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之1
　　一之2
　　二
　　三之1
　　三之2
　　四之1
　　四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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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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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

《茂陵秋》高陽

《紅樓夢斷第二部》
《二○一五年七月三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一之1

　　兩年不到的辰光，春郊馳馬，猶能與子侄輩一爭短長的李煦，已是皤然一叟了。

　　這是從鼎大奶奶自盡之後，一連串的打擊所造成的。康熙六十年上京，為皇帝狠狠罵了一頓；在磚地上「崩冬、崩冬」碰頭，前額正中碰出一個青紫大疱，亦未能挽回天心。恩遇一衰，內務府、戶部、工部的那些官兒就另眼相看了！該他得的得不到，可以搪的搪不過去，眼前就有一大一小兩筆款子，非交不可。

　　小的一筆是蔘款。這年三月十八皇帝生日，雖非整壽，但因登極花甲不舉行慶典，所以除了奉召的李煦以外，其餘兩處織造：江寧曹頫、杭州孫文成，亦都進京祝嘏，隱然有朝賀君臨天下六十年的意味在內。當時知道內務府庫中，有一批人蔘要處理，便策動曹頫與孫文成，向內務府接頭，按照往例，仍舊交由江寧、蘇州、杭州三處織造經手發售。人蔘共有六種，總數兩千多斤三處勻分，每處應繳價款一萬八千五百多銀子。孫文成首先交清；曹頫繳了一半；李煦分文未交。內務府已行文來催過兩次；倘再不交，面子上怕會搞得很難看。

　　大的一筆是十幾年以來積下的虧空。原來當皇帝恩賞曹、李二人，以十年為期，輪管淮鹽時，他跟曹寅會銜奏准，將兩淮鹽差的餘銀之中，撥出二十一萬分解江寧、蘇州兩織造衙門。每處每年各得十萬五千兩；原本向藩庫支領的這筆款子，就此停支。

　　到得康熙四十七年，部議裁減應織緞匹。供應既減，經費自然也要減少；蘇州每年可省下四萬多銀子；兩淮巡鹽御史衙門，仍依原數照解；理當由織造轉繳差額。康熙五十二年以前，已經料理清楚；五十三年至五十九年，一共七年積下了三十二萬多的虧空，內務府已經催了兩年了。

　　李煦計無所出，這年──康熙六十一年三月裏，硬著頭皮又寫了一個密摺，實言陳奏：「奴才因歷年應酬眾多，家累不少，致將存剩銀兩借用；今曉夜思維，無術歸還。」唯有「伏求終始天恩，再賞滸墅關差十年。在正額錢糧以外，願進銀五萬兩」；此外，每年再拔補虧空三萬兩千多銀子。十年可以補完。

　　皇帝沒有准，但也沒有駁。留中不發，也可視作皇帝尚在考慮。李煦並不氣餒。

　　不但不氣餒，他甚至始終是樂觀的，能將眼前的心力交瘁之苦，融化在三五年內無窮的希望之中──希望在遙遠的西陲：張掖。

　　張掖就是甘州；撫遠大將軍皇十四子恂郡王駐節之地。自古豔稱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的旖旎風光，由於李紳的刻畫，使得他更神往了。

　　※※※

　　李紳是端午節剛過，回到蘇州的。他在平郡王訥爾蘇帳下，專司筆札；一次戰役大捷，他為平郡王寫了一通賀函給皇十四子，大獲賞識，要延攬李紳入幕；從此，他由諸侯的門下，轉為「東宮」的賓客。

　　說皇十四子恂郡王是「東宮」，無名有實。早在康熙四十七年，皇長子胤禔革去直郡王爵位時，所撤回的上三旗護衛人員，即奉上諭，賜與十四阿哥。五十七年冬天授為撫遠大將軍時，特准使用標示御駕所在的正黃旗纛；親御太和殿頒授撫遠大將軍的金印，在在暗示，皇十四子是代替御駕親征。大命有歸，已是公開的秘密。

　　為此，凡派赴軍前的文武官員，都有從龍之威；但恂郡王人如其號，恂恂然為恐不勝，對部下儘管時有恩賞，而約束甚嚴。以李紳的性情，遇到這樣一位明主，自然死心塌地，效力而去。

　　但是，江南還是常縈魂夢。所戀的倒不是江南之風光，而是在江南的親族；他也知道，李煦老境頹唐，而李鼎則紈袴如故。想起十幾年追隨的情誼，很想有機會來看看這位老叔；只是幾次請假，總為皇十四子勸說：「間關跋涉，往還萬里，太辛苦了！等有機會再說吧。」

　　機會終於找到了。塞外苦寒，重裘不暖；恂郡王想到自己的那件「吳棉」小棉襖，隔一層布衫，貼肉穿著，又輕又暖；何不每人製發一件？

　　於是他脫下自己的小棉襖，作為樣品，下令採辦四萬件。他所說的「吳棉」就是絲棉，出在江浙兩省養蠶的地方。主管軍需的官員，主張用大將軍的勅令，行文有關督撫，從速照辦，限期運到。李紳知道了這件事，另有主意。

　　「四萬件絲棉小棉襖，大概八萬銀子就可以辦得下來。可是行文督撫，層轉州縣，派到民間，恐怕二十萬銀子都辦不下來。軍需緊急，地方官不敢違誤期限；於是胥吏借事生風，鞭仆追比，不知會如何騷擾？」李紳又說：「再者，若無專人督辦，尺寸不齊，厚薄不一，驗收分發，一定糾紛不斷。是故此議不可行。」

　　「說得不錯！縉之，」恂郡王問：「想來你總有善策？」

　　「不敢謂之為善策。只是我在江南多年，對這方面的情形比較瞭解。蠶絲出在太湖邊上的蘇州、湖州兩府；我有個省錢、省時、省麻煩的辦法。」

　　他的辦法是委託蘇州、杭州兩織造，估價代辦；工料款子請江蘇、浙江兩藩庫代墊，咨部在西征軍費項下扣還。將來運輸亦可委請蘇杭兩織造代辦；他們每年解送「龍衣」，自有一批妥當的船在。

　　「織造衙門在這方面是內行，購料比別人又便宜又好：至於工人，除了本衙門的匠役以外，另有一批特約的機戶與裁縫。只要找到抓頭的人，說明式樣尺寸，領了料去，大包發小包，小包發散戶；限期彙總來繳，再不得耽誤，更不敢偷工減料。實在是一舉數得。」

　　「好極了！」恂郡王很高興地說：「雖小事亦是一番經濟。足見長才！」

　　「十四爺謬讚，愧不敢當。」李紳緊接著說：「不過，我要假公濟私；向十四爺討這個差使。」

　　恂郡王想了一會，點點頭說：「好！按實際，恐怕亦只有你去，才能辦得圓滿。」

　　「多謝十四爺！」李紳請了個安。

　　「言重，言重！應該我向你道謝。」恂郡王說：「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自然是越快越好。」李紳答說：「我想端午節左右趕回江南；限一個月辦齊這批棉軍服。隨即裝船，大概七月初可到開封。以後，接運的事，我就不管了。」

　　「行！不過，我希望你在蘇州也別逗留得太久。」恂郡王唸了兩句唐詩：「『待到重陽日，還來就菊花！』」

　　「是！我儘力在八月底之前，趕回來覆命。」

　　※※※

　　道不完的別後相思，說不盡的塞外風光；直到第四天下午，李煦在滄浪亭設席為李紳接風，才能細談公事。

　　同席的只得四個人，李家叔侄以外，另有兩個李煦的幕友，一個叫沈宜士，籍隸浙江山陰，精於籌算；一個叫李果，字客山，本地人，專為李煦應酬各方賓客。這兩個人都稱得起篤行君子；在李家的門客中，也只有這兩個人跟李紳談得來，所以李煦特為邀他們來作陪。

　　敘過契闊，主客四人相將入席，不分上下，隨意落座。李煦端起酒杯，第一句話就說：「縉之，你老叔有個不情之請；你先乾了再說。」

　　一乾了杯，即表示對他的「不情之請」，作了承諾；但李煦已先一飲而盡，舉空杯相照，李紳就不能不乾了。

　　「縉之，那四萬件棉襖，你都交給我辦吧！」

　　是這麼一個「不情之請」，李紳大出意外；公文中說得明明白白，委託蘇州、杭州兩織造衙門，各辦絲棉襖兩萬，價款亦由江蘇、浙江兩藩司衙門分墊。李紳又何得擅作主張？

　　李果本性喜歡急人之急，看李紳面有難色，體諒到他處境確有無法應命之苦，便開口替他解圍。

　　李煦字旭東，門客都稱他「旭公」！李果很率直地說：「旭公，此事非縉之兄所能作主；得另作計議。」

　　「『吾從眾』！」李煦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雙手相疊，擱在鼓起來的肚子上。

　　他這個姿態是李紳看慣了的；只是感想不同。當李煦精力旺盛時，出現這樣的姿態，自然而然地會使人感受到他作為一個最終裁定者的權威；而此刻白髮滿頭，與他的雙目炯炯不甚調和，所予人的感覺是，他在求援，他渴望著能有一個使他一手經理這批軍服的辦法出現。

　　就為了這一感覺，李紳提出一個他本人不喜歡的建議：「我想，或者可以跟孫三叔商量，請他自己表示，拿這個差使，讓給大叔一個人來辦。」

　　所謂「孫三叔」即指杭州織造孫文成。「這是釜底抽薪之計。」李果接口：「我贊成。」

　　「宜士先生以為如何？」

　　沈宜士是典型的「紹興師爺」的派頭，三思而言，言必有中；此時先喝口酒，拈塊風雞咬了一口，咀嚼了一會，方始開口。

　　「李、曹、孫三家如一家，這件事情孫家情讓，實在算不了什麼。不過，其中有一層關礙，只怕孫家肯讓，浙江的巡撫跟藩司也不肯讓。」沈宜士略停一下，又說：「列公請想，大將軍派下來的差使，誰不想巴結？」

　　畫龍點睛在最後一語。座中無不恍然大悟。浙江這個差使辦好了，不見得有何好處；但如轉到江蘇來辦，不知其中有此情讓的委曲，只道浙江怠慢這個差使，倘或撫遠大將軍因此惱怒，浙江的織造、巡撫、藩司的前程，當然就此斷送了。

　　「看起來不行了！不過，」李煦皺著眉說：「如果有這八萬銀子週轉，我的幾個關都可以過去了。」

　　「法子不是沒有。」沈宜士慢條斯理地說：「這個法子叫做讓利不讓名。表面上，孫織造承辦，暗地裏將浙江的款子轉過來；東西由這裏辦好，悄悄送到浙江再裝船。不過，也不能全數拿過來，浙江自己要辦一部分，才能遮人耳目。」

　　「是，是！」李煦眉目舒展地說：「此計大妙！如果文成肯讓四分之三給我最好；不然就平分著辦。」接著叫一聲：「縉之！」

　　不必明言，便能意會；李紳慨然答說：「孫三叔那裏，自然我去商量。時不宜遲，我明天就走。」

　　「也不必這麼匆忙。」李煦急忙說道：「你好好歇幾天再說。」

　　「事情要辦就得快。」李果插進來說：「我陪縉之兄一起去走一趟，順便逛逛西湖。」

　　「這倒也使得！」

　　李煦說了這一句，隨即離席，親自關照二總管溫世隆，將他平日來往揚州、鎮江、常州各地的一艘坐船，趕緊收拾乾淨，帷帳衾褥，皆備新品；又分派隨行的廚子聽差，直以上賓之禮相待。

　　回到席間，愁懷一去；天公恰又作美，來了一場陣頭雨，炎暑頓消、神清氣爽，酒興談興，更加好了。

　　話題很自然地落到撫遠大將軍恂郡王身上。李果問道：「都道儲位已定；都道皇上有禪位之意。縉之兄，你如今是大將軍麾下的上客，朝夕過從，想來總知道這些至秘極密？」

　　李紳笑道：「既是『至秘極密』，我何可妄言，不過儲位已定，實在已算不了什麼秘密。皇上的硃諭，我亦見過一通，諄諄以寬厚御民為勉，期望大將軍能作仁君的意思，是很殷切的。」

　　「既然如此，去年萬壽節前，太倉王相國奏請建儲，何以又獲嚴譴？」

　　「這是皇上的深意。一建了儲，東宮體制在諸王之上；歲時令節，諸王見太子行二跪六叩禮，你想恂郡王的同母兄四阿哥雍親王，心裏是什麼味道？」

　　「雍親王為人尖刻。」李煦插進來說：「不立恂郡王為太子，一則是這一來體制所關，無法跟弟兄親近；再則就是怕雍親王心裏不服。皇上深謀遠慮，計出萬全。大清朝福祚綿長；真正我輩何幸而逢此盛世！」

　　說罷滿飲一杯，大家也都陪他乾了，李果一面為大家斟酒；一面問道：「縉之兄，禪位之說如何？」

　　「這一層很難說，不過皇上早已下了好幾年的工夫，把他即位以來的大事，按年追敘，以備嗣君奉為南鍼。或許等皇上將這件大事辦妥了，還要當個幾十年的太上皇，亦未可知。」

　　「這可真是自有載籍所未有的盛舉！縉之兄，我倒還要請教。恂郡王到底有何長處；皇上何以獨鍾意這位阿哥？」

　　李紳想了一下答道：「皇上鍾意於恂郡王，就因為他跟他的同母兄雍親王，是極端相反的性情。」

　　原來恂郡王賦性仁厚，從小對兄恭敬，對弟友愛，因而最蒙父皇鍾愛。自從太子兩次被廢，弟兄之間公認的，最能幹的皇八子乘機而起，居然獲得原來擁護太子的一班椒房貴戚、元老重臣的支持；弟兄之中，包括皇長子、皇九子、皇十子，以及現在的恂郡王，亦無不傾心。眾望所歸，賓客如雲，儼然東宮氣象了。

　　但在皇帝看，皇子中最不合繼承大位資格的，就是皇八子。因為他的出身不好，生母良妃是籍沒入官的罪人之女；如果他做了皇帝，皇三子誠親王、皇四子雍親王，還可能有皇五子恒親王，都不會甘服，束甲相攻的骨肉之禍，必不可免。

　　還有一層為皇帝所深惡的是，皇八子的福晉，既妒且悍，所以皇八子一直沒有兒子；如果是他繼承了皇位，一傳而絕，將來選取嗣子，必生嚴重的糾紛。因此，凡有大臣稱道皇八子賢能，即不為皇帝所喜；但另一方面，卻又用皇八子管理內務府，用意在顯示他的這個兒子，可為人臣，不可為君。

　　見此光景，頗有自知之明的皇八子，絕了想君臨天下的念頭，決定在兄弟之中，挑一個人去支持，以成擁立之功，長保富貴安樂。

　　他心目中有兩個人，一個是皇九子、一個是皇十四子。結果挑中了後者；最大的原因是，迎合皇帝的心理。

　　這一來，就更加強了傳位於皇十四子的決心；因為皇八子眼前讓賢，將來自必盡心輔佐，外而治國，內而消弭骨肉間的猜疑，有他參贊，更可放心。

　　「總而言之，皇上認為只有傳位給恂郡王，才無後患。當然，恂郡王的德與才，亦足以成為明主。加以年力正富，一旦接位，起碼有三十年太平天下。」

　　「有道理，有道理！」久未發言的沈宜士連連點頭；然後提出一個疑問：「民間的大戶人家，如果遇到這種承家頂門戶的大事，總也要找幾個大兒子商量商量；不知道跟幾位親王商量過沒有？」

　　「問得好！」李紳答說：「照我猜想，誠親王、雍親王、恒親王，還有皇七子淳郡王都商量過的。」

　　「照此說來，乾坤已經大定。將來一朝天子一朝臣；縉之兄飛黃騰達，指日可期。」

　　李紳淡於名利，對沈宜士的恭維，不甚入耳，所以矜持地微笑不答。李煦卻大為興奮，有一段錦繡前程，可以描畫。

　　「我們曹、李兩家，這幾年的家運，壞極，壞極！不過，我看得比較遠，所以一切都能泰然處之。恂郡王一旦登了大寶，我們那位姑爺平郡王是他在塞外同生死、共甘苦的弟兄，必定要得意的；加以縉之是從龍之臣，三五年工夫就可以戴紅頂子。兩位請想，我眼前這點坎坷，算得了什麼！」

　　這是可以明言的關係，還有不便說破的奧援。李煦早在皇八子身上下了功夫，曾經買過四個絕色女子，送到京裏；為皇八子營了很隱秘的金屋。恂郡王做了皇帝，如今還只是貝子的皇八子一定會被封為世襲罔替的親王；成為第九位「鐵帽子王」，這是最牢靠的一座靠山。

　　※※※

　　從杭州回來，已經六月初了，天氣正熱的時候；李紳被安排在水榭中下榻。李鼎亦移榻相陪，晚來置酒；兄弟倆閒談，少不得要提起一個人。

　　「小鼎，繡春怎麼樣了？」

　　「『春心莫與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李紳黯然；然後怔怔地望著李鼎，好半天才問：「你現在跟她怎麼稱呼？」

　　「我沒有見過她。」

　　「去年秋天，不說你在曹家作客，有一個月之久；莫非就沒有機會看見她。」

　　「她根本不在曹家。」

　　「在那裏？」李紳又問：「還是住在她嫂子家。」

　　「也不是！」李鼎又吟了兩句詩：「此身已作沾泥絮，黃卷青燈了一生！」

　　「怎麼？」李紳大驚，「真的出家了！」

　　「聽說是帶髮修行。」

　　「在那個庵？」

　　「好像是在吳江附近的一個鎮上。」

　　「小鼎，」李紳央求著說：「你給打聽一下，行不行？」

　　「要打聽容易，你讓柱子到門房裏去問一聲就是；四姨還派人給她送過東西。」李鼎緊接著問：「紳哥，你還打算去訪舊？」

　　「我不知道她願意不願意見我？」

　　李鼎年輕好事，加以久無新鮮的消遣；認為去看出了家的繡春，特別是見了李紳作何模樣，是件很好玩的事，所以躍然欲試。不過，他知道李紳的脾氣，倘或自己的態度欠莊重，就不但不會帶他去，多半還要挨幾句訓。

　　於是，他神色肅然地說：「紳哥，論到這重公案，自然是你負她。但是，你有你的苦衷，也不是不能解釋的；無論如何，你趁現在難得回來的機會，應該有個交代。或許會勸得她回心轉意；乃至於對於真的絕望了，倒也能夠丟開，重新從人。」

　　「你說得不錯！我應該對她有個交代。」

　　「那好！我陪你去。」

　　李紳點點頭；盤算一會說：「當然公事第一！照我原來的打算，這會兒應該已經把東西辦齊裝船，七月初可到開封。如今得趕緊催辦；無論如何，月半一過，非裝船不可。不然接運的車馬多等一天；就讓百姓多受一天累。於心何忍？」

　　「月半大概都可以齊。我幫你再催一催。」李鼎問道：「紳哥，你自己預備什麼時候走？」

　　「至遲不能過二十五。」

　　「那怎麼行？」李鼎有些著慌，「你不是答應了？要辦喜事，幾天怎麼來得及？」

　　「不！辦喜事，起碼得明年。婚娶大事，豈可草率？」

　　「我說的辦喜事是『傳紅』，不是迎娶。『傳紅』宴客，往來酬酢，親友相賀，總要半個月才擺佈得開。」李鼎自作主張地說：「這樣，棉襖月半裝船；然後辦喜事；你月底動身。明天我替你去要船；有兩天工夫就可以弄妥當。大後天我陪你去訪繡春。了掉這重公案，回來你就可以專心一致地幹你的正經了！」

　　※※※

　　黃昏下船，沿著運河南行，午夜時分，便到了吳江，泊在垂虹橋下。新月如鉤，清風入懷；李紳忽然有了酒興。

　　「糟糕！」柱子懊喪地說：「路菜倒帶了，就忘了帶酒。」

　　「不要緊！」李鼎攜來的，春熙班的小旦琴寶說：「這裏我很熟。上岸往南一里多路，是個鎮甸，那裏有好幾家賣酒的；這時候還都在納涼，不愁敲不開店門。」

　　於是李鼎派一名男僕與柱子一起去打酒；然後吩咐船家燒水烹茶，與李紳倚著船一面品茗玩月，一面閒談。

　　「鼎大爺，」琴寶笑嘻嘻地說：「我有個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兩位爺不如到橋上去喝酒，又軒敞，又涼快。」

　　「這個主意好！」李紳脫口說道：「我本來就想上岸舒舒筋骨。」

　　於是收拾茶具、食盒、杯盤，另攜兩條龍鬚蓆；搭好跳板登岸上橋。這道橋是吳中一勝，本名利往橋；地當吳江入太湖之處，橋長一百三十丈，有六十四個橋洞。當北宋慶歷年間初建時，本是木橋；現在早已改為石橋，橋中建亭，即名垂虹亭。

　　小福兒在亭中舖好龍鬚蓆，李鼎、李紳相對而坐；琴寶就坐在兩個人中間。月光斜射，正照在他稚氣的臉上；眉目娟娟，帶點靦腆，像個女孩子。

　　「你今年多大？」李紳問說。

　　「十六。」

　　「從師幾年了？」

　　「八年多。」

　　「八年多，會的曲子不少吧？」

　　「他早就滿師了。」李鼎說道：「他師父不放他。唱得很不錯；可惜沒有帶笛子，不然可以唱一段你聽聽。」

　　「我帶了一支笛子，在船上。」琴寶向小福兒招招手說：「小福哥，勞你駕；把我舖位上那支笛子取了來。」

　　「你唸過書沒有？」李紳又問。

　　「也談不上唸過書。不過認『本子』，識得幾個字而已。」琴寶又說：「鼎大爺常跟我說，要唸些詞曲在肚子裏，不然演『鬧學』、『驚夢』這些戲，拿不出身分來。」

　　「這也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道理。」李紳問道：「你倒說，你唸了些什麼詞曲在肚子裏？」

　　「他最喜歡朱陳兩家詞。」李鼎插嘴。

　　朱是朱彝尊，陳是陳其年；四十年前同應制科「博學弘詞」，名動禁中，是有清以來兩大詞家，但最早合刻的詞集，卻謙稱「朱陳村詞」。李紳也喜愛這兩家詞的；所以聽得李鼎的話，頓有喜得知音之感，興致更好了。

　　「那麼，就地風光，有首『高陽台』，你總記得吧？」

　　「怎麼不記得？只要船過這裏，我總會想到這首詞。」

　　「你唸給縉二爺聽聽。」李鼎說道：「詞韻又是一種，有些仄聲，要當平聲用；請縉二爺指點指點你。」

　　琴寶點點頭，朗聲唸道：「『橋影流虹，湖光映雪，翠簾不捲春深。一寸橫波，斷腸人在橋影。遊絲不繫羊車住，倩何人，傳語青禽？最難禁，倚遍雕欄，夢遍羅衾。』」

　　等了一會，不見他再往下唸，李鼎便催促著說：「這是前片；過片怎麼不唸？」

　　琴寶用他那如小鹿般的眼睛，很快地向李紳看了一下，陪著笑說：「不必再往下唸了吧？」

　　「為什麼？」李鼎不解；李紳亦不解。

　　「你倒想，縉二爺去看那位繡春姑娘，總得有個好兆頭吧！」

　　這一說，兩李恍然大悟。原來朱彝尊的這首「高陽台」，寫的是康熙初年一段淒絕的故事。詞前有一篇小序：「吳江葉元禮，少日過垂虹橋，有女子在樓上見而慕之，竟至病死。氣方絕，適元禮復過女門，女之母以女臨終之言告葉，葉入哭，女目始瞑。」前片所詠，完全是「見而慕之」的光景；過片一開頭便寫「明珠佩冷，紫玉煙沉」；而據說繡春多病，琴寶怕兆頭不佳，所以不願往下唸。

　　李紳卻不在乎，「你的心思真多！」他說：「我沒那麼多忌諱！」

　　既然這麼說，琴寶便又往下唸：「『重來已是朝雲散，悵明珠佩冷，紫玉煙沉。前度桃花，依然開遍江潯。鍾情怕到相思路，盼長堤，草盡紅心。動愁吟，碧落黃泉，兩處難尋。』」

　　唸得聲調清越，感慨多於悲傷；李紳點點頭說：「很好，你的唸法，符合朱竹垞的原意。不過有幾個字，你不該輕輕放過。」

　　「是！請縉二爺教我。」

　　「拿過片來說，『悵明珠佩冷』的『悵』；『盼長堤』的『盼』；『動愁吟』的『動』，都該唸得重。詞中凡是單字領起的句子，都要用去聲；這樣才響，才能振得起精神。我想，你唱曲子的道理也差不多。」

　　琴寶拿他舉的例證，低聲唸了幾遍，果然不錯；喜孜孜地說道：「我真得拜縉二爺做老師！」

　　師雖未拜，李紳倒是在音韻上很指點了他一番。把酒傾談，又聽琴寶倚著李鼎的笛聲，唱了兩段崑腔，一套北曲；李紳自道領略了類似姜白石的「二十四橋明月夜，小紅低唱我吹簫」的情趣。

　　「『波心蕩，冷月無聲。』」李鼎指著水面，也唸了句姜白石的詞，「馬上就天亮了，回船趁早涼趕路，正好一睡睡到平望。」

　　※※※

　　平望不過吳江縣屬的一個鎮，但卻是水陸要衝的碼頭。運河自此南下，經嘉興直達杭州；另有一條支流，經過震澤到湖州的南潯──海內最富庶的一個村鎮。

　　這一帶是東南膏腴之區中的精華；亦為絲產最多最好的地方。農家五荒六月，正當青黃不接之際；唯獨這太湖東南，六月裏新絲上市，家家富足，時當午後，鎮上到處是紅通通酒醉飯飽的面孔。

　　李家兄弟不必下館子，有蘇州織造衙門的一家發了財的機戶作東道主。此人姓吳，發了財捐了個九品的職銜；家裏奴婢成群，都叫他「老爺」。李鼎開玩笑也叫他「吳老爺」；李紳厚道，照往常一樣，管他叫「老吳」。

　　「老吳，」他說：「你不必張羅。第一，天熱，只想清淡的素齋吃，越清淡越好；第二，我們今天晚上住船上，連夜開船，晚上趕路涼快些。」

　　「是了，縉二爺，你老跟鼎少爺聽我說。第一，要吃齋不必在舍間，我帶兩位爺到個『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地方──。」

　　「唷！唷！吳老爺，」李鼎笑他：「出口成章，真不得了！幾時變得這麼風雅了？」

　　老吳臉一紅，靦然笑道：「八十歲學吹鼓手，跟我孫子的先生在唸唐詩。」他緊接著說：「第二，我不敢多留，留兩位爺住一天。」

　　這兩件事，在李鼎無可無不可；李紳卻有難色，尤其是第一件。原來平望、震澤一直到嘉興，盛行所謂「花庵」；老吳所說的「『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的地方」，即指此而言。李紳在蘇州多年，往來江浙，自然也隨喜過這些地方，本無需擺什麼道學面孔。但此來訪舊，懷著嚴肅的補過心情；同時繡春修行之處，又是一座極重清規的家庵，如果未見繡春，先逛花庵，忒嫌褻瀆，所以遲疑著無法作答。

　　李鼎多少是瞭解他的心情的，慫恿著說：「紳哥，你也太不灑脫了；目中有尼，心中無尼。怕什麼？」

　　這是套用「目中有妓，心中無妓」的說法，「八十歲學吹鼓手」的老吳也聽懂了。一拍光禿禿的腦袋，雙手合十，一臉惶恐地說：「罪過，罪過！」

　　樣子有點滑稽，琴寶忍不住掩口胡盧；李鼎便又說道：「紳哥，你不是最佩服蘇東坡？東坡如在此刻，一定說：『吾從眾！』」

　　「好吧！」李紳無奈，「既然你們都贊成，我亦不反對！」

　　「那就請吧！」老吳舉手肅客，「府上的大船不必動了，我陪兩位爺坐了小船去。」

　　「不忙，不忙！有件事先得有著落。你請過來，聽我細說。」李鼎拉著老吳到一邊問道：「有個萬壽庵在那裏。」

　　「在鶯脰湖邊。」老吳答說，「這個庵沒有花樣，住持淨因老師太的清規嚴得很！」

　　「我知道，我且問你，金陵曹家有個丫頭在萬壽庵，你知道不？」

　　「怎麼不知道？是曹家震二奶奶面前得寵的丫頭，不知為什麼，尋死覓活要出家？」

　　「喏！就是為縉二爺。其中有一段情──。」

　　由於要靠老吳設計，能讓李紳在清規謹嚴的萬壽庵，與繡春一晤；李鼎不能不將他們的「那段情」明告老吳。原來魏大姊突出奇兵「俘獲」了李紳，給予繡春的感想是，人心險巇，處處陷阱，只有清淨佛門，才是安身立命之處，因而出家之念，益發堅定。同時斬釘截鐵地說：如果曹老太太一定要她回府，唯有以死相謝。

　　在震二奶奶，正要她有此堅決的表示；終於說動馬夫人，在曹太夫人面前，極力進言，成全了繡春的志向。同時又怕在近處或者還脫不了曹震的掌握，所以很費了一番安排，才拿她送到以戒律整肅的萬壽庵來安頓。

　　當然，關於曹震的那一段，李鼎不必細敘；魏大姊的作為更可不談；他只是想讓老吳知道，李紳與繡春有這麼一段舊情，如今也不是想打她什麼主意；只為了恩怨糾結，希望面對面說個清楚，作個了斷。

　　「難，難！萬壽庵裏連雄蒼蠅都飛不進去的。那怕地保有公事上門，也不過在韋陀殿跟知客師太打個交道。」老吳又說：「這也不能怪淨因老師太，實在因為這裏的花庵出了名；一點點不謹慎，就會搞得滿城風雨。」

　　「吳老爺又掉書袋了！」李鼎說了這一句，收歛笑容向李紳說道：「紳哥！我看算了吧！」

　　李紳楞了好一會，自語似地說：「咫尺天涯，抱憾一生。」

　　聽得這話，李鼎決意不顧一切，要促成他跟繡春的重逢。「老吳，」他的神情異常認真與迫切，「不管你用什麼辦法，這件事無論如何要拜託你辦到。」

　　老吳凝神想了一下說：「等我先問一問。」

　　兩李不知道他要問的是什麼？不過看樣子似乎已籌得了辦法，所以彼此樂觀地對望了一眼，靜靜地等著。

　　果然，不多一會，老吳笑嘻嘻地走了回來，「還好，還好！恰恰有個機會；不過，」他說：「恐怕只能我陪著縉二爺一個人去。」

　　「行！」李鼎忙不迭地問：「是怎麼一個機會？」

　　機會亦是李紳自己從甘州帶來的。四萬件絲棉襖，已經由他在杭州跟孫文成談妥當，名為兩處分辦；實際上李煦承辦三萬五千件。數量既大，期限又促，所以多方分包；一半也是李煦利用織造衙門多年所培養的關係，派人傳話給機戶，及有往來的絲商、繭行、布店：「幫幫老東家的忙！」工資不豐，還要趕班；而且絕不許偷工減料。老吳是受過李煦很大好處的，義不容辭地自己報數，承包三千件。

　　為了限期緊迫，這三千件絲棉襖必得分散承製，若有三千家人家，每家一件，不過旦夕之功。無奈時當盛暑，又是魚米之鄉，家家歇夏；除了窮家小戶，沒有人願意掙這戔戔工資。所以老吳不得不發動各種關係，請相熟人家的內眷幫忙。自然也想到平望鎮內鎮外，十幾座尼庵，可是有的推辭不會；有的應應景只肯承製三、五件。熱心的實在不多。

　　此時老吳要問的，就是萬壽庵的情形。結果出人意外，據說淨因老師太認為澤被征人，是極大的功德；所以一諾無辭，許下十日之內承製八十件，而且不收工資。那裏連燒火老婆子在內，也不過七個，每人每天攤到一件都不止。

　　「有這麼一段情節在內，縉二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上萬壽庵了。淨因師太原知道這個差使，是西邊王爺交代，織造府上一位少爺帶來的；我如今只說：縉二爺因為老師太這麼熱心，特為登門道謝。這個理由不是很冠冕嗎？」

　　「是，是！」李紳肅然起敬地說：「淨因老師太如此存心，原該登門叩謝。」

　　「慢來，慢來！」李鼎搖著手說：「冠冕是冠冕；太冠冕反倒不好！當著淨因老師太，就算是見到繡春，語不涉私，也是白去一趟。」

　　「這──。」老吳苦笑道：「我效勞只能到這裏為止了。」

　　彼此沉默了一會，李鼎說道：「不必在這裏白耽誤工夫；我們上船，一面走，一面商量。」

　　「對！」老吳應聲說道：「鶯脰湖邊，有五座庵，除了萬壽庵，另外有座庵，也還規矩。我先陪兩位爺到了雨珠庵去吃齋。雨珠庵的『活觀音』很能幹；說不定她有什麼好法子想出來。」

　　於是賓主一行四人，帶著兩個小廝下了吳家的小船，雙槳如飛，轉眼間到了鶯脰湖。雨珠庵就在湖濱；李紳登了岸，在庵前眺望，但見波光雲影，水天一色，閒鷗上下，與遠處風帆，相映成趣，不由得站定了腳，竟有些捨不得走了。

　　「縉二爺，」老吳得意地問道：「風景不錯吧？」

　　「在這裏出家，倒真是享清福。」李紳問道：「萬壽庵在那裏？」

　　「在後面。這裏看不見。」說著，老吳轉身直到庵前，一伸手拉住一個扣環，扯了兩下；隨即聽得庵內琅琅然有銅鈴在響。

　　隔不多時，庵門開啟；出現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穿一件湖色紬紡的尖領長袍，覆額童髮，頭頂心露出小籠包子那麼大一塊青頭皮，這就算剃度了。

　　「蓮文，你師父呢？」

　　「在午睡。」

　　「趕快叫醒她。你說蘇州李家的兩位少爺來吃齋；趕緊預備。」

　　蓮文點點頭；目灼灼地向三個生客打量，最後將視線落在琴寶臉上。

　　「別看了！」老吳笑道：「回頭我替你做媒。」

　　蓮文「啐」了一口，滿臉飛紅地轉身就跑。李紳、李鼎亦都望著琴寶好笑；害得他越顯靦腆了。

　　「請吧！」老吳昂然先行，「我來領路。」

　　一領領到東面一座院落；進了月洞門，只見一架紫藤，濃蔭匝地；北面是三間平房，湘簾半捲，爐香裊裊；一踏入台階，西屋迎出來一個女子，年可三十，打扮在半僧半俗之間，極黑的頭髮，在頂心上挽一個宮裝高髻，倒又像女道士了。

　　不言可知，她就是老吳口中的「活觀音」；法號天輪。她在脂粉地獄中打了多年的滾，閱人甚多。看李紳的氣度、李鼎的衣飾，又帶著小旦似地一個俊侶，便知是闊客登門，一張粉臉上早就堆足了笑容；及至聽老吳說這姓李的兩位施主，是「織造李大人的大少爺跟侄少爺」，更是不敢怠慢，刻意周旋了一番，方始告個罪，親自到香積廚去交代如何預備素齋。

　　「怎麼樣？」老吳笑著問道：「兩位爺看像不像『活觀音』？」

　　「這個外號可不大高明。」李鼎笑道：「雨露遍施；想來吳老爺亦跟她參過歡喜禪？」

　　老吳半猜半想地聽懂了他的話，連連搖手，「沒有，沒有！」他說：「她看不上我！像你鼎大爺這樣漂亮的公子哥兒還差不多。」

　　「真的嗎？」

　　「老吳，」李紳突如其來地發問：「這首詩是她做的嗎？」

　　她指的是壁上懸著的一幅橫披，上面軟軟的一筆趙字，寫的是一首七律：「玉宇無塵夜色闌，銀潢洗出水晶盤，諸天色相空中現，大地山河鏡裏寬；今夕自然千里共，此生能得幾回看？琉璃世界光明藏，問說何人在廣寒。」後面有一行題跋：「天輪師詩如其人，清新俊逸，令人意消；偶讀其中秋玩月詩，寄託遙深，低迴不已。醉中書之，奉以補壁，並乞正腕。庚子重陽後一日，琴川居士並誌。」

　　「詩倒還罷了！題跋，」李鼎笑道：「可真是高山滾鼓之音了！」

　　「鼎大爺，」琴寶問道：「你說的什麼？」

　　「高山滾鼓之音：不通、不通又不通。」

　　琴寶與老吳大笑，聲震屋外，驚動了一班妙齡女尼，都是綢衫長髮，亦有塗脂敷粉的，在月洞門邊躲躲藏藏窺探。這原是一種做作；老吳興沖沖地就想去招兩三個來陪客，卻為李紳攔住了。

　　「算了吧！」他說：「回頭說話不方便。」

　　原來老吳雖曾建議，不妨請教足智多謀的「活觀音」天輪，但李紳卻覺得此事謀之於蟻媒蜂使的天輪，對繡春、對自己都成了一種玷辱。但自看了這首詩，才知天輪亦知文墨，觀感一變，願意接納老吳的主意。等下細談前因後果，不但不宜有這班「摩登伽女」在座，他連琴寶都想支使開。

　　這層意思微一透露，現成有個蓮文可以利用，把他領了去另行款待；剩下賓主四人，恰好坐了一張方桌。庵中忌葷不忌酒；不過李紳因為向來飲酒不論多寡，一沾杯臉就會紅，上萬壽庵去見高年有道行的比丘尼，不甚得體；所以只有老吳陪李鼎喝庵中自釀的百果酒。

　　「言歸正傳吧！」聊過一陣閒天，李紳自己開口：「今天有件私事，老吳說非請教師太不可。」

　　「縉二爺有事要問我，實在沒有想到。那就請吩咐吧！」

　　李紳自敘不免礙口，使個眼色，由李鼎代言，天輪一面聽，一面招呼客人，聽完不即作聲，但臉色肅穆，睫毛不住眨動，顯然是在認真籌思。

　　「縉二爺，」她問：「你有沒有把握？那位繡春姑娘只要一接通知，就會來跟你見面。」

　　「說實話，並無把握。」

　　「那就難了！」天輪又說：「我再請問縉二爺，想見面的作用何在？是不是量珠聘去，藏之金屋？」

　　「那是不作此想了！我──，」李紳說道：「我只是想勸她還俗，擇人而事。」

　　「這一層，人人可勸，就是縉二爺不能開口。」

　　「是的！」李鼎深深點頭，「有那麼一個結在，不說還好，越說越擰。」

　　李紳爽然若失地說：「照此說來，我連見她一面都是多餘的。」

　　「正是這話！二爺，既然『各有因緣莫羨人』，你亦不必為她牽腸掛肚。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已經逃席了，何必再回去跟主人作別？」

　　「這個譬仿好新雋！」李鼎微笑著說：「有些像參禪了。」

　　「豈敢！」天輪感慨地說：「古往今來，參不透的是一個情字。其實，參透了又有什麼趣味？」

　　「師太，你這話說得玄了！」老吳接口，「剛才勸縉二爺看破一點兒，這會兒又這麼說。前後言語，好像不大相符。」

　　「是的！這就是情之一字所以參不破的緣故。俗語道得好，旁觀者清，我不過這麼勸縉二爺。若是我設身處地替縉二爺想一想，也覺得萬里歸來，如今又近在咫尺，這一面緣慳，只怕一路回去，魂夢有得不安。」

　　「說得好，說得好！」李紳衷心傾服，「簡直如見肺腑。師太，既然如此，還是請你想個什麼法子，能讓我跟她見一面。如何？」

　　「要見面，容易；吳老爺說的那個法子就很好，一定能見得著面。不過不見得能談什麼。」天輪略停一下又說：「其實有個直截了當的辦法，倒不妨一試。」

　　「是，是！請教！」

　　「何不直接向萬壽庵的淨因老師太陳情？這位老師太外剛內慈，她的性情我知道的。」

　　照天輪說，萬壽庵的住持，持戒極嚴，不輕為人剃度，所以庵中帶髮修行的居多；如果紅塵之念未斷，行跡稍有不謹，立刻婉言諷勸出庵。倘或無家可歸，往往代為擇配；決不願一味用清規戒律，將這些無心唸佛的女子勉強約束在庵中。

　　是這樣一位通情達理的老尼，自不妨細訴衷曲，李紳欣然受教，飯罷由老吳陪著上萬壽庵；李鼎卻挪了地方，由東屋移至西屋，因為日色偏西，斜陽照上東牆，不如西屋來得涼爽。

　　西屋是天輪的臥室，陳設與尋常閨閣無異，只是多了些經卷，擺在臨窗的一張半桌上；桌上鋪著潔淨的黃布，除了幾部經以外，還有一方硃脂，一隻天青色冰紋小花瓶，插著一朵白蓮，莖長花正，兀然挺拔，頗有孤芳自賞的味道。

　　天輪洗了手，捧出來一個錫罐，伸手一抓，取出十來個桑皮紙裹的小包，形如餛飩，卻是茶葉。李鼎並不外行，識得來歷；這一小包、一小包的上好茶葉，都在含苞待放的荷花中潤孕過，泡出來的茶，說是帶有荷香，其實似有若無，徒有其名。不過，用這種茶款客，不僅表示隆重，還意味著視這位客人是風雅之士。

　　因此，當天輪捧茶來時，李鼎一手端茶托，一手揭開碗蓋，先送到鼻子底下聞了一會，稱讚兩句。

　　「光這清香，就教人心曠神怡了。」

　　天輪覺得他言語有趣，越有親近之意；只是一庵之主，須防窗外有眼，牆外有耳，不能不矜持著，所以只報以甜甜的淺笑。

　　「師太，」李鼎問道：「你今年多大？」

　　上三十歲的女人，最怕人問年紀。但不能不答：「你還看不出來？」她說。

　　「我看你像屬蛇的。」

　　天輪掐著指頭算了一下，屬蛇如果生在康熙四十年辛巳，是二十歲；再大一輪是三十二歲。顯然的，他就算有意討好，也不會說她才二十；自然是指三十二歲。

　　她很失望，也很不甘；摸著臉在心裏想，莫非在他眼中，自己真的老了？

　　這時李鼎亦已把年分算了出來，趕緊聲明：「我不是說你已經三十二歲了；我看你最多二十四、五歲。」

　　天輪笑了：「我屬羊，今年二十七。」其實她生在酉年，今年二十九，已瞞了兩歲。

　　「不像二十七；最多二十五。」

　　「那麼，鼎大爺，」天輪問說：「你何以又說我屬蛇呢？」

　　「這是我開玩笑。」李鼎答說：「你的腰細，所以說你屬蛇。」

　　半僧半俗的那件袍子，相當寬大；天輪便看著自己身上說：「我不懂你怎麼看得出我腰細？」

　　「這裏頭有學問，一時也說不明白。」李鼎伸手捏著她的腰說：「我的眼光不錯吧，果然是水蛇腰！」

　　這是試探，見她不作閃避，便知她心中有意，李鼎亦怦怦心動──走馬章臺，在他是常事；像這些地方亦並不陌生。但從婚前以來，所結的相好，不是比他小，就是年齡相仿的；自從那一次在家，跟震二奶奶深宵暗巷，雙攜而行的經驗，忽然對比他年長而豐腴的婦人，別有一種飢渴般的愛慕。家中僕婦，有那三十上下，平頭整臉的，也偷過幾個；但都不足以寄託他對震二奶奶的綺念。唯有此刻的天輪，似乎可以成為震二奶奶的替身。

　　此念一生，便覺得天輪的身材、容貌、談吐、行事，跟震二奶奶有相似之處；同時忍不住想訴說這一段感覺。

　　「師太，我看你好生像我一個親戚。」他問：「南京織造曹家，有一位震二奶奶，你知道這個人不？」

　　天輪又驚又喜：「我久聞曹家有位少奶奶是絕色；而且出名的能幹，差不多的爺兒們都趕不上她。鼎大爺！」她問：「你怎麼拿我比她，真的有一點點像嗎？」

　　「豈止一點點？」李鼎答說：「簡直不相上下。」

　　「我不信！」天輪搖搖頭笑著。

　　「那震二奶奶就是繡春的主子。不信，你幾時到萬壽庵，不妨問問她，看我的話錯不錯？」

　　「我還不認識她。不要緊，萬壽庵我偶爾也去的，我一定要問她。」天輪又問：「不過，我奇怪，震二奶奶也是絕色，震二爺又怎麼一直喜歡繡春呢？」

　　「這就是你們佛家所說的因緣。」李鼎順理成章地將他自己跟天輪綰合在一起：「咱們今天相遇，不也是一個緣字嗎？如果不是家兄要來訪繡春，又不是煩老吳作嚮導，只怕你我會錯過一輩子。」

　　「那也不盡然。只要有緣，遲早都會相遇。」

　　「這遲早之間，大有關係；如果你是雞皮，我是鶴髮，就遇見了也沒有什麼趣味。」

　　這話不免引起天輪自傷遲暮之感；因而也就警覺到，更應珍惜自己的這份好花盛放，將次殘敗的餘妍。像李鼎這樣的主兒，她也遇見過兩個，很懂得要怎麼樣才能抓得住他的心？光是有床笫間的一套功夫不夠；最要緊的是要讓他覺得談得來，不想走；今天走了，明天還來。

　　於是她嫣然一笑，把話題又拉回到震二奶奶身上，「我還是不相信你的話！」她說，「如果我真的跟震二奶奶很像，那震二奶奶又怎麼稱得上絕色？」

　　「怎麼稱不上？照我看，你也是絕色。」

　　「鼎大爺，」天輪故意裝得真的有點生氣的樣子，「你不該拿我取笑。」

　　「這是你太多心了！在我眼中，你確是絕色。你要知道，色之一字，不光是指容貌，試看畫裏真真，無一不是國色；可沒有聽說誰會為了畫中美人害相思病的！」

　　「好啊，鼎大爺，我可抓住你了！」天輪是頑皮的聲音，方當李鼎錯愕不解之際，她坐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說：「你在害震二奶奶的相思病？」

　　一語道破心事，恰似做賊當場為人人贓並獲；李鼎到底只是個少年公子哥兒，滿臉飛紅，窘迫不堪，恨不得有個地洞可鑽。

　　見此光景，天輪識透他是個「雛兒」；心下越有把握，擒拿也越有手段，一把將他拉過來，就像親七八歲的孩子似地，拿他的腦袋撳在自己的胸前，雙手摟住，側著臉去親他的滾燙的臉；同時微微搖晃著，似乎不知道要怎樣親熱才好？

　　李鼎是綺羅叢中長大的，卻從未嘗過這樣的滋味。他的臉正埋在兩個豐滿溫柔的肉團中間，薌澤之氣，令人心搖魂蕩；滿身像有無數氣泡，向外膨脹；嘴跟鼻子壓得太緊，幾乎透不過氣來，但他並不想掙扎；相反地，伸雙手環抱天輪的背脊，摟得極緊，彷彿要將兩個人擠併成一個似地。

　　「大爺，」天輪伸手抹下他的眼皮，輕聲說道：「把眼睛閉起來。你就當我是震二奶奶好了。」

　　「嗯，嗯！」李鼎哼著，不想說話；也不知道說什麼話。

　　「你跟震二奶奶好過沒有？」

　　這一下，李鼎可不能不說話了：「沒有！」他鬆開他自己的手，也從她的懷抱中掙脫，「這可是沒有的事，你別瞎疑心。」

　　「你看你，」天輪笑道：「幹嘛著急啊？」

　　越是這樣的語氣，越使李鼎著急；他識得震二奶奶的厲害，天輪的話如果傳到她耳朵裏，那就不知道會生多大的是非？所以很認真地在想：這一點非澄清不可！

　　他已經明白，越是氣急敗壞地分辯，越讓人不能信以為真；想了一下，用平靜而堅決的語氣說：「到了這個時候，我不必再跟你說假話。既然已經承認了，又何苦藏頭掩尾；不過真是真，假是假，確是沒有。言盡於此，信不信在你！」

　　「我信！」天輪收斂笑容，很誠懇地答說：「看你的神色，我知道你說的是真心話。」

　　「你知道就好！」李鼎很欣慰地。

　　「那麼，除了這個，你們好到什麼程度呢？」

　　這話讓李鼎很難回答，他倒情願真有跟震二奶奶摟摟抱抱的輕薄行為，此刻說出來好讓天輪滿足；無奈除去那晚上挽臂而行這麼一件事外，則無涉於不莊之處。所以只能報以苦笑。

　　「怎麼？」天輪問道：「莫非是你單相思？」

　　「這，」李鼎很吃力地說：「倒也不盡然。」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何以不曾真個銷魂？」

　　這話問得太率直了，李鼎有些著惱；天輪極其機警，趕緊賠上一臉歉疚的笑容。

　　「我知道你的心事！大戶人家的禮法拘著，就算彼此心裏都已經千肯萬肯，也得機緣湊巧才行！」

　　「這話，你算明白了。」

　　「好了！咱們不談震二奶奶吧！反正，反正──」天輪彷彿詞窮似地，沒有再說下去。

　　李鼎落了半天的下風，這會兒可不肯輕易放過她了，「反正什麼？」他咄咄逼人地，「你倒是說啊！」

　　「反正，」天輪湊在他耳邊說：「震二奶奶不能給你的，我能給你。那還不好？」

　　「自然是好。」李鼎一把抱住她；四片嘴唇黏在一起，好久都不肯鬆開。

　　「好了！」天輪使勁將他推開：「縉二爺大概快回來了；你們今天怎麼樣？」

　　「你說怎麼樣？」

　　「你們今天不住在這裏？」

　　「恐怕不行！」李鼎搖搖頭。

　　「那麼你呢？不能一個人留下來？」

　　「不能！」李鼎想一想說：「我後天再來。」

　　「為什麼不是明天？」天輪半真半假地說：「說實話，我也好久沒有動過心了；不知道怎麼，一見了你，心裏就七上八下地沒有安穩過。真是前世冤孽！」

　　這番話自足以迴腸蕩氣；李鼎毅然決然地說：「好吧，我明天一定來。」

　　「什麼時候？」

　　「自然是夜裏。」

　　既去旋來，又是這種鑠金流火的天氣，明天晚上趕到，也太辛苦了。李鼎是唯恐天輪意有不足，滿口答應；天輪卻不能不為他設想，自然多少也有些憐惜。

　　「你不想想，明天晚上怎麼趕得到？就趕到了汗流浹背，狼狽不堪，人家心裏又怎麼過得去？」

　　李鼎愕然，不想她是如此責備？細想一想也有她的道理；不由得陪笑說道：「原是我欠算計。」

　　「我倒有個算計，就不知道你有工夫沒有？」

　　「要多大的功夫？你先說了再商量。」

　　天輪有個極動人的主意，想陪李鼎去逛太湖，在洞庭東山借個別墅住那麼兩三天。她庵中有條畫舫，動用器具，應有盡有，不須他費心；只要他能抽身兩三天就行了。

　　這是多愜意的事！太湖的波光，東西洞庭的山色，李鼎看得多了；但悄然雙攜，朝夕相共，不虞有什麼掃人興致的俗務牽纏，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尤其是一想到此行必有許多新奇神秘而旖旎的經歷，頓時興奮得恨不得能立刻就可成行。

　　然而，怎麼樣才能抽得出這三天工夫？別的不說，光是丟下乍逢又將遠別的李紳，便覺交代不過去。

　　「大概是抽不出工夫。」天輪安慰他說：「你不必怏怏然；有的是機會。只要你抽得空，我隨時奉陪。」

　　唯其如此，李鼎越覺得不能辜負美意；攢眉苦思之下，居然讓他想得了一個藉口。

　　「有法子了！」他喜逐顏開地，「三天一定可以抽得出來。」

　　「你是怎麼個法子？」

　　「我家承辦的三萬件絲棉襖，月半非裝船不可；明天到家，我跟我老爺子自告奮勇，到各地去催這批軍需。三天工夫，不就有了嗎？」

　　「這個假公濟私的辦法好。」天輪想了一下說：「我明天晚上開船；後天一大早，在萬年橋下等你。」

　　「好！」李鼎問道：「你那條船，有什麼特殊的標記？」

　　「是條畫舫，艙門口有塊柏木小匾，上刻『盟鷗』二字的，就是。」

　　「我知道了，這不難找。」

　　「有一層，我可得聲明在先，船上只能吃齋，沒有肉吃。」

　　「天熱，吃齋最好。而況，」李鼎伸手去捏她胸前，「有這兩團軟玉溫香的肉吃，我還不知足。」

　　「啐！」天輪白了他一眼，「說說就沒有好話了。」

　　「你也真膽大，」李鼎又說：「連個兜肚都不帶。」

　　「天氣這麼熱，兜肚壓緊了，不受罪？反正僧袍寬大，外面也看不出來。」天輪又問：「你預備帶什麼人去？」

　　「把琴寶帶去如何？」

　　「不行！你帶他，我就不去了。」

　　李鼎一楞。沒有想到這點小事她會看得這麼嚴重；覺得需要作個解釋。

　　「我是連我的那個小廝都不想帶。你帶蓮文，我帶琴寶；有事聽招呼，沒事讓他們躲在一邊去起膩，咱們倆不就耳根清淨了嗎？」

　　天輪是話一出口，便自知失態；如今聽他這樣解釋，更覺得自己太魯莽了，「我也沒有別的意思，」她說：「認識他的人多；有他在一起，引人注目，咱們的行蹤就瞞不住人了。」

　　「既然你這麼說，我不帶他就是。」

　　「其實你那個小廝都不必帶。」天輪想了一下笑說：「你說去催軍裝，當然不能自己奔走；無非坐鎮一地，派管家分頭去辦。我教你一個法子──。」

　　辦法很簡單，李鼎帶幾個人到吳江；由那裏分道遣人去查催，以三日為期，回吳江覆命。然後將小福兒留下，坐守聯絡；天輪將畫舫泊在垂虹橋下，只等他上船，隨即揚帆而西，遍遊東西洞庭。

　　上燈時分，李紳方由老吳陪著回來。他的臉很深沉，無法猜得出此行的結果。

　　李鼎原很好奇，但此時一片心在天輪身上，對李紳的這件事，已不甚關心；天輪也不便先問，只忙著張羅。直到坐定下來，反是老吳忍不住說道：「縉二爺，到底是怎麼個情形，我都還不大明白。」

　　「只見了老師太，倒確是通情達理，很願成全我；可是，愛莫能助。」

　　「怎麼，」李鼎問說：「繡春不願見你？」

　　「豈止不願見？說出來一句話，教人傷心，她說：『根本不認識我！』真正哀莫大於心死。」

　　「那麼，你見到她了沒有呢？」

　　「沒有。」

　　「怎麼會沒有見到？」老吳問說：「老師太不是帶你進去了？只要她也在那裏做絲棉襖，就一定見得到。」

　　「她的活計跟別人不一樣；專門縫帶子、製鈕扣。」李紳微喟著說：「老師太勸了她好半天，她躲在屋裏不肯出來。」

　　「這麼說，是白來了一趟？」

　　「也不算白來！」李紳強自做出無所縈懷的表情，「非要來這一趟，才能知道，我跟她的緣分真正盡了。」

　　「你也不必難過。」李鼎勸道：「紳哥，你想補過，她不給你機會，你問心無愧。」

　　「也不能說無愧──。唉！」李紳用力地揮一揮手，「事情過去了！」

　　「對！」老吳很起勁地說，「縉二爺，不必自尋煩惱；我來想點玩的花樣。」

　　「不，不！」李紳拱拱手說：「打攪已多，我想不如趁夜涼回蘇州的好。」

　　「老吳，謝謝吧！」李鼎也說：「實在是公事也很要緊，月半裝船，沒有幾天了；還得趕回去料理。」

　　「那麼，我送兩位爺回蘇州。」

　　「不必，不必！」李鼎急忙阻攔；同時放下一個伏筆：「你忙你的差使要緊；一兩天內，作興還要派人來催。」

　　※※※

　　看到李鼎自告奮勇，李煦頗為欣慰。這幾個月來，一直有個念頭盤旋在他心裏；由於平郡王跟「十四爺」的關係，更有李紳從中聯絡關照，李、曹兩家將有一個新的局面。但自己望七之年，就能逞強也不過幾年的好景；以後全靠小輩得力。曹家的「四老爺」忠厚有餘，精明不足；自己兒子聰明倒有餘，就是不務正業。聰明不務正，比老實無用更壞；怎麼得能拿他的紈袴習氣，狠狠針砭一下才好？

　　不想，居然他能自己覺悟，往正業上去巴結；雖然催辦物件這些小事，用不著他管，但為了鼓勵起見，特意湊他的興，把這件事看得很重要，指定二總管溫世隆，帶四個得力的家人「跟大爺去辦事。」

　　一下了船，李鼎便即發話：「我在吳江坐鎮，你們五個人，由世隆為頭，分派一下，四面去催，第四天上回吳江會齊，一起回蘇州。」

　　溫世隆答應一聲：「是！」卻與他的四個夥伴，面面相覷；不知道李鼎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李鼎確是很聰明，一看他們的臉上，便看到他們的心裏；靈機一動，不妨將計就計，作個半隱半顯的說明。

　　「老爺子老說我不務正業，可不想一想，也得有正業讓我幹才行啊！我特為討這麼一樁差使，只要表示，我不是不想做事，不肯做事。這麼熱的天，我不會在家納涼，要來吃這趟辛苦？光憑這一點，就可以知道了。如今只有辛苦你們幾位，務必催齊了，讓我漂漂亮亮交差。完事了，我請大家喝酒。」

　　「是這樣？」溫世隆笑道：「早知如此，大爺根本也不必還跑一趟，在那裏躲兩天，等我們把差使辦妥了再回家，不更省事。」

　　「已經來了，也不去說它了。反正我在吳江的朋友也很多，上岸混兩天再說。」

　　於是船到吳江，溫世隆帶著他的夥伴，分道出發去辦事。李鼎看看時候差不多了，便向跟來的一名老僕與柱子說：「我要到洞庭東山去看個朋友，今天、明天、後天傍晚回來。你們倆留在這裏看守。」

　　「大爺，」柱子說：「我用不著在船上吧？」

　　李鼎想了一下，斷然決然地說：「不！你在船上。」說完，不容他再爭；隨即踏上跳板。

　　到了岸上，不覺茫然。李鼎從沒有一個人上過街；此刻不知道是該坐轎，還是步行？坐轎，轎子又在什麼地方；步行，又該往那道而去？

　　躊躇了一會，總算想通了，且到了人煙稠密處再作計較。於是左右顧視，看出市鎮是在東面，便安步當車地走到了大街，居然找到一頂待僱的小轎，招招手說：「抬我到垂虹橋。」

　　「少爺，」轎伕問說，「垂虹橋長得很，是那頭？」

　　「不管那頭；只要是垂虹橋就行。」

　　轎伕心知道這是個不通庶務的大少爺，不必多問，只將轎槓傾倒，等李鼎一上了轎，抬起就走。天熱不放轎簾，兩面窗戶洞開，極便眺望。李鼎只是拍著扶手板催快；及至垂虹橋在望，遙見柳蔭下泊著一艘燈船，猜想船中必有天輪，寬心大放。

　　漸行漸近，證實不誤。因為蓮文就站在船頭上。停了轎，李鼎從荷包裏掏出一塊碎銀，扔給轎夫，同時喝道：「快走，快走！」

　　等空轎抬走，李鼎方定睛去看：這艘燈船製作頗為講究，確可稱為畫舫；「盟鷗」小匾，署名「悔庵」，竟還是尤侗的手筆。

　　「快上來！」蓮文在喊，「跳板走好。」

　　跳板搭得極穩；船家還站在岸上，拿竹篙一頭擱在船艙上，一頭持在手中，作成個活動扶手。李鼎卻不用它；撈起杭紡長衫下襬，三腳兩步躥上船頭，蓮文趕緊將他扶住，低聲笑道：「大爺，你的『哼哈二將』，一個都沒有帶？」

　　「你問你師父。」李鼎答說：「我本來想帶一個來，給你作伴的；你師父不贊成。」

　　「不要，不要！」蓮文臉皮薄，急忙分辯，「你當我在問琴寶？」

　　欲蓋彌彰，李鼎覺得好笑，但無心跟她逗樂；只問：「你師父呢？」

　　「在後艙。你先請進去坐嘛！」

　　燈船的前艙為宴飲之處；居中擺一張可容八人的圓桌，此時只設下兩張細藤圈椅。桌上果盤、蓋碗茶，都已陳設停當；摸摸茶碗，溫熱恰好上口，李鼎牛飲似地將一碗茶都喝乾了，咂咂嘴唇說：「好茶，好茶！賽如甘露。」

　　等將蓋著臉的茶碗放下，才看到天輪就站在身旁；她換了俗家打扮，一身玄色綢衫袴，繫著珊瑚鈕扣；頭上梳個墮馬髻，佩一支翡翠鑲珠的金押髮，鬢邊斜插一排珠蘭，薄施脂粉，加上她那似笑非笑的眼色，跟在萬壽庵中，更大不相同了。

　　「你倒言而有信！」

　　「怎麼？」李鼎問說：「你是打算著我爽約的？」

　　「我是沒有想到你這麼快就來。」

　　「為什麼不這麼快？」李鼎緊接著說：「閒話少說，我急於想聽聽你，怎麼個找樂子？」

　　「我在洞庭東山常借一處別墅，可惜舊了點；不過足供憑弔。」

　　「喔，是誰的別墅？」

　　「冒辟疆的梅花別墅。」

　　「這倒好！可惜來晚了，如果是初春，那就更妙了。只恨我們相逢不早。」

　　「這也不算憾事；明年舊地重遊，來訪萬樹梅花，有何不可！」

　　「好！咱們這就算訂下約了。」李鼎說道：「開船吧！」

　　※※※

　　船到洞庭東山，不過薄暮時分；天輪是早派了人來安排的，所以一上了埠頭，便有人來接。埠頭上有專為遊客僱用的小轎；抬到梅花別墅，入門只見到處綠蔭濃密，鐵幹硬勁的梅樹，真如冒辟疆自己在「影梅庵憶語」中所說：「凡有隙地皆植梅。」

　　天輪的臨時香巢，是在梅林中的「梅花書屋」、五楹精舍，西面帶兩間廂房，形如曲尺，安排略定，已是月上東山。天輪帶來的一個「老佛婆」，製得一手好素齋；李鼎洗了浴，趿雙草拖鞋，瀟瀟灑灑地在院子裏喝酒；天輪坐在西面相陪，月色照在她臉上，一陣淡淡的銀色光輝，看上去又年輕些了。

　　「怪不得冒辟疆不肯做官要歸隱。」李鼎持杯說道：「像這樣的日子，真跟神仙一樣。」

　　「做隱士也要有做隱士的本錢才行。大爺，你──。」

　　李鼎聽她的語氣是要談功名富貴，急急打斷她的話說：「別說殺風景的話！今宵只可談風月。」

　　天輪停了一下問道：「冒辟疆總到府上去作過客吧？」

　　「沒有！他死的那年，我們老爺子剛到任。」

　　「我就不明白，他在老家如臯有個『水繪園』，這裏又是很大一座別墅；坐吃山空，怎麼能維持幾十年？」

　　「當然有人送錢給他用。」李鼎說道：「像我們老姑太家，逢年過節，對這班名士是一定要點綴的。平時還要替他開路，譬如做篇壽序什麼的，借此名目，送上一筆潤筆，好讓他覺得受之無愧。」

　　「你指的是江寧曹家？」

　　「對。」

　　「為什麼待那班名士這麼好呢？」

　　「是奉旨辦理。」

　　李鼎被她逗得笑了；沉吟了一會問道：「四十年前有首盛傳一時的『賀新郎』，你知道不？」

　　「『賀新郎』不就是『金縷曲』嗎？」

　　「就是。」

　　「那還用說？『季子平安否？便歸來，平生萬事，那堪回首！』顧貞觀的這首詞，四十年前，吳江家家傳誦，連蒙童都會背。」天輪極有把握地回答。

　　「不是。你聽清了，我是說『賀新郎』，不是『金縷曲』。這首詞不但萬口傳誦，而且是千古絕唱。」李鼎又加上一句：「匪夷所思，絕透了。」

　　「有這樣一首詞，我倒不知道；非得聽聽不可！」

　　「你最好記下來，這首詞要細細體會，才知其妙。」

　　廂房中原有書桌，居然找到一枝筆，一個墨盒；墨棉已經乾枯，天輪倒些酒在裏面濡濕了，勉強可用，只是無紙可書。

　　「你那方白綾手帕不就是紙？」

　　天輪被提醒了，將手帕舖在桌上，握筆在手，揚臉說道：「你唸吧！」

　　李鼎便喝口酒，慢慢唸道：「『小酌荼蘼釀，喜今朝釵光鈿影，燈前滉漾，隔著屏風喧笑語，報道雀翹初上，又悄把檀奴偷相；撲朔雌雄渾不辨，但臨風私取春弓量。送爾去，揭鴛帳。』」

　　唸到這裏，李鼎停了下來；天輪抬眼說道：「這才半闋？」

　　「不錯。」李鼎問道：「你看，寫的什麼？」

　　「自然是相親。」

　　「新郎何人？」

　　天輪重讀一遍，方始留意到「撲朔雌雄渾不辨」七字；不由得笑道：「不就是琴寶的同行嗎？」

　　「也不盡然。不過大致不錯。──。」

　　「慢來，慢來！」天輪搶著問道：「怎麼叫『但臨風私取春弓量？』」

　　「你好不聰明！」李鼎笑說：「因為不辨雌雄，只好走到一邊，悄悄看一看自己的三寸金蓮；再拿『檀奴』的盈尺『蓮船』比一比，才能確信是雄非雌。」

　　「原來如此！」天輪脫口說道：「真絕！」

　　「絕處還在後面。」李鼎接著唸後半闋：「『六年孤館相依傍。』」

　　「原來是個書僮。」天輪一面寫，一面說。

　　「『最難忘紅蕤枕畔，淚花輕颺。』」

　　「此所以『最難忘』。」李鼎又唸：「『了爾一生花燭事，宛轉婦隨夫唱──。』」

　　唱字還剛出口，天輪已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宛轉』二字，」她忍笑說道：「虧他怎麼想出來的？」

　　「不但『宛轉』還須『努力』。」李鼎又唸一句：「『努力做藁砧模樣！』」

　　天輪縱聲大笑，笑停了說：「不但絕，而且損透了。」

　　「其實是句很正經的好話。」李鼎指著白綾說：「詞意到此是個段落；你不妨從頭看一遍。」

　　天輪依他的話，將錄下的大半首「賀新郎」，從頭看起，低低吟哦；看完，點點頭說：「果然不錯，『努力做藁砧模樣』，是勉勵他拿出鬚眉氣概來。詞氣中帶著『遣嫁』的意味；這種題目，很難著筆，做到這個樣子，真算是絕唱。不過，未免有情，誰能遣此？倒要看他如何煞尾？」

　　「煞尾才見真情。你聽！」李鼎一口氣唸道：「『只我羅衾渾似鐵，擁挑笙難得紗窗亮；休為我，再惆悵。』」

　　「可憐！」天輪嘆口氣：「唉！癡心漢子負心郎。」

　　這一次是李鼎忍不住好笑，「你知道這個『癡心漢子』是誰？」他問。

　　天輪凝神一想，恍然有悟：「莫非就是陳其年？」

　　「然也！不過『六年孤館』不是在這裏；在冒辟疆老家如臯的水繪園。」李鼎接著又說：「所謂『檀奴』名叫紫雲；幾年前我在京城裏見過。」

　　「喔，」天輪把雙清澈的眸子，睜得滾圓，嘴角不自覺浮現笑容，顯得極感興味的樣子，「怎麼樣一個人；是不是跟詞裏面描寫的那樣？」

　　「怎麼會一樣？時光不饒人；既胖且蠢。真是『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聽得這話，天輪愀然不樂。李鼎猜想她是自傷遲暮，暗暗懊悔，好好一個話題，不該贅上這麼一個令人掃興的尾巴。

　　「酒夠了吧？」天輪問道：「你是吃粥，還是吃飯？如果吃飯，得另外做碗湯。」

　　「你呢？」李鼎問說。

　　「我吃粥。」

　　「你吃粥，我也吃粥。」

　　語氣中頗有糟糠共甘的味道，將天輪那一片落花飛絮，蕩漾晴空，無所歸依的心情，激出不甘長此飄蕩，終歸墮溷的意氣。但轉念想到自己的身分與年紀，不覺心灰意冷；即令相逢未嫁，依然咫尺蓬山！就算李鼎是真的傾心愛慕，亦只是露水姻緣而已。

　　不過到底久在空門，凡事總是朝「看破些」這句話去想；因而不自覺地說道：「管他白頭、黑頭？『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天公湊興，雨已經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浮雲吹散，清光滿地；雨洗園林，景物澄鮮。李鼎與天輪吃完了粥，又移几椅到院子裏去玩月；四顧無人，相偎相依，李鼎覺得是從熱河送桂花回來以後，所度過的第一個良宵。

　　這一夜彼此都覺得情酣意適；直到曙色微露，方始分榻而臥，李鼎一覺睡到近午才醒，只見天輪晨妝已畢，依然是不施脂粉的一張清水臉，只不過眉梢眼角，平添了幾分春色。

　　「今天該到西山去逛逛了。」

　　「西山其實沒有好逛的，就那一彎水，實在可愛。」天輪提議：「我們從從容容下船，今晚上就住在船上，你道如何？」

　　「我沒有意見，隨遇而安。」

　　這句話觸發了天輪昨夜在心頭盤算的記憶，忍不住要吐露她的想法；不過一起身就談正經，怕掃了他的興致，所以直到飯後品茗時才開口。

　　「大爺，」她說：「前兩年我聽人談起，你起個戲班子，花了好幾萬銀子，可有這話？」

　　「這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天輪有些失望，因為他依然是紈袴口吻；但也因為如此，越覺得有規勸的必要。

　　「幾萬銀子沒有什麼了不起，蹧蹋了工夫可惜！」天輪問道：「大爺，聽說你們旗下的少爺，到了十五六歲都要上京當差？」

　　「大致如此。」

　　「那麼，大爺你怎麼一直在蘇州呢？」

　　「我也到京裏當過差，皇上知道我們老太太只有我一個孩子，特為放我回來的。」

　　「可是，老太太不過世了嗎？」

　　李鼎無話可答。老父忙著彌補百孔千瘡的虧空，計不及此；他自己幾乎從未想過該自求上進，只是過一天算一天。即使此刻，亦覺得懶懶地鼓不起勁來。

　　見此光景，天輪說不下去了；輕聲嘆口氣，低頭看著磚地。

　　「你也不必替我發愁！」李鼎忽然說道：「只等時機一到，你看我，弄個一官半職，易如反掌；而且還不是小官。」

　　「那麼，」天輪問道：「是什麼時機呢？」

　　李鼎想一想說：「你知道不知道，我家跟江寧曹家的關係？」

　　「誰不知道，曹李一家。」

　　「曹家有位姑爺，是正紅旗的王爺，你聽說過沒有？」

　　「聽說過。」

　　「我那位紳二哥在誰那裏，你知道不？」

　　「不是說在一位王爺那裏當幕府嗎？」

　　「不錯！」李鼎說道：「光憑王爺不足為奇；這位王爺就是將來的皇上，曹家姑爺跟他在一起，算起來是共高祖的堂兄弟，情分很厚，你想，這位王爺一旦登了大寶，我還怕沒有官做？」

　　天輪清眸炯炯地聽得很仔細；聽完，興奮得有些激動了。不過她沒有忘記本意，是規箴而非湊趣；所以儘力保持平靜，用很誠懇的聲音說：「大爺，聽你的話，我自然高興。不過，大爺你自己總也知道，不會庸庸碌碌，討個一官半職，於願已足；還得轟轟烈烈做番事業。既然有這樣的好路子，是天賜良機，不怕你不能發抒抱負；只怕你沒有抱負可以發抒。」

　　這最後兩句話，說得李鼎悚然動容；不自覺地將天輪視為畏友，竟不敢正眼看她了。

　　「大爺，你我是緣分：不過這段緣分，也是長不了的。唯其如此，我覺得更該珍惜這段緣分，但望大爺能聽我一句半句，玩歸玩，上進歸上進，也不枉你我交這麼一場。」

　　「玩歸玩，上進歸上進」。李鼎將她這兩句話，默唸了兩遍，頗有警惕。也就因為如此，不敢陷溺；如期回吳江，轉蘇州。一回家便讓李煦把他找了去有話交代。

　　※※※

　　「八阿哥派的人來了，還是佛老四；前天一到就問你，昨天又問了兩遍。」

　　「是！」李鼎問道：「佛四爺這趟來幹什麼？」

　　李煦沉吟了一會，低聲答說：「本來我想自己跟他談。如果有機會，你跟他談一談也好。大前年，八阿哥要買一批畫，交了三萬銀子給我；算起來還存了一萬兩千銀子在我這裏。如今八阿哥又要買兩個女的，不怕出大價，只要人才出色；佛老四來，就是辦這件事，立等著要支銀子。」

　　李鼎明白了，隨即問說：「四姨娘不預備著五千銀子？」

　　「五千和一萬二還差著一大截呢！看樣子，佛老四志不在小。」

　　這是可想而知的，既然有「不怕出大價」的話，經手人當然可以大報虛帳；李鼎瞭解了癥結所在，進一步問說：「那麼，要我怎麼跟佛四爺說呢？」

　　「怎麼說再研究；我先把我的打算告訴你。我想買兩個女的送八阿哥；另外送佛四爺四千兩銀子。他帶的人歸他自己去開銷。那一萬兩千銀子不動，仍舊算是存在我這裏。」

　　「買兩個女的，要多少錢？」

　　「總得一千一個。」

　　「你老人家這打的是什麼算盤？」李鼎脫口就說：「為搪一萬兩千銀子的債，白發四千銀子下去；犯的著嗎？」

　　「顧不到犯的著，犯不著了！沒法子。」李熙雙手一攤，「總得把眼前搪過去。再說，這也不算白花；八阿哥為人最恤下，受人一點好處，從不會忘記的。」

　　「那好！」李鼎答說：「我跟佛四爺說就是。」

　　「你預備怎麼跟他說？」

　　李鼎想了一下回答：「我先把老爺的這番意思跟他實說；不提那一萬兩千銀子。看他怎麼說？他如不問，自是心照不宣；我找機會補一句，作為交代。他如問了出來，我只好說實話，請他包涵。不過，我想他不會提那一萬二。」

　　李煦聽完，並無表示；凝神思考了好一會，突然說道：「使得！這麼做，才像自己人，也不欺他。你好好兒敷衍佛老四去吧！」

　　※※※

　　一之2

　　佛老四叫佛林，與李家同旗；不過他不是包衣，而是漢軍，本姓楊。這佛林是「八阿哥」貝勒胤禩的心腹之一；官拜從四品的二等護衛，他跟李鼎有夙緣；四年前頭一次相見，便有相見恨晚之感。這四年中他到過蘇州好幾次；每次來非李鼎相陪不歡。所以當李鼎到達他父親的別墅，專門用來接待達官貴人的萃春園中，佛林頓覺胸懷一暢，來不及穿長衣服，趿著拖鞋便迎了出來。

　　「哥兒啊哥兒，總算把你盼到了！」

　　佛林老遠就喊；李鼎還來得及行禮，先雙腿一蹲請個安；站起身來疾行數步照樣再行一禮，這是不像磕頭那樣隆重，但在尊敬中格外顯著交情深厚的「請雙安」。

　　這雙安一請，人已到了佛林面前；李鼎用埋怨的口吻說：「四爺沒有過江，就該給個信，讓我好接你去。事先一點風聲沒有；我還核計著，總得月底才到，不想這麼快就來了。」

　　「咱們先不提這個；我替你引見一個朋友。」佛林揚臉喊道：「巴大哥，巴大哥！」

　　他口中的「巴大哥」是個蒙古人，名叫巴顏阿；是佛林的同事，官階還低一等，是從五品的三等護衛，但以年齡較長，相貌厚重，所以佛林用此尊稱。李鼎自居於晚輩，叫他「巴大爺」，很恭敬地請了個安；巴顏阿木訥而謙虛，照樣還了個禮，寒暄數語，便斂手旁坐，再無別話了。

　　「老弟臺，」佛林指著巴顏阿說，「他的差使碰了個釘子，得求你老太爺；既然你來了，我想跟你說也一樣。」他轉臉問巴顏阿：「單子呢？」

　　巴顏阿一語不發，從身上掏出一張紙來；經過佛林轉到李鼎手裏，看上面寫的是：「善搭假山老先生一人；善做砌末司務一人；年輕有真功夫好手二人。」

　　「是這麼回事──。」

　　佛林告訴李鼎，「八阿哥」整治園林，業已動工；還要在府裏養個戲班子，須覓找「善搭假山」及「善做砌末」的人，認為只有蘇州才有這些好手。此外還要找兩個「護院」；要「年輕有真功夫」。至於特派巴顏阿來辦這個差使，是因為他是摔角高手，兼擅「太祖洪拳」；物色到的人，到底有沒有真功夫，只有他才試得出來。

　　「前天初到，昨天拜客，今天辦事；那知蘇州府是個書獃子，竟說要申詳上頭。這不是開攪嗎？」

　　佛林談到這裏，李鼎完全明白了，向來親貴王公差人往各省採買物件，辦理私務，都是責成地方官辦差供應；久而久之，不免有人招搖撞騙，地方官無從分辨真假，一律奉命唯謹，只求早離轄境，以致歹徒的膽子越來越大，到了康熙五十六年，竟發生了假冒「誠親王胤祉巡視五省」的驚人騙局。

　　這個假冒誠親王的騙子名叫孟光祖，大搖大擺地出了京，自稱「奉旨巡視北五省」。沿途文武官員，跪接跪送，供應極其周到；到得山西地方為直隸巡撫趙弘燮手下，看出破綻，於是一面奏聞；一面查拿，孟光祖凌遲處死。

　　為此，迭有上諭，嚴禁王府差官，擅赴各省招搖生事；而且定下兩條律例，一條是：凡皇子差人外出，督撫奏聞。如無兵部勘合而擅索船馬者，即行參究，詐騙者正法。地方官私自供應，革職治罪；督撫隱匿不報，降二級調用。另一條是，皇子差人採買物件，應將差去之人留住，一面將情由聲明所指稱之皇子，並將物件呈送。

　　這是為了防止假冒，如果確為皇子所遣差官，自然另作別論。不意蘇州府公事公辦，要照上諭辦理；而凡此治園林、立戲班、雇護院，都不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倘或據實上奏，也許天顏震怒，八阿哥胤禩會受嚴責。所以佛林說蘇州府是「開攪」。

　　巴顏阿賦性平和，拙於交際；只好知難而退，來請教佛林。照佛林的脾氣，不是好打發的人，只為離京之前「八阿哥」一再交代：萬萬不能惹是非！故而忍下這口氣，只求讓巴顏阿能夠交差。

　　「請放心！」李鼎滿口應承，「我一定能讓巴大爺圓滿交差。擅做砌末的人，現成就有在那裏；搭假山要胸有丘壑，六七十年前的好手是嘉興人張南垣，他有個孫子，能傳祖業，我明天就託人去接頭；會武的，有點難，蘇州府不出這種人材。不過也不要緊，可以到江寧去找。」

　　「那就重託了！」巴顏阿接口說；站起來抱拳作了個揖。

　　「言重，言重！交給我就是。」李鼎緊接著問道：「佛四爺，你還記得妙紅不？」

　　提到「妙紅」二字，佛林的表情很怪，先呈驚喜之狀，漸變躊躇之色，復歸平靜之態；點點頭說：「咱們先說兩句私話。」

　　聽得這話，巴顏阿很知趣地站了起來；「我可要洗澡去了！」他說：「失陪，失陪！」

　　「對了！」佛林說道：「你舒舒服服洗個澡，等著我；回頭有你的樂子。」

　　「是了！我聽你的招呼。」巴顏阿向李鼎又說一句：「失陪。」隨即轉身而去。

　　佛林看他去遠了，方始低聲說道：「我在京裏聽說，你老太爺近年的境況不怎麼好？有這話沒有？」

　　李鼎是紈袴子弟，最好虛面子；兼以年輕臉皮薄，一聽他這話，臉就紅了，含含糊糊地答說：「也不怎麼樣。」

　　佛林世故甚深，看出他的心理，正色說道：「你跟我說實話。」

　　實在是個很好的機會，但李鼎不善於哭窮訴苦；依舊是打腫了臉充胖子的脾氣，「自然不比前兩年。」他說：「不過，也還過得去而已。」

　　「既然過得去，我可要老實說了。我這趟差使，你想必已經知道了。八爺有一萬兩千銀子在你老太爺那裏，我想支一半。」

　　聽得這話，李鼎既喜又悔！喜的是佛林所求不奢；悔的是自己不說老實話，否則也許三千銀子就能打發，而且還的是正項，亦就是拔了一部份債務。這跟為了過關，白墊上四千銀子，大有出入。

　　不過亡羊補牢，亦尚未晚；一轉念間，硬著頭皮說道：「佛四爺，不瞞你說，情形雖還不錯；不過江南是所謂『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時候，現款調度比較難；家父預備了四千銀子在那裏，不知道你老能不能先湊付著花？」

　　「嗐！」佛林微有不滿；率直說道：「老弟台，這就是你不對了！我拿你當自己人，請你說老實話；你怎麼跟我耍花招呢？」

　　李鼎惶恐異常，竟訥訥然地無法辯解，只是脹紅了臉，連連認錯；反倒使佛林自悔言重，不免歉然。

　　「好了，好了，說過就算了，我就使四千銀子吧！不過，」佛林提出條件，也是請託：「你得替我辦兩件事。」

　　「是的！」李鼎定定神答說：「只要力所能及，唯命是從。」

　　「一件公事，一件私事──。」公事就是禩貝勒想買兩名侍婢，要貌美如花，要性情柔順，要禮節嫻熟，這都還不難；難的是要天足。否則，不合旗下的規矩，而且小足伶仃，趨走不便，何能當差？

　　「這怕不容易！」李鼎面有難色，「江南人家女兒，不纏足連找婆家都難；大腳丫頭非醜即蠢。而況時間又是如此侷促。」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佛林答說：「多花幾文，多雇人去找；以蘇州人材的出色，我想亦不見得沒有。」

　　「好吧！勉力為之。佛四爺，請你再說私事。」

　　「私事就要談妙紅了。」佛林率直說道：「我想把她接出去。」

　　「原來是要為她贖身！」

　　李鼎心想，這件事也很難辦；妙紅的假母是勾欄中有名的厲害腳色，慾壑難填，只怕兩千銀子都辦不下來。果然如此，難題又落在自身；因為很顯然的，佛林自有那一萬兩千銀子的憑藉；方才承諾「只使四千銀子」，無形中有個附帶條件，此數能讓他了卻公私兩事。否則，就不是這樣好打發了。

　　轉念到此，他已完全瞭解，只要將他的差使辦妥當；復能償他的藏嬌之願，欠禩貝勒的一萬兩千銀子，縱不能一筆勾銷，眼前的這個關，坦然可過。然則佛林的公私兩事，亦等於就是他的家事；能省得一文便有一文的好處。

　　於是李鼎凝神細想了一會說：「佛四爺，你這件私事，我一定替你辦妥當。不過你得聽我的。」

　　「好啊！只要你有這句話，我為什麼不聽你的？」

　　「我也不是見識、閱歷能高過佛四爺去；只是本地的花樣，懂得多一點兒而已。」李鼎要言不煩地說：「如今頂要緊的一件事是，你老先不能跟妙紅見面。」

　　「喔！」佛林有些怏怏然的模樣了：「你能不能說個道理我聽？」

　　花叢中奧妙無窮，其中的道理要講清楚了，便等於一部「北里志」。而李鼎又臨時起意，打算著先向妙紅的假母探探口氣；倘或獅子大開口，竟連還價亦無從還起，便要出之以勢劫的下策。要這樣做，就必須滴水不漏，極其隱秘，所以佛林不宜與妙紅見面，免得引起驚疑。

　　當然，這話一時還不便說破；李鼎只這樣答道：「無非怕人家居奇之意。佛四爺若要好事成雙，一勞永逸，眼前必得忍一忍。」

　　「好吧！忍吧！」佛四爺嘆口氣，「那麼，今天幹點兒什麼呢？」

　　「只不過不到妙紅家，別處還是可以去。」

　　聽這一說，佛林不再那麼愁眉苦臉了；當即打發一個跟班去看巴顏阿；如果沐浴已畢，便好一起去尋芳覓醉。

　　※※※

　　蘇州的十里山塘，與秦淮舊院齊名。八十年前，中原殘破；而一江之隔卻是紙醉金迷的樂土。桃花扇底，烽火不驚；曲院河房，不知有多少名公鉅卿的韻事在流傳？

　　當時秦淮的名妓，身價雖高，煩惱亦多，或者為情所累，或者為債所逼，或者惡客仗勢嬲纏；每每以十里山塘為逋逃藪，至今土著指點，還能辨識何處是陳圓圓被劫之處；何處是董小宛避債的高樓？

　　這衣香鬢影飄拂在曲檻迴廊中的上塘、下塘，佛林是舊遊之地；巴顏阿卻還是初次見識。李鼎有意炫耀，多走了幾家；每到一處，鴇兒、姑娘無不笑臉相迎，「大爺」長、「大爺」短地令人應接不暇。鶯聲嚦嚦的吳儂軟語，佛林還聽得懂幾句；巴顏阿一竅不通，只覺得好聽，綻開既厚且寬的嘴唇，笑容沒有斷過。

　　走到第五家，迎出來一個鴇兒，約莫三十五六歲，皮膚很黑，但鼻直、口小、眼大，看得出年輕時節是煙視媚行的尤物；招呼過了李鼎，看著佛林問道：「這不是佛四爺嗎？」

　　開出口來，說得是京腔；李鼎欣然說道：「行了，就這裏吧！巴大爺有個可談的人了。」

　　接著，李鼎居中指名道姓；鴇兒姓邱，年輕時的花名叫秋雯，現在都稱他邱姐。巴顏阿亦是如此稱呼。

　　邱姐經營的這座勾欄，一共有六間房；最大的一間在樓上，已有人定下了。李鼎好面子，要邱姐設法跟原客疏通情讓。費了好半天工夫，居然辦到了。於是，李鼎面有得色地肅客上樓；在東首一間，前後打通，南北窗戶、面東的屏門；此時湘簾高捲，門戶全開，晚風滿樓，宿汗全消，佛林大為讚賞。

　　到此自然卸去長衫；邱姐親自帶著人照料，熱手巾擦背，冷手巾擦臉；然後奉茶敬果；張羅半天，卻始終未見姑娘露面，佛林可有些忍不住了。

　　「咱們找幾個人瞧瞧吧？」他向李鼎說。

　　「佛四爺，你先歇一會。」邱姐急忙接口，「姑娘都在洗澡、梳頭；快來了。」

　　「先挑定了也好。」李鼎問道：「這屋子是誰的？」

　　最大的屋子，照例歸最紅的姑娘住；不過邱姐手下最紅的一個姑娘，為徽州巨賈邀到黃山避暑去了。

　　所以只能報出名來，跟李鼎斟酌了好一會，為佛林與巴顏阿選定了兩個姑娘。

　　不一會，門簾啟處，出現了一個嬌小玲瓏的麗人，進門先笑，笑得極甜；李鼎便先指點：「竹香，這位就是佛四爺。」

　　竹香叫應了；又請教巴顏阿的姓氏。言語不通；仍須李鼎傳譯。幸好，為巴顏阿挑定的湘琴也來了；此人貌僅中姿而氣度甚好，會說京白。

　　「三位爺，」邱姐來延客，「開席了！請這面坐。」

　　走過去一看，是一桌盛饌；佛林便不以為然，「老弟台，你又何必這麼客氣，」他說：「蹧蹋糧食還其次；人少菜多，吃著也不香。」

　　「那就再邀幾位客來。可是，」李鼎躊躇著說：「邀誰呢？」

　　「有，有！」邱姐一迭連聲地；接著便報了幾個名字，供李鼎選擇。

　　原來風月場中，專有些每日必到的「篾片」；鑒貌辨色能言善道，專門為有錢的大爺助興湊趣。「鑲邊」白吃以外，有時還可以撈摸幾文；如果運氣好，有闊客要置產買古董，從中奔走說合，一筆中人錢，足夠一年澆裹。遇到乍入花叢，目迷五色的鄉下土財主；設局詐騙，坑得人傾家蕩產，亦是常有之事。

　　五、六年前，李鼎便是這批篾片心目中天字第一號的「大少爺」；如今雖非昔比，但邱姐提起來的人，大都熟識，而且幾乎無一不曾受過他的好處，請來作陪，一定會把場面繃得熱鬧有趣。於是隨意點了四個，由邱姐派人分頭去請。

　　這些篾片，向來揮之不一定去；招之立刻就來。一個個衣飾華麗，言語便給；禮數之周到自不在話下。寒暄既畢。入席坐定；第一件事自然是叫局。

　　「寫局票」照例是篾片的差使；坐在李鼎旁邊，最年輕的小魏，執筆在手，先問主人：「鼎大爺招呼誰？」

　　「好久沒有來了，不知道找誰好？」

　　「那，我來薦賢。」小魏說道：「李小寶家翠文，大將之才，一定中你的法眼。」說完，自作主張寫了局票。

　　其餘諸人，不必小魏詢問，各人自己說了名字。局票剛剛發出，來了個不速之客；一進門便說：「鼎大爺，總算讓我見到了！」

　　此人形容醜怪，生了一臉的白癜瘋，姓胡，外號叫做「花面狐」，是李鼎以前的風月謀士，而為李煦所深惡痛絕，不准登門。所以他一進門才有那樣的話。

　　李鼎跟他也有三年未見了；一見了面陡然想起一件事，便即說道：「來，來！坐下來，我正有事找你。」

　　「花面狐」頗有自知之明；一臉醜相為生客所看不慣，所以堅辭不肯就座。只說：「鼎大爺如果有事，就請吩咐，我遵命行事就是。」

　　李鼎想了一下說：「這樣，你先坐下來；等我敬一巡酒，盡了做主人的意思，咱們到那面談去。」

　　於是「花面狐」在李鼎身邊的空位上坐下來，隨即很客氣地向佛、巴二人請教姓氏；等李鼎敬過酒，他也一一相敬，杯到口乾，面不改色。最後輪到主人，卻舉杯不飲，說一聲：「那面坐吧！」

　　「好！」李鼎向佛林說道：「佛四爺，你的事，我託他。」

　　佛林心照不宣，就席間拱拱手說：「拜託，拜託！」

　　將「花面狐」引到一邊；李鼎開門見山地問：「妙紅的養母你熟不熟？」

　　「鼎大爺是說蘭桂姐；怎麼不熟？熟啊！」

　　「交情如何？」

　　「交情有，不過，只好她講。」花面狐問道：「鼎大爺是什麼事，要我跟她去講交情？」

　　「看樣子，你七八年前還可以跟她講講交情。」李鼎笑道：「如今是不行了！」

　　七八年前花面狐還沒有這個不雅的外號時，也是個蘇州人說的「小白臉」，而且「小閒」的功夫高人一等；在十里山塘中，足供面首之選。所以李鼎作此調侃。

　　「七八年前也不行！」花面狐摸著臉說：「不談這些了。鼎大爺只說什麼事吧！有些事不必講交情，也可以辦得通。」

　　李鼎深深點頭，「言之有理！」他問：「妙紅的身價，你知道不知道？」

　　「咦，鼎大爺，你幾時看中了妙紅；怎麼我不知道？」

　　「不是我。你剛才沒有聽我跟佛四爺說；他的事，我託你。」

　　「原來是佛四爺；那就更難了。」

　　「怎麼呢？」

　　「大概半年前，有個山西客人要替妙紅贖身；蘭桂姐說：別人五千；嫁到北方要加兩千。」

　　「這又是何道理？」

　　「她有她的歪理。她說，北方人脾氣不好；又怕妙紅水土不服，吃不慣麵食；過一兩年或是被攆了出來，或是下堂求去。到那時候，當然回蘇州來找她；她不能不作個預備。把那個『西客』氣得半死。」

　　李鼎訝然，「世界上有這樣不通情理的人？」他說：「都說她厲害；看起來是胡鬧？」

　　「她倒也不是『不通情理』，更不是『胡鬧』；是根本不願妙紅嫁到北方，所以故意那麼說法，好把『西客』氣走。」

　　「喔，」李鼎越發詫異：「為什麼不願妙紅嫁到北方？」

　　「其中大有奧妙。鼎大爺問到我，算是找對人了；別人真還不知道。」花面狐緊接著說：「我也是聽她酒後露真言，半猜半想才弄清楚，這個老騷貨存心不良；妙紅已經淴過一回浴了，她還想叫她淴一回。一到北方，鞭長莫及，鴿子放是放出去了，未見得飛出來就能飛回她手裏。」

　　「有這樣的事！我已彷彿聽說過，妙紅嫁而復出，原來是『淴浴！』」

　　蘇州人稱洗澡為「淴浴」；這是勾欄中的隱語。有些紅姑娘或者由於鴇兒好賭成癖；或者因為本身揮霍無度，以致纏頭雖豐，仍然一身是債，於是假作從良，以代償債務為唯一的條件；所願既遂，多則一年，少則三月，就會不安於室，終於下堂，重張艷幟。無債一身輕，恰如出浴之初的感受，所以名為淴浴。

　　這本是迫不得已的下策；但在心黑手辣的鴇兒如蘭桂姐，則藉此作為歛財的手法。妙紅嫁過湖州一個年已半百的富商；她得假母秘授，床笫之間，別具媚術；富商旦旦而伐，不到半年，百病叢生。富商的胞弟、長子都主張遣去妙紅；富商本人也醒悟了，自知有妙紅在側，必不永年；為了保住一條老命，倒也願意忍痛割愛。

　　那知蘭桂姐教導之下，妙紅卻哭哭啼啼，難捨難分；一面哭，一面自訴心事，前路茫茫，飄泊無依，是何了局？富商恍然大悟，倒過來跟她說好話，談條件；三千銀子替她贖的身，結果再花三千銀子，方得了此一段孽緣。

　　「鼎大爺你想，一去一來，還我自由，平空得了兩筆身價銀子；這種好買賣，天下世界那裏去找？為此，蘭桂姐念念不忘，總還想照樣來一回；那裏就肯輕易將妙紅放走？」

　　李鼎將他的話從頭想了一遍，所覺得不解的是：「妙紅是怎麼個想法？莫非甘受蘭桂姐利用；還是有什麼好處，譬如詐騙來的錢可以分一份？」

　　「這就不大清楚了。不過以蘭桂姐的為人，說能分一份給妙紅，那就變成新聞了。」

　　「照這麼說，妙紅又豈能甘心？」

　　「不甘心又有什麼法子？」花面狐說：「蘭桂姐的姘頭是吳縣的捕快。」

　　「虎邱不是長洲縣該管嗎？」

　　「是的。」

　　「那就不怕他了！」李鼎壓低了聲音問：「你能不能想個法子，把妙紅弄出來；倘或要長洲縣出面，我可以想法子。」

　　聽得這話，花面狐先不作答，只拿灼灼雙眼，盯著李鼎看；臉上的表情，無聲地道出了他心裏的話：「想不到有身份的大少爺，亦會有此無賴行逕！」

　　李鼎倒被他看得心裏有些發慌，催促著說：「怎麼樣，行不行？不行，咱們再想別法。」

　　「行是行，不過要妙紅肯聽話。」花面狐又說：「不但要肯聽話；而且要她自己心甘情願，這件事才做得成功。」

　　「這一層先不去說它；我且問你，如果要做，應該怎麼做法？」

　　「當然先要拿長洲縣上上下下打通。然後，妙紅找個理由去告狀，譬如說養母虐待之類。縣官判了准她擇配，那時當堂把她領了出來；願嫁誰嫁誰，那個也不能干預。」

　　李鼎盤算了一會問道：「譬如說，有人替姑娘贖身，鴇母獅子大開口，不准她從良，這能不能告呢？」

　　「這當然可以。只要縣官成全，很可以援用逼良為娼的法例去辦，不過，為了穩當，妙紅應該另有一套說法。」

　　「怎麼說？」

　　「要說蘭桂姐指使她去淴浴；她不肯做這樁壞事，所以蘭桂姐有意獅子大開口，想把人家嚇退。」花面狐又說：「如果蘭桂姐不就範，就把已經淴過一次浴這件事抖出來；教她吃不了，兜著走！」

　　「這個辦法好！」李鼎由衷贊成，「可收可放，容易操縱。」

　　「辦法多得很；只要妙紅聽話，始終不會改口，怎麼辦都可以。如果妙紅心向著鴇兒，那就神仙也沒法子。」

　　「好！這一層我來弄它清楚。」李鼎又問：「如果妙紅肯倒肯，膽小不敢出頭，能不能把她接出來，遠走高飛？」

　　「這話就很難說了。蘭桂姐當然會遞狀子。告她捲逃，告──。」花面狐突然縮口。

　　「你是說告我？」李鼎問說：「告我什麼？」

　　「自然是告鼎大爺仗勢強搶。」花面狐提醒他說：「這個名聲很難聽噢！」

　　李鼎知道，不但名聲難聽，罪名也很重，就不再說下去！另外換了件事談，想買兩個面目姣好，卻須天足的女子，帶進京去作朱門的侍婢。

　　這是個很可以撈摸幾文的機會，花面狐不覺精神一振；但聽李鼎說事須迅速，須在十天、半個月之內辦成，不覺又冷了心。

　　「這很難，要慢慢去訪，心急不得。」

　　「那就請你多託幾個人去找。」李鼎想起佛林的話，便又說道：「『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找到了，我另外送兩百銀子。」

　　兩百銀子在平常五口之家，足供一年的用度；花面狐福至心靈，隨即說道：「鼎大爺，我如果出個主意，辦成了，你賞不賞？」

　　「只要辦得成，我一定照送。」

　　「好！」花面狐說：「這要託令親江寧曹家。」

　　「你是說曹家的『家生女兒』？」李鼎大為搖頭：「我家也多得很；長得稍為整齊些，沒有不裹腳的。」

　　「不是，不是！另有說法。」

　　花面狐的說法是，江寧有「將軍」駐防，旗人比蘇州多得多。曹家原是漢人，又在江寧多年，起居習慣與江南的漢人相差無幾；但旗營中地地道道的滿洲人很多，與旗營接近的一班土著，沾染了滿洲的風俗，生女頗有未纏足的，細加訪求，不難覓得美人。

　　「啊，啊，」李鼎不待他詞畢，已心領神會：「不錯，不錯！若說訪求，自然要託舍親。」

　　※※※

　　笙歌嗷嘈地直到三更方罷。巴顏阿不解淺酌低唱的情趣，同主人率直表示，這夜不想回萃春園了。勾欄中亦分三等九級；像邱姐這裏的姑娘，絕無初見便留客的道理。李鼎只好託小魏去商量；邱姐肯了，湘琴卻不肯。最後還是李鼎說好說歹，哄得湘琴點了頭，許了巴顏阿「借乾舖」。

