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
第一章──二
第二章
第三章──一
第三章──二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石破天驚》高陽

《二○一五年五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第一章──一

　　花朝將近，春寒猶重，但開封的官紳士民，只要想到去年──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十四日那天的光景，即令是剪刀樣的東風，亦覺得溫煦可愛。

　　那天，下南廳祥符上汛決口，自東往西，挾泥沙俱下的滾滾黃河，突然橫決，兩大股咆哮的濁流，如二龍搶珠般，一從西南，一從東南，環城而過；西北首當其衝，城牆坍陷了十幾處，虧得河南巡撫牛鑑有定見，發動全城百姓，拋磚石成壩，弄了幾隻大船塞住缺口，晝夜守護，才得保住開封城。

　　開封城像一隻下了錨的船，水與船平，只要稍有反側缺漏，這隻「船」立刻就可以沉入河底。於是駐紮在山東濟寧州的東河總督文沖，主張「棄船」──遷移河南省城；牛鑑反對，他這樣奏報皇帝：「一月以來，困守危城，幸保無虞者，實由人心維繫，若一聞遷徒，各自逃生，誰與防守？恐遷徒未及，水已灌城，變生俄頃，奸民乘機搶掠，法令不行，情狀不堪設想。節交白露，水將漸消，惟有殫竭血誠，堅忍守禦，但得料物應手，自可化險為平。」

　　此疏一上，皇帝命東閣大學士軍機大臣王鼎，馳驛到河南勘查，他的意見與牛鑑相同，認為「省城可守不可遷，決口可堵不可漫」。因此，文沖被革了職，戴了一面枷被拘禁在堤岸上示眾；同時，命王鼎署理他的遺缺，主持堵塞決口──這是出於皇帝最寵信的、文華殿大學士軍機大臣穆彰阿的建議，因為由禁煙而引起的對英戰爭，皇帝的意向，始終搖擺不定，穆彰阿一意主和，礙著主戰的王鼎作梗，正好借此調虎離山；並且他還存著陷害王鼎的心，如果治河不成，王鼎必受嚴譴，甚至以王鼎的性情，堵口不能合龍，他不必等皇帝降旨治罪，就會像過去好些負責任的河官那樣，縱身一躍，殉身在滔滔洪流之中，豈非天假其便地去了一根眼中釘？

　　王鼎知道穆彰阿的用心，但他不願推諉；興工以後，親自在工地監督，倦了就睡在轎子裏。經過這樣六十多天的艱苦生活，終於收功，黃河復歸故道；不但保全了開封，且消除了黃河橫決，灌注歸德、陳州及安徽豪州、穎城一帶，合洪澤湖水，衝斷高堰，使淮安、揚州兩府，成為汪洋巨浸的威脅。

　　王鼎對治河並不內行，他的能收此大功，得力於一名犯官的協助。

　　這名犯官叫林則徐。

　　※※※

　　林則徐字少穆，福州人。道光十八年除夕，奉旨以湖廣總督為欽差大臣，前往廣東查辦「海口事件」，同時受命節制廣東水師；說得明白些，他是去主持執行禁煙政策。

　　賣鴉片煙的是英國人。他們以合法或走私入口的鴉片煙，自雍正年間的每年二百箱，增到道光十八年的三萬四千箱，每年從中國括走幾千萬兩白銀；為此，鴻臚寺卿黃爵滋上了一個「漏扈宜防，請置重典」，主張禁煙的奏摺；皇帝將原奏發交各省督撫議奏，林則徐是響應最熱烈的一個，他的覆奏中提出「章程六條」，主張嚴格收繳煙具；勒令戒煙；加重開設煙館、販賣煙土、製造煙具者的罪名；責成文武官員勸令親屬及屬員戒煙；責成保甲稽查；改進煙犯審問辦法。同時附上好幾種戒煙的藥方。

　　對於林則徐的陳奏，皇帝頗為嘉許。於是他再次上奏，請加重煙禁，說是大小官員如果視禁煙的命令為具文，「足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這兩句警語，使得皇帝悚然動容，特召林則徐到京陛見。

　　那時的兩廣總督鄧廷楨，厲行禁煙，捉住一個煙販，決定在瑞典商館門前處絞；各國洋人拆毀了執行絞刑的木棚，以致與本地人發生衝突，鬧成所謂「海口事件」；而在林則徐受命查辦時，此一「事件」，實已不了自了。所以他到廣州的任務，是在捉拿煙商，在這方面，他有極週到的準備，到廣州的第八天，諭令各國洋商，呈繳煙土，並具中英文的「甘結」，聲明：「嗣後來船，永遠不夾帶鴉片，如有帶來，一經查出，貨盡沒官，人即正法。」

　　英國領事義律，以為林則徐跟他所見過的許多清朝官吏，沒有什麼兩樣，起先雷厲風行，然後暗中妥協，到頭來依然如故，所以只是敷衍面子，繳了一千箱鴉片煙；那知林則徐的做法十分強硬，封鎖各國商館，捉了一個英國販煙商人，這一下義律著慌了，繳出所有的煙土，計兩萬餘箱，共重二百三十七萬斤。每繳鴉片一箱，賞給免稅出口的茶葉五斤，由廣東的官商捐辦，不費公帑。

　　此舉博得了皇帝的高度讚揚；同時降旨，將這批鴉片煙就地銷燬。於是林則徐在虎門海灘，掘了許多大坑，引海水入坑成為鹽滷，投入煙土，上加石灰，自然沸揚糜爛。這樣經過二十三天，才銷燬淨盡。

　　但是，對於「人即正法，貨盡入官」的甘結，義律始終不肯照辦。而且率領英商退到澳門，下令禁止任何英國商船開進虎門，發出宣言，表示不信任林則徐能夠公正溫和地處理對英貿易。

　　情勢有惡化的模樣，而林則徐是有準備的，他跟兩廣總督鄧廷楨，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巡視沿海砲台，以虎山為第一門戶，橫檔山、武山為第二門戶，大小虎山為第三門戶，又在海船必經之路的武山前方海道，設下木排、鐵鍊雙重防禦工事，防務相當穩固。

　　端午以後的兩天，香港對岸九龍尖沙咀，又發生了「林維喜事件」，一群英國水手因為買酒買不到，與本地人發生衝突，林維喜重傷致死，林則徐要義律交出兇手，義律拒絕；於是林則徐下令在澳門的中國地方官，斷絕英商的供應。義律率領英商，退出澳門，住在船上；由於這種漂泊的生活，引起了英商對義律的不滿，也有人覺得林則徐的要求不算過分，願意出具甘結，恢復正常貿易。義律自然不能容忍這種破壞整個計畫的個別行動，所以調動兵船，阻止部份英商進入廣州；水師提督關天培，為了職責所在，也率領兵船來阻止義律對願意服從中國政府的英商的干涉；因此發生砲戰，成為鴉片戰爭的開始。

　　關天培一連擊退了英軍六次；而且九龍砲台還擊沉了一艘英國的砲艇。專疏入奏，皇帝的硃批是：「朕不慮卿等孟浪，但誡卿等不可畏葸。先威後德，控制之良法也！」

　　於是林則徐積極備戰，而英國亦調派艦隊東來。廣州封港，中英貿易全面斷絕；在道光二十年正月初五，朝命調鄧廷楨為兩江總督，林則徐繼任兩廣總督，並以江蘇藩司、蒙古鑲黃旗人裕謙升江蘇巡撫。這半年之中，籌辦防務，厲行禁煙，氣象頗為振作；到了六月初，英國東印度艦隊開到，封鎖廣州，經廈門北進，攻陷了浙江定海。

　　這一下，皇帝對林則徐的態度立刻改變了──他個人是個不壞的皇帝，尤其以節儉出名，皇帝的內衣照例只穿一次，他要洗過好幾次才換新的；逢年過節才唱一次戲，內廷昇平署的行頭從不添製，戲台上像出現了一群叫化子，儉德被稱譽為「三代以下第一人」，連漢文帝和宋仁宗都不及他。他對吏治的要求，十分嚴格；但不幸地，他的氣質跟煤山殉國的明思宗很相近，愛憎之間，轉變極快，而且缺乏知人之明，為一班腐化的愛新覺羅貴族所包圍；這班人最擅長的本事是粉飾昇平；此時看到皇帝的內心畏怯，於是以穆彰阿為首的主和派，大肆活動；皇帝聽信讒言，對林則徐下了一道措詞極嚴刻的硃諭：

　　※※※

　　外而斷絕通商，並未斷絕；內則查拿犯法，亦不能淨。無非空言搪塞，不但終無實濟，反生出許多波瀾。思之曷勝憤懣！看汝以何詞對朕也？

　　※※※

　　不久英國艦隊開到大沽口，直隸總督琦善受了穆彰阿的指使，接受英國使臣義律帶來的英國首相致「中國首相」的函件，義律的全銜是：「第一全權使臣」，向琦善出示英文證件後，他在奏摺中這樣向皇帝報告：

　　※※※

　　該洋人呈閱所謂「全權」，其式圓而上有斑文，近似符籙。

　　※※※

　　因為有這樣不知「全權」作何解、以英文為符籙的封疆大臣，便有下詔為英國人「昭雪冤抑」，並密諭琦善「轉告，英人允重治林則徐罪，另派欽差赴粵查辦」的皇帝。這個欽差就是琦善。而林則徐和鄧廷楨則被革了職。

　　琦善一到廣州，便撤除了林則徐和鄧廷楨、關天培所設在武山前面的防禦工事；密奏開釁原因，由於林則徐繳收鴉片煙，價值每箱茶葉五斤，不及煙價百分之一，態度過於強硬所致。然而代替林則徐當了兩廣總督的琦善，原以為償了煙價，就可了案，身歷其境，才知不然；義律向他提出割讓香港的要求，琦善不敢答應。英國兵船轟毀了虎門兩旁的砲台，琦善嚇慌了，在六神無主、只求息事的心情下，與義律談妥了「穿鼻草約」，割香港、付賠款、開放廣州港口，專摺奏請批准。這是道光二十年年底的事。

　　皇帝的批示是：「朕斷不能似汝之甘受欺侮，迷而不返。膽敢背朕諭旨，仍然接受夷書請求，實出情理之外，是何肺腑？無能不堪之至！汝被人恐嚇，甘為此遺臭萬年之舉，今為摘舉數端，恐嚇於朕，朕不懼焉。」接著，下詔宣戰。琦善則以「擅割香港、危言要挾」的罪名，得到了「革職、鎖拿來京、查抄家產」的嚴譴。

　　宣戰的部署是命御前領侍衛內大臣、雍正同母弟恂郡王允禵四世孫的奕山，為靖逆將軍；戶部尚書隆山，及名為宿將、實已年邁耳聾的湖南提督楊芳為參贊大臣，馳赴廣東軍營，調集川、湘、滇、黔各省兵丁一萬餘人，剿辦「英夷」。廣東用兵，照例在江西設兵站，特派前廣東巡撫，現任刑部尚書，山西籍的祁（左土右貢）為兩廣總督，駐江西辦糧台。

　　浙江方面以署理兩江總督，嚴劾琦善五大罪的裕謙為欽差大臣。主戰派一抬頭，林則徐又被起用；賞了一個「四品卿銜」命他到浙江幫辦軍務。就在他忙著察看鎮海新舊砲位，加緊佈置防務之際，接到了廷寄，革四品卿銜的職，與鄧廷楨一起充軍伊犁。這是因為廣東連戰皆北，皇帝憤無可洩，受了穆彰阿的挑撥，遷怒於人的緣故。

　　充軍名為「發往軍台效力贖罪」；照例是可以在特殊的原因下奏留的，王鼎素來欽佩林則徐，因為他曾在十年前當過東河總督，周知積弊，全力改革，王鼎奏請留他在河南襄辦堵塞決口的河工。他不但為王鼎的主要顧問，而且大風雪中，日夜與軍工民伕一起操作，始終不懈，得在動用六百多萬庫款，於六十多天以後，克竟全功。

　　※※※

　　為了祝賀堵口合龍，也為了酬謝林則徐，以及所有出力的人員，河南巡撫衙門張燈結綵，大開筵宴，但河南巡撫鄂容安，只是陪客；主人是王鼎。

　　轅門外響起鼓樂，巡撫衙門的一名戈什哈，高持名帖，引吭傳報：「林大人到！」

　　於是紅頂花翎白鬚的王鼎，和河東河道總督朱襄、河南巡撫鄂容安，以及陪坐在下的藩司、臬司、開、歸、陳、許兵備道，水利糧務道，開封府知府，一起離座迎接。祥符縣知縣是全省首縣，照例辦差，所以實際上是這天盛宴真正的主人，搶先一步，趕到大門口去站班。

　　這位「林大人」不穿官服；青衣小帽，踏著安詳的步伐，緩緩入門；一眼望見王鼎迎了出來，趕緊趨前數步，長揖致敬：「中堂！」他謙虛著，「不敢當。」

　　「少穆！」王鼎執著他的手，掀髯笑道，「半年艱辛，今日才得破顏一樂。稍停，我還有喜訊告訴你。」

　　於是逐一寒暄，王鼎請他「升匟」──匟床的東首是首座，林少穆不肯，「犯官何能高踞上座？蒙中堂寵召，得陪末座，已是逾分。」他說：「朝廷的體制，不可不顧。」

　　這話倒也是實情，翎頂輝煌的一二品大員，夾著個青衣小帽的客人，且是首座特客，確是有點不成體統；首縣機警，便即建議：「請各位大人都換了便衣吧！衣冠飲宴，似乎也嫌拘束。」

　　「這話說得是！」王鼎欣然贊許，「我們照辦吧！」

　　各人的親隨都帶著衣包，於是紛紛更衣，重新遜讓，林少穆卻不過王鼎的堅持，到底升匟坐了首座。

　　「中堂，」巡撫鄂容安含笑道：「把那個喜訊，奉告少穆先生吧！」

　　「好！好！」王鼎轉過臉來，「少穆，這一次河工，你策劃周詳，辛勞備至，厥功最偉；我特地專摺入奏，請皇上加恩。前幾天旨意到了，指定『合龍之日開讀』，自然是給你的恩典。伊犁之行，一定可免，開復原官，亦在意中。我先預賀了。」

　　「不敢！」林則徐起身致謝：「都是中堂的栽培！」

　　「那裏的話，你幫了我這麼一個大忙，我不知何以為謝。何敢貪天之功，說是我盡了什麼力！」王鼎看著左右說：「我們先宣旨，後入席，今天要痛痛快快一醉！」

　　聽這一說，便有人抬過來一張香案，大家一齊起身，跪在香案前面；只有王鼎站在香案之後，從戈什哈手裏接過密封的廷寄，端然肅立，然後用指甲挑開封口，抽出諭旨先看一遍。

　　這一看，王鼎神色大變，目瞪口呆；突然間頓一頓腳，擠一擠眼睛，拿起袖子抹掉兩滴老淚，顫聲唸道：

　　※※※

　　道光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奉上諭：「林則徐於祥符塞決工竣之日，著仍遵照前旨，發往伊犁效力贖罪。欽此！」

　　※※※

　　等讀完，王鼎已是涕泗橫沱，搖搖欲倒。自巡撫以次的司道，無不驚愕失色；而林則徐卻依然從容，望闕磕頭謝恩。然後站起身來，疾趨到在喘息拭淚的王鼎面前，安慰他說：「中堂不必為我難過。能行萬里路，亦是人生難得的際遇！」

　　王鼎只是搖頭不語，鄂容安便說：「少穆先生功在河南，我忝為河南的地方官，崇功報德，決難坐視。朝廷原有贖罪的功令，我們大家捐廉，請中堂領銜出奏，為少穆先生繳罰鍰，免去此行。」

　　「對！對！」朱襄緊接著附議，「我們擬個章程出來，集腋成裘，容易得很。」

　　「多謝諸公盛意。雷霆雨露，皆出皇恩，我不敢也不願逃罪。心領了！」說著，林則徐長揖致謝。

　　於是慶功的宴會，變成傷別的苦酒，草草離筵、匆匆整裝，林則徐當天就恢復了遠戍的行程。七十五歲的王鼎，在這兩個多月中為風雪所欺凌，體力大虧；加上這一番刺激，身心交疲，一下子病倒了。皇帝為酬謝他的辛勞，將他的「官銜」由太子太保晉為太子太師；又下詔，囑他安心養病，緩程進京，等到身體復原，再銷假辦事。然而這些「恩典」，並不能安慰王鼎，尤其是回京之後，聽人談起林則徐有功而不能贖罪，完全是穆彰阿妒賢的奸惡用心使然，他看出皇帝色厲而內荏，一意在作辱國求和的打算，如果林則徐因為河工出力，得以免除遣戍的罪名，當然官復原職，仍以四品卿銜，發往浙江幫辦軍務，而有林則徐在，求和便不可能；彷彿南宋那樣，有岳飛在，與金人談和便不可能！「你就是秦檜！你就是嚴嵩！」回到軍機的第一天，王鼎便指著穆彰阿罵，「妨賢害能，你是大清朝的罪人。」

　　穆彰阿的涵養功夫到了家，笑著避了開去。「我上了摺子薦林少穆。如今只有重用此人，為激勵忠義之勸，國事才有可為。」王鼎對在軍機處的地位，次於穆彰阿而高於自己的潘世恩說：「芝翁，回頭召見，你得幫著我說話。」

　　潘世恩號芝軒，秉持蘇州人柔弱恭順的性格，雖知王鼎是正論，卻不願得罪穆彰阿，所以支支吾吾地敷衍著。

　　等到軍機大臣循例全班晉見時，皇帝首先慰問王鼎；他磕頭謝了恩，接著便說：「臣夙蒙天恩，位極人臣，今年七十有五，應該說是雖死無憾；但國事如此，臣實在死不瞑目。」

　　「我知道你忠君愛國。」皇帝戚然說道：「夷人這樣子肆無忌憚，真正可恨。總要靠你們群策群力、和衷共濟，才能轉危為安。」

　　「聖諭極是！」王鼎提高了聲音說：「只是僉壬在位，正人被斥，臣實不知如何始於國事有濟？」

　　「僉壬在位？」皇帝很注意地問：「誰是奸邪小人？你不妨指名參奏。」

　　「穆彰阿！」

　　皇帝一楞，臉色便不好看了。而穆彰阿卻能聲色不動，保持沉默，與王鼎的橫眉怒目，成為一個極強烈的對比。

　　「穆彰阿欺罔皇上，把持政事；凡所作為，令天下寒心。即如林則徐，臣奏留襄辦河工，實心任事，艱苦備嘗，將功原可折罪，而穆彰阿奏請仍照前旨遣戍。河南大小官員，聽說此事，無不灰心。穆彰阿身為首輔，匡贊綸扉，有安天下之責，像這樣的做法，足使人心渙散，天下解體。真秦檜、嚴嵩之不如！」

　　「王鼎！」皇帝苦笑著說：「你早酒喝得多了，醉了！」接著便命太監，將王鼎硬扶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王鼎決心犯顏直諫，他認為林則徐並無喪師辱國之罪，不該奪職充軍；尤其是以四品卿銜、發往浙江效力，籌劃防務，十分用心，無緣無故地再次革職，完全是穆彰阿一個人搗鬼。

　　「這不關穆彰阿的事，」皇帝答道：「林則徐在廣東處置不善，禁煙不曾禁絕，惹起意外糾紛，以致搞成今天的局面，誤國之罪難逃，豈可不加懲罰？」

　　「人才可惜。如琦善──」

　　「琦善，」皇帝搶著說道：「辜恩溺職，我已經治了他的罪。」

　　「也不盡是琦善一個。」王鼎又說：「揚威將軍奕經，在浙東連戰皆北；浙江欽差伊里布觀望遷延，膽怯不前，已蒙皇上交部議處，可是杭州將軍耆英到京，首先就尋訪伊里布的家人張禧──」

　　「這，」皇帝詫異地問：「這是為什麼？」

　　「伊里布前在浙江時，令家人張禧暫戴六品頂帶，攜帶牛羊，到英國船上去犒師。英國人回送伊里布呢絨等物，互通款曲。耆英到京，首先尋訪張禧，其意何居，不問可知。」王鼎越說越憤慨，指著穆彰阿說：「這都是受了穆彰阿的指使，未曾出師，先作求和的打算，所以要把張禧貯存在夾袋之中；耆英是宗室，蒙皇上特簡為杭州將軍，專一方之閫寄，而竟倚恃一名家人，辦理英人的交涉，成何體統？」

　　「有這事嗎？」皇帝問穆彰阿。

　　「傳聞之言，不可盡信──」

　　「如何不可信，你找耆英來對質。」

　　一個言語從容，一個盛氣凌人，皇帝開始對王鼎不滿，「你讓穆彰阿說完！」他放下臉來，語氣近乎呵斥。

　　「如今對英夷的處置，宜乎剛柔相濟。而且，用兵之道，變化不一，耆英到浙江，自當遵照聖諭，相機進剿，以張天威。只是英夷兵力不可輕視，如果兵砲未集，不宜接仗，則應有緩兵之計可施。耆英尋訪伊里布的家人，果有其事，必是這樣的用心。」

　　「嗯，嗯！」耳朵極軟的皇帝，對穆彰阿的話，覺得相當動聽。

　　「臣愚昧，」穆彰阿接著又說：「耆英尚應假以事權，以專責成，臣請授耆英為欽差大臣，馳赴浙江省城防守。伊里布對英夷的內情，較為熟悉，可否請皇上賜以頂戴，交耆英帶往浙江差遣？以收剛柔相濟之效，伏乞聖裁。」

　　「好！你寫個『奏片』來！」

　　「穆彰阿的話，完全不對！」王鼎抗聲說道：「臣有愚見！」

　　「你不必說了！王鼎，」皇帝不悅，離了御座，「你的成見太深。」

　　「臣不敢。臣是一片赤忱。」王鼎去拉龍袍；皇帝使勁一奪，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下，把王鼎氣得說不出話。他認為耆英、伊里布畏葸無用；穆彰阿卻偏偏保薦這兩個人，而皇帝居然言聽計從！偏聽不明，一至於此，看來非有激切的奏諫，不能挽回天意。

　　※※※

　　軍機處的規制，軍機大臣黎明入宮；約在辰時晉見，除非事先請假，從沒有不到軍機處的道理，即令臨時有急病，亦必遣人通知；而這天，平時入值最早的王鼎，等穆彰阿、潘世恩、祁寯藻、賽尚阿、何汝霖這五個軍機大臣都到了，還不見蹤影，也沒有派人來說明原因，這事就可怪了。

　　有個滿洲話稱為「達拉密」的軍機章京領班，名叫陳孚恩，江西新城人，是穆彰阿的心腹，一看有事蹊蹺，便悄悄跟他屬下的軍機章京說：「我到王中堂那裏去看一看。如果上頭問到：王某人怎麼不上朝？就說他身子不爽，請假。」

　　叮囑完了，陳孚恩出宮找了一匹快馬，直到王鼎家，尚未進門，只聽哭聲震天；陳孚恩便不待門房通達，循著哭聲，一直奔到王家上房。

　　王家的女眷，帶著哭聲，紛紛走避。陳孚恩只見王鼎的兒子──翰林院編修王沆，帶著三個兒子，伏在床腳下痛哭；床欄杆上吊著一具屍體，正是「老中堂」王鼎。

　　「怎…怎…怎麼了？」陳孚恩一半是真的著急，一半也是做作，結結巴巴地說：「老中堂怎麼走上了這一條路！」

　　「子鶴！」王沆只叫得一聲陳孚恩的號，涕泗交流，執著他的手跳腳。

　　「世兄，世兄！節哀順變。」陳孚恩略看一看，頓足看著王家的聽差說：「還不把老中堂的屍身解下來！你們在幹什麼？」

　　「不是不解。」王家的老總管垂著淚說：「大臣自縊，先要奏上皇上，派人驗了才能解。」

　　「那有這話！」陳孚恩說：「我來了就是驗過了。快解下來，老中堂這樣的身份，弄成這個樣子，真正於心何忍？」

　　王沆已是方寸大亂，分辨不出陳孚恩的話，是對還是錯？聽任他和聽差一起上前，七手八腳把王鼎的屍身解了下來，放倒在床上；陳孚恩趁這忙亂之中，往屍身胸前一摸，果然摸到了王鼎的遺疏，順手塞入自己懷中。

　　「世兄！」陳孚恩拉著王沆說：「變出非常，此是你一生禍福得失關頭，不可大意！我蒙老中堂提拔，如同門下；你請過來，我們好好商議。」接著便告訴王家總管：「快請張老爺來！」

　　「我五中如焚，不知如何措手？子鶴，你說該怎麼辦？」王沆說著又放聲長號。

　　「千萬請節哀，這不是哭的時候。」

　　陳孚恩把他拉入書房，關上房門；先讀王鼎的遺疏，果不其然，是痛斥穆彰阿、力薦林則徐。

　　「唉！」陳孚恩做出萬分扼腕的神情，閉眼搖頭，好久才很吃力地說：「老中堂出此下策，真正不值！也真是太傻了。不但害了自己，怕還要害了子孫。」

　　這句話正說在王沆哀痛的地方；王鼎為官清廉，他自己又是個窮翰林。老父在日，倒有許多機會可以外放一個好缺，無奈王鼎不許；如今失去倚恃，又是母老家貧，後顧茫茫，真成不了之局。因此，淚眼汪汪地看著陳孚恩，大有求援的意思。

　　「你總也聽說了，皇上對林少穆深惡痛絕，老中堂偏偏為此尸諫，豈不是自討沒趣！」陳孚恩又說：「這道遺疏上去，尊公恤典，一定不可得了。既是逆耳之言，又是有傷國體的大臣自縊；皇上心裡是何想法，你總也可以體味得到。」

　　這一說，王沆的眼淚就更加滾滾而下──不是哭老父之死，是哭家運太壞。

　　「這還不去說它。世兄，皇上的性情你知道的，容易遷怒，尊公的一筆帳記在你頭上，一定終身廢棄。你不可不三思而行！」

　　「那，那怎麼辦呢？」王沆著急地說：「我五中昏瞀，恨不得追隨老人家，一起去了吧！」

　　「千萬不可如此！」陳孚恩說：「虧得我趕早一步，事情還可挽回。如今只可報個暴疾，遺疏也不必如此措詞。皇上雖對尊公不滿，但也十分念舊，一定可以邀得優典。」

　　主意倒是個好主意，但又覺得父親死得冤枉，這樣做，似乎不妥。就這義利之辨不甚分明的時候，陳孚恩特地派人去請的「張老爺」到了。

　　此人名叫張芾，道光十五年的庶吉士，這年會試的大主考是穆彰阿；十分欣賞這個門生，張芾亦由於老師的提拔，等庶吉士三年教習期滿，留館授職為翰林院編修，派在「南書房行走」，成為天子近臣。是有名的所謂「穆門十子」之一。

　　道光十五年的殿試，王鼎奉派為「讀卷大臣」，所以張芾也算是他的門生，同時也是陝西同鄉。以此雙重淵源，平日也常在王家走動，跟王沆的交情很厚。

　　「子鶴給你打算得不錯。」張芾這樣說道：「皇上親裁大政，和戰皆出自廟算，與穆相何干？老師實在也錯怪了他。穆相常跟我提到你，說是有心親近，只礙著老師對他有成見，不敢有所表示。如今你是跟他結怨，還是讓他有個照顧故人之後的機會？都在你自己了。」

　　王沆考慮了又考慮，畢竟以一己的功名利祿為重，接受了勸告；於是由陳孚恩更改遺疏，以王鼎暴疾不救，奉達御前。

　　皇帝大為震悼，卻也有些疑心。只是大小朝官，都畏忌穆彰阿的勢力，沒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說破實情。王鼎的恤典，由於穆彰阿的建議，相當優厚，晉賜太保，入祀賢良祠，賞給西藏喇嘛唸過經的「陀羅經被」，並賜銀治喪；派郡王帶領侍衛十員賜奠；賜謐「文恪」；王鼎的三個孫子，到成年後，由吏部帶領引見，「候朕施恩。」

　　然而王沆並不能飛黃騰達，他的同年，他父親的門生，他的陝甘同鄉，因為他不能「成父之志」，都看不起他，而王沆自己，「外慚清議，內疚神明，」愧悔不已，惟有辭官回里，鬱鬱以終。

　　飛黃騰達的是陳孚恩和張芾，很快地都升了官。

　　※※※

　　就在王鼎自縊的那一天，伊里布奉旨署理乍浦副都統。

　　乍浦是浙江一個很重要的海口，照定制，派杭州將軍的副手鎮守，官銜就稱為「乍浦副都統」；四月初七，英國兵艦開到乍浦海面，兩天以後乍浦淪陷，副都統長喜重傷而死，派「七品頂戴」的伊里布署理，但是他的任務不是去收復乍浦，而是向英國「陸路提督」郭恩「請和」。

　　由此開始，變成一方面作戰，一方面求和。英國兵艦陷吳淞、陷寶山、陷上海；而清朝的官員是伊里布請和、兩江總督牛鑑請和、欽差大臣耆英請和；英軍則以耆英和伊里布「無權不能作主」為藉口，在軍事上加強攻勢，攻佔鎮江，直迫江寧。到了這個地步，皇帝雖覺「氣忿之至」，而終於不能不聽從穆彰阿的勸告，「俯順夷情」了。

　　於是由伊里布的家人張禧作為媒介，於道光二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耆英、伊里布和牛鑑在下關江面的英國軍艦上，與英國「全權使臣」濮鼎查簽訂了一紙「萬年和約」；也就是所謂「南京條約」。這個條約並未經過交涉，完全照英國所提的條款定議，一共十三條：規定割讓香港，國交平等，英國有權與中國商定關稅「則例」，開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口通商」；賠償兵費墨西哥銀洋一千二百萬元；償還廣州「商欠」三百萬元；賠償被焚鴉片原價六百萬元，而靖逆將軍奕山上年在廣州所付出的「贖城費」六百萬元，則成英國在南京條約以外的額外收入。

　　和議一成，英軍撤退。鑲黃旗「紅帶子」伊里布調任廣州將軍，特授為欽差大臣，辦理廣東善後事宜；正藍旗宗室耆英，接任兩江總督；而一起共事的兩江總督牛鑑，則以「貽誤封彊」的罪名被革職查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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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了中英南京條約在，各國循例要求訂約通商，拒絕不可，接受不甘，道光皇帝就在這焦憂憤懣之中崩逝了。

　　嗣位的是二十歲的皇四子，年號咸豐。在他即位後的第九個月，洪秀全、楊秀清在廣西金田起義，大破廣西、雲南、貴州的清軍，聲勢浩大；兩個月以後，建號「太平天國」，洪秀全稱「天王」。咸豐元年三月，任命蒙古籍的旗人，大學士賽尚阿為欽差大臣，率領大軍赴湖北、廣東一帶主持征伐，他帶了極多的隨員，極多的軍餉，皇帝並且賞給康熙朝留下來的一把有名的「遏必隆刀」，壯他的行色。但是強弩之末、暮氣沉沉的八旗及綠營兵，擋不住新硎初發的義師，太平軍由金田進據永安，站住了腳；自此北上，從桂林入湖南，出洞庭、佔岳州、下武昌、破安慶，在咸豐三年二月初十，轟塌了江寧儀鳳門城牆，第二天大隊分路入城，太平天國正式建都，改名「天京」。

　　愛新覺羅皇朝的「內憂」如此，而外患亦正方興未艾；廣東的「民氣可用」，但誤於「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的兩廣總督葉名琛，以致演變成英法聯軍內犯，攻破京師，火燒圓明園的非常之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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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二

　　南京條約是所謂「萬年和約」，僅僅說明「五口通商」、廢除廣州對外貿易獲有專利權的「十三行」制度，以及商談公允的海關稅則。詳細的商約，因為內容複雜，牽涉甚廣，而所有的文卷，都在兩廣總督、廣東巡撫、粵海關三個衙門；同時由於道光皇帝渴盼英軍早日退出長江，所以雙方同意，中英商約改在廣州交涉。清朝派了依靠家人張禧起家的伊里布為欽差大臣，主持其事。

　　中英商約的談判，自是困難重重，伊里布還算是有良心、負責任的，見「民心不服、夷情狡橫」，憂勞交迫而致疾，死在道光二十三年二月初。於是由耆英以兩江總督奉派為欽差大臣，接辦伊里布的未了之事。

　　耆英辦理這個交涉很容易，因為一味依順，便無所爭議，在香港與英國女皇所派的第一任「香港總督」濮鼎查談了四天就已議妥。好在朝中有穆彰阿全力彌縫，「中英五口通商稅則章程」，很快地被批准公佈。

　　然而英國商人要想進廣州城卻很難，因為廣東人視英國人為不受歡迎的人物。英國領事一再提出交涉；已當了兩廣總督的耆英在道光二十七年承諾，兩年後准許英國人入城。這原是敷衍的辦法，卻給他的後任留下了極大的麻煩。

　　他的後任名叫徐廣縉，在道光二十九年二月十七，上了這樣一個呈報在虎門與英國官員交涉的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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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接見該酋，所請各條如鴉片開禁，照例納稅，前定稅則冀更張，長洲建造棧房，請地方官勒令人民租地，及華人雇英船裝貨，意欲驀越各關偷漏走私，逐層駁斥，該酋均一一聽從。惟進城一事，則嘵嘵不已，據稱：「福州、江寧、上海，皆准進城。前督臣耆英於二十七年二月二十一日，約定一過兩年，即為英國商民進城之日，案牘具在，中外皆知；各外國現有人在此探聽，倘不能如約，不但難見伊主，並無顏以對各國。如百姓不欲其進城，情願助兵彈壓。」當告以「香港英兵，不滿數千，省中百姓，動輒數十萬，豈區區之兵，所能禁止？」旋稱：「駕火輪船駛往天津，詢問京師大臣。」告以「廣東之事，總由廣東官辦理，京師大臣，亦難遙制」。復以駕兵船駛往江蘇，詢問江寧、上海如何進城？微露阻運截漕之意。告以「廣東進城，能行與否，與江蘇何涉？何得藉此挾制！」反復辯論，舌敝唇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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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多少是徐廣縉的張皇其詞，而在京中則頗感恐慌，英國火輪船一到天津，便是脅迫京畿；而妨礙運河，阻截漕運，亦是國脈所關的大事。因此，朝廷唯有以「厚結民心，羈糜夷情」兩句話，指示徐廣縉和廣東巡撫葉名琛，全力交涉，善罷善了。

　　由於「民氣可用」，徐廣縉和葉名琛的態度相當強硬，他們一面策動廣州紳士向英國駐華公使兼香港總督文翰，提出懇切的勸告；一面發動廣東商民停止對英貿易，並在暗中佈置民團，作為威脅。結果，英國官員認為值不得小題大作，不再提出進城的要求。

　　在徐廣縉和葉名琛，自是得意非凡，所以聯名上了這樣一道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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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英夷罷議進城，實因省城官民，齊心保護，防禦森嚴，畏葸中止。是聲威遠播，已屬信而有徵。計自正月二十七日以後，至三月二十日，居民則以工人，鋪戶則以伙伴，均擇其強壯可靠者充補。挨戶註冊，不得在外雇募。公同籌備經費，製造器械，添設柵欄，共團勇至十萬餘人。無事則各安工作，有事則立出捍衛；明處則不見荷戈持戟之人，暗中實皆折衝禦侮之士。即至小街僻巷，亦皆竭力摒擋，爭先恐後。至省城向與外洋交易各行店，皆富有資本，安分營生，非官所能操縱，亦復激於義憤，情願歇業虧資，一律停貿；膽徇違約者罰，知情報信者賞，堅持已幾兩月。夷商甚為窘促，雖誘以甘言，餌以賤值，無一應者。眾志成城，堅逾金石，用能內戢土匪，外礱猾夷。在該商民至誠感發，原未稍存望恩幸澤之心；然愈見上皇厚澤深仁，淪肌浹髓，所以人思敵愾，戶切同仇，氣壯心堅，固結莫解。臣等目睹踴躍從事，不敢沒其急公向上之忱。相應籲懇天恩，渥沛溫綸，優加褒獎，飭知地方官給以扁額。不獨廣東商民，益當感恩圖報。抑且他省士庶，亦可慕義向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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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從鴉片戰爭以來，皇帝最賞心愜意的一次，在「暗中實皆折衝禦侮之士」這句話下面，硃批：「朕初不料卿等有此妙用！」在附呈的廣東紳士致文翰公函的抄件上，硃批：「遠勝十萬之師，皆卿胸中之錦繡、幹國之良謀。喜悅之懷，筆難盡述也！」

　　於是徐廣縉被封為「一等子爵，世襲雙眼花翎」：葉名琛被封為「一等男爵，世襲花翎。」同時降旨褒獎廣東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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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粵東百姓素稱驍勇，乃近年深明大義，有勇知方，固由化導之神，亦係天性之厚。朕念其翊戴之功，能無惻然有動於中乎？著徐廣縉、葉名琛宣布朕言，俾家喻戶曉，益勵急公向上之心，共享樂業安居之福。其應如何獎勵，並分別給予扁額之處，著該督等第其勞勛，賜以光榮，毋稍屯膏，以慰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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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獎勵是應該的，但逾分的獎飾，害了葉名琛──當然也是他的自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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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名琛出身於當時最有名的一榜，道光十五年乙未科。這一榜飛黃騰達的比比皆是；其中最主要的一個原因是，這一科會試的大主考是穆彰阿，提拔門生，也就是培植自己的勢力。

　　在咸豐皇帝即位不久，下詔數穆彰阿的罪惡，說他「保位貪榮，妨賢病國。小忠小信，陰柔以售其奸；偽學偽才，揣摩以逢主意」，「其心陰險，實不堪問」，而結果只是「從寬革職，永不敘用」，就因為他的乙未科的門生，遍佈要津，投鼠不能不忌器的緣故。

　　在封疆大吏中，此時最重要的一個缺，不是直隸總督，也不是兩江總督，而是兩廣總督；因為此職兼任專辦「夷務」的欽差大臣，彷彿西洋國家兼任「外務卿」。而葉名琛因為有阻止英國人入城的那段光榮業績，認為「夷務」好辦得很；他本性木強自負，好大言、好擺官架子，自以為這就是威重。遇到中外交涉，在照會上批幾句話退了回去，甚至不作答覆。因為如此，才鬧出一場所謂「亞羅戰爭」。

　　這年是咸豐六年，在正月十九，廣西西林縣知縣，逮捕了法國的傳教士馬賴神父，杖責，罰「站籠」，最後予以處決。而法國領事駐在廣州，不明實情，無法提出交涉。到了九月初十，葉名琛派人到一艘停泊在黃埔海面的「亞羅號」英國船上去捉海盜，拔下了英國國旗，捕去十二名水手。英國人對葉名琛久已不滿，趁機擴大事態；而法國則正值拿破崙三世稱帝，打算在海外耀武揚威，為「聖教」立功，以博得法國人的擁護，於是借馬賴神父案，與英國聯絡，發展而組成「英法聯軍」，打算以武力要求修約。

　　在此以前，英國領事巴廈禮對葉名琛提出交涉，要求書面道歉，保證以後對英國國旗尊重，於領事在場時送回十二名水手。葉名琛依舊掉以輕心，在照會上不知所云地信手批答。這樣拖延了半個月，英國軍隊開始了武力行動，由駐華海軍提督西馬，進攻虎門附近的砲台。屬吏飛章告急，葉名琛不聞不問。

　　到了九月底，英軍砲轟總督衙門，廣州城破，但兵力有限，而且美國領事對此深表不滿，所以英軍入而復出，繼續展開交涉，卻仍然不得要領。結果演變成英軍與廣州的百姓，發生了衝突，英軍燒掉廣州郊外的一個村莊；廣州百姓則燒英國的商館作為報復，火勢蔓延，連帶燒掉了好些美法僑民的住宅。

　　這時的英國公使兼香港總督包令，因為廣東的仇英氣氛濃厚，仍想避免大規模的作戰；改向兩江總督和閩浙總督交涉，要求他們轉奏大清皇帝，陳述葉名琛欺人太甚。但江督與閩督都是這樣答覆：洋務交涉為葉名琛的專責，他們無權代奏。

　　由於葉名琛的麻木不仁，引起了倫敦的政潮，保守黨領袖在上院提案譴責「包令等人處置失當」，為上院所否決；而下院則在十二天以後通過這個議案，自由黨的首相不願接受，依照憲法解散下院，重新選舉。新的下院議員支持自由黨首相的強硬的對華政策；於是，曾任加拿大總督的愛爾琴伯爵，受任為「全權欽差大臣」，負責對華軍事。

　　當愛爾琴帶著英國外相的訓令，準備向中國要求修改南京條約，公使駐北京，賠償損失，履行條約規定時；法國亦派遣了葛羅爵士為專使，來華交涉殺了馬賴神父的「西林教案」。這兩個人的意見相同，多主張用武力解決；調兵遣將，兩國一共湊了五千六百人，在十月廿七向葉名琛提出最後通牒，要求賠償損失、保障將來安全、履行條約規定，限期十日答覆。同時法國海軍亦參加了早在八月間就已開始的英國海軍封鎖廣州的行動。

　　局勢如此緊急，葉名琛始終沒有切實的表示，這是非常奇怪的態度，因而一向對他有著「莫測高深」之感的廣東百姓，越發驚疑，看他夷然不驚，懷疑他暗中與英國人有勾結；同時，英國的照會，從未見他宣示，更以為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現在兵臨城下，屬吏請求設防，葉名琛仍舊不准，那就得要逼著他問一問了：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這一逼，才逼出了一句話；他說：「過了十一月十五，就不要緊了。」

　　這是「呂洞賓」和「李太白」的話──葉名琛的父親叫葉志銑，這位老封翁就養廣東督署，喜歡扶乩，特建一座名為「長春仙館」的乩壇，供奉呂、李二位。葉名琛對乩認亦深信不疑，軍機進止，不問幕僚問乩仙；所得到的指示，就是如此。

　　這時的廣州將軍穆克德訥，廣東巡撫柏貴，都知道葉名琛已秘密買通了英國領事署的一個通事張同雲；以為葉名琛已從張同雲那裏得到了什麼機密消息，洋人是虛張聲勢，不會有何動作；因此有這樣的鎮靜的態度，所以也就放心大膽，得過且過。

　　到了十一月初九，十天期限已到，英國的「欽差大臣」愛爾琴與法國公使葛羅，按照預先商定的訴諸武力的計劃，照會葉名琛：一切由海軍當局辦理，暗示和平交涉已經結束，此後將以兵戎相見。而且就在同一天，英國海、陸軍提督及法國海軍提督，聯名提出最後通牒，限葉名琛在兩天之內，交出廣州。

　　洋文的通牒譯成中文，文案委員親自送到「長春仙館」，葉名琛看完，既不生氣，亦不驚惶，微微一笑，就手提起乩筆批道：「夷酋狂悖無禮！峻拒之。」

　　文案委員倒略知洋務，提醒他說：「回大帥的話，夷人的這個文書，稱為『哀的美敦書』，那是他們統通預備好了才下的，跟戰書一樣；既然峻拒，便得應敵。」

　　葉名琛搖搖頭：「兵不厭詐，但以不變馭萬變；鎮靜處之，自然無事。」

　　兩天以後，果然無事；但下一天──十一月十二日，跡象不妙，洋人在南關外貼出告示，說在二十四小時內，就要破城，勸商民預先躲避。這一下人心浮動，惶惶不安；地方官得報，不知洋人到底是虛言恫嚇、還是真的要進攻？唯有依照總督「鎮靜處之」的宗旨，出示安民，嚴禁造謠生事。

　　滿漿實貼的告示，還沒有乾透，炮聲響了，那是十一月十三日一早；冬日夜長，六點鐘還是「寅卯不通光」的時候，砰然巨震，把廣州的百姓從夢中驚醒，只見炮火接二連三劃空而過，震得家家戶戶的門窗，軋軋作響。於是全城鼎沸，奔走相告；一片混沌之中，終於有了較實在的消息，珠海炮台被佔，炮轟總督衙門，接著是南關起火，烈焰騰空，西北風捲起了一片驚心動魄的火海。

　　「果然過不了十五這一關！」

　　葉名琛還想扶一次乩，乞求呂祖指點何方吉利，好作趨避；但炮火實在太緊，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家人胡福，硬拖著他出了督署的後花園的便門，倉皇避到粵華書院；連葉老太爺的安危都顧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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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算也打了一仗，負責訓練團勇的千總鄧安邦，率領甫行成軍的粵勇一千人；跟入城的英軍很廝殺了一陣，死傷亦頗相當。但「白蠟桿子」到底敵不過洋槍；到了第二天中午，穆克德訥在觀音山上豎起了白旗。

　　等英法聯軍進了城，葉名琛才發覺事態嚴重，督撫是地方官，守土有責，必不可易的守則是「與城共存亡」；即令能夠逃出城去，不為敵軍所俘，也一定被朝廷拿問，腦袋不保。因此他派了「武巡捕」藍鑌，手持令箭出城，懸賞一萬兩銀子，調集「潮勇」圍攻觀音山──山上的英法聯軍，居高臨下，又得火器之利，潮勇的仰攻，毫無用處；但亦不退，成了相持不下的局面。

　　被英法聯軍找出來維持治安的柏貴，跟地方士紳商議，認為停戰是上策；但這要葉名琛下令，而他自己又不便去面稟，於是由「十三行」的首腦伍崇曜到粵華書院去見葉名琛陳情。

　　「斷不許進城！」葉名琛翻來覆去是這一句答覆；再說下去，就搖頭不答了！

　　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已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穆克德訥和柏貴只好自作主張了。一面在城上豎起白旗，開西、北兩城門，讓願意出城的百姓逃難；一面議和。洋人則是一面佔領廣州城，一面表示只要跟葉總督葉名琛算賬，跟中國商民不相為仇。

　　議和議不成功，因為洋人已瞭解中國的政情，連兩江總督這樣的大官兒，都不夠資格當議和的代表，伍崇曜是見了官要磕頭的商人，憑何身份來談議和的條件？所以到了英國軍艦上，愛爾琴根本不見，只是領事巴夏禮、翻譯官威妥瑪出面接待，和無可議，卻一再叮囑：無論如何要把葉總督請出來！

　　葉總督不但不出面，而且悄悄挪了地方；挪到副都統衙門的花園裏，以一座八角亭作為「行轅」。

　　這才真的成了僵局，誰都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打破這個曖昧不明的局勢？英法聯軍雖然佔領了廣州城，亦頗有騎虎難下的窘態；城內要防廣州百姓暗襲，城外一百多個鄉村，在佛山組成了一個「團練局」，這樣僵持下去，會釀成難以分解的死戰，不是英法聯軍以武力迫修條約的本意。於是愛爾琴邀約葛羅，召集雙方武官，訂定了一個秘密的行動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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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一，英國軍隊開入兩廣總督衙門和廣東藩司衙門，搜刮財物，開藩庫搬走了二十萬兩現銀。同時打開了南海縣的監獄，釋放犯人；利用此輩分路去探訪葉名琛的蹤跡──這一著很有效，葉名琛藏匿的地方，終於讓敵人知道了。

　　於是，第二天下午，愛爾琴派人把穆克德訥和柏貴請到觀音山，說有緊要公事商量，一到就被軟禁；同時立刻派出軍隊，由嚮導引路，直撲副都統衙門，搜到八角亭，只見葉名琛衣冠整肅，正襟危坐，手裏捏著一卷書，「正氣凜然」地問道：「你們要幹什麼？」

　　「請總督大人議事！」威妥瑪用中國話說。

　　「無可與議！」

　　葉名琛的話還不曾完，英軍已不由分說，將他擁出八角亭，塞入八抬大轎，前後保護，直登觀音山，與穆克德訥與柏貴，軟禁在一起。

　　洋人與穆、柏二人並無嫌隙，目標是葉名琛；但此二人如果不是同時被劫持，則總督被執，將軍、巡撫以職責所在，須出死力相救，勢必引起嚴重衝突。現在目的已達，要防的是廣州百姓來救他們的父母官；所以在深知中國民情的巴夏禮和威妥瑪的極力主張之下，薄暮時分，將葉名琛送上小舢板，即刻駛向虎門，轉入英國兵艦。

　　一入敵艦，便成俘虜；辱己事小，辱國事大，那名懂洋務的文案委員，當他踏出小舢板時，咳嗽一聲，指指水面，暗示他是到了赴水殉節的時候了。

　　「千古艱難唯一死！」葉名琛瞠然相視，終於上了英國軍艦。

　　被釋放的穆克德訥和柏貴，一半憤慨，一半也為了卸責，連銜上疏，狠狠地參了葉名琛一本；朝廷降旨：「兩廣總督欽差大臣葉名琛，剛愎自用，辦理乖謬，著即革職。」遺缺由葉名琛的同年，以陰險出名的黃宗漢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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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豐八年正月初三，葉名琛由虎門被移到了香港，四天以後，從香港出發，經星加坡到了印度的孟加拉。英國人讓他帶去的是武巡捕藍鑌、兩名聽差、一名薙頭匠、一名廚子，還有大批食物。

　　在孟加拉，先被安置在炮台上；以後移到一處教堂後面的樓房，樓名「鎮海」；他的身分是什麼？沒有一個人弄得清楚，像賓客也像俘虜。而他自稱是「海上蘇武」。

　　「我聽說洋人要送我到英國。」葉名琛跟他的隨從說：「他們的國王應該明理；我要見他們國王，請問他既然立約和好，何以無故開釁？誰是誰非，說個明白；折服他們的國王，保全我大清的國體。」

　　他是存著這樣的打算，而英國人卻拿他當做馬戲班的一頭罕見的「異獸」看待，五天一次來畫他的生活動態，作為畫報上連載的材料。在英國畫工的筆下，葉名琛每天在呂洞賓的像前唸呂祖經；每逢初一、十五，戴上紅寶石頂子，花翎的朝冠，穿上仙鶴補的帝袍褂，擺設香案，望北叩頭，遙請大清皇子聖安。還有一項日課：教陪伴的英國翻譯官讀書。

　　這名英國翻譯官自取的華名叫阿查利；葉名琛以為欠雅馴，就他的姓氏音譯，改為翟理斯，教他讀周易、老子、論語。翟理斯很用功，葉名琛亦是誨人不倦；所以這一雙異國師弟之間，相處得很融洽。

　　「老師！」翟理斯常常這樣勸他：「今天天氣很好，我陪侍老師坐馬車出去散散心。」

　　「不！」葉名琛也總是這樣回答：「除非你們送我上船到倫敦去見你們國王，否則我決不離鎮海樓一步。」

　　日子過得很慢，但也過得很快，炎荒之地，未見冰雪就已過了數九隆冬。咸豐九年的大年初一，葉名琛肅具衣冠，率領武巡捕藍鑌，遙賀正旦；然後他又端然正坐，接受隨從賀年。

　　藍鑌磕完了頭，站起來說：「大帥，沐恩有下情上稟。」

　　「喔，你說。」

　　「沐恩想跟大帥請長假。」

　　「這──」葉名琛微吃一驚。「為什麼？」

　　「沐恩在這裏水土不服，時常鬧肚子；也想家，晚上睡不著。」

　　「那個不想家，那個不是水土不服？我們現在是共患難，你何能棄我而去？你看，」他指著聽差、薙頭匠和廚子說：「胡福、許慶、劉四、劉喜，誰也不曾說要回去。你是朝廷的武官，身份比他們高出甚多，何以出此不義之言？」

　　藍鑌默然。說他比供役的下人不如，他不服氣。

　　「等我到了他們英國京城，折服他們國王了，自然能夠回國。」葉名琛又說：「我經此一番滄桑，即令朝廷念我秉持苦節，不加罪責，我亦一定要告終養老，回漢陽侍父讀書。至於你，著實還有一番作為，今日的艱苦，便是他日的功勞。我一定奏明朝廷，特保你一個二品副將，你的後半世功名，就在此刻一念之間，千萬不要見異思遷，自誤前程。」

　　藍鑌是老實人，覺得「大帥」的話雖沒有搔著癢處，但一句都駁不倒，只好唯唯稱是。但鄉思不可復遏，而水土也實在不服；一場痢疾，就此不起。葉名琛黯然長嘆；攬鏡自顧，覺得一下子老了好幾年。

　　※※※

　　又過了個把月，看看帶去的食物，快要吃光了，廚子劉喜跟聽差胡福商量，是自己花錢去買，還是找翟理斯交涉，要求英國人送來？

　　「我看是自己花錢買的好。」胡福這樣回答。

　　「那末你跟老爺去回。」

　　一說緣由，胡福再也沒有想到，葉名琛大搖其頭：「我不料逗留此處，日復一日，總不能到他英國京城！活下去有何意思？」他說：「食物即完，有何面目吃他們外國人的東西？」

　　胡福倒抽一口冷氣，愣了半天，終於不自覺地漏出一句話來：「這樣子說，小的們是要跟著老爺一起餓死？」

　　「主殉國，僕殉主，義也！」葉名琛想想這話，自覺不近人情，便又下了個轉語：「不過伯夷、叔齊，亦非人人可為。你們自己想辦法去吧！」

　　胡福只聽懂了最後一句，既然准許「自己想辦法」便可不死；且留著自己的命，再來慢慢設法勸他。

　　當然，翟理斯決不會袖手不問，他為「老師」的打算也很週到；知道葉名琛不吃牛、羊肉，而豬肉又無處可買，特地託人向華僑情商，好不容易才覓了些火腿、鹹魚，以及來自中國的油醬作料，親自送到鎮海樓。但是，葉名琛峻拒不收；任憑翟理斯如何相勸，只是搖頭不答。

　　表面如此，他自己內心中自然也激動；這夜月色如銀，想起李後主那句「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的詞，萬感交集，脫口吟了一句：「鎮海樓月色寒！」

　　詩思泉湧，不費什麼經營，便有了下句；於是挑燈展紙，提筆寫道：

　　鎮海樓月色寒，將星翻作客星單！

　　像這樣登臨感慨的詩，應該寫成七律：以下兩聯，便當追懷往事，曲抒苦心。這自然不宜白描，得要借典以喻。他心裡在想，自己此刻是「海上蘇武」。當時是專閫的方鎮，要在這方面找個古人來自擬。

　　很快地想到一個人：北宋的名臣「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胸羅十萬甲兵的范仲淹；他以「龍圖閣直學士」，出鎮陝西時，連西夏都尊稱他為「龍圖老子」；當時有民謠：「軍中有一范，西賊聞之驚破膽」，葉名琛自覺開府廣州時，亦有這樣的威風，所以毫不遲疑地寫下一句：

　　縱云一范軍中有。

　　雖有一范，「西賊」亦驚，然而落到今日這般光景，愧對「龍圖老子」，其故卻又安在？這樣自問著，想起穆克德納和柏貴跟自己的步驟不能一致，便有了對句：

　　怎奈諸君壁上看！

　　寫下來一看，覺得用楚漢相爭、各路諸侯作壁上觀的典故，未盡適切，只好留著慢慢推敲；且先寫完了後半首。

　　這以下就必得提到蘇武和眼前的羈愁了：

　　向戍何心求免死？蘇卿無恙勸加餐。任他日把丹青繪，恨態愁容下筆難。

　　羈愁寫得還不夠，想起老父、想起故人的書札，都令人難忘。眼前如首陽山上的境況，心跡更得有所表白，這樣想下來，意思便很多了，於是又用「六麻」的韻寫了一首，起句用文信國「過零丁洋」詩的典故；接句寫兩廣總督黃宗漢、兩江總督何桂清這些同年的來信：

　　零丁洋泊嘆無家，雁扎猶傳節度衙。

　　接下來便要些決意不食異邦之食的決心，以及瞻念老父的孺慕之思：

　　海外難尋高士栗，斗邊遠氾使臣槎；心驚躍虎笳聲急，望斷慈烏日影斜。

　　寫完一看，這兩聯恰好是寫的一忠一孝，見得自己雖在至為困厄的境遇中，而俯仰不愧；這樣一首詩真正少不得！

　　他得意地誦吟了幾遍，認為意思已經夠了，再多寫便成蛇足；於是決意結束──結句自然是要借物比興，有一唱三嘆之致，才能得有餘不盡之味。略想一想，想到廣州的紅棉，在孟加拉也有，於是切時切地，寫下了這兩句：

　　惟有春光依舊返，隔情紅遍木棉花。

　　就從這天起，葉名琛懨懨成病，病中不肯進食；翟理斯為他延請西醫診治，由於他絕口不言病情，也不肯服藥，就這樣延到三月初七午夜病歿。臨終別無遺言，只說：「辜負皇上天恩，死不瞑目。」

　　後事是由翟理斯料理，鐵棺木槨，伴以水銀，好保存屍體不壞；葉名琛客死異邦，卻能歸骨故國，英國人將他的棺木及遺物，由軍艦運到廣州，交南海縣知縣收領。層層轉報，奏達御前，咸豐皇帝批了個「覽」字。就因為他絕粒而死，不無可以原宥之處，才免了「戮屍」的身後之罪。

　　※※※

　　然而由葉名琛觸發的外患，卻正方興未艾。

　　由於以地方大吏為交涉對手，不得要領，英、法兩國的公使，聯絡美國與俄國的公使，先後北上，預備在北京尋求能夠負責的交涉對手，展開條約談判。朝廷依然採取原定的宗旨，一方面堅拒四國使節進京，一方面由地方官出面敷衍，同時表示俄國劃界的交涉，應在黑龍江就地辦理。

　　於是愛爾琴決定以武力作為要求不遂的後盾，美國不願參與此項不友好的行動，法國則與英國採取同一步驟，在咸豐八年四月初攻佔了天津大沽炮台。

　　咸豐皇帝迫不得已，派出恭親王的岳父，大學士桂良與吏部尚書花沙納，與英國公使愛爾琴、法國公使葛羅、美國公使列衛廉、俄國公使普提雅廷在天津談判。中俄、中美、中英、中法的天津條約，先後成立。桂良為了安慰皇帝，同時也為了諉責，奏稱：「和約不可認真，將來仍可視為廢紙。」

　　事實上，皇帝亦並無履行條約的誠意，作了必要時與洋人「開仗」的打算。在全力對付「太平天國」之餘，皇帝還保存了一部份精銳武力，拱衛京畿；這就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

　　僧格林沁出身蒙古科爾沁旗，姓博爾濟吉特氏：他這一族是清朝國戚第一家。僧格林沁是扎薩克多羅那王、尚仁宗第四女莊靜固倫公主的李特納木布多齋的嗣子，襲封王爵，大家都稱他「僧王」。他生得儀表魁偉；勇猛絕倫；部下的蒙古馬隊，剽悍輕捷，一向為皇帝視作忠誠可靠的嫡系武力，被賦予維護京畿安全的重任。此時「夷軍」內犯，京師遭受威脅，因此，特派僧王為欽差大臣，督辦京津軍務，在通州佈防，準備阻遏外敵。同時，皇帝的胞叔惠親王綿愉，和正得寵的怡親王載垣、鄭親王端華，受命籌辦京城防堵事宜。天津和約就是在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中所簽訂的。

　　和約既立，籌議海防，僧王奉旨修築大沽、天津營壘炮台。皇帝在英法退兵以後，對和約的若干條款，萌生悔意，責成大學士桂良、兩江總督何桂清在上海與洋人籌議「通商稅則事宜」時，願以免收洋人關稅作交換條件，取消「派員駐京，全江通商，內地遊行，賠繳兵費」四事。

　　這是辦不到的事，而且減免關稅，為不智之舉。無奈皇帝堅持成見，而桂良、何桂清等人，亦只好飾詞敷衍；所以這年冬天，稅則已經定議，鴉片被稱為「洋藥」，准許公開進口，而「挽回四事」，仍在皇帝嚴旨督飭之中。其中最主要的一點是，皇帝始終認為「夷目」駐京，有損「天威」，因此連帶使得「換約」的地點，亦起了嚴重的爭議，一方面只准在上海換約，一方面又非進京換約不可。最後皇帝作了讓步，降了這樣一道上諭：「英法在北京換約，隨從人數以十名為限，並不得坐轎擺隊，換畢即去，不許在京久駐。並命桂良屆時即馳驛來京辦理。」

　　僧王在天津的防務，此時已經完成，所以皇帝覺得有恃無恐，密諭僧王：「如英船到津，膽敢開炮，即可觀釁而動，懾以兵威。」並命怡親王載垣及武備院卿總管內務府大臣到天津晤見僧王，密諭機宜。僧王因為在海口已經佈下了木筏鐵戧，阻塞海道，所以會同直隸總督文煜，這樣奏覆：

　　※※※

　　三月初九日怡親王載垣、武備院卿明善馳抵海口。奴才僧格林沁跪聆聖訓，並一切撫剿事宜，奴才自當斟量情形，妥為辦理。伏思夷人如必欲進京，互換和約，由大沽海口入河，水路直達通州，固為便宜；但大沽海口布置均已週密，不特不可令其經由，且不可令其窺伺。查北塘海口，入可六十里，至蘆台地方登岸，由香山通州一帶，陸路亦可進京。或由北塘登陸到津，乘船至通州，應由欽差大臣桂良、花沙納及伴送人員，臨時斟定，飭令地方官妥為辦理。並擬令夷人大小船隻，均在攔江沙外停泊，用內地船隻渡過內河，庶可以重防務，而杜另生枝節。

　　※※※

　　大沽口與它北面的北塘為京津的門戶，等於一道大門、一道邊門；僧格林沁全力營此兩道門戶，僅在北塘就花了一百多萬兩銀子，而在此兩道門戶之外，還有一重天險，就是在海口二十里外的，所謂「攔江沙」，如果沒有領港指引，擅自闖入，必致擱淺。所以新任直隸總督恆福，提出善意的警告，照會在渤海灣中軍艦上的英國公使，不要擅入攔江沙，稍停數日，等桂良從上海，到京派人引領從北塘登岸，護送進京。

　　這時的英國公使已經換過了，接替愛爾琴的普魯斯，比他的前任還要驕橫，他認為英國海軍上年已有佔領大沽口的經驗，攔江沙攔不住他的軍艦，大沽口南、北兩炮台的虛實，也大致明瞭，無所畏憚；只有設在白河入口之處的竹筏、鐵戧是個麻煩，不妨以強硬的措詞，要求守將移去，否則自己設法闖關。

　　由於僧王和恆福峻拒，普魯斯下令英國海軍提督何伯，武力掃除白河的障礙。其時新任的法國公使布爾布隆和美國公使華若翰亦到了大沽口外，一個是有意聲援，一個卻只作壁上觀。

　　到了五月二十五日上午八點鐘，英法聯軍開始行動，用三艘兵艦拉倒了十餘座鐵戧；另有十五艘軍艦在後面準備開火。僧格林沁為了蓄勢，隱忍不發；等英軍衝至第二座炮台，方始下令轟擊，阻遏了敵人的攻勢。

　　到了黃昏，二十餘條舢板船，載著一千五百餘名英法聯軍，在南炮台登陸，直逼壕墻；清軍憑險固守，同時駐紮北塘以西新河地方的恆福，帶領馬隊步兵，星夜馳援。聯軍進攻無功，卻又不願撤退，化整為零，避入葦叢；清軍用「火彈噴筒」照明，每閃一次火光，接著就是抬槍轟擊。聯軍不敢戀戰，退回船上；天明收軍，清點戰果，聯軍軍艦四沉六傷，死傷四百餘人，俘獲英軍兩人；據說英國海軍提督何伯，因為坐船桅桿，受炮轟折斷，打傷了他的右腿，臥床不能行動。在清軍方面，陣亡三十二名，直隸提督史榮椿、大沽協副將龍汝元，都死在前線。

　　這自是大捷。奏報到京，皇帝歡喜無量；朝野上下，無不興高彩烈。唯一的例外是僧王的一個幕僚郭嵩燾。

　　郭嵩燾是湖南湘陰人，左宗棠的同鄉，曾國藩的親家，李鴻章的同年；此時以南書房奉旨隨僧王辦理天津海防。他對「洋務」極有心得，但罕為人知；認為「洋務一辦即了」，而「洋人以通商為義，當講求應付之方，不當稱兵。海防無功可言，無效可紀」。曾向僧王上了十七次「說帖」，以為「今時意在狙擊，苟欲擊之，必先自循理。循理而勝，保無後患；循理而敗，亦不至於有悔。」

　　這些論調，僧王本就聽不進去；及至一仗大勝，他人皆歡欣鼓舞，唯有郭嵩燾戚然有憂色，越發惱了僧王。就在這時候，朝廷有旨，命郭嵩燾清查山東沿海稅務，並就僧王營內酌派數人，充當隨員。

　　「什麼隨員？沒有！」僧王悻悻然地說：「我派人會辦。」

　　郭嵩燾黯然離營。不盡是由於個人的被侮，而是憂慮著猶有後患。

　　※※※

　　後患發生在下一年的秋天。

　　聯軍雖敗於大沽口，卻以清軍並無軍艦，不虞追擊，所以從容撤退，沿路測量旅順、威海衛等海口，作捲土重來之計。

　　英法海軍回到上海，各自向本國請兵。英國派了一萬八千人，法國派了七千二百人，在咸豐十年二月，抵達上海。於是，英法兩使向代替兩廣總督為「辦理各國事務欽差大臣」的兩江總督何桂清，提出一件照會，要求對「白河事件」道歉賠償；同時再一次要求在北京換約，並在北京駐使。

　　這件「語多悖謬」的照會，當然為朝廷所拒絕。這樣到了四月間，英法駐華公使及海陸軍將領，在上海開了一次軍事會議，擬定了「封鎖北直隸、佔領舟山」的軍事計劃；隨即照計行事，佔領定海，派軍北上；英軍佔領了遼東半島的金州，法軍佔領了蓬萊半島的芝罘。而英國和法國兩卸任的公使──愛琴和葛羅爾，則各以專使的身份，再度東來，準備展開一項非常的行動；因為就在這四、五個月之中，東南的局勢起了相當劇烈的變化。

　　在洪楊以外，源於淮北一帶的捻匪，「已成氣候」，並且與洪楊已經合流。一方面，「太平天國」的第一悍將「英王」陳玉成，會合捻匪頭腦張洛行北征，自安徽桐城西進，與出身黑龍江、威名僅次於僧王的多隆阿，及清軍第一悍將、出身四川夔州的鮑超，在太湖決戰。同時「太平天國」的第一流人物「忠王」李秀成，亦出「天京」，謀解長圍；另一方面，「江南大營」的張國樑克復金陵外圍的九洑洲，完成了包圍「天京」的態勢，戰局在雙方都到了「窮則變」的時候。

　　結果，多、鮑雖在安徽小池驛大破陳玉成，但李秀成出皖南、攻浙江、佔杭州，然後「輔王」楊秀清、「英王」李秀成、「侍王」李世賢等人，分別自西北、東及東南、西南分兵五路，猛撲江南大營，「天京」解圍，張國樑戰死丹陽。真個「兵敗如山倒」，太平軍佔常州、佔無錫、佔蘇州，十天功夫，席捲東南財賦之區的精華地帶。逃到上海的兩江總督何桂清被革了職，以權臣肅順的主張，重用曾國藩，接替何桂清的遺缺；曾國藩立即奏請以兵部郎中左宗棠襄辦軍務。這是咸豐十年四月間的事。

　　這一劇變的局勢，在英、法兩國看，是可乘之機；因此，根據愛爾琴和葛羅實地觀察以後的報告，正式通告歐美各國，對中國宣戰。

　　第三次內犯的英法聯軍，總數只有一萬七千人，中小兵艦四十一艘，運輸船一百四十三艘，大小炮三百六十一尊。僧王不知敵軍虛實，但見兵船連檣而至，認為在海口與對方周旋，因為缺乏海軍，而朝旨又有「不得見敵輒先開炮，至礙和局」的告誡，這樣，充其量只能退敵，不能勝敵，頗感彷徨。於是有人獻議，不如縱敵登岸，等深入內地，包圍聚殲。這一計可以發揮蒙古馬隊的長處，僧王欣然接納，下令在北塘撤防。

　　從另一方面看，此亦無異引狼入室，是非常危險的措施，所以北塘的士紳陳鴻翊，密奏諫阻。朝廷自然信僧王不信陳鴻翊；同時還在多方作最後的努力，希望經由美國公使華若翰的調處，使和局不致決裂。

　　到了這樣的地步，色厲內荏的窘態，已為敵人窺破；英法聯軍在六月十五登陸北塘，僧王得報，立即調兵扼守；其時剛剛退潮，英法的兵艦在海口擱淺，但桅桿上隨即懸起白旗，僧王不知是計，只當是求和的表示，謹遵「不得輒行開炮，致礙和局」的朝命，按兵不動。這樣到了潮水一長，英法軍艦突然長驅直入，直抵新河，派軍登陸。

　　僧王一看登陸的人數不多，不以為意，派了三千馬隊迎擊。登陸的英法聯軍只有七百人，假作敗退，到了一處高地，忽然排成橫隊，七百枝槍一齊開火；馬隊的目樣顯著，只見槍聲起處，紛紛從馬鞍上摔了下來，三千精駐退回來的只有七個人。

　　於是英法聯軍先佔軍糧城，後佔塘沽，消息一傳，朝野震動，此時當務之急在保衛京師，所以皇帝一面硃諭僧格林沁：「勿專以大沽為重，應退保天津，以顧京師，不可寄身命於炮台。」並飛調山西、陝西、山東各省兵一萬五千五百人入衛；命大學士瑞麟統帶京營旗兵九千人赴通州佈防。一面責成直隸恆福，極力設法，務罷干戈。

　　罷兵的條件，英、法早在二月間就開出來了，要中國承認錯誤，進京換約，賠償兵費，送還被擄軍械，長駐京師及履行天津條約；此時更加了一款：必須將大沽兩岸砲台由英法聯軍佔領，以便保持河道暢通。其實，這也是有意作難，愛爾琴和葛羅的真正打算，是利用軍事優勢，造成既成事實來迫和，可以予取予求。

　　七月初五，英法聯軍由塘沽向南進攻，目的是大沽口兩岸的炮台；北岸砲台由直隸提督樂善把守。英法聯軍一炮打中火藥庫，轟然巨響，烈焰騰空，炮台失守，樂善陣亡。在南岸的僧王，一看這情形，判斷無法再守，只好退守通州的張家灣。

　　隔了兩天，天津也淪陷了。皇帝這時才肯派出重臣當欽差大使，依舊是恭王的岳父桂良。

　　其實，這也是緩兵之計，皇帝根本沒有議和的誠意，因此等桂良談好了「加開天津為商埠、增加賠款、准許英法二使帶少數武裝衛士進京換約」的條件，皇帝斷然拒絕，發了一道硃諭，警告桂良：「斷不能許！否則將桂良等立置重典。」硃諭又說：「決戰宜早不宜遲！」

　　所謂「決戰」實在是空話。軍事主力當然是退守通州的僧王，其次是副都統勝保所率領的八旗禁軍一萬人。論兵力雖然相當，但是士氣、裝備不堪匹敵；而且僧王信心已失，密疏請巡幸熱河，這就很明顯地表示出來，京師有失陷之危。因而使得色厲內荏、而且已染患了肺病的年輕皇帝，內心益發彷徨苦悶。

　　他嚮往著康、雍、乾之朝的武功，頗思「親統六師，以伸天討」；但亦很想躲到熱河「避暑山莊」，圖個「平安」二字。因此舉棋不定，一會兒下詔親征，一會兒調集車馬，準備出關，詔旨幾乎成為亂命。

　　欽差大臣換過，桂良恒福被撤了差，換上皇帝寵信的怡親王及軍機大臣兵部尚書穆蔭。這兩個人在通州的交涉對手，只是英國的翻譯官巴夏禮；態度是前恭而後倨，癥結在於皇帝拒絕英國公使愛爾琴面遞英國女王的國書的要求，於是和議又成破裂。巴夏禮在責備載垣「背信」以後，由通州馳馬回天津時，載垣通知僧王截拏；巴夏禮一行三十九人，在張家灣被捕，上了腳鐐手銬，押解京師，下在刑部大獄。

　　這天是八月初四，局勢全面決裂，下詔宣戰，說「逆夷反覆，聲罪致討」，並「懸賞殺賊」。而英法聯軍三千五百人，則先一步發動攻擊；僧王所部兩萬餘人大敗，損失大炮七十四門。僧王由武清、香河兩縣之間的河西務，節節敗走，退保通州外圍的八里橋。

　　勝保率領的八旗禁軍，就駐紮在八里橋；這是保衛京畿的最後的一個據點，三天以後展開了決定性的一戰，紅頂花翎黃馬褂的勝保，親自勒馬，扼守橋頭。聯軍的火力密集，勝保面頰中槍墜馬；滿、蒙禁軍潰退，八里橋失守了。

　　敗訊到京，朝廷大震。京城各門一律關閉，皇帝聽從了肅順的建議避出京城；交由恭王處理殘局，讓他來擔負戰敗乞和的恥辱，以期稍稍保全天子的體面。於是八月初八清晨六點鐘，皇帝在圓明園的同道堂，吃完他在京城裏的最後的一頓早餐，帶領后妾，逃難到熱河。隨駕的是他的五叔惠親王，和他的四個弟弟──他的最能幹一的個弟弟恭王，則被授為「欽差便宜行事全權大臣」，留在京中「督辦和局」。

　　這一次英法的公使，沒有議和的誠意，著著進逼，終於在八月二十二日進佔圓明園，大肆劫掠以後，繼以一把大火，火光燭天，賡續六、七日之久。

　　※※※

　　乾隆六十年全力經營的圓明園，是這樣地付之一炬！在熱河的皇帝痛悔莫名，病勢大增；病中仍須處理繁雜的政務，復以醇酒婦人作排遣苦悶之計，就在這樣自我戕賊的日子中，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在咸豐十一年六月間崩逝，廟號「文宗」。接位為帝的是文宗的獨子載淳，年方六歲，年號「同治」，而最初所定「祺祥」；這個年號的更改，表示一場政變的結束。

　　文宗生前最寵信的一名大臣，名叫肅順，他是清初八個「鐵帽子王」之一的鄭親王的後裔，當時襲封鄭親王的端華，就是他的胞兄。再有一個襲封怡親王的載垣──第一代的怡親王名為允祥，他是康熙年間的皇十三子，雍正取得大位，弟兄皆表不服，只有允祥傾心擁戴，因而也得到了「世襲罔替」的恩典，而成為另一個「鐵帽子王」。

　　肅順、端華、載垣在咸豐四年，恭王退出軍機以後，成為政治權力中心；以致傳統上等於宰相的軍機大臣，形同傀儡。而這個政治權力中心之中，端華、載垣又是肅順的傀儡。

　　肅順的性格極其果敢，他是滿洲的貴族，而他所最看不起的，也是滿洲的貴族；其次是一批從曹振鏞以來，一脈相承，媕婀取容的朝中大老。他喜歡親近才子，獎掖有朝氣、肯做事的漢人，重用曾國藩，也保護過左宗棠。然而他亦不免跋扈專擅，外以恭王為主要的政敵，內則卑視皇子的生母懿貴妃葉赫那拉氏。當文宗崩逝後，肅順排拒恭王，包辦大政；穩定幣值──由於缺乏鑄錢的銅，設立「官錢局」使用錢票，而以發行過濫，幣值大跌，嚴重地影響到小民的生計。肅順的計劃是，儘速推出一批新鑄的銅錢，來提高幣信；而咸豐的年號即將結束，新錢必須使用嗣君的年號，因而未經內閣會議，倉促定為「祺祥」。在嗣君即位後的兩個月，又大又厚，成色極好的「祺祥通寶」，已經由戶部會同工部，鑄成了「樣錢」。

　　就在這兩個月中，母以子貴而已成為慈禧皇太后的懿貴妃，聯絡恭王，秘密策定了打倒肅順的計劃；在九月三十日兩宮皇太后和六歲的皇帝，回鑾抵京之日，召集群臣，出示預先擬好的上諭，拿問肅順、端華、載垣，改組軍機處，以恭王「議政王」；而恭王則擁護西宮皇太后垂簾聽政。這筆「政治交易」的顯明表徵，就是新君的年號，由「祺祥」改為「同治」。

　　同治是表示君臣同心，治理國政；也表示滿、蒙、漢協同一致，共臻治世。就因為這一番開明的做法，日落昏黃的愛新覺羅皇朝，彷彿出現了「夕陽無限好」的境界。

　　※※※

　　太平天國以號召民族大義而興，不幸地以蔑視民族文化而亡──同治三年六月十六日，曾國荃率領「湘軍」克復金陵，太平天國澈底崩潰了。

　　於是，「同治」的局面開始分裂；分裂起於猜忌，最初是滿漢的猜忌，接著是慈禧太后對恭王的猜忌，然後是舊派對新派的猜忌，以及漢人中南北兩派的互相猜忌。

　　※※※

　　謹慎保守的湘軍領導者曾國藩，深明「功高震主」的道理，所以在克復金陵後，立即著手裁撤湘軍，一則明示他自己無意於擁兵自重；再則為了保護他的親族和部屬，特別是對他的幼弟曾國荃。

　　曾國荃的建立克復金陵的殊勳，一半出於李鴻章的讓功。當破城之日，湘軍大肆擄掠；洪楊諸將，在咸豐初年，自長江上游，以巨舶綑載而下的玉帛金珠，以及歷年所得的財貨，聚而復散，散入湘軍的私囊。曾國藩的奏報到京，說是「中外紛傳逆賊之富，金銀如海，乃克復老巢，全無貨物，實出意計之外」。

　　「實出意計之外」的是恭王和朝中的大臣。他們早就打算的，戰事結束，撫緝流亡，重新建設，有太平天國所聚歛的一筆財富可用；那知會落得這樣地一場空，內心自是難以形容的失望和憤懣。但卻有苦說不出，因為真相無可究詰，而新立大功的驕兵悍將，必須假以詞色，「公事公辦」可能激出變故。同時，朝廷為備變而積蓄的鉅額庫帑，早為賽尚阿等人揮霍一空；所以平定洪楊的軍費，皆由統兵大臣自籌。事先既未照顧，事後便很難有所責望。也因為如此，恭王索性做得很大方，授意曾國藩的同年、守舊派的首腦，管理戶部的大學士倭仁上疏，建議關於湘軍歷年所用的軍費，免辦報銷。

　　這過分寬大的處置，正是有所猜嫌的跡象。曾國藩心裏明白，如果有一天要算這筆帳，追求太平天國「金銀如海」的下落，指證的人一定很多，曾國藩將會百口莫辯；則唯有急流勇退，藉以自全，但是洪楊難亡，捻匪正猖獗，其勢又不能奉身而退；則又唯有尋個替手，好卸仔肩。

　　於是淮軍代湘軍而興，李鴻章接下了曾國藩的衣缽。

　　李鴻章是曾國藩的門生，但是他並不佩服他的這位老師；而口口聲聲「老師」長、「老師」短，以曾國藩的衣缽傳人自命，無非憑藉曾國藩的威望，利用曾國藩的「弱點」。

　　李鴻章眼中的「老師」的弱點，是曾國藩的一項了不起的長處；顧大局。李鴻章就因為他如此，總是設法讓曾國藩來做他的擋箭牌，擋朝廷的嚴格要求，擋左宗棠的咄咄逼人；而最要緊的是，讓曾國藩替他看守「兩江」──上江安徽、下江江蘇這個地盤。

　　「有土斯有財」，李鴻章有兩江這一方膏腴之地，一直為左宗棠所覬覦；只是曾國藩顧全大局，為了維持淮軍的餉源，替李鴻章將兩江看守得牢牢地。左宗棠無計可施，除了力保他的浙江這個地盤以外，只能另闢蹊徑，目標轉向廣東；不惜得罪王親，攻掉他的親家廣東巡撫郭嵩燾，設法由他的親信蔣益澧接任。

　　但是，廣東這個地盤，一向是旗下貴族的禁臠；在恭王主持之下，樂得利用左宗棠排除李鴻章極其接近的郭嵩燾，然後攆走物望不足、秉性貪庸的蔣益澧。

　　蔣益澧當廣東巡撫，是在同治五年。這一年發生了好幾件大事；最重要的是，由李鴻章接替曾國藩，暫署欽差大臣，節制湘淮各軍，專辦剿捻的軍務；從這年十月二十朝命下達之日起始，是曾國藩時代的結束，李鴻章時代的開端。

　　而這一年，實在是中國四千五百年歷史承先啟後的一大關鍵。

　　關鍵繫於廣東姓孫的一個家族的添丁之喜。

第二章

　　香山，廣州府所屬的十三縣之一，這是一個所謂「環海孤嶼」；但有山有湖，還有大義正氣所寄的古蹟。

　　這個「孤嶼」中的山很多，有一座瀑布懸流的香爐山，即是香山縣得名的由來。又有一座三峰屹立的筆架山，亦似犁頭，所以俗稱犁頭山。此山之南，又有兩山相對如台，在北者北台，在南者南台；北台附近有兩處古蹟，名為壽星塘和梅花坡，是南宋端宗和太后的埋骨之地。

　　孤嶼之東的海面，就是文天祥詩篇中所提到的零丁洋。由此西望，犁頭山下，有個小小的村落，山青水白、樹木葱龍，不但風景絕勝，而且題名絕美，名為「翠亨村」。

　　翠亨村中五大姓：孫、楊、陸、何、馮。同治五年夏曆十月初六，有「添丁之喜」的是孫家。

　　※※※

　　孫家這位主人，照族中排行是「成」字輩，名叫達成；這年已經五十四歲，該稱他一聲「達老」。達老早年務農，勤儉起家，後來因為一次意外的打擊，家道中落。於是南走自明朝嘉靖三十二年就租借給葡萄牙的澳門，做縫工，學製革，而日夜不忘的是恢復舊業；不到十年的功夫，果然如願以償，依舊成為翠亨村的一個富農。

　　因為創業維艱，所以遲到三十三歲才成家。那位楊氏太太，小他十五歲；婚後十年才得子，按照「德」字輩排行，取名德彰。這以後，三年一胎，長女、次子、次女，相繼出生，可惜長女次子都不曾養大；特別是上年六歲的次子德祐夭折，對年逾五十的達老來說，是一大傷心之事。

　　也因為如此，這一年添丁，真正是件喜事。達老是內熱外冷的性情，慷慨慕義，至誠待人，而鬚眉甚盛，雙目炯炯在高顴長面上，很少看得見笑容；惟有在這個小兒子降生以後，一提起來就笑。

　　他的這個小兒子，有三個名字，取義於「文明之象」，單名文，譜名德明；按照本鄉的習俗，拜在本村「北帝廟」北帝座前，照例另取一個名字，用「帝」字排行，就叫帝象。

　　帝象六歲那年，他的大哥德彰十八歲，隨著母舅遠赴檀香山經商──翠亨村風景雖好，物產不豐，鄉人習於到海外「打天下」；一去十數年，音問不通，忽然有一天挾重貨歸來，家人相見，恍如隔世，先悲後喜，視為常事。德彰的兩個叔叔就是這樣，婚後單身渡洋，到美國的「金山」去開礦，迄今音信不通，生死莫卜；而達老並不以為因此就該姑息長子，依舊賣掉幾畝田，充作德彰的旅費，成全了他的志願。

　　第二年，帝象發蒙讀書；到了十歲那年，才正式入學，進的是設在陸氏宗祠的私塾。最好的一個同窗，就是小他兩歲的陸皓東。

　　雖然只有十歲，帝象不管在那裏，都顯得與眾不同，第一膽大，其次好奇，而最凸出的是有成人之度；他的外號「蟝王」的塾師最瞭解他，曾經跟達老這樣說過：「帝象是大器，將來必能做一番非常的事業；他對小事不屑為，為亦無益，你不必之勉強他！」

　　因此，達老對他是為寬容的，反倒是慈母的督責甚嚴，但督責的卻是小事。

　　「你看你！叫你去抬水，把個瓦罈都摔破；塘塭去捉魚，又把竹箸丟掉了，真正一點都不懂事！」

　　「娘！」帝象問道：「你要不要聽老實話？」

　　「老實話自然要聽，做人就是要誠實。」

　　「那末我老實告訴娘，瓦罈是我故意摔破的，竹箸也是我故意丟掉的。」

　　「啊！」楊太夫人大怒，順手取了把雞毛撣子在手裏，大聲喝道：「把手伸出來。」

　　「我知道我做得不對，惹娘生氣，請娘責罰我。」說完，帝象伸一隻手出來，平掌向上，臉卻轉向別處；不時使勁眨一眨眼，彷彿感覺到了撣子的藤條將落到手心，受了驚嚇似地。

　　「打在兒身，痛在娘心」，楊太夫人怎麼樣也下不了手，嘆口氣說：「我倒問你，你為什麼這樣子做？總有個道理，你倒說給我聽聽。」

　　「我不喜歡做這些事。」

　　「那末你要做什麼？」

　　「我要讀書。」帝象說：「我也要到外面去開開眼界。」

　　十四歲那年，終於得遂遠遊之志──德彰在檀香山茂宜島開墾，已經頗有成就；楊太夫人想去看看他的事業，達老允許帝象隨行，因而始見「輪舟之奇，滄海之闊」。

　　西方的文明，衝擊著他充滿了大志的頭腦的，不僅僅是聲光化電；在他感受最強烈的，是異邦的秩序，為什麼他們稅制公平，盜賊斂跡？為了希望求得這個疑問的解決，他要求母親和大哥讓他留在檀香山讀書。

　　於是帝象進了檀香山首府火奴魯魯由英國教會所設立的意奧蘭尼書院。在學校裏，他的辮子，成為同學戲悔的目標；帝象起初隱忍，到忍無可忍時，終於揮拳，從此沒有人再敢拿他的辮子取笑。不過有個美國同學曾善意地問他：「你的辮子為什麼不剪掉？留這樣一個累贅在身上，不覺得痛苦嗎？」

　　「是的。」帝象答道：「我也知道辮子不合理。這種不合理是滿清強迫造成的，我要聯合我們所有的中國人，一起來消除這個不合理的累贅。光是我一個人剪辮子，獨善其身的事我不做。」

　　「對的！你可以通過你們的議會，作成決議，大家一起行動。」

　　帝象苦笑了。他的美國同學，對於中國一無所知；他亦不願意將滿清皇朝的專制和官吏蠻橫無理，告訴外人。只是不斷在想；如何得能有一天，使每一個國民都可以表達自己的意願，做自己想做的事？

　　※※※

　　四年畢業，接過夏威夷王親手頒贈的英文法第二獎的獎品，帝象決定進入檀香山最高學府的奧阿厚學院深造，同時預備信奉基督教。

　　「讀書可以，信教不可以！」德彰大搖其頭：「不然，你叫我怎麼跟家裏交代？我看你的書也讀得儘夠多了，不如先回家再說。」

　　德彰完全是為了怕受雙親的斥責，同時也知道自己做生意以外，那一方面都不如這個十八歲的弟弟，要想管他，無從管起，因而出此勸他回鄉的下策。只是手足的情分極深，所以決定劃出一部份財產，在「律師樓」辦了手續，正式贈與帝象，作為他日後求學上進之資。

