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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三秀》高陽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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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常熟，若問首富是誰？一定說是「大橋黃家」，財旺而人丁不旺，只得父子二人，黃洪、黃亮功。

　　黃家祖先本姓王，原是陳氏家奴；背主而逃，改為姓黃，住在崑山，到了萬曆初年，黃洪的父親黃元甫復回常熟；原來黃元甫的母親，曾受雇於崑山葉家做奶媽，所哺育的那個孩子，長大成人，少年得志，在山西做巡按御史，發了一筆大財，置田常熟，有三千畝之多；感念乳哺之恩，委託黃元甫經理佃租，才得復歸故里。

　　黃元甫是個肆無忌憚的小人，每年新穀尚未登場，便將自備收租的船開了出去，爭議年成好壞，租額多寡，拍桌打凳地叫囂不休。佃戶不堪騷擾，公議每畝田在正租之外，另外送穀一斗作他的「腳步錢」。至於正租，自然以多報少；明侵暗吞，起碼有三成好處。因此不下幾年工夫，富名已經在外了。

　　黃元甫有兩個兒子，長子早夭；次子就是黃洪。兇惡過於其父；從小好武，從名師練過拳；長大來酗酒漁色，動輒出手傷人。而且，黃洪還工於心計，曾經看中佃戶的一個小女兒，是美人胎子，於是找機會借錢給這個佃戶，三年不問，彷彿忘掉了這筆帳似地，然後有一天，突然上門算帳；利上加利，照原借數目加了兩倍不止，立逼清償。結果是佃戶拿他的女兒抵了債。及至愛弛生厭，打算轉賣到廣東。女的自怨命薄，尋了短見；她娘家畏懼黃洪，竟不敢追問。

　　像這樣的行徑，自然為衣冠中人所不齒，所以常熟的縉紳先生，跟黃洪不但不通弔問，連遇見了點一點頭，說句話都沒有。錢雖多，身分始終抬不高，是黃洪最大的恨事。

　　想彌補這樁恨事，在他亦仍舊只能在錢上打主意；想來想去，唯有大治園林，才能粧點身分。打定了主意，侵削了主人家的幾畝田，作為地基；然後請人畫圖樣，指定要照「嚴文靖家（＊註）的格局」。

　　（＊註：嚴文靖單名訥，嘉靖年間，兩榜出身，點了翰林；後來官拜吏部尚書。明朝吏、兵兩部的權力最重；蘇州府稱吏部尚書，叫做「吏部天官」，一提起來就會肅然起敬。嚴訥在吏部做得有聲有色，賢能進用，貪殘被黜，吏治清明之至；因而入閣拜相，做到武英殿大學士。老年辭官，父母雙全，便以宦囊所積，蓋了一座極大的花園，奉親頤養，享了好幾年清褔。死後諡法叫「文靖」。）

　　黃洪的新居，規模跟嚴家一樣，地基也有那麼大；圍牆也有那麼高，但所花的費用，比嚴家當初所費少得多，因為地基不要錢，工費也很省，勒令佃戶替他做工，只管兩頓飯就可以了。

　　工作經年，新居落成；地在常熟東面的眾勝橋附近，所以稱之為「大橋黃家」。圍牆既高且厚，遙遙望去，樓臺掩映於高槐長松之間，極其壯麗；但常熟的衣冠中人，不屑一顧，比之於董卓的郿塢，預料他一定及身而敗。

　　不道黃洪非但不敗，反而更發達了。原來葉家的家運極壞，有出息的子弟，相繼而亡；留下的都是敗家子，不事生產，揮霍無度，在常熟的三千畝田，四分五裂，盡歸他姓。賣田都由黃洪經手，與買主勾串好了，高價低報，另有暗盤，幾乎中飽了一半。

　　這一來，黃洪不再當催繳田租的「催頭」了。好在獨子已長大成人，樂得將家業繳了出去，逍遙自在地當他的「老太爺」。

　　黃洪的獨子名叫亮功。是個「跨灶之子」。

　　黃亮功不如他祖父、父親那麼兇橫；但性情之奸狡，心腸之狠毒，城府之深沉，遠過於上兩代。同時，他的吝嗇，幾乎亦是絕世無雙。

　　他的生財之道有兩條：一是囤積居奇；二是放印子錢。家傳本有幾百畝田，黃亮功老早就賣掉了；這不能不佩服他的眼光──萬曆末年，遼東多故；到了天啟年間，滿洲崛起，已成了氣候，增兵守關，糜費大批軍餉，都在田賦上面加派。黃亮功看出兵連禍結非短期間可了；軍餉加派了一次，就會加派第二次、第三次，受累無窮，不如將田地早早脫手。後來果然如他的看法，田地之「田」，由「昔為富之基」變成「今為累字頭」，拱手相送，亦無人敢要了。

　　這下使得黃亮功對自己的做法，越有信心，其時朝政不修，水旱頻仍，黃亮功以囤積米穀為主，旁及棉布雜貨，低買高賣，日運斗金。而且大秤進，小秤出，暗中侵吞斤兩。他做生意還有個與眾不同的特點，喜歡以物易物；這樣在折算之中，又多一層好處。

　　黃洪有時自亦不免過問家務；有一次跟他兒子說：「不如花幾兩銀子捐個監生，有事亦可拿這個身分來做個擋箭牌。」

　　黃亮功一聽這話，立刻皺起了眉頭；認為先要花一大筆銀子上捐；捐了監生又有許多場面上的應酬，不到亦要「派分子」，為虛名，損實利，為之無益。

　　再有一次，黃洪關切兒子的婚事；黃亮功答說：「我已經看中一個人了。」

　　「喔，那家的小姐？」

　　「不是甚麼小姐，是個寡婦──」

　　他看中的一個寡婦姓陳；死去的丈夫是個賣魚的經紀人，稱為「牙行」。這個寡婦，黃洪亦見過，不由得詫異，「甚麼人不好娶，娶這麼一個人？」他說，「又是寡婦，相貌又醜。」

　　「可是，她有錢啊！」

　　一句話塞住了他父親的嘴。陳寡婦嫁到黃家有一千兩銀子壓箱底；原來所住的房屋，過戶到黃亮功名下，立刻脫手又賣了四百兩銀子。

　　陳寡婦兩手空空，長得又醜，婚姻本來是很危險的；幸而她善於操持家務，克勤克儉，是黃亮功的賢內助，才得相安無事。

　　可是其貌不揚，黃亮功終不免怏怏有不足之意。到了四十歲以後，這一份不足之感越來越濃；對陳寡婦也就越看越不順眼了。

　　陳寡婦有個胞弟，歲時佳節，每每攜著禮物來看姊姊，已走動了多年，及至黃亮功對妻子變了心，就覺得小舅子很討厭了。

　　於是有一次對陳寡婦說：「你弟弟是至親，常來看妳，自然是件好事，不過昨天我在東門廂房看見他調戲丫頭，這在道理上就說不過去，我黃家的家規一向很嚴，像妳弟弟的行為，傳出去不是大笑話？」

　　陳寡婦跟他做了十來年的夫妻，早就看透了他的肺腑，當時不答，過後悄悄含著眼淚，囑咐胞弟，從此不必再上黃家的門，這件事一傳出去，黃家所有的親戚都絕跡了，陳寡婦亦為此鬱鬱，她本來就有癆病，心境難開，不宜病體，過不了半年，一命嗚呼，黃亮功把她草草埋葬了事。

　　這時黃亮功才四十出頭，當然要續絃；而且要彌補平生缺憾，想討個絕色女子做填房。因而放出話去，只要他中意了，聘禮從重、謝媒從厚。

　　黃洪有個朋友叫郁士英，專以替人說合房地買賣、調解糾紛、撮合婚姻為業；得信上門，開口就說：「老世侄要續絃，非請我做這媒人不可。我有法子，把劉家的三秀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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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家距黃家只有三里路，儒素家風，也是當地有名的人家。

　　劉家兄弟兩個，老大叫賡虞，進過學，為人守正不阿；鄉里中提到「劉秀才」，無不肅然起敬。但提到老二肇周就不對了；都說他跟他大哥真是兩個人。劉肇周刁滑奸詐，唯利是圖；不論親友，都對他存著戒心。

　　在劉肇周二十歲那年，他母親又生了一個女兒；一下地就長得眉清目秀，跟紅通通，眼睛、鼻子擠在一起的尋常嬰兒大不相同，所以起名叫秀；行三就叫三秀。

　　劉三秀六歲那年，母親去世；但洗臉換衣，已經自己能夠料理自己。她父親老來得女，視作掌上明珠，親自教她識字讀書；令人驚奇的是，過目成誦，字亦寫得很好，老父益發盡心施教，呵護備至。

　　不幸的是，在她十歲時，父親又一病而亡；劉三秀跟著兩個嫂子過日子，而居然是她兩個嫂子的好幫手，不但極其懂事，而且頗有決斷，遇著疑難之事，說出一句話來，往往就在關鍵上頭。沒有見過她的人，都不能相信十歲的孩子會這麼能幹。

　　郁士英來做媒時，劉三秀十四歲；但已是十足的一個美人。臉是長得鵝蛋臉，皮膚白裏透紅，眉疏而長，襯著丹鳳眼，通關鼻；加上髮光如漆；又是玉立亭亭的身裁，不但美，而且氣度高貴。只以劉家住得偏僻；劉賡虞的家教又嚴，婦女等閒不出二門，所以有這樣一個美人，而知道的人卻不多。

　　郁士英以此為業，自然早就留意到了。心裏打算，劉家老大方正；老二卻可動之以利。所以寫個柬帖，約劉肇周在酒店裏小酌，為的是談這件婚事，可以避開劉賡虞。

　　酒到微酣，是劉肇周想談些正經話，「郁老，」他說，「有沒有甚麼有生發的路子，大家走走。」

　　「路是有一條。這條路走起來很吃力；不過要走通了，一生衣食無憂。」郁士英問道：「你信不信？」

　　「信不信，要等你老細說了才知道。」

　　這樣回答，便是不信的表示；郁士英笑笑不再往下說，是故意做出盤馬彎弓的姿態，惹得劉肇周倒有些心癢難熬了。

　　「郁老，」他舉杯相邀，「怎麼不說下去？」

　　「我說！肇周兄，我痛痛快快說：你願意不願意跟大橋黃家攀一門親戚？」

　　劉肇周大感意外，但是頗為動心，同時不免困惑，躊躇著問道：「這門親怎麼攀法，似乎沒有人好攀。」

　　「怎麼沒有人？你家三秀做了黃亮功的填房，不就攀上了嗎？」

　　是這樣攀親！劉肇周覺得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黃亮功多大年紀？」他問。

　　「四十剛出頭。」

　　「四十一？」

　　「不錯！」

　　「我家三秀一十四，恰好倒過來──」

　　「那怕甚麼？」郁士英說，「黃亮功利害是有名的；不過你家三秀，我聽說也很能幹，足以匹配。肇周兄，中年娶填房，向來都當活寶，是人之常情；照三秀的人才，黃亮功夢裏都會笑醒！將來大權在握，要照應照應娘家，是很容易的事。」

　　這就是郁士英所說「路走起來很吃力，走通了一生衣食無憂」這句話的詮釋。劉肇周自然心動；不過眼前也還得先弄些好處。

　　於是他想了一會，徐徐答道：「我們老大的脾氣，你是知道的，這件事要成功，著實要費一番口舌。我又不是媒人，杯酒不沾嘴唇；似乎犯不著大賣氣力。」

　　「你怎麼不算媒人？當然算。」郁士英成竹在胸，接口說道：「四十兩銀子謝媒，如何？」

　　四十兩銀子夠三個月的澆裹，劉肇周高興在心裏，表面卻不動聲色，「聘金呢？」他問。

　　郁士英伸兩個指頭說：「二百兩。」

　　「照一般的情形來說，二百兩銀子的聘金，不算菲薄，但是，以黃家的身家，我家三秀的人才，這個數目──」劉肇周微笑著搖搖頭，不必再說下去了。

　　「肇周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黃亮功視錢如命，這二百兩銀子，已經是大手筆了！你眼光為甚麼不放遠來？人要爭一生，不要爭一時。」

　　這意思是說，劉三秀嫁過去，倘能從丈夫手中，接掌財權，莫說二百兩，私下拿二千兩、二萬兩接濟娘家，亦非難事。

　　「爭一生，不爭一時！你這句話說得有點味道！好罷，你等我的消息好了。」

　　「那一天？」郁士英問。

　　「總得十天半個月，要找機會跟我們老大說。」

　　「好！就是半個月好了。」郁士英說，「今天八月廿四；到重陽那天，中午仍舊在這裏見面。」

　　「一言為定。」

　　「如果有好消息，亦不必等到那一天。」

　　「當然！當然！一有好消息，我隨時通知你。」

　　※※※

　　果然，劉肇周的推測不錯，提到妹子的婚事，劉賡虞頗感興趣；但聽說「大橋黃家」四字，他就繃起臉不作聲了。

　　這在劉肇周的意料之中，甚至覺得情形比想像中還要好些；因為只是沉默，或者意思有些活動，亦未可知。

　　於是，過了兩天，劉肇周找個機會，復又從容進言：「世界上有些事，亦不能一成不變的。回想在娘嚥氣之前，拉著三秀的手，當著爹的面，跟我們兩個人說：我就是不放心三秀，等她大了，一定要挑一份好好的人家去嫁，不要嫁寒士，寒士能夠出頭的，沒有幾個。我只望三秀嫁過去，不必像我這樣子一天到晚辛苦；能夠富富裕裕過日子，我死了也安心了。這話，大哥想來總還記得！我想，如果娘在，一定贊成這門親事。」

　　「你錯了！娘如果在，聽媒人來提這門親，一定會把人家罵出去！黃家甚麼出身？而況，三秀只有十四歲，他已經四十多了；就算他再活二十年，三秀亦不過三十四歲，盛年孀居，情何以堪？你怎麼不替妹子的終身想想？」

　　劉肇周一向憚畏兄長嚴正，聽得這話，不敢再說。

　　到得重陽將近，忽然出了一件大事：京中傳來消息，天啟皇帝，忽然在八月廿二那天駕崩；帝死無子，故而兄終弟及，由皇五子信王接位，明年改元，年號叫做崇禎。

　　這給了劉肇周一個藉口，「你知道的，我們老兄一向以忠臣孝子自命，他說國有大喪，這件事一時還談不到。」他這樣向郁士英說；又留下一個保證：「等我慢慢想法子，一定拿它『團』攏來。」

　　※※※

　　崇禎元年十月間，劉賡虞得了一個館地；山東有個知府，是常熟人，久慕「劉秀才」品純學粹，特地派了家丁，攜帶重禮與關書，聘他去做西席。希望年內就能到山東。劉賡虞欣然應聘，挑了長行的吉期，坐船沿運河北上。

　　約莫十天以後，他就有家信寄回來，說經過揚州，發現許多人家在辦喜事；據道路傳言，說是朝廷要派太監到江浙來採選淑女，送入後宮；有女兒的人家，深怕被選中了，從此深宮隔絕，再無相見之期，所以紛紛嫁娶。但是，劉賡虞說：這是誤傳，絕無其事；三秀的婚姻，絕不可輕率。

　　那知結果是劉賡虞做夢也想不到的，一封書到，恰好提醒了劉肇周；也給了他一個藉口，興匆匆地將郁士英約了出來，只說婚事他可以作主；催黃家即速下聘，致送謝禮。

　　接著，他寫了回信給劉賡虞，說是在接到來信之前，常熟已經盛傳，京裏已派出太監來採選淑女，所以連日擇人而婚嫁者，有數百家之多。縣衙門的禮房書辦，趁此機會，大肆勒索；他一時無心應付，書辦已將三秀刊入名冊，註明年貌。迫不得已，只好許婚大橋黃家，以貧家女而為富家婦，未見得不是好姻緣。又說，此番作合，非出人媒，實由天意，料想不至於受到責備。

　　信到山東，劉賡虞頓足長嘆，豈有不責備老二作事荒唐之理？但生米已經煮成熟飯，黃亮功已下了聘禮，數目只有一半；謝媒的禮金倒是四十兩，但一個紅封袋，上寫「柯敬」，連郁士英的謝禮都包括在內。劉肇周大為惱怒，卻又捨不得決裂；所以在郁士英「爭一生不爭一時」的勸慰之下，終於忍氣吞聲，維持婚約。

　　※※※

　　劉三秀十五歲出嫁，十六歲就生了女兒；黃亮功給她起了個單名叫珍。黃珍六歲，劉三秀才二十一歲，好花將到盛放之時，真個豔絕人寰。黃亮功從劉三秀進門，便有如獲奇珍之感；適時更是目眩神迷，日伺妝臺，無微不至；從她起來，為她親手穿繡花鞋開始，一切該當丫頭做的事，無不承攬下來，替她櫛髮，替她剪指甲、洗臉，替她試面湯寒溫，洗澡非替她擦背不可。全家上下，都在暗地裏的笑；黃亮功夷然、恬然，一點都不會覺得不好意思。

　　當然，劉三秀的才幹，亦有使得黃亮功不能不衷心佩服之處。財權是早已抓到她手中了，可是她不但管理銀錢米穀出入，帳目絲毫不錯；而且精明過人，誰也不用想在她面前耍弄花樣；更有一樣使家人傭僕敬憚的是她並無私心──從不做暗中「貼娘家」那種讓人議論的事，劉肇周自然大失所望，卻是有苦說不出。

　　※※※

　　常熟來了一個算命先生，布招上寫的是「熊耳山人星命合參」；談人休咎，無不奇驗，所以設硯不久，已經轟動城裏城外，都叫他「半仙」。同時傳出許多有關「半仙」的身世之秘，有的說他姓趙，有的說他姓呂；本來是流寇，改邪歸正，隱於江湖；也有人說，「半仙」是借看相算命這個行當，在各地刺探機密，但這話不大有人相信，因為流寇都在長江以北；長江天塹，流寇無法飛渡，「半仙」就算刺探到了甚麼軍事機密，也沒有甚麼用處。

　　「老牛！」已經有三、四年了，劉三秀都是這樣喚丈夫。

　　「老牛在這裏！」黃亮功欣然應聲。

　　「明天把那位『半仙』請來，我們上上下下的命，都請他算一算。」

　　黃亮功奉命唯謹，將熊耳山人請到家來；在寬闊的迴廊上，設茶相待。中堂垂簾，簾內劉三秀抱著女兒坐著；將一張寫著黃珍八字的紅箋，叫丫頭遞到簾外：「請半仙細細推算。」

　　「是極好的命。」熊耳山人看了黃珍的八字，從小推算到老，結論是：「有幫夫運；丈夫既富且貴。本人一生沒有壞運。」

　　聽得這些話，劉三秀自然高興；便拿自己的生年日月時辰叫丫頭轉述給熊耳山人，並特別聲明：「君子問禍不問福，請半仙格外仔細看看，命裏的壞運是哪幾年？」

　　「就命論命，不管是禍是福，我都照實而言。」熊耳山人聲明了態度，開始推算。

　　這一推算，發現了疑難；沉吟良久，不出隻字，只見他攢眉苦思，欲語還休，神態令人不安。

　　劉三秀有些不能忍耐了，正待叫丫頭去催問時，只見熊耳山人，突然將桌子一拍，大聲說道：「怎麼會弄這麼一個八字來開我玩笑？」

　　劉三秀大為不悅，便在簾中發話：「半仙，你這話錯了！請了你來，問一生的命；這是何等大事，為甚麼要開玩笑？開你的玩笑，不就是開自己的玩笑嗎？」

　　「時辰記錯了不曾？」

　　「是我自己的八字；從小也不知聽先母說過多少回，怎麼會記錯！」

　　「那就奇怪了！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八字。以女人而坐臺垣，有執政王家的氣象。雖犯披蔴煞、貪狼煞，不過有福星照命，兩煞反為所用。鄉裏人家的婦女，怎麼會有這樣的命？」

　　不但熊耳山人，劉三秀自己也不信會有這樣的命！心裏在想，若要「執政王家」，除非黃亮功分茅裂土，封了王爵；那是絕不會有的事！因而問道：「半仙，請你倒再看看。」

　　黃亮功一直沒有開口；此時也忍不住了，「半仙，」他說：「你倒先算算我的命看。」

　　「慢慢！等我先請教尊夫人。」熊耳山人問道：「現在有幾個兒子了？」

　　「只有一個女兒。」劉三秀問道：「請問半仙，我命中有幾個兒子？」

　　「如果現在有子，就是我算得不對。」熊耳山人答說：「照命中看，該有兩子，而且落地就是貴子。」

　　「照這樣說，我還要封王？兒子生下來就是世子。我倒不知道怎樣封法？半仙！」黃亮功說，「我生在萬曆──」

　　報了出生時日，化成八字；熊耳山人不費甚麼功夫，就把他的終生看透了。

　　「苦命一條！」他說，「腰纏十萬，不能享用一錢。好比生了膈的病人，一桌子山珍海味擺在面前，吃下去胸膈之間就會不舒服，非吐不可。這不是苦命？」

　　黃亮功聽得這話，十分不快；但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是實情，便忍著氣又問：「那末半仙，請問你我那年才能得子？」

　　「沒有兒子！」熊耳山人脫口相答。

　　丫頭、老媽子聽見「半仙」的話都笑了，「這位半仙，說話顛三倒四！」劉三秀的乳母，「陪嫁」過來的張媽說：「老爺命中無子；莫非做太太的，一個人倒生得出來？世界上那裏有這種道理？」

　　大家都這樣笑熊耳山人，唯獨劉三秀意中別有解釋：攬鏡自顧，是宜男的福相；必是黃亮功做人太刻薄，蒼天有眼，罰他絕後，看來要早作打算了。

　　這個念頭盤旋在心裏好幾天，終於忍不住向張媽吐露，「妳看，老頭子糊裏糊塗，不知道將來呈怎麼一個局面？」她說：「五十歲的人，還只有一個六歲的女兒；一天到晚就是算盤、帳簿，不想想倒下來有那個替他頂香煙？」

　　張媽想了一下答說：「本來就有『引子』這個法子。先抱個人家的兒子過來，取個兆頭，到後來自己就會有喜了。這個法子，也沒有甚麼不可以做的。」

　　這與劉三秀的想法不謀而合；她再無猶疑，點點頭說：「妳先不要聲張，我自有道理。」

　　※※※

　　劉三秀一直在等機會，好向黃亮功進言。本來她已是一家之主，凡有所欲，丈夫無不順從；但表面是一回事，內心又是一回事。劉三秀看得很清楚，抱養他姓之子，必須做父親的也能視如己出，方有天倫之樂；而且上慈則下孝，如果父不以子為子，將來又如何能期望他姓之子，當他親生之父看待？所以要找個機會，能夠說動黃亮功，自己願意辦這件事，結果才會圓滿。

　　有一天黃亮功收帳回來，到家天已經黑了，只見劉三秀對燈獨坐；燈焰照在臉上，潤如朝霞，黃亮功不覺心動，拿手撥一撥她的耳環笑道：「阿珍要上學了，妳還沒有喜信！是何道理？」

　　劉三秀突然發覺，此刻正是機會；當即沉下臉來，神色凜然，近忽訓斥地說：「火燒到眉毛了，你還懵懵懂懂，不知道天高地厚！」說完，起身就走，一直回到後房。

　　黃亮功既驚且疑，急急追了進去，低聲下氣地問道：「甚麼事，火燒到眉毛了？」

　　「你沒有兒子，眼看要變絕戶了！你們黃家的遠房族眾，已經在打主意，要弄個小輩來做你的兒子！」

　　黃亮功勃然色變，「休想！」他說，「我們三代辛辛苦苦，積成一份家私，讓不相干的人來享現成，談也莫談！」

　　「話是不錯。可是你自己想過沒有呢？不是我自己的肚子不爭氣，是你無用！光開花，不結果；阿珍倒底是人家的人。」

　　黃亮功第一次開始深切地考慮到身後，而計無所出；於是劉三秀得以把張媽的話很婉轉地說了出來。黃亮功一口應諾；神氣之間看得出來，不是表面依從，而是衷心贊成。

　　於是，第二天一早，劉三秀關照廚娘，備一桌盛饌，請娘家兩個哥哥來歡敘──劉賡虞從山東回來三年了，從未跟黃亮功認過親；劉三秀怕他這次也不會來，所以親筆寫了封信，交張媽帶了去。

　　信上最要緊的一段：「兄固愛妹，妹豈不知？但妹既歸此家，凡此家前事，姑念忍之；兄妹自有天倫，義固無可絕！今聊具杯酒，為感理應一申款洽，兄來則妹愈有光，否則置顏無地矣！」

　　就為了「義無可絕」這句話，劉賡虞不能不勉為其難。至親初會，黃亮功為了妻子的緣故，非常客氣；劉賡虞意態淡漠，只叫他「亮功」，但劉肇周卻「妹夫、妹夫」地叫得異常的親熱。

　　盛宴既罷，劉賡虞託詞路遠，晚了不便，起身告辭，劉肇周亦就無法逗留；劉三秀親自送到二門口，道別時，她裝作隨隨便便談家常的語氣說：「阿珍快上學了，還沒有伴；大哥肯不肯拿金印官送到我這裏來，跟阿珍一起上學？」

　　金印官是劉賡虞最小一個兒子的小名；「他還小，」作父親的說，「離不開娘。過一陣子再說吧！」

　　劉賡虞的答語，在劉三秀意料之中；她亦並不期望一說即成，只要劉賡虞不是峻拒，慢慢地動之以情，自然水到渠成。所以有此期待中的回答，在她已可滿意。

　　不防劉肇周插口說道：「叫我的阿七來陪阿珍好了！」

　　劉三秀再能幹，在此倉卒之間；而且兄妹久別初會，多少還帶幾分客氣的情形之下，一時竟無法想得出一句拒絕這番好意而又能不傷感情的話，唯有付諸默然。

　　在劉三秀的想法，這亦是婉拒的一種表示，劉肇周應能意會。那知不然！第二天，他把他的比阿珍大一歲的兒子阿七帶到黃家來了。

　　劉三秀很不高興，「那個要他的阿七！」他繃起臉說，「世界上真有這種不識眉高眼低的人！」

　　她對劉肇周不滿，但黃亮功的心思，恰好相反。因為他看到大舅子落落難合；倒不如老二易於擺布，所以倒過來勸妻子將就。

　　「大家至親，人也來了，總不能拿他們父子推出去。我看阿七生得肥頭大耳，將來倒只怕是個有福氣的。」

　　劉三秀心想，原是自己引鬼進門，要推也難；無可奈何地只好遷就已成之局。

　　※※※

　　「這件事做得錯盡錯絕！」劉三秀不知多少次向張媽吐露悔恨之意──阿七生得肥頭大耳，那知生性乖戾愚笨；不管劉三秀如何苦心教導，頑劣如故。

　　在阿珍十二歲那年的初夏，有一天從書房裏哭著回來；劉三秀驚問何故？卻只是不開口。原來阿珍已很懂事了；自覺所受的欺侮，羞於啟齒，變成有苦難言，哭得越發傷心。

　　劉三秀簡直要急瘋了，找來陪去的丫頭打著問；到最後終於明瞭真相。阿珍亭亭秀發，胸乳初菽；阿七竟偷偷掩到她身後，突然伸手胸前，使勁摸了兩把。

　　「氣死我了！弄了個禽獸進門。」劉三秀喝道：「叫這個畜生來！」

　　丫頭老媽都不喜歡阿七，心知他要挨揍了，卻都裝作不知；還怕他自知闖了禍不敢來，騙他說道：「你爹來了，跟你孃孃在說話；叫你去，要問你功課。」

　　「阿珍呢？」阿七問說。

　　有個丫頭心思機靈，知道他心存疑懼，便即答說：「阿珍哭了回來，說你欺侮她，問起來才知道你不小心在她胸口摸了一把。你孃孃說：表兄妹在一起玩，那裏好認真！反倒說了她幾句。」

　　阿七信以為真；又恃著有父親在，膽更大了。挺胸凸肚，歪著腦袋，一臉無所謂的神氣走了進去；劉三秀一看，更覺生氣。

　　「咦！」阿七問道：「我爹呢？」

　　「你過來！」劉三秀說，順手撿起一支雞毛撣子。

　　阿七這才知道，大事不好，轉身想逃時，丫頭老媽存心整人，已經將房門關上，四五個人在門外拿身子抵住，休想推得出去。

　　「你這個死不學好，甘心下流的畜生！」劉三秀咬牙切齒地罵著。「唰」地一聲，雞毛撣子沒頭沒腦地抽了下來。

　　阿七又逃又哭；逃到屏風後面，成了甕中之鼈，讓劉三秀好好地抽了一頓。她的怒氣與怨氣，積了已非一朝一夕；由阿七的頑劣，想到他父親的卑鄙，十幾年來，春風秋月，觸景傷懷，自覺所適非偶，積在心裏無可訴說的抑鬱，一齊都發洩在阿七身上了。

　　阿七先是哭著、滾著；到後來滾也滾不動，哭也哭不動了，而劉三秀依然鞭如雨下。門外的下人，見此光景，不免心驚；要開門進去解勸，不道劉三秀已經在裏面上了閂，任憑外面如何呼喊，只是不理。

　　幸而黃亮功聞信趕到，從窗戶中張望了一下，急急喊道：「不能再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

　　只有「出人命」三字，才能使劉三秀有所顧忌。開了門，丫頭老媽七手八腳地將奄奄一息的阿七抬了出去；請來傷科醫生，治了一個月，才得傷癒。

　　從此，阿七不准進二門；在轎廳旁邊找了間屋子給他睡。有時阿七說要回家；劉三秀亦不聞問，隨他自去自來。書當然也不唸了；時常跟些惡少在一起，偷雞摸狗，或者在賭場裏硬討些「彩錢」混日子；十足成了一個小流氓。

　　※※※

　　從十四歲那年起，劉三秀便在物色女婿了；但很難。劉三秀固然眼界極高；而有身分的人家，也並不願意結黃家這門親。所以媒人雖多，都只是上門一兩回便知難而退了。

　　「我倒訪著一家人家。」張媽悄悄對劉三秀說，「姓錢──」

　　錢為常熟鉅族，散居城裏城外；劉三秀急急問道：「是不是錢尚書家？」

　　錢尚書是指禮部尚書錢謙益；張媽搖搖頭說：「不是本地人！」

　　「是不是有根柢的人家？」

　　「當然。是松江人，搬到常熟還不久；老相公為人極好，那位錢太太娘家姓陸，從小姐的時候，就是做好事出了名的，所以叫做『陸好善』。」

　　「善有善報，子女一定是好的。」

　　「只有一個兒子。今年十九歲；一表人才，真正沒啥好批評的。」張媽又說，「老相公對小相公管得極嚴，要他中了秀才，方始配親。我在想，等中了秀才，提親的人一定多；不如早早說定下來。」

　　劉三秀覺得她的話很中聽，隨即著手進行；秘密地各處打聽。果然，都說錢家郎君溫文爾雅，勤勉好學，將來必成大器。劉三秀越發中意，正待託人去提親時，那知傳來消息，說是流寇李闖破了京城，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殉國，京城裏亂得不可收拾。

　　江南人心惶惶，不可終日；嫁娶之事，倒是沒有一天沒有，但都是已經有了婚約，女家催促男家趕緊娶了過去，以便大難來時，少一個累贅。至於正在商談的婚事，卻都停了下來，因為男家不知道大局會變成甚麼樣子？抱定「靜以觀變」為上策。

　　見此光景，劉三秀自然也就斂手了。因為在這個時候，婚事縱能談成，也一定是女家多方遷就，草率從事；她不願委屈女兒；再說阿珍也還小，不必太急。

　　※※※

　　擾攘兩年，大局終於定了。崇禎十七年三月，李闖破了京城不久；吳三桂借清兵，順治入關；李闖逃往山西，大明天下，歸了滿州人了。

　　在江南，由河南逃來的福王，在南京即位，改元「弘光」──這一年便有了三個年號，已有的兩個，明朝崇禎十七年，即是清朝的順治元年；未來的一個，就是接續崇禎的弘光。

　　弘光元年，清朝的豫親王多鐸，克西安以後，移師江南；四月二十五破揚州，史可法殉國。清兵屠城十天，方始封刀；接著，清兵渡江破南京，福王逃過江去，錢謙益領頭，馬前迎降。不久，福王在蕪城被擒，於是明朝遺臣，在福州立了唐王聿鍵，改元「隆武」；在浙江奉魯王以海為監國，義兵此起彼仆，聲勢雖盛，但旋起旋滅，並不能成大事。

　　這時，清朝一面派親貴進兵浙江，占領了杭州，往浙東推進，預備度仙霞嶺攻福建；一面派投降清朝的洪承疇到江南，用招撫的手段來安定局面。到了順治三年，蘇常一帶，似乎已經太平了。

　　為了慶賀「昇平」，江南各地的「新貴」刻意獻媚，妝點盛世景象；早在二、三月裏便有人在籌備端午節賽龍舟。大家小戶亦都忘了亡國之痛，興致勃勃地打算著，如何去看這場熱鬧？

　　「小姐，小姐！」張媽對劉三秀還保持著她未出閣時的稱呼，她興奮地說：「錢家定了船，要去看龍舟。」

　　劉、錢兩家攀親的事，本由媒婆斷續地談過；只以時局多變，錢家又很謹慎，所以往往只開了頭，便突然中斷；如今大局已定，劉三秀也覺得正該切切實實談出個結果來。因此欣然接納張媽的建議。挑了個比較穩當而能幹的媒婆鮑五媽，到錢家去作說客。

　　凡是婚姻，總該男家求女家；這是天下通行的規矩。鮑五媽不必劉三秀囑咐，也知道明明是女家求男家，但見了「陸好善」，應該另有一套說法；先是誇耀黃珍的人品；看「陸好善」亦有急於為子擇偶之意，方始道明來意，說是已打聽確實，劉三秀會攜女去看賽龍舟，如果「陸好善」帶著兒子去趕這場熱鬧，她會作一個相親的安排。

　　「錢太太，妳帶著少爺去嘛！大橋黃家，外頭的批評不大好；不過這位黃太太，」鮑五媽說：「府上的老爺總聽說過劉秀才，是老古板的道學先生；黃太太做姑娘時候的名字叫三秀，從小爹娘故世，是劉秀才帶大的，知書識禮；錢太太妳倒想，那位珍小姐的家教會得不好？」

　　這句話才真正打動了錢太太的心；因為丈夫──錢敬園雖是客籍僑居常熟，也知道黃亮功名聲不佳；怕他的兒女沒有教養，所以一直不大贊成攀這門親，如今錢太太聽鮑五媽這一說，放了一半心；認為可以說服丈夫，至少相一相親也不要緊；中意最好，不中意作罷，有何關係？

　　※※※

　　賽龍舟一共三天；由鮑五媽居中傳話，雙方約定第三天五月初六相會。

　　競渡之處在白茆浦，是太湖通長江的一條支流；兩岸人潮汹湧，真個傾巷來觀。水面上畫舫往來不絕，笙歌嗷嘈，酒食相邀；兩年前國破家亡，哀鴻處處的劇變，似乎都拋在九霄雲外了。

　　劉三秀是天剛微明，便已起床：黃珍比母親更緊張，一寸芳心，七上八下，幾乎整夜不曾閤眼，但等母親來喚醒她時，卻裝作胸懷坦蕩，酣眠如故，直到丫頭動手來推，方始欠伸而起。

　　母女倆著意修飾，整整費了兩個時辰。不過打扮得不同，劉三秀自己濃妝艷抹，珠翠滿頭；妝飾黃珍，卻只是淡掃蛾眉，輕染胭脂，湖色綢衫，繫一條白練裙；除卻胸前懸一塊碧玉以外，別無首飾。

　　這就是劉三秀胸有丘壑了。因為將黃珍打扮得太華麗，不免有以富驕人的意味；也怕男家當她從小寵慣，不敢娶這個媳婦。所以打扮女兒，以淡雅為主；顯得一派天然豐韻，自然可人。

　　「嘖、嘖！」黃亮功不斷在旁邊咂嘴誇讚，「錢家小書生真不知道是那世修來的福氣？」

　　「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劉三秀說，「也許人家看中我們；我們還看不中人家呢！」

　　「太太，」黃亮功低聲下氣地陪笑道：「我也去好不好？」

　　「不要，不要！」劉三秀一口拒絕，「你還怕沒有看女婿的時候？」

　　畫舫遊艇，在白茆浦中往來如織，尋覓對方的船，不是件容易的事；約定的停泊之處，又正是觀賞競渡最好的地點，早為他人佔了先著，無法擠得進去。幸而雙方的想法相同，都往東面清靜的柳蔭下駛了去；到得日中時分，終於讓鮑五媽發現了。

　　「那好像錢家的船！」

　　「喔，」劉三秀遙遙望去，約莫一箭之遙，披拂的柳絲中泊著一隻大船，上面掛著燈籠，便即喊道：「阿珍，妳的眼力好，來看看燈籠上是個甚麼字？」

　　黃珍便推敲相望，低低答了一個字：「錢！」說完，紅暈滿面，將頭轉了開去。

　　「是了！」鮑五媽大聲向船尾招呼，「船老大，請你把船靠過去；跟錢府的船一並排。」

　　錢家也看到了黃家的船，船上人幫著拋纜接篙，將船泊定，搭上跳板；劉三秀便說：「我們來遲了一步，行客拜坐客；鮑五媽，請妳去替我投帖。」

　　帖子是早備好了的，款式不同尋常──尋常也無堂客投帖拜客的規矩，所以劉三秀自出心裁，寫的是「歸江夏三秀劉氏率女珍敬問起居」。

　　等鮑五媽持著描金朱漆拜匣，上了錢家的船；錢太太高興地說：「我一直在擔心，恐怕船太多，不容易找到。居然都在一起了。鮑五媽，請你引見，我去看黃太太。」

　　「黃太太說，行客拜坐客；叫我先來投帖。」

　　打開拜匣，遞上名帖；錢太太不甚識字，便轉遞給她的兒子錢萬選說：「你看看，怎麼說？」

　　「歸江夏是夫家姓黃。黃太太的名字叫劉三秀；小姐叫黃珍，珍珠的珍。她們母女問娘的好！」

　　「不敢當，不敢當！既然如此，就請過來見面。」

　　說著，錢太太站起身來，由丫頭相扶；錢萬選跟隨；鮑五媽前引，上了船頭，對面劉三秀已經在艙門口露面了。

　　「這位就是黃太太？」錢太太驚異不止；「莫非是──」

　　話到口邊，才想起來說不得，急忙硬生生嚥了下去。原來錢太太久聞秦淮河有四大名妓；其中之一的柳如是，嫁了常熟的大老錢謙益，如今看劉三秀豐容盛貌艷絕人寰，只當她也是秦淮河房中移植過來的一朵奇葩；不覺動問，但真要問了出來，就一定做不成親家了。

　　「是啊！」鮑五媽高聲回答；同時向劉三秀招呼，「我來攙黃太太過來。」

　　劉三秀不必她來攙扶，回頭說了句：「阿珍，我們走！」

　　於是兩船的舟子，用一條長竹篙兩頭握定，權且作為扶欄，一名丫頭前導，劉三秀母女便扶著竹篙，從跳板上，走了過來。

　　到得錢家船上，錢太太滿面堆歡地招呼：「幸會，幸會！黃太太、黃小姐走好！」

　　於是鮑五媽居中引見，先是錢太太與劉三秀見禮；然後是錢萬選拜見劉三秀──丈母娘看女婿，就在此時公然平視；溫文秀逸，果然如媒人的傳言。劉三秀一看就中意了。

　　在錢萬選本意是要端詳未來的嬌妻，只為黃珍始終低著頭，不肯抬起來，而將來的岳母，艷光逼人，目為之眩，便越發看不清黃珍是何模樣？而機會已將失去了。

　　「阿選，」錢太太交代她的兒子：「你上岸去逛逛；不要擠在這裏。」

　　錢萬選無奈，只得向劉三秀作個揖，出艙上岸。這時黃珍才肯抬頭；錢太太也就不客氣地細看了。

　　黃珍的容貌，自然不能跟她母親相比；但也足當美人之稱。不過錢太太最欣賞的，倒是她那一雙眼睛，靜穆如婉；坐在那裏，裙幅遮足，神情嫻雅，確是閨中守禮嚴謹的好女子。心裏也是千肯萬肯，想娶她做兒媳婦。

　　「小姐幾歲了？」

　　「我是蛇年生的。」黃珍輕聲答說。

　　「今年丙戌年，是狗年。」錢太太算了一下，「十八歲。」

　　「是！」

　　「有幾個弟弟？」錢太太拉著她的手說。

　　「沒有。」黃珍看了她母親一眼。

　　「就只有她一個。」劉三秀微笑接口，「難免寵了她一點，不大懂規矩；錢太太不要見笑。」

　　「那裏，那裏！」錢太太不知不覺地說了心裏的話，「從常熟到松江，大家小姐我也見過好些；都跟珍小姐差得遠了。」

　　黃珍矜持地閉口低頭，劉三秀卻笑得越發秋波流轉，光芒四射，「錢太太忒誇獎了。」她問：「選少爺有二十了吧？」

　　「他是屬牛的，比珍小姐大四歲。」

　　「二十二。」劉三秀又問：「行幾？」

　　「行四，頂小。」錢太太答說，「下面還有兩個妹妹，一個比珍小姐小兩歲，一個小五歲。」

　　劉三秀心想，錢萬選上有三兄；下有兩妹，女兒嫁了過去，大伯小姑一大堆，這個媳婦不大好做，心裏便有怏怏不是之意。

　　話雖如此，表面卻絲毫不露，殷殷問訊，周旋中禮；看看話都說得差不多，便即起身告辭。

　　※※※

　　錢太太帶著滿懷興奮回家，跟丈夫說道：「那個黃太太是絕色，不過稍微嫌輕露了一點；她女兒倒真正是大家小姐的樣子，將來一定賢慧的。」

　　聽這一說，錢敬園也願意結這門親了，第二天就把鮑五媽找來，先送她五兩銀子作腳步錢，請她到黃家正式去說媒。

　　「鮑五媽，」劉三秀率直說道：「他家那位少爺，人品不錯，配我女兒也配得過；錢太太看上去也是好婆婆。可惜，有一樣不好。」

　　「喔，」鮑五媽很沉著地問：「那一樣不好？」

　　「男家人太多。上面三個大伯子，不去說他；三個嫂子很難伺候。下面還有兩個小姑要照應。我聽說錢家還有個出嫁了的大小姐，有沒有這話？」

　　「是的，錢家的大小姐出嫁了。」鮑五媽說，「二少奶奶是前年守的寡。」

　　「好了！你倒算算看，上有公婆，兩個大伯、三個嫂子；又是出嫁的姑奶奶，未出門的小姑子。最小的媳婦，個個要伺候到；我家阿珍有三頭六臂也照應不到啊！」

　　鮑五媽一聽她這話，半晌作聲不得，「那麼，」她問：「黃太太莫非──」

　　莫非婚事不成？那當然不會。劉三秀慢條斯理地說：「頂好是入贅。」

　　鮑五媽知道難題來了。因為入贅對男家來說，是件不大體面的事。錢家也是有身份的人家，未見得會同意。

　　劉三秀當然也想到過這一點，她說，「事情不可一概而論。鮑五媽，你把道理說給男家聽；男家自然沒話說。」

　　「喔，我倒要請黃太太說說這個道理看。」

　　「第一，我只有這個女兒，捨不得。第二，錢家有四個兒子，送一個來入贅，還有三個在那裏，怕甚麼？」

　　「話是不錯。不過，黃太太你也知道的，入贅總是件失面子的事。」

　　「不然！如果男家境況不好，人家會說閒話，養不起媳婦，索性把兒子都送給人家了。如今錢家又不是這種情形；沒有人會說他養不起媳婦，就不怕人家說閒話。錢老爺也是讀書明理的人，一定不會不體諒。」劉三秀鼓勵她：「你儘管去說！」

　　鮑五媽也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不過為了一份媒禮，她的得失之心反倒比男女兩家更重，唯恐不成。所以想了一下，另有一個計較。

　　「黃太太，事情先說它成功來。你的意思到男家來討日子的時候再說，你看好不好？」

　　「如果那時候，男家不肯答應呢？」

　　「包在我身上！」鮑五媽拍拍胸說。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萬一到時候不成功，男家還無所謂，我們女家吃虧不起。」

　　「不會的！絕不會！」

　　「你倒說個道理我聽！」劉三秀問道：「既然你有這樣的把握，為啥不預先說明白？」

　　「預先說明白，就不好意思了──」

　　鮑五媽做了二十多年的媒，穿門入戶，見得人多，她的看法是：入贅如果預先作為一個條件，男家居然答應，便是自貶身價。及至已換庚帖，到了請期之時，女家提出入贅的要求，既然合情合理，男家不能不稍稍委屈，也就不會遭受親友的譏評了。

　　「何況，」鮑五媽又說，「珍小姐這樣的人品，打著燈籠都沒處去找的；就算錢老爺不肯點頭，錢太太跟新郎官是千肯萬肯。到頭來，錢老爺也就沒話好說了。」

　　「好吧！」劉三秀點點頭，「事情就這麼說了。」

　　※※※

　　有句話傳來傳去，最後終於傳到了劉三秀耳朵裏。

　　「氣死我了！」劉三秀關照張媽，「你回去一趟，把大少爺、二少爺請來！我有話說。」

　　她口中的「大少爺、二少爺」，即是指她的兩個哥哥。「二少爺一定會來。」張媽言明在先，「大少爺不一定請得動！」

　　劉三秀想了一下說：「如果大少爺不肯來，你就說，娘家人對不起我；大少爺是一家之主，應該有句話交待。」

　　真是「君子可欺其以方」，劉賡虞本不想來，就為了劉三秀那一番話，居然就把他請到了。

　　「大哥，二哥！」劉三秀怒容滿面地說，「今天我要打阿七！如果我打的不對，大哥、二哥不認我這個妹子好了！」

　　「不必這樣子說，」劉肇周已知其事，陪著笑說：「阿七渾得很；妹妹何必跟他認真？」

　　「我不是跟阿七認真。」劉三秀毫不客氣頂了過去，「大哥，我把事情告訴你聽；請你評評理看，阿七該不該打？」

　　「好！」劉賡虞頗為沉著，「妳說。」

　　「阿七在賭場裏跟人家說，我早就把阿珍許了他了，所以把他養在家裏。現在悔婚拿阿珍另嫁，該當給他一句話。大哥，請你說，這叫甚麼話？」

　　「阿七呢？」劉賡虞問。

　　阿七是早就被黃家的男僕軟嬲硬留，圈架在那裏的；聽得這一聲，便拿他又拖又扶地送了進去。

　　「妳打！」劉賡虞指著阿七向劉三秀說：「該打！」

　　話還不曾完，劉三秀已拿雞毛撣子沒頭沒腦地抽了過去；阿七拿手一擋，小臂上立刻就是一道紅槓子。

　　「你要句甚麼話？」劉三秀又是一撣子抽在阿七背上，「你說我把阿珍許了你，你倒拿筆據我看看！」

　　「你真渾！」劉肇周瞪起眼睛罵，「我恨不得殺掉你！」

　　劉肇周一向護短，但也痛恨兒子不成材；倘或成材，黃家這份家私，起碼也可弄他一半過來。多年不滿的情緒累積在心頭；此時一下子爆發了，拿起劉賡虞的手杖，當頭便砸了過去。

　　劉三秀的氣消了一大半，反示意傭僕，將他們父子拉開；阿七抱頭鼠竄而去，劉肇周靠在太師椅上，臉色蒼白地只是喘氣。

　　一場風波算是過去了。劉三秀這才吩咐下人，備酒款待；然後說道：「阿七不過想我替他討親而以。那就老實說好了，何必說橫話？大哥，當著你在這裏，我把這件事辦了它。」

　　於是劉三秀許諾，給阿七一百兩銀子，一所莊房，讓他娶親。同時又把當初陪嫁的三十畝田，退了回去。

　　「劉家的產業，仍舊歸劉家；我一分一豪都不要。」

　　劉賡虞心裏很難過，胞妹這話等於表示跟娘家斷絕關係，劉肇周卻是另一樣想法，不管如何，總是發了一筆財。等劉三秀當著丈夫的面，將錢財地契交割以後，洋洋自得地將兒子領了回去，從此亦很少上黃家的門了。

　　※※※

　　錢萬選在原籍松江進了學，「秀才為宰相根苗」，是一件大喜事，泥金捷報一樣也報到黃家，劉三秀自然高興，打點了賀禮，派張媽送到錢家，早去晚歸，臉上紅通通地，是喝了酒了。

　　「親家太太很客氣。」張媽得意地說：「叫她的兩位少奶奶陪我吃飯，不拿我當下人看待。」

　　「親家太太原是很會做人的。」劉三秀問道：「她還說了些甚麼？」

　　「她說，姑爺中了秀才了。親家老爺早就說道，中了秀才辦喜事，已經通知鮑五媽，這兩天就要到我家來討日子。」張媽又說：「親家太太還帶我去看了房子──」

　　「看甚麼房子？」劉三秀急急打斷她的話問。

　　「看預備做新房的房子。」

　　「那，」劉三秀問道：「妳怎麼說？」

　　「我不便說姑爺要入贅過來，不必費事；只好含含糊糊地敷衍了一陣。」

　　劉三秀想了一會說：「好！等鮑五媽來了再說。」

　　鮑五媽第二天一早就來了。劉三秀胸有成竹，很沉著地聽她道明來意；好久不作聲。

　　「黃太太」，鮑五媽陪笑說道：「我要討妳老人家一句話，好去回覆男家。」

　　「妳要討我的話；我要討妳的話。」劉三秀用質問的語氣說：「當初妳是怎麼答應我的？」

　　一聽這話，鮑五媽詫異，「不，不是說不入贅了嗎？」她結結巴巴地問。

　　「那個說的？」

　　「是黃老爺說的。」鮑五媽答說：「下聘的第二天，黃老爺派人來找我；當面交代，不用入贅，將來仍舊請男家拿花轎來抬好了！」

　　這一下將劉三秀氣得臉色發白，叫張媽先陪鮑五媽到下房裏去坐，款待茶飯；接著傳話到中門，將「老爺請來」。

　　黃亮功到得上房一看，劉三秀披頭散髮，淚容滿面地坐在床沿上，不由得大吃一驚。

　　「怎麼？」他急急問說：「為甚麼傷心？」

　　「傷你的心！」劉三秀問道：「你怎麼商量都不跟我商量，私下交代鮑五媽，女婿不必入贅？」

　　「喔，是這件事。」黃亮功小心翼翼地答說：「我想，我們既然賠嫁了，不能再替錢家養兒子、媳婦；過一兩年，小把戲一個一個生出來，請奶娘──」

　　「呸！」劉三秀不等他說完，一口唾沫吐在他臉上，「你替我閉嘴！你曉得阿珍是我的性命；你偏偏要從我手裏搶去！你這顆黑良心，狗彘不食！」

　　說著眼淚如斷線珍珠般，滾滾而下。黃亮功慌了手腳，一疊連聲地說：「入贅，入贅！」

　　先有這句話還不夠；劉三秀將鮑五媽找了來，由黃亮功親口表明，以前的交代不作數；若非錢萬選入贅，這樁婚事不算。

　　這給鮑五媽帶來了一個難題。錢敬園果如所料，一口拒絕；劉三秀倒不急，只重賞鮑五媽，讓她天天去磨。此外又派張媽去遊說錢太太。

　　這樣往返磋商，事情終於有轉機了。

　　「黃家豪富，我並沒有打算讓他們養我兒子一輩子。為了我兒子的前程，不能讓他荒廢學業。此所以我不能讓我的兒子入贅。」

　　錢敬園的話說得很含蓄。錢萬選入贅到了黃家，岳母寵愛，不加督責；學業自然荒廢。不過這還是新婚燕爾的那兩個月；往遠處去看，黃家只有銅臭，缺少書香，久而久之，錢萬選的氣質會大起變化，有書也不能讀了！那才是最可慮的事。

　　這一層道理，鮑五媽自然看不透；不過，她從夾縫中聽出言外之意，當下問道：「錢老爺，你老的意思是，只要不耽誤少爺用功，事情就好商量了？」

　　「對了！就是這話。」

　　「既然這樣，請錢老爺說個辦法；只要行得通，女家一定照辦。錢老爺，」鮑五媽說，「愛親結親，到底是做親家，不是做冤家。」

　　「是啊！」錢太太深深點頭，「人家也沒有故意刁難的道理，無非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捨不得；天下父母心都一樣的。換了我，也會叫女婿入贅。老爺有甚麼意見，儘管請說。」

　　「若說少爺用功，請老爺請一位好先生；黃家也供養得起。」

　　「不行！非我自己督教不可。」

　　「那麼，請錢老爺十天半個月到親家那裏住兩天，考查少爺的功課，不也很方便嗎？」

　　「不好，不好！這不像話。」錢敬園沉吟了好一會說：「這樣，我兒子一個月只能在岳家住十天；其餘二十天回家來住，我好看著他用功，這是頂頂讓步的條件了；如果黃家還不能同意，堅持己見，那就只好退婚了。」

　　話已說到盡頭，鮑五媽不必再多說甚麼；將錢敬園的意思，照實轉到黃家。劉三秀認為這也未嘗不可；黃亮功是打小算盤，一個月有二十天不必養女婿，更為贊成。事情就此定局。

　　「不過，」劉三秀說，「新郎官入贅之後，總要滿了月才能回家。」

　　「那是一定的。」鮑五媽說，「新娘子滿月回門；新郎官當然也一樣。」

　　「不，不！不一樣。」劉三秀急忙聲明：「新娘子回門是『雙回門』；新郎官回門是一個人，阿珍是不去的。」

　　「是了！」鮑五媽問道：「黃太太還有甚麼話？一起說了，省得我多跑。」

　　「這一個在我家住十天的規矩，要行到甚麼時候？」

　　「這，我倒沒有問。」

　　「妳跟錢老爺說，行這個規矩，是為了新郎官用功；用功是為了應考；等將來中了舉人，這個規矩就用不著了。」

　　如果錢萬選能夠中了舉人，接下來便是進京會試，倘能聯捷成了進士，不管名次高低，都有官可做；不論是在京裏，或是「榜下即用」放出來當縣官，都可以自立門戶，無形中便擺脫了贅婿的身分。所以錢萬選一個月在岳家住十天，在「娘家」住二十天的規矩，直到中舉結束為止，是雙方都能接受的一個約定。

　　於是擇定吉期辦喜事，黃家的賓客自然不會多；不如錢家來得熱鬧。不過，這在劉三秀意料之中，雖覺怏怏，也只是一時之事。到晚來送入洞房；她關照張媽「聽房」，有何動靜，事後要向她報告。

　　第二天一早，張媽去覆命時，劉三秀尚未起床；據說新娘子一夜未曾卸妝，不管新郎官如何搭訕，只是不理，竟是在燈下獨坐了一夜。

　　「咦！」劉三秀著急，「這，這是甚麼緣故？」

　　「怕羞。」

　　「嗐！怎麼這樣子孩子氣。」劉三秀說：「等我來告訴她。」

　　夫婦之道，劉三秀原是跟女兒談過的，不過語多含蓄；這天只好再切切實實指點一番。做娘的不大好意思出口；做女兒的更是羞得抬不起頭來。不過到底還是講清楚了；母女倆都有如釋重負之感。

　　張媽仍舊奉派「聽房」。下一天來報，新娘子倒是肯與新郎官同床共枕了；不過隱隱約約地又喊又哭又討饒，鬧了一夜。

　　「唉！」劉三秀嘆了口氣：「苦了女兒了！不過做女人除非不嫁；要嫁總要經過這一回，也是沒法子的事。」

　　到了第三夜一過，張媽的報告又不同了，「好了！」她說，「新娘子笑了。」

　　「怎麼？」劉三秀急急問說，「妳仔仔細細講給我聽。」

　　「先是談閒天，新郎官問新娘子讀過甚麼書；又問她有些甚麼親戚──」

　　劉三秀緊張了：「阿珍怎麼說？」她打斷話問。

　　「新娘子說，有兩個舅舅，另外有個表兄，品行不大好。」

　　「這是指阿七。」

　　「當然。」

　　「還說甚麼？」劉三秀說，「有沒有說，阿七不學好，快做『伸手大將軍』了？」

　　「沒有。」

　　「好！」劉三秀接著又鄭重叮囑，「以後阿七來，不准他進中門，更不可以讓姑爺看見。」

　　這是個難題，但張媽只有硬著頭皮，暫且答應：「好！」

　　「以後呢？」劉三秀將話題又轉入洞房：「他們還談些甚麼？」

　　「我只聽到一句，新郎官說：小姐，時候不早了，請安歇吧！新娘子不響，不過腳步聲聽得出來，是上床了，還聽見放帳鉤的聲音；再下來就是新娘子的笑聲了。」

　　「這一來，我放心了！」

　　劉三秀的心情，恰如懷才不遇的老塾師，聽到自己一手教導出來的學生，成為「案首」──考秀才的第一名；欣悅之情，溢於言表。因為，她總覺得婚姻不在乎門當戶對，但必要郎才女貌，方算美滿。自己嫁黃亮功是委屈的；所以女兒在洞房中的笑聲，帶給她的感覺，不僅僅是「天下父母心」必有的安慰；而且也像是為她彌補了一大缺憾。

　　因為如此，她對錢萬選也就不僅僅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有趣」；而且不自覺地將從未給過黃亮功的溫柔、體貼，給了女婿。

　　錢萬選自然心滿意足，自覺做神仙也未見得能有這樣好的日子。可惜，歡娛的日子總是過得太快；轉眼之間要滿月了！

　　錢敬園早在三天之前就來通知：滿月那天，派人來接。乍聞此言，錢萬選魂飛天外；新娘子自然也是依依不捨。不過，劉三秀卻一無話說！對錢家的人說：「請你回去稟告你的老爺，滿月的第二天，我一定派人將你們少爺送回去，不必派人來接。我說了話算數的。」

　　她不僅是為了維持一向言出必行的信用；主要的是她每天在細心觀察，錢萬選原本略見豐腴的面龐，已見清瘦；本來白皙的皮膚，更覺得血色不足。一個月中夜夜春宵，繾綣不倦，就像剛成長的一株樹，旦旦而伐，非倒下來不可。倒不如暫且隔離，休養二十天是件絕好之事。

　　臨別的前一天，黃珍盈盈欲涕地照她母親的吩咐，向丈夫叮嚀：「帶去的補藥千萬記住，早晚都要吃！」

　　「我知道。」

　　「早睡早起，多多保養！」

　　「我知道。」

　　「不要太用功！」

　　對這句話，錢萬選答應不下了，陪笑說道：「已經荒廢了一個月，我爹一定不放過我的。」

　　「那，那，」黃珍不知怎麼說了；只能這樣答道：「那也隨你。」

　　錢萬選反倒於心不忍，姑且騙一騙她說：「好，好！我聽妳的話，反正我假裝用功，我爹也看不出來。」

　　黃珍點點頭；還有句話，她實在不想說，但母親叮嚀，不忍不說。

　　「這二十天，你不要想我。」

　　錢萬選詫異地問：「為甚麼？」

　　「因為，因為你想我就會睡不著。」

　　「原來是這麼一個道理。」錢萬選笑道，「我自然有排遣的法子。」

　　「甚麼法子？」

　　「做詩。」錢萬選說，「感情有了寄託，得以發洩，自然心就靜得下來了。」

　　「那也隨你。」

　　※※※

　　從錢萬選一走，劉三秀就關照張媽，將黃珍移到她後面的那間房來睡；為的是便於照料。

　　有一天黃珍在裹腳，忽然發現窗外有一雙眼睛在偷窺，不由得一驚；定睛細看，才知道是阿七。

　　阿七這時已弄得很不像樣子了，破靴破帽破長衫，于思滿面，形容猥瑣，經常到黃家來告幫；劉三秀把他恨極了，但總是趕不走，只好關照下人，每次弄二、三十個銅錢把他打發走，絕不准他進中門。這一天不知怎麼，居然讓他溜了進來。

　　「老媽！」黃珍喊的是張媽；卻甚麼回音都沒有。

　　黃珍無奈，只好將臉板了起來不理他。阿七卻以偷看了她一雙雪白的腳，色心大起；發覺這座院子裏別無他人，是個機會，便大著膽子說些風話，作為挑逗。

　　「阿珍，」他在窗外說，「以前我問妳幾時招女婿？妳總罵我『嚼舌頭』；現在我倒要問妳，前幾天的那個白面書生是甚麼人？」

　　黃珍是早受了母親叮囑的，「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所以越發繃緊了臉，只當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

　　「阿珍，妹夫回家去了；妳晚上一個人睡，倒睡得著？」

　　黃珍仍舊不理他；但心裏不免有些怕，不知道他還會說甚麼？想了一下，站起身來，從後院一道小門走了出去；一直走到倉房──這幾天黃家收租米，全家上下都在那裏照料。黃珍只要見到母親，心就安了；自覺為阿七偷窺她裹腳這件事很窩囊，所以不曾提起。

　　到晚來已經睡下了，忽然聽得床底下有聲音，竦意側耳，辨出有人躲在她床底下，不由得大聲喊道：「有賊，有賊！」

　　其時黃亮功還一燈煢然，算盤嘀嗒地在算租米帳，聽得黃珍告警，拿起一根門閂就趕了來。

　　「賊在那裏？」

　　「喏！」只穿著一件小夾襖的黃珍，瑟瑟地站在那裏發抖；手指著床下。

　　「不要怕，我來！」

　　「爹，你當心！」黃珍說道：「當心賊會撲出來。」

　　「我知道！」黃亮功定定神看了一回，端著門閂，往床底下使勁搗了進去。

　　「哇！」一聲狂喊，讓黃珍聽出聲音來了。

　　「是阿七！」

　　這時劉三秀也趕到了，手裏拿著一把剪刀；厲聲喝道：「你替我滾出來！」

　　阿七是無論如何躲不住了，匍匐而出；恨極了這個不成料的內姪的劉三秀，一剪刀搠在他大腿上，頓時肉破血流。

　　阿七哭著磕頭討饒。劉三秀毫不為動；關照丈夫：「把他綑起來！關在空房子裏，明天等他老子來了，看怎麼說？」

　　黃亮功便將他拖了出去，親自上縛；阿七在劉三秀的積威之下，不敢反抗，乖乖地讓黃亮功動手，綑得結結實實，關在堆雜物的空室中。

　　受了驚的黃珍不免流淚；劉三秀好不心疼，擁著女兒，只說：「不要怕，不要怕！有我。」一面說，一面亦在淌眼淚。

　　擾攘半夜，到得天亮，黃亮功派人去請「二舅老爺」來理論。那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黃珍的繡花弓鞋少了一隻，遍尋不著；昨夜還穿過的，何以不翼而飛？

　　於是有人提了一句，莫非是阿七偷了？一搜果然，在阿七腰中搜了出來。

　　年輕婦女的弓鞋，看得極重，是除了丈夫以外，任何男子碰不得的；而阿七偷藏了這隻弓鞋，便是他蓄意在打黃珍的主意的鐵證。伏在床下，或者意在作賊，饑寒起盜心，猶有可說。如今窮氣未退，色星高照；而且自己也不拿鏡子照一照，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其情可惡，萬難饒恕！劉三秀氣極惱極，親自拿鞭子狠狠抽打了阿七一頓，疼得他鬼哭神號，滿地亂滾。