　　「是乾是濕，咱們管不著了。」李鼎向佛林說道：「我陪佛四爺回去，還有話要奉告。」

　　要告訴他的，就是他跟花面狐所談的一切。關鍵是在妙紅本人；佛林頗有把握地答說：「我拿得住她。不要緊！」

　　「不是你老拿得住、拿不住的事。要她心甘情願跟你回京裏去；稍有勉強，說不定就會節外生枝。其中的道理，一時也說不盡。」

　　「不必說！她一定情願跟我。」

　　「佛四爺，」李鼎提醒他說：「姑娘枕邊的話，只好聽個兩三分。」

　　「我自然有拿得住她的本事。」

　　「喔，」李鼎不免詫異。「能不能說個道理我聽？」

　　佛林作了個詭秘的笑容，「俗語說的是：『沒有金剛鑽，不攪碎磁器』；老弟，揚州有匹有名的『瘦馬』，外號兒叫做『三蹶頭』，你聽說過沒有？」

　　李鼎點點頭說：「佛四爺跟她較量過？」

　　「對了！別人讓她屁股蹶不到三下，就得掉下馬來；遇見我，三十下也不行，只好乖乖兒聽我的。」佛林得意地說：「妙紅總不能強過『三蹶頭』去吧！」

　　「原來如此！」李鼎心想，倘或如此，事情便好辦了；當下默默盤算了一會，開口再問一句：「佛四爺，你真的有把握，讓妙紅幹什麼，她就會幹什麼；事先不會洩漏秘密？」

　　「一點不錯。」

　　「那好！明兒我把妙紅弄出來跟你見面；你跟她約好日子，帶她回京。豈不乾脆？」

　　乾脆倒是乾脆，似乎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佛林躊躇著說：「她養母不會鬧嗎？」

　　「怎麼鬧法？她根本不知道妙紅是跟你走了；至多到縣衙門遞張狀子，說是走失了這麼一名女口，請縣官派差人訪查下落。如此而已！」李鼎略停一下又說：「當然也不能讓尊寵成了回不得蘇州的『黑人』；等事情冷一冷，我找人跟她養母去說，給個一、二弔銀子，把她賣身契贖了出來，不就一了百了？」

　　佛林聽罷，深深點頭；定神想了一會，忽又不以為然，「還是不行！」他說：「妙紅有親娘在木瀆鎮；她養母一定會找上門去鬧；說她把女兒藏起來了。」

　　「這怕什麼？證據在那裏？我派人幫她親娘打官司；不但可以反控她誣告，還可以跟她要女兒。官司輸不了！」

　　「這麼說，還得跟妙紅交代清楚；她的去向，連她親娘面前都得瞞著？」

　　「對了！」李鼎接著說：「不過，叫妙紅放心好了，她親娘那裏，我會看情形去悄悄通知；還得替你送一筆錢，作為安家銀兩。」

　　「這樣辦，就很妥當了！」佛林拱手道謝：「費心，費心！」

　　「自己人不必客氣。還有件事，佛四爺聽了也一定高興──」

　　李鼎將花面狐獻議，到江寧去覓貌美而又大腳的女子的話，細細告訴了他。

　　「言之有理！」佛林很高興地說：「既這麼著，我自己上江寧去一趟就是。反正巴老大的差使，也得到江寧才有著落。」

　　「也好！」

　　李鼎心裏倒有些懊悔，此事應該只做不說，因為買那樣兩個女孩子，至多千把銀子，可以報一千銀子的花賬；一說，機會就失去了。

　　話還不能不交代，「佛四爺預備那天動身？」他說：「我先送兩千銀子過來。」

　　「明天再說吧！」佛林答道：「把這裏的事情辦妥了，我就走。」

　　※※※

　　李鼎經手的事務，都交出去了。李煦派出兩個人，撥出四千銀子，對佛林與巴顏阿，無論公私便都有了初步的交代。

　　這兩個人，一個是「甜似蜜」，帶兩千銀子陪著佛、巴二人轉往江寧，去覓天足貌美的侍婢與「年輕有真功夫的好手」。一個是溫世隆，也是帶兩千銀子去替佛林謀娶妙紅。至於「善搭假山的老先生」，找到了張南垣的一個族孫；「善做砌末的司務」是由琴寶舉薦他的一個表叔承乏，都在李府中領了盤纏，託了便人先帶到京裏去了。

　　為了軍前的差使要緊，絲棉襖雖已裝船運出，李紳仍不敢多事逗留；定期西行。前一天，李煦廣延親友，張宴為侄子餞行；動身當天的午間，特設家宴也還有許多心腹言語，鄭重叮嚀。

　　家廚精製的筵席，仍舊設在水榭；李煦父子以外，二姨娘與四姨娘亦都同席。本推李紳上坐；他堅辭不允，仍按家人之禮，李煦坐了首席，左面是李紳、李鼎；右面是二姨娘、四姨娘。

　　首先敬酒的是李鼎，「紳哥，」他舉杯說道：「萬里之行始於今。虔祝順風。」

　　李紳欣然接受，「小鼎真有長進了！」他向李煦說：「看得出很用功。」

　　「喔，」李鼎問道：「何以見得？」

　　「華陽國志：蜀使費褘聘吳，武侯在成都南門外餞別，費褘自道『萬里之行始於此』；以後那座橋就叫萬里橋。小鼎剛才那句話，套用成語，脫口而出，所以知道他長進了。」

　　「要長進才好！」李煦又高興，又感嘆地：「我們李曹兩家，從國初至今，三世巴結，才有今天這麼個局面。不過，這十年來，連番挫折，打擊不可說不重；從曹家父子接踵下世，幾乎只有我一個人在撐著！望七老翁，不知道還有幾年？承先啟後，重振家聲，要靠你們這一輩了！」說著，忍不住流下淚來。

　　「你也是！」四姨娘急忙以埋怨作慰勸：「一個人的運氣，總有好有壞；如今眼看家運又要轉了，老爺正該高興，好端端地，又傷什麼心？縉之動身的好日子，你也不嫌忌諱？」

　　「對，對！」李煦抹去眼淚，「想想實在沒有什麼好愁的。縉之，有件正事，我要跟你商量。」

　　「是！」李紳點點頭，放下酒杯傾聽。

　　「從前吳三桂開府昆明，自己可以任官；號稱『西選』，那當然是侵奪朝廷的權柄。不過，十四爺的情形不同，我記得前三年有上諭：『朕曾有旨，此次大兵在外，如遇章京、並護軍校、驍騎校缺出，令大將軍即行補授。』這章京自然是指『梅勒章京』，也就是副都統；正二品的武官，十四爺都有權調補，那麼，四品以下的文官，也就不用說了。」

　　「大致如此。」李紳答說：「川陝、雲貴兩總督；陝西、甘肅、四川、雲南、貴州五省巡撫，都在恂郡王節制之下，又有上諭，自然可以便宜行事。不過，為了尊重吏部的職權，總是一面先派署理，一面咨部；只是部裏無行不准就是！」

　　「這就行了！」李煦大為起勁，拿起銀鑲牙筷，點著雲南大理石的桌面說：「縉之，我為你借箸代謀。軍功不論出身，你是大將軍的謀主，委你署理一個道員，無須要有別的資格；這一層，只要你肯開口，十四爺無有不准之理。是嗎？」

　　「是！不過──。」

　　「你不必往下說，聽我的。」李煦有力地揮著牙箸，「十四爺不吝祿位之賜，不過，不肯放你離他身邊。那時候，你就有一番說詞了！」

　　「平逆大功，告成在即；軍務上的參贊，是無所謂的事了。如今十四爺要收物望，要寄耳目；東南人文薈萃，財賦雄區，關係極大。你所可報答十四爺的，就是到江南來替他幹這些差使。這話，一定能打動十四爺；到那時候，我到京裏去走一趟。吏部張運青、外清內渾，我跟他有交情；再有十四爺的關照，我替你把老楊的缺弄過來！」

　　「老楊！」四姨娘又插了一句嘴：「誰是老楊啊！」

　　李煦指的是蘇松糧儲道，正黃旗漢軍楊本植。江蘇全省七府一州，總督、巡撫分治；江蘇巡撫下轄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四府；而這四府皆歸蘇松糧儲道所管，權勢赫赫，足與「三大憲」相頡頏，如果李紳能做這個官，在座的人誰也無法想像那是如何熱鬧有面子的一件事。

　　「什麼叫衣錦還鄉？縉之，這就是！」李煦興奮得滿臉發紅。

　　聽他說得起勁，連李紳都不覺神往。二姨娘、四姨娘更是全力慫恿；終於將李紳的功名心，鼓盪得熱了起來。

　　因此，這一席離筵，竟不見絲毫惜別之意。歡飲已足，乘興登船；李煦親自送到閶門外南新橋碼頭，再三叮嚀，明年一定要歸娶。直到一棒鑼聲，官船啟椗，才坐轎回城。

　　※※※

　　溫世隆接手料理佛林的事，照李鼎的交代，仍然以花面狐為謀主；假名叫局，將妙紅召來，開門見山地告訴她，佛林想娶她為妾，問她的意思如何？等妙紅表示樂從；花面狐方始問她：如果蘭桂姐恃以為奇貨，勒索鉅額身價，妙紅是不是願意悄然隨佛林北上？

　　妙紅答得很坦率，她說從「淴浴」以後復歸舊巢，即是自由之身；但雖無賣身紙或代替賣身紙的借據之類的契約在蘭桂姐手裏，卻有個口頭約定，依傍蘭桂姐的門戶，以四年為期；期前從良，須納銀四千。這是個很苛刻的條件，但因蘭桂為她設計「淴浴」之時，便扣住了她的兩隻箱子；風塵中幾年的積蓄，都在裏面，首飾皮貨，約值五六千銀子。所以不得不受惡鴇的挾制。妙紅表示，只要有辦法能把她那隻箱子原封不動收回來；她不必佛林破費分文，就可以跟他走。

　　花面狐心生一計，能把妙紅的箱子要回來，兩千銀子就可中飽。但巧取不成，便須豪奪，經官動府，須溫世隆有擔當，才可放手辦事。

　　「你說經官動府是，」溫世隆問道：「是怕會告到長洲縣！」

　　「是啊！虎邱歸長洲縣轄管。」

　　「那就不要緊了！長洲縣蔣大老爺跟我們府裏是有交情的。」

　　「這樣說，溫二爺你有擔當？」

　　「只要不是人命案子，沒有什麼擔當不下來。」

　　「行！」花面狐欣然說道：「我有條計策，溫二爺，包管你叫好。」

　　等他壓低了聲音，說了他的那條計策，果然，溫世隆翹起大拇指說：「妙極！我看用不著經官動府，馬到成功。」

　　「但願如此。」

　　溫世隆想了一下，覺得有句話不能不問：「我們先小人後君子，大家先說明白，事情辦成功了，怎麼謝你？」

　　「不要你謝。」花面狐答得非常爽脆。

　　溫世隆大出意料，「那麼，」他遲疑地問：「我倒請問，老大哥這樣子費心費力，所為何來？而況，就算你老大哥講義氣；可是皇帝不差餓兵，長洲縣班房裏的那兩位朋友怎麼辦？」

　　花面狐笑一笑不答；過了一會才說：「世界上『七十鳥』就沒有好東西；蘭桂姐尤其壞。當然不會輕易放過她的。」

　　溫世隆憬然有悟，花面狐勾結長洲縣的捕快，另有敲詐之法。事情做得過分，就會出紕漏；他心裏倒不免嘀咕了。

　　花面狐看穿了他的心事，深怕他打退堂鼓，趕緊安慰他說：「溫二爺，你請放心；這件事可收可放，操縱由心；到時候見機行事，不會讓你擔當不了。」

　　「好罷！」溫世隆格外叮囑：「凡事大家先商量好；腳步站穩，自然不怕。」

　　「對！謀定後動，我決不會冒失。」

　　於是將花面狐的計謀，從頭檢點；溫世隆很仔細地考量了每一個細節，直待有了十分把握，才化名叫局，將妙紅找了來有話要問。

　　「妙姑娘，」溫世隆說：「你說，只要把你寄放在蘭桂姐那裏的一隻箱子取了回來，你馬上就跟佛四爺走。這話算不算數？」

　　「怎麼不算數？」妙紅斬釘截鐵般堅決，「一定！」

　　「那就是一言為定。我倒問你，你箱子裏有些什麼東西？」

　　妙紅不明他的用意，遲疑著答說：「東西很多，一時也記不起。」

　　「自己心愛的東西，沒有記不起的道理。你慢慢想！」說著，溫世隆打開墨盒，取張紙鋪在桌上；好整以暇地，顯得十分從容。

　　「怎麼？」妙紅越發困惑，「溫二爺，你要開單子？」

　　「對！我替你開張清單。為什麼呢？」溫世隆自問自答：「單子開出來看，從寬估一估，看值多少錢？如果箱子拿不回來，照樣賠你一份，不就如你的意了嗎？」

　　是這樣的作用！妙紅大為興奮，「溫二爺，」她故意笑著問：「你不是拿我開胃，弄個空心湯圓給我吃吧？」

　　「妙姑娘，這叫什麼話？」溫世隆很認真地，有些怫然不悅的模樣，「你把我們織造府這個欽差衙門看成什麼地方了。」

　　「喔，喔，我錯，我錯！」妙紅急忙賠罪，「我是一句笑話，溫二爺別生氣。」

　　溫世隆把臉色放緩和了說道：「妙姑娘，我索性告訴你吧，這隻箱子不出三天就可以拿回來；一到手你馬上就得動身，你趁早預備預備。這會兒，你說吧，有些什麼東西？說得越清楚越好。」

　　妙紅收斂笑容，凝神細想了一會說道：「珍珠頭面一副；金鐲子兩對，一對重四兩八錢──。」

　　一面想，一面報，費了半個時辰才報完？溫世隆問道：「還有沒有？」

　　「值錢的首飾、皮貨都在上面了。還有些零碎東西，一時也想不起，就不管它了。」

　　溫世隆點點頭，收起單子，很鄭重地告誡：「妙姑娘，這件事你洩漏不得一點點；只好一個人放在肚子裏。」

　　「我知道。」

　　「還有，這兩天你不管遇見什麼事，不必驚慌；實話直說，包你稱心如意。」

　　「溫二爺，」妙紅不免惴然，「你說，這兩天會出什麼事啊？是──？」

　　「不要問！」溫世隆截斷她的話，「我替佛四爺辦事，還能害你嗎？自然一切都是為你好；你只記住我的話，包管錯不了。」

　　※※※

　　連宵苦熱，加以有事在心，妙紅每天都要到後半夜清涼如水之時，方能入夢；這一覺自然要睡到近午時分，方能醒來。

　　這天上午好夢方酣，突然驚醒；只聽隔院人聲嘈雜，側耳細聽，有句話很清楚：「有什麼事，到了衙門裏再說！」

　　衙門！妙紅一驚；不由得就想起了溫世隆的警告。翻身下床，開房門出去，隻影皆無，大概都到隔院去了。妙紅重新回房，換了件衣服，攏一攏頭髮，拿冷手巾擦一擦臉，也想趕了去探個究竟。但就這麼片刻耽擱，人聲已由近而遠；同院的姐妹亦都回來了。

　　「剛才鬧什麼？出了什麼事？」

　　「蘭桂姐闖了大禍。」有個花名小珍的姑娘說，「捉了去了！」

　　「誰來捉？闖的什麼禍？」

　　「自然是縣衙門裏的差人來捉，地保領了來的。說蘭桂姐做強盜！」

　　妙紅始而大驚，繼而失笑，「這不是活見鬼的事！」她說：「蘭桂姐做強盜搶了那一家？說這種話的人，簡直沒腦子。」

　　「他們這麼在說，我那裏知道？」小珍嘟著嘴說，「反正把蘭桂姐捉了去了，這件事總不假。」

　　「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她有的是靠山；如今就要看她靠山的力量了。」

　　說這話的另一個姑娘，是幸災樂禍的口吻。妙紅心知其故；蘭桂姐做人忒嫌精明，仗著姘夫是吳縣捕快，當作一座靠山，有時還不免打幾句不該打的官腔，譬如「送你到班裏，請你吃一頓『皮巴掌』。」之類。如今她自己到了班房，可不知道會不會吃「皮巴掌」？

　　這樣想著，不由得脫口問道：「潘三爺知不知道這裏出了事？」

　　「相幫已經去通知了。我看沒有用！人家長洲縣衙門，管他吳縣屁事？」

　　話雖如此，到底同在蘇州城；彼此在公事上是有聯絡的。妙紅心想，有潘三在，蘭桂姐多少有些倚靠；長洲縣的捕快，看在潘三分上，亦不致於太難為她。這樣想著，倒替蘭桂姐略感寬慰。但想到溫世隆的話，心裏不免嘀咕，不知道此事可與己有關？因而匆匆漱洗，決定親自進城去打聽一番。

　　正在換出客的衣服時，恰好她房間裏的娘姨阿寶由外面進來，見了便問：「小姐要出門？」

　　「我想進城。」

　　「這樣的太陽，又是日中；有什麼要緊事等不得？」

　　妙紅想了一下說：「我不放心蘭桂姐的官司，想進城去打聽打聽。」

　　「小姐，你發瘋了！」阿寶神色凜然地將她的袖子一拉，並坐在床沿上，低聲說道：「蘭桂姐的閒事管不得！妳不要惹火燒身。」

　　「怎麼？」妙紅困惑地，「莫非真的做強盜？那裏會有這種事！」

　　「你當做強盜一定要殺人放火？」阿寶緊接著說：「她是強盜的窩家。」

　　妙紅大驚失色，「有這樣的事？」她說：「倒看不出來。」

　　「知人知面不知心！」阿寶又說：「不是有句老話，『補快賊出身？』潘三恐怕靠不住；如果她真是窩家，一定是由潘三這條線上來的。『賊咬一口，入骨三分』，碰上這種事，避嫌疑趕緊躲開還怕來不及；小姐，你怎麼好鞋去踩臭狗屎呢？」

　　「嗯，嗯！」妙紅將一件簇新的藕色紗衫拋在床上，連連點頭：「虧得你提醒我！」

　　進城作罷，打聽還得打聽。晝長無事；炎暑正盛亦不會有尋芳客上門，姑娘們三三兩兩找個蔭涼之處，一面磕瓜子，一面聊閒天，都在談這件事；不時有人帶來新的消息，所以妙紅坐在那裏就能打聽到許多新聞。

　　誰知最後是妙紅本人出了新聞。「趕快，趕快！」有人來報：「妙紅，你也要進班房了！」

　　「瞎說八道！」妙紅又驚又氣，「我犯了什麼王法，要進班房？」

　　「你看，地保都來了！」

　　其時地保已經帶著公差來了。公差共有六名，皂衣皂帽，腳上是薄底快靴，身中所持，不是鍊子，便是手銬，再不然就是兩尺來長的鐵尺，挺胸突肚，眼珠凸出，四處亂轉，一副捉拿江洋大盜的架勢，嚇得妙紅心驚膽戰，面無人色。

　　「妙紅姑娘，來，來，你別怕！沒事。」地保開出口來，異常溫和，「馬上到縣衙門裏轉一轉，還來得及回來吃夜飯。快去換衣服。」

　　話太中聽，反而令人不易置信；妙紅怯怯地問道：「地保大爺，你的話是真的？」

　　「我騙你幹什麼？如果我說話不當話，人家不會叫我『王老實』了！」

　　她彷彿聽人說過，本坊的地保外號「王老實」。這一記起，放了一半的心，但仍有句話要問：「要問我什麼話？」

　　「那就不知道了。只說是句與你不相干的話；問完馬上放你回來。快，快，馬車在等。」

　　於是妙紅回自己屋子裏去換衣服。心中卻仍有疑問，如果只是來傳喚她到縣；何用六名公差？隔不多時，她的疑問，有了解答；只聽隔院喧嘩，雜有哭聲，細辨是蘭桂姐不知跟誰生的一個十二歲女兒小蘭在哭──娘姨來報，六名公差在搜蘭桂姐的房間，查她所窩藏的賊贓；小蘭膽大，居然抗議，不准公差搬她母親的箱籠，被揍了一巴掌，所以哭了。

　　「小姐，」娘姨突然憂形於色地，「抄了去的箱子，有一隻好像是你寄放在蘭桂姐那裏的。」

　　就這一句話，使得驚魂甫定的妙紅，五中如焚，也不知是冷汗還是熱汗，溼透了她剛換上身的那件藕色紗衫；一頭黑髮經汗水浸潤，又光又滑倒像緞子。

　　見此光景，娘姨自悔魯莽，「小姐，小姐，」她趕緊安慰著說：「不要急，不要急，白是白，黑是黑；一定分辨得清楚的。」

　　「我怎麼能不急？千辛萬苦，積下來一點東西，後半輩子都要靠它，現在沒到官裏；就算分辨清楚，不是賊贓，也不過不吃官司，東西要拿回來，不知那年那月。就算能拿得回來，你倒想想還能剩下什麼？」說著，眼淚已忍不住滾滾而下。

　　她說的是市井之中人人皆知的實情，娘姨只好嘆口氣說：「唉！『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只好去了再說。」

　　「你陪我去一趟。」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娘姨點點頭，換了衣服，陪著妙紅一起進城。

　　※※※

　　各省州縣衙門的規制是一樣的，一進朝南的大門，沿著甬道，兩排平房，東面是吏、戶、禮三房；西面是兵、刑、工三房，宛然朝廷的六部。差役統隸於三班，皂班是內勤，縣官升堂，站班執勤的衙役，與管監獄的「牢頭禁子」，都歸這一班。北班、快班是外勤，名為一管拘捕；一管偵緝，其實混而為一，總稱「捕快」；兩班的頭腦名為「都快」，俗稱「捕頭」，是一縣之中最威風的人物之一，那怕縉紳先生見了他，都不免假以詞色；客氣的稱呼是一個「頭」字，姓王的叫「王頭」；姓李的叫「李頭」。長洲縣的捕頭姓余，自然就叫「余頭」。

　　「班房」就是三班治公之地，通常都緊挨著刑房；人犯到案，先羈押在班房。倘是盜案、竊案，先由捕頭問；再由刑房書辦問，這兩道關要過得去，就得好好花一筆錢。但蘭桂姐未曾花錢，亦未吃苦頭；表面上看起來是潘三來打了招呼，放他一個交情，其實另有算計，故意放鬆一步。

　　妙紅是被傳來作證的，所以不坐班房；衙前衙後的大街小巷中，多的是茶店，專供打官司的人歇腳、約會、說合。地保「王老實」受命將妙紅帶到一家字號，名叫「六順」的茶店，坐定下來，開口說道：「妙紅姑娘，你城裏有沒有熟人？」

　　妙紅一楞，不知所答；想了一下答道：「地保大爺，你知道的，我吃這碗飯，熟客很多。不過，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問這句話？」

　　「恐怕要找保──。」

　　「什麼？」妙紅急急問說：「地保大爺，你不是說，問完話就讓我走，怎麼還要交保。」

　　「不保你的人。」

　　「那麼保什麼呢？」

　　這地保對「余頭」玩的把戲，還不甚瞭解；覺得有些有出入的話，還是保留為妙，所以含含糊糊地答一聲：「也許不要，回頭再說。總而言之，沒事！」

　　「那裏會沒事？」妙紅愁眉苦臉地說：「剛才抄去的箱子，有一隻是我的；當賊贓沒到官裏，真正天大的冤枉。」

　　話還沒有說完，她突然覺得眼前一亮；趕緊定睛細看，沒有弄錯，是溫世隆帶了個小廝正走了進來。

　　「溫二爺，溫二爺！」她離座大喊。

　　「你來了！」溫世隆走過來平靜地看看地保問妙紅：「這位是？」

　　「我們那裏的地保大爺王老實。」妙紅辨出溫世隆「你來了」那短短三字的味道，忍不住張口就問：「溫二爺，蘭桂姐吃官司的事，你知道了？」

　　「我也剛聽說。」

　　「不知道為什麼要把我帶來問話。還有，從蘭桂姐那裏抄去的──。」

　　「你不要管她。」溫世隆很快地打斷了她的話，「不管打什麼官司，說老實話總不錯！」說完，他轉身要走了。

　　「慢慢！溫二爺，還有件事。」妙紅伸手拉住他說：「回頭恐怕要找熟人做個保，請溫二爺幫我的忙。」

　　「這是誰跟你說的？」

　　「喏，這位地保大爺。」

　　「喔，」溫世隆轉臉問地保：「請問，老兄怎麼知道她要交保？」

　　「是余頭手下的人告訴我的，說妙紅姑娘來了，只要問兩句話，就可以飭回。不過要備個保在那裏。」

　　「是人保，還是舖保？」

　　「沒有說。」

　　「沒有說，就只要人保。我來找！」溫世隆回身跟他的小廝說：「阿利，你跟著王地保；有事你到小腳張那裏來找我。」

　　等溫世隆一走，隨即又來了一男一女，男的是差役，姓田；女的是個中年婦人，生一雙銳利得令人生畏的眼睛。地保急忙起身招呼；管她叫「姚二娘」。

　　妙紅知道，這必是官媒，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地叫一聲：「姚二娘請坐！」隨手又遞了一杯茶過來。

　　「多謝，多謝！」姚二娘拉著她的手稱讚：「真正標緻人才。」

　　話很客氣，那雙眼睛卻肆無忌憚地將她從頭看到底；妙紅不免心慌，把個頭低了下去，心裏思量，何用搬個官媒出來，莫非其中另有花樣？

　　這是她過慮，傳喚婦女，照例要用官媒照料；姚二娘是特意來獻殷勤的，「姑娘，」她說：「馬上要傳你去問了。你們鴇兒娘的這件案子很重；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我那裏知道？」妙紅亂搖著雙手說：「我做夢都沒有想到，蘭桂姐會是強盜的窩家！」

　　「這就叫知人知面不知心。你不知道不要緊；不過『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回頭你的口供要當心，說錯不得一句。不然，證人變成被告，可有苦頭吃了。」

　　「是的，是的。」妙紅又上了心事，「不知道會問我什麼話？要怎麼說才不錯？」

　　「只要心定下來，話就不會說錯。妙姑娘，我教你一個秘訣：不問不開口，話要說得少。一句話可以說盡的，千萬不要用兩句。」

　　「嗯，嗯！」妙紅有些領悟了，「我只顧我自己，該說什麼說什麼。」

　　「對！不過到了裏頭，心裏會慌，神智就不清楚了。你不要怕，有我在你旁邊壯你的膽，包你不吃虧。」

　　「是的。多謝姚二娘。」妙紅著實感謝；對她那雙眼睛，也不覺得可怕了。

　　「俗語說的：公門裏面好修行。我婆婆常跟我說：你待人家十分，人家不會還你八分。不要當人家傻瓜，人家是懂好歹的。」一面說，一面眼角不斷瞟到妙紅手上。

　　妙紅恍然大悟，「你老人家的話一點不錯！一個不懂好歹，不變了畜生？」說著，取下指上的一隻藍寶石戒指，拉過姚二娘的手來，將戒指套入她手指。

　　「不要，不要！」姚二娘直待戒指套好了，才裝腔作勢地辭謝。

　　「小意思！」妙紅捏住她那隻去勒戒指的手，「你老人家不賞臉，就是看我不起。」

　　姚二娘還待謙讓，故意裝作不見的地保王老實卻忍不住發話，「好了，好了，姚二娘！」他說：「自己人，用不著再說客氣話。」

　　「王大哥這麼說，我就老實了。」姚二娘緊接著說：「老田，我看就過去吧，這樣熱的天，早早完了事，他們兩位好回去。」

　　「不忙！」姓田的差役說：「這裏風涼，坐一會再走也不遲。」

　　話風似乎不妙，地保王老實轉臉去看妙紅時，恰好碰上姚二娘拋過來的眼色，心裏越發雪亮。妙紅當然也能意會，所以等地保一站起來，立即跟了過去。

　　「到了廟裏不能揀菩薩燒香。」他輕聲說道：「男的也要打發。」

　　「不是給過『草鞋錢』了嗎？」

　　「那是上門的時候；不算數。」地保又說：「這回給了，下回還要給。總而言之，『衙門八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碰上了，只有認倒霉。」

　　妙紅無奈，只好問說：「要多少呢？我又沒有帶錢。」

　　「沒有帶錢倒不要緊，只要說定了就行了。我看，起碼得送二兩銀子。」

　　「二兩就二兩！」妙紅嘆口氣，「最好一輩子不要進衙門。」

　　※※※

　　同在班房，待遇不同。蘭桂姐在裏間，跟監獄一樣的鐵窗、柵門；空宕宕地除了一領破草蓆，一隻沒有蓋子的馬桶以外，一無所有。

　　妙紅是在外間，有門而不閉，而且還有條凳可坐；剛剛坐定，鐵窗上立刻出現了一張首如飛蓬，形容困頓的臉，急促地喊著：「妙紅，妙紅！」

　　「蘭桂姐！」妙紅一面回答，一面起身，待奔了去相會時，卻讓姚二娘一把拉住了。

　　「不要去！」她低聲叮囑。

　　「姚二娘，」妙紅央求著：「我跟她說兩句話就回來。」

　　看在寶石戒指的分上，姚二娘板不起臉來，想了一下，神色嚴重地說：「不是防你跟她串供；是防她從你嘴裏打聽消息。你跟她碰碰頭可以，有關你的話，一句不能說。你不要忘記你自己說過的話，你只管你自己就好。」

　　「我懂。」

　　「她一定要問你，家裏怎麼樣，你就說平安無事！千萬不可告訴她，到她那裏去搜查過。」

　　「我知道了。」

　　於是隔著鐵窗，淚眼相對；蘭桂姐的神氣完全變過了！平時老練沉著，喜慍不形於顏色；此時狼狽軟弱，說話無一字不是帶著哭聲。

　　「你看，作的什麼孽？叫化子都不如！」她回身指著破草蓆說：「還說是看老潘的面子，不然要拿鍊子鎖在馬桶旁邊。這還不去說它；有件事真下作，說出去羞殺、氣殺；讓人家笑殺。」

　　「是──？」妙紅知道她必是受辱；卻不知如何受辱？

　　「你看，統統都是窗子，一點遮蔽都沒有；我要解手，倒說不准我出去，有現成的馬桶在這裏。等我一坐上馬桶，窗子外面七八張面孔，又說又笑；說是屁股雪白粉嫩，不像快四十歲的人。我真恨不得端起馬桶，朝窗子摔了過去；想想──，唉！」蘭桂姐失聲而哭。

　　這一哭出聲來，姚二娘立刻上前干涉：「好了，好了！你回來。」她一把拉開妙紅；然後向蘭桂姐瞪眼罵道：「哭什麼？你是大戶人家的太太、少奶奶？屁股不能讓人看的？」

　　這一罵，使得蘭桂姐愈感委屈；但卻只能飲泣了。妙紅自然也是傷心慘目，只好強作不見；找一個蘭桂姐所望不見的角落，垂首而坐，默然不語。

　　「帶人！」門外有人在喊。

　　妙紅一驚；抬眼看時，視線恰好碰上姚二娘，「不忙！」她說：「先問鴇兒娘；再問你。」

　　「喔，」妙紅突然想起，「姚二娘，見了縣大老爺，我要怎麼說？」

　　「不是縣大老爺問。如果是要縣大老爺來問，你就糟糕了！」

　　「那麼，是誰問呢？」

　　「我們頭兒。」姚二娘說：「回頭你客氣一點，稱他一聲余大爺！」

　　※※※

　　由於已問過一次，有了經驗，蘭桂姐不但不如第一次受余捕頭盤詰那麼害怕；而且還抱著滿懷的希望，認為這一回問過，很可能就此無事，釋放回家。

　　她是這麼在想，潘三在吳縣雖非捕頭，但也是班房裏的「老大哥」。兩縣同城，長洲在東，吳縣在西；西城比東城熱鬧，茶坊酒肆，魚龍混雜，所以長洲縣的捕快辦案，出現在西城的時候居多，自然要求教吳縣捕快。道前街臬司衙門附近，有個「茶會」，是兩縣捕頭每日必到之地；而道前街就是在吳縣地界。既然如此，潘三要出面來說個情，余捕頭不會不賣帳。不然就是光棍打話，「你做初一、我做初二」；余捕頭到了吳縣，就「強龍難壓地頭蛇」了。

　　再有一想是看到妙紅才引起來的。長洲縣班房何以要傳妙紅，她不知道；不過看到妙紅所受的待遇，不是犯人而是證人，所要求證的，自然是問妙紅，她曾否窩藏過賊贓？她相信證人會說實話，為她洗刷清白。

　　因此，一見了余捕頭，她先開口說道：「余頭，你們把妙紅找了來，再好不過。妙紅跟我在一起七年多，我的一舉一動，都瞞不過她，倒問她看，我那年那月那日，做過窩家。」

　　「當然要問的，不然找她來幹什麼？」余捕頭把擱在桌上的腳放了下來，喊一聲：「小黃！」

　　小黃是個又瘦又小的後生，穿一件夏布大褂，臉色蒼白，像個窮酸書生；手裏捧著一個卷夾，站在余捕頭旁邊，一言不發。

　　「蘭桂姐，你知道不知道，你窩藏的賊贓，人家詳詳細細招供了，我們開了單子在這裏。」

　　蘭桂姐一聽這話，疑惑多於驚訝，毫不遲疑地答說：「我倒不知道。居然還有單子。」

　　「小黃，」余捕頭呶一呶嘴，「不到黃河心不死！你唸給她聽。」

　　於是小黃從卷夾中取出來一張紙，捧起就唸，珍珠頭面一副，大珠多少、小珠多少；金戒指幾個，每個重幾錢幾分，唸得很快，蘭桂姐連想都來不及想。不過，信心卻是越來越強了；心裏不斷在說：我那裏有那些東西，完全胡說！

　　等唸到「西洋美女金錶一隻」，蘭桂姐恍然大悟：「不要唸了，不要唸了！」她亂搖著手說，「我知道了。」

　　小黃自然停了下來；余捕頭不慌不忙地說了句：「你管你說。」

　　「單子上這些東西是有的，在我那裏。不過不是賊贓，是人家辛辛苦苦掙了來，寄放在我這裏的。」

　　「喔，誰寄放的？」

　　「喏？」蘭桂姐舉手向外一指：「就是妙紅。」

　　「是妙紅寄放在你這裏的？」

　　「不錯！」蘭桂姐答說：「馬上可以叫她來問。」

　　余捕頭不理她，管自己問：「妙紅寄放在你這裏，有多少東西？」

　　「我不知道。箱子她自己上了鎖的。只知道有一隻錶，後面蓋子打開來，裏面有張畫，畫的是赤身裸體的西洋美女。」

　　「就是一隻箱子？」

　　「一隻。」

　　余捕頭點點頭，轉臉吩咐：「都抬過來！」

　　抬來三隻箱子，兩隻是朱漆描金的皮箱，一隻樟木箱。自己的東西，蘭桂姐自然認得，氣急敗壞地簡直要跳開了。

　　「是我自己的東西，怎麼說是賊贓？怎麼好這麼冤好人；有報應的！」

　　最後一句話惹惱了余捕頭，將桌子一拍，站起身來瞪眼戟指罵道：「娘賣Ｘ，你說點啥？你當你軋了潘老三這個姘頭，有了靠山了！老子倒不相信，偏要扳一扳你的靠山。來，先料理了妙紅的這隻箱子再說！」

　　蘭桂姐知道一句話闖禍了，急忙賠不是，已難消余捕頭的新仇舊恨。原來吳縣捕快，自恃大縣，平日在茶坊酒肆，遇到長洲縣的同行，言語神氣之間，總不免多少帶出一種身分高人一等的意味；潘三心粗氣浮，開罪於人，更是常事。余捕頭積忿於心，已非一日；所以這一次聽部下攛掇，根據花面狐的獻計，預備栽贓陷害蘭桂姐，好好敲她一筆時，先還有些躊躇，及至聽說蘭桂姐仗姘夫潘三之勢，刻薄姑娘，才下定決心，照部下獻議行事。

　　不過，他的本意，亦無非因為蘭桂姐所聚的不義之財甚多，弄她兩口皮箱的東西，也就罷了。所以雖在她的皮箱中搜出潘三玩法舞弊的一些證據，亦並不想在這上頭掀起風波，此時由於蘭桂姐語出不遜，「報應」二字觸犯此輩的大忌，恨之刺骨，故而翻然變計，預備好好掀一掀老案。

　　當然，先得料理妙紅之事。一聲吩咐，即刻傳到，妙紅已如吃了「定心丸」，態度從容得很。進來盈盈含笑，深深下拜；恭恭敬敬地說一聲：「余頭，你老人家好！」

　　「你叫妙紅？」余頭問說。

　　「是，花名妙紅。」

　　「你在那個鴇兒家？」

　　「喏，」妙紅指著瑟縮在一旁的蘭桂姐說：「在蘭桂姐那裏多年了。」

　　「我告訴你，有個太湖強盜供出來，有三隻箱子窩藏在蘭桂姐那裏，今天起出來了。本來因為你在她那裏多年，想問問你，平時有沒有鬼頭鬼腦，行跡可疑的人，在她那裏進出，如果有，是什麼樣子。現在，」余捕頭重重地說：「不必了！」

　　這「不必了」三字，入耳有異，帶著些負氣的意味；妙紅不明白是何道理？只能謹慎地答一聲：「是。」

　　「蘭桂姐說，這三隻箱子不是賊贓，兩隻是她自己的，一隻是你寄放在她那裏的。所以傳你來問；你看，那隻箱子是你的？」

　　「這一隻。」妙紅毫不遲疑地指出來。

　　「你不會認錯？」

　　「自己的箱子，怎麼會弄不清楚。」

　　「你說得有道理。不過，」余捕頭沉下臉來說：「如果箱子裏的東西你說得不符，你跟她一樣要吃官司。」

　　「這──，」妙紅急忙聲明：「東西太多，總有些記不起來，或者記錯了的。」

　　「這不要緊。十樣記得七八樣就知道是真是假了。」

　　「那一定記得。」

　　「好！你說。」余捕頭轉臉叮囑：「小黃，你聽仔細。」

　　於是，妙紅靜靜心，將箱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報出來；叫小黃的那個後生細細檢點，始終不曾開口。

　　報了有十幾樣，余捕頭揮一揮手說：「好了，打開箱子來看。」

　　開箱檢點，妙紅所報，件件都有著落。余捕頭吩咐不必再看，照舊將箱子關好。

　　「這隻箱子是你的，你具結領了回去。」余捕頭說：「你有沒有保？」

　　妙紅喜出望外，連連答應：「有，有！」她笑逐顏開地說：「余頭，我真正感激不盡，不知道怎麼報答你老人家？」

　　「用不著你感激。我是公事公辦。帶下去！」

　　妙紅復又深深下拜，稱謝不止，然後隨著箱子走了出去，找地保王老實替她料理一切。

　　「現在要輪到你了！」余捕頭說：「照方吃炒肉，只要你說得不錯，我公事公辦，照樣發還。」

　　聽得這話，蘭桂姐心頭一寬；點點頭說：「等我好好想一想。」

　　這時已走來兩名捕快，先將皮箱抬到中間；蘭桂姐一大串鑰匙是坐臥不離的，正從鈕扣上解下鑰匙圈要找尋時，有個捕快，已「噹」地一下，用手中的鐵尺把鎖敲掉了。

　　「你一樣一樣說。」

　　「是！」蘭桂姐就想得起的先說：「翡翠金鑲鐲子一隻；珍珠──。」

　　「你慌什麼！」敲鎖的那個捕快暴聲呵斥：「頭兒不是關照過，叫你一樣一樣說？等找到鐲子再說第二樣。」

　　蘭桂姐只好不作聲。那兩個捕快打開箱蓋，一陣亂翻，找到一隻碧綠的金鑲玉鐲，舉以相示。

　　「是不是這個？」

　　「是！」

　　「好！說第二樣。」

　　那捕快像拋棄廢物似地，看都不看，將玉鐲往磚地上一丟；只聽「嗆啷啷」一陣響，玉鐲碎成七八段。

　　蘭桂姐心痛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怒火燒得她臉紅如火，汗出如漿，不過她到底是積世的老虔婆，知道自己無意中闖了大禍，倘或稍欠沉著，不知會有什麼不測之變，所以強自保持鎮靜。

　　識得厲害的蘭桂姐，心裏在想，大不了受人作踐，蹧蹋了兩箱子的衣飾，也就無事了。所以將心一橫，只是想一樣，報一樣；隨那兩名捕快在箱子裏亂翻亂摔，視如不見。

　　等她再也想不到，報不出，兩隻箱子裏，都還剩下小半箱的衣物；動手的捕快便將摔得滿地的東西踢到一邊，空出一片地，舉起箱子翻過來向下一倒，然後隨手一撿，拾起一本皮護書；此物入目，蘭桂姐立刻記起物主，不過她覺得是不相干的東西，不必急急於表明，且看一看再說。

　　那知余捕頭不問他物，偏偏就注意這本護書：「那是什麼？」他轉臉說道：「小黃，你拿過來看看。」

　　小黃一看，本無表情的臉，忽然變得緊張了；雙眼亂眨，彷彿很困惑似地，然後走到余捕頭身邊，耳語了一會。

　　他是有了新的發現；余捕頭卻是故意做作。這本護書裏面有些什麼東西，他已經看過；本想馬虎了事，只為蘭桂姐出言不遜，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抓緊把柄，掀起一場風波來。

　　「你怎麼會有這本護書？」余捕頭問。

　　蘭桂姐不能不說實話了，「是潘三的東西。」她說：「有一次忘記在我那裏，我隨手替他收了起來的。」

　　「那個潘三？」余捕頭明知故問。

　　「就是吳縣班房裏的。」蘭桂姐特意點他一句：「他也常跟余頭在道前街吃茶的。」

　　「是他！不錯，我跟他在茶會裏常常碰頭。不過，我想不到他是這麼樣一個人？」余捕頭又轉臉交代：「小黃，錄供。」

　　蘭桂姐也聽潘三談過衙門裏辦案的情形，一看要錄供，便知事態嚴重，不由得就有些發抖了。「你不要怕，只要你說實話；該殺該剮沒有你的事！」

　　語氣很溫和，卻比暴跳如雷更來得令人膽戰心驚──居然要殺要剮，潘三是犯了什麼彌天大罪？蘭桂姐驚悸之餘，也不免困惑。

　　「你認不認得字？」余捕頭問。

　　「只認識數目字。」

　　「倒巧！」余捕頭說：「這兄弟兩個的名字，正好是數目字。」

　　余捕頭將護書中取出來的一張紙；指點給小黃，讓他拿給蘭桂姐看。

　　「你認！」小黃指著問：「什麼字？」

　　「廿一、廿二。」

　　「不錯，張廿一、張廿二。」余捕頭問：「這兩個人你認識不認識？」

　　「名字都沒有聽說過。」

　　「你是實話？」

　　「一個字都不假。」

　　「潘三呢，有沒有跟你談過這兩個人？」

　　「沒有。」蘭桂姐搖搖頭，「我罰咒，從來沒有聽見過這兩個人的名字。」

　　「那麼，有個名字，你總聽見過；朱三太子？」

　　「余頭，沒有比你老人家再明白的。吃我們這碗飯的，那裏曉得什麼朱三太子？只曉得天官坊的朱三公子是個脾氣好，肯花錢的好戶頭。再說，我也不識字，只當潘三這本護書裏頭裝的是什麼地契借據，值錢的東西，所以代他收了起來。好在潘三天天在吳縣衙門當差；請余頭把他叫了來一問就都清楚了。」

　　余捕頭沒有料到，搬出朱三太子都沒有能將她嚇倒；聽她這一番話，理路清楚，態度泰然，看來再拿話嚇她，亦無用處。不過她要想脫身事外，卻沒有那麼便宜。想一想，只有一個藉口可以把她關起來。

　　「當然，」他說：「公事公辦。潘三雖是熟人，案子太大，那個也擔待不起。不過，潘三也是懂公事的人，像這種身家性命出入的要緊東西，他為什麼不老早毀掉，免得留個把柄；又不好好收起來，隨隨便便丟在你那裏？情理上太說不通了。」

　　「這我就不明白了，要問潘三自己。」

　　「不錯！要問潘三。等他來了，三對六面弄清楚；如果你確是不知情，我替你在書辦大爺、刑名師爺；跟大老爺面前說好話，放你回去。」

　　蘭桂姐一聽這話，心都涼了；央求著說：「不與我相干的事；余頭，請你做做好事，先放我回去；我一定隨傳隨到。」

　　「不行！案子太大，我做不得主。」

　　「那麼，」蘭桂姐急出一句話：「我尋保人。」

　　「算了吧！你不要癡心妄想。這件案子，不是什麼錢債官司，保人大不了賠錢；謀反大逆的案子，那個肯保你？『好鞋不踩臭狗屎。』」

　　這兩句話卻真把蘭桂姐嚇倒了。哭哭啼啼地重回班房。妙紅還在等保，隔窗相望，欲語無由；倒是妙紅還念著香火之情，等溫世隆替她找好了保，領了自己的箱子出衙門，急著要想法子救蘭桂姐。

　　「你有什麼法子救她？」溫世隆說：「你不要傻，難得自己跳出火坑，去管人家的閒事幹什麼？走，走，我送你上船。」

　　「我的隨身衣服還在虎邱──。」

　　「算了！算了！隨身衣服算得了什麼？到了南京，曹織造那裏的綢緞，比我們蘇州的還好，寧綢、寧緞，佛四爺替妳去要幾十匹來，新衣服讓你一輩子都穿不完。」

　　※※※

　　張廿一、張廿二兄弟，跟朱三太子一案有關。當年緝捕這兩個人的案子，就是潘三辦的。余捕頭打算誣告他曾受張廿一、張廿二的賄。但要翻這筆老賬，光靠余捕頭的力量，是翻不起來的。捕快上面有刑房書辦；刑房書辦上面有刑名師爺，不打通這兩關，無能為力。

　　打通刑房書辦容易；因為書辦跟捕快都是吏，父死子繼，形同世襲，不但幾代淵源，關係深厚；而且如狼如狽，利害相共。不過，刑書懂律例、識利害，見識畢竟要高些；長洲縣刑房的畢書辦，聽得余捕頭細說了經過，神色上顯得不甚起勁。

　　「老余，十幾年的老案子，翻起來恐怕很吃力。」

　　「我曉得。」余捕頭說：「潘三的那個姘頭，實在可惡。我話已經說出去了，沒有幾分顏色給她看，我這個台坍不起。老畢，你無論如何要撐我的腰。」

　　「我當然撐你的腰。就是趙師爺那裏過不了門，有什麼辦法。」畢書辦緊接著說：「其實，你不過要收拾那個老鴇；犯不著花那麼大的氣力。」

　　「那老鴇的靠山是潘三；要扳倒潘三，只有翻這件案子。」

　　「錯了，錯了！」畢書辦打斷他的話說：「我教你個敲山震虎的法子。」

　　他教余捕頭將潘三受賄的證據，做個謄本；然後私下將潘三約出來，先恫嚇，後示惠，保潘三無事，但亦不必過問蘭桂姐的官司。

　　「對那個老鴇，你只要說潘三根本不承認有這回事；問她東西到底是那裏來的？這一下，不就要怎麼收拾她，就怎麼收拾她了。」

　　「話是不錯。」余捕頭問：「如果她一定要潘三到案對質呢？」

　　「你跟她說：潘三是你的老相好，你家裏人來送牢飯的時候，帶個信去，叫潘三來洗刷你的清白。你要衙門裏去傳潘三，沒有這個規矩！不能光憑你一句話就出『火籤』。如果你說這本護書是我們長洲縣大少爺到你那裏吃花酒，失落在你那裏的，莫非我們無憑無據，也能夠把大少爺弄來跟你對質？」

　　「有道理！」余捕頭心領神會地，「我跟潘三說清楚，如果他姘頭帶信叫他，不必理睬！倘或冒冒失失到案，要幫忙也幫不上，就是他自己找倒霉了。」

　　「一點不錯！」畢書辦嘉許地說：「你算是懂了！」

　　這個打算看來很厲害，但卻低估了潘三。道前街的茶坊酒肆，都知他是蘭桂姐的靠山；靠山靠不住，已覺顏面無光；若說自己出了事，縮頭不出，反倒推到蘭桂姐身上，那就一文不值，吳縣衙門裏的這碗公事飯，也就不用再想吃下去了。

　　這就可想而知了，當余捕頭派人跟潘三去談時，他不但不會領情；而且覺得長洲縣捕快的做法「傷道」，是不會有好嘴臉給人看的。

　　「『兔子不吃窩邊草』，吳長兩縣，說起來都是蘇州；自己人裝神弄鬼，算那一齣？先說蘭桂姐是窩家；抓不住真贓實犯，下不得台，索性弄到我頭上來了。」潘三冷笑一聲：「請余頭眼睛放亮些，我不吃這一套。」

　　來人是余頭的一個得力夥計，警告他說：「老兄倒回去好好想一想，十幾年前那樁大案，你奉命差遣，腳步是不是站得很穩？」

　　「站得不穩，老早跌倒了。你說是件大案，有本事你們翻翻看！大家都是吃了幾十年公事飯的人，這種話最好收起來，去嚇唬鄉下人。」

　　話不投機，不歡而散。那夥計回去，自然加枝添葉，將潘三不賣賬的態度，大大渲染了一番。余捕頭氣得臉色鐵青，放了一句話下來：「我余某人跟這姓潘的，對頭做定了！」

　　話是這麼說，卻拿潘三無可如何；因為畢書辦就只有「敲山震虎」這麼一計；敲山不能震得老虎害怕，反而張牙舞爪，作勢欲噬，如果不能使出打虎的手段來，就只好趕快遁走。

　　「我看沒有法子了。老余，算了吧？」

　　「怎麼能算了？大家都曉得我跟潘三較上勁了，如果扳不倒他，吳縣地界的案子，我就辦不動了，只好辭差。」

　　「何必呢？」畢書辦勸他：「動閒氣要『摜紗帽』，說出去給人笑話。」

　　「不是笑話！」余捕頭臉扳得像從來就沒有笑過似地，「老畢，你不想法子，我明天告假。」

　　畢書辦看他如此認真，無可奈何地說：「好吧！我到上頭去一趟。你挑我碰個釘子，我只好去碰。」說著，懶洋洋地站起身來。

　　「不是什麼碰釘子不碰釘子！」余捕頭一把拉住他說，「我不管你碰不碰釘子；我現在是談公事！」

　　這是以倦勤為要挾；但明明是意氣與私利之爭，偏說不能整治潘三，便於辦案有妨礙。畢書辦只好去跟趙師爺商量。

　　「你的公事飯吃到那裏去了！」幕友的職責是所謂「佐官檢吏」，所以對書辦可用嚴厲的詞色訓斥；趙師爺迎頭給他一個釘子，「這種案子怎麼能翻？你知道這個案子？這是總督、巡撫都頂不住的謀反案子，但願無事，上上大吉。倒說十幾年前，已經結了的案子，為一個捕快來翻老賬！你是老米飯吃膩了是不是？」

　　這一頓排揎，使得畢書辦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好不自在；不過想到余捕頭的神情，無法就此退了出去。想一想只有苦詞軟磨。

　　「師爺，沒有你老人家體察不到的下情。捕快在外頭，就靠一個面子；不然寸步難行。現在正有兩件竊案，要余捕頭上緊去查，如果氣一洩下來，於破案亦有妨礙。」畢書辦緊接著說：「現在不談公事，就當余捕頭吃了人家的虧，請你老人家看自己人分上，替他出個主意出口氣。」

　　趙師爺拈著兩撇鼠鬚，沉吟了好一會說：「只有一個法子；不過要等機會。『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你叫他先忍一口氣再說。」

　　趙師爺的打算是，將潘三曾經受賄的證據，交給本縣縣官；吳長兩縣常有酬酢，找個機會把東西交了給吳縣知縣，表示關照之意。同時不妨暗示，潘三可惡，應該有所懲罰。吳縣知縣定能默喻，也一定會顧交情。

　　這個法子差強人意，余捕頭的氣平了些。當然，蘭桂姐不能不釋放，箱子也不能不發還；打爛的東西，當然也決無賠償之理。

　　過不了十天，道前街茶館中傳出消息，潘三挨了二十板；看來是余捕頭占了上風，那知不旋踵間，又傳消息，余捕頭突然因病辭役，長洲縣捕頭，另外補了人。

　　這太突兀了！少不得有人去打聽內幕；據說潘三認為余捕頭無端訛詐，栽贓陷害，又驚動縣官，借勢欺壓，無一樣行為不是「傷道」，邀出江湖前輩「吃講茶」評理，一致認定余捕頭理虧，逼他告退，閉門思過。

　　從蘭桂姐被捕時起，茶坊酒肆中就都在談這件事；內幕愈出愈奇，傳聞愈來愈廣，將蘭桂姐被捕的起因亦挖了出來。眾口相傳，花面狐受李鼎所託，設局騙出妙紅，送與京裏來的一個大官作妾。李鼎不費分文，送了一個大人情。

　　於是有人感嘆：李家不比從前了！在從前，李家上千銀子買女子送人是常事；如今外強中乾，送不起人情，只能出此下策。這些議論一傳十，十傳百，愈傳愈不堪；終於傳到了李煦的耳中，氣得生了一場病。

　　二

　　一場病好，已經十一月初了。李煦強打精神，親筆繕寫了每月必須進呈的「晴雨錄」；四姨太打點了送京中顯要的節禮，命溫世隆帶著兩名家人進京。接下來就該料理過年了。

　　「這個年還不知道怎麼過法？」四姨太將李鼎找了來，悄悄問道：「你父親病剛好，我怕他著急，不敢告訴他。我能想的法子，都想到了；你倒看，有什麼法子？」

　　聽見這話，李鼎好半天作不得聲；總有四五年了，年年難過年年過，四姨太從未向他問過計。如今到底要他來分憂了。

　　「我也叫沒法子！但凡有一條路好走，我也不會來問你。不過，你年紀也不小了，又是頂門戶的人；我不能跟你父親談，只好跟你商量。」四姨娘緊接著說：「路倒還有一條，就怕你不肯去走。」

　　「不，不！」李鼎急忙答說：「只要四姨把路指出來，我一定去走。」

　　「其實，走這條路也不難，就怕你臉皮薄，說不出口。」說到這裏，四姨娘停了下來，要看他的表情。

　　「到底是怎麼一條路呢？」

　　「你先別問，你只問你自己能不能抹得下臉來，把要說的話說出去？」

　　逼到這個關鍵上，李鼎怎麼樣也說不出退縮的話，只能硬著頭皮答一聲：「我說不出口也要說。」

　　「看樣子，也由不得你不說。」四姨娘說：「你明天就到南京去一趟；去找震二奶奶，跟她借五千銀子。曹家這幾年境況雖也不怎麼好，震二奶奶的私房可是不少，在蘇州就放了有兩三萬銀子的賬。她對你不錯；只要你肯求她，她不好意思駁你的回。」

　　李鼎一聽，頓覺滿身荊棘；楞了好一會，方始開口：「四姨，我實在想不出，怎麼才能私底下見得著她？見了她，話又該怎麼說？」

　　「彼此至親，內外不避，那裏私底下見面說幾句話的機會都會沒有？只看你怎麼去找？」四姨娘想了一下說：「這樣，你先找錦兒，就說我有幾句話，要你當面跟震二奶奶說；讓錦兒把話轉過去，震二奶奶自然會有安排。」

　　「好！」李鼎的重負釋了一半，「見了面呢？」

　　「這就看你了。」

　　「怎麼？」李鼎頗為困惑，「看我什麼？」

　　「看你會不會哄她，說上幾句讓她心軟的話；什麼事都好辦了。」四姨娘故意背過臉去說：「你又不是沒有在脂粉堆裏打過滾的，連震二奶奶喜歡聽些什麼話都不明白？」

　　李鼎不作聲，咀嚼著四姨娘的話，慢慢辨味。味道是辨出來了，卻有種無可言喻的難受；就像吃了已餿的食物那樣，心中作嘔。他很想直截了當地頂一句：「教我勾搭震二奶奶去跟她借錢；四姨，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

　　然而他終於還是作了默許的表示。那也是表面的；他決定去還是要去一趟，見到震二奶奶只跟她說，四姨娘打發他來告貸；能借到最好，借不到也只好拉倒。

　　於是第二天便即動身，往還半月；借到了兩千銀子。一到家照例先在正廳東面，供奉祖先木主的「祖宗堂」磕了頭，然後到上房去見父親。

　　「你回來了，很好！」李煦的神色異常，似興奮，似憂傷，彷彿有些恍恍惚惚地，「恐怕我年內就要進京。」

　　「喔，」李鼎問道：「是皇上降旨，讓爹進京。」

　　「不！局面怕有大變化。」李煦放輕了聲音說：「我得一個消息，外面都還不知道。初七那天，皇上在南苑行圍，身子就不大舒服；一回到暢春園就病倒了。梁九功傳旨，說是偶冒風寒，已發了汗，不要緊了；從初十到十五，齋戒靜養，一切章奏，都不必進。」

　　趁李煦說話暫停的間隙，李鼎提出了他的疑問：「這可是少有的事。聖躬違和，比感冒重得多的病，皇上都是照樣看奏摺；而況又說發了汗，不要緊了！」

　　「你見得不錯！說不要緊是安人心的話。」李煦招招手，將兒子喚到面前，用低得僅只有父子倆才聽得見的聲音說：「已經有硃諭飛送西寧，要十四爺兼程進京。」

　　「這──，」李鼎也是驚喜交集，「這樣說，十四爺是要接位了。」

　　「皇上的病勢一定不輕！」李煦忽然眼圈一紅，流下淚來，「這兩天我晚上都睡不著！心驚肉跳，只怕宮裏已經出了大事。」

　　「出大事」是內廷行走官員所用的一句隱語，意指帝后駕崩。李鼎心裏也是這麼想，但他不會流眼淚；因為他所身受於皇帝所賜的恩澤，比他父親差得太多、太多了。

　　不過，他不能不安慰父親，「爹也不必傷心！」他說：「世上到底沒有長生藥。皇上臨御六十一年，雖說聖壽未過七十，福澤到底也是周秦以來所未有的。」

　　「話是這麼說，到底受恩深重。」李煦又說：「昨天我帶了你四姨到各大叢林去燒了香；祈祝聖壽綿長。無論如何，不能在年內出大事。」

　　「這──。」李鼎想問是何道理，話到口邊，突然醒悟；西寧到京，數千里之遙，一來一往，再是兼程趕路，也非個把月所能到達。倘或恂郡王猶未到京，而龍馭已經上賓；那時「國不可一日無君」，或許大位會有變化。

　　「不過，我也是杞憂。」李煦又說：「十四爺兄友弟恭，沒有一個不愛戴的。」

　　李煦憂不成寐的原因之一，就是這皇帝一旦駕崩，而所欲傳位的皇子，遠在西陲道途之中，應該如何處置的疑難莫釋之故。李鼎亦覺得此事可慮，認為不妨跟沈宜士及李果談談，或者可以解惑。

　　「這話有理。」李煦立即接納；當即派人傳話，請沈、李二人，晚間圍爐小酌。

　　這兩個幕友，是李煦可共機密的心腹，所以他亦不須掩飾；很坦率地道出他的憂慮，希望知道，在這種情況之下，會出現怎麼樣的一種局面，前朝可有相似的成例？

　　猝然一問，倒將腹笥原本不儉的沈宜士與李果都問住了。兩個人都在肚子裏溫習二十四史，不過方法不同，一個是從漢朝往下想；一個是由明朝往上推。

　　自明上溯的是沈宜士，先想到了一個例子，「明武宗駕崩的情形，似乎可以參酌。」他說：「明武宗崩於正德十六年三月，無子，遺命：天下事重，請皇太后與閣臣審處。張太后與大學士楊廷和定策，迎興獻王世子於安陸，至四月裏方始即位。在此一個月中，政務由內閣處理，並無妨礙，我想，倘或今上不諱，而嗣君尚未到京，一切大事，自然是由顧命大臣奉嗣君的名義以行。」

　　「嗯，嗯！」李煦問道：「不知此外還有先例沒有？」

　　「歷朝的情形不一樣。」李果覺得不必再找先例，認為沈宜士的看法非常正確，「看樣子皇上即或不起，既非暴疾，而且神明不衰；自然會從容佈置。派定顧命大臣是一定的；至於嗣君尚未到，不妨視作巡守在外，先派恂郡王的世子監國，一切大事由顧命大臣會同辦理。大局仍舊可以安定下來。」

　　兩個人都是如此說法，李煦的疑憂解消了一大半。於是推測顧命大臣的人選。第一個想到的是隆科多。

　　隆科多與皇帝是中表亦是郎舅；以椒房貴戚擔當宿衛的重任，是皇帝朝夕不離的心腹。他的正式官銜是理藩院尚書兼步軍統領，手握重兵，整個京城都在他控制之下，必受顧命無疑。

　　李煦想到的第二個人是，武英殿大學士蕭永藻。此人是鑲白旗的漢軍，操守極好，為恂郡王最欽佩的大臣之一；如受顧命一定能輔佐嗣君，匡正缺失。

　　「再就是馬中堂了。本來他是八爺的人；為了八爺想當太子，鬧得天翻地覆，馬中堂也很倒了一陣子霉。不過，後來大局一定，八爺心甘情願讓十四爺出頭；八爺的人，自然也就是十四爺的人了。所以五、六年前，馬中堂復起，仍舊當武英殿大學士，班次還在蕭中堂之前，內閣首輔，當然是顧命之臣。」

　　他所說的「馬中堂」就是馬齊；也不姓馬、姓富察氏，是滿州人，隸屬鑲黃旗。除此之外，李煦認為「八爺」胤禩也可能受顧命；因為他不但全力支持恂郡王，而且頗具治事之才，可為嗣君的一個好幫手。

　　「如說八貝勒會受顧命；那麼，」李果問說：「雍親王似乎更有資格。他是恂郡王的同母兄，當然愛護幼弟，必能盡心輔導。」

　　「不會，不會！」李煦亂搖著手說：「決不會！這位王爺『一笑黃河清』，人見人怕；知子莫若父，皇上就說過：『四阿哥喜怒無常，不能合群』。怎麼會派他當顧命之臣？」

　　剛談到這裏，只見棉門簾掀開一條縫，有人在張望，李鼎便問：「誰？」

　　是門上的人，掀簾進來先屈一膝打個扦；然後疾趨至李煦身邊，低聲說道：「劉把總剛從京裏回來，說有要緊事要見老爺。」

　　聽這一說，李煦的神色立刻就緊張了。原來劉把總是巡撫衙門的摺差；這個差使，終年奔馳南北，馬不停蹄，極其辛苦；但入息極好，因為順便替達官貴人攜帶私信，來回都有賞封，一趟跑下來，落個百十兩銀子，無足為奇。由於李煦出手大方，劉把總格外巴結，京中出了什麼新聞，必來報告；但通常都交代了公事，在白天從從容容來談，像這樣剛回蘇州，連夜來訪，必是得了什麼跟他切身有關的消息，急於相告，所以李煦不免緊張。

　　「快請！」李煦又說：「就請到這裏好了！」

　　不一會進來一個中年漢子，于腮滿面，一身風塵，穿的是行裝，還戴著大帽子；但覆在上面的紅纓子，已經為北道上的黃沙染成暗灰色了──由這一身打扮，可以想見劉把總連家都不回，便急著來報信，這份忠人之事的態度，著實令人感動；在座的兩賓兩主，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

　　「沐恩給大人、少爺請安！」劉把總搶上兩步，屈膝垂手，打了個扦。

　　「少禮，少禮！」李煦親自扶起他說：「想來還沒有吃飯？現成的熱酒；來，來，添座！」

　　「多謝大人，列位請坐！」劉把總說：「大人賞飯，可惜吃不到嘴；有幾句極要緊的話，想跟大人回稟。」說著，便拿眼睃著沈、李二人。

　　「不要緊！什麼話都可以說；不用顧忌。」

　　劉把總卻仍舊在遲疑；李鼎的心思快，知道此刻他顧忌的不是座中嘉賓，便去到門外，略略提高了聲音發令：「都退出去！」

　　直等聽差都走淨了，劉把總才開口：「皇上怕是駕崩了──。」

　　一語未畢，剛剛坐下的李煦，霍地跳了起來，緊攥住劉把總的肩頭說：「皇上怎麼著？」

　　「皇上恐怕已經駕崩了──。」

　　「怎麼叫『恐怕』？」李煦迫不及待地問。

　　「爹！」李鼎急忙相勸：「你先把心定一定；聽劉把總慢慢說。」

　　於是沈宜士隨手拖過一張椅子，將劉把總按得坐下，撫慰地說：「別急！請你從頭說起。」

　　「是十一月十三那天，我到暢春園大宮門領了批回，當天就住在海甸；到了起更的時候，情形不對了，街上平白無故地多了好些兵。我也不在意；因為第二天就要趕路，老早就上了炕。睡到半夜裏，忽然驚醒，那聲音可就大不妙了。」

　　劉把總嚥了口唾沫說：「街上不斷的馬蹄聲，呼──，一陣奔過來；呼──，一陣奔過去。等出了屋子，西北風刮過來，只聽暢春園那個方向，哭聲震天。」

　　他說到最後一句，李煦已經忍不住失聲而號；卻又趕緊捂著自己的嘴，用抖顫的哭音說：「你說下去，快說下去。」

　　劉把總亦為自己的情緒所震動了，茫然地眨了一會眼，才繼續往下說：「我想出去看一看，客棧前後門都有兵看住；掌櫃說『有個護軍校來關照，隨便誰都不准上街；不然送了命怨不著誰。這話兒不是嚇唬人，他懷裏抱著九門提督隆大人的大令；那可不是當玩兒的！』我就問，園子裏哭得那麼兇，是不是皇上駕崩了？他說：這話不好亂說！」

　　「那麼，」李鼎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大家都關在客棧裏頭，街上斷絕行人，也沒有人來，所以誰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劉把總緊接著說：「守到天亮，街上忽然靜了下來；掌櫃的朝外望了一下說：大概要起駕回京了。果不其然，有個藍翎侍衛到客棧裏來抓伕子去平土灑水。我可是躲過了，找了一間臨街的屋子，從門縫裏往外偷看；看見皇上的黃轎經過。後面跟著好些大轎、後檔車；車轎裏都有哭聲──。」

　　「慢著！」李煦打斷話問：「老劉，我問你，扈駕官兒，暖帽上的紅纓子摘了沒有？」

　　「沒有。」

　　「你看清楚了，確是沒有？」

　　「沒有錯兒。」

　　「還好！」李煦略有安慰之色；接著為沈、李二人解釋宮中的規矩，「凡是一出大事，第一件事就是『摘纓子』；紅纓猶在，足見還有希望。大概皇上病勢添了是真的。老劉，請你再說下去。」

　　「等鑾駕過了，兵撤走了一大半；街上也能走人了。茶館卸了排門開張；我去喝茶帶打聽消息，一進去就望見兩面牆壁上貼著鮮紅的兩張紅紙，四個大字：『莫談國事』。墨汁還沒有乾。我看大家都低聲在說話，等人一走近了，馬上住口，知道打聽也是白打聽，只拿眼睛看；這一看可看出點根由來了。」

　　說到緊要關頭上，劉把總忽然住口不語；抬眼張望，像在搜索什麼。李鼎會意，趕緊動手，不管是誰的茶，端到了他手裏。

　　等劉把總灌了一碗茶，抹一抹嘴，隨即又說：「茶館門口有兩個剃頭挑子；太監等著剃頭都站成隊伍了！」

　　這一說，又惹得李煦老淚縱橫；因為大喪百日內不准剃頭，所以都要趕在成服以前辦了這件事。

　　「老劉，」這時候可連李鼎都忍不住了，「總有點消息吧，皇上到底怎麼樣了呢？」

　　「不知道。我趕著回來了。」

　　「嗐！你怎麼不進城打聽打聽呢？」

　　「不行！」劉把總使勁搖著頭說：「城門都關了。我還想等一等，看情形再說；客棧的掌櫃悄悄兒跟我說：你有事就回去吧！年近歲逼犯不著在這兒耗著。城門還不知道那天才開呢！」

　　這才真是驚人的消息！沒有一個人敢相信；心思細密的李果，首先發問：「劉把總，是不是真的關了城門？」

　　「真的。」

　　「你親眼看見？」

　　「是！」劉把總說：「我起初亦不相信，特為到西直門去看了一下。」

　　「也許只是西直門。不見得九門都關了吧？」

　　「不！九門都關了。我怎麼知道的呢？」劉把總自問自答：「因為有人在西直門外哭。說他家有個要緊人得了急病，他急於進城探望，從朝陽門往南轉過來，每個城門都關了。」

　　「這是什麼道理呢？」李煦的眉心擰成一個結，「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啊！一定是出了事。」沈宜士問劉把總：「你聽說了沒有？」

　　「沒有。」

　　「打聽了沒有呢？」

　　「沒法兒打聽。大家連京裏關城門這件事都不知道，還能告訴我什麼？」

　　這句話提醒了李煦，劉把總帶來的消息，是最新最快也是最重要的。於是，他關照李鼎，取廿兩銀子，酬謝劉把總，同時問他，還有誰知道這個消息？

　　「我敢說，全蘇州就我一個人知道。只跟撫台衙門的王巡捕略為說過兩句；緊接著就趕到這兒來稟報。」

　　「費你的心！你請回去休息吧。這個消息很機密，可是也很有關係；老劉，你也稍為謹慎一點兒。」

　　「是，是！」劉把總急忙表明：「這是什麼事？能到處去亂說！除非大人這裏，別的地方我不會說。」

　　「那才是！」李煦又說：「你把你府上的地址，告訴我門房，明兒也許還要請你來，有話問你。」

　　劉把總答應著，又請安謝了賞，方始退了出去，這一來，酒興自然都一掃而盡了；李煦毫不掩飾他的內心的感覺，說話的聲音神態都變過了。

　　「你們說，」他用抖顫的手指著在座的三人，「到底出了什麼事要關城？」

　　事情太大，李煦的態度又太嚴重，大家都不敢輕易作答；但內心的想法都差不多，必是宮中發生了極大的衝突，大局未定，所以緊閉城門，隔絕內外，使得局勢易於控制。

　　「說啊！」李煦催問：「是不是有人造反？」

　　「若說有人造反，必是隆科多！」沈宜士脫口答說：「他是九門提督，只有他才能下令閉城。」

　　「隆科多為什麼要造反？」李果比較平靜：「消息如石破天驚，萬想不到；咱們只有靜下心來，抽絲剝繭，一層一層剝下來看。我覺得有一點是毫無可疑的，皇上已經賓天了！」

　　「這，」李煦越發驚慌，「這是從那裏看出來的呢？」

　　「如果皇上只是病勢增加，自然仍舊在暢春園養病，不過多召御醫會診。」李果問到：「請問，天下那裏有個重病的人，而可以隨便挪動的？」

　　這一點破，無不恍然大悟，「照這麼說，坐在黃轎裏的是大行皇帝？」沈宜士說：「龍馭已經上賓，並不宣示，照生前那樣啟蹕回宮；然後關了城門。這不就是『秘不發喪』嗎？」

　　「不錯！」沈宜士矍然而起，「由隆科多身上去推想，一團混沌、莫測高深的局勢，或者可以窺知端倪。九門緊閉，自然非九門提督下令不可；但是，隆科多是不是仍舊掌權；會不會已為他人取而代之，不能不說是一個疑問。」

　　「不會！」李煦噙著眼淚說：「他的兵權是他人所奪不去的。」

　　「既然如此，接下來的疑問就多了！」沈宜士屈著手指說：「第一、是他自作主張，下令閉城的呢，還是奉了什麼人的命令？第二、倘係奉命行事，又是奉了何人之命？第三、最要緊的是，閉城的原因何在？是不是宮裏發生了極大的變故？消息不宜外洩，所以先把城門關起來再說。」

　　「宮裏發生了極大的變故，我看是一定的。」李果用極有把握的語氣說：「我看多半是奪位之爭！」

　　此言一出，舉座默然。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在心裏思索；奪位之爭的一方是恂郡王；另一方是誰？

　　「唉！」李煦嘆口氣說：「康熙四十七年冬天，為了八爺想當太子，皇上很生氣，特為召集大臣，親自面諭，不准結黨，那時我正好在京裏，隨班聽宣；清清楚楚記得皇上的話：『你們如果不聽我的話，將來等我一嚥了氣，一定把我丟在乾清宮裏不管，先束甲相攻，爭奪皇位。』看起來，皇上的話，怕是不幸而言中了！」說著淚流不止。

　　「決不致於如此！不過，」李鼎忽然問道：「隆尚書對皇上，到底是不是忠心耿耿？」

　　「這──，」李煦搖搖頭說：「看不出來。」

　　「那就壞了！如果隆尚書對皇上忠貞不二，當然秉承皇上的意旨，力保十四爺登基。倘或有了貳心，投到另一位阿哥那裏，十四爺怕要落空了。」

　　「這『另一位阿哥』，照世兄看，會是誰？」

　　「自然是八阿哥！」

　　「不會！」李煦斷然否定：「決不會。八阿哥很有自知之明；早不存這個妄想了！再說，有四爺在那裏，他自然護著同母的弟弟，豈有坐視之理？」

　　「那麼會是誰呢？」

　　誰會與恂郡王爭奪皇位，除了「四爺」雍親王以外，皇長子胤禔、皇二子也是廢太子胤礽，禁錮已久，都不足論；皇三子誠親王胤祉雅慕文事，平時與隆科多不甚接近，想奪皇位，亦無力量；皇五子恒親王胤祺，秉性平和，決非鬩牆之人；皇六子早夭；皇七子淳郡王胤祐，身有殘疾，絕無大志；至於皇九子貝勒胤禟，皇十子敦郡王胤䄉，一直是「八爺」胤禩的死黨，只要胤禩不爭皇位，支持恂郡王，胤禟與胤䄉一定也會站在恂郡王這面，而況他們與恂郡王的兄弟情分，本就極厚，照常情而論，也不會違逆父命，爭奪本該屬於恂郡王的皇位。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莫非倒是『四爺』雍親王奪了同母之弟的天下？」

　　李果這兩句話，在李煦聽來，豈止晴天一個霹靂，不過震倒而已；真是當胸挨了重拳，頓覺天旋地轉，喉頭微甜發腥，一張嘴吐出一口鮮紅的血來！

　　見此突發之症，在座之人，無不大驚失色；倒是李煦自己很鎮靜，「不要緊！」他說：「我一時震驚，脾不統血，不要緊！」

　　話雖如此，還是亂作一團，聽差聞聲而集；總管楊立升亦急急忙忙地趕了來，他略通醫道，一面派人延醫；一面叫人去取來現成的人蔘固本丸，親手在天平上秤了五錢，用溫開水讓李煦吞了下去，才向李鼎詢問得病的經過。

　　李鼎心裏明白，父親是因為雍親王可能已取得皇位，大受刺激，才有這「脾不統血」的急症發生；但他不明白，他父親所受的究竟是什麼大刺激？是為恂郡王失去皇位而痛惜；還是以為宮中在「束甲相攻」而著急。老皇駕崩，新君接位，而況發生了意料不到的變故，是件無可再大的國家大事。再則消息尚未外露，局勢亦在混沌之中，非謹守機密不可；所以含含糊糊地答說：「老爺是一時心境不好。」

　　楊立升察言觀色，心知必有蹊蹺，一時不宜多問；只是建議：「我看把老爺先送回上房去吧？」

　　「對了！」沈宜士接口說道：「應該趕緊回上房休養。吉人天相，必是一場虛驚。」

　　最後一句話是雙關語，李煦自能意會；他不止是安慰他的吐血，意思也是京中的變故，必無大礙，所謂「吉人」是指恂郡王，終必仍能入承大統。

　　話是懂了，李煦卻沒有能聽得進去：「奉屈兩位今晚上多待一會兒。」他說：「我的病不要緊，讓我稍為息一會，還有話要跟兩位細談。」

　　兩幕賓對看了一眼，仍舊由沈宜士作答：「旭公請安心靜養。果然有事，請隨時招呼；今晚上我們都不回去了。」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小鼎，你叫人好好伺候。」

　　※※※

　　三更已過，在客房中的沈宜士與李果，都已有了倦意，正待解衣歸寢時；李鼎奉父之命，親自來請他們到上房相見。

　　所謂「上房」是四姨娘的臥室。沈、李二人，相從李煦多年，進入內寢，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而李煦一向傾心結客，此時隱然有大禍臨頭之感，期望沈、李能夠出死力相助，自然更要表現得親如家人，所以特地關照四姨娘，不必迴避。這一來，使得沈、李二人，越發侷促不安了。

　　四姨娘卻真不愧為李煦得力的「內助」，落落大方地含笑招呼：

　　「兩位請這面坐，暖和些；說話也方便。」

　　四姨娘是在床前白銅大火盆旁邊，設下兩張椅子；一張大茶几上，除了茶以外，還擺著兩乾兩溼四個果盤。雖是寒夜，待客之禮，絲毫未忽。

　　等坐定下來，李果望著擁被而坐，臉色憔悴，雙眼猶腫的李煦，向李鼎問道：「張大夫怎麼說？」

　　他指的是張琴齋；「不要緊；」當著父親的面，李鼎自然說些令人寬心的話，「一時的心火，也虧得老人家的體氣壯；張大夫用的是六味地黃丸。」

　　「實在是要多休息。」四姨娘接口說道：「不過心裏有事，不說出來，反而睡不安穩。夜這麼深了，還打攪兩位，真是過意不去。」

　　「那裏的話？」沈宜士與李果，同時欠身相答。

　　「你預備吃的去吧！」李煦向四姨娘說：「這裏有小鼎招呼，你就不必管了。」

　　於是，四姨娘叫錦葵為李鼎端了張小板凳，讓他在火盆旁邊也坐了下來；然後向客人道聲「寬坐」，才到她自己的小廚房中，督促丫頭，預備消夜的點心。

　　「唉！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事情是很清楚的了！只不過，皇上是怎麼去的，還不知道。」說著，李煦又泫然欲涕了。

　　「爹！」李鼎著急地說：「又要傷心了！這會兒不是傷心的時候。」

　　李煦順從地點點頭，取起枕旁一塊白綢大手巾，擦一擦眼淚說道：「除了大阿哥腦筋不清楚；二阿哥後來性情變了，暴躁乖僻以外，在皇上跟前的阿哥們，沒有一個敢不聽皇上的話。倘或皇上的遺命是傳位給四阿哥；這話又是當著各位阿哥的面，親口說的，就決不會有爭執，更用不著關城。所以，我心裏很疑惑──，唉！」他痛心得一張臉幾乎扭曲變形了，「我真想都不敢想！」

　　他的神態與聲音，使得聽的人都震動了；「旭公，」沈宜士吃力地問說：「你的意思是皇上被……被──。」

　　他那個「弒」字未曾說出來，大家卻都領會了，「這句話不好輕易出口！」李果神色嚴重地說：「最好從此不提。」

　　「是的！」李煦用嘶啞的聲音說：「兩位請過來。」

　　於是沈、李二人起身繞過火盆，到了床前，一個坐在床沿上，一個拖了張凳子，面對李煦而坐，都是傾身向前，等待李煦開口！

　　「這個，」他伸開左掌，屈起拇指，作了個「四」的手勢，「虛偽陰險是有名的；一定不知道怎麼拿隆科多勾結上了，假傳遺命。八、九兩位，大概還有三阿哥，自然不會心服；此刻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個局面？不過，我想，隆科多有兩萬人馬在手裏，京裏誰都鬧不起來；如今要關城，為的是怕走漏消息。有一個人必得瞞著。你們倒想！」

　　「是在西寧的那位？」李果問說。

　　「對了！防他會起兵。可是，難！」李煦搖搖頭，一連說了三個「難」字。

　　這難處只有深知親藩家的李煦，才能體察得到；不過沈宜士因為跟李紳長談過幾次，對西南的局面，頗有瞭解，所以亦能約略意會，便即問到：「旭公，難在有人箝制，是不是？」

　　李煦點點頭；反問一句：「你知道能箝制恂郡王的是誰？」

　　「自然是四川總督年羹堯。」

　　一聽這話，李煦面現驚詫之色；「原來你亦明白！」他又感慨了，「果然如此，可真是人心難測了！」

　　「我是聽縉之兄談過，說年制軍原是雍親王門下；因為這個緣故，恂郡王亦拿他當心腹看待。而年制軍不免跋扈擅專；所以這年把以來，寵信大不如前了。不過，據縉之兄說，年制軍對恂郡王倒是很恭順的。」

　　「表面恭順是一回事；心裏怎麼想，又是一回事。如今我可以斷言，如果有了爭執，年某人一定站在雍親王這面，而且會出死力。因為他不但是雍親王的門下；而且是雍親王的至親。他的胞妹，就是雍親王的側福晉。」

　　「原來還有這麼深的關係！」李果問到：「照此說來，年制軍能久於其位，自然有雍親王的維護之力在內？」

　　「豈止於維護？雍親王曾經力保過。」李煦雙眼望著帳頂，落入沉思之中；似乎在回想著什麼。

　　「談得差不多了吧！」四姨娘悄然出現，「快四更天了，吃點什麼都安置吧！」

　　「先消夜吧！」李煦接口說道：「一面吃，一面談。」

　　四姨娘無法勸阻，只有讓丫頭在李煦床前支一張活腿桌子，把消夜的酒菜點心，端了上來，卻悄悄向李鼎使個眼色，把他調出去有話說。

　　「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什麼大不了得的事？我問他，他只說：你不懂！什麼事我不懂？」

　　「聽說是皇上駕崩了！」

　　剛只說得這一句，發覺四姨的神色已變。李鼎能夠體會得到她的心情；皇帝雖遠隔萬里，深在九重，而且她亦只是在乘輿最後一次南巡時，悄悄偷覲過天顏；但以受恩太深太厚，在感覺上皇帝便是慈祥愷悌，蔭庇晚輩無微不至的尊親。一聞哀音，豈有不悲從中來之理？

　　只是這一來，必然又觸動父親的傷感；所以他急忙阻止：「四姨，別哭，別哭！」

　　「唔！唔！」四姨娘捂著自己的嘴，盡力忍住自己的哭聲；然後又問：「那麼，十四爺不就要登基了嗎？」

　　「不！情形大變了！恐怕是雍親王當皇上。」

　　聽這一說，四姨娘如遽然失足一般，遍體冷汗淋漓；結結巴巴地說：「那，那不都落空了嗎！」

　　李鼎恍然大悟，父親為何吐血？正就是為此！於是他也像四姨娘一樣，透骨冰涼，也想哭了。

　　「消息到底真不真呢？又是『聽說』，又是『恐怕』，為什麼沒有準信兒？應該趕快想法子去打聽啊！」

　　李鼎覺得，大家談論了半天，還不抵四姨娘這句話實在，便定定神說：「對！我跟爹去說。」

　　回到原處，只見沈、李二人皆停箸不食，在傾聽李煦低語；等他一進去，作父親的問道：「好像聽得你四姨在哭，怎麼回事？」

　　「我把京城裏的消息告訴四姨了。」李鼎緊接著說：「四姨說得不錯，如今應該趕緊先打聽消息究竟確不確？」

　　「我們也正在談這件事。」李煦望著兩幕賓說道：「連小妾都是這麼說，真是事不宜遲了。」

　　「是的！」沈宜士點點頭說：「我想除了驛站以外，滸墅關商販雲集，也是消息靈通之地；不妨跟那裏的監督打個交道。」

　　滸墅關的關監督名叫莽鵠立，字樹本，滿州人而編入蒙古正藍旗，李果跟他很熟，便即自告奮勇，到滸墅關去打聽。

　　「好！我檢幾幅畫，請你帶去；只說歲暮致意，比較好說話些。」李煦轉臉又說：「安慶之行，就要拜託宜士兄了。」

　　「商量停當了，我馬上就走。」

　　原來「安慶之行」，是要去走一條門路；是李煦自己想到的，年羹堯的胞兄年希堯，剛交卸安徽藩司，由於天寒路遠，不宜長行，要過了年才回京。如果雍親王登了大寶，年希堯便椒房貴戚；飛黃騰達，指顧間事；要為什麼人說幾句好話，亦很有力量，這條路子不能不走。

　　「六親同運，這條路子要跟曹家一起去走。宜士兄，你到了江寧，先跟舍親談一談。這份禮，是合在一起送呢；還是各自備辦？」

　　「旭公的意思呢？」

　　李煦遲疑了一下答道：「不瞞兩位說，我希望能合在一起送。因為舍親的境況比我好得多；備禮得重一點，我就沾了他的光了。這話，還請宜士兄多多費心，說得婉轉一點兒。」

　　「不止於婉轉，我還要為旭公占住身分。既然六親同運，自然休戚相關，不分彼此。旭公請放心，這話我會說。」

　　艱苦一夜，總算談得有了結果，李煦憂疑難釋，還有話要說；但四姨娘忍不住出面干預，只得作罷。

　　其實最艱苦、最操心的倒是她；要備一份能讓年希堯重視感動的禮物，猶須大費周章。好在事雖重要，還不太急；急的是要與滸墅關打聽消息，所以第二天一早，開了畫箱，請李果自己挑了兩幅畫，打發他先走。

　　※※※

　　「樹公，可有京中的消息？」

　　「我不知道客山兄是指那一方面？只聽說皇上月初在南苑行圍受了寒，聖躬不豫；十一月十五冬至；南郊大典特派雍親王恭代行禮。看上去病勢好像不輕。」

　　「喔，還有南郊大典雍親王恭代這件事？」這時是李果困惑了。

　　「是的！不錯。」莽鵠立問道：「客山兄提到這上頭，必有緣故？」

　　「樹公，」李果親手挪動凳子，靠近了主人說：「有個消息，是摺差帶回來的，說龍馭上賓了──。」

　　莽鵠立大吃一驚，但也相當沉著；不肯開口打斷李果的話，只豎起耳朵，很用心地聽他講完暢春園「出大事」，京城九門皆閉可能發生了奪位之爭的消息；以及推測可能是雍親王取得了皇位的理由。

　　「這真是無大不大的大事了！」莽鵠立說：「我還是第一回聽見這個消息。」

　　李果難免失望，不由得就說：「原以為樹公在往來要津，必有更詳細的消息。」

　　「也許消息已經有了，只是沒有去打聽。」莽鵠立向外高聲一喊，將聽差喚來說道：「你拿我的名片，叫人到『急遞舖』跟管驛馬的人說，有京裏來的公差，不管屬於那個衙門，只要是十一月十四離京的；都帶了來，我有話問。」

　　「是！」

　　「慢著！」莽鵠立又說：「你在門上守著，『急遞舖』有差人送來，好好管他的茶飯；一面趕緊來報。」

　　等聽差一走，李果已想好了幾句話要問：「樹公，你看雍親王得位這一層，有幾分可信？」

　　「很難說。恂郡王會繼承大統，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不過，皇上特派雍親王祀天，似乎又有深意。」

　　李果不作聲。他原先的想法動搖了；原以為雍親王如果得位，必是不由正道而奪得的，如今既有南郊代祀之命；而十一月十三又還在齋所齋戒之中，雍親王根本不在暢春園，何能參預奪位之爭？看起來似乎是皇帝變了主意了。

　　「客山兄」，莽鵠立問：「你見過雍親王沒有？」

　　「他隨駕南巡的時候，見過一次；不過遙瞻，認不真切，而且時隔多年，形象也模糊了。」

　　莽鵠立點一點頭，「等我想一想。」他思索了一會。矍然說道：「我想起來了。」

　　李果不知道他想起了什麼？只靜靜地看著；只見他喚來聽差，將重疊著的畫箱挪開，在最底下的一隻箱子中取出來一個軟裱的手卷；然後示意聽差離去，方將手卷展開。

　　「客山兄，也許這就是御容了！」

　　李果這才明白，是讓他看雍親王的畫像。畫是絹本，上方題七個篆字：「破塵居士行樂圖」；畫中立像，作宋人服飾，手拈一串唸珠。戴的是一頂浩然巾，鬢間所露的頭髮，與眾不同，李果不由得定睛細看。

　　「雍親王是鬈髮？」

　　「不錯！」莽鵠立答說，「天生的鬈髮。」

　　於是李果目光注視在面貌上，眼小、眉細、一張瘦削的臉，配上薄嘴唇與長、小而扁的鼻子，與兩撇自唇角下垂的八字鬍子，令人有一種難以親近的感覺。

　　「這是樹公的手筆？」

　　「是的。」莽鵠立說：「四年前畫的。我替好幾位阿哥畫過像；唯獨這一張最費經營。」

　　「喔！」李果率直請求：「乞道其故。」

　　「你總看得出來！」莽鵠立放低了聲音說：「這是陰險一路的相貌，只要對他的眼神跟一條鼻子有了把握，本不難著筆；但那一來，我就一定得罪了雍親王。」

　　「是！」李果試探著問：「是說，讓人一望而之是個極陰險的人？」

　　「對了！他那雙眼是三角眼；豈是王者相？但畫的不像也不行；煞費經營者在此。」

　　「那麼，這張相，他自己滿意不滿意呢？」

　　「還好！」

　　「破塵居士是雍親王的別號？」

　　「是的。」莽鵠立說：「看這個別號，再看這串念珠，你就知道他所好的是什麼！」

　　「好佛？」

　　「對。」

　　「這不是跟皇上有點格格不入了嗎？」

　　「皇上海量淵宏，信佛也好，信道也好，信耶穌教也好，只要不悖倫常大道，概不干涉。」

　　「這樣說，雍親王跟那些西洋教士並無往來？」

　　「不錯！」莽鵠立說：「雍親王最恨西洋教士。」

　　「聽說九阿哥通西洋文字；雍親王跟他自然不和？」

　　「何消說得！不過，雍親王最忌最恨的是這一位。」莽鵠立伸出姆指與食指，做了個「八」的手勢。

　　就這一個手勢，使得李果憂心忡忡了。李煦一向倚「八貝勒」胤禩為奧援；果然是雍親王做了皇帝，對接近胤禩的人，自然不會有好感。而以他的氣量之狹，倘無好感，必然不容；李煦危乎殆哉了。

　　再往深一層去想，如果他是真心愛護幼弟恂郡王；那麼推屋烏之愛，豈有最恨全力支持恂郡王的八貝勒之理？然則最忌最恨的緣故，正就是因為八貝勒擁護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同母幼弟！

　　情勢很明顯了！李果在心裏想，京中緊閉九城，束甲相攻，定是雍親王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居然勾結了隆科多，奪得皇位；而八貝勒、至少還有誠親王與「九貝子」胤禟，正合在一起，反對雍親王「篡位」。

　　就這樣談到夜深人倦，急遞舖中始終沒有消息，只好罷飲歸寢；卻以心中有事，輾轉反側，一夜不能安枕。

　　睡到近午方醒，主人家的聽差已伺候多時；等他漱洗剛畢，只見莽鵠立腳步匆匆，一進門便說：「客山兄，有消息了！」

　　「喔！」李果先仔細看一看他的臉色，卻有些深沉莫測得模樣，便即刻問道：「如何？」

　　「果如所言。」

　　李果的心往下一沉，但還希望能證明這一消息並非完全確實，所以請問來源。

　　「是浙江駐京的提塘官，有緊要摺件送回杭州，路過這裏，親口告訴我的。」莽鵠立又說：「他是十一月十五出京的，大事已經定了。」

　　「喔！」李果有無數疑問，不知先說那一句。

　　莽鵠立看出他的心意；索性給他一個機會：「我正留這個武官在吃飯，你如果有話要問，不妨跟他見個面。不過，怕不能細談。」

　　「好，好！」李果正中下懷，「我只問幾句話就夠了。」

　　於是主人引導著客人去看另一個硬攔了來的新客；浙江駐京提塘官。此人姓王，本職是千總；由浙江巡撫咨請兵部派委，長駐京城，專門料理本省奏摺。各省的提塘官，很少親自「跑摺子」；王千總此時親自出京，星夜馳回杭州，自然是有極緊要的公事，需要面報浙江巡撫。只是事不干己，不便動問；就問，人家亦決不會透露。不過，李果亦猜想得到，十之八九是報告宮中所出的大事。

　　王千總剛吃完飯在喝茶；莽鵠立為李果引見之後說道：「浙江已經在眼前了，不必急！好好息一息。」

　　「多謝大人，今天一定要趕到嘉興；明天中午要到杭州。」

　　「來得及，來得及！」莽鵠立向李果使個眼色，示意他珍惜辰光。

　　於是李果問道：「王千總是那天出京的？」

　　「十一月十五一大早」

　　「京裏的九門不都關了嗎？」

　　「是的，我走的時候還關著。」王千總說：「我是步軍統領衙門知道我有要緊公事，特為放我出來的。」

　　「喔，如今是雍親王當了皇上？」

　　「是的。」

　　李果想了一下，沒有含蓄的問法，只好直言相詢：「宮中沒有起糾紛？」

　　「這就不大清楚了。不過，」王千總很吃力地說：「謠言是有的。」

　　「能不能說點我們聽聽？」

　　「很多。」王千總不願細說，「我看都是胡說八道。」

　　「什麼話是胡說八道？」

　　「就像說什麼八阿哥及四阿哥。這話是靠不住的。」

　　「何以見得？」

　　「我，我有──。」

　　王千總的神情很為難。顯然的，他說這話，必有確見，只是不便說；或者不肯說。但事有湊巧；莽鵠立決定送他二十兩銀子，正好外賬房用紅紙包好了送了來。王千總謝過賞；大概覺得過意不去，態度改變了。

　　「我有幾道宮門鈔。莽大人不妨看一看。」

　　說著，伸手入懷，從羊皮襖、夾襖，一直到貼肉的小褂子口袋中，掏出一個油紙包，解開來取出兩張紙遞了給主人。

　　李果急忙湊到莽鵠立身邊去看，只見第一道上諭是：「諭內閣：命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大學士馬齊，尚書隆科多總理事務。」

　　光是這一道上諭便讓李果如夢似幻的感覺，胤禩不是雍親王的死對頭，如何得能被命「總理事務」，而且是四人之首？

　　不僅李果、莽鵠立的困惑更甚；因為十三阿哥胤祥一直被圈禁高牆，何以忽而現身，受此重任？

　　當然，此時無暇推敲；往下看抄件要緊。第二道上諭是：「諭總理事務王大臣：朕苫塊之次，中心紛瞀，所有啟奏諸事，除朕藩邸事件外，餘俱交送四大臣。凡有諭旨，必經由四大臣傳出，並令記檔，則諸事庶乎秩然不紊。其奏事官員亦令記檔。至皇考時所有未完事件，何者可緩，何者應行速結，朕未深悉，著大臣等將應行速結等事，會同查明具奏。」

　　第三道上諭，更出李果與莽鵠立的意料，居然是「貝勒胤禩、十三阿哥胤祥俱著封為親王。」同時，廢太子亦即是二阿哥的長子弘皙，亦封郡王。

　　看完這三道上諭，李果察覺到王千總的油紙包裏還有一張紙；此時也顧不得什麼叫不好意思，伸出手去索討。

　　「王千總，索性都借來看一看吧！」

　　王千總遲疑了一會，終於還是交了出來；「這不是宮門鈔。」他說：「是一道硃諭。有人抄出來叫我一起送回杭州。」

　　「喔，喔，我知道。」莽鵠立急忙接口：「是密旨；決不會洩漏。」

　　等那張紙入手一看，文字共分三段：硃諭是第一段：「諭總理事務王大臣等：西路軍務、大將軍職任重大；十四阿哥胤禎、勢難暫離。但遇皇考大事，伊若不來，恐於心不安；著速行文大將軍王，令與弘曙二人，馳驛來京。……」

　　「軍前事務，甚屬緊要，公延信著馳驛速赴甘州，管理大將軍印務；並行文總署年羹堯，於西路軍務糧餉，及地方諸事，具同延信管理。年羹堯或駐肅州，或至甘州，辦理軍務；或至西安，辦理總督事務，令其酌量奏聞。至現在軍前大臣等職名，一併繕寫進呈，爾等會議具奏。」

　　以下是低兩格，字跡略小的第二段：「總理事務王大臣等議奏：諭旨甚屬周詳，應速行文大將軍王，將印敕暫交平郡王訥爾蘇署理，即與弘曙來京。」

　　第三段是議奏之後的批示：「得旨：副都統阿爾訥，著隨大將軍王來京；副都統阿林保著隨弘曙來京。」

　　李果看得很用心，他的記性原本就好，所以雖只看了一遍，但要點及人名都已記住。此時當然不便議論；及至將王千總打發走了，莽鵠立因為有此改朝換代的大事，少不得自己也要細細估量一番局勢，實在無心陪客。而況李煦正在切盼，既得真相，不必逗留，勸李果趕緊回城，竟未能再談。

　　※※※

　　持著李果所默寫下來的，來自王千總之手的抄件，李煦的眼睛發亮了！但亦只是像石火電光般一閃，隨又歸之於困惑。

　　「你們的看法如何？」他問李果與沈宜士。

　　「客山兄，」沈宜士說：「你見聞較切，你看呢？」

　　「我一路在想，局勢似乎還沒有穩定。目前在妥協的局面，八阿哥受封為親王，自然是一種安撫的手段。既有上諭，章奏出納必經總理事務的兩王兩大臣之手；八阿哥居首席，自然可以居中用事。不過，這種妥協的局面，能夠維持多久，實在難說得很。」

　　「一點不錯！」李煦用低沉的聲音說：「我不知道你們看出來沒有，一上來，兩王兩大臣的意見，就跟新皇不合。」

　　李、沈二人，相顧愕然，細細參詳，方始看出夾縫中的文章：「旭公是說大將軍的印務？」沈宜士問。

　　「新王要交給延信；議奏卻說要交給平郡王，這──，」李果也點點頭，「不能不說是無形中駁了新皇的意見。」

　　「話雖如此，也還有解釋。」沈宜士發現李煦的憂慮，又添了幾分，便有意持樂觀的看法：「諭旨固屬周詳，仍有漏洞；延信未到軍前，接管大將軍印務以前，應該有人護理，加一句『印敕暫交平郡王訥爾蘇署理』，這個漏洞就補起來了。」說著，趁李煦疏神之際，向李果使了個眼色。

　　在沈宜士，這個眼色僅是示意李果，不要駁他的話；而李果卻能充分領會沈宜士的用心，所以進一步幫腔，「這個看法很精到。」他說；「不論新皇的皇位如何得來，要安定大局，非得八阿哥協力不可。朝中既有封了親王的八貝勒護持；軍前又有平郡王署理大將軍印務，為誰說幾句話，一定亦很管用，旭公大可放心。」

　　李煦很精明，但耳朵較軟，尤其是好聽的話，更易入耳。如今聽得沈、李二人一唱一和，自己想想，實在也不必戚戚；而況恂郡王一到京，新皇當然也要加恩重用，希望和衷共濟。這一來，又多一重奧援。將來縱或不能再有前幾年那種巡鹽的好日子，至少禍事是決不會有的。

　　這樣一想，心境大見開朗；胃口也就開了，居然吃了兩飯碗的野鴨粥，放倒頭好好睡了一覺。

　　不過四姨娘卻不大放心，叫丫頭將李鼎找了來說：「到底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前常聽你姑夫說：四阿哥與十四阿哥，實在不像一母所生；一個厚道，一個刻薄。四阿哥而且喜歡假裝清高；是很難惹的人。你倒跟沈師爺他們好好去談一談。弄清楚了來告訴我。」

　　於是李鼎請了沈宜士與李果來，轉達了四姨娘的意思，希望有個切實答覆。沈、李二人面面相覷，好久說不出話來。

　　這一來，李鼎也有些發慌了，「請兩位直言無隱。」他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四姨的原意，也是問禍不問福。」

　　「禍福實在很難說。」沈宜士跟李果交換了一個眼色，彼此取得默契，決定說實話：「我跟客山兄一直在推敲這件事，覺得有兩個地方，跡象不妙。第一、現成的平郡王在那裏，何必又老遠派延信去接管印務？」