　　但兩年之後，德彰又收回了這筆贈與的財產；當然，在他是出於「愛人以德」的想法，只不過他還不能瞭解他的這個弟弟而已──帝象回到翠亨村以後，作了一件「犯眾怒」的事，拆毀了北帝廟的神像，鄉人鳴鑼聚眾，大興問罪之師；達老左右為難，唯有躲避，由楊太夫人出面談判，以建醮一壇，向神賠罪，作為了結。

　　可是，帝象已無法在鄉存身，於是走香港入拔萃書院，並與陸皓東一起受洗，正式信奉基督教，改號為逸仙。

　　拆毀神像的餘波未平，遠在檀香山的德彰也知道了，自然是堂上兩老在家書中告訴他的；也不免有責備的話，怨他不能善教幼弟。在德彰，覺得逸仙──帝象的行為，一則上貽親愛，再則自蹈危地，是件非同小可的事；憂慮激動之下，他採取了一項極嚴峻的手段。

　　已經轉學香港的逸仙，被召赴檀香山，德彰聲色俱厲地責備他：任性妄為，貽羞親長；又說：輕舉躁動，則金錢適足為身家之累。因此，他決定收回贈與的財產。

　　逸仙很傷心！為了他所敬愛的大哥不瞭解他。由於這樣的隔閡，即使不是出於德彰的表示，逸仙亦不願接受贈產。「財富不足以動我的心，」他侃侃然地答說：「中國就是上下交征利，才弄成今天這個樣子。金錢可以用之於正當，也可以用之於不正當；在中國是災害之一。我聽大哥吩咐！」

　　到律師樓辦完了退產的手續，德彰立即便有悔意，覺得自己的處置太過份。但既然已經做了，索性狠下心來，將逸仙的性格好好鍛鍊一番。「玉不琢，不成器」，為了養就愛弟忍辱負重的大器之資，他把逸仙安置在茂宜島姑哈祿埠，他所開設的一家雜貨鋪中「學生意」。

　　這就輪到逸仙不瞭解德彰了。苦悶了幾個月，決定回國，到了檀香山首府才寫信告訴德彰；德彰連夜趕了去勸阻，無奈逸仙去意極堅。

　　「好！你走好了！」德彰生氣了：「我沒有錢給你買船票。」

　　年輕負氣的逸仙不響，找老師、找同學借得了一筆盤纏，坐海船回國；等他到家，德彰卻以一筆鉅款寄給老父保管，作為幫助逸仙向學之用。

　　※※※

　　第三次到檀香山是在九年以後。

　　這九年的功夫，逸仙在多彩多姿的經歷中，自我琢磨得如一方晶瑩的美玉似地；德彰覺得他氣度舉止之間，彷彿處處涵蓄著一股懾人的力量，真是既驚且喜，不由得暗暗在想：真的像做大事業的人了！

　　兄弟連床夜話，竟夕不寢，逸仙用沉靜有力而語氣從容的聲音，告訴德彰，是九年以前由檀香山回國時，立下了革命的大志：「中法戰爭，馮子材在鎮南關打得很好；只是滿清顢頇無能，海防不修，以至於屈辱求和。漢人中不是沒有人，譬如說，過去的曾、左、胡，現在的李鴻章，都是人材；但是，滿清政治腐敗，外則召侮，內則猜忌，漢人想救國家亦辦不到，所以，」逸仙很自然地接出他的結論：「只有打倒滿清，推翻帝制，才能免受列國瓜分之禍。」

　　這些話，如果是在九年前說，德彰一定掩耳疾走，而此刻卻能傾聽了；雖不曾明言贊成，卻也並無反對的表示。

　　接著，逸仙便細談九年的往事，如何立定革命的決心，為了問世廣交，入廣州博濟醫科學校習醫；如何轉入香港雅麗氏醫院附設的西醫書院，一面鼓吹革命，一面求學，以第一名畢業。

　　然後是如何在澳門設中西藥局，為貧病義診；以及如何將藥局遷往廣州，改名東西藥局，在施醫贈藥之外，全力結納同志，聯絡新軍，進行革命。

　　「家裏寫信來，說你今年正月到了上海，以後又到天津。後來我看『廣學會』在上海辦的『萬國公報』，登了你的一篇『上李鴻章書』，那是怎麼回事？」

　　「這是我的估計錯了。不過不經一事，不長一智，反倒增加了我的定力。」逸仙答道：「李鴻章以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手握兵權，又比較瞭解外情，我借提出『人盡其才、地盡其利、物盡其用、貨暢其流』的四項條陳，希望他能接見我，說動他反清興漢，改造國家；結果──」他搖搖頭，不願再說下去了。

　　「李鴻章是老官僚，怎麼會接見你？」德彰究竟年齡已長，世故較深，看法不同：「說不定你的條陳，在他的幕友那裏就擋住了，根本他就看不到。」

　　「我也知道。不過革命靠熱誠，每一條路子，都要去試探。這且不去說它了。大哥，」逸仙突然變得興奮了：「現在中日戰爭爆發，日軍登陸花園港，鳳凰城失守，日本拒絕各國勸和，局勢危急到這樣子，慈禧還在召見親貴，商量她的『六旬萬壽慶典』！國內百姓，那個不是痛恨嘆息？革命的形勢已經出現了，我想在這裏發動一個革命組織，你看怎麼樣？」

　　「你還不曾談你的計劃，我能怎麼說呢？」

　　「計劃已經有了。這個組織以『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有、民治、民享的『合眾政府』為宗旨，所以定名『興中會』；先在這裏成立，募集經費。有了頭緒，我再回香港去活動，由香港到廣州，一步一步推進。」

　　德彰不即作答，繞室徘徊，好久好久，他才站住腳，面對著逸仙，用那種平靜得出奇的聲音說：「人家稱我『茂宜王』；我當時也不曾想到有今日幾千頭牛，幾百頃田的產業！事在人為，我幫你！」

　　逸仙驚喜莫名，只是緊握著德彰的手，連聲呼喚：「大哥、大哥！」激動得什麼話都不會說──其實說什麼也是多餘的了！

　　「檀香山有四萬華僑，風氣未開，對國內的情形也隔膜，你還是要趕快回香港、廣州去活動。」德彰又說：「在這裏大家都是赤手空拳，忙著各人的事業，空口說白話，未見得能打動人心；等有成績做出來，事實俱在，那時用不著你來勸募，大家自然都會踴躍捐輸。」

　　「是！」逸仙深深受教：「我一等這裏的興中會成立，儘年底趕到香港去活動。」

第三章──一

　　「起事總要一面旗子；同志們才好歸入旗下。」陸皓東看著孫逸仙問道：「逸仙哥，你說我的想法，對不對？」

　　孫逸仙還未開口，楊衢雲舉著他那在香港海軍船廠學習機械受傷、只剩下姆指和小指的右手，首先表示贊成：「對！『堂堂之陣，正正之旗』，自然要一面旗子。」

　　「我也想過。這面旗要鮮明奪目，意思深入而淺出，足以號召人心。」孫逸仙看著陸皓東，發覺他的神色中，有著掩抑不住的興奮；就知道這位二十九歲還帶著稚氣，而心地極純潔、忠厚、熱情且富巧思的總角之交的心思，便微笑著說：「皓東，把你的圖樣拿出來吧！」

　　陸皓東也笑了，變戲法似地，從袖中使勁往外一抽，抽出一方青綢，凌空飄了兩下，雙手展開扯直，只見長方形的青綢中間，用白綢鑲出一個圓；圓形外面圍著許多長形的三角，數一數一共是十二個。

　　在座的人都覺得眼中一亮，無不對這面旗子有好感；相互顧視，不斷點頭。

　　「這面旗叫做：青天白日。」

　　「好一個青天白日，還我光明！」孫逸仙說道：「與我們驅除韃虜、振興中華的『興中會』宗旨，完全相符。我提議採用為義軍的軍旗。」

　　「慢慢！」在主席位子上的黃詠商問道：「這十二個角是什麼意思？」

　　「角是光芒，十二個角代表一天的十二個時辰。」

　　黃詠商對這解釋，表示滿意；他好讀易經，幾次說過：「物極必反，漢族已有否極泰來之象；清祚覆亡在即，我輩順天應人，此正其時。」這時認為陸皓東所設計的旗子，隱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道理，所以衷心贊成孫逸仙的提議。

　　「青天白日旗的含意，大家想必都瞭解了。」他說：「不知道有沒有異議？如果沒有，我們就通過逸仙兄的提議，定為義軍的軍旗。」

　　「主席！」孫逸仙又說：「我再補充提議：青天白日旗也是我們興中會的會旗。」

　　「我贊成！」坐在孫逸仙旁邊的陳少白說。

　　於是黃詠商逐一目詢。陳少白以次是尢列、楊鶴齡，這並坐的孫、陳、尤、楊四人，以前常在楊鶴齡祖遺的、座落在香港歌賦街的商號「楊耀記」內，高談打倒滿清，意氣豪邁，傍若無人，被稱為「四大寇」。

　　沿著長方形的會議桌看過來，坐在末尾的那個人，是廣東開平人，名叫鄧蔭南，原是以「反清復漢」為宗旨的「三合會」會員；上年十月，孫逸仙在檀香山首創興中會，他是最熱心的會員之一，賣掉私產，跟著孫逸仙回香港一起活動，因為年齡最長，都叫他「三伯」。

　　「三伯！」黃詠商特意招呼他一聲：「你看這面旗好不好？」

　　「現在還不算好，」他說：「要掛在兩廣總督衙門的旗桿上，才是真好！」

　　「豈止兩廣總督衙門旗桿上？還要插在北京正陽門上頭！」

　　說這話是鄭士良，與孫逸仙同學於廣州博濟醫院；出語隽爽，博得一片熱烈的掌聲──這樣就不須再徵詢意見了，黃詠商以主席的地位宣告：無異議通過孫逸仙提議，將陸皓東所設計的青天白日旗，定為興中會會旗及義軍軍旗。

　　「義軍的籌劃，是本會的根本，需要多少人，如何起義？今天應該定個宗旨，我想先請逸仙作個說明，大家贊成不？」

　　又是一片掌聲，不但贊成，而且是歡迎。孫逸仙自是當仁不讓，他在想，在座的人，雖然志同道合，心裏都想打倒滿清，但有的出於一時義憤，有的是盲目追隨，而有的不無持著存疑的態度，不知道如何能夠以赤手空拳，推翻滿清兩百八十年的天下？凡此心頭的蔽境，都要徹底掃除，眾心一志，義無反顧，行事才有力量。因此，他決定趁此機會，做一番扼要而痛切的陳詞。

　　「未談義軍以及起義的計畫以前，我先要提出兩個疑問，這兩個疑問，各位也許從未曾形諸於口頭；但是，我相信各位或者燈下獨坐，或者午夜夢回，一定不召自來，縈繞心頭，這就是所謂『自訟』。」孫逸仙神閒氣定，徐徐而言：「自訟的是什麼？第一個疑問：滿清應不應該打倒？第二個滿清能不能夠打倒？是的！絕對應該打倒，也一定能夠打倒！」

　　孫逸仙從兩百五十年前順治入關談起。滿清能夠取得天下，是因為明朝的政治制度，到了中葉以後，發生了許多毛病，大權旁落，入於太監之手；到了崇禎朝，諸毒盡發，流寇遍地，大事已不可為，而吳三桂引清兵入關，則為漢族的千古罪人。但滿清能夠站住腳步，是由於從順治入關開始，就以明朝作鏡鑑，革除了許多敝政；到康熙一朝一方面尊重儒家，振興文教；一方面輕徭薄賦，孜孜為民。這時候的清朝，不應該打倒，也不能夠打倒。

　　雍正、乾隆兩朝大興文字獄，壓迫漢族，以少數人宰割大多數，自然應該打倒；但勢力方強，難以打倒。道光以後，政風敗壞，國勢不振，鴉片戰爭為中國有史以來的奇恥大辱，從此開始，滿清不但應該打倒，而且可以打倒！只看洪、楊，道光三十年十一月起事，咸豐三年三月佔領江寧，兩年半的功夫，割天下之半；然而洪、楊為什麼失敗呢？因為他們的思想不好：第一、違反中國傳統的倫常；第二、仍舊是帝王思想，是為「家天下」，不是為國為民。而興中會的宗旨，第一是驅除韃虜，振興中華，要恢復周公、孔孟以來的儒家正統；第二是創立合眾政府，以全國政權操之於全國國民。這就是鑑於洪楊之失所作的改進。滿清以明朝為借鑑而站住腳，我們以太平天國為借鑑，當然也能夠成功！

　　說到這裏，舉座無不動容；不是浮現著難以自抑的笑容，便是越發凝神壹志，側耳靜聽。於是孫逸仙略停一停，繼續談當前的局勢。

　　「中國的積弱已非一日，上則因循苟且，粉飾虛張；下則蒙昧無知，毫無遠慮。用事的親貴大臣，足跡不出京津以南，而又受制於那拉氏，為了她一個人的享樂，提用海軍經費造頤和園，才有去年對日作戰的黃海大敗。想我堂堂華夏，以四百兆民眾，數萬里土地，發憤為雄，不難稱雄於天下；如今強鄰環伺，中國有被列強瓜分的可能，倘或每一個中國人，都能瞭解這樣的危險的形勢，自然都切齒痛恨，非打倒滿清不可。我們舉事必可成功，就靠這無形之中，沛然莫之能禦的力量。」孫逸仙激動地揮舞著有力的手臂，大聲疾呼：「只要團結，一定可以打倒滿清！」

　　「是的。」楊衢雲接口說道：「我們成功，全靠團結民心，所以啟迪民智的工作，十分重要。我辦『輔仁文社』的目的，就是為此。今後輔仁文社的業務，我願意歸併入會。」

　　「歡迎之至。」孫逸仙鼓掌，「輔仁文社的業務，用於宣傳；今後我們要多印喚起民氣的宣傳品。」

　　「有兩部書應該廣為流傳。」一向以文采著稱的陳少白說：「一部是『揚州十日記』，一部是『明夷待訪錄』。」

　　「好的。」孫逸仙提議：「關於宣傳方面的工作，我想就由少白與康如兄共同負責，大家以為如何？」

　　康如是謝纘泰的別號，與楊衢雲同為輔仁文社的創辦人，深通英文，為人外向，擔任宣傳聯絡工作，是最適當的人選；所以主席黃詠商將孫逸仙的提議，交付討論，無不同意。

　　「今天無法談細節。」黃詠商因為有個極重要的約會，希望早些散會，所以這樣說道：「我們現在言歸正傳，只談義軍，請先決定人數。」

　　人當然越多越好，但經費有限，約莫估計一下，決定在香港秘密選募三千人；同時在廣州秘密聯絡會黨，以及巡防營、水師之中的有志之士，裏應外合，一舉成功。

　　最後談到最要緊的一件事，義軍的指揮官是誰？

　　「當然是逸仙！」一直不曾開口的區鳳墀說。他是廣州有名的傳教師，長於文學，曾經在德國柏林大學擔任過好幾年的漢文教授；孫逸仙從檀香山回國以後，又隨區鳳墀攻讀漢文，一個循循善誘，一個孜孜不倦，師徒之間，相知極深，所以區鳳墀「內舉不避親」，提出孫逸仙的名字。

　　事實上這也眾望所歸，但楊衢雲任俠好義，交遊極廣，亦是長於領導的人物。所以孫逸仙在承擔了這份重大責任以後，表示他必須親到廣州策劃；香港方面志士，籌劃經費，這兩大任務，歸衢雲擔負全責。

　　「這樣安排，極其適當。」黃詠商說：「如果大家沒有意見，今天的會，可以圓滿結束了。以後一切細節，就請兩位負責人商量辦理。」

　　鼓掌散會，各自結伴離去。黃詠商和楊衢雲作一路，匆匆趕到「紅毛墳場」去會一個人。

　　※※※

　　這個人叫余育之，廣東新寧人，在香港開設一家日昌銀號，家道殷實而好客；所以他在跑馬地的別墅──愉園，有「座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之概。此人也是個有心人，由楊衢雲的介紹，加入了興中會；又因為跟黃詠商的父親、香港議政局議員黃勝是好朋友，因而特別約了黃詠商和楊衢雲在冷僻的「紅毛墳場」見面，當然是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談。

　　「肇春！」余育之喊著楊衢雲的號說：「興中會是救國救民的大事業，大家應該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的銀號，不瞞你們說，因為受了上海、廣州『貼票錢莊』的累，搞成外強中乾的局面，只好湊這個數目，捐助會裏，你們不要嫌少。」

　　說著，多肉而溫暖的手塞了過來，裏面是一張英國匯豐銀行的本票，面額港幣兩萬元。

　　「談不到嫌少的話；不過，我也不謝你。」楊衢雲說：「將來由全體國民來謝你。」

　　「謝什麼，謝什麼！原是我應盡的責任。」余育之連連搖手，接著便站起身子來：「我要走了。兩廣總督衙門派了好些密探在香港，你們也小心些！」

　　這一說，楊衢雲和黃詠商不能不加防備；怕墓碑後面伏著人在窺探，兩個人仔細搜索了四周，看清楚並無異狀，才在一張花崗石的露椅上坐下來。

　　「肇春，」黃詠商指著英文墓碑問：「你知道這下面埋葬的是誰？」

　　楊衢雲細看了一下，「雅麗士．何，」他問：「莫非就是逸仙的師母，何大律師的英國太太？」

　　他說對了。何大律師名叫何啟，早年留學倫敦，學成在香港執業，是少數地位高貴的「皇家大律師」之一，並兼任香港議政局議員。為了紀念他的亡故的英籍妻子雅麗氏，捐資在香港荷李活道創立了一座設備完善的「雅麗氏醫院」，並附設醫學校，稱為「香港西醫書院」。孫逸仙在廣州博濟醫院肄業一年，慕名改投這所書院，五年學成以第一名畢業，是在香港西醫書院教授「法醫學」的何啟博士的得意弟子。

　　「不錯，是逸仙的師母。」黃詠商跟何啟有戚誼，他的認識孫逸仙，即由何啟所介紹；何啟雖未加入興中會，但實際上對起義覆滿的大業，極其熱心，現在既已成為同志。黃詠商便趁此機會，把許多「內幕」都告訴了楊衢雲。

　　「怪不得昨天的『德臣西報』上，有何大律師所寫的一篇『改造』！桴鼓相應，其來有自。」

　　「是啊！『德臣西報』的主筆黎德，跟『士蔑西報』的主筆鄧肯，也都肯幫我們的忙。」

　　「這我知道。」楊衢雲說：「謝康如已經告訴我了。康如跟西報記者很熟，以後我常要請他專門在這方面負聯絡之責。你看好不好？」

　　「這是你的職權，我不過問。」黃詠商說：「籌款的責任，頗為艱鉅，這方面我們願意替你分勞。」

　　「那太好了，讓我算算帳看。」

　　楊衢雲所知道的是，孫逸仙從檀香山帶回來的款子，合港幣計算，大約一萬三千元；鄧蔭南亦有這個數目，加上余育之所捐的兩萬元，約有四萬五千港幣。這個數目是不夠的，楊衢雲認為至少得要有十萬港幣才夠用。

　　「一半已經超過了，十萬這個目標不難。」

　　「怎麼？」楊衢雲不解：「才四萬五千左右，怎麼說一半已經超過？」

　　「加上我的八千，一共是五萬三。」黃詠商從容答道：「家父在蘇杭街的一所洋房給了我了，我預備把它賣掉；價錢已經談妥，馬上就可以成交收款。」

　　「這──」楊衢雲問：「令尊不會反對？」

　　「國而忘家，無可奈何。家父要責備，也只好隨他去。不過，我想不會的，家父也是深明大義的人。」

　　※※※

　　興中會在香港士丹頓街十三號，由黃詠商取易經中的話，定名為「乾亨行」的會所，被香港政府關閉了。

　　遠因起於英國籍的報人黎德和鄧肯，因為欽佩孫逸仙，同情興中會，常在兩家西報上鼓吹華人反對滿清政府。在北京的總理衙門，電囑兩廣總督譚鍾麟，向香港政府提出抗議，因而黎德和鄧肯曾分別受到告誡；香港興中會的活動，亦受到限制。近因則起於謝纘泰在各西報發表了一篇致光緒皇帝的「公開的函件」，照清朝的官吏看，這已構成「大不敬」的罪名，因而向香港政府提出了極嚴重的交涉。香港政府雖不能順從兩廣總督的要求，拘捕謝纘泰引渡到廣州，但認為「乾亨行」的存在，是個麻煩，所以下令封閉。

　　「乾亨行的目標太明顯了，就是香港政府不封閉，我亦要建議結束。這對我們並不構成打擊。」孫逸仙坦然表示：「我們另外找地方集會，今天已是七月初八，半年功夫過去了；以前原曾決定在秋天起事，應該加緊進行，我希望就在這一兩天集會，商定了最後計劃，我馬上到廣州去部署。」

　　於是決定七月初十在西營盤的「杏花樓」餐敘；同時接受孫逸仙的建議，邀請何啟及黎德參加。

　　這天的會議由孫逸仙及楊衢雲聯合主持。首先由楊衢雲提出報告，預定的經費目標，已經勸募足額；選募志士的工作，亦相當順利，已經找著兩名會黨首腦，一個叫朱貴全，一個叫丘四，都是俠義之士，拍胸脯答幫應忙。

　　平靜地聽完楊衢雲的報告，孫逸仙在舉座矚望的目光中，站了起來，挺拔的身材，矯然出群，令人聯想到拏空的貞松；那分嶽峙淵渟的氣度，使得每一個人心頭，都油然而興足資倚靠的感覺。

　　「我們的工作分為兩大部份：後防與前敵。」孫逸仙用從容沉著的聲音說：「後防的重任，肇春兄義不容辭；前敵的活動，我亦不敢推卸責任。到了省城以後，如何展開聯絡，號召同志，我已經訂了一個初步計劃，預備創設『農學會』，作為起義的機關。這當然要請人幫忙，那位同志願意去──」

　　話還沒有完，已紛紛攘臂高喊，這個也要去，那個也要去，會場的秩序有些亂了。

　　「請大家少安毋躁。」孫逸仙有力地揮一揮手臂，等喧嚷的聲音靜止下來，才又說道：「我們在座的人，每一個人都要到省城裏去的，不過該有個先後；誰該先去，我毫無意見，只要適合需要的，我都歡迎。」

　　「何謂適合需要？」有好幾個人這樣異口同聲地問。

　　孫逸仙不慌不忙地，屈著手指開出條件：「第一、要對省城的地方熟悉，才能避兇趨吉；不然到急難的時候，走投無路，徒然犧牲。第二、要對省城的人頭熟悉，因為我們這一去是吸收同志，人頭不熟，工作就無法開展。」

　　歸納起來就只有一句話：人地生疏的不必去，去了不但無用，反成累贅。於是從未去過廣州的同志都不作聲了。

　　但是，對廣州熟悉的也不少，一下子湧了去，也不相宜。打先鋒的人，宜精不宜多；會中決定，由孫逸仙自己挑選。

　　這是當仁不讓的事，他很細心，也很冷靜地挑了一批人，而主要的只有五個：

　　第一個是鄭士良，他出生在廣東歸善縣淡水墟，曾在廣州讀過書，擅於技擊，喜歡與綠林豪俠及洪門中人往還。為了聯絡會黨，他是非去不可的。

　　第二個是陸皓東，他對廣州也熟悉；與孫逸仙的交誼甚厚，相知甚深，有他襄助，辦事可以取得許多便利。

　　第三個是陳少白，生得風流倜儻，才思敏捷，要借農學會跟官場中人交往，少不得他這麼一個長於交際的漂亮人物。

　　第四個正好與陳少白相反，那就是木訥寡言而異常可靠的「三伯」鄧蔭南；孫逸仙預備請他當「管家婆」。

　　最後一個是尢列，他是順德人，字令季；在廣州算學館讀過書。兩年前孫逸仙在廣州創設東西藥局，因為廣事結交，入不敷出，不得已結束了醫務；當時就是由尢列借了城南廣雅書局的抗風軒，作為同志聚集討論時局的地方。這一次捲土重來，舊有的關係，都要靠尢列去聯絡，所以也是個必不可少的人。

　　※※※

　　一到廣州，先投雙門底的聖教書樓。司理名叫左斗山，本地人，是個熱心的老好人；雙耳失聰，但無礙其營業，因為來買書的人，自然識字，可以筆談。

　　聖教書樓的後面，是個基督教堂，牧師是洪秀全的同鄉，名叫王質甫。但此人的氣味，不如左斗山淳厚；所以孫逸仙寧願費事，以筆代口，請左斗山幫忙。

　　「我急須租屋。」孫逸仙這樣寫道：「須鬧中取靜、寬敞而又與人隔絕。請為一謀。」

　　左斗山不是啞巴，回答就不須用筆了，想了一下欣然色喜，「巧極了，就不遠的上街，王家祠堂的『雲崗別墅』空著。」他舉手肅客，「此刻就陪你去看一看。」

　　一看十分中意，完全符合孫逸仙的要求。於是找到王家祠堂的人，寫了租約，訂期一年，租金六十兩銀子，折算鷹洋八十五元，當時付訖。三伯帶著人，到西關買了傢俱和動用什物，漏夜佈置，當天進屋。三伯還親自動手，燒了一大鍋魚生粥，供大家宵夜。

　　一面吃宵夜，一面商量。當前第一件大事是把「農學會」的招牌掛出來，場面拉開來。「這非要本地紳士，列名贊助不可，一則是借他們的聲勢；再則要請他們捐助經費。」孫逸仙問道：「各位想想看，應該如何進行？」

　　「我想起一個人，貴同鄉！」陳少白說：「今年乙未，會試之年，『春闈』是過了，武會試還沒有過；『闈姓票』正在大發利市，這筆款子如果能夠用到起義這件大事上，那麼就太妙了。」

　　「下午我到西關，」三伯接口說道：「經過『闈姓廠』，聽人說起，已經收了兩三百萬。現在才八月，到十月裏怕沒有五百萬。」

　　「不能等到十月！我看起義的日期，要早早決定，一切聯絡才方便。」

　　「這一點，我們等下再研究。」孫逸仙做事最重條理：「先談農學會的贊助人。我那位同鄉，思想落伍。能不請教他最好。」

　　「非請教他不可。逸仙，」陳少白說：「他對你頗為信任，你應該設法說服他！」

　　這話說得不錯。孫逸仙向來服善訥諫，度量極大；所以點點頭答應第二天就去拜訪他的那位同鄉。

　　他那同鄉名叫劉學詢，字問芻，號耦耕。兩榜出身，卻不願做官，挾了進士的頭銜，在廣州做紳士；在官場中結交，比一般沒有功名的商人，自然方便得多。他又長袖善舞，很快地發了大財。

　　這財是從賭上發來的。廣東人好賭，有公開的賭攤，有番攤、花會、白鴿票、山票、鋪票、詩票、闈姓票等等名堂。除了番猜以外，其餘的都是猜字；像山票用千字文首篇一百二十字，印成彩票，每條賣一角五分，下注的人可以猜買十五個字；每次揭曉則有三十個字，猜中字數最多的，稱為頭標，以次為二標、三標。頭標的彩金，可得數萬鷹洋；所以窮家小戶，無有不買彩票，希望暴富的。

　　但是，設局開賭的場合，大部份都有弊；弊端以花會為尤甚。花會三十六門，早晚各開一次，每次開一門，押中的人，可以博得三十倍的賭注，所以作弊的要訣就是避重就輕，專揀賭注最輕的一門開。彩票也是一樣，操縱由心；唯獨闈姓票例外。

　　所謂闈姓，就是鄉試、會試，以及童生、秀才歲科試的榜上的姓氏。闈姓票的賭法，是預先指定多少個姓，准猜多少個姓，看發榜以後，中了多少，以定勝負。命運決定在考官手中，設局的人比較難於操縱，亦就是比較公平；所以各種彩票中，買闈姓票的人最多。

　　闈姓票勝負的關鍵，在出了那些僻姓？因為像梁、鄧、潘、伍這種大姓，榜上一定有的，人人都可以猜得到，無取以勝；取勝就在像尢列之尢的這種僻姓，能夠猜中。這一下，弊端都來了──闈姓也可以作弊的，不過比較難；富紳大賈在闈姓上下注，銀以萬計，為了希望自己所選的賭姓能夠見榜，往往賄買考官，先通關節；甚至代雇槍手入闈，以期必中。因此，放到廣東當鄉試的考官，或者三年一任的學政，一向視為肥缺；就是不肯作弊，每次闈姓票的盈餘，照例可以分潤一份，為數亦頗可觀。

　　闈姓票亦曾禁過，但此時已開了禁；不但開禁，而且公然收捐，用來補助軍餉，因此這種賭博受公家的監督，稱為「官督商辦」；這一個「商人」就是劉學詢。

　　※※※

　　去拜訪劉學詢，是孫逸仙很不情願的一件事，因為劉學詢的生活，異常腐化；只是由於同志的敦促，為了起義的大事，不能不委屈自己。

　　劉學詢倒是很看重孫逸仙的──此人的架子極大，等閒休想見得著他，但一見到孫逸仙的名帖，立刻延見；見客的地方是他平日起居作息的一處精舍，見面略作寒暄，立即請孫逸仙「升匟」。

　　匟床上擺著一副極精緻的煙具，請客人「升匟」此是請客人抽鴉片煙；孫逸仙用平靜而堅決的聲音答道：「謝謝，鴉片在我看，不過一種解痛的麻醉劑。」

　　「對！大局如此，我亦不過求麻醉來解痛而已。」劉學詢說：「我就放肆了！」

　　說著他自己橫了下去。立刻便有兩名梳著長辮子的俏女傭走了過來，一個替劉學詢裝鴉片煙，一個端了張紅木方凳，擺在煙榻前面，請孫逸仙落座。

　　「逸仙，」劉學詢說：「不為良相，便為良醫，你在省城裡行醫行得好好的，何以忽然效費長房之遁？你知道不知道，從你一走，好些病家，如失憑依，惶惶不可終日！」

　　「是的，我也覺得不安。不過，我實在不能救一人一家──」

　　「我知道，我知道，你素有大志。這一次捲土重來，必有作為。」劉學詢將他那座楠木廳，左右一指：「有話你儘管說，我這裡關防很嚴密的。」

　　話是這樣說，孫逸仙覺得仍須謹慎：「我想立一個農學會。」他掏出一份繕寫得極其工整的文件遞了過去。「擬了個緣起在這裡，請耦翁指教。」

　　「好，好！等我拜讀。取眼鏡來！」

　　等把一副金絲眼鏡取來，劉學詢在鏡片上呵口氣，手牽衣袖擦一擦，戴上了細看，看得很認真的樣子。

　　「這個說法好！」劉學詢朗聲唸了起來。

　　※※※

　　說者徒羨其國多善政，吾則謂其國多士人。蓋中華以士為四民之首，此外則不列於儒林矣！而泰西諸國則不然，以士類而貫四民。農夫也，有講求耕植之會；工匠也，有講求製器之會；商賈也，有講求貿易之會；皆能闡明新法，著書立說。各擅專門，則稱之曰農士、工士、商士，亦非溢美之詞。以視我國之農僅為農，工僅為工，商僅為商者，相去奚啻霄壤哉？欲我國轉弱為強，反衰為盛，必俟學校振興，家絃戶誦，無民非士，無士非民，而後可與泰西諸國，並駕齊驅，馳騁於地球之上。若沾沾焉以練兵製械為自強計，是徒襲人之皮毛，而未顧己之命脈也。惡乎可？

　　※※※

　　「說得透澈！」劉學詢看了一會，又搖頭顛腦地唸。

　　※※※

　　某也，農家子也，一生於畎畝，早知稼穡之艱難，弱冠負笈外洋，洞悉西歐政教，近世新學，靡不博覽研求。至於耕植一門，更為致力。誠以中華自古養民之政，首重農桑，非如邊外以遊牧，及西歐以商賈強國可比。且國中戶口甲於五洲，倘不於農務大加整頓，舉行新法，必至民食日艱，哀鴻遍野，其弊可預決也！故於去春，孑身數萬里，重歷各國，觀察治田墾地新法，以增識見，決意出己所學，以提倡斯民。

　　※※※

　　「原來你不行醫去遊歷，是考察農田。倒真是有心人！」劉學詢停了一下說：「逸仙，你這個農學會，我贊成，有可效勞之處否？」

　　「正要請耦翁贊助。」

　　「好！」劉學詢從匟床上起身，走到書桌旁邊，在緣起書後面，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走過來又問：「農學會要經費，我捐五百兩銀子，你先用著再說。」

　　孫逸仙是打算好的，所望是劉學詢的，不是千兒八百的事，所以婉轉地辭謝：「多謝耦翁！此刻還不敢請耦翁捐助；將來會務有大開展，少不得要倚仗鼎力。」

　　「那就隨你的便了！」劉學詢問：「還有什麼事，在此刻就要我效勞的？」

　　「想借耦翁的面子，再請幾位大紳士列名贊助。」

　　「這容易。」劉學詢問：「你自己認識的人也很多，儘量去找；有不便去找的，再來跟我說，都包在我身上。」

　　「是了。」孫逸仙略停一下，問道：「耦翁看時局如何？」

　　「難！去年跟日本這一仗，二十年經營的海軍，毀於一旦，真叫大傷元氣。」劉學詢又說：「我真想不出何以善其後？就拿廣東來說，李大先生招募的兵，等和議一成，一個都用不著；用不著要想辦法遣散，李大先生竟撒手不管。今年三月裏垮了下來，一走了之。這那裏是封疆大吏為朝廷辦事的正道？」

　　「李大先生」是指卸任的兩廣總督李瀚章。李鴻章行二，稱為「李二先生」；因而稱李瀚章為「李大先生」。去年中日戰爭，主戰主和，廷議紛紜；李瀚章為了支援老弟，在廣東募兵成軍，預備待命出關參戰。及至黃海大敗，海軍提督丁汝昌自殺，戰無可戰，因而接受美國的調停，以李鴻章為全權欽差大臣，赴日議和。李瀚章所募的兵，一概解散，卻不發餉資遣，搞得怨氣沖天。這些人大半已由鄭士良活動說服，預備參加起義；劉學詢自然不會知道。

　　「耦翁！」孫逸仙趁機試探，「這些讓李瀚章棄而不問的人，在省城裏的很多，總要有個安插之地才好。」

　　「安插！安插到那裏？」劉學詢說：「如今的譚制軍，是翁常熟一派的人；翁李勢如水火，李二先生的直隸總督壞在海軍手裏，連帶李大先生也丟了官。譚制軍事不干己，樂得不管。」

　　「怎叫『事不干己？』為私怨不顧大局，這種官要他幹什麼？」

　　「你不用忙。我看大清朝的氣運將終，這些封疆大吏，幹不長了。」

　　「對！清朝氣運將終。耦翁，中國者，中國人之中國，應該交還國民全體了。」

　　「交還國民全體？」劉學詢很詫異地：「國不可一日無君！交還國民全體，誰來維持綱常名教？」

　　「當然有人。由國民推舉──」

　　「唔！」劉學詢打斷他的說話：「逸仙，國情不同，外國的辦法在我們中國用不著，我早跟你談過，如今是滿漢之爭，要出個朱元璋，或者我們廣東的洪秀全，才會有辦法。」

　　又是以朱元璋、洪秀全自命。劉學詢始終不脫帝王思想，孫逸仙跟他談話，便又有格格不入之感。而劉學詢則隱約表示，他是朱元璋、洪秀全；以徐達、楊秀清期許孫逸仙。

　　興中會的宗旨是要打倒帝王思想的，因而孫逸仙跟他就無法談下去了。如果講權術，不妨虛與委蛇，拿他手裏的一筆鉅款騙出來再說；但是純潔的組織，全靠誠信相孚，孫逸仙本人固然不肯做這樣的事，而且讓同志們知道了他是這樣在騙人，組織也立刻就會渙散。在這種大方向的抉擇上，孫逸仙最能把握得住；此時覺得無可與談，亦無可留戀，遂即起身告辭。

　　※※※

　　劉學詢這面欠順利；其他方面的情形卻很好。農學會經孫逸仙奔走的結果，反應極佳，士紳列名的很多，宗旨章程，正大切實，固然有號召力；最重要的，還是由於他兩年前在廣州行醫，仁心妙術，取得了官紳士商的信仰的緣故。

　　設農學會的主要目的，是在遮人耳目；招牌在雲崗別墅一掛，同志們便可以公然進出。幾天功夫之中，填寫誓約，願意參加起義的有數百人之多；於是又分設了好些機關，最主要的一處是在東門外鹹蝦欄，房東姓張，所以這處機關就叫「張公館」，由尢列主持。

　　另外一個得力的助手是鄭士良，他的主要任務是運動會黨，任務亦很順利。北江方面由一名綠林英豪梁大炮負責號召；香山則由侯艾泉、李杞兩名會黨首腦，擔任發動。為此特地買了兩隻小火輪，只等起義的日期一定，利用這兩隻小火輪，分道並進，合力猛撲。

　　運動水師起義，是由孫逸仙親自策動；目標是程璧光、奎光兄弟──兩年前在廣雅書局抗風軒的同鄉舊識。

　　程氏一共四兄弟，璧光老三，奎光最小，兩兄弟都是福建馬江水師學堂的高材生。當然，班次是璧光高，畢業以後，被派到英國海軍學校去留學，成績優異，深得長官器重。

　　回國以後，程璧光被派充廣丙艦的管帶，隸屬於廣東水師；這時程奎光亦接踵繼起，在馬江畢業後，當了鎮濤艦的管帶，也派在廣東。

　　這兩兄弟是有心人，都主張政事要大加改革；跟孫逸仙既為同鄉，亦為同調，在抗風軒中，高談闊論，意氣如雲。程奎光的辭鋒，尤其英銳；他最佩服孫逸仙，曾經表示過，只要用得著他，效死不辭。

　　所以這一次孫逸仙一到廣州，首先就跟程奎光見面。由奎光口中得悉他三哥的近況──上年中日戰爭，程璧光奉令率領廣東水師北上參戰，黃海大東溝一戰，北洋海軍提督丁汝昌所率領的七艘「遠」字號的兵艦，為日本海軍中將伊東祐亨指揮的艦隊，擊沉了四艘。廣東的水師亦是損失慘重，廣甲、廣乙、廣丙等艦，沉的沉、傷的傷，潰不成軍。

　　消息到京，朝廷大震，李鴻章被拔去三眼花翎，禠去黃馬褂；海軍提督丁汝昌退保旅順，以後又退保威海衛，餘下的三條「遠」字號兵艦，復為日本的魚雷艇所炸沉。辛苦經營的北洋海軍，盡付東流，丁汝昌自殺；程璧光則被革了職，鬱鬱而歸，在香山閉門謝客，不問世事。

　　但是，程奎光的鎮濤艦，雖為廣東水師中的巨擘，而論資望及號召力，卻不如他那位革職的老兄；所以孫逸仙便請程奎光設法勸程璧光到廣州來，共襄大舉。

　　「我三哥已經來了！」程奎光欣然來說：「約在那裏見面？」

　　「悉聽尊意。」

　　程奎光沉吟了一會，臉色轉為沉毅，指一指地面說：「就在這裏！就在這雲崗別墅！」

　　※※※

　　相見自然有一番慰問，孫逸仙那肫摯之情，是足可以溫暖窮途落魄者的心的；所以抑鬱沉默的程璧光，臉上漸漸有了笑容，話也多了。

　　看看時機已到，孫逸仙便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清朝喪師失地，都由政治不良而來。璧光兄，你身預戰事，其中的腐敗情形，比誰感受得都深切。如今我們順天應人，提倡大義；你前年就贊成我的計劃的，現在請你宣示入會。」

　　接著孫逸仙便取出兩項文件，一項是興中會宣言及章程；一項是誓約。程璧光接過來先看宣言：

　　※※※

　　中國積弱至今極矣！上則因循苟且，粉飾虛張；下則蒙昧無知，鮮能遠慮，堂堂華國，不齒於烈邦；濟濟衣冠，被輕於異族。有志之士，能不痛心！夫以四百兆人民之眾，數萬里土地之饒，本可發奮為雄，無敵於天下。乃以政治不修，綱紀敗壞。朝廷則鬻爵賣官，公然賄賂；官府則剝民刮地，暴過虎狼。盜賊橫行，饑饉交集；哀鴻遍野，民不聊生。嗚呼！慘矣。方今強鄰環列，虎視鷹瞵，久垂涎我中華五金之富，物產之多。蠶食鯨吞，已效尤於踵接；瓜分豆剖，實堪慮於目前。嗚呼危哉！有心人不禁大聲疾呼，亟拯斯民於水火，切扶大廈之將傾，庶我子子孫孫，或免奴隸於他族。用特集志士以與中，協賢豪而共濟，仰諸同志，盍自勉旃！

　　※※※

　　那十條章程，分為會名、宗旨、志向、人員、交友、支會、人材、款項、公所、變通。他特別注意的是本旨，輕聲唸道：

　　※※※

　　本會之設，專為聯絡中外有志華人，講求富強之學，以振興中華，維持國體起見。蓋一國今日政治日非，綱維日壞。強鄰輕侮百姓，其原因皆由眾心不一，祇圖目前之私，不顧長久大局。不思中國一旦為人分裂，則子子孫孫，世為奴隸，身家性命旦不保夕；急莫急於此，私莫私於此。而舉國憤憤，無人悟之，無人挽之，此禍豈能難免？倘不及早維持，乘時發奮，則數千年聲名文物之邦，累世代冠裝禮儀之族，從此淪亡，由茲泯滅；是誰之咎，識時賢者，能無責乎？故特聯絡四方賢才志士，切實講求富國強兵之學，化民成俗之經，力為推廣，曉諭愚蒙，使舉國之人，皆能通曉。聯智愚為一心，合遐邇為一德；群策群力，投大遺艱，則中國雖危，無難挽救，所謂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也！

　　※※※

　　唸完了心裏在想，這興中會的宗旨，冠冕堂皇，加入也不要緊；因而提起筆來，預備在誓約上署名。但一看誓約的內容，不由得楞住了。

　　誓約的第一句就是「驅除韃虜」，韃子雖是明朝對蒙古人的稱呼，而用在此處，顯然是指清朝的皇室貴族而言；這是造反，與興中會「講求富國強兵之學，化民成俗之經」的本旨，大異其趣。

　　「三哥！」程奎光催促著：「身為軍人，義之所在，誓無後顧，你還猶豫什麼？」

　　「這，」程奎光指著兩項文件說：「不同嘛！」

　　「宣言章程怕流傳出去，不能不隱約而言；誓約是秘密文件，應該說得清清楚楚。」

　　「璧光兄，」孫逸仙接著解釋：「興中會所揭示的宗旨，將來都要求其實現。不過，要免於被列強瓜分之禍，揚我大漢的天聲，首先就要推翻滿清。好比新建一座華廈，首先要把東歪西倒的破舊房子拆掉。你如果贊成建新廈，就一定要拆舊屋。」

　　話是不錯，而他的筆卻未動。孫逸仙心想，自己最好避開，讓他們弟兄倆可以敞開來密談；以程奎光的熱心，一定可以說服他的三哥。

　　於是等他託故離去以後，程奎光一開口就說：「這裏是造反的大本營！三哥，你知道不知道？」

　　「我哪裏知道？我是剛從香山來的。」

　　「現在你可是知道了。這裏的機密完全讓你知道了──」

　　「我曉得什麼機密？」程璧光搶著說：「我一點都不知道。」

　　「這不是！」程奎光指著那兩項文件：「三哥，你倒想想看，這裏的人，怎麼肯放你走？」

　　這是在恫嚇！程璧光又好氣，又好笑，但一向手足情深，對程奎光的「無賴」竟是無可奈何。

　　「三哥，我早就入會了。今日之下，要救國、要保鄉，捨此之外，別無他徑，你就入會吧！」

　　考慮了半天，程璧光終於提起筆來，在誓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三哥，我老實告訴你，水師官兵，都願意起義。只要你肯出面來領頭。」

　　程璧光是在相當勉強的心情下入會的，因此不願作任何「領頭」的承諾；不過這也不要緊，程璧光所「借重」他的，只是出面。水師官兵一見程璧光露面，就會想到，這件大事他們弟兄是一條心的。有了這個想法，便能消除疑慮；程璧光的作用也就發揮了。

　　※※※

第三章──二

　　八月二十二日在香港開會，孫逸仙作了一篇極詳盡的報告。

　　起義的計劃，照他的看法，發難的人貴精而不貴多，因為省城重要的衙門，不過幾處，雖有武備，早已名存實亡；如果以五個人為一小隊，編組二三十隊，配備精良的洋槍、炸彈，由各衙門的後面，攻入官眷所住的上房，制服了他們的長官，則蛇無頭而不行，全城都會因為缺乏發號司令之人，引起人心恐慌。如果城外援兵入援，則由預先埋伏在衝要地方的同志，分頭攔截；援軍不知虛實，一定不敢前進。同時斷絕交通，只要全城一亂，大事心成。

　　這個計劃，許多同志都以為過於冒險，因而才有目前「分道攻城」的策略。孫逸仙將在省城，由鄭士良活動會黨，程奎光活動水師的情況，分別報告了以後，提出建議：定期在九月初九發難。

　　「一切都很順利，最大的難處是：順德、香山、北江三路的同志，不能事先集中到省城來，因為人數太多，一定引起清軍的懷疑。而且就是決定了日期，事先集中，總有跡象外露，亦不妥當。」孫逸仙略停一下，很有力的說出結論：「只有九月初九最好，因為這天掃墓。」

　　重陽的風俗，他處是登高，廣東是掃墓。四鄉大族子孫，往往千數百人，成群結隊，遠道到省城來瞻謁祖墳，這是條再好不過的「瞞天過海」之計。

　　在座的同志，自然一致同意。接著正式決定了分道攻城的指揮人選；香港的一路，共計三千人，由楊衢雲率領，定在九月初八搭乘晚班輪船，第二天一早到省城。大批槍械，亦由楊衢雲隨帶進省，一到分發，隨即起事。

　　「現在要討論『討滿檄文』跟『對外宣言』了。」孫逸仙介紹這篇檄文的執筆者。

　　執筆寫這篇「討滿檄文」的人叫朱淇，字菉孫；南海縣的秀才，現在是在廣州當教員。熱心慕義，對會務頗為努力，亦長於文采，所以孫逸仙跟陳少白商量決定，讓他來寫檄文。朱淇得到這個任務，頗為興奮，參照陳琳討曹操檄及駱賓王討武則天檄的筆意，精心構思，寫得慷慨激昂，極其動人。

　　另外一項重要文件是：英文的「對外宣言」，由何啟及德臣西報的主筆黎德、士蔑西報的主筆鄧肯會同撰擬。目的是取得國際間的支持，要求承認義軍為民主國家的交戰團體。

　　民主國家的中樞是合眾政府，合眾政府的領袖，照美國的規制，稱為President。這個名詞可以解釋為一個團體的總負責人；因此，通曉西洋政治制度的同志，提出建議，興中會的會長就用President的音譯，稱為「伯理璽天德」，由同志投票選舉。等到義軍發難成功，組織臨時合眾政府，興中會的伯理璽天德，便順理成章地成為臨時合眾政府的伯理璽天德，領導中華民主政權。

　　這個建議，事先在同志之間，已廣泛地談論過，多表贊同；所以這天的會議席上，無異議通過。接著舉行投票；孫逸仙眾望所歸，以壓倒的多數當選為伯理璽天德。

　　同志紛紛熱烈地稱賀，同時也表達了支持的衷忱；只有楊衢雲、謝纘泰等少數人，表現了奇怪的沉默。

　　這自然是有原因的，楊衢雲的思想跟劉學詢相彷彿，也存著濃重的功名利祿的念頭；在已成定局以後，居然當面向孫逸仙要求，以伯理璽天德一席相讓。

　　孫逸仙還不曾開口，鄭士良大為反對，「這怎麼可以？」他憤憤地說：「那是大家投票選舉出來的。」

　　「選舉是我們內部的事。」楊衢雲說：「我在香港多年，購買槍械等等，都要我出面接頭，沒有這樣一個總其成的名義，不足以號召中外。」

　　「我不相信你有多少號召力。」陳少白出語向來尖刻：「你無非藉此要挾而已。」

　　楊衢雲手握會中的鉅款，購買槍械的合同亦在他手裏，自以為掌握了義軍的命脈，確有要挾之意；因為有恃無恐，所以不肯也不敢跟鄭士良、陳少白辯白，只說了句無「我的要求迫不得已！你們好好考慮。」接著就先走了。

　　「豈有此理！」鄭士良的臉色鐵青：「他居然有非分之想！我非親手翦除他不可。」

　　「不，不！」孫逸仙趕緊搖手阻止：「小不忍則亂大謀。大事未舉，先鬧內鬨，怎麼可以？」

　　「是他欺人太甚！」

　　「無論如何要顧全大局。弼臣，」孫逸仙向鄭士良誠懇地說：「我讀中外歷史，凡是辦這樣的大事，總少不得有這樣的人，除卻委屈求全以外，沒有更好的辦法。我知道你的心，你就聽我的勸吧！我們的唯一志願是救國救民，只要這個目的能夠達到，一切都可置之度外。」

　　熟讀歷史的陳少白，因為孫逸仙的話改變了態度，便幫著勸鄭士良：「弼臣！你聽逸仙的勸吧！不必爭在一時，漢光武初起，不也是深受委屈的嗎？」

　　兩人苦勸之下，鄭士良無可奈何地按捺住心頭的怒火。於是孫逸仙再次召集會議，聲明自願「讓賢」，推薦楊衢雲為伯理璽天德。與會同志為了尊重孫逸仙，勉強同意了；但內心大都誹薄楊衢雲──他，楊衢雲，當了伯理璽天德以後的影響力，反不如以前。

　　※※※

　　這年夏末秋初以來，廣東變亂四起，大都是會黨不滿清朝官吏的壓榨，憤而反抗，最初是高州的天地會起事，首領自稱「洪順大王」；於是惠州、永安、歸善、嘉應、長樂、韶州等地的會黨，紛紛起而響應。但這些義軍的組織散漫，欠缺計劃，而動機不免夾雜了過多的私心，所以無法號召百姓，群起赴義，力量也就不敵官軍；為廣東陸路提督張春發次第擊敗。同時，兩廣總督譚鍾麟，採取高壓手段，他不離口的一個字是：殺！一抓到略涉嫌疑的會黨，立刻請出「王命旗牌」，梟首示眾。不到半年的功夫，會黨死在他手裏的，有兩百餘人之多。

　　然而，局勢只能維持表面的平靜，而且也只有省城一處；各地的會黨，仍舊此起彼落，迄無寧時。州縣官責任有關，紛紛向省城裏請兵剿辦。廣東巡撫馬瑤丕體弱多病，膽小如鼠，一切都推到總督身上；因此譚鍾麟搞得手忙腳亂，大感頭痛。

　　好不容易到了八月廿五，韶州會黨的首領梁堂被捕處死，「亂黨」總算「肅清」了。但是，外來消息的刺激，民氣又顯得浮動不安；日本軍隊由貞愛親王率領的混成第四旅，及乃木大將率領的第二師團，先後在台灣的布袋港及枋寮登陸，義軍力拒不敵，高雄、鳳山，相續陷落；到了九月初四，第二師團攻陷台南府；別遣的一支陸戰隊，佔領安平。而在五月間登陸基隆的近衛師團，則早已佔領北部；至此整個台灣落到了日本軍閥手裏。

　　消息由香港傳到廣州，有心人痛哭流涕──譚鍾麟當然引以為警惕；他心裏十分明白，朝廷已成怨府，一有風吹草動，立即會激起百姓的不滿，就在大庭廣眾之間，亦會有人評論時政，痛斥達官貴人；何況全台失守，是這樣不堪忍受的喪地辱國的大事！

　　就在這山雨欲來的氣氛中，督署掌管洋務的文案委員，接到一封英文的電報──香港總督與兩廣總督之間，互握有一本電報密碼本，翻出來一看，文案委員大驚失色，立即派聽差到上房稟報，說有緊要公事，須立即「面回大帥」。

　　於是譚鍾麟在簽押房延見，接過翻譯的電文一看，臉色大變；香港總督的電報是密告，說有潮汕會黨的首領密運軍械，自香港赴廣東，請加戒備。

　　事情是有的，這潮汕會黨的首領，名叫吳子才；也就是楊衢雲在香港招募的三千義軍的領導者，但是電報中未曾指其名，使得譚鍾麟大為焦慮；因為無從查辦，只好傳令：「快請李統領來商量。」

　　「李統領」名叫李家焯，兼任督署的「緝捕委員」，是譚鍾麟的得力鷹犬；奉召謁見，在接受了嚴加戒備的命令之後，把道路傳聞的話報告了譚鍾麟。

　　「回大帥的話，外間紛紛傳說，有個人要造反；要請大帥的示下──」

　　「誰？」譚鍾麟急急問道：「誰要造反？」

　　「這個人叫孫文。」

　　「孫文？是發起農學會的那個孫文？」

　　「是。就是他。」

　　「他不會！」譚鍾麟不斷搖頭：「我聽好些人談過，他不過是一個狂士而已，那裏敢造反！」

　　李家焯明知事態可疑，但「大帥」的口氣如此，他不敢爭。退出督署，加強戒備；日夜派兵巡邏，稍遇形跡可疑的良善百姓，不分青紅皂白，帶到隊上先扣押起來再說。

　　這一下搞得風聲鶴唳，廣州城裏先讓官兵嚇得惶惶不安；其中有個人沉不住氣了。

　　這個人名叫朱湘，字瓞生，是朱淇的胞兄；在西關清平局當書記。清平局是辦理地方團練的機關，所以朱湘也知道官方督署捉拿「亂黨」的措施，深怕朱淇替他全家帶來滅門之禍，決定去自首。

　　這念頭在他心裏轉了好些時候。所以遲遲未行動，是下不了「大義滅親」的辣手──如果以他的名義去自首，在他固可以得到「花紅」獎賞，甚至為總督「特保」授官，但朱淇則必定被捕處死。

　　他也曾想到，勸說朱淇自己投案，說明經過；但看他弟弟與對興中會非常熱心，深怕勸說無效，變成打草驚蛇。這樣左思右想著，看情勢越來越緊迫，一急急出一個主意。

　　他派了一名能說會道的親信團勇，去見李家焯，說是受了朱淇的委託，特來告密：朱淇的潛身「亂黨」，是要探聽其中的機密。為了「亂黨」的耳目眾多，他不便親自出面。當然，他說到「亂黨」的首領是孫逸仙。

　　「果然是他！」李家焯又驚又喜，答應一定將朱淇的「深明大義」，稟報總督。

　　善言遣走來人，李家焯隨即上督署面陳機密。這一次，譚鍾麟是相信了；但孫逸仙是基督教徒，逮捕則深恐引起教士的干涉。做官的人最怕鬧「教案」，所以譚鍾麟只命李家焯派兵監視，不敢進一步地行動。

　　※※※

　　轉眼到九月初九，借著省城掃墓為名的北江、順德、香山、惠州的義軍，都已到達廣州，分住在預先租好的「機關」。孫逸仙、陳少白、鄭士良、尢列以及各隊的首腦人物，則集中在雲崗別墅；只等「保安輪」抵達，楊衢雲一路的義軍一到，將他們隨帶的膠坭桶劈開，取出內藏的短槍，就可以發難了。

　　那知道楊衢雲人望不孚，加以私心自用，在香港分配槍枝不當，引起糾紛，不能如期出發。因而在初八夜裏，用隱語打了個電報給孫逸仙，說香港的人槍，須在初十夜間下船，要求延遲兩天起事。

　　電報到達是在初九上午。赤手空拳，有何用處？一盤活棋，至此才發覺，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了。

　　於是聚訟紛紜，有的主張接納楊衢雲的要求；有的痛罵楊衢雲，亂成一片。孫逸仙一面安撫大眾，一面密召少數最親信的同志，商議對策。

　　孫逸仙當機立斷，接納了陳少白的建議。陳少白認為事機多半已經外洩，這麼多義軍處於清軍包圍之下，無異俎上之肉，是件極危險的事；不如暫時解散，另圖後舉。

　　作為一個領袖，必須為部下打算，而且在這時最緊要的一著是保全實力，所以孫逸仙聽從了陳少白的意見，立即下令解散義軍，各回原地。同時發了一個電報給楊衢雲：「貨不要來，以待後命。」

　　※※※

　　機密終於洩露了，是在香港洩露出去的；督署有一名駐在香港的密探韋寶珊，獲知消息，急電廣州。譚鍾麟大起恐慌，立即飛調駐紮長州的綠營兵一千五百名，回省防衛。同時在初十上午，由李家焯會同南海縣縣令李徵庸，帶人包圍雲崗別墅及鹹蝦欄等處機關，展開搜查的行動。

　　由於風聲緊急，同志們都分散在各處秘密機關，因而被捕的只有五個人，一個是陸皓東，一個是程奎光的同族弟兄，亦在水師任職的程耀宸；另外三個是受雇打雜的工人：劉次、梁榮、程懷。

　　由於程耀宸的被捕，程奎光的身份也就暴露了，因而由營務處派兵搜捕；程奎光正在鬧痔瘡，嚴重得寸步難移。但「謀反大逆」的「要犯」，無論如何非到案不可。總算看在他水師統帶的身份上，特准乘用一頂轎子，轎子裏放個馬桶，程奎光就坐在馬桶上面上衙門。

　　陸皓東他們五個人是關在南海縣監獄，程奎光因為是現任職官，所以解到營務處審問。下轎是步履蹣跚，創口的血隨著他的步伐流成一條血路；見者酸鼻，而他自己卻不以為意，上得堂去，一句口供都沒有，只不絕地大罵：「滿奴可殺！」

　　「招！」營務處總辦道員王存善大聲喝道：「不招，看軍棍！」

　　打軍棍還是沒有口供，只罵得更兇。血肉橫飛地打到六百棍，程奎光死在苛刑之下！

　　※※※

　　陸皓東、程奎光被捕的消息，很快地傳遍了全城，同志紛紛躲避。孫逸仙避在王煜初老牧師家；王牧師的兒子王寵惠，在香港皇仁書院讀書時，常向孫逸仙請益，交情甚厚，便勸他趕快出走。孫逸仙婉言拒絕，大事不成，同志的安危莫卜，他是決不忍心獨自逃亡的。

　　人在王家，不能露面，他還設法在打聽外面的消息，深恐存在聖教書樓的會員名冊，為清朝的官吏所搜獲，那一來便有數百人家要遭殃。幸好左斗山機警，將會員名冊及其他文告都投入井中。但是，意想不到地出現了另一個危機：就在這天黃昏，接到楊衢雲的覆電，一共十個字：「接電太遲，貨已下船，請接。」所謂「貨」，當然是指槍械；交輪運輸的貨色，早兩天就得下船。此刻貨在艙中，即將開行，那應該怎麼辦呢？

　　於是孫逸仙去找王煜初，拿楊衢雲的電報交了過去，老牧師一看也楞了。

　　「泰安輪此刻在香港已經開了，明天一早到省城。碼頭上自然有官兵等在那裏！」孫逸仙面色凝重地說：「要阻止同志在香港不上船，已經辦不到；如今只有一個辦法，明天一早我到碼頭上去，等泰安輪一到，設法先通個消息上去，讓同志們好有隱藏行跡的準備。」

　　「這怎麼可以？」王煜初駭然：「碼頭上既然有官兵在等著，你去了不是自投羅網？」

　　「不去又怎麼可以？莫非眼看著同志被捕？」

　　「話不是這麼說。」王煜初想通了，平靜地駁他：「去了要有用才行。首先，碼頭上恐怕已經戒嚴，根本就進不去。其次，就能混進去你怎麼通消息？難道大聲警告官兵要抓人，各自當心？再有一層，碼頭上的情形，船上的同志，一定也看得到，何必要岸上通消息上去？」

　　這一層進一層的分析，實在也是極淺近的道理，孫逸仙如何不明白？只以他是至情內歛的性格，全心全意關注著同志的安危，所以才有那樣的拙思。

　　「而況，同志是不是下了船，也還不知道。」王煜初指著電報：「只說『貨已下船』，沒有提到人。今天上午的不幸，香港應該已傳到消息；楊衢雲自然會當機立斷，停止行動。」

　　照情理來說，必應如此：槍械是因為早已下了貨船，無法收回，人則就下了船亦可重新登岸。這樣想著，孫逸仙稍微寬心了些。

　　「逸仙！」王煜初趁機勸他：「幹這種大事，一定要沉著冷靜；領頭的人更要通籌全局。同志所期望你的，不是在危難的時候，你跟他們在這一起；是要你來籌劃領導，怎麼樣在經過危難以後能夠成功？只要成功，同志的血汗，都有了至高無上的代價。所以你應該珍重此身。不必再住在這個危城裏面。不然就是匹夫之勇，不是大勇！」

　　這番責以大義的話，孫逸仙不能不感動，也不能不慚愧。但是，對被捕的同志──尤其是總角之交的陸皓東，總覺得放心不下，所以去留之際還在躊躇。

　　老牧師看出他的心意，握著他的手說：「逸仙，你走吧！營救同志的責任交給我。你在這裏，不能露面，就不能有所作為；趕快走，想辦法捲土重來，不要讓大家失望！」

　　一番激勵，使孫逸仙在頹喪的心境中，重又生出無限的雄心壯志，他挺一挺腰幹問道：「煜老，請問你如何營救被捕的同志？」

　　「這個，我此刻無法答覆你；唯有見機行事，我向你擔保，一定盡我所有的力量。你請放心好了！」

　　※※※

　　楊衢雲還存著僥倖之心，不過他自己並沒有帶隊上省；帶隊的是會黨首腦朱貴全和丘四，部下有五百義軍，都是短襖紮腳袴，每人口袋裏一根紅帶子，預備一登岸動手的時候，縛在臂上，作為識別。

　　朱、丘二人一直在甲板上倚欄眺望，義軍們不斷來去，相視以目，一次又一次地交換默契；等到望見了大涌口，朱貴全向丘四說：「時候差不多了！」

　　於是丘四去找管貨艙的二副，從口袋裏一隻手掏出一張提單交了過去，一隻手友好地拍拍他的肩：「大佬，幫幫忙；我的七桶膠坭等著用，請你先提了出來。多費心，上岸請你飲茶。」

　　「噍客氣，噍客氣！」

　　二副領著丘四，走向貨艙；原以為手到取來，那知雜貨堆得滿坑滿谷，看上去竟無措手之處。二副搔首踟躕；丘四急在心裏，卻不敢露在臉上。

　　「馬騮！」二副喊那個瘦得像猴子的管艙工人，「這個客人的七桶膠坭，放在那裏？」

　　「喏！」馬騮指著最裏面說：「那裏艙底。」

　　「沒法子！」二副大搖其頭，用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看丘四，「拿不出來。」

　　拿不出來怎麼行？非拿到手不可，「幫幫忙咧，幫幫忙咧！」丘四急了，「我找人來搬。」

　　說完，丘四奔了上來，找了十來個義軍來；但貨艙中容納不下，只能下去四個人，七手八腳地翻弄著；二副大為著急：「不好這麼亂翻亂翻，弄壞了別人的貨色怎麼辦？」

　　一面說，一面動手制止；朱四滿頭大汗，但不能不強自按捺著焦急的心情，指揮手下，慢慢搬挪，因為這是急不得的事，越急越亂，越不容易拿到手。

　　地方太小，上面一件件的貨色提起來，要找個地方安置，都很困難；而船卻慢慢靠岸了！

　　「哇！」突然有人驚呼：「岸上『一味食豉油』𡃓！」

　　這是俗語──一味食豉油則不食鹽，由「戒鹽」諧音為「戒嚴」；丘四和他的同伴，一聽這警告，顧不得再取「膠坭」，匆匆奔上甲板。

　　上去一看，只見碼頭上，官兵密佈，平端著洋槍，作出隨時準備射擊的姿態；這一船盡是義軍，上了岸的，官兵不問青紅皂白，先都一把抓了起來。

　　朱貴全已經被捕了；丘四也不能不硬著頭皮上岸──如果退縮，反顯得情虛；事實上也不容人退縮，因為沒有船到了不上岸的道理。

　　「趕快拿紅帶子拋掉！」

　　不知是誰說了這一句提醒了大家；紛紛在暗中棄掉作為識別標幟的紅帶子。但是被捕的義軍已經有四十幾名了。

　　這時營務處總辦，廣州府知府都已得信趕到，一面調集綠營兵丁，以及專管緝捕的「防勇」，手捧「大令」，在衝要地區戒嚴巡邏，搜捕「亂黨」；一面由李家焯帶領千總鄧惠良，登上泰安輪去搜查。

　　「亂黨的槍械在那裏？」李家焯看著船長和高級船員問，「快交出來！」

　　船長和大副，一齊看著二副：因為他管貨艙，示意他來答覆。

　　「我們不敢窩藏亂黨的槍械。」二副答道，「這些人上船都沒有什麼行李交運，只有七桶膠坭。」

　　在朱貴全、丘四他們被捕時，就知道官兵會上船搜查，那七桶膠坭早已取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甲板上；此時等李家焯一聲令下，用利斧劈開，幾十雙眼睛盯著一看，無不變色──那裏是什麼膠坭？是幾百枝藍光閃閃的短槍。

　　李家焯又驚又喜，親自檢視；只見桶蓋上寫的是：

　　※※※

　　敬煩吉便帶交

　　省城雙門底

　　聖教書樓

　　王司事質甫親收

　　香港楊託

　　※※※

　　「哼！」李家焯嘴角浮起一絲陰險的冷笑，「我就知道那裏有花樣。」他回頭對鄧惠良說：「你趕快去，不要讓姓王的跑掉。」

　　王質甫還是跑掉了，由韶關回他的原籍江西。問起左斗山，支吾其詞，什麼都不知道；鄧惠良以為他有意裝聾作啞，一氣之下，拿他一把抓了走。

　　※※※

　　擾攘終日，到了黃昏，局面才略見平靜：而實在是沉寂──平日華燈燦爛的西關，此時如同鬼市，街面空宕宕地，只有覓食的野狗，伴著持槍蹀躞的防勇。家家閉門，戶戶熄燈；走遍全城，熱鬧的只有兩處地方，一處是督署，一處是南海縣衙門。

　　督署東西轅門間，停滿了轎馬，「三大憲」、營務處總辦、「首府」、「首縣」都到齊了。署中西花廳燈火通明，譚鍾麟正在召集會議。

　　聽取了李家焯的報告，譚鍾麟少不得有一番嘉勉之詞；然而「元凶」在逃，同時亦不知道廣州城內，還有多少同黨？隱憂正深，決不能以消弭了這場「禍亂」而沾沾自喜。所以他的臉色一直是凝重的。

　　「如今第一大事，是搜捕餘黨。」譚鍾麟說：「今天運到的短槍，就有六七百枝；以前已經運來的，還不知多少？而且既有什麼檄文，一定也有『亂黨』的名冊，何以竟不能查到？我──」說著搖搖頭，是大表不滿的神氣。

　　「回大帥的話，」馬瑤丕欠著身子說：「如今只有著落在那個姓陸的『亂黨』身上，取他的實供。」

　　「姓陸的到底怎麼說？」譚鍾麟縐著眉，向南海知縣李徵庸問道：「何以問不出個究竟來？」

　　「大帥明鑑，這些『亂黨』都是不要命的，越是用刑，越是倔強；只有慢慢哄他，騙他，才能騙出幾句實話來！」

　　「慢到什麼時候？等你把實話騙出來，『亂黨』都逃光了。」

　　李徵庸碰了個釘子，不敢作聲。

　　「這樣，」譚鍾麟吩咐：「你們南海、番禺兩縣會審，一定要趕快問出真情來！」

　　「喳！」南海、番禺兩知縣、齊聲答應。

　　「再請大帥的示，」馬瑤丕很吃力地說，「省城裏讓亂黨這一鬧，人心惶惶，為了安定人心；似乎不宜張皇，不過謀反大逆的案件，又不能不嚴辦。究竟作何宗旨，請大帥的示下。」

　　這話問得很有道理，譚鍾麟深深點頭捋著花白鬍鬚、慢吞吞地道：「大家的意思怎麼樣？」

　　馬瑤丕不作聲，藩臬兩司，亦無主張；李家焯為了表功，卻希望大張旗鼓來辦，於是越次發言：「大帥！茲事體大，卑職愚見，一面加緊嚴追；一面還須出奏才是！」

　　「出奏！」譚鍾麟大為生氣，「簡直胡鬧！地方『亂黨』，應該自己設法消弭，何必上煩睿慮？」

　　一個釘子碰得李家焯鼻青眼腫，不過「大帥」處理這一案的宗旨，大家都明白了，譚鍾麟是想粉飾昇平，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

　　「提陸皓東──，提陸皓東──！」南海縣差役遞相傳呼，將李徵庸的命令，一直傳到監獄。

　　陸皓東被監禁在「天字號」監舍，這是禁繫死刑重囚的地方；四周高墻，暗無天日，除了腳鐐手銬以外，晚上睡覺，手腳都在硬木高舖上鎖住的，因此，僅僅兩天一夜的功夫，陸皓東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然而折磨得他的肉體，折磨不得他的意志；到得堂上，氣概如舊，立而不跪，昂然不屈。

　　「跪下！」值堂皂隸吆喝著。

　　「哼！」陸皓東報以卑視的冷笑。

　　「跪下！」皂隸再一次吆喝；同時在他膝彎裏踢了一腳；陸皓東往前一衝，想站住而以腳鐐的牽制，整個身子倒在青磚地上。

　　李徵庸倒是個有心人；看「白面書生」的陸皓東，心雄萬夫，竟是條鐵漢，暗中佩服，所以這時便大聲阻止：「別難為他！」

　　於是皂隸住了手。但陸皓東卻無法站得起來，半跪半伏地蜷成一團；而臉仍望著別處，表示不屑看堂上的兩個「狗官」。

　　「陸皓東！」李徵庸仍然是用「哄」字訣，「你好好供出真情來，我開脫你。」

　　「有死而已！何用你來開脫？」

　　「你們家是香山大族，你不怕替你族中帶來滅門之禍？」

　　「一人做事一人當，與我族人何干？」陸皓東答道，「你們欺壓百姓越厲害，反抗就越激烈。漢族有四百兆人，你殺得盡嗎？」

　　「我是好話。」李徵庸有些不高興了，「你自己執迷不悟，難道就不為高堂老親想一想。」

　　「忠孝不能兩全。為漢族盡忠，就不能盡孝；我早就想通了。」

　　「你好倔強！」李徵庸將驚堂木一拍，「莫非真當我不肯用刑！」

　　他的聲音很大，而陸皓東的聲音比他更大，只有一個字：「請！」

　　「來啊！」李徵庸喊道：「大刑伺候！」

　　大刑就是夾棍，三片木頭、兩條繩子不知屈殺了多少忠臣義士；但主要的作用還在威嚇取供，所以動用大刑，必有一番做作，兩旁皂隸先是「喊堂威」；然後是拿一副夾棍，狠狠砸在地上，做出一副驚人的聲勢。膽小的往往只這樣一嚇，就會要如何供就如何供。

　　然而用在陸皓東身上，完全無用；閉著眼，聽憑皂隸擺佈。等兩條腿夾好，皂隸手握繩子，只待堂上說一聲：「收！」便待用刑時；李徵庸卻又和顏悅色地說道：「陸皓東，我看你還是招了的好！我問你，你們造反，主謀到底是什麼人？」

　　「你問主謀，我告訴你，你聽好了！」

　　陸皓東提高了聲音，清清楚楚地說道：「戴湉！」

　　這兩個字皂隸聽不懂，堂上兩縣令無不大駭；這兩個字是當今皇帝的御名，從來沒有人敢道出口。如今一聽，不但驚駭，而且尷尬，因為不知道要不要站起來表示尊敬？

　　「真豈有此理！」會審的番禺知縣，把臉都氣白了，厲聲喝道：「該死的東西！光憑你這『大不敬』的罪名，就該千刀萬剮，替我掌嘴！」

　　這一下陸皓東吃了苦頭，二十「皮巴掌」打得滿口是血。但是，他似乎也有報復的辦法，那就是從此不開口，像是賭氣，也像是用沉默表示抗議。

　　「陸皓東，」李徵庸最後說道，「我成全了你！你這個罪名總是難逃一死了；不過沒有你的親供，不能結案，你視死如歸的一番志向，豈非無由而成？」

　　聽得這話，陸皓東一直閉著的眼睛，倏然睜開，精光四射，炯炯然地看著李徵庸，然後點點頭說：「憑你這兩句話，我也成全你，讓你有個交代。拿紙筆來！」

　　「鬆刑！」李徵庸立即吩咐，「開掉他的手銬。」

　　於是夾棍鬆去，手銬卸掉。陸皓東揉一揉手腕，撐著地面，將身子站了起來，挺直了腰，神色從容地等待文具。

　　「張士福，」李徵庸看著刑房書辦說：「給他一張桌子，叫他坐著寫。」

　　「喳！」

　　張士福，就將他自己錄供的一小桌子，連文房四寶一起抬了過去；扶著陸皓東坐下，將一枝筆送到他手裏。陸皓東接了過來，略一凝神，振筆疾書：

　　吾姓陸，名中桂，號皓東，香山翠微鄉人，年二十九歲。向居外處，今始返粵。與同鄉孫文，同憤異族政府之腐敗專制；官吏之貪污庸懦；外人之陰謀窺伺。憑弔中原，荊榛滿目，每一念及，真不知涕淚之何從也！

　　居滬多年，碌碌無所就，乃由滬返粵，恰遇孫君，客寓過訪，遠別故人，風雨連床，暢談竟夕。吾方以外患之日迫，欲治其標。孫則主滿仇之必報，思治其本。連日辯駁，宗旨遂定，此為孫君與吾倡行排滿之始，蓋務求警醒黃魂，光復漢族。

　　無奈貪官污吏，劣紳腐儒，靦顏鮮恥，甘心事仇。不曰：「本朝深仁厚澤」，即曰：「我輩食毛踐土」。詎料滿清以建州賊種，入主中國，奪我土地，殺我祖宗，擄我子女玉帛！試思誰食誰之毛，誰踐誰之土？「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與夫尚可喜、耿仲明兩王入粵，殘殺我漢人之歷史，尤多聞而知之，而謂此為恩澤乎？要之，今日非廢滅滿清，決不足以光復漢族；非誅除漢奸，又不足以廢滅滿清，故吾等尤欲誅一二狗官，以為我漢人當頭一棒！今事雖不成，此心甚慰。但我可殺，而從我起者不可盡殺。公羊既歿，九世奇冤，異人歸楚，吾說自驗。吾言盡矣！請速行刑。

　　寫完，將筆一丟，身子往後一靠；彷彿做了一件很吃力但很滿意的事，需要好好休息一會似地。

　　於是，張士福將供詞呈堂，李徵庸看得很仔細，一面看，一面不由得自己去摸臉；臉上在發燒。

　　※※※

　　經過澈夜的審問，理齊全部人犯五十份的供詞，李徵庸拖著疲憊的腳步，坐轎「上院」，預備向總督面稟審案經過，請示處理辦法。

　　說請示不如說建議。李徵庸雖被陸皓東罵為「狗官」；而內心實在有不能自已的感動。看他的膽識、看他的文采、看他視死如歸的氣概，李徵庸不能不如此自問：像這樣的一表人材，又不曾發瘋，為何造反？當然有他的道理；漢人幫滿清平亂，帶來了所謂「同光中興」；誰知竟是曇花一現，「狡兔死、走狗烹」，如今朝中親貴用事，除了奉承慈禧太后，極力搜刮，為她粧點「天家富貴」之外，就是招權納賄。重振大漢天聲，必得漢人自己振作；他衷心承認陸皓東的「為漢人當頭一棒」打得好！

　　因此，他想救陸皓東，這當然就是個奢望；如果做不到，至少要阻止事態擴大，以免株連。但是看總督的意思是「瞞上不瞞下」；不願出奏不等於不願追究，得有怎樣一套說詞，說得總督非息事寧人不可？

　　在轎子裏他一直在轉著這一個念頭；苦思焦慮，始終不曾想出善策。只想到先須避開「三大憲」，免得問起來難以作答；因此，到了總督衙門，他悄悄兒溜到了州縣官廳，預備等巡撫藩司和臬司走了以後，再遞手本求見。

　　總督衙門有兩個官廳，一個司道官廳；一個州縣官廳；李徵庸是「首縣」，上上下下都另眼看待，所以平日「上院」總在司道官廳坐。這天到了州縣官廳，那些「聽鼓轅門」，窮得天天上當舖過日子的候補州縣，都覺得他是降尊紆貴，頗有驚喜之感；自然紛紛招呼，殷勤應酬，談起這兩天所發生的大案，也少不得打聽審問經過。李徵庸別有會心，就不肯多說，輕描淡寫地敷衍著。只是問的人太多，正感到有些難於應付時，只見總督身邊的一個「戈什哈」，匆匆走了來；逕自走到李徵庸面前，一面屈一膝打個扦；一面說道：「李大老爺，你老今天怎麼在這裏坐！叫我好找，快請進去吧！上頭問了好幾遍了！」

　　那些終年見不著總督一面，便「站班」也不能得總督一顧的候補州縣，無不投以既羨且妒的眼光；而李徵庸卻有醜媳婦見公婆之感，只為不知如何才能達成自己的希望，最好暫不見。

　　無奈這是不能推辭的事，只好先定個見機行事的宗旨。幸好，花廳中只有譚鍾麟一個人，巡撫藩臬，皆未在座，還比較好應付。

　　行過了禮，李徵庸雙手捧上人犯供詞，譚鍾麟先看第一份，上面標明是陸皓東的親筆；入目訝異，「我只當都是些亡命之徒，」他說：「居然也通文墨！」

　　「原是人材。」李徵庸說，「只可惜誤入歧途。」

　　譚鍾麟不作聲，戴上老花眼鏡，將陸皓東的供詞細細看完，嘆口氣說：「唉！『卿本佳人，奈何作賊？』」

　　這是同情陸皓東的語氣，李徵庸大為興奮，「回大帥的話，」他說，「陸某年輕無知，若有一線可原；還求大帥恩出格外！」

　　「那怎麼行？」譚鍾麟大搖其頭，「反叛總是反叛，在『十惡不赦』之列；律例具在，萬難寬免。不然，亂黨還要多。」

　　李徵庸大為沮喪。聽他口風嚴峻，也就不敢多說了。

　　「李家焯現在派出人去，在各處水陸碼頭，查緝孫文，毫無結果；大概逃走了。唉，逃了就逃了吧！但願他從此不來搗亂！」譚鍾麟拖長了聲音喊了一句：「來啊！」

　　等戈什哈走了來，他吩咐將這些供詞，送交「俞師老爺」；同時又叮囑李徵庸去看此人，他自有話說。

　　「俞師老爺」名叫俞丹忱；是久隨譚鍾麟的「刑名老夫子」。李徵庸見總督如此處置，不免詫異；因為這樣的案子，應該發交臬司覆審；越過主管全省刑名的這一關，直接由督署的幕友來干預，是不合常例的。

　　※※※

　　「這件案子，可大可小；鬧大了，只怕從老兄開始，府、道、司，再到督撫，都要擔干係。」俞丹忱放下手裏的煙槍；看著李徵庸問道：「老兄以為如何？」

　　凡是做「首縣」的，都是「能員」，鑑貌辨色，十分機警。一聽俞丹忱的話，立刻明白；「是，是！」他連聲表示同意，「能夠不鬧大最好。其間如何斡旋安排，還要求老夫子費心。」

　　「好說，好說！」俞丹忱問道：「老兄，你看這件案子，要不要出奏？」

　　這話問得有點離譜了，李徵庸笑著答道：「老夫子這話，問得我受寵若驚！該不該出奏，得要大帥拿主意；我小小一個七品官兒，何能擅作主張？」

　　「話不是這麼說。」俞丹忱將聲音放得極低，但因兩人在煙榻上共著一個枕頭，靠得極近，所以李徵庸仍能聽得很清楚，「出奏不出奏，關鍵操之於老兄。老兄要出奏，上頭不敢不奏；老兄不願意鬧大，上頭自然樂從。」

　　「啊呀呀！」李徵庸跳起身來，作個大揖：「老夫子你饒了我！言重如此，教我如何消受？」

　　俞丹忱看他有些發急，也就趕緊坐了起來，拉著他的手臂，不住搖撼：「戲言，戲言！老兄莫怪。來，來！我們從長計議。」

　　於是又隔著煙燈，並頭躺下。俞丹忱的意思是，不出奏當然可以，但要防著有人講話；謀反大案，朝廷一定會派欽差澈查，調閱原卷，口供歷歷，是聚眾造反，為何不奏聞朝廷？

　　「老兄請想，這樣的大案，瞞著不奏，如何交代得過去？」

　　俞丹忱沒有再說下去，意思是要李徵庸自己去想──想到「老兄要出奏，上頭不敢不奏」這句話，李徵庸終於恍然大悟；俞丹忱是暗示自己更改口供，不報造反，便可不奏。倘或口供不改，照實申詳，總督是決計不敢瞞著不奏的。

　　想是想明白了，心中暗暗吃驚。這必是俞丹忱想出來的把戲，將來不查便罷，一查，口供是自己改的，包庇叛逆，是家破人亡的罪名。明明上頭為保前程，不肯實報；卻將一副千斤重擔都架在自己肩上，俞丹忱想出來的這一招，真夠狠的！

　　念頭轉到這裏，有些氣憤；但俞丹忱也很機警，不等他開口，搶在前面說道：「這是件積大陰功的好事。不過物有本末，事有終始；若非釜底抽薪，從老兄這裏著手，事情就棘手了。」

　　為了接受陸皓東的漢人的「當頭一棒」，李徵庸決定擔起可能滅門的罪名，同意了俞丹忱的要求，更改全案人犯的口供。

　　於是南海縣申詳的公文，改成這樣說法：

　　※※※

　　據陸皓東供，香山縣人。與福建人在香港洋行打雜之楊衢雲交好，因聞闈姓廠在省城西關收武會試，闈姓費數百萬。該處為殷富聚居之區，欲謀劫搶，令楊衢雲在港招五百人乘輪來省。孫文在城賃屋三處，分住陸皓東等，經理分給紅帶洋鎗等事。所購洋斧，因西關柵欄堅固，用以劈開柵欄，即派人把守街口兩頭，拒絕兵勇。云雇商船在河邊等候，搶得洋銀，即上輪船駛赴香港。本於初九動手，因招人未齊，改為十二。不料初十日巡勇訪拿破案，孫文即已潛逃，又提截獲之四十餘名分別審訊。據供皆在香港傭工渡日，聞楊衢雲言省城現有招勇，每月給餉十圓。先給盤費附輪到省，各給紅帶一條為號，不意上岸即被截住，實係為招勇而來，並不知別事。反覆推詰，各供如前。

　　※※※

　　謀反大案，說成是見財起意的盜案，才可以從輕發落。來自香港，在泰安輪上被捕的會黨，算是「愚民被惑」，每人發川資一元銀洋，名為「資遣」，其實是驅逐出境，不准在省城逗留。當然，朱貴全、丘四是不可能再活命的；九月廿一那天，與陸皓東一起被難。程耀宸則被盤禁在一所原名「大有倉」的穀倉所改成的監獄內，因為獄卒的虐待，不明不白地犧牲了。

　　沒有人敢到刑場中去替他們收屍；然而陸皓東的親筆供詞，卻被南海縣衙門裡的有心人抄了出來，輾轉傳佈；在官場、在新軍、在學堂、在許多讀書人的書齋中，為人傳誦著、讚嘆著！

第四章

　　在異國度過了中秋，孫逸仙打疊行裝，準備搭乘麥竭斯底號輪船，由紐約轉往英國。

　　轉眼又將一年了！有辛酸、也有興奮，而念念不忘的是陸皓東他們五位同志在廣州所灑的碧血。孫逸仙對他的能夠脫險，並不覺得是可欣幸之事；雖然他也知道，留在廣州，並不能救出被捕的同志來，但感情上總覺得是一大遺憾、一大隱恨！

　　就因為是這種極力想彌補遺憾和隱恨的心情，為他帶來了更大的衝力；萬里奔波，絲毫不以為苦──去年九月十二，由王煜初老牧師家出奔，搭乘一艘小汽船，親自導航到香山唐家灣，改乘轎子到澳門，轉香港；卻以兩廣總督衙門懸賞花紅緝捕，接受了律師的勸告，不得已搭乘日本輪船「廣島丸」東渡。

　　在橫濱組織了興中會分會；同時由於日本報紙「支那革命黨孫文抵日」的標題，他認為「革命」二字，出於易經「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恰與排滿的宗旨相合，正式採用了「革命黨」的稱號。

　　到了年底，由於清朝與日本割讓台灣的合約成立，清廷新派公使、領事一入境，首先將要求日本政府引渡革命黨人。有此傳說，至少日本政府會限制革命黨的活動，則徒留無益；孫逸仙決定斷髮易裝，隻身赴美國作捲土重來之計。

　　在檀香山，由於他長兄德彰的支持，將原有的組織「中西擴論會」改組擴大吸引了一班極富朝氣的同志，同時為了訓練革命幹部，籌劃舉辦軍事訓練，聘請一個丹麥人義務任教。於是消沉的革命風氣，重新在革命發源地的檀香山，蓬蓬勃勃地興起。

　　為了進一步聯絡同志，孫逸仙決定到美國本土去活動。主要的目標是「致公堂」；洪門組織之一。

　　※※※

　　洪門與清幫並稱。是民間秘密政治組織的兩大系統。洪門的起源，已無可深考；可以確信的是由清初的前明朝遺老所創始，而由鄭成功和他的部屬發揚光大的。

　　洪門之洪，由朱洪武而來，僅從這個字上面，就可以看出它的反清復明的宗旨。在洪門之下，又有各種化名，有「天地會」、「清水會」、「雙刀會」、「哥老會」等等；在兩廣的是「三合會」和「三點會」，致公堂就是三合會的支派；對外託名為「義興公司」或者「義興會」。

　　但是，孫逸仙此行，並不能收到理想的效果，因為年深月久，致公堂的會員，對於洪門本旨，多已茫然。但黨中人，重視患難相扶的江湖義氣，由於孫逸仙的豐采動人，所以到處有賓至如歸之樂；只是談到革命大義，還存著疑懼的心理，所以他的苦心孤詣，很少有人肯細心去聽。

　　秋天到了紐約，有人勸告他說：「清朝駐美國的公使楊儒，是漢軍正紅旗人；與漢人素不相容，對革命黨的態度更惡劣。勸你還是走吧！」

　　於是孫逸仙想起這年四月間，與他的老師──香港西醫書院的教務長康德黎，在檀香山意外邂逅，當時曾有約定在倫敦相會，此時正好踐約。

　　※※※

　　等孫逸仙一上船，清朝駐英國的公使館，就接到了駐美公使館的密電：「孫文於西曆九月二十三日，由紐約搭船至英國利物浦海口登陸，請仍照前函轉懇英國代拿。」

　　「前電」是早在孫文剛到紐約時，就發到英國的，說「粵省要犯孫文，謀亂發覺，潛逃赴美；奉總理各國事務衙門電令，確查該犯行蹤。恐其潛赴英國，特請轉懇英國外部，援香港、緬甸『交犯約』，代為緝拿，押解回國。」

