等於一個堂堂大名要放棄自己的封地。

　　「這位中納言到底是發瘋了，還是有萬分緊迫的情況呢？」

　　施藥院心裏暗自琢磨。他久久沉默不語，只一個勁兒地盯著隆景的臉，想從他臉上探出內心的真意。然而從隆景溫厚忠良的臉上卻甚麼也瞧不出。最後，連施藥院也垂下頭，說道：

　　「就交給我辦吧。」

　　說完這話，又抬起頭來問道：

　　「把封地讓給秀秋之後，您自己怎麼辦呢？」

　　「敝人不敢作非分之想。如能在山陽道處得一小片養老地，安度殘年，也就心滿意足了。」

　　養老的土地通常最多只有三千石封地。聽了隆景這番話，施藥院為之語塞。

　　施藥院急忙登上大坂城，向秀吉稟報這件事。秀吉歡喜得宛如一個天真的少年。秀吉是個天才，這種天才的特性表現在：少壯時期在洞察一切、知悉一切後，能以純真的態度、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動抓住人心；如今到了晚年，原有的那種純真完全變成凡夫俗子式的平庸。秀吉對小早川家是名門一事顯得十分欣喜，這甚至教施藥院都有些難為情了。秀吉甚至說道：

　　「能繼承小早川家的家業，是秀秋這小子的光榮啊！」

　　他答應了過繼秀秋之事。

　　隆景心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在這之後一段時間裏，他還有得忙呢：必須趕快找個養子以解決毛利本家尚無繼承人的大問題。隆景勉強找了個人。毛利家臣中有個叫穗田元清的，是元就晚年的庶子，與隆景為同父異母兄弟，只因生母出身低微，很早以前元清早就只能屈居家臣之位。元清生有一子叫宮松丸，隆景把這少年選為毛利家養子。在血統尊卑這一點上，從三位中納言金吾秀秋是被毛利家以區區家臣之子回敬了一道。無論如何，事情總算全都順利安排停當了。

　　三

　　送出養子的豐臣家為秀秋盡力準備。首先，拿出備後三原城的三萬石俸祿回贈養父隆景。做為養老費，這筆俸祿可說份量十足。

　　「夜長夢多，事不宜遲。」

　　於是，在事情決定後的第三個月，秀吉打發秀秋離京前往隆景的備後三原城。秀吉讓這年輕人穿金戴銀，還特意挑選兩名能征善戰的大名級武將充當隨身家老，試圖以此抬高秀秋的身價。而當事人秀秋只是聽天由命，任憑別人擺佈行事而已。

　　秀秋一行進入三原城後，舉行了就任小早川家當主的各種儀式。期間隆景一直保持長者特有的溫和慈祥表情，但是那些年長的小早川家家臣卻看出主人隆景臉上隱隱流露出惆悵神色。大家都咬緊嘴唇。

　　有人甚至在背後罵道：

　　「瞧瞧那個蠢蛋殿下！」

　　連三原城下匡真寺（宗光寺）的長老義達這樣的人，也在拜謁過秀秋後偷偷在日誌上寫道：「資性愚鈍，且粗野無禮，此乃家業敗亡之兆。可悲，可悲。」

　　慶長二年（一五九七）六月十二日，隆景去世，享壽六十六歲。隆景生前擁有的全部領地，包括筑前及其他地方，共有五十二萬二千五百石之多。

　　這些都成了秀秋的家產。

　　繼承家產不久，第二次進兵朝鮮的命令發佈了。秀秋被安置到新的命運下──他奉命擔任總大將。

　　在派遣這麼大規模的外征軍時，純從軍事的角度看，恐怕只有像豐臣家首席大名德川家康這樣的人才合適擔任總大將吧。可是，就政治角度而言這是不可能的。要是派一名大人物擔任遠征軍統帥，他會在戰地掌握外征軍，獲得人望和名聲，凱旋歸國之後就有動搖國內政體的危險。

　　不過，當初的確有人建議由家康任此職務，事實上家康也說過：「有敝人在，殿下（秀吉）即毋庸披掛上陣。」這話的意思是願意任遠征軍大將，為秀吉代勞。雖是家康的一句客氣話，但也由此表明他的態度。關於這次渡海遠征之事，和絕大多數大名一樣，家康心裏是反對的。雖說如此，但他似乎也想過，關於大將一事，至少應該和秀吉談一次。聽說當他的手下提起這件事時，彷彿被人看透心思的家康很不高興，說道：「別胡說。要是我渡海遠征了，箱根誰來守護啊！」

　　這之前不久，擁有九十一萬餘石領地的會津領主蒲生氏鄉死了。彌留之際，他當著眾親信的面，以十分厭惡和鄙夷的語氣罵道：

　　「這猴崽子，沒事找死，準是發瘋了。」

　　據說這是大多數大名私下對征討朝鮮之役的批評。秀吉發動朝鮮遠征，僅為了滿足他自己的虛榮心，對大名來說，沒有任何實質上的好處。第一次遠征時，各方大名的領地都因之疲憊凋敝了，如今居然又要派兵遠征，消耗國庫，豐臣家的威望因而急遽下降。然而相較於過去，秀吉卻判若兩人。他絲毫沒有覺察這一形勢變化，令沒參與遠征、留守在家的大名出人出錢，在伏見的其他地方大興土木，開始大規模的築城工程。修築此城並無軍事上的緣由，而是所謂為兒子著想，即為了把大坂城讓給仍在襁褓中的秀賴，自己則搬到伏見城。從這時起，秀吉處理各方面的政務時都將秀賴擺在第一位，這成了他思考問題的唯一出發點。「這猴崽子……發瘋了」，蒲生氏鄉唾罵的那句話也不是沒有道理。

　　※※※

　　一連串不幸的事件降臨金吾中納言小早川秀秋頭上，其中之一，可說是在這種形勢下當上遠征軍總大將。

　　秀秋率領由四十二位大名參與、總計十六萬三千人組成的大軍，渡海進入朝鮮，在戰線後方的釜山府設置大本營。沒有穿軍服的黑田如水跟隨秀秋來到朝鮮，擔任參謀。

　　遠征軍先鋒是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長，雖然在作戰中經常處於優勢，然而與第一次出兵不同的是，士氣不振，各大將之間聯繫混亂，軍紀鬆弛，甚至連服勞役的腳伕也有濃厚的厭戰情緒，因而有時出乎意料地吃敗仗。

　　這些戰況都由監軍逐一向伏見城報告，石田三成接到這些報告之後再上稟秀吉。

　　第一次遠征時擔任監軍的石田三成，當時即充分暴露他那檢察官式的性格，雞蛋裏挑骨頭似地把加藤清正及其他將領在作戰中的缺點和錯誤全當做攻擊材料，一一向秀吉報告。石田三成這個人的脾性是：容不下其他人的任何細過微錯，以及不守紀律和不禮貌的行為。為此，出征的每個將領都惹得秀吉不高興，加藤清正甚至差點丟了大名身分。這一回的第二次遠征，石田三成留守伏見城，但寄回國的報告書都經過他審閱、整理之後，再傳到秀吉耳裏。

　　自然，秀吉對遠征軍的現狀很不高興，對哪個將領都不滿意。

　　遠征第十個月，發生了著名的蔚山籠城戰。加藤清正孤軍堅守，與明朝四萬軍隊交戰，最後連糧食都吃光了。加藤差人急報釜山的大本營，乞求救援。

　　「金吾將軍，此事可得分秒必爭啊！」

　　黑田如水建議。後來他以秀秋的名義向各將領發佈軍令，各路同時進軍，對敵人來個反包圍。經過一場大規模的較量後，取得斬敵首級一萬三千二百三十八顆的大勝利。秀秋對這首次經歷的實戰甚覺有趣，他在軍帳中再也坐不住了。明朝的四萬軍隊在戰場上四處奔逃，日本軍隊猶如獵人逐鹿似地到處追殺逃敵，並輕易取下他們的首級。

　　「我也去殺！」

　　秀秋也心生殺人的衝動。想到這裏，這年輕人便無法克制自己了。幕僚想阻止他出帳，但他用鞭子驅趕他們，之後便揚鞭催馬進入敵陣。秀秋的護衛為了保衛主公，不得不拚命追趕。追擊落荒而逃的敵人既不要甚麼勇氣，也毋須高強的武藝。馬上的秀秋發瘋似地橫衝直撞，擊斃了十三個敵人，自己也濺得渾身是血，最後弄得精疲力竭才結束了這場殺人遊戲。

　　這件事立即上報到伏見。

　　秀吉向蔚山籠城戰中立下戰功的加藤清正等三名將領頒發獎狀，對秀秋率領的援軍所發揮的作用也深為滿意。

　　秀吉就像個外出遠足的小孩那樣，興高采烈地說：

　　「金吾還真行嘛！」

　　心情好的時候，秀吉身上仍有一股魅力，往往使周圍的人為之動心。

　　然而，秀吉這種心情幾天後就完全變了。這種突如其來的變化，如果在今日，或許是屬於醫學領域的事了。

　　「金吾是不能容忍的。」

　　秀吉突然說道。這並非因為有甚麼新材料，他看的報告仍然是上次那一份，只不過對報告的看法有了變化。

　　石田三成的意見使秀吉改變了看法。三成認為，要是秀秋因為這次蔚山城解圍戰而大大提高威望，那不能不說，將來他對秀賴是很危險的。秀秋的哥哥關白秀次已遭誅滅，對秀賴而言是少了一個威脅。餘下的就是秀秋和那位關東的德川家康啦，家康做為外藩（旁系大名），擁有過於強大的力量。

　　對石田三成來說，確保秀賴的安全是唯一的從政立場。正因為秀吉明白這一點，因此特別寵信和重用三成。除了對秀吉個人十分忠誠，三成對淀殿及其子懷有敬慕之情，這種心情甚至可以說是一種對鄉土的懷念。三成是北近江人，淀殿則是滅於織田信長之手的北近江大名淺井氏的千金，對北近江人來說，她是十分神聖的存在。不消說，豐臣家的大名中，近江出身的人以淀殿為核心，組成了一個沙龍，這沙龍又形成閨閥，在淀殿生下秀賴之後，這群近江派大名成了豐臣家執政官員的主流派。相對於此，加藤清正、福島正則、加藤嘉明等尾張出身的大名，則與同是尾張出身的北政所，從年少時起便有著深厚情誼，因此自然而然以北政所為中心組成閨閥，並且在所有事務上都與石田三成為中心的敵閥擷抗。如今在朝鮮前線打仗的將領絕大多數是北政所一黨，將來這個黨派要是抬出秀秋與秀賴抗衡，結果會如何呢？

　　「殿下抬高金吾將軍，將對秀賴不利。」

　　三成進言道。民間相信，關白秀次被誅殺也是石田三成進的讒言。不論是否屬實，秀次的滅亡的確和當時三成的政見以及秀吉的利益一致。而且秀次的滅亡，也的確使秀賴的將來變得更安全。

　　「噢，你說得沒錯，原來是這樣啊。」

　　秀吉認為，三成對秀秋行為的解釋很有道理。做為一軍的統帥，不能像單槍匹馬的武士，親自揮戈上陣，衝入敵陣。除了這一件，行為不檢之處還有很多。

　　「該制裁秀秋嗎？」

　　秀吉想道。但三成所說的那些，只是身為一員武將卻做出不符職位的舉動，這是個道德問題，並非犯法。況且也沒有因之敗戰，反而因此士氣越發高漲，從而打了場大勝仗。著實難以處罰他。

　　然而，又非懲處不可。從秀秋的所作所為來看，他是隨意破壞養父隆景制訂的軍隊制度。由於這個緣故，小早川家的將士都大為困擾，無所適從。隆景這個人，即使在一般百姓眼裏，也是一代名將。手下的將士對他心悅誠服，因而小早川家兵強馬壯，軍法嚴正。但是自從秀秋到小早川家當養子以來，常常無視於軍隊制度，對已故的養父亦全無一絲敬意，做人應有的恭謙順從與他一點關係也沒有。倘使秀秋的品行如此，那麼在秀吉歸天之後，他對豐臣家必然會採取同樣態度。這就是所謂資性愚鈍而驕傲。儘管是個愚鈍之輩，若有壞人為他抬轎，說不定會惹出大禍。秀秋的存在不僅對秀賴毫無好處，而且肯定是個大害。

　　秀吉說道：「你說得有道理。筑前五十二萬石的封地，對秀秋來說是有些大了。」

　　他認為，有了幅員廣大的封地，有了實力雄厚的軍隊，就必然有人會對他阿諛奉承；封地不多，人們就不會去吹捧他。

　　「把他原有的封地收回，在越前給他十五萬石左右。究竟給他哪塊地方，你好好查一下。」

　　秀吉當場責令石田三成著手這件事。

　　※※※

　　翌年慶長三年（一五九八）四月，秀秋接到要他回國的命令。他不得不把加藤清正等人的部隊留在戰場，自己班師回朝，來到伏見城。此時的秀秋依然滿身征塵，在朝鮮戰場的這段生活，可說是他平生最得意的時期了。他離開日本時，伏見城尚未竣工，而現在，一座雄偉壯麗的城池已矗立眼前。秀秋懷著激動的心情登上伏見城，拜謁秀吉。

　　然而，一件怪事發生了。大廳正中傳來秀吉的斥罵聲。秀吉用一種震撼屋宇的音量斥責他在蔚山反包圍戰和士兵一起衝入敵陣搶功，甚至說道：「我現在很後悔，當初根本不該任命你這樣的貨色為大將！」對他的戰功卻隻字不提。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起初秀秋莫名所以，一時驚呆了。接著他才省悟，大概是石田三成的讒言所致吧。而這正是朝鮮戰場上的將領們私下怨恨的事。

　　「沒、沒、沒那樣的……」

　　也許是因為天生膽小，他情緒一激動，說話便結結巴巴，幾乎教人難以聽清他說些甚麼。大概也因為結巴之故，話聲都不知不覺提高了。這副腔調，令人覺得他是想虛聲恫嚇他的養父（姑丈）。秀秋大聲嚷道：「沒那樣的事！殿下一定是聽了別人錯誤的稟報。您要是不信，請把監軍叫來，把治部少（三成）這小子叫來，讓我們在殿下面前對質，以辨明是非曲直！」

　　秀吉也用比秀秋更大聲的尾張方言喊道：「你，說甚麼？！」

　　嗓門儘管還很響，但他畢竟老了，那種衰弱的樣子甚至令人擔心他患的是絕症。這個曾經創造了歷史的人物，理智不知消逝何處，如今只餘感情的衝動，使得他那瘦小的身體激烈顫抖著。就秀吉的角度而言，這個古怪的少年（雖然這麼說，實際上當時已二十二歲了）之所以當上貴族和大大名，完全是他一手提拔。忘了這一切，還對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大聲吆喝，這是何等的忘恩負義啊！

　　秀吉一句話也不說，就如掉了舌頭似的。傷心和憤怒支配著他，使他那裹在錦袍裏的軀體顫抖不已。這可說是秀吉有生以來第一次，能言善辯、談吐機智、語彙豐富的秀吉，今天卻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一聲不吭地站起身來，離開坐席，走向裏屋。

　　「我要睡一會兒。」

　　秀吉對身邊的侍者說。幾天前，他因身體過於孱弱，甚至在床上失禁了。而今天的秀吉，在床上流著淚水，他悔恨，他不安，想到那忘恩負義的傢伙本該是秀賴的保護者時，他深深覺得不能就這麼死去。秀吉重新下定決心，要嚴加處分秀秋。

　　※※※

　　另一方面，秀秋在大廳裏提高嗓門大聲辱罵秀吉的親信幕僚，鬧得不可開交，教人束手無策。他喊道：「把三成給我交出來！」三成從後間來到大廳。

　　「這不是金吾閣下嗎？」

　　三成瞪著雙眼，直直迎向秀秋的目光，一邊平靜地說：

　　「從剛才的情形看來，殿下不會馬上息怒。回頭等他的心情好一些，我再從中幫您調解，今天您就早點回去吧。」

　　秀秋一手握著插在腰間的短刀刀柄，向前躍進一步喊道：

　　「治部少！」

　　他真想一刀斬了三成。擔任秀秋師傅的山口玄蕃頭正弘上前制止，秀秋卻甩開山口的手，大聲說：「你也和治部少一個鼻孔出氣嗎？」聽了秀秋這句蠻不講理的話，就連正弘也終於無法忍受，事後乞求秀吉解除他師傅的職務，回自己的領地加賀大聖寺城（六萬石）去了。這時，一個名叫杉原下野守的隨身家老，從身後一把抱住正在廝鬧的秀秋。

　　席間，為了謁見秀吉正好在場的豐臣家大老德川家康，自始至終在旁邊觀望著這場糾紛。過了一會兒，他站起身來，平靜地說道：

　　「金吾閣下，我要下城去了，咱們一塊兒走吧。」

　　這時，或許是感受到一股威壓吧，秀秋突然安靜下來，就如打擺子的人退了高燒似的。據說，此情此景真教人不免感到滑稽。

　　近來在豐臣家府衙眾臣之中，家康給人的印象是一位誠實可信、風度翩翩的長者。然而，他心中盤算的淨是秀吉死後必然會發生的政局變動。家康利用他早就得到北政所信任這一有利條件，企圖通過北政所，得到她同黨大名的信賴。為此，這段時間裏，他一有機會便設法讓他們欠下人情。秀秋雖說愚昧無知，畢竟也是個擁有五十二萬石封地的大大名，又是北政所的姪子。這件事以後，家康對這個年輕人開始表現出一種說得上是過分的關懷。

　　秀秋差不多是被家康半拉半推著出了伏見城。他回到宅邸之後，就命僕人拿酒來。連飲了三、四杯便酩酊大醉，連呼吸都為之急促，因為這人酒量向來很差。

　　秀秋到家沒多久，秀吉身邊的孝藏主便以使者身分來訪。孝藏主在本書第一話〈殺生關白〉中已提過，是主管豐臣家內宮家政的女官。由於秀秋是豐臣家一員，受的是同族人的禮遇，因此所派的使者就不是在府衙裏擔任差役的武士，而是豐臣家的管家。誘勸秀次離開聚樂第的也是這位比丘尼，此人處世圓融，頗受敬重。這位充當使者處理豐臣家養子之事的比丘尼，兩次都擔任惡魔般的角色。

　　老尼目光朝下地說道：

　　「殿下有令，筑前及其他地方的領地全部收回。請立即動身前往越前。」

　　「我……」

　　秀秋想大喊一聲「我沒有做任何壞事啊！」然而終究語塞了。只見他嘴唇一開一閉地顫動，呼吸急促。孝藏主看到他這副模樣，害怕起來，剛說完話就想拔腳開溜。秀秋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尼師，尼師，我沒有罪啊！」

　　「這是殿下的命令，老老實實地服從才是保身之計。」

　　「我沒有罪。不過……」

　　秀秋的腦海裏突然浮現哥哥秀次及其妻妾慘遭殺戮的情景。哥哥秀次的罪狀是謀反，看來卻非事實，他也是無辜的啊。他這才明白了。

　　秀秋叫喊道：

　　「請殺了我吧！」

　　這可不是神經錯亂。對秀秋來說，現在是他有生以來最最冷靜的時刻。「請殺了我吧，我活在世上，就不得不聽從殿下的命令，不得不遵命前往越前。但是，如蒙殿下賜我一死，就不必聽從他的命令了。尼師，請您轉告殿下，就說乾脆殺了金吾吧！」

　　孝藏主逃跑似地趕緊離開秀秋宅邸，但是照此情形，難以回伏見城向殿下覆命。十分為難的她最後命轎伕加快腳步，沿大路向西急奔家康宅邸而去，因為她想託家康從中調解。

　　「妳怎麼啦？」

　　家康那肌肉豐滿的臉頰上露出一絲微笑。

　　「是金吾少爺的事兒。」

　　「金吾閣下怎麼啦？」

　　「那位金吾少爺，打小時候起就那麼愛發火，只要他一鬧，我們就拿他沒辦法。」

　　比丘尼向家康報告了秀秋的情況，請他幫一把。家康點點頭答應了，便對家臣如此這般地吩咐一番，命家臣立即趕往小早川宅邸，轉告秀秋：

　　「為您安全計，關於轉換封地之事，請暫且服從命令為好。」

　　但是，家康又教秀秋：「您自己可不必立即離開筑前，重臣也不要轉移，先派後來歸順的武士及新收的家臣到越前去，而且要一小批一小批地派。總之，只要做出一副正在遷移的姿態就行了。請您按照敝人計策，爭取時間。在此期間，敝人將設法為您向太閤殿下說情、調解，請殿下撤銷他早先要您轉封的命令。」聽了家康這入情入理、考慮周密的建議，連怒火萬丈的秀秋也佩服得五體投地，對來人說了聲「請多多關照」，便將這件事全託給家康。不用說，家康答應助他一臂之力。

　　隔天，家康登上伏見城，做出有十萬火急之事要稟報的樣子，乞求單獨拜謁秀吉。秀吉來到坐處，出乎意料，家康只是怯生生地低頭沉默不語，之後，講了一兩句關於天氣的話就告退了。又隔一天，同樣登城求見，舉動依然與昨日完全一樣。第三天也是如此。

　　秀吉感到詫異，便問道：「內府（家康），是不是有甚麼事要對我說啊？」

　　秀吉唯有在接待家康時總是彬彬有禮，給予待客般的禮遇，而非當做家臣。用語也跟對待其他大名不同。

　　家康憂心忡忡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答道：「關於金吾中納言閣下之事，本想從中調解，為此而叩求接見，然而見到殿下心境似有不暢，不免難以啟齒。」

　　「噢，原來是那件事兒啊！」

　　秀吉頓時不高興起來，說完這句話後一直保持沉默。家康也不勉強，就此告退。第二天又照樣登城拜謁。第三天也一樣，總是耐心地低著頭，目光朝下。

　　兩人默默對坐了好幾天，秀吉忍不住又問家康：

　　「你怎麼啦，還在拘泥著金吾的事嗎？」

　　家康做了與上次同樣的答覆。

　　秀吉終於沉不住氣說道：

　　「秀秋的罪狀是明擺著的，但是怎麼個發落就委託內府去辦吧！」

　　家康做出一副極為欣喜的神情，伏身叩答道：「既然如此，為了使豐臣家家業永世長存，敝人願慎思詳慮，妥善處理。」

　　秀吉僅僅聽了家康這麼一句話，便激動得熱淚盈眶，感歎一聲：

　　「內府這句話，真如金石擲地，錚錚作響。此事拜託了。」

　　秀吉說的不是秀秋，而是指秀賴。這話的意思是，為秀賴的安全著想，請妥善地處置秀秋。

　　家康下了伏見城回到宅邸後，便把小早川家的家老全叫到跟前，傳達了秀吉的指示。

　　眾家老對家康無不感激涕零。接著，家康又補充道：「我做為朝廷大老，將負責處理金吾閣下之事。我真正的想法是讓秀秋閣下照舊留在原有的封地。不過，考慮到秀吉殿下已經講了那樣的話，如果我現在馬上決定讓金吾殿下留下，則將與秀吉殿下的指示背道而馳，那是十分危險的。」家康做了縝密的安排，他要金吾「先在自宅閉門不出反省」。

　　「靜待好消息吧！」

　　家康說道。照家康看來，秀吉的壽命估計不長了。等秀吉一死，事情即可不了了之。

　　家康這一安排，實務面上多少帶來一些混亂。秀秋在筑前的原有領地現在已是豐臣家的直屬領地，石田三成等人催促著秀秋早日移交。為此，秀秋又到家康處求助。

　　「你少量分批還一點給他們！」

　　家康又這麼教他。為此，小早川家逐次交出一批封地。部份小早川家家臣失去自己的領地，從而產生了一些浪人。當這樣的浪人增加到一百人左右時，秀吉死了，這天是慶長三年（一五九八）八月十八日，正好是秀秋獲罪四個月後。家康的預見成真，秀秋照舊留在原來的領地上沒動。

　　四

　　秀吉死後，時局動亂。慶長五年（一六○○）夏天，石田三成舉兵，說要討伐奸賊家康。對三成來說，這一切全是為了秀賴和淀殿。深思熟慮之後，他自認為維護豐臣政權責無旁貸。因此，毋寧說他是懷著悲壯的心情這樣想、這樣做的。

　　天下大名分成東西兩派。

　　這期間，北政所住在京城裏，為了舉行佛事超度秀吉，她落髮為尼，法號高台院。她堅決做家康的後盾，想通過家康來保存豐臣家。她成功地勸說大多數受她影響的武將加入家康陣營。唯一擔心的是愚昧無知的秀秋，她怕他會聽了西軍的甜言蜜語而上當受騙。軍旗指向何方，唯獨這年輕人難以預料。高台院差人把秀秋叫到京城，細心開導他：「江戶閣下是你的恩人。你可千萬不能以怨報德，搞錯了方向啊！」秀秋聽罷，默默點了點頭。

　　但由於秀秋已身在大坂，大勢所趨，不得不加入西軍。再加上石田三成以秀賴的名義，答應在戰勝後賜他一百萬石封地，秀秋有些動搖。

　　「還是加入西軍吧。」

　　不過，他也給關東派了使者。

　　與此同時，他加入西軍，參與攻打由東軍一支小部隊防守的伏見城的戰鬥，並攻下這座城池。秀秋究竟屬於哪一方呢？在這之後，他對西軍的指示顯得反應十分遲緩。例如，他讓部隊長期駐留在與戰局無關的近江高宮，按兵不動。

　　石田三成對秀秋的舉動產生懷疑，心中暗想：

　　「此人將會成為我軍大害，不如趁早除掉！」

　　他曾幾次製造機會，企圖把秀秋叫到跟前，但是秀秋沒有上鉤。

　　不只石田三成如此，連關東的家康也不敢相信他。家康思忖道：

　　「這小子傻蛋一個，誰也不知道他會如何變卦！」

　　因而對秀秋派來的密使也沒有給予像樣的答覆。

　　家康離開江戶前往戰場，途中在東海道的小田原紮營。這時秀秋的密使又一次來到家康的駐營地，家康手下的永井直勝負責接待，隨後稟報家康。密使帶來秀秋的口信，說是準備背叛西軍。

　　「沒有必要接見。」

　　家康當場拒絕。在這前後，家康曾暗地裏竭力策反加入西軍的各將領，因此眾幕僚對家康這種出乎意料的態度大感驚訝。小早川秀秋率領的部隊在西軍是屈指可數的大軍，將士人數眾多，不可等閒視之。況且，這並非我方要他這麼做，而是對方主動提出願意從內策應。對於來使竟然連見都不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人之言不足信，別理會他。」

　　關於拒而不見使者的理由，家康如此說明。倘使疏忽大意，上了秀秋的當，臨到緊急關頭不知會吃他多大的虧呢。家康大概認為此事比起勝負更為重要，因為關係到自己的名聲。五天之後，家康抵達白須賀時，秀秋的密使第三次進入他的營地。家康卻依然只派了個手下人應付了事。

　　關原之戰，始於慶長五年九月十五日早晨。當時秀秋雖仍屬西軍，卻按兵不動，在關原盆地西南、海拔二百九十三公尺的松尾山山頂佈陣，居高臨下觀望著山下的戰況。

　　「金吾到底拿的是甚麼主意？」

　　東西兩軍將士仰望著山頂上的秀秋軍隊，雙方同感疑惑不解。秀秋的陣地高得如同佈陣在天邊一般，不消說，這樣子是不容易進行野戰的，甚至連想不想打都教人懷疑。

　　然而，已故的秀吉當初派給金吾的平岡石見和稻葉丹後兩人，早已在開戰前夜，就透過東軍的黑田長政保證會從西軍內部響應東軍。家康也以讓黑田長政負責的形式答應秀秋的請求，而且不單是口頭上的保證，還派了德川家的奧平貞治和黑田家的大久保豬之助來到秀秋軍中，分別擔任聯絡和監視的工作。另一方面，西軍方面也極力籠絡秀秋。

　　開戰前不久，三成用「為秀賴閣下而戰！」的口號勸說秀秋，試圖鞏固他參戰的決心。三成知道，光講忠義肯定效果不彰，於是承諾給秀秋巨大的利益。所謂利益是指：「在秀賴十五歲之前，完全由金吾閣下執掌天下事務。」這大概是表示擁戴他擔任關白吧。如此巨大的利誘當前，秀秋當然心動。

　　※※※

　　在這狹隘的關原盆地，約七萬名東軍和約八萬名西軍對峙著。清晨，昨夜以來不曾稍歇的雨一停，兩軍隨即交鋒，越近晌午戰況越是激烈。由於石田、宇喜多和大谷等西軍的主力部隊拚死作戰，使東軍受到壓制，情勢漸顯不利。如此這般過了上午十一點鐘，部份東軍已開始顯露敗象。

　　然而此刻，秀秋率領的八千人馬仍然按兵不動，一點也沒有下山加入任何一方的意思。

　　秀秋自己對目前的戰況十分意外。正因為他預料自己所屬的西軍將吃敗仗，這才向敵方的東軍保證從內策應，想不到眼下的戰況卻對西軍有利。站在山頭上的秀秋，按自己的方式思索。他想，還是再看看，看到時候哪方勝利就加入，沒有比這樣做更合算的了。

　　另一方面，對家康來說，石田三成所率部隊的奮戰情況也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開戰後，他不知有多少次抬頭仰望松尾山。

　　「金吾還沒動嗎？還不倒戈一擊？」

　　家康自言自語道。然而，插滿了小早川家軍旗的山頭毫無動靜，弄不清他的動向。秀秋的行徑果然不出家康所料。

　　近十二點時，家康終於咬起指甲，這是他處境狼狽時的一種習慣。

　　「上了這小人的當！真教人扼腕、教人扼腕哪！」

　　家康情不自禁反覆說著。隨後他採取了非常手段──恐嚇。他立即命令一支火鎗隊前進，到達秀秋駐紮的松尾山山腳，便向山上連續射擊，激烈的鎗聲宛如家康衝天的怒火。

　　對秀秋這種人，這是最有效的一招了。山頭上的秀秋聽到山下射來的鎗聲，又驚又懼，幾乎是狼狽不堪地發佈了軍令。

　　此時恰是正午。小早川的八千大軍衝下山來，殺入友軍陣地。戰局就在這瞬間逆轉。

　　※※※

　　打了勝仗之後，諸將領絡繹不絕到盆地西邊家康的軍帳中祝賀，唯獨功勳最大的秀秋一直留在自己的陣地上淋雨。

　　「要挨家康罵了。」

　　秀秋害怕家康斥責他，也似乎不大明白自己的作用到底有多大。

　　過了一會兒。

　　「金吾閣下好像還沒來嘛。」

　　家康在自己的軍帳中說道，隨即命令負責聯絡的村越茂助去把秀秋接來。家康心想，這蠢貨還真費手腳。

　　不一會兒，秀秋來了，黑田長政把秀秋攙進家康的軍帳。

　　家康唯獨對秀秋待以賓客之禮。他先是從坐著的案桌後站起身來，接著又解去身上的甲冑。

　　家康一邊向秀秋點頭致意，一邊說道：

　　「中納言閣下，此次足下戰功卓著，想必今生無憾了吧。」

　　秀秋跪伏在地上向家康頂禮膜拜，彷彿一下子回到從前卑賤身分的鄉下人模樣。這就是豐臣家的後代啊，這種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模樣，使在座的原豐臣家將領都為之害臊，大家全掉頭轉開目光。黑田長政忍不住對身邊的福島正則低語，正則回答說：

　　「那還用說嗎？這是小雀朝見大鷹嘛！」

　　意思是因為天壤之別，出現此種情景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似乎連正則自己也沒有充分理解真相。他口中所說的小雀，卻曾在幾小時內掌握著歷史的關鍵，最後是出於過分恐懼而跳出來參戰，從而幫助家康取得天下。唯獨家康知道此中奧妙。就連九泉之下的秀吉恐怕也未能料到，這位養子竟能成此大業──為摧毀豐臣家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戰後，家康給了秀秋備前、美作五十萬石封地，做為對他戰功的犒賞。但在這之後，秀秋日夜瘋癲、淫逸無度，稍一飲酒便醉。

　　每次酒醉後他都說：「關原之戰的頭功是我的！」

　　他還把侍女們叫到一起，拔劍亂舞，做著打仗的動作。輔佐的老臣十分害怕他這種狂暴的舉動，幾個主要的老臣差不多都在他生前四散了。不久他便罹患腦疾，於慶長七年（一六○二）十月病逝岡山城，離關原之戰剛好兩年。

　　「過世了嗎？」

　　住在京都的高台院得知這姪子的訃報時，自言自語道。她連秀秋死後的戒名都沒有過問，僅僅說了這麼一句。她一手造就的這個養子，只是在歷史上擔當了摧毀豐臣家的角色。

第三話　宇喜多秀家

　　一

　　有一則關於佩刀的故事。話說秀吉住在伏見城時，某天他穿過長廊到大廳去。途中，有一房間放著五把佩刀，走到這裏的秀吉停下腳步。

　　「要不要我來猜一猜，這五把刀各是誰的？」

　　秀吉說道。不消說，就陳設極為雅致這點而言，這五把刀準是豐臣家五位地位最高的大名佩帶之物。從今天登上伏見城拜謁的大名來看，他們應該是：

　　內大臣　德川家康

　　大納言　前田利家

　　中納言　毛利輝元

　　中納言　宇喜多（浮田）秀家

　　中納言　上杉景勝

　　這五位大名在秀吉晚年擔任豐臣家的「五大老」，立誓在秀吉過世後同心協力輔佐秀賴。此一體制一直持續到關原之戰。

　　「哎喲，殿下，您是說要猜猜哪把寶刀是哪一位的嗎？」

　　僧侶出身，此時任奉行之職的前田玄以說。臉上故意裝出一副不勝驚訝的神色。

　　「那麼，我就猜啦！」

　　於是，秀吉抬起手，指著五把刀，一一報出它們的主人，竟是無一差錯。

　　這下子玄以真的目瞪口呆，問道：

　　「您是怎麼猜到的呢？」

　　「這沒有甚麼奧妙。」

　　秀吉回說。接著一一揭開謎底。

　　「先看江戶閣下（家康）的那一把，毫無裝飾，樸實無華。江戶閣下不是那種平庸的武士，想仗一刀之勇橫行天下。因而，那一把該是他的。

　　「加賀（前田利家）原來叫又左衛門，早就是久戰沙場、名聞遐邇的武將，或擔任先鋒，或擔任殿後，立下的戰功不勝枚舉。那把用皮革包著刀柄的重質寶刀，無疑就是他的。

　　「上杉景勝，繼承先父謙信的遺風，擅長馬上刀術，自然喜用長刀，因此那把長長的寶刀就不能不是他的了。

　　「安藝中納言（毛利輝元）喜歡用奇特物品打扮、裝飾周身。那把與眾不同、別具一格的寶刀，肯定是他的。」

　　「備前中納言（宇喜多秀家）如何呢？」

　　秀吉邊說邊舉起手指。宇喜多秀家在五人中年紀最輕，而且秀吉又是他名義上的養父。秀吉指著那把刀說：「秀家生來如此，凡事講究華麗。因而，那把刀柄鑲嵌著黃金的佩刀，準是他的嘍。」

　　前田玄以在朝堂中，逢人便講這段故事，讚歎地說：「真是神機妙算哪！」

　　然而，這對秀吉來說卻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在洞察人心方面，秀吉是史無前例的天才。正因如此，他才能從織田信長的提鞋下人起家，最後成了主宰天下的人物。取得天下到晚年這段期間，他變得有點昏聵，然而上述這種程度的遊戲，對他來說仍不費吹灰之力。這比相撲力士玩玩掰手腕之類還容易得多。

　　秀吉喜歡開玩笑。不久前，他上「講究華麗」的宇喜多秀家的伏見宅邸玩，先喝了茶，後來又在院子裏散步，對庭院裏的單瓣茶花讚不絕口。

　　隨後，秀吉拍著巴掌，對宇喜多秀家府中的家老喊道：「眾家老，眾家老！」

　　家老們現正跪在與庭院相接、鋪著白沙的空地上恭候。宇喜多家是瀨戶內海沿岸的大大名，擁有五十七萬四千石封地，包括現在的岡山縣和兵庫縣一部份，因而府中家老甚多，如長船紀伊守、戶川肥後守、明石掃部、花房志摩守、岡越前守等，共有十多人。

　　「秀家託付給你們啦！秀家幼名八郎，是我從小一手拉拔大的孩子，請多多關照啊！」

　　秀吉說道。過了一會兒，當他正要返回書齋時，突然叫了家老中的戶川肥後守達安的名字，命令道：「把我揹到書房去！」

　　戶川這人武藝高強，宇喜多直家在世時就已是山陽道頗有名氣的一位將校。此人的背膀足足有一張榻榻米寬。此刻，只見他彎下身子，把秀吉揹在背上，抬起毛茸茸的雙腿跨上台階，輕捷地走過通往書齋的長廊。

　　個子瘦小的秀吉興致勃勃，大聲嚷嚷著：

　　「這真是舒服極了！」

　　這也可以說是秀吉的一種政治手腕。宇喜多家的家老中，不少人自以為老子天下第一，依仗著自己的實力，有點不把年輕的主君秀家看在眼裏。家老中也分成兩派。這位戶川肥後守戶川達安稱得上是在野派的領袖，要是得罪了他，誰也吃不準他會給你搞出甚麼名堂。秀吉大概想讓他對自己抱有親近感，透過這一招為秀家求得宇喜多家的和睦太平。

　　「哪個孩子都比不上八郎（秀家）討人喜歡啊！」

　　秀家年幼時，秀吉就不止一次這麼向人透露。秀吉從自己和妻子的親屬中領養了不少孩子，也認了不少猶子。不過看來他最喜愛的倒是這個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秀家。

　　※※※

　　秀吉明白，自己最要不得的缺點是性好漁色。他有這麼個毛病：每當看到出身名門又姿色動人的女子，就難以克制自己的情慾，總得設法弄到手才甘休，哪怕一次也好，即使這女子是別人的妻子。

　　那是秀吉擔任織田家的將領，攻打中國地方毛利氏時的事。

　　當時秀吉大本營設在姬路城，毛利氏大本營在廣島城。秀家的亡父宇喜多直家在這兩城之間的岡山城裏，是擁有備前和美作兩國的大名。起初直家加入毛利氏一方。

　　「照此情形，恐怕還是投靠織田氏有利啊！」

　　直家改變了原來的想法。毛利氏雖說是擁有山陽、山陰十餘國的大領主，然而領地的石高總數不過一百幾十萬石。而織田氏以近畿地方為中心，已征服三十餘國，勢力範圍達三百萬石以上。從實力來看，估計織田氏將取勝。

　　直家是個精於算計的人。

　　不僅如此，世界上再也沒有人像他那樣忠於自己的算計了。原來，宇喜多家雖是山陽道名門，但在直家幼年時家道已經中落，他赤手空拳重振家業。年輕時，直家仕於備前的大名浦上家，暗暗立下志向，用計設謀，接連殺死了浦上家的實力人物，最後把浦上家據為己有。像直家這樣心狠手毒的陰謀家，即使在當時也是絕無僅有。他雖然是在風起雲湧、天動地盪中起家的大名中的暴發戶，然而在他那一代裏，頗具規模的戰爭卻只進行過一次，一切目的全靠精心策劃、巧施陰謀來實現。只要認為有必要，不管是主君、主家、恩人，還是義父、親友，他都一概不分地殺害。甚至連親弟弟──從年輕時起就一直和直家共同行動的忠家──也在直家死後對人說：「沒有比哥哥更可怕的人了。哥哥很愛護我，可他是個黑心腸的人，有時弄不清他的心裏到底在策劃甚麼。為此，每次要面見哥哥時，我必定在衣服裏偷偷穿上鎖子甲才去。」直家就是這麼一號人物。

　　最後，直家終於投靠了織田家。在實務面則是和織田家攻打毛利氏的部隊大將秀吉聯繫。在秀吉和直家之間擔任穿針引線工作的，是直家領地內出生的堺商人小西壽德及其子彌九郎。壽德之子彌九郎在這場談判中顯現非凡的才幹，被秀吉看中，後來當上豐臣家的大名，人稱小西攝津守行長。然而，這與本篇故事沒有多大關係，只好割愛。

　　雙方簽訂了密約，直家差人把兒子秀家（當時稱八郎）送到駐紮在姬路的秀吉帳中做人質。那時八郎正好八歲。秀吉在姬路城內接見這名少年時，看到他長得眉清目秀，齒白唇紅，異常俊美，不禁大為驚訝。

　　「到我跟前來，讓我抱抱你！」

　　秀吉邊說邊向少年招手，然後抱起高高舉到空中，順勢轉了幾圈，接著問送這少年前來的宇喜多家家老：

　　「這位八郎少爺，長得像父親還是母親？」

　　秀吉雖然至今尚未見過直家，不過聽說直家是有名的美男子，年輕時曾因外貌而有以男色博得主君浦上宗景歡心的傳言。

　　「咳，怎麼說呢？」

　　沒想到家老側著頭、略顯遲疑。說武將的兒子不像其母而像其父，才是誇獎人的話。可惜的是，八郎一點也不像直家，而是酷似母親。

　　「恕在下如此直言……」

　　家老說道，接著就如實稟報了。

　　秀吉聽了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應和著說：

　　「嗯，嗯，是吧，我猜也是這樣。從這位少爺來看，他的母親也準是美人囉！」

　　八郎被送到近江安土城的織田信長身邊。八郎雖說是宇喜多直家的次子，但由於長子與太郎基家不久前戰死，所以他現在是宇喜多家的獨生子。拿獨生子做人質的代價很高。以玩弄陰謀詭計著稱的直家，居然把獨生子八郎送來做人質，連安土城裏的信長都感意外。他對直家的誠意表示滿意，何況八郎還是個美少年。為此，信長不僅對八郎的父親直家，對這少年本身也抱持著好感。

　　「從備前來的那孩子長得挺秀氣，你們要特別愛護著點！」

　　信長如此吩咐僕人。看來八郎從小就頗討人喜歡。

　　不多久，進入新的一年天正九年（一五八一）。在備前岡山城的直家得了絕症，醫生估計將不久人世，因為他已五十開外，身體原本又很虛弱。出於對毛利氏作戰的戰略需要，直家患絕症的消息對外嚴格封鎖，只有姬路城的同盟者例外，他差人悄悄通報了秀吉。秀吉感到意外，多次自言自語說：「直家要死啦……可別讓他死啊！」他真誠地為直家的不幸歎息。情深誼厚是秀吉的秉性，他對人總是和藹可親，體貼溫存。正因為如此，人們才敬慕他，並且放心地把自己的前程託付給他，甚至連以奸詐著稱的宇喜多直家也不例外。臨死之前，直家的心願是：

　　「趁我還有一口氣，希望能見一見羽柴殿下，把有關八郎的功名前程託付給他。」

　　秀吉答應了直家的請求，但左右不放心。他們說，直家是個以謀殺聞名的人物，準是佯裝有病，請君入甕，如果秀吉不察，逕自前往岡山城，就會落入圈套、遭他暗算。聰明的秀吉對這種議論一笑置之，他認為「這是多慮了，直家說的是真心話」。

　　況且他明白，自己不過是織田家的代官，殺了自己對直家來說沒有任何好處。秀吉做了前往岡山城的準備。以當時局勢而言，主動到新同盟者的城裏去，這種舉動幾乎是絕無僅有，秀吉卻果斷地答應了。這體現出他對人關懷備至的態度。秀吉深知，這種對他人的無比體貼和關懷，正是實現自己政治抱負的資本。他更明白，對別人的體貼，與其做到恰如其分，不如做得徹底過分。為此，秀吉請求安土城的織田信長，希望能帶直家的獨生子八郎一同前往。

　　「啊呀，這可是……」

　　連軍師黑田官兵衛（如水）也對秀吉的這種大膽舉動瞠目結舌。帶著人質登門造訪岡山城，只要直家有心戕害，不等於自動送上門的肥羊嗎？殺了秀吉，奪回人質。官兵衛說道：「這實在太危險啦！」然而秀吉卻相信，如果不冒這點險，想在這亂世之中收攬人心根本不可能。這是秀吉的基本出發點，自然，他沒有接受官兵衛看似賢明的建議。在這冒著生命危險的緊要關頭，秀吉的腦海裏當然不曾想起八郎的母親──那位絕代佳人的身影。對秀吉來說，美色也許是一種愛好，卻非他生死攸關的事業。

　　此時已是天正九年。新年伊始，秀吉便帶著八郎從播州的姬路起程，沿山陽道而下。這次旅行給八郎留下終生難忘的記憶。當時八郎虛齡九歲，幼小的心靈對秀吉的立場等等自然尚無能力理解，然而隨著年歲增長，每當他想起這件往事，都不由得感激秀吉捨己為人的深情厚誼，深深感謝他的恩德。

　　「為了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八郎內心深處更加堅定了如此決心，這一點八郎和豐臣家的其他養子大不相同。其他養子都是秀吉自己的親戚或姻親，可說是自然而然獲得尊貴的地位，也都視為理所當然。而宇喜多秀家正因與秀吉沒有任何血緣關係，與其他養子經歷不同，反而能真正感受到秀吉的恩情。

　　秀吉到直家病榻前探望時，對八郎親生父親的態度，也讓八郎終生難忘。

　　「我就要遺下幼兒妻室離開人世，望大人能體諒在下此刻惆悵的心情。」

　　直家口裏這麼說，一邊向秀吉伸出骨瘦如柴的手。秀吉緊緊握著直家的手，此情此景秀吉也忍不住潸然淚下。看到秀吉流淚，直家放了心。

　　「小犬八郎的事，煩請大人多多照應了。」

　　直家再三拜託秀吉：「本應由我這做父親的教他騎馬射箭、領兵打仗等諸多本領，還望大人代替我，全部教會八郎。」

　　秀吉湊近直家的耳朵，說道：

　　「請足下放心就是。從今以後，我將把八郎看做自己孩兒，閣下原有的封地備前、美作自不必說，我一定把八郎培養成能夠指揮大軍、馳騁全日本的大將。」

　　聽了秀吉這番話，直家感動得涕淚縱橫：「這樣我就放心了！從今以後，即便在下化為魂魄，也要護持筑州大人您安康！不僅在下，就是我宇喜多家信奉的神明先祖──天日槍命神以及歷代祖先的在天之靈，也會齊心協力，護祐筑州大人武運昌隆！」

　　八郎是個感情豐沛的孩子，聽了父親和秀吉這番對話，感動萬分，不禁啜泣。這一情景，在座眾人無不動容。

　　直家接著說：

　　「在下還有一項奢望，不知能否蒙大人恩准。希望在我一息尚存時，看一眼八郎長成男子漢大丈夫的樣貌。」

　　意思是要求為八郎元服。八郎太小，還不到元服的年齡，但這樣的事也不是沒有先例。秀吉允諾親自擔任烏帽子親（編註：在成人禮中擔任監護人之職），並立刻在直家枕畔準備起來。

　　不一會兒，各人在儀式中的職責便分配妥當。加冠者、理髮者、烏帽子親、負責鏡台者等。其中小西彌九郎行長按秀吉吩咐負理髮之責。這位在宇喜多家領地出生的堺商人，卓越的外交才能為秀吉賞識，已成為秀吉的下屬，近來正奔走於中國地方一帶的大名和小名之間，並已連成反對毛利氏的統一戰線。

　　彌九郎為八郎撩起披在肩頭的頭髮。

　　同時，秀吉當場命令彌九郎擔任八郎的師傅。這位商人出身的武將和秀家的關係，從此時起一直持續到關原之戰戰場上。這恐怕是當時在座的任何人都未能想像到的吧。

　　接著是命名。宇喜多家代代以「家」字相傳，八郎的曾祖父名叫能家，祖父是興家，父親是直家。

　　「筑州大人，我還有一個請求。不知閣下肯否從您名諱中取一字賜給小兒八郎？」

　　應直家的請求，秀吉決定賜給八郎「秀」字。他命人準備一張按規定的用紙，在中央揮毫寫下一個大大的「秀」字，在左下方畫了花押，然後交給八郎。

　　這次秀吉雖在岡山城逗留了兩天，卻未見到八郎的母親。聽說她得了感冒，正臥床休息。

　　返回姬路時，以讓兒子看護父親的名義，秀吉把秀家留在岡山城。這樣的厚意，無論對宇喜多家還是從戰國的慣例來說，都幾乎令人難以置信。八郎的母親於福也和直家一樣，十分感念秀吉的好意。

　　和直家一樣，於福差不多每天都對八郎念叨著：

　　「可不能忘了筑州大人的恩德啊！」

　　於福還很年輕。

　　再過幾年才三十歲。自然，她不是直家的第一任妻子。直家娶妻的經歷，也就是他的陰謀發跡史。他的首任妻子是原本的中山備中守信正之女，中山家是直家故主浦上家底下最大的勢力。直家結婚之後和岳父十分親近，逐漸取得他的信任，一待岳父放鬆戒心就將之謀殺，從而奪得他的領地。此後不久，直家的首任妻子就病死了，關於她自殺的說法在世間流傳很久。接著，直家娶了後藤美作守的女兒，後藤家也是浦上家的顯臣，美作國有一半是他的封地。直家利用女婿的有利地位，使岳父疏忽大意，隨後將之毒死，奪其領地。第二任妻子也病死了。於福是直家第二任妻子的妹妹。

　　「婉麗絕倫。」

　　人們都這麼說她。她是宇喜多家養大的，待發育成熟，直家就納為妻室。婚後沒多久，即生了一男一女，男孩便是這八郎。

　　且說在秀吉探望後不久，即天正九年二月十四日，宇喜多直家便一命嗚呼，享年五十三歲。做為宇喜多家後見人（編註：監護人）的秀吉再次來到岡山，他讓秀家繼承家督之位，對宇喜多家府中家老及男女僕侍訓示一番，並嚴格保密直家的死訊。直家去世的消息直到一年後的天正十年（一五八二）正月九日才公之於眾，在死訊公佈前，未亡人既不能落髮為尼，也沒有取法號，仍須保持俗家身分。

　　這期間，秀吉第一次見到於福。

　　此時的於福當然沒穿喪服。「哎喲！您就是八郎的母親呀。您和八郎真像，簡直不覺得是第一次見到啊！」秀吉這樣親熱地攀談，內心深處卻不禁驚歎於福的美貌。於福眼眶上有一圈淡淡的陰影，翦水雙瞳閃忽閃忽兒的，盼顧之間光彩奪目。就連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秀吉，也沒見過如此天姿玉色的美人。

　　「哎呀呀！死去的泉州（直家）倒也給我做了件好事啊！」

　　這話差點脫口而出，他感到不妙，終於在喉頭煞住嚥了下去。

　　這次在岡山逗留期間，秀吉和秀家建立了猶子關係。猶子者，猶如兒子之意，準養子是也。

　　秀吉住在岡山城時，舉止言談十分爽直，宇喜多家的人對他印象很好，特別是內宮的女人都說：「真沒見過這樣和藹可親的大將呢。」

　　提起羽柴筑前守秀吉，可是織田家首屈一指的武將。信長性格苛烈無比，人們原先想像，織田信長最信賴的武將又是何等可怕的人物呢。可是秀吉在岡山城內卻半點架子也沒，甚至教人覺得過於隨便。有甚麼可笑之事，他會捧腹大笑；覺得好的，會大聲稱讚幾句並當場賞賜，毫無裝腔作勢之處。

　　內宮某女官從秀吉那裏得到一大把金銀，對秀吉的慷慨大度甚是感激，成了第一個崇拜秀吉的人。秀吉為了追求於福，拜託此女從中撮合。這事讓這位秀吉的崇拜者也不免吃驚，儘管主家的死訊秘而不宣，算是還活著，然而嚴格說來於福不正是服喪期間嗎？

　　「嗯嗯，這個呢，我知道我知道。妳瞧，我都這樣子求妳了。」

　　秀吉說道。堂堂男子漢大丈夫，此時竟對著一名女官雙手合什，禮佛似地懇求：「不瞞妳說，唯有這方面的慾望實在難以克制。我早就對於福愛慕心切，雖千方百計忍耐，甚至捶胸頓足地詛咒著克制自己，然而全不奏效。求求妳幫我這一把。妳看我已苦成這般模樣了，請明瞭我的苦衷！」看到這番情景，連這名女官也不免笑了出來，終究把事情的嚴重性擺在一邊，答應幫他。女官將秀吉的意思偷偷告訴了於福。

　　於福聽了不知作何感想。但不同於江戶時代，那個時代的女子尚未受到儒教道德的束縛，倒也是事實，因此在道德方面也許並無太大苦痛。在自己的所有者──丈夫──在世期間，自然要尊重丈夫的權利。既然所有者已經死了，只要她有勇氣又不怕人說閒話，自己的身體可以任憑己意處置。於福沒有這樣的勇氣。正為難時，秀吉鑽進她的閨房，順利地同床共衾了。於福只得任他擺佈。她雖大膽地接受挑戰，這事卻非她勇氣的產物。

　　秀吉找了個奇怪的理由安撫於福：

　　「對八郎來說，妳是母親，我是養父，現在這樣反而好。」

　　雙方既然都是八郎的家長，如果兩人沒有任何關係反倒不自然。這是性格活潑的秀吉杜撰的道理。聽秀吉這麼一說，於福也覺得茅塞頓開，恍然大悟。

　　逗留岡山城期間，這位八郎的養父夜夜都到八郎母親房裏。於福頗覺為難，然而情感上倒也不討厭秀吉。比起亡夫，這是個其貌不揚的男子，身長只有五尺左右（編註：一五○公分出頭）。但是這位八郎的養父為人卻遠比亡夫爽直，而且每次來總在於福衾被裏留下一股粗獷而健康的氣息。如果於福對此感到快樂，或許可以說她對秀吉已經產生一種類似愛情的感情了。

　　自然，秀吉對於福是有愛的。他並非光拈花惹草的浪子，對於有過關係的女性，秀吉都抱著多得過剩的愛意，總是千方百計要讓對方幸福。這是秀吉的脾氣和性格。而這種脾性可說是無與倫比，如今於福也明白了。

　　「將來我要設法把八郎培養成世人敬重的人物。」

　　秀吉一味許願道。自然而然，以秀家為媒介，一條強有力的感情紐帶在於福和秀吉之間油然而生。這條感情紐帶，終於使於福感受到和秀吉的奇特關係是順乎天理、合乎人情的。待到秀吉此次短暫逗留的最後幾夜，於福已像結婚多年的妻子似的，以很自然的態度接待秀吉了。

　　宇喜多中納言秀家，這位豐臣家的大名，就是在這樣的閨房之情中誕生的。

　　二

　　此後秀吉始終不曾讓秀家離開自己身邊，打仗時一定帶著他，面見各將領時也總是叫他陪侍左右。自然，諸將對秀家也是以禮相待。

　　信長死後，秀吉把這位少年從猶子改為養子，使他成為豐臣家的一員。無論在這之前或之後，任何時候秀吉對秀家都是和顏悅色，從未發過脾氣。

　　「你們瞧，你們瞧，八郎說得多好啊！」

　　每當秀家機靈回答大人的問話時，秀吉準會笑容滿面地這麼說，並顯出萬分欣喜的樣子。

　　或許可以說，比起其他任一個有血緣關係的養子，秀吉更疼愛這位非血親的養子宇喜多秀家。

　　「簡直就像親兒子嘛！」

　　人們在背後竊竊私語。對秀吉本身而言，也許正因為與八郎的母親有肉體關係，所以對這名少年懷有特別的感情，往往容易產生一種朦朧的錯覺，以為秀家真是自己親生。所謂父親者也，本來就不曾經歷過婦女臨盆時那種生理痛楚，僅僅是與孩子的母親有肉體上的聯繫而已。就這一點來說，秀吉做為八郎秀家的父親是有充分資格的。

　　「少爺真是好福氣哩！」

　　宇喜多直家的遺孤八郎深受秀吉鍾愛，在豐臣家的府第中，沒有一個人不羨慕八郎的幸運。也有人說：

　　「這全仗他母親啊！」

　　此時，於福已經來到大坂。大坂城下的備前島原本就有一座宇喜多家的宅邸，於福卻沒有住進那裏，秀吉在大坂城裏給了她地方住。

　　不過，於福所受的並非側室的待遇。豐臣家府邸住著很多名門出身的婦人：秀吉故主織田信長的五女三之丸殿、信長之弟信包的女兒姬路殿、近江淺井氏家出身的二之丸殿（淀殿）、前田利家的三女加賀之局、近江京極氏家出身的松之丸，以及蒲生氏鄉的妹妹、人稱才女的三条之局等等，簡直不勝枚舉。於福不屬於這群花團錦簇的姬妾。

　　人們稱她「備前夫人」。

　　這時她已是出家之身。直家死後翌年，發喪之後，於福按照慣例削髮為尼，身穿白色喪服。對秀吉而言，自不能把比丘尼納為側室，無奈只好在大坂城內建了一所庵堂，讓於福住在那裏。秀吉常到尼庵造訪，大聲地說：

　　「出家後倒出落得益發嫵媚動人了，我現在也還戀著妳呢！」

　　不過已不再與她同房了。如果讓一個已經出家的寡婦夜裏作陪，秀吉這男人的情慾也未免過於反常，他不過是來閒話家常的。然而，極善於取悅人的秀吉，每當遠征在外時，常常差人送書信給於福，報告自己和秀家的近況，如同對待正室夫人和其他側室姬妾一般。秀吉還常對於福說：

　　「沒有比八郎更可愛的孩子啦！」

　　秀吉這麼喜歡八郎，倒不全出自對於福的溫存，八郎本人也有值得秀吉鍾愛之處。秀家年紀雖輕，性情卻是堅毅向上，舉止言談溫文爽颯。秀吉親戚家的那些孩子不僅長得醜，而且反應遲鈍，言辭笨拙，因此他更加喜歡秀家。其中還帶點憐憫的意味，因為同為養子，但由於與秀吉沒有血緣關係，所以秀家無權繼承豐臣家的家業。這一點，比起姊姊的兒子秀次和正室夫人北政所的姪子秀秋，秀家這個養子予人一絲寂寞惆悵之感。這種感覺，秀家本人當然不會有，只有養父秀吉感受到了，每當這時候，秀吉總是想：

　　「得待八郎好一些啊！」

　　他在其他養子面前很少顯露笑容，對秀家卻總是笑嘻嘻的，十分和藹可親。

　　秀吉也沒有放鬆對秀家的訓練，希望把他培養成一員能征善戰的武將。秀家十三歲時，秀吉任命他為從四位下左近衛中將，在征討四國的戰事中，讓他參與攻打阿波的木津城之役。兩年後又讓他參與征伐九州之戰，凱旋後提拔他任從三位參議。參議在中國稱為宰相，因此，人們曾稱他「備前宰相」。

　　此時秀家不過十五歲。

　　接著他又參與了小田原征伐戰，以十八歲之齡擔任水軍總指揮官，沒有發生大差錯。只不過靠的是秀吉的諄諄教誨以及家老的輔佐，並非秀家本身的能力。

　　這時候的秀家已經結婚，妻子是秀吉的養女豪姬。

　　「把豪姬許配給秀家吧！」

　　當秀吉這樣吩咐時，豐臣家中無人不羨慕秀家的連連好運。

　　豪姬是前田利家的女兒。當初，利家的三女阿麻在十四歲那年做了秀吉的養女，不久就成了他的側室。而早在秀吉任織田家的將領時，阿麻的妹妹豪姬就成為秀吉的養女，一直養在身邊。秀吉視豪姬為掌上明珠，疼愛的程度令人覺得連親生父母也不及。還是織田家的將領、身在播州戰場上的秀吉，曾差人給留在近江長濱城裏的這女孩送去一封信，信中寫道：

　　甚是想念。可不要過於頑皮而跌傷身體。另外，為了健康，要堅持薰灸。此事可轉告乳母。不知吾兒是否奮發向上，飯吃得多嗎？很想知道。總之，非常思念吾兒。我定要設法接妳來姬路城住，放心就是。要是妳說來時想坐轎子，那我一定為妳準備一頂。此事望來信告知。

　　　　　父示

　　　　　於軍旅之中

　　豪姬吾兒

　　真可說是疼愛子女的人。豪姬長大成人後，與對待其姊阿麻不同，秀吉並未染指。對她，秀吉始終保持「爹爹」的身分，看來，這樣的身分使他更快樂。

　　「我要為豪姬找一個天下無雙的乘龍快婿！」

　　秀吉早就這麼說過，也早就打定主意要許配給秀家。秀吉也許是想，透過把養女許配給養子，進一步加強秀家在豐臣家的地位吧。

　　秀家曾兩度參與朝鮮之戰，期間升任權中納言，緣此，人們一般稱他「備前中納言」。

　　前面所說秀吉猜中五位大名的佩刀之事，大概就在這前後吧。

　　※※※

　　從這時期起，秀吉無論肉體或精神上都開始顯著地日漸衰老。此時豐臣家的嫡子秀賴早已誕生，秀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這嬰兒身上。他預料關白秀次將成為秀賴進路上的障礙，已予以誅殺；地位次於秀次的養子秀秋也已出養給小早川家；留下的只有秀家了。秀家沒有那不牢靠的繼承權，因而秀吉對他的疼愛一如既往。不僅如此，看起來反倒是秀吉方面流露出一種想依仗秀家的意思。

　　一天，秀吉把秀家叫到跟前，說道：

　　「我原本打算無論如何要活到秀賴十五歲，如今看來卻連這也有點靠不住了。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望你像從前我養育身為孤兒的你那樣，好生照管、護衛你的弟弟秀賴。」

　　說這話時，秀吉凝視著秀家，眼眶裏滿是熱淚。

　　秀家沒有作答。這位反應敏捷的年輕人此時卻一反常態，只見他滿臉不悅地緘默不語。秀吉不覺心生疑竇，追問道：

　　「為甚麼不講話呀？」

　　秀家這才回答，照管和護衛弟弟秀賴本是我天經地義、義不容辭的責任，父親卻還要再次叨念，想必是因為覺得我的態度還不夠明確。身為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我對這一點感到不快。

　　聽了秀家這番話，秀吉心裏的一顆大石總算落地。

　　「果然不愧是八郎啊！」

　　秀吉想道。但他立即恢復教育者的身分，教訓秀家說：「你的誠實我理解，可是剛才的態度卻不好，容易招人誤解。身為大名，一舉一動全得考慮政治效果。所謂政治，不要以為就是奸詐之道，應該看做是把自己的誠意傳達給別人的本領。你缺少這種本領。在剛才的一瞬間，連我都對你的誠意突然產生疑慮。你的這缺點我向來放心不下，我想對你講的，正是這件事。」

　　秀吉接著又問道：「你家裏的事解決了嗎？」

　　世間盛傳著宇喜多家的家老之間關係不和、糾紛不斷的消息，連秀吉也多少有所耳聞。

　　然而當事人的秀家卻不知情。秀家自幼童時就在秀吉身邊，多年來一直在秀吉府邸中生活，所以對自己家的家務及封地內的政情所知甚少，五十七萬餘石領地的一應事務，全託給首席家老長船紀伊守。因此家裏發生了甚麼事大多不知道。

　　「幸好，沒發生甚麼事。」

　　秀家老老實實地回答。事實上，秀家是這麼相信的，而且也只能這麼回答。

　　「這個年輕人或許不像我早先預料的那樣有出息！」

　　據秀吉看來，秀家在戰場上倒是相當勇敢，領兵作戰和統率軍隊方面也不無能耐，然而似乎不善於料理內政。誠然，秀家具有做為一個貴族應有的文化修養。例如他擅長詩歌，也會擊鼓和演唱能樂，因此在廟堂的社交場中尚能應付自如。然而，這些文化修養的效用看來只及於廟堂，在統率宇喜多家方面卻派不上甚麼用場。

　　「恐怕是我不好，不該把八郎一直留在府裏。」

　　此刻，秀吉對自己的教育方式微微感到後悔，不過，他如今已經沒有精力多談宇喜多家的內部事務了。秀吉從這一年（慶長三年）的初夏起，一直原因不明地腹瀉，食慾也減退。他為即將到來的夏天發愁。為了避開大坂那酷烈的暑氣，不久前遷居到建造在伏見高地的殿舍。然而他仍然擔憂，如此風中殘燭之軀能否度過夏天，這樣的愁思一直在腦海縈繞不去。他只對侍醫曲直瀨道三透露這般心境。與其說是對自己的生命，不如說是對豐臣家的前途感到不安。只有秀吉的健康長壽才是豐臣政權的榮光，是它唯一的政治基礎和動力。一旦這健康的肉體死亡，此一政權也將同時滅亡，這一點，只要稍做觀察，任何頭腦冷靜的人都會明白。之前的織田政權興亡史即是明證。十六年前，織田信長死於非命，與此同時，他一手建立的政權也隨之滅亡。正是通過此一政權的傾覆，秀吉才得以繼承故主信長的盟主寶座，建立了豐臣政權。秀吉比任何人都明白這道理。如今，秀吉據以異軍突起、獨佔鼇頭的原因，在他生命垂危的此時此刻，反而成為他揮之不去的威脅。秀吉期待著奇蹟的出現，他奢望能超越這一規律，把天下傳給如今還只是個幼兒的秀賴。他完全明瞭這是非常勉強的事，正因如此，他才十分焦躁地希望出現奇蹟。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集中在這件事上。眼下的秀吉，既沒耐心也無興趣長篇大論地對秀家的家庭事務提出忠告了。

　　※※※

　　八月剛過半。

　　「太閤歸天」

　　朝中傳出此一晴天霹靂的消息，城下諸大名大為震驚。城下所有府邸的人都走出門來站在大路上，只見使者催馬急馳，各十字路口人吼馬嘶。其實這時在本丸裏間的秀吉仍一息尚存，只是在極度虛弱的情況下又併發其他病症，在病榻上暈了過去，兩個多小時不省人事，於是被誤傳成死訊。儘管這之後多少恢復了一點氣力，秀吉想必也心知肚明，自己大限將至了。

　　秀吉想建立一個完整的體制，讓豐臣政權在自己死後仍能繼續運作，此事已迫在眉睫。之前的豐臣政權並沒有設立甚麼組織管理體制，凡事秀吉一個人說了算，石田三成、長束正家等五位秘書官充當手腳，將秀吉一道道命令和指示化做具體的行政措施，僅此而已。此刻他改變了這種做法，任命石田三成等五人為豐臣家的執政官，稱為「五奉行」。五奉行之上有個領導機關，設置了稱為「五大老」的五名決策官。其中首席大老是內大臣德川家康，或許可說是輔佐秀賴的首相職位。可稱為副首相的是五大老的第二把交椅，大納言前田利家。其餘三人是毛利輝元、上杉景勝和宇喜多秀家。在輔佐秀賴方面，秀吉賦予這五人最大的發言權。不消說，這五人無論領地或官位都超過其他大名，不過能力、性格和人望方面彼此卻有很大差距。按世間一般人的評論是：上杉景勝愚直，毛利輝元平庸，至於宇喜多秀家，還只能說是個娃兒。