　　「這，這是說，新皇不信任平郡王。」

　　「應該這麼看。」沈宜士又說：「上論中特為指定兩個副都統，跟恂郡王和二阿哥的世子弘皙一起進京，似乎是心有所忌，派人監視。」

　　「這一點，」李果也說：「實在很教人不安。」

　　「其次，照上諭上看，似乎西陲的軍務，政務實際上以年羹堯為主；延信不過因為公爵的關係，領個管理大將軍印務的虛銜而已。」

　　沈宜士這一說，更使李鼎覺得平郡王不為新皇所重；竟連管理印敕的虛銜，亦靳而不予。同時他也聯想到，一直圈禁高牆，從未受封的十三阿哥胤祥，一釋放便是親王，而同母弟又為先帝所愛的恂郡王反而不能晉位，相形之下，不但顯得薄其所親，而且胤祥之封親王，似乎別有緣故。

　　等他將這番意思說了出來，沈宜士與李果都深以為然，覺得大局確有許多大不可解之處。

　　於是翻覆研求，議論徹夜，判斷是兇多吉少；結論是及早設法；希望是保住職位──一朝天子一朝臣，織造世襲，究竟未奉明旨；倘或調職，不過個把月便得移交，偌大銀子的虧空，從何彌補？

　　三之1

　　聽得李鼎的回話，四姨娘急得要哭了。

　　「怎麼辦呢？虧空總有二、三十萬銀子，也許還不止。你爹又是這個樣子，我在他面前，一句有關係的話都不敢說；事到如今，總得有個人拿主意才好。」

　　「主意只有四姨拿。」李鼎問道：「不是說讓沈宜士到安慶去一趟嗎？」

　　「還不是為了要送人的那份禮，輕了拿不出手；就拿得出手，別人沒有看在眼裏，也不會出死力幫忙，要送得重呢，又那裏去張羅？」

　　李鼎倒是知道有些動產，不動產可以變錢救急的，只是不便提；怕四姨娘誤會他在查問她經管的賬目，所以只緊皺著眉頭，不出一聲。

　　經過了一陣極難堪的沉默，只見四姨娘倏地起立，毅然決然地說道：「說不得了！只好拿命去賭！大爺，請你去告訴沈師爺，最好明天就走，我預備一千兩金葉子，讓你們帶去──。」

　　「四姨，」李鼎急忙問說：「我也去？」

　　「你到南京去一趙，一面打聽消息；一面把咱們的情形跟姑太太說一說。」四姨娘想一想說：「話要說得婉轉，有力量；這會兒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編，反正我把意思告訴你，你自己慢慢兒去琢磨吧！」

　　「好！我在路上可以跟沈宜士商量。」

　　四姨娘點點頭說：「意思是，咱們家虧得姑老爺照應；不過姑老爺一倒下來，咱們也出過力。皇上雖說看姑老爺的情分，到底也要有人出面，肯當自己的事辦。幾家老親是一個根兒上的，要好都好；有一家過不去，就會連累大家，只好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請姑太太務必救我們一救。這不是賴上了曹家，是實逼處此，莫可奈何！」

　　李鼎將她的話，緊緊記住，雖覺措詞不易，但可向沈宜士請教。不過有句話卻不能不問清楚。

　　「倘或姑太太倒問：該怎麼救？你拿什麼話答她？」

　　「不就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嗎？本說送年家的禮，讓曹家多出些；我看這話就不必說了。如果差使不動，內務府有些款子，像交下來的人蔘款自然儘快要交；得請姑太太幫忙。倘如差使動了要移交，更得請姨太太幫大忙。」

　　「幫大忙，也得有個限度吧？」

　　「什麼限度？」四姨娘突然發怒，「你們爹兒倆花錢像流水一樣，窟窿扯得這麼大！當時自己有個限度，又何至於會有今天？」

　　李鼎從未受過那一位庶母如此呵責；膏梁子弟的通性，最不能忍受的是當著人失面子，裏裏外外丫頭老媽子一大群，受此排揎，未免羞惱。雖能體諒四姨娘的心境，強自忍受，而臉上已青一陣、紅一陣，非常難看了。

　　四姨娘頗為失悔，但當著下人，也不便公然認錯；只好故意從丫頭身上找個台階，大聲喝道：「大爺的茶都涼了，你們也不換一換！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茶也不必換了！我跟沈宜士去商量明天動身，請四姨把東西預備好，叫人送到我那裏好了。」說完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去了。

　　這自然是有些負氣的模樣。四姨娘看在眼裏，苦在心裏；固然心境大家都不好，但眼前的千斤重擔，到底是她在挑，他應該體會得到她的苦處，竟爾不肯相諒；這個家當得真是教人心灰意冷了。

　　一個人怔怔地坐著，只覺混身倦怠，連站都站不起來。兩個心腹丫頭順子和錦葵，知道她情緒不佳時，最好不要去攪擾她，所以約束小丫頭不准高聲說話，連走路都踮著腳，不讓它發出聲音來。

　　四姨娘息了好一會，自己替自己一遍遍地鼓勁；卻是越想越煩；而煩到極處，反逼出一股橫勁，自己對自己說：莫非真的就困住了？索性找了去，開誠布公談它一個辦法出來。

　　於是她喊：「順子，你去看大爺在不在自己屋子裏。如果在，你說請大爺別出去，我去看他。」

　　李鼎不在晚晴軒；不過順子留下了話，一回去就來通知。四姨娘且不管他；將內賬房劉伯炎請到花廳裏，跟他商量，怎麼湊那一千兩金子。

　　「一千兩？」劉伯炎楞住了。

　　「數目太大了？」四姨娘問。

　　「要是前個五、六年，這也不算大數目。」劉伯炎吞吞吐吐地：「如今只怕一半都難。」

　　「我也知道，不過是極要緊的用途。而且非得今天湊起來不可；沈師爺跟大爺，明兒一早就要動身了。」

　　「我也聽說了。」劉伯炎好奇地問道：「沈師爺跟大爺到底上那兒？這筆款子真是要得那麼急嗎？」

　　四姨娘把話聽得很仔細；照他的語氣，似乎款子是湊得出來，只是要功夫去辦。於是答說：「晚個一天半天還不礙；太晚了怕趕不上。」

　　「什麼趕不上？」

　　話已說到筋節上，四姨娘不能不略為吐露；心想，索性說得露骨些，或者可以讓他覺得切身有關，不得不盡力去辦。

　　「我跟你實說了吧，這可是跟老爺前程有關的大事；辦妥了大家有好處。」

　　辦不妥呢？劉伯炎想問而自覺礙口；不過既與「前程」有關，自是「大事」，說不得只好把留著等年下去走的一條路子，提前先走。

　　「老爺好，大家都好；我豈有不盡心的道理。不過，眼前亦沒有那筆款子可以挪動；年近歲逼，出了重利亦不一定借得到。只好我盡力去張羅，能湊到多少是多少。四姨娘看呢？」

　　整段話中，最要緊的是「重利」二字；四姨娘便挑明了說：「出重利自有人肯借，利息多少，請你作主；只是要快。」

　　劉伯炎點點頭，重新又通前徹後地盤算了一番；問出一句話來：「真要那麼多嗎？」

　　四姨娘反問：「能不能弄到那麼多？」

　　「如果一定要這麼多，我也可以勉強辦得到；不過，年下可就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四姨娘很重視這個警告。年關過不去，第一個受窘的就是自己。所以，稍為想了一下，決定聽他的勸。

　　「那，那就湊一半吧！」

　　「是！」劉伯炎如釋重負，「少借少吃利息。我這就去辦。」

　　等回到自己屋子裏，恰好看到鼎大奶奶的「四珠」之一的瑤珠；眉鬆眼活，腰細臀豐，不由得定睛看著。

　　「怎麼啦！」瑤珠將頭低了下去，看自己身上，同時窘笑著說：「姨娘倒像從未見過我似地。」

　　「對了！一個多月沒見你，你變了樣兒了。別是你在大爺屋子裏作怪吧？」

　　一句話說中了瑤珠的心病，臉羞得像紅布一樣。這一來證實了四姨娘的懷疑不錯；本待及時以當家人的身分，好歹先追究明白再說。繼而轉念，正在期望李鼎出力之時，不要因此惹他不快，因而改用訓誡的口吻說：「你可得守本分！別以為爬上高枝兒了，到處張狂。只要你守規矩，我自然成全你。」

　　「是！」瑤珠的答應，低得只有她自己聽得見。

　　「大爺呢？回來了？」

　　李鼎是回到晚晴軒了；但四姨娘卻臨時改了主意了。就因為發覺了瑤珠的秘密，怕她會「聽壁腳」；甚至在枕邊向李鼎細問，或者亂發議論，所以原來打算自己到晚晴軒去的，改了將李鼎請來細談。

　　「大爺，」四姨娘說：「今年的第一個冷汎過了；第二個冷汎看樣子就要到了。你把你爹的這件皮袍子穿了去。」

　　攤開置在楊妃榻上的那件藏青湖皺面子皮袍，一色純白，找不出一根雜毛；毛長三寸有餘，輕輕一抖，便如風翻麥浪，起伏不定。這是極名貴的白狐，出於御賜；李煦視如拱璧，只每年正月裏有應酬才穿一兩回，平時什襲珍藏，所以歷時十年，依舊如新。

　　李鼎體會得到四姨娘的深意，藉此示歉，也是籠絡；可惜不能穿，因為沈宜士已經想到此去該帶什麼衣服了。

　　「多謝四姨！不過這──。」

　　「你是說皇上賞的？」四姨娘搶著說道：「那怕什麼？老子的衣服，當然傳給兒子；你穿了正見得不忘皇上的恩典。」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鼎壓低了聲音說：「沈宜士的顧慮很有道理。他說，算日子哀詔快到了。軍民舉哀成服，他還無所謂，平常素服就可以；我得穿縞素，得趕件白棉袍出來，隨身帶著，說換就換。」

　　「啊，啊！這我倒沒有想到。」四姨娘想了一下說：「光是棉花不夠暖，太厚了又嫌臃腫；襯絲棉又太輕壓不住風。這樣吧，我找件『蘿蔔絲』的羊皮統子，用白布面、竹布裏，把它縫在裏面，你看好不好？」

　　「這個主意高！」李鼎欣然領受，「四姨也不必另找了，我那裏就有件現成的『蘿蔔絲』，換上面子，加上裏子就是。」他又說道：「皮袍加裏子，可是沒聽說過；頭一回的新鮮事兒。」

　　「還有新鮮的吶！」四姨娘問道：「孝袍得偷著做，你聽說過沒有？」

　　為什麼要偷著做呢？這只要稍為想一想就能明白；「對了，」李鼎認為是個難題，「如果交出去做，又不能跟人說，是給皇上穿的孝；那麼是給誰穿的呢？這個誤會傳出去可不得了。」

　　「就是這話囉！只有自己動手，悄悄兒偷著做。」四姨喊道：「順子，看吳嬤嬤在那裏？順便到大爺那裏，跟瑤珠把大爺的那件『蘿蔔絲』皮袍要了來。」

　　不上一盞茶的功夫，找了吳嬤嬤來；四姨娘對她不能不說幾句真話，道是謠傳皇帝駕崩，李鼎上南京不能不預備成服，要縫一件孝袍帶著。讓吳嬤嬤找兩個會針線而口緊的人來，連夜趕工。

　　「原來是這麼回事！我懂了。這可得一點兒都不能讓人知道。」吳嬤嬤沉吟了一會兒說：「事情也容易，前年老太太故世，原來是縫的白布棉袍；後來大家說是喜喪，不穿縞素，老爺跟大爺的這件棉袍就用不著了。我想我這把年紀了，還嫌什麼忌諱；簇新的兩件衣服，順便把我兒媳婦叫來；錦葵的針線不錯，有她們兩個，我再幫著一點兒；現成的棉袍，拆掉棉花，換上皮統子，想來不費什麼事。」

　　「好！就這麼說。」

　　「是！」吳嬤嬤答應著卻不走；低聲問道：「姨娘，怎麼說是駕崩了？那兒來的謠言？」

　　「告訴你實話吧，不是謠言，是真的。」

　　「真的！」吳嬤嬤的眼眶潤溼了。

　　「吳嬤嬤你別哭！」四姨娘急忙警告：「外頭都還不知道這件大事呢！」

　　吳嬤嬤自己也省悟了，「真是，你看我！」她擤一擤鼻子說：「這一淌眼淚，又是找這麼一件袍子；不把我兒媳婦嚇一跳？」

　　一面說，一面就走了，李鼎便先開口告訴四姨娘，跟沈宜士商量定了，決定起早，比較爽利；把護院的張得海、楊五帶著，保護那一千兩金子。

　　「沒有那麼多了！」四姨娘將跟劉伯炎商議的結果，告訴了李鼎；又用抑鬱之中含著期待的眼神說：「大爺，這個家可真得靠你了！」

　　「我早說過，只要四姨娘把路指出來，我一定去走。」

　　「我也還是那句話，眼前只能找曹家；曹家看起來是姑太太作主，其實是震二奶奶當家。就算姑太太答應了，沒有震二奶奶點頭，也還是不成。」四姨娘問道：「上次你去，她對你怎麼個態度？一直都想問你，老記不起；這會兒你倒細細跟我說一說。」

　　那只是十天以前的事，李鼎記憶猶新；一想起來，首先便在腦中浮現震二奶奶那雙似怨非怨，彷彿能說話、想說話而又不敢說的眼睛，頓時迴腸盪氣，既興奮、又悵惘、復躊躇，竟好半天都無法作答。

　　這副神情在四姨娘並不覺得意外，她早就看準了，震二奶奶對李鼎別有一副心腸；如今看他的樣子，可以想像得到，他們見面的情形，必是很微妙的。

　　因此，她並不催他；一催他會起戒心，不肯說實話。而在李鼎，即令她如此，亦不願多說；將在南京的情形回想了一遍，揀能說的話說：「我照四姨的意思，悄悄跟錦兒說，四姨有幾句話，要我當面告訴震二奶奶。這是我到了曹家第二天上午的話；當天下午，錦兒便來找我，跟震二奶奶見了面，我把四姨的話照實說了，她說，年下她手頭也緊，只能湊兩千銀子。」

　　「喔，」四姨娘問道：「還有什麼話？」

　　「就是這兩句。」

　　李鼎沒有說實話；震二奶奶當時是這樣說的：「到底是你借，還是四姨娘借？四姨娘自己也有私房，何在乎三、五千銀子？大概是怕你跟她要錢花，故意裝窮，讓你來這麼一趟，好堵你的嘴。照說，她這種損人利己的打算，我可以不用理她；不過，你空手回去，也不好交賬，我借兩千銀子給她。倘是你要借，事情好辦，只要你說老實話。」

　　李鼎臉皮薄，也想到震二奶奶言外有「不測」之意，不敢領這個情。這些話要變個說法也很難，所以索性推得乾乾淨淨。

　　四姨娘也很乖覺，知道決不會是這麼兩句話；想一想只好用別的話套他，「當時只有你跟震二奶奶兩個人？」她問。

　　「是啊！如果有第三者，我的話怎麼說得出口？」

　　想想也不錯；四姨娘又問：「你們是在那裏見的面呢？」

　　「在庫房樓上。」

　　「怎會挑在那個地方見面？」四姨娘很快地問。

　　她的急促的聲音，無異一面鏡子，讓李鼎照見自己露了馬腳了。但如飾詞解釋，反而不妙；所以只照當時錦兒所說的話回答。

　　「錦兒說：老太太吩咐震二奶奶，王府裏新合的藥，送得不少；看有府上用得著的，讓鼎大爺帶一點兒回去。震二奶奶也不知道那些用得著，那些用不著，索性打開庫房，請鼎大爺自己去挑。」

　　「原來你帶回來的那些補藥，是這麼來的！」

　　「對了！」李鼎急轉直下地說，「四姨這一回要我怎樣跟震二奶奶開口，你就直截了當地說吧！」

　　「就因為不能直截了當地開口，所以才跟你琢磨。」四姨娘想了一下說：「震二奶奶只要肯幫忙，就一定幫得上忙。大爺，我想應該用你自己的口氣來說。」

　　這給李鼎出了個難題；少不得還是要四姨娘教他，道是老父為了虧空太鉅，無法彌補，深恐一旦出事，連累至親，以致憂急成病。李鼎是承家的獨子，在理在勢，不能不為父分憂，卻又計無所出，只能向震二奶奶求助。

　　一說清楚，李鼎亦就連絃外之音都聽出來了，這是動之以情；震二奶奶能幫多少忙，就要看她跟他情分的厚薄了。

　　見他沉吟不語，四姨娘深怕他說出拒絕的話來，便用央求的語氣說道：「大爺你總不能看著你爹受逼，不救他一救吧？」

　　這話說得李鼎大起反感，「錢在人家手裏，我不能磕頭求她吧？」他緊接著又說：「其實她真要肯拿出來，我就給她磕頭也算不了什麼。就怕磕了頭還是不成！」

　　「只要你肯磕頭，什麼事不能做？哄得她稱心如意，自然會幫你的忙；也就是幫你爹的忙。」

　　話說得很露骨，李鼎越聽越不是味道；已經打算好了，想答她一句：「我可不懂怎麼才能哄得她稱心如意」；只以聽到最後一句，他自己的那句話就說不出口了。緊閉著嘴唇僵持了好一會，才迸出一句話來：「好吧！我試一試。不過四姨可也別指望她會幫多大的忙。」

　　「會幫很大的忙，」四姨娘如釋重負，語聲中充滿了信心，「你自己別說少了。」

　　「要說多少呢？」

　　四姨娘將手一伸──自然不是五千銀子；但也不會是五十萬。李鼎心想，這可真是獅子大開口了！

　　※※※

　　江寧織造衙門在城內利濟巷大街，與總督衙門相去不遠。等李鼎與沈宜士到達時，由於護院張得海已先策馬到曹家投帖通知，所以早就有曹家的總管曹本仁在大門迎候了。

　　說是大門，其實是西面的偏門。因為皇帝南巡，總是駐蹕織造衙門，所以正門等於行宮的宮門，終年緊閉。不過西門的偏門也很宏敞，足容高軒出入；李鼎與沈宜士坐的是長行的馬車，一進入利濟巷大街西口，便看到北面一帶水磨磚的圍牆；鋪路的青石板有些活動了，車輪輾過，只聽見「咯咚、咯咚」地響，配著輕脆的馬蹄聲，響了好一會，車子才慢慢停了下來。

　　「鼎大爺！」鬚眉皆白的曹本仁，掀開車帷在喊。

　　「喔，老曹！」

　　李鼎陡覺心頭溫暖。曹本仁在曹家不知有多少年了？李鼎十歲以前，正是兩家最興旺的時候，往來極密；他到了曹家，總是由曹本仁照料。因為他是李煦的獨子，而且是晚年得子；也就像曹家此刻的芹官一樣，為人看得極其珍貴；如果叫小廝帶著他玩，怕磕著碰著，傷了那裏，所以曹老太太特為交付給謹慎穩當的曹本仁帶領。

　　「老曹！」李鼎在腳踏小凳上墊一墊足，從車上一躍而下，抓著曹本仁的手臂笑道：「你倒還是這麼健旺。半個月前我來，怎麼沒有見你？」

　　「四老爺派我下鄉催租去了。」曹本仁發現還有沈宜士，趕緊擺脫了李鼎，摔一摔袖子，肅立招呼：「沈師爺。」說著，打了個扦。

　　「不敢當，不敢當。」

　　「大爺陪著沈師爺請吧！四老爺在鵲玉軒等。」

　　「好！」李鼎說：「你先陪著沈師爺到鵲玉軒去看四老爺。我到祖宗堂去磕頭。」

　　於是客人分成兩路，李鼎由曹榮陪著，經雨廊往東；穿過一道角門，便是一座五開間的楠木廳，此時只有中間的槅扇開著，所以廳內極暗。曹榮便站住腳說：「不知道鼎大爺要來，祖宗堂還鎖著。請等一等，我找人來開。」

　　李鼎點點頭，便站在天井裏等；天井極大，圍牆極高，仰臉看灰黯的天空下，左右兩株光禿禿只剩了枒杈的高槐；他無端浮起一陣淒涼，彷彿覺得自己形單影隻，與世隔絕了。

　　但是，他的記憶中卻有絢麗燦爛的場面；記不得是八歲還是九歲那年，隨著嫡母在曹家過年，就是在這座廳上，燈火璀璨，笑語喧闐；至今回想，歷歷在目，但卻無法攆走此刻盤踞在心頭的那份落寞的感覺。

　　「鼎大爺！」

　　曹家的另一名下人，專管這座廳的白榮，持著一串鑰匙，匆匆而來；招呼了客人，隨即將所有的槅扇打開；李鼎一踏進去，首先觸入眼簾的，便是高懸在正中的一方赤金盤龍，綠地黑字的橫匾，寫著「萱瑞堂」三字，上款是：「康熙三十八年四月十一日御筆」；下款是「賜工部侍郎銜江寧織造臣曹寅之母孫氏」。匾上正中「瑞」字上面，是一方鮮紅的圖章；李鼎曾經問過，那是御璽，刻的是「萬幾宸翰之寶」六字。

　　匾下是一塊極大的掛屏，用五色玉石嵌成的「瑤池壽宴」圖，兩旁有一副烏木嵌銀的對聯：「堂前壽愷宜霜柏；天上恩光映彩衣」也是御筆──；康熙三十八年四月，皇帝第四次南巡；曹寅提到他的母親，也就是皇帝的保母想見駕。

　　皇帝欣然應諾；見了面不准他的保母行跪拜之禮，反倒執著李老太太的手，殷殷問好，提到許多幼年的往事。盤桓了有個把時辰才以御筆相賜。

　　這是李鼎不知聽過多少遍的故事；有幾次到萱瑞堂，也曾想起這個故事，但不會有什麼感覺。而此刻卻不同了，伴隨著這些記憶而來的，是莫名的悵惘與悲傷；他在想：曹家再也不會有這種日子了！

　　「鼎大爺，蠟已經點上了！」曹榮說道：「磕個頭，就請到裏頭去吧！老太太不知怎麼也知道鼎大爺來了，打發人出來說；跟四老爺見了面就請進去。」

　　李鼎點點頭，默無一言地在萱瑞堂東面，曹家供奉先人木主之處，拈香行了禮；隨即轉到鵲玉軒去看曹頫。

　　一進門便發覺氣氛有異；曹頫向來沉靜，喜慍不大形於詞色，但他的一班清客，慣以笑臉迎人的，此時也不過默默站了起來，聊盡待客的禮貌而已。

　　「四哥！」李鼎恭恭敬敬地垂手請了個安。

　　曹頫卻叫他「表弟」，還了禮，拉著他的手說：「今兒上午，已趕著派專人給大舅去送了信；剛剛聽宜士先生說，原來蘇州也得到了消息了。天崩地坼，五內皆摧，真不知道該從那兒說起？」

　　這當然是曹家也得到了京裏的消息。他的話說得沉重；臉上卻沒有什麼莫大悲痛的表情。李鼎知道他這位表兄的性情，倒不是言不由衷；只是本來賦性沉靜，又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修養，以致有此類似麻木不仁的神色。

　　李鼎心想，他的消息來得晚；也就比較確實，便急急問說：「是雍親王接的位？」

　　「是的。」

　　李鼎脫口說道：「怎麼會呢？」

　　話一出口，看到沒有人搭腔；而沈宜士卻拋過來警戒的眼色，他才知道自己失言了。宮廷中的許多秘辛，私下不妨密談；稠人廣座之間，應有顧忌。那「怎麼會」三字，等於說雍親王不配也不該做皇帝；是何等大逆不道的話！

　　轉念到此，不覺氣餒，不敢再問下去。反是曹頫自己告訴他，年號已經定了雍正；嗣皇帝擇期十一月二十即位。哀詔大概也快到了。

　　「是啊，」李鼎又忍不住開口了，「今天十一月廿六了，哀詔怎麼還不到？」

　　「那是因為京裏閉了幾天城的緣故。再說，接詔也有一套儀注，一省一省過來，都得停留；不比馳驛；可以不分晝夜趕路。」

　　「如今城門自然是開了？」

　　「開了。」曹頫問道：「表弟，剛才聽宜士先生說，還要到安慶去？」

　　李鼎知道，當著曹頫的清客，沈宜士自不便透露此行的目的。如今消息既經證實，走門路越快越好；且先辦了這件正經事再作道理。

　　於是他說：「四哥，我看看你的書房去。」

　　曹頫會意地點點頭；轉身過來向沈宜士及他的清客拱拱手說：「諸公談談；我跟家表弟暫時失陪。」

　　曹頫的書房有好幾間；鵲玉軒是與清客盤桓之處，所以這間書房很大，西北南三面都有窗戶，窗外不時有人往來，並不是宜於談機密的地方。李鼎躊躇了一下，索性走到中間一張紫檀大八仙桌前面站定，離得四面遠遠地，以防聲音外洩。

　　「四哥，」李鼎黯然說道：「美夢成空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曹頫低聲答說，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爹聽說是雍親王得了皇位，當時急得吐血。」

　　「喔，又何致於如此？」

　　「四哥總也知道雍親王──如今的這位皇上的為人，刻薄寡恩；爹實在很擔心。」李鼎緊接著說：「為未雨綢繆之計，派我跟著沈宜士到安慶去看年方伯年希堯，趁熱打鐵。爹說：這是三家禍福相共的事，杭州是來不及通知了；咱們曹李兩家，務必同進同退。」

　　「是！我自然追隨。所謂『趁熱打鐵』，總得有所點綴吧？」

　　「豈止點綴？」李鼎說道：「既謂之『趁熱打鐵』，這一錘下去，總得火花四迸，格外著力才好。」

　　「說得是！」曹頫點點頭，「那麼大舅是怎麼個意思呢？」

　　「爹病在床上，是四姨張羅的；盡力而為，才得五百兩金葉子。爹說：自己至親，儘管說老實話。這個數兒怕還菲薄了一點兒；想請四哥儘力湊一湊。」

　　「我知道了。」曹頫說：「等我回明了老太太，一起商量。」

　　曹家事無大小，皆由曹老太太作主；而曹老太太又必得先找震二奶奶商量，這樣一周折，只怕一時難有結論。李鼎怕耽誤了大事，覺得應該提醒曹頫。

　　「四哥，出爐的鐵，要不了多大工夫，就由紅變青，打它不動了。」

　　曹頫笑一笑說：「我知道。你先見老太太去吧！」

　　「四哥呢？」

　　「宜士先生遠道而來，且又多時不見；我自然要替他接風。等飯後，我跟老太太去回。」

　　李鼎心想，曹頫每晚上與清客聚飲，總要到三更天興闌才罷；沈宜士又是多才多藝，且頗健談的人，這頓酒就不知喝到什麼時候了？不如攔一攔他的興致為妙。

　　「沈宜士不是外人，何況──，」他本想說：「國有大喪，也不是飲酒作樂的時候」；話到喉頭，覺得措詞不妥，便改口說道：「何況，他自己也很急，巴不得早早能到安慶；所以今天不請他，他決不會見怪。我看，我跟四哥一起去見老太太吧！」

　　曹頫無奈，只得點頭答應。到了外面，向沈宜士告罪；託他的清客代為陪伴，作主人為客接風。口中不斷地表示：「失禮之至，失禮之至！」

　　※※※

　　就像剛入鵲玉軒時那樣，一踏進曹老太太那座院子的垂花門，李鼎就有一種陌生而異樣的感覺。

　　這座院子他不陌生；陌生的是聽不到他每次來時都有的笑聲；更看不到他每次來時都有的笑靨。只見一個小丫頭，在發現他們以後，加緊腳步到堂屋門前，掀開門簾向裏面悄悄說了句：「四老爺跟鼎大爺來了。」

　　接著，門簾一掀，出來一個長身玉立的青衣侍兒；正是跟震二奶奶同年的秋月。

　　迎了上來，秋月低聲招呼：「鼎大爺，什麼時候到的？」接著，不等李鼎回話，便又向曹頫說道：「抹了好一陣子眼淚，有點兒倦了；剛蓋上皮褥子，把眼閉上。四老爺看呢？」

　　這是不必考慮的；曹頫還不曾開口，李鼎已經作了答覆：「別驚動老太太！回頭再來吧。」

　　他的話剛完，門簾中又閃出來一個人；是比秋月要小十歲的春雨，揚起手只是在招。秋月便說：「請四老爺跟鼎大爺等一等；大概老太太又醒了。」說著，便趕了去問春雨。

　　果然，曹老太太醒了。其實是根本不曾睡著；心中憂煩，連閉目養神的耐性都沒有，倒是要找些人說說話，還好過些。

　　於是秋月帶路，到堂屋門口，剛打起門簾，就聽得震二奶奶的聲音；曹頫不由得站住腳。只見春雨迎上來說：「太太跟震二奶奶一起來看老太太了。」

　　聽這一說，曹頫越發不便進屋去見曹老太太。「太太」就是馬夫人；曹頫跟她雖是叔嫂，但彼此年紀皆未過三十，加上一個侄媳婦正在盛年，曹頫自覺應該迴避。儘管曹老太太說過，一家人何必如此？但以曹頫賦性比較拘謹，從小又熟讀了「朱子大全」，不免有些道學氣；一見了這一嫂一侄媳婦，端然正坐，目不旁視，不用說他自己，連旁人都覺得不自在。

　　至於馬夫人素性寡言，默然相對，倒也不覺得什麼；唯獨風流放誕的震二奶奶，最怕道學氣，見有曹頫在座，嘴就笨了。震二奶奶是曹老太太的「開心果」；尤其曹寅父子，前後四年之中，相繼下世；曹老太太哀傷過甚，幾已無復生趣，虧得有芹官這條「命根子」作寄託；更靠震二奶奶不時逗她破顏一笑，日子才能打發。只為有曹頫在座，震二奶奶話都不敢多說；死氣沉沉，何能忍受？所以反是曹老太太，只要有震二奶奶在，總是用體恤的口氣對曹頫說：「你跟你的清客找樂子去，不用在這兒陪我。」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地不迴避也迴避了。

　　「太太跟震二奶奶是從後面來的。」春雨又問秋月：「要不要進去回？」

　　這一進去回明了，就是件殺風景的事。曹老太太此刻正要人勸慰解悶；曹頫仰體親心，便搖搖手說：「先別驚動；待會兒再說。」話完，向李鼎以目示意，在外屋坐了下來喝茶暫等。

　　「這一下陳設都要換。」是震二奶奶的聲音，「桌圍椅披是用藍的，還是湖色？只等老太太吩咐下來，好連夜動手。」

　　「消息還不知道真假呢？別的事鬧錯了，不過惹人笑話；這件事可錯不得。但願消息不真！」曹老太太嘆口氣；聲音又有些哽咽了。

　　「消息是假不了，可也是沒法兒的事。等哀詔一到，有好些大事得老太太拿主意；你老人家可千萬體恤小輩，別太傷心了！哭壞身子，上下不安。」

　　「真是的，老太太也看開些。」馬夫人也說：「皇上雖然壽不過七十，當了六十一年的皇上，也想不起從前那位皇帝有這麼大的福份？」

　　「這話倒也是。」曹太夫人最矜憐她的這個寡媳；只要是馬夫人所說，不管有沒有道理，無不同意，此時只聽她在說：「六十年天下，總有三十年是太平天子，真正從古少有。」

　　聲音是平和了。接下來便談大行皇帝六次南巡的故事；裏裏外外，一片肅靜，包括曹頫和李鼎在內，無不凝神靜聽。

　　看看講得有些累了；只聽秋月插進去說：「老太太歇一歇吧！四老爺跟鼎大爺在堂屋裏坐了半天了。」

　　「啊，」曹老太太嗔怪：「你怎麼不早說？」

　　曹頫與李鼎聽得曹太夫人的話，已都站了起來；等丫頭打起門簾，踏進門檻只見馬夫人與震二奶奶，亦都站著等待；隔著一個極大的雲白銅火盆，曹太夫人靠在一張軟榻上，正由秋月相扶，坐起身來。李鼎等曹頫閃開身子，還未開口，便跪下來磕頭。

　　「起來，起來！」曹太夫人說：「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事先也不給一個信。」

　　「是陪沈師爺到安慶去路過，先來給大姑請安；還有點事，爹讓我聽大姑的意思辦。」李鼎一面回答；一面站了起來。

　　曹太夫人胸中頗有邱壑，知道這個內侄所要談的，不是小事，便點點頭不作聲；好讓李鼎跟馬夫人與震二奶奶見禮。

　　「表嫂！」李鼎請個安；馬夫人回了禮，問起李家上下，有好一會的寒暄，才能容他跟震二奶奶相見。

　　這回是震二奶奶按規矩，先向李鼎行禮，口稱「表叔」；李鼎卻仍舊照多年來的習慣，叫她「表姊」。

　　「怎麼說沈師爺也來了？」曹太夫人問說。

　　「是！」曹頫恭恭敬敬地答說：「兒子已經請了人陪客。」

　　「表叔跟客人住那間屋，也不知道他們有預備沒有？」震二奶奶趁機告退，「我得看看去。」

　　「對了！天兒很冷，別讓客人凍著了；我看把沈師爺跟你表叔安頓在一起吧。」

　　「老太太別費心了，我都知道。」震二奶奶轉臉又問：「今兒晚上是四叔做主人請沈師爺？」

　　「這會兒還不知道。」

　　震二奶奶卻知道了，是要跟老太太商議一件很急、很麻煩的事，不定談到什麼時候；所以接口說道：「我讓小廚房好好做幾個菜；乾脆，四叔跟表叔陪著老太太一起吃吧。」

　　「對了！」曹老太太說：「你先陪著你嬸娘回去吧！叫人把客人住的地方預備好了，你還回來。」

　　「是了！」

　　於是馬夫人起身告辭，由震二奶奶陪著走了，曹太夫人看曹頫與李鼎都還站著，便叫丫頭端椅子過來，親自指點，擺在軟榻旁邊；秋月又將火盆挪近，倒了茶，擺上果盤，看曹、李二人落了座，方悄悄退了出去，還順手將房門掩上。

　　「小鼎，你說吧！你爹有什麼事要告訴我？」

　　「爹的境況，不敢瞞大姑；聽說是雍親王接了位，爹急得吐了血──。」

　　「啊！」，曹太夫人大驚，探身問道：「要緊不要緊？」

　　「虧得爹還硬朗；大家又都揀能讓人寬心的話說，總還不要緊了。不過還得養，不能操心；如今是四姨在頂著。」李鼎略停一下又說：「爹最怕的一件事是：別因為我們家連累了大家。所以，要趕緊打點；如今倒是想到了一條路。」接著，他將預備到安慶去託年希堯的計劃，以及希望曹家合作，而且最好能備重禮，以補不足的意願，傾瀉無餘。

　　一面說，一面看曹太夫人的臉色；由於她始終並無半點不贊成的表示，不但鼓勵了李鼎，能夠暢所欲言，而且覺得事情很可樂觀。那知曹太夫人並不以為然。

　　「這件事要好好想一想，你爹也是病急亂投醫；照道理說，他也應該想得到，年老大雖說有年妃的關係，沒有內廷的差使，那裏就容易見得著皇上了？就見著了，也未見得能容他替人說話。」

　　李鼎大失所望，但只能勉強應聲：「是！」

　　「再說，像年老大這種身分的人也很多，這一開了例，有一個應酬不到，反而得罪了人。我看，這筆錢好省。」

　　「那麼，」李鼎很吃力地說：「大姑的意思是，一動不如一靜；根本不理這回事？」

　　「也不是根本不理；等看準再下手。」曹太夫人說：「照我看，路子要就不走；要走就得走管用的路子。年家這條路，沒有什麼用處。」

　　「可是，這會兒不知道那條路子才管用？」

　　「不有議政大臣嗎？八阿哥封了親王，又是議政大臣的頭兒；他跟咱們兩家是有交情的，只要有他在，一時總還不要緊。」

　　曹太夫人一向能予人以可信賴的感覺；她那除了擔心芹官摔跤以外，遇到任何大事都不會驚惶的神態，便是一顆定心丸，而況說得也確有道理，所以不但李鼎愁懷一寬，連曹頫也不由得又一次在心裏浮起一句自己跟自己常說的話：吉人自有天相。

　　「照如今的局面，掌權的是八阿哥。馬中堂以前就為了舉薦八阿哥當太子，碰了很大的釘子，他們的交情很深；隆尚書跟八阿哥，也是常有往還的。我就是──。」說到這裏，曹太夫人突然頓住；沉思了好一會，仍舊是搖搖頭，「真不明白，圈禁了十來年，從未封過的十三阿哥，怎麼會一步登天？」

　　這個疑團，李鼎因為聽李紳談過好些宮廷秘辛，倒略能索解；不過還沒有來得及讓他發言，曹太夫人卻又開口有話了。

　　「還有個要緊的人在路上，十四阿哥。等他到了京，看是怎麼說？到底一個娘肚子裏的人，做哥哥的知道做弟弟的委屈；做弟弟的也不能不尊敬做哥哥的。這麼兩下一湊付，國泰民安，日子也不見得不好過。只是康熙爺──。」說著，曹太夫人語聲哽咽，熱淚盈眶，無法再說得下去。

　　「但願如大姑的話就好了。」李鼎一半是禮貌的陪笑；一半是真心的寬慰，語聲中充滿了笑意，「回頭我跟沈宜士說，他一定也很佩服姑太太。」

　　隔室在細聽動靜的震二奶奶，知道是時候了，「呀」地一聲推開了門，一面走，一面說：「都安頓好了！花廳裏也快開席了。老太太說了半天的話，想必也餓了；不如早點吃吧！吃著聊著也熱鬧些。」

　　老年人所喜的就是「熱鬧」二字；很想多找些人來陪著她吃飯，但一看到有曹頫在，要熱鬧也熱鬧不起來，所以只問：「你弄了些什麼好東西給你表叔吃？」

　　「有魚。吉林將軍送的白魚；今年還是頭回嚐新。」

　　「那也不算什麼好東西。還有呢？」

　　「還是魚。松江的鱸魚；說是只生在什麼橋底下，真正的四鰓鱸。」震二奶奶說：「不假，我看了，真是四鰓。」

　　「那更不是什麼希罕的東西。什麼四鰓、三鰓？跟𩷖魚沒有什麼兩樣。」

　　震二奶奶連著碰了兩個釘子，臉上神色不變。若非曹頫在座，她會故意逗著曹老太太，直到逗樂了為止；此刻卻只是笑嘻嘻地說：「好在表叔不是外人。再說，有哪樣好東西沒有嚐過？今兒個暫且將就，明兒等我想幾樣總得老太太說好的好東西，補請表叔。」

　　「這還像句話。」曹老太太看著震二奶奶說：「四鰓鱸實在不稀奇；倒是松花江的白魚，到底幾千里地以外來的，不知道請沈師爺有這樣東西沒有？」

　　震二奶奶根本就沒有想到，應該以此珍物款客：但口中卻一迭連聲地：「有，有，自然有！」說著向旁邊瞟了一眼。

　　別人不曾注意她的眼色，錦兒卻已深喻；不動聲色地溜了出去，指使一個小丫頭到廚房去關照，請客應有白魚。

　　「是誰在陪客啊？」曹老太太說：「沒有主人，禮數上總欠著一點兒。」

　　曹頫心知又是在攆他去了；隨即欠著身子說：「娘如果沒有別的吩咐；兒子還是去做主人吧！」

　　「話不都說得差不多了？」

　　「是！」

　　曹頫剛站起來，只聽得院子裏在喊：「表叔，表叔！」是孩子的聲音。

　　雖是孩子的聲音，一屋子的人，除了李鼎，表情都變了。首先是曹頫的臉，立刻就沉了下來；其次是曹老太太，有些著急；再次是震二奶奶，大有戒備之色；而丫頭們是一個個惴惴不安，有的只是偷覷曹頫與曹老太太的臉色；有的咬緊了嘴唇，不斷在搓手，這就使得李鼎也有些緊張了。

　　「別跑，別跑！」窗外有個中年婦人的聲音，「看摔著！」

　　震二奶奶趕緊呶一呶嘴，在她身邊的春雨，立即迎了出去；剛剛揭開門簾，便見她「唷，唷」連聲，彎著腰只是倒退。隨即聽曹頫喝道：「看你！莽莽撞撞地，那像個書香子弟！」

　　到這時大家才看清楚，是芹官連奔帶躥地闖了進來，恰好一頭撞在春雨肚子上。闖了禍他不怕；突然發現「四叔」在他祖母屋裏，就不免既驚且懼，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手足無措地僵在那裏，只拿求援的眼色，看著在他正對面的震二奶奶。

　　「你看你，」震二奶奶走過來拿手絹替他擦汗，「就表叔來了高興，也不必走得那麼急。」然後轉臉問春雨：「碰疼了那裏沒有？」

　　春雨小腹上疼得很厲害；但如照實而言，便是增添芹官的咎戾，所以強忍著疼說：「沒有，沒有！原是我揭門簾揭得太猛的不好。」

　　「好了，好了！」到這時候曹老太太才發話：「沒有什麼就讓開；別堵著路，讓你四叔走。」

　　於是震二奶奶拿身子遮著芹官，走向一邊；曹頫換了副臉色，轉身說道：「表弟來了，娘的興致好像好很多；只別吃得太飽了！」

　　大家的規矩嚴，這時震二奶奶便輕輕將芹官一推，呶一呶嘴；芹官亦自能會意，站在門旁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一副「小大人」的樣子，等著送叔父。

　　「跟表叔規規矩矩說說話！」曹頫停下來告誡：「別淘氣！」

　　「是。」

　　曹頫還待再說；曹老太太開口了：「點燈吧！」

　　天色還很明亮，而特意有此囑咐；是暗示曹頫時候不早，要陪客就快去吧！

　　類此的言外之意，經常會有；曹頫不敢拂老母的意，悄然走了。芹官側耳聽著，一等靴聲消失，立刻又生龍活虎一般了。

　　「表叔、你會扯壺蓋不會？」

　　李鼎被問得一楞，「你說什麼？」他反問，

　　「扯壺蓋。」

　　李鼎還是不明白，便有丫頭為他解釋，原來芹官新近學會了扯空竹，先是扯「雙鈴」；等有了程度便扯一頭是圓盤，一頭只在軸上刻出一頭槽的「單鈴」。芹官絕頂聰明，一學便會，一會便厭；有一天異想天開，把茶壺蓋取下來當「單鈴」扯。這就是他口中的「扯壺蓋」。

　　「能扯得起來嗎？」

　　「當然能。」

　　「能是能，」曹太夫人笑道：「壺蓋子也不知摔了多少？茶壺也就沒有用了！」

　　「誰說沒有用？」在指揮丫頭安排几案的震二奶奶立即接口：「用處可多著呢！細瓷的配上銀蓋子，粗瓷的配上木頭蓋子，還不是一樣使？不配蓋子，小丫頭用來澆花、澆盆景，都說比什麼都趁手。而且，現在手段高了，真難得摔一回。」

　　「表叔！」芹官洋洋自得地：「你聽二嫂子說了沒有？我到院子裏扯給你看！」

　　說著便去拉李鼎。曹太夫人急忙攔阻，「今兒個晚了，院子裏也冷，別玩吧！乖寶貝，」她說：「明兒表叔到前廳裏看你顯本事。」

　　祖母的話；芹官不忍違拗；但頓時就不自在了，翹起了嘴，笑容盡斂。於是震二奶奶便出來轉圜。

　　「這樣吧，就在南屋裏玩一會。表叔可不能陪你多玩；老遠地來，累了。」

　　聽這一說，芹官才高興了，站起身來，隨手抄了個壺蓋，藏在懷裏。等丫頭將堂屋裏清出一大片空地，又將他扯空竹的短竹棒取了來，芹官開始「顯本事」；一上手便是「啪噠」一聲，摔碎了一個壺蓋。

　　裏屋自然也廳見了；曹太夫人笑道：「又多了一把澆盆景的壺。」

　　震二奶奶抬眼一看，自己的那把成化窯青花小茶壺，壺蓋不翼而飛，便向身旁的秋月使個眼色；卻還有更乖覺的錦兒，一伸手，將塊擦筷子的新手巾，覆在那把缺蓋的茶壺上，省得有人見了，大驚小怪，會讓曹老太太發覺，或許會數落芹官幾句。

　　※※※

　　「曹太夫人的話，倒是真知灼見。」沈宜士沉吟著說：「不過既然來了，安慶似乎還是可以走一趟；只是犯不著塞狗洞了，好好打點一份年禮，意思到了就行。」

　　「這變成師出無名了！本來是有事託他，不妨登門拜訪；如今無事上門，不顯得太突兀了嗎？」

　　「那也無所謂，只說路過安慶，尊公叮囑，應該去看看他。豈不聞『禮多人不怪』？八旗世交，並不一定要有事才能登門。」

　　他的說法並不能為李鼎所接受；不過還是同意作安慶之行。因為若說不去安慶了，就該立刻踏上歸途；此非作客的時候。而且哀詔一到，朝夕哭臨；曹家又那裏還能盡待客的禮數？這一來，就無法找機會跟震二奶奶見面；倒不如拿到安慶作個藉口，才能在曹家逗留。

　　轉念一想，實在也不必為了這個原因，徒勞跋涉；要想留下來，法子並不是沒有。他很婉轉地建議，不妨寫封信問問他父親。沈宜士心想，這也是正辦，便點點頭表示贊成。

　　於是，當夜由李鼎挑燈寫信，將曹老太太的看法與沈宜士的意見，一併稟告父親，請示行止。第二天一早，將張得海找了來，叮囑他趕回蘇州；儘快討了回信再翻回來。

　　「起碼有三天的空。」沈宜士躊躇著說：「此時此地，日子倒很難打發。」

　　「是啊！」李鼎也是意興闌珊地，「急景凋年，又遇到這種混沌不明的大局；心境壞透了！」

　　一語未畢，房門外有人接口：「誰的心境壞？」語落身現，逕自掀簾而入的是曹震。

　　他比李鼎大十來歲，但打扮得比李鼎更年輕，棗兒紅寧緞的皮袍；上套一件玄色巴圖魯嵌肩，用的珊瑚套扣；頭上是一頂油光水滑的貂皮帽子；腦後拖著一根油鬆大辮，辮梢上的絲穗子拖到腰下；腳上是雙樑緞鞋，白綾襪子；袍子裏面一條紮腳綢夾袴，襯得他那雙極長的腿，更顯挺拔。只是黃黃的臉上一陣油光，青氈氈的一片鬍樁子；一望而知是酒色過度了。

　　「沈先生，表叔，」他作了一大揖，「昨兒個兩位駕到，失迎，失迎。」

　　「上次我來，就聽說你到海寧去了，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兒一早到家的。」曹震又說：「皇上交代，要辦兩堂花燈，限年內到京。花燈就數海寧一個鎮，叫峽石的最好，我在那兒住了一個多月，日夜督工趕好了，那知竟用不上了。」

　　這是說先帝賓天；明年元宵，未過百日，當然不能張燈賀節。李鼎便問：「你不知道聽見什麼消息沒有？」

　　「是雍親王接的位。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曹震轉臉去應酬沈宜士：「沈先生，咱們有三、四年沒有見面了吧？」

　　「兩年。前年秋天，足下到蘇州來，不是還聚過兩回？」

　　「啊，啊，對了！」曹震伸手將前額一拍，「這兩年的腦筋不管用了！才兩年的事，都會記不清楚。閒話少說，我奉陪沈先生跟表叔，到那兒去逛逛，如何？」

　　「心境不好，懶得動。」李鼎苦笑答說：「剛才沈先生還在說，此時此地，是很難打發，我有同惑。」

　　「別想不開！唯其心境不好，更得出去散散悶。這樣，咱們也別上秦淮河；我弄個清靜的地方，找幾個文文靜靜、開出口來不討厭的妞兒，陪著喝酒閒談。既不招搖，又把日子打發了。兩位以為如何？」

　　「唱曲子是反正不行的了！國有大喪，八音遏密。」沈宜士倒有些心動了，「光是清談，亦未嘗不可。」

　　「好！那就一言為定。」曹震站起身來說：「我去料理一點小事；順便派人先去關照。至多半個時辰，來邀兩位一起坐。」

　　果然，不過三刻鐘左右，曹震便興匆匆地來邀客；而李鼎卻變卦了──他是在想，曹震既已回家，要約震二奶奶私下見面，就頗不容易了。難得有此機會，決不可錯過。因而以身子不爽作為辭謝的藉口。

　　「既然如此，」沈宜士說：「就作罷了吧！」

　　「不！不！」李鼎趕緊說道，「沈先生，你別為我掃興！」一面說，一面裝作勸駕，身子背著曹震，向沈宜士使了個眼色。

　　沈宜士也猜到了，李鼎大概還有些私話，要跟曹老太太或者震二奶奶說，便不再推辭；任由曹震拖著走了。

　　等他們剛一走，曹頫派個小廝來邀：「請沈師爺、鼎大爺到鵲玉軒去坐。有新得的幾張畫請教。」

　　應約的只有李鼎一個人。問起沈宜士；他只說讓曹震約走了；又補了一句：「那種地方，我不便跟通聲在一起。」通聲是曹震的別號；表叔與表侄在一起挾妓飲酒，自有不便。大家聽他的話，自能會意；曹震將沈宜士帶到什麼地方去了。

　　「那麼，表弟，」曹頫問道：「你安慶還去不去呢？」

　　「今天一早，我已經派舍間的護院，回蘇州送信去了。等回信來了才知道。」

　　「是的。應該請示堂上。」曹頫說道：「你就在這裏吃飯吧！吃完了到老太太屋裏坐坐。」

　　「是！」

　　於是看畫、飲酒、閒談；到得席散，已是正午時分了。

　　到得曹太夫人院子裏，靜悄悄地聲息不聞；踏上台階，恰好遇見錦兒掀簾而出，一照了面，兩個人都站住了腳。

　　「老太太呢？不在屋子裏。」

　　「不！在鬥紙牌。」

　　「怪不得這麼靜。」李鼎問道：「是哪些搭子？」

　　「老太太，太太；還有後街上請來的兩位本家太太，老搭子。」

　　李鼎心中一動，「那我就不進去，省得攪了局。」他又問：「你們奶奶呢？」

　　「在屋子裏躺著呢！」

　　這個時候震二奶奶何能閒得如此？李鼎不覺關切，「怎樣？」他問：「是身子不爽？」

　　「還不是──，」錦兒遲疑了好一會，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讓震二爺氣的！」

　　「怎麼？」

　　錦兒欲言又止；倒不是不願細談，而是覺得這樣站在走廊上喝西北風聊天，旁人見了會詫異，因而躊躇。

　　李鼎不知她為何有此態度？只覺得作為慰問，也是可以跟震二奶奶見面的一個藉口；便即說道：「我看看她去！你們二爺有什麼不對，我來勸他。」

　　這倒解消了錦兒的一個難題。料想震二奶奶對他素有好感，就貿然帶領了去，也不致於見責；便即點點頭說：「那就請吧！」

　　曹震夫婦單獨住一個院子，五楹精舍，後面西首添建了兩間廂房，跟正屋打通，聯成一氣，形如曲尺；東北兩面是圍牆，如果川堂的屏門一閉，那兩間廂房便極隱密，再也不怕有人窺探。這原是震二奶奶避囂的一法；久而久之成了例規，穿堂的屏門，雖設常關，那兩間廂房亦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禁地；曹家下人，不知這兩間廂房是什麼樣子的很多。

　　這時震二奶奶已經起身，親自撥旺了一盆火，聽錦兒來報，李鼎來了，急忙迎了出來，一到前房，陡覺寒氣侵襲，便毫不思索地說：「裏面坐吧！裏面暖和。」

　　一進入裏屋，李鼎的感覺，就像突然之間到了一個從未經歷過的陌生地方，溫暖如春，不在話下；一屋子似蘭似麝，不可名狀的香味，不知來自何處？以致不自覺地用鼻子使勁嗅了兩下。

　　「怎麼？味兒很大是不是？」震二奶奶問，似乎略感詫異地。

　　「莫非你自己就沒有聞見？」

　　「不是沒有聞見，大概是聞慣了不覺得。」

　　「那可真是『如入芝蘭之室』了！」李鼎笑著說了這一句；一時興到，不暇思索地問：「我替你寫個橫匾，就用這四個字；表姊，你看好不好？」

　　「不好！」震二奶奶搖搖頭，「什麼芝啊，蘭啊的，俗氣！」

　　「這話也是。這四個字太顯露，失之於淺。得另外想。」

　　看他興致盎然，震二奶奶不忍拂他的意，便順口附和：「好啊，想兩個什麼字？」一面說；一面親自替他斟了一盞茶來，然後喊道：「錦兒，你倒是來跟我回話呀！」

　　進來的是另一個丫頭，補繡春的缺的如意，「老太太留兩位本家太太吃飯，點了兩樣點心：蝦仁爛麵餅；核桃盒子。」她說：「錦兒到小廚房督工去了；我去叫她回來。」

　　震二奶奶要錦兒來回的話，即是請示曹老太太，要不要留客吃飯？如今聽如意所說，便是有了回話；而且看她要陪李鼎，已經替她安排好了，便點點頭說：「我知道了，不必叫她。」

　　「錦兒還留下話，叫我到時候問奶奶，鼎大爺如果沒事，是不是該留鼎大爺在這兒吃飯？」

　　震二奶奶不即答話，轉臉問李鼎：「你聽見了？」

　　「聽見了。」

　　這表示他晚上並無約會，如果主人相留，便當接受；震二奶奶弄清楚了他的意思，自己卻須考慮。

　　要考慮的是曹老太太吃飯，總由她親自照料，尤其是有客在，更當盡她侄孫媳婦的禮節。這一來便無法回來作主人。事在兩難，頗費躊躇。

　　曹李兩家的規矩差不多；李鼎自然能夠想像得到她的難處。當即說道：「我只坐一會兒好了。回頭老太太請客，你得去招呼；不必客氣了。」

　　「倒不是客氣，我也很想跟表叔談談。」震二奶奶心想，只要他諒解就好辦了，「這樣吧，我把時候錯開，老太太那裏早點開飯，我去打個照面，敷衍一陣子就回來。表叔稍為晚一點吃好不好？」

　　「怎麼不好，」

　　「那就是了。」震二奶奶轉臉對如意說：「你去告訴錦兒，留鼎大爺吃飯，爛麵餅跟核桃泥盒子多預備一點兒，另外看看有什麼好吃的東西？不必多，也不必忙。」

　　「是！」如意答應著，轉身而去。

　　「慢著！」震二奶奶問道：「外面屋子裏的火生了沒有？」

　　「正在生。這一回的炭不好，有煙子；火盆在院子裏吹著，等煙子淨了再端進來。」

　　「好！你再告訴錦兒，叫人從地窖裏取一小罈花雕出來。記住，五斤罈子的那一種；挑一挑！」

　　等如意一走，李鼎情不自禁地感嘆：「當家可真不容易！事無大小，都要想到。」

　　「這算不了什麼！」震二奶奶說：「只要日子過得順遂，就累一點兒真的會累壞人？我不信。」

　　聽語氣，她的日子似乎過得很平順；而神氣卻不像，顯得落寞，甚至還有幽怨。由於不能確定她的心境，亦就不便貿然表示可否。而在俄頃的沉默中，李鼎的鼻子倒變得很靈了。

　　「我聞出來了，」他脫口說道：「是西洋香水的味兒。」

　　「對了！有一天芹官闖了來玩；正好京裏帶了東西來，有瓶香水，他非把塞子打開來不可。使勁一拔，用的勁太猛，香水灑了一地。至今兩個月了，味兒還沒有散盡；把梅花的香氣都奪走了。」

　　「梅花是淡淡的幽香，自然敵不過人家。」

　　「對了！淡淡的就敵不過人家了；要濃濃的才好。」

　　言外有意，卻不知意何所指；李鼎便又只有報之以微笑了。

　　「我倒沒有想到你在家。通聲跟我說，要邀你跟沈師爺出去逛逛；你怎麼不去？」

　　李鼎不便說實話，隨口答了句：「沒意思！」

　　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我知道了。我雖沒有見識過那些地方，不過道理是想得出來的。如果我是爺兒們，總也要心境好，才有興致；心境不好就沒意思了！」

　　她已經猜到了，而且把他那「沒意思」三字也解釋得很透澈了，李鼎自不必再多說什麼。深深點頭，道聲：「正是。」

　　「我們那位，跟表叔你不同的，就在這些地方。他，只要是找女人，心境就從來沒有不好的時候。」

　　這使得李鼎記起了錦兒的話，震二奶奶必是在這件事上受了丈夫的氣。「清官難斷家務事」，有時連勸慰都是多餘的；但他心裏不能不為震二奶奶抱屈，看她一雙鳳眼，兩道斜飛入鬢的長眉，一條不顯稜角的通關鼻，配上厚薄適中的兩片淡紅嘴唇；而且皮膚腴潤光滑，找不出一絲皺紋。要說美中不足，只是頰上幾點極淡的雀斑，但正因有此缺點，反更動人；否則也許會像畫中的美人，顯得沒有生氣了。

　　這樣想著，不免多看了幾眼；震二奶奶矜持地轉過臉去；然後起身不知去幹什麼，腰肢一轉，更顯出她一股風流體態，李鼎心裏晃蕩著，有些話要說。

　　「也許我跟通聲真的有點不一樣。我在外面玩，都告訴了你表妹的！」李鼎說道：「說起來，表姊你也許不相信；我所遇見過的女人，沒有一個及得上你表妹的。」

　　震二奶奶對他這話大感興趣。本來是想在一個景泰藍的罐子裏，掏幾粒紅棗丟在火盆裏解炭氣；蓋子緊一時尚未打開，為了有話要問李鼎，索性連罐子都抱了過來了。

　　「表叔，我不是不信你的話，不過我不明白：既然外頭的女人都趕不上家裏的，那，表叔你為什麼還在外面玩呢？」

　　「這有兩個緣故。」李鼎從她手裏接過罐子來，打開了蓋子，「在場面上，大家一起哄，不能不逢場作戲。」

　　「嗯，嗯！」震二奶奶低著頭，往火盆裏丟紅棗；又撥炭火。好久不聽見他再開口，便抬頭問道：「你才說了一個緣故；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就是她有流紅的毛病；常時不准我進房。」

　　「原來還有這麼一個緣故。」震二奶奶平視著，忽然嘆了口氣，把頭低了下去。

　　這是為誰興嘆，難說得很；不過李鼎可以看得出來的是，自己的這幾句話，帶給她的感觸極深。

　　「繡春的事，你是知道的。」震二奶奶忽又抬頭說道：「我做錯了一件事。」

　　這下是李鼎深感興趣了，「喔，」他俯著身子問：「怎麼錯了？」

　　「當初我應該寧願得罪紳表叔，成全了他。倘是這麼做，繡春到底是在家裏；幫著我管著他，反倒不會讓他把心都弄野了。唉！」震二奶奶又嘆口氣，「我做事向來不悔，只有這件事，一直在悔。」

　　李鼎有些明白了。既然話已到此，不妨問上一問：「通聲常常不回家？」

　　原來曹震為了繡春，與妻子鬥氣；明的鬥不過鬥暗的，這一年多以來，一直置有外室。震二奶奶先被蒙在鼓裏，只覺得丈夫忽然上進了，本來可以派總管去辦的事，諸如採辦材料；趕辦按時應解運的御用衣料，赴機坊督工等等，都自告奮勇，搶著去辦；至於內務府、工部、戶部的司官，到江寧來公幹，倘與織造有關，本都歸他應酬，此時更加起勁，所以經常極晚才回府。而且一個月總有五、六天外宿，道是太晚了趕不回來。

　　日子久了，震二奶奶不免疑心，暗地裏派人查訪；那知曹震十分乖覺，一遇到這種情形，他總是先得到風聲，有一陣子安靜；同時，不是將外室的香巢另移他處，便是花幾個錢遣走，事後另結新歡，所以震二奶奶始終抓不住他的把柄，只是常常氣得發肝氣。

　　聽這一說，李鼎恍然大悟；曹震所說到海寧去督工辦花燈，只怕一大半的日子是消磨在金屋之中。至少可以斷定，昨夜必是住在藏嬌之處；因為照路程計算，一早進城，很快到家，必是住得不遠；既無急事，不必趕路，算起來昨天日落之前，便已到了江寧城外，要回家也還來得及。即令城門已閉，叫開來也方便得很，為何不進城呢？由此可見，他說一早趕回來的話是撒謊。

　　正在這樣談著，只聽如意在門簾外面喊：「奶奶！二爺打發得貴回來，有話跟奶奶回。」

　　「喔，」震二奶奶答說：「你問他是什麼話？」

　　過了一會，如意來回報：「二爺陪蘇州來的沈師爺，到聚寶山老太爺的祠堂裏去行禮；還要轉到天寧寺去看老和尚，今兒是回不來了。」

　　城南聚寶門外，有座石山，背城臨江，風景不惡；江寧士紳懷念曹寅的遺愛，奉旨准建一座祠堂，名為「曹公祠」。沈宜士尚未到過，特意去瞻仰行禮，是情理之常；但說還要轉到天寧寺去看老和尚，就不見得靠得住了。

　　「你看，是不是？」震二奶奶冷笑著說：「我早就算定了，他今天還是不會回來。」

　　「你也別這麼說。」李鼎勸道：「話是真是假，明天就知道了。」

　　震二奶奶不答，沉思了一會；眼神由沉靜而突然閃爍，然後說道：「也好！隨他！」

　　李鼎不懂她的意思；不過自己覺得是很好的一個機會，沒有曹震，很可以跟震二奶奶細談。

　　這一來，李鼎就更從容了。但震二奶奶卻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而且一連到前房去了兩次，猜不透她是去幹些什麼？

　　第二次由前房回來，剛剛坐下；錦兒掀著門簾進來了，「我才從老太太那兒來。」她說：「還有六七把牌。」

　　「飯後還鬥不鬥？」

　　「不鬥了。」

　　「那就走吧，給老太太開飯去。」震二奶奶轉臉說道：「表叔，我請你吃宵夜吧！剛才四叔派人到老太太屋裏催請；知道是在我這裏，把話轉了過來，請你去喝酒。」

　　「這樣也好。」

　　震二奶奶把臉又轉過去了，「你先去，我馬上就來。」等錦兒一走，她才向李鼎輕聲說：「你先到老太太那裏打個彎，倘或老太太問起，你就說你替四姨娘帶話來給我；我抓你的差，寫年禮的單子。」

　　「我知道。」

　　「別忘了，我請你吃宵夜；你可留著量。」

　　「嗯，嗯，你不說我也想到了。」李鼎問道：「回頭我怎麼來？」

　　「你帶的小廝叫什麼？」震二奶奶答非所問地說。

　　「叫柱子。」

　　「睡在你外房？」

　　「不，他跟沈宜士帶來的聽差，都讓你們這裏的門上邀了去；也是作客去了。」

　　「好！」震二奶奶說：「回頭我會派人來招呼你。」

　　回到自己屋裏，已經起更了。伺候屋子的曹寧是曹家的一個「家生子」，但也鬚眉蒼蒼了；掌燈迎了進來，一面替李鼎倒茶，一面寒暄著。李鼎尊主敬僕，格外假以詞色；看他將該做的事都做完了，便說：「你也坐嘛！」

　　「沒那個規矩！站著好。」

　　「有甚麼關係！你是看著我長大的。」

　　曹寧笑了，「鼎大爺這麼說，我可恭敬不如從命了。」他端來一張小板凳，坐在門邊。

　　「你今年多大？」李鼎問道：「五十剛過吧？」

　　「早過了！今年整六十。」

　　「那是康熙二年生人？」

　　「是！那年太老太爺奉太皇太后的旨，到這裏來當織造；我娘隨太老太太來了沒兩個月就生我。所以小名叫寧兒。」

　　「原來你的名字是這麼來的！只看你多少歲，曹家在江寧就是住了多少年。」

　　「是！也可以這麼說。中間雖空了幾年也是馬老太爺接著，跟一家人一樣。」

　　這是指曹璽在康熙二十三年病歿任上，由震二奶奶的祖父接任江寧織造；以後才由曹寅接手而言。不過曹寧卻始終在江寧織造衙門，所以感慨比李鼎深得多。

　　「誰想得到，一生下來到今天，牙都掉了沒有動過窩兒；一晃眼，六十年，日子可真快呀！」

　　由他這句六十年，不由得使李鼎想起一句俗語：「三十年風水輪流轉」。兩個三十年了，風水還不該轉？

　　一想到此，心往下一沉；不自覺地嘆口氣：「唉！」

　　不但嘆氣，而且面有憂色。大家巨族的下人，都善於窺伺人意，也懂得怎麼樣應付；像這樣的情形，不宜多問，也不宜打攪，最好是冷眼旁觀，默然待命。

　　因此，他試探著說：「鼎大爺怕是乏了？」

　　「還好。」

　　「鼎大爺還要甚麼不要？」

　　「不要了，你管你去睡吧！」

　　「是！我跟鼎大爺告假。」曹寧用手一指，「我就睡在後面下房。有事開窗喊一嗓子，我就聽見了。」

　　「好！我知道。」

　　於是曹寧撥了火盆，添了炭；又檢點了茶水、預備了乾點心，一切妥貼，方始輕輕帶上房門，回自己屋裏。

　　李鼎獨坐無聊，找了副牙牌在燈下「通五關」，一面玩牌，一面在想震二奶奶的神態語言；由她所教的那番假話看來，顯然的，她也很怕引起流言，所以要想法子避嫌疑，既然如此，豈可深夜在她臥室中飲酒宵夜？

　　這一點，震二奶奶自己當然已經想到了，而竟無顧忌；這跟白天飾詞避嫌疑的態度，成了矛盾，又是甚麼道理？

　　不解之事太多，一個一個一遍遍地想；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聽得窗外有人在喊：「鼎大爺，鼎大爺，睡了沒有？」

　　李鼎定定神才想起是錦兒的聲音，隨即答說：「沒有睡！」

　　「老太太請！」錦兒的聲音不低，「就走吧！」

　　等他開了門出去，只見曹寧披著老羊皮襖，亦正自後面走了來；李鼎尚未開口，他已經在問了。

　　「是老太太請鼎大爺？」

　　「是啊！」錦兒神色自若地說：「只怕有緊要的事商量。」

　　李鼎亦不知道她的話是真是假；順口問道：「是甚麼事？」

　　「鼎大爺去了就知道了。」錦兒又說：「今兒晚上風大；可多穿一件。」

　　「好！你等一等。」李鼎又說：「要不，你進屋子來坐一坐！」

　　「不囉！老太太等著，鼎大爺快一點兒吧！」

　　李鼎答應著，將一件獺皮領子的「一裹圓」，披在身上，只見曹寧已經穿好了皮襖問道：「我跟鼎大爺等門。」

　　「不用了！」李鼎答說：「既然是有要緊事商量，回來得不會早；你把角門掩上就是。」

　　「寧大叔！」錦兒接口：「請你把火盆滅了吧！火燭得小心。」

　　「那，鼎大爺回來了怎麼辦？這個天沒有火盆還行。」

　　「不要緊！」錦兒從容自如地，「送鼎大爺回來的時候，帶兩個燒紅的炭結，續上炭，不又是一盆火了。」

　　「說得也是！鼎大爺請吧！」

　　錦兒是帶了一個小丫頭來的，兩盞白紗燈，一前一後，高高舉起，夾護著李鼎，穿長廊，繞曲檻，大家都未說話。

　　直到進了一道垂花門，錦兒方始喊道：「小蓮，你到廚房去等我。」

　　小蓮是走在前面，提著燈往小廚房而去，錦兒便移到前面，卻又不走，直到小蓮的人影光暈俱皆消失，方始開口。

　　「二奶奶在等著呢？」她的聲音很低。

　　「喔！」李鼎無端一陣興奮，兩頰的皮肉不受控制，震得牙床格格作響。

　　「怎麼？冷？」錦兒問說。

　　「不！走吧。」

　　一走走到叉路口，錦兒突然將李鼎一擠擠到牆邊；接著「噗」地一口，將紗燈吹滅，李鼎大為困惑，不知她何以有此動作，正想動問，已讓錦兒搶在前面發出聲音。

　　「夏雨，」她一面喊，一面奔了上去，「我的燈滅了。你上那裏去？送我一段路。」

　　「我從震二奶奶那裏來，正要回去。」

　　「好吧！我們一起走；順便把給老太太送點心的兩個盤子取回來。」錦兒接著又問：「我們奶奶屋裏還有誰在？」

　　「沒有人。震二奶奶直打呵欠；等你一回去，大概就得關門上床，這個天氣一個人睡──。」下面的話，李鼎就聽不到了。

　　李鼎暗叫一聲「好險！」由衷地佩服錦兒的機智；能將這樣一個一指頭便可戳穿真相的窘迫局面輕易地應付了過去！

　　如今呢？他手扶著冰冷的牆壁在想，懸崖勒馬，尚未為晚，如果轉身而回，震二奶奶亦不致會見怪；因為錦兒會說明經過，有這樣一個意外波折，以致不敢赴約，是情理中事。

　　但這個念頭旋起旋滅，始終升不上去；他真希望再有像夏雨這樣一個丫頭，持著燈過來，逼得他非轉身回去。無奈沒有；只聽得隱隱風送過來的聲音：「寒冬──臘月；火燭──小心！」接著，梆子作響，伴以鑼聲，二更天了。

　　怎麼辦？李鼎在心中自問，不免焦急。而就在此時，發現有亮光來自身後；這就毫無考慮的餘地了，沿壁疾步，向右一轉，進了震二奶奶的院子才鬆口氣。

　　「鼎大爺！」是如意的聲音；她從黑頭裏迎上來問道：「錦兒呢？」

　　「她到老太太那裏去了。」李鼎不願多說；只問：「二奶奶呢？」

　　「在屋子裏。請進去吧！」

　　進了前房，卸了身上的那件「一裹圓」；震二奶奶已自迎了出來，穿一件玄色寧綢暗花的薄絲棉襖；同樣顏色質料的散腳袴。袴腳與大襟、下襬都鑲著猩紅色的「欄杆」，頭上還簪著一朵極大的名種茶花。打扮得不但俏皮，而且紅黑兩色襯得她的皮膚也更白了。

　　李鼎入目一亮，不住眨眼。震二奶奶微窘地笑道：「我這身衣服，顯得，顯得──。」

　　她那樣伶牙俐齒的人，竟找不出適當的字眼來形容她自己的衣服；李鼎便接口說道：「顯得更年輕了。」

　　震二奶奶嫣然一笑；得意地望著自己身上，「老早想這麼穿，可又不敢穿出去。」她說：「一個人躲在屋子裏，穿起來照鏡子，可又沒有意思。今天總算──。」她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這未完的一句話，仍舊是李鼎為她接了下去：「今天總算找到一個『亮相』的機會了。」

　　「對了！」震二奶奶坦然承認，「你覺得怎麼樣，是不是太刺眼？」

　　「不！我覺得眼睛一亮，很開朗、很舒服；就像陰雨連綿的天氣，忽然看見太陽從雲端裏鑽出來那樣。」

　　「你倒真會形容。上裏屋來吧！」震二奶奶一面帶頭走，一面說：「可沒有什麼好東西請你。」

　　到得裏屋一看，紫檀方桌上已設下兩副杯筷，中間是四個碟子，紫醬色的是醉蟹；鮮艷如胭脂的是雲南宣威腿；淡黃色的是椒鹽杏仁。另一樣白色如雪、平滑軟膩的薄片，卻叫不出名字來，總不會是粉皮吧？他心裏在想。

　　「如意，燙酒吧！」震二奶奶吩咐了一句，突然問道：「咦！錦兒呢？」

　　「到老太太那裏去了！」李鼎將路遇夏雨的情形說了一遍，大讚錦兒：「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

　　「就遇見了也沒有什麼！」震二奶奶說：「我這個人向來敢做就不怕。」

　　這句話在李鼎聽來，有些挑戰的意味；心想，你既不怕，我又怕什麼？於是微笑坐了下來，望著震二奶奶笑道：「我好久都沒有這樣舒服過了；就像回到自己屋子裏一樣。」

　　這意思是將她比作妻子；震二奶奶便問：「表叔，你怎麼不續弦呢？這兩年不是也很有些人來提親嗎？」

　　「說來話長。」李鼎嘆口氣：「不談吧！談起來掃了興致。」

　　震二奶奶也知道，李家連遭兩場喪事，境況又不見佳；要風風光光辦一場喜事，不但力所未逮，而且也沒有那種心情。

　　就這時候，如意已把燙好了的酒端來了。主客二人，面對面相將落座；李鼎扶起筷子，首先就伸向雪白的那樣菜；滑溜異常，怎麼樣也挾不起來。

　　「這是什麼玩意？大概是海味？」

　　「這叫『葷粉皮』。」震二奶奶說：「用調羹吧！」

　　「葷粉皮」何能盛饌？而且碟子裏只有麻醬油與薑米，不知葷在何處？李鼎好奇心大起，舀了一大匙送到嘴裏；一經咀嚼。立即分明。

　　「什麼粉皮？是甲魚的『裙邊』嘛！」

　　「味道怎麼樣？」

　　「好！清腴無比。」李鼎又舀了一匙，「這樣子吃裙邊，我還是第一回。」

　　「我也只做了兩三回。今年夏天才有人傳了這個法子；做法沒有什麼訣竅，就是材料要好。」

　　江南稱鼈為甲魚，宰殺洗淨，入鍋微煮：剔取「裙邊」，用眉鑷將上面的一層黑翳鑷去；上籠蒸熟，加佐料涼拌，即可上桌。製法實在了無足奇；只是這麼一碟，要用到好幾頭鼈，一器之費，平常人家十日之糧，就顯得珍貴了。

　　「真是，」李鼎不由得感慨：「俗話說的，『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飯』；實在講究不盡，不過，這種日子，只怕──。」他黯然地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好端端地，說這些話幹什麼？」震二奶奶微覺掃興；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李鼎頗為失悔，歉然說道：「原是我不知趣！來，來，表姊，罰我乾杯；你請隨意。」

　　說完，他乾了一杯酒；震二奶奶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說道：「其實談談家常，那怕是不怎麼能讓人高興的事，也不要緊。我就是不喜歡無緣無故說喪氣的話。如果凡事都朝壞的地方去想，只怕一夜到天亮都會睡不著覺。」

　　「是啊！」李鼎不能再掃興了，附和著說：「本來就沒有什麼大了不得的。」

　　「咱們兩家，這幾年大風大浪都經過了。表叔，」震二奶奶忽然勸說：「你也看開些！」

　　李鼎不知道她何以忽有此話？困惑地問道：「你說什麼事情看開些？」

　　「我不知道。我只覺得你這兩年變過了，總像心境不開朗的樣子，自然是有心事的緣故。」

　　「真的嗎？」李鼎摸著自己的臉說：「我自己倒不覺得。」

　　「這就是旁觀者清。」震二奶奶說：「像我，也有人說我凡事不像從前那樣有興致了，仔細想想，確是如此。」

　　李鼎點點頭，細細打量著，要看她的眉宇之間，是否真個別有幽怨？

　　「你別這麼緊盯著看。」震二奶奶窘笑著低下頭去；又低低地加了一句：「你那雙眼睛！」

　　「我的這雙眼睛怎麼了？」李鼎突然心動，故意這樣問說。

　　「我不知道！」

　　震二奶奶說了這一句，站起身來；往前房走去；李鼎側耳細聽，卻無聲息，始終猜不透她是做什麼去了。

　　等她再回來時，有錦兒、如意，還有個小丫頭跟在後面，都提著食盒，一個火鍋，四樣炒菜，兩樣點心，另外還有一鍋香梗米粥。是把宵夜的食物都催了來了。

　　「你們留一個人在外面伺候好了。」震二奶奶問道：「今天是誰坐夜？」

　　「是劉媽。」錦兒答說。

　　「你叫她也睡好了。」

　　「是！」錦兒使個眼色；讓如意帶著小丫頭退了出去，方又低聲說道：「備弄門上的鑰匙，在我這裏。」

　　震二奶奶沉吟未答；李鼎心裏明白，必是中門已經關上，他半夜裏回住處，須從備弄中繞出去，所以錦兒預先弄了把鑰匙來。

　　「好吧，」震二奶奶終於開口了：「你把鑰匙給我。」

　　錦兒一言不發，從腋下鈕扣上解下一把鑰匙，放在桌上，便待退了出去。

　　「慢一點！」震二奶奶忽又將她叫住：「你到中門上跟梁嬤嬤去說，鼎大爺在我這裏商量正事；叫她派人等門。」

　　錦兒愕然不知所答，一時想不明白她是何用意。

　　※※※

　　三之2

　　「火鍋熬得夠味了！放量吃吧！」震二奶奶說：「藥補不如食補；我看你身子也不怎麼好，真應該多吃點滋補的東西。」

　　李鼎點點頭，舀了一碗湯喝；卻有些食而不知其味。心裏有好些話，卻一直在考慮是不是該在這時候就說？

　　「表叔！」震二奶奶看出來了，「你像是有心事？」

　　「是的。」李鼎承認，但心事仍舊在心裏；要先看看她的態度。

　　「你的心事，我也知道；無非少幾個錢花。」

　　「不！」李鼎覺得不能不辯，「如果只是我少幾個錢花，不能算是心事。我的心事──」他嘆口氣：「唉！實在說不出口。」

　　「為什麼？」

　　「說出來徒亂人意。何必害你也替我著急？」

　　李鼎倒並不是故意以退為進；只是震二奶奶既然一句一句釘住了問，他也就樂得一步一步試探。說到這裏，心中已定下主意；震二奶奶不搭腔便罷，如果再問下去，他就要實說了。

　　那知震二奶奶既非裝糊塗，也並不表示關切；只說：「事緩則圓，過兩天慢慢商量。」

　　這是什麼意思？李鼎不免自問；看樣子她似乎已看破了自己的心事，但又何以說是事緩則圓？偌大虧空，如何可緩，如何得圓？

　　這樣想著，愈覺鬱悶；李鼎到底年紀太輕，還欠沉著。震二奶奶看在眼裏，不免憐惜；橫一橫心，決定談他的心事。

　　「表叔，你的心事，不說我也猜得到，一定又是四姨出的主意，要你來跟我商量什麼？是不是？」

　　「是！」李鼎硬著頭皮回答。

　　「那麼你說吧，她想借多少？」

　　這讓李鼎遇到難題了！獅子大開口，自己都覺得太過分；囁嚅了好一會，方始很吃力地說了句：「要請你幫很大一個忙。」

　　「大到什麼地步呢？總有個數目吧？」

　　「這就不敢說了。反正，我爹的虧空不小，表姊是知道的。」

　　「替舅太爺彌補虧空，我可沒有那麼大的力量；而且，我這筆錢，也只能借給你。」

　　「是，是，借給我，借給我！」李鼎一迭連聲地說：「我領表姊的情。」

　　「你這麼說，我就大大放個交情給你。」震二奶奶說：「不過也要看你的運氣。」

　　「這話怎麼說？」

　　「我有兩筆放出去的款子，都到期了，看能收回來多少？都借給你。」

　　「噢，」李鼎很謹慎地問：「多少呢？」

　　震二奶奶一伸手答道：「五萬。」

　　「少呢？」

　　「三萬。」

　　李鼎大喜；有三、五萬銀子，可以救急了！尤其是三言兩語之間，便談成了這件事，更覺痛快。雙肩一輕，身子像飄了起來似地；不由得便離了座位，長揖到地。

　　「表姊，」他說：「我實在不知道怎麼說了？恨不得把一顆心掏給你！」

　　「真的？」震二奶奶斜睨著；眉梢眼角，飄出一現忽隱的春意。

　　「真的！」李鼎有些把握不住了，「這個時候我再跟你說假話，我還成個人嗎？」

　　震二奶奶不作聲，站起身來，倒了杯冷茶喝；喝得很急，喉間嘓嘓有聲；喝完喘了口氣，手扶桌角，背著李鼎靜靜地站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就這時候，更鑼又響了；李鼎在這裏已逗留了一個更次。

　　「不早了！」震二奶奶轉過身來說。

　　「是的！」李鼎不情願地說：「我該走了。」

　　「你怎麼走法？」

　　李鼎一楞，不知她這句話是何用意；想了一下答說：「自然是從中門出去；梁嬤嬤不是派了人在應門嗎？」

　　「是的。本來你可以走備弄走的。」震二奶奶問道：「備弄的門在那裏，你知道不知道？」

　　「我只知道『井弄』盡頭，有一道夾牆，聽人說就是府上的備弄。不知道門在那裏？」

　　「由那面夾牆進來，左首有三道門，通三個院子；最後一道門推進來，就看到我這裏了。」

　　「嗯，嗯！我懂了。」話一出口，李鼎才發覺有語病；所「懂」的只是備弄進出的方位，並不懂她為何要說這些話，因而又補了一句：「表姊還有什麼話？」

　　震二奶奶走過去將鑰匙握在手裏；背著李鼎說道：「記著是最後一道門，也是第三道門。」

　　李鼎有些不甚相信自己的耳朵，怕是將話聽錯了，但開那道門的鑰匙，明明白白握在她手裏，並未看錯；亦就可以證明自己並未聽錯。如今要考慮的是，應該作何表示？

　　而震二奶奶卻不容他有何表示，管自己走了出去；在外屋喊道：「錦兒，打燈籠送鼎大爺回去。」

　　於是錦兒點燃紗燈；另外找來一個小丫頭，提著火缽，好為李鼎臥室中的火盆續炭。震二奶奶一直站在走廊上看；始終不給他有說什麼私話的機會。

　　李鼎實在放不下心，他至少要知道一件事，他跟錦兒是不是無話不說？因為他確實需要一個可共秘密的人商量一下。否則盲人騎瞎馬般亂闖，會闖出一場大禍。

　　「請吧！」錦兒把紗燈舉高了說。

　　「好！」李鼎靈機一動，故意這樣道別：「明兒見！」

　　話是向震二奶奶說，眼卻瞄著錦兒；看她眨了兩下眼，頗有困惑的神情，恰恰是他想像中的表情。

　　趕緊再回頭去看震二奶奶，只見她面無表情地說：「走好！我不送你了。」

　　她的態度有些莫測高深；不過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聲音中帶著不悅的意味。李鼎心想，震二奶奶跟錦兒一定會有話說；應該替她倆騰出一段工夫來。

　　「等一等，我要解個小溲。」他向小丫頭說：「你帶我去。」

　　就在院子裏牆角落，有個上銳下豐，帶門的木罩子，裏面是一隻尿缸；李鼎明明看到卻仍舊要這麼說，小丫頭不敢違拗。只好帶了他去。

　　果然，解衣轉身之際，看到主婢二人已面對面在談話了。李鼎這時才放心，知道回到自己屋子裏，錦兒必有話說。

　　「喏，」錦兒用手向外一指，「炭簍子在那裏，去撿一籃子炭來；挑一挑，別太大，也別太小。」

　　小丫頭被調開了：錦兒在撥紅炭的手也停了，抬眼看看李鼎，臉上是有話不知從何說起的神情。

　　「錦兒，」李鼎催她一句：「你有話要說？」

　　「是的。」錦兒問道：「二奶奶跟鼎大爺說的話，倒是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

　　「那麼，還是『明兒見』？」

　　「『明兒見』就用不著打備弄走。不過，錦兒，」他低聲說道：「我有點兒怕！讓人瞧見了，可就不得了啦！」

　　「晚上從沒有人到井弄裏面去的。」錦兒答說：「這裏到井弄並不遠，稍為留神一點兒好了。」

　　「好吧！我來。」

　　「鼎大爺，你真要是怕，就不必勉強。」

　　一聽她的話，李鼎立即醒悟，自己的話中，帶著萬般無奈的意味；倒像人家苦苦糾纏，無法擺脫似地。這不但將震二奶奶看成了不知廉恥的蕩婦；也貶瀆了自身，如市井中攀住裙帶為生的軟骨蟲，想起來都會噁心。

　　自己的話和態度都大錯特錯；但李鼎覺得不應該解釋，應該讓錦兒知道他有決斷。於是想了一下說：「我跟你們二奶奶一樣，什麼事除非不做；做了就不怕。我一定會去。」

　　「鼎大爺，這不是賭氣的事。」

　　「錦兒，」李鼎這一次的反應很快：「你完全誤會了！我希望你回去不必多說。」

　　錦兒還想再說，聽得小丫頭的聲音，便住了口。於是李鼎說道：「把炭擱下吧，我自己來。天不早了，你們趕快回去睡吧！」

　　錦兒會意，帶著小丫頭悄然走了。李鼎定定神坐下來細想；擺落雜念，唯餘綺思，頓覺有種莫名的興奮。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心思很敏銳了；想到那條只去過一兩回的井弄，路徑曲折，如在目前。同時也想到，危險不在去路，而在歸途；倘或從夾牆中出來，在井弄中遇見曹家下人，那時恐怕除了跳井，別無可行之路。

　　事情很明白地擺在那裏，要冒的就是這個險！不必去細想，倘或狹路逢人，如何閃避解釋？因為根本就是閃避不了，解釋不清的。如今只問自己，敢不敢冒這個險？

　　以李鼎的性情，當然自己不肯服自己的輸；而且也不願失信於婦人女子。所以定定心將臨走以前該做的事，先都想好，第一是火燭小心；第二是不能驚動曹寧。於是檢點了火盆、吹滅了油燈，躡足出室，很小心地關上房門；步步為營地繞僻路走向井弄。

　　井弄中有口甜水井，傳說是個通海的泉眼；大旱的年頭，別處的井都會乾涸，唯獨這口井不過深個兩三尺而已。

　　因為如此，從前明永樂年間，這裏還是漢王高煦的賜第時開始，這口井就保留了下來；只為密邇內宅，因而特築一道圍牆隔開，兩牆之間的長巷，便稱之為井弄。

　　井弄就是白天也很少人來；因為這口井的水質特佳，情冽可比山泉，所以曹寅在日，便有禁令，不准僕婦丫頭，在井邊汲水洗滌，怕有污水，回流入井。大廚房專有一個擔水伕，挑了這井中的水，分送各處，專供食用。擔水亦有時候，大致是在上下午廚房中將要熱鬧之前；深夜決無人去。倘或有人，必是受了冤屈的丫頭，一時想不開去跳井。但曹家前前後後有十三口井之多；她也犯不著單挑此處，髒了這口井，在死後還落個罵名。

　　這就是震二奶奶敢於向李鼎挑逗的道理。果然，一路行來，毫無人知；入井弄之前，格外當心，先探頭望了一下，看清楚了沒有人，方始沿牆疾走，到頭向左一拐，進了夾牆中不容並肩的備弄，才停下來喘一喘氣再走。

　　其時月色迷茫，夾牆中又有一道溝，路很不好走；李鼎沿壁摸索，不久後發現了第一道門；不顧而前，看到了第二道門，停下來試推一推，文風不動，便又往前走。

　　第三道門終於出現在眼前了。李鼎突然心跳加快；只是儘管內心興奮，卻仍不免躊躇。他心裏在想，只要伸手一推門，就一切都容不得自己作主了！但如轉身一走，生平的奇遇，便是交臂而失。就這一轉念間，手已伸到門上去了。

　　微一用力，「嘎吱」一響，李鼎急忙縮手；定睛看時，門已開了很寬的一條縫，隱約看出門內是錦兒。

　　於是他擦身而入，錦兒隨即又將門關上；接著，他發覺錦兒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冷，只怕在這風口中受凍等門，已有好久了。心裏倒覺得老大過意不去；同時想起「西廂記」中的一句曲文，很想湊在錦兒耳朵邊說：「我與你多情『主母』同羅帳；怎捨得教你疊被舖床？」

　　念頭尚未轉完，錦兒已牽著他的手在走了，轉出短短的一條夾弄；李鼎辨出方位，是在屋子東面，往前走去，向右一拐，便是前廊。

　　錦兒忽然站住，將他的手往下拉一拉，李鼎會意，將腦子歪了過去，只聽錦兒向他耳語：「到了前面，你自己進去；穿堂的屏門一推就開。記住，進去了別忘了把屏門閂上。」

　　「我懂。」李鼎扳過她的腦袋來，也是耳語：「回頭我怎麼走？」

　　「莫非還要我喝西北風在這兒等？」錦兒答說：「自然有人送你出門。」

　　話中有怨懟之意，李鼎益覺不妥；倉卒間無可表達，那份微妙的感謝愧歉之情，只有像愛撫小女孩一般，摟住錦兒，在她臉上狠狠地親了一會。

　　錦兒沒有作聲，只有使勁將他的臉推開；仍舊拉著他的手，領到堂屋門口方始放手，卻又抱住他的頭，在耳際叮囑：「千萬小心！別碰出聲音來。」

　　因為如此，李鼎格外小心。不過，他很清楚，除了錦兒，別的丫頭老媽都在夢中，大可不必心急。於是先將眼睛閉緊，過了一會才睜開，在黑裏頭已經能辨物了。

　　穿堂中是磚地，放輕腳步，行走無聲；走近屏風，裏面有光線透出來，很容易找到了正中的那兩扇，推開來一看，西窗上灑出一片昏黃的光暈；在李鼎的感覺中，後院簡直亮如白晝。

　　他記著錦兒的話，很小心地將屏門關上，推上活動的木閂；然後由院子裏斜穿過去，房門已經開了，但卻不見人影。等他剛踏進門，燈光已滅，眼前一片漆黑；李鼎便站住不動，很快地發覺有人躲在門後；然後房門也關上了。

　　眼睛不管用，耳朵跟鼻子仍舊很靈；一縷似蘭似麝的香味，來自右面；李鼎轉過身去，伸手一抱，正好摟住豐腴溫軟的一個身子，自然是震二奶奶。

　　「鼎鼎！」震二奶奶昵聲輕喊。

　　這個稱呼在李鼎聽來，既新鮮、又熟悉；更有一種遇見巧合之事的驚喜，隨即問道：「你怎麼想出來這麼一個叫法？」

　　「表嬸，不是這麼叫你的嗎？」

　　這使得李鼎更為驚異了！「鼎鼎」是鼎大奶奶對丈夫「夜半無人私語時」的暱稱；「你怎麼知道？」他不由得追問。

　　「是表嬸自己說的。」

　　妻子連這種稱呼都告訴她了，可見得她們表姊妹真個無話不談。李鼎心想，由此推測，妻子一定還有許多關於自己的話，曾告訴過她；不由得關心地問：「她還跟你說了些什麼？」

　　「太多了！」震二奶奶答道：「談到天亮也談不完！」

　　這似乎是在提醒他，雖然冬夜漫漫，但屬於他倆的辰光，亦不過一個更次，似比春宵猶短，正該及時溫存，不該浪費在閒話之中。

　　於是他說：「站著好累！」說完，用嘴唇找到震二奶奶的嘴唇，緊緊地吻在一起。震二奶奶比他矮得有限，踮起了腳往前推；李鼎便一步一步往後退；到退無可退時，一起倒在床上。

　　「鼎鼎！」震二奶奶說：「你只拿我當表嬸好了！我答應過她的。」

　　「你答應過她的？」李鼎詫異地問：「答應過她什麼？」

　　震二奶奶不作聲，只拿溫軟的手摸著他的臉。而越是如此，越能激發李鼎的好奇心，忍不住要催問了。

　　「表姊，說啊！你答應過她什麼？」

　　「有一次，她有點醉了，我也有點醉了。我們倆睡一床，聊天聊到半夜裏，她忽然說：『我好想鼎鼎』──。」

　　「那是什麼時候？」李鼎打斷她的話問。

　　「三年多了！那時你在京裏當差。」

　　「噢！」李鼎記起來了，「那是康熙五十八年春天；我記得通聲正好也在京裏。」

　　「就是那時候。表嬸在這裏住了有個把月；我記得──。」

　　「表姊，」李鼎再一次打斷她的話，「你接著剛才的話說，你表妹說好想我；以後怎麼樣呢？」

　　「以後，」震二奶奶想了一下說：「我就跟她開玩笑，說你就拿我當表叔好了。兩個人磨菇了半天，她忽然嘆口氣說：『我倒但願有一天，你能代替我。』我奇怪，我問：『我怎麼代替你？』她說──。」

　　說到要緊關頭，忽然住口不語；李鼎急急問道：「她說什麼？」

　　「想都想不到的話，我也不好意思再說。」

　　「不，不！」李鼎又推又揉地催促，「你害得我心裏癢癢兒的！說，你快說吧！」

　　原來鼎大奶奶因為有個「流紅」的痼疾，房幃之中，琴瑟不調。每每兩情濃時，她卻愛莫能助；只要說得一聲：「今晚上不行！」李鼎立刻就像被鬥敗了的公雞似地，垂頭喪氣，雄風盡失；或者他遠行歸來，細訴相思，絮絮不斷地談到深宵，卻終於不能不狠起心來，攆他出房門，隨他孤眠獨宿也好，去覓野草閒花也好，都顧不得了。

　　當然，以鼎大奶奶的賢慧，早就有過為丈夫納妾之議。但李鼎自己不願，年輕輕地，事業未立，卻弄個姨娘在屋裏，說出去會讓人笑他沒志氣。同時，這件事也很難為老父所同意；他甚至勸妻子，根本就不必提這話，因為追根究柢，就會把她的這個毛病抖露出來，而鼎大奶奶身有隱疾，一向是羞向人道的。

　　感於夫婿的體貼，使得她的疚歉益深；此外復有隱憂，因為像這樣的情形，夫婦的感情，只會淡薄，不會濃厚，到得最後，名存實亡，成了怨偶。

　　鼎大奶奶的這份藏在內心深處的隱痛，只有跟情分比同胞姊妹還親，而又充分瞭解並且同情她的苦衷的震二奶奶，才能傾訴。當時她是這麼說：「表姊，我真巴不得你能替一替我！我說這話，你別罵我荒唐；我根本就沒有拿你當作兩個人看。我在想，古來娥皇女英，同事一夫，究竟還是兩個人；在我，打心眼兒裏就分不出彼此來。這是我的一個癡念頭，表姊，若說我的想法錯了，你罵我一頓，我也不會在意。」

　　震二奶奶將這段話轉告了李鼎以後又說：「我實在是讓她感動了。我說，你的想法沒有錯；如果我換了你，要你替一替我，你一定會答應。不過，我不知道我辦得到，辦不到？從她死了以後，我只要一見了你，就想起她這話，總像虧欠了她什麼似地。今天，也許能補報她了。我這會兒把我自己當作鼎大奶奶；你也只當這會兒跟你在一起的，不是別人，是你媳婦！」

　　這太匪夷所思了！但李鼎卻能相信；至少他相信他妻子會有那樣的想法。至於震二奶奶的話，寧可信其為真，無須去追究虛實。不過，他有心想把她當作妻子，事實上卻辦不到；因為感覺是不同的，觸撫所及，自然而然地會拿他的妻子來作個比較──與鼎大奶奶相比，她來得豐腴，來得柔膩；頂頂不同的是，她有股鼎大奶奶所沒有的熱勁兒，像條蛇似地纏在他身上，倒有點像王二嫂。

　　※※※

　　彼此的心境都平靜了。李鼎並不覺得對妻子有何愧歉；因為他相信他妻子是能容許他有此奇遇的。

　　「表姊，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李鼎問道：「她常說要及早尋個退步；又說跟你深談過，你也贊成。當時總沒心思去聽她的；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咳！提起這件事，只怕已經晚了！」

　　「怎麼？來不及辦了！」

　　「對了！看樣子是來不及辦了。」震二奶奶答說：「有一次她跟我說，千年沒有不散的筵席；不能指望天天有山珍海味，只要清茶淡飯，能安安穩穩過一世，就算是有福氣的人。我說：是啊！我們家老太爺也常說：『樹倒猢猻散。』能有個就算樹倒猢猻也不散的法子就好了。她說：有！她正是有這麼一個法子。」

　　「想來她的法子也不高明；不然早就辦成了。」

　　「你倒別說這話！世界上沒有容易辦的好法子。」震二奶奶說：「她說：趁現在挪動款子還容易，置上一片祭祀田，官府立案，只准收租，不准出賣；定出章程來，族中各房值年輪管，除了春秋祭掃以外，鰥寡孤獨，或者清寒的族眾，都可以靠這片田餬口活命。再說句不吉利的話，就算遭了官事，折產抵賠；立了案的祭田，也是不沒官的。」

　　「這辦不通！旗下沒有這個規矩。」

　　八旗的規矩，本籍都算北京；不管是駐防，或者久宦，都算出差在外；正主去世，葉落歸根，仍得回旗。不准埋葬在外，更莫說造祠堂、置祭田。所以李鼎說他妻子的法子辦不通。

　　「但是，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震二奶奶說：「你我兩家，到底不是關外土生土長的滿洲人；都是有老家的。你家在都昌，我家在豐潤，由老家的族眾出面置產，有何不可？」

　　「這倒也說的是。」李鼎不由得信服了。

　　「這還在其次，頂要緊的是，皇上寬厚，只要人情上說得通的事，無有不准的。以皇上待咱們兩家的恩典，若說要為子孫留個退步，皇上不但會准，而且高興；作興賞個十萬八萬銀子、或者賞個好差使，亦都是包不定的事。」

　　「這一說，」李鼎吸著氣說：「為什麼不辦呢？」

　　「問你啊！你們爺兒們不起勁；莫非倒是我們婦道人家上摺子？」

　　「唉！」李鼎重重嘆口氣：「機會恐怕錯過了！不該錯的，錯得很可惜。」

　　震二奶奶正待答話；只聽窗外剝啄兩下，李鼎還在側耳靜聽。震二奶奶失驚地說：「你該走了，錦兒在催了。」

　　李鼎急忙坐起身來。摸索著穿好衣服；震二奶奶已從褥子下掏出來一個打簧金表，送到他耳朵邊，按下撳鈕，打出來的聲音是四點三刻又十分，已是寅末卯初了。

　　「此刻走正好。」震二奶奶低聲囑咐：「出夾牆的時候，千萬先看一看。」

　　「我知道。」李鼎問道：「回頭在那兒見面？」

　　「再說吧！總想得出法子。」

　　李鼎此時倒有些割捨不下了，抱住震二奶奶左親右親，好久不肯放手；震二奶奶也就由他。只是窗子上又剝啄作響了。

　　於是彼此鬆了手；等震二奶奶開了門，李鼎一腳踏出去，只見錦兒的背影，正好消失在後廊轉角之處──那裏有間小屋，便是錦兒的臥室；所以只有她到得了後院。李鼎一時感動，朝著她的背影，遙遙一揖；等直起身子，震二奶奶正好到了他身邊。

　　「你幹什麼？」震二奶奶沒有看到錦兒的背影，因而詫異地問。

　　「我給錦兒作個揖。如此忠僕，實在可敬！」

　　「你倒是有良心的。」震二奶奶頗為滿意，「快走吧！我送你。」

　　於是拔開屏門上的木閂，悄然偕出；摸黑，走向備弄，恰好起風，風來正北，對準備弄入口，高牆相束，勁銳非凡，撲到臉上，賽如刀刮，李鼎張嘴不開，立腳不穩，趕緊扶住牆壁，側著身子，異常吃力地一步一步橫行向前。出備弄時，記著震二奶奶的話，先探頭去望；暗沉沉地看不清切，心想這麼大的風，有誰會到這裏來？放心大膽走吧！

　　一轉了彎，避開風頭，走起來就輕鬆了；但背上一陣陣發冷，禁不住身抖牙顫，不由得就想，倘或遇見什麼人，連話都說不俐落，更莫談有所分辯。因此，心裏七上八下，幾乎無法撐持；這短短的一段路，感覺中，唐僧到西天取經恐怕亦無此遙遠。

　　好不容易回到住處，推門入室，火盆已無餘溫；顧不得衾冷如鐵，解衣上床，蒙頭而睡，身上依舊在發冷，牙床依舊在打顫，終於寒熱大作，忍不住呻吟出聲。

　　這時曹寧已經起來了，正在掃走廊，聽得聲音有異；隔窗喊了一聲：「鼎大爺？」

　　裏面沒有答應，但呻吟之聲，卻更清楚；曹寧放下掃帚，去敲門，不道一推就開，進門一看，李鼎床上連帳門都未放下。

　　「鼎大爺、鼎大爺，你怎麼啦？」曹寧伸手在他額上一摸，失驚地說：「啊！簡直燙手了！」

　　「我渴！拿水我喝！」李鼎又說：「你看，柱子在那兒，找他來！」

　　「好！我先拿水給鼎大爺。」

　　暖壺裏的水，不算太涼；李鼎連喝了兩大鍾，喘口大氣說：「這會兒舒服了一點。我是受了寒，不要緊。曹寧你別嚷嚷，年下吵得人不安；你只把四老爺那裏的老何找來，讓他替我弄副藥，服了出身汗就沒事了。」