　　在臥病中的駐英公使，正式的官銜叫做「出使英法比義四國頭等欽差大臣」，名叫龔照瑗，字仰蘧，是李鴻章的小同鄉，也是他的姻親；本來以販布為生，投身淮軍，由於李鴻章提拔，以軍功保升至三品道員。當李鴻章在直隸總督任內，更保他為天津海關道，這是一個肥缺；同時也是升官的捷徑，因為天津、廣州、上海三個海關道，都兼管「洋務」，只要將洋人敷衍好了，便是絕大的勞績。

　　這時的「洋務」，實際上以李鴻章以「北洋大臣」的身份，要管一大半，龔照瑗無非替他跑腿而已。但有李鴻章的奧援，跑腿亦算功勞；於是由津海關道擢任為四川藩司，再上層樓，便是「方面大員」的巡撫了。

　　四川藩司也是個肥缺，所以龔照瑗此時，已是擁貲數百萬的鉅富。他曾經在慈禧太后最寵信的太監李蓮英面前，許下一個心願，要送他一萬兩銀子，始終未送，李蓮英大為不悅，找了個機會，說龔照瑗的「官聲」如何不好，因而內召調任為專管祭祀禮的太常寺正卿。

　　論品級是一樣，太常寺正卿是所謂「大九卿」之一，也能列席閣議，興聞大事，但實權比藩司差得太遠了。而李蓮英餘恨未消，還不容他坐擁鉅資，在家納福。

　　於是，找個機會在慈禧太后面前進言，以龔照瑗在津海關道任上，管過洋務的經歷，建議派他出使英國，「充軍」到了倫敦，才消得李蓮英胸中的一團骯髒氣。

　　當電報到達時，龔照瑗正臥病在床，館務由他的姪子，也是以同知身份充當隨員的龔心湛主持。他知道捉拿這一「要犯」，關係到他叔父及他本人的前程，所以緊張異常。病榻定計，決定第一步託使館的二等參贊，英籍的馬格里爵士，向英國外務部側面探詢，能不能援用香港、緬甸的「交犯約」，請英國警方逮捕孫逸仙，引渡回華？

　　英國外務部斷然拒絕，認為這個「交犯約」明定適用地區，在英國本土是無效的，如果代為逮捕，便構成違法的行為，司法方面及上下兩院的議員，一定會出面阻止。於是只好施行第二步計劃；由馬格里委託司賴特偵探社派出兩名私家偵探，在利物浦守候，先掌握了孫逸仙的行蹤，再作道理。

　　由於楊儒對孫逸仙的面貌及衣飾，早已提供了一份「節略」，所以偵探的工作相當順利，到了西曆十月初二，司賴特偵探社向馬格里提出了一份書面報告，說孫逸仙搭乘的是麥竭底斯輪二等艙，在九月三十日抵達利物浦，上岸後搭乘火車直駛倫敦，十月初一深夜抵達，隨即投宿於斯屈朗路的赫胥旅館。

　　第二天──也就是馬格里接得報告的這一天，孫逸仙一早就去拜訪他的老師康德黎；他的住所在覃文省四十六號。

　　「什麼？」龔心湛又驚又喜：「這不近在咫尺嗎？」

　　「是的。」馬格里答道：「不過，是你們中國人的俗語：『近在眼前，遠在天邊。』」

　　「這是怎麼說？」

　　「使館的權力，只在使館以內，出大門一步，就無能為力；所以孫逸仙雖在附近，亦無奈其何。」

　　「能不能設法引誘他進使館呢？」

　　「在我想，是不可能的。」馬格里答道：「康德黎當然會向他提出警告，他決不會自投羅網。」

　　馬格里的猜測不錯，不過提出警告的是康德黎的夫人。

　　孫逸仙是在十月初三遷居的，由於康德黎的安排，他已從赫胥旅館搬入離康德黎不遠的葛蘭法學協會場八號，一位芳名叫寶勒特小姐所開設的私人公寓；但每天必到康德黎的寓所，同時也見到了另一位在香港西醫書院的老師孟生博士。此外便是遊覽倫敦的古蹟，而幾乎每天必到的是大英博物院。

　　十月初四那天，在康德黎寓所的晚餐桌上，男主人戲謔說：「清國公使館就在附近，你何不去訪問一下？」

　　康德黎忍俊不禁；孫逸仙無可置答，也笑了。

　　康德黎夫人深知孫逸仙的性格，在他的字典中，沒有「畏懼」一詞；深恐他掉以輕心，所以正色提出警告。

　　「詹姆士！」她喊著她丈夫的名字說道：「不是開玩笑的事！」然後又鄭重囑咐孫逸仙：「你千萬不要這樣。在倫敦的中國人，都穿唐裝，留著辮子；只有你已經剪辮易服，目標非常顯著。如果你進入清國使館，就是進入他的勢力範圍，他們可以逮捕你，解送回華。」

　　「是的！夫人。」

　　他雖這樣答應著，其實另有打算──老師的戲謔引發了他的思緒；革命是大無畏的事業，他相信使館中人目擊西洋的立憲法治，回想清廷的腐敗與無能，不會無動於衷，如果能深入「虎穴」，說服一兩個館員，在暗中同情革命的立場，那末，在英國便可以相機推展建立起一個據點。只是師母關切他的安危，說破心事，怕她膽小為自己擔憂，所以表面上表示依從。

　　這是當時盤旋未定的一念，燈下枕上，往復考慮，覺得這是個很值得去冒的險，但亦不能貿然從事，最好從同鄉身上著手。

　　※※※

　　十月初十那天，孫逸仙去參觀國會的上院與下院，聽議員提出措詞犀利激烈的質詢，以及閣員從容詳盡的答覆，遇到不易措詞之處，則往往用一句幽默的言詞，表達味外味，在唇槍舌劍的嚴重氣氛中，爆發出哄堂大笑──這在中國的廟堂上，是件不可思議的事；而英國的政府及國會，就在這莊諧並作之下，攻錯互勵地將社會治理得井井有條，使得孫逸仙異常嚮往，同時也得到了很深的啟示。

　　他在想；中國古代的三公坐而論道，正與英國上院那些道貌莊嚴的爵士議員，侃侃談國事的情形相彷彿。而議員與閣員之間尖銳的問答辯駁，不就是戰國策上所描寫的廷議的景象？中國傳統的政治理論和實務上，原有許多民主與法治的特色，孟子所說的「君為輕」，以及呂氏春秋所說的「治國無法則亂」，「所貴法者，為其當務也」，皆為明證。而在明朝以前，君權與相權對立，也就是政權與治權制衡，皇帝維持他本身的利益，宰相則替百姓說話，所以雖有昏君，但有賢相，百姓仍可不太受苦。然而，追求權力的人是永遠不知道滿足的，皇帝以高高在上的地位，不斷擴張權力，相權便經常受到侵削。到了明太祖洪武十三年罷相，相權從此凌夷，就只有人治，而做不到真正的法治。所以說來說去，皇帝非打倒不可！

　　就為了懷著這一番激動的感慨，在到康德黎的寓所，經過公使館，遇見一名中國青年時，孫逸仙毅然決然地作了決定，停住腳問：「貴姓？」

　　這是個由福建船政局派到英國來學習造砲的留學生，名叫宋芝田，隨即答道：「敝姓宋。請問有何見教？」

　　「想請教，使館有沒有廣東人？」

　　「有啊！」宋芝田說：「鄧翻譯官就是。」

　　「喔，能不能見一見他？」

　　「當然可以。」宋芝田說道：「足下的尊姓大名，還沒有請教。」

　　孫逸仙微笑著取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宋芝田接過來一看，上面印著「陳載之」三字，於是帶他進了使館，將名片交給司閽去通報。

　　這個鄧翻譯官名叫鄧延鏗，子琴齋，以候補知府，充當駐英使館的四等翻譯官；接得名片，又聽說訪客西裝革履，心裏便起了疑惑，所以本來不想接見的，此時幡然變計，不但接見，而且待以上賓之禮。

　　彼此以鄉音接談，孫逸仙頗有他鄉遇故的欣喜。於是鄧延鏗說，在倫敦還頗有些自廣東來的

　　僑商，可以為他引見。孫逸仙益覺欣然，取出金錶來看了一下，時已近午，而這天是禮拜六，下午照例休息，便約定第二天見面，再作安排。

　　就在他這看錶的片刻，洩露了行藏──鄧延鏗的眼尖，一瞥之間看清了金錶上的羅馬字是Sun，那是「孫」的拼音；恍然大悟，「載」字是用「文以載道」這句成語，扣著一個「文」字。

　　內心驚喜，表面卻能不動聲色，送走了孫逸仙，急急趕了進去找龔心湛，「仙翁！」龔心湛號仙舟，所以鄧延鏗這樣稱呼，接著便問：「電報發出去沒有？」

　　這是指答覆楊儒，說「孫文已到英，外部以此間無交犯約，不能代拿。聞將往法，現派人密尾」的一個電報。「剛發出去，」龔心湛問道：「怎麼樣？」

　　「有件意外之事，真是仙翁你做夢都想不到的。」

　　「琴齋！」龔心湛不耐煩了：「到底什麼事，請你不必再賣關子了，行不行？」

　　「好，我說。」鄧延鏗壓低了聲音說：「孫文今天來過了，冒姓陳，我約他明天上午再來，一起去看廣東的僑商。」

　　「什麼？」龔心湛有些不信，「你不會弄錯吧，他何敢自速其死？」

　　「決不會錯！」

　　鄧延鏗細說了經過，龔心湛方始相信這是天大的喜事，龔心湛告訴了他叔叔，龔照瑗頓覺病勢大減，精神抖擻地吩咐：「快請兩位參贊來！」

　　兩參贊一個是馬格里，一個名叫王鵬九。一談之下，王鵬九毫無考慮地說：「可拿！」

　　可拿是可拿，拿下了如何運出使館，如何送上輪船，如何押回國？均成疑問，結論是：先拿下來，再急電北京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請示辦理。

　　「回大人的話，」王鵬九邀功心切：「不妨今天就先電知總署，報告喜訊。」

　　「不妥，不妥！」龔照瑗大搖其頭：「萬一此人明天不來，如何向總署交代？」

　　孫逸仙畢竟來了。這天是禮拜，他是在教堂門口，與康德黎夫婦作別以後特意來踐約的。

　　一朝生，兩朝熟。鄧延鏗留他吃了午飯，然後引導參觀使館──這是一座四層樓的大廈，看了二樓公使的會客室，簽押房，拾級登樓，先在一個姓李的館員的臥室中閒談，鄧延鏗一面想出話來敷衍，一面在等候馬格里；談到幾乎詞窮、焦急不堪時，總算將馬格里等到了。

　　於是，找個空隙，鄧延鏗問道：「鄉兄，願意不願意上一層樓看看小弟的客居？」

　　「正要瞻仰。」

　　「請！」

　　肅客出室，迎頭遇著馬格里，鄧延鏗使用英語替雙方介紹，寒暄著上了四樓，馬格里走在前面，順手打開一扇門，將手一擺。

　　「這就是我的臥室。」鄧延鏗說：「請，請！」

　　孫逸仙從容踏入房去；抬頭一看，是間空屋，不由得一楞！而就在這錯愕之間，「砰」地一聲，馬格里已經將房門關上了，背靠著門，嘴角微露一絲獰厲的笑容。

　　「你是何用意？」孫逸仙知道已蹈危機，但並不驚慌，甚至聲音亦不改常度。

　　「我想請你先瞭解我的身份，我是你們政府的官員！」

　　「我瞭解你的意思。」

　　「我想你也瞭解國際公法，」馬格里說：「你到了這裏就跟到了中國一樣。」

　　孫逸仙沉著地點點頭。

　　馬格里慢慢坐了下來，以閒談的語氣問道：「你是孫文嗎？」

　　「是的。」孫逸仙坦然相答。

　　「這裏接到駐美楊公使的電報，說你搭麥竭斯底輪，由紐約到利物浦。請問，還有什麼人跟你同行？」

　　「沒有別人，就是我。」

　　「現在，」馬格里終於道明本意：「要留你在這裏暫住，等我們電報總署，等候命令。」

　　這在孫逸仙意料之中，他不慌不忙地問道：「需要多少時間。」

　　馬格里將倫敦與北京的時間換算，以及轉遞電報所耽擱的功夫計算了一下，才回答：「需要十八小時。」

　　「那末，我現在的行止，是不是可以告訴我的朋友？」

　　「不！」馬格里搖搖頭：「不過，你可以寫一封信給你的旅館，我們派人將你的行李取來。」

　　孫逸仙一聽就識透了他的詭計，代取行李實在是想搜查行李；不妨將計就計，透個消息出去。

　　於是他說：「我不是住在旅館裏。我的住處，孟生博士知道；只有他去，房東才會讓他提取我的行李。」

　　馬格里沉吟了一下，點點頭說：「可以。請你寫信給孟生博士好了。」

　　他身上就有紙筆，孫逸仙略一思索，以英文振筆疾書：「我被監禁在中國使館──」

　　「不，不！」馬格里立即干預：「你不能用監禁的字樣。」

　　「那末，應該怎樣寫呢？」

　　「只請孟博士將你的行李送來，就可以了。」

　　孫逸仙聽了他的這一句話，另外加上一句，其中一共只有兩句話：「我目前在中國使館，請將我的行李送來。」

　　加上的這一句，還是洩露了行蹤──孟生博士亦曾警告過他，不可接近使館，所以一得此函，必能會意。而馬格里當然也知道這樣說法，極其不妥，但不便要求孫逸仙重新再寫。因而預先聲明：「你的信，我必須先送交龔公使看過，才能替你送去。」

　　孫逸仙，不作聲，心理已經明白，這封信是決不會到達孟生的手中了。好在至少有十八小時的時間，一定可以想出脫身之計；目前最要緊的是沉著冷靜，保持清明的神智。

　　於是他開始細看環境。屋子是一間面積不大的頂樓，一床、一桌、一椅，再有一張絨面方凳以外，別無長物。西面有一扇紅磚墻上開出來的小窗戶，嵌著鐵柵；伸手試拉一拉，文風不動。

　　從窗口俯視，只能看到一片屋頂──那是大廈右翼的附屬建築物，看樣子是使館僕役進餐休息之處。再望過去，就是使館的圍墻，墻外是一條冷靜的街道。

　　孫逸仙正在眺望沉思之際，只聽門外有釘鎚敲擊的聲音，砰砰震聞，細作分辨，猜到是另外再裝一把鎖。然後又聽到有人用華語及洋語在下達命令，走過去貼耳在牆上靜聽，聽出是鄧延鏗的聲音，分派使館的兩名衛士，兩名英籍侍者，以及引孫逸仙初入使館的宋芝田，輪班看守。

　　到了傍晚，兩名英籍侍者開了房門，來送晚餐，同時搬來一具取暖用的煤爐。孫逸仙認為機不可失，便以那種與生俱來，能令人順從他的要求的聲音問道：「你們是不是願向一個無辜被陷的人，伸出友誼之手？」

　　那兩名侍者，對看了一眼，一個不作聲，一個答道：「是的，先生！雖然我很窮，不得不受雇於此。但是，即使犧牲了我的職位，我也願意幫你的忙！」

　　窮途困境之中，聽見這樣俠義感人的話，孫逸仙有著無比的欣慰，伸出手來與那人相握：「謝謝你！」他問：「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對我將作怎麼樣的處置？」

　　「我想，他們會偷偷地將你送回中國去處死。」

　　「這是違反國際法的！」孫逸仙很認真地說：「是對英國政府的藐視及對英國法律的挑戰。我想請你替我送一封信給離此不遠的康德黎博士。」

　　「可以。」

　　於是孫逸仙取出一張印著Dr.Y.S.Sun的名片振筆疾書：

　　※※※

　　To Dr.James Contlie

　　46 Dcrvonslhire St.

　　Please take care if the messenge for me at present, he is very poor and will lost his work try doing for me.

　　I was kidnapped into the Chinese Legation on Sunday, and shall be smuggled out from England to China for death. Pray rescue me quick？

　　※※※

　　寫完，悄悄交了過去，那人點點頭沒有說話，就隨著他的同伴走了。

　　孫逸仙深信康德黎一定能夠援救他出險。難得有這樣一個好心人，能夠替他通消息出去，真所謂天無絕人之路！這樣想著，坦然進用了晚餐，然後靜靜地讀書──無書可讀，只有一本「新約」。

　　※※※

　　第二天音信沉沉，不能不令人懷疑，那封求援的信，是不是已經到達了康德黎的手中？

　　「送到了！」那個年紀較輕的表現得異常慷慨的侍者說。

　　而另一個人不同，「信沒有給你送去，」他說：「因為我們有我們的工作，不能隨便離開公使館。」

　　相形之下，孫逸仙恍然大悟，表現得像騎士的，其實是小人，那封信一定被他告密了。而眼前的這個人是誠實的，只要他願意幫忙，應該是可靠的。

　　「叫什麼名字？」

　　「喬奇．柯爾。」

　　「喔，喬奇！」孫逸仙問：「你能不能為我做一件事？」

　　「不！」柯爾坦率答道：「我們奉到命令，除了照料你的生活以外，不能為你做任何事。」

　　孫逸仙這才感到事態嚴重。坐困愁城，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可走；設法使任何一個人瞭解自己的處境，當作一件新聞去傳播，藉此傳入康德黎的耳中，自然會挺身相救。

　　於是他用任何能夠得到的紙片，簡單寫上自己的遭遇；然後用一個仙令裹在紙片裏面，揉成一團，使勁向窗外扔了出去，希望落到圍墻外面的街道上，為任何路人所拾得。

　　不幸地，竟是徒勞無功！因為圍墻實在太遠了，大部份都落在那座附屬建築物的屋頂上。而且，不久以後，就為使館中的人發覺，因而用螺絲將窗戶的外面加以封釘，只能從玻璃窗遙望悠然自在的行人，不復再能期望他們相援了！

　　在這一籌莫展的牢籠中，他除了祈禱以求得心靈的寧靜之外，經常在思索的一個謎，就是何以使館方面，竟無進一步的行動？

　　※※※

　　行動是有的，只是極其秘密──總署的密電是在他被禁的第三天到達的，特別叮囑：「慎密辦理，不可為英人所知，致被反噬。應如何措手，悉聽主裁。」

　　「應如何措手？」龔照瑗向翻譯官鄧延鏗說道：「你問問馬參贊！」

　　經過鄧延鏗的譯述，馬格里認為最妥當的辦法是，專雇一條輪船，將孫逸仙送回中國。否則，便須無條件釋放，仍舊雇用私家偵探跟蹤，探明行止，請示辦理。

　　「雇一條輪船，費用怕不輕吧？」龔照瑗又說：「而且必得相熟的才好！」

　　「我與輪船公司相熟。」馬格里說：「費用總在七千磅左右。」

　　七千金磅不是個小數目，龔照瑗便向外號「吳大頭」的隨員吳宗濂說：「請你擬個電稿，向總署請示。」接著又加了一句：「我想也只有照馬參贊的辦法了。就怕上頭捨不得錢！」

　　接著龔照瑗又提出了一個看法，如果孫逸仙能夠帖然就範，則雇專輪載運回國的旅途中，就可以省卻許多麻煩。當然，這得下一番說服的功夫，不是利誘、就是威脅。這個任務便落在鄧廷鏗身上。

　　此人其實無用，要他用什麼旁敲側擊的言詞，軟中帶硬，使人懾服，無異緣木求魚；在他看來，孫逸仙已無異「階下囚」，只要像縣官問案一樣，將刑具往地上一摔，堂下就會嚇得瑟瑟發抖，要他如何便如何。

　　是抱著這樣的念頭，所以開門入室，鄧延鏗的神態異常傲慢，將椅子拉到中間坐下，兩隻腳伸得直直地，偏著頭，仰著臉說道：「今天是看同鄉的份上來看看你；你在這裏，生死攸關，你知道不知道？」

　　孫逸仙當然知道，然而在此妄人面前，絕不能示弱，當然便用毫不在乎的平靜聲音答道：「不然。這裏是英國。依照國際引渡的法例，你們先要拿拘捕我的經過，先通知英國政府，你倒想想看，英國政府能容忍你們這種非法的行為嗎？」

　　「哼！」鄧延鏗冷笑：「我們為什麼要跟英國政府打交道？如今輪船已經雇好了，到那時候拿你綑起來，塞住你的嘴巴。一輛馬車送到碼頭；等上了船直接開到香港，海面上有水師炮艇在接，接到廣州，明正典刑。」

　　「沒那麼方便。」孫逸仙報以微笑：「在船上我難道找不到機會和英國船員通消息？」

　　「你快沒有這樣的機會！」鄧延鏗異常認真地分辯：「一上船，自有人嚴密看管，那裏容得你開口求援。」

　　「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莫非就沒有同情我的處境而為我打抱不平的人？」

　　「你真是在做夢！」鄧延鏗說：「船公司是馬格里參贊相熟的，雇船的契約，當然要寫明白，船公司的人，決不能違反主顧的利益，否則，就得負賠償的責任。你想他們會幫你的忙嗎？」

　　「就算船公司站在你們這一邊，但是英國的警方、海關，不會聽命於你們。漫漫長途，處處檢查，隨時可以發覺你們的非法行為。所以我一點都不擔心，你們的計劃一定辦不到！」

　　鄧延鏗語塞，反而為孫逸仙沉著鎮靜，似乎充滿了信心的態度和言語所駁倒、嚇倒；在近乎惱羞成怒的情緒之下，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如果這個計劃辦不到，就在這裏將你處死，」他厲聲相向：「這裏是中國領土，英國政府不能干涉。」

　　「如果你們不怕引起嚴重的交涉，英國政府提出懲罰你們全體館員的要求，你們就這樣做好了，」孫逸仙停了一下又說：「我們的同志，在廣東的不知道多少，一定會替我報仇，不但你一身的安危可慮，保不定還要累及你的家人。到那時候，你後悔莫及！」

　　鄧延鏗的顏色大變，不能再安坐大言，侷侷促促地站起身來：「我不過是奉命辦事。此來不過盡鄉誼，進忠告，讓你自己知道前途危險。」

　　「多謝！」孫逸仙用調侃的聲音答道：「人苦於不自知，但願有人為你進個忠告！」

　　鄧延鏗沒有再答，倉皇而去。到了第二天卻又再度出現，與先前的態度相對照，是前倨於後恭，極力請孫逸仙寫信給馬格里求助。孫逸仙心想：馬格里不是清廷駐英國的外交代表；只受雇於清廷，幫助龔照瑗辦事的一名職員，他無權決定自己的命運。而且，倘或有心援手，逕可直接向公使陳詞，何須自己出面去求他？於此可見，此中必有陰謀：想來目的是在騙取自己的筆跡，作某種有利的運用。

　　這樣考慮著，孫逸仙斷然決然地拒絕：「不！我不需要馬格里的幫助！」

　　孫逸仙所需要的是康德黎和孟生的幫助；而在眼前，則一線希望，仍舊只有寄託在柯爾身上。

　　這是他進入使館被拘禁的第七天；一早起身，虔誠地做了禱告，頓覺心神一舒，方寸之間，依舊充滿了一片春草茁發的生機；而就在這時候，柯爾送來了他的早餐。

　　「喬奇，」他的靈思泉湧，心頭有許多理直氣壯的話要說：「你總知道土耳其蘇丹，殺害阿美尼亞基督徒的故事？」

　　「是的，先生！」柯爾很恭敬地回答。

　　「同樣地，中國皇帝最歧視的，也就是基督徒。他們稱中國基督徒為『二毛子』，意思是不承認他是中國人；但是，中國的基督徒，並沒有忘掉中國，相反地，是比他們更忠於我的國家、我的同胞；像我，就是為了盡力想謀求政治的改革，所以越發遭中國皇帝之忌，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

　　柯爾很注意地聽著，他的知識程度有限，還不能十分理解孫逸仙的話。但是，這位年輕紳士，雖處絕大的困境之中，所表現的不改常態的風範──整齊的衣著，沉靜的舉止，從容的言詞，卻是他所尊敬佩服的；因此，這時候不自覺地表現了同情的態度。

　　這對孫逸仙是一極大的鼓勵，他用更有力的聲音及手勢，接著又說：「英國人民對為土耳其蘇丹所殺的阿美利亞人，都表同情。我的情形跟他們一樣，所以只要知道了我的遭遇，當然也會對我同情。我現在的生命在你手上！」他握著柯爾的右手：「如果你肯替我投一封信，我的生命就可以保住，否則，唯有束手受縛，隨他們殺我。喬奇，請你想想，救一個人的生命，與見死不救，善惡相去多少？請你再想想我們基督徒是盡職於上帝為重，還是盡職於一個違反上帝的意志的雇主為重？」

　　最後這兩句話，深深地打動了柯爾的心；然而他一時無法作出任何決定，因為這與現實利益有嚴重的衝突，他必須好好去想一想。

　　※※※

　　在未作任何決定以前，柯爾覺得必須先跟霍維太太談一談；因為她是使館的女管家，柯爾必須聽命於她。如果他決定了為孫逸仙投信，而霍維太太不准他這樣做，便依然無能為力。所以首先要徵得她的同意，同時也希望瞭解她的看法，作為自己考慮這個問題的參考。

　　她是一位富有熱情、正義、而且勇敢的女性，聽完了柯爾的敘述，毫不遲疑地答道：「喬奇，如果我是你，我一定會這樣去做！」

　　「我很高興你是這樣的想法。我想，僅僅代他送幾個字給康德黎博士，應該不要緊。好吧！」柯爾點點頭：「我作一次最後的考慮；等我決定了，我會告訴你。」

　　「好的！我希望早見到你作了決定。」

　　霍維太太雖沒有見過孫逸仙，但因為她的同事稱道其人，所以極具好感；聽了柯爾所轉述的孫逸仙的話，更激起了強烈的正義感和深厚的同情心。然而，她所希望柯爾的「早作決定」卻沒有得到。

　　而柯爾實在已經考慮停當，決定幫助孫逸仙，但這天是星期六，第二天是星期日，休假的日子，不容易見得著面──其實他在找霍維太太，霍維太太也在找他；苦於事涉機密，不便向旁人道破；暗中等候，彼此錯失。到了星期天晚上，霍維太太覺得自己太傻，這是輕而易舉的事，何必非要柯爾去做。

　　於是她毫不遲疑地寫下這樣一封信：

　　※※※

　　你有一個朋友，從上星期日起，被囚禁於中國使館。他們打算把他送回中國；到中國他們一定會把他殺掉。

　　這個可憐的人，境遇真是慘極了。除非立刻有辦法，他是要被解走；並且不會有人知道的。

　　我不便簽我自己的名字，但這件事是真的，請你相信我的話。你能盡什麼力量，請立刻運用，遲則不及。他的名字，我相信叫SinYenSen。

　　※※※

　　寫完信，又寫信封，只有「康德黎博士」一行字；封緘嚴密，親自尋到覃文省街四十六號，將信投入信箱，重重地拉了一下門鈴。然後，她躲在暗處，親眼看到康德黎來開了信箱，將她的信取在手中，方始放心回家。

　　第二天一早回到使館，柯爾早就在等她了，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默喻於心，走到僻處去交談。

　　「霍維太太，我前天晚上就作了決定，決定為孫先生去投信。」

　　「好極了！喬奇，你真勇敢。」霍維太太說：「我前天下午，和昨天一整天，一直都在找你；不過，你知道的，週末是我跟我孩子聚會的日子，所以只能抽功夫，匆匆來一趟。到昨天晚上還沒有找到你，我已經寫了一封信給康德黎博士。」

　　「喔，你已經這樣做了！」

　　「喬奇，」霍維太太趕緊撫著他的背說：「我的信沒有具名，怕康德黎博士不會相信；還是需要你替孫先生投一封親筆信，才能引起他的重視。去吧，這是高貴的騎士的行為。」

　　「好！我去。不過我們應該有一番設計。」

　　花了短短的幾分鐘時間，便已設計妥當。於是柯爾提著一筐柳條的煤，到了孫逸仙那裏。

　　一進屋，先拋過去一個眼色；孫逸仙便叫：「喬奇──」

　　他的話被柯爾的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用兩隻手指按在唇上，示意噤聲。接著，他走到煤爐旁邊，打開爐蓋，慢條斯理地挾著煤塊，投向爐中。

　　孫逸仙不敢再作聲，卻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定睛注視，終於看出端倪；柯爾一再以雙眼斜睨著煤筐，顯示其中一定有什麼花樣。

　　於是，他走向爐邊，俯眼一看，果然，煤筐中有一張字條。但鑑於柯爾的神色謹慎，他亦不敢造次；直待柯爾走後，方始取出那張字條來看。上面寫的是：

　　我已決定為你投信，不過你寫信時，千萬不要據案而坐，因為座位的背

　　後，正對著門；監視的人，常從鑰匙孔中窺探；你的動作，會使他們知道你在做什麼？

　　千迴百折，到底打開了一條生路，孫逸仙越興奮、越謹慎，裝著幫柯爾整理火爐，在四目相視的眼色交換中，取得了默契，然後柯爾攜著空煤筐走了。

　　於是孫逸仙臥伏在床，取了張名片，面壁疾書，最要緊的是告訴康德黎，使館已準備了一條船：

　　※※※

　　A ship is already charter be the C.L.for the service to take me to China and I shall be looked up all the way without communication to anybody.

　　※※※

　　寫完以後，檢點皮包，還剩下二十英鎊，他決定盡數送給柯爾作為酬謝。到了中午，柯爾來送餐食，很自然地將他的名片帶了出去。

　　※※※

　　其時的康德黎，已經採取了行動──行動始於昨夜：在接到不具名的告密信後，康德黎首先想到馬格里；趕往哈蘭場三號馬格里的寓所，主人不在家。於是只好報警，而且去拜訪歐美聞名的「蘇格蘭場」；那裏的探長表示，這不是一般性的刑案，不屬於他的職權範圍，而且他也無能為力。

　　這時已是午夜過後的一點半鐘，康德黎只得回家休息；清早起身，再趕到外務部去交涉，而外交官總是持重的多，認為事無佐證，僅憑一紙不知來歷的告密信，貿然干預，將會造成貽笑國際的外交糾紛。

　　康德黎反復申述孫逸仙無端失蹤，除卻為清國使館所拘留以外，別無原因可以解釋，但所得到的答覆，始終只有這一句話：「抱歉！外務部愛莫能助。」

　　這樣一上午耗費在徒勞無功的爭議中，康德黎認為已不是他一個人的力量，所能援救孫逸仙出險，因而決定去訪孟生博士，看看他有什麼好辦法。

　　剛到孟生家，還在叩門的當兒，突然聽見有人在喊：「康德黎博士！康德黎博士！」

　　回身一看，有個中年人氣喘吁吁地趕了來，面貌熟悉，只記不得在那裏見過。

　　「博士！我名叫喬奇．柯爾，在清國公使館服務。」

　　「喔，」康德黎恍然大悟面善的由來，驚喜地問道：「你是有孫逸仙的消息帶給我？」

　　「是的。」柯爾答道：「我剛才到你家；說你到這裏來了，所以我趕了來。喏，這是孫逸仙的信！」

　　接過了信，還未來得及看，孟生開門肅客；於是康德黎述其事，將柯爾迎入孟生家，請他細述孫逸仙的近況。

　　「我不能逗留太多的功夫，同時我希望你們有任何行動時，不要提到我的名字。」柯爾說道：「孫逸仙的處境非常危險；聽說北京的覆電已經到了，船價七千鎊，也已經由匯豐銀行匯到。我相信馬格里爵士，已準備好了一切。」

　　「馬格里爵士！」康德黎失聲而呼：「他也參與其事。」

　　「他是主持整個行動計畫的人。」

　　「他錯了！一個不值得尊敬的人。」康德黎轉臉問柯爾：「我可以不可以託你帶一封回信給孫逸仙？」

　　「當然！當然！這也是我的希望。」

　　於是康德黎很簡略，但很切實地寫道：

　　鼓起勇氣來！我們的政府，正在為你盡力，不久，你就可以恢復自由。

　　這是安慰孫逸仙的話；英國政府的態度，初步是令人失望的。但這是正途，要援救孫逸仙，非借英國政府的力量不可。因此，康德黎和孟生相偕到外務部，出示孫逸仙的親筆信，請求出面干涉。

　　「兩位知道的，依照國際公法，干涉他國使館事務，等於干涉他國內政。這件事，我們需要展開調查，等瞭解了真相，才能考慮採取進一步的行動。」

　　「事機急迫。恐怕不容許我們作這樣遲緩的行動。」

　　「抱歉！」外務部的官員，報以苦笑：「外交事務是有一定的程序的。」

　　「怎麼樣？」康德黎看著孟生問。

　　「走吧！我們自己去想辦法。」

　　在街角的酒吧中，兩人密密商議，認為紙包不住火；這把火要將它燒開來，使得英國外務部和清國公使館都不能不正視現實，始為上策。

　　於是商定了三個步驟，分頭進行：第一步由孟生到清國公使館，當面揭出他們的陰謀，希望因此使他們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

　　第二步是由康德黎去雇一名私家偵探，守候在清國公使館的附近，防備他們使館中人偷運孫逸仙出境。第三步是通知泰晤士報，有此一事；如果報上能夠刊出這個消息，則輿論的力量必可保證孫逸仙的安全和自由。

　　不幸地泰晤士報跟英國外務部的態度一樣，也是需要先調查真相。不過偵探頗為得力，而且鄧延鏗已接到孟生警告，雖然否認其事，但色厲內荏，可以斷定他們決不敢魯莽地採取任何不利於孫逸仙的行動，所以，至少這一夜是可以放心的。

　　※※※

　　「這是很嚴重的，侵犯英國主權的行為！」神態莊嚴的外相沙里士堡侯爵，指著康德黎所致送的節略，對次官山德森說：「我希望你即刻採取保護措施。」

　　「是的，爵士！」山德森說：「保護孫逸仙，就是保護英國的主權。我準備先雇用六名偵探，加強對清國公使館的監視。」

　　「很好！還應該請馬格里爵士提出報告。」

　　「這是必要的。我立刻寫信給他，請他當面向你提出報告。」山德森在半個小時中，就已完成了部署；寫給馬格里的信，措詞異常嚴峻，說清國公使館私自逮捕與囚禁政治犯，已超出使館所享有的外交特權以外，外務部決定採取干涉的行動。

　　就在山德森的女秘書伊麗莎白．羅絲照他的口授，用打字機打好了信，送給他簽字的時候，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地球報的記者亨利．威爾遜。

　　「亨利！」山德森一面招呼，一面很快地拿一份報往信上一覆，身子往後一仰，看著威爾遜。

　　掩飾的痕跡，欲蓋彌彰；威爾遜像一頭獵狗似地用鼻子使勁地嗅了兩下，笑著說道：「我已經聞到了一種告訴我將有重要新聞發生的氣味。山德森先生，你能告訴我一點什麼嗎？」

　　「是的。女皇將在下個週末，招待各國使節夫人，在溫莎堡舉行園遊會。」

　　「那不是新聞。」

　　「喔，」山德森順手拿起一份電報：「李鴻章已經從美國回到北京了，這是最新的新聞。」

　　「新雖新，與我們無關。」

　　「那就無可奉告了。」

　　「喔！」威爾遜靈機一動，向羅絲笑道：「伊麗莎白，每次見到你，總是那樣動人。你可以告訴我一點什麼嗎？」

　　羅絲甜甜地笑著，「告訴你，亨利！」她說：「女皇的園遊會，我也接到了請柬。」

　　「好極了！我在撰寫這一條消息時，一定帶上你一筆。」

　　「謝謝你！」

　　「你可以給我看看女皇的請柬嗎？」

　　「當然！請到這面來。」

　　於是羅絲翻抽屜找請柬，山德森埋頭簽字；威爾遜趁此機會，將一張剛用過的複寫紙，順手牽羊塞在口袋中。

　　「在這裏！」

　　「謝謝你！」威爾遜拿女皇的請柬看了一下，交回給羅絲：「好好保存！女皇的簽字，在拍賣市場上，喊價是五鎊；過幾年還要值錢。」

　　說完，匆匆離去；走到洗手間，取出複寫紙來映日照看，大為欣喜，掉頭就走！

　　「街車！覃文省街四十六號。」

　　※※※

　　於是，這天──十月廿二日下午，地球晚報在「頭條地位」刊出威爾遜訪問康德黎的報導，孫逸仙被囚禁於清國使館的消息，立刻傳遍了倫敦。不知幾許人家的「下午茶」時間，以此「可驚可駭的新聞」為話題。

　　康德黎的寓所，其門如市，熱鬧空前，倫敦大小報紙的記者，無不出動採訪，「中央新聞」跟「每日郵報」並且派出記者到清國使館，要求訪問孫逸仙。

　　「沒有這個人！」鄧延鏗承命否認：「地球報的消息，完全不實，我們將去信要求更正。」

　　「我們看到孫逸仙的親筆信，那是不會假的。」中央新聞的記者說。

　　「何以見得不假？」鄧延鏗依然嘴硬：「我們絕不知有所謂孫逸仙其人。」

　　「難道外務部的檔案也是假的？馬格里爵士已經向沙里士堡侯爵，提出報告；這難道也是假的？」

　　鄧延鏗大驚，急急問道：「馬格里爵士提出了什麼報告？」

　　「他有你們清國外交官的身份，莫非你們自己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鄧延鏗辯著：「我們不知道他說些什麼？」

　　這樣鐵證如山的事，而鄧延鏗居然一味狡賴，中央新聞的記者，大起反感：「你看！」他指著聚集在使館門外，等候消息的倫敦市民說：「你不應該否認！如果被你們非法監禁的孫逸仙，不能立即恢復自由，明天上午將有無數的人包圍你們的使館；義憤所激，會發生怎麼樣的嚴重後果，誰也不能斷言。」

　　這番警報，很快地轉達龔照瑗。他對於馬格里未經他的同意，將實情報告了沙里士堡侯爵一事，極表不滿；然而依人成事，許多清國對英的外交事務，要靠這個英國的爵士去辦，只能忍氣吞聲，委屈求全。

　　「事情鬧得如此糟不可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我算是領教了！」

　　發過了牢騷，商量對策，有人建議軟磨，有人認為該請示總署辦理。聚訟紛紜，商量到半夜，唯一的行動，只是將事實經過，以密電報告北京。

　　第二天的早報觸目驚心，各報無不以大量篇幅，報導其事，指責清國使館非法及不人道；監禁孫逸仙一舉，已對基本人權，構成嚴重的威脅。有些報紙則加插圖，畫出清國使館房屋及孫逸仙被監禁之處的位置。

　　霧氣迷濛中，清國使館的四週，人影幢幢；倫敦市民穿著厚厚的大衣，鵠立著在那裏，每人手中一張報紙，按圖索驥，凝視孫逸仙被監禁的那間屋子的窗戶，希望一睹這位被英報紙稱為「革命家」的丰采。

　　「人越來越多了。」龔心湛報告他的在病榻上的叔叔：「各報的銷路都特別好，到處都有大字告白，拿這條消息作為兜銷報紙的廣告。事情怕要鬧大了；最糟糕的是，記者去問馬參贊，他居然承認有這件事！」

　　「這，──」龔照瑗大起恐慌：「那班暴民會不會打進使館來？趕快通知英國外務部，請他們派兵保護。」

　　「是的，我馬上通知。不過，這一案必得有個了結，否則，麻煩還多！」

　　「自然要快快了結。趕快請馬參贊來。」

　　於是，派人馳車去接馬格里；得到的回報是：「馬參贊被沙侯請去談話了。」

　　※※※

　　沙里士堡侯爵，指著辦公桌上的一疊報紙，對馬格里說：「哈利，你想來已經充分瞭解，倫敦市民對這件事的反應了。」

　　「是的。」

　　「你知道議員的反應嗎？」

　　「不知道。」

　　「下院為此事提出質詢，恐怕會對你不利。」

　　「喔！」馬格里問道：「他們的意見如何？」

　　「預備要求政府，照會清國公使，不可再用你。」沙里士堡侯爵緊接著又說：「不過，你放心！我支持你。」

　　「謝謝！」

　　「現在要談到孫逸仙了。」沙里士堡侯爵很嚴肅地說：「中英引渡條約，談判未成，所以清國使館如果私自押運孫逸仙，通過清國使館範圍以外的地區，是非法的。倘或有這樣的情形，後果極其嚴重。現在，最好的辦法是，立即釋放孫逸仙。」

　　「是的，我會照你的意旨，促成其事。」馬格里答道：「我希望外務部能有正式的文件，致送龔公使。」

　　「當然。」

　　等馬格里辭出外務部，康德黎、孟生以及一大批記者，已經守候在那裏，從他口中知道了沙里士堡侯爵的態度，無不欣慰異常。目前唯一要問的是：什麼時候釋放？

　　「我無法預知，」馬格里答道：「需要看清國公使的態度。」

　　「是不是需要展開一場談判？」威爾遜問。

　　「我不知道，」馬格里想了一下說：「也許會提出什麼要求。」

　　「請說得明白些，可能是什麼要求。」

　　「譬如說，要求英國政府驅逐孫逸仙出境。」

　　「那末，英國政府會不會答應他的要求？」

　　「抱歉！我不能回答你的問題。」馬格里答道：「你們最好去問沙侯。」

　　「你不是雙重身份，一方面代表清國，一方面代表英國？」有個記者問。

　　「也可以這麼說。」

　　「既然如此，如果清國公使提出這樣的要求，你站在代表英國外務部的立場，預備如何處置？」

　　馬格里想了一下，毅然答道：「孫逸仙持有簽證的護照在英國合法居留，他亦沒有從事任何顛覆英國的行為，我相信英國應該拒絕這樣的要求。」

　　記者們都對他的答覆，表示滿意。馬格里便得趁機脫身，跟康德黎同車，兜了幾個圈子，擺脫了記者的追蹤，直駛蘇格蘭場。

　　「我相信清國公使館，將會依從英國外務部的要求，釋放孫逸仙。不過，為了外交上的禮貌，不能過於給清國公使館難堪，所以釋放的行動，最好能避開大眾的耳目。」

　　「這怕是不可能的。」蘇格蘭場的偵探長表示：「不過，我盡力照你的希望去做。」

　　※※※

　　下午四點過後，一輛馬車悄悄駛到清國使館後門等著。

　　四點半，英國外務部的特派員，蘇格蘭場的偵探長和康德黎一起到達清國使館；代表龔照瑗接待的是馬格里。

　　彼此見面，都無一語，馬格里親自引導，直上四樓，打開房門；馬格里以一種平靜中帶著悵惘的聲音說：「你已經恢復自由了。」

　　「謝謝你。」孫逸仙也保持著慣有的從容神態；但一眼望見康德黎，他激動的情緒，無法控制了：「老師！」

　　師徒二人緊緊擁抱，帶淚笑著。

　　「請從後門出去。」

　　馬格里帶著他們走到使館後門那鐵門啟處，歡呼聲大作；冷靜的英國人也有表現熱情的時候，一擁而上，爭著要看看孫逸仙的儀表。

　　「請快些！」孔武有力的偵探長，一隻手攬住孫逸仙，一隻手推開群眾，將他扶入馬車，康德黎和英國外務部的特派員，也跟著上了車。

　　夕陽影裏，馬蹄得得，越跑越快；孫逸仙在車中不斷回首，對被拋得老遠的、不相識的倫敦市民，懷著濃重的歉意。

　　但是，記者們卻放不過這樣一件大新聞；依照案情判斷，孫逸仙應該在警方留下一個案底，所以由間道先趕到蘇格蘭場守候。果然，迎個正著；馬車一到，不容孫逸仙下車，便包圍在左右前後，爭相發問；費了好些功夫，才能脫身進入辦公室。

　　「孫先生，非常抱歉，還需要耗費你一些時間。」偵探長說：「請你將整個事件，敘述一遍；我們必須留下一份紀錄。」

　　「是的！」孫逸仙慢慢啜飲著咖啡，將由於激動而引起的那種夢幻似的感覺驅散，檢點記憶，從容陳述這噩夢樣的一段日子。

　　辦公室裏有警官，有記者，到處是人，但卻靜得很；只有孫逸仙的流利而措詞雅馴的英語，伴隨著打字小姐手指上敲出來的「的的答答」的清脆聲音，深深印入每個人的腦中。

　　「請你看一遍。」偵探長從打字小姐手裏接過紀錄，轉遞給孫逸仙：「如果沒有錯誤，請簽字。」

　　孫逸仙很仔細地看完，改正了幾處微小的錯誤，簽下姓名，接著伸手與每一位警官相握。

　　「多謝各位主持正義！」他又向記者們致意：「我必須趕回覃文省街，康德黎夫人的晚餐在等著我；我彷彿已聞見紅燒牛舌的香味了！」

　　記者們大笑而散；對於孫逸仙在這樣的情況之下，還能保持幽默感，無不欣賞。

　　到了第二天，來訪問的記者更多了；因為就在這一夜之間，孫逸仙成了英倫三島的第一號新聞人物。康德黎寓所的大門，幾乎無法關閉。師徒倆商議，應該有一篇公開的談話，去酬答各方關注之情。於是，孫逸仙用英文寫了一封信，分送各報發表：

　　※※※

　　我這一次被幽禁在中國公使館，由於英國政府的力量，得以恢復自由。新聞界共表同情，及時援助，使得我一向所欽佩的英國人的崇高公德心及正義感，因為身受其惠，而獲得了有力的印證。

　　同時，從這一次難忘的經驗中，使我對立憲政體及文明國家人民的真正價值，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並且加強了我對謀求我祖國的進步，以及幫助我親愛的同胞解除一切壓迫的決心。

　　※※※

　　※※※

　　這封信決不是什麼應酬文字，而是孫逸仙用生命危險所換來的寶貴的覺悟。革命的宗旨，雖明載於同盟會的「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中，但是，具體的做法如何呢？民國如何創立？地權如何平均？而民生國本所關，又不僅平均地權一項；富強之道多端，如果不是多方借鑑，何能取精用宏，迎頭趕上？

　　於是孫逸仙決定在倫敦多住些日子，擬定了一個讀書和寫作的計劃。

　　要寫的一本書，就是敘述他這次身歷危地的經過及感想，定名Kidnapped in London，用中文來說，就是「倫敦被難記」；這本書共分為八章，第一章是寫「被難原因」；被難由於革命，那末革命的原因又是什麼？為了使得英國朝野能夠接受，他就立憲政體下人民的權利義務的觀點，要言不煩地說明了中國人民在滿清王朝統治下被剝奪了的民權：

　　※※※

　　中國現行的政治，可用這樣幾句話來概括：無論國政的推行、國民的切身利害、以及地方的建設，人民都沒有發言或與聞的權利。

　　※※※

　　此外，他對滿清政府及官吏，亦有極深刻的批評。因此，這本費時十天所寫成的小冊子，發生了極大的宣傳上的效果；英國人對中國的瞭解，已不止於精美的磁器、刺繡和北京狗了。

　　寫完了這本書，緊接著的便是研究計劃的開始；每天潛心埋首於大英博物館，苦讀深思，在半年功夫中完成了三民主義的體系。

　　而英國的公使館，依舊雇用司賴物偵探社，派人逐日跟蹤，一直到第二年夏天，孫逸仙由倫敦到加拿大，轉赴日本橫濱，自加拿大維多利亞登上「印度皇后號」輪船之日，方始中止。

第五章

　　船到橫濱，預先聯絡好的同志陳璞，引導上岸，照日本政府的規定，住在「外人居留地」。日本警察受命對「清國亡命人」的監視，相當嚴格；因此，這一夜甚麼地方也不能去，甚至近在咫尺的陳少白也無從見面。

　　天剛破曉，他從一三七番走到一二一番去叩門；熹微的曙色中，睡眼惺忪的陳少白，穿一件「油疙瘩」，用日語粗暴地喝道：「什麼人？一早來擾人清夢？」

　　「少白！是我。」

　　「啊，逸仙！」陳少白大喜過望，但也不免歉然：「對不起，對不起！這一向我心境不好，動不動發脾氣；我沒有想到是你。什麼時候到的？」

　　陳少白的心境不好，從他臥室中那種凌亂而又蕭索的樣子，就可以看得出來。知友重逢，而又都在不得意之中，心頭堆滿了感慨，急待傾訴，卻又不知先說那一句的好；因而默然相對，反倒像陌生了。

　　好久，陳少白方說了句：「去年真危險。事後越想越覺得不寒而慄。」

　　這是指孫逸仙倫敦被難一事。話一開了頭，情形又不同了，孫逸仙由此開始細說當日經過。陳少白聚精會神地聽著，時驚時喜，不住嗟嘆，而終歸於欣慰。

　　「塞翁失馬，安知非福？」陳少白笑道：「海軍衙門派在倫敦的武官，上個月回國經過日本，談到這件事，說是『反助孫逸仙成名，真正不划算。』吉人天相，是我們革命成功的好兆頭。」

　　「橫濱的會務呢？」孫逸仙問道：「馮鏡如是很熱心的同志。」

　　「唉！」陳少白嘆口氣：「光靠馮鏡如熱心，無濟於事。」

　　也難怪陳少白嘆氣──橫濱的興中會，早就成立了，是由僑商中很有地位的文經印刷店東主馮鏡如擔任會長。乙未年九月廣州起義失敗，孫逸仙、陳少白、鄭士良亡命日本；會員中就頗有人持著「戒心」，退會的退會，絕足的絕足。會所取消，移到文經印刷店二樓；陳少白鼓不起勁來，除了幫馮鏡如編了一本「華英大字典」以外，會務始終在停頓之中。

　　「鏡如倒很熱心，可惜生意太忙；他的少君懋龍更是忠實同志，無奈十六七歲的孩子，到底難當重任。」說到這裏，陳少白矍然而起：「逸仙，你來得正好，橫濱的會務，非你來整頓不可。而且，我也將有遠行。」

　　「你有何計劃？」

　　「楊鶴齡族中的兄弟楊心如，你還記得這個人嗎？」

　　「記得！」孫逸仙問：「他也是參加廣州起義的同志；此刻在那裏？」

　　「他從廣州逃出來以後，就到臺灣去發展。現在是臺北永樂町美時洋行的買辦，我想到那裏看看，有沒有什麼機會？」

　　「很好！」孫逸仙欣然贊許：「你跟心如商量，能不能在臺北成立興中會？」

　　「我的打算就是如此。」陳少白很灑脫地說：「現在我可以說走就走了。本來還要料理料理此地，如今正好移交給你，我一切不管了！」

　　於是，陳少白摒擋行囊，十天以後就搭船去了臺北；孫逸仙也就從一三七番遷居一二一番，親自動手，花了兩天的功夫，將寓所收拾得窗明几淨，成了個讀書用功的好地方。

　　※※※

　　打開門來一看，就知道是個日本人；不僅因為他穿的和服，而是在面貌神情上，畢竟有與中國人不同之處。

　　這位日本訪客，會說中國話：「少白先生在家嗎？」他問。

　　「到臺灣去了。」

　　「啊，不巧！」那人怏然之意，溢於言表：「不知道有一位孫逸仙先生，你知道不知道？」

　　孫逸仙待人一向坦率，立即答道：「我就是！」

　　「你就是！你就是孫逸仙先生？」那人盡掃愁顏，驚喜交集：「幸會，幸會！」接著，掏出一張名片來，雙手奉上。

　　名片也是中國格式，正中四個字，略有間隔，是姓「宮崎」名「寅藏」；另有兩行小字：「別署白浪滔天、日本熊本。」

　　「原來是宮崎先生！不知道有何見教？」

　　「我仰慕先生已久，可否容我登堂請教？」

　　「歡迎之至。」

　　踏上玄關，進入客室，賓主重新行禮，然後宮崎寅藏自敘來歷。

　　※※※

　　這年春天，日本外務省委派三個人到中國調查秘密結社及社會情形。這三個人是平山周，可兒長一，還有一個就是宮崎寅藏。

　　啟程前夕，宮崎寅藏忽然病了；只有平山周與可兒長一出發。到了上海，在虹口的日本書店裏買到一冊Kidnapped in London；細讀之下大為欣快，對孫逸仙傾倒備至。他們的工作既是要調查中國秘密結社的情形，那末創立興中會的革命領袖孫逸仙，自是第一位的訪問目標。兩人經過一番商量，一致同意，專程趕到香港；等候孫逸仙由倫敦東歸時，託人介紹見面。

　　留在日本的宮崎寅藏，則結識了陳少白；是由退職的海軍大尉、在中國北方居住多年的曾根虎所介紹的。

　　從陳少白口中，宮崎寅藏瞭解了興中會的志趣及孫逸仙的生平，同時也有機會讀到了「倫敦被難記」。宮崎熱情奔放，稟賦著強烈的「武士」的氣質，心目中以孫逸仙為不世出的英雄，渴求一見，因而此時的興奮，是難以形容的；只見他的視線始終縈繞著孫逸仙，那樣盯緊了看人是不禮貌的，然而他自己並不知道。

　　孫逸仙也從陳少白的信中，得知有宮崎寅藏其人。也知道他兩個名叫彌藏和民藏的哥哥；彌藏病逝不久。這一談，使得宮崎更感親切；不過，這初次相見，到底不是故人話舊，所以經過短短的寒暄，宮崎直接了當地提出了他的問題：

　　「孫先生以中國的革命為志業。我很想能瞭解革命的宗旨，以及方法手段。」

　　孫逸仙略為想了一下，從容答道：「我以為人民的自治，為政治的極則；所以在政治精神上，贊成共和主義。此非革命不足為功。愛新覺羅氏掌握中國政權兩百餘年；愚民的方法、剝削的手段，相當巧妙。但是，良田好山，不自珍惜，任由列強予取予求。既然如此，就必須我們漢人來光復舊業而自保；這是天經地義的事。雖然廣州起義，遭受頓挫，決不會讓我灰心。」

　　接著，便引經據典地談三代文明之治，就是共和政體精神之所寄；用來駁斥共和政體不適宜於中國的說法。由於他的說理清晰深刻，而神態在莊嚴肅穆之中自然流露出悲天憫人的偉大胸襟，因而很快地便贏得了宮崎的全心傾倒。

　　於是由於宮崎的引接，平山周和可兒長一亦得償願望，結識了孫逸仙；每日相聚，縱談竟夕，談話越談越深，越談越密；交誼也越交越深，越交越密。

　　這樣便水到渠成地有了進一步的行動；預備對孫逸仙作實質上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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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逸仙在日本的處境很艱困，主要的是因為他為滿清政府懸重賞購捕的「亂黨」；華僑既恐惹禍，不敢跟他往來，興中會在日本亦還沒有切實的基礎，得不到多少助力。宮崎等人認為孫逸仙要想在日本發展革命勢力，第一、不能侷促於橫濱一隅之地；第二、要在日本覓得一位有力的居停，一方面能解決他的居留及生活問題，一方面可以介紹他廣結名流，增強地位。

　　這位居停，現成有人：犬養毅。

　　犬養毅字木堂，是日本改進黨的首腦。當時民黨初握政權，成立松隈內閣；外務大臣大隈重信伯爵有個運籌帷幄的幕後人物，就是犬養毅。當松隈內閣成立時，他對大政方針提出這樣一種看法：「內政問題，任何人均能處理，棘手是的中國問題，所以確立對華政策，現為內閣的當務之急。」以後宮崎、平山、可兒的受外務省委託，調查中國秘密結社情形，即出於此一看法所產生的行動。

　　犬養本人，正在「養望」之際；他的境況並不寬裕，但門下食客上百，可兒長一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對孫逸仙是以上賓之禮相待；特地關照平山周，為孫逸仙先覓一個妥善的居處。

　　為了便於觀光，平山周決定將他安置在鬧區的旅館；投宿於日比谷公園附近的「對鶴館」。當然不能用真姓名，平山周想到對鶴館對面中山侯爵的「邸標」，便信筆寫上「中山」二字。

　　中山是姓，名字呢？孫逸仙自己添上一個「樵」字；意思是要把中山二字拆開，解釋為「中國山中的樵夫」。

　　犬養對孫逸仙頗為敬愛，除了找到九州煤礦礦主平岡浩太郎，一力擔負他的生活費用外，同時為他介紹認識了許多政界名流，大隈重信、大石正己、尾崎行雄；還有許多在野的志士，最重要的一個，是出於「武士」所蛻變的「玄洋社」、又名「黑龍會」的首腦頭山滿。

　　相處既久，犬養毅邀請孫逸仙移居他家；在牛込區馬場下町的犬養家，靠近清國公使館，自然不甚安全。為此，犬養毅在早稻田鶴卷町，租下了一幢花圃佔地七百坪的豪華住宅；邀孫逸仙與平山周、可兒長一同住。到了秋天，並且為他取到了東京府所簽發的正式僑居證。

　　在橫濱的會務，由於孫逸仙的鼓勵督促，漸有起色了。

　　當陳少白在橫濱時，曾提議創設一所學校，教育華僑子弟。馮鏡如深為贊成，著手募款建校；及至陳少白離日赴台，籌備工作形成停頓，此時由於孫逸仙的指導，方始重新積極進行，並定名為「中西學校」。

　　不幸地，由於陳少白在孫逸仙未到日本以前的一封信，這所僑校，竟轉入康有為的保皇會手中。陳少白的那封信是寫給康有為的得意弟子梁啟超的，延聘他赴日擔任教席。其時梁啟超正在湖南時教學堂任教，因而介紹他的同門徐勤承之。

　　徐勤初到日本，對孫逸仙頗為尊敬。孫逸仙一向推誠待人，認為康有為講學甚久，徐勤是康門弟子，在這方面有經驗、有辦法，訂立課程，延聘師資，在在都可獲得方便，所以寄以充分的信任，讓他擔負建校的主要責任。

　　誰知徐勤大權在握，面目盡露，首先將校名由「中西」改為「大同」──這是康門學說的一個「標誌」；接著竟教唆學生，預備拒絕孫逸仙到校。

　　孫逸仙並不生氣；付之一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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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東京住了一個冬天和一個春天；光緒二十四年盛夏，孫逸仙由東京復回橫濱。因為日本政府收回了「治外權」，外僑可以自由居住；而橫濱畢竟是華僑的集中地，欲求發展，自以此地為宜。

　　一到橫濱，孫逸仙便展開了一個極重要的行動，派遣宮崎和平山周到中國，聯合各派舉義；主要的目標是康、梁一派的保皇會，和長江、珠江兩流域的會黨。平山往北，宮崎往南，在北京和廣州兩地展開活動。

　　其時正為康有為一派得意之日。光緒皇帝決定變法，新舊兩黨，也就是皇帝與太后各自領導的一黨，勢如水火；尖銳衝突的發端，是在四月二十三所下的「定國書」一詔：

　　※※※

　　欽奉上諭：數年以來，中外臣工講求時務，多主變法自強，邇者詔書數下，如開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創立大小學堂，皆經再三審度，籌之至熟，始定議施行。惟是風氣尚未大開，論說莫衷一是，或狃於老成憂國，以為舊章應行墨守，新法必當擯除，眾喙曉曉，空言無補。至今日時局如此，國勢如此，若仍以不練之兵，有限之餉，士無實學，工無良師，強弱相形，貧富懸絕，豈真能制挺以撻堅甲利兵乎。朕惟國是不定，則號令不行，極其流弊，必至門戶紛爭，互相水火，徒蹈宋、明積習，於實政毫無裨益，即以中國大經大法而論，五帝三王不相沿襲，譬之冬裘夏葛，勢不兩存，用是明白宣示，爾中外大小諸臣，自王公以及士庶，各宜努力向上，憤然為雄。佩聖賢義理之學，採其根本，又須博采西學之切於時務者實力講求，以救空疏迂謬之弊，專心致志，精益求精，毋徒襲其皮毛，騰其口說，始可化無用以成通權濟便之材。京師大學堂為各行省之倡，尤應首先課學，著軍機大臣總理各國事務王大臣會同妥速議奏，所有翰林院編修，各部院司員，鑾儀侍衛，後補選道府州縣以下各官大員子弟，八旗世職，各員武職後裔，其願入學堂者，均准其入學肆習，以期人才輩出，宏濟時艱，不得敷衍因循，徘徊援引，致負朝廷諄諄告誡之至意，將此通諭知之。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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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慈禧太后先發制人，將黃帝的師傅，言聽計從的翁同龢逐出京，回江蘇常熟原籍；起用光緒初年就當過軍機大臣、因案罷職閒居在杭州的王文韶；而最重要的是派她的心腹親信榮祿為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先緊緊抓住兵權及京畿地區的控制權。

　　新舊鬥爭自此日甚一日，到了七月間，發展出一個新的高潮，禮部主事王照條陳新政，照規矩必須由「堂官」，也就是各部的尚書、侍郎代奏，而禮部滿漢尚書懷塔布和許應騤怕觸怒慈禧太后，不肯上達，而懷塔布則更奏請處分王照，結果皇帝降旨，將禮部滿漢六堂官以「抑格主事王照條陳」的罪名，一體革職。王照則在「不畏強禦，勇猛可嘉」的嘉許之下，平地一聲雷，跳為「三品頂戴」。

　　第二天更有個驚人的舉動，擢用楊銳、劉光第、林旭、譚嗣同為「軍機章京」，承旨、擬旨，直接聽命於皇帝。這等於廢棄軍機處，另外任用四宰相；舊黨包括領導者慈禧太后在內，個個觸目驚心，認為非拼命──甚至廢掉皇帝不可了。

　　同樣地，新黨包括領導者皇帝在內，亦認為非發動一次政變，澈底摧毀了慈禧太后的權力基礎，不足以使新政實現。

　　於是，榮祿的態度，成了關鍵所在。他當然是忠於慈禧太后的；要扭轉這個關鍵，「四章京」在康、梁的指導之下，認為非爭取袁世凱不可。

　　袁世凱正以直隸按察使的職銜，在天津小站練「新建陸軍」；這支新銳的兵力，足以決定一切。於是由譚嗣同秘密到天津，夜訪袁世凱，遊說他先誅直隸總督榮祿，然後派兵包圍頤和園，活捉慈禧太后，事成即以榮祿的直隸總督遺缺作為酬謝。

　　袁世凱既驚且喜；表面敷衍，暗中告密，將新黨的密謀，在榮祿面前，和盤托出。這天是八月初五；第二天就發生政變，慈禧太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臨朝訓政」，將皇帝幽禁於南海瀛台，殺「六君子」，拿辦康有為及其黨羽。

　　康有為由於英國軍艦的掩護，逃到香港；梁啟超和王照避入日本領事館，由平山周保護，乘日本大島軍艦脫險。

　　康有為在香港被安置在警察署樓上；他的門下弟子在廣東得到消息，紛紛趕到，晉謁師門，但康有為怕有刺客混了進來，只許最親信的兩名弟子見面。

　　由這兩名弟子的介紹，宮崎寅藏也見到了康有為，敝衣垢面，面有愁容，一副王安石的派頭，但談鋒極健，從公車上車一直到前幾天所發生的政變，滔滔不絕，一瀉千里，只有他一個人的話，什麼人也插不進嘴去。

　　結論是歸罪於慈禧太后，說她「上則開罪於十一世祖宗之靈；下則負四百兆蒼生之望。」所以：「除之不為罪而反為功。」

　　「請問康先生，」宮崎很坦率地問：「要除慈禧太后，是怎麼個除法？」

　　「世有津田三藏其人，便成大功。」康有為逼視著宮崎問道：「足下以為我的辦法可行否？」

　　津田三藏是李鴻章在日本馬關議和時，所遭遇的刺客。康有為的意思是想利用日本「志士」，行刺慈禧太后，這想法倒也新穎，不失為一條奇計；然而要假手於人，未免取巧。

　　於是，宮崎微微冷笑道：「我以為康先生有什麼天大的難題？照你所說，亦很容易。但如果我拿你的話跟我的同胞去說，大家都會認為康先生你無能。孫逸仙先生從事革命，同志前仆後繼，勇往直前；而萬木草堂，灑去多少憂國傷士之淚，難道三千弟子中，竟無荊軻、聶政其人？如果有，不必外求；如果沒有，也不必旁求，我一個人就足以擔當。」

　　雄辯滔滔，望之儼然的康有為，頓時消折了銳氣，面有慚色，顧而言他。這一會見近乎不歡而散。

　　過了兩天，康有為的一名親信弟子來訪宮畸，左手掩面，右手連連指著另外一個房間，那樣子是在激動的心情下，有極重要而必須保持機密的話要談。

　　「我決定跟我一個同門北上，去行足下與康先生所談的事。」他說：「『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康先生知道足下俠義，特為要我來拜別。」

　　宮崎頗覺意外，也很感動；莊容問道：「不知有甚麼可以效勞之處？」

　　「願足下能夠保護康先生。」他說：「以後足下聽說北京有風雲變幻之事，就是我死的時候。」

　　宮崎恍然大悟，這是康有為的「花招」。不過援救他到日本，能與孫逸仙合作，亦是一件很有意義的事，所以慨然應承，願負保護之責。

　　到了第二天，康有為又派人來請宮崎，說有一件大事商量。

　　到了那裏一談，才知道清朝駐日本的公使換人了。原來預定駐日本的公使叫黃遵憲，字公度，廣東嘉應州人，曾經在上海創設時務報；調任湖南按察使後，與巡撫陳寶箴力行新政，興辦學堂，開辦警校，跟康梁師徒是很接近的。也就因為如此，清朝撤銷了他的任命。

　　「新任的駐貴國公使叫李盛鐸，本來是御使，為榮祿門下的走狗；奉派駐日，完全是知道我一定會到日本，特意來對付我的。宮崎先生，我希望你能趕快傳達真相，請大隈伯爵拒絕同意李盛鐸使日，否則，我情願中止日本之行而到英國。」康有為接著又說：「英國之歡迎我，跟貴國之歡迎我一樣；我所以辜負英國的厚待，不西轍而東轅，完全因為中日是同種的兄弟之國。但是李盛鐸一到日本，是中日兩國的不幸，對我的威脅亦很嚴重，我們至誠相交的希望就斷絕了！」

　　這番話使得宮畸大起反感，因為幾近要挾：「康先生，你要我拿你的話，通知大隈伯爵，我可以做到，不過，要拒絕李盛鐸很難。如果你以為李盛鐸一到，會威脅你的安全，那末你應該知道的，日本警察是世界第一流，決不會有刺客不利於你。」宮崎停了一下又說：「至於英國的盛情，依我看，不宜辜負日本與中國有天然的關係，休戚相關，決不會因為康先生去不去而對兩國的友誼有所影響。所以康先生不妨先遊英國，次遊日本。」

　　一番侃侃而談，將康有為自高身價的危言，貶得幾乎一文不值。康有為大窘，只好找他的弟子，當著宮崎的面，商量行止。

　　聚訟紛紜，半天不決，其中有一個反對日本之行的，態度最堅決，說日本如何危險，決不可以居。宮畸忍不住光火了。

　　「康門弟子，何其膽怯？」他大聲說道：「如果你們的老師死在刺客手裏，還有你們在，豈不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能走還不走；你們師徒坐困香港，能有何作為？」

　　康有為原是一心想去日本，剛才耍那番手腕，幾乎鬧成僵局，所以這時一聽官畸的快人快語，正好趁勢落篷，鼓掌說道：

　　「足下之言，動我的心了！」

　　於是議定去日本。康有為要求宮畸同行，宮畸立即答應。同時約定搭乘「河內丸」赴日。其時犬養毅的匯款，亦正好抵達，便即開始策劃動身。

　　通過日本領事的關係，宮崎取得日本郵船會社香港支店長三原的充分支持；河內丸謝絕英國、日本以外的乘客；用小汽船將康有為及其門弟子，秘密運上「河內丸」，全船乘客只有十一個人，除了宮崎和他的朋友宇佐之外，都是康門師徒。

　　航行三日，遙望琉球，康有為知道安全可以確保，因而詩興大發，寫了一首七絕：

　　海水排山通日本，天風引月照琉球；獨運南溟指白日，黿鼈吹浪渡滄州。

　　第五天半夜，船到神戶，泊在港外；搭乘警察署派來的汽艇，秘密登陸，住在警察署。康有為經過化妝，搭乘汽車到東京──七日之前，平行周已經陪同梁啟超及王照到了日本，於是一起住在新橋驛的三橋旅館。

　　※※※

　　雖然對國事的宗旨不同，但彼此都在海外作「逋客」，而且孫逸仙派遣宮崎和平山到中國，原有聯絡保皇會共同起義的打算；所以聽說康、梁脫險到東京，孫逸仙便跟已從臺灣回橫濱的陳少白商議，認為應該致一番慰問之意。

　　「誠所謂同病相憐，應該這麼做。」陳少白欣然同意。

　　「我在想，」孫逸仙總認為人是不斷在反省、不斷在進步，所以這樣推測康有為的心理：「經過這番打擊，康有為應該有所覺悟了，取得帝位的人，決不肯放棄生殺予奪、奴役全國人民的特權。和平改革政治，只有在民主共和的體制下，才有可能；在專制政體之下，這是決不可能實現的幻想。我們應該著力勸一勸，勸他們改弦更張。」

　　陳少白亦以為然。當天便由橫濱到東京；第二天一早相偕到三橋旅館，先訪宮崎。

　　「真想不到，此行竟是援救康、梁出險。」宮崎感慨而又得意地：「如果不是逸仙先生督促我到中國，不會有這樣一番驚險的經歷。」

　　「宮崎先生，」陳少白道明來意：「我們與保皇會的政見雖不同，但目前的處境相同，應該沒有不能合作的道理。煩你先為致意，孫先生想親致慰問。」

　　「這是理所當然的。康、梁在窮途末路之中，也正需要你們的友誼。請等一會，我先跟康先生去作一個說明。」

　　出房門時興匆匆，到回來時卻是垂頭喪氣，腳步顯得很沉重；孫逸仙與陳少白都覺得詫異，相看了一眼，靜等宮崎開口。

　　「完全是出乎情理的事。」宮崎大搖其頭：「可嘆！」

　　孫逸仙很沉著地問：「莫非不願見面？」

　　宮崎點點頭。

　　「他怎麼說？」陳少白有些冒火：「難道以為身份不配，我們要見他是高攀？」

　　「少白，」孫逸仙攔著他說：「不必如此。且聽宮崎先生說完。」

　　於是，宮崎將與康有為的談話，照實陳述；康有為自稱奉有皇帝的「衣帶詔」不便與革命黨見面。

　　很顯然地，康有為到了這樣的地步，還存者自私之心；以為孫逸仙是朝廷懸賞緝拿的叛徒，倘或一有往來，消息傳入朝中，更於他不利。

　　「哼！」陳少白冷笑：「算了，算了！他一腦子的功名富貴，我們不要妨了他的前程。大家分道揚鑣，倒看看，是他得意，還是我們成功？」

　　孫逸仙胸襟極寬，只覺得康有為可鄙可憐，並不生氣。依然留下來，細問宮崎此行的經過；對於國內的情形，十分留心。一直談到下午，方始分手。

　　※※※

　　事情忽然有了轉機。孫、陳相訪，康有為拒絕不見的事，為犬養毅知道了，他認為保皇會與革命黨應該合作，如果彼此意見隔閡，則力量抵消，是一件親痛仇快之事，所以願意出面調停，囑咐宮崎與平山向雙方致意，約他們見面懇談。

　　雙方都同意了，但是同意的出發點不同。孫逸仙是有誠意的；而康有為則是賣居停的面子，不能不敷衍。因此當雙方在犬養毅的早稻田鶴卷町的豪華住宅見面時，孫、陳應約早到，而康有為則只派了梁啟超作他的代表。

　　梁啟超遠比他的老師開通，也不像他的同門徐勤那樣陰險自私，因此會談的結果，大致是可以滿意的。犬養毅由於不懂中國話，只是陪坐著盡其主人的禮貌；看雙方談話的態度，相當誠懇融洽，大可放心，所以陪到午夜，告退休息；孫逸仙、陳少白則與梁啟超，談到天亮方散。最後的約定是，由梁啟超將雙方合作的辦法，與他老師先行商量，在兩天以後答覆。

　　兩天以後，沒有答覆，事情真不大妙了。陳少白忽然意氣慷慨，自告奮勇，願以三寸不爛之舌，去說服康有為。這當然不妨一試，於是找到平山，託他陪著到牛込區馬場下町康有為的新居去拜訪。

　　康有為託故不見；正當進退兩難之際，梁啟超從外面回來，陳少白便很不高興地說：「卓如兄，令師也太難了！同為逋客，就看同鄉的份上，也不該這樣搭架子！」

　　「誤會，誤會！」梁啟超改容相謝：「請隨我來。」

　　引入客室，招待坐下；梁啟超便進去請他老師出見。過了好久，才見康有為道貌儼然，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自己往正中一坐，另外還有三個人，一個是陳少白認識的徐勤，另外兩個，一個文質彬彬，一個舉止孔武有力，經梁啟超介紹，才知道孔武有力的那個叫梁鐵君，也是康門弟子；文質彬彬的那個，就是鼎鼎大名的王照。

　　陳少白見此光景，知道舌戰群儒，任務艱難，因而整頓全神，從這一次政變談起，列舉滿清政治腐敗的事實，一個人滔滔不絕地鼓吹革命的主張。在坐的人，反應不同，康有為正襟危坐，時而閉目養神，不知道他到底在聽不在聽；徐勤是東張西望，一副不耐煩的神氣；王照聽不懂廣東話，顯得很無聊；梁鐵君的態度更奇怪，似乎一心一意注意著王照。唯有梁啟超比較誠懇，但態度也變過了；上一次還有些同情革命黨，這一次則不斷駁陳少白的話。

　　「請足下不必再言。」康有為終於開了口：「今上聖明，雖一時幽禁，必有復辟的一天。我受恩深重，唯有鞠躬盡瘁，力謀起兵勤王，脫皇上瀛台禁錮之苦；他非所問。」說著，便待起身離座。

　　就在這時候，王照看著陳少白大聲說道：「我自到東京以來，一切行動都不能自由，說話有人監視，來往書信，亦讓他們拆開檢查。請足下評評，是何道理？」

　　陳少白莫明其妙。康有為則勃然大怒：「豈有此理！」他將袖子重重一揮，「把他拉走！」

　　於是梁鐵君老鷹抓小雞似地一把拉住王照的領口，往裏就拖。梁啟超覺得很不好意思，連忙跟了進去，跟梁鐵君說：「不要鹵莽，不要鹵莽！」

　　「這是個瘋子，」康有為神色自若地對陳少白說：「不值得跟他計較。」

　　陳少白心裏冷笑，康有為出賣風雲雷雨，不知搞的什麼花樣？患難之交而居然被挾制如此，不問可知康有為一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柄，捏在王照手裏。

　　想是這樣想，一時亦無法打抱這個不平；告辭回寓，將經過情形都告訴了孫逸仙，最後談到了王照的事。

　　「照我看，王照恐怕還有冤抑。」陳少白素來以任俠自命，所以相當激動：「我一定把王照救出來，不能聽任康有為這樣子專橫。」

　　失去過自由的人，才知道那是如何不堪的滋味；孫逸仙有過倫敦蒙難的經驗，當然關切王照，所以贊成陳少白的想法，但主張用和平的手段，不要搞出類似同室操戈的情事，以免貽笑外人。

　　「那當然。等我跟平山商量看。」

　　平山也是俠義心腸，而且王照是他從北京援救出險的，更特有一份關懷之情，當時一口答應，必定辦到；但要等機會，所以時間無法預定。

　　※※※

　　其時日本的新年已過，照西曆算，已是一八九八年；但在東京的華僑和留學生，卻仍用的是農曆，年還未過。孫逸仙深得人緣，東京的朋友留他度歲；橫濱的朋友又接連來催促，請他回去過年。就在這何去何從、煞費躊躇時，接得鄭士良的來信，說不久要從香港到橫濱；於是孫逸仙決定辭謝東京的朋友的盛情，回橫濱去等候鄭士良。

　　臨走之前一一辭行。日本朋友方面，由平山陪著，拜訪到曾經當選駐華公使的副島種臣那裏，主人格外殷勤；堅留午膳，飯後又陪著閒談，孫逸仙一再告辭，副島總是情意殷切地挽留；這樣到了四點鐘，主人忽然說道：「逸仙先生，有一位貴國在日本的知名之士，很想見一見你，不知道你的意思怎麼樣？」

　　孫逸仙才恍然大悟，一再留客，就是因為這位知名之士的緣故；想來此刻已經到達。同為中國人，豈有不願相見之理？他便欣然答道：「多謝介紹。不知這位知名之士是何許人？」

　　「我先不說破，如果願意相見，他就在我的書齋中，見了面，我才介紹。」副島又說：「就煩平山先生傳譯。」

　　「遵命！」於是主人引入後園，假山曲池之西，一座孤立的精居：拾級入室，只見一個四十來歲，穿著便衣的中年人，盤腿坐在「蒲團」上；一見孫逸仙，先自起身迎候，只見臉上一副大墨鏡卻未取下，加以光線不甚明亮，所以孫逸仙很難看清他的面貌，可以斷言的是，以前決沒有見過。

　　「這位就是孫逸仙先生！」平山傳譯副島的話，代為引見。

　　「久仰、久仰！」那人是江西口音。

　　「這位，」副島回向孫逸仙用生硬的中國話：「是李公使！」

　　那人緊接著說：「兄弟李盛鐸。」

　　這太意外了！李盛鐸字木齊，原任監察御史，奉派到日本來考察學務；國內一鬧政變，由於駐日公使黃遵憲也是新派人物，因而被免了職，改由李盛鐸接替。僑界中傳說，李盛鐸是榮祿的門下，受命使日，純粹是為了對付孫逸仙，監視康有為與梁啟超，因此，鑑於倫敦的前車之失，孫逸仙自不免有戒心；但轉念一想，副島種臣決不會是馬格里，便即釋然。

　　然而這總是一件相當突兀的事，首先稱呼就費斟酌；孫逸仙略想一想，決定不用「星使」這個官稱，從容說道：「原來是木齊先生，幸會之至！」

　　「彼此，彼此。」李盛鐸拱手答道：「多承副島先生美意，得挹清芬，實在是平生之快。逸翁請坐！」

　　於是圍著火缽，相向而坐，作主人的卻悄悄退了出去。孫逸仙覺得這是很奇怪的經驗，清朝的官吏與清朝懸重賞緝拿的「叛逆」，這樣身份迥不相侔的兩個人，如何能夠以平等的地位，促膝深談？倘或談得融洽，則必有一個人放棄立場，不是他傾向革命，就是自己投降清朝。而此兩者都是不能的，則此一晤，有何意義？

　　就在他這樣轉著念頭時，李盛鐸開口了：「逸翁！你真是豪傑之士。」他首先奉上一頂高帽子，然後提到榮祿：「榮中堂一再有信來，叫兄弟務必勸駕。國勢凌夷，不該再有滿漢的成見；朝廷求賢是有誠意的。逸翁何妨進京看一看？」

　　「在京裡看不到什麼。」孫逸仙答道：「國內的情形，倒是在外面看得清楚；親貴足跡不出河北，官吏腐敗，魚肉百姓的暴政，那裏看得多？」

　　李盛鐸長於應對，立即接口：「正因為如此，要借重逸翁這樣有眼光、有抱負的才俊。只要逸翁點一點頭，兄弟馬上打電報回去；榮中堂可以作主，撤消一切處分；明發上諭，天下共見，決不會騙逸翁上當。如果再不放心，還可以請副島先生擔保。」

　　「不必，不必。我以身許國，安危早已置之度外；感意謝謝。」

　　這個答覆似乎在李盛鐸意料之中，他毫無沮喪的樣子，繼續勸道：「我勸逸翁好好想一想。榮中堂借重，當然有安排。逸翁自己有什麼意思，儘請直言，我一定轉達。」

　　這是想以高官厚爵來羈縻，孫逸仙不覺好笑：「你們以為我想做官？」他問。

　　「做官也不是壞事。尤其在逸翁，可以一展抱負。」

　　「不錯，我有抱負──我的抱負就是不做清朝的官，推翻清朝。」孫逸仙用清晰沉著的聲音說：「康梁是前車之鑑，光緒皇帝的處境，說得更明白；以母子之親，要想改革朝政都辦不到，試問什麼人做官可以一展抱負？這一次的政變，加強了我從事革命的決心，除了推翻帝制，創造共和，別無途徑可救中國。木齋先生，你也是炎黃之裔，莫非就等於聽任拉那氏驅遣而無動於衷。」

　　一席說得李盛鐸啞口無言；只是不斷搓手。

　　孫逸仙也不指望能將清朝的公使，勸得投入革命黨；因為他國內也有家族，即使會有此心意，顧慮甚多，不可能會有明白的表示。這樣就無可再談了，便站起身來，說聲：「再見吧！」

　　這樣一場決不會有何結果的會晤，卻替孫逸仙帶來了意外的效用：他的同志、他的日本朋友、無不心折；覺得孫逸仙志節堅貞，決不會為功名富貴所動，是絕對可以信賴的人。

　　※※※

　　轉眼到了農曆新年。元旦那天，康有為率領門下弟子，在東京明夷閣，衣冠行禮，望闕遙叩，為幽禁在瀛台的光緒皇帝賀年。王照亦是隨同行禮的一員，但是到了第二天就脫離關係了。

　　這是平山辦到了陳少白的委託，趁新年酬酢，疏於防範之際，悄悄將王照從康寓帶了出來，直投犬養家；王照得脫牢籠，暢所欲言，寫了一通洋洋數千言的自述，揭穿了康有為「衣帶詔」的秘密。

　　康有為一直對人這樣說：奉有皇上的密旨，叫他設法統領各路勤王之師，進京救駕，因而便一直以勤王領袖自居。其實只是這樣一道詔書。

　　※※※

　　朕今命汝督辦官報，實有不得已之苦蔔，非楮墨所能罄也。汝可迅速出外，不可延遲；汝一片忠愛熱腸，朕所深悉，其愛惜身體，善自調攝，將來更效馳驅，共建大業，朕有厚望焉。特諭。

　　※※※

　　事實是很明顯的，無非教康有為自己逃命；什麼勤王救駕，全是他自抬身價的鬼話。同時，王照又透露，那個叫梁鐵君的人，精於技擊，受康有為的指使專負監視王照之責。所以如此防範，就因他深知康有為的一切，唯恐他洩漏真相。

　　這一下，康有為偽君子的面目，完全拆穿。惱羞成怒，恨極了陳少白；當然也遷怒到革命黨：「什麼合作？一夥無賴，流氓，叛逆？」他口沫橫飛地跳腳大罵，完全失去了道德儼然的「聖人」儀觀。

　　而王照也恨極了康有為，他沒有別的辦法，唯有遍謁日本當道去拆康有為的台。兩下勢如水火，為難了作為居停的日本政府，只好下逐客令了。

　　被逐的不是王照，是康有為；日本政府送了他九千日圓的旅費，請他剋日離境。於是康有為隻身遠遊加拿大，梁啟超則搬到箱根去讀書。兩派合作的事，就此擱了下來。

　　舊事重提，是由於有一位慕名來訪的志士。此人叫畢永年，號松甫，湖南長沙人；跟上年政變被難的「六君子」之一、湖北巡撫譚繼洵的兒子譚嗣同，時務學堂與梁啟超同任教席的唐才常是至交，為人慷慨任俠，與長江各碼頭的洪幫首腦常有交往，因而也是幫裏的一個「龍頭」。

　　當光緒特開懋勤殿，勵行新政的時機，畢永年北上去訪譚嗣同，正好譚嗣同有聯絡袁世凱，以武力奪權的計劃，知道畢永年是會黨好手，便打算請他擔當重任，到時候領兵包圍頤和園，禁制慈禧太后。畢永年細問經過，認為袁世凱決不能為譚嗣同所用，此舉無異與虎謀皮，十分危險，不但拒絕要求，而且寫了一封長信，痛陳利害，勸譚嗣同出走。譚嗣同自然不聽，畢永年便出京到日本。

　　果然，一切都如永年所料。他跟譚嗣同、唐才常都常談救國大計，但見解不同；譚、唐是保皇黨，而畢永年卻堅持「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之說，革命主要傾向於孫逸仙；後來聽說孫逸仙斷然拒絕李盛鐸的遊說，更覺仰慕，因而特地到橫濱來求見。

　　一席傾談，十分投機。畢永年認為可以聯絡湖南廣東及長江一帶的會黨大舉起義，「長江各碼頭的『大哥』，像楊鴻鈞、李雲彪、張堯卿、辜天祐、師襄、李堃他們，我都相熟。」他說：「很可以下一番功夫。」

　　孫逸仙暗暗欣喜；不久以前鄭士良從香港到日本來訪，也談到聯絡會黨起義的計劃，與畢永年的話，不謀而合。當時孫逸仙就作了決定，朝這條路上去做。

　　「是的。」他用堅毅有力的聲音答道：「我贊成！松甫兄，我想請一位日本朋友跟你作伴，一起回國先看一看，如何？」

　　「遵命，」畢永年停一下又說：「孫先生，我還有一個看法，要跟你請教。保皇黨的宗旨跟做法，我並不贊成，不過舉大事總以團結合作為第一要義，康梁方面，不妨聯絡。」

　　孫逸仙深深點頭，很鄭重地表示：「如果康有為能皈依革命真理，廢棄保皇成見，不但兩黨可以聯合救國，我還會要求所有同志奉他為領袖。」

　　「好極了。我先介紹一位同志跟孫先生見面。」

　　這位同志就是唐才常。他因為新政失敗，湖南時務學堂被封，也避難到日本，跟畢永年住在一起，介紹相識，彼此傾誠相待；由於他跟梁啟超是時務學堂的同事，所以兩黨合作的商談，便由他居間聯絡。

　　經過多次的會談，梁啟超漸漸傾向革命的主張，合作亦有了初步的成議；兩黨合併，由孫逸仙擔任會長，梁啟超擔任副會長。至於康有為的地位，梁啟超提出疑問。孫逸仙的答覆是：「弟子為副會長，老師的地位豈不更高？」

　　梁啟超大為悅服，但別的康門弟子卻起了猜嫌，寫信給他們在美洲的老師，說卓如漸入中山圈套；非速設法解救不可。康有為得信大怒，派人攜帶旅費到日本，像押解出境似地立逼梁啟超到檀香山，辦理保皇黨會務。

　　師命不敢違，梁啟超只得打點行裝動身。臨走以前去跟孫逸仙辭行，相期為國珍重，而且表示，一定要說服他老師，合作到底。又說在檀香山人地生疏，要求孫逸仙替他介紹興中會同志。