　　就這時候，劉肇周到了，見此光景，一張臉頓時鐵青。及至聽劉三秀連罵帶怨，說了經過，將兒子恨如切骨；咬牙迸出幾句話來：「這個畜生！我們家十八代祖宗的臉都給你糟蹋了！我沒有別的法子，只有把他丟在河裏餵王八。」

　　劉三秀看得出來，她二哥這時不是說兩句氣話，是確有置子於死地的決心。真個出了人命，不但於心不忍，而且也脫不得干係；所以不動聲色，關照備飯款待，暗中卻叫張媽將阿七解了縛，給了他兩百銅錢，放他回家。

　　等劉肇周發覺，急忙趕回家去；拿阿七用鍊子鎖了起來，關在柴房裏，不准給他飯吃，打算活活餓死這個不肖子。劉肇周的妻子，自然不忍；到了夜裏，悄悄把兒子放走，切切叮囑：遠走高飛，再也不要回家；否則，一條小命，定然不保。

　　阿七也知道父子之情已絕，再回家來，就是自投羅網。不過他沒有遠走高飛，仍舊跟一批小流氓混在一起，偷雞摸狗之餘，只是在胡思亂想，如何放火燒黃家的房子，如何搶劫黃家的財物，如何把阿珍擄了來陪著睡覺？

　　※※※

　　黃亮功死了！是中風；跌了一跤，立刻口眼歪斜，噤不能言，手裏還拿著一本帳簿，記的是那個男僕養豬幾口，重量幾何；那個女僕養雞幾隻，生蛋多少？

　　劉三秀母女自是哀哀痛哭，買棺發喪，靈堂鋪設得很像樣子，可是沒有一個弔客上門──唯一的例外是劉賡虞，登門一拜，安慰了劉三秀幾句，連杯茶都不擾，便即告辭；他是立身有道的君子，深怕人家誤會他來圖謀黃家的財產，所以遠避嫌疑。

　　阿七自然也知道了；有個小流氓頗工心計，提醒阿七不要放過機會；密密教了他一套法子，阿七大喜，當即如計而行。

　　劉三秀做夢也沒有想到，阿七還敢上門；起初聽得靈幃中有人憑棺哭喊：「爹啊！你死得好苦啊！」還以為來了個瘋子，及至細聽，才辨出是阿七的聲音，隨即也就知道他的來意了。

　　於是，劉三秀先稍稍作了佈置，才在靈堂中現身，冷冷地問道：「你剛才在哭誰？」

　　「哭我爹。」阿七答說。

　　「誰是你的爹？」劉三秀厲聲責問：「死者姓黃，你姓劉；有甚麼關係？」

　　阿七是受了教的；這一問早在意中，便裝出詫異不勝的神情說道：「咦！從小養我，等我成人，幫我娶了老婆，還分給我房子，莫非忘記了？」

　　「噢！」劉三秀也很利害，立即反詰：「照這樣說，待你很不錯了！你還想甚麼？」

　　「想分遺產。」阿七亦老實不客氣地道破來意。

　　「好！」劉三秀面露獰笑，「我分給你！」

　　說完，使個眼色，左右有四個老媽子，都是不輸男子的中年健婦，圍了上來，捉住阿七的雙臂，在他腋下一托，臨空提了起來；然後同時放手，只聽砰然大響，將阿七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幸虧這間屋子是鋪了地板的，不曾摔傷，但也夠受的了！阿七吃了虧要報復，無賴手段，不顧一切；有個老媽子則是好意去扶他一把，那知他伸出手來就去抓人家的奶子。

　　這一著很管用；四個老媽子都有戒心，退縮不前，口中當然在罵，但罵不過阿七。

　　「劉三秀，妳沒良心忘本！」阿七跳腳罵道：「黃亮功的不義之財，妳不拿出來給娘家人用；要留著倒貼野老公是不是？」

　　劉三秀勃然大怒，順手撿起老媽子帶進來的捶衣服的棒槌，迎頭痛擊，阿七看眾寡不敵，無法還手，只有抱頭鼠竄。

　　「劉三秀，妳當心！」阿七逃到院子裏，揚臉喊道：「君子報仇，三年不晚！」

　　劉三秀知道，這不是他自己為自己遮羞的門面話；姑姪之間已結下了深仇大恨，非得有所防備不可。

　　默默盤算了好一會，劉三秀派人去買了十幾面鑼；將所有的男僕都喚齊了說道：「這個畜生一定會勾結了壞人來。你們一到天黑，分成兩班；每人拿一面鑼，守在外面。一有動靜，大家敲鑼。」

　　黃家的男僕，一向都服主婦；從黃亮功一死，劉三秀蠲除了好多「虐政」，越發感激。所以此時齊聲應諾，自己商量著，分成兩班，每夜在子末丑初，交接警戒。

　　到得第五天半夜裏，劉三秀聽得屋上瓦響，知道阿七勾了人來了；便悄悄喊醒張媽，持一面鑼出後門，「噹」，地一聲，四方響應。阿七是帶了四個人來的，一聽鳴鑼聚眾，大驚失色；用黑道上的切口，喊得一聲：「風緊！扯！」立刻四散逃走。

　　於是男女傭僕聚集在一起，相顧稱慶；劉三秀卻大搖其頭，「還早得很呢！」她說：「還會來。」

　　然則如何防備呢？有人指出。原來那種「敲山震虎」的辦法，只能騙得一時，既已為人識破，不宜重施故技。

　　「不要緊！」劉三秀胸有成竹，帶著得力的男僕，巡行全宅，在通往內室的必經之路上，挖下幾個坑，坑中灌水，上面鋪設浮板。又相準了地方，在牆上打下幾個洞，洞內置石灰，石灰後面是一具風箱。這樣佈置停當，仍舊派人守夜，通宵巡邏。

　　有一天夜裏，月黑風高，阿七果然捲土重來了。這次來了一船的人，總有十七、八個；船到黃家後面的水門，先派人翻圍牆進去開了門，方始一湧而入；阿七領頭作嚮導，右手拿一把鋼刀、左手執一支火把，奮勇當先，直奔劉三秀母女臥室。緊跟在他身後的是這一夥強盜的首腦，外號「花和尚」，已久垂涎劉三秀，急於一親芳澤，所以當商量應該先在何處動手時，他手下有好些人主張先搶庫房，而「花和尚」堅持直撲內室。阿七贊成他的決定，而且慫恿「花和尚」，一見劉三秀先糟蹋了她的身子，再作道理。

　　就在「花和尚」一心想著冶豔入骨的劉三秀，歸入懷抱的滋味時，忽然聽得阿七大喊：「不好！」隨即「撲通」一聲，眼前發黑，阿七手中的火把看不見了。

　　「怎麼？」一言未畢，「花和尚」腳下一軟，也是「撲通」一聲，掉在水坑裏。

　　其時劉三秀已經悄悄起身，親自持著一面小鑼，發號施令。看看是時候了，一棒鑼響，風箱一齊抽動，搧起一陣陣、白茫茫的石灰，入眼痛不可當。這一夥強盜知道中了主人家的埋伏，丟下手中的傢伙，奪門而出；連船都顧不得要，各自覓路逃走。

　　於是劉三秀吩咐點燈；叫人從水坑裏將阿七跟「花和尚」拖了出來，先綑結實了再說。

　　「你叫甚麼名字？」劉三秀問「花和尚」。

　　「妳不要問我，算我倒楣就是了。」

　　「好！你不肯說，我也不來問你。我知道你是上了人家的當，我也不來難為你；不過下次你再讓我抓住，可就不像今天這麼好說話了！」

　　說完，劉三秀叫人取五兩銀子來，解了「花和尚」的縛，放他出門。

　　「這個畜生可是再不能饒他了！」劉三秀指著阿七說：「明天一早，叫他爹自己來看了，再送縣衙門去辦。」說完，站起身來就走了。

　　黃珍急忙跟了過去，悄悄勸道：「娘，妳這麼做不好！強盜是死罪，真的把他殺了頭，傳出去不說他不好，只說我們心腸太狠。再說，另外的一個強盜放掉了；自己人倒反不饒，道理上也說不過去。」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劉三秀，發覺自己做錯了一件事；告到當官，問出有私釋盜犯情事，干係甚重，變成自找麻煩了。

　　「唉！」她嘆口氣，「便宜這個畜生。」

　　※※※

　　阿七僥倖逃出一條命兒，人影就此消失，有二十多天不見蹤跡。

　　「這一下好了！受了教訓，遠走高飛，再也不會來了。」人人都這麼說，唯獨劉三秀不以為然；經常悶悶不樂，坐在窗前沉思，好久都不開口。

　　「娘，」黃珍忍不住問道：「妳一定有心事。」

　　劉三秀先不肯說，讓女兒逼不過，只好道破，「阿七這個畜生！仇跟他越結越深了。」她說：「我怕是不怕他；不過一而再、再而三來尋仇，害得我心神不定，日子都不要過了！」

　　這一說，黃珍也吃驚了，「那麼，」她憂形於色地問：「娘，怎麼辦呢？總要想個釜底抽薪的辦法才好。」

　　「是啊！我就是在想釜底抽薪的辦法。」

　　劉三秀突然說道：「入土為安，先把妳爹葬了再說。」

　　黃家是有祖墳的，在泖湖地方；請風水先生看了山向，定了日子，發帖辦葬的只有劉、錢兩家親戚；劉肇周沒有來，怕劉三秀為阿七向他問罪。

　　※※※

　　上了新墳回來，劉三秀向女婿說道：「萬選！我一生都要靠你了！」

　　「是！是！」錢萬選忙不迭地答應，「岳父故世了；岳母的終生，自然該我奉養。」

　　「我不是要靠你養我的老。說句老實話，黃家留下來的東西，坐吃三世都吃不完。我是因為這裏不能住了，想搬到府上去住。你今天就回去，跟老太爺商量好了，明天來給我回話。」

　　「是！」

　　「還有，」劉三秀又說，「我是盡寶喬遷；府上的空屋多不多？如果不多，要趕緊加蓋，不然東西太多擺不下。」

　　「空屋倒有七、八間，不過要修一修。」

　　「如果你老太爺同意了，立刻就雇泥水匠來修。工價不必講，只要快！」

　　錢萬選答應著，回家稟告父母。錢敬園覺得這一來可以擺脫兒子贅婿的身分，自然求之不得，立即照「親家太太」的意思，雇工修葺空屋。於是劉三秀窮日夜之力，督飭男女傭僕，收拾財產。等錢家的空屋修好，先運粗重傢具；雇了兩百多人，花了五天工夫，方始運完。

　　「阿珍，」劉三秀悄悄對女兒說，「妳先回錢家，把妳房間裏的東西帶了去。這是妳的嫁妝，我不管；另外有本清冊，妳先收好！」

　　黃珍打開冊子來看，只見第一款是「糧食」，下面寫著「白米一百二十擔；糙米兩百擔」。第二款是「衣服」，記的是「大號皮箱十隻；中號皮箱二十隻」。再有一款是「錢櫃」，共二十七具，依照千字文編刊，從「天地玄黃」編成到「閏餘成歲」的「成」字為止。

　　「財不露白！」劉三秀說，「我告訴妳，這些東西裏面，都另外有花樣的。」

　　原來米袋、衣箱中都夾雜著黃白元寶。二十七隻錢櫃，亦有區分；千字文每句四字，每逢奇數的字號，如「宇宙洪荒」的宇字、洪字，櫃中上面是銅錢，下面是銀子，應該格外留意。

　　「冊子一共兩本，妳我各一；我發妳收，數目要仔細點清楚。」

　　黃珍緊記在心，帶著清冊到了夫家。第二天起，黃家所雇伕子，陸續而至；費了四天的工夫，劉三秀的頂要緊的一批財產，安然移轉到女婿家了。

　　最後還剩下存在倉裏的許多米麥棉布，如果也雇伕子搬運，一定會起糾紛；因為大亂初平、民力凋敝，富戶囤積米糧，往往被搶。黃家是靠一道極高的圍牆，圈住倉庫，得以自保；糧食搬出倉庫，十之八九就靠不住了。

　　不過，劉三秀還是有辦法。有現成的豬跟雞，都拿來宰掉，派人通知附近窮苦的鄉鄰，以及欠了黃家債務的佃農小民，都來吃酒。到時候來了兩百多人，大魚大肉飽餐了一頓；正待向主人家道謝告辭時，劉三秀開口了。

　　「各位鄉鄰慢慢走，我還有話！」她回頭吩咐：「把那隻小皮箱拿出來。」

　　黃家的總管取來一隻小皮箱，開鎖掀蓋；裏面是一疊一疊，寫著字的紙，明眼人很快地就猜到了，是黃亮功生前重利盤剝的借據。

　　「我要替我家老爺祈福，多做好事；各位鄉鄰欠下的債，從今天起一筆勾消。」

　　說完，命人舉火；將一箱子的借據，燒得乾乾淨淨。

　　「還有，」劉三秀又說：「我還有點小意思，每位送米兩斗，麥子一斗，小米五升，棉花五斤。請大家到後面倉庫裏來領。」

　　這一來，兩百多人就不僅騷動；而是激動了，推出人來表達謝意，真是不知何以為報？

　　「我不是想大家有甚麼報答，不過有件事要麻煩各位；我有兩千多石米，想請大家幫我的忙，運到直塘錢家，各位辛苦，我亦沒有別的謝意，只有每天請請大家，好酒好肉，管夠了為止。」

　　話剛說完，暴諾如雷；五天之中，將兩千多石米，都運到了錢家──黃家三世蓄積，不到一個月的辰光，都變做他姓的產業了。

　　於是劉三秀正式要遷居了，那知時候不巧，看皇曆不是不宜於遷徙，就是諸事不吉；一直到第七天才是黃道吉日。

　　那知到了第六天夜裏，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劉三秀淡粧素服，坐以待旦，心裏不斷在想，到了女婿家以後，會是怎麼樣的日子？忽然聽得牆外人聲嘈雜；接著是震耳欲聾的炮聲，來雜著「嘩啦」牆倒屋塌的聲音。

　　劉三秀立腳不住，被震倒在地；心裏在想，莫非又是阿七來尋仇？

　　※※※

　　崇禎末年，史可法督師揚州；他的部下有四大將，領兵分守山東以南，號稱「江淮四鎮」，都曾封爵；黃得功封靖南伯，弘光時晉封為侯；劉澤東是東平伯；高傑是興平伯；劉廣佐是廣昌伯。除了黃得功還像個武將以外，其餘三鎮，與土匪無異。尤其是高傑，本來就是流寇出身。

　　高傑是陝西人，與李闖一起造反作亂，驍悍出名，外號「翻山鷂」。李闖與張獻忠不同，不大好女色；但後來掠得一個姓邢的婦人，媚艷非凡，竟不能不動心，便娶了邢氏做妻子，寵愛得很。

　　縱然如此，李闖攻城掠地；向來不准部下帶婦人在「軍中」，所以邢氏亦被留在後方。交由高傑保護，亦是監守；那知高傑監守自盜，將邢氏勾搭上了。知道李闖若是得知消息，一定饒他不過；所以在陝西歸降朝廷，隸屬於洪承疇部下，授職總兵，把守潼關。為了跟另一名武將爭功，潼關不守；高傑帶著他的部下，由山西、河北南下，一路殺人放火，大肆劫掠，直到揚州。

　　揚州大起恐慌，士紳罷市集議，決定拒絕高傑進城，關緊城門，派人日夜死守。高傑大怒，下令攻城；後來是史可法設法調停，將高傑的兵馬，安置在揚州南面的瓜州，始得勉強無事。

　　及至甲申之變，高傑已移守徐州；史可法打算出兵北上，為崇禎報仇，高傑自告奮勇，願作前驅。順治二年，統兵向北；他的部下，本來都是李闖的舊部，向來殘暴，不想這一次出兵，由於高傑下令，不准取民間一絲一粟，因而軍紀嚴肅，秋毫無犯。百姓人人額手相慶，說是高傑改過了，決心要做個良將，是國家之福。

　　高傑自己亦是意氣奮發，對左右親近的人說：「我此去必破潼關，取李闖腦袋報吾天子，我看現在的宿將中，只有許定國可以共事，我要把他約了去。」

　　許定國是河南人，在山西做過總兵，此時駐軍在睢州；名為防守清兵南下；其實已暗中與肅親王豪格通了款曲，外面風言風語，傳說甚多，所以有人便勸高傑，說許定國很不好惹，而且可能有異心，勸他慎重。

　　「怕甚麼！」高傑說道，「許定國不怕人就怕我。他敢說個不字，我就拿他的膀子擰下來。」於是領兵由徐州入河南，到了歸德府，聽說許定國投降清兵，已有成議；高傑便跟河南巡撫越其杰商量；派人送信許定國，邀他到歸德商議軍務，看情形再作處置。

　　許定國賊膽心虛當然不敢應邀。高傑笑道：「他不敢來，我去。」

　　於是高傑邀同河南巡撫越其杰、巡按御史陳潛夫，由歸德到睢州去會許定國。到得城下，越其杰勸他不要進城；不過不便明言許定國恐有異心，因而話就顯得不甚有分量。高傑一向以為許定國對他畏憚，不敢有何異心，因而並不重視越其杰的勸告。

　　許定國確是有些畏憚高傑，所以禮數上不敢怠慢，親自出城迎接，親自為他開道，迎入城市，置酒歡宴。

　　酒到半酣，高傑開口了，「定國，」他說，「你跟我往北打。」

　　「是！」許定國恭順答應著。

　　「你甚麼時候可以開拔？」

　　「伯爺知道的，調兵很費事，總得半個月。」

　　「半個月？」高傑大搖其頭，「清兵都要來了，不行！限你五天開拔，到開封會齊。」

　　「五天，」許定國囁嚅著說：「五天怕來不及。」

　　「夠了！你才多少人馬，費得了多大的事？」高傑略停一下，睨視著說：「莫非你是在等你的兒子回來？」

　　原來外面傳信，許定國跟清朝的肅王豪格有約，等機會歸降；特意先把他的兒子，送過黃河，留在豪格營中，作為人質。其實，這不是流言，而是確有其事；所以高傑說到這句話，許定國不敢再辯；唯有先應承著再說。

　　酒闌宴罷，許定國已選取了年輕貌美的妓女為高傑侍寢；他自己卻連夜召集心腹密議，多主張殺掉高傑，渡河去投清朝。

　　許定國卻還有些躊躇，因為殺高傑容易；他下面的部隊，正在往開封行進，如果得到高傑被殺的消息，回軍來攻，卻非所敵。因此，考慮了半天，還是想拖一拖，看情形再說；如果高傑離了睢州，豈不就沒事了。

　　那知高傑非等許定國開拔了才肯走，天天催問，語氣亦越來越嚴重，許定國既怒且惱，終於下了決心，要殺高傑。

　　這當然要先作一番佈置；他託詞開拔在即，應該好好樂一樂，將睢州附近的妓女都找了來，分兩處大張盛宴，一處是他自己作主人，專請高傑；一處是他部下作主人，請高傑所帶來的十幾名親兵。濃妝艷抹的妓女，吹彈歌舞，殷勤勸酒，高傑固然是醉；他的親兵亦無不醉眼迷離，連路都走不穩了。

　　於是，兩個侍候一個；每一名親兵都有兩名妓女陪伴，睡到半夜裏，忽然炮聲大作，許定國的部下，聞聲而集；高傑的親兵從夢中驚醒想起身時，一左一右的妓女，假作驚慌，使勁抱住了他，沒有一個動彈得了的。

　　高傑當然連酒也醒了，可是許定國的部下，已一擁而至；將他從床上拉了起來，拖到許定國面前，不等他有所訴說，一刀斬了。那十幾名親兵，當然也沒有一個能逃得脫性命的。

　　到得天亮，許定國集中人馬，往北渡黃河到了考城，投降清朝，其中就有李成棟。

　　投降了清朝，自然幫清朝打天下；南明覆滅，論功行賞，李成棟被授職為吳淞副總兵，駐紮松江，上任之時他的部下一路擄掠。李成棟本人好色，所以稍有姿色的婦女，都不放過，裝了十幾船之多，那知到了嘉定，義民聚眾相攻，燒了他好幾條船，被掠婦女，一半以上冤枉送命！李成棟還是流寇心腸，罰誓要掠取更多美貌女子，作為補償。

　　到得松江，果然又擄了一批婦女，南朝金粉猶勝北地胭脂；李成棟偎紅倚翠，享盡了人間艷福，可惜為時未幾，又不得不從征了。

　　原來多鐸破了南京，分兵一支，由他的姪子博洛率領，由常州、蘇州，過嘉興，直趨杭州；明朝的潞王、淮王紛紛投降，但浙西全克，浙東卻還有魯王在紹興監國；所以順治三年，班師的博洛，以征南大將的身分，再度南征，駐軍杭州，征調各路人馬，預備渡江，由浙東攻入福建。李成棟的部隊，亦在被調之列。

　　清兵初入關時，軍紀比較嚴整，不准在後軍攜帶眷屬；李成棟只能帶一名出身青樓，而最為寵愛的姬妾，而且女扮男裝，行軍時化裝為親兵，帶在身邊，老母李婆婆與其餘眷屬，都交給他的胞弟李又棟奉養看守；另外派一名心腹，率領精選的士兵一千人，留在松江，負保護之責。

　　這一年多以來，阿七常跟李成棟的部下混在一起；從那夜落入陷阱，僥倖逃得一條性命之後，便到松江去找他的一個熟人，說是「只要派一百個人，跟著我走；銀錢、糧食要多少有多少！」

　　問清楚了是怎麼回事，那名士兵不敢作主；「我帶你去見我們的官長。」他說，「如果你的話不假，是大功一件，要做官有官做；不想做官亦有重賞。」

　　「我不想做官，只要重賞。話說明在先，我的表妹要歸我。」

　　「這話你先不要說！要有一套冠冕堂皇的說法。至於要人，到時候自然有法子好想。」

　　於是阿七去見一個姓吳的守備；他說劉三秀家貲鉅萬，都由黃亮功生前巧取豪奪而來；常熟人把她恨入骨髓。如果有大軍為民除害，又可以沒收她的財產，充作軍餉，實在是一舉兩得。

　　吳守備為他說動了，稟明主將，也徵得了李成棟的同意，派出五百名兵，拖著大炮，由阿七當嚮導，這天夜裏到了大橋黃家；一炮轟坍了圍牆，呼嘯而入，去開倉庫；阿七則早已邀好了幾個熟人，直趨內室去找劉三秀母女。

　　劉三秀的銀錢米麥，早已搬到了直塘，阿七並不知道；因此，勾引來的兵撲了個空，開倉倉空；啟窖窖空，打開櫃子衣櫥，無不空空，帶頭的吳守備，火冒三千丈，大聲喝道：「把那個王八蛋的劉阿七去抓了來。」

　　不待他派人去找，阿七自己來了；遙遙望去，七八個人擁著一個女人，轉眼到了面前。吳守備正想開口痛罵他一頓，陡覺眼前一亮，不知道何以會有這樣一個無從估計年齡的婦人。

　　「她是誰？」

　　「她就是劉寡婦。」阿七怒氣沖沖的說，「請長官問她，把那麼多的錢，弄到那裏去了？」

　　吳守備不理他，只問劉三秀：「妳就是劉寡婦？」

　　劉三秀點點頭，強忍著眼淚，不讓它流出來。

　　「劉三秀是妳甚麼人？」

　　「我就是劉三秀。」

　　「妳就是！」吳守備大為驚異，「妳今年幾歲？」

　　「三十五歲。」

　　「三十五歲？」吳守備有些不信，「妳有個女兒？」

　　「我不但有女兒，還有女婿；快要做外婆了。」劉三秀說：「長官，請你放了我這個老太婆。」

　　吳守備微笑不答；然後指著阿七問：「他是妳甚麼人？」

　　「他是我娘家姪子；不是人，是畜生！」

　　「幸虧有妳這麼一個人！」吳守備自言自語，「不然我回去怎麼交差？」

　　於是吳守備吩咐親兵，將劉三秀帶走；張媽哭哭啼啼地拉著她不肯放手，結果連張媽一起拉了走。

　　「他媽的！」有個兵吼道：「這個姓劉的王八蛋，騙人來上這麼一個當！這樣的玩笑也敢開，真是不想活了。」

　　語猶未畢，另有個兵挺刀直刺；阿七一聲慘叫，搖搖欲倒；其餘的兵亂刃交加，頓時氣絕。這時另有些兵已經在縱火洩憤，空房子特別燒得快，一霎時火舌亂捲，烈焰騰空。然後呼嘯而去；只是附近的人家倒楣，都遭了搶劫。

　　※※※

　　消息傳到直塘錢家，黃珍驚痛交加，一暈而絕；趕緊掐人中、灌薑湯，救得醒了過來，卻是搶天呼地，號啕大哭，非要去尋親娘不可。

　　錢敬園夫婦，還有錢萬選，苦苦相勸；但亦必須有個切實的辦法。錢家父子商量，官兵必是李成棟的部下；好在松江是老家，決定由錢萬選先去打聽劉三秀的下落，再想法子營救。

　　那知就在這兩三天的功夫之中，事情起了極大的變化。原來李成棟隨軍一路由福建打到廣東；由廣東打到廣西，攻城掠地，奮勇當先，功勞極大。但論功行賞，卻大欠公平；因人成事的佟養甲，坐享其成，竟做了廣東總督。依照明朝留下來的制度，總督節制屬下文武官員，體制尊貴；一品武官，都得「衙參」，商量公事時，肅立在傍；口中連聲稱「是」。本來平起平坐，甚至佟養甲移樽就教，婉言相商的；一旦變成這般光景，李成棟自然大為難堪；原本有股不平之氣，橫亙在胸中，此時越覺按捺不下了。

　　其時有個明朝左良玉的部將金聲桓，早於清兵南下時，在九江投降了清朝；授職總兵，但受制於巡撫章于天，內心悶悶不樂，因而暗中派出心腹與桂王由榔聯絡，在這年正月裏，舉兵反正，桂王封之為昌國公，金聲桓與李成棟是很熟的朋友，秘密派人勸降；有此一條起義之路，李成棟終於下定了棄清投明的決心。

　　有一天黎明時分，李成棟的部下正集中在教場操演時，忽然大肆鼓噪索討三個月的欠餉，李成棟是提督，兵由他管，餉不歸他管；馳馬出城，去見佟養甲，請他出面安撫，平息糾紛，佟養甲自然有些怕，但職責所在，無法推托，只好硬著頭皮跟了李成棟走。

　　一到教場，說不到幾句話，士兵便一擁而上，這原是預先佈置好的，劫持了佟養甲一起投明，清朝的廣西巡撫耿獻忠，一看大勢不妙，亦在梧州舉了義旗。

　　於是桂王由榔封李成棟為惠國公，佟養甲為襄平伯；耿獻忠被授為兵部尚書。由於金聲桓與李成棟的相繼投明；在湖南的清兵，不得不暫時退出，桂王由榔的大將何騰蛟，乘機規復全州，進攻永州；一時聲勢大振，南明似乎另是一番氣象了。

　　不過佟養甲只是被劫持，並非真心投降；所以密派心腹，由間道入京，將廣州兵變、李成棟起事的經過，細細奏陳。這一下，李成棟在松江的部下，都被繳了械，重新改編；他的家屬以及被掠的婦女，盡皆歸旗，暫時安置在江寧，等待發落。

　　※※※

　　２──2

　　由錢敬園作主，劉肇周被邀了出來，與錢萬選一起到了江寧去營救劉三秀。因為得到一個喜訊，說被掠婦女可以由家屬領回；女婿具領岳母，究不如胞兄具領胞妹來得名正言順，無可留難，所以須邀劉肇周同行。

　　到了江寧，很順利地打聽明白，被掠婦女都監禁在正藍旗漢軍都統的營房中；錢萬選陪著劉肇周到了那裏，果然，作為都統營房的一座大宅門前，貼著告示：「奉諭：一應逆賊李成棟所掠婦女，俱許親人領回。」

　　錢、劉二人大喜，急於想找個人接頭，卻不知如何著手；正在躊躇之際，有個武官經過，站住腳問：「你們要幹甚麼？」

　　劉肇周比較老練，抓住機會，便陪笑說道：「想領一個人，請總督指點。」

　　「要領誰。」

　　「是我一個胞妹。」

　　「喔，」那人招招手說，「你們過來。」

　　到得僻處，那人表示，領人可以，非錢不行，都統姓黑，很貪。又說他也是江蘇人，而投旗的；同鄉之誼，願意效勞。

　　「是，是，多謝！」劉肇周問：「不知道多少錢？」

　　「這要『看貨論價』。年紀輕，極美的，總要上百銀子；最起碼的也得二十兩。」

　　錢萬選心想，年紀雖不輕，美卻極美；無論如何應該是第一等價錢，而身上只有二十多兩銀子的盤纏，便即問道：「錢不夠，怎麼辦？」

　　「回去拿呀！沒有錢不必開口。」

　　「是，是！」錢萬選不等他說完，便即表示，「馬上就回去拿；不過，一來一往，總得五六天的功夫。」

　　「不要緊，來得及。錢拿來以後，你到後街的茶館，只說找黑都統那裏的張嚮導，就會有人來通知我。」

　　於是錢萬選與劉肇周返回松江，細說經過，黃珍大為欣慰；私下對她丈夫說；「我看一百兩銀子是不夠的，你帶一千兩銀子去；不要怕花錢，務必將我娘接了回來。一千兩銀子上下打點如果還不夠，你跟他們說，只要人出來了，要多少，有多少。」

　　聽這一說，錢萬選更覺有把握；興匆匆地跟劉肇周重又趕到江寧，照約定找到了張嚮導，邀到一邊說私話。

　　「錢帶來了，一切拜託。事成之後，我奉送張爺一個大元寶。」

　　一個大元寶就是五十兩銀子，張嚮導替人經手代辦這些案子，不過三兩、五兩的好處；如今有此一筆重酬，喜出望外，所以一疊連聲地說：「我馬上去辦，馬上去辦！你先開個年貌籍貫來。」

　　於是跟茶館裏借副筆硯討紙張，錢萬選寫得是：「黃劉氏，閨名三秀，年三十五歲。張媽，年五十歲左右。」寫完，想了好一會，又提筆在劉三秀名下綴了兩個字：「貌美。」因為有這兩個字，找起來就容易了。

　　一看這兩個字，張嚮導認為有句話要先交代：「管這些婦女的老太婆，我們叫她『二太太』；她有規矩的，身價一百兩，另送她十兩，不然一定要留難。『貌美』就非留難不可！」

　　「不要緊，不要緊！我照付。」

　　「好！我們一起走；你在外面等。找到了當時『繳款提貨』；喔，喔，對不起，對不起！」張嚮導陪笑道歉，「繳款領人。」

　　事情似乎既順利又痛快！錢、劉二人高高興興地跟著張嚮導去繳款領人。那知道一等，等了有兩個時辰，直到天快黑了，才見張嚮導出來。

　　「沒有！沒有！」他亂搖著手說。

　　錢萬選一聽這話，急出一身冷汗，「怎麼會沒有？如果是李成棟部下擄掠來的，就一定會有。」接著，他將劉三秀被掠的經過，扼要告訴了張嚮導。

　　「我莫非五十兩銀子不要，來騙你？三百多人，二太太一個一個問道，實在是沒有。」

　　他這話也很實在，看來確無劉三秀；然則人到那裏去了呢？錢萬選真的把眼淚都急出來了。「二舅，」他說，「如果找不到岳母，阿珍一定會尋死；她死了，我做人還有甚麼味道，一定也是死！」說著悲從中來，放聲而哭。

　　劉肇周比錢萬選老練得多，看出張嚮導絕不會說假話；而劉三秀的失蹤，其中必有一個不易為人所知的特殊原因。在眼前只有緊緊抓住張嚮導這條線索，才有希望把那個特殊原因找出來。

　　因此，他低聲勸道：「看起來只有仍舊託這個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這提醒了錢萬選，收拾涕淚，在隨身所攜的行囊中，取出一個用桑皮紙包裹的大元寶，走到張嚮導面前，哀聲懇求，請他務必想法子找出劉三秀的下落。

　　看在五十兩銀子的分上，張嚮導不能不焦慮苦思；想來想去，忽然心中一動，喜孜孜地說道：「我懂了，你們等一等。」說著，轉身很快地走了。

　　這一次回來得很快；將錢、劉二人引到附近荒廢的空屋中，從袖子裏取出一本薄薄的簿冊，洋洋得意地說：「這本名冊，不是我，別人是拿不出來的。你們千萬不能把這件事說出去；我還想留著我的腦袋，吃幾年老米飯呢！」

　　錢萬選不暇答話，接過名冊來翻；到得最後一頁，赫然有「劉三秀」、「張媽」的名字，上面打了個鮮紅的圈，另外一行小字：「選入王府。」

　　「怎麼？」張嚮導說：「這裏是沒有，我不騙你的吧！」

　　錢萬選五中如焚，不知該怎麼辦？劉肇周卻比較沉著，「請問，」他說，「所謂『選入王府』，是那一位王爺？」

　　「這就不知道了！」

　　「那怎麼辦呢？」錢萬選哭著說道：「侯門深似海，何況是王府？」

　　「你哭亦無用，只好先回松江再說。」

　　※※※

　　回到松江，錢萬選將經過情形告訴了妻子。黃珍自然焦急；不過既已選入王府，證實母親猶在人世，略感安慰；轉念想到母親稟性剛烈，恐怕不肯順從，或者就有不測之禍，又不免憂心忡忡。但不管怎麼樣，眼前當務之急，無非進一步去打聽，到底是選入那一座王府？等有了確實信息，才談得到其他。

　　「那裏去打聽呢？」錢萬選遇到了莫大的難題，「江南根本沒有甚麼親王、郡王在這裏。」

　　本來是有一個，就是豫親王多鐸，但早已回京了；另外領兵去浙江，進福建的貝子博洛，雖亦已晉封為端重郡王，可是也在上年班師北歸。除此之外，別無親貴在江南督師。

　　就這樣困處愁城，一籌莫展之際；忽然有一天有個著黃馬褂、官帽上拖一支花翎的武官，帶著八名士兵，到了錢家，勒住馬拿馬鞭子將大門抽得嘩啦嘩啦地響，然後大聲問道：「這家人家，可是姓錢？」

　　錢家老僕，嚇一大跳，趕緊答應：「是，是！」

　　「有個叫錢萬選的沒有？」

　　「有啊，是我家小主人。」

　　「有信。」那武官翻身下馬；從隨從縛在背上的布袱中，取出一封信來，要面交錢萬選。

　　是誰都想像不到的，竟是劉三秀的信。

　　※※※

　　劉三秀剛被擄掠到松江時，遭遇並不算壞。李成棟的母親一見投緣，讚嘆不絕地說：「想來一定是大家出身，長得真美，真端正。」接著又表示，要收她做義女；盤桓一陣子再送她回家。劉三秀心裏在想，有這樣一位義母，便是最硬的一座靠山；以後再也不必怕人欺侮，看來竟是因禍得福了。

　　那知正要預備通知錢家時，禍起不測；黑都統親自帶領勁卒，來搜捕李家眷屬。李成棟的母親、妻子與胞弟，即時押送北上，在京裏拘禁；其餘的姬妾、僕婦、丫頭，移送南京看管。

　　這一批眷口，共有三百多人，劉三秀跟張媽亦在其中。到了南京，被安置在馬廄旁邊臨時搭蓋的一座蓆棚之中，四面臨空，席地而臥，除了稻草以外，甚麼都沒有，一個個搞得狼狽不堪，無復人形。最令人受不了的是，馬尿薰蒸，其臭無比。一個個痛不欲生，以淚洗面！劉三秀幾次想投井自盡，只為捨不得黃珍，強自忍受這種非人所堪的苦楚。

　　這樣度日如年地過了三天；只聽執事的紛紛在說：「滿洲太太來了，滿洲太太來了！」神色都頗緊張，似乎這個「滿洲太太」不是等閒人物。

　　果然，連黑都統亦須以大禮來迎接「滿洲太太」。她有七十多歲，很胖，頭髮全白而面如初生嬰兒；梳的髮髻扁而長，與漢家髮式不同；讓劉三秀最感到新奇的是，穿一件長袍，完全是男子裝束；大腳，鞋底中間鼓起一截，所以身材更顯得高大了。

　　等她到得蓆棚前面，只見二太太領著一批執事婦女跪倒迎接，口中說道：「請總管太太查看。」

　　滿洲太太點點頭，高聲說道：「大家別怕！等我瞧瞧，誰是有福氣的？」是一口清脆的京片子，但說得不快，所以大家都能聽得懂。

　　說完，她擠到蓆棚裏面；足跡到處，自然而然地讓出一條路來。滿洲太太的目光很銳利，眼風到處，妍媸立辨，遇到當意的，便拉一拉那人的衣服；跟在後面的二太太，隨即將此人歸到另一邊，算是初選入選了。當然，劉三秀是必然會入選的。

　　※※※

　　初選共得三十三人，待遇為之不同了，帶到另一處大院子裏，洗臉梳頭，自己帶了衣服的，隨手換上，打扮得楚楚可觀地吃了飯，然後由滿洲太太複選。

　　「排好，排好！」二太太在喊，「排成兩排。」

　　排好了隊由滿洲太太巡視；這一次挑身材，太長太短都淘汰，剩下十四個人，劉三秀自然又在其中。

　　對這十四個人，滿洲太太就不止於用眼睛看了，還要用手撫摸。摸皮膚，摸頭髮；然後拉住了手，反覆檢視；最後隔著衣服去摸胸前雙峰。她的本事很大，能摸出好些他人所不知道的事。

　　「妳有三個孩子？」

　　「是的。」被摸的婦人回答。

　　「有一個還在吃奶？」

　　「是的。」

　　這一個便落選了；再摸第二個。

　　「妳有喜了？」

　　「是！」那婦人低著頭，紅著臉回答。

　　「怪不得！已經在發奶了。」

　　這一個又在淘汰之列。孩子多的不要；正懷孕的更不要；胸前扁平，渾若無物的也不要，可是豐豐隆隆推起兩團肉的，亦復不要，最後只剩下五個人。

　　這五個人無不骨肉均勻，肌膚細白，眉眼如畫，神態嫻雅，而且各具一種風格，要說誰比誰好，實在難說得很。

　　「請坐！」滿洲太太又喊：「拿茶來。」

　　二太太親自捧了茶來，陪了坐著閒談；滿洲太太問她右手的那一個：「尊姓？」

　　「施。」

　　「是蘇州人？」

　　「是的。」

　　「妳這雙手好細好白，一看就知道出身在好人家。」滿洲太太問道：「妳家還有甚麼人？」

　　「就一個公公，一個婆婆；還有一個小姑。」

　　「妳丈夫呢？」

　　「前年死了。」

　　「妳倒不惦念妳公公、婆婆？」滿洲太太試探著問。

　　「惦念也沒有用。」

　　聽這回答，便知道這施姓婦人，甘願入選了。滿洲太太便又問第二個。

　　「我娘家姓顧，夫家姓唐。有個兒子，剛剛週歲，不能沒有娘。請老太太放我回去吧！」

　　「妳放心，」滿洲太太說：「妳的兒子不愁沒有人帶。不過，我還是放妳回去。」這個婦人楞住了。她也跟姓吳的一樣，甘心入選；說「兒子週歲，不能沒有娘」，亦只是故作姿態；卻不道弄巧成拙，話既收不回來，只好怏怏然讓二太太把她帶了出去。

　　「妳們都聽見她的聲音了。」

　　滿洲太太說：「她的聲音不好，太尖！」

　　原來被摒是為此緣故。劉三秀默識於心，在對答時，故意裝出很難聽的聲音；希望因此落選，便可回家。

　　「妹妹！」滿洲太太摸著她的臉笑道：「妳別跟我玩兒假的；妳的聲音我早就聽見了，何苦憋著嗓子說話，多難受啊！」

　　劉三秀被人識破玄虛，不好意思再說下去；窘然一笑，卻更顯嫵媚。

　　「大家都不要動！」滿洲太太站起來說：「我看看妳們的腳。」

　　這一說，四個人不約而同地雙足往後縮，越發深藏在裙幅之內。這滿洲太太本是漢人，不過她父親早在三十多年前，清太祖努爾哈赤剛起兵時，便已投到滿洲，所以她的生活起居，與旗人無異，但漢人的風俗習慣，卻一直未忘。漢人的大家婦女，最重的一雙腳，保護得異常週密，深藏在裙幅之下，講究坐不露趾；一聽說有人要看她的腳，不自覺地就會往後縮，這正就是行止端莊的證明。滿洲太太故意說這一聲，也就是借此試驗；而試驗的結果是可以令人滿意的。

　　「我可要放肆了！」她含笑說道：「不過，也只有這樣才能見真才。」

　　一面說，一面順手揭起劉三秀的裙子，伸出手去量她弓鞋的長度；用拇指和中指一比，舉起手來端詳了一下，笑意更濃了。

　　「真正三寸金蓮！難得，難得！」

　　劉三秀心裏奇怪：這滿洲太太來選美，自然是為親貴來物色姬妾；滿洲太太都是大腳，何以跟漢人一樣，會重視「三寸金蓮」，豈不可怪！

　　疑團未釋，滿洲太太已經量遍了四個人的弓鞋；向二太太不斷地說：「塞楞，塞楞！」

　　「塞楞是滿洲話，好得不得了的意思。」二太太向四個人解釋。

　　「雅海沁兀律罕！」滿洲太太又對二太太說。

　　「滿洲太太吩咐，」二太太作翻譯：「有丫頭的，都可以跟了去。」

　　「到那裏去？」劉三秀問。

　　「到王府啊！」二太太說，「王府的側福晉，跟漢人姨太太是不一樣的。」

　　聽得這句話，四個人之中倒有三個喜動顏色；只有劉三秀不作聲。

　　「大家去收拾東西吧！」二太太又說，「其實，隨身那點東西，帶不帶都無所謂。到了王府，甚麼好東西沒有？」

　　聽得這話，那喜動顏色的三個人便都不動了；只等二太太將她們的侍婢帶了來便待動身；餘下的衣物，自然是送給二太太了。

　　劉三秀卻不然，要去收拾她自己的東西。二太太特獻殷勤，要替她去找張媽；劉三秀很客氣地說：「多謝！不敢勞駕，還是我自己去。」

　　等她一站起身來，滿洲太太努一努嘴；二太太會意，立刻跟了過去，口中說著客氣話，暗地裏存著戒心。因為她也看出來了，四美之中唯有這個劉三秀並不貪圖富貴；而且性情剛烈，怕她會私下尋了短見，所以寸步不離地監視著。

　　劉三秀倒不是想尋短見，是有幾句不能為外人道的要緊話，囑咐張媽──劉三秀想告訴張媽，決定求滿洲太太把她送回去，告訴黃珍，勿以母為念！當然，如果能設法把她救回家，是件求之不得的事；不過，劉三秀自己也知道，這是個過奢的奢望。

　　只為二太太緊緊跟著，這番私話，無從出口；只好翻然變計，把張媽帶到身邊再說。

　　到得快上轎時，有人問道：「到底是要到那裏去啊？」

　　「行轅。」滿洲太太答說：「順承郡王的行轅。」

　　「這位王爺是皇子新封的，今年才三十歲。」二太太湊著趣說：「妳們四位，真正好福氣！」

　　她的話對了一半；錯了一半。順承郡王才三十歲，本是多羅貝勒，最近才晉封為郡王。可是，他不是皇子；是王子──禮親王代善。

　　※※※

　　禮親王代善是當今皇帝的伯父；他的兒子很多，而以第三子薩哈璘最為能幹。

　　薩哈璘武功卓絕，通滿漢蒙古文、識大體、多智謀，真個文武全才，因此最為太宗所賞識。薩哈璘在他眾多的叔父中，亦最傾向於太宗；叔姪之間的感情極深。不過，他的封王，不盡關乎感情，亦非全由於武功，是為太宗立了一件大功之故。

　　原來當清太祖崩於瀋陽之後，本是所謂「四大貝勒、四小貝勒」共治的局面；只是以太宗為首而已。及至天聰九年，滿清的勢力已很強盛，而治國卻還不能定於一尊。雖然親貴紛紛呈詞，請上尊號；太宗卻心有顧忌，因為他暗中考察，頗有人口是心非，並不甘服；甚至至親骨肉間，亦有覬覦大位、心存不測的情形存在，所以一直躊躇著，不肯接受尊號。

　　薩哈璘看出太宗內心的苦悶；心裏思量，必得掌權的貝勒，有輸誠的表示，才能消除太宗的顧忌。於是他以掌管禮部事務的身分上奏，說是「臣等屢請，未蒙俯鑒，夙夜惶悚，罔知所措。伏思皇上不受尊號，咎在諸貝勒不能殫竭忠信，展布嘉猷。為久大計，今諸貝勒誓改行竭忠，輔開太平之基。皇上宜受尊號。」

　　太宗看到這道奏章，自然欣慰。但並未表示諸貝勒，是否應該設誓；他說：「你管禮部，應該不應該設誓，你可以自己作主。」

　　言外之意是很明顯的，希望諸貝勒設誓，但不願明言；因為萬一大家不肯設誓，豈不傷了他的威信？薩哈璘體會得這層深意，將握有兵權的大小貝勒約了來，要求大家各寫一份書面誓詞。事出突然，不容猶豫，每個人都寫了竭誠效忠的誓詞，由薩哈璘收齊了，交了上去。

　　有了這些書面的文件，太宗便是握有了極大的把柄；倘或有人不服，就可加以反叛的罪名，斷然處置。顧忌既消，才正式定國號為「大清」；改元「崇德」；接受「寬溫仁聖皇帝」的尊號。

　　但就在崇德元年正月，薩哈璘突然得病，來勢甚兇；太宗幾番臨視，徵召名醫，百計調治，病情始終沒有起色。拖到五月裏，一命嗚呼，年方三十三歲。

　　太宗不勝悲痛，整整哭了一個上午，方在群臣力勸之下回宮，輟朝三日，飲食不進，哭了又哭，親自在薩哈璘靈前奠酒，宣讀追封為「和碩穎親王」的冊文。

　　喪事既畢，太宗對薩哈璘的懷念，仍然有增無減，據說有一天太宗在翔鳳樓午睡，夢見一個人跪在他面前說：「穎親王請皇上賞一條牛。」太宗一時未答；那人便重複著一再請求。醒來向左右道此怪夢；大家都說是太宗過於思念所致，無足以異。

　　「不然！他那句話說了一遍又一遍，一定有緣故在內。」

　　多方研究，最後找到了原因。原來會典上載明：凡親王故世，第一次祭典時，照例要用一條牛。這是明朝的會典，沒有人注意到，所以賜祭時，並未用牛。於是照禮賜牛補祭。

　　因為有此靈異，太宗對薩哈璘一家，越發眷顧。他的長子叫阿達禮，襲封為多羅郡王，崇德三年二月初次從征，年輕驍勇，武功卓著。崇德六年九月，包圍松山；直到第二年二月，方始攻破。統率八總兵，領兵十三萬的薊遼總督洪承疇，兵敗被俘，終於投降了清朝；此役就以阿達禮的功勞最大。

　　到得崇德八年八月，太宗駕崩。當時諸王之中，以睿親王多爾袞的勢力最大；禮親王代善的地位最尊。這兄弟倆定議，選定太宗的幼子，年方八歲的福臨繼位；就是當今的皇帝世祖。在定議之後，阿達禮與貝子碩託勸多爾袞，自立為帝；多爾袞告訴了禮親王，將阿達禮與碩託的密謀，公開宣布，同時定罪，雙雙被誅。阿達禮是代善的孫子；碩託為阿達禮的二伯父，亦即代善的次子。做祖父的，竟絲毫不顧親情，將一子一孫，置之於死地，已是大大可怪之事；而阿達禮與碩託擁護多爾袞，反遭多爾袞處死，恩將仇報，更令人大惑不解，至今仍是一大疑案。

　　阿達禮一死，不但爵位革除；連他的胞弟勒克德渾，亦被貶低了身分，成為閒散宗室。到了第二年，也就是順治元年的十一月，攝政的多爾袞，認為勒克德渾年紀還輕，並未參與阿達禮的逆謀，所以復封為多羅貝勒。順治二年七月奉旨授為平南大將軍，代替豫王多鐸駐守江寧；下一年正月，領兵自江寧到武昌，追擊流寇餘孽，一路打到襄陽。其時李自成的弟弟李孜；以及為李自成所封的「磁侯」田見秀、「義侯」張耐、「武陽伯」李佑、「太平伯」吳汝義，困處在宜昌一帶，往西則蜀道艱難；往東則清兵已佈下羅網，勢窮力蹙，只好集體投降，總計偽將三十九人，囉嘍五千有餘，但牛馬倒有一萬二千餘頭，原來輜重甚多，要牛馬來馱；這時是順治三年初夏。擾攘十年來，蹂躪七八省，斷送了大明天下的流寇李自成的餘孽，到此算是有了收束。

　　勒克德渾是在順治三年七月班師回京的；最近又有新命，隨同鄭親王濟爾哈朗取道湖南征廣西，經過江寧，特地來選江南佳麗。前幾天奉到上諭，晉封多羅郡王；勳業方盛，寵信正隆，而年紀才三十歲，真是前途如錦，無可限量。

　　他的封號叫「順承郡王」。此番與鄭親王濟爾哈朗用兵廣西，要由湖北、江西分道進攻；由於他對江南、江西的情形比較熟悉，所以預備到江寧來部署督師，順便選美。人還未到，行轅已設，是在水西門內，前明一個鎮守太監的住宅之內；有個極大的花園。劉三秀與她的女伴，自然是被安置在花園之中。

　　「王爺還有五六天就可以到了。」滿洲太太說：「旗人有旗人的風俗；王府更有王府的規矩，正好趁這五六天功夫學一學。」

　　「滿洲太太，」四美之中有個閨名叫蘇連芳的問說，「王爺是滿洲人，為甚麼不在滿洲名媛之中選中意的人，倒要挑我們漢人？」

　　「滿漢一家，不分彼此的。」滿洲太太答得冠冕堂皇。

　　「王爺會說漢話不會？」

　　「當然會。不過，他是京裏口音；怕妳們不容易聽得懂。」滿洲太太又說，「好在王爺脾氣很好，我會稟告王爺，請他說慢一點，妳就懂了。」

　　「滿洲太太，」劉三秀也問，「我要跟家裏的人通個信；跟我女兒見個面。」

　　「這──」滿洲太太面有難色；但終於還是答應了，「妳說，妳家住那裏？」

　　「住在常熟直塘；我女兒的夫家姓錢。」劉三秀說，「我寫個地址下來，請滿洲太太派人通知我女婿，叫他來看我。」

　　「好吧！」

　　「滿洲太太，我也有娘家人要見面。」蘇連芳說，「我只有一個弟弟；我寫封信請滿洲太太派人替我送去。」

　　其他兩人自然亦都有親人，紛紛要求同樣待遇。滿洲太太提出一個條件：要跟娘家人會面；或者像劉三秀這樣，想看已出嫁的女兒都可以；若是要跟夫家任何人見面，就礙難同意了。

　　於是都寫了信。這兩個人都未讀過書，只好請劉三秀代筆。蘇連芳的信是自己寫，寫得特別慢；劉三秀連她自己的信，一共三封，皆已完工；蘇連芳卻仍在字斟句酌地打草稿。

　　「至情無文，」劉三秀說，「寫家信何必這麼費推敲？」

　　「有些話不便明說，所以寫得慢了。」

　　「是那些話不便明說呢？」

　　「回頭跟妳談。」

　　聽得這麼說，劉三秀不便再問；也幫不上忙，因為不知道她的情形，無法為她作任何建議。

　　信都寫好了。滿洲太太預先關照，不能封口，當然是要檢查以後才能發出去；四天以後，消息陸續來了，有的信已送到；有的要看的人也來了。但有兩個人的信送不到；劉三秀即是兩居其一。

　　「怎麼？」她大驚失色，「信會送不到？」

　　「是的。直塘錢家的人，都逃難去了。」

　　「逃難？」

　　「不錯，逃難。」漢洲太太說，「李成棟的部下，有一批人逃走了；一路逃，一路搶，經過直塘；當地逃難的人很多。」

　　這個消息使得劉三秀心膽俱裂，但亦不無疑惑，她向滿洲太太要求，找來送信的人，要當面問一問他。

　　滿洲太太起先不肯。因為選中了這四美在她是一件非常得意的事；為了表示四美身分的貴重，深藏於密，王府屬下的將官侍衛，都無法一窺艷影，送信的只是一個八品小官，官名叫做「筆帖式」，是旗營中司筆札、供奔走的文員，微末小吏，何能召入花園？

　　但禁不住劉三秀一再央求，滿洲太太不能不勉強應允；只是定下一重限制，接見之際，須用竹簾阻隔。

　　這倒無所謂，劉三秀立即同意。於是將那名筆帖式找了來；劉三秀在廳中臨門而坐；那人站在階前，隔著垂在門上的竹簾，由於裏暗外明，所以劉三秀看得到階前，而階前之人卻無法仰望顏色。

　　「請問，你叫甚麼名字？」她問，「幹的甚麼職司？」

　　「我叫桑古利。八品筆帖式。」

　　「你怎麼是江南口音？」

　　「我本來就是常州府的人，投旗以後，改了名字。本姓楊，行三。」

　　「那，我仍舊叫你楊三爺好了，」劉三秀問道：「請你把直塘送信的情形，跟我說一說。」

　　「直塘百姓，聽說李成棟的兵，一路又燒又搶，都嚇得逃走了。」楊三答說，「直塘姓錢，比較有身分的，一共有三家，兩家本地人；一家是從松江遷了去的──」

　　「不錯，就是松江遷去的那一家；人口很多，不至於逃得一個不剩吧？」

　　「那，那我就不知道了。」楊三答說，「信上寫的錢萬選，沒有找到。」

　　「錢萬選的妻子，就是我的女兒，當然也一起逃了？」

　　「不知道。」

　　「錢萬選的父親錢敬園呢，也逃走了？」

　　「我沒有問。」

　　「難道，錢家真的一個人都沒有？」

　　「也，也不能說沒有人。」

　　一聽這話，劉三秀急忙追問：「你遇到的是誰？」

　　「我不知道。一個中年人，穿著像底下人，大概是看門的。」

　　「喔，他沒有說，錢萬選逃到那裏去了？」

　　「我問了，他說逃難那裏會有準地方？」

　　這話倒也有道理；劉三秀想了一下又問：「直塘到底搶了沒有呢？」

　　「搶了！」

　　「錢家怎麼樣？」劉三秀心痛夫家的積聚，急急問說，「是不是也被搶了？」

　　「我沒有問。」

　　「看樣子呢？」

　　「看不出來。」

　　問了半天，不得要領；劉三秀大為失望，只好就此結束。等楊三去了，從頭細想，覺得事有蹊蹺。

　　「你剛才總聽到了吧，」劉三秀問張媽，「他的話，我看靠不住，毛病很多。」

　　「是啊，一問三不知；竟不知道他是幹甚麼去的？」張媽也覺楊三的話不盡不實；不過她也有相反的困惑，「他為甚麼要這樣子？於他有甚麼好處呢？」

　　劉三秀無法回答；只覺得張媽的疑問，暫時可以不理，為今之計還是要設法打探實情才是當務之急。

　　※※※

　　其實，張媽的疑問，倒是抓住了癥結。楊三為甚麼要這樣子呢？上命差遣，辦得不妥，掉腦袋也是毫不足怪的事；若非於他有極大的好處，他敢冒此大不韙嗎？

　　原來楊三未投旗以前，也是個「白天吃太陽、黑夜吃月亮」的腳色；不過，他認得幾個字，穿上一件長衫，跟「破靴黨」混在一走，若說打架動粗他不敢上前；甚麼「裝準頭」、「吃講茶」，哄嚇詐騙，他卻在行得很。這一次奉到送信的差使，本意只是向受信的人家，需索幾兩銀子酬勞，於願足矣！不意一到常熟，遇見以前在一起混的朋友，閒談之間，問起直塘錢家，得知了一件聞所未聞的奇事。

　　「這錢萬選，不是本地人。」楊三的朋友，外號「油流鬼」的說，「他家是松江搬來的，走了一步賊運。料不到他跟滿洲王府都有關係！老三，你倒說，王府裏會甚麼人送信給錢萬選？」

　　「不是王府裏的人，是錢萬選的親戚，好像姓劉。」

　　一聽這話，油流鬼的雙眼睜得好大，沉吟了好一會，剛要開口，忽然警覺，仔細地向四面看看，彷彿深怕有人在偷聽似地。

　　「怎麼回事？你的樣子好怪。」

　　「我問你，你知不知到錢萬選這個親戚是甚麼人？」

　　「我怎麼知道！」

　　「是他的丈母娘。」

　　「你開玩笑了！」楊三笑道：「王府裏接受了李成棟那裏擄來的一批婆娘；來個女總管滿洲太太，替王爺來選個年輕貌美的，去陪著睡覺。一選二選，三選四選，選中人家的丈母娘？發瘋了！」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錢萬選的丈母娘叫劉三秀，天生的尤物，雖說做了丈母娘，今年也不過三十初頭。」油流鬼問道：「你有沒有見過？」

　　「沒有。」

　　「那就難怪了！如果你見過，包你晚上睡在床上也會想。」油流鬼又說：「我也聽說，劉三秀先是因為她的外甥勾結了李成棟的部下去搶，那曉得一打開來看，這也空空，那也空空，一把火燒了她家的房子，把她也搶走了。現在聽你說，王府接收了李成棟的一批婆娘；劉三秀當然也在內，當然也會入選，不要說三選四選，那怕千選萬選，到頭來一定還是選中她！」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楊三想一想問道：「不過，我不懂你為甚麼一聽說是她，神氣大變，好像出了件不得了的事，為甚麼？」

　　「老三，」油流鬼反問一句：「你想不想發財？」

　　「這話問得多餘，世界上還有不想發財的人？」

　　「那好！我跟你說吧，你身上那封送給錢萬選的信，說不定就會讓你發大財。走！我跟你另外找個地方細談。」

　　油流鬼將他帶回家，一面喝酒，一面拿劉三秀的身世，從嫁到大橋黃家，一直到移居婿家的經過，源源本本都告訴了楊三。

　　「有這樣的奇事，」楊三還有些不甚相信，「你是怎麼知道的呢？」

　　「就是她的外甥阿七告訴我的。不過他不知道劉三秀已經為了避他，要搬到直塘錢家，跟女兒女婿一起過日子，以致於勾結了李成棟的部下，竟撲了個空，把一條命都送掉了。」

　　「這就不對了！」楊三又問：「既然阿七不知道劉三秀要搬家，撲了個空，把命都送掉！那麼後半段的情形，你怎麼知道的呢？」

　　「我不會去打聽？劉三秀家有個男僕人，是我的遠房親戚；後半段，我是從他那裏問出來的。」油流鬼質問似地說：「莫非你當我在騙你？」

　　「不是，不是！你不要誤會。」楊三急忙解釋，「我因為這件事關係太大，不能不問問清楚。好，現在你老兄說，應該怎麼下手？」

　　「你先把信拿出來，我們打開看看；看劉三秀怎麼說，才好對症下藥。」

　　楊三考慮了一下，決定和油流鬼合夥去謀財。於是將劉三秀的信取了出來；封口上噴了燒酒，潤溼透了，才用一把薄刃小刀，很小心地揭了開來，抽出信箋，共是兩張，很好的一筆簪花小楷。

　　信上的稱呼是：「選婿、珍女如晤」，第一句話就是「母將死矣！」以下先敘被盜經過，與油流鬼所說，大致相同。

　　第二段就談到被擄到松江，如何與李成棟的母親投緣，以為轉禍為福，不但可以回家團聚，而且結了乾親，從此可「託庇軍門」，不道禍總是禍，竟有突然被沒入官的劇變。以下談到如何被選，將充「滿洲王爺」下陳。她說：「母已三十有五，不特居孀，且將有孫，何可蒙此其辱？有死而已！所以不即自裁者，只為欲得愛女一面，有極要緊之言語相告。」

　　「這所謂『有極要緊之言語相告』，就是黃家那筆極大的家資。」油流鬼說，「劉三秀的心思細極、巧極；那些金銀財寶，藏在那裏，據說連她女兒都不知道，所以要當面說明。不過，這話我不大相信。」

　　楊三這時信心大增，點點頭答道：「等我看完再說。」

　　再看下去就是最後一段，囑咐女兒、女婿，立刻摒擋上路；到了江寧，直投王府，道明身分，要見「滿洲太太」，母女即可見面。

　　「信看完了，你說，怎麼辦？機會是好機會，不過，做起來好像不容易。」

　　「沒有甚麼不容易！我們慢慢商量起來；總有辦法。」油流鬼說，「我初步已經有了一個腹案了。」

　　同惡相濟，兩個人的想法在根本上是一致的，都覺得應該在劉三秀的這封信上打主意。只要信上說明，能籌得一筆鉅款，即可「贖身」；黃珍一定會盡力去張羅。

　　「其實不必費力去張羅。大橋黃家之殷實，你是常州人不大知道，我可清楚的很。」油流鬼緊接著說：「劉三秀不管把金銀財寶藏在甚麼地方，反正已經到了錢家，那是毫無疑問的；自己家裏的東西，還會找不出來？何況金元寶、銀元寶又不是小小的首飾，容易隱藏！說不定就是此刻，她女兒已經把東西找到了；不過找不到路子，有錢也不能把她的親娘『買』回來。你想，老三，你這一上門，她不是求之不得，要多少，有多少！」

　　這一番如銀瓶瀉水，汩汩而出，流暢非凡的話，聽得楊三喜心翻倒；但一轉念間，心又冷了，「想是想得好，可惜劉三秀的信上，話說得死死地，騙不倒人家！」他搖搖頭說，「你的法子沒有用！」

　　「沒有用？」油流鬼彷彿有些氣惱了，「只有你這個死腦筋，才會說我的想法沒有用。有現成的筆跡在這裏，信不會假造一封？」

　　「啊，啊！」楊三使勁將自己的前額拍了一巴掌，「一言驚醒夢中人！我真是死腦筋。」

　　由此開始，設計便很順利了。造假信由油流鬼負責，但需要時間；而楊三奉令限期覆命，無法久等，所以決定先在劉三秀面前造作一番假話，將事情延宕了下來再說。

　　「好得李成棟的『子弟兵』，不甘心受旗人的管轄，確是有些人經過直塘出了海；直塘也有些人逃過難。就拿這個理由去搪塞劉三秀，又有何不可？」

　　真的！並無不可。經過考慮以後，楊三問道：「假信甚麼時候可以造好？」

　　「一時三刻不行；但也用不著十天半個月。等你從江寧回來就差不多了。」

　　「好！」楊三將劉三秀的信遞了過去；但當油流鬼伸手來接時，他又將手縮了回來。

　　「怎麼？」油流鬼問：「你還有甚麼不放心？」

　　「尤二哥！」油流鬼姓尤，行二；平時楊三都叫他外號，此刻用了正式的尊稱，表示鄭重，「這封信交付了給你；我的生死禍福都在這上頭了！」

　　「噢，你怕我要出賣你？」

　　「不是這話，」楊三吃力地解釋，「我是希望你格外重視這件事，不要想想很難，打了退堂鼓。那一來，你無所謂，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