　　「是！我這就去找。」

　　不多片刻，把何謹找來了。望、聞、問、切四字，只能在首尾兩字上下功夫，望臉色不青不黃不白，彷彿三天三夜未下牌桌似地；切脈則脈象中有驚恐不安之狀，但聽不到什麼，也問不出什麼，不知他的病因何而起，只好照李鼎自己所說，是受了風寒，下藥以發散為主。

　　這時曹頫已得到消息，親來探病，恰逢李鼎服了藥睡下，不宜攪擾；所以只在門口張望了一下，便在外屋問病情。

　　「鼎大爺自己說受了寒，但願這副藥下去，馬上能出汗就不要緊了。不過，來勢不輕，非小心不可！不然──。」

　　「不然怎麼樣？」

　　「不然，」何謹答說：「說不定就是一場傷寒。」

　　曹頫大驚；「那可不是鬧著頑的事。」他說：「趕緊請姚一帖來。」

　　姚一帖是江寧的名醫，治病只一帖藥便可決生死，故而有此雅號。不過一帖見效的雖不少；一帖送命的亦不一見。何謹認為李鼎的病雖不輕，但亦不必立刻就請姚一帖，「看這副藥下去，出不出汗；汗出得透不透？」他說：「這會兒先不用急。」

　　「好吧！我就把鼎大爺交給你了。」曹頫又說：「鼎大爺的情形，先別傳到裏面去；等出了汗再告訴老太太。」

　　話雖如此，消息還是傳了進去；震二奶奶大為著急，但只能苦在心裏──只有她一個人想得到，李鼎如果得了傷寒，必是一場夾陰傷寒。

　　其次是錦兒，她記得很清楚，李鼎走的時候，正起大風；回去又是冰冷的一間屋子，好人都要凍出病來，何況剛出過風流汗──想到昨夜她在窗外偷聽到的聲音，只覺得臉上發燒；自然不敢跟震二奶奶去談李鼎的病。

　　倒是有個人來跟震二奶奶談李鼎的病了；是曹震，他跟沈宜士興盡歸來，一進門就聽說李鼎病倒在床，所以先去探了病才進來，「表叔的病不要緊！」他向妻子說；帶著那種報喜討歡心的神情，「沈宜士也懂醫道，怕他是冬溫，問了情形，又看了舌苔，不像！他說老何的方子，用『麻黃湯』很穩當，等見了汗再說。」

　　「那麼，見汗了沒有呢？」

　　「沒有那麼快。」曹震又說：「表叔年紀輕，身子骨好，頂得住，一出汗就沒事了。」

　　「這是誰說的？」

　　「沈宜士。」

　　「那還差不多。」震二奶奶心寬了些，「但願沒事！不然，國事、家事都是亂糟糟的時候，又快過年了，弄個至親病在床上不能動，你說揪心不揪心。」

　　「心病還須心藥醫。」曹震接口便說：「我聽沈宜士談起，舅太爺的虧空很不少；表叔這趟來，心事重重。可是，誰又救得了他？」

　　震二奶奶默然不答，心裏卻是被提醒了。李鼎的「心病」；只有她的「心藥」能治。正一個人在盤算時，曹震卻又開口了。

　　「四爺的意思，等出了汗，人不要緊了，再跟老太太去說。我看，不必如此吧？」

　　「你別管！待會兒我會跟老太太提。如今頂要緊的是，要看他到底出汗了沒有。」說著便喊：「錦兒，你瞧瞧鼎大爺去，看是好一點兒沒有？再問老何要不要忌口？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告訴小廚房記住了。」

　　「是！」錦兒眼珠一轉問道：「要不要帶幾張治頭疼發燒的西洋膏藥去？」

　　「也好！」

　　「那請奶奶來看；都是洋字，我鬧不清楚。」

　　震二奶奶會意了；是錦兒料知她必有體己話要跟李鼎說，故意找這麼一個可以避開曹震的藉口。便跟著她到了前房，悄悄說道：「你看沒有人，私下告訴鼎大爺，儘管安心養病；他要的東西我替他預備好了，等他病好，讓他帶回去。」

　　「倒是什麼東西？」錦兒問道：「倘或弄不清楚，仍舊讓他不能安心。」

　　震二奶奶點點頭說：「這話也是！」

　　話雖如此，她仍舊不願意明告錦兒；直到將膏藥檢齊了，方始接著說下文。

　　「你只伸一隻手，他就知道了；決不會弄錯。」

　　錦兒答應著，帶了幾帖西洋頭痛膏，匆匆而去。剛出中門，只見曹頫左手撈起皮袍下襬，右臂前後使勁揮動，腳步匆遽地直衝了過來。錦兒趕緊避在一邊；心裏驚疑不定在想：四老爺從來不是這樣子的，莫非出了什麼事？

　　一個念頭不曾轉完，已走過頭的曹頫，突然停住，轉身說道：「趕緊去告訴你二爺，換素服，到前面等我。」

　　錦兒怕未曾聽見，追問一句：「四老爺吩咐的是換素服？」

　　「對了！皇上駕崩了，要去接哀詔！」

　　※※※

　　就在這一天，蘇州亦已接到「滾單」，頒哀詔的禮部官員，定在第二天午前到達，巡撫吳存禮隨即通知藩司李世仁，分頭轉知全城文武官員，預備接詔。

　　蘇州接詔，向來在齊門外萬壽亭；有一定的儀注，由首府蘇州府衙門，預備龍亭、綵輿、儀仗、鼓樂前導，吹吹打打地歡迎。但這是頒恩詔，或者其他需要「詔告天下，咸使聞知」的詔書，倘是頒哀詔，譬如詔告太皇太后、皇太后駕崩，不便奏樂，此外的儀注照舊。但這一次又不同了；因為稱是稱哀詔，實在是遺詔。在頒皇太后的哀詔時，頒詔的皇帝仍然健在；而遺詔則頒詔的皇帝，已經仙去，禮制應該有所不同。

　　話是很有道理，但應該如何不同，卻無人能夠回答。所苦的是，不知先例如何；上一回頒遺詔是在六十一年以前，沒有人知道是怎麼樣的一種儀注。

　　於是斟酌再三，決定只用龍亭與儀仗，自然也不奏樂。全城文武官員，一早便已齊集；一律素色袍褂，前後不用補子，暖帽上亦無頂戴紅纓。一個個愁顏相向，淚痕不乾；李煦的一雙眼睛腫得如胡桃般大，從前一天接到通知開始，不知道哭過多少遍了。

　　一次次探馬來報，「欽差」行至何處；到得近午時分，前面塵頭大起；「欽差」素服騎馬而至，看到龍亭，勒住了馬，從人扶了下來，解下背在身上的黃包裹，取出詔書，恭恭敬敬地置入龍亭，然後在東首面南而立。

　　於是吳存禮領頭行了禮；等站起身來，避到一旁，執事抬著龍亭到萬壽亭；這時地方官員已搶先一步，在萬壽亭中分東西向站好班；等龍亭居中停妥，方始正式行三跪九叩的接詔大禮，禮畢宣詔。

　　宣詔的「展讀官」是臨時找來的；蘇州府的一名佐雜官兒，音吐宏亮，肚子裏亦很有些墨水，宣讀文字典雅的詔書，不致於會唸白字。

　　宣詔是跪讀跪聽，只是聽者俯伏；讀者長跪，雙手高捧詔書，朗聲高宣。

　　「詔曰。」展讀官輕聲一唸此兩字，裏裏外外，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下都聽得見。於是，展讀官不徐不疾地唸道：

　　從古帝王之治天下，未有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敬天法祖之實，在柔遠能邇，休養蒼生，共天下之利為利；一天下之心為心，保邦於未危，致治於未亂，夙夜孜孜，寤寐不忌，為久遠圖計。庶乎近之。

　　唸到這裏，展讀官略停一下，作為告一段落；然後念入正文：

　　今朕年屆七旬，在位六十一年，實賴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良德之所致也。

　　歷觀史冊，自黃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餘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

　　朕臨御至二十年時，不敢逆料至三十年；三十年時，不敢逆料至四十年，今已六十一年矣！尚書洪範所載：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五福以考終命列於第五者，誠以其難得故也。今朕年已登耆，富有四海。

　　子孫百五十餘人，天下安樂；朕之福亦云厚矣！今或有不虞，心亦泰然。

　　這時聽者之中，已有息率、息率的聲音；是李煦又傷感了。只是光是他一人有此聲音，格外刺耳；所以李煦不能不用自己的手，緊捂著嘴，強自吞聲，靜聽展讀官往下再念：

　　然念自御極已來，雖不敢自謂能移風易俗，家給人足，上擬三代明聖之主，而欲致海宇昇平，人民樂業，孜孜汲汲，小心謹慎，未嘗稍懈；數十年來，殫心竭力，有如一日，此豈僅勞苦二字所能概括耶？

　　前代帝王或享年不永，史論概以為酒色所致，此皆書生好為譏評，雖純全盡美之君，亦必抉摘瑕疵。朕今為前代帝王，剖白言之，蓋由天下事繁，不勝勞憊之所致也。

　　諸葛亮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為人臣者，惟諸葛亮能如此耳！若帝王仔肩甚重，無可旁諉，豈臣下所可比擬？臣下可仕則仕，可止則止，年老致政而歸，抱子弄孫，猶得悠遊自適；為君者勤劬一生，了無休息之日，如舜雖稱無為可治，然身沒於蒼梧；禹乘四載，胼手胝足，終於會稽，似此皆勤勞政事，巡行周歷，不遑寧處，豈可謂之崇尚無為，清靜自持乎？易遯卦六爻，未嘗言及人主之事，可見人主原無寧息之地，可以退藏。「鞠躬盡瘁」，誠謂此也。

　　再下一段，是大行皇帝在世之日，一再申辯的，清朝並未滅明，道是：

　　自古得天下之正者，莫如我朝。太祖、太宗初無取天下之心，嘗兵及京城，諸大臣咸云當取；太宗皇帝云：明與我國家素非和好，今欲取之甚易；但念係中國之主，不忍取也。後流賊李自成破京城，崇禎自縊，臣民相率來迎，乃翦滅闖寇，入承大統；稽查典禮，安葬崇禎。昔漢高祖係泗上亭長，明太祖一皇覺寺僧；項羽起兵攻秦，而天下卒歸於漢；元末，陳友諒等蜂起，而天下卒歸於明。我朝承席先烈，應天順人，撫有區宇，以此見亂臣賊子，無非為真主驅逐也。

　　念到這裏，展讀官略停一停，突然提高了聲音，聽的人不由得收拾雜念，凝神側耳，細聽大行皇帝，自道為人：

　　凡帝王自有天命，應享壽考者，不能使之不享壽考；應享太平者，不能使之不享太平。朕自幼讀書，於古今道理，粗能通曉。又年力盛時，能挽十五石弓，發十三把箭，用兵能戎之事，皆所優為，然平生未嘗妄殺一人；平定三蕃，掃清漠北，皆出一心運籌；戶部帑金，非用師賑饑，未嘗妄費，謂此皆小民脂膏故也。所有巡狩行宮，不施采繪，每處所費，不過一二萬金，較之河工歲費三百餘萬，尚不及百分之一。昔梁武帝亦創業英雄，後至耄年，為侯景所逼，遂有台城之禍；隋文帝亦開創之主，不能預知其子煬帝之惡，卒致不克令終，皆由辨之不早也。

　　聽到這一句，知道下面要談到嗣君了。由於大行皇帝駕崩，京城關閉九門，有好幾天內外斷絕的傳聞，已證實非虛；嗣君緣何得位，猜測不一，所以對遺詔中敘到這一段，格外令人注意，李煦唯恐聽聞有誤，幾乎呼吸都屏閉了：

　　朕之子孫百有餘人，朕年已七十，諸王大臣官員軍民，以及蒙古人等，無不愛惜朕年邁之人，今雖以壽終，朕亦愉悅。至太祖皇帝之子禮親王、饒餘王之子孫，現今俱各安全；朕身後，爾等若能協心保全，朕亦欣然安逝。雍親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繼朕登極，即皇帝位。即遵典禮持服，二十七日釋服，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於是巡撫吳存禮又領頭行禮，此時已有人哭出聲來；及至禮畢起身，只聽首縣衙門派來的禮房書辦，高唱一聲「舉哀！」在場官員、隸役、兵丁，以及一切雜差人等，無不放聲痛哭，搶天呼地，捶手頓足，其名謂之「躃踊」。

　　這本來是一種近乎做作的儀式，但大行皇帝深仁厚澤，久植民心；想到他永不加賦的上諭；想到他年年撥鉅款，修海塘、築堤防、濬河道，種種孜孜為民的德政，不自覺心頭發酸，眼中發熱，涕泗滂沱，不能自制。李煦尤其哭得傷心；上了年紀的人，神虛氣促，竟至昏厥在地。

　　這一下，吳守禮首先住了哭聲；首縣不待長官吩咐，便帶著人來救護，將李煦抬到一邊，拿馬褥子舖在地上，放倒了人，掐人中、灌薑湯、大叫大喊，終於將一時閉了氣的李煦救醒過來，仍然流淚不止。

　　「你們扶我起來，」他說：「我要見見欽差。」

　　「欽差進城了。」首縣躬身答說：「撫台、藩台為了要舖設几筵。也都先進城了。撫台上轎時，特地關照卑職在這裏伺候；大人也請上轎回府吧！」

　　李煦抬眼一看，果然稀稀落落地，已剩得不多幾個人；連首府也都走了。心裏在想；如果是前幾年正在風頭上時，不管是巡撫、藩司，總要等救醒了他，安慰一番，方始進城；那裏就會這樣在他生死安危未卜之時，不顧而去？

　　這樣一想，傷感愈甚；他也是很倔強的人，當即掙扎著起身，向首縣一揖，「多承照看，感激不盡。」他說：「我李煦一時還死不了！」說完，大步而出。

　　首縣不知他為何發此牢騷，只見他腳步踉蹌，趕緊上前相扶；跟著來的楊立升及小廝成三兒，亦急忙搶過來攙住，一左一右夾抱著上了轎子。

　　到家只聽哭聲隱隱，原來內眷亦已得到消息；四姨娘當李煦在家時，怕惹他格外傷心，只是暗地裏垂淚；此刻無所顧忌，放聲大哭。這一哭便使得其他幾個姨娘，總管嬤嬤、僕婦、丫頭亦就無不覺得應該哭一哭「皇上」了。

　　「好，好！該哭。」說著，李煦又忍不住傷心。

　　「老爺，」楊立升勸道：「還有好些大事，要聽老爺吩咐呢！」

　　「對！」李煦就在廳上坐了下來，「第一件事，鋪設几筵，多找人來動手。」

　　楊立升不懂「几筵」二字；猜度著說：「是替皇上鋪一個靈堂？」

　　「對了。」李煦又說：「几筵鋪設好了，立刻成服。」

　　「是！」楊立升答應著，心裏在嘀咕，不知道這個靈堂怎麼鋪法。

　　「你去請李師爺來。」

　　「李師爺」就是李果；不必派人去請，他跟「甜似蜜」已聞訊而至，匆匆詢明經過，李果隨即發號司令，几筵該如何鋪設；成服應該預備些什麼？同時又請「甜似蜜」到藩司衙門去打聽，大喪的儀節，禮部應有文書，是否已到。

　　這時李煦已為四姨娘請了進去；因為她聽說曾有哀傷過度，昏厥在地，很不放心。但李煦卻不肯休息，心中有事，非要找李果來商量不可。

　　拗不過他，四姨娘只好派人傳話出去，請李果到書房裏來見面；此時亦不容避什麼嫌疑，為了所談之事不容婢僕聞，所以是她自己招呼主客。

　　「李師爺。請你勸勸我們老爺；船到橋門自會直，越急越無用。」

　　「正是這話。」李果深深點頭，「我亦不信世界上有過不去的關。」

　　由於他那充滿了信心的語氣，李煦大受鼓舞，「客山，」他顧得比較從容了，「乾坤雖定，只怕還有麻煩。」

　　「此言從何而來？」

　　「我從遺詔當中聽出來的。」李煦放低了聲音說，「遺詔確是先皇的語氣，而皇位原該是恂郡王的。」

　　「喔，」李果俯身說道：「乞道其詳。」

　　「遺詔大概是早就預備好的，臨時填上名字；可是照遺詔的語氣，臨時填的名字，應該是皇十四子，而不是皇四子。」

　　「證據何在？」李果率直問說。

　　「證據就是『深肖朕躬』四個字；說『克肖朕躬』還則罷了，用這個『深』字，先皇的意思就是繼位的皇子像極了他。宮裏的人誰都知道，最像『萬歲爺』的，就是十四阿哥。寬宏大量，待兄弟好；聰明不外露，凡事肯吃虧。而最不像『萬歲爺』，就是四阿哥。」李煦又感慨地加了一句：「一母所生，有這樣性情不同的兩弟兄，真正不可思議。」

　　「嗯，嗯！」李果深深點頭，「說雍親王最不像先皇，確有根據。先皇仁厚，雍親王刻薄；先皇很看重西洋的學問技術，雍親王從不親近西洋人跟西洋的東西。」

　　「不喜歡西洋人，是因為到中國來的西洋人，都是教士。你想，有個極受寵信的和尚文覺在他左右，跟西洋教士自然勢如水火了。」

　　「怎麼？」李果大吃一驚，「文覺在當今皇上左右？」

　　「早就在王府裏了。」李煦詫異地問，「文覺怎麼樣？」

　　「莫非萊公不知此人？」

　　「我只知道他那張嘴很能說：似乎也工於心計。」李煦答說，「我是『僧道無緣』，所知僅於此了。」

　　「唉！」李果嗟嘆著，「朝中只怕從此要多事了。文覺此人豈僅工於心計？萊公，你恐怕不知道，他胸懷大志，要做姚廣孝第二！」

　　李煦驚愕莫名；有不可思議之感。這個寒山寺的和尚，竟有這麼一番志向；而又偏偏投到了雍親王府裏，豈非天意？

　　「姚廣孝助燕王得了天下；難道當今皇上接大位，也是文覺在幕後策畫？」

　　「一定的！如今我才知道此人陰險不測！」李果回憶著說，「我因為他善於詞令，常找他去聊天，有一次我問他：歷代高僧他敬仰的是誰？他說道衍。姚廣孝的法名道衍；又說：道衍是蘇州人，我也是蘇州人。當時以為他不過故作驚人之語，現在才知道確有此心。他那年離開蘇州的時候，跟我說是去朝峨嵋金頂，也許就終老在峨嵋、青城之間，誰知道他竟投了雍親王府。光是這一點，萊公就知道他的深沉了。」

　　一席話說得李煦傻了！好半晌才怏怏無奈地說：「早知道他是怎麼一個人，我一定面奏皇上，把他攆走。我不知道他跟你很熟。」

　　「我也不知道萊公知道他在雍親王府；早知道了，我一定會告訴萊公。」

　　「唉，如今後悔已遲！反正他也幫雍親王得了天下了！」

　　「不然，助人得了天下，還要助人定天下。當年靖難之師破金川門而入，燕王如何對建文及忠於建文的臣子，一般也是姚廣孝的主意。這前車不能不鑑！」

　　李煦耳中在聽；心中想起方孝孺滅十族，以及鐵鉉、黃子澄等人的妻女眷屬，發到教坊，生下好些不知其父為誰的兒女的故事，不由得就打了個寒噤。

　　「客山，」李煦突有靈感，「既然你跟文覺很熟，我倒想拜託你吃一趟辛苦，去看看你這個方外之交如何？」

　　李果心想，此刻來燒冷灶，嫌遲了些。不過多年賓主相待，明知沒有多大用處，也得去走一趟。

　　「這樣吧，」李煦忽又說道：「我們一起進京；我還是應該去奔喪。」

　　原來國有大喪，異姓之臣，持服不同；側近侍從，視如家人之列，在外省亦須奔喪回京，匍匐於梓宮之前。上三旗包衣為太后、皇帝的家僕；所以李煦早跟四姨娘商量過，遺詔一到，立即束裝上道。但四姨娘很不贊成，因為臘月中雨雪載途，數千里跋涉，壯漢都視為畏途，何況李煦年邁體衰？結論是看上諭如何再定行止；倘或並未指明內務府人員必得進京，不如就免去此行。李煦也答應了，而此刻終於因為不放心大局劇變，翻然易計，決定借奔喪為名，進京觀變。

　　「老爺，」成三兒走來說道：「皇上的靈堂鋪設好了；剃頭的也找來了，請老爺截了辮好成服。」

　　於是李煦被攙扶出聽，只見白帷白幕白椅披，素燭高燒，供著一桌「餑餑」；是織造衙門的廚子，早三四天前，便按照滿洲規矩，特地製辦好了的。正中懸一副從頂棚垂到地上的大白幕，上面一幅白竹布的橫額，寫著「天崩地坼」四字；下供一方紙糊貼藍字的神牌：「大行皇帝之靈位」。走廊上舖起極長的案板，吳嬤嬤正指揮著會針線的僕婦們在裁剪孝服；看見李煦出來，一起都站了起來。

　　「你們忙你們的！」

　　李煦說了這一句，親自檢點几筵，挑了許多毛病，總嫌用的東西不夠講究；楊立升與錢仲璿照他的意思，即時換過。看看一切都妥貼了，李煦忽又出了花樣。

　　「客山，我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他說：「我想供三套書：『全唐詩』、『佩文韻府』、『御批資治通鑑綱目』。」

　　這三部書是李煦奉旨襄助曹寅、特開書局編纂刊刻的。李果瞭解他的心理，倘有人來叩奠几筵，就會想到，李煦為先帝所信任；幹的差使，不僅限於織造。

　　說起來這有表功自炫之意；但亦未嘗不是懷念恩澤的一種表示，所以李果點點頭：「這亦不算失禮。」

　　既非失禮，當然可行。於是臨時開庫房，搬了這三套大部頭的書來；在几筵之旁另設兩張條桌，供好這三部書，然後截髮成服，全家舉哀。在一片號咷大哭聲中，「甜似蜜」回來了。

　　他帶回來好些上諭，部文的抄件。第一件是大喪儀制：「外省官民哭臨成服，均如世祖皇帝大事儀；惟內外文武官員一年內不作樂。」另外抄來世祖大喪的儀制是：「詔到日摘冠纓成服，朝夕哭臨凡三日；官員命婦亦素服，十三日而除；不嫁娶凡一月；不作樂凡百日。」

　　第二件是上諭京外各官，照舊供職，不必來京。第三件是皇八子胤禩、皇十三子胤祥封親王已有稱號，一個是廉親王，一個是怡親王。第四件是以未到任兩江總督查弼納暫理禮部事務。第五件是定於十一月二十日登極，年號雍正。第六件是命工部左侍郎署湖廣總督滿丕來京，在原任侍郎內行走；陞廣東巡撫楊宗仁為湖廣總督；以原任安徽布政使年希堯署理廣東巡撫。

　　「這一下，你該死心了吧？」四姨娘對李煦說：「新皇上根本不讓你進京。」

　　「就我不去，總該有人去；而且越快越好。你看，年老大放了廣東巡撫，足見這條路子是好的。」李煦又說：「快過年了，還讓李師爺出遠門，實在過意不去；無論如何，盤纏一定要從豐。」

　　四姨娘不作聲，盤算了好一會方始開口：「總要等小鼎回來了，才能定規。不是好好帶上一筆錢，去了也沒有用。」

　　「怎麼？」李煦急忙問道：「小鼎回來了，就有錢了？」

　　「也說不定。」四姨娘問道：「那天張得海回來，你是怎麼跟他說的。」

　　「我叫張得海跟小鼎說，讓他跟沈宜士先回蘇州再說。」

　　「那也該到家了呀！。」

　　「算日子應該到家了。我想，也就是這一兩天的事。」

　　李煦說對了一半。人倒是就在第二天就到家了，卻只沈宜士一個。原來李鼎的病是好了，但體力未充，不耐跋涉；所以曹老太太留他再休養些日子，早則五六天，遲則半個月，方能回來。

　　不過人雖未歸，卻捎了信來；信封上寫的是「四庶母親啟」，所以沈宜士不便面交李煦，而是鄭重託付給吳嬤嬤，悄悄遞交四姨娘。

　　四姨娘會記賬，自然識字，不過識得不多。好在李鼎也知道她肚子裏墨水有限，信寫得明白如話；字也清清楚楚，而且加圈斷句，所以四姨娘不必求助於人，便能完全瞭解。

　　信也不長，主要的就是報個大喜訊，震二奶奶願借五萬銀子。她也知道這筆銀子的主要用途，是歸還虧空的公款；因而由她叔父馬維森那裏劃撥四萬銀子。信上說，只要李煦寫信給馬維森，開單列明，向某衙門歸還某項虧欠多少；馬維森便可代辦，將來憑收據結算。

　　除此以外，還有一萬銀子，震二奶奶分兩批交，一批是由蘇州孫春陽撥付，信中附了一張憑條，支銀六千兩，署名是「鳳記」。大概震二奶奶有私房錢存在這家遠近馳名的南北貨行。至於尾數四千兩，尚在籌措之中，大概年內必可收到。

　　看完這封信，四姨娘喜出望外，但第一件事，便費躊躇。這個喜信當然要告訴李煦，卻不知應該如何措詞？倘或照實而言，就一定會引起這麼一個疑問：李鼎的面子這麼大；那樣精明的震二奶奶，居然一借就是五萬兩？

　　想了又想，覺得這封信不能給李煦看；而且也要作為震二奶奶主要的是賣他的老面子，在情理上方始說得過去。

　　於是想好了一套話，將李煦請了來，說與他聽。意料中他會驚喜交集；誰知不然！竟是泫然欲涕。

　　這就很難懂了！四姨娘而且有些掃興，因而冷冷地問道：「這又是為了什麼事傷心？」

　　「唉！我替我自己難過。早幾年，三、五萬銀子幫人的事也常有；如今震二奶奶肯借這筆款子，我竟想給她磕個頭。人窮志短，一至於此，你想，我難過不難過？」

　　不說還好，一說倒惹得四姨娘為他難過了；心裏在說：你給震二奶奶磕頭，她也決不會借五萬銀子給你！如果我說了實話，只怕你都不想活了。

　　「總算天無絕人之路！」李煦一時的感觸消失，立即就顯得精神十足了。「今天我就寫信；先把那筆人蔘款子交清了，別的都好說。」

　　「一筆就是一萬七千多。」四姨娘抑鬱地說：「虧空也不知道那年才補得完？」

　　「總有補完的時候。」李煦仍舊不脫樂觀豁達的態度，「這一次請李客山進京，我要重重託他，如果能把文覺跟年家的路子走通，裏頭先安上了線；外頭有十四阿哥、八阿哥照應，保不定再讓我管兩年鹽，也是說在那裏的事。」

　　四姨娘懶得理他這話，只說：「既然要請李師爺進京；此刻盤纏也不愁了，你就請他趕緊去預備吧！」

　　「嗯、嗯！」李煦問道：「你還能抽得出多少銀子？」

　　「沒有算過。」四姨娘答說：「反正今年過年，既不送禮，也不請客；借大喪的名頭，能省的都好省。我想李師爺進京，既然要去走路子，錢不能不多帶些，抽三千銀子讓他帶去。你看呢？」

　　「不必！我的意思是，只要抽得出千把銀子，供他安家；路上夠用就行了。京裏要打點，可以在馬家那筆款子裏面撥。」

　　「一千銀子，現成就有。」四姨娘將李鼎信中所附的憑條取了出來，已將交到李煦手中時，忽又變計，「不！還是讓我自己去提；不必讓外頭知道。」

　　「何必你自己去？你要瞞著外頭也容易，我請沈師爺去一趟，拿憑條換個摺子回來就是了。」

　　「不！還是我自己去。本來我也要到孫春陽去訂年貨。年到底還是要過的，不過不能像往年那樣熱鬧而已。」

　　「說得也是！年還是要過的，雖說不送禮，遠道的至親好友，土儀還是要送的。你們看看，應該給京裏捎些什麼吃的去，順便交代給孫春陽，豈不省事？」

　　這是四姨娘顧慮到，震二奶奶不願讓人知道她有私房錢存在孫春陽；如果將憑條交給外賬房去處理，知道了這筆錢的來路，也就知道了震二奶奶的秘密，所以寧願自己費事，不願假手於人。

　　但她沒有想到，竟因此引起一種流言，說四姨娘有一大筆錢存在孫春陽。這筆錢的數目，越傳越多，先說兩三萬，又說七八萬，最後說有十來萬。於是有些當初託人來關說，要將錢存在四姨娘這裏，常年吃息的「債主」，本就覺得老皇駕崩，李煦的靠山已倒，擔心著自己的血本無歸；此時聽說四姨娘已在悄悄移動私房，更覺情形不妙，便借年下有急用為名，紛紛上門，要求提本。

　　其實錢倒不多；因為在四姨娘收受這些存款時，本就礙著人情，多少帶著些幫忙的性質，如果存款數目過大，所貼的利息太多，自然婉言謝絕。所以最多的一筆，亦不過五百銀子；十來筆存款，總計不到三千兩，就全數提走，也還難不倒四姨娘。只是其情可惡，不免煩惱。

　　「理他們幹什麼？」李煦勸著她說：「世態炎涼，人之常情；看開了，付之一笑而已。」

　　話雖如此，他第一個就看不開。濃重的感慨之外，更多的是憂慮；深怕「一朝天子一朝臣」，不知那一天有上諭調差，公款虧空三十多萬銀子，這個移交如何辦法？

　　※※※

　　臘八那天，李鼎回到了蘇州。由於他這趟在江寧辦成了一件「大事」，連李煦亦不免另眼相看；看他形容瘦削，問長問短地異常關切。

　　四姨娘相待更自不同；親自帶著人到晚晴軒去照料，一再關照珊珠、瑤珠：「鼎大爺的病剛復原，千萬得小心。要添什麼東西用，不必跟吳嬤嬤說，直接到我那裏來要好了。」

　　相聚整日，父子倆吃了晚飯；四姨娘便以李鼎病體初癒，況經長途跋涉，催他早早回晚晴軒休息。但等李鼎一走，她隨即命丫頭攜著一罐燕窩粥，隨她一起到了晚晴軒。

　　「我把這個交給你。」她指著燕窩粥向珊珠說：「坐在『五更雞』上；別忘了臨睡之前，伺候大爺吃。」

　　珊珠答應著自去料理；瑤珠倒了茶來，看看別無吩咐，也就退了出去。於是，四姨娘彆在心裏多時的一句話，忍不住要說了。

　　「我真不明白，她怎麼肯的，一借就是五萬？」

　　這句話是李鼎早就想到了，四姨娘必然要問的；盤算來，盤算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雖不能說實話，但自覺是受了「委屈」，應該讓四姨娘知道，這筆款子來之不易。這樣，話就很難說了。

　　以前在想的時候，覺得難說，便可丟開不理；此刻卻是難說也要說。想了好一會，方始找出一句話來回答：「我也是費了好大的勁，才能借到手。」

　　「自然是費了好大的勁。」四姨娘問：「到底你是怎麼一句話拿她說動了的呢？」

　　「也不是一句話的事。」李鼎的語聲低而且慢，「我下了水磨工夫；事事將就著她；討她的好。」

　　看他想一句，說一句，吞吞吐吐的語氣，四姨娘知道他有許多不便說的話；於是換了個題目問：「你病的時候，她來看你沒有？」

　　「跟老太太一起來過幾趟。」李鼎說道：「也虧得我那場病。」

　　「怎麼？」

　　「四姨，」李鼎答非所問地說：「你倒想，我在那兒生病，心裏是什麼滋味？」

　　這是可以想像得到的，歲暮蕭索，又是作客，更何況國事、家事、心事重重！是好人都會愁出病來的時候，偏偏真的病倒，那種境況，想一想都會心悸。

　　「四姨，我跟你說了吧，我平生第一次有生不如死之感，就是那時候。」

　　四姨娘一驚，似嗔似愁地說：「年紀輕輕的，怎麼說這種話？」

　　「是心裏自然而然生出來的一個念頭。」李鼎緊接著說：「我想，震二奶奶大概也知道我的心境，所以叫錦兒來看我，正好沒有人，綿兒跟我說，我要的東西，震二奶奶已經預備好了。接著張手一伸，就這一下，我的病好了一半。」

　　「原來你們早就說好了的！」

　　「說是說過，她說沒有把握。我也只打算她能借三萬銀子，已是上上大吉。誰知道比我想的還好。」

　　四姨娘心想，就算三萬銀子，也是非有極深厚的情分莫辦。為了安慰李鼎，又不惜多花兩萬銀子為他買來好心境，只怕同胞姐弟也未見得如此大方；看起來震二奶奶待李鼎的態度，實在已經超出情理之外了。

　　於是她說：「她待你這麼好，那麼，你是怎麼報答她呢？」

　　「有什麼報答？」李鼎苦笑，「只怕從此沒有報答她的機會了。」

　　「那又何至於？彼此至親，總有機會的。」

　　「四姨，你不知道──。」

　　話一出口，李鼎才警覺，說的口滑，到了揭穿真相的邊緣，趕緊縮口；但四姨娘已經聽出來，其中大有文章了。

　　明知道追問會使李鼎受窘，而且可能不會有結果；只是七分切身利害所關，加上三分好奇，使得四姨娘還是下了決心，一定要把震二奶奶跟李鼎之間，究竟有怎樣的一種特殊感情，探索出來。

　　「四姨，」李鼎說道：「我把東西交代給你；四千現銀，八十個官寶，裝了五口箱子。這筆款子，大概震二奶奶是告訴了老太太的，由他們公賬中撥，所以是曹家賑房送來的；我把箱子鑰匙交給你。」

　　「不忙！我明天交到賑房裏，讓他們來搬。」四姨娘緊接著問，「你倦了吧？」

　　「這會兒倒像好一點了。」

　　「消消食，晚點睡也好。」四姨娘將她的那個丫頭喊了進來說：「你回去，告訴錦葵把我的藥拿來。」

　　這表示她有久坐之意；李鼎心裏明白，自然是有些要緊話要說，所以神色之間，不自覺地有些緊張。

　　四姨娘卻好整以暇地，只說著閒話。不一會錦葵將她的膏滋藥取了來，服侍她吃過；只見她使個眼色說道：「你去找瑤珠她們好了！我跟大爺說說話，有一會兒才回去呢！」

　　這是不便公然命晚晴軒的丫頭迴避，所以找個人去絆住她們。錦葵答應著也報以會意的眼色。不多片刻，後軒，堂屋與廊上都很清靜了。

　　於是，四姨娘歛手端坐，先擺出談正經的姿態，方始開口：「大爺，你在那裏的情形，我雖不知道；你應該告訴我。」

　　李鼎懂她的意思，只是心裏矛盾，想透露些真情，卻又怕發現措詞不妥，已難收回；左思右想，依舊只能直道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只說你跟表姊的事好了！」

　　這很明顯，是有意避用「震二奶奶」這個稱呼：而避用此稱呼的用意，也是很明顯的，李鼎覺得到了「圖窮而匕首見」的境地，已無可閃避。

　　想一想，有個從雨珠庵學來的鬥機鋒的法子；當下答道：「四姨既然知道我私下叫他表姊，那也就不必問了。」

　　一聽這話，四姨娘的好奇心大起，不自覺地眼睛瞇成一條縫；不過，她很快地發覺，這不是做庶母該有的態度，因而又將臉上的肌膚繃緊，但問還是想問。

　　這得旁敲側擊地問：「你跟她談借錢的事，當然避人私下談？」

　　「嗯。」

　　「有那裏？」

　　「在她屋子裏。」

　　「震二爺也在？」

　　「這怎麼能讓他知道？」李鼎答說，「而且他也不在家。」

　　「你不是說他回去了嗎？」

　　「那天晚上──。」

　　李鼎發覺口又滑得沒遮攔了！但突然頓住，卻更糟糕：等於明明白白告訴人：「那天晚上」跟「表姊」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了！」四姨娘平靜地說：「那天晚上震二爺不在家，你跟你表姊談得很晚；至少談了半夜。是不是？」

　　「差不多吧！」李鼎將臉避了開去。

　　「可是，」四姨娘想到一大疑問，「是半夜裏叫開中門，放你出去呢？還是你表姊預先關照，等你半夜裏走了，再關中門？」

　　一聽這話，李鼎立即便有警惕，這是一大秘密，非守口如瓶不可。倘或透露，不但關係重大，而且也毫無意味了。

　　於是他笑著答說：「四姨，這你別問了，問也沒有用。」

　　疑團莫釋，四姨娘不免怏怏；轉念一想，所得已多，好奇心也該滿足了；應該談正事了。

　　於是她點點頭說：「好吧！我就不問。反正只要你表姊待你好，我也高興。大爺，」她臉色一正，「曹李兩家，本來是分不開的；不過如今的情形不比當年了，虧得還有你。」

　　李鼎對她的話，不完全聽得懂，脫口問道：「怎麼是虧得我？」

　　「虧得你跟你表姊說得上話。曹家的一家之主，明是老太太，實在是你表姊。」

　　李鼎不作聲；他已聽出口風，四姨娘還有事要找他去求助震二奶奶。「一之為甚，其可再乎？」他在心裏唸了一句成語。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四姨娘居然也冒出來一句成語：「你父親就是從不為將來打算，所以才會弄成今天這種樣子。以後，咱們家可真得好好打算打算了。」

　　這使得李鼎想起震二奶奶告訴他的，關於鼎大奶奶主張設置祭田的話，覺得舊事亦不妨重提；但轉念一想，不由得洩氣。眼前搪債還搪不過來，何有餘力去置祭田。

　　「我心裏總是在想，阿筠那一點配不上芹官？只要你表姊肯做這個媒，這頭親上加親的親事，一定可以成功。」

　　莫非這就是為將來的打算？李鼎心想，親上加親如果只是為了想得曹家格外的照應，這個打算不但沒出息，而且也很渺茫。曹頫忠厚有餘，才具甚短，料他前程有限。至於芹官，雖是絕頂聰明，但天性好動不好靜，見了書本就怕；加以祖母溺愛，因驕縱而任性，看起來也不是克家的令子。

　　想到這裏，脫口說道：「這門親，其實不結也罷！」

　　「怎麼？」四姨娘大出意外，「你覺得什麼地方不妥？」

　　「芹官不是個有出息的。我看，將來不做敗家子，就是上上大吉了！」

　　「對！」四姨娘的回答也很出他意外，「不做敗家子就一定有出息。芹官決不是那種庸庸碌碌過一生的人。」

　　這幾句話倒使得李鼎由衷地佩服；難怪父親倚這位庶母為左右手，知人論事，見解確是不凡。

　　「一個人有沒有出息，是另一回事；要緊的是，先要看一看，如果這個人肯上進，會有多大的出息？」

　　「四姨的意思是，芹官若是肯上進，前程無量。」

　　「對了！」

　　「四姨是從那裏看出來的呢？」

　　四姨娘想了一會說：「我只說一件事，今年春天我在曹家作客，看見芹官一雙小手托著下巴頦，一個人坐在那裏想心事；我心裏奇怪，才八歲的孩子，那有這麼多事好想？倒偏要看個究竟。只看他一會兒點頭，一會兒笑；一會兒又是愁眉不展地，總有一頓飯的功夫，才看他眉眼舒展地站了起來。」

　　「那麼，他是在想點兒什麼呢？」李鼎好奇地問：「四姨倒沒有問他？」

　　「我怎麼沒有問？我說：芹官，你在想什麼？那有這麼多事好想？他說：我在造寶塔。他指著院子裏說：我在那兒造了一座九層的寶塔；拿青磚一塊一塊往上砌，造了三回才造成功。有個丫頭就說：寶塔在那兒啊？又騙人了。芹官答她一句：你不懂。」四姨娘說：「我想，別說蠢丫頭，只怕他四叔也未必懂他的話。」

　　「我也不怎麼懂！」李鼎搖搖頭笑道：「不過長大來有出息的孩子，每每有些怪想頭，倒是常有的事。」

　　「肯用心總是好的，何況他又那麼聰明。至於淘氣，脾氣不好，都不要緊；到了十四、五歲，上京當差，自然就學好了規矩。我昨天聽你父親說，年家的老二，小時候的那份淘氣，簡直能把房子都拆了；如今不是一品總督？」四姨娘緊接著說：「你總記得，你沒有娶親以前，不也蠻淘氣的；等一娶了親，吳嬤嬤常說：柔能克剛，鼎大奶奶把鼎大爺的脾氣都磨掉了。阿筠也是逆來順受的好脾氣，將來如果嫁到曹家，自然會苦口婆心勸芹官讀書上進。所以為了芹官，震二奶奶也該出面來做這個媒。」

　　李鼎為她說動了，深深點頭答道：「幾時我就拿四姨說的這番道理，跟震二奶奶去說。」

　　「好在還早，該怎麼說法，咱們再商量；你只心裏記著有這麼一回事就行了。」

　　※※※

　　是李果啟程的前一天，從內務府來了一個人。此人是個筆帖式，名叫額爾色，漢姓是姜，原籍山東；所以跟本姓為姜的李熙，認了本家，算起來晚一輩，他的父親又比李熙年輕；額爾色便管李熙叫「大爺」。

　　「大爺，我是特為討了這個催上用袍褂的差使來的。」額爾色壓低了聲音說：「風聲可是不大好呢！」

　　李熙心裏一跳，不過表面上卻很沉著，「喔，」他說：「莫非裏頭已發話了？」

　　「倒不是裏頭發了話，已經動上手了。」

　　「誰啊？」李熙顏色為變，「動誰的手？」

　　「翊坤宮。」

　　李熙思索了一會才想起，不由得詫異：「是宜妃，宜妃不是跟德妃，不，如今是太后了。宜妃跟太后不是最好嗎？皇上何致於動她的手？怎麼動法？」

　　問得太多，額爾色一時不知道先答那一句好；想了想才說：「事情就是從太后身上起的──。」

　　據說大行皇帝大殮的那夜，妃嬪、公主齊集乾清宮東暖閣，只有宜妃臥疾未到。到了入殮的時刻，皇帝請太后領頭，入正殿臨視；太后不願，皇帝固請，相持不下，幾乎成了僵局，好不容易才勉強說動了太后，領頭先走。那知走到一半，宜妃坐在一張軟榻上，由四名太監抬了來，越過太后所領的行列，逕自抬到梓宮前面放下。目中無視於太后，等於不承認德妃已母以子貴；皇帝當時臉上發青，眼中發紅，差一點當場爆發大風波。

　　「大殮過後，皇上立刻派人密查；才知道是宜妃的首領太監張起用出的花樣。」額爾色說：「張起用，大爺是知道的；兩家當鋪，一家古玩店，內外城三家飯館，通州還有燒鍋；這一下，全玩兒完了！」

　　「怎麼？充了公？」

　　「那還用說嗎？皇上還怕他抬出宜妃的招牌來，特為先來了個『金鐘罩』。」

　　「金鐘罩」是技擊的名稱之一；用在這裏的意思是先發制人，令人不得動彈。皇帝對張起用所施的「金鐘罩」是一道硃諭：「張起用買賣生意甚多，恐伊指稱宜妃母之業；宜妃母居深宮之內，斷無在外置產之理。令內務府大臣，逐一查明入官。」

　　「好厲害！」李煦點點頭，頗有欣賞之意，「張起用做買賣的本錢，我是知道的，有宜妃的私房在內。這個金鐘罩，把宜妃也罩住了，只能吃啞巴虧。手段真厲害！」

　　「還有厲害的呢！張起用不但抄了家，還充了軍；一案共計十二個太監，發到四處地方。」

　　說著，額爾色取出一張紙來，上面寫的是：「張起用與高王卿，四公主之太監王士鳳，狗苑太監王大卿，發往吐魯番耕種；太監劉禿子、王章、四公主之太監王明，發往齊齊哈爾，與窮披甲人為奴；太監股覺、田成祿、九貝子之太監李盡忠、二公主之太監趙太平發往雲南極邊當苦差；九貝子之太監何玉柱發往三姓與窮披甲人為奴。但籍沒其家。」

　　李煦看完，撟舌不下。「九貝子」是指胤禟；他的生母就是宜妃郭囉絡氏。胤禟對恂郡王極其友愛；如今因為宜妃的緣故，罪及胤禟的太監，間接可以看出皇帝對恂郡王的態度。如果皇帝重視同母之弟的情分，就不致於會如此嚴譴胤禟的太監，來使得他們的「主子」難堪。

　　更使得李煦不解的是，「四公主的太監，怎麼也牽涉在裏面？」他問：「打狗看主人面，皇上何以連四公主的面子都不顧？」

　　原來「四公主」在姊妹排行中本為第九，有五個姊姊早夭；在有封號的公主中，位居第四，所以稱為四公主，封號是「溫憲」。

　　這位四公主正是皇帝的同母之妹；額駙叫舜安顏，嫁後不久，便即去世。這舜安顏是隆科多的胞侄，一向跟胤禩接近；而恂郡王與四公主同母，兩人感情之密切，更不在話下。則皇帝之處罰四公主的太監，是不是表示舜安顏曾為恂郡王的失去皇位而抱不平？

　　「大爺說得不錯！」當李煦將他的想法說出來之後，額爾色這樣答說：「大事一出，謠言紛紛；都是些皇上聽了會生氣的話，舜額駙難免抱不平。」

　　「郎舅如此，弟兄自然更關心了，九貝子呢？」

　　「九貝子是最不服皇上的一個。所以他的心腹何玉柱的態度也最壞，到處混說，毫無忌憚，皇上最痛恨的就是他。」額爾色又說：「皇上還有一道上諭：『伊等俱係極惡，盡皆富饒，如不肯遠去，即令自盡。護送人員報明所在地方官員，驗看燒竣，仍將骨頭送至發遣之處。』你看，厲害不厲害？」

　　這些新聞聽得李煦心驚肉跳。上諭中那句『仍將骨頭送至發遣之處』，更深深烙印在心頭，不時會想起來；是何深仇切恨，連死了都還饒不過人家？皇帝處治異己的手段，也太狠了些。

　　「大爺，」額爾色又說：「如今京裏提心吊膽；尤其是跟九阿哥、八阿哥有過往來的，更要小心。照我看，等十四阿哥到京，只怕還有一場大風波。」

　　對李煦來說，這話是兜頭一盆冷水。照他的想法，恂郡王是皇帝的同母之弟，一方面念在同氣連枝的份上；一方面要加以安撫，皇帝一定會重用恂郡王；而有李紳在他身邊，恂郡王應該是一座靠山。現在照額爾色的話看，皇帝未見得肯安撫恂郡王；在恂郡王看皇帝如此對待胤禟，也未見得肯受安撫。那一來，自然要生大風波了。

　　不生風波則已，若生風波，自然是恂郡王吃虧，這一點李煦是看得很清楚的。因此，五中焦灼，不覺形於顏色。

　　「大爺也不必著急！」額爾色勸慰他說：「多加小心就是。最要緊的是，公事上不能出岔子：那筆蔘款，我勸大爺，無論如何拿它了結了吧！」

　　「噢」李煦急忙答說：「你放心，你放心，已經有了。可惜這筆銀子在京裏，不然交了給你，由你就近繳藩庫，在公事上豈不更漂亮？」

　　「那倒也一樣。只要繳清了，旁人要替大爺說話也容易些。」

　　這一說，使得李煦想起一個人，「我跟你打聽一件事，聽說皇上身邊有個和尚。法號叫『文覺』，很替皇上出了些主意；皇上也信得他不得了。可有這話？」

　　「有！」額爾色答說：「就在我出京的那一天，聽人談起，這文覺和尚要封『國師』了。」

　　於是李煦特地囑託李果，此去京師，第一件大事就是走文覺的路子。文覺今非昔比，也許架子大了；請李果務必看在多年賓東交好的情份上，委屈求全。

　　「是了！」李果慨然承諾：「只要於事有補，那怕要我給他屈膝，我也認了。」

　　四之1

　　為了彌補歲暮天寒，猶須李果長途跋涉的歉疚；更為了表示鄭重付託之意，李煦特地派二總管溫世隆，護院張得海，打雜李才，侍候李果進京；加上他自己的書僮福山，一行五眾，三輛車、三匹馬，由陸路北上，第一站是無錫。

　　打前站的是溫世隆。由於李煦曾格外囑咐：「快過年了，還要煩李師爺進京，實在過意不去。一路務必好好招呼！多花錢不要緊，只要李師爺舒服。」因此，一進了無錫南關，便挑了家外觀堂皇整齊，字號叫作「招賢」的大客棧；恰好招賢為了擴充買賣，就東面空地新蓋了一座院子，南北向兩排平房，一共六間，北屋三間空著，正好定了下來。

　　溫世隆自道這個差使辦得很漂亮，興沖沖地迎出城來告知究竟。李果也很高興；這天日暖無風，車馬平順，到了宿頭，又有很好的住處，看來此行順利，是個極好的兆頭。

　　那知一到了招賢後，只見掌櫃的哈著腰疾趨相迎；滿臉惶恐地陪笑道：「溫二爺，實在對不住！我給李老爺另外找好屋子。」

　　「什麼！」溫世隆一聽便冒火，大聲質問：「原來那三間屋呢？」

　　「你老輕一點，你老輕一點！」掌櫃的回頭看了一下，低聲說道：「讓人占了──，」

　　越是如此，溫世隆越起反感，他在蘇州，仗著織造是欽差衙門，向來打官腔打慣了的，便截斷他的話說：「你做買賣懂規矩不懂？我定下的屋子，你憑什麼讓人給占了？」

　　「世隆！」李果覺得他的態度過於強硬，便半勸半攔地說：「有話好好兒說。」

　　「是這樣，」掌櫃的放輕了聲音說：「京裏下來的人，聽說是乾清宮的侍衛。本人倒還好，手下可不好惹；夥計只說了一句『有人定下了』，立刻就挨了一巴掌。你老看！」

　　李果轉身去看，恰好那個人也轉過臉來，視線碰個正著；兩人不由得都楞了一下，然後那人迎上來說道：「這不是蘇州織造衙門的李師爺嗎？」

　　李果也想起來了，此人是一名護軍佐領，曾幾次到蘇州公幹，跟他見過兩次；彷彿記得他的漢姓是楊；便問一聲：「貴姓是楊？」

　　「是啊！我叫楊三才。」

　　「對了，對了！」李果有了完整的記憶，「前年我們還見過。」

　　「都不是外人，就好辦了。」掌櫃很機警找到話中空隙，插進來說：「南屋還有一間，挺寬敞的；就請李老爺住吧！回頭敘舊也方便。」

　　李果要從楊三才口中打聽京裏的情形，便取出十兩一錠銀子，交代店家，預備炭爐：要一罈真正的惠泉水。另外備酒，備飯，務必精緻。約好楊三才晚上喝酒。

　　且飲且談，談到中途，楊三才突然問道：「有個胡鳳翬，你總知道吧？」

　　「聽過這個名字。」李果答說：「記不起是幹什麼的。」

　　「在你們江蘇做過地方官──。」

　　「啊！」李果記起來了，搶著說道：「是，是！做過宜興縣官；那時張尚書張伯行當巡撫，三年『大計』，胡鳳翬的考績不好才丟了紗帽的。」

　　「不錯。」楊三才又問：「你知道不知道他有一門貴親？」

　　「倒要請教。」

　　「說出來，老兄你嚇一跳！小舅子是年總督；聯襟是當今皇上。」

　　「這可真是椒房貴戚了。」李果又問：「這樣說起來，他亦是以前雍親王的門下？」

　　「不錯。就因為跟年家同在雍親王門下才結的親。」楊三才鄭重其事地說：「我有個很確實的消息，胡鳳翬正在活動蘇州織造！」

　　這一下才真的讓李果嚇一跳；恰如曹操煮酒論英雄，劉備受了驚一樣，手足失措，將筷子都掉在地上了。

　　撿起筷子，李果定定神說道：「其實以他這麼硬的靠山，天下什麼官不好做，偏偏就看中了蘇州織造。」

　　「做官，雖說靠山硬，也要講資格。他是考績不行才刷下來的；如今復起，至多亦不過州縣，總不能還升官吧？」

　　「當然不能。」

　　「那好！我倒請問，天下州縣有幾個好缺？皇上就提拔他，也不能指明派那個縣，無非交督撫差遣；督撫就有心調劑，也要看看原任幹得如何？不能楞把人家拉下來，拿他補缺。」楊三才略停一下又說：「胡鳳翬賦了七、八年的閒，家累重，在府裏還要應酬，這日子也虧他過的。如今急於要謀個好缺，也只有織造正合他的資格；蘇州織造兼理滸墅關，比江寧、杭州都好，所以就看中蘇州了！」

　　「唉！」李果長嘆一聲；在心中自語：「冤孽！」

　　※※※

　　這一夜的李果，輾轉反側，始終不能入夢。他是為李煦憂急──任何一個愛往好處去想的人，也無法找得出胡鳳翬謀此織造不成的緣故；或者李煦可以敵得過胡鳳翬，保住職位的憑藉。本來還可以寄望於恂郡王；照現在皇帝對貝子胤禟如此心狠手辣來看，不如趁早死心，將來所感受到的打擊還輕些。

　　他在想，如今唯一的打算是，設法調差；可是三十多萬銀子的虧空怎麼辦？官場原有後任替前任彌補虧欠的情事，但要看雙方的情形，如果前任虧空出於不得已，人緣不壞，長官照應；就會間接示意，為前任設法彌縫，將來設法「調劑」，以為補償。但也全要看後任是否情願，否則是無法勉強的。

　　如今是賦閒已久的胡鳳翬來接織造，自己就有一個大窟窿要補，何能從井救人？就算胡鳳翬講義氣，凡有盈餘，一文不要，也無法在兩三年之內，就能為李煦償清舊欠。虧空太大，才是李煦的致命傷！

　　於是有難題來了，這個消息要不要告訴李煦？

　　照常理說，當然應該即刻馳告；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為李煦探聽動靜：如今有這樣重要的消息，何能不告？

　　但他實在怕一封告警的信去，會成了催命符。其實，李煦果然急死了，事情倒還比較好辦；就怕急成中風，風癱在床，那才大糟其糕。到那時候不必旁人批評；他捫心自問，亦不能辭魯莽之咎，豈不受良心責備一輩子？

　　只為自己的責任想著，李果覺得有個很好的法子，寫封信給李鼎轉告所聞，不建一策，讓他跟四姨娘去斟酌，是不是要告訴李煦。這樣做法，不無將難題推給別人的咎歉；但捨此以外，別無善策，也就顧不得那許多了。

　　於是披衣起床，挑燈舖紙；打開墨盒，只見凍成一塊黑冰，於是又叫起福山，把爐火撥旺了烤墨盒。那枝筆也凍得像個棗核；李果倒杯熱水，將筆一投，凍倒很快地解了，但黏筆的膠也化了，筆頭掉了下來，無法使用；只好開箱子另取新筆。就這麼左右折騰了好一會，等將一封信寫完，已有人預備在趕早路了。

　　派誰去送信呢？李果考慮了一會，決定派溫世隆；便讓福山去將他喚了起來，當面交代。

　　「我得了個好要緊的消息，想請你回去送封信給大爺。」李果又說：「也許家裏人手不夠，你跟大爺回明了，就說我說的，路上人也夠用了，你可以不必進京。」

　　聽得可免此一趟跋涉；溫世隆好夢被擾的不快，消失無餘，響亮地答一聲：「是！」接著又說：「大爺也許有回信。」

　　「那就另外派一個人送來；我這一兩天走慢一點兒，可以追得上。」

　　溫世隆答應著，隨即收拾隨身衣物，策馬東返；李果一覺睡到日中才起來，聽福山的勸，決定在無錫再住一夜。

　　這浮生半日之閒，卻很難打發；思量找楊三才去談談，卻又不在，料想是「抄家」去了。於是只好帶著福山去逛惠泉山；那裏的名物，除了泉水之外，便是泥人，品質粗細不等，粗的不過是本地稱之為「大阿福」的胖娃娃之類；細的鬚眉衣褶，無不講究，李果蹲在地上，一攤一攤的看過去，愛不忍釋，有一堂十八羅漢，栩栩如生，而形態神氣，各各不同，真想買回去一路把玩，但旅途攜帶不便；再想到居停將遭家難，自己居然還有這份閒情逸致，真像泥人一樣，毫無心肝了。

　　但卻不過攤主殷殷招徠，李果還是買了一個泥菩薩；是福祿壽三星中一座「天官賜福」的福星。這本來是不能拆散的，只為已知客人是北上，不是南歸，長途攜帶不便；如果不是拆散了，根本做不成這筆交易，所以格外遷就。

　　回到客棧，伴著火盆獨酌，右手持杯，左手把卷；是一本蘇東坡的詞集，那種曠達樂觀的長短句，頗能鼓舞李果的情緒，暫時將一切閒愁都拋開了。

　　酒到微醺，有人在門上叩了兩下，隨即掀簾而入，正是楊三才，臉上紅馥馥地很有幾分酒意了。

　　「從那裏來？」李果站起身來，含笑相迎。

　　「請坐，請坐！是縣太爺請客。」楊三才突然說道：「即位的恩詔的『謄黃』，已經到了。」

　　凡有澤被小民的恩詔，如減免錢糧之類，要普天下「咸使聞之」，照規制由一省的藩司，在黃紙上謄錄詔書，遍貼通衢，名為「謄黃」。這是件大事，李果自亦關切：「想來是縣衙門裏來的消息。」他問：「不知道說些什麼？」

　　「無非官樣文章。不過，讀書人進身的機會倒多了。」

　　「這是怎麼說？」

　　「恩詔一共三十款，軍民年七十以上，特許一丁侍養；八十以上賜絹一疋，米一石；九十以上加倍；滿百歲賞銀子、建牌坊，都照成例辦理。有兩款是新添的。」楊三才問道：「冒昧動問，你不是舉人吧？」

　　「慚愧！僅青一衿而已。」

　　「秀才是宰相的根苗。」楊三才很起勁地說：「鄉試中額加了，大省加三十名、中省二十名、小省十名。明年本來是癸卯正科，改為恩科；後年甲辰算正科，接連兩次鄉試，中額又加了；會試中額當然也要加。這是大好機會，足下不要錯過了！」

　　「多謝盛意。」李果答說：「八股文荒廢了二十多年，臨陣磨槍那裏來得及？只怕中額再加三十名，也不見得有我的分。」

　　「那麼，還有一條路。恩詔中有一款，直省舉孝廉方正之士，賜六品頂帶，以備召用。如果足下有意，我倒可以效勞。」楊三才放低了聲音說：「新任兩江總督查弼納查大人那裏，我有路子，可以替你弄個保舉」

　　聽這一說，李果倒有些動心了。想到蘇州織造署，不久就是曹寅常說的「樹倒猢猻散」的局面；既然有此機遇，正不妨為自己打算打算。

　　於是他想一想答說：「楊三哥如此關愛，感激莫名。不過，謀個保舉，也不是容易的事，只怕我力有未逮。」

　　「這你不必愁，只花小錢，不花大錢，一樣也能把事情辦通。」楊三才盤算了一下，慨然說道：「這樣，你如果把主意拿定了，明天先寫個詳細履歷給我，儘不妨吹上一吹；等我一回京，馬上替你去辦。辦不成拉倒，辦成了三百兩銀子都包在裏頭了。」

　　李果心想，花三百兩銀子買個六品前程；又是冠冕堂皇的「孝廉方正」，這樣便宜的事，那裏去找？

　　於是決定一試；當即寫了一個詳細履歷，殷勤拜託。李果覺得以此重任託人，自己先應該表誠意，所以又取出一百兩一封銀子，以備必要的開銷；那知楊三才堅決不受，越見得他純是為朋友幫忙。雖然這個忙幫得上、幫不上，還不可知；但這份友情，已足以使得李果面對著這段漫長征程，平添了幾分勇氣。

　　到得楊三才辭去，福山進來轉達客棧掌櫃的通知，明天因為迎「黃榜」。有些交通要道會阻絕行人；所以如果急著趕路，最好天一亮就動身。

　　「不必！」李果毫不遲疑地答說：「等出了黃榜再走。」

　　因此，李果放倒頭甜睡，一覺醒來，恰好聽得細吹細打的樂聲，夾雜著「嗚嗚嗚」吹號筒與鳴鑼喝道的聲音，知道是在迎榜；便即從容起身，漱洗既罷，帶著福山出去看榜──「謄黃」的恩詔。

　　恩詔的本文很長，加以有三十條加恩的條款，所以特地挑了學宮前為出榜之地；臨時豎起一道極長的木架，「黃榜」滿漿實貼，潤紙未乾。看榜的人大部分集中在後面，因為所關切的是加恩的條款；只有極少數人，在看前面的正文。

　　這恰好給了李果方便，因為他正是要看恩詔的正文。第一段是追念先皇的功德；第二段談東宮緣何廢而又立，立而又廢？然後才說到「是以皇考升遐之日，詔朕纘承大統。」

　　第二段是嗣皇帝自道君臨天下，以孝為治，他說：「孔子曰，『三年無改於父之道』。皇考臨御以來，良法美意，萬世昭垂。朕當永遵成憲，不敢稍有更張，何止三年無改？至於皇考知人善任，至明至當；內外諸大臣，朕亦亟資翼贊，以期終始保全。」

　　這段話使得李果精神一振；雖然下面對文武百官，嚴加誥誡：「各宜竭盡公忠，恪守廉節，俾朕得以加恩故舊，克成孝思。倘或不守官箴，自干國紀，既負皇考簡拔委任之恩又負篤念大臣之誼。」

　　但讀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確鑿無疑的是，嗣皇帝對先朝舊臣，務求保全；只要以後潔己奉公，自然無事。

　　這樣一面看，一面想，一直看到最後定於十一月二十日「即皇帝位，以明年為雍正元年」時，只聽他身旁的福山拉一拉他衣袖說：「大爺，你看！」

　　轉臉看去，李才正趕到他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說：「李師爺請回客棧吧！大爺來了。」

　　居然是李鼎親自趕了來，可知必有極要緊的話說。李果不敢怠慢，匆匆趕回招賢客棧；非常意外的，只見李鼎正意態悠閒地負著手在看賣野藥的打拳。

　　相對一揖，李鼎問道：「聽說是看黃榜去了？」

　　「是的。」李果反問：「蘇州呢？」

　　「也是今天出榜。不過，我昨天就讀過恩詔了；是藩署抄來一個底子。」

　　李果點點頭，又問：「吃了飯沒有？」

　　「還沒有。」李鼎緊接著說，「原是想等老世叔回來了，一起去吃船菜。」

　　聽得這話，李果的心境一寬。會有閒情逸致去品嘗船菜，必是得了什麼好消息。不過他也很困惑；實在無法設想，是怎麼樣的一個好消息。

　　於是他答一聲：「好！」隨又問道：「溫世隆送回去的信看到了？」

　　「看到了。不過本來就要來的。」李鼎問道：「不必回屋子去了吧？」

　　「不必。」

　　「那就走吧！離此不遠，走了去好了。」

　　李鼎帶著柱子；李果帶著福山，兩主兩僕，安步當車，曲曲折折地進了靠城牆的一條小巷子，柱子的腳步加快了，由後隨變為前導，在一扇新漆的黑油門前站住，舉手叩門。

　　等李果與李鼎走到，門已經開了，十五六歲的一個女郎，扶著門站著；見了李鼎，嫣然一笑，輕輕叫一聲：「大爺！」

　　李鼎微微頷首，「你嫂子呢？」他問：「沒有上船？」

　　「沒有。這種天氣；又是『皇帝老爺』歸天，那個還去逛湖。」

　　李果「噗哧」一聲笑了；那女郎一雙靈活的眼珠，立刻望著他亂轉。臉上微有窘色，不知道自己什麼地方錯了，鬧了笑話。

　　李鼎心知其故，因為他也覺得「皇帝老爺」這個稱呼好笑；便即說道：「皇帝就是皇帝，什麼『皇帝老爺』？你進去告訴你嫂子，李師爺是特為來吃她的拿手菜的；都餓了，趕緊動手吧！」

　　這時已有一老一少兩婦人迎了出來，老的已將六十；少的三十歲剛剛出頭，看上去是婆媳。媳婦黑衣黑裙；灰色中角簪的一個墮馬髻上，佩一朵白絨花，別具淒艷。李果不由得在心裏說：「真的，『若要俏，一身孝』。」

　　「這是我家的李師爺。」李鼎為賓主雙方引見：「這是朱五娘、朱二嫂；還有阿蘭，朱二嫂的小姑子。」

　　這就介紹得很清楚了；李果含笑點頭，作為招呼。朱五娘便即殷勤肅客；進了堂屋，關上屏門；柱子幫著燒火老婆子，端進一個火盆來；朱二嫂與阿蘭便忙著捧茶裝果盤，屋子裏頓時顯得很熱鬧，也很暖和了。

　　等坐定下來，李果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我那封信──。」

　　「喔，」剛提得一個頭，李鼎就已明白，急忙答說：「是這樣的，這些情形京裏也有信來，說得比楊三才詳細，不要緊！」

　　「必是事情已經過去了？」

　　「也不是什麼事情已成過去，而是根本不會成事實。」李鼎答說：「如今可以分兩方面來談，先說我父親；聽說皇上已經把我們三家都交了給十三爺管。」

　　「我們三家」是指江寧、蘇州、杭州，曹、李、孫三家織造；「十三爺」當然是指怡親王胤祥。但「交了給他管便又如何？」李果問道：「有點兒什麼好處呢？」

　　「信上這麼說，皇上現在要管的事很多，管不勝管；所以找十三爺為他分勞。其實也不是管事，是管人；有幾個人的事，不管大小他都要親自過問──。」

　　「且慢！」李果打斷他的話問：「這是那些人？」

　　「是這幾位。」李鼎兩手比著，做了三個手勢，是九、八、十四這三個數目，又說：「還有年亮工。」

　　李果明白了，心想既然年羹堯的事無鉅細，他都要管；然則胡鳳翬是年家至親，自然也在要管之列。這話想到了卻暫且不說；為的是李鼎的話很要緊，要聽他說下去。

　　「再有些人，他也要自己管；不過要看事情大小。這就是各省督撫將軍。」

　　「那是一定的，各省若有重大事故，自非親裁不可。」李果問說：「照這樣說，皇上認為他不必管的人，是都交了給十三爺？」

　　「也不盡然。如今十二爺、十六爺也很得信任。不過，只有皇上信得過的人，才交給十三爺管。」

　　「原來如此！那可能是件好事。」李果也很高興，聲音不覺都響亮了。

　　「至於胡鳳翬的事，皇上根本還管不到。據說：年妃受他大姊──就是胡鳳翬的太太所託，跟皇上求恩典，結果碰了個釘子。」

　　「喔，怎麼回事？」

　　「信上是這麼說的，年妃跟皇上提胡鳳翬想到蘇州當織造。皇上說是：我多少大事還管不過來，那裏有工夫管他的事。而況他是得了罪的人。只為他娶了你姊姊，我就把他派出去當織造，不讓人在背後批評我用人不公？像他這種情形，我即使要給他恩典，他只能把他交給那一個督撫去差遣；不能直接就降旨。不然，就跟體制不符了。」

　　「嗯，嗯！」李果連連點頭：「這話很像是皇上的口氣。想來必有這回事；楊三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正是！」李鼎點點頭，「你的信，我拿給我父親看了。我父親說，楊三才的消息雖不怎麼完全，盛情總是可感的，教我送一百兩程儀。銀子我帶來了，請你轉交如何？」

　　「可以。」

　　「就是不為這件事，我本來也要趕了來跟你見個面。我父親讓我轉告，請老世叔到了京裏，千萬打聽打聽十三爺那裏的情形，儘快先寫信回來。」

　　「好！不過，該打聽些什麼呢？」

　　「當然是十三爺性情，喜歡什麼？討厭什麼？本來，各王府的情形，大致都知道，不過十三爺以前一直圍禁高牆，不免忽略了。」

　　「急起直追，也還來得及。」李果深深點頭，「我懂尊大人的意思了。我儘力去辦。」

　　正事談到這裏告一段落。李果靜下來將李鼎的話又回想了一遍；忽然發覺，自己的心情已大不相同，本來一直像是有塊鉛壓在心頭，沉重得什麼事都鼓不起興致；此刻頗有身心俱泰的輕快之感。於是，酒興也勃然而發了。

　　「餓了！」他說：「不知道有什麼現成的，先拿來下酒。」

　　李鼎便將朱五娘喚了來問，答語出人意外。「煨了隻爐鴨在那裏。」

　　說著便安設杯筷，端上一具小瓷缸；揭開蓋子，裏面是一隻煨了湯的燒鴨，試嚐一口，清香甘酣，鮮美無比，李果大為讚賞。

　　「船菜本來最講究火候，這隻鴨子大概用一個冰結煨著，起碼有一晝夜了。」他說，「菜好人也好，那朱二嫂風姿楚楚，在船娘之中，算是上駟之才了。」

　　「莫非老世叔有垂青之意？」李鼎問說：「本來船娘分好幾種，上等的只以手藝、應酬取勝；不及其他。不過這朱二嫂是寡婦，又當別論。老世叔如果有意，我來撮合。」

　　李果倒有些動心，但一想到是在旅途，而且要趕著進京去辦正事；不由得興致就冷了下來。

　　「算了，算了！如今那有工夫來招惹野草閒花？」

　　「耽擱一兩天，也不要緊。」李鼎又說：「反正今天總走不了啦！」

　　這時菜已陸續上桌。船菜別具風格，得一「清」字；最後上了一味糟蒸白魚，不見糟而有糟香；銀光閃閃的魚身上，舖幾片紅芽子薑；入口鮮嫩無比。李果正待誇讚，只見門簾一閃，朱二嫂出現了。

　　「菜不中吃！」她說：「大爺，今天替你丟人！」

　　「你剛好說反了。來，你的酒量也是不錯的，替我陪一陪李師爺。」

　　朱二嫂含笑點點頭；等阿蘭取來杯筷，她自己挪張骨牌凳，坐在下首，卻偏向李果這一面，提壺為賓主都斟了酒，然後佈菜。

　　「冷了不好吃！」她向李果說：「糟不夠香；請李師爺包涵。」

　　「好說，好說！這條魚色香味三絕，我真還沒有吃過這麼好的魚。」

　　「說得太好了。」朱二嫂愉悅地笑了；由於生了一口整齊而微似透明的糯米牙，笑容極美。

　　「我敬你一杯！」李果高高地將杯一舉：「多謝你的好手藝。」

　　「不敢當。」朱二嫂很爽朗地乾了杯；接著，她一面敬李鼎的酒，一面說道：「大爺有八九個月沒有來了。」

　　「我記得清明以後，端午以前還來過。」

　　「不！大爺記錯了，是清明以前；那時蕙林還沒有嫁。」

　　「對了！」李鼎問說：「蕙林怎麼樣？嫁過去，日子過得不壞吧？」

　　「還不錯。大太太為人很好的。」

　　李果知道，所說的蕙林，必也是船娘之一。素不相識，自不關心；便趁他們在敘舊時，細細打量朱二嫂，生得一張鵝蛋臉，富富泰泰的福相，怎麼會作了寡婦？

　　就這一念憐惜，便又平添了幾分好感。等她回身來應酬時，只見她臉上酒意初透，似乎每一根汗毛中都在冒熱氣；將皮膚薰蒸得又紅又白，看上去不過花信年華，年輕了好幾歲。

　　「大喪穿孝，既不能穿紅著綠，又不可能薰香傅粉；大家都是一張清水臉，誰是麗質天生，誰是粉黛裝點，都顯出來了。」

　　他這話是向李鼎說的，但朱二嫂當然能夠領會，是在恭維她；不由得報以一笑，秋波微轉，閃出異樣的光芒，李果也是歡場中打過滾來的，心知自己的這兩句話，碰在她心坎上了。

　　冷眼旁觀的李鼎，見此光景，心裏在想，午間不能讓李果喝得過量；否則頹然一醉，送回客棧；到明朝黯然就道，豈不可惜？

　　於是他提議，午後湊一桌牌；酒留到晚上再喝。李果自表贊成，只是覺得牌搭子不容易找。

　　「容易，容易！大喪期間，八音遏密，停止宴會，好些玩兒慣了的人，悶在家裏，無計排遣。牌搭子不但好找，而且還可以挑一挑；牌品不佳的，他願意來湊局，我還不要他呢！」

　　李鼎果然很挑了一番，才提筆寫下兩個人的地址；將柱子喚了來，有所吩咐。

　　「你到吳四爺跟張五爺家去一趟，說我在這裏等；請他們馬上就過來。」李鼎又說：「兩家的地址在這裏；你如果不認識路，請朱二嫂派個人領了你去。」

　　「有，有！」朱二嫂趕緊答應，「有人。」

　　這一來，李果也就止杯不飲了；吃了飯，喝著惠泉水烹的茶。等朱二嫂將牌桌子搭好，吳、張二人，一先一後，接踵而至。

　　這兩個人都是紈袴子弟，但人皆不俗，性情亦都是爽朗率真一路；經李鼎引見以後，他們對李果都很恭敬，稱之為「客山先生」。

　　數語寒暄，一見如故；李鼎便即催促著說：「入局吧！打完十二圈吃飯。」

　　「怎麼打？」張五首先坐了下來，一面拿張牌拍得「叭叭」地響；一面大聲問說。

　　「五哥，」李鼎趕緊提出警告，「你的嗓門兒太衝，可得收歛一點兒；如今還是穿孝的時候，鬧得左右鄰居都知道這裏有牌局，可不大合適。」

　　「是的，是的！」吳四深以為然，「桌布下面最好墊張毯子，免得牌聲外洩。」

　　於是重新安排了牌桌，扳位落座，剛打得一圈忽然吳家派人來找他們的「四少爺」，說有很急的事，非請他馬上回去不可。

　　「既然如此，你就趕緊請回府吧！」李鼎又說：「回頭事情完了，最好你再請回來喝酒。」

　　吳四應答著，向李果致了歉意，匆匆而去。李鼎還想找人來補吳四的缺；李果極力攔阻，認為手談不如清談。好在張五的談鋒很健，所以雖是初交，卻仍不愁無話可說。

　　話題不知怎麼一轉，談到文覺；李果自感關切，不由得就說：「原來張五兄跟文覺也是舊識？」

　　「豈止舊識？我隨侍家父在京時，常有往來的。這個和尚，神鬼莫測；不過到底讓我揭破了他的秘密。」

　　一聽這話，二李無不驚喜交集。李果因為初交，還不便追問；李鼎卻無須有此顧忌，「來，來！」他說：「一定是可以下酒的新聞，快說，快說！」

　　堂屋中的朱五娘，聽得「下酒」二字，只當李鼎在催促開飯，立刻接口：「下酒菜已經有了，馬上就可以端出來。」

　　「也好！」李鼎一看天色：「就一面喝酒，一面談吧！」

　　於是端來四個冷葷碟子；燙上酒來，李果舉杯說道：「先乾一杯，潤潤喉。」

　　張五微笑著乾了酒；開口先不談文覺，卻談藩邸：「論王府人才之盛，都推誠親王府：陳夢雷、楊道聲，人人皆知，其實只是個虛名；真正養人才的是八貝子，府中奇材異能之士，不知凡幾？他也真能禮賢下士，人皆樂為之用。其次是九貝子，跟西洋人格外有緣。我從前心裏在想──。」

　　說到這裏，張五突然頓住；臉上微有悔意。李鼎沒有看出來；李果卻覺察到了：「如果張五兄覺得礙口，」他故意用以退為進的激將法：「不說也罷！多言賈禍，古有明訓。」

　　「我倒不是怕闖禍。」張五年輕好勝，一激之下，自然不再顧忌：「我怕我的想法太離譜，惹兩位笑話。」

　　「誰來笑你！」李鼎說道：「這裏又沒有人，你儘管說好了。」

　　於是，張五接著他自己的話頭說：「我從前在想，將來大位必歸於八、九兩位；後來看恂郡王的作為，才知道天心已定。可是，從發現了文覺的秘密，我就隱隱然有種想法，鹿死誰手，還在未定之天。」

　　「喔，」李果大為驚異，將聲音壓得極低：「莫非足下早就看出來了，大位將歸於今上？」

　　「我不敢這麼說，只覺得文覺的一句話，頗為深刻。」

　　「是一句什麼話？」李鼎顯得極新奇地問。

　　「這話說來長了。我在京裏的時候，聽得人說，雍親王好佛學，造詣甚深；名韁利鎖，早就解脫了。後來才知道不然。」張五問道：「你們知道今上居藩時的別號叫什麼？」

　　「不是叫圓明居士？」李鼎答說：「那是得了圓明園這個賜號才取的。」

　　「對了！未得圓明園以前，叫作破塵居士，意思是看破塵緣，與世無爭。他做了一篇談佛學的文章，叫作『集雲百問』，印得極其講究；遍請京外高僧指教。這百問之中，暗含禪機，只有高僧才能參詳；但參透禪機，不見得就肯說破，有的假裝糊塗，答非所問；有的敬謝不敏，乾脆不答。獨獨有個不是高僧的僧人，毛逐自薦；密密上書，說是從他師父那裏得讀『集雲百問』，試為贊偈，願與居士鬥一鬥機鋒。」

　　等他一口氣說到這裏，停下來歇氣時，李鼎說道：「這個人自然是文覺？」

　　張五點頭，喝口酒，挾了塊薰魚送入口中，咀嚼著好整以暇地說：「我那時剛認識文覺，他的肚子很寬，裝了不少雜學；口才又好，一說起來，通宵不倦，十分過癮，所以從一認識以後，我就常去找他。有一天去，說是文覺雲遊去了。我很詫異，前兩天還跟他在一起，沒有聽見他提起，何以說走就走，連句話都沒有。」

　　「這情形跟你一樣。」李鼎點點頭向李果說道：「可見得不是偶然之事。」

　　「是啊！多少日子的疑團，今天可以澈底打破了！痛快之至，應該浮一大白。」

　　三個人都乾了酒；張五繼續往下談：「第二年我進京，有人請我在茶樓聽戲，池座裏有個人，很像文覺，不過是俗家裝束；戲完了在虎坊橋眾春園口一家館子吃飯，又遇到了。這次面對面，認得很清楚，但始終不敢叫他。過了一會，跑堂的進來說：『那位是無錫來的張五少爺？』我說我是；跑堂的就說：『你老有位客在等。』我跟了他去一看，果然是文覺；還叫了『條子』。」

　　「妙極！」李鼎笑道：「和尚挾妓飲酒，不知該當何罪？」

　　「你別打岔！」張五的談興大發，擺擺手說道：「文覺一見我，兜頭就是一揖；接著雙手捧過酒來，說了句：『盡在不言中！』我知道他不願我揭破他的真相，便喝完了酒說道：『你耽擱在那裏，我去看你。』他說，『我行蹤不定。不過我知道你進京省親；明天上午，我到府上去奉看。』」

　　「那……麼，」李鼎問道：「第二天來了沒有呢？」

　　「自然來了。」李果接口：「不然，張五兄何以知道他以後的許多事故？」

　　「他能在館子裏派人來找我；我相信他是會來的。第二天，果然──。」

　　果然，文覺一早就來了；這一次穿的是僧衣，細白布的中單，玄色湖縐的海青、白綾襪子，頗為華麗。

　　「我問他何以如此打扮。他說他也是迫不得已，有時要瞞人耳目；老實告訴我，他在雍親王那裏，頗受尊敬。最近還有信來，邀我進京。」

　　「那麼，你去不去呢？」

　　「今年總不必談了；開了年，也許春天就進京。」

　　「是的，轉眼過年了。」李果向李鼎使了個眼色；又問張五：「倘或有信給文覺，我可以帶去。」

　　「信倒是想寫的，」張五躊躇著說：「恐怕來不及。」

　　「來得及，來得及！」李果一迭連聲地說：「我可以等。」

　　「這太過意不去了。」張五想了一下說：「這樣吧，我就在這裏寫。」

　　「對了！」李鼎隨即喊道：「朱二嫂，你這裏有筆硯沒有？」

　　巧得很，不但有筆硯，還有極漂亮的箋紙。因為常有些名士賃他們的船逛太湖，面對著萬頃波光，分韻賦詩，留下來的彩箋很多；朱二嫂帶了些回來畫刺繡的花樣，還剩下十來張，儘夠用了。

　　於是等張五拈毫構思時，李果悄悄將李鼎調了出來，低聲說道：「我跟文覺的交情，沒有張五來得深；如果他肯切切實實寫封信，尊大人的事就更有把握了，不知道你跟他的交情如何？」

　　「我跟他是無話不談的交情──。」

　　「那好！」李果只要他這一句話就夠了，「尊大人的事，也不是不能談的；世兄，你跟他好好談一談。」

　　「我怕我說不明白，一起跟他談如何？」

　　「不，不！我夾在旁邊不好。」李果推一推他，「快去！」

　　於是李鼎重復進屋；李果在堂屋裏剛坐了下來，朱二嫂掀簾而入，發現他一個人在，不由得訝異。李果趕緊兩指撮唇，攔住她開口。

　　「你別進去！」他迎上去低聲說道：「他們有事在商量。」

　　朱二嫂點點頭，抬眼看著他問道：「你呢？李師爺，堂屋裏冷；要不要到我屋子裏去坐？」

　　「好啊！」李果握著她的手說：「你的手好涼。」

　　朱二嫂不答，反握著他的手，進了對面屋子；裏面是一大一小兩張床，「我婆婆跟阿蘭睡這間。」她說：「我住後房。」

　　屋子裏的陳設很樸素，但很乾淨；地板纖塵不染，而且發亮，此非每天用溼布擦抹，不能如此光滑。這使得李果對她的好感，增加了一倍都不止。

　　「你這間屋子很舒服。」他由衷地讚美。

　　「好什麼？破屋子，舊東西，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

　　凳子倒有兩張，又冷又硬，坐著不舒服；朱二嫂便讓客坐在床上。布褥子很厚，棕棚也鬆了，人一坐下去重心不穩，李果只好伸出雙臂在後撐住。

　　「索性躺一躺吧！」

　　朱二嫂將枕頭移到中間，擱在摺成一長條堆在床裏的棉被上。李果也就不客氣的躺了下去，蜷起雙腿，右耳著枕，是個側臥的姿勢。

　　「你要不要也躺下來？」他拍拍床問。

　　朱二嫂不答，躊躇了一會，忽然走向前房；李果隨即聽得關房門的聲音，不過並未落閂──這意思是很明白的，她會陪他並頭躺在一起；如果有人闖進來，聽得門響再起身也還不遲。

　　果然，如他所預料的，朱二嫂跟他面對面地躺了下來；不過眼皮是垂著的。

　　「你娘家姓什麼？」

　　「姓諸。」

　　「原來是同姓。」

　　「不是！」朱二嫂說：「音同字不同。」

　　「那就是諸葛亮的諸。」

　　「嗯。」朱二嫂問道：「李師爺，你那裏人？」

　　「你看呢？」

　　「蘇州人。」朱二嫂說：「你說的是官話，蘇州口音是改不掉的。」

　　「不錯。」

　　「要過年了，還要進京。」

　　「沒法子。東家有緊要公事，只好走一趟！」

　　「東家就是李大爺的老太爺；織造李大人？」

　　「是啊！」

　　「那就怪不得了。李大人待人厚道；所以李師爺你也很義氣。」

　　聽她這麼說，李果對她更覺中意了；覺得她明白事理，不是那種毫無知識、蠢如鹿豕的婦人。

　　「原來你也知道李大人厚道。」

　　「李大人在蘇州快三十年了，什麼會不知道？而且，我家的船，他也坐過不只一回；每一回都賞得不少。」朱二嫂緊接著說：「我倒不是說他賞得多，就說他好；一個人厚道不厚道，不在乎錢上。」

　　「在那裏呢？」

　　「要看做人！李大人最體恤下人，這是真的厚道。」

　　「倒看你不出，見解還蠻高的，」

　　剛說到這裏，只覺一縷甜香襲人；是枕頭睡得熱了，由她髮中的桂花油薰蒸出來的香味。此時此地，格外動人綺思；李果不由就將一隻手伸到了她胸前。

　　朱二嫂很機警，立刻雙手環抱，擋在胸前。「不要！」她說：「一個人欺侮寡婦，就不厚道了。」

　　「朱二嫂，」李果挑逗地問：「莫非你還想造貞節牌坊？」

　　「貞節牌坊？」朱二嫂微撇著嘴，有些不屑的意味，「我看沒有幾座貞節牌坊是不帶腥氣的。就算表面上繃緊了臉，心裏在想野男人，也算不得貞節。」

　　李果大為驚異，想不到朱二嫂陳義甚高；要衾影無慚，才算真正貞節。但因此他也更困惑了，既然連貞節牌坊都看不起；何不早早改嫁？

　　他的話還來不及說；朱二嫂卻又開口了，「李師爺，有位做大官人家，造了貞節牌坊的老太太，七十多歲臨死的時候交代：孫媳婦，重孫媳婦倘或守了寡，最好改嫁。」她問：「這話你信不信？」

　　「我不知道該不該信。總有個道理在內吧？」

　　「當然！這個道理，守寡的人都懂；不過只有她老太太肯說。她說，她廿二歲守寡，一直到五十歲，心還是活的；到深更半夜熬不過去的時候，黑頭裏拿了一把青銅錢撒在地板上，再一個一個去撿，去找，滿地亂摸；要撿齊了才歇手。不過等撿齊了，人也精疲力竭了，倒頭就睡；一座貞節牌坊是這樣熬出來的。」

　　「應該說是摸出來的。」李果笑道：「怪不得你的地板這樣子光滑；大概是每天晚上滿地亂摸，摸成這個樣子吧？」

　　「我才不像她那麼傻，一夜累到天亮，第二天還要洗衣燒飯，上養老，下養小，那裏來的精神？」

　　「說正經話，」李果問道：「你為什麼不趁年紀還輕，早早尋個知心著意的人改嫁呢？」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原來朱二嫂的家累很重，婆婆、小姑、兒子以外，娘家還有父母；父親癱瘓在床，又別無兄弟，這奉養之責，自然也就落在她身上。當初倒也有慕她顏色而家道小康的中年人，不以再嫁為嫌，願意娶她作正室；但一聽說她身後有「三大兩小」這一串累贅，就無不知難而退了。

　　「原來你還有個兒子！」李果問道：「怎麼不見？」

　　「我送給我娘去養了。」朱二嫂答說：「我們這種人家，養不出有志氣的男孩子；倒不如送回娘家。」

　　李果心想，倒看不出朱二嫂這麼一個寡婦，不但一肩挑起養活兩家的重擔，而且還懂得養志的道理，著實可敬。

　　「你真了不起！」他由衷地讚佩：「多少鬚眉男子不及你！不及你的毅力，不及你的見識。」

　　朱二嫂也聽過許多恭維她的話，不過，不是讚她體態風流；便是讚她精於烹調。如今聽李果所說，毅力二字雖不甚了了；而說她有見識，在朱二嫂驟聽覺得新鮮，細想才知道自己的見識確是比旁人高些。她還不明白什麼叫知己；只感到心裏脹得滿滿地，又舒服，又難受，對李果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激。

　　李果當然無法瞭解她的心境，更想不到自己的話已在她心頭激起極大的波瀾；只覺得她眼中淚光閃閃，未免可怪。細想一想自己的話，並沒有說錯；也沒有什麼可引起她傷感的事。不知她為何有此表情？

　　正想開口動問時，外面房門響了；朱二嫂便起身迎了出去，只聽阿蘭在說：「李大爺在問，客人那裏去了。」

　　「在這裏。」李果在內應聲。

　　「李大爺請。」阿蘭又說：「張五爺要走了。」

　　這話未免突兀；李果不暇多問，匆匆趕了去，但見李鼎面有得色；而張五卻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樣。

　　「這下好了！」李鼎很欣慰地說：「路上有伴了。」

　　李果不知所答；張五卻趕緊補了一句：「得要我祖母點頭才行。」

　　這一說，李果明白了；「原來張五兄也要進京！」他脫口說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言重，言重！」張五向李鼎說道：「我先回去，跟我祖母談這件事。怎麼個結果，回頭我送信給你。」

　　「最好你還回來。」李鼎說道：「既然結伴同行，彼此應該商量商量。」

　　張五想了一下，重重地點頭，「好！」他說：「我一定回來。」

　　等他一走，李果忙不迭地問道：「怎麼會有此意外變化？誠始料所不及。」

　　「因勢利導，一句話就把他說動了。」

　　「怎麼一句話？」

　　話要從頭說起。當張五提筆才寫了「文覺禪師」這個稱呼時，李鼎正受了李果的教，回到他身邊；打斷了他的思路，坦率地提出要求，希望能借重他跟文覺的交情，對李果此行有所助益。接著他說了他父親的處境，以及李果此行的任務。

　　張五很注意地聽完，慨然應諾；於是跟李鼎商量信中的措辭。話很難說，糟蹋好幾張彩箋，張五都不滿意，嘆口氣，說了句：「如果我能當面跟他說就省事了。」

　　這真是李果所說的，「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不道李鼎還在考慮，如作此不情之請，會不會有結果？而張五自己又透露了一段話，說他父親體弱多病，祖母很不放心，一度擬議，由他進京省視，只為年近歲逼，單身上路，怕僕人照料不週，故而打消了成議。

　　這話觸發了李鼎的靈機，立即勸他跟李果作伴進京。張五意思是有些活動了，但一時還下不了決心。

　　「看他這舉棋不定的神氣，我就說了一句話：我說：『歲暮天寒，長途跋涉，我亦於心不忍；不過，你如果肯不辭這趟辛苦，既盡了孝心，也盡了義氣。等於幫了我一個大忙。』」

　　「這話說得好！」李果頗為嘉許：「他怎麼說？」

　　「他倒也很乾脆，他說：『人生在世，難得做一件孝義兩全的事。我去！』不過，他也聲明，如果他祖母不許，那就無能為力了。」

　　「這個聲明是少不了的。不過，只要交情夠，他就肯吃這一趟辛苦；只要他肯去，就一定能說動他祖母點頭。」

　　「交情是夠的。」

　　「那就行了！一定去得成。」李果說道：「這件事很值得慶賀。恐怕我今天又要大醉了！」

　　李鼎也很高興，高聲喊道：「朱二嫂，你得多預備好酒。」

　　朱二嫂答應著，掀簾而入；一進門，那雙眼睛便很自然地往李果瞟了去，卻又如受驚的小鹿一般，倉皇將視線避開。那種閃爍的眼神，誰都看得出來，很不平常；何況是十三、四歲就在風月場中打滾的李鼎，入眼便知底蘊了。

　　「朱二嫂，」他說：「我剛才說的話，你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說要多預備好酒。」朱二嫂問道：「是不是還有客來？有幾位？」

　　「只有一位。就是張五爺。」李鼎又說：「你不但要多預備酒，還要多預備菜。」

　　「一共三位，就喝到天亮，也吃不了多少，我會預備。」朱二嫂想了一下說：「我再煮一鍋雞粥當宵夜。」說著，一雙眼又瞟向李果。

　　「很好！你預備去吧。」李鼎答說。

　　「天也不早了。」朱二嫂問：「是要等張五爺，還是先擺碟子喝酒。」

　　「喝著等他吧！」

　　「是！」朱二嫂借轉身的機會，視線又在李果身上繞了一下。

　　目送著她的背影，李鼎笑著唸了句「西廂記」曲文：「怎當得她臨去秋波那一轉！」

　　李果微笑著點點頭；然後正色說道：「這個朱二嫂，別看他蓬門碧玉出身，著實了不起。」

　　「是啊！」李鼎很快地回答：「平常守身如玉，就很了不起。不過，你說到蓬門，我想起一句杜詩──。」

　　那自然是「蓬門今始為君開」；李果趕緊搖手：「罷，罷！說出來就沒意思了。」他說：「而況，根本就是好夢難圓。」

　　「何出此言？」

　　「你倒想，她婆婆跟小姑就睡在前房。」李果又說：「她又不見得肯跟我回客棧。」

　　李鼎點點頭，四處打量了一會，微笑說道：「我包老世叔能圓好夢。你不妨喝醉，但不可大醉，最好是裝醉。」

　　「喔，裝醉又如何？」

　　「自然是在這裏住下，就在這間屋子裏；我會替你安排。」

　　李果也明白了，微笑不答；眼中卻有著掩不住的喜悅。

　　※※※

　　到得二更時分，張五終於又回來了。

　　「怎麼樣？」得失之心反而比李鼎更重的李果，不等他落座，便即問說：「祖老太太答應了沒有。」

　　「費了好大的勁，總算拿她老人家說動了。不過，日子可急不得。」

　　「怎麼呢？總不能，過了年再動身吧！」

　　「那當然不會。」張五答說：「老太太親自拿黃曆挑的日子，大後天才是宜於長行的好日子。」

　　李果鬆了一口氣，「不過隔了兩天。」他說：「不要緊！」

　　聽得這話，李鼎亦是心中一塊石頭落地；感激之心，油然而生，擎著一杯酒，只喊得一聲：「五哥！」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這個表情，說明了他的心情。張五此行，等於代替李鼎去挽救家難，千里風雪，艱辛萬狀，真要交情格外深厚，才有踏上長途的勇氣：無怪乎李鼎無法用語言來表達他內心的感動。

　　那就只有李果代他來說了，「像張五兄這樣古道熱腸，俠義過人，求之斯世，真不易得！」他說：「何幸而得與張五兄結伴同行，那怕雨雪載途，亦會甘之如飴了。」

　　「好說，好說！」張五對他的這番恭維，亦頗感動，不由得想起他祖母的話：「家祖母聽說是李老伯的賓客，才能放心，她說：織造李家待人厚道是有名的，他家的朋友一定靠得住。」

　　「只要老太太放心就好了。」李果轉臉對李鼎說道：「你明天也得給老太太去請安才是。」

　　「是，是！當然要。」李鼎心裏有了計較，看著張五說：「這樣，我索性等到後天上午上門，儘明天一天你收拾行李，雇車的事，你不必管了。」

　　「你不必多事！」張五答說：「在這裏，莫非這些事你比我還要熟悉，還要方便。再說，我帶幾個人，多少行李，你完全不知；你知道我要用幾輛車？」

　　想想也不錯，李鼎便先不作聲；喝著酒閒談了一會，張五起身告辭。兩李都離座相送，臨別約了第二天晚上再見面。

　　回進屋來，只見朱二嫂正在整理餐桌：「怎麼客人走了？」她問。

　　「我們不是你家的客人？」李鼎笑著回答。

　　「我是說張五爺。」朱二嫂又問：「吃飯還早吧？」

　　「還早，李師爺今天的興致很好，酒還早得很。」李鼎問說：「我想喝個什麼湯，有沒有現成的。」

　　「有醋椒魚湯；一熱就可以上桌。」

　　「這是醒酒湯。」李果接口：「好極！」

　　朱二嫂去不多時，就端來了一碗湯；揭開碗蓋，便有辛香之味，撲鼻沁脾，湯呈奶色，卻不見魚，只有切得很細的蘿蔔絲。

　　「是鯽魚湯？」李鼎問說。

　　「是的。」朱二嫂用大湯匙舀了兩小碗，先送一碗給李鼎，再送一碗給李果，同時問說：「要不要芫荽？」

　　「來一點。」

　　加了芫荽；朱二嫂又問：「看胡椒夠不夠？」

　　李果便嘗了一口；鎮江醋加得恰到好處，爽口無比，不由得便以碗就口，一口氣喝了有半碗，舒服地吸了口氣說：「好痛快！真的，酒立刻就醒了。」

　　「那裏有這麼快的效驗？又不是仙丹？」朱二嫂微笑著說，同時替他添了湯，又說：「我沒有敢多用胡椒；這種天氣，其實要多加一點兒，辣出一身汗來才舒服。」

　　「好吧！那就再加一點兒。」

　　「醋呢？」

　　「夠了！」

　　「我可不夠！」李鼎在一旁接口。

　　朱二嫂轉臉望去，只見他臉上掛著詭譎的笑容；知道他是有意開玩笑，不由得有些發窘，雙頰像中了酒似地，平添了一抹紅暈。

　　「大爺真愛吃醋。」她說：「從前不是這樣子的。」

　　「那是因為你從前沒有醋給人吃。」

　　聽得這話，朱二嫂不由得便偷眼去看李果，視線碰個正著；李果毫不掩飾地放出愉悅的笑容，使得朱二嫂更窘了。

　　這一下李果才想起，應該為她解圍；便即說道：「朱二嫂，我要拜託你一件事；想請你做幾樣路菜帶著。最好能經久不容易壞的；一過了黃河，荒村野店，沒有什麼吃的也就不怕了。」

　　「對，對！我也想到了這個。」李鼎又說：「還要多做一點；最好是肉脯之類，宜飯宜酒，也不容易變味。」

　　「做肉脯只怕來不及！」

　　「要多少時候？」

　　「至少得一天一夜。焙得越乾，越不容易壞。」朱二嫂問：「李師爺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嗎？」

　　「不！」李果答說：「大後天等張五爺一起走。」

　　「怎麼？」朱二嫂驚異地問：「張五少爺也進京？」

　　「是啊！所以路菜要多做。」

　　朱二嫂點點頭，凝神靜思了好一會，滿有把握地說：「好！交給我！」

　　李果這時正挾了一筷蘿蔔絲在吃，入口才知道滋味不同，「怪不得有魚味而不見魚！原來魚肉已切成絲，混在蘿蔔絲裏面了。」他卻又奇怪，「何以一根刺都沒有？」

　　「都是魚肚子上的肉，」李鼎辨味更精，「自然沒有刺了。」

　　「怪道！那得多少條魚來做這碗湯？」

　　「不多！」朱二嫂答說：「七條。」

　　李果覺得此時此地，享用未免太過。但如發這樣的感慨，即是大殺風景。因而換了個說法：「不想殘年逆旅，居然得享此口福！」

　　「豈僅口福？還有艷福。」

　　聽李鼎這一說，朱二嫂裝作不解，說一句：「我去燙酒。」起身便走。

　　「好好地說說話，不也很好！」李果埋怨著：「何必說得她坐不住！」

　　李鼎正要答話，聽得窗外有人聲，便側耳細聽；是朱二嫂在說：「明天那裏有空？不但明天沒有，後天也不空。他要吃我的菜，最快也得大後天。」

　　「上次不是答應他的嗎？」是朱五娘的聲音，「說是早一天通知就行了。」

　　「誰知道有客人呢！」朱二嫂緊接著說：「娘，你就隨便找個說法敷衍他好了。反正明天、後天都不行。」

　　「好吧！」

　　聽得出來，朱五娘是無可奈何的聲音。李鼎輕聲問道：「聽見了沒有？」

　　李果微笑不答；好久才說了句：「大概我今晚上是非醉不可了。」

　　「可別爛醉如泥！」李鼎提醒他說：「辜負了良宵。」

　　※※※

　　恰如李鼎所預計的安排，以李果沉醉為辭，就在他們小酌的客座中，臨時搭了一張舖，供客留宿。李鼎帶著兩個小廝，挑燈而歸，約定第二天午前再來。

　　回到客棧，他還有件大事要辦，燈下修書，將忽得張五意外之助的經過，扼要稟告老父；接著提出兩個提議，亦是請求，一是對張五該致送一筆程儀，為數多則一千，少亦不能少過六百兩銀子；再是請四姨娘打點四色禮物，以便謁見張家祖老太太。同時說明，行期已定，程儀與禮物應即速交來人帶回。