　　氣度寬宏襟懷坦蕩的孫逸仙，一諾無辭，替他寫了許多極切實的介紹信。

　　※※※

　　畢永年與平山以兩個月的時間，遍歷湖南湖北，沿長江的大碼頭，回到日本。平山向孫逸仙報告：「見了哥老會的好些龍頭，都是沉毅可用的。畢永年的話完全合乎事實。」

　　於是孫逸仙決定了廣東、湖南、湖北同時大舉的策略。籌劃經年，慈禧太后跟她所信任的那批顢頇親貴、頑固庸臣，又闖了一場大禍，縱容義和團仇外，引起八國聯軍攻入北京，慈禧母子倉皇出奔。孫逸仙認為時機已到，派鄭士良入惠州發動起義，閏八月十三，旗開得勝，軍勢大振。

第六章

　　這一次的起義計劃，本以長江上下游的會黨為中心，負責聯絡的，除了畢永年、鄭士良以外，還有一位志士史堅如。

　　他是廣州人，祖籍浙江紹興；紹興出「師爺」，官稱叫做幕友，主要的分為刑幕和錢幕兩大類，刑是刑名，錢是錢穀，這兩項政務關係到一個地方官的前程，所以有些「名幕」，到處都受禮遇：「東家」調任，殷勤挽留，隨之一同上任，萍飄無定，所以幕友生涯，稱做遊幕。

　　史堅如的曾祖，就是遊幕到廣東而落籍的。他的祖父做過大官；但史堅如卻是七歲就做了孤兒，而且體弱多病，所以一家上下，護持珍惜，無微不至，而這樣嬌生慣養，卻並沒有養成他「大少爺」的脾氣。

　　史堅如的天性極厚，天分極高。因為身弱多病，凡是孩子跳踉活躍的玩意，他都無法參與；無事靜坐，東塗西抹，照畫譜上描畫，蟲魚雀鳥，居然頗為動人。當然，他亦請了老師來教；老師不高明，八股文章他亦不屑學。同時，他的慈母因為他身子不好，對於督課不甚嚴格，所以雖換了三四個老師，史堅如的學業，卻並無長進。

　　以後，他找到了一位名師。這位老師，也是他的親戚，是個舉人，經學書法，為時流所推重；可是史堅如因為早年根柢不厚，對於經學，不甚措意，只是對書法大感興趣，因而能畫以外又能書，由篆隸而及金石，也會刻圖章，古雅雄逸，為人所重。這時的史堅如，居然是位少年名士了。

　　而終有一天，他如佛家所說的，生具夙慧而「頓悟」，國勢如此，搞這些金石書畫，有何用處？

　　於是盡棄風雅的玩意，潛心古今史籍，以及經世之學；對於西洋的政治、藝術、兵法、輿地等著作，更為愛好；相反地，最痛恨八股，誰要談到「闈墨」、「制藝」，他不是痛斥，便是掩耳疾走。

　　這當然使得家人失望，因為要做官便得下場應考，要應考便得先學八股。史堅如不屑於此，當然也不想做官；他的志向是要做世界第一等的人物，建世界第一等的事業。

　　有一天，朋友跟他談到君臣大義，他正色說道：「民主為天下公理，君主專制，必不能治國；即令能治，亦不足為訓。」

　　這是大逆不道的話，他的朋友大駭，但又捨不得不聽「奇論」，因而板起臉說：「姑妄言之！」

　　「中國現在正如一幢數千年的古屋，破敗至不可收拾。非完全拆掉，重新建造，不能給我們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現在談變法的，好比在這幢破敗得不可收拾的古屋上，做些補漏、粉刷的工作，你想想看，這有用嗎？」

　　「那末，照你的看法，要怎樣才有用？」

　　「我已經說過了，完全拆掉，重新建造。」史堅如說：「講得明白些，就是推翻君主專制，建立民主共和的政體。」

　　話還沒有完，他的朋友已嚇得面色發白，倉皇遁走，口中還不斷在說：「狂人，狂人！」

　　「堅如！」他的哥哥史古愚勸他：「你要收斂些，會替一家帶來滅門之禍。」

　　「多言賈禍，我當然知道。但國家危辱至此，我又何能不言；除非無人可談。」

　　因此，他從此很少與外人談往，只是弟兄之間，相互切磋。常常圍坐在後園的大槐樹下，縱論天下大勢；同時鍛煉身體，往往一清早就出去打獵，及午方歸──史堅如這樣做，完全是為了將來的革命行動，作個人的準備。

　　生活如平靜的明湖，而終因投入一塊巨石而激起不復再能靜止的漣漪──光緒二十四年八月初八，廣州得到消息，兩天以前，北京發生政變，慈禧和光緒母子成為政敵，銳意奮發圖強的皇帝，成了一名特級囚犯，被幽禁在苑中；實行新政的一線生機，歸於斷絕。

　　「天下事不可為矣！」史堅如氣急敗壞地趕回家，激動異常地對他哥哥說：「這個老太婆，可殺！」

　　正在午餐的史古愚，丟下飯碗問道：「你是指誰？那拉氏？」

　　「不是她還有誰能敗壞國事？」

　　史堅如將政變失敗的情形，根據傳聞，細細陳述。兄弟倆相與咨嗟，食不下嚥；心裏轉著同樣的念頭，如何得能廓清昏庸、腐敗、令人窒息的烏煙瘴氣，復見青天白日的浩蕩乾坤？

　　「很難！」史古愚黯然地：「沒有可共腹心的同志；家裏一點薄產，亦不足以謀大舉。」

　　「我倒有個辦法。草莽中多熱血男兒，能把他們說動了，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的。」

　　「這也不過試一試而已。恐此輩未可與謀。」

　　儘管史古愚不以為然，史堅如卻很熱心地去接近「大天二」；但文質彬彬的書生與之在一起，彼此就都有格格不入的感覺。而史堅如所講的那番民族大義，無論措詞及內涵，亦都很難使那班目不識丁的人領會；只看他瘦瘦小小，卻想「造反」，都覺得他近乎瘋癲，相與遠避，到底應了史古愚的話：「未可與謀。」

　　史堅如自然覺得掃興，但並不氣餒；冷靜地思考著，認為荊軻、張良之輩，當代豈無其人？只要物色到一位，足抵十萬雄師。這不是妄想，「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就以自己而論，不剖腑肺，誰知道：「身不滿五尺而心雄萬夫？」推己及人，可知隨處都有，只在用功夫去細心尋覓。

　　因此，他改變了方法，往往在稠人廣眾間，演說國民自立的大義，同時注意著每一個人的反應；他相信「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道理，一定會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但不幸地，他的志向並不能取得寡母的支持；為了親友中常常有人向史太夫人提出警告，她深怕愛子「闖禍」，憂慮得眠食俱廢，使得天性純孝的史堅如，異常不安，計無所出。

　　倒是他的妹妹史憬然有主意。「二哥，」她說：「我看只有搬家。娘夜裏睡不著，老在擔心，半夜三更會有人敲門，開開門來，是一群差役，拿鐵鍊子把你鎖到衙門。現在只有搬到一處官府勢力所不及的地方，娘才能放心。」

　　「如果是這樣，我當然贊成。不過，要大哥同意。」

　　「大哥一定會同意的。」史憬然放低了聲音笑道：「二哥，我也替你想過；搬不要搬得太遠，就在澳門，跟省城裏的同志，暗中往來也方便。」

　　史堅如大喜。「好妹妹，」他說：「將來一切聯絡、策劃，妳要幫我的忙。」

　　「那當然。你只要聽我的話，包你會成功。』史憬然極有信心地。

　　果然，遷家到了澳門，做妹妹的常為「二哥」作參謀。在她的建議之下，史堅如加入美國教會所辦的格致書院肄業，結交了好些主張以流血手段達成革命目的的志士。同時結識了一位志同道合的異國朋友──高橋謙。

　　高橋謙是以促進中日合作為宗旨的「東亞同文會」廣東支部的負責人；跟史堅如一見如故，第一次見面，就極力勸他東遊，不僅增長見聞，而且可以結交許多同志，特別是革命領袖孫逸仙，不能不見。

　　史堅如接納了他的建議，先到香港，會見了承孫逸仙之命、回港創辦中國日報以鼓吹革命的陳少白，及由於孫逸仙過人的度量，不念前嫌，和好如初的楊衢雲。陳、楊二人對他都極愛重，毫不考慮地吸收他加入了興中會。

　　路過上海，邂逅了畢永年，兩人都是意氣風發之士，傾談之下，頓成莫逆。於是先溯長江西上，在湘鄂之間先作了一次漫遊；然後相偕東渡，拜識了孫逸仙──孫逸仙對他有一份特殊的感情，因為史堅如的氣質豐采，跟陸皓東頗有相似的地方；感念故友，在他身上寄託了雙倍的友誼。

　　在受命聯絡會黨時，畢永年負責兩湖一帶；史堅如則受命隨著鄭士良回廣東活動。啟程之日，孫逸仙置酒為他們餞行；同時也有一番親切的叮嚀。

　　「各省洪門，原是一家，當初本以推翻滿清為職志；明末遺老秘密組織指揮，煞費苦心。不過也就因為組織過於隱秘的緣故，年深日久，數典忘祖。三位此去，就是要喚醒洪門弟兄，恢復本來面目；顧亭林、傅青主地下有知，亦一定會默佑大家，爭取最後成功。」

　　孫逸仙談話，總是那樣舒徐不迫，條理分明，一下子就能吸住他人的注意力；大家都是側耳靜聽，記住了他的詳盡的工作指示。

　　「宣傳的利器，莫如歌謠。康熙年間，一位洪門前輩陳近南先生，寫過一首歌，流傳甚廣，對於闡揚洪門宗旨，團結洪門弟兄，很發生了一些作用。不過今昔異勢，當年的那首詩，不盡適用；我昨天重擬了一首，請大家聽聽，能不能用。」

　　接著孫逸仙便朗然唸道：

　　萬象陰霾打不開，紅羊劫運日相催；

　　頂天立地奇男子，要把乾坤扭轉來！

　　「好一個『頂天立地奇男子，要把乾坤扭轉來！』」史堅如的聲音很響亮，同時舉杯一飲而盡。

　　鄭士良和畢永年，亦都認為這首歌謠，音節遒亮，精譬生動，只要唸一遍，就會印入心版，大為讚賞。

　　※※※

　　鄭士良、畢永年、史堅如一走，又是急景凋年的光景；大家都忙著料理私事，往還酬酢的次數少了，孫逸仙恰好利用這難得的清閒，關起門來，作經國的遠謀。

　　他的視界最寬，看得最深；儘管只有一次起義，而且半途失敗，但是，滿清必亡，是他所深信不疑的。所以，存在他內心的最大問題，是滿清既亡以後，如何建立一個自由平等、民生樂利，足以傲視東亞，視世界上任何一個強國而無愧色的中華民國？

　　這幾年的萬里壯遊，細心體察，從檀香山秩序井然的感觸，到大英博物館讀書的領悟，使他得到一個極深的瞭解；國弱由於民弱，民弱由於風氣閉塞，孤陋寡聞。所以強國之道，首重啟迪民智；而要提高民智，則非發展交通，不足為功。俗語說的是：「窮山惡水，潑婦刁民，」其實山並不窮，水亦不惡，只為交通不便，未能「篳路藍縷，以啟山林」；如果交通方便，不但資源易於開發，智識亦易於傳播，民智既開，那裏來的潑婦刁民？

　　談到發展交通，毫無疑問地，必須建造鐵路，越多越好；但財力未充，則不能不擇要興修。這個念頭，盤旋在他胸中已有好幾年；陸續搜集的資料，亦很不少，所以一旦閉門用功，相當順利，很快地有了極好的成績。

　　他綜合各國所出版的中國輿圖，畫成了一張詳細的「中國現勢地圖」，附有鐵路計劃路線，細心校閱無誤，為使得同志瞭解他的苦心，特地寫了一篇跋：

　　※※※

　　邇來中國有志之士，感慨風雲，悲憤時局，憂山河之破碎，懼種族之淪亡，多欲發奮為雄，

　　乘時報國，拾科舉之詞章，而講治平之實學者矣。然實學之要，首在通曉輿圖，尤首在通曉

　　本國之輿圖。蕭何入關，先收圖籍，所以能運籌帷幄之中而決勝千里之外，本佐漢高以成帝

　　業者，多在此云。然則輿圖之學，古昔尚矣，後世學者，棄而不講，故雖「大清一統志」之

　　富，「郡國利病書」之詳，亦有其說而無善圖。康熙之時，曾派天主教士往各省測繪，製有

　　十八省圖，經緯頗準，然山脈河流，仍多錯誤。坊間仿本更不足徵。方今風氣既開，好學憂

　　時之士，欲求佳圖以資考鑑，亦不可得，誠為憾事！中國輿圖，以俄人所繪者為精審。蓋俄

　　早具蕭何之智，久已視此中華土地為彼囊中之物矣。故考察支那之山川險要，城郭人民，較

　　之他國輿地家尤為留意。近年俄京刊有中國東北七省圖及中國十八省圖，較之以前所有，精

　　粗懸絕矣。德國烈支多芬所測繪之北省地文地質圖，各十二幅，甚為精細。法國殖民局本年

　　所刊之南省圖，亦屬佳製。此圖從俄德法三國及英人海圖輯繪而成，惟篇幅所限，僅能撮其

　　大要，精詳之作，尚待分圖。至於道路、鐵路、江河、航路，山原高低，則從最近遊歷所測繪各地專圖加入。其已割之嚴疆，已分之鐵路，則用著色表明，以便覽者觸目警心云。昔人

　　詩曰：「陰平窮寇非難禦，如此江山坐付人。」擲筆不禁太息久之。

　　※※※

　　下面署款是：「時在己亥冬節，孫文逸仙識。」寫完，派人送到裱畫店裝裱好了，就懸在起坐間的屏風上，每有閒暇，便望著那幅圖出神──心裏的那幅建國藍圖也就一天比一天鮮明了。

　　※※※

　　年初五那天，史堅如由澳門到了香港。一上岸就乘人力車，直投中環士丹利街二十四號的中國日報館──這是第一張屬於革命黨的報紙。

　　孫逸仙早就想在香港辦一張報了。只是：第一、經費成問題；第二、他本人為香港政府禁止入境五年的限期未滿，以致計劃一直遲遲未曾實現。上年秋天，在日本贊助革命的華僑，捐了一筆錢，孫逸仙決定用來辦報，一面由他親自在日本採辦機器、字模，一面派陳少白回香港籌備。由於何啟擔任議政局議員，區鳳墀在當華民政務司總文案，所以籌備工作，獲得許多方便。

　　於是由陳少白擔任總編輯的中國日報，得以全新的面目在香港出現──這一份報的面目確是全新的；所有的報紙都用長行直排，惟獨中國日報改用短行，節省了讀者的目力，僅是這一點，就頗得史堅如的欣賞。

　　「這也是革命。」他說：「一個月前，初看的時候，覺得很不習慣；現在才知道這樣排印，好處很多。第一、看起來省力；第二、可以省篇幅，容納較多的文字；第三，版面有變化，不比以前那樣刻板。」

　　「你說得完全對。」陳少白很興奮地答道：「現在上海也有報紙，照我的辦法了。」

　　「不過，」史堅如也有不滿之處：「我覺得言論太平淡；革命排滿的文字太少，不免教人失望。」

　　「創業維艱，我們不能不小心。現在英國對華政策不明，如果言論太激烈，北京向倫敦提出交涉，香港政府對我們採取干預的手段，那時候就很難應付了。」陳少白又說：「鼓吹宣傳，效力最大的，莫如歌謠諧文；我現在打算另出一份中國旬報，專門登載皮裏陽秋的遊戲文章，可以譏刺時政，也可以鼓吹革命，寓莊於諧，必受歡迎。革命種子，深入人心，時機一到，自然發生作用。堅如，你的筆下很來得，替我寫點文章。」

　　「好的。只怕我抽不出功夫。」史堅如又說：「你說想用這些文章來埋下革命種子，就算能夠收效，也不是一年半載的事，太慢了。」

　　陳少白知道他年輕熱情；情熱則心急，巴不得義旗一舉，四海風從，所以嫌文字宣傳，過於迂緩。但事實上沒有那麼容易，革命是艱苦的事業，只有一次一次、不屈不撓、愈挫愈強地向前推進，自有克底於成的一日。這是他從孫逸仙平日言詞中所領悟的心得，很想用來轉勸史堅如，只是怕他聽不入耳。而且他剛到香港，也不宜這樣鄭重說教，所以顧而言他地談到一件必為史堅如所樂聞的事。

　　「喔，有件大事，我得講給你聽。畢松甫所邀的哥老會的龍頭，已經到香港了──」

　　「真的。」不待陳少白的話完史堅如便驚喜交集地喊了起來：「那太好了。他們在那裏？」

　　「住在機關裏，由鄭弼臣負責招待。」陳少白又說：「『三點會』的『大老』，也就在這兩天，要由省城到香港來。你總知道？」

　　「是的，我曉得，我就是為此來的。洪門一家，這次聚會，該有個進一步的表示。」

　　「是！洪門一家。興中會的宗旨廣大，只要肯革命，無所不可容。所以有人提議：興中會、三點會、跟長江一帶的哥老會合併。等畢松甫從上海一到，大家要好好談一談。你看此事如何？」

　　「我自然贊成。不過，三派合併，以那位為領袖？」

　　「眾望所歸，還用說嗎？」

　　史堅如深深點頭，表示滿意。

　　談到這裏，進來一個人，手裏拿著一封電報；陳少白便為史堅如介紹，是中國日報的編輯楊肖歐。

　　「原來足下就是史先生。」楊肖歐將手一伸：「府上有電報來，已經譯好了，史先生，你不必著急。」

　　聽這話，連陳少白都一驚，趕緊搶過電報，拆開一看，電文是：「香港中環中國日報轉史堅如：母急病，速返。憬。」

　　「令妹打來的。堅如，你不要著急，老伯母吉人天相，自占勿藥。」

　　史堅如也把電報看清楚了。他天性純孝，急得眼淚汪汪地，頓著足：「憬誠然可惡！什麼病，也不說清楚。」

　　「大概不是太重的病。」陳少白安慰他說：「你先回府看一看再說。」

　　「是的。我歸心如箭了；不曉得此刻還有沒有船？」

　　「還早，還早！要晚上才開，明天一早可到。」陳少白說：「我先陪你去吃飯。」

　　「謝謝，不必了。我也吃不下。」史堅如細想了一會說：「家母原有哮喘的宿疾，怕是這一次犯得特別兇。我想買點藥帶回去。」

　　於是陳少白陪著史堅如上街買藥，然後送他上船回澳門；臨分手時約定，如果史太夫人的病勢不礙，史堅如過三五天再回香港。

　　※※※

　　史堅如一直未回，而畢永年卻從上海到了香港；跟他一起來的，有哥老會的龍頭辜天佑、辜鴻恩、張堯卿、李堃，連同先到的金龍山堂龍頭楊鴻鈞，騰龍山堂龍頭李雲彪，長江一帶的英豪，大致萃集於斯了。

　　接著又來了兩個人，一個姓劉，一個姓師，名叫師襄。姓劉的沒有什麼；師襄的來歷，卻是陳少白所知道的。

　　「此人是保皇黨。」他跟楊衢雲、鄭士良，還有宮崎寅藏說：「康有為的行逕，決不是肯流血革命的；他的學生亦都是眼高於頂，專搞破壞他人、擴張自己勢力的勾當。有此人在，大家都要小心。」

　　「何不告訴畢松甫，」鄭士良提議：「請他走路？」

　　這樣做法，未免令人難堪，大家都不贊成；那就只好看一看、等一等再說了。不過對於師襄卻存著戒心，什麼事都不讓他與聞；而師襄的行蹤，亦不能不令人懷疑，經常到廣州，不知他在幹些什麼？

　　※※※

　　這一天，大家都聚集在畢永年的寓所，商談三合會合併的大計，只見師襄神色倉皇地走了進來，一進門站住腳，便大聲說道：「事情不好！今天廣東有飛報，長江一帶，我們的弟兄，紛紛起事。」

　　「這，這怎麼說？」鄭士良興奮而困惑：「這應該是好消息；何以說是不好？」

　　「自然不好！」他指著楊鴻鈞等人說：「各位大哥都在這裏，號令未下，小弟胡亂行動，豈不壞了大事？」

　　這話說得很在理，但他再往下說，就顯得不是別有用心，就是膽小張皇了。

　　「現在要請各位大哥，趕快回去制止。事情會鬧得沒法收拾。」

　　這是不是有意來拆台？每一個人心裏都在這樣疑惑？只有宮崎寅藏是旁觀者清，料定師襄是聽信了謠言，張皇其詞。

　　「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長江起事，我們也有派在那裏的同志，當然會打電報來通消息。退一步說，我們的同志疏忽了，可是，日本領事館一定會將會黨起事的情報，通知各處；香港的領事館，接到消息，自然立刻要來告訴我。」宮崎寅藏又說：「今天中午，我還在我們領事館，跟管情報的山本書記官一起用餐，從未聽他提起。」

　　這一番話，提醒了大家。「對！」鄭士良沒好氣地說：「分明是謠言。」

　　「也不能這麼說。」宮崎寅藏反來排解：「等我打個電報問一問，真相就可大白。」

　　在座的人，都點頭稱是，只有師襄默然不語。於是宮崎寅藏便取張紙，任意寫下幾行阿拉伯字；彷彿是寫電報密碼。師襄自覺無趣，悄然退了出去。

　　「這是我不好。」畢永年首先表示：「他跟唐才常是朋友，在上海遇到的；自願參加起義，我沒有拒絕同志的道理，答應他來。那想到是這麼個不足與共大事的人。現在只有請他回去。」

　　※※※

　　師襄一走，所有人的感覺是：沒有奸細，說話可以不用顧忌了。因此，合併之議，很快就有了結果。首先是會名，為了表示是興中會的擴大，需要更改；但名異而實同，稱為「興漢會」；公推孫逸仙為總會長，特鑄印章，請宮崎寅藏為「專使」，賫送「總會長之印」到日本，當面向孫逸仙報告合併經過。

　　於是按照傳統的規矩，歃血為盟，置酒慶賀。然後根據各處會黨的報名，決定分三路活動：一路是廣東、廣西，由鄭士良負責；一路是福建、浙江；再一路則是上海，這兩路由畢永年帶同哥老會的各龍頭，到上海看情形，分別聯絡進行。

　　宮崎寅藏首先動身，隨行的有陳少白；因為他除了報告三會合併的情形以外，還有中國日報的事務，要向孫逸仙商量。不久，畢永年也帶著楊鴻鈞等人到了日本，專誠謁見孫逸仙──而就在這時候，慈禧太后與一班顢頇糊塗的親貴重臣及自以為「衛道之士」的頑固腐化份子，闖下了一場大禍。

第七章

　　在五月間，近畿一帶發現義和團鬧事。義和團又叫義和拳，原是白蓮教的餘孽，本來是在山東活動；託庇於巡撫毓賢，以後袁世凱代表毓賢為山東巡撫，一意剿除，義和團存身不住，流竄到河北。

　　其時毓賢當山西巡撫，為義和團請命，致書朝中親貴，說「此輩皆義民，且有神技可用。今國勢日衰，由於民志未伸，若再殺拳民，無異自剪羽翼。」所謂「神技」，是說義和團有神道附體，刀槍不入。

　　這些話說動了一個人，是惇親王的兒子，封端郡的載漪；慈禧太后預備廢掉光緒皇帝，特立載漪的兒子溥儁為「大阿哥」，意思就是皇儲；只等時機一到，光緒被廢，溥儁立即就成了皇帝。因此，端王派人向各國公使致意，希望他們入覲祝賀；外交團根本不贊成廢立，自然不加理睬，端王大為懷恨，便決定利用義和團與洋人作對。

　　因此，本來就仇洋反教的義和團，便打出「扶清滅洋」的旗號；凡是帶個「洋」字的東西，都在在仇視之列，特別是教民或與洋人有往來的，稱為「二毛子」，一落入他們的手裏，必殺無赦。

　　當然，義和團初起時，還不敢公然殺人放火；燎原的星星之火，起於直隸淶水縣，有個武舉人，與教民涉訟失敗，氣憤難平，傾家蕩產，招納義和團，準備報復。對方不免害怕；搶先告了一狀，淶水縣官不能持平處理，因而激成變亂。直隸總督得報，派副將楊福同到淶水查報；義和團竟埋伏了人，抓住楊福同，一刀斬訖。

　　戕害命官，是極嚴重的罪名，而膽小如鼠的裕祿，聽信了偏袒義和團的臬司廷雍的危言，竟置之不聞。這一下，對愚蠢無知的義和團，自是一大鼓勵；於是由淶水向北蔓延，從琉璃河、長辛店一路拆鐵道，燒電線，霸州、固安、通州都被搶掠，近京數十里風聲鶴唳，一夕數驚，南方京官的眷屬，都出京逃難了，鐵路不通，只好走水路；冷落已久的運河，忽然出現了幾百艘船，壅塞不通，人心惶惶。

　　於是慈禧太后下令解散義和團，奉旨執行命令的人，是刑部尚書趙舒翹、順天府府尹何乃瑩，剛到涿州，要召集義和團頭目，宣佈懿旨時，來了一名大員，是協辦大學士剛毅。此人是有名的守舊派，也是有名的「后黨」；剛愎乖戾，而以清正自詡，立「大阿哥」就是他的主意。義和團一起，在他看，一則可以殺洋人報仇，再則正好趁此機會廢掉光緒皇帝，由「大阿哥」接承大統，所以跟載漪及一班昏憒頑固的老臣：大學士徐桐、穆宗的老丈人蒙古狀元崇綺定計，決定迎義和團入京，蠻幹一番。

　　趙舒翹的得以大用，出於剛毅的援引，當然不敢得罪舉主。何乃瑩則受命行事，更無主張；原來召集義和團頭目是要宣佈解散的，此時完全變了，「你們都是義民！」他好言撫慰：「要努力自愛，不傷害老百姓。將來朝廷發大兵征討東洋、西洋，一定用你們當先鋒。」

　　義和團頭目高興得不得了，手舞足蹈地撫掌大笑而散。

　　剛毅和趙舒翹回京覆命，說是「拳民志在拒敵，非叛逆可比，現在已經馴順受約束，不如因勢利用。」又說：「拳民具有神勇，用他們來滅洋；洋人一定不能取勝。」

　　那時的慈禧太后，正駐蹕頤和園；聽了剛、趙的覆奏，將信將疑，未作裁決。那知就在這天半夜，忽然隱隱聽得人聲鼎沸；左右奏報，說民間相傳，神仙下降，家家燃燭焚香、向空跪拜，這就是人聲鼎沸的由來。慈禧太后命駕登高瞭望，果然香燭處處，確有其事。於是第二天便傳諭回鑾，決定召義和團進京。

　　義和團已經不召而自至，因為剛毅一路回京，便已散發了許多「獎札」，招邀入都。進京以後，盤踞廟宇道觀，甚至民居，設立神壇，壇主的稱為「大師兄」；派人到處找「二毛子」到神壇來受審，性命決於一張黃裱紙，焚化以後，如果紙灰飛揚，則蒙神庥，可保性命，否則就危乎殆哉了。

　　※※※

　　京師如此，天津鬧得更荒唐，義和團的「天下第一壇」就設在天津府屬，靜海縣的獨流鎮；「大師兄」叫張德成，常會「元神出竅」，裝神裝鬼。直隸總督裕祿用八抬大轎，迎入總督衙門，敬禮備至；而且上奏保薦，說他「年力正強，志趣向上」，奉旨加獎。此外還有個曹福田。他的作風跟別的義和團不同，因為他抽鴉片；鴉片又稱「洋煙」，所以不惡「洋」字。

　　有人要燒洋貨店，他說：「不必！洋貨早已傳入中國；做洋貨買賣的商民何罪，要燒他的舖子？」這些論調，聽起來平正通達，所以天津人信仰曹福田過於張德成。他的總壇供奉關聖帝君、趙子龍、二郎神、周倉，另供一塊牌位，寫的是：「聖上楊老師。」這位「楊老師」，大概是太極拳名家楊露蟬；因為曹福田有打得極好的太極拳。

　　義和團以外，天津還有「紅燈照」──在甲午中日之戰時，天津北鄉濬河，挖出一塊斷碑，別處字跡，漫漶不清，單單有十二個字完好：「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紅燈照滿街，那時纔算苦。」似偈非偈，似詩非詩的這四句話，不知是何符讖？後來袁世凱在山東剿匪，抓住曹州的一個大土匪，名叫朱紅燈；大家認為這四句話，就應在朱紅燈身上，從此可以不受苦了。

　　那曉得，「紅燈照」三字，這時重又出現。有個老孀巫婆，招集了一群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設壇授法，那些小姑娘的裝束，一律紅衣紅袴，頭挽雙髻，右手捏一方紅巾，一把朱漆摺扇，左手提一盞紅燈，所以叫做「紅燈照」。

　　紅燈照受法四十九日，稱為「太師姐」；可以再收徒授法。據說，法術成功的紅燈照，能夠拿自己的扇子將自己搧上天，一直昇到雲端，化為天際明星。如果要燒洋人的房子，方便得很，只要從雲端裏擲下神火就行了。天津人深信不疑，家家掛紅燈，奉迎「仙姑」；還有人整夜蹲在屋頂上，想看「紅燈照仙姑」從雲端裏擲神火燒洋人的房子。

　　事情是愈出愈奇了！就在義和團呼嘯得意，直奔京師之際，天津北門外忽然來了一艘大船；這隻船裝飾得很漂亮，四周都用紅縐紗圍裹；船中有三個女人，一個是丰韻猶存的半老徐娘，自稱「黃蓮聖母」；另外兩個是煙視媚行的尤物，一個叫「三仙姑」，一個叫「九仙姑」；裕祿得報，用他總督的全副儀仗，迎入行署大堂，朝服九拜，而黃蓮聖母安坐不動。裕祿因為她雖為「聖母」，究屬女流，不便供養在衙門裏，特製黃旗四面，大書「黃蓮聖母」，仍舊用他的全副儀仗，送到侯家后一所神堂安置。

　　見過的人說：這個「聖母」是楊柳青的一個鴇兒，「三仙姑」、「九仙估」是她手下的兩株搖錢樹。當然，這話只在私底下說。

　　※※※

　　由於深信義和團的「神力」能夠「扶清滅洋」，慈禧太后的仇洋之心復熾；回到大內以後的第一道諭旨，是召董福祥的甘肅軍隊移駐北京；第二道諭旨，是命端郡王載漪管理總理各國事物衙門。而以假道學徐桐的得意弟子，亦為剛毅心腹的軍機大臣啟秀，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這就是說，掌理外交的大權，落入仇洋主戰一派的手中了。

　　再下一天，日本領事館的書記生杉山彬，在永定門外，為董福祥的甘軍所殺。外交團大為憤慨，向總理衙門提出嚴重交涉，當然不會有什麼結果；而蠭湧入京的義和團，已有數萬之眾，只見滿街都是頭裹紅巾或者黃巾，手持鋼刀的「兇神惡煞」。王公府第，則紛紛設壇，延「大師兄」為上客，頂禮膜拜；同時，英國海軍提督西摩，已經率領八國聯軍，從天津出發，跟義和團在廊坊發生了衝突。

　　戰火一發，迅即燎原；義和團跟洋人接仗，並未能發揮「神力」，但在北京城內卻大燒大搶，先是燒教堂、殺洋人及「二毛子」；然後凡是家有西洋物品的，亦難倖免。殺了搶、搶了燒；珠寶市、大柵欄、廊房頭二條等等繁華之地，火光燭天，伏屍載道，是明成祖定都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亂。

　　同時也有各種離奇的傳言，一說洪鈞老祖已經到京。他是上午從山東動身的，申牌時分便已抵達；有人親眼得見，洪鈞老祖穿一件宮錦袈裟，手執月牙鐵鏟，行走如飛，由永定門進城。

　　又有一說，京城裏來了「甘肅八老」，每個人都在兩百歲左右。白髯過腹，一派神仙的丰采。這八老是義和團的老前輩，特地進京「扶清滅洋」；打算挑選五百個團眾，出洋西行，將歐美各洲，騷擾得雞犬不寧。

　　但儘管謠言紛紛，為氣概不可一世的義和團大張聲威，慈禧太后卻始終還沒有明確的表示；端王和剛毅，一再面奏力請，下攻擊各國公使館的上諭，但每次都是在單獨召見榮祿以後，改變了態度，這就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榮祿是反對義和團的。

　　不但如此，還可以從上諭中看得出來，慈禧太后不願與各國輕易開釁，除了降旨，嚴拿殺害杉山彬的兇手以外，並且痛責畿輔一帶，燒殺焚掠之事，層見疊出，對朝廷禁令，視如無物，特指派宋慶、馬珍崑帶隊剿捕。並又命令步軍統領及神機營在京城內彈壓，遇有持械喊殺的人，立即拿捕正法。此外，慈禧太后又下了一道很重要的諭旨，命兩廣總督李鴻章立即進京，意味著她預備讓李鴻章來主持交涉，與正在推進中的八國聯軍，和平了結。

　　這是榮祿一方面的佈置；端王和剛毅卻另有一番作為──五月十八燒順治門西什庫教堂，由剛毅親自指揮，燒死被圍困在教堂內的教民數百人，事態便嚴重得難以和平了結了。第二天，各國駐華海軍提督，在天津會議，決定由日軍佔領塘沽車站，維持天津與大沽口的交通；同時，要求天津總兵限期交出大沽炮台。

　　慈禧太后也知道事情鬧大了，接納了榮祿的建議，勸告各國公使出京；並由榮祿指派得力隊伍，駐紮東交民巷，保護各國使館。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亦相繼電奏，請降旨宣示，剿捕拳匪，否則不但不能阻止各國聯軍進京，而且大局有糜爛之虞。

　　為此，慈禧太后特地召集御前會議。軍機大臣榮祿、王文韶，甚至連趙舒翹，都不以為義和團可御；但是在御前敵不過端王、剛毅以及那班守舊頑固派的疾言厲色，逡巡躊躇，顯得似乎理不直、氣不壯，因而爭辯久久，毫無結果。

　　而義和團是越發猖獗了，五月二十夜裏，燒前門外的中西藥房，事先說是有神相助，只燒洋人和二毛子，決不會殃及池魚。那知神靈不佑，突起北風；火龍飛捲，延燒了兩千八百多家，西自觀音寺到大柵欄，南自煤市街到西河沿，成了一片焦土。慈禧太后在南海小山上望見南城火光燭天，大為焦憂；連夜宣旨，召集第二次御前會議。

　　這次會議奉召的只有軍機及總理大臣；照例應由首輔禮王世鐸及領班的總理大臣慶王奕劻發言，但新奉派入總理衙門的端王載漪，卻不管那一套，越次上奏，暴聲暴氣地喧嚷：「老佛爺，鬼子有一件照會，請老佛爺看看。」一面說，一面回頭向啟秀呶一呶嘴。

　　啟秀是假道學徐桐的得意弟子。戊戌政變以後，頑固守舊派大見寵信；徐桐更受慈禧太后的禮遇，本來要讓他入值軍機，而徐桐畏憚軍機每天拂曉入值，十分辛苦，同時也因為軍機講年資，不願屈居人下，所以保薦啟秀入樞廷，事實上就等於他當軍機大臣一樣。從義和團一起，徐桐是贊助最力的一個；啟秀承恩師之命，在軍機中與剛毅一鼻孔出氣。最近跟端王同時奉派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凡事把持，所以鬼子的照會，是揣在他身上。

　　取出來雙手捧上御案；慈禧太后看不到幾行，臉色就變了，青筋暴起，雙眼發紅，然後手也抖了，那通照會的譯文，被震得瑟瑟作聲。

　　禮王、慶王、榮祿、以及年高重聽的王文韶，無不失色；但端王、剛毅、啟秀卻面有得色，急切地盼望著慈禧太后大發雷霆。

　　「你們看！」慈禧太后將那通照會摔到地上：「奕劻、榮祿，你們看！」

　　「是！」奕劻拾起照會，捧著看了一遍，大為驚詫。是一件外交團的照會，提出三項要求：第一、請太后歸政於皇帝；第二，廢除大阿哥；第三，派聯軍一萬進京。他辦外交多年，也頗懂公法；照道理講，外交團不致干涉中國的內政；就是有所建議，一定出以私下勸告方式，何致於公然提出照會。

　　念頭還沒有轉完，慈禧太后已拍案厲聲：「他們敢干涉我的大權！什麼事都能忍，這可以忍得下去？洋人無理到這個樣子，我非讓他們知道厲害不可！」慈禧太后盛怒之下的形容，極其威嚴可怕；即令是端王那樣的人，也會汗流浹背，噤若寒蟬。

　　「榮祿！」慈禧太后冷笑著又說：「你要願意，你仍舊可以去告訴外國公使，教他們到天津去。不過他們既有這種出奇的話，要我歸政，我不能保他們路上的平安。我本來不要他們的命，以前我還答應，許可少數洋兵進城，保護使館；我一個人反對大家的意思，儘力壓服義和團，都是為他們好，他們竟這樣子報答我！」她越說越憤慨，捏起拳頭，連連擊桌：「拼死一戰，也強似受他們欺侮。」

　　於是端王趁機迎合，踏出來說道：「老佛爺聖明，如今義民萬眾一心，不怕鬼子；鬼子既然悖逆無禮，請老佛爺下詔，就派董福祥圍攻使館，先讓他們知道天朝大國的厲害。」

　　「皇太后明鑑，」榮祿不得不說話了，「圍攻使館，決不可行。如照端王的主張，宗廟社稷，都有危險。而且就是殺死幾個使臣，亦不足以顯揚國威。徒費氣力，毫無用處。」

　　「你如果執定這個主意，最好是勸勸洋人趕快出京，免得被圍攻。」慈禧太后對榮祿格外給面子，並未明言申斥，只冷冷地說：「我不能再壓制義和團了，你要是除了這話以外，再沒有別的好主意，可以退下，不必在這裏多說廢話。」

　　於是榮祿只好跪安退出。慈禧太后餘怒未息；但和戰大計，究竟不是片刻之間所能決定的，因而先作備戰之計，派工部侍郎王懿榮為京師團練大臣，舉辦團練；另調駐湖北的提督張春發及江西霖司陳澤霖，統帶武衛軍先鋒營，火速來京──武衛軍是榮祿復起後改革的軍制，改宋慶的毅軍為武衛左軍；袁世凱的新建陸軍為武衛右軍；聶士成的毅軍為武衛前軍；董福祥的甘軍為武衛後軍；另募一萬人為武衛中軍，這「北洋五大軍」，都歸榮祿節制，且都駐紮近畿。唯有武衛軍左右先鋒營駐淮北；所以特調進京，準備決戰的態勢。

　　※※※

　　到了第二天，局勢更加混亂了，天津來的消息，聯軍已開始攻擊大沽炮台；義和團及官軍圍攻天津租界；向京師推進的聯軍，則又在廊坊地方與官軍展開了遭遇戰，勝敗如何，消息不明。

　　京城裏人心惶惶、家家閉戶；滿街義和團所殺的二毛子的屍首，因為天氣炎熱，皆已腐爛，屍臭不可嚮邇。由於爐房為義和團焚燬，大塊的銀子，無法改鑄，因而錢店趁機歇業；人心越加不安。

　　就在這樣亂糟糟的氣氛中，慈禧太后接連又召集了兩次御前會議，商討和戰大計，奉召與會的，有禮王、慶王、端王、肅王善耆、莊王載勛，以及端王載漪的一兄一弟，鎮國公載濂、載瀾；王公親貴以外，就是大學士、軍機大臣、總理大臣、內務大臣、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八旗都統，黑壓壓地跪滿了勤政殿。

　　八點鐘左右，皇帝先到；接著慈禧太后的暖轎也到了，面色灰白的皇帝，率領群臣，跪接入殿。然後皇帝坐在御案左側，李蓮英侍立御案右側，由禮王領導，行了大禮，俯伏聽命。滿殿肅然，只聽得皇帝發抖，牙齒震得格格有聲。

　　「洋人這一次欺人太甚！」慈禧太后厲聲說道：「我不能再忍了！我始終壓制義和團，不願開釁；直到前天看了洋人給總理衙門的照會，竟然要我歸政，才知道這件事不能和平了結，皇帝自己也承認，不能再掌權當政，洋人怎麼能干預？你們說！」

　　沒有人敢說話，好久，第三行班次中才有聲音，「皇太后明鑑，」是曾出使德、俄、奧、荷各國，現任吏部侍郎，奉派在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許景澄在說：「中國與外國結約數十年，民教相仇之事，沒有一年沒有，但不過賠償而止。如果圍攻各國使館，一定會召來各國軍隊；他們聯合起來攻中國，何以抵禦？臣真不知道主攻使館的人，將置宗社生靈於何地？」

　　「許景澄說的什麼話？」端王大聲斥責：「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簡直是漢奸！拳民出死力，為國家，進京以來，秋毫無犯，真是義民。洋人所恃的不過火器，拳民的神拳，足以制服他們，這是上天贊佑大清朝，千載一時的良機；請老佛爺宸斷，下詔收用。」

　　「不然！」一向謹慎的兵部尚書徐用儀，脫口駁了一句；既然開了口，不能不往下說：「國之將興，聽於人；將亡聽於神。敵強我弱，形勢判然，實不宜輕易開釁。」

　　「釁非我開！」大學生徐桐偏見最深，而且說話向不考慮，居然說道：「南方人的話，都是邪說，決不可聽。」

　　南方人的首領是王文韶，他聽見了這句話，雖覺刺心，但裝聾作啞，神色如常。而太常寺正卿袁昶，卻大為惱怒──當然，不是因為徐桐攻擊南方人；而是痛恨此輩剛愎偏私，不顧大局。

　　「皇太后端居九重，外面的慘狀看不見！拳匪完全胡鬧，如何可恃？」他的聲音極大：「外釁決不可開，攻使館，殺使臣，有悖國際公法。」

　　由於他的聲威所懾，端王等人，竟不敢發言；慈禧太后亦怒目而視。同時，班列在後的官員，卻受了鼓勵；太常寺少卿張亨嘉緊接著奏陳拳匪種種昏謬殘暴的情狀，但因為他的福建音甚重，慈禧太后聽不明白，便不曾理他。

　　在他後面的倉場侍郎長萃，卻聽得清楚，便接著他的話說：「義和團都是義民。臣從通州來京，看得明明白白；通州如果沒有這班義民，早就不保了。」

　　倉場侍郎駐通州，他這一次是奉召特地來京與會的，親眼得見的話，自然有力，所以端王載漪和弟弟載瀾，異口同聲地說：「長萃的話一點不錯。人心萬不可失！」

　　於是一陣沉默以後，這兩年一直不願說話的皇帝，用嘶啞而抖顫的聲音說：「人心可恃，要看什麼事？這種對外交涉的事，如果只恃人心，徒然召亂。士大夫喜歡談兵，朝鮮一役，廷議主戰，結果一敗塗地。現在各國之強，十倍於日本；如果跟他們一一為敵，必無倖全之理。」

　　一聽皇帝說話，端王心裏便光火；都只為他在位，大阿哥不能做皇帝，連帶也耽誤了他做「太上皇」的機會，所以衝著皇帝頂了過去：「董福祥的勇敢，征回有過大功勞，人人都知道，怕什麼鬼子？」

　　「董福祥驕而難馭；而況各國堅甲利兵，非回部可比。」皇帝低聲下氣地，好言解說。

　　端王拙於言詞，一時無話可答；最後面的翰林院侍講，有名的詞人朱祖謀便說：「皇上聖明！董福祥是個無賴，萬不可用。」

　　董福祥是官軍中跟義和團差不多的人物，剛毅在慈禧太后面前，力保過他，說「董福祥是臣的黃天霸」；慈禧太后也看過「彭公案」，雖覺剛毅的話可笑，但卻留下了董福祥好比黃天霸的印象，大有好感，因而厲聲問道：「你說董福祥不能用，該用誰？」

　　朱祖謀一愣，覺得自己的話，竟被誤為主戰的論調了。若想辯解又難措詞；兼以天威咫尺，不免心慌，便囁嚅著答道：「如果一定要命將，袁世凱堪當其選。」

　　提到袁世凱，端王怒從心頭起，大聲叱責：「袁世凱什麼東西？擅殺義和團；我恨不能要他的腦袋！」

　　這話太狂悖了，皇帝默然；慈禧太后也頗為不悅。「載漪，」她沉下臉來訓斥：「不准你這麼說話！」

　　於是，李蓮英湊向慈禧太后身邊，不知說了什麼，大概是奏勸節勞；慈禧太后便宣諭暫時退朝。

　　一個鐘頭以後，再次臨朝，接續未完之會，慈禧太后的意氣似乎平伏了些，沉靜地說道：「皇帝的意思在主和，不願意跟洋人開仗。你們有話，可以跟皇上說。」

　　這意思很明顯，是鼓勵主戰的人發言；因為皇帝既然不願開釁，則主和的人，無須再有所陳奏，所以端王又要開口，但皇帝卻搶在他面前，先有所宣示。

　　「我國積弱至此，兵不足戰；想用亂民僥倖求勝，是萬萬靠不住的。我何嘗不想揚眉吐氣，大張國威；無奈情勢如此，要強也強不過來。」

　　「皇上的話，臣聽不懂。」端王偏著臉作出不屑的神情：「拳民赤膽忠心保大清，不因勢利導，加以重用，洗雪國恥；反說他們是亂民，豈不教人寒心。人心一失，何以立國？」

　　「亂民是烏合之眾。各國兵精器利，亂民憑什麼能打敗他們？這不是拿百姓的身家性命當兒戲？」

　　盛氣凌人的載漪，頓時詞窮。慈禧太后的原意，是因為外交團既有歸政皇帝的話，則宣戰一定要皇帝有所承諾，方可免除後患。在這一會中，希望主戰派能說服皇帝，這時看端王不中用，便要設法為他聲援；一眼看到戶部尚書兼內務大臣立山；隨即說道：「立山，你有什麼話說？」

　　立山是慈禧太后的寵臣，先意承志，最喜揣摩；照慈禧太后的想法，立山一定理會得自己的意思，會站出來幫載漪說話。那知不然。

　　「拳民的本心是沒有什麼？不過，」立山毫不思索地：「他們的法術，多沒有什麼效驗。」

　　載漪大怒，「用拳民就是用他們的忠義之心，不必提什麼法術！」脫口而出的兩句話，自己聽著都嫌牽強矛盾；拳民可用，本來就因為他們有「槍砲不入」的法術才能，「打敗」洋人，不提法術，還有何用處？為了掩飾話中的漏洞，他接著又厲聲說道：「立山家住法國教堂附近，一定跟洋人勾通；請老佛爺派立山去抵擋洋人，洋人一定聽他的話，退兵。」

　　立山不敢當他是負氣之語，很認真地辨解：「首先主戰的是端王，要退洋兵，應該端王去。」

　　這一下反擊得相當厲害，載漪又氣又急，蠻性便又發作了，戟指而罵：「立山是漢奸！」

　　這時又有一個人說話，是奉派在總理衙門行走的太常寺正卿袁昶，他心平氣和地說：「臣在總理衙門當差兩年，所見的洋人，都和平講理。外交公法，不准干預他國內政；臣不信有請太后歸政的照會。」

　　端王又咆哮了：「袁昶替洋人說話，又是一個漢奸！」他轉臉又說：「老佛爺肯聽漢奸的話嗎？」

　　「載漪，別鬧！」慈禧太后神色不豫；但不一定是惱怒載漪無禮，她看著主和的兵部尚書徐用儀說：「你們到使館去交涉；不准調洋兵進京；不然就非決裂不可了！」

　　七十九歲的徐用儀硬著頭皮答應：「是！」

　　慈禧太后一眼看到立山，心裡有氣，便又說道：「立山也去。」

　　立山亦只能硬著頭皮答應：「是！」

　　再看過去，又看到一個主和的：內閣學士奉派在總理衙門行走的聯元。他是滿洲鑲紅旗人，同治七年的進士；本來是「蒙古狀元」崇綺的門下士，喜歡高談心性之學。他的女婿叫壽富，「翰林四諫」之一，以學政解任回京，納江山船妓為妾而自劾的寶廷的長子，為人開明，深通新學；聯元受了他的影響，頑固漸化，成為新派，一向反對輕易開釁，所以慈禧太后又派他隨同徐用儀到使館交涉。聯元倒是慨然遵旨，毫無畏縮之意。

　　※※※

　　空言交涉，當然不會有什麼結果。於是第二天又開御前會議。載漪早已有了佈置，首先發言，請太后宣戰，圍攻使館，盡殺使臣。

　　「洋人一定要派兵進京，當然只有先發制人。」慈禧太后點點頭說：「只有這一條路好走了！」

　　「請皇太后三思！」聯元緊接著她的話說：「兩國相爭，不斬來使。如果盡殺使臣，他日洋兵進京，一定大肆報復，社稷生靈，玉石俱焚。」

　　「這叫什麼話！」慈禧太后厭惡他的話不祥，拍案怒斥。

　　於是載漪趁機說道：「聯元剛從使館來，必定又勾結了洋人，虛言恫嚇，不但心術不端，而且欺罔。請太后立斬聯元，激勵忠義之氣。」

　　這是火上澆油，說不定慈禧太后真的會依奏；榮祿不能不挺身相救，「聯元所奏，誠有未當。」他磕個頭說：「請太后息怒，先議大事。」

　　「好！好！」太后激動地說：「先議大事。你們有話儘管說；這會兒不說，退了下去又有話，讓我知道了，可要小心。」

　　說道這樣的話，身為老臣的王文韶，不能沒有表示，他怯怯地說：「中國自甲午以後，兵單財盡；現在與八國打仗，眾寡懸殊，強弱不同，將來何以善其後？要請皇太后再想一想。」

　　「不用再想了！」慈禧太后的語聲，異常急促：「像你的話，我不知聽過多少遍了！」

　　慈禧太后盛怒之下，沒有人再敢說話；和戰大計，就在這沉默中做了決定。

　　「軍機擬詔吧！」慈禧太后說：「明發各省，讓大家好有個預備。」

　　軍機中首輔禮親王毫無主見，榮祿、王文韶以沉默表示異議；趙舒翹資望淺不能說話，那就只有剛毅來出頭了。

　　宣戰詔是他跟載漪商議以後，早就叫軍機章京連文沖擬好了的，此時呈上御案；慈禧太后看了一下，隨即吩咐：「剛毅，你唸來讓大家聽。」

　　「喳！」

　　剛毅手捧詔旨，斜著立在御案側面，朗聲唸道：

　　※※※

　　我朝二百數十年深仁厚澤，凡遠人來中國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懷柔。迨道光、咸豐年間，俯准彼等互市，並且在我國傳教，朝廷以其勸人為善，勉允所請。初亦就我範圍；詎三十年來，恃我國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囂張，欺凌我國家，侵犯我土地，蹂躪我人民，勒索我財物；朝廷稍加遷就，彼等負其凶橫，日甚一日，無所不至，小則欺壓平民，大則侮慢神聖，我國赤子，仇怒鬱結，人人欲得而甘心，此義勇焚燒教堂，屠殺教民所由來也。朝廷仍不開釁，如前保護者，恐傷我人民耳。故再降旨申禁，保衛使館，加卹教民；故前日有「教民拳民，皆我赤子」之諭，原為民、教解釋宿嫌，朝廷柔服遠人，至矣盡矣！

　　乃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挾，昨日復公然有杜士立照會，令我退出大沽口砲台，歸彼看管；否則以力襲取。危詞恫嚇，意在肆其猖獗，震動畿輔，平日交鄰之道，我未嘗失禮於彼；彼自稱教化之國，乃無禮橫行，專恃兵堅器利，自取決絕如此乎？

　　朕臨御將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孫，百姓亦戴朕如天帝，況慈聖中興宇宙，恩德所被，浹髓淪肌，祖宗憑依，神祇感格，人人忠憤，曠代所無；朕今涕淚以告先廟，慷慨以誓師徒，與其苟且圖存，貽羞萬古；孰若大張撻伐，一決雌雄？連日召見大小臣工，詢謀僉同；近畿及山東等省義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數十萬人，至於五尺童子，亦能執干戈以衛社稷，彼尚詐謀，我恃天理；彼憑悍力，我恃人心。無論我國忠信甲冑，禮義干櫓，人人敢死；即土地廣有二十餘省，人民多至四百餘兆，何難翦彼兇焰，張國之威？其有同仇敵愾，陷陣衝鋒，抑或仗義捐資，助益餉項，朝廷不惜破格懸賞，獎勵忠勛。苟自外生成，臨陣退縮，甘心從逆，竟作漢奸，即刻嚴誅，決無寬貸。爾普天臣庶，其各懷忠義之心，共洩神人之憤。朕有厚望焉！

　　※※※

　　這道詔書，文字實在不大高明，加以剛毅唸得結結巴巴，不甚俐落，越發令人生厭。但沒有一個人敢不仔細聆聽；聽到後半篇，說什麼「連日召見大小臣工，詢謀僉同，」以及近畿山東的「義兵，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數十萬人」，是當面撒謊，大多齒冷。詔書中又說洋人要求退出大沽口砲台，是「昨日」之事，其實是五天以前的事，可見這道詔書，早就擬好；證明戴漪等人，蓄意一戰。但煌煌聖旨，如何能在這樣眾所共知的事件上，連日子都會弄錯，變成自露馬腳，貽笑天下！光從這件小事來看，就可以知道此輩決不能成大事。

　　然而凜於聯元的實例，以及「即刻嚴誅」的詔旨，沒有人敢再開口；開口的只是慈禧太后和戴漪、剛毅、及徐桐、崇綺這班頑固的守舊派。

　　※※※

　　對西洋各國宣戰，自是大征伐，必須祭告太廟；其次，慈禧太后特為寬限，令各國使臣於一晝夜間離京，否則不負保護之責。

　　照會送達東交民巷，各使館會議，決定要求展期，同時要求准許英國海軍提督西摩所率領的聯軍入京，護送各國外交人員出京。總理衙門答覆：請各國公使第二天上午九點鐘會議商量。

　　這樣的局面，十一國使館人員，誰也不敢離東交民巷一步；唯一的例外是德國公使克林德，自告奮勇，冒險赴約。轎子抬過東單牌樓大街，石大人胡同西口，遇見董福祥的甘軍搜查；那名營官叫恩海，拉開轎簾一看，是個洋人，頓時變臉，舉刀指著克林德喝問：「你是什麼人？」

　　克林德回答的話，恩海不懂；隨帶的翻譯見此景象，魂飛膽裂，早已逃之夭夭。於是恩海不問青紅皂白，先一刀背傷了克林德的臉；然後命部下將他拉出轎來，送到莊王府去領賞──新懸的賞格：「殺一洋人者，賞銀五十兩；殺一洋女人者，賞銀四十兩；殺一洋孩者，賞銀三十兩。」

　　莊王府設著義和團的總壇，是「大師兄」張德成盤距之處，聚眾三四千人之多。抓到克林德，還不肯痛痛快快讓他死；戴漪為了「激勵士氣」，更為了大快仇洋之心，先讓克林德「跪鍊」──跪在燒紅的鐵鍊子上；聽洋人慘呼哀嚎，幾個鐘頭之久，然後處死。等榮祿得信，派人來救；已經身首異處，首級示眾；由於洋人沒有辮子，無法懸掛；特為製一個木籠，將克林德的腦袋裝在裏面，掛在東安門的正樑上。慈禧太后得報，因為這個洋人的身份不同，特旨賞恩海五百兩銀子。

　　這是極大的鼓勵；殺「夷酋」者得上賞。於是董福祥的甘軍在下午四點鐘開始攻擊東交民巷使館；義和團都披散了頭髮，爬上民房屋頂，高呼大叫，一片「殺洋鬼子」的聲音，混和著槍聲，傳入禁宮；慈禧太后站在寧壽宮的台階上，滿心舒暢地等捷報。

　　「東交民巷的洋兵，只有四百人，甘軍上萬；還有虎神營，猛虎撲羊，洋人哪裏是對手？用不著義和團召請天兵天將，使館就攻破了。」李蓮英勸道：「老佛歇一歇吧！明兒一早還有好些大事要辦呢！」

　　「嗯！」慈禧太后點點頭說：「等捷報來了，馬上叫醒我。」

　　捷報是有的，只攻破了台基廠頭條胡同，原為裕親王府的英國公使館。慈禧太后不免失望；但事已如此，惟有正式下詔宣戰，命各省召集義民成團，共禦外侮。義民自然是義和團；特派莊親王載勛和協辦大學士剛毅統率；載勛並且奉派為步軍統領，指揮禁軍。他下面有兩名總兵，左翼英年；右翼是載漪的胞弟鎮國公載瀾。

　　※※※

　　局勢是全面決裂了。使館不曾攻破；洋人都逃入使館區，亦沒有什麼傷亡，但「二毛子」卻大倒其霉，抓了幾百，都在莊王府前砍了腦袋。

　　搜索「二毛子」的行動，甚至延及宮內。先是「大阿哥」溥儁，看見光緒皇帝大叫「鬼子徒弟」。李蓮英很討厭大阿哥；當然面奏慈禧太后──不論如何，家人尊卑之禮不可不重。慈禧太后勃然震怒，親自監視，命太監將大阿哥鞭了二十下，疼得他滿地打滾；鞭完了還得給慈禧太后磕頭賠罪說：「以後不敢！」

　　大阿哥的父親載漪，聽說愛子受責，自然心疼。他一向怕慈禧太后；便遷怒到光緒皇帝身上。此人不死，大阿哥不能正位，自然便做不成「太上皇」。如果大阿哥當上了皇帝，慈禧太后當然要替他留面子，又何致於公然鞭責？再說，大阿哥當了皇帝，一兩年以後，便可親政；那時太后撤廉頤養，大權還不都在自己手裏嗎？

　　這樣一想，載漪決定冒一次險。邀集載勛和他的長兄貝勒載濂，四弟輔國公載瀛，還有大師兄張德成，密密計議了一番；第二天一早帶領六七十名義和團，直闖寧壽宮。

　　慈禧太后剛剛起床，正在吃早茶，隱隱聽得鼓噪的聲音，大為詫異，派李蓮英去查問。

　　「是端王、莊王，帶著義和團，說進宮來找二毛子！」

　　「胡鬧！」慈禧太后怫然拍案，「找二毛子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老佛爺！」李蓮英側耳外指：「聽！」

　　是端王的聲音，異常魯莽：「請皇帝出來說話！皇帝是洋鬼子的朋友不是？」

　　「是！」義和團附和著。

　　六七十個人，齊聲大喊，聲音便如爆雷一般；慈禧太后猝然一驚，失手將一盞燕窩湯摔落，潑得滿身都是。

　　又是大喊：「殺洋鬼子徒弟！」

　　慈禧太后又氣又急，臉色鐵青，起身就走；李蓮英急忙翼護在前面，掀起簾子，先用極威嚴的聲音喊了一嗓子：「皇太后駕到！」

　　說也奇怪，就這一聲，使得挺胸凸肚在咆哮的載漪安靜了下來，雙膝跪倒。其餘的人，見他如此，亦都矮了半截。

　　慈禧太后顫巍巍地由「二總管」崔玉貴扶持著，走出殿門；她先使勁一推崔玉貴的肐膊，然後揚臉瞪著載漪，用一聲冷笑開頭，戟指痛斥。

　　「你自己覺得是皇帝嗎？敢於這樣胡鬧！你放明白一點兒，現在雖立了你的兒子當大阿哥，馬上就可以把他廢掉。你以為局勢混亂，可以趁火打劫，你就打錯主意了！我一天在世，一天沒有你做的主；再不安分，看我不革了你的爵，抄你的家？像你的行為，真配你的狗名！」

　　有這樣一個傳說：皇室在三年之喪中，夫婦同房，因而得子；宗人府取名時，第二個字必選用「犬」旁的字。有人說惇王在宣宗駕崩後，房幃不檢，生下了次子；所以宗人府取名「載漪」。此說雖不可靠，但這時卻是吃了名字的虧了。

　　「趕快帶人走！」慈禧太后厲聲說道：「以後不奉旨意，不准進宮！」

　　載漪大聲答應著，率眾磕頭，悄悄退出；到了寧壽宮外，聳聳肩，裝出吃了驚的樣子說道：「迅雷不及掩耳！」

　　※※※

　　到了夜裏，慈禧太后依然在寧壽宮高處瞭望；東南方向，忽然起火，一時橘紅色的火燄，直衝霄漢；同時槍聲也愈密了。

　　這不用說，當然是使館被燒，洋人盡殲，慈禧太后好不快意！左右太監亦紛紛賀喜。但是，到了天亮，並無捷報到來；卻有吏部左侍郎許景澄與太常寺正卿袁昶會銜；參劾義和團及甘軍的一道奏摺，其中提到昨夜東交民巷起火，竟是甘軍縱火焚燒翰林院，希望由翰林院向東延燒到使館。

　　慈禧太后大為驚詫，隨即傳旨召見董福祥，厲聲詰責：「你昨天面奏，說使館馬上可以攻破，原來你是這樣的餿主意，打算從翰林院燒到使館。放火燒自己的衙門，該當何罪且不說；你不想想，現在是夏天，沒有西風，怎麼向東燒得過去？你連三國演義都沒有看過嗎？」旗人將三國演義視作兵法，所以她這樣問說。

　　「臣不識字。」

　　「你不識字，總聽人講過諸葛亮借東風的故事！連這個你都不懂，可見荒唐。」

　　「回皇太后的話，翰林院的火，是義和團放的──」

　　「你不用推在別人頭上。」慈禧太后打斷他的話說：「我只問你，你自己說使館一攻就破，怎麼到現在攻不下來？」

　　「臣昨日面奏，使館一攻就破，原以為可以借用武衛軍的砲隊；那知榮祿執意不聽臣的話。臣如今請皇太后的旨，命榮祿將砲隊調來，助臣進攻；那時如攻不下使館，請皇太后治臣的罪，臣甘死無怨。」

　　「好，我叫榮祿幫你。」

　　榮祿深知利害，砲隊轟平了使館，會召來不可收拾的大禍；將來追究責任，必成禍首。但慈禧太后正在一心一意要殺盡洋人，若有勸諫，必成逆耳之言，不但無用，且有不測之禍，所以只得先答應調砲隊進京助攻。

　　武衛中軍有個「開花砲隊」，由天津總兵張懷芝統帶；調到京裏在城牆上安設砲位，居高臨下，地形異常有利。張懷芝部署甫定，忽然心動；告誡營官，不得輕舉妄動。他自己急急下城，一騎快馬，直奔東廠胡同榮宅求見。

　　「砲位安好，只要一開砲，使館粉碎，這個禍可就闖大了！沐恩要請示中堂，是不是真的要開砲？」

　　榮祿不答。他不能說不開；因為這一說便是違旨；這個時候，他得先站穩了腳步。

　　見此光景，張懷芝知道自己此行，完全走對了：「沐恩不怕攻不破使館，只怕攻破以後，大起交涉；將來『懲兇』，都是沐恩的錯處。如果要開砲，請中堂下個手諭。」

　　要寫字據，榮祿更不肯了；只是搖頭。

　　張懷芝既急且惱，想了又想，惟有撒賴一法，他不顧禮節，管自己坐了下來：「中堂如果不下令，沐恩只好不走；在中堂府上坐等了。」

　　榮祿無奈，暗示他說：「反正砲聲一響，裏頭總聽得見的！」

　　張懷芝一楞。將他的話咀嚼了一會，恍然大悟，喜逐顏開地站起身來請個安：「沐恩總教裏頭聽得見砲聲就是了。」

　　說罷告辭。回到城上將營官找來，說是砲位安得不對，要重新測量。等到砲位重測移過，方始下令發射；砲彈都落在各國使館的操場上。

　　慈禧太后在枕上聽了一夜的砲聲，以為使館必已攻破；第二天傳問，方知不然，便召見榮祿查問原故。

　　「回老佛爺的話。」榮祿早有準備，從容答道：「開花炮打遠不打近，只能這個樣了。其實殺雞焉用牛刀？使館洋兵只有四百人，甘軍上萬，義和團也好幾萬，怎麼會攻不破？請老佛爺倒想一想。」

　　慈禧太后默然。心裏卻真的困惑；不知甘軍何以如此無用？義和團到底有何法術？

　　「再跟老佛爺回話，董福祥如果跟老佛爺要奴才那裏的炮，老佛爺萬萬不能許他。董福祥原是強盜投誠，野性不馴，倘或起了什麼異心，調轉炮口，對準大內，那是件不得了的事。」

　　「啊，啊！」慈禧太后悚然變色：「我知道，我知道。」

　　一見慈禧太后是肯聽話的神氣，榮祿不肯放過機會，便又磕個頭說：「奴才還有句話，不能不跟老佛爺回奏，殺盡使臣，何足以揚國威？而且於老佛爺平日仁慈的名聲，大有損害。事情總要有個了局，奴才斗膽，請老佛爺先降旨停攻使館，給他們一個悔罪的機會；一面嚴飭李鴻章剋日北上，主持撫局。」

　　慈禧太后考慮了好半天，方始首肯：「好罷，你傳旨給軍機跟奕劻，停攻三天；就派你去議和，和不下來，可就不能怪我了。」

　　※※※

　　榮祿的想法，不免天真；糾紛擴大到如此，各國公使縱有求和之心，亦不敢貿然有所承諾，必須請示本國政府。因此，三天一過，董福祥的甘軍又恢復攻擊了。

　　久攻不下，照董福祥的瞭解，完全是因為榮祿「扯後腿」；忍無可忍之下，決定跟他去要開花大炮。

　　到了榮宅，等候了一個多鐘頭，榮祿方始出見；一見就問：「你來幹什麼？」

　　「我來跟中堂借大炮。」

　　「喔，原來你要大炮？只有一個法子，你去回奏太后，把我的腦袋要了去；我一天不死，大炮你一天不能得。」榮祿積了多少天的氣惱憂鬱，盡情發作，刻毒地諷刺：「去嘛！你馬上去見太后！你是好漢，太后又信任你；只要你去要，沒有要不來的！」

　　董福祥氣得臉都白了。一言不發，頓足就走，立即進宮。這時已是午後，百官皆散；慈禧太后偷閒跟「女清客」繆太太在作畫遣悶，只見李蓮英來回奏：「甘軍統領董福祥求見。請老佛爺示下，叫不叫？」

　　召見通稱「叫起」；慈禧太后便說：「這是什麼時候？有話讓他明天一早來說。」

　　「奴才也這麼告訴他，這會兒不是『叫起』的時候。可是，董福祥不答應，非馬上見老佛爺不可。」

　　「他有什麼要緊話要說？」

　　「聽說是要武衛軍的大砲。」

　　慈禧太后對董福祥的信心已失，聽得這話，越發不悅，擲筆而起，「好吧！」她冷冷地說：「叫他進來！」

　　於是董福祥進殿磕頭；慈禧太后不容他開口，先就發了話。

　　「好嗎？」她用譏嘲的聲音說：「我以為你來奏報，使館已經攻破了呢！打上個月起，你奏過總有十回了。」

　　董福祥嚥了口涶沫，很吃力地說：「臣來求見，是參劾大學士榮祿。他是奸臣，幫助洋人。武衛軍有大炮不肯用；肯用的話，使館就會片瓦不留。臣跟他借用，他怎麼也不肯，還說：就皇太后有旨意，也是枉然。」

　　最後一句話，惹得慈禧太后勃然大怒；她絕不信榮祿會說出這樣悖逆不忠的話，覺得董福祥是在挑撥，其情可惡，「不許你說話！」她的聲音相當暴厲，「你是強盜出身，朝廷用你，不過叫你將功贖罪。像你這樣狂妄，目無朝廷，仍舊不脫強盜的樣子，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下去！以後不奉旨意，不許進來。」

　　董福祥碰了個大釘子，氣憤不平，益發仇視洋人；但上萬之眾，就是攻不下四百洋兵所守的使館區。

　　※※※

　　局勢是越來越壞了，在國際，德皇因克林德的被害，決定派瓦德西領兵七千東來；在東南，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在取得榮祿及李鴻章、袁世凱的支持之下，與上海各國領事，訂立了「南省自保章程」，不但不奉詔派兵勤王，而且一再電請保護洋商教士，緝拿殺害德使兇手及剿辦擾民兵匪；在近畿，保衛天津的淮軍後起之秀，直隸提督聶士成戰歿，天津失守，聯軍向北京推進，在通州迎敵的巡閱長江水師大臣李秉衡及直隸總督裕祿，分別自殺；在京師，甘軍與義和團在殃民以外，別無用處，載漪、剛毅及一班頑固的守舊份子，則挾制朝廷殺了許景澄、袁昶、徐用儀、立山、聯元；大局糜爛幾於不可救藥。

　　七月二十日，八國聯軍攻破北京；慈禧太后化裝村婦，帶著帝后妃嬪，倉皇出德勝門西奔──是她從咸豐十年英法聯軍內犯以後的第二次逃難。

　　臨走以前，她還忘不了清除一個「隱患」；將光緒皇帝的寵妃珍妃處死；由「二總管」崔玉貴下手，推入井中。

第八章

　　當義和團在京城裏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孫逸仙忽然接到劉學詢的一封信──從乙未重陽之役以後，忽忽五年，一直未通音問；孫逸仙只知道他在廣州依然長袖善舞，去年且為兩廣總督李鴻章羅致在幕府之中、參贊洋務。這樣一個廣東官場的紅人，居然不忘海外逋客，倒是件不尋常之事。

　　拆信一看，越覺不同尋常。信很長，說是李鴻章因為拳匪作亂，大局已不可為；東南發動自保，出面的是兩江總督劉坤一，湖廣總督張之洞，而暗中支持的是李鴻章。不獨如此，李鴻章還打算在廣東獨立，「思得足下為助，即請命駕來粵，協同進行。」

　　這不太突兀嗎？孫逸仙心想，李鴻章少年科第、壯年戎馬、中年封疆、晚年洋務，一路扶搖直上；雖然中日之戰，北洋海軍一敗塗地，他的一生「勛名」，幾乎付之東流，如今不甚得意；但七十老翁，忽然一反忠於清室的素志，而有此雄心魄力，打算獨立圖存，是可能的嗎？

　　他的這一看法，左右同志，都不以為然。不過，楊衢雲、鄭士良以及宮崎寅藏等人，都認為既有此說，不妨一試；反正心理上有準備，不成亦無害。

　　「亦不能說不成無害。」孫逸仙的見解比他們要深得多，「凡事不近人情者，往往蘊藏著不測的禍機。照我的想法，李鴻章既有此打算，不是一個人在肚子裏籌劃可以成功的，省港密邇，香港必有所聞。且看少白有沒有信來？」

　　果然，陳少白有專函報告此事；不過發動廣東獨立之議的，並不是李鴻章本人；而是香港華民議政局的議員何啟與劉學詢等等一班廣東士紳。何啟與香港總督卜力曾多次商談；卜力已經口頭表示，願加協助。但正式進行這件大事，何啟與陳少白都認為先要取得孫逸仙的指示，方能著手。

　　在信中，陳少白建議向港督卜力提出一份政見書；請他轉達駐廣州沙面的英國領事，代為李鴻章提出要求合作。然後由劉學詢居中策動，設法徵得李鴻章的同意，再進一步籌劃獨立的步驟。

　　政見書是何啟所擬的，原稿用英文。孫逸仙認為大致可行，但須增刪補充；便親自動筆，用中文改寫，稱為「平治章程」。首敘綱領：

　　朝廷要務，決於滿臣，紊政弄權，惟以貴選，是謂任私人。文武兩途，專以賄進，能員循吏，轉在下僚，是謂屈俊傑。失勢則媚，得勢則驕，面從心違，交鄰慣技，是謂尚詐術。較量強弱，恩可為仇，朝得新歡，多忘舊好，是謂瀆邦交。外和內狠，匿怨計嫌，釀禍伏機，屢思報復，是謂嫉外人。上下交征，縱情濫耗，民膏民血，疊剝需應，是為虐民庶。鍛鍊黨罪，殺戮忠臣，杜絕新機，閉塞言路，是謂仇志士。嚴刑取供，獄多瘐斃，寧枉勿縱，多殺示威，是謂尚殘刑。

　　次列「章程」，共計六款：

　　一、遷都於適中之地。如南京、漢口等處，擇而都之，以便辦理交涉及各省往來之程。

　　二、於都內立一中央政府，以總其成。於各省立一自治政府，以資分理。所謂中央政府者，舉民望所歸之人為之首，統轄水路各軍，宰理交涉事務。惟其主權，仍在憲法權限之內。設立議會，由各省貢士若干名，以充議員，以駐京公使為暫時顧問局員。所謂自治政府者，由中央政府選派駐省總督一員，以為一省之首。設立省議會，由各縣貢士若干名，以為議員。所有該省之一切政治、徵收、正供，皆由全權自理，不受中央政府節制。惟於年中所入之款，按額撥解中央政府，以為清洋債、供金餉等費用。省內之民兵隊與警察，俱歸自治政府節制，以本省人為本省官，然必由省議會內公舉。至於會內之代議士，本由民間選定；惟新定之始，法未大備，暫由自治政府擇之，俟至若干年始歸民間選舉。以目前各國之總領事為暫時顧問局員。

　　三、公權利於天下。如關稅等類，如有增改，必先與別國妥議而行。又如鐵路、礦產、船政、工商各類，均宜分沾利權。教士、教堂、旅店，一律保護。

　　四、增文武官俸。內外文官廩祿從豐，自能廉潔持躬，公忠體國。其有及年至仕者，給以年俸。視在官之久暫，定恩額之多少。若為國捐軀，則撫養其身後。

　　五、平其政刑。大小訟務，仿歐美之法，立陪審人員，許律師代理，務為平允，不以殘刑致死，不以拷打取供。

　　六、變科舉為專門之學。如文學、科學、律學等，俱分門教授；學成之後，因材器使，毋雜毋濫。

　　中文底稿寄回香港，何啟譯成英文，送達港督；卜力大為贊成，隨即密電英國領事，依照預定步驟進行。不久，在日本的孫逸仙，接到了劉學詢的密電，說是「此時回來，最合時機。」於是孫逸仙決定作南海之行。

　　「實話，我對李鴻章在廣東獨立一事，並不抱多大期望；不過在廣東起事的計畫，將次成熟，所以此行亦不可少。我想請平山君打前站，負責聯絡；至於我的行程，要看香港的禁令而定，如果仍舊不讓我上岸，只好直航西貢，再轉新加坡。」

　　商訂了細部計畫，平山周隨即動身，先到香港與陳少白聯絡；孫逸仙與鄭士良、楊衢雲，日本同志宮崎寅藏、清藤幸七郎、內田良平，悄悄在橫濱上船；坐的是法國輪船煙打士號，旅客名單上用英文登記為Dr.Nagayama，譯成中文的稱呼，就是「中山醫師。」

　　※※※

　　煙打士號抵達香港，果然，格於禁令，孫逸仙不能上岸。

　　「我已經有準備了。」孫逸仙對上船迎接的平山周說：「我們就在船上開會；請你通知陳少白、謝纘泰趕快來。」

　　參預會議的，只有楊衢雲、陳少白、謝纘泰、平山周以及一兩位香港的同志；第一件商量的事，就是廣東方面的舉動。

　　「李鴻章派來一條兵艦安瀾號，已經等了兩天了。」陳紹白說：「專程來迎接的是，曾國藩的孫子曾廣銓；指明請逸仙跟肇春到廣州。」

　　孫逸仙聽到最後一句，頓起懷疑；楊衢雲從乙未重陽之役失敗後，漫遊越南、印度、南非各地，對目前的廣州官場來說，並不是一個熟悉的人物，商議廣東獨立，何以指名有他？

　　因此，他不願即時有所決定，向在座的同志徵詢意見：「你們各位看，我是不是該去？」

　　「這是虎穴。」楊衢雲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我的意思不然。」陳少白說：「我很懷疑廣州方面的真意。安瀾號可能是個陷阱，而且是個萬無脫逃之方的陷阱。所以我已經請人去打聽了；總要探明對方的真有誠意，才能上船。」

　　從倫敦蒙難以後，孫逸仙頗有警悟；不是從前那樣但憑豪氣、貿然而行的作風。同時他也瞭解到自己的地位與責任，個人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但生死關乎大計，則生命屬於全體同志，不但自己作不得主張，而且不能不為革命前途善自珍重。

　　因此，他贊成陳少白的辦法，先打聽確實了，再定自己的行止。「不過，即使我不能去，我們亦無須拒絕。」他說：「這無論如何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好機會，我想，可以請日本同志代表。」

　　「這話一點不錯。」鄭士良說：「這件事暫且拋開吧，我們商量起義的計劃。」

　　一整夜的會議，商談出很具體的結果，決定惠州起事，廣州響應，由鄭士良、史堅如分別策動。孫逸仙隨帶著兩萬銀圓的匯票，全數交給了鄭士良；至於起義必需的軍械，由於上年協助菲律賓獨立黨的計劃，因故中止，有一批軍械可以借用，不成問題。

　　第二天，陳少白所託去打聽廣州方面態度的日本朋友有了回話：李鴻章對派安瀾號到香港的事，一無所悉；是他的左右有人想趁此機會，誘捕革命領袖邀功。所以提出嚴重警告：萬萬不可登上安瀾號，否則一去無回。

　　這就可以解釋孫逸仙的疑問，何以指名邀楊衢雲？乙未重陽之役以後，廣州官府所出的「捉拿亂黨」的四言告示中，特為列出名字的，除了孫逸仙，就是楊衢雲；在他們看，楊衢雲是第二號「亂黨」。

　　好在計劃早已預定，孫逸仙派宮崎、清藤、內田三位日本同志代表，坐安瀾號到廣州跟劉學詢見面。

　　孫、楊不上鈎，劉學詢大失所望，但對宮崎等人不能不敷衍；盛筵招待之餘，談到正事，他表示抱歉，說李鴻章在各國聯軍沒有攻陷北京以前，不願有所舉動。

　　粗豪的宮崎，當時縱聲大笑。笑完了告辭，趕回香港；孫逸仙已經在航向西貢的海程上了。

　　「在船上，我跟孫先生長談過，應該跟康有為合作。孫先生亦以為然，現在廣州方面的合作，根本是個騙局；白白耽誤功夫，真可惜！」宮崎問陳少白說：「康有為此刻在新加坡，我要去看他，進行合作之議。希望有所成就；更希望能在新加坡與孫先生見面。」

　　※※※

　　到了新加坡，宮崎寅藏一行三人，投宿在松尾旅館。松尾的店東，是個風信年華的寡婦，芳名桂子，曾是宮崎的膩友；所以他頗有賓至如歸之樂。

　　但是內田良平忽動歸思，「滔天君，」他叫著宮崎的別號說：「我打算回去了。」

　　「咦！」宮崎奇怪，「怎麼想回國，什麼道理？」

　　「想回國就回國，有什麼道理好講。」

　　「請再等兩天，逸仙先生快來了；等他們雙方合作了成議，再定行止。」

　　「不！」內田的態度很堅決，「有船就走。我非回日本不可。」

　　見他這樣表示，宮崎不便再勸；去見康有為談合作，也就不必讓他參預了。

　　康有為住在當地富商邱菽園家。宮崎跟清藤幸七郎去訪康有為時，是由他的居停代為接見；說康有為不在家，如果有什麼話要說，他可以轉達。

　　「我跟康先生是患難之交。這一次特為從香港來看他；有一件大事，要當面跟他談，請代為約定見面日期。」

　　「好，好！」邱菽園很懇切地說：「我知道，康先生脫險多虧足下，不是泛泛之交。我一定尊意轉達康先生，一定日子，立刻奉告。宮崎先生下榻在何處？」

　　「我們住在松尾旅館，專等消息。」

　　一等等到第二天上午，猶無消息；卻有一個宮崎舊識，目前跟保皇黨在一起的北村，突然到松尾旅館來拜訪，一見面就要求與宮崎單獨密談。

　　「我特為來奉告，」北村低聲說道：「道路傳說，有人要來行刺康先生。他左右的人，疑心這個刺客就是你。」

　　宮崎一聽這話，既驚且怒，「這話從何而來？」他說：「既屬忠告，請說實話。」

　　北村略略躊躇了一會答道：「內幕我也不太清楚，聽說是康門中人從香港打來電報，說你到廣州去了一趟；劉學詢承李鴻章之命，收買你來行刺。」

　　宮崎性暴躁，但此時怒極反形冷靜，笑笑說道：「人心本來難測。我能救他，當然也能殺他。」

　　北村大為驚疑，仔細看著他的臉，表情詭異，始終弄不清他是負氣之語，還是實話？只覺得話不投機，而且事不干己，那就無須再談，掉頭自去。

　　宮崎大為生氣，而且生的是悶氣。康有為竟拿救命恩人，當作受清朝官吏收買的刺客；這不僅忘恩負義，簡直毫無心肝；說出去會給人笑話：宮崎寅藏自負有虬髯客的肝膽，可惜沒有長眼睛！

　　因此，連清藤幸七郎面前，他都不肯透露。一個人借酒澆愁，高唱「浪曲」；幸虧女居停多情，偎肩細語，沖淡了他一肚子的骯髒之氣。

　　※※※

　　康有為總算派人來了，是他的一個姓湯的學生；見面以後，先遞了一封信給宮崎看。

　　信是康有為寫給邱菽園的，說宮崎是他的恩人，甚願相見。但新加坡官方對他「保護過嚴，終日如在牢獄」，能不能相見，實不可知。如果不幸不能相見，請邱菽園代他送一百圓給宮崎。倘或宮崎有什麼話要跟他說，可以叫這個姓湯的去接頭──此人為他所信任，任何秘密都能代達；宮崎無須過慮。

　　信是寫給邱菽園的，而語氣全為對宮崎而發；這封信卻又在姓湯的手裏。康有為是玩的什麼手段？宮崎有些莫名其妙；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什麼「保護過嚴」，能不能相見之類，都是鬼話。

　　「令師的意思我懂。有這麼個傳說，說我是刺客；所以令師願意出一百圓當『保險費』。請你轉告令師：我是自由之身，他是亡命客；此來是為了安慰他，也是為他圖謀大事。他不要認錯了意思，以為我窮途末路，可以用一百圓來打發我。」宮崎說說忍不住氣，解下武士刀，用刀柄使勁往「榻榻米」一擊，瞪眼說道：「你告訴康有為，他當我什麼人？當我要飯的嗎？」

　　姓湯的也知道他脾氣不好，見此光景，真怕吃了眼前虧；抱頭鼠竄而去。

　　這一下，清藤和內田才發覺有異，追問之下，宮崎不復再能隱瞞。那兩個自然為他不平。

　　「孫、康人品之高下，就在這些地方表現得清清楚楚。」清藤大感失望，搖著頭說：「算了，談什麼合作？就談成了也不會有好結果。等逸仙先生一到，我們就跟他一起走吧！」

　　「我可明天就要走了。」內田說道：「明天就有船。滔天，我們國內見。」

　　宮崎沒好氣地答道：「請便。」

　　內田碰了個釘子，不免訕訕地不大得勁，然而他還是作了一番「臨別贈言」，說是得了一個夢：「此夢甚奇；夢見我們同志一起出發作戰，我騎馬在前，馬忽然受驚，不肯往前走。回頭一看，所有的同志都倒在地上了。」

　　話還沒有完，宮崎就發怒了，「去你的！」他罵道：「懦怯的傢伙。」

　　內田不作聲，悄悄地去收拾行李。宮崎倒有些失悔了，不該這樣對待同志；同時清藤也在勸他，引用中國的成語：「人各有志，不可相強；」而且思鄉成病是無藥可醫的，唯一的治療就是踏上歸途。因此，宮崎決定要跟內田去道歉。

　　一出屋子，在走廊上頭遇見一位不速之客，正是那天默然而去的北村。

　　「他們的誤會並未消釋，」北村告訴他說：「他們認為這是一個必須處置的大問題；研究康有為接見你的利害關係，認為害多於利的，佔了大多數。我希望你提高警覺。」

　　宮崎並不注意他的警告；剛平息的怒氣，變本加厲地升了起來。

　　「我非痛斥他不可。」宮崎咬著牙說：「怪不得他們的光緒皇帝會遭受被幽禁的命運！信任了這樣一個卑陋愚昧的傢伙。」

　　於是宮崎翻身入室，提筆伸紙，用一筆狂草寫了一封絕交書，說跟康有為「肝膽如雪，實共歲寒。今者懷一片私憂，滿腹奇願，來訪知己於千里之外；何圖昨日知交，今日仇敵？」又深致感慨：「世事之表裏，人情之反覆，如夢如幻，實足使人驚倒！」最後斷然表示決裂：「海天萬里，去矣南海！謹裁一書，以致於善泣皇恩而不解友誼之人，以表訣別之意。」

　　※※※

　　送出了這封信，又送走了內田；宮崎滿腹牢騷，付之於痛飲高歌。興正酣時，闖進來一個人，用日本話問道：「貴姓是宮崎？」

　　「不錯。」宮崎問道：「什麼事？」

　　那人不答，轉身出室。很快地，走廊上發現雜沓的皮靴聲，湧進來一群人，一大半穿著警察的制服。

　　「不准動！」為頭的大喝！

　　於是，走上來四個人，首先搜身；證實和服腰際袖中沒有藏著兇器，方始放手。

　　「你們來幹什麼？」宮崎大聲問道。

　　「這是你嗎？」為頭的警官出示傳票，上面寫著宮崎的名字。

　　「是的。」

　　「他是誰？」

　　問的是清藤──他坐在榻榻米上打棋譜，眼都不抬；有意用這「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神態，來表示他的輕蔑和抗議。

　　「他是清藤幸七郎。」

　　「搜他！」那警官又問：「還有內田良平和平山周呢？」

　　「內田回國了。平山在香港。」

　　警官跟他的同僚私下商議了一下，決定就地訊問作一個筆錄。

　　「你們到新加坡來幹什麼？」

　　「來看康有為。」宮崎答道：「我是康有為的救命恩人，交誼很深。但是，現在完全不同了。」

　　接著，宮崎細說與康有為的淵源；到了新加坡，如何聽得謠傳，說他是刺客；以及如何一怒絕交的全盤經過。唯一隱藏了的事實是，他此行的目的，為了想促成孫、康的合作；託詞環遊世界，到經此地，順便訪友。