　　油流鬼點點頭，「這話也對；換了我也會這麼想。」他問，「那麼你要我怎麼辦呢？」

　　「尤二哥，我想高攀，跟你拜個把子；一起到關帝廟磕個頭，表表心跡，你看怎麼樣？」

　　「好極！」油流鬼立即同意，神色欣然。

　　「那麼，尤二哥，請問你是那一年生的？」

　　「我是萬曆四十三年生的，肖兔，今年三十四歲。」

　　「巧了！我也是萬曆四十三年。」楊三裝作驚喜，「我的生日大，正月初三。」

　　「那只大我兩天，我是正月初五丑時生的。」

　　好險！楊三在心裏吃驚。原來他蓄意要做哥哥；因為以兄長的地位，可有許多方便。其實他比油流鬼小兩歲；故意將他出生年份套了出來，說是同歲。但如再問了他的生日，說比他大，便顯得作偽了；所以先自捏造，說成正月初三。倘若少說三天，便要屈居為弟，聽命於人了。

　　心裏是這樣在想，臉上卻堆滿了笑容，「正月初五，五路財神趙玄壇生日。」他說，「遇見你這位財神爺下降，我真要託你的福了！好極，好極！」

　　油流鬼自己都沒有想到有此好兆頭，經楊三一提醒，當然也很高興。當時笑容滿面地改了稱呼；然後寫了蘭譜，備妥豬頭三牲，到關帝廟去燒香磕頭，對神盟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卻不願說不能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因為這句話有忌諱；如果所謀敗露，一案重犯，必都綁上法場，人頭同時落地，豈非應了誓言？

　　※※※

　　等楊三回江寧覆了命，重來常熟，油流鬼已經將假造的劉三秀的信，預備好了。

　　「大哥，你倒看看，像不像？」油流鬼說，「請你仔細看，儘量挑毛病。」

　　楊三先看信中措詞，前面都照原文，到最後，本待自裁，只為想見女兒一面，所以忍死須臾以下的話改寫了；道是幸蒙滿洲太太垂憐，因為人數要成雙，五個之中可以淘汰一個，所以決定放她回家。但對滿洲太太須致以重酬；已許了她兩萬銀子，用珠寶細軟及金葉子折合，務必籌措齊全交來人帶下。

　　說法合情合理；再看筆跡，用原信對照，波磔點畫，無不神似，並可亂真。但是否能憑這封信，就可將值兩萬銀子的珠寶細軟騙到手，卻大成問題。

　　「二弟，」楊三問道，「如果對方要一面交人；一面交錢怎麼辦？你想過沒有？」

　　「當然想過。」油流鬼答說，「我已經想好辦法了。看他們去多少人；如果只有錢萬選一個，我們兩個就可以伺候他了。倘或去的人多，還要找幫手。不過，頂要緊的是，你在王府裏要有聯絡，能不能找個人幫你的忙？」

　　「這個忙怎麼幫法？」

　　「喏──」油流鬼附耳低語了好一會；楊三笑逐顏開，心領神會。

　　※※※

　　是兩個人一起上錢家的；油流鬼扮作楊三的隨從，也改了姓陳，行五。因為油流鬼是本地口音；倘或錢家與人商議此事，若說有個本地人尤二陪了來的；或許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悄悄地去查證一番，騙局就會敗露。

　　及至一到錢家，門房通報進去；錢萬選與黃珍小倆口自然是驚喜交集，全家上下得到了消息，亦無不奔到廳上來探聽究竟。因為「親家太太」的下落成謎，已造成了一件足以激發強烈好奇心的新聞；再加上「親家太太有好大一筆家私帶了來」這個傳說所產生的關切，所以窗外、屏風後面，都有人悄悄在偷聽。

　　但偷聽的人都無法滿足好奇心，因為楊三只說奉了王府女總管之命，專誠來報信以外，沒有別的話。大家除了只知道「親家太太」在王府以外，別無所知。

　　楊三自然為錢家奉為上賓；不過男主人父子倆都告了罪，不能親自陪客，因為信中所談的一切，需要從長計議。

　　「儘管請便！」楊三的態度極其誠懇，「這麼一件大事，當然要好好籌劃。我也不打攪了，先回驛館去聽信。」

　　「是，是！承蒙體諒，感激不盡！」錢敬園深深一揖，「等我跟小兒商量出一個妥當辦法來，再請楊老爺過來面談。」

　　「不忙，不忙！」楊三表現得非常從容，「事緩則圓，慢慢商量。」

　　送客出門，錢敬園找了錢萬選、黃珍；另外把他已經分炊別居的長子錢萬成也喚了來，一起研究劉三秀的信。

　　「媳婦，」他問黃珍，「妳總知道，這封信是不是令堂的親筆？」

　　「是的。」黃珍答說，「確是親筆。」

　　「既是親筆，就沒有甚麼好說的了。媳婦，這件事要妳自己作主。」

　　錢敬園的意思很明白，如果要救你母親，就得你自己設法籌措這筆鉅款。否則，一切都無從談起！「滿洲太太」的需索，真是「獅子大開口」；那怕至親，力所不逮，亦只好興愛莫能助之嘆。

　　「媳婦不敢！」黃珍答了這一句；抬眼望一望丈夫，意思是要錢萬選說話。

　　「爹，大哥！」錢萬選說：「錢是有，不過當時岳母關照過阿珍，等她來了再動。因為她另有一番佈置，我們也猜不透。如今只要把人家要的數目湊足了，先將我岳母救了回來，就甚麼天大的難題，也不必放在心上。」

　　「數目太大！」錢萬成大為搖頭，「怎麼湊也湊不足的，其實，只要弟妹肯把令堂的箱籠櫥櫃打開，錢拿出來就是。何必他求？」

　　「大哥，」黃珍急忙聲明，「絕不是我不肯打開家母的箱籠櫥櫃；是因為人家指定要首飾細軟；請大家暫借湊一湊，也不是湊現銀子，是湊首飾金葉子之類。只等家母一脫了險，我敢擔保，一定加倍奉還。」

　　聽這一說，錢萬成立刻答說：「金葉子是沒有；妳大嫂有幾件陪嫁的首飾，我叫她拿出來。自己人談不到甚麼加倍奉還。」

　　話說得很漂亮，實際上正就是因為有「加倍奉還」的保證，才會說這樣漂亮的話。

　　「俗語道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錢萬成又說「到底這麼大一筆錢，交給了這兩個素昧平生的人，放心得下嗎？」

　　當然放心不下！錢敬園甚至於對楊三是不是真的具有王府差官的身分，都在懷疑。

　　「事情要做得把穩。」他說，「這個姓楊的，說他另外投過四封信；不知道是那幾家？最好能夠打聽出來，問一問明白。」

　　「我聽他說了，有一家姓蘇，住在蘇州滄浪亭附近。」錢萬選說。

　　「那就不難查了。」錢敬園頗為欣慰，「這蘇家女子既能入選，一定也像親家太太那樣，是絕色；在蘇州滄浪亭，一定也有艷名，打聽到了，不妨就登門去求證，也不要緊。」

　　「爹爹說得是！」黃珍提議，「這件事怕要請大哥辛苦一趟了。」

　　「這無所謂，蘇州也近得很。我們商量停當了，我去一趟。」

　　錢萬成認為辦這件大事，最要緊的一點是，如何一面交錢，一面交人；因為滿洲太太亦可能是設下一個騙局，使劉三秀誤信為真；所以光是她的親筆信亦不足為憑。

　　「只有幾個人。」錢萬選屈指數道：「我一個，大哥一個，劉家二舅是不是也請了去？」

　　「要的。」錢敬園說，「第一次曾請他一起去；這一次當然仍舊要麻煩他。」

　　「我，」黃珍接口說道：「我也想去。」

　　「你就不必了！」錢敬園勸她，「如今時世並不太平；路上種種不便。好在你們母女見面，也不爭在此一刻！」

　　公公所命，黃珍不敢違拗，勉勉強強答了一個「是」字。

　　「那就這樣說定了！」錢萬成做了一個結論，「我們分頭辦事，一面湊東西，一面去打聽。我今天就動身，明天中午可以回來；如果打聽確實，東西也湊齊了，後天就可以跟姓楊的一起動身。」

　　「那麼，」錢萬選問道：「姓楊的那面應該怎麼答覆他？」

　　「就說，信裏所要的東西，湊起來不容易，要兩三天的工夫。」

　　「好！」錢萬選說：「我馬上去通知他。」

　　「我也早點動身到蘇州。」

　　兄弟倆雙雙出門，各辦各的事。錢萬成搭上航船，不過兩個多時辰；就到了蘇州閶門外萬年橋邊，捨舟登岸，進城直奔滄浪亭，找了一家酒店，坐定下來，再作道理。

　　其時太陽尚未下山，酒客不多；店小二也還清閒，錢萬成便招招手喚了一個來，很客氣地說：「小二哥，你請坐。」

　　「不客氣，不客氣，沒有這個規矩。客人有甚麼事，儘管吩咐好了。」

　　「那麼，我先請你吃杯酒！」他把自己的酒杯斟滿了遞過去，「想跟你打聽一個人。」

　　「好，好！」店小二將一杯酒一飲而盡，一面將酒杯放到錢萬成面前，提壺為他斟酒；一面問：「要打聽甚麼人？」

　　「是個絕色美人。」

　　「客人，」店小二沒有聽懂他的話，再問一句：「甚麼人？」

　　「我是說一個很美的女人，姓蘇，蘇州的蘇。」

　　「姓蘇？」店小二偏著頭想了好一會，「這裏姓蘇的，我們曉得有兩家；一家沒有女兒，一家倒有三位小姐，長得都不怎麼樣！」

　　錢萬成大為失望，卻不肯死心；想了一下又問：「可有絕色美人，讓在松江的李總兵部下強搶了去的？」

　　「這倒有，不姓蘇，姓陳。」店小二突然說道：「我懂了，客人，你說的大概是陳家少奶奶娘家的姓。等我替你去問一問。」

　　「好，好！拜託，拜託！」

　　錢萬成很高興地等著，但卻不見店小二來回話。正等得都快不耐煩了，只見有個氣宇軒昂、衣飾華麗的年輕人，走了來抱拳問訊：「足下貴姓？」

　　「敝姓錢。」

　　此時店小二已趕了來居中介紹，「這位是陳秀才。」他向錢萬成說，「客人要問的，恐怕就是陳少奶奶。」

　　「喔，喔，」錢萬成很客氣地說：「失敬，失敬！陳兄請坐，我有點事想請教。」

　　「不敢當！」陳秀才轉臉向店小二問道：「那間水閣子空不空？」

　　「何二少定下了。不過，不要緊；我來跟何二少商量，讓一讓。」

　　「好！我請這位錢老爺到水閣子去坐一坐。」

　　這間酒店，後面臨河；有一間水閣算是雅座，清靜無人。陳秀才將錢萬成邀了去，添了酒菜，吩咐店小二將門簾放下，不必再來招呼。

　　見此光景，錢萬成知道陳秀才已有一見如故之感；心裏也有些感動，臉上自然而然地現出很誠懇的神色。

　　「錢兄，」陳秀才開始動問了，「內人姓蘇，不幸被禍；聽說錢兄在打聽內人，必有所謂。能不能見示來意？」

　　「實不相瞞，我有一門親戚，與尊夫人的遭遇相同，如今得了一封信，不知是真是假？聽說府上也接到過信，想來求證。請問陳兄，可有這回事？」

　　「有。」

　　「送信的人姓甚麼？」

　　「姓楊。」

　　「那就是了。」

　　錢萬成頗為欣慰；自己要打聽的事，已有著落，才想到陳家的事，尚有疑問。

　　「陳兄，我有句話，冒昧請教，聽說送信是送給蘇家小姐的胞弟，何以送給足下？」

　　「這──」陳秀才仔細打量著錢萬成的神態，看準了是個君子，方始答說：「我有個絕大的秘密，想與錢兄相告。」

　　「不敢，不敢！」錢萬成倏然動容，「必是我問得太冒昧了，請陳兄原諒！」

　　原來這陳秀才是一名武秀才，長於技擊，卻又溫文爾雅，真個文武全才；兼以儀表俊偉，所以親戚之中及笄的女郎，無不傾心。而陳秀才情有獨鍾，愛上了長他一歲的表姊，就是蘇連芳。

　　蘇連芳被俘時，正當新婚剛滿一年；陳秀才有事上京，中途聞訊趕回，亦曾多方查問，始終無確實消息。不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竟會由蘇連芳自己寄信回來，這一喜非同小可！但是，要想團聚，卻真還不易。

　　「錢先生，」陳秀才說：「內人的心思很細、很靈；如果夫妻相見，一定不會准許，所以託詞姊弟。」

　　「原來有這層道理在內！尊夫人的見識非凡，欽佩之至！」錢萬成問道：「那麼，陳兄幾時到江寧去相會呢？」

　　「我正在預備，本來想明後天就動身。如今跟錢先生幸會，彼此境況相同，要好好請教請教。」

　　「不敢！有何見教，儘請明示。」

　　「我不知道錢先生府上，跟內人同樣遭遇的是甚麼人？」

　　「是──」錢萬成很吃力地說：「是舍弟的岳母。」

　　「原來是位老太太！」陳秀才大出意外，「何以──」

　　「舍弟的岳母今年才三十五歲；居孀；是有名的絕色。」

　　「噢，噢！我明白了。」陳秀才問，「錢先生來查訪內人的蹤跡，當然也是接到了信，想來求證？」

　　「是的。」

　　「那麼，要不要跟令親去相會呢？」

　　「當然，當然！我這一回，就要打發舍弟去見他岳母了。」

　　「喔！」陳秀才舉一舉杯，「請！」

　　錢萬成看他舉杯在手，頗費沉吟，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些甚麼？萍水相逢，交淺不能言深，自不便動問，唯有默然飲酒而已。

　　「錢先生，」陳秀才突然問道：「我想託令弟帶一封信去，如何？」

　　錢萬成不敢冒失；先問一聲：「帶給那位？」

　　「帶給內人，想請令弟交給令親，轉交內人。」

　　「噢，」錢萬成問：「陳兄不是要跟尊夫人會面嗎？何必又多此一舉？」

　　這一問，陳秀才竟無法解釋；錢萬成心頭疑雲大起，現於形色了。

　　「也罷！」陳秀才下了決心，「既然以大事奉託，不能不說明白。」

　　原來蘇連芳寫信回來，不但隱瞞身分，託辭姊弟；而且信中用了許多隱語，陳秀才細細參詳，方始明白，是希望陳秀才能救出她來，遠走高飛。

　　「這件事不容易，要裏應外合，預先定好了接應的辦法，才能成功。」

　　「我懂了！」錢萬成說，「足下的這封信中，便是告知尊夫人如何配合行動？」

　　「正是！」陳秀才坦率承認。錢萬成心想，遇到難題了！這件閒事不能管，不出事便罷；一出事就是一場滅門大禍。因此，他堆足了一臉的歉意；但尚在考慮措詞時，陳秀才卻搶先開了口。

　　「錢先生，你請放心，這件事毫無干係。」他說，「我請你帶去的只是一方絹帕，上面一個字也沒有，只請令親悄悄轉交內人，神不知、鬼不覺，絕不會受牽累。」

　　這就越發不可解了！「請問，」他說，「帶方絹帕去，有甚麼用處？」

　　「我跟錢先生實說吧，絹帕上是有字的，不過用明礬泡了水寫字，乾了看不出來；要用火一烤，字跡才能復現。」陳秀才又說，「此事不成，內人必死；內人一死，我沒有獨活之理。兩條性命，只在錢先生一念之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何況是兩條命？」

　　聽這一說，錢萬成立即想起一句成語：「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如果堅拒，無異見死不救；倘或這對夫婦真個做了同命鴛鴦，豈非一生受良心的責備？

　　「好吧！我效勞就是！」

　　「這是大恩大德！」陳秀才撲翻在地，結結實實地磕了兩個頭。

　　受此大禮，更不能不忠人之事；錢萬成特為陳秀才在蘇州逗留一夜，第二天上午帶著那方素色絹帕趕回常熟。

　　※※※

　　到江寧一共七人；楊三與油流鬼以外，錢萬成兄弟、劉肇周，另外是特地挑出來的兩名忠誠健僕，因為隨身攜帶的一隻小皮箱，內盛珠寶及金葉子，怕出意外，需要嚴密防護。

　　一進城，先投宿；在一家字號「連陞棧」的旅社安頓下來，商量行止。楊三胸有成竹地說：「東西先不必帶出去。那位跟我先到王府去一趟，接頭好了，再交貨接人。」

　　「我去！」錢萬成受人之託，希望將素絹儘快交出去，所以自告奮勇。

　　「我也去！」錢萬選想早早見到岳母，所以作此表示。

　　這一來自然由劉肇周在連陞棧看守皮箱；而錢萬成卻有些不大放心。雖有兩名健漢在；但素知劉肇周詭計多端，怕他出花樣監守自盜，所以連連向錢萬選拋眼色，示意他留下。

　　「這樣吧！」劉肇周看出端倪，頗為不悅；故意說道：「我看賢昆仲都不必勞動了，我去一趟好了。」

　　「不敢，不敢！」錢萬成說：「還是我去！」

　　「那好！我陪你去。」

　　劉肇周執意要去，只好由他；四個人到了王府前面，楊三領大家在一家茶館中落座；然後說道：「我先進府去接頭。」

　　到得王府前面，恰好遇到一個極熟的守衛；楊三故意跟他說笑了半天，方始入內。在茶館中的錢萬成看得清清楚楚；到此才真正相信，楊三確是王府的官差，絕非假冒。

　　劉肇周不免有些負氣，便拉著油流鬼另坐一桌；喚茶博士去買了一包板鴨，四兩白乾，七八個火燒，一面吃喝，一面閒談。

　　「陳五爺，」劉肇周問道：「你那一年投的旗？」

　　「不久。」油流鬼隨口答說。

　　「府上住那裏？聽口音靠近海邊？」

　　「是的。我在福山住過好幾年。」

　　福山在常熟以北，是個近海的大鎮；阿七臨死的那一年，就在福山廝混。劉肇周因地及人，想起阿七慘死，不由得愀然不樂。

　　油流鬼亦不願多談；怕言多必失，洩漏底蘊，關係不淺。但劉肇周思子之心，一時無法自制；不自覺地問道：「陳五爺，你在福山住過，不知道認識不認識一個叫劉阿七的小夥子？」

　　油流鬼心中一動。他是完全明瞭劉肇周的底細的；只是不敢說破。但從此刻他眼中所流露的表情去看，誰要是他兒子的朋友，他一定會另眼相看。既然如此，好好思量一番，這層關係，有無可以利用之處。

　　於是他說：「等我想一想。」

　　在劉肇周殷切的眼光注視之下，油流鬼心想，劉肇周跟劉三秀兄妹的感情有限，倘以利誘，讓他吃裏扒外，非無可能，如果這件事變成三個人合作，成功就更有把握了。

　　轉念又想，與其跟揚三合作，何不跟劉肇周合作？楊三有王府作護符，萬一事成之後，來個「黑吃黑」，既不能告狀，又無法找他交涉，豈非枉做惡人？如果跟劉肇周合作，想個法子連楊三一起賣掉；得了手，東西在自己手裏，愛怎麼分就怎麼分，諒劉肇周也不敢奪多論少。那情形較之跟楊三合作，真有天淵之別。

　　轉念到此，立即下了決心，「啊，啊！」他裝作突然想了起來的神氣，「不就是跟李成棟的部下在一起，不明不白送了命的劉阿七？」

　　「對！不明不白冤枉送了命。」

　　「可惜，可惜！」油流鬼不勝同情地，「劉阿七我雖不太熟，不過很知道他，聰明能幹；可惜交的朋友不好。劉二爺，他是你甚麼人？」

　　聽這一問，劉肇周泫然欲涕；擤一擤鼻涕答說：「是我的一個忤逆兒子。」

　　「啊！」油流鬼說，「那我要尊稱劉二爺一聲老伯！」

　　話一出口，油流鬼才發覺錢萬成就在旁邊桌上；這番話讓他聽到了，豈有不起疑心之理？趕緊轉臉去看；幸好錢萬成全神貫注在王府門口，盼望楊三出現，毫無旁顧的異狀，他才放下心來。

　　「不敢──」

　　「劉老伯，」油流鬼很快地低聲打斷，「此地不是談話之處。回頭到了連陞棧，請你一個人悄悄出來，我在連陞棧對面屋簷下等你。」

　　劉肇周也是做慣了壞事的人，見此光景，自能會意，當下點點頭，表示承諾。兩人皆有警覺，話都少了；而且絕口不提常熟。

　　這樣過不了多久楊三復又出現，錢萬成起身相迎；劉肇周與油流鬼亦都回到原處，四個人各據一方，卻都俯身向前，低聲悄語。

　　「滿洲太太先要看看東西。」楊三問道：「兩位怎麼說？」

　　「這何用著？」錢萬成接口便說：「楊三爺，你不是看了的？」

　　「是的。我也這麼說：我說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騙妳老人家？何況人在妳手裏，騙了妳，妳不肯放人，亦是枉然！」

　　「一點不錯。」錢萬成搶著又問：「滿洲太太應該沒有甚麼好說的了吧！」

　　「她說，她是怕東西不好，不值得那麼多錢，所以要先看看。我說先看東西很麻煩，客棧裏人多，另外又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她想了半天說：不看東西也可以，不過得開個單子給她，要寫得清楚明白，才知道值不值那麼多錢。」

　　「這可以。」錢萬成說，「就開個單子給她。我們兄弟倆，再請二舅幫忙；大不了一夜工夫，單子總可以好。」

　　「好吧！那麼各位請回去開單子，明天一早仍舊在這裏見面，等我把單子送上去再說。」

　　錢萬成點點頭，轉臉問道：「二舅，你看怎麼樣？」

　　「我沒有意見。」劉肇周看了油流鬼一眼；眼中有質疑的神色。

　　「單子一送上去，滿洲太太自然會有話交代。好在你們三位一起動手；我想，這張單子，」油流鬼將目光落在劉肇周臉上，「二更天總可以開好了。」

　　「說得是！」錢萬成起身說道：「勞兩位的駕；找個地方，我請兩位喝一盅。」

　　「不必，不必！」楊三大搖其手，「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等把事情辦妥了，再痛痛快快地擾你一頓。」

　　「既然如此說，我看恭敬不如從命。」劉肇周說：「趁早回去開單子；東西很多，只怕要弄到三更天才能完事。」

　　這是暗示油流鬼，二更時分可能無法抽身赴約；果然如此，要他在原處守候到三更天。

　　※※※

　　「怎麼樣？」油流鬼問道：「接頭好了？」

　　「還沒有。」楊三答說，「對方要先知道有些甚麼東西，能分多少，一樣一樣說妥當了，才能定局。」

　　「那麼，等說妥當了，你預備怎麼做呢？」

　　「那還不容易，隨便帶到一個地方，你我避開；對方帶了人來查問，錢家弟兄當然會說實話。只要一說實話，就可以抓他們了。」

　　「這是甚麼道理呢？」油流鬼故意問一句。

　　「甚麼道理？那有個王府的滿洲太太會做這樣的事？不明明是在造謠？」

　　油流鬼心裏思量跟楊三合夥做這一票買賣，自己所處的地位，越來越不利；不能始終參與其事，而無法切實掌握到底。自己苦心設計，奔走出力，前半段十分順利；如今眼看要收成結果了，卻連邊都挨不上，等於辛苦耕耘，讓他人坐享其成，連收割時都無法在場，更莫說期待他人能憑良心，將他應得的一份分給他。

　　他還在想，甚至楊三都可能為他人黑吃黑；到底他只是漢人投旗，一個供奔走繕寫之役的筆帖式，如果王府侍衛有心欺他，他又何從抗拒！至於自己，只要楊三匿居不出，就拿他無可奈何；莫非還敢到王府大門口指名要人？

　　「怎麼樣？」楊三看他眉宇深沉，便即問道：「你在想甚麼？」

　　「我在想，今天晚上不知道睡在那裏？」

　　「喔，」楊三自覺不能不照料人地生疏的拜把弟兄，便即說道：「我替你找個地方睡。」

　　「睡的地方很多，那一處客棧都可投宿，只要有錢就行。」

　　原來是要錢！楊三眼看有一筆大財好發，不吝小錢；當即很慷慨地取出十兩銀子來，「先拿著花。」他說，「不夠再說。」

　　於是約定第二天一早在茶館見面，兩下分手。油流鬼在江寧絕不陌生；揣著十兩銀子，直奔秦淮河，那裏龍蛇混雜，有美人名士，也有扒手小偷，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各有各的落腳之處。油流鬼於是找了一家字號叫做沂春的澡堂，先洗澡，後睡覺；等把精神養足了，才將跑堂的找了來問道：「余三爺今天來過沒有？」

　　「還沒有，快來了。」

　　「好！等他來了，勞你駕來通知我一聲。」

　　「是了。」

　　「再勞你駕，叫飯來吃。」

　　要了麵食滷菜，也要了酒，油流鬼一面獨酌，一面在心裏盤算。吃到一半，面前出現了一個彪形大漢，正是余三。

　　「你那天來的？」

　　「今天剛到。」尤二左右看了一下，「你沒有約會吧？」

　　「約會是有，不要緊！你說吧，甚麼事？」

　　「這裏不能談。我馬上穿衣服，到你那裏談去。」油流鬼看著他身上那件灰布袍子說：「江寧出綢緞，你弄這麼件衣服穿，不寒酸嗎？」

　　余三會意了，點點頭說：「我等你！」

　　原來這余三是黑道中人，眼皮子極寬，人也很夠義氣；三山五嶽的好漢，到了江寧，不管是來幹甚麼，都要找他見個面，算是「掛目號」，倘或出了甚麼意外事故，他會自動出面奔走幫忙。倘有所求，只要他幫得上忙，亦無不盡力；當然，有好處亦絕不能少他一份。

　　「有這麼一件事，三爺，你看該怎麼辦？」油流鬼將與楊三設謀詐騙的經過，從頭細說了一遍。

　　談到他跟楊三關帝廟結義這件事，余三笑了，「明明是他想做老兄，好指揮你這個老弟。」余三意味深長地說：「你們名為義結金蘭，一開頭就不義！」

　　油流鬼臉一紅，「是他先不義，不能怪我。如今閒話少說，余三哥，」他問：「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那還用說？只要我幫得上忙。」

　　「我想找個『闖窰堂』的朋友。」

　　余三一聽這話，臉色有些不大好看。原來江湖切口，入室行竊謂之「闖窰堂」；要余三找個作賊的朋友，不等於當面罵人？

　　油流鬼見此光景，自知失言，急忙道歉，「余三哥，我說錯了請你不要見怪。這樣，」他把話扯了開去，「我們從頭商量。」

　　「是啊，從頭商量，看看怎麼樣才妥當？果真要找個『闖窰堂』的，我雖沒有這路朋友，託託人也可以找到。你先說，你是怎麼個打算？」

　　「我想找劉老二，裏應外合，先下手為強，把那個兩萬銀子的珠寶細軟先弄過來。余三哥，到手了，我們三一三十一均分，你看怎麼樣？」

　　三股均分，每股六千六百多銀子；余三自然動心。想了一下問道：「劉老二肯嗎？」

　　「一定肯！此人我知道的；穿是穿了一件長衫，做人不像讀書人。」

　　余三點點頭，又問：「你的意思是，找個『闖窰堂』的，把東西去偷了出來？」

　　「是的。」

　　「不容易！」余三大為搖頭，「第一，客棧裏人來人往，難以下手。再說，出了事，客棧裏要受牽累，幹他們這一行，有規矩的，不肯得罪客棧裏的人；不然寸步難行。」

　　「有這樣的規矩，我倒不知道。」油流鬼沮喪地說。

　　「就算沒有這個規矩，有人看守，也下不了手。」余三緊接著說，「我看只有你搶在楊三前面『割稻頭』。」

　　「嗯！嗯！」油流鬼喜逐顏開，「對！搶在楊三前面『割稻頭』。余三哥，應該怎麼做，聽你的。」

　　「好！你聽我告訴你！」

　　於是，余三低聲說出一番話來；油流鬼側耳傾聽，心領神會。計議已定，也快二更天了，隨即趕到連陞棧對面去守候。

　　※※※

　　一本清冊編成功了，不過只是草稿。

　　「我看應該謄一本清冊出來。」劉肇周從容說道：「你們賢昆仲兩位偏勞吧；我有點餓了，要去找點東西吃。」

　　說完，揚長而去；出了連陞客棧一看，夜靜更深，遠處卻有燈火，昏黃燈暈下，白氣濛濛，一望而知是餛飩擔正在揭鍋蓋。

　　劉肇周決定也去吃一碗餛飩；為了讓油流鬼容易發覺，他故意走在路中，而且掉臂而行，兩條膀子一甩一甩地，姿態頗為觸目。

　　果然，走不多遠，便發覺有人在他身後拉了一把；回頭看時，正是油流鬼。

　　「劉二爺，」油流鬼低聲說道：「我有一大筆錢來送給你。」

　　就說這句話，劉肇周乖乖的跟著油流鬼走路。他投宿的客棧，與連陞客棧只是一街之隔，獨院偏屋，極其清靜，可以放心大膽地談機密。

　　「劉二爺，我首先要告訴你一件事，你或者不肯相信，不過我有證據。」

　　「喔！」劉肇周問：「甚麼事我不會相信。」

　　「令妹的那封信，一半真一半假。」

　　「這──」劉肇周大為困惑，搔著花白短髮說；「這就真的不能相信了，真是真，假是假，何謂一半真，一半假。」

　　「鑼不打不響，話不說不明。劉二爺，令妹確有這麼一封信，不過其中有一段話，是我跟楊三添上去的。」

　　「那一段？」

　　「最後一段，滿洲太太要兩萬銀子的珠寶，答應可以把令妹放出來。」

　　「那，那麼真的那一段呢？」

　　「先不必談真的。」油流鬼看他仍然是異常困惑的神氣，便指引他將心思集中，「我們只談假的好了。」

　　「對了！你們造假是為了甚麼呢？」

　　「當然是想吞沒這一箱珠寶。」油流鬼將原來的計劃，約略說了一遍。

　　劉肇周有些將信將疑，他覺得楊三既是王府中人，何敢出此大膽的行動，莫非真的不要命了？

　　油流鬼並不知道他心裏的想法，但從他的神態看得出來，頗有懷疑，於是將證據拿了出來。

　　「劉二爺，你看過令妹的信沒有？」

　　「看過。」

　　「那是仿造的。」油流鬼說，「信是封了口的，送信的人當然不知道內容；可是楊三知道，我也知道。」

　　接著，油流鬼便一面想，一面背誦那封信；與劉肇周所看到的完全相同，其中有些令人印象特深的句子，更是隻字無誤。

　　「我相信了。」劉肇周不等他背完就說，「陳五爺──」

　　「敝姓尤。」油流鬼說，「不過在目前，劉二爺仍舊當我是陳五爺好了。」

　　「原來你的姓名也是假的。你，」劉肇周問到最要緊的一句話，「告訴我這番內幕真情，是為了甚麼？」

　　「是為了便宜不落外方。」陳五說道：「這個法子是我想出來的，信也是我託人去假造的，如今看起來要給楊三跟王府裏的人吃光，我姓尤的為誰辛苦為誰忙？想想實在不大甘心。阿七跟我是弟兄，劉二爺就是我的長輩，所以我把這件事的內幕，和盤托出，劉二爺，你總信得過我的心吧？」

　　「是，是，」劉肇周拱拱手說：「承情不盡。陳五爺，我聽你的；你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我想我們可以照方吃炒肉，不過應先下手為強。」

　　於是油流鬼將如何裏應外合的步驟，細細告知了劉肇周；約定各自照計行事，財物到手，回到常熟再分。油流鬼很坦誠的說，倘或他昧心私吞，反正全盤內幕都在劉肇周肚子裏，只要向官府揭發了，不但他的性命不保；余三亦無法在江寧立足，所以他絕不會看不清利害關係，做出任何損人而不利己的事來。

　　這話表面上聽來很在理上；而況除此之外，別無保證，劉肇周心裏在想，成固最妙，就是落空了亦於己無損，不妨冒一次險。

　　等分了手，劉肇周回到連陞棧；錢家弟兄已經歸寢，不必驚動，他是住在另一個院子裏，管自己悄悄回屋，在燈下又將油流鬼所說的情形，從頭細想了一遍，覺得並無不妥，方始倒頭睡下。

　　這一夜有事在心，自然不曾睡好；加以客棧裏一過半夜，趕早路的人就起身了，搬行李、牽牲口，喧嚷嘈雜，無法睡得安穩，因而早早起身，坐以達旦，卻特意不去看錢家弟兄，要等他們來通知。

　　大概剛交辰時，錢萬成著人來請了，「二舅，」他說，「天剛亮，那個姓陳的來了──」

　　「那個姓陳的？」劉肇周故意裝糊塗，插嘴進去問。

　　「喏，就是那個楊三爺的夥計。」

　　「喔，他來幹甚麼？」

　　「他說，楊三爺今天上午有差使，不能赴約；如果清單已經開好了，就讓他帶去。怎麼個情形，午前他來通知。」

　　「那，茶館裏不必去了？」

　　「是的，我已經把清單交給他了。」

　　劉肇周點點頭，很從容地說：「你們賢昆仲要在客棧裏等消息；我沒有甚麼事，正好抽空去看朋友。」

　　「二舅，」錢萬選說：「也許消息一來就要跟岳母見面；請你早點回來。」

　　「我知道，我知道，不會耽誤大事。」

　　於是劉肇周瀟瀟灑灑地走了；一出客棧，拔腳飛奔，到陳五住處，進門看見有陌生人在，一時不便開口。

　　「劉二爺，」油流鬼為他引見，「這位就是我所說的余三哥。」

　　「喔，喔！原來自己人。」

　　「幸會，幸會！」徐三抱拳說道：「劉二爺，我們一見如故，諸事仰仗。」

　　「彼此，彼此！」劉肇周也還了禮，轉臉就向油流鬼問道：「東西你拿到了？」

　　「是的。」油流鬼將一本清冊交給了他，「我要先趕了去，去晚了怕他會起疑心；你慢慢來不要緊。」他看了看劉肇周笑道：「你這張臉很好！」

　　「怎麼？」劉肇周愕然問。

　　「一望而知一夜沒有睡，所謂『隔夜面孔』；你正好跟他說，清冊是一夜趕出來的，錢家弟兄此刻才上床睡覺，所以只有你一人赴約。」

　　「這個說法，真是天衣無縫。」余三大為讚揚。

　　這是一個很好的藉口，不但可以解釋，何以只有劉肇周一人赴約；而且，如果楊三將名為「見貨交人」，實則下手硬奪的時間，定在上午或日中，亦可用一夜未睡，過於疲乏的理由，要求約會延後，是一條順理成章的緩兵之計。

　　於是，油流鬼先趕了去與楊三會齊，余三就在他屋子裏跟劉肇周還有一番計議，主要的是將動手時的細節，交代清楚。看看時候差不多了，劉肇周帶著那本清冊，到茶館去赴約。

　　「你怎麼這時候才來！」油流鬼一見面便埋怨，臉色很難看。

　　「喔，對不起，對不起！」劉肇周的神氣很萎頓，「一個晚上沒睡了，剛剛才趕好。」說完，將清冊送了過去。

　　楊三原先有些不悅，但經油流鬼那番做作，與劉肇周所作的解釋，再看到他的臉色，確是通宵趕工的樣子，氣自然消了；反倒向劉肇周道勞：「辛苦，辛苦！來，喝碗熱茶。」

　　於是斟茶叫點心，殷勤招待；劉肇周連連道謝，然後談入正題。

　　「楊三爺，錢家弟兄精神支持不住，先睡下了；所以我一個人來送冊子。請楊三爺給我一句回話；我也好趕回去補睡一覺。」

　　「好，好！等我想一想。」

　　楊三翻著清冊在思量，清冊開得很細；跟王府侍衛分贓之前，先要一樣一樣估價，很費工夫。反正東西已在掌握之中，不必亟亟。事緩則圓，時間上從容些，佈置才能周密。

　　於是他說：「既然各位昨天沒有睡，那就好好休息吧！我來安排，明天我們找個時間見面。」

　　「甚麼時候？」

　　「那，那就再通知了。」

　　「好的！」劉肇周也很機警，「我有個不情之請，請楊三爺晚上派個人來通知一聲。」

　　「我知道，下午你們大概都還在床上，我不會來打擾。」

　　「多謝！我們住在連陞棧，第三進西院，到櫃上一問就知道了。」

　　楊三點點頭，用命令的語氣向油流鬼說：「你記住了地方。」

　　「記住了。」油流鬼也很恭敬地，是個做副手的樣子，「連陞棧，第三進，西院。」

　　「不錯！」劉肇周隨即起身：「我先告辭；晚上候駕。」

　　等他一走，油流鬼便請示行止，楊三急於要回去跟侍衛連絡，指示油流鬼傍晚見面，隨即分手。

　　於是油流鬼復到連陞客棧；也就是劉肇周剛到，他便接踵而至了。

　　一見了面，看有錢家的兩健僕在，油流鬼便說：「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這是要人迴避之意，劉肇周故意起身就走；錢萬成急忙攔住，「二舅，二舅，你別走。」然後他向兩僕說道：「你們先到外面站一站。」

　　「恭喜，恭喜！」油流鬼滿面笑容地作揖，「你們至親，今天就可以團聚了。」

　　「多謝費心！」錢萬成問：「甚麼時候？」

　　「今天黃昏。」

　　「黃昏？」

　　「對了！黃昏。」由於錢萬成是疑問的語氣，油流鬼自然要解釋，「不瞞你們諸位說，滿洲太太在王府的權柄，固然很大，不過像這樣的事，到底也要瞞瞞人的耳目，只有黃昏才方便。」

　　「這話倒也不錯。」劉肇周在一旁幫腔。

　　「那麼，」錢萬選問：「是怎麼見面呢？」

　　「當然不能在王府裏。在王府附近，有一條大成坊巷，在那裏見面。」油流鬼說，「滿洲太太的意思，最好你們帶了人，今天就走。」

　　「這太匆促了！」錢萬選大為搖頭。

　　錢萬成亦是面有難色；劉肇周便說：「一到黃昏，城門關了，要走也走不成。」

　　「啊！話倒不錯。滿洲太太疏忽了，我們也沒有想到，那就明天回去好了。」

　　這也是余三的設計，故意在話中留這麼一個漏洞；看上去就更像有那麼一回事了。

　　於是約定，到了時候，由油流鬼派車來接到大成坊巷，獻寶換人。油流鬼隨即告辭。

　　錢萬成弟兄便跟劉肇周商量，第一是今晚要為劉三秀安排住處；第二是雇定車輛，明天一早動身。這雖是小事，亦頗費工夫；尤其是在連陞客棧中，要找一間隱密而宜於客堂居住的客房，卻還不易，最後是掌櫃格外幫忙，決定將他兒媳婦的臥室騰了出來，安頓劉三秀。

　　到了申時一過，暮色漸至，油流鬼果然派了馬車來了，一共是兩部雙套馬車。先拿箱子搬上馬車，兩名健僕隨車守護，錢萬成親自跨轅；錢萬選、劉肇周與油流鬼坐了另一輛，輪聲轆轆，往西而去。

　　到了大成坊巷，車子在一所大宅門前停了下來──是余三找到的一處廢宅，表面完好，一進了門才知道坍敗了；不過迴廊曲檻，池沼樓臺，看得出原來是很講究的大宅。

　　「先在這裏等一等，我去通報。」油流鬼將一行五眾，連箱子一齊領到廳堂上，轉身而去。

　　「怎麼？」錢萬成問劉肇周：「楊三爺怎麼不見面？」

　　「不知道。」劉肇周搖搖頭，「我想是跟滿洲太太在一起。」

　　「二舅，」錢萬選說，「我倒忘了一件事，回頭接了岳母跟張媽，要借他們的車子用一用，應該先跟他們說好。」

　　「那是一定的！不說，他們也會送。」

　　正在談著，只見走廊上出現了五個人，看服飾是一個武官，四個兵；那武官的大帽子後面拖著一支藍色的孔雀翎，看職位似乎不小。

　　劉肇周定睛一望，領頭的正是余三，便畏縮地往裏一躲；這樣，等冒充官兵的余三上前盤問時，便由首當其衝的錢萬成答話。

　　「你們是幹甚麼的？」余三說的是一口山東話。

　　「王府裏的一位陳五爺帶我們來的，等著要見滿洲太太。」

　　聽說「滿洲太太」四字，余三裝得非常重視的神氣；「你們要見王府內總管，是有甚麼大事嗎？」他問。

　　「是的。」

　　「甚麼大事？」

　　「是──」錢萬成不願說出劉三秀，只說：「想跟滿洲太太求情，放一個人。」

　　「你姓甚麼？」

　　「敝姓錢。」錢萬成指點聲明：「這是舍弟，這是敝姻親劉先生。」

　　「那麼這兩個人呢？」余三用手一指。

　　「這兩個是敝介。」

　　「甚麼？」余三裝作不懂，「你說甚麼？」

　　「是跟班。」

　　「是跟班在這兒幹甚麼？」余三很快地接口，聲音很急，顯得頗為不滿：「出去，出去！豈有此理！」

　　「是，是！」錢萬成不暇細思，唯求息事寧人，「官長別動氣，我讓他們出去。」

　　於是，兩名健僕乖乖地退了出去；余三帶著四個兵，押解似地在後跟著，走近大門時他又開口了。

　　「站住！」他指著一間空屋子說：「你們在這兒待著，別亂走。」

　　兩名健僕，馴順地聽從；余三便吩咐部下，端了張椅子來，坐在門口，從腰際解下旱烟袋來，抽烟休息。

　　過不多久，油流鬼出現；直奔廳堂，匆匆說道：「滿洲太太從後門來了，我帶你們上去。」

　　「是了！」錢萬成問：「舍親是不是跟滿洲太太在一起？」

　　「是的！」

　　「滿洲太太得先看看東西，照清冊上點明了，才能放人。」

　　「這，」錢萬選插嘴說道：「那得好一會工夫，天也快黑了，只怕點不及。」

　　「大致看一看而已。」油流鬼說，「有楊三爺在那裏，幫著你們說話，不會刁難。」

　　錢萬選不再作聲，去提那隻箱子；分量很重，劉肇周便上前幫忙，把箱子抬了起來，蹣跚地走著。

　　「這樣不行！」油流鬼問，「你們的兩個跟班呢？」

　　「喏，」錢萬成用手一指，「那位官長不准他們在這裏，攆到外面去了。」

　　「喔，」油流鬼裝模作樣地望了一下，「原來是他！」隨即大聲喊道：「余三爺，請你派兩個人過來，抬一抬箱子。」

　　余三答應著，派出兩名「兵」過來幫忙。一行六眾，由油流鬼領頭，往裏而去。

　　曲曲行來，突然發現一大片假山擋住去路；油流鬼便搶上兩步帶頭，「走這裏，走這裏！」他說：「一穿出去就到了。」

　　於是劉肇周緊跟在他身後，接著錢家兄弟，再後是抬箱子的「兵」。假山洞中，光線不透，忽明忽暗，人影飄忽；錢萬成忽生戒心，開口喊道：「二舅，二舅，你在那裏？」

　　「我在──」

　　「在」字幾乎出口即停，聽得出是硬生生被截斷了的；這時錢萬選也發覺事有蹊蹺，「二舅怎麼了？」他問，「陳五爺走到那裏去了？」

　　錢萬成停了腳，回頭跟弟弟答話；未曾開口，先自心驚，又有件怪事出現，抬箱子的「兵」，不知那裏去了？

　　這一急非同小可，「壞了，壞了！」他氣急敗壞地說，「中了奸人之計了！」

　　一語未畢，雙手已被人抓住；另外有個人伸手過來，將他的下顎一捏，手勁很大，錢萬成的嘴張而難合，亦無法出聲；接著便發覺一顆「麻核桃」塞到嘴裏，同時反剪的雙手被綑緊了，繩子的一頭被繫在假山石上，腳步可以移動，但只能走得兩三步遠。

　　與此同時，那兩名抬箱子的「兵」，亦對錢萬選下了手。弟兄雙雙失去了自由，彼此可望而不可即；接著，油流鬼又牽了一個人來，正是劉肇周，亦復是雙手反綁，腮幫子鼓得老高，嘴裏被塞了東西，不能說話。

　　三個人被拘繫在一起，眼睜睜看油流鬼帶著人把一箱珠寶拿走了；幸喜還不曾喪命，但不知何時才能脫困？錢萬選現在想，這裏是一所廢宅，很少有人進來；就來亦不見得會到黑黝黝的假山洞。十天半個月，無人發現，餓都餓死了！心裏一憂一急，眼淚滾滾而下。

　　※※※

　　２──3

　　收拾了那兩名健僕，也是棄置在不易為人發覺之處，油流鬼隨著余三到了他的住處；收好箱子，商量下一步的行動。

　　「老尤，」余三悄悄說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現在有一步殺著，非走不可。」

　　「你說！」油流鬼問：「怎麼料理楊三？」

　　「斬草除根！」

　　油流鬼也想過，這兩面瞞天過海的一條妙計，如今大功已經告成；但尚欠圓滿，關鍵就在楊三身上。只要他跟錢家兄弟一見了面，問起經過；劉肇周的那套謊話，就會完全拆穿，也戳破了他跟油流鬼裏應外合的把戲。那一來，假借王府的勢力，責成地方官指名緝捕，後患無窮。這一顧慮，他跟余三先就談過；余三拍胸脯保證，他有辦法，可免後患！這個辦法現在知道了：斬草除根。

　　「怎麼斬，怎麼除？」

　　「楊三今晚上要到連陞棧去通知錢家弟兄，我想，他會先去找你──」

　　「不！」油流鬼說：「他不知道我住在那裏。」

　　「好！那就容易了！他看你不露面，當然自己到連陞棧，是不是？」

　　於是余三決定，帶著人在連陞客棧附近埋伏，暗算楊三；如果楊三已到了連陞客棧，不見錢家兄弟，當然會在那裏坐守，這就要油流鬼編一套假話，拿他騙了出來，才能下手。

　　「事不宜遲，走吧！」油流鬼想通了，只要能致楊三於死地，甚麼手段都可以用；不必預先商量，全靠隨機應變。

　　到得連陞客棧在望，已是上燈時分；余三找到一家酒店，便站定腳說：「我在這裏等，你先到櫃上去打聽，看他來了沒有？」

　　「好！你先不要進酒店，等我打聽清楚了再說。」

　　說完，腳步加快，直奔連陞客棧的櫃房；掌櫃已經認識他了，迎出來問道：「陳五爺，陳五爺，錢家兩位少爺那裏去了？王府有位差官來問；樣子好像很急，而且不大講道理，跟我大發脾氣。」

　　聽得這話，油流鬼微感意外，便即問道：「你跟他怎麼說？」

　　「我說，錢家兩位少爺，帶著聽差，坐了馬車出去了。他問：有沒有帶箱子去？我說有。那位差官臉色大變，追問是到那裏去了？我說我不知道。他立刻就拍桌子罵我：客人到那裏你都會不知道！你想，是不是沒道理？」

　　「不要理他！」油流鬼用撫慰的語氣說：「他也不是甚麼王府的差官，是冒充的──」

　　「怎麼？」掌櫃打斷他的話問：「陳五爺，你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來？」

　　油流鬼這才發覺，自己的話中有了漏洞，但亦不必再作甚麼掩飾，點點頭承認：「我認識。」

　　「那就好辦了。他馬上還要來；請你老坐一坐，等他來了，請你跟他談。」

　　「也好！不過，我要問你。」油流鬼放低了聲音，「你有沒有提到我，說我接了錢家兄弟一起走的？」

　　「沒有，我本來要告訴他的；那知道我還來不及開口，他就發脾氣了。」

　　油流鬼放心了，一面進櫃房，一面盤算，到得櫃房坐下，隨又起身，「掌櫃，」他說，「那個王府差官，姓楊；等他走來，你說錢家兄弟在我那裏，請他馬上來！」接著，他將他的住處告訴了掌櫃，「我住在賢義客棧。」

　　「水西門大街的賢義客棧？」

　　「對了。」

　　掌櫃的神態頓感輕鬆，「我有交代了。」他連連點頭，「好，好！我告訴他。」

　　「我再問你。他是一個人來的，還是帶了人？」

　　「帶了一個跟班。」

　　只帶了一個人，更不足慮。油流鬼急忙回報余三；決定在由連陞客棧到賢義客棧的必經之路上，伏擊楊三。

　　「只有一點要留心，」余三說道：「恐怕他發覺情形不妙，多帶人來；那就擺佈不開了。」

　　部署已定，悄悄守候；油流鬼有十足的把握，楊三非來找他不可，只希望他是單身獨訪，如果帶著從人，事情就麻煩了。

　　※※※

　　再度到得連陞客棧，掌櫃的迎出來說：「楊爺，有消息了。」

　　「好！」楊三精神一振，「人在哪裏？」

　　「令友陳五爺來過了，他請你去看他。喏，這裏是他的地址。」掌櫃將油流鬼的住處，寫在一張紙條上，雙手捧了過去。

　　楊三以為掌櫃要告訴他的是，錢家弟兄的行蹤，不想是油流鬼的地址。不過這也一樣；找到油流鬼，便能找到錢家的弟兄，所以欣然接過紙條，隨即轉往水西門大街。

　　走到一半，發現有人亦步亦趨的在跟蹤，便站住了腳，回轉身去；那人也站住了，含著笑，似乎想等他問話似的。楊三越覺不解，也有些不悅。

　　「你是想幹甚麼的？」他自恃王府官員的身份，開出口來便是官腔。

　　「我是走路的。」

　　「這麼寬的路為甚麼要釘在我後面？」楊三用手一指，「你走，我讓你。」

　　「我也不要你讓。」那人問道：「我倒想請問你，你是不是姓楊？」

　　「你怎麼知道？」話出一口，楊三才發覺自己無形中已承認姓楊，便又沒好氣的問道：「你管我姓楊不姓楊？」

　　「你是不是要到水西門大街去的楊三爺？」

　　楊三心生警惕；重重疑雲，籠在心頭，急於求得解答，便沉著地反問：「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如果你是楊三爺，我勸你不要到水西門大街去。」

　　「為甚麼？」

　　那人說完，拔步便走；走得很快。楊三如何肯放過他，緊緊追了上去，大聲喊道：「你站住，我有話問你。」

　　那人不理他，走得更快；往一條巷子裏鑽了進去。楊三不知是余三引誘他入陷阱的一計；只覺得他的話不能置之不理，既有警告，非弄明白了不能決定自己的行止，所以毫不遲疑地躐了過去，打算抓住人，用強逼問。

　　哪知一進巷子不遠，突然在暗中有人伸出一條腿來；走得正急的楊三，猝不及防，一個大馬趴摔倒在地，隨即便有人撳住了他，拖到一片坍敗的破屋中，一刀了帳，屍體投在廢井之中。

　　「做得乾淨俐落！」油流鬼翹起大拇指稱讚，「余三哥，真有你的。」

　　「閒話少說，你到我那裏去，好好商量。」余三又轉身對他的部下說道：「弟兄們辛苦！這票買賣很肥；大家先安心回去，甚麼話也不要說，有新聞也不要打聽。我自會把大家應得的份頭送到各人家裏。我再說一句：千萬不要洩漏今天的事；不管人家怎麼說，只裝作沒有聽見。」

　　余三很講信義，言出必行，所以他找來的那班人聽得這話，高高興興地各自散去。余三關緊大門，回轉來第一件事是檢點所獲，打開箱蓋一看，目為之眩，急忙關上。

　　「寶光直沖斗牛。」他說：「會驚動諸神下界。」

　　這是說笑，但也是警告；處置不善，或者走漏風聲，會引起許多人的覬覦，不但不能安心享用，而且會惹出許多麻煩。

　　於是油流鬼正色說道：「余三哥，我們談談正經。」

　　「我也是這個意思。」余三說道：「東西雖已到手，但還不能算是我們的；做事要做得萬無一失，有甚麼漏洞，趁早把它補起來。」

　　「一點不錯，不過，怎麼分法，不妨先定規下來。」

　　「好！南北開如何？」

　　所謂「南北開」即是對分。油流鬼原來的意思，想做三股分派，如今對分，當然是他跟余三對分，劉肇周的一份，便得由自己應得的部份之中分出來，似乎吃虧了。

　　正在躊躇未答之際，余三又開口了，「名為南北開，便宜的還是你這面。」他說：「你只不過跟劉老二兩個人，我這面人有多少？你倒想想看。」

　　這話振振有詞，油流鬼料知無法再爭，樂得放大方些，隨即很爽快地答說：「我聽余三哥的吩咐就是。」

　　「那麼，這一段暫且丟開。我們來看看，有甚麼漏洞，馬上就要拿它補起來。」

　　「說得是。」

　　兩人都定定心細想；但開端之處不同；油流鬼是從楊三身上想起，而余三是從劉肇周與錢家弟兄脫困以後想起。

　　「我請問，你跟劉肇周是不是確確實實講明白了？」

　　「確確實實講明白的。」

　　「你怎麼講法？」

　　「我說，是條苦肉計；綁是把你綁了起來，不過是個活結頭，到了半夜裏，你假作自己把繩子掙脫了，把錢家弟兄跟他兩個傭人救出來。我也告訴他，時候寧願遲，不要早，怕的是我們事情還沒有辦好。」

　　「好！那麼，我們就從這裏開始研究。」余三說道：「他們脫了險當然回連陞客棧。聽掌櫃的一說，就會發現兩個漏洞：第一，楊三跟你不是一夥，不然不會把他們接了去，楊三會不知道。」

　　「對！」油流鬼很沉著地，「你再說第二個。」

　　「第二個是你關照連陞客棧，楊三再來，要他到你那裏去；這樣，要追楊三，就會追到你這裏來。」

　　油流鬼點點頭，沉思了好一會，自言自語地說：「要想個法子，讓他們不敢來追就好了！」

　　「這只有一個法子，不過有利有弊。」

　　「甚麼法子？利是甚麼，弊是甚麼？余三哥，你說出來商量。」

　　「拿楊三的屍首馬上掀出來，就會把他們嚇住。」

　　弊病是將楊三的命案一揭發，王府立刻就會行文地方官，限期破案。這豈非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油流鬼亦覺得頗為不妥。

　　不過由此一利一弊的分析，自然而然有了一個結論，最好的辦法是，只讓錢家兄弟知道有此命案，怕受牽連，悄然遁走。這也好辦得很，即時提出警告就是。

　　警告亦有兩法，一是面告；二是函述。商量下來，以送信為宜。但事不宜遲，便由油流鬼執筆，匆匆寫就，立即投遞。

　　「慢一點！不要最後自投羅網。」余三說道：「事情要做得穩當，投信要找個不相干的人去。」

　　「不相干的人，怎麼肯幹？」油流鬼問，「就肯，也要看靠得住靠不住。」

　　「重賞之下，自有勇夫。走！」

　　兩人出了門，往連陞客棧的方向而去；到得街口，余三站住了腳，遊目四顧，看到一個骨瘦如柴，一雙眼睛只盯著小飯館的窮漢，便走上前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窮漢一驚，回頭怒目而視；余三不等他發作，趕緊將將一把制錢塞到他手中。

　　那窮漢又驚又喜，滿面堆歡地問道：「大爺，你這是做甚麼？」

　　「勞你的駕，送一封信。不遠，就在前面連陞客棧。」

　　「喔，信呢？」

　　「喏，在這裏。你不用忙，先聽我說完。你到了連陞客棧，先到櫃房問一聲，常熟來的錢大爺、錢二爺回店了沒有？櫃上如果說回來了，你就把信留下，請櫃上轉交。馬上回來，我另外送你一兩銀子。」

　　「這好辦！交給我就是。不過，倘或姓錢的還沒有回來呢？」

　　「你也是把信留下，等他們回來轉交。」余三又說，「倘或櫃上問你，是甚麼人叫你送來的；你就說是陳五爺所託。」

　　窮漢連連點頭，接了信飛奔而去；余三拉一拉油流鬼的衣服，往後退了有七、八家門面，找個隱蔽之處，站定等候。

　　「你數數！」余三說道：「我估計，數到一千，這窮小子一去一來，工夫夠了。如果那時候還不回來，必是出了毛病；你我就得開溜了。」

　　於是油流鬼依言照辦，「一、二、三、四」不徐不疾地往下數。一面數，一面佇望；數到八百多時，發現前面有幾個人的背影好熟；凝神思索，突然省識，不由得心都快跳出咽喉！

　　「余三哥，余三哥，你看！」他指著前面的背影說，「錢家弟兄回去了！」

　　這一說，余三也認出來了，「那不是剛從我們前面過去嗎？」

　　「是呀！天保佑，沒有發現我們。」

　　「好險！」余三說道：「虧得我們趕前了一步，如果跟送信的人，正好相遇，多少也是麻煩。」

　　到此時候，自不必再往下去數；好得那窮漢亦已回來，余三看清楚沒有人跟在他後面，方始迎了上去。

　　「送到了？」余三迎上去問。

　　「送到了。」

　　「多謝。」余三把一塊有一兩多重的碎銀子，往那窮漢手中一塞，回身就走。

　　油流鬼急步跟了上去，拉住他的衣服說道：「余三哥，我有點不大放心，想回去看一看。」

　　「回去？」余三詫異，「回到那裏？」

　　「連陞客棧門口去看看動靜。」

　　「不必！不必多事。」余三拉著他就走，「你到明天來看，包你都回常熟了。」

　　因為他的語氣充滿了自信，油流鬼受了感染，也變得樂觀了；這樣，心裏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一箱珠寶。

　　回到余三那裏，燈下置酒，聊以慶功；興高采烈地追敘著這一天的得意之事，到得情緒稍微冷靜些，余三開口了。

　　「老尤，」他慢條斯理地說：「一個人發財要命；能不能享發財的福，要靠自己。請你記住我這話。」

　　看他臉上一本正經，油流鬼不敢輕忽，「余三哥，」他說：「你見多識廣，說的是金玉良言；索性請你教導教導我。」

　　「教導不敢當，不過我說的倒是金玉良言。所謂『能不能享發財的福，要靠自己』，這話怎麼說呢？凡是一個人暴發，他往往得意忘形，本來糟糠之妻，苦雖苦，感情是好的；有了錢看黃臉婆不順眼，就要討小了。『若要家不和，討個小老婆』，麻煩就此多了。」

　　「這，」油流鬼笑道：「余三哥，你莫非不知道，我還沒有討老婆。」

　　「既然如此，我勸你娶妻娶德，尤其不要自以為有錢了，非娶個漂亮太太不可。」余三接著說：「眼前的劉三秀，就是前車之鑑。」

　　「是，是，一點不錯。」

　　「好！我再說第二樁。」余三喝了酒，慢條斯理地，「有了錢最怕窮朋友。當初是彼此不分的，有了錢深怕窮朋友來借，馬上就躲起來，這種人從此不會再有朋友，有了錢，也沒有甚麼趣味！」

　　「余三哥，這一點你請放心，我不是那種人。」

　　「我也知道你不是那種人。不過，有錢跟朋友一起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自以為有錢，你們都要吃我的，用我的；臉上不知不覺地會擺出來，我比你們高一等。人家當面不說，背地裏會批評你。如果你的財是怎麼發的，大家都清楚，也還罷了；倘或你的財發得不明不白，老尤，」　余三鄭重其事地說，「那時候說不定會有性命之憂！」

　　這最後一句話，說得油流鬼毛骨悚然；「啊，啊，」他急忙答說，「我懂，我懂！」

　　「你懂就好。至於外面散漫花錢，我們做光棍的，錢來得容易，去得也快，只要不過分，是不會有人留心的。不過，你要記住，光棍能屈能伸，吃好的，穿好的，不要緊；就怕你嫌這個不好，那個不好，當初求之不得的東西，如今不擺在眼裏，臉上自然而然就有種讓人看不入眼的神氣。到那時候，只怕又要出事了。」

　　由此引申，余三向油流鬼說了一番道理，雖然發了財，要行所無事，一切如常；尤其是發了非義之財，更得謹慎小心。能保平安，才能享用所發的財，所以說：「平安是福。」

　　「就像這批珠寶，你也不可以隨便脫手。財不露白，何況是這些會說話的珠寶──」

　　「怎麼？」油流鬼覺得他的話離譜了，「余三哥，你說珠寶會說話？」

　　「對！珠寶會說話。」余三隨手撿起一個黃澄澄足有五錢重的金戒指，「喏，像這個金戒指，多俗氣；一望而知是土財主才會戴的。你再看看，上面還有字，是個戒指圖章。」

　　油流鬼接過來一看，果然：是個篆書的「黃」字。

　　「這個戒指會說話：我姓黃；你姓尤，怎麼你會賣姓黃的戒指？除非你報得出來路，譬如那家賭場裏，一個姓黃的甚麼人輸給你的。不然，人家就要疑心你了。」

　　這個例子舉得淺顯明白，油流鬼不能不心服口服了。「余三哥，」他說，「你的話完全不錯；我一定聽。」

　　「不但你聽，還要關照姓劉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會跟他說。」

　　於是，余三開始分贓；一樣樣估價，然後將比較容易脫手的東西，分給油流鬼。這很費工夫，整整累了一夜；等到分完，已是天大白亮了。

　　這時候，也正是劉肇周動身回常熟的時候。

　　※※※

　　看起來是一起遭難，但只有劉肇周知道結果如何；同樣雙手反綁，唯有綁在他手上的繩子是個活結，一頭長長地拖在地上，只要用腳將它踩住，隻手往上一提，抽鬆活結，自能脫困。但還怕這樣做法，痕跡太顯；所以油流鬼為他綁得很鬆，慢慢掙扎，亦能擺脫束縛；萬一不行，再抽活結。

　　劉肇周是早就在掙扎了，而且也早就有了把握，可以掙扎。但不到約定的時間，油流鬼尚未「擺平」楊三，他不敢擅自行動；只能強自忍耐。

　　直到隱隱聽得長巷中的更鑼，二更已過；劉肇周方始脫出一隻手來，首先將口中的麻核桃取了出來；然後去救錢家兄弟。麻核桃塞得太久，口腔又酸又疼，只是乾嘔，卻無法說話，因為一時嘴還合不攏。

　　咿咿啞啞，含含糊糊地勉強溝通了意見；三個人在一間空屋子裏，找到了錢家的僕人。他們所受的罪更甚，口中被塞了麻核桃不說；手足被縛在一起，就像待宰之豬似地，擱置在潮濕的泥地上。及至解縛，由於手足攢聚在一起的時間過久，而且綑得極緊；氣血停滯，形同麻痺，好久都無法站得起來。

　　幸好劉肇周略知按摩之術，為這兩個人推拿了好一會，方能行動；一路上不知從何說起，亦不便在路上談論此事。默默地回到連陞客棧，一進大門，便由掌櫃手中接到了油流鬼所寫的信。