　　寫完信，已是五更時分；隨即喚醒家人，趕回蘇州。辦了這件大事，方始上床；睡不到兩個時辰，便即起身，又到了朱家。

　　由於好奇心的驅使，他從一進門開始，便注意著李果的表情，彷彿能從他臉上看出一幅秘戲圖似地，那種眼光與神態顯得極其詭秘。可是他失望了，李果的神色一如平時，找不出絲毫異樣。

　　或許能從朱二嫂臉上看出什麼來；可是也失望了！朱二嫂一直在廚房裏不露面，據說是正為製路菜忙得不可開交。

　　好不容易找到沒有第三者在的機會，他忍不住問：「怎麼樣？成就了好事了吧？」

　　「沒有！」

　　「沒有？」李鼎這時候才真的失望了，「怎麼回事？她不肯？」

　　「根本沒有來！說不上話，那談得到肯不肯？」

　　「那，」李鼎問道：「你怎麼不去找她？」

　　「怎麼找法？」

　　「她不是有扇向外開的房門？後面走廊上又沒有人；你只要走到她窗外，她就知道了。」

　　「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

　　「嗐！」李鼎大不以為然：「老世叔，原來你在這上頭是大外行！」

　　李果不承認，也不否認；笑笑不答。

　　「今晚上還有機會──。」

　　「我看不行了。」李果打斷他的話說：「莫非再裝醉？」

　　「那也未嘗不可。」

　　一語未畢，窗外出現人影；李果急忙搖搖手，親自去打門簾，門外正是朱二嫂；亂頭粗服，反倒別有風韻。

　　「大爺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一會兒了。」

　　「今兒可沒有什麼東西吃。只有一個什錦火鍋。」

　　「你的什錦火鍋我吃過，儘夠了。」李鼎的話題突然一轉，「朱二嫂，昨晚上我託你照料李師爺，你是答應了我的。」

　　「是啊！」朱二嫂答說：「我是等李師爺上了床才走的。」

　　「你這一走走壞了！害得李師爺眼睜睜一夜沒有睡。你不是照料他，你是害他。」

　　說得太露骨了，朱二嫂既不能解釋，也不能承認，只紅著臉說：「大爺真會說笑話。」

　　「笑話，笑話！」李果怕她受窘，打著哈哈說：「你別聽他的。火鍋如果好了，就開飯吧！」

　　「我原是來問什麼時候開飯。不知道張五爺來不來？」

　　「對了，」李鼎說道：「不如寫個字邀一邀看！」

　　於是李鼎提筆寫了一個短簡，派人專送。不道張五也正派人送了信來，說是李鼎在無錫的幾個世交，聽說他來了，都想見面談談，所以張五決定作東小敘；時間是「即夕」；地點在他家的別墅「惠園」──顧名思義便知在惠泉山。

　　「看來他午間是不會來了。」李鼎說道：「不必等他；我們吃我們的。」

　　開出飯來，一個豐盛無比的火鍋，另外四個冷葷碟子。李果宿酲猶在，胃納不佳；李鼎卻是健啖豪飲，意興極好。一面吃、一面談，少不得又談到朱二嫂。

　　「宋朝都用廚娘，不知道什麼時候興的規矩，用廚子。」李鼎忽發感慨：「以前我倒沒有想到，應該用朱二嫂去管我家的小廚房；此刻想到，已力有未逮了。」

　　「就以前想到了，恐怕也沒有用；她不會肯到蘇州去的。」

　　「為什麼？」

　　「她還有娘家要照應──。」李果將朱二嫂的身世境況，細細講了給李鼎聽。

　　「奇怪！我跟她認識好幾年了，都沒有聽她談過這些；你們萍水相逢，她居然跟你說得這麼清楚！我真不懂，你們是怎麼談起來的呢？」

　　問到這一點，李果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就意味著還有極有趣的情形在內；李鼎更要催問了。

　　「怎麼回事！快講來聽聽。」

　　「就在昨天張五寫信那個時候，我在她屋子坐；無意之中──。」

　　從無意中發現朱二嫂的秘密，談到她對守寡的看法；無法改嫁的苦衷。先是當作笑話在談在聽；慢慢地兩人都收斂了笑容，彷彿在談論一件正經事了。

　　「原來朱二嫂是這麼一個人，倒失敬了。」李鼎想了一會，突然問道：「老世叔，她對你到底怎麼樣呢？」

　　「這很難說。只有你自己去體會。」

　　「嗯！」李鼎點點頭說：「能跟你說得這麼深，交情也可想而知了。」

　　「在我看，還是交淺言深。」

　　「不然，你們是投緣。」李鼎自語似地說：「不知道她肯不肯為夫子妾？」

　　「不，不！」李果急忙攔阻：「這是什麼時候，你千萬不可多事！」

　　李鼎不作聲，沉吟了好一會說：「這重緣是一定要了的，好在她的見解也很超脫；不了這重緣，徒留悵惘，反倒不聰明了。」

　　李果覺得他的話似是而非，只是一時想不出話來駁他，因而保持沉默。誰知就在這時候，張五很意外地應邀而來了。

　　「本來不打算來的。」他解釋此行的緣故，「想起信上忘了奉邀客山先生，過於失禮，所以親自來一趟，晚上奉屈小酌，客山先生實在是主客。」

　　「言重，言重！」李果答說：「閣下就忘了邀我，我也會作不速之客。」

　　「對，對！正要這樣才好。」

　　「閒話少說。」李鼎按著張五的肩說：「你請坐下來，我有件事跟你商量。」

　　等阿蘭添了杯筷斟了酒；張五問道：「什麼事？你說。」

　　「不忙！」李鼎眼看著阿蘭，等她去了才說：「有件好事！郎有情，妾有意；無奈『東風不與周郎便』，以致好夢難成。想請教、請教你，有何妙計？」

　　聽他這樣說法，李果自不免略有窘色；張五一看，也就明白了，隨即問說：「何謂之『東風不與周郎便』？」

　　「咫尺蓬山，可望而不可即。」

　　「我明白了！」張五點點頭也說：「『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其情自然難堪。」

　　「不，昨晚上是睡在這裏的。」李鼎指一指右壁，「不過『一千遍搗枕，一萬遍搥床』。」

　　「這！」李果笑道：「這就成了造謠了。」

　　「雖言之過甚，不過其情更覺難堪，是可想而知的。」張五很輕鬆地說：「只要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不難如願。」

　　「好極！」李鼎很興奮地，「請問，計將安出。」

　　「你別管。我自會安排。」張五轉臉向李果說：「後天辰時才能動身。是家祖母挑的時辰。」

　　「是！是！悉聲尊便。」

　　由此開始，便談到未來的旅途上了。設想一路上可能會遭遇的阻礙，預籌應付之道，談到很細，也很費功夫；朱二嫂來探望了兩次，第三次忍不住闖了進來。

　　「三位爺，酒該夠了，用飯吧！」

　　「酒是夠了，飯也不用了。」李鼎又說：「晚上是張五爺請客，你就不用預備了。」

　　「我知道。」

　　「朱二嫂！」張五插進來說：「你還記得我們家老太太不記得？」

　　「怎麼不記得！老太太好健旺，那年坐我家的船，上跳板都不要人扶，拿竹篙子搭一搭當欄杆，扶著就過來了！真正了不起。」

　　「我奶奶很想念你呢！」

　　「那是她老人家看得起我！」朱二嫂是受寵若驚的表情。

　　「你知道不知道，想念你什麼？」

　　這話自然有用意在內，朱二嫂不便自誇容貌、性情；但亦不便妄自菲薄，想了一下說：「老太太必是想念我做的甜點心；過兩天我好好下功夫做幾樣外面吃不到的點心去孝敬她老人家。」

　　「你的手藝，固然也教人想念；不過，我家祖老太太常說你性情溫柔，口才也好，想你替她解解悶。」張五問道：「你什麼時候去看她？」

　　「只要老太太不厭，那一天都可以。」

　　「那就是了。我回去告訴她老人家。」張五起身又說：「今晚上我做主人，不能不親自去檢點檢點。請你們兩位也早早命駕，別讓我久等。」

　　※※※

　　四之2

　　惠山在無錫城西七里；張家的惠園，占地理之勝，南望太湖，煙波浩淼，風景絕佳。但張五所請的一班客，都是講究聲色犬馬的紈袴，雖然國喪期中，不便舉樂；但多喜圍爐談笑，誰也不能欣賞清冷之中雖淡而深的韻味。只有李果，趁大家談得熱鬧，一個人悄悄離座，在軒外迴廊上眺望了好久。

　　「客山先生，」做主人的尋了來說：「這班俗客，恐怕氣味不投吧？」

　　聽得這話，李果頗為惶恐，「不敢，不敢！決無此意。」他說：「我實在是貪看這一片蒼茫煙水。」

　　「外面冷。」

　　「還好！」李果答說：「好得就是坐北朝南，宜夏宜冬。」

　　「既然如此，客山先生今晚上就下榻在此，如何？」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不過──。」

　　「自己人，別客氣。我今天也住在山上。」

　　「足下這一說，我倒不能不識抬舉了。」李果轉身說道：「請進去吧，冷落了大家不好。」

　　回到客廳，旋即開席；席中既不便猜拳，更不能唱曲，寡酒吃得無味，還有幾個人急於趕進城去，所以很快地散了席。客人作伴同行，匆匆下山；只有兩李與主人留了下來。

　　「唉！」李鼎嘆口氣：「這班人，我受夠了他們的。現在好了，剪燭烹茶，難得享一晚的清福。」

　　「你居然也知道享清福！」張五笑道：「足見有進境了。」

　　李鼎笑笑不答，李果正要開口；只見張五的小廝，掀簾而入，在主人耳邊，輕輕說一句：「來了！」

　　「在那裏？」

　　「在翠閣。」

　　「好！」張五起身說道：「我們在翠閣喝茶閒聊吧！」

　　「我就不必去了！」李鼎笑道：「此會不宜人多。」

　　張五點點頭，陪著李果直登翠閣。這個小閣在全園最高之處，長松四繞，濃蔭覆匝，是個冬暖夏涼的所在；此時簾幙深垂，高燒紅燭，靜悄悄地只有朱二嫂一個人坐在那裏發楞。

　　等張五陪著李果一出現，她更困惑了，目灼灼地望著他們說道：「原來張五爺請客就在這裏！」

　　「是啊，」張五笑嘻嘻地說：「莫非你沒有聽說？」

　　「沒有，沒有人告訴我；我只知道張五爺在府上請客，不知道是在這裏。」

　　「這裏也是舍間，並沒有錯。」

　　「我──，」朱二嫂問道：「老太太呢？」

　　「回頭你就知道了！」

　　說著，他自己先坐了下來；朱二嫂望望張五，又望望李果，狐疑滿腹，且有手足無措之感。

　　「朱二嫂，」張五問道：「我派去的人，是怎麼跟你說的？」

　　「說是老太太要接我進府，陪著說說話；如果天晚回不來，就住在府裏。」

　　「那麼，你婆婆知道你今晚上也許不回去？」

　　「是的。」

　　「這就行了！」張五看著李果說：「你們談談吧，我可要失陪了。」

　　說完，望著朱二嫂一笑；她想喊住他，問他祖母在何處？但奇怪地，喉頭就像有東西堵著，無法出聲。等他喊出一聲：「張五爺！」人已經出了翠閣。

　　「既來之，則安之。」李果說道：「連我都沒有想到，你也會在這裏。」

　　朱二嫂正要答話，另一頭走出來兩個丫頭，一色青布棉襖，拖著極長的辮子；用白頭繩紮的辮梢。前面一個年紀大些，身材也高些，一手握著用白布包裹的兩隻烏木銀鑲筷子；一手提著一把銀酒壺。後面一個年輕嬌小的，捧著一具黑漆食盒，走到屋子中間便站定了。

　　「李師爺，朱二嫂，」前面那個丫頭含笑說道：「我叫蕙香；她叫芸香。五爺派我們倆在這裏伺候。」

　　「罪過，罪過。」原已站起來的朱二嫂，不安地迎了上去，「兩位妹妹，不要折我的福了。」說著，便去接蕙香手中的東西。

　　「我看擺在這裏吧！這裏舒服。」

　　蕙香所說的「這裏」，是臨窗的一張棋桌，半大不小，高低適度，相對兩張久坐不倦的寬大軟椅；桌面上恰容得一個食盒，兩副杯筷。

　　等芸香將食盒放下，蕙香一面開盒子，一面笑道：「在朱二嫂面前，我可是班門弄斧了。幾時真得拜朱二嫂做師，偷兩手本事。」

　　「好說，好說！拜師父不敢當；不過倒也用不著偷兩手。蕙香妹妹，你幾時來嘛，我把我懂的訣竅，一古腦兒告訴你。」

　　朱二嫂這樣極意籠絡，蕙香自然更殷勤了，擺好杯筷；又將火盆端近了；上面坐一把開水銚子。然後又去取來兩壺酒、一鍋粥，連飯碗帶燙酒的爨筒，都放在條桌上。朱二嫂是行家，自然不必作任何交代。

　　不過有一件事，卻非交代不可：「朱二嫂，」蕙香招招手說：「你請過來！」

　　引著她轉過屏風，推開一扇門；首先入眼的是一張書桌上面放著一個梳頭盒子。當然也有床，不大，但亦足夠兩個睡了。

　　「我跟芸香住在那面那間屋。」

　　蕙香掀開窗簾，推開窗戶一角；指點朱二嫂去看一間點著燈的小屋，便是她跟芸香的住處。

　　「你跟李師爺慢慢兒喝著，談著吧！我跟芸香就不陪你了。」

　　朱二嫂有些忸怩，低著頭、握著蕙香的手，想說句什麼話，卻始終找不到有句話可說。

　　畢竟想了一句話：「我真沒有想到，會來打攪你們。」

　　一開了頭，話就好說了，朱二嫂拉著蕙香坐在床沿上，輕聲問道：「妹妹，你本來是在這裏的？」

　　「不！五爺臨時把我調了來的。」

　　「他怎麼說？」

　　「他說蘇州來的李師爺，今晚上在我們園子裏住。」

　　「沒有提到我？」

　　「也算提到了。」

　　「這話怎麼說？」

　　「五爺跟我說，李師爺不是一個人住。那當然是兩個人；我就問：還有那位？五爺只說：你預備一個梳頭匣子好了。我心裏就明白了。」

　　「那麼，你知道不知道梳頭匣子會是我用呢？」

　　「先不知道。」蕙香答說：「後來派轎子去接，自然就知道了。」

　　朱二嫂覺得她的話很實在，而且也沒有笑人的意思；便覺得自己的委屈可以借機會訴一訴。不過，他人以誠相待；自己如果說假撇清的話，令人齒冷，反不如不說。

　　於是她想了一下說：「實在是五爺把我騙來的；不說老太太接我，我不會來。不過話說回來，五爺騙我，也是為朋友的義氣；他的好意我是知道的。」

　　蕙香為人深沉老練，一直當自己執役，只是奉命行事；對這兩位意外之客，毫無愛憎的成見，這時聽得朱二嫂的話，倒不由得深感興趣了。

　　「照這樣說，你是甘心受騙囉！」

　　朱二嫂以含羞的苦笑，捫心自問，她的話並沒有說錯。

　　「李師爺不錯的！」蕙香笑道：「我等著吃你的喜酒。」

　　怎麼會有這話？朱二嫂有些困惑；方在思索之際，蕙香已站了起來，還拉了她一把。

　　「不要耽誤功夫了。」她說：「明天睡晚一點不要緊；有什麼事我會替你招呼。」

　　說完，不等朱二嫂有何表示，便先走了出去；只見芸香迎了上來問：「還有什麼事？」

　　「沒事了！跟李師爺說一聲，回去睡吧！」

　　於是蕙香與芸香雙雙請了安，道聲：「請早早安置。」隨即帶上門去了。

　　朱二嫂倒有些手足無措之感；而李果卻等的就是這一刻，從棋桌邊的座位上起身，走過來一扶，她自然而然地跟了過去。

　　「倒別辜負主人家的好意，喝杯酒吧！」李果極力要把氣氛挑起來，指著食盒說：「看樣子，蕙香的手藝還不壞呢！你倒看，配這幾樣下酒菜是費過一番心思的。」

　　朱二嫂一看，除了一碟灑上茴香花椒末的薰蕈，香味獨勝以外，其他了無異處；只是為了湊李果的興，少不得誇讚一番。

　　等相對坐了下來，李果提壺斟酒；朱二嫂連聲道謝，平添了幾許周旋的痕跡，反使人覺得不舒服。因而自斟自飲，就當在自己家裏一樣；這一來，朱二嫂也覺得輕鬆些了，想找句話說。

　　「朱二嫂，」李果卻先開口了：「你相信不相信緣份？」

　　「相信的。」

　　「我們今天能在一起，當然是緣份；就不知道緣份有多深？」

　　朱二嫂心裏一跳，覺得他話中有話，自己該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還要預備如何應付。

　　那知李果卻不容她細想，又問一句：「你是希望我們緣份深呢，還是緣份淺？」

　　「這話問得多餘。」朱二嫂答說：「我總不能說，我們的緣份要淺才好。」

　　「那麼，你倒說，我們的緣份要怎麼樣才會深？」

　　話風逼得很緊，朱二嫂便閃避著說：「那要看，怎樣緣份才是深？」

　　「緣份深的，結緣結到來世。」

　　「是的！」朱二嫂很快地答說：「我們結個來世的緣。」

　　這是「還君明珠淚雙垂」的說法，李果不免悵惘；卻不肯不問：「莫非今世就沒有緣了？」

　　「夫妻之緣，總不會有了吧！」

　　「那麼是什麼緣呢？」

　　朱二嫂不答，也沒有看他；微揚著臉望著空中，若有所思似地。

　　「說啊！」李果催問著：「不是夫妻之緣，是什麼緣呢？」

　　「你這個人，」朱二嫂似嗔似怨，又似無可奈何地微瞪了他一眼：「打破沙鍋問到底！你喜歡我，我喜歡你，不就行了嗎？」

　　「原來如此！」李果歡暢地笑道：「這真叫結歡喜緣了！」

　　朱二嫂把頭低了下去，久久不語；李果正在揣摩她的心思時，突然發覺她胸脯一陣起伏，鼻孔中吸氣有聲，不由得隔著棋桌去握住她的手。

　　等她抬起頭來，李果微吃一驚！但見她面紅如火，一雙眼中彷彿流得出水來似地；入眼令人驚心動魄。

　　怪不得寡婦造貞節牌坊不容易；而妄想造貞節牌坊是最笨不過的事！李果這樣想著，心裏忽然躊躇了，也冷靜了。

　　他心裏在想，此時此地，予取予求，要她如何，就會如何，但捫心自問，無異趁火打劫。在朱二嫂，也許渴不擇泉；事後滿懷悔恨，言懶意鬱，那是何等沒趣之事？

　　於是，他起身開了窗戶；凜冽風勁，捲帷撒潑，吹得朱二嫂眼都睜不開；而且火盆中，炭灰飛揚，火星亂舞，不由得著急地喊道：「快關窗子，要闖禍了！」

　　李果也自覺這個舉動，忒嫌魯莽，關上窗戶，訕訕地說道：「我胸口悶不過，想開窗子透一透氣；誰知道風這麼大。」

　　朱二嫂坐了下來，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平靜地說：「你這話，倒好像是替我在說。」

　　「真的嗎？」

　　「我何必騙你？」朱二嫂緊盯著他的臉看，「也許，你說的就是我！」

　　在她炯炯雙眸逼視之下，他連抵賴的勇氣都失去了。但轉念又想，說實話又有何妨？

　　想到朱二嫂的侃侃而談；想到她的伉爽明快，越覺得直言不礙。打定了主意，神態便也從容了。

　　「朱二嫂，我是不願意你懊悔。」

　　「後悔？」朱二嫂有些惶恐，也有些困惑：「我做錯了什麼事了嗎？」

　　「沒有，沒有！你沒有做錯事；不過，我怕你做了以後，會覺得做錯了。」

　　「別繞彎子說話了！我最不喜歡你這樣子。」

　　「那麼，你喜歡我什麼呢？」

　　朱二嫂想了一下，垂著眼說：「我說不上來！只喜歡你就是了。」她緊接著又說：「喜歡就是喜歡，沒有道理好說的。」

　　「正就是沒有道理好說，我才怕你會後悔。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一定有道理的。譬如──。」李果嚥了口唾沫，停了下來。

　　朱二嫂當然要追問；但故意說反話：「你不想說，很可以不說；我亦不大愛聽。」

　　「你不愛聽，我反而要說。」李果笑著回答；然後走到火盆旁邊坐下，一邊續炭，一面說道：「譬如我喜歡你，就有好些道理，第一，我很佩服你──。」

　　「好了，好了！」朱二嫂很快地打斷他的話：「我不喜歡戴這種高帽子。」

　　迎頭一個釘子碰過去，並不足以使李果氣餒；不過倒是提醒了他，朱二嫂不喜泛泛的套語，喜歡話說得實在、深刻，因而略想一想又說：「你的脾氣直爽，也是我喜歡你的原因之一。你為人厚道，就像替蕙香設想，實在難得；一雙手又巧，吃你的菜，就不能不喜歡你。你說，我這是不是實話？」

　　「那還差不多。」朱二嫂聽出滋味來了，不由得便問：「還有呢？」

　　「還有，」李果笑道：「就不用我說了。」

　　「要說！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我說了，你別罵我。」

　　「我為什麼要罵你？」朱二嫂說：「我從不會罵人的。」

　　「那好，你坐過來，我告訴你。」

　　朱二嫂毫不遲疑地坐了過去；從他手中接過火箝，乾淨俐落地夾了幾塊炭，透空架起，火苗立刻就竄起來了。

　　「你怎麼不說話？」

　　「我在看你續炭。」李果感嘆著說：「真是，凡事都有學問──。」

　　「別岔開去！」朱二嫂冷冷地截斷他的話，「你說你那句怕挨罵的話。」

　　「喔，」李果湊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告訴你，沒有一個男人，不喜歡風騷入骨的女人。」

　　聽得這話，朱二嫂臉上泛起一陣紅暈；也有些不服氣的表情，「你是說我？」

　　「你沒有看見你剛才的那副神氣！只怕有幾十年道行的老和尚，都不能不動心。」

　　「罪過，罪過！」朱二嫂頗為困惑地，慢慢垂下頭去；慢慢變了臉色，是一種異常懊喪的神氣。

　　這一來，為李果帶來了困惑，也還有不安：「怎麼回事？」他說：「好像有點傷心；為什麼？」

　　「沒有什麼？」

　　「這就是你不對了！你怪我說話繞彎子，你自己呢！索性有話不肯說了。」

　　「你一定要聽，我當然要傷心。照你的說法，你也應該動心；我看你好像惠泉山的泥判官，臉上又陰又冷。現在，」朱二嫂忍不住流淚，「現在我才知道你心裏看不起我。」

　　李果大驚，不由得就掉了句文：「何出此言？」

　　「你一定是嫌我下賤；嫌我，嫌我──。」朱二嫂想說「嫌我淫蕩」；卻始終道不出口，唯有掩臉而泣。

　　這一下，李果完全明白了。想想也不錯，她動情之時浮在臉上的十分春色，既然連有道行的老和尚都不免動心；那麼，他又何以無動於衷？自然是嫌她下賤淫蕩，不屑一顧。

　　意會到此，李果也激動了，滿懷咎歉之中，對她另有一種感動；但此時無暇細辨自己的感覺；得趕緊解釋與撫慰。

　　「朱二嫂，」他突然想到一個很有力的說法，「你冤枉我！如果我存了那種看不起你的想法，教我天誅地滅！」

　　這話很有效果，朱二嫂一下子住了哭聲；只說：「我不要聽你罰這種咒。」

　　「那你還是不相信我！」李果一眼望到放在一邊的紙包，又觸發了靈機，「算了！既然沒法子把心剜給你看，乾脆也不必活了！」說完，便將手伸向那個紙包。

　　「你要幹什麼？」朱二嫂一掌打下來，緊緊撳住他的手。

　　「你不相信我嘛！只好死給你看了。」

　　「我相信你就是了！」朱二嫂雙淚直流，閉上了眼。

　　李果卻不免慚愧，一番做作，竟騙得她動了真情；自覺是做了一件虧心事。於是將手抽了回來；從袖筒裏抽出一方溫暖的絹帕為她擦拭眼淚。

　　「你相信是相信我了，一定還有疑問。」李果開始從容地解釋：「我莫非比多年修行的老和尚還把握得住？決沒有的事。不過，我在想，你也許是一時的念頭；事後想想犯不上，懊悔不絕，豈不是我害了你！」

　　「你是這樣的想法？」朱二嫂張開眼來，睫毛溼成一片；淚水洗過的雙眼，顯得分外澄澈，疑惑之中有驚喜，讓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確是這樣的想法。」李果平靜地答說：「我賭過咒了，不必再賭！」

　　「那個要你賭咒！」朱二嫂忽然低下頭去，微蹙雙眉，不知她何以忽然上了心事？

　　「你在想什麼？」李果問道：「你要不要聽聽我現在對你的想法？」

　　當然要！這是不用說的；朱二嫂只抬起眼來就夠了。

　　「我現在才知道你是真的喜歡我；剛才你心裏亂，也並不是……並不是『一時的念頭』。」

　　「那麼是什麼念頭呢？你倒說。」

　　「是真的想跟我好，事後決不會懊悔。」

　　「這，」朱二嫂有著驚異的表情，「你是從那裏看出來的呢？」

　　「就為的你一哭我才知道，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歡我，你就不會想得深。」

　　朱二嫂慢慢地浮起笑容：「你倒比我想得還深。」她忽又怨懟地：「你為什麼早不想到？非要人家哭了才相信是真心。」

　　「那不是一樣？你亦非要人家尋死覓活才相信我的話。」

　　朱二嫂噗哧一笑，低聲說道：「我們兩個真像小孩子一樣。說出去真給人笑死了。」

　　「說出去！」李果問道：「你不怕人家知道我們倆的事？」

　　「我不怕！要怕別做，做了不怕。」朱二嫂很認真地問：「你怕人家知道？」

　　「我怕什麼？我又不是道學先生。」

　　「那好！」朱二嫂抬眼問道：「你剛才不是問我，我在想什麼？」

　　「是啊！你還沒有答我的話呢！」

　　朱二嫂點點頭，卻不作聲：她已經想通了，決定不再多說。男歡女愛，平等相待，誰也不比誰高一些。若是有了感情，就想許以終身，甘為妾侍：這才是自輕自賤。而況自己的情形，對方雖已深悉；對方的情形，自己卻無所知，倘或他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無法置諸側室；或者大婦悍潑，根本不容丈夫有小星，而貿然自陳，願以身相許，除了為他帶來難題，自己徒失身份，彼此覺得掃興以外，一無所得。

　　李果何能猜出她那曲曲折折的心思，還待催問，卻為朱二嫂搶在前面攔住了他的話：「坐我船的客人不常說：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今天也要醉他一醉。」她喝了一大口酒，吸口氣又說：「我是捨命陪君子。」

　　「多謝，多謝！你這麼說，我今天是非醉不可了。」李果緊接著又說：「我說錯了，不是喝醉；我要多喝。今天的酒是喝不醉的。」

　　「那有這話？」

　　「你去問會喝酒的人，興致好，酒就能多喝。」

　　「這也不必問人，道理本就是這樣。不過，也不是沒有限度的。」朱二嫂又說：「你也別只顧喝酒，也陪我說說話。」

　　「當然，當然！」李果問道：「你想談些什麼？」

　　朱二嫂想了一下問道：「你有幾位少爺？」

　　這是很明白的，她想知道他家裏的情形；李果自然也無所掩飾，世居蘇州，族人很多，他自己有一妻三子兩女，家累雖重，只是深蒙李煦優禮，日子過得也還寬裕。不過，一朝天子一朝臣，李煦的前程如何，尚不可知；也許另有新職，會離開他住了三十年的蘇州。

　　「如果，李大爺的老太爺，差使調動了，你是不是跟了他一起去呢？」

　　「那很難說。我也懶散慣了，一動不如一靜；倘或本地有人請我幫忙，我是不會跟他去的。」李果又說：「我這個人最懶得動了！」

　　「我看你不像懶散不愛動的人。不然不會在這個時候，幾千里地上京城。」

　　「唉！」李果微嘆：「那也教無可奈何？」

　　「怎麼？」朱二嫂問：「是什麼事逼著你非去不行？」

　　「沒有人逼我。不過，一個人就不講義氣，總不能不念多年賓主的情分吧！」

　　「喔，我懂了！進京是替李大爺去辦事。不過，年底下衙門裏都封印了，去了也不能辦事。」

　　「你也知道封印？」李果笑道：「你懂的東西真還不少。」

　　「還不是聽坐船逛湖的老爺們說的。」朱二嫂又說：「每年這時候，總有幾天好忙，都是衙門裏的師爺來喝酒；說是平日沒空，只有封了印才能出來玩玩。」

　　「嗯，嗯！」

　　李果點點頭，不再多說。他不願深談李煦之事；原以為這麼一打岔，話題就無形中斷了，誰知朱二嫂卻未忘記，重新又問：「必是李大爺的老太爺，有別樣緊要大事，請你去辦？」

　　看她這樣鍥而不捨追問，知道不易閃避；李果想了一下說：「你是很知道輕重的人，告訴了你，想來你也一定不會跟人去說。就為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我才要趕進京去，替李大人找找路子；能夠不動，豈不是大家都省事了。」

　　「原來是為這個！這倒是要緊的。」朱二嫂略停一下說：「我倒要在菩薩面前，每天誠心誠意燒一炷香；保佑你這一去順順利利，有求必應。」

　　看她神態很誠懇，不像是在使什麼手段，說好聽話取悅於人；李果不免奇怪地問：「你倒很關心這件事！」

　　「為了你，」朱二嫂突然發覺，話說得太率直了，微顯羞窘低下頭去，不過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我自然要關心這件事。大家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不是很好嗎？」

　　李果心中一動，覺得她絃外之音，但無法細辨；思量著不妨試探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何意思。

　　於是他說：「就算李大人有調動，日子也未見得過得不安穩──。」

　　「我不是那意思。」朱二嫂搶著說：「我是說一動不如一靜。李大人照舊在蘇州做官；你跟李大爺就可以常常到無錫來看張五爺，不是很好嗎？」

　　意思有點顯豁了，但還不夠明白，「也不光是看他，還要看你。」李果問道：「你歡迎不歡迎？」

　　「凡是客人，沒有不歡迎的。」

　　「我不說別人，只說我。」

　　「你問得多餘。」朱二嫂白了他一眼；將視線避了開去：「你來看張五爺，只要還記得我，自然會來；我說過，凡是客人，沒有不歡迎的，為什麼不歡迎你？」

　　「這樣說，你是拿我當普通的客人看待？」

　　「你要我怎麼看待你？」朱二嫂突然轉過臉來，逼視著李果問。

　　並排相坐，側臉相對，李果覺得脖子扭得有點痠；便將凳子挪一挪，轉過身子來；一正一側，仍覺彆扭，心中一動，便說了出來：「走吧！我們到裏屋談去。」

　　「喝碗粥再睡。」

　　「也好。」

　　粥是雞粥，熬得極濃；熱好了，李果喝了兩碗。在他吃粥時，朱二嫂便輕快俐落地收拾裏外屋子；等他吃完，一面絞了一把熱手巾給他，一面說道：「床舖好了，你先去睡吧！你被筒裏有個湯婆子，水很燙；上床小心，別燙了腳。」

　　「怎麼──？」

　　「你說什麼？」朱二嫂仰著臉問。

　　他一把摟住了她，見她並未掙拒；便在她臉上親了一下，在她耳際說道：「怎麼，還睡兩個被筒？」

　　「自然。」

　　「為什麼？」

　　「我不慣跟人睡一個被筒。」朱二嫂說：「從前是這樣，現在也這樣。」

　　「所謂從前是什麼時候？」李果問道：「做新娘子的時候？」

　　「做新娘子是這樣，做寡婦也這樣。」

　　「今天，」李果笑道：「可又要做新娘子了！」

　　一聽這話，朱二嫂雙頰泛紅，色如桃花；李果聽得出她在心跳，不由得將她摟得更緊了。

　　「放開一點兒！」朱二嫂輕聲說道：「我都透不過氣來了。」

　　李果略略鬆了手，「你在想什麼？」他問：「一定是在回想洞房花燭之夜？那時候只怕心跳得比現在還快？」

　　「那個新娘子不是這樣？」朱二嫂突然一使勁，從他懷裏掙扎出來，搖搖頭說：「我不要！」

　　李果愕然相問：「什麼不要？」

　　「我守過一回寡了，不能再守第二回寡！」

　　這話越發出李果的意外，一時竟無從了解她的話；既未再嫁，何來守第二回寡？莫非她的意思，以為他會娶她；而年壽不永，害她再度守寡？這不等於當面咒人嗎？世間那有這樣說話的。

　　當然，朱二嫂會解釋她的話：「今天又做新娘子，又有一床睡的老公了，不錯，」她說：「可是明天呢？不又守活寡？我不要。」

　　原來話是這麼來的！李果便拉著她又坐了下來，「我們慢慢談。」他很沉著地問：「你是怎麼個意思？怎麼樣才可以讓你不守活寡？」

　　「我怎麼知道？」朱二嫂把頭低到胸前：「做老公的不知道，來問新娘子。」說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李果卻不敢當做玩笑來看，「你明明白白說一句，如果你想跟回蘇州，這得等我從京裏回來再談。」他說，「但願能如你所說的，一動不如一靜，大家能安安穩穩過日子，我當然也願意那麼辦。不然──。」

　　「不然呢？緣分就盡了？」

　　「那要看你。」

　　「看我？」朱二嫂問；「莫非緣分盡不盡，倒是我能做主？」

　　「可不是？」李果緊接著說：「那時候雖沒有名分有情分；如果我來看你，你不理我，緣分不就盡了嗎？」

　　「你這個人存心不好！」朱二嫂很快地說：「照我看，你已經不打算理我了。」

　　「那有這話？」李果失笑了，「我自己都還沒有轉過這樣的念頭，倒說你已經知道了，豈不是太玄妙了一點兒。」

　　「你此刻沒有轉這樣的念頭，遲早會轉。」朱二嫂自問自答地說：「為什麼呢？因為你總喜歡把話套在別人頭上；你怎麼知道我會不理你？明明是你自己不打算理人家了，先故意這麼說，好留個退步。將來，喏，我早就說了吧，她不會理我，果不其然！」

　　連說帶比手勢，話很有力量；李果深感冤屈，卻駁不倒她，竟為之氣結；乾嚥了兩口唾沫，只說得一句：「我倒不知道，你說話跟你的廚刀一樣。」

　　「這話怎麼說？」

　　「我的心，讓你那飛快如風的刀，都切碎了！」

　　朱二嫂先一楞，後一笑，「虧你想得出！」她伸手到他胸前，「我看，你的良心是不是在當中。」

　　這一下，李果的怨氣，自然煙消雲散了；撳住她的手說：「你摸，我的心是不是在跳？」

　　朱二嫂果然按住他的胸部，細辨一辨，搖搖頭說：「沒有啊！」

　　「那麼你呢？」

　　「我也沒有。」朱二嫂縮回自己手，環抱在胸前，以防侵襲。

　　李果微笑著起身，提過一個銅罩子來，蓋在火盆上；然後掏出表來，撳機鈕打開蓋子，看了一下，送到朱二嫂面前。

　　「我不會看表。」

　　「丑正。過了半夜兩點鐘了。」

　　「唷！這麼遲了。」朱二嫂一面匆匆忙忙的收拾殘局；一面說：「你先進去。」

　　「不！」李果固執地，「我等著替你卸妝。」

　　「那有這麼多講究──。」

　　「你別管！」李果打斷她的話說：「我們一起進去。」

　　朱二嫂只好由他；略略歸理了杯盤，吹滅燭火，只剩下一支燭台；李果殷勤，搶先捧在手裏，高高舉起，一直將她照進臥室，放在梳頭匣子旁邊。

　　等她一坐下來，他也拖過床頭的方凳，坐在她旁邊。朱二嫂有些不自在，但強自忍著；心頭不免浮起記憶，只有一次，她丈夫也是這麼坐在旁邊，低聲下氣跟她說話，不過那是要借她的金簪子，當了去作賭本。

　　這是個不愉快的記憶；所以她馬上又記起此刻坐在身邊的人了，「你在家也是這麼伺候太太的？」她看著鏡中的人影問。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現在呢？」

　　「早就沒有那份閒情了。」

　　「為什麼呢？」

　　李果不願回答，看她伸手去拔簪子，便幫她的忙，輕輕一抽，髮髻散，飄出來的一股氣味，中人欲醉，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氣。

　　「你不說，我也想得到！」朱二嫂幽幽地說：「只怕我也不必多少時候，你就不會有興致這樣坐在我旁邊了。」

　　「不會！」李果說：「就怕我以後來，不會有這樣的地方，讓我陪你。」

　　朱二嫂先不作聲；撈過長可及腰的頭髮來，梳了兩下，然後問道：「你會不會結辮子？」

　　「結得不好。」

　　「不散開就行了。來，替我結一結。」

　　李果便將她的頭髮分成兩股，交替著結成一條辮子；朱二嫂自己紮了頭繩，蓋好鏡箱。李果便伸手到她腋下，想為她解鈕釦，她往後閃了一步。

　　「你請坐下。我還有話跟你說。」

　　「睡在床上說不好嗎？」

　　「也好！」朱二嫂說：「你先上床去。」說完，她轉到床後去了。

　　於是李果卸去皮袍；看床上兩個被筒，探手一試，裏面一個有湯婆子，是暖的。外面一個其冷如鐵；很快地決定，讓朱二嫂睡裏床。

　　脫得只剩一身小褂褲，鑽入被筒，冷得他直哆嗦，一面吸氣；一面蒙起頭來，用自己口中的熱汽濡潤寒裘。剛有些回暖時，發覺有手撳在被筒外面，當然是朱二嫂。

　　探出頭來，見朱二嫂只穿一件小夾襖，站在床前問：「你怎麼不睡裏床？」

　　「留給你！」

　　「不要──。」

　　「別嚕囌了，快上床來吧！看你，穿得這麼少，別凍著了。」說著，伸手去拉她。

　　朱二嫂很快地轉身而去，一口吹滅了蠟燭，摸索上床；鼓搗了好一會，靜了下來，李果從感覺中知道她睡穩了。

　　「美中不足，看不見你的臉；只好摸一摸。」

　　伸手到她臉上一摸，便是一驚；她的頰上是溼的，自是眼淚。好端端地，何為而哭？李果大為不安。

　　「你在哭？」

　　「我不想哭。」朱二嫂的聲音很低，「可是又不能不哭。」

　　「為什麼？」

　　「傻瓜，」朱二嫂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鬆了，「總是傷心才哭，你別再問了！該我問你。」

　　「好吧！你說。」

　　「你真的會常來？」

　　「我騙你幹什麼？」

　　「一個月來幾趟？」

　　「那可沒有準。」李果問道：「你願意我一個月來幾趟？」

　　「你別問我。」朱二嫂又說：「你太太知道了這回事，不會跟你吵吧？」

　　※※※

　　朱二嫂早就醒了；但很快地又醉了──沉醉於不知斯世何世，如夢似幻的新鮮而驚心動魄的記憶之中。

　　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忍不住的回憶，亦需要支付精力；因此一次又一次地醒而又睡。每一次她都會想到蕙香的話，睡晚些不要緊；凡事有她會招呼。有時細聽窗外，聲息悄然；她不由得會自己安慰自己：還早，不妨再睡一會。

　　終於，她不復再能睡了；同時李果亦已醒來。兩眼灼灼地望著她，突然一翻身又緊緊地抱住她。

　　「不行了！」她很快地說：「只怕已到了中午。」

　　「那裏會？」李果伸手到枕下，「等我看，什麼時候。」

　　一看連李果亦覺不安，短針垂直下指在「十二」上面；是正午的十二點。

　　「你說得不錯；真是十二點。」李果驀地裏挺身而起；寒氣砭膚，才知道上半身是赤裸著的。

　　「趕緊睡下來！」朱二嫂在他背上拍了一掌，「當心受涼。」

　　一睡了下來，李果擁被笑道：「剛才是一鼓作氣；這會兒真懶得起床了。」

　　「我先起來，你再睡一會好了。」朱二嫂摸索了好半天，方始下床；穿上棉襖，拉開窗簾，第一件就是去照鏡子；兩個黑眼圈，灼然可見；同時發覺腿軟軟地站都站不穩。

　　扶著桌子揭開窗簾，屋子裏並沒有亮了多少；天色比前一天更陰沉。朱二嫂心想，怕要下雪了！不由得沒精打采地坐了下來。

　　已經醒來，懶得起床的李果，在帳子裏看得清清楚楚，見她坐著發楞，不由得詫異，便揭開帳子，披衣下床。朱二嫂聽得聲響，回頭來看，她那眼中陰鬱的神色，更使得他不安了。

　　「怎麼回事？」

　　「你看，快要下雪了！路上又是雪，又是雨，泥路上一腳踩下去，半天拔不起來；又冷又溼，衣服不烘乾，怎麼穿？就不嫌難受，也會受病。一想起來，我真愁死了！」

　　原來是為此發愁！李果笑道：「我都不愁，你愁什麼？我又不是單身趕路，有張五爺作伴；帶的人也不少，怕什麼？」

　　「車子陷在爛泥地裏動不了，人再多也沒有用。」

　　「那可是沒法子事！只好碰運氣。」

　　正談到這裏，聽得有人叩門；必是蕙香發現他們已經起身來問訊。朱二嫂走到外間，開出房門去一看，果不其然，蕙香、芸香雙雙站門外。

　　「昨晚上睡得還好吧？」蕙香含笑相問。

　　本是一句極平常的寒暄，朱二嫂心虛；尤其是看到芸香那種好奇並帶著窺探意味的眼色，更感窘迫；只好很客氣地敷衍：「兩位妹妹請進來坐！」

　　「謝謝，不必。」蕙香問道：「李師爺想來也起來了？」

　　「是的。」

　　「叫人打臉水來！」蕙香先吩咐芸香；然後又轉回臉說：「我家五爺，陪著李大爺進城了。臨走有交代──。」

　　「啊！請進來，坐了說。」

　　蕙香點點頭，踏進房門；一看便說：「朱二嫂何必費事，等我們來收拾好了。」

　　朱二嫂還待說兩句客氣話，李果已迎了出來；蕙香按規矩請了安，站起身轉達張五的留言。

　　「我家五爺說，他陪著李大爺進城辦事，請李師爺再在這裏玩一天。」蕙香看一看朱二嫂又說：「五爺又說：請朱二嫂仍舊陪一陪李師爺。五爺已經打發人到朱二嫂家去通知了，說是我家老太太挽留。」

　　張五如此安排，是被挽留的兩人完全沒有想到的；李果與朱二嫂對望了一眼，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

　　「李師爺是先吃點心，還是就開飯？」蕙香又說：「時候也不早了。」

　　「就吃飯吧！」李果不勝歉疚地，「真正是打攪了！教我好生過意不去。」

　　蕙香少不得也客氣一番，方始轉身而去。等她走遠了，朱二嫂說：「『客去主人安』，不能再讓她們費事了。」

　　「我也這麼想。可是，張五已經到你家通知了──。」

　　「我不回去。」朱二嫂搶著說。

　　「不回去？」李果困惑地說：「你今晚上睡在那裏？」

　　「進了城再說。」

　　李果仍有疑問，進城到何處落足？不過看到她胸有成竹的神氣，覺得可以暫且不問。

　　洗了臉吃飯；朱二嫂一定不讓蕙香與芸香伺候。這一方面是表示禮貌；一方面是為了有個籌思已熟的計劃，要跟李果在私底下談。

　　「我要帶你進城看一處房子；你如果心口如一，以後會常常來，你就把那裏的房子賃下來。」

　　「好啊！」李果欣然同意，「是怎麼樣的房子？」

　　「你看了就知道了，很靜。房子當然不算好，但很合我們兩個人住，因為有照應。」

　　「喔，」李果明白了，「你是說分租人家的餘屋。房東是誰？」

　　房東是朱二嫂的閨中密友，比她大得多；小名阿桂，朱二嫂管她叫「桂姐」。這桂姐心腸很熱，也很能幹，最好的是，從不道人長短；所以朱二嫂跟她無話不談。她雖是有夫之婦，但丈夫軟弱無用；所以寡婦午夜夢回，搗枕頭，咬被角，萬般無奈的苦楚，她也頗能體會；曾經很謹慎地替朱二嫂安排過一段露水姻緣，結果是日子不巧，正好逢到朱二嫂「身上來」，以致臨陣退卻。

　　這最後的一段秘密，朱二嫂當然不會透露。但只談桂姐的為人及與她的關係，李果便已明白；以此為雙宿雙飛之處，不獨可得桂姐的照應，而且也不虞春光外洩，實在是一個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所在。

　　「太妙了！」李果放下酒杯，「吃了飯，馬上走。」

　　「看看皇曆，如果今天日子好，馬上就訂約進屋；今天晚上我就睡在那裏。」

　　「原來你早想好了，怪不得有恃無恐。不過，倘或日子不宜於遷居進屋呢？」李果問道：「你跟我到客棧去住？」

　　「對了！我正是這麼打算。」

　　「你敢？」

　　「有什麼不敢？大不了你替我另外找一間屋子就是。」

　　「那可不一定有。」李果緊接著說：「也不必看什麼皇曆了，揀日不如撞日；反正我跟你在一起的日子，都是好的。」

　　朱二嫂甜甜地笑了，帶些嬌羞的味道；看上去像年輕了十歲。

　　「慢點！有件事先得商量好。」李果問道：「對主人怎麼交代？」

　　朱二嫂想了一下說：「這件事，似乎不能瞞他們。」

　　「說得是！不能瞞他們；等安排好了，我們就在新居請他們喝酒。」

　　於是，匆匆飯罷；李果將蕙香找了來，先道謝，後致歉，說要進城。然後儘口袋所有，約莫八、九兩碎銀子留下，一塊作轎錢，其餘都作了賞號。

　　初見時有些忸怩。李果自覺行止有欠光明，不似正人君子，心裏不免嘀咕，不知道人家會怎麼樣看他。但很快地，那種不安的感覺就消失了；因為桂姐是個很容易親近的人。

　　她有四十多歲，胖胖的身材，圓圓的臉，慈眉善目，生得是很富泰的福相；與她那形容瘦小猥瑣的丈夫站在一起，誰也不會相信他們還是一對感情不算壞的夫婦。

　　只一說「想租房子」，桂姐便明白了一半；告個罪，再使個眼色，將朱二嫂邀入臥室，問個清楚。

　　「看人倒還不錯。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蘇州織造李大人那裏的師爺；李大少爺帶來的。」朱二嫂低聲說道：「是經過這裏進京，一過了年就會回蘇州；以後常常會來。」

　　「你呢？」桂姐問道：「他一來了，你就來陪他？」

　　「嗯！」朱二嫂答應著；雖是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到底也不大好意思，所以她低著頭，不敢看桂姐。

　　桂姐心中雪亮；平靜地問：「認識多少時候了。」

　　「兩三天。」

　　「才兩三天，就有交情了！」桂姐失聲說道：「好快！」

　　「是張五爺跟李大爺把我騙了去的──。」朱二嫂將前一天的遭遇，約略說了一遍。

　　桂姐聽得很仔細，一面聽，一面為她設想；聽完又思索了一會，點點頭說：「這樣也好！看個幾個月，再作道理。走吧，先看房子。」

　　可以出租的餘屋，是小小的一個院落，北屋之間，外帶一間廂房；天井裏鋪著青石板，卻有一個花壇，種著一株臘梅；蜜黃色的花正開得熱鬧，李果一看就中意了。

　　「好得很！」他向朱二嫂說：「請桂姐吩咐一個賃金的數目，今天就成約進屋吧！」

　　「今天就進屋？」桂姐插嘴問說。

　　「他說，」朱二嫂答道：「揀日不如撞日；而且馬上要進京了，也不能多等。」

　　「說得不錯，揀日不如撞日。我馬上找人來收拾屋子。」桂姐說道：「木器倒是現成的，動用家具，隨後再添也不要緊；不過要添一副新舖蓋，晚上也要熱鬧熱鬧。」她想了一下又說：「都交給我了！妹夫趁早去請幾位好朋友來暖暖房。」

　　一聲「妹夫」，別具親切之感；李果便向朱二嫂說：「他們還不知道這回事呢！我得去告訴他們，順便邀了他們來吃飯。不過，太麻煩桂姐；還有訂約的事──。」

　　「小事，小事！妹夫先請吧！」桂姐問道：「客有幾位？」

　　「只得兩個。」

　　「那更省事了。你請放心。」桂姐笑道：「晚上來做現成新郎倌好了。」

　　李果笑笑不答，朱二嫂卻是面泛紅暈；向李果使了個眼色，走到一旁；李果也正有話要問她，隨即跟了過去，輕聲說道：「訂約的事怎麼說？」

　　「不要談錢！」桂姐聽到了，在一旁高聲說道：「我不是為了錢才租房子給你們的。」

　　※※※

　　一路上談朱二嫂、談桂姐，當然也談往時見聞，印證此時的經歷；有健談的張五作伴，旅途頗不寂寞。加以天公作美，常常是極好的太陽；很少遇到雨雪。除了風沙撲面，不能張嘴，有時還不能張眼是一大不便以外，別無苦處。

　　五

　　到京那天是十二月廿八；這年十二月小，過一夜就是除夕了。

　　李果是住在西河沿的三元店，行裝甫卸，征塵未浣，先忙著將帶來的土儀，照名單配好；派人持著李煦的名帖，分頭致送。國喪期間本可不送年禮；但些許土儀，自當別論。當然，這是普通人情；有些要緊地方，非李果親自登門不可。

　　首先要拜訪的是，內務府營造司郎中佛寶；此人是李煦的兒女親家，休戚相共，所以李煦在李果臨行以前，特地關照，到京以後立刻去看他，打聽消息；若有疑難，亦不妨跟他商量。

　　佛寶家住西城石老娘胡同。李果不曾去過；但內務府的人，很容易打聽，車子一進胡同東口，車伕在「大酒缸」上一問，立刻明白。到門投帖；很快地便有佛寶親信的聽差出來招呼：「請李老爺小書房坐。」

　　佛寶是李果相熟的，二十年來見過十來次，相見問訊；旗人多禮，與李果相關的人，都要一一問到。這番應酬完了，佛寶第一句話問：「客山！行李卸在那兒？」

　　「我住三元店。」

　　「怎麼住店呢？自然是住在我這兒！」說著，佛寶便要叫人去取李果的行李。

　　「不敢，不敢！多謝佛公。我還是住店，比較方便。」

　　李果堅辭好意，費了好些唇舌，才得如願。他怕佛寶還有些繁文縟節的禮貌使出來；所以開門見山地說：「旭公特地讓我進京，來看佛公；諸事要請佛公主持。」說著，將李煦的一封親筆信從貼身衣袋中取了出來，當面遞上。

　　說這話的神色是很鄭重的；佛寶不由得心頭一懍，拆開信來，細細看去，只得兩張信紙，道是「處境艱危，常有朝不保夕之憂，叨在至交而又至親，亟懇鼎力賜援。筆下不盡，統請客山兄面陳。」情詞哀急，「至交而又至親」的佛寶，心情不由得沉重了。

　　「何以有『朝不保夕』的話？」他用低沉的聲音問：「一朝天子一朝臣，調動或者不免，要說有別的麻煩，是斷乎不會有的。」

　　「倘或調動，就是『朝不保夕』了！」

　　「這話怎麼說？」

　　「佛公跟旭公至親，想來他的情形，必有所聞。」

　　「是的！」佛寶答說：「他手頭散漫，好客，我知道有虧空。」

　　「佛公知道虧空有多少？」

　　「多少？」

　　李果想據實回答；話到口邊，怕嚇著了佛寶，復又改口：「不下三十萬金！」

　　「三十萬！」佛寶將雙眼睜得好大，怔怔地望著李果，好久，才著急地說：「怎麼鬧這麼大一個窟窿？」

　　「手頭散漫，好客，自是原因；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幾次南巡，把窟窿扯得不可收拾了。」

　　「那，皇上在的時候，不是替他補過幾次？」

　　「沒有補完。」李果答說：「他總覺得窟窿太大了，說不出口──。」

　　「唉！」佛寶不等他說完，便頓足長嘆，「旭東一輩子就害在這個虛面子上。如今好！皇上都駕崩了，誰知道他這筆帳？」

　　「是啊！此所以旭公有朝不保夕之憂。」李果用很重的語氣，而且輔以手勢：「只有一條路，必得保住蘇州織造這個差使！不然，辦交代就顯原形了。」

　　「難！」佛寶大為搖頭，「胡鳳翬在謀這個差使，他是什麼人？客山你知道不？」

　　「知道，年妃的姊夫。」李果又說：「我就不明白，內務府的闊差使也很多，他為什麼偏偏想這個蘇州織造呢？」

　　「這都怪旭東自己不好。」佛寶答說：「論實惠，內務府的好差使很多，可是比不上織造來得闊。織造也只有江寧、蘇州兩處，曹楝亭、李旭東把場面擺得這麼闊，這麼熱鬧，誰不眼紅？」

　　李果默然，自覺心在往下沉；但也有警惕，自己為自己鼓勁，極力將一顆心提了起來，擺出毫不洩氣的神態說道：「佛公，事在人為，有條路子，或者可以擋得住年家的勢力。」

　　「喔！」佛寶很注意，也很疑惑；李煦有些什麼路子，他都知道，略想一想問道：「是十四爺這條路？」

　　「這自然也是一條路；不過還有。」

　　「這我可不知道了！」

　　「佛公，」李果低聲問道：「當今皇上居藩的時候，不從我們蘇州請來一個和尚？」

　　「你是說文覺？」

　　「是！就是他。」李果問說，「佛公看這條路子如何？」

　　佛寶先不作答，只說：「不知道你怎麼走這條路子？」

　　「我跟文覺是舊交。這不算！跟我一起來的一位朋友，跟他可不普通交情。」

　　「那是誰啊？」

　　「吏部考功司掌印郎中張振麒的第五個少君。」李果答說：「無錫人。他跟鼎世兄是至交；就為了來走這條路子，特為在年內趕進京。」

　　佛寶深深點頭，「這樣的朋友，如今很少了。」他沉吟了一會說：「倒是一條路子；不過要快。」

　　「是的。我跟張五約好了，一破了五就去看他。」李果緊接著談第二條路子：「恂郡王不知道到京了沒有？」

　　「到是早就到了！」佛寶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異常陰鬱；而且長長地嘆口氣：「唉！」

　　是那種千言萬語，想了又想，不知從何說起的神氣；李果的心又往下在沉了！

　　「你知道吧？」佛寶忽然抬頭問道：「李縉之跟著十四爺來的。」

　　「喔！」李果急急問道：「住在那兒？」

　　「前天到通州去了。」

　　李果心裏明白，曹家在通州張家灣有房子；那裏是運河的終點，江寧織造衙門為轉輸聯絡方便起見，當曹寅在世時，設了這座公館。蘇州織造衙門有人往來，也常在那裏借住；李果決定也到通州去度歲，跟李紳好好商量一下，一過了年，放手辦事。

　　※※※

　　李紳在屋子裏走過來，走過去，地板不斷「嘎吱，嘎吱」作響；他彷彿突然發覺了這吵人的聲音似的，站住腳回過身來說：「這屋子也快破敗了！我真沒有想到，回京來是住在這裏！」

　　「你以為應該住在那裏呢？」李果問說。

　　「不管怎麼樣，也不會住到通州來。」李紳拖張椅子，座在李果對面，「最先是御前侍衛來傳旨，說皇上身子不爽；召恂郡王進京。那時大家的心情，正所謂『一則以喜，一則以懼。』恂郡王跟我說：『將來你就像曹寅一樣，替我在江南做個耳目。不過你不算內務府的人，我只能派你到江南去當地方官。』這所謂『將來』，他知道，我也知道，很可能就是眼前。誰知道，根本就沒有什麼將來！」

　　「縉之兄，」李果強自振作著勸說，「得失窮通，付之天命。你是達者，莫非還看不破？」

　　「你別笑我！是為恂郡王傷心。」

　　「是的，」李果低聲說道：「到底是九萬里版圖的得失；那怕是堯舜，亦未見得能夠釋然。」

　　「唉！」李紳嘆口氣，「九萬里版圖，幾百兆黎庶，就這麼不明不白地丟掉了！是一場永遠不醒的噩夢！」他倏地抬眼，高聲說道：「真的！不知多少次了，我會忽而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地自己問自己：這是真的嗎？怎麼會有這種事？」

　　「皇位如此處置，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一大奇事！」李果問道：「恂郡王奉到哀詔，作何表示？」

　　「既憂且疑。」

　　「疑什麼？疑心遺詔傳位皇四子，不是大行皇帝的本意？」

　　「是啊！」

　　「然則憂的是皇位不可復得？」

　　「不是！」李紳說：「憂慮京中已經大亂，八、九兩位一定不服，說不定已經束甲相攻，骨肉相殘。」

　　李果肅然動容，「恂郡王真了不起！還是為弟兄和睦著想。不過，」他覺得恂郡王的憂慮似乎多餘，「八、九兩位，並無兵權，何能束甲相攻？」

　　「當時並不以為八、九兩位並無兵權。隆科多一向是擁護八貝子的；總以為八貝子為恂郡王爭皇位，一定指揮隆科多有所動作。直到第二道遺詔一到，方始恍然大悟。」李紳接著說道：「第二道遺詔是命領侍衛內大臣馬爾賽；提督九門巡捕三營統領隆科多；武英殿大學士馬齊輔政。才知道隆科多跟馬齊，早就在暗中被收買了。」

　　「那麼，恂郡王怎麼樣？俯首聽新君之命？」

　　「哼！」李紳冷笑：「世上那裏有這麼便宜的事？換了足下，試問，嚥得下這口氣不？」

　　看李紳尚且痛心疾首，扼腕欲絕；身當其境的恂郡王如何血脈僨張，憤怒難平，亦就可想而知。李果想起京中傳言，說恂郡王依照當今皇帝所定的限期，於二十四天之內，從西寧趕回京城以後，以大將軍的名義，行文禮部，詢問見嗣君的儀注。看來此話不虛。

　　「此話不虛？」李紳睜大了眼反問：「果真如此，不就是自供有不臣之心？既有不臣之心，何不在西寧就興師問罪？」

　　「是啊！」李果想想不錯；但又有疑問：「何以會有這樣子離奇的流言呢？」

　　「流言之起，是恂郡王到京以後，確曾行文禮部諮詢，應該先叩謁梓宮，還是先賀新君登極。禮部奏請上裁，奉旨先謁梓宮，才換了喪服進城。」

　　「這話似乎矛盾了。」李果坦率問說：「不說恂郡王嚥不下那口氣嗎？可是，進京以後，如此措置，又似乎恪守臣道。這是怎麼回事呢？」

　　「嚥不下這口氣是心裏不服；恪守臣道是為了顧全大局。那知縱然如此，仍遭猜忌。你知道，說行文禮部詢問見嗣君儀注的流言是怎麼來的？」

　　「我剛到京，怎麼會知道？」

　　「我告訴你吧，是這個，」李紳屈起拇指，伸手相示，是「四」的手勢，「授意隆科多散播的謠言。」

　　李果大吃一驚，想了又想，終於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照這樣說，是欲加之罪？」

　　李紳點點頭，反問一句：「此罪該當何罪？」

　　「有不臣之心，自然是十惡不赦的大罪；莫非，莫非，」他也伸四指示意：「還能殺同父同母的胞弟？」

　　「有老太后在，還不致於。不過──，」李紳搖搖頭說：「實在難說得很。」

　　李果半晌作聲不得，只覺得李紳的話在胸中排盪起落，怎麼樣也寧帖不下來；最後頹然垂首，低聲說道：「看來令叔凶多吉少了。」

　　一提到李煦，又為李紳添了一重心事；「唉！」他長嘆一聲，「我想都不敢想。」

　　「越怕事，越多事；及今早為之計，或許還來得及。」

　　李紳雖不作聲，看他的眼神，是承認李果的話不錯；於是他從頭細敘，自李煦的虧空，一直談到張五將與文覺相會。促膝低語，整整一個更次，方始談完。

　　欹首傾聽的李紳，不時抬眼看一看李果；而每一次眼的神色都不同，憂慮、抑鬱、疑惑，看著都是令人不怡的。直到聽完，他站起身來，又「嘎吱、嘎吱」地踩得地板響了。

　　「怎麼？」李果忍不住催問了：「你隻語不發，是不是別有善策？」

　　「何來善策？」李紳回身又坐了下來，湊到李果面前，低聲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文覺在今上面前，居何地位？」

　　「他最佩服姚廣孝；不過是否能如姚少師之與明成祖，就很難說了。」

　　「是的，很難說。不過，我聽得的話，不妨姑妄言之。」李紳緊接著說：「明成祖傳位雖不正；到底也曾親冒矢石，猶如力戰經營，拿血汗性命換來的天下。今上得位，全以詭道；你知道設謀的是什麼人？」

　　「莫非是文覺？」

　　李紳點點頭，「有人這麼說；說這話的人，是決不會冤誣今上的。」他又加了一句：「而且此人很可以不必說這話，終於還是忍不住說了。」

　　「這，」李果大為困惑，「那會是誰呢？」

　　「皇太后。」

　　李果心頭一震，顯然的，這是太后跟恂郡王所說；而李紳又是從恂郡王口中得知。可是，太后又是聽誰所說；而且何以不預作防範？

　　等他將他的疑問說出來，李紳嘆口氣說：「咳！如果太后早知此事，又何至於會有今天？還不是事後方知。」

　　「那麼，太后又是誰告訴她的呢？」

　　「聽說是宜妃那裏得來的消息。」李紳又說：「宜妃與太后本來名分相等，感情最好；如今破臉了！」他忽又問道：「你可知道，如今最苦的人是誰？」

　　「是誰？」

　　「是以四海養的皇太后！」李紳說道：「她在宮中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我想，」李果問說：「她總還心疼小兒子吧？」

　　「不止於心疼，是擔心。聽說文覺勸了今上一句話：有國無家。」

　　「那不就是勸他不顧手足的感情嗎？」

　　「正是此話！如今倫常骨肉之間，暗潮洶湧，或許還會掀起大波瀾。」李紳緊接著轉入正題：「文覺是這麼樣一個人，肯為朋友出力嗎？何況又是間接的關係。我，」他搖搖頭說：「我不太相信。」

　　李果默然，沮喪之情，現於形色；默然半晌，問出一句話來：「那麼，你有什麼好法子呢？」

　　「沒有！」李紳答來：「我也想過，始終沒有善策。」

　　「然則你以為去看文覺，有沒有害處呢？」

　　「害處或者還不致於。」

　　「那就是了！既然無害，這條路子還是要去走；充其量枉拋心力而已。」

　　對於這個結論，李紳無以相難；「事到如今，也只好有路就走了。」他說：「轉眼就是雍正元年，登極建元，與民更始，或許會有寬典。」

　　「是啊！」李紳忽發奇想，「明年癸卯，是頭『黑兔』，兔子跑得快，又是黑的，不容易為人注目，或者可以逃得過這一關，亦未可知。」

　　※※※

　　張五一開了年就派人到廣安門外的天寧寺，賃下三間屋子；年初五那天裝了一車書，帶一個老僕，一個書僮，瀟瀟灑灑地到了天寧寺。

　　這座寺也是京師有名的古剎，南北朝時元魏孝文帝所建，名為光林寺；入隋改名宏業寺，以後自唐至元，又改過兩次寺名。到了元朝末年，為兵災所燬；明成祖封燕王時，重建新寺；宜德年間又修過一次，改名天寧；以後又為萬壽戒壇，但大家一直都叫它天寧寺。

　　天寧寺有名的古蹟是一座建於隋朝的塔，塔共十三級，四周綴滿銅鈴，有的說有上萬之多，有的說只得三千六百；不論風定風作，總是琅琅作響，日夜不斷。張五頭一天為鈴聲吵得夜不安枕；但第二天就習慣了。

　　張五搬到這裏來，託名用功讀書，其實是瞞著他父親，要跟文覺見面，所以這一天上午寫了信給文覺；下午有客來訪，卻不是文覺，而是李果。

　　「地方倒真不錯！」他推開西窗望去，遠處山影，近處叢竹；一抹淡金色的陽光，照得室中開朗明爽，胸襟一寬。

　　「五兄，你怎麼挑這座寺來住？」

　　「怎麼？」張五問道：「有何不好？是不是隋皇塔的鈴聲，晝夜不斷？初聽吵人，很快就慣了。」

　　「不是鈴聲吵人。」李果答說：「莫非你不知道，姚少師在這裏駐錫過。」

　　原來姚廣孝曾住此寺，張五確是不知。但他的想法跟李果不同；覺得這是個有趣的巧合。「莫非你覺得有何不妥？」他說：「也許正因為我住天寧寺，他更願意來看我。」

　　「不見得！」李果憂心忡忡地，「在你看是巧合；在他看也許覺得你別有用心，要好好考慮一下。」

　　聽這一說，張五楞住了，「那──，」他吸著氣說：「我已寫信告訴他了。」

　　「那也就不必去說它了！」李果很機警地，怕他因而沮喪，所以自己又改了語氣：「也許是我過慮。」

　　正談到此，只見窗外人影一閃；李果定睛細看，來的這個和尚，約有五十歲上下，身材高大，法相莊嚴；及至等他走近了才看出，一臉的精明，還帶些酒肉氣，看來是個知客僧。

　　不是知客是方丈。張五一面起身，一面為他引見，方丈法名智一；張五管他叫「智大師」，李果也就跟著他這樣稱呼。

　　「請教李施主是那一科？」

　　「慚愧！」李果答說：「只青一衿而已。」

　　「秀才是宰相的根苗。」智一又問：「想來跟張施主一樣，是在北闈下場？」

　　「倒無此打算。」李果搖搖頭；想告辭了。

　　「今年開恩科，規矩跟以前不同，秋闈變春闈；春闈變秋闈。紮根基、取富貴，不過半年工夫；真正難得的機會。」

　　李果懂他的意思。原來新君登極，例開恩科；但這年癸卯、明年甲辰，本是鄉試、會試的正科；向例移正作恩，正科後推一年，要到雍正三年春天，才能結束兩科的試事。如今部議，恩科以元年四月鄉試、九月會試、十月殿試；正科三試，改正明年的二月、八月、九月；還就是智一所說的秋闈變春闈，春闈變秋闈。

　　懂是懂，卻不感興趣；李果覺得這個和尚開口便談功名，俗不可耐；便即起身說道：「我瞻仰瞻仰隋皇塔去。」

　　於是智一帶來的小沙彌，引著李果往塔院而去。等他走遠了，智一問道：「這位令友，跟施主是什麼交情？」

　　「我們一路作伴來的。」

　　「喔，施主剛到，他跟著就來了；看起來交情不淺。不過，」智一低聲說道：「能不能勸他這兩天不必枉駕？」

　　張五頗感意外，直率問說：「其故安在？」

　　「有位身份極重要，極尊貴的人，說不定這兩天要來看施主；有外人在，諸多不便。」

　　張五心裏明白，也很驚異；文覺的勢力真是不小，居然能讓這裏的方丈為他「當差」，特地來作安排。而且聽智一的語氣，文覺已經將他在當今皇帝的身份公開了？

　　話雖如此，他卻不能沒有警惕；故意問說：「智大師，你說的是誰啊？」

　　「國師文覺上人。」

　　「他封國師了？」張五越發驚異。

　　「皇上已經許了他了，恩命不久可下。」智一又說：「施主寫給他的信，已經收到了。」

　　「喔，他說他要來看我？」

　　「是！有這個意思。」

　　「什麼時候？」

　　「那可說不定了。」智一又說：「總要施主這裏沒有閒雜人等，他才會來。」

　　聽他將李果說成「閒雜人等」，心裏不免反感；但求人之際，諸事皆宜委屈，所以想了一下問道：「我可以跟他說。可是，理由呢？為什麼這兩天不能來，總得有個講得過去的說法。」

　　「那還不容易！只說有約要出門幾天，不就像下了逐客令了。」

　　見此和尚說鬼話不必打腹稿，張五頗有戒心。至於問他推塞李果的理由，原是難一難他；既然難不倒，自然一笑置之。

　　到晚來，張五講了智一所帶來的消息，李果不待張五表示，便即說道：「我迴避幾天，只希望你事後立刻通知我。」

　　「那是一定的。」張五說道：「我心裏在想，往時跟他見面，完全是方外之交，無求於人，說話隨便，就不甚得體也不要緊了。這一次不同了，得好好敷衍他一番，就得好好預備一下；說實話，佛法我實在不大懂，得向你討教。」

　　「我所知也不多，且說來再商量。」

　　「第一是稱呼，應該客氣一點兒了吧？」

　　「那容易。」李果答說：「原是有規矩的，用法名下一個字稱公。」

　　「我應該持何態度；如何談起？」

　　李果想了一下說：「他不當你居士，你也不當他方外，可說是忘形之交；不妨只敘舊好了。」

　　「言之有理！」

　　「五兄，」李果又說：「恕我直言。我所說的敘舊，要有分寸──。」

　　「我懂，我懂！一個人既貴之後，就不宜再談他當年可笑之事；禮貌上也不能再像當年那樣隨便。否則，就得勞動叔孫通來定朝儀了。」

　　「漢高還算是寬宏大量的，就怕他像明太祖那樣，既不准提皇覺寺的往事；又不准說『淮西婦人好大腳』，彷彿在笑馬皇后。可是口頭不說，心裏惱恨，那才糟糕。」

　　張五閉著眼想了一會；張眼點頭：「你請放心，我會很謹慎。」

　　※※※

　　一鉤上弦寒月，照出廊上孤零零的影子。張五的牙床不時咬得格格作響，他不知道是外面太冷，還是心中太熱、太興奮，忍不住抖戰。

　　終於看到了燈影；一盞白紗燈冉冉而來，張五不由得凝眸細望，看清楚小沙彌手中的燈，所照的只是智一，他不由得心冷了。

　　「施主在這裏等？」

　　「是啊！等了有半個時辰了。」張五有些怨恨，說好起更時分來的，快二更了，仍然爽約。

　　「國師也來了一會兒。」智一說道：「有些菩薩面上的事要交代，稍為耽誤了一點工夫。」

　　張五沒有理會他後面的話，急急問說：「人在那裏？」

　　「在方丈。請施主跟我來。」

　　方丈單有一座院落，屋子只得三間，卻很開闊；正中一間設著佛堂，右面一間漆黑，只有左面一間，雪白的窗紙上照出一片黃暈；還有人影晃動，當然是文覺。

　　揭開棉門簾，就聞到一陣濃郁的奇南香味；文覺穿一身玄色僧衣，含笑合十，香味是從他左腕上的手串發出來的。

　　「覺公！」張五喊得一聲，長揖到地。

　　文覺不答，等張五抬起身子來，方始說一聲：「居士請少禮。」

　　張五心頭一震，聽慣他叫「五少」的；突然改了稱呼，他覺得「居士」二字像一條極長的手臂，將他推遠了。

　　「智一師，」文覺說道：「這裏不勞你招呼。」

　　「是，是！我教他們迴避；我親自守著垂花門，不會有閒雜人等闖進來。」

　　「多謝！」文覺向張五擺一擺手，「請坐。」

　　說完，他自己在禪榻上盤腿坐了下來，將僧衣下襬蓋沒了雙腿；張五便在榻前一張椅子上落坐，沉吟著該怎麼開口說第一句。

　　「五少！」

　　這一聲讓張五又是一震，心疑自己聽錯了；張著嘴只是發楞。

　　「五少，」文覺微笑說道：「你我的交情，不足為外人道。」

　　張五這才恍然而悟，原來「居士」只是叫給智一聽的，一則他不願顯示彼此深密的交情；再則，他要擺他「國師」的身份。

　　想到這一點，他有話了，「恭喜，恭喜！覺公，」他抱著拳說：「天子所敬，舉國所師。」

　　「言重，言重！」文覺問道：「你是聽誰說的？智一？」

　　「是的。」

　　「有是有那麼一回事，還沒有上諭；不足為外人道。」

　　「當然！法不傳六耳，在這裏所談的一切，都不足為外人道。」

　　這句話說得很好，文覺的笑容連矜持的意味都消除了；仍舊是以前的樣子，看來親切得很。

　　「你是趕考來的？」

　　「也不盡是。」張五答說：「恩科鄉試變春闈，還是到了京裏才知道的。」

　　「那麼是來省親？」

　　「也不完全是。」張五答說：「趁年裏趕了來，是為一位世交長輩。」

　　「誰？」

　　「是蘇州織造──。」

　　「喔，是他。」文覺脫口說道：「他幕府裏有位朋友，我很熟。」

　　是指李果。張五倒有些躊躇了，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趁這個機會，道破李果也趕進京來了？

　　就這一沉吟間，發覺文覺的表情變過了，雙眉微皺，彷彿上了心事似地。是何緣故，好生不解；不由得望著他發愣。

　　「我聽說他虧空不少。他的事，我怕幫不上忙。」文覺緊接著說：「你姑且說了再談。」

　　張五的心一沉，身子發軟；但終於還是簡單扼要地說了句：「無論如何請你幫忙，能保住他的位子。」

　　「果然是為此！」文覺大為搖頭，「只怕愛莫能助。皇上恨極了包衣。而且有人挖他的牆腳。」

　　「我知道──。」

　　「你知道就更不用我再多說了。」文覺搶著說道：「此人不但有內線，而且有極硬的靠山。」

　　張五真個要支持不住了；他用茫然失神的眼睛看文覺說：「我真不明白，此人何以非要謀這個差使不可？」

　　「這就不知道了。我也沒有工夫去管這些事。如果你要知道，我可以替你打聽。」

　　「打聽無用，要打消！」張五鼓起勁來說：「覺公，只要你肯助以一臂之力，事無不成之理。」

　　「這，我那裏有那麼大的神通？」

　　「覺公，」張五又拉出一個人來，「你不跟他幕府裏的人也熟嗎？」

　　「只有一個，也姓李。」文覺緊接著說：「五少，不是我不講交情；交情，光你一個就夠了。實在是我幫不忙。」

　　「我不相信！」張五不能不拿出姚廣孝來作比了，「我搬到這裏來以後，才知道天寧寺原是姚少師卓錫之地；我想，覺公，你如今的位分，不也就跟姚少師一樣嗎？」

　　聽到這話，文覺臉色大變；但驚懼之容很快地消失了，「五少，」他用極低的聲音說：「不管你想得對不對，這話千萬不能跟第二個人去說。你把我比做姚少師；皇上成了什麼人了？我不是嚇你，這話是在這裏說，隔牆有耳；倘或在別的地方說，會替你惹來殺身之禍。」

　　用不著文覺嚇他，只「你把我比做姚少師；皇上成了什麼人了」這一問，便足以使張五自己嚇著了自己。將當今皇上比做明成祖，不就是說他奪了他人的天下了嗎！

　　「好了！你也別怕；只記著我的話就行了。」

　　「是！我一定記住。」

　　文覺點點頭，「至於你提到姚少師，我先請問你，你讀過『罪惟錄』的『溥洽傳』，跟明史的『姚廣孝傳』沒有？」

　　「罪惟錄這部書，知其名，沒有讀過；明史姚廣孝傳是讀過的。」

　　「那麼，我考考你；姚少師八十四歲那年入覲，明成祖常去看他，有一次問，有什麼話說？意思是有什麼遺言，請問，姚少師是如何回奏？」

　　張五將姚廣考傳默憶了一會答說：「他的回奏好像是為溥洽求情，說他在監獄裏太久了。」

　　「是的。」文覺又說：「我再請問，姚少師要救溥洽，早就該開口了，為什麼要等溥洽繫獄十餘年之後；而且在成祖問他最後的心事，方始明說？」

　　這將張五考問住了！他復又回憶姚廣孝傳，記得說溥洽是建文的「主錄僧」；燕師入南京金川門，大索建文而不得，當時雖將宮中自焚而死的皇后，當作建文，認定他已殉國，以絕天下之望；事實上特派親信，巡行天下，訪求建文的蹤跡。由於有人說，建文出亡，溥洽知道經過情形；甚至說建文出宮時，最初就躲在溥洽那裏。而溥洽堅決不承認；因而成祖另外找了個罪名，將溥洽拘禁在獄。張五所能回答文覺的，僅此而已。

　　「其實，」文覺說道：「溥洽不但知道建文如何出亡；而且建文祝髮，根本就是溥洽主持的。姚少師知道成祖對這件事寢食不安；與此事有關的人，不會輕赦，所以他一直不敢說，怕貿貿然碰了釘子，以後話就不好說了。直到自顧在日無多；最後的一個請求，成祖一定會成全他，方始表明心事。這個道理你懂了吧？」

　　懂是懂了，卻不大相信；「李某人能與溥洽相比嗎？」他問。

　　「雖不能相比，招恨則一。總之，壞在是包衣的身份；不管下五旗，還是上三旗，上頭一提起來就會生氣。」文覺又說：「包衣惹出來許許多多的麻煩；結果是害了他們的主子。」

　　聽得這一說，為張五添了額外的心事，不但為李家擔憂，替曹家也捏了一把汗。他從小受祖母憐寵；父兄鍾愛，過的是無憂無慮的日子；這次北上，自覺受人重託，肩上挑著一副關乎一大家人禍福的擔子；雖感到不勝負荷，但自信必可挑得起來。不想真要挑起來時，那副擔子竟像在地上生了根一般，文風不動！想到李家父子滿心以為他一言九鼎，馬到成功；該走的路不去走，該留的退步不去留，豈不誤盡誤絕？

　　怎麼辦呢？自不量力，悔之已晚；憂急悔恨，加在一起，以致臉色灰敗如死；看在文覺心中，倒覺得好生不忍。

　　「五少，」他說：「你的心也太熱了！」

　　「不熱也不行！我是答應了人家的。」

　　文覺大驚，「你答應了人家的？」他急急問說：「你跟人家怎麼說。」

　　看到他的表情，張五發覺自己失言了；不過多想一想，覺得也沒有什麼不能出口的話：「他們知道你是從龍之臣；又知道我跟你有交情，問我能不能託個人情，我當然義不容辭。」

　　「就是這些話？」

　　「就是這些。」

　　文覺放心了。他跟當今皇帝之間的秘密很多；又只記得張五知道他的秘密，卻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深怕張五為了證明跟他交非泛泛，洩漏他的秘密，所以大為不安。如果是這麼兩句話，也平淡得緊。

　　不過，他還是有疑問，「李客山跟我也熟。」他問：「怎麼不託李客山，要託你呢？」

　　這句話才真難回答。此時決不能再說破是跟李果作伴同來的；更不能說李煦父子認為他跟文覺的交情，比李果來得深，所以只託他而不託李果。同時他覺得也不能絕了李果去看他的路。一句話中三面都要顧到，大是難事；想了一下，這樣回答：「李客山大概也要到京裏來。會不會來看你，就不知道了。不過，既然有交情在那裏，我想他會來看你。」

　　文覺不作聲，籠著衣袖在屋子裏走；走時聲息全無，不知他怎能練成這一套下腳如飄落葉的功夫？

　　「唉！」他忽然站住腳說：「偏偏是你們兩位，論情理，我不能不管；可是要管又實在無從管起。五少，我跟你說一句不足為外人道的話，這件小事我不能管，要看他的造化。」

　　聽到最後兩句，張五的精神一振；「覺公，」他問，「既是小事，管亦不難；何以不能管？何以要看他的造化？」

　　「這話，我可沒法兒說了。」

　　他是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張五卻像胸口挨了一拳，氣血上湧，堵得難受。好久，愁眉苦臉地說了句：「早知如此，應該敬謝不敏的。」

　　文覺黯然低頭，臉上有愧歉之色，不願讓張五發現；沉吟了一會，突然說道：「李織造有個侄子單名一個紳字，號縉之；你知道此人不？」

　　「聽說過，是恂郡王的幕府。」張五很注意地問說：「覺公，你問此人為什麼？」

　　「他跟恂郡王一起回京來了。如果你能約他來跟我談一談──，」文覺忽又問道：「你認識他？」

　　「不認識。」張五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不肯放過；緊接又說：「有什麼事我可以去找他。」

　　「不認識，話就不好說了。」文覺搖搖頭。

　　「也許，」張五很謹慎的說：「李客山已經進京，亦未可知。如果他來了，自然什麼話都可以跟李縉之說。」

　　※※※

　　細聽張五所說前一天晚上跟文覺會面的經過，李果脊梁上一陣一陣發冷；心裏極亂，有些話也不曾聽清楚。直到提起李縉之居然亦為文覺所知，而且似乎有求於李縉之，他才如連日陰霾，忽見陽光般，心胸為之一爽。

　　「這怕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個機會。」李果很有把握的說：「李縉之這個人是熱血男兒，何況又是他老叔的事，無有不盡心之理！我明天就到通州去把他搬了來。」

　　「何必你親自去？派人送封信去就行了。你別忘了，你要先去看文覺。」

　　「說的是！」李果盤算了一會，突然問：「五兄，你看文覺那裏送點什麼東西好？專程來看他，又是有所求的；這份禮得好好打點。」

　　張五一時無法作答。文覺如今要什麼有什麼；那怕上千銀子的重禮；也未見得會看在眼裏；而況，他名義上總是出家人，世俗富貴人家視為珍貴的東西，在他未必有用。

　　「我想，送禮總要投其所好。」李果又說：「我只知道他好權勢；那只有當今皇上，才能給他。此外，我就不知道他好什麼了。」

　　於是張五從「投其所好」四個字上去思索；定定心細想了一會，忽然想起，「他好一樣東西，可惜，」張五搖搖頭，「你不便送他。」

　　「何以見得？請你先說了再研究。」

　　「春冊。」張五問道：「你不會知道他有這一好吧？」

　　「我從那裏去知道？」李果皺著眉說：「送他這玩意，倒像是當面罵他似地。」

　　「就是這話囉。」

　　「另外想！」

　　想了好一會才商量定當，買一掛名貴的佛珠；刻一方「國師文覺」的玉印；覓一部宋板的佛經；最好能找到一幅李龍眠畫的羅漢或者達摩。這四樣禮物清雅名貴，適合文覺的身份。

　　「李先生，」張五提醒他說：「這四樣東西，只怕沒有一弔銀子下不來。」

　　「不要緊！敝居停留了一筆款子在京裏，隨時可以動用。五兄，你請坐一會，我寫兩封信；回頭請你陪我一起到琉璃廠去物色。」

　　兩封信，一封是寫給李紳，請他即日進京；一封是通知馬維森──李煦有三千銀子存在他那裏，現在要動用了；不過並非提現款，只要定好的東西，由店家送了去，請他憑貨發款就是。

　　「行了！」李果寫完兩封信，交其下人，分道專送；與張五帶著小廝福山，步行閒逛；片刻之間，琉璃廠在望了。

　　這裏在元朝名為海王村；明朝是專製琉璃瓦的官窯，所以稱為琉璃廠，或名廠甸。自正月初一至十六，凡是九城擺地攤的，都想在這裏占一席之地，名為「開廠甸」；因而歲朝之遊，亦無不「逛廠」。但廠甸不管原來的店家，或者臨時擺設的地攤，都以古玩、字畫、碑帖、文房四寶為正宗，所以遊客中多的是達官朝士，騷人墨客；張五一路上遇見好些熟人，寒暄周旋，應接不暇；到最後，李果只好向張五招呼一聲，帶著福山管自己去辦正事了。

　　走不多步，只見高懸一方金字招牌，大書「文粹堂古今圖書」七字。這下提醒了李果；文粹堂的東主姓金，是蘇州人，每年都要回一趟蘇州，收買舊書，少則一船，多則四、五船；書商提起「文粹堂金」，都知道是京師琉璃廠中的巨擘。這金掌櫃，李果也見過兩面，又是舊識，在他這裏要物色什麼，自然不會吃虧。

　　等他步履安詳地一踏進去，立刻便有個中年漢子從帳台後面站起來；向一個拿著卷書在看的年輕夥計說：「小謝，招呼客人。」

　　原來此輩眼光最厲害，一看李果那種瀟灑的神態，後面又跟著個文文靜靜的小廝，便知是有意來訪書的。國喪猶在百日之內，布服布鞋，服飾上雖看不出貧富；但氣度上卻看得出李果並非寒士，像這樣的主顧，只要買一部宋、元舊書，盈餘就夠店裏半個月的開銷了；所以絲毫不敢怠慢。

　　於是，那叫小謝的夥計迎出來說：「請裏面坐！」

　　裏面是特設的客座，中間一張八仙桌，兩旁八把椅子；八仙桌上方有一面很大的天窗，所以室內頗為明亮，收拾得纖塵不染，倒是個看書的好地方。

　　李果在八仙桌旁坐了下來；小謝便即請教：「貴客尊姓。」

　　這小謝撇的是京腔，語尾卻有吳音；李果便用蘇州話答說：「我姓李。」

　　「原來李老爺也是蘇州人。在那個衙門恭喜？怎麼以前沒有見過？」

　　「我剛到京不久。」李果問道：「金老闆呢？」

　　他打的是鄉談，所以並不忌諱北方所諱稱的「老闆」二字；小謝亦是如此：「金老闆年前趕回南邊去了。」

　　「喔，年前趕回去的？想來他家有事。」

　　「不是。」小謝沒有再說下去。

　　這就透著有點神秘了；李果一時好奇，便往下追問：「那麼，是為什麼要趕回去呢？」

　　「是──，」小謝放低了聲音說：「一朝天子一朝臣；這個當口，總有幾家大戶人家會敗落下來。金老闆是收書去的。」

　　聽得這話，李果像當胸著了一拳，好半晌說不出話；那小謝是近視眼，看不出他臉上的表情。恰好小徒弟送了茶跟果盤子來，便忙著招待；亂過一陣，方始動問來意。

　　「李老爺想看點什麼書？」

　　「喔，」李果定定神說：「有宋板的佛經沒有？」

　　宋板書中，道藏、醫書已是冷門貨；說要佛經，更是罕聞，但做這種買賣，最要緊的是將主顧穩住，所以一迭連聲地答說：「有，有！不知道你老要那一種佛經？」

　　「那倒無所謂。你多拿幾部來看看。」

　　小謝答應著去找帳房；是金老闆很得力的助手，對於版本源流，亦是爛熟胸中，想了一會說：「二酉堂大概有。你去一趟，有多少都借來。」

　　「二酉堂」在琉璃廠東頭路南，本是前明老舖，冷僻舊書甚多；但宋板的佛經，亦只得兩部，一部叫做「占察善惡業報經」；一部就是有名的「楞嚴經」。

　　「先送兩部來，李老爺看了再說。」小謝已知李果如真想買宋板的佛經，生意就一定跑不掉，所以說了幾句真話：「佛經多在寺院裏，不比人家收藏宋元精槧，遲早會散出來；所以不瞞你老說，佛經實在不多。」

　　李果點點頭；翻了翻兩部佛經，將占察經放在一邊；只看那十卷楞嚴經，字大如錢，寫得好、刻得好，印得更好，清朗如寫，毫芒畢現；紙張堅而又白，一開卷不但賞心悅目，且如有一股書香，撲鼻而至。李果一看就中意了。

　　「這部占察經沒道理！在隋朝就知道是偽書了；這個譯者『菩提燈』，來華的蹤跡無可考。」李果又說：「楞嚴經中雖有神仙之說，是道家的主張，所以有人說這部經名為唐譯，其實是宋朝不知那位和尚所偽作。不過，論佛理亦頗有發前人所未發的精譬之處。學佛的人，這部經是必讀的。我買了！大家同鄉，最好不二價。」

　　「是，是！李老爺法眼。宋板像這樣好的，真正少而又少；如果不是楞嚴經，是道德經，只怕上千銀子都沒有買處。你老請坐一坐；我馬上就來。」

　　小謝跟帳房商量，二酉堂的底價是二百兩銀子；決定討價五百，如果能以三百成交，連三成回扣，可賺一百六十兩銀子，所獲比書主二酉堂還多，是筆好生意。

　　果然，漫天要價，就地還錢；討價五百，還價二百；磨到張五找了來，才以二百六十兩銀子成交。就這樣，也有一百二十兩銀子的好處；文粹堂自然竭誠款待，要留兩位客人小酌。李果和張五自然堅辭不受；不過還要借他的地方坐一坐。

　　「足下何以遲至此刻才來？」李果笑道：「再不來我真當你去逛胡同了呢！」

　　「剛才我在清閟閣看到一件手卷，也許合用，討價亦不貴，要不要去看看？」

　　「好啊！」李果又問：「我是坐得夠了，你一路奔波，要不要歇一歇再走。」

　　「不必！走吧！」

　　到得清閟閣，取那八寸多高的小手卷來看，蜀錦籤條上題的是：「元八僧詩翰卷」；展卷細讀，共是八首七絕，李果便笑了。

　　「題錯了！應該是『七僧詩翰』。五兄，你仔細看！」

　　張五看第一首寫的是：「落日黃塵五圍城，中原回首幾含情；已無過雁傳家信，獨有松枝喜鵲鳴。」署款「天台僧宗泐」。下面押著兩方圖章。都是白文：一是「僧印宗泐」；一是「季潭」。

　　再讀第二首：「艮嶽風來暑殿涼，拜章新換紫霞裳；靈禽只報宮中喜，不報金人到大粱。」下署「全室復題」；押「全室」二字的白文圖章。

　　「啊！我剛才沒有看出來說『復題』，則全室就是宗泐；而且筆跡也是一個人。」

　　「對了！全室是宗泐上人的別號，元末的得道高僧；死在明太祖洪武年間，還是永樂年間，我記不清楚了。」

　　「這樣說，一定跟姚少師也熟。」張五又說：「這七位高僧，我一個也不知道。」

　　「我也只知道兩位，除全室以外；這位弘道上人號存翁，與全室是同時的。此外五位就得查書了。」

　　於是，張五再看弘道的那首，寫的是：「維鵲飛來立樹梢，應憐鳩拙久無巢；宣和天子忘機者，吮墨含毫為解嘲。」不由得就說：「這是題宋徽宗的畫。應該是──。」

　　應該是這樣一幅畫面：地在汴京御苑的「艮嶽」，水殿風涼；殿外長松，松枝上喜鵲正在向殿中人啾啾而鳴。不過，這幅畫是宋徽宗蒙塵在五國城所作；看詩意是很清楚。

　　「可惜只有題畫之詩，而無詩題之畫。」張五感嘆著說：「不想宣和天子，在五國城中，猶有這一番閒情逸致。」

　　「豈但閒情逸致，一樣飲食男女；宋徽宗在五國城還生了好些兒女。金章宗的生母，就是他在五國城生的女兒。」李果又說：「言歸正傳，問問價看。」

　　清閟閣的掌櫃聽他們閒談，把這個手卷的毛病都找出來了，料知遇見不受唬的行家，老老實實要了八十兩銀子，結果讓去十兩成交。

　　買雖買了，卻是李果自己收藏，並不打算送文覺，因為這個手卷的毛病很多，有詩無畫，猶在其次；最不妥的是，語多譏訕，如「已無過雁傳家信，獨有松枝喜鵲鳴」；「靈禽只報宮中喜，不報金人到大梁」；還有「胡塵」，「北虜」等字樣，雖是指金，但清與金皆屬女真，古稱肅慎；太祖稱帝時，國號為金，亦即後金；後來一改為滿州，再改為清，仍與金聲音相近，所以稱金為「胡」，為「虜」，亦是「大不敬」。這樣一個手卷，送給常近天顏的人，可能愛之適足以害之。

　　「客山的思慮真細密。」張五說道：「我還見到一樣東西，也許合適。」

　　這是個冊頁，宋朝張即之寫的華嚴經，可惜只是殘卷。張即之是宋朝的大書家，相傳他是水星下凡，寫的字可以避火；因而越發為人所寶重。他寫的華嚴經一直藏在內府；不知那一朝忽然失去六卷。可惜殘卷亦非內府所失去的卷數，但已極其難得，尤其是用來送文覺，頗為相宜。

　　買了這本冊頁；又買了一方上品的田黃，刻字是來不及了，而且只知將封國師，還不知名號，一時亦無法鐫刻；亦不妨先送一方佳石，以待嘉名。

　　辦完正事，天色將暮；張五興致很好，還不想回去，便唸了幾句詩：「帝京春色盛元宵，閶闔門東架綵橋；五鳳樓台天切近，三陽時節凍全消。」然後說道：「東安門外的燈市，正月初八就有了。如今雖不如前明之盛，亦頗有可觀。『燈市元宵醉莫辭』，不如到那裏喝酒看燈。」

　　「五兄，你真是過得日子都忘記了！」李果笑道：「今年怎麼會有花燈？」

　　「啊！」張五爽然若失：「我忘了還在國喪之中。」

　　「找個地方小酌驅寒，我倒贊成。」

　　於是迤邐往東而去，一路尋覓，卻沒有那家館子開門；因為這一帶本是歌童下處，娼女香巢匯集之地，如今八音遏密，遊客絕跡，館子開了門也沒有多少買賣，樂得多歇幾天，等過了元宵開市。

　　「只好上『大酒缸』了。」張五提議。

　　「也好！」

　　大酒缸是販夫走卒買醉的地方，一看來了兩個文質彬彬，還帶著小廝的同好，不由得爭相注目。李果有些發窘，張五卻不在乎；站定望了一下，指著屋角，說道：「那裏有座位。」

　　所謂「座位」，只是幾張小板凳──屋子裏有數個碩大無朋的酒缸；一半埋在土裏，一半露出地面；上加朱漆木蓋，恰好成了個圓桌面，沿缸四周擺了七、八張小板凳。張五看到的地方，已先為人占了一半；恰好還有三個座位。

　　「這裏可只有燒刀子。」張五說。

　　「也行！」

　　於是張五高聲喊道：「掌櫃的，來兩個。」

　　大酒缸裏賣燒酒，論「個」計算；一個二兩，用錫製的容器盛裝。酒菜只是鹽煮花生、虎皮凍、滷豆乾、五香蠶豆之類，不過附近必有熱食擔子與二葷舖；福山不能喝酒，張五讓山東籍的跑堂，替他叫來二十個包子、一大碗小米粥作晚飯。另外為他自己與李果要了些爆肚、羊頭肉、炒肝兒這些只有京裏才有的小吃下酒。

　　兩人都有話說，卻不能暢所欲言；隱語鄉談，顯得形跡詭秘，已頗有人在注目了。李果跟張五從眼色中取得默契，相戒不言，只談些琉璃廠的見聞；每人喝了三「個」酒，要了些餃子，吃得酒足飯飽，閒逛著回到了客棧。

　　李果進門第一件事，是到櫃房去取「宮門鈔」──特為花錢托掌櫃的去辦來的。攜歸自己屋裏，剔燈細看，第一條就使得他大感興趣。

　　「五兄！」他喊：「你來看。」

　　張五正在洗臉，丟下手巾去到他身邊去看，只見宮門鈔的第一條是：「封大將軍恂郡王弘春為世子，班列成親王世子弘晟下。」

　　「你看到了沒有？恂郡王要晉位親王了。」

　　「何以見得？」張五不解地問。

　　「親王嫡子封世子；郡王嫡子封長子。郡王之子封世子，不正是郡王晉爵親王的先聲。」

　　「嗯，嗯！有理。」

　　「你再看第二條是。」

　　第二條是：「封廉親王、履郡王、怡親王、大將軍恂郡王女為和碩格格。婿給額駙秩。」

　　「這就是封公主了！」張五問道：「履郡王是誰呀？」

　　「皇十二子胤祹。」

　　「哦，」張五也頗感興趣了，「你看，」他指著「廉親王」三字說：「跟胤禩都像是和解了。」

　　「應該這麼看。反正是在極力籠絡。」

　　「恂郡王一子一女都得了恩典。可是，」張五提出疑問：「何以不加恩於恂郡王本人？」

　　「這──？」李果沉吟了好一會說：「恐怕不容易那麼就範。」

　　張五點點頭說：「反正咱們只往好的地方去看就是了。」

　　雖往好處看，也要作壞的打算。李果心裏在想：如果恂郡王不就範，會出現怎樣的局面？

　　總不能造反吧？他默默地自問自答；自答自問：如果真的造了反，會是怎麼一個局面？

　　那就很難說了。恂郡王內有太后；外有八、九兩兄；總還有一班傾心的大臣，真要造反，還不是一天、半天就能鎮壓得下去的，不過，照他現在所看到的局面，這個反一定造不成，是可以斷言的。

　　「你在想什麼？」

　　「造反不成，可就慘了！」話一出口，李果方始發覺；一時忘其所以，竟把心裏的話都說了出來，不由得既驚且愧，趕緊到窗前張望了一下，幸而沒有人經過；走回來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笑道：「幸虧是你！」

　　張五初時發楞，多想一想也容易明白，點點頭小聲說道：「就不造反，恐怕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唉！不談吧！」李果起身將福山喊了來吩咐：「再去弄些酒來喝。」

　　「借酒澆愁愁更愁！」張五提醒他說。

　　「找點樂子；忘了那一段兒。」

　　「只怕沒有樂可找。本來賣唱的倒是很多──。」

　　「不，五兄！」李果打斷他的話說：「你誤會了。喝喝酒，談點兒有趣的事，不也是樂子？」

　　「這還差不多。」張五突然想起，「不知道那個七僧詩翰的手卷送來了沒有？」

　　原來李果買的宋板楞嚴經，張即之所寫華嚴殘卷，一方田黃章，還有一串五色寶石串成的佛珠，都寫了字條讓店家送到佛寶那裏交貨取款；唯有他自己所買的這個手卷，關照清閟閣送交這裏的掌櫃；他有幾百兩銀子存在櫃房裏，可以為他代付。

　　「我去看看去。」

　　過了好一會，李果才捧著手卷回來；恰好福山也買回來一瓶蓮花白；一大包薰肚醬肉；另外還有「半空兒」、紫蘿蔔之類的零食。又替他自己買了一串糖葫蘆，一路啃了進來。

　　「把火盆撥一撥，你睡你的去吧！」李果又問：「到通州去送信的人，回來了沒有？」

　　「還沒有。」

　　「必是明天一塊兒到京。」張五接口，「今晚上總沒事了。」

　　於是撥旺了爐火，飲酒談文；張五因為「春闈」在即，雖說有文覺的關節，心中無憂；但闈中文字要刻出來分送至親好友，不能見不得人，所以此時殷殷請教。李果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這一談，不知不覺過了三更，兩人卻都還沒有睡意。

　　直到酒罄火微，興致將闌，預備歸寢時；只聽院裏有人聲，並有掌櫃的聲音：「李師爺住北屋。」

　　「啊！」張五機警，「通州的人來了！」

　　李果開門一看，果然是李紳；不由得詫異：「怎麼？半夜裏趕了來？」

　　「早到京了。這會是『倒趕城』來的。」

　　原來京師九門，向晚關閉；但前門──正陽門一交子時便開了，只是不許出，只許進；為的是家居「宣南」的朝官得以入宮待漏。有些在城外遊宴訪友，不能及時回城的，索性到了午夜才進前門，這就是所謂「倒趕城」。