　　秀吉在病榻上口述了五大老這一新組織的名單。聆聽指示的，一如往常，是石田三成等五位執政官，淺野長政也在其中。口述完後，秀吉講了一點類似對五大老評論的感想，淺野長政把秀吉一邊歎息一邊講述的感想筆錄下來，並傳給兒子，繼而留傳到後世。

　　江戶閣下（家康）是個循規蹈矩的人，我與他多年共事，深知這一點。希望他把孫女許配給秀賴。我相信，這位規矩人一定會好好扶持秀賴的。

　　這些話與其說是秀吉的觀察，不如說是他的一廂情願。另外，也許還希望傳到家康耳裏時能產生某種效果吧。

　　加賀大納言（利家）和我是青梅竹馬。我深知他是十分正直的人，因而請他擔任秀賴的師傅，我相信他一定會大力協助秀賴的。

　　景勝和輝元，這兩位也是忠誠的人。

　　秀家不比旁人，他是我從小一手撫養提拔起來的。在護衛秀賴方面，他與別人不同，不管發生甚麼情況，我相信他決不會逃避。他已擔任大老，但也希望他參與奉行的事務，忠實而沉著地工作，並能公正調解各方面關係。

　　秀吉又讓五大老、五奉行及其他大名分別寫下誓紙，並讓他們按了血手印。誓紙內容大致是：秀吉死後，將依舊嚴守豐臣家的章程和體制，忠實為秀賴服務，毫不懈怠。這樣的誓紙不止一次，而是讓他們寫了兩三次。秀吉從中抽出家康寫的那封，甚至說：「別的不管它，唯有這一封，我可要裝進棺材帶到陰間去！」然而，這一切終究白費力氣，秀吉死後，建造在阿彌陀峰上安放他遺體的墓所就毀在家康手上。當然，不是秀吉死後馬上搗毀，而在大坂之陣結束後。

　　死前一個月，秀吉分贈了紀念物給眾大名，並寫了一篇死後將成為律法、內容周密而詳盡的遺囑。這時他還一息尚存。秀吉死於慶長三年（一五九八）八月十八日，去世前兩天，他把五大老請到病榻前，目的是再一次託付秀賴。五大老之中，只有上杉景勝已回領地不在場，德川家康等四位大老都來了。他們的座位安排在離秀吉枕畔不遠處，每個人都一副嚴肅而悲痛的表情，唯獨秀家緊咬下唇。目睹病榻上的秀吉對他打擊之大，讓他裝不出政治人物的官樣表情。眼前的秀吉已瘦得不成人形，只剩皮包骨了，每當他閉上眼睛，那模樣活像個餓殍。不過，此時他還活著。

　　「這就是太閤啊！」

　　想到這裏，秀家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這哭聲時而淒厲到連秀吉的重要談話都聽不清，秀吉只把眼珠子向秀家轉動了一下，低微喊了聲：「八郎。」

　　大家都側耳靜聽。

　　大概是因為身體虛弱、意識矇矓吧，秀吉以一種簡直像對嬰兒喁喁私語的聲音說道：「我正在講要緊的話，你靜一靜吧。」

　　聽了這番話，秀家更是悲痛不已。小時候，當他和其他兒小姓一直在秀吉身邊嬉鬧時，養父常用同樣的話語責備他。

　　秀吉繼續往下說。

　　他的話並沒有甚麼特別的內容，只是一個勁兒地說，請各位憐憫秀賴，拜託大家，希望你們真誠地遵守誓言等等。看在其他三個身強體健的人眼中，這不過是行將就木的老人可笑的執念罷了。然而，早在九歲那年秀家就曾在亡父枕邊見過這般情景，此時此刻他的感受與那三人自是截然不同。當時的他正相當於現在的豐臣秀賴，已故的父親直家則相當於眼前的秀吉。那時候的羽柴筑前守秀吉風華正茂，英姿颯爽，渾身光芒四射。

　　「請閣下放心就是，八郎少爺的事包在我身上。」

　　秀吉當時湊到直家的耳邊說道。真是言行信果，說到做到。秀家在秀吉身邊長大成人，如今已是二十五歲的青年，宇喜多家的領地也增加了。秀吉信守在直家臨終前許下的諾言，跪在他榻前的秀家本身就是明證。如果今天是自己一人跪在養父面前，秀家肯定會抓著養父病榻上的被頭號啕痛哭，說些甚麼讓秀吉放心吧。

　　然而此刻秀家不便開口。按照規矩，這種場合應該由坐在上席的人應答。坐在上席的家康，不久就膝行趨前挪移了幾步，回答道：

　　「請閣下儘管放心就是。」

　　家康話裏充滿惆悵和淒切，同時帶有一種十分可信、幾乎稱得上莊嚴的語氣。聽到家康的回答，秀吉使出渾身力氣，笑了一笑，並牽動一下下巴，微微點了下頭。

　　兩天後的深夜，秀吉死了。

　　三

　　秀吉死後翌日，伏見城的政治面貌隨即大變。家康完全變了個人，他已估算到關原決戰之事，並以此為目標展開行動。他蠻不在乎地破壞秀吉遺書中規定的禁止事項，開始與各地大名眉來眼去，收攬人心。他無視法紀，私自與大名建立姻親關係。這讓擔任奉行之職的石田三成大受刺激。家康原本就盤算要激怒三成或前田利家，用挑釁的手法讓他們舉兵反對，自己再出兵討伐，從而達到改朝換代的目的。為了實現此一目標，家康制訂了縝密的計劃，然後大膽採取行動。看到家康一連串活動包藏的動機，豐臣家的大部份大名都主動靠向他。

　　就在此時，宇喜多家發生了一場動亂。這場動亂和秀吉之死不無關係。

　　※※※

　　看來正如秀吉的觀察，秀家缺少政治活動的能力。特別是他對自家事務知之甚少，和宇喜多家重臣的關係十分疏遠。基於這個原因，他起用了自己的親信中村刑部，讓他負責與領國重臣之間的政治聯繫，並對他很是寵用。

　　這位刑部並非宇喜多家的老臣，他是加賀人。

　　他原是豪姬身邊的家臣，從加賀前田家來到宇喜多家。早先擔任前田家與大坂城之間的聯絡事務，長於社交。

　　「次郎兵衛（刑部的通稱）挺能辦事的。」

　　秀家心裏這麼想。他覺得此人管用，便讓他當上政治事務的聯絡人。所謂聯絡，是指擔任信使往返於秀家與長船紀伊守之間，長船是宇喜多家派駐大坂備前島府邸的首席家老。在聯絡的過程中，刑部巴結上長船，深得他的歡心，漸漸地，這位加賀人擺佈起秀家和長船雙方來了。沒過多久，無論秀家或長船，沒有他的介入幾乎變得無法溝通，從而形成一股以他為中心的強大勢力。這位刑部有點類似豐臣家的石田三成。出於某種需要，秀家給了這位刑部二千石領地，讓他當上末席家老。

　　「嘿，這暴發戶倒要來對我們指手畫腳啦！」

　　宇喜多家充滿一股憤憤不平的情緒。

　　對刑部的這種厭惡之情，在秀家的領地尤為濃厚。大坂的府邸常常向藩國申請駐外所需費用，一接到通知，藩國便得籌妥所需的錢糧送至大坂，完全處於任人擺佈的地位，心情本就不甚舒暢，首席家老長船紀伊守更是火上添油。此人原本就無德無望，甚麼事仗著權勢硬幹，處理事務時更是偏心。當地人對長船的怨恨早已冰凍三尺，甚至早在刑部名列家老之前，當地就有「殺長船以謝天下」的呼聲了。這一點，秀家並非不知道。

　　之前在朝鮮討伐戰期間，一個名叫岡越前的宇喜多家老臣在軍旅中病逝釜山。此人早在秀家亡父在世時就效力宇喜多家。這名老家臣臨終前，秀家到病榻旁探望，對他多年來輔佐自己的一片忠心表示慰勞，並問他：「在此臨別之際，不知你有無忠告？」越前只說了一聲「徒勞」便閉上了嘴。

　　意思是說了也白搭。秀家再次希望他提時，越前說道：「唉，唉！即便我講了，您也不會採納的。」央不過秀家一而再、再而三要求，越前才點點頭說道：「長船紀伊守是個大惡棍，大人如果啟用這樣的人，藩國肯定出亂子，恕我說句不吉利的話，最後定會弄得家破人亡。」

　　後來，岡越前死了。果然不出他所料，秀家沒聽他的話。不管怎麼說，長船紀伊守乃先父時期就在宇喜多家侍候的老臣，況且還獲准拜見秀吉並受賜姓羽柴呢。性格善良的秀家，光憑這一點，就不願意把這位老人從宇喜多家的管理職上攆下去。

　　秀吉在世時，領地的反長船派自不敢公然對姓羽柴的長船採取敵對行動。如今隨著秀吉過世，他們也活躍了起來。

　　「太閤既死，長船的劫數已到。各人統帥自己的部隊上京找長船算帳去，非把長船和暴發戶中村刑部的首級統統扭下來不可！」

　　正當藩國中群情激憤時，長船紀伊守卻突然病倒，死在大坂宅邸。原本鬥志正高昂，這麼一來，藩國的反長船派不免失望。

　　「有甚麼好失望的？中村刑部這小子還活著哪！」

　　反對派中有人說。這時傳來情息，部份反對派為了討伐刑部，已經帶著火鎗從藩國出發了。刑部在大坂城得知這消息，便連夜坐船上伏見，上岸後直奔秀家那裏。秀家此時不在宅邸而在伏見城，刑部左等右等不見主君回來，實在不耐煩，便登上伏見城，在大老專用的廳間裏拜謁了秀家。廳間前面有一庭園。

　　庭裏池畔盛開著一片胡枝子花。

　　秀家望著庭園，頭也不回地對刑部說：「刑部，那個你知道不？那是宮城野的胡枝子。」

　　秀家十分喜愛胡枝子，在大坂和伏見的宅邸都栽種了各類品種的胡枝子花。所謂宮城野，是指從仙台東郊到海岸之間的一片原野。每到秋天，原野上開滿了胡枝子、桔梗和木蘭花，同時棲息著許多金鐘兒和金琵琶等。自古以來，這裏就是和歌詩人詠唱的名勝之地。聽說這庭園裏的胡枝子是奧州的伊達政宗送給秀家的。秀家甚感惋惜的是，他沒有參加征討奧州之役，未能親眼目睹那名聞天下的宮城野。然而他想像過那原野的景色，寫過一首和歌，也背誦過幾首與之有關的古詩。此刻，他臉朝庭園，忽然詩興大作，順口吟唱起來：

　　浮想如潮湧，心馳宮城野。

　　繁花開似錦，秋蟲唧唧鳴。

　　秀家低吟淺唱，自我陶醉在詩的意境裏。這時，一直低頭跪著的刑部再也忍不住了，開口說道：「在下誠惶誠恐向主公稟報……」

　　說著便仰起頭來，向秀家報告家中發生的騷亂。刑部覺得有必要給秀家一點刺激，於是信口開河：「前些日子所傳，長船紀伊守大人並非病逝，他是被人下毒謀害的。主公您猜那下毒的人是誰？」

　　聽到這裏，秀家也不禁大吃一驚，便問到底是誰下的毒。刑部回答是藩裏的首席家老宇喜多左京亮（秀家的叔父忠家之子，即後來的坂崎出羽守直盛）幹的。秀家聽了心裏思忖，這話可能有些道理，因為左京亮這人性情暴躁，遇事容易偏激，不善深思熟慮，況且對人冷酷，下毒般人這檔子事說不定幹得出來。不過，左京亮遠在領地，他怎麼有辦法下手？再說似乎並沒有甚麼證據。

　　「刑部，你可不要隨便亂說啊！」

　　「不不，這可不是屬下依小人之心隨便亂說。況且聽說左京亮這一幫人戴盔披甲，全副武裝，現正率領大軍，氣勢洶洶地沿山陽道向大坂城奔來呢。」

　　所謂的左京亮一派，是以左京亮為首，包括戶川肥後守、岡越前守（前述老家臣越前之子）、花房志摩守及花房助兵衛，除了助兵衛，都是祿高五萬石以上的大戶。要是發生騷亂，可能會發展成駐京家老集團與領地家老集團之間的戰爭，這樣的事態在其他大名家可是從未見過的。

　　出乎意料的是，秀家卻很樂觀地說：

　　「請和明石掃部好好商量一下。」

　　明石掃部本名全登，據說能征善戰，長船死後由他擔任駐大坂的首席家老。

　　結果，這場騷亂發展成事變。明石掃部曾居間調停，卻未能說服雙方。首先，原來的長船派守在伏見宅邸不出來，而領地的反對派則進入大坂，其間經過幾場小規模巷戰後，反對派佔領了大坂的備前島宅邸，雙方以淀川十三里為界，進入武裝對峙的狀態。社會秩序開始動亂。要是秀吉還活著，根本不可能發生如此嚴重事態。

　　和秀家交好的大名大谷刑部少輔吉繼看不下去了，對秀家建議道：

　　「如果你不覺得礙事，我可以代為進行調解。」

　　秀家正好對事態發展束手無策，便決定託別的大名幫忙收拾自家出的亂子。於是懇託吉繼道：

　　「拜託拜託，這可是求之不得的事，請您務必助我一臂之力。」

　　說真的，有吉繼出面幫忙，秀家真覺得鬆了口氣。

　　大谷吉繼看來應該靠得住吧。吉繼雖然只是敦賀五萬石的小大名，然而秀吉在世時就已擔起豐臣家的行政事務，人們對他的辦事手腕評價頗高。此人是秀吉從兒小姓一路提拔上來的，為人爽直，有武略，懂計謀，被認為是秀吉一手栽培的大名中的佼佼者。他患有被視為絕症的癩病，面目全非，總是用白布遮著臉，只露出兩隻眼睛。說幾句題外話，在豐臣家的派閥中，由於出生地和職務上的來往關係，大谷吉繼和石田三成關係親密。不過他並不像三成那樣熱中派系活動，而是抱持一種超然物外的態度。

　　「要想進行調解，非得請出江戶內府（家康）才行。」

　　吉繼心想。家康乃豐臣家的首席大老、秀賴的代理人，如今在伏見負責各項行政事務。倘使由這位大名鼎鼎的家康出面調解，想必宇喜多家的家老也不敢不從吧。不過，家康身分太高了，不宜親自出面介入大名家老之間的糾紛。因此，吉繼決定拉家康麾下的大名一起合作。德川麾下的大名中，首推榊原康政。康政是早在德川家還只是三河大名時的老臣，他從家康的關東二百五十萬石領地中分封到上州館林十萬石領地，官位從五位下式部大輔。

　　想到這裏，吉繼立即出門拜訪康政。康政聽了來意，回答說：「要是能夠有所助益，在下很樂意略盡綿薄之力。」他對吉繼的計劃大為贊同。後來兩人分頭奔走，把雙方代表叫到伏見的榊原宅邸進行調解，然而問題卻還是不易解決。但是吉繼不灰心。吉繼的想法是「秀賴公的天下還剛起步」就出了如此亂子，如果聽之任之，很有可能延燒成一場燎原大火。

　　後來，兩人奔走調解的消息傳到家康耳裏。

　　「真想不到啊，居然連咱們家的小平太（康政的一般稱謂）也在為他們奔波哪？」

　　家康心裏十分不快。

　　他早巴不得出亂子了。宇喜多家這次糾紛如能擴大成天下之亂，屆時就可以「為了秀賴公」的名義動員各地大名，討伐挑起糾紛的一方，繼而利用這支討伐軍，乘勢一舉建立幕府；否則就坐山觀虎鬥，等宇喜多家裏的勢力兩敗俱傷，這也不壞。在家康看來，將來會向自己挑戰的想必是石田三成。三成不過是個領地不到二十萬石的大名，因此他必將拉攏同黨其他大名。三成恐怕會請宇喜多秀家加入，讓他擔任這支部隊的主力軍吧。若是為了秀賴公，秀家肯定義無反顧。對家康而言，秀家是個眼看即將為敵的人物，宇喜多家正自行崩潰這件事對家康當然有利。但麾下居然會有如此蠢貨特意為秀家調解糾紛。

　　榊原康政具有三河人的純樸氣質。儘管久戰沙場，然而在參與天下的政治活動、觀察政局細微變化等方面卻是一個毫無能力的人。

　　照家康通常的做法，遇到這種狀況，他可以教訓康政幾句。但要教訓他，家康就不能不講明自己的意圖和政治策略，而這在目前是說不得的。

　　「真教人難辦哪！」

　　家康有一次和身邊人閒談時突如其來說了這麼一句。他皺皺眉頭，又說道：

　　「我講的是小平太。你們想想看，七之助不是早已上京來了嗎？」

　　七之助指平岩主計頭親吉，是家康屬下的一個大名，管理上州廄橋（前橋）城，擁有三萬三千石領地。按照家康定的制度，他屬下的關東大名要輪流上伏見城來。榊原康政在伏見城的期限早已過了，本該和平岩輪換，回自己的領地去。可是他為了調停宇喜多家的糾紛東奔西走，一點也沒有要離開伏見回封地的意思。

　　「這個人真是傻極了。看樣子恐怕是為了得一點謝禮吧！」

　　家康說。如果調解成功，宇喜多家會拿出錢物酬謝調解人，家康講的是這件事。不，不用說，家康當然不認為康政是這麼一個人，但眼下的情況他不得不這麼說。家康估計這些話不久就會傳入當事人康政耳裏，康政準會氣炸，並立即動身回領地。如此家康的目的就達到了。家康恐怕是天生善於用計劃謀的人吧，即便在調動、指揮部下時，他也常常採用這種隱而不顯的辦法。甚至可以說謀略幾乎已成為他的一種癖好了。

　　果然不出所料，康政十分憤慨。康政每見到朋輩都發家康的牢騷：「難道大人認為我是那樣的人嗎？」之後，一如家康所望，康政迅速帶著一批手下回關東去了。

　　由於康政撒手不幹，調停失敗了。靠吉繼一人無法說服那些脾氣倔強的備前人，最後連吉繼也不管了。

　　秀家不得不親自出馬處理糾紛。佔領了大坂備前島宅邸的宇喜多左京亮等人，硬是來到伏見城，強迫秀家與他們談判。

　　「請主公把中村刑部交給我們吧！」

　　他們要求道。左京亮的言辭雖然客氣，態度卻甚為無禮，有點目中無人，大有事情既然已經發展到這般地步，儘管是主君也不惜兵戎相見之勢。日後，這位左京亮改稱坂崎出羽守，當上家康的大名。他除了發動傳說中的「千姬騷動」（編註：德川家康在大坂夏之陣宣佈，將把嫁入豐臣家的孫女千姬嫁給救出她的人。坂崎直盛做到後，家康反悔，改許配給本多忠刻，直盛欲在婚事舉行前搶奪新娘，消息走漏仍頑抗，後受圍剿身亡），更是動輒鬧事之人，凡事都得按他的主張辦理，最後終於自取滅亡，可以說是天生喜歡作亂。這種場合，儘管秀家有點政治影響力，但要圓滿解決此一糾紛定然困難重重。聽了左京亮的話，秀家怒道：

　　「刑部也是我的家臣。要是我出賣他交給你們，那我在武家之間還有甚麼臉見人？你們給我好好想想！」

　　秀家想如此說服這位同宗同族瘋子般的家老。左京亮卻越發氣勢洶洶，教人難以對付。原來這個雷神爺式的人物尊容也與眾不同：油光發亮的和尚頭，一絲頭髮都沒留。他發誓：「在要求實現之前決不留髮！」並且強制黨羽也這麼做。

　　第二天，左京亮又來了。

　　不過秀家這一天心情很好。中村刑部是爆發糾紛的起因，秀家找他詳談一番，給了一筆錢，昨天夜裏暗地放他回加賀去了。

　　「刑部偷偷跑掉了。」

　　秀家說。左京亮不信，雙目緊盯秀家，意思是你在撒謊吧。面對這種蠻橫無理的態度，秀家著實難以忍受。但是此刻除了忍讓，別無他法。這左京亮既然已把十名家老中的七個都拉做黨羽，強迫秀家與他談判，弄得不好，會被這傢伙翻攪得家敗人亡。可以說，「唯有容忍」是此時秀家僅有的微弱政治能力。

　　「要是這麼不信我，你自己裏裏外外搜查一遍好了。倘若搜了而刑部不在，那就是你的過錯，我定不輕饒！」

　　由於秀家說了這番話，這天左京亮一幫人只好退下，回到大坂的備前島宅邸。但是秀家的手下有人內通左京亮，向大坂報告是秀家放走刑部。得知此一消息的左京亮大怒：

　　「好哇！主公既然如此包庇刑部，那主公就是我們的敵人！」

　　隨後他便在備前宅邸的各處要津構築瞭望台，路上設置防敵入侵的尖木柵，夜裏點起篝火，開始做打仗的準備。當然，如果再放任不管，豐臣政權首都的大坂就會發生巷戰。家康做為秀賴的代理行政官，對此也不能置若罔聞了，終於以大老身分進行調查，並對肇事者做出發落。本來反叛主公的家老理所當然要切腹自殺，但是家康對他們從輕發落。

　　家康對他們施以離鄉寄居、閉門反省的處罰，同時把他們叫到自己府邸，讓下屬說了這樣一席話：「你們的心情我完全能理解，等將來有機會我再赦免你們。」而且在那期間，家康還差人送去柴米油鹽接濟。這些人大為感激，都起誓效忠家康。被發配的有宇喜多左京亮、戶川肥後守、花房志摩守和花房助兵衛。這幾個人在日後的關原之戰都站在家康這邊。左京亮和肥後守成了大名，志摩守當上有六千石封地的大旗本（編註：直屬將軍家的武士），助兵衛也成了家康的直屬武士。

　　這樣的發落，對宇喜多家的影響遠比上面所說的嚴重。由於這幾個家老離去，他們的手下也走了一大批，宇喜多家能動員的兵力可說減少了三分之一左右。

　　「治部少輔（石田三成）這人有點兒不正常。」

　　事隔多年，當家康憶起這一事件時曾追述道。他還說，如果我是治部少輔，就會幫秀家出些點子，設法讓宇喜多家的糾紛在檯面下解決，無論如何也不讓那麼多人入罪。這件事使宇喜多家的人員大減，戰鬥力也就相對弱了。而當時治部少輔卻未能有此洞見。首先，他只把此事看做是別人家裏的小糾紛，無關緊要，因而沒有採取任何措施。僅從這點來看，治部少輔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他缺乏武略……

　　四

　　然而，家康這番話聽起來帶著一種憶往的美好，事實上，關原之戰時，家康有好幾個瞬間嘗到幾乎完全絕望的滋味。

　　家康本想在關原之戰前就決定這場大會戰的勝負。他用盡各種辦法離間、懷柔加入西軍的敵方大名，從他們那裏取得自西軍內部策應的保證。他甚至對西軍統帥毛利氏都下了好一番功夫，毛利的將領吉川廣家、家老福原廣俊等人都曾答應將為內應。家康甚至與之訂立密約，要他們保證在戰場上不動一兵、不發一鎗。離開江戶、奔赴戰場時，家康成竹在胸，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證據是：行軍途中，甚至當小早川秀秋兩次派來密使要求為家康做內應時，他都稱「小人之言不足信，別去理他」，竟然兩次都未理睬。

　　※※※

　　東西兩軍的戰爭，以西軍攻打家康部將守衛的伏見城揭開序幕。秀家被選為這支四萬西軍組成的攻城部隊總大將。

　　從官位之高和擁有的軍隊人數來看，秀家擔任司令也許可說是理所當然。當年秀家的父親直家臨終前，還姓羽柴的秀吉曾在他病榻旁答應：「備前、美作自不必說，我一定把八郎培養成一員能夠指揮大軍、馳騁全日本的大將。」出於偶然的原因，秀吉這一番話竟實現了。

　　「是嗎？叫我指揮啊！」

　　秀家這麼說著，歡喜得如同天真的孩童。在這政治形勢風雲變幻的複雜時刻，唯有他沒有任何政治方面的顧慮，僅出於一種年輕人常有的正義感──為已故的太閤之遺兒秀賴而戰。

　　石田三成是這次舉兵反對家康的主謀，近來連與三成朝夕共事幾位奉行的私下活動，都不免啟人疑竇。在如此時刻，三成完全信得過的也唯有這位備前中納言。

　　「只有備前中納言，不必對之用計使謀就會挺我。」

　　石田三成曾這麼說。意思大概是，對秀家說話時，既不必強調政治形勢對我方有利，也不必許諾戰勝後的封賞。託他做事時，只要坦率告知實況，他就會實實在在幫你挑起擔子來。況且在西軍方面，宇喜多部隊的人數比其他部隊多得多，再加上秀家麾下的備前兵打仗十分勇猛，因為憎惡膽怯、欣賞勇敢是主將秀家的脾氣。由於上述緣故，這支人數一萬七的宇喜多部隊，看來將成為西軍的主力兵團。

　　經過一番部署之後，秀家便率領七十名將領和四萬大軍開始攻打伏見城，不多久便將之拿下。

　　其後，秀家讓部隊在大坂稱作休整，不久便出發行經伊勢，進入美濃平原的大垣城，接著又乘著月色冒雨行軍，趕到關原盆地的預定戰場，選擇隆起在盆地西部、通稱天滿山的山麓做為陣地，將全軍分成五支梯隊。秀家的大本營前面樹著一面紅色長筒型大軍旗。從山頂到山麓，滿山遍野盡是宇喜多家的軍旗，每面旗幟都在白底上有宇喜多家的家徽──太鼓丸。天色放亮時，佈陣完畢。

　　沒過多久，家康行動了。

　　他從美濃的赤坂發兵，尾隨西軍，夜以繼日急行，於天亮時分趕到關原，擺開共計八萬兵力的陣勢。

　　但是天氣不允許開戰。大霧瀰漫，咫尺難辨，無法識別是敵是友，東西兩軍各自堅守陣地，不得動彈。上午八時過後，朝霧開始消散。與此同時，第一發鎗聲響起。

　　戰鬥由東軍先鋒福島正則所率六千人部隊的突擊開始，正面迎戰的是宇喜多秀家部隊。雙方一交手立即激戰，福島部隊先鋒受挫，潰退，終於被迫退了數百公尺。正則大怒，只見他揮舞著銀色軍旗在前沿奔跑督戰，企圖挽回敗勢，然而還是擋不住宇喜多部隊氣勢猛烈的反擊。

　　東軍看到先鋒隊出現敗象，不免慌張。加藤嘉明部隊和筒井定次部隊立即投入戰鬥，試圖突破宇喜多部隊側面，然而也被打得七零八落，與福島一起退了下去。

　　秀家穩坐在山麓高地的折凳上俯視戰況。軍隊的作戰指導由明石掃部全登擔任，五支梯隊分別由延原土佐、浮田太郎左衛門、長船吉兵衛、本多正重等人指揮，在這位特別欣賞勇猛之士的大將麾下，將士們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武勇精神奮戰。

　　這可以說是一場孤軍奮戰。

　　由於家康事前策反成功，西軍中有七成部隊按兵不動，不發一鎗，緊貼在陣地上，只有餘下的百分之三十奮勇作戰。作戰主力是宇喜多部隊，除此之外只有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繼兩支部隊。其餘在一旁觀戰的七成部隊猶如睡著似地紋絲不動。看到西軍部隊有七成袖手旁觀，家康起初覺得勝券在握了。

　　「對方參戰的是些甚麼部隊？」

　　家康命令派出探子，在霧靄迷濛中查清了西軍參戰的只有上述三支部隊。在家康看來，三成缺乏武略，秀家乳臭未乾，大谷吉繼雖有些才智，然而領地小，所指揮的部隊人數很少，再加上身患癩病，皮膚已經潰爛得甚至無法穿戴鎧甲上陣。

　　但隨著雲消霧散和時間流逝，逐漸呈現出與家康早先樂觀估計相反的戰況。由於西軍百分之三十的人馬拚死奮戰，東軍全線亂了陣腳，幾乎連家康的命令都無法傳達，出現友軍部隊互不聯繫、各自為戰的局面。家康有生以來恐怕從未見過自己統率的部隊竟變得如此支離破碎。

　　不過，儘管多次進攻失敗，遭敵人一再擊退，在火線上吆喝兵丁、指揮作戰的福島正則，根據豐富的實戰經驗深信：

　　「此次定能取勝！」

　　因為不斷與自己部隊正面衝撞的宇喜多部隊，儘管攻勢凌厲，卻不深入進擊。一旦福島部隊後退個四、五百公尺，他們便停止追擊，生怕直追到盆地中央，不敢給福島部隊致命一擊。敵人的這種戰法真教人感到奇怪。

　　然而，正則明白箇中原因：宇喜多部隊沒有友軍做為後盾。西軍將領都在周圍的山頭、山麓和道路兩旁佈陣，卻不打算支援宇喜多部隊進攻。

　　「敵人只有一層，沒有後援，大夥兒不要怕！」

　　當正則看清這種戰法後如此大聲喊著，替被打得亂逃亂竄的己方兵士壯膽打氣。在正則看來，宇喜多部隊儘管兇猛異常，到頭來終將再而衰、三而竭。

　　為挽回頹勢，正則進行好幾次反衝鋒。因此從盆地四周各山頭陣地往下看，只見福島家的山道旗和宇喜多家的太鼓丸旗一進一退，一退一進；戰場上空煙塵滾滾，遮天蔽日，時而呈現犬牙交錯的狀態，忽而一方追趕另一方，繼而一方又被另一方所追。雙方打得難分難解，不辨勝負。到上午十一時左右，西軍的石田三成部隊也擊退東軍對正面陣地的進攻，大谷部隊有大舉突入盆地中央之勢，於是東軍各隊紛紛向盆地中央靠攏，卻只是徒然捲起幾股人馬的漩渦而已，未能止住西軍推進。

　　但是到了正午十二時，形勢逆轉。

　　在松尾山上佈陣的小早川秀秋發動叛變，命令一萬五千人部隊往下衝，突破了在山麓佈陣的西軍大谷部隊，把他的一字長蛇陣切成數段，分割包圍後幾乎全數殲滅。大谷吉繼投刃自盡。這麼一來，宇喜多部隊被東軍的過半數包圍，陷於孤立無援的境地。

　　秀家弄不清這瞬間發生的變化到底怎麼回事。他這時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是：「那是金吾（秀秋）搞的？不可能是他吧！」秀家無法相信這是真的。早在開戰前，石田三成等西軍首腦就一直對金吾秀秋懷有疑慮，秀家卻始終樂觀，他對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繼都這樣說過：「秀秋叛變？那是不可能的。」秀家的理由極其單純，一如他的為人：

　　「秀秋是太閤的養子。」

　　秀家的看法是，秀秋受過太閤大恩。同為養子，我瞭解他的心思。即便其他人都背叛了秀賴，秀秋也根本不會起這樣的歹念，我可以為他擔保，金吾是不可能背叛的。秀家一個勁兒地表達這意思，看來是真心實意相信這點。石田三成曾在背後議論秀家：「這是個無憂無慮的人。」事實上，自舉兵討伐家康以來，關於如此紛雜的政局情勢，三成恐怕一次也不曾和秀家商討過。

　　但是，秀家透過正使戰況發生急遽變化的非常事態，懂得了人世的離奇。秀家，這位和歌的愛好者，要是時世太平，也許已成為二流水準的歌人。這件事與其說他省悟到自己對政治感覺遲鈍，不如說是對秀秋的忘恩負義感到無比憤怒。秀家喊道：「金吾這小子，不能饒他！」現在可不是饒不饒的問題，眼下宇喜多部隊被東軍打得七零八落，幾乎潰不成軍了。而秀家此刻想的只有一件事：不能饒了金吾！或者可以說，他已為此下定必死決心。他從折凳上倏地站起身來，命令道：

　　「給我牽馬來！」

　　他說要立即驅馬殺入小早川部隊，找到金吾，與他決一死戰。秀家大喊：「天道不容啊！」只見他一腳踏著馬鐙，縱身一躍便騎到馬上。

　　「主公且留步！」

　　明石掃部捋住馬韁勸道。掃部按照吃敗仗時的慣例，想讓主將秀家從戰場上脫險。掃部向東北方望去，只見石田三成據守的笹尾山陣地也已陷落，剛才還在山頭上迎風飄揚的「大一大萬大吉」字樣的陣旗已經不在，由此看來，三成也已逃之夭夭。掃部描述了此一情況。

　　「治部少是治部少，我是我！」

　　這位年輕歌人答道。秀家說：「治部少或許是為了實現他的政治野心而發動這場戰爭，我則是根據自己的信念到這裏作戰的。別的事我不管，我只是一心一意遵照太閤殿下的遺囑，為扶持秀賴公執掌天下全力以赴。太閤的遺囑也好，秀賴公的天下也罷，全都敗在金吾這忘恩負義之徒的手裏了！我只有用這把刀誅伏金吾逆賊，以貫徹自己的信念！」秀家還要繼續說下去，但是掃部不聽他的，動作敏捷地捲起大旗，折斷旗杆，接著命令秀家的旗本保護主君趕緊離開戰場。秀家被衛侍部隊一股人馬推擁著向西邊落荒而去。

　　※※※

　　秀家戰敗後，宇喜多家也隨之滅亡。儘管如此，在秀吉為了維護豐臣家而一手提拔的幾個養子中，唯有這位秀家報答了養父的期望。

　　這之後秀家的境遇則是另一個主題了。戰後他逃到薩摩，潛藏在島津氏府邸受庇護。後來島津氏投降幕府，他的身分敗露。島津氏及秀家夫人的娘家前田家一起向德川幕府懇求饒他一命，因而得以倖免一死。他曾一度被送到駿河國，幽禁在該國的久能。

　　「用不著殺了。」

　　家康大概是這樣覺得吧。關原之戰後，石田三成、安國寺惠瓊及小西行長等主謀都被處死刑，首級放在京都河灘上示眾。家康認為，秀家原來就沒有被三成他們視為政治人物，僅是看重他的俠義心腸和戰鬥力才請他入夥的。誠然，在關原主戰場上秀家曾起過大作用，使東軍多次陷入危境。然而，事情過去就算了，現在的秀家已是個微不足道的人物了。

　　後來秀家又從久能遭發配到江戶以南一百二十里之遙的孤島──八丈島。秀家在這島上足足住了五十年，生活始終十分貧苦，日常工作就是編草席勉強糊口。「要是能吃一頓白米飯，就是死了也心甘。」這是他常說的一句口頭禪。這話傳到江戶。某年，一艘便船來到八丈島，給他帶來了幾草袋白米。贈米的是昔日家臣花房志摩守，此人在關原之戰加入家康一方，現於江戶享受著榮華富貴。這麼做，大概是出於對故主的一點愧疚吧。

　　※※※

　　秀家逝於明曆元年（一六五五）冬天，終年八十三歲高齡。在這之前，秀賴也死了，家康也死了；德川幕府也已傳到第四代將軍家綱了。秀家，一介流放囚徒，關原戰場的敗者，卻比勝利者任何一人都活得長久。

第四話　北政所

　　一

　　黑百合

　　　一朵

　　那是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盛夏，侍女把寫有上述文字的一張禮品清單呈到寧寧面前。送禮人在來信中寫道：

　　「不日之內，臣將為閣下奉上此花。」

　　「真的嗎？」寧寧心想。

　　她起初無法相信。百合居然是黑的，僅此一點就令人覺得太玄了。

　　「怕是誰弄錯了吧！」

　　寧寧心裏這麼想，也對侍女這樣說。她和丈夫秀吉一樣，不承認世上有稀奇古怪之事。

　　寧寧，也寫作禰禰，在她成了貴族後亦作寧子。當時的貴族女性名字中都有個「子」字，例如建禮門院德子等。依當時慣例，關白的正室夫人稱為北政所，為此，當她丈夫秀吉升任關白時，世人便稱她為北政所，宮中的來往書信公文則寫成：

　　「豐臣吉子」

　　至於「吉子」這兩字的讀音，看來連她自己也無甚定見，或許是因為「吉」字含有福星高照、可慶可賀之意才選用的吧。反正寧寧不管以何字為名，對她高貴的身分都毫無影響。她不僅是當時婦女所能達到的最高官位「從一位」的保持者，也是豐臣家家庭、眾妻妾及侍女的總指揮。

　　呈獻禮品清單的是佐佐成政。

　　成政原為豐臣家政敵。此人是自小在織田家長大的舊臣，信長看重他驍勇善戰性格剛直，不斷提拔他，沒幾年工夫便升為獨當一面的將領。信長晚年，成政被分配到北陸探題（編註：鎌倉、室町幕府官職，負責偏遠要地之政軍司法等事務）的柴田勝家麾下，身居主宰越中一國的要職。信長死後，北陸的柴田勝家與秀吉逐鹿中原時，成政當然站在勝家這方對抗秀吉。之所以這樣做，不單是政治上的從屬，更因為他討厭秀吉。在織田家舊日將領中，像成政這樣強烈憎惡秀吉的人實在不多。

　　秀吉鎮住北陸柴田勝家的反抗之後，便領兵進入越中，降伏了成政。出人意料的是，秀吉竟饒過那麼憎惡他的人。世人對秀吉的寬宏大量甚感意外，而最意外的自是成政本人。

　　「不知為甚麼會留下我這條命啊！」

　　對成政這種思想單純、性情剛烈的人來說，此一疑問很可能是終生難解之謎了。秀吉當時的考量，主要不在成政個人，而是如何平定天下。「秀吉胸懷寬大，連成政都沒殺」──如果這樣的名聲傳遍天下，各國尚在抵抗的人聽了將會接二連三自動打開城門，把弓箭扔在地上吧。秀吉希望產生如此效果。為了擴大影響，他把越中一個郡封贈給成政。僅僅這點就夠讓世人瞠目結舌了，更何況緊接著在征服九州之後，秀吉又把肥後五十餘萬石封地賜給成政。肥後這地方公認是日本土地最肥沃、物產最富饒的領地。

　　「為甚麼會蒙受如此優厚的待遇呢？」

　　成政苦思冥想，最後終於找到一個讓自己滿意的答案：那是因為有寧寧。在歸順秀吉之後，有段時期成政曾是秀吉的御伽眾，隨侍左右陪他聊天。當時他也拜謁過寧寧、送過禮物。

　　「可不能怠慢了這個女人。」

　　成政心裏如此盤算。正因他是吃過敗仗的人，這方面可以說比別人更敏感。若論誰在豐臣家對人事最有發言權，可絕對不是謀臣黑田如水，或是創業時期以來的先鋒大將蜂須賀正勝等人，而是這位北政所寧寧。關於這點成政是一清二楚。

　　也有人說，加藤清正和福島正則這兩位將領是寧寧一手栽培的。在長濱時，他們還只是兒小姓，寧寧看出他們頗有才幹，早早推薦給秀吉，成政還聽過類似的許多故事。她這種知人善任的才能也深得秀吉信賴，尊而重之，對她的意見從不等閒以視。如果往前追溯到秀吉還用藤吉郎這名字時的往事，甚至可以說豐臣家是秀吉和她聯手經營起來的。

　　寧寧不僅個性開朗，而且不擺架子，絲毫沒有專權弄勢、作威作福之處。她唯一的喜好是評論豐臣家各號人物，對人事安排發表意見。這種癖好，即使在稱為北政所後，仍和草創時期一樣沒有改變。而且她對人物的品評少有私心，又能切中要害。在這方面，秀吉也很器重她，遇事常和她商量。如此位高勢盛又親切隨和，周圍自然而然聚集了一批十分仰慕她的武將。上述的加藤清正和福島正則，以及寧寧養父母家的淺野長政、幸長父子，或許可以說是這一武將集團最早的成員。

　　佐佐成政覺得自己近乎奇蹟的榮升，或許是北政所為他美言所致；對豐臣家來說，這倒是很自然的事。

　　「她為甚麼喜歡我這樣的人呢？」

　　原因儘管不甚知曉，成政多少略有所悟。寧寧對男子的評價標準有個明顯特點：寬以對待馳騁沙場的武將，嚴以要求擅長宮廷社交的人物。她喜歡男子粗獷的性格和耿直的素質，即便因粗疏而招致失敗，也傾向把這種失敗看成他們的美德。曾經發生過這麼一件事：秀吉想撤除兩三名武士的職責，認為他們粗疏魯莽；寧寧聽到這件事後，便在秀吉面前一再為之說情，終於救了他們。不久後，聚在她身邊的武將便予世人「都是些擅武不能文之人」的印象。之所以如此，究其根源，恐怕和她這種性格偏好不無關係吧。

　　想到這裏，成政似乎明白了北政所為甚麼會欣賞自己這樣的男子。再者，成政與寧寧、秀吉同是尾張人，對寧寧來說，對同鄉多少也有偏愛。豐臣家臣中為數眾多的近江人，她常常態度冷淡；而對同鄉尾張人則格外親熱。佐佐成政是尾張西春日井郡比良村人，看來僅憑這點，就使寧寧產生一種並非外人的情感。

　　「對她此種好意，得設法回體啊！」

　　成政想道。在這種情況下，如能與這位喜歡參與人事的北政所加強聯繫，對身為遠國大名的自己來說是再重要不過的了。

　　然而，該送甚麼禮好呢，此事教成政頗傷腦筋。寧寧原是物慾淡泊的人，加之現在身為貴婦人，恐怕任何貴重禮物都無法使她特別欣喜吧。成政苦思冥想，斟酌再三，終於想起早先曾為自己領地的越中名山──立山──開著一種黑百合。天底下沒有比這更奇特的花了，即便在越中這地方，知曉黑百合的人也是鳳毛麟角。只有家住黑部溪谷的獵戶和崇拜立山神明而在此修行的少數人看過。成政一想到要饋贈黑百合，便立即派人飛馬馳往越中國，拜託昔日部屬的當地武士設法採集。儘管是世上少見的奇花，不過既然託了當地的樵夫和獵戶，也就不難到手。沒多久便採得數株，栽入盛著泥土的木桶，差人日夜兼程送往大坂。這花生於高寒山巔，不耐暑熱，運送時可是大費周章。

　　當黑百合送到大坂宅邸，成政立刻從中取出一枝，插在金泥繪飾的漆盒裏，送到擔任北政所秘書的老尼孝藏主跟前。孝藏主早就翹首盼望這花到來，此時毫不耽擱地拿進北政所的居室，擺放在龕間裏。

　　「這就是……」

　　這就是那份禮單上寫的黑百合呀！北政所自言自語了這麼一句，之後久久說不出話，只是一個勁兒地伸長脖子看著這奇花出神。這花，與其說是黑色，嚴格說來算是暗紫。然而比起原先想像的漆黑花瓣，在透過窗紙的光線映照下，這自然的黑色反而更顯莊重典雅。過了一會兒，北政所便不斷扭動胖胖的身軀，開始表達她的喜悅之情了。她大聲說：

　　「這位陸奧侍從大人可真貼心啊！」

　　那時候，成政曾蒙秀吉賜姓羽柴，擔任陸奧守，官居侍從，因此世人通稱他為「羽柴陸奧侍從」。「真是難能可貴呀！武士都理應這樣啊！」北政所哽咽地說。北政所出生在織田家一個下級武士家庭，剛毅中又帶有一股柔情，可以說最是符合她美學觀點的典型武士形象。而秀吉寵用的石田三成等近江出身的官吏又如何呢？他們有成政這等高尚情懷嗎？北政所不禁暗做比較，並越發看重這位成政了。北政所說：

　　「真不愧是連對部下苛刻的織田右大臣大人都十分中意的人物！」

　　從遙遠的越中國，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備嘗艱辛為的就是把一枝黑百合送到北政所面前，如此用心真教人欽佩啊。在這豪奢無止境的俗世中，成政以一朵黑百合表達出清寂典雅，這不正是茶道要求的理想境界嗎？儘管他平素常說「敝人對於茶道一竅不通」。

　　「世上應該沒人知曉有這種黑百合吧。」

　　她想，應該展示這花朵。她命令手下開始準備，為這枝黑百合舉行一次茶會。她是茶會主人，而茶會的實際事務則請大坂堺地店號「鵙屋」的年輕老闆娘主持。這家鵙屋老闆的妻子就是千利休的女兒阿銀，是北政所以及豐臣家其他婦女的茶道老師。

　　這場茶會大獲好評。應邀出席的賓客盡是豐臣家的貴婦人，不消說，沒有任何男子參加。眾婦人都對這開在高山雪嶺上神話般的花朵嘖嘖讚歎，並異口同聲地感謝：「真是人生中獨一無二日子裏獨一無二的眼福啊！」

　　後世對這次茶會添枝加葉，編造了一則故事。

　　故事裏有淀殿登場。話說淀殿應邀以客人身分參加茶會，然而由於她早已風聞黑百合之事，不由得心生一計，自己也派人飛馬趕往越中國命人採之。佐佐成政離開後，越中國沒有再派大名，而是成了豐臣家的直轄領地。直轄領地的統治權掌握在大坂奉行手裏，正是石田三成、長束正家等以淀殿為後台的近江出身文官，因此這件事一切都對她很有利。

　　託人採集的黑百合尚未送到大坂前，淀殿應邀參加北政所舉行的茶會。其他客人面對這枝黑百合，猶如發現了神奇的世界，都顯示驚歎不已的神色，唯獨這位淀殿例外。只見她平靜看了一眼，輕描淡寫說了兩句恭維話，這種冷漠的態度教北政所甚是納悶，不禁覺得此人要麼生來就對事物感覺遲鈍，要麼早已見過這黑百合，因而並不覺得新奇。

　　之後過了三日，真相大白。那一天，淀殿在她的府邸二之丸的長廊舉行摘花佛事，北政所也是座上客。北政所帶著孝藏主前往一看，只見三天前她那麼以為了不起，甚至不惜興師動眾為之舉行茶會展出的黑百合，竟與敗醬草等其他雜草一起塞在木桶裏，或是胡亂插著；而且不是甚麼一枝兩枝，竟有二、三十朵之多。

　　「黑百合之類的哪算甚麼奇花！」

　　這場面彷彿在嘲笑北政所的愚昧無知。誰受得了這等奇恥大辱呢，更何況在大庭廣眾面前。事關豐臣家女眷之首的威望，北政所不僅憎恨淀殿，更將這份憎惡一股腦兒轉嫁到敬獻黑百合、讓她蒙受恥辱的佐佐成政身上。沒多久她便策動秀吉，讓他從成政手裏收回新封給的肥後國，最後更製造了讓成政在攝津國尼崎切腹的結局。

　　以上便是後人為這次茶會添加的故事。

　　日後世人雖然頗相信這段情節，卻很難說是事實。因為成政遭沒收領地是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那時淀殿剛成為秀吉側室，想當然耳還沒有那麼大的權勢，能以如此周密的謀劃對抗北政所。況且佐佐成政的失足是出於別的事件和其他政治因素，硬說是一枝黑百合惹禍，未免過於幼稚可笑。然則這段逸聞卻以象徵性的誇張手法描述了一個事實：北政所和淀殿兩人間的閨閥之爭，對豐臣家後來的政局和命運影響深遠。就此意義來說，沒有任何一則故事比這更生動、更深刻的了。

　　閒話打住，言歸正傳。且說佐佐成政被秀吉賜死是天正十六年閏五月。這麼一來，肥後國沒了主子，該賜給誰呢？這件事成為朝中的話題。秀吉是從織田家一介將領的身分，在極短時間內取得天下，因此不同於日後的德川家康，他的親信將領中，無論才幹、資歷和出身各方面，足以擔任一國大名的人物為數甚少。遇到這種情況，就不得不從他的直系武士中提拔了。

　　「封給誰好呢？」

　　秀吉不是那種沉思默想的人，即使思考問題時，也會像唱歌似地邊說邊思考。聽到秀吉這麼說，寧寧──確切應稱為北政所──立即插嘴：

　　「虎之助再合適不過了！」

　　虎之助乃加藤清正的一般稱謂。這青年是秀吉母親阿仲（大政所）的親戚，五、六歲時被他母親領來要求秀吉撫養，秀吉欣然同意。後來秀吉把他放在長濱城，和家裏人同吃一鍋飯長大。清正小時候寧寧還給他縫補過衣服，一年四季的穿著也都是寧寧費心照料的，甚至還因為過於頑皮而打罵過他。寧寧替清正操了這麼多心，自然而然就疼愛了起來。對她來說，沒有比清正這孩子更招人喜愛的了。不久，清正成為兒小姓，接著就以十五歲的稚齡坐擁一百七十石封地；賤岳之戰立了一功後，封地增加到三千石。清正身高六尺有餘。此人不僅在戰場上勇猛無比，而且似乎還有點謀略，頗具將帥之才，這是清正的性格中最教人喜愛的一點。如果豐臣家施以恩擇，這個年輕人日後定會報答。

　　「只是年紀還小啊！」

　　秀吉兀自嘀咕道。他也並非反對寧寧的意見，而是想，把只管過三千石領地的二十六歲青年，一下子提拔成大大名是否合適。然而就短期內取得政權的豐臣家實況來說，萬事都得速成。因此秀吉說道：「好啊！」

　　決定封給清正後，秀吉想到自己另一項宏大計劃，從而使這次任命具有深遠的意義：將來攻打大明王朝。征服大明是秀吉在信長手下時就有的念頭，是他這一生中亟欲實現的理想。信長在世時，秀吉有一次從姬路到安土城晉見主君，半開玩笑地說：「到時候，請賜我九州，我願領兵前往。」秀吉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九州，大概是因為由此渡海到大明很是方便。況且九州的肥後（熊本縣）也是土地肥沃、物產富饒之處，比日本任何藩國更能應付軍費支出；再者自菊池氏以來，肥後人也以驍勇著稱。把這肥後國封給清正如何？秀吉麾下沒有其他人比虎之助清正更適合擔任外征軍的先鋒大將了，加上肥後雄厚的經濟力足以承擔沉重的軍費，如果由清正這樣的將領帶領肥後兵出征，不管大明軍隊如何強大，應該能夠輕而易舉地予以粉碎。

　　「給他半個肥後國吧！」

　　秀吉說道。雖然只是半個肥後，也有二十五萬石之多，對於目前僅有三千石領地的清正而言，簡直是一次教人頭暈目眩的榮升。

　　清正聽到封給他半個肥後國的消息，一方面感謝秀吉大恩，同時以加倍的深情感謝北政所──也可以說是養母──的慈愛。清正對北政所常帶有一種思慕之情，就如同幼兒喜歡聞聞剛洗完澡的母親身體散發的香味。對清正而言，可以說道義上的主人是秀吉，而情感上的主人是北政所吧。

　　「肥後的另外一半二十四萬石領地，決定給彌九郎。你們可要和睦相處啊！」

　　正叩拜在地的清正聽秀吉這麼說，登時氣憤無比。

　　「竟是藥材商出身的彌九郎這小子啊！」

　　想到這裏，清正無法理解秀吉的用意。清正信奉一種單純的價值觀：所謂武士，有武功才有價值，這點和他的保護人北政所毫無二致。正因為雙方擁有同樣的標準，所以北政所喜愛清正，清正也樂意和她親近。然而清正卻無法瞭解秀吉用人的想法。

　　小西彌九郎行長是秀吉還在織田手下、擔任中國地方行政長官時發現的人才。

　　由於足智多謀、擅長外交，秀吉將他收為直屬部下，擔任下級參謀官，並讓他出使許多地方。後來秀吉又把他的父親──堺地藥材商小西壽德──及兄長如清也請來充當行政顧問，有時也讓他們擔任地方行政官，頗為寵用。秀吉取得政權後，由重用清正這樣善於野戰攻城的軍人，改為重用小西行長這樣具有經濟眼光的行政管理人才，想來理所當然。順帶一提，商人小西一族過去在堺到大坂這一帶生意頗為興隆，然而行長所屬的小西家，在該族只算是中流人家，即便在商界也稱不上名門。

　　由於經營藥材，小西行長這一家祖祖輩輩皆精通對朝鮮的貿易，行長也曾幾次渡海，對朝鮮的山川地理和政治形勢瞭若指掌，而且還通曉朝鮮語。行長這些經歷和能力對秀吉有很大魅力，打算將來讓他擔任對朝鮮的外交工作；有朝一日出兵征討時，更可讓他與清正配合，共同挑起先鋒大將的擔子。清正的驍勇再加上行長的智謀和外交知識，二者若能互相配合，征討軍就如虎添翼了。

　　但是清正未能理解這一點。

　　「竟把半個肥後國封給他呀！」

　　清正僅僅以一種偏見看待事物。他感歎世道之衰，那種沒甚麼武功卻會在府衙宴席上對秀吉阿諛奉承、獻媚取寵的武士，竟比有赫赫戰功的人更受重用。而且，這批朝中派聚集在豐臣政權的中樞，緊密團結，才子石田三成當上這幫人的首領，統率著近江出身的一批官吏，小西行長也隸屬於這一集團。

　　「到了遠國後會怎麼樣呢？」

　　清正心中不免湧現這樣的憂慮。清正討厭這批朝中派，而且對他們敬而遠之，如果這幫人在秀吉面前信口開河進讒言，說不定他也會步上佐佐成政的後塵──赴任後領地遭沒收，奉命切腹。當初假使成政與這批朝中派有交情，他們應會幫他在中央調解說情，也許就不至於遭此厄運吧。

　　「行長跟三成頗有交情，這點很可確定。」清正只擔心這件事，因此以領地事宜為由，前往拜謁北政所：「不知夫人知道這事嗎？」

　　清正以哀求似的口吻說道：

　　「小的與那藥材商關係不好，現在將一國五十萬石領地一分為二，兩人各得一半，必然會發生糾紛，弄得兩敗俱傷，而且這賣藥小子準會通過治部少輔（三成），在殿下面前說小的壞話。」

　　清正的請求是屆時萬望夫人憐情相救。他以一種小兒對母親撒嬌要求的心情說出上述這番話。

　　「我明白。」

　　北政所毫不猶豫地點頭回答。清正對前程的憂慮她完全能夠理解。

　　可以說他們兩人有共同的憂慮，擔心的也不只清正的前途。北政所本人和清正一樣，對豐臣政權今天這種偏重朝臣的情況暗自不滿，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長這幫人她也絲毫沒有好感。

　　「你放心赴任去吧！」

　　她對清正這麼說。她的特點是說話總那麼直截了當，聽了北政所如此明確的表態，清正臉上愁雲頓消，一轉開朗。他匆匆向北政所告辭。

　　但北政所的心境卻未如她的話語那般明快。在秀吉還姓木下時，可以說若無她的內助，秀吉是談不上有啥功勞的。她常為秀吉充當人事方面的參謀，秀吉外出作戰期間還擔任對織田家的社交工作，並詳報家中情況。她一方面要精打細算地安排全家開支，又要照料秀吉那些手下，沒有她也許就不會有今天的秀吉。

　　在秀吉改姓羽柴、任近江長濱城主的時代也一樣。此一時期，秀吉淨去處理中國地方的事務，常不在家。因此甚至可以說她才是實質上的長濱城城主。

　　然而現在這些工作已由石田三成等奉行接手了。可以這麼說：隨著豐臣政權機構日趨完善，她失業了。

　　她也已經失去作用了。即便清正遭人讒言，她對處理這些事務的石田三成領導的行政機關已沒有甚麼影響力。因此她能否護得了清正，也還是個未知數。

　　二

　　但是秀吉對她的態度卻一如往昔。

　　「只有妳是例外中的例外。」

　　這句話似乎成了秀吉的口頭禪。他現在有側室多人，這句話既可理解為對寧寧的深情厚愛，意思是妳寧寧和她們不一樣，我特別愛憐妳，沒有人比妳更教我歡喜；另一方面也可能指寧寧的地位，寧寧是豐臣家頭號女主人，是豐臣家本身的代表，眾多側室在體制上不過是侍女。在她們看來，秀吉是主君，而寧寧是主家。因之這就成了「例外中的例外」吧。

　　實在說來，做為豐臣家頭號女主人的寧寧，地位比任何時代的任何婦人都更尊貴。

　　秀吉任內大臣時，她同時受冊封為從三位，進而於天正十五年升為從二位，接著於同年九月十二日，和婆婆大政所一起從大坂搬進京城的聚樂第。遷居時，按照秀吉的喜好所動用的儀仗之盛大、行裝之華麗，在婦女出遊史上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光是隨同的侍女就達五百多人，轎子二百乘，駕籠一百挺，箱櫃行李不計其數。隨行諸大夫和擔任警衛的武士全是一身火紅，如此裝扮更顯示這是一支舉國最高貴的婦人上京行列。

　　而且沿路禁止男人觀瞻，即便是僧侶也禁止混在人群之中，理由是擔心他們看到年輕美貌的侍女會想入非非，哪怕只是偷想，也是對北政所不敬。這支壯麗無比的隊伍引得人們讚歎不已，不久就傳遍天下，六十餘州都普遍得到此一印象：北政所乃日本國首屈一指的貴婦人。而之所以能取得如此效果，多半是靠秀吉一手導演的儀仗隊伍成功演出。

　　翌年（天正十六年）四月十九日，即加藤清正冊封肥後的一個月前，「豐臣吉子」晉升到從一位，這已是人臣之極了。回想在尾張清洲淺野家那鋪著薄席的陋室裏所舉行的簡素婚禮，面對如今這般顯赫的地位，連她自己都有點難以置信了。

　　「儘管官位升了，我還是當初的我，沒有改變。」

　　寧寧常對身邊侍女這樣說。她的奇蹟，與其說是如此飛黃騰達，不如說是她的人品並未因之有絲毫改變。即便晉升從一位後，她也從來不講京都話和宮中用語，任何場合總是一口說得飛快的尾張方言。平常對秀吉講話，作風和幾十年前被稱為藤吉郎老婆時一模一樣。有甚麼不稱心的事，哪怕在別人面前，也會與秀吉熱烈地爭論。她也常和侍女一起高聲談笑，例如夜裏在燈下聊天，會毫不掩飾地講起過去窮困時的種種趣事，引得大家發笑。又如前田利家的妻子阿松，從前住在岐阜城下織田家的武家宅邸時與寧寧是近鄰，當初她們常隔著「一道木槿綠籬」站著聊天，現在寧寧對阿松的態度和那時完全沒有兩樣。

　　「真是難能可貴的人哪！」

　　阿松常這麼說。阿松早先曾對親生兒子前田利長和次子利政講過：

　　「北政所夫人，說不定比太閤還強。」

　　這位前田利家的老妻，本人也是內助利家創業、很有魄力的人物，絕非尋常女子。利家死後她取了個絢麗的法名：「芳春院」。

　　阿松在加賀前田家擁有足以比擬尼將軍（編註：指鎌倉幕府開創者源賴朝之妻北条政子，在夫君過世後削髮為尼但掌握幕政的典故）的權勢。下面講的是後話，且說利家死後，在前田家將來的歸趨問題上，阿松曾一一和寧寧商量，並全部聽從她的意見。

　　「無論甚麼事，你都要聽從北政所夫人的啊！」

　　阿松還這樣訓誡長子利長。由此看來，或許可以說，正由於寧寧的豪爽性格和聰慧資質吸引了人們，使之在豐臣家的大名中形成一派儘管不顯眼卻確實存在的政治勢力。

　　不過，寧寧所具有的威勢也不單是她一人造就的。秀吉為寧寧演出略帶誇張的愛情和尊敬，也給世間帶來極大影響。世人都知道秀吉最愛的就是北政所。

　　秀吉以朝堂用語稱寧寧為「夫人，夫人」，寫信時也是這樣。

　　夫人，不知妳食慾旺盛否？

　　秀吉特意在前線修書一封給留守在家的妻子，信中僅僅問她：近來飯吃得多嗎？

　　「真愛開玩笑！」

　　收到秀吉這種信，寧寧每每這麼想。她比誰都健康，平素食慾旺盛，本來就過於肥胖了，如果還要多吃，可真不知會胖成甚麼樣子呢。身材瘦小的秀吉喜歡面頰豐滿的女人，當時社會上也把這樣的女子視為美女，所以寧寧並沒有因發胖而著急。但不管食慾如何，毋庸置疑的是秀吉對她的厚愛，越發抬高她在豐臣家的地位。舉個例子，天正十五年九州之役時，秀吉從遠離京城數百里的肥後八代軍旅中，按例給人在大坂的寧寧捎了信。信中簡述了戰況和九州風物，末尾寫道：

　　嗚呼！此次九州之役使我衰老了許多。不知不覺頭上已添許多銀絲，白髮多到已無法一根根拔去，真教我回大坂時愧見夫人。

　　語氣宛如給意中人的情書。不僅如此，信裏還有教寧寧歡喜的話語：

　　雖已白髮斑斑，其他女人另當別論，與夫人相會則可完全不用介意。話雖如此，我頭上白髮也真增加得過快了！

　　「跟從前一樣，真會說話呀！」

　　讀了這封信，寧寧半覺好笑，內心深處倒也不無欣喜。證據是，她說著「妳們瞧瞧這封信，看殿下多好笑啊！」一邊把信給身邊侍女讀了。

　　※※※

　　從這時期起，秀吉身體日漸衰老，證據是九州班師回朝以來，秀吉夜裏來寧寧房中的次數已經甚少，有時即便來了，也只是說：

　　「啊！身體好嗎？今兒個飯吃了沒？好吧，我講件有趣的事給妳聽聽！」

　　他聲音洪亮，喜歡說話，這一如往昔，對寧寧的態度更是越發顯得親熱，卻已無力履行人夫的義務。秀吉確實老了。看來正如他從遠隔山山水水的九州戰場，差人送到的那封歎息衰老的信中所言。

　　秀吉對其他側室好像也是如此。

　　「殿下最近很少來。」

　　雖然稱不上閨怨，她們卻向寧寧訴說此般寂寞心情。寧寧毫不介意地傾聽，或許正因如此，寧寧也深得側室信賴，加賀局、三条殿、松之丸殿等人更是欽慕寧寧，把她當自己的姊姊。由於這個緣故，寧寧也深受這些側室娘家敬愛。加賀局是前田利家和妻子阿松的女兒；三条殿生於蒲生家；松之丸殿生於京極家。她們的娘家可都是豐臣政權下聲勢顯赫的大名，他們通過女人和寧寧聯結在一起，並把寧寧當做自己的靠山。寧寧在政治方面的影響力之大非同尋常，儘管這不是她有意策劃的。

　　然而從這時起，豐臣政權的情勢產生不同於以往的變化：秀吉開始沉迷在一個女人的閨房裏，這對一向體貼入微的秀吉來說乃從未有過之事。這名女子出身淺井家，幼名茶茶，來到豐臣家後，剛開始稱二之丸殿，後來又稱淀殿。寧寧早就覺察到，讓秀吉傾倒的不僅是她的美貌，這位淀殿的高貴血統對他而言更具有無比的誘惑力。或許是因為出身卑賤，秀吉對名門女性始終懷有一種異乎尋常的憧憬，即使取得了今日的地位，這種感情也依然不變。舉個例子，寧寧是過繼給織田家手下武士的，當秀吉身分低微時，寧寧也曾經是他憧憬的對象。

　　「男人的愛好好像不會變化似的，即便年紀大了也一樣啊！」

　　寧寧心裏想道。對此她不免有種奇異的感覺。秀吉喜好的貴婦只是貴族中的武家之女，並不喜歡公卿、親王的千金，他之所以不將這類女人收為側室，大概是因為年輕時沒見過貴族婦女，因而就不曾刺激他對這類貴婦人生起慾望吧。秀吉對異性的追求以他年輕時所見的範圍為限，其中關係最密切的武家貴族乃織田家，無論在當時或現在的秀吉眼中，唯有織田家才是至高無上的貴族，繼承這一家族血統的女性才有資格稱為閨閣千金。當時織田家有個名叫阿市的女子，乃信長之妹，生得婉麗無比，是遠近馳名的美人，秀吉當年想必也抱持著仰慕心懷為之傾倒吧。這位絕世佳人阿市嫁入北近江的大名淺井家，後來形勢突變，淺井氏為信長所滅，阿市帶著女兒們改嫁柴田勝家。後來秀吉追逼勝家至越前的北庄城並加以殲滅。當時麗人阿市也自殺了，留下三個女兒，「此乃右大臣（信長）的外甥女」，秀吉甚是看重，把她們一一撫養成人。其中最長的便是淀殿，秀吉讓她住在大坂城的二之丸，故通稱「二之丸殿」。是否從她住進二之丸起就屈從了秀吉，這件事連寧寧也不清楚。照寧寧猜想，淀殿讓秀吉進入閨房，是秀吉從九州戰場班師回京之後，即天正十六年（一五八八）秋天前後。

　　證據是，天正十七年正月，秀吉突如其來地提起「打算在淀造座城」，說是要讓淀殿住在那裏，並託弟弟大和大納言秀長負責建城工程。話說淀在山城國，為大坂上京的必經之地。為側室特意打造一座城池，是秀吉前所未有的舉動，恐怕是愛上了淀殿這女人，而且愛之甚深吧。

　　當寧寧聽說要在淀地建城時，曾用一種半正經、半挖苦的口氣對秀吉說：

　　「好大的排場啊！」

　　秀吉縮著脖子，突然壓低聲音道：

　　「妳聽說了？」

　　語氣彷彿是悄悄議論別人的事，唯獨臉上堆滿天真的笑。寧寧不知被這張討人歡心的笑顏騙過多少次，說不定她半輩子都是在這張笑臉的引誘下度過的吧。

　　「這可不是在講別人哪！」寧寧說。

　　「那是主家的人哩！」秀吉答道。

　　他在主家兩字上加重了語氣。秀吉說，淀殿不是一般的側室和侍女，既然是信長的外甥女，她就是主家；因為是主家，就應給予特別待遇──這才合乎情理。

　　「是主家嗎？」

　　寧寧反問道。她說，就信長而言，淀殿是他的外甥女，總不能連外甥女都說是主家吧。

　　「不不，是主家的人嘛。」

　　秀吉講了根據。天正十一年（一五八三）四月二十三日，秀吉窮追猛打，把早先皆屬織田陣營的同袍柴田勝家趕進越前的北庄城，勝家最後停止抵抗，差人通知秀吉他將自刎。當時派到秀吉軍帳的是勝家的家臣富永新六郎。

　　「這裏有三位姑娘，都是淺井長政的遺孤。正如足下所知，三位都是先主的親屬，對足下來說也相當於主家的人，想必殿下不會虧待。為此特將她們送入足下軍帳。」

　　富永新六郎如此轉達勝家給秀吉的口信。不消說，秀吉答應了勝家的要求。這時正式用了「主家」一詞，可以說淀殿和她兩個妹妹是秀吉主家的人，這早已是公之於眾、為人公認的歷史事實了。秀吉向寧寧講了這事的來龍去脈，想以此做為應該特別優待淀殿的理由。