　　回到錢家兄弟所住的屋子裏，拆信一看，唯有面面相覷。

　　「這信恐怕靠不住。」錢萬選說，「姓楊的是王府裏的人，一點不錯；大家都看到的。只怕那陳五出花樣，為了怕我們跟姓楊的一照，拆穿他的花樣，所以想把我們嚇走。」

　　於是錢萬成提出主張，暫留一日，以觀動靜。如果陳五撒謊，楊三未死，他當然仍舊會到連陞客棧來接頭，正好將陳五搶劫的經過告訴他，看他怎麼說？倘或真個不見楊三露面，證實了陳五的話不假，那時再定行止也還不晚。

　　「不，不！我膽子小。」劉肇周將個腦袋搖得博浪鼓似地，「你們賢昆仲願意留在這裏，悉聽尊便；我可是要回去了。命案一發作，受了牽連，不是好玩的事。」

　　任憑錢家兄弟如何相勸，劉肇周執意要走。他一半是急著要回常熟找油流鬼去分贓；一半是已知內幕，在楊三背後還有王府的侍衛，財帛所關，不見楊三一定會找，命案可能很快就會暴露，找到連陞客棧來，便是絕大的麻煩。三十六著，走為上著；一點不錯。

　　正在相持不下時，連陞的掌櫃來探問其事，「劉老爺、錢大爺、錢二爺，」他問：「你們幾位究竟到那裏去了？」

　　三個都還不敢說實話，劉肇周比較機警，趁機反問：「怎麼，掌櫃，出了甚麼事？」

　　於是掌櫃將楊三兩度相詢，態度惡劣；以及陳五在其間來道，說楊三是冒充王府官員，並留下了話，他隨錢家兄弟等人在水西間大街賢義客棧，要楊三去找他等等，源源本本地說了經過。

　　這些話聽在劉肇周耳中，完全能夠會意，陳五是將計就計，拿楊三騙到指定的地方去自投陷阱。心裏在想，看起來這件事是脫不得干係了；命案一發作，王府侍衛必會想到錢家兄弟這條線索，到連陞客棧來一問，知道他們是隨陳五一起走的，由此追究，到了那裏？一切實情，想瞞都瞞不住；何況錢家兄弟根本就不想瞞。

　　既然如此，何不採取主動？只要「陳五」遠走高飛，不能緝捕到案；自己就可逍遙自在。

　　於是等掌櫃的把話講完，他隨即說道：「掌櫃，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們也是上了一個大當。今天太晚了，等明天上午，我們好好談；只怕還有麻煩你的地方。」

　　「好說，好說！客人的事，就是我店裏的事；我因為覺得許多情形不大對勁，所以特為來問一聲。既然一時談不完，明天上午再說吧！」

　　等掌櫃一走，劉肇周深鎖雙眉，頓著足說：「我看這件事要鬧大了。」

　　「看起來這封警告信不假。」錢萬選也說，「楊三確已被害，二舅，你看怎麼辦？」

　　「怎麼辦？官司上身，躲都躲不掉了。」

　　此言一出，錢家兄弟雙雙色變；「又是命案，又是王府官員！」錢萬成著急地說，「這一牽連在裏面，滅門都是說不定的事。」

　　看他們如此驚惶，劉肇周心中一動；覺得澈底賴掉，甚麼都不承認，也是一個辦法。不過這非得連陞的掌櫃合作不可。

　　於是，他想了一下說：「這件事有兩個辦法。一個是賴得乾乾淨淨，找上門來，說甚麼都不知道。官府也拿你無可如何！不過，這得有個人肯跟我們站在一起。」

　　「誰？」錢萬成問。

　　「喏，」劉肇周手向外一指，「掌櫃的。」

　　「他肯不肯呢？」

　　「大哥，你先不要問這一層。」錢萬選說，「且聽二舅說第二個辦法。」

　　「第二個辦法是，我們先出面去告遇盜。」劉肇周不慌不忙地說，「打官司做原告，做被告是不大相同的。」

　　「這個辦法，倒要好好想一想。」錢萬成說，「照道理而論，我們搶先報了案，就不會再受牽累。不過，是不是要把案情的來龍去脈，都說清楚呢？」

　　「當然！不能瞞一點點；否則反而糟糕，變成有心掩飾了。」

　　「如果都說明白，一定要牽涉到滿洲太太。」錢萬成躊躇著問道：「這怕不妥當吧？」

　　「不妥當，不妥當！」錢萬選大為搖頭，「萬一滿洲太太不承認有這回事，反過來說我們誣辱，節外生枝，先就吃了虧了，而且這一來，我岳母的事，怕也弄砸了。」

　　「那就只好跟掌櫃的去商量，不知道說的通，說不通？」

　　誰也沒有把握，而且誰也不知道這樣做，是不是最好的辦法？所以都沉默著在猶豫，好久亦沒有人開口。

　　突然，錢萬選心裏浮起一個念頭，想了一下，喜孜孜地說道：「我倒有個法子，直截了當。不知道二舅跟大哥以為如何？」

　　「你先說了，我們才知道。」

　　「你快講！」錢萬成也說，「不管甚麼辦法，總以站穩腳步為不變的宗旨。」

　　「我這個法子，腳步站的很穩。」錢萬選說，「我們到王府裏去見滿洲太太，拿我岳母的信給她看，把經過情形從頭到底說給她聽，看她怎麼說？」

　　這倒是個好辦法！錢萬成與劉肇周都直覺地這樣想。但有些辦法驟聽甚妙；細想卻有窒礙。所以他們兩人都不即回答，默默地在思索。

　　「我想，我們這樣做，至少滿洲太太會看出我們的誠意，她怎麼吩咐，我們怎麼照辦。至於出了意外，不能怪我們，因為楊三的身分，我們打聽過；確確實實給王府送過信。我們做事，也並不冒失。」

　　「好！」錢萬成首先贊成，「只有這樣做最穩當。」

　　劉肇周卻覺得這樣做，對油流鬼，對他是太不穩當了。因為直接訴之於滿洲太太，立即派人分頭查緝，迅雷不及掩耳，只怕油流鬼剛回常熟，便已被捕。那一來，真相拆穿，如何得了？

　　因此，劉肇周想推翻這個辦法；至少要把它拖延下來，好騰出工夫，容油流鬼遠走高飛。

　　「二舅！」錢萬選催問著，「你看如何？」

　　劉肇周心想，要推翻這個辦法，看來已不可能；就是拖延，也很難找到理由。正在躊躇之際，不想錢萬成替他開了路。

　　「北方人重禮貌，聽說旗人的禮節更重。」錢萬成向他弟弟說：「你的想法很不錯，不過做法還欠講究；就算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也不能空手上門，見面禮還是要預備的。」

　　劉肇周一聽這話，正中下懷，急忙附和：「老大說的一點不錯。也唯有在這種情形之下，我們仍舊備了見面禮去看滿洲太太，才顯得我們的至誠。」

　　「見面禮的樣數不必多。」錢萬成又說，「不過要貴重、新穎；讓滿洲太太一見就歡喜，以後事情就好辦了。」

　　讓他們兩人這樣一吹一唱，錢萬選也覺得這份見面禮必不可少；「可是，」他又發覺事實上有困難，「這份見面禮要回常熟去想法子，怕耽誤工夫。」

　　「那是沒法子的事！」劉肇周立即接口，聲音極其堅決，「我陪你回去一趟，大家想法子。」

　　錢萬選凝神靜想，想起妻子的妝奩中，有一副碧玉手鐲，頗為罕見；拿這副鐲子做見面禮，必能討得滿洲太太的歡心，只是不知道妻子肯不肯割愛。

　　「事不宜遲！你此刻不必多想，到了常熟，一定有法子。」劉肇周又說，「你岳母手裏有些甚麼東西，你大概也知道；拿她的東西，用在她身上，也是你做晚輩應有的道理。」

　　話中帶刺了！錢萬選心想，劉肇周的言外之意，似乎他做女婿的霸佔了岳母的財產，不肯放手。這未免太冤屈人了！

　　於是，他分辯著說：「岳母移過來的箱籠櫥櫃，都還沒有動；因為岳母說過，要她自己來整理，我們不能不聽她的。至於滿洲太太的見面禮，我想到阿珍有一副翡翠鐲子，通體碧綠，有這一樣就夠了。不過，我怕阿珍捨不得，最好請二舅跟她說一說；長輩的話，阿珍不敢不聽。」

　　劉肇周自然不憚此行；但怕錢家兄弟留在江寧，說不定變了主意，不等他回來，便空手去見了滿洲太太，事情也很麻煩，所以還是要將錢萬選拉在一起。至於錢萬成，見面禮之說既是他所提議，當然要貫徹他自己的原意，不會中途改變主張，貿然去求見滿洲太太的。

　　「還是我們一起回去。你們小夫妻的感情很好，她不會不聽你的話；再說，阿珍也很孝順，何至於吝惜一副鐲子不救她母親？如果她真不肯，我再出來說話，也還不晚。」

　　「其實二舅都用不著去的。」錢萬成說，「弟妹絕不會不肯。」

　　這一下，劉肇周又傷腦筋了。不過，錢萬選跟他老兄的想法不同；他怕一個人回去，談到被劫之事，可能會受老父責備：罵他無用！有個人在旁邊幫著解釋，可省許多口舌，所以不等劉肇周表示意見，便很堅決去說：「不！二舅一定要去的；不去，事情說不清楚。」

　　「好吧！」錢萬成只得同意，「速去速回，最好一點都不要耽擱。」

　　「我知道。」錢萬選計算了一下行程，「一去一回，三天工夫，後天晚上，無論如何趕回來。」

　　※※※

　　「你是幹甚麼的？」門上的侍衛問道：「幹嘛要見滿洲太太？」

　　「我姓蘇，我有個姊姊在這裏。喏，這是她請府裏楊老爺給我送來的信；通知我來相會，說是只要報明身分，求見滿洲太太，就可以讓我跟姊姊見面。」

　　這個姓蘇的，就是陳秀才。他是前一天到的，在客棧中安置了行李，隨即向店家打聽到了順承郡王駐駕的府第，前後左右，細細踏看了一遍──這座前明鎮守太監的住宅，四周都是高大的圍牆；但後面花園，引水入園的水門，坍圮未修，四周的民房，燒的燒，塌的塌，滿眼頹垣敗壁，杳無人跡。陳秀才才半日盤桓，決定由此下手；回到客棧，經過徹夜的籌畫，定下了裏應外合的細節，方始登門求見。

　　門上的侍衛是早就接到滿洲太太通知的，凡有這四個美人的親屬求見，不得延誤；所以即時通報入內。滿洲太太吩咐：「在楠木廳讓他們姊弟見面。」

　　一聽到這個答覆，陳秀才大為詫異！凝神細想，知道事情壞了，他交給錢萬成的那封信並未轉到。

　　原來他在那封信中跟蘇連芳約定，當他去求見時，她應該託病不見；於是，他就可以留函致意。隨身的「護當」中有紙有筆；紙上已預先用礬水寫下裏應外合的要點；讓蘇連芳看了以後，便好有所準備。然後第二次求見，用約定的暗號，當面通知行動的時間。如今蘇連芳並沒有如他所預期的表示，自然是因為不知道這個約定的緣故。

　　不過話雖如此，他還存著希望，也許這是滿洲太太的待客之道，先請到廳上再說。蘇連芳還不知其事；他自然不可能得到預期的答覆。

　　正在這樣心神不定地徘徊時，突然眼前一亮，心裏便是一驚；幾名侍兒簇擁著的一個蓮步姍姍的麗人，不正是他魂牽夢縈的愛妻？

　　刻骨相思，倏地又被勾引了起來，陳秀才頓覺心亂如麻，眼眶發熱。不過心裏卻有警惕，第一，稱呼不可弄錯，第二，夫婦之情與手足之愛，大有區別，不可露了真相。

　　蘇連芳卻比丈夫沉著得多，踏上楠木廳的臺階，向迎出來的陳秀才，遙遙喊道：「弟弟！」

　　「姊姊！」陳秀才帶淚含笑地說：「我們到底又見面了。」

　　蘇連芳是想好了話來的，「娘的身子還好吧？」她問，「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老人家。」

　　其實，她既無親娘，又無婆婆，但卻不能不這樣說。心裏的打算是，如果丈夫機警，就會趁機飾詞，說老母病重，只為想見她一面，至今未曾嚥氣。於是便可乞求滿洲太太的恩典了。

　　陳秀才心想，兩家皆無高堂，不知她問這話，是何用意？因而一時無從置答；蘇連芳卻又接連拋過兩個眼色來，暗示話有深意，必須慎重，越使得他心慌意亂了。

　　他們這眉來眼去的光景，完全落在滿洲太太眼中。見多識廣的老虔婆，立即生出警惕；而且機變極快，決定插嘴干預，從中搗亂，讓他們無法用隱語傳遞心事。

　　「想來老天爺一定保佑，身子健旺，平安無事。」她對陳秀才說，「請你回去稟告你家老夫人，令姊在這裏一切都好。王府裏的規矩，跟漢人不同；王府的側福晉，身分比漢人家的姨太太高得太多。府上能結我們家王爺這門貴親，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喜事。」

　　「是！」陳秀才唯有這樣答應。

　　「蘇少爺，」滿洲太太問道：「看你的服飾是進過學的？」

　　中了秀才稱為「進學」；陳秀才不好意思地回答說：「學是進了；不過是不值錢的武秀才。」

　　「誰說武秀才不值錢？」滿洲太太立即接口，「如今天下還沒有完全平定，南征北討，會武的才容易立功勞。王爺過幾天就要回江寧了；蘇少爺，你來見見他，包你有大造化！」

　　「多謝滿洲太太！」蘇連芳說，「我這個兄弟不大懂事，見了王爺，錯了規矩就不好了。」

　　「錯不了！」滿洲太太說，「再說，既是至親，規矩錯一點也不要緊；王爺的脾氣是極好的。」

　　蘇連芳與陳秀才都不作聲；兩個人心裏都很急，難得見一次面，有多少要緊話不能說，卻在這裏聊閒天，眼看良機消逝，心何能甘！

　　滿洲太太卻不願讓場面冷落，沒話找話地問：「蘇少爺耽在那裏？」

　　「我住在聚賢客棧。」

　　話一出口，陳秀才便即失悔，不該透露行蹤。但也虧得說了實話；因為滿洲太太當即命人通知承辦庶務的官員，到聚賢客棧去招呼，替陳秀才換最好的房，所有的食宿費用，都歸王府開支。倘或他是捏造住處，一問並無其人，豈不惹人動疑？

　　「蘇少爺，」滿洲太太又說：「既然來了！就在江寧多住些日子，等見了王爺再回去。」

　　「是！我本來也很想見一見王爺，不過，怕家母不放心；還是想先回去一趟。」

　　「其實，很可以把你家老太太接了來，看看女兒。至於舟車轎馬，都不用你費心；我會派人去接。」

　　照道理說，這是一件好事，他們「姊弟」二人應該喜形於色；但表情完全不對，笑容亦很勉強，陳秀才只這樣答說：「多謝滿洲太太關照，等我回去稟告了家母再說。」

　　滿洲太太口雖不言，心裏越發起疑；陳秀才亦覺得情勢很不對勁，心中一動，決定結束這場談話。

　　「姊姊，」他說，「二表姊很惦記妳。」

　　蘇連芳知道有花樣來了，便附和著說：「是啊，我也好想她。」

　　「那妳更應該寫信給她。」陳秀才說：「她搬家了，新地址很嚕囌，怕妳記不住；我替妳寫下來。」

　　「噢！」滿洲太太好意地說：「我找人拿筆硯來。」

　　「多謝！多謝！我有。」

　　陳秀才從隨身攜帶的皮護書中，取出一張玉版宣的箋紙，拔開水筆的銅帽，寫下地址，隨手將紙摺好，遞了給蘇連芳。

　　大事告一段落，無須逗留；陳秀才隨即告辭，道是第一次到江寧來，打算尋幽訪勝，訪訪六朝古蹟，然後回鄉。臨走以前還會來辭行。

　　等他一走，蘇連芳急於要去看那張藏著秘密的信紙；卻不知滿洲太太早已動了疑心。她心裏在想，蘇連芳如果要寫信給親戚，很可能附在家書之中轉送，何必另外留下地址？因此，密密關照，格外留意她的行動。於是，蘇連芳如何悄悄用火烘烤那張信紙；如何仔細看完，隨即將信焚燬的情形，很快地傳到了滿洲太太耳中。

　　這當然不便直接向蘇連芳去追問，問了她也不會說實話，徒然打草驚蛇而已，因此，滿洲太太決定從她「弟弟」身上下手，將黑都統找了來，有所叮囑。

　　「蘇美人的弟弟，是個武秀才，住在聚賢客棧。」她說：「你派人掇住他。」

　　「是！我馬上就派。」

　　「要派很妥當的人，要很秘密，不能讓本人知道，只看他每天做些甚麼事情，到了那些地方，報來給我就好了。」

　　「那容易。」黑都統說，「我每天一早來報告。」

　　第二天他來報告，聚賢客棧確實有這麼一個人，名叫蘇連勝──是陳秀才的化名──他因為是王府招待的賓客，聚賢客棧對他很客氣，經常派夥計到他屋子裏侍候，問他要些甚麼？但蘇連勝似乎不願人去打擾，關照夥計，無事不必叩門。一個人在屋子裏待了一整天。

　　「待在屋子裏幹甚麼呢？」滿洲太太問。

　　「門窗緊閉，不容易看得見；似乎在屋子裏寫信。」

　　「寫信也不至於寫一整天啊！」滿洲太太心想，蘇連勝不是說要尋幽探勝，訪訪古蹟，何以閉門不出？顯見得其中必有蹊蹺。

　　再下一天黑都統來報告，蘇連勝出門了，是到水西門的船埠頭，只見他不斷進出船行，似乎是要雇船。

　　「那末雇定了沒有呢？」

　　「不知道，只知道他在其中的一家待了好些時候。」黑都統說，「我已經派人專門盯住那一家船行。不過沒有妳老人家吩咐，不便貿然去問。」

　　「你幹得好。」滿洲太太說，「要怎麼去問，我到時候會告訴你。以後也不必每天上午來，有事隨時來告訴我；沒有事就不必來！」

　　滿洲太太默默在盤算，疑團應該到了快揭曉的時候了。如果蘇秀才決定買舟回鄉，一定會來辭行；否則就要好好探索他此來的動機何在？同時她也決定，如果發現了甚麼陰謀，必須斷然處置，倘非如此，將有層出不窮的意外事故。

　　到了下午，不見蘇秀才來辭行，反是黑都統又來面報，說蘇連勝從午前便到了那家船行；逗留了兩個時辰之久，方始離去，其故可思。

　　「倘若只是雇船回家，用不著費那麼大的功夫。看起來是商量一件很麻煩的事。」黑都統說：「我想請妳老太太的示下，該不該動手？」

　　「事情可真是要弄個明白了。」滿洲太太說：「這個蘇秀才的言行不符。他說他要在江寧好好逛一逛，可是除了那家船行，那兒也沒去；可見得是在撒謊。」

　　「是啊！他為甚麼要撒謊呢？只有把他抓來問一問。」

　　「不！不！先不能抓他。」滿洲太太說：「你要動手，也得從船行下手。」

　　「是，是！老太太見得極明。」

　　「這件事，你那裏的人最好不要出面，免得打草驚蛇；找地方官就可以了。」

　　黑都統依照指示，立即派人去找江寧知縣。知縣是七品官兒，都統戴紅頂子，是一品大員；所以找知縣來議事，稱為「傳見」。江寧知縣姓黃，很會做官；見了黑都統先磕頭，後請安，滿面堆歡地動問：「大人有甚麼吩咐？」

　　「有樁差使是王府裏交下來的。黃大老爺不是外人，我不妨跟你實說。」黑都統將蘇連芳、蘇連勝「姊弟」相會的情形，盡所知都告訴了他；然後轉達了滿洲太太的指示。

　　黃知縣聽了個起頭就明白了，因為這幾年妻離子散的人，為求骨肉重聚，不惜行險僥倖，想出種種奇奇怪怪的花樣，在他是看得太多了。

　　不過，他還是很細心地聽黑都統講完，想一想答說：「大人，這件案子不難處置；難的是要風聲一點不外露。若說王府的眷屬有私自潛逃的企圖，這話傳出去可不大好聽。」

　　「不錯，不錯！」黑都統拍著黃知縣的背說：「黃大老爺你真行。」

　　「大人太誇獎了。」黃知縣又說，「不過卑職還有句話，想請大人轉陳滿洲太太。」

　　「你說！」

　　「江南之人，賦性陰柔，機巧靈活；淳樸的北方人，若說鬥智，不是江南人的對手。」黃知縣發覺話中有語病，趕緊解釋，「我不是說大人跟滿洲太太的心思會鬥不過江南人，不過，只是光靠大人跟滿洲太太操心，萬一百密一疏，就會出事。所以倒不如防之在先，以後再有人要到王府來認親尋眷，請滿洲太太格外慎重。」

　　「啊，啊！黃大老爺你這話有道理。這一次就是讓他們兄妹見了面，才有這些麻煩。」黑都統心想，也不必告訴滿洲太太，只告訴侍衛，凡有這種情形，一律拒絕，豈不乾淨省事？

　　於是黃知縣回到縣衙門，立即在後堂傳召捕役，交下差使。那家船行的字號是知道的，叫做利通；店東姓卜，為人貌似謹厚，其實很圓滑，所以有人表面上稱讚他老實，但連姓名稱，卜老實就成了「不老實」。不過一抓到班房，不老實自然變成真老實了。

　　「這個蘇客人，要跟我租一條小船；船上帶兩個人。他說，划船的兩個人，一定要老實聽話。我問他租船是甚麼用場？他叫我不要問，多給錢就是。」卜老實說：「頭兒，你老想，我們做買賣，為的是衣食；主顧是衣食父母，叫我們不要問，我們自然不問。」

　　「這是頭一次到你店裏的話？」捕頭問說。

　　「是的。第二次來，看了船，也看了兩個划船的夥計，問了幾句話──」

　　「慢點！」捕頭問道：「他問了幾句甚麼話？」

　　「他問，秦淮河熟不熟？又問，晚上划船，不要燈火行不行？你老想，這那裏有不熟、不行的道理。」

　　「這樣說，他是很滿意囉？」

　　「是的。」卜老實答說：「那蘇客人當時把租船的八兩銀子付清，言明三天之內，隨時要用；又說大概總是在晚上。」

　　「那末，用多少時候呢？」

　　「用一晝夜。」

　　捕頭問明白了，留卜老實在班房裏等候；立即會同刑房書辦到後堂去覆命。黃知縣便向主辦刑名的朱師爺去請教案情。

　　「論到案情，明明白白擺在那裏，是要弄條小船，把他姊姊去救了出來。」

　　一語破的，黃知縣覺得他的看法準極了；當即又問：「那末請教老夫子，該當如何辦法？是不是先要把姓蘇的抓起來？」

　　「動都動不得！」朱師爺搖著手說，「東翁，你道他們是姊弟？」

　　「不是姊弟是甚麼？」

　　「看樣子不是。真的是姊弟，姓蘇的做王爺的小舅子有啥不好？我看不是夫婦，就是已有婚約的表姊弟；或者表兄妹。」朱師爺又說，「話雖如此，沒有真憑實據，雙方面都不肯承認的；姓蘇的還是王爺的至親，如果蘇美人在王爺面前告枕頭狀，一告就准，那時候，東翁，不說『摘紗帽』，只來個『發往軍前效力』，就夠你消受的了。」

　　一席話聽得黃知縣心驚肉跳之餘，由衷佩服，起身長揖：「老夫子高明之極！拜服！拜服！」

　　「不敢！不敢！這個道理是很淺近的。」

　　「如今還要請教，計將安出？」

　　「自然是去請教黑都統，請他去問滿洲太太，該當如何辦法？」朱師爺又說，「倘或黑都統說把姓蘇的抓起來，東翁要他下個手諭。」

　　「是的。口說無憑，有他的手諭，將來王爺怪罪下來，我就不擔干係了。」

　　「正是這話。」朱師爺又說：「我倒請教東翁，倘然黑都統倒說：黃大老爺，你倒看應該怎麼辦？東翁怎麼回答他？」

　　這難不倒黃知縣，「自然是布長線，放遠鷂，派人釘住蘇連勝，到他快要下手時，先一步動手。」他說，「這樣子人贓並獲，誰都沒話說了。老夫子，你看，這樣錯不錯？」

　　「自然不錯。不過，並不好！」

　　「噢！」黃知縣有些不大服氣，「那末，倒請教請教老夫子更好的辦法看。」

　　「像這種案子，辦得再漂亮，也不漂亮。這話怎麼說呢？」朱師爺自問自答：「就因為這案子的本身，即是狗屁倒灶不漂亮的一件事。」

　　這話有些意味了，黃知縣不由得深深點頭，「這一點，」他說，「我倒沒有想到。」

　　「如今是想到了，就要弭患於無形。」

　　「好一個弭患於無形！」黃知縣驀地裏擊案稱賞，「這五個字真正可圈可點。」

　　「東翁，且莫得意，事情做起來不容易，一步疏忽，弄巧成拙。」

　　「是，是，請老夫子要細心籌劃，算無遺策才好。」

　　於是朱師爺細細說了步驟；黃知縣心領神會，非常得意。回到後堂，將捕頭找了來，吩咐他說，第一、將卜老實飭回，不准難為他。不過要跟他說明白，千萬要守秘密；對蘇連勝，佯若無事；人家怎麼說，他怎麼做，不准有爭執。第二、仍舊監視著蘇連勝；不管他有何行動，皆不得阻攔。

　　捕頭答應著走了；黃知縣隨即換了官服去謁見黑都統。

　　「已經打聽明白了。」他說，「這蘇連勝是雇了一隻小船，船價十兩銀子，說是就在這兩三天內要用。是何用途，卻不明白。」

　　「喔，」黑都統說，「照這樣看，還要繼續釘住他。」

　　「是！卑職也這麼想。」

　　「那就請貴縣費心吧！」

　　說罷，端一端茶碗；這是官場中習用的一個暗號，在走廊上伺候的「戈什哈」，立刻高唱一聲：「送客。」

　　回到縣衙門，黃知縣又將捕頭找了來說：「你到聚賢客棧去一趟，要換了便衣，悄悄兒去；把蘇連勝帶了來見我。」

　　捕頭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甚麼藥？想了一下問道：「大老爺的意思，把他請了來？」

　　「對了！是把蘇秀才請了來。最好是晚上；你從甬門帶進來，在西花廳見面。」

　　聽得這話，捕頭明白了，事情要做得秘密；便即答說：「是！小的親自去辦。」

　　「對！你自己辛苦一趟。不過要記住，你甚麼話都不要跟他透露。」

　　「小的知道。」

　　捕頭退了下來，先關照將監視蘇連勝的人，都撤了回來；然後回家換了便衣，到得天色已暮，方始一個人悄悄到了聚賢客棧。

　　「頭兒！」掌櫃急急迎了出來，「你老怎麼還『御駕親征』？」

　　原來聚賢棧的掌櫃是知道這件事的；所以才這樣說法。捕頭急忙搖搖手，輕聲說道：「你別嚷嚷！我們到櫃房裏去說。」

　　進了櫃房，掌櫃的奉了茶，又要派人到廚房去關照，加菜備酒，十分殷勤。卻都讓捕頭攔住了。

　　「你不必客氣！我有件要緊公事託你；改天再來叨擾。」

　　「是，是！請吩咐。」

　　「那個蘇秀才在不在？」

　　「剛回來。」

　　「好！你帶我去，告訴他我是甚麼人；說我有話跟他說。」

　　「是！」掌櫃的問道：「是不是此刻就去？」

　　「此刻就去。」

　　「那就請吧！」

　　掌櫃的帶著捕頭來到蘇連勝所住的那座院子；掌櫃的看他屋內有人，便拉住捕頭暫且站一站。等屋子裏只剩下蘇連勝一個人了，方始去叩房門。

　　「請進來！」蘇連勝在屋子裏說。

　　等將房門推開；他看到掌櫃的帶著個陌生人來，不由得就緊張了。

　　「這人是誰？」他不客氣地質問，「你怎麼隨便把不相干的人，帶到我這裏來？」

　　掌櫃的急忙踏了進去，輕聲說道：「蘇秀才，門外的這位是江寧縣的三班捕頭；他有話跟你老說。」

　　蘇連勝心裏一跳。不過看捕頭穿的是便衣，而且又託掌櫃的先容，看上去似無惡意，一顆心便定了下來；沉著地道得一聲：「那就請進來。」

　　等捕頭踏進門檻，掌櫃的隨即出屋，順手將房門關上，遠遠地站著守候。於是捕頭開門見山地說道：「蘇老爺，本縣大老爺，特地著我來請蘇老爺，到衙門裏見個面。」

　　蘇連勝大為詫異，「我跟貴縣大老爺不認識啊！」他說：「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我們縣大老爺姓黃，兩榜進士出身。」捕頭答說。

　　蘇連勝心想，讀書人自然講理，便即問道：「縣大老爺有甚麼事吩咐？」

　　「上頭沒有說。」捕頭答道：「我想不會有甚麼了不得的事。」

　　不是了不得的事，何必派捕頭親自來請？蘇連勝心想，只怕凶多吉少，先得部署一下，因而問一聲：「我可要帶甚麼東西？」

　　這意思是此去如果一被羈押，便得將鋪蓋及隨身動用物品帶著；原是句試探的話，捕頭自然明白，立即答說：「不必！不必！回頭我還送蘇老爺回來。」

　　這話亦未必可以全信；蘇連勝想了一下答說：「好！你先請坐，我料理一下，馬上跟你走！」

　　蘇連勝開了箱子，將一小本記事冊揣在身上；心裏盤算著，如果情況不妙，這本記事冊便得毀去，以免留下把柄。

　　等踏出房門，在遠處迎候的掌櫃，裝作偶然相遇，上來招呼；蘇連勝正好將行蹤作個交代，「我跟這位頭兒到縣衙門去一趟。」他說，「我有個姊姊在王府，叫蘇連芳，芬芳的芳；倘若有甚麼事故，拜託掌櫃到王府找女總管滿洲太太，把我的行蹤，轉告我姊姊。」

　　這是當面拜託，如果他為官府羈押，請掌櫃通知蘇連芳相救。話雖說得含蓄，意思是很明白的；捕頭聽入耳中，恍然大悟──他本來只是奉命監視蘇連勝與利通船行卜老實的行動，並不知道是何案情；現在是明白了，蘇連勝鬼鬼祟祟地僱定小船，必是想救他姊姊脫逃。

　　※※※

　　被帶到西花廳後，蘇連勝所受到的是正常賓客的待遇，除了伺候茶水、待命奔走的兩名聽差以外，並無其他類似差役的人在監視，蘇連勝的心放了一半。

　　不一會聽得步履聲響，有個聽差向蘇連勝說了句：「大老爺來了！」隨即掀起門簾，四十多歲，白淨面皮，留著兩撇八字鬍的黃知縣，捧著一管水煙袋，神態安詳地走了進來。

　　蘇連勝早就站在下方適當的地位，等黃知縣走近了，便朝上一揖，口中說道：「蘇州府長州縣生員蘇連勝，拜見老公祖。」

　　「不敢，不敢！請坐。」

　　黃知縣自己坐在炕床上，蘇連勝便坐在他左手方的椅子上；等聽差送了茶來，黃知縣努一努嘴，聽差便都迴避了。

　　「老弟臺，」黃知縣說，「貴姓是蘇？」

　　一聽這話，蘇連勝驚愕莫名，期期艾艾地答道：「老公祖何出此言？生員不姓蘇，姓甚麼？」

　　「這，我可不知了。」

　　黃知縣說的倒是實話。原來朱師爺的心思很細，慣會在他人易於忽略之處找毛病；由於疑心蘇連勝並非蘇連芳的胞弟，所以託人到學臺衙門去查文武生員的名冊，找過蘇州府所屬各縣的冊子，就沒有蘇連勝這個名字，證實了他的懷疑不虛。不過，到此刻為止，卻只知道他不姓蘇，還無法知道他的本姓是甚麼？

　　看蘇連勝不肯承認，黃知縣亦就不往下追究；換了個題目問：「老弟臺在利通船行，雇了條船？」

　　這一下，蘇連勝方始醒悟，自己的行蹤早在人家掌握中了！心想，抵賴無用，只有看情形辯護；於是點點頭說：「是！」

　　「請問，雇船作何用處？」

　　這一問，在蘇連勝意料之中，答語已經想好，所以很從容地答說：「想作清溪一日之遊。」

　　「好，好！」黃知縣似乎頗感欣慰；但下面並沒有話，只「噗嚕嚕，噗嚕嚕」地抽著水煙。

　　這神情太詭異了，蘇連勝不知是何徵兆，亦不敢開口，只怔怔地望著黃知縣陰晴莫測的面孔，等他發話。

　　「老弟臺，我有一言奉勸，不知道你肯不肯聽？」

　　「老公祖言重了！」蘇連勝說，「老公祖教悔，生員豈敢違背？」

　　黃知縣抬起頭來，雙手捧著水煙袋，面帶愁容地對蘇連勝望了一會，才嘆口氣說：「唉！老弟臺，看你一表人才，我真想救你一條命，就不知你自己是不是愛惜你自己？」

　　蘇連勝大吃一驚，不由得俯身問道：「老公祖何出此言？」

　　「豈不聞『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你自以為做得很機密，那知道一言一行，盡在王府侍衛的眼睛裏。如今將案子交了下來，我有心救你，但有愛莫能助之苦。」

　　聽得這話，蘇連勝不由得將一隻手伸入口袋，捏著那本小記事冊，在思量如何毀滅這個足以送命破家的證據。

　　「老弟臺，」黃知縣是一臉的關切，「我有句話想問你。」

　　「是！請老公祖吩咐。」

　　「王府疑心你跟蘇美人不是同胞手足，要我行文到長州縣去查你的功名；我公文還沒有發。你看要不要去查？」

　　蘇連勝心想，如果自己的身份不假，儘可理直氣壯地答一聲：「儘請行文去查。」照此做法，也許可以騙得一時，暫且脫身事外；不過，很明顯的，在沒有查明以前，自己不會獲得自由，客氣些，軟禁在班房裏；不客氣就可在獄裏。徒然受罪，於事無補。

　　轉念又想，黃知縣的態度誠懇，似乎有心相救；反正計謀已無法得逞，而且自己的秘密亦已大部份敗露，倒不如說實話，暫且保無事，或者還有另覓挽回機會的餘地。

　　主意一定，坦率答說：「我不敢瞞老公祖，本姓是陳。」

　　「這樣說，跟蘇美人並非同胞姐弟？」

　　「我們是表姐弟。」

　　「怪不得了！」黃知縣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氣，「王府會疑心你不姓蘇；表姐弟相見，神態自然跟同胞不同。」

　　蘇連勝有些不安，隱隱覺得自己不要是上了當？實話是說了，黃知縣卻無確實的表示；莫非他是以偽善之態騙取他的真心話？

　　於是他說：「回稟老公祖，生員可是把實話都說出來了！」

　　「我知道。」黃知縣從容答說：「你說了實話，我自然救你。不過，王府這面，如果沒有一個妥善的交代，事情做得不乾淨，你還是有後患。俗語說：救人救徹。我就是在想，怎麼才能救徹？一方面讓你安然無事；另一方面，也還要保全你表姊。如果光是救了命，令表姊在王府見疑於人，那日子就很難過了。我想，你亦一定不安。」

　　聽到這裏，蘇連勝滿心激動，又歡喜、又感傷、又驚奇；他真不能相信世界上有這樣的好長官！以嚴父之明，出以慈母之憐，曲體人情，連他未曾想到的，都替他顧慮到了，真正是重生再世的恩人。

　　於是他雙膝跪倒，口中喊一聲：「老父母！」隨即磕下頭去。

　　「請起來，請起來！」

　　等將蘇連勝扶了起來，只見他已淚流滿面。這自然是被收服了！黃知縣欣慰之餘，亦頗感動；不由得在心裏掉了句文：「語云：為善最樂，昔人不我欺也。」

　　「老父母，」蘇連勝的語聲已無法保持平靜，「如今我再不跟老父母說實話，不可為人！那蘇連芳是我表姐，也是拙荊。」

　　此言一出，黃知縣既驚奇、又尷尬。驚奇的是只以為他們是情侶，不道還是夫婦；尷尬的是，準備好的一套勸他的話，無非「提慧劍斬斷情絲」之類，但夫婦之義，豈可輕絕？要另想一套冠冕堂皇的說詞，自然不易；一時開不得口，豈非尷尬？

　　不過，他的機變亦很快，心想首先表示同情，總是不錯的；於是蹙蹙眉說道：「原來如此！怪不得老弟走此險途，唉！造化弄人，夫復何言？」說完，揚臉向外，拉長了嗓子喊一聲：「來啊！」

　　喚來聽差，是要將蘇連勝延入簽押房去談。一則表示情分不同，讓蘇連勝更為感激，對他的影響力就更能發生作用；再者，借此折衝，好仔細考量自己應該採取的態度與勸他的話。

　　簽押房是治公之地，非親密僚友，不能到此；到了此地，禮節言語上，就不妨隨便了，所以黃知縣延客入內，隨隨便便地持一張椅子說：「坐，坐！坐下來從長計議。」

　　「是！」蘇連勝由感激生出恭敬，斜側著身子，坐了寬大太師椅的一角。

　　「老弟臺，」黃知縣自語似地說，「我實在好為難。」

　　「喔，」蘇連勝怯怯地問：「是為了生員的事？」

　　「自然。」黃知縣說，「如果我對老弟，漠不相關，公事公辦；或者僅盡規勸之義聽不聽在你，只要問心無愧，我都不會為難。難者──唉！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了。」

　　蘇連勝狐疑滿腹，越覺不安，「請老父母明示。」他說，「我一定遵循老父母的意思就是。」

　　黃知縣點點頭，又沉吟了一會問道：「我倒請問，老弟臺如今作何打算？」

　　蘇連勝考慮了好一會，輕輕地答了句：「有死而已！」

　　「此話怎麼說？」黃知縣開始緊張了。

　　「我不能沒有拙荊，生離亦同死別。既然如此，不如一死以求解脫。」

　　原來是自殺，不是鋌而走險，拼命要蘇連芳！這樣就好辦了。

　　「老弟臺，」黃知縣的神態一變，「怎麼想到這個拙見。讀聖賢書，所學何事？」

　　是責備的話，蘇連勝無法回答，只能惶恐地等待著。

　　「老弟臺，我實在不懂，你這樣輕生，算作甚麼名堂？夫殉妻，而妻未死，死得不明不白！」

　　「這，這不過我自求解脫。人生無味，不如不生。」

　　「你是因為失去了尊夫人才如此，未免太自私了！」

　　黃知縣的說法是，蘇連勝僅僅為了自求解脫而輕生，一瞑不視，萬緣皆空，誠然是擺脫煩惱的無上妙法；但死者已矣，生者何堪？蘇連芳又豈能獨活？即使不死，亦必是一生隱痛，過的是以淚洗面的日子。照這樣，蘇連勝只管自己，不管他人，豈非自私？

　　一番話說得蘇連勝啞口無言。仔細想想，字字懇切，不能不接受他的責備。生既不堪，死又不能；一時悲從中來，放聲大哭，將上房裏的女主人都驚動了，派丫頭來問：是誰在哭？

　　見此光景，蘇連勝大為不安，不能不勉強收淚；不過黃知縣卻這樣說：「不相干！你儘管哭；哭過了就好了。」

　　果然，等蘇連勝哭過一場，心裏空落落地雖不會好過，但也並不太難過。於是，黃知縣命人備飯，殷勤招待；一面喝酒，一面苦口婆心地相勸，既然夫妻情緣已盡，莫如丟開；大丈夫何患無家？失偶之痛，要用事業來彌補；亦唯有珍重自身，努力前程，卓然有以自立，才是對蘇連芳最大地慰藉。

　　黃知縣有生公說法的能耐，蘇連勝就算是一塊頑石，也終於不能不點頭了。

　　「老公祖，真是我重生父母。」他心悅誠服地說，「如今行止動靜，悉聽吩咐。」

　　「我替你想好了。」黃知縣很從容地說，「事情要做得天衣無縫。王府裏既然在疑心你的行動詭秘，你總要設法解除他們的疑心，方無後患。我想，你不如照常雇船，沿著秦淮河探幽尋勝，作整日之游。然後大大方方地到王府去跟你『表姊』話別。這一來，你的言行相符，自然就沒有甚麼可疑心的了。」

　　「是！老父母指示周詳，敬當遵辦。不過，」蘇連勝皺著眉說，「有一點似乎令人不安。」

　　「你說。」

　　「我表姊只知我在設法救她；那知道計謀完全敗露，我也顧不得她了。如果她還是癡心妄想，打算著能夠脫離王府，跟我遠走高飛；老父母倒想，她這個日子怎麼過？」

　　他的話還沒完，黃知縣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心想，這不正中下懷？一面暗暗欣喜，一面細細思想；等他話完，他的答覆也有了。

　　「這好辦！你不妨將聽我歸勸的前因後果，詳詳細細寫下一封信，我自會設法替你轉達。」

　　「那就行了。」蘇連勝如釋重負地，「我今天回去就寫。」

　　等蘇連勝一辭去，黃知縣隨即又去看朱師爺，細談始末；得意之情，溢於言表。朱師爺也大大地捧了他一番，不過到他臨走時，卻說了些很殺風景的話。

　　「東翁，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剛剛刑房書辦來，報出了一件命案；死者是王府的一名筆帖式！」

　　聽到最後一句，黃知縣大吃一驚；跌足說了一句：「又是王府！」

　　「東翁不必著急。」朱師爺急忙安慰，「這個案子可以推得掉的。」

　　一聽這話，黃知縣心寬了一半。朱師爺便先談如何推卸責任，等黑都統來請他去商談案情時，應該如何應付，口講指畫，設想得很周全；黃知縣亦是心神領會，自信一定可以搪塞得過去。

　　※※※

　　錢萬選此行很順利，主要的是有劉肇周陪著他，關於遭劫一事，解釋得很明白，阿珍自無話說；毫不遲疑地將她心愛的翠鐲子交了出來；不過一再叮囑：這次可再不能不格外小心了！

　　其實，不用她交待，錢萬選也知道，將那樣珍飾，貼身收藏，坐臥不離；仍舊由劉肇周陪著，趕回南京，會同錢萬成一起上王府去求見滿洲太太。

　　王府侍衛已經接到黑都統的通知，門禁特嚴；將他們三人帶到號房裏，先一一查問了姓名，登錄在簿，方始問道：「你們要見滿洲太太，是甚麼事？」

　　錢萬選由於妻子的囑咐，謹言慎行，深怕他哥哥應答不當，無意中透露有禮物獻上滿洲太太，所以搶先答說：「勞駕大爺進去回一聲，只說劉美人家裏來的親人，滿洲太太就知道了。」

　　「你怎麼知道她知道？」那侍衛大為不悅，「有甚麼了不起的事，不肯說，你們三個搗甚麼鬼？」

　　「大爺別生氣！舍弟不會說話，請大爺別跟他一般見識。」錢萬成急忙作了個揖，作為賠罪，「實在是，我們想見見劉美人，請滿洲太太行個方便。」

　　「哼！」王府侍衛瞪了錢萬選一眼，說一句：「等著！」

　　這一等，等了足足有一頓飯的功夫；方見那侍衛去而復轉，仍然是一臉不悅。

　　「不見！」

　　「怎麼？」錢萬選大為著急，「滿洲太太怎麼說？」

　　「怎麼說？就是不見！你不長耳朵？走！走！別嚕囌！」

　　那神氣像要動武驅逐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劉肇周急忙說道，「是，是！大爺別生氣，我們馬上就走。」

　　出了王府，錢萬選急得都要掉眼淚了！「怎麼會呢？」他說，「不見總也有個不見的緣故吧？我看，那侍衛根本沒有上去回。」

　　「很可能的。」錢萬成怪他弟弟，「都是你說話不謹慎，把他得罪了！」

　　「我也沒有說錯話！」

　　「你沒有說錯話，他怎麼會這樣子？」

　　「好了，好了！」劉肇周怕他們兄弟會吵了起來，不能不從中喝阻，「有話回客棧裏去說。」

　　到得客棧平心靜氣地商量；錢萬成認為解鈴還須繫鈴人，仍舊要疏通那名侍衛，打通他那一關，才能見得著滿洲太太。

　　正談到這裏，只見門上叩了兩下，門簾掀動，出現了一張神色驚惶的臉，正是客棧掌櫃。

　　一看就知道有事，劉肇周首先站起來問道：「掌櫃，怎麼？」

　　掌櫃愣了一會，左右張望了一下說：「屋子裏沒有別人吧？」

　　「就是我們三個。」

　　「劉老爺，錢大爺，錢二爺，」掌櫃低聲問道：「你們三位跟王府的官員，甚麼楊三爺、陳五爺，到底是怎麼回事？」

　　二錢跟劉肇周不約而同地在心裏想，怕是命案發作了！劉肇周怕錢家兄弟話說得不妥當，便揮一揮手，作個攔阻的姿勢，意思是由他來回答。

　　「掌櫃，你別急，有話請坐下來，慢慢說。」

　　「剛才我聽到一個很確實的消息，那個楊三爺讓人殺掉了，屍首丟在井裏，已經發現。我看，不知道甚麼時候，會來查問。三位爺們，跟他到底是怎麼回事，最好先告訴我，大家商量個辦法出來；不然，一牽連到命案，受累無窮。」

　　果然，所料不錯。劉肇周便向錢家兄弟說道：「我看，全盤經過，都告訴掌櫃吧！」

　　等將全盤經過說明以後，掌櫃鬆了口氣，他是深怕辦案的差役上門，查問楊三的蹤跡，說不明白，就會脫不了關係；現在案情既已全知，甚麼話能說，甚麼話不能說，瞭然於胸，就不怕了。

　　「三位爺，」他說，「我看楊三這件命案，一定是陳五幹的。」

　　「應該是他。」劉肇周問道：「掌櫃，你的消息是那裏來的？」

　　「地保告訴我的。」

　　「那末，楊三到這裏來找過我們，有沒有人知道？」

　　「怎麼沒有人知道？認識楊三的人很多。」

　　「照這樣說，這件命案一定會追查到這裏來的？」

　　「當然。」掌櫃說道：「這件事，三位如果當天告訴我就好了。現在有點麻煩，因為陳五來說，楊三是冒充的王府官員；又說他跟你們三位在水西門大街賢義客棧，要楊三去找他。這一來，三位倒想想看，不就變了陳五的同謀了嗎？」

　　聽這一說，錢家兄弟大為驚慌；劉肇周倒比較沉著，「我們有陳五的信。」他說，「可以證明我們不是同謀；如果同謀，已經知道楊三被害，何必又讓陳五來告訴我們？」

　　「這話更說不過去了。信是可以假造的！何況，既然有這封信，何以當時不去報案？再進一步說，三位遭遇了這麼一件搶案，居然悶聲不響，也很不合情理。」

　　經掌櫃的這麼一分析，錢家兄弟真的著急了！面面相覷，好久說不出話。

　　劉肇周也覺得情勢嚴重，不過全盤事實，他瞭解得最多；利害關係亦是他瞭解得最透徹。心想，眼前最要緊的一著是，不能讓掌櫃脫身事外，唯有拖人下水，才能逼出他非盡全力相救不可的決心。

　　主意一定，更不怠慢；向錢家兄弟先使個撫慰的眼色，然後低聲說道：「掌櫃，這件事我要好好跟你談一談。走！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

　　掌櫃想了一下說：「到我櫃房裏去。」

　　劉肇周一面走，一面思索，到得櫃房，已經將要說的話想好了；一坐下來，四顧無人，隨即開門見山地說：「掌櫃，我們是同船合命！一出了事，誰也舒服不了，我是知道的，這件命案，跟你毫無關係；可是跟我們又有甚麼關係？陳五是不是殺了楊三；在甚麼地方下的手？我們一點都不知道。陳五、楊三跟你來見面的時候，我們正在那裏受罪。不過，這些情形，說起來很曲折；錢家兄弟都是膽子極小的讀書人，一上了公堂，嚇得六神無主，說錯一句話，就會把你牽連進去，難以洗刷。」

　　「劉老爺，」掌櫃的神色凜然，「莫非你拿話嚇我？」

　　「我為甚麼要拿話嚇你？」劉肇周平靜地答說，「我說的是實話。公人辦案的規矩，難道你還不明白？向來是揀有辮子的抓。人住在你這裏，楊三、陳五跟你都交過口，還有個不著落在你身上追兇手的道理？」

　　掌櫃的不作聲。劉肇周說的這些情形，確是事實。他開始發現，所謂「同船合命」這句話，很值得深思。

　　通前徹後地想下來，似乎只有一個辦法；但他先必須問清楚了，才能定主意。「劉老爺，」他說，「楊三到底是不是王府的官員？」

　　「是！這一點不假。」

　　「那末，他送來的這封信呢？是不是令妹的親筆？」

　　「這就很難說了。筆跡很像；不過也可能是假造的。」

　　「假造？」掌櫃的問道：「他為甚麼要假造這麼一封信？」

　　「現在看起來是很明白了，當然是想騙我們的東西。」

　　掌櫃點點頭說：「如果真的是滿洲太太要的東西，他當然不敢出花樣。」

　　「對了！今天我們要見滿洲太太，沒有見到。如果滿洲太太真的要過這些東西，一看我們去了，只當是『進貢』的，那有拒而不見的道理？」

　　「這話很通！」掌櫃的又問，「那末，那陳五呢？是假冒王府官員？」

　　「我想是的。」劉肇周心想，說到這裏，儘不妨用推測之詞，道破實情，「大概楊三存心不良，先找了陳五做幫手；不道陳五比他更厲害，居然黑吃黑，以致於楊三的一條命都送掉了。」

　　「嗯，嗯！」掌櫃的從頭細想了一遍說道：「照此看來，王府裏根本就沒有人知道楊三的秘密？」

　　「甚麼秘密？」

　　「我是指楊三假冒令妹的筆跡，說滿洲太太要你們孝敬東西，其實是勾結了陳五，預備下手搶劫這件事，那不是楊三一個人的秘密？」

　　這不是楊三一個人的秘密，至少還有一兩名王府侍衛，受楊三勾結，多少知道有這麼一件事。不過，這話在劉肇周卻不便說；因為他沒有理由知道楊三的打算；否則，便是自露馬腳，無異招供他跟楊三是串通的。

　　於是，他點點頭說：「我想是他一個人的秘密。」

　　「如果光只是楊三一個人的秘密，事情就好辦了；因為沒有人會想到，跟你們三位還有瓜葛。就算有人看到楊三到我店裏來過，那也是常事，我自有話對付他們。不過，劉老爺，人多嘴雜，所以神色慌張，本來沒事，也會引起人的懷疑。我不放心的是這一層。」

　　「你是說，我跟錢家兄弟的話，要跟你所說的相符；不能自相矛盾，是這個意思不是？」

　　「不是！」掌櫃的大為搖頭。

　　「那末是甚麼意思呢？」

　　「劉老爺，你的江湖經驗多，還不要緊；錢家兩位爺，就不開口，人家也會疑心。」

　　「那怎麼辦呢？」劉肇周說：「莫非叫他們避開？」

　　「對！我正是這個意思。請你們三位早早回去吧！」

　　劉肇周一聽這話，又驚又喜，能夠離開江寧，便是脫出是非之地，真是求之不得。但怕錢家兄弟不願。

　　「不瞞你說，此來是為了救舍妹。尤其是錢家老二，如果他岳母的事不曾辦妥，回去不好交代。這是個絕大的難處。」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掌櫃的很快接口，「火快要燒到身上了，還不快逃？世界上那裏有這種人？」

　　「說得是！不過，這話我不便說，請掌櫃的勸他們，話說得厲害一點兒，好把他們嚇走！」

　　※※※

　　果然，如劉肇周所預料的，掌櫃雖已說得很清楚；錢萬選也深明利害，但仍想留在南京，見機行事。

　　「見甚麼機？」掌櫃的話不客氣了，「一下在江寧縣監獄裏，連天都見不到！」

　　「我看，老二，」劉肇周不能不幫腔，「事有緩急輕重，現在是燃眉之急，速避為妙！回常熟以後，再想法子跟你岳母通信好了。」

　　「這件事要拜託掌櫃。」錢萬成接口說道：「不妨留一封信，請掌櫃的想法子遞到王府，託滿洲太太交給他岳母。」

　　「是的。」劉肇周趕緊幫腔，「這得重重拜託掌櫃。」

　　「拜託不敢當，有事我當然應該效勞！不過，這封信上不能談到這件事；否則節外生枝，自己留下一個把柄。其實，」掌櫃的說，「既然楊三是假冒的信，根本就沒有滿洲太太得賄賣放這回事。錢二爺也可以死心了，有位王爺做乾丈人，也是滿不錯的事。」

　　這意思是說，錢萬選的岳母嫁了克勤郡王；便等於結了一重乾親。話中雖有戲謔之意，其實倒是實情。

　　對這話的感想，錢家兄弟倆，大不相同。錢萬選以愛妻之心為心，岳母等於慈母，一入王府，深逾侯門，不知何日才得相見？所以一聽掌櫃的話，頓有生離死別之悲。

　　錢萬成不會有他胞弟所具有的那種感情，劉三秀不過姻親而已：因親及親，如果劉三秀真個做了王妃，那就跟克勤郡王也有了一重淵源。不論是求功名也好，乃至於急難求人，總是有個靠得住的照應在那裏，豈非絕妙！

　　為此，他便以長兄的身分，一半規勸，一半強行作主，接受了掌櫃建議，決定離開江寧。掌櫃的自告奮勇，替他們定了條小船，講明第二天中午啟程。

　　「你如果要寫信，早早動手吧！」錢萬成向他胞弟說，「寫好了我們替你斟酌。」

　　於是錢萬選便鋪開筆硯，細細構思，將這封信，看成赴考做文章那樣鄭重。劉肇周無事可做，同時需要找個清靜的地方，將這件事的前因後果，仔細考量一番，因而託詞訪友，起身離去。

　　「二舅，」錢萬成喊住他說，「我跟你一起走，上街去買幾隻板鴨帶回去，讓他一個人在這裏靜靜寫信。」

　　於是兩人相偕出店，直往城南行去。到得秦淮河邊，一面貢院，一面夫子廟，這短短的一條街，是江寧城內最熱鬧的地方，肩摩轂擊，走得非常吃力，兩人都急於想找個地方歇歇腳。

　　「前面就是茶樓。」劉肇周忽然警覺，「老大，你當心荷包！」

　　錢萬成急忙用手往腰際一按，發覺已經晚了，繫在腰帶上的荷包，已經被剪綹賊剪走了，只剩下一截絲縧子，還留在腰帶下。

　　「糟糕了！」錢萬成懊喪地說。

　　「裏面有多少錢？」

　　「六七兩銀子。」

　　「小事，算了！」劉肇周安慰他說，「你要買東西，我這裏還帶著幾兩銀子。」

　　一語未畢，劉肇周也感覺自己的話落空了；原來他的荷包一樣也遭了竊。

　　「怎麼辦？」錢萬成說，「吃碗茶的錢都沒有了。」

　　「唉！」劉肇周嘆口氣，「不該到這個鬼地方來的。」

　　正在相對愁悶，茫然不知所措之際，有個氣宇軒昂的華服男子出現在他們面前；錢萬成頓時有驚喜交集的表情。

　　「你不是陳秀才嗎？」

　　「是啊！錢大爺。」蘇連勝問道：「這位是？」

　　「是我弟妹的二舅。」

　　「噢！噢！」蘇連勝明白了，「我知道，我知道。」

　　於是錢萬成匆匆引見，劉肇周與蘇連勝相對一揖；他跟錢萬成一樣，稱他「陳秀才」。

　　這意外的邂逅，在蘇連勝頗有他鄉遇故知之喜，很親熱地改了稱呼，「錢大哥，」他問，「怎不上茶樓去坐？在這人堆裏擠來擠去，不累得慌？」

　　「一言難盡！」錢萬成說，「遇到了三隻手──」

　　「啊，啊！」蘇連勝明白了，「小事，小事！我請兩公上茶樓去坐。」

　　於是，擠出人叢，上了一家名為「雙桃居」的茶樓，樓高三層，規模極大；這時正是上市的時候，一眼望去，盡是黑壓壓的人頭，人語喧鬧，比大街上更為嘈雜。

　　「糟糕！」錢萬成頗不習慣這樣的場面，「沒有座位了，另找一家吧！」

　　「有的，有的。」劉肇周來過幾次，知道必能找到座位，「既來之，則安之；換一家也是這樣子。」

　　聽這一說，錢萬成死心了；等跑堂的提著大號白銅茶壺過來，劉肇周不發一言，只伸出三指相示；跑堂果然很容易地替他們找了一張桌子，而且地位很好，後面臨窗，比較清靜，正好談話。

　　「大亂不過五年，就這樣熱鬧了！」蘇連勝感慨地說，「在這裏，那會想到多少人妻離子散，流落天涯？」

　　「是啊！」錢萬成也說，「不過，仔細看去，畢竟跟以前不同。你們看，愁眉苦臉的居多；面有笑容的很少。」

　　聽他的話去細細觀察，果不其然。劉肇周原有心事，見此光景，越發懶得言語；蘇連勝做主人，卻不能不鼓起興致來敷衍，以符待客之道。

　　「兩公吃點甚麼？」他說，「時候也不早了，我們就喝酒吧！」

　　江寧的茶樓，從早到晚，買賣不斷；茶酒麵飯，一隨客意，當時要了干絲、板鴨，再來三個「麵澆頭」；招手將提著籃子兜生意的小販找了來，買了些滷菜、花生，堆滿一桌子，雖是小酌，倒也豐腴熱鬧。

　　「請，請！」劉肇周也想開了，「反正今天吃定了陳秀才，也就不必客氣了。」

　　「正是這話！劉先生倒是爽快人。」蘇連勝舉杯相邀；接著又問：「怎麼會遇到扒手？」

　　錢萬成將經過說了一遍；好在所失不多，而眼前窘境可解，說過了也就丟開了。

　　「錢大哥，」蘇連勝問，「不知道那件大事辦好了沒有？我有──」

　　他的話沒有說清楚；錢萬成卻完全明白，惶恐不勝地說：「陳秀才，你託我的事，沒有辦到；因為始終沒有機會見到我那位姻親。」

　　「喔，」蘇連勝點點頭說，「那就怪不得了。」

　　「陳秀才，」錢萬成關心地問，「你的事呢？只怕因此耽誤了。我看，凡事不可強求，總以明哲保身為上。」

　　「是！」蘇連勝不願多談自己的事，卻直接向劉肇周問起劉三秀：「令妹不知道脫險沒有？」

　　「沒有！」劉肇周搖搖頭，「連滿洲太太都沒見到。」

　　「怎麼會呢？」蘇連勝一臉訝異之色。

　　「說來話長！」錢萬成接口，「等我從頭告訴你。」

　　劉肇周想阻攔已來不及。像這樣的事，越少人知越好；尤其是他心裏有病的人，更覺不安。幾次假咳嗽，暗示錢萬成適可而止；但不知是他自己的暗示不夠強烈，引不起他人的注意；還是錢萬成懵懵懂懂，不能領會？總之，越講越起勁，滔滔不絕，鉅細不遺；蘇連勝亦聽得出了神，根本無視於一旁還有個侷促不安的劉肇周。

　　還好，講故事只到求見滿洲太太被拒為止；劉肇周便接上去說道：「陳秀才，我們有個不情之請，無論如何要請你成全。」

　　「言重，言重！」蘇連勝很不安地說：「請吩咐。」

　　「迭遭意外，不幸之至。如今要追查命案，說不定還有身家性命之危。我們不以尊駕為外人，傾囊相告，務求保守秘密；倘或一言半語外洩，關係不淺。」

　　「是，是！」蘇連勝說，「我絕不敢向任何人吐露隻字。不過，我倒有個獻議，兩位如果同意，我可以略盡綿薄。」

　　「多謝！請陳秀才指教。」

　　「事情雖然瞞在那裏，卻難免有東窗事發之日，那時要分辯，恐怕不易為官府見聽。」

　　「這話誠然。」劉肇周說，「不過事出無奈，只有瞞得滴水不漏。」

　　「其實不瞞也行；瞞，是不得已的下策。」

　　「那末，」錢萬成插進來問，「上策何在？」

　　「上策有二，第一，江寧縣的黃大全，為人極其賢明，是好父母官；我可以為兩位先容，當面向他投訴。」

　　這一策在他一開口時，劉肇周便已猜到了；心有準備，就搶在錢萬成前面答說：「我也聽說黃大全是好官，不過一涉命案，縣官的前程有關；胥吏更視作生財之道。對我們或許不敢過分需索；但有個人無端連累，卻非破家不可。」

　　「那是誰？」

　　「我們客棧裏的掌櫃。」劉肇周說，「實不相瞞，我們跟掌櫃已經有了成議，決定從頭瞞到底，甚麼楊三、陳五，一概與我們無涉。為了明哲保身，明天就要回常熟了。」

　　蘇連勝大出意外，愣了好一會問道：

　　「莫非連滿洲太太都不想見？」

　　「不是不想見，是人家不見我們。」

　　「這有我！」蘇連勝一拍胸脯，「我包兩位見得著。」

　　劉肇周自然不信，口雖不言，神氣之間表現得很明白；錢萬成也一樣地不信，不過，他是開口問了。

　　「陳秀才，請問，為何你有這樣的把握？」

　　「我已經見過她一次，對我很客氣；我答應臨走之前，再去跟她辭行，那時我就可以當面代兩位要求，請滿洲太太務必見你們一面。」

　　劉肇周暗暗叫苦！本可一走了之，推得乾乾淨淨的事，不想橫生枝節，最為難的是，人家全是一片好意，如果峻拒，就變成不近情理，惹人起疑，何況一時也找不出甚麼可以峻拒的理由。因此，只好持著靜以觀變的態度，保持沉默。

　　錢萬成卻很起勁，他的想法跟劉肇周完全不同。第一、兩番跋涉，不但勞而無功，還惹下一場麻煩，回去對人實在不大好交代。

　　其次，劉三秀能不能脫出王府，他已不甚關心，或者說在他已覺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必得設法跟劉三秀見面，要見了面才談得上如何利用這層「乾親」的關係，求得一條上進之路；同時，她帶來的那些產業，如何處置也必得見了她的面，聽她親口交代，才能定奪。