　　「這位想來就是縉之先生了？」張五在一旁插進來說。

　　「正是，正是！我來引見。」

　　「久仰，久仰！」

　　「彼此，彼此。」

　　兩個人都非常客套。張五久仰李紳是獨往獨來的風格，大異流俗；李紳亦聽李果信上提過，一直仰慕張五是個古道熱腸的俠義之士，所以彼此都有相見恨晚之感。

　　「兩位慢慢再談吧！」李果說道：「掌櫃的還等在這兒呢！」

　　「不要緊，不要緊！」掌櫃說道：「很巧，間壁的屋子正好空著，李老爺就歇這一間。」

　　於是先看了屋子，安頓下來，李紳洗臉喝茶，吃了掌櫃親自在櫃房裏做的一碗熱湯麵，頓覺征途全浣，精神大振，向李果詢問急召來京的緣故。

　　夜深人靜，間壁屋子說話，都能聽得清清楚楚；李果深恐隔牆有耳，便先一句寬他心的話：「事有轉機。」接著又說：「明天再細談吧！」

　　「喔。」李紳會意，轉臉說道：「聽說五兄在天寧寺用功？」

　　「那裏談得到用功？」張五謙恭地說：「得向縉之先生好好討教。」

　　「豈敢！豈敢！」

　　「都別客氣了。」李果有些不耐煩，「我看都睡吧！養足了精神，明天好辦事。」

　　話雖如此，李紳與張五還是談了下去；邊疆的見聞，在張五頗感新奇，聽者不倦，言者亦很起勁。最後連李果也被吸引住了。

　　但一談到大將軍與年羹堯，李果立即警覺，「睡吧，睡吧！」他起身說道：「什麼話都等到明天再說。」

　　這一夜張五與李果都睡得很好；李紳卻以有事在心，輾轉不能入夢。到第二天上午，張、李二人起身，漱洗既畢，去探望李紳，見他睡得正酣，都不忍喚醒他。於是李果決定先到佛寶家，將送文覺的四樣禮物取了回來再作道理。

　　「那，我亦回家去看一看。」張五也說：「飯後找個清靜地方去細談，如何？」

　　「那裏清靜，我可不知道了。」

　　正月裏凡是可供遊宴之處，到處都是人，實在沒有什麼清靜的地方；想來想去還只有在客棧中，關起門來，促膝傾談是最好的辦法。

　　※※※

　　聽完張五的話，李紳心裏有著無限的抑鬱；如果早識張五，或者早知李果跟文覺很熟，能夠瞭解有這麼一個和尚為「雍親王」的謀主，及時密陳恂郡王，事先防備，何至於會失去天下？

　　「縉之！」李果問道：「你的意思如何？」

　　李紳茫然，他定定神反問：「你指那件事？」

　　「文覺很想跟你見個面；你的意思如何？」李果緊接著說：「我要聽你一句話，才好去看他。」

　　「那何用說？只要於家叔有利，我自然照辦。」

　　「好！我今天就去看他。」李果轉臉問張五：「照你看，他要跟縉之見面，目的何在？」

　　「我想，是要問問西邊的情形。」

　　「然則問西邊的情形，目的又是何在？」

　　這樣的問法，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張五有些感到窘迫，只好閃避了：「我不知道。」

　　「也許，」李果自己回答自己的話，「西邊還在用兵；要問問地理形勢；風土人情。」

　　「怎麼？」李紳詫異地問，「文覺還參贊軍務？」

　　「那也很可能的。」李果突然問道：「縉之，你看恂郡王會不會回任？」

　　「你是說他會不會再回西邊？」

　　「是啊。」

　　「不會。」

　　「那麼，誰接他呢？」

　　「當然是年羹堯。」

　　「也許，」李果修正了他自己的答案，「是要問問年羹堯的情形。如果真是問到此人，縉之，你應該怎麼回答，可要好好想一想。」

　　「你說應該怎麼回答？」

　　「總以不得罪人為是。」

　　「那是說好話？」

　　「對了！成人之美，有利無害。」

　　張五深以為然；但默默在靜聽的李紳，卻有不甚贊成的表情。

　　「縉之先生，」張五怕他不明白李果的意思，格外又作解釋，「如今在挖令叔牆腳的，就是年羹堯的至親；能說年羹堯的好話，或許還會顧念情分，事情也比較易於挽回。否則，一結了怨，更為棘手。」

　　「說得是！」李紳滿心委屈地答說：「不過，此人實在也說不上好。」

　　話已經說得很透澈；李紳也一定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他家自己的事，要怎麼應付才於他叔叔有益，無煩他人叮囑；所以張五與李果，相顧默然。

　　「那麼，請客山就去一趟吧！我在這裏待命。」

　　李果微微頷首，收拾送文覺的禮物，用一塊灰布包袱包好，囑咐福山，小心提著；上了車直奔所謂「潛邸」──雍親王府。

　　※※※

　　名刺與禮物遞進去以後，只一盞茶的工夫；出來一名藍翎侍衛，手裏持著一張名刺，揚著臉問：「那位是蘇州來的李老爺？」

　　門房裏坐著好些人，都等了好半天了；此時左右相視，及至發現李果起身上前搭話，不由得都露出羨慕的神色。

　　「敝姓李，蘇州來的。」

　　那侍衛將他從頭看到足；然後說一句：「跟我來！」

　　李果跟著他，亦步亦趨，越過一重又一重院落；凡是轉角衝要之處，都有侍衛悄悄站著，大多不加招呼，即有也是極簡短的一兩句話。李果心裏不免嘀咕，無端生出一種彷彿如入龍潭虎穴，吉凶莫卜的感覺。

　　最後進了一道垂花門，五楹精舍，門楣上懸著一方藍地金字的匾額，上書「蓮界」二字。等走近了，有個小沙彌掀簾而出，迎上前來；那侍衛交代了引導的差使，轉身自去。小沙彌不發一言，只在門邊打起簾子；李果抬頭一望，恰好看到文覺，不由得就縮住了腳。

　　「覺公！」李果這樣改了尊稱；字只有兩個，卻澀口得很。

　　「一別數年，客山先生真是瀟灑如昔。」

　　「瀟灑」二字提醒了李果，不妨保持舊日姿態；於是隨隨便便地走了進去，拱手一揖，作為正式行禮。

　　「那天到京的？」文覺合十說道：「請裏間坐。」

　　裏間的陳設十分講究，一張極大的紫檀書桌，臨空擺在中間，兩面都有座位；桌上展開一軸圖，上覆藍布，料想是一幅地圖。文覺引著他到東面的一張禪榻；指一指上首，自己先在下首盤腿坐了下來。

　　這使得李果記起以前相處的歲月。在寒山寺也是經常這樣在禪榻上相向而坐。不過從前的那張禪榻小，一坐下來，每每膝蓋相接，真是個促膝傾談；眼前的禪榻，既高且大，中間還隔著一具矮几，倒像匟床，隔几相對，距離比從前遠了。

　　「多謝厚貺！」文覺說道：「本想璧謝，又怕你多心；受之未免有愧。」

　　「東西不值錢，不過是花了點心思在上頭的；相知多年，亦只是一點心意而已。」

　　「我知道。」文覺問道：「你是那天到京的？」

　　「年前就到了，住在通州。」

　　文覺又問：「無錫張家的老五，你熟吧？」

　　「見過幾次面。」李果從從容容地說：「聽說他也來了。」

　　「莫非他來，你不知道？」

　　「我動身的時候，他正在蘇州作客；我是到了京才隱約聽人說起，他也來了。」

　　「你知道他來幹什麼？」

　　「不知道。」

　　「他跟你一樣，是專門來找我的。」文覺說道，「李家的事，我實在愛莫能助。」

　　這個說法在李果意料之中，他從從容容地答道：「如果覺公亦無能為助；就再沒有可以援手了。」

　　「何出此言？李家的闊親戚不也很多嗎？」

　　這話是李果所不曾想到的，覺得很難回答；但其勢不容他多所猶豫，只老實說道：「闊親戚雖多，未見得能幫得上忙。」

　　「何以見得？」文覺又說：「平郡王不是他的外甥女婿嗎？」

　　李果不知道平郡王訥爾蘇目前的「行情」如何；也識不透文覺提及此人的用意，不敢自作聰明，造作理由，只這樣答說：「雖是親戚，交情不厚；而況又遠在數萬里之外。」

　　「要論到交情，我和李旭東不過一兩面之緣而已。」

　　「交情厚薄，不在乎形跡親密與否？而況人要看可交不可交；敝居停是個可交的人。」

　　「這倒是實話。就怕我想交無法交。」文覺終於透露了他的最後一著：「你能不能找李縉之來跟我見個面？」

　　為了表示他事先一無所知，李果故意擺出訝異的神色：「覺公跟他也熟？」

　　「就因為不熟，所以要找你先容。」

　　「理當效勞。」李果接下來說：「我跟他很熟；覺公如果有事要他辦，我來交代他就是。」

　　「沒有事，沒有事！只是聽說大將軍門下，有這麼一位司章奏的幕友；無非仰慕他的文采而已。」

　　「噢！」李果問道：「要他什麼時候來？」

　　「這裏太拘束，無法暢談。等我想一想，先得找個合適的地方。」

　　現成就有一個地方：天寧寺。不過，李果不便建議；也不能作何暗示，只能靜靜地等著。

　　文覺當然也會想到天寧寺，只是他有顧慮，會張五在那裏、會李紳又在那裏；明顯看天寧寺跟他有密切關係。他不願意讓李紳看出這一點，所以他處皆可，唯獨天寧寺不在考慮之列。

　　「這樣吧，我們先定日子。」文覺問道：「明天下午如何？」

　　「好！我通知他。在哪裏見面？」

　　「他住在哪裏？」

　　「住在他一個遠親那裏。」李果故意不說李紳跟他住在一起。

　　「能不能請他到你客棧裏來？明天下午，我派車來接。」

　　「請問覺公，我呢？要不要陪他一起來看你？」

　　「正要請你引見。」

　　「既然如此，不妨在我那裏會齊。」

　　※※※

　　也不過剛過正午，便有掌櫃親自來向李果通報，說來了一輛車，要接李果與李紳；來人未說是何處派的車，只說李果自己知道。

　　「是的。我知道。」

　　「李師爺知道？」掌櫃面現詭秘之色，踏上兩步，低聲說道：「恐怕不知道吧？」

　　掌櫃的話太可怪了，也太可笑了，「哪裏來的車，我心裏當然明白。」他問：「掌櫃從何見得我不知道。」

　　「知道就好！我是怕兩位不明就裏，糊裏糊塗闖出禍來。」

　　這話就祇可怪，不可笑了；李果正色問道：「掌櫃，我不懂你的話。」

　　掌櫃想了一會，問出一句話來：「李師爺聽說過『坐黑車』沒有？」

　　一聽這話，李果恍然大悟；怪不得掌櫃的這樣關切。「坐黑車」是京師的艷異之一；傳說中常有人遭此奇遇，道是願意不願意到一個很有趣的地方去逛一逛；倘或願意，約定時日地點，便有一輛沒檔車來接，車帷極密，一入車廂，漆黑一團，只聽車走雷聲，既不辨南北東西，亦不知路有多遠，反正曲曲折折，東彎西繞，腦筋再清楚的人，亦無法從感覺中去分辨自己大概是到了什麼地方？

　　及至車停，下來一看，定會驚異；大宅深院，是富貴人家的閨閣。青衣侍兒，導入密室，所遇見的也許是花信年華的艷婦；也許是丰韻猶存的徐娘；如果運氣不佳，對手甚至是個虎狼之年的醜女人。但既來之則安之；雲雨巫山，昏天黑地。有個禁忌是不許開口多問；問亦不會知道什麼。往往雖有肌膚之親，卻始終未交一語。事後仍舊照去時那樣回來；記憶猶新，卻常有如夢似幻之感。這就是「坐黑車」。

　　據說，八旗王侯的內眷，倘或難耐寂寞，每每由此取得慰藉；間或行蹤不密，出了紕漏，那就什麼禍事都可上身。因此，掌櫃提出警告；李果當然感激他的好意。不過，他也很困惑；論年紀早非精壯的小夥子，那裏有「坐黑車」的資格？

　　此時恰好李紳走了來，問知經過，便即笑道：「掌櫃的真是杞憂了！那有個大白天坐黑車的？」

　　「啊！啊！」一句話提醒了掌櫃，掉頭就走。

　　「話雖如此，不過關防嚴密，確也有不願意讓我們知道去向的意思在內。」李紳略有些不安，「我實在琢磨不出，他要跟我見面是何用意？」

　　「縉之！你把自己先穩住。」李果提出忠告：「實事求是，不自欺亦不欺人。」

　　李紳把他的這兩句話，細細體味了一會，自覺在應付上比較有了把握，便即欣然答說：「謹受教！」

　　「甚麼話！」李果拍拍他的肩，順勢一拉，「走吧！」

　　「請等一等！」李紳一面將他手裏用油紙裹著的一卷紙，伸展開來；一面說道：「我寫了一張字送文覺，聊作贄見之禮；請你看看，是不是合適？」

　　李果定睛細看那尺許寬卻有五尺長的狹長條幅，上面是一筆腴厚而又瀟灑的蘇字；寫的也是蘇東坡的詩：「碧玉碗盛紅瑪瑙，井花水養石菖蒲；也知清供無窮盡，試問禪師得飽無？」

　　李果看完這首詩，凝神靜想了一會，再看下面的題款是：「錄東坡居士贈常州報恩長老兩絕之二，即請文覺上人正腕。」於是說道：「蘇詩我不熟；還有一首呢？」

　　「還有一首很玄；不如這一首有味。」

　　「有味是有味；可是──。」

　　見此光景，李紳立即改變初衷：「我原意是空空雙手上門，未免缺禮；寫一個手卷，聊且將意，既然你覺得不妥，不送也罷。」

　　「不是你錄的詩不妥。」李果從從容容地說：「玩味詩的本意，是要講究實在，不尚浮文。就怕他看不懂，且有心病，容易生出誤會。」

　　這還是所錄的詩不妥；不過換了一種婉轉的說法。李紳將詩卷捲了起來，「我也覺得不大妥當。算了！空手上門就空手上門；以後有機會，另圖補報；沒有機會，只好算了。走吧！」

　　此時不容李果更有解釋；等他將詩卷捲好留下，便領頭出了房門，到得前面大院子裏，只見一輛裝飾華麗的後檔車前面站著個一臉精明的中年漢子；便為自己與李紳表名：「敝姓李；這位也姓李，就是貴上想見的人。」

　　「是！請上車。」

　　二李共一車，帷簾甚嚴，都很知趣地不作聲；等那中年漢子揭開車帷，上車坐定，聽車聲轆轆，感覺到車子向北轉彎料知是進內城了。

　　「這首詩其實很切合『此人』的心境與企圖；但正因為太切合，所以不能送。」李果在李紳耳邊說道：「此人多疑，語言務必謹慎。寧可賴，不可騙。」

　　「我明白。」李紳答說：「我原來亦有試探此人之意。既然易於起誤會；那就一動不如一靜了。」

　　李紳能夠諒解；李果自然高興，只是在黑頭裏，覿面不辨為誰；無法讓李紳看到自己欣慰的神色，只好緊緊握住他的手，表示彼此毫無隔閡。

　　六

　　在經過一段幽靜、平坦、修直，而且很長的途徑以後，車子漸漸地慢了；停車啟帷，一片波光耀眼，李紳、李果都茫然不辨，身在何處？

　　但兩人都很謹慎，下得車來，靜靜地站著，目不斜視；正面看到的是背山面水的一座精舍；一帶不高但很堅固的石砌圍牆，有一扇只容一人出入的黑油小門。那一臉精明的中年漢子在門上輕叩數下；隨即發現小門又開了一扇尺許長，七八寸寬的小門；門內出現了一張臉。

　　「來了？」

　　「來了。」

　　黑油小門開啟，一個短小精悍的年輕人問道：「那位是蘇州來的李爺？」

　　「我是。」李果站出來說。

　　「那麼，這位就是西邊來的李爺了？」他指著李紳說。

　　「是的。」李果代答。

　　「請進來。」

　　進得圍牆，但見飛簷四聳，仰之彌高；二李不期而然地都在心裏一驚，這裏不是離宮，就是別苑，因為京城裏那怕是宰相的府邸，亦不准建築這樣的高樓。只不知是皇家的那座園林。

　　這樣想著，李紳不自覺地抬頭一望，西面群山起伏，迤邐東趨；恍然省悟，看規模不是先皇「避喧聽政」，駕崩於此的暢春園；應該是「雍親王」的賜園──圓明園。

　　二李是並肩同行的，恰好李果轉過臉來，李紳便用拇、食兩指，圍成一個圓圈，借擺手的勢子，將他的手碰了一下；李果望下一看，也就明白了。

　　走完一條兩旁種著書帶草的鵝卵石甬道，踏上漢白玉石舖的台階；領路的人帶他們繞迴廊到了北面，推開兩扇槅子門，說一句：「請兩位稍為坐一坐。」他自己並未進屋，由廊上又走了。

　　屋子裏光線很暗，高大的紫檀几椅與多寶槅遮得路都看得不甚清楚；兩人都不敢造次，就近在一具畫箱似的矮長櫃上坐了下來，卻不知那裏鑽出來一個人，一聲：「請用茶！」二李都嚇一跳。

　　兩人無不彆著一肚子的話，但心裏存著極高的警惕；在這些地方，走錯不得一步，說錯不得一句，所以都只好忍著。

　　過了一頓飯的工夫，廊上有了腳步聲；凝神細聽，應該是三或四個人。兩人便都向外張望；頭一個是領路的，李果看到第二個，拿肘彎向旁邊撞了一下；李紳自能會意，文覺來了。

　　這時李果已不待通報，便迎了上去；「覺公，」他半側著身子說：「這位便是李縉之。」

　　「覺公，」李紳恭恭敬敬地作了一個揖：「李紳拜見。」

　　「幸會，幸會！」文覺合十還了禮；回頭向侍從吩咐：「開窗！」

　　「風大！點蠟吧？」

　　「也好。」

　　於是點來兩支粗如兒臂的綠色素蠟，但也只照亮了一角；文覺肅客上坐，自己在對面相陪；蠟燭在李紳身後，將文覺照得很清楚。李紳喜愛雜學，精研過麻衣相法，看他白蒼蒼的一張臉，兩耳貼肉，顴骨高聳，薄嘴尖鼻，配著雖小而極亮的眼睛，便知此人屬於陰險一流，大起戒心。

　　「縉之先生從西邊來？」

　　「是的。」李紳欠身答道：「原在大將軍王帳下。」

　　「那麼是隨恂郡王一起到京的？」

　　「是！」

　　「縉之先生在恂郡王那裏多久了？」

　　「前後三個年頭，其實兩年還不到。」

　　「喔，」文覺又問：「跟平郡王熟吧？」

　　「我原先就是在平郡王那裏。」

　　「怎麼轉到恂郡王那裏的呢？」

　　「這說來就話長了！」

　　在李紳回憶往事，暫時出現沉默的當兒，李果很機警地插進去說：「覺公，有個不情之請，大概是受了寒的緣故；腦袋昏昏地，想偃臥片刻。不知道可能容我暫且告退。」

　　「喔！除了頭上，還有那裏不舒服？我有現成的丸藥；你說給我聽了，我叫人替你拿藥。」

　　「不用，不用！」李果搖著手說：「只要喝兩杯熱茶，睡一會就好了。」

　　文覺便點點頭回身關照侍從：「找個地方讓李老爺息一息；好好伺候。」

　　侍從帶著李果一走，也就不來了；文覺便讓李紳坐在一起，隔著茶几，側面相談，彼此都看得見對方的臉了。

　　「縉之先生，」文覺肘靠茶几案，將身子斜了過去，低聲問道：「皇上接登大寶的消息到西邊，你在那裏？在恂郡王身邊？」

　　「是的。」

　　「當時恂郡王如何？」

　　「自然是搶天呼地，痛不欲生。」

　　文覺一驚，既而省悟：他是將老皇駕崩與新皇踐祚，混為一談了。便提醒他說：「我是指今上接位的消息。」

　　李紳的回答也很巧妙；「那是同時到的。」他說。

　　這話也不錯，兩個消息一起到，便不能不混為一談；先帝上賓，身為人子的恂郡王「搶天呼地，痛不欲生」，也是無足為怪的。

　　「以後呢？」

　　「自然是想起來就哭。」

　　「什麼事想起來就哭？」

　　「想起先帝。」

　　「不是，」文覺終於不能不明說了，「不是為了今上接位？」

　　「今上接位，何有痛哭之理？」

　　文覺認為他是假裝糊塗；心裏在想，此人很難對付，不必逼得太緊。於是換了個話題問：「縉之先生今後有何打算？」

　　「我是跟著大將軍王來的。如今雖說由輔國公延信署理印務，究竟還不知道恂郡王是不是回任；如果回任，我當然還是跟著恂郡王回西邊。」

　　文覺點點頭說：「看來你們賓主相處得不錯。」

　　「是的。」李紳坦然答說。

　　「如果恂郡王不回西邊呢？」

　　李紳想了一下說：「那要看平郡王的意思。」

　　「這是說，如果平郡王仍舊延攬，你還是要到西邊？」

　　「是的。」李紳答說：「立身處世，當有始終。覺公以為如何？」

　　文覺自然稱一聲：「不錯。」

　　說了這兩個字，他沉默了。語言始終不能入港，他不免有些著急；悄悄轉念，看起來還得另闢蹊徑。

　　這回是從李煦著手，「跟令叔常通音問吧？」他說。

　　「是的。每個月總有家信。」

　　「我是蘇州人，令叔澤惠三吳，我是深知的；可惜賦性豪邁，手面太闊，只怕將來吃虧的還是自己。」

　　聽得這話，李紳的情緒就不能穩定了，「覺公真是知人！」他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如果能蒙覺公這麼體諒；家叔一定會力矯前失，感恩圖報。」

　　「我體諒無補於事。」文覺微笑答說：「要上頭能體諒才好。」

　　「上頭恃近臣為耳目。尤其是像覺公這樣，翛然物外，憑空鑒衡；有所月旦，上頭一定格外看重。」

　　「不然！聖明天縱，無不燭之隱；不過，聖德寬洪，只要能力贖前愆，實心任事，那就不但前程可保，還許不次拔擢呢！」

　　「是！這多仰仗覺公吹拂。」

　　「言重，言重！我那裏有這力量？事在人為。」文覺突然問道：「縉之先生，如果平郡王也回京了，你怎麼辦？」

　　李紳楞了一下，只好老實回答：「尚未打算到此。」

　　「不妨早作打算。」

　　「是！」李紳心裏又涼了一截；本以為平郡王多少是個靠山；此刻聽文覺的語氣，這座靠山縱非冰山，也不見得有多大的用處。

　　「縉之先生，」文覺用很懇切的語氣說：「你我一見如故，真是佛菩薩所說的一個緣字。你的事好辦，將來我會替你打算。」

　　這話驟聽極好；細辨才知話中有話，他的事好辦，他叔叔的事不好辦。轉念到此，憂思又起；怔怔地竟忘了應該說一兩句道謝話。

　　文覺的眼光又變得很銳利了，一直看到他心裏；而且對症發藥地說道：「令叔的事，也不是毫無辦法；只是比較棘手。我在想，總要能立下一件什麼功勞；我們才好替他說話。」

　　「是！」李紳精神一振，「這得請覺公指點。」

　　「不敢當。」文覺想了一下說：「聽說令叔跟廉親王很熟？」

　　李紳心想，前幾年胤禩禮賢下士，廣事結納；凡是提得起名字的達官，誰不是跟他相熟。但此時卻不便為他叔叔承認，便答一句：「這倒不大知道。」

　　「那麼，」文覺緊接著說：「我提一件縉之先生一定知道的事。」

　　「是！請說。」

　　「宣召恂郡王的詔旨到西邊，恂郡王向左右表示：此番進京，不過在大行皇帝靈前哭拜一場，就算了掉我的大事。新皇莫打算我會給他磕頭。」

　　「沒有。」李紳斬釘截鐵地說。

　　文覺立刻又問：「是你不知道；還是確知沒有這話。」

　　這樣咄咄逼人地發問；李紳不由得有些氣餒，略一遲疑，方能回答：「確知並無這話。」

　　馬腳微露，文覺卻已看得很清楚，「縉之先生，」他微笑著指責：「你欠誠懇！」

　　「覺公，何出此言？」李紳自然要分辯：「我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又說得過分了，文覺立即又抓住他這話說：「既然如此，我倒有個計較；請縉之先生把在西邊所知道的一切，細細寫個節略來，如何？」

　　話已說出去，無法推辭；李紳只好勉強答說：「遵命！」

　　「縉之先生，你失言了！怎麼說得上『遵命』二字？我跟你實說了吧，這個節略，我是要拿給上頭看的；上頭如果覺得說的是老實話，我就好相繼為令叔進言了。」

　　「是！」李紳答應著。

　　「不知那一天可以給我？」

　　步步進逼，不容李紳閃躲；他想一想答說：「在西邊兩年，遇見人與事很多；要說寫得詳細，恐怕一個月都不能交卷。」

　　「算是萬言書好了。日寫千言，十天可以殺青。」文覺又說：「瑣碎之事，亦不宜上瀆宸聽；擇要而書之，可也！」

　　索性掉起文來了！可以想見他內心的得意；而李紳卻沒有他那種輕鬆的心情，覺得這件事很難辦，還得要多問一問。

　　「擇要而書，當然是指軍務方面。」

　　「軍務重要，人亦重要；恂郡王、平郡王、年制軍，還有岳鍾琪他們，平時言行如何？請你秉筆直書，不須絲毫瞻顧。」文覺又說：「如果你覺得連我都不宜知道，不妨密封了交給我，可以直達天聽。」

　　「那不成了封奏了嗎？這怕與體制不符。」

　　「那有什麼關係，儒生伏闕上書，尚無不可；何況你也是朝廷的職官。」

　　聽他這麼說，李紳只好唯唯稱是。想想已無話可說；便起身告辭。這時李果的毛病，自是霍然而愈，陪著李紳，仍舊坐黑車回到客棧；下車一看，才知道早就萬家燈火了。

　　「怎麼樣？」在車中一直不便開口的李果，急於想知道結果。

　　李紳不作聲，臉色非常難看；又青又黃，陰晴不定，彷彿受了極大的刺激似地。

　　「怎麼回事？莫非我倒沒有受寒致病，你是真的病了？」

　　「不是。」

　　「來！喝碗熱茶，慢慢來說。」

　　一碗熱茶下肚，李紳覺得舒服了些，坐下來嘆口氣說：「我真為難！為難極了！」

　　「他對你提出了什麼難以辦到的要求？」

　　「要我出賣居停。」

　　李果大驚，楞了好一會才說：「何出此言？」

　　於是李紳從頭談起；說到文覺表示「秉筆直書，無所瞻顧」；甚至可用「封奏」的方式，那就不必李紳多說，李果也能知道，文覺是在暗示他上「彈章」。

　　「客山先生，」李紳攤開雙手問道：「我該怎麼辦？」

　　不用說，如能符合文覺的暗示，不獨李煦的前程可保；他自己亦是富貴在望。但這是賣主求榮；李果毫不考慮地答說：「文覺說得不錯，秉筆直書！」

　　李紳一時沒有會過意來；只茫然地望著他，無從再表示任何意見。

　　「我想，」李果又說：「為今之計，也只有還以正直。至於令叔之事，唯有另作謀畫了。」

　　聽得這話，李紳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眉頭一鬆；但想到李煦，雙眉立刻又擰成一個結。

　　「家叔那面，實在不好交代。」

　　李果報以一句蘇州話：「『船到橋門自會直。』」

　　※※※

　　雖說「秉筆直書」、「還以正直」，下筆時卻有荊天棘地，寸步難行之感。

　　三天工夫只寫了五、六百字；李紳幾次想擱筆，將已寫成的兩張稿紙燒掉，託李果跟文覺去說一聲：「敬謝不敏」；但終以想到李煦的前程，存著萬一之想，不能不勉為其難。

　　所苦的是勉亦難為！第四天隻字未下，自困在愁城中簡直要發瘋；只得將筆一丟，出去透透氣再說。

　　剛出大門，只見三匹馬馳到門前，定睛一看，不由得愁悶一解；原來是李果、張五，帶著小廝福山，特意從京裏來訪。

　　但他很快地發覺，客人的臉色凝重；顯然的，此來是有事要談──當然也不會是什麼好事。

　　「寫得如何？」李果一坐定下來，便「查問」功課。

　　「慚愧！」李紳低下頭去：「簡直沒法兒談了。」

　　「怎麼？至今不曾動筆？」

　　「筆是動了，千鈞之重。」李紳答說：「處處窒礙，字字棘手。」

　　「這麼難？」

　　「難！難！說實話對不起恂郡王；不說實話，人家不會滿意。」李紳又說：「還以正直，話是不錯；無奈直道難行。」

　　李果不答他的話，轉臉向張五問了一句：「怎麼樣？」

　　「從長計議。」張五看著李紳說：「昨天晚上，文覺又到天寧寺來找我，話說得很露骨。意思是，如果你能告恂郡王一狀，什麼事都好辦。否則──。」

　　否則如何呢？李紳問都不敢問；只用一雙失神的眼睛，看著張五。

　　「這件事弄擰了！」李果接口：「你當然不能出賣恂郡王；要想文覺滿意，已是決不能了！那篇東西既然難以著筆，你乾脆把他丟開；心思用在另籌別法上面，還有用些。」

　　聽得這話，李紳像從心頭移去一塊巨石，長長地透口氣，將那兩張稿紙扯得粉碎，丟在字紙簍裏。

　　「咱們作最壞的打算，縉之，」李果問道：「你能湊多少銀子？」

　　「這，意思是湊錢替家叔補虧空？」

　　「雙管齊下，一方面湊錢；一方面託人緩頰。」

　　「託誰？」

　　「託誰，回頭再說；你先說錢。」

　　李紳想了一下說：「我自己有五六千銀子；跟恂郡王要兩三萬銀子，他會給我。」

　　「最好不要跟恂郡王要。因為還有更要緊的事求他。」李果放低了聲音說：「如今怡親王紅透半爿天，為人也忠厚，肯幫人的忙。怡親王跟恂郡王的感情極好，我想，如果恂郡王肯為令叔說句話，真正一言九鼎。」

　　「對！」張五緊接著說：「這是正辦；託文覺是小路。」

　　「正辦是正辦；就怕恂郡王不肯。」

　　「你還沒去說過，怎麼知道他不肯？」李果很快地說。

　　「客山，你誤會了。決非我不肯去說；家叔的大事，那怕明知道要碰釘子，我亦非去開口不可。不過，多算勝少算；總要計出萬全才好。」

　　「如今那裏有萬全之計，能留出一個退步就是上上大吉了。我的想法是，託人歸託人，彌補歸彌補。請你明天就進京，探探恂郡王的口氣；另外再想想，那兒可以弄點錢，補一萬少一萬；補十萬少十萬，能補虧空，總是好的。」

　　「是，是！」李紳連連點頭：「那怕今天進京都可以。」

　　「今天進京，又得『倒趕城』了。」張五笑道：「這種天氣，能免就免吧！」

　　「那就准定明兒一大早動身。」李紳想了一下說：「一進城我就去見恂郡王；反正兩件事總得辦成一件。」

　　「那兩件事？」張五問。

　　「一件託人情，一件借錢。如果恂郡王不肯跟怡親王開口；我就跟他借錢。」

　　「不！」李果立即表示異議：「就碰了釘子，也別跟他借錢；留著這個人情，看局勢再說。」

　　「這話也不錯！」李紳點點頭：「恂郡王很厚道。也許先不肯；過一陣子，回心轉意又肯了，亦未可知。」

　　談話到此，告一段落。李紳的心境，頗有「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豁然開朗之概；因而酒興大發，親自到廚下去了一趟，回來竟是笑容滿面。

　　「今天可不愁沒有東西款客了！有關外來的紫蟹，灤河來的鯽魚，江南來的冬筍；我讓他們去找一罐三十年的花雕。」他得意的說：「不壞吧？」

　　「壞是不壞！」張五笑道：「可惜有酒無花。」

　　「那也容易。只要你有興致，通州這個碼頭上，還愁找不到？」

　　張五微笑不語；李果亦不作聲，於是李紳掉轉身來又出去了。

　　「實在可以不必！」李果失悔未能及時阻止，「還不到可以作樂的時候。」

　　「黃連樹下作樂。亦未始不是調劑之道。」張五答道：「我是看縉之先生前後判若兩人，可以想見他的心境鬱塞；不妨讓他放浪形骸一番，反而有益。」

　　「說得也是！」李果點點頭，接受了他的看法。

　　這時聽差已經來擺餐桌了，四個冷碟，一個熱氣騰騰的紫銅大花鍋；鑲銀的象牙筷，國喪期中，瓷器不用五彩，一律青花；張五無意間將一隻調羹翻過來看，赫然有「大明成化年造」的字樣，不由得大為驚奇。

　　「家常日用，都是成化窯，真講究！」

　　「唉！也是故家喬木了！」李果嘆口氣說：「回想十幾年前，曹李兩家全盛之日，說什麼鐘鳴鼎食；真是饌金炊玉。自從楝亭先生下世，每下愈況，以至今日！隔個三、五年，更不知道怎麼樣了？」

　　由此便談曹寅在日，聖眷之隆、賓客之盛、服御之美；張五年輕，頗有聞所未聞之感。談到一半，李紳入座；舉杯邀客，接著再談。

　　「說起來也實在令人困擾。」張五惘惘然地說：「曹李兩家，為先帝如此寵信，又有這麼多闊親戚；我就不明白，李旭公今天的困境為什麼會打不開。」

　　「五兄，」李紳答說：「你到底是地地道道的漢人，不知道旗人的規矩；更不會明白包衣是怎麼回事？」

　　不久，有個聽差進來，悄悄在李紳耳邊說了句話，只聽李紳大聲說道：「進來，進來！」

　　門簾一掀，先進來的是個花信年華的婦人，皮膚不白，但一雙眼睛極大極亮；生得一條極好的長隆鼻，黑裏帶俏；人也大方，進來往旁邊一站，臉上含著略帶羞澀的笑。

　　第二個就不甚看得清楚了，因為一直低著頭；不過皮膚白，辮子長是看得出來的，梳著辮子，年紀自然不會太大。

　　第三個才十五、六歲，圓圓的一張臉憨氣未脫；雖也低著頭，卻不時抬起來瞟上一眼，是很好奇的樣子。

　　「她們是姑嫂三個；也是好人家出身。」聽差喊道：「彩雲，你領你兩個小姑子來見見。」接著便引見：「李師爺、張五爺、李大爺！」

　　彩雲便回頭望了一眼，走過來當筵行禮，按著引見的次序，一一稱呼；然後說道：「都長得寒蠢，也不會招呼；三位爺多包涵。」

　　「別客氣，別客氣！」李紳問道：「她們倆叫什麼名字。」

　　「她叫大鳳；她叫小鳳。」彩雲吩咐：「叫人啊！」

　　於是大鳳也分別招呼；這時候大家都看清楚了，修眉朗目，額頭寬廣，不似小家碧玉。

　　「坐，坐！」

　　聽差要替她們搬凳子，大鳳趕緊搶過去攔著說：「大叔，不敢當！我們自己來。」

　　看起來還頗知禮，張五大有好感；視線只繞著她轉。二李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所以等大鳳端凳子過來時，李紳便說：「你坐在張五爺那裏！」

　　「小鳳到我這裏來！」李果毫無企圖，所以挑了她。

　　這樣，彩雲就自然而然地跟李紳配了對；卻是配得倒也很好，李紳作東，她正好作女主人，提起酒壺從李果面前開始，將大家的酒都斟滿。

　　「大爺，我能使你的杯子嗎？」她問。

　　「行，行！」

　　於是彩雲舉杯向李果、張五說：「兩位爺，我借花獻佛。天冷，酒能擋寒，就不看薄面，也請乾了吧！」

　　「好詞令！」李果說道：「本來不想乾，這一下倒不能不勉為其難了。」說著一仰脖子乾了酒，還照一照杯底。

　　張五自然也一飲而盡；但彩雲自己卻只喝了一口。

　　「這，怎麼說？」張五嚷了起來。

　　「張五爺，我的量窄，回頭讓我妹妹陪你喝。這會兒容我留點兒量，敬我們大爺。」

　　張五一聽這話，回頭問道：「你的酒量，大概很不錯。」

　　「別聽我嫂子的。」

　　「我可真是量窄。」彩雲接口說道，喝了一半，遞向李紳：「大爺嫌不嫌我髒？」

　　李紳微笑不答，一伸手將杯子接了過來，啜盡殘酒；彩雲隨即執著壺又為他斟滿。

　　「你那裏人？」李果在問小鳳。

　　「京東。」

　　「京東那一縣？」

　　「喏，」小鳳指著火鍋中的銀魚說：「我們那裏出這個。」

　　「原來是寶坻。」李果又問：「你會喝酒不會？」

　　「我可不敢喝！」小鳳皺著眉頭：「我真不明白酒有什麼好喝？」

　　「你問你姊姊。」李果笑著回答；抬眼去看大鳳。

　　大鳳正側著身子跟張五說話，不曾注意；此時轉臉問道：「要問我什麼呀？」

　　「你妹妹說，不明白酒有什麼好喝？我說要問你。聽你嫂子的話，你的酒量一定錯不了。」

　　「那裏？我不能喝。」

　　不能喝並非不會喝；還是客氣話；李果開口時，小鳳插了一句嘴：「她愛喝。」

　　「多嘴！」大鳳立刻瞪了她一眼。

　　「五兄，你聽見沒有？」李果說道：「還不陪她喝一杯。」

　　「好！」張五欣然舉杯，向大鳳低聲說道：「我陪你一杯，你賞不賞臉？」

　　「不敢當！我敬你。」說完，大鳳很痛快地乾了杯。

　　「大鳳，」李果把話題拾回來：「你愛喝酒，自然知道酒的好處？」

　　「一醉解千愁嘛！」

　　「你愁什麼？」

　　大鳳搖搖頭，旋又笑道：「提這些幹什麼？喝酒不是該高興嗎？李師爺，我敬你。」

　　這是有一段傷心史在內，她沒有說下去，李果自也不便追問。

　　「大爺是從那裏來？」彩雲問李紳：「以前沒有見過。」

　　「通州這麼大，沒有見過，不足為奇。」

　　「我是說──。」彩雲突然頓住了。

　　「怎麼？」李紳追問著：「怎麼不說下去？」

　　「我是說，在這裏沒有見過大爺；自然是這些日子才來的。」

　　「喔，你也常到這裏來？」

　　看看瞞不住了，彩雲便說實話：「有人借這裏請客；這裏的大叔們，總來招呼我，陪大家坐坐。」她緊接著又說：「不過，別處我是不去的。」

　　李紳明白了，她是表示她不是流鶯；所謂「別處」是指酒肆客棧。

　　「原來如此！」李紳握著她手問：「你家還有些什麼人？」

　　「公公、婆婆，都風癱在床上。」

　　「你丈夫呢？」

　　「在監獄裏。」

　　彩雲面現淒涼；卻又警覺到是陪客取樂，因而強作歡顏。以致看來更覺可憐。

　　李紳生具俠氣，雖有自顧不暇之感，仍舊忍不住想管一管閒事；便即問道：「是怎麼回事？你說給我聽聽。」

　　一說就會滿座不歡，彩雲面有難色。這一次是李果注意到了，「怎麼？」他問：「有甚點不足為外人道的話。」

　　「他丈夫在囹圄之中，我想問問，看能不能幫個什麼忙。」

　　彩雲一聽這話，自是求之不得，但礙著一個人，不免躊躇。這樣想著，不由得抬頭看了大鳳一眼。

　　大鳳正以炯炯清眸，看著她嫂子，視線碰個正著，彼此一驚。不過大鳳馬上又看著彩雲說：「嫂子，你儘管說好了！」

　　於是彩雲談她丈夫，也少不得要談大鳳。原來她夫家姓趙，丈夫叫趙二虎，原籍寶坻，本以開燒鍋為業，是個不小的買賣，只為得罪了當地勢豪；趙二虎的父親膽小，情願收歇買賣，舉家遷居通州。

　　本意避禍，不想又惹了禍。原來大鳳守的是「望門寡」；到了通州，有個浪蕩子弟上門求親。趙家父子商量，大鳳這個寡實在可以不守；但要嫁就得好好嫁個安分有出息的。來求親的浪蕩子弟，配不上大鳳，所以很婉轉地拒絕了。

　　這浪蕩子弟，父親是一名「倉書」。南漕北運，都在通州起岸存儲；交接出納，都歸倉場總督衙門的書辦經手；陳穀未完，新米又來，年復一年，帳面上有數可稽，實際存糧卻無法盤查，因而倉書彼此勾結，偷盜侵冒，無日無之，稱之為「倉老鼠」。

　　「倉老鼠」都極肥；數代世襲之家，起居可擬王侯。這個向趙家求親的浪蕩子弟，嫖賭吃著，無一不精；而且有個紈袴子弟的通病，凡是想要而不能到手的，都是好的。趙家越是不肯，他越愛慕大鳳；跟在他左右的一班狐群狗黨便出了個主意，假扮強盜上門，搶走了大鳳。

　　趙二虎當然要報官；不道知州是個抹煞良心的墨吏，早就受了賄託，問趙二虎被搶了什麼？失單何在？趙二虎只答得一聲：「財物沒有被搶。」知州不等他再說第二句，就將狀子摔了下來；說趙二虎誑報盜案，攆了出去。

　　於是有人勸趙家父子，就算「搶親」好了；事已如此，不如冤家結成親家。若然大鳳命好，嫁了過去，就能勸得「敗子回頭金不換」。趙二虎想想這話也不錯；把一口氣忍了下去，託原媒去提親，不爭聘禮，只要求著紅裙、坐花轎、拜天地、見宗親，照明媒正娶的規矩辦。

　　那知媒人三天沒有回話，到了第四天──。

　　彩雲講到這裏，只聽嗷然一聲，大鳳已掩臉痛哭，踉踉蹌蹌地撲向匟床；顯然地，是說到了她傷心之處了。

　　除了小鳳趕緊跟了過去以外，一座都莫知所措，「不談了吧！」張五覺得大鳳可憐，忍不住這樣提議。

　　「不！」李果很快地接口，「要把案子弄清楚了，才好幫他們的忙。」

　　這話一出口，大鳳的哭聲頓時止住；不過雙肩還在抽搐。這個樣子所表示出來的意思是很明白的，她希望彩雲講下去，好救他哥哥出獄。

　　於是彩雲拾起中斷的話頭說：「到了第四天，人家把大鳳送回來了；一輛車子到了門口，有人把她從車上推了下來，又扔下來一個小包裹，趕著車就走了。」

　　「那小包裹，」李紳問道：「倒是包著些什麼呀？」

　　「包著五十兩重的一錠官寶。」

　　李紳還想問；大鳳失身了沒有呢？話到口邊，覺得問得多餘；便改口問說：「以後呢？」

　　「以後就闖了大禍──。」

　　趙二虎怒不可遏，帶著刀去找那浪蕩子弟；有人便去報信，用意是勸他快逃。誰知對方悍然不顧，埋伏了人在那裏；趙二虎一到，便圍上來動手，同時通知地保。趙二虎跟滄州武術名家練過功夫，假裝不敵，要奪門而逃；卻出其不意地找到一個空隙，竄到冤家面前，一刀刺中要害，出了人命。

　　仇報了，氣也出了；趙二虎將刀扔在地上，是自首之意。及至被擒，地保恰好趕到；當時上縣衙報案。事主家上下用了錢，縣官不承認他因為胞妹被辱，憤而尋仇；也不以為他是自首，以睚眦小怨，故傷人命的罪名，判了個斬監候。

　　這是前年秋天的事；直到上年才定讞。這將一年的人命官司，趙家不但傾家蕩產，而且兩老相繼中風，半身不遂；貧病交迫，還要耽心秋決，彩雲與大鳳姑嫂，遭遇了人世罕見的困阨。萬般無奈，要走一條良家婦女最痛心的路了。

　　彩雲的主意是打定了，也暗示給婆婆了；不道大鳳卻不讓她拋頭露面，道是禍都由她身上起，應該她去「擋災」。姑嫂幾番密議，願同淪落；但「賣嘴不賣身」，不上酒肆，不到客棧，只有極靠得住的人薦引，才帶著雙鳳來侑酒清談。

　　「輦轂之下，有如此暗無天日的冤獄，這件事倒不能不管。」李紳問道：「去年秋天那一關倒逃過了？」

　　他是指「勾決」而言；彩雲想了一會答說：「也虧得大鳳，才逃過了一關。」

　　「怎麼呢？是──。」

　　李果重重咳嗽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隨即又拋過去一個眼色。李紳會意了，其中總有難言之隱，不宜多問。

　　「既然去年『緩決』，今年就不要緊了。新君登極，自有恩赦；大不了充軍就是。」

　　「不行！」彩雲黯然說道：「我也託人去打聽過，說二虎不是誤傷人命，不赦。」

　　「那，罪名必是故殺。」李果說道：「故殺不在恩赦條例中。」

　　一聽這話，彩雲的眼圈就紅了；李紳急忙安慰她說：「你別急！總有法子好想。」他轉臉又問李果：「你看這件案子能不能翻？」

　　「那要看了全案才知道。」

　　「我在刑部有熟人。」一直不曾開口的張五，突然說道：「『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沒有什麼不能翻的案子。」

　　「你們姑嫂敬張五爺一杯！」李果很率直地說：「張五爺有熟人，有功夫；要託人情送禮，也能替你們先墊上。遇見張五爺，你家二虎的這條命，就算有救了。」

　　這是李果老練之處；有了管閒事的人，就不必占去李紳的精神和工夫，可以全力為他叔叔去奔走。這層用意，李紳當然也知道，便附和著說：「真的，你們該敬張五爺一杯。」

　　其時大鳳已經拭淚而起，帶著小鳳走了過來；提酒壺替張五斟滿，接著便跪了下去。

　　這一來，彩雲與大鳳亦都照樣跪下；張五大驚，一躍避開，慌慌張張地說：「這算怎麼回事？快起來，快起來！」

　　「起來，起來！」

　　二李亦都起身來扶；頭雖未磕，酒卻是敬了，連小鳳都拿李果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是！」大鳳心境一寬，像換了個人似地，輕盈地笑著舉杯，「請李大爺乾一杯。」

　　「多謝。」李紳向彩雲舉一舉杯，「你也來。」

　　大鳳敬了李紳敬李果；最後脈脈雙眼，看著張五，輕聲問道：「怎麼說？」

　　「半杯吧！」

　　大鳳不作聲，喝了半杯；去解腋下的手絹，要擦去染在杯口的脂痕，李紳便即笑道：「別擦，別擦！擦了可惜。」

　　張五與大鳳相視而笑，都覺得有些窘，但也都覺得心頭別有一股滋味。

　　「五兄，」李果說道：「你且喝了那半杯酒，我還有話說。」

　　「好！」張五師出有名，大大方方地乾了酒；不過到底臉皮還薄，依舊留著杯口那一道鮮艷的暗痕。

　　「你要想法子營救趙二虎，就非得先把案情徹頭徹尾弄清楚了不可。這不是三、五句話的事；何妨跟大鳳找個清靜地方，好好談一談。」

　　他說到一半，李紳已經了然於胸，是替張五找親近大鳳的機會，所以桴鼓相應地說：「對了！乾脆到你預備的客房裏去談吧！」說著，便招呼聽差帶路。

　　張五跟大鳳都不願辭謝。因為二李的話都很冠冕；不領受他們的好意，倒像心地欠光明似地。

　　等他們一走，李果感慨地說：「怪不得她喝了酒會哭，傷心人別有懷抱。」

　　「我看她的相，倒不像薄命紅顏。」

　　「是啊！」彩雲接著李紳的話說，「年下有人給她算命，說一過了立春，就會轉運；後半輩子福氣大得很，壽老八十、五子送終。不過要嫁肖牛的才好。不知道──。」她遲疑了一下沒有說下去。

　　二李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瞭解彩雲的意思，要問張五是不是肖牛？不過以裝糊塗為宜。

　　三更散去；李紳送了彩雲十兩銀子。大鳳跟張五頗有依依不捨之感；但誰也不曾在旁邊幫襯一句，勸大鳳住下，兩人只好分手。

　　「好了，責有攸歸。」李果說道：「五兄，你只管營救趙二虎；縉之全力去進行令叔的事。」

　　「文覺呢？」李紳問道：「該怎麼跟他說？」

　　「那你就不用管了，交給我。」

　　說停當了，第二天連袂進京。李紳在李果的客棧中，略略休息了一下，隨即轉往恂郡王府。

　　王府的房子，東面毗連花園的那一部份很講究，也很新；那是三年前九貝子為恂郡王修花園，附帶翻造過的；王府中人稱之為「新齋」。恂郡王每次從軍前回京，都住在新齋；這一次也不例外。因此，當侍衛者領著他往西走時，不免奇怪。

　　「王爺不在新齋？」

　　「搬了。」侍衛答說：「搬回西上房了。」

　　「喔，」李紳問道：「新齋怎麼不住了呢？是發現那兒不合適？」

　　「新齋沒有什麼不合適。王爺說：是九貝子修的房子；九貝子如今無緣無故發遣到西大同，一路餐風露宿，有許多苦楚，我又何忍住他替我修的新屋子？所以搬回西上房。」

　　李紳心頭一凜。不由得就浮起一個念頭。這不是好兆，骨肉之禍，只怕要由此發端了。

　　「還有件事，不知道李師爺聽說了沒有？王爺降成貝子了。」

　　李紳大驚，站住腳拉著侍衛問道：「為什麼？王爺犯了什麼錯？」

　　「要找王爺的錯還不容易？王爺剛到京，行文禮部問是先叩梓宮，還是先見新皇上？是怎麼個儀注？這話並沒有問錯；老皇駕崩，新皇登基，誰也是頭一回遇見這樣的大事，自然要把禮節弄清楚。這也算得上是一款大罪？」

　　「是啊！」李紳急急問說：「欲加之罪又是怎麼說呢？」

　　「說大將軍行文禮部，見皇上的儀注，太荒唐了，足見有反逆之心。有人參了一本，交給四總理大臣議處，奏請削爵；批下來降了貝子。」

　　這更比九貝子胤禟被移至西大同，更為凶險的徵兆；李紳憂心忡忡地跟在侍衛身後，進院子時忘了跨門檻，腳下一絆，一個跟斗直跌進去，摔出很大的聲響。

　　剛降為貝子的恂郡王，正在廊上望空沉思，不由得嚇一跳；等他轉臉看時，已有好幾名侍衛，圍上去攙扶了。

　　「摔傷了沒有？李大爺！」

　　原來是李紳！恂郡王大踏步而下；一面走，一面問：「怎麼摔的？摔傷了那兒沒有？」

　　李紳頭上摔起一個疱，膝蓋也很疼；勉強站直了叫一聲：「王爺！」還待蹲身請安，已讓恂郡王一把攙扶住。

　　「還講這些虛套幹什麼？」他向左右吩咐：「快把李老爺攙進去；看蒙古大夫在不在？」

　　內務府上駟院額定「蒙古醫師長三員、副長兩員，」通稱「蒙古大夫」。大將軍出征時，挑了兩個好的跟著走，這一次跟回來一個。雖說蒙古大夫只管醫馬；但連人帶馬摔倒了，不能只管馬，不管人，所以蒙古大夫都擅傷科，尤長於接骨。所以一傳即來，首先給李紳四肢骨節捏了一遍；確定並未折骨，額上的那個疱算不了什麼事，敷上秘製消腫止痛的藥，李紳的痛楚，立刻就減輕了。

　　「怎麼樣？縉之！」恂郡王問說。

　　「好得多了。」說著，李紳便要站起來。

　　「不必拘禮，你就靠在那兒好了。」

　　親藩的儀制尊貴，那怕一品大臣，都是站著回話，命坐也不過一張矮凳；李紳這時是靠在一張軟榻上，說起來是逾分。不過此刻情形特殊，李紳也就不再固辭；但仍舊站起身來道了謝，方又坐下。

　　「何以好幾天不來？如今豈止一日三秋？幾乎一日一滄桑。你剛才叫我『王爺』，受之有愧了。」

　　「在李紳心目中，王爺還是王爺。」李紳很鄭重地答說：「皎皎此心，始終如一。」

　　他是因為有受文覺脅迫這回事，不自覺地起了自誓效忠之心。恂郡王卻不解其故，親密幕僚，相處有素；忽而有此一番表白，似乎突兀。當然，他還是感動的。

　　「我知道。縉之！」恂郡王遲疑了好一會說：「我是決不會再回西邊了！你似乎應該早自為計。我覺得愧對你的是，不但不能幫你的忙，而且不便幫你的忙。」

　　最後一句話，大有深意；李紳個人並不期望恂郡王還能提掖，但卻不能不探索「不便」的緣故。

　　他還在沉吟時，恂郡王已作了解釋：「現在邏卒很多，在訪查誰是跟八爺、九爺、我；說不定還有十爺常有往來。我如果替你說話，不就坐實了你是我的人？『愛之適足以害之』；正此之謂。」

　　一聽這話，李紳冷了半截。他是如此；李煦又何嘗不是如此？

　　不過，他還不肯死心，「王爺不是跟十三爺很好嗎？」他試探著問。

　　「『很好』之前，要加『先前』二字。」恂郡王抬眼問道：「你是要讓我跟他說什麼？」

　　「是！」李紳硬著頭皮說：「家叔、蘇州織造李煦；求王爺栽培。」

　　「他怎麼了？」

　　「聽說有挪動的消息。」

　　「不會吧！」恂郡王將信將疑地，「這會兒那裏有工夫去管織造調差？」

　　「消息不假。是因為有人在謀這個差使。」

　　「誰啊？」

　　「胡鳳翬。」李紳又說：「也是年亮工的妹夫。」

　　原來是年羹堯的至戚跟李煦過不去！恂郡王正在考慮時；只見門簾啟處，溜進來恂郡王的一個貼身小廝；疾趨至主人面前，輕聲說道：「八爺來了！」

　　李紳一聽，便即站了起來，預備迴避；但行動不便，差點又摔倒，恂郡王因為李紳剛表白過，越發信任；便說：「不要緊！你在套間待一會好了。」

　　李紳迴避是為了禮節，不是為了不便與聞機密──恂郡王對他，早就沒有秘密可言；因此李紳答應一聲，立即轉入套間；一牆之隔，外面的聲音，自然清清楚楚。

　　「我是特意來告訴你一聲兒，」他聽得胤禩在說：「我打算跟他說，把我的王爵還了他。」

　　「八哥！」恂郡王是有些著急的聲音，「這又何必？又讓他罵你一頓，說你不識抬舉，算了，算了！別自己找麻煩吧！」

　　「麻煩是他在找，怨不著別人，」胤禩冷笑道：「你還當我能當一輩子親王嗎？與其等他來削我的爵；倒不如我自己識趣的好。」

　　談到這裏，忽然聲息全無；李紳納悶不過，悄悄掩到門邊，從縫隙中向外張望；只見滿面于思的兩兄弟愁顏相向，都是有著滿懷的話，卻不知說那句好的神情。

　　「唉！」胤禩嘆口氣，「老九說得不錯，時機稍縱即逝，都怪我在緊要關頭上，優柔寡斷！」說完，自己抽了自己一個嘴巴，連聲自責：「該死，該死！」

　　李紳倒嚇一跳；再看恂郡王，只是平靜地說：「八哥，事情過去了。徒悔無益。再說，我本心也不希望如此。你總記得阿瑪的話吧？」

　　先帝在位六十一年，訓諭極多；胤禩便問：「你是指那一次？」

　　「第一回廢東宮的那一次。」

　　胤禩當然記得，那一次是先帝一生唯一的一次失去常度的激動，十五年前，在巡幸途中；一生下來就被立為太子的二阿哥胤礽，深夜窺探黃幄，竟有篡弒的痕跡，先帝驚痛莫名；第二天召集大臣，細數胤礽的悖亂荒逆，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望；想到自己一手整頓的天下，將毀在不肖之子手中，且哭且訴，一時摧肝裂膽般震動，竟致仆倒在地。

　　廢了太子，大位自然有皇子覬覦；先帝目擊諸子各懷私意，邀結黨援，痛心之極，曾經引用戰國策上的故事，說他死後，大家會把他的屍首丟在乾清宮不管，束甲相攻，爭奪皇位。恂郡王所指的就是這件事。

　　胤禩回憶過去，想到眼前，忽而萬念俱灰，忽而血脈僨張，那股排蕩衝湧之氣，要費好大的克制功夫，才能勉強壓服。

　　「我也知道阿瑪的話，決不能不聽；可是，那口氣嚥不下。太便宜他了。」

　　若說當今皇帝太便宜，那麼最吃虧的自是恂郡王。他最不願談這一點；最希望的是，根本想不到這一點。為了急於要找件事去移轉他的思緒，將記憶極新的一個人提出來談。

　　「聽說胡鳳翬想當蘇州織造。八哥，你聽說了沒有？」

　　聽得這話，套間中的李紳屏住呼吸，側著耳朵聽；只聽胤禩平靜地說：「聽說了。不過不是胡鳳翬自己想當織造。」

　　「莫非有人要他去當？」恂郡王問的，恰是李紳心裏要說的話。

　　「是的。」

　　「誰呢？」

　　「你想還有誰？」

　　難道是皇帝？李紳這樣在想；耳中飄來恂郡王的一句話：「那是什麼用意呢？」

　　「那還不容易明白？」胤禩冷笑了一聲。

　　「是去做他的耳目？」

　　「豈止做耳目！是去做鷹犬。第一個要對付的是我。」

　　「這是怎麼說？」恂郡王不解地問，「要對付你，跟派人到江南，有何關係？」

　　「查我扈駕南巡幹了些什麼？不過，胡鳳翬未見得會聽他的話。」

　　「何以見得？」

　　「胡鳳翬的為人，我太清楚了。」胤禩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他很怕他。」

　　李紳心想，上面一個「他」指胡鳳翬；下面一個「他」指當今皇上，語氣是很明白的；但涵義卻費解，甚至不通。如說胡鳳翬很怕皇帝，應該唯命是從才是；何以反說「未見得會聽他的話」？

　　就因為這個疑團分了心，以致漏聽了外面的話；等他警省過來，重新側耳凝神時，只聽恂郡王在問：「你看他還有什麼法子對付我？」

　　「誰知道？」胤禩答說：「有那個賊禿在，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都幹得出來？」

　　這是談到文覺了，李紳越發全神貫注；但好久沒有人說話，只聽得蹀躞之聲，便又從門縫中去張望，只見是恂郡王負著手在踱方步。胤禩是一杯在手；卻又不喝，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八哥！」恂郡王走到他面前站住；等胤禩抬起頭來，他說，「把那個賊禿宰了怎麼樣？」

　　「怎麼宰法？」

　　「聽說那賊禿常常到處去逛；派人截住了他，切他的腦袋。」

　　「恐怕不容易。」胤禩搖搖頭，「等你一派人，恐怕馬上就有人釘住你的人了。」

　　一聽這話，李紳悚然心驚；原來恂郡王府，已被監視，何人出入，自然都在窺伺者的眼中。說不定文覺在此刻便已知道了他的行蹤。

　　「再談吧！」他聽見胤禩在說：「諸事忍耐！」

　　「八哥！你別勸我；你得勸你自己。」

　　「哼！」胤禩自嘲地冷笑，「我勸你，你勸我，都是一個忍字。但願能忍得下去。」

　　說完，有腳步漸漸遠去；寂而復起，李紳聽慣了的，是恂郡王的步履。

　　「縉之！」

　　「在這裏！」李紳從套間中走了出來；只見恂郡王茫然地望著他。

　　「胡鳳翬的情形你聽見了吧？」

　　「沒有聽清楚。」李紳很誠實地回答：「聽到八貝子說，胡鳳翬很怕『上頭』，可又未見得會聽『上頭』的話，覺得很費解；心裏一嘀咕，就沒有聽見。」

　　「你要聽下去就明白了。胡鳳翬很怕他的『連襟』，就不能不多方結納；更不敢把人都得罪完了，為的是留個退步。這些話──，」恂郡王停了一下問說：「你明白了吧？」

　　李紳明白了，必是胡鳳翬早就在暗中巴結上了胤禩；而且關係不淺，胤禩才能相信胡鳳翬不會出賣他。

　　「照此看來，家叔的差使，是保不住的了。」

　　「只有一個法子可以保住。」

　　「是！」李紳大為興奮，「請王爺明示。」

　　「讓李煦上個密摺，說八貝子如何如何，不就保住了嗎？」

　　李紳大為失望，「那怎麼行？」他說：「家叔怎麼樣也不能做這種事。」

　　恂郡王嘉許地點點頭；但臉上卻有愁容：「愛莫能助，為之奈何？」他問。

　　李紳原是有準備的，便即答說：「王爺如肯賜援，我替家叔求王爺一件事。」他停了一下才又開口：「不過，實在也難以啟齒。」

　　「說，說！患難相扶，沒有什麼不好說的。」

　　「家叔在這個差使上，三十年了；他手頭又鬆，日久月累，虧空不少。一旦奉旨交卸，不知道這個窟窿怎麼樣才補得起來，」說到這裏，李紳停了下來，看恂郡王是何表示，再作道理。

　　「他有多少虧空，只怕有二、三十萬吧？」

　　難得恂郡王自己說了出來；李紳如釋重負，輕快地答一聲：「是！」

　　「那麼他要我幫他多少忙呢？」

　　「這，」李紳答說：「自然是看王爺賞下來，還差多少再想法子湊，何敢事先預定。」

　　意思也很明顯了，這筆虧空的彌補，主要的是要靠恂郡王。恂郡王很沉吟了一會說：「我幫他個十萬八萬，也還拿得出來。可是，縉之，你總知道，如今不但糧台上我已經指揮不動；就指揮得動，也不能拿公款賣交情；只有用我自己的款子。十萬、八萬現銀惹眼得很；何況，我的私財出入，自有人在替我登帳；撥這麼一筆款子給你叔叔，是瞞不住人的。倘或疑心是我託你叔叔在江南招兵買馬，這可不是說著玩的事！」

　　一聽這話，李紳既喜且憂；一時也想不出善策，只好先道了謝再說。

　　於是他垂手請了個安說：「王爺厚賜，感何可言。這筆款子該怎麼撥，容我籌畫妥當了，再來回稟王爺。」

　　「好！」恂郡王說：「這件事你不必跟第二個人說。」

　　「是！」

　　※※※

　　「告訴了我，不就違背了恂郡王的意思了嗎？」

　　「不！他是說王府裏面，別跟第二個人說。」

　　「麻煩就在這裏！」李果很快地接口：「恂郡王有多少私財，置在何處？由那裏可以劃撥？只有王府的帳房才能提得出辦法。如今有這麼一個交代，你不便跟人去商量；光是咱們打如意算盤，那怎麼行？」

　　一聽這話，李紳楞住了；怔怔地望著李果好半天，才說了一句：「看著錢不能到手，不是笑話嗎？」

　　「世上偏偏就有這種事。不過，這也不是太急的事，咱們慢慢想。」

　　「夜長夢多，又是這麼一筆鉅數，不早早掌握住，實在放心不下。」

　　李果默然；心裏在說：我又何嘗不是這麼想，不過，你已經在著急了，我不能不說兩句寬寬你心的話。

　　正當愁顏相向，一籌莫展時，只見張五喜孜孜地走了進來；當然，一看到他們倆的臉色，他的笑容也消失了。

　　這使得二李都意會到，焦憂已現於形色，李果首先裝作沒事人似地，微笑問說：「五兄有什麼得意的事？」

　　「你不是去看在刑部當差的親戚去了嗎？」李紳亦問：「想來是趙二虎有救了？」

　　「一點不錯！」張五答說：「趙二虎大概可以不死。不但不會死，而且今年秋天就可以放出來。」

　　「有這麼好的事？」李紳不免詫異，「莫非他不是故殺；也在恩赦之列？就算適用恩赦條款，也只有減等，何能釋放？」

　　「與恩赦無關，是新例，本來勾決只分三項；年前新皇帝面諭刑部尚書，應該加留養、承祀兩項──。」

　　原來斬罪重犯，分為立決與監候兩種；斬監候的犯人，每年由各省造冊，報送刑部，由秋審處主持，召集九卿翰詹科道，在天安門外朝房，會同審核，分為「情實」、「緩決」、「可矜」之類，分別造冊，呈候御筆親裁，名為「勾決」。情實當然必死；緩決、可矜就起碼可多活一年；到明年再判死生。

　　如今嗣皇帝為推先帝矜獄之仁，特命增加留養、承祀兩項；只要合乎條例，亦可不死。

　　「條例呢？」李紳問道：「已經擬定了？」

　　「是的。年前就擬定了，一開印就出奏，作為新君即位改元的恩典之一。」張五又說：「照條例，趙二虎是合乎留養的規定的。」

　　接著，他便談新訂的留養條例，凡死罪人犯，父祖年在七十以上，或有痼疾殘廢，而又別無兄弟可以侍奉著，准予列明案情理由，另外造冊；如果奉准，枷號兩月、打四十大板釋放回家。如果是命案，另罰銀二十兩給死者家屬。

　　「但是，有幾種情形是不准的。如果本來有兄弟、出繼給人，可以歸宗來侍親，就不准留養；或者，忘親不孝，曾經為父親趕出去過的，忤逆有案的，留了亦不見得能奉養，所以也不准。再有一種，死者亦是獨子；當然不准留養，否則就不公平了──。」

　　「慢慢！」正當張五說得起勁時，李紳打斷他的話說：「我聽彩雲告訴我，死者就是獨子。」

　　此言一出，張五頓時變色；倒像他本人就是趙二虎似地。見此光景，二李也替他難過，可是都有愛莫能助之感。

　　「倒沒有想到這一點。」張五是一種絕望的聲音，「看起來仍舊不免一死！」

　　「你別著急。」李紳趕緊說道：「也許我沒有聽清楚；先把事情弄明白了再說。」

　　「再有，也還有別的法子。」李果也說：「如果我是秋審處的司官，一定把趙二虎列入可矜這一類；至多充軍，過兩年花錢贖罪就是。」

　　由於他們這樣爭相安慰，張五已涼的心又熱了起來；點點頭說：「對！先把事情弄明白再說。明天我再跑一趟通州。」

　　「五兄，」李果半正經、半玩笑地說：「你這樣熱心，大鳳非捨身相報不可。」

　　「是啊！」李紳笑著接口：「前明的風氣，兩榜及第之後，『起個號、討個小』。我看今年秋天，五兄必是雙喜臨門，金榜金屋，兩俱得意。」

　　「那裏的話？」張五微微發窘，「大的還沒有；何能先弄個小？」

　　「這也無所謂。大鳳如果捨身相報，也不會一定要爭個張府上姨奶奶的名分。」

　　「不談，不談！」張五亂以他語；卻也是正經話：「縉之先生看過恂郡王了？」

　　「不但見了恂郡王，還看到了八貝子。」李紳將所見聞，又簡要地講了一遍。

　　「五兄，你有什麼善策？」李果問說。

　　「十萬銀子不是一個小數目，若說私下相贈，就沒有邏卒環伺，也不容易瞞人耳目。以我說！索性，」張五頓了一下，方始說出口來：「索性跟文覺打個招呼。」

　　這個建議似乎有些匪夷所思；是不是行得通，一時無從判斷。二李對望了一眼，都在考慮如果向文覺明說，會發生怎麼樣的後果？

　　李果是往好的方面想；李紳是往壞的方面想，因此他主張慎重。「此事又關係到恂郡王，似乎不能造次。」他說：「請五兄再想想，還有更好的辦法沒有？」

　　「再有一個辦法，」張五又說：「不知道恂郡王可有值錢的書畫骨董？以此折價，比較不顯眼。」

　　「書畫骨董還不好。」李果接口：「如果是首飾就好了。」

　　他這話更是空言，恂郡王再慷慨，也不能以王妃的首飾相贈。所以李紳與張五都不曾接口。這件事一時談不出結果，只有擱著再說。

　　張五換了個話題：「李先生預備什麼時候去看文覺？」

　　「明天。」

　　「其實要為縉之先生推辭，倒有個好藉口，就說手摔壞了，動不得筆。」

　　「對！」李紳先就表示滿意，「這個主意好！回頭我還得去找傷口，索性弄根帶子，把右手吊起來，裝得像一點。」

　　李果亦以為然，「好！」他點點頭，「我就這麼說。」

　　※※※

　　等他說完，文覺笑了；是顯得得意的笑。

　　「我早就知道，他不肯寫的。他很為難。為尊者諱，也是人情之常。」

　　「我倒看不出他這樣的意思。」

　　「你看不出，我想得到。」文覺問道：「你知道他是在那裏摔的跤？」

　　一聽這話，李果心裏便是一跳；只好鎮靜地答說：「不知道。」

　　「那麼，我可以說吧，是在恂郡王府。」

　　等他說破了，李果倒也不在乎了，「是的。」他故意這樣說：「前兩天我到通州，就聽說他要去看恂郡王。」

　　賓主之間，格格不入；李果的性情，也是剛直一路，對文覺雖有濃重的失望，但並不存著希冀之想，所以無可留戀；徐徐起身，預備告辭。

　　「何妨稍坐。」文覺說道：「十年故交，萬里家山；讓你白來一趟，我心裏實在很難過。客山先生你說，你一定要說，我怎麼才能幫你的忙？」

　　李果心中一動，想起張五的建議；但同時也想到李紳告訴他的，胤禩罵文覺的話：有這個賊禿在，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倘或因此而貽禍恂郡王，似乎所得者小，所失者大。所以這個念頭旋起即滅；另作盤算。

　　「看起來敝居停的前程是保不住的了。不得已而求其次，還請覺公格外援手。」李果緊接著說：「三十年來，賓客數千，敝居停在應酬上的開銷，不在少數；將來交卸之事，恐怕很難善了。到時候要請覺公鼎力斡旋。」

　　文覺聽完，點點頭說：「我必盡力。客山先生你自己呢？亦該有個打算才是。」

　　「我是懶散慣了的。不必再作什麼打算了。好在兒婚女嫁，生平願了；有百畝負郭之田足以安我餘生了。」說罷，李果站起來告辭。

　　辭回客棧，只見李紳的從人送上一封信，說是他陪張五到白雲觀「會神仙」去了；白雲觀離天寧寺不遠，今夜宿在張五那裏。信末又說，遇見「神仙」是不會有的事；卻很希望遇見李果。

　　李果一個人在客棧裏也很無聊，毫不考慮地決定實現李紳的希望；雇了一輛車，帶著小廝福山，出了西便門，只見迎著黃塵落日，車馬如雲，都是去「會神仙」的。

　　原來這天是正月十八日，燕九的前夕──正月十九，京中稱為「燕九」，相傳是元朝長春真人邱處機的生日。邱處機成道之處，就在西便門外的長春觀，但大家都叫它白雲觀。從正月初一起，白雲觀中便是遊人不絕；至正月十八而極盛；因為相傳神仙在這天夜裏，會下凡到白雲觀；或者化做羽士，或者化做乞兒，有緣的便得相會；無緣的交臂而失。當然，有緣遇著神仙，即或學不到點鐵成金的秘法；亦總有很大的好處，所以真有些人想來碰碰運氣；還有些人則別有用心，譬如故作神秘、露那麼一點點遊戲人間的「仙」姿，好騙人來上當，村婦鄉姑失身而猶以為結了仙緣的，亦不算一件稀罕的事。

　　李果在京裏度過年，燕九來逛白雲觀，卻還是第一回。一進門便詫異，只見有個道士，手抱一把拂塵，斜面向上，目不轉瞬；一張嘴歪著、口涎如線，不斷地往下掉；旁邊圍著好些人看，卻不知看的什麼？

　　是一群瘋子！李果心裏在說；卻忍不住悄聲問旁人：「是怎麼回事？」

　　「裝神弄鬼哄人的。」那人低聲回答。

　　李果恍然大悟，便不再多看了；信步往前，進了外院，迎面一座白石橋；橋下乾涸無水，卻有無數銅錢。再細看時，東西各有石室一間，居中盤腿坐著一個著藍布道袍，白髯飄拂的道士，面前懸著一個笆斗大的鐘；鐘前面是一道亮紗的幃簾；簾外掛著碗大的一個木錢，方孔如拳，影綽綽看得出木錢上刻的是「康熙通寶」。

　　這是李果曾聽人說過的，是白雲觀道士的歛財之方；道是投錢能穿過方孔，可博一年順利。李果心中一動，便問福山：「掏幾個錢給我。」

　　等從福山接過一把制錢；李果便心中默禱：如果居停得以安然無事，三錢皆穿孔而過。

　　由於李煦好養馬，好射鵠子；所以李果也練過「準頭」，取一枚制錢在手，身子半側著凝神息氣，相準了地位，扣準了手勢，將那枚制錢飛了出去，只聽得「噹」地一聲；接著便是遊客暴喝一聲采。

　　原來他那枚制錢，不但穿過木孔；而且還因為勁道很足，所以隔著紗幃，還能擊鐘而響。

　　李果心中一喜，第二枚就更用心了；居然又博得一聲采。這下，他就不僅是喜，竟是大起戒慎恐懼之心了。

　　李果心裏隱隱浮起一個想法，李煦的命運，此刻就握在他手裏，如果再投出去的那枚制錢，能夠穿過方孔，李煦的難關便過得去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手心發潮；他使勁將手掌在衣服上擦了兩下，拈起制錢，比了又比；最後也不知是怎麼才脫了手，又聽得「噹」地一聲；面對著觀眾欽佩羨慕的眼光，他的感覺不是得意，而是輕鬆無比，就像越山度水、經年跋涉，終於到了地頭那樣。

　　滿心歡喜，多得渴望有人來分享；抬眼望了一下，隨即手指著茶棚說道：「你去找一找縉二爺跟張五爺；我在那裏等。」

　　福山答應著，將旱煙袋及衣包，交了給主人，鑽到人叢中去找李紳與張五；李果便在茶棚子裏挑了張顯豁的座頭，要了一壺香片，一面抽水煙；一面回想投錢的經過，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你老貴姓？」

　　正想得出神的李果，驟聞此聲，倒嚇一跳；定睛看時，是個瘦弱的中年人，透著一臉的神秘與好奇，不免詫異。

　　「敝姓李。」

　　「啊？」那人側著耳問：「呂？」

　　李與呂，一是抵顎音，一是撮口音，何致誤聽？李果再看到此人的臉色，恍然大悟，便開玩笑地答說：「我對別人是姓李；對你就姓呂了。」

　　「真個的！」那人又驚又喜，睜大雙眼，手扶桌子，瞪著李果；忽然，他彷彿醒悟了似地，退後一步，整整衣襟，是預備要行大禮的樣子。

　　這一下，李果卻真的吃驚了！倘或他真個以為遇見了呂洞賓，磕下頭去；那一下笑話可就鬧大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時候分辯無用；越分辯可能使他越相信。而且分辯的聲音，先就會招來一群看熱鬧的人。窘迫之下，自然而然地一伸手先做個阻攔的姿勢；接著，急出兩句話來。

　　「真人不露相！」他說：「只有你一個人跟我有緣。」

　　這兩句話很管用，居然將那人鎮住了，「是，是！」他低聲而馴順地，「大仙──。」

　　兩字出口，一聲失笑；李果轉臉看時，身邊竟是張五，不由得也笑了。

　　「你怎麼來的？我竟不曾留意。」

　　「你只跟他一個人有緣，對我自然不會留意。」

　　見此光景，那人才知道自己被戲弄了，趕緊溜走；李果與張五相視大笑；笑停了，李果問道：「縉之呢？」

　　「人太多，擠散了。我想來歇歇腿，喝喝茶；沒有想到你居然成仙了。」張五又說：「你看見信了？」

　　「自然是見了縉之留下的信，才來的。我讓福山去找你們了！」李果一想到投錢那件事便興奮：「五兄，我今天遇到一件怪事──。」

　　等他說完，張五也大受鼓舞：「天下事未可逆料！譬如──，」他是想拿當今皇帝出人意料地接位來設譬，話到口邊才想起是絕大忌諱，所以頓了一下才說下去：「不然，怎麼會有放翁的那兩句詩呢？」

　　李果也是這麼想，默默唸著「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句子；心境更覺開朗了。

　　就在這時，只見張五起身離座，匆匆奔了出去；李果定睛一看，大為驚異，不由得自語：今天的巧事太多了！

　　巧的是，彩雲、大鳳會跟李紳在一起。他們是讓福山找了來的；一進茶棚子，彩雲大大方方地招呼過了，坐定下來，張五卻又忙著張羅，買了好些點心，殷殷勸客。亂過一陣，方能細談遇合。

　　原來是大鳳的主意，不知是她真不放心二虎，想急著要來打聽消息；還是找個藉口來看張五，或者「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總之，要到京裏來的意思很堅決，彩雲自然也贊成；好在李果的住處是早就知道了；京裏也並不陌生，姑嫂二人雇了一輛車就來了。

　　「我到李師爺那裏去過了，管家說是都在逛白雲觀；今天不一定回來。大鳳就說：咱們也逛逛白雲觀去；也許真的遇到了神仙呢？我想，會神仙可沒有準兒，遇見三位爺，倒有五分把握。果不其然，一到後院，就在古董攤子上遇見了李老爺。」說著，彩雲向李紳看了一眼；那神情倒像是多年的熟人似地。

　　「你別叫他李老爺！」李果接口，「我們在家多管他叫縉二爺，你也這麼叫好了。」

　　彩雲與大鳳，雙雙點頭；李紳便問：「你們倆住在那兒？」

　　「是我們寶坻的一個街坊，張二奶奶家，挺熟的。」彩雲又說：「張二爺在冀州會館看門，住他那兒很方便。」

　　「五爺，」大鳳抓住談話的間隙，搶先開口：「不知道你替我們託了人沒有？」

　　「不用打聽，先就有個好消息。可就不知道是真好，還是假好？」張五問道：「那家人家，就那麼一個兒子？」

　　這一問將姑嫂倆都問住了，相視思索。是彩雲先想起來，「不說他有個兄弟姓馮？」她問大鳳：「是拜把兄弟吧？不然怎麼姓別姓？」

　　「等我想想，」大鳳皺眉苦思，終於記起：「不！是親兄弟的，過繼給姑姑家的。」

　　「行了！」張五一拍桌沿說：「你哥哥這條命保住了！」

　　一聽這話，姑嫂兩人都綻笑開了；那不是人前裝出來的笑容，是出自心底寬慰的笑，舒泰愉悅，眼中發亮，笑得極美。

　　「五爺！」大鳳不自覺地拉著他的手臂：「你快說給我們聽聽，是怎麼回事？」

　　「那是當今皇上的恩典，不過，有句話我不能不關照。打現在一直到秋天，你家父母可死不得！死一個還好，死兩個就完了！」

　　這下來便是李果談他「連中三元」的故事；不過有大鳳、彩雲姑嫂在座，他不便明言是為李煦卜吉凶，只看著李紳說：「我當時心裏在想，如果今年這一年能夠平平安安過去，就讓我三投皆能中鵠。說實話，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看起來，或者真能平安度此一年。」

　　李紳自能會意，連連點頭，樂聞其事。這時大鳳悄悄在問張五：「李師爺怎麼了！什麼事不平安？」

　　「沒有什麼！無非問問流年。」

　　「那，李師爺的流年不是很順利嗎？」

　　「是啊！大家都很順利。」張五大聲說道：「今天喜事重重，應該好好找個樂子！」

　　一半是湊張五的興；一半是多日鬱悶的心境，亦待一破，所以李果默許；李紳便問樂子是怎麼找？

　　這句話卻把張五問住了，楞了好一會兒才說：「無非飲酒清談而已。」

　　「既然如此，何不回客棧去？」李紳很快地答說。

　　李果仍持緘默，張五亦無話可答；轉臉問道：「你們晚點回去，不要緊吧？」

　　「問我嫂子。」她頭都不抬一抬，就這樣問答。

　　語聲雖低，彩雲還是聽見了，「不要緊！」她說：「回頭請人去通知一聲就是了。」

　　「那就走吧！」

　　張五起身付了茶錢，帶著福山到白雲觀找了兩部車子；這時李果卻開口了。

　　「怎麼坐法？」

　　張五料知問得有意，便即反問：「你看呢？」

　　「要看上去像是眷屬，反倒不惹眼。縉之跟彩雲一輛；你跟大鳳一輛。我、福山，替你們跨轅。」

　　「這未免太委屈了。」

　　「談不到此！」李果揮揮手，「上車吧！」

　　說著，他上了第一輛車，跟「車把式」並坐；張五便招呼李紳與彩雲上了第二輛車，自己與大鳳坐第一輛。

　　「縉二爺，」彩雲等車輪轉動，開口問道：「張五爺為什麼招呼咱們坐第二輛，不坐第一輛呢？」

　　她這一問，倒提醒了李紳；心裏在想：是啊！照通常禮貌，應該讓他們坐第一輛才是。張五如此安排，或有深意在內。

　　是何深意，尚未想到；彩雲卻又說道：「張五爺必是以為咱們有什麼話，不便讓李師爺聽見，所以讓咱們坐第二輛。」

　　李紳想了一下，覺得張五確有此意。不過，張五是過分殷勤了；他並不以為自己跟彩雲要說什麼，是不能讓李果入耳的。

　　當然，這話要說出來就煞風景了。所以他附和著答說：「對了！張五爺很照顧咱們。」

　　彩雲沒有再說話，卻悄悄地伸過一隻手來；李紳不由得就握住了，溫軟柔腴，不能無動於衷；及至發覺她的腦袋已靠在他肩上，聞到那股濃郁的桂花油味夾雜著成年婦人特有的體香，頓覺百脈僨張，自己都能感到臉上燙得很厲害。

　　同樣地，他也發現彩雲的臉，是跟他一樣地燙；而且氣息粗濁，可以聽得見她的心跳。

　　李紳興奮而瞀亂，但當他在暗黑的車帷中，轉身想摟抱彩雲時，突然想到趙二虎！那就像雨夜荒郊中的一道閃電；也像盛暑之中的一陣大雨，遍體清涼，心定得很。

　　「熬一熬！」他在她耳邊，用僅僅她聽得見的聲音說，「守活寡最難受！像你這樣就很不容易了。不過，有苦就有甜；等二虎一放出來，久別勝新婚，你就會覺得吃多大的苦都值得！」

　　話一完，肩頭一輕；她的手也縮回去了。沉寂半晌，忽聽得嚶嚶啜泣之聲；李紳一驚，伸手過去，恰好摸到她溼了的衣襟。

　　由她從緊握著他的手而傳達的情意，他識得她這副眼淚，是四分羞慚，六分感激。便又向她耳語：「哭吧！哭出來就痛快了。」

　　彩雲卻覺得沒有可哭的了；伸手到腋下去摘手帕，卻不知掉落在何處？想一想只好找李紳。

　　「把你的手絹兒給我！」

　　李紳便從袖子掏出一塊極大的、用舊了的絹帕，遞到她手裏。擦在臉上又溫又軟，非常舒服；蒙在臉上竟捨不得放下來；只是鼻子裏聞到絹帕上男人的氣息，心裏又是一蕩，怕自己把握不住，急忙又塞回給李紳。

　　「你留著使好了。」

　　「不用。」彩雲笑道：「咱們又沒有什麼私情，何必掛個幌子？」

　　「你不會怪我吧？」李紳輕聲問說。

　　「縉二爺，你怎麼說這話？你成全了我──。」

　　「別說了！」李紳按一按她的手，「再說就失言了。」

　　七

　　終於還是恂郡王府的人，替李紳找到了一條可以劃撥十萬現銀的路子。內務府有個承攬宮中所用皮貨的商人，名叫范芝巖，為人極其熱心；他家早在明朝，便從山西遷居張家口，經營皮貨、藥材、牲畜、以及其他口外的土產，買賣做得極大；蒙古人都很相信他。恂郡王岳家是蒙古科爾沁的親王；以此淵源，他亦常在恂郡王門下行走。偶爾得聞此事，一時起了俠義心腸，願意拿他在江南的貨款，撥給李家。至於這十萬銀子如何向恂郡王去收，不在他考慮之內。

　　李紳在西寧也見過這范芝巖，自然直接商談，「李二爺，」范芝巖說，「我在清江浦、蘇州各交三萬；揚州跟杭州各交兩萬。我把情形告訴你。」

　　十萬銀子從四處來；來源各各不同。清江浦為南河總督駐紮之地；總督衙門歲修經費四百萬，用在維護堤防、疏濬河道的費用，不過三分之一，其餘的都用來應酬打點；每年總要買十幾萬銀子的「大毛」皮貨，大半由范芝巖經手。他在南河總督衙門還有八萬銀子的價款可收；即使價款已清，要預支三萬銀子，亦不算回事。

　　在揚州，要找一家安遠鏢局。在兩淮鹽務上發了財的旗人，拿現銀運回北方，都找揚州安遠鏢局。通常春秋兩季，鏢局的買賣最忙碌，因為春暖花開，秋高氣爽，都是宜於走鏢的天氣；如今讓安遠鏢局在揚州付三萬銀子，由范芝巖在京撥付，既無風險，又省了川資，等於讓安遠鏢局，白賺一筆保費，是求之不得的事。

　　「蘇州的孫春陽，李二爺當然知道。他家每年要辦四、五萬銀子的北貨；我跟他家也有往來。」范芝巖說：「不過，這得好好寫封信；不能憑我一張條子，就能取銀。」

　　「是！」李紳無可贊一詞，只有他說什麼應什麼。

　　「杭州就不同了。有家種德堂，每年光是人蔘就要買兩三萬銀子，加上另外的藥材，總要辦到六、七萬銀子的貨。跟他收兩萬，一定也是靠得住的。」

　　「太好了！」李紳滿心歡喜，由衷感激，「范老，你真是幫了家叔的大忙了。」

　　「令叔，我也見過好幾回，人很豪爽、夠朋友。如今在難中，能效棉薄，無有不盡心之理。不過，」范芝巖放低了聲音，神情顯得極其鄭重，「這件事干係甚重，不但我的身家，也關連著王爺的禍福，所以千萬要秘密。我寫的，取銀子的信；必得交到信面上指明收信的人！」

　　「是，是！決無差錯。」

　　於是范芝巖交出四封信來；李紳一再道了謝，方始告辭。回到客棧，跟李果商議，應該怎麼樣分頭去提款？由下午談到晚上，尚無結果；佛寶卻派人送了一封信來給李果。

　　信上只極簡單的幾句話：「頃得確息，李去胡繼，特先馳告。五鼓乞顧我一談。聞縉之兄與兄同住一處，並請轉告。」

　　看完信，二李心亂如麻，楞在那裏好半晌作聲不得。

　　「現在什麼時候？」李紳問。

　　「快三更天了。」李果答說，「回頭咱們一塊兒去。」

　　「不！信上並沒有約我；還是你一個人去。」

　　「也好！」李果點點頭，「事機緊迫，而且看樣子跟佛公見面的機會也不多；有什麼話要跟他說，咱們多想一想，跟他一次說清楚。」

　　「到底怎麼回事，還沒有弄清楚；『去』是去定了，可是，另有後命沒有呢？」

　　這是問李煦之「去」是如何去職？調差、還是回內務府聽候差遣，或者最可憂的革職？

　　「這要見了佛公才知道。不過，不論如何，反正交代總是要辦的。照我看，恐怕還要看交代辦得怎麼樣？能把虧空都彌補上，不但無事；還能另派差使。不然，不然，」李果很吃力地說，「就危乎殆哉了！」

　　「一點不錯！是很明白的事。」李紳低頭想了一下，抬眼說道：「請你跟佛公說，家叔倒下去，第一個受累的是他；所以有多少力量，這會兒都要拿出來。等真的倒下來，有力量也使不上了。」

　　「這話我當然會說。」李果此時神思略定，盤算了一會說道，「如今第一件事，是要儘快通知令叔；第二是把那十萬銀子拿到手──。」

　　「不！」李紳打斷他的話說：「第一、第二的次序應該倒過來。要趁消息還沒有到南邊以前，就把錢拿到手。這不是怕范老會翻悔，而是怕取錢的地方，知道底蘊，不免遲疑；設或託詞拖延，就算再有范老第二次去信，一來一往，亦非個把月莫辦，豈不糟糕。」

　　「啊！有理。」李果吸著氣說：「照此說來，天一亮就得兼程南下。」

　　「我也這麼想。」

　　「好吧！咱們先商量這件事。蘇州是本地，揚州鏢局是講信義的，只要有范老的信，令叔可以辦；杭州可以託孫文成，也不要緊。就是河工上的那筆款子，非趕緊去收不可。」

　　「收到了還得想法子運回去；清江浦到蘇州，路也不近。」

　　「是啊！這非得我自己去料理不可。」李果矍然而起，「去看了佛公，我馬上就動身。」

　　「不行！」李紳大為搖頭，「佛公不願意我到他那裏去；再則我的行蹤亦恐有人注意，諸多不便。你一走了，我又寸步難行；不就都失去了聯絡？」

　　「那可以託張五。反正他是用不著再回南了。」

　　李紳沉吟了好一會，無可奈何地說：「也只好如此。」

　　「那就這麼說了。我去打個盹；大概可以睡一個更次，四更天就得出門，寧早勿晚。」

　　李紳只覺得還有好些話要跟他談；急切間卻也想不起，怔怔地望著李果的背影消失時，突然想到一件事。

　　「慢慢！」他趕到門口低聲向李果說：「曹家怎麼樣？跟佛公問問清楚；但願曹家無恙，還可以倚靠。」

　　「我知道。你不說我也要打聽的。」

　　※※※

　　「曹家倒好了，上頭交給怡親王管；佛公說：凡是交給怡親王管的人，都是信得過的。可是，」李果的臉色像窗紙那樣陰黯，「令叔怕有殺身之禍！」

　　李紳大驚，睜大了眼問：「莫非牽涉到──？」

　　莫非牽涉到奪位的糾紛？他不說，李果也明白；看一看一旁的彩雲，用低沉的聲音叮囑：「我們談的事，你可千萬洩漏不得一句！」

　　「是！」彩雲答應著，很識趣地往後慢慢退去。

　　「你不必走！你不妨聽聽；也許還有用得著你，請你幫忙的地方。」

　　這就不但彩雲，連李紳也詫異了，「何至於要用得著她。」他不信地問。

　　原來李煦果然被牽涉在奪位的糾紛中！當今皇帝對他深有所疑；疑心他當年曾參預皇八子胤禩爭立的密謀，而且一直與胤禩有往來。加以有妒嫉李煦的人，進了讒言，說大行皇帝駕崩，嗣君接位的音信到達蘇州，李煦肆意詆毀；且為恂郡王及胤禩大抱不平。因此，明發的諭旨是命李煦交卸回旗！照表面看，如果虧空彌補不上交卸不清，隨後才有革職查抄的嚴命。其實暗中已派了御前侍衛，賷帶硃諭，專程趕往蘇州，只要抄出有什麼不妥的書信，立刻便有滅門之禍。

　　聽到這裏，李紳已覺心驚肉跳；不過到底還穩得住，「不妥的書信，我想是不會有的。」他說：「不過所謂『不妥』，各人的看法不盡相同，我輩認為平常；有心病的或者會認為別有用心。」

　　「正是這話。是故有備才能無患。倘或能先作檢點，把無用的書信，燒得乾乾淨淨就不怕了。」

　　這意思就很明顯了，如今最急要的一件事，便是儘快通知李煦；要快得趕在欽派的御前侍衛之先，到達蘇州，才有用處。

　　「這──，」李紳矍然而起，「得馬上派人回去。」

　　「咱們這裏不能派。」李果低聲說道：「佛寶告訴我，如今你的嫌疑最重，其次是我。隆科多已經下了密令，咱們倆帶來幾個下人，都已經打聽清楚，只要一走遠了，立刻就被攔住；更不用說你我兩個。」

　　這一下，李紳越發焦急；想到李果剛才的話，不由得指著彩雲問：「你的意思是請她到蘇州去送個信？」

　　「不！彩雲怎麼能夠趕在人家前面到蘇州？」李果的聲音越低：「佛寶已經派心腹趕下去送口信了。」

　　聽這一說，李紳舒了口氣；起身開了窗戶，面迎勁利而清新的寒氣，不由得一陣哆嗦，但頭腦卻清楚得多了。關上窗戶，沉思一會，走回來有一番話商量。

　　「咱們倆處境至艱，要見機得早；無論如何要保全張五，能讓他置身事外，咱們才有緩急可恃之人。我想，應該安排一個聯絡的人，通知張五，千萬不可再來這裏！有事，暗地裏請人傳話。這個人──。」

　　「不能是彩雲。」李果搶著說：「佛寶的話，決不可掉以輕心。范老的這四封信，如果讓隆科多的人抄到；那就糟不可言了。我在路上盤算，可靠而又瞞得過人的，只有一個彩雲。」

　　聽得這話，一直雙目灼灼在傾聽的彩雲，便即問道：「李師爺，你要我送什麼信？送到那裏？」

　　「送到無錫，跟蘇州很近了；起早趕路，也得走二十天。你肯替我們走一趟嗎？」

　　「那還用說？只要兩位老的，有爺們照應，再遠我也得去。」

　　「很辛苦噢！」

　　「我知道。」彩雲答說：「又不是遊山玩水，還能講舒服嗎？」

　　「那好！你很能幹；跟縉二爺的交情也夠──。」

　　「不！」彩雲打斷他的話說：「跟縉二爺的交情是另一回事！承李師爺看得起我；居然覺得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婦道人家，也還有點兒用處，衝這個我就怎麼樣也得吃這趟苦。何況，各位爺們，為我家二虎的事，那樣子費心費力，我正愁著報答不盡；不想能有這麼一趟差使，讓我也能稍為盡盡心，是求之不得的事。」說著，自然而然地望了李紳一眼。

　　她這一瞥中的涵義，只有李紳能夠體會；當即點點頭說：「你也別說怎麼報答不報答，反正安心上路；兩老及你家二虎，有張五爺照應，不必惦著。一路上也別把送信這件事看得太認真；瀟瀟灑灑地上路，只當去探望親戚。」說到這裏，他想到一件事，轉臉又問李果：「得有個得力的人，陪她去吧？」

　　「當然。」李果看著彩雲說：「你有沒有靠得住的至親，能送你一送。」

　　「有。」

　　「誰？」

　　「我兄弟。」

　　「那太好了。」李果又問：「你兄弟幹些什麼？出過遠門沒有？」

　　「出過。跟他們東家到南京辦過貨──。」

　　原來彩雲的胞弟，是寶坻一家綢緞舖的夥計；今年二十三歲，為人能言善道，頗為機警；字雖識得不多，出門上路也夠用了。最好的是，他這個胞弟極聽彩雲的話，旅途中能約束得住他，就不愁會出意外。

　　「如果是很急的事，就不必多耽擱。我今天就帶大鳳回通州，跟我公公、婆婆說明白了，捎個信讓我兄弟到通州來，雇了車就走。」

　　「這不用你費心；我來安排。如今有幾件事交代，彩雲，請你聽好了。」

　　李果交代的是兩件事：第一，此去無錫，先訪朱二嫂；請她帶路到蘇州，找到李鼎當面交信。這四封信的來龍去脈，有何用處？由李紳跟她細說；第二，千里迢迢到無錫去幹什麼，要找一套說法，連她的胞弟都能騙得過；當然身上有這四封信，也不能讓她胞弟知道。

　　正談到這裏，只聽有人叩門；李紳便問：「是那位？」

　　「張五爺來了。」是李果的書僮，福山的聲音。

　　開開門來，張五向裏一望，殘燄猶在，衾枕未動；兩李一臉疲憊；彩雲的臉上則泛起一陣油光，看樣子是徹夜在談論什麼。

　　「真相到昨晚上揭開來一大半；事情之糟，遠比想像為甚。」李果說道：「五兄，以後咱們見面的機會怕都不多了。」

　　「何出此言？」張五只覺頭上一陣發熱；臉都脹紅了。

　　「請沉著！」李果按一按張五的肩，讓他坐了下來；扼要地將夜來的突變以及應變的步驟，都告訴了他。

　　聽到一半，張五便有了主意；等他說完，隨即說道：「這一來，我更得找文覺了。我替他辦事；條件只有一個：旭公的交卸，請他幫忙；虧空的公款，別追得太緊，慢慢兒想法子來補。」

　　「我看不必。」李紳接口：「第一，紙已經包不住火，而況別有緣故，恐怕他亦無能為力；第二，這種案子，五兄，你萬不能牽涉在裏面，如今要遠遠置身局外，反倒能夠幫局中人的忙；第三，說不定這件案子，根本就是他本人鼓搗出來的。」

　　「你是說文覺？」張五很認真地追問。

　　李紳沉吟不答，因為看張五不以為然，怕各執一見會引起爭論；而李果卻接了一句：「我跟縉之的看法相同。」

　　張五激動了，「這個賊禿，太不夠意思了！」他氣鼓鼓地說：「我倒要去問問他──。」

　　「五兄，五兄，」李紳急忙勸阻：「稍安毋噪！這個時候，千萬錯不得一步；更不能節外生枝。」

　　提到這層利害關係，張五立刻便自制；但想想不免傷心，更不免內疚，「年前興興頭頭趕了來，總以為多少可以借他一點光；誰知道費盡心機一場空！倒不如不找他，也許事情還不致於這麼糟。如果不是全部希望寄託在他身上，另想別法，總要好得多！此刻，此刻，」他用帶哭的聲音說：「教我怎麼向李家父子交代？」

　　「不，不！五兄！」李果很感動，也很不安，「你千萬不要自艾自責；找他原是既定的主意。要怪，也得怪我；不必你執其咎。」

　　原來彩雲偷空與福山去備辦了早點。除了李紳以外，李果與張五因為生長在江南，對於京城裏的早點，只有燒餅、麻花兒，還可以將就；炒肝、豆汁都喝不慣。彩雲與他們這一陣子的盤桓，已知道了各人的愛好，李果喜歡吃包子、蒸餃之類的麵食；最要緊的是一壺好茶。張五吃慣了的是白米粥，要配上四碟小菜，來兩個剛出爐的燒餅。至於李紳所嗜，又自不同；最好來一大碗帶滷加澆頭的拌麵，外帶一鍾白乾，吃喝足了辦事，一直可以支持到黃昏。此時彩雲所備的早點，只有白米粥改成現成的京米粥；其餘都按各人的喜愛，擺滿了一桌子。

　　「我可是吃了來的。不過不能辜負彩雲的盛意，再來一頓。」張五首先坐了下來，扶起筷子喝粥。

　　李果、李紳都是能沉得住氣的人，雖然心事重重，起居並未失常；所以如張五所說的「不能辜負彩雲的盛意」，所以也都坐了下來，且飽啖了再說。

　　「事有緩急，咱們重新定規一下，那件先辦，那件後辦。」李紳又說：「那件事歸那個，也得說好了它。」

　　「最要緊的，自然是打點彩雲動身。」李果看著彩雲問：「你把你兄弟的名字、住址告訴我。」

　　「我兄弟叫李德順；他就住在舖子裏。那家綢緞舖，字號錦義興，在寶坻南關一問都知道。我想先把大鳳去接了來，商量商量。」彩雲又說：「張五爺，能不能請你的管家走一趟。」

　　「行！」

　　張五只帶了個小廝來，便叫他到冀東會館去接大鳳；等接了來，彩雲將她拉到一邊，把必須作江南之行的緣故，以及須接父母到京的決定，約略說了一遍。

　　事出突兀，大鳳一時不知所答；但她這幾天也看出端倪，知道必是極機密，極重要的一件大事；而要找彩雲去辦，自然有不得不然的理由。既然如此，就不必替她顧慮道路艱難，長途跋涉是不是力所勝任？只替她去想一個連李德順都會覺得她不能不到江南去一趟的理由。

　　大鳳的心思也很細密，凝神靜想了一會，記起一件事；喜孜孜地說道：「嫂子，有個說法，可以把德順哥都瞞過去；其實也是真有這回事，不算騙他。我記得爹用過一個很得力的夥計，我們管他叫胖大叔──。」