　　問完了，警官又跟他的同僚低聲商議；決定要作一番搜查。

　　一搜搜到長短兩把武士刀；那警官立刻像獲得了真贓實據似地，振振有詞地問：「你們帶著刀，幹什麼用的？」

　　「武士刀是日本武士的生命，就像耶穌教徒帶十字架一樣。」宮崎用諷刺的聲音問道：「你連這個風俗都不知道嗎？」

　　警官面有慚色，不再追問；只繼續搜查，查出皮包裏貯藏著極多的港幣。

　　「你很有錢！」警官的臉上，又出現了深具信心神態：「你們兩個被捕了。」

　　入獄不久，就有人來探監；是多情的居停桂子，紅紅的眼圈，卻強作笑容安慰宮崎，將帶來的舖蓋什物，一一點交。獄卒在旁，不便多言；宮崎只找到一個「說私話」的機會。

　　「法國郵船從西貢來的那天，你到碼頭去等；見到福本，告訴他趕緊避開。」

　　桂子深深點頭，想有所言，獄卒已來催促；她含著一泡眼淚，一步三回頭地，捨不得離去。

　　※※※

　　桂子只探過一次監，以後就只「送牢飯」；食物豐盈，而且還有香煙。

　　「別的囚犯，不可能享受這樣的待遇；你是日本紳士，例外優待。」看守長意味深長地說：「你很有錢。」

　　有錢不能買得自由；宮崎有許多話要跟親近的人說，所以央求看守長：「請通知松尾旅館的老關娘，讓他來看看我。行不行？」

　　「這很抱歉。」看守長老實答道：「因為你的罪名很嚴重，我們奉令不准你接見任何人，也不准從外面傳信進來。不過，你有信要送出去，我們可以遞。」

　　顯然的，這是要套他心裏的話，偵察他的關係；不論寫給什麼人的信，都會檢查，甚至能不能遞到收信人手中，亦未可知。宮崎識破機關，廢然而止。

　　「那末，」他又問，「什麼時候審問呢？」

　　「不知道。現在正在調查。」

　　「調查！」宮崎突然衝動，咆哮著說：「調查個鬼！康有為狼心狗肺，恩將仇報；看我出獄以後，饒得了他。」

　　「你不要這樣！你的嫌疑已經很難洗刷；這樣對康有為仇視的態度，只有使你的嫌疑更重。」

　　看守長這幾句勸解的話，確是善意；宮崎省悟了，靜下心來細想一想，覺得最聰明的辦法，莫過於保持冷靜，一切忍耐。

　　於是武士道的戒律在身上開始發生作用，端然默坐，用背誦往哲先賢的嘉言讜論，去打發度日如年的辰光。

　　※※※

　　第三天近午時分，有了開審的消息；宮崎為了表示從容不迫、禍福不縈於心的修養，好好梳洗了一番，換上他最好的一身衣服出庭。

　　使他感到安慰的是，日本駐新加坡的副領事，帶著通譯也在法庭中；雖然是旁聽性質，未能交談，但對他來說，無論如何是一種安定的力量，因而越發昂起了頭，顯出那種視死如歸的態度。

　　但是，他所受的待遇，卻令他惱怒；左右兩名警察緊緊挾著他的手臂，身後又有兩名士兵監視，彷彿當他是個暴戾的亡命之徒，一言不合，就會當庭刺殺審判官似地。

　　「哼！」他冷笑著張目四顧：「何用如此？」

　　審判官沒有理他這話，開始問姓名、國籍、到新加坡來的目的。話跟拘捕的警察，在旅館中所問的一樣；他亦拿以前答過的話，再說一遍。

　　「你這一次旅行，為什麼要帶這麼多錢？」

　　「咦！」宮崎用詫異的語氣答道：「漫遊世界各國，難道可以乞討而行？這不是天下萬國的奇聞！」

　　「你家很富嗎？」

　　「不！一貧如洗。」

　　「喔！」審判官帶著譏刺語氣：「這樣說起來，你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審判官要知道，我雖窮，我的朋友不窮。」

　　「那末，你的錢是你的朋友的？」

　　「是。」

　　審判官縐著眉想了一下：「你的朋友為什麼送你這麼多錢？你許了他什麼利益？」

　　問到這話，便意味著疑心這筆鉅款，就是買出他來行刺康有為的代價。宮崎理解到這是整個審判中最關緊要的話，便正色答道：「利益的交換，是商人的行為；日本的武士中，沒有這樣的事！資財相通，緩急相扶，是武士分所當為；也是我們日本立國的精神。」

　　英國籍的審判官聽完了譯文，深為困惑；轉臉向日本副領事求證。

　　「是的，他所說的是實話。」

　　審判官點點頭，轉臉又問：「那末，你在旅途中，何以又帶著刀？」

　　「日本刀代表『大和魂』，武士不管到那裏，都要帶著的。」

　　審判官又向副領事求證，得到的答覆，也依然有利於宮崎。這一來，審判官的態度不同了；下令退庭還押。

　　等押回監獄，看守長接踵而至，向宮崎道賀，說審問的情形很好，一定可以很快地獲得無罪的判決。宮崎自然欣慰，痛飲長吟，做了一夜的好夢；夢見與桂子繾綣終宵。

　　第二天一早，看守長又來傳喚，宮崎以為可以出獄了；到了法庭，不覺詫異，坐在審判官席上的，竟是新加坡的總督。

　　「你認識孫逸仙嗎？」

　　「認識。」

　　「是在那裏認識的？」

　　「五年前在橫濱。」

　　「有個勞倫．摩根，你也認識嗎？」

　　「是的，他是同情中國革命黨的英國人，我由孫逸仙介紹，跟他認識。」

　　接著，新加坡總督又問了許多人，有識有不識，宮崎一一據實回答。

　　「現在，」總督抬一抬身子，提高了聲音，顯得他要問的話很重要，「我問你一句話，你必須實說：你是不是受了清國政府的收買，來暗殺他們的革命領袖？」

　　宮崎一聽這話又衝動了，厲聲答道：「在我入獄之前，中國革命領袖有兩個，一個孫逸仙，一個康有為，我曾經對他們寄予深厚的同情，怎麼說我會受清國政府的收買？我知道，這是冒牌革命領袖康有為的無恥誣賴。」

　　總督很有修養，並不因他咆哮公堂而有所不悅，又問了些別的話，宣示第二日宣判。

　　宣判的結果是放逐五年。意思是驅逐出境，五年之內，不准進入新加坡。有此結果，也可意滿意了；宮崎鞠個躬出庭。清藤幸七郎也同時無條件釋放。

　　庭外圍著一群人；宮崎第一眼就發現了孫逸仙含笑目迎，驚喜交集，正要上前招呼時，桂子奔出來握住他的手說：「你總算恢復自由了！多虧得孫逸仙博士。」

　　「孫先生！」宮崎激動地說：「我認識康有為的真面目了。假冒偽善，他的人格不值一文錢。」

　　「不要這樣說。」孫逸仙微笑答道：「我所高興的，是又能跟你在一起。走吧！」

　　坐上馬車，直駛碼頭；因為法庭有附帶判決，宮崎不准片刻停留，所以直接上了日本汽輪「佐渡丸」。開船要到晚上，大家便在「佐渡丸」上的餐室，開了幾瓶香檳，慶賀宮崎和清藤的恢復自由。

　　室中有三位不相識的人；孫逸仙為宮崎一一介紹：黃康衢、吳傑模、林文慶。都是新加坡極具社會地位的華僑。

　　「林先生是我幼年同學。」孫逸仙特別指著林文慶說：「他最熱心。由於他介紹我見新加坡總督，事情才能挽回。」

　　「喔，感謝之至。」宮崎深深一鞠躬。

　　「新加坡總督很同情中國的革命。因此，」孫逸仙說：「我不得已撒了一個謊，說你所帶的大筆鉅款，原是我交付給你，預備來發放革命黨的軍餉的。」

　　宮崎報以感激的眼色；隨又問道：「我們此刻何去何從？」

　　「回香港。」

　　「香港是不是能登岸呢？」

　　「不能登岸也不要緊。」孫逸仙問道：「你是不是還想跟康有為合作？」

　　宮崎當然放棄了孫、康合作的計劃，很鄭重地表示，今後將死心塌地，聽從孫逸仙的指揮。一番頓挫、一番團結；孫逸仙對於拂逆中孕育勝利的信心，愈益堅強了。

　　「這一次重回香港，要把策略、路線決定下來。李鴻章到底要聽命北上了，我早說過，我對他並不抱任何期望；不過有些同志很熱心，讓他們試探了再說。如果不成，大家不必失望。」孫逸仙這樣叮囑宮崎，「我們照我們的計劃做；自己開拓自己的前途。」

　　果然，左渡丸一到香港，陳少白就上船來報知李鴻章的消息；他是前一天到香港的，曾與香港總督卜力會過面，談了些什麼不得而知。不過，陳少白曾登上李鴻章所坐的安平輪，會見了隨行的劉學詢。

　　談到這裡，陳少白的臉色沮喪，「劉問芻吞吞吐吐，彷彿很為難的神氣。不過，」他強自振作著，「事情還沒有絕望。」

　　因為是在孫逸仙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很平靜地問道：「還存著什麼希望？」

　　「卜力這方面一定有句明確的話。」陳少白答道：「何啟已經去探問了。卜力今天還要跟李鴻章見面，想來一定會談到兩廣獨立的事。」

　　「好的！我再等一等。不過，我既不能上岸，佐渡丸亦不會停泊太久；我迫切需要澄清事實，好爭取時間，決定大計。」

　　「我知道。」陳少白說：「我再去催何啟；今天無論如何要得到確實回話。」

　　傍晚有了回話，是一個相當令人興奮的消息，說卜力決定留住李鴻章，並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十一點鐘，讓孫逸仙跟李鴻章祕密相見。

　　「如果李鴻章肯合作，我當然贊成，跟他到廣州策劃一切。但是，說實話，我對他的看法並沒有改變，現在他願意北上，就足見他還對清廷守著他的『臣節』。李鴻章並無民族大義的觀念，亦無燭照大局的智慧；八十老翁，成王稱霸的思想已淡，所以即使見面，亦未必會有理想的結果。而且能不能見面，亦未可知。」孫逸仙停了一下又說：「不過，為了尊重大家的意思，我當然要過了明天上午十一點，再作道理。」

　　第二天上船來見的同志，絡繹不絕；孫逸仙不動聲色，只跟大家談起義的計劃。陳少白卻有些沉不住氣；因為「祕密約會」之說，始終未見有任何進一步的安排。十一點已過，證實卜力的想法，終成虛願；但陳少白仍不死心，因為李鴻章未走。到了傍晚，只聽汽笛長鳴，從佐渡丸甲板上望過去，安平輪蠕蠕而動，終於消失在暮靄中了。

　　陳少白垂頭喪氣地去報告所見；孫逸仙毫無失望的感覺，「不過虛耗了一天功夫而已；而且也不算虛耗，至少可以證明，跟滿清老官僚沒有合作的可能。」他說：「現在我們可以一無牽纏地談我們自己的步驟了；就在今天晚上要議定整個計劃。」

　　整個計劃以鄭士良為中心，負責惠州起義。同時由史堅如、鄧蔭南到廣州運動新軍；畢永年到上海運動長江會黨，分別起事響應。為了出入方便，要借重日本同志，決定以平山周為外務部長，負責各方面聯絡；退伍軍人原楨當參謀長，在軍事上襄助鄭士良；此外還有一個著作甚豐的學者福本誠，聽候鄭士良的差遣。

　　後勤的支援，主要的是靠富商李紀堂，他被任命為駐港財務主任；楊衢雲和陳少白，亦留在香港接應。而最重要的尋取外援的工作，則由孫逸仙親自擔任──籌劃既定，他和宮崎及清藤，原船回神戶。

　　在日本的活動，頗為積極，亦有相當成果；而就在這時候，康有為一系的「自立軍」，在長江一帶，有了動作──本可以有所作為的，只為康有為假冒偽善，擁資自肥，使得唐才常被捕殉難，畢永年削髮入山；保皇黨的信用盡失。

第九章

　　自立軍由唐才常所領導，都是長江各碼頭的會黨；由安徽大通到湖北荊襄，共分七軍。唐才常以「諸軍督辦」的身份，駐武漢自領中軍──這些，也就是畢永年所要策動響應的目標。

　　畢永年由香港到上海的時候，唐才常亦正在上海；他正在召集一項會議，以挽救世局的緣由，邀請在上海的「新黨」，在張園開會，學界名流像容閎、嚴復、章太炎，以及珍妃的老師文廷式，都應邀與會，頗極一時之盛。開會決議，組織「中國議會」，推舉容閎、嚴復為正副會長，唐才常為總幹事，同時發表宣言，卻是保皇黨的那一派論調。

　　這使得畢永年異常失望，不能不向唐才常質問：「當初我們讀船山先生的遺書，首明夷夏之辨；彼此志同道合，投身革命，寸心所共以為決不可易的大道理，是非打倒滿虜不足以救國。而你現在的宣言，竟說『君臣之義，如何可廢？』我倒請教，你是何人之臣；不是認賊作父嗎？」

　　「松甫，」唐才常答道：「事有經權。現在要大舉起義，非南海先生在海外募款，源源接濟不可；為權宜起見，不得不這樣措詞。」

　　畢永年駁不倒他，但心裏總不以為然。偏偏楊鴻鈞、李雲彪、張堯卿、辜天佑那班人又不爭氣，到了上海這個花花世界，每天沉緬在酒樓妓院、舞榭歌台，拿邀集會黨起義所必要的川旅費用，都揮霍在脂粉叢中。不久，床頭金盡；聽說唐才常那方面經費充足，便走動得很勤，目的是搞些錢來花天酒地。畢永年勸了幾次，所得到的，只是漠然的白眼；到此地步，傷心之極，畢永年憤然削髮，跑到普陀山上做了和尚，法名「悟玄」。他自覺愧對孫逸仙，只給了平山周一封道別的信。

　　※※※

　　在自力軍這方面，不過一個月的功夫，所有的計劃，完全失敗。原來約定，七月十五那天，諸軍並舉；結果，在大通的自力軍「前軍」，由秦力山領導起事，只維持了兩天，即告不支。而在武漢的主力，竟無動靜。

　　毛病出在康有為的保皇黨，在海外以勤王為名，向華僑募集了大批款子，卻不肯接濟唐才常：因而發難日期，一延再延。同時唐才常又舉棋不定，打算推擁湖廣總督張之洞獨立；而張之洞並無表示。唐才常看看此路不通，才決定在七月底起事，佈告各國領事，占據武昌獨立。

　　那知道起事前兩天，有個理髮匠去告密；張之洞當即照會領事團，派兵進入漢口英租界，包圍自立軍的機關，唐才常和他的重要幹部二十多人，一起被捕；第二天晚上，就處決了十一個人。從此開始，張之洞大興黨獄，幾乎沒有一天不殺人，前後殺了一百多。

　　這時，康門的大弟子梁啟超已由檀香山回到上海；自立軍脫險的人，向他大興問罪之師，指出康有為在海外募捐，光是新加坡富商邱菽園，前後兩次就捐了二十萬，康有為口說「無餉不可以用人，無械不足以應敵」，而當緊要關頭，匯款不到；函電交催，置之不理，是何緣故？

　　梁啟超再好的辯才，亦無詞以解。事實上他亦頗不滿康有為的作風；只是師徒名分，不便說什麼話。滿懷鬱憤難宣，幾乎也要步畢永年的後塵，披剃入山了。

　　※※※

　　為了多方探索革命的機會，以及覓取外援，孫逸仙席不暇暖地僕僕於橫濱、東京、上海各地；到上海的時候，恰是唐才常在漢口被捕殉難以後，清朝官吏大加戒備，因而不能有所活動，仍舊回到日本；加速推動惠州起義的計劃。

　　鄭士良在惠州的經營，已有了相當的成就。他在歸善縣，也就是他的故鄉，一個名叫三州田的地方，建立了根據地。此處群山環繞，形勢險要，東接海豐，南連寶安，東南瀕海，距香港一天的水路；西北通惠州，出東江，可以直達省城。其間箐深林密，岔路極多，不是老於此山中人，一進去就出不來，確是一個極理想的秘密基地。

　　軍械是有的，菲律賓獨立運動失敗，有一批由宮崎經手，託一個名叫中村彌六的，購買的一批來福槍，尚未動用。但是借用這批軍械，第一要徵得菲律賓同志的同意；其次，要設法取得日本政府的支持，取消禁令，方可將槍械啟運出口。

　　試探復試探，摸索復摸索，精誠所至，終於探出了一條路；孫逸仙偕同內田良平、平岡浩太郎、山田良政、平山周、尾崎行昌，在潤八月初二那天，從神戶搭乘「台南丸」直航臺灣。

　　第四天到達基隆，一部份日本同志轉赴汕頭、廈門；孫逸仙則由於山田的聯絡，與日本新任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以及民政長官後藤新平在臺北晤談。這一晤的結果，令人興奮；兒玉與後藤都作了承諾，對中國的革命，保證給予人員、經費及武器的支援。

　　於是，孫逸仙當機立斷，決定擴充原有的計劃，一方面通知鄭士良即日發動；一方面在臺灣聘請日本軍官，準備大舉──也因此，修正了原定的作戰計劃，三州田起事後，不直逼廣州而佔領沿海地帶；等候孫逸仙親自到前線指揮，以定進取的方略。

　　電報發到等候在香港的鄭士良手中時，三州田的志士統將黃福已經發動突襲；因為廣東巡撫署理兩廣總督、內務府出身的旗人德壽，已經指派水師提督何長清和陸路提督鄧萬林，調集水陸兩路防軍五千餘人，進駐深圳及淡水一帶，封鎖了三州田的出路，倘不早自為計，後果異常嚴重。

　　鄭士良集合了六百多志士，屯聚三州田；六百多人，只有三百枝步槍，每支步槍只能配備三十發子彈，力量到底太薄弱了，因而一直按兵未動。

　　關鍵是在軍械，有械就有人；尤其是在起事以後，志士群起響應，不能讓他們以血肉之軀，去擋清兵的炮火。所以，儘管鄭士良一直要求，早日發動；但孫逸仙為了愛惜同志，在沒有覓得可靠的軍火接濟來源之前，不願輕舉妄動。

　　為此，黃福挑選了八十多名敢死隊，在潤八月十五的皓月之夜，出山南下，奇襲寶安縣署沙灣鎮的清軍前哨。旗開得勝，陣斬四十幾，俘虜三十餘人；軍威大振。下一步的行動，依照預先的擬議，會合寶安及虎門的志士，先取寶安，後攻省城；而就在這時候，鄭士良攜著新的計劃從香港趕到了。

　　孫逸仙的發自臺北的新計劃，指示鄭士良以廈門為目標，在那裏將可得到大量軍火的接濟；同時可以接收臺灣銀行廈門分行庫存的二百餘萬銀元──這是後藤新平向孫逸仙作過承諾的，由攻到廈門的義軍暫時「借用」，將來革命成功再定歸還之計；在目前，後藤新平自會設法使日本方面不追究其事。

　　於是進取方向作了極大的改變，由鄭士良率領著向東推進；連戰皆捷，所經之處，幕義之士風起雲湧，打到與海豐接界的三多祝地方，已集結到兩萬多人。

　　※※※

　　孫逸仙在臺北致電鄭士良的同時，另有一個急電給在東京的宮崎寅藏：「小倉之貨，即速啟運至廈門。」

　　「小倉」其實是大倉，為了保持機密，特意改「大」為「小」──「小倉之貨」，就是菲律賓獨立黨所購存的第二批軍械；第一批由於布引丸在赴菲中失事，盡皆損失，因而原經手的日本進步黨幹事中村彌六，自告奮勇，表示如果資金有著，願意再向大倉接洽，如數購足。孫逸仙跟菲律賓獨立黨代表彭西商量決定，接納中村的建議，籌足了日幣六萬五千元，交付中村，向大倉商事會社，買進村田式來福槍三千枝，子彈兩百五十萬發；正要雇船啟運時，日本政府下令禁運，所以一直存在大倉倉庫中。這一次了惠州起義，得到彭西欣然同意借用；而且由於兒玉及後藤的斡旋，日本政府亦默許啟運。這些情形，宮崎事先已有瞭解，所以接到電報，立即委託也是中國革命同志之一的後藤隆夫，向中村去接洽提「貨」。

　　奇怪的是中村竟避不見面，只教人告訴後藤：如果要提取這批軍械，不妨向大倉直接交涉。後藤無奈，只有去見大倉商事會社的主人大倉喜八郎。

　　道明來意，大倉答道：「目前時機不利，我不能交付。」

　　後藤大為詫異：「這叫什麼話？這批貨色，急著等用。世界上那裏有付清了貨價而不能提貨的道理。」

　　「不然，貨色的主權固然在貴方，但決定交運之權則在我。這一點，在我跟中村所訂立的合約中，有明白規定。」

　　後藤聽得這樣的說法，越覺事有蹊蹺，因而另提要求：「那末，我要檢查我們的貨色。」

　　「這批貨色存在陸軍省倉庫，連我都看不到。」大倉喜八郎又說：「而且貨色甚多，你亦無法一一檢查。」

　　「沒有關係。我是陸軍軍人出身，陸軍省的情形，我也略知一二；同時也可以託熟人幫忙，只要你出一份證明書，我自己會去。」後藤答說：「至於貨色太多，品質不一，這是當然的；我自會抽樣檢查。」

　　這樣說完之後，發覺大倉喜八郎的神情完全改過了，由拒人千里以外的峻色，變成陪笑商量的語氣：「後藤先生，想來你跟中村是一起的，我告訴你實話吧，這批貨色是廢鐵，賣到外國，可獲鉅利；要講實用，根本不行。」

　　「有這樣的事！」後藤大駭，「那…那只有請犬養先生去解決了。」

　　犬養毅是中村的介紹人；得到報告，當然亦深為驚異。打電話將宮崎找了來，說知其事；三個人面面相覷，好久說不出話來。

　　「慘了！」宮崎咬著牙說：「我恨不得切腹。」

　　「一切責任，都只有以後再談；眼前之計，必須趕快通知逸仙先生。」犬養嘆息著說：「中村自道身罹痼疾，要做一件有意義的事，庶幾不負此生。誰知道做出這樣不顧廉恥的事來！」

　　※※※

　　在臺北的孫逸仙，接到宮崎的電報，想到三州田義士的處境，忍不住悽然下淚。而打擊卻還不止這一端。

　　東京發生了閣潮，內閣總辭，伊藤博文接替縣山有朋組閣；正是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逃難到山西，李鴻章受命入京主持和議的時候。伊藤博文與李鴻章有極深的關係，自然支持清朝政府，所以「大政方針」與山縣有朋大相逕庭，指令臺灣總督不得協助中國革命黨，同時禁止武器出口，禁止日本軍官參加中國革命。

　　一夕之間，整個理想的計劃，化為泡影。孫逸仙心如刀絞，但不能不作壯士斷腕之計；委託山田良政攜帶一封親筆信，專程趕到惠州前線，面交鄭士良。

　　信很簡單：「政情忽變，外援難期，即至廈門，恐無接濟；軍中之事，自決進止。」及至聽了山田良政的詳細報告，鄭士良唯有痛心；當即召開軍事會議，說明經過。舉座都諒解孫逸仙的苦心，沒有一個人有一句怨言。

　　「為今之計，只有解散。但是，我們並沒有失敗！六百人起事，半個月的功夫，聚集到兩萬多人；而陣亡的同志，只有四位。」鄭士良再一次揮舞著手臂說：「這決不是失敗；是一次有絕大價值的實驗，證明革命是一定可以成功的！」

　　等鄭士良解散了義軍，清軍方始進撲三多祝，「救」出了為鄭士良所釋放的歸善縣縣丞杜鳳梧；意外地抓到了迷路的山田良政。他也留著辮子，也穿著長袍，但裏面卻是西服；問他話，言語不甚相通，因而為清兵所殺害，卻不知道他是日本人，呈報德壽以為就是革命軍的軍師鄭士良。

　　德壽得報，喜不可言；調動水陸兩路大軍，無法撲滅，眼看已成燎原之勢的一場巨患，竟突如其來地自動消弭，看起來兩廣總督這個肥缺，必可由兼署而真除了。

　　只要轉念到此，夢中都會笑醒；那知就在奏捷的第二天五鼓時分，做了一個「噩夢」，夢裏頭聽得轟然巨響，身子被彈得老高……

　　※※※

　　史堅如回到廣州的第一件事，就是跟他哥哥商量，出賣房屋田地。

　　「可以。」史古愚問道：「不過你得拿你的計劃說給我聽聽。」

　　「我的計劃，是『聯旗滅滿』。」

　　「聯旗滅滿？」史古愚唸了兩遍：「這四個字聽起來倒很響亮；只不知如何聯法？」

　　於是史堅如放低聲音，細說他的辦法。「旗」指漢軍旗人──八旗分三種：滿洲、蒙古、漢軍；漢軍名為在旗，實為漢人，所謂「聯旗滅滿」，就是聯絡漢軍旗人，打倒滿洲旗人。

　　廣東駐防的旗人很多──清兵入關為了壓制漢族，在全國通都大邑，分遣旗人駐防；統帥叫做「將軍」，上冠地名，在廣州的就叫「廣州將軍。」

　　廣州駐防，起於康熙二十二年，原來只有正黃、鑲黃、正白「上三旗」的滿洲人；三藩之亂平定，平南王尚可喜長子尚之信部下的所謂「天助兵」，共十五個「佐領」改為漢軍旗，駐防廣州；旗下編制，每一佐領三百人，十五佐領，總計四千五百人，兩百年來繁衍為數萬之眾，超過滿洲人甚多。

　　在不明內情的人看來，都是旗人；只有明瞭旗人內部情況的才會知道，滿洲人對漢軍是歧視的，積怨多年，貌合神離。漢軍人數多於滿洲，如果因勢利導，曉以民族大義，等到漢軍一旦覺醒，打倒滿洲人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我就有個漢軍旗的朋友，已經恢復用漢名，叫做練達成；為人真有血性，才幹亦不錯，我跟他談過，請他陰結黨羽，他也答應了。」此外，史堅如很興奮地說：「東江、西江、北江三路的『大天二』，我也有聯絡，現在只要有錢到手，就可以放手辦事。」

　　「好的！你儘管去找戶頭──」

　　「不！」史堅如自恃兄長憐愛，便得寸進尺地要求，「大哥，我要專心一志去奔走聯絡；這件事要請你去辦。」

　　「我辦當然也可以。不過，北京鬧義和團，人心惶惶，能不能脫手，真不敢說。我總盡心就是。」

　　這是實在情形。史古愚日日奔走，託人介紹，大都無意置產；有意置產的，又一時湊不出現款，無濟於事。

　　可以使得史堅如安慰的是，奔走聯絡的工作，開展得很順利，交遊日廣，機密日多，需要有個可以相聚議事的機關了。

　　但是省城裏暗探密佈，如果租一處房屋作機關，內無女眷，外有雜客，很快地就會被監視跟蹤，大為不妥；因此，生長在珠江對岸河南的練達成出了個主意。

　　「不如到沙面去租一艘花舫。」他指著鄧蔭南說：「就算三伯是金山回來的豪客，臨老入花叢；我們天天去陪三伯吃花酒，不就可以避人耳目了嗎？」

　　史堅如年輕好新奇，首先撫掌稱善。於是由練達成以地利人和之便，在沙面上租了一艘花舫；花舫總名紫洞艇，大小共有五種，練達成租的是最大的一種，名為橫樓。

　　租定的那天，正是中秋前夕，「三伯」邀客賞月；除了史堅如、練達成之外，另有七位同志，大多是教友，但彼此不盡相識，由史堅如一一引見。

　　第一位叫吳羲如，是順德大良人；當過好多年的武職官，所以對軍防及新軍的情況，極其熟悉，運動軍隊全要靠他。

　　第二位叫李壽卿，籍隸鶴山；雖是商人，確認識好些官軍，當了吳羲如的助手。

　　第三位叫蘇焯南，家住黃埔；其地在廣州東南，扼外海要衝，為香港上省輪船所必經。他已經很懇切地答應史堅如，香港有軍火運來，如果不能在廣州起卸，都歸他設法轉運。

　　第四位是西域寶華大街長老會教堂的牧師，連縣籍的毛文敏，跟史堅如的交情很厚，可以借他的地方聚會同志。

　　第五位跟練達成一樣是漢軍旗人，亦已恢復漢名，叫宋少東；目前經商，是由聖教書樓介紹給史堅如相識的。其人慷慨好義，跟史堅如一見如故，成了親密的同志。

　　第六位是宋少東的朋友，名叫劉錦洲，開一家裱畫店；文質彬彬而沉默寡言，但有俠氣，重然諾，亦是位忠實同志。

　　最後一位是練達成的至交，名叫黃守南，管理著城南五仙門福音堂；他跟蘇焯南一樣，也答應在軍火的運輸收藏方面幫忙。

　　※※※

　　酒闌燈炧，明月在天；送客遣妓，最後只剩下四個人。

　　「到露台上去坐坐吧！」史堅如提議。

　　「好！」鄧蔭南站起身喊道，「妹崽來領路！」

　　船家女兒，賣唱姑娘，都叫妹崽；這個妹崽倒是船家的親生女兒，名叫阿芳，才十三歲，擎著洋燈，晃蕩著一條長及腰際的辮子，笑嘻嘻地來領客上樓。

　　花艇的樓叫「寮」，在艙後有梯可登；拾級而上，只見斗室之中，衾帳華美，原是船娘滅燭留髠之處。梯頂有扇向上開的方窗，鑽出去豁然開朗；船頂三面圍著短欄形成一個極好的露台。

　　阿芳年紀雖小，極其能幹；很快地陳設好了瓜果月餅，沏來一大壺極釅的普洱茶，為主客四人消酒，然後微笑著下了露台。

　　「人靜了！」練達成指著鱗次櫛比燈火錯落的花艇說：「大半已入溫柔鄉了。」

　　「越是人靜，聲音越送得遠。」鄧蔭南提出警告：「說話小聲一點。」

　　「是！」大家同聲答應，各將小凳子往裏拖一拖，團團促膝，開始密談。

　　「營裏的同志很多，不過這件事大家都不敢輕易出口，只要看準了下手，無不願意參加革命。目前我有三點困難。」吳義如說道：「第一點，進出營盤的次數太多，恐怕惹人注目；尤其是虎門、魚珠、車尾各處的砲台，門禁森嚴，不容易進得去。這得想個辦法，最好能借個冠冕堂皇的名目。」

　　史堅如的心思快，立刻就有了靈感，「我有辦法──」話一出口，覺得打斷人家的話不合適，便即頓住。

　　「你請說！」

　　「不，不！義如兄，等你說完了我再談。」

　　吳義如點點頭，接下去說：「第二點，都問我定在什麼時候動手，好作預備。這一點我不能確實答覆人家。第三點呢，還就是那句話，有些同志有困難，要替他們想辦法。」

　　吳義如所說的「有些同志有困難」，是需要一些錢。參加革命的志願決不是可以用金錢交換的；但是，要全心全意參加革命，不能不先了卻世俗之務，有的家累重，有負著債的，倘不能為他們謀個妥善的解決，又何能專心一致，共赴大業？

　　這是史堅如的責任，所以聽得這話，赧然低頭，「提到這一層，我很慚愧。」他說：「不過，家兄在極力奔走；我想短期間內，總可以有著落。」

　　「那末先談第一點吧！」練達成說：「你剛才不是說有辦法嗎？」

　　「是的。」史堅如很興奮地說：「我在想，我們不妨請陳少白轉告，將摩根邀到這裏來替我們裝個幌子；說他是北洋派來考察防務的教練，要到各軍營、各要塞去參觀，豈不是就可以長驅直入。」

　　「這個辦法好！」吳義如問道：「不過，那個洋人肯不肯來呢？」

　　「一定肯來的。他是英國人，慕逸仙先生的名，同情我們的革命，自願效勞；現在在香港閒住，有這個可以讓他實踐志願的機會，可以說是求之不得。」

　　「不錯，請這個英國人來很好。」練達成從容接口，「這條船上也要這樣一個人。將來同志進出必多，暗探一定會來盤查；有洋人在船上，他們就不敢問了。」

　　「這樣說，我明天就寫信，唉！」史堅如忽然嘆口氣：「百姓怕官，官怕洋人；國將不國！」

　　「這正就是我們要革命的道理。」練達成說：「現在再商量第二點，起事要配合惠州方面的舉動，目前似乎無法預定。但是，我們不能不先加緊準備，目前第一大事是軍火。香港到底什麼時候可以運來？」

　　這一問，使得史堅如愈形焦灼；因為軍火一事有三層難處，有沒有購買軍火的款子？是其一；有了款子買不買得到？是其二；買到了能不能從香港運到廣州？是其三。

　　「還有第四，」練達成說：「香港的軍火，先要接濟惠州。我看，這件事非你親自去走一趟不可。」

　　於是議定，由史堅如親自到惠州約了鄭士良，一起到香港，跟陳少白等人當面解決這個大問題。

　　「有是有的辦法，沒有是沒有的辦法。」練達成鄭重囑咐，「無論如何要討個確實信息回來。」

　　※※※

　　事情有了很好的進展，史古愚的辛勤奔走，終於有了結果；這也是史堅如敦促的結果，他要求他長兄拿西關鬧區一棟市房，賤價脫手，賣得了三千銀子。另外有一片良田，亦有買主在談價；如果能夠賣掉，可有一萬多銀子。

　　同時也瞭解了香港和惠州的情況，鄭士良那裏就缺乏軍火，香港在這方面如有所得，當然要先接濟鄭士良；而且廣州戒備森嚴，大批槍枝要運進來，亦確實不易。史堅如見此光景，翻然變計，決定另採有效手段，響應惠州的行動。

　　「你總讀過『刺客列傳』，流血不過五步，而影響可及千里。」他對練達成說：「當年湘軍舊部刺殺兩江總督馬新貽，一時江南人心惶惶，滿清不得不派曾國藩回任安撫。這個前例，值得好好想一想。」

　　不須多想，練達成就明白了，「你是想找本省的大官下手？」他問：「總督、巡撫、還是將軍？」

　　「自然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總督。」史堅如說：「蛇無頭而不行，只要總督一死，大小官員，人人自危，人人自保，則東江可以自立；再策動西江、北江的義師響應，廣東大局定矣！」

　　這自然是個極好的想法，但做起來很不容易。總督有自己的心腹衛士，名為「親軍」；糧餉優厚，武器精良，出行的時候，前呼後擁；在衙門裏的時候，站崗站到上房，要想用洋槍射擊或者扔炸彈行刺的辦法，都不大可能成功。

　　「我想過了，最妥當、最有效的辦法，就是掘地道、埋炸藥。」

　　這個辦法未免匪夷所思。掘地道、埋炸藥是攻城的辦法；曾國荃破太平天國的「天京」，就得力於此。一旦炸藥轟發，可以將整個總督衙門炸掉，威力誠然強大，但是工程甚鉅，勞師動眾，形跡豈能不露。再說，又從何處下手？

　　「這些，我都想過了；都有辦法好想。」史堅如安詳地微笑著，「事情只要去做，並不如想像中那樣困難。」

　　※※※

　　位於觀音山南的兩廣總督衙門後面，有條街叫做「旗滿街」；顧名思義是旗人跟滿洲人聚居之處，由於密邇督署，盤查甚嚴，即令是旗人跟滿人居住，租賃房屋亦需要保人。

　　保人是開裱畫店的劉錦洲，房客是宋少東；因為他是旗人，而且他的妻子伉爽有丈夫氣，同情革命，願助一臂之力，所以選中他們夫婦喬扮房客。否則，沒有眷屬的單身漢，要想在密邇總督衙門之處租賃房屋，亦是不大可能的事。

　　炸藥是由鄧蔭南到香港去採辦的，由陳少白協助，從香港啟運，有時由蘇焯南從黃埔轉運；有時直接運到廣州，由一個名叫黎德的同志，負責運到五仙門福音堂交給黃守南收藏。

　　光是炸總督衙門的炸藥，已經足夠可以動手了。就在這時候，傳來閨八月十五，鄭士良在惠州三州田起事，大破何長清於沙灣鎮的消息；於是史堅如約了鄧蔭南、練達成、宋少東、毛文敏、黃守南，還有由宋少東、黃守南介紹加入的兩名新同志，宋玉臣和溫玉山，在西關榮華東街由練達成主持的機關，商量行動的計劃。

　　「我已經不止一次在觀音山上用望遠鏡瞭望。那房子的位置太好了，後院緊接督署花園的圍牆；我也打聽過德濤的上房就在花園裏，炸藥一轟，花園裏的房屋都會轟倒。」史堅如指著鄧蔭南說：「我跟三伯學過配製炸彈的炸藥；我認為這件事很容易，不須太大的工程。所難的是，怎麼樣將炸藥運進旗滿街？」

　　這需要一個膽大心細而又對炸藥有瞭解的人，去擔當此任；新加入的同志溫玉山，原是碼頭工人，見多識廣，此時毅然挺身：「這件事交給我。」

　　他是由黃守南介紹的，所以史堅如看著他，希望他表示意見。

　　「玉山幹得了這件事。」黃守南說：「不過，怎麼樣運法，要好好商量；炸藥盛在鐵桶裏，手提肩挑都會讓人發覺。而況旗滿街又非他處可比。」

　　「這我也想過了，只有坐轎子進去好。」

　　「對的！」溫玉山說：「不過轎伕也得是熟人才好；不然會起疑心。」

　　「這不要緊；我來！」孔武有力的宋玉臣說：「最好再找一位同志扮轎伕。」

　　這個人卻很難找，大家在你一言、我一語提出人選時，史堅如默默不語在暗中盤算。

　　等他盤算停當，大家也找到了一個適當的「轎伕」，此人與惠州義軍統將黃福同名，是個血性男兒，雖然為人比較粗魯，但不是由他單獨行動，亦不虞僨事。

　　「很好！只要有氣力就行。」史堅如用低沉但很有力的聲音說：「事情要做得簡捷機密。我想應該這樣；到了動手那天，傍晚運炸藥到旗滿街，轎子進門就不要出來了；玉山、玉臣、那位黃同志，加上達成，連我一共是五個人，當夜動手挖地道，埋炸藥；預定五鼓以前畢事，大家撤退，留我一個人在那裏燃藥線。」

　　「你？」宋少東不解地問道：「藥線一燃，不就立刻爆炸，你怎麼脫身？」

　　這是對炸藥一無所知的外行話，史堅如微笑答道：「不要緊的，我可以讓藥線等我走了以後再燃著。」

　　「噢，噢！」宋少東還是不明白究竟，不過也不必再問；只問自己：「那末，我們夫婦呢？」

　　「賢伉儷自然早早離去，喔！」史堅如很鄭重地說：「務必請通知劉錦洲，不然事後追查保人，他脫不了干係。」

　　「我知道，我知道。」宋少東說：「我跟劉錦洲，都不要家了。我們自己會作安排。」

　　為革命慷慨棄家，而態度是如此平靜；在座的人無不肅然起敬。練達成人如其名，練達老成，想得比較深；認為宋少東、劉錦洲二人，棄家亡命，需要一筆資斧，提議由史堅如捐助的革命經費中，提四百元分贈二人。

　　大家一致同意，而宋少東怎麼樣也不肯接受，那就只好作罷。

　　「倒是還有件事要早早商量停當。」宋少東將話從他身上扯開了去：「定在那一天動手，請速決定，我好有個預備。」

　　「當然以沒有月亮的日子，比較方便。」史堅如說：「今天是月底，總得有四五天的功夫來準備，我看就定在九月初五吧！」

　　「如果下雨呢？」鄧蔭南問。

　　炸藥不能受潮，下雨天當然不宜動手；史堅如簡單明瞭地說：「下雨順延。」

　　※※※

　　九月初五是極好的天氣。黃昏時分，一頂轎子，悄然進門，宋少東隨即關緊大門；然後兩名「轎伕」宋玉臣和黃福，連同坐轎的溫玉山，一起將藏在轎椅下面的兩百磅炸藥取了出來，安置停當。

　　「行了，」練達成向宋少東說：「你可以請了。我們香港見面。」

　　「嗯，」宋少東倒有些戀戀不捨，「我坐一會兒再走。」

　　「不必了，宋大嫂在娘家等著你呢！」史堅如說：「你走了，我們好早早動手。明天你靜聽佳音好了。」

　　「好，我走。」宋少東說：「內人煮了一大鍋魚生粥在那裡；粉果在蒸籠上。東西很多，夠你們五位吃的。」

　　等宋少東一走，五個人隨即飽餐宋太太手製的魚生粥和蝦餃、燒賣、叉燒包；然後閉目養神；直到起更時分，方始動手。

　　「各位，我只有一句話！」史堅如輕聲囑咐：「聲音越輕越好。」

　　大家都知道，隔著圍牆，就有督署的衛隊在徹夜巡邏；夜深人靜，如果有金屬碰擊的聲音，傳入隔牆之耳，會壞了大事，所以每個人都緊閉著嘴，只用點頭表示會意。

　　於是史堅如領頭，提一把從香港運來的洋鍬走到後院；離督署圍牆兩尺之外，用白粉灑出一個方形，標示下手的範圍，在窗內發出來的燈光照映之下，清晰可見。

　　一切行動的步驟和方法，都是早就細細談妥了的，所以五個人毫無瞻顧躊躇地，分據四方，將洋鍬沿白線插入泥地，提腳使勁踩下，往上一翹，立刻挖起一塊泥土，輕輕堆置在一邊。

　　到這個時候，就見得書生無用了，史堅如挖不了幾鍬，已經氣喘見汗。黃福首先就忍不住，拉一拉史堅如，示意他到一旁休息。

　　史堅如不肯，拉拉扯扯讓其餘三個人發現了，練達成急忙搖手，同時往裏一指，首先就走了進去。

　　「我看這樣，堅如不必動手。」他看著大家說：「堅如注意牆那邊，替我們望風，如果隔牆有什麼動靜，趕快通知我們。」

　　這也是個緊要任務，史堅如欣然接受。於是重新回到後院，分工合作；史堅如耳貼著牆，屏聲息氣，聽著隔牆得腳步近了，便示意大家暫息；等腳步聲一遠，繼續動手。

　　就這樣停停息息，到了四更時分，掘成一個曲尺形的地洞，深約五尺，洞底向前又伸出去三尺，應已過了圍牆的界線。

　　這就該養精蓄銳了大半夜的史堅如來動手了，合力將一大鐵桶炸藥抬出來安放在地洞底端，佈好雷管，拉出一根藥線，直到廳堂上。

　　「各位先走。」史堅如說：「我們在船上見。」

　　「好，船上見。一切小心。」練達成說了這一句，領著溫玉山、宋玉臣、黃福，悄悄開門而去。

　　於是史堅如將藥線縛在一束線香的中腰；接著用火柴點燃了線香，預計等它燃至中腰，延燒藥線，總在半個小時以後，儘有從容脫逃的機會。

　　丟下火柴出門，順手掩緊雙扉，看一看錶，正指清晨五時。史堅如深深吸一口清新空氣，滿心舒暢地在想，不妨聽到了爆炸的聲音再出城。因而不出較近的南門，反往較遠的西門走。

　　走到西門看錶，已經五點四十分了；誰知竟無動靜。

　　史堅如大為困惑，決定回去看個明白；但到香港的輪船，即時開行，去而復返，時間不夠，在船上等候會合的同志以及他的一兄一妹，豈不焦急？

　　因此，他先出城上船，略說經過，然後又上岸回到旗滿街；悄悄推門而入，進廳一看，原來有一處藥線大概不知為那位同志不小心踩斷了，以致未能引發炸藥。

　　這就只好再等一夜了，因為此刻天已大亮，德壽早已起身，不在後花園的上房，就炸不死他。同時又怕門戶虛掩，萬一為那個不速之客闖了進來，真相盡露，所關不細。因此，他決定留守在那裏。

　　由於廚房裏的食物，早已吃得一乾二淨，史堅如只好挨餓。挨到第二天五鼓時分，如法泡製，重新爇香；同時再一次檢點了藥線，確定並無錯失，方始離去。

　　已經快出城了，史堅如突然想到萬一再遭遇同樣的情況，無人照管，全功盡棄。因而翻然變計，改投西城寶華大街長老會禮拜堂毛文敏的寓所休息；心裏七上八下，只怕炸藥不燃。

　　突然間，像打了個暴雷似地，驚天動地一巨響，將他驚得直跳起來；但是雖驚實喜，終於成功了！

　　炸藥是引發了，督署後花園的圍牆震坍了好大一段；經證實總督德壽，並未炸死，只是從床上炸摔在地下。

　　這就是說，炸藥的威力不夠，被炸的範圍甚小，德壽才會倖存。史堅如大為困惑，想來想去想不通何以致此的道理？決定到現場去看個明白。

　　顧慮到毛文敏會阻止他去冒險，史堅如只說易地而避，要雇一乘轎子到沙基；但一出寶華大街，改命轎伕直奔旗滿街。

　　街口下轎，從容步行，到了現場一看，但見瓦礫滿地，房屋已經倒塌。他怕其中有人埋伏，不敢進門，但也看出道理來了；房屋雖倒是震坍而非炸毀，看起來炸藥並未完全爆炸，是雷管不足的緣故。

　　參悟有得，史堅如深為悔恨，事先的研究，不夠透澈，以致功敗垂成；於是另一個念頭隨即浮現：為什麼不可以捲土重來，好好再炸它一次？

　　這番雄心，將他的沮喪、悔恨，一掃而空。決定另外找一處地方暫住，細細策劃；想了一下，覺得避到河南比較妥當。於是又雇轎子到沙基，渡河到了花埭。在那裏他有一個好朋友，是培英書院的教員，名叫徐甘棠。徐甘棠不是革命黨，但很同情革命；所以史堅如一到，就將實情秘密地告訴了他。

　　「不要緊。」徐甘棠倒很夠義氣，願意掩護他：「你在我這裏住幾天再說，我去打聽消息。」

　　消息很沉悶，只知道劉錦洲已經被捕。史堅如又覺得住在花埭，雖比較安全，但與同志隔絕，聯絡不便，於事無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還是回城為妙。

　　徐甘棠當然沒有必要留他，只諄諄叮囑一切小心；然後送他渡河。到了北岸，在油欄門鴻興客棧後門登岸，去訪一雙弟兄。

　　這雙弟兄姓胡，哥哥叫心澄，弟弟叫心泉；都是天主教士，因為沒有眷屬的，為了生活方便，都住在鴻興客棧。他們是有興中會正式會籍的革命同志，也是史堅如的至交；尤其是胡心泉，與史堅如更為投契。

　　「怎麼？」胡心泉一見驚問：「你還在省城裏？」

　　「是的，我一直沒有走。」

　　「各處都在搜查，你還是趕快到香港去的好。」

　　「堅如，」胡心澄也勸他：「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你無論如何要避一避風頭。」

　　「不！」史堅如固執地說：「我不走！我決不死心，如果你們怕連累，我不會再來看你們。」

　　說到這樣的話，令人無詞以對。「那好，你就住在這裏好了。」胡心泉說：「我們出去打聽、打聽消息。」

　　消息還不錯。劉錦洲被捕以後，什麼話也不說，只在番禺縣大堂上，不斷地背「新約」。縣官裴景福認為他是個獃子，竟不難為他，當堂開釋。

　　「這可能是個陷阱。」胡心澄提出他的看法：「目的就在誘捕正兇；劉錦洲那裏一定暗中有人在監視，你決不能去看他，最好暫時不出門，看一看風色再說。」

　　史堅如口中答應，心裏卻全不知道一個「怕」字怎麼寫？第二天一大早回到他的老宅──史堅如的曾祖父史致光，是乾隆五十二年的狀元，做過雲貴總督；老家甚大，族人眾多，其中有個「七叔」，知道炸總督衙門出於史堅如之手，深怕累及全族，竟派人到東校場防營去告密。

　　這個防營的營官叫馬介福；他的隊伍就稱為「防字營」。當時派出一名叫郭堯階的偵探，帶同四名營勇，趕到史家大宅去抓人。而史堅如已先一步坐轎子走了。

　　於是問明方向，沿途追趕；轎伕一看情形不妙，抬到西關漿欄一家羊肉店門口，放下轎子，管自己逃走。史堅如正在詫異，郭堯階已經領人趕到；一下子抓住，解送南海縣衙門。

　　南海縣的刑房書辦問明情案，稟告知縣；認為牽涉教案，是件很麻煩的事，照管轄區分可以不受理。知縣認為這話很有道理，轉解番禺縣。

　　裴景福無法推辭，提堂審問；同時詳申上台。這是件大案，當然要嚴追同黨；先是用好話騙，繼而用苛刑逼供。但史堅如那顆心，堅如鐵石，軟硬兩不吃，除了自承以外，別無口供；當然更不會牽涉任何人。

　　裴景福無法，只好就事論事，面稟總督德壽「請王命」斬決史堅如。家屬不敢收屍；是由李紀堂祕密派人收殮埋葬，墓碑上題名「司馬氏」，作為識別。

　　不幸的消息傳到旅居臺北的孫逸仙耳中，傷感不已。而一個月以後，楊衢雲又為兩廣總督德壽懸賞三萬兩銀子，刺死在香港，已回到日本的孫逸仙為之食不下嚥。到了第二年夏天，鄭士良又暴死在香港；據說也是清朝的官吏，買通鄭士良的朋友，在食物中下了毒而致命的。

　　革命連番遭遇挫折，好朋友又一個個死於非命；孫逸仙這一兩年中的心情極壞。但是，在表面上是看不出來，他依舊勤於讀書，勤於籌劃革命，勤於結納同志；其中最受他重視的是章太炎。

第十章

　　章太炎出生在浙江杭州府餘杭縣，本名絳，又名炳麟，字枚叔；是樸學大師俞曲園的得意高足，於學無所不窺，尤為傑出的專長是音韻之學。

　　由於明朝遺民著作的影響，他有極強烈的民族思想；他最崇拜黃太沖和顧炎武，因而自號太炎。甲午那年，加入了康有為所發起的強學會；隨後到上海參加汪康年所辦的時務報，跟梁啟超同事。一度為湖廣總督張之洞延入幕府，因為言論激烈，受人排擠，回到上海仍舊擔任時務報改名的昌言報的主筆。

　　戊戌政變失敗，維新黨人都在國內存身不住；章太炎避到臺北當記者，以後又應梁啟超的約聘，到橫濱清議報工作──為了反抗滿清，逃避因為「文字賈禍」的通緝，像水鷗一樣，飄來飄去，行蹤不定；在光緒二十七年再度赴日本時，與孫逸仙的交遊，更為密切；往往通宵長談，引古證今，談均田、談建都，所見略同。章太炎精於舊學，但對西洋的思想潮流，不免茫然，所以對孫逸仙在這方面的智識、見解，十分傾倒。

　　到了下一年春天，章太炎發起在陰曆三月十九，明思宗煤山殉國之日，舉行「支那亡國二百四十二年紀念會」，在日本的留學生紛紛贊成，公推章太炎起草宣言。他的下筆之快，如有神助，一揮而就；引敘清初有名的遺民志士，勉勵大家說：

　　※※※

　　願吾滇人，無忘李定國；願吾閩人，無忘鄭成功；願吾越人，無忘張煌言；願吾桂人，無忘瞿式耜；願吾楚人，無忘何騰蛟；願吾遼人，無忘李成梁。

　　※※※

　　宣言既成，就定在三月十九日在東京上野精養軒舉行紀念大會，報名赴會的，異常踴躍。在橫濱的孫逸仙，應章太炎之請，列名為「贊成人」；另一贊成人梁啟超，則中途不知因何緣故反悔，寄信給章太炎說：「此事只可心照，不必具名。」

　　清朝駐日公使蔡鈞，得到消息，大起恐慌；當即找到一份宣言書，向日本外務省提出要求，請日本政府禁止開此紀念大會。日本政府接受了要求，由外務省通過內閣，下命令給警視廳總監，解散此會。

　　於是宣言書中列名發起的十個人，都接到了東京牛込區警察署的通知，邀請赴署面商要事。到了約定的時刻，章太炎長袍馬褂，手搖羽扇，安步當車到神樂坂警察署去赴約；他是深度近視眼，又從來不注意生活細節，出門茫然不辨東西南北是有名的，所以一路以筆談問路問到神樂坂，已經過了約定的時刻；同時應約的人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

　　問話的是一名會說中國話的巡佐。「你們，」他問：「是清國那一省人？」

　　「我們是中國人，不是清國人。」

　　巡佐對章太炎的答語，大為詫異，也相當困惑，想了一下又問：「你們是士族，還是平民？」

　　「我們是遺民。」

　　巡佐大搖其頭，無法再問得下去，便直截了當地宣佈：「諸位在這裏設立支那亡國紀念會，有傷敝國與清國的邦交，本人奉命制止開會。明天精養軒的集會，應該解散。」

　　十個發起人面面相覷，都覺得爭之無益，只好默默地退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上野精養軒門前，赴會的留學生達數百人之多；但警察密佈，禁止入內，僵持了半天，不得要領，散去了一部份。近午時分，孫逸仙帶了十幾名華僑，由橫濱趕來赴會；問明經過，提議改紀念會為聚餐會，仍舊達到了聚會的目的。

　　※※※

　　由此開始，在日本的中國留學生，不斷與蔡鈞發生衝突，先是拒絕咨送吳敬恆率領來日的自費留學生，入成城學校學習軍事；接著是活動日本政府驅逐吳敬恆出境；最後竟電請「總理衙門」停派留日學生，免為革命「邪說」所浸染。上海教育界大為憤慨，特地在張園召集「協助留東學生大會」。

　　這時章太炎已回到上海，與吳敬恆及翰林出身的蔡元培，發起組織中國教育會；會長是個和尚。

　　這個和尚是個奇人，俗家姓黃，江蘇常熟人，生來穎異，博覽群籍，工於詩文，亦精於釋家的內典。二十歲在江寧清涼寺出家，由金山江天寺的高僧顯諦為他摩頂受戒，取法名叫做宗仰；而他自稱為「烏目山僧」。由於精研佛理，能詩善文，兼工繪事，很快地成了佛門中的「名士」。

　　其時上海有個印度人叫哈同，因為經營地產而成鉅富；娶的太太是中國人，出身頗為寒微，既富之後，力爭上游，哈同夫人取了一個很典雅的名字，叫做羅迦陵；又在滬西蓋造一座極大的花園，題名「愛儷園」，羅迦陵崇信沙門，在愛儷園中，特設經堂，延請高僧，講授梵典。慕烏目山僧黃宗仰的盛名，奉迎到園，香花供養，不但尊敬，而且信任，幾於言聽計從。

　　黃宗仰自然不是俗僧，雖然出家，卻抱著入世普渡眾生的熱忱，因而很同情革命。組織中國教育會，啟迪民智，亦是革命的途徑之一；所以對中國教育會極力支持，像羅迦陵募得一筆鉅款，順利開辦，同時順理成章地當了會長。

　　不久，有名的南洋公學，因為學校當局禁止學生談論時政，發生全體罷學的風潮；退學的外埠學生，流離失所，推舉代表，向教育會求助，也是黃宗仰一力擔承，一方面維持學生的生活，一方面另組學校，名為「愛國學社」，收容失學的南洋學生。所有經費，都由羅迦陵捐助。

　　教育會的董事，蔡元培、吳敬恆、章太炎、蔣維喬等，都在愛國學社兼任教員，師生之間，商談革命，暢所欲言；其中有個學生名叫鄒容，更為傑出。

　　鄒容字蔚丹，四川巴縣人，從小有神童之稱；十二歲就讀完了四書五經及史記。他的父親是個富商，望子成龍，希望他應試中舉，在科甲中討個出身，光大門楣。但是，鄒容卻不喜八股文；而且攻擊為朝廷視為正學的程朱之學；他的老師，成都名宿呂翼文，怕惹出禍事，擯出門牆。

　　其時赴日留學的風氣正盛，鄒容亦奉父命，負笈東渡。光緒三十年春天，留日學生因為俄國進兵滿洲，召開拒俄大會，組織拒俄義勇軍。此舉大犯蔡鈞之忌，要求日本政府，勒令解散義勇軍。鄒容年少氣盛，憤無所洩，打聽到陸軍學生監督姚文甫，有很不名譽的姦私事件，竟約同友好五人，闖入姚寓，面數其罪，剪下了姚文甫的辮子，掛在駿河台留學生會館的正樑上。這一下自然大快人心，但是鄒容在日本亦存身不住了；與張繼等人回到上海，加入愛國學社，從章太炎問學。

　　章太炎十分器重鄒容，雖是師生，卻稱之為「小友」。在愛國學社不久，鄒容感於當時多數青年還不脫服從滿清的奴隸根性，因而發憤寫成一本小書，題名「革命軍」，全書兩萬餘言，共分七章；自序中自稱「不文」，申明寫這本書的志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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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文以生，居於蜀十有六年，以辛丑出揚子江，旅上海；以壬寅游海外，留經年。錄達人名家言，印於腦中者；及思想間所不平者，列為編次，以報我同胞。其亦附於文明國中言論自由，思想自由，出版自由者歟？雖然，中國人，奴隸也！奴隸無自由，無思想。然不文不嫌此區區微意，自以為以是報我四百兆同胞之恩，我父母之恩，我朋友兄弟姊妹之愛。其有責我為大逆不道者，其有信我為光明正大者，吾不計。吾但信盧梭、華盛頓、威曼諸大哲，於地下有靈，必哂曰：「孺子有知，吾道其東。」吾但信鄭成功、張煌言諸先生，於地下有靈，必笑曰：「後起有人，吾其瞑目！」文字收功日，全球革命潮。吾言已，吾心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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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稿殺青，自覺文字太淺，特意送到章太炎那裏，請他潤飾。而章太炎的看法，恰好跟他相反，認為就是淺直通俗得好，要這樣才能感動社會；文字深奧蘊藉，沒有多少人看得懂，又有何用？因而替他寫了─篇序，稱這本書是「義師先聲」。出版以後，章太炎又為他寫書評，推許為「今日國民教育之第一教科書」；同時又寫了一則新書介紹，一起在「蘇報」上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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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報的主人名叫陳範，字夢坡，原籍湖南衡山，雖是個捐班的縣官，卻是個有血氣的讀書人。他本來在江西當鉛山知縣，因為辦「教案」被革了職；移居上海，正好義和團作亂，深感非啟迪民智，提倡新學，不足以救國，因而接辦了經營不善的蘇報。言論主張，一意配合潮流，先是鼓吹變法，後來又提倡保皇立憲，成為康梁一派；最後與愛國學社合作──愛國學社因為經費不足，與蘇報約定，每天由學社教員撰論說一篇，交蘇報發表；交換倏件是蘇報每月補助學社經費一百元。因此，蘇報在無形中成了愛國學社的機關報，而且，陳夢坡的長女，擅長文學的陳擷芬，又創辦「愛國女校」及「女學報」，鼓吹女權。使得蘇報與愛國學社的關係更為密切，成為指導當時輿論的中心。

　　在蘇報撰論諸人中，當然以章太炎的文筆最犀利，他的革命宗旨，主張澈底，反對折衷；折衷就是調和，調和就是軟化，軟化就是投降，勢必一事無成。鄒容的「革命軍」所以為他欣賞，正就是「澈底」之故；也因此，不贊成康梁的作風。其時康有為正祭起「衣帶詔」的「法寶」，在海外各地招搖，到處勸人加入保皇會，接著便是捐募「會款」，如有人問：「會款作何用途？」答語是：「辦秘密。」既是「秘密」，當然不能公開；在他自以為是一句有力的遁詞？而康門弟子則常被人問得張口結舌，無以置答，深感痛苦。

　　漫遊歐美十七國，飽載而歸，康有為寫了一本書，名為「南海先生最近政見書」，抨擊革命排滿；章太炎大為不滿，便寫了一篇「駁康有為政見書」，在蘇報發佈，義正辭嚴，傳誦一時。接著，又撰發一篇「客民篇」的文章，認為「載湉小醜」是「客帝」，附論中說：

　　國也者，果誰之國也耶？其能歸之簡單孤獨，異族相凌之朝廷；抑歸之膠黏集合同胞一體之民黨也耶？近世有叫號於志士、旁魄於國中之一絕大名詞曰：國民。是其主人之位置，可不問而知。

　　這是接受了孫逸仙的主張，針對「保皇」而糾其謬的一篇極有力量的文字；也是蘇報的立場由「保皇」而變為反清的確定。因此，做廚子出身、從左宗棠西征而發跡的兩江總督魏光燾，決定要拘捕愛國學社的成員；及至「談革命軍」發表，魏光燾更有了進一步的行動。

　　他是派了一員候補道到上海，專辦此案。此人名叫俞明震，浙江紹興人，卻久在湖南做官。湖南巡撫陳寶箴，勵行新法，多出於他的長子陳三立的鼓吹；而俞明震跟陳三立至好，所以亦是維新派，對革命黨向持同情的態度。而且他與陳夢坡及蘇報的主筆章太炎相識；長子俞大純留學日本，又是吳敬恆的朋友。以此種種淵源，自然多所迴護。

　　※※※

　　那天是閏五月初四星期日，吳敬恆方高臥未起，有人送了一封信來，是俞大純具名，說剛從江寧到上海「有要事相商，請至大興里七號進士第楊相晤。」到了那裏，只見鱗次櫛比二十餘座石庫門的小樓房；家家曬著些粉紅淡青的女衣衫，門口有些一臉殘脂剩粉、穿著緊身小襖在買點心吃的年輕女人，一望而知是流鶯娼的巢穴；吳敬恆不免詫異，這樣一個地方，怎麼會有「進士第」？

　　尋到七號一看，居然有「進士第楊」的牌子，那就不錯了。吳敬恆向裏望去，有個著藍布長衫的二十許少年，高踞師座，學生是些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艷窟而有女學，益發令人不解。

　　「請問，」那少年發覺有客，起身問道：「有何貴幹？」

　　「俞先生住在這裏嗎？」吳敬恆將信一揚：「是他約我來的。」

　　「在，在！請上樓。」

　　樓上靠窗，坐個四十來歲的人，氣度安詳，而眉目之間依稀有俞大純的影子；吳敬恆恍然大悟，這就是俞明震。

　　「想來是稚暉先生？」俞明震含笑相迎。

　　「是的。」

　　「請坐，請坐！」兩人對面坐定，俞明震開門見山地說：「蘇報鬧得太利害了！夢坡是我熟人，我昨天去看他，正好他出門不在。足下是不是能勸一勸他們，態度溫和一點？太炎先生似乎鬧得也太兇。」

　　「他們兩位的脾氣，俞先生是知道的。不過，朝政如此，亦難怪大家出言憤激。」

　　「話雖如此，」俞明震皺著眉說，「話說得太利害了，亦教當道受不了。」

　　說著，他走向另一張書桌，取來一封鈐著紫花大印的公文，交到吳敬恆手裏；只見銜頭是：「兩江總督部堂魏」；正文中說：「照得逆犯蔡元培、吳敬恆，倡言革命，煽亂謀逆，著俞道會同上海道密拿，即行審實正法──」

　　剛看到這裏，俞明震手一伸，將公文抽了回去，往書中一夾，「笑話，笑話！」他說：「我們吃麵。」

　　端麵上來的，就是在樓下教書的少年，托盤中有麵、有餃子；俞明震先每樣挾一筷嘗，暗示其中並未下毒，儘可放心食用。

　　吳敬恆也不客氣，一面埋頭大嚼，一面在心裏盤算；巡捕房的「三道頭」英國人藍博森曾經向愛國學社保證道，只要不私藏槍械，一定保護。既然如此，何所憂慮。

　　「俞先生，」吳敬恆放下筷子說道：「請你公事公辦好了。」

　　「笑話，笑話！」俞明震趕緊搖手，「我想最好到外國去留學，可以幫助國家維新。」

　　吳敬恆正有此意，便即答道：「到法國留學，費用很省。」

　　「法國不好，還是到美國。」俞明震又說，「我決定叫我兒子到美國去。」

　　吳敬恆點點頭，無可深談，起身告辭，俞明震只送到樓梯口。

　　「我住南京芝麻營六號。」俞明震說：「我們可以常通信。你稱我俞燕；你自己叫吳謹好了。」

　　這還是暗示他速避的意思；而吳敬恆卻茫然不解。

　　到了夜裏，有人來報告消息，蘇報館的帳房程吉甫被捕。於是吳敬恆趕到蘇報館去探視究竟；中途邂逅章太炎，一起同行，見著了陳夢坡父女。

　　聽陳夢坡談起經過，令人困惑之處甚多，第一是巡捕房派來捉人的巡捕明明認識陳夢坡，他說不在，巡捕居然就不捉；第二是拘票上列陳範、陳夢坡，兩個名字一個人，照道理說，俞明震決不會弄錯的，此又何故？

　　唯一合理的猜測是，俞明震網開一面，故弄虛玄。陳夢坡父女表示還得避一避。章太炎便有鄙夷之色──拘票上有他的名字，他決計不走。

　　第二天滿城風雨，都知道巡捕房要抓愛國學社的人，卻一日不見動靜；直到下午六點鐘，才有巡捕到愛國學社，章太炎正在帳房算帳，見了不理。

　　「有沒有陳範、陳夢坡、章炳麟、鄒容這些人？」巡捕看著拘票問。

　　「別人沒有。章炳麟就是我。」

　　「那就對不起！」巡捕將手銬拿了出來。

　　章太炎原就等著人來抓的，求仁得仁，了無懼色，「何用如此？」他從容地說：「我自己會走。不過等我帶一點日用什物。」

　　巡捕何能理解他的心情？當他出花樣要脫逃，所以嚴詞拒絕。好在他的生活跟王安石差不多，不愛洗沐、吃飯只吃面前一道菜，簡單隨便，無所不可；見此光景，也就算了。

　　再下一天，鄒容到巡捕房自首；看他年輕人又瘦小，巡捕大怒：「小孩子，胡鬧！滾滾！」

　　「我就是鄒容，『革命軍』就是我寫的。」鄒容侃侃質問，「你們要抓抓我，與章炳麟何干？」

　　說話又不像「小孩子」，巡捕畢竟將他抓了起來，與章太炎關在一起。

　　魏光燾指名要抓的是章太炎、鄒容、蔡元培、吳敬恆，一共四個人，其中蔡元培因為憤於愛國學社與教育會的內鬨，早就去了青島；吳敬恆見機而作，也上了太古輪船，預備先到了香港，再定行止；章太炎和鄒容卻被監禁在巡捕房，一直沒有開審的消息。

　　這是因為派在東南辦洋務的商務大臣呂海寰，與江蘇巡撫恩壽，秉承魏光燾的意旨，正在跟各國領事大辦交涉──照英國的法律，根據言論自由的原則，在報上發表評論，並不犯罪；但如侮辱英皇，則成例外。清朝官員要求英租界工務部局封禁蘇報及愛國學社，逮捕章太炎等人，所持的理由，就因為章太炎的「駁康有為書」中有一句「載湉小醜」；載湉是光緒皇帝的名字，依照英國法律，已構成犯罪的行為。英租界工部局認為理由成立，接受了要求；捕人以外，封閉了蘇報報館，也解散了愛國學社。

　　此刻的交涉，亦正就是根據同樣的理由，要求引渡；但由於英租界工部局的堅持，拒絕了來自江寧的照會。章太炎與鄒容被交付會審公廨，組織額外公堂審辦。

　　會審公廨是根據同治七年所訂「洋涇濱設官章程」，由清朝設在英租界的司法機關，審理租界華民互訟事件，如為民事案，審判完全自立；涉及刑事，則因為以巡捕房為原告，所以由英國領事觀審。這一案自是刑事，兩江總督衙門依照英國訴訟程序行事，派候補知府孫建臣、上海知縣江瑤廷代表到庭申述控訴要旨，延請英國律師古柏及哈華進行訴訟。章太炎與鄒容，亦有朋友代請律師為兩人抗辯。

　　審問的焦點，集中在「載湉小醜」這句話上面。章太炎不承認所謂「觸犯聖諱」。他說：「我只知道清朝皇帝是滿洲人，不知何謂『聖諱』？至於『小醜』二字，本只『類』字，又可以解釋為小孩子。」

　　他是精研小學的人，引經據典，滔滔不絕，強調他對「小醜」二字的解釋，令人無法爭辯。

　　正審官因為他是名士，以為他一定是兩榜進士，便即問道：「你是那科的？」

　　這個科名的科，章太炎故意誤會成鳥窠的窠，微笑答道：「我滿天飛，那裏來的窠？」

　　※※※

　　前後會審了四次，春去秋來，到了冬天才宣判；公廨的正審官、會審官做的清朝的官，照例由上海道委派，自然聽從指使，判了章太炎和鄒容永遠監禁的罪。

　　照「大清律例」，不論「大不敬」的罪也好，謀反的罪也好，都是極刑；所以這樣判決，算來還是從輕；但西洋的觀念不同，領事團大嘩，一致同意，不能接受這個判決。同時亦很懷疑作此判決的用意──依照會審公廨的章程，刑事犯判監禁五年以內者，在巡捕房「西牢」服刑，不受公廨管理；五年以外，便須移送會審公廨的監獄拘禁，鳥入羅網，章太炎和鄒容可能在獄中不明不白送掉性命。

　　於是案子不能定讞，從司法轉入政治，由英國公使在北京跟外務部交涉。被告的律師掌握機會提出申請，認為章太炎、鄒容久繫囹圄，於法律及人道兩皆不合，要求巡捕房撤銷控案。

　　這一著很利害，如果巡捕房撤銷控案，會審公廨就必得無條件釋放被告，因此北京的外務部不免著慌──外務部總理大臣慶親王奕劻是頭老狐狸；會辦大臣那桐，人稱「小那」，善於見風轉舵；加以右侍郎伍廷芳暗中調護，畢竟採納了英國公使的意見，決定「從寬辦結」。

　　於是光緒三十年四月初七，會審公廨宣判，章太炎監禁三年、鄒容監禁兩年，都在西牢罰作苦工；在獄期滿，逐出租界。

　　同在西牢，先是羈押，如今是服刑，但與罰作苦工，生活大不相同了。章太炎求仁得仁，逆來順受；而鄒容性情剛烈，受不得「牢頭禁子」的欺凌，常常發生衝突。

　　「小弟！」章太炎勸他：「你學佛吧！聽我講佛經，可以解你三年之憂。」

　　章太炎精耽內典，辯才無礙；鄒容亦是有宿慧的人，聆教不倦，情緒就此穩定下來了。

第十一章

　　由於蘇報封閉，愛國學社解散，一時不便活動；也由於章太炎和鄒容的被捕，被指名通緝的驚弓之鳥，大多遠走高飛。因此，日本增添了許多革命志士。

　　他們當然都仰望孫逸仙的丰彩。孫逸仙仍舊常住在橫濱；往還的同志雖不多，但東京留學界蓬蓬勃勃的革命思潮，卻仍由孫逸仙所指導。從中作聯繫的是兩位同志，一個叫馮自由，家世儒醫，祖父在咸豐初年，因為與太平天國的關係，為官府搜捕，瘐死廣州府南海縣監獄中；馮自由的父親馮鏡如，抱恨終天，遠適異國，在橫濱經商數十年，對革命深抱同情；同時亦最敬服孫逸仙。興中會在日本組織分會，即頗得馮鏡如之力；其時馮自由才十四歲，是最年輕的一個同志。馮家久居山下町，與孫逸仙的寓所不遠；馮自由幾乎每日必到，本乎「有事弟子服其勞」之義，樂效奔走。

　　另一個叫廖冀朋，是孫逸仙在廣州博濟學院的同學，當時經商橫濱，就住在孫逸仙那裏。廖冀朋為人瀟灑不群，吐屬不凡，而且多才多藝，擅畫能詩，是個漂亮人物，所以朋友很多；他往往一面濡染丹青，一面高談革命，無形中成了孫逸仙的好幫手。

　　這天正在畫梅花，門鈴大響，廖冀朋住在樓下西屋，便親自去應門；門外是個四十不到的和尚，著一領土黃布的海青，腳下是同樣質料的涼鞋。清癯如鶴，戴一付銀絲腳的眼鏡；一臉的書卷氣。

　　廖冀朋斷定他不是日本和尚，便用廣東官話問道：「大和尚找那一位？」

　　「恕罪！」那和尚一手當胸頂禮，一手拿著紙條；眼睛卻望著釘在門上的白木牌，「請教施主，這裏可是孫逸仙先生的住處？」

　　廖冀朋瞭解他的疑問；孫逸仙為避清朝派駐日本使館人員的耳目，用個日本名字「高野長雄」；白木門牌上寫的是「高野方」。這個和尚必是不知高野長雄就是孫逸仙，所以有此一問。

　　廖冀朋先不回答，問他的名字：「大和尚上下怎麼稱呼？」

　　「我是在俗僧，報我俗家的姓名吧！我叫黃宗仰。」

　　「原來就是烏目山僧，久仰、久仰！」廖冀朋驚喜地說：「請進，請進。」

　　延客入室，廖冀朋先自我作了介紹；然後引見住在樓上的孫逸仙。彼此雖是初會，但神交已久；宗教的不同，在他們之間不生絲毫隔閡，真所謂一見如故，很快地就像常常見面的一對健談的好朋友那樣，熱烈地在討論國家、社會各方面的大問題了。

　　使得烏目山僧驚奇的是，他只知道孫逸仙手不釋卷而深於西學；不想對中國的「心性之學」及歷史，亦有深湛的研究。他讚許烏目山僧的入世的態度，談到唐朝的佛寺，與對社會工作的積極貢獻；也談到佛法東來以後，對於宋明理學的影響，同時認為佛教與基督教在本質上是相同的，中心思想就是他手書懸在壁上、作為座右銘的「博愛」二字。

　　「這也就是儒家思想的精義：『博愛之謂仁。』不過，儒家不是宗教，所以提倡博愛，不純用感化的宗教手段；而在必要時該用革命的手段。儒家講究內聖外王，也可以說是亦聖亦王；外王為用，內聖為體，這就是中國道統之所在。」

　　他那清朗有力的聲音，圓融精深的理論，特具一種能令人衷心接受的說服力；而對具幾分俠氣的烏目山僧來說，這一番話更有極大的衝擊力，他驚喜地發現，眼前這個人就是直接三代以來，至周公孔子而集大成的道統的繼承者。

　　※※※

　　為了便於親近，烏目山僧就下榻在孫逸仙的寓所，臥室與廖冀朋東西相對；在這裏，他認識了許多朋友，因為仰慕孫逸仙的留日學生，遠從東京來相訪的，亦幾乎無日無之。經常來的有廣東惠陽的廖仲凱夫婦，廣州的胡毅生、朱少穆，興寧的李自重，梅縣的李錫青，廣西的馬君武，湖北的劉成禹、李春城，安徽的程家檉，浙江的葉瀾，以及蘇報主人陳夢坡父女等等，高談闊論的都是救國救民的大計，很少涉及私事。

　　其中胡毅生原是廖冀朋的朋友，對孫逸仙一見傾倒；私下跟他同行的同鄉伍嘉杰表示，對孫逸仙心悅誠服，此後願聽驅策，湯火不避。回到東京的第二天，就約了一些好朋友，很興奮地談他橫濱之行的經過；在座的七個人無不嚮往，都希望見一見孫逸仙。

　　於是胡毅生寫信到橫濱；很快地有了回信，孫逸仙決定到東京來一趟，約他們在芝區的對陽館作竟夜之談。

　　這一談談得非常具體，大家一致的見解是：要從事革命，必須通曉軍事；而清朝駐日使館，禁止私費留學生學習陸軍，這個目的無法達到，是一大憾事。

　　「我可以想辦法。」孫逸仙說：「只要大家有此決心，一定可以達到目的。」

　　「我們願意起誓。」胡毅生說：「立下書面的盟書。」

　　「好的。」孫逸仙深為嘉許；即席擬定了誓詞。

　　興中會原有誓詞：「聯盟人某省某縣某某，驅除韃虜，恢復中國，創立合眾政府，倘有二心，神明鑑察」；現在第一次改為「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在孫逸仙的構想中，推翻滿清後，新立的國號，應該稱為「中華民國」；至於中華民國的中央政府，不一定要仿照美國的辦法，應該研究出一套更民主、更適合國情的制度。

　　在胡毅生等人立下盟書的幾天以後，孫逸仙約他們去訪犬養毅──這是一次禮貌的拜訪，因為他們想學習軍事的希望，由於犬養毅的協助，已經可以實現了。

　　主要的困難是教官。犬養毅介紹了兩個日本軍官，一個是退伍的騎兵少佐小室友次郎，與孫逸仙亦是舊識；另外一個是步兵大尉日野熊藏，此人是現役軍官，在日本軍界的名氣很大，他是研究南非波亞人抗英之戰所用的散兵戰術的專家；同時亦是兵器專家，供職陸軍省的東京兵工廠，曾經發明「日野式自動手槍」。其時孫逸仙亦在研究波亞戰術，左圖右史，孜孜不倦，所以跟日野一談之下，深為契合，設立軍事學校的計劃，亦很順利地產生了。

　　計劃是由參加的學生，一共十四個人，在日野寓所附近的牛込區，租屋居住，日間各自學習普通學科及日語；夜間由日野及小室教授戰術及兵器學。

　　開學不久，發覺不妥。因為日野是現役軍人，而且在東京工廠擔任要職，每天晚上跟許多中國青年接觸，不免引起警視廳的懷疑，採取監視態度。這一來對日野的職位，亦有影響；教學更不方便，必須設法改善。

　　於是日野建議：「學校」遷到青山練兵場附近，因為那裏是日本拱衛京畿的精銳部隊「近衛師團」的操場，可以觀摩各項兵種教練的實況。晚上，輪派學生兩人到日野家去上課，「現販現賣」地轉述給其餘的同學。

　　※※※

　　為了安排革命軍事學校，孫逸仙在東京住了兩個月，一面費心調度，一面研究波亞戰術。但革命的情勢，不容他享受讀書之樂；必得作一次檀島之行，去抑制反動勢力的擴張──檀香山已成了保皇會的天下。

　　四年以前，康有為先以「衣帶詔」的把戲被拆穿，在日本存身不住，溜到美國；他的大弟子梁啟超二度曾與孫逸仙商請合作，未能成功，預備到檀香山去活動，懇託孫逸仙為他介紹同志。

　　孫逸仙至誠待人，亦頗欣賞梁啟超的才華，自然不疑有他，寫了好幾封極懇切的信請他的大哥德彰，以及當地有力的僑商和同志，照應梁啟超。

　　就憑藉了這幾封信，梁啟超在檀香山站住了腳，德彰相待甚厚，自不必言；當地的僑商並且籌集鉅款濟助。而梁啟超在康有為挾制之下，竟在以「驅除韃虜」為職志的革命發源地，組織擁護韃虜的「保皇會」。並且用了極卑劣的手法，欺騙僑胞，說保皇與革命，原來同流，名稱有別，宗旨則一。因而興中會會員受了他的蠱惑，一變而為保皇會會員。

　　四年功夫，興中會與保皇會勢力的消長，已不成比例；但是，保皇黨卻始終盜竊著革命的名義，梁啟超只能以「保皇其名，革命其實」為號召，還不敢公然否定革命。因此，雖然保皇黨辦有機關報「新中國報」，並且掌握著許多僑團、僑報；而興中會會員不改初衷，堅貞自持的，只有十幾個人，但孫逸仙仍舊有充分的信心，可以轉變此一不利的形勢。

　　本來，他想多約幾位同志，一起去奮鬥，只是旅費無著；他本人還是由烏目山僧贈以兩百元，才能成行。所以這純然是孤軍奮戰；在旁人看，他踽踽淳淳由橫濱登上西伯利亞號，渡洋西去，大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意味，而孫逸仙本人，卻是意氣發舒，充滿了旺盛的鬥志。

　　到檀香山那天，正是中國的中秋。九年睽隔，一旦重臨，所接受的「歡迎」是：新中國報一篇對革命黨及孫逸仙個人惡毒的攻擊。

　　來接船的是兩位同志，一個叫鄭金，廣東新安人，在檀香山海關做過譯員，是孫逸仙的金蘭弟兄；一個叫李昌，是孫逸仙的小同鄉，在檀香山政府當英文通事。他們都是興中會的發起人，也是始終反對保皇會的鐵骨硬漢。

　　接到旅館，行裝未卸，鄭、李二人便已迫不及待地要發洩所受於保皇黨的悲憤。孫逸仙靜靜地聽完，問起一個人：「蔚南呢？」

　　蔚南姓程，是孫逸仙的親戚，也是少數堅貞不屈的同志之一，「他今天本來要接船的。」鄭金答道：「因為有緊要事故，不能分身。他有話，請你到他的報館去看看；晚上他替你接風。」

　　「我就是要看他的報館。」孫逸仙身說道：「我們就走吧！」

　　「不休息一下嗎？」

　　「現在沒有功夫休息。我是來大戰保皇黨的。」

　　※※※

　　程蔚南的報紙，名為「隆記報」，又名「檀山新報」。這份報雖以程蔚南個人的關係，不受保皇黨的利用，但卻毫無宗旨；等於有利器而廢置，十分可惜。孫逸仙早就在船中策劃停當，一到檀香山，第一件事就是先要讓「隆記報」發生鼓吹革命的作用。

　　「蔚南，」他用極懇切但也極率直的語氣說道：「莫非你沒有想到，以隆記報為根據地，向反動的保皇黨展開反擊？」

　　「實在是沒有人。」程蔚南歉然答道：「我自己的生意很忙，照顧不到。再說，請誰來主持筆政；又有誰能擋得住梁卓如的那一枝筆？」

　　「我來！」孫逸仙說：「我要寫一篇『敬告同鄉論革命與保皇之分野書。』」

　　「你肯親自動手，還有什麼話說？」程蔚南道：「明天你把文章寫好交來，我馬上請總編輯發下去。」

　　「社論每天什麼時候截稿？」

　　「大概，」程蔚南說：「總在十點鐘左右。」

　　孫逸仙點點頭不作聲。一面接受程蔚南的接風宴，談論當地的情勢；一面在打腹稿。席散八點多鐘，他腹稿已經有了。

　　「我就動筆吧！還趕得上截稿的時間。」

　　於是濡筆作評，大意是說：「天下事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夫革命與保皇，理不相容，勢不兩立。今梁啟超以一人而持二說，首鼠兩端，其所言革命為假革命。革命、保皇，決分兩途，如黑白之不能混淆，如東西之不能易位。革命者，志在倒滿而興漢；保皇者，志在扶滿而臣清。事理相反，背道而馳，互相衝突，互相水火，非一日矣！」

　　脫稿還只九點半鐘，程蔚南、鄭全、李昌都眉飛色舞地大讚：「駁得痛快，駁得有力。言簡而意賅，好文字，好文字！」

　　接著，在編輯部和排字房也轟動了，爭著傳觀，或者悄然沉思。報館內如此，讀者之間的反應更為熱烈；整天都有人到報館來要買隆記報，管發行的職員，竟至無以應付。

　　不久，接到希爐埠一位同志的來信，說是得到他已抵達檀香山的消息，當地同志，非常高興，特為發起歡迎會，請他務必蒞臨。

　　希爐埠，是夏威夷群島除檀香山正埠以外的第二大埠，而來信歡迎的那位同志，正就是廣州西關寶華大街長老會的毛文敏；在史堅如炸德壽失敗以後，毛文敏自有戒心，所以離開廣州到檀香山來傳教，名字也改為毛文明了。

　　為了發展革命組織，希爐埠當然要去；而為了想瞭解史堅如當時義行的詳細經過，更要快去。於是第二天一早，孫逸仙就在鄭金、李昌陪同之下，到達了希爐埠。

　　由於發表在隆記報上那篇文章的影響，參加歡迎會的僑胞有一千多人，將一間戲院擠得座無虛席。孫逸仙一到就發表演說，進一步闡明興中會與保皇會的性質，截然不同，無可相混；同時列舉事實來證明，保皇會不過是康有為個人牟利及建立「取富貴」的勢力的工具而已。

　　其時康有為在南洋，梁啟超在美國本土，他們的最大目的，就是募捐。師徒二人，為了捐款的分配，竟至反目；理虧的是康有為，但梁啟超不能不委屈以事老師。其中許多不堪聞問的內幕，孫逸仙頗有所知；但他豁達大度，宅心仁厚，還不肯直抉其隱，只有力地批判了保皇黨的做法，決不能達到救國救民的目的。

　　因為，康有為的做法，充其量只是勤王的舉動，將政權從慈禧太后手裏奪過來，歸諸光緒皇帝，有如日本的倒幕運動，獲致「大政奉還」的結果。但奪取政權的條件與情況，完全不能相比；康有為動輒故作鄭重地向人表示：捐募鉅款，是為了「辦秘密之事」。是什麼「秘密」，無人知道；只知道是養了幾名「俠客」，看樣子是以此輩為荊軻、聶政；拿僑胞的脂血，供他們花天酒地，揮金如土，而可能有的效果是什麼？

　　「那拉后住在深宮，警衛森嚴；縱有肯犧牲生命的刺客，請問如何能夠到達深宮？至於出宮巡幸，扈蹕的儀衛，團團護衛，請問又怎麼能到她的身邊？那位同志，能夠回答我的問題？」

　　全場寂然，最後爆出一個聲音：「辦不到的事。」

　　「是的。辦不到的事，不過！」孫逸仙提高聲音逼進一步，「我們退一步說，就算辦到了，那拉后被刺了；或者那拉后自己生病，一命嗚呼，政權會不會就此歸入光緒皇帝的掌握？不會的，因為一班昏庸頑固的親貴大臣，為了保持他們的既得利益，一定把持不放。」

　　接著孫逸仙又分析戊戌政變的經過；當時本是皇帝執政，大權在握，形勢絕對有利，而終於為慈禧太后所擊敗。然則以今視昔，守舊勢力，更甚於前；光緒皇帝又有什麼憑藉可推行他的「新政」？

　　這還只是就政權的轉移立論，更深一步談到種族和民主，可知就是光緒皇帝能夠執政，能夠推行新政，亦決不能符合全國同胞的心願，更不能保護漢族的利益。

　　「各位同志，現在有一本好書，風靡海內外，足以看出人心趨向。寫這本書的志士，現在為滿清所壓迫，監禁在上海的西牢中，他是四川人，大名鄒容；他寫的書，名為『革命軍』。鄒容主張的『革命獨立大義』，一共有二十五條，我現在唸幾條給大家聽：『一、中國為中國人之中國。我同胞皆須自認為自己之漢種，中國人之中國。』」

　　剛唸了一條，台下齊聲高呼：「『中國人之中國！』」接著便是如雷的掌聲。

　　等掌聲停下來，孫逸仙繼續唸道：「『一、所服從滿洲人之義務，一律消滅；二、誅殺滿洲人所立之皇帝，以儆萬世，不復有專制之君主；三、凡為國人，男女一律平等，無上下貴賤之分。』──」

　　唸到這裏，台下又爆發了熱烈的反應，攘臂齊呼：「一律平等！」

　　等春雷樣的聲浪，稍稍平靜，有個人站起來問道：「孫先生，我可不可以參加革命？」

　　「怎麼不可以？」孫逸仙高聲答道：「革命無分男女老幼，人人有責。」

　　於是演說結束以後，即時有人加入興中會，由毛文明擔任介紹人；希爐埠終於也有了革命團體。

　　※※※

　　重回檀香山時，情況大不相同了；華僑雇了一班樂隊，打著旗子到碼頭上歡迎，與初次到達所遭受的冷落，有如霄壤。

　　歡迎的行列中，有一位黃旭昇牧師，他是毛文明的親戚，事先接到介紹信，而且由報上讀到孫逸仙在希爐埠深受僑胞敬仰的消息，所以非常熱心；堅持要接孫逸仙到他的禮拜堂暫住。

　　「孫先生，」他說：「我們雖是初見，我對你早有認識。你的言論、丰采、對理想的堅持、待同志的厚道，我非常欽佩。凡有可以效勞之處，請你不必顧慮初交，不便出口；儘管吩咐。」