　　「你說的事兒……」她指的是右大臣織田信長：「我也知道，不過……」

　　她感到乏味了，只好苦笑一聲，教人摸不著她為甚麼要笑。要再追問這個好色的男人也是徒勞，她已經沒這份力氣了，因而放棄此一話題。然而，無論在理論或感情上，她都沒有被秀吉這套歪理折服，心想：

　　「難道因為是主家、因為淀殿是主家的親屬，所以夜夜都必須和她同床共枕嗎？」

　　寧寧每想起這事兒總覺得荒唐。三条殿和加賀殿似乎也對此感到不快，每次來寧寧這邊玩時都會發牢騷。像她們這樣有教養的人，說起話來竟如此毫不掩飾，真教人意外。自然，她們無法說秀吉的壞話，牢騷是針對淀殿而發，甚麼淀殿見了她們連招呼都不打啦；也不知有甚麼好神氣的，連對殿下都很傲慢啦；淀殿帶來的侍女多達五百人啦；還有甚麼淀殿那裏起用的都是些大藏卿局、正榮尼等早先在淺井家服侍的女浪人啦，淨是這樣的牢騷。

　　「得了得了！」

　　寧寧豐腴的臉頰露出微笑，耐心聽著她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臉色絲毫未變。儘管這不是甚麼愉快的話題，但如果寧寧和她們同唱一個調，將有失豐臣家正室的身分。

　　「噯，算了算了！」

　　寧寧時常不得不從她們保護者的立場出發，如此勸解著。

　　寧寧並非禮儀端莊的女性，聽別人講話時常常要多次變換跪著的雙腳重心，變換時往往連下襬的襯裏都露出來，有時又搔搔面頰、吐口痰，總沒法子保持正襟危坐、文風不動。與其說是少女時代沒受過這方面的教養，毋寧說是生來就性格豪放，無法使自己成為溫良恭儉的人物。正是這位寧寧，有回聽到淀殿的傳聞時竟驚得呆若木雞，好半晌啞口無言。消息不是側室帶來的，而是她的侍女總管孝藏主告訴她的。

　　消息說，淀殿把許多近江人召到身邊。所謂近江人，是指近江系的大名，這批近江系大名是秀吉入主長濱城時開始形成的。織田信長把近江長濱城封給秀吉，秀吉自此當上大名，三個郡俸祿二十萬石，原是淺井氏的舊領，自此之後，他從木下藤吉郎改稱羽柴筑前守。為了配備與二十萬石領地相稱的部下，秀吉在近江地方招兵買馬，網羅人才，大量錄用當地名門大戶子弟、有戰鬥經驗而眼下無主的浪人，以及僧侶出身的才子等，這一批人形成了豐臣勢力中的近江派。他們的特點是：通曉經營管理的知識。這些人不僅善於理財，還掌握了其他地方人氏不會的記帳技術。靠這方面的技能，石田三成、長束正家、增田長盛等人被提拔為豐臣家五奉行，擔任財政和行政事務主管，成了近江派勢力的首領。

　　這些近江人（嚴格說是北近江人）絕大多數是淺井家舊部，儘管難以說出口，他們對已滅亡的舊主家不免有帶點感傷的忠誠心，隨著淀殿出現，這種感傷的心情找到了寄託。正如秀吉覺得信長之妹阿市有著金子般的高貴血統，淺井家舊臣從淺井氏的遺孤淀殿身上也感受到這一點。他們對淀殿懷有一種特別的感情，認為唯有她才真稱得上是貴婦人，更由於舊主淺井家的男子已為信長趕盡殺絕，因而淀殿不僅僅是主家的人，根本就是舊主本人了。於是他們自然而然聚集到淀殿身邊來。

　　另方面，淀殿也以一種對待舊部的親切感與他們來往。更何況淀殿身邊的女官都是近江人，和那些近江系大名本就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與來往，在這樣的氛圍下，淀殿自然成為他們的後台。

　　「淀殿想和我抗衡。」

　　寧寧從此一消息中感受到這點。她無法把此事當做側室的牢騷話而充耳不聞了。就說肥後的那件事吧，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同時冊封這事兒，寧寧已覺得不能等閒視之了。她猜想，有可能是淀殿和石田三成一起請求秀吉，推舉了近江派的小西行長。

　　「恕小的冒昧一言，淀殿好像有心要超過您北政所啊！」

　　感覺敏銳的孝藏主說。所謂「超過」，倒也不是覬覦正室的位子，大概是想建立一種實質上超過正室的權勢吧。寧寧覺得沒有比這更可笑的了。在豐臣家宮閨裏，有資格對人事發表意見的，除了我這個與秀吉一起建立豐臣家江山的糟糠之妻，別無其他人──也不應該、不可以、不允許有第二人。

　　但是寧寧不曾為這件事在秀吉面前抱怨。

　　對此秀吉也心領神會。

　　秀吉的態度是，他的心越是倒向主家的淀殿，便對寧寧表示出比以往更多的柔情和關切，越發尊重她做為豐臣家主婦的榮譽。

　　出人意料的是，淀城的興築工程很快就完成了。這座城池是天正十七年正月動工，三個月後就基本落成了。建城工程進展之神速固然令人驚訝，但還有比這更叫世人震驚的：淀殿懷孕了。而且在淀城完工兩個月後的五月二十七日生了個男孩，這就是她所生的第一個兒子鶴松。

　　「會不會是……」

　　有人背地裏議論道。他們認為也許不是太閤殿下的種，太閤受了騙、上了當。這風言風語在豐臣家側室之間流傳著，和秀吉有過肉體關係的這些側室朦朦朧朧地知道，秀吉似乎是不會有子嗣的。首先，秀吉十分好色，倘使他這方面的機能健全，總該有人懷孕過吧，可是從來沒有過，由此可見，淀殿生子之事十分蹊蹺。

　　「是啊，是有點怪！」

　　寧寧也不免如此思忖。正因為她與秀吉的夫妻關係比誰都長久，因而感到迷惑不解，但是寧寧可不會把心中的疑竇說出口。她以豐臣家主婦的身分熱烈祝賀鶴松的誕生。她不光是豐臣家的主婦，從法律上來說，她還是新生兒的母親呢。

　　「媽媽！」

　　孩子這樣稱呼她。也就是說，鶴松有兩個母親，孩子也叫淀殿「母親」。當秀吉和鶴松身邊的人必須區別這兩個母親時，就稱淀殿為「媽媽」或「娘」，而稱寧寧為「政媽媽」。

　　這個「政」，大概是寧寧的官位北政所的「政」字吧。

　　送東西給鶴松時，寧寧自己也說：

　　「這是政媽媽給你的。」

　　對近江系大名來說，鶴松的誕生可真是一支響徹雲霄的凱歌。他們的後台淀殿在豐臣家的地位，從側室一躍成為公子的生母了。外樣大名給北政所送禮的同時，開始用更華貴的禮品孝敬淀殿了。寧寧在各大名之間的威望，不消說是降低了。

　　「淀殿為豐臣家立了大功！」

　　寧寧常常這麼說，一副萬事都不在乎的樣子。然而對孝藏主及寧寧身邊其他侍女來說，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她們對這一新事態往往抱著敵視的態度。她們認為，如果鶴松就此長大成人，淀殿和她的親生兒子就會佔據豐臣家的核心，總有一天，北政所的威望和權勢一定會成為明日黃花。

　　鶴松出生翌年，天正十八年，秀吉率大軍東下，把稱霸關八州的北条氏圍困在他的老巢小田原城裏。

　　秀吉採取長期包圍的方計，為了讓被圍的城池逐漸耗盡糧草，他叫了些遊女到軍中供士兵取樂，還舉辦猿樂表演，甚至讓軍中大名把妻妾也叫來了。

　　「我這樣做了。」

　　秀吉也寫信告訴寧寧，信中還寫道：

　　我軍以凌厲的攻勢很快把敵人趕進鳥籠。如此一來，估計不再會有危險的戰鬥，請放心就是。我常常想念少爺（鶴松），但每當想到打好這一仗是為了他的將來，也是為了穩定天下，我就能夠排解這種思念之情。我雖身在戰場，還是通過薰灸等方法注意身體的保養，萬望妳也保重身體。另外，我已下令在小田原打一場持久戰，為此，決定讓大名把妻子接到軍營中，因為……

　　秀吉寫到這裏才進入正題。歸根結柢一句話，秀吉想把淀殿叫去，不過沒直說。在這一點上，他體察寧寧的心情，十分顧及她的處境，進而慰藉她那可能受傷的自尊心。他接著寫道：

　　如上所述，此仗將為持久戰，

　　為此，我欲召淀來軍帳中，

　　望夫人通知她做好動身的準備。

　　淀是僅次於夫人的我的意中人也。

　　意思是要正室夫人寧寧命令淀殿到小田原，並通知她做好動身的準備。透過這種方法，秀吉保住了她的地位和體面，並想藉此消除她可能會有的不快。

　　「嘴巴還是這樣甜啊！」

　　寧寧苦笑著說。她一方面看透了秀吉的心思，另一方面，秀吉既然這麼尊重她，她也就生不了氣了。況且信中還說「淀是僅次於夫人的我的意中人」，這麼赤裸裸地捧她，倒使她沒法兒對付，終於使寧寧產生一種錯覺，以為這封信是秀吉在向她講私房話呢！

　　秀吉還不忘寫上這麼一句：

　　我年老力衰，不中用了。

　　這是考慮到，對不久之後會在小田原相聚的他和淀殿，寧寧可能心生種種想像，為此特意用這句話封住她的思路。如此費盡心思，與其說是秀吉自私的舉動，不如視為秀吉那種體貼性格的展現。儘管的確是秀吉單方面得利，他的本意畢竟是想減輕寧寧精神上的苦痛：如果他如此年老力衰，寧寧的妒忌也就可以降到最低了。

　　「來了這麼一封信。」

　　寧寧說著，把信給孝藏主看了。秀吉雖然沒有叫寧寧到小田原去，然而她覺得即便把信給孝藏主看也不會失了面子。因為在這封來自軍旅的信裏，秀吉向她確認了一項事實：比起淀殿，他更愛寧寧。從地位來說，寧寧是主、淀殿是副；寧寧對淀殿甚至有發號施令的權力。

　　不過，寧寧可沒真的親身前去通知淀殿整裝，她不至於傻到這地步。寧寧要是這麼愚蠢、老實，秀吉早就沒有顧忌，恐怕不會、更沒必要差人送這麼一封費盡心機的信了。

　　「妳去適當處理一下。」

　　寧寧把信扔給孝藏主吩咐道。孝藏主備感困惑，不知如何處理是好──不知該如何對淀殿說，又該幫淀殿照料些甚麼。她反問寧寧該怎麼辦。

　　寧寧嘿嘿一笑說道，秀吉對她都寄來內容如此詳盡的信，對那位淀殿，肯定早已差人送信充分詳細的指示了，哪還用咱們費心啊，根本沒有甚麼事要咱們幫的啦！多管閒事反倒有失面子。

　　孝藏主卻不明白其中奧妙，秀吉信中明明要寧寧去通知淀殿啊。

　　「妳也真是死心眼！」

　　寧寧又一次笑著說：「這就叫言辭嘛。」照寧寧說法，這不過是秀吉的一種說話技巧而已，只要能讓寧寧寬心，他的目的就達到了，對信中的內容不必那麼死心眼。

　　「妳只需給淀殿底下的女官打聲招呼，就說這次妳們要去關東，辛苦了。這樣就夠了。」

　　寧寧對孝藏主說。

　　三

　　不久，鶴松夭折，秀吉在極度悲歎中發佈了外征令。

　　「這猴崽子沒事找死，興許是瘋了吧！」

　　外樣大名蒲生氏鄉對這次根本想不出有何必要性的大規模外征極為不滿，私下曾破口大罵道。多數大名得到封地才沒幾年，百姓對領主都還不熟，加上民力尚未從戰亂和檢地所受的創傷中恢復，在這種情況下，教人如何徵集那為數龐大的外征軍費呢？

　　「都是奉行在其中搧風點火啊！」

　　連寧寧都聽到這樣的風言風語，說是石田三成等奉行建議秀吉這個日漸衰老的獨裁者，發動對外征戰來平息人民的不滿。寧寧心想總不至於如此吧，然而如今的她已遠離豐臣家的政治舞台，連判斷這傳聞真假的材料都沒有。現在，三成、長盛、正家這些滿口近江方言的才子把秀吉據為己有，正是這一批人，掌管著豐臣家的家政、人事以及治理天下的大權。從寧寧身邊侍女那種女人特有的眼光來看，現狀大概可以用這麼一句話概括：

　　「如今的淀殿可真威風啊！」

　　事實正是如此。眼下豐臣家政務全被近江人壟斷，一向受寧寧關照的那些尾張出身的大名，如今在中央已沒有甚麼發言權。豐臣家的勢力中心不再是北政所，正逐漸向淀殿轉移。

　　以上是朝中人喜歡談論的話題，每天傳進寧寧耳朵的消息全都與此有關。被近江派疏遠的大名、旗本，甚至連同他們的側室和侍女，都跑到寧寧面前訴說他們的憤慨和不平。對他們來說，除了依仗寧寧，別無靠山。

　　「淀殿並不壞。」

　　不管有多少詆毀這位寵姬的流言蜚語傳進寧寧耳裏，這件事她的看法是很清醒的。淀殿，除了那超群出眾的美貌，無論從哪方面看都只是資質平庸、普普通通的女性，或許多少有點追求權勢的慾望，但並沒有自己主動建立一支政治力量的能力。要說壞，她身邊那批舊淺井家的女官才壞呢，正是這夥人趁淀殿做了鶴松「媽媽」的機會，積極勾結以石田三成為首的豐臣家官僚集團，妄圖與正室夫人北政所相抗衡。另一方面，三成等人也企圖通過擁戴淀殿，希望在秀吉死後仍能掌握豐臣家的核心位置。幾乎可以肯定地說，正是這種外界的力量把淀殿一步步推上政治舞台。寧寧是這麼認為的，在她看來，壞的是這些外界的人。

　　寧寧打從心底裏不喜歡他們，她心想：

　　「這幫人整天盤算著殿下死後的事啊！」

　　她不願設想的是：一旦秀吉死了，鶴松和淀殿將登上豐臣家的大位，以石田三成這批近江系大名為親信。不用說，北政所將退居第二線，那些以她為靠山的開國功臣也不得不隨之淪落。對寧寧而言，退居第二線無妨，然而對那些尾張出身的大名，未來不啻噩夢一場。不過，畢竟事關重大，各人都只是在腦子裏千迴百轉，誰也閉口不談這可怕的前景。

　　文祿元年（一五九二）四月，外征軍登陸朝鮮了。第一路軍司令小西行長、第二路軍司令加藤清正，兩路兵馬克城拔寨，爭先恐後沿著朝鮮半島北上。

　　進軍之初可說是連戰皆捷，然而隨著明朝大軍成為正面之敵人，進攻的勢頭停滯了，部隊在各處陷於孤立，有時甚至出現不得不拚死苦戰的局面。雪上加霜的是行長與清正不和，不僅不相互救援，反倒事事爭吵、互不相讓。敵人也知道這一點，便乘虛而入進行反攻；與此同時，兩支友軍卻在作戰上常生齟齬。

　　為了整頓上述局面，並對兩支部隊進行監督，秀吉設立了一個督軍機關，派出代表他的軍監。福島直高、太田一吉等小大名擔任此一職務，他們都是近江系官僚；而可稱為督軍機關總頭目的正是石田三成。三成並非長駐朝鮮，他經常在戰場視察一周後便回到本國，在國內則守在秀吉身邊，歸納、整理戰報後上呈秀吉。由於督軍機關的成員淨是石田派的人，因而來自戰地的報告，對小西行長寬、對加藤清正嚴；有時甚至把清正的言行舉止說得渾是無賴一個。

　　例如有份報告說，當外征軍與大明要進入和平談判時，清正在給大明代表的公文中署名「豐臣清正」，而他根本未曾蒙受秀吉賜姓豐臣。報告還提到加藤清正曾對大明代表講過這麼一番話：

　　「足下等大明朝的先生似乎把小西行長等人看做日本國的武士。要知道那是堺的商人，根本不懂得彎弓射箭為何物。他們膽小怕死乃是理所當然。」

　　報告最後說，清正的這些言論行動，使身在朝鮮的部隊陷入混亂，並成為敵軍小看我軍的原因。秀吉在竣工不久的伏見城接到軍監這份報告，讀完怒不可遏，憤憤說道：「清正的確可能這麼說，快把他叫回來！」於是立即派出急使渡海來到朝鮮，向清正下達此一命令。

　　清正把軍團留在前線，自己則率領武士五十人、兵卒三百人組成的一支輕兵，從釜山坐船，經瀨戶內海取海路直奔大坂，登上伏見城。

　　秀吉不肯接見他。他原想私下拜訪北政所，如今自己惹得秀吉大發雷霆，連這也不可能了。清正帶著旅途的一路風塵，馬未下鞍人未歇腳，便到增田長盛的府邸造訪，想打聽一下朝中情況。增田是五奉行之一。

　　「怕是治部少（三成）這小子進的讒言、設的陷阱。唉，肯定是這樣。」

　　清正甚是激動，還沒有等長盛做甚麼說明，就昂著頭怒吼起來。他說看一下督軍團成員就一清二楚了，福島直高是三成的親戚，太田一吉、熊谷直盛、垣見一直等人則全是三成一手保薦晉升上來的黨羽，他們勢必擁戴同黨小西行長，而想陷害敝人。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條路了，先取下治部少的首級，然後我自己也死！

　　長盛舉起雙手極力勸他息怒：「當今治部少的權勢炙手可熱，朝中已無第二人可與之抗衡，你聽聽自己在說些甚麼。你應與他重歸於好，否則要出大事。你先冷靜一下，敝人願幫你從中調解，你最好明天就去見一見治部少。」清正聽了這番話，頓時暴跳如雷，拍案叫道：「弓矢八幡大菩薩，皇天作證，我清正起誓：今生今世絕不與他修好！敝人率兵進入朝鮮，連戰連勝，攻下八道，奮戰數十回，直打得大明軍隊丟盔棄甲，狼狽逃竄。我們忍受著嚴寒酷暑，有時甚至連糧食都斷絕。而治部少這小子，舒舒服服待在朝中還不滿足，竟然依仗主上寵信，欲把我等在沙場浴血苦戰的將士置之死地而後快。我等和這般狼心狗肺的傢伙如何言歸於好？不能，絕對不能！」這麼一來，連原想出面為他斡旋的長盛也不得不縮手。

　　這時正是慶長元年（一五九六）正月。就這樣，未經甚麼調查、審問，清正就遭宣判在伏見自宅閉門不出反省。從此便如石沉大海，斷了音訊。

　　大約一年半前，秀賴從淀殿的肚子裏來到世上。為此，豐臣家的後嗣關白秀次的影響日見衰微，秀次感到前途茫茫，不斷胡作非為。這時已進入豐臣政權自成立以來最黑暗的時期，秀吉往昔那種奕奕風采已不復見，衰老得判若兩人，腦海裏盤算的淨是秀賴的前途。他指示三成他們研究方法，而三成等人一心想著的也是如何讓秀賴平安繼承豐臣家的天下，為此不斷為秀吉出謀劃策。此後不多久，秀次就遭誅殺；不過在清正回國時秀次還活著。

　　事實上，透過軍監的報告，三成得知在朝鮮前線有一則與清正有關的可怕流言。據傳，大明方面害怕清正的武勇，力思懷柔。文祿二年（一五九三）五月，當清正駐紮在蔚山西生浦時，大明王朝讓劉綎將軍與清正互通書信，劉綎的使者曾對清正說道：

　　「秀吉已執掌日本六十餘州，真可謂人中英傑，然壽命短長難以逆料。秀吉死後，日本必將大亂。退而言之，即使秀吉能保長壽亦不喜汝，更不樂見汝立功。」

　　據說劉綎還曾派人給清正送去一封親筆信，信中寫道：

　　「足下乃錚錚漢子，可惜僅一介地方官耳。如足下能乘機事我，則我將奏稟大明皇帝，擔保封官晉爵，豈不美哉！」

　　同時，劉綎還透過使者之口，要清正暗裏與明軍通力合作，一起反擊秀吉。但是，清正叫身邊僧侶起草一文，嚴加拒絕。回信中還有這樣的話：「如足下來信所說，敝人蒙受小人讒言。然而敝人乃太閤忠良之臣，決非貪生怕死之輩！」

　　總之，有關劉綎和清正對話之梗略已送到三成手上。但關於此事，就連三成也沒敢稟告秀吉，而是按下不表。只不過三成用另一種觀點來處理這件事。他想，要是再讓清正到朝鮮立大功，會對豐臣政權的接班人秀賴不利，外征大將建立武功，在戰地掌握強大勢力，此一軍事力量反過來會危及中央政權的安全。遠的如安祿山反叛唐玄宗的例子姑且不論，近的秀吉就在眼前。秀吉原是織田家的司令官，前去征討山陽、山陰，當他在前線得知信長驟逝的消息，立刻掉轉兵馬討伐叛逆明智光秀，繼而以武力壓倒織田家的遺孤，建立了豐臣政權。雖說看不出清正有如此雄心壯志和政治能力，然而他在戰場上的功勳，需要從現在起就加以遏制。可以說正是為此才羅織罪名把他從前線撤回。

　　不過，寧寧對此事的真相瞭解得並不仔細，她其實沒必要深入瞭解。儘管知道得不多，她早就深刻地理解事情的本質。在寧寧看來，三成他們大概是想加罪於以寧寧為後台的尾張系武將，藉此斬斷寧寧的羽翼，從而加強淀殿母子的權勢。

　　「肯定是這樣。」

　　寧寧早就心知肚明。然而對於如何營救清正她卻無計可施。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清正在家裏過了半年幽禁的生活，到了這一年閏七月發生異變，同月十二日夜間在伏見、鳥羽附近又有一次大地震。這是一次空前強烈的大地震，天上雷劈、大地崩裂，伏見、鳥羽、淀川沿岸各村莊的房屋瞬間悉數倒坍，伏見城下被壓死的男男女女多達兩千人。大名的宅邸也不例外，清正幽禁的宅邸裏，大書院崩坍、馬廄起火。即便在這樣的逆境中，為了保衛秀吉的安全，清正還是決心上伏見城去，於是命令家臣準備。他自己則纏上腹鎧，穿著在白綾上用硃砂寫著「南無妙法蓮華經」七字的陣羽織，額紮柿黃色布條，手拿一根八尺棍棒，準備用來撬開倒坍的房屋。同時他命令手下的三十名武士和二百名步卒，一律手執長棍，一行人跌跌撞撞踏著餘震不斷的大地，登上伏見城。只見伏見城的正門震毀，松之丸的瞭望台也已崩坍，到處橫七豎八躺著屍體。

　　清正必須先找到秀吉。

　　「上本丸去！」

　　清正一邊大聲下令，一邊沿石階向上奔。他很快登上石階頂端，但見正殿周圍的樓館殿舍也全數倒塌，只聽得大地一個勁兒呻吟。清正心裏暗暗尋思：「難道秀吉也被壓死了嗎？」他命令手下把燈籠提得高些，借光在周圍搜索了一陣。為免疏漏，他們進入女眷起居的廳間，穿過一處天井，跨過一道月洞門進入內院庭園。這時才發現，園中假山旁的草地上圍坐著一大群上級女官，約莫二十來人，四周圍上屏風，她們都穿著帶頭巾的斗篷，一副遠行者的打扮。草地邊的松樹上掛著一盞大燈籠，清正發現秀吉蹲在燈火映照的圈子內。或許是害怕意外發生時有刺客乘虛而入吧，只見他一副女人打扮，身上披著鮮艷奪目的女裝，看在熟悉昔日秀吉的清正眼裏，只覺判若兩人。北政所、松之丸殿以及孝藏主也在場。

　　清正就近跪下，對孝藏主大聲說道：「我是加藤主計頭，因為擔心主上和眾夫人萬一壓在下面，故而帶著這根棍棒，想用它撬開斷垣殘壁，救出大家，這才不顧禁錮之身，斗膽登上城來。」

　　「虎之助！」

　　清正語音甫落，寧寧就喊道。寧寧大概想，如果抓緊這個機會在秀吉面前表彰幾句，等於肯定了清正這次的行動，秀吉也就不得不認可了吧。「你來得正好，你來得好快啊！」寧寧緊接著說：「你總是那麼勤懇武勇，忠實可靠！」寧寧話聲比清正更大些。清正跪拜在地，地面還在餘震中搖晃。接著清正抬起頭來，依規矩，他必須把目光向著孝藏主，做出對孝藏主說話的姿態。

　　「孝藏主，請您聽著！」清正大聲訴說起自己在朝鮮時受的冤屈：「我連克朝鮮八道，率先進入朝鮮的京城，活捉了一對王子兄弟，接著又打到間島省，在吉州一役殲敵十萬騎，擊斃敵方大將，其他方面，我也千方百計、全力以赴地努力執行任務。然而得到的回報卻只有讒言，主上一味聽信治部少的話，連揣摩都不揣摩一下。」

　　「大概是戰場上的勞累造成的吧，虎之助的臉看來比早先瘦多啦！」

　　寧寧連連點頭表示贊同，清正的話剛講完她便如此說道，這是為了激起秀吉對清正的同情。寧寧進而對秀吉建議，不妨讓清正擔任中門的警備，因為其他將領到現在都還不見來。聽寧寧這麼一說，秀吉也微微點了點頭。這麼一來，可以看做秀吉已解除了對清正的禁閉。

　　其後，寧寧又再替清正說項，終於使秀吉說了聲：「那就饒了虎之助吧。」寧寧立即派孝藏主奔到中門，把秀吉講話的內容告訴清正。這可能是寧寧為受自己保護的人所做的最後一次調解工作吧。

　　※※※

　　從這一年起，到第三年初秋，秀吉在伏見城一命歸天。依秀吉留下的遺囑，五大老之首德川家康代理政務，發佈命令讓身在朝鮮的將領撤回日本。清正在博多上岸，回到京城便宣佈要復仇，揚言要砍下治部少的腦袋。

　　福島正則、黑田長政、淺野幸長、池田輝政等尾張系大名都激動地大聲嚷道：

　　「我也算一個！」

　　他們推舉清正為頭領。不同於清正的是，他們不單對石田三成懷著憎惡之情，或許還有一種政治上的衝動：想利用秀吉去世的機會一掃石田三成及其黨羽，讓豐臣家的權柄恢復到他們所想的正道上。至少可以說，黑田長政、池田輝政、淺野幸長等並非是排斥政治的人。

　　形勢緊張起來，這可不是一場無謂的紛擾，一不小心甚至會發展成短兵相接的巷戰。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長方面對此自然不敢掉以輕心，他們在宅邸周圍安置阻隔用的逆茂木，在圍牆四角搭起瞭望台，嚴加警戒。家康則利用了這一局勢。

　　從得到秀吉訃報的那一瞬間，家康便開始暗暗琢磨如何從秀賴手裏篡奪政權。此後他的思考全集中在這一點，同時謹慎而機敏地採取行動。家康仔細觀察豐臣家這場內訌，並私下確定了一個行動方針：採取一切可能的辦法懷柔尾張系大名。通過操縱這些人，將來可望清除石田黨，把淀殿和秀賴從政權的寶座上攆下來。除此之外，看來別無方法可以取得天下。

　　「內府（家康）在背後支持他們。」

　　對此，無論在朝中或同黨面前，石田三成都嚴加責難。然而家康卻滿不在乎，他考慮的是，首先得透過親事和那些大名建立關係。

　　但秀吉留有遺囑，他怕自己死後別人結黨營私，便留下一條禁止私自通婚的律法，規定各大名親朋之間的婚事須得到上頭准許。家康企圖置這條遺囑於不顧，然而若只有家康敢無視律法，他欲與之結親的大名卻不敢悖行，那也就沒戲唱了。

　　想到這裏，家康決定找北政所商量。只要北政所點頭允諾，那些在她保護下或向來和她親近的大名，就會無憂無慮跟家康結成姻親。

　　歸根結柢，家康必須籠絡北政所的心，把她拉到自己這邊，否則對豐臣家的策反工作將困難重重。秀吉的牌位供奉在京都阿彌陀峰的墓所，家康以上香的名義多次上山，造訪了在那邊守靈服喪的寧寧，同時也贈送禮物、派遣使者。對於心境寂寥的寧寧來說，這是莫大慰藉。

　　因此伏見城甚至流傳一則帶有艷情色彩的猜測性謠言：

　　「和內府的關係有點非同尋常嘛！」

　　不消說，寧寧並沒有那樣的感情。不過在秀吉死後，她覺得家康比別人更可靠。他不僅實力雄厚，而且為人厚道。為了取得寧寧的信任，家康在與寧寧接觸時，一言一行都小心非常，到後來寧寧甚至認為：

　　「能託付豐臣家和秀賴殿下前程的，除江戶內府外別無他人。既然要依靠內府，就得信任他，甚至應該全盤委託才是。」

　　寧寧認為家康不會虧待豐臣家。依目前的做法，任由三成一幫人以擁戴淀殿母子為名壟斷豐臣家的權力，那才是最危險的。

　　以上這些判斷，是寧寧理智的產物，而她的情感也支持這結論。把豐臣家的權力悉數奉送給石田一派及其擁戴的淀殿和她手下女官，這是寧寧在感情上無法忍受的。這不是妒忌，因為幫助秀吉創建豐臣家業的是寧寧，而不是三成他們；況且，如果三成一派獲勝，一直受寧寧庇護的清正這班人就不得不滅亡。

　　寧寧甚至做了最壞的打算：政權可能落入家康手裏。但是她想，如果是家康掌權，大概會給秀賴封賜個五、六十萬石的大名，讓他在攝津或大和附近擁有一座城池，從而使豐臣家延續香火，就像秀吉保護織田家的嫡孫秀信，封他為岐阜中納言一樣。寧寧有時甚至覺得，倒不如以此為條件，把政權轉讓給家康。這麼大的決心對寧寧來說並非一時心血來潮。近江蘆浦觀音寺城城主是個名叫詮舜的僧侶，他曾私下對寧寧講過這件事。當時寧寧以冷靜的態度從頭到尾聽完，之所以能這樣，與其說是靠理性，不如說是出於憎惡在大坂擁戴淀殿的三成派。這些感情和理智的複雜思緒交織在一起，使寧寧選擇相信家康。

　　「結親的事，我也可以對虎之助他們說一說。」

　　寧寧回答家康派來的使者，她也立即那樣做了。清正當時是個鰥夫，正求之不得。家康把自己幕僚水野重忠的女兒收做養女，經過匆忙的準備便嫁給清正。大約在同一時期，家康又把第二個養女嫁給福島正則的嫡子正之；把另一個養女許配給蜂須賀家政之子豐雄的事也在進行。

　　「阿彌陀峰墓所的新土還沒乾，居然就這麼肆無忌憚地公然破壞主君留下的律法了！」

　　三成他們用這番話譴責家康和清正等人，然而清正等人卻不予理睬。不管三成仗著淀殿母子的權勢如何盛氣凌人，對清正諸人而言，他們可是得到北政所的默許。這番默許一則讓他們膽大氣粗，再者也多少減輕因違反主君遺囑而生的內疚。況且當清正私下拜謁時，寧寧曾悄悄囑咐道：

　　「萬事聽內府的。」

　　只要是按照寧寧的吩咐，就不會是對豐臣家不忠，這樣的習性，早從少年時代起就成了他們精神上的準繩。

　　秀吉死後第二年，發生了所謂的關原之戰。當戰火點燃，三成充當謀主在大坂舉旗討伐家康時，寧寧抽身離開大坂，移居京都，隱居在三本木，一心為秀吉祈求冥福。這期間，寧寧曾訓誡姪子六萬石大名若狹小濱城主木下勝俊道：「不要弄錯方向，要跟江戶內府走。」另外，對勝俊的弟弟小早川秀秋──他也是寧寧的養子之一，一方面對他出於偶然而加入西軍一事表示諒解，另一方面卻又以堅定的語氣命令道：

　　「你以後要從西軍內部策應內府！」

　　加藤清正在九州進行支援東軍的活動。在關原戰場上，福島正則等寧寧從小一手栽培的武將以及她的親屬，全部投向家康領導的東軍，而且個個奮勇作戰。最後由於秀秋的內應決定了戰局勝負，關原一役摧毀了西軍淀殿一黨的勢力。

　　按照某種看法，甚至可以這樣說：所謂關原之戰，乃秀吉的妻妾各自調動十數萬大軍，在關原盆地展開的一場戰爭，家康則乘機取得天下。

　　※※※

　　此後就是寧寧的餘生了。寧寧對事態及時勢的變化始終不發一言，她只是一心為秀吉做佛事，除此以外沒有給人留下任何印象。關原之戰結束數年後，慶長十年（一六○五），寧寧遣孝藏主向家康要求：

　　「想要一所寺院。」

　　家康十分尊重此一意願，吩咐重臣酒井忠世和土井利勝負責在京都的東山山麓營造了一座壯麗的寺院。這就是高台寺。

　　寧寧不僅把秀吉的牌位供奉在高台寺裏，自己也定居下來。家康對這位為自己帶來天下的女性十分看重，賜她河內一萬三千石封地做為化妝費，給予優厚的待遇。寧寧以比丘尼的身分生活下去。元和元年（一六一五）大坂城陷落，淀殿母子死去。這之後寧寧還一直活著，直到江戶幕府進入三代將軍家光統治的寬永元年（一六二四）九月六日才去世，享壽七十六歲。

　　「北政所的才氣導致了豐臣家的滅亡。」

　　江戶時代的儒學家曾這麼說。這種說法與事實多少有些出入。是她和秀吉共同培育了豐臣家這棵大樹，而在秀吉死後，她又親自揮刀把大樹連根斬斷，使人感到一種「寧可玉碎，不予他人」近乎豪俠的氣概。

　　晚年她享受著風花雪月，在受過她影響的大名的敬慕下過著悠閒自得的日子。對自己的作為，看不出有甚麼悔恨之意。

第五話　大和大納言

　　一

　　在故鄉尾張國的中村一帶，天空蒼蒼，平野茫茫，無邊無際延伸向海邊。

　　給這故鄉風景帶來變化的只有天上雲彩。村子附近沒有山崗，但見河溝縱橫、交織如網，裏面有很多蜆子、鯽魚等魚介。秀吉小時也曾在河溝裏捕魚捉蝦，以作餚饌，而他僅有的弟弟小一郎秀長也跟他一樣。

　　「小竹」

　　秀長小時候，村裏人都這麼喊他。父親名叫竹阿彌，因為是竹阿彌的兒子，所以稱做小竹。倘使是武士家庭或富農子弟，父母便會另外取個小名，秀長卻沒有這樣的記憶。

　　「小竹比猴子好太多了！」

　　村裏人都這麼說。小竹性情溫和，圓圓的臉蛋，胖呼呼的下巴，挺招人喜愛。哥哥綽號猴子，簡直醜八怪一個，小竹和他迥然不同，就連性格也有天淵之別，很難教人相信他們是出自同一個母親的兄弟。村裏的老老少少都為小竹慶幸，說他幸虧不像哥哥。

　　他們的母親叫阿仲。

　　她原是尾張國御器所村人，由於某種緣分，嫁到中村，做了種田人彌右衛門的妻子。彌右衛門年輕時曾背井離鄉到織田家手下當過足輕，以一份薄薪養家糊口，孰料後來在戰場上受傷成殘，於是回到鄉下種田。哪知讓阿仲生下一女一男後便離開人世，這長男便是秀吉。

　　阿仲十分為難，原本就是十分貧苦的人家，除了耕種自己一小片田地，還得到別人家做工才能勉強糊口。靠她一個婦道人家如何擔負得了這麼重的勞動呢。

　　阿仲家隔壁住著一個叫竹阿彌的男子，此人原來也在織田家當過茶坊主（編註：武家負責接待來客之職）。正巧他是個鰥夫，於是有村裏的好事者出來撮合，阿仲便以招贅的方式跟竹阿彌結了親。

　　「隔壁的竹阿彌竟要當我父親啊！」

　　幼小的秀吉心裏想道。他不喜歡這新來的繼父，不肯叫他爸爸。竹阿彌也不愛這個不討人喜歡的少年，特別是在小竹（秀長）出生後，對待這個拖油瓶更是刻薄，終於導致秀吉離家出走。

　　因此秀長並不認識這個異父同母的哥哥。「你幸虧沒像猴子！」村裏人這麼對他說。然而，他卻全然不清楚猴子哥哥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孩子。聽人家說，哥哥猶如一頭曠野裏的獸，十分狡黠，常常趁人不備做出種種惡作劇──這已經不能稱為調皮搗蛋了。村裏人無不討厭他。

　　「哥哥現在在幹甚麼？」

　　小竹某回向竹阿彌打聽道，不料親爹卻惡狠狠回說：「這個家是我的，你是長子！你要有個哥哥，那誰受得了啊！」就竹阿彌來說，有這樣的想法毋寧是自然的。他早起摸黑在田裏耕作，含辛茹苦整治家業，如果到頭來親生兒子小竹得不到，而全歸猴子所有，豈不是白費勁！他之所以把猴子逼出家門，這也是原因之一。阿仲畢竟是猴子的生母，猴子出走時她曾經落下傷心淚，然而內心深處倒也鬆了一口氣，因為從此可以不必再目睹竹阿彌打罵猴子的情景，而且這位新丈夫面露笑容的日子想必也會漸漸多起來吧。

　　不過，小竹對這個哥哥看來倒頗有興趣。他曾經向母親和村裏人打聽，卻得不到確切的消息。有的說猴子跟著貨郎漂泊到異國他鄉；有的說，他跟著高野山僧侶修行；也有的說，他賣身給一名陶瓷商當了奴隸，正在窯廠拉土坯呢；過了幾年又有消息說，他入了綠林，當起攔路搶劫的盜匪。

　　猴子做強盜的消息傳到村裏時，竹阿彌大為振奮地說：

　　「這倒是那小子幹得出來的事，我早就料到他會成為那樣的廢物！要是他膽敢溜回村子，用不著別人動手，我一定親自舉起鋤頭，把他的腦袋瓜子砸個稀巴爛！」

　　小竹卻很討厭講這種話的父親。小竹生性善良，不隨便憎恨人；另一方面，對父親而言，哥哥不過是他人的孩子，可對小竹來說卻是異父同母的兄長，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生來感情就不同一般。此後小竹每聽到有關猴子的消息，就不再說給父親聽，而是悄悄告訴母親。

　　每次聽到這些傳聞，母親總是淚眼汪汪嗚咽起來，有時卻又大聲說道：

　　「倒不如給我早點死了的好！」

　　小竹雖然還是個小孩子，此時卻安慰起母親來：「聽說咒人的話是會應驗的，媽媽還是快點向灶神爺討個饒吧。」後來，當小竹知道父親之所以不喜歡哥哥，原因出在家產繼承的問題時，便對母親說道：

　　「家裏的田地、房屋我都不要，讓給哥哥吧。」

　　一聽這話母親可急了，連聲制止道：「你可別說這話！下回不許你說這樣的話！」一來是怕竹阿彌聽見，二來是阿仲覺得小竹這孩子比猴子討人喜歡，將來自己老了，讓小竹這樣性情好的孩子在身邊照料，那是暮年生活的一大福氣。

　　當小竹長到十七、八歲時（在這樣窮苦而忙碌的人家，小孩的年齡往往連母親都不怎麼確定），竹阿彌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一年的夏天來得早，小竹在別人家打短工，背上曬著火辣辣的太陽正給水田開渠放水的時候，只見一個騎馬武士沿著村邊大路飛奔而來。

　　「這是怎麼著？」

　　這武士的儀表實在過於古怪，引起了小竹注意。那匹坐騎看來十之八九是耕地的馬，而且大概因為上了年紀吧，馬脖子始終低垂著，活像一根已吐穗的稻穗兒。馬背上安著一副簡陋的鞍子，居然連對馬鐙也沒，騎士雙腳竟踩在粗繩做的環裏。

　　「笑死人，那副模樣也算武士啊！」

　　正這麼想著，不一會兒，馬上人的眼睛鼻子漸漸看得清楚了。只見是個矮個子，稍小的臉，尖尖的下巴，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挺神氣，下顎卻顯得鬆弛，眼角聚著不少笑紋。長相倒有點像猴子。

　　腦海裏剛閃過這一念頭，小竹心頭不覺為之一震：莫非這人就是哥哥！這可不是憑空瞎想，前些日子有消息傳到村裏，說哥哥在織田家已從足輕晉升為下級武士了。想到這裏，小竹扔下手裏的鐵鍬，對這個性格穩重的青年而言，這已經是他表達自己驚喜的最大動作了。他一手拿著斗笠，順勢在田埂半蹲下來。

　　多半是馬上的漢子也看到小竹此一姿態吧，忽然從對面傳來晴天霹靂般的震耳話聲：

　　「你是誰！」

　　聽說這洪亮的嗓子是猴子遺傳自親生父親的。

　　「我是竹阿彌的兒子！」

　　「你這傻瓜！」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猴子翻身從馬背上滾落，動作之神速，除了用「滾落」二字，實在找不出更適當的形容詞來。接著猴子三步併兩步地走到小竹身邊，大聲嚷道：「竹阿彌之子啊甚麼的，快別說那拐彎抹角的話！竹阿彌的兒子不就是我弟弟嗎？我，我是藤吉郎啊！」藤吉郎這名字是他當上織田家足輕後給自己取的名字。他姓木下。

　　「木頭的木，上下的下。」

　　藤吉郎邊說邊順手從地上撿了根樹枝，在地面寫了大大的「木下」二字，然後說道：

　　「這是咱們的姓。咱們家也有姓啦（編註：戰國時代的農民沒有姓）。」

　　藤吉郎又指了指旁邊的馬對小竹說：

　　「你瞧，我現在已經是這樣的身分啦！」

　　意思大概是說，自己已是能騎馬的身分了。雖然現在還沒有封地，只是領糧餉，但將來總會立功的；一旦立了功，至少也能分封到三百石左右的領地吧，屆時，就得有兩三個供自己使喚的隨從了。

　　「我就是為了這個回來的啊！」

　　藤吉郎說。一方面是衣錦還鄉，二來也是想在自己村子裏物色幾個有為青年。自己的隨從自然以同族為好，要是弟弟肯幹那就更沒話說了。

　　「怎麼樣，跟我走吧！」

　　直到這時小竹才開口：

　　「是當武士嗎？」

　　當武士這事兒小竹可是連想都沒想過。

　　藤吉郎本不會喝酒，可那天夜裏卻喝了很多，有點醉了，翻來覆去就這麼一句：「要是我當了大名，那你可就是一軍之長嘍！跟我當武士去吧，快拿定主意吧！」小竹為難地說：

　　「我可沒力氣啊！」

　　小竹的意思是，當武士嘛，總得刀槍劍術樣樣精通，至少纏鬥時得有割下敵人首級的力氣吧。

　　聽小竹這麼一說，藤吉郎笑了起來：

　　「武士要甚麼力氣啊？」

　　聽了這話，小竹甚覺有理。你看，藤吉郎就是小個子，力氣也不大，武藝似乎也不高強。藤吉郎接著又說道，當大將要的是智慧，武士要的則是一股認真勁兒，上級命令不許退卻，即便是怕到根根骨頭抖得格格作響也絕不後退一步，這就是出色的武士。相反的，即使力氣挺大，平日淨說大話，可到打仗的緊要關頭卻潰退下來，那就當不了武士。

　　「原來是這樣啊！」

　　小竹完全被這同母阿兄娓娓動聽的話語吸引住了，心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要是這樣，那我也能當嘛。正是這一念之差，改變了他的命運。

　　「你就叫小一郎吧！」

　　藤吉郎聽弟弟這麼說立即點了點頭。他連名字都幫小竹想好了，之所以取這麼個名字，大概是藤吉郎繼父的長子之意吧──而一郎則是相當於長子。

　　藤吉郎自始至終都興高采烈，嘴裏滿是從走江湖、說鼓詞的盲藝人琵琶法師那裏批來的知識：「自古以來有過許多兄弟相見的故事，其中最有名的是治承年間源賴朝跟義經兄弟在黃瀨川會面那次。」這天夜裏，藤吉郎真高興得有點反常了，居然會聯想到源氏的棟樑和貴公子那次盛大會見。隔天一早他就回清洲去了。之後母親阿仲曾不止一次皺眉抱怨道：

　　「這小子真教人沒辦法啊！」

　　由於生了他這麼個兒子，不知吃了多少苦頭，現在居然又來調唆小竹，要他做自己的家臣，帶到戰場上。阿仲身邊就只剩小竹這麼個兒子了，如果連小竹都去打仗，自己將來老了叫誰來照料呢？

　　二

　　光陰似箭，一轉眼過了二十多年。

　　宛如從人間遷居天堂，無論是命運或境遇，一切的一切都發生了根本的變化。秀吉繼承織田政權，一手掌握天下的正中央，控制了京城，並將根據地設於大坂。阿仲住在大坂城裏，為數眾多的侍女在她身邊伺候著。她和竹阿彌所生的女兒成了羽柴政權下一個小大名佐治日向守之妻；小一郎秀長已稱為從五位下羽柴美濃守，擔任播磨、但馬兩國的領主，以姬路城為居城。

　　「真如做夢一般！」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想法。不過阿仲的貴族生活可不是現在才開始的，早在十一年前秀吉被信長封為近江長濱城二十萬石領地的大名時，她就從岐阜老家遷到長濱城，在那湖濱城市開始了豪華闊綽的生活。

　　總而言之，從那以後已經過了十一年，因此這樣的生活她早就習以為常。

　　但有些事卻至今無法適應，多半是因為秀吉從那年當上關白了吧。為了把大坂城的內院也按宮廷那樣重新佈置，從京城招聘不少公家女兒來當侍女，如此一來連解手的規矩也全變了。

　　「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儘管阿仲這麼說，侍女卻不答應，總有好幾個跟前跟後，站在廁所門口無微不至地照顧。而且解手的地方已非便壺，下面鋪的是沙子，當那東西落到沙上時，竟有人一股腦兒立刻把它拿了去。

　　「那是拿去作肥料的吧？」

　　有天阿仲對京城來的侍女問道。在種田人出身的阿仲看來，那是要撒到菜園裏去的。

　　「不不，」侍女一個勁兒地搖頭答道：「那是雖知苦齋拿去看的。」

　　「雖知苦齋」到底是甚麼呀！說來可笑，阿仲總覺得那是專門管臭東西的官員，不久後她就知道並不是。有個名叫曲直瀨正盛的人，原本是京城宮廷御醫，不久前從京城來大坂，當了秀吉一家人的侍醫。此人取了個號叫雖知苦齋，大概來自「雖知其理而仍苦」之意。

　　突如其來的榮升使阿仲左右為難的事倒不只這樁，有一次侍女問她：

　　「老夫人從前是在宮中侍奉貴人的嗎？」

　　阿仲心想，真會開玩笑，我生在尾張御器所一戶貧農家裏，後來嫁給中村當地的彌右衛門做妻子，前夫死後又招贅竹阿彌，這就是我的前半生。阿仲反問：「這誰講的？」聽侍女回話竟是秀吉說的。

　　「原來是這小子！」

　　她差點脫口而出。這小子由於突然飛黃騰達，多半有點高興得瘋了吧。

　　仔細一打聽，才知道故事還編得能夠自圓其說。阿仲原本是宮中膳房的侍女，當時的天皇後奈良天皇某日看到阿仲，一見鍾情，便拉著阿仲的衣袖進了內宮臥室。秀吉似乎是這麼對人說的：「因之曾接觸過天皇的玉體。」故事接著還說，之後阿仲懷孕了，回到故鄉尾張生下一個男孩，此人便是秀吉云云。

　　秀吉是在京都施藥院宅邸說出這番話的。且說這施藥院宅邸，乃秀吉進宮朝見天皇時整頓儀容之處，聽他說這番話的當事人是松永貞德。

　　松永貞德是昔年京裏聲勢顯赫的松永彈正久秀之子。久秀死後，其子貞德放棄武士身分住在京城裏，以寫作連歌和俳諧為業，靠這一手技藝出入官場，專事拍馬逢迎。秀吉認為把這位貞德籠絡到自己這邊，不僅可以瞭解公家的種種消息，亦可探知宮廷情報，再方便不過了。講上述那番話的當天，貞德正好隨侍在他身邊，當天秀吉換完裝，正席地而坐，背靠著庭柱休息。

　　「我母親年輕的時候……」

　　秀吉開口說。聽秀吉這麼講，深感意外的貞德不由得目瞪口呆。且不管自己信或不信，暫且如實記下再說。之後他又把這些話向其他人傳開了。

　　「這小子葫蘆裏到底賣的甚麼藥啊！」

　　阿仲搖了搖頭。過些時日，秀吉結束征討紀州的戰役，回到大坂城。秀吉是個孝子，每次從前線回來，總是先來向母親阿仲請安，這已成了他的習慣。

　　這次見面時，阿仲特意遣開眾人，低聲問道：

　　「聽說你竟在宮廷裏對人講過這麼一段話，是吧！」

　　聽母親這麼說，秀吉不禁笑出聲來。從他未加否認看來，恐怕確實這麼胡亂吹牛過。

　　「為甚麼要這麼說呢？」

　　阿仲心裏不禁想，怕是虛榮心作祟吧，即使是阿仲也摸不清親生兒子為甚麼要這樣做。只見秀吉搖了搖頭。

　　「請看看織田右大臣大人！」

　　秀吉答道。他引死於本能寺的故主作例子，信長祖先的家譜也有含糊不清之處。織田家的祖先原是越前國（福井縣）丹生郡織田庄織田神社的神官，在信長出生前一百多年流落到尾張，成為當地豪紳，勢力逐漸壯大。據說祖先原為藤原氏族，因此信長最初稱藤原氏。但是當後來攻取天下的可能性開始顯露時，他突然宣稱：

　　「我家是平氏，平資盛的後代。」

　　他就這麼一下子改變了自己的祖先。原因是當今掌權的足利家族是源氏子孫，要推翻足利氏而繼承天下，非平氏不可。天下由源平兩家交替執掌的思想，在當時的豪門望族之間影響極深，信長便投這種世俗迷信所好，再加利用，以為建立織田家的天下造成輿論。信長命令文書官為自己撰寫家譜，然而在為甚麼是平氏的後裔這點卻陷入窘境，於是虛構了一個名叫平親實的人物，說親實乃死於壇之浦的平資盛次子，平家滅亡時他剛出生不久，生母抱著他逃到近江，成了當地大戶津田某的妻子。後來越前織田神社的神官織田氏可憐親實的處境，讓他做了自己的嗣子，繼承織田家家業。以上是信長叫人杜撰的一則傳說──織田家乃平氏後裔。

　　秀吉親眼目睹此一演變。然而秀吉本身由於出身過於低微，連這樣的傳說都無從編起。在這種情況下，秀吉多半是想用源氏的姓吧：既然信長是平氏，在他之後的秀吉就應為源氏。如果是源氏，按照先例可由朝廷下詔封為征夷大將軍，開設幕府。三河的德川家康，曾在信長改姓的同一時期也改姓，創作一套家譜，可事到如今秀吉要再這樣做，為時晚矣！

　　既然當不了征夷大將軍，秀吉心想，那就乾脆成為公家，當關白吧。關白必須是藤原氏嫡系，如果僅是這一點，簡單的辦法是做某個與自己關係密切的公家之養子──後來秀吉成為菊亭大納言的猶子──問題也就解決了。但即便做人養子，入了名門，自己的出身還是無法解決。為此，秀吉便散佈自己是天皇子孫的故事。

　　不用說，這誰也不會相信。秀吉覺得，只要故事傳出去就行了，即便被人問起，秀吉本人也不打算作肯定的答覆，而是哈哈大笑當做逢場作戲。總之在成為藤原公家的養子前──

　　「世間也有如此一說。」

　　如果能製造並散佈這樣的流言，形式主義至上的宮廷在接納秀吉這個人時便容易許多。上述天皇子孫的故事，不過是為了達到此一目的而創作的，現在母親卻打破沙鍋問到底，這教秀吉如何招架得住呢。

　　「你可別忘了自己還有個姊姊哩！」

　　阿仲說道。如果姊姊已經去世倒也罷了，偏偏還活得好好的，與丈夫一起繼承了阿波名門三好氏的姓，其子秀次還成為秀吉的養子。要說阿仲在妙齡少女時受胎於天皇回到尾張，那麼這姊姊的存在又如何解釋呢？要說母親是個帶著拖油瓶的妙齡少女，故事可講不通啊。

　　「啊，哈哈哈！」

　　秀吉大笑起來。照秀吉說，管他呢，朝廷就愛形式至上，這原本便只是為了投其所好而編造的神話，有甚麼好通不通的呀。

　　「那麼，你的弟弟小一郎怎麼樣呢？」

　　「他是竹阿彌的兒子嘛。」

　　「這就是說，只有你是天皇的後代嘍！」

　　阿仲緩緩搖了搖頭，滿臉驚詫的神色，彷彿在說這真可怕呀，明明是彌右衛門和我兩人生的這兒子，只因為小時候離家出走，如今竟變成一個難以理解的人了。

　　相形之下，竹阿彌之子小一郎秀長，卻是阿仲一手撫養長大的。比起哥哥，這是個何等正直而討人喜歡的兒子啊。

　　※※※

　　小一郎也許算得上是良善之人。他是三年後被秀吉叫去的，當時秀吉還是織田家的低級武士，擔任著墨俣城寨的守備。不光是小一郎，秀吉還把母親連同姊姊、姊夫及妹妹阿旭也叫去了，並且大擺筵席招待他們。這是阿仲第一次和自己媳婦、秀吉之妻寧寧見面，也見到了寧寧的堂弟淺野彌兵衛長政。可以說這是秀吉方面的至親和寧寧娘家的大會晤。席間秀吉頻頻向人勸酒，接待得十分殷勤。

　　不久，筵席終了時，秀吉拍著這位異父同母弟的肩膀說道：

　　「小一郎，留在這城寨裏吧！」

　　阿仲本想阻撓，誰知小一郎早已點頭答應，他從這天起就成了一名武士。秀吉把這位弟弟叫到另一個房間裏，又把自己的小舅子──妻子娘家的淺野長政──也叫在一起，說道：

　　「請你們二位一起協助我。」

　　自古以來武家有個習慣：長子當大將，弟弟和叔父則做他手下的心腹將領，助他一臂之力。既然武家都是靠同族人的血盟建立起來的，秀吉也想採用這樣的方式。

　　「小一郎，將來你得當我的代理人，你要好好學習，趕快熟悉啊！」

　　秀吉說道。他拜託軍師竹中半兵衛負責小一郎的教育工作，竹中半兵衛是美濃人，當時在墨俣城內任軍師。半兵衛在保衛墨俣城寨的實戰中，親自教導小一郎領兵打仗的本領：如何進退，如何觀察敵情，如何發號施令，如何照顧士卒等等，連細枝末節也一一加以指點。小一郎是個好學生，自始至終以一絲不苟的態度聆聽軍師的講解並實地見習。當軍師讓他真刀真槍指揮時，他不但能按老師所教的做，而且事事都處理得恰到好處。半兵衛評價道：雖無出類拔萃的才能，當個留守隊長倒是完全可以勝任。

　　「這也是一種才幹啊！」

　　半兵衛心想。依他看，小一郎儘管缺乏獨創的精神，模仿力卻很強。生來不喜歡標新立異的他，能如實地按上司的指示踏踏實實、一絲不苟地做，這種性格簡直生來就是專為擔任哥哥城池的留守隊長。舉個例子，有次秀吉奉信長之命領兵攻打岐阜城，他讓弟弟留守軍營。這一仗中，秀吉親自率領蜂須賀部隊的少數輕兵，從岐阜城後山抄近道潛入城內。臨出發前，秀吉吩咐小一郎並與他約定：「我領一支部隊潛入城內，從裏面拉開城門。到時我將高高豎起一根長竹竿，竹竿頂端繫著一隻葫蘆。一見到這信號，你要趕緊衝進城內與我會合！」如果這一計劃打亂，秀吉在城內勢必沒命。但小一郎緊密配合，出色地完成哥哥指示的任務。

　　「有這麼一位好弟弟，這是大將的福氣啊！」

　　這一仗之後，半兵衛甚至特意到秀吉面前向他祝賀道。

　　半兵衛一向主張，在一支全由近親組成的軍隊裏，才智卓越的只要哥哥一人就行了，當弟弟的才能不應超過兄長。如果弟弟比較強，士卒自然會與弟弟親近，全軍的統率就會生亂。此外半兵衛還主張，弟弟必須是個清心寡慾的人，如果弟弟貪婪，就會與哥哥手下其他部將爭功，如此一來，整個家屬軍團往往會亂了章法。從這兩方面來說，小一郎這個年輕人算得上是十全十美的人物了。

　　防守墨俣城寨十多年後，秀吉奉信長之命領兵征討中國地方，小一郎擔任此一軍團的首席將領。他身處前線，從播磨到備中轉戰各地，建立了武功。小一郎率領的部隊勇猛善戰，與織田手下其他將領相較毫不遜色，他在軍中因此名聲大振。

　　這期間，竹中半兵衛在軍中因宿疾復發，臥床不起。待小一郎趕來探望時，半兵衛早已病入膏肓，但是他仍舊讓勤務兵撐著背，坐起身子，開口對小一郎道：「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已經氣息奄奄的半兵衛，為了對從墨俣時代便向來乖順的弟子講話，用盡了全身氣力。

　　「要注意保全自己。兵法的最終目的就在於此。」

　　半兵衛不放心的是小一郎名聲高漲一事。名氣一大，就會驕傲；態度傲慢，就會招致其他將領妒恨，說不定會在筑州大人（秀吉）面前講你壞話。你立了戰功以後，應把全部功勞讓給手下將領。將領唯有靠建立戰功才得以出人頭地；然而你即便一無功勳，依舊是筑州大人的弟弟。

　　「以往，你也一直是這樣做的。」

　　半兵衛用這樣的話再次讚揚小一郎這十幾年來的功績：絲毫不圖虛名，有功全歸部下，當秀吉的代表，而只讓秀吉出名，一點也不炫耀自己。

　　「真是好得沒話說。」

　　然而今後不知會如何演變，特別是在這次播州戰役中，小一郎功勳卓著，名聲大振，或許會改變他的人品也未可知。半兵衛擔心的正是這一點。

　　「你要成為影子那樣的人。」

　　半兵衛最後說道。要當秀吉的影子，並以此為滿足，忘記你小一郎的存在。他再次叮嚀，展望前程，除了這麼做，世上再無你小一郎安身立命的場所。兵法的目的，最終是為了韜光養晦，你能辦到嗎？

　　小一郎毫無異議，誠懇地點點頭，含淚感激道：

　　「多謝師父教誨。」

　　之後不到半小時，半兵衛便嚥下最後一口氣。不消說，上面這些是半兵衛生前最後一番話。

　　正當秀吉攻打中國地方，在戰爭最緊要的關頭上，信長死於本能寺。為了討伐佔領京城的明智光秀，秀吉從備中掉轉兵馬，開往京城，途中先進入姬路城。這期間秀吉蒙信長封賜，除了擁有北近江三郡，還加上播州，姬路城則為其根據地。秀吉冒雨長途急行軍，一進城立即入浴，並從浴室發佈所有軍令。為了全力打好這一仗，他命令將城內的金銀財寶、糧秣柴草等統統分發給士兵。下完這些命令，秀吉又發佈了這樣一道命令：

　　「小一郎留下守城！」

　　小一郎是佇立在浴室門外聽取命令的。

　　「這是奇恥大辱！」

　　小一郎心裏想道。半兵衛死後，黑田官兵衛（如水）擔任秀吉的謀臣，小一郎找他商量，希望能變更這一極不光彩的任務。小一郎言之成理：萬一哥哥秀吉在對明智光秀這一仗敗北，區區姬路城是不堪一擊的，留守城內的兵丁尚不足五百人，守城所需的糧秣也已散發盡淨；再說，所謂守備任務，無非是守護從播州各豪門來的人質，以及保護通稱姬路殿的秀吉之妾而已。在這天下存亡決於一役之際，這對男子漢大丈夫來說怎會是光榮的崗位呢？不料黑田官兵衛卻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把他拉到一處僻靜的屋角說道：

　　「這可是你想錯了。」

　　按照他的說法，這是決定天下歸趨的一仗。秀吉麾下百分之八十的將領是織田大人派來的，他們擁戴秀吉，都迫切想在這一仗中為自家前程立下軍功。筑州大人（秀吉）的鴻運得靠這些將領積極開拓。你和他是親骨肉，這種時候最是要克制忍耐，萬萬不可與諸將領爭功邀賞，而應該把立功的機會讓給別人。

　　以上是官兵衛的一番道理。若在平時，小一郎準會順從地點頭聽從，只因時局非同往常，這位一向溫柔敦厚的漢子竟也克制不住內心的激動，放開嗓門大喊：

　　「每次留守都是我當！這回關係到哥哥的命運，我小一郎也願與哥哥一起在山府（京都）戰場上與敵人決一死戰！」

　　小一郎唯有嗓門像秀吉又粗又大，這喊聲傳到正泡在浴缸的秀吉耳裏了。

　　「小一郎！」

　　秀吉用同樣又粗又大的嗓門喊道：「你的話我都聽見了，可是你想錯了！」接著又喊：「你要這麼說，那長濱城怎麼樣啊？長濱如今差不多成了一座完全無人防守的棄城，說不定現在連咱們的母親和我的妻子都已葬身在衝天烈火之中哩。」

　　近江長濱城是秀吉的根據地，阿仲和寧寧都住在那裏，敵人自然會去攻打。「母親和寧寧雖是女流之輩，她們準會按照武門規矩，於城牆之內堅守待援。讓你守備姬路城，難道你還不知足嗎？要不，你肯和姬路共命運嗎？」

　　想不到連秀吉也十分激動，一個勁兒地語無倫次嚷嚷。然而小一郎早已被這當頭棒喝震懾住了，如泄了氣的皮球無精打采。

　　「世上再沒有比弟弟這身分更可憐的啦！」

　　小一郎心裏甚至出現過這樣的念頭。哥哥秀吉或許覺得世上沒有比弟弟更便於使喚的人了。如此當面訓斥，倘使是別的將領，準會懷恨在心，甚至當場甩手不幹吧。多虧是弟弟，才可以不必擔心會發生這樣的事。

　　此刻只見小一郎蜷縮著肥胖的身子，低垂著圓圓的臉，一副擔驚受怕的樣子。

　　「你明白了沒？」

　　當秀吉再問時，小一郎低著頭輕聲答道：「我一定按兄長的吩咐做。」

　　秀吉率大軍離開姬路後，不久便在山城的山崎擊敗明智光秀的軍隊，確定了做為織田政權繼承者的地位。

　　其後小一郎也參加了賤岳戰役，這是一次攸關能否接管天下的大戰。另外他還隨軍參加小牧之役，後來又參與征討紀州的戰爭，這可說是一場在京城附近掃蕩殘敵的戰鬥。

　　平定紀州後，秀吉對小一郎下令道：

　　「小一郎，紀州給你管！」

　　紀州這地方，早從信長那時起便是塊十分棘手的地區。當地的武士性子剛烈，動輒拔刀相向，人民富於獨立心，在戰國時代一百多年間，他們通過協商，聯合成統一管理的國家，從不曾接納過統一中央的大名。而且這裏是佛教一向宗的地盤，當地居民把阿彌陀如來看做唯一的絕對權威，全不尊重地上的領主。此外，這地區山上盤踞著眾多綠林好漢，海邊漁港是海盜巢穴。在秀吉看來，「要治好紀州這地方，非得派小一郎這樣的人不可。」

　　安撫山賊和海盜，耐心傾聽他們的不平，雷厲風行掃除人世的不公，儘管手下將領如群星燦爛，可是當秀吉環顧四周時，他卻發現小一郎是唯一能夠擔此重任的。

　　這位弟弟沒有辜負兄長的期待。天正十三年（一五八五）三月受封之後，小一郎便在小雜賀（和歌山市）築了一座城，著手治理。他一方面展現新領主的威嚴，另一方面也告誡家臣不准為非作歹，同時制定法律，極力做好民政。這樣，這個素稱難以治理的領國人民，竟不可思議地與小一郎建立了親密的關係。紀州周邊自不必說，就連紀州其他地方──北起泉州，南至熊野之間七十餘萬石的山區，也變得風平浪靜，一派昇平。

　　「小一郎這人倒真有點奇特的才幹哪！」

　　命令小一郎管轄紀州的秀吉首先驚歎不已。在秀吉眼裏，小一郎似乎是個天生的調停者、民政家，更叫秀吉喜歡的是，在愚鈍、粗疏者居多的親屬中，唯獨小一郎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甚至稱得上是個奇蹟。無論才幹或品行，這小一郎將來多半會成為秀吉政權的中流砥柱吧。

　　三

　　現在要推回本文中間那個時期──秀吉不惜散佈自己是天皇後裔的傳說，做為當上關白之準備。正如前述，這期間小一郎在治理紀州方面逐漸取得政績。

　　不過此一時期的豐臣政權尚未完全掌握日本列島全土。秀吉征服的疆域以近畿為中心，另外包括東海的一部份，以及北方和中國地方；餘下的奧州、關東、四國和九州等仍在其他勢力的控制下。秀吉的當務之急是攻佔四國，從土佐異軍突起、以長曾我部元親為首的勢力，已經征服四國的大部份領土。

　　「只允許你留下土佐一國，你要放下其他三國歸降！」

　　秀吉如此通告元親。然而元親不肯服從，他與東海的德川家康結盟，一東一西兩相呼應，與秀吉為敵。

　　秀吉下定征討的決心，方針是盡可能在短期內解決，因為東邊還有德川此一大敵。為此，決定採取如下戰略：投入一支大軍，發動排山倒海的攻勢，使敵人膽戰心驚、喪失戰意。制定好這場戰役的計劃之後，秀吉便把小一郎叫來。

　　「你當總大將！」

　　秀吉命令道。小一郎聽到這話，先是仰起臉，繼而歪著頭思忖了片刻，不一會兒，他那豐滿而白皙的臉上便升起紅暈，顯得十分激動。自跟隨哥哥以來，二十年了，二十年來經歷過許多戰鬥，當總大將卻還是破天荒第一遭呢。

　　渡海到四國的兵力號稱八萬。小一郎先坐船渡過海峽，登上淡路島，然後以福良港為前進基地，召集了九百艘軍船。

　　「鳴戶海峽的漩渦怎麼辦？」

　　通曉水軍情況的將領對小一郎說。小一郎卻一反低聲細語的習慣，哈哈大笑道：

　　「你問我怎麼辦，我總不能把鳴戶海峽的漩渦一口吞掉吧！只要有智慧和勇氣，自然能渡過去的。要看準海潮的情況，把船隻綁在一起，組成船筏以防被海潮沖散。船筏一字排開，每艘船上的槳櫓按口令統一動作，奮勇搶渡。除此以外哪有甚麼別的辦法呀！」