　　「你是說孫胖子？」

　　「是啊！」大鳳驚奇地問：「你怎麼知道？」

　　「我聽你哥哥說過。說這個孫胖子很下流；勾引他的嬸子，真贓實犯，讓他叔叔逮住。如果不是逃走，性命都保不住。」

　　「這，哥哥可就不知道了！放胖大叔逃走的，就是爹。」大鳳又說：「胖大叔是冤枉的。他叔叔很霸道，鬼計多端；叔侄倆原沒有分家，為了想獨吞家當，故意擺下一個圈套，胖大叔喝多了酒，糊裏糊塗闖了進去。他家是大族，家規很嚴；要開祠堂活埋他；是爹半夜裏偷偷兒去把他放掉，教他快走，才逃出一條命去。」

　　「胖大叔的娘；還有胖大嬸，一直是爹養她們。每年送錢，都是我去；有一回胖大嬸把這些事都告訴了我，我才知道爹還做過這麼一回好事。」

　　「這，」彩雲困惑了，「這跟我到南邊去，有什麼相干？」

　　「我話還沒有完，胖大叔一去三年沒有音信；他老娘日夜想兒子，想出病來，死掉了，也是爹替她發送。胖大嬸無兒無女；孫家又不養她，自然只好改嫁。巧得很，就在她改嫁的第三天，我家裏來了一個人，是胖大叔派來的，帶了盤纏，來接他娘跟胖大嬸；叫他們到了寶坻來找爹。可惜晚了。」

　　「這麼說，孫胖子混得還不錯！他人在那裏啊？」

　　「在南京。也是替人管事，境況還不壞。」大鳳又接著她自己的話說，「爹將實在情形告訴了那個人；讓他轉話給胖大叔，就在南京落戶，不必回老家，免得惹是非。這是你嫁過來前一年的話。」

　　「怪不得我不知道。」

　　「哥哥也不知道。因為爹爹做這件事，說起來對不住孫家；怕哥哥嘴快，傳出去會有麻煩，」大鳳略停一下說道：「你可以跟德順哥這麼說，有這麼一個人，當初欠了咱們家一百兩銀子；如今在南京發達了。為了哥哥的官司，不能不去找他，也幫幫咱們的忙。要去找他，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

　　「是啊！論理是該我去。這個說法很好，足足瞞得過德順。」

　　※※※

　　蘇州織造的更動，終於見了明發的上諭；李煦任內的虧空，交新任織造胡鳳翬清查奏聞。

　　這道上諭，在內務府中引起極大的震動。在此之前，只有王府及公主府內的太監獲罪；總以為上三旗的包衣極為先帝所信任；尤其是像李煦這樣的，直可說是先帝的忠心耿耿的「老僕」，必蒙另眼相看。那知嗣君居然毫不念舊，斷然處置，因而不免人人自危。再想到胡鳳翬與當今皇上的關係，更不能不興起「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感慨與警惕。

　　「事情很明白了。」李紳說道：「只要能把虧空補完，就可以沒事。我看，仍舊要勞你駕去看一看佛公；看他能有什麼辦法？」

　　「我看他亦不見得有什麼好辦法。不過，在情在理，都不能不去看他一看；否則，旭公問起來，不好交待。」

　　果然，如李果所預料的；佛寶只是愁顏相向，束手無策。

　　「窟窿太大了！」他說：「誰也沒有力量幫旭東的忙。我跟他兒女親家，當然要盡棉薄，可是，杯水車薪，實在也沒有什麼用處。」

　　李果料到他有這樣的話；在路上已盤算過了的，所以很快地答說：「佛公，集腋成裘，聚沙成塔；旭公三十年來，也交了不少朋友。至親好友，量力相助，先補起一部份來；餘下的虧空，請佛公看看，能託託那位王爺或者皇上信任的大臣，代為求一求情，慢慢兒想法子，分年賠補，或者可以把這個難關度了過去。」

　　「難，難！」佛寶一個勁地搖頭，「第一，要大家幫忙，三百、五百的湊，能湊多少；再說，客山，我也不必瞞你，我們旗人勢利的多，像旭東這種情形，眼看這一跤摔下去，是起不來的了，有誰肯雪中送炭。至於說託人向皇上求情，更是沒有人肯幹的傻事！如今不比當年，弄不好惹火燒身，何苦！」

　　所謂「如今不比當年」，意思是說嗣君不比先帝來得仁厚。李果聽他所說，雖不免有濃重的反感，但細細想去，卻也是實情。

　　然則如何呢？他情不自禁地著急了，「佛公，」他口不擇言地說：「莫非你就眼看兒女至親，抄家充軍？」

　　這話說得重了些，佛寶的臉色難看；僵了好半天才說了句：「但願我能替得了他！」

　　話不投機，局面有些僵了。李果頗為失悔；此時到底是仰面求人的時候，不能不低聲下氣，因而趕緊陪笑解釋：「佛公，是我失言了。也是心裏著急的緣故。」

　　佛寶也覺得自己的態度，欠缺涵養；聽他這一說，愈覺歉然，便即答說：「彼此，彼此！我跟旭東，幾重淵源，那有不替他著急，不替他籌畫之理？客山，我給你看樣東西，請裏面坐。」

　　由客廳轉入書齋，他從抽斗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李果；打開一看，寥寥數語：「所惠璧謝。囑事自當在心；但恐身不由主，力不從心，奈何奈何。」下面署名是「弟名心拜」；又綴了「即夕」二字。

　　雖無受信人的名字，亦可想像得到是給佛寶的覆信；「名心」即是「知名」，是誰也只有佛寶知道了。

　　不必他問，佛寶更低聲說道：「是胡鳳翬給我的信。我原來的打算是，想託他為旭東遮蓋、遮蓋；所以送了他一份重禮，約值萬金之數。那知原物帶回；來了這麼一封信！客山，為之奈何？」

　　「『力不從心』猶可設法；壞在『身不由主』！」李果吸著氣說：「佛公，此君的語氣很不妙；說不定還會落井下石。」

　　「是的！」佛寶深深點頭，「我也這麼想。」

　　「那麼，結局呢？」

　　「恐怕不免『查抄』二字。」佛寶遲疑了好一會，很吃力地說：「客山，我那親家的情形到底怎麼樣？真有那麼多虧空嗎？」

　　聽到最後一句，李果心頭感到一陣寒意。事到如今，竟連至親都還不相信李煦，以為他在報虛帳；那就無怪乎不肯急人之急了。

　　轉念又想，自己不也瞞了十萬銀子嗎？雖說范芝巖的關係重大，不能洩漏片言隻語；但李煦的虧空總是減輕了。將心比心，為了不欺佛寶，他這樣答說：「旭公手頭鬆慣的，借給人的也很多；如今多少可以收回一點兒，我想，二十幾萬虧空是一定有的。」

　　「四姨娘呢？聽說頗有幾文私房。」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憑良心說，四姨娘總算是賢慧，肯顧大局；就有幾文私房，看境況如此窘，應該早就貼在裏頭了。」

　　佛寶不作聲，站在書桌邊，低頭沉思了好一會才抬頭說道：「我可以替他湊三萬到五萬銀子；不過這筆錢只能在京裏用。」

　　「是！」李果覺得這也很難得了。

　　「客山，」佛寶突然問道：「不知道旭東是不是有什麼最後的打算？」

　　李果一楞，一時想不明白什麼叫最後打算。佛寶也發覺了，自己的話太突兀，無怪乎李果發楞，所以緊接著又作了一番解釋。

　　「他應該想到，年歲這麼大了；人吃五穀雜糧，沒有不生病的，一旦病下來，留下一身虧空，小鼎年紀又輕，怎麼能挑得起這個擔子？他自己總有個打算吧！」

　　原來是身後之事！李果一面搜索，一面回答：「佛公知道的，旭公一向豁達。小鼎年紀輕，他的前程，旭公自然關心；以前是老太太疼孫子，能不讓他離家就不讓他離家，等老太太故世，旭公督責較嚴，正打算今年遣他進京，不想出了這件大事！」

　　「那還是他自己看得見的事。」

　　「佛公是問旭公自己看不見的事？」李果搖搖頭說：「我沒有聽他談過。不過有件事，倒不妨告訴佛公，有一次談到曹棟公揚州病歿，接著是連生在京出了事；兩世寡婦，虧空未完，走到了家破人亡，無以為繼的絕境，誰知竟能安然無事。這是天恩高厚；但也未始不是故舊義氣，善為設謀。旭公談到曹家之事，頗為得意；意在言外，是虧得有他盡心盡力。旭公又說，不獨曹、李、孫、馬諸家姻婭相連，榮枯相共；上三旗亦都是有照應的，不愁沒有照應。」

　　李果在追憶這段經過時，也是初次省悟，李煦不作身後的打算，是他認為如果他身後有未了之事，亦有人會替他出死力料理，猶如他當初為曹寅、曹顒──連生料理身後一樣。當然，佛寶的瞭解更為深切。

　　「咳！」他嘆口氣：「他如今該知道他是錯了！」

　　「錯了？」李果倒要問一問，錯在何處？

　　「不是什麼『故舊義氣，善為設謀』；純然是『天恩高厚』。如果沒有上頭的恩典，天大的本事、天大的義氣也沒用！」

　　他這話的意思是很明白的，他不能如李煦之於曹寅；因為嗣君不是先帝。話不能說不對；但既屬至親，至少也該有一份明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義氣。不過，這怕不能期之於佛寶；他們兩親家人品高下的區分，正在於此。

　　「旭東的大錯，是在沒有想到──。」佛寶突然住口；而且面現驚惶，略停一停，厲聲問道：「誰！」

　　「是我！」窗外有少女應聲：「奶奶著我來請示，是不是留李師爺吃便飯。」

　　原來是個丫頭！佛寶的臉色和緩了，「怎麼樣？」他問客人：「在這裏便飯吧？」

　　「不！佛公很忙，我也有事；不必費心了。」

　　「既如此，我也不作虛套。」佛寶向窗外吩咐：「你跟奶奶去說，李師爺有事；飯不必預備，看有人家送的什麼稀罕好吃的東西，挑一份出來；回頭讓李師爺帶走。」

　　在這當兒，李果已經體味到佛寶那句未說出來的話是：李煦錯在沒有想到是雍親王繼承大統。看他那種深恐隔牆有耳的驚懼神色，就不必讓他明白出口；所以等那丫頭一走，他立即說道：「佛公的意思我懂。不過，這也不是旭公一個人的錯；誰也沒有想到有此大變化。」

　　「嗐！其實我也不是說他錯。我是替他發愁。」佛寶停了一下又說：「如你所說，旭東從未想到居安思危這句話；自然不會有什麼最後的打算。劫餘之身，何以自存？」

　　李果將他的話，通前徹後細想了一遍；很鄭重地問道：「佛公的意思怎麼樣呢？」

　　「那要旭東自己拿主意──。」

　　「是！」李果怕他到緊要地方閃避，趕緊搶著說道：「旁觀者清，佛公必有卓見。」

　　佛寶想了一下說：「果然是杯水車薪，這一杯水，不如留著解渴，還聰明些。」

　　「是！尊論確是一針見血的卓見。不過，旁人能容他不潑這一杯水去澆車薪，留著自己解渴嗎？」

　　「那就要看自己的做法了。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至少可以潑半杯留半杯。」

　　「是！」李果深深點頭，「謹受教。」

　　「客山！」佛寶的神色，戒慎恐懼，極其緊張，「你跟旭東，多年賓主，情如一家；所以我亦不拿你當外人，傾肺腑相告。今天所談的一切；不足為外人道；甚至亦不必告訴旭東。」

　　李果知道佛寶膽小；立即答說：「佛公請放心，我豈能不知輕重。」

　　「是、是！我亦只是提醒而已。」

　　李果覺得話已說得差不多，可以告辭了；只有一句話還得問：「佛公，你助旭公的數目，到底是三、是五，定個確數行不行？」

　　「我跟旭東的交情，自然該盡力而為；但能籌措多少，實在沒有把握。也許多於五數；不過至少有三數。」

　　「既如此，折衷定為偶數如何？」李果又說：「實在是因為要精打細算，不能不定個確數。這一層苦衷，佛公想來必能諒解。」

　　「當然、當然！就這樣，定為四數好了。」

　　「我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想請佛公明示，這四數是在潑一半之中呢；還是在留一半之中？」

　　「你看呢？」

　　不說看李煦願意如何支配；而反問李果的意見，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於是李果說道：「我想在潑一半之中好了。這樣子，佛公的處境不致困難。」

　　「說得是！不過，我不能不從多方面打算。也是潑一半，留一半吧！」

　　※※※

　　杯水車薪之喻，李紳當然也能充分意會。如果虧空太大補不完，倒不如私底下留下錢來，養命活口，但公款不能不賠；佛寶助李煦的四萬銀子，也是這麼處置，拿兩萬助他賠繳公款；留兩萬供李煦抄家以後家屬維生之用，這就是「潑一半，留一半。」

　　「我們打了半天的啞謎，也鬥了好一會的心機。」李果說道：「本來既是至親，怎麼都好說；及至我一問，他反問我一句，我就知道他的意思了，先留下來再說。將來可能口惠而實不至，只是一句空話，又奈他何？所以希望他先拿出來，用在明處。縉之；你覺得該不該做這個小人？」

　　「這是忠人之事，又不是為你自己打算，那談得到小人不小人。」

　　聽他這麼說，李果自然感到安慰，亦就更覺得應該盡心盡力，算無遺策地來為李煦籌畫。細細想了一下問說：「縉之，你看彩雲能不能託以重任？」

　　李紳愕然，「現在不是已託以重任了嗎？」他問。

　　「我的話沒有說清楚。現在託她的雖是重任，但事情很簡單，只要謹慎小心，平安送到即可，這不夠！」

　　「喔，還要她怎麼樣？」

　　「還要她有智慧，有決斷，有機變，有擔當。」

　　「這可難了！如你們說，鬚眉男子之中，亦沒有幾個夠格；何況巾幗。」

　　「在我看，她倒是巾幗不讓鬚眉！」

　　李紳笑了，「既然你這麼看得起彩雲，」他說：「倒不妨先說出來聽聽，你是要她擔當怎麼樣的重任。」

　　「我要把她當作你。」

　　「此話怎麼說？」

　　「此行，你所能作的事，她也能做。」李果屈著手指說：「第一──。」

　　第一，李果打算詳詳細細寫一封信給李煦，將到京以後活動的經過，一切的見聞，以及他跟李紳的意見都寫在上面，交給彩雲帶去；第二，彩雲要對這一封信中所說的一切，完全瞭解，能夠原原本本說清楚；因為，第三，如果遭遇意外，她應該將這封信毀掉，而到了無錫，由朱二嫂引導去見李煦父子，仍舊可以將口信帶到。

　　「這怕很難！事情很複雜，恐怕她弄不清楚。」

　　「還有複雜的，到遭遇意外時，她應該連范老的那四封信也毀掉；同時見了旭公，仍舊能把范老分撥十萬銀子的四處地方說清楚，讓旭公心裏有數，好作打算。」

　　「這更難了！」

　　「不！我的看法不同，以彩雲的頭腦清楚，加以你循循善誘，這些話都可以教得她清清楚楚楚。我認為最難的是，她要能應變，遇到該毀信的時候，當機立斷，毫不猶豫。」

　　李紳凝神細想了一回說：「這倒不算難。既然信中內容都記在肚子裏了，有沒有紙面，關係不大，一看情形不對，一火而焚之，這個決斷容易下。至於范老的四封信，雖說關係甚重，細想一想，毀掉也不要緊；因為第一，范老義薄雲天，既肯幫忙，信可重寫；不肯幫忙，早就通知對方飾詞拖延，有信亦無用處。第二，這十萬銀子如果一時不能到手，不妨列入『留一半』之中，遲早得以取用，反正款子總是在那裏的。」

　　「對！這話透澈極了。」

　　「但是，有一層，你不知道想過沒有？」李紳神色凜然地說：「我不知道你所說：『遭遇意外』是什麼？如果是指為邏卒所知，逼迫搜索，倘無所得，猶可望倖免；萬一發覺她曾有毀滅文件之舉，自必拘捕到官，那時卻又如何？這一層，不可不慮。」

　　「是的。我想過。」

　　「這是國士的景行，戰國、東漢才有；安能期之於匹夫匹婦？而況國士待我，國士報之，咱們對她也不是有什麼大恩大德；就算她做得到，咱們也不能作此干求。」

　　「我的看法跟你不一樣！」

　　如何不一樣？李果不曾說出來。他是覺得彩雲對李紳一往情深；而情與義原是一事，國士之報，雖出於義，卻必有一份刻骨銘心的情分在。所以對彩雲的要求，如果是他提出來，自是過分；但出之於李紳的意願，彩雲就會心甘情願地去做。不過這話未必肯為李紳所承認；就承認亦不肯教彩雲這麼去做。因而住口不語。

　　「話又說回來。」李紳覺得他的辦法，有一部分是可取的，「彩雲的能幹，倒是信得過的；不過到底是女流，不能讓她蹈險，我看，你信還是寫了讓她帶去；以她的機警沉著，只要稍微留點神，不會出事。」

　　李果考慮了一回說：「也好！我把信寫得隱晦一點好了。」

　　於是李果花了大半夜的功夫，寫好十一張信箋的一封長函，字斟句酌，平淡無奇的敘述中，蘊藏著好些只有李煦能夠體會的深意。這封信寫了改，改了抄，相當累人；所以事畢歸寢，睡得極沉。

　　朦朧中醒來，只見李紳站在他床前，「我來看了你三遍了。」他說。

　　「喔！」李果一翻身坐了起來問道：「什麼時候了？」

　　「午末未初。」李紳接著又說：「彩雲帶著他兄弟，在我那裏。」

　　「她來了！好快。」

　　「這也是她急人之急的一點義氣。」

　　「說義氣不如說情分。」

　　李果下了床，先開箱子將寫好的信交了給李紳，然後才穿衣著靴；等他穿戴齊全，李紳將信也看完了。

　　「寫得很好，著實費了一番心血。這封信如果中途不能不銷毀，未免太可惜。」接著沉思了一會說：「我有個辦法，不妨試一試。」

　　李果正在洗臉漱口，無暇問他，是何辦法。李紳便趁這工夫，走到廊上，關照福山將彩雲與她弟弟李德順找了來。

　　李德順二十來歲，長得跟彩雲很像，一望而知是姐弟；由於常涉江湖，態度頗為老練，跟著彩雲叫一聲：「李師爺！」很有規矩地垂手肅立。

　　「別客氣，請坐；坐了才好談。」

　　「你就坐吧！」彩雲接口說道：「你姐夫的事，多虧李師爺，縉二爺照應；張五爺也是看他們兩位的面子，格外出力。」

　　「合該姐夫命中有貴人。」李德順搶上兩步，撈起衣襟，半轉著圈請了個很漂亮的安，「謝謝李師爺、縉二爺。等我姐夫出來了，再給兩位爺磕頭。」

　　「好說，好說！」李果問彩雲：「你倒來得快。」

　　「搬家的事，有張五爺派的人在這裏，另外又託了很妥當的人，再有大鳳招呼，我可以不管；不如早早動身，能多弄幾兩銀子回來，託張五爺的朋友上上下下招呼招呼，二虎的事就更靠得住了。」

　　「那好！」李果又問：「是起旱還是水路。」

　　「水路，在通州就下船了。」

　　「說得是！」李果啞然失笑，「唯其起旱，才先到京；車雇了沒？」

　　「還沒有。」

　　這番對答是為了掩飾彩雲此行真正的任務，故意在她胞弟面前做作；接下來，李德順開口了。

　　「運氣還不錯，正好有兩個鏢行朋友，要趕回去，跟他們一路走，路上就方便了。」

　　「啊！」李紳一直為彩雲上路擔心，此時大為欣慰，「那太好了，有鏢行朋友一路走，既不怕受人欺侮；住店打尖，又到處都熟。等於花了大錢雇保鏢。只不知道能送到什麼地方？」

　　「一直送到南京。」李德順答說：「我這兩個朋友是南京振遠鏢局的。」

　　那「振遠鏢局」四字，在李紳有「似曾相識」之感。他記不起是怎麼一回事，但感覺中確確實實曾聽說過；只想不起是在那裏聽說。苦苦搜索記憶，驀地裏想到，前塵往事，倏地兜上心來；急急問道：「李老弟，你那在振遠鏢局當趟子手的朋友姓什麼？」

　　「姓王。」

　　果然姓王！「是那裏人？」他又問。

　　「是南京本地人。」

　　「叫什麼名字？」

　　「叫王寶才。」

　　「喔，」李紳覺得自己沒有問對；「他行幾？」

　　「行──？」李德順皺眉苦思，自責地敲敲腦袋，「他跟我提過，怎麼會記不起呢？」

　　「你仔細想想！」李紳睜大了眼說。

　　見他是如此緊張認真，李果與彩雲都大感不解；因而也無不替他著急，希望李德順不要真的忘得無影無蹤。

　　「是不是行二？」

　　一聽李紳這話，李德順眉眼寬舒，「是，是！」他連連點頭，「行二，行二。對了！」

　　「是真的？」李紳深怕他是有意附和。

　　「真的！一點不錯。」

　　「他還告訴你些什麼？談過他家裏的事沒有？」

　　「沒有！」李德順答說：「有時問他家裏還有什麼人？他總是搖搖頭不肯說。」

　　「那就對了！」李紳點點頭，眼皮亂眨，彷彿極力在思索一個難題似地。

　　李果可忍不住要開口問了：「怎麼回事？」他說：「你認識這個王寶才？」

　　「我認識他媳婦。」

　　彩雲抿著嘴笑了；李果也覺得怕有段艷聞在內，因而也是微笑凝視，等待他自己敘述與王寶才的妻子相識的經過。

　　「她！」李紳只看著李果說：「大概不錯，這寶才是繡春的二哥。」

　　「啊！」李果立即便有驚奇的表情。

　　彩雲姊弟自然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愕然相看；一時都沉默了。

　　「王寶才此刻在那兒？」李紳問說。

　　「在騾馬店威遠鏢局。」李德順答說：「威遠跟振遠是聯號。」

　　「請你去一趟，找到他問一問；他是不是跟他大嫂不和，才出來走鏢的？如果不錯；你帶他來見我。」

　　「如果不是呢？或者問，是那位要看看他。縉二爺，我可怎麼說？」

　　「不，不！事情不是這麼辦的。」李果插進來說：「縉之，你先把心靜下來，想一想，跟他見面是為了什麼？是不是非見不可？還有，頂要緊的，他會不會對你有意見？」

　　「我想他不會有意見。我跟繡春那一段，王二嫂完全知道，不會怨我。」李紳又說：「我跟他見個面，無非重重託他，一路多照應彩雲姊弟。此外，我還要託他帶信。」

　　「帶給誰？」李果微感不安地，「我看你不必多事；『事如春夢了無痕！』」

　　「你誤會了。」李紳答說：「我是託他帶信給曹家。」

　　「那好！」李果便交代李德順：「你回去不必多說，只說有人順便託他帶信，把他約了來就是。」

　　等李德順一走，李紳悄悄將李果邀到一邊，這才說了他心裏的話。原來由於王寶才的出現，李紳有了新的念頭，打算委託王寶才為專差，去送李果及范芝巖的四封信；根本就不必讓彩雲數千里跋涉了。

　　這個主意來得太突兀，李果直覺地感到不妥，「縉之，你連此人的面都沒有見過，何能委以重任？」他說：「你不覺得太危險了一點嗎？」

　　「雖未識面，知之有素。我聽繡春說過，他二哥很有血性。在鏢局裏幹活，最講究穩當可靠；再者，也沒有人會想到，咱們是雇他當專差，一定瞞得過邏卒的耳目。」李紳又說：「他們是趕慣了路的，有車坐車，有馬騎馬；車馬皆無，還長了兩條飛毛腿，起碼比彩雲可早到個五六天。」

　　聽聽也有道理，尤其是能夠早到，最足以打動李果的心。不過，此事關係重大，孤注一擲般都託付給素昧平生的王寶才，萬一出事，何以自解？所以李果始終沒有勇氣點一個頭。

　　見此光景，李紳內心也有些動搖了。沉吟了一會，決定自我折衷，「客山，你看這樣行不行？」他說：「彩雲還是去；不過，你那封信，跟范老寫給孫春陽的那封信，讓王寶才送，你看如何？」

　　「好！」李果毫不遲疑地答說：「我也是這麼想。這樣做，即使出岔子，不致於全盤皆輸。不過，縉之，你得好好跟他談一談；倘有絲毫勉強，這個做法還是作罷為宜。」

　　※※※

　　「王二哥，你請坐！」

　　聽得李紳這樣稱呼，王寶才大為不安，搓著手說：「李大爺，你老叫我名字好了；我叫──。」

　　「我知道，我知道。」李果搶著說：「你府上我也去過；見過王二嫂，真賢慧。」

　　這一說越使得王寶才愕然不知所答；李果便指著李紳說：「他就是縉二爺。」

　　「啊！」王寶才驚喜莫名，「原來是縉二爺！」

　　李紳與繡春的那段情，他聽他妻了原原本本地說過。如今雖是初見，但想到差一點成了至親，所以心裏除了感激、尊敬以外，特感親切。這些心情擺在臉上，使得李果完全放心了。

　　「德順，」李紳改了稱呼，「你大概還不知道我跟寶才是熟人吧？」

　　「根本就沒有想到。真巧，太好了。」

　　「我也沒有想到。他鄉遇故知，一定有好些話說。」李果站了起來，「兩位好好敘一敘契闊，我不打攪。」

　　這一來，李果將李德順也帶了出來，去找彩雲商量行程。李紳與王寶才倒真的很談了些近況；談到繡春，依然長齋供佛，不免相對黯然。

　　「寶才，」李紳歉疚萬分地，「這件事你不怪我吧？」

　　「那怪得到縉二爺？」王寶才結束了這個令人不怡的話題，「過去的事，不必談了。」

　　李紳點點頭，沉默了一會；等王寶才心境平靜下來，方談到正事：「寶才，我叔叔，蘇州的李織造，你總知道吧？」

　　「不就是李大人嗎？知道，知道。」

　　「他的紗帽丟掉了，只拍你還不知道。不但丟紗帽，還怕有麻煩；寶才，你能不能幫一幫忙？」

　　「我？」王寶才困惑莫名，「憑我能幫得上什麼忙？」

　　「幫得上；而且只有你才能幫很大的一個忙。」李紳略略放低了聲音，「我有一封信，想請你專程送到蘇州，越快越好。」

　　「喔，」王寶才問，「要怎麼樣的快？」

　　「最快幾天可到？」

　　「如果天氣好，最快也要十一、二天。」

　　「以半個月為度好了。不過，寶才，這封信不能落到外人手裏；沿路也許會有人綴著你。」

　　聽這一說，王寶才起初一驚；接著出現了堅毅沉著的臉色，想了好一會，方始開口。

　　「如果有人綴住我；那會是什麼人？」

　　「當然是公人。」李紳又說：「這封信寧願毀掉，也不能落在他們手裏。」

　　「有沒有人知道我到蘇州去送信？」

　　「沒有！連彩雲兄妹都不知道。你也不必跟他們說。」

　　「當然。我用不著跟他們說。」王寶才想了一下說：「照現在的樣子，他們只能跟我另外一個夥計走了。」

　　「對了！請你單獨走好了。」說著，李紳起身，提過來早預備好了的一個沉甸甸的包裹，「寶才，請你不必客氣，這是一百兩銀子的盤纏。」

　　「盤纏用不了一百兩──。」

　　「不！」李紳搶著說：「多下的，給你的孩子做兩件新衣穿。」

　　王寶才不善客套，不再作聲；只問：「信呢？」

　　信也預備好了，兩封信用一個大信封套了，外包油紙，顯得很狼犺；王寶才倒有些發楞了。

　　「不用油紙行不行？」他問。

　　「行。」

　　於是拆封重新安排，不但不用油紙；也不用那個大信封；兩封信摺小了，藏入王寶才腰間所繫的那條大板帶。練武的人，非用這條帶子束腰不可；信是藏在這條片刻不離身的板帶夾層之中，解下來也不會看出其中有物，穩妥之至。

　　「我明天就走。」

　　「好！見了王二嫂，還有，」李紳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還有你妹子，替我問好。」

　　八

　　「完了！」李煦只說得這兩個字，就像支持不住似地，很吃力地扶著桌沿，坐了下來。

　　沈宜士的心一沉，不過多月以來，總提防著有這一天，所以還能沉得住氣，「我聽說京裏有人來。」他問：「怎麼說？」

　　「胡鳳翬接我。」

　　「果然是他！」沈宜士說：「佛公呢？可有下文？」

　　「有什麼下文？還有，我倒不怕，真是真，假是假；讓他們來抄好了。」

　　沈宜士大驚，「抄！」他問：「查抄？」

　　「那還不致於。不過情形也還不清楚。只說宮裏有人下來，恐怕會來搜查。」李煦舉雙手，伸了八個手指。

　　當然，是來搜查與胤禩交往的信札之類；沈宜士隨即答說：「跟他來往的信倒是不少。經過我那裏的，都登了簿子；也有直接面交旭公的，可得好好檢點一番。這件事非比等閒，要馬上動手。」

　　「這是手足之勞；不過，也不光是搜得細、燒得淨的事。我當差這麼多年，與諸王門下都有往來，倘說八阿哥的信，一封都沒有，情理欠通，反有嫌疑，所以無關緊要的信，還得留幾封。宜士，你看呢？」

　　沈宜士倒很佩服李煦；在這時候，心思還很細密，便點點頭說：「旭公說得是。這件事交給我好了。回頭我到簽押房來，儘今夜拿它辦妥。可是，」他很吃力地吐出來一句話：「交卸怎麼辦？」

　　交卸便得彌補虧空。提到這一點，李煦不但眉毛；心都揪了起來，彷彿要擰成一個結。

　　「趁現在風聞未露，還來得及稍作舖排，」沈宜士說：「欠人的且不說；人欠的得趕快想法子收回來。」

　　李煦搖搖頭，「人欠的，能收回早就收回了；收不回的，不必白費工夫。」他停了一下說：「倒是欠人的，得趁早還了人家。萬一查抄，白填在裏頭，豈不是太對不住人？」

　　「欠人的不知道有多少？外面的帳不全。」

　　「那得問四姨娘，她那裏有細帳。」李煦答道：「四姨娘有點兒私房──。」

　　一語未畢，嵌螺甸的紅木屏風後面，閃出來一條影子，正是四姨娘，「我有點兒私房，不錯！」她說：「可不在這裏；而且也不是現銀。」

　　李煦一驚，也沒有聽清楚她的話，只說：「你在這裏！」

　　「我早就在這裏了。」四姨娘眼圈紅紅地說：「這麼一件大事，你也不跟我說。我問你，京裏來人說些什麼，只說『沒事，沒事！』我不懂你安的什麼心，為什麼要瞞我。」

　　「我，我是怕你著急。」

　　「你能瞞我一輩子嗎？」

　　「四姨娘，」沈宜士可有些著急了。這時候還爭這種是非，未免多餘，「你知道了最好！本來就該聽聽你的主意。」

　　「我也沒有什麼好主意。不過，今天這個結果，我是早兩個月就看到了。」四姨娘不勝痛心地說：「悔來悔去，悔的是不聽小鼎媳婦的話，當初能置幾畝祭田──。」

　　一提到這一點，李煦心就煩了，粗暴地搶過話來說：「早知道，我還不鬧這麼大的虧空呢！這些話現在不用去說它；且說眼前。」

　　「眼前！」四姨娘問：「眼前住的地方都沒有著落了。」

　　想想也是，等胡鳳翬一到；新官上任，便得將公館讓出來，所以當務之急，應該先覓安身之處。

　　再想想又那裏顧得到這些？李煦搖搖頭說：「我想，總不致睡在露天之下。時不我待，咱們得分出緩急先後來。我看，最要緊的是，別做出對不起親戚朋友的事來；該還人家的帳，儘早了結。」

　　「你也別只顧人家。」四姨娘立即接口，「交卸了莫非就不吃飯，不過日子了？應該趁早打算。沈師爺，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我不是這麼想。」沈宜士率直答說：「客山進京，總應該有點兒用。文覺大忙不能幫，我想，再衝著張五的面子，或許虧空不致於追得太緊。不過自己也得有點兒預備，能多補一分好一分。只要渡過了這個難關；旭公還有再起的機會。」他停了一下又說：「事情也還沒有壞到抄家的地步。」

　　三個人三樣意見。不過沈宜士的說法，是不容易駁倒的正辦；而且，四姨娘也是早有了部署的，她還剩了一萬多銀子的私房，託她娘家兄弟，在原籍湖州買了兩百畝田，又盤進了一家綢緞舖，有了最後的退步，所以默不作聲。

　　李煦卻還不願捨棄他那個念頭，「你把欠人的帳拿來看看。」他說：「我想總不下五、六萬金吧？」

　　「七萬不到，六萬有餘。」四姨娘說：「這會兒不是看帳的時候；真的是苦哈哈，該還人家的，不到一萬。你老爺子就不用管這一檔子事了。」

　　苦哈哈來求存款生息的，不過三百、兩百銀子；還有少到幾十兩的，這應該儘早退還人家，也是正辦。沈宜士不斷點頭，深以為然；這就無異表示對於大筆私人借款，不妨暫緩。

　　一看愛姬、密友的意向相同，李煦不由得著急地說：「面子要緊──。」

　　一語未畢，只見四姨娘咬牙切齒地搶白：「面子，面子！快要家破人亡了，還是死要面子！」說著，頓一頓足，自我激動得掩著臉奔了進去，旋即聽得嚶嚶啜泣之聲。

　　李煦臉色灰敗，倒在椅子上，頭欹垂著，像鬥敗了的公雞似地。沈宜士心裏悽悽慘慘地，有著無窮的感慨，卻不敢嘆氣，怕更增居停的傷感。

　　「宜士，」李煦抬眼說道：「不錯，我一生好面子！倘或到臨了還是做出對不起人的事來，過去的面子就都折了！這一點，我豈能甘心。再說，虧空總歸是個不了之局，又何必連累親友？」

　　想想他的話也不錯，但沈宜士識得輕重，虧空公款，罪名不輕；嗣君刻薄，已是遠近皆知，而況已有成見，看李煦是八貝子的黨羽，自然處置從嚴，倘或賠補不完，什麼不測之禍都在意中。因此，雖知窟窿極大，卻還不肯如李煦般索性撒手不管；要留些力量，用在要緊關頭上。這樣，就不能不硬起心不理他的話了。

　　那知四姨娘拭一拭眼淚，倒又出現了，「面子要看什麼面子？」她說：「已經派了人下來了，倘或來搜上一搜，倒要請問，這個面子又在那裏？」

　　這就不但李煦如當胸挨了一拳；沈宜士聽了她的話，亦覺入耳驚心。倏地起立說道：「事不宜遲，不辦了這件事，不得安心！」說完，管自己向外急步而去。

　　李煦楞了一會，突然起立，高聲喊道：「宜士，宜士！」

　　聽差、小廝都奉命只在垂花門前待命；這時便幫著高喊，將沈宜士攔了回來。

　　「她的話不錯！這要來一搜，我還能見人？宜士，這可得及早為計。」

　　沈宜士想了一下說：「我先去檢點『要緊東西』；回頭在小書房談吧！」

　　「走！」李煦向四姨娘說：「咱們先到小書房去。」

　　這小書房是連四姨娘都不大來的；一進門，三面堆得幾乎高達天花板的櫃子，令人胸次感到沉悶不舒。靠門的一面，兩排窗戶，她打開了一扇，料峭春風，撲面如剪，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走遠些避風而坐。

　　李煦站在屋子正中，環目四顧，搓著手說：「三十年積下來的信札文件，不知從那裏理起。」

　　「你先只檢要緊的好了。」

　　「等我想想！」

　　李煦屈著手指計算；康熙四十七、四十八這兩年，跟八貝子來往的函件最多；櫃子是按年堆置的，找到那兩個年份的櫃子，恰好是在中間。

　　「櫃子這麼重，得找人來動手。」

　　「不！」李煦立即搖頭，「這種事，怎麼能找人來動手。」

　　「怕什麼？誰也不知道你要在櫃子找什麼？」

　　「不！風聲一傳出去，說我把這兩年的文件櫃子清理過，那不就等於明明白白告訴人，這兩年裏頭有毛病。」

　　「那怎麼辦呢？」

　　李煦端詳了一回說：「等我試試，大概還行。」

　　說著，已將一架梯子推了過來。人字形的雙面梯架，一面有滑輪，一面沒有；推到了地方住手，試一試梯子卻有些不穩。

　　「算了，算了！別摔著了。」四姨娘說：「等沈師爺來了再說吧！」

　　一語未畢，「咕咚」一聲；梯子滑走，將李煦從上面摔了下來，虧得剛只上了兩級，摔下來不重，但也頭昏眼花，半晌動彈不得了。

　　「是不是！你就是強，再也不肯聽人勸。」四姨娘一面去扶他；一面數落：「倘或肯聽人一句、半句，又何致於會有今天。」

　　李煦身軀沉重，四姨娘那裏扶得起他，費了半天的勁，只是把他扶得坐在地上。

　　「我莫非沒有聽過妳的勸？」他問。

　　「聽過。」四姨娘蹲在地上，替他撣衣領上的灰，「不過都是些不相干的事，要緊的話一句都沒有聽過。」

　　「你倒說，那一句？」

　　「譬如，我常說，別那樣子誇獎小鼎媳婦，讓人聽了刺耳；果不其然，一跤摔出那麼大一場禍。」

　　話還未完，臉上著了一拳；四姨娘只覺得眼前金星亂冒，臉上火辣辣地疼。自出娘胎以來，何曾如此教人打過？三分痛楚，七分委屈；併作十分傷心，不由放聲大哭。

　　李煦羞慚、悔恨，兼且憐痛四姨娘；卻又說不出道歉的話。萬箭穿心般的痛苦，也忍不住老淚縱橫了。

　　哭聲遙傳，婢僕無不驚疑；但小書房是禁地，不奉呼喚，不便擅自闖了進去；於是有人說了一句：「找連環去看看。」

　　連環現在是丫頭中的首腦，只有她可以隨便出入；李煦跟四姨娘談私話，都不避她的。這倒並非因為她是老太太身邊的人，推念親恩，另眼相看；而是由於四姨娘接收了老太太的私房，東西雖然不多，帳目卻非常清楚，不但有支出的數目與日期，而且每一筆支出都能說得出經過，絕大部份為李鼎所揮霍。她也曾勸過幾次，甚至還挨過老太太與李鼎的罵；可是她還是不改常度。四姨娘覺得她忠誠可靠之外，最不可及的是氣量；這樣的人必顧大局，能當大任，所以逐漸成為心腹；言聽計從，比錦葵還得寵。

　　等連環急急趕到，李煦與四姨娘已經收拾涕淚；且已喚了小廝，將要用的兩個櫃子挪到了地上，正由李煦親自在開鎖。

　　見此光景，連環略略放心；自然也就不必去問何事傷心？只說：「老爺還沒有吃飯；小廚房還伺候著。」

　　「煮點兒粥好了。」四姨娘說：「再替沈師爺預備消夜的點心。」

　　「是了。」

　　「你去交代了就回來。」李煦關照：「我還有事。」

　　他是要連環來替他檢點信札。凡是王公府第來的信，只看信封就能區別，大致只寫「專送李大人升」六字；下面多不具名；極少的幾封，綴上一個別號。信封的式樣質地也與一般不同；淡色彩印的花卉、人物或者瓦當、吉金之類的圖案，而且極小。因此，四姨娘與連環一起動手很快地便檢出來一堆，共是二十七封。

　　「你們再點一遍，看有漏掉的沒有。」

　　李煦吩咐了這一句，便坐下來看信；一面看，一面勾起往事。那些花團錦簇的日子，平時想到，便令人神往；此時回憶，更是萬感交併。看一會，沉思一會，不斷地輕嘆微喟，臉色越來越黯然了。

　　「沈師爺到！」窗外遙遙傳報。

　　連環便起身搶步到門口，打起了簾子；沈宜士抱著一本藍布面的大簿子；另外有個拜匣，挾在腋下。連環伸手接了過來，放在書桌上；讓開兩步，好容四姨娘跟他招呼。

　　「請坐！」四姨娘指著桌上的信說：「看了半天才看了四五封；這樣子下去，恐怕天亮都看不完。」

　　「時不我待，不必多作推敲了。」沈宜士在書桌邊坐下來說：「我看逐一清點件數，檢齊了一火而焚之，根本就不必留。」

　　「這──。」

　　「旭公，」沈宜士打斷他的話說：「事情還多得很，旭公明天還得起個早；去看看李方伯，還是吳中丞，打聽打聽消息，最好先商量商量，能不能免於一搜？否則，不但面子難看，立刻就會引起流言，局面就要亂了。」

　　「李方伯、吳中丞」是指藩司李世仁；巡府吳存禮。李煦跟他們的交情都很不錯；比較之下，吳存禮是漢軍正紅旗人，關係更深一層。李煦決定先訪吳存禮。

　　「明天是衙參之期，要去還真得早。不過，等著『站班』的候補官兒，都是天不亮就到了轅門外；看我一大早去拜吳中丞，會不會有什麼流言？」

　　「不會！」沈宜士說：「總當旭公去傳旨，不會瞎疑心的。」

　　這話又引起了李煦的感慨。先帝在日，李煦每月總有兩三回專摺奏事；回批中常有秘密指示，須傳旨巡撫。見得織造是天子近臣，比封疆大吏還親。而自嗣君接位，卻從未有過這樣的事！

　　這時沈宜士已開始按簿索信；但立即發覺，逐一查點，要取出信來細看，頗為費事，便改了辦法，只點總數。好得登記確實；連京中來人當面交給李煦的函扎，亦經註明，雖不知信中內容，卻知有此一函。總計四十五件；分年搜索，居然都檢齊了。

　　「燒吧！」沈宜士說；聲音堅決而威嚴，十足命令的意味。李煦本想留幾封無關緊要的，竟懾於他的語氣，無法開口。

　　「燒有個燒法！」四姨娘說：「燒得火焰直冒，惹人起疑心也不大好。」

　　「交給我好了。」連環接口說道：「消夜備了個火鍋；把信撕碎了，慢慢兒燒。回頭把紙灰倒在陰溝裏，拿水一沖，就屍骨無存了。」

　　這是個好法子。四個人一起動手撕信；默默無言，各想各的心事。終於，是李煦打破了沉默。

　　「小鼎呢？」

　　「不到吳江去了嗎？」四姨娘說：「聽說──。」她突然把話縮住。

　　「聽說他甚麼？」李煦追問。

　　「別問了！明天派人把他去找回來。家裏有大事，正是要用人的時候。」

　　「唉！」李煦嘆口氣，「我今天才知道，能共患難的人，真是少而又少。剛才我在想，這個消息還不能輕易透露；外面一知道了，不定出甚麼花樣。俗語說的是『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夫婦尚且如此，何況他人。第一個錢仲璿，我就不信他肯跟我共患難。」

　　「我亦正要跟旭公談這件事。」沈宜士立即接口：「紙裏包不住火，遲早瞞不住，不如早為之計。我想請旭公細心斟酌，那幾個人是謹慎可靠的，應該悄悄兒找了來，作個商量。」

　　李煦沉吟了好一會說：「等我明天去看了吳中丞以後再說。」

　　「時不我待。」沈宜士又一次用了這句成語，「倒想想，有甚麼此刻就談去辦的要緊事？」

　　「那可是太多了！不過，那你也不能辦；一辦就洩漏風聲了。」李煦搖搖頭，痛苦地，「我的心亂得很。最好喝醉了睡覺。『事大如天醉亦休』。」

　　看他那灰敗的臉色，頹唐的神態；在一頭漂亮的如銀白髮襯托下，益令人興起英雄末路的淒涼。四姨娘與沈宜士心酸酸地都想勸慰他幾句；卻苦於沒有適當的話好說。

　　「你去端宵夜來吧！」這一次是四姨娘打破了沉默。

　　連環輕聲答應著，悄悄退了出去；沈宜士望著她的背影說：「連環是靠得住的。」

　　「光是這些丫頭靠得住，有甚麼用？」說著，李煦又嘆了口氣。

　　「也不能說沒有用。」沈宜士說：「譬如，應該給姑太太一個信；旭公大概也沒有心思寫信，就寫也不容易說得清楚，得派個妥當的人士說。這就用得著連環了。」

　　「對！」李煦矍然而起，「李、曹兩家如一家，當年楝亭、連生父子，相繼而亡，是我一手料理，曹家才有今天；如今是我遭難了，姑太太總不能坐視吧？」

　　「姑太太自然不會不管。不過，」四姨娘說：「能幫多少忙，就很難說了。表面看，姑太太是一家之主；其實大權都在震二奶奶手裏。」

　　「那麼，」李煦很快地說：「你去走一趟。」

　　「我怎麼能走得開？而況，震二奶奶也不見得肯賣我的帳。」

　　「這樣說，只有讓連環去了。」李煦又說：「她去了，也不過把事情說清楚；到底是丫頭，不能談正事。」

　　「自然要去個正主兒。」四姨娘說：「你別管了，我有主意。」

　　沈宜士明白，她是指李鼎；李煦也想到了，但年前剛借了五萬銀子回來，這一次怕難開口了。

　　李煦沉吟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只有我自己去。我也不管曹家誰掌大權；反正這一回，不論看在一榮俱榮，一枯俱枯，利害相共的關係上，還是至親的分上，姑太太非得切切實實說一句話不可。」

　　「我贊成旭公的辦法。」沈宜士深深點頭：「世兄明天回來，不妨到杭州孫家去一趟。至於揚州，只有我去；可是，這一來又怕四姨娘在外面照顧不過來。有客山在這裏就好了。」

　　他的意思是分頭去求援。雖然結果不可知；但李煦卻已受了鼓舞。信心與勇氣俱增，只想保全面子的想法，就自然而然地覺得減少了。

　　「我也豁出去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麻煩要不怕才行。」李煦對四姨娘說：「信就在院子裏燒好了，怕甚麼？」

　　沈宜士與四姨娘，都不免詫異，不知他的態度何以有此突變。不過，這總是往好的方面變；所以都有欣慰之感。

　　「走！」李煦親自去捧起漆盒往外走去。

　　於是，沈宜士持著燭台，跟在後面；四姨娘搶先去打簾子。門簾一啟，風勢猶勁；燭燄搖晃不定。李煦不由得站住了。

　　「風太大，一揭蓋子，碎紙吹得滿地，不行！就在屋子裏燒吧。」

　　「那才不行！」四姨娘將門簾放了下來，「滿屋子煙霧騰騰的。算了。你放下吧！我來。」

　　四姨娘找了一張極大的宣紙，將漆盒中的碎紙片倒在上面包好；拿起就走。

　　「你到那裏去？」李煦問說。

　　「我到小廚房去，拿這包東西往灶膛裏一丟，不就行了？」她掀起門簾一面走，一面喊：「打燈籠！」

　　「四姨娘真行！」沈宜士由衷地稱讚：「處事明快，不讓鬚眉。」

　　李煦正待答話，只聽隔牆隱隱有哭鬧之聲──牆那面正是小廚房；丫頭、僕婦一年總有那麼一兩次的口角；所以李煦一聽就明白了。

　　「混帳！」李煦頓著足發脾氣：「討厭！」

　　不道隔牆又傳來既銳且高的一聲：「你是仗誰的勢？」這面聽得清清楚楚；是二姨娘的聲音。

　　李煦既驚且怒，正待發作；沈宜士見機，急忙攔阻：「旭公，不癡不聾不作阿家翁。」

　　這急切間找出來的一句話，頗有效驗，將李煦一腔怒火壓了下去，嘆口氣恨恨地說：「你看，就是這麼不識大體，不知自重；丫頭、老媽的事，她也會夾在裏面。」

　　李煦的判斷一點不錯，是丫頭們口角；錦葵要做鞋打漿糊，將坐在炭爐子上一口沙鍋，暫時端在旁邊，擱得一擱。這一擱就擱壞了！

　　或者不是錦葵是別人，也就沒事。原來沙鍋中是二姨娘用藥料燉著的一隻鴿子；兩房姨娘原有心病，各人的丫頭也就儼如同舟敵國；二姨娘有個丫頭叫荷香，生得高高瘦瘦，尖嘴薄舌地最喜搬弄是非，這一看到了自以為得理不讓人，立即便大起交涉。

　　「你知道這裏頭是甚麼？是二姨娘補身子的八珍乳鴿；大夫特為關照，不能離火；一離火藥力就散了。你好荒唐，不問一聲，糊裏糊塗就把沙鍋端了下來。你膽好大！」

　　夾槍帶棒，外帶虛張聲勢；越說越惹人反感，錦葵便冷笑一聲答道：「左右不過一隻鴿子，又不是鳳凰！」

　　「不錯，是鴿子，還有藥呢！」

　　「藥又不是仙丹，大不了賠你一隻鴿子，賠你一副藥料就是。有什麼好吵的？」

　　「唷，唷！」荷香故意將嘴砸得好響，拍手跳腳地嚷道：「妳的口氣好大！賠，你當是幾兩銀子的事？」

　　「不是幾兩銀子的事，莫非論千上萬？」

　　「論千上萬也不行！」荷香尖叫著：「你誤了二姨娘進補，身子吃虧，你賠得起？」

　　這便是欲加之罪了，一旁在熬雞粥的連環有些不平，便即說道：「荷香，你別那麼雞毛當令箭！就稍微耽誤一點兒工夫，也談不上二姨娘身上吃虧。」

　　「怎麼不是身子吃虧──。」

　　「啲，啲！」錦葵不耐煩了，「你要覺得我是闖了大禍，你去告訴我主子好了。別在這兒窮嘀咕。」

　　荷香何敢到四姨娘那裏去告狀；發不出狠勁，只有發楞。錦葵已打好了漿糊，將沙鍋仍舊坐了在炭爐上，揚長而去。

　　小廚房的丫頭、僕婦也有四五個，誰都不理荷香。漫天風雨，結果煙消雲散，就像一個爆竹沒有放響；荷香不僅洩氣，僵在那裏不得下場了。

　　好半晌，她跺一跺足說：「等著瞧」一扭身就走。

　　這個丫頭最不得人緣；見此光景，便有人訕笑：「等著瞧吧！有好戲了。看她到四姨娘那裏去告狀。就怕長了她這個人，還沒有長她的這個膽子。」

　　荷香不敢告訴四姨娘，卻可以告訴她自己的主子；加油添醬，胡編了些錦葵無禮的言語，二姨娘居然真的信了。

　　「二姨娘！」順子勸道：「錦葵不是那樣的人──。」

　　一語未畢，二姨娘戟指罵道：「你倒會幫她！你別昏頭，你現在的主子是我！」

　　原來二姨娘本有三個丫頭，有一個遣嫁了，便吵著還要用一個；四姨娘是早跟李煦商量好的。如今不比當年，下人只能裁，不能添。但經不住二姨娘日夜嘮叨；便將自己的順子撥了給她。所以此時她有此指責；實在也是懷疑，真的認為順子念著過去的情誼，護著錦葵。

　　順子自然不敢再言語，由二姨娘帶著荷香，氣沖沖地來興師問罪。走出院子想起一件事；錦葵已經回去了，她卻不便也不敢上四姨娘的院子裏。怕李煦也在，非吃虧不可，便即站住腳說道：「荷香，你把錦葵叫到廚房裏來。」

　　荷香答應著，心裏不免嘀咕；先找個小丫頭探明了四姨娘不在，膽就大了，走了去大聲喊道：「錦葵，錦葵！」

　　「怎麼樣？」錦葵走出來說道：「你尋上門來了。我主子可不在！你要告狀，明兒來告。」

　　「誰要告什麼狀？二姨娘找你；你到廚房裏來！」

　　「幹什麼？」

　　「哼！你自己知道。」

　　錦葵自不甘示怯；跟著荷香到了廚房裏，剛說得一句：「二姨娘找我──。」

　　臉上便著了一掌。

　　錦葵何曾挨過打，當時便捂著臉哭；同時要揪著荷香拚命。大家看荷香身材高，怕錦葵吃虧，趕緊拉開。

　　「你仗誰的勢，敢罵我？」

　　「我那裏罵二姨娘了。」錦葵哭著分辯，「『我不過說了，你要覺得我是闖了禍，你去告訴我主子好了。』家有家法，我闖了禍，自有主子責罰我；憑什麼不分青紅皂白打我？當我主子是好欺侮的麼？」

　　這一說，二姨娘才知道出手魯莽了，而且也讓錦葵堵得無法辯理，惱羞成怒之下，只好撒潑，跳腳罵道：「你主子什麼東西，不也是奴才嗎？」

　　正好四姨娘走到小廚房門口，聽得這話，像兜心挨了一拳，不由得便往後倒退；手中那個紙包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四姨娘出身是李煦好友家的丫頭；對二姨娘的話，自有刺心之痛。

　　「開口主子，閉口主子！倒像是正主兒似地。你可放明白些，從太太、老太太死了，內裏那裏還有正主兒？就算有正主兒，也輪不著奴才！」

　　二姨娘越罵越起勁，不道已犯了眾怒，連環尤其不悅，「二姨娘！」她沉著臉說：「奴才也是人！老太太在日，從不許人提這兩個字；莫非二姨娘倒忘記了？」

　　由於荷香攛掇，說連環是錦葵一黨，所以二姨娘便衝著她吼道：「你別拿老太太來壓我。從前你是老太太的人，打狗看主人面，尊敬你三分。如今你算什麼？誰不知道妳替人家立了大功，把錦葵都比下去了──。」

　　連環由於四姨娘寵信，一直怕錦葵心有芥蒂；平時處處避嫌，偏偏二姨娘此時當面挑撥，如何不急。因而大聲嚷道：「主子不像主子，可別怨我！老爺就在小書房裏；我跟老爺去說，讓老爺來問你二姨娘，可知道『奴才』二字，是怎麼個寫法？」

　　這一來昏瞀的二姨娘，如夢方醒；心知落了下風──李家是包衣；不也是奴才？無意中犯了極大的忌諱。恨不得掌自己的嘴。

　　如果肯說一句軟話。連環原意在嚇一嚇她；當然不為已甚。無奈事成僵局；二姨娘雖不敢再說硬話，卻也無法服軟。這樣，就逼得連環非有行動不可了。

　　於是，冷笑著開步就走；原意有人拉一拉也就算了。無奈其餘的丫頭都看不慣二姨娘的蠻不講理，更恨荷香無事生非，巴不得李煦將二姨娘找了去，拍桌痛罵一頓，所以不但不拉，反而讓路；有手裏持著燈籠的，亦都高高舉起，為她照路。

　　這一下，四姨娘發覺了，怕為連環撞見，諸多不便，回身就走。到得小書房裏，只見李煦的臉色又青又白，坐在椅子上喘氣；兩個為沈宜士喚來的小丫頭，正一前一後在為他揉胸捶背。

　　見此光景，不言可知；李煦的隔牆之耳還靈得很。四姨娘深恐連環真的會來「告狀」，那時火上澆油，越發不可收拾；所以向背後伸出一隻手去，不斷搖手示意，同時盡力裝得從容，希望沖淡了這場嚴重的衝突。

　　可是，李煦動了真氣，而且突然有了一個想法，家難當頭，正當運用嚴峻的家法，作為鎮懾。否則，威信掃地，號令不行，就有度過難關的力量，亦無從發揮。

　　因此，不等四姨娘開口，他搶先說道：「叫吳媽到二廳上來！我有話說。」

　　李煦口中的「吳媽」就是吳嬤嬤。丫頭僕婦犯了錯，找她來處置，自是正辦；但又何必鄭重其事開二廳？

　　希望大事化小的四姨娘便說：「何用到二廳上？找她來吩咐幾句話，就在這裏，也是一樣。」

　　「不！不止吳媽一個人；要用二廳。」李煦又說：「你別攔我，攔亦無用。」說完，將臉一揚，什麼人都不看。

　　四姨娘只好以眼色向沈宜士乞援，但她失望了；沈宜士雙眼一垂，不知是表示無能為力，還是也贊成李煦的辦法，假裝不曾看見。

　　四姨娘無奈，回身想找人去傳吳嬤嬤；那知一揭門簾，垂花門外影綽綽地好些人，辨得出就有白髮的吳嬤嬤在。

　　於是，四姨娘先搖一搖手，移步相就；吳嬤嬤亦迎了上來，在迴廊轉角處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你看看，二姨娘真糊塗！什麼了不起的事，跟丫頭一般見識！」四姨娘的語氣急促：「老爺動了真氣了，叫開二廳問話；礙著二姨娘，你說怎麼辦？」

　　「是啊！礙著二姨娘，連我也不好說什麼。」吳嬤嬤問：「老爺是怎麼個意思呢？」

　　「大概要叫荷香來問。」

　　「如果光是叫荷香來問一問，罵一頓，倒也沒有什麼要緊。就怕二姨娘臉上掛不住。」

　　「為來為去為這個。」四姨娘問：「你看怎麼能搪塞一下子？」

　　吳嬤嬤想了一下答說：「只有我硬著頭皮去碰。看老爺怎麼吩咐，再作道理。」

　　四姨娘無奈，只能點點頭說：「也好！」

　　於是吳嬤嬤跟在四姨娘後面，一進屋子就大聲說道：「小廚房擱在那裏不合適；丫頭沒事鬥嘴皮子，總有一天吵得老爺生氣，果不其然，讓我說中了。」接著又含笑說道：「沈師爺也在這裏！」一面說，一面行禮。

　　這一下，將劍拔弩張的氣氛，消解了不少；李煦便說：「你先坐了再說。」

　　聽得這話，連環便端了張小凳子，扶她坐好；附耳說了一句：「別提奴才不奴才的話。」

　　「連環，沒有你的事！」李煦問道：「吳媽，你知道不知道二姨娘的那個丫頭說的什麼？」

　　這時局外冷眼旁觀的沈宜士，突然想起一件事，忍不住脫口問說：「四姨娘，你那個紙包呢？」

　　此言一出，四姨娘恰如焦雷著頂，只覺得頭頂上「嗡」地一聲；眼中金星亂爆；手足都發軟了。

　　這副神態，自然又使李煦受驚；連環不明其事，卻聽得懂沈宜士的話，急忙上前扶住上四姨娘。吳嬤嬤卻完全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只問：「是掉了什麼東西不是？」

　　這句話讓四姨娘從昏瞀惶亂的思緒中，抓到了一個頭；定定神對連環說：「快去找！就在小廚房外面，是一張宣紙包著好些碎紙片。」

　　連環已明白是怎麼回事，搶先揭簾出門；四姨娘緊跟在後面；李煦便喊：「慢著！多打燈籠──。」

　　「不，不！」沈宜士急忙攔阻；怕他大張旗鼓，會把這件事張揚出去，「不必驚動外面，光是這裏的人就夠了。」

　　這句話提醒了李煦與四姨娘，一時都不言語；沈宜士便出了屋子，望了一下，只招手將李煦的小廝成三兒找了來說道：「你打燈籠照著四姨娘在前面走。」

　　於是四姨娘領頭，其餘的人都跟在後面；一直走向甬道，將近小廚房時，連環眼尖，手一指說：「那面！」

　　奔過去一看，牆角果然有個宣紙的紙包；但人來人往已經踩破了，裏面的碎紙散出來好多。

　　李煦與四姨娘都喘了一口大氣；沈宜士更為沉著，將成三兒拉住，「你站在這兒！別讓人過來。」他從他手裏接過燈籠，向李煦呶呶嘴，意思是讓他守住甬道的另一頭，臨時斷絕交通，以便在封鎖的這兩三丈地中，細細找尋。

　　這時連環已另外取來一個燈籠，與沈宜士二人邊照邊找；將碎紙片一一檢回。然後遠遠地又往兩頭搜檢了一遍，方始罷手。

　　「大概都找齊了。」四姨娘說。

　　「可不是大概的事！」李煦心裏一直在嘀咕；想補一句：「片紙隻字都不能流出去。」但礙著吳嬤嬤，怕她不明白這件事，去問他人，便易洩漏。

　　「那，」四姨娘問：「不還得細找嗎？」

　　細細找了，再無發現；四姨娘便捧著那包碎紙片說：「爺們請回去吧！我跟連環到小廚房去一去就來。」

　　兩人到得小廚房，在爐子裏將那包撕成碎片的信，很細心地都燒成了灰，重回小書房；誰知又是連環眼尖，發現李煦靴底上黏著一張紙片，上前揭下來一看，恰有「八貝子」的字樣。

　　「壞了！壞了！」李煦氣急敗壞地跺腳，「那裏是泥地，走過來、走過去，不知道從鞋底帶出去多少碎紙片。」

　　沈宜士也覺得不能放心，不由得發出「嘖」地一聲。李煦越發恨聲不絕，「簡直是八敗星！」他拍著桌子吼道：「不是那個混帳的死丫頭尋事，那裏會有這樣的事！吳媽，你把二姨娘去找來，我要好好兒問一問她！這不是尋事，是尋死！」

　　「旭公，這──。」

　　「宜士！」李煦真是急了，兜頭一揖，「請你暫時別過問我的家務。」

　　多年賓主，從無一言扞格；不道急不擇言，冒出來這麼一句話，沈宜士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歛手而退，臉色青一陣、紅一陣，非常難看。

　　李煦亦深為失悔，但此時正繃緊了臉，無法鬆得下來，只向吳嬤嬤喝道：「快去啊！」

　　「是！」吳嬤嬤答應著，身子卻不動；只是看著四姨娘。

　　唯一能勸的人──沈宜士，讓李煦一句話堵住了口。四姨娘知道他此時不講理、不受勸；而又非勸不可，說不得只好自己委屈。

　　「老爺，是我不好。」說著，她將雙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李煦面前。

　　這一來，吳嬤嬤與連環，自然也都跪在四姨娘身後。李煦不防有此一著，連聲說道：「起來，起來！不干你的事。」

　　「本來不干我的事；老爺要找二姨娘來說什麼，就干我的事了。」

　　李煦頹然坐倒，只是重重地嘆氣，息了好一會說：「你總不必跪著替丫頭求情吧？」

　　「丫頭不能饒！」吳嬤嬤一面回答，一面伸手去扶四姨娘，「我跟二姨娘去說，請她責罰荷香。」

　　「不用！」李煦立即答說：「這個丫頭不能要了，可也不能便宜她家裏。拿我的片子送到吳縣，請縣大老爺發官媒變價；給濟良所捐幾兩銀子。」

　　這是李煦氣恨難消，有意要毀荷香。若是發交官媒價賣，不知會落到那個火坑？處置未免太過分了。

　　沈宜士首先不以為然，但剛碰了個釘子，懶怠開口；只將雙眼看一看四姨娘，又看一看吳嬤嬤，示意她們力爭。

　　四姨娘亦是心以為非，卻不知如何說法；於是吳嬤嬤說道：「這件事可使不得！我們這樣的人家，丫頭犯了錯，只有叫她娘老子來領了回去的。倘或平時還有一點兩點好處好念，身價銀子亦總是賞了她娘老子。多少年忠厚的名聲，倒說就折在這一千零一回上，怎麼說也不對。」

　　吳嬤嬤居然直指主人不是；沈宜士倒很佩服她的鯁直，不由得就幫了句腔：「也要想想，是什麼地方的女子，才交官媒去價賣？」

　　這一點醒，李煦不能不收回成命。因為發交官媒價賣的女子，大致是逼良為賤，誤落風塵的可憐蟲。良家只有從官媒手中買來這些女子作婢女；斷無良家婢女從官媒手中賣出去的。所以李煦雖將荷香恨得牙癢癢地，卻無法照自己的心意處置；一時皺眉不語，滿臉無奈。

　　見此光景，沈宜士心裏替李煦很難過。想到他本意要借這個題目，整飭家規，如今竟似失卻憑藉，無可發作；而四姨娘的處境又只有委屈求全，不便對二姨娘作何不滿的表示。這樣隱忍下來，自不免貶損一家之主的威信，在平時還無所謂；當此家難將興之際，關係不小。因此，他油然而起一種想替李煦出頭來管閒事的意願。

　　只是「清官難斷家務事」，這件閒事管得不好，搞成兩面挨罵，猶在其次；倘或生出意外麻煩，益增李煦的愁煩，豈非大違本意？

　　這樣想著，沈宜士不免躊躇。李煦卻已有了處置，「把那個丫頭打二十手心！」他用非常堅決的語氣說：「攆走！明天一早就攆。」

　　「老爺，」四姨娘婉言勸說：「如今不添人；攆一個少一個──。」

　　「少一個怕什麼？」李煦不等她說完，便瞪起了眼搶白：「會用人才有人用；像她這種不明事理的人，使一個丫頭都嫌多了？」

　　這當然是指二姨娘，大家都不願說破；也沒有人替她爭，事情就這樣算是定局了。

　　「吳媽，」李煦特為問一句：「你聽清楚了我的話沒有？」

　　「是。」

　　「那就下去吧！」李煦又說，「如果有人再敢胡鬧，我連她一起攆！」

　　這話說得很重，誰也不敢答腔。吳嬤嬤與連環逡巡而退。沈宜士亦起身告辭；李煦堅留，只好又坐了下來。

　　李煦留住沈宜士，是要跟他商量明天一早去看吳存禮的事。在李煦，心中始終拋不下「面子」二字，就怕一早上巡撫衙門，引人注目，會去打聽緣故；那時丟官的消息，可能很快地就會傳開來。因此想請沈宜士寫封很懇切的信，務必在明天中午，將吳存禮約了來吃飯。

　　「這可是沒有把握的事，倘或吳中丞已經有了飯局呢？」沈宜士又說：「而且，煦公請客總是請一大批；單約吳中丞，反而容易惹人猜疑。」

　　想想他的話也不錯；李煦便問：「那麼，另外有沒有比較不落痕跡的辦法。」

　　「要避人耳目，不如明天上午等衙門參過後就去。那總在午初時分，不妨先寫封信預約。吳中丞或者以為有傳旨等情，一定會摒擋其他雜務，專等旭公去談。」

　　「好！」李煦向來服善，立即同意。

　　「這封信，我此刻就寫；明天一早派人去投。」

　　就在小書房中，沈宜士代筆寫好了信，方始告辭；四姨娘很感他的情，覺得此刻倒只有像他這種關係的人最靠得住。想跟他私下談幾句，便託辭外面風大，不准李煦出房門，自告奮勇代為送客。

　　連環懂她的用意，搶先出去，關照小廝打燈籠，卻又把他們攔在垂花門外；四姨娘送到迴廊一半，月色斜照之處，站定了腳說：「沈師爺，你看這局面，怎麼得了？」

　　聲音淒楚，盈盈欲涕；月色映著她的睫毛，清清楚楚地看到盈含著亮晶晶的兩滴淚珠。沈宜士不由得起了憐惜之心，酸酸地，心裏有股特別的味道。

　　「船到橋門自會直。」就只好這樣安慰：「四姨娘不必著急。旭公的人緣很好，一定能度過難關。」

　　「人緣好是不錯。不過世界上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尤其是當今這位皇上，大家都怕；都要避是非，避嫌疑。我看，是個不了之局。」四姨娘抬眼望道：「萬一要抄家，沈師爺你說怎麼辦？」

　　這就不是安慰的話，能夠滿足她的？沈宜士想了一會問：「四姨娘有什麼打算？」

　　「總要留個退步才好。」四姨娘又說：「這件事還不能慢，要快！可是，不知道誰是妥當可靠的人？」

　　獲罪查抄，須先將財物寄頓在他處，這種事是常有所聞的。不負所託的固然有，而起貪心，黑吃黑；或者受託者為了個人的安全，不能不向官方自首；以及其他情形，諸如仇家告密等等，亦非罕見之事。因此沈宜士，很謹慎地不願多事，有所舉薦。

　　「這要四姨娘自己斟酌。」

　　「照我看，沈師爺，衹有你能幫我們這個忙。」

　　這話似乎突兀；細細想去，卻不算意外。沈宜士直覺地認為義不容辭；但也不便草草率率地答應下來。沉吟了好一會，這樣答說：「四姨娘，你先跟旭公商量好了再說。」

　　「不用跟他商量，這件事我就能做主。只請沈師爺好好替我籌劃一下。」四姨娘低聲說道：「現錢不多，只有一箱子東西。」

　　沈宜士還不便去問，是些什麼東西；不過也可以猜想得到，是首飾、珍玩、小件的字畫碑帖之類。

　　「我知道了。等我想一想。」

　　「那麼，」四姨娘緊釘著問：「什麼時候給我回音？明天？」

　　「好吧！」

　　說完，便待舉步，四姨娘卻又留住他說：「還有件事，沈師爺，你看李師爺這趟進京，會有個什麼結果？」

　　提到這話，沈宜士很難回答。顯然的，就李果進京的目的來說，已是徒勞無功；此外有何成就，卻很難說。此時四姨娘問到，可以想像得到她會存著什麼希望；必得一兩句確實的話，才能交代。

　　「李客山做事一向謹慎實在，也很機警。目前這裏的處境，他很清楚；既然前程不保，當然要設法交卸得過去。我想，總在幾天之內，他一定有詳細信來。」

　　四姨娘怔怔地站了一會，輕聲說道：「也只好等！」

　　語氣已完，人卻不走，彷彿還有話說；也彷彿希望沈宜士有何話說。寒月酸風、春冷徹骨；沈宜士看她瘦骨伶仃，牙齒微微在抖戰，心下大為不忍，「快請進去吧！」他用雙手虛推一推，「別凍壞了身子！如今可少不得你這一個人。」

　　聽得這話，四姨娘陡起一種知遇之感，心裏又酸又淒涼，但又似乎很好過，眼眶一熱，暗叫聲：「不好！」急忙轉身，把兩泡熱淚，忍了回去。

　　※※※

　　果然如沈宜士所預料的，吳存禮只當李煦有什麼來自京裏的機密消息相告，一等司道稟見，談過要緊公事，端茶送客以後，隨即通知門上，除了「織造李大人」，其餘賓客，一律擋駕。

　　李煦是準午初到的，一來便請入簽押房，聽差獻了茶，點來一根紙煤，正要替客人裝煙；吳存禮便說：「李大人自己來。你們不用在這裏伺候。」

　　看下人都迴避了，李煦抬起一雙失神的眼睛說道：「禮翁，你知道誰來接我？」

　　「不有這麼一個傳言，說胡鳳翬要來。莫非已有明諭了？」

　　「是的。不但有明諭，還有密諭。禮翁，有件事非得奉求成全不可。」說著，放下水煙袋；李煦站起身來，欲待蹲身請安。

　　「不敢，不敢！」吳存禮急忙扶住他說：「旭翁何必如此？交好多年，如有可以效勞之處，何待吩咐。不過，說實話，」他苦笑著說：「我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此身難保。」

　　「禮翁的處境，我也略有所知，不過內調，並無大礙。不比我，怕有無妄之災。」

　　吳存禮一驚，「何出此言？」他說：「請坐了細談。」

　　「有個確信，」李煦放得極低的聲音：「皇上疑心我是八貝子一黨，派了一員御前侍衛、賫著硃諭，專程下來查辦。一到，當然來謁禮翁；那時要奉懇鼎力成全我一個面子。」

　　「有這樣的事！」吳存禮吸著氣說：「我要怎麼樣才能保住旭翁的面子。」

　　「恐怕會來搜查──。」

　　「那，」吳存禮搶著說：「旭翁得趕緊檢點啊！」

　　這又何消說得？李煦心裏一涼；吳存禮莫非裝傻？果然如此，話就難說了。

　　略想一想，只好不理他的話，管自己提出要求：「我的意思，要請禮翁為我聲辯，免於這一搜。」

　　吳存禮大感為難。如果硃諭上說明江蘇巡撫派員會同搜查；或者專使要求派人供他驅遣，他都不能不照辦，否則便是奉旨不力，罪名非輕。

　　無可奈何之下，只能使出一個「拖」字訣：「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只有等欽使來了再說。」

　　賓主黯然，卻非相對，李煦是殷切地盼望著主人能作千金之諾；而吳存禮卻不免有愧對賓客之感，所以望著他處，不敢正眼去看李煦。

　　一時呼吸都覺得要窒息了，正當李煦忍不住想發話時，吳存禮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旭翁，」他說：「這件事怕得請芥亭出一把力。」

　　他口中的芥亭，是指吳知縣蔡永清，此人也是正白旗，不過是漢軍。李煦懂得他的意思，吳縣是首縣；如果御前侍衛到達，奉旨搜查，當然由首縣辦差，遣派差役，聽候驅遣。如果蔡永清肯幫忙，公事點到為止，可得許多方便；但面子總是破了，只是破得大、破得小而已。

　　還在李煦未饜所欲，也深悔失策；早知如此，還不如自己先去面託蔡永清，反能使得受託的人覺得情面難卻，不能不格外幫忙。

　　當他還在沉吟時，吳存禮已高聲招來聽差吩咐：「去請蔡大老爺，說等他來吃中飯，愈快愈妙！」

　　聽差答應著走了。事已如此，李煦亦只得聽其自然；心裏在想，御前侍衛賫諭而來，當然也是欽差，未入省境，應該先有「滾單」傳來，倒不妨打聽一下。

　　「不知道派來的人走到那裏了？」

　　「是誰都還不知道；那裏去查行蹤。」吳存禮沉吟了一下說：「姑且問一問看。」

　　於是又派人到驛站去探問。這不是一時所能有回音的；賓主二人，都感無聊，不由得談到京中近況。

　　「氣象可不太好！」吳存禮說：「諸王門下，無不惴惴不安，彷彿大禍之將至。回想三個月前的日子，恍如隔世。」

　　三個月前，先帝在世，深仁厚澤、廣被四海；大小官員，只要覺得自己是在實心效力，就不必擔心祿位不保；即令犯了過失，也總可望矜憐，想起那樣的日子，李煦真個希望時光能夠倒流。

　　「我還聽說，老太后疼小兒子，跟皇上都不說話，也不願移到慈寧宮。母子倆的彆扭，鬧得不可開交。」吳存禮問道：「想來你那裏的消息，總比我多？」

　　這話又引起了李煦感慨，卻還不便在吳存禮面前表現。他的消息都來自內務府；而內務府的人，自從先帝駕崩，彷彿就知道李煦要倒霉，蹤跡漸疏，所以像吳存禮所談的宮闈之事，在他還是新聞。

　　「差不多，反正都是那些話。」

　　李煦實在不願多談宮闈之事，怕多言賈禍，但亦不能不敷衍，因而深以為苦。幸好蔡永清很快地到了，李煦才得鬆一口氣。

　　見過了禮，吳存禮道：「咱們是先談正事，還是先吃飯？」

　　凡是做首縣的，無不機警；蔡永清心想，不能一面吃飯一面談正事，當然因為飯廳有聽差伺候，怕他們聽到了洩漏出去。由此可知必是極要緊的事，宜乎先談；所以立即看著李煦答說：「不知道李大人餓了沒有？如果不太餓；不妨先談正事。」

　　「不餓，不餓。」李煦一向健談，其實有些餓了；但情願挨餓。

　　「好！咱們先談正事。」吳存禮指著右首說道：「請到這面來坐。」

　　本來是李煦、吳存禮賓主二人，分據匟床，蔡永清坐在左面第一張椅子上，三者之間，有一段距離，談話不便。所以吳存禮要移到右首，三個人圍著一張小小的紅木百靈檯，聚首密談，方便得多了。

　　「芥亭！李大人有點麻煩，要仰仗鼎力──。」吳存禮談了經過，隨又說道：「欽使一到，倘有什麼動作，自然非求教你不可，你能不能想個法子敷衍過去。只說已經查過，沒有查出什麼來，讓欽使得以覆命，不就保全了李大人的體面？」

　　蔡永清心想，照此做法，人家的體面是保住了，自己的腦袋保不住。巡撫既然將責任推了下來，做下屬的不能說「公事公辦」，頂了回去。這個難題，著實不易應付。

　　於是他先答一聲：「是！卑職來想個法子看。」

　　「拜託，拜託！」李煦正坐抱拳，「一切仰仗老大哥。」

　　「惶恐，惶恐。」蔡永清急忙捏住了他的手說：「知道不知道，來者是誰？」

　　「還不知道。」吳存禮答說：「已經去打聽了。」

　　「是！」蔡永清想了一下答說：「這件事，似乎應該先有個部署；為今之計，要多派出人去，在要道上等著。欽使的公館，我馬上去預備；不過宮裏的人，陌生得很，怕會失之交臂。」

　　這一下提醒了李煦，原該這麼辦；而且也是一向辦慣的，何以竟未想到？莫非真的精力已衰，無用到如此地步！這樣想著，不免自悲；以致於竟忘了答話。

　　「旭翁，」吳存禮見他不答，只好開口：「宮裏跟內務府的人，你那裏很熟；請你多派幾個人吧！」

　　「是，是！」李煦急忙答說：「我派，我派。至於欽使的公館，雖說照例由首縣預備；不過是我的事，也不好意思累及縣裏，回頭我馬上派人過去，凡事請芥亭老大哥吩咐就是。」

　　李煦處事一向很漂亮；這是表示接待御前侍衛的所有費用；一力承擔。這一下，蔡永清自是更樂於為助了。

　　「原是我分內之事；能蒙李大人派人幫忙，自然更好。」他略停一下問說：「兩位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就是這句話。」吳存禮說：「現在人還未到，也不知來的是張三，還是李四，一切都還無從談起。」

　　「極是，極是！」蔡永清緊接著說：「事不宜遲，我馬上回縣裏去預備。大人賞飯，改日來領。」

　　「不！不！」李煦覺得沒有讓人枵腹去為自己奔走的道理，因而代主人留客：「飯總要吃的；也不爭在此一刻。」

　　「大概已經預備好了，現成的。」說著，吳存禮拉長了嗓子喊一聲：「來啊！」等聽差聞聲而進，他又吩咐：「開飯吧！」在飯桌上自然不便談這件事；談的是地方輿情。蔡永清說，蘇州百姓對鄉試增加取中舉人額數的恩詔，頗為興奮；這年元旦，下詔整飭吏治，文自督撫至州縣；武自提督、總兵至參將、遊擊，一共十一道之多，更是無不稱頌聖明。大家都說，看起來還有太平日子過。

　　李煦心想：也有人從此沒有太平日子！就這一念感慨，勾起無窮心事，唯唯否否地敷衍著。吳存禮是慢性子，喝酒也是淺酌低斟，半天才喝一口，蔡永清是下屬，自然奉陪；李煦為了態示從容，亦不便有何催促的暗示，所以這頓飯整整吃了一個時辰，方始結束。

　　就在飯後品茗，只待略坐一坐，便要告辭時，奉命派人去打聽消息的中軍，特來覆命，說是京裏下來五個人，身分不明，但有兵部的火牌，所至預備驛馬舟車，直接找驛站說話，也不要預備公館，食宿都是自備資斧。不過是過境到浙江去查案的。

　　李煦又驚又喜，欲待不信；但那中軍斬釘截鐵地說決不會錯，不信也只好信了。

　　於是吃完飯，謝了吳存禮跟蔡永清，李煦欣然回家。四姨娘跟李鼎都在等消息，聽知經過，正在相互慶幸之際，只見有個丫頭探頭探腦地，四姨娘便問：「誰？」

　　「是我。」錦葵掀門簾進屋，「門上派人來跟大爺回，有個姓王的小夥子要見大爺；問他有什麼事，他不肯說；只說見了大爺自然明白。」

　　「那會是什麼人呢？」李鼎困惑了。

　　「也許是李師爺派來的。」四姨娘說：「你快去吧！」

　　一句話提醒了李鼎，顧不得多說；舉步就走，到了中門，吳嬤嬤守在那裏，告訴他說：「沈師爺知道有人來看大爺；把那個人找了去了。」

　　聽得這話，便又折往沈宜士所住的那個院子，踏上走廊，尚未進門；聽得有個南京口音的人說：「對不住你老，我非得見了李鼎李大爺本人，才有話說。」

　　「我就是李鼎。」

　　李鼎一面應聲，一面進屋；只見沈宜士陪著的這個遠客，二十多歲年紀，生得極其憨厚，滿臉風塵，鬚碴子極濃；身上穿一件藍布棉襖，面子都變黑了，腳下是一雙「踢死虎」的尖頭快靴，連掖在靴頁子裏的袴腿，都沾滿了黃泥。心想，四姨娘的話大概不錯；此人多半是李果從京裏派來的專差。

　　「尊駕貴姓？」

　　「敝姓王，你就是鼎大爺。」

　　「是的。」

　　「我有個妹妹，鼎大爺一定見過；是在曹家震二奶奶屋裏的繡春。」

　　此言一出，裏裏外外，無不驚奇，便有人影晃動；沈宜士很機警，心想這一下大家奔走相告，丫頭小廝要來看繡春的哥哥長得什麼樣子，可有他妹妹那麼漂亮？那一來，此人若有機密消息帶來，就難保不會外洩，因而向外喝道：「別走動！都替我站住。」接著，便出屋關照，不許到處去宣揚，有這麼一位不速之客。

　　這時王寶才已解下腰間那條板帶，從夾層中將兩封信取了出來，王寶才在未交給李鼎以前；先歉意地跟沈宜士打招呼。

　　「沈師爺，不是我剛才不肯交信，不肯說來歷；只為縉二爺再三關照，非見了鼎大爺不能說實話。縉二爺還說，倘或有人綴住我，寧願把信毀掉，也不能落到他們手裏。我也不知道其中的道理；不過縉二爺這麼交代，寧願小心總不錯。沈師爺你不會見怪吧？」

　　「那裏，那裏！」沈宜士急忙拍著他的背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這樣子把人家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還重要，我佩服都佩服不了，那裏會怪你。你先請坐吧！等我們看了信，細細談。」

　　兩封信交到李鼎手裏，自然先看李果的那一封；看一張遞一張給沈宜士。信中多用隱語，情節又複雜，不時還有感想，要停下來想一想，所以費了好大的功夫才能看完。

　　看完卻是心潮起伏，不辨悲喜；李鼎似乎不能相信世間有范芝巖這樣古道熱腸，俠義性成的人；加以范芝巖寫給孫春陽的信，語氣只是情商，並無切切實實，非撥款不可的話，因而越發懷疑這封信的效力。

　　「世兄，」沈宜士看完那兩封信，摺好了交給李鼎，「你先請進去。四姨娘一定也惦念著這回事，應該先告訴她。我在這裏陪王二哥談談。」

　　李鼎答應著到了上房：李煦正好也回來了。先問佛林來搜查的情形；然後聽李鼎細談王寶才帶來的兩封信，驚喜憂煩，一時並集，心亂得不知先料理那件事好。

　　「我得靜一靜，才能定得下心來。你先去陪客人談談。」李煦又說，「雖是粗人，情義著實可感。你說我本來要當面跟他道謝的；只是──。」

　　「我知道了。」李鼎搶著說，「我會得說。」他將信交了給四姨娘，又說一句：「這封信可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我想管用。」

　　「何以見得？」

　　「李師爺，何況還有你紳二哥在那裏，怎麼會上人的當？再說，人家也犯不著幾千里捎一封沒用的信，開這麼大一個玩笑。」

　　李鼎一想這話不錯，便即說道：「既然如此，倒不如迎了上去；半路上找到那個什麼彩雲，把信拿到了，就近到揚州、清江浦去辦事。」

　　「也不用那麼急。」四姨娘說，「你陪客去吧！這件事你暫且不用管了。」

　　等李鼎一走，四姨娘便跟李煦談論；她很樂觀，認為這天所發生的兩件事，是逢凶化吉的好兆頭。可是李煦卻一改常態，平時言語間總表示「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此刻卻濃眉深鎖、沉默寡言；將四姨娘的樂觀沖淡了一大半。

　　「你是看出什麼來了？還是精神不好？」

　　「兩樣都有。」李煦閉上眼說，「也許息一會就好了。」

　　一閉上眼，心事更如潮湧；他覺得有好些事是他所想不通的，文覺何以連這麼一個忙都不肯幫；是不是其中還有什麼不可測的危機在？佛林的態度究竟如何？封了櫃子，取走簿冊，到底是為了什麼？最不能使他釋懷的是，李紳關照王寶才，如果有人跟蹤，寧願把信毀掉，也不能落在外人手裏；莫非李紳、李果在京裏已被人看管監視了？

　　「你該睡了吧？」四姨娘說。

　　「不！你先睡。」李煦答道，「我還得好好想一想。」

　　「憂能傷人，如今身子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四姨娘勸道：「我看，事情好像也不是糟得不可收拾。養養精神，有事明天再說。」

　　「我知道，你睡你的去，別管我。」

　　微有不受勸的模樣；四姨娘一賭氣，自回裏房去睡。一覺醒來，不知是何時刻；只覺得出奇地靜，外屋那架自鳴鐘，「嘀嘀嗒嗒」的擺聲，格外清晰；掀開帳門一看，門下一線光痕，接著便聽得「噗嚕嚕」的吸水煙的聲音。李煦還未上床。

　　四姨娘心酸酸地不放心。因為已睡過一覺，精神恢復，思路也敏銳了，想到范芝巖的那十萬銀子，有了處置的辦法，決定起來跟李煦談談。

　　等她起身，剔亮了燈，李煦也覺察到了；推開裏屋的門，只見四姨娘披著一件灰鼠皮襖，正在料理五更雞上的燕窩。

　　「什麼時候了？」四姨娘問。

　　「丑正。」

　　「四更天！我是不睡了。跟你談點事；你喝了燕窩湯，就著我的熱被窩睡吧！」

　　「嗯！」李煦點點頭，放下水煙袋，一面坐下來喝燕窩湯；一面問說：「你要談什麼？」

　　「等天亮了，我趕早到孫春陽去一趟；能把這筆款子收到，就足見人家是真正幫忙，另外那三筆款子，不如早早去收了來的好。」

　　「你看那封信管用嗎？」

　　聽得這一問，四姨娘便知他們父子的看法相同；也可以想像得到，對於其餘三筆款子，如何收取，他也還未想過。既然如此，這時自不必多談。

　　「我也不敢說一定管用；反正明天中午就知道了。」

　　「好吧！這件事到明天中午再說。」李煦說道，「事情不必瞞了，明天下午我來告訴大家，看是如何辦法，商量出一個章程來。」

　　※※※

　　轎子是停在孫春陽的後門；女東家孫大奶奶親自來打轎簾，丫頭將四姨娘扶出轎來，孫大奶奶滿臉堆笑地問了好；接著又說：「上午倒有空？」

　　四姨娘有事接頭，每次都是午飯以後來；這次是唯一的例外，便開門見山地說：「有點要緊事。孫掌櫃呢？」

　　要找她丈夫，孫大奶奶便知是很要緊的事，一面延客；一面叫丫頭到前面櫃房去請孫掌櫃。

　　孫掌櫃方入中年，精力正旺；把祖傳的這家南北貨行經營得轟轟烈烈，興旺非凡，都說他有上百萬的身價；但那副儉僕的樣子，只如小雜貨店的一名夥計。

　　見過了禮，四姨娘說：「請坐下來說！」

　　「是！是！」孫掌櫃頗為拘謹，在下首挨著椅子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恭敬地問說：「李姨太太有什麼吩咐。」

　　「有封信，請孫掌櫃看一看。」

　　將范芝巖的信接到手裏，孫掌櫃頭也不抬，隨隨便便地看著，臉上毫無表情。四姨娘心裏在說：糟了！看樣子是讓小鼎說中了。

　　看完信，孫掌櫃慢條斯理地摺好，置入信封；然後抬臉問道：「請問李姨太太，這筆款子是此刻就提，還是我立個摺子，請李姨太太帶回去？」

　　這一問，四姨娘大感意外；喜心翻倒，不由得想笑，但旋即警覺，平靜地答說：「立個摺子好了。」

　　「是！請李姨太太寬坐，我馬上去辦。」

　　「勞駕，勞駕！」四姨娘想起一件事，立即問道：「要不要打張收條給你？」

　　「不必，不必！有范大爺的這封信就行了。」

　　「怎麼？」孫大奶奶等丈夫走了，悄悄問四姨娘：「李大人跟范大爺也有往來？」

　　聽她的語氣，倒像李煦不應該與范芝巖有往來；其故安在？四姨娘此時對范芝巖其人，既感且敬又好奇，很想打聽一下。但她也很機警，心裏在想，如果向她打聽，即表示李煦跟范芝巖並無來往；既無來往，何以有此鉅款授受？這一引起她的懷疑，便會跟人談論；正犯了范芝巖的大忌，且與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處。

　　因此，她含含糊糊地答說：「是的。有往來。」

　　「范大爺這個人很怪。」孫大奶奶又說：「做的事，常常教人想不到。一會兒來，一會兒走，沒有準；就像神仙下凡那樣。」

　　四姨娘含蓄地笑笑；表現出比她瞭解得還多的那種味道。這一下，孫大奶奶就不想再談范芝巖了。

　　「李姨太太，」她換了個話題：「李大人一直是皇上面前得寵的人；不知道京裏有什麼新皇上的消息。」

　　這話問得令人難以問答；而且也欠通，在「老皇上」面前得寵的人，就一定能知道「新皇上」的消息嗎？四姨娘與她交情不算厚；但也不薄，不好意思駁她，只說：「消息倒是常有，我也不大聽得懂；就懶得去聽去問了。」

　　「外頭在傳說，」孫大奶奶放低了聲音說：「新皇上是極厲害的腳色，翻臉不認人的。而且──。」

　　「怎麼？」看她欲言又止，四姨娘便忍不住追問了。

　　「我聽說，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那，那就沒有天理了。」

　　「到底怎麼回事呢？」四姨娘微露不耐地，「我的孫大奶奶，你別惹得人肚腸都癢了起來。」

　　「我是廳說，新皇上登基沒有幾天，就把宮裏的一位妃子弄了來陪他。李姨太太，你倒想，那是庶母；做出這種事來，不叫皇上，叫禽獸了。」

　　這話四姨娘也聽說過，認為是不足相信的謠言；因而不在意地說：「這種話也只好聽聽。」

　　「說的人倒是很認真的。」

　　「喔，」四姨娘又注意了，「怎麼說？」

　　「說那位妃子姓王，也是蘇州人。還有好多話！」

　　「還有好多話」讓孫掌櫃打斷了；親自送來一扣存摺，特別交代：三千銀子以下，隨時可取；提款的數目太大，請早幾天通知。

　　「費心，費心！」四姨娘留下一個伏筆：「最近用錢的地方很多；恐怕還得孫掌櫃多勞神。」

　　「好說，好說！」孫掌櫃轉臉說道：「妳去預備預備，請李姨太太在這裏便飯。」

　　「不，不！我還有事，千萬不必費心。」

　　既然如此，自不便再作逗留；四姨娘辭出孫春陽，懷著一種異樣的興奮情緒回到家，一下轎便問起李鼎。

　　「大爺跟沈師爺，都在上房。」連環答說：「跟老爺談得很起勁。」

　　「喔！」四姨娘說：「我看看去。」

　　等她一到，李鼎與沈宜士自然都站了起來；四姨娘剛要開口談此行的經過，李煦搶著說道：

　　「你先別說話。等我猜一猜結果。」

　　說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四姨娘看，眉梢眼角，大有調笑的意味，將個半老徐娘的四姨娘看得雙頰泛紅，窘不可言。

　　「你別這樣子看人，行不行？」四姨娘窘笑著，將臉微微扭了過去，避開他的視線。

　　「行了！」李煦對沈宜士說：「可以照你的主意辦了。」

　　沈宜士微笑不語；李鼎便問四姨娘：「那封信管用不管用？」

　　「我早跟你說了，一定管用。一點嚕囌都沒有。」

　　「不但管用，而且挺痛快是不是？」李煦問說。

　　「對了！孫掌櫃挺痛快；立了一個摺子，我帶回來了。」

　　話雖如此，卻不以存摺示人；別人也不問，只聽得沈宜士在說：「要辦就得快；最好今天下午就動身。」

　　「也不爭在一天半天。」李煦答說：「準定明天上午好了。」

　　「就這麼說了。」沈宜士知道四姨娘必是急著要跟李煦私下相談，很見機起身說道，「回頭再談吧！」

　　「好！回頭一塊兒吃飯再談。」

　　沈宜士一走，李鼎亦即離去；四姨娘便將到孫春陽接洽取款的情形，細說了一遍。

　　「摺子呢？」

　　「在這裏。」

　　一看摺子是「和記」，李煦便皺著眉笑，「怎麼又變了你的私房了呢？」他說。

　　「這時候還分什麼你的、我的？就是我的，到你過不去的時候，莫非我就看著你受擠，在旁邊裝傻？我不是那種人；你這話該說給那種人去聽。」

　　她是指二姨娘；李煦怕又惹是非，便顧而言他地說：「我告訴你一件事，小鼎帶了姓王的那個小夥子來見我，人倒是很有血性，很靠得住的；剛才我們在核計，如果范芝巖的信管用，另外還有三處地方的銀子，不妨趕緊去收了來。姓王的往北邊迎了去取信；安遠的銀子，就託他去收；清江浦非宜士走一趟不可。明天上午動身。」

　　「杭州呢？」

　　「自然託文成。那只要派一個人把信送去就是了。」

　　「這十萬銀子收了來，可不許拖散了。」四姨娘說：「現在難得有這筆整數；得好好兒用在該用的地方。」

　　中門上傳話進來，曹家派了專人來送信。

　　正談到這裏，只見沈宜士去而復回，手中多了一封信；是曹頫寫給李煦的，拆開來一看，除了稱謂各款以外，只有聊聊數語：「聞查制軍已奉嚴旨，日內當有舉動。飛函奉聞，乞早為計。」

　　李煦看完，一面將信遞給沈宜士；一面對四姨娘說：「兩江總督查弼納都奉到上諭了。快了！」

　　「什麼快了？」四姨娘問，「是快來查虧空不是？」

　　「自然。」

　　「旭公，」沈宜士接口說道，「我亦正是為這一層，要聽旭公一句話；到底該怎麼辦，不能舉棋不定了。事難兩全，只能顧一樣。」

　　「你說，顧那一樣？」

　　「要看旭公的意思，如果拚著不理虧空了，此刻留退步是最後機會；是打算了虧空的，就一文錢都不能亂動。」

　　「就一文不動，也還差得遠。」

　　「事在人為。」沈宜士很沉著地說，「如果旭公決計了虧空；我明天就到揚州去一趟。跟總商們開誠佈公談；李曹兩家的好處，他們受得不少，如今是該他們講交情的時候了。」

　　「交情？」李煦搖搖頭，「難！」

　　「不講交情講利害。我會跟他們說，真的逼旭公下不了臺；就只好把鹽務上的種種毛病，和盤托出，那時興了大獄。可別怪咱們不講交情。」

　　這番話將李煦說動了，沉吟著久久不能下決心；四姨娘可忍不住問了：「虧空若是能補上了呢？」

　　「挪移錢糧是私罪，照例革職問擬。照州縣官的例，一年之內全完，不但免罪，還能開復。」沈宜士又說，「我想，這個例，應該是上下通用的。」

　　「免罪開復」四字，對四姨娘的誘惑極大；便即說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果然能把虧空全補起來，那還有什麼話說？」

　　「好吧！」李煦立即作了決定，「既然你們都這麼說，就照宜士的意思辦吧！你什麼時候走？」

　　「事不宜遲。明天一早就走！」沈宜士緊接著說，「還有范老接濟的三筆款子，也要趕緊去收了來；王寶才應該已經跟李家姊弟接上頭了。我跟王寶才約好的，在揚州鏢局子裏見面；請世兄隨後趕了來接應。」

　　說停當了，沈宜士再不耽擱，連夜收拾行裝；一宵未睡，天一亮就帶了人雇車走了。

　　九

　　到了鎮江，渡江到揚州，先投客棧，略略安頓，接著便到安遠鏢局去打聽王寶才。

　　巧得很，一到櫃房便看到了王寶才，「沈師爺來了！好極，好極！」他說，「我正在發愁，不知道該怎麼辦？」

　　「喔！」沈宜士發現安遠鏢局的鏢頭、趟子手都帶著異樣的眼光在看他跟王寶才，心裏不免有些嘀咕，略想一想說道：「咱們先找個地方談幾句。」

　　於是找了間空屋坐下來，王寶才很率直地告訴沈宜士；安遠鏢局的胡掌櫃，根本就不相信王寶才這麼一個鏢局子的小夥計，會有人託他來提三萬銀子；只一直追問：范芝巖的這封信，他是從那裏撿來的？

　　「胡掌櫃還說：『三萬現銀給了你，你也帶不走，你趁早找李大人那裏管用的人來。』我說：『我原是來接個頭，我不提銀子；只提醒掌櫃的別起運。不然，就麻煩了。』他說：『我也不能憑你一句話，就不起運，耽誤了人家的正用。誰負得起這個責任。』沈師爺，你來了最好。當面跟他打交道吧！」

　　就在這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個精壯的中年漢子；抱拳說道：「爺台是蘇州織造衙門來的沈師爺？」

　　「不敢，敝姓沉。」

　　「這位，」王寶才指點：「就是胡掌櫃。」

　　「幸會，幸會！」沈宜士說：「我這位老弟，正在談起胡掌櫃。」

　　「是，是！請坐了談。」胡掌櫃說：「織造李大人，我曾見過；沈師爺雖是初會，不過提起來都知道的。恕我直言，三萬銀子，不是小數；這位王老弟跟敝處沒有銀貨往來的交涉，而且情形也好像與眾不同，自然不能不慎重。現在沈師爺來了，一切都好辦！」胡掌櫃又拍拍王寶才的肩，以示撫慰：「王老弟，你別見氣；櫃房裏等著你在喝酒；稀爛的狗肉，快去吧！」說完，又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

　　王寶才總算事情有了交代，面子多少也找了回來，說一聲：「請沈師爺回頭來找我！」管自己走了。

　　「沈師爺，」胡掌櫃很爽朗地說：「有范大爺的信，我們自然照辦。現在路上不怎麼安靖；范大爺把這批銀子這麼劃一筆帳，我們的好處可大了。如今，沈師爺是就提了去，還是送到蘇州？」

　　「要送到南京。」沈宜士考慮了一下，認為胡掌櫃頗可信任，便作了一個決定，「我還有一筆銀子，也是三萬，要到清江浦去提；一客不煩二主，想請胡掌櫃包運。」

　　「噢！」胡掌櫃問道：「銀子是現成的？」

　　「是的。」

　　「在那裏提？」

　　「河院。」

　　「那，」胡掌櫃搖搖頭：「恐怕十天半個月還不能到手；而且，沈師爺知道的，少不得還要打點。冒昧請問，這筆款子是怎麼個來路？」

　　「實不相瞞，也是憑范老一封信。」

　　「啊，啊！」胡掌櫃的神氣頓時不同了，「那又另當別論。沈師爺，能不能讓我看一看信封？」

　　「喔，信還在王寶才那裏；等我馬上來問他。」

　　「不忙，不忙！河院跟范大爺打交道的是那幾個人，我大概也知道。」胡掌櫃沉吟了一會說：「是李大爺的事，又有范大爺的交情，我倒很想效勞；不過好像太冒昧了。」

　　「不，不，胡掌櫃，你這話見外了。」沈宜士說：「江湖上千金一諾，我知道胡掌櫃極重信義；倘蒙援手，感激不盡。有話儘管請說。」

　　「是！」胡掌櫃盤算了一會說：「如果沈師爺信得過，把信交給我；我去替你提，大概三天工夫可以辦妥。我從清江浦起運，經過揚州也就不耽擱了，六萬銀子一直送到南京。」

　　「那可是太好了！」沈宜士大為稱心，因為他正好勻出工夫來跟鹽商打交道，「胡掌櫃，咱們不必客氣，照買賣規矩辦；我把這兩封信交了給你，就算交了六萬現銀。保費、雜項使用，共該多少，請你照算。」