　　「承蒙見愛，心感之至。我也要向你請教，我應該做些什麼？」孫逸仙又說：「只要於革命有益，我生死以之；目前保皇會似是而非的說法，戕賊人心，我一定要作個有力答覆，希望你能支持我。」

　　「當然！」黃旭昇問李昌和鄭金：「孫先生在希爐埠的演說，很受歡迎。我們是不是在這裏也可以開一次大會，請孫先生主講？」

　　「我贊成。而且我贊成大規模舉行；不但演講，還要回答大家的疑問。」

　　「這是個好辦法。」鄭金說道：「不過革命要實行，實行要經費；我們不妨研究一個籌募經費的辦法。」

　　「這方面我已經想過了。我把我的辦法提出來，請大家斟酌，看看是否可行？」

　　孫逸仙是想發行一種「軍需債券」，每張十元，由他親筆署名。聽人自由購買，不作硬性推銷。鄭金認為這個辦法，收效不大；但孫逸仙卻另有作用，他想借此測驗華僑對革命的熱忱如何？也就是要求大家在興中會與保皇會之間，作一選擇。

　　「我希望能讓大家有個自由表達意願的機會。有人贊成革命，然而不一定能夠參加興中會；他內心的想法，沒有機會表現，也沒有人知道，是很可惜的事。現在，買一張『軍需債券』，他所付出的不是十元錢，而是他的一顆心；我們所得到的更不止於十元錢，而是自動自發，贊成革命的一位同志。」

　　十元錢的數目雖小，意義甚大。鄭金為孫逸仙所說服，由懷疑而轉變為熱烈支持，自告奮勇擔任了印製軍需債券的任務。

　　※※※

　　演講大會開了三天，檀香山的僑社也轟動了三天。每次大會都有幾千人參加，將當地最大的一家戲院，塞得滿坑滿谷；但是會場的秩序卻相當好，傾聽時肅靜無聲，只有到發問時，爭著想先開口，略見紊亂，然而卻更顯得熱烈。

　　可惜的是，開會的時間只能定在上午；而且為了戲院要「清場」營業，不能不在中午時分結束。不過，在下午，孫逸仙仍舊有機會跟僑胞接觸；購買軍需債券的，絡繹不絕，當然要談談革命。有些僑胞知道他醫道高明，亦有專誠來請教的；遇到這樣的情況，他一定擱下一切，專心一意替病家診察；不但妙手回春，而且不受酬謝。有些好心而偏執的老先生、老太太，說什麼也不肯收回他們的謝禮，那就只有一個辦法，請他們購買軍需債券。

　　軍需債券的收入，交由黃旭昇、鄭金等人共同保管。這一筆經費對會務推進，自然大有幫助；但最使孫逸仙感到安慰的是，購買軍需債券的，頗多保皇會中的會員；當然，買了軍需債券以後，他們不會再參加保皇會了。

　　於是保皇會的機關報「新中國報」的主筆陳儀侃寫了一篇「敬告保皇會同志書」，託名刊出，展開了無恥的攻擊。

　　但是陳儀侃的文章，實在也可笑得很，他不懂西洋的邏輯，而理路又不甚清楚，所以立論矛盾百出，既言「保皇」，卻又有「驅逐異族」的大不敬之詞。引用西洋歷史，更如夢囈，指公元一千八百五十九年才出版第一本著作的達爾文，有提倡一千七百八十九年就發生的法國大革命之功。諸如此類的胡說八道，只能哄騙沒有智識的人。

　　因此，孫逸仙用犀利的筆調，洋洋灑灑地寫了一篇「駁保皇報」的文章，在隆記報上發表，條分縷析，眉目醒豁，將陳儀侃駁得體無完膚。這篇文章動搖了許多盲目信從保皇會的華僑的意志，也為隆記報增加了不少銷路；當然更有助於興中會的發展。

　　經過兩個月的努力，扭轉了黨務的頹勢；孫逸仙才得回茂宜島去省視老母楊太夫人和大哥德彰。

　　※※※

　　九年闊別，有著敘不完的家常；國而忘家的孫逸仙，這九年中為革命所經歷的艱險、心酸、淒涼，都溶解在溫暖的親情之中，很快地又激起了萬丈雄心，籌劃著孤身投向更廣闊的天地，展開更艱苦的奮鬥。

　　他打算第二次作美國本土之遊；可以商談這件大事的有兩個人，一個人是德彰，一個的是他母舅楊文納。

　　「我贊成！你做什麼我都贊成。」德彰很坦率地說：「不過我怕這一次我不能幫你太多的忙，這麼辦呢？」

　　孫逸仙很瞭解，大哥的境況，已不如前，不是經營牧場不得法，是受了夏威夷政府修改土地法，取消土地私有制度的影響。這是無可奈何之事；他亦早有心理上的準備，所以並不感到失望，反而安慰德彰說：「大哥不必替我擔心；我只要一筆到達美國本土的旅費就行了。我到處有同情革命的同志，也到處有熱心贊助的朋友，他們都會無條件支持我。」

　　「你不要將事情看得太容易。」做長輩的楊文納，以告誡的語氣說：「你該記得你第一次去美國的情形吧！」

　　第一次去美國是在九年前。也是由檀香山出發，在金山上岸，乘火車橫貫美國大陸，直到紐約；沿途有華僑的城鎮，都作停留，少則數日，多則十幾天，演說清政腐敗，祖國危急；聽眾雖多，但願意參加革命的，卻寥寥無幾。

　　「當初的情形跟現在不同。」孫逸仙回憶著往事說：「那時反清的人還不多，對朝中還抱著改革的希望。現在經過戊戌政變，義和團鬧事，招來八國聯軍；慈禧跟滿清親貴的昏憒腐敗，真所謂原形畢露，誰都知道到了不可救藥，非連根推翻異族統治、建立民國，不足以救中華。所以我這趟去活動，效果跟以前會大不相同。」

　　「不錯。但是，你不要忘了洪門的勢力！你第一次到美國，為什麼大家對你的主張不起勁？就因為洪門拿你當外人的緣故。」

　　「是的！」孫逸仙虛心受教，「洪門的宗旨在反清復明，與革命的宗旨完全相合，應該可以合作。第一次我忽略了這一點，是我的錯誤。舅舅，你看我現在該怎麼辦？」

　　楊文納直截了當地答了兩個字：「『入闈』」

　　「入闈」不是進科場，是加入洪門。洪門是明末遺民志士為了反清復明所發起的秘密組織，名稱不一，宗旨相同。在兩廣的稱為「三合會」；洪秀全金田起義，就因為各地三合會風起雲湧響應，才能建立「太平天國」；可惜，洪秀全僅是利用洪門想打個人的江山，不是為國為民，終於失敗。

　　由於太平天國的瓦解，連累三合會受到極大的壓力。適逢海禁大開，美國招募華工，於是三合會人物，在海外另創基業，在金山開立「山頭」，命名「致公堂」，又稱為「義興公司」。華工初到美國，人地生疏，必須依靠公堂才能立足；久而久之，華僑參加致公堂的，佔十之八九。在紐約、金山這些大埠，未入洪門，猶可謀生；若在小城鎮中，不是致公堂的會員，會被排擠得無處容身。可是數典忘祖，如今洪門中人，能了解反清復明宗旨的，已百不得一。

　　因此，保皇會得以乘虛而入，「你再不入闈，洪門成了康有為的天下。」楊文納很認真地提出忠告：「康有為的花樣很多。」

　　他接著便講康有為的「花樣」；所謂「衣帶詔」的故事。

　　※※※

　　康有為在日本存不住身，遠走美洲；先在加拿大落腳，編了一套鬼話騙華僑。

　　「皇上連夜宣召我入宮，哭著遞給我一道『衣帶詔』，命我向海外臣民求救。所以我是奉詔敕設立保皇會。詔中宣示：『朕命康有為宣揚朕意，錫賚有勳勞者，分別賜封公、侯、伯、子、男爵五等。』」

　　「既有衣帶詔，請你拿出來看看！」

　　「這是神翰！」康有為懍然作色，「豈能隨便拿出來看？大不敬之罪，誰也當不起。」

　　「那末要怎樣才能看得到呢？」

　　「要望北擺設香案，望衣望冠，先行三跪九叩首禮，才能瞻仰宸筆。」

　　「這就難了。我們是老百姓，那裏來的朝衣朝冠。」

　　「富貴自求。」康有為說：「衣帶詔中原有勳勞賜爵的示諭，你們只要有勳勞，皇上授權給我，可以便宜行事。封了公侯，自然就可以按照『大清會典』，製備朝衣朝冠。」

　　康有為隨帶一部「大清會圖」，內有朝衣朝冠的圖樣，「民公」的朝冠，冬用薰貂，頂上鏤花金座，中飾東珠四粒，內銜紅寶石，即是所謂「寶石頂」，比一品的紅頂子還尊貴得多。朝服是九蟒繡袍，華麗非凡。發了財的華僑，都怦怦心動了。

　　「請問長素先生，」有人問道：「怎樣才算有勳勞？」

　　「現在我們設立保皇會，是要保皇上，要練一枝勤王軍；再要物色俠客，辦秘密之事──就是設法入宮去救皇上。這都不是赤手空拳可以辦得到；全靠大家踴躍輸將。」

　　「原來是要捐錢。怎麼個捐法？」

　　康有為趁此機會大開「捐納之例」。捐官本來最多只能捐到三品；而他的捐例可以捐爵位：公爵一萬元，侯爵九千元，以次遞減；捐五千元，亦可受封一個「世襲罔替」的輕車都尉。

　　於是從加拿大到美國，平空多了不少位「爵爺」；保皇會亦在加、美各大埠設立了分會，會員大多為洪門中人。而康有為則利用他們的捐款，創辦私人事業，在香港，有振華實業公司；在墨西哥，有華益銀行；在紐約，有瓊彩樓菜館；在上海，有廣智書局；在廣西，有天平山金礦公司。而他的所謂勤王軍不知在何處？「秘密之事」，亦始終未見實行；只知道他與他的高徒梁啟超，為了錢上的事，曾經反目。

　　「康有為那套，不但騙了華僑，連外國人都有上當的，居然亦願意花錢捐個中國的爵位。」楊文納笑道：「我再講個笑話你聽。」

　　據說有個加拿大人，名叫康乾伯，捐款是由梁啟超經的手，受封「男爵」以外，梁啟超又封他為「中國民軍大元帥」，受命訓練華僑子弟，預備編成「民軍」，回國勤王。

　　另外又有個加利福尼亞的軍事學家，名叫荷馬李，被康有為封為子爵，稱作「中國維新皇軍大將軍」。兩人各捐鉅款，並且各在奧克蘭和洛杉磯開府，很認真地展開各人的任務。

　　有一天，康乾伯心血來潮，特地趕到洛杉磯的「中國維新皇軍」的「將軍府」，跟荷馬李提出交涉：「我是中國的大元帥，你要受我的節制。」

　　「我是保皇會首領康有為所封的大將軍，凡是保皇會的軍務，都要聽我的決定和指揮。」

　　兩人相持不下，向洛杉磯司法機關提起控訴；法官看過呈閱的證件，宣佈不受理。但保皇會的會員，都對荷馬李有好感；因為康乾伯憤恨不平，拿冊封的文件，捐款的收據，送交報館影印刊載，傳為一時笑柄。

　　這個笑話，在孫逸仙卻並不以為可笑，「荷馬李這個人我知道。他有一本著作：『今世戰略新論』，見解相當精到。據我知道，德皇威廉第二，亦很佩服他的軍事天才；在便殿延見，談了很久。」孫逸仙說：「有機會我很想見一見這個人，勸他加入興中會，為我們訓練革命軍。」

　　「那一來，保皇會更要拿你當眼中釘了。」楊文納說：「保皇會擴充勢力，排除異己，不擇手段。你是不是能在金山上岸，怕都難說。」

　　「舅舅！」孫逸仙問道：「你是說他們會運動海關上的人，不准我上岸？」

　　「是的，美國對我們中國人入境的限制很嚴，凡是中國旅客所持入境護照有疑問的，不准上岸；等到船開的時候，才撥上碼頭木屋；再經關員審查，判定能不能入境。如果判決出境，由移民局局長簽字，將不能入境的原因告訴本人，限十天之內，向華盛頓工商部上訴；倘或不准，要等去美國的原船回航，送回原出發地點。這當中手續很苛刻，要找你的麻煩是件很容易的事。」楊文納一口氣說到這裏，急轉直下地提出他的辦法：「最好取得一張夏威夷土生證書，那就保險了。」

　　「是的。」德彰接口，「這是最穩當的辦法，大家都是這麼做的。」

　　「這不大好。是偽照證件，於人格有虧。」

　　「唉！」楊文納大不以為然，「古人成大事的，多能通權達變。伍子胥喬裝過昭關；孔子微服過宋，後世有誰批評他們不對？你現在買一張土生證書，亦是這個意思，何必拘泥？」

　　想想也對。孫逸仙是最肯服善的人，當時便也同意了。

　　※※※

　　取得土生證書一事，辦來相當順利；當年老年同鄉，由於德彰的請託，多願玉成其事，代為出具證明，向茂宜島地方政府申請，很快地達成目的。

　　加入洪門，卻遭遇了阻礙；因為致公堂已為保皇會把持，自然提出反對。幸虧有位洪門老前輩出來主持正義；這位老前輩名叫鍾水養，他說：「洪門宗旨，在於反清復明；孫某人未入洪門，就已實行洪門宗旨多年。像他這樣的英雄豪傑，可以光大我們的洪門，招納之不暇，怎麼可以拒之於門外？」

　　這番義正辭嚴、符合事實的有立言詞，塞住了別有用心者之口。於是致公堂擇定吉日，為孫逸仙舉行加盟典禮；洪門的隱語稱加盟為「演戲」；而這台戲是「特別開台戲」。洪門用軍事組織，所以職位分三等：元帥、軍師、將官；隱語稱為：洪棍、紙扇、草鞋。孫逸仙由稱為「大佬」的致公堂首領，親封為洪棍。

　　半個月以後，孫逸仙就首途赴美了；行囊中帶著一支名貴的「龍涎香」，是德彰愛弟情深，特為相贈，預備他緩急之時，可以變賣作為盤纏之用。

　　船到舊金山，美國海關人員照例上船查驗旅客護照；查到逸仙先生的土生證明，隨即扣下來，向華籍譯員說道：「他不能上岸。」

　　逸仙先生脫口用英語問道：「為什麼？」

　　於是關員直接跟他交談：「你會說英語。」

　　「是的。」

　　「我們接到清國領事的通知，為了政治上的原因，要求你不准上岸。」

　　「這是不合法的。」逸仙先生用清晰堅決的語氣抗議：「請你注意我所持有的出生證明。」

　　依照美國的法律，持有夏威夷土生證書就不能阻止他進入美國本土。關員對於他的抗議，不能置之不理；但是，他只是奉命辦事，並不瞭解清國領事向海關交涉的詳細情形，因而採取了一種比較和緩的措施──美國海關查驗旅客護照，如果不合規定，責成原船撥回出發地點，認為有疑問而需要進一步調查時，暫時不准上岸。對逸仙先生的處置，就是請他留在船上待命。

　　逸仙先生頗為泰然。他認為他持有的證件，既然依法准許入境，而美國又是高度法制的國家，那就決不會非法開一特例。他相信美國海關會向清國的領事說明他的身份；即令有所謂「政治上的原因」，仍不能不准他入境。

　　※※※

　　他的判斷很正確。舊金山海關將清國領事何祐請了來，很坦率地表示：孫逸仙博士持有合法的證件，不能不准他入境。

　　「不！」何祐很緊張地答說：「他出生在中國廣東省香山縣，十四歲那年才第一次到檀香山。他的土生證書是偽造的。」

　　「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他的土生證書出於偽造？」

　　「我有人證。」何祐答道：「你們不妨向在你們海關中服務的中國人員調查。」

　　這一調查，當然對逸仙先生不利──根本上就是有計劃的排拒；檀香山的保皇分子，為了報復，更為了畏忌他的才能，事先通知舊金山的同黨，活動何祐出面交涉。美國關員當然不知道中國人之間，還有這樣黨同伐異的情形，聽信了證詞，將逸仙先生撥到碼頭上的小木屋，歸移民局處理。

　　據理力爭無效，移民局作了裁定：原船遣返。在等待原船期間，照例不能出小木屋一步；逸仙先生這時才有些焦灼，也有些失悔，如果事先通知舊金山的洪門弟兄，到碼頭來迎接，就不致於陷入此刻舉目無親、一籌莫展的困境中了。

　　不過，雖在極嚴重的困境之中，他仍舊能保持從容的神態，與同樣命運的鄉人，閒談解悶；談到無可再談時，借了幾張舊報紙來打發時間。

　　有份在舊金山出版的「中西日報」，報頭下印著一行字：「總理伍盤照」；入眼心中一動，定神想一想，恍如撥雲霧而見青天，心頭鬱積不開的陰霾，頓時一掃而空。

　　他想起來了，乙未年廣州起事失敗，準備亡命時，雙門底聖教書樓主人左斗山，與另一位教友楊襄甫，聯名為他寫了一封介紹信，介紹在美國的司徒南達牧師與伍盤照博士。這封信一直藏在隨身的皮包中，事隔多年，幾乎遺忘；現在才發現伍盤照原來就在舊金山，這真是絕處逢生了！

　　於是他按捺興奮的心神，籌劃與伍盤照通信的方法，紙筆現成，寫信沒有困難；要找個人送也可以辦得到，小木屋窗外，有好些兜售食物的小販，可以託他們遞送，只是有一層為難，囊中空空，除卻那支名貴的龍涎香以外，幾乎不名一文。

　　再想一想也不要緊；將信寫好以後，走到窗前，看見一個十五六歲的美國男孩來賣橘子水，便招招手將他喚到窗前。

　　「你願不願意賺五角錢？」

　　「是的，先生。只要我賺得到。」

　　「你一定可以賺到。」逸仙先生說：「我有一封信，請你送到中西日報，他們會付你五角錢。」

　　看到信封上所寫的地名，那孩子認為太遠，提出要求：「如果你寫明是給我七角五分，我願意為你服務。」

　　「可以。」

　　「如果他們不肯付我呢？」

　　「一定會付的。」逸仙先生答道：「如果不付，他們就看不到這封信。」

　　「是的！」那孩子欣然意會：「他們必須用七角五分來交換這封信。」

　　於是少年欣然而去沙加緬都街中西日報館投信。接頭的是經理伍于衍，接信來看，上面用英文寫明收信人是伍盤照博士，另有一行字註明：「信到付來人七角五分。」隨即照辦，將信送給了伍盤照。

　　信非常簡單：

　　「現為移民局裁定出境，請來木屋相見，勿延！」

　　下面具名是「孫逸仙」，這是伍盤照非常熟悉而且久已仰慕的一個名字，又驚又喜地說：「到底見著面了！只想不到是這樣見面。」

　　伍盤照丟下一切，坐車直到移民局。由於他是一家報紙的主持人，可以得到許多方便，移民局破例准許他入木屋去見他想見的人。

　　木屋門一開，伍盤照很容易地發現了目標；因為在眾多失去自由的人之中，只有逸仙先生，衣履整潔，神態從容，不改常度。而逸仙先生當然也知道這位訪客是為他而來，很快地起來相迎。

　　「是孫博士嗎？」伍盤照用廣東話問。

　　「想來是伍博士？」逸仙先生伸出手來，「非常感謝你來看我。」

　　兩人都很喜歡對方，緊緊相握，而且改了稱呼。

　　「盤照兄，我有封信給你看。」

　　逸仙先生取出一封紙色泛黃的信，就是那封深藏篋中，幾已遺忘的介紹信，信封上寫：「司徒南達牧師，伍盤照博士同啟」；信中只有一句話：「攜此信之人，忠心為國，請盡力相助。」沒有註明年月日，只有楊襄甫與左斗山的具名。

　　「沒有這封信，我也要幫忙。」伍盤照問道：「是怎麼回事？」

　　逸仙先生將伍盤照邀到僻靜的一角，盡其所知，將一切都告訴了他。

　　「丟那媽，保皇黨！」在詛咒聲中，伍盤照站起來說：「你請放心，我去想辦法，一定可以得到公平的解決。」

　　「是的。我對美國的法律也有信心；但是，只有你能幫助我。」

　　「我一定盡我的力量幫助你。」

　　伍盤照果然很熱心，帶著那封介紹信，從木屋出來，直接就去看司徒南達牧師；他做事很仔細，先要看介紹信，認出確是左斗山的筆跡，方始與伍盤照聯名約請教友同鄉，共同商議營救的辦法。

　　教友的意見都差不多，認為各人皆有家屬在內地，對於逸仙先生只可暗助，不便明幫。同時認為逸仙先生既在洪門，應該請致公堂出面，向華府工商部上訴。

　　「上訴是必經的程序。」伍盤照說：「不過我們這方面上訴，保皇黨一定會活動公使，出面阻撓，多生枝節。不如讓我先跟何領事去談一談，疏通一下。」

　　那就更好了！大家都支持伍盤照的意見，同時表示：如果需要教友同鄉暗中出錢出力，一定幫忙。

　　散會以後，伍盤照立即去拜訪領事何祐──他們有相當密切的關係；伍盤照為何領事聘為顧問，所以見了面無須迂迴曲折，宛轉陳情，開門見山地就道明了來意。

　　「是的。海關是接到我的通知才扣留他的。」何祐直認不諱，但卻隱瞞了接受保皇黨運動他的事實：「我是接到北京的電報，說孫某人那天到檀香山，那天由檀香山到這裏，命令我知照海關，不准他登岸。」

　　這番話只能騙小孩，北京政府不會知道「孫某人」的行蹤；而且電令亦不會直接下達給領事。伍盤照心知其非，卻不便揭穿，只提出很嚴重的警告。

　　「孫某人是革命黨，屬於政治犯，不能稱他亂黨。現在有個很大的華僑團體，支持他向美京上訴；我希望你不要稟報公使，以致於風潮擴大，對你亦沒有什麼好處。」

　　「我知道。用上訴的辦法，聽憑美京決定，我就可以不管了。不過，你是我的顧問，我也要勸你小心行事。」

　　伍盤照笑笑不答，辭出領事署，又去拜訪致公堂的英文書記唐瓊昌。

　　唐瓊昌是廣東恩平人，人很能幹；在致公堂是「大佬」黃三德的得力助手。保皇黨徒歐榘甲辦大同報，他幫了很大的忙；以後看出保皇黨一腦門的功名利祿思想，而行事則詐騙排擠，一派小人行徑，深為懊悔。此時聽得伍盤照細說經過，一方面為逸仙先生被誣陷而不平；一方面覺得這正是自己補過的機會，所以很熱心地表示：致公堂必盡全力，維護洪門弟兄，立刻開始營救的工作。

　　致公堂聘有常年法律顧問，是當地有名的律師那文。這在他是義不容辭的事；隨即依照法定手續，向移民局聲請，要與當事人見面。

　　這一來，逸仙先生有了一位律師，開始能受到法律的保障。經過三小時的詳談，盡悉底蘊；那文認為有足夠的理由，得以勝訴。

　　「這一案可以分兩部份來進行，一面上訴，一面保釋。」

　　「好極了！」唐瓊昌很高興地問道：「今天是不是能保出來？」

　　「只有一小時的時間，不知道趕得及、趕不及？我們盡力而為。」

　　於是分頭辦事。唐瓊昌與伍盤照去辦具保的手續，以致公堂在士波福街堂址的契約，向「保單公司」具保五百元；那文向移民局提出書面聲明，決定上訴，同時要求保釋候判。所有的手續，居然趕在移民局下班之前，完全辦妥。

　　許多洪門弟兄、基督教教友，以及仰慕逸仙先生的華僑，已經趕到碼頭，用花串及爆竹迎接──這使得逸仙先生想到在倫敦脫險的往事；覺得這一次比上一次更值得安慰，因為上一次借助於外人，而這一次完全出於同胞的力量。

　　※※※

　　那文的上訴要旨是：「孫某出生於檀香山，因在中國提倡革命，所以被本國政府指名通緝。現在中國領事阻止其入境，實為損害檀香山人得以居留美國的權利，並違反美國容留政治犯的法律。應判令移民局的措施為非法。」

　　三個星期以後，工商部電令舊金山移民局准予放行；逸仙先生正式恢復自由。消息到達，致公堂大張盛宴，不僅是為了祝賀逸仙先生，也為了慶祝華僑在爭取應受的保障、應享的權利方面的一大勝利。

　　盛宴既罷，又相偕到中西日報去盤桓，「逸仙兄，」伍盤照說：「華府的電報不來，事在未定之天，一切都還無從談起。現在你正式取得居留的資格，有什麼計劃，不妨提出來談談。」

　　「是的。我亦正要向大家請教。」逸仙先生從容答道：「這三個星期，我處處留心考查。覺得僑界的風氣，還很閉塞。各位是先知先覺，有啟導後知後覺的責任。」

　　「當然。我亦深有同感；但是啟導二字，亦不很容易做到。」

　　「如今有一本好書；倘能大量印刷，廣事流傳，必有絕大效果。這本書叫做『革命軍』。」

　　由於「蘇報案」的影響，鄒容的「革命軍」，大家雖還不知其內容，但書名卻是早就熟悉的；因此，黃三德、伍盤照亦都主張翻印發行。

　　這是現成的事，中西日報是自備的印刷機器，排印非常方便。逸仙先生做了一個簡單的計劃，決定印一萬一千冊，免費分寄美國、南洋各地僑團，廣為宣傳。印費美金五百元，由中西日報捐助；包裝郵資等等費用則由致公堂負擔。

　　這是逸仙先生在美國展開革命活動的第一步。接下來的計劃，要看致公堂與伍盤照等人支持的程度而定。

　　致公堂的大佬黃三德，已經傾心相從，他是出於江湖俠氣，憑他的眼光認為逸仙先生是位肝膽相照的好朋友。其間唐瓊昌穿針引線的功夫，當然亦有極大的作用。至於伍盤照，主要的是欽佩逸仙先生的抱負與見解，所以見面必談；每談必深，談出了許多行動的計劃。

　　第一個行動是改組大同日報。這份致公堂的機關報，保皇黨的色彩非常濃厚；唐瓊昌雖早不滿，黃三德卻還曲予優容。最後連黃三德亦忍無可忍了。

　　這是因為主事者的歐榘甲，一再在報上發表排詆逸仙先生之不是，竟又公然指責洪門，不該招待逸仙先生。

　　「這不是荒唐？」黃三德將歐榘甲找了來，厲聲責問：「孫某人是洪門弟兄；我們不招待弟兄，還講什麼義氣？我倒請教，譬如說你的弟兄從歸善縣來投奔你，你招待他住宿，旁人能說你不對，勸你拒而不納嗎？」

　　「孫某的言論危險，是反叛──」

　　「住口！」黃三德喝道：「你知不知道洪門的起源和宗旨？如果你不知道就少開口。」

　　洪門起源是明末義士，志圖匡復，因而有此秘密組織；所揭櫫的宗旨便是「反清復明」。在他人數典忘祖，只當致公堂是團結謀生的團體；歐榘甲既主筆政，當然知道，只不過有意不提而已。

　　「大同日報，顧名思義，宗旨就是『大同』二字；足下的言論，與大同日報的宗旨背道而馳。我看，」黃三德斷然決然地說：「足下另作打算吧！」

　　這是表示請他另謀高就。歐榘甲無法戀棧，只能提出辭職。

　　「歐榘甲走了。大同日報得要有個人來好好整頓。逸仙兄，」黃三德問道：「你能不能保薦一位來接辦？」

　　「有的。」逸仙先生略為考慮了一下答道：「有位湖北同志，才氣縱橫，一定可以勝任。」

　　逸仙先生保薦的這位湖北同志，名叫劉成禺，字禺生，湖北武昌人；是日本留學生，現住橫濱。此人因為長了一臉大麻子，人稱「劉麻哥」。腹笥極富，談鋒極健，正義感極強烈；一支筆恣肆汪洋，真所謂嘻笑怒罵，皆成文章。請他來主筆政，是再也適當不過的人選。

　　聽得逸仙先生的一番介紹，黃三德和唐瓊昌，大為興奮；立刻請他寫了信，寄去聘書旅費，要求「劉麻哥」從速命駕。此外，中西日報因為在香港缺乏訪員，亦請逸仙先生「舉賢」；他推薦了陳少白擔任。

　　第二個行動是發售「革命軍需債券」，對象是基督教教友。軍需債券上註明：「此券規定實收美金十元，後革命成功之日，憑券即還本息一百元。凡購券者即為興中會會員。成功後可享受國家各項優先利權。」發售債券的地點是在中西日報內，每券編號，由逸仙先生以英文簽名，並加蓋「孫文之章」四字方印。

　　債券發售之日，伍盤照首先承購，買了第一號至第十號，一共一百美金。教友為了響應逸仙先生的號召，紛至沓來，探問債券的發售辦法，看到「凡購此券者，即為興中會會員」的字樣，便都有些躊躇了。

　　逸仙先生的用意是一方面籌募革命軍需；一方面吸收革命同志。然而在美國的華僑，都有戒心，紛紛表示願意購券，最好不要入會。

　　這是不能勉強的事。逸仙先生很誠懇地宣佈：「目的是在籌餉，入會與否，聽各人自願。而且券上不寫姓名，無須顧慮。」

　　有此解釋，大家方始沒有話說。但成績已打了折扣，一共只募得兩千七百多美元。用這筆款子來展開第三個行動。

　　第三個行動策劃了好久。逸仙先生曾不止一次地與黃三德長談，致公堂需要徹底整頓。

　　「在美的華僑，一半以上屬於致公堂。如果能團結一致，這股力量，所向無敵。」但是逸仙先生並不掩飾他的失望，「這幾個月以來，我所看到的情形，可以十六個字來形容：人心渙散，內容複雜，主張紛歧，泥守舊習。」

　　黃三德不能不承認他的觀察敏銳深入；沮喪地說：「照此看來，竟是『不治之症』了！」

　　「不然，事在人為。不過振衰起敝，必得對症下藥，先找出它的病根來！」

　　「是啊！」黃三德又受到鼓舞了，「你說的情形，我也看得到，就不知道毛病出在那裏？」

　　「毛病的起因很複雜。大致說來，不外乎三點：第一、洪門弟兄，早就忘記了反清的宗旨；第二、保皇黨莠言惑眾，越發使大家弄不清什麼是民族大義；第三、時代是不斷在進步的，現在西洋的民主思想、民主政治與工業革命，在先賢創立洪門的時候，是看不到、想不到的，所以光是用『反清的口號』，已嫌狹隘，不能適應新時代的要求。」

　　前面兩點，一說就能使黃三德明白；最後一點，他卻有聞所未聞之感。不過他在美多年，拿所見到的美國政府與社會的情形來印證，才憬然有悟，確是非常高明的見解。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黃三德傾倒萬分，「逸仙兄，想來你對整頓的辦法，已經胸有成竹。請快說出來，我照你的辦法去做。」

　　「正本清源，只有重新舉行總註冊。」

　　「何謂總註冊？」

　　「就是重新登記。」逸仙先生答道：「在美的洪門兄弟有十幾萬人，去蕪存菁，還有一半以上的人可用。鞏固團體，回復威信，徵集鉅款來支援革命，都在此一舉。如果大佬同意，我可以重新來修訂一部致公堂的章程。」

　　「好的！一方面請你即刻動手；一方面我來問問大家的意思。」

　　致公堂的英文書記唐瓊昌、司庫朱立進，以及其他職員鄧幹隆等人，一致贊成，公請逸仙先生主編，重訂致公堂新章。同時決定，新章完成之後，公推逸仙先生與黃三德，同遊各埠，勸導洪門弟兄，共襄盛舉。

　　這是一項很艱鉅的工作。逸仙先生日以繼夜地伏案工作，先條分縷析地擬定大綱，徵得致公堂領袖們的同意，製訂了八章六十七條的新章程。

　　開頭是一篇序言，名為「致公堂重訂新章要義」開宗明義說道：

　　※※※

　　原夫致公堂之設，由來已久。本愛國保種之心，立興漢復仇之志，聯盟結義，聲應氣求；民族主義賴之而昌，秘密社會因之日盛，早已遍布於十八省與及五洲各國，凡華人所到之地，莫不有之，而尤以美國為隆盛。蓋居於自由平等之域，共和民政之邦，結會聯盟，皆無所禁，此洪門之發達固其宜矣。惟是向章太舊，每多不合時宜，維持乏人，問有未愜眾意，故有散漫四方，未能聯絡一氣，以成一極強固之團體，誠為憾事。近且有背盟負義趨入歧途倒戈相向者，則更堪痛恨也。若不亟圖振作，發憤有為，則洪門大義必將淪隳矣。

　　※※※

　　接下來歷數致公堂屬下如一盤散沙；必當「聯合大群，團集大力」，方足以「捍禦禍患，賙恤同人」；為致公堂「義務之不可缺者一。」然後一轉而入大題目，「中國前途」：

　　※※※

　　中國前途，吾黨實有其責。孫逸仙先生更代訂立章程，指示辦法，以為津導，我旅美同人，可以乘時而興矣。況當今為爭生存之時代，天下列強高倡帝國主義，莫不以開闢疆土為心，五洲土地已盡為白種所併吞，今所存者僅亞東之日本與清國耳。而清國則世人已目之為病夫矣，其病勢積弱，疆宇日蹙；今滿洲為其祖宗發祥之地，陵寢所在之鄉，猶不能自保，而謂其能長有我中國乎？此必無之理也。我漢族四百兆人，豈甘長受滿人之羈軛乎？今之時代，不競爭則無以生存，此安南、印度之所以滅也；惟競爭始能獨立，此美國、日本之所以興也。當此清運已終之時，正漢人光復之候，近來各省風潮日漲，革命志士日多，則天意人心之所向，吾黨以順天行道為念，今當應時而作，不可失此千載一時之機也。此聯合大群，團集大力，以圖光復中國，拯救同胞，實為本堂義務之不可缺者二也。中國之見滅於滿洲二百六十餘年，而莫能恢復者，初非滿人能滅之能有之也，因有漢奸以作虎倀，殘同胞而媚異種，始有吳三桂、洪承疇以作俑，繼有曾國藩、左宗棠以為厲，今又有所謂倡維新談立憲之漢奸以推波助瀾，專尊滿人而抑漢族，假公濟私，騙財肥己，官爵也，銀行也，礦務也，商務也，學堂也，皆所以餌人之具，自欺欺人者也。本堂洞悉其奸，不肯附和，遂大觸彼黨之忌。今值本黨舉行聯絡之初，彼便百端誣謗，含血噴人，蓋恐本堂聯絡一致，則彼黨自然瓦解，而其所奉為君父之滿賊，亦必然覆滅，則彼漢奸滿奴之職無主可供也。其喪心病狂，罪大惡極，可勝誅哉？凡吾漢族同胞，非食其肉，寢其皮，何以伸此公憤，而挫玆敗類也。本堂雖疲駑，亦必當仁不讓，不使此謬種流傳遺害於漢族，此聯合大群，團集大力，以先清內奸，而後除異種，實為本堂義務之不可缺者三也。

　　※※※

　　以下就是綱舉目張，條理分明的八章六十七條的新章程。第一章綱領，共計十條，首先正名，凡各地洪門組織有名目不同的，劃一稱為致公堂。其次定宗旨：「驅除異族，光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這十六個字，已概括了民族、民權、民生的革命目標。接下來明敵友、課責任、定組織，而為了發揚洪門精神，特列一條：「所有黨友，無論新舊，均先遵守陳近南先生遺訓。」

　　陳近南就是陳永華，曾是鄭成功的部將，為洪門中興的偉人，相傳第二代山堂「精忠山」，就是康熙初年，陳近南在四川雅州所開立；洪門中的許多規制傳統，都是陳近南留下來的，其中最重要的遺訓，就是「滅絕胡虜，回復明代。」

　　逸仙先生的本意，著重在團結洪門，改造思想；也就是要將革命目標與洪門宗旨，揉合在一起，希望每一個堂友能將身在洪門，就要革命的思想，在腦中生根；次一目的，才是通過總註冊的方式來籌募革命經費。全美致公堂會友有十五萬之多，依照新章，每人繳納註冊費美金兩元；總計可得三十萬美金；以此鉅款購買槍械，在國內起兵，可以一舉打垮腐敗的滿清軍隊。因而黃三德，及其他致公堂領導階層，對逸仙先生手擬的新章，讚不絕口。興奮異常，極力催促，早日開始行動。

　　於是，逸仙先生在黃三德陪同之下，冒著褥暑，從舊金山出發，取道橫貫美國南方的鐵路，從洛山磯、聖路易、亞特蘭大、華府、費城、芝加哥東行，而以紐約為終點。每到一處，黃三德以大佬的資格，「開台演戲」──開香堂的隱語；而由逸仙先生演說洪門反清復明的本來面目，及乘時救國的宗旨。

　　非常奇怪地，每次「開台演戲」，盛況空前；但談到註冊，卻多陽奉陰違。查考原因，才知道保皇黨在暗中使用種種卑鄙的手段，全力破壞；各地致公堂的負責人，受了煽動，卻又鑑於逸仙先生慷慨激昂，透澈精闢的演說，深深吸引了下層堂友，不敢公然反對，因而採取敷衍拖壓的態度，才有那樣的結果。

　　黃三德對此深為沮喪，亦很惱怒，但除非斷然撒換各分堂的負責人，不能收效。而洪門的組織，有其特殊的淵源與規制，黃三德雖是大佬，未必辦得到此；就算辦得到，亦必引起極大的分裂，那就只好徒呼奈何了。

　　逸仙先生卻很樂觀，因為他的主要目標達到了；洪門宗旨與革命目標相結合的思想，已普遍深植在全美華僑的腦中，相信時日醞釀，自然能開出革命之花，結出革命之果。

　　在紐約「開台演戲」之後，逸仙先生認為他在洪門方面的工作，可以告一段落，決定將總註冊的工作，交結黃三德；他另有一個極有意義的新計劃要展開。

　　這個新計劃，是從正在耶魯大學攻讀法律的王寵惠身上發端的。

　　王寵惠與逸仙先生是舊交，這時正在耶魯大學攻習法律；異國重逢，彼此都很高興。尤其是逸仙先生，從離開舊金山以後，一路遇到的洪門弟兄，都是克勤克儉，白手成家的人，誠樸有餘，談學問就不是路數了。因此，遇見了王寵惠，析理辨疑，彼此切磋，往往深宵不倦，不說經國濟時的理想，能夠修正充實，僅是這份友朋切磋之樂，就不易得。

　　王寵惠又介紹了一位同志，是廣州府南海縣人，名叫陳錦濤，字瀾生，專攻政治經濟；談得亦非常對勁。他們對美國的瞭解，絕不同於李鴻章之流，專門注重堅甲利兵；同時更不能同意朝中保守派排外意見，以為「非為族類，其心必異」，必然會「合而謀我」。尤其是美國，拿他們的立國思想來說，一定會同情革命，成為中國真正的朋友。但是要爭取國際的友誼，必須先使他們對中國有真正的瞭解，消除了對中國的疑忌。

　　這些思想，很快地在逸仙先生的腦中，醞釀成為一種有體系的說法；試著執筆為文，用英文寫成一篇：「The True Solution of The Chinese Question」，譯名為「中國問題的真解決」。他說：

　　※※※

　　外國人往往說中國人有排外思想，不喜與外國人接觸。其實，由於已往中國政府的「禁海」政策，不准與外人通商；因而產生這樣的說法。這個說法與中國歷史是不相符的。

　　歷史給我們充分的證明，中國人常與外國人交際，對於外國商人及傳教士，未嘗有任何惡感。且看在西安的「景教碑」，可知在第七世紀，西洋人已到中國傳教；而漢明帝歡迎佛教傳入中國，中國人熱心信仰，至今佛寺莊嚴，為中國的三大宗教之一。

　　至於外國商人，一向可以旅行中國內地，自漢晉以來，史不絕書。到了明朝末年，徐光啟以宰相之尊，信奉天主教；他的摯友基督教徒利瑪竇，亦能到達北京，受中國人的崇敬。

　　這些是中國人在當時絕沒有排外思想的明證。

　　※※※

　　接著文章中指出「滿洲興盛，政策漸變」，這因為滿洲人深恐中國人與外國人交往，吸收其文明，而興起反對異族統治的思想，因而鼓勵排外思想，至拳匪之亂，為其極致。

　　這樣，無形之中，就得出一個結論：要消除中國人的排外思想，必先推翻排外的滿洲政府，而這正是中國志士之所為。逸仙先生分析抱持革命觀念的中國人，共有三種：第一種佔最多數，但是他們都是善良畏事的平民，深怕遭受滿洲政府官史的迫害，不敢吐露心意；第二種是抱著種族革命的思想，主要目的是推翻作為少數民族的滿洲統治者；第三種則是有特別高尚思想的人，這就是說，他們不但要推翻暴虐統治，而且要改造國家，消極方面不許再有這樣的暴虐政權出現；積極方面要建設一個與世界最文明的國家相提並論的新中國。

　　於是，經王寵惠細心校訂以後，得到一個美國商人威廉士的協助，將這篇中國革命志士第一次對國際所發表的宣言，印成小冊子，廣贈各方。

　　就由於這篇宣言的傳播，關心東方局勢的國際人士，才能瞭解中國問題的真相；同時也驚異地發現，在老大、頑固、腐敗的中國，有這樣一個有思想、有眼光，超然突出，能夠掌握世界潮流的革命團體，成為東方古老大國新生的希望之所寄。

　　逸仙先生在美國結交的朋友，都收到了這本小冊子；而且也幾乎都有覆信，表示熱烈的讚揚，特別是來自加州洛山磯長堤的荷馬李將軍的一封信，更令人感動。

　　※※※

　　荷馬李這個「將軍」，是康有為「矯詔」所封。逸仙先生在由檀香山走美之前，就已知道其人，很願意跟他見一見面，卻一直沒有機會。直到他由黃三德陪同，自舊金山東行途中，方始在無意中邂逅結識。

　　結識的地點就在洛山磯。那天「開台演戲」；逸仙先生向洪門弟兄用英語演說。目光到處，發現有個美國青年，也是他的聽眾；這個人的臉色蒼白，身材矮小，而且是個駝背。

　　演說終了，掌聲如雷聲中，只見這個美國青年，一蹦一跳地從戲院中間的甬道走上台去，老遠就將手伸了出來。

　　「我願把我的命運交給你；我相信你的想法會成功。」

　　「謝謝你！」

　　挺拔的逸仙先生，彎下腰去，伸手與這位美國青年相握；發覺他的手軟而溫暖，與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跟他的身不滿五尺的醜陋形相，迥不相侔。

　　「我也謝謝你，讓我聽到了一次精彩絕倫的演講。」

　　說完，他鬆開了手，不容逸仙先生向他請教姓氏，便回身下台了。

　　這個朋友出現得過於突兀，逸仙先生深以為異；但當時要回答洪門弟兄提出的詢問，沒有功夫去打聽他的底細。

　　直到會散，他才問一位同志：「剛才那個小小的駝背是什麼人？」

　　「他嗎？他就是荷馬李，目前最優秀的軍事天才之一。他對現代的戰爭，完全是內行。」

　　「他就是荷馬李？」逸仙先生驚喜交集地問：「就是康有為封他為『中國維新皇軍大將軍』的荷馬李？」

　　「是的。」

　　「我要去看他。」逸仙先生說：「他的身體殘廢，但是他的心和頭腦與常人不同。」

　　於是第二天，逸仙先生單獨去訪荷馬李。他住在長堤，一家五口；另外四口人，不是他的家屬──一位年輕而離了婚的包爾斯太太，帶著她與前夫所生的兩男一女，與荷馬李住在一起。她是他的秘書、看護、管家，也是愛人。

　　荷馬李在他堆滿了書和地圖的書齋中，接待逸仙先生。他穿著中國的長袍，前雞胸，後駝背，格外顯得凸出：細細打量，他的形容確是非常奇怪，一雙手特別長，幾可及膝；照中國的說法，這是貴徵。

　　「我的手臂很長是不是？」當荷馬李發覺貴賓在注意他的手時，便這樣說道：「這使得我在擊劍的時候，彌補了我的身材矮小的缺陷。劍，是我的生命；或者說，我的生命是用劍刻劃出來的。」

　　「我們中國人說，劍是一人敵。」逸仙先生指著那些一本疊一本的軍事書籍答道：「那才是萬人敵。」

　　「啊！這個說法很好。請你詳細告訴我。」

　　「這個說法出於西元前兩百年──」逸仙先生將史記「項羽本紀」中，關於學書學劍的理論講給他聽。

　　「精彩，精彩！」荷馬李那雙清澈有神的眼睛中，閃耀著無限欣喜，「這就是我喜愛中國的原因。中國人是最具智慧的民族。」

　　接著，荷馬李便滔滔不絕地談起他與中國的淵源。他在一八九九年曾到過中國；而且在第二年，也就是光緒二十六年庚子，義和團之亂，八國聯軍攻華時，隨同美國司令官賈飛進入北京。之後，由北京到達香港，開始與保皇黨發生關係。

　　「我認為中國的敵人，是她的歷史性的和平主義，政治上的腐化和日本三者。」荷馬李說：「在一九◯◯年我進入北京時，我的精神上受到極大的衝擊；這股衝擊的力量，來自一種強烈的矛盾的觀惑，一方面我深為中國傳統文化的博大深厚而迷眩，而沉醉；另一方面我震驚於中國官吏的腐敗無能。我實在不明白，中國的官吏如果都是如此，怎麼能創造出燦爛的文化，而且始終能保持大一統的政治形態？」

　　「不幸地，你所看到的是中國歷史的變態；中國歷史的常態是講求吏治，講求尊重人民的願望。但承平日久，逐漸腐化；於是發生變亂，推翻暴虐而無能的政權，出現一個生機勃勃的新政府，重開統一的盛運。」逸仙先生又說：「我不認為『歷史性的和平主義』是中國的敵人，但是，『政治上的腐化』，確是一個內在的敵人，這個敵人的出現是有週期性的。我的革命目標之一，就是要永遠消除這個週期性。」

　　「喔！」荷馬李很注意地，「請說下去。」

　　「政治上的腐化，是濫用權力的結果，所以要消除腐化，就需要約束權力；沒有一個人可以具有無視於人民意志的絕對權力。」

　　「我懂了！」荷馬李興奮地說：「這就是要打倒皇帝，建立一個共和國！」

　　「是的。」逸仙先生安詳地說：「建立一個如林肯所說的民有、民治、民享的共和國，還應有一部『五權憲法』。」

　　荷馬李對逸仙先生的觀點，全心傾倒；那雙熠熠如暗夜星星的眼中，閃露出孺慕的光芒。他問逸仙先生：「我能替你做什麼？」

　　「假使我能成功，而我的同胞也給我這樣的權力；我要請你當我的首席軍事顧問。」

　　荷馬李充分瞭解他前面那句話的含意，「現在就任命我吧！」他用堅決有力的聲音自薦，「你一定會成功，成為中國的華盛頓。」

　　逸仙真的為他的熱情所感動了，但是，經驗告訴他，革命事業的成功，僅有熱情是不夠的；深情內斂，化作理想的強固支持力量，才是革命者應有的修養與做法。

　　於是，逸仙先生提醒他說：「你此刻是在為反民主的保皇黨，從事訓練軍隊的工作。」

　　「不！我是為中國革命者培養軍事力量。我的訓練工作是純戰略、純戰術的；在我指揮之下，這支軍隊不會用來保護政治腐化到已不可救藥的一個沒落皇朝。」

　　逸仙先生倏然動容，進一步體認到荷馬李的深度；當然也感到異常的欣喜與安慰。然而就在這激動之中，他仍舊能保持高度冷靜，敏銳地透視到未來發展的關鍵。

　　「那末，與保皇黨，你準備維持怎樣的一種關係呢？」

　　「一切如常。他們決不會想到，我所訓練的軍隊，有一天會為你所用。」荷馬李又說：「我是中國的朋友，要為中國的最佳利益打算；我相信我沒有背叛了什麼人，我的心跡，將來一定會大白。」

　　「是的。我代表中國人民向你致最高的謝意和敬意。」逸仙先生又說：「不過我希望你知道，保皇黨對我是怎麼的一種想法？如果讓他們知道了你的本心，以及你我的關係，那末，你就不會再被授權來訓練『維新軍』了。」

　　「我瞭解。」荷馬李平靜地答道：「我充分瞭解。」

　　同樣地，逸仙先生自己也非常謹慎地、隱瞞著他與荷馬李的深厚關係。因此，接到他的這封來信，雖然內心有著一種不負知音的欣喜；而表面上卻行所無事，甚至對王寵惠都不曾提起。

　　※※※

　　在舊金山的劉成禺也來了封信。這封信促成了逸仙先生的歐洲之行。

　　歐洲有許多湖北留學生，李書城、時功玖、賀之才、朱和中、曹亞伯、胡秉柯、孔庚、史青、魏宸組、耿覲文等等，本來都在湖北鼓吹革命，使得湖北大吏，相當頭痛，因為不加聞問，恐怕引起大患；要興大獄，又沒有確實的「罪行」。端方的手段向來圓滑，靈機一動，決定將這些好談革命的青年，派遣到歐洲去留學，一則遠禍；再則博個培植人才的美名。因此，留歐的中國學生，大都是湖北籍；分散在德、法、比三國的，不下百數十人之多。

　　劉成禺一到舊金山，就任大同日報主筆不久，就寫信給他的四個好朋友，賀之才、史青、魏宸組、胡秉柯；說是不談革命則已，要談革命，非與逸仙先生見一次面不可。賀之才他們是早就嚮往大名的，欣然覆信，請代邀逸仙先生赴歐，共商國事。劉成禺這一次來信，便是轉達這個請求。

　　「既有這個機會，逸仙先生，你當然要去。」王寵惠如此主張，陳錦濤亦是同樣的意見。

　　「我當然應該去。可是，一筆川資從何而出？只有以後看機會了。」

　　「我有辦法。」

　　王寵惠的辦法很簡單，寫信給劉成禺，直截了當地說明困難。劉成禺便又寫信給賀之才等人；於是留歐學生湊集了八千多法郎，依照劉成禺的指定，直接電匯紐約。

　　為了不負留學生的盛情，逸仙先生在耶誕休假期間，從紐約渡大西洋到英國；然後從倫敦渡海到布魯塞爾；回倫敦以後再轉赴柏林；由柏林又到巴黎，自春至夏，征塵僕僕，在比、法、德三國的首都，開了三次大會，與留歐學生熱烈商討革命事業進行的方針與策略，同時主盟，吸收了五十幾位同志。

　　五月初由馬賽東行，過新加坡、過西貢，一路都有同志殷勤接待，爭相請益。海行四十天以後，終於又望見了一別兩年的日本。

　　※※※

　　留日的中國學生，盛極一時，革命風氣亦蓬勃異常，幾乎每一省的留學生都組織了團體。出版了鼓吹革命的刊物。

　　留學生中最活躍的是兩個湖南人，一個是黃興，一個是宋教仁。他們本來在長沙組織了一個「興華會」，有五百多同志，而且在各省積極發展組織，聯絡會黨；前一年在湖南準備舉義，擇定西太后生日那一天，在長沙、岳州、衡州、寶慶、常德五處起兵。長沙萬壽宮大殿中，且已埋藏了一枚威力絕大的炸彈，只等全省文武大員齊集行禮時，一網打盡；誰知事機不密，在湘潭有會黨二人被捕，計畫盡洩。黃興等人倉皇出走，輾轉到日本，組織了一個「二十世紀之支那社」，發行雜誌，廣通聲氣，風頭極健。

　　但是，各省留學生各行其是，力量分散，都覺得應該有個總機關，匯納眾流；尤其是學法政的宋教仁，認為一旦起事，不論在那一省得手，總是一種地方事件，照國際公法上說，屬於一國內政的範圍，同情中國革命的國家，無法干預。所以為了解決外交問題，亦必須組織一個總機關，推選一位具有國際聲望，為全國所尊崇，能夠領導群倫的大有力者來主持，這當然非逸仙先生莫屬。

　　因此，當逸仙先生到達日本不久，就由宮崎寅藏安排，與宋教仁在東京「二十世紀之支那社」作了一次會晤；在座的還有一位傑出的志士，他也是華興會會員，名叫陳天華，一枝健筆，恣肆汪洋；所撰寫的鼓吹民族大義的小冊子，用的是深入淺出的白話文，所以更為風行。一本「猛回頭」與鄒容的「革命軍」媲美，銷遍長江沿岸各省。

　　相見之下，互道仰慕。宋教仁深穩通達，陳天華慷慨激烈，都是逸仙先生所欣賞的性格；談到進行革命的大經大緯，以及革命與外交的關係，逸仙先生侃侃而言，滔滔不絕，很快地吸引住了宋、陳二人的全部注意力。

　　他說：「中國現在不必憂慮各國的瓜分，應該憂慮的是自己的內訌。這一省要起事，那一省也要起事，不相聯絡，各自號召，結果怎麼樣呢？就像秦末的群雄並起；元朝末年的朱元璋、陳友諒、張士誠、明玉珍，各霸一方，元朝已亡，而自己人殘殺不已。當時外國還不敢入侵中國；如果是在現代，各國抓住機會，出兵干涉，中國必亡無疑！」

　　「是啊！」宋教仁悚然而驚，「八國聯軍，不就是自己召禍嗎？」

　　「能團結就決不會自召外侮。所以現在革命的主義，總以互相聯絡為第一要義──」

　　接著，逸仙先生以兩廣的會黨為例，指出民間具有足夠的破壞力，為清兵所不能平服；但這股破壞力，因為沒有能夠善加指導、團結、運用，所以不能發生太大的作用。否則，一旦發難，接踵而來的各項建設問題，一一有人去負責解決；使得破壞成為建設的前奏，那樣，文明政府立刻可以出現，天下事亦就從此大定了。

　　※※※

　　就由於這番鞭辟入裏的剖析，興華會決定與逸仙先生合作。不過也有部份興華會的會員，私心較重，反對其事的，如劉揆一就是。最後是大致接納宋教仁的折衷態度，原則上合作，但會員個人不願者聽便！

　　不過黃興、宋教仁與逸仙先生商談合作的這次會議中，最重要的一個決議，乃是聯絡各省同志，組織一個新革命團體。由逸仙先生召集，借黑龍會內田良平的住宅開籌備會，到會的共有七十多人；中國十八行省，除了甘肅以外，十七省都有代表，另外再加上日本方面的同志，真正是一個革命大團結的開始。

　　會議公推逸仙先生主持。在他演說革命的理由、形勢、方法，以及所以應該合組新團體的緣故以後，接著便討論定名問題，首先提出來的一個名稱是：「對滿同盟會。」

　　「革命的宗旨，不專在排滿。」逸仙先生說：「當與廢除專制，創造共和，並行不悖。」

　　因此，定名為「中國革命同盟會」，但這應當是一個秘密組織，所以「革命」字樣，對外不必明用，簡稱為「中國同盟會」；入盟誓詞與興中會無異：「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

　　討論到此，黃興發言：「今日開會，原就是為了結會，請大家簽名加盟。」

　　「我憑良心簽名！」曹亞伯首先響應。

　　於是由逸仙先生主盟，各人舉右手宣誓；彼此慶賀，自茲新生。然後繼續討論，推定八位同志起草會章，其中有黃興、宋教仁、陳天華、馬君武等人。

　　半個月以後，留日學生在宋教仁策動之下，借富士見樓開會，正式歡迎逸仙先生；富士見樓相當宏敞，無奈想一瞻丰采的人太多，以致秩序不容易維持，麴町區的警察署，不能不派出大批警察來幫忙。

　　清廷駐日公使楊樞，接到消息，大感不安；官費留學生公然歡迎革命領袖，似乎「太不像話」。但又不敢輕舉妄動；唯一的辦法是電告北京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請示處置之道。

　　覆電未到，而留學界又有了更驚人的舉動──中國同盟會已經正式成立，已加盟的會員有三百餘人之多；逸仙先生被推為總理。並且決議在各省成立分會。

　　楊樞憂心忡忡地，無所為計。而就在這時候，北京傳來電訊：考察憲政的五大臣，在前門車站被刺。

第十二章

　　籌備所謂「實行立憲政體」，是袁世凱、張之洞所想出來的花樣；用意是在欺騙百姓，所以定在十二年以後實行。這十二年中，如果能將『亂黨』消滅，不妨專制如故。

　　為了裝模作樣，慈禧太后特為降旨派五大臣分赴東西洋各國考察憲政。這五大臣為首的是鎮國公戴澤，人稱「澤公」，手掌財政大權，與慶王奕劻是對頭。其次是戶部侍郎戴鴻慈；兵部侍郎徐世昌；湖南巡府端方，以及商部右丞邵英。

　　於是五大臣派隨員、辦行裝，忙了一個多月，才決定了動身的日期。這似乎是一件大事，朝野各方，都拿它當作話題。淺薄無知的一些士大夫，以為從此可以還政於民，是中國數千年以來所未有的盛舉；因而奔走相告，欣喜之色，溢於眉宇。

　　這些情形看在一位志士眼中，心裏便覺得很不是味道。他認為滿清親貴及甘為鷹犬的漢人，此一愚民的狡計，如果僥倖得逞，對革命前途是一絕大的妨礙，必須想辦法驚醒大家的迷夢。

　　辦法很簡單：霹靂一聲天下驚；用炸彈。

　　此人就是吳樾，字孟俠，安徽桐城人。他本來叫吳越；因為他的一位至親，曾經為他用這個名字捐過一個監生，他認為已經玷污，所以加木旁改名為吳樾。

　　吳樾在五弟兄中行四，自幼失母，父親服官在外，是由二哥帶大的；從小好學，也有功名富貴的念頭，從十三歲起就年年赴考，但始終未考上一名秀才。

　　後來家中遭遇變故，撫養他的二哥，一病不起；父親棄官從商，奔走風塵，而年紀漸長的吳樾，由於新思潮的衝擊，以八股獵取功名為恥，從此棄絕「舉子業」，只在古文上下功夫。

　　到了二十三歲，自覺親老家貧，不該在家鄉遊蕩；於是湊了一筆旅費，由桐城到上海，想找條出路，卻苦無機會。其時吳樾有位族人叫吳汝綸，是曾國藩門下治古文的四大弟子之一；李鴻章當直隸總督時，延聘他主講有名的保定蓮池書院。甲午戰敗，變法維新，各省大書院改為高等學堂；而吳汝綸改任京師大學堂總教習，是北方教育界的重鎮，所以很容易地將吳樾介紹到他曾主講過的保定高等學堂讀書。

　　那時的吳樾，雖無趣於以八股獵取功名，但從「正途」上，求得一個「出身」，希望榮宗耀祖的富貴之念，卻還橫亙在胸中；直到讀了鄒容的「革命軍」，方始大徹大悟，知道非革命，不足以救中國，因而一改往日的作風，從積極啟迪民智入手，作為遂行革命之始。

　　在保定，他聯絡江蘇、安徽兩省同學，創辦旅保兩江公學，又創辦了一份直隸白話報，自己擔任義務主筆。由這一校一報為媒介，結納好些革命同志，最稱莫逆的是湖南的陳天華、江蘇的趙聲以及奉天的張榕。

　　※※※

　　吳樾日夕盤旋在腦中的，就是「排滿」二字，他認為排滿之道，不外兩條途徑，一是暗殺；二是革命。革命需要群策群力，時機未到；而暗殺是個人可以做得到的事，他決定走這條路，選定的目標是滿人中的佼佼者，戶部侍郎鐵良。

　　但是暗殺雖為個人之事，卻也不是輕易之事，赤手空拳，無計可施，首先就要講求暗殺的技術，謀取暗殺的武器。最初是從日本買到了一支手槍，但又覺得手槍的威力太小，不如改用炸彈；於是由趙聲的介紹，結識了興華會的會員楊篤生。

　　楊篤生本名守仁，湖南長沙人；寫過一部鼓吹革命的「新湖南」，吳樾也曾讀過。他們在革命的方法上，見解相同，都主張用暗殺；為此楊篤生在日本橫濱，由馮自由的介紹，跟一個姓梁的廣東華僑學習製造炸藥，犧牲了一隻眼睛，終於學得了炸藥及炸彈的配造方法。

　　楊篤生所學會的製造炸彈的方法，共有兩種；當然是不能與兵工廠相比的簡陋方法，使用不便，而且危險。但在與吳樾切磋之下，自己發明了一種方法，是用鐵殼裝入黃色炸藥，底部安置雷管，另加一根撞針，只要撞針與任何硬物相碰擊，撞針上縮，接觸雷管，立即發生爆炸。這比使用硝酸炸藥來得安全；又比燃點藥線的炸彈來得便利。

　　※※※

　　為了採辦材料方便，他們是在北京製造炸彈；有了成果，特地到西山「八大處」的僻靜山谷中做了一次試驗，脫手一擲，如晴天霹靂，硝煙瀰漫，砂石迸濺，威力相當驚人，竟驚動山下軍警，循聲探查。吳樾大喜，決定找機會炸鐵良。

　　就在這時候，有了派遣五大臣出洋考察憲政的明旨，吳樾心想，炸鐵良無如炸五大臣？人數既多，而且內有「澤公」，身份比鐵良更高；同時在前門車站行事，必能震動天下，驚醒大家的迷夢。

　　於是等五大臣放洋的日期決定以後，吳樾早十幾天由天津到了北京，寄住在桐城會館，對同鄉談到入京的目標，是準備進京師大學堂。有吳汝綸的關係在，自然都信以為真，沒有人想到他將要做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

　　做這番事業有一個助手，就是張榕，替他奔走打聽消息。二十以後，消息日漸明確；五大臣準定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鐘，由前門車站乘專車到天津，坐海輪到上海，再搭外國郵輪放洋。

　　於是八月二十五那天，吳樾叫會館的長班，為他辦了一桌酒，邀集平日交好的同鄉暢飲，說第二天要回天津，因為家鄉有事，放棄了進大學堂的打算。此別不知何日再得相見，特為以杯酒話別──其實生離即是死別；吳樾知道，幸而當場不與五大臣同殉，亦必難脫逃，依舊會被判處死刑。而在必死的心情之下，卻還能保持豪邁的意興；所以連他在會館中最好的朋友汪炘，都絲毫不曾發覺他有什麼異樣。

　　※※※

　　第二天一早，吳樾收拾了一個簡單的「行囊」：一塊青布包袱，包著一枚用兩三件舊衣服裹住的炸彈。等張榕一到，隨即出發，直奔前門車站。

　　前門車站戒嚴，然而熱鬧的很，五大臣的隨員、各部派來照料的官員差役以外，還有送行的官員親友，而更多的是各衙門所派警戒彈壓的軍警隸役。吳樾與張榕站定腳，看清楚了情形，彼此交換一個眼色，直往旅客入口處走去。

　　「站住！」有個步軍統領衙門的千總喝道：「你們這兩個學生，怎麼亂闖？」

　　「我們要坐火車回保定。」吳樾答道：「不為坐車到車站來亂闖幹什麼？」

　　「今天上午沒有你們坐的車。走、走！」那千總往外直揮手：「回家吃了午飯再來。」

　　看看闖不進去了，只好退了下來，「我們弄錯了。」吳樾低聲說道：「我們不該穿了學堂裏的操衣來的。」

　　「如今只有一法，冒充官差。」張榕看一看車站的大鐘說：「開車還有一個鐘頭，還來得及；趕緊跟我來！」

　　張榕領著吳樾到大柵欄，在估衣舖買了兩件藍布大褂；兩雙布靴；最要緊是兩頂紅櫻大帽，就在那裏，匆匆換裝。再買塊包袱，將換下來的操衣包好，然後又趕到車站，離開車只有二十分鐘了。

　　這一次因為打扮成聽差的模樣，得以暢行無阻。一進車站，只見月台上到處是人；鐵軌上停著一列花車，共是八節車廂，但空宕宕地沒有多少人，每節車廂門口，都有持槍的護兵守著。

　　十點過後，五大臣方始陸續到達，第一個是徐世昌，第二個是戴鴻慈，第三個是紹英，第四個是澤公，在月台上與送行的官員寒暄著。

　　「怎麼？端午橋還沒有來？」澤公問。

　　「總快來了。」有人回答。

　　「咱們上車等吧！」

　　於是由澤公領頭，從紅地氈上踏上車廂，接著是隨員，接著是各大臣及隨員的聽差，吳樾拉一拉張榕跟在後面一起往前走。

　　「慢點！」有個護兵攔住他問：「你是那一部的？」

　　「是兵部的。」吳樾答道：「跟我們徐大人一起到天津。」

　　如果是張榕答話就好了；吳樾是安徽口音，便露了破綻，護兵認為作為北方人的徐世昌，不會用一個南方籍的領班，所以不准他們上車，得要找徐世昌的部屬來問一問。

　　就在這時候，端方趕到；因為四大臣都已上車，心有未安，所以一擁而上，隨員僕役亂糟糟搶著搭車；見此光景，何敢怠慢，吳樾和張榕，不約而同地混在人叢中，踏進車廂。

　　照原定的計畫，吳樾一進入五大臣的車廂投擲炸彈以後，趁混亂之際下車，或許還有生路；所以一上了車，便往前擠，無奈過道中塞住了，急切間無法進入。而火車頭已自遠處駛來，一掛上了立即開行，行事更為不便，所以盡力向前；擠過一節車廂，又擠向第二節車廂。

　　突然間，「共共共」一陣響，車廂往後倒退；這是火車頭正在與車廂接合。而吳樾是往前在走，由於車廂被撞後退，一個立腳不住，倒向他人身上，懷中包裹中的炸彈被撞，轟然巨響，全站大驚，車廂炸倒在鐵軌一旁。

　　一時秩序大亂，五大臣嚇得魂不附體；尤其是澤公，為碎木片擊中手背，雖是輕傷，格外吃驚。此外紹英也受了傷；最幸運的是徐世昌，因為有隨從在側，正好作了他的替死鬼；但是他的袍褂卻也破了。

　　此外當然還有死傷，而首當其衝、死狀最慘的吳樾；下半身完全炸碎，腹破腸流，手足皆斷，血肉模糊，面目不辨。

　　這一下，五大臣出洋考察一事，就前得擱一擱再說。輦轂之下，廣眾之中，公然有此流血五步的大案發生，從慈禧太后以下，無不暗自心驚，不知那一個「惡時辰」中，這枚炸彈會在自己面前爆炸。因而除了降旨將外城工巡局委員、南營參將、鐵路委員等一干責有攸歸的官員，嚴予究辦以外，並有嚴旨查明正兇姓氏身份，以及有無從犯，務期水落石出，以肅閻閭。

　　「從犯」只有一名──張榕，他當時站得較遠，未曾波及；事後安然離京，回到奉天。而「正兇」血肉模糊，一時無法辨認，經巡警用藥水清洗，方始露出本來面目，然後割下首級，裝入玻璃匣內，招人辨認。同時攝成相片，複印了許多，派人四處查訪，然而一無結果。因為認得吳樾的人不多，即使相識亦不敢認；認明了非但不會有賞，反而招禍，只問一句：你怎麼認得這個叛逆？就會「吃不了，兜著走」；世上沒有那樣的傻人！

　　※※※

　　在桐城會館，卻是當天就有些猜到了，這件驚天動地的大案，出自吳樾之手。因為他一去不回，而臥室內留下許多什物，未作處置；所以他的同鄉進屋探查，果然搜得了一封簡單的遺書：

　　此行決實行暗殺，惟成否不可知。然我必死，我死不足惜，恐諸同鄉因我而受累，可將我之行李，移置他處，以免受嫌。

　　有了這樣的警告，會館司事，立即藏匿了吳樾的行李；而膽小的同鄉，怕受牽連，竟有連夜搬出會館的。只有汪炘鎮靜如常，不但不搬，而且還經常在打聽吳樾的身後之事──吳樾的遺體被盛入一口薄棺，葬在齊化門外一處無主孤魂所聚的「亂葬崗子」上。

　　事情過了兩個月，還有巡警拿著吳樾的照片在查訪，最後終於為一個小女孩所識破。

　　「這不是吳老爺嗎！」小女孩說。

　　「那個吳老爺？」

　　「住在會館裏的。」

　　「來！」巡警順手買了一串糖葫蘆遞給小女孩，「你帶我進去看看，那間屋子是吳老爺住的？」

　　結果捕去一個汪炘。然而一件大事也就此化小、化無了。因為革命勢力迅速發展，朝中大老認為逼迫太緊，反生激盪，是件很不智的事。

　　※※※

　　革命勢力的迅速發展，是因為同盟會成立，容納眾流，乃成其大。這當然是逸仙先生主持運用的結果，一面是他席不暇煖地奔走歐洲、南洋及東南亞一帶，發展會務；一面是作為同盟會機關報的「民報」在東京發刊，正式揭出民族、民權、民生三大主義。以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直叩海內外同胞的心弦，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因而很快地獲得各地僑報的共鳴；聲光斷然壓倒了君主立憲派的新民叢報。

　　※※※

　　就在民報創刊一週年的時候，江西萍鄉及湖南瀏陽、醴陵的黨軍，展開了一次轟轟烈烈的舉義。

　　舉義的發動者是同盟會的會員魏宗銓與蔡紹南；響應逸仙先生的號召組織革命機關，稱為「洪江會」，推舉做過清軍軍官，本名章年、自號張章年，最後化名龔春台的會黨義士為「大哥」。照洪門規制設內八堂以外，外設八路碼頭官，負責吸收同志入會。這是光緒三十二年春天的事。

　　到了夏天，江西、湖南交界之處的萍鄉、宜春、分宜、萬載、瀏陽、醴陵各地入會的同志，風起雲湧，於是龔春台召集各路碼頭官會議，決定大舉，推派魏宗銓與蔡紹南到日本謁見逸仙先生要求接濟新式軍械，請示舉義日期。

　　魏、蔡二人由湖南到達上海，剛與同盟會取得聯絡，忽然萍鄉有變，清兵搜捕會黨，形勢緊急。於是魏、蔡二人為龔春台追回江西；但舉義的計劃，並不因此而動搖，反因為長江旱荒，米價大漲，人心浮動，認為時機有利而更為積極。特別是萍鄉安源煤礦的大工頭蕭克昌傾向革命，他手下有數千工人聽他的指揮。聯絡醴陵的防營亦有極好的反應，加上以瀏陽為主的洪江會會員，黨軍總數不下兩萬人之多，決定在年底大舉起義。

　　但是，清朝的官吏，防範得亦很嚴密；蕭克昌竟被誘殺，洪江會的總機關亦遭破獲，迫不得已，只好提前舉義，推舉龔春台為「中華民國軍南軍革命先鋒隊都督」；第一次使用「中華民國政府」的莊嚴名義，發佈檄文，歷數滿清十大罪狀，號召漢族「各盡天職，各勉爾力，以速底韃虜之命，而贊中華民國之成功。」

　　不幸的是，黨軍徒手居多，因而一敗於萍瀏之間的普安山，再敗於瀏陽的牛石嶺，攻勢瓦解。然而此舉已震動長江下游；同時在日本的革命志士，相率回國，參加實際行動。使得兩江總督端方，湖廣總督張之洞，大為緊張，多方搜捕，大舉清鄉，黨人被害或入獄的極多。大致辦得最嚴的是江西，其次是湖南，再次是江蘇──而經此考驗，意志不夠堅定的少數同盟會會員，亦就原形畢露了。

　　※※※

　　對於這一次的革命失敗，逸仙先生很冷靜地思考過。起事之初，聲勢浩大；但義舉如曇花，盛放即凋，完全由於策劃未周，規制組織，千頭萬緒；文告宣傳，說法不一，在在影響軍事行動的成效。戰陣之事，固然如岳武穆所謂「運用之妙，存乎一心」，需臨事看指揮官的才能與義師素質的高下而定，但有許多工作是可以預先準備好的。

　　因此，逸仙先生編了一本「革命方略」，由同盟會頒佈各省會員。方略中從宣言到安民佈告；從軍事組織到地方民政，共分十五大項，規定得既詳明又切實，等於一本革命行動的教科書。

　　同時逸仙先生亦親自領導革命起義。光緒三十三年初夏，一舉於潮州黃岡；再舉於惠州七女湖，雖然都因為條件過於缺乏，但對恢宏志士之氣，卻發生了極大的作用，因而在劉思復謀炸廣東水師提督李準不成之後，乃有徐錫麟起義於安慶，槍殺安徽巡撫恩銘的震動四海的大舉動。

第十三章

　　徐錫麟是個奇人。他天生來一種尋根究底的性格，小時候有樣什麼東西到他手裏，一定要拆毀來看個明白，因此不為他父親所喜；也因此使得他十二歲就憤而逃家，從紹興渡江到杭州，投入佛寺做了一名小沙彌，但不久就為家人找到帶回家，關入書房之中。

　　發憤用功的徐錫麟，愛好天算之學；他沒有老師，老師就是書。白天看書，晚上看天；悄悄爬上墻去，騎坐在墻頭，看天上的星辰列宿，畫下許多天象圖；還自製了一具直徑三尺的渾天儀。

　　當然，他也博覽群書，喜歡談天下大事；不過在別人看來，他的專長還是算學。三十歲那年，就以此一專長，做了紹興府學校的算學講師；當時的紹興知府熊起蟠很看重他，叫他遞了門生帖子，提拔他做紹興府學校的副監督，深受師生的愛戴。

　　蘇報案起，他正在日本遊歷。浙江留學生開會聲援章太炎，徐錫麟亦去參加，在會中認識了陶成章、龔寶銓，談得非常投機，由於陶成章的介紹，又認識了鈕永建，天天聚在一起，縱談古今大勢，對於逸仙先生提出的革命宗旨，極其傾倒；從此立下了「驅除韃虜」的大志。

　　於是他買了許多刀劍、圖書回紹興，設小學，辦書局，極力啟迪民智。他自己則天天用手槍練習打靶；一次子彈從牆上反射，正好擊中他的肩頭，旁人大驚失色，他卻聲色不動。就由於這份定力，到底練成了百發百中的槍法。

　　第二年冬天，他有事到上海，去看他的同鄉──以前愛國學社巨頭之一的蔡元培，與陶成章不期而遇。那時蔡、陶所組織的革命團體稱為「光復會」，陶成章邀他入會，徐錫麟一諾無辭。

　　徐錫麟本來也是有一番打算的，想學越王勾踐，以及在紹興看見秦始皇的駕車、想要「取而代之」的項羽，號召一班子弟兵，在家鄉舉義，保紹興觀變；這個打算不脫亂世群雄並起、各霸一方的割據思想。陶成章認為要不得；革命就要團結，就要連絡，就要訓練，就要講理想、講宗旨，決不是僅僅以親情鄉誼結合的子弟兵所能成大事的。

　　徐錫麟恍然大悟，決定改絃易轍。回到紹興以後，用兵法部勒子弟；接著又帶了幾名學生，徒步考察浙東諸暨、嵊縣、烏義、東陽四縣的山川地勢。遇到險要之處，畫圖筆記，預備起兵作參考。同時每到一處，結交奇才力士，收穫相當豐富。

　　如是兩個月之久，每天走路不會少於百里，到晚來就睡在荒郊野寺之中。風雨欺凌，饑飽不常；以致於回紹興就得了一場大病。

　　病癒以後，仍舊在他老家紹興東浦的熱誠小學任教。這所小學是東浦士紳集資所創辦，卻為徐錫麟暗中培養子弟兵的搖籃；因此，功課中特別注重兵式體操，甚至從南京僱聘了一班軍樂隊來壯「軍威」，每天出操，鼓樂喧闐，熱鬧得很。這在別人看來覺得有趣；但知子莫若父的徐鳳鳴──徐錫麟的父親，瞭解兒子的深意，怕為全家帶來災禍，卻只覺得可厭，然而無可奈何。

　　※※※

　　為了光復會會長蔡元培的族弟蔡元康無意中的一句話，徐錫麟決定購買一批槍械。

　　蔡元康說：起義如果缺乏軍餉，不妨找錢莊去借，事成以後，加利償還，徐錫麟聽在心裏，默默思量，認為這個辦法大可一試，決定實行。

　　他有個好朋友，也是革命同志，名叫許仲卿，頗饒家資；徐錫麟跟他借了五千銀元。購槍的費用有了著落，才請紹興知府熊啟蟠發一張公文，說明購買洋槍子彈，作為各學校體操所用；就憑這張公文，徐錫麟在上海買了五十枝後膛九響長槍，兩萬發子彈，明目張膽地雇用挑伕，將這批槍械運到紹興。寄存在學校。

　　第二步，就要找人來使用這批槍械了。他請嵊縣的會黨首腦竺紹康，派選了二十個人到紹興，預備訓練他們使用洋槍。只是這二十個人得有一個安頓之處；因而跟陳志軍商量，決定借用大通橋的大通寺，開辦一所學校，以容納這二十名「學生」。計議停當，大通寺的方丈亦已同意；那時徐鳳鳴知道了這件事，跟大通寺的方丈不知說了些什麼，已成之局，頓時推翻，和尚不肯借大通寺了。

　　正在進退失據，深感狼狽之際，陶成章與龔寶銓由嘉興到了紹興，聽得徐錫麟說知其事，便出個主意，一起進府城去看積穀倉的董事徐詒蓀，借用空倉數間，開辦學校；這是好事，徐詒蓀一口答應。於是請許仲卿捐出開辦費，終於將學校立了起來，仍舊命名為「大通」。

　　但是學校的宗旨變過了；也可說是納入正軌了。陶成章不贊成向錢莊借餉的辦法，主張改成師範學校，設置體操專修科，六個月畢業，畢業後各歸本鄉倡辦團練，作為徵兵成立國民軍的準備。這是配合立憲而來的一套冠冕堂皇的說法，很容易騙得過官府；因而大通師範學校，便在這年八月二十五日，正式開學；徐錫麟最得意的一個學生，是籍隸會稽的陳伯平，出生在福建，曾在福州武備學堂讀過書，十七歲才回故鄉，十九歲中了秀才，這時亦投入大通，生性沉默寡言，而徐錫麟卻看出他胸懷大志，頗為器重。

　　※※※

　　辦學是好事，但對實行革命來說，未免迂緩；因而陶成章又出了一個主意，先捐官職，然後學習陸軍，設法掌握軍權，出其不意地一面實行中央革命，一面襲取軍事重鎮，這樣雙管齊下，可以一舉推翻滿清。

　　徐錫麟對這個構想，深以為然，便出全力推行，先說動了許仲卿，借出五萬兩銀子；接著便趕到湖北去看他的一個表叔──幕友出身，久在山西，曾當過湖南巡府的俞廉三。

　　那時，捐官容易，派遣到日本去學習陸軍，卻需要走門路才辦得到；徐錫麟去看俞廉三的目的，就是為此。

　　俞廉三客居湖北，寂寞異常，有這樣一個表姪，遠道來訪，自然感動，因而為他寫了兩封很懇切的「八行」給浙江當道。徐錫麟拿著回杭州，去謁見署理浙江巡府的杭州將軍壽山，當面遞上一封請求派赴日本學習陸軍的稟帖，其中夾著一張三千兩銀子的銀票。壽山欣然接納，不但批准了稟帖，而且還為他寫了信給駐日公使楊樞，照應徐錫麟。

　　於是徐錫麟、陶成章、龔寶銓、陳伯平、以及徐錫麟的妻子王振漢等一行十三人，由上海放洋到了東京；但是學習陸軍的志願，卻未達成，因為徐錫麟是深度近視，眼力不合進振武學堂的體格標準。想改學陸軍經理，依然被摒；因而又想改學警政，但陶成章不贊成。就在這意見相佐、莫衷一是之時，陶成章與龔寶銓都因為水土不服而生了病，相偕回國，在西湖上供奉月下老人的白雲庵養病。

　　於是徐錫麟決定獨行其是。回國以後，北上活動；他本來已捐了道員，想活動分發到湖北，以後改省分發安徽，因為安徽巡撫恩銘在山西做知府時，俞廉三正當山西巡撫，很看重恩銘，結為師生。同時恩銘與壽山是連襟，都是慶親王奕劻的女婿；徐錫麟認為走上這條路子，大有可為，因而改了主意，到安徽發展。

　　※※※

　　由於俞廉三的推薦，恩銘對徐錫麟另眼相看，到差不久，就委奉為陸軍小學坐辦；因為人地生疏，他還不敢放手進行革命，只是傾心結納陸軍小學的師生，深得人緣，所以恩銘對他頗為賞識。半年以後，改調為巡警堂會辦，兼陸軍小學的監督；同時又為他奏請加二品銜，成了安慶官場中的大紅人。

　　※※※

　　這時浙江的革命形勢，快將成熟了。主持人是一位巾幗英雄秋瑾。

　　秋瑾字璿卿，別號競雄。她的父親秋壽南，從小就將她當成男孩兒看待，讓她跟族中兄弟一起在家塾中念書，聰穎好學，為師長誇為「女才子」。以後秋壽南宦遊湖南、福建，都將秋瑾帶在身邊，親自課讀；同時也不限制她的行動，因此秋瑾的抱負見解，跟深處閨中的所謂「千金小姐」，是大異其趣。

　　然而，婚姻一道，卻不脫傳統的窠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十八歲嫁了湖南人王廷鈞。夫婿醉心利祿，捐了一個京官，分發在戶部當主事；而秋瑾看了許多論時事的報紙書籍，無形中已接受了革命思想，對於官場中的腐敗情形，深惡痛絕，因而與丈夫的意見不合。夫婦道苦，由親友調解，彼此定約，析產分居。秋瑾變賣了所有的首飾，東渡日本留學。

　　這是光緒三十年三月間的事。初到東京住在駿河台留學生會館，學習日語；後來就讀於青山實踐女學校，改著和服，不事修飾；宛然慷慨瀟灑的美男子。所往來的亦多是湖南的革命同志。這年秋天，終於加入了橫濱的洪門天地會，受封為「白紙扇」，也就是軍師之職。

　　秋瑾與徐錫麟相識，是由於陶成章的介紹。

　　光緒三十一年，秋瑾回國省親，行囊中有兩封陶成章所寫的介紹信，一封給蔡元培；一封給徐錫麟。她第一次見到徐錫麟是在東浦的熱誠小學；徐錫麟對這位充滿了颯爽之氣的英雌，頗有好感，但其時正為籌備大通學校，奔走不暇，所以無法與秋瑾深談。不久，秋瑾向她的慈母要了一筆學費，匆匆又回日本。直到徐錫麟一行十三人到東京留學，才又重見。秋瑾為人熱心，對徐錫麟的妻子王振漢照料得很週到。後來徐錫麟因為學習陸軍被摒，隻身回國；王振漢便全由秋瑾照拂。

　　光緒三十一年冬天，日本留學界發生了大風潮──由於日本文部省頒佈了一項「取締中國留學生規則」；在身受者的反應分為兩種，一派主張歸國設學；一派認為不妨忍辱求學。秋瑾性情剛烈，自然屬於前一派。回國以後，先在浙江湖州的潯溪女學校任教；沒有多久，辭職到上海，倡辦中國女報。

　　這是光緒三十二年春天；到了秋天，隨徐錫麟一起到日本，進入巡警學校受短期訓練的陳伯平，學成回國；秋瑾邀他在中國女報幫忙。撰述之暇，互相研究炸藥；一次處理原料不得當，發生爆炸，陳伯平傷眼，秋瑾傷手。陳伯平自覺技術未精，再次東渡專為去學炸藥調合的方法。

　　※※※

　　十月間，萍瀏革命爆發，震動長江上下游。各省革命黨都集中在上海，相約舉事響應；秋瑾是同盟會浙江的主盟員，又是光復會的會關員，所以於浙江方面的義舉，她慨然自任。巾幗豪氣，不知激發了多少懦夫的壯志！

　　浙江的革命組織，以光復會為主；而光復會的大本營，無疑地是大通師範學校；因此，秋瑾要有所活動，就必須先回紹興，以大通學校為根據地。但辦學與革命的性質不同，辦學要安定，革命要活躍；混合在一起，就必然會起風潮。大通學校風波迭起，由口舌之爭到暴力毆鬥，無所不有；因此得了個很難聽的外號，叫做「強盜學堂」。

　　整理這個學校的責任，落在秋瑾肩上。其時萍瀏革命雖已失敗；但秋瑾與徐錫麟經由馬宗漢的聯絡，約定以光復軍的名義，在浙江與安徽，同時並舉。秋瑾為了急於發展革命勢力，特為在大通學校之內，設立體育會，想招收女學生學習兵式體操，編成女國民軍。這個構想自然得不到紳學兩界的支持，也沒有一個女學生來報名；秋瑾迫不得已，只好招集金華、處州、紹興三府的會黨弟兄來學兵操，經常實彈打靶，兩萬發子彈耗發了一大半。秋瑾自己也穿了男子的軍服，騎馬出入城郊；紹興是個極保守的地方，士紳對她的行為，認為離經叛道，傷風敗俗，大為不滿。

　　然而他們無奈其何。因為秋瑾別有一套手段，剛回紹興之初，就在官場上下了功夫；那時「談洋務」是件很時麾的事，秋瑾見多識廣，言語便給，加以落落大方的儀態，自然予人好感。特別是紹興的知府旗人貴福，很支持秋瑾，當大通開學之日，親撰一副對聯相贈：「競爭世界，雄冠全球。」拿她的別號嵌在裏面。

　　因為有此護符，而且還有學生的愛戴，不但足以對抗紳學兩界的歧視和排擠；而且在聯絡會黨，組織革命武力方面亦得到許多方便，不過兩個多月的功夫，已經使得浙東的會黨，翕然就範。

　　四月初，起事的計劃確定了。秋瑾將所屬洪門的會黨，分為八軍，用「光復漢族，大振國權」八字為記，由金華首義，處州響應；引誘清軍自杭州出擊，紹興的黨軍立即渡江，乘虛襲取省城，杭州的新軍及學界齊起內應。如果攻杭州不利，立刻回師，由金華、處州出江西以通安徽。

　　※※※

　　五月初，秋瑾派馬宗漢及剛由日本回國的陳伯平，一起到安慶聯絡，定期六月初十，同時並舉。徐錫麟有些躊躇，因為他在安慶的活動，有種種限制，實在還未到可以大舉的時候，所以未曾達成協議；馬、陳人二，無功而返。

　　由安慶到上海那天，秋瑾亦正由紹興趕到，由於台州的會黨，擅自行動，變成打草驚蛇；秋瑾怕夜長夢多，決定提前在五月二十六日起事。

　　於是陳伯平立即寫信告訴徐錫麟。事已至此，唯有配合行動；徐錫麟多方考慮，覺得只有一種方式，可望成功，就是趁巡警學堂兵生班舉行畢業典禮的機會，作一網打盡之計。那天只要巡撫一到，滿城文武當然都到；他打算只殺滿員，其餘的官員，就可以不鞭而驅，不策而馳，率領學生沿江直下，襲取南京作為根據地。