　　於是他向劉肇周說：「二舅，能見得著滿洲太太，就能見得著親家，迂迴曲折，到底有了一點成就。」

　　這句話籠罩了劉肇周，再無別話，只有這樣答說：「能由滿洲太太見到舍妹，自然再好不過，就怕不能如願。」

　　「事在人為。」錢萬成說，「難得有秀才這條路，不能不走。」

　　「是的。」蘇連勝說，「我盡力而為。」

　　「那末，」劉肇周問，「陳秀才打算甚麼時候去見滿洲太太？」

　　「今天就可以去。」

　　劉肇周尚未答話，錢萬成已喜出望外地表示：「那是再好沒有！重重拜託。」

　　於是蘇連勝付了帳，又借了五兩銀子給他們，約定傍晚到客棧裏給他們回話，才作別而去。

　　「老大，」劉肇周說，「我們走回去吧，路上也好商量商量。」

　　「好。」

　　兩人一前一後，從人叢中出去；到得比較冷僻的路上，方始並肩交談。

　　「事情能夠成功最好，」劉肇周說，「如果做不成功，後患無窮。」

　　「不會做不成功，這個陳秀才很熱心的。」

　　「不是說他會把我們的事，不當一回事，不過熱心歸熱心，肯不肯在人家。」劉肇周又說，「而且我看這陳秀才出言太易，恐怕也沒有甚麼把握。」

　　「有沒有把握，下午就可以見分曉。」

　　「如果不成功呢？」

　　「自然照預定的計劃。」

　　「可是，」劉肇周說，「我們的行蹤已經讓滿洲太太知道了。」

　　「知道了有甚麼關係？」

　　這一問，將劉肇周問得無以為答，便換了一面來問。

　　「就算成功了，我們對客棧掌櫃怎麼交代？約定了的事，忽而翻悔，似乎說不過去。」

　　「不是我們翻悔，事情有了轉機，當然不能膠柱鼓瑟。再說，我們見了滿洲太太，將整個經過和盤托出，客棧掌櫃亦就絕不會牽連在裏面。於他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一個是振振有詞，一個是惴惴不安；劉肇周除了仍舊抱持靜以觀變的想法以外，別無善策。

　　回到客棧，進門就遇見掌櫃；道是已代為雇好了一條船，今夜下行李，明天一早啟椗。滿懷著興奮的錢萬成，脫口答道：「不走了！」

　　「不走了？」掌櫃的大為困擾，不知何以突然有此變化。

　　「是的！不走了。」錢萬成從容不迫地，「掌櫃的請進來，我有話說。」

　　※※※

　　２──4

　　形勢對劉肇周很不利，是三對一之比；錢萬選與客棧掌櫃，都認為能夠見到滿洲太太，將整個經過和盤托出，是最好不過的事。而且他又聽說江寧黃知縣，為人極其精明；這件命案兼盜案，有王府的大帽子壓下來，是非破不可的！

　　他已經想過不只一次了，命案一定會發現，王府也一定會追查；江寧縣也一定將這件案子列為第一優先，全力偵查，但這都還不要緊。因為內幕不曾道破，就是件無頭命案，油流鬼陳五，大可逍遙法外。壞就壞在將出事的情形，盡皆洩露，知道陳五是常熟口音，自然派人到常熟，會同當地差役查緝，不難逮住正犯；陳五一到了案，「三木之下，何求不得？」那時身敗名裂，還少不得綁上法場！

　　轉念到此，劉肇周坐臥不寧；唯一的希望是蘇連勝來回覆：所謀不成，沒有見到滿洲太太；或者滿洲太太拒絕接見錢家兄弟。

　　到了傍晚，蘇連勝來了。一看他臉上的表情，劉肇周便冷了一大截。果然，他向錢萬成說：「滿洲太太那裏，我已經替你們說好了。不過明天她沒有空；準定後天下午，你們去看她好了。」

　　「費心。費心！」錢萬成笑容滿面，喜不自勝，「不知道滿洲太太怎麼說？」

　　「她說，她希望你們各位勸勸令親，王爺人很好的，何必固執？」

　　「這，」錢萬成面有難色，「我們是晚輩，只有請二舅勸。」

　　劉肇周神思不屬，茫然地問：「勸甚麼？」

　　「勸令妹！」蘇連勝將滿洲太太的話又說了一遍。

　　「呃！」劉肇周心裏著慌，原來他在打主意，想溜回常熟；這一來就無法脫身了，所以遲疑著答應不下。

　　當然，錢家兄弟此來的目的，是要行賄救劉三秀回家；如今不能違背初意。所以看劉肇周不答，他們亦不便代為答應；錢萬成只好這樣答說：「到時候看吧！」

　　蘇連勝事不干己，反正受人之託，到此已可交代；自己也還有事──已經辭過行，就得照黃知縣的交代，坐著他定下的那隻小船，暢遊一番，以便袪除黑都統的疑慮，就好了卻這重公案，所以不置可否地起身告辭。

　　到得第二天近午時分，錢家兄弟邀劉肇周早早吃了午飯，檢點了那副預備送給滿洲太太作見面禮的翠鐲，興匆匆地上車，直趨王府，由錢萬成跟門衛去打交道，道是已蒙滿洲太太許諾接見，請為通報。

　　「有這話嗎？」坐在門口的侍衛問說。

　　「是！有的。」錢萬成說，「昨天有位蘇秀才，是蘇美人的弟弟，來給滿洲太太辭行，當面代我們要求，滿洲太太指定這個時候來見她。」

　　「昨天確是有個蘇秀才見了滿洲太太，她有沒有關照，我們不知道，不過就算關照了，你們今天也見不到。」

　　「請問，這是甚麼緣故？」

　　「滿洲太太奉王爺召喚，今天一早過江去了。」

　　錢萬成兄弟大失所望！而度日如年的劉肇周卻有喜從天降之感，插嘴問道：「請問，滿洲太太那天回來？」

　　「不知道！」

　　「兩三天總夠了吧？」錢萬成問。

　　「誰知道呢？」那侍衛有些不耐煩了，「你們走吧！少在這兒嚕囌。」

　　錢萬選一聽口氣不妙，不由得想起這趟回家，他父親跟他說的話：「俗語道得好，『閻王好見，小鬼難當』，勢家豪奴，從來就是世界上最難對付的人；言語要客氣，小費不可省。如果能投其所好，態度立刻就會不同。」因此，他備了幾個紅包在身上，此刻正用得上了。

　　於是，他探手入懷，掏了個最大的，十兩銀子的紅包；堆足笑容說道：「一點小意思，聊表敬意！」說著，將紅包塞到侍衛手裏。

　　距離很近，聲音不大，動作極快；授受之間，未為人見，那侍衛對錢萬選頗為滿意，態度果然就大不相同了。

　　「滿洲太太那天才能回來，實在不知道。這樣吧！你們留個地址在這裏；等她一回來，我立刻派人給你們送信。」

　　「那可是太好了！多謝，多謝！」錢萬選便說了住處。

　　「好吧！我知道了；我替你們留意。」

　　總算不虛此行，錢家兄弟心裏，仍舊充滿了希望與信心。劉肇周的情緒可不同了；心中自語：這是難得的一個機會，千萬不能耽誤！

　　於是他在半路上便出花樣，忽然站住腳，失驚地說：「喲！壞了！壞了！」

　　錢家兄弟也都停了下來，看他目瞪口呆的神氣，都覺得困惑不解。

　　「怎麼回事？」錢萬選問。

　　「我跟一個朋友在談一筆買賣，約定今天碰面。」

　　「那，那是甚麼時候訂的約？」

　　「一個月之前。我那個朋友要到河南去一趟，約定等他河南回來定局。」

　　「既然如此，他自然會等二舅。」

　　「是啊！」劉肇周說，「我得趕回去，這筆買賣有好些人搶；我非聽他一句確實回話不可。」

　　錢家兄弟都弄不清他何以事先從未聽見談起，而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個約會？反正只是要回去一趟的事，倘能剋期趕回江寧，亦不至於耽誤大事。

　　於是錢萬選說：「二舅，你要快快回來，越快越好！」

　　「當然，當然！」劉肇周正要他這句話，隨即答說：「我知道這裏的事要緊，一刻都耽誤不得！這樣，我也不回客棧了，到水西門碼頭上去看看，有便船就趕了回去；說一句話，立刻回來，後天上午一定趕到。」

　　「這樣也好！」

　　於是劉肇周轉身直奔碼頭；錢家兄弟依舊安步當車，從從容容地回到客棧，剛剛坐定，掌櫃就來探問消息。

　　「滿洲太太過江去了。不過，交道打得不錯。」

　　錢萬成細說經過，很誇讚了胞弟一番；客棧掌櫃也替他們高興，不待囑咐，自己表示：「我會格外留心，只要王府一派人來，我馬上來通知。兩位如果出門，最好也把要去的地方交代下來，免得接不上頭。」

　　「當然，當然！」

　　正說得高興，不道一名夥計氣急敗壞地奔了進來，「掌櫃，掌櫃，不得了！」他一臉驚恐之色，「出事了！」

　　「出甚麼事？」

　　「江寧縣的捕快上門了。一共五個，捕頭自己帶了來的。」

　　聽得這話，錢家兄弟亦是臉色大變；掌櫃倒還沉著，「你們別急！」他說，「等我去看看。」

　　說完，匆匆而去；一出院子，他就想明白了，必是為楊三的命案來的。錢家兄弟脫不得干係；但如不能把人交出去，自己也脫不得干係了！

　　因此，他拉住夥計悄悄說道：「你再找個人，看住錢家兩兄弟。不要露相，拿話安慰安慰他們，把他們穩住。」

　　夥計領命自去；掌櫃的到了櫃房，一看捕頭雖帶著四個人，但都是空手，心裏越發有數，不是來捉甚麼江洋大盜；對付文弱書生，無須動用甚麼武器。

　　捕頭姓江，掌櫃的稱他「江頭」；又跟其餘四名捕役，一一招呼，叫人倒茶拿點心，張羅了一番，方始招招手說：「江頭，你請進來。」

　　到得裏間，動問來意，江捕頭說：「有常熟來的錢家兄弟，住在你這裏？」

　　「是的。」

　　「還有個姓劉的？」

　　「是的。」掌櫃答說，「今天回常熟去了，兩三天才能回來。」

　　「喔！」江捕頭沉吟了一下，「那就只好先把錢家兄弟請了去。」

　　「怎麼？」掌櫃問說，「縣大老爺請他們，是為了甚麼？」

　　「跟你說也不要緊，就是王府的那件命案。」

　　「王府的命案？」掌櫃的故作不知，「王府出了命案？」

　　「是個姓楊的筆帖式。」江捕頭說，「你去說，還是我去說？」

　　「我去！」掌櫃的低聲說道：「各位弟兄辛苦一趟，照例有的『規矩』，只怕那兄弟倆是書獃子不懂，要我去跟他說。」

　　「好！反正你把人交給我就是了。」

　　於是掌櫃匆匆入內，只有錢家兄弟臉色青黃不定；兩名夥計，你一言，我一語，盡力在安慰；等掌櫃一到，眾聲皆寂，錢萬成迎了上來問道：「怎麼回事？」

　　「沒有甚麼大不了的。」掌櫃說了這一句，轉臉交代夥計，「不要在這裏擠熱鬧！」

　　夥計一走，掌櫃方始談入正題；他用很平靜的語氣，告訴錢家兄弟，江寧縣派來的捕頭與四名差役，皆是空手；因為案情不重，只是請他們兩兄弟去談談而已。

　　兄弟倆都不相信「談談」就能了事；錢萬選首先問道：「如果是縣官請我們去談談，派一個來就夠了，何用四個？而且也用不著派捕快。」

　　「這話要分開來說。人來得多，是想好處；遇到這種事，辛苦一趟就有一趟的好處。照例的『規矩』，兩位知道不知道？」

　　「你是說，要送『草鞋錢』？」錢萬成問。

　　「是的。錢大爺懂規矩。」

　　「要多少？」

　　「我想，」掌櫃斟酌了一個數目：「捕頭五兩，他手下的人每個二兩，一共開銷十三兩銀子好了。」

　　兄弟倆對看了一眼，錢萬成無可奈何地說：「好吧！」

　　「那末，到底為甚麼？」錢萬選說，「捕快上門，當然是為了楊三的命案？」

　　「是的。」掌櫃緊接著說，「我問過他了。問的時候，我必得裝糊塗，不然就是知情不報，我先吃不消。所以請兩位爺格外留心，千萬不要說我也知道這件案子！不然，我就沒法子替兩位爺在外面打點接應了！」

　　「當然！」錢萬成的閱歷較深，懂他的意思，「遇到這種案子，必得有個毫無關係的人在局外，才能為局內人奔走。不過，我們為你著想；你也要替我們著想才好。」

　　「兩位爺請放心！」掌櫃拍著胸脯說：「我的良心在當中。」

　　「好！」錢萬成表示滿意，「我想起來了，陳秀才跟黃知縣很熟，請你去走一趟，把我們的情形告訴他，請他趕快替我們想法子。」

　　「是了！」掌櫃的說，「我先送兩位去，看怎麼說，再定主意。也許縣大老爺請兩位談一談，仍舊派人送了回來，那就不必去麻煩人家了。」

　　聽他說得如此輕鬆，連錢萬選的心情都為之一寬。當下點了十三兩銀子交給掌櫃，兄弟倆泰然地跟著他到了櫃房裏。

　　掌櫃的搶先一步，跟江捕頭作了耳語；看在十三兩銀子的「草鞋錢」的分上，江捕頭相當客氣：「錢大爺、錢二爺，」他說，「敝上黃大老爺交代，請兩位勞駕，有點小事要請教。」

　　彼此說過幾句門面話，錢家兄弟坐上客棧所雇的轎子，由四名捕快前引後護，監視著抬到江寧縣衙門。客棧掌櫃由江捕頭安排在班房裏等候消息。

　　約莫一頓飯的辰光，江捕頭匆匆而來，一見面就對掌櫃說：「你把他們的鋪蓋去送了來吧！今天不能回去了。」

　　掌櫃的心一沉；略想一想問道：「他們睡在那裏，是高鋪、是低鋪？」

　　高鋪睡床，低鋪即是打地鋪，下面墊的褥子不同；掌櫃問這話的用意，是想知道錢家兄弟所受的待遇，以便判斷案情的輕重。

　　「睡在花廳裏。」

　　「那當然是高鋪。」掌櫃放了一半心，「我馬上叫人送來。」

　　回到客棧，掌櫃派夥計送了兩副鋪蓋去；他自己亦跟著出了店，直奔聚賢客棧。兩家的掌櫃是同行，做主人的急忙從櫃房裏迎了出來，很親熱地問道：「那陣風把你老哥吹了來的？請坐，請坐！」

　　「不客氣，不客氣！我想看寶號的一位客人；有位蘇州來的陳秀才，住在那裏？」

　　「蘇州來的陳秀才？」

　　聚賢的掌櫃不知道陳秀才就是蘇連勝，查了簿子，又叫夥計來問，皆無其人；直到連陞的掌櫃提到「王府探親」的，方始弄清楚，原來是蘇秀才。

　　「那就奇了，怎麼一會兒姓陳，一會兒姓蘇？那也不管他了，拜託你老兄通報一聲，就說我是受常熟錢家兄弟所託，有兩句私話要跟他說。」

　　「好！好！」聚賢的掌櫃說，「我們一起進去；我當面介紹。」

　　介紹了連陞客棧的掌櫃；做主人的因為他們要說「私話」，很知趣地退了出去。於是蘇連勝動問來意。

　　「錢家兄弟兩位，陳秀才很熟的吧？」

　　「我本姓蘇。」蘇連勝先作了個聲明；然後答說：「我跟錢家老大相交不久，不過很投緣。」

　　「錢大爺也說，你老是他的好朋友。蘇秀才，我來報告一個壞消息：錢家兄弟讓江寧縣黃大老爺請了去，扣押起來了。」

　　蘇連勝大吃一驚：「怎麼會呢？」他問：「是為了甚麼？」

　　「為了王府的一樁命案。」

　　聽得這話，蘇連勝頹然倒在椅子上，好半晌作聲不得；原來禍就是他闖出來的，他去看黃知縣辭行時，談到這樁命案。本意錢家兄弟見了滿洲太太，將整個案情和盤托出，已無秘密可言，所以只是當作閒談的話題，不想竟因此累及錢家兄弟，於心何安！

　　愕了好一會，驀地想起一件事，「掌櫃，我請問你，」他說，「錢家兄弟今天到王府去了沒有？」

　　「去了！去見滿洲太太撲了個空。」

　　「怎麼會呢？」

　　「滿洲太太奉王爺召喚，過江去了。」

　　「壞了，壞了！」蘇連勝搓著手說，「怎麼辦呢？」

　　「陳秀才，」連陞的掌櫃說到最要緊的一句話：「你老跟黃大老爺不是很熟嗎？」

　　「不是很熟。」蘇連勝答說：「因為一個很特別的原因，我跟黃知縣可以說一見如故。」

　　「既然這樣，陳秀才何不幫一幫錢家兄弟的忙？你知道，他們自己也是受了害的。」

　　「是的！我正在想這件事，不知道話應該怎麼說？」

　　連陞的掌櫃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覺得他為人誠實，說跟黃知縣「一見如故」，不會是毫無影響的假話，因而點點頭說：「陳秀才，只要你見得著黃大老爺的面，能夠賣得上交情，話很好說。」

　　「那，請掌櫃的你教一教我。」

　　「不敢當。我看，話可以這麼說──」

　　※※※

　　「蘇秀才，」江寧縣的門房，陪笑說道：「天都黑了，你老有事，明天再來跟我們大老爺說吧！」

　　「我無所謂。」受了連陞掌櫃的教，把自己的立場掌握得很穩的蘇連勝說，「不是我的事，今天說，明天說都一樣；不過，有關黃大老爺的前程，我想我要談的事，還是越早說清楚了越好。」

　　聽得這話，門房豈敢怠慢？「是，是！」他趕緊改口，「請你老坐一坐，我馬上回去。」

　　黃知縣還在簽押房看公事，聽得門上回報，心知蘇連勝必是為錢家兄弟之事而來，本待託辭擋駕，只以與自己的前程有關，決定姑且見一見再說。

　　「請到花廳裏見。」

　　「回大老爺的話，花廳有人住著。」

　　「噢！我倒忘記了，花廳有錢家兄弟。」黃知縣說，「那就請到簽押房吧！」

　　凡是請入簽押房的客人，不同泛泛，下人們都格外尊重，做主人的也分外親切，黃知縣首先問道：「吃了飯沒有？」

　　「飯是還沒有吃，不過請老公祖不必客氣！」蘇連勝說，「有件事，不敢不早早為老公祖告。」

　　「喔，倒要請教。」

　　「請問老公祖，是不是已拿錢家兄弟拘提到案？」

　　「不是拘提。」黃知縣說，「承老兄將王府這件命案的內幕相告，我職責所在，自然不能不問。」

　　「是！理當如此。我要請問，問了以後呢？」

　　「暫時留置在敝署，看案情如何再說。」

　　「我提醒老公祖，」蘇連勝放低了聲音說：「這錢萬選的岳母，年已三十有餘；做了外祖母的人，居然經過一選再選，竟不曾淘汰，可知是個顛倒眾生，不世出的尤物。將來必為王爺所寵，亦是可想而知。老公祖對這一點，不能不顧慮。」

　　黃知縣真是被提醒了；也慶幸自己沒有做錯事，他想一想答說：「多謝老兄關懷。我把他們好好安置在花廳裏。」

　　於是蘇連勝提出建議，不妨釋放錢氏兄弟，但行動加以限制。這樣對案情的偵查，並無妨礙，而示惠的結果，必能獲得劉三秀的報答；不久的將來，只要她在克勤郡王面前稍作揄揚，黃知縣升官便是指日可待之事。

　　他的話說得很含蓄，但黃知縣已能充分領會；因為這些做官的訣竅，現任的首縣，自然比一名武秀才懂得更多。不過，他的想法卻不能如蘇連勝那樣單純。

　　同時他也瞭解，蘇連勝這樣極力為錢家兄弟進言，主要的原因是禍由他起，深感不安之故。所以黃知縣極力安慰他說：「錢氏昆仲，我敬之如上賓，絕無他虞。說實話，我這樣做，全是為錢氏昆仲好。」

　　「這，這話──」蘇連勝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你不信是不是？我說個道理你聽，你就明白了。」黃知縣說，「此案就表面看，似乎陳五是唯一的正兇；可是陳五後面有沒有人指使，可就難說得很。照出事經過來看，絕不是陳五一個人幹得起來的；也許他幕後有極有力的人發號施令。為了滅口，錢氏昆仲有性命的危險，倒不如住在我衙門還比較安全。」

　　原來還有這樣一番作用！蘇連勝覺得很有道理；可是，錢家兄弟所受的待遇，是不是如他所說的「敬之如上賓」呢？

　　這是一個考驗，如果屬實，證明黃知縣心口如一；否則便只是飾詞搪塞而已。

　　這樣一想，便有了計較，「老公祖如此用心，連我都感動；想來錢家兄弟知道了這番保全的德意，更不知會如何感激！」他急轉直下地提出要求：「請老公祖讓我跟他們見一面，好讓我宣示德意。」

　　「好，好！好！這樣做再好不過。」黃知縣拉長了聲音喊道：「來人啊！」

　　值簽押房的老家人應聲而入；黃知縣便吩咐將蘇連勝領到花廳，跟錢家兄弟去見面。緊接著又交代了兩件事，一是命小廚房速備酒肴，送到花廳；二是派人在花廳後面竊聽，錢家兄弟跟蘇連勝談些甚麼。

　　※※※

　　對於蘇連勝的突然出現，錢家兄弟頗感意外；當然，更多的是欣慰與感激。

　　「兩位請寬心。我已經見過黃大全了。」蘇連勝問道：「兩位在這裏沒有甚麼不便吧？」

　　「黃大全總算很客氣。」錢萬成皺著眉說，「不過總是拘繫在這裏，其心戀戀，滋味可想。」

　　聽這一說，可見黃知縣的話不假；蘇連勝放心了，「賢昆仲千萬不要這麼想！黃大全實在是出於善意，為了保護賢昆仲，所以留你們在這裏。」接著，他將黃知縣的用意，明明白白地說了出來。

　　恰好小廚房的酒肴，正在此時送到；進一步證實了黃知縣確是一片保全的苦心美意。錢家兄弟的心境，頓時都放寬了。

　　肴饌頗為精緻，酒更是整罈的陳紹；黃知縣還特為派了伺候簽押房的老家人來致意，說了好些客氣話。錢家兄弟當然深感欣慰；蘇連勝也覺得臉上飛了金一樣，得意非凡，心裏很感激黃知縣替他做面子。

　　於是三個人圍桌而坐，歡然小飲；少不得要談到錢家兄弟「作客」的情形。「陳兄，」錢萬成說：「我有件事奉託，舍親也就是舍弟的叔岳劉二爺，這一兩天會從常熟回來；恐怕他不明白內情，只以為我們兄弟被捕，難免驚恐，拜託蘇兄跟他仔細說一說。」

　　「好！我知道了。」蘇連勝問說，「令親怎麼忽然回常熟去了呢？」

　　「因為有個約會，是早就定下的。」

　　「喔，」蘇連勝說，「你們昆仲二位來了以後，黃大全問了些甚麼？」

　　「自然是遇盜的經過。」錢萬成說，「這裏已經派人備了文書，趕到常熟去了，如果陳五能夠手到擒來，不但我們兄弟可以無事，而且預備致送滿洲太太的東西，也可以追回一部分。」

　　「現在關鍵都在陳五身上。」錢萬選忽然看著錢萬成說：「大哥，我想，我們有件事，應該拜託陳秀才。」

　　「甚麼事？」

　　「只怕，」錢萬選看一看蘇連勝說：「太麻煩陳秀才。」

　　「不要緊！」蘇連勝接口，「儘管說。」

　　「久聞陳秀才精於技擊，而且三教九流的朋友很多，義名素著，是不是可以幫我們搜一搜陳五呢？」

　　「這不好麻煩人家！」錢萬成頗不以為然，「而況，江寧縣的公事；辦案的也不喜歡外人插手。」

　　錢萬選一團高興，如當頭澆了盆冷水，勉強答一聲：「是！」

　　不道蘇連勝卻有躍躍欲試之意，「這件事，」他說，「我倒未嘗不可以效勞。不過，說辦案的不喜歡外人插手，倒是實話，不可不有所顧慮。」

　　聽他這一說，錢萬選的興致又被鼓了起來了，「關於這一層，我倒有個主意。」他說：「陳秀才跟黃大老爺說一聲，由黃大老爺委託，協助辦案，那些捕快，不就沒話可說了嗎？」

　　「言之有理。」蘇連勝說：「我自己跟黃大全去說。」

　　能有他自告奮勇，自是再好不過的一件事；錢萬成也就不必再多說甚麼，只舉杯相敬，鄭重致謝。

　　散席之時，已是二更天了；蘇連勝復又回到黃知縣的簽押房，說明來意。黃知縣頗感意外，少不得要盤算一下。

　　「老弟的盛情，我很感激。不過，」他老實說道：「像這些事，我還不大明白，等我仔細問一問；若或沒有危險，得有老弟幫忙，自是求之不得。只怕出了意外，我這個責任擔不起。」

　　這是為他的安全顧慮；蘇連勝便說：「我相信不會有危險。」

　　儘管蘇連勝如何自告奮勇，黃知縣卻不肯鬆口，不願多事固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還是不願不相干的人插手。因為像這樣的案子，可收可放，可輕可重，甚於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有外人在內，便有種種不便了。

　　蘇連勝本也是一時的興致，見此光景，料知不能成功；也就死了心了。於是黃知縣問道：「老弟可以賦歸了！那一天動身？也了掉一件案子。」

　　「是！」蘇連勝說，「不過錢家弟兄，也是在患難──」

　　「你錯了！」黃知縣搶著說道，「他們並沒有甚麼難；也無須你跟他們相共。你儘可放心回去。」

　　「是！」蘇連勝口中答應；聲音仍帶遲疑，是未能釋懷的語氣。

　　「老弟，我索性跟你說明白了。我歸黑都統管，他等於我的頂頭上司，所以凡事我要在他面前交代得過。錢家兄弟，我也知道是無辜，而且受了害的，可是案子牽涉在內，陳五如何如何，也只是憑他們所說。目前就公事來說，還只有著落在他們身上；好在陳五也不難抓到，只要正犯一到了案，我立刻請他們回去。陳五未曾到案，不能不留他們住幾天；至於待之如上賓，你是親眼得見的，總可以放心了吧！」

　　聽他說得如此透澈，蘇連勝再也無話可說；唯有起身長揖，代錢家兄弟道謝，兼以辭行。第二天一早懷著一顆「望美人兮天一方」的悵惘心情，悄然踏上歸程。

　　※※※

　　其實劉肇周正在大索陳五，輾轉查問，最後在一個名叫「小紅鞋」的土娼家找到了人。

　　首先看到的是「小紅鞋」，隔夜的殘妝猶在，煙視媚行，動人綺思；漆黑的一個墮馬髻已微微歪在一邊，髻上插一枝金鑲碧玉簪，黃澄澄，綠油油，非常顯眼。

　　「陳五爺在吧？」

　　「小紅鞋」一愣，旋即想起，「油流鬼」曾關照過，當即問道：「你是劉二爺？」

　　「是的，我姓劉，行二。」

　　「那就不錯了！請進來。」

　　陳五猶高臥未起，「小紅鞋」將他推醒了，細道來人容貌；陳五知道確是劉肇周，方始揉著眼起身，趿著一雙拖鞋，便迎了出來。

　　「請坐！」他向小紅鞋說，「妳去打水來我洗臉！妳自己去。」

　　小紅鞋明白，他不是要洗臉水，只是要她避開，便一言不發地捧起梳頭匣子，管自己到堂屋裏去梳妝。

　　「你怎麼把那隻簪子給她戴！」劉肇周一開口就埋怨，「露了真相，不是好玩的事。」

　　「我倒沒有看見！」陳五罵道：「這個臭婊子，他媽的，我告訴她別騷包；她還是要戴！」

　　說著，當時就要發作；劉肇周急忙攔住，「你看你，怎麼了！」他著急地說，「你是深怕人家不知道？」

　　陳五也是故作姿態；等劉肇周一攔，還怏怏然地作不甘之狀。這一來，當然就不會再受到任何埋怨了。

　　「談正經吧！」劉肇周說，「我是特為趕回來的；馬上還要回江寧。事情很麻煩，千言併一句，已經有人知道是你幹的──」

　　「誰？」陳五搶著追問。

　　「錢家兄弟。」

　　「那是本來就知道的。」

　　「可是，他們跟連陞客棧掌櫃說了。」

　　「那也不要緊。」

　　「還有個知道了，事情就要緊了。有個武秀才──」

　　劉肇周將蘇連勝的來歷，跟錢萬成結識的經過，以及在夫子廟不期邂逅；蘇連勝自告奮勇，在滿洲太太面前代為先容，錢家兄弟跟他再度到王府求見的情形，源源本本細說了一遍。

　　「真正冤家路狹，本來事情可以壓下去了，到現在都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偏偏遇到多事的陳秀才。幸好，滿洲太太不在；不然一角公文通知江寧縣，只怕此刻就下來抓你了。」

　　這番話說得陳五心驚肉跳：不過他也有些懷疑，知道劉肇周不是甚麼老實人，說不定借此為由，逼他快逃；珠寶無法攜帶，他會建議交他暫為保管。倘或他真是如此想法，那可打的是把一廂情願的如意算盤。

　　於是他故意問道：「劉二爺，為今之計，你看該怎麼辦？」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東西呢？」

　　「當然照分，你的一份你帶走。我的一份，你交給我。」劉肇周又說，「如今也沒法子細分了！你在路上要花費，多揀容易變錢的，不容易出手的留給我。」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但陳五在心裏冷笑。容易變錢的，無非金釵金鐲子之類；不容易脫手的，才是貴重的珠寶。當時也不說破，只點點頭：「好！就這麼辦！」

　　光有一句話，沒有下文也不行；劉肇周便問：「東西呢？」

　　「寄放在一個很妥當的地方。」

　　「那末，甚麼時候分？」劉肇周說，「事機急迫，片刻都不能耽誤。趕快弄清楚了，各奔前程。」

　　陳五不作聲；沉吟了好一會說：「劉二爺，東西是兩個人平分，出了事情要我一個人受奔波流離之苦，好像說不過去吧？」

　　劉肇周一愣，「那，」他問，「你說，該怎麼樣呢？」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你是說，要我跟你一起逃？那怎麼行？而況我一逃，就是自己露了馬腳，於事無補，只有壞處。」

　　「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是甚麼意思？」

　　「出多少力，享多少福──」

　　「啊，啊，我懂了！」劉肇周打斷他的話說，「你的意思，你要拿大份？」

　　猙獰面目漸漸顯露，劉肇周大起警惕，剎那間心頭浮起前因後果各種形像，痛悔自己做這件事，大錯特錯。其實，這趟陪錢氏兄弟到江寧謀幹營救，不論結果如何，與胞妹劉三秀的感情一定會恢復；她手握千萬貲財，只要略為憐念同胞手足的情分，所得就不止兩三萬，何苦出此吃裏扒外，利少害多，一旦敗露，身家全傾的下策。

　　轉念到此，逼出他一個自己在事先從未想到過的決心，當即說道：「身外之物，怎麼樣分都可以。如今是逃命要緊，你趕快走吧，等風聲平了下來，我們再來分這些東西。」說完，站起身來就要走了。

　　陳五大出意外，急忙上前拉住他說：「劉二爺，你忙著走幹甚麼？有話好商量。」

　　這一下，劉肇周也警覺了，自己的行徑，近乎負氣；除了引起他的猜疑以外，別無好處。於是站住腳，堆滿一臉的誠懇，「你總看得出來我的本心，剛才提到分東西，我說過，你儘管挑路上容易變賣的東西拿，完全是為你設想。我的意思是片刻耽誤不得，所以根本不必再談分多分少，免得虛耗辰光。閒話少說，必得躲過這一關才談得到其他。你不要自己誤了自己。」

　　「那末，」陳五問道，「東西你交給我，你倒放心？」

　　「我為甚麼不放心？東西本來就在你這裏。」

　　「你恐怕也要用，先帶點去；將來再分。」

　　「不必了！」劉肇周說，「你給了我，現在也不能脫手，等於不曾給我一樣。倒不如擺在你這裏到事情平定了，慢慢享用，才是真正的實惠。」

　　聽他說得懇切明智，入情入理，陳五的疑慮消除了一大半：「好！」他說，「我今天就走。我會託人捎信給你。」

　　「不要，不要！千萬不要！你要知道，我們從來沒有來往的，突然有人捎信來，落在有心人眼裏，大大地不妥。」

　　「好！那我告訴劉二爺，我是往那一路走──」

　　「不！」劉肇周打斷他的話說，「連這一點都不必告訴我。」

　　這就太不近情理了，陳五愕然問說：「劉二爺，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一說你就懂了，你如果告訴我往那一條路走，我就會不斷留心那一條路上的情形。譬如你說往山東這一路走，我遇到山東來的人，忍不住就會打聽，那裏的情形怎麼樣，地方平靜不平靜，有沒有新聞。這話實際上就是在打聽你，因為你如果出了事，就是一件新聞，山東來的人，當然會講給我聽，那樣子，不但我心裏不安寧，更怕引起人家的疑心，對你也很不利，倒不如索性不問，只等風頭過去了，你有一天忽然來找我，豈不是喜從天降？」

　　陳五一字一句聽得清楚，心想，此人真是膽小怕事，看樣子他也不敢要那些東西了，索性一口吞沒了它，遠走高飛，一了百了！

　　一分了手，劉肇周更不耽擱，立即又返回江寧；這時，江寧縣的補快已星夜趕到了常熟。

　　※※※

　　來了兩個人，是江捕頭手下最得力的夥計，一個叫王貴，一個叫林世忠。王貴跟常熟縣的周捕頭有過數面之緣，所以一到便到常熟縣班房。

　　相見歡然，王貴將林世忠引見以後，隨即略道來意：「有件案子，全要仰仗老大哥幫忙。」說著將公事取了出來，雙手捧上。

　　公事是江寧縣所出的一封咨文，敘明案由，請常熟縣協助，全力緝拿。周捕頭不認得字，喊了個管抄寫的書手來，將公事唸給他聽了，隨即說道：「你把公書送去給張書辦，說我說的，江寧來人是我的朋友，請張書辦提前跟師爺說一聲，這件案子用的人多，有些不大緊要的案子，我要壓一壓，請上頭不要催。」

　　說完，便拉著王貴出班房；一面指明了幾個預備一起辦案的捕快，去為王、林二人接風。

　　市井之中，捕頭的威風，無人可及；當時挑了常熟城內最大的一家酒館，上樓占了不是最大但最僻靜的一間雅座。掌櫃親自上樓來招呼，卑躬屈節，恭敬萬分；周捕頭的面子很夠了。

　　酒過三巡，閒話也說得差不多，算是混得很熟了；周捕頭才談到公事，「王二哥，」他說，「我們談談這件案子。」

　　「老四，」王貴向林世忠說，「你跟周大哥，各位弟兄，拿這件案子說一說。」

　　林世忠的口才很好，所以王貴讓他來談；前因後果，說得清清楚楚。王貴聽完，揚臉問道：「你們誰知道陳五這個人？」

　　大家面面相覷，無法作答；黑道中人稍微提得起名字的，捕快無有不知之理，可是搜索枯腸，誰也想不起有陳五這麼一個人。

　　「我倒知道有個陳五，」有個人說，「不過是教蒙館的先生，殺隻雞都殺不來，不會去做這種事。」

　　「少說廢話！」周捕頭轉臉問林世忠，「這個人長得甚麼樣子？」

　　「那要問錢家兄弟才知道。」

　　「啊！」王貴靈機一動，「有個人大概還在這裏，他知道。」

　　「誰？」

　　「就是劉老二。」王貴說道，「我來的時候，聽說他回常熟來了，應該還沒有走。」

　　「喔，」周捕頭問道：「那個認得劉老二，就是大橋黃家的親戚。」

　　「是不是劉阿七的老子？」有人問。

　　「是的，是的。我認得。」一個姓朱的捕快說。

　　「那好！你馬上去一趟；請他來吃酒。」

　　朱捕快奉命即行；周捕頭接著跟王、林二人研究案情，認為此事疑竇很多，似乎陳五對錢家兄弟的情形相當熟悉，這一點很值得注意。

　　談得尚無結果，去找劉肇周的捕快已經回來了；頗為不巧，劉肇周就在半個時辰以前，動身回江寧去了。

　　線索中斷，盡皆悵惘；周捕頭想了一下問道：「王大哥，你到常熟來以前，總跟錢家兄弟談過吧？」

　　這一下，提醒了林世忠；他推推王貴的手說：「老王，不是刑書有張口供單交給你的嗎？」

　　「對，對！」王貴答說，「這錢家兄弟，敝縣黃大老爺把他們當客人看待，住在花廳裏，沒有到過班房，所以我們也沒法子問他甚麼。不過跟黃大老爺談案子的時候，刑房書辦做過一份筆錄；我帶了來了。」

　　說著，將那份筆錄取了出來；仍舊由林世忠一面看，一面講，將錢家兄弟與黃知縣談話的經過，從頭說起。

　　持杯靜聽的周捕頭，很快地找到了一個線索，因為錢萬選有這麼一段話：「那天一共來了兩個人，是我陪著家父接見的。一個穿官服，一個穿便衣；穿官服的就是楊三，說是奉了王府女總管之命來投信。把信交了出來，並無別話。」可見得錢萬選的父親也見過這兩個人。

　　「那個穿便衣的，不用說，就是陳五。」周捕頭問道：「錢家的老頭子，那個認識？」

　　「不認識也不要緊！」有人答說，「上門去看他就是了。」

　　「這話也不錯。」周捕頭點點頭，對王、林二人說道：「常熟姓錢的是有名的鄉紳人家；這家姓錢的，雖是松江人，跟本地同姓，認了本家，也算有身分的。我們去，要客氣一點。」

　　「是，是！」王貴答說，「都聽你吩咐。」

　　於是席間商量定了，只由周捕頭陪著王貴、林世忠登門。飯罷動身，到了直塘，已是薄暮時分；錢家門上，一看他們是皂隸的打扮，再聽周捕頭報了身分，大吃一驚，急忙走報主人。

　　錢敬園也有些驚慌，不知道遭了甚麼官司？只能硬著頭皮，道聲：「請進來再說。」

　　請在大廳上見了面，周捕頭卻很恭敬，先作個揖，口中說道：「錢老爺，打攪你老很不安，我先來引見江寧來的兩位朋友。」

　　於是王貴與林世忠也作了揖；等周捕頭替他們報了名字，相繼落座；錢敬園動問來意：「三位上差見顧，不知有何指教？」

　　「想跟你老打聽一個人。」周捕頭說：「王府派一個姓楊的官員來報信，是你老接見的？」

　　「是的。」

　　「一共兩個人，另外還有一個穿便衣的，是不是？」

　　「兩個人不錯，有沒有穿便衣的，我沒有看清楚。」

　　一聽這話，來客大失所望；連是否穿便衣都記不清楚，那就更不用談甚麼面貌形態如何了！

　　一看氣氛不對，錢敬園便問：「怎麼回事？」

　　「實不相瞞，錢老爺，我們是想從你老口裏，知道陳五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好抓他破王府的那件命案，也好──」

　　周捕頭本想說「也好把你家兩位少爺的牽累，分辨清楚」。但怕錢敬園聽說兩子為江寧縣軟禁，心裏會害怕，所以縮住了口，錢敬園不曾注意到此，只很抱歉地說：「我也不瞞各位，我是近視眼，三尺以外就茫然不辨了。」

　　其時阿珍在屏風後面偷聽，想起有句話應該告訴公公，只是不便拋頭露面；便叫一個丫頭過來，囑咐了幾句，讓她轉告，那知丫頭還不曾開口，錢敬園自己省悟了。

　　「不要緊！不要緊！」他很高興地說：「有兩個人跟陳五一路到江寧，面貌分辨得一定很清楚。我叫他來！」

　　原來錢敬園想起，江寧之行，有他家兩名健僕，一個下鄉去了，一個還在。當時便著人去喚來，聽候詢問。

　　「錢升！」錢敬園說，「那陳五是甚麼樣子，你細細跟三位頭兒說一說。」

　　「陳五，」錢升一面想，一面說：「大概三十五六歲，人不高，白淨面皮，不胖不瘦，不過嘴很會說。」

　　三名公差聽他這話，未免失望，因為他所形容的陳五，平凡普通，了無足異；茫茫人海，從何著眼？所以錢敬園先就認為應該一樣一樣細問。

　　看人最要緊的是一雙眸子，錢敬園便問：「他那雙眼睛怎麼樣？」

　　「不大不小；不過眼珠很活動。」

　　「鼻子呢？」

　　「不高不低。」

　　「嘴唇呢？」錢敬園有些生氣，故意這樣問：「一定不厚不薄？」

　　錢升聽出主人話風不滿，只好老實答說：「我實在也不大看得出來，不知怎麼才是厚，怎麼才是薄。」

　　「管家，」周捕頭插嘴進來說，「請你倒仔細想一想，此人身上臉上有甚麼特別的記號？」

　　錢升答應著苦苦思索，將陳五的形象仔仔細細，一處一處地追憶。想到最後，終於如釋重負地喊道：「有了！」

　　「好！」周捕頭故示從容，「你慢慢說。」

　　「他手腕上，是左手，有一塊黑記。」

　　「喔，有多大？」

　　「一個錢那麼大。」錢升答說，「黑記上還長著毛。」

　　「好極！」周捕頭欣然色喜，「還想得起甚麼特別的地方沒有？」

　　「想不起了。」

　　「那末，」王貴也問，「管家，你們一路上談些甚麼？」

　　「我，我是下人，沒有我說話的分。」錢升答說，「他跟二舅老爺，常在一起聊天。」

　　「二舅老爺就是小媳婦家的母舅劉二爺。」錢敬園為他們解釋。

　　「噢！」周捕頭若有所思地，「有個阿七──」

　　王貴與林世忠不知阿七是何許人？周捕頭卻別有意會；辭出錢家，回到班房，立即將手下的人找來，查問有誰知道，流氓地痞中，有這麼一個左腕上長了一塊黑記的人？

　　當時雖沒有人能回答，但要查訪也不難；因為流氓地痞，各有幫口，只要找到幾個幫口的首腦，關照下去，細細清查，自有結果。尤其是周捕頭已疑心到與阿七有關，由這條線索下手更為省事。

　　果然，到了晚上，周捕頭手下最年輕，也最能幹的一個夥計小阿利，拔了頭籌，首先打聽到了。

　　「這個人不姓陳，姓尤，外號『油流鬼』，一直在福山混的；劉阿七沒有死以前，也跟他在一起混過。」

　　「喔，」周捕頭問說，「這個油流鬼的樣子，跟錢家的人說的是不是相符？」

　　「對！油流鬼除了一張嘴能幹，樣子普普通通，沒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那末，這個人呢？是不是在福山？」

　　「好久不見他了。」

　　「老邢呢？」周捕頭說，「福山是他最熟，你趕緊找到老邢，下去一趟。」

　　小阿利答應著，找到另一個捕快老邢，連夜趕到福山；找到當地一個茶館老闆一問，道是三天以前，看油流鬼露過一次面，以後就不見人影了。

　　「露面是一個人？」

　　「不！還有一個；好像是他的親戚，在物華銀樓做夥計的。」

　　「姓甚麼？」

　　「好像姓范，弄不太清楚。」

　　老邢不再多說，與小阿利直奔物華銀樓；深更半夜，店中上下都已入夢，敲開門來，聽說是縣衙門來的捕快，銀樓掌櫃嚇得瑟瑟發抖，只當誤收了賊贓，要吃官司，不斷分辯，他是安分良民，從不敢結交盜賊。

　　這一下提醒了小阿利，悄悄將老邢拉到一邊說道：「油流鬼或許有贓物寄放在他親戚那裏；不能光是問一問話。」

　　「嗯，嗯！」老邢深深點頭，「說得有道理。我來辦。」

　　於是老邢便問，物華銀樓的夥計共有多少？掌櫃回答，一共五個，三個住在店裏，兩個有家；有家的兩個之中，正有姓范的在內。

　　「你把那兩個都去請了來。」老邢和顏悅色地說，「只說有要緊事，不必說甚麼事。」

　　掌櫃答應著，派了個小徒弟去找；姓范的住得近，很快地來了，進門一看有兩個陌生人在座，臉色就變了。

　　「你貴姓？」老邢問說。

　　「我姓范，叫桂生。」

　　「請問你是不是有個親戚姓尤？」

　　這一問，桂生的神色更不對了，囁嚅著說：「是的。有的，我們是表兄弟。」

　　「此刻人在那裏？」

　　「三天前來過一趟，進城去了。」

　　「城裏住在甚麼地方？」

　　「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老邢說道，「你說了老實話，沒有你的事。」

　　「桂生！」銀樓掌櫃叫著這個夥計的名字勸誡：「甚麼事不是一句不知道就推得掉的。你那個表兄進城以後，大概會到甚麼地方，好好跟人家說。人家公事辦通了，自然不會為難你。」

　　「這話不錯。」老邢催促著說：「你仔細想一想，姓尤的會在甚麼地方？」

　　「那只有到城裏城隍廟前，一個老胡的飯攤上去問。」

　　「好！你帶我們去。」

　　桂生不願，囁嚅著說：「我要做生意。」

　　「生意不要緊！」掌櫃只求息事，「你就進城去一趟好了。」

　　「那末，我回家說一聲。」

　　「不必，不必！我替你說好了。」掌櫃緊接著又跟老邢說：「請等一等。我馬上就來。」

　　說完，轉身入內；再出現時，手裏捏著兩個紅紙包，每包二兩銀子，是送公差的「草鞋錢」；另外提著一吊制錢，送桂生進城另用。

　　※※※

　　進城已經天亮，趕到城隍廟前，擺飯攤的老胡，已經從菜市場上買了菜回來，正在洗剝。桂生便上前招呼，先叫一聲：「老胡！」隨即使個眼色。

　　老胡不明究竟，只因桂生不斷以眼色示意，少不得先東張西望看一看；終於發現了老邢與小阿利，心裏一驚，臉色也變了。

　　「老胡，」桂生問道：「我表兄來過沒有？」

　　他的意思是希望老胡別說實話；但老胡比他有見識得多，自覺犯不著無端替人隱瞞甚麼，當即答道：「在後街『小紅鞋』那裏。」

　　「小紅鞋」是誰？桂生不知道；老邢與小阿利都明白。兩人互看一眼，取得默契；小阿利翻身便走，不遠就是一家茶樓，早市正熱鬧的時候，上樓一看，找到三個同事，微一招手，便都集中了。

　　「姓尤的在『小紅鞋』那裏。另外有個他的親戚，是銀樓的夥計，有十之八九靠不住。我們過去看看。」

　　其時老邢已經迎了上來，略略商量一下，決定一面將桂生押回班房；一面到小紅鞋那裏去逮捕油流鬼。怕他身上帶著武器，老邢在熟識的鐵匠店裏借了兩把刀，一副鐵鍊，帶著小阿利跟另外一個同事，直奔後街。

　　「敲門！」老邢吩咐，「看住後門。」

　　於是小阿利持刀把守後門，另一個人便上前敲門；裏面是嬌滴滴的女人聲音：「誰啊！」

　　「來趕早場的。」

　　「趕甚麼早場？」裏面答說，「你走錯人家了。」

　　「走錯人家？妳不是小紅鞋？」

　　裏面不答。老邢大為緊張；他猜測著小紅鞋窺破來人的身分，回屋子裏告訴油流鬼，設法脫逃，因而輕輕說了句：「撞門！」

　　於是兩個人取齊了勢子，一起用肩頭使勁一撞；只聽「嘩喇」大響，一扇木門被撞開了，碰到牆壁，反彈回來，將老邢額頭上打出一個大疱。

　　老邢顧不得疼痛，飛步入內進堂屋一看，小紅鞋嚇得瑟瑟發抖；她只穿一件緊身小夾襖，胸前鼓起蓬蓬的兩團肉，似涼粉一般在抖動。這時小阿利亦正趕到，他在院子裏便已看清楚，臥房是在窗簾深垂的東屋；所以一進去就奮勇當先，持刀直撲東屋。

　　屋子裏很暗，小阿利怕受暗算，不敢深入；不過當門而立，擎刀在手，有恃無恐，便即大聲喝道：「姓尤的滾出來！」

　　小紅鞋驚魂略定，知道他是來抓油流鬼；而床上睡著的是她的另一個恩客，只要說明白了事實，自然不礙，否則會受誤傷。因而急忙喊道：「小梁、小梁，不與你相干，你起來！」

　　一聽這話，老邢與小阿利才知道油流鬼不在此處。不過還防其中有詐，必須「驗明正身」；小阿利一刀挑斷窗簾，再一刀劈開窗戶，放光線入室，但見藍夏布帳子在抖，床上的「小梁」必也嚇壞了。

　　「起來！」小阿利大聲說道：「快！」

　　帳門中探出一張已無人色的臉來；小阿利一看，知道小紅鞋不是使詐。因為第一，這張臉相當俊俏，是俗語所說的「油頭光棍」；第二，此人膽子極小，不像是能做殺人越貨勾當的亡命之徒。

　　「小梁，你不要怕！」小紅鞋擠了進來，直奔床前，「快起來。」

　　「我，我的褲子呢？」小梁在問。

　　老邢與小阿利都覺得好笑，戒備之心都鬆弛了。小紅鞋還在替小梁找褲子；老邢卻發現了，她穿的那條褲子又肥又大，是男人的褲子，便走上去，在她極大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等小紅鞋受驚閃避時，他伸手往裏一撈，恰好撈到小梁的左臂，拖出帳外，看得明明白白，左腕並無黑記。

　　「不是他！」老邢將小梁的手一甩，卻捉住小紅鞋的手，一面拉，一面說：「妳來，我問妳！」

　　到得堂屋裏，在廊上警戒的夥計問道：「要不要搜一搜？」

　　「不必！」老邢坐下來說道：「小紅鞋，妳放明白一點兒，有甚麼，說甚麼，如果有一句話不實，死罪倒沒有；活罪可夠妳受的。」

　　小紅鞋這時心已定了下來，事情也想通了，隨即答說：「頭兒，你是要問老尤？」

　　「妳知道就好！說吧！」

　　「他是前天下午來的，在我這裏睡了一晚；昨天上午有個人來看他，兩個人不知道說了甚麼？老尤匆匆忙忙就走了。」

　　「走了？到哪裏？」

　　「不知道。」

　　「妳沒有問他。」

　　「問了。他說：你別管。」

　　「喔！」老刑又問：「來的那個是甚麼人？」

　　「四十多歲，文文氣氣，像讀書人。」

　　「我問妳，」小阿利插進來問道：「他這人是哪裏口音？」

　　「是本地口音。」

　　這一下老刑也有所領悟。正犯雖未緝獲，但找到了一條極重要的線索，公事上已可交代。當然，小紅鞋是非帶走不可的了。

　　※※※

　　等老刑細說了辦案經過，周捕頭聲色不動；只說：「先不要難為他們，等我到上頭去回明了，再作道理。」

　　所謂「上頭」是指縣官，也指刑名師爺，但不論見誰，先要跟刑房書辦商量。裏應外合，公事上才辦得通；私底下也方有油水可撈。

　　「胡先生，」周捕頭笑嘻嘻地說，「有件案子你們看看。」他將王貴帶來的公文交到胡書辦手裏。

　　「怎麼樣？」胡書辦先看後問：「人抓到沒有？」

　　「正犯沒有抓到，不過抓到兩個很要緊的人。」周捕頭將老刑和小阿利的收穫，仔細說了一遍。

　　「那個桂生你問了沒有？」

　　「還沒有。」周捕頭說，「就是要先請教胡先生，怎麼問法。」

　　「自然是私底下問。」

　　周捕頭點點頭，「我知道了！」他又問：「那個小紅鞋呢？」

　　「先關在那裏再說。」胡書辦說，「你先問了桂生再說。」

　　於是周捕頭回到班房，找了老刑跟小阿利來，悄悄吩咐；將桂生「帶出去問」。

　　捕快有私設「公堂」，大致在縣衙門附近的冷僻小巷中；「帶出去問」就是帶到私設的「公堂」。桂生一看牆上掛著的刑具，心裏先就慌了。

　　「你知道，為甚麼要帶你到這裏來？」周捕頭問說。

　　桂生知道，縣官問案，動刑不動刑，他人做不得主；在這裏，周捕頭就等於縣官，要動刑就動刑。光棍不吃眼前虧，他一迭連聲地答說：「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包你不會吃虧。」周捕頭問：「姓尤的是你的表兄？」

　　「是的。」

　　「以前是不是常常來往？」

　　「不常來往。」

　　「既然不常來往，何以他這趟由江寧回來，特地到福山去看你？」

　　桂生沉吟了一會說：「是因為──」

　　「慢！」周捕頭大聲喝斷，「你皮肉受苦不受苦，就在這句話上。你心裏放明白。」

　　桂生知道不說實話不行了：「他有些東西寄放在我這裏。」

　　「是些甚麼東西？」

　　「大概是珠寶。」

　　「怎麼叫大概？」

　　「因為是個小箱子，我沒有打開來看。」

　　「箱子在那裏？」

　　「在我家。」

　　「你老婆知道不知道？」周捕頭又加了一句：「知道不知道裏面是甚麼東西？」

　　「不知道。她問過我，我沒有告訴她。」

　　「除了你老婆以外呢？有甚麼人知道你替你表兄窩藏了贓物？」

　　「贓物？」桂生嚇一大跳，「怎麼會是贓物？」

　　「哼！」周捕頭冷笑，「不是贓物，莫非是天上掉下來的？」

　　「他是說做生意賺來的，還沒有跟人分，暫時存在我這裏。」

　　「噢！」周捕頭很注意地問：「他是要跟那些人分？」

　　「我不知道。」桂生答說，「不與我相干的事，我沒有問他。」

　　「噢，噢！」周捕頭沉吟著。

　　話頭中斷了，剛才問桂生的那句話還沒有結果，老邢便提了一句：「還有誰知道你表兄有東西寄放在你那裏？」

　　「沒有人。」桂生答說，「我表兄關照我不要說出去。」

　　「為甚麼？」周捕頭接過來問：「他是怎麼跟你說的？」

　　「他說，他欠人的債很多，寫出去的是『興隆票』；風聲一傳，債主都來了。」

　　這話很合情理；周捕頭頗為滿意──滿意的是，有這麼一隻箱子，除卻桂生，別無人知，一大筆賊贓，可以穩穩吞沒。

　　「桂生，」周捕頭將臉一沉，「你窩藏賊贓，知道不知道是甚麼罪名？」

　　「頭兒，」桂生哀聲分辯，「我實在不知道。請頭兒高抬貴手，放一放我過門。」

　　「我也知道你不知道，也想抬抬手放你過門；不過，我不敢！」

　　話風中有隙可乘，桂生趕緊又說：「頭兒怎麼不敢？權柄都在你老手裏，只要你老開脫一句，我就有生路了。」

　　「你是有了生路，只怕我自己尋了死路。」周捕頭解釋他這個說法的道理，「你現在跟我說，你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背轉身跟人去說，你表兄有這麼一隻箱子寄在我這裏。那一來，我對上頭怎麼交代？不是明明讓你得了好處，放你一馬嗎？」

　　「是啊！」老邢在一旁幫腔，「幫人家不能害了自己。」

　　「不會，絕不會！」桂生搶著說道：「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子，會不知道輕重；再說，頭兒如果受了連累，我也脫不了身。我如果要那樣說，不是害人是害己！世界上那裏有這種人？」

　　周捕頭不作聲，抬眼看一看老邢與小阿利，彼此取得了默契，認為桂生的話說得很透澈，可以放心。

　　「好吧！」周捕頭說，「小阿利，你去起了贓來再說。」

　　「我看，還是要老邢跟我一起去。」

　　「也好！」周捕頭又說，「套一輛車，快去快回。」

　　捕快辦案，很少用一輛有篷的轎車，周捕頭有此指示，自然是為了隱密。老邢與小阿利都能體會得此意，所以一律換了便衣，帶著桂生，悄悄到了福山，取了箱子，同車回城。

　　東西到手，老邢關照小阿利，該在桂生身上下一番功夫。為了說話方便，他跨轅與車伕在一起，車廂中只有小阿利陪著桂生；再放下車圍，裏面的聲音就不至於外洩了。

　　「這件案子很大，江寧派了人守在我們衙門裏，坐等提人，你雖然不知道你表兄幹了甚麼，可是真贓俱在，跳到黃河裏都洗不清。所以，」小阿利加強語氣說道：「你要跟我說實話，我們才能幫你的忙。」

　　「我說的句句是實話。」桂生問道：「到現在為止，我表兄到底犯了甚麼罪，我一點都不知道。真正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死了都是糊塗鬼！」

　　「那末我告訴你，你表兄在江寧把王府裏的一個官兒殺掉了；又搶了人家要獻到王府裏的一箱珠寶，你想案子大不大？」

　　一聽這話，桂生暗暗心驚；好在車中光線甚暗，他臉上的表情，不易為小阿利所見，只要聲音中保持平靜就好了。

　　於是他定定神說：「他一個人怎麼做得出來這件大案子？」

　　「就是這話囉！所以若說你不是他的同謀共犯，這話不容易讓人相信；全靠你自己把握得定，我們才能幫你的忙。」

　　「我把握得很定。」桂生是真個想通了，「我跟他見過面，不錯，那因為我們是中表弟兄，我安安分分做我銀樓的夥計，城都難得進，根本不知道他在做甚麼？」

　　「嗯！到了堂上，上頭問你，你表兄跟你見面說了些甚麼，你怎麼回答？」小阿利提醒他說，「他總不至於在這個時候，老遠從江寧趕回來，只是為了想念你，要跟你見個面，談談家常吧？」

　　這當然是說不過去。事實上，油流鬼是因為有些珠寶，一時不易脫手；桂生既在銀樓，或許有這方面的主顧，所以既是寄存，亦是託售。這件事如果不能說，就得另外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思索了一會，突然想起，「有了！」他說，「他託我在他娘老子的墳頭上種種樹。」

　　「對！這個道理說得通，他是發了財的人，當然會想到報老娘老子的恩。不過，種樹要錢啊！」

　　當然要錢，油流鬼關照，只要珠寶賣掉一樣，種樹修墳，儘管去花，但這話怎麼能說？

　　「是不是？不是我提醒你，你處處露馬腳，要救都救不得你。」

　　「我這樣說：他給了我二十兩銀子，叫我在他娘老子墳頭上種樹。我只當做生意很順利，那知道他的錢是怎麼來的。」

　　「後面這段話又是自作聰明，多說了的。你只說前半段，等堂上問你這一點，你再分辯。」小阿利加重了語氣說：「你千萬記住，開口洋盤閉口相，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寧願少說一句，不要多說一句。」

　　桂生想想不錯，自覺見識不如小阿利，不由得就全心聽從了。不過，官司雖無大礙，一箱珠寶，拱手讓人，心有不甘；同時想到受表兄付託之重，而落得這樣一個結果，亦覺於心有愧。

　　為此唉聲嘆氣，鬱鬱不樂。小阿利有些聽不入耳，便即問道：「你老是嘆甚麼氣？你還不夠便宜？」

　　看他是生氣的樣子，桂生只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他說，「我是有心事，請你不要見怪！」

　　小阿利心想，從未見過面的一個人，現在變成禍福相共了；要他能免縲絏之禍，自己才能享發財之福。這樣，自然不能不關切他的心事。

　　「你倒說給我聽聽，是甚麼心事？」

　　「我這樣做，對不起我表兄，也對不起他娘老子。」桂生率直回答。

　　「你表兄，你沒有甚麼對不起他；是他對不起你，差點害得你吃上一場人命官司！至於說對不起他娘老子，更談不上了！他們自己生的兒子，對不起父母，與你甚麼相干？」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我表兄要我替他娘老子修墳種樹，這件事本來可以辦到的，如今辦不到了。」

　　小阿利不作聲；心想，這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心事。盤算了一會問道：「你們掌櫃對你怎麼樣？」

　　「還好。」

　　「你放心，我替你到你們掌櫃那裏，弄二十兩銀子出來，讓你去了心事。」小阿利又說：「我是聽你說，你們掌櫃待你還好，所以只要他二十兩；如果掌櫃刻薄，就不能這麼便宜他了。」

　　這一下將桂生擺佈得心悅誠服。有了二十兩銀子，一半用在修墳種樹；還有十兩銀子，等於他兩個月的工錢。大財未發，慰情聊勝於無，心情亦就不同。

　　※※※

　　一進了城，先到下處，將桂生仍舊移送班房，一箱珠寶直接送到周捕頭家。然後悄悄將經過情形，報告周捕頭；他很誇獎了老邢與小阿利一番。

　　「上頭已經交代了，這個命案又不是出在我們常熟，正兇抓得到最好，抓不到亦沒有法子。不過，」周捕頭說，「朋友面上的義氣，對江寧來的兩位朋友，總要有個交代。你們看，怎麼辦？」

　　小阿利望一望老邢，看他不開口，輪到自己說話，便很輕鬆地說：「頭兒，你老在朋友面上，足足交代得過。」

　　「怎麼交代？」

　　「把小紅鞋交給他們，帶她到江寧去認人啊！」

　　「認人？」周捕頭愕然，「認誰？」

　　「咦！你老忘記了小紅鞋的口供了嗎？她說有個人，生得文文氣氣，去看過姓尤的。就是認這個人！」

　　「對！」老邢接口，「這個人一定是劉家老二。」

　　接著，老邢又談到阿七與油流鬼曾廝混在一起的往事，蛛絲馬跡，更顯得劉肇周嫌疑重大。

　　不過，亦僅止於嫌疑而已，周捕頭到底是捕快頭腦，閱歷豐富，處世老到，他警告著說：「姓劉的到底也算鄉紳人家，他們家老大是真的讀書人，連縣官都敬重的，所以這一案不可以莽撞，千萬要當心，我們自己的腳步要站穩。」

　　所謂「站穩腳步」就是話不要說得太肯定。周捕頭指派老邢先去跟王貴、林世忠見面，將辦案的經過，先跟他們說個大概；同時約他們晚上吃飯，一方面交代公事，一方面也算替他們餞行。

　　「桂生的事，就交給你了。」周捕頭向小阿利說：「事情要做得乾淨，千忌拖泥帶水！」

　　「我知道。」小阿利答說：「今天下午就了結了它。」

　　於是老邢與小阿利，各辦各事，分頭進行。周捕頭也不敢怠慢，立即去看書辦，商定了分「好處」的辦法，隨即去看刑名師爺，回稟縣官。退下來辦好回覆江寧縣的公文就沒事了。

　　※※※

　　「桂生是你店裏的人，出了事，總要找你。」小阿利向物華銀樓的掌櫃問道：「你怎麼說？」

　　那掌櫃是老實人，結結巴巴地答說：「請你老吩咐好了。」

　　「案子不是我們常熟縣的；是江寧來的公事。將來怎麼樣不知道，如果江寧縣要人，桂生倒逃掉了，我還得找你。」

　　「那，那就是要我保他？」

　　「不錯，要你保他。」小阿利又說，「不過，如果要你一起逃掉呢？」

　　掌櫃覺得他這一問，匪夷所思，「我，」他困惑地，「為甚麼要逃？」

　　「問你自己啊！」小阿利突然問說，「你開這爿銀樓，多少本錢？」

　　「兩千銀子。」

　　「我告訴你，這件命案兼搶案，姓尤的搶了人家值兩三萬銀子的珠寶；如果姓尤的來尋你，說是橫豎有兩三萬銀子在手裏，那裏不好過日子，不如一起溜之大吉。你倒想想看，你會不會動心？」