　　小一郎的語氣粗獷，與往日溫文爾雅的他判若兩人。

　　不久，大軍如小一郎所言很快橫渡了明石海峽，在阿波的土佐泊港登陸，在那裏建造一座臨時城池做為根據地，接著便不斷派出軍隊，擴大佔領的地盤。與此同時，由毛利的軍隊從伊予（愛媛縣）方面、宇喜多秀家率領的側翼部隊從讚岐（香川縣）方面，分別進入四國，以每天攻克一座城池的破竹之勢不斷前進。

　　小一郎率領的主力部隊包圍了一宮城，這是長曾我部軍在阿波的最大要塞。由於一宮城的守將谷忠兵衛防守嚴密，以致久久未能攻陷。不過這是一開始就預料到的，小一郎早已做好準備，打算在攻一宮城時多花費一點時間。

　　然而，由於感受到來自東邊的德川家康的威脅，身在近畿的秀吉擔憂討伐四國的戰爭演變成持久戰。這種恐懼很快轉化成對小一郎的不滿。

　　「小一郎這個人就是這點不好，幹甚麼總是那麼優哉遊哉像賞花似的。」

　　事實上當然不是甚麼優哉遊哉。縱使是秀吉親自出征，這種程度的膠著戰況，客觀來說恐怕也是勢所必然。不過正因為對方是小一郎，秀吉也就特別容易發牢騷，而且難免誇大其詞。

　　「我自己去！」

　　秀吉說。這是要親自出馬了。不僅是嘴上說說而已，直到這時期，秀吉的行動一向很機敏，他立刻動身來到大坂的堺，先從這裏派了一艘快船，立即差人把自己的行動通報身在阿波國一宮城軍旅的小一郎。

　　「主上是那麼說的嗎？」

　　小一郎面對信使石田佐吉（三成），僅說了這麼一句便沉默不語。他心想，這真教人受不了。自己的前半生不過是哥哥的助手，如今好不容易才獲准一手處理事務。正當小一郎為征討四國而鬥志昂揚之際，不料哥哥又要親自來了。這種場合，要是往昔，他準會順從哥哥的吩咐，可唯有這一次，小一郎卻試圖進行小小的抵抗。

　　「你別來！」

　　小一郎當然不好直截了當這麼對哥哥說。他命令文書官措辭盡量委婉，起草了一篇呈文，大意是「動身來前線之事望能暫緩」，這篇呈文如下：

　　秀長謹上。此次主上發兵，征討四國，弟蒙厚意，代兄長率大軍渡海，嗣後即向阿波和讚岐派出勁旅，兵分數路，勇往直前，旌旗所指，敵人望風披靡，不日之內，連克敵城池多處。我軍神威令天下震驚，主上英名為世人敬畏。然至今敵之殘部仍負隅頑抗，近聞主上因之欲親自出征，此雖秀長能力不足所致，然亦不免甚感驚訝。斟酌再三，深覺主上親征此彈丸之地，抑或反有損體面，對身為兄長代官之弟某亦不啻恥辱。且出師以來，雖已過了些許時日，然絕無違反兄長本意之處。關於此次親征，如能暫緩啟程，則秀長幸甚幸甚。務請仁兄成全秀長報效之心，賜弟以再立戰功之機。

　　若此，則愚弟終生感恩不盡。萬望兄長厚愛，專此奉懇。

　　且說小一郎一邊派尾藤知定隨身攜帶上述呈文趕往京畿，與此同時又傾注全力發起總攻擊，終於在一天之內突破城池周邊，奪得水源，準備讓城裏人乾渴而亡。在這樣的陣勢下，除了各種軍事行動不斷，又向守城將領谷忠兵衛勸降。忠兵衛去到身在阿波白地城的主將元親跟前，親口訴說難以抵抗的情形，終於促使元親下了投降的決心。

　　四國終於納入秀吉政權的傘下，這是小一郎率軍開戰五十多天後的事，可以說是歷史上為數不多的一次速決戰。之後不久，秀吉升任關白，實現多年來的夙願，緊接著又在源、平、藤、橘四姓之外，創設了豐臣姓，表面上則採由朝廷賜姓豐臣的形式。不用說，小一郎也在這次四國戰役後拋棄原先羽柴之姓，而稱做豐臣秀長了。

　　從四國班師回朝後，小一郎掉換了封地，從紀州轉到大和。與紀州一樣，大和是個情況複雜的國度，土地大多屬寺院、神社等宗教勢力所有，不是興福寺的，便是春日神社的。加之戰國百年間，這些土地都為筒井氏和松永氏等侵佔，豐臣政權成立後，土地所有權的訟訴和糾紛依然接連不斷。由於這些訟訴糾紛大多與京城的皇室牽連，因就某種程度而言，大和地方要比紀州更難治理。

　　「這事兒，小一郎能成！」

　　秀吉說。他看中弟弟在這方面的才幹，把大和委託給他。秀吉賜給小一郎的封地不光大和，還包括伊賀和其他地方，共有一百萬石。居城位於大和郡山。

　　小一郎的官位也在征討四國後的第二年升上從三位參議，以公卿身分獲允昇殿。接著在翌年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九州之役結束後，又升到從二位，任大納言。因此，世人通稱他「大和大納言」。

　　從這時起，連秀吉也不再稱呼這位竹阿彌的兒子為「小一郎」了，開始對他使用敬稱：

　　「大納言殿下」

　　某日，小一郎上大坂城向哥哥請安。秀吉問他：

　　「你那個神國怎麼樣啦？」

　　秀吉之所以稱「神國」，乃因為大和地方神社寺院所屬的土地甚多，因而世人都這麼稱呼它。這自然很難說是一種尊稱，特別是秀吉現在這樣說，多少帶點揶揄和「這地方不好對付吧」的語氣。與此同時，對受秀吉委託扛下這爛攤子的小一郎說這話，多半也帶點慰勞之意吧。

　　「有點難弄吧！」

　　「是有一點。」

　　小一郎回答得很簡單。事實上，小一郎也曾大傷腦筋，幾乎每天都有與皇室貴族有關的大乘院、一条院等寺院及春日神社等找上門來，向小一郎訴苦、告狀，而且一樁比一樁棘手難辦。

　　「把土地還我！」

　　找上門的人大多都是為了這目的，就連小一郎分給家臣的封地，他們都會說：「您把那個村子隨便分給別人可不行啊，一百年前那是本寺的領地，您要看證據的話我這裏有。請您務必還給我們。」如果一一照他們說的辦，小一郎在大和的領地恐怕會喪失殆盡吧。況且他們這麼說，究竟有沒有法律根據呢？

　　小一郎不同於其他大名，他在這問題上不能不傷腦筋。在戰國時期一百年間，天下六十餘州中原屬寺院、神社、皇室及公卿等的土地，全被當時各國的大名侵吞了，戰國大名的經濟地位正是建立在此一基礎上。是豐臣秀吉結束了群雄割據的時期，建立了統一政權。

　　「所以說，請您回復到戰國之前那樣嘛！」

　　大和各家寺社對小一郎說。然而由於時過境遷，這種前一時代的土地所有權可以說早已分化而變得無效了，向豐臣政權算這筆帳乃是找錯了對象。真要算帳，恐怕只能到戰國時期曾任意侵佔別人領土、而今屍骨已寒的英雄豪傑墓穴裏了。

　　小一郎是豐臣政權在大和的代表，對這些人的種種請求他盡量做到洗耳恭聽，對那些合理的要求有時也還他們一點土地。但人的慾望沒有止境，小一郎越客氣，他們就認為軟弱可欺，於是找上門來的人摩肩接踵，不絕於途。

　　他不能把這些找上門來的人冷冰冰地頂回去，因為和其他地區不同，這些大寺院是門跡院寺。所謂「門跡」，是皇族或高級公卿出家的寺院，亦即它們和京都的朝廷是一家人，拒絕這些人就是拒絕朝廷。豐臣政權是建立在擁戴朝廷的基礎上，小一郎是政權成員之一，自然不能那樣做。

　　「他們說的這事兒可真不好辦哪！」

　　秀吉說道。照秀吉的解釋是，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豐臣政權採取這樣的原則：過去的權利，由於百年來的戰亂應看做已付諸流水；這個新政權會重新饋贈他們土地，然而這和過去毫無關係。本著這一原則，秀吉對朝廷也重新獻上曾經是皇室公卿的土地。朝廷的主公貴族都極為高興。雖說他們的遠祖享有過榮華富貴，然而這幾代來，卻一直過著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的貧困生活。相較之下如今真是好多了。不過，奈良門跡的那些貴族卻對史上有過的權利十分固執。

　　「說句笑話。」

　　小一郎壓低了嗓門。照他的意見，哥哥倒不如改姓源氏，當征夷大將軍，開設幕府，建立純粹的武家政權。在這方面豐臣政權有點不倫不類：秀吉當上關白，秀次和小一郎及豐臣一族都成了公卿；一方面是公卿，一方面又統率著各地大名，統治著六十餘州。就公卿身分這點而言，和奈良門跡屬同一階層；既是如此，就得和他們站在同一立場，對他們的要求、說法做出回應。以上便是小一郎的意見。

　　「土地所有權的事，你看著辦就是了。」

　　秀吉對他說。令秀吉意外的倒是，想不到做為行政長官的小一郎竟還是個理論家，有如此犀利的觀察和分析。秀吉心想，不知他何時練就了這種細緻思考問題的能力。

　　「你說的我明白了。可實際上你是怎麼處理的？」

　　「靠金子。」

　　小一郎一邊緩緩吸口氣，一邊回答，他以黃金代替土地，這辦法竟出奇有效。上門告狀的人一拿到黃金，立刻心平氣和。不久前，在佐渡和全國各地金山挖出大批黃金，用這種金屬做為正式的流通貨幣，在日本是從秀吉開始的。而小一郎透過和奈良門跡那些貴族打交道，早就懂得黃金這玩意兒的大用。聽了小一郎這番話，秀吉大笑起來，他對這種處理方法很是滿意。

　　不光是應付奈良那些棘手人物，小一郎也很善於調解豐臣家各大名間的不滿和衝突。有些因得罪秀吉而被疏遠的大名，要麼找北政所，要麼找小一郎，請求他們在秀吉面前說情；此外，遭到秀吉身邊親信官僚排擠而感到困惑的大名，也會請小一郎調解。這種時候，小一郎總是親自封官僚辦公處所查問事情真相，如果確是官僚有錯，他就毫不客氣地嚴加申斥。因此在大名和公卿之中甚至有人這樣說：

　　「豐臣家是靠了這位大和大納言才保住江山的。」

　　然而，豐臣政權的黃金時期卻沒能延續多久。

　　※※※

　　二十多年來，小一郎跟隨秀吉參與了所有戰役，唯獨天正十八年（一五九○）秀吉指揮的小田原之役例外。

　　正當秀吉要出師時，小一郎在上京期間染病，病情非常嚴重。七十八歲高齡的母親阿仲這時已晉升到從一位，住在大坂城裏，她生怕這個兒子比自己先去世，就給當地各神社、寺院捐了土地，祈求小一郎早早康復。秀吉動身前去小田原戰場時，特別讓乘轎繞了點路，來到小一郎的京都宅邸登門探望。

　　即便在這種時候，小一郎也謹遵對兄長的拘謹態度，要人把病榻整理了一番，又整頓了衣冠，在臥榻邊等待。

　　「已經能這樣起床了嗎？」

　　秀吉不放心地打量瘦了一圈的小一郎，一邊問道。只見這位弟弟一個勁兒地微笑回答：

　　「看來難關已經過去了。」

　　並不時地點點頭。明眼人一看就明白，這是極力避免讓秀吉擔心。

　　秀吉當然也覺察到了。雖說今天是率師出征的良辰吉日，仍不由得落下男兒淚。看到哥哥這般光景，小一郎慌張說道：「這可是不吉利的啊！」連忙叫來吉田神社的神官，請他為哥哥念誦咒文，免去災禍，破除不祥。

　　秀吉告辭離開時，小一郎一手搭在兒小姓的肩上，直送到大門前。

　　「真是一個能幹的人哪！」

　　秀吉回到乘轎後，回想小一郎的生平，不禁再次掉下眼淚。不過這之後，小一郎的病情有了點起色，在小田原前線的秀吉聽到消息，立即給母親大政所寄去一信，信中寫道：

　　聽到大納言身體康復了，

　　兒子我非常高興。

　　在京城稍有復原之後，小一郎回到居城大和郡山，繼續養病。當秀吉打完小田原這一仗不久，即該年的十月前後，小一郎病情再度惡化。秀吉和大政所請各地神社、寺院為他祈禱，然而卻沒有顯著效用，大政所還因過度悲傷病倒。秀吉為了盡量使病中的母親寬慰，決定為小一郎舉行大規模祈禱（儘管他自己並不相信這種事），並懇請朝廷，向神社寺院派出為小一郎祈求康復的御使，想必認為敕使親自登門祈求，諸神佛多少會重視一點吧。共選派了九位御使，在同一天同一時刻從京都御所出發，分別到上下兩賀茂、愛宕、鞍馬、多賀、八幡宮離宮、石清水等著名神社和寺院的神佛前，為小一郎祈福。然而小一郎的病情絲毫未見好轉。這一年的歲暮，秀吉輕裝便服從京城下郡山，來到小一郎的榻邊探望。可這時的小一郎已經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見他臉部肌肉微微牽動了幾下，大概算是對兄長來訪的微笑致意吧。秀吉膝行向前了幾步。

　　「快好起來吧。你要是出啥差錯，咱豐臣家的天下可怎麼辦？」

　　秀吉激動地說。這話叫小一郎感動得涕淚縱橫，淚如泉湧。小一郎也許覺得，秀吉這句話正是對他一生的評價吧。

　　「那……那一天，哥哥……」

　　小一郎用幾不可聞的細聲說。秀吉為了聽清他在說甚麼，把耳朵湊近他嘴邊。

　　「你是……繩子的馬鐙……來的呀。」

　　秀吉弄不清他到底在說甚麼，但還是答道：「是的，是的。」揣摩那意思，小一郎好像是在講三十年前，秀吉第一次從清洲到中村衣錦還鄉的事。直到次月二十二日，秀吉才省悟到大概是這麼個意思，那時小一郎已經去世。講這話的那一天，在小一郎的腦海裏，或許曾清晰浮現三十年前兄弟倆第一次見面時故鄉蔚藍的天空吧。

　　小一郎終年五十一歲。死後興福寺等奈良寺社的人極力詆毀他：

　　「這是因為沒有退還神佛原有的土地而遭報應啊！」

　　有個同是奈良的宗教貴族，《多聞院日記》一書的作者英俊，在這年正月二十三日的日記裏寫道：

　　大納言秀長大人死了。查其金銀，計有金幣五萬六千枚，白銀在兩間四角見方的屋裏直堆到屋樑上，不計其數。這無限的財寶如今已不能為物主所有。真是個要財不要命的人啊！可悲且可鄙！

　　小一郎非但不是貪得無厭的人，為人更是仗義疏財。可鄙的恐怕是那些小一郎在世時以種種理由一而再、再而三向他索取金銀財寶的人。

　　小一郎的葬禮於去世後第六天在郡山城舉行，眾多公卿和各方大名齊聚一堂。據說光是聽到噩耗後從四面八方聚來的百姓就有二十萬人。參加葬禮的各方大名無不感到，大納言這一死，一直以來照射豐臣家上空的艷陽，已經開始迅速西斜了。事實上，從這一天算起，時隔九年，當關原之戰前夕這一家族分裂時，大坂城裏不少年長者還以十分惋惜的口吻悄悄議論道：

　　「倘使大納言還在，就不至於鬧到這般地步啦！」

第六話　駿河夫人

　　一

　　最小的妹妹阿旭成親時，長兄秀吉並不在她身旁。

　　「妳有個哥哥，比妳大七歲，要是他如今在家裏幹些田裏的勞力活，倒也能代替我們做父母的助妳一臂之力。可惜他……」

　　母親阿仲對阿旭咕噥道。秀吉是阿仲與亡夫彌右衛門所生，彌右衛門死後，阿仲改嫁，與竹阿彌結為夫妻，但她一直留意著竹阿彌對秀吉的態度，並為此心力交瘁。幸好（也許不該這麼說）這秀吉不喜歡竹阿彌，早在少年時代就遠走他鄉。出走之後，先是聽說在別處靠販賣針線糊口；後來又聽說給三河某個相聲藝人當助手，到處遊蕩；也曾賣身給一位經營陶瓷器的商人為奴；又曾加入可視為尾張江湖人結社的蜂須賀小六的幫會。總之，在下流社會輾轉漂泊。

　　妹妹阿旭是在秀吉回到尾張當上織田家雜役後不久結婚的。

　　「聽說他近來投入清洲織田大人旗下呢。」

　　雖說中村傳來這樣的消息，但雜役的身分並不足以讓妹妹阿旭有所依仗。

　　「聽人說他近來改了名字，叫藤吉郎啦。」

　　這消息剛傳來不久，又聽說被升為下級武士，改姓木下了。這期間秀吉本人當然也回來過。

　　他還到了阿旭的婆家。「是這兒嗎？這就是阿旭家啊！」藤吉郎自言自語嘮叨著走進門來，先是禮貌周到地和阿旭的公公寒暄一番，接著又簡直要摟住妹夫的肩膀，一個勁兒地熱絡著大聲說：「你好啊，你好！」

　　「真是個喋喋不休的人！」

　　對這位與自己不親的長兄，阿旭只這樣看待著。她生性極其靦覥，即便是哥哥秀吉和她說話，她也會一下子羞得面紅耳赤，要麼默默地頷首，要麼立刻搖頭，二者必居其一，從不曾講過一句完整的話。

　　「俺還從來沒聽過阿旭講話呢！」

　　藤吉郎說：

　　「妳到底像誰啊？」

　　她不但和哥哥的能說善道大大不同，長相也是天差地別。阿旭幸而同藤吉郎那副奇相無緣，在兄弟姊妹之間眉目最為端正，膚色雖然因為幹莊稼活曬黑了些，底子可是白淨的。「從眼神看，不就和她的生父竹阿彌一個模樣嗎？」藤吉郎似乎很厭煩前幾年去世的這位繼父，雖然他有此感覺，但從未說：

　　「妳很像竹阿彌啊。」

　　然而，不管阿旭長得像誰，大概因為是么妹吧，藤吉郎好像十分疼愛她。

　　「早點生個兒子啊！」

　　說著，藤吉郎用一種與其說是兄長，不如說是一般男子那種帶著下流、貪婪的眼光，打量嬌小妹妹的腰肢。阿旭雖然矮小，但體態勻稱豐滿，腰部尤為嫵媚，宛若飽含果汁的水靈嬌嫩。「把這麼豐滿嬌艷的肉體給了丈夫，卻不生孩子，這究竟是為甚麼呢？」藤吉郎不禁暗想。

　　※※※

　　藤吉郎身為織田家中級將領、擔任墨俣城寨頭領時，不是二十八就是二十九歲，這時他才把住在中村的母親阿仲和其他親屬接到城裏，款待了幾天。墨俣是一座野戰用的城寨，建築極為簡陋，房屋淨是用整根帶皮圓木構築的，即使如此，看在中村小老百姓家的媳婦阿旭眼裏，卻彷彿金樓玉殿一般。

　　中村這批客人走後，妻子寧寧笑著對藤吉郎說：

　　「瞧那旭姑的老實勁兒！」

　　這位比嫂子年長幾歲的小姑，在墨俣小住的幾天裏，萬事都只是微微一笑，從沒講過隻言片語。

　　「說不定是個傻瓜呢！」

　　寧寧這麼想，便對丈夫說了。藤吉郎卻說：「哪裏，她是因為靦覥啊！」由於是自己的手足，所以他這樣辯護。

　　不過藤吉郎更關注的卻是阿旭的男人，大概叫源助或嘉助吧。

　　提拔他當個武士吧。

　　藤吉郎早就有這想法了。他想，既然自己好歹也算個小頭目，就該把家屬親戚叫到跟前，讓他們充當家臣團的骨幹。如果他的出身是武士或這一帶的地方武士家庭，那自然有一批祖祖輩輩為自家效力的家臣，也會有一批宗親，按照這個譜系，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組成一支堅強有力的家臣隊伍。然而對流浪出身的藤吉郎來說，就不得不急如星火地環顧周遭，從中挑選武士了。因此他從妻子寧寧的娘家那邊起用她的表弟淺野長政（藝州淺野家的家祖）和叔父杉原七郎左衛門家次（後來的福知山城主），分別安插在墨俣城寨的重要崗位上。另外，藤吉郎又從自己親屬中叫來弟弟小一郎，正準備加以教育和培養。然而這還不夠，「阿旭的男人怎麼樣，如果能用也想用啊。」藤吉郎滿心期待著。

　　「可此人真是廢物一個。」

　　藤吉郎借這次在墨俣接待他們的機會，仔細觀察，看來這人是半點兒也派不上用場了。他雖然長著人的五官，腦袋卻與牛馬無異，又沒有牛馬的力氣，眼神老是呆呆的沒一點神氣。武士最要緊的是才幹。可這個人甚麼事也辦不了。

　　「到底是個種田人哪！」

　　藤吉郎心裏這樣想。對這妹夫越是失望，他就越是憐憫阿旭。哪怕只能記個帳，也好讓她的男人當個庫房總管，管管出納；又或者當個貨物馱運隊的領頭。如果連這些活都幹不了，那阿旭也就只好一輩子跟著她男人在田裏爬啦。

　　藤吉郎對阿旭的男人深感失望，但他天生就樂於助人，還是試探地問妹夫說：

　　「怎麼樣？改姓木下吧！」

　　這話的意思是：我想把你算做我的同族哩，同時也是問問他想不想當個武士。不料阿旭的男人卻面帶冷笑，不，也許生就這麼一副長相，他搖了搖頭，冷冰冰地說：

　　「我這就很好。」

　　藤吉郎又問他是否不喜歡當武士，這次他回道：「說不上喜不喜歡，我家裏還有祖父母和父母親在，也有祖先牌位。」意思大概是，他雖是窮苦的莊稼漢，可也有自己獨立的家庭，不能輕易地隨老婆娘家改姓。果真如此，這個看來一無可取的漢子倒也有頗強的自尊心呢！

　　「隨你的便吧。」

　　藤吉郎心裏這樣想，生氣地把這事兒丟在一旁。之後的十多年，秀吉一直馳騁沙場，織田家的勢力在這段期間大有發展，秀吉地位也不可同日而語了。織田信長滅了近江的淺井氏、越前的朝倉氏之後，第一次給自家一級部隊司令分封領地。他把越前賜給柴田勝家，南近江給明智光秀，北近江給秀吉。秀吉在琵琶湖畔建造自己的根據地長濱城，從此成為擁有一座城池的城主身分。他的封地為二十萬石，已經可以說是新興貴族了。

　　「總不能老讓阿旭過那樣的日子而不管她呀！」

　　藤吉郎心想。這也是出自對阿旭的憐憫，眼下不僅弟弟小一郎，就連母親和姊姊也都接來與自己一起生活了。再說還有面子的問題，一個擁有二十萬石領地的大名，難道要讓妹妹在尾張國中村當一輩子貧苦農家的媳婦嗎？

　　「伯耆公，你給我想個辦法！」

　　秀吉命令道。這位被秀吉誇張稱做「伯耆公」的人，是寧寧的叔父杉原七郎左衛門家次。由於此人欠缺武士才幹，秀吉就讓他當羽柴家（賜封長濱後秀吉已改姓羽柴）的家宰。這位伯耆公於是立即從長濱起程，奔赴尾張，見到阿旭的男人後對他說：

　　「感恩戴德吧，我家大人要提拔你當武士啦。」

　　可是出乎意外，阿旭的男人聽了這話，竟然臉色陰沉得不吭一聲。當伯耆提高嗓門再問：「怎麼樣？」他搖了搖頭：「我不想當。」

　　「為甚麼？」

　　伯耆差不多是半吼著說。可這位莊稼漢講不出甚麼理由。反正他不願意搬家，改變環境對他來說是非常可怕的事。

　　伯耆連勸帶哄，好說歹說，最後總算使他同意遷到長濱住。伯耆早就在長濱城裏為阿旭夫婦準備好一幢宅邸，讓他們到後盡可悠閒生活。不過，既然當了武士，少不得要用個像樣的姓。這姓，伯耆公也早為他們準備好了，叫做佐治。

　　早先這佐治家，原也是鎌倉時代以來尾張盛極一時的名門望族，至今在尾張苅地村裏，還殘留有這佐治氏的城址。如今勢力雖早已不存，仍有不少織田信長家臣取用這姓。其中有當神宮的，杉原伯耆特別懇請頒賜此姓，然後才到中村來。

　　家紋是一把軍扇。伯耆也早為他準備了一身有這軍扇家紋的武士服。總之，阿旭的男人終於當了武士。

　　他就叫佐治日向。

　　然而，大概是很不適應長濱城裏的悠閒舒適公館生活吧，佐治日向遷來後雖曾一度發胖，不久就消瘦下去，而且瘦得比來時還厲害，最後竟像受烈日烤曬的青菜葉，變黃枯萎而死。從中村一起遷居來的父母也在他的前後相繼去世，好容易升為武士的佐治家就此斷了香火，阿旭也回到娘家羽柴家。

　　二

　　羽柴家的家臣和長濱城的百姓都稱孀居的阿旭為：

　　「旭姬」。

　　雖然稱為「姬」，長年累月風吹日曬的皺紋已無法靠脂粉掩蓋，年紀也已經三十出頭，早就失去與稱呼相應的風采了。丈夫的死似乎也對她打擊頗大，臉色總是陰沉沉的，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老些。

　　「她現在打算怎麼辦呢？」

　　連秀吉這樣一眼就能看透別人心思的人，竟也摸不透這位沉默寡言的妹妹在想甚麼，最後決定還是幫她找個新夫婿。他從家臣中物色，知道有個叫副田甚兵衛的死了妻子。

　　伯耆體察秀吉的意思，這回又是他出面談這門親事。

　　副田甚兵衛本非羽柴家的家臣，他原為織田信長手下的親兵，被派到秀吉手下工作。自從秀吉入主長濱以來，他成了羽柴家的親信。

　　「此人沒啥大能耐。」

　　秀吉對他並不滿意。做為武士他極平庸，畢竟沒有擔任一城之主的才幹，唯一吸引人的是，說起尾張副田家，可是愛知郡的名門望族，秀吉要的就是他的高貴血統。副田氏這樣的品級稱為高貴未免可笑，不過從秀吉此時的地位來說已經夠高了。

　　只是副田甚兵衛本人對這樁婚事反應冷淡。

　　「這件事教我為難。」

　　副田甚兵衛斷然地對伯耆說。他的理由是，自己沒有能耐，別人也都知道；倘使將來多少得以建功立業，別人會認為這不是我副田甚兵衛立了甚麼功勞，而是靠老婆才得以榮升。這是男子漢無法忍受的恥辱，為此，這樁婚事就當我沒聽過吧。

　　「出乎意外，倒是頗有骨氣嘛。」

　　聽了伯耆的報告，秀吉改變了對甚兵衛的看法。他想，不愧是愛知郡的名門之後，很有堂堂男子漢應該具備的倔強勁兒，但就此放棄這門親事未免可惜，便對伯耆說道：

　　「怎麼樣，你再去勸他一下吧！」

　　這麼一來就成了上層的意思了。伯耆源源本本對副田甚兵衛傳達秀吉的話，到這地步，甚兵衛也就不好不答應了。

　　娶了阿旭後，甚兵衛發現再沒有像她這樣奇妙的女人。由於她不是武士家庭出身，不懂那套煩瑣規矩：武士家庭一年四季要舉行許多儀式，例如八朔日（編註：舊曆八月一日。此時早稻初穗，農民以之贈答恩人；沿此古風，武士公卿也對平日多所照顧的往來者贈禮答謝）和嘉祥日（編註：舊曆六月十六，在神前供上十六個點心然後食之，據說可防疫病），家裏應舉行甚麼儀式、自己該怎麼打扮，丈夫得有一套甚麼樣的行頭，這些她都不懂。不單這方面的知識全無，她甚至沒有能力監管副田家的一大群僕傭。不過這些武家主婦的分內事，已由她出嫁時帶來的一位女總管代理，具體事務由她差使下面的侍女進行。為此羽柴家特地給了阿旭一筆叫做梳妝費的俸祿。

　　阿旭整天只是呆呆坐在內廳，像個木頭人。大概是秀吉的指令吧，她身邊跟著兩位教師，一位負責教她和歌，一位指導書法。但是阿旭對這些看來也都沒興趣。這個女人，似乎不單單肉體，連精神上也失去了活力。

　　「連要按哪邊、怎麼按才會出聲，都完全沒線索啊！」

　　一開始，副田甚兵衛覺得這女人彷彿妖怪，但既然從今以後要一起生活到老，該對她說的話也就不能不說。婚後過了一個月光景，甚兵衛打定主意對她說道：

　　「能不能再活潑一點啊！」

　　甚兵衛告訴她：心裏難過就哭，高興了就笑，舉止動作盡可以更有活力一點嘛。可是阿旭卻一聲不吭低著頭。當晚，在臥室裏，甚兵衛又講了一遍，並且和顏悅色再次問道：

　　「怎麼樣啊？」

　　那個時代的武士，像甚兵衛這樣能對女人心情體貼入微的男人真可謂鳳毛麟角。看來他的親切頓時解開了阿旭心靈深處的疙瘩，她突然喊叫似地說道：

　　「我覺得很難受！」

　　聲音之大，幾乎讓甚兵衛嚇了一跳。她身子像在抽搐著，仔細一瞧，甚兵衛發現她正緊咬牙關，似乎在暗泣。甚兵衛低聲細氣問道：「難受甚麼呀？」誰知這麼一問，阿旭竟像決堤河水似地號啕大哭起來。

　　「原來這個女人竟是這樣子哭的啊！」

　　那是一種無所顧忌的哭聲，她宛如重回孩童時代一般。甚兵衛搭著阿旭肩膀，妻子的哭聲彷彿使他聽得入迷，他想，這才是一個不折不扣活生生女人的聲音啊。他對妻子說：

　　「到天亮還有足夠時間，妳想哭就哭，想說甚麼就說，可不要把我當外人哪！」

　　於是，阿旭輕聲細語斷斷續續開始說話了。令人吃驚的是，她竟說來到夫家以後，精神過於緊張，這使她十分難受。

　　「噢，原來是這樣啊！」

　　甚兵衛頗感意外。阿旭的娘家乃從五位下筑前守，是個二十萬石領地的大名。副田家當年在織田家不過一百石的封地，如今也只有二百石，從二十萬石大名家嫁入二百石的家臣家，竟然弄得幾乎精神失常，這可真是件新鮮事兒啊。

　　不過倒也不難理解。阿旭生在尾張最底層的貧苦農民家，最初的婆家也是如此，在這樣的環境裏生活，阿旭也會過得舒舒坦坦的。

　　孰料異父同母的哥哥秀吉，卻在一個與阿旭毫無關係的天地裏奇蹟般地飛黃騰達，如今已是織田麾下的大名，一個天底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阿旭的命運和境遇也一下子全變了。自從搬到長濱，她已具備大名家室的身分，前夫死後，阿旭與生母在長濱城裏住了一年，身邊有一大群侍女服侍著，這一切對她來說猶如一場夢。侍女都是尾張和近江的武士家庭出身，從小所受的教養和經歷與阿旭全然不同，阿旭不會像她們使用室町幕府式的武家用語，本就不愛說話的她，因此更加沉默寡言了。她和甚兵衛的婚事就在這種情況下提出來，說是她必須改嫁家臣副田，也不管阿旭願不願意，哥哥秀吉一手包辦了這門婚事。他對阿旭說：

　　「副田家好歹也是名門望族，得趕緊學點禮儀和武家規矩。」

　　他派了一位曾在近江名門京極家當過侍女的女總管教她。然而，這些禮節、規矩是何等繁瑣啊！比方說，當妻子與丈夫同處一室時，她哪怕只是要擤個鼻涕，也必須跪著倒退到隔壁房，而且規定得分三個階段：從懷裏掏出白紙按著鼻子，始而輕輕一擤，繼則稍用力氣，最後如第一次那樣輕輕一擤。凡事都有種種規矩。尾張鄉下農民家裏，哪來甚麼白紙，擤鼻涕不就是用手捏著一甩完事！想想過去、看看現在，阿旭的境遇有多麼大的變化啊！

　　她說，來到副田家後，這種精神上的緊張更是變本加厲。也不知是周身血液停止運行了還是怎的，非但舌根不聽使喚，舉止動作也不能按人教的那一套規矩做到，因此只好從早到晚默默枯坐著挨日子。

　　「真是個好女人！」

　　聽了阿旭的訴說，甚兵衛恍然大悟，重新打量身形略胖的妻子。她這一個多月來竟一直如此拘謹，渾然不覺自己是從五位下筑前守之妹。

　　「我全明白了，不過也沒啥辦法。」

　　甚兵衛沒有笑。他用更輕柔且盡可能嚴肅的語調對妻子這樣說。並且告訴她，如果只為了所謂的禮節規矩，鎮日擔心出醜，沒有比這更折磨人的了。不怕出醜，不怕做錯，行動自然，舉止大方，有甚麼不合適的就改正，這才是關鍵所在。我以後也會給妳指點，妳可以跟著我當個蹩腳弟子，不必想當一名高足。

　　「我來培育妳。」

　　甚兵衛對妻子這麼說。他的這番話並不是為了安慰阿旭，而是有股熱情，真心想把她培養成一個禮儀和教養方面都符合武家妻室身分的人。

　　此後，每當甚兵衛在家時，總是特別留意這方向，隨時指點阿旭。然而阿旭畢竟不年輕了，加上過去生涯有三十多個寒暑身為農婦，事到如今才想把她改造成別樣的女人，恐怕比馴服野生動物成家畜更困難。然而甚兵衛卻對此懷有一股熱情。

　　另一方面，奉職公門的甚兵衛也沒有立下甚麼功勳，除了婚後不久增俸到五百石，別的就不值一提了。

　　既然羽柴家還只是個軍團，也只能如此了。舉例來說，擁有一千石封地的人，要能率領一批家臣和軍團撥給他的一批步兵，擔任一個作戰單位的隊長，還要智勇兼備。倘若把沒有這番才幹的甚兵衛封地擴大到一千石，不僅有損家臣士氣，整個軍團在戰場上的活動也會受影響。這個問題就連秀吉也不能因私人情面而給自己妹夫特殊待遇。

　　「等戰亂平定後，也給他一座城池。」

　　秀吉曾對阿旭如此允諾。大概是因為，一旦天下太平，即便對無能者賜予高官厚祿也無損大局。

　　又過了五年，秀吉奉織田信長之命，任征討中國地方的司令。從近江發兵到達播州（兵庫縣）時，秀吉把甚兵衛從戰鬥隊伍中抽了出來，讓他留守長濱，負責自己領地的民政。對甚兵衛而言，這倒是比較合適的任命。那時秀吉把他的封地增加到七百石。

　　雖說俸額僅這麼多，副田家的富裕程度卻遠遠超過俸祿收入的水準。因為阿旭自己還有一份從領國領得的祿米，靠著這份祿米，阿旭足以過小大名般的生活。不消說，甚兵衛也沾了她的光。

　　近來甚兵衛病魔纏身，已不能再上戰場了。他常常發燒，一燒就得臥床十天半月。可這種時候，阿旭卻如魚得水生氣勃勃，盡心竭力地服侍丈夫。

　　「生了病讓她看護，恐怕沒有更周到的女人啦。」

　　甚兵衛暗想。阿旭至今土氣未脫，做為一個武士的妻室很不夠格；然而在照護病人時，由於可以不受室町幕府式的繁文縟禮束縛，反倒覺得獲得解放，可以盡情貢獻自己的力量了。

　　可是，沒有孩子。

　　這件事也教甚兵衛很為難。既然大體上可以確定阿旭不能生育，那麼，依照一般規矩，他必須找個合適的女人生個嗣子，使副田家不至斷了香火。是否必要姑且不論，這事本身是武家理應堂堂進行的。然而甚兵衛娶的不是別人，而是秀吉之妹，因此不得不謹慎行事。

　　「妳覺得怎麼辦好？」

　　甚兵衛利用教阿旭武家規矩的機會，曾經委婉問過她的看法。甚兵衛說，一個真正的武門之家，首先要考慮的是保持家名和祭祀不絕，如果沒有嗣息，按照慣例，正室應該挑選一名自己中意的侍女，叫她去侍候丈夫。大概阿旭早就擔心著這件事吧，聽到甚兵衛這麼講，她一句話也不說就哭倒在地。一如既往，儘管沒有明白講出自己的想法，這種童女般的失聲痛哭已表明她是堅決反對這樣做的。

　　「還是不行嗎？」

　　這件事似乎連甚兵衛都沒法開導她。甚兵衛想，她總不肯答應，看來不是出於女人固有的嫉妒心，原因還是出在並非武家出身。一個武士人家出身的女人，從小就會接受要克制嫉妒的家庭教育，自然懂得傳宗接代的重要性。

　　「到底是個農家姑娘啊！」

　　到這種時候，甚兵衛不得不這樣想。還有一點比普通的農家姑娘更難辦：她的哥哥是甚兵衛的主子，身居筑前守的高位，因此他不能隨意蠻幹。

　　「俺哥哥也沒有孩子！」

　　阿旭哭得像淚人兒似的，只說了這麼一句。甚兵衛心想：妳在說甚麼呀，這哪能相提並論！所謂羽柴家，不過是從織田家的譜代重臣丹羽長秀的姓中取了個「羽」字，又從柴田勝家的姓取了「柴」字，綴合而成，是個既非世家又無門第的貧寒人家嘛。可我副田家雖小，畢竟是名門，早從鎌倉時代就已存在了，家譜可比信長的織田家顯赫得多呢。按妳娘家羽柴家的那一套考慮怎行呢？

　　然而，這番話即使對她講了也是白搭，甚兵衛因此沒再說甚麼。

　　四年後，發生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六月二日，織田信長因遭到家臣明智光秀襲擊，在京都本能寺自殺。

　　事變之後，光秀企圖佔領織田家的根據地近江，同月五日遣部將明智光春率一支人馬攻打安土城。留守安土城的將領是織田家的蒲生賢秀，由於兵力不足，在明智軍攻城前就丟下城池，護送信長的側室二十人、侍女數百退到自己的根據地──同屬近江國的蒲生郡日野。安土城的北鄰是織田家重臣丹羽長秀的居城佐和山，少數留守人馬也棄城而逃。再向北是秀吉的長濱城，羽柴家的兵馬當時全在山陽道，不在長濱。

　　城裏只留有少數守城士兵和秀吉家族，但是，這裏有早已擔任文官職務的副田甚兵衛。一開始甚兵衛就嚷嚷道：

　　「打一場長濱城保衛戰吧！」

　　對這個人如此驚慌失措，秀吉之妻寧寧目瞪口呆。就算要打保衛戰，城裏勉強算得上武士的不到十人，而這幾個人也早已對織田家的前途不抱希望，偷偷攜妻帶子逃往美濃、尾張去了。在這種情況下，用甚麼、又如何打這場保衛戰呢？

　　第二天，甚兵衛又改變先前主張，提出要逃到尾張去，卻又講不出一個具體目的地，只是吵吵嚷嚷地罵人，毫無作為。

　　「在作戰方面到底是個無用之人！」

　　寧寧早對甚兵衛不滿，便對他說：「由我來下令，你莫要多嘴！」長濱城東方留有一座野戰城寨，是從前秀吉攻打小谷時構築的，在此防禦敵人進攻遠比長濱城教人放心。寧寧決定退守該城，便護著婆婆和小姑轉移。撤退時甚兵衛也起不了半點作用。他既沒主持押運財物的工作，更末將此事對城內和近鄉的百姓公告周知，這件事日後明顯損及秀吉對他的感情。如果甚兵衛心思縝密，哪怕是派一飛騎向山陽道的秀吉帳中稟報一聲：「闔家平安無事。」只要如此一報，秀吉就會大為放心，可以無所牽掛地專心討伐明智光秀。

　　「甚兵衛這人憑甚麼領俸祿呢？」

　　這個問題，當秀吉自備中掉轉兵馬，從姬路向尼崎進發，馬不停蹄翻山越嶺時，在馬上不知想過多少回。秀吉不是信長那種毫不寬容部下無能的人，但值此非常時期，他當然十分焦急。他甚至想，甚兵衛的這種失措是不可寬恕的。

　　三

　　於南山城郊一仗剿滅了明智光秀的秀吉繼續揮軍向北，在北陸打敗柴田勝家，從而奠定了織田政權繼承人的地位。

　　但信長的次子織田信雄卻認為這不是繼承而是篡奪。從這一立場出發，他在尾張舉兵抗戰，同時呼籲東海的德川家康支援，並與他取得聯繫。

　　天正十二年，雙方在小牧．長久手進行會戰。

　　當時秀吉已拿下京城，以大坂為根據地，勢力範圍達二十四國，領地超過六百二十萬石，版圖比原來的織田政權更大。

　　與此相較，織田信雄只有一百零七萬石，德川家康是一百三十八萬石，雙方實力相差懸殊。但是秀吉對家康的才幹及其家臣團的勇猛善戰評價很高，他認為這場大會戰必須謹慎而行。

　　秀吉甚至可說是謹慎過頭了。他從能夠動員的十五萬人中，把可以抽調的兵力全投入美濃、尾張平原的大會戰。但是秀吉告誡全軍不可先出擊，而是要到處構築野戰城，建立一條占地廣大的要塞防線，採用陣地對峙的戰法。家康方的戰略也一樣。由於雙方都憑藉精心構築的陣地據守不出，在這種情況下，誰先動手誰就要吃虧。兩軍於三月開戰，四月，秀吉的一支部隊輕率採取行動。他們想長驅直入，一舉奔襲家康的根據地三河，卻在秘密行軍途中被發覺，遭家康主力部隊攻擊而潰逃。

　　家康在這一局部戰役中取得勝利，之後據守陣地按兵不動，不管秀吉如何挑釁都不應戰。他想讓天下人知道，他在一場戰役中打敗了秀吉。秀吉開始焦急，他希望和家康決一死戰，一舉殲滅家康。然而家康卻如蠑螺閉蓋似地不應戰，他只想保持這一次勝蹟，然後靜待事態好轉。

　　眼見家康不肯應戰，秀吉決定以他最拿手的本領──外交手腕──打破僵局。他先是籠絡家康的盟友織田信雄，信雄為利所誘，瞞著盟友家康單獨與秀吉講和。於是家康為了保全實力撤離戰場，回到自己領地。

　　秀吉接著派使者前往家康處議和。家康也看得出天下歸秀吉所有已是大勢所趨，於是接受提議。儘管是戰役的勝利者，形式上家康卻不得不屈居失敗者的立場，給秀吉送去人質。

　　當然，秀吉顧念家康的處境，表面上不說是人質：

　　「敝人願收足下一位公子為養子。」

　　不管實質如何，說成收為養子，就給了家康一個大面子。

　　家康答應秀吉的要求，決定送出次子於義丸，便派家臣石川數正護送到大坂。秀吉在大坂城接見於義丸，舉行收作養子的儀式，並立即為他元服。秀吉賜了他一個「秀」字，取名羽柴秀康，從此成了羽柴家成員。此人便是日後的結城秀康。

　　然而家康卻始終覬覦著勝利者的寶座，完全不踏出根據地東海一步。按照常理，家康應該上京都、大坂會見秀吉，可是這麼一來就無異於臣服了。家康沒有這樣做。這是他的政治策略：只要據守東海，他與秀吉就是對等的；雖然把次子於義丸送給秀吉，那只不過是德川家與羽柴家結為親戚而已。

　　對於家康這種態度，秀吉備感棘手。

　　這是當然的。因為只要家康據守東海五國（三河、遠江、駿河、甲斐、信濃），那麼四國、九州、關東、東北各路豪強就會與家康聯繫，繼續抵抗秀吉政權。就眼前態勢而言，秀吉即使想派兵征討四國，只要背後有家康在，就無法動用大軍。

　　誠然，如果秀吉動用手下十五萬大軍對東海發動一場討伐戰爭，遲早可以消滅家康，但那可是曠日費時。這期間要是天下大亂，剛建立不久的秀吉政權就會垮台。他必須在短期內實現統一天下的偉業，因此，與其發動一場持久戰，不如選擇能夠迅速取得進展的外交途徑。他要用外交手腕設法把家康弄到手；也就是說，要讓家康向自己稱臣。具體地說，就是讓家康上京一次，只要家康上京謁見秀吉，只要兩人以這種形式見上一面，彼此之間就成為主從關係了。

　　「不能想個法子叫他上京一趟嗎？」

　　秀吉早就認為，當今天下英雄，除了信長，可畏者唯有家康。這次打了交道才明白，他是一號比預料中更令人生畏的人物。家康這人非同一般，他既不會上當受騙，也不怕威脅恐嚇。誠然，秀吉已得到人質，可是從家康政治上一貫果斷的作為來看，他早棄於義丸於不顧了。如果他對做為人質的次子有所眷戀，應該會上京朝見的，然而至今卻不見動靜。人質之計，未能奏效。

　　時局迫使秀吉作出決斷。因形勢所需不惜採取任何飛躍性的行動，這就是政治。秀吉甚至覺得，只要家康答應當他的臣屬，就算要自己跪下吻他的腳也未嘗不可。

　　出自這種需要，秀吉想到了旭姬。

　　「小一郎，你務必幫這個忙！」

　　值此關頭，秀吉對弟弟秀長用一種懇求的語氣說道。現在，他不得不讓家人做出犧牲了。

　　「要是你說個『不』字，那統一大業就無望了，剛建立起來的羽柴家天下就會土崩瓦解，羽柴的勢力灰飛煙滅，咱們全家人都得死了。這麼關係重大的事情可全看你能不能答應啦。你說你能答應嗎？」

　　他要託弟弟辦的是：讓旭姬與丈夫離婚，再把她嫁給家康，使秀吉和家康成為大舅子與妹夫的關係，借此把家康納入秀吉政權幕下，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可是母親阿仲──現在的大政所──會答應嗎？恐怕她不會允許讓女兒遭此不幸吧。那就說服她。要說服母親，與其秀吉親自出馬，不如叫弟弟小一郎秀長充當說客，因為比起秀吉母親更喜歡秀長。再說，阿旭是秀吉的異父同母妹，他這個哥哥只有一半血緣關係，與其由他出面，不如讓與阿旭同父同母的秀長說服，事情會順利些。於是，秀吉對弟弟說道：「怎麼說服阿旭，也順便託你啦。」

　　聽完哥哥的話，秀長茫然不知所措。他想，從古到今哪有這等怪事啊？阿旭明明有丈夫，夫妻關係也過得去，平平穩穩、無風無浪地過日子，現在卻突然要拆散他們，拆散之後還要讓阿旭馬上改嫁，在這個國家的夫妻關係史上恐怕是史無前例吧。秀長幾乎是驚叫著說恕難從命。

　　「我知道！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回答！」

　　說完，秀吉突然號啕大哭了起來。秀吉是個愛笑的人，可是當感情激動時也隨時會哭。這時只見他一邊大聲哭著，一邊連珠炮似地數說著不得不如此的必要性和原因。看著哥哥邊說邊哭的模樣，秀長不作聲了，最後只好答應哥哥的要求。

　　「可是，對副田甚兵衛你打算怎麼安排呢？」

　　「我將盡可能幫助他，我打算提升他為五萬石的大名。」

　　讓人家出賣老婆去當大名嗎？當時秀長還沒意識到這點。這方面，秀長是過於老實了。此刻他只想著，既然上面如此安排，甚兵衛這一頭總能解決的，所以沒再往深處想。他想的是比起甚兵衛來更難辦的：母親阿仲和妹妹阿旭。是不是能說服她們呢？

　　秀長先找到母親講了。不出所料，阿仲氣得差點發瘋，她對秀長說：「小一郎，你給我好好聽著！那猴崽子從小就淨叫我吃苦受罪，我才不願意過現在這樣的生活哩。那猴崽子當上了武士，才叫我不得不住在這宮殿裏啊。要是現在還住在尾張中村那月光都能從屋頂漏進來的家裏，就不會有這等倒楣事兒了！」

　　秀長連勸帶哄，最後好歹讓母親答應了。下一步是要說服妹妹。

　　秀長把阿旭叫到大坂城，和阿旭的大姊一起勸說她，並撒了個彌天大謊：

　　「甚兵衛早答應啦。」

　　一句話，阿旭的手腳為之冰涼。她當場倒下去，好陣子斷了氣一般，最後是醫生使她甦醒過來。被甚兵衛遺棄這事，看來遠比要她改嫁的打擊更大，醒來以後，阿旭仍是一句話也不說。當秀長最後反覆問她去不去濱松時，她才茫然點了一下頭。

　　副田甚兵衛當時擔任近江中部羽柴家直轄領地的代官（編註：代理主君到領地執行政務的官員）。秀長與阿旭談話的同時，甚兵衛也被大坂的杉原伯耆叫到府邸，兩人相對坐定後，伯耆開門見山講了要他和阿旭離婚之事，最後說：

　　「這是主上的旨意。」

　　甚兵衛聽得火冒三丈，伸手握住短刀。

　　「甚兵衛！你要幹甚麼？」

　　大概伯耆早就料到了吧，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腳一蹬鋪座，順勢迅速抽身躲到一邊，拉開一段距離。原本佇立兩旁的杉原家十來名家丁立即插到兩人之間，一下子把他們隔開了。

　　「你、你們想殺我？」

　　甚兵衛似乎異常驚慌。他並未覺察是自己把手放在刀上的無意識動作引發了這場軒然大波。這時他只是害怕別人要殺他。

　　「哈哈，誤會，這是誤會！」

　　杉原家一名老臣刻意用種輕鬆愉快的聲音，滿臉堆笑地出來打圓場。接著他又說道：「您的手做了個危險動作，我們這才插了進來。先請您把手……」說著他敏捷地舉手指了指甚兵衛的右手。直到這時，甚兵衛才驚覺右手正握在短刀刀柄上。

　　「……我，不做甚麼……」

　　甚兵衛無力地垂下右手。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甚麼會握住刀柄。是想抽刀切腹呢，還是想一刀斬了伯耆？

　　恐怕兩者皆非。看來僅僅是感到奇恥大辱以及命運對自己的無情捉弄，使他無法控制身心，一時失去理智，右手無意識地握到短刀上。他沒有殺死伯耆的勇氣，更何況殺了伯耆恐怕也於事無補。

　　「我，不做甚麼。」

　　甚兵衛又重複了一次。他想，即使要殺，也得殺秀吉。可是一個統率兩百多個大名、擁有六十餘州的人，如何殺得了呢？

　　「我拒絕！」

　　過了一陣子，甚兵衛喊道。除了拒絕，他無法保全做為男子漢大丈夫的面子。

　　話雖如此，他並不是拒絕妻子阿旭被人搶去，這件事，就如洪水地震一樣不可抗拒。他是說，他拒絕答應的代價：成為一個五萬石的大名。這是他甚兵衛的自由，他拒絕這樣做。

　　「我拒絕。世界上哪有這樣的混蛋，靠出賣自己的老婆當上五萬石大名的！」

　　甚兵衛叫喊著。

　　「不用代價，請你們無償拿去好了。請如實稟報主上，就說這是我甚兵衛說的。千萬別忘了！」

　　甚兵衛說著便站起身來奔向門口，到門口又轉過來向著昏暗的屋裏重複喊著：「不用代價，我給他就是！伯耆公，請如實轉告主上。這句話務請轉告，否則我甚兵衛無臉見人，無地自容，連彌陀佛和彌勒佛也難以救我。請務必將這句話轉告主上！」說完就跳下台階。即將走出大門時，只見他再一次回過頭來似乎張口又要喊甚麼，眾人不由得覺得他大概神經錯亂了。

　　「說不定會羞愧得切腹自殺吧。」

　　門裏邊的人都這樣想。正在路上奔跑的甚兵衛也想過自殺，但回到住處後立刻明白自殺乃愚行一樁。沒有比這時候切腹更無智的事了。這只會使世人議論紛紛，我是受屈辱之後而死的。切腹一向是用來誇耀自己的最高手段，應該激昂慷慨，如果這種情況偷偷自殺，只會博得旁人微弱的同情而已。他想，與其切腹自殺，不如辭官回鄉。對，應該不辭而別，用拋棄主人一走了之的形式，如此一來，世人或許會認為這是對主家的無聲抗議和批判。按慣例，不辭而別乃是對主家的反叛，主家要派出打手前去問罪的，但對手既然是當前的掌權者，那值得同它周旋到底。就依憑著一堵住宅的高牆堅決抵抗、直到戰死為止吧。除此之外，無法洗刷這樣的奇恥大辱。

　　第二天天色未明，甚兵衛就離開住所，逃出大坂城。路上順便去近江的公館收拾一下後便逕自返回故鄉尾張，在他愛知郡烏森領地內的一所寺院落髮為僧，取號隱齋，就此隱居下來。

　　當然，按理必須派人前去討伐，但是杉原伯耆把這件事辦理得十分妥貼。第二天一早，當他確認甚兵衛已經出走，便登城拜謁秀吉稟報結果，並且說，甚兵衛回尾張不是私逃，而是因病隱退，他曾向我表白過這一心願。如此這般地一番掩飾後，才神秘地請示道：「不知能否恩准。」

　　不用說，秀吉完全可以想像杉原這番話背後隱藏的事實。但這種時候如果興師動眾前去問罪，那只會對掌權的他不利。

　　「好吧！」

　　秀吉照准杉原的請求。他還有更緊要的大事要謀劃：必須立即遣使去濱松說服家康，讓他答應迎娶阿旭。

　　「此事該如何辦好？」

　　儘管秀吉一向多謀善斷，這次卻並非胸有成竹。誠然，家康雖現有側室多人，但自從正室築山殿五年前因一件不吉之事死於非命後，至今沒有續弦。一方面是昔日與築山殿的糾葛使家康吃足苦頭，或許因此覺得目前這種沒有正室夫人的自由自在生活更為理想吧。不過，總之一句話，他如今算是獨身。

　　論年齡，家康今年四十四歲，預定嫁過去的新娘子阿旭已四十三歲，不僅說不上甚麼天姿玉色，更因年輕時常在田間勞作，皮膚粗糙，臉上滿是飽經風吹日曬的皺紋，脂粉難掩，加上出身卑微，不久前還是個沒官位的武士之妻。家康究竟肯不肯娶這樣一個女人呢？秀吉最後決定：

　　「不管成功失敗，現在的問題是要派人去搭橋看看。」

　　結果是讓織田信雄當介紹人，派土方勘兵衛和富田左近等人為使者，前往濱松。兩人原本是信雄家的重臣，如今是羽柴家的近臣。土方勘兵衛頗擅辭令，他對家康說道，為了天下和兩家的安寧，沒有比這更可喜的事了。家康只是點點頭，一直不作聲。最後他開口道：

　　「請讓我考慮一個晚上。我不會讓各位失面子的。」

　　他只講了這麼一句。當退到內廳召集重臣計議時，家康即已拿定了主意。

　　不過，大部份重臣都表示反對，氣得臉色發青，滿臉鄙夷。他們說，主君如此高貴的血統，不應該與出身卑賤的農民結成姻眷，他們連秀吉從三位權大納言的官位都根本不想承認。

　　「別說了。」

　　家康頗不高興。這種感情用事的誇誇其談，即使聽一百個晚上又有甚麼用？現在要和這位農民出身的四十三歲老太婆同床共枕的是他家康本人，甚麼喜不喜歡也該由他來說。家康完全克制住自己的感情。他希望把這件事視為政治問題，他不得不這樣做。從這件事可以看出，這位未來的新郎是極能忍耐之人。年輕時為了贏得鄰國今川氏的歡心，他不得不從今川家族中娶了比他年長的女子為妻。二十幾年後，在織田信長的強迫下，他殺死了這位妻子築山殿和親生兒子信康，因為如果不服從信長的命令，做為他屬下的德川家一天也無法生存。如上所述，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政治。現在要娶秀吉的妹妹，這個年過四十、死了丈夫回到娘家的寡婦做妻子，也不必用人之常情來考慮，這點家康再清楚不過了。今日的羽柴家不管出身如何，權勢早已大大超過了昔日的今川氏和織田氏。局勢既然如此，這樁婚事也就不能不答應下來。

　　「請想想看。」

　　家康必須從另一角度使他底下的人保持做為德川家家臣的自尊心，他說：旭姬是個很好的人質。家康接著指出，秀吉已經囊括大半個天下，卻主動、卑躬屈膝地打算把自己的妹妹送給東海的我當人質，甚至不惜把早已嫁給家臣的妹妹討回來給我。秀吉的難言之隱不是洞若觀火嗎？家康還說，觀今日大勢，天下遲早將歸羽柴家，一旦出現這種局面，總有一天我們將不得不臣服於他。既已看清將來的結局，就要盡可能以體面的方式臣服，對我們才是有利。他表示，在這類事情上希望不要和他爭論，所謂的「這類事情」，是指他與旭姬結婚之事。

　　家康答應了。他把這一意思告訴秀吉的使者，同時讓家臣本多忠勝帶著采禮趕往京城。

　　「大喜呀，事情總算順利解決了！」

　　秀吉擊掌貌似十分欣喜，內心深處卻對如此輕易答應了這樁婚事的家康這人，產生一種比以往更巨大的畏懼。他心想，這樣的感覺敏銳、處世利落，會不會又是這個胖大漢的戰略啊！

　　事情進展順利，婚事極為隆重。旭姬只是聽任事態發展，任人擺佈，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她的身子被人從大坂的宅邸中迎上轎子，不久又在天滿改乘船隻。不消說，她後來被載到京都，安置在聚樂第裏，這座史上最富麗堂皇的殿堂成為旭姬出嫁前打扮妝容的場所。她除了張口吃飯、起身解手外，只需要呼吸就行了，餘下一切事務別人都做得好好的。訂婚過了三個月，正值初夏時節，她乘轎從京城出發上路了。這支送親隊伍由秀吉的親戚淺野彈正少弼長政，和織田家一族的津田隼人正信勝、瀧川儀大夫等人，率領千餘騎兵在隊伍前後擔任護衛。光是旭姬身邊的親信侍女和隨從武士就有一百五十多人，婦女用的轎子十一頂、釣轎十五頂，一支如畫卷般華麗多彩的送親隊伍朝東海道而去。

　　五月十四日，送親行列進入濱松城，當天就在城內完婚。事後，德川家的老臣榊原康政從濱松動身，上京向秀吉報告婚禮在喜氣洋溢中順利完成的經過。不用說，當天夜裏家康與旭姬同床共衾。順便一提，家康有愛妾多人：西郡局、阿萬、阿愛、都摩、茶阿、阿龜、阿梶等等，真是花團錦簇、絢麗多彩。在這種情況下，他哪會有這般好奇心，想與這老太婆似的女人同床共衾，品嘗男女之間的情趣呢？

　　然而這號人物令人驚訝之處在於，儘管只是表面功夫，卻能那麼認真、那麼一絲不苟地度過初夜。對待新婦的態度也十分溫柔，為了安撫她看來已疲憊不堪的神經，家康恰如其分地對她講了一些必要的體己話。

　　阿旭只是不時地微微點頭，依然顯得反應遲鈍，然而內心卻充滿一種清新又驚奇的感覺。說起德川家康，早就聽聞是東海首屈一指武將，就連織田大人也要讓三分的，誰知卻有如此脈脈柔情。就連自己的第一任丈夫──一個貧苦的莊稼漢，和後來的丈夫──尾張武士家庭出身的甚兵衛，都不曾以這樣的柔情對待過她。

　　當阿旭眼裏流露出內心的感動時，家康一眼就看到了。這時候，他知道這個頗有難度的工作已經成功，感到稍稍鬆了一口氣。就家康而言，他必須溫柔對待阿旭，洞房花燭夜切不可漫不經心、敷衍了事，甚至必須拿出比對待愛妾更認真的態度。他想，跟隨阿旭過來的那位隨身女官，明天準會向阿旭打聽家康的態度，而且可能立即寫封長信給秀吉身邊的女官。秀吉也一定想瞭解家康對待旭姬的態度，或許正焦急等待這樣一封報告呢。對家康來說，這洞房花燭夜就是政治，而撫摸阿旭失去彈性的身體──儘管多少要忍耐點──就是一項重要的任務。

　　然而後來，秀吉卻不能不大失所望。

　　秀吉原來抱著莫大希望，以為結成這門親事後家康大概就會上京，誰知家康娶了阿旭仍舊動也不動，熱中於經營東海，對秀吉根本未加理睬。至少可以說，他一直裝出一副對秀吉不感興趣的樣子。

　　秀吉變得益發焦躁。這麼一來，不付出比這件婚事更大的犧牲，恐怕家康是不會動身了。這想法促使秀吉下了一個重大決定：打算以阿旭的母親作為人質，送到濱松，以此要求家康做出上京的保證。也就是說，你家康儘管來好了，我決不殺害你，現在把我的母親送到你那邊，倘若你上京期間有個萬一，可以殺掉我的母親。

　　「小一郎，你去跟母親大人說說。」

　　秀吉如此命令弟弟。小一郎秀長大吃一驚，要說關白秀吉，那已是主宰天下的人物了，家康充其量不過是經營東海數國的地方大名，為了要他上京一趟，不僅把妹妹白白送他，還要賠上母親當抵押品，這成何體統？秀長反對這樣做，他認為這是武門之恥。

　　「依我看，對那位濱松大人（家康）可不必退讓到如此地步。如他不肯聽從勸告上京謁見，唯有派兵討伐，一舉將他消滅。」

　　秀長這樣說。這話可能是對的，如果是已故的織田信長大概早就這樣做了。秀吉如今已位居關白，版圖在原有基礎上增添了紀州和四國，要征服家康，論實力早已綽綽有餘。

　　「是那麼回事。」

　　秀吉說道。他對弟弟表示，正因如此，在他看來這樣做不算武門之恥。中央的強大勢力向偏遠的弱小勢力屈膝，這叫謙讓而非恥辱，世人自然也會這麼看，毋寧說人們會把這樣的行為視為善舉吧。我的統一方針是事前能化解就化解，要盡可能愛惜時間，避免動用武力，以求不留下後患，這是最終目的，為此可以不惜採用任何手段。當時秀吉已給軍團下達征討九州的命令，並準備親率大軍遠征，他希望這個時期能消除來自東方的威脅，保持天下穩定。秀吉接著對弟弟說，濱松大人是故主織田家的盟友，其威望舉世皆知，倘若他走出濱松上京來朝，成了我們的屬下，天下人心頃刻就會安定，世人會認為我豐臣秀吉的天下已堅不可摧。這就是我的目的，如此得到的好處遠比派兵討伐家康來得大。

　　去年秀吉就任關白，與此同時，宮廷內和社會上都稱他母親阿仲為大政所。

　　「行啊！」

　　這次出人意料，大政所一口就答應了。因為秀長心想，即便給老母講述政治形勢，只會讓她思緒更混亂，因此他只對母親說：「怎麼樣，阿旭出嫁也好些時日了，您想不想去看看她啊？」對這樣的提議阿仲當然不會有甚麼意見。

　　這件事公諸於世時，用的也是這樣的理由：大政所為慰藉旭姬之寂寞，將下訪東海。

　　家康也屈服於秀吉的要求，差人送來書信，說他打算上京謁見，並為此做了一番準備。

　　不久，大政所從大坂起程東去，家康原計劃從濱松遠道去岡崎迎接，並親自迎進濱松城。這時有個幕僚小鼻子小眼睛地向家康進了一言：

　　「說不定是個冒牌貨。」

　　理由完全是憑空臆測。據他說，這麼大年紀的老婦人，在京城內廷的女官中多得是，秀吉為了騙主公，有可能把不知從甚麼地方物色來的老太婆打扮成大政所呢。

　　「這話有理！」

　　家康聽了連連點頭。那時候他已來到岡崎，聽幕僚這麼一說，立即心生一計，改變原訂計劃，連忙派人回濱松把旭姬接來，目的是觀察旭姬與大政所見面的情景以斷真假。家康和幕僚對此一企圖都秘而不宣。

　　「不過，這位夫人向來不大敏感，究竟會怎麼樣？」

　　也有人這樣擔心。因為旭姬向來反應遲鈍，表情麻木，難以猜透她的心事。

　　由於原訂計劃變更，旭姬匆匆從濱松動身的那天是十月十七。從濱松到岡崎要花兩天時間，翌日十八日的黃昏時分，旭姬一行人進入岡崎城。

　　此時，簡直就像事前演練好一般，大政所的儀仗隊伍從西面進入岡崎城，兩支儀仗隊在通往城正門的十字路口相遇了。

　　「那不是大政所的儀仗隊嗎？」

　　旭姬拉開轎門向侍女說。對一向感覺遲鈍的她來說，這可真是罕見的敏銳了。

　　大政所也感覺到了，雙方都靠直覺發現了對方，並且立即有所反應。大政所也命令停轎，只見從拉開的轎門探出一顆花白的腦袋。

　　「啊喲！」旭姬首先發出一聲近似悲鳴的尖叫。

　　她急著出轎，卻因踩到下襬摔了一跤，於是跌跌撞撞從轎裏連滾帶爬著出來。當她從地上起身時，正好大政所也急急忙忙下了轎子，母女倆就勢在路上緊緊抱在一起。旭姬不顧衣服沾滿塵埃，竟像個小女孩似地痛哭。

　　「這是真貨！」

　　站在一旁觀看這般情景的家康幕僚本多重次，以實驗者的冷徹目光頷首點頭說道。

　　這是一次高明的實驗。但另一方面，它也反映了德川冷酷無情的態度。而這大概可以說是日後德川家代代相傳的特有家風吧。

　　看到這番情景，家康放下了心，第三天他就動身上京。在京逗留的二十五天裏，大政所和旭姬同住在岡崎城的府邸，德川家的幕將井伊直政、大久保忠世和上述的本多重次，率領手下親兵嚴加監視。本多重次還特意在大政所下榻的樓殿四周堆滿乾柴，派兵日夜看守，準備一旦聽到家康在京城被害的消息，立即點火將母女兩人活活燒死。

　　「啊喲，原來妳是嫁到這樣的人家當正室夫人哪！」

　　大政所對女兒說。她大為驚訝，覺得這個小女兒的不幸遭遇，就如那色彩斑斕的地獄圖描繪的那樣。在這二十五天裏，母女倆的臉上從早到晚淚水沒斷過。由這岡崎城西行八里，就是她們長期生活過的家鄉尾張中村，在那裏度過的貧農歲月是何等快樂啊，這一切如今成了母女倆不厭其煩交談的話題。