　　不過安徽起事，應該比浙江後兩天；這樣才會發生彼此呼應增強聲勢的作用。因此，他將巡警學堂的畢業式，定在五月二十八舉行；同時上了個稟帖給巡撫恩銘，請他蒞臨致訓。

　　不巧的是，巡撫衙門中最為恩銘所倚重的文案委員張次山，這天恰好八十歲生日；恩銘已經許了張次山，到期一定登堂祝嘏，所以指示徐錫麟提前兩天，改在五月二十六舉行畢業式。

　　徐錫麟不肯依從，因為在安徽各處聯絡好的同志約定在二十八集中省城支援。這不是什麼可以公然宣佈的事，一紙佈告，咸使聞知；個別通知，輾轉密告，極其費事，而且如果傳達得不夠確實，一經洩露，立刻便有不測之禍。所以徐錫麟以「為期太促，趕辦不及」作藉口，要求維持原定日期。

　　恩銘當時不置可否，事後將巡警學堂的收支委員顧松傳來詢問，是否真的趕辦不及？顧松一向與徐錫麟不睦，自然否認此說。於是恩銘決定還是提前兩天。

　　徐錫麟必須接受這個變化；而唯一適應這個變化的辦法，就是憑一己之能，盡力而為。因此，從當天起就召集學生演說時事，說到政治腐敗、外敵侵凌的傷心之處，真是垂涕以道。目的是想激起學生的義憤，培養出高昂的革命情緒，好因勢利導，鼓盪出滿天風雲。

　　※※※

　　五月二十五日中午陳伯平和馬宗漢趕到了安慶，一下船，直接到徐公館，喚聽差將徐錫麟從巡警學堂請了回來。相見之下，徐錫麟非常高興，因為這兩個幫手的及時而至，他覺得所得到的助力之大，非言可喻。

　　等陳伯平扼要報告了秋瑾那方面的情形以後，徐錫麟很興奮地宣佈他的計劃：「恩撫台明天到學堂看操，我們開槍打死他，隨即就起革命──」

　　「怕不容易吧！」馬宗漢搶著說了一句。

　　「我都佈置好了，你不要怕！」徐錫麟發現馬宗漢信心不夠，所以這樣安慰他，「打死恩撫台，我就是撫台，要滿城文武投降，他們不敢不順。打死恩撫台以後，隨即佔領軍械所、電報局、製造局、督練公所，他們沒有軍械，沒有外援，無路可通，只有聽我的命令。等到南京得到消息，我已經到南京了。唯一要顧慮的是，恩撫台一死，學生逃散，沒有人可用；所以最要緊的是，把門口守住，不許他們走散，大事就可以成功。」

　　接著，根據此一計劃大綱，三個人口頭商定了行動的原則。然後擬告示，擬「殺律」，用陳伯平剛從上海買來的油印機，油印了數十份，由徐錫麟帶往巡警學堂。陳伯平和馬宗漢住在徐家。

　　第二天晨曦，徐錫麟在做完早操後，向學生講話，他說他這一次到安慶來，專為救國，並非一己的功名富貴。勉勵學生隨時不要忘掉「救國」二字，行止坐臥，都要念茲在茲，否則就沒有人格可言。反覆叮嚀，痛快淋漓，但是學生不明白他的命意所在。

　　最後他說：「我到校以來，日子還不久，不過跟各位同學的感情很和洽，我對於救國二字，不敢自處於安全的地位，所以有特別的意見，更有特別的辦法，預備在今天實行。各位同學要諒解我，更要幫助我。」

　　八點剛過，恩銘就已鳴鑼喝道而來，接著是藩司馮煦、臬司聯裕，以及首道、首府、首縣，滿城文武，都來「伺候」撫台；徐錫麟穿著畢挺的警官制服，戴著金絲眼鏡，氣度沉靜，怎麼樣也看不出一絲準備手掀巨變的神色。

　　鐘打九下，恩銘回頭說道：「看操吧！」

　　操練是在操場上，不便行事；徐錫麟決定改變內外程序，但不願預先說破，因為例規如此，很難找到充足的理由來解釋。這時隨機應變，含含混混地答道：「請大人先考內場功課。」接著便哈腰伸手，肅客入內。

　　內場功課在第三進的禮堂上考，恩銘率領司道，徐步上階，禮堂正中已臨時設了公案；恩銘升座居中，左右藩臬兩司。先由官生行鞠躬禮；接著該由兵生行禮。就這時候，立在台階上的徐錫麟，突然趨前數步，向恩銘行了個舉手禮；隨即將一份學生名冊，呈上公案，彷彿預備要請恩銘點名的樣子。

　　「回大人，」徐錫麟說道：「今天有革命黨起事。」

　　這等於「擲杯為號」，是一個動手的命令；在堂下的陳伯平急步上前，對準愕然不知所云的恩銘，脫手一擲──是一個炸彈，但卻未炸。

　　恩銘大驚失色，推開椅子要走；徐錫麟便又說道：「大人不必驚慌！這個革命黨，職道終究要為大人拿住的。」

　　「喔！是什麼人？」

　　徐錫麟向下一低身，等抬起身來時，藏在靴子裏的兩枝手槍，已經到了手裏。

　　「你這是幹什麼？」恩銘張口結舌地問。

　　恩銘左右文武兩巡捕──巡撫的隨從，專管傳達命令，也兼任護衛；一個叫陸永頤，一個叫車德文，還想不到徐錫麟會行刺，只覺得情況有異，急急搖手阻止，而槍聲已經響了。

　　照徐錫麟原來的計劃，雙槍打死恩銘，順手左右開弓，正好料理了藩臬兩司；同時陳伯手與馬宗漢對付在禮堂前面兩廊「站班」的道州縣官。出以這種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局面頃刻可定；那知文武兩巡捕橫身一擋，破壞了他的計劃，只有連連開槍；覆在恩銘身的陸永頤，首當其衝，而恩銘雖然身中七槍，卻未傷要害。

　　徐錫麟一面開槍，一面大喊：「大人放心，大人放心！」所以走廊上的官員，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直到陳伯平開槍，首府龔鎮湘背上中彈，方始如夢初醒，撈起衣襟，四散奔逃。

　　在禮堂上，連珠般的槍聲，突然沉寂，接著只見徐錫麟急急奔入左側的辦公室，顯然的，是打光了子彈，藩司馮煦比較鎮靜，匆遽喊道：「來人吶，快把撫台抬走！」

　　於是拔腰刀在手，虛張聲勢而一直怕子彈無情、不敢上前的戈什哈，一擁上堂，七手八腳地抬起恩銘，背負而逃。陳伯平趕上來放了一槍──這一槍由尾閭上穿，聽得恩銘狂喊一聲，腦袋立刻垂了下來，似乎打中要害了。

　　這時徐錫麟已重回禮堂。子彈一時找尋不到，只好用刀；出來一看，顧松手扶中門，正在向大小官兒指點逃走的方向。徐錫麟勃然大怒，早就命令顧松關閉中門，不想他竟反其道而行，豈不可惡！

　　顧松一看到徐錫麟的影子，嚇得撒腿就跑；馬宗漢上前一把抓住，拖進門來，顧松面無人色，跪在地上磕著頭乞求饒命。

　　「漢奸！」

　　徐錫麟厲聲斥責；接著便是一刀。佩刀未曾開鋒，連劈數刀不死；馬宗漢對準他的後腦一槍，澈底制裁了漢奸。

　　於是徐錫麟回到禮堂上，拿佩刀拍著公案，大聲說道：「撫台已經被刺，我們去捉奸細。大家跟我去革命！」

　　這兩句話聽來雜亂無章，有些不知所云；其實是徐錫麟有意這樣說法，本乎「民可使由之，不知使知之」的道理，使得驚愕不解的官生和兵生，越發迷惑，不知所為，才能馴順地服從他的命令。

　　因此，徐錫麟不容他們多想，隨即威嚴地發口令：「立正！向右轉！開步走！」

　　隊伍出了巡警學堂，徐錫麟領頭，馬宗漢居中，陳伯平殿後，膽小的學生，紛紛溜走；最後只剩下三十多人，在驚惶困惑的百姓注視之下，直撲軍械局。

　　軍械局的提調是個候補道，名叫周家煜，接到消息，急急下令鎖倉，將鑰匙投在水溝中，從後門溜走；而徐錫麟已經領隊進了前門，一路走，一路開槍，居中的護勇，死傷累累；其餘的人亦都逃得光光，革命軍完全佔領了軍械局。

　　但是，革命軍無法利用軍械局的槍炮；倉庫鑰匙遍找無著，只有抬來幾枝大木頭撞門，撞開一處，拉出來五門巨炮，但仍舊不能使用，因為軍械局為了防備意外事件，採取了嚴密的控制措施，炮閂上一樣關鍵性的零件，已被拆卸下來，收藏在別處，以致革命軍無法裝上炮彈。

　　※※※

　　恩銘被救回巡撫衙門，還能說話；當時延請教會同仁醫院的英國醫生戴璜急救。檢驗傷勢，一共中了八槍，唇部，左手掌心，左腰，左右腿各處，都不要緊，可能致命的，就是陳伯平所開的一槍。戴璜認為非動手術，取出腹部的子彈，才能有活命的希望。

　　開腸破肚是件大事，恩銘的兒子咸麟和藩司馮煦都不敢作主；但恩銘雖已不能說話，神志還相當清楚，聽到戴璜的話，用手連連指著自己的肚腹，示意從速剖腹取彈。

　　在此同時，馮煦已經下令，派新軍及巡防營，包圍軍械局，搜捕革命黨。新軍先到，隊官是徐錫麟的好朋友；相見時，舉槍致敬，毫無敵意。

　　接續而來的清兵就不同了。一共開來兩營，一營是緝捕營；一營是巡防營，士兵比較壯健，武器比較精良。而巡防營的標統劉貞，本職是撫標中軍，負有保護巡撫的責任；巡撫一死，如果不能將「兇手」捕獲，咎戾更重。所以一到便採取了極猛烈的攻勢。無奈軍械局的圍牆，高大堅固，徐錫麟督飭學生憑險固守，清兵無計可施；由正午僵持到下午四點鐘，清兵死了不少。革命黨方面，陳伯平卻不幸罹難了。

　　「這樣僵持，不是回事！」馬宗漢向徐錫麟說：「事情總歸不成功了，與其坐困而死，不如放起一把火燒掉軍械局。」

　　「不！」徐錫麟答道：「我們要殺的是滿洲人，如果一燒軍械局，大火蔓延全城，玉石俱焚，那豈不是不辨黑白？」

　　馬宗漢還在爭持之間，只聽「嘩啦」巨響，圍牆被攻破了一個缺口，清兵蠭湧而入。於是徐錫麟下令撤退；退入庫房，石牆鐵門，更為堅固難攻。

　　其時藩司馮煦已派候補道黃潤九、首縣勞文琦到軍械局督戰。見此光景，據實回報；馮煦認為「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懸出花紅：凡能捕獲徐錫麟，賞銀一萬兩。

　　清兵看在白花花的銀子份上，要錢不要命了；找一處無甚動靜的地方，用飛爪搭住牆頭，攀繩而上，翻下去打開了鐵門，放人進內搜索，找到了徐錫麟的制服軍帽，卻看不見他的人影。料知已經改裝出走，報到巡撫衙門，馮煦與他的同僚，相顧失色，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這束手無策，亂作一團的當兒，報來一個「好消息」：徐錫麟沒有逃出軍械局，只是躲著，已經抓到；馬宗漢亦已就逮。此外抓了二十一個學生伕役。清兵被打死了一百多；學生死傷的不到十個人。

　　※※※

　　徐錫麟當夜就被解到督練公所，由巡撫衙門的文案委員趙次山，和藩司馮煦、臬司聯裕會審。

　　「跪下！」聯裕拍桌吼著。

　　「你還在那裏洋洋得意！」徐錫麟報以譏刺的口吻，「你當時慢走一步，老早也就死在我手裏了。」

　　馮煦知道徐錫麟對滿人沒有好感；聯裕此時擺官架子，無非自取其辱，所以拉拉聯裕的衣服，示意住口。然後他看著徐錫麟問道：「恩中丞是你的恩師，你怎麼全無心肝？」

　　「他待我不錯，我知道；不過這是私惠！我刺他，是為了平天下的公憤。公私要分明。」

　　「你到底是受誰的指使？」

　　「沒有人指使我。這件事知道的只有我的朋友陳伯平、馬宗漢。隨同進攻軍械局的學生，毫不知情；當時是我拿槍逼著他們，他們不得已，只好跟我走。總而言之，一人做事一人當，千刀萬剮，在所不辭；只望不要牽累無辜。」

　　看他視死如歸，侃侃而談的氣概；堂上三座，都為之震懾了，你看我，我看你，相視無語。

　　徐錫麟卻又開口了：「新甫死了沒有？」

　　新甫是恩銘的號。聯裕答說：「沒有。不過輕傷，醫生看過，不要緊了。明天要親自審你！」

　　聽說恩銘未死，徐錫麟大為沮喪，將頭低了下去。然而聯裕卻正合了「言多必失」這句話，再說下去便露了馬腳。

　　「你知道不知道犯了什麼罪？」聯裕說道：「明天要剖你的心肝！」

　　當年兩江總督馬新貽被刺，便是剖了張汶祥的心肝致祭的。徐錫麟恍然大悟，昂首大笑：「這樣說，新甫是死掉了！新甫一死，我志已償；粉身碎骨，亦所不惜，區區心肝，何暇顧及？」說到這裏，拿手指著聯裕：「你幸而不死！」

　　這談笑之間所比畫的一個手勢，使聯裕聯想到徐錫麟刺恩銘的那一幕。自己嚇自己，突然一哆嗦，幾乎從椅子上翻了下來。

　　「其實殺你又有什麼用處？」徐錫麟說：「我本來想先殺恩銘，其次殺端方，再下來殺鐵良、良弼。」

　　端方是兩江總督，鐵良和良弼都負督練新軍之責；這三個人在滿族中算是很能幹的人，所以成為徐錫麟想要翦除的目標。相形之下，殺聯裕毫無用處；這是卑視的表示，然而聯裕已噤不能出聲了。

　　「你平常常見恩中丞，為什麼不在簽押房行刺，遲到今天才下手？」

　　馮煦的這一問，正給了徐錫麟表明宗旨的機會，「簽押房是私室，學堂是公地。」他凜然答說：「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要教眾目昭彰。」

　　「你到底有多少同黨？」

　　「沒有。」

　　「學堂教習之中有同謀的沒有？」

　　「這些人為衣食起見，沒有一個可以跟他們商量革命計劃的。」

　　問到這裏，馮煦對徐錫麟的觀感一變，第一、他只是排滿，並不想殺漢人；第二、不亂攀扯不相干的人，使得他處理這一案可省許多事。當然最主要的是，他的大丈夫氣概，不能不令人由衷生出敬意。

　　因此，馮煦命值堂的差役拿紙筆給徐錫麟，自己用很客氣的態度說：「可以不可以請你自己寫幾句話，當作結案的供詞？」

　　「這有何不可。」

　　於是徐錫麟得到一個座位，堂堂寫了一篇洋洋灑灑的自白書，就算了案。接著提審馬宗漢，他亦跟徐錫麟一樣，從容慷慨，一無所懼。

　　退堂以後，司道聚議處刑的辦法。聯裕主張援張汶祥刺馬之例，剖心致祭。首縣勞文琦附和其說；但馮煦表示反對，他認為斬首是國法，剖心是私刑，不能以私廢公。

　　話說得義正辭嚴，無奈刑名大權在臬司手裏，而且有例可援，終於定議：先斬首，後挖心。當夜在巡撫衙門的東轅門下就義。馬宗漢當然也是遲早不免一死。

　　※※※

　　安慶之變，第二天的上海各報，就有記載；浙江官場亦已從北京、安徽、南京各處接到密電，預備興起大獄。而在紹興的秋瑾，直到六月初一看到來自上海的報紙。才知道徐錫麟事敗成仁──這應該不算意外，但對秋瑾來說，卻是異常沉重的打擊，問天無語，有淚難彈，一顆心被撕成碎片了。

　　大通的學生，當然要向她討主意。都以為事急如此，不能束手待斃；不如即日舉事，先殺知府貴福，佔領了紹興，再作道理。秋瑾到底是婦人，始終不忍向於己有恩的貴福下手，堅持分頭並舉的原議，雖然金華會黨，已近乎解體；處州亦無發動的消息，但嵊縣的王金發，她認為是可靠的，一定要等他帶人到了再起事。在這個決定之下，她挑選了二十幾個學生，遣派到杭州，分頭埋伏；打算著紹興得手，渡江攻佔省城時，這二十幾個人便是內應。

　　其時紹興的士紳中，認為秋瑾不守婦道，傷風敗俗，因而深惡痛絕的胡道南等人，已經向貴福提出警告：倘無決斷，必貽鉅禍。貴福鑑於安慶之變，悚然心驚；微服宵行，趕到省城去請兵。浙江巡撫張曾敡，派巡防營統領李益智率領第一標南渡「剿匪」；怕第一標中有革命軍，出發之前，每一個兵的身上都搜查過，形成了極大的騷擾。

　　因為如此，消息外洩，秋瑾得以預先將槍械移去。接著王金發由嵊縣如約而至，商定六月初十舉事。等他一走，巡防營的第一標已經開到了；大通的學生都勸秋瑾出走，她端然不答，徐錫麟一死，她義不獨生了。

　　秋瑾就是這樣子束手被擒；由貴福與山陰、會稽兩縣會審，她侃侃而談，承認自己是革命黨。等到叫她自書供詞，她只寫了七個字：「秋風秋雨愁煞人！」

　　僅僅自承革命黨，並無死罪。但秋瑾以婦人之仁不忍向貴福下手，而貴福卻必欲置之於死地；匆匆羅織成獄，在第三天凌晨四點鐘，處決了秋瑾，暴屍道路，紹興竟沒有人敢出面收屍；直待吳芝瑛從上海趕到，方始收殮遺骸，葬在西湖斷橋附近，英靈與名湖同垂千古。

第十四章

　　安徽和浙江的起事失敗，並不足以使遍佈海內外的革命黨人氣餒；相反地，再接再厲，前仆後繼的義舉，沿海如廣東、內陸如四川，相繼發生；尤其是兩廣方面，由於逸仙先生在河內親自經營的緣故，更顯得聲勢驚人。

　　逸仙先生是杏花時節到河內的，設機關於甘必達街六十一號。輔佐他的，文有胡漢民、武有黃克強，而組織革命武力則倚重廣西的游勇。

　　所謂游勇，是裁遣下來的清軍，其中有許多曾隸屬光緒初年中法之戰中，威震南疆的劉永福的「黑旗」之下。有個廣西邕寧人王和順，就當過劉永福的「哨官」。

　　王和順少負奇氣，胸懷大志，眼看清政腐敗，洪門會黨紛然而起，以反清復明相號召，認為可成大事；於是棄官入會，一方面以俠義結納；一方面用兵法部勒，很快地出人頭地，成為廣西會黨的首領。

　　光緒二十八、九年之間，王和順與至友，也是著名的游勇頭領陸亞發，相約起事。陸亞發一舉而陷柳州、慶遠、思恩、鬱林各地；王和順亦佔據了南寧、梧州一帶的好幾縣。廣西提督蘇元春望風而逃；朝中特派兩廣總督岑春煊以七省之兵圍攻，而且懸賞十萬兩銀子購買王、陸二人的首級。

　　這樣相持了將近兩年，眾寡不敵，陸亞發陣亡，王和順退走，帶著一個姪子，遠走香港，隨後又流浪到西貢。英雄潦倒，幾於衣食不週；當然亦沒有人去理會他了。

　　但是，他畢竟遇著能識人於風塵之中的巨眼──逸仙先生從日本到越南時，在西貢識拔了王和順，帶著他一起到河內，與另外兩個游勇首領黃明堂、關仁甫，都為逸仙先生以國士之禮相待，解衣推食，禮遇優隆。不過革命經費缺乏，生活當然很苦。在甘必達街六十一號，甚至沒有一個供奔走、司灑掃的雜役；由逸仙先生的一位親戚陳四姑管家，從炊事到洗同志們的內衣，都由她一手包辦。

　　這使得王和順常發牢騷，有時一桌吃飯，看菜不好，會推碗而起；舉座失色，只有逸仙先生依舊從容。

　　最後，黃克強實在忍不住了，勸逸仙先生說：「先生以國士待和順；而和順這樣子不禮貌，大家都不服。請先生稍稍說他幾句。」

　　「不！」逸仙先生答道：「和順是行伍出身，舉止粗豪是免不了的。我為國納賢，那裏可以在這些小事情上跟他計較？」

　　王和順恰好經過窗外，聽到了逸仙先生的話；頓時熱淚盈眶，一推門走進房間，仆身倒地，向逸仙先生請罪，表示為了報答知遇，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

　　逸仙先生的目標是桂邊三關──廣西與越南接壤的三個關，自北而南為水口關、平宜關、鎮南關。其中鎮南關尤為天險重鎮，法國人稱為「東方第二個旅順口」；如果此關一破，進攻退守，大有可為；因此為逸仙先生的首要之圖。

　　由於關仁甫的關係，鎮南關可以智取。此關的守將叫黃瑞興，是關仁甫至好；同時邊防統領總教練官易世龍，以及掌管鎮南關的龍州廳、有個叫陳曉峰的幕友，都贊助革命，所以逸仙先生與黃克強定計，請關仁甫密派心腹，遊說黃瑞興反正；易世龍和陳曉峰運動軍隊。等時機成熟，就由關仁甫率領義軍攻關，裏應外合，一舉成事。

　　正在進行之際，廣東卻有機可乘了。欽廉二州產糖，征稅極重；當地百姓不堪壓榨，推舉高年士紳向知府請命。那知官府不但不准，而且將數十名紳士，一概監禁，因此激起公憤；由欽州三那鄉的劉思裕為首，組織鄉團，衝入府城劫獄釋囚。消息傳到省城，兩廣總督周馥，大驚失色，下令指派防軍統領郭人漳，統兵三營；新軍第二標標統趙聲，帶步兵一營，砲兵、機關槍各一隊，總計兩千人，星夜開到欽州鎮壓。

　　趙聲本來就是革命黨中的健者；郭人漳是湘軍中號稱「儒將」，而又以善於搜括出名的郭松林的兒子，曾經留學日本，一向頗富民族思想。逸仙先生認為周馥派這兩個人去鎮壓欽州民變，是天賜良機，於是派出兩位同志，一位去聯絡劉思裕，說以革命大義，勸他應該跟革命黨一致進行，可免清軍的攻擊，進而恢復河山。另一位同志是胡毅生，他跟趙聲很熟；此去的使命，自然是勸趙聲及郭人漳乘時起義。

　　等到郭人漳、趙聲兩部由廣州開拔時，派到劉思裕那裏的同志，已經回來了，結果非常圓滿。於是逸仙先生另派一位同志陳沺，送信給胡毅生，轉達郭、趙二人，說欽廉鄉團，已與黨人聯合，千萬不可自相殘殺。

　　那知陳沺無用，竟不敢到趙聲營中去投書；而胡毅生也還不曾與郭人漳取得聯絡。陰錯陽差之下，郭松林派林虎一營進攻，劉思裕以為已有約定，官兵無非虛張聲勢，未加防備，竟致為林虎所蹂躪，劉思裕本人亦死在亂軍之中。

　　這是一次不幸的失誤，但逸仙先生並不氣餒，立即展開了新的部署；他指派黃克強與王和順，隨同由趙聲營中回到河內去請示的胡毅生，再次往欽廉兩州去活動。先到欽州，黃克強留下來聯絡郭人漳；胡毅生與王和順則往東到廉州去看趙聲。

　　※※※

　　傳到河內的反應，足以令人興奮，郭人漳與趙聲都有明確的答覆，只要革命軍出現堂堂正正的陣容，他們一定反戈相應。

　　於是逸仙先生派日本同志萱野長知回國，購買軍械，設法秘密起運到廣東備用；接著，親自往西貢招集同志，延聘法國退伍軍官助陣，計劃進佔廣東最西端與越南接壤的東興至防城一帶。同時要求在郭、趙兩營中的同志，積極展開活動，就地起義，希望彼此呼應，由點及線而構成面，保有一片足供迴旋的革命基地。

　　※※※

　　感激馳驅之心，得地利人和之便，王和順一夏天的經營，已頗有成就。他在趙聲的掩護之下，化名張德興，持著趙聲所發的「軍員委員」委任狀，在欽州以西，東興、防城以北的所謂「三那」──那良、那棕、那同一帶組織了很像樣的革命軍，人數上千，貯槍數百。最得力的助手是二梁一劉：梁建葵、梁少廷和劉思裕的姪子劉顯明。

　　進取的計劃，早與趙聲有成約，是很巧妙的明攻暗助；第一個目標選定廣西南寧，王和順率領革命軍進攻，趙聲偽裝追擊，相機幫助。取得南寧以後，轉攻他地；亦用同樣的方法，只要不為兩廣的大吏所識破，還一計可以一直使用。

　　郭人漳那面亦已取得聯絡，一等王和順這面發動，視情況策應。但是活動南寧的清軍，卻一直沒有進展；曠日持久，軍心生變，劉顯明帶著他的幾百人，不辭而別，使得王和順頗為焦急。

　　幸好，防城守軍左營有兩名哨官，預備反正。王和順認為機不可失，決定在防城發難。派人到河內請示，逸仙先生深以為然，委任王和順為南軍都督，二梁為副；同時急電在香港的馮自由、在日本的萱野長知，趕運軍械到欽州灣的白龍潭起岸備用。

　　七月二十六那天，王和順發表「告同盟諸兄弟暨吾鄉父老書」，從三那率領革命軍三百人，兼程襲取防城；第二天清軍內應，一舉城破，除了誅殺知縣宋鼎元等十九人以外，秋毫無犯。防城百姓，歡聲雷動；滿城爆竹之聲，此未落，彼已起，比盛世豐年還要熱鬧。父老兄弟犒勞義師的是，在禮節上最隆重的燒豬。

　　※※※

　　令人沮喪的是，軍械的接濟，不能及時而至；王和順不能久待坐失時機，決定向欽州進發，希望得到郭人漳的響應。

　　欽州的防守甚嚴。欽廉道王瑚已隱有所聞，郭人漳並不可恃，所以每夜親自督兵巡城。王和順在大雨中走了一天一夜，到達欽州城外，遙遙望見城上燈火密佈，料知有備，下令退兵二十里，暫時安營。

　　其時黃克強已經得到消息，跟郭人漳商議，假作出巡，帶了一哨兵，悄悄到了王和順那裏，傳達郭人漳的意思：願意接濟彈藥，要求王和順進攻廣西，如果佔領了南寧，郭人漳就會設法翦除王瑚，舉兵反正。

　　在王和順認為這是強人所難，也是不易實現的計劃，因為南寧有重兵防守，且無內應，不容易致勝。因而堅決主張，仍舊要攻欽州。

　　黃克強迫不得已，約定入夜帶兵開城接應。但是，王瑚防範嚴密，不容黃克強下手。進退維谷的王和順，大感狼狽；萬般無奈之下，全軍直趨廣西靈山，一戰而敗。王和順心灰意冷，命梁建葵率領精銳，退入三那西北的十萬大山；他自己帶領二十多人，折回河內，向逸仙先生報告失敗的經過。

　　經過逸仙先生春風般的照拂，夏雨般的振刷，王和順又變得虎虎有生氣了。

　　「仁甫的任務沒有成功。」逸仙先生向他說：「易世龍、陳曉峰兩位的壯志未成；因為事機不密，讓廣西巡撫張鳴歧殺害了！仁甫也差點不能脫身。不過，機會還是有，鎮南關附近，憑祥州的土司李祐卿，已經取得聯絡，願意參加革命。我想請你再擔任這個任務，跟李祐卿去聯絡，一定可以將鎮南關的砲台拿下來。」

　　「是！」王和順慨然答道：「先生怎麼說，我怎麼做。」

　　可惜，王和順仍舊怏怏而回。這一次的任務，並未失敗，但也沒有成功；因為他跟李祐卿的部下發生意見，無法調度，以致無功而返。

　　於是，逸仙先生改派黃明堂接替了王和順的工作；王和順則受命募集義軍奪取水口關，以為聲援。

　　※※※

　　十月二十七日近午時分，捷報傳到河內，鎮南關在前一天深夜克復了。逸仙先生立即以統帥的身份，率領幕僚，趕往前線督師；隨行幕僚中，包括黃克強、胡漢民、胡毅生以及日本同志池亨吉、法國砲兵大尉狄爵士。一起搭乘西線火車，當天就到了終點同登站。

　　關上已派人來接，點起火炬，乘夜上山，先到黃明堂所守的鎮北砲台。但見燈火通明，鼓樂喧闐；關上雖只百多健兒，但卻有龍騰虎驤的氣概，將個窮邊絕塞，渲染得壯嚴非凡。

　　「明堂！恭喜你跟同志們建立大功！我代表全國同胞向你們慰勞致謝！」逸仙先生說完，隨即遞過去一個信封；裏面是一筆很可觀的犒賞金。

　　「卻之不恭，受之有愧。」黃明堂含笑立正，向先生報告戰況。

　　攻擊發動在昨夜此刻。黃明堂率領那模村鄉勇八十人，用繩索縋落在斷澗危崖之間，然後繞越鎮南關後面，展開逆襲；先向關上右輔山砲台進攻，由於變起不測，關上一百多守軍，無從抵抗，一起投誠。就這樣，鎮南、鎮中、鎮北三砲台，兵不血刃地易幟了──青天白日旗飛揚在藍天白雲之間，附近游勇，望旗來歸，一天功夫集結了數百。

　　「旗開得勝，可喜可賀。」深諳韜略的黃克強問道：「鎮南關的防軍統領陸榮廷，據我所知，頗得部屬的愛戴，廣西提督龍濟光，亦不是無用之輩。不知道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總有四千。」

　　「我們這裏能作戰的呢？」

　　「不過一百多。」

　　「以百餘敵四千，此事非同小可。」他看著逸仙先生說：「我們得要連夜籌劃。」

　　「是的，我已經想過。」逸仙先生用極清晰的聲音說：「講防守，要儘量利用鎮南關庫存的武器；有狄爵士的指導，更可以發揮地形和大砲的力量。論進取，我們在十萬大山還有一支精兵在那裏，應該趕緊召集。」

　　於是由此展開進一步的部署，直到深夜，方始休息。睡不到數小時，即現曙色；逸仙先生匆匆起身，邀約狄爵士巡視砲兵陣地；遙見山下清軍，逸仙先生一時激動，要親自殺敵。

　　他還是第一次接觸巨砲，但是，略一審視查問，便已有操作的把握，因為他早就讀過這方面的書籍，瞭解大砲的構造及運用。

　　「反清二十多年，今天才能親手發砲，攻擊清軍！」說著，他使勁拉動砲閂。

　　砲彈劃過天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擊中在清軍陣地上；立刻歡呼與塵土齊揚，持著望遠鏡在觀測的狄爵士，用英語高聲說道：「擊中！」

　　※※※

　　「事態嚴重了！我報告檢查的結果。」狄爵士在會議席上說：「鎮北砲台計有十二生的克魯伯大砲一門、七生的大砲一門、新式四響機關砲一門、七生的半野戰砲四門、臼砲四門。其餘兩台，大致相同。最嚴重的問題是，砲座完全固定南向，左右移動的角度極小。換句話說，只能向越南方向射擊；對於來自北面的清軍攻擊，完全不能發生防禦的作用。」

　　逸仙先生問道：「是不是能在短期內拆卸改造呢？」

　　「不能！」狄爵士搖著頭說：「即使有足夠工具設備和技術人材，也需要半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

　　「像這樣的情形，難以堅守。」黃克強說，「必得另作打算。」

　　「是的。」黃明堂立即附議，並提出辦法，「如今只有一條路好走，請先生趕緊下山回河內籌械籌餉，儘快運來；同時再派人催梁建葵，等接濟一到，協力攻取龍州。」

　　「明堂的辦法不錯。」胡漢民轉臉相勸：「請先生接受吧！」

　　逸仙先生點點頭，嚴肅地環視所有出席會議的人；意在徵詢看法。

　　「明堂，你看，你能守幾天？」黃克強問。

　　「我盡力而為，日子不敢說。」

　　「我希望你能守到五天。」

　　黃明堂想了一下，毅然答道：「我一定守五天；守不到五天，與鎮南關共存亡！」

　　「那就這樣定議吧！」黃克強向逸仙先生說道：「事不宜遲，越早趕回河內越好。」

　　「既然大家都這樣說，就請明堂堅守五天；我們下山去籌餉。在此期間，我看情形隨時派人來聯絡。」

　　於是逸仙先生帶著他的幕僚，衝過火網，間道下山。那知一過諒山，就為清軍偵知蹤跡，跟法國提出交涉，不許逸仙先生留在越南；最糟的是在越南文淵地方，為法國警察認出逸仙先生面貌，追蹤密查，騷擾不絕。

　　「五天之期，決不會有結果了。」逸仙先生面色沉重地說：「趕快通知黃明堂撤退，保全實力。」

　　黃明堂守到第七天，才以彈藥不濟而撤退。但戰果已很豐碩，清軍傷亡數百人之多。

　　人是撤退了，卻留下一面青天白日旗高懸在鎮南關上，「那面旗子好漂亮；我要！」有個十二歲的孩子說，「不然就讓清兵拿走了！」

　　於是那孩子鼓勇上山，攀登旗桿，取下了青天白日旗；如獲至寶般珍藏著。

第十五章

　　鎮南關之役雖已結束，但餘波蕩漾，激起廣泛的漣漪；令人深深相信，波瀾壯闊的革命浪潮，出現之期必不遠了。

　　近在廣西，陸榮廷一軍雖能復佔鎮南關，但亦心折革命軍的堅勁；遠在日本，學習軍事的留學生要請纓回國，參加革命的實際行動，其中慕義最切的一位是，剛進入東京振武學校的蔣志清。

　　「蔣先生！我們浙江的會黨有六七個，反清復明的同志，不知道多少！為什麼不成功？就因為方法不對；不是用軍法部勒，以致於人數雖多，變成烏合之眾；一到緊要關頭，不知道怎麼樣集中力量、發揮力量？這完全吃虧在沒有受過訓練。我是過來人，這個道理我最清楚。說句心裏的話，革命的希望，寄託在你們學軍事的人的身上；你決不可以妄自菲薄，更不可以徒逞血氣之勇。大器晚成，不爭一時。」

　　說這話的是浙江金華「龍華會」的首領張恭；秋瑾所倚恃的主力，就是這個會。結果，一事無成！張恭逃出浙江，亡命日本，撫創思痛，感慨萬端，所以有這樣懇切的忠告。

　　※※※

　　這位蔣先生大有來歷。幾百年來深受王陽明、黃梨洲浙東學派的薰陶；有清一代不仕異族、忠孝傳家的家風籠罩，他的民族大義血忱，是與生俱來的。

　　他譜名周泰，學名志清；後來更名中正，字介石。出生在剡溪九曲所匯的浙江省、寧波府、奉化縣的溪口鎮。溪口蔣家是大族；他家始祖遷居四明群峰之表的武嶺之下時，原是為了避流寇之亂。崇禎殉國，義不帝秦；蔣家子孫沒有人肯做清朝的官，三百年孝弟力田，到了蔣先生的祖父才耕讀餘暇，兼營貨殖，創設了一家鹽舖，字號玉泰，買賣公道，信用卓著，生意非常興隆。

　　玉泰主人的第二代，也就是蔣先生的父親，號叫肅庵；這位老先生不墜父風，樂善好施。秉性剛直果毅，善於排難解紛；也喜歡打抱不平，以保護善類自任，在鄉黨中有極高的聲望。

　　蔣先生的母親是肅庵先生的繼配，姓王。這位王太夫人，不但是賢母，而且是女中豪傑；二十三歲嫁肅庵老先生，第二年，也就是光緒十三年的陰曆九月十五，誕生蔣先生。蔣先生九歲那年，肅庵老先生故世；孤兒寡婦，受人欺凌，而王太夫人保家教子，逆來順受，表現出非凡的涵養。她讀書不多，但聽愛子讀孝經時，為他解釋忠孝之義說：「孝，不是晨昏定省，奉養無虧的表面文章；是要順意承志，想各種方法去做到父母的希望，這就叫順者為孝。不過，順只是孝的開頭；移孝作忠，才是孝的結果，也才是大孝。有一天，你能做到這一點，我就心滿意足了。」

　　因為有這樣不同尋常婦女的見解，所以當蔣先生十八歲那年，決意到日本去學陸軍時，族人親戚無不勸阻，而王太夫人卻力排眾議，多方設法籌集了一筆盤纏，親送愛子就道。

　　※※※

　　由上海坐船到東京，一上岸就受到了一個極嚴重的打擊，有人告訴他：沒有中國陸軍部的保送，是不能進振武學校的。

　　那怎麼辦呢？只有改進清華學校。這不是他的素志；無非暫且棲身。不過，在學業以外，卻有一樁極其稱心快意之事，他結交了一個生平第一知交。

　　蔣先生的這位知交是湖州人，名叫陳其美，號英士。英士先生三兄弟，長兄繼承祖業，在原籍經商；他是老二，跟老三其采都在日本學警政。陳英士人如其名，早蓄大志，已經參加了同盟會；蔣先生結識了他，志同道合，自然也加了盟。

　　「清華學校，完全不合我的志願。英士哥，你看我應該怎麼樣才能達成我學軍事的志願？」

　　「照我看，不如回國。」陳英士答道：「現在正辦通國陸軍速成學校；你不妨去投考。」

　　蔣先生聽了他的話，這年冬天，束裝回國。一到上海，就聽說保定陸軍速成學校，在各省招生；浙江分配到六十個名額，其中四十六個由文武官員保送，公開招考的只有十四個。

　　那怕只有一個名額，他也有把握拿到手；當時興匆匆趕到杭州，不想生起病來。生病也還是要報考，而且考得很好；榜發錄取，分入砲科，他非常高興，因為陸軍中砲科居首，很能學到一點東西。當然，他也想到世界上好些大軍事家出身砲科；像拿破崙就是。

　　※※※

　　保定學校的學生，有漢人，也有滿人；滿漢之間的成見很深，因為漢人革命，而滿人是被革命的對象。因蔣先生早就將辮子剪掉了；越發引起旗下學生的猜忌，都在背後指指點點，竊竊私議：「這個人，連辮子都沒有，一定是『亂黨』。」

　　蔣先生當然知道旗人對他的觀感，深自克制，勁氣內斂；表現得異常平凡的樣子。但是，他覺得個人榮祿不足計，國家民族的尊嚴不容侵犯；因此，有次跟日本教官發生了衝突。

　　「這一塊泥土，大概一立方寸。」講衛生學的日本軍醫教官指著他帶來那塊泥土說：「其中可以容納四萬萬個微生蟲。」

　　這句開場白，大家都覺得刺耳；思路敏銳的蔣先生，卻立刻就發現了疑問：微生蟲非肉眼可見，要放在顯微鏡下，才能約略計算；因為過於細微，出入甚大，上下數千萬不足為奇，為何不說五萬萬、或者三萬萬，而偏要說成四萬萬？

　　這個疑問很快地得到了解答，也證實了他的懷疑確有必要，「這一立方寸泥土，好比一個中國。」日本教官說：「中國有四萬萬人，就好比四萬萬個微生蟲，寄生在這塊泥土中一樣！」

　　「教官！」他霍地站了起來；挺拔的身子如山嶽之峙，一雙清澈的眼中，閃出不可屈辱的莊嚴光芒。

　　然後，他離開座位，採著沉穩的步伐走向講台；日本教官愕然不知所措，而他的同學們在驚異困惑中，隱隱然有著興奮的期待──大家雖不知他將會有何舉動？但都相信，他的舉動必是不平凡的。

　　果然，沒有人能猜到他的舉動，他拿起那塊泥土，一掰為二；二掰為四；四掰為八，取其中一塊向日本教官責難：「日本有五千萬人，是不是也像五千萬微生蟲寄生在這八分之一立方寸的泥土上呢？」

　　日本教官被問得張口結舌，臉上青一陣、紅一陣；而講台下面的學生，卻無不面有喜色，暗暗稱快，形成感情上的強烈對比。

　　被責問的人，終於惱羞成怒了！厲聲喝問：「你！你是不是革命黨？」

　　「只問譬喻得對不對？請不要說題外之話。」

　　「哼！」日本教官下不得台，只有狠狠跺一跺腳，下了講台，頭也不回地去找學校總辦評理。

　　這一下，他成了英雄，立刻為同學所包圍，都說他為大家表達了心中的憤慨；甚至於連對他有成見的旗下學生也另眼相看了。

　　當然也有人替他擔心，說日本人的氣量狹隘，一定會要求總辦嚴厲處置；說不定會要挾總辦非開除這個「欺師犯上」的學生不可。

　　※※※

　　事實上日本教官確是這樣要求。但總辦趙理泰，並未聽信他的一面之詞；經過調查之後，認為錯在教官，不在學生。

　　總辦之下有監督，承命管理學校；趙理泰將他找來，且不提自己的看法，先要聽聽他的意見。

　　「師生之間，議論紛紛，大家都很注意這件事。」監督答說：「幫蔣某人說話的自然很多；不過有人堅持『師道尊嚴』這四個字，認為蔣某人犯上，非開除不可。否則群起效尤，沒有一個教官可以教得下去了。」

　　「這情形不同。蔣某人是有志氣的好學生，決不是故意搗亂。至於日本教官，譬喻不當，可說自取其辱；像這樣的教官，我決定早早解聘。至於說到『犯上』，也不可一概而論；『天地君親師』，在天理倫常上，師居末位。日本教官侮辱我們中國人，當然不能再考慮他的師的地位；而且他本人也不足為人師表了。」

　　「總辦的見解很透澈，不過為了別位教官，似乎不能不了了之。」

　　「當然要作處置的。拿蔣某人找來，訓他幾句。」趙理泰加重語氣說：「只能這麼辦！就這樣子，已經委屈他了；照理說，像這樣的學生，應該嘉許。也只有這樣的學生學軍事，將來才能保國衛民。」

　　於是，監督命校役找了蔣先生去，假意「訓斥」了一番；聲音很大，而臉色和緩，甚至還帶著些笑意。蔣先生本來是從小受賢母教導，極知尊敬師長的人；同時也體念到總辦和監督如此處置，實在是暗中迴護，所以心悅誠服地領受了「訓斥」。

　　※※※

　　這年冬天，中國駐日公使跟日本的文部省，取得關於中國派遺留學生的協議。日本文部省承諾，各官立高等學校，在今後十五年內，每年容納中國學生一百名；由中國給以經費補助。因此陸軍部決定在保定軍校的日文班內，考選一批留日陸軍學生。

　　蔣先生看到學校所貼出來的考選佈告，真是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畢竟有了一個留日的機會；憂的卻正是這個機會不會己有！

　　他無法克制自己的這一希望。因為不但到日本學習陸軍是蓄之已久、無時或忘的志願；而且也渴望著重見陳英士，一傾蓄之已久的友情。

　　想來想去，只有冒昧陳詞。他寫了一封信給趙理泰，說陸軍部規定由日文班考選，無非因為可以消除文字語言的隔閡，便於受教；而自己去過日本，也懂日文，不悖規定的原意。所以請求准許一體受試。

　　信是送出了，消息沉沉；到了臨考的前一天，還沒有下文。但是，他並未絕望；因為如果所請不准，必有批示，所以還是很沉著地等著，而且這天晚上的自修課時，他依然能夠聚精會神地準備應考的學科。

　　自修課終了的號音響了；接下來便得上床。然後熄燈號也響了；一絲希望隨著光亮消失在漫漫黑夜之中。

　　突然間，又發現了光亮；蔣先生從睡夢中被喚醒，但見熒然一燈，照出一張橘皮樣的皺臉，是監督身邊的老勤務兵張得標。

　　「有你的公事！」張得標右手拿公文給他；左手提起了馬燈，好讓他細看。

　　公事是寫在他的原件上的批示：

　　奉總辦面諭：准予一體受試。

　　下面是監督的署名，看出這批示是他的親筆。

　　這意外的轉機，對他自是一種絕大的衝擊，以致精神亢奮，再也無法入睡。可是，如果沒有足夠的睡眠，明天就沒有足夠的精力和清醒的頭腦去參加考試；又怎能在這一場「鏖戰」中獲勝？因此，他對自己的精神狀態相當著急。

　　越是這樣，越無睡意，輾轉反側，煩躁異常。突然間，他想到孟子上「吾善養吾浩然之氣」的話；也想到大學上「定、靜、安、慮、得」的道理，因而欣然接受自己的考驗，試著將得失榮辱之心拋開，學習孟子「不動心」的功夫。於是方寸靈台，湛然恬然，很快地像往常一樣；也像此時所有的同學一樣，閤眼入夢。

　　醒來時，恰好起床號響。他覺得神清氣爽，充滿了信心，也充滿了快樂；但是，表面上他跟平時完全一樣，從容而敏捷地該做什麼做什麼。到第一堂學科開始時，進入試場，與日文班的同學相角逐。

　　很快地發榜了，榜上有名，終於達到了他學「萬人敵」的願望！

　　※※※

　　東渡進入東京振武學校不久，就聽到鎮南關起事的消息；蔣先生早蓄革命之志，亟於見諸行動，但為他的朋友張恭所勸阻，祇好暫加忍耐。

　　他的朋友都是革命志士，其中最凸出的一位是蘇玄瑛。他本名叫蘇子穀，是逸仙先生的同鄉蘇傑生的兒子；蘇傑生是橫濱的華僑，在英商專營茶業的貿易行中做買辦。當時華僑的風氣，無論攜眷與否，都喜歡置日婦外室，廣東話叫做「包日本婆」；最初是買賣方式的露水姻緣，日久情生，形同配偶，如果有了子女，關係更加密切。蘇子穀的母親，就是在這種習慣之下，與蘇傑生同居的；蘇傑生替她起了一個中國名字，叫做亞仙。

　　在蘇子穀十一歲那年，中日戰爭爆發；蘇傑生挈婦攜雛回廣東，家道因而中落。於是蘇傑生將亞仙母子送回日本，倚靠蘇子穀的姑夫林紫垣生活；第二年，也就是蘇子穀十五歲的那年，橫濱華僑開辦大同學校，他考入乙級就讀。乙級只授中文，採用「昭明文選」的論文書啟為課本；蘇子穀資質魯鈍，不甚了了，兩年以後方始升入甲級，兼習英文。

　　不久，由於林紫垣的資助，蘇子穀得以升入早稻田大學高等預科。但是，林紫垣所供給的生活費用，每月只有十圓，僅敷「下宿屋」的膳宿兩費；為了要省下錢來買書，他遷到最低廉的、只有最窮苦的學生才住的下宿屋。房東所供給的米飯，竟攙和著石灰；晚上亦沒有燈。沒有燈不能讀書，需要學生自備，而蘇子穀沒有錢買石油，只好坐在黑頭裏。同寓的人問他，他說：「我的書，白天就讀熟了，何必晚上再點燈讀書？」

　　就是這樣刻苦的生活，也只維持了兩年；林紫垣的接濟忽然中斷了！蘇子穀大窘。幸好，當時駐日使館中，主管學務的汪大燮，是個相當開通的人，准許各省優秀學生改充公費生；蘇子穀便由橫濱華僑保送，轉入振武學校學習初級陸軍。

　　其時留日學生的組織「勵志會」，因為有一部份重視利祿的人，跟官場相當接近，日漸腐敗；所以傾向革命的有志之士葉瀾、汪榮寶、張繼等人，準備另外組織新團體，明白揭示以民族主義為宗旨。新團體的定名，本來預備參照義大利獨立之前，一八三一年馬志尼組織「少年義大利」，主張立憲共和的史實，名為「少年中國會」；但怕刺激滿清當局，自招阻力，因而隱約其詞，稱為青年會。

　　青年會的發起人，以早稻田大學的學生為多；所以蘇子穀亦列名其中。他本來的交遊，只限於少數廣東同鄉，自從參加了青年會，與各省才俊賢豪交遊，加以刻苦自勵，因而文思大進；同時他又有繪畫的天才，無師自通而作品老練精工，有同名宿。就這樣，漸漸地在留學生之中，嶄露頭角。

　　光緒二十九年，俄國佔領東三省，留日學生，大為憤激；各省同鄉會，紛紛開會研究對策。江蘇的鈕永建，發起組織拒俄義勇軍，先跟留學生會館幹事章宗祥、曹汝霖去商量；而此二人正是勵志會中接近官場的人物，認為此舉易於引起北京的疑忌，便拿留學生手無寸鐵，決難有成的話拒絕此一建議。

　　事為青年會的葉瀾所知，跟另一會員秦毓鎏計議，認為應該支持鈕永建組織拒俄義勇軍，借此題目正可以鼓吹民族主義。其他會員亦多贊成此事；於是由鈕永建發傳單，定期在神田錦輝館開發起大會。

　　這天到會的各省學生，十分踴躍，總計五百餘人之多，全體通過組織拒俄義勇軍，報名為隊員的亦有兩百多人，推舉陸軍士官學校的高材生藍天蔚為隊長，日日操練；同時採取了三個準備回國、開赴疆場的步驟。

　　第一步驟是致電北洋大臣袁世凱，請他抵抗俄國，表示已組織學生軍，請隸屬北洋麾下。

　　第二步驟是通電國內各省，爭取國人的同情與支持。

　　第三步驟是公推鈕永建及湯爾和為特派員，回國面見袁世凱，說服他出兵拒俄。

　　就在這著著進展，表現得有聲有色之際，有個叫王璟芳的湖北學生，表面在錦輝館的大會中發表慷慨激昂的演說；暗地裏卻向使館告密，將學生軍的底蘊，盡情洩露。

　　駐日公使蔡鈞得報大驚，急電回國；袁世凱亦有密摺，說「東京留學生若干人，編練數軍，希圖革命；來電詭言俄患日深，求助軍火，以便至東三省與俄人決戰，情形叵測。就使本為忠義，然距義和團之日未久，亦深虞其有礙邦交。」

　　於是，軍機大臣承旬，一面密電各省督撫：「留日學生回國，遇有行縱詭秘，訪聞有『作亂』本心者，即可隨時捕獲，就地正法」；一面嚴飭蔡鈞監視留日學生的行動。

　　湖北籍的蔡鈞有能員之名，也有小人之稱，當然要借此機會立功獻媚，他向日本政府交涉，要動用日本警察的力量，勒令解散拒俄義勇軍，制止學生練習軍操，竟得如願以償。

　　學生軍被迫解散後，蘇子穀報國無路，痛哭之餘，忽動歸思；請他在橫濱的同學馮自由，寫了一封給陳少白的介紹信。到了香港，就住在陳少白所主持的中國日報館中。不久，他的父親蘇傑生得到消息，親來香港探子；蘇子穀竟避而不見。

　　這因為他知道他父親的來意，是要他回鄉去完婚。他那未婚妻的聘定，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他本人萬分不願；如果父子見面，一談起這件事，雙方意見如南轅北轍，絕無湊合在一起的可能。那就不如避而不見，反倒可以保全父子的關係。

　　陳少白不知就裏，覺得他天性涼薄，便出言責備，極力勸他從父回鄉。蘇子穀無法辯解，當然也無法再住下去；於是不辭而別，飄然遠行。過了幾個月再出現在香港，已是作佛家裝束，三千煩惱絲，付之并州一剪，而且改名為曼殊，又號元瑛。

　　蘇曼殊的做和尚，主要的原因，是為了出家即無妻室，因而得以逃婚。此外一切行徑，與在家人無異；兩三年中，曾遊上海、蘇州、長沙、蕪湖、江寧各地，擔任過好幾個學校教員。也結交了好些個革命豪傑。直到光緒三十二年，才又重回日本。

　　※※※

　　光緒三十二年六月，因為蘇報案入獄的章太炎刑滿釋放。東京的同盟會已預先派人等候；章太炎一出獄，就被接到日本，主持民報的筆政。住在東京牛込區新小川町；敬仰章太炎的學問，願意從而受業問難的，亦多到了東京，住在章太炎的寓所；其中之一就是蘇曼殊。

　　到了光緒三十三年夏天，由浙江志士發動的革命，接二連三地遭受挫折，除了殉難的徐錫麟、陳伯平、馬宗漢、秋瑾等人以外，其餘的知名之士，一一被懸賞緝拿，紛紛亡命東京，其中有些人是章太炎的門生，自然順理成章地住在老師那裏。

　　蔣先生的另一個常有往還的朋友龔賽銓，就是章太炎的弟子。他們幾乎每個星期都要聚會一次，熱烈地討論進行革命的方略；除了龔賽銓、蘇曼殊以外，還有張恭、章梓、周日宣、莊之盤諸人，大都是浙江同鄉。

　　※※※

　　其時在日本學習軍事的留學生，以浙江人最傑出。在蔣先生以前，還有「二蔣」為章太炎所傾倒，說是「浙江二蔣，傾國傾城」。

　　這「二蔣」是海寧的蔣方震，字百里；諸暨的蔣尊簋，字百器。他們都是士官第三期的學生，蔣百里學步兵；蔣百器學騎兵。蔣百里在步兵科以第一名畢業，而成績總分又通冠各科，成為這一期的榜首，照例由天皇賜刀，在日本軍人視為無上的榮譽；不想這把名貴非凡的刀，為中國學生奪去。日本軍部極不甘心而又無可如何；所以從第四期起，改為中日學生分班，成績各別計算，作為防止發生同樣「不名譽」事件的手段。

　　當蔣先生入振武學校時，那「二蔣」已經畢業；但另有一位傑出的浙江學生，卻與蔣先生很投契，他是杭州人，名叫黃郛，字膺白；他比蔣先生大七歲，但小於陳英士三歲。陳黃二人都看出蔣先生的氣度涵量，深不可測，既愛且敬，視如手足。

　　黃膺白是浙江武備學堂出身，常常提到這個學堂的總辦伍元芝，此人籍隸江寧，兩榜進士出身，手撰對聯，懸諸武備學堂大堂：

　　十年教訓，君子成軍，溯數千載祖雨宗風，再造英雄於越地；九世復仇，春秋之義，願爾多士修鱗養爪，毋忘盜寇滿中原！

　　上聯是指句踐復國；下聯是用齊襄公滅紀的典故，公羊傳中一問一答：「九世猶可以復仇乎？雖百世可也！」明明是說滿清滅明，雖已二百多年，但仍舊應該復仇；結句「毋忘盜寇滿中原」特地用一雙關的「滿」字，更如當頭棒喝。從浙江武備學堂出來的學生，沒有一個人不記得這幅對聯；也沒有一個人不由這個「滿」字中激發出九世復仇的春秋大義。

　　因為是這樣一位有心人的總辦，所以對具有革命思想而又肯上進的學生，獎掖鼓勵，不遺餘力。黃膺白在那裏並未畢業，就由伍元芝提前保送他出洋留學。他的性情內熱外冷，極富理智，在學科中愛好數學；但並未學習砲兵，卻選了極冷門，而且照一般軍事學生看來很「沒出息」的軍事測量。他的志願是要自測自製一幅全國大輿圖；因而與同班各省的同學相約，每一省如有三位同學，則分別選修測量系的地形、三角、製圖三科，成為一小組；如果人數不足，則約鄰省的同學參加。他的用意是，這一小組將來學成回國，就可以分工合作從事本省輿圖的測製，然後完成全國總圖。

　　他本人學的是地形科，在鄉間「選點測量」，一天要走幾個山頭，晚上就寄宿民家；其時正當日俄戰爭，只見不論勞工還是農夫，休息時，總是一張報紙在手，熱烈地討論戰局。那種愛國精神，使黃膺白異常感動；同時也深感啟迪民智是建國的根本。

　　當時日俄戰爭最慘烈的關鍵之戰，是乃木大將攻旅順要塞，前仆後繼，他的兩個愛子亦犧牲在內。有個中尉叫櫻井忠溫，在旅順戰役中負傷，失去一臂；卻用左手寫了一部書，題名肉彈。黃膺白將它譯成中文，改名「旅順實戰記」，用意在激勵中國新軍；同時也提醒中國新軍，旅順是中國土地，而竟成為他國的戰場，所以深致感慨：「此何地也？而有此戰！」

　　基於同樣的理由，黃膺白與蔣先生合辦一本「武學雜誌」，闡武德、論兵略，而歸結於發揚革命的職志。這本「武學雜誌」在留日軍事學生中，獲得極高的評價。

　　※※※

　　從鎮南關起義失敗後，逸仙先生雖退入安南，卻毫不氣餒；相反地，再接再厲，決定籌集更多的軍餉，展開更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他由河內到新加坡，募餉支持黃克強、黃明堂發動雲南河口起義，結果仍以後援不繼而失利。於是逸仙先生在一度赴曼谷，於極度艱困的境況下，設立了同盟會暹邏分會以後，折返新加坡；不久，轉赴歐洲，由英抵美，在各大埠籌設同盟會分會。並在洛杉磯，荷馬李的寓所，舉行秘密會議，決定了大規模的起義計劃，委任容閎所介紹的美國友人波司為同盟會的「國外財務代辦人」，準備向紐約財團貸款一百五十萬至二百萬美元，作為軍費。

　　然後，逸仙先生由檀香山到日本；為了避免日本政府外交上的困難，他不但改變姓名，而且行蹤極為慎密，只有極少數的重要同志，能夠與他見面。

　　但是，蔣先生卻由於陳英士的介紹，得能見到逸仙先生。他的出眾的儀表，一見面就使得逸仙先生大為注目；那種勁氣內歛，既沉潛亦高遠的神態，尤其是炯炯雙目，在逸仙先生的印象中，沒有任何一個他所見過的同志能夠比得上；因此，逸仙先生不由得緊緊地握著蔣先生的手，對這位青年同志，表示熱烈的歡迎，並大有相見恨晚之感。

　　作過一番小小的寒暄，蔣先生陳述他對革命的意見，侃侃而談，條理極其明晰。逸仙先生一直傾聽著，不斷點頭。

　　等他說完，逸仙先生才引用美國國父華盛頓的行誼來勗勉這位他心目中最愛重的青年。

　　「我們革命黨員要作無名英雄。」逸仙先生說：「美國開國，只有一個華盛頓成名；其實在華盛頓大名之外，不知道有多少無名的華盛頓？我們革命黨員，就是要作這種無名英雄。」

　　蔣先生本來就抱定埋頭苦幹，只知耕耘，不問收穫的宗旨，自得逸仙先生的勉勵。益發堅定了既有的懷抱，肅然應諾。語句雖簡，而在他臉上所顯現的誠敬懇切，使得逸仙先生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因此，當蔣先生辭出以後，他立即跟陳英士說：「剛才這位同志，一定會成為我們的革命英雄。我們革命的事業，正需要這樣的一個人！」

第十六章

　　在蔣先生由學校進入部隊的那一年間，國內革命的形勢完全成熟了。

　　形勢的急劇變化，起於他初進振武學堂的那一年──光緒三十四年。其時宮中母子不和，皇帝為慈禧太后幽禁在南海的瀛台，用各種方法加以折磨；到了十月中旬，慈禧太后忽然染患痢疾，來勢甚兇。如果她一旦崩逝，皇帝就會像明英宗的「奪門之變」那樣，重新掌握全部權力，可能對慈禧太后採取報復的措施；至少她不會再得到一位太后崩後應得的「哀榮」；而幫著慈禧太后與皇帝作對的一班守舊派，亦毫無疑問地會落個極悲慘的下場。因此，慈禧太后在垂危之時，猶自表示：「我決不能死在『他』前面！」

　　於是十月二十那天，頒發懿旨，命小醇王，也就是皇帝的胞弟載灃之子溥儀在宮內教養，並授載灃為攝政王。下一天黃昏皇帝崩於瀛台；奉懿旨以三歲的溥儀入承大統，命攝政王載灃監國，裁決所有軍國政事。再下一天，慈禧太后撒手而逝，結束了她斷送大清朝的七十二年生命。

　　嗣君建號，名為宣統。踐位的第六天，就有安徽新軍隊官、革命同志熊成基乘「南洋秋操」起事的安慶之役；以及一個月以後，由革命同志譚馥、葛謙、嚴國豐等密謀起事不成而殉難的廣州之役。一年以後，廣州新軍再度在逸仙先生指導之下，由同盟會南方支部長胡漢民及黃克強、趙聲、朱執信等活動新軍舉義，起事有日，而新軍竟因細故，與巡警發生衝突，激起風潮，因而破壞了舉義計劃，失敗在廣東水師提督李準手中。

　　另一方面，又有些革命同志奮不顧身，實行暗殺，而以滿清親貴為目標。先有安慶之役失敗出亡的熊成基，刺攝政王載灃的胞弟載洵於哈爾濱；繼有汪精衛謀刺載灃於北京。事雖不成，熊成基成仁，汪精衛被捕；然而已足寒滿清親貴重臣之膽了。

　　※※※

　　這年──宣統二年的冬天，蔣先生畢業於振武學校；以入伍新兵的身份，分發到高田野砲兵第十三聯隊去見習。

　　高田在日本北海道新潟縣，約當北緯四十四度；緯度與中國的吉林相近，入冬嚴陰漚寒，積雪尋丈。這對生長江南的蔣先生，是一個極其嚴格的考驗。

　　入伍之初，他是日本軍階中最低的二等兵。每天清晨五點鐘的起身號一響，他絕不在床舖上戀片刻；一躍起身，整理內務，將一床軍毯疊得有稜有角、四平八穩地，然後拿著臉盆去洗臉。

　　洗臉是井水；雖是冷水，與地面的冰雪比較，還算是「暖和」的。而蔣先生是常常光著脊樑，抓起大塊的積雪洗擦身子。這以後，開始當天的第一件勤務──擦馬。

　　大砲要用馬拉，所以砲兵跟騎兵一樣，講究養馬。在冰雪所封的地區養馬，不能牽出去「溜」，所以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一天兩次擦馬，從馬蹄開始，由馬腿擦到馬背，然後再擦馬頭與馬尾。每一塊肌肉，每一個關節，都要用稻草盡力擦到；大概一小時的功夫，將馬擦到渾身發熱，血脈流通，毛片漂亮得像緞子一樣，方始罷手。而擦的人，也就差不多要流汗了。

　　擦完馬還要餵馬，直到將馬「伺候」得舒舒服服，不斷噴鼻掀蹄，躍躍欲試的時候，方輪到擦馬的人吃早飯。

　　這是蔣先生初到部隊最不慣的一件事。日本軍隊的規定，每人每餐只許吃一中碗的米飯；佐餐的是三塊「澤庵漬」或者一片鹹魚，只有到了星期天，或者遇到什麼「天長節」之類的慶典之日，才能吃到一點豆腐青菜與肉片。最初半個月，蔣先生實在吃不飽；白天毫無辦法，到了晚上才能得到一點額外的補充，到軍營的「酒保」中去買些餅乾充饑──一次只能買兩三片，遲了還買不到；是粗糙得常人所難下嚥的點心。然而在蔣先生，就憑這兩三片餅乾的補充，獲致了情緒上的穩定。始終保持著彌滿的精力。

　　物質上的苦還不算苦，精神上的壓迫，才是動心忍性的磨練；他是二等兵，連一個上等兵都能呼來喝去地指使他洗衣服、擦皮鞋、理寢具，稍不如意，非罵即打。這一切他不但能逆來順受，而且甘之如飴；因為他常默誦孟子上的話：「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天之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

　　當此時也，逸仙先生已由日本抵達新加坡；隨即轉赴檳榔嶼，積極整頓同盟會務。函召黃克強、趙聲、胡漢民、鄧澤如，和他的長兄德彰到檳城，並約本地的黨員、怡保的代表，開了一次決定今後行動方略的秘密會議。

　　會中的氣氛沉悶。因為廣州之役敗於李準之手，破壞了最精銳的機關，失去了最利便的地盤，這個打擊實在太大。而事敗以後，新軍同志紛紛亡命港澳南洋；招待安插，在在要錢，許多新軍同志，在九龍開墾耕種，境況極苦。在維持生活都大成問題的情況之下，高談未來的革命計劃，似乎成了一種可笑的奢望。

　　只有逸仙先生始終保持著堅強的信心，特地在會前召集親信同志，極力鼓勵。

　　逸仙先生是拿他自己的遭遇來開譬，從光緒二十一年重陽廣州舉義開始，十六年間一共九次革命，每一次都是困難重重；個人所遭受的冷漠、譏嘲、誣衊、更不知凡幾！就拿這兩年來說，光復會的陶成章便蓄意打擊他的聲望，拿他的籌餉，比作康有為的行徑說是：「孫某人借運動革命為名，到處捐錢；他家裏已經發了大財！」其實呢，他的長兄德彰為革命破家，迫不得已遷離檀香山，在九龍租屋，奉母以居；以後又在牛池灣蓋了幾間草房，養雞種蔬菜，過著極清苦的日子。這些境況，經南洋的同志切實調查，才知道陶成章是惡意散播謠言。

　　「去年夏天，先母下世，我竟無法奔喪！因為整頓檳城會務的事，剛剛開始，放不下手；精衛謀刺載灃不成被捕，亦要設法營救。為了革命，只好做不孝之子。」逸仙先生拭一拭眼淚又說：「我個人平生遭遇的拂逆，都不足計較，所關心的是革命的形勢。如今革命風潮一天比一天盛；華僑思想一天比一天開通，這是再好不過的事。至於說到成敗，失敗一次，能夠再舉，就是成功；所以九次失敗，亦就是九次成功。只要再接再厲，最後一定成功；倘或罷手，那就是真正的失敗！然而，」他語氣一轉，用非常堅定有力的聲音，「這個失敗，是我們的失敗！革命是不會失敗的；因為打倒滿清，創建民國，已經是每一個中國人的希望！」

　　這番出於高度理智的議論，鼓舞了大家的意志，重新激起熱誠和勇氣。於是逸仙先生又表示：如果眾志不衰，最困難的籌餉一事，仍舊由他來擔任。

　　「那就決定再舉！」趙聲提出了比較具體的辦法：「如今第一次要做的事，就是派人送幾千塊錢回國，維持集中在九龍的新軍同志的生活，免得大家散掉，然後才談得到組識機關，捲土重來。我們當然亦要馬上回香港，這筆川資要請逸仙先生想辦法；如果事有可為，又非幾十萬鉅款不可。」

　　「是的。這一次我們要作破釜沉舟之計，請大家先研究起義的計劃。」

　　談到起義的計劃，當然是以黃克強和趙聲的意見為主。當時決定，仍以新軍為主幹，另外挑選同志五百人作為「先鋒」，首先發難，領導新軍及民軍，分頭起義。發難的地點，亦仍舊選在廣州。廣州一下，由黃克強統一軍出湖南，趨湖北；趙聲統一軍，出江西，趨南京。同時派人聯絡湖北、湖南的新軍，以及在上海活動的陳英士；在黃、趙由廣東統兵分趨長江上下游時，起而響應。只要長江一定，中原在握；打倒滿清皇朝，就如摧枯拉朽。

　　預計要籌的經費，暫為十萬元。逸仙先生認為過去幾次革命的失敗，每每因為籌款購械，械未至而人先集，這三種因素未能密切配合的關鍵，就在臨渴掘井去籌款，所以款項多一分，籌備足一分；他這次準備用「中國教育義捐」名義，廣發捐冊，這樣可以避免居留地政府的干涉。

　　※※※

　　方略既定，開始籌款。這是辛酸與興奮交雜，極能使人情感激動的一件事。

　　鄧澤如有個好朋友姓陸，被賣「豬仔」賣到南洋；做苦工做出了頭，成為「豬仔」中的頭子。接著又包賭包捐，發了大財。他常有事找鄧澤如幫忙，但是遇到革命義捐，他卻一毛不拔；而且總是這樣回答：「恐怕你們沒有成功的把握呢？等到你們有了把握，我一定幫助你們。」

　　這一次去向他募捐，他仍舊拿這套話來敷衍；不但不捐，還要請鄧澤如做他私人財產的總管理人。

　　「我管不了你的許多事情。」鄧澤如很生氣地說：「我還有我自己的正當事業。」說完，掉頭而去，從此絕交。

　　還有個姓盧的，是做橡膠起家的暴發戶。鄧澤如與胡漢民上門求教；舌敝唇焦地談了三個鐘頭，他才接過捐簿，背轉身去寫好；捲一捲簿子，打躬作揖地說：「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請原諒！」

　　這樣客氣，鄧、胡二人便不好意思當場揭捐簿去看。告辭出門，翻開簿子一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二十元！」

　　不過，像這樣的人是少之又少的少數；大多數的僑胞，特別是商號夥友和工人，更特別是年輕的商號夥友和工人，聽說為革命募捐，一捐就是數十元，或者豪爽地說：「我捐兩個月薪水。」

　　「太多了，太多了！」募捐的同志覺得過意不去，「捐兩個月的薪水，你連飯都不要吃了嗎？」

　　「不要緊！我可以借薪水。錢是賺來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要革命成功，讓我們挺得起腰，捐兩個月薪水算什麼？」

　　就這樣，一日一夜之間，捐了八千多元；決定由趙聲先回香港，統籌大事。

　　※※※

　　陰曆年底，統籌部成立於香港跑馬地三十五號；其時逸仙先生已由南洋經歐洲轉道美國去籌餉了。

　　統籌部推黃克強為部長，趙聲為副；起義軍事的指揮則相反，由趙聲當總指揮，黃興為副。

　　統籌部的組識共分八課：調度課長姚雨平，交通課長趙聲兼，儲備課長胡毅生，編制課長陳烱明，秘書課長胡漢民，出納課長李海雲，調查課長羅熾揚，總務課長洪承點。

　　另外在擺花街設立實行部，專門製造炸彈，其中最得力的好手是四川人喻培倫；他是汪精衛謀刺載灃的七人「暗殺團」中的一員，事先與汪精衛的未婚妻陳璧君到日本購買高性能的炸藥，因而案發得以倖免，此時歸隊香港，用其所長，派在實行部，大獻身手。

　　起義的作戰計劃，依照檳城會議的決定，由趙聲與姚雨平活動新軍；朱執信、胡毅生組織民軍。任發難之責的「先鋒」，由黃克強和趙聲親自選練，其中有許多是福建留日學生；英姿颯爽，文武兼資，極受同志的尊重。

　　不久，同盟會本部的重要同志，紛紛集中香港，依照逸仙先生的指示，一部分在統籌部辦事；一部分派赴長江上下游聯絡，屆期群起響應。派到兩湖的是譚人鳳；他跟黃克強一樣，都有個「鬍子」的外號。

　　廣州起義的計畫，至此完全成熟；海外籌餉的工作，在逸仙先生精誠感動之下，亦有相當滿意的收獲。最了不起的是加拿大的同志，將致公堂的會所抵押了港幣三萬元之數，電匯香港。

　　※※※

　　三月初十，溫生財刺廣州將軍孚琦成功之日，統籌部在香港開發難會議，決定十路進攻的壯圖。

　　第一路：黃克強率領南洋及福建同志一百人，進攻總督衙門，殺兩廣總督張鳴崎。

　　第二路：趙聲率領江蘇、安徽同志一百人，攻水師行台，殺廣東水師提督李準。

　　第三路：徐維揚、莫紀彭率領北江同志一百人，攻督練公所。

　　第四路：陳烱明、胡毅生率領民軍及東江同志，防截旗界，兼占領歸德、大北兩城樓。

　　第五路：黃俠義、梁起率領東莞同志一百人，攻警察署、廣中協署、兼守大南門。

　　第六路：姚雨平率領所部一百人占領飛來廟軍械局，攻小北門，迎接新軍入城。

　　第七路：李文甫率領同志五十人入旗界，攻石馬槽軍械局。

　　第八路：張六村率領同志五十人，攻佔龍王廟高地。

　　第九路：洪承點率領同志五十人，攻擊西槐二巷的砲營。

　　第十路：羅仲霍率領同志五十人，破壞電報局。

　　另派放火委員先期進入滿洲人區域的境界，在所租的九處房屋中放火，壯大聲勢，寒敵之膽。

　　發難的日期，本定在三月十五。但溫生財刺孚琦的事件發生以後，廣東官場，大為緊張；同時保皇黨從南洋告密，北京亦有電報，嚴飭防範，因此偵探四出，統籌部在廣州所佈置的三十八處機關，處於風聲鶴唳的不安狀態之中。尤其旗界的查緝，更為嚴格，以致租下預備放火的地方，有四處被迫遷出。

　　其次的一大障礙是軍械的來源及運輸。預定的步驟是從暹羅、安南、日本等處，購買最新式的長槍八百多枝，運港備用；這批軍械，多數未到。此外在香港所辦的大刀三百柄，以及實行部自製的炸彈三百枚，本來是陸續裝在米袋，或者置於傢俱、花盆之中，密運入省；這幾天由於城門戒嚴，搜查得很仔細，不得不改換方式，由女同志扮作新嫁娘，甚至假裝出喪，拿武器放入花轎或棺材裏，才能瞞過耳目。這樣的做法很費事，所以運輸的進度亦受了影響。

　　為此，起義之期，只好展延；而延期又不能太久，因為南洋、安南、日本的同志，陸續到達香港；朱執信、胡毅生所聯絡組織的會黨民軍，已陸續集中廣州附近，姚雨平所活動的新軍，亦多磨拳擦掌，躍躍欲試，形勢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發難的日期改到三月二十八日。

　　※※※

　　二十五那天，黃克強從香港到廣州去主持一切。臨行之前，慷慨致書海外同志：「本日馳赴陣地，誓身先士卒，努力殺賊，書此以當絕筆。」

　　到達省城，才知道橫在眼前的各種障礙，遠比想像中嚴重。李準的心腹吳宗禹所統的三營，已由順德調到廣州，駐紮在靖海門外，雖然其中許多下級軍官，早已傾向革命，但吳宗禹的防範亦很嚴密，同時城廂內外的盤查一天比一天嚴，旗界甚至挨戶查問。

　　於是黃克強斟酌再四，決定發難的日期再延後一日；因為預計安南、日本的軍械，要到那一天才能到達，分配散發，至少要一天的功夫。這樣還是嫌匆促了些，但形勢所迫，不得不然；新軍兩標預定四月初退伍，犯難日期如果再往後延，就不能得新軍之助，成功的希望更微。

　　不過，趙聲所率領的江蘇、安徽兩省同志，外鄉口音引人注目，實在不宜先期進省；所以他發個電報回香港，用隱語阻止；「省城疫發，兒女勿回家。」

　　第三天又有一個壞消息，張鳴崎的巡防營兩營回省，駐紮城北觀音山、龍王廟高地，居高臨下，全城都在監視之下。而且胡毅生發覺，擔任軍械運輸的陳鏡波，可能是李準派來「臥底」的偵探，因而主張改期；陳烱明以及趙聲的代表宋玉琳亦附和其議。剛自香港到省的姚雨平，雖然主張仍照原定日程行事，但堅持要有五百枝槍；那時已到的槍枝，總數不過七十多，何能發他五百？這亦無非是變相的改期主張。

　　見此光景，黃克強痛心異常，「改期無異解散，前功盡棄，太可惜了！我決定以一死拼李準，以謝海外華僑，維護黨人信譽。不過，」他用很沉著的聲音宣布：「為了保存實力，以圖後舉；各部先鋒可以憑個人自己的看法自定去留。」

　　於是有人以為此時成功無望而退去的；也有人──尤其是福建的同志林覺民、林時爽、林文等堅毅不退的，他們認為：「革命軍祇知有前進，不知有後退，事已至此，非我殺敵，即敵殺我，惟有同心合力，準備殺敵流血！」

　　※※※

　　到了三月二十八日，形勢忽有轉機，姚雨平與陳烱明都到黃克強那裏報告，說從順德調來的吳宗禹三營，哨官之中，十分之八傾向革命，十分之一反對，十分之一中立。這些同志現駐天字碼頭，都想乘機起事。

　　黃克強得到這個消息，自然興奮；但要求證實；於是姚雨平親自到天字碼頭去聯絡，結果令人滿意。

　　這一下，黃克強不能不重新考慮了。他認為吳宗禹三營如能反正，其餘新軍勢必聞風響應；而巡警教練所所長夏壽華是同志，他那裏的兩百多學生，亦是一大助力。照此看來，大事依舊可成。因此再度決定大舉。

　　※※※

　　下午三點鐘，發電報到香港。那時除了官場，老百姓打電報不能用密語，只好用隱語；隱語大多用藥名，革命黨的「革」字是草字頭，所以用「通草」為同志的代名。而「通」字又有「統通」的意思；故而在香港的胡漢民，接到「母病稍痊，須購通草來」的電文，知道黃克強的意思是：「形勢好轉，在港同志，悉數上省。」

　　接到電報之時，由港上省的夜班輪船，已經開走，惟有搭乘第二天的早班船；但是早班船只有一艘，而同志有三百多，不但一條船容納不下，並且同志們大多已剪辮子，亦容易引人注目，大為不妥。

　　因此產生兩種不同的意見，趙聲主張三百多同志，隨攜已經到港的兩百多枝槍，全數搭早班船上省；登岸如果受到檢查，立即開槍攻擊，就此起義。

　　這實在是出其不意的奇兵，只要槍聲一響，省中同志當然起而響應；可以打張鳴岐、李準一個措手不及。學軍事的趙聲，深知用兵無萬全之道，尤其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之下，更無法作從容週密的部署；所以看起來像是行險，其實勝算甚大。

　　無奈「存乎一心」的「用兵之妙」，不能為紙上談兵的胡漢民、譚人鳳所領會。他們認為趙聲的想法是可笑的；堅決主張展期一日，先發電報，再推譚人鳳明天早班船上省，說明需要展期的理由。至於在港同志，第二天早班船先走一部份；其餘都搭晚班船──晚班船有好幾艘，可以盡數容納。

　　※※※

　　在廣州，這天夜裏黃克強召集會議，修正了十路分攻的計劃，改為四路進兵，定在第二天下午五點半鐘起義：

　　第一路：黃克強由小東門進攻總督衙門。

　　第二路：姚雨平領隊攻小北門，佔飛來廟，迎接巡防營及新軍同志進城。

　　第三路：陳烱明領隊進攻巡警教練所。

　　第四路：胡毅生領二十人守大南門。

　　會散後，香港電報才到。黃克強覺得部署已定，豈可再改？這個電報根本不必拿出來給人看，免得擾亂軍心。那知他是住在陳烱明家裏，而陳烱明始終畏怯退縮，巴不得改期；因此，在發覺有這個電報以後，便勸黃克強接納香港的建議，自然遭到峻拒。

　　到了第三天下午三點鐘，陳烱明去告訴胡毅生，硬說已經改期。胡毅生跟他是差不多的心思；他本來是率領東莞方面的會黨一百五十人，因為二十七日那天便有改期的決定，已經遣返。及至二十八日又決定大舉。朱執信趕到東莞，想召集這一百五十多人回省，而情勢已不許可，所以只有讓胡毅生在陳烱明的部下，自己挑選二十人擔當守大南門之責，本是很勉強的事；聽說改期，正中下懷。但事實上並未改期，於是兩個人唱一齣雙簧，胡毅生說陳烱明的部下言語不通，不願指揮，自己到大南門去迎接順德的同志。一出了城當然不能再進城了。

　　陳烱明呢，本來派定的任務是進攻巡警教練所；等胡毅生讓還二十個人，忽然又表示願守大南門。結果連大南門亦未守。

　　四路人馬，已去其二；不幸的是姚雨平說運動新軍，始終是空話！而且他的顧慮亦不下於陳烱明、胡毅生；事先領去三千五百元，自購槍枝，臨時又領到三千餘發子彈，卻始終裝作缺乏軍火的樣子，到處奔走，要槍要彈，及至領到，趕緊運出歸德門外。城門一閉，正好靜觀風色，成功了，他們是舉義的元勛；失敗了，亦能全身而退。

　　因此，三二九起義，只有黃克強一軍！

　　香港早班船由白鵝潭駛入珠江，在長堤天字碼頭下碇。船上大部份是福建的精英，由林覺民、林尹民特地去迎接的方聲洞、陳與燊、陳可鈞、陳更新他們，一共三十餘位。此外是安南，及趙聲所屬的江蘇、安徽同志，由譚人鳳領隊；胡漢民與趙聲因為在廣州的熟人很多，不便早到，預定搭晚班船到省。

　　下了船，江蘇、安徽的同志，語言隔閡，不宜進城；分散在碼頭四周，等候趙聲來指揮。褔建及安南同志，早就決定了的，隸屬於黃克強旗下，所以逕自進城到小東營五號報到。

　　黃克強是早就在發號司令了。他穿一身雪青色紡綢短褂袴，袴腳紮得很俐落；居中而坐，神采奕奕。兩面兩張桌子，一面擺著雪白的短刀，一面擺著墨黑的炸彈，由林文與喻培倫一一分發；每一位先鋒除武器外，另發象牙圖章，黑鋼表各一枚，作為信守及對時之用。他們的打扮，一律是白布纏臂，著黑膠鞋。當然都是短裝；有的將長衫剪去下半截，像朱執信就是。

　　「克強兄，」譚人鳳說：「請到這面來，我有話說。」

　　黃克強知道他要說什麼，隨口答道：「沒有功夫！」

　　「是這樣，香港的意思，要展延一日──」

　　「你不要來亂我的軍心！」黃克強大聲打斷，不耐煩地說：「真正秀才造反，三年不成！」

　　「那──」譚人鳳說：「我也參加！」說著，便拿起一把剛由莫紀彭運到的手槍，細看究竟。

　　「譚鬍子不要鬧！」

　　黃克強上去奪他的手槍；手剛伸過去，只聽「砰」地一聲，譚人鳳的手槍走火。幸好穿壁而過，未曾傷人。

　　「鬍子不要再鬧了！」黃克強告誡他說：「剛才也是一不小心，有人傷了花縣的同志了。」

　　花縣的會黨是莫紀彭約來的，一共四十個人，首領叫徐維揚。連同其他各部，總計一百三十多人，分為兩隊，一隊攻擊總督衙門的衛隊，由林文率領；一隊攻督署的正面，由何克夫率領。

　　※※※

　　四點鐘由黃克強講話，作出發之前的最後激勵；五點三十分一到，列隊出小東營五號入小東門。林文、何克夫、馬侶與有美男子之名的劉梅卿，嗚嗚咽咽地吹起螺角；大隊一陣風似地捲向總督衙門。

　　廣州的百姓都知道，革命黨遲早還要起義，不成功決不會罷休；所以見此光景，並不驚慌，只是紛紛閉門，免得礙革命黨的事。

　　長街寂寂，只聽得螺角聲、腳步聲，如「鳥鳴山更幽」一般，有此一片雜沓的聲音，反更顯得靜寂森嚴。

　　第一槍是打死了一個出頭攔問的巡警；除此以外，一路無阻，到達督署東轅門，只見一群衛隊亂作一團。黃克強招降沒有反應；林文與何克夫已先發制人，扔出兩枚炸彈，衛兵在硝煙瀰漫中，死的死，逃的逃。黃克強留下喻培倫率領四川的同志，擔任警戒；其餘的直撲大門。

　　大門內，三天以前剛剛接事的督署衛兵管帶，據說是有名的驍將金振邦，雙槍齊發，同時兩廳及大堂暖閣附近亦有冷槍，立刻便有兩位同志倒下去了。

　　於是以林覺民為首，都以金振邦為目標，最後為日本長門砲兵學校第一名畢業的陳更新所擊中；接著是林文拋出的一個炸彈，在他身邊爆炸，炸得金振邦身首異處。

　　一個主要障礙掃除了。蛇無頭而不行，督署衛隊頓時崩潰，林文和黃克強，分由二堂及側門往裏搜索；到一處，定一處，想找放火的材料竟不可得，黃克強只好將火種放在床上，率隊退出。

　　※※※

　　其實張鳴歧是剛剛逃得一條活命。當時他正在督署召集「憲政籌備處」的例會；會散不久，接到警報，第一件事就是逃命。

　　督署後園的東北，有家大當鋪，字號「致祥」，那裏的樓房比督署的圍牆來得高；張鳴歧有個很得力的親信衛士，拿個人的衣帶結成長索，藉此爬上致祥的樓房，再將長索拋下來，綑住「大帥」，將張鳴歧當件行李樣吊了上去。然後出致祥大門，由正南街往東，逃到了太平橫街李準的住宅。

　　李準與張鳴岐平時為了權勢，明爭暗鬥，一直不和；但此時大敵當前，利害相共，不能不和衷合作，立刻由李準派出水師衙門的清兵大隊去「剿滅亂黨」。

　　走到督署東轅門外，與革命黨對面相逢──黃克強領隊由督署退出，不見擔任警戒的喻培倫；一問才知道他率領同志攻督練公所去了。這亦是一個重要目標，黃克強決定採取同樣的步驟；這時遇見清兵，還來不及採取措施，領隊的林文已有所行動了。

　　他聽趙聲說過，李準部下有革命同志，所以趕上幾步，舉手高聲招呼：「我們都是漢人，應當同心協力，共除異族，光復河山，不用打，不用打！」

　　那知對方是鷹犬，不是同志；五十碼以外的兩名清兵，一足下跪，端槍平射，林文頭部立即中彈，倒在街中。於是林尹民舉槍還擊，同樣地用一顆子彈，制裁了殺死林文的鷹犬。接著眾槍並發，一場混戰，擊退了李準的清兵大隊，但犧牲了兩位福建同志。黃克強也受了傷，足部中彈以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節被打斷，只能用第二節來扣手槍的扳機。

　　到此為止，形勢仍舊對革命軍有利。可是約定同時並舉的陳烱明、胡毅生、姚雨平都是消息沉沉；黃克強心裏有數，不必再作指望，當機立斷地將所有的兵力分作三部分：徐維揚率領花縣同志數十人出小北門，接應新軍；劉梅卿和馬侶率四川、福建及南洋的一部份同志去攻督練公所；黃克強本人與方聲洞、林覺民、陳更新，以及剪斷半截長衫的朱執信等十來位同志，出大南門準備與巡防營聯絡接應。

　　在大南門與文明門之間的雙門底，遇到了由天字碼頭整隊進城的巡防營官兵，約有兩三百人之多。走在前面的隊官提著刀，口中不知在叫些什麼；左右十幾個人，亦是張口吶喊，卻以人聲嘈雜，隻字聽不清楚。

　　其實，他們喊的是：「兄弟！」隊官溫帶雄與哨長陳輔臣是最熱心的革命同志；自從由姚雨平約定起義的時間以後，溫帶雄就暗中定計，等城內發難，以保護為名，率隊直入水師行台，生擒李準。為了要建此突出不意的奇功，決定未到水師行台以前，不將作為義師標誌的白手巾亮出來。

　　就這一念之間，造成了可怕的誤會！在四點鐘的時間，溫帶雄就已派司務長買了三百條白手巾，以犒賞為名，分發部卒。同時下令提前半小時開飯；飯罷接到城內起事的消息，立即集隊進城，將預備生擒李準的計劃，告訴了陳輔臣。陳輔臣派了最親信的十幾名士兵，跟隨在溫帶雄左右；他本人殿後押隊。