　　物華掌櫃人雖老實，世故不會不懂；心想，答他一聲「不會」，他也不肯相信。不如問他：「那末，你老看，我應該怎麼辦呢？」

　　「你也要交保。」

　　這是從來沒有聽過的事，做保人的人，也要人來保！但班房之中，不是講理的地方，只好點點頭說：「是了！我也找個保好了。」

　　「你找誰？」

　　「我找隔壁豆腐店的東家；我們三十年的老鄰居──」

　　「哼！」小阿利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兒，「一爿豆腐店，值多少錢；能保兩三萬銀子的珠寶？」

　　「怎麼？」物華掌櫃問說，「不是保我這個人嗎？」

　　想想道理也不錯，物華掌櫃如果潛逃失蹤，必然是受了油流鬼誘惑，隨身帶著那一箱珠寶，所以保人還要保物。但兩三萬銀子的鉅款，不獨豆腐店保不起，整個福山也沒有幾家店鋪夠資格；既夠資格，又誰肯來擔這麼大的責任？

　　因此，物華掌櫃只好搖搖頭說：「頭兒，我不保桂生了。」

　　「你不保也可以，隨你的便！不過，有句話，我先要說明白，衙門裏的規矩，你懂不懂？」

　　「衙門裏規矩很多，我不知道你指那一樣？」

　　「坐班房的規矩。」小阿利說，「你倘然不肯保，桂生在班房裏要一直坐下去，到結案為止。結案不知道那一天：你要想一想。」

　　物華掌櫃不明白他這句話的用意，想了半天還是不知道想甚麼？只好虛心請教。

　　「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規矩了。坐班房跟關在監牢裏不同；在牢裏有牢飯吃；坐班房不繳房錢要繳飯錢，一天五錢銀子。如果桂生出不起，要找你算帳。」

　　物華掌櫃愕住了；想了老半天，嘆口氣說：「那我只好保他。」

　　「也可以。」小阿利說，「不過這一來，你自己又要保了。」

　　「這個保人，我是找不到；只要頭兒說一句，怎麼樣能夠找到，我一定去找。」

　　小阿利沉吟了好一會說：「看你也可憐兮兮的，我幫你一個忙，替你找一個；不過，你要出謝禮。」

　　「好，好！」物華掌櫃滿口答應：「我出謝禮，一定出。」

　　「肯出謝禮我就好說話了。你出四十兩銀子的謝禮。」

　　四十兩，物華掌櫃嚇一跳，但一則話已出口；再則官司牽纏，形成訟累，麻煩甚多，想到俗語所說：「長痛不如短痛！」決定咬一咬牙答應下來。

　　「你不要心疼四十兩銀子，」小阿利警告他說，「這樣一場官司，只破費了四十兩銀子，你倒去問問旁人看，是不是撿了一個大便宜？」

　　※※※

　　２──5

　　「人是逃走了，不過有根可挖。」周捕頭說，「兩位老哥帶個人去，差使一定可以交代！」

　　能夠交代差使，王貴、林世忠自然大感欣慰，「多謝，多謝！費心，費心！」王貴舉杯相敬，「完全是各位老哥幫忙，感激不盡！」

　　相互乾了酒，周捕頭細說根由；王貴、林世忠大為驚異，不道這件案子裏面有劉肇周這樣一個內應，說起來似乎令人難信！

　　「當然，現在還不敢說一定是他。不過，種種方面看去，劉老二的嫌疑很重。好在只要把小紅鞋帶了去，一認就知道了。」

　　「是，是！」王貴躊躇著說，「還有件事，要請老大哥幫忙；可以不可以請那位辛苦，帶了小紅鞋一起走。最好是原經手，一本細帳都在他肚子裏，我們上頭如果有話要問，我們就不會抓瞎了。」

　　周捕頭當然一口答應，因為不但私人交情上應該幫忙，論公事，也要這樣做才算有個完整的交代。

　　「原經手是你們兩個。」周捕頭看老邢與小阿利說，「看看那位辛苦一趟？」

　　「你去一趟好不好？」老邢向小阿利說，「你知道的，我手裏還有兩件公事放不下來。」

　　「好的！」

　　小阿利一諾無辭，事情就算決定了。那知回到縣衙門一報上去，刑名師爺認為不妥，押解女犯，應該派官媒；男差解女犯有干禁例，事不可行。

　　「派了官媒，還得另外派人。這倒還在其次；麻煩的是三個官媒，倒有兩個不能應差，一個生病，一個生兒子，都在床上。只剩下一個，怎能派出去？」周捕頭振振有詞地問。

　　是啊！刑名師爺心裏在想，抓到女犯，都歸官媒看管；有些搜身、盤問的事，若非官媒就無從措手。只剩下一個是萬萬不能派出去的。

　　「好在小紅鞋不過一個土娼，就讓男差押解，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師爺，」周捕頭說：「我看大可通融辦理。」

　　刑名師爺想了一下說：「通融自無不可，不過有江寧縣的公差在一起；路上讓人看到了，批評我們常熟縣的公事不合道理，犯不著落這麼一個名聲。這樣，你跟江寧縣說，我們派人把小紅鞋送去就是。」

　　周捕頭會意了，只要不是跟江寧縣公差一路走；路上也看不出來是男差押解女犯，不至於遭受批評，成為笑話，便無所不可。

　　「我懂了，一定照師爺的意思辦妥當。」

　　等退了下來，周捕頭立即派人通知王貴、林世忠，變更辦法；同時一再說明，絕非公事上有變化，不願合作。等王、林一回江寧，小紅鞋跟著也就送到了。

　　接著，他將小阿利找了來，一說經過，小阿利倒為難了，「跟江寧的人分開走，那沒有甚麼，一路上要做得不像押解，」他搖搖頭說，「只怕要出麻煩。」

　　「怎麼？」

　　「小紅鞋是有名的『土貨』，認識她的人，不知多少；想她陪著睡的也一定很多。路上東招西惹，等我一出頭干涉，不就搞成爭風吃醋的麻煩了？」

　　周捕頭笑了，「小阿利，小阿利！」他說，「你腦筋快，手段活；資格到底還嫩！這麼一件事，就把你難倒了？」

　　小阿利臉一紅，還不大服氣，「頭兒，」他說，「你說得容易，你倒去試試看！」

　　「我試不一定靈光。如果我像你一樣是小白臉，這種差使討都討不到。」周捕頭低聲說道：「你不會把小紅鞋一路睡到江寧？搞得她服服貼貼，攆她她都不肯走！」

　　小阿利恍然大悟，滿臉堆歡地說：「頭兒，這是你教我的法子；別人如果說閒話，你老要替我分辯。」

　　周捕頭點點頭問說：「你預備怎麼走法？陸路還是水路？」

　　「陸路有陸路的好處，水路有水路的好處。」小阿利答說，「既然要跟江寧的人分開來走，就輪不到我來挑了。」

　　這意思於王、林二人如由陸路回江寧，他帶著小紅鞋只好走水路；否則就是走陸路，其權操之他人，並無選擇的餘地。周捕頭覺得他的話說得扼要中肯，欣然同意。

　　「他們一定走陸路。你就坐船好了！」周捕頭笑道：「這就真的一路睡到江寧了！」

　　「我不想撿這種便宜。」小阿利問說，「帶了去是不是還要帶回來？」

　　「照道理說，當然是這樣子；小紅鞋是去認人，認過了就沒事了。不過，倘或另有牽涉到她的地方，江寧縣要留她在那裏，你看情形辦。總之，大家要在公事上交代過去。」

　　「是了！我懂了。」

　　說完，小阿利就待離去；周捕頭做個手勢讓他留了下來。然後，起身招招手管自己先走：穿過夾弄有間小屋，是他打中覺，或者公忙不能回家的下榻之處。當然，這間小屋也是說私話的地方，不是他邀，沒有人能進去。

　　小屋中只有一床一桌一個櫃子；櫃子就代替了凳子，他自己坐在床沿上，招呼小阿利在櫃子上坐。地方實在太小，這一對面坐下來，兩個人的膝蓋已經相接了。

　　「這件案子的油水不錯，不過眼面前好像乾乾淨淨，毫無嚕囌；將來就很難說了。」周捕頭說，「你腦筋很靈活，總懂我的意思。」

　　小阿利想了一會說：「只要姓尤的不落網，是件懸案，就不要緊；不然正犯到案，追起贓來，遲早有麻煩。」

　　「對了，就是這話。所以你這趟去，在路上要好好下點功夫，看姓尤的去向，能不能在小紅鞋身上摸摸清楚？」

　　「摸清楚了怎麼辦？」

　　「當然要關照小紅鞋，到得江寧，話不可多說，更不可亂說；而且認人也要當心了。」

　　小阿利心領神會，深深點頭：「頭兒，你放心，我會辦。」

　　「你是怎麼個辦法？」

　　「我想法子讓小紅鞋私底下先認一認，是不是劉老二，如果不是最好；不然，我會關照她，別說真話。」

　　「對！」周捕頭很欣慰地說：「所以要你去，我才放心！至於這件案子下來，你跟老邢提『大份』，是不用說的；我另外先送你一百兩銀子。」

　　「謝謝頭兒。」小阿利說：「我想單雇一條船，盤纏正要多帶──」

　　「盤纏另外有！」周捕頭打斷他的話說，「這一百兩銀子，我不交給你；送到你家裏，盤纏，你到公帳裏支三十兩銀子，夠了吧？」

　　去一趟江寧，有三十兩銀子的盤纏，是很富裕的了，所以小阿利笑嘻嘻地答說：「夠了，夠了，這回我可以擺擺闊。」

　　「只要你會動腦筋，有得很闊綽的日子過！」周捕頭起身來，在小阿利背上拍了兩巴掌；接著將他往外一推，「去領錢、領人。」

　　領錢毫不費事，班房裏另有一筆由「外快」中提成積聚的「公帳」，歸周捕頭全權支配，憑他一句話，連收條都不必打，就能領到。

　　領人卻麻煩了。小紅鞋在班房裏關了一夜，蓬首垢面，像個乞婦；偏偏殘脂賸粉艷痕猶在，那就更像個瘋婆子了。加以小紅鞋是連女人最重視的貞節都不顧的人，甚麼都能豁得出去；受了一肚子的骯髒氣，化成一觸即發的一團怒火，所以等小阿利來提人時，自然不會有好嘴臉給人看。

　　「走！」小阿利只說了一個字。

　　「我不走！」小紅鞋說：「要抓就抓，要放就放，那有這麼方便？」

　　「妳預備怎麼樣呢？」

　　「我不走！」小紅鞋咬牙切齒地說，「我死在這裏。我做了鬼都不饒你。」

　　倘在平時，小阿利早就左手抓住頭髮，右手一掌揮了過去，但此刻尚須借助於她，便笑嘻嘻地說：「我帶妳到我家去看看我老娘，好不好？」

　　這一下，小紅鞋也兇不起來了，而且是去看他老娘，再要說甚麼橫話，就顯得不通人性，兇得沒有道理。

　　「走，我不騙妳！」小阿利說，「我替妳弄頂轎子。」

　　坐轎抬到他家，那有這麼好的事？小紅鞋倒有些好奇了，決定要看看他要玩甚麼花樣？因而雖不作聲，卻乖乖地跟小阿利走了。

　　他自是言而有信。出了側門，有相熟的轎子，隨便找了一乘，關照慢慢抬到他家，自己搶先一步去稟告他老母。

　　小阿利從小喪父，對母親極其孝順；他母親孫大娘也是極其通達的人，聽說小紅鞋對她兒子的公事有幫助，自然以禮相待。所以轎子到門，小紅鞋一踏出來，首先看到的是一張慈祥的笑臉，心情也就立刻不同了。

　　「我不騙妳吧？」小阿利為她引見，「這是我娘！」

　　小紅鞋一時不知如何招呼，孫大娘卻先開口了：「紅姑娘，」她說，「來，快請進來！妳受委屈了。」

　　「委屈」二字，正碰在小紅鞋心坎上，不由得心頭一酸，熱淚盈眶；不過想到初見面就哭，怕人忌諱，趕緊拭淚笑道：「老太太，真不好意思，這副樣子來見妳老人家。」

　　「怕甚麼？年災月晦，總是有的。來，來，妳先洗洗臉，喝喝茶，有話慢慢談。」

　　「小紅鞋，」小阿利插嘴道：「妳今天住在我這裏，我娘會招呼妳。我上街去一趟，馬上回來。」

　　小阿利上街到估衣店，照小紅鞋的身材，從裏到外，買了兩身鮮艷衣服，又到銀樓買了兩樣首飾，隨即回家，一進門就聽見小紅鞋的笑聲。

　　進去一看，小紅鞋像換了個人似地，手臉都已洗過了，臉皮又白又光；身上穿了孫大娘的一件舊夾襖；披散了頭髮，歪著臉一面說笑，一面櫛髮。

　　「妳看看，能不能穿？」

　　等小阿利把包裹解開，小紅鞋看到那兩身鮮艷衣服，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雖有喜色，但更多的是驚異，彷彿不能令人相信，小阿利對女人居然也會這樣細心體貼似地。

　　「正在愁：衣服髒了，穿不出去。這下好了！」孫大娘起身說道：「我去買菜。」

　　「多買些。」小阿利說。

　　「我知道。」孫大娘努努嘴，「你先出去，好等姑娘換衣服。」

　　「不，不！」小紅鞋接口，「我先梳頭，衣服擺在那裏；回頭我幫大娘做飯，新衣服會弄髒。」

　　「妳是客，怎麼好勞動妳下廚房？不要，不要！」說著，孫大娘管自己走了。

　　「我真沒想到，」小紅鞋望著孫大娘背影笑道：「會到你們家來做客人。」

　　「我也沒有想到，會請來妳這麼一位客人！閒話少說，妳快梳頭，我有事跟妳談。」

　　「你說好了！」

　　小阿利想了想說：「妳知道不知道，妳的官司還沒有了結？」

　　小紅鞋一聽這話，臉上微微變色，不過很快地就恢復了平靜，「有你幫我的忙，官司就沒有了結，我也不怕！」說著，向他瞟了一眼。

　　「妳怎麼知道我肯幫妳的忙？」

　　「你不肯，我求大娘。」

　　「看樣子，妳吃定我了。」小阿利故意一本正經地說：「我告訴妳，我娘從不管我的公事的。」

　　「她老人家不管你的公事，可是會管我的私事。」小紅鞋說，「回頭我拜她老人家做乾娘，看她管不管乾女兒的官司！」

　　小阿利心生驚惕，像小紅鞋這種人，甚麼事都經過，就甚麼花樣都想得出來；自己倒不可掉以輕心，免得濕手捏住乾麵，沾染不清。

　　這樣想著，覺得第一件事要讓她瞭解，公事非可兒戲；因而臉繃得極緊地說：「妳要知道，妳到我家來作客，也是公事。不然，我怎麼可以帶妳來？妳知道輕重，大家還可以商量；不然我就只好再把妳送回去了。」

　　最後一句話嚇著了小紅鞋；收歛笑容，默默地，很快地挽起一個髮髻，拿一支舊骨簪別好。

　　這使得小阿利記起替她買的兩樣首飾，其中就有一支包金的簪子；不過此時要一拿出來，剛才跟她說的話就會打一個折扣，所以手已入懷，卻仍舊讓那兩樣首飾藏在口袋中。

　　「現在，」小紅鞋轉過身來，「有話說好了。我的官司怎麼樣還沒有了結？」

　　「還要到江寧去一趟。」

　　「去幹甚麼？」

　　「去認人。」小阿利說，「認那天去看油流鬼的那個人。」

　　「就是這麼一件認一認人的事？」

　　「眼前就是這麼一件。」小阿利說，「將來要看情形。」

　　「看甚麼情形？」

　　「看姓尤的抓得到抓不到！抓到了，又要看他的口供，有沒有牽涉到妳？」

　　「那不會的！」小紅鞋坦然答說，「他在外面做了甚麼壞事，與我甚麼相干？」

　　「他沒有告訴過妳？」

　　「就告訴我也不與我相干。」小紅鞋振振有詞地，「嘴巴生在他身上，說不說由他；耳朵生在我身上，聽不聽由我。」

　　小阿利笑了，「妳倒真不在乎！」他略帶譏嘲地，「說得這麼輕鬆！看起來世界上沒有難得倒妳的事。」

　　「怎麼呢？我說錯了？」

　　「錯不錯，先不說它；我且問妳，姓尤的到底告訴了妳一點甚麼？」

　　「沒有。他怎麼會告訴我？」小紅鞋學得乖巧了，不再在口舌上逞能；使勁搖著頭，推得乾乾淨淨。

　　「那末，他給了妳甚麼東西沒有呢？」

　　這一問，小紅鞋猝不及防，臉上不免有吃驚的神氣；雖然一現即隱，很快地答一聲：「沒有！」可是小阿利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沒有就好！」他說，「有了可麻煩，那是賊贓。」

　　雖是平平淡淡的兩句話，小紅鞋心裏已是七上八下；勉強保持平靜的神態問道：「江寧怎麼去法？你陪我去？」

　　「看你的意思。」

　　「怎麼叫看我的意思？」小紅鞋說，「要照我的意思，最好不去。」

　　「其實也無所謂，等於去玩一趟。」

　　「玩一趟？」小紅鞋笑笑，「你倒說得好！」

　　「怎麼不好？我專雇一條船，一路看看風景，搖到南京；上岸住大客棧，認完人逛逛雨花台、玄武湖，不是出門遊山玩水？」

　　聽這一說，小紅鞋面現驚喜，「怎麼？」她問，「吃官司有這麼舒服？」

　　「是啊！」小阿利笑道：「妳要不要多吃兩場官司？」

　　「啐！喪氣。」小紅鞋白了他一眼；然後又正色問道：「你不是在騙我？」

　　「我騙妳幹甚麼？」

　　小紅鞋不作聲，悄悄思索了一會，雙眉的結始終不解，「我實在想不通，」她說，「這樣子去，要花好些錢，那個來出？」

　　「自然是公家出。」

　　「公家出錢讓我們兩個去玩？那不是海外奇談？」

　　「妳不懂其中的道理。這趟是江寧縣辦的案子，請我們幫忙；好比妳請人路遠迢迢到江寧去辦件事，是不是要好好送一筆盤纏呢？」

　　這一說，小紅鞋釋然了，「原來你說的公家是人家江寧縣。」她高興地笑道：「這種事也很新鮮，會有人送錢來請你出門去玩！」

　　到這時候，小紅鞋自以為完全明白了，原來小阿利看上了她，恰好遇見這樣難得的公事，正好假公濟私，帶她去玩一趟。

　　這在她，本是無所謂的事；何況小阿利長得也很「帥」，能結上這麼一個恩客，日子會過得很有趣。轉念到此，不由得就拋過去一個媚眼；拿起他買的衣服，就要換上身了。

　　小阿利也知道誤會已渙然冰釋，她也死心塌地願意聽話了；這時討她的好，不會有甚麼壞處，於是一探手取出個棉紙包來，遞了過去。

　　「妳先不忙換衣服，倒看看這兩樣東西，中意不中意？」

　　小紅鞋接到手裏，看那包裝，再捏一捏，便即了然，笑盈盈地打開來看，果然是一枝金簪子，掂一掂分量，知道是包金的。不過，說破就殺風景了。

　　「倒是新樣！」她說；再看那副耳環，金鑲一粒小珠，這有個名堂，叫做「一粒嬌」，不算貴重首飾，但也不寒蠢，大家少奶奶，家常戴用的也很多。

　　「怎麼樣？」

　　「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了？你待我這麼好，我怎麼報答你？」

　　「談甚麼報答？大家處得好，就好了。」

　　「這倒是真話，反正將心換心，日久天長，自然知道。」

　　說完，又坐了下來，將包金簪子換下牛骨簪；戴上一粒嬌的耳環；打開孫大娘的鏡箱一看，既無胭脂又無粉，只好拿刨花水刷一刷頭髮，然後轉到床後，摸索著換好了衣服。

　　等一走出來，小阿利眼前一亮；小紅鞋最善於看男人的眼色，便即笑道：「你對你替我買的衣服，一定很得意。」

　　「是啊！佛要金裝，人要衣裝；衣服雖不算好，顏色、花樣都不錯。妳像換了一個人了。」

　　「大小也正好。」小紅鞋問道：「你的眼光倒很準，就把我的身材估得剛剛好。」

　　「領子好像小了點。」

　　「不小。」小紅鞋仰著臉說，「是鈕扣太緊，扣不上。」

　　「我來替妳扣。」

　　小阿利走了過去，替她扣項下那個鈕扣；光線很暗，扣子又緊，他必須湊得很近，才看得清楚。剛要扣上時，小紅鞋忽然咯咯一笑，亂扭著身子說：「不要，不要，還是我自己來！」

　　「怎麼回事？」

　　「癢癢地，弄得人好難過。」

　　說著，又拋過一個媚眼來；小阿利一下子衝動，抱住她說：「妳癢，我也癢！」

　　「不要，不要！」小紅鞋任他摸索，但話很堅決，「老太太馬上回來了，看見了成甚麼樣子！」

　　這句話很有效，小阿利的慾念頓息，放開手笑問：「妳今晚上睡那裏？」

　　「自然跟老太太一床睡；莫非還能睡到你床上去？」

　　玩笑了一陣，小紅鞋提出一個要求：要回家看看。她只有一個養母，平日感情也還不壞，如今出了獄，又要去一趟江寧，理當將行蹤告訴養母，好教她放心。小阿利覺得論情論理都無法拒絕，點點頭答應了。

　　「妳甚麼時候走？」他問。

　　「回家還要稍微理一理隨身衣服，得有一會工夫。」小紅鞋想了一下說，「不如我此刻就走，晚上回來。」

　　「晚上我去接妳。」小阿利又覺得不妥，「妳的恩客很多，一回去遇見熟人，糾纏不放，豈不耽誤公事？我看，我替妳去通知一聲好了。」

　　小紅鞋不願這麼辦；因為油流鬼送她的兩樣首飾，得要好好收藏了才能放心，「不會的！」她堅決保證，「這兩天，熟人大概都知道我出了事，不會來找我。我一到家，關緊大門；收拾好了，馬上回來，人不知，鬼不覺，怎麼會耽誤你的公事？」

　　「好吧！」小阿利無奈，看一看天色說道：「快上燈了，妳要走趕快走，起更時分，我來接妳。」

　　「好，就這樣。老太太面前，請你替我說一聲。」

　　※※※

　　一到家，敲開大門，小紅鞋的養母陳六媽又驚又喜，「妳怎麼回來了！」她說，「樣子很好。穿的衣服是誰的？」

　　「說來話長！妳把大門關了，隨便那個來找，說我不在。」

　　「我還告訴妳一件事──」

　　「有話到裏頭去說。」小紅鞋深怕有人發現她的蹤跡，催促著說，「趕快關門要緊！」說完，自己先就往裏走了。

　　回到臥室，剛剛坐下，陳六媽接踵而至；「妳是沒事了？」她問。

　　「還要到江寧去一趟，明天一早就走。到江寧認一認人，大概就沒事了。」

　　「去認人！認誰？」

　　「就是那天來找老尤的那個人──」

　　「我告訴妳，」陳六媽搶著說，「老尤來過了！」

　　小紅鞋大驚，「甚麼時候？」她急急問說，「他來幹甚麼？」

　　「就是今天中午。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溜進來，一進廚房，看他坐在那裏，我倒嚇一跳！他問我，妳的官司怎麼樣了？我說還關在那裏。他又問我，妳招了些甚麼？我說我不知道。」

　　「以後呢？」

　　「他坐了一會說，我來過，妳不要對人說。明天請妳去看看她，問她供了些甚麼。」陳六媽遲疑了一下又說：「他還給了我十兩銀子，說是到班房裏去看人，要送紅包。我原打算明天一早去看妳的。」

　　「照這樣看，他明天還會來？」

　　「是啊！他來了我怎麼跟他說？」

　　「這──？」小紅鞋有些煩躁，「等我想想，先去弄碗茶來我喝。」

　　「喝茶要現燒開水。」

　　「就現燒好了。」小紅鞋心想，正好趁此機會，背著養母收藏那兩樣首飾。

　　這件事不過一舉手之勞，須臾辦妥，坐下來細想油流鬼的蹤跡，深為困惑，不知他為何如此膽大，居然還敢逗留在常熟不走？更不知他一再關心她在縣衙門的口供，是為了甚麼緣故？但有一點是很明顯的，油流鬼這樣糾纏不休，膽大妄為，自己非受他的連累不可。

　　轉念到此，憂心如焚；同時發覺有一個難題，就在眼前，是不是要把這件事告訴小阿利？

　　這樣一直到陳六媽烹了茶來，她仍然猶豫未決；「妳說該怎麼辦？」陳六媽也想通了，「如果老尤明天來了，我告訴他，妳到江寧認人去了；他心裏一定當妳有意跟他為難，說不定，說不定──」

　　說不定甚麼？會來尋仇？小紅鞋知道她養母心裏在發慌，便安慰她說：「不要緊！妳跟他說，我沒有招出他來；也不要說我到江寧去認人，只說把我解到江寧去審了。叫他趕快逃！」

　　「嗯！」陳六媽點點頭又問：「要不要告訴他，妳回來過了？」

　　「妳看呢？」

　　「我也不知道。」陳六媽答說，「如果瞞不住；譬如說，有人看妳回來過，讓他打聽到了，變成我在騙他，那樣就不好了。」

　　「這話也對！那就不必瞞他，說我因為要解到江寧，准我回來收拾隨身衣服。」

　　「好！這個說法，反而妥當。」陳六媽又問：「妳那一天回來？」

　　「現在還不知道，大概總要十天半個月。」

　　「等妳回來，我想開碼頭了。」陳六媽皺著眉頭說，「遇到這樣的事，麻煩得很！照我的心思，最好──」

　　「最好甚麼？」

　　「最好，」陳六媽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索性通知班房裏，拿他捉了進去，倒是一了百了。」

　　小紅鞋心裏一動，「等我想想。」她說：「妳不要著急；我自有辦法！」

　　等陳六媽到廚房裏去做飯，小紅鞋又從頭細想；想到「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句俗語，她覺得這樣做法，真個「一了百了」，不失為明智之舉；再想到這樣做法，是幫了小阿利的一個大忙，以此功勞，更可出頭，她覺得這樣做，是個很聰明的辦法。

　　※※※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小紅鞋微笑問道：「你該怎麼謝我？」

　　「甚麼事要謝妳？」小阿利反問：「於我有甚麼好處嗎？」

　　「當然，好處很大。我告訴你一個消息，包你會升官。」

　　「升官？」小阿利心想，捕快怎麼做得了官？不過這些道理跟她講不清楚，也不必講，只笑笑答說，「升官倒不想，能發財就好了。」

　　「升官自會發財。」小紅鞋由於心頭已拋卻油流鬼，多餘的一份感情，自然而然的貫注在小阿利身上，所以說話的語氣也不同了，「我看你將來一定會發達，送一場功德給你；將來你升了官，可不要眼睛長在額頭上。」

　　聽她是如此鄭重其事的神態，小阿利又疑惑、又好笑，隨口答說：「我如果做了官，妳就是官太太。」

　　「真的？」小紅鞋倒有自知之明：「我也不像個官太太！只要你有點良心就好了。」

　　「妳看我的樣子像沒有良心的嗎？閒話少說，到底甚麼事，妳倒是講啊！」

　　「你知道不知道？」小紅鞋放低了聲音說：「老尤還在常熟。」

　　小阿利既驚又喜，但亦不甚相信：「妳怎麼知道？」他問。

　　「他到我這裏來過了。」

　　小阿利更為驚異：「他來幹甚麼？他的膽子倒真不小。」

　　「不但來過；明天還要來。」小紅鞋說：「你不要在我這裏抓他；派人守在這裏，等他走了，釘下去看清楚他歇腳的地方，不是一下手就抓住了？」

　　小阿利點點頭，先不作答；想了一下，還是得問原來的那句話：「他來幹甚麼？」

　　「來問我在縣衙門招了些甚麼？又拿了十兩銀子給我媽，叫她明天上午到班房裏來問我。十兩銀子是預備送紅包用的。」

　　「除此以外呢？」小阿利問，「他沒有東西存在妳那裏？」

　　「沒有。」小紅鞋略想一想，說了實話，「他給了我兩樣首飾，一枝鑲金的玉簪子；一個寶石戒指。」

　　對她肯如此坦率作答，小阿利頗為滿意，「他給妳的東西妳留著，不過最好一時不要戴它。」他又囑咐：「這兩樣東西的來源也千萬不要說破。」

　　「這當然！我又不是三歲小孩，會不懂這個道理。」

　　「妳懂就好。」小阿利問說：「妳知道他今晚上在那裏？」

　　「怕是到福山去了。」

　　要出事了！小阿利心裏在想，一到福山自然是去找桂生；起贓一事，立刻就會知道。油流鬼犯下這麼一件大案，就是為了貪財；財物落空，豈能甘心？會做出甚麼事來，就很難說了。

　　這該怎麼辦？他考慮了好一會，認為只有一個做法，趕緊將這個消息告訴周捕頭，由上面去拿主意。

　　於是他說：「妳陪我娘聊聊天，管自己睡好了。明天也許動不了身。怎麼個辦法，等我到班房去了再說。」

　　小紅鞋見他並無喜容，反有憂色，大惑不解，忍不住問了出來：「怎麼回事？你好像對這件事不大起勁？」

　　小阿利警覺了，趕緊裝出高興的樣子說：「那裏有這話？有這麼一個好消息，我會不起勁？不起勁也不會這時候就趕到班房裏去。」

　　說完，匆匆而去，趕到班房向周捕頭說知經過；同時提醒他，必須作緊急處置，反倒要防備油流鬼出花樣了。

　　周捕頭想了一下說：「不要慌！反正趕到福山也落在他後面了。倒不如派人埋伏在小紅鞋那裏，明天把他抓到了，要他方就方，要他圓就圓。」

　　聽得這一說，小阿利爽然若失；心裏覺得不妥，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答應著回家。見他母親臥房裏燈火已熄，也不驚動；悄然歸寢，卻以有事在心，翻來覆去，怎麼也無法入睡。

　　約莫三更過後，忽聽房門上剝啄有聲；小阿利起身開門一看，是小紅鞋在外面。

　　「是你！」

　　小紅鞋先不作聲，一閃進屋；隨即轉身將房門關上，輕聲說道：「我睡不著，想跟你說話。」

　　這夜月亮很好，清光斜瀉，從一扇未關的窗子中穿進來，正好罩住小紅鞋；見她只穿一件小夾襖，腰身胸脯，收束的地方收束，隆起的地方隆起，一頭漆黑的長髮，披散在肩，映著月色，閃閃發光，比白天相見，更覺動人。小阿利自然一把抱住她，先重重地親了個嘴，接著半抱半拖地一起往床前走去。

　　「慢一點。」小紅鞋說：「窗子！」

　　「讓它開在那裏好，涼快一點。」

　　「你不怕人看見？」小紅鞋說，「萬一老太太醒來，找我不見，出來從窗子裏看到了，多難為情！」

　　「好吧！我去關。」

　　小阿利已經關好窗子了，突然警覺，在關窗時，似乎曾看到一條黑影；趕緊又開了窗子，探頭出去張望。

　　「你在看甚麼？」小紅鞋問。

　　「奇怪！」小阿利說，「明明看到一條影子，怎一下子沒有了？」

　　「甚麼影子？」

　　「自然是人影。」

　　「人影？」小紅鞋心裏嚇得一跳，「莫非是賊？」

　　「那個賊敢來偷我？」

　　是啊！小紅鞋心裏在想，那個瞎了眼的毛賊敢來偷捕快！然則是甚麼人影？心中一動，自己嚇自己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怎麼？妳冷了？」

　　「不是！」小紅鞋忍不住問道：「這房子乾淨不乾淨？」

　　「甚麼乾不乾淨？」話一出口，小阿利方始醒悟，「妳是說有鬼？」

　　「只怕──」

　　「甚麼只怕！」小阿利不高興地說，「好好的房子那裏有甚麼鬼？是妳在活見鬼！」

　　「沒有就好，一定是你眼睛花了。」

　　既非鬧鬼，那末只有這樣解釋，才算是合理。小阿利關上窗子說：「也許是的。不管它；管我們自己去睡。」

　　相擁上床，本來應該輕憐蜜愛，恣意享受良宵的；只為彼此都抹不掉那條「影子」。小紅鞋是怕鬼；小阿利是怕人──不知道有甚麼人敢來窺探；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眼花了。

　　草草終場，兩人都算鬆了一口氣；小紅鞋說：「我還是回到老太太那裏去睡覺吧？」

　　「也好！」小阿利有事在心，並不留她。

　　「你送我去！」

　　於是小阿利起來，送她到了母親房門口，看她進房關門，沒有聲音了，方始回去。

　　走到堂屋門口，心中一動，輕輕拔閂開來，但見明月在天，院子裏一片銀白，除了樹影以外，甚麼也沒有。

　　「只怕真的是看花了！」他自語著；一顆心定了下來。

　　誰知就當他一轉身時，發覺身後腰上有樣東西抵著他，隨即聽得輕聲喝道：「不要動，不要響！不然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小阿利知道中伏了，心裏在想，一個人也不必怕他；且等將情形弄清楚了再說。於是平靜地問道：「你是誰？」

　　「你別問！」身後人說道：「走！」

　　「到那裏？」

　　「去開門。」

　　一把刀抵在腰上，小阿利身不由己地去開了大門，立即又閃進來兩個人，一個手裏拿著一把匕首；一個卻是空手。

　　「你們要幹甚麼？」

　　「你聽我說！」

　　空手的人說道：「第一件，關照你老娘不要出來！」

　　「小紅鞋也在這裏。」身後那人說，「他們已經睡過一覺了，我看了齣活春宮。」

　　空手那人，臉上變色，「這個臭婊子！」他罵道：「賤貨！」

　　「賤貨花樣多，要防備她。」身後那人將刀推一推，「進去說話。」

　　小阿利這時已看出苗頭來了，向那空手的人問道：「貴姓尤？」

　　「不錯！我姓尤。」果然是油流鬼；他說：「你進去關照你老娘，還有那個賤貨不要出來管閒事，也不要想甚麼花樣，不然，你一條命就保不住了。」

　　三對一，兩個有刀，小阿利心裏有數；便用很合作的態度說：「我不是半弔子，你們放心好了。不過我娘年紀大了，你們不要嚇著了她。」

　　「只要你上路，不會難為你娘。」

　　於是，進了堂屋，小阿利去敲母親的房門，卻是小紅鞋發聲：「你在幹甚麼？好像跟人在說話。」

　　「不錯！我有班房的同事來商量公事，妳告訴我娘，不要出來。妳們管妳們睡好了。」

　　「知道了。」

　　小阿利還不放心，看了一下，牆上掛著一管簫，順手摘了下來，插在兩扇房門的門環中，從外面將門閂住，以防裏面的人闖了出來。

　　於是三惡客連主人一起進了小阿利的臥房；油流鬼抬眼就望到衾枕凌亂的床；床上有方彩色綢子的手帕，十分觸目；很容易使人辨識，是女人使用。油流鬼想到小阿利與小紅鞋不久以前，在這張床上欲仙欲死的光景，心頭不覺泛起陣陣酸味，臉色就更難看了。

　　「坐好了！」他指著一張凳子說，「我們要算算帳。」

　　等小阿利坐了下來，帶刀的兩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雙雙監視。油流鬼卻在游目四顧，希望發現甚麼跡象，能讓他不虛此行。

　　「小老弟！」他冷冷地說，「你實在很厲害，搞得我人財兩失！」

　　「沒有你厲害！」小阿利針鋒地頂了過去，「我不是落在你手裏了？」

　　「你也有落在我手裏的時候！哼，你放明白一點兒；不說實話，看我饒得了你？」

　　「饒不饒是另外一回事！老尤我告訴你，我用不著跟你說假話。」

　　「那末，」油流鬼將手一伸，「東西呢？」

　　小阿利知道他指的甚麼，卻故意問道：「甚麼東西？」

　　「你從桂生那裏拿去的是甚麼？」

　　「喔，那口箱子！」小阿利裝出省悟的神氣，笑笑說道：「老尤，你也是外頭混混的，莫非公事規矩都不懂嗎？」

　　「甚麼規矩？」

　　「這口箱子怎麼會在我這裏？當然繳上去了。」

　　「哼！」油流鬼冷笑，「你當我三歲小孩，隨你怎麼騙？」

　　「我為甚麼要騙你？」小阿利說，「公事公辦，有規矩的。」

　　「甚麼規矩！無主的東西，你們也會報上去，等原主來領？世界上有這樣規矩的捕快，我還沒有見過！」

　　小阿利作個苦笑說：「你要這樣說，我就不必開口了！」

　　「你少在我面前裝佯！」油流鬼說：「你們分了沒有？」

　　「分甚麼？」

　　「還要裝佯！」油流鬼厲聲喝道：「打！」

　　在他身後的那人，一掌砍在小阿利肩上；手勁極重，又是猝不及防，他的身子不由得就歪向一邊。

　　「你說不說？」

　　如果小阿利說是「沒有分」，那就證明他知道所分的是甚麼；亦就等於承認他明知而不答，真個裝佯。所以雖然肩上火辣辣地既疼又酸，卻仍舊這樣回答：「我實在不知道，你說的是甚麼？叫我怎麼回答？」

　　油流鬼想了一下，忍著氣說：「好！我告訴你，那口箱子裏的東西，你們分了沒有？」

　　「沒有。」小阿利答說：「箱子縣官加了封條，鎖在庫房裏：別說分，偷都偷不到。」

　　看他的神氣不像胡說；油流鬼倒困惑了，究不知道他的話是真是假？

　　油流鬼是一臉沮喪之色；小阿利看到眼裏，默默思量，知道已快脫險境了。舌槍唇劍，亦猶如動手較量；來者憑一股銳氣，如果奮勇抵擋，一拳一腳，不相上下，就會將對方的鬥志逗了起來；若是巧於閃避，卸掉了此人的勁，則再而衰，三而竭，無能為力。油流鬼目前正處於這樣的困境中，進既無用，退又不甘；滿腔怒火發不出，竟自己在悄悄洩氣了。

　　這是有了可乘之機，但小阿利亦有深有警惕，言語要特別小心，不能過硬，更不能過軟；過硬有心虛求情的模樣，就會弄巧成拙，反使得油流鬼感覺到只要用強，必能如願的想法。

　　於是他思索了一會，決定採取平心靜氣的態度。「老尤，」他說，「我們雖然是初會，你總也知道我不是半吊子。」

　　油流鬼從未聽說過，捕快中有小阿利這麼一個人，不知他的深淺；但也可能是自己不甚留意。如果小阿利真是夠資格的，而答他一聲：「從沒有聽過你的名字。」豈不顯得孤陋寡聞？因此，他只含蓄地點點頭。

　　這一下，小阿利知道他被唬住了；接下來便說：「這件案子是我辦的，不錯！不過，我也是有分寸的。江寧縣來了人，公事不能不交代；到底跟出在我們常熟的不同。老實說，如果出在常熟縣，這件案子不破，縣大老爺的前程保不住，我們就不會這樣客氣了。」

　　「不客氣又怎麼樣？」

　　「起碼你那個表弟桂生沒有這樣便宜，先押在那裏再說。」小阿利緊接著說，「我還替他弄了幾兩銀子，你知道不知道？」

　　「我不知道。」油流鬼大為注意，「你還替他弄了幾兩銀子？你為甚麼這麼好？是不是在買他的嘴？」

　　小阿利發覺自己說了句不該說的話；心裏稍微有些著慌，但表面卻很沉著，先虛晃一槍，再作道理。

　　「買他的嘴？」他問：「這話怎麼說？」

　　「你買他出賣我？」

　　「沒有的話。」小阿利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江寧縣來要人，我們真的給了他，不就等於吃裏扒外嗎？」

　　聽他話說得這麼「漂亮」；油流鬼頗感意外，細細一想，卻又懷疑，「既然這樣，」他問，「你為甚麼要去起那隻箱子？於你有甚麼好處？」

　　「這是江寧縣來的人，本事大，已經打聽到了，有桂生這麼一個人；說你一定寄贓在他那裏，要好好搜一搜。人抓不到，連搜贓都不肯辦，不變成公然包庇嗎？老尤，我倒請問，換了你來做我們的頭兒，怎麼辦？」

　　油流鬼將信將疑，不認為江寧縣的人，會有那麼大的本事，能打聽到桂生，可是沒有辦法駁倒他。

　　「老尤，」小阿利不容他多想，緊接著說：「沒有人、有東西，公事上勉強交代得過；而況東西還在縣衙門裏，江寧縣一時也拿不走的。」

　　「東西不在江寧縣，可是也不在我手裏。」油流鬼恨恨地說，「千辛萬苦一場空，我死不甘心！」

　　這是他的心聲，看得出他為那一箱珠寶，甚麼事都做得出來。小阿利自不免暗暗心驚；同時也省悟到，要免除眼前的危機，還得好好費一番心思。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老尤，」他用警告的語氣說，「你大事不可糊塗。」

　　「你說的甚麼話？」油流鬼問，「甚麼叫大事不可糊塗？我清楚得很，你們想黑吃黑，沒有那麼容易！」

　　「黑吃黑？」小阿利裝出愕然的神氣，「你怎麼想來的？」

　　「我想得不對？哼！」油流鬼冷笑，「你們不敢抓我，一抓我到案，你們就『吃』不成了。」

　　小阿利心中一震！周捕頭跟他商量好的做法，不道油流鬼未卜先知。不過轉念一想，此人終必無能為力，只要不逼得他失去理性，自己並無危險。

　　於是他說：「老尤，你的想法很怪；我也沒法子跟你分辯了。好在我是怎麼樣一個人，你總也知道了；你現在只說一句，要我怎麼做？」

　　「你把那箱珠寶拿回來！」

　　小阿利愣住了；覺得他說話簡直跟沒智識的人沒兩樣，很想諷刺他幾句，但怕刺激他動了殺機，所以改口反問一句：「老尤，你倒想想，你換了我，這件事辦得到，辦不到？」

　　「沒有甚麼辦不到！」油流鬼冷冷地說，「一個人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候，自然會有辦法想出來。」

　　「到那個時候想出辦法來，已經來不及了！」

　　「怎麼會？」

　　「怎麼不會？」小阿利又感覺到言語上占了上風，可以駁倒他了；便很用心地想了一下說：「譬如，現在我就想不出，因為沒有到性命交關的時候；等到你一發火，真的要殺我了，也許我真的急出辦法，可是那時候你會相信我嗎？」

　　油流鬼的口才也很好；他這個外號就是由能說會道而來的，可是此刻遇見小阿利卻啞口無言。

　　「那末，你說，該怎麼辦？」

　　反主為客，向小阿利討教，這就更有把握了。他笑笑答說：「我說出來的辦法，你未必會聽。」

　　「不管它，你先講出來再說。」

　　「好！我說。老尤，我勸你先避一避風頭，還是那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至於以後的事，我只能這麼說，如果這箱珍寶變了無主之物，沒收入庫；那老實說，當然要掉個包，到時候我跟捕頭說，你今天放過交情給我，我應得的一份歸你。」小阿利緊接著說，「這是門面話，意思是算你一份；我自會交給桂生。」

　　「哼！」旁邊有個人開口了，「這是騙三歲小孩都不會相信的話！」

　　「是不是？」小阿利向油流鬼雙手一攤，「我說過，我想出來的辦法，你們未見得肯相信。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一時之間，我並沒法子剖開來給你看，讓你們知道，我說的是真心話。」

　　「你倒不妨賭個咒看！」油流鬼隨口答說。

　　「好！」小阿利答得極為爽脆，態度顯得很認真，「我馬上就賭。」

　　話雖如此，這個咒怎麼賭法，也得想一想；而油流鬼以為他在飾詞搪塞，心裏不免冷笑。

　　「好──」

　　小阿利剛一開口，油流鬼就把他的聲音打斷了，「慢慢！」他問，「你拿誰來賭咒？」

　　問到這話，便有深意，賭咒可成為「打過門」的一種方法，有的不痛不癢；有的言語血淋淋，仔細一想話中埋著機關，彼此抵銷，等於白說。小阿利心想，他必是也懂這些訣巧，非要深刻的表示，不足取信，此時此地，他的手下蠢蠢欲動，不能取信於人，就會有不測之禍。

　　要取信的是三個人；騙過一個人還好辦，要騙過三個，殊非易事。小阿利心一橫，決定拿他老娘賭咒。

　　「我拿我娘來賭。」

　　這一說，三個人都動容了。「我倒要看看，」油流鬼說，「你是怎麼說法。」

　　於是小阿利想了一下說：「我孫阿利，誠心誠意要幫老尤的忙，如果口不應心，天打雷劈，不得善終；斷子絕孫，連累老娘，孤苦伶仃，無人奉養。」

　　這還是賭他自己的咒；他如果應了咒，斷子絕孫，老娘無人奉養，是必然之事，算不得是拿他老娘賭咒。不過，從他賭咒中可以看出，小阿利倒是很孝順母親。

　　這就成了他的「短處」可以拿得住他；「把刀收起來。」油流鬼對他的手下說，「我們不必怕他說話不算數！」

　　他手下的兩個人將信將疑地，如言照辦；小阿利對他亦有些莫測高深之感。

　　「我跟你把話說在前面，」油流鬼很認真看著小阿利，「你如果說話不算話，你可當心，我先拿你老娘開刀。到那時候，你不要怪我手辣，要怪你自己心狠！殺你老娘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你就是個天地鬼神不容的忤逆子！」

　　這番話說得小阿利心驚肉跳；但眼前的危機是度過了，定定神說：「老尤，現在我們是同船合命了，你自己也要當心。如果是你自己不小心『跌』了進去，疑心我在從中搗鬼，我這個冤枉，何處去訴？」

　　「不會的。」

　　「不！你馬上要『開碼頭』！」

　　油流鬼想了一下答說：「好！我今天就開碼頭。不過，還有筆帳要跟你算一算。」

　　「甚麼帳？」

　　「你剪了我的靴腰子怎麼說？」

　　「這怎麼好算剪你的邊？」小阿利答說，「你又沒有告訴過我，這隻小紅鞋只有你穿得，別人動不得！」

　　「好了！」油流鬼作了個慨然割愛的表情，「算了！」說著，站起身來預備離去。

　　「老尤，」小阿利再一次叮嚀：「你馬上就走。我也不問你到那裏，這裏風聲是緊是寬，你一定也會知道；如果事情不要緊了，我會通知桂生。」

　　這種口吻神態，完全像共患難的樣子；油流鬼心裏好過了一些，點點頭說：「我知道。只要你心口如一，我不會找你的麻煩。」

　　「那末你請吧！我不送你了。」

　　小阿利在原地不動，意思是不會對他們有何暗算；同時也表示外面的一切，他不負責任。這是江湖中交代的關節，小阿利的腳步站得很穩。

　　及至油流鬼與他手下的影子，消失在門外；小阿利先不忙關大門，走到他母親臥室前，移去「門閂」，推門進去一望，只見他母親擁衾而坐，小紅鞋在替她捶背。眼中自不免都有驚疑困惑之色。

　　「來的甚麼人？」他母親問。

　　「周捕頭派來的人。」小阿利說，「走了。我有事跟小紅鞋商量，娘，妳先睡吧！」

　　小紅鞋很會做人，抬眼看著他說：「你先去，我就來。」一面說，一面又使勁捶了一陣子背，又提一提筋；老年人經此一番按摩，頓覺輕鬆，很舒服地睡下了。

　　於是，小紅鞋又為她掖一掖，放下帳子，才到小阿利那裏，看他臉色陰鬱，不自覺地感到關切，坐在他身邊，握住他的手，等他發話。

　　「妳知道剛才來的是誰？」

　　「誰？」

　　「老尤。」

　　「是他──」

　　「輕點，輕點！」小阿利急忙喝阻。

　　「他怎麼會找到這裏來的呢？」

　　「說起來也是自己大意，剛才，那條影子，我沒有看錯；確是有人，他先派個人來探路的。」

　　「那不是，不是在我們上床以前？」

　　「是啊！在我們上床以前。」小阿利說：「就躲在窗子外面偷看，我們在床上的把戲，都讓他看到了。」

　　聽得這話，小紅鞋臉上頓時發熱，想到與小阿利未放帳子，連肚兜都卸掉的情形，心裏像吞了一隻蒼蠅似的難受。

　　「他手下還不止一個，來了兩個，手裏都有刀，今天如果不是我這張嘴了得，只怕我們見不到面了。」

　　小紅鞋大驚：「有這樣的事！」她說：「我在那面屋子裏都不知道。」

　　「幸虧妳們不知道，不然把我娘都嚇壞了。這件事，妳千萬不能告訴她老人家。」

　　「這還用你說？」小紅鞋問道：「你是怎麼把他弄走的呢？」

　　「說來話長。」小阿利搖搖頭：「事情很窩囊，也不必去說它了。現在，我要關照妳一件事，妳以後一定要當心，老尤對妳還不死心，只怕會來找妳。」

　　「他來找我？」小紅鞋惴惴然地問：「我該怎麼對付他？」

　　「妳要說，我是真心幫他的忙；同時勸他趕快逃！」小阿利沉吟了一會說，「還有件事，不知道妳肯不肯做，會不會做？」

　　「怎麼叫肯不肯？」小紅鞋問，「為甚麼不肯？」

　　「妳不肯幫我的忙，就不肯做這件事。」

　　「廢話！」小紅鞋立即接口，「我為甚麼不肯幫你的忙？」

　　「那好！不過怕妳不會做。」

　　「是甚麼事？你先說給我聽，總不比上刀山、下油鍋那麼難吧？」

　　看她有些不服氣的樣子，知道她中了他的小小激將之計；於是小阿利說出他要她做的事，是查出油流鬼逃走的方向，這當然要用話去套問，但須非常小心；不能讓油流鬼起絲毫警覺之心，否則他就絕不會透露。如果僅是閉口不答，也還罷了；更怕他故意說假話，這一點很有關係，所以非有萬全之計不可。

　　小阿利的意思她完全懂；不過要能做到，卻無把握，「你說！」她只好這樣表示，「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我告訴妳怎麼做，細節不必說；只要妳肯幫我的忙，妳自然會知道應該怎麼樣做法。」小阿利教她：「妳要把妳的媚功拿出來──」

　　「甚麼叫媚功？」小紅鞋很不高興地打斷他的話，「我不會。」

　　這自然是假撇清；而假撇清的用意是向小阿利表明心跡。這一點他當然明白，也覺得安慰，所以急忙認錯：「是的，是的，我話說得不對；我的意思是，妳不能承認跟我好，要說是我逼妳。妳儘管在他面前罵我，越刻薄越好；總之──」

　　「你不要說了！」小紅鞋再一次打斷，「我懂，總之是他愛聽的話。」

　　「對了！」小阿利很欣慰地，「妳真的懂。」

　　「以後呢？」

　　「以後，妳就要勸他逃；而且，要跟他一起逃，不但說，還要做，他才能相信。」

　　「做？」小紅鞋問，「做甚麼？」

　　「咦！你跟他一起逃，不要收拾行李嗎？至少自己隨身替換衣物、首飾、積蓄；妳這樣子一樣一樣撿出來，預備打包裹，不就是表示真的要跟他一起逃嗎？」

　　小紅鞋點點頭，笑道：「你只怕是唱戲出身，最會弄這套花樣！」

　　「人在世上，本來處處都是戲。」小阿利緊接著說，「我們再談正事，妳聽好了，妳要跟他一起逃，他當然會勸妳；妳看他是怎麼勸怎麼回答。譬如說，路上要吃苦囉，盤纏不夠囉，這些都不是理由。唯獨他說，帶妳一起逃很累贅，會害得他都逃不掉；那時候妳才肯聽他的勸。這個道理，你懂不懂？」

　　「怎麼不懂？這是為了他好，我不能害他！」

　　「對！就是這話。接下來妳就要問他往那裏逃了，到這個時候，只要妳假戲真做做得好；他一定會說真話。」

　　「如果他說，此刻還沒有定，去到那裏算那裏，你怎麼說？」

　　「走到那裏算那裏，是以後的話；開頭總有一定的地方，譬如說，他預備先到杭州去看個朋友；看到看不到再作下一步打算，眼前總是先往杭州這條路上走。妳想，這話是不是呢？」

　　「我懂了。」小紅鞋忽然覺得不必如此認真，「好在不一定遇得到他；就算遇到了，也不一定有機會說這些話。」

　　「不，不，不！」小阿利一疊連聲地說，「照我意料，一定遇得到，一定有機會說這些話。」

　　「喔！」小紅鞋看他說得這樣有把握，不免詫異，「我倒不大服氣，你會看得這麼準！你倒說個道理我聽。」

　　「妳天一亮就回去，假為收拾行李上江寧；多半就可以遇見他。」

　　「他會來？」

　　「他會來！」

　　「為甚麼呢？」

　　原來小阿利是料定油流鬼有一部分東西寄在小紅鞋那裏。這一點他考慮又考慮，始終不敢向小紅鞋求證；因為小紅鞋如果不肯承認，彼此之間就會發生極大的猜忌，以後辦事便不能順手了。如今油流鬼要作亡命之計，當然要把寄存的東西帶在身上；第一次去小紅鞋那裏，目的可能亦就是如此。如今看小紅鞋已經出獄，就可能回家，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不過，他的這個想法，以前既然不敢告訴小紅鞋，此刻自是守秘密到底，還是不願說破的。

　　「這個道理一時說不清楚。妳聽我的話，沒有錯！」

　　「好吧！」小紅鞋說，「天也快亮了。」她打個呵欠：「累得要死！」

　　「來！我們一起睡一會。」

　　說著，他將小紅鞋一抱，兩人扭在一起，倒了下去；彼此都不開口，閉上眼睛，相擁而臥，各人想各人的事。

　　「喔，有句話，差點忘掉。」小阿利在她耳邊低語，「妳要問他，這趟到江寧認人，如果認清了，要不要說真話？」

　　「我知道。睡吧！」

　　「不！我還有話。他聽妳這一說，可能會問，小阿利怎麼說？妳就回答他，小阿利要我到江寧，先私下去認一認；他們已經疑心到一個姓劉的跟你有勾結，妳看他怎麼說。」

　　「他會怎麼說？」

　　「他會告訴妳，是或不是。同時也會告訴妳，認清了也要說不是。」

　　「那是一定的。」小紅鞋說，「其實這話不問他也不要緊。」

　　「不！很要緊。因為這一來就可以證明是不是姓劉的那個人。」

　　「好了！睡吧！我知道了。」

　　小紅鞋真是累了，一睡竟爾入夢；正在沉酣之時，為人猛力推醒，是小阿利的聲音：「快起來，快起來！叫妳半天叫不醒。」

　　睜眼實在非常吃力，但還是睜開了眼；揭開帳子，但見紅日滿窗，光線刺目，不由得又閉上了。

　　於是小紅鞋匆匆忙忙地洗把臉，撂一撂鬢髮，來不及梳頭，用塊絹帕包了頭，坐上小利替她雇好的轎子回家。臨行約定，倘或油流鬼如意料而來，自然見過面即來覆命；否則一到黃昏，仍舊回來過夜，明天一早上船到江寧。

　　等她一走，小阿利亦即出門，直奔班房；周捕頭心中有數，略略勾當了公事，將他邀到小房間中密談。

　　「昨天晚上出了件怪事！」小阿利說，「姓尤的──」

　　他有些礙口，因為有小紅鞋那段午夜幽會的情節在內，不免難以為情；不過還是衝破了困難，將前晚的經過情形，細細說了一遍。

　　「真是怪事！」周捕頭不斷搖頭，「我吃了三十年的公事飯，還是第一回聽說。這件事很糟糕！」

　　「頭兒，」小阿利卻很沉著，先問一句：「你看應該怎麼辦？」

　　「現在還不知道，等我想一想。」周捕頭問，「你總想過吧？」

　　「當然，我想了又想，事情要占個先著，斬草除根，一了百了。」

　　「喔！」周捕頭很注意地問，「草怎麼斬？根怎麼除？」

　　「我已經叫小紅鞋回去了！」

　　小阿利將他對油流鬼動向的判斷；以及教小紅鞋用計的種種，陳述了一遍。周捕頭不斷點頭，深以為然，而且也知道了他的用意。

　　「如果姓尤的不來，怎麼辦？」

　　這一問將小阿利問住了，想了好一會答說：「那只有另作打算。」

　　「來不及了！」周捕頭成竹在胸，「你把老邢找了來。」

　　找來老邢，扼要說了經過；他也瞭解了小阿利所作的佈置目的何在，不過還不知道周捕頭的意向。

　　「事不宜遲，先下手為強。你看，如果姓尤的這會兒就逃，是往那條路上走？」

　　「大概是過江。」

　　一過長江，往北可以經安徽、山東到北方，鴻飛冥冥，不知何日捲土重來？小阿利想到油流鬼所作的威脅，老母不知何時受害；不由得憂心如焚，脫口說道：「這條路非截住不可！」

　　「我也是這麼想。」周捕頭說，「他如果不過江，不管他西到江寧，南到杭州，總還可以訪到他的下落；而且他不要多久就會回常熟。若是一過了江，在北方落腳生根，那就防不勝防了。」

　　「如果他要過江，大概先回福山；頭兒說得不錯，事不宜遲！」老刑自告奮勇，「我回福山去一趟，不過要多帶人。」

　　「你要帶多少？」周捕頭問。

　　「總要六個。」

　　「好！你挑六個人去。」

　　老邢答應著走了；周捕頭想了一下，很緊張地說：「小阿利，你趕快回去，拿你老娘搬開地方。」

　　這一下提醒了小阿利，一句話不說，掉頭就走。

　　飛奔回家，看到母親安然無恙，小阿利方始放心。孫大娘看他神色倉皇，卻不放心了；「昨天下午到這會兒，看你心神不定；又是半夜裏有朋友來，到底怎麼回事？」她說，「你吃了這碗公事飯，我也懂了好些花樣；公門裏面好修行，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不要自己惹禍上身！」

　　「我也是怕這一點。我自己是不會；只不放心妳老人家。」

　　「我有甚麼讓你不放心的？」

　　「怕人家拿我沒辦法，來傷害妳老人家出氣。如果有那樣的事，我怎麼還能做人？娘，」小阿利說，「我送妳到一個地方去住。」

　　「那裏？」

　　「萬通鏢行。」

　　萬通鏢行的掌櫃萬子松，是小阿利的表叔；住在他那裏等於有許多武藝高強的鏢師在保護，自然萬無一失。不過萬子松的妻子，為人小氣；孫大娘實在不大願意去作客。

　　「萬家表嬸那裏，多貼她幾兩銀子好了。娘，請妳馬上收拾東西；我事情很多，把妳送到那裏，我好放心去辦事。」

　　孫大娘聽兒子的話，急急忙忙收拾隨身衣物，打好一個包裹，放在手邊；然後到鄰居那裏去關照拜託，代為留意門戶，諸事皆安，正要動身時，一頂小轎，飛奔而來；到門停下，轎簾揭處，是小紅鞋來了。

　　小阿利會意，一定是油流鬼去過了，便先使個眼色，又問孫大娘說：「娘，妳先請回屋裏坐一坐，我跟她說幾句話。」

　　「大娘！」小紅鞋看到包裹問說：「要出門作客，還是去燒香？」

　　「是去躲禍。」孫大娘揮揮手，「你們先去談，談完了，我有話問你們。」

　　「是！」小紅鞋答應著，跟小阿利到了他的臥室，臉上的表情，立即一變，既驚又喜，而且很佩服的樣子，「你真正料事如神；他來過了。」

　　「噢！怎麼說？」

　　「我照你的話做了，他說他馬上就走；先回福山，再到南通州去看個朋友，商量往那裏走。」

　　小阿利亦是既驚且喜；福山有老邢在那裏部署，油流鬼此一去，無異自投羅網。於是定定神想了一下問道：「他到妳這裏來的用意是甚麼？」

　　「到我這裏借盤纏。」

　　「妳借他沒有？」

　　「當然要借。不過沒有現款，拿了兩樣首飾給他。」

　　小阿利心中有數，這兩樣首飾，必是油流鬼寄存在她那裏的。這話自然不必說破，點點頭說：「很好！」他又問：「你還回不回去？」

　　「自然要回去。」

　　「好！你先回去，等下午我來接妳。」小阿利催促著：「妳馬上就走吧！」

　　「大娘不是還有話要跟我們說？」

　　於是兩人相偕來見孫大娘，本來是男前女後，走到門口，小阿利停步，讓小紅鞋先走，意思是當她客人；小紅鞋不肯占先，反往後縮了兩步，眼色中表示，當然男人在前。

　　這些情形看在孫大娘眼中，頗為欣慰；臉上不自覺地浮現了笑容，自然也有些詭秘的意味，小紅鞋不由得問道：「大娘，妳甚麼事好笑？」

　　「回頭妳就知道了。」孫大娘問道：「妳家裏還有甚麼人？」

　　小紅鞋不知她為何忽然問起這話？但也不必考慮，照實答說：「只有一個養母。」

　　「生身父母都不在了？」

　　「娘是不在了。」小紅鞋悽惻惻地說：「爹恐怕還在，不過不知道在那裏。」

　　「怎麼回事？」

　　「爹是欠了人家賭債，被逼不過，一個人逃走了；把我押了給債主。」

　　「可憐！可憐！」孫大娘問：「妳恨不恨你爹？」

　　「恨他也沒有用；只怨自己命苦。」

　　孫大娘點點頭，「妳的心是好的！」她又問：「現在這種日子，你倒過得來？」

　　聽得這話，小紅鞋微有不悅的表情，「過不來也要過。」她略有負氣，「火坑不是我自己要跳的；既然掉了下去，只好認命！」

　　「認命？」孫大娘問，「妳是說，一輩子跳不出火坑，也就認了。」

　　「我想也不會一輩子跳不出的；不過，由這裏跳到那裏而已。」

　　「甚麼叫由這裏跳到那裏？」

　　「從火坑跳到地獄，就是由這裏跳到那裏。」

　　孫大娘母子都動容了，「妳要尋短見？」小阿利問。

　　「不會，不會！」小紅鞋笑道，「現在過得好好地，為甚麼要尋短見？」

　　這意思是到了活不下去時，就會自尋解脫。孫大娘便安慰她說：「妳將來一定會有好日子過。」

　　「謝謝大娘！但願如妳老人家的金口。」小紅鞋笑得很甜。

　　「不過，過好日子是要自己去找的。」孫大娘問：「妳懂我的意思不懂？」

　　小紅鞋收歛了笑容，靜靜思索了一會，抬眼答說：「我懂。」

　　小阿利聽得這裏，有些不耐煩了，這是甚麼時候，那有閒工夫來談做人的道理。所以插進去說：「娘，我們去吧！」

　　孫大娘想了一下答說：「也好！」

　　「到那裏去？」小紅鞋問。

　　「到一處地方去避一避。」小阿利接口道：「大概等我們江寧回來，娘也可以回家了。」

　　「那，坐我的轎子去。」小紅鞋搶著去提包裹，「我雇來的轎子就在門口。」

　　「那末妳呢？」小阿利問。

　　「我另外雇轎子。」小紅鞋突然說道：「啊，想起來有句話要告訴你，老──」

　　「慢慢！」小阿利急忙打斷，「回頭再說好了。」

　　小阿利是不願讓他母親知道太多的內幕，因為多知道一件事，便多擔一分心。小紅鞋心知其意，所以不再多說；將孫大娘送上轎子，安步當車，走回家去。

　　一路走，一路在想孫大娘所問的話，忽然發覺這像是做媒人的盤問女方的家世。意會到此，內心充滿了興奮與憧憬；孫大娘要替她做媒，當然是要娶她做兒媳婦。有小阿利這麼一個夫婿；孫大娘這麼一個婆婆，那真是夢想不到的好歸宿！