　　家康平安自京歸來後，大政所也離開岡崎回去了。家康緊接著就把居城從濱松遷到駿府（靜岡市），阿旭也跟著遷居，此後一直住在駿府城，因此人稱「駿河夫人」。

　　不過，她在這裏住的時間並不長久。

　　三年後的天正十七年（一五八九）七月，得到大政所在京染病的消息，她立即上京看護母親。孰料大政所痊癒了，旭姬卻從此病倒，於是便留京休養。不願意回駿府，心情鬱鬱不歡，恐怕是導致她生病的真正原因吧。自此之後，她身體日見衰弱，終於在翌年的正月十四日死於聚樂第，享年四十八歲。

　　秀吉沒有把旭姬遺骨送還給德川家，因為她生前始終排斥回去，甚至為此憂鬱病倒。秀吉把她葬在京都郊外鳥羽街道旁的東福寺內，贈她「南明院殿光室總旭大姊」的戒名，隨後率大軍討伐關東的北条去了。在這次東征途中，當他路過駿府時，聽到旭姬生前經常到安倍郡瑞龍寺上香參拜的逸事。秀吉可憐她薄命一生，為了超度來世，特地在寺內為她建了一座佛供塔。

　　奇怪的是，她過世後連一首和歌都未曾留下。當然，未曾留下的不光是和歌。

　　在那個時代，豐臣家和德川家內內外外有過不少記事的人，為後世留下了各種記載，然而不論哪份記載裏都沒有她的片言隻語。也不知是因為她實在寡言少語，還是由於她不喜歡和人交往。

　　不管出於哪個原因，在歷史中她始終保持著永恆的沉默。

第七話　結城秀康

　　一

　　結城秀康這個年輕人，原本不屬豐臣家。天正二年（一五七四）生於德川家，父親是家康。

　　像他出生時境遇這般黯淡的人，恐怕是世間罕見的吧。

　　※※※

　　當時織田信長以岐阜為根據地，活動於近畿一帶。德川家康不過是織田家屬下的一介大名，剛剛三十出頭。

　　遠州濱松城是家康親自新選的居城，但正室築山殿還常住在家康的舊居城三河岡崎，沒有遷到新城來，因此家康不時地回岡崎城去，就如回鄉似的。

　　家康讓大兒子信康坐鎮岡崎城，身負城主之責。儘管他當時還只是個少年，可以說，信康是和父親分居，與母親同住。信康的母親是個生活鋪張的女人，身邊侍女成群，其中有一姑娘名叫阿萬。

　　且說岡崎城外池鯉鮒一帶有座神社，阿萬原是這鄉下神官的女兒，出身並不高貴。她在府邸內宅當侍女已有多年，韶華流逝，風韻大減，從年歲來說已稱不上妙齡少女了。事情大概是發生在阿萬二十二、三歲時。要是像以往那般平靜無事，侍女阿萬肯定會以貽婚期的老處女之身度過沒沒無聞的一生。

　　家康回岡崎城時，每晚都上內宅過夜。

　　這理所當然。內宅是家康的家庭，而內宅的主宰是他的正室夫人，其內所有侍女都歸築山殿管轄。

　　有一天，家康在進內宅長廊上看到阿萬，並染指她。阿萬究竟是在甚麼地方遭家康染指，歷史沒有留下記載，阿萬對此也保持緘默，想必不會是築山殿居住的內宅樓館。築山殿忌妒心強，就連家康也怕她幾分，看來不會是內宅，而是岡崎城內別的場所。不過，家康對阿萬似乎沒有深情厚誼，或許是家康讓侍女揉腰按摩，湊巧這侍女是阿萬，而家康又無意中色心大起，於是和阿萬發生肉體關係，猶如炎炎烈日之下吃個瓜解渴，大概就如此這般。事情過後，家康早把阿萬忘了，猶如忘記吃過瓜果的顏色形狀，漫不經心。一切不過逢場作戲。

　　只不過這隨便之舉並未就此結束，因為僅憑這次機會，阿萬竟有了身孕，她卻無法讓家康知道。

　　阿萬不可能找得到向家康稟報的機會。阿萬的直屬主子是築山殿，她在築山殿的閨房做事，平常不能離開，即便有時碰巧在夫人臥室或廊下看到家康的身影，也不能當著其他侍女的面出聲向他問安。

　　最主要的是，家康常住在東邊遠州的濱松城，離這岡崎城有二十五里路，因此難得回來。

　　「怎麼辦呢？」

　　阿萬想必為此苦思焦慮，弄得面容憔悴。但周遭的體制和習慣，卻使她硬是保持沉默。就這麼過了幾個月。

　　結果，這件事在最壞的情況下被發現了，因為女人們開始注意到她懷孕的體態，有人向築山殿報告這件事。築山殿把阿萬叫來，要她靠到跟前，以透人心肺的目光盯視著阿萬，開始審問道：

　　「我問妳。妳這身子，非同一般吧？」

　　她想弄清楚的是：父親是誰？如果是男女私通，那即便殺了也沒關係。築山殿最恐懼的疑問是孩子的父親是否為家康，果真如此，事情就沒那麼好辦。

　　築山殿有個兒子，即德川家嫡子信康，今年已經十五歲，德川家此外並無子息。假如小妾生了第二個男孩，雖說德川家的人丁也許會更興旺，築山殿現有的權勢卻也會相對減弱。使築山殿如此驚慌失措的原因，與其說是確實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不如說出於超乎尋常的忌妒心理。

　　「妳若不老實招來，那就用刑！」

　　築山殿鐵青著臉，大聲吆喝著威脅她面前的被告。對阿萬來說，擺脫困境的唯一辦法，只有公開說明她懷的是家康的孩子。

　　阿萬突然大聲喊了出來。

　　當她說出孩子的父親是大人時，坐在上頭的築山殿更加凶相畢露了。只見她半晌沉默不語，像是在心中暗自盤算。築山殿想道：

　　「乾脆斬草除根，大人、小孩一起殺了！」

　　她覺得這種場合，殺為上策。

　　「胡說八道！妳準是神經錯亂了！」

　　築山殿以更高的聲音吆喝道。她接著說：「大人怎麼會愛上妳這種土裏土氣的女人？妳一定是瘋了！要不就是在扯謊！究竟是哪一個，還是讓妳的身體來回答吧。現在給妳點刑罰嘗嘗，妳知道了厲害自然會說真話！」

　　她想通過動刑，最終把她殺了。這念頭可以說是這種精神狀態的人的智慧。

　　築山殿命令侍女捉住阿萬手腳，剝去她的衣裳，毫不留情地讓她赤裸著身子，隨後用繩子捆綁住四肢，就如綁一隻野獸似的。然後抬到城內一處樹林裏，把她吊在樹枝上。

　　「妳去死吧！」

　　築山殿命令每個侍女都朝阿萬這樣喊，並讓她們用斷弓的弓背當鞭子，抽打阿萬的腹部。這時阿萬已懷孕六個月了，也不知為何，肚子比一般來得大。後來才知道，那是懷著雙胞胎的緣故。每抽一下便發出怪異乾啞的咻咻聲。此時的阿萬已經完全失去身為女人的美麗和尊嚴，只是挺著大肚子被吊在空中，任憑女性同伴連續抽打。照這樣子下去，恐怕非流產不可。

　　陣陣夜風吹來，周身冰涼。

　　女人們離開樹林走了，獨留昏死過去的阿萬吊在空中。幸虧是夏季，這才免於凍死。夜半，蚊蟲聚到她身上叮咬，使她甦醒了過來。

　　阿萬不由得為自己的悲慘遭遇失聲痛哭。她總算還留有哭泣的體力，這也是老天保祐。這哭聲傳到另一幢房子裏，有個名叫本多作左衛門重次的武士正在那裏值夜班。

　　「鬼作左」。

　　大家如此稱呼這位德川家的名人。此人在前一篇故事也曾登場，當時擔任監視秀吉母親大政所的角色，曾在她住宿的府邸四周堆滿乾柴，準備一有變故，就放火將她燒死。如狗一般忠於主家，而且辦事刻板，不肯通融，剛強無比，活像三河人的標準樣板。且說這作左聽到樹林裏傳來的哭聲，覺得奇怪，便手拿短矛出來四下尋找。不一會兒便發現有一團肉塊吊在樹上。聲音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妳不是阿萬嗎？」

　　作左問道。他依稀記得這侍女的臉。阿萬的伯母過去在德川家府邸裏當過女僕，在濱松城下，丈夫是作左的同族人。出於這緣故，作左自然認識這位遠房姪女。作左詣問事情原委，阿萬答說自己懷了孕，孩子的父親是家康。

　　「總不會是妳扯謊吧？！」

　　作左一而再、再而三確認。三河人雖然篤實，然而多疑。聽了阿萬的說明他才相信，於是放下阿萬，讓她躺在草地上。接著又為她鬆綁，脫下一件衣服讓她湊合著裹住身子。但是下一步該如何是好，他一時也想不出甚麼計策。

　　作左一人做主，趁著夜色，當晚便把她送出岡崎城。出城後又派了三個隨從將阿萬護送到她伯母家。

　　家康那天人在岡崎。第二天，作左登城之後，立即扯了扯家康衣服下襬，探問道：「主公，您還記得有個叫阿萬的女子嗎？」家康臉上露出一種不置可否的神色，這是他常有的習慣。

　　「也不能說不記得。你說的這個阿萬怎麼著？」

　　「阿萬懷孕了。」

　　「哎？怎麼會呢？」

　　家康難免有種意外的感覺。他既不記得自己真心愛過這麼個女人，也不記得哪幾個夜晚曾與之共枕，只是一時興起才碰了她，連長相如何都記不真切了，勉勉強強才記起她的名字，不過如此而已。即便現在有人出其不意對他說，這位關係疏淡的女人竟要生子了，而父親正是主公您，家康聽了也不僅沒有甚麼激動興奮，甚至對這種有點強迫中獎的方式感到很不愉快。

　　「該要如何處置，請主公吩咐。」

　　「我考慮一下。」

　　家康只回答了這麼一句。嚴刑拷打阿萬的築山殿，在家康面前對此事隻字未提。她暗暗思忖，只要不張揚出去，這事兒就不會公開；只要不公開，這孩子就不會被認做德川家康的私生子。

　　冬去春來，到了隔年二月八日，阿萬生了對雙胞胎。其中一個窒息而死，另一個落地之後在產褥上甦醒了過來，是個男孩。

　　作左把大致經過稟報濱松城裏的家康，家康差人送去印有家紋的嬰兒衣物。雖然過於簡單，但總算藉此承認是自己的孩子。但是他卻不肯和孩子見面，更沒去探望孩子的母親。沒甚麼特別的理由，只因為家康對這件事總沒掛心，引不起甚麼興奮激動。

　　「這是主公的公子，請您為他取個名吧。」

　　作左要求道。親生父親給孩子取個小名，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然而家康卻似乎有點懶得考慮。家康問作左道：

　　「臉形如何？」

　　作左拿起筆，把嬰兒的臉形畫在紙上。畫得很拙劣，有點兒像鯰魚。

　　「這不就像義伊魚嗎！」

　　家康接過畫，自言自語地說。所謂義伊魚，是生長在三河地方山澗溪流裏的淡水魚，寫做「黃顙魚」，各地有不同的讀音。屬於鯰魚的一種，只是比起鯰魚身子略微瘦長，嘴上長著八根鬍鬚，鰭上長刺，扎到時疼痛異常。捉牠時，牠會從水裏竄到空中，發出「義伊」的聲音。三河的人家常把牠切成大塊，放在味噌湯裏煮了吃，味道不怎麼鮮美。

　　「就叫『於義伊』吧。」

　　家康說。家康並非出於幽默而給孩子取了這麼個名字。這孩子的出生對他而言只是雞毛蒜皮小事，說實在的他只覺得心煩。作左帶著這名字來到住在岡崎城下一家民房裏的產婦阿萬臥榻前，如此告訴她。

　　「是叫於義伊少爺嗎？」

　　阿萬輕聲重複著。她覺得這名字有點怪，但從此這小子便用了這名字，既叫於義伊，也叫於義丸。說來也怪，果真臉形奇特，長得像魚。

　　於義丸滿三歲了，但還不算是德川家的孩子。因為事情的演變，作左當了這孩子的養父。明明是堂堂家康的次子，卻不能算德川家的人，連父親一面都見不著，對這個不幸的孩子，作左備覺憐憫。他左思右想，總算想到一個好主意：取得家康親生兒子信康的同情。

　　信康不但深受家康寵愛，而且如一般年輕人那樣頗具正義感。作左為此特地到岡崎，把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告訴信康。果然不出所料，信康深表同情。

　　信康說：「我從來不知道有這麼個弟弟。」

　　要是早知道有個弟弟，他是不會置之不顧的。他說此事不能讓母親大人知道。這位年紀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明白，如果母親築山殿發現了，於義丸的性命就難保。信康還說：「一切由我來調處吧。」這件事激起信康的正義感，讓他變得熱血沸騰了。

　　信康設計了一場戲。他對作左說，不日之內家康將應織田信長之召，從濱松出發前去岐阜，途中將在岡崎城裏住一宿。那時我將設法讓弟弟與父親見面。

　　這一天來到了。家康進入今晚下榻的岡崎城，和長子岡崎城城主信康在一室之內見了面。

　　「你身體很健康，這是再好不過的了。其他方面沒有甚麼特別的事吧。」

　　家康說了這麼一些話，算是和兒子見面時的寒暄。信康兩眼平視，一個勁兒地盯著家康，不言不語，眉宇間透露著一股怒氣。面對兒子這樣的目光，家康不由得感到困惑，只見他微微一笑，就像要討好對方似的。

　　「怎麼啦，有甚麼變故了嗎？」

　　「有著哪！」

　　信康點點頭說。就在這當兒，發生了一件怪事。走廊那側的紙門喀嗒喀嗒響了起來，好像有人要開它。接著就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連聲喊著：

　　「爸爸，爸爸！」

　　叫家康爸爸的只有信康一人。但是家康又想起了另一人：作左撫養的於義丸。家康立刻領悟，看了一下信康。信康仍然直直盯望著父親，帶著責備的神色。家康恍然大悟：

　　「啊，我明白了。」

　　他主動站了起來，過去拉開紙門。只見走廊站著個小孩，膽戰心驚地仰起小臉，望著家康。家康把他抱起來，回到屋裏。

　　「我就是你的爸爸。」

　　家康對坐在膝上的孩子說。小孩沒哭，只是一個勁兒地仰望家康。這時候，信康躬身行禮道：

　　「可喜，可賀！」

　　信康以這句賀辭肯定了這次父子會見的意義。如此這般，於義丸和父親家康總算正式見了面。從這一瞬間起，於義丸──日後豐臣家的養子結城秀康──取得了家康次子的地位，正式成為德川家的一員。

　　二

　　此後幾年過去，德川家內部發生不少變故。最大的莫過於下述災禍：嫡子信康跟母親築山殿，在岐阜織田信長的命令下，被迫一同自盡。那是天正七年（一五七九）的事。

　　這樁災禍的源頭是織田信長對信康的政治傾向起疑。說信康私下串通甲斐的武田氏，到底是真是假不得而知。當時德川家任誰都不相信，信長卻認為這是事實，命令家康殺掉他的妻與子。也有人說，這是因為織田信長聽說德川家的接班人才幹非同尋常，覺得對織田家造成威脅，於是將之殺害以謀求自己子孫安泰。

　　信長的真意如何無人知曉，但他的命令卻很明快。做為信長屬下大名的家康只有兩種選擇：照辦或謀反。要謀反，家康其實力有未逮。東邊武田氏的軍事力量對德川家一直是個壓力；為防止來自武田氏的軍事威脅，家康只得像以往那樣依靠織田家。為了保全德川一家，他不得不殺信康和築山殿。

　　家康果真動手了。不是做為丈夫和父親的他對妻兒缺少情愛，而是為了保全含辛茹苦培育起來的德川家族勢力──連他自己也不得不服從這個已經建立的權力。信康死於天正七年九月十五日，切腹在遠州的二俣執行；信康的母親死於前一個月的二十九日，行刑地是在遠州的富塚。當時信康剛二十一歲。三河民眾得知這一不幸事件後，無不失聲痛哭。

　　茫茫人世，何有這般辛酸事？
　　如此俊才，從今而後再難有！（《三河物語》）

　　婦孺老幼人人私下議論紛紛，為屈死的少主痛惜。

　　這次事件對家康心靈造成的創傷深之又深，直到他得了天下之後的晚年仍未能癒合。但是，天生具有非凡忍耐精神的家康，終究承受住這一慘事，不但沒有因為過分悲痛而精神失常，連處理日常軍務政務都沒有顯出絲毫呆滯。或許可以說，比起下了處死命令的信長，這位接受命令、付諸實行並承受住了的家康其人，更是個異乎尋常的人物。

　　如果按照順序，德川家接班人這位子應該由於義丸來坐了，然而家康對這事卻顯得毫不關心。於義丸是聰明或愚鈍，能否肩負執掌將來德川家的重任，家康似乎連想一下的興致也無。有一回作左拜謁家康時，以試探的口吻說道：「在下觀察於義丸少爺日常的舉止言談，覺得少爺才華出眾，不同凡響，將來有望成為一員勇猛名將。」家康卻不上鉤。

　　家康說：「從一個才六、七歲小兒的舉動，哪能預測出將來的才幹如何。」

　　事實也許如他所言，但聽在養護人作左耳裏是不能滿意的。按作左看來，歸根結柢，問題好像出在於義丸生母阿萬身上。家康在那回和於義丸見面之後，便把阿萬叫到濱松城，給了她一個側室的位置，還在內宅給了她一所房子，但並不想叫阿萬陪他過夜。由於阿萬無力引起家康對她的情愛，自然而然，阿萬所生的孩子也不能不受到冷遇。

　　家康近來倒是愛上一個年輕寡婦，名叫愛姬。在信康切腹身亡的那年四月，當時還只是個十八歲少婦的愛姬生下一個淡眉的男孩。愛姬即使還在坐月子，家康依然到她房中過夜。不消說，家康對阿愛的深情也轉移到嬰兒身上。這嬰兒原來取的小名是長丸，可是沒過多久，家康說道：

　　「給他改個名字，叫竹千代吧。」

　　一句話，大事就這麼決定了。原來按德川家世代相傳的慣例，竹千代是給嗣子取的幼名。家康小時也叫竹千代，不久前死去的信康也用過竹千代這名字。如此說來，這嬰兒就是德川家的繼承人嘍。

　　比嬰兒長五歲的哥哥於義丸卻被置之不顧。

　　「立弟弟而踢開哥哥，這樣做將來會不會造成家庭失和啊？」

　　有人私底下議論道。對此，家康顯得若無其事，但就向來的脾性而言，家康對這種事最為操心。他一直暗自籌謀劃策，考慮於義丸的安排問題。第二年，阿愛又生了個男孩，雖說是家康的三子，卻命名於次丸，大概是僅次於嗣子之意吧。應該是長男的於義丸，再次被置之不顧。

　　※※※

　　時序更迭，歲月流逝。

　　※※※

　　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六月，織田信長在京都本能寺遭部下將領明智光秀殺害，自此以後，家康的命運為之丕變：壓在他頭上的勢力消失了。家康當然認為繼承織田政權的人非他莫屬。但是織田家的直系將領羽柴秀吉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擊敗光秀，企圖乘勢奪取政權。秀吉和織田政權內部反對他這樣做的人之間，可想而知發生了爭奪權力的內訌，秀吉轉戰各地，最後打敗織田家的北陸總督柴田勝家，成為這場鬥爭的勝利者。

　　在這場戰爭中，家康是個局外人；更精確地說，他讓自己置身事外。家康的盤算是趁此戰亂、擴大自己領地，專心致志在東海地方開拓疆域。信長在世時，除了根據地三河國外，家康僅有遠州一國，不過是擁有兩國六十萬石左右的大名。但在信長死後，短短時間內他就據有駿河、甲斐、信濃三國，一躍而為一百三十萬石實力雄厚的大名，能動員的兵力號稱三萬四千多人，可以說名副其實成了東海霸主。

　　然而值此同時，秀吉在京都建立了政權，統治的領土除了京都，還有近畿、北陸、山陰以及山陽的一部份，共計將近六百三十萬石。

　　兩人自然無可避免要發生衝突。

　　家康應信長之子信雄邀請，結成同盟，一致站在譴責秀吉的立場上挑戰其權威。譴責秀吉篡奪了織田政權，這在名分上是對家康有利的。不久，家康和秀吉的軍隊在濃尾平原對峙，天正十二年（一五八四）晚春，家康得到有關秀吉軍隊移動的情報，從而在小牧．長久手大破秀吉軍。不過這場局部戰鬥的勝利對全局並無影響。

　　秀吉正踏上統一天下的征途，覺得與其在這種時候與家康一決雌雄，不如以外交方式軟化家康，將他納入自己麾下為好。為此，他先拉攏了織田信雄，孤立家康，接著又籠絡家康。家康被迫響應秀吉的號召，再堅持打下去，最終將被兵力上占壓倒性優勢的秀吉軍擊破。

　　同年九月，秀吉和家康議和。秀吉提出的條件之一是：要家康給一名人質。家康聽到後起初很不高興：「稱為人質，恐怕不妥。」戰爭的勝者提供人質向敵方求和，古往今來從未有過這般先例。秀吉立即改口：

　　「那就叫養子吧。」

　　不管稱人質或養子，要交出親生兒子此一實質內容並無不同。但是稱為養子在世間可以保全面子。家康答應了。

　　於是家康決定把於義丸交給豐臣家。他不叫竹千代去，因為竹千代雖是於義丸的弟弟，卻是德川家的嗣子。

　　「這下子於義丸總算派上用場了。」

　　家康心裏也許曾掠過這個念頭吧。阿萬所生的於義丸，彷彿是專門做為一種外交工具而在德川家養大了似的。日子過得飛快，於義丸今年十一歲了。

　　得知家康要送於義丸當人質，秀吉不由得大喜。不管怎麼說，這是德川家最年長的男孩，對家康來說準是個寶貝。正因如此，做為人質的價值也就大了。

　　「是嗎？三河大人要把於義丸給我啊。從今以後，我要像對待自己孩子一樣愛護他，把他培養成出色的武將。將來要是他才幹出眾，說不定讓他繼承我羽柴家的家業哩。」

　　秀吉對斡旋此事的人這麼說。未久，於義丸就帶著德川家的家老石川數正的兒子勝千代、師傅本多作左的兒子仙千代，於這年十二月十二日從濱松城出發，前往大坂。說得更確切一點，是向他坎坷的命運出發了。

　　在大坂城裏，舉行了養父養子見面儀式。養父秀吉坐在客廳高座上，這是於義丸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喂，我是你爹啊，來來來，快上我這兒來吧！」

　　秀吉用大嗓門說道，同時揮手招呼。於義丸不肯前去，秀吉於是親自從高座下來，撫摸著於義丸的肩膀。秀吉喜歡把手搭在別人肩膀或頭頂，以此動作使別人對自己產生親近感。現在就是如此。

　　「從今天起，公子就是我家的人啦，可得好好學習啊！」

　　秀吉說。於義丸聽了，禁不住掉下淚來。依少年的直覺，這位養父遠比生父更具有父親的溫情哩。秀吉立即命手下人在別的房間做好準備，讓於義丸以羽柴家孩子的身分當天就元服。

　　秀吉給他取名「秀康」，全名羽柴秀康。從養父秀吉的名字中取「秀」字，從生父家康的名字中取「康」字。普天之下恐怕沒有比這更顯赫的名字了吧。

　　「如能名副其實，那你可以成為全日本首屈一指的武將嘍。」

　　秀吉說道。

　　秀吉奏請朝廷，為秀康要了個官位。秀康成了從五位下侍從，受任命為三河守，並且獲得在河內的封地，共一萬石。對一個尚未繼承家業的少年來說這已經不小了。比起以前在德川家，秀康各方面的境遇都大大改善了。

　　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秀吉率兵征討九州時，秀康隨軍行動，雖然他那時還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翌年天正十六年四月，養父秀吉邀請後陽成天皇到豐臣府邸訪問，舉行著名的「天皇行幸聚樂第」的盛大儀式時，年僅十五歲的秀康任近衛少將之要職，與其他顯臣一起跟在天皇鳳輦之後，擔任後衛。當時和他並肩行進的有加賀少將前田利家、已故織田信長的嫡孫侍從織田秀信，此外尚有與秀康同是秀吉養子的少將羽柴秀勝、秀秋等豐臣家諸公子。對秀康來說，這天的豪華穿著是他終身難以忘懷的。

　　這期間發生了一件小小波折。秀康並未完全受豐臣家旗本器重。沒錯，形式上他是秀吉的養子，論官位也已在一般大名之上；但是人們對待秀康的態度隱含著這樣的看法：

　　「那位少爺是人質。」

　　就連府邸中的小差役，和秀康應對時多少也有些輕慢無禮之處。

　　秀康感覺得到這一點。任何人長到十五、六歲，恐怕都不難明白自己的身分以及與周遭人士間的關係。身邊人對他的輕慢最教秀康難以忍受。他這人自尊心生來就比別人強一倍。某天，在府邸裏，一個差役怠慢了秀康；確切地說，是臉上顯露出一絲不敬的神色。

　　走在長廊上的秀康猛地回過頭來，怒斥剛才迎面而過的差役：

　　「等一下！你剛才那張臉，再給我看看！」

　　直到此時，差役還就那樣站著，並未下跪。秀康大喝一聲，一把抓住對方髮髻，順勢按倒在長廊地板上。

　　「告訴你！儘管我沒出息，但我是家康的兒子，是這一家的養子！就請你順便轉告你的夥伴，從今以後，倘使再有人膽敢無禮，我當場就宰了他！」

　　小差役嚇得渾身打戰。沒過幾天，話傳到秀吉耳裏，想不到這少年竟有如此豪邁氣質，秀吉頗感驚訝。

　　「噢，秀康這麼說呀。三河守（秀康）說得對！」

　　秀吉用這話告誡全家人，並且把不曾贈與的印有豐臣家家紋的衣服賜給秀康。但是秀吉也對秀康心生警惕。他希望別人家的孩子盡可能愚鈍一點。

　　之後經過仔細觀察，秀吉果然發現剛脫離少年時期的秀康正逐漸發生變化。不光氣質，就連臉上也漸有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神情。他舉止頗有威嚴，相形之下，豐臣家的秀次、秀秋以及秀家等其他養子，就顯然是另一類人──秀次過於浮躁；妻子的親屬秀秋則是笨蛋一個；宇喜家出身的秀家雖說多少顯眼一點，也不過是一介庸才。在自己為數眾多的養子中，看來只有家康的兒子秀康具備征戰沙場的才能。身為總大將者，必須擁有不可侵犯的威嚴和為人敬重的德行，才能在戰場上發號施令，威震全軍，包括最下層的士卒。秀康看來似乎是與生俱備這種威嚴和德行。

　　或者秀康本人正有意識地培養此種才德也未可知。倘若真是如此，可就更非同一般了。

　　沒過多久，又發生秀康在伏見城內懲處軍馬場馬伕的事件。這處豐臣家御馬場裏的馬匹，只有秀吉或豐臣家的公子才能騎用，當然，秀康是有使用權的。

　　正在秀康騎馬的當兒，軍馬場中負責秀吉坐騎的某個馬伕，為了讓馬遛一遛，把馬從廄裏拉出來，並開始騎著牠在附近馳騁。不一會兒，這馬伕騎著的馬竟與行進中的秀康坐騎齊頭並進。對豐臣家的公子來說，沒有比這更無禮的了，居然連一個馬伕都如此小看秀康。秀康把臉轉向馬伕。

　　只見他騎馬奔馳一邊拔刀，大喝一聲：

　　「無禮之徒！」

　　手起刀落，乾淨利落地將馬伕從鞍上砍落在地，動作迅捷非比尋常，那凜然氣概更使人驚倒。馬場裏隨即一片轟然。要知道，被害者乘坐的是秀吉的坐騎，因此別人對牠都恭而敬之，秀康卻毫不留情地用血玷污了這坐騎的馬鞍。倘使有人妄加猜測，認為是有意污辱秀吉的寶座，到時也就百口莫辯了。

　　可是，就連這次秀吉也沒生氣，反倒對這個養子的剛毅性格讚揚了幾句，還稱道他的武藝高強。馳騁之際要砍殺敵人的動作想來不難，實際上可沒那麼容易，秀康這次卻輕而易舉做到了。

　　當時家康已是豐臣家麾下的大名，聽到這件事時，他壓低聲音悄悄對身邊家臣說道：

　　「不愧是我的兒子啊！」

　　從此家康對秀康明顯改觀。他漸漸有了這樣的想法：比起嗣子秀忠，秀康或許還強一些哩。但事到如今，要讓秀吉把秀康還給他，恐怕難以啟齒了。

　　「真可惜啊！」

　　他心裏尋思道。然而這不過是一時的念頭而已。對家康而言，別的事都好辦，唯獨秀康這人是他無法為之盤算的。

　　總而言之，秀康這年輕人，將來即便有出類拔萃的才幹，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豐臣家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家康之子繼承天下；而生父德川的家裏既有秀忠這名繼承人，也就用不著秀康了。秀康勢必成為一個奇特的存在：他的才幹越高，便越要被冷凍。

　　似乎連秀吉也這麼想。事實上，就在軍馬場事件發生那年，秀吉的親生兒子鶴松已經出生，從豐臣家的立場，已無必要擁有那麼多養子了。更何況，做為人質的秀康早已失去他的政治效用。

　　「要是有哪家名門高第能讓他過繼的話……」

　　秀吉已經在考慮把養子秀康送人的事了。幾年之後，秀吉把同是養子的金吾中納言秀秋送給小早川家，現在，秀吉思考的正是這樣的事。

　　想不到就在軍馬場事件隔年，關東名門結城氏主動向秀吉提親。說起這結城氏，可是歷史得以溯自鎌倉時代的名門，不同於戰國時代才興起的暴發式大名。結城氏當主名叫晴朝，這年是天正十八年（一五九○），正當秀吉攻打小田原城的北条氏時，晴朝前來朝見，從此成了豐臣家下屬。當時，為了加強與秀吉的聯繫，晴朝主動請求道：

　　「敝人沒有子息，敝人一死，結城家就將斷絕煙火。懇請殿下為結城家指定繼承人。」

　　秀吉聽了晴朝這種奇志，欣喜萬分答說：

　　「好巧不巧，剛好有一位熟人。」

　　他立刻想到的是秀康。這結城家，可是鎌倉時代以來眾所周知的武門名流啊。

　　這次的小田原之戰家康也參加了。只要差人前往，家康就會立刻到來。可是秀吉從來不把家康視為家臣，而是待以上賓之禮，這一次同樣用了最高禮節，為此特地派了一名使者。他派遣的是經常在這種場合出面的人物，名叫黑田孝高（官兵衛、勘解由），委託他從中斡旋。孝高來到家康的陣營，如此這般地傳達了這門結緣喜事。

　　「這對閣下而言，乃值得大大慶賀啊！」

　　孝高說。

　　此話一點不假。家康早已從秀吉處接受密令，要他在這次小田原征討戰結束後轉封關八州二百五十萬石，秀吉甚至還勸他務必把關八州的首府設在江戶。現在又聽說親生兒子秀康要繼承結城家，當起結城城城主。結城城位於關東的東北地方，是防止來自奧州威脅的最重要城池，把秀康安置於此，對德川家的防衛而言，沒有比這更難能可貴的了。

　　「啊呀呀，這實在是太好了！」

　　家康興奮地說。他回覆來使毫無異議。

　　結緣之事就此談定。

　　秀康即刻以豐臣家之子的身分，自京城下關東而來，路過江戶時與生父家康會了一面，又繼續沿奧州街道北上，最後進入結城城。秀康在那裏成親，妻子是結城家當主晴朝的孫女，名叫咲子。

　　此後，秀康便改姓稱為結城秀康，祿高五萬石。原先的結城家當主晴朝解甲歸隱，為此秀吉另外又賞賜他一筆錢財。

　　家康慶幸自己這次占了便宜。秀吉這樣做，等於交還了人質秀康，而且自己還不必分領地給秀康，因為他繼承了別人家一筆遺產。家康大概覺得秀康是個給他帶來福運的兒子吧。

　　秀康放棄原來的羽柴、改姓結城之後，做為一個大名，地位發生了變化。他已不再是豐臣家的直屬大名，而是德川家大名了。

　　「降級了。」

　　秀康深切如此感覺。另一件讓他更不中意的事情是，屈居弟弟德川秀忠之下，得聽他指揮。不過，對於這個問題，秀康從不讓自己的感情有些許外露。

　　「秀康平日在想甚麼呀？」

　　家康心裏暗暗思忖，難以猜度秀康的心思。秀康從小自尊心就很強，為此，對當今這種誰都一目瞭然的不佳際遇，他是不會滿意的。但秀康卻耐得住。這麼看來，阿萬所生的這兒子，倒不能不說是個沉得住氣的人哪。正因如此，將來也就更加可畏。

　　繼承結城家之後，秀康特意上江戶向家康請安。家康命家臣厚禮款待，並擇日會見了這名親生兒子。家康對秀康十分恭敬，以至於左右都有點迷惑不解。

　　「結城少將閣下」──家康如此稱呼自己的兒子。每有所問，也總是笑容可掬，舉止言談之間顯得十分客氣。

　　更確切地說，他是有一種負疚感。秀康出生時甚至不肯公開認做兒子，長期不願和他見面，到頭來還乾脆送給豐臣家做了養子。再者，儘管秀康是德川家最年長的兒子，卻不讓他繼承德川家的家業。

　　「秀康怕是還恨著我吧。」

　　家康心想。他一邊盤算著一邊對秀康察言觀色，只見這個臉色紅潤、長著一雙大眼睛的年輕人，無論對家康還是對秀忠，態度都很恭敬，臉上並未露出絲毫怨恨。

　　「這個年輕人，可千萬不能惹他生氣啊！」

　　家康不僅心裏這樣尋思，行動上也確實謹慎以待，猶如怕碰到身上一處傷口似的。

　　「千萬別怠慢了少將閣下！」

　　家康也如此交代家臣，更特別針對嗣子秀忠苦口婆心地告誡再三。家康看透了秀康的性格，只要能照顧到他的自尊心就行。倘若德川家的家臣中有人輕慢以對，傷了他的自尊心，恐怕這個年輕人準會在家康死後滅了秀忠，把德川家奪到手。

　　「不過，看起來倒不像個容易受人蠱惑的人。」

　　家康觀察後得到了這麼個印象。這一點對家康來說多少是安慰。

　　※※※

　　出乎意料，秀康在江戶謁見家康後，並沒有回封地結城，而是直接到京畿，一直沒有離開伏見。這是身在伏見的秀吉的主意。秀吉一如既往地疼愛秀康，始終要他留在伏見城的府邸相陪。秀康也一樣，彷彿待在秀吉身邊比在關東更加輕鬆愉快、心情開朗。

　　自此之後，直到秀吉去世，秀康一直沒有離開過這位養父。文祿元年（一五九二）出兵朝鮮時，秀康曾跟隨秀吉到過肥前名護屋──征朝軍大本營所在地。而當秀吉回京時，秀康又如影子一般緊跟著回到京畿。就始終不離開秀吉身邊這點，在豐臣家幾個養子之中，秀康也許可說是最忠實的一個。不過，這也是因為秀吉不放他。

　　「少將閣下，你可別離開我啊！」

　　秀吉常常這麼說。不知是否因為年老而變得懦弱了，還是對少將秀康這年輕人格外寵愛，抑或有政治方面的考量，恐怕與上述三者都有點關係吧。所謂政治方面的考量，指的是豐臣家嫡子秀賴之事。自秀賴出生以來，在秀吉眼裏，秀康的存在帶有複雜的色彩。秀康身負連接豐臣家和德川家的橋樑角色，有朝一日秀吉撇下秀賴死去，天下的權柄有可能落入家康之手，秀賴的前途將和從前織田家眾子的命運一樣，或者被殺，或者遭逐，或者降到一個小大名的地位，三者必居其一。到那時，結城秀康將挺身而出，擔當秀賴有力的保護人吧。秀吉如此期待。

　　總而言之，秀康沒有回關東。結城城委由家臣掌管，他自己長年住在大坂和伏見的府邸，每天都登城，在伏見城的辦公所始終可以看到秀康的身影。對此，老人秀吉高興得像個天真無邪的孩子。秀康也喜歡看到秀吉的笑臉，凡是秀吉喜歡又不違反家康利益的事，秀康大概是甚麼都做的。

　　晚年，秀吉臥床的時間多了，這種時候，他常常叫秀康給他揉腰。

　　「這也是老來的一種享受啊！」

　　有這麼一次，秀吉躺著對秀康說。他還說，少壯時死命幹活，老了叫兒子揉揉身子骨，這就是人生的最大幸福嘍。秀康用手掌搓摩著秀吉的身體，這軀體已經瘦削得活似乾柴，幾乎不能稱為肉體了。秀康對此感到很難過。

　　「拾兒（秀賴）是你的弟弟，將來你得多愛護他著點哪！」

　　秀吉說道。他那淺黑色的皮膚沒有一點光澤，活像一張紙。從那乾癟嘴唇裏吐出來的這句話，秀康聽過不知多少次了。

　　儘管秀吉對他說「是你弟弟」，然而說實在的，秀康聽了這句話卻感覺很空洞。秀賴現在還是個幼童，卻早已為天下人崇敬，官居從四位下左近衛中將；而理應是哥哥的秀康，卻只能在遠離弟弟的下座向他拜謁。

　　說起弟弟，另外還有一個呢，德川家的嫡子秀忠是也。這倒是貨真價實的嫡親弟弟，然而就連這個弟弟也早已是從三位權中納言了，身為哥哥的秀康卻只是他的家臣。

　　「我到底算甚麼啊！」

　　秀康不禁這麼想。兩個弟弟的權勢如此顯赫，做哥哥的自己卻這般低微，如今也還只有結城城五萬石的封地，統率的武士不過兩百來人，這能說是豐臣秀賴和德川秀忠的兄長嗎？每思及此，秀康總不由得為自己不幸的身世難過，有時甚至覺得滑稽可笑。

　　不過，對秀吉這位養父，秀康卻從少年時起就懷有一種近似骨肉血緣的敬愛。少年時期，養父秀吉常常帶他入浴，還曾親手拿點著的線香為秀康薰灸。關於生父家康，這樣的記憶卻一次也不曾有過。秀康雖然認得父親家康的臉形，卻從未接觸過他的身體。如今，秀康把手伸進秀吉的被窩裏，幫他按摩筋骨，對秀康來說，現在撫觸著的這位老人比生父親近得多。

　　幾年後，秀康二十五歲那年，秀吉死了，那是慶長三年（一五九八）八月十八日。當晚開始，政局持續動盪不定，每到夜晚，伏見城下就發生騷擾，流言四起。不到三天，市民開始用車馬裝著家財，沿著大道逃出城了。秀吉在世期間，被他的權威鎮住的豐臣家各派閥，在秀吉死後開始公然活動，每個人都準備以武力壓倒對方，大名與大名在伏見城下兵刃相向的消息時有所聞。這也並非毫無根據的流言蜚語，從秀吉死去的那一瞬間起，豐臣政權的秩序就徹底崩潰了，人們自然而然逐漸把希望寄託到家康身上，認為能夠重建秩序的不是幼童秀賴，而應該是家康。以下這種看法和願望於是開始在社會上暗暗蔓延：家康是豐臣政權下實力最強的大名，更是從織田信長那時起就名揚四海、功勳卓著的元老，他的巨大威望足以平定亂世，恢復秩序；如果家康不想成為社會的中流砥柱，元龜天正年間的亂世將會捲土重來。家康巧妙地利用世人的這種看法和願望。

　　三

　　家康暗自操縱著此一局勢。此時教他不放心的是秀康。

　　「這個人過於單純，你們要好好輔佐，別讓他誤入歧途。」

　　家康叫來秀康的家老如此吩咐。如果秀康天真地陷入豐臣家的內部事務，為另一派利用的話，家康不可告人的意圖就不得不落空了。

　　豐臣家的派系有二。認定家康是野心家、有篡權企圖為由而加以彈劾者，為秀吉的政務輔佐官石田三成及其黨羽，他們以秀賴的生母淀殿為後台。和石田抗衡的是加藤清正及其朋輩，這一派或可稱為野戰派，核心人物是秀吉的正室北政所。兩派都是秀吉一手栽培、提拔的大名，但是在豐臣政權建立後，做為文官的石田派居於政權中樞，加藤派等戰將則被迫遠離核心。加藤派認為，每每把他們這些人驅入困境的正是秀吉身邊的石田派，因而秀吉一死就揚言道：

　　「現在用不著顧忌殿下了！事到如今，要砍了石田這幫人的頭，吃他們的肉！」

　　同時他們武裝在大坂的府邸，公開與石田等為敵，甚至有爆發短兵相接的巷戰之勢。家康企圖利用豐臣家這場內部糾紛，時而以豐臣家首席大老身分出面調停，時而暗中挑唆煽動。家康私下支持的是北政所和加藤清正這派，他的盤算是：利用加藤一派，煽起他們對石田派的新仇舊恨，把矛頭指向石田派，驅使一方去整治另一方，最終實現改朝換代的目的。家康覺得，他大可不必動用自己的關東兵團來摧毀豐臣家，而是藉由讓豐臣家親信大名內鬨，待到鬥爭激化的最後階段，自己出面指揮一場大決戰，屆時才發動政變。這就是家康設計的藍圖。按照此一藍圖，家康切實佈置，而佈置的每個步驟都成功了。真是有意思。

　　「如果放任秀康不管，可不知這個人會幹出甚麼來啊！」

　　家康想道。基於上述理由，如果不盯著秀康，搞不好他真會上大坂去護衛秀賴，如此一來，自然而然就進了石田的陣營。

　　家康對兒子秀康也有了動作。慶長四年（一五九九）三月，家康把結城秀康叫到跟前說道：

　　「想請你當我的警衛。」

　　家康如此說明情況：局勢將日益惡化，石田派妄圖謀害家康，正不斷施展陰謀詭計。家康所說的這些當然都是事實，在此之前秀康也已有耳聞。家康進一步說：「然而德川家在京畿只有少數兵力，要進行防衛是很困難的。」嫡子秀忠已奉命回關東，在江戶做好隨時出兵的準備。「在京都、大坂這一帶，我德川家勢力單薄，請替代中納言（秀忠）助我一臂之力。」家康說道。

　　家康想用懇託的方式激發秀康的俠義心腸，果然不出所料，秀康聽後激動不已。做為兒子的他受生父重託，這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僅僅這一點，秀康早已熱淚盈眶了。秀康幾乎是喊著說道：「不肖子願為大人赴湯蹈火！」直到此時，他才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家康的兒子。

　　然而，之後的日子裏卻未出現甚麼特別情況。總之，他總是要麼在家康府邸，要麼在自己的宿處待著而已。他既不去別處，也不能去別處。

　　「這下放心了。」

　　家康心想。只要這樣把他圈在欄裏，他就不會成為其他野心家爭食的肥肉了。

　　慶長四年（一五九九）閏三月三日，秀吉死後在豐臣家內部起到調解作用的次席大老前田利家，病故於前田駐大坂的府邸，加藤清正等人從此有了暴動的自由。利家死後第三天夜裏，他們在大坂城裏發動政變，企圖誅殺石田三成。三成事先覺察他們的計劃，隻身逃封伏見。加藤派跟蹤追擊，這批人有加藤清正、福島正則、黑田長政、細川忠興、加藤嘉明、淺野幸長以及池田輝政等。

　　三成被追得無處可逃，索性闖入家康在伏見的府邸請求保護。對三成而言，家康不僅是主要敵人，而且正暗中支持敵方七名將領，是躲在幕後的罪魁禍首。這一切三成自然一清二楚，但正因為知道內情，便故意將他一軍。他估計家康不敢殺他。事情果真如此，家康選擇保護他。家臣中有不少人建議：

　　「趁此機會誅了三成吧！」

　　他們認為，應該殺了一直在彈劾家康的三成，以取得七位將領的好感。家康沒聽取這番意見。軍師本多正信也與家康持同樣的看法：保護三成，讓他活著回老巢近江佐和山城，日後他必將籠絡諸大名舉兵討伐家康，屆時才是發動政變的良機。在這之前不能不讓三成活著。

　　家康得說服追到伏見的七位將領。

　　「殿下去世為時不長，秀賴公接位日子也尚淺。要是你們如此在伏見肇事，那是對故主極大的不忠。倘使你們還不聽勸告，堅持要殺治部少輔（三成），那麼我家康決計奉陪。如何？」

　　他半要脅半恐嚇道。七名將領聽家康這麼一說，也就不能不服從了。家康當夜讓三成住在自己府邸，打算隔天一早送他出去。然而家康仍不放心，說不定清正他們會在路上埋伏，為此家康做了周密的安排。

　　「少將，請你一直送他到瀨田大橋！」

　　家康叫來秀康，命他護衛三成。秀康點頭答應後問了一句：「要是半路上遇到清正他們伏擊，該怎麼辦？」

　　「戰！」

　　家康回答。這個「戰」字使秀康大為興奮。秀康如此英氣勃勃，至今卻不曾打過仗。他曾跟隨秀吉攻伐小田原，也曾在出兵朝鮮時與養父到過肥前名護屋，但是沒有參加野戰。秀康的才能究竟如何，至今還未在實戰中受過檢驗。

　　然而，家康卻放心地說了聲「戰」。他估計戰鬥不會發生，因為擔任護衛的不是別人，而是家康之子，襲擊秀康率領的警備隊就等於向家康挑戰。清正他們不會那樣做。

　　對秀康來說，不幸的是，一路上真的甚麼事也沒發生。秀康和三成並轡走在醍醐街道上，心裏希望能發生點甚麼。

　　「即使犧牲性命，我也要保衛閣下！」

　　秀康這麼說著，臉頰上泛起青春的紅暈。三成誤解了他的意思。

　　「這位到底不一樣，看來對秀賴殿下有一種特別的感情啊。與家康等人不同，他對豐臣家感情深厚，也許會支持我們吧。」

　　石田三成暗自思忖道。他把秀康那句話做了合乎自己需要的解釋。不久，兩人來到橫跨瀨田川的瀨田大橋西橋頭，走過這座大橋向東去，便是遼闊的近江平原。北近江的山林原野是三成的領地。

　　「那麼，就此告辭了。」

　　秀康彬彬有禮地說。三成也客氣致謝，並把隨身攜帶的名匠正宗打造之短刀贈予秀康。早在那個時期，三成所藏的短刀已是天下聞名的無價之寶，不惜以寶刀相贈，也許可以說這反映了三成對秀康懷著極其感激和友好的心情。這把短刀後世稱為石田正宗，一直流傳了下來。

　　※※※

　　翌年七月，三成在大坂舉兵。他細數家康種種罪狀，其大義名分是：討伐家康，保衛秀賴政權。

　　此時家康人在關東的小山，離秀康的居城結城很近，估計只有二里路。家康為了攻打會津的上杉氏，正在征旅途中。家康是以豐臣家大老的正式身分攻打上杉氏，這次出征乃為天下而戰，因此他率領了一支由豐臣家眾多大名組成的部隊。家康心裏盤算著用這支部隊去打大坂那批大名。

　　不過諸將領也各有盤算。為了統一他們的意向，家康把他們聚集到殘留著小山城遺址的山丘上，要他們決定去留。在這命運的關鍵時刻，起初有人舉棋不定，有人對加入家康一方持消極態度，然而沒過多少工夫，全體與會者都被會場的氣氛感染，異口同聲說道：

　　「沒有異議，時至今日，我們願與內府（家康）共命運！」

　　一切如願以償，家康滿意極了。家康日後的命運可說是在這七月二十五日的小山軍事會議成功奠定基礎的。

　　會議立即轉變成作戰會議，具體商議如何討伐三成。結論是由福島正則、池田輝政等豐臣家大名組成一支先鋒部隊，立即動身向西進軍。家康則決定先回江戶，然後率領德川軍沿東海道向西，並讓嫡子中納言秀忠帶領德川第二軍，取道中仙道而去。

　　問題是秀康。

　　家康採取不讓他參戰的方針。在家康看來，秀康在戰場上多半會是猛將，倘若立了大功，就得給他重賞，如此一來，秀康的影響力會增大，和嫡子秀忠之間的關係將變得難以處理。那些在攻城野戰中和秀康同甘共苦的德川將士，最後將敬慕秀康，他的威望準會超過秀忠。秀忠的長處不過就是舉止穩重，為人謙和。這麼一來，德川家的秩序將因此大亂，因為家康已決定讓秀忠繼承德川家業。秀康自己說不定也會自命不凡，忌妒弟弟的權勢，而起謀反之心。

　　基於上述理由，家康決定派秀康留守，讓他守衛宇都宮城，鉗制上杉氏，在關東的東北角遙遙保衛江戶城。為此家康派了德川一族的松平玄蕃頭家清為使者，前去秀康軍營。

　　還沒聽完來使所言，秀康就從座上跳起來怒吼道：

　　「混帳！」

　　他說，自己生在武門之家，面臨如此大規模決戰，卻受命留守，這怎麼成呢！這道命令我不能服從！我準備今晚立即離開，以先鋒身分率兵沿東海道西進，請將我的意見轉告父君！

　　擔任使者的家清嚇得臉色發青，趕緊奔回小山城稟報。家康沉吟半晌後說道：

　　「我知道了。你去告訴秀康，叫他立刻上我這裏一趟。」

　　面對這樣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說話得有技巧。家清不懂這一點。

　　秀康奉命而來，正從山腳一步步登上小山山頂。

　　家康特意從座位起身，走到軍帳門口迎接秀康，然後把他讓到另一個房間裏，那種恭而敬之的模樣完全像對待貴客。坐定之後，開始講述這次會戰的戰略。家康說道：「現在我們要撇開東邊的敵人上杉氏去打西邊的敵人，這是關係德川家存亡的時刻。倘若與石田三成交戰之際，背後的上杉氏起兵出了會津盆地、闖入關東平原，乘勢從背後襲擊江戶，那事態會怎樣發展呢？我們德川家非滅亡不可。」

　　這是一樁難度頗高的戰略課題。但事實上家康早已解決了。一方面他已經佈置了伊達氏和佐竹氏等來牽制上杉氏，另一方面上杉氏也不可能襲擊關東。

　　照家康看來，上杉氏僅僅是個百萬石大名，以他那點兵力，要守住會津盆地已十分吃力，哪有能力到外線作戰。只要景勝不發狂，上杉兵是不會打到關東平原來的。但是，對這位結城秀康，他可不能把事情講得那麼輕鬆，必須誇大事態的嚴重性，以便在年輕秀康的心中點燃熱血沸騰的悲壯感。

　　「上杉家自謙信以來，就是天下聞名的豪強。上杉景勝嚴守謙信傳下的訓誨，家老直江山城守更是精於用兵，其謀略之高，放眼當代堪稱首位，無人能出其右。除非有一武藝高強、才智過人的非凡人物，否則無法與他抗衡。敝人苦思再三，決定請少將擔此要職，不知能否受命？」

　　家康說道。秀康聽了不禁喜形於色，前後判若兩人，欣然接受此一任務。家康又向他交代作戰上應注意的事項。

　　「可用如此這般計謀。」

　　家康對此做了極為詳細的說明。上杉部隊出擊關束，到時你不要死守宇都宮城，而應放棄城池。

　　「要放棄宇都宮城嗎？」

　　「是的，要放棄。」

　　家康指點他說，宇都宮城築在平原上，難以據城死守，不如與敵軍在野外決戰。在野外構築陣地，看準敵人全部渡過利根川時，來個長驅迂迴，擺出企圖切斷敵軍退路的態勢。敵軍看到你這一招，定會膽戰心驚，慌忙地龜縮回會津。從戰術上來說，沒有比這更漂亮的了。上杉氏出兵關東，由於戰線過長，必定無法擺脫後方若有危險的擔憂，只要刺激這一弱點，定能取勝。

　　秀康益發高興了，心想當初不該拒絕此一任務，那完全是自己的膚淺之見。在這次大戰中，不是有一條如此光榮的戰線等著自己嗎？

　　說幾句題外話。這個時期，德川軍團中有人對家康的三位公子秀忠、秀康、忠吉做出評論。

　　家康的旗本永井直清記載如下。當石田三成在京畿舉兵的重大消息傳到小山城軍營，「秀忠殿下緊鎖雙眉，憂心忡忡；三河守（秀康）眉宇舒展，面露笑容；薩摩守（忠吉）怒髮衝冠，激憤異常。」秀康之所以面帶笑容，是認為如能好好應對，通過這一仗有可能趁大亂之際取得天下。嫡子秀忠則擔心原訂該由他繼承的德川家天下會因此喪失。此一評論並不符合當時事實，卻可視為對秀康和秀忠兩人性格的描述。這則故事一針見血地道破他們的性格，家康不放心的也正是這一點。

　　關原之戰以家康獲勝告終。

　　秀康卻一無戰功。上杉氏終於未出會津盆地一步，秀康一直留守宇都宮城，連放一鎗的機會都不曾得到，可以說是被束之高閣了。就像這年輕人命中早已注定生來始終只配抽這麼一根籤。

　　順帶一提，家康的嗣子秀忠率領第二軍沿中仙道西進，原來約好在美濃與家康的東海道軍會合，不料在信州為西軍的真田昌幸軍所阻，沒能趕上關原之戰。秀忠為人忠篤信謹但能力不足，然而對這件事家康僅略表不快，戰爭結束後也沒將秀忠拉下繼承人的寶座。消息一傳來，秀康不免為自己英雄無用武之地而感到惆悵。他多次想道：要是當初讓自己領兵過中仙道，將會如何呢？

　　經過關原這一仗，豐臣家的地位一落千丈，成了一介普通大名，由家康取得天下。在重新分封時，家康把北國給了秀康。秀康把居城設於越前的北庄城（福井市）。除了越前一國，另有若狹和信濃的部份，封地達七十五萬石之多。然而，這些地方冬日雪大，無法進出中央。

　　「我倒像被投進了雪牢似的。」

　　秀康小聲對從江戶來他身邊擔任家老的長谷川采女發洩不平。不久，家康在江戶當上將軍，建立德川幕府。兩年後他把將軍的職務讓給秀忠，自己隱居駿府。

　　秀康雖是將軍的兄長，卻只是個大名，並且改姓松平，這是早先德川家的別姓。不過世人仍舊稱他結城少將，並對他懷有敬意，這敬意多少包含著某種惋惜的心情。

　　年少時期即有的天生威嚴氣質，雖說有些過於鋒芒畢露，但隨著年歲增長，竟變得越來越濃厚了。慶長九年（一六○四）七月，家康在伏見時，秀康在自家府邸舉行大相撲賽，也邀請父親家康前來欣賞。其他大名和旗本當然也相隨作陪。沒過多久，十四對相撲力士的預賽結束，最後輪到東西兩組的大關「追嵐手」和「順禮」上場。此時滿場轟動，追嵐手出身越後，現為京都的力士，由某公卿家支持，在眾多力士中有天下第一的風評。順禮是加賀人，為前田利家的力士，在這之前不久曾參加京都北野天神的籌款義捐相撲賽，七天連勝三十三次，因而改稱順禮（編按：日本人有所謂「西國三十三所」的神社巡禮，日文寫微「巡禮」或「順禮」）。滿場觀眾對此番較量都十分興奮，諸大名全站了起來，眾旗本也大聲喧嘩，吵吵嚷嚷，場中鬧得天翻地覆。這時候秀康正坐在土俵正面邊緣，只見他倏地站起來。

　　他就這麼站著。一言不發，以嚴峻的目光環視四周。滿場立刻鴉雀無聲，宛如荒山野林。

　　家康驚歎不已。事後對左右說：

　　今日比賽，精采萬分。
　　秀康威嚴，震驚四座。

　　這天生威嚴本應用在戰場上，然而這樣的機會終究一次也沒有降臨在他身上。

　　家康懼怕秀康。在封他為越前七十五萬石大名之後，立即重建琵琶湖東岸的長濱城，並交給德川譜代大名內藤氏守衛，這是擔心萬一大坂的豐臣秀賴發動叛亂，他的義兄，越前的秀康可能會與之呼應。近江長濱位於越前和京畿之間，讓內藤氏駐守長濱，是為了一旦秀康要與大坂匯流而南下時，可在長濱阻止他。倘若大坂的秀賴與越前的秀康聯合，江戶的德川秀忠是否能抵擋得住？對此家康是有疑問的。

　　實際上，當時甚至傳出這樣的流言：某次福島正則上秀康家，喝醉了的正則扯開嗓門說：

　　「要是天下發生大事，敝人一定站到您這邊！」

　　意思是，如果豐臣秀賴在大坂起事，你秀康以兄弟的情分加入，那麼我正則二話不說，一定協助你們，這點可以向你保證。福島正則酒後這番話，對江戶政權具有極大的威脅性。

　　然而，連這種預料中的危險也消失了。早在大坂豐臣家發動所謂冬之陣和夏之陣以前，秀康已於慶長十二年（一六○七）病逝領地，得年三十四歲。死因似乎是惡性梅毒和極度虛弱。

　　※※※

　　人們原以為秀康肯定會發難。例如他每次來到江戶，德川家對他接待之隆重，可說已到過分的程度了：將軍秀忠親至品川迎接，從品川到江戶的路上，秀忠甚至安排自己的坐轎屈居秀康之後。由於秀康堅辭，結果改成兩頂轎子並肩行進。秀忠如此用心良苦，恐怕是來自家康的指示，以厚禮相讓的行動消除秀康的異心。看來正是這些周到安排，使秀康從生至死都無所作為。秀康是個具有戲劇性性格的人，然而縱觀他一生，卻沒發生甚麼戲劇性事件，他既沒發動過甚麼大事，他的人生道路也沒有發生過甚麼大事。

　　自己究竟為何來到這世上？當秀康在越前北庄城嚥下最後一口氣之際，他的腦海裏或許曾掠過這麼個疑問。

第八話　八条宮

　　一

　　豐臣氏突然之間出現了。這個地表上有史以來最富麗堂皇、氣象萬千的政權，竟然在僅僅十來天──從天正十年六月二日織田信長橫死到同月十三日明智光秀敗亡──這令人難以置信的短暫時間內忽然降臨人間。在還來不及準備的情況下，此一家族不得不倉促登上貴族寶座。

　　種種弊病也應運而生。豐臣氏的血親、姻親以及養子，由於生活境遇突變，無論愚智，都已無法像以往那樣安身立命，過著四平八穩的日子，個個猶如熱鍋上的螞蟻，總是那麼焦躁不安，有的甚至因此而被壓得粉碎。

　　然而，有一人例外。

　　唯有他保持冷靜沉著的態度，唯有他自始至終溫文爾雅，在新時代和新環境中神態自若、游刃有餘。這位年輕人是──

　　「瓜見之宮」。

　　確切地說，稱為八条宮智仁親王，乃天皇之弟。理所當然，比起豐臣家其他養子，這位天生貴族在血統上猶如鶴立雞群，不僅如此，尚且學問淵博，在洞察政治走向上也具備超乎常人的資質。

　　順帶一提，在京都南郊的桂之里，有片一望無際的瓜田。

　　京都住民一年四季有許多賞心樂事。陽春三月，郊遊嵐山；初夏時節到清水賞玩陽光照射下閃著晶瑩波光的雨珠；秋天上高雄看紅葉。哪怕盛夏也有樂趣，那便是沿著陽光燦爛的丹波街道南下，到桂之里欣賞那一帶又肥又大的甜瓜，在驕陽似火的田裏品嚐清涼可口的甜瓜，大概就是賞瓜之行的樂趣所在吧。

　　最愛這盛夏風雅之舉的便是上述這位親王。由於這個緣故，他有了「瓜見之宮」的雅號。

　　※※※

　　智仁生於天正五年（一五七七）正月，幼名古佐丸。他出生時織田信長已經建造好安土城，在與中國地方的毛利氏和大坂的本願寺作戰之同時，也關心京都的市政建設，致力於整頓城內秩序。信長十分崇敬宮廷，常為改善宮廷和公卿的生活操心。他賜予領地，並且接二連三地為他們新建宅邸。御所周圍常常響著夯槌此起彼落的聲響，親王是看著工匠忙碌身影長大成人的。日後他之所以對建築表現出強烈興趣，恐怕和小時候周圍環境不無關係吧。

　　父親是誠仁親王，母親名叫勸修寺晴子。

　　按照貴族的習俗，親王是在母親的娘家勸修寺家出生成人。

　　他有一個胞兄。

　　那就是長他六歲、日後的後陽成天皇。成人後改名周仁。

　　親王的童年平平淡淡，無事可記。

　　六歲那年夏天，織田信長在京都身亡，這怕是親王童年時期的最大事件吧。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六月二日凌晨，他曾有那番機緣，越過勸修寺家的圍牆遙望染紅了本能寺上空的衝天大火。他看著那場大火，怕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哭出聲來。親王那雙堪稱特徵、細長如削的鳳眼正定定注視著這場大火。不久他開口問乳母：

　　「日向守（光秀）會打到這裏來嗎？」

　　儘管還是個孩童，對光秀這名字已經抱有敵意了。看來也是理所當然。對宮廷來說，在方才那場衝天大火中滅亡的織田信長是近幾個世紀以來首度出現的救星。他對宮廷和公卿饋贈土地，為他們新建宅邸，並且恢復古來的禮儀等等，接二連三給他們帶來做夢也沒想過的幸福，簡直是宛如神明的人物。現在明智光秀卻討滅了他，甚且是以家臣的身分弒主。在少年的心裏，光秀其人就如魔王一般兇殘；恐怕不僅僅少年，凡是宮廷中人──天皇乃至其下諸人──都在這場熊熊大火中與少年有著同樣想法吧。不過，對年少的親王來說，此刻更多的是恐懼，而非憎惡。既然信長是幫助宮廷的朋友，那麼自然會覺得「日向守肯定將打到御所來」。

　　少年親王遙望著衝天大火，回過頭來看看乳母，不止一次問她此事。

　　乳母名叫大藏卿，在宮廷女官之間以擅長和歌著稱。她從背後抱起親王，一邊回答：

　　「大概不會吧。」

　　據乳母說，應該不會打來。她以半是自語似的低聲嘀咕說：即便有軍隊到來，也準是為了保護天皇。她極願意相信這是真的。聽說明智光秀雖是武人，但也有相當於公卿水準的教養。倘若這是事實，那麼愛好古典、對從古至今的權威抱有崇敬之情的人，會視宮廷為仇敵嗎？

　　「唉！」

　　乳母嘴裏這麼說，一邊把懷中的親王抱得更緊。

　　「請鎮靜一些。只要鎮靜如常，毫不驚慌，自古至今，還不曾有過武人加害宮廷的事例。請儘管放心玩耍吧。不管發生甚麼事，鎮靜、穩重、悠然自得，才是宮廷中人應為之道。」

　　然而事實上，親王此刻只是靜靜仰望著天空，反倒是乳母有點驚慌失措。她想用這根據切身體會而得出的結論給自己壯膽，平靜慌亂不堪的心情。但她所說的教訓並沒有錯，歷史為它的正確性提供了證據。只要公家──天皇和廷臣──對事態保持清靜無為、與世無爭的態度，舉止言行穩重謹慎，古往今來，所有的權力爭奪者都未曾染指公家；不如說，他們反倒要煞費苦心地籠絡和抬舉公家，拉到自己這一邊。乳母想教親王的正是這一點。她繼續說道：「當執掌權力的武門互鬥時，公家不可僅和其中一方來往，要保持旁觀的態度，不幫助任何一方。在勝負已定、勝者存活前來晉見之前，千萬不可輕舉妄動。」

　　然而親王沒能理解這一席話。他沉默不語，繼續瞪大雙眼遙望黎明前的夜空。他還太小，還不能理解乳母講的這番哲理。況且靠這一番說教，也無法消除他眼下對光秀的憎惡和恐怖之情。

　　事情出人意表。

　　從當日算起，到第十一天，光秀在山崎的天王山山麓淀川沿岸平原與羽柴秀吉決戰時，為北上的秀吉軍擊破，全軍潰敗。光秀在逃亡途中命喪小栗栖。僅僅一天工夫，歷史的車輪便改換了方向。

　　親王得知光秀戰敗身亡，並聽說了勝者的名字。

　　「噢，原來此人叫秀吉哪！」

　　親王想記住這位勝利者的名字。正是他粉碎了邪惡的勢力。既然秀吉是勝者的名字，那麼，在少年的感覺裏，「秀吉」二字很自然便具有才智超群和伸張正義的涵義。

　　時局開始向新方向發展。

　　擊敗光秀後，秀吉並沒有立刻離開戰場。他將大本營設在山崎的寶寺裏，籌謀統一天下的大計，另一方面則派人到京都恢復秩序。直到同年十月，他才第一次到皇宮參見，被任命為從五位下左近衛少將。嗣後又以此身分在大德寺為織田信長主持葬儀。但是為了和他的競爭者──織田家首席家老柴田勝家等人──一決死戰，這時他仍未入京。京都不是要害，對如秀吉般尚未牢牢掌握政權的人來說，京都不是合適的棲息之所。從此以後，足智多謀的秀吉南征北戰，馳騁八方。他的部隊不斷移動，隔年天正十一年四月，先在近江的賤岳擊破柴田勝家，然後繼續北進，在越前消滅了勝家。次月，秀吉已出現在京都，並至皇宮覲見。這時他被補敘為從四位下參議。但是秀吉的天下未定，此後數年，原來織田家的大名仍各據一方：德川家康在東海地區保持獨立態勢，關東、奧羽、四國、九州等地依然在秀吉政權的統治之外。

　　秀吉繼續東奔西走，南征北討。但戎馬倥傯之餘，他從未停止大坂城的興築工程。到了天正十一年歲暮，大坂城的本丸終於竣工。這個消息也傳到京都，據說是一座連中國和印度都未曾有過的巨大城池。秀吉在緊挨著本丸的地方營造一座「山里廓」，做為舉行茶道的場所。

　　「山里廓」。

　　這個名字在京都迅速傳開。

　　山里廓正如其名，在大坂城內一隅打造出規模宏大的自然景色，山林溪流起伏連綿，四季得聞松濤，在這草木繁茂之處，建有一座茶室供秀吉品茗。

　　「看來，他倒是非同一般的風雅之士嘛。」

　　宮廷中人競相談論，連親王也聽到這樣的傳聞。但是他不知道應該如何理解茶道這東西。一方面固然是年紀太小，另一方面，諸如茶道這種新興卻難以捉摸的美學觀念，此時尚未傳入保有古老傳統氣息的宮廷裏。上一代的織田信長愛好茶道，但是沒有將之引入公家。廷臣認為，品茶之類不過是京都、堺以及博多附近的富商、僧侶或少數性喜獵奇的武士之活動而已。