　　正將出發時，李準派傳令兵送來一張手諭：「迅即入城，剿拿亂黨。」溫帶雄下令扣押了傳令兵，仰天大笑：「天授機緣，使我黨成功！」

　　那知在雙門底遇見革命黨，剛剛招呼得一聲：「兄弟！」方聲洞鑑於林文的前車之失，又見官兵並無白手巾的標誌，因而先發制人，一槍擊倒了溫帶雄。

　　還來不及化敵為友，卻又已化友為敵，巡防營人多，向前猛衝，彈如雨下；方聲洞、陳更民成仁，黃克強脫困，避入民居。

　　喻培倫想攻督練公所，受制於觀音山踞高臨下的清兵；避入小東門高陽里的源盛米店，疊米包劇戰至天明，力竭被擒。

　　※※※

　　這一役殉難的烈士，收得忠骸，共計七十二具；由革命同志潘達微挺身出面，獲得廣仁善堂的協助，合葬於黃花岡。事後調查，還有十四位同志殉難，總計八十六人。

　　由於殉難烈士，大部份是才識俱佳、有為有守的青年精英，因此震動全國；蔽錮了三百年的人心，如蟄眠之蟲，驟聞春雷。怨憤化為力量，撼天動地，風起雲湧，不可遏止；人人都知道，滿清皇朝的末日已經看得到了。

　　然而身歷其境的人，卻是傷心慘目──當三二九那天深夜，香港同志得知省城起義的消息，趙聲與胡漢民率領所有留港的同志，連夜上省；第二天一早到達，才知轟轟烈烈的一場義舉，已歸於煙消火滅。趙聲尋到雅麗氏醫院，才得與黃克強相遇，談起同志死事之烈，以及陳烱明、胡毅生、姚雨平的卑怯，抱頭大哭；黃克強急痛攻心，竟致昏厥，醒來還要裹創入城，與李準拼命。趙聲與一位女同志徐宗漢，極力相勸，才將他攔了下來。

　　其實，趙聲內心的悲痛憤慨，以及有負死友的慚歉抑鬱之情，並不下於黃克強；因此脫險到了香港，生活大改常度，自殺不死，奄奄成病。而病中縱酒狂歌，每醉必定大哭；這樣不過幾天的功夫，在四月初八那天，突然腹痛如絞，請醫生來診治，斷定是急性盲腸炎，必須動手術割治，而趙聲不願；他有親屬在香港，亦拿不定主意，就此耽誤；延到四月十七再送馬島醫院，剖腹一看，患處已經腐爛化膿，刀圭再下，竟不知痛楚。到了第二天口吐紫血，進入彌留狀態，昏迷之中不時狂呼大叫，再下一天上午，稍稍清醒；然而這是所謂「迴光返照」，只容他有留下遺言的時間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唸著杜詩的趙聲，淚下如雨；「我對不起死難的朋友！報仇雪恥，只有靠你們了！」說完，雙目漸闔，一瞑不起。

　　看著他棄世的有黃克強、胡漢民以及其他好些同志；然而他們不能替他出面辦喪事，因為李準已派了好些鷹犬到香港，正在全力偵查革命黨人的蹤跡，打算暗中狙擊。幸好有一位同志，可以料理趙聲的身後；他就是陳英士。

　　陳英士是徐錫麟、秋瑾相繼成仁以後歸國的，先以上海為中心，在馬霍路德福里組織機關，聯絡江浙及長江一帶的同志，密議大舉。三二九之役，陳英士在事先亦曾到香港參與計劃，盡其個人獻言之責。起事不成的消息到達上海，陳英士投袂而起，即日南下，以他中國日報、民聲叢報創辦人的資格，用新聞記者的名義，趕到廣州去活動，表面上似乎是採訪新聞；而暗中打聽李準將不利於革命同志的計劃與行動，及時通信並掩護，援救了許多同志出險。等到李準發覺可疑，準備下手逮捕時，他卻很巧妙地脫身到香港；其時正在趙聲病中。

　　既是同志，又是好友，陳英士在病榻旁邊，朝夕照看。趙聲既歿，與三二九一役直接有關同志，不便露面；亦正好由他來經辦喪事，將趙聲安葬在香港茄菲公園附近的公墓，墓碑上不便直書姓名，用趙聲的別號，題署為：「天香閣主人之墓。」

第十七章

　　回到上海，已在盛夏；情緒與天氣一樣熾熱的陳英士，立即與譚人鳳、宋教仁密商今後的舉義大計。

　　宋教仁提出上、中、下三策：上策是聯絡北方軍隊以東三省為後援，一舉佔領北京，然後號令全國；中策是在長江流域各地，同時大舉，設立政府，然後北伐；下策在東三省、或雲南、或兩廣的邊隅之地，以外國租界為掩護，進據一方，作為根據地，然後徐圖進取。

　　「上策雖好，不切實際，跟北洋軍隊硬拼，並不是一件聰明的事，下策就是現在所行的，既已失敗，自然要引以為鑑，而且即使成功，亦容易引起分裂。所以我看，只有中策可行。」陳英士說道：「人鳳兄想來亦一定贊成。」

　　譚人鳳當然贊成；他是在三二九以前，便已由統籌部指派，攜帶經費到兩湖去活動過的。現在自然主張順理成章地賡續進行；但是，宋教仁卻仍舊希望採取上策，「中策就是當年洪秀全所採取的策略。」他說：「這似乎也是前車之鑑。」

　　「不然，今昔異勢，不可相提並論。」陳英士說：「洪秀全最大的錯誤是，忘記了中國數千年一脈相承的孔孟之道，搞得不倫不類，讓讀書人搖頭，要曉得曾國藩不是為了幫清朝，是為了保護中國的各教。再說，洪秀全革命是假革命，他不過想做皇帝而已；談到這一層，我們實在不能不佩服逸仙先生，一部二十四史殺伐相尋，都是為了想爭皇帝做，這個關鍵問題，固然早就有人看透了，可是沒有人敢像逸仙先生那樣，提出解決問題的辦法，而且不屈不撓地實行──解決這個關鍵問題的辦法，就是『創立民國』，廢除皇位，這才是開萬世太平的一勞永逸之道。我們的革命宗旨，既然是廓然大公，為國為民；只要在居天下之中的長江一帶，建立了根據地，就決不會像洪秀全那樣，受到四面八方的壓迫，而是向四面八方開展！」

　　「是，是！這番見解，精到得很。」宋教仁心悅誠服地說：「我要修改我的原議了。原來的中策，才是上策。」

　　「我在想，長江千里，流經八省，地區遼闊；應該設立一個統籌規劃的總機關。是不是可以設立一個同盟會中部總會？」

　　此議一出，無不贊成。於是在閏六月初六，成立組織，簡稱為中部同盟。中部同盟設置總務幹事，由陳英士、宋教仁、譚人鳳及楊譜笙、潘祖彝擔任。同時決定由譚人鳳赴兩湖聯絡，由居正成立湖北分會；焦達峰成立湖南分會；范光啟、鄭贊丞成立安徽分會。當然，此一組織充分接受逸仙先生的領導，是同盟會的一大支幹。

　　※※※

　　三二九的影響在迅速擴大，先是革命同志林冠慈、陳敬岳，在廣州雙門底伏擊李準，博浪一擊，李準的衛士，死傷二十多人，而他本人竟逃過制裁，僅僅傷腰。林冠慈當場殉難，陳敬岳亦被捕遇害。

　　接著是四川保路風潮，愈演愈烈──聲名狼籍的大污吏郵傳部尚書盛宣懷，在親貴光緒皇帝的聯襟、度支部尚上鎮國公載澤的支持之下，收川漢、粵漢鐵路為國有；以想當湖廣總督而未能遂願的端方為川漢鐵路督辦，向各國銀行借款修建；而且不肯退還四川的民股。成都耆老及川路股東會一再請求收回成命；而朝中的態度極其強硬，毫無商量的餘地，因而四川各府縣，群情憤激，紛紛成立保路同志會，以與朝中抗爭。這樣由五月下旬醞釀到七月初，保路同志會演變為民眾大會，在革命熱潮鼓盪之下，出現了罷市、罷課、不納糧稅雜捐等有力行動，四川總督趙爾豐逮諮議局議長蒲殿俊、副議長羅綸，科以「煽亂」的罪名；成都商人在總督衙門前面，頂香環跪，痛哭請願，而毫無心肝的營務處總辦田澂葵，竟承命開槍屠殺，死了三十二個人。看看民氣愈益激昂，田澂葵居然下命以大砲轟擊；成都知府干宗潼大哭，抱住砲口，願意首當其衝，一死以謝百姓。才算阻止了更大悲劇的出現。但是趙爾豐毫無悔過之心，依然採行高壓手段；各縣百姓為清軍屠殺之事，日有所聞。

　　此一令人悲憤莫名的消息，隨著滾滾長江，東流而下，傳到湖北──兩大革命機關；共進會與文學社，在譚人鳳協調之下，原已攜手合作，按照同盟會章程，重新組織，成立了中部同盟的湖北分會；此時自然會有所行動，決定成立總指揮部，公推蔣翊武為總指揮、孫武為參謀長，預備大舉起義。

　　然而這些情形，陳英士卻並不知道；自譚人鳳溯江西上，他亦匆匆離開了上海，遠赴浙東──寧波府與台州府的漁民，在象山港附近的衢山，積怨發生械鬥，死傷數十人之多，冤冤相報，尋仇不已。兩方漁民中，都有會黨在內；陳英士受託去排解，冒著溽暑，趕到衢山，苦口婆心，聲淚俱下地苦勸雙方袪除私怨，相忍為國。一場不解之仇，終於在他的感化之下而消解；可是陳英士已是舌敝唇焦，而且耽誤了好些功夫。等趕回上海，武昌起義的計劃，已有弦滿欲發之勢了。

　　※※※

　　武昌起義是在八月十九晚上七點半鐘。第八鎮工程營首義，推舉隊官吳兆麟為總指揮；聯絡二十九標、二十一混成協輜重營、砲隊及陸軍測繪學堂，攻占楚望台；進撲總督衙門。兩廣總督瑞澂逃上楚豫兵艦；第八鎮統制，外號「丫姓爺」的張彪逃到漢口。秉性忠厚而庸懦，素得人緣的二十一混成協協統黎元洪，被強舉為中華民國軍政府鄂軍都督。

　　接著，漢陽、漢口光復。不足三天的功夫，革命軍控制了整個武漢三鎮；捷報電傳，四海震動。滿清親貴召開內閣特別會議，派陸軍大臣廕昌統陸軍兩鎮；海軍提督薩鎮冰領艦隊；長江水師提督程元和統帶水師，馳援武漢。同時決定起用袁世凱，希望利用他的北洋軍隊，來挽救愛新覺羅皇朝日暮崦嵫的命運。

　　消息傳到大雪瀰漫的北海道，已在八月底。一向冷靜沉著的蔣先生，原來打算等見習期滿才回國的；這時很準確地判斷，是自己該起而行動的時候了！

　　於是他糾集同志，請假四十八小時，先作短暫的東京之行。此行一面籌集回國的旅費；一面要瞭解更多的情況──從日本記者的電訊及私人得自國內的信息中獲知，革命進展的形勢雖速，而所遭遇的阻力亦大。民軍自武昌分兵渡江，猛撲大智門車站，張彪的殘部，望風而逃；如今是在劉家廟對峙之中。漢口領事團由於法國領事羅氏為逸仙先生舊交，一向同情中國的革命，所以此時力排眾議，承認民軍為交戰團體，佈告嚴守中立；但是廕昌已由孝感增援漢口，同時袁世凱受命節制長江一帶的水陸各軍，他在小站所練的軍隊，戰鬥力不可輕視。如果各省響應得不夠快、不夠多，能讓清軍全力對付武漢的民軍，則一時勝負之數，尚在未定之天。

　　瞭解到此，愈覺得有急速回國的必要──他跟陳英士是有約定的，長江下游有事，當排除萬難相助；而此時的陳英士，一定在策動長江下游的起義。照戰略來看，非首尾相擊，不能陷清軍於腹背受敵、兩面作戰的窘境；所以首義雖在武昌，而成敗的關鍵，繫於東南半壁能不能獨立？

　　※※※

　　一回北海道，蔣先生立刻向高田聯隊長飛松及師團長長岡外史，提出退伍的請求。

　　「師團長閣下，」紅光滿面的蔣先生，侃然陳告：「為了不負平生之志，亦不負來學軍事的初心，我必須請求閣下，准我們退伍。多承教誨，銘感不盡；可以請閣下放心的是，我一定不負師教。」

　　「故國風雲緊急；我知道你會提出這樣的請求。」長岡外史問道：「回國的川資，是不是有了著落？」

　　「已經籌集到幾百圓，夠用了。」

　　「很好！今晚為你餞別。」

　　傍晚會餐時，長岡外史宣佈了蔣先生和他的兩位同志，將回國參加革命的消息。他引用中國「學以致用」的成語，滿懷信心地表示，蔣先生一定會善用所學，作出極有價值的貢獻。

　　「我們為蔣君一行餞別。軍人不飲酒。」長岡外史舉起餐桌上的清水說：「請以水盃代替。」水盃為日本武士道誓不生還的辭別盃！

　　說著，他首先飲了一口；隨即將水盃遞給了飛松聯隊長，依次相傳遞，最後到了蔣先生手中。

　　「閣下！蒙厚賜了！」他雙手舉盃，一飲而盡。

　　※※※

　　由於日本西園寺內閣唯恐革命武力損害了日本在華的權益，特別是顧慮大冶鐵礦的安全，所以已派遣軍艦趕到長江下游，監視民軍的行動。由這一基本立場的衍化，日本政府對於中國革命黨，是持防範抑制的態度；因而蔣先生一行，不能不避東京警察的耳目，改換和服悄悄上了長崎丸，臨行以前，將軍服、軍刀用郵包寄回高田聯隊，以保持他們始終清白的紀錄。

　　船到上海，正是滿城風雨的重陽。蔣先生聽從陳英士在信上告訴過他，每天下午總在粵華西菜館會見同志，接洽事務；所以一下了船，雇輛人力車，逕投四馬路、山東路轉角的粵華西菜館。

　　一上了樓，不用向侍者問訊，就知道陳英士在何處？因為有個房間，人頭濟濟，入眼就能判斷；走近一看，果不其然，鼻架金絲眼鏡，形容瘦削而精神彌滿的陳英士正在跟一些著短打的朋友，低聲交談。他旁邊坐著一個身穿團花貢緞夾袍、直貢呢馬褂，面團團富家翁的中年人；蔣先生從照片上見過此人，是上海製造局的提調李平書。

　　一見蔣先生，陳英士眼中閃耀出無限欣喜的光芒，趕緊起身迎了上來，握著他的手說：「介石！你來得正好！我想你也該來了。是不是剛下船？」

　　「下船就來看大哥。」

　　「那一定還沒有吃飯。」陳英士招呼侍者為他備膳；然後說道：「我有許多話跟你談。等我先料理一下，回頭長談，恐怕馬上要請你到杭州去一趟。」

　　正在談著，黃膺白走了進來。於是由他陪伴蔣先生，細談革命的情勢──武昌起義的民軍，已遭遇到極嚴重的障礙。八月十九之事，造成了袁世凱的機會；他在受命為湖廣總督後，惺惺作態，託詞宿疾未癒，不肯就任。其實是趁火打劫，要向清朝勒索，經過他在北京的親信徐世昌、楊士琦等人的奔走；慶王奕劻的斡旋，開出三個條件：召開國會，組織責任內閣；寬容武昌事變人員，解除黨禁！總攬兵權，寬予軍費。前二個條件是為了軟化革命黨，平抑民心；最後一個條件，才是他的本心所在。

　　滿清親貴自然接受了他的要挾。於是「北洋三傑龍虎狗」，都張牙舞爪地為袁世凱作了前驅，一「龍」王士珍以副都統襄辦湖北軍務，經理由度支部撥款四百萬兩，招募一萬二千五百人所成立的湖北巡防軍；一「虎」段祺瑞、一「狗」馮國璋，分別統軍開拔到前線。同時由江寧撥大砲三十六門；奉天直隸撥快槍一萬三千枝、大砲五十四門，準備以泰山壓頂之勢，一舉擊敗武漢民軍。

　　就在蔣先生到上海的前三天，清軍第四鎮統制王遇甲，第二鎮協統王占元，聯合攻擊劉家廟，占領江岸車站，民軍大敗，死傷一千多人。如今黃克強已兼程趕到前線督戰；然而照黃膺白判斷，漢口得而復失，只是遲早間事。

　　「那末，」蔣先生很沉著地問，「其他各地的情形呢？」

　　「我算給您聽，」黃膺白屈指以數：「八月十九，也就是西曆的十月初十，武昌起義，第二天漢陽光復，第三天漢口光復；九月初一長沙、西安光復；初二九江光復；昨天太原光復。這些光復的地方，雖都是各城要邑，但兵力有限，安境保民，自顧不暇，那裏有力量到武漢助戰？更談不到北伐！」

　　「是的。成敗繫於長江下游。我就是為此趕來的。」蔣先生問道：「英士的計劃如何？」

　　「英士以誠感人，上海紳商各界，都很擁護他」。黃膺白說道：「英士的計劃是，南京、杭州能夠先光復，上海便成孤立，可以不戰而下；因為上海是精英所聚，能夠兵不血刃，保全下來，革命的元氣就充沛了。武昌槍聲一響，他先到南京；新軍第九鎮駐紮城外，江寧將軍鐵良、江防軍統領張勳，各擁重兵，防範很嚴，所以南京的同志，都主張暫緩，守時待機。那就只有寄望於杭州了；英士第一次到杭州是八月二十一──」

　　八月二十一到杭州，立刻就在西湖上的白雲庵──有名的「月下老人祠」集會；那裏的主持意周和尚，就是革命同志。

　　這天到會的同志有褚輔成、顧乃斌、呂公望、黃元秀、吳思豫、俞煒、童保暄、傅孟等十來個人。會中分急進、緩進兩派，意見不能一致；因而決定七天以後再議。

　　八月底，陳英士派姚勇忱為代表，到杭州聯絡，檢討革命情勢，八十一標、八十二標的新軍下級軍官，都傾向革命，而且意志都很堅決；無奈新軍駐紮城外，並且每一士兵只有五粒子彈。城內駐防的旗營，兵多械足；加以撫台衙門有巡防營一營，衛隊兩連；軍械局亦有巡防營駐守。相形之下，革命實力未免過絀；倘無外援，恐有失敗之虞，必須發動浙東會黨義士，組織敢死隊擔任先鋒；城外新軍乘機響應，才有成功的把握。

　　由浙東召集會黨義士，總要一個月才能集中，所以起事日期，亦要在九月二十以後。這樣決議以後，推舉同志，分頭召集；但是，陳英士不以為然。

　　「英士是嫌這個計劃，緩不濟急；親自到杭州又去了一趟，在警察局的同志雷家駒家開會。」黃膺白忽然換了個話題：「我先要講一講上海的情勢。滬杭兩地的行動，是密切相關的；英士的打算，始終以和平解決，保存元氣為主。上海道楊士襄、巡警道汪瑞闓、上海縣知縣寶子貫、閘北巡察局姚捷勳、南市工程局兼巡察局穆抒齋；還有淞滬巡防營統領梁敦綽，或者已通款曲，或者心存畏忌，只要青天白日的旗掛出來，他們是不會有問題的。有問題的是製造局──」

　　上海製造局是曾國藩所創辦；李鴻章所全力經營，是中國第一所軍械製造廠，儲量極豐。如果能夠佔領，對於革命軍的軍械補給，關係極重，這是陳英士所以要竭盡全力去保全的最大原因。

　　製造局的提調李平書，是完全支持陳英士的；但是總辦張楚寶──李鴻章的外甥，卻是不管李平書如何明勸暗喻，始終不肯棄暗投明。因此，陳英士經不起激進革命同志的壓力，不能不改變主張；同意以武力進攻製造局。可是製造局的防禦工事，堅固異常；靠敢死隊的手槍及用香煙罐裝火藥而製成的「土炸彈」，無法攻破製造局的鐵門及高大圍牆。

　　「這就是英士希望杭州先起事的道理。杭州光復，才是一個有力的根據地；由滬杭路專車運兵到龍華，夾攻製造局，然後攻佔蘇州，進窺南京；這個計劃如果能夠順利實現，不過十天半個月的功夫，東南半壁，全歸我有。長江上游的形勢，立刻可以改觀了。」

　　這番道理，蔣先生不待他說，就很明瞭；他所關心的是：「英士第二次到杭州開會，結果如何？」

　　「結果，杭州的同志接納了英士的建議，八十一標已秘密派人到上海來，測繪製造局附近的地圖，偵查吳淞砲台。至於杭州起事的日期，還要再商量；不過，決不會遠了。」

　　談到這裏，陳英士已料理完了急待解決的許多事務；還邀了蔣先生和黃膺白到他馬霍路的住宅──陳設極簡陋的一幢兩樓兩底的弄堂房子；蔣先生初次拜見了陳夫人，少不得有一番寒暄，然後閉門密談。

　　「我想請你們兩位到杭州去一趟。將起義的計劃，作一個具體決定。」陳英士一開口就這樣說：「希望你們明天一早就走。」

　　「好的！」黃膺白問到：「此行最主要的一個問題是，起事的日期。當然愈早愈好；但是也得給杭州一段預備的時間。」

　　「今天是重陽，希望四、五天以後，就能發動。」陳英士又說：「上次在杭州開會，軍界同志始終認為實力不足；尤其要一批敢死隊擔任先鋒。這個問題，你們要設法在杭州解決。」

　　「大哥！」蔣先生開口了，「我們解決了問題，再到杭州。」

　　陳英士微覺愕然，「這裏怎麼解決呢？」他問。

　　「我們在上海招選一批同志當敢死隊。」蔣先生說：「浙江在上海的志士也很多，我想，招選一兩百人，不會有問題。」

　　「這倒沒有困難；難的是敢死隊的指揮官，不容易物色。」

　　「大哥！」蔣先生接口便問：「你看我能不能指揮？」

　　陳英士一愕，隨即看著黃膺白；兩人相視怡然，都慢慢地笑了。

　　「介石！」陳英士友愛地撫著他的背說：「你一來，是天助我成功！」

第十八章

　　一到杭州，就到距城站不遠的南班巷顧乃斌家開會。在陳英士上次到杭州時，為了聯絡方便，曾經在會中推定各部隊的代表：八十一標俞煒；八十二標顧乃斌、吳思豫、馮熾中、傅孟；砲兵隊長徐士鏕、魯保士；工程營奚駿聲；輜重營韓紹基；督練公所黃鳳之；憲兵營童保暄、傅其永；諮議局褚輔成；警察局雷家駒。此時都應邀到會了。

　　首先到討論的，是民軍的領導人。八十一標和八十二標都駐紮在城外；只有憲兵營的同志，活動範圍甚大，是最適當的人選，所以推舉童保暄為臨時指揮官。他當仁不讓的做了承諾，提名黃膺白在浙江武備學堂的先期同學葛敬恩為參謀官。此外推定顧乃斌為二標司令官；一標司令官暫時推定八十一標署理標統朱瑞擔任──朱瑞尚未參與革命；但是大家相信到箭在弦上時，他亦不會不發。

　　其次是起義的日期，決定在九月十三至十七之期；由臨時指揮官視環境決定。

　　於是童保暄家自然而然的成了臨時司令部；第二天的會中，對於職務的分配，做了具體的決定：以新軍八十一標為主力部隊，並指揮馬隊砲隊，擔任三項任務：攻佔旗營、攻佔軍械局、保護各處教堂。

　　八十二標指揮輜重隊及工程隊，任務也不輕鬆；攻擊巡撫衙門、佔領各大小官署、佔領及保護大清銀行分行，破壞有利於敵方的交通工程。尤其是進攻巡撫衙門，擒賊擒王，為成敗關鍵所繫；而這一任務，落在蔣先生肩上。

　　「現在要提出支援的請求了。」顧乃斌說：「炸彈、子彈都要補充，經費亦不足。此外還有旗幟、告示等等，都希望上海方面能夠支援。」

　　「我想大致都不成問題。」黃膺白答道：「請先說一個數目。」

　　計算了一下，至少需要炸彈五十枚，子彈三萬發，另外要手槍五十支，配備給各隊官。旗幟、告示比較簡單；只有經費，確數不能預定。會中決定推派褚輔成隨同黃膺白等人赴上海，當面向陳英士商量解決。

　　等見了面，褚輔成提出各項支援的要求。陳英士心中為難；只是他生具湖海豪氣，最講究上海人所說的「閒話一句」，所以毫不遲疑的答道：「沒有問題！褚先生，請你先回杭州，照預定計劃籌備，軍火、旗幟、印信、發難費，隨後就會送到。」

　　他言而有信，陸續派出同志，秘密運送炸彈、「浙江都督」印信等等到杭州；又從浙江在上海的商界名人虞洽卿、王一亭那裏，借到了四千元現款，交給革命同志莊之盤帶到杭州。只有三萬發子彈，要等機會偷運，有些緩不濟急的模樣；幸好海寧的商團，接濟了四千發，勉強夠用。

　　其時杭州的局勢，內外俱張。浙江巡撫增韞一日數令，嚴密戒備；而革命同志卻秘密活躍在新軍各營及各憲警機關中。警界一致表示贊助革命；軍械局的哨官厲得勝、吳遠等，承諾到時候不加反抗。不過這些都要在革命之火點燃後，才能發生作用；所以成敗的關鍵，繫在點燃革命之火的敢死隊。

　　敢死隊是由上海、浙東各地陸續集中的，由莊之盤負招待之責，分往奉化試館、仁和火腿棧各處。九月十三那天，蔣先生帶領一百多同志到杭州，由一位革命同志介紹，以城隍山下的五奎衖李絅裳家作為敢死隊的臨時機關部，進行編組的工作。

　　這是蔣先生第一次表現他軍事方面的天才和學養。關於敢死隊的特性、作用，他非常了解；精研日本戰史的他，記得日俄之戰中，乃木大將攻旅順的故事。俄國人當時就李鴻順所經營的旅順要塞，大加擴充，要塞之外一道通了電流的鐵絲網，一道深廣的壕溝，限制了日軍的進展。而日本對俄作戰，是所謂「皇國興廢在此一舉」的傾國之戰，資源不足，難以曠日持久。為了速戰速決，他下令給他的長子勝典，率隊進撲，結果全軍覆沒；於是再下一個同樣的命令給他的次子保典，得到了同樣的結果。而這個結果所能激發的力量，原在乃木大將計算之中；果然，全軍雨泣，人人效命，踏著兩次全軍覆沒、填滿了壕溝的屍體而過，終於剪破電網，攻下旅順，成為日俄戰爭勝敗所分的決定性一仗。

　　這其中最要緊的道理，還不在乃木以愛子犧牲感動全軍；而是乃木相信他的愛子必能不辱使命，確實做到「敢死」二字。瞭解到此，蔣先生決定編組要著重情感關係，以招募敢死隊的原經手人，充任隊長，一共分為三隊，第一隊第二隊都由張伯岐率領；第三隊由董夢蛟率領。編組既畢，只囑咐大家仍回原處，安靜休息，待命行動，而別無宣示；因為他在治軍方面，贊成戚繼光、曾國藩的作風，以靜穆為主。

　　※※※

　　就在這天夜裏，得到上海光復的好消息。

　　革命的重心，以由長江中部移至東南，東南的重心則在南京；而欲取南京，在目前來說，要看華洋雜處、國際視線所集的上海而定。

　　上海是光復了。然而光復以後的上海能不能站得住，又要看杭州而定。杭州光復，浙江全省一定光復；打通一條滬杭鐵路，上海才不致成為突出於東海之西的彈丸之地。

　　這就是說，東南這片海內財富所聚的膏腴之區，以上海、南京、杭州為三大據點；上海光復，與南京成對抗之勢，而孰重孰輕，繫於這個倒三角形地區的下端──杭州。杭州成功，三角有其二；張勳、鐵良即使執迷不悟，負隅頑抗，合滬杭之力，亦可以重光龍蟠虎踞之地。

　　這是在杭州的每一位革命同志都瞭解的大勢。滬杭一體，形影相隨；毫無猶豫地決定接續起義，時間定在九月十四日深夜，也就是十五的清晨兩點鐘。

　　※※※

　　九月十四一早，負責聯絡的革命同志，分頭接洽各處；八十一標的俞煒成為總聯絡人。他的顧慮細密，派出兩批同志，沿滬杭線而上，一批到嘉興，任務是夜間剪斷電線，以斷交通，一批到海寧縣屬的硤石、長安等處，採辦大批茶食，作為乾糧──杭州不是沒有茶食店，只怕採購數量太多，引起官場的懷疑，破壞大事。

　　他還有一個極重要的任務，就是說服八十一標署理標統朱瑞，參加革命。下午五點鐘，將朱瑞請到他家；在座的有八十一標工程營管帶韓紹基和砲隊隊官徐士鑣。朱瑞見此光景，自然一諾和辭、答應率領八十一標起義。

　　八十一標、八十二標，都在晚上十點鐘開始行動；番號改稱為一標、二標。一標在筧橋大教場；二標在水陸要衝的南星橋，分別由北南兩路，向城內進撲。

　　敢死隊是與二標配合行動。指揮官蔣先生早已集合全隊，在機關部待命；而這天臨時報名參加的，還有許多同志，本來想組織第四隊，由孫貫生率領；其後計算武器不足，而第一二隊的實力亦嫌薄弱，因此，指揮官決定將第四隊併入第一二隊，隊長仍舊是董夢蛟。另外抽調一部份體力較弱的，組成預備隊，留守在機關部。

　　連絡同志從十一點鐘開始，就不斷有消息送來，一標由第三營督隊官俞煒領兵五隊為前護隊，進艮山門，會同王金發的炸彈隊，準備進攻報國寺的軍裝局；第二營管帶韓紹基領兵六隊為本隊，任務是佔領杭州城內由北往南的各要道。子夜時分，已經到達城內中心，距旗營很近的官巷口了。

　　二標的任務是佔領各衙署及金融機關，三營分為三路，第一路由顧乃斌率領，配合敢死隊攻擊巡撫衙門。所以，蔣先生算好時間，在一點半鐘，集合全隊，開始行動。

　　這夜正當滿月，清光皎然，秋風送爽；蔣先生內心亦有抑不住的興奮，卻仍能以極冷靜極有條理的言詞，講述革命宗旨；然後宣佈任務，指示敵人方向──敵人是滿清派在浙江的最高地方官增韞。不過，他只是為虎作倀；而革命軍是仁義之師，只要他投降，就決不可傷害他的性命，更不准濫殺無辜。

　　接下來宣佈賞罰條例，以及辨認同志的記號，「凡左臂纏白布者，都是今夜起義的同志，要彼此支援；同心協力，光復杭州。」蔣先生又說：「特別要提醒大家的是：口令。各位大都沒有受過軍事訓練，恐怕不知道口令的用處，口令是辨認敵我的主要方法。今天的口令是『獨立』兩個字，如果守衛巡邏的同志，問到口令，隨即就要答應：『獨立！』同樣地，我們遇到可疑的情況，亦可以問他口令。『兵不厭詐』，可能巡撫衙門的衛隊，也會臂纏白布，假冒同志，請大家提高警覺。」

　　接著，分發武器，配備乾糧，有條不紊地處理完畢，然後排齊隊伍，由蔣先生作最後的檢點，認為一切妥當，欣然下令出發。

　　這一枝敢死隊，雖然大部分的成員都沒有接受過軍事訓練，但因部署嚴密，指揮得法，看起來與受過嚴格訓練的軍隊，沒有什麼兩樣，步伐整齊，精神飽滿。如說有所不同，只有一樣：沒有穿著制服。

　　新軍的速度很快，雖未「啣枚」，卻沒有一個人在隊伍中講話；除了有節奏的步履聲以外，肅靜無譁，在風勁月明的深秋深夜，越顯得氣象森嚴。

　　等敢死隊到達巡撫衙門附近，第二標配合攻擊的部隊亦已到達，第三營管帶顧乃斌率全營士兵為第一路，擔當正面攻擊；第二營管帶徐卓所率領的是第二路，攻擊巡撫衙門後面。悄悄進駐完畢，只看敢死隊的動向行事。

　　而敢死隊中，已由蔣先生預先指派了兩位膽大心細的同志，埋伏在那裏。這兩位同志，一個叫陳濟汾，一個叫沈筱九，手攜笨重的鐵殼炸彈，躲在金釵袋巷楊馥齊家樓上；楊家的位置，正在巡撫衙門右側。陳、沈兩人在楊家東樓窗下，已經等了好半天了；一面等，一面不住看鋼殼夜光表，時間好像停滯不動似地。但是敢死隊畢竟依時到達；他們在窗戶中屏聲息氣地窺望，只見月光之下，一條高大挺拔的身影，昂然屹立，不過舉手指劃之間，敢死隊員已迅速而整齊地一隊一隊散開。這是部署停當了！就要開始攻擊了！

　　陳濟汾看一看夜光表，短針在二字上；長針將指向正中。再往外看時，那條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經轉身，面向西北；在兩面月色映照之下，看得出是指揮官蔣先生，而且看得出他那一雙烱烱有光的眼睛，正望著楊家的樓窗。

　　這是遙為指揮。陳濟汾和沈筱九不約而同的，舉起了炸彈，蓄勢以待。再放目看時，蔣先生的手已舉了起來；然後如蒼鷹下搏似地，高舉的手臂，迅速地往下一落。陳濟汾和沈筱九彷彿得到了他所貫注的力量，毫不費力地脫手將笨重的炸彈，往巡撫衙門的圍牆擲了過去。

　　於是震天動地的響聲，如第一聲春雷一般，傳佈了陰濕沍寒的冬天已經結束的信息。接著，巡撫衙門前面的敢死隊，發動攻擊，第一隊的五名炸彈手奮力拋擲炸彈；其餘的一面開槍，一面猛撲。第二隊、第三隊接續行動。一時聲震天地；起火燃燒的大門與二門，捲起一團團橘紅色的火光與濃密的黑煙，夾雜著「噼噼啪啪」木材爆裂的音響，聲勢著實驚人，鼓舞了革命志士；也震懾了巡撫衙門的衛隊。

　　其時火勢已經相當猛烈。張伯岐一遲疑間，發了「停止」的命令。但敢死隊員記著蔣先生「有進無退，任何艱難危險的情況之下絕不停止攻擊，即為敢死隊之所以『敢死』」的話，仍然奮不顧身的向烈焰中衝了進去。

　　第三隊隊長董夢蛟，亦已大聲在喊：「衝！衝！」結果，張伯岐亦隨著大隊衝了進去。

　　巡撫衙門的衛隊，已經一驚而潰。司務長孔昭道，亦已接受了革命黨的要求，不加抵抗。而管帶趙春霖卻有反抗之意；只是不及行動，便已被捕。

　　當然，主要的目的是活捉巡撫增韞。敢死隊中有一位叫王常的同志，東奔西馳，往來搜索，而且不斷進出起火的大門與二門，將進攻的情形，報告昂然守在巡撫衙門前面，照顧大局，指揮督戰的蔣先生。

　　王常是擔任聯絡傳令的任務，人已負傷，卻視若無睹；或者是他自己根本沒有感覺到負傷，依然往來奔馳，將指揮官的命令帶到火線，將火線上的情況報告指揮官──最重要的一個消息是：巡撫增韞逃出後門，為二標士兵所生擒，由副官傅孟帶到福建會館看管。增韞的家屬，亦都在敢死隊到達上房以前，先行走避了。

　　衛隊降服，增韞被擒，整個巡撫衙門都在敢死隊控制之下；蔣先生認為攻擊的任務，已經充分達成，便下令停止攻擊。但上房和花廳，任它燃燒；因為這可以讓全城知道，巡撫衙門已在革命軍手中便足以寒敵之膽，使各路革命軍得以順利達成任務。當然，他曾很慎重地考慮過，斷定決不會延燒附近的民居；因為巡撫衙門的「風火牆」──圍牆極高，一定能夠阻遏火勢蔓延。

　　※※※

　　除了巡撫衙門以外，另一重要據點軍裝局，亦由隸屬於敢死隊系統的王金發所部，為朱瑞一標的前鋒，奮力攻克。其餘各處目標的駐守清軍，望見巡撫衙門的火光，心知大勢已去，更是毫不抵抗地掛出了白旗。黎明時分，全城光復，唯一的例外是西子湖畔的「滿城」；駐防旗營，依然負隅頑抗。然而這也不算意外，當研商起義計劃時，就已估計到必須大舉進攻；所以一、二兩標在火車站前會合以後，決定各派一部分兵力，配備由軍裝局取來的械彈，包圍旗營。並由二標參謀官吳思豫，督率巡防營發動猛攻；激戰半日，相持不下。於是一面由工程營在全城中心的官巷口埋設地雷，防備滿城旗人外衝；一面由砲隊管帶張國威所部，拉砲上城隍山，居高臨下，轟擊駐防將軍的衙門。這一番有力的行動，終於迫得旗營不能不繳械投降。

　　當日下午，革命軍會同紳商各界在諮議局集會，推舉護路有功、在浙江頗具聲望的湯壽潛為浙江都督。起議建功的革命軍領導者，在會中多所主張，如王金發便極力反對湯壽潛擔任都督。唯有蔣先生默無一言，功成不居，而且很快地回到上海；因為上海雖已光復，局勢尚未穩定，他知道陳英士需要他的匡助。

　　※※※

　　上海雖已光復，都督卻不能像其他光復各地那樣順利產生。因為地方上眾望所歸雖在陳英士，而駐淞滬的防軍，別有主張，要推舉湖南安化籍的李燮和為上海都督。這是出於感情的擁護，因為李燮和承他老師黃克強之命，一直在做活動防營起義的工作，根本不曾考慮到滬軍都督的地位，不同於其他各地的都督！更不曾察覺到陳英士的影響力量，關乎整個東南革命情勢的順逆；是李燮河所望塵莫及的。

　　因此擾攘三日，上海仍在無政府的狀態之中。蔣先生回到上海，見此光景，不免失望；便向黃膺白說道：「形勢很明白地擺在那裏，革命頹勢的扭轉全靠東南；東南的革命，又必須江寧易幟，才算穩固。而目前能夠出兵與鐵良、張勳周旋的，只有浙軍。李燮和能讓浙軍甘於聽命嗎？當然不能！膺白你應該力排眾議，有所主張。」

　　「說得是！」黃膺白矍然而起，「今天在小東門海防廳開會。我一定要說話。」

　　※※※

　　海防廳的秩序很壞，裏裏外外擠滿了人，有衣冠楚楚的士紳與學界、商界代表；也有短裝赤足而意氣飛揚的洪幫兄弟和著軍裝的營防官佐──這些曾直接參與起義行動的革命黨，心目中各有所愛；除了防營要推舉李燮和為都督以外，湖北籍的洪幫弟兄要推舉領他們進攻製造局的同鄉張承槱當總司令。

　　這原是無足為怪的事，但提議不循正途，攘臂而言，聲色俱厲；前面一個人的話還未完，後面卻又有人等不得要搶著發言，就這樣亂糟糟地莫衷一是，不免使人蹙眉。

　　會開到一半，扶進來一個人，就是進攻製造局負了傷，此時為洪幫弟兄從醫院中接來開會的張承槱。他在此役中確是有相當貢獻的，因而受到英雄凱旋式的歡呼，洪幫弟兄雜然喧喊：「我們要推舉你做總司令！請起來講話！」

　　於是擔任主席的李平書便請張承槱發言；他亦當仁不讓，但出以矜持的態度說道：「我們革命黨志在推翻滿清政府，絕對不希望做官掌權。一切名義，我都要辭謝。大家愛我，請不要害我；我還年輕，今後我的唯一志願是領兵北伐，請不怕死的跟我一道向前打，打倒北京再說。」

　　這番話慷慨激昂，同時也透露出願接受領兵重任的意向，洪幫弟兄亦頗為滿意。所以博得全場熱烈的掌聲。

　　一直在冷靜觀察的黃膺白，捕捉住了這個唯一適宜於提出建議的稍縱即逝的時機；當掌聲告一段落，將有人要發言的那一空隙，他從人叢中挺身而出，高舉著手大聲說道：「我有一個極緊要的提議。」

　　「膺白兄，」李平書的反應也很快：「請過來說。」

　　黃膺白大踏步走到前面，面向群眾，不慌不忙地說道：「上海是中國第一重鎮，更是革命的策源地，東南區最大的糧台；我認為不妨設一位滬軍都督，統籌東南全局。另外設一位北伐軍總司令，負責軍事。我推陳英士為滬軍都督；張蓬生為滬軍北伐軍總司令。」

　　張蓬生就是張乘槱。洪幫弟兄如願以償，一致叫好；無形中也就成為擁護陳英士當滬軍都督了。

　　上海的局面，就此大定。然而陳英士猶有餘憾；因為李燮和在防營的慫恿之下，在吳淞另設軍政分府，自稱吳淞都督，革命陣營出現了分裂的現象。

　　因為如此，浙軍的地位更顯得重要；因為李燮和搞個人的獨立，可想而知不能倚靠他所能掌握的武力去進攻江寧。

　　※※※

　　江寧革命最大的阻力，出於兩個人：江寧將軍鐵良，江防軍統領張勳。

　　當武漢起義以後，駐江寧的新軍第九鎮統制徐紹楨，準備起而響應。鐵良與張勳深知新軍的傾向，決定繳第九鎮的械。同時張勳的江防軍三營，在貓兒山及獅子山架設大砲，砲口都瞄準第九鎮三十三標的營房；雙方敵對的形勢，真如涇渭般分明。

　　為了繳械的事，由兩江總督張人駿召集張勳與徐紹楨會議；徐紹楨很坦白地對張勳說：「要繳九鎮的全部槍械，請你張大帥自己執行這個任務。如有意外，我不負責。」

　　這是警告張勳：如果你輕舉妄動，第九鎮不惜開火相拼。張勳自然不敢動手；因而形成了僵局。但亦可想而知的，張勳一定別有陰謀。幸好曾任浙江武備學堂總辦，一向在暗中培植革命勢力的金陵名士伍元芝，深知保全第九鎮，就是保存革命元氣，便向張人駿進言：江防軍既然懷疑新軍，則不宜共處；不妨命新軍駐紮城外，以免激出事端。這個建議，並且獲得江寧藩司樊增祥的支持，因而為張人駿所接納。而第九鎮就在上海光復之前三天，開拔出城，駐紮秣陵關。

　　在上海光復後，江蘇接著有蘇州、松江、靖江、鎮江、嘉定、無錫、揚州、南通等地光復。第九鎮當然亟亟乎想起義，運動總督衙門的衛隊營，打算在九月十八那天，裏應外合，同時發難。

　　那知事機不密，衛隊營管帶為張人駿逮捕殺害；全營官兵認為事機危急，決定即日衝開南門，接應新軍入城。張勳接到密報，調集精銳圍攻；衛隊營寡不敵眾，傷亡過半。餘下的一半，打算束手就擒；而張勳置之不理，只是下令用機關槍儘情掃射。

　　這是屠殺！在秣陵關的第九鎮弟兄，得此慘訊，真有髮指目裂之概。各部隊自動集會，推舉代表去見徐紹楨，要求立即動員。

　　這是個難下的決定，因為彈藥不足。初到秣陵關時，革命同志就曾推派代表率領一百多人，化裝為農民，徒步到鎮江搭火車往上海，請求滬軍接濟子彈；卻以交通情況不正常，聯絡亦欠確實，至今不曾見上海有子彈運到。現在幾乎要以血肉之軀，去抵擋江防軍的強力砲火，勝敗之數，不卜可知！

　　然而請願的代表，不達目的，不肯退出。徐紹楨知道壓抑無用；如果弟兄們自由行動，反會招致更大的犧牲。因而毅然決然接納了要求，下令動員。

　　第二天，也就是原定起義的九月十八，黎明時分，全軍誓師，分三路進攻清軍。每人僅發子彈十粒，而其中只有三粒是實彈；下餘的都是平時在子彈帶上裝門面的假子。大砲倒有，一彈無存。

　　兵分三路，主要的目標卻是雨花台砲台。徒步行軍，到達目標地區，已經傍晚；雨花台上，彈如雨下，而自朝至暮只吃過一頓飯的第九鎮弟兄，猛力衝鋒，接連三次，都未得手。於是挑選了一百多敢死隊，身挾炸彈，衝鋒到江防軍的壁壘之下；無奈雨花台壁壘上的石子太滑，無法攀登。革命同志在各種劣勢之下，傷亡了三百多人；而張勳則又在城內大肆屠殺，留守的第九鎮官兵，許多學生，甚至還有無辜的百姓，都被指為內應，執行槍決。總計殉難的有七百多人。

　　到了第二天上午九點鐘，第九鎮弟兄的區區三粒子彈，完全打光；擔任總指揮的第九鎮參謀長，下令撤退，全軍分向蕪湖、鎮江兩處移動；張勳派出大批馬隊追擊。其實淡金色的秋陽，映照著白門殘柳，景象雖然蕭瑟悽涼；而論天氣則是滿城風雨的重陽以來，第一個好天。那知驀地裏，起了大霧，咫尺不辨；彷彿天意憐末路英雄，特為垂下一道煙幕，掩護撤退似地。

　　這一來，張勳的馬隊，自然勞而無功；在秣陵關撿了一批第九鎮留下的輜重，運回去準備交帳報功。回到雨花台附近，台上的江防營，隱綽綽發現馬隊，背負輜重；只當第九鎮的馬隊經過，開砲開槍，噼哩啪啦，打得落花水流。等到霧收日出，才知道誤傷了自己人；馬隊中起碼有一半的人，做了不明不白的冤鬼。

　　就在這一天──九月十九的傍晚，北伐的浙軍出發了。

　　※※※

　　陳英士視事後，苦心籌劃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分援武漢和江寧；尤其是攻取龍蟠虎踞的南京，更為刻不容緩的事。然而，可用之兵只有浙軍。

　　浙軍悉索敝賦，只能抽調一標又一營。一標是由朱瑞署理標統的八十一標；另撥八十二標的一營。此外有巡防營兩營、騎兵一隊、砲兵兩連。重武器有德國克魯伯廠製造的六門老山砲，還是普法戰爭時代的舊物，而為李鴻章當作「利器」，花高價買回來的。這支近乎雜湊的部隊，定名很謙虛，自稱為「浙江攻寧支隊」，支隊長是朱瑞。

　　由杭州開南京，自然先到上海。參謀呂公望打前站，本希望憑藉舊日光復會的關係，獲得許多照應；結果落空。熱烈招待的是滬軍都督府；黃膺白和蔣先生更為熱心。朱瑞的擬訂作戰計劃的參謀葛敬恩，與黃膺白極熟；所以關於裝備方面的補充，都是他們兩人直接商談。

　　浙軍最需要的是砲彈。黃膺白便下令製造局查庫；得到的報告是，那種老山砲太落伍了，所以適用的砲彈，已無庫存。「不過，」黃膺白看葛敬恩的臉上，浮起濃重的失望之色，趕緊安慰他說：「你不必急。有十二門砲管可以伸縮的新式山砲，雖然是仿製品，性能很不錯。你要不要？」

　　葛敬恩大喜，「怎麼不要？」他說：「我馬上請砲兵營管帶去看。」

　　砲兵營管帶張國威，看完回來，極興奮的報告：「砲彈很充足；砲，好極了！」

　　黃膺白毫不猶豫將這十二門砲，全數撥交浙軍。然而難題又來了，拉砲要馬；馬匹本來就不夠，如今增加了一倍，馬匹更形不足。

　　十里洋場，要買馬只有在跑馬廳打主意。滬軍都督府三教九流的人材，無所不有；有人獻計，問跑馬廳買不合競賽之用而被淘汰的洋馬，向馬車行貼錢換上調教純熟、可以拉車子的馬。這個主意很高明，不到三天的功夫；十二門砲都能夠活動了。

　　※※※

　　在這時候，江浙進攻江寧，已組織了一支聯軍。聯軍總司令就是徐紹楨，大本營設鎮江；「浙江攻寧支隊」編入江浙聯軍的戰鬥序列，所以在上海補充整頓完畢，開到鎮江報到。

　　但是，鎮江的情形卻不大妙。徐紹楨的第九鎮，自經雨花台大挫後，手頭沒有多少兵力；而自封為軍長、師長的投機分子，卻不斷向他需索、要餉、要砲、要各種補給。徐紹楨左支右絀，精疲力盡，態度相當消極。

　　因此，他對由滬軍都督府所支持，而無所要求的浙軍反而覺得很過意不去；因為浙軍缺少騎兵，自動將他的衛隊騎兵排，撥給浙軍使用。可是談到進攻計劃，他就拿不出主意了。

　　「張勳的辮子兵號稱四十萬，就人數而論，至少比江浙聯軍大三倍。株守在這裏，至為不利；倒不如展開奇襲，來一個迅雷不及掩耳，各個擊破，反有成功的希望。」朱瑞根據葛敬恩的計謀，向徐紹楨建議：「這是上策。總司令以為如何？」

　　徐紹楨新敗無力，態度雖不免消極，但到底是聯軍總司令，職責所在，沒有不想進取的道理。此刻受了初生之犢不怕虎的浙軍的鼓勵，欣然同意，發動攻擊；隨即估計實力，商議作戰計劃。

　　其時桂軍黎天才，由上海開到鎮江，兵力雖只數百，聲勢到底一壯。可是鎮江督都林述慶，忙著在各處籌餉，認為準備不夠，還不宜有所行動。但浙軍決定會同桂軍，在九月底開拔，由鎮江向南京挺進；徐紹楨表示完全支持。因此，林述慶不得不加緊準備，儘速進軍。

　　※※※

　　浙軍在十月初三日近南京近郊，第二天傍晚下達作戰命令；初五拂曉展開攻擊，向朝陽門的敵人進攻。由東往西與清軍鎮防營的統領王有宏遭遇；浙軍搶先佔領了紫金山東南的馬群高地，佈置砲位，隨即開火──黃膺白撥給浙軍的新式山砲，發揮了極大的威力，一砲就打散了密集的敵人；騎在白馬上的王有宏，當場陣亡。

　　那兩日天氣突變，浙軍從杭州出發時，相當暖和，所以未多帶衣服，此時西風澈骨，士兵都凍得發抖。加以初次經歷實戰，未免情怯；所以一場遭遇戰雖打勝了，卻未能迅速推進。當然，以孤軍猛撲有名的堅固城池，而且守軍兵力極盛的南京，無異以卵擊石。因而只佔領了孝陵衛，固守待變。

　　在鎮江的林述慶，由於徐紹楨的不斷催促，終於十月初六開始進軍；與徐紹楨及蘇州都督──清朝的江蘇巡撫程德全，在馬群會合。同時來自蘇州的蘇軍，與陳英士派來的滬軍先鋒隊，亦先後開到；南京城外的據點，佔領了好些，但破城卻不容易。檢討戰況，最大的障礙是「天保城」。

第十九章

　　南京的第一名山是鍾山，一名紫金山。三國吳宮後苑，連接鍾山之西，築成一座苑城；亦就是六朝侯景作亂，餓死梁武帝的台城。

　　台城的地勢險要，「其地據高臨下，東環平岡以為固，西城『石頭』以為重，帶玄武以為險，擁秦淮、清溪以為阻。」洪秀全建立「天京」以後，就台城的廢址，構築石壘，稱為「天保城」。曾國荃圍金陵，也就是先攻克了天保城，取得優越的據點，方能控制全局。

　　如今各路革命軍，包括浙軍、鎮軍、蘇軍、以及滬軍先鋒隊等等，因為都是由東而來，所以集中在堯化門以及馬群至明孝陵一帶；而明孝陵之北，就是天保城。革命軍西向進攻南京東城，無可避免地要為天保城上的清軍砲台所制壓。

　　因此，召開軍事會議時，認為天保城地勢峻嶒，懸崖錯出，守者據此，猶泰山為屏障；攻者據此，得高屋建瓴之利，俯瞰全城，為進攻所必爭的主張，獲得了廣泛的贊同。

　　十月初九，鎮軍第三標統帶李玉昆，領到大批槍彈，開到堯化門宿營。當夜，徐紹楨召集軍事會議，決定蘇軍擔任左翼，進攻雨花台；浙軍、鎮軍、滬軍先鋒隊會攻天保城。第二天上午，徐紹楨正式下令，午飯以後展開行動，由鎮軍及滬軍從北向南攻擊；浙軍擔任接應及派隊防堵天保城清兵竄擾的任務。

　　鎮軍第三標一共三營，由堯化門營地出發，剛越過滬軍鐵路線，就遭遇到了天保城上的猛烈砲火；幸好滬軍先鋒部隊的砲兵，及時趕到，雙方展開砲戰。但仰攻的比較吃虧，所以第三標雖有砲火掩護，卻不能有所進展。而天保城上的清軍，則「更上層樓」向西攀登紫金山；這顯示出清軍有抵抗的決心，即使天保城被佔領，亦可從更高處向下反攻。

　　在南面的浙軍，因為鎮、滬兩軍力戰無功，決定組織敢死隊支援。朱瑞聽從參謀張兆辰的建議，頒佈四條賞恤命令：第一、奪取天保城的官兵，當敘為攻取南京的第一頭功；第二、奪取天保城的官兵，事成後每員賞銀洋五十圓；第三、奪取天保城的官兵，遇有傷亡者，加倍撫恤；第四、凡奪取天保城上鑄銅像、立紀念碑，刊刻官職姓名，流芳千古。而革命志士，為了爭取流芳千古的機會，各營自告奮勇的很多；經過一番挑選，中選的一共兩百有餘，個個英氣勃勃，精壯非凡。

　　於是朱瑞委任張兆辰為浙軍敢死隊指揮官，另一位幕僚葉仰高為參謀。兩百餘死士，編成兩個支隊；張、葉二人各領其一。

　　到了下午三點鐘，不但編組完成，而且作戰計畫也決定了。第二支隊由明孝陵、圓通寺進攻；第一支隊繞到東面，由白骨墳沿東灣上中茅山，拊敵之背。

　　第一支隊很快地與繞到山南的第三標及滬軍先鋒隊，會合在一起；鎮軍第三十五標亦加入戰線，但不久即因彈藥告罄而退出。相持到夜，天保城上的清軍，借助於探照燈，對革命軍的動向，一覽無餘，砲火更加得力。但不防另有一支隊伍──張兆辰的第一支隊，從山澗中，攀巖緣壁，到達天保城北面，發動攻擊；清軍受了牽制，山南革命軍的壓力便減輕了，葉仰高領隊急進，佔領了一座小山，奪得一門山砲，一挺機關槍。

　　其時天保城的清軍，已用電話向城內求援；援軍一出太平門，就遭遇到便衣隊的伏擊，慌忙逃回城內，回復天保城的清軍，無法支援。情勢對清軍大為不利，天保城便派人持著白旗，到山南革命軍陣地來接洽投降。

　　革命軍不防有詐，正在停火談判時，天保城上槍砲大作，革命軍中了暗算，損失慘重。第三標死了一位姓楊的營長，兩位連長，五位排長，一百多位士兵；葉仰高亦中砲陣亡，小山得而復失。可是第二支隊的兩個排，及鎮軍第三標的第三營，卻堅守著原來的陣地。

　　午夜一過，氣候突變；皎潔的月色為濃密的浮雲所掩，猛風頓起，繼以雨雪。革命軍從下午開始作戰，十個小時不曾獲得任何飲食；在饑寒交迫之下，反激發出更多的勇氣，更大的決心，要肉搏衝鋒，與天保城作一番最後的周旋。

　　由於浙軍葉仰高、鎮軍楊韻珂的陣亡，更激發了兩軍將士同仇敵愾的義憤，冒著天保城上猛烈的機關槍火力，利用巖谷地形的遮蔽，一步一步進逼，終於在曙色初露之時，分別躍登砲台，守軍全部投降。

　　於是天保城上的山砲，立即成為攻城的利器。第一個目標是天保城東南方面、太平門內的富貴山砲台，炮手名叫于魁，他的技藝是連德國駐華武官都佩服的，連發二十餘砲，砲砲命中。第二個目標是玄門內的北極閣，是兩江總督張人駿及江寧將軍鐵良指揮作戰的所在地，為浙軍所轟擊；此外朝陽門、太平門、旗營，亦在天保城砲火籠罩之下。

　　但是，江浙聯軍卻是各自為政。總司令徐紹楨並不能親臨敵前督戰，或者掌握全局，聯絡各方；因此鎮軍都督林述慶儼然最高指揮官，在視察了天保城以後，打算調兵攻城，誰知號令不靈。所以天保城雖經攻克，而局勢反見沉悶了。

　　到了下午，美國領事麥霖，與林述慶取得聯絡，代表清軍接洽投降。林述慶提出三項條件，約定本晚停火；由麥霖轉達條件後，第二天上午再做進一步的接觸。

　　其時擔任鎮軍「第一鎮統制」的柏文蔚，原負攻佔浦口的責任，收集潰卒，得揚軍徐寶山之助，軍威大振，並有八挺機關槍，力足以奪浦口。城內清廷大吏得報，深恐後路一斷，無處逃生，所以決定不投降而棄城。張人駿與鐵良，通過日本駐華外交官的關係，悄然搭乘日本軍艦避走上海；張勳席捲江寧官庫，搭津浦路火車北逃，結果還是遺下了好些輜重，繼有元寶十六萬兩，銅元二十多箱。

　　這一變化，會攻南京的江浙聯軍並不知道。第二天上午，林述慶在太平門外與麥霖見了面，方知張勳等人，已經棄城而遁。林述慶見大敵已去，便欲攻城；美國領事勸他不必如此，因為巡防營的趙統領，已決定投降。林述慶還防其中有詐，派一名隊官、數名士兵受降。南京就這樣在全國革命聲勢籠罩之下光復了。

　　於是林述慶並不通知友軍，亦未報告聯軍總司令，施施然策馬入城，進據兩江總督衙門，隨即通電各省：

　　鎮軍本晨十時，奪南京城。刻已進城內，謹聞。述慶、侵。

　　接著便自稱「臨時寧軍都督」，接見地方士紳、各國兵船艦長；同時專函分請聯軍總司令及浙、滬、蘇各軍進城。地方商會送來一筆犒賞革命軍的鉅款，以及接收的公款十餘萬兩銀子，亦都為林述慶秘密收下了。

　　這一下，林述慶犯了眾怒，甚至名義上屬於他指揮的第三標官兵亦深為不滿，推派代表去見徐紹楨，指控林述慶侵吞地方犒賞的款項。態度最激烈的是鎮軍的砲兵司令趙開運，在北極閣上架起大砲，砲口已對準了「都督府」。

　　第二天下午，柏文蔚從浦口渡江來看林述慶；一見面便責備他說：「此時何時？竟爭名位！徐固老固然也有不對的地方，但既然是聯軍總司令，當然應該以他為都督。」

　　「是我先進城的啊！」

　　柏文蔚也有些氣了；造成南京光復的兩大原因是：第一攻克天保城；第二奪浦口。林述慶如何可以貪天之功、侈然自大？

　　「你不過接洽受降而已。」他說：「聽說攻天保城那一夜，徐固老請你增援，你在那裡睡覺，而覆信竟說：『述慶本日正午親率各隊攻天保城，指揮督察，心身俱瘁。』又說：『目睹士兵傷亡，五內如割。』第三標士兵都笑你說夢話。而況，既然『五內如割』，如何又能上床睡覺？」

　　「我是到陣地去看過的。」

　　「這不去說他，你昨天進城做了一首詩，什麼『如此江山收一戰，居然還我漢家營』，彷彿南京是你力戰經營，一個人打下來的。這不讓大家寒心嗎？你又通電各報館，說『今晨十時，鎮軍都督親率大軍，攻克金陵，林都督現暫居督署』，請問這又置徐固老於何地？現在閒話少說，武漢形勢不利，南京光復，立刻就該北伐，豈可起蕭牆之禍？」

　　「等我考慮一下。」

　　「那有時間容你考慮？」柏文蔚警告他說：「趙小軒的大炮無情！」

　　林述慶迫不得已，以北伐總司令的名義，交換都督；而徐紹楨為了表示風度，亦不肯取林而代之。結果是公舉程德全為江蘇都督；十月十六日進駐南京。

　　※※※

　　很明顯地，從上海、杭州光復以後，革命勢力的重心，已由長江上游移向東南了。

　　在九月二十一日，程德全與湯壽潛聯名致電滬軍部陳英士，倡議各省公舉代表在上海集議，進行組織臨時中央政府。陳英士全力表示支持，使得各省駐上海的代表，能在四天以後就召集了第一次會議，組織了「各省都督府代表聯合會」。

　　集會前一天，程德全發出通電，主張公電懇請孫中山先生回國，組織臨時政府，統一事權。各省覆電多表示贊成；因此代表聯合會，首先要討論的就是臨時政府設在何處？結果決議以上海為臨時政府所在地。

　　那知黎元洪得知消息，發表通電，要求在武漢組織臨時政府；並派居正為代表到上海來活動。各省代表聯合會，因為武漢危急，南京未下，大敵當前，亟為團結，決定接受黎元洪的邀請。但各省仍舊留一個人在上海，作為聯絡員。

　　當江蘇、浙江、安徽、湖南、山東、福建、廣西、四川、直隸、河南及湖北共十一省代表到達武漢時，漢陽已經失守，武昌全城都在龜山炮火之下，因而臨時政府改在漢口英租界順昌洋行集會；正就是江浙聯軍會攻天保城的那一天。

　　十月十二日的會議，作成了兩項決定，第一就是推定代表起草臨時政府組織大綱。第二是如果袁世凱反清，當公選為大總統──這一個決定，真是歷史的機運不利；因為當時為了早日成就共和，是採取妥協的態度，希望以此決議，招降借革命黨以恫嚇滿清，而又借滿清索詐於革命黨的「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如果當時不作成這項決議，可能永不會有這樣的決議。因為就在這天下午，漢口已得到了南京光復的消息；陳英士奉逸仙先生之命，苦心經營的東南半壁，已經大定，無需對反革命勢力妥協了。

　　南京的光復，自然影響了各省代表的態度，而在漢口的代表與在上海的代表，又以主觀上感受的差異，而有主張的不同。異中之同。則多主張以南京為臨時政府所在地，這不但因為武漢處於前線；亦因為東南大局有陳英士的主持，憑他俠義的本色，恢宏的氣度，可以調和各方，取得中外在財政、外交方面的有力支援，順利產生一個逸仙先生所首倡、屬於全民所有的共和政府。

　　同中之異是軍事最高領導人的選擇不同；在光復南京第三天的十月十四，在程德全、湯壽潛與陳英士的協調之下，邀請在上海的各省代表集會，投票選舉「大元帥」，黃克強得十六票，當選為大元帥；黎元洪得十五票，當選為副元帥兼湖北都督。第二天又決議：大元帥組織中華民國臨時政府。

　　這個決議，武漢及江浙都表示反對。而反對的原因又不同，武漢是根本反對黃克強為大元帥；江浙則以為大元帥應該專責於軍事方面，組織中央臨時政府是政治上的大事，應該公推負中外重望的偉人來主持。

　　大家心目中的這位偉人，當然是逸仙先生。

　　※※※

　　武昌起義的消息傳到美國時，逸仙先生正在科羅拉多州演說籌款。看到報上「武昌為革命黨佔領」的標題，愛國華僑，歡欣若狂；而逸仙先生卻很冷靜，深入地做了一番考慮，認為此時應先盡力於革命事業者，不在疆場之上，而在樽俎之間。

　　他在想：列強與中國關係最深的，共有六個國家。中國要產生一個共和政府，就必須獲得這六國之中過半數的承認與支持。就此六國對中國革命的態度而言，美、法是表同情的；德、俄是反對的；日本則民間表同情，而政府反對；英國的民間，亦表同情，而政府的態度未定。所以關鍵所在，就是爭取英國政府的同情。只要英國政府有了鮮明的表示，日本政府就不能不受影響。這樣六國之中，取得四國的支持，德、俄便不足為患了。

　　於是，逸仙先生立即由科羅拉多州典華城起程，先赴紐約，準備渡英。路過聖路易城，看到報紙報導中國革命發展的情勢說：「武昌革命軍係奉孫逸仙命令起義，擬建共和國體；其首任總統，當屬之孫逸仙。」

　　這是一個正確合理的判斷，但此時發表，對逸仙先生至為不利；根據過去的種種遭遇可以推知，清廷駐美使館及保皇黨，必將有不利於他的舉動。因此，逸仙先生的行動格外謹慎，避開追蹤的新聞記者，由聖路易秘密抵達芝加哥。

　　在芝加哥，逸仙先生認為應有一種側面表示政治主張的必要；因而策動當地同志，召開了一次情況異常熱烈的「預祝中華民國成立大會」。通過報紙的傳播，將「中華民國」The Republic of China 這個國號宣示於廣大的美洲。

　　在芝加哥「隱居」了一個星期，孫逸仙先生在八月底到紐約，隨即航海抵達倫敦；在荷馬李的協助之下，邀約了英、法、德、美四個國銀團的負責人會談，磋商停止對清廷的大借款。

　　這由英國為首的四國銀團，與清廷曾達成兩大借款的協議，一項是川漢鐵路大借款一億元；令一項則是幣制借款一億元。四國銀團表示，中國借款的進行，是由英國外務大臣主持，他們不能做任何主張。於是逸仙先生委託英國維加砲廠總經理為代表，與英國外務大臣葛雷磋商；向英國政府提出三項要求：第一、停止對清廷的一切借款；第二、勸請日本政府停止對清廷的援助；第三、撤銷英屬各地對逸仙先生的放逐令。

　　這三個條件，英國政府完全接受。逸仙先生便回過頭來再跟四國銀團談判；一切依照國際公法解決，已經發行的債券，應該由中國新政府承受其權利與義務。四國銀團的負責人向逸仙先生說：「今後四國銀團對中國的貸款，決定以新政府為談判對手；所以閣下現在最急要的一件事，就是回國組織新政府。我們派一位代表，隨同閣下到中國。貴國新政府成立以後，請跟我們的代表磋商一切。」

　　這是一個最扼要的結論。逸仙先生得此圓滿的結果，欣然離英，渡海峽到巴黎，會見了法國的「老虎總理」克里孟梭與外交部長皮恭，以及下院議員多人，受到了極誠懇的禮遇；得到了支持中國革命的。

　　※※※

　　這時候的袁世凱，見風使舵，翻雲覆雨，正在展開極大的投機手段。漢陽陷落，他認為革命勢力受挫，和議的時機已經成熟，求助於他在韓國的舊交，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轉飭他的駐漢口總領事，出面調停休戰議和；而南京的光復，卻又正好給了他一個恐嚇逼迫「孤兒寡婦」──宣統皇帝和隆裕太后的機會。所以在十月十六，就有「懿旨」，准監國攝政王載灃引咎退位，以醇親王的身份，退歸藩邸。嗣後用人行政，均責成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及各國務大臣承擔責任。袁世凱亦就正式宣佈，委郵傳部大臣唐紹儀為全權代表，與革命軍議和。

　　革命軍本來不肯談和。但一方面由於汪精衛受袁世凱、袁克定父子的籠絡，為之秘密奔走疏通；另一方面由於黎元洪一派，認為革命重心移到東南，深感勢孤，因而亦有妥協的傾向。結果，終於在「利用袁世凱，則革命成功事半而功倍」的論調盛行之下，集會漢口的十一省代表，推派伍廷芳為南方議和代表。

　　這是十月十五的事；十三天以後，雙方在上海南京路市政廳舉行第一次會議。伍廷芳的參贊中，居然有一個與北方暗通款曲的汪精衛。

　　※※※

　　逸仙先生由海道東歸，在十一月初二抵達香港時，和議還只開過兩次會，達成了一項繼續停戰的協議。而革命局勢的演變，到此亦已分明；愛新覺羅皇朝是垮定了，所謂南北議和，只是革命黨與袁世凱為首的北洋軍閥之間，如何求得妥協？

　　廣東都督胡漢民是反對妥協的。他特地與廖仲愷由廣州到香港去歡迎逸仙先生；同時有所勸阻，「清廷人心盡去，只是還有北洋幾鎮兵力沒有打破，所以還能苟延殘喘。袁世凱心存叵測、首鼠兩端，而所恃的，亦不過這幾鎮兵力。唯有將北洋勢力掃除，革命才能徹底。」他說：「先生一到上海，眾望所歸，一定會得到擁戴；中央政府亦當然要設在南京。可是無兵可用，何以直搗黃龍。不如留在廣東，整理軍隊；得精兵數萬，堂堂而前，才有勝算。倘或徒鶩虛聲，定會後悔。」

　　不與殘民以逞、滿清餘孽的北洋軍隊妥協的原則，逸仙先生認為完全正確。但對胡漢民提出的做法，他卻不能同意，「展堂，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看到一隅，沒有看到全盤。以形勢而論，上海、南京都在前方，我既然領導革命，已經回國，不以身當其衝，而退處廣東，以修戰備，這是拾難就易。各方同志對我的期望很殷切；你想想，到此地步，他們會作何感想？何況，我恃人心，敵恃武力，這你已經看得很透澈了的；既然如此，何故不善用我所長，進一步延攬人心，而用我所短，去修一時未能收功的戰備？」

　　這是根據邏輯所作的極謹嚴的推論；胡漢民無以為答。

　　「目前武漢有紛歧之勢，寧滬內部亦不盡協調；倘或置之不理，坐待敵人分化，而說將來可以舉兵恢復，這那裏是明智的打算？」逸仙先生又憂慮地說：「革命軍初期，聲勢浩大，列強倉卒之間，不知如何應付，所以暫時保持中立，觀望著再說。如果革命軍的形勢受挫而不圖挽救，列強的態度馬上會變。太平天國的往事，難道你們都忘掉了？洪楊初起，英法各國都願意修好；等到咸豐十一年發生宮廷政變，恭王用事，重用曾左胡李，安慶為湘軍所收復；淮軍援滬，英法的態度大變，組織『常勝軍』、『常捷軍』援清。以昔視今，類似戈登之於太平天國的手段正多，豈可不慮？總而言之，革命的歷程，盤根錯節，不可一蹴而幾。如今不妨先告一圓滿的段落，第二步再掃除北洋軍閥。我如果不到東南，對內調和各方的意見，對外取得各國的承認，凡此大計，沒有人可以擔任。展堂，你跟我走！」

　　「是！」胡漢民不自覺地服從了，「我請陳烱明代理都督；跟先生一起走。」

　　※※※

　　到上海那天是十一月初六，輪船停泊在吳淞口外，等待領港時，歡迎的同志就已趕到，陳英士、黃克強、還有汪精衛。烏目山僧黃宗仰亦到了，代表他的居停哈同與羅迦陵夫婦，奉迎逸仙先生下榻愛儷園。

　　當天的訪客，就絡繹不斷，愛儷園前，冠蓋雲集。陳英士、黃克強與宋教仁秘密商定，推舉逸仙先生為大總統；隨即分頭向各省代表接洽，獲得極好的反應。

　　於是第二天在各界假座愛儷園盛大歡宴之後，陳英士、黃克強、宋教仁、胡漢民、汪精衛、張靜江、馬君武、居正等人，齊集逸仙先生的寓所，討論中央政府的組織型態。

　　宋教仁在日本早稻田大學，專攻法制經濟，對各國政治制度，頗下過一番苦功；醉心於歐洲式的民主政治，此時首先發言：主張採用內閣制。

　　逸仙先生不能同意；他主張採用美國的總統制，「內閣制需要一個完善的國會，並且宜於在政治已上軌道的承平時期，不使元首當政治之衝，而以內閣總理對國會負責，斷斷不是當前非常時期所宜採用的。我們對於某一個人，既然唯一置信推舉，就不能再設加以防制的法度。革命不過初步成功，來日方難；我既承各方謬許，亦斷斷不肯自居為神聖事業上的一個贅疣，反誤了革命大計。」

　　「對！」張靜江脫口應聲，「除了孫先生外，沒有第二個人能有這樣的見解。只有照孫先生的意旨行事。」

　　「不然──」

　　宋教仁剛剛開口，就為黃克強打斷，「鈍初！」他勸道：「你看，在座的人，都贊成孫先生的主張。請你不要堅持！」

　　「我是持之有故的。」

　　「好，好！我們暫時不作決定，聽候在南京的各省代表公決，如何？」

　　※※※

　　十一月初八，黃克強與宋教仁專車到南京；一下車直接到丁家花園江蘇諮議局。各省代表正再等他的報告。

　　黃克強的報告，也就是提案，一共三個：第一、改用陽曆──這是出於滬軍都督府的一個參謀沈雲翔的獻議，獲得黃膺白與陳英士的支持，而為大家所接受的。第二、起義時以黃帝紀元，如今應該改用中華民國紀元。第三、政府組織採取總統制。

　　各省代表對於第一、第二兩案，合併討論，全體贊成；第三案則宋教仁以湖南代表的身分，提出異議。但反辯復論的結果，總統制終於獲得多數的支持而告確定。接著決定了臨時政府組織大鋼，以及選舉臨時總統的日期──就在第三天十一月初十；陽曆是十二月二十九日。

　　這天盛會宏開，十七省代表全部出席。推舉浙江代表湯爾和為主席，報告選舉要點：第一、每省一票總計十七票，第二按照臨時政府組織大綱第一條的規定：得投票總數三分之二以上當選。這就是說，在十七票中須得十二票才能當選為總統。

　　為各方仰望如泰山北斗的逸仙先生，以十六票當選為中華民國臨時政府第一任大總統。消息一傳，歡聲雷動；在上海的逸仙先生，懍於責任的神聖艱鉅，不敢推辭，但立即發出通電，表明他在全國人民之前的地位，自稱為「公僕」。

　　於是各省代表公推湯爾和、王寵惠、陳陶怡為專使，在中華民國正式誕生的前一天，到上海恭迎。

　　第二天──中華民國元年一月一日，逸仙先生偕奉迎專使湯爾和、王寵惠及顧問荷馬李等，由上海專車抵達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結束了四千年專制之局，開創了東亞第一個民主共和國，也達成了逸仙先生三十年堅忍不拔、終底於成的歸政權於全民的空前大志。

第二十章

　　這是一場做了幾千年的大夢，突然清醒；最先醒來的是龍蟠虎踞石頭城的百姓，每個人心頭都浮起一個新奇得不能令人相信的疑問：從此以後沒有皇帝了？身家性命不會因為皇帝一句話而不保；也再沒有黃沙舖地、淨街閉戶、出警入蹕、無端加諸百姓的不便；更不會再有因為皇太后修御苑、皇帝大婚而橫征暴歛的痛苦？

　　世上那裏有這樣的好事？而好事就在眼前！少數幸運的人，親眼看到了國家的元首孫大總統，仁厚而慈祥的風儀，與想像中應有的「天威」，完全不同；那一雙澄澈的眸子顧盼所及，使人感受到一種如沐春風的溫煦，歷久難忘。

　　沒有見過孫大總統的人，就只有一遍再一遍地讀他的文告了。這篇發佈於「大中華民國元年元旦」的「中華民國大總統孫文宣言書」，用印刷、手抄、口述等方式，傳播在每一條街道、每一個家庭之中；最為人傳誦尋繹歡喜感激的是，孫大總統以各種「統一」為中心的「政務方針」，為每個人帶來了希望、信心和勇氣。在滿清腐敗殘酷統治之下，外侮內患，迭相打擊，以致頹喪抑鬱的大多數中國人，在這篇莊嚴宣言的鼓舞之下，都能抬得起頭、挺得起腰了。

　　※※※

　　然而破壞統一的惡勢力，卻是越發囂張了。

　　滿清腐敗勢力所哺育豢養的袁世凱，就彷彿專食腐屍的一隻梟鷹。他不但反噬其主，而且更垂涎於豐碩的革命果實。

　　當逸仙先生在眾望所歸之中，被推選為臨時大總統時，袁世凱內心的失望與妒嫉是可想而知的，「革命政府成立了！」他向左右表示：「我又坐在什麼位子上呢？」

　　為了實現他的野心，袁世凱是不擇任何手段。他的第一步策略是「拆台」；唐紹儀本來是他的「全權代表」，卻忽然被指責為「越權」，說唐紹儀無權簽訂在「南北議和會議第三次會議」中取得協議的「條款」。這就等於剝奪了唐紹儀「全權代表」的身份，當然要電請辭職。

　　於是，袁世凱直接打了個電報給南方的代表伍廷芳，聲明已准許唐紹儀辭職；表示「簽定各款，事前未經呈明，有礙難實行之處。」他推翻了成議，卻還不敢公然決裂，說「此後當與伍代表直接電商。」意思是和與戰都要由他個人來決定。

　　代表革命政府的伍廷芳，只能承認此後不以唐紹儀為談判對手；卻不能承認已由唐紹儀以「全權代表」身份簽定的「條款」可以取消。同時表示「電商不便」，請袁世凱親自到上海來面談。

　　袁世凱又何肯南下？提出反要求，請伍廷芳北上。和議原在上海，袁世凱要談，當然到上海來談；他也知道這個無理由的反要求決不會為南方所接受，而所以提出，無非要使和議無形中停頓而已。

　　這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襟懷寬宏的逸仙先生，為了袪除袁世凱的疑慮，決計致書勸他歸順。而袁世凱並無確實的答覆；因而決定用兵。

　　當時的方略是分路進軍，以兩湖前線的革命軍為第一軍，向京漢路推進；在南京的各省北伐為第二軍，向津浦路推進，與第一軍會合於開封、鄭州之間；淮揚為第三軍，煙台為第四軍，進取山東，會師於濟南、秦皇島之間，與關外的第五軍，秦晉的第六軍，大舉進攻北京。

　　為了指揮北伐，特地在總統府成立大本營，組織參謀處。孫大總統任命陸軍總長黃興兼任參謀總長、鈕永建為參謀次長。調兵遣將、策定方略以外，後勤支援的責任，落在黃膺白身上，他以滬軍都督府參謀長兼任大本營兵站局長；此外他又是浙江子弟所編成的第二十三師師長，所部分紮京滬兩地，擔任內線警衛的重要任務。因而成了一個大忙人，僕僕京滬道上；滬寧鐵路局特為他加開夜快車。作為支援北伐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供給軍火。

　　製造局尚未開工，庫存械彈，則已告罄；迫不得已只有向日本軍火商「泰平組合」接頭。這個組合是由日本幾家大貿易商──大倉喜八郎的大倉組，三井物產及高田商會等，共同出資組成，跟日本軍部勾結，用低價購入日俄戰爭所遺留的剩餘軍火；再以高價轉售給中國。當辛亥革命發生後，泰平組合就做了兩筆好生意，第一筆是武昌首義之後，清廷決定派陸軍大臣應昌領兵三萬沿京漢路南下；應昌與日本駐華北的青木少將磋商，要求迅速供應大量砲彈、槍彈及步槍，因而由日本政府授意泰平組合，與北京陸軍部簽訂了一份總額二百七十三萬日元的購買軍火合約，全部價款分三期交付，但清廷只在訂約時交了第一期，就無力履行合約了。

　　第二筆就是賣給革命軍。第一批是私人之間的秘密交易；第二批便已得到日本政府的默許。因為其時西園寺內閣的對華政策，已經有了改變，原來是支持袁世凱，此時認為同時支持革命黨與袁世凱對日本最有利，第一、中國如果發生長期南北對抗的情況，日本便有混水摸魚的可乘之機；其次，南京的光復，足以平衡革命軍在武漢失利的情勢。換句話說，即使和議不成，革命軍也可以站得住腳，在武力周旋之下，亦未必不能打敗袁世凱的北洋軍隊；所以應在此時為將來要求權利留餘地。總之在日本傳統的雙重性格外交政策之下，不論孰勝孰敗，日本都可收左右逢源之利。

　　日本駐上海的總領事有吉，在得到他的政府的電令以後，讓大倉洋行由海道運到步槍一萬二千枝、子彈二千萬發，機關槍六挺、山砲六門、砲彈五千發，直接在南京下關交貨；經大本營兵站局，轉發前線。這批軍火，大多已逾有效使用年限；可是對北伐的革命軍來說，卻覺得深為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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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軍沿津浦路推進，氣勢如虹；在黃花岡一役貽誤戎機的姚雨平，這次表現得很好，所領粵軍驍勇善戰。張勳的「辮子軍」在蚌埠以北與革命軍接戰，一敗於固鎮，再敗於宿州，於是棄徐州、遁濟南，北方大震。

　　誰知這一來反倒造成了袁世凱的機會。這個竊國大盜的手法是：一方面挾北洋勢力與南方周旋；一方面又利用革命黨的聲勢，脅迫清廷。而自和議開始以後，更在暗中用分化滲透的手段，在革命黨內部有所活動；好些目光短視、意志不堅，而有發言地位的人，都有一種議和的關鍵繫於袁世凱的想法。汪精衛是早與袁世凱通了款曲的，甚至黃克強亦動搖了。

　　他本來是意氣風發的豪傑之士，而漢陽一敗，喪失了銳氣，也喪失了信心，加以作為南方革命軍精銳的浙軍，對他不免輕視，越發增加了他的內心苦悶，而此苦悶的發洩，便是傾向立憲派與似是而非的社會主義改良派的論調：「武裝革命時期已過，今後當注全力以爭國會與憲法，即為鞏固共和、實現民治的正軌。」

　　因此，早在和議剛開始時，黃克強便以副元帥攝行大元帥職務的身份，派江浙聯軍參謀長顧忠琛，與北方的秘密代表保定陸軍小學堂監督廖宇春，簽訂了一份和議秘密條款，一共五條：第一條、確定共和政體；第二條、優待清皇室；第三條、先推翻清政府者為大總統。這就是許袁世凱以國家最高名位。廖宇春所提的原案是：「組織共和政體、公舉袁項城為大總統。」顧忠琛承黃克強之命，認為無須明言，所以仿照楚懷王約法「先入咸陽為王」的故事，作此措詞。以後各次和議大致便都是以此三條原則為討論的重心；而袁世凱的一切部署策略，便亦都是朝「優待清室，攫取政權」這八個字去進行的。

　　革命軍北伐的進展，在袁世凱看來，是「推翻清政府」的時機已到。在此以前，和議仍在祕密進行，所爭議的是優待清室條件，已告確定的是，清帝的名號不廢，陵寢宗廟得永遠奉祀，退居頤和園，保護私產，並優給歲俸，不少於每年三百萬元之數。逸仙先生原來只允許每年撥給五十萬元；是汪精衛極力主張從優，才增加了六倍。

　　袁世凱的行徑過於曹操，卻又不願有「今曹操」的名聲，所以儘管是這樣的優待條件，他還要替清室一爭再爭。中華民國臨時政府，亦就在汪精衛從中奔走游說之下，一讓再讓，歲費增到四百萬元；「退位」字樣改為「辭位」；宮內侍衛、太監等等，照常留用。

　　爭得告一段落，應該可以開始逼宮了，恰好革命軍北伐，給了他一個很好的藉口，首先是指使外務大臣胡維德、民政大臣趙秉鈞、郵傳大臣梁士詒等，聯名入奏：「人心已去，請速頒共和」；接著是命令段祺瑞等四十七將領，電請清帝退位。而又正好遇到擁清最力、主張硬幹到底的軍諮使良弼被刺，將滿清的親貴王公，嚇得躲在家裏不敢出門。這樣清帝的退位，便如箭在弦上了。

　　主戰最力的肅親王善耆和小恭王溥偉，原來組織了一個「宗社黨」想作最後的掙扎；此時見大勢已去，分別離開北京，一個到青島託庇於德國租界；一個到旅順想轉往日本，卻未能如願。而隆裕太后，終於在宣統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中華民國元年二月十二日，宣佈了退位詔書。

　　詔書出於臨時政府實業總長、南通狀元張謇的手筆，經唐紹儀同意以後，電報北京照發。其中最要緊的一段是：「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嚮，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共和立憲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即由袁世凱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總期人民安堵，海內乂安。」誰知等到正式詔書發表，在「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之下，加了這樣一段：「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舉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這當然是袁世凱所篡改，用意是要表示，他的取得政權，是出於滿清的「禪讓」。可是這也就是不承認南京臨時政府的表示。

　　一直雍容大度、不以個人出處縈懷、惟求理想實現的逸仙先生，到此才有雷霆一怒，痛責袁世凱與唐紹儀的不當。他們當然推諉於清廷；而且表示退位詔書等於個人的遺囑，決無死而復生、重加修正的道理。

　　於是經過汪精衛之流的說好說歹，由袁世凱發電承認臨時參議院及總統；並通令北方各軍，改用民國旗幟，作為服從逸仙先生領導締造的中華民國的表示。

　　※※※

　　當南京光復，革命情勢好轉之際，眼見投機分子如林述慶之流的妄自尊大，爭權奪利，蔣先生就已深感痛心。他對革命事業，並不像許多淺薄浮囂的同志那樣，一味盲目的樂觀；在他冷靜銳利的眼光透視之下，不待逸仙先生表示退讓，就已看出革命事業必受挫折，而且需要經過盤根錯節的長期奮鬥，才能克底於成。因此，他決定留學德國，去研究軍事和國防計劃；而第一步的計劃是重新東渡日本，完成未竟的士官見習，同時補習德文，為留德的準備。

　　而瞭解他在光復杭州所作的貢獻的人，卻不瞭解他的內心；只讚美他「功成不居」，是光風霽月的襟懷。

　　當然，陳英士是深切瞭解的；在他動身以前，有不知多少次的促膝深談；送上船時，更覺依依不捨，而所談的卻仍然是革命。「手無寸鐵，集眾數百；武昌一呼，全國振盪，這風起雲湧的革命形勢之造成，完全是由於革命精神貫注其中之故。誰知道，民國剛剛出現，革命精神就已經消沉了。」他問蔣先生：「你說，這是什麼原因？」

　　「革命的目的，在實現主義。如果對三民主義沒有徹底的認識，只由於『排滿』這個名詞的號召，而參加革命；那末，滿清一推翻，在他們看革命就算成功，革命精神自然就消沉了。」

　　「這是探本窮源之論。」陳英士深以為然，「追隨逸仙先生的同志雖不少，瞭解主義、瞭解逸仙先生的理想的，實在不多。以妥協為議和，以屈服為統一，錯了！」

　　「是的，現在錯了！期望將來不錯。這就是我覺得必須充實我自己的原因。」

　　「好！」陳英士深深點頭，「時勢所造的英雄，不是真英雄；能創造時勢的英雄，才是真英雄。逸仙先生不止一次跟我談到你；對你的期望極深。我也相信你一定是真英雄！『安危他日終須仗，甘苦來時要共嘗！』介石，為國珍重！」

　　長鳴的汽笛在催送行的人下船了！彼此有淚，卻都不願使對方看到，各自背轉臉去，悄悄拭去。

　　海天遼闊，碧波浩瀚，令人心胸一壯；蔣先生收拾起滿懷的別緒，以一瓣心香，為良朋默誓：「我要回來！我要回來重振中華雄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