　　但是，小阿利呢？他的眼界很高，肯娶她這樣出身的人做妻子嗎？這個疑問橫亙在胸中，腳步立刻就遲滯了。

　　一回到家，立刻就有狎客來訪。養母一時不曾留意，人家已經進門，總不能下逐客令；幸好，她說小紅鞋不在家，敷衍了好一陣，才將狎客送走。關上大門，回進來向小紅鞋嘆口氣說：「唉！妳不接客，實在麻煩。」

　　小紅鞋也知道麻煩，剛才一個人在屋子裏悄悄坐著，思前想後，決定跳出火坑。本覺得這話要向養母說明，頗難啟齒；如今正好借這個機會來談。

　　於是她說：「要不麻煩，只有不吃這碗飯。反正只有我們兩個，怎麼樣也能活下去！」

　　「怎麼說兩個？」養母問道：「妳二哥不是人？」

　　原來她有兩個兒子，老大死在一場橫禍之中；老二變成獨子，就是小紅鞋的「二哥」。他很老實，學的是刻字匠的手藝，終日坐在北窗之下，一刀在手，目不旁視；今年三十歲，尚未娶親，是養母的一大心事。

　　小紅鞋靈機一動，約略估計了一下，能力還能辦到，便即問道：「娘，娶個二嫂進門，要花多少銀子？」

　　「娶親倒花不了多少錢。娶進門來，兒女一個個出世，他靠一把刻字刀，怎麼養得活？」

　　「自然還要給他開爿店。二哥刻字，二嫂掌櫃；再收兩個徒弟，好好做起來，要不了兩三年就站住腳了。」

　　「是啊！妳二哥能夠開爿店，我也可以給他照看。就是這筆資本，不知道那裏去出？」

　　「要多少呢？」

　　「娶親帶開店，總要二百兩銀子。」

　　「我出！」小紅鞋答得非常爽脆，「娘，我出二百兩銀子，妳把那張紙還我。」

　　原來小紅鞋有張賣身契在養母手裏；當初她父親拿她抵賭債，只得五十兩銀子，這幾年她替養母掙得不少，如今再拿三倍的錢贖回原契，也很說得過去了。

　　「好的！一言為定。」養母倒也很痛快！而且良心發現，還表明幾句：「這兩年，妳幫我忙也很多；如果不是老大是個敗家子，外頭弄了一身的債，最後還把一條命都送了，今天也不必為老二的事發愁。」

　　「也沒有好愁的。」小紅鞋說，「這件事等我江寧回來就辦。今天就把二哥叫回來住；我也不接客了。」

　　養母倒愣住了，因為頃刻之間，起這麼大一個變化，似乎無法令人置信。

　　小紅鞋與她養母相處得不錯，所以這時候彼此都不免浮起依依不捨之感，平時許多想說而未說的話，霎時間都想起了，似乎此刻不說就沒有再說的機會似地。因而兩個人坐了下來，一聊上竟忘了時間，直到有人叩門聲急，方始打斷了她們的話題。

　　「我去開門。」養母起身說道：「妳躲一躲。」

　　開門一看是小阿利；一見了面，養母恍然大悟，怪不得小紅鞋要從良！這樣想著，臉上自然而然地堆起笑意，將他從頭到底看了一遍。

　　「咦！」小阿利開玩笑地說：「怎麼？不認識我；還是想招我做女婿？」

　　「是啊！丈母娘看女婿，越看是越有趣！」說完，將身子閃開，容小阿利進門。

　　小紅鞋已聽出聲音，自然不必躲了，打開房門迎了出來問道：「大娘送到地方了？」

　　「送到了！」小阿利問道：「妳剛才說有句話要跟我說？」

　　「嗯！等等，」小紅鞋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要避開養母再談。

　　養母自然格外殷勤，真當嬌客上門，一會兒要留客吃飯；一會兒又怕做飯得好一會功夫，要先買碗餛飩來為他充飢，亂糟糟地莫衷一是。

　　「不必買點心了，飯遲一點也不要緊！」小紅鞋說，「娘，妳到廚房裏忙妳的去吧！」

　　「好！好！你們慢慢兒談著，等我開飯。」

　　於是，養母挽著菜籃出門；小紅鞋便將小阿利邀到臥房中去坐。

　　「先談正事！」小阿利說，「是句甚麼要緊話！」

　　「你自己想，你關照過我甚麼話？」

　　小阿利思索了一會，想起來了，「我要妳問老尤，來看他的那個人是誰？」他說，「想來妳問了他了？」

　　「對了！就是這句話。你道那個人是誰？是劉家的老二。」

　　「果然！」小阿利很得意地，「我的想法不錯。」

　　「那末，江寧要不要去了呢？」

　　「當然要去！」小阿利很認真地說，「這些事，只有妳知，我知；妳在再親近的人面前，都不能透露一言半語。」

　　「現在我最親近的是我養母；剛才你不是看見了，我要避開她跟你談，就知道我絕不會把這些事告訴她。」

　　「那好！」小阿利深深點頭，表示滿意。

　　「現在是不要緊，將來就難說了。」

　　「怎麼呢？將來有甚麼不同？」

　　「將來自然不同。從今天起，我就不吃這碗飯了，要找個人去嫁。我老公如果問到這件事，我不能瞞他；不然，他起了疑心，是件不得了的事。」

　　「妳老公怎麼會知道這件事來問你，那是絕不會有的事。」

　　小紅鞋說那話，原是一種試探，也是一種暗示；小阿利竟不理會，她自然有無比的失望。

　　看到她悵惘的表情，再想到老娘盤問小紅鞋的情形，小阿利才知道她情有獨鍾，在為終身打算。他覺得這是件可笑的事，但不忍笑她癡心妄想！更何況他母親亦竟有娶她為兒媳婦的意思。

　　轉念到此，不由得心裏著急；怨老娘糊塗，怎可以她這種身分的人做他的妻子？如果已經當面暗許了她，可是個絕大的麻煩，一方面母命難為；一方面對小紅鞋又難交代。

　　正當他心裏七上八下之際，小紅鞋又在催逼了，「你倒說一句看！」她憤憤地說，「莫非我就一輩子跳在火坑裏，連從良都不許？」

　　「呀！那個不許你從良？」

　　「你啊！」

　　這一說，小阿利更為詫異，而且也不明白她的意思；聽她話中，似乎有了意中人而他阻撓了她的好事。這是從何說起？

　　「我不懂！」他搖搖頭說，「我巴不得妳早早跳出火坑；怎麼說是我不許妳從良？」

　　「哼！」小紅鞋冷笑，「你嘴裏沒有說，心裏在說：妳也配！妳也配從良！」

　　「這是妳冤枉我！我那裏有這種念頭？」小阿利有些著急了，「妳是怎麼回事？說話顛三倒四，只憑妳自己空想，在那裏亂說！」

　　「我也沒有冤枉你，我也不是空想。我問你一句話，你能夠馬上答得出來，我就相信你心裏沒有鬼。」

　　「好！」小阿利毫不遲疑地答應著；態度上是歡迎她作這個考驗。

　　「你聽好了！」小紅鞋說：「如果我是好人家的女兒，老著臉皮跟你說，我想嫁人。你是不是馬上就會說：嫁給我好了！」

　　小阿利聽到她最後一句，像當胸挨了一拳；這時才深悔小看了小紅鞋，但已無用。自以為再無人知的心事，讓她摸得清清楚楚，再也無法掩飾。

　　「是不是？」小紅鞋眼圈一紅，「你嫌我賤，你嫌我是隻破鞋！」說著，流下淚來，踉踉蹌蹌奔到床前，一伏身臉埋在枕頭上嚶嚶啜泣。

　　她是飲泣，只見她雙肩不住聳動，哭得十分傷心。小阿利大為沮喪，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當然，如果他願意，只要一句話就能使她破涕為笑；不過，這句話關係重大，說出去就收不回來，必得好好考慮，絕不可拿來作為一時應急搪塞之計。

　　越是這樣，越讓小紅鞋相信，小阿利是怎麼樣也不會娶她作妻子的。風塵中打慣了滾的人，心思變化得很快，也很實在，對小阿利既不存甚麼希望，便得想下一步。在養母面前，口已經誇出去了，沒有臉再回頭說一句：從良的話不算，還是幹我的老行當。眼前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弄二百兩銀子，實現了自己的諾言；至於以後擇人而事，還是重操舊業，此刻都不必去想它。

　　一面轉念頭，一面眼淚已漸漸收住，站起身來，也不看小阿利；臉自然是繃著的，坐在梳妝台前，手拖著腮，籌劃那二百兩銀子。

　　局面很尷尬，小阿利只覺得身子發僵，十分難受。心裏渴望打破僵局；卻無善策。

　　這樣僵持了好一會，心定了些，忽然想到：反正已經落了下風，就照處下風的態度自處，水來土掩，兵來將擋，等她逼進來再作道理。

　　小紅鞋已經打定主意了，籌劃這二百兩銀子也並不難，一個法子是變賣衣物首飾，油流鬼來討他送她的首飾作盤纏，她留下那支碧玉簪不肯給他，估量也還值得一百兩銀子，只要能夠脫手，數目就不難湊足。

　　如果不能脫手，也還有一條她不願走，而要走必能走通的路。有個土財主姓曹，外號糟老頭；年邁好色而力不從心，陪他睡在一起，甚麼花樣都想得出來，加以三伏天都不肯入浴，其髒無比，所以小紅鞋曾經罰過誓，再也不接這樣的客人。如今想來，糟老頭樣樣不好，有一樣好，有錢而且捨得在她身上花；拼著十天半個月想起來噁心得吃不下飯，陪一陪他；預先講定得要多少銀子，糟老頭一定高高興興地雙手捧來。

　　想到這裏，胸懷一寬；氣自然未平，但已更能抑制，心裏在想，小阿利到底是公門中人，再看他娘的一番意思，公事上頭仍舊要幫他有個交代。

　　於是她問：「江寧甚麼時候去？」

　　「看妳的便，甚麼時候有空，甚麼時候走。」

　　如果一直沒有空呢？莫非就不去了？小紅鞋心想，明明說假話說慣了，隨口敷衍。但懶得駁他；只說：「我現在就有空，早去早回，好辦我自己的正經事。」

　　「喔，妳有甚麼正經事？」

　　一聽這話，小紅鞋氣往上衝；他太可惡了！門縫裏張望，把人都看扁了；難道吃了這碗不正經的飯，就不准有件正經事？

　　因此，她冷冷地說：「找老公算不算正經事？我不相信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就找不到一個老公！」

　　「是！是！」小阿利不願攖其鋒，低聲下氣地說：「像妳這樣的人才，不怕沒有人要。」

　　「是的。我自道也是個人材，就是出身不好，太賤了一點。」

　　話鋒咄咄逼人，小阿利不敢作聲。停了一下說：「我想今天下午動身。」

　　「吃了中飯到晚飯，都是下午；甚麼時候？」

　　「我跟船行接了頭再說，總在未時光景。」小阿利很謹慎地說，「回頭我來接妳。」

　　說著，便站起身來，欲待出門；那知小紅鞋的養母，闖了進來，「飯好了！是不是就開出來？」話猶未完，發覺情形不對，急忙又問：「怎麼？談得好好地，莫非──」她把「吵架了」三個字嚥了回去。

　　「他的公事要緊！」小紅鞋說，「娘，你讓他走。」

　　「開飯了，吃了飯走也一樣。」

　　由於養母的堅留，小阿利也就無可無不可地在飯桌前面坐了下來；小紅鞋不願讓她養母看出破綻，雖心懷抑鬱，胃口不佳，也還是勉為其難地吃了半碗飯。彼此都不大說話，養母看出事情不妙，但也不敢多問。

　　等小阿利一走，養母問小紅鞋：「怎麼回事，本來高高興興的，忽然變得口都懶得開！」

　　「沒有甚麼！」小紅鞋還是不願多說。

　　「女兒！」養母說道：「我是當妳親生一樣看待的，有甚麼話妳跟我說了，我總也不至於胳膊朝外彎。有甚麼為難的事，妳不妨跟我說，就算我沒有甚麼好主意，妳把心事說了出來，心裏也舒服些。」

　　養母的態度很誠懇，話也說的很中肯；小紅鞋心中一動，無法堅持，把孫大娘的話、她的打算，以及小阿利的態度，都告訴了養母。當然，關於油流鬼的那一段，她是隻字不提的。

　　養母靜靜聽完了問說：「那末妳現在是怎麼個辦法呢？」

　　「他不要我，難道我跪下來求他？」小紅鞋說，「等公事了掉了，我也跟他斷掉了。」

　　「不要這麼說！等妳江寧回來，我自有辦法，包妳能夠稱心如意！」

　　小紅鞋是嘴上說得硬，心裏何嘗能拋得下？所以聽母親的話，自然動心；不過話已說出口了，變不過來，想了好一會說道：「其實江寧不去也不要緊。」

　　這意思是很明顯的，就是要養母將包她能夠稱心如意的辦法說出來。於是她養母問說：「為甚麼江寧可以不去？」

　　「本來就是做個樣子的。」小紅鞋唯恐養母再尋根究底，所以一句話推開：「娘，公事上頭妳就不要管了。」

　　要管的是她的終身大事，「既然江寧可以不去，就好辦了。」養母說道：「妳收拾收拾東西，去服侍孫大娘。有他老娘作主，不怕他不要妳。」

　　小紅鞋初聽這句話，不以為然；細細想去，覺得這個法子雖有些痞賴，但卻是唯一能讓小阿利就範的手段。所以深深點頭，「娘說得對！」她略想一想說：「我把這話當面跟他說清楚。明人不做暗事！看他怎麼回答我。」

　　「這也可以。不過，女兒，妳要記住，千萬不可跟他吵，一吵就要吵散了！」

　　「我懂。」小紅鞋心想，這一點很要緊；因為唯有順從，才能博取孫大娘的歡心，事情才有把握。

　　於是，她將心情放鬆，躺在床上閉目養神；心裏很快地將見了小阿利要說的話，想妥當了，不覺神思倦怠，很快地睡著了！

　　「起來，起來！」夢頭裏被人推醒，睜眼一看是小阿利站在床前，「要動身了！妳倒在這裏睡大覺。」

　　「沒有事，樂得睡覺。」小紅鞋一面起身，一面說道：「江寧我不去了。」

　　「妳不去了？」小阿利大出意外，也有些冒火，「妳要知道，這是公事！」

　　小紅鞋一樣也冒火，本想撒潑回敬他幾句：「你不要拿公事的大帽子來壓我！公事公辦，你的公事辦到床上來了，是公事私辦。那就要看我高興不高興！」但念頭還未轉畢，立即想到養母的告誡，一口氣就平了。

　　「我不去是有道理的，道理還不止一個。」

　　她慢條斯理地說，一面彎起雙臂，去挽將散的髮髻；雪白滾圓的兩條膀子，看得小阿利乾嚥了一口唾沫。

　　「那妳說，我倒要聽聽妳的甚麼歪道理！」

　　「第一，反正人也知道了，去不去都一樣。」

　　這話似乎有理，小阿利且不置可否；只說：「還有呢？」

　　「還有一個道理。」她說，「我要去服侍老太太；她一個人住在鏢局裏，種種不便，我不放心。」

　　小阿利再也想不到她會說出這麼一個道理來，愣了半天，擠出來一句話：「妳的花樣倒不少！」

　　「我是誠心誠意；那裏是耍花樣？」小紅鞋又說，「江寧一去一來，三四天工夫；老實說，我也怕有人會出花樣，實在放心不下。」

　　這句話說到了小阿利的心坎裏；他亦正有同感──所謂「有人」，自然指油流鬼而言；到底老邢能否得手，事未可必。倘或漏網，便是後患！如果漏了網而又讓油流鬼知道他們在算計他，那就更有不測之禍！

　　這一下，他倒覺得小紅鞋比他高明了！盤算了一會說：「好吧！等我回來再說。」

　　小阿利轉身出門，直奔班房；找到周捕頭，提出建議：全案真相，大致已經明瞭；如今只看老邢此行結果。倘或油流鬼已被截住，不妨放過劉肇周，只回江寧一個公事，說是去看油流鬼的人，已經查明是甚麼人，與本案無關，認人一舉，可以作罷。如果油流鬼漏網，看是怎麼一個情形，再作道理。總之江寧之行，宜乎暫緩。

　　周捕頭想了一下說：「這樣辦也好，反正江寧那方面，拖它三五天也不要緊。」

　　「頭兒！」小阿利是真的不放心油流鬼的下落，自告奮勇地說：「我想下去幫老邢的忙，你老看怎麼樣？」

　　「那是再好沒有，你趕緊去吧！」

　　於是小阿利又翻回小紅鞋家，「江寧暫且可以不去。」他說，「鏢局裏，亦不必勞動你；好在一兩天就可以回家了。」

　　「喔，」小紅鞋問：「這是甚麼道理？」

　　「現在沒工夫說。我只是來通知妳一聲，讓妳心裏好有一個預備。」說完，匆匆忙忙的去了。

　　小紅鞋卻在納悶，不知道他所說的「心裏好有一個預備」，指何而言？自己想不通，便去請教養母。

　　「恭喜！恭喜！」養母笑道，「他心裏活了。」

　　為了遮人耳目，小阿利裝上兩撇假鬍子，換了一身舊衣服，將頂氈帽壓得低到眉上，喬妝改扮，跨一匹健騾，趕到福山，不投專管盤查行旅、緝捕奸宄的巡檢公所，來到鎮上的一家大茶館，找個僻靜角落，坐了下來，細看動靜。

　　他的打算是要找到老邢帶來的人，問一問情形再說。辦案的規矩，必有一兩個人留在茶坊酒肆，容易為人發現之處，一面便於自己人聯絡，一面坐探對方的消息。這家茶館字號「琴川」，在鎮上最大，意料中老邢必有人留在這裏，誰知久等不見蹤影，小阿利倒有些沉不住氣了。

　　心口相商，是不是找桂生去問一問？卻又怕打草驚蛇，弄巧反而成拙。正在躊躇徬徨，無所適從之際，突然眼前一亮，發現老邢，而且他帶來的三個人都跟在他身後。

　　心裏急於想跟老邢見面，卻不能不出以沉著，等他們一行四人坐定，泡上茶來慢慢啜飲時，小阿利才悄悄走了過去，面對著老邢將帽子往上掀一掀，好讓他看清楚。

　　「坐！」老邢努一努嘴。

　　小阿利在板凳上坐了下來，伸手拿茶壺替老邢斟茶，那姿勢便是一個暗號，意思是問：「事情怎麼樣了？」

　　老邢就用喝茶取杯子的手式作答：「已經了結。」至於是如何了結法，自然無法用暗號來表示。

　　小阿利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向大家看了一眼，表示慰勞；然後說道：「我請大家去吃酒。」

　　「稍微等一等。」老邢答說，「我還要等一個人。」

　　小阿利點點頭，不再多說；聊些毫不相干的閒天。不一會走來一個中年漢子，也不說話，只看著老邢點一點頭，隨即往後去了。

　　「走吧！」老邢起身，摸了一把銅錢丟在桌上，作為茶錢，揚長出店。

　　他手下的三個人與小阿利亦都跟著出去；找到一處酒店，一個很大的蘆蓆敞棚，疏疏落落地擺著幾張桌子，老邢挑了離櫃臺最遠的一張桌子坐了下來，叫酒叫菜都上了桌，可以暢所欲言了。

　　「虧得來得快。」老邢舉杯說道，「總算還追得上。」

　　「他已經走了？」小阿利問。

　　老邢點點頭，「已經到了江陰，」他說，「等我們過江尋著他，他剛要動身；我故意冒叫一聲：老張！他回頭一看是我，立定腳問：你叫我？我問：貴姓是張？他說是的；問我甚麼事？我就說：我來找一個外號油流鬼的老尤，記得在他那裏見過你，所以冒昧動問：你可知道老尤在那裏？」

　　「妙！」小阿利說，「裝得真像，他怎麼說？」

　　「你猜呢？」

　　「他說不認識甚麼老尤？」

　　「不！他居然將計就計；說了老尤逃走的方向。」

　　在老邢的看法，油流鬼只當他真個誤認了，將計就計地，指了相反的方向。老邢欲擒故縱，帶著所有的人往他所指的方向趕了下去，其實已經可以斷定油流鬼的去向。

　　江陰北面是長江，早就有人守在渡口，陸路東面是福山，西面是常州，南面是無錫，油流鬼指的是南面，可知他是往常州這面逃。所以老邢一出江陰南面，立即折而往西，在必經之路上守株待兔，終於攔住了油流鬼。

　　「人呢？」小阿利低聲問說。

　　「回老家了！」

　　小阿利爽然若失。後患是沒有了，但心裏卻很不是滋味；回到城裏，去看周捕頭，決定還是要帶小紅鞋到江寧去一趟，假意認一認人，在公事上才算有了一個很明白的交代。

　　※※※

　　２──6

　　到了鏢局，意外而其實並不意外地，小紅鞋也在那裏。

　　「妳怎麼出來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不放心大娘一個人在這裏。」

　　小阿利無話可答，只說：「娘，妳收拾收拾東西，我們回家。」

　　「東西是不必收拾，剛剛到得不久，都還沒有攤開來！」孫大娘說道：「這一回去了，是不是就沒事了？不然，一動不如一靜，第二次來麻煩人家，不好意思。」

　　「不會有事了！」

　　於是向居停道謝告辭，一起回家。小紅鞋事事當先，居然是賢慧勤儉的兒媳婦模樣，孫大娘亦泰然而受，並不以為她是客人。

　　等安置停當，孫大娘說：「應該做飯了！」

　　「大娘，」小紅鞋歉然說道：「我只好幫妳燒火！」

　　這一說，小阿利明白，她從來沒有動過廚刀鍋鏟，心裏在想，這倒是個理由，如果她一定想做孫家的兒媳婦，憑這一點就可以拒絕；不會燒飯做菜，如何侍候婆婆、丈夫？

　　不過孫大娘另是一樣想法，「妳跟我來！」她說，「我教妳，妳人很聰明，一學就會。」

　　「那再好沒有。不過，還要去買菜。」

　　「菜場就在後面巷子裏。」孫大娘隨即交代，該買些甚麼菜。

　　等小紅鞋興匆匆地挽著籃子出門，小阿利便問：「娘，妳老人家是甚麼意思？」

　　「甚麼事，甚麼意思？」

　　「我是說小紅鞋──」

　　「不許再叫這個名字。」孫大娘打斷他的話說，「她小名叫阿香，以後叫她的小名。」

　　「娘，」小阿利有些著急，「妳做這件事，總要跟我事先商量、商量。」

　　「商量甚麼？」

　　「妳要娶她做媳婦，也總要問一問──」

　　「要問問你是不是？」孫大娘向訥訥然不能出口的兒子說：「你們兩個已經同房做了夫妻了，我還要問甚麼？」

　　小阿利臉一紅，衹有低頭窘笑；心裏也很著急，知道讓母親捉住短處，無法自作主張了。

　　「阿香人也不錯的！英雄不怕出身低，你不要錯過。」

　　小阿利仍舊不作聲，暗地裏開始盤算；事情也未嘗不可做，不過不能張燈結綵，正式辦喜事；因為面子有關。

　　「你到底怎麼個意思，自己說一句看。」

　　「娘一定喜歡她，就叫她來服侍妳老人家好了。」

　　「我喜歡沒有用，要你喜歡！」孫大娘發覺自己的話說得太直，趕緊又補一句：「這個人，就算你現在不喜歡她，將來也總歸會喜歡的。」

　　「娘跟她在一起，才兩三天工夫，倒有這樣的把握了？」小阿利略帶譏嘲地表示存疑。

　　「娘見過的人總比你多得多，自然比你看的準。」

　　這讓小阿利無話可說了；她知道要想否定小紅鞋──阿香已不大可能。事已如此，唯有明明白白表示自己的態度了。

　　「算我喜歡她好了！不過，坐花轎、拜堂這套，我想，只好免了。」

　　這一回是做母親的沉默了。她也知道年輕人要面子；說娶這樣出身的一個人為妻，傳出去難免有人當笑話談。不過，不辦喜事又怕阿香會覺得受委屈。事成兩難，頗費躊躇。

　　「娘！」小阿利再一次表示了決心，「我依了妳老人家了，妳老人家也要依我這一樁。」

　　「我是無所謂，就怕對阿香不好交代！」

　　「用不著甚麼交代的！」小阿利說，「她如果願意，儘管來；要跟我做夫妻，我也不反對。如果不願意，她不來好了。」

　　孫大娘想想也只有這樣一個辦法，於是點點頭說：「看起來，只好裝糊塗。」

　　這個裝糊塗的計策很厲害！阿香竟無計可施，她也提不出甚麼明媒正娶的要求，只有在孫家先住了下來再說。不過，到江寧去的這件事，她覺得可以做一個討價還價的憑藉。

　　「到底甚麼時候動身？」她問。

　　「當然越快越好。」小阿利說，「船是現成的，如果你嫌慢，改旱路坐車也可以，不過辛苦一點。」

　　「辛苦無所謂。」她說，「到了江寧怎麼樣？」

　　「那還不容易，妳只要說三個字好了。」

　　「怎麼三個字？」

　　「不是他！」

　　「如果是他呢？」

　　小阿利愕然，「阿香，」他問：「妳這話甚麼意思？」

　　「沒有甚麼意思。」阿香笑笑說道：「你好像很討厭我，我想想犯不著幫你的忙。」

　　「去你的！」小阿利冒火了，「妳幫我的忙；我還幫妳的忙呢！」

　　「不錯，你幫過我的忙，不過，現在我又不想你幫忙了。」

　　「為甚麼？妳說個道理我聽！」

　　「做人沒有味道了！死也好，活也好，都無所謂；還要你幫甚麼忙？」

　　小阿利笑道：「妳那裏來的那麼大的牢騷？」

　　「咦！」阿香冷笑，「你也知道我的牢騷很大？」

　　小阿利默然，心裏左思右想盤算了好一陣，覺得話不能不說明白了，就看怎麼說法，如今情勢是在下風，要向她說話，她還未見得愛聽；最好是讓她自己先開口，然後相機應付，由下風漸漸轉為上風，事情就好辦了。

　　於是心生一計，長長地嘆口氣：「唉！」只是搖頭，彷彿一籌莫展，萬般無奈似地。

　　「咦！」阿香忍不住關切，「你又嘆甚麼氣？」

　　「人家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照我看人人有本難唸的經，那怕夫妻、父子、母女，心裏也是各想各的，不知道對方難處。」

　　阿香將他的話細想了一遍，懂他的意思，本想問說：是不是說我不知道你的難處？轉念又想，這一問他如果答說：我跟妳又不是夫妻，談不到此。這個釘子一碰，自己那裏還有臉住在孫家？因此改了一個說法：「你的意思是，埋怨老太太不知道你的難處？」

　　「也不是埋怨，是說她老人家想不到。」

　　果然是他們母子間有隔閡。阿香緊接著問：「你有甚麼難處，老太太不能體諒？」

　　「還不是妳！」

　　他這句話說得很快，所以顯得很有力，石破天驚似地，讓阿香嚇一跳：「怎麼是我？」她急急問說：「我怎麼害你們母子不和了？」

　　「不是說妳害我們母子不和。根本也沒有甚麼不和，我是說我娘只看到一面，沒有看到另一面。」

　　「甚麼事只看到一面？」阿香問說，「又是為了我？」

　　「不是為妳為誰？她要娶妳做兒媳婦；我也願意討妳做老婆。他說要張燈結綵辦喜事，這本來也是應該的，不過，她看不到另一面。」

　　聽說這話，阿香驚喜交集，但亦有警覺；不動聲色地問說：「那另一面是甚麼？」

　　「這一面是私；另一面是公。論私，我們早就做了夫妻了；而且我娘跟妳也等於是婆媳了。就這樣下去，誰也沒有話說，誰也知道我們是甚麼名分。妳說，我這話是不是呢？」

　　阿香聽得很仔細，心想，只要答應一聲「是」，就是自甘委屈，願意這樣不明不白地做了孫家的兒媳婦。如果於心不甘，此刻就得提出異議。

　　於是她說：「這話不大對，人家怎麼會知道我們是夫妻的名分，只當我們是姘頭。」

　　「是啊！我娘也這麼說。可是，她老人家沒有想到，妳的官司還沒有了，怎麼能夠張燈結綵辦喜事！」

　　阿香覺得這話也在道理上；可是官司總有了的一天，等官司一了，總得補辦喜事吧？

　　那知道還沒來得及說，小阿利又開口了，「只要真兇一天不到案，妳的官司一天不了。」他搖搖頭，「麻煩就在這裏！」

　　阿香勃然變色，「照這樣說，我一輩子不要嫁人了！」她說，「那裏有這種王法？」

　　「話不是這麼說，凡事都是一陣風，在風頭上要避一避，不避也不可以碰它。不然，豈不是自己找楣倒？」

　　聽得他這番解釋，阿香的氣平了些；「那末，」她問，「你說應該避到甚麼時候呢？」

　　「那不一定，要看案子。等我們從江寧回來，我先想法子把妳的案子銷掉！」小阿利又說，「妳如果不肯走這一趟，名字就永遠落在這件案子上，太不划算了。」

　　阿香不響，看意思是活動了；不過因為先前的話說得太硬，一時坳不過來而已。

　　「阿香！」

　　聽得這一聲叫，她心中一動，連他也改口了！她在心裏想；不由得抬起眼來看他。

　　「妳說大家不知道妳的名分，那也好辦，等我們江寧回來，我請兩桌客，大家見見面，不就都知道了嗎？」

　　終於，阿香點點頭，完全就範了。

　　「那末，甚麼時候走呢？」

　　「隨便你！」阿香答說，「不過，我要坐船，而且要住在船上。」

　　「為甚麼？」

　　這一問其實是多餘的。出門坐船，除非是朝發夕至的短程，否則當然住在船上；所以連阿香那句話都是多餘的。但唯其因為她有那多餘的一句話，因而他才有那多餘的一問。

　　「熟人太多，我不要見他們。」

　　這是說住客棧會遇見熟人。昔日朝秦暮楚，生張熟魏；此日從良，都成陌路。只是他人不知，倘或有那魯莽的，貿貿然前來問訊，甚至出言調笑，豈非是件極尷尬、極窩囊的事？小阿利體會到她的用心，自然滿意。

　　「那好！我依妳！」

　　說完，他隨即出門，重新雇了一條船；不大也不小，兩個人坐，綽綽有餘。到得第二天，阿香只穿一身素色衣服，脂粉不施，頭上還蒙一塊玄色縐紗；為的是不易讓人看出她的本來面目。

　　「你們這一路去，住在一條船上，自然是夫婦了。如果不是這樣子，說起來，阿香的名聲不好聽！」

　　到底老人家見得遠、識得透；阿香聽孫大娘這番話，不由得連連點頭；小阿利卻不以為然，「本來就是這樣子嘛！」他說，「無所謂的事。」

　　「你懂甚麼？」孫大娘說，「名分是要自己擺出來的，你們不改稱呼；人家怎麼知道你們是夫婦？」

　　「噢！那容易。」小阿利問道：「娘，妳說，稱呼怎麼改？」

　　「你仍舊叫她阿香，倒不要緊；阿香要改口。」孫大娘想了一下說，「妳叫大哥好了。」

　　「是！」阿香馴順地答應著。

　　「妳叫一聲看！」

　　「是！」阿香抬頭看著小阿利說：「大哥！」叫完趕緊低下頭去笑了。

　　「妹妹！」小阿利脫口便喊，毫不覺得礙口；更無忸怩之色。

　　見此光景，孫大娘非常高興，「你們倆哥哥、妹妹，別忘了還有老娘。」一大半開玩笑，一小半也不無認真的意思在內。

　　「啊！娘！」阿香急忙改了稱呼，又看著小阿利說：「我們要給娘磕頭。」

　　小阿利便走近來，兩人並排磕下頭去；這一來，名分大定了。

　　※※※

　　「大哥！」船快到江寧水西門時，阿香方始將下船以後便有的心事，說了出來：「到了江寧縣，他們會對我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帶妳去認一認人。妳說『不是的！』一句話就完了。」

　　「我是說初見面的時候，他們當我甚麼人？」

　　「證人。」

　　「證人要不要上堂？」

　　這一層，小阿利早就想過。照規矩證人也要過堂；不過她的情形不同，認人是私下去認，不是在公堂上當著縣官指認，自然不必過堂。

　　「不要，不要！」小阿利講他的做法：「上了岸，先找一家客棧住了下來；我去看王貴、林世忠，告訴他們證人來了，怎麼認法？他們一定會反過來問我，我就告訴他們：最好把劉老二約到一個大家可以去的地方，他們一邊，我們在一邊，妳私底下認一認，說一聲是與不是，公事就交代了。」

　　「好！這樣子好。不過，我擔心一件事。」阿香沒有再說下去。

　　「那一件事？妳說啊！不說我怎麼知道？」

　　「如果，如果他們把我當作從前的我看待呢？」阿香很吃力地說。

　　這一來提醒了小阿利，心想是啊！以她從前的身分，江寧縣的差役一定不會對她有甚麼禮貌。不但言語態度上輕視，甚至很可能動手動腳調戲一番，這就不僅是阿香一個人受辱了。

　　當然，只要將她目前的身分表明了，就會受到應有的尊重了。可是小阿利又怕人家會笑他，娶這麼一個人做老婆！

　　這樣躊躇不語，證明阿香的憂慮確有道理；她不安地問道：「我能不能跟江寧縣的差役見面？」

　　「等我想想。」小阿利說，「妳失面子，就是我失面子；我一定會拿這件事安排好。」

　　話雖如此，一直上岸，到了一家字號叫做「三江義」的客棧住了下來，他還是在考慮之中。不過這天已經晚了，不必急著到江寧縣去接頭，有一晚上的工夫，總可以籌得出一條善策。

　　「怎麼樣？」阿香等坐定了，忍不住催問。

　　「先吃飯，吃完飯再商量。」小阿利說，「我想先打聽情形，能夠照妳的辦法，不跟江寧縣的人見面，是再好不過。」

　　「一定要見面呢？」

　　「妳別急，等我想想。」

　　「我倒想好了！」阿香很快地說，「我先要說，我是良家婦女，你們眼睛要放放亮。」

　　這一說提醒了小阿利，「對了！」他猛然一擊掌，「還是妳聰明，這個說法太好了。」

　　「你預備怎麼說？」

　　「我告訴他們，妳已經從良了，嫁的人家很好；本來不肯到江寧來的，是我們頭兒好言央求，才來交代這件公事。不過，人家是有條件的。」

　　「嗯！」阿香這時很冷靜，先問一句：「你跟他們打交道的時候，管我叫甚麼？叫阿香？」

　　小阿利想一想說：「不！這一來就露馬腳了！我要管妳叫孫太太。」

　　「孫太太！」阿香很滿意這個稱呼，「聽起來好像做官人家的太太。」

　　「是啊！妳現在就算官太太。」

　　「如果是官太太，當然要帶兩個丫頭；而且最要緊的是，不能跟你住一間房。」

　　「嗯，嗯！」小阿利點點頭，「妳倒想得週到，住兩間房，馬上就可以照辦。不過，丫頭嘛，要請您官太太暫時委屈了。」

　　阿香嫣然一笑；隨又問道：「條件呢？提甚麼條件？」

　　「第一，不過堂；第二，不跟姓劉的照面；第三，要叫妳孫太太。」

　　其實只是「不過堂」一個條件。認人在暗地裏進行，當然不能照面；叫孫太太是必然的稱呼，也算不上是個甚麼條件。小阿利無非故意誇張；用意在討阿香的好而已。

　　果然，阿香表示滿意。小阿利立即找了客棧的夥計來，關照另外要開房，同時叮囑，要叫阿香「孫太太」。

　　※※※

　　第二天一早，小阿利去拜訪王貴和林世忠，引見了他們的捕頭，十分客氣。應酬了一番，談到公事，由林世忠負責跟他接頭。

　　「人是來了，費了好大的勁。」小阿利說，「如今人家的身分不同了，是孫太太。」

　　「怎麼，從良了？」

　　「是的，嫁得還不錯！她家老爺出面來說，江寧要認人，應該江寧方面把犯人解了來認。常熟又不歸江寧管，為甚麼要移樽就教？話說得很硬，只好跟他情商，總算老哥方面交代得過了。不過想請老哥賞個面子！」

　　「言重，言重！」林世忠急忙答說：「請吩咐。」

　　「第一──」小阿利將那三個條件說了出來，不過措詞比較委婉。

　　「是，是！應該，應該！」林世忠一疊連聲地答應，「不過，有一點，想請老兄幫忙；總要做個筆錄，才能了結。」

　　小阿利想了一下問道：「筆錄在那裏做？」

　　「自然是我們到客棧去拜訪孫太太。」

　　林世忠問說：「孫太太不知道住在那裏？我去拜訪。」

　　只要不是在班房，而且林世忠有相當的禮貌，做一個問答的筆錄，亦自不妨。小阿利很爽脆地答說：「我替她作主答應下來，你預備甚麼時候去看她？」

　　「現在就可以，不過先要到班房去找個書手來。」

　　「那末，你先請回班房，帶了人到我客棧裏來；我領你們去。」小阿利將客棧的名稱地址告訴了他，分手各散。

　　回到客棧，將接洽的結果說與阿香，她亦表示同意；但亦不無憂慮，「姓林的不知道會問些甚麼？」她說，「有些話最好不要提。」

　　小阿利完全明白，她不願提的話，也正是他不願聽的話；為了安慰她，立即答說：「不會，不會！我已經告訴他了；他也是心思很玲瓏的人，一定知趣。」

　　「能這樣最好！」阿香說，「你走吧！回你自己那裏去；免得露馬腳。還有，你最好跟掌櫃說一說，找個聽話的小姑娘來，讓我使喚兩天。」

　　「那容易！」

　　小阿利到櫃上一說，掌櫃將他收養親戚家的一個孤女喊了來，供阿香使喚。剛剛安排就緒，林世忠帶著書手來了。

　　「林四哥！」小阿利將他拉到一邊，悄悄囑咐：「那位孫太太是我特地請了來的；當著書手在那裏，請你留她的體面，能不說的話，最好不說；非說不可的，亦不妨留個一句半句，反正她一定懂的。」

　　「是了，是了！你老哥的面子，我一定遵命照辦！」

　　「承情之至，我們走吧！」

　　一走走到另外一個院子裏；阿香臨時雇用的使女，恰好在走廊上，一見小阿利便向內喊道：「孫大爺來了！」

　　孫大爺？林世忠看一看小阿利的臉色，恍然大悟，原來他姓孫！「孫大爺」帶了「孫太太」來，住在一家客棧裏，兩人是何其關係，還不明白？不過小阿利既然諱言其事，自然不必去戳破真相，所以不動聲色地跟著他上了臺階站定。

　　「孫太太，」小阿利在門口說，「我來引見一位朋友。」

　　「喔，請進來坐。」

　　進門引見，林世忠與那書手都很恭敬；阿香也落落大方地指揮使女倒茶敬客。坐定了，林世忠道明來意。

　　「孫太太，勞動妳到江寧來一趟，真是抱歉！這件案子，要仰仗孫太太幫忙。」

　　「好說，好說！既然是公事，只要我能幫得上忙一定幫。」

　　「是的，多謝，多謝！」林世忠向書手以眼色示意，預備筆硯，然後又說：「我有幾句話，想跟孫太太請教。」

　　「好！你請說！」

　　「孫太太是早就認識姓尤的？」

　　第一句話就不易回答；但阿香還是硬著頭皮答一聲：「是。」

　　「他是甚麼時候來的？」

　　這句話又不好回答了。油流鬼是晚上來的；倘若再問一句，到甚麼時候才走？那就逼著這個「孫太太」要顯原形了。

　　見她遲疑的神情，林世忠便自動轉圜說：「想不起就不必去想了。」他又向書手說：「這句話塗掉。」

　　書手自然照辦。但筆錄上第二句話就出現了一道黑槓子，似乎不大妥當；因而林世忠又命書手重換一張紙；就這一耽擱之間，阿香站起身來，向小阿利使了個眼色，走出房門，到了廊上。

　　等小阿利跟了過去；她低聲說道：「這樣問法，我不幹！」

　　「不，不！人家也很夠交情的；你忍耐一下，敷衍過去就好了。」

　　「你再跟他說一說，只問劉老二來了以後的情形，不然，我不理他。」

　　小阿利想了想答說：「妳不便回答的話，只要給我一個眼色，我來回答。」

　　阿香這才點點頭，重新回原處坐定；林世忠看她的臉色，知道了是怎麼回事，便跟小阿利商量。

　　「老兄，你看我應該問點甚麼？」

　　「不是要認人嗎？」

　　「是的。不過事情總有個來龍去脈──」

　　「對！」小阿利搶說道：「那個來看姓尤的傢伙，怎麼來，怎麼去？四哥，你這一點問清楚，不就可以交代了。」

　　林世忠考慮了一下，覺得這句話也不錯，便不再問那油流鬼；只問來看油流鬼的人。

　　「那個人甚麼時候來的？」

　　「一早。」阿香答說：「大概辰牌時分。」

　　「這個人姓甚麼？」

　　「不知道。」

　　「長得怎麼樣子？」

　　「四十歲模樣。」阿香一面想，一面說：「生得很斯文似地。」

　　「穿長袍還是短裝。」

　　「穿長袍。」

　　「穿長袍，又是很斯文的樣子，不就是讀書人了嗎？」

　　「有點像。」

　　「喔，」林世忠問，「那個人的態度怎麼樣？」

　　「好像有急事的樣子。」

　　「他跟姓尤的談了些甚麼？孫太太，不知道妳聽了句把沒有？」

　　「一句話都沒有聽到。」

　　「他們談了多少時候？」

　　「大概有一頓飯的光景。」

　　「那，辰光也不少了。」林世忠想一想問道：「那個人是甚麼口音？」

　　「聽不大出來。好像是本地人。」

　　「是常熟？」

　　「不是！」阿香很機警地，「我說的本地是指這裏。」

　　「江寧？」

　　「對了！江寧。」

　　「是江寧的人？」林世忠有些困惑了。

　　「孫太太，」林世忠又問，「這個人如果妳又見到了，還認識不認識？」

　　「認識。」

　　「那好，恐怕還要麻煩孫太太認一認人。」

　　「他們，」阿香指著小阿利說，「請我來就是來認人的。甚麼時候認，怎麼個認法？」

　　「這還沒有決定。」林世忠說，「我跟孫兄商量定了，請孫兄來轉告孫太太。」

　　他故意將「孫兄、孫兄」喊得好響；跟「孫太太」連在一起，聽來似乎刺耳。阿香與小阿利不由得對看了一眼。

　　這一下更是在無意中洩漏了秘密。林世忠不動聲色，向書手問道：「錄好了沒有？」

　　「好了！」

　　「那，我們告辭吧！」他站起來說：「多謝孫太太！」

　　「好說，好說。」

　　於是小阿利隨著，離開阿香所住的那個院落，林世忠關照書手逕回班房，他跟小阿利還要商量認人的辦法。

　　「也不必到你那裏去了；我請孫兄到舊院去坐坐。」林世忠問道：「不礙吧？」

　　秦淮舊院，是明朝教坊官妓所在之地；金迷紙醉，繁華甲於天下；改朝換代的一場鉅變，對這裏似乎沒有甚麼大影響。小阿利久已嚮往，聽得林世忠的話，正中下懷；不過那句「不礙吧？」卻頗費解；他不知道礙在何處？

　　看他有些發楞，林世忠便即笑道：「我的意思是，孫太太是你老兄陪了來的，丟下她一個人在客棧，沒有人管不礙吧？」

　　「不礙，不礙！」小阿利說：「我們這就走吧！」

　　於是兩人直奔秦淮河，到釣魚巷一家蘭香院，叩門而入；只見院子裏花木扶疏；堂屋門口垂著湘簾，靜靜地不像一家妓院。

　　「你媽媽呢？」林世忠問應門的小姑娘。

　　「剛出去買絲線，就回來的。」

　　「那末，你大姊總在？」

　　「在！請裏面坐。」

　　揭開湘簾但見爐香裊裊；四壁字畫，紫檀几案上有各種擺設，小阿利除了花瓶以外，一無所知，只知道都是值錢的古董，不由得便停住了腳，環目四顧。

　　「怎麼？」林世忠以為他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名不虛傳。」小阿利笑道，「別笑我鄉巴佬，我還是第一次開眼界。」

　　「比蘇州的怎麼樣？」

　　蘇州十里塘，也是風流豔藪，但比這裏又差得多了。小阿利答說：「自然比不上。」

　　這時便有個中年婦女，帶著那小姑娘來擺設果盤，沏上茶來；同時含笑寒暄：「林四爺，好久沒有光臨了。這位是？」

　　「孫大爺。」林世忠說，「常熟來的。」

　　正在閒談著，裏屋的門簾掀起，出來一個長身玉立，服飾素雅的麗人，先向林世忠含笑招呼，然後請教小阿利的姓氏；自道小名叫做芸珍。

　　照例的寒暄已畢，芸珍問道：「林四爺，可還有別的客人？」

　　「沒有了，就我們兩個。」

　　「那麼，請後面坐吧！」

　　後面那間屋，即是所謂「河房」，臨河的一面，設有欄杆，憑欄而坐，秦淮河中往來如梭的畫舫，恍如隔室，船中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但船上卻看不到河房內部，因為欄杆外面，湘簾深垂，由外面明處望到裏面暗處，自難分明。

　　「這裏倒不錯。」小阿利說，「夏天來避暑，應該很舒服。」

　　「一點不錯。」林世忠又說，「這裏只有母女三個，帶個小丫頭，很清靜的。母女三個，我都很熟，借用她的地方，讓她們一天不接客人，也可以辦得到。」

　　「喔！」小阿利不知他說這話的目的何在，只能隨口答應著。

　　「老兄，」林世忠又說，「我看孫太太很聽你的話；凡事你能做得了她一半的主，是不是？」

　　小阿利不便否認，點點頭說：「她還相信我。」

　　「那就好辦了。」林世忠說，「我為甚麼特地請你到這裏來坐，是想請你看看地方；不是烏煙瘴氣，良家婦女不能來的地方。」

　　聽得這一說，小阿利有些明白了，是要請阿香到這裏來；但請來是幹甚麼？卻猜不出來。

　　於是他說：「我聽說有些人家，男主人很開通，也有帶著太太來吃花酒的。你如果要請孫太太，我不能做主，不過，我可以把你的話轉給她。」

　　「是，我想好好請一請孫太太，當然是你老兄做陪客。請她有個緣故，就是認人。」

　　「噢，這要來，我可以替她作主，因為是公事。不過，是怎麼個認法呢？」

　　「我那裏有個人，跟劉老二混的很熟了。」林世忠說，「到那一天，請劉老二來逛秦淮河，船經過這裏，請孫太太在簾子裏面認一認，不就把謎底揭開了嗎？」

　　「原來如此！這個法子好；我想她一定願意的。」

　　說定了，賓主二人都很高興。小阿利這趟帶著阿香來，原是來開開眼界的，有此想法而無法來的節目，實在很妙，所以更覺起勁。「我們把日子定下來。」

　　當然，這要先問主人家，那一天有空，才能定奪。這不需要等蘭香院的「本家」回來，芸珍便能作主；第二天、第三天都有人在那裏宴客，她將第四天留給林世忠。

　　說停當了，林世忠找來一個專在秦淮河舊院中廝混的幫閒，由他與他們捕頭的名義，寫了兩份梅紅柬帖，一份是「敬候臺光」；一份是「敬迓魚軒」，請小阿利帶了阿香來赴宴。

　　※※※

　　「你看，」小阿利很得意地說：「人家是特地備了帖子請妳去吃飯，這個面子夠了吧？」

　　阿香起初倒也很高興，但問明白了是在蘭院，臉色當即就變了，「你是深怕人家不知道我的出身，是不是？」她眼圈紅紅地質問。

　　這下小阿利才被提醒，原來忘了這個忌諱；不過，這也不算甚麼了不得的事，尤其是他自己的感受，可以用來作為解釋的理由。

　　「我根本就沒有想到這一點，也就是根本不去注意妳出身、做人，做人是要自己做出來給人家看的；只要妳自己大大方方，言語舉止稍微留點神，不要帶出那種毫不在乎的味道，那個會去想到妳是甚麼出身？」

　　這話似乎也有點道理；阿香細想了想，氣平了些。

　　「再說。只有這個法子認人最好，人家也是煞費苦心安排的。」

　　「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了？」

　　「法子當然還有，沒有這個來得妥當。」小阿利又說：「我的本意是帶妳來逛逛，開開眼界。秦淮舊院，多少有名的人物在那裏出現過；難得有這樣一個機會，可以去看看。別人求之不得，妳反倒不願意，這是從那裏說起？」

　　「照這樣說，是我不識抬舉？」

　　「也不是妳不識抬舉，是妳一時鑽到了牛角尖；現在想來是想通了！來，來，這件事不必再談，妳換件衣服，我帶妳到玄武湖去逛逛。」

　　一連逛了兩天，到得約定的日子，剛過中午，林世忠便親自領了轎馬來接；到得蘭香院，表面如常，黑漆銅鐶的兩扇大門，等他們一進去便關緊了不開；裏面卻是換了全副大紅半金的桌圍椅披，簾前還掛了四盞粉紅亮紗宮燈，大有辦喜事的模樣。

　　事實上林世忠確是有這樣的含意在內，不過人家不肯承認，就不便說穿；反正自己這面做朋友相賀的意思到了就是。

　　「孫太太請坐！」芸珍很客氣地扶著阿香的左臂說，「我小名叫芸珍。」

　　「喔，芸珍姐，妳也坐！」

　　「這個稱呼不敢當──」

　　「沒有甚麼。」阿香搶著打斷，「我既然來了，就像到小姊妹那裏去玩一樣，彼此都不要客氣，反而拘束。」

　　這一說，芸珍對阿香的感覺也不同了；邀她到臥室中，看衣服、釵鐶、插戴的新樣。林世忠便陪著小阿利在河房中閒談。

　　「錢家兄弟怎麼樣了？」小阿利問：「還軟禁在縣衙門？」

　　「還沒有出來。」林世忠答說：「縣大老爺為這件案子也很頭痛。」

　　「為甚麼呢？」小阿利作為閒談的語氣中很隨便地問說；其實心裏十分關切，不知道這件案子如何結束？

　　「這件案子，牽纏太多。拿錢家兄弟來說，他們又是被告，又是原告；如今是當被告在辦；倘或被告的身分一擺脫，馬上就成了原告了。」

　　想想果然！錢家兄弟如今牽涉在命案中，不過是嫌疑而已。等認過人，說劉肇周不是去看油流鬼的那個人，錢家兄弟的嫌疑立刻就可以洗刷乾淨；那時他們是珠寶被劫的苦主，豈非立即變成原告？

　　「縣大老爺現在擔著一重心事，錢家兄弟是劉美人的至親；劉美人一中了選，王爺交代下來，案子非破不可；賊贓一定要追出來，怎麼交代？」

　　「是啊！不但賊贓；王府裏的人叫人家宰了，這是命案，倘或不破，縣大老爺的考成，大有關係。」

　　「其實，命案倒不是頂有關係的事。」

　　聽得這話，小阿利大惑不解，人命關天；命案、盜案是地方官最當重視之事，為何倒說不是頂有關係？

　　等他提出了疑問，林世忠答說：「事情是這樣，我們也打聽出來一點線索；案子是王府裏另外有人跟死者有勾結，不知道怎麼窩裏反，弄成了命案。所以黑都統不大願意多事，因為一鬧開來，他的面子上不好看。再說死的是投旗的漢人，到底不是他們關外來的滿洲人，也就無所謂了。」

　　小阿利頭腦很清楚，已經看出案子的癥結，賊贓重於人命；只為追贓就不能不破命案。換句話說，贓如不追，命案就可以不了了之；隨便找個路倒屍指為兇手，案子便可以結了。

　　那末，要怎麼才能不追賊贓呢？小阿利已經想到一個辦法；不過此時還不能透露，要等認過了人再說。

　　胸有成竹，興致就格外好了；跟林世忠談得很起勁。到得太陽偏西，林世忠站起身來說：「只怕快來了！把孫太太請了來吧！」

　　「他們的船來了，是不是先有人通知？」

　　「是的。」

　　於是將阿香請到河房來閒坐，林世忠退了出去，在廳上坐等；不多一會，有人從邊門來報，船快到了，是張瘸子家的船，也說了船上的情形。

　　張瘸子的船特別講究，林世忠入內說道：「孫太太，船快來了！請妳坐到簾子前面去，只看燈最多的那條船就是；船艙中在吃酒，打橫坐著，面對我們的那個人，請妳認一認清楚。」

　　「好！」阿香點點頭：「只要是他，我一定認得出來。」

　　於是，端兩張椅子，由芸珍陪著她在簾子後面靜靜坐著，靜等張瘸子的船到。

　　船慢慢行近了。阿香的視線隨著船移動；林世忠與小阿利的視線，卻集中在她臉上，阿香有些緊張，以致於無法確切辨認出，在船中與她對面的那個手持酒杯的中年人，是不是她曾有一面之緣的劉肇周。　　「怎麼樣？」等船過去了，林世忠急急問說。

　　「不是這個人。」

　　此言一出，林世忠與小阿利的反應不同；一個是失望的神情，毫無保留地顯示在臉上；一個是表面木然，心裏卻轉鬆了。

　　「可有一兩分像？」林世忠還不死心地在問。

　　「有。」

　　這一下，兩個人的反應又不同了，一個是希望重生；一個是輕鬆消失，不約而同地注視著，等待她說下去。

　　看她不說話，林世忠催問了。「孫太太，」他說，「妳看是那一兩分像？」

　　「年紀差不多。」

　　聽得這話，小阿利差點笑了出來；林世忠好生沒趣，「孫太太，」他訕訕地說，「妳真會說笑話！年紀差不多，怎麼好說有一兩分像？」

　　阿香不好意思地笑了；芸珍也陪著她綻開笑容。有這麼兩個相貌都算很出色的婦人在笑，林世忠就有些氣惱，也很快地消散了。

　　「開飯了吧？」芸珍問說。

　　「不囉！」阿香自覺這頓飯受之有愧，所以辭謝，「不必叨擾了。」

　　「那裏，那裏！」林世忠說，「勞孫太太的駕，一杯意思，意思！」

　　「都已經預備好了，」芸珍也說，「不嫌菜不好，就用過了再走。」

　　「真過意不去！沒有能幫得上林頭兒的忙！」

　　這話就失言了。小阿利怕她再說下去，露了馬腳，便插進來說：「好了！人也認過；公事總算好交代了。孫太太就不必客氣，吃了飯，我送妳回客棧。」

　　阿香會意，不再多說；仍舊拉著芸珍去談他們所關心的衣服首飾。小阿利把握這等待開飯的片刻功夫，來了結這件案子。

　　「林四哥，」他很關切地問，「線又斷了！案子難破，怎麼辦呢？我倒替妳們幾位有點發愁。」

　　「拖著再說，只要被告不變原告，事情還不要緊。」

　　「可是，」小阿利問道，「也不能老是把錢家兄弟關在那裏。等劉三秀一開口，事情就麻煩了。」

　　林世忠不作聲，緊皺雙眉，懊惱一臉。

　　「林四哥，我倒有個法子，說出來請你們幾位斟酌。」小阿利慢條斯理地說，「被告變原告，成了苦主就要追贓。關鍵在這上頭，是不是？」

　　「一點不錯。」

　　「我在想，如果錢家兄弟不做原告，不就沒事了嗎？」

　　「那當然！可是，他們怎麼會不做原告？」

　　「容易。如果他們答應明天不做原告；今天就可以讓他們不做被告。」

　　話還未完，林世忠已恍然大悟，即是以不再追贓做為釋放錢家兄弟的交換條件。他心裏在想，官司能如此了結，倒也爽快；只是那一箱珠寶，不知便宜了誰？

　　小阿利看他沉吟未答，但臉上的表情，顯然認為他的建議是值得考慮的，同時也看出來，放棄追贓，似乎有些割捨不下──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辦得可以追贓的案子，總有些油水可撈的。

　　於是，他心一橫，索性連林世忠也騙一騙。

　　「林四哥！」他放低了聲音說，「錢家兄弟不追贓，不是說你們不追贓；你們一樣可以追。這件案子，如果用得到我們，無有不出力的。」

　　這句話可真的打到林世忠的心裏了，「好！」他說，「我回去跟我們頭兒談，准定照你老兄的法子辦；將來兩方面連絡，把線索找齊了，一起動手追，反正有了結果，雙方都有份。」

　　「是！」小阿利心裏高興，表面上卻很鄭重地答說：「當然是以林四哥這面為主，我們那面聽招呼就是。」

　　※※※

　　小阿利的建議，由林世忠轉告捕頭、書辦；請示刑名師爺，同意照辦。當然，絕不會說是他人越俎代庖，想出來這麼一個辦法。

　　「一客不煩二主。你的口才好，你跟他們去商量。」江捕頭說，「話要說得透徹，教他們心服口服，事情才算紮實。」

　　啣了捕頭之命，林世忠先想了一套說法，然後去看錢家兄弟。他們早就從花廳搬出來了；軟禁在後花園偏僻的空屋之中，行動倒不甚拘束，供應也還不缺，只是想家想得很厲害！兄弟倆每天長吁短嘆，不知道那天才能恢復自由？

　　因此，一見林世忠，都生出無窮希望，錢萬選最沉不住氣。「林頭兒，」他急急問說：「案子怎麼樣了？快破了吧？」

　　「難！無頭命案，不知道那天才能破？」

　　錢萬選嗒然若喪，「照這麼說，我們兄弟的冤枉，還不能洗刷。」他用帶哭的聲音說：「要到那一天才能出去？」

　　「兩位爺也不能怪我們，案子是你們常熟縣的人來做的；我們只能託常熟縣去查訪。可是，常熟縣自己有自己的公事，顧不到人家的案子，這也難怪！」

　　「那，我們就一輩子關在這裏了？」

　　林世忠不答，故意沉吟著，作出很神秘的神氣。

　　到底錢萬成年長世故深，見此光景。料知林世忠有話，便即問道：「林頭兒可有甚麼能打開困境的辦法？」

　　「能把你們放出去，你們脫困了；案子也許破起來容易些。」

　　「是啊！能把我們放出去，我們可在常熟縣去追。」

　　「話是不錯！就只是我們這裏的公事，不好交代！」林世忠說：「兩位爺倒替我們想想，能一點根據都沒有，就讓兩位爺回常熟？」

　　「要甚麼根據？」錢萬成說。

　　「至少要你們自己有個表示。」

　　「怎麼表示呢？」

　　「你們自己倒想。」

　　「我們實在想不出。」

　　一句釘一句，頗使林世忠受窘；因為要苦主自願放棄追贓；同時也就是放棄緝兇的要求，這話在他是不容易出口的。

　　「兩位爺是讀書人，還有個想不出的？」

　　「承蒙你誇獎！」錢萬成苦笑答說：「不過我們讀書是讀聖經賢傳；刑律，說實話，沒有讀過。」

　　「林頭兒，」錢萬選看出點端倪來了，「你一定有個甚麼法子，能讓我們自由自在。沒有關係，有話請你儘管直說，只要我們辦得到，一定遵命！」

　　「言重，言重！辦是一定辦得到的；不過也要你們兩位的自願。」

　　「是！你說了辦法，我們同意照辦，就是自願。」

　　這逼得林世忠非說不可了，「也是上頭的意思。」他說，「我們頭兒替兩位爺說話，案子一時不能破，老關著也不是事。上面的意思是，此案如果兩位不是被告就變原告，我們要緝兇，要追贓，這兩點沒有著落，怎麼辦？」

　　「那不是官府的責任。」錢萬選見風使舵，「人在常熟，你們江寧鞭長莫及。」

　　「好！你知道我們的苦衷，再好沒有。我想，兩位爺是不是可以自己遞個狀子？」

　　「可以呀！狀子上怎麼說？」

　　「就說已知案犯是常熟人，自願回常熟追贓，請求釋放。」林世忠緊接著說，「這一來我們就只管緝兇，不管追贓了。」

　　錢家兄弟有些答應不下；林世忠見機，悄悄去到一邊，好容他們密商。

　　「大哥，你看如何？」

　　「江寧縣是想卸責。這一箱珠寶，叫我們到那裏去追？」

　　「我想，」錢萬選說，「可以回常熟去遞狀子。」

　　這一點是錢萬成未曾想到的；仔細考慮了一下，搖搖頭說：「不行！常熟一定會駁；案子出在江寧，要常熟去追贓，世界上沒有這種道理。」

　　「那，」錢萬選哭喪著臉說，「就只好一直在這裏待下去了。」

　　錢萬成默然，心裏七上八下，委決不定；錢萬選亦復如此，不過，他的委決不下，是不知道用甚麼辦法來補救？至於自願遞這麼一張狀子，他是一開頭就決定了的。

　　「大哥，」他說，「我有兩個辦法補救──」

　　「你的意思是狀子要遞？」錢萬成打斷他的話說，「錯了，再想法補救？」

　　「是的，非如此不能脫困。」

　　「好吧！你說。」

　　「第一、可以請這裏的縣官出一份公事給常熟縣，另外我們自己再懸花紅，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仍有珠還合浦之望。」

　　「嗯！」錢萬成先不置可否：「第二呢？」

　　「第二、等我和岳母能見了面，或者雖不能見面，可以通上一個消息，請我岳母跟滿洲太太說，不怕這裏的縣官不替我們追贓。」錢萬選緊接著說，「這不算我們輕諾寡信，因為要追贓的不是我們，是我岳母。」

　　「道理說得通了！」錢萬成欣然答說，「就這樣吧！」

　　於是將林世忠邀到面前，表示完全接受他的條件；不過要請江寧縣備一份常熟縣代為追贓的公事，讓他們帶去。

　　林世忠一口應承，但也提出了相對的條件。原來在他們兄弟密密商酌時，林世忠也一個人悄悄地在思索，已想到他們還有劉三秀這座靠山。他默默的盤算，如果劉三秀最後不曾入選，放回家去，既無王府的奧援，自不足重視，倘後得以為順承郡王侍寢，枕頭狀自是一告一個准，事情就很棘手了。所以錢家兄弟釋放後，應該限制他們跟劉三秀通消息。反正順承郡王駐節也不會太久，一旦班師回京，將劉三秀帶走，不就沒事了？

　　這相對的條件，就是根據這個想法而來的，「本縣出公事，當然可以。不過，」他說，「這件案子，注意的人很多；我們這麼做法，也是為了兩位爺，免得想家思鄉之苦，公事上也擔著很大的干係，經不起旁人的指摘。所以，兩位爺一出了這裏，就得上路，連客棧都不要回，免得一現了形，有人說閒話。」