　　「話雖如此，這茶道看來倒也頗有意趣。」

　　應秀吉之請去過大坂的公卿，回京後給勸修寺家帶來不少山里廓的消息。據他們說，傳聞中的茶室特別狹窄，不過兩蓆榻榻米大。

　　「在僅兩蓆大的茶室裏……」

　　親王試著想像這幅情景。在連中國印度都沒有的雄偉城池裏，秀吉卻建造了僅兩蓆大的茶室，置身其間，猶如鄉下老叟似地弓背品茗。親王懷著一種好奇和善意的心情想像這景象。

　　「他為甚麼要做這樣的事呢？」

　　少年親王不由得這樣想。

　　「這便是茶道提倡的『枯淡閒寂』呀。」

　　丹後的大名細川幽齋以這句話解答了少年心中的疑問。幽齋這個人，投入豐臣麾下之前原是織田家的大名，聽從明智光秀指揮；再往前數，又曾是足利將軍的親信幕僚。在前後三代更迭的動盪年代裏，他巧妙地生存下來，而且由於文化素養和學問精深，始終得到歷代掌權者器重，或許這就是善於處世吧。幽齋原先與明智光秀關係特別，他的嫡子忠興迎娶了光秀的女兒，因此兩人交情匪淺。但是，他預見光秀將會沒落，不肯入夥與光秀一起謀反，而是靠向不久後沿山陽道北上的秀吉這方。也許在洞察前程方面他具有特殊的嗅覺吧。

　　幽齋在公家之間也有很高的聲望。畢竟他出身室町幕府時代的名門，既有京都武家貴族的儒將風度，又有公家的深厚文化修養。說到後者更是非同尋常，他不僅擅長連歌，而且通曉茶道，就連料理之道也已達到名人境界。然而幽齋之所以在京裏身價百倍，恐怕還是因為他的詩歌知識和才能。他師承三条西實枝，獲授堪稱詩歌最高權威的《古今集》諸般學說。就連素以文化修養精湛著稱的公卿，也不得不向武人身分的幽齋學習堪稱公家文化象徵的詩歌。正是這位幽齋，經常出入勸修寺家，正在教親王及其兄詩歌呢。

　　「茶道這東西，也不可等閒視之啊。」

　　幽齋說。他勸親王學習並掌握此一正在流行的美學意識。但親王還是少年，他覺得詩歌比茶道更有意思。

　　這時親王問道：

　　「所謂的枯淡閒寂，到底是一種甚麼樣的心境呢？」

　　他想知道為何秀吉喜歡山里廓這樣的地方？

　　「枯淡閒寂的精神，可以通過詩歌來理解。」

　　幽齋答道。只見他身子輕輕一挺，將紙扇立於膝頭，接著吟了一首和歌：

　　且讓那一心盼望花開的人兒
　　看看山村殘雪間的春草吧

　　這是藤原家隆所寫的和歌。據幽齋說，歌中吟詠的景色正是枯淡閒寂的精神。

　　「換句話說，」幽齋繼而說道：「把一匹千金寶馬繫在簡陋不堪的茅屋裏，這景致體現的正是枯淡閒寂，也就是茶道的精神所在。」

　　「所謂千金寶馬，是指大坂城嗎？」

　　親王說道。這少年真是聰慧過人，聽了師傅剛才一席話，似乎便已隱約懂得秀吉心裏的嚮往，懂得他為甚麼要在金碧輝煌的大坂城一角，特意佈置自然景色，並在其中建造一座僅兩蓆大小的茶室了。

　　※※※

　　天正十四年（一五八六）正月，親王十歲。當月十四日，秀吉晉謁天皇謹賀新年。此時秀吉已升任關白，地位顯赫到甚至另立豐臣之姓。然而東海道的德川家康尚未臣服，九州地方也還在勢力範圍之外，秀吉每天都為處理政務軍務繁忙不堪。只見他晉謁之後，立即退出宮廷，匆匆離京他往。

　　出乎意料的是，三天後秀吉又在京都現身，只見他匆匆忙忙小跑步奔進御所。

　　「關白殿下好像在計劃著甚麼。」

　　從前一天起，宮廷裏早就議論紛紛。秀吉進宮當天，親王突然接到通知，要他進宮裏一趟，儘管他當時還是個小孩，尚未元服。於是他以孩童的裝束，同另一位親王──他的哥哥──進了御所。「也許能見到秀吉」，這樣的期待使他心情激動，親王尚未目睹新時代創造者秀吉的風采。

　　這天，秀吉顯示了一種奇異的志趣。

　　他把一座全以黃金打造的攜帶用茶室搬進內苑，在小御所這一廳堂裏裝配好後，讓當今天皇（正親町帝）觀賞，並且準備獻給天皇。

　　親王正是為了欣賞這座黃金茶室，才陪同天皇進入小御所的。小御所地板上擺著那座引起話題的小建築物，放射著燦燦金光。茶室的柱子、門檻、門框，全包著一層厚厚的金箔，四壁和屋頂也是清一色黃金，甚至連採光的方格窗框，以及窗戶下部護板也全用黃金。只有那三張榻榻米不用金子，而是猩猩的毛皮。而且那毛皮榻榻米四邊還鑲縫著淡綠花紋的金線錦緞。光是這座茶室就十足光彩奪目了。

　　更何況所有茶具清一色以黃金打造：茶具架、方盆、茶罐、爐、壺、水杓、洗缽、水罐、茶杓，甚至連炭簍全是黃金做成。開天闢地以來，到底有誰在日本這塊土地上見過這麼多黃金啊！

　　「這是怎麼回事！」

　　面對如此窮奢極侈，親王驚得呆若木雞，怎麼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這哪是美啊！至少，這不是《古今和歌集》所吟詠的那種美；它不是宮廷中人賞識的傳統之美。然而卻自然而然撥動人們心弦，使人亢奮、激動，這到底是一種甚麼力量？是金色的力量嗎？難道金色具有超越傳統美感的作用嗎？

　　不只親王，在場眾人無一不露出如癡如醉的表情，驚訝得嘴唇微張，就連天皇都不例外。秀吉的目的達到了。

　　「秀吉在哪兒？」

　　親王暗暗尋思。他抬眼望去，根本用不著費神尋找，只見秀吉正跪伏在黃金茶室側面稍靠下位之處，活像一隻青蛙。令人驚訝的是，連他裹著錦袍的肩膀到袖子部份，都彷彿被映成淡金色似的。黃金是沒有陰影的。在一片令人稱奇的異樣輝煌之中，秀吉跪伏在沒有陰影的光澤裏，不由得教人覺得他彷彿就是黃金的化身。

　　可是他的尊容有點兒滑稽。那樣貌就像隨時會跟人開起玩笑似的。這個人說不定就是為了逗樂子才把黃金茶室搬進潔淨神聖的御所吧。親王聽過民間流傳說秀吉這人年輕時就是個不正經的大活寶。

　　「說不定他就是打算跟人開玩笑？」

　　親王畢竟還年少，面對這異樣的景致，展開想像的翅膀隨意猜測。這次受到的衝擊和留下的疑問，直到多年後依舊沒從親王的記憶中消失。活寶秀吉也許正為了慰藉宮廷中人的寂寥，才化做一隻金蛙跳出來開這麼個玩笑吧。

　　否則他的神經就不正常了──多年後親王曾這麼想。御所的一切皆須澄淨明澈，此種澄淨明澈乃宮廷中人的傳統美感。無論是御所的禮儀、宴飲或傢具擺設，全都體現著清朗潔爽的原則。不過，在源遠流長的皇家歷史中，偶爾也出現違背這種傳統美感的叛逆者，後白河法皇就是其一。法皇愛好充滿世俗氣息的流行歌謠「今樣」，他自己也常常詠唱，還編輯了一部歌詞選集《梁塵秘抄》；另一方面，他還喜愛色彩濃重的金漆雕刻，甚至請人造了一千零一座金佛。但是就連這位後白河法皇也沒把這種趣味帶進御所。他沒有干預神道提倡的澄淨明澈，而是把一千零一座金佛安置在別的收藏院，與御所區隔。然而秀吉卻把色彩濃烈的黃金茶室搬進這樣的御所。

　　「請陛下品茶。」

　　這是秀吉獻上茶室時的說明，也是他的意圖所在。他自己有品茶的嗜好，但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所以想讓它在宮廷中流行起來。秀吉的用心不錯，問題出在黃金做的茶室。所謂茶道，所謂枯淡閒寂，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直到多年以後，親王還在思考這個問題。但他畢竟是秀吉的崇拜者，因而對其評價也就未能超脫他對秀吉的感情限制了。

　　「秀吉是個心志深遠的人。」

　　這是親王對他的理解。在大坂城建造山里廓，大概是想在豪奢中追求一點枯淡閒寂，此乃茶道之心。秀吉把這種精神表現得淋漓盡致。也正是這位秀吉，特地在御所導演了一場與大坂山里廓意趣截然相反的演出。御所的澄淨明澈，儘管不同於枯淡閒寂，卻略有相似之處。在御所放進一座黃金茶室，大概是想為那樣的靜澈環境添點輝煌吧。也許秀吉正是以半開玩笑的心情──用他那張滑稽的臉──導演了這場戲，告訴人們對比會產生一種特殊的意趣。親王是這樣理解的。如果說多少有點牽強，也準是出於他對秀吉的深情和敬意。

　　卻說此時，在這小御所內，親王和秀吉見了面，兩人近在咫尺。映入親王眼簾的是一張小小臉盤，這張臉稍帶緊張，猶如一個握緊的拳頭。也許是久戰沙場、風吹日曬造成的吧，臉色有點黝黑，兩隻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得厲害，給人的印象有點像一把磨銳了的刀。正當親王猛盯著他瞧，秀吉微微抬頭注視親王，忽然咧嘴笑了笑。

　　秀吉一笑，臉形完全變了個樣。只見他臉上皺紋橫生，特別是眼角的一道道紋路，像畫圈似地直向下伸展。這是一張和善的臉，活像個年老的莊稼漢。不錯，正是這張臉。親王在見到他之前早在腦海裏描繪過了。現在親王已經喜歡他了。他覺得，一個誅討光秀、代表正義的大將，理所當然應該是這樣一副長相。

　　二

　　以這天為轉機，新的命運正等著親王。

　　那天傍晚，右大臣今出川（菊亭）晴季步履匆忙地來到親王所在的勸修寺家。晴季在藤原公卿一族中雖非最高名流，但由於和秀吉早有深厚交情，眼下的身分是私人顧問，足以在秀吉和宮廷的政治聯繫方面呼風喚雨。勸修寺家中接待來客的是當主晴豐，乃親王的舅舅。

　　「此次登門拜訪，乃為六之宮。」

　　晴季開口道。六之宮是八条宮的通稱。

　　「關白殿下懇切希望能夠將親王領做豐臣家的養子。」

　　晴季接著說。對此，勸修寺晴豐不能不保持沉默。

　　「親王不是皇族嗎？怎麼可以做臣下的養子呢？更何況對方是秀吉這樣出身卑賤的人！」

　　晴豐如此暗忖，依舊一聲不吭。順帶一提，勸修寺晴豐是親王的生母新上東門院晴子的親弟弟，兼任親王的師傅。所謂師傅，雖是親王的臣下，卻是代行父職。

　　「此外，」今出川晴季再度開口：「收養之事天皇陛下已有默許，不過御意指示必須聽取勸修寺家的意向。」

　　「……」

　　晴豐苦思不語。他想道，秀吉沒有子息眾所周知，早就聽說秀吉因此將外甥秀次領為養子。另外還聽說秀次性格輕浮草率，秀吉正為此事拿不定主意呢。這些暫且不管，反正是豐臣內部家事，以往聽到這些消息，因為與己無關，都不曾放在心上。

　　「您先聽我說。」今出川晴季又道。秀吉卿這回受天皇之命創設豐臣氏。如此一來，除了原有的源、平、藤、橘四姓，豐臣氏也是皇族之姓了，將來準會日益繁榮昌盛。既然秀吉卿沒有親生子息，自然希望能有一位出身高貴的養子繼承家業。放眼望去，六之宮可算是最合適的人選了。將來天下大權，有可能會讓給府上的六之宮親王。

　　「不知尊意如何？」

　　「讓我考慮考慮。」

　　勸修寺晴豐慌忙回答。在他看來，這件事必須思之再三。六之宮尚未元服、受封親王，但再怎麼說畢竟是皇族。更何況，他是繼其父誠仁親王、兄長一之宮（周仁）後第三順位的皇位繼承人，上面兩位倘使有個萬一，就由他擔任天皇了。如此高貴之人，怎能拜原本連姓氏都沒有、出身又低賤的尾張中村莊稼漢之子為父，當他的養子？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有此前例。對貴族來說，保持血統純淨的重要性不下於一己之命。

　　「古往今來，沒有這樣的規矩啊……」

　　晴豐低聲說。今出川晴季隨即打斷他的話：

　　「這我明白。但時勢發展至此，已經不能甚麼都按昔日規矩了。不久前新設的豐臣一姓就是例子。自從源、平、藤、橘四姓創立以來，由天皇陛下下令創立新姓氏之事，千年來不曾有過。因此，從現在起，一切都得按新規矩辦。比起舊規和先例，更應考慮的是當前。我是這麼想的，您看如何？」

　　今出川晴季說到這裏，身子探前追問道：

　　「到底贊成還是不贊成啊？」

　　「這個人真難對付。」

　　勸修寺晴豐心想。自從秀吉掌管京都以來，這位今出川晴季一直為其效命，盡犬馬之勞。晴豐也曉得，秀吉每次晉升官位都是有晴季從中斡旋。此人雖然其貌不揚，面孔細長得猶如一根棒頭，卻是個非同一般的足智多謀之士。

　　去年到今年這段時間，秀吉須臾不離今出川晴季。秀吉有一大弱點，不消說，就是出身低微。秀吉一心想開設幕府，但是幕府非得由征夷大將軍開設，而若非源氏，又不可能受命為征夷大將軍。開設鎌倉幕府的源賴朝乃源氏宗主，開設室町幕府的足利尊氏同樣是源氏出身。這是宮廷的宗法舊規。而對宮廷來說，舊規乃是最最重要的律法。然而秀吉並非源氏。

　　為此，秀吉想得個源氏之姓，便請求流落在安藝的前將軍足利義昭收養。但源氏宗主義昭不願自家的高貴血統為卑賤之人玷污，不肯答應。這時幫助不知如何是好的秀吉擺脫困境的，正是今出川晴季。

　　「我看殿下不用擔任甚麼將軍，當關白就是了。」

　　晴季對秀吉說。關白是人臣中最高職位，以關白身分執掌天下大權，就不必去考量甚麼征夷大將軍及開設幕府了。當關白就已足夠。問題是只有藤原氏才能當關白，這是千古慣例，連源氏、平氏或橘氏等都不能出任，當然也沒有此般先例。出身低賤（儘管秀吉曾效法故主信長，一直私下稱自己是平氏出身）的秀吉就更沒有資格了。

　　「不用費心。事情很簡單，請閣下當近衛家的養子，這麼一來，您就是藤原氏了。」

　　晴季建議道。他已事先得到藤原氏宗主近衛前久的允承。聽晴季這麼說，秀吉大喜，當天就成了近衛家的養子。

　　「藤原秀吉」。

　　就在同一天，秀吉通過晴季奏請天皇，要求以此名任命他為關白。對於這件事，就連當今天皇上正親町帝都面露難色。天皇說道，秀吉並非藤原氏出身是明擺著的事實，怎能允許他明火執仗地欺世盜名？然而，迫於秀吉勢力強大，天皇只能放棄原先的主張，最後按照奏請，任命他為關白。然而三個月後，秀吉便棄姓藤原，公開使用新設姓氏豐臣了。這是去年天正十三年（一五八五）九月十三日的事。秀吉為了登上貴族寶座而攀登的階梯，在宮廷裏的那一段可不容易。

　　身為公卿的勸修寺晴豐，對上述始末自是早有耳聞。他原以為這些都是別人的事，並沒有放在心上，誰知如今卻牽扯到自己。箇中利害得失究竟如何呢？

　　「想認六之宮親王為養子這件事，恐怕不是秀吉提出，該是這位今出川晴季獻計吧。」

　　勸修寺晴豐凝視著晴季，心中想道。就是這位晴季，靠著推舉秀吉當上關白的功勞，去年已一躍成為從一位右大臣了。

　　「您也得做好日後出人頭地的準備啊。」

　　今出川晴季的口氣中透露出這麼一層意思。這位秀吉的策士說道，六之宮到了豐臣家，將來如果成為執掌天下之人，您在朝廷獲封高官、得享厚祿是輕而易舉之事，必將光耀勸修寺家的列祖列宗。

　　聽完這番話，勸修寺晴豐暫且離座進到屋裏，和親王的生母晴子商量了一下。

　　「你還猶豫甚麼！這對勸修寺家來說不是求之不得的事嗎？」

　　晴子當下便這麼說道。聽了這話，晴豐這才下定決心。他重整衣冠，再次進到書院，以一種清朗的聲調說：

　　「既然天皇陛下早已恩准，做為親王師傅的我沒有甚麼意見。這是親王的福分，可喜可賀。」

　　不過──晴豐有點不放心地問，關白殿下是否認識六之宮。

　　「哈，這件事可就不勞費心了。」

　　晴季說著向晴豐擺了擺手：

　　「他們今天稍早見過面啦。」

　　晴季微微張嘴，面露得意之色，看來這也是這位軍師早就安排好的。秀吉今天把一座黃金茶室搬進小御所，當時天皇臨幸小御所，隨行者有一名兒童，那便是六之宮。

　　「關白殿下拜見過親王，事後高興極了。」

　　「那就更好了。」

　　勸修寺晴豐點頭稱是。他心想，秀吉當然滿意嘍。六之宮生得眉清目秀，放眼宮廷也是獨一無二，再加上資質不凡，甚至連細川幽齋這樣的才子都讚為神童。比起漢學，親王更愛好和學，十歲時就已熟讀《古今集》全卷，甚至能夠評釋《伊勢物語》。晴豐心想，即便秀吉走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到像六之宮這樣出身尊貴、資質聰慧的養子吧。

　　三

　　親王成了秀吉的猶子。

　　「猶子」一詞源於「猶如兒子」之意。猶子和養子差別甚小，多數場合都用做同樣的意思，但有時會加以區別。養子必須住在養家、並且改姓，這似乎是公認的原則；猶子則未必。像親王雖是豐臣家的猶子，但照舊住在勸修寺家，以天皇一族的身分生活。另方面恐怕也是因為他太幼小，還不適於離開這裏的環境吧。

　　※※※

　　正月過去，進入二月，天氣很快轉暖。到了二月中旬，御所的櫻花已含苞待放。

　　「今年的賞花御宴看來要比往年早一些了。」

　　宮廷裏如此議論道。過了二十五日，下了一場暖雨，隔天御所乾門的櫻花一下子開了六成。天皇十分驚喜，決定把原定的御宴提前到二十八日舉行。

　　二十八日這天，親王也出席了賞花盛宴。雖說是御宴，但這屬於天皇的私遊，參加者也僅限親王及其一族、已入佛門的親王、關係密切的公卿等。

　　秀吉自然未受邀請。即便受邀，近來為了把東海的德川家康納入麾下，他也正忙於種種外交活動。但意想不到的是，這天理應在大坂的秀吉，卻突然帶著少數兵丁上京，進入御所，說是沒別的事，只順道向天皇請安。

　　剛好碰上御苑裏舉行賞櫻會。

　　「不可妨礙陛下的雅興。」

　　秀吉想道。於是沒叫人稟報天皇，而是悄悄待在一隅，遠遠站著賞花，不久便退了出去。天皇事後得知，十分欣悅，宮廷中人最喜歡的便是這種眷眷之情。

　　「這首和歌拿去給豐關白看看。」

　　天皇邊說邊把自己寫的一首和歌交給負責聯絡的公卿。

　　滿園櫻花開，幽香溢林外。
　　賞花正當時，何以君離去？
　　猶如花未謝，春天早消逝。

　　秀吉拜讀後立即和了一首，獻給天皇。歌云：

　　花光映新綠，滿眼雲霞明。
　　久立花樹下，不忍擾雅興。
　　未辭先離去，卻為皇上知。

　　君臣間動人的詩歌唱和立即在宮廷中傳開，成了眾人熱烈談論的話題，親王當然也聽聞了。比較兩首和歌，雖說恐有不敬，但秀吉的即興之作似乎比天皇御歌高明得多。

　　「豐關白也頗有詩才嘛。」

　　親王對師傅勸修寺晴豐說。晴豐最近已晉升為權大納言，擔任天皇傳奏聯絡的工作，把天皇御歌送給秀吉的是他，帶回秀吉和歌的也是他。

　　「高見，高見！」

　　晴豐四平八穩、模稜兩可地回道。他承認秀吉看來有點詩才，但認為這首出色的應答似乎並非出自秀吉手筆，而是由細川幽齋潤色過的。

　　不過晴豐沒有向親王講明，因此親王始終相信是秀吉之作。他後來的所見所聞也為此念提供足夠根據。秀吉將過世那年，慶長三年（一五九八）三月十五日，在醍醐舉行賞花會時，當著親王的面作了幾首即興和歌，吟詠出與親王一同遊園的愉悅心情。這些和歌韻律極其自然，不像是事先準備。親王一生中讀過很多首秀吉作的歌，其中好幾首堪稱極品，他都能背誦出來。對親王來說，秀吉的一切都極具吸引力，就連理應是秀吉最不拿手的歌道也是如此。

　　在成為秀吉猶子的天正十四年（一五八六），親王遭逢不幸。該年七月二十四日，生父誠仁親王得了急病，當天就過世了。誠仁親王是當今天皇正親町帝的嗣子。對宮廷來說，他的暴斃是重大事件。

　　當時秀吉人在大坂，聽到誠仁親王患急病的消息立即趕往京都，然而未能趕上臨終。

　　誠仁親王過世，留下繼承皇位的問題。當然，順理成章安排了由六之宮親王的兄長周仁親王為繼承人。

　　該年九月，新的皇太子周仁親王元服。擔任烏帽子親的是朝中首席大臣秀吉。之後，正親町帝依他幾年前的願望退位，成為上皇。十一月二十五日，周仁親王在紫宸殿即位。這位新帝就是後陽成天皇。

　　新帝還是個十六歲的少年，是六之宮的胞兄。由於尚無皇子，六之宮理所當然在皇族繼承順位中排為第一，今上若有不測，六之宮將繼承皇位。

　　然而六之宮卻是豐臣家的猶子。

　　「如此一來，事情不好辦。」

　　公卿間瀰漫著這種情緒。他們認為有必要請求秀吉刪除六之宮在豐臣家的族席。別人且不論，勸修寺晴豐對這件事的感受尤其強烈。身為六之宮的外戚，在他看來，繼承天皇之位遠比當甚麼豐臣家接班人強得多。然而，此事就連晴豐也難以啟齒，終於沒能提起。因為說這種話豈非盼望新帝早死，萬分不妥。

　　親王本人卻沒有注意到此一事態。

　　他依然住在勸修寺家，勤奮地學習和學。特別是近來，他拜九条稙通為師，開始聽老師講解《源氏物語》。

　　對於養父秀吉，他一如既往地懷著善意。翌年春，當秀吉從大坂城起程征討九州時，六之宮和眾多公卿、出家親王一起到大坂站他送行。當秀吉騎馬出城門時，後陽成天皇的敕使趕到。只見敕使一面向前奔，一面向馬上的秀吉宣讀聖旨。

　　不過眨眼工夫，人們看到了一幅異乎尋常的情景。秀吉頓時變得惶恐萬分，跌落下馬；他那下馬的動作，讓人覺得除了「跌落」二字，實在找不出更好的形容。秀吉緊接著跪下，迅速脫下戰盔，趴在地上叩頭。

　　在場諸大名眼見秀吉竟然如此隆重行禮，大感驚訝之餘，也紛紛下馬跪地叩頭。在周圍看熱鬧的全城百姓，見到這意外光景，無不驚得瞠目結舌。他們原以為秀吉才是世上擁有最大權力的統治者，那麼，竟能讓這位秀吉不得不慌張跪拜在地的天皇，又該是何等尊貴啊。

　　目睹這一幕的六之宮也受到不小衝擊。自從源賴朝在鎌倉開設幕府以來，政權就轉到武家手中，在昔日武家執政的各個時代，恐怕不曾有人像秀吉這樣崇敬天皇吧。此情此景，六之宮真是終生難忘。

　　這一年直到仲夏，秀吉都在九州前線，六之宮在這一年裏隨著中院通勝學習《新古今集》。養父秀吉公務繁忙，六之宮則是在鑽研學業中度過光陰。

　　※※※

　　天正十六年（一五八八），六之宮十二歲了。

　　這年春天，秀吉籌辦了一次遊宴，規模之大是這個國家的宮廷有史以來未曾見過的。

　　這便是世人所稱的「行幸聚樂第」。秀吉邀請天皇和宮廷中人到他的京都宅邸聚樂第，跟眾武臣一起盡興遊樂。

　　六之宮自然也受到邀請。他早就希望一睹秀吉的聚樂第了。因而從獲知消息的那天起，就迫不及待等著那天到來。六之宮聽說去年秋天竣工的聚樂第坐落在京都的內野，既是城郭，又是殿舍，建築壯麗非常。結束九州征討凱旋歸來的秀吉已住進聚樂第，並在那裏過了年。恰似在京師之內又建造了一座皇宮，這聚樂第的壯麗情景是任何名畫家都描繪不出的。

　　四月十四日是宴遊開始的日子。

　　當天早晨，秀吉親自到皇宮接駕。天皇從南殿出來時，秀吉趕緊繞到天皇身後，為其提拉曳地錦袍的下襬，一直步行到鳳輦之前。

　　御所距離聚樂第有十五町（一千六百多公尺），沿路擔任警衛的士兵六千人。道路兩旁排滿五彩繽紛的歡迎者行列，看上去宛如一條長長的織錦。六之宮也坐在緊隨著天皇之後的彩轎裏。

　　當天皇一行人走過護城河上的朱橋，進入聚樂第城門，六之宮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全新的天地。眼前景色竟如此雄偉壯麗！恢弘的氣勢兼有輝煌，全然不同於宏大建築之代表──寺院的抑鬱、低沉，處處洋溢著秀吉想要享盡人間榮華富貴的氣派。這種輝煌壯麗的建築，一不小心便很容易過於浮華，秀吉卻能憑著愛好茶道所獲致的美感，在各緊要之處控制得恰到好處。

　　「這只有豐關白才做得到啊！」

　　多年以後，親王仍牢牢記得當時的感歎。親王思忖，正如禪宗僧侶想以書畫表現自己的胸襟和器宇，看來秀吉是企圖通過建築做到這一點。

　　天皇登上設置好的席位，秀吉跪行著向前，舉行入座儀式。不久，酒宴開始。

　　座位西側完全敞開，外面是占地寬廣的庭園。園裏滿目新綠：遲開的櫻花、早綻的杜鵑，以及盛開的棠棣花和燕子花等等，為庭園增添繽紛色彩。庭園吹來帶著花草香氣的陣陣熏風，酒宴按原定程序一步步進行著。待宴會進行到半途，秀吉還向天皇獻上大批貢品，夜宴則以管弦演奏為主。天皇想必極其愉快吧，他親自把一具古箏橫在面前，以高超琴藝彈奏了一曲。

　　宴遊連續進行三天。原定第三天結束，但天皇遊興未盡，說「還想在這裏待兩天」。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群臣皆大感意外。

　　「原來天皇也很喜歡秀吉哪。」

　　親王心想。他為自己的喜愛跟天皇兄長一致覺得雀躍。對這位很可能是有史以來文化修養最高的天皇後陽成帝，親王終生都很尊敬。天皇還是六之宮的師長。使六之宮領悟唐詩趣味的是這位兄長；為他啟蒙講解《白氏文集》的也是這位天皇。

　　「不知秀吉有何想法？」

　　親王很快就發現擔心是多餘的。對於天皇要求延期，最感高興的自然是秀吉本人。欣喜之餘，秀吉把屬下大名都召到天皇面前，這並未在原訂節目之中。前來的都是豐臣家列居三位以上的大名：織田信雄、德川家康、豐臣秀長、豐臣秀次、宇喜多秀家以及前田利家，位階更低的則聚集在另一間大廳裏。

　　秀吉前移幾步，奏道：

　　「真是感奮之至啊！」

　　接著訓示諸大名，大意是蒙天皇不棄，行幸到此，今日吾等武將，能夠有幸朝見陛下，這是永生難忘的光榮。這無比的歡樂真教我們喜樂得不知如何是好。但是我們的子孫將是如何呢？我擔心吾等子孫中會出現亂臣逆子，做出遺忘浩蕩皇恩、甚至玩弄武力、企圖對聖上大逆不道的勾當。為此，讓我們寫下一紙效忠信，誓願世世代代忠於天皇，永不違背天皇旨意。

　　在場諸大名都遞交了效忠信。

　　親王目睹了此一歷史場面的部份情景。看著看著，秀吉此舉讓他感動得連裹著錦袍的身子也顫抖不止。回想祖父──前代天皇正親町帝──年輕時，武家甚至連皇室的存在都不知道，宮裏的人貧困到有時甚至都吃不飽；如今卻出現秀吉這樣對皇室體貼入微的人，這難道不是奇蹟嗎？

　　不過秀吉自有打算。秀吉手下許多大名，從前與他是同等級，甚至有織田信雄、德川家康等位階比他更高的，如今豐臣家不但得統轄他們，還希望在秀吉死後永遠保持下去。為此，秀吉想借用天皇，把這種神聖的觀念徹底灌輸到各大名腦中，透過此一方式教育他們：居於人臣之首的關白家是何等尊貴！應該像順從天皇那樣順從豐臣關白家。六之宮尚未成熟敏銳到足以觀察出此一態勢，何況更重要的是，親王喜歡秀吉，絲毫不懷疑秀吉的一片赤誠。

　　在這次宴席上，親王見到了德川大納言家康這號人物。直到不久前，家康還是與秀吉抗衡的東海霸主。親王早就聽說，就連秀吉也對他很是敬畏。雖說是屬下大名，卻待之若上賓。

　　他脖子粗大，鬢髮稀疏，臉頰豐滿，身子肥胖得甚至有點影響活動。這位擊敗過秀吉軍隊的武將，絲毫看不出倨傲的神情，舉止彬彬有禮，怎麼看都像一位年老退隱的富商。家康也遞交了效忠信。

　　宴席上還有即席賦歌的活動。

　　公卿方面的參加者有二十四人，武將這邊包括秀吉在內四人，共二十八人。從席次看，秀吉坐在最上席，其次是六之宮，最下座起倒數第二席是德川家康。各人膝邊都放著謄寫作歌的硯台和紙，擔任歌會司令、命題、評選和朗誦等職責的人也一一選出。

　　秀吉親自擔任天皇御歌的朗誦者。天皇的御歌格調非常清純，歌如其人，正好體現聖上那種正人君子的崇高人品：

　　久盼今日會，果不負朕心。
　　從此結良緣，代代松柏情。

　　親王和了一首。接著，秀吉也和了這麼一首：

　　萬歲行幸處，群臣樂融融。
　　草木俯大地，擎天一青松。

　　「家康如何呢？」

　　親王看向靠近末座的家康。自從聽人說這家康是足以與秀吉匹敵的英雄後，親王就無法漠視他的存在。聽師傅勸修寺晴豐講，此人全無秀吉那種對藝術的愛好，既不喜精緻華美的衣著，也不愛富麗堂皇的建築，居城濱松城裏只有一些極重實用的樸素屋舍，城內連茶室都沒有。也有人傳說家康不喜歡茶道，還說他連一首和歌都不曾吟詠。

　　可就是這麼個人物，今天卻濫竽充數、忝入吟詩作歌之列，倒教人想看看這位胖大漢究竟如何寫出根本一竅不通的和歌來。

　　從歌會一開始，親王就十分關注此事。少頃，只見家康伸手入懷，掏出一張小紙片，逐字抄起來。

　　「用抄的啊！」

　　親王心想。他甚感意外。這恐怕是別人代筆。應該是請細川幽齋寫的。家康去年十月與秀吉談和後，曾上大坂向秀吉稱臣。當時就是那位通曉禮儀的幽齋負責接待，並安排兩人會面，這是幽齋親口對親王講的。聽說從那以後，幽齋和家康過從甚密。如果是請人代筆，恐怕就是幽齋了。

　　不過既是抄襲，總該多少避人耳目吧，可家康卻大剌剌地在面前鋪開紙張，毫無顧忌地抄了起來。此情此景給了親王異樣的感覺：這種肆無忌憚的態度與剛才那種謙而恭之迥然不同。誇張一點說，這態度使人覺得，即便在天皇面前，他依然半點尊畏之心也無。一會兒，讀師吟誦了家康抄寫的和歌：

　　松樹蒼翠，千枝萬葉數不清。
　　皇上恩澤，千代萬代暖人心。

　　意思約莫是松樹有數不清的葉子，每一根松針都祝天皇陛下萬世榮華。如果說詩歌是作者內心的明證，那麼似乎可以得出結論：透過這首歌，家康也對皇室的繁昌作出保證。

　　※※※

　　時序進入天正十八年（一五九○）。

　　六之宮已經元服，改名智仁親王，時年十四歲。

　　之前一年，豐臣家誕生了一個嫡子，便是鶴松。後陽成帝派遣使者到大坂，下賜太刀一把做為賀禮。從此以後，有個話題自然成為人們議論的焦點：應該把親王從豐臣家猶子的身分中解放出來。說是秀吉已有親生兒子，後陽成天皇卻還沒有，應該趁此機會讓親王恢復早先的純粹宮廷人身分。結果正是這麼做了。

　　秀吉很想為做過猶子的這位親王做點甚麼，以為酬謝。苦思良久，終於想到一個好主意：讓親王從皇室中分家出來，成為一支獨立的皇族。要自成一家皇族，一必須要有領地，二要有府邸。秀吉決定先給親王三千石領地。他把這一新皇族稱為八条宮家，並決定在八条河原替他建造府邸。

　　這一年正月，秀吉為了討伐小田原城，忙於備戰，但還是抽空進宮把親王接了出來。

　　「親王的府邸由我劃定範圍後呈獻給您。」

　　秀吉說。一如往昔，他還是個喜歡大興土木的人。秀吉把親王帶到預定建造府邸的場所，叫來負責營造的官員以及工匠，和他們一起研究營造的基本方針。

　　「得好好地動動腦筋啊！」

　　秀吉道。因為是親王的居所，所以應該帶有御所的風格，也就是說必須是主殿造結構。但如果只是這樣，將缺少輕快的情趣，而且不但光線不好，樣式也過於老派，因此得在這種主殿造結構的基礎上加點時興的風雅（如茶室那樣的建築）。以上是秀吉的要求。

　　「親王，有甚麼意見，請您也說說啊！」

　　秀吉勸道。但親王對建築方面不太瞭解，只說了句：「一切拜託您了。」

　　秀吉當即命令工匠繪製建築圖面。在他回到大坂之後，圖紙送到，他親自以朱筆修改，並且吩咐：

　　「也拿去給親王看看！」

　　看過圖樣的親王給了如下意見：秀吉的這一設計，茶道的趣味非常突出，他對這點並無異議。如果可以，倒是希望多少有點王朝風格的元素，例如使用遮蔽風雨的蔀戶（編註：格欞狀雙層木板折窗，源自中國，日本平安時代以來寢殿、宮院建築常用）等等。最近一個時期，親王和天皇兄長正一同熱心地考究《源氏物語》，他想要一間能夠聯想起源氏的屋宇。秀吉聽說後認為「親王說得很有道理」，便用朱筆作了最後修改，隨即出發征討小田原去了。就算在小田原的軍帳中，秀吉還惦記著營造工程的進度，命令負責官員一一向他報告。

　　親王時常來到工地，夾在工匠間看著他們幹活。這位親王之所以逐漸對建築產生興趣，大概和八条宮的興築有關。

　　這年年底，營造工程基本完成了。秀吉在小田原聽到這消息大為高興。

　　只是紙門上的畫尚未完工。秀吉督促畫師狩野永德加緊進行。永德這段期間經常生病，對秀吉的督促極力推辭卻不被接受，只得賣命趕工，直到大年夜前夕才完成，並裝進府邸。

　　畫的是一枝扁柏。

　　只見巨大畫面上以濃重筆墨畫著一枝扁柏，尚配有色彩濃厚的流水、天空和岩石。構圖十分豪壯華麗，完全是秀吉喜愛的所謂聚樂第風格。令人覺得這幅畫生動地體現了秀吉所創造的這一時代的精神面貌。

　　進入新的一年，親王搬進甫落成的新居。同年九月，秀吉從東方凱旋歸來時，曾順路到親王的府邸拜訪。

　　「造得不錯啊！」

　　仔細檢視府邸內種種建築時，秀吉再三稱讚。只有庭園不很中意，他便親自指揮，讓人調動裝飾園中的石頭位置。

　　※※※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這一年，豐臣家相繼發生幾起不幸事件：正月，秀吉的親弟弟大和大納言秀長去世；八月，鶴松夭折。

　　豐臣家又沒了繼承人。秀吉終於下定決心，該年十一月認外甥秀次為養子，次月便把關白的位子讓給他。在此之後，進攻朝鮮的戰爭展開，秀吉卻從這時起突然衰老，就像身體裏的一根主心骨折斷了似的。

　　四

　　關於秀吉，八条宮智仁親王所記得的只有這麼一些，而且都是幼年時的記憶。當秀吉英姿颯爽、風華正茂時，這位親王還只是名幼童、少年，等到他觀察世事人情的眼光開始成熟，關鍵人物秀吉卻早已衰老，不久之後就與世長辭了。但是在秀吉去世以後，親王的思想有了大幅成長。與此同時，親王心目中的秀吉形象，也似乎在他過世後益發膨大而栩栩如生了。

　　關原戰爭爆發時，親王二十四歲。

　　「家康想奪取豐臣家的權。」

　　早在關原之戰發生前，宮廷中人早已將此事看得一清二楚了。秀吉死後，家康雖然是豐臣家大名的身分，卻單獨接近宮廷，進貢了不少金銀財寶，其用心可謂昭然若揭，肯定是想事先博得宮廷的好感，為將來起事做準備。這期間，家康違反豐臣家的律法，常常做出刺激大坂執政機關之事，五奉行之一的石田三成甚是反感，代表大坂當局起而攻之，公開譴責家康的罪狀，並在大坂舉兵討伐。這對家康來說，也許是正中下懷。於是，普天下的大名一分為二，或加入東軍或加入西軍，兩者必居其一。

　　教授親王歌學的細川幽齋，在丹後的田邊（舞鶴）地方，原地不動地加入家康一邊。

　　幽齋把自家一族的存亡押在家康方面。這場賭局最後是贏了，但在戰事中曾陷入困境，因為西軍團團包圍了丹後田邊城。

　　圍城的西軍多達一萬五千人，守城的幽齋卻只有五百人。幽齋之子忠興率細川家的主力開赴關東去了，留下的只有這麼一支軍隊，他必須以這僅有的五百人作戰。然而，幽齋卻打得很漂亮。

　　「幽齋恐難以取勝，怕是活不成了。」

　　世人都如此認為。然而幽齋的武勇可是連織田信長都曾經讚歎，智謀更是遠在其武勇之上。此刻，這位老人自有他絕處逢生而又不為世人笑話的訣竅。

　　這便是動用八条宮。

　　幽齋自前年以來，為後陽成天皇和八条宮講授《古今集》全卷的註釋，直到去年才講完。第一次共教了七十多天，第二次四十多天。

　　透過這兩次授課，他把《古今集》全卷的註釋都講完了，但還留了一手──即世間所稱的「古今傳授」。

　　這門學問是解釋《古今集》的秘傳，以藝術界的術語來說則是秘訣。此學不傳外人，倘若幽齋戰死，便將永遠從人世消失了。幽齋的智謀靠的正是它。

　　「我個人的死輕如鴻毛，但『古今傳授』則並非如此。我希望在死前將之傳授給八条宮殿下。」

　　幽齋對身在京都的八条宮提議道。他派了一名部下當密使，衝過敵人的封鎖線，到達八条宮的府邸。

　　親王大吃一驚。

　　他立即到御所拜謁天皇兄長，談了些丹後的戰況之後，講到了「古今傳授」之事。

　　「幽齋提及他想為陛下講解『古今傳授』。」

　　智仁親王說道。這話與事實多少有點出入，親王心想，即便自己要向幽齋學習，也成不了天下大事，倘使天皇要親自學，就可以敕命使其停戰。有了天皇的敕命，幽齋的性命也可以體面地保全。幽齋瞭解親王的為人，他大概早就估計到親王會如此向天皇稟報。

　　「這可非救不成。」

　　天皇說。他立即採取行動，派敕使到大坂的秀賴那裏，請他給丹後的西軍下一道停戰令。這次從京都派去大坂的共有三人：三条西大納言實条、中院中納言通勝以及烏丸中將光廣，都是通歌曉韻之人。秀賴答應了。接受敕命是豐臣家的家法。

　　除了烏丸中將光廣做為天皇使節前往丹後戰地，秀賴方面還派出使者前田主膳正義勝（豐臣家京都奉行前田玄以之子）。

　　比這更早一步，親王派出家臣大石甚助火速趕往丹後田邊城，告訴交戰雙方：

　　「天皇陛下就要派人來了。」

　　親王的使者拜見幽齋，並把改變他來信的原意之事告訴他。

　　幽齋做了複雜的表演。

　　天皇的敕使進入城內時，起先幽齋拒不接受勸告停戰的皇命，多次表示，倘若接命猶如貪生怕死，是武人之恥。

　　他同時派人到關東的家康那裏報告。如果不同時讓家康也瞭解這情況，會對日後不利。

　　和天皇的敕使一陣爭論之後，幽齋終於打開城門，將城池交給前田主膳正義勝，以此名義退出城外。與此同時，圍城軍也拔營離去。

　　其後幽齋一直寓居丹波龜山城，直到戰亂平息，和平重新降臨。過了不久，戰爭以東軍的勝利告終後，他首先到大坂拜謁家康。

　　隨即又上京去，為了給親王講學「古今傳授」而住進八条宮家。為了這一天的開講儀式，親王特意在邸內造了一室做為講堂。幽齋講授的內容並沒有甚麼了不起，不過是把一張張紙條夾進書裏，一邊口授《古今集》裏幾個難解之處和某些語句，與其說有甚麼重要的內容，不如說是為了使歌學秘訣的權威神秘化而舉行的一種宗教儀式。按照傳統禮儀，親王向幽齋遞交一紙誓紙表明：「向天地眾神起誓，決不對他人言及。如若違背誓言，願受神佛任何懲罰。」

　　※※※

　　家康取得了天下。

　　偏愛秀吉的後陽成帝，對秀吉死後僅三年就遭逢此一變故很是失望，不願再當天皇了。他想退位，把皇位讓給八条宮。

　　但家康和手下的官僚不允許他這樣做，他們開始以一種與前一代的秀吉和豐臣家截然不同的態度對待宮廷。

　　他們說，天皇退位容易讓人聯想為嘲諷德川家之舉，不允許有此種任性妄為。把皇位讓給八条宮更是大大不妥，理由是，親王當過秀吉的猶子，不僅現在，就連以後也不宜讓他登上皇位，那會有損德川家天下的穩定。

　　一切不再是秀吉執政時的模樣了。秀吉當初設立的「京都奉行」，完全是以朝廷為主、主動為朝廷辦事的機關；家康掌權後設立的「京都所司代」，則是監視宮廷的機構，有時甚至居高臨下充當裁斷官的角色。這樣一來，從天皇直到宮女，宮廷中人的日子變得黯然失色了。

　　「因為太陽下山了。」

　　親王如此安慰天皇兄長，他說的太陽是指秀吉。對這個國家的宮廷來說，秀吉的出現猶如東昇的旭日，在秀吉活著的年代，宮廷裏始終陽光燦爛。秀吉一死，天空驟然變得陰霾了。

　　「家康原本就不像豐氏啊！」

　　親王也說過這樣的話。雖只見過幾次，但他看到的家康絕不是個詩人；而秀吉是詩人。不是詩人，恐怕就無法理解宮廷的典雅、優美及其藝術性吧；不能理解，自然就不會對宮廷產生甚麼感情。

　　之後十年裏，後陽成帝繼續在位，後來他把皇位讓給皇嗣政仁親王，即後水尾天皇。

　　元和元年（一六一五），家康發動眾所周知的大坂夏之陣，包圍了秀賴，並讓他們葬身火海。接著家康派了一批人來到京都，把阿彌陀峰頂上的秀吉墓所砸得稀爛，並搗毀豐臣家的祖神豐國大明神。

　　「有必要做得這麼絕嗎？」

　　親王也許暗暗尋思過。猶有甚者，家康為了束縛宮廷，使他們的活動只侷限在御所內，制定了一項法規：《公家法度》。

　　親王對這一切感到失望，他終於想逃出京都了。

　　※※※

　　盛夏，親王到桂川河邊賞瓜，忽然想起要在這地方造一所房子。他想在這裏建一座別墅，住到這裏，使自己沉浸在和學的美妙境界中。

　　這位親王建造了後人所稱的桂離宮。但是，桂離宮並非全出自他手筆，他生前的離宮只是初具規模，餘下的是他晚婚所生之子智忠親王完成的。

　　親王所造的這幢別邸，用他的話來說是──

　　「瓜田裏的一間小巧茶室」。

　　雖說小巧，其精美卻在宮廷裏出了名。親王在設計這幢別邸時，從《源氏物語》《伊勢物語》《古今和歌集》以及他所喜愛的《白氏文集》等作品獲得啟發，他試圖把這些作品中的詩情，形象地體現在別墅的建築裏。夏天的夜晚，每當明月當空，翠綠色的瓜田籠罩在乳白色月光之下，親王的腦海裏也許曾多次出現過這樣的念頭：如能讓秀吉死而復生，請他來別邸小住幾天，該有多好啊！

　　※※※

　　親王於德川幕府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執政的寬永六年（一六二九）去世，享年五十餘。親王過世不久，家康的墓所東照宮在下野的日光開始動工，不久就完成了。東照宮所體現的德川家審美觀和京都南郊那座桂離宮所體現的八条宮審美觀，成了後世廣泛議論的話題。人們認為，這是兩種迥然不同又互成對照的審美觀念。

第九話　淀殿母子

　　一

　　豐臣秀吉有不少與眾不同之處，情慾過強算得上是其中之一吧。壯年時多少尚能克制，一到晚年就放鬆了。淀殿是秀吉晚年寵愛的女人，為他生下了兒子秀賴。

　　※※※

　　這名女子出生在近江（滋賀縣），童年時代──直到七歲──都是在近江度過的。

　　娘家淺井氏，原是近江北部的霸主，主城在小谷。

　　小谷城建造在山頂上，城的背後山峰連綿起伏，遠遠地直伸北陸。城的東南方緊靠著伊吹山，站在山頂眺望遠處，只見眼下琵琶湖裏點點白帆，猶如小蟲翅膀般閃耀著微光。這座山頂的城塞正是淀殿的娘家。對她來說，這城池和山頂景色怕是永生難忘了。

　　淀殿的童年境遇十分悲涼。當她懂事時，城池和山頭已陷入敵兵包圍，山腳下的平地到處是敵軍旗幟和人馬。她在這樣的環境裏度過童年時期，耳邊鎗聲不斷的日子一天又一天，使人覺得沒完沒了地長。這種情況，從元龜元年（一五七○）六月到天正元年（一五七三）八月，整整持續了三年又兩個月。

　　「敵人是木下藤吉郎秀吉。」

　　這是乳母──日後的大藏卿局──這幾年裏一直以充滿憎惡的口吻在小女孩耳邊叨唸的名字。確切地說，敵人應該是「織田信長」，乳母卻故意避而不提。因為織田家是女孩母親阿市的娘家，信長是阿市的哥哥、小女孩的舅舅。木下藤吉郎不過是信長手下一員將領，卻是織田家派來攻打淺井氏小谷城這支部隊的直接負責人，讓小女孩憎恨這個名字是沒有關係的。

　　女孩一輩子也忘不了當時的情景：從城池南牆的箭眼往下望，只見遙遠的山腳、原野對面的丘陵上，敵將藤吉郎在那裏築了大本營。當地人稱這片丘陵為橫山，實際上是一片婀娜多姿、蜿蜒起伏的古墳。藤吉郎就在古墳上築起一座堅固的城池。白天有無數旌旗飄舞，入夜見千堆篝火明滅，這是三年又兩個月的時間裏晝夜不變的景色。就在那座大本營，織田家那足輕出身的將領藤吉郎，正擔任著迫害者總指揮的角色。

　　「媽媽，妳認識他嗎？」

　　女孩問母親阿市。阿市按理是知道的，因為當她嫁來淺井家時，藤吉郎的地位已相當高了。事實上，阿市從岐阜來到近江時，藤吉郎是她婚嫁行列的護送人之一。此人有一張八面玲瓏的笑臉，目光銳利的眼睛，聲音洪亮而開朗，但是身材十分矮小，相貌也很醜陋，一張臉簡直跟剛出生的早產嬰兒沒兩樣。

　　「……」

　　阿市聽了女兒的問話，默默地搖了搖頭，一種連提都不願提的強烈憎惡之情，猶如一把出鞘鋼刀似地毫無掩飾。女孩一輩子也忘不掉，此時此刻母親那怒氣沖天的表情。

　　城池陷落的日子終究到來。關於戰事的進展，小女孩沒有從大人那裏得到過任何消息，只記得那天早晨天還沒亮就被叫醒，被人領著去見父親淺井長政，之後就和母親阿市、眾乳母及兩個妹妹分別坐進轎子，被人抬出城門。

　　「上哪兒去啊？」

　　小女孩不止一次拍打著轎廂的小窗問道，但是連乳母都不回答她。結果她們被抬到織田家的軍營中，第一次和自稱是她舅舅的信長見了面。那天信長沒有披甲戴冑，卻穿了一件看來很涼快的小袖，身邊跪坐著一名兩眼哭得紅腫的武將，此人身材矮小得令人吃驚。

　　「人家所說的藤吉郎，會不會就是他呀？」

　　多年之後，憑藉著淡薄的記憶，她勉強想起當時的木下藤吉郎是甚麼樣子。就這樣，她們被送到尾張的清洲城，並在那裏住了下來。

　　順帶一提，估計她一生中至少住過八座城，不斷輾轉：近江的小谷城、尾張的清洲城、越前的北庄城、山城的淀城、相模小田原的附城、筑前的名護屋城，還有山城的伏見城和大坂城……

　　在尾張清洲城生活的時期也不長。沒多久，她們又遷到越前北庄城，因為女孩的母親阿市改嫁北庄城城主、兼任織田家北陸總督的柴田勝家。然而這北庄城也陷落了。

　　和她的出生地淺井氏小谷城陷落時的情形一樣，攻城的敵人又是那藤吉郎。從攻落小谷城到今天，十年光陰過去了，這期間他的身分發生變化，稱呼也從木下藤吉郎改成羽柴筑前守秀吉。和攻打小谷城不同的是，這次並非接受信長的命令，而是依照他自己的意志組織一支大軍，憑著一根馬鞭，催著人馬越過木芽嶺，闖入越前平原，包圍北庄城。

　　此時信長已不在人世了。前一年在京都本能寺，他遭手下將領明智光秀所害，而光秀遇到秀吉迅雷不及掩耳的挑戰，也已一命嗚呼。不用說，秀吉的勢力看來已發展到足以繼承掌握織田政權的地步，然而織田家首席老臣柴田勝家對此不悅，鬧翻了的兩人終於在北近江的賤岳──故城小谷附近──進行決戰。秀吉靠著他那堪稱神妙的用兵方略擊潰勝家的軍隊，勝家向北逃跑，躲進北庄城緊守。秀吉馬不停蹄，跟蹤追擊。當羽柴秀吉的大軍兵臨北庄城城下時，她心裏想道：

　　「為甚麼那個男人老是這樣子呢？」

　　在自己的生涯中，這個男人兩次帶兵殺上門來破壞她的生活，弄得她與家人生離死別。對這個男人，與其說懷著憎惡之情，不如說充滿恐懼。四月二十四日，天色未明，突然鎗聲大作，震耳欲聾的聲響簡直就像會把北庄城震裂成兩半似的。她在寢間裏嚇得一下子從床上坐起，接著又摔倒下去。乳母一把抱住她豐滿的肩膀，那時她十七歲了。天色還很暗，屋子裏漆黑一片。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了一句：

　　「還是夜裏嗎？」

　　「不，天馬上就要亮了，不過現在還沒。」

　　乳母在她耳邊緩緩悄聲說。這一句低語喚起她遙遠的記憶。小谷城陷落時，這位乳母也說過同樣的話。無論是破曉前這段時間，還是近似瘋狂的鎗聲，都和近江小谷城當時的情景十分相似。

　　就在她被震倒的同時，秀吉軍隊已衝進北庄城一角，城裏立時成了戰場。勝家及其家族轉移到天守閣，此時守衛城池及家族的士兵只剩二百餘人。

　　她的繼父柴田勝家與亡父淺井長政，兩人有種共同的脾性：要求死得壯烈。事實上，勝家正是這樣做。

　　勝家通知敵人準備自刎。之後，他在天守閣擺開酒宴，讓殘留的士兵唱歌，自己則穿著茜草根染的暗紅寢用厚褂，盡興地翩翩起舞，就這樣按照歷來慣例舉行落城之宴。

　　「馬上就要在天守閣放火自刎。為此，請你們退得遠一點。」

　　他派出信使告知敵人。天守閣上堆滿二十年來貯存的火藥，一旦放火，就會引起大爆炸，恐怕連天守閣的柱子屋頂都會炸得飛上半空中。勝家奉勸敵人躲得遠一點，以防炸傷。

　　事實如此。只聽得轟隆一聲，地動山搖，天守閣飛向半空。繼父勝家、母親阿市和三十多名隨身臣僕，全都在自己點燃的火裏炸得粉身碎骨。就連這一次，也是命運使她活了下來，按照勝家的命令，和兩個妹妹一起送進敵營。

　　「請你救救這三個姑娘！」

　　勝家在自殺之前如此請求秀吉，理由是：

　　「如足下所知，她們不是我勝家的孩子，而是近江小谷城淺井長政的遺孤，同時是已故右大臣（信長）的外甥女。對足下來說，她們是主家的人，理當保護。」

　　自不待言，秀吉接受了。這情形也和小谷城陷落時毫無二致。更確切地說是相同得有點過頭了。這個幼名茶茶的姑娘，小時候曾經到火海地府走過一遭，大概是牛頭馬面一時疏忽而讓她重回人間；如今，已是妙齡少女的她，又一次被迫再入地獄。第一次下地獄時，她的親爹死了；第二次，她的親娘也死了。而且這前後兩次，都是因同一個男人逼迫。傳說此人是當今世上最有活動力的人。

　　她們被送到這男人秀吉的軍中，但不是大本營，而是一處位於戰場東南方、距離很遠的山村一乘谷。這裏是從前越前國國主朝倉氏的城池和府邸所在地，雖說朝倉氏舊址如今不過在山林深處留下幾塊基石，然而那古杉林立的山谷裏濕潤的空氣和閒寂的城址，想必能讓三位姑娘緊張的神經稍稍鬆弛吧。這肯定是秀吉的特意安排。後來才知道，秀吉倒是很會體貼人的，有時甚至體貼過頭了。

　　也不知出於何種考量，秀吉沒有馬上會見她們。打下北庄城後，他又進兵加賀，轉戰各地，攻克了許多城池；繼而又降伏了能登和越中，直到初夏才回到越前。回越前途中，他主動順道來到一乘谷。秀吉說：

　　「讓我見見茶茶姑娘。」

　　他們是在一所寺院裏見的面。秀吉事先讓人把寺院的書院打掃得乾乾淨淨，然後差人把她們請來。秀吉沒讓她們坐在下座，而是給了與自己同等的席位。

　　「敝人乃筑前守。」

　　秀吉謙恭地開口。平日說話爽直、性格開朗的他，卻拉長語調說出這句話，活像寺院裏即將消失的鐘聲餘韻，還極其自然帶著哀憫之情。

　　「雖說是由於戰爭，但也是出自無奈才和修理（勝家）兵戎相見，而修理又武運不濟，終於陣亡，連妳們的母親大人也同歸於盡。對此，正不知如何弔慰是好。」秀吉口齒清晰地說，語調裏充滿真情實意。

　　「在座三位都是已故右大臣的外甥女，不消說，是敝人的主家之人，從今以後，」說到這裏，秀吉停頓下來，稍稍閉了一下眼睛：

　　「請允許筑前守代替亡故的右大臣守護各位。」

　　這話說得多巧妙。提出信長之名，秀吉的行為和立場就完全成為正義的一方了。昔日攻打近江小谷城是信長的命令；攻打越前北庄城那次，儘管信長已故，卻也是因為勝家和秀吉對由哪位公子繼承織田家的問題意見分歧（儘管是表面上的），才發展到兩軍交戰。也就是說，雙方都「不是出自私心而始終是為了織田家的事業著想」，只要提到信長的大名，無論是消滅淺井長政還是逼得柴田勝家自盡，那就全非他秀吉為之，乃是正義使然。

　　不過，秀吉此時此刻的正義感倒也不全是裝出來的。他回過頭來對幕僚說：

　　「這幾位小姐是我主上的寶眷，現在處境十分令人同情，務必請你們悉心侍奉，倍加愛護。」

　　秀吉由衷地一掬同情之淚，要求家臣照拂她們，此話的確是發自內心。對於秀吉而言，袒露自己的真情就像頸首青筋歷歷在目一般，這個罕見的人物做事總是那麼認真，即便是假話也能說得十分誠懇。他可不會笨到只一味地誠實，無論誠實或真情，他都準備著好幾套，就像體內有好多根血管那樣。舉例來說，思念故主時，他的忠誠之心甚至常使他潸然淚下；然而另一方面，他又不把故主的政權交給其子，始終為了自己掌權而全力以赴。事實上，正是懷著這樣一種異乎尋常的野心，他才率領兵馬，縱橫馳騁，轉戰各地。不管前者還是後者，都是秀吉的真情。

　　「要是能把這位小姐……」

　　同時秀吉心裏卻又忍不住這麼想著。秀吉如饑似渴的目光，久久凝視著茶茶那雪白粉嫩的玉頸，恨不得當場染指，這也是他強烈的真情。在秀吉看來，這與對故主信長的忠誠一點也不矛盾；更確切地說，正是對故主的思念，才勾起他這種情慾。對於女色，秀吉喜愛到簡直可稱為不幸的程度；而且他愛的不是出身低賤的女人，而是貴族，正是貴族的女子才燃起了這出身低微男子的慾念。但也並非是任何貴族家的女子。

　　公卿家的姑娘不在此列。公卿雖是貴族中的貴族，但秀吉以往與他們沒有多少實際接觸，因而瞭解不深。他要的是武家貴族。為此，秀吉已把京極家出身的姑娘弄到手，又搭上宇喜多家的遺孀，也和本願寺出家親王的夫人幾度同床共枕；但是秀吉心目中最崇敬的貴族，不管怎麼說還得數織田家。冷靜想想，這也未免奇怪，因為織田家不過是從信長父親那代起才突然成為半個尾張國主人的新興大名，連他的祖父是幹甚麼的都不清楚。然而從秀吉還在當奴僕、被人喊做「猴子」的時候起，織田家便一直是秀吉的主家。對當時的他來說，織田家族就是天宮裏的人，織田家的小姐在他眼中猶如神仙般高貴。美若天仙的她們，即便從地上仰望一眼，都甚至會教人失魂落魄，如癡如醉。只要能把織田家的女子納為己有，哪怕是一個也好，即使放棄一千個女人他也心滿意足。這想法儘管有點卑下，然而在打心裏嚮往這一點上，它和對故主的忠誠，就如同生在一根藤上的兩顆瓜。

　　秀吉心裏忽然想起那位與柴田勝家一同於北庄城大火中赴死的阿市。阿市長得天姿國色，可謂絕代佳人，秀吉從前曾經偷偷思慕過她，雖說那只是黃粱美夢而已。而眼前的這位姑娘，正是那阿市的女兒，儘管姿色可能略遜一籌。

　　「將來總有一天……」

　　秀吉緬懷織田家的心情越深，腦海裏就越描繪著有一天與眼前這位姑娘結合時的種種情景。

　　但是，這位茶茶卻低著頭，眼睛一直朝下，其間只有一次仰視了一眼秀吉。

　　「……原來是這個人啊！」

　　抬頭看見秀吉時，茶茶有點意外。曾給自己帶來那麼大災難的人，想不到竟像個在這一帶路口玩耍的村童般天真無邪。只見他一會兒興高采烈地說話，一會兒又孩子似地高聲笑起來，猶如盛夏時節的清朗天空，是個做甚麼事都可能讓人嚇一跳、帶有某種程度誇張的人物。對此，茶茶感到迷惑不解。

　　「不是那個男的。」

　　茶茶甚至這麼想。「那個男的」是指攻陷她童年住居小谷城的藤吉郎。那時他為了攻打小谷城而在近處造了座作戰用的橫山城，他是橫山城城主。茶茶心裏思忖的是：眼前這人可不是那個藤吉郎啊。在以往的歲月裏，茶茶一直在腦海裏刻畫著藤吉郎的形象，然而卻與眼前這個人截然不同。

　　「那可是個好人哪！」

　　從前給茶茶灌輸了藤吉郎種種形象的乳母，後來卻開始對茶茶這麼說。雖說是漸漸的，但看來乳母卻不斷改變，最近的舉止言談奇怪地開朗許多，還常常拿秀吉當話題，語氣中往往帶著一絲讚賞，顯然是為了讓茶茶喜歡秀吉。

　　「為甚麼會這樣？」

　　茶茶並沒想過這樣的問題。這方面茶茶很是遲鈍，而這種遲鈍是如此出身的人容易具有的特質。茶茶只發現，乳母的衣著不知不覺闊綽起來了。

　　而且不知甚麼時候，這位乳母竟然把幾個兒子從家鄉丹後（京都府）大野村叫來了。她是丹後大野村當地武士大野修理亮的妻子，早從小谷城那時起夫婦就都是淺井家的臣僕。小谷城陷落，他們回到丹後。之後丈夫因病去世，兩個兒子平安地長大成人，長子今年快二十歲了，名叫大野治長。

　　「丹後的大野村，是從宮津往西一個靠山的村子，對吧？唔，我想起來了，有條竹野川流過村邊，形成一道小小的溪谷。」

　　單獨召見這位乳母時，秀吉這樣談到她的老家。秀吉並不知道甚麼丹後的大野村，只是幕營裏有個丹後的大名細川幽齋，這些是秀吉事先從他那裏現學現賣。聽了秀吉這番話，乳母驚呆了，居然連如此偏僻山村都瞭若指掌，這一點使她很快對秀吉有了親近感。

　　「有兒子沒？」

　　秀吉問她。乳母回答「有」，秀吉便接著說道：「夫人妳的兒子一定像妳，很機靈能幹吧。去領來給我看看嘛。我提拔他當個馬迴（編註：在主君坐騎四周近身護衛的騎馬武士），要是挺有才幹的話，將來還可能提拔他當大將呢！」

　　「怎會有如此可喜的美事啊！」

　　乳母暗自思忖。打這天起，她就如五臟六腑都給人換過了似地完全變了樣。她立即派人趕回老家送信，於是兩個兒子從丹後宮津港上船，進了越後的三國港，沒過幾天就到了母親這裏。秀吉履行諾言，把他們兄弟倆都納入帳下。

　　茶茶有她敏銳的地方──正因為如此，她總是警惕地睜大雙眼，眼裏老是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彩。然而當她聽說乳母的兒子被秀吉納入帳下時，卻沒能聯想到這件事與近來乳母神情的變化有關。不知是何緣故，她竟缺乏這方面的智慧，可能生來就是這樣吧。

　　茶茶她們依吩咐遷到大坂城。

　　正當一行人從越前進入大坂，秀吉已經派人為她們準備好一幢專用的宅邸。這是新建的，看來早就動工興建了。

　　「可能早在越前的軍旅之中，就派人飛馬趕回大坂，命人興建的吧。」

　　乳母說道，又一次稱讚起秀吉來了。茶茶有生以來還沒住過這麼富麗堂皇的府邸，從這一點來說，她是滿意的。乳母說：「秀吉大人真是體貼入微啊！從下面這件事也可以看得出來。他曾主動對我說，他打算在令尊淺井長政大人和令堂阿市夫人的忌日時，請一班和尚為他們做法事呢。這樣的感情可說是非同一般嘍。」更重要的是：

　　「秀吉大人還說，到時要把淺井家同族的女眷都叫來也沒關係呢。」

　　信長在世時，淺井家是天下頭號罪人。經過多年苦戰消滅了淺井家後，信長把妹夫淺井長政的頭蓋骨塗漆，加上金邊，做成一隻杯子，拿它喝酒，並讓手下也傳著喝。信長對淺井家就是這麼恨之入骨，對淺井家同族人也一樣。他們之中，有人在城池陷落後藏進深山老林，再也不敢在世上露面了。這話是說，秀吉要取消信長的禁令，不只是婦女，連男子也一樣。

　　「我將依他們的才幹，決定任用與否。」秀吉說道。

　　「真的啊？」乳母說完便啪地一聲合掌，臉朝平日信奉的愛宕勝軍地藏方向叩頭致謝起來。

　　她把秀吉這番話也轉告了茶茶：「小姐，您應該很高興吧。這麼一來，您家祖先也都能瞑目而上極樂世界啦。真教人高興啊！」

　　可是茶茶卻並沒有感動，只淡淡應了一聲：

　　「這樣啊。」

　　如此無動於衷，並非對乳母的話有異議或反感，只是無法像乳母那樣，一聽說與自己沒直接關係的族人發跡或祖先能夠瞑目就拍手謝禱。茶茶總是寡言少語，這種性格給大人們這樣一種印象：茶茶是個心眼多、難侍候的姑娘，就連乳母也常常為此焦慮。

　　在秀吉的允許下，潛藏各處的淺井族人陸續露面。小谷城陷落後改名田尾茂右衛門的淺井政高，還有淺井大炊助，甚至連已故城主淺井長政小妾所生的兒子淺井井賴都出來了。這井賴乃茶茶的同父異母弟，卻直到現在才第一次見面。

　　「啊，淺井家的人都來了嗎？見到你們真懷念啊！請大家在美濃守手下工作。」

　　秀吉為他們做了這樣的安排。

　　茶茶她們對大坂城內的生活漸漸習慣了。

　　「她們是主家的人。」

　　秀吉說。他對茶茶諸人很是敬重，雖然其中多少包含著秀吉式的誇張成份在內。他的此種意向，在城內數萬男女居民中已家喻戶曉，因而顛沛流離的三姊妹在大坂城日子過得並不差。

　　另外，茶茶和妹妹、侍女來到大坂後才知道，原來大坂城的居民中，淺井家昔日家臣及旁支，或過去和淺井家有關係的近江人多得驚人。

　　「在秀吉大人的直屬家臣中，近江人恐怕是十之有三哩。」

　　乳母還這麼說。

　　這也理所當然。秀吉消滅淺井家後，從信長那裏得到原屬淺井家領地北近江三郡中的二十萬石封地，首次登上織田家大名的寶座。他本應以小谷城為居城，考慮到山城交通不便，同時也想給領地居民一個嶄新印象，便在琵琶湖畔建造了一座新城，此即長濱城。這期間，暴發戶式的大名秀吉，為了建立一支與二十萬石封地身分相稱的軍隊，大量招募新兵。前來應募的絕大部份是領地中人，自然有許多是淺井家家臣和領民。秀吉身邊的親信石田三成算得上是其中佼佼者。手下的大名級人物有宮部善祥房繼潤等人，能征善戰的將領則有田中吉政，具行政管理長才的官員就數長束正家了。此外還有藤堂高虎，此人身分雖然低微，但無論讓他操持何種事務，其成果都簡直能稱為天才了。近江出身的大名和小名還有小川祐忠、朽木元綱、大谷吉繼、垣見一直、赤座直保、木村常陸介重茲等不勝枚舉，甚至要一一列出他們的大名都是件麻煩事兒。至於中級以下的武士，更是數不勝數了。

　　雖說都是近江人，與淺井氏關係較深的則是北部三郡。近江中部原為六角氏領地，後來被信長所滅，如今六角氏的遺跡一點也無了；近江南部的甲賀，自古以來就有自成一系、不與外界往來的傳統；而在琵琶湖西岸山嶽地帶的朽木氏等，也與淺井氏交往甚少。大坂城內的近江人中，人數最多的是北近江人。

　　這些人心裏都默默地想道：

　　「小谷（淺井氏）的千金小姐在這裏。」

　　因之他們對茶茶等人的府邸懷有一種親切的感情和特別的敬意，行以對故主的禮儀。

　　「不管甚麼事情，若有不稱心之處，請只管對在下說。」

　　石田三成更是好幾次對乳母如此說。看來他們的鄉黨意識，以茶茶的府邸為中心，正逐漸加強中。

　　「因為尾張人多啊！」

　　乳母告訴茶茶。由於信長和秀吉都是尾張出身，因而可以說，在這大坂城裏，有錢有勢的大多講一口抑揚頓挫的尾張方言。為了與之抗衡，在秀吉當長濱城主時投入他麾下的近江人士，早有必須團結的想法。他們大概把此種想法寄託在茶茶她們身上了。

　　茶茶的外婆家織田家，有好幾個人在秀吉手下工作，信秀的第十一子織田有樂齋（信長之弟）是其中之一，在大坂府邸中負責接待賓客和指導茶道。織田有樂齋也是茶茶的舅舅，因此一有機會總要來探望茶茶，問一句「怎麼樣，有甚麼問題沒有？」之類的話。

　　有樂齋為人精明又擅交際，因而對府邸的內幕十分清楚。他並不像某些近江人那樣，對這幾位外甥女抱著懷舊的感情。

　　「還是趁早讓茶茶姑娘嫁人好啊！」

　　他曾私下對朋友細川幽齋表示。有樂齋的擔憂，來自於對秀吉這一新興政權的忠誠之心。

　　「我是指秀吉。這男人會不會對茶茶姑娘別有用心啊。」

　　如果秀吉進了茶茶的閨房，有可能在政權內部立即形成一個近江派。說不定近江人會以側室（儘管現在還不是）茶茶為中心，組織朋黨。因為政權內近江人為數眾多，而且各自掌握權勢，一旦他們和側室茶茶勾結，事態將會如何發展？豐臣家的大權恐怕會遭近江人獨佔吧。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幽齋對此一笑置之。幽齋原是對內幕頗為敏感，可這次卻連他都認為有樂齋有點杞人憂天了。

　　三年過去。

　　茶茶二十歲了。

　　「淺井大人那位小姐，你打算怎麼辦哪？」

　　一天夜裏，秀吉的妻子北政所出其不意地問秀吉。

　　「出閣的人家已經決定了吧。」

　　「還沒有。」

　　秀吉回道，臉上顯出掃興的樣子。

　　「還沒有嗎？」

　　「對啊。」

　　「您注意到沒有？她已經二十啦。」

　　北政所重複道：不用我說您也知道，一般姑娘十五、六歲就出嫁了。二十歲算是過了婚期了，除了找一個鰥夫人家當填房，沒有別的辦法啦。

　　「這位可是代人扶養的千金小姐啊，您打算怎麼辦哪？」

　　她之所以一再抓住此事不放，是因為朝中流言她全聽到了。人們私下議論說，這麼一位名門千金，長得又如天仙般標致，卻一直沒聽說要許配給誰，會不會是太閤殿下想占為己有？噯，恐怕是這麼回事吧。

　　秀吉的好色本就天下聞名。即便無風無浪，但由於正是人心卑下的時代，這樣的議論因而成為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最愛的話題。

　　例如朝中流傳著這樣的說法：「聽人說，秀吉殿下從前就對茶茶小姐的母親阿市有過愛慕之情。淺井氏滅亡、阿市回到織田家後，殿下還曾再三懇求故主信長，希望能娶之為妻。可是阿市本人不喜歡他，剛好這時候柴田勝家大人的正室死了，成了鰥夫，於是阿市便改嫁到柴田大人家。如果這傳說是真的，那麼咱們殿下攻打北國的柴田，就是因為失戀而進行的報復嘍。這裏有個證據：以往打仗，咱們太閤殿下從來不殺敗將，但那回對柴田大人卻毫不留情，竟放了一把火把柴田家和天守閣都燒成灰燼。」

　　不用說，這一切都不過是臆測。當阿市還是織田家的千金時，秀吉即使心生愛慕，也沒有接觸的機會。另外，要說阿市當了寡婦秀吉還懇求娶她，這也不符事實。因為從下級武士的時代起，他就有了髮妻寧寧，即如今的北政所；秀吉雖貪求女色，對糟糠之妻寧寧卻一直十分敬重，有事總和她商量，而且萬事都對她謙讓幾分。他對妻子寧寧的敬重程度可說極為少見，拋棄寧寧娶阿市為正室，在秀吉身上是完全不可能發生的。另外，在北陸攻打柴田勝家時，他在軍帳中曾多次說過：

　　「我可真不願意殺勝家啊……」

　　他還說，雖不想殺他，但是不殺勝家無法平定天下，這是不得已啊。秀吉當時所處的客觀形勢，迫使他不得不殺勝家。因為如果讓織田政權的首席家老活在世上，秀吉就不可能建立自己的政權，絕非甚麼愛情糾葛。況且秀吉不是那種能把怨仇往心裏藏的人。依他的性格，恐怕不可能因失戀生恨而大動干戈。

　　傳說毫無根據。

　　不過另一方面，卻又不好這麼把話說死。當秀吉在越前一乘谷第一次見到發育成熟的茶茶時，心想，這小妞簡直和阿市同個模子刻出來的，因此確實興奮了好一陣子。雖然他並沒有像人們傳說的那樣對阿市害單相思，然而當時曾把阿市看做絕世美人並十分仰慕，這是事實。不光秀吉，抱有同樣想法的織田家家臣恐怕大有人在。阿市就是這麼一位人物，她生活在天宮之中。秀吉不曾有過染指阿市的念頭，他知道這辦不到。當時的秀吉是現實主義者，絕不會因此想入非非、勉強而行。但是，在越前一乘谷這階段，情形就不同了。

　　「這姑娘如今是在我的羽翼之下。」

　　秀吉此種想法是符合現實情況的。眼前這位姑娘雖不是阿市本人，但跟她長得一模一樣，如今這姑娘跌落雲端，成了受自己保護的身分。「總有一天我會擁有妳。」秀吉曾暗自如此盤算，看來也是明擺著的事實。如果有人把秀吉當時的這種心思添油加醋地歪曲渲染，自然就會產生上述傳說中的那些故事來了。

　　近三年來，秀吉悄悄佈置，讓茶茶生活在他的影響之下。

　　──不動聲色。

　　這是秀吉的方針。他相信這是不久之後將茶茶弄到手的好辦法。這與攻城很相似。無論是播州三木城、因幡鳥取城、備中高松城，秀吉都沒有強攻，而是長期圍困，切斷敵人的糧道和水源，有時則用水攻。總而言之，戰術的核心全部集中在使守城敵軍失去戰鬥意志這一點。秀吉也以此對待茶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硬闖茶茶香閨是愚不可及的舉動。在秀吉看來，征服茶茶需要時間。時間長了，茶茶的心靈舊創自會癒合；而這期間頻繁的、不動聲色又充滿溫情的接觸，會漸漸改變茶茶對秀吉的感覺。為此，雖然三年來秀吉常為了儀禮應酬而離開大坂前往京都，為了討伐敵人而多次越過鈴鹿山脈東征，然而每到一地，他總會給茶茶寄去種種珍稀物品及問候近況的書信。茶茶方面出於禮貌，自然不能不回信。對茶茶來說，這三年，每時每刻都生活在秀吉的脈脈溫情中。

　　事情就是如此這般。

　　但是，秀吉這些舉動，看在寧寧眼裏自是不快。她從身邊侍女那裏聽到許多風言風語，就連秀吉和茶茶常有書信來往這種事，也由侍女輾轉透過他人傳到寧寧的耳裏。

　　寧寧一直不當回事。但數日前，織田有樂齋在茶會上突然向寧寧透露這麼一件事：

　　「看樣子近江人蠢蠢欲動啊。」

　　不用有樂齋多說，聰明的寧寧已明白了。這話的意思大概是：近江人為了對抗豐臣家主力的尾張人正蠢蠢欲動。世間一般認為，尾張派是受這位寧寧庇護的。尾張出身的大小名，每當得罪秀吉，準會來懇求寧寧，託她向秀吉說情，寧寧也總是愉快地答應下來，盡力相助。然而寧寧自己並沒有甚麼野心。

　　朝中的謠傳則另當別論。人們認為，尾張派是大坂城中政界軍界的最大勢力，首領是寧寧。很明顯地，寧寧這個人已具有一種政治吸引力，儘管她自己並沒有這樣的企圖。

　　還有謠傳說是近江人很羨慕尾張人。他們說：「要是我們也出身尾張就好啦。」從侍女口中聽到這種說法的寧寧大感意外。近江出身的人大部份既不和寧寧接近也不託她辦甚麼事，與她有些來往的不過少數幾個，西近江出身的田中吉政（兵部大輔）和琵琶湖東邊中近江出身的藤堂高虎等人就是，他們與近江的同鄉反而疏遠，與尾張人卻交往自如。順帶一提，前田利家可以說是尾張派的代表性人物，此外，年輕的有加藤清正、福島正則、池田輝政、加藤嘉明，較年長的有淺野長政、中村一氏、堀尾吉晴等人。這些人都是從創業期就跟著秀吉在戰火中成長、身經百戰、武功卓著的將領。尾張人的特點是善於打仗。

　　另一方面，近江人具有當行政長官的才能。石田三成和長束正家幾乎可說是算術方面的稀世奇才。例如石田三成，為了管理好豐臣家規模巨大、專案繁多的事務，創造了用途不同的種種帳冊，大至國家鉅額財政，小到廚房涓流支出，他透過這些帳冊指揮下屬，料理豐臣家的事務。如果沒有這些近江系官吏和幕僚從旁協助，無論出兵打仗或管理直轄領地，都會發生困難──如此一來，秀吉恐怕連一天都不得安寧了。

　　也因此，近江人正成長為這個新政權的核心力量。

　　織田有樂齋擔心的是：萬一近江人結成一派該怎麼辦？有樂齋沒有明確說出口的是：您要當心啊，要是他們依仗舊主家的淺井小姐（茶茶），這事兒怎生是好啊！把話說得更直截了當就是：

　　「他們近江人一心希望淺井小姐成為秀吉殿下的側室呢！」

　　※※※

　　這一年天正十四年（一五八六）十二月，關白秀吉任太政大臣，蒙天皇陛下賜姓豐臣。這麼一來便與平氏、源氏、藤原氏等貴族人家並列，秀吉確立了做為當代新貴族的地位和體面。

　　為此，秀吉的公家交際繁忙起來了。他常常要進宮致謝，並參加種種慶祝宴飲。在京都時，他住在聚樂第裏。聚樂第在翌年九月完工，同年秋天，秀吉讓北政所和大政所也遷進來，她們從此留住京都。

　　茶茶則留在大坂。她與豐臣家的公家社交無緣，只從別人嘴裏聽說聚樂第建造得多麼富麗堂皇。

　　「真想去看一次。」

　　茶茶把這話對乳母說了。但唯有這件事連乳母也無法滿足她的希望。聚樂第是親王、公卿及受封武將的社交場所，怎可能讓一個沒有任何官位的沒落大名家的遺孤進去呢？

　　「一定非常漂亮吧！」

　　茶茶自言自語道，臉上流露出憧憬的神情。

　　「北政所有官位嗎？」茶茶問乳母。

　　「她是關白殿下的正室嘛。」

　　北政所雖是女流之輩，卻官居從二位，比大納言還高呢。這是何等尊貴啊！

　　此刻，茶茶的心飛向那熱鬧繁華的帝都了。在她眼前，出現了一個萬紫千紅、百花爭艷的大花園。她想，聚樂第裏該常是弦歌不斷，歌會、香會、茶會舉辦頻繁吧。而這一切社交活動的核心人物，則是秀吉和北政所啊。

　　一天，這位秀吉突然回到大坂城，府邸中所有人全慌了手腳。秀吉一進門，便吩咐把茶茶的乳母叫來，乳母慌忙沿著迴廊奔了過去。出乎意料的是，屋裏只有秀吉一人。

　　一見到乳母，秀吉便摸臉說道：

　　「嘿，妳聽我說！」

　　那張黝黑的臉猶如吃了胡頹子似的，一副尷尬相，同時羞答答地笑著。

　　「從我臉上看得出來嗎？」

　　秀吉好像不照鏡子也能知道自己表情似的。意思是瞧瞧我這張臉，從我的臉上就看得出來了吧。我害臊得說不出口啊。乳母跪伏在榻榻米上，她懂了，這說的是茶茶的事。秀吉說：

　　「我心裏悶悶不樂，克制不住，這才回大坂來的。行嗎？明天我就回京去。」

　　「明天回京？」

　　乳母心中思忖道。要是這樣，只有今天夜裏是個機會，這事兒還真倉促啊。

　　「請多多包涵哪。妳把這信匣打開！」

　　秀吉說。聽他這麼一說，乳母才發現眼前有個信匣，她小心翼翼打開，從中取出一張詩箋，想不到上面寫的是一首情歌。秀吉這陣子對作歌十分熱心，出於現實的需要，他正努力學習公家風習，這點茶茶的乳母是知道的。但是，難道連談情說愛也要模仿公家嗎？或者這位勾引女人的天才，唯獨在對待茶茶時想透過這樣的時髦花招，以示對茶茶的尊重？又或者，這位幽默大師故意用開玩笑的方式，以避免赤裸裸地提出問題呢？

　　睡夢裏，魂兒飛向大坂城。
　　今宵喜逢君。
　　但願人如意，共衾枕。

　　很符合短歌的韻律。聽說秀吉作的歌是細川幽齋幫忙修改的，這首短歌想必也是。

　　「這是我作的歌。」

　　秀吉特意說。乳母誠惶誠恐，把歌箋收入信匣，蓋上蓋子，用紫色綢帶紮好，然後雙手把信匣高舉過頭。

　　「今晚戌時（八點）前去，叫她在寢間待著，躺下來等我。」

　　秀吉以斬釘截鐵的口吻吩咐道。這顯然已非公家風度，儼然是一個以武力取得天下的武將口氣了。

　　正當乳母要退出，秀吉又把她喊住，並招來兒小姓。兒小姓頭頂一方白木台盤，放在乳母面前，這是秀吉的贈品。台上放著黃金。乳母當然不能不收下。

　　乳母退了出來，一邊急步走在長長迴廊一邊思索：

　　「殿下整整等了三年才來。」

　　對這一點她的感受十分深切。她早就是秀吉的得力幫手了。其他近江人，例如石田治部少輔三成等人，都曾閃爍其詞地對她說過，盼望這樣的事態早日到來。總而言之，為了改善茶茶對秀吉的印象，她在這三年裏不知花了多少心血、想了多少辦法。如今總算眼看要成功了。母親阿市是個深明大義、意志堅強的人，女兒茶茶卻是個感情用事的姑娘，凡事都依感情判斷，這對乳母的工作總算是個有利條件。乳母自覺這些年來費盡心思對茶茶進行誘導，但這姑娘生就一副任性高傲脾氣，臨到這緊要關頭，還不知她會怎麼樣呢。

　　「無論如何得設法成就好事啊。」

　　乳母自言自語道。她用這話來鼓舞自己。這事如能辦成，歸根結柢是對茶茶忠誠的表現，絕不是為了黃金出賣茶茶。

　　當晚戌時，秀吉進了茶茶香閨。按理說，他早已吩咐乳母叫茶茶躺下來等他，卻只見茶茶依然衣著整齊地緊靠著矮腳燭台，跪坐在搖曳的燭光下。

　　「啊呀，好香啊！」

　　秀吉順口說道。他想借這臨時揀來的話題擺脫尷尬。閨房裏點著香，滿室香煙嫋嫋，由此看來，茶茶似乎有意等他到來。依那氣味，點的大概是混合而成的組香。如果是這方面的行家，只要一嗅就猜得出是甚麼香。

　　「這香叫甚麼名字啊！」

　　秀吉仰起臉，翕動著鼻孔說。他開始學習公家文化還沒幾天，光用鼻子嗅是分辨不出來的。

　　「這香名叫若菜。」

　　茶茶用微弱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回道。不過，相較於微弱的聲音，眼睛卻灼灼發光，顯得有點傲慢。茶茶對秀吉本來就不大恭敬，有時甚至帶點妄自尊大，秀吉對她卻很寬容。自從在越前一乘谷首次見面以來，唯獨對這位茶茶，秀吉一直容忍她採取這樣的態度。換作別人，不管是男是女，秀吉絕不允許，也沒人敢對他這樣。秀吉有不少側室，例如舊織田家支系出身的姬路殿、足利氏大名中的名門京極氏出身的松之丸殿、蒲生氏鄉的妹妹三条局等，大多是望族出身，可是在秀吉面前卻連大氣兒也不敢出，而是盡力討秀吉歡心。秀吉待她們也不薄，甚至是過於溫柔了。她們對秀吉的厚愛很是感動，常常滿懷感激地服侍他。唯有茶茶卻完全不同。她好像生來就任性，以致連秀吉這樣通曉世故的人物有時竟也不免發生錯覺，以為這位小姐準是耿耿於懷，至今還在恨著自己呢。秀吉迷上她了。正是這種迷戀，使他不敢採取強硬的作為。

　　「這香是小姐自己點的嗎？」

　　秀吉討好地問。

　　──不是。

　　茶茶沒開口，而是默默搖頭示意。茶茶姑娘沒有這種搭配組香的才藝，這是乳母點的。乳母不僅搭配燃香，還囑咐道：「小姐，您可千萬別忘了，這組香名叫若菜。別弄錯了，是若菜啊。這幾首古歌是詠唱若菜的。」乳母把一首首古歌寫在紙片上，事先一一教會她。這都是乳母佈置好的。

　　秀吉卻誤解了。看到茶茶搖頭，還以為是她謙遜呢。茶茶姑娘對香道竟有如此素養，不禁使他十分感佩，此情此景和熱戀中的年輕人簡直沒兩樣。

　　「我對香道是一無所知啊。請問與若菜相關的有哪些古歌呢？」

　　「有幾首。」

　　茶茶以低沉的聲調回道。她照著乳母的囑咐，從吟詠若菜的古歌中選了下面這首，唸了出來：

　　圃中嫩菜鮮，本欲去採之；
　　昨今一場雪，菜埋雪裏邊。

　　聽完這歌，秀吉側頭尋思：「昨今一場雪，菜埋雪裏邊」大概是拒絕的暗示吧。從茶茶的口氣判斷，至少因為某種緣故，今天是不能摘若菜了。

　　「噢，今天不能摘啊？」

　　秀吉抱著一絲希望再次問道。如果是公家的貴公子，或是奈良朝、平安朝的公子哥兒，得了這樣的暗示，至少會從香閨退出，然後寫一首唱和的歌差人送去，這才算得上是風雅之舉。

　　不過，同樣是貴族，秀吉卻是成長於戰場上。他那關白的烏紗帽是靠騎在馬上、揮刀廝殺得來的。他沒有退出去。

　　「小姐，我好不容易來了哪。」

　　秀吉邊說邊伸出右手，開始行動了。只見他抓住青瓷香爐，一把掀開蓋子，隨即把瓶裏的水倒進去。霎時間滿屋香灰撲飛，繚繞的香煙熄滅了。與此同時，甚麼若菜也好，古歌也好，暗示也好，都一股腦兒地消失了。

　　看到這情景，秀吉不禁噗嚇一聲笑了出來。

　　「咦！」

　　茶茶想不到秀吉的笑臉竟有一種沁人心脾的魅力，甚至令她都不由得暗暗吃驚。但是秀吉立即收起笑臉。

　　過了一會兒，他凝視著茶茶，說道：

　　「公子哥兒那一套就到此為止吧。」

　　這是宣言。看來武門自有武門談情說愛的方式。

　　「把妳的右手給我！」

　　秀吉威嚴地命令道。用實力迫使對方投降服從，可說是武門之法，這方法果然對秀吉有利。茶茶變得順從了。只見她將那隻白皙的手伸給秀吉，心裏頓時慌亂了起來。

　　「這是幹甚麼呀？」

　　茶茶還沒來得及納悶，秀吉早已抓住她的手，只一拽，便讓她倒在自己膝上。

　　「茶茶呀！」

　　當秀吉直呼其名時，茶茶的身體已經被舉在空中。出乎意料，這小個兒男人不知哪兒來這麼大的臂力，她就這樣被抱到被子上。但是至此秀吉已筋疲力盡，只見他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氣喘吁吁。

　　「我也老了。」

　　秀吉真想如此自我解嘲。然而，為了在年輕的茶茶面前保全面子，他沒說出口，只是一味大聲狂笑。現在，獵物就躺在他面前，但是秀吉沒有馬上行動。在呼吸平靜下來之前，他得說些甚麼。他說，自己雖然生來個子矮小，託老天之福，卻是精力過人，不知疲勞為何物。但是為了完成統一天下的偉業，現在已不免有點疲乏了。要是從前，像茶茶妳這樣的苗條身材，只消一根手指頭就舉起來了，可現在卻……

　　「胡說八道。」

　　茶茶躺在被褥上，聽秀吉這麼說，心裏想道。對這早已年過四十的男人說的這些大話，她覺得非常可笑。

　　「茶茶啊，給我生個兒子吧！」

　　秀吉說道。他依然坐在榻榻米上，重複地說，快給我生個兒子，好讓他繼承我豐臣關白家的家業啊。這是他常說的一句私房話，他對有過關係的每個女子都這麼說，然而她們一個個地都違反了他這道命令，也不知是秀吉沒有生育能力，還是他碰到的女人都不能生育。且說現在茶茶被放在被褥上，正等候秀吉擺佈。

　　進入了。

　　在這瞬間，一樁大事就此發生。這事件大到在豐臣家家譜上恐怕是空前絕後了。秀吉和茶茶同枕共衾，不過是這樣普通的行為，卻從它發生的一剎那起改變了整個豐臣家──近江派在茶茶的閨房中誕生了。

　　話說回來，秀吉對茶茶是愛之甚深的。好事完畢，他沒放開茶茶，而是和她說著話。他很想送點甚麼給這個楚楚可憐的女子。

　　「妳想不想要座城啊？」

　　秀吉撫著茶茶邊問道。秀吉說，女子嘛，總得買點中國來的綾羅綢緞啊甚麼的打扮打扮，另外，身邊侍女也得添幾個。然而，茶茶更應該有的是一座城池。她該有一座城。

　　「一座城？」

　　茶茶聽了大吃一驚。脫口而出的同時，她再一次認識到這個情夫不是凡夫俗子，而是執掌天下的人物。天下人的贈品，自然該是一座城池嘍。

　　「可是，我是個女流之輩，我可不要城池。」

　　「妳不用客氣。」

　　秀吉勸道。他硬要給她一座城，原因是秀吉時常往來京都大坂之間，他希望在京都大坂之間的淀這一帶能有座城，做為休息之用。要是讓茶茶住在那裏，那麼，不僅茶茶高興，他自己也方便。

　　「只是得好好說服其他的女人啊！」

　　秀吉心想。如果其他側室都住大坂，唯獨茶茶擁有一座城池，想必她們都會嫉妒吧。首先得胡亂編造點理由向正室北政所說明，使她不至於鬧彆扭。

　　該幹的事就迅速行動，這是秀吉的脾性。幾天之後，他把弟弟大和大納言秀長叫了來。

　　「請給我在淀造一座城。」

　　他命令道。他告訴弟弟，城址最好選在桂川和宇治川匯合而成淀川之處，那裏有過一座足利將軍的屬城，如今只餘幾個土墩了。以那座廢城為基礎，重新建一座小而堅固的城池，造幾幢華麗的樓館給女人用。每幢樓館的庭院裏別忘了栽種花木，廁所怎麼造也要多動動腦筋。

　　花了五個月左右，一座城造好了。茶茶從大坂遷居到那裏，同去的還有淺井氏同族的一批人和茶茶身邊的侍女，住進新城的男女居民估計超過二百人。從此，茶茶為世人稱作「淀殿」，秀吉則有時叫她淀的人，有時則稱淀夫人。

　　「公子的母親。」

　　沒過多久，世人開始這麼稱呼她。因為她為秀吉生了個兒子，取名鶴松。

　　孰料這位公子鶴松兩年後就夭折。秀吉大失所望，然而對淀殿的寵愛卻與日俱增。不久，攻打朝鮮的戰爭開始了，秀吉前往設在肥前名護屋城的大本營時，還把茶茶帶了去。在這名護屋的行營裏，淀殿再一次懷孕，秀吉高興得手舞足蹈。

　　「讓她生個男孩兒啊！」

　　秀吉對著淀殿的腹部低頭合掌，虔誠地祈禱著。生個兒子對豐臣家來說，不啻是個奇蹟。然而看來淀殿能輕而易舉地實現。那年文祿二年（一五九三）八月三日，她依秀吉的希望生下又一個男孩，當時她早已從名護屋回到淀城了。

　　這男孩便是秀賴。

　　二

　　之所以必須述及情色不潔之事，乃因為秀吉和淀殿同床共衾一事，實在非同小可。它將逐漸改變之後豐臣關白政權的性質。

　　秀吉是個相信命運的人。但與此同時，他又是個富於理性且精於計算的人。他既是命運的信徒，卻又不相信命運，對事情的成敗得失總要做徹底的計算。而在算計之後，臨到最後關頭又會相信自己的運氣。

　　「我是個幸運的人。」

　　這是秀吉對自己的信仰。事實上，他步步高升的前半生始終鴻運當頭，在信長影響下成長的秀吉，雖說並非信長那種直截了當的無神論者，但也只是把神佛當做人們生活中的裝飾品而已。一如信長，他信仰的是自己。其中他更相信的是自己天生的好運氣。

　　這或許和他樂觀而堅定的性格有關吧。秀吉愛好的都是那種體態豐滿、結實健康同時又嬌嫩欲滴如出水芙蓉的女子，正室北政所寧寧就是典型。這麼個貪色的男人，卻自始至終愛著寧寧，想必是寧寧的外貌正吻合秀吉的愛好吧。不，與其說吻合他的愛好，不如說是契合他心靈深處的自我信仰更恰當。

　　「寧寧是我的福神！」

　　秀吉肯定如此相信。自從得到寧寧，他便開始走運，而且是一路亨通，有段時期，好運簡直像流星趕月似地追著秀吉。如果是膽小怕事的人，面對這麼多好運恐怕會無端害怕起來。

　　「這準是寧寧帶來的！」

　　關於這些好運的來源，秀吉大概是這麼想的。秀吉對這位糟糠之妻的深切敬愛，遠遠超越了同時代人的水準。即使與寧寧之間不再行房，這種態度也未有改變。如此看來，與其說是單純的愛情，不如說是秀吉對寧寧這個人有種信仰。他心裏一直暗想：「得待寧寧好點兒。」他肯定覺得對寧寧好，老天爺會降寵給他；怠慢了寧寧，老天爺就會疏遠他。

　　小田原之戰時，秀吉差人給身在大坂的寧寧送去一封信，信中表示想把淀殿叫到營中。他的目的是想取得正室夫人諒解。

　　信裏有這麼一段話：

　　我欲召淀來軍帳中，望夫人通知她做好動身的準備。淀是我僅次於夫人的意中人也。

　　自己最喜歡的是寧寧，其次才是淀殿，他用這些娓娓動聽的言詞展現他對寧寧難以言明的關切。也許對只把淀殿叫到遠征軍帳之事多少有點不好意思吧，為了撫慰寧寧的心情，秀吉這封信接著寫道：

　　我已年老力衰，年內將去夫人處探望，暢談別後情景，也想看一下大政所（母親）和少爺（鶴松）。

　　此時的秀吉已天下在握，這樣一位權勢炙手的人物，至今仍對地位低下時的結髮妻子如此體貼，除了愛情之外，恐怕也是由於對寧寧本人抱有一種不為旁人所知的信仰吧。

　　然而，得到淀殿之後，秀吉有了這樣一種切身的感受：

　　「這女人也是個福神啊！」

　　這種感受或者可稱為信仰──他從淀殿身上看到了好兆頭。不，更確切地說，他覺得淀殿本身就是吉祥之物；說得明確一點，她就是福神派來的使者。稍微離題一下：與秀吉同時代的武士中，流傳著把女子生殖器視為吉祥之物的習俗。武士請畫師繪出女陰圖和男女交合圖，裝入青竹筒內揹赴戰場。人們相信，靠這兩張圖的神力可以躲避箭彈，還會在戰場上遇到出乎意料的好運，例如取得敵方名將首級等等。這和西洋騎士崇拜「mascot」如出一轍。

　　秀吉就是把淀殿當做福神。

　　後來出兵朝鮮時，秀吉把淀殿帶到肥前名護屋。這一次，他向北政所及其他側室解釋說：

　　「上次小田原戰役時也曾帶她隨軍，結果如願以償打了大勝仗。她是戰陣的福星，這回也準備把她帶去。」

　　儘管這是在妻妾面前為自己作的辯解，但秀吉恐怕本就認為淀殿是祥瑞之人。

　　事實上，淀殿為他帶來巨大的驚喜：在肥前名護屋城她再次懷孕了。秀吉欣喜若狂。

　　「我這麼大年紀了，倒又……」

　　秀吉扯著侍醫曲直瀨道三的手，激動地搖個不停。做了父親的秀吉此時已五十六歲。

　　他立即差人把淀殿送回京畿。文祿二年八月三日，淀殿在大坂城生下秀賴。秀吉從肥前的大本營慌忙趕回，他哪還顧得上討伐朝鮮之事呢！

　　秀吉來到淀城，看望阿拾（秀賴幼名）。

　　秀吉那笑得合不攏嘴的臉龐湊近嬰兒的鼻尖，說道：

　　「你是拾來的，拾來的，可不是我的兒子啊！」

　　據說，拾來的孩子能夠無病無災成長，即便是親生子，也要採用這樣的形式，先扔掉再叫人揀回來。授命擔任揀孩子任務的是秀吉的旗本松浦讚岐守重政。他曾護送淀殿從名護屋回到京畿。

　　淀殿產後虛弱的身體已恢復元氣，從這一點看，她也是十分強壯健康。

　　「好像瘦了一點喔！」

　　那天夜裏，秀吉讓淀殿睡在他身邊，撫摸著她的身體說道。鶴松在世時，秀吉曾從軍旅之中給這個自己一手扶養的戀人捎去一封信：

　　二十日前後定去妳處，為的是抱抱公子（鶴松）。
　　我去的那天夜裏，也將請妳陪我同寢。務必請等我為盼。

　　這次也一樣，早在來到淀城之前，他就接二連三發出類似書信，以激起淀殿對自己的強烈情思，讓淀殿覺得秀吉彷彿一直在她閨房裏。這次相會，雖是久別重逢，但因為覺得他早已到來，所以沒有必要再羞答答了，她一任秀吉擺佈，供他癡戲。

　　「就是這個！」

　　秀吉心想。淀殿身為女性的這部位，讓秀吉大受感動。

　　「因為得到了妳，豐臣家也要變個樣了！」

　　從前他曾崇拜寧寧，自從得到淀殿以後，她給他帶來了比以往更大的幸運。

　　「就是因為它！」

　　秀吉用露骨的尾張土話喃喃喊著那濕濡的部位。

　　「也得給拾兒送樣禮物啊！」

　　秀吉考慮從自己擁有的物品中，選一樣最最貴重的贈給這個新生兒。

　　那就是大坂城。

　　「把那座城給拾兒吧。我自己再在別處造一座。」

　　秀吉說道。既然拾兒是我豐臣秀吉的嫡子，儘管只是個出生不久的嬰兒，還是必須擁有一座天下第一等的城池，以對各方諸侯保持尊嚴和威武之姿。

　　「真是多此一舉！」

　　當秀吉的計劃付諸實行時，德川家康悄悄對側近家臣這麼說。此時，秀吉早已通過奉行向各地諸侯發表公告，說是他將把大坂城讓給阿拾公子，另造一座伏見城做為自己的居所。關於營造伏見城一事，他命令家康和以大坂為基點的東日本諸侯協助。

　　「唉，又要勞民傷財啦！」

　　受命協助的諸侯私下議論道。順帶一提，東日本的諸侯沒有派兵外征，受命派兵攻打朝鮮的是西日本的諸侯。就秀吉來說，大概是為了讓東西日本的諸侯公平支出，才命令東日本的諸侯承擔建造伏見城的工程吧。眾諸侯知道民力已經疲憊，頗感困擾。

　　「真是揮霍無度啊！」

　　家康心想。此時此刻，他已經無法理解秀吉的脾性了。家康生來如小地主般質樸無華，為了好好經營新納入的領地關東，他已經把首府遷到名叫江戶的地方。然而，江戶城的城郭建造得極為簡樸，城牆不用石砌，而是以開掘護城河時挖上來的泥土造了土壘。就連城樓大門都是用太田道灌時代遺留下來的那座茅頂建築，城樓內的地板也很不講究，只用了船艙板代替。自己節儉到如此地步，卻為了建造秀吉那座可有可無、做為別邸的城池，不得不耗費大筆錢財。

　　「剛從娘胎鑽出來的嬰孩，要一座城池幹甚麼呀？」

　　家康簡直覺得秀吉開始有點不正常了。秀吉恐怕確實瘋了。家康聽聞秀吉曾對親信說：

　　「大坂城是送給阿拾公子的一件玩具。」

　　即便按南蠻僧侶的說法，大坂城也算得上是君士坦丁堡以東的最大城堡了。把如此名城拱手送給一個嬰兒做為玩具，然後不顧民力凋敝，自己又在伏見建造新城。這不能不使家康覺得秀吉怕是發瘋了。

　　拾兒已長到三歲。

　　這一年是文祿四年（一五九五），該年七月十五日，早先被定為豐臣家正式繼承人的關白秀次，由於出乎意料地遭懷疑妄圖謀反，奉命切腹。他的妻妾子女被拖到京都鴨川的河灘上，一個個被劊子手活活戳死，親眼目睹或耳聞這場屠殺的天下百姓無不大驚失色。

　　「真教人難以置信啊！」

　　瞭解秀吉壯年時期為人的耆老異口同聲地議論道。壯年時的秀吉，儘管經年累月馳騁沙場，卻從來不會師出無名地將自己人逼入死地，也不隨隨便便殺害敵人，總是千方百計要敵方投降，只要來歸，就恰如其分地賞以封地，授以官職，給足對方面子。秀吉的這種不殺主義與其說是策略，不如說是出自他的性格。但正是這種政策，在平定亂世方面發揮了很大的威力，有不少敵軍毫無顧忌地投奔秀吉。秀吉此種性格，在阿拾出生後顯然變了。他竟命人把養子秀次及其家族的頭顱，猶如鐮刀割草般不分青紅皂白地割下，和從前的秀吉判若兩人。

　　從這時起，秀吉的肉體也日漸衰老。秀次事件發生前不久，當年四月十五日夜裏，秀吉小便失禁，濕了整床被褥，而且是醒來後才發現自己精力已經衰竭到這般田地，不由得萬分震驚。此後秀吉的皮膚變得又枯又黑，而且氣虛力衰，食慾不振，常常腹瀉。

　　「太閤殿下腹部有恙。」

　　此一消息連同他小便失禁之事，很快就在朝中傳開。在伏見城下有府邸的大名也聽說了，家康自不例外。

　　「看來秀吉不長命了。」

　　家康暗暗尋思，他大概因之而感到前途有望。同一消息，豐臣政權裏近江系的官吏和幕僚則與家康有著截然不同的反應。對石田三成和長束正家來說，沒有比這更教人感到前途黯淡的了。他們是豐臣政權的執政官，也是秀吉的秘書官，不僅如此，他們還處在這樣的地位：將來當淀殿和秀賴繼承天下時，有望擔任輔佐他們的大臣。秀吉一旦死了，這個由秀吉親信組成的權力集團將不得不退出朝政。屆時關白秀次及其側近──如木村常陸介等人──想必將取代他們而掌握權柄。

　　「就是因為這一點，關白殿下（秀次）才被殺害的啊！」

　　家康想道。連他都相信，關白秀次事件是由石田三成等近江派首領的陰謀和讒言造成的。

　　秀吉的正室北政所也相信這種說法，世人也都這麼看。特別是那些因為秀次事件而受害最深、與秀次關係密切的大名如細川忠興等人更是相信此說。差點被當做秀次同謀遭到處置的忠興，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曾死命地活動游說。此時產生對石田三成的仇恨──實際上是對秀吉及其政權的仇恨，使忠興在秀吉死後投向家康這一邊。

　　不過，這恐怕是冤屈了三成。

　　「讓秀次當關白，對秀賴的前途不利啊！」

　　也許他曾在秀吉面前說過這樣的話。然而早在此前，秀吉本身不僅早有領悟，更已日夜盤算對策了。一旦明白自己衰老不堪而秀賴尚年幼無知，對這個生來情深意厚、如今卻因理智崩解心神耗弱的人而言，只有一種選擇：殺死秀次，剷除禍根。

　　說幾句題外話。之後不久，發生了一樁類似的事件。秀吉過世的慶長三年（一五九八），他住在大坂城裏，由於年老體衰，每天只是時起時臥地養病。

　　此時秀賴不在老父身邊，而是在京城那座富麗堂皇的聚樂第裏。秀賴剛到六歲，儘管還只是個幼童，卻由於老父的希望和奏請，已位居權中納言。六歲就當權中納言，這在宮廷史上恐怕也是前所未有的例子吧。

　　但是，秀賴每天過的也無非是普通孩童的生活而已，在大群侍女的簇擁下和她們一起玩耍取樂，每天把整座府邸攪得沒個安靜去處。他個頭比一般孩子高大。

　　雖說是幼童，對人可也有個好惡，這是理所當然。有四個侍女他不喜歡：小吉、小龜、小安、小石，秀賴總愛對她們發脾氣，她們也對秀賴的胡攪蠻纏傷透腦筋。這件事傳到身在大坂的秀吉耳裏，儘管秀賴還看不懂，秀吉卻立即提筆給他寫了一封信。

　　「中納言殿下」

　　秀吉在信中如此稱秀賴，接著寫道：

　　「真是大逆不道！」

　　他在信中對秀賴說，她們膽敢惹公子生氣，真是豈有此理。為此，該用繩子把這四個侍女捆在一起，為父趕到京城之前，先把她們綁翻在地，待我去了之後，再幫公子一個個揍死她們。務請殿下息怒。

　　最後雖然沒殺了四人，卻都逐出府邸。對秀賴的乳母右京大夫也做出嚴厲警告，秀吉差人送去一信提醒她：「若有人敢違背中納言殿下意願，可將她們揍個半死不活，以後她們就不敢了。」

　　這些言行早已超乎常軌了。

　　這個時期，整個日本國中一半的武士到國外打仗去了。他們在朝鮮各地與大明帝國的援軍交鋒，為了維持原來佔有的地盤，正進行一場又一場的苦戰。在日本國內，各地大名為了調集征朝戰爭所需的軍費而橫徵暴斂，苦了老百姓。由於米價飛漲，京都、大坂地方的居民陷入苦難。然而秀吉關心的唯秀賴而已。

　　「因為有了這孩子，天下黯然無光了。」

　　當時的學者藤原惺窩就私下議論過。他拒絕與秀吉及其羽翼之下的那幫大名來往，即便請他，他也不去。順帶一提，有一次惺窩與一位在朝鮮戰爭中被俘、如今住在伏見城下的朝鮮學者筆談時，甚至這樣說：「當今，天下人雖緘默不語，卻無不暗暗詛咒這豐臣政權。若明軍和貴國大軍在博多灣登陸，所到之處又能實施寬容政策，則吾國人民將樂意迎接貴軍，各地大名也會反戈一擊，那麼從南往北，直至奧州白河關，貴軍將如入無人之境，頃刻之間，平定全國。」儘管這種說法帶有喜歡大明王朝的惺窩式誇張，卻也顯示這位研究政治的學者察覺豐臣政權已違背時勢，失去執政能力。這個政權的政策日益偏差，目的僅為了保住它年幼的繼承人及其生母淀殿的利益，政治上的弊病全由此而來。據惺窩看來，加重這種政治偏頗並將之付諸實行的，正是秀吉的親信石田三成等近江系文官集團。他們對秀吉的獻策，歸根結柢全為了「秀賴殿下」。舉個例子，為秀賴的前途著想，他們已經變換或正要改變一部份大名的封地，這種做法，給各地的諸侯帶來不安。

　　如果讓惺窩直言肺腑，他甚至可能會說：

　　「若以春秋之筆言，可以說秀賴雖然只有六歲，卻已是這暴虐政治的當事人了。」

　　照惺窩的說法，淀殿的出現以及因為嫡子誕生而為豐臣家帶來的變化，給此一政權和普天下人帶來了災禍。

　　唯獨秀吉對此毫無察覺。

　　六月十六日真夏祭是個黃道吉日。慶長三年（一五九八）的這一天，臥病在床的秀吉為了接見登大坂城覲謁的各方諸侯，在侍醫的扶持下從病榻起身，坐到大廳的上位，並讓特意從京都叫來的六歲秀賴坐在自己身邊。為了討吉利，秀吉照例托著只裝有點心的盤子，一邊把點心分發給諸侯一邊說道：

　　「唉，真教人傷心啊。我原本想，至少得活到秀賴十五歲，像今天這樣一次次帶著他拜見各位大名，要能那樣該多好啊，可我的命數眼看就要完了。天意難違啊。」

　　他說著說著，中途難過得說不下去了，終於眼眶裏噙滿淚水，最後竟當著眾人失聲痛哭起來。滿座的諸侯無不低頭屏息，沒人抬頭看他，想來他們心中定是百感交集。他們自然也想到秀吉死後豐臣家的前途問題，但更重要的當然是──在秀吉死後必然會發生的政局變動中如何自保。

　　當年八月十八日，秀吉死了。

　　三

　　秀吉過世後，側近掌權的局面理應結束，政治性朋黨也該解散了。朋黨的領袖是石田三成。

　　然而，無論是側近掌權也好，朋黨也罷，都在制度上保留了下來。秀吉通過遺囑，命令重新改組豐臣家的管理體制：德川家康代秀賴執掌行政事務，前田利家則擔當豐臣家的保護人，以這兩人為最高統率，成立一個包括二人在內、由五位大老組成的最高決策機構，這便是所謂的「五大老」；其下設置「三中老」，做為調停機關；再下又設有石田三成等人組成的「五奉行」，做為豐臣政權事實上的執行機關。已故秀吉的親信勢力，在進入新時代後，因而得以在制度上留存。

　　但這畢竟只是制度。隨著秀吉去世，他的親信實質上已喪失力量。秀吉活著的當兒，各地諸侯不免懼怕他們；秀吉既然死了，原有一切神通廣大、無所不能的法力，也就隨之雲消霧散了。

　　「豐臣政權所有弊病的根源全在他們身上。」

　　這是在秀吉晚年吃足苦頭的諸侯們的一致心聲。既然不能對秀吉本人抱有仇恨，他們便詛咒起這些側近。

　　「治部少輔（三成）這人可不能輕饒！」

　　其中態度最堅決的當數秀吉的正室北政所和她身邊的侍女了。在她們眼裏，石田三成似乎不是執掌天下行政的長官，不過是秀吉身邊的私人秘書，甚至可以說僅是淀殿個人利益的代理人而已。秀吉死後，豐臣家的中心自然轉到幼童秀賴和他母親這邊，而三成正是他們的代理人。如果這樣的情形聽之任之，從今以後，他們會比秀吉活著時更加弄權，作威作福，這是勢所必然的事。

　　幸好，在執政官石田三成之上還有個上級機關，代表是德川家康。北政所和身邊侍女都認為，必須依仗家康的力量才能壓住淀殿母子代理人的勢頭。秀吉死後，北政所與家康迅速接近，有一段時間朝中甚至紛紛議論：

　　「這兩人之間會不會有甚麼曖昧啊！」

　　由於兩人往來十分頻繁，談話內容特別細緻，感情也很融洽，以至於使人產生上述猥褻的猜測。

　　當時從朝鮮凱旋歸來的將領，對於作戰期間中央對他們戰功給予的評價，大多甚是不滿。他們認為造成這種不公的罪魁禍首，是秀吉的側近石田三成。加藤清正等七位大名，甚至計劃回國之後立即在大坂、伏見擺開陣勢，誅滅三成。石田派自然也有防備，由於這個緣故，大坂和伏見城下群情騷然。

　　「要打起來了！」

　　大坂和伏見的市民有不少性急的開始搬運家財疏散了。大街小巷都傳聞：

　　「石田治部少輔大人的後台聽說是淀殿呢！」

　　淀殿本人既無官位又沒權力，但因膝上坐著公子秀賴，世人於是開始覺得她是個強有力的人物。就連加藤清正都聽信這種市井謠傳，他認為：

　　「我們得仰仗北政所。」

　　他跑到如今已削髮為尼的北政所那裏請求庇護。北政所認為他言之有理，特地私下取得首席大老家康允諾，保護他們。家康對豐臣家內部的糾紛暗自高興，認為這是天賜良機。不如說，他倒想暗暗地搧它幾把風。

　　這期間，淀殿卻像個呆子似的，一無所知。

　　「聽說，各大名之間好像有點甚麼不和是吧。」

　　很久之後──在石田三成被家康免去奉行職務、離開大坂假裝隱退到居城近江佐和山城的前後──她才知道這件事。她對時局就只有這麼膚淺的認識，連世間傳說和她關係密切的石田三成她也沒怎麼接觸，而且對他既無興趣也不關心。只是侍女大藏卿局告訴她：

　　「聽人傳說，江戶內大臣（家康）似乎想奪取秀賴公子的天下呢。」

　　聽了這話，她也沒怎麼表示關心，只說了句：

　　「不至於吧。」

　　對於名為家康的這位五十來歲胖漢，除了覺得他相貌溫和，淀殿別無其他瞭解，她自然不相信這會是真的。更何況，對事物的理解水準使她覺得這不可能。僅僅是關八州之主的家康，怎膽敢與擁有天下諸侯的豐臣家對抗呢？

　　但是，當前述那位退隱佐和山的石田三成悄悄離開根據地，秘密來到大坂城府衙中之後，一向高枕無憂的淀殿，才發覺自己正捲入前途莫測的風雲中。三成面對面坐在淀殿下手，對她說道：

　　「我要向您稟報一件內府（家康）的密謀。」

　　三成侃侃而談，他以對政局的豐富知識和鋒芒畢露的理論，述說家康正如何以巧妙的手段，妄圖篡奪豐臣家的政權。

　　「這個男人還真能說呀！」

　　淀殿聽他講著，時而感到倦怠，時而不明白他的意思。石田三成這個人不懂得如何對女人說話，他缺乏這方面的才能。

　　「有些深奧的大道理我也弄不明白。照你看來，中納言殿下（秀賴）將來會怎麼樣呢？」

　　淀殿終於不耐煩地插嘴問道。三成愣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見他側頭沉吟半晌，最後覺得，既然如此，除了採取恐嚇戰術再沒別的辦法了。

　　「這話不知該不該說，但依我看，中納言殿下有朝一日怕會落到和秀次閣下同樣的下場吧。」

　　「瞎說！」

　　照淀殿看來，秀次是因為大逆不道才受到那樣的懲罰，秀賴殿下甚麼時候為非作歹過呢？

　　「這是何等無知啊！」

　　三成心中暗想。出人意料，這位淀殿全然不知道秀次之所以被處決是出自政治因素，而非品行上的罪過。三成接著又講了另一種前途。

　　「要不，有可能成為像岐阜中納言（織田信秀）的人。」

　　「岐阜中納言是誰啊？」

　　淀殿心裏尋思道。她不明白三成這話是甚麼意思，便招手讓旁邊的大藏卿局湊到跟前，叫她在耳邊做說明。

　　「岐阜中納言」指的是正三位中納言織田秀信。秀信是信長的嫡孫，織田家的合法繼承人，從秀吉那裏受封織田家前代以來的居城岐阜城十三萬三千石的領地。此人二十上下，長得眉清目秀，不僅貌似祖父，平素喜歡穿綢著緞，講究闊氣，炫耀排場的脾性也像祖父，卻完全沒有繼承到祖父的才幹，是個平庸的年輕人，唯一的長處是性格開朗。

　　「天下本來是岐阜中納言大人的。」

　　諸侯之中也有人私下議論道。但是，當年秀吉料理完故主信長的喪事之後，沒有讓這位秀信繼承織田家六百萬石封地的霸主地位，而是巧妙地率領織田家的大名，平定各方敵人，把自己的領地擴展到一千萬石以上，然後奏請朝廷，由朝廷任命為關白。當上關白之後，地位便高於織田家了。而且所謂關白乃位極人臣，代替天皇總管日本國的政治，既然如此，故主信長的子孫在日本國宗主天皇的權威面前，也理所當然成為秀吉的臣屬了。根據這樣的理論，秀吉在世人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如日融雪似地逐漸併吞織田政權，並把織田家的子孫完全納入麾下，成了隸屬自己的大名。而且，據說這位織田秀信居然對秀吉十分敬慕，宛若親生父親。

　　總而言之，織田家不過是豐臣家的一介大名而已。

　　「胡說八道！」

　　淀殿怒斥道。即便從三成所在的下座仰視，也能看到她氣得臉色蒼白，上半身激烈顫動。不一會兒，只見乳母大藏卿跪行走向淀殿，像對待小女孩似地拉過她的手，輕按在自己掌中，幫她暖手。秀賴淪落成一個大名，這怎能允許？

　　「可以出兵討伐他啊！」

　　她是說要征討那十惡不赦的內府。三成跪叩在地，他要的就這麼一句話。餘下的就是起草一份按有秀賴印章的軍令，對四方大名發佈動員令，讓他們集結到大坂來就行了。

　　※※※

　　這場糾紛終於發展成一場席捲天下的大動亂。

　　慶長五年（一六○○）九月十五日，以三成為首、由各地大名組成的大軍，開上美濃的關原，與家康率領的軍隊對陣，雙方激戰了約莫五個小時。

　　但是，石田三成敗了。

　　經過這場戰爭，天下形勢發生根本性變化。家康從戰場上率領著備戰大軍向西挺進，經過近江進入京都，又下大坂，住進大坂城西之丸小天守閣，做為臨時政務所。本丸的天守閣裏現正住著秀賴。

　　家康前去拜謁。

　　「微臣已在美濃的關原順利將叛逆之徒剿滅盡淨。」

　　他以豐臣家首席大老的身分向秀賴如此報告。

　　秀賴由乳母陪著坐在大廳上位，微微抬起那張膚色白皙而圓呼呼的臉蛋，聽這位肥胖的老人報告。

　　「辛苦了。」

　　家康剛一講完，秀賴就點頭這麼說表示慰勞。接見之前，老臣片桐且元事先教導秀賴，內府到來後該如此這般說。秀賴年紀太小，壓根兒沒能懂得如今結束了甚麼、又開始了甚麼。

　　但事態早已發生巨變。家康住進大坂城西之丸後一直賴著不走，他以豐臣家大老和秀賴保護者的身分，整天忙著沒收或削減反抗自己而在關原之戰戰敗後的大名領地，並分封給加入己方的大名。這期間，豐臣家的大名，正如從前對秀吉那樣，都上西之丸覲見家康。就連住在京都、堺的公卿、門跡、富商、僧侶等都遠道前來祝賀，熱鬧的情景自非秀賴母子居住的本丸所能比擬。

　　當家康在大坂城西之丸論功行賞，把秀吉時代的大名配置徹底改造成以家康為中心之後，儘管仍與秀賴同住在大坂城裏，卻不再前往本丸向秀賴請安了。

　　「今天的內府可不是從前的內府，已是執掌天下的人了。」

　　家康讓豐臣家全體僕從，包括伙伕，都徹底認知此一事實。不久之後，當家康離開大坂回根據地江戶時，只派了一名代理人前往知會秀賴，本人並未親自辭行。

　　淀殿身邊的人，尤其是大藏卿局，不由得責難家康翻臉不認人，然而聲音卻小到怕被別的侍女聽見，只在淀殿耳邊咕噥了一句：

　　「這成何體統呀！」

　　總之，關原戰後，家康已把原來隸屬豐臣家的大名全握在自己手中，豐臣家的武裝力量被消滅了。

　　最初，淀殿對於在關原之戰吃了敗仗一事反應頗為遲鈍，以為只是石田三成及其黨羽的力量凋落了。這方面，怕也與家康使的計謀有關。

　　家康在關原大捷之後，立即差人急馳大坂，說道：

　　「關原事件是石田治部少輔為了實現個人野心而挑起的，與秀賴母子沒有任何關係。這情況本人十分清楚，因此並不怪罪。」

　　他用這番話避免大坂城陷入無謂的混亂，從而也給淀殿眾人吃了粒定心丸。

　　「德川大人不會虧待我們。只要我們保持緘默，看來不會出甚麼事。」

　　淀殿這麼說，大藏卿局也這麼相信。但是家康一進大坂城立刻改變態度，轉而語出威脅了。

　　「關原事件似乎不是出於石田治部少輔個人的策劃。倘若今後調查出他與甚麼人有重大的合謀，無論多麼尊貴的身分，都不予寬恕。」

　　他借別人之口在大坂城內散佈這樣的話。「尊貴的身分」自然包括秀賴母子在內。這使淀殿嚇得心驚膽戰，她暗暗擔心會不會像從前的秀次和其妻妾子女那樣，在三条河原被活活刺死。自此之後，淀殿害怕得罪家康，便不再允許近身侍女對家康作任何批評。

　　「大坂城裏那幾個女人，現在連大氣兒都不敢出了。」

　　家康甚感滿意，他心裏準是這麼想的：

　　「這麼一來，事情就好辦了。」

　　趁著淀殿等人龜縮的當兒，家康在大坂城西之丸論功行賞，過程中乘勢把豐臣家領地砍去大半。

　　秀吉留下的遺產中，被砍到只剩一座大坂城和攝津、河內、和泉三國（大阪府），共計六十五萬七千四百石領地。可以說秀賴已經跌落到大名的地位──而且封地面積比加賀的前田家還少呢。

　　然而淀殿她們卻沒有發覺。

　　「事情好像有點蹊蹺呢。」

　　待淀殿身邊的侍女聽到人們議論紛紛時，家康早已回到江戶。她們是如此粗心大意，在這之前，竟渾然不覺豐臣家的領地只剩那麼一點兒了。

　　「不可能！」

　　淀殿依然不肯相信。但是謹慎起見，她把片桐且元叫了來。且元是由秀吉從小撫養栽培大的近江人，早在秀吉升任近江長濱城城主時就擔任小姓。在賤岳一役中，他與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幾個小姓英勇作戰，衝破敵人陣地，立下大功，此即著名的「七本槍」故事。後來，他不像清正和正則受秀吉器重，未能當上大名。原因大概是，在秀吉看來，且元既不懂用兵方略，又缺乏政治計謀，才幹平平，只有為人誠實這個優點。不過秀吉到了晚年，一方面考慮到秀賴的前途，這才又重視起自己一手養大的且元身為家臣的作用，給了他一萬多石封地。儘管身分仍是低微，這麼一來且元總算成為大名。秀吉又賜他「隨時可以拜謁秀賴的資格」。秀吉之所以沒有給他更高的職位，多半是因為早已任命前田利家為秀賴的師傅，任命德川家康代秀賴掌管政務之故吧。然而利家早在關原戰前病故，家康又在關原之後如上所述成了號令天下之人，總而言之，豐臣家已經沒有家老了。

　　家康得勝後，一進大坂城就把且元叫了來：

　　「請東市正（且元）大人輔佐秀賴殿下！」

　　家康任命他擔任秀賴的師傅兼豐臣家家老，同時從豐臣家的直轄領地割出一片土地賞給且元，把他的封地增加到一萬八千石，卻完全沒先跟淀殿商量。對淀殿來說，片桐且元本是個關係生疏之人，簡直可說是外人，如今卻是家康任命的家老，僅此一點就覺得裏面有鬼，自然和他親近不起來。這些且都不管，現在除了向這位且元打聽，別無他途。

　　「東市正，秀賴殿下的領地有多少石啊？」

　　淀殿開門見山問道。

　　「啊，那個……」

　　且元跪伏在地，為了不讓人看見那不知所措的窘態，他的頭低垂在榻榻米上，臉緊貼住榻榻米邊，暗暗思量對策。這件事家康當然通知過他，不僅如此，連新規定的領地地契和帳目也都準備好了，只是他一直猶豫著該不該告訴淀殿母子。倘若他們知道情況，這位態度高傲又不通世情的女人，說不定會精神失常，惹出甚麼亂子呢。

　　「也許他們不會發覺吧。」

　　且元想道。他認定這些人反正也不會知道。幸虧秀賴年紀幼小，淀殿的活動範圍又侷限在大坂城本丸這塊小天地裏，沒必要知道豐臣家的新情況，即便知道了她也無能為力。

　　「讓他們照舊做著昨夜的殘夢，以為秀賴還是個執掌天下的人物，這也不壞嘛。」

　　且元一直如此想。這與其說是他臉皮厚、自作主張，不如說是軟弱無能和膽小怕事的表現。可是，如今這位淀殿好像知道事實了。

　　且元幾次欲言又止，終於吞吞吐吐講出現在只剩下六十五萬七千四百石封地這個無可奈何的事實。

　　淀殿聽後，先是喊了一聲，也不知是驚或怒，跪伏在榻榻米上的且元不明白是甚麼意思。但緊接而來的一句話，且元聽來倍覺刺耳。

　　「我代替秀賴殿下質問你！你到底是家康的家臣還是我們家的家臣？」

　　按淀殿的說法，肯定是且元把豐臣家全部出賣給家康，否則如此嚴重的事態──秀賴的地位不知何時竟一落千丈跌成大名──不是早就應該和我們商量一番嗎！

　　「不過……」

　　且元好不容易從牙縫裏擠出幾句話，表示這就是戰爭。由於在關原之戰吃了敗仗，石田三成被綁著遊街之後砍掉腦袋，安國寺惠瓊以及小西行長也落到同樣下場。既然如此，發佈軍令的秀賴殿下之罪過，恕小人直言，自然就……說到這裏，淀殿開口打斷他的話：

　　「你是想嚇唬我嗎？」

　　「小的不敢。」

　　且元慌忙答道。一會兒後他又鎮靜下來，換了一個說法。這個臉色蒼白、身材矮小的人說：「這個是給殿下的伙食費啊。」「這個」指的是六十五萬多石封地。

　　「伙食費？」

　　「如果這麼說不合適，也可以認為是養育秀賴殿下的費用。」

　　「噢！」

　　淀殿像是被這番話吸引住了似的，不由得向前挪動一下跪坐著的膝蓋。

　　「是嗎？」

　　「是的。」

　　且元應和著說，聲音低得就像說給自己聽似的。要是把這六十五萬石封地解釋成撫養秀賴成人所需的經費，可就是一筆綽綽有餘的巨款了。

　　「內府說過，」且元解釋說，如果再讓這位年幼的主公擁有從前那麼大的直轄領地，就會出現第二個乃至第三個治部少（三成）。如此一來不僅天下大亂，而且最終會危及豐臣家的利益。對此，內府經過深思熟慮，才忍痛將主公的領地削減到六十五萬石，倒也是為豐臣家著想。

　　「真是如此嗎？」

　　「小的為甚麼要說假話呢？」

　　「按你這麼說，江戶內大臣講過，等秀賴殿下長大成人，要把天下歸還給秀賴殿下嘍。」

　　「是這麼個意思。」

　　「確實是這樣嗎？」

　　「是，是這麼回事。」

　　且元的應和之聲越來越含糊，淀殿和侍女間卻起了一陣嘈雜的議論聲，有人甚至高興得歡呼起來。然而，在場眾人最不相信且元這番允諾的，正是他自己。

　　「內府總不至於……」

　　關於這件事他心裏這麼思索著。不過，且元胡謅的謊言可不是自創，他沒那種本領當場編造出「內府設想」暫管天下的故事。這是從家康的軍師本多佐渡守正信那裏聽來的。

　　「叫淀的那位，畢竟是婦道人家，得寬寬她的心，請你對她這樣說吧。」

　　本多正信對他口授道。當時且元還一本正經地問：

　　「你剛才講的想必是當真吧。」

　　說這話時，且元猛盯著正信的眼睛。正信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噯，我說你呀，怎麼老這樣啊？你東市正老兄在說甚麼呀？」

　　本多正信邊說邊繼續大笑。本多這麼笑，究竟是意味著「不用再問，當然是內府的真意嘍」，還是「你我不都是執行這條計策的同夥嗎，事到如今再提這個怪問題可不好辦哪」？憑且元的這點智力實在難以辨別，而且他也不敢再往下問了。派了這麼個智力低下的漢子當豐臣家總管，大概也是家康的計謀吧。

　　但是，看到淀殿和身邊侍女愚昧無知到如此地步，連這樣的且元也不由得感到既可歎又可憐。看來她們根本就弄不清該相信甚麼、該懷疑甚麼。

　　舉個例子：家康把豐臣家直屬領地中的堺和博多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裏。以往這兩大對外貿易港的鉅額貿易關稅金銀都是流入豐臣家庫房，現在卻全部流向江戶。如果家康有意在秀賴長大成人後把政權歸還豐臣家，理應把這些金銀存進大坂城的金庫以供秀賴將來使用。從這麼一件淺顯的事情即可看出家康的真意何在。按理說，淀殿和她的侍女是應該懂的。

　　四

　　家康也持續留意著淀殿的情緒。要是她鬧起彆扭，擁著秀賴再次號令舊豐臣家系統的諸侯，轉瞬間天下又要大亂，屆時家康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天下大權，就將如掌中細沙般散落了。

　　舉例來說，關原之戰為家康出過力的福島正則、加藤清正等人，儘管從家康那裏分別封得五十萬石左右的大片領地，卻始終沒有放棄身為秀賴家臣的立場，常常上大坂拜謁，向秀賴請安。倘若家康對待秀賴過於苛刻，他們今後會如何動作可是難以預料。

　　因此，家康雖說身在江戶，但仍以豐臣家首席大老的身分號令天下。關原戰役結束後兩年，慶長七年（一六○二）二月十四日，家康再次來到大坂；一個月後，他在三月十四日拜謁了秀賴。

　　「往日久疏問候，今特前來恭賀新年。」

　　家康致意道。時節早已到三月中旬，還說是恭賀新年，未免古怪。不過，總算有了君臣之禮的樣子，從而穩住加藤清正及其他舊豐臣家系統大名的情緒。翌年慶長八年二月八日，家康又匆匆到大坂向秀賴致新年賀詞，隨即回江戶去了，但這是最後一次拜謁，此後家康再也不曾來過。這是因為，昔日統治過日本的豐臣家的強大聲威，已漸漸被世人忘卻了。自然地，大坂城下日漸蕭條，江戶則取而代之成了繁華之地。原隸屬於豐臣家的各大名都在江戶建造府邸，讓妻子兒女住在江戶，送給家康當人質。就連加藤清正，更確切地說是加藤清正帶頭，也在江戶的三宅坂討得一塊墓地，揮金如土地造了一幢金碧輝煌的府邸供妻兒居住。這麼做大概是為了向家康和天下公開表明決不反叛江戶政權吧。豐臣系的其他諸侯也紛紛有樣學樣，在江戶建起宅邸。

　　「沒有必要再上大坂拜年了。」

　　家康心想。從此他停止了大坂之行。

　　秀賴實力盡失。

　　唯獨官位卻一個勁兒地往上升。這是理所當然。豐臣家現有的領地只有大名的水準，然而與其他大名不同的是，豐臣家屬於公家，秀賴的父親秀吉和他的義兄秀次都曾升任關白之職就表明了這一點。以此而論，豐臣家和五攝家（可以擔任攝政和關白之職的門第）的近衛家、鷹司家、九条家、二条家、一条家是沒有區別的。秀賴雖說尚是少年，但在慶長六年已升任從二位大納言，慶長八年更當上內大臣。年僅十歲的少年任內大臣，古往今來想必也極少見吧。

　　官至內大臣，可以說是朝中百官的首領了。由於這個緣故，京都朝廷對大坂方面施以按規例應有的禮節。每逢新年，親王、公卿等成群結隊從京都來到大坂，在御殿裏朝謁秀賴，向這位豐臣二世的貴人恭而敬之地致賀。這一點與秀吉在世時絲毫沒有兩樣。

　　唯獨家康不再前來祝賀。一個比上面談到更重要的原因是，家康在這一年奏請朝廷，獲得征夷大將軍的稱號。如木曾義仲、源賴朝等遙遠先例表明的那樣，只有源氏出身的人才能受封為征夷大將軍。足利尊氏因為是源氏才受封，明智光秀也一樣，他自稱土岐源氏，所以受了詔封。秀吉在織田家當將領時未公然稱姓，但由於後來有段時間自稱是平氏出身，因而不能當征夷大將軍，不得已奏請朝廷為他創設了一個朝臣的姓──豐臣，從而得以名列公家，並以關白的資格統治天下。家康起先也沒有自稱源氏，但後來與織田信長結盟時請求朝廷，獲准公開稱做源氏。多虧有這麼一段經歷，才封將軍。征夷大將軍的最大好處在於可以開創幕府。