　　「可是，」錢萬選說，「我們的行李，都還在客棧。」

　　「那不要緊，請令親劉二爺帶回去好了。」

　　劉肇周已重回江寧，他們弟兄倆是知道的；只是禁止接見，因而一直未能相晤。錢萬選心中一動，立即說道：「林頭兒，讓我們跟舍親先見個面，行不行？」

　　「沒有甚麼不行。」林世忠很會說話，「不過大可不必。兩位寫了狀子，縣大老爺批准了，我們通知令親，安排回常熟的車子；接了兩位上車，不就見著面了？」

　　錢家兄弟無話可說，只有同意。當時商定，儘第二天上午將事情辦完；通知劉肇周備車，下午就來接他們兄弟，從江寧縣縣衙門後花園，一直回常熟老家。

　　※※※

　　事情有了結果，林世忠當然要去通知小阿利。去時是在晚飯以後，問客棧夥計：「常熟來的孫大爺在那裏？」夥計答說：「我去請了來！」

　　林世忠一時好奇，搖搖手說：「不必，我自己去好了。」

　　於是他悄悄地到了阿香所住的那個院落，但見門窗皆閉；但屋子裏卻有燭光，便躡足走近，從門縫中張望，恰好看到小阿利跟阿香坐在一起，相擁著在親嘴。

　　林世忠忍著笑細看，只見小阿利與阿香扭在一起，兩個人手動足舞，糾纏不已。林世忠看得有些膩了；正事也要緊，便退後兩步，定一定神，重重地咳嗽一聲。

　　「誰啊！」屋子裏立刻發問；自然是小阿利的聲音。

　　「孫老兄，是我，林世忠。」

　　「喔，喔，」是很匆遽的聲音，「請等一下。」

　　這一等便等了好一會，彷彿有爭執的聲音；林世忠倒有些懊悔，怕由於自己的魯莽，害得他們生了意見，未免抱歉。

　　因此，當小阿利開出門來時，他陪笑說道：「我沒有想到你在這裏。」

　　「請進來，請進來！」小阿利沒有答他的話；將房門開大了，來客入內。

　　屋內已無阿香的影子，不知是躲在床後面，還是另外有甚麼便門，可以遁走？林世忠心想，已經討了一次厭，應該識趣，便即說道：「我有點事跟你談談，上你屋裏去！」

　　「在這裏也一樣，不要緊。」

　　既然這麼說，林世忠便坐了下來，「事情已經說妥當了。」他說，「我特為來告訴你一聲。」

　　「喔，是怎麼說的？」

　　「照你的辦法，由他們兄弟遞個狀子，自願回常熟去追贓；我們這裏備一份公事，讓他們帶回常熟縣呈堂。」林世忠又把他預備將錢家兄弟與劉三秀隔離開來的計劃，也告訴了他。

　　「這樣很妥當。不過，還可以做得紮實一點。」

　　「嗯，嗯，請教。」

　　「不妨責成劉老二，管住他們兄弟，不能胡來。」

　　「劉老二肯嗎？」

　　小阿利心想，劉肇周不但肯，一定還會很認真地去管；因為他也希望把這件案子就此壓了下去。不過，要說劉肇周肯這麼做，還得另找理由。

　　「他不肯也得肯。」小阿利說，「劉老二是他們的長輩，你把這個交情賣給他；同時跟他說明白，他等於是錢家兄弟的保人。這一來，他就有資格管住他們了。」

　　「說得是！」林世忠不由得讚了句，「老兄，腦筋是你好！真會耍花樣！」

　　林世忠是由衷之言，小阿利卻以心裏有病，以為他意存諷刺；臉一紅答說：「旁觀者清，別人的事看得比較透徹。」

　　「旁觀者清」四字，反倒提醒了林世忠的簇新的記憶，「是、是！」他笑著說，「旁觀者清。」

　　這一下證實了小阿利與阿香的想法，他們都疑心林世忠已偷看到了一片旖旎風光；如今聽他的話，看他的神氣，等於自己招了供。

　　於是，躲在床後的阿香忍不住咳嗽一聲，閃身出現。這在小阿利與林世忠都是大出意外之事。

　　「林頭兒，」阿香指著小阿利，用很清楚的聲音說：「我們是夫婦，所以同房。」

　　此言一出，小阿利大窘。林世忠亦頗感意外，她居然會自己表明身分，一時茫然不知所措了。

　　不過，那也是剎那間事；首先，林世忠堆滿了笑容，連連道賀：「恭喜！恭喜！」

　　小阿利亦恢復常態了，「不是我有意瞞各位老兄。」他說，「只是公事上頭，不便揭穿。」

　　「現在公事已經過了，我們要補討一杯喜酒吃；也替兩位賀一賀，熱鬧一番。」

　　「不敢，不敢！到底有公事在身，不敢招搖。」

　　這也是實情。林世忠回去跟同事們商量，公具一份禮物，送到客棧，這個人情也就算交代了。

　　※※※

　　２──7

　　車船都是林世忠安排的；劉肇周將錢家兄弟接了出來，在林世忠名為護送，實同押解的情形之下，直到水西門下了船。林世忠看船解纜東去，才算放心。

　　錢家兄弟亦到此時，才有跟劉肇周細談的機會，「二舅，」錢萬選說，「我想出了城，我們找個地方停下來，仍舊回江寧。」

　　「仍舊回江寧？」劉肇周大吃一驚，「為甚麼？」

　　「咦！不是要去見我岳母嗎？」

　　「二舅，」錢萬成也說：「這件事，我們不能就此算了。」

　　劉肇周半晌作聲不得。他們弟兄的話並不錯；但是案子要翻出來，自己就可能會做不得人，所以盤算了一會，決定還是全力阻撓。

　　「你們看見的，江寧縣要我具切結，替你們作保；現在你們出爾反爾，叫我跟人家怎麼交代？」

　　「二舅，我們的行蹤，他們想不到的；江寧城裏多少人，那裏就偏偏讓他們遇到了。」錢萬選說，「如果二舅認為還要謹慎，那就我一個人回江寧；二舅跟大哥在船上等我。」

　　「一個人，兩個人都是一樣的。萬一你讓他們遇到了，恐怕不會像這次那麼客氣。」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劉肇周亂搖著手說，「好了，好了！這一回意外連連，幸而能夠脫身，一切都等回了常熟再說。」

　　「不！」錢萬選極其堅決地，「不要緊！我一到江寧，就直投王府，見不著我岳母，總見得到滿洲太太；自然會替我作主。」

　　「你不要太過自信。強龍難敵地頭蛇；就算替你作主，也不過仍舊責成地方官，去緝兇追贓，案子仍舊落在他們手裏。那時候，你倒想想，他們會不會饒得了你？」

　　「這話，」錢萬成點點頭，「倒也實在。」

　　「本來就是很實在的話。」劉肇周受到錢萬成的支持，很起勁地說，「苦頭莫非吃得不夠？再也不能輕舉妄動了。」

　　錢萬選無奈，只能委委屈屈地打消了自己的原意，且回常熟再作道理。

　　※※※

　　順承郡王終於回到了江寧。

　　他本來早就想啟節回江寧了；只為湖廣一帶的軍務不甚順手，不能不在前線督師。如今戰局已經穩住，不妨回江寧坐鎮。

　　這一來，滿洲太太就大忙而特忙了；因為郡王的飲食起居要由她一手督理。別的事都還好辦，也都還可以馬虎；只有一件比較難，而且絕不能馬虎：如何安排四美進見郡王？

　　「王爺已經駕到了，妳們今天晚上就會跟王爺見面，要好好兒伺候。」滿洲太太環顧四美，忽然笑著嘆口氣：「唉！我則有點替王爺發愁。」

　　這下面當然還有話，但得有人搭腔，才能接得下去。四美之中，三美含羞不語；劉三秀面有慍色，更不會理她；於是二太太便陪笑問道：「妳老倒是為甚麼替王爺發愁啊？」

　　「這麼四個大美人兒，個個千嬌百媚；如果我是王爺，真不知道挑那位好？」

　　「那還不好辦。」二太太接口便說：「把四位一起挑上就是了。」

　　「這還用妳說！如果我是王爺，也願意讓她們四個人一起陪我。可是，也得精神夠呀！」滿洲太太又說：「雖說王爺龍虎精神，年紀又輕，不在乎。可是我是在京裏受了老王千叮萬囑的，務必當心郡王的身子；今晚上最多只許兩位陪王爺。這兩位要王爺自己挑就難了。」

　　「總管太太，我倒有個法子。」說著，二太太湊到滿洲太太面前，附耳低語了幾句。

　　滿洲太太點點頭說：「這話也不錯；自願最好。妳們四位，誰願意今晚上就陪王爺的，自己說吧！」

　　「我不行！」蘇連芳先開口：「我身上來了。」

　　滿洲太太一愣，「那有那麼巧？」她招招手，「蘇姑娘，妳過來。」

　　蘇連芳一走過去，滿洲太太毫不客氣地掀開她的裙幅，伸手相試；驗明不虛，方始無話。

　　「還有三位，妳們自己說。」

　　誰也不答；只好用二太太建議的第二個法子了：拈鬮。

　　「妳們看，」滿洲太太手裏拿著二太太送來的三支牙籌說，「各人認一支，認定了好拈。」

　　除了劉三秀，那兩人含羞帶愧地上去認定了兩支；餘下的一支，自然屬於劉三秀。

　　「話可說回來，拈鬮是不得已的辦法。如果王爺自己挑定了，拈的鬮不算。」

　　「那當然！」二太太代替大家回答。

　　「不過，王爺要挑定一位或者兩位；沒有挑上的可別吃醋，過了今天還有明天。」

　　聽她說了這話，二太太便盯著劉三秀看；意思是只有她可能會吃醋，要等她一句回話。

　　劉三秀大怒，粉臉生嗔，一雙杏眼睜得滾圓，大聲喝道：「妳看我幹甚？」

　　二太太嚇得倒退了兩步，滿洲太太急忙撫慰：「劉姑娘，妳別跟她一般見識！」

　　劉三秀不作聲，但神色間餘怒猶在。滿洲太太不由得心裏七上八下；他人不就範，可以用威嚇的手段，唯獨劉三秀不能，因為她不怕。轉念到此，不免懊悔，當初應該多選一個作備取，必要時可以湊數；如今有一個哭哭啼啼，不願依從，便只剩下三個了！好事成雙，獻美成了單數，總是缺憾！

　　※※※

　　到晚來，紅燭高燒，華堂開宴；階前廊上，護衛鵠立，肅靜無聲。突然一聲傳命：「王爺駕到！」出現了一個三十左右的英俊青年；正是這王府中的主人順承郡王。

　　隨侍在側的是滿洲太太，指揮下人伺候得郡王坐定了；隨即拍一拍手，是個暗號，該宣召四美上堂了。

　　不久，迴廊上出現了數點紅色光亮，滿洲太太定睛看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只有三個人──絳紗宮燈，只得三盞，不用說，劉三秀不曾來。

　　於是，她轉身向二太太招招手，將她喚到面前，低聲說道：「去！不論妳用甚麼法子，要把她弄了來。」

　　「是！」二太太無可奈何地答應著。

　　等她從後面出去，三美已從前面進來，按照預先教導的禮節，先在紅氈條上一字站定；然後滿洲太太贊禮，三美盈盈下拜，口中說道：「恭請王爺萬福金安。」

　　「伊里。」

　　「起立」滿洲話叫「伊里」。三美對這些簡單的「國語」，已能聽得懂；等站起身來，滿洲太太便含笑說道：「三位姑娘請過來，讓王爺細瞧瞧！」

　　三美由蘇連芳領頭，走到筵右；燭光在左，紅色的光暈照在三美的面上，越顯得豔麗。郡王一個個看過去，臉上不自覺地浮現了笑容。

　　「妳叫甚麼名字？」

　　「蘇連芳。」

　　聲音太輕，滿洲太太便補了一句：「她姓蘇，蘇州的蘇；名叫連芳。」接著，湊到郡王耳邊，輕聲說道：「她今晚上不行；月經來了。」

　　郡王點點頭，又問：「第二個呢？」

　　「我叫施美貞。」

　　「她的酒量很好。」滿洲太太很想替她撮合，便又說道：「施姑娘，妳來敬王爺一杯酒。」

　　於是施美貞低著頭上前，從滿洲太太手中接過銀壺，為郡王斟滿了酒，輕聲說道：「請王爺乾了！」

　　郡王含笑舉杯，喝了一半，將杯子往外一遞；滿洲太太急忙說道：「王爺賞酒，趕快接過來。」

　　施美貞很馴順地接過來，乾了剩下的半杯酒，將空杯放回郡王面前，復又斟滿。

　　「喝個成雙杯！」滿洲太太在一旁湊興。

　　接下來，輪到第三個拜見，這倒是位真正的小姐，前明宦家之女。姓邵，單名一個儀字；今年才十六歲，幽嫻貞靜、品貌無雙；但賦性沉默，面無表情，恰如一尊白玉觀音，只宜遠觀，不宜近狎。

　　郡王倒是覺得蘇連芳，體態輕盈，秋波流轉，則有一股撩人的情致，只是月滿鴻溝，霞飛鳥道，可望而不可即；正在躊躇意有不足之時，只覺眼前一亮，不由得定睛去看正踏進廳來的那個美人。

　　此美自然是劉三秀，她是二太太下了跪才將她請來的。一進了廳堂，既不下跪，亦不上視，倚著柱子站著，眼望著左面墻壁；郡王只能看到她的側面，寬廣的額頭，反射出來的光芒，特別明亮，襯著玄色緞子般的頭髮，不知怎的，令人霍霍心動。

　　「快叩見王爺！」滿洲太太大聲吆喝。

　　劉三秀不理；滿洲太太還待開口時，郡王搖搖手止住了她。然後，他自己離座走了過來；劉三秀眼角已經瞟見，但仍然矜持不動。

　　「妳叫甚麼名字？」

　　郡王是一口京腔，但說得很慢、很柔和，作為江南人的劉三秀，雖聽得很清楚，卻不願作答。

　　於是只有二太太代答：「她叫劉三秀。」

　　「今年多大年紀？」

　　劉三秀更不願回答了。郡王亦不以為忤，走近了從側面看去，正好望著她的正面，一雙杏眼中含著兩滴明珠似的眼淚；眼圈紅紅地，彷彿抹了胭脂，倍增嬌豔，不由得看傻了。

　　劉三秀從未讓人這樣無禮地注視過，自然發窘；剛想避面時，郡王又在問了：「妳有丈夫沒有？」

　　這話就不能不回答了；不答好像表示沒有丈夫，默許可以充作王府的下陳，但回答的措詞要好好想一想。

　　「妳──」

　　郡王剛說得一個字，便為劉三秀打斷；她突然放聲大哭，頓著足說：「我是民間一個寡婦，被你們韃子兵擄了來；只為想念我的一個女兒，所以暫且偷生。現在看來是再不能跟我見面了，還活著幹甚麼？你們拿刀來殺了我吧！我是良家婦女，絕不受你的污辱的。」

　　說完，退後兩步，剛擺出要撞柱自盡的樣子：郡王已經拿手擋住；滿洲太太跟二太太亦趕緊上前將她抱住。

　　「你們讓我死，讓我死！」劉三秀極力掙扎，哭著喊叫，滿洲太太幾乎鬆手。

　　就這樣又哭又喊大吵大鬧，以後致於髮髻鬆脫，長髮紛披，一直垂過膝彎以下。郡王從未見過有如此長髮的婦人，越發心動了。

　　「你們別難為她。」郡王向滿洲太太吩咐：「把她帶到後面，好生招呼，別惹她再生氣。」

　　聽得這話，滿洲太太心裏自然有數，便即說道：「好了好了！妳別再鬧了，我先送妳回去再說。」

　　劉三秀是抱著必死之心的，她在燈前枕上不知道盤算過多少次了，只要忤犯了郡王，即使不容她自盡，也會被殺。不想結果如此，初步的打算是落空了。

　　於是她作第二步打算，回去仍舊要找機會尋短見。那知滿洲太太不給她這樣的機會；她騰出自己的臥室安置劉三秀，不但多多派人，交代日夜守護，不准有視線脫離劉三秀，而且將所有的剪刀、繩子，可以用來自盡的「兇器」，盡皆搜去。

　　當然，還有用來使得劉三秀回心轉意的手段，一句話：軟軟地綑住她。

　　「妹妹，這是王爺自己用的老山人葠，煨成的雞湯；妳喝一口兒。」

　　劉三秀已有了最後的一個打算，也是一句話：死不開口──絕食，不說話。

　　「妹妹，你何必作踐自己？身子總是要緊的。王爺說過了，妳不願意，絕不勉強；只要妳說一句，立刻就送妳回去。」

　　劉三秀心一動，正想開口，突然警覺，這是騙她的一計；只要說了第一句，就無法再堅持不說第二句了。

　　看她不曾上當，滿洲太太只好另設別法；將張媽找了來問計。

　　張媽亦很著急。她是深知劉三秀的，言出必行；既已決心絕食，就非活活餓死不可。心裏尋思，只有一個辦法，或許有效：只是她的身分，連二太太都不易看到，心事無由表達，難得滿洲太太不恥下問，不免喜出望外。

　　「總管太太，我家姑娘是想念她的女兒。」張媽說道：「上次送信沒有送到，大概是遭了亂兵的搶奪，人也逃散了。如果能找到錢家的姑爺；由珍小姐寫封信來，情形就不同了。」

　　「誰是珍小姐？」

　　「就是我家姑娘親生的女兒，嫁在錢家。」

　　滿洲太太想到黑都統傳來黃知縣的請求，凡有四美家屬求見，一概不准通報；或許錢家有人來過，亦未可知。郡王既在，諸事不容擅專，必須秉命而行。

　　「可以，可以！」郡王聽完滿洲太太的陳述，一疊連聲地說：「快讓她自己寫封信交給黑都統去辦。」

　　「是！」滿洲太太答應著，喜孜孜地來看劉三秀。

　　其時張媽也在，苦苦相勸；劉三秀不但不答，反而怒目相向。及至一看滿洲太太，立刻迴面向裏，裝睡不理。

　　張媽努一努嘴示意，滿洲太太便咳嗽一聲，從從容容地說道：「妹妹，我來告訴妳一個好消息，不過剛剛一個開頭，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我已經跟王爺回稟過了，派黑都統去找妳嫁在錢家的女兒，找到了陪她來看妳。不過，要妳一封親筆信，妳女兒才會來；不然找到了也無用。」

　　劉三秀一想這話不錯，隨即轉過臉來說：「妳這兩天說的話，我一句都不要聽；只有這句話還差不多。」

　　「那就快請起來寫信吧！」

　　劉三秀果然起身了；張媽急忙上前相扶，滿洲太太便招呼守護的女傭，趕緊打臉水，伺候她漱洗。

　　滿洲太太已用侍候王妃的殷勤與禮節來看待劉三秀；她卻嫌煩擾，願意一個人靜靜獨處，好好寫這封信。

　　「是！」滿洲太太恭順的答應，「我們都在外面聽招呼。」

　　於是劉三秀把自己關在屋子裏，一想到阿珍，往事都兜上心來；一件一件直想到眼前，再判斷未來，如果找到了阿珍，有她的一封回信，愛女無恙，心事已了，恐怕就是自己的畢命之日了。

　　想到這裏，不免自傷，熱淚盈眶，使得她自己一驚，同時也是自警，這樣提不起、放不下，恐怕終不免成為失節之婦。

　　這又使得她自慚；覺得不能再多想了，便提起筆來寫道：

　　＊＊＊

　　珍兒如面：我生不逢辰，疊罹險難；向日送汝河干，竟成長別，痛何可言？

　　＊＊＊

　　這是指最後一次搬移財產，她回想到當時送阿珍上船的情景，忍住眼淚又往下寫：

　　＊＊＊

　　自七獸肆毒，擄我往松，幸叨假母慈霞，寢食相依，且許送我回直塘，令我母子完聚，不期罣名眷籍，候遣省中，忽又送入掖庭，廁身窮袴，竟如墜崖之人，不能奮飛。

　　＊＊＊

　　她將送入王府，比作沒入宮中；用漢書中「孝昭上官皇后傳」的典故，以窮袴比作宮女，暗示恐已不能不失身；所以緊接著自嘆：

　　＊＊＊

　　嗟呼，珍兒！汝母至此，尚能隱忍以求活哉？所以苟延殘喘，累遭窘折而不死者；嘗與張媼言，汝是我一點血脈，若不相聞問，而泯泯以死，使汝抱無涯之戚也！

　　＊＊＊

　　這說明苟且偷生的緣故；下面就談到她最關心的事了：

　　＊＊＊

　　前在松江，驚聞直塘一帶村落，盡被兵燹，想七獸未遂所欲，故又發蹤指使。以勢而揣，汝家亦為破巢之卵，然究竟是真是假，尚不免將信將疑。令吾書至而汝有手書來，汝之幸不死於七獸也，吾書至而汝若無手書來，則吾知汝之不幸而竟死於七獸也。其生其死，決於片楮，專睇歸鴻，慰我愁思。

　　＊＊＊

　　一口氣寫到這裏，擱筆暫息；下面要表明志向，雖說自分必死，卻又怕言語刺激了愛女；所以想了又想，方始落筆：

　　＊＊＊

　　若夫煢煢嫠婦，給事掖庭，凡所自計，皆能素審。

　　＊＊＊

　　這是說絕不受辱；但果真受辱，又將如何？仍舊不能不寫激烈的話：

　　＊＊＊

　　彼若辱我下陳，使以鞭箠，非口唾其面，即頭撞其胸，雖粉吾骨不辭也。吾稟性高亢，不肯下人，拚卻一死，彼且奈我何？珍兒、珍兒，無為我慮！

　　＊＊＊

　　寫到這裏，話都說透澈了。劉三秀重新看了一遍，具了「母字」二字，隨即密密封緘。

　　信是寫好了，卻還有幾句話交代；劉三秀將滿洲太太請了來，鄭重其事地問道：「你們是不是真正願意替我去找我女兒？」

　　「騙妳有甚麼好處？如果不信，我可以罰誓。」

　　「罰誓倒不必，不過我喜歡凡事預先說明白。」劉三秀又問：「我的信交給妳，你們會不會先拆開來看？」

　　滿洲太太笑道：「看來我們非罰誓不可了！」

　　「好了！我相信妳就是。」她將信遞了過去，「不過，有句話請妳一定要跟送信的人說清楚，非要我女兒親筆的回信不可。」

　　「一定有令嬡的親筆回信。」滿洲太太在她寫信的時候，已經找人來問過，知道直塘無恙，胸有成竹地說：「而且用不到三、五天的工夫，就會有好消息。」

　　「但願如此。」

　　「妹妹，」滿洲太太便提出相對的條件，「妳吩咐的事，我一定照辦，而且一定會辦得很妥當。不過我也有句話，請妹妹要許我。」

　　「可許自然能許，妳說好了。」

　　滿洲太太不答，只回頭說一句：「把燕窩粥端來。」

　　是二太太親自執役，朱紅漆盤中一個成化窯的青花蓋碗，滿洲太太親自揭開碗蓋，裏面是冰糖煨的雪燕。

　　「請吧！」

　　劉三秀躊躇了一會，終於伸出手去了。

　　※※※

　　王府特派的侍衛，帶著兩名投旗的漢軍，到得常熟，直奔縣衙門要見縣官。

　　那侍衛是四品官階，比七品縣令大得多；所以趕緊公服出迎，惴惴然地以為又有大軍要過境，徵糧拉伕、備公館、辦供應，有一番騷擾。不道動問來意，只是要投信不知道地址。

　　於是派了個得力的聽差，領著侍衛找到錢家；傳話的漢軍很客氣地說明經過，將信交了出去，表示要坐等回信。

　　應接的是錢敬園本人，一面陪客，一面叫人將信送了進去。阿珍接過來一看母親的筆跡是熟悉的，睹函思親，眼淚滾滾而下，落在信封上，立即便滲得字跡都模糊了。

　　「妳先別哭！」錢萬選說：「看信要緊！」

　　拆信來看，不到兩三行，阿珍的眼睛倒又模糊了；「不行，」她說，「你唸給我聽。」

　　於是錢萬選接信來唸；唸到「雖粉吾骨不辭也」，阿珍索性放聲哭了起來。

　　「唉！」錢萬選也感動得流淚，「何愛女之切！」

　　「我娘不能死，你替我起個稿子，我親筆來抄。」

　　「這封回信很難寫。」錢萬選說，「臨大義，則妻不得二其夫；論至情，則女不得死其母。」

　　「甚麼大義，」阿珍答說，「我只知道我娘死不得，一夫、二夫，事勢所逼，又不是我娘自己願意的。」

　　正在商量時，丫頭來報：「劉二爺來了。」於是，劉三秀的信，到了劉肇周手裏。

　　看完劉三秀的信，劉肇周又驚又喜。驚的是油流鬼那一案，逼近東窗事發的地步了；喜的是，事情明擺在那裏，劉三秀跳上枝頭作鳳凰，自己有了個大貴人的妹夫，何愁下半世不飛黃騰達？

　　喜多於驚，忍不住想笑，卻又不敢笑；因為先要想法子打消劉三秀的必死之志，才有喜事可言。因而他皺著眉說：「妳娘太執拗了！那可以不顧利害！順承郡王權勢烜赫，妳娘要唾面撞胸，有何用處？萬一激發了雷霆之怒，我們兩家都完蛋了。事已如此，只有勸妳娘看開一點。」

　　「女兒沒有勸娘失節之理。」阿珍答說，「我只知道不能讓我娘死，其餘的我就不知道了。」

　　「不錯，不錯！」劉肇周急忙答說，「妳只要在這一層上頭說厲害一點就可以了。」

　　他心裏在想，不死就得失節，失節才能不死。只要勸得胞妹不死，順承郡王自會成為妹夫。於是他也寫了一封信，以曹大家──漢朝的班昭，嫁曹壽後守寡，曾數次入宮，教后妃讀書──作比；意思是作順承郡王的側褔晉，就有入宮一展才學的機會。

　　他說：「妹固女中智士，匹婦小諒，宜所不為；此番作合，或妹命中宜膺奇福。」最後又說：「娘家房屋皆燬，縱使全節而歸，棲身何所？女婿外人終難倚託，何如自發根枝，使我兩兄，亦叨庇蔭。」

　　由於有「兩兄」的字樣，劉肇周將劉賡虞的名字寫在前面；作為兩兄共同的勸慰。他知道，大哥的話要比他管用些。

　　「我看看，」他問阿珍，「妳信上是怎麼寫的？」

　　信稿子是錢萬選所擬；由阿珍抄錄，話不多，卻是至性，最有力的兩句話是：「母生則兒亦生；母死則兒亦死。」

　　「說得好！」劉肇周大為讚賞，「至情無文要言不煩，這兩句話一定能打動妳母親。妳把信封好，我去交給王府來人，順便關照他兩句話。」

　　劉肇周把阿珍跟他自己的信，包在一起，鄭重交付；同時又帶一個口信，他準備略為收拾收拾，隨即陪著阿珍到江寧去探望。

　　※※※

　　收到了阿珍的親筆信，劉三秀自然高興；但看完了信，細味字裏行間的意思，不覺傷心，看起來是死不成了，恐怕非失節不可了。

　　再看劉肇周寫的信，到最後著有「兩兄」二字；又發現具名「賡虞」，不免詫異！沈思了好一會，想通了。

　　「妳看！」她對張媽說，「明明是老二自己搗的鬼，把大先生的名字也擺在上頭；大先生那裏會說這種話！」

　　「甚麼話？」

　　「勸我，勸我順從。」劉三秀把劉肇周的信遞了過去，「燒掉它。」

　　正在燒信，滿洲太太來了，「怎麼把信燒掉？」她問，「信上有甚麼不中聽的話？」

　　「不相干！」張媽答說，「要緊的信沒有燒。」

　　於是滿洲太太走到劉三秀面前，未言先笑，叫一聲：「妹妹！恭喜妳啊！」

　　「那裏有甚麼喜？」

　　「令嬡有了消息，不是一喜？」

　　「有了消息也沒用。」

　　滿洲太太不解地問：「妳不是要打聽令嬡的消息？幸得大小平安；妳也可以放心了。怎麼說無用？」

　　「唉！」劉三秀嘆口氣不作聲。

　　「妹妹，」滿洲太太移張椅子，在她身邊坐下來說：「妳有甚麼心事，儘管跟我說。」

　　「沒有心事！」劉三秀使勁地搖著頭說：「真的沒有心事！」

　　滿洲太太笑了：「妳的心事都擺在臉上。」她說：「是不是想和令嬡見個面？」

　　心事為滿洲太太窺破，劉三秀自不免一驚；她不承認，但也不否認。

　　「其實也容易。」滿洲太太說了這麼一句，悄悄探看她的表情。

　　劉三秀自然心動，但她知道，如果一問下去，可能會步步中伏，陷入她語言的圈套；所以硬一硬心腸不回答。

　　那知張媽正好走了進來；心知劉三秀不便回答這話，隨即接口問道：「倒要請總管太太說話，怎麼容易？」

　　「喏，」滿洲太太向一旁努努嘴，「跟王爺去說一聲，不就行了？」

　　「我可不去！」劉三秀斬釘截鐵地說，「我絕不去。」

　　「那就只好等妳女兒自己來了！」滿洲太太失望地說。

　　「我女兒來了，」劉三秀急急問道：「妳不會攔著不讓她跟我見面吧？」

　　這一下倒提醒了滿洲太太，心想：是啊！她女兒來了，只要讓門口攔住；母女見不著面，她一顆心始終懸著，日久天長，受不得朝思暮想的苦，一定會來求我，那時就容易說話了。

　　打定主意，便即答道：「不會，不會，絕不會，只要妳女兒一來，我馬上通知妳。這會兒我就去交代他們。」

　　說著，站起身來，果然找了黑都統來交代；不過話跟她與劉三秀所說的正好相反，凡有人來看劉三秀，叫他留下地址等候信息。

　　劉三秀那知滿洲太太別有算計？因為劉肇周信中提到，不日要到江寧；即或女兒不來，女婿總會一起來。那時見了面，將幾件要緊事交代完了，脫然無累，隨時可死。

　　這樣想著，心思便寬了，照常飲啖，睡也睡得很好；越發保養得膚白如雪，容光煥發。可是等了有半個月之久，未見通告，不由得有些嘀咕了。

　　「張媽，」她說，「我看滿洲老太婆靠不住，恐怕是在耍花腔。妳倒去打聽、打聽看。」

　　張媽面有難色，「我走都走不出去。」她說。

　　「不要緊，我來跟滿洲老太婆說；讓妳上街替我去買東西，不就可以打聽了嗎？」

　　跟滿洲太太一說，居然獲得同意；但人家已看出她的用心，派人陪著張媽上街去買絲線，寸步不離，監視得極嚴，除了讓她去散了一回心以外，一無所得。

　　※※※

　　京中來了訃音，郡王的嫡福晉烏拉氏去世了。

　　於是府中設置了靈堂；滿洲太太將張媽找了去，告訴她滿洲喪禮的規矩，像這樣一府中的女主人下世，閤府上下都要穿孝，百日服滿；二十七日內朝夕至靈前舉哀，名為「哭臨」。劉三秀亦應守這樣的規矩。

　　張媽奉命唯謹；轉告劉三秀說：「滿洲太太說，這個規矩錯不得一點；怕妳不知道，特為要我來說一聲。」

　　「我吃他這裏的飯，那敢不守他這個規矩。」劉三秀說：「妳把孝服去拿來，我換就是。」

　　於是，取了白布孝服來，劉三秀換了妝；插戴的鑲金碧玉簪與紅寶石押髮都除了下來，換用一枝銀簪子；髮上還蒙一方白布。打扮好了，隨眾到靈堂哭臨。

　　她這一出現，執事的侍衛人等，一個個目瞪口呆，神魂飛越！俗語說：「若要俏，三分孝。」劉三秀換上這一身縞素，脂粉不施，是那樣的素豔幽姿，令人驚心動魄，不可逼視。連郡王也看得滿懷悲傷，煙消雲散，根本想不起新喪的愛妻了。

　　「這個婦人，」他問滿洲太太，「就是頭髮極長的那一個？」

　　「是！就是劉三秀。」

　　「我看她骨相不凡，妳好好看待；不必讓她跟大家在一起。」

　　「是！」滿洲太太答應著，心裏在想：邵王的話，大有深意，說她「骨相不凡」，自然是貴相。看起來可能會立她為福晉，補烏拉氏的缺。

　　轉念又想，漢人那裏有成為嫡福晉的資格？不過就算是側福晉，也一定寵擅專房。將來倚仗她的地方很多，倒要好好奉承她一番。

　　於是，她改了禮節與稱呼。見了劉三秀，不敢再叫「妹妹」，口稱「格格」──滿洲話的「小姐」，同時屈膝請安。

　　「不敢當，不敢當！」劉三秀急忙扶住，「那裏敢受妳這樣的禮節。」

　　「格格別跟我客氣！」滿洲太太說，「總有一天，我還得給格格磕頭呢！」

　　劉三秀聽出她的言外之意，裝糊塗不答。就這時候，有人抬了兩隻箱子來，滿洲太太說明，是郡王所賜的滿漢衣服。

　　劉三秀看都不看，掉轉身走了。過不多久，又傳頒賜，是人葠十斤，珍珠四十粒。

　　「格格，請來看。這重大的珠子，恐怕南邊沒有見過！」

　　「雖沒有見過，我不希罕！」

　　話雖如此，卻忍不住瞟了一眼，滿洲太太心裏在說：快了！

　　於是到了晚飯以後，她很沉著地到了劉三秀那裏，率直說道：「格格，今天晚上我送妳去！」

　　劉三秀頓時色變，「送我到那裏？」她雙目炯炯地問。

　　滿洲太太神色不動，平靜地答說：「自然是王爺那裏。」

　　劉三秀突然放聲大哭，「果然是這樣子對我！我是難婦，又不是犯了罪的人；可以隨他糟蹋！」

　　說完又哭；哭倦而泣；哭乾了眼淚，猶自抽咽不止。張媽怎麼勸也勸不住。

　　見此光景，滿洲太太倒困惑了；將張媽悄悄找到一邊，要問個究竟。

　　「妳看，從她到了府裏，樣樣依她的心思；王爺待她，更沒有話說。如今嫡福晉故世了，王爺也還沒有兒子；『房裏』的人雖多，沒有一個得寵的。這是妳家小姐要轉大運的時候了！我真不明白，她為甚麼這樣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等我慢慢勸她。」

　　「勸當然要勸，我要弄清楚的是，她心裏到底有甚麼疙瘩？心裏有疙瘩，我來想法子替她拿掉！」滿洲太太又說：「或者她因為自己居孀，再嫁會教人看不起。這是漢人的想法，我們旗下，夫死再嫁，不足為奇，金枝玉葉的正牌格格，都是這樣，再嫁三嫁的都有，沒有人取笑她們。」

　　張媽想了一下說：「她性情很高傲，在家裏高高上坐，全家上下都聽她的指揮使喚，沒有人敢不聽。如今要在王爺面前做低服小，像ㄚ頭伺候老爺那樣，她不會肯的。」

　　滿洲太太沉吟了好一會，點點頭說：「我懂了！」

　　於是三天以後，滿洲太太送了郡王賞賜劉三秀的全套冠服。冠是鳳冠，頂上鏤花金座，抱一粒束珠，上面鑲一塊紅寶石，薰貂的帽簷，毛片油光水滑，十分神氣。

　　這叫朝冠，還有頂吉的服冠，就更漂亮了。薰貂帽簷，青緞帽頂，正中極大一個珊瑚頂子，左右飾金龍鳳，後垂兩條飄帶，紅緞面金色的裏子。另外附有耳飾；金色的虎頭花樣，上鑲珍珠。

　　衣服一共三件，一件叫朝褂，石青緞子鑲金邊，前面繡兩條蟒，都是張牙舞爪的行蟒；領子後面垂著石青色的紅縧；前後飾有珍珠、瑪瑙、各色寶石，璀璨奪目，不可逼視。

　　褂子裏面是一件藍色朝袍，領子及袖口都用海龍皮鑲邊；當然也繡著蟒，但不是蟒袍。蟒袍滿洲人叫「花衣」，全身前後上下，繡著四爪蟒九條；領子上飾紅藍寶石五顆；另外有兩條貫串著珊瑚的石青色的絲縧。此外還有朝珠；月色白綢子的手帕，名為「采帨」，握在手裏也是服飾的一部分。

　　「格格，」滿洲太太捧著朝冠說：「這是一品夫人的冠服，請接住！」

　　劉三秀躊躇了好一會，終於伸出手來了。

　　滿洲太太這一回是有了十足的把握，立刻交代下去，張燈結綵，預備辦喜事。而且先傳了鼓樂來，吹吹打打，熱鬧非凡：故意讓劉三秀聽到，為的是要試試她有何表示。

　　劉三秀沒有表示，只是看著一品夫人的冠服，在心裏七上八下地轉不定念頭。

　　「妳去！」在另一間屋子裏悄悄窺探的滿洲太太向張媽說，「話不必多，只要一兩句要緊話就可以了。」

　　張媽受命而去，走到劉三秀面前說道：「人心都是肉做的，人家這樣子對待，看起來不能不依了。」

　　劉三秀不作聲，張媽看她臉上並沒有懊惱的神色，便也像滿洲太太那樣，很有把握了。

　　「怪來怪去，都怪妳自己！」

　　這是做的偏鋒文章，劉三秀不由得揚臉便問：「怎麼怪我？」

　　「妳自己看看！」張媽卸去了鏡套，「那有個做了外婆的人，還像二十剛剛出頭的樣子？老天爺早就安排好了的，小姐，妳認命吧！」

　　一句話打入劉三秀心坎！是啊！她在心中自語，這話沒有人說過，卻不能說張媽沒有道理。看來是上天早就安排了她一生的奇遇，才給了她這一副容貌。罷，罷，命該如此！

　　看她的臉色，知道已千肯萬肯了；張媽便又低聲說道：「滿洲太太跟我說，朝廷有規矩的，凡是大太太不曾生養過；二太太生了兒子的，可以扶正。如今嫡福晉去世，王爺又沒有兒子；如果早生貴子，一品夫人變王妃，亦是說不定的事。」

　　「嗯！」劉三秀點點頭──雖只是這麼一個字；但卻是千金之諾。

　　※※※

　　整整忙了一個時辰，粧飾才算妥當；鳳冠霞帔籠著一朵牡丹，張媽覺得劉三秀像換了一個人似地，一直用新奇的眼光注視著她。

　　劉三秀卻落落大方，但也不失其端莊的神態，靜靜地歛手而坐；垂著眼默默地思索，見了郡王應該持何態度，作何言語。

　　到得黃昏，吉時已到；裏裏外外，燈燭輝煌，但聞鼓樂之聲漸近，滿洲太太領著一班侍女來迎親了。

　　「格格大喜！」滿洲太太請個安說：「請隨我來；王爺在上房等著見禮。」

　　劉三秀亦不答話，款款起身在樂隊導引，兩行宮燈夾護之下，穿越一重一重的院落，將到上房，發現郡王站在廊上，劉三秀便也站住了。

　　「格格，」滿洲太太一驚，怕到緊要關頭，發生變化，急忙上前，陪笑問道：「有甚麼吩咐？」

　　「不應該先叩謝天恩嗎？」

　　滿洲太太一聽這話，立刻就明白了，「是、是！」她說，「我去稟告王爺。」

　　郡王大為嘉許，認為劉三秀如此知禮，將來一定能成為他的好內助；當即吩咐，在中堂行禮。

　　到了正廳，郡王居中而立；劉三秀自己占了個位置，在他後面東側，自居於側福晉的首位。

　　於是由滿洲太太贊禮，郡王與劉三秀一起下跪，向北九叩首，敬謝皇恩；亦就等於奉旨成親，確定了她是嫁了順承郡王，有了側福晉的身分。

　　接著，一對金蓮花燭，細吹細打地送入「洞房」。劉三秀卸了鳳冠霞帔，改穿一件旗袍，頭上是旗式的兩把兒袋，上綴一朵盛開的牡丹；更顯得長身玉立，華貴豔麗。

　　這一次不必滿洲太太提示，她自會盡禮；向郡王三起三拜，親手捧茶奉侍。只看到她豐若有餘、柔若無骨，如玉筍、如春蔥的一雙手，郡王已有神魂俱醉之感了。

　　※※※

　　一夜間蜂狂蝶驟，顛鸞倒鳳；郡王固然欲仙欲死，劉三秀亦才知道人間另有仙境，一想起來，便是怔怔地好半天，餘味越辨越美；怎麼樣也不能相信自己一生的好日子，原來是在後半輩子。

　　但是，簇新的美妙的回憶，她還不能充分享受；因為一早起來就有許多事要料理，她要接受閤府上下的賀喜，也要替郡王發賞；同時她知道自己今後必得籠絡下人，所以從隨身帶來的衣物中取了四百兩銀子作犒賞。這一來，從滿洲太太以下，都越發稱讚這位側福晉了。

　　當然，以後對外辦事，不必再經過滿洲太太，直接可以指揮兩個男子──是郡王撥給她的兩名太監，一個姓陳、一個姓劉。這兩個太監，原是前明鎮守江寧太監的屬下，久住江南，地方情形，十分熟悉。

　　「我要派你們到常熟直塘去送封信。有一匣首飾，是給我女兒的；我女兒的夫家姓錢。」

　　兩太監大出意外，真看不出這位側福晉已經有了一個出嫁的女兒。劉三秀看到他們的表情，不免有些羞慚；因而給阿珍的那封信，也更難落筆了。

　　「你們明天一早動身好了。到晚上來取信跟首飾。」

　　首飾現成，信卻費了她好些工夫；但終於寫成了，她說：

　　＊＊＊

　　汝母命衰，失身沙叱利；孽非自作，叫天何辜？我生平不作短氣語，今且欲出諸口，不勝忸怩；而不得不為汝言之者，母子本是一體，又汝是黃氏一脈，責無可辭，故為汝聊白吾意。

　　汝父生前，實未嘗與我有一語忤；夫婦之私，逾於常格。汝無弟兄，黃氏奉祀無人，母所耿耿；為今之計，莫為訪立本宗為嗣，分予萬金，俾嗣子成家立業，綿其血食，一以盡生者之心，一以安死者之魄。善體吾衷，是誠望汝。

　　又二監乃先朝內臣歸旗者，須加禮款待：別時將我所存元寶二錠贐之，亦使此輩知汝非寒儉家兒也。

　　珍珠十顆，可為甥兒帽飾，京樓手鐲一副，欲汝佩之，如見汝母耳。

　　兩舅氏暨夫婿，余情耿耿不及細訴；非不欲訴，言之醜也。吁嗟！珍兒，而今而後，吾不能依汝以居矣！夫復何言？

　　＊＊＊

　　那知就在陳劉兩太監啣命到常熟投書的第三天，錢萬選到了江寧，同行的還有兩劉──劉賡虞、劉肇周。帖子一投進來，劉三秀既驚且喜，傳話在花廳相見。

　　一見了面，劉三秀只抓住女婿的雙臂，眼望著兩個哥哥，熱淚盈眶，隻字不出。

　　劉肇周比較沉著，「三妹！」他說，「妳別哭！骨肉完聚，是樁喜事；妳有甚麼苦楚，不妨慢慢說。」

　　就在這時候，有王府的「包衣」侍婢來獻茶，都很恭敬地請了安，稱錢萬選是「姑爺」；管二劉叫「舅爺」。劉賡虞聽不懂「京片子」；劉肇周卻聽出來了，知道劉三秀已經降志相從了。

　　因此，他就不問劉三秀的情形，只談家鄉與親戚故舊；錢萬選便只說阿珍如何想念母親。劉賡虞幾乎不曾說話；倒是劉三秀，殷殷問起，「大嫂」、「姪兒」的近況。但劉賡虞卻始終無法開口問一問，劉三秀如今到底是何身分。

　　錢萬選是晚輩，當然更不便動問。他幾次想提到盜案，都為劉肇周搶先打斷；整個場面，都在他控制之下，把他想瞞住的事都瞞住了。

　　談到黃昏，三人告辭；自有王府的執事招待，宿處華美，飲食豐腴，劉肇周大為得意；劉賡虞卻狐疑滿腹，終於忍不住將劉肇周拉到一邊，探問究竟。

　　「你看，三妹是不是失節了？」

　　劉肇周毫不在乎地答說：「她身在王府，還有甚麼好說的！」

　　「甚麼！」劉賡虞氣得鬍子亂動，「我們劉家沒有二嫁之女！」

　　於是連晚飯都不想吃，一個人在燈下寫信大罵劉三秀，等劉肇周酒醉飯飽，想找長兄去聊聊閒天，只見他神色凜然，不由得一愣。

　　「大哥，」他問，「你莫非還真的動氣？」

　　「豈止動氣？我明天就回常熟。」劉賡虞將封緘完固的一封信交了出去，「你把我的信交給三秀。」

　　「大舅，大舅！」錢萬選也知道了這件事，趕緊相勸，「有話好說；不必如此。」

　　「我不認你岳母是同胞手足，還有甚麼好說的？」

　　任憑錢萬選與劉肇周苦苦相勸，劉賡虞執意不迴。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劉賡虞說，「你們別再說了，說破了嘴唇也無用！」

　　固執如此，只好由他。劉肇周私下將信拆開一看，上面那些「腐儒之語」看得他一直搖頭。看完將信燒掉，根本就不讓劉三秀知道。

　　這天下午，陳、劉兩太監回來覆命了。帶來了阿珍的信，跟他孝敬母親的衣服、食物。衣服則沒有甚麼用處，食物是醉雞、糟鴨、醬菜之類的鄉味；劉三秀大為高興。但最使她欣慰的是，這兩個太監盛讚厚道多禮，而且遍告同伴，阿珍犒賞之厚；府中到處傳說，側福晉家是常熟第一等人家，這話傳來劉三秀耳朵裏，十分中聽。

　　當然劉三秀要為女婿謀個前程，有這樣硬的一座靠山，看起來似乎無事不可為；但細細想去，窒礙很多。

　　如果說，只是為錢萬選謀個差使，那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但劉三秀爭強好勝，不願女婿做個浮沉儒人、庸庸碌碌的小官。她很希望錢萬選有一番作為，這樣就要先看他本人的條件了。

　　她想到大器晚成這句話。像錢萬選這樣，如果能夠歷練世途；最要緊的是刻苦用功、科舉順利，能夠由兩榜進士出身，具備了當大官、做大事的資格；然後由於郡王的提拔，扶搖直上，而至於入閣拜相，那才是一件足以揚眉吐氣的快事。

　　而況，如今就讓錢萬選出來當差；郡王以親信相待，跟著他汗馬馳驅，且不說會遭遇出生入死的危險；就算沒有危險，讓阿珍獨守空幃，她也覺得不忍。

　　因此，她一直在躊躇。明知錢萬選希望帶個一官半職回去；如果自己率直而言，只怕他會失望。這樣遷延未決之際，郡王忽然又奉朝旨，要到浙江去指揮軍務了。

　　這一來倒好，錢萬選已知一時無望；劉三秀亦比較易於措詞。當女婿來辭行時，她悄悄叮囑：「你的功名，我自然時時刻刻放在心上，不過一方面要等機會；一方面要你自己肯上進。你回去好好用功；我到南到北，都會給你們信；你告訴阿珍，筆頭不懶，常常給我寫信。」

　　錢萬選當然唯唯受教，辭回常熟。劉肇周卻不肯走；好在王府中亦不多他一個吃閒飯的人，劉三秀就讓他住著。

　　飽食終日，無事可做；劉肇周常跟劉太監在一起閒聊，感情一天天厚了起來，最後認作同宗，劉太監居長為兄；行三，劉肇周遂叫他「三哥」。

　　從「三哥」那裏，劉肇周學到很多東西；也就是升官發財的法子。這一來，他更不想回常熟了；只等郡王回來，便要好好活動個有油水的差使。

　　郡王終於回來了；劉肇周便託劉太監先容。郡王還不知道有這回事；便問劉三秀：「怎麼？聽說你哥哥來了幾個月，我竟還不知道這回事。」

　　「他是來謀差使的。我不敢以娘家人的小事，煩擾王爺。」

　　「這都是小事，煩擾不了我。」郡王問到：「你哥哥的才具如何？」

　　劉三秀想了一下答說；「小有才。」

　　「喔，」郡王想了一下說，「等我看看他，能不能辦事？」

　　於是當天便找了劉肇周來。一見面，劉肇周是行「國禮」；恭恭敬敬地磕了頭，跪著回話。

　　「你起來！」

　　「是。」

　　「你，」郡王看著他說，「是秀才不是？」

　　「我是監生。在國子監唸書。」

　　郡王不大明白國子監；只聽他說唸過書，表示嘉許。

　　「你以前做過甚麼事沒有？」

　　這一問正中下懷。劉肇周早跟劉太監研究過，郡王會問些甚麼話，最希望的就是這一句；因為要委派他差使，少不得問問他以前的經歷；換一句話說，將要委派他的差使，很可能與以前的經歷類似。所以說以前做過甚麼，就等於說現在希望做甚麼。

　　他當然希望撈錢。這有個好差使，便是管關卡；「我管過船舶。」他說。

　　「喔，這是怎麼樣的一件事啊？」郡王不甚明白。

　　「回王爺的話，」劉肇周心想，不懂就更容易講話了，「凡是內河的船隻過關，不論官船民船，在卡子上都要停一停。要緊的官船，先讓它過去；民船要查一查，為的是怕有歹人奸細。」他提高了聲音說，「尤其是在用兵的時候，這一點更加重要。」

　　郡王連連點頭，「我就請你去管船舶。」他說話很客氣，「照你看，哪個關卡最重要？」

　　若以軍務來說，常熟福山鎮這個關卡最重要，因為由此可以出海，關係甚大；但這個關卡上的商船不多，劉肇周不願意要。想一想答說；「蘇州、無錫之間，有個關叫滸墅關，南來北往是衝要之地，十分重要。」

　　「嗯，嗯！」郡王便向左右問道：「黑都統呢？」

　　黑都統就在廊上待命，一傳即至，跪下磕頭；郡王卻不曾讓他起立回話。

　　「有個滸墅關你知道吧？」

　　「是！」黑都統答說，「我去視察過。」

　　「那裏有官兒沒有？」

　　「有。關卡上有監督。」

　　「是甚麼人？」

　　「是漢人。」

　　「幹得怎麼樣？」

　　「那得問土國寶。」

　　土國寶也是投旗的漢軍，本來是武官，職居總兵，改授江寧巡撫；江南的文官都歸他管，滸墅關監督，自不例外。

　　「你跟土國寶去說，讓他查一查原來那個人，幹得好，升他的官；幹得不好，摘了他的頂戴。」

　　「是！」黑都統心想，那滸墅關監督，不管做得好壞，反正都得離開；便即問道：「空下來的缺呢？」郡王指著劉肇周說，「你認識吧？」

　　劉肇周認識他，他不認識劉肇周，當下老實說：「沒有見過。」

　　「你起來！」

　　「是。」

　　等他一站起身，郡王用滿洲話跟他說了好一會；他也用滿洲話回答，談了好一會，方始結束。

　　「你跟黑都統去好了。」郡王對劉肇周說：「他會替你安排。」

　　「多謝王爺！」劉肇周仍然是行「國禮」；磕完頭起身，向黑都統長揖說道：「都統，我叫劉肇周。」

　　原來黑都統巴結郡王，想走劉三秀的內線，所以跟郡王說，既然劉肇周能辦事，而且關係密切，應當加以重用。他正缺少一個助手，很想借重劉肇周。所謂「借重」倒不是假話，不過是為他個人方便；以後要走內線，劉肇周便是一道橋樑，有甚麼干求請託，由劉肇周去跟劉三秀談，看起來只是兄妹相敘，外人不會起疑。

　　郡王自然答應，劉肇周亦喜出望外，高高興興地跟了黑都統去，做了他的智囊。

　　※※※

　　郡王奉召回京，接他手來指揮軍務的，是他的一個堂叔，但爵位比他低兩等，只是貝子，所以公堂相見，仍須執僚屬之禮。

　　王府屬下的人，都很高興，因為江南雖然繁華，但畢竟是異鄉，而且水土不服，生活習慣不同，一旦得以北歸，自然是件令人興奮的事。可是劉三秀卻深感苦惱。

　　道理是一樣的，他人回鄉；她是離鄉，而且北方的水土可能不服。最怏怏不能釋懷的是，跟阿珍隔得太遠，也許從此不能見面。

　　因此，她遲遲不肯動身，推說身子不爽，行期一改再改，郡王總是順從，但欽命期限迫促，已請求展限一次，而第二次限期又快到了，劉三秀仍無去意，郡王有些著急了。

　　於是由滿洲太太去跪求劉三秀，婉轉說明，方始獲得首肯。選定黃道吉日過江北上；臨行之前，接了阿珍來話別，母女聯床夜話，難捨難分。

　　「如今說起來，也沒有甚麼不是，只是有件事，想起來總覺得不舒服。」

　　「娘，妳有甚麼不痛快的事，告訴女兒，女兒替娘承當。」

　　劉三秀笑了，「傻女兒！」她說，「甚麼事妳都可以替娘承當，唯獨這件不能。」

　　「喔，娘倒說。」

　　「我一生一世，爭強好勝，打算著到老來還要掙一座貞節牌坊。如今是完了！就是這件事，想起來不舒服。」

　　那是沒法子的事。守節之節，與貞女之貞是一樣的，其貴如玉，其薄如紙，最易為人所奪，卻又最難守護，一破就再也沒法子復原了，更莫說由他人去承當。

　　不過阿珍也聽人說過，寡婦守節是極難的事，三更孤燈，空房獨守，心裏又何能舒服？

　　於是她說：「娘，有失一定有得。娘要把那一天的前後想一想。」

　　「那一天？」

　　「喏，就是，就是──」阿珍紅著臉說，「就是跟王爺在一起的那一天。」

　　聽這一說，劉三秀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發燒，想到那晚上古井重波，只覺天地皆春；那一刻就有座「勅賜節婦黃劉氏」的牌坊矗立在眼前，也會拿個肚兜將「黃劉氏」三字遮沒。

　　看她默默不語，眼角生春，阿珍的心也霍霍動了──她見過郡王，雄壯結實，文弱的錢萬選，定不如他！

　　母女倆都是春情滿懷，臉脹得通紅，默默無言；不但心裏的話不敢說，而且都還怕對方窺破心事，因而眼中都有一種無可形容的怯意。

　　終於還是做娘的老練，定定神嘆口氣說：「說來說去，總還是兒女第一。有了兒女，夫婦的感情也不同了；說實話，我有時想念妳爹，是因為有妳的緣故。」

　　這表示，死去的父親，其實沒有在眼前的母親心目中留下甚麼印象，如今當然更不同了，得新忘舊，再也不會想到前夫。

　　因此，阿珍便又想到為父親立嗣的問題，「黃家人丁單薄。」她說：「自從娘信來以後，我就細細查訪，不是輩分不對；就是年紀太大。娘，我看，大舅的小兒子倒不錯。」

　　「不要，不要！」劉三秀搖著手說，「有阿七那回事，我的心真傷透了。」

　　「那末，怎麼辦呢？」

　　劉三秀想了好一會說：「只有一個辦法，不過要靠妳肚皮爭氣。」

　　阿珍臉又紅了，故意問道：「娘這話怎麼說？」

　　「妳肚皮爭氣，多生幾個男孩子。老大當然妳們錢家的香煙；另外挑一個過繼到黃家。不一定是老二；老三、老四都可以；要好、要有出息。將來我來挑。」

　　阿珍心想，第二個男孩都不知道會不會有？卻說要生出好幾個讓她去挑；所望未免太奢了。

　　於是她說：「娘，這是由不得人的事！」

　　「怎麼呢？」

　　「如果能由人作主，娘當初怎麼不替我生個弟弟？」

　　「那是因為我當初不懂；如今懂了，可是來不及了。」劉三秀又說：「宮中的種子方法很多；不過光有方子沒有用，也要懂訣竅。」

　　「甚麼訣竅？」

　　這個訣竅非要「知己知彼」才說得清楚；劉三秀深感為為難。但為了黃家的香煙，也了卻自己一樁心事，決定傳授給女兒。

　　然而話卻真不好說；從沒有甚麼事難倒過她，此一刻把她難倒了。她總不能問女兒、女婿床笫間的情形；就說能問女兒的感受，卻不能問女婿的「私處」。

　　母女倆又都是脹得滿臉通紅；劉三秀更加著急；但著急自生急智，喜孜孜地說道：「這個訣竅是滿州太太傳授的。我們母女不做師徒，做師姐妹好了。」

　　這意思是，讓滿州太太將訣竅直接傳授給阿珍。於是，這晚上阿珍便與滿州太太同榻；耳提面命，現身說法；等阿珍演練純熟，已經天現曙色了。

　　到了日中起身，劉三秀問她：「怎麼樣，都懂了吧？」

　　「懂了。」阿珍木然無表情地回答。

　　「好！」劉三秀取出一個錦盒，打開來裏面是大大小小的紙包，「這些都是明朝宮裏留下來的好藥，你帶回去。」

　　阿珍看紅紙包上都寫得有字，何者男用，何者女用；服用的份量幾何，甚麼時候服？標示得清清楚楚，便不再多問；將盒子密密收好。

　　「我在想，」劉三秀又說，「一個人總要根基打得好，現在不愁穿，不愁吃；地方上知道你們有王爺這座靠山，當然處處照應。人生在世，這樣的機會也很難得，萬選也不必急於求功名，第一把身子養好；第二把書讀好。只要中了兩榜進士，有個好資格在那裏，王爺一提拔，飛黃騰達，也是件很容易的事。」

　　「是！」阿珍答說，「我回去把娘的意思，告訴萬選。」

　　「還要告訴妳公公婆婆。」

　　「是。」

　　「還有──」

　　還有許多家常細務；平時覺得不足掛齒的，此刻都成了很要緊的事，絮絮不斷，反復叮嚀。母女倆就這樣排遣了離愁，直到啟程那天。

　　那天一早，眷屬先行，徵發來的大車，總有二百輛之多，都等在長江對岸。劉三秀紅著眼圈，依依不捨地別了阿珍，坐上大轎；到得江邊，連轎渡江，換乘一輛寬敞華麗的綠呢帷車，在黑都統所派的一大隊兵丁前護後擁之下，迤邐向北而去。

　　到晚來，郡王亦趕到了；問劉三秀途中是否安適？車子雖好，道路顛簸，當然不會安適。郡王立即傳令，仍舊備轎供她乘坐；這一來就慢了，走了十天，才到徐州。

　　「一進山東境界，就是北方了。」郡王很高興地說，「南邊多濕，我實在住不慣。」

　　「北方多風，黃沙撲面，我也住不慣。」

　　「那是在路上，一回到京就好了。」

　　「但願如此。」

　　那知一進山東境界就不對了，劉三秀老是想吐；尤其是坐上轎子，胸腔之間好不舒服，嘴一張，酸水吐得滿轎。這樣勉強到了濟寧州，郡王吩咐多住幾天再說。

　　濟寧是水路交衝的大碼頭，由於劉三秀不宜坐轎；郡王考慮改走水程，坐船循運河北上，當然，首先是要替劉三秀治病。

　　濟寧州的知州十分巴結，遠到濟南省城的名醫都請了來為劉三秀診治。郡王的寵愛，醫生都不敢多看；但這樣豔絕人寰的國色，又怎捨得不看？看了還想看，卻又怕遭受無禮呵斥；心裏七上八下，連脈都把不準了。

　　「大夫，」郡王問道，「你看是甚麼病？」

　　「是水土不服。」醫生答說，「南方人濕氣重；跟北方的氣候不大對勁。」

　　「那麼該用甚麼藥呢？」

　　「以去濕為主，大瀉一瀉就好了。」

　　「瀉得太厲害，身子會吃虧。」

　　「王爺請放心。」醫生答說，「我另開一張培元補氣的方子，調養個十天八天，依舊容光煥發，嬌艷如花。」

　　話一出口，那醫生自己嚇著了自己，瑟瑟發抖。「容光煥發」倒也罷了；怎說「嬌艷如花」，不太輕佻了嗎？

　　還好，郡王倒不以為忤。醫生驚魂略定，收攝心神，很仔細地開了一張方子，叩辭而去。

　　這時滿洲太太來請了。道是：「側福晉說的，請王爺把方子帶進去，她要看一看。」

　　「妳看，他用的是大戟，說這是泄水的聯藥，主消水腫；妳不是說便秘，所以又用了蓖麻子。」郡王又說，「妳只要大瀉一瀉，去淨了南方的濕氣，病馬上就好了。」

　　「蠻牛！」劉三秀斜睨著罵道：「濕氣是去淨了，胎氣也震動了！」

　　「甚麼？」郡王沒有聽清楚，急急又問：「妳說甚麼？」

　　「我問你，你要兒子不要？」

　　郡王一愣；等會過意來，將方子搶過來撕掉，且驚且笑地說：「妳不早點告訴我這個喜信，差點誤了大事。」

　　這時在門外的滿洲太太也聽到了，喜孜孜地進屋磕頭道喜；接著便又忙碌了，另外宣召產科醫師來把脈，開了安胎的藥，調養數日，仍由陸路進京。

　　到得通州，攝政王多爾袞派侍衛來問：順承郡王是否納有漢婦；且已有孕？如確有其事，漢婦不得入王府，等生產以後，再作道理。

　　這真是個晴天霹靂！郡王大驚失色，一面叮囑滿洲太太，將這個消息瞞住劉三秀；一面寫了奏摺，為劉三秀乞恩，准予入旗，但得到的批示，只有四個字：暫毋庸議。

　　這下瞞不住劉三秀了；因為到京如不入王府，真相立刻就會揭穿。到那時候發生糾紛，還不如在未到京以前，早早疏通的好。

　　很委婉地說了經過，劉三秀臉色大變！不過很快地恢復了常態，「攝政王是甚麼意思呢？」她問。

　　「我想不會有惡意。妳別急！等我到京，當面求他。」

　　「哼！不會有惡意？我看不見得！」劉三秀說，「到那時候，必是去母留子。」

　　「那怎麼行？我怎麼樣也捨不得妳。」

　　「莫非你還能違背攝政王的令旨？」

　　郡王默然；劉三秀亦不再多說，談得一場無結果。不過劉三秀對王府屬下，已能親自指揮：派了一個很能幹的侍衛，給了他一千兩銀子，請他到京打探消息。

　　打聽到了！劉三秀猜中了一半，攝政王果然有去母留子的打算；但是，他還有一個打算：將來下令順承郡王逐去劉三秀時，他隨即便要將她接收了去，藏諸金屋。

　　「怎的有這樣的事？」

　　「怎麼沒有？」那侍衛答說：「肅親王豪格，攝政王的嫡親姪子，征四川回來，攝政王把他下在監獄裏死了。肅親王的福晉，如今是攝政王的側福晉。」

　　這是前不久的事，劉三秀也聽說過，她完全相信了！一辱豈可再辱；而且多爾袞雖是攝政王，絕不會如順承郡王那樣體貼，更不會像現在這樣受到禮遇。

　　她是十分有決斷的人，撫著膨彎的腹部說：「孩子，我不知道你是男是女？反正娘是看不見你了！等你一下地，就是娘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