　　通過開創幕府，家康使關原之戰後持續在江戶建立的非法政權合法化了。這麼一來，他就可以公開統率各方諸侯、號令天下百姓，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不必擔心豐臣家了。這時離關原大捷已過三年。

　　家康任征夷大將軍的消息很快傳到大坂。這使淀殿和她的侍女大吃一驚。

　　「豐臣家的家臣居然要開創幕府？」

　　她們無法理解。進而又聯想到，既然要開創幕府，大概是不打算把政權歸還給豐臣家了吧。

　　這次淀殿又叫來片桐且元，彷彿他就是家康似的，氣急敗壞責問他：

　　「你對我們撒了個謊，是吧？」

　　且元沒立即答上話。但考慮片刻後，他把自己一廂情願盼望的情況煞有介事地講出來，彷彿那是家康心裏的想法。

　　「欸，這也沒甚麼，將軍的職務就他這一代嘛。回頭他是打算讓給秀賴殿下的啊。」

　　這期間，從江戶回自己領地廣島的福島正則，順道來到大坂，前往拜謁秀賴和他母親，說了一番與此類似的話。

　　「再忍耐一段時期就行了。」

　　據正則說，家康生於天文十一年（一五四二），屬虎，已經上了年紀。而內大臣（秀賴）呢，則如一株幼苗，正在茁壯成長，內大臣越長大，家康越接近死亡。家康一死，敝人及天下的其他諸侯就不必再顧全德川家的情義。失去家康，一旦兩方對戰，德川家可就沒現在這樣強大了。因此現在要一個勁兒地忍耐，千萬不可輕舉妄動，而應一心一意服從江戶方面的命令。等將來時機成熟，即使不想歸還政權，我們也將憑著手中的刀槍教德川家把權力還給你們。

　　「請放心就是，我一定那麼辦。」

　　福島正則信誓旦旦地說。聽了這番直截了當的話，就連這位淀殿在放心之餘也不免替正則擔心。

　　「左衛門太夫（正則）大人剛才這番話，萬一傳到江戶，你會怎麼樣呢？」

　　淀殿說。這個女人，這次竟極其少見地為別人擔起憂來。就這麼一句普普通通的話，即令正則感動到禁不住熱淚盈眶了。

　　「多謝！」

　　正則以低沉的聲音說道，旋即抬起頭來大聲道：

　　「就算傳到江戶又有甚麼了不起！本來，對江戶殿下來說，敝人可是他的恩人。關原之戰時，正因敝人對三成憎惡之極而站到江戶殿下一方，大批諸侯也才競相加入。」

　　事實的確如此。正則與故主秀吉本為親戚，因此，在豐臣家的大名中他與加藤清正同為豐臣政權的首席譜代。關原會戰時，因為連這位正則都站在家康這一邊，許多諸侯也就放心地加入討伐大坂方面的會戰。對當時正想推動自己政治計謀的家康來說，正則具有異乎尋常的戰略價值，這點正則心知肚明。而且他還擔任家康方的先鋒，加入最殘酷的戰鬥，正是因為他勇猛非凡直衝向前才擊潰了西軍。總而言之，正則為家康立下的功勞比誰都大。再者，關原會戰之前，正則曾在下野小山對勸他加入家康陣營的黑田長政講過：

　　「我可以加入江戶殿下這一邊，不過這完全是出自對石田三成的憎惡。我希望從江戶殿下口裏得到一句保證：打勝這一仗後，秀賴大人的地位絲毫無損。」

　　其後，透過黑田長政，正則從家康那裏得到大致如此的保證：

　　「不會那樣的。」

　　正因福島左衛門太夫正則是如此功勳卓著的人物，所以據他說，即便剛才那番話傳到關東，家康也不會責怪他。

　　聽了正則的解釋，淀殿越發放心了。

　　然而身在江戶的家康，根本不是正則這樣的武夫對付得了的。這一點，沒過多久就見真章了。

　　家康乾脆辭去征夷大將軍的職務，這是慶長十年（一六○五）四月，家康任將軍兩年之後的事。出乎意料的是，辭職當天他就奏請朝廷，把征夷大將軍的職位讓給嫡子秀忠，讓他繼承政權。

　　恐怕再也沒有比這消息更叫大坂城內的人們沮喪、更教淀殿和她的侍女憤慨的了。因為通過把將軍之職讓給秀忠這件事，家康等於昭告天下：他無意把政權歸還給秀賴。

　　此時秀賴年方十三，早已官居右大臣，之後如要高升只有當關白了。真當上關白，就得按亡父開創的先例，一方面統率廷臣主持朝政，一方面率領二百餘名諸侯總管天下政治。如此一來，勢必將與被認為是中世以來武家棟樑的征夷大將軍發生衝突。

　　五

　　對世人來說，豐臣秀賴是個沒有實體、幾乎像影子般的存在。他的長相如何，資質和性格怎樣，除了母親和侍女等極少數側近，同時代的人幾乎都不得而知。

　　就連正在盤算著殺害他的德川家康也不例外。

　　「那個人現在長得怎麼樣？」

　　這是每當有人從大坂來時，他一定要問的問題，然而只能聽到幾句制式的回答。

　　「聰明呢，還是蠢笨？」

　　家康想打聽的只是這個，但又不便開門見山地問，只好暫時依靠為數不多的情報臆測。如果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得早點找碴殺了他；倘使是個傻瓜呢──也得殺，只是可以從長計議。

　　家康最後一次見到秀賴是慶長八年二月四日。那時秀賴虛齡十一歲，關原之戰已過三年，家康事實上成了主宰日本的人，但還沒當上將軍。那次他親自來到大坂，以家臣身分向秀賴致上新年賀禮。

　　「這是個平平常常、不出眾的孩子。」

　　家康心裏這麼覺得，暗暗放下心。說得露骨些，那該叫愚鈍。一張白皙的面孔，紅潤的下嘴唇微微耷拉著。不僅如此，儘管已是十一歲的人了，可還是沒有謁見時的威嚴，動不動就想把身體靠到乳母的膝蓋上，身子不時搖擺著。

　　這是家康最後一次拜謁。就在當年當月，他成為征夷大將軍，名副其實地登上權力的寶座。接著又在這一年七月，家康打發他七歲的孫女於千到大坂，給秀賴做妻子。家康並不熱切希望促成千姬與秀賴這樁婚事，這是已故的秀吉臨終時口授的遺囑，如果他不遵守，手下的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等過去受過秀吉恩澤的大名可能會動搖。對家康來說，讓少年秀賴和女童於千結婚，不過是為了保持甫建立的德川政權之穩定，並穩住上述的外樣大名而已。

　　隔年三月，家康人在伏見。既已當上征夷大將軍，他也就不再按規例上大坂拜年了。

　　「叫他們上我這兒來拜年！」

　　他對豐臣家這麼暗示。家康是想通過此一行動，讓他的主子秀賴知道，不管過去如何，現在他的地位就是如此而已。

　　不消說，大坂方面大為吃驚。誠然，豐臣家的領地在關原戰後已經削減到僅六十五餘萬石，相當於一個大名的封祿了，但家康是豐臣家臣下這一點卻沒變。他曾向故主秀吉提交一份以熊野誓紙寫的「擁戴秀賴殿下」效忠信，此一誓言至今仍是有效的。而且就官位而言，秀賴、家康並沒有高低的差異。既是如此，為甚麼必須到伏見向家康拜謁？主人向臣下拜謁，這樣的例子全世界有沒有暫且不說，在日本是斷然沒有的。

　　「難道不是這樣嗎？」

　　面對家老片桐且元，淀殿怒不可遏地質問道。她又說，那可不成，得叫德川大人上這邊來，你去對他這麼說。

　　淀殿身邊的幾位老女也都異口同聲地說：「夫人說得有理！」

　　「這是何等愚昧無知啊！」

　　且元聽了心中暗想。他對她們幾乎絕望了。這幫女人全然不懂甚麼叫政治。

　　「不錯，一般的道理，完全如夫人您說的那樣，不過……」

　　且元急得滿頭大汗，不得不極力解釋。他費盡唇舌反覆向她們說明以下事實：道理雖說如此，可實際上是行不通的。然而這些女子終究沒能理解。結果事情是這麼了結的：由這位片桐且元充當使者，以秀賴代表的身分上伏見城向家康拜年。

　　「你要是代替秀賴去的話，那可以。」

　　淀殿（秀吉過世後，眾人以她的院號「大虞院」稱之）不假思索地答應。這件事也說明，儘管淀殿開口閉口講著「道理、道理」，實際上卻完全不諳事理。既然要顧全豐臣家的顏面，即便只是派代表前去，同樣也是秀賴的恥辱。但是就淀殿的角度而言，只是出於擔心秀賴的安危而不願讓他離開大坂城上伏見去。思考不過如此而已。和其他許許多多母親一樣，淀殿認為秀賴是她身上的一塊肉，她對秀賴的所思所想，看來怎麼也超不出此一範圍。

　　且元登上伏見城拜謁家康，祝賀新春。

　　「秀賴殿下怎麼樣啦？」

　　家康知道這事的內幕，但還是故意問道。且元也只挑好聽話說：「誠惶誠恐回稟大人，秀賴殿下得了感冒。」家康乾脆地點了點頭：「這倒是讓人擔心。不過，秀賴的感冒到明年總該會好了吧。希望明年能在京都見到他。」意思似乎是說，無論如何，明年一定請他上京來。

　　──明年一定來。

　　且元無可奈何地回道。家康聽了，就如取得承諾似地重重點了一下頭。

　　翌年慶長十年來到。四月，家康將征夷大將軍之位讓給嫡子秀忠，表明他無意把政權還給秀賴，天下該由他德川家世襲了。秀忠從江戶來到京都，進皇宮向天皇致禮。天下大名雲集京師，都對家康和秀忠表示慶賀，唯有右大臣豐臣秀賴，既沒上京也未向德川父子致賀。家康心裏著急起來，他必須讓秀賴到自己跟前來一次，以向天下表明一個事實：連豐臣家也已臣服於他，同時必須讓豐臣家承認此一新關係。家康動員了住在京都的秀吉未亡人北政所（秀吉過世後正式稱呼為「湖月尼公」），請她派人到大坂去。北政所對秀賴來說相當於母親，在這層意義上她該是最有權威的人了，然而淀殿卻如一隻閉了殼的海貝，對北政所的勸告置若罔聞。

　　※※※

　　翌年慶長十一年，雙方照樣沒見面。第三年的二月，秀賴罹患天花，有個時期甚至傳說性命難保。家康這時人在江戶，聽到這一消息，曾不止一次地自言自語道：

　　「秀賴要死啦。秀賴準活不了啦！」

　　要是秀賴真死了，對天下都有好處；如果活著，過些日子家康就不得不發動戰爭，攻而殲之，剷除威脅自己子孫的禍根。

　　「真想祈求那一位早點死呢。」

　　家康那上了年紀的軍師本多正信說。正信主張早點收拾豐臣家，慶長八年秀賴拒不上京那次，他就建議家康盡可能以此為口實開戰討伐。但是家康擔心這樣做的負面影響，畢竟秀吉墓地新土未乾，若就把秀賴殺了，世人會怎麼想呢？得再等等。加上西日本的大名雖說已屈服於德川家，但是真心或假意尚不得而知；特別是秀吉一手栽培的加藤清正和福島正則，聽說還私下派使者到秀賴處請安呢。

　　尤其是那個福島正則，傳說曾私下對秀賴或淀殿講過：

　　「請殿下等待時機。」

　　所謂時機，是要秀賴等待家康衰老死去。正則還說，那時他將發動曾受豐臣家恩澤的諸侯，設法把政權從江戶奪過來，交還大坂。據他說，家康在世時，各地諸侯懾服於家康的實力，不敢行動。再說，無論是自己或清正，都受了家康的恩澤，他不想因為這件事與家康兵戎相見；但是到了秀忠這一代，就用不著顧全情面了。

　　據說正則用這番話勸誡淀殿及其側近不要輕舉妄動，這些情報都傳到了家康耳裏。情報的真假姑且不論，像福島正則這麼口無遮攔，的確有可能說出這些話。何況其他外樣大名看來也或多或少有類似的想法。總而言之，問題在於家康和秀賴的年齡，家康一年一年衰老，秀賴卻是一年一年茁壯。

　　「倘使秀賴殿下出人意料地因為天花一命嗚呼，那麼，心上一塊石頭落了地的，反倒是加藤和福島之流吧。」

　　正信說道。加藤和福島是秀吉一手培養起來的，關原之戰又站在家康這一邊（理由是憎惡西軍首腦石田三成，加上保全自己家族），福島在主戰場擔任先鋒，加藤則在九州鉗制西軍的小西行長和島津，兩人都各自為德川的天下立下汗馬功勞。但是，這兩人都是敢愛敢恨的人，正因有這種性格，他們為豐臣家勢力的衰退而憂心忡忡，總想在不影響自己地位的範圍內，至少能守住秀賴的一條命。雖說如此，倘若秀賴因為天花而自然死亡，他們的情感將得到解脫，也就不用冒甚麼風險了。正信上面這番話，正是講到此事的微妙之處。

　　然而不幸的是──對家康來說──秀賴竟脫離險境，保住了性命。家康很失望，不過這期間傳來的情報使他放下了心。原來當秀賴身患重病、生死未卜之際，各方大名竟沒一個前去探望。諸侯對家康如此懼怕，對德川政權的穩定性和永久性評價如此之高，連家康自身也頗感意外。

　　順便一提，這些情報是從大坂城府邸內傳來的，提供情報的人多不勝數。在秀賴身邊保駕的七名親衛軍中，就有兩人（青木一重、伊藤丹後）內通家康；此外，過去秀吉的御伽眾織田常真入道（信長次男），對淀殿來說是表兄，他在大坂城內養老，可是在秀吉死後卻事事處處為關東方面著想。上述這些人不斷給家康送去情報。

　　秀賴的康復使家康和他身邊的人暗暗下了決心：要把這個年輕人從世間抹除，除了採取政治和軍事方面的斷然措施之外，看來已別無他途。

　　無論家康或軍師本多正信都知道，大坂城的實際掌權人是淀殿的乳母──大藏卿局。為了不讓人覺察到是關東方面的指使，經過正信的曲折安排，巧妙編造了一個嚇唬大藏卿的謠言。謠言說，如果現在不建造神社佛閣，秀賴殿下怕要沒命了。秀賴這回之所以會罹患天花，是因為怨靈纏身。秀吉公在世時不知打了多少仗、殺了多少人，被殺的鬼魂會作祟來折磨秀賴殿下。天下有不少神社佛閣破敗倒塌，如能修葺一新，這些惡鬼自然會紛紛散去。大藏卿局把別人告訴她的這些話原封不動傳達給淀殿，淀殿聽了不寒而慄。

　　這位貴族婦女茶茶，又稱為淀殿或大虞院的女性，要說以她兒子秀賴之名在這塊土地上留下了甚麼基業，充其量不過是重建了許多神社寺院。她從這時候開始狂熱投入宗教。京都的北野神社、出雲大社、鞍馬毘沙門堂、河內的譽田八幡宮、京都的東寺南大門、叡山橫川的中堂、三条曇華院、攝津的勝尾寺、大坂的四天王寺、醍醐的三寶院仁王門、京都的南禪寺法堂、山城的石清水八幡宮、大坂的生國魂神社、上醍醐的御影堂和五大堂、如意輪堂、樓門等，不一而足，其勢之猛烈，簡直可說遍及整個近畿及周圍地區，在這一帶眾多名山寶剎中，幾乎難以找到有哪一座沒寫著「右大臣秀賴建立」或「右大臣秀賴修築」的匾額或相關記錄了。寺院和神社的建造和修葺，哪怕只是一處，也得耗費巨款。淀殿她們花在上述這些寺院神社的錢財金額驚人，她對秀賴前程祈求用心之深，連身在關東的本多正信都不由得震驚。

　　「唉，做父母的望子成龍，此種深情看來倒是不分貴賤哩。不論怎麼說，已故的太閤殿下留下的遺產也真夠嚇人啊！」

　　據說正信曾吃驚地這麼說。秀吉這樣的理財家恐怕十分罕見。他掌權那陣子，豐臣家的直屬領地不過二百多萬石，而封賞給家康的卻是關東二百五十多萬石。從俸祿多寡來看，臣下的家康比秀吉還多呢。但是秀吉的思路早已超脫了以米穀為中心的經濟思想，他開掘佐渡的金山等處，獨佔礦業的利益，又大力發展堺及博多的對外貿易，從中收取稅金；此外，還把琵琶湖的交通樞紐大津建設成一座城市，發展國內貿易，從中獲利。這些收益不但足以維持豐臣政權及豐臣家的一應開支，大坂城裏還儲存了由秀賴繼承的大量金銀。

　　「大坂那愚蠢的女人和小孩一點也不用怕，倒是……」

　　本多正信常說。事實上，江戶政權既然已經緊緊掌握了各路諸侯，不管秀賴如何拚命掙扎，天也塌不下來。只是有兩件事教人放心不下：一是西日本的大名會不會抬出秀賴以實現自己的野心，二是豐臣家的金銀。秀吉在世時鑄造金幣，建立了一套貨幣流通的經濟體制，因此即便沒有米穀，只要手裏有金銀，想一下子招募十萬浪人也並非辦不到的。為了減少豐臣家擁有的金銀，正信巧作安排，杜撰了冤魂的故事，把淀殿和她的乳母大藏卿局嚇得上當了。但是光讓她們修建寺院神社，看來秀吉的遺產減少有限，宛如飲馬於池塘、池水不竭。

　　「讓她們重建京都的大佛如何？」

　　家康對正信說。「啊，好極了！」正信拍案叫絕：「這真是妙計！」此處所說的京都大佛，是指東山方廣寺的那一座，原是秀吉建造的。秀吉本來打算造一座超越奈良大佛的巨佛，事實上他也造了，但因為當時的冶煉鑄造技術大不如前，結果只造了一座木結構泥塑漆塗大佛。安放的方廣寺正殿高達二十丈，大佛高十六丈。為了建造這座大佛，前後花了兩千天時間，總共動用了一千萬人次，卻在慶長元年（一五九六）的伏見、京都地區大地震中倒塌，如今已不存在。

　　「想必太閤殿下九泉之下也會深感遺憾吧。真該尊重他的遺志才對啊！」

　　家康把豐臣家的家老片桐且元叫到跟前，親自對他這麼說。且元聽了感激涕零，謝之再三。之後便晝夜兼程火速趕回大坂城，向秀賴和淀殿稟報了家康的意思。他們聽了儘管有點難以置信，卻無不欣喜雀躍。例如始終形影不離陪在一旁的大藏卿局高興得簡直快瘋了，只見她聽著且元的話，不住點頭，不久又挪膝轉向淀殿說道：「這真是再好不過了。怕也是託太閤殿下冥冥之中護祐吧。建造大佛之事，務必請從速進行。」說這番話時還激動得身子直打哆嗦。

　　淀殿也激動得渾身顫抖。她之所以如此喜悅，是因為從這件事可以看出家康並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尊重已故太閤殿下的遺志」這話出自家康之口，從關原戰後這老頭一貫的態度看來是有點難以想像。為了祈求秀賴榮華富貴，福星高照，在神佛面前花費了不計其數的金銀，看來總算得到報償，想必是老天爺正逐漸軟化家康的鐵石心腸啊。淀殿終於決定繼承秀吉的未竟之業，立即著手造一座金鋼大佛。由於技術水準的限制，雖然只能造一座比原先計劃略小一點的，畢竟還是高達六丈三尺、氣勢雄偉的金銅大佛像。

　　鑄造大佛的工程是全國規模的事業，這從古代聖武天皇建造奈良東大寺的大佛即可明白。雖說秀吉留下了大量金銀財寶，卻非豐臣家這樣只有六十五萬石領地的一家大名力所能及者。可是淀殿卻這麼做了。不久，正當佛像的澆鑄工程進行到一半，大殿的營造也頗有進展時，由於鑄造工人用火疏忽，引發一場火災，千辛萬苦澆鑄起的半座大佛也燒融殆盡，大殿化為一片廢墟。

　　然而淀殿和她的乳母大藏卿局卻沒有灰心喪氣，她們打算重整旗鼓。只是原來都快滿出來的豐臣家金庫銀庫，如今也開始見底了。無奈只得將秀吉留下的黃金中的大法馬金（大型金塊）拿出來熔煉。一塊大法馬金可以鑄作一千枚大金幣，這是秀吉健在時秘密藏在天守閣裏的，現在終於動用到了。光靠這些還不夠，不足的部份她們想請江戶政權支援，淀殿於是派人到親妹妹、征夷大將軍秀忠的夫人阿江處，請她在秀忠面前幫忙說說。順帶一提，關於對大坂用計一事，秀忠一點也沒聽說，完全被蒙在鼓裏，秀忠立即派人與身在駿府的家康商量這件事。

　　「居然有這種事！」

　　家康那難看的臉色怕是有生以來不曾有過的。一方面，秀忠這個爛好人竟如此不懂事，真教人生氣；另一方面，對家康來說僅能稱為敵人的豐臣家那幫女人，竟無能、愚蠢、幼稚到這等地步，不由得教人不快。打個比方，他家康是位才智過人、名聞天下的將棋高手，正絞盡腦汁地考慮著一招招妙棋，對手卻是豐臣家那群不中用的女人，對棋藝一竅不通的她們，竟然幼稚地向家康伸手道：「請給我一個棋子吧。」

　　家康緘默不語。

　　「該怎麼對他說呢？」

　　他在心裏盤算著。說真的，要豐臣家重建大佛的動機並不是出於實現太閤的遺願，而是為了讓豐臣家把錢庫裏的黃金用光啊。對方雖說是親生兒子征夷大將軍秀忠，但深藏在心底的這一秘密總不好洩露給他。不過，已經當上將軍的秀忠，按理也該看得出一點苗頭吧。想到這裏，家康不由得又生起氣來。

　　「你們這些人，都長到這年紀了，怎麼還說這種糊塗話啊！」

　　家康撇了撇嘴說。家康當時對秀忠使者說的一番話，在古書《駿河土產》裏是這樣記載的：「秀賴年幼，淀殿是婦道人家，他們的話自然是作不得數。但是你們是老於世故的男子，想不到竟也把少年秀賴和女人的話當真了，甚至還來和我商量，像甚麼話！建造方廣寺的大佛本來就是已故太閤殿下的個人愛好，並非天下大事、公共事業，因之這回秀賴重建大佛也只是他一家一戶的私事，你身為將軍，不應該涉入啊。」家康對來人說完這些，旋即進裏屋了。

　　這情況傳到了大坂。

　　「他果真那麼說嗎？」

　　淀殿追問道。聽到上述這番話，雖然一度改變過，但她不得不恢復早先對家康的看法。她感到家康對待秀賴的態度和從前一樣冷酷無情。

　　淀殿決定由豐臣家出這筆錢，並吩咐片桐且元照此辦理。且元當然早就知道，這麼一來豐臣家的錢庫恐怕很快就耗盡了；另一方面，這個老人已經覺察到家康的本意，因而對淀殿的揮霍也就不再竭力勸阻，何況即便勸了，淀殿也不是那種聽得進意見的人。他只好退了下去，並如實轉告錢庫的帳房。

　　大佛的建造工程又開始了。

　　這期間京畿裏各式流言四起，甚囂塵上，也傳到了淀殿耳裏。可說是反映了真實的情況吧，有則流言一針見血地戳穿了家康的計謀，而且講得煞有介事：「用建造大佛的方式先讓秀賴變窮，等秀賴把錢花得分文不剩，再慢慢攻而擒之，把他殺死。家康的主意看來是這樣。」

　　淀殿聽了，又驚又怕又怒，頓時手腳發冷，渾身顫抖，最後竟昏厥了過去。侍女個個嚇得六神無主，為了救護淀殿而在長廊裏雜亂慌張地奔跑。大藏卿局畢竟是乳母，從嬰兒時代起就一直陪在身邊，對她瞭若指掌，因而並未驚慌失措。大藏卿局知道，這種場合，首先得對她說幾句寬慰的話。

　　「小姐，您一點也用不著擔心哪！給加賀的前田家說一聲就行啦，命令他去討伐家康嘛。」

　　這簡直是癡人說夢。

　　加賀前田家的創業者大納言利家在秀吉死後不久就去世了。順帶一提，這利家原是秀吉年輕時的朋友，當秀吉臥病在床、開始悟到自己不久於人世時，曾聲淚俱下地對利家反覆說：

　　「利家是我的竹馬之交，又是一位無比誠實的人。」

　　他還說，自己死後，秀賴只能託付給你利家了。秀吉在勢力強盛時也常利用利家來抗衡家康，每次給家康晉升，也總要同時晉升利家。家康的官位雖然總比利家高一級，然而秀吉平素燈下閒聊時，卻常常把他們的次序倒過來說成「大納言（利家）和內府（家康）」，總是把利家的名字說在前頭，他就是這樣煞費苦心地想從感情上拉攏利家。秀吉生前曾任命這位利家在自己死後任秀賴的師傅，所幸利家是個忠誠之人，並未辜負囑託，在秀吉死後，沒有人比他更為秀賴的前途憂慮的了。只可惜利家在秀吉死後第二年也緊跟著撒手人寰了。

　　如今的前田家當主──利家的長子利長──壓根兒沒有父親對豐臣家始終具有的感傷情懷。利長清楚看出今後的天下將轉入家康之手，為了博得家康信任，他把親生母親送到江戶當人質。關原之戰他也加入家康這一方，征戰北陸。戰爭結束後他得到加封，號稱加賀百萬石的前田家，在秀吉時代實際上只有八十餘萬石，由於在關原之戰中幫了家康，因而又封得能登國及其他地方，名副其實成了百萬石大名。之後，利長對豐臣家似乎連正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儘管前田家按理還是秀賴的師傅。

　　「命令他去討伐家康嘛。」

　　大藏卿局對淀殿說。這裏的「他」指的不是別人，正是上述那位前田利長。誠然，前田家在當今的大名中算是最大的一家了，加之又有秀吉的遺囑在，倘若利長擁戴秀賴，糾合各方諸侯，或許可以結集成足以與江戶政權抗衡的力量──儘管這樣的事完全是癡人說夢。

　　不過對大藏卿局而言，再也沒有比這主意更富於現實感的了。看來，當「但願如此」的希望和「本該如此」的要求融為一體時，就會在她的腦袋裏產生一種切實可行的感覺。這方面淀殿也一樣。乳母的一句寬慰使她放下心，便大聲嚷道：「給我馬上、趕快派人到加賀去，今天就動身！是叫利長效忠的時候了。」

　　使者快馬加鞭直奔加賀。

　　這是慶長十五年（一六一○）秋天。當時人稱「加賀宰相」的前田利長年紀已近五十，要說他平日裏想些甚麼，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如何才能保全家業永世不衰。正因如此，當大坂淀殿母子的密使出現在這位謹小慎微的宰相老爺面前時，猶如突見故主亡靈般地把他嚇了個半死。要是大坂的女人們對前田家還依仗得如此之深，恐將替前田家帶來滅頂之災。在德川氏的眼裏，前田家本就是個障礙，如果未能步步為營，很可能被德川家吃掉，利長就是因此才把母親芳春院送到江戶做人質的。尤有甚者，為了討好家康，他還乞求派遣一名德川家的直屬臣下到前田家當首席家老，此人便是本多安房守；說是家老，實際上是來監視前田家的。如今這種場合，利長認為如果態度曖昧反而會招致殺身之禍，因此不得不用冷酷的態度和嘲諷的語言來對待大坂的女人們。

　　他是這樣回答的：

　　「誠然如您所說，太閤殿下的大恩我們深深銘記心頭。不過先父利家曾經抱病常駐大坂，披肝瀝膽，盡心竭力扶持秀賴殿下，因之精疲力竭，一命歸天。可以說太閤殿下的恩澤已由先父悉數奉還了。至於敝人，則與先父有立場之差異。敝人重新蒙受江戶的恩澤，因有江戶賜予的新恩才當上加賀、越中、能登三國的太守。如此宏恩，不管如何努力也報答不盡，現在所思所想，皆在於如何報答江戶的厚恩。簡而言之，找敝人幫忙完全錯誤，只會增添極大的麻煩。」

　　大坂的淀殿和大藏卿局得到此一回覆時，在場眾人沉默了好半晌，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但不久又如大夢初醒，你一言我一語地攻擊起利長的忘恩負義來了。

　　※※※

　　另一方面，前田利長雖然嚴詞拒絕大坂的來人，但還是放心不下。他暗自琢磨，這件事搞不好會招致德川家誤解。利長決心隱退。他想，只要過去曾仕於豐臣政權的自己還拋頭露面，大坂方面儘管未能如願，恐怕還會繼續期望他給予支援。何不趁此機會收么弟利常為養子，並讓位給他。為此利長向駿府派出急使，叫他探明家康的意向。不消說，淀殿和秀賴曾派密使之事也向家康稟明了。

　　「依我看，加賀宰相（利長）殿下的處置十分英明果斷。」

　　家康大大誇獎了利長一番。但另方面，大坂這邊對關東的情緒既然已激烈到如此地步，若不及早剷除，很可能會發生意外。要剷除他們，看來得找個足以令天下人信服的理由才是。

　　「不過，可不能等待這樣的理由自動產生啊！」

　　家康尋思道。在適當的理由產生和成熟之前，要耐心等待時機，這是家康一貫的想法。但現在已經沒辦法再慢慢等下去了。因為他已經老了，倘若留下大坂這一禍根而死去，天下有可能被秀賴重新奪回，他畢生的勞苦說不定就此付諸東流。他想，既然自己來日不多，那麼即便有點勉強，也得設法挑動大坂，激怒淀殿母子，讓大坂先動手。

　　慶長十六年三月，家康暗自下定這樣的決心，從江戶來到京都，以二条城做為下榻之處。且說這二条城，乃德川家在京都的城池，是家康前些年建造的，這城有兩大功能：一是監視京都的朝廷，二是供家康和秀忠上京時住宿。

　　「上京來朝見我！」

　　一到京都，家康便向大坂派出使者，下了一道這樣的命令。使者織田有樂齋這個人，無論對德川家還是豐臣家來說，都相當於舊日的主君一家。不僅是個茶人，而且能言善辯，更重要的是他乃淀殿和秀賴的親戚，派這樣的人當使者再合適不過了。

　　「倘若秀賴不聽從命令，拒不上京朝見，則以違序之罪論處，屆時將訴諸武力。另外，莫忘這是對秀賴的最後通牒。」

　　家康用這樣的話把自己的決心告訴使者。織間有樂齋聽了大為緊張，甚至連京畿民眾也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會不會明天就打起來了呢？做了這番部署之後，家康仍不放心，又動員了其他方面──高台院寧寧的力量。秀吉這位未亡人本就是家康關原之戰勝利的幕後功臣，現在受家康厚遇，住在京都東山的翠巒之中。請這位豐臣秀吉的正室出面說服秀賴和淀殿，該是最合適的。

　　高台院聽了家康的決定也很緊張，當即差人把自己一手扶養長大的加藤清正和娘家的當主淺野幸長，以及大坂豐臣家的家老片桐且元叫到跟前，講明這件事的利害關係，請他們好好說服淀殿。按高台院的看法，既然家康掌握了天下，大坂就不該作威作福擺昔日的架子，應該一心一意地依靠家康。如果家康命令交出大坂城，就把城交出去；如果家康說請忍耐一下，當個只有五萬石封地的小大名，就照此辦理。這才是為豐臣家的前途著想、為秀賴著想啊。更何況，家康命令秀賴上京拜謁，就更應該老老實實地遵命，如果淀殿不懂這道理，那麼毀了豐臣家的就是她淀殿。高台院把這層意思對清正、幸長和且元講明了，他們皆無異議。

　　六

　　淀殿異常激憤。叫秀賴上京，這不就儼然是主君對家臣的態度嗎！事實上，秀賴若在這種情況下前往拜謁，從當時的社會慣例來說，等於簽了一張充當家康大名的賣身契，淀殿當然難以忍受。但是清正和幸長以「已故太閤的親信」之身分，耐心地說服淀殿。要說通這個女人，就不能損傷她的自尊心，因此多少得扯點謊。

　　「再忍耐一陣子就好了。」

　　他們對淀殿說道。這種話估計誰都不會相信，唯獨對淀殿和她的侍女有用。清正等人說，只待家康一死，以後就好辦了，對豐臣家而言，要緊的是無論如何得避免戰爭。這也是淀殿最害怕的一點。她不止一次地問清正：「這麼說，如果秀賴殿下上京，家康就會息怒了吧？」「是的，是的。」清正連聲回答：「要是秀賴殿下能到京城見一下家康，豐臣家和德川家就能相安無事。」清正如今已是家康的大名，從他的立場出發這樣擔保。淀殿除了相信清正，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了。

　　淀殿心裏的疙瘩逐漸解開。她忽而側頭思量，突然臉上露出明朗的表情。「高台院的話，總不會不利於秀賴殿下的，我們只好聽從她的勸說。」淀殿這麼嘟囔了一句，這時就連原本不喜歡這女人的清正也不禁感動落淚，並且脫口而出：

　　「清正不才，願意親手牽著，陪右大臣殿下（秀賴）上二条城去，以生命維護殿下安全！」之所以口出此言，是因為在大坂的府衙中流傳著風言風語，說家康可能利用這機會殺害秀賴。對淀殿來說，戰爭這種大規模場面已經超出她的思考範圍，倒是秀賴被利刃所刺、倒在血泊中這種具有現實性的想像，使她更加恐懼。

　　淀殿點了一下豐腴的下巴，好不容易答應了。

　　這一年，秀賴已經虛歲十九，個頭高大得不好說是少年。再說，他已是一子一女的父親了──生母都不是正室千姬，而是他身邊的侍女。

　　「看起來完全像個小孩兒！」

　　對秀賴的評論，傳到家康他們耳裏的盡是這類的話。儘管在生育子女方面他比起父親秀吉更富於活力，但在去不去京都這種關係到自身安全和豐臣家存亡的重大事情上，秀賴卻完全聽從母親的吩咐。

　　幾天之後，秀賴於三月二十七日從大坂出發，在天滿坐上御座船，順著淀川北上。為了保衛秀賴的安全，清正佈置得十分周密。首先，他設想萬一在京都發生不測時該怎麼辦。為此，他從部下中精選五百名身強力壯的武士，讓他們在京都城裏閒逛，另外在伏見佈置了三百人。為了加強淀川兩岸的警衛工作，包括淺野幸長派來的一批人，共動用了由一千名火鎗手、五百名長矛手、三百名弓箭手組成的部隊，與秀賴乘坐的御座船一起北上。清正身邊則只帶了三十名喬裝打扮的僕從和士卒，都是從戰功赫赫的軍官中選出的勇士。另外，清正還事先與同為秀吉一手培養、經常與他相提並論的將領福島正則商量，請他從福島家抽調一萬名兵力，從廣島趕赴大坂，以防備意外事件發生。正則自己則駐守在堪稱京都咽喉的八幡，不像其他大名那樣上二条城，只是對家康方面稱病請假。對家康這方而言，加藤和福島的舉動著實教人不快；然而從加藤和福島方面來看，昔日在關原戰場上他們曾為家康出過死力，立過汗馬功勞，因而有此自負，為了秀賴的安全而採取此種稍嫌過火的保衛措施，在他們看來並沒有甚麼不對。秀賴在伏見的碼頭下船，改乘轎子，清正和幸長一左一右緊貼著轎子前行，兩人都已是大大名的身分了，卻像衛士一般，兩手提著寬褲左右胯骨處的開口，腋下挾著青竹竿，忠誠而機敏地徒步護衛轎子兩側。一行人來到伏見時，由家康派來的十二歲的九男德川義直和十歲的十男賴宣出面迎接，兩人在路上向秀賴一行點頭招呼，清正一眼瞧見前來迎接的義直和賴宣都各自叫侍從撐著陽傘，便提醒他們道：

　　「你們這樣對貴人很不禮貌啊，快快把陽傘收起來！」

　　清正這種無所顧忌的態度事後令家康很不愉快，但是家康並沒有馬上整治他。家康死後，加藤和福島兩家都毀於江戶政權之手。

　　總之，十九歲的秀賴一行進了京都，隊伍之華美與太閤生前如出一轍：一千名士兵分兩列行進，各舉著有秀吉行列特徵的玳瑁裝飾長矛，火鎗隊的鎗套則全是用華貴的虎皮製成。京裏的百姓已經多年沒見過這樣的行列了，他們瞧著從面前通過的豐臣家儀仗隊，絢麗奪目，回想起昔日太閤殿下在世時那種日正當中般燦爛輝煌的情景，無不感動得落下熱淚。那時候，京都的百姓在感情上可以說絕大多數是傾向豐臣家的，街頭巷尾傳唱的一首童謠裏，就是這樣的歌詞：「待到十五歲，築垣防豺狼。」意思是等秀賴殿下長到十五歲成人時，得趕快加固大坂城的防衛，以防家康把城搶去。如今這位秀賴早已成人，十九歲的他帶著一支與先父秀吉同樣的行列上京來了。京都百姓目睹這一切，說不定會覺得如在觀看一場動人戲劇一般。當人們看到兩手提著寬褲、緊跟在秀賴乘轎旁那身高六尺有餘的彪形大漢清正，準會為他的赤膽忠心感動，對這位大丈夫更生幾分敬佩之情吧。清正這號人物，在當時早為百姓崇敬，就連德川家的江戶城，居民也編了首歌謠傳唱：「江戶無賴漢，碰碰也沒啥。紅鬃烈馬跑，千萬別擋道。」

　　從伏見到京都，走的是竹田街道。行到半路，只見藤堂高虎和池田輝政跪在前面的道路兩旁迎接。兩人雖然早已是家康的大名，但身處在這個時代、這個時期，上下關係似乎有些含混不清之處，在他們看來，家康好像只是上司不是主君；相反的，跟豐臣家之間則是一種完完全全的主從關係，因此對秀賴行了跪接大禮。不過這終究只是表面形式。他們的忠誠之心早就飛離豐臣家了。在轎旁護衛的清正，一見到兩人便招呼道：

　　「請二位也一起來保駕！」

　　於是，這兩位原本對家康忠誠不貳的外樣大名，此刻也不得不撩起寬褲，和清正一起跟在秀賴坐轎的兩邊行進。

　　秀賴的坐轎從大手門進了二条城，不久就來到家康住處的門前。

　　家康早已在門口迎接。三十多位大名全跪伏在門前庭院的白沙上，等待秀賴從轎子裏走出來。

　　清正在轎旁跪下右膝，接著托舉雙手，抓住轎廂的拉門。轎門發出拉開的吱呀聲。

　　「長得怎麼樣啦？」

　　這是家康當天最關心的事。他幾乎是屏息凝神地等待秀賴下轎。這個完全在大坂城裏長大的秀吉遺孤，有生以來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臉。這也是秀賴首次在歷史上留下有關他身材、風貌的記載。

　　秀賴從轎廂裏出來了。

　　家康差點叫出聲來。眼前的秀賴長得很魁偉，身高大概超過五尺八寸吧。膚色白淨，目光炯炯，是個儀表堂堂的偉丈夫。他僅僅這麼一站，就使人覺得彷彿有個發光體向四周放射光芒似的。秀賴魁梧的身材完全像他外祖父淺井長政，假使頭腦聰慧這點也一樣，那就非同小可了。

　　家康心中暗自琢磨。想著想著，突然心境開朗起來。從家康所處的政治立場來說，這教人有點不可思議。但是家康喜愛體格魁梧的年輕人，不只是他，這種喜好可說是當時人們的一種習性。也許正是這種習性使家康突然變得愉快起來吧，此刻，只見家康領頭向後廳走去。秀賴帶著隨從清正和年歲尚輕的拿刀小姓木村重成（秀賴乳母之子），大踏步緊跟在家康身後。走過寬闊的長廊，穿越白書院的前方，不一會兒，一行人進入了叫做「御座間」的後廳。

　　家康面北就座。

　　秀賴坐在朝南與家康相對的座位上。這是一次地位對等的會面。清正則坐在離秀賴身邊不到二尺處。今天，他偷偷在懷裏藏了一把短刀。因為按規定，在進入客廳時是不許隨身佩刀的。

　　由於地位對等，雙方同時向對方行禮。少頃，北政所──如今已入空門、法號高台院的寧寧──從裏面走了出來，坐在家康和秀賴之間，擔任雙方調解人的角色。從級別看，位居從一位的高台院是在座中最高的。

　　不一會兒，膳食端上來了。德川家的直屬重臣板倉伊賀守以及永井右近、松平右衛門大夫等人，神情肅然、舉止端儀，膳盤高舉過首，敬送至諸人面前。秀賴按照清正事先的交代，對連續上到面前、豪華至極的「七五三」主菜（編註：表可喜可賀的數字）一概不下箸，就連酒杯也只在嘴邊碰一碰做個樣子，滴酒不進。會見可說完全只是儀式，雙方都一言不發。不久，酒過三巡之後，清正對秀賴建議：「殿下的母親大人想必在大坂久等了，是否就此告辭了吧。」這時，家康才啟口說話，他用極開朗的語調說道：「說得是啊，殿下的母親大人想必在大坂等得焦急了，這就請殿下快回去稟報吧。」說完便站起身來，與此同時，秀賴也站了起來，他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

　　家康在榻榻米上走著，把秀賴送到隔壁廳間，邊送邊抬頭瞥了一眼秀賴，以敬語高興地說：

　　「想不到您已經長得這麼高大了，真是可喜可賀啊！老夫已到風燭殘年，今天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啦。」接著又說道：「老夫歸天之後，小兒右兵衛（九男義直）和常陸介（十男賴宣）還望多多關照。」

　　此刻，家康最寵愛的兩位公子義直和賴宣就在面前，秀賴看了他們一眼之後，微微一笑（直到此時，臉部表情才有了變化）。

　　「我知道了。」

　　秀賴態度明確地回道。這口齒清晰的答話，使家康對秀賴的妒恨之心高漲到前所未有的程度。年老本身原就已令人感到輸了三分；而年輕這件事，在老人的眼裏就意味著驕傲。家康當下拿定主意：非得在自己生前除掉這年輕人不可！

　　且說秀賴離開京都回去了。送走秀賴之後，家康回房休息。這時本多正信進來請安，連臥室都能進入，正是家康給這位老謀臣的特權。正信是來聽聽今兒個晌午時分會見秀賴的感想。

　　家康沉吟半晌，不久，臉上露出不快的神情說：

　　原聽說秀賴是個愚魯之輩，事實全非如此。此人聰明機靈，看來不會甘居下位，受命於人。

　　據傳，此時正信跪進幾步之後進言道：「大御所不必擔憂，敝人有一妙計。若依此行事，管保教他變得愚魯。」但不知這傳說真假如何。正信的所謂妙計，是指暗地裏吩咐隨千姬從關東嫁到大坂的侍女，設法讓秀賴沉湎於酒色淫樂，使他喪失意志。聽說果真下達過這樣的密令，但依筆者看來，無論是一直尊重現實的家康還是他的謀臣正信，都不是這等天真幼稚之人，不至於把自己的希望寄託在這種並不高明的謀略上。

　　最後，不得不動用武力了。

　　※※※

　　順便一提，之後的兩年內，幾個與豐臣家關係較深的大名相繼去世，他們是六十五歲的淺野長政、六十九歲的堀尾吉晴、五十三歲的加藤清正、五十歲的池田輝政以及三十八歲的淺野幸長。退一步說，即便他們都還活在世上，也無人擁有足以保衛秀賴的政治力量了，就連加藤清正也不例外。何況一旦有事，他們首先考慮的恐怕是如何自保，不太可能拿自己大名的封祿和部下家臣團的命運在這場賭局中孤注一擲。

　　此時發生了一起所謂梵鐘銘文事件。那口澆鑄完畢的方廣寺大佛殿梵鐘上，有一段請僧人清韓撰寫的銘文，其中有「國家安康」「君臣豐樂」的字句。按照家康的說法，這段銘文把他的名字「家康」兩字從中間割開，是設下一個叫他身首異處的詛咒，而「君臣豐樂，子孫殷昌」的字句，準是「以豐臣氏為君主，享受子孫萬代昌盛」之意無疑。他認為，「倘如是，則秀賴殿下反叛之意昭然若揭。」因此，他質問大坂方面的真意如何。

　　這事使大坂方面大為騷動。不過淀殿和身邊侍女一方面議論紛紛、心中不安，另一方面又覺得這只是誤解，解釋清楚後風波自會平息，於是便一味致力於解釋，當即派了片桐且元前去駿府的家康府邸。光這樣還不放心，且元動身十來天後，淀殿又派身邊的女官大藏卿局做為正使、正榮尼和二位局做為副使前往。

　　兩個使節團回大坂後，分別向淀殿稟報，然而內容卻完全不同。片桐且元開口說：

　　「大御所的意思是……」

　　聽了他的一番話，淀殿自不用說，就連在大坂城廚房裏洗洗刷刷的廚娘都大為震驚。據他說，駿府（家康）的要求有三：一、把淀殿送到江戶做為人質；二、秀賴搬出大坂城，遷居他國；最後一條是，秀賴親自下關東乞和。且元說，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方式可使家康息怒。然而，且元雖去到駿府，卻沒有受到家康接見，儘管他再三懇求，家康卻始終拒見。因此，且元在駿府逗留期間無法完成使命，後來只得求見家康身邊的謀士天海和尚等人，這才好容易得到似是家康旨意的回覆。可是，由幾位女官組成、稍晚來到關東的使節團，家康卻爽快接見了，這位「駿府的大御所」興高采烈地對她們講述種種趣聞逸事，言談間流露出這樣的意思：鐘銘事件乃區區小事，老夫毫不介意。這反倒教女官們迷惑不解。家康說：「秀賴殿下是將軍家（秀忠）的女婿，因此相當於我的孫子，再加上淀殿和將軍夫人又是姊妹，念在這些情義，我也決不會對他抱有不良之心。」女官聽了都十分高興。

　　淀殿聽完雙方的稟報後得到這麼個印象：直接見到家康的老女報告為真，且元那番話則甚是荒誕。看來他是上了關東那些謀士的當，與其說上當，不如說與他們是一丘之貉，正在密謀些甚麼。本來嘛，說甚麼要我淀殿去當人質，叫秀賴遷出大坂城等等，這像甚麼話啊！

　　淀殿怒不可遏，她對且元已經忍無可忍了。她立即招來秀賴眾側近一起商討對策，結果決定叫且元切腹。為了貫徹此一決定，首先差人把且元叫來。且元知道若應召前去，必定凶多吉少，便帶著親屬和部下武士全副武裝退出大坂城，逃進自己的居城攝津茨木城，閉城不出。這期間，當家康看到淀殿和其他女人的一舉一動都忠實地按照他的劇本演出時，心境又是如何呢？毋寧說為她們笨到這種程度而感到噁心吧。且元退出大坂之後，立即派使節上關東，正式投效家康旗下。在這時代，自保乃天經地義之事。用後來的江戶時代才深化為倫理道德之本的忠義思想要求此時的且元，恐怕是不合適的。

　　且元離開淀殿之後，家康編導的這齣滑稽戲仍繼續上演。對家康而言，且元稟報的那番話，才是關東方面在外交上的正式要求。他認為大坂方面非但對這些要求置若罔聞，甚至竟敢命令擔任使者的且元切腹，這是對關東方面的挑戰。

　　就這樣，家康找到了藉口，有了開戰的名目。家康不失時機地下達剿滅大坂的軍令。

　　這期間，豐臣家的處境變得益發艱難了。

　　在驚恐中，他們覺得既已走到這步田地，只得趕緊做好打仗的準備了，於是便大規模徵募浪人。負責徵募工作的是在且元離開後當上豐臣家家宰的大野治長。片桐且元是秀吉壯年時起用的家臣，大野治長則直到秀吉晚年才侍候秀吉，因緣不深，比起與秀吉之間的關係，似乎其他色彩更濃厚些。治長是淀殿乳母大藏卿局之子，次於治長而身居重要軍職的，是秀賴乳母之子木村重成；也就是說，屬於淀殿侍女系統的人，自然而然都參與機要工作。這種情況大概是淀殿和大藏卿局的勢力造成的。

　　召集而來的大批浪人，受令於這些女人及其兒子們。其中最多的是因關原戰敗而沒落的大名及其親屬，他們率領自己早先的部下投奔大坂。主要人物有：長曾我部盛親、真田幸村、毛利勝永、後藤基次、仙石宗也、大谷大學、增田盛次、平塚左馬助、崛內氏弘、明石全登等。這些新招來的浪人，外加豐臣家的直參，大坂城內的人數估計已增加到十二萬人以上。其中女僕有一萬人，大多數是侍奉秀賴和淀殿的侍女系統。這件事恰好象徵著女人主宰一切的大坂城之內情。

　　另一方面，家康命令各方諸侯出人，動員兵力超過三十萬，規模相當於關原之戰的兩倍。攻打一座城池而動用如此規模的兵力，史無前例。發佈動員令前，家康要求各地大名寫下表示「對將軍絕無貳心」的效忠信。原豐臣家系統的全體諸侯都遞交了，連福島正則都不例外。只是家康對正則不放心，沒讓他去前線，而是命令他留守江戶。其實家康的擔心完全沒必要，正則可沒單純到甘願拋棄四十九萬八千二百石封地，而去充當豐臣家的殉葬。開戰之前，他對秀賴釋出最後的善意，這是一封規勸秀賴「臣服德川家」的書信，正則叫使者面述：「絲毫不可與關東抗衡，應速將淀殿送江戶做人質。此外，請勿寄望在下。如若右大臣殿下（秀賴）要在大坂城內據守抵抗，在下將與江戶將軍並駕齊驅，統率大軍直搗大坂。」淀殿聽了勃然大怒，把來使趕了回去，她最厭惡的莫過於去當人質了，對政治方面後果的擔憂倒還在其次。她對福島正則派來的使者說道：「我是信長公的外甥女，當初要我做太閤的側室我都已經不願意了，現在竟要我去侍候家康，這樣的事情，哪怕只是想想都教人渾身不舒服。」使者聽了頗覺奇怪，家康要求她到江戶去當人質，可不是要她陪睡啊，不管家康如何好奇，總不至於染指一個早已年過四十且態度傲慢的女人吧，他並沒有這方面的嗜好。可是，淀殿卻似乎只會用這樣的方式──通過自己的肉體──思考問題，因而終於說出那些措辭激烈的話。考慮政治問題，需要的是冷靜沉著、敏銳和周密，這些淀殿一樣都沒有，過去也從未做過。只是命運逼使她處在要思考政治問題的地位上，而身在其中的她，一言一行不過是當下感情的產物而已。

　　家康完成對大坂的包圍，自己親臨前線指揮。當他的部隊於十月二十二日開到近江草津驛北面的永原，先前派去打聽大坂城內動靜的探子前庭半入趕回來報告說，大坂城內的將士個個都對淀殿不滿。據地說，由於淀殿親自發佈軍令，因此各方面矛盾四起，城內秩序大亂，指揮不靈，許多將士不想幹了。

　　「這是可能的。」

　　對家康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條情報更令人歡欣鼓舞的了。城池的失陷不因外來武力，而在內部不和，這是古往今來的鐵則。做為部隊統帥，沒有比得到這樣的秘密情報更教人興奮的了。「快說說，有些甚麼事啊？」家康欠身詢問大坂城內的實際情況。前庭半入作了詳細的報告，最主要的情況是：在大坂城內，淀殿的侍女似乎比部隊的將官更有權勢。

　　據半入說，淀殿和她的乳母大藏卿局信不過招募來的浪人，企圖用監視的辦法統率他們。為此，雖是女流之輩，淀殿和大藏卿局卻也佩戴飾著金銀的腰刀，侍女則拿起長柄大刀。侍女們個個武裝起來，打扮得金光閃閃，在城池各處入口和通衢大道上放哨巡邏。探子半入還說，招募來的浪人大多參加過征朝戰爭和關原之戰，面對這樣的督軍，反而鬥志盡失。

　　半入還說道：「至於秀賴，就只能稱為不可思議了。」

　　守城將士不喜歡受女流監督，異口同聲說：

　　「我們都是為了輔佐秀賴公才投奔大坂的。而秀賴公卻深居後院，足不出戶，我們連他的風采都還未曾領略呢，這樣的一軍之帥，真是古往今來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哪！」

　　他們要求大野治長等人讓他們見見秀賴公。

　　由於這個緣故，秀賴出來露了一次臉，但僅此一次。這僅有的一次接見並非到通衢要邑巡視，而是把級別在士以上的軍官，召集到本丸的大廣間和鋪著白沙的院裏。因為人數太多，擠得水泄不通。秀賴出來之前，首先有人把過去秀吉一直使用、旗杆頂端裝著個金葫蘆的軍徽扛了出來，讓在場的人瞻仰一番。將士們看著回想起當年種種，不由得燃起熊熊鬥志。然而在此之後，秀賴出場的時間卻極為短暫。

　　「各位，辛苦了。」

　　只見他小小聲說了這麼一句，就逕直回到裏面去了，所謂接見，不過如此。排在後面的將士既沒聽見他的聲音，也沒看到容貌，大家惴惴不安地竊竊私語：「照此情形，怕不能把自己寶貴的生命獻給這個人了。」大家都非常失望。

　　後來，當眾人再度提出要求時，聽到了這樣的回答：

　　「他母親不讓他出來。」

　　說是淀殿擔心秀賴的安危，不管甚麼情況都不准他到大坂城內走動，因為說不定有來歷不明的人混雜在浪人中。但話說回來，一個虛歲已二十二的豐臣家當主，竟然唯母親之命是從，做為一軍的統帥而不能自由行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是愚鈍。」

　　有人對他做出這樣的評價；但也有人說，非也，我看過那人的字跡，相當漂亮，筆力不凡，看來不是蠢貨。不過另外的人又接口說，秀賴公從襁褓時起，周圍就全是婦人，而且撫養的方法又都照公卿那一套。不僅如此，大坂城之外的世界他一無所知，為了與家康會見，他去過一次二条城，除此之外，活了半輩子，僅看過一回城外的景物：小時候去住吉的海邊揀貝殼，這是他唯一一次出城遊玩的經歷。由於是在這樣特殊的環境長大，因而他連在大批武士面前站一陣子都不敢。也就是說，做為一個男子漢，這也許可說是一種畸形了吧。但是，就連為秀賴辯護的人也希望得到秀賴親自的督勵，他們極力主張要見到他的理由是：如果不出來接見，那麼本來有希望的仗也打不勝的。真田幸村、後藤基次等浪人頭領把這要求轉告了大野治長。

　　治長是淀殿的乳母大藏卿局之子，理所當然把這件事告訴了母親。母親又找淀殿商量。

　　「不行！那可不行！」

　　這就是淀殿的回答，唯有這一點是她堅持不變的原則。她自身不能去江戶當人質，同樣重要的是，秀賴決不能在戰士面前現身，而該閉門不出，這兩條是同等重要的鐵則。如果有朝一日非要推翻這原則，她毋寧選擇死亡也未可知；不，確切地說，她準會選擇死亡。不得已之下，大藏卿局與其他女官正榮尼以及二位局、饗庭局、阿茶局、阿古局等人商量之後，決定派個人代替秀賴去見將士，以滿足他們的要求。

　　「左衛門大人」。

　　大坂城府衙有這麼一號尊貴人物。他是織田有樂齋（信長之弟）的嫡子。與淀殿是親屬的有樂和兒子一起住在大坂城裏。他不僅出身名門織田家，而且是官居從四位下的前侍從，倘若叫有樂的兒子左衛門出面接見，大坂城內的將士想來也會高興的。照淀殿的眾女官解釋，將士仰慕的是秀賴尊貴的身分，如果秀賴不行，那叫個身分尊貴程度僅次於秀賴的年輕人出去走走也行。

　　因為是自己人，淀殿便用輕率的口吻託付道：

　　「左衛門，你到城內去轉一圈，怎麼樣？」

　　「啊唷，這可是個苦差使啊！」

　　左衛門搖著頭向淀殿撒嬌說。到頭來還是決定由他代替秀賴去城內各處視察。這位左衛門生來就吊兒郎當，而且看出父親有樂私通德川方面的跡象，所以根本無意認真做這種荒唐事。順帶一提，有樂及其子左衛門長政，日後成了德川家的大名，在大和芝村有一萬石封地，他們的家譜一直持續到明治維新。

　　他每天在城內巡視一回。左衛門全副武裝，只見他披戴著大將軍用的華麗鎧甲──無數鍍金鐵片以紫紅色線一塊塊穿起來做成，由七、八名騎兵前呼後擁地護衛著一路前行。但他漸漸感到厭煩，就把一名愛妓也帶上了。妓女名叫七十郎，左衛門讓她披戴紅色鎧甲，佩著大小一組刀鞘全紅的兩把寶刀，外面還罩著紅色母衣（編註：防箭用的袋衣），打扮得全身通紅，活像一團火。一行人在大坂城的七個城門口來回晃盪。一天夜裏，左衛門發現一個值夜哨的士兵在打盹。

　　「七十郎，把他斬了！」

　　他命令她用手裏的長柄大刀砍下值班士兵的首級，七十郎照令行事。被一介妓女砍掉腦袋的守城士兵自然是倒了大楣，其他浪人對左衛門這種做法大為氣憤，便向他們的大將訴願。真田幸村、後藤基次、長曾我部盛親等七位大將，為此向大野治長提出抗議，治兵也覺得大將的話言之有理，於是極力勸說左衛門。

　　「她是用來和秀賴殿下進行聯絡的聯絡員嘛！」

　　左衛門強詞奪理地辯解道。這麼一來連治長也不好再說甚麼了。由於從小生活環境的關係，秀賴沒有和男人說話的習慣，也不喜歡和男人說話。和女性講話時他就很自然，毫不拘束。因為考慮到這一點，所以才讓這妓女擔任和秀賴聯絡的傳令兵，是為了這目的才帶著她的。經織田左衛門這麼一說，本想勸他幾句的治長也沒詞兒了。看來秀賴這個人，就連在他的親屬織田左衛門眼裏也僅是這麼個人物。

　　家康乍聽前庭半入的報告，實在難以置信。家康覺得，照這情況看來，在二条城見到那儀表堂堂的美男子，不過是身材高大而已，至於內容，說不定倒如世間風傳的那樣，是個「草包」。

　　所謂的冬之陣，就家康看來，不過是依仗包圍、威嚇和外交這三樣手法而結束的。家康試圖攻打了一下大坂城，想不到浪人防衛得出乎意料地堅固，情況並不像情報描述那樣。看來，浪人中有所謂的良將直接指揮，這些人儘管對豐臣家的內部情況很是失望，一旦打起仗來卻會豁命去幹。之所以豁出性命，是因為對浪人來說，即便離開大坂城去到其他地方，也不會再有幸運的餘生等著自己了，為此，不管是勝是敗，他們早已下定決心把大坂城當做葬身之地。家康提議雙方進行和談。

　　人們原本就認為家康擅長野戰，說到攻城，連他自己也感棘手。世人知道家康的這一弱點，大坂方面對此也一清二楚，秀賴和淀殿因此一口回絕家康和談的提議；另一個拒不和談的原因，是家康提出和談這件事增強了他們獲勝的希望。

　　然而事態發生變化。因為家康向昔日豐臣家的家老──現已改變了效忠的主君，在德川陣中──片桐且元打聽：

　　「淀殿住在城的哪一邊啊？」

　　且元畫了一張大坂城內圖向家康說明。為了攻打大坂城，家康曾從荷蘭商人那裏購得三門佛朗機大炮，現在他命令把大炮拖到前沿陣地，並於十二月十六日早晨讓三門大炮齊發，其中一發炮彈打折了天守閣的一根柱子，另一發打中淀殿所住宅邸的侍女房間，把茶櫃炸了個稀爛。淀殿的府邸有個規矩，每天早晨，為首的侍女聚集在此一起飲早茶，正在飲茶的當兒，炮彈落下了，結果在場侍女有的大喊救命，有的狂奔竄逃，亂作一團。就連淀殿也被捲進這混亂的漩渦裏，害怕之餘，終於屈服於家康的要求，同意和談。

　　家康對和談提了個條件，要求填平大坂城的外堀（護城河、濠溝），淀殿母子同意了。家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出動數萬人投入填堀工程，剎那間不僅填平了外堀，而且進入城內，把二之丸和三之丸外圍的內堀也填了，不只如此，城內各處圍牆和櫓也都拆了個精光。淀殿聽到此一消息十分意外，她派了名叫玉局的侍女前去抗議。這位阿玉據說是大坂城內屈指可數的美人，正當妙齡，又有才氣，她來到現場，見到填堀工程的負責人、家康手下將領成瀨隼人正、安藤帶刀，他們一個個口出猥語，對她百般調笑，教她無地自容，填拆工作則照常進行。阿玉無可奈何，只得上京向家康的軍師本多正信提出抗議。正信聽完，連連點頭稱是。

　　「隼人和帶刀等人，都是些冒冒失失的傢伙，本人一定去教訓他們。」

　　本多正信用這番話把阿玉打發回去，這些人其實早就從家康那裏知道這齣戲的梗概，他們不過是這滑稽戲中的角色罷了。女人們就像小孩兒似的，受了他們的愚弄。

　　翌年春天，和談破裂。

　　對家康來說，和談破裂是計劃中事。他再次動員六十餘州的全體大名，命令他們調集大軍集結畿內。在上述的詐計──這種哄孩子式的辦法連計謀都稱不上──之下，大坂城早已成了一座毫無防備的裸城。既然如此，家康就用不著打自己不擅長的攻城硬仗了。

　　※※※

　　僅僅三天的交戰，豐臣家就全線崩潰。

　　對這些浪人士兵以及由浪人提升的諸將領而言，這種潰滅也許是無可奈何。既然城池已失去防衛能力，他們只得採行自殺性戰法，拋開城池到野外較量了。自從護城河填平後，豐臣家的將士已深知前途無望，正是這種絕望的心情，使他們在城外的各處戰場上表現得異常勇猛。據說在日本的戰爭史上，不曾有哪場戰役的死傷像夏之陣那麼慘重，由此即不難想像這些傭兵如阿修羅般殊死戰鬥的情景。在四天王寺口進行的最後一場交戰中，他們不止一次把家康的軍隊打得潰逃。這個戰場的指揮者是真田幸村等人，真田雖然感到大勢已去，但就連他也彷彿從這短暫的局部性勝利中看到一絲希望。

　　「要是現在秀賴公能親自出馬的話……」

　　將士們都這樣說。猶如乾渴的人盼求甘霖似的，將士們熱切地期待秀賴出現，他們多次派人到大坂城請求。幸村認為，只要秀賴那杆金葫蘆軍徽往前線陣地一插，敵軍中原豐臣系的大名和士兵遠遠望見定會怯陣，如果趁機接連組織幾次衝鋒，說不定會打開一個奇蹟般的僥倖局面。

　　然而，就連對這些來自前線的懇求，淀殿也表示反對，說是太危險了。當幸村派出的不知是第幾回急使到達時，大野治長終於沒有通過淀殿，逕自來到秀賴面前懇求他自己作出決斷。出乎意料，秀賴竟一口同意了。

　　「殿下要親自出馬啦！」

　　這一喜訊立即傳到秀賴的騎馬侍衛、親兵、傳令兵等近衛軍裏。人人因而精神振奮，鬥志高昂。衛士早在櫻門內側列好整齊的隊伍，恭候秀賴。這支近衛軍的軍容是秀吉傳下來的，金葫蘆的大軍徽，鋸齒流蘇的金色旗幟，十面橙黃色長條軍旗，一千支嵌有玳瑁的長槍，秀賴那匹膘肥腿壯的坐騎太平樂則配上一副淡黃馬鞍。當馬伕把坐騎牽出來時，在場眾人看到這光景，都不由得回想起太閤盛時的場面，有些士兵甚至感動得哭出聲來。

　　衛士列隊在門口等候良久，然而他們都白等了。大家翹首盼望的秀賴沒有從本丸的樓上露面，不知是何緣故，他終究沒出現。有人說是淀殿知道後不許他出來，也有人說是大藏卿局加以阻止，因為她聽說在秀賴出馬的同時藏在大坂城內的奸細將發起暴動。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但秀賴終究沒出來。不久，真田幸村戰死前線。

　　之後，敵軍如潮水般湧進城內，城池事實上已經陷落了，可是看不見淀殿和她的兒子。家康命人在城內搜索。到夜裏，片桐且元得悉，淀殿母子及其側近，躲在燒剩的一座儲存乾糧的庫房裏面，便將此事報告家康。聽到這消息，就連對這母子的秉性瞭若指掌的家康也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是為甚麼呀？」

　　家康想道。將士戰死，城池陷落，全城已被敵軍佔領了，唯獨城主和他的母親卻還躲在燒剩的庫房裏苟且偷生。這情形大大違反當時的義理。

　　家康下令一支部隊包圍庫房，要他們等天亮再說。此情此景早已不是那種壯懷激烈的戰鬥，完全是圍困和逮捉逃進庫房的小偷之陣勢。期間淀殿採取了最後行動，她要大野治長獨自走出庫房，懇求家康饒了淀殿和秀賴性命。然而家康不予理睬。

　　天色大亮，庫房裏卻鴉雀無聲。看起來顯然是在等待家康發善心呢。

　　不一會兒，包圍庫房的一批士兵好似等得不耐煩了，一起舉鎗向庫房開火。這是家康的指示。子彈儘管未能打穿庫房牆壁，但鎗聲已足以將家康的意思通知裏面的人了。德川家的士兵也暗地盼望庫房裏的貴人能按照日本的慣例，以自刎為自己留下壯烈犧牲的美名。

　　鎗聲似乎讓裏面的人陷入絕望。

　　不久，庫房外的人看見裏面冒出一股白煙，看來庫房中的貴人這才下了自刎的決心。眼見火越燒越旺，終於吞沒了屋頂。不久屋頂塌落下去。燒燬的廢墟中留下二十多具男女遺骸，這一丈多見方的廢墟竟成了豐臣家的葬身之地。時間是元和元年（一六一五）五月八日午前。

　　秀賴連一首絕命詩都沒有留下。不只絕命詩，在他二十三年生涯裏，沒有留下任何足以使人推測他的為人及志向的材料。秀賴的生和死，猶如一道虛空的幻影，就連他的死，也肯定是別人幫他完成的吧。此情此景確實淒涼，然而這種淒涼怕是入不了詩歌的。

　　※※※

　　就這樣，此一家族滅亡了。縱觀全局甚至令人覺得，豐臣家的榮華富貴，猶如秀吉這個天才帶來的一片五彩浮雲。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