　　「保費倒是小事。范大爺這趟等於幫了我極大的一個忙；這裏到南京，也沒有什麼風險，不必算了。倒是河院那面，雖說有范大爺的交情在，咱們總也得意思意思。」

　　「是的。你看送多少呢？」

　　「一千兩銀子吧！」

　　「好！」沈宜士又說：「胡掌櫃，我另外要跟你打聽；我有個親戚由南回北，想讓你護送，保費不知道怎麼算法？」

　　「這可沒有準兒。有的保錢、有的保人；有的兩樣都保。保人，保錢，要看是怎麼樣的錢，人也要看那種人？保費大不一樣。」

　　「人，是怕有仇家；得要看看那種人？錢也有分別嗎？」

　　「當然有！第一要看錢的來路，譬如做官發了財；地皮刮得太狠，人人知道他的錢不乾淨，那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打主意，我們的風險很大，不能不多要；甚至還不敢接。」胡掌櫃又說：「第二：要看錢是明，是暗；也就是惹眼不惹眼，不惹眼的錢是暗的，風險小，保費也就不能多要了。此外還要看途程遠近，好走不好走；路上安靖不安靖？不能一概而論。」

　　「原來其中還有這麼多講究。我那親戚的情形是如此，人，沒有仇家；錢是乾淨的；途程不遠，好走，也安靖。像這樣，保費怎麼算法？」

　　「那是沒有麻煩的買賣；又是沈師爺的令親，我照規矩減半好了。」

　　「照規矩是多少？」

　　「值百抽二。」

　　「減半就是值百抽一。承情之至！」沈宜士到這時候才說真話，而且改了稱呼：「胡兄，我代敝居停作主，奉送保費六百兩；另外有三百兩銀子，犒勞各位弟兄，到了南京吃杯酒。你千萬不要客氣！不然就見外了。」

　　見他意思極其誠懇，胡掌櫃亦就泰然接受，「多謝，多謝！」他說：「沈師爺，你請到櫃房來，我替你出保單；請你給我一張收條，好回覆范大爺。」

　　「是，是！這樣辦最好。」

　　到了櫃房，首先要找王寶才，將范芝巖所寫，餘下的兩封信要了來，致河院的一封轉交胡掌櫃，便等於交了三萬現銀。另外到杭州提銀的一封，原來預留等李鼎來了面交；如今分身有術，根本無須李鼎為助，不如趁早送到蘇州。

　　定了主意先匆匆寫了一封信，連同范芝巖的原函，一起封好；派隨行的聽差，往蘇州一起迎了上去，找到李鼎面交。接著，將王寶才找到一邊，有事囑咐。

　　「我想託你去一趟南京。」沈宜士問到：「曹家四老爺，你見過沒有？」

　　「沒有，我只見過震二爺、震二奶奶。」王寶才說：「不過，不要緊，門上我都熟，讓他們帶我去見曹四爺好了。」

　　「對了！我有封信，你一定得當面交給曹四老爺。信上怕寫不清楚，曹四老爺或許會問你，所以我得把詳細情形跟你說一說。」

　　原來沈宜士是在蘇州跟李煦商量定了的，收到這六萬銀子，直接運交南京，託曹頫代收備用；如今因為胡掌櫃頗為可靠，決定託他直接解交江寧藩庫，讓查弼納有個印象，李煦是在盡力張羅，彌補虧空。但這樣做法，是否妥當，要取決於曹頫；在江寧藩司衙門事先接頭，更得重託曹頫。倘或不宜直接解交藩庫，如何處置，要預先通知鏢車；那就得託王寶才居中聯絡，所以要先讓他瞭解此事的首尾。

　　「是了！請沈師爺寫好信，我明天就走。」王寶才說：「今天下午，我得打發李德順跟他姊姊回京。」

　　「喔，我倒差點忘記了。」沈宜士說：「人家姊弟，千里迢迢來一趟，吃多少辛苦；我應該去看看他們，道個謝，還要送筆盤纏。他們住在那裏？」

　　「住在鈔關大來客棧。」

　　「好！等這裏的事辦完了，我們一起走。」

　　※※※

　　相見之下，沈宜士頗為驚異。想像中的彩雲，無非北地胭脂的本色，剛健有餘，了無含蓄；那知星眼流轉，長眉入鬢，兼以言詞便給，落落大方，在世家大族，有此雋雅伉爽的韻緻，亦是閨閣中第一等的人材，不道竟是出身於小戶人家。不由得暗暗佩服李果與李紳，居然能物色這樣的俊物，來充任千里投書的密使。

　　連連致謝。並慰問了風塵勞苦以後，沈宜士又說：「趙二嫂不妨在揚州玩幾天；我另外派人送你跟令弟回京。」

　　「不！謝謝沈師爺。」彩雲答說：「我還要到無錫去一趟；我弟弟要到南京找人去要一筆帳。」

　　「德順到南京，」王寶才插嘴說道：「可以跟我一路走。」

　　「對了！他們倆作伴到南京。」沈宜士問：「趙二嫂去無錫是探親，還是另外有事？」

　　彩雲想到無錫去的目的是對朱二嫂的身世性情，深感興趣，很想見一見。但這些話都不必跟沈宜士說；便另外找了個理由，道是張五託她順道省視祖母；既然李德順要去南京討帳，起碼得十天八天的工夫，自己何不去一趟無錫？

　　於是商定了行止，由沈宜士派人送她到無錫；李德順與王寶才結伴上南京，事畢到無錫，接了彩雲回京。

　　「只麻煩沈師爺派一位管家送我到無錫，往後就不必管了。」

　　「怎麼能不管？」沈宜士說：「何況令弟人地生疏；到了無錫，又到那裏去找你？自然我要派人聯絡照料。」

　　「不！無錫我有熟人；只要有地址，我弟弟一定能找得到我。」

　　既然如此，沈宜士自不必堅持；當天送了一百兩銀子的川資，第二天派人陪彩雲姊弟與王寶才一起到了鎮江；一東一西，兩下分途。彩雲到了無錫，照李果所開的地址，直接來投朱二嫂。

　　敲開門來，彩雲不由得一楞，門裏站著的那人，長身玉立，頭光面滑，體格風韻宛然自己在鏡所見，甚至臉的輪廓都有些相像。

　　朱二嫂自是更為驚異，看容貌，看衣飾，竟識不透她是何路數；更不知她的來意？便問道：「找誰？」

　　「想來你就是朱二嫂了！」彩雲答說：「我是從京裏來的；李師爺有口信託我捎給你。」

　　一聽「李師爺」，再無別人；朱二嫂隨即滿臉堆下笑來，「請裏面坐，請裏面坐！」她又招呼沈宜士派來的聽差，「你這位二爺也請進來。」

　　「不必了！地方不錯就好。我還得趕回揚州去交差。」說完，那人哈哈腰掉頭就走。

　　彩雲跟著朱二嫂進了客廳，不待主人動問，自己報名：「我娘家姓李，夫家姓趙；行二。」

　　「喔，是趙二嫂！」

　　「叫我彩雲好了。」

　　「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五。」

　　「那你比我小。」朱二嫂跟她一見投緣，便即笑道：「我不客氣叫你聲彩雲妹妹。」她說：「彩雲妹妹你是怎麼來的？」同時看著她隨身所攜的一個包裹，又問：「想來還沒有落店？要不要住在我這裏？」

　　「朱二嫂，我原來是這麼打算的；如果方便，我住府上擾兩天。」

　　「方便，方便！」朱二嫂心想，要談李果，在家不方便；好得這兩天沒有人訂席，便即說道：「回頭我帶你到一個地方去住；我在那裏陪你。」

　　於是她為彩雲引見了她的婆婆與阿蘭；又備飯款待。飯罷她向阿蘭交代了一些話；兩乘小轎，來到阿桂姐家。

　　介紹了居停，回到臥室！朱二嫂很爽直地問道：「彩雲妹妹，你總知道我跟李師爺的交情吧？」

　　「是的。我知道。」

　　「這個地方，就是李師爺出面賃的；房東跟我，無話不談。我們在這裏，講什麼都不必顧忌。」

　　「是！」彩雲是早就想好了一套話的，她說她因為丈夫身繫囹圄；為了官司，經人介紹張五，代為謀幹。由張五而認識了李果與李紳；當然還不便明說她與李紳的那一段情。

　　「李師爺跟縉二爺，住在客棧裏；張五爺每天都去的。我跟我妹妹去找張五爺，跟他們兩位也很熟了；我們住在冀東會館，跟他們住的客棧很近。爺兒們單身住在外面，吃的、用的，沒有人管，許多不便；那位縉二爺尤其隨便，袍子上的紐襻都不全。出門在外，也顧不到那麼多嫌疑，總是我替他縫縫補補，收拾收拾屋子；所以跟李師爺也常見面。」

　　這段話很含蓄；但朱二嫂完全能夠意會，她跟「縉二爺」就像自己跟李果一樣。至於她的妹妹，既說「去找張五爺」；當然亦與李果無干。

　　意會到此，自然充滿了慰悅之情；同時由於欣賞彩雲能婉轉表明心跡與關係，便越發增了幾分好感，很親熱地握著她的手說：「照這麼一說，彼此更不是外人了。你儘管當這裏是自己的家；不必客氣。」

　　「是！客氣，我也不會冒昧上府上來了。」

　　「對！」朱二嫂問，「你說李師爺有口信託你帶給我？」

　　「是這樣的，本來託我辦件事；有幾封信要送給蘇州織造李大人。李師爺關照我先到無錫找你；請你把那位鼎大爺找了來，當面把信給他。如今不必了。」

　　「怎麼呢？」

　　「李家另外派人迎了上來，拿走了。」

　　「李師爺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說是沒有說，不過我想也快了。」彩雲低聲說道：「好像鼎大爺的老太爺丟了官，鬧了很大的虧空；如果虧空補不起來，麻煩很大。李師爺在京裏到處替他託人情，想法子；這是很急的事，有沒有結果很快就會知道。有了結果，當然要回南了；我想總是個把月的事。」

　　「縉二爺呢？」朱二嫂又問。

　　「他不會！他要在京裏接家眷。」

　　朱二嫂不知道李紳的情形；但對彩雲的一切，卻已頗有瞭解。使君有婦，羅敷有夫；卻又有這麼一段情，將來是何結局呢？

　　她是很伉爽的人，心裏有疑問不能打破，耿耿然地不舒服；想了一會，決定要追根究柢。不過，要問人這些事，自己先得表示無所隱的誠意，才能期望對方說真話。

　　於是，她將她一拉，雙雙倒向床上，頭枕著疊成長條、舖在裏床的棉被，面對面只隔著數寸；在幽黯得幾乎看不清對方臉上表情的光線中說：「彩雲妹妹，我老實告訴你，我守寡是假的；不過，我也不想嫁人，有知心合意的，大家私底下來往，好來好散也不錯。你說是不是？」

　　「是的。只有一個字要改一改。」

　　「那一個字？」

　　「不是好來好『散』！好來好往就好，何必要散呢？」

　　「對！」朱二嫂問道：「你跟縉二爺呢？好到怎麼樣一個程度。」

　　彩雲想了一下說：「我常住在他那裏。就這樣！」

　　「光是住在一起？」

　　「是的。我不騙你。」

　　「我不是說你騙我。」朱二嫂說：「我只覺得奇怪，你們常在一起過夜，孤男寡女，你跟你那位又好久沒有同床了；就算你熬得住，莫非他倒不動一動？」

　　彩雲不答，但經不住朱二嫂旁敲側擊，一再催逼，才硬著頭皮答說：「其實倒不是我熬得住，是他熬得住。」

　　「噢！」朱二嫂更感興趣，「你們在一起，你要，他不要？」

　　彩雲點點頭，用蚊子叫樣的聲音答了。一個字：「是。」

　　「那是為的什麼？」

　　「說起來，他倒是為我著想。」彩雲忽然覺得話容易說了：「我跟你的情形不同，朱二哥老早死了，你替他養家活口，守了好幾年寡；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遇著知心合意的，私底下來往，也不算什麼！我呢，他說：一時要忍一忍；等你家二虎出來了，夫婦團聚，那時久別勝新婚。如果這時候忍不住，將來會後悔。」

　　「這話倒也是！你就這樣忍住了？」

　　彩雲不答。要回答很容易，答一聲「是的」；但她覺得跟朱二嫂一見如故，倒像自幼在一起的手帕交，作了違心之論，是件自己對自己都交代不過去的事，因而躊躇。

　　其實她這樣沉吟不語，等於已作了簡單而確實的回答；朱二嫂反倒不忍逼她，自己把話題扯了開去。

　　她在想她沒有理由不相信彩雲的話，不過有些緣故是她想不明白的，第一是李果與李紳莫非連個送信的人都找不到；其次是幾千里跋涉、艱苦萬狀，彩雲居然一諾無辭，似乎亦非常理所應有。

　　心裏這樣想，口中便問了出來；彩雲答道：「倒不是找不到人，是因為李師爺跟縉二爺不知道為什麼緣故，竟成了『黑人』，一舉一動，都有眼線報到官府；如果派了別人送信，路上就會讓截住。只有像我這種婦道人家，才可以躲得開。我想，既然非我不可，湯裏來，火裏去，也得走一趟，做人不就是這一點味道嗎？」

　　這聲音平平淡淡的幾句話，在朱二嫂心裏激起極大的漣漪。彩雲不過跟李紳有這麼偶發而不可能持續的一段情，便甘於赴湯蹈火，而且連自己覺得為人幫了極大的忙，不妨誇耀誇耀的神情都沒有；跟這樣的人結交，確是很夠味的一件事。

　　再回想自己，與李果是何等樣的交情？這番交情，也很可能一直維持到白髮婆娑；但李果現在是一舉一動都為人偵伺的「黑人」，不知什麼時候會出危險，自己卻不能跟他在一起共患難，豈不有愧於彩雲？

　　轉念至此，渴望著能為李果做些什麼事，才能使得心裏好過些。可是，她不知道從何處可為李果去盡心？在眼前來說，只有善待彩雲，將來對李果才有一個交代。

　　於是她說：「彩雲妹妹，我很喜歡你；你安心在這裏住幾日，我陪你到那裏去逛逛。我家有船，我請你見識見識太湖。」

　　「謝謝你！」彩雲又說：「我怕我弟弟來找我，會撲個空。」

　　「還早。他也不過今天剛到南京，耽擱一兩天，趕到這裏來接你，還得兩天。就算撲個空，我婆婆也會接待他的，怕什麼？」朱二嫂又說：「你也難得到南邊來一趟。『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還遠，蘇州很近，樂得去逛一逛。不枉回到京裏，人家問起來，會笑你白到南邊去一趟。」

　　彩雲為她說動了，點點頭答應去遊太湖、逛蘇州。

　　「到了蘇州，可以去看看鼎大爺。」朱二嫂說：「他家好氣派；『皇帝老爺』來了，都住在他家。」

　　彩雲笑了，「皇上就是皇上，」她說：「怎麼叫『皇帝老爺』？」

　　「我們這一帶都是這麼叫的。」朱二嫂忽然問道：「聽說現在這位皇帝，很刻薄是不是？」

　　「我也是聽人這麼說。不過，老百姓倒不覺得，都說當今皇上很體恤百姓。一登了基，馬上辦平糶；燒鍋也開禁了，喝酒的人都說皇上好！」

　　「一批醉鬼說皇帝好，也就好不到那裏去了。」朱二嫂起身說道：「我們到前面看看，讓阿桂姊陪陪你；我做兩樣好菜請你。」

　　十

　　船到了葑門，朱二嫂先陪著彩雲到一家字號叫誠記的香蠟店；女掌櫃顧四娘是朱二嫂的表姊，借這裏歇腳，然後請那裏的小徒弟去通知李鼎來相會。這是早商量好了的辦法。

　　「小弟，」朱二嫂問道：「織造李大人公館在那裏，你知道不知道？」

　　「怎麼不知道？在紅板橋；是從前的周皇親府。」小徒弟懂得很多；他不但知道織造公館，而且還知道是前明嘉定伯周奎的府第。

　　「那好！辛苦你。」朱二嫂又說：「你到門上去找鼎大爺的小跟班柱子；如果他不在，再問鼎大爺。兩個人都不在，你把話交代了就回來了。回頭我拿錢請你吃點心。」

　　小徒弟答應著飛步而去；須臾奔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嚷道：「織造公館抄家，兩面都是差人，還有兵；不讓過去。」

　　「你們來得不巧了！」顧四娘自然不能瞭解她們的心情，泛泛地安慰著：「且安心玩一兩天再說。」

　　朱二嫂無法作答，想李鼎想到李果，脫口說道：「得先去打聽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啊，」彩雲立即接口：「我也是這麼想。」

　　請誰去打聽呢？朱二嫂看一看周圍，無人可託；毅然決定地說：「彩雲妹妹，我們一起去看看。」

　　彩雲毫不遲疑地同意了；顧四娘膽小，勸她們不要去。只是朱二嫂與彩雲的意志都很堅決；也就不便攔阻了。

　　由小徒弟帶領著，到得紅板橋附近，遠遠就望見長街阻斷；偶而人叢中讓出一條路來，有兩騎快馬，疾馳而出。馬匹一過，人潮復合，都墊起腳在看；其實除了彈壓的差役、兵丁，空宕宕的一段青石板路，什麼都看不到。

　　兩人擠上前去，找到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者，朱二嫂問道：「請問老伯伯，可是織造李大人抄家？」

　　「看樣子，是抄家。」

　　「怎麼事先沒有聽見說起？」

　　那老者看了她一眼問道：「阿嫂，你是無錫來的？」

　　「是的。」

　　「那就怪不得了！蘇州是早有風聲，說李大人的紗帽保不住；天天有人上門討帳。你來得晚了！帳要泡湯了。」

　　那老者當她是來要帳提存的；朱二嫂便也將計就計地，故意裝得很著急地說：「那怎麼辦呢？」

　　「老爺子，」彩雲問道：「李府上的人都在大門裏面？」

　　「只看到李大人坐轎子到巡撫衙門去了。除了他，只見有進去，沒有出來的。」

　　「怎麼，准進不准出。」

　　「對了！」

　　一語未畢，忽聽朱二嫂驚喜地喊了一聲：「那不是？」

　　這一喊聲音很大，群相注目；朱二嫂才發覺自己失態，而且也很不安，此時此地，福禍難測，一舉一動都得格外檢點。於是她佯若無事地將目光轉到他處；暗地裏拉了彩雲一把。

　　彩雲自能默喻，跟著她擠出人叢，到得空處，朱二嫂站定腳說：「你在這裏等我！我看到了鼎大爺的小廝，等我去找他來。」

　　彩雲又驚又喜，連連點頭：「快去，快去！小廝在這裏，想來主人也在外面。」

　　朱二嫂也是這麼想；翻身又入人叢，只見著有個小夥子籠著棉袍袖子，頭上一頂鼻煙色的氈帽，壓得極低，靜悄悄地，半低著頭站在那裏。似乎不是要找什麼人，而是想聽聽旁人說些什麼？

　　見此光景，朱二嫂也有警覺；走近了仔細端詳，果然不錯，便在他肩頭輕拍了一下。

　　柱子哆嗦了一下，回過頭來，因為餘驚猶在，只覺得她面善，卻急切間叫不出名字來，以致於瞠目不知所措。

　　「小弟，你叫我好找。」朱二嫂一把拖住他，「走吧，我有好東西留著你吃。」

　　那種宛然長姊對幼弟的口吻，不但聽到的人，不以為意；連柱子也馴順地跟她著她走了。走不多遠，驀地裏想起，便站住了腳。

　　「你不是無錫的朱二嫂？」

　　「是啊！特為來看你家大爺的，一到就聽說李府上出了事。到底怎麼回事呢？」

　　「我也鬧不清楚，說是兩江總督衙門派了人來查封，只准進不准出；虧得大爺不在家！」

　　「大爺呢？」朱二嫂急急問說：「在那裏？」

　　「在『烏林達』家。」

　　朱二嫂不知道什麼叫烏林達，只以為是人名；當即便說：「那烏家遠不遠，你快帶了我去。」

　　「不遠。」

　　於是朱二嫂引見了彩雲，隨著柱子到了孔副使巷北面，織機所集的織總局後街，烏林達的住宅；雙扉緊閉，等叩了門，看清楚是柱子，方始開了半扇門，放他們入內。

　　房子還不小，穿過轎廳是大廳，寂然無人；轉過暖閣，是兩暗一明帶廂房的二廳；東面一間已點了燈，窗紙上人影幢幢，顯然正有事在商量。柱子將她倆帶入西面廂房；隨即便去告知李鼎。

　　揭開門簾，屋子裏的人都轉眼來看；李鼎急急問道：「怎麼樣？有溜出來的人沒有？」

　　「沒有！」柱子答說：「不但沒有，反倒陷進去一個。」

　　「誰啊！」

　　「錦葵。」

　　「錦葵！」李鼎有些困惑，「她不是被攆了出去的；不算咱們家的人嗎？」

　　原來錦葵是四姨娘故意攆出去的；目的是有些私房要寄頓在她家。這一攆出去，名冊上沒有名字，就不算李家的下人了。

　　「是啊！可是，就是不講理，拿他們怎麼辦？」

　　「唉！」李鼎重重頓一足，使勁以拳擊掌，「怎麼辦呢？」

　　「世兄，你先別著急。」說這話的是甜似蜜；平時看他花樣百出，似乎是趨炎附勢的小人，不道急難時卻肯來共甘苦，他慢條斯理地說：「事情並沒有糟到不可救藥的地步。第一，賢喬梓都在外面，尚可著力；第二，是查封不是查抄，要緊東西貼上了封條，陷在宅子裏的人，自然無事。如今倒是有個人，必得設法攔住，莫陷在裏頭。」

　　「你是指宜士先生？」

　　「是。」

　　原來這天變起倉卒，由兩江總督查弼納，遣中軍王副將，攜著大令跟公文，星夜趕到蘇州；首先拜會巡撫吳存禮，出示咨文，轉錄的上諭是：據報李煦虧空甚鉅，恐有藏匿私產情事，著查弼納迅派妥員，會同江蘇巡撫將李煦私產、房屋、眷口，一律查封，聽候核算交代後再行發落。另外又有查拿劣幕惡奴一條，惡奴中有錢仲璿；劣幕則係沈宜士一人，李果與甜似蜜都不在內。

　　「田世叔說得是！」李鼎想了一下，皺著眉說：「應該趕緊沿揚州這一條路，迎了上去，中途拿他攔住；可是沒有人可派啊！」

　　李家的眷口僕從，由於大清律規定，可以變賣備抵虧欠的國帑，當作財產看待，所以在目前一律在看管之下。即令有漏網的，亦早避匿不出；以致上千僮僕，此時除了柱子，竟無一人可遣；而柱子又是他唯一可供奔走的人，實在也無法派得出去。

　　「這，我來辦！」甜似蜜說：「局子裏的工匠，總有幾個認得沈宜士的；多給幾個錢，關照他格外盡心而已。」

　　「也只好這樣。」李鼎問道：「柱子，你那兒有錢沒有？」

　　「只有十兩一錠銀子。」

　　「給田師爺！」

　　甜似蜜知道，李鼎是不折不扣的「大少爺」，身上向不帶錢；柱子身上只有這一錠銀子，給了送信的盤纏，主僕二人便身無分文了。脫手千金揮霍慣了的豪門闊少，落到這般光景，心中實在不忍；因而便搖一搖手，止住了柱子去掏荷包。

　　「不必！」他說：「讓局子裏墊付就是。」

　　雖只是十兩銀子，到底也是「墊付」；李鼎彷彿覺得還有緩急可恃之處，不由得感到安慰。

　　趁這空隙，柱子說道：「大爺，無錫的朱二嫂來了；帶著個堂客，是京裏來的。」

　　一聽便知是彩雲；李鼎自然要見，急急問道：「在那裏？」說著，腳步已經移動了。

　　到得西廂房，在幽黯的光線中見了禮；下人來奉茶，順便掌了燈來，兩個人模樣差不多，年紀相差不大，一般是眉眼清亮，舉止沉穩的神態，在李鼎不由得便有可資信賴的感覺。

　　「她夫家姓趙，行二。她叫我朱二嫂，我叫她趙二嫂，纏夾不清；所以，我索性管她叫彩雲妹妹。」朱二嫂從容不迫，竟似熟人閒談的口吻。

　　李鼎的心情又鬆弛了些，他說：「我該叫彩雲姊姊！」

　　「不敢當！」彩雲欠一欠身子說：「鼎大爺就像李師爺、縉二爺那樣，管我叫彩雲好了。」

　　「沒有那個規矩。」李鼎先道謝：「多謝彩雲姊姊辛苦，替舍間送信來，真是感激不盡。」

　　「鼎大爺，」朱二嫂緊接著說：「我們在揚州跟沈師爺也見面了；聽說鼎大爺原要到杭州去的？」

　　「是的！正好杭州孫織造那裏有人來，我就不必去了。」

　　朱二嫂點點頭，跟彩雲對望了一眼，取得默契後說：「彩雲妹妹到無錫來看我；約好了來看鼎大爺，誰知碰得不巧。鼎大爺，你也別著急，急壞了身子，讓家裏的人更著急。如果有用得著我跟彩雲妹妹的地方，儘管請說。」

　　「多謝，多謝！」李鼎直覺地答說：「沒有什麼要麻煩兩位的地方。」

　　話一出口，立刻便發覺自己說錯了，急難之時，肯幫忙的人越多越好；尤其是像朱二嫂與彩雲，平時一無淵源，決沒有什麼利害關係可言，而作此表示，純出情義，更為可貴，不該不加考慮地拒絕。

　　「鼎大爺，」朱二嫂說：「我一向心直口快，是大家知道的；如今我倒有句話想請教。」

　　「是的，你說；不要緊！」

　　「聽說府上幾位姨太太、管家、聽差、丫頭、小廝都被扣住了。是不是？」

　　「是的。」李鼎痛苦地蹙起眉。

　　「那麼，鼎大爺你呢，你也不能露面？」

　　「那倒沒有。」李鼎很吃力地解釋：「說起來我也是個官兒。如今是我父親在織造這個差使上出了事；我父親名下的人，自然受牽連。我一個人反倒沒事。如今的皇上，公私是最分明的；除非我被革了職，不然，我還是個朝廷的官。」

　　「這樣說，別人許進不許出；鼎大爺，你要回去了，就不能擱住你不准出來，是不是這話？」

　　「照道理說，應該是如此。」

　　「既然如此！鼎大爺，你怎麼不回去呢？聽說老爺子上撫台衙門去了，府上沒有個正主子的爺兒們出面，只怕凡事擋不住！」

　　李鼎心想是啊！論公不論私，自己並未虧欠公款，何以不能回自己的家？不過想是這樣想，卻仍不免有些怯意；偶爾抬頭一望，只見朱二嫂與彩雲的炯炯清眸，都含著鼓勵慰撫的神色；彷彿慈母長姊，迫切期待著嬌兒愛弟做一件決不會讓她們失望的事那樣。

　　李鼎心頭一震，雄心膽氣，頓時瀰漫全身；霍地起身說道：「我立刻就去。」

　　「對了！」朱二嫂欣然微笑，眼睛都發亮了。

　　彩雲生長在京畿，加以開年以來與李紳、李果、張五在一起，習聞官場之事；而數千里南來，住過多少「仕宦行台」，見聞更廣，當時便問了一句：「鼎大爺可有官職？」

　　「有啊！我是五品知州。」李鼎被提醒了，「大喪已過百日，不必縞素，只要素服就行了。兩位坐一坐，我先去借公服來換了再說。」

　　於是李鼎回到東屋，將他的決定告訴了大家；事畢回座的甜似蜜首先豎著拇指，用蘇州話贊一聲：「大好老！」

　　「得借一身公服。」

　　「那容易，素服不帶補子；只借顆水晶頂子就行了。」

　　須臾由烏林達派人送了一套半舊的官服來；李鼎紮扮已畢，向甜似蜜說道：「咱們倆各管一處；請你在這裏留守。我把柱子帶了去；他算是我名下的人，不致於列在冊子裏。」

　　「應該如此。萬一許入不許出，別讓他進去，這裏也多個人使喚。」甜似蜜又說：「最好能替柱子要一面對牌就方便多了。」

　　「我會跟他們交涉。」李鼎沉吟了一下說：「還有兩位堂客，可都是不讓鬚眉的巾幗；我先去安排一下。」

　　重復回到西廂時，李鼎昂頭闊步的神情，朱二嫂與彩雲都很滿意，相視微笑，靜等他發話。

　　「朱二嫂，實在抱歉，尤其是彩雲姊姊，幫舍間這麼大一個忙，我竟連敬一杯酒的機會都沒有。我想，請朱二嫂先帶彩雲姊姊回無錫；我看情形再說，事情如果能夠稍定下來，我到無錫來看兩位。」李鼎又問：「彩雲姊姊，不知道還能耽擱多少日子？」

　　彩雲不答，眨著眼看看朱二嫂要她出面答話的意思顯然；於是朱二嫂略想一想說：「鼎大爺，剛才我們倆都商量過了。既然遇到了府上這件事，我們不能不等一等，看個明白，倘有用得著我們的地方，就近招呼，豈不方便。尤其是彩雲妹妹，老遠來一趟，正好趕上這場麻煩，不多住幾天等有了結果；也不能安心上路。這一趟回去，路上多半會遇見李師爺，或者縉二爺；問起來是怎麼個情形，竟說不上來，鼎大爺倒想，那是多揪心的事！」

　　想不到她們倆竟有這番急人之急的高義；李鼎既感動，又感激，以致於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朱二嫂跟彩雲姊姊既是這麼想，我還能說什麼？不過，這幾天我怕沒法兒照應你們？」

　　「你別管我們。我們就住在我表姊夫開的香蠟店裏，離這裏不遠；回頭我會說給柱子。」

　　李鼎便將柱子喚了來，由朱二嫂將誠記香蠟店的地址跟他細說了，相偕離去；到得門口，烏林達已備得一乘轎子在那裏，另有兩名臨時找來的工匠，權充前導，各提一盞碩大無朋的白紙藍字燈籠，一面是「織造衙門」，一面是個「李」字。這是甜似蜜的設計，特意擺一擺官派，可得許多方便。

　　到得自家門口，下轎一看，門前有捕快、有綠營兵；門洞裏側擺一張條桌，上有名冊；桌後坐著兩個人，一個穿著行裝，一個便衣；另有一人，單坐一張椅子。武官的服飾，頭戴暗藍頂子，李鼎知道是兩江總督衙門派來的差官；四品官服，自然是一名都司。

　　都司雖是四品，但一向重文輕武，所以見了知縣都稱「大老爺」；但此刻卻大剌剌地問：「尊駕是誰啊？」

　　「是這裏李大人的長公子。」那穿便衣的是吳縣的刑房書辦，李鼎不認識他，他卻認識李鼎；為了拉交情，很熱心地代為答話。

　　「喔，冊子上有名字沒有？」

　　「這，回都司老爺，不會有的。」

　　「那麼，」都司又問：「那個小廝呢？」

　　「他叫柱子；姓朱。」李鼎只和顏悅色地跟刑房書辦說話，「他是我名下的人，應該不在冊子上吧！」

　　「是，是！鼎大爺，等我查查！」翻了一遍簿子，刑書向他身旁的一名千總說：「總爺，沒有朱柱子的名字。」

　　「沒有。」千總又請示都司，「你老看，是不是放行？」

　　都司惱恨李鼎竟不致禮，斜著眼對千總說：「你問問他，來幹甚麼？」說完，站起身子，走了開去。

　　千總倒還忠厚，心想人家是正主兒；家裏遭了官事，自然要回來看看，這還用問嗎？而且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口，甚至還不知道用甚麼稱呼，因而一時之間，頗現困窘。

　　那刑書跟錢仲璿是好朋友；自覺義當解圍，趕緊起身，從桌子後面湊了過來，低聲說道：「鼎大爺，那位是兩江督標的王都司，行六；招呼一聲吧！」

　　遞了點子過來，李鼎自然會意；心想：人在簷下過，怎敢不低頭？只好忍著氣，踏上兩步；先咳嗽一聲，然後喊道：「王六哥！遠來辛苦。」

　　面子有了，王都司自是見好便收；不過臉上還磨不開，轉臉說道：「恕我眼拙！」

　　這是要李鼎自己再作一次介紹，「敝姓李，行一；單名一個鼎字。我是聽說查制軍派了差官來查封，特意趕來照應的。」

　　不說回家探視，倒說照應公事；王都司知道這個旗下公子哥兒，不純然是個「繡花枕頭」，便哈哈一笑說：「原來是李老棣台，你不早說。請，請，敝上官跟蔡大老爺都在裏面。」

　　「是，是！」李鼎高拱雙手，「多承關照，感激得很，我總要補情的。」

　　就因為最後一句話，柱子得免列入名冊，跟在主人身後；但一路所見，從大門到二門，平日見慣了喊二伯、大叔的那些人，此時一個個愁眉苦臉，見了李鼎大多只站起來；極少數的喊一聲：「大爺！」聲音也是低不可聞；完全不是平日那樣，無不含笑相迎，一句接一句的：「大爺回來了！」遞相傳呼，直到上房的那種大家氣派。這使得柱子的心揪緊了；天塌下來有長人頂，又何致於愁得這個樣子？

　　柱子尚且如此，李鼎的感觸自然更深；不過柱子的困惑，在他自易索解，只看悄悄坐在一旁，斜著眼看人的差役或兵丁，那種無形中籠罩著的禁制，便能想像各人的心情了。

　　踏進二門，便能看到五開間的大廳上，正中靠壁的長供桌，已經移到中間，變成一座公案，後面並坐著一文一武。李鼎的眼力很好，老遠便認出文的是首縣蔡永清；武的約莫四十上下，一張瘦長馬臉，從未見過，面前擺著一頂官帽，燦然奪目的鮮紅頂子；料知這就是兩江督標的王副將了。

　　雖是自幼所生長的家，李鼎到此，卻不免怯意；定定神從容踏上前去。那蔡永清倒還講交情，一見就離座而起，迎上來喊道：「世兄，世兄，我給你引見。」

　　等他說了姓氏官銜，李鼎向上一揖；口中說道：「候補州判李鼎，參見王將軍！」

　　「不敢當，不敢當！」王副將抱拳答禮，「請坐，請坐。」

　　一文一武身後都有人，不約而同地移了張椅子在案側；李鼎倒有些無所適從了。論規矩應該坐在王副將身邊，才是禮貌；但他實在很想靠近蔡永清，談話才方便。

　　蔡永清不愧是善於揣摩人情的首縣，指點他說：「世兄先跟王將軍親近親近；回頭再請過來，我們談談。」

　　於是李鼎坐在王副將側面，先道了辛苦；又請關照，打了這些招呼，才開始請教籍貫、排行；再談到江寧的熟人，第一個自然是「曹織造」；王副將對曹家的情形很熟悉，曾親見過曹寅接駕，那時王副將還只是小小一個把總，但亦在扈從之列，談起當時繁華富麗的場面，眉飛色舞，十分起勁；李鼎自只有傾聽的分兒。

　　就在這時，有書辦、捕頭，接連不斷來向蔡永清回事；李鼎耳中不時刮來一句兩句：「庫房得派人看守」；「婦道人家撒潑，不讓人進去，看該怎麼辦」之類的話，攪得他心亂如麻，坐都坐不安穩了。

　　好不容易等王副將談得告一段落；李鼎趕緊欠身陪笑，說一句：「回頭再奉陪！」說完，隨即移坐到蔡永清身旁。

　　「世兄怎麼到這時候才來？」蔡永清略帶埋怨地問。

　　這一問，李鼎慚惶無地。他是一清早去給一個朋友送行；進城時在閶門遇見織造局的一個老工頭，得知被「抄家」的消息；那工頭勸他別回家，先去找烏林達問個究竟，就此躲在那裏沒有露面，只派柱子回來探聽動靜。若非朱二嫂一句話，只怕他至今還在烏林達的私宅中。

　　「不瞞蔡大哥說，」李鼎低著頭，輕聲說道：「我不敢胡闖了進來；萬一，萬一──」他始終想不出下面該怎麼說才得體。

　　「你是怕萬一陷在這裏？這也難怪你；朝廷像這樣的處置，似乎尚無先例。我接到李方伯的通知，也嚇了一大跳；到看了公事才知道是查封，不是查抄。」蔡永清向王副將這面看了一眼，低聲說道：「他是拿著『大令』來的，王命在身，說甚麼就是甚麼；我想拖個一天半天都辦不到，立逼著點了人就來，可有甚麼法子？」

　　說來說去是「愛莫能助」四字，但語聲懇切，充滿了歉意，所以李鼎只覺得感激，「多虧蔡大哥！」他說：「以後也仍舊要仰仗蔡大哥！」

　　「只要能盡心，無有不盡心的。但望尊大人從院上回來，事情有個著落；這裏一鬆動就好了。」

　　原來李煦是查弼納另有密札致吳存禮，委託他代為詢問李煦，虧欠官款，究有多少；能償還幾何？蔡永清的意思是，如果李煦欠得不多，有親友可資助代完，獲得結果；查封的禁制即可解除，豈不甚好？但李鼎卻以不明內情，所以無從體會他話中的涵義，只說：「到底兩江的公事上說些什麼？我還不知道。蔡大哥能不能跟我說一說？」

　　「我拿公事你看。」

　　蔡永清從一大堆簿冊中找到一張紙，是個兩江總督移咨江蘇巡撫的抄件；上面轉錄著上諭，大意是說蘇州織造已另派胡鳳翬接替；李煦交卸後回內務府聽候差遣。惟據報李煦虧空甚多，且有將貲財囤他處情事；責成查弼納會同吳存禮，「迅派妥員，將李煦名下各項產業暨眷口下人等查封扣押，以便變價備抵。」

　　「世兄，」蔡永清低聲說道：「尊大人『名下』的字樣，說法從寬，你也是朝廷的官員，當作析產別居之子看待；你自己名下的東西，應該不在查封之列。不過，要拿出去，恐怕，」他向一旁呶一呶嘴，「先要過得了太原這一關。」

　　「太原」是王氏的郡望，自是指王副將，李鼎玩味他的語氣，恍然有悟，湊過去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蔡大哥，事到如今，完全請你作主；請你吩咐，應該怎麼過關？」

　　這公然為人索賄的話，蔡永清何肯出口？想了一下暗示他說：「總要你有個底子給我；我才好相機斡旋。」

　　李鼎不知道該送多少？也不知道能送多少？轉念又想，這要看能拿出去多少；如果只是些個人的衣服及日常器用之物，置辦不便宜，變價卻未必值錢；如果還要行賄才得過關，那就不上算了。

　　這樣想著，有了個主意：「蔡大哥，」他說：「容我先進去看一看幾位庶母，再來奉商，如何？」

　　蔡永清也知道。李家是四姨娘代主中饋；如今怕也只有四姨娘手裏有錢，因而點點頭說：「行！行！你就請進去吧！」

　　於是，李鼎向王副將陪笑說一聲：「暫且失陪！」正待往裏走時，卻又為蔡永清喚住了。

　　「世兄，有件事，你怕還不知道；中門以內，尚未查封。這是尊大人力爭，姑且徇從。只等尊大人一回府，倘非解除禁制；府上的眷屬，一定要受一場虛驚了。」

　　顯然的，他是在提醒主人，中門以內自由處置的時間，已經不多；李鼎卻又別有領悟，替柱子要了一面出入的腰牌，關照他趕緊到巡撫衙門，找到成三兒，通信給老父，不妨稍遲回家。

　　※※※

　　中門以內，雖未查封；但中門以外，防守嚴密，若非蔡永清派人陪同，李鼎還無法進門。

　　一進了門，景象悽慘，所看到的是驚惶失色的面孔；所聽到的是各處嚶嚶啜泣之聲。不過，一見了李鼎，恰如救星從天而降；只一聲喊：「大爺來了！」各處的丫頭老媽，幾乎一下子都集中了。

　　「怎麼樣？」二姨娘奔出來問：「小鼎啊！到底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不要緊！沒有什麼大事；大夥兒別亂！」李鼎只有揮著手，盡力安撫，「安安靜靜地，別惹人笑話。」

　　「老爺子呢？你見著了沒有？」

　　「沒有！」李鼎看幾位姨娘都趕到了，便說一句：「都請進去吧！進屋去談。」

　　李鼎有些為難，人多嘴雜，什麼要緊話都不能說；尤其是二姨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是不能共機密的。但處在這種人人都想有條安心的路子去走的情況下，他也不能不有句切實的話；當然，這句話也只能悄悄地說，不必公然宣布。

　　想了一下，只好硬著頭皮說道：「各位姨娘不必著急；不過，家是遲早要搬的了，這會兒不妨檢點檢點要緊東西。我得跟四姨娘去找點送王副將的東西。」說著，回頭又問：「四姨娘呢？」

　　「那不是？」五姨娘手一指。

　　四姨娘正帶著錦葵趕了來；李鼎很機警，拔步便奔，一面做個手勢，大聲說道：「四姨娘你請回去；去找點精緻小玩意，我馬上要送人。」

　　錦葵最機伶，不等他話完，倒已攙著四姨娘的手預備往回走了。二姨娘心裏很不是味道，但不便追了上去；只冷笑一聲說：「哼！不知道在鬧什麼鬼！」

　　五姨娘人最忠厚，「二姊，你別這麼說！小鼎必是有只能跟四姊一個人商量的事。」她說：「你就聽小鼎的話，拾奪東西去吧！不知道什麼時候，說走就走；臨時收拾，丟三落四的，反倒不好！」

　　「已經不好了！還怕什麼？我也沒法兒收拾，那樣東西都丟不下。抄家也不能光抄我的。」

　　聽她仍是不明理路的糊塗想法，誰都不願意理她。逡巡各散，有的便悄悄往四姨娘那個院子裏踅了去，希望打聽點什麼出來。

　　四姨娘的院子裏關防嚴密，垂花門前順子和錦葵倆雙雙把守；足以使人望而卻步。

　　「錦葵！」是四姨娘在喊。

　　「來了！」錦葵答應著，向順子呶一呶嘴，讓她注意遠處的人影。

　　「你去吧！交給我。」

　　於是錦葵進了堂屋；四姨娘便說：「你悄悄跟吳嬤嬤去說，把天香樓西面的那道小門打開來。別讓人知道。」

　　「那道小門。」錦葵答說：「從鼎大奶奶去世就沒有開過，如今只怕鎖簧都鏽住了。」

　　「把鎖敲掉！」四姨娘平靜地說。

　　「是！」錦葵答應著。

　　「你辦完了事，還回來。」

　　等錦葵一走，李鼎便問：「四姨，你得告訴我一個數目，我好跟蔡老大去說。」

　　「你別急，等我想想。」

　　「孫春陽不是有兩萬兩銀子嗎？」

　　「那，那是說了不能動的；而且也得我親自去提。」四姨娘又說：「反正現在東西都封在那裏，他們愛拿什麼拿什麼；將來咱們認帳，就說沒有這些東西好了。」

　　這話在李鼎頗為反感；覺得那跟慷他人之慨沒有什麼兩樣，不是處事的辦法。因而這樣答說：「人家不幹的！監守自盜，吃不了還兜著走呢！」

　　四姨娘本也是拖延辰光，一時搪塞的話；此時大致已經盤算好，徐徐說道：「我有一副珠花，值三、四百兩銀子；另外有五十兩金葉子。如果他再肯行個方便，我送他一枝翡翠翎管；帶到京裏，遇見識家，換個上千兩銀子，也說不定的。」

　　「行個什麼方便。」

　　「等錦葵來了再說。」四姨娘指著高可及天花板的紫檀櫃子說：「勞駕，櫃子頂上一格，有個西洋小鐵箱，你給我取下來。」

　　於是取鑰匙，開櫃門；李鼎站在一張骨牌凳上，將那隻沉甸甸的彩漆小鐵箱取了下來；怕四姨娘不願讓他看她的私房，很知趣地走到廊上，負手閒眺。

　　「順子！」掛在花架下的一頭黃喙黑羽卻會說話的鳥，怪聲怪氣地在叫：「給鼎大爺拿茶！」

　　「小東西！」李鼎逗弄了一會，一時感觸地說：「你倒還認識我！而且一點兒也不勢利。」

　　「誰勢利了？」有人突如其來地接口；李鼎微吃一驚，轉眼看時，是錦葵回來了。

　　「我沒有說你，你何必多心？」李鼎問道：「錦葵，你是怎麼得到消息的呢？」

　　「聽街坊在說，織造李家，前前後後圍了好些兵，我不放心四姨娘，趕了來看看。門上不放我進來；我說我本來是宅門裏的。准我進來了；那知准進不准出。」

　　「你不是自投羅網。」

　　「我認了！」

　　「你倒不懊悔？」

　　「悔什麼？反正好歹在一起。」

　　「你倒是有良心的。你主子沒有白疼你。」李鼎又說：「從你去了以後，四姨娘跟我提過你兩次，一次說沒有你，真不方便。」

　　錦葵對這話很關切，烏黑的一雙大眼睛逼視著說：「鼎大爺，還有一次呢？」

　　「還有一次，她說她挺想念你。」

　　「我也挺想念四姨娘，想念大爺、老爺跟大家。」錦葵聲音有些悽惻了，「外頭我住不慣。」

　　李鼎陡然一驚！就像當頭棒喝一樣；提醒他以後必不能再在這裏過日子了！高大、寬敞的這座住宅，住了二十年了；沒有一處地方不是安閒舒適的。不管他是在怎麼樣的一種情形之下，他總可以找到使得他心情舒暢，至少能安靜下來的地方；甚至悶極了想砸一兩樣東西出出氣，亦非難事；箭圃很大，常有護院跟些小廝在那裏練廟會上的玩藝，耍中旛、滾罈子、摔角什麼的，拋一個酒罈到半空，再拋上去一個，乒乒乓乓碰得碎片四飛，聽著看著都痛快。

　　李鼎正嚮往著那些不知何處跳出來的回憶時，只聽四姨娘在喊：「錦葵，你跟鼎大爺在說什麼？」

　　「來了！」錦葵推著李鼎說：「快進去吧！」

　　「你也來吧！」李鼎想起來了，「四姨娘有話要等你來了再說。」

　　兩人到得屋子裏，靠窗紅木桌上，燭火下寶光閃耀，白的是珠花，綠的是翡翠翎管，黃的是似乎剛淬過火的金葉子，映出極明亮的燭光。

　　「四姨，」李鼎問說：「要蔡老大他們行個什麼方便？」

　　「錦葵本就不是咱們家的了！」四姨娘說：「誤打誤撞進來的，怎麼拿她也添到冊子上？人家都快做新娘子了，你請那個王副將行行好，把她放了出去。」

　　「喔，」李鼎轉臉問道：「錦葵，你快做新娘子？」

　　這句話問得很不合適；錦葵本來有要緊話說，卻為這句話害了羞，不由得低下頭去。

　　「這有什麼好害臊的。」李鼎覺得此非難事；便用極有把握的話安慰她說：「我包你照樣上轎就是！」

　　「我不出去！」錦葵將頭一扭，本想表示決心，卻成了負氣的模樣。

　　「幹嘛呀！」四姨娘不悅，「鼎大爺問都問不得你一聲？」

　　錦葵知道她誤會了，抬頭說道：「家裏這個樣子，大家都在擔心，我倒一個人安安穩穩去了；我不能教人罵我沒有良心！」

　　「誰會罵你沒有良心？」李鼎怕是自己那句『你倒是有良心的』，使得她多心了，趕緊解釋：「你本來已不是這裏的人了；聽得宅子裏出事，特意還回來看，已經很有良心了！誰還能說，你進來了就不能再出去，那不是太霸道了？」

　　「不但霸道──」四姨娘接口又說：「還是糊塗！」

　　「糊塗」二字不但說得很重，還狠狠瞪了一眼；錦葵這才明白，心想，自己果然糊塗！當初四姨娘一定要攆她，就是為此日留下退步；誰知真個到了這一日，發覺仍無退步，那是犯了多大的一個錯。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失悔；當時真不該輕易進門的。萬一真的能進不能出；四姨娘交付的那些東西，就此不明不白地丟掉了，豈非一輩子良心不安。

　　「好了，」四姨娘對李鼎說：「她想明白了。」

　　四姨娘一面說，一面拿起搭在椅背的一方綢面綾裏襯皮紙的小包袱；錦葵也是料理慣了這些東西的，抬眼一望，立刻走近梳粧檯，將盛珠花和翎管的一大一小兩個錫盒子取了來，幫著收拾。

　　「東西先擱在這兒。我馬上去找蔡老大接頭；回來再說。」說著，李鼎的腳步已經移動了。

　　「別忙，別忙！」四姨娘急忙攔阻，「還有好些事呢！」

　　「什麼事？」李鼎站住腳，「請四姨說吧！」

　　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四姨娘想了一會，突然問道：「外面怎麼樣？」

　　李鼎明白，這所謂「外面」是指大門以內，中門以外；「都封了！」他黯然答說：「行動似乎都不自由。」

　　「你見了楊立升沒有」

　　「沒有。」

　　「他大概在大廚房裏。如今只有廚子的行動不受拘束；聽說他在大廚房裏管廚子，給大夥兒預備吃的。」四姨娘又說：「你跟蔡大老爺說，一樣是得讓楊立升行動自由，裏裏外外才多少有個照應；再一樣是，二門裏面的人，都得撤出去，一到二更天，我得在二門上鎖。」

　　「這，」李鼎答道：「我說是去說，不知道管用不管用？」

　　「只要你去說，一定管用。」四姨娘臉色凝重地說：「你得把肩膀硬起來。」

　　李鼎憬然有悟，以後的肩仔會很沉重；不管什麼事都得挑起來。當下閉緊了嘴，點一點頭，往外走去。

　　走到通大廚房的甬道，恰好遇見楊立升帶著人挑食盒出來；他驚喜地說：「大爺回來了！老爺呢？」

　　「還在撫台衙門。」李鼎急急問道：「你聽見什麼了沒有？」

　　「古古怪怪的話很多，一時也說不盡。」楊立升躊躇了一下說：「這會要蔡大老爺他們開飯；大爺先陪他們吃了飯再說。」

　　「飯開在那裏？」

　　「分幾處開。蔡大老爺、王副將那一桌，就開在大廳上。」

　　「好！你去看，那幾位師爺能來；都請他們來陪客。」

　　「一個都沒有。都給攆走了！」

　　李鼎想了一下問道：「有能出得去的人沒有？」

　　「只有一個採買零碎的老吳。剛才因為肉不夠，到肉案子上去了；不知道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一個挑食盒的打雜，在一旁接口。

　　「那好！讓他趕快到烏林達公館裏，把田師爺請來陪客。」

　　「大爺，這是冠冕差使，」楊立升說：「不如跟蔡大爺說一聲，另外派人；不又多了一個人可以出去了。」

　　「啊，啊！說得不錯。走！」

　　於是到了大廳上，楊立升在東面安排餐桌；李鼎便先向王副將招呼過了，然後跟蔡永清去打交道。

　　「蔡大哥，」他指著東面說道：「草草不恭，諸多委屈。這會我先求蔡大哥一件事，我想去請一位朋友來陪陪王將軍跟蔡大哥，請蔡大哥跟守在門上的交代一聲；或是給一副對牌。」

　　「給一副對牌好了。」

　　於是叫人取了一副對牌來，一塊交到門上；一塊由李鼎交了給楊立升，立刻派人去請甜似蜜來為他支賓。

　　「蔡大哥，」李鼎指著西面說：「那幅字是前明一位藩王寫的，有人說好，有人說不過如此，你是大方家，倒要請你鑑定一下。」

　　這自是一種示意避開王副將去密談的藉口；蔡永清答道：「方家之稱不敢當；明朝的書家倒還知道幾位。我來看看。」

　　到得西面，假意看一看懸在壁上的一方大橫幅；接著便雙雙背著王副將，在椅子上坐了下來。李鼎開門見山地將四姨娘預備送的東西，跟所作的要求，都提了出來。

　　「好！」蔡永清點點頭，「我來跟他說。」

　　李鼎大出意外，也大失所望。本以為何者可行，何者不可行，他會有個確實答覆，不想是這麼一句不負責任的話。

　　「蔡大哥，」李鼎便說：「有兩樣事，打你這兒不就可以作主？」

　　「不！」蔡永清搖搖頭，「跟他同辦一件公事，得問問他。」

　　看他那種淡淡地不大起勁的神情，李鼎恍然大悟；王副將的是有了，他還落空在那裏。這時想起四姨娘那個「慷他人之慨」的辦法，倒大可使得。

　　「蔡大哥，你看那幅字，到底怎麼樣？」

　　「還不壞！是蜀府後裔，大都通文墨。此人的字，我見過兩幅。」

　　「那麼，值多少錢呢？」

　　「這就難說了。貨賣識家，不如說貨賣愛家；愛上這幅字，或者拿去配對成套，有個名堂搞出去，自然就值錢了。」

　　「照你估呢？」

　　「那也要看交情。」

　　原來首縣要多才多藝才幹得下；其中有樣本事就是要識古董，因為各縣交代，如果前任虧，以古董字畫及其他細軟抵充，向來憑首縣核算；估價自然可高可低，所以說「要看交情」。

　　「蔡大哥，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家父的交代，將來免不了要請你幫忙；東西暫且封在那裏了，我們想動手腳也不行。不過，權在蔡大哥手裏，你不妨斟酌；反正冊子上有多少，我們總認帳就是。可是，估算的總數，要請蔡大哥口角春風。」

　　這話說得很曖昧，但也很清楚。如果蔡永清喜歡什麼，暗中取走幾件；李家可以承認，封存的冊子上原無此物。但冊刊各物的估價，須盡量提高；庶幾抵補虧空的總數，不致減少。

　　蔡永清覺得李鼎很在行；笑著拍拍他的肩說：「老弟，你不是拿兩三萬銀子給戲班子，置一副衣箱、砌末，只為唱一齣戲的紈袴了。」

　　這話說得李鼎臉一紅；當然也感到安慰，知道計已生效。再想一想，不能不佩服四姨娘，莫道她的想法不切實際，其實還真管用。

　　「過去坐吧！」蔡永清站起來，「冷落了那面也不好。」

　　東面桌上，下酒的冷葷碟子早已擺好；等賓主三人一坐下來，楊立升親自燙了酒來伺候。飲過一巡。蔡永清開口談正事了。

　　「王將軍，」他說：「事情決定了；有幾件小事，我要跟你商量。」

　　「那裏，那裏！請說。」

　　「公事公辦，行不得一點私；不過，也不必過分。這話是不是呢？」

　　「是啊！只要能方便，公事上能交代得過去，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好！」蔡永清視線由首席轉到主人；再轉回王副將，「咱們就此刻把公私責任劃一劃清楚。第一，我們這位老弟名下的東西，趁早讓他拿走，以清眉目。」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等王副將答話。

　　王副將心裏在想，蔡永清跟李鼎剛才說了半天的私話，自然是談妥當了；但對自己一無表示，豈可貿然相許？想了一下答說：「這是應該的。不過那些屬於哪個的名下，似乎不容易分得清。」

　　「我自有分得清的法子；回頭跟王將軍一說就明白了。」

　　「那好！」王副將會意，「只要有法子分得清，自無不可。」

　　「其次，誤列入冊的人，應該剔除──。」

　　「有誤列的人嗎？」王副將打斷他的話問；顯得很訝異地。

　　「有！」李鼎很機警，想多剔除幾個人，所以搶在蔡永清前面說：「還不止一個。」

　　正談到此處，只見有個差役，手持一個極大的信封，直到筵前；向蔡永清說道：「撫台衙門專人送來給大老爺的信；人還在外面等著。」

　　蔡永清看信封有「密啟」的字樣，便先不拆信；起身說道：「讓來人等一等。」

　　一面說，一面已走到中間臨時所設的公案後面，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來，移過燭台，拆信細看。看完，招招手將李鼎找了來有話說。

　　「尊大人今晚上不能回府了。」

　　李鼎頓時變色，「蔡大哥，」他的聲音已經發抖了，「是被扣了，還是怎麼著？」

　　「也不能說是被扣。新任織造已經到了，明天由尊大人跟新任辦了交代，才能回府。」蔡永清又說，「老弟，你把心定下來；事情是有點麻煩，有什麼事，你儘今天這一夜都要辦好。」

　　意在言外，到得明天就絲毫動彈不得了。李鼎心亂如麻；只有這麼說道：「一切都要請蔡大哥幫忙。」

　　「我能幫你忙的，也就是今天這一夜。你說吧，我能怎麼幫你忙？」

　　「我不知道！方寸已亂；一切請蔡大哥指點。」

　　蔡永清想了一下說：「我能幫你的最大的一個忙，只有明天一早，先把你的東西封起來。」

　　「這，這──。」

　　「你自己去想一想好了。」蔡永清極平靜地，「別急！聽我的話，把心定下來。」

　　李鼎細想一想恍然大悟，蔡永清把他的東西加上封條，便可原樣移去，不必檢查；換句話說，若有挾帶，便可安然過關。

　　於是他拱拱手說：「多謝蔡大哥，果然是幫了我的大忙。」

　　「你明白就好。」蔡永清呶一呶嘴，輕輕說道：「那面亦以早早安撫為妙。」

　　「是！回頭就辦。」李鼎又說，「剛才請通融的那兩件事，也請蔡大哥給句確實的話，我好向四庶母有個交代。」

　　「是冊子上要剔除兩個人？」

　　「是的。」

　　「這可以商量。不過不能馬上就放人。」蔡永清看了看信說，「跟老弟實說了吧，有人告了密；說府上最近遣走的下人，為內眷寄頓財物，要搜查了再說。倘無其事，剔除一兩個自無大礙；不然，老弟得為我肩上的干係想一想。」

　　這一下，李鼎也明白了；原來四姨娘與錦葵之間還有這麼一重秘密在內。看來再求亦不會有結果，倒不如放大方些。

　　「既然如此，就照蔡大哥的意思好了。」

　　「我也是事非得已。」蔡永清又說，「我實在也不願牽累無辜；不過，今天我還可以作三分主，有句忠言奉告，凡可以不必牽涉在這件案子裏的，不妨就趁今夜都打發去吧！」

　　「是！」李鼎老實說道：「蔡大哥，我經此打擊，腦筋已經冥頑不靈；所謂『可以不必牽涉在這件案子裏的』，究竟是那些人，索性請蔡大哥明白見示。」

　　「凡冊子裏沒有名字的，自都不必牽涉在裏面。」蔡永清在一堆案卷宗裏，找出一本名冊說道：「你倒不妨仔細看一看！」

　　這本名冊只有薄薄兩頁，所刊的都是李煦直系的眷屬；李鼎一面看，一面想；將中門以內的親屬都想到，只得一個人不在名冊之內。

　　「有個小女孩，是我堂兄的遺孤；不在案內。」

　　「好！馬上送走。」

　　「那女孩只得八九歲──。」

　　「那怕在襁褓之內，」蔡永清打斷他的話說，「也是早離是非之地為妙。」

　　「是！」李鼎想了一下又問：「蔡大哥明天甚麼時候動手？」

　　「一大早吧！」

　　「好！等陪客的那位田朋友來了，我先失陪，跟我幾位庶母去說。」

　　「不必，不必！你先請好了；我也還有幾句話要跟王副將談。」

　　就在這時候，甜似密已奉召而至；當著蔡永清與王副將，李鼎亦不便多說甚麼，只鄭重囑託，善為待客，隨即匆匆入內。

　　甫入中門，改了主意，將吳嬤嬤找到一邊問道：「通晚晴軒的那道邊門，打開了沒有？」

　　「打開了。」

　　「好！我先回晚晴軒，你悄悄兒通知四姨娘，到我那裏來一趟；別讓人知道。」

　　吳嬤嬤點點頭，不發一言，悄然而去。李鼎便繞著迴廊，進入另一道角門，回到「天香庭院」的晚晴軒。

　　「大爺回來了！」珊珠迎了上來，替他卸馬褂；瑤珠倒了茶來；兩人臉上，都是憂愁之中帶著渴盼能從他口中聽到甚麼消息的神情。

　　李鼎倦怠地坐了下來，口中問道：「你們是在那裏支月例銀子？」

　　兩人愕然不知所答：楞了一會，珊珠方始說道：「不是吳嬤嬤按月發放的嗎？」

　　李鼎本意是想知道她們屬於何人名下；轉念一想，問得多餘，父子並未分炊別居，珊珠、瑤珠不過撥在晚晴軒執役，名字還在下人總冊之中，不可能倖免的。

　　不過，她們個人之物，卻可保全；想一想說：「瑤珠是有家的；珊珠有沒有親戚？」

　　「有一個表叔。」珊珠惴惴然地說：「如今也不知道在那裏。」

　　「這樣說是沒有親戚；那麼，你的東西有什麼人可以託付呢？」

　　「我，」珊珠囁嚅著，「我不明白大爺的意思。」

　　「是這樣，你們倆人一時還不能出去；東西可以先移出去，交給什麼靠得住的人，替你們暫時收一收。」

　　一聽這話，兩人驚疑不定，但也不敢多問；悄悄兒商量了一下，珊珠答說：「我寄在瑤珠家好了。」

　　「好！回頭你們自己收拾收拾；每人只能帶一口箱子出去。」李鼎緊接著又說：「你們還是運氣的，別人怕一針一線都還帶不出去。這話，你們只放在心裏，誰面前都別說。」

　　「是！」兩人齊聲答應。

　　「那道邊門打開了？」

　　「是的。」

　　「四姨娘也許會從那裏來，珊珠去接一接。」

　　結果，四姨娘是從正門來的；連個燈籠都沒帶，與錦葵悄沒聲息地摸黑而至。

　　「錦葵，你到她們屋子裏去玩。」

　　李鼎的這句話，不但錦葵，珊珠、瑤珠也知道是要她們迴避，帶上房門，相偕而去。腳步聲漸漸而隱，避得很遠了。

　　「四姨，你可把心穩住了，全靠你撐持！」李鼎抑鬱地說：「情形比想的還要糟！」

　　四姨娘臉色慘白，牙咬著唇，手撫著胸，深深吸了兩口氣，自覺能勉強撐得住了，方始說道：「怎麼糟法？你說。」

　　「爹今兒不能回來了，逼著明天去辦交代，要看到底虧了多少？」李鼎又說：「明天一大早，非封不可了！蔡老大還算幫忙；四姨，你先把東西給了我，馬上就動手吧！」

　　「錦葵呢？」

　　「可以出去。不過──。」

　　「不過什麼？」四姨娘焦急地催促，「別吞吞吐吐地。」

　　「不是這裏的人，都得走；而且最好連夜就走。錦葵可以出去，不過得過幾天。」李鼎非常吃力地說：「要等他們去搜過了，才能放出去。」

　　四姨娘臉色大變，歇了好一陣，才能緩過氣來，聲音倒平靜了。「果然比所想的還要糟！」她說：「東西我包好了，現成！我叫錦葵去拿。」

　　於是，四姨娘親自到下房找到錦葵，說了好一陣子的話，才又回到原處。

　　「先說該出去的人，我想了想，除了錦葵，只有兩個；一個是五姨的內侄女，來看她姑姑，天一亮就打發她走好了；還有一個比較麻煩。」

　　這個人就是九歲的阿筠。她出去了自然也不致流落；照四姨娘的意思，不妨送到曹家，但眼前要託負一個人來照應她，卻是難題。

　　「那總有辦法。」李鼎又說：「我跟蔡老大說過，名冊上總還可以剔出兩個人去；四姨看，倒是剔出誰去好。」

　　「總得是管用的人。」

　　「管用莫如連環。」

　　「不行！」四姨娘斷然否定：「第一，我在這裏少不得她這麼一個人；第二，怕別人不服，我處境就更難了。依我說，你應該帶一個人出去，你喜歡珊珠，還是瑤珠？」

　　「別管我！」李鼎答說：「我一個都不喜歡。」

　　「那就難了。」

　　「我看，把老太太跟前的丫頭，放一個出去，阿筠也有人照應。」

　　「如今跟阿筠作伴的是玉桂。」四姨娘又問：「還有一個呢？」

　　「得挑一個忠心而又能幹的；在外面多少有點用處。」

　　四姨娘考慮了一會，想起一個人，「你爹也不能沒有人照應。」她說：「不如把福珍放出去。」

　　福珍是上房裏一個很能幹的丫頭，伺候李煦洗腳擦背都是她；一些腌臢的粗活，別的丫頭不肯幹，也都歸她。為人不但忠心耿耿，而且脾氣最好，任勞任怨，從無半句牢騷。只是相貌長得平常；四姨娘派她去照應李煦，很可以放心得下。

　　談到這裏，錦葵去而復回，手裏多了一個包裹，「大爺，」她問：「你要不要點一點？」

　　「不用。」

　　錦葵便將包裹放下，向四姨娘說：「說好了。」

　　「喔，」四姨娘轉臉向李鼎說，「有件事我跟你商量。」

　　原來她已經料到，像五姨娘的那個來探親的內侄女，是一定可以放出去；因而想起一條瞞天過海之計，讓錦葵冒充五姨娘的內侄女張美英，得以出門，便可以趕緊將四姨娘交付給她的細軟，另挪一個妥當的地方。剛才她背著李鼎跟錦葵說了半天，就是讓她跟張美英去疏通，居然成功了。

　　「我本當總要明天才能放行；既然連夜要攆出去，那就更好了。晚上看不清楚，一定冒充過去。」

　　「那麼，張美英呢？」

　　「不說過兩天就可以放錦葵；她自然是頂錦葵的名字。」

　　「那好！」李鼎起身說道：「我先去辦了這件事！」

　　「這件事」便是去行賄。大廳上甜似蜜還陪王副將在喝酒；李鼎將蔡永清邀到一邊，指一指包裹，不必多說一句；要談的是，這夜應該放出去的人。

　　「張美英跟我的一個小侄女兒，是應該出去的；此外請蔡大哥高抬貴手，再放兩個人。」

　　蔡永清沉吟了一會，慨然允許，「好吧！」他移過一本名冊問道：「是那兩個名字？」

　　李鼎便找到了福珍與玉桂的名字；蔡永清提筆在名下添註了「誤入」二字，關照趕緊就走。

　　回到晚晴軒才知道事情有了變化，原來玉桂跟他姊姊玉蓮，手足之情極深，生死要守在一起，放她一個人出去，說什麼也不肯。只好作罷另外挑人。

　　挑來挑去，沒有適當的人；四姨娘怕這件事處理不善，大家會有怨言，因而斷然決然地說：「算了！就福珍一個人好了。」

　　「不，不！我倒有個盤算。」李鼎說道：「張美英還是張美英，錦葵冒充玉桂；這不更省事嗎？」

　　「對了！過幾天要放錦葵也許已經找到了人；就頂錦葵的名字出去好了。」四姨娘停了一下說：「咱們先商量商量好，阿筠不能住在錦葵那裏──。」

　　「為什麼？」李鼎打斷她的問話。

　　「你來！」四姨娘站起身來，將李鼎招呼到堂屋裏，悄悄說道：「阿筠的事，可有點麻煩。錦葵如今還是『黑人』，回家就得躲起來，帶著阿筠，豈不是掛了個幌子？至於福珍，還不知道你爹是住在什麼地方；或許能回來也說不定，福珍一個人還好辦，帶著阿筠豈不是累贅？再說，她也不會哄孩子。」

　　「那就只有把她送到南京去。」

　　「暫時總要有一個地方安頓。而且，阿筠好像也不願意投奔曹家。」

　　「那又是為了什麼？」

　　「唉！」四姨娘嘆口氣，「別看她才九歲，很懂事了；心眼兒也就多了。這會兒沒工夫談這個；你倒說，該怎麼辦？說完了，馬上打發她們走，這裏還有好些事沒有辦呢！」

　　李鼎也知道，這大半夜的辰光，十分寶貴，凡事需要速斷速決，沒有從容磋商的可能。便很用心地想了一會，終於想到一個人。

　　「有了，有一個人可託。姓朱，是個寡婦，家住無錫；正好到蘇州來了。」

　　「這朱寡婦是什麼路數？你怎麼會認識這麼一個人？靠得住，靠不住？」

　　最後一句話最要緊，「靠得住！」李鼎答說：「這個人是李客山新置的外室；人不好，李客山不會要她。」接著將朱二嫂的情形要言不煩地介紹幾句。

　　「有來歷就好。」四姨娘問說：「外頭有什麼人照應？半夜三更，得有人送才好。」

　　「有！能自由出入的幾個人，都在那兒聽我的信；把五姨娘的內侄女找來，馬上就可以走。不過，」李鼎想了一下說：「阿筠得我親自送了去。」

　　「我也是這麼想，雖是女孩子，到底也是咱們李家的一條根。」說到這裏，四姨娘的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唉！四姨，怎麼你自己倒先傷心了？」

　　四姨娘也已想到；阿筠這一出大門，大半就要靠她自己了；雖然她很懂事，到底只是九歲的孩子，少不得要細細叮嚀，如果自己先就傷心，如何能哄得阿筠放心大膽去投靠素不相識的人家？所以趕緊眨了兩下眼，將眼淚忍了回去，抬起頭來，裝得沒事人似地，回到原處，招一招手，將阿筠喚到一邊有話說。

　　話實在很難說；四姨娘想了又想，覺得只有拿她當大人，或許還比較省事。

　　「阿筠，你可不許哭！你也很懂事了，以後更要像個大人的樣子。如今家裏遭了難，一時照料你不了；要把你託給一個人，你得爭氣，守規矩別惹人討厭。等事情過了，還接你回來，你聽明白了沒有？」

　　阿筠眼珠滴溜溜亂滾的一雙大眼睛中，含著一泡淚水，卻不讓它滾下來，點點頭說：「我明白。什麼時候接我回來？」

　　「那還說不定，也許三五天，也許三五個月。反正一定會來接你。」

　　「我可不去南京。」

　　「我知道。」四姨娘覺得最難措詞的幾句話已經過去，下面就好說了：「把你託出去的那個人，是跟李師爺好的；她是個寡婦，性子很爽直，你一定會喜歡她。人家管她叫朱二嫂，你可不能這麼叫！你得管她叫──。」

　　四姨娘還在斟酌稱呼；阿筠倒已經開口了，「管她叫朱二嬸？」她問。

　　「對了！」四姨娘異常欣慰，「你連這些規矩都懂，我就放心了。阿筠，你只記住，如今是遭難投奔人家，求人家幫忙照應；不比在家裏，有丫頭老媽伺候，凡是自己能做的自己做，別麻煩人家。」

　　「我知道。也許我還幫著她做事呢！」

　　「一點不錯！你就當朱二嬸是你嬸兒就對了。」

　　「那，」阿筠問說：「四姨給我的東西要不要交給朱二嬸？」

　　「這──，」四姨娘想了一下說：「你鼎叔叔會跟人家交代。」

　　十一

　　「鼎大爺，」朱二嫂不勝驚訝，但也很沉得住氣，「都快四更天了，你來一定有急事。」說到這裏才發覺燭火照不到的陰影中還有個人，「這個小姑娘是誰啊？」

　　李鼎將阿筠一拉，讓她進入光暈中，「叫人啊！」他說。

　　「朱二嬸！」阿筠的身子在發抖，聲音卻很清楚。

　　「不敢當！」朱二嫂一面拉著她的手，一面問李鼎：「是鼎大爺的小姐？」

　　「是我的侄女兒，小名阿筠。」李鼎答說：「我就是為了她來的。朱二嫂，能不能請你把她帶回無錫；在你那裏住一陣子？」

　　「當然！」朱二嫂遲疑了一下說：「只怕筠官住不慣。」

　　「不會的。」阿筠搶著回答說，「到了朱二嬸那裏，我會當作自己的家一樣。」

　　顯然的，她曾受過大人的教導，「只要你住得慣，在我那裏多少日子都可以。」

　　「謝謝朱二嬸！」穿著寬大長袍，裝束似男孩的阿筠，蹲下身去，垂著手請了個安。

　　朱二嫂知道，這是旗人很隆重的禮節，她的感受不僅止於不安，而是酸楚──嬌生慣養的大家小姐，一旦落難，就會這樣子做低服小，尤其是這麼一個冰雪聰明的女孩，不論是在豪門富戶，或者蓬門蓽竇，都會被父母視如掌上明珠，而竟不能不深宵出奔，踏上崎嶇世途，要處處委屈自己，看人臉嘴了。世上那裏還有比這再令人痛心之事？

　　當然，李鼎的感受尤為深刻；但他有比眼前情景更可悲的心事，所以能硬一硬心腸，說他要說的話。

　　「朱二嫂，」他壓低了聲音說：「有點東西，我交給你，請你替她收著，如果到了要變賣的時候，你也只管作主好了。」

　　「喔，鼎大爺！」朱二嫂急忙答說：「責任太重，我可擔不起。」

　　「不必你擔責任；什麼責任也沒有。請你就當你自己的東西那麼收藏好了。」李鼎又說：「阿筠很懂事，自己不會說出去的。」

　　朱二嫂料知推辭不掉，答一聲：「是！」隨又問說：「倒是些什麼東西啊？」

　　於是李鼎提過一個布包裹，解開來看，裏面除了一具黃楊木嵌花的鏡箱；一些福建漆套盒、七巧板之類的玩具，與一個書包以外，還有一個布製填木棉的娃娃。

　　「這個布娃娃裏面，」李鼎悄聲說道：「有十二粒東珠。」

　　「東珠？」朱二嫂從未聽說過這兩個字。

　　「就是珍珠，出在關東；比普通的珠子大得太大了，幾時你拆開來看了就知道。」李鼎又說：「這玩意，平常人家是沒有的。」

　　豈僅平常人家沒有，就在宮廷，也是珍物；李鼎怕說得太貴重了，朱二嫂會更覺得擔不起責任，所以還是將話沖淡了。即令如此，朱二嫂已有惶恐之感，「我也不必打開來看！」她說：「原樣不動鎖在箱子裏。」

　　李鼎不置可否；停了一下說：「阿筠，把你的胳膊讓朱二嫂摸一摸。」

　　阿筠立即伸出手臂，交替著往肘彎以上那一段指一指；朱二嫂便隔著她的衣袖捏了一把，入手發覺臂上是一道一道的緊箍，不由得奇怪。

　　阿筠不待她問出來，已將衣袖往上捋去；嫩藕也似的上臂，箍著五副蒜條金的鐲子；另一臂上，也是如此，一共十副。

　　「不是這樣，騙不過守門的。」李鼎說道：「朱二嫂，這些東西你慢慢變了價花……。」

　　「不會的！」朱二嫂搶著說：「過幾天，事情平定了，還是讓筠官原樣帶回去。」

　　「但願如此！不過萬一事由兒不順，朱二嫂，請你記著我這會兒的話，不必顧忌。」

　　「不！」朱二嫂使勁搖頭，「一個小姑娘能有多少花費，我還供養得起。」

　　「可是得累你照料。大恩不言謝，我也不必多說什麼！」李鼎蹲下身子握著阿筠的手，面對面地向她說：「鼎叔要走了！阿筠，你要聽朱二嬸的話，別淘氣！」

　　「嗯，我知道。」

　　「你別想家；朱二嬸家跟自己的家一樣。」

　　「嗯！」阿筠答說：「家裏也別想念我。我在朱二嬸那裏會很乖，很聽話。」

　　「這才好！」李鼎問道：「你忘了什麼事，或者有什麼話要我替你帶回去？你慢慢想！」

　　阿筠偏著腦袋想了一會說：「告訴玉桂，小花老愛一個人躲了起來，吃飯別忘了找它。」

　　「小花是一隻小貓不是？」朱二嫂插嘴問說。

　　「是啊！」

　　「那，」朱二嫂說：「明兒個鼎大爺能不能派人把小花送了來？」

　　「好！我想法子叫人送來。」李鼎站起身來說：「阿筠，我要走了！得空我會到無錫來看你。」他的聲音已有些哽咽了。

　　阿筠不作聲，看李鼎的身影消失在門外，頓有一種孤獨的恐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卻又趕緊掩著嘴，含著淚水的兩眼看著朱二嫂，是那種怕是闖了禍，唯恐朱二嫂生氣的神色。

　　朱二嫂趕緊一把摟住，低下頭去偎著她的臉說：「別哭！哭腫了眼睛不好看；裏面還有人等著看你這個小美人兒呢！」

　　筠官也是爭強好勝的性情，一聽她這話，立刻覺得眼淚容易忍住了；從袖子裏去掏手絹，想起臂上的金鐲子，便即問道：「朱二嬸，把這些鐲子取下來吧？」

　　「箍得難受是不是？乖，你再忍一會，回頭替你取下來。」說著，從她手裏取過雪白的絹帕，為她拭去淚痕。

　　「來了小客人了！」

　　是彩雲的聲音，還有顧四娘。她們因為怕李鼎跟朱二嫂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說，特意避而不出；李鼎既走，急於要來看看筠官是什麼樣子，雙雙擎著燭台走了來。店堂裏一時燭影燁燁，笑語盈盈，將剛才那種淒清的氣氛一掃而空。

　　筠官先有些羞怯，但想起四姨娘教導她的話：「總要大方，才像個大人家的小姐。見了人千萬別畏畏縮縮地，一股小家子氣。」頓時將胸挺了起來，依從朱二嫂的指點叫「趙二嬸」、「顧四嬸」。

　　「長得好俊！」顧四娘問：「今年幾歲？」

　　「九歲。」

　　「倒像十一、二歲。」顧四娘停了一下說：「在我這裏總還要住兩天，別嫌髒。」

　　「顧四娘，你太客氣了。」

　　「不是客氣，是實話。大家怕都餓了，我去弄點兒點心來吃。」

　　顧四娘一走，便是彩雲跟筠官打交道了；「你猜我打那兒來的？」她問。

　　聽她微微帶怯的京東口音，布裙中紮腳棉袴，又梳了個「喜鵲尾巴」的髮髻，筠官就知道了，「趙二嬸，必是打京裏來的。」她問：「我猜著了沒有？」

　　「一猜就著。我不但打京裏來，還見過你縉二叔。」

　　「啊！原來趙二嬸認得我縉二叔！」筠官頓感親切，一雙眼睛張得很大，又驚又喜地，「縉二叔的精神好不好？」

　　「看樣子還不錯。」彩雲又說：「他也跟我提過，說有這麼一個極聰明的侄女兒；現在才知道他說得不全。」

　　「怎麼呢？」

　　「他應該說又聰明又漂亮。」

　　筠官矜持地笑了；「趙二嬸，」她問：「你見過我家的李師爺沒有？」

　　彩雲看了朱二嫂一眼，點點頭說：「見過。」

　　「我想一定也見過。縉二叔在京裏，自然會去找李師爺。」

　　「對了！他們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接著，彩雲便就她跟李紳、李果在一起盤桓，揀可以談的情形，拉拉雜雜地說了些。

　　談到中途，顧四娘帶著丫頭端出點心來，是簑衣餅與酒釀圓子；三大一小，團團坐下，都勸筠官多吃。她確是很餓了，但從小養成的規矩，那怕餓得眼冒金星，也決不能露出饞相來，吃了半飯碗圓子，一角簑衣餅，才得五分飽，便搖搖頭歛手了。

　　「再吃一點兒！」朱二嫂知道她沒有飽：「筠官，把剩下的圓子吃了吧！那也是惜福。」

　　一說到這話，便帶著些教訓的意味；筠官趕緊答一聲：「是！」重新拿起羹匙，舀著圓子，慢慢送入口中。

　　「到底是大戶人家，真懂規矩。」顧四娘讚嘆著說。

　　「尤其旗下人家，規矩更重。」彩雲向顧四娘說：「四嫂子，你看出來沒有，旗下人家的姑娘，像男孩子。」

　　「是的。看得出來。」

　　「筠官，你聽見沒有？」朱二嫂說：「像男孩子你就得剛強一點兒；什麼都別怕。」

　　「是！跟著朱二嬸，我不怕。」

　　「你瞧！」彩雲笑道：「一張小嘴多伶俐？」她心中一動，不暇思索地說：「筠官，我帶你到京裏，去看你縉二叔。你看好不好？」

　　筠官不作聲，卻拿眼看著朱二嫂；是問她該怎麼回答的意思。

　　「你也想得太遠了！」朱二嫂看著彩雲說：「這會兒還談不到此，也許過兩天就回去了呢？」

　　「是啊！」顧四娘也說：「織造李大人一向厚道，人緣也好；想來不應該有什麼抄家的大禍。」

　　聽得最後一句，阿筠倏地抬臉，眼中有莫名的驚恐；家裏雖遭了那樣嚴重的禁制，但那哄著她，安慰她，從沒有人在她面前說過「抄家」二字；現在她知道了，原來這就是快抄家的樣子了！想起曾祖母講過的好些抄家的故事，誰被關了起來，飽受凌辱；誰被逼得上了吊？自己嚇自己，臉都黃了。

　　朱二嫂頗為不安，急忙向顧四娘使個眼色，「決不會有那樣的事！」她說：「天都快亮了，趕緊睡吧。」

　　於是彩雲幫著將阿筠的一副鋪蓋提了進來；大概是因為國喪的緣故，素色細布的被面，被裏與褥子，還有一床羅剎國來的呢氈。

　　「跟你睡吧！」朱二嫂說。

　　原來她們倆住一間客房，一大一小兩張床；朱二嫂半主半客的身份，自然將大床讓給彩雲睡；阿筠理當與彩雲一床。

　　「好啊！」彩雲欣然答應；為阿筠疊好被筒，又為她脫衣服，這時朱二嫂才想起纏在她臂上的蒜條金。

　　「彩雲，」朱二嫂說：「筠官肐膊上有東西，你替她取下來吧！」

　　「原來是這些東西！」彩雲將卸下來的十隻金鐲子交給了朱二嫂，心裏在想，自己說要帶她去見李紳，這話可能說得不合時宜，擋了朱二嫂的財路。

　　不過，她倒是真喜歡阿筠；朱二嫂聽她們上了床還一直小聲在交談；時而還有阿筠的笑聲。她心裏在想，彩雲跟阿筠投緣，或多或少是由於李紳的緣故，有那些金珠伴隨著阿筠，自己的責任甚重；能讓彩雲帶著她去投奔李紳，其實不失為一個妥當的辦法。

　　當然，這都要看李家到底是不是遭了禍；遭了多大的禍，才能定規。

　　※※※

　　情勢是越來越嚴重了。交代一直辦不清；三十年織造，幾度巡鹽，幾千萬銀子從李煦手裏經過；盤庫查帳，豈是三五天可了之事？

　　「交代一天不清，旭公，只好委屈你一天。」藩司李世仁是隻笑面虎，滿臉歉咎地說：「上頭的嚴命，真正叫沒法子！」

　　所謂「上頭」是指查弼納；他跟年羹堯至交，而年羹堯如今正鴻運當頭；有此極硬的靠山，行事過分些，亦自不妨。這一層，飽經世故的李煦，自然明白；被軟禁在烏林達家，並無怨言。

　　「可是，宗兄，」李煦說道：「妻孥何罪？能不能高抬貴手，放鬆一步？」

　　「言重，言重！旭公，我實在已盡了力，但也碰了釘子。」李世仁說：「為了在那個丫頭家抄出一箱首飾，連王副將、蔡大令都受了處分；嚴諭門禁格外加嚴。真正叫沒法子！」

　　李煦嘆口氣，眼淚往肚子裏嚥。特為遣來伺候的福珍，看在眼裏，好不傷心；等李世仁走了，悄悄說道：「老爺，要不要找大爺來談談？」

　　「行嗎？」

　　原來李煦不但被軟禁，而且禁止接見家屬；但福珍卻找到一條路子，由撫標派來看守的一棚兵，由三名把總輪流值班，其中一名朱把總每見福珍進出，必定找個藉口，留住她說幾句話。福珍長得不好看，但為人熱心誠懇，只要跟她談過一兩次，就會樂于親近；即由於有這麼一點點情分，便有了可乘之機。

　　「行不行還不敢說，我去試試看。」

　　其時日色將西，已到了晚飯時分；福珍將為李煦所預備的蟶乾燉肉，盛了一大碗，悄悄到了門房，飯還未開，七八個官兵正在閒談，看到福珍，自然是朱把總第一個起來招呼。

　　「給各位添菜。」她將一碗肉擺在方桌上，「不夠我再盛一碗來。」

　　「夠了，夠了，多謝，多謝！」

　　「謝倒不用謝！不值錢的東西。不過，我有件小事，拜託總爺。」

　　「說吧！」

　　「能不能請到外面來談。」

　　「行，行！」朱把總一迭連聲地說。

　　到了院子裏，福珍問道：「總爺什麼時候值班？」

　　「今天的班不好，後半夜。」

　　「後半夜才好。」福珍笑著，輕聲問說：「總爺能不能放個人進來？」

　　「是誰？」

　　「我家大爺。」

　　「看你家老爺？」

　　「那還用說？總爺，讓他們父子倆見一面，也是陰功積德！我家老爺想兒子都快瘋了。」

　　朱把總沉吟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好吧！」

　　「多謝總爺！」福珍很高興地說。

　　「怎麼？謝我就是這麼一句話？」

　　福珍不由得一楞，「那麼，」她問：「該怎麼謝你？」

　　「你，」朱把總輕聲說道：「到我該班的時候，陪我聊聊行不行？」

　　福珍心一動，看朱把總長得憨厚，亦未免有情；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女孩子這副模樣，事情便有望了；朱把總又輕聲問一句：「怎麼樣？」

　　「今天不行。」

　　「那天行呢？」朱把總急忙問說。

　　「到你娶我的那天！」說了這一句，福珍掉頭就走；深怕自己那張羞紅了的臉，讓旁人看到。

　　一陣風似地到了專供李煦住的那座院落，站停了先勻勻氣，摸摸臉上不發燙了，方始進房告訴李煦：「行了！不過得後半夜。」

　　「就是後半夜才隱秘。」李煦在福珍端肉去門房之後，有一個以前所沒有的想法，急於跟李鼎見面深談，便即問道：「你預備什麼時候去找大爺？」

　　「伺候老爺吃完飯再去。」

　　「不，不！天黑了，多少不便；也怕找不到大爺。你這會兒就去吧！」

　　李鼎是寄住在一個朋友家，離得不遠；很快地就說好了，午夜過後的丑正時分準到。

　　※※※

　　父子相見，先是黯然無語，繼而是李鼎哭了。自恨無用，今日之下竟然無法為父分憂；李煦不免著急，「這不是哭的時候！」他說：「你沉住氣，我有極要緊的話說。」

　　「是！」李鼎強忍眼淚，屏息靜聽。

　　「事情到了這地步，非釜底抽薪，在京裏活動不可。我想親筆寫個摺子，跟皇上求恩；這個摺子要請怡親王代遞。你先到南京，跟你四表哥商量；他是皇上交給怡親王照看的人，看他是何主意。由他請怡親王代遞，還是你自己進京去一趟？」

　　李鼎想了一會答說：「我進京去面求怡親王，似乎更紮實；只是爹在這裏──。」

　　「你別管我。」李煦問說：「宜士該回來了吧？」

　　「是明天到。」

　　「得要好好安置他；咱們眼前就只有他這麼一個要緊的人了。」

　　原來查弼納轉來的上諭，指名沈宜士與錢仲璿，亦必須看管；因為據報李煦的虧空，與此兩人密切有關。所以李煦所說的「好好安置」，意思就是得找一個妥當的地方，容沈宜士藏匿。這一層，李鼎已有了安排，卻不便說破；他是決定將沈宜士送到天輪那裏──天輪庵中的不動產很多，找一處隱僻的屋子供沈宜士居住，並不為難。

　　「已經找好地方了。」李鼎答說：「蘇州耳目眾多，我把他安排到吳江去住。」

　　「也好。」李煦又說：「明天你找福珍商量，務必讓沈宜士也能跟我見一面。」

　　「是！」李鼎緊接著說：「爹要寫摺子，請趕快動手吧！我得趕五更天朱把總交班以前走！」

　　於是父子倆挑燈磨墨，舖紙抽毫；李煦心亂如麻，文思艱澀，久久不能成一字，擱下筆廢然說道：「不行，我明天寫好了，讓福珍送出去給你。」

　　這一來，便有工夫談家務了。李鼎能夠自由出入，每天總回家看一趟；但越來越視為畏途，因為一到家，沒有一件事不是令人頭痛發愁的。本來還有四姨娘撐持，多少還有個商量；自從錦葵家被抄，不但心疼那辛苦積聚的一箱首飾，而且還得看二姨娘冷嘲熱諷的臉嘴；他人口中不言，也多少有些幸災樂禍的神情，以致四姨娘中懷鬱結，一洩了氣，竟什麼事都懶得去管、懶得去想，使得李鼎的處境，更加為難。

　　為了怕父親著急，李鼎還不敢道破實情；只揀比較能令人寬心的事，說與老父。最後談到阿筠，已隨朱二嫂去了無錫；李煦訝然問道：「那裏出來一個朱二嫂？為什麼不把阿筠送到曹家？」

　　「爹不記得朱二嫂？那年吃她的船菜，爹還叫了她到中艙來，當面誇獎過她──。」

　　「喔，我想起來了！她的雞包翅做得最好。我記得是個寡婦。」

　　「是的。如今跟李客山很好；還替她在無錫租了房子──。」

　　「那不成了客山的外室了嗎？」

　　「也可以這麼說。這朱二嫂，人倒是挺義氣的。」

　　「不管義氣不義氣，把阿筠交給她，總非長久之計。我看，你到南京，就把她帶了去吧！多少也免了後顧之憂。」

　　李鼎不便說，阿筠自己不願寄食於曹家；含含糊糊地答道：「這件事，爹就別管了。我自會料理。」

　　說到這裏，只聽簾鉤微響，福珍進來悄悄說道：「大爺該走了！朱把總派人催來了。」

　　「就兩件事，一件是遞摺子；一件是安置宜士，再想法子讓他跟我見面。」

　　「是了！」李鼎站起來請個安，「爹我走了。」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他怕看到老父傷感的臉色。

　　※※※

　　「唉！」李煦不勝傷感地，「做夢也想不到，會落到這樣一個地步。宜士，我常在想，只好歸之於劫數。在劫難逃，我也認了；但願有生之年，能容我到先帝陵上去痛哭一場。如今看來，這個心願也成了奢願了。」

　　「旭公何出此言？局勢固然棘手，一步一步清理，也不見得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虧空畢竟是虧空──。」

　　「不！」李煦打斷他的話說：「蔡老大今天來看我，談了一上午。查弼納的意思，似乎想致我死地。」

　　沈宜士吃驚問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呢？有什麼跡象？」

　　「有的。查弼納在翻幾樁老案──。」

　　老案一共三樁，不是中飽，便是侵吞；當時帝眷正隆，即使派人徹查，也是虛應故事，不了了之。如今再翻出來清算，便可大可小了。

　　「蔡老大跟我說，兩江督署有個朋友姓何，當年進京投親不遇，落魄他鄉，受過我的好處；送了他一百兩銀子才得回家。我都記不得有這回事了，居然承何朋友念念不忘。他跟蔡老大也熟，寫信告訴他說，勸我找個人出來頂一頂，把這三樁老案，一肩挑了過去；他再在督署設法化解，可保無事。」李煦接著又說：「宜士，你是不能出面的人，倒替我畫個策，看能找個什麼人出來頂？何朋友那裏應該如何致意？」

　　「姓何的，不過送他千把銀子；現在有六萬銀子在江寧，撥一撥也很方便。倒是頂這三樁老案的人，不容易找！不相干的人，根本頂不下去；頂得下去的，又不見得肯頂。」沈宜士考慮了一下說：「我看只有一個人可以。」

　　「誰？」

　　「我！」沈宜士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宜士！」李煦很不高興地說：「相知多年，你怎麼還會這樣子看我？」

　　沈宜士大為詫異，「旭公，」他說：「恕我直言，我不知道旭公在說些什麼？」

　　「你當我取瑟而歌，把蔡老大的話說給你聽，是希望你能出面替我去頂？」李煦激動地說：「我一生卑視這種小人行徑！宜士，你居然如此看我，太教我傷心了！」

　　聽明白了，沈宜士越發詫異，真想不到會惹起這樣的誤會。不過，看李煦那種鬚眉翕張，惱怒非凡的神情，倒越覺得他確可佩服；事到如今，用心還是正大厚道；值得為他頂罪免禍。

　　於是，他平靜地說：「旭公太多心了！相識多年，我豈能不知旭公的用心。其實，我也是順水人情；反正我也是案中有名的人，不知三更半夜，或者清晨黃昏，緹騎忽至，仍免不了鎯鐺入獄；倒不如光明磊落去自首，索性把那三樁老案，挑了起來，也不見得能增我多少罪過。何況兩江督署，還有那位何朋友在照應。」

　　聽他這番解釋，李煦才知道沈宜士真的是夠義氣；自己那樣疑心，不但埋沒了他的一片心，而且小看了他的為人。

　　念頭轉到這裏，愧感交併，「宜士，」他流著淚說：「你如此待我，教我何以為懷？」

　　「旭公！國士待我，國士報之；我不過行我心之所安而已。」沈宜士又正色說道：「何況為利害著想，總要留個人在外面，才好多方設法。如果我不了，旭公亦不了，一起跌了進去一鍋煮，彼此無益。旭公倒平心靜氣去想，我這話是不是呢？」

　　李煦點點頭，接受了他的看法；沉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如今我是一無所有了。不管動產不動產，必都查封抵補虧空。宜士，你知道的，有句話我一直不肯說；虧空鬧得這麼大，當時兩淮總商耍賴，軟哄硬求，少繳了不少，也是事實。事到如今，倘或我傾家蕩產，還不能彌補虧空，他們也應該發發善心，替我擔點責任。不然，逼得我和盤托出，他們也未見得可以置身事外。這番意思，我想請你替我寫封信到揚州。」

　　「是的。」沈宜士答說：「我在揚州也隱約跟總商們談過。想不到事情糟到如此，自然不必再有什麼顧忌；這封信我回去就寫。」

　　「寫了就發，不必再送來我看，徒費週折。」李煦又說：「范芝巖的十萬銀子，兩萬由四姨娘提了去，如今也不知道現在那裏了，只有等她行動能夠自由了再說。至於剩下的八萬銀子，也不必彌補虧空；大家分一分，用來活命。」

　　說著，李煦坐到書桌邊，提筆寫了一張單子，分配那八萬銀子。杭州的兩萬，以一萬送沈宜士養家；另外一萬酌量散給存銀的小戶。江寧交由曹家代替的六萬，以兩萬送兩江總督衙門的「何朋友」，請他代為上下打點；還震二奶奶兩萬：多下的兩萬，請曹頫代為放息，在官司沒有了以前，供李鼎的衣食所費，動息不動本。

　　「宜士！」他說：「你別笑我，我還存著一個妄想；如果官司能了，我還要活動活動，不能不留著那兩萬銀子作個『本錢』。」

　　沈宜士尋思，這可真是妄想了！不過妄想也是希望；他能存著這個希望，總是有益無害之事；因而附和著說：「是，是！老驥伏櫪，雄心未已。」

　　「宜士！」李煦很認真地說：「別看我老，精力未衰；果然有機會，還可以賣一番氣力。」

　　「是的。機會一定有的。」

　　「但願有機會。」李煦在單子後面加了一句：「付鼎兒照此辦理」；隨即遞給了沈宜士。

　　看到他名下有一萬銀子，沈宜士便即說道：「旭公，我追隨多年，受惠甚多；在紹興已置了兩百畝田，跟親戚合開了一家酒坊，把妻兒送回家鄉，也足夠他們溫飽的了。這一萬銀子，我先取兩千，作為安家之用；餘下八千銀子，作為暫時寄存，以備緩急。」

　　李煦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其實只肯收兩千。想到賓主相待數十年，原以為一生辛勤，有一段桑榆晚景；不想是如此的收緣結果！而在患難之中，沈宜士越見義氣，令人更增感傷，不由得又老淚縱橫了。

　　「旭公，」沈宜士的心境也很不平靜，無法相勸，只談正事：「揚州的信，我照尊意去辦；我自己也要安排家務，從明天起，我到世兄替我找的地方去住兩天，一等料理事畢，立刻到吳縣衙門去投案。如果這兩天蔡大令來，不妨先跟他招呼一下。」

　　李煦點點頭說：「能拖一天是一天。我此刻心亂如麻，也拿不出什麼主意；反正一切聽天由命！」

　　「好在客山也快回來了。有他跟世兄照應；旭公可以放心。」他起身說道：「如果沒有別的吩咐，我且告辭。」

　　想到此夜一別，不知何日才得相見？李煦神魂飛越，戀戀不捨。沈宜士倒還看得開；作個揖瀟瀟灑灑地走了。

　　※※※

　　看到父親開出的單子，又聽沈宜士說了即將投案頂罪的經過，李鼎也跟他父親一樣，心亂如麻，雙眉擰成一個結了。

　　「我一個人怎麼撐得住？還要上南京，也許還要進京；這裏交給誰呢？」

　　「只有託『甜似蜜』。」沈宜士說：「我也聽說了，他居然很賣力，很管用。過去以為他只不過陪尊翁消遣長日而已；看來是錯了。」

　　「這話，」李鼎遲疑著說：「也不盡然。銀錢出入的事，我也不敢讓他經手。」

　　沈宜士心想，李鼎居然謹慎小心了，這是件好事。此刻不比從前，有限的幾萬銀子繫著好些人的生死禍福，決不能出任何差錯；既然李鼎已知慎重行事，自然是讓他自己管錢為宜。

　　於是他盤算了一下說：「我看這樣，南京之行，準定拜託甜似蜜，你寫一封信給曹四爺，切切實實託一託他：第一，尊翁的摺子，請他代遞；第二，揚州安遠鑣局的銀子到了，請他代收，送督署何師爺的錢，請他代轉。以後憑你的親筆信提款。」

　　「好！我馬上寫。」

　　「安排我住吳江，不必了；我無肉不飽，吃不來素。反正幾天的事，我隨便躲一躲，把私事料理好了，就去投案。」沈宜士躊躇著說，「我想到──。」

　　「到無錫。」李鼎突然想起，「到朱二嫂那裏暫住幾天；包管世叔有肉吃，吃得很飽。」

　　到得無錫，已將黃昏，按照地址尋到阿桂姐家，出來應門的正是朱二嫂。

　　「鼎大爺，是你！」她一面說，一面打量沈宜士。

　　李鼎先不引見；到得客廳，阿筠從後面聞聲趕了出來，手裏還抱著她的貓，驚喜滿面地喊一聲：「鼎叔！」隨即將貓放了下來，蹲身請了個安。

　　「你在這兒沒有淘氣吧！」

　　「好乖的！」朱二嫂含笑代答。

　　這時阿筠才發現沈宜士，驚異地說：「沈師爺也來了；我都沒有看見。」

　　原來這就是沈師爺！朱二嫂這才知道；等她轉臉來看時，李鼎方始為他們介紹。然後，她招招手將她招喚到一邊，悄聲說道：「沈師爺想在你這裏住幾天，方便不方便？」

　　「沒有什麼不方便。」朱二嫂答說：「原有一間空屋，是替彩雲的弟弟預備的；不妨先請沈師爺住。」

　　「那好！」

　　沈宜士當然也聽到了，便向朱二嫂拱拱手說：「打擾數日，心裏不安，不過也很高興；久仰朱二嫂掌杓的功夫，沒有人可及，得有機會領教手藝，真太好了。」

　　「今天不巧，沒有什麼菜請貴客。兩位請坐一坐，我到廚房裏去看看。」

　　「朱二嫂，」李鼎攔住她道：「是不是先要見一見房東？」

　　「不必！回頭我把阿桂姊請了來，見個面就是。」朱二嫂又說：「筠官，你替我陪陪客人。」

　　說完走到廚房，彩雲正在料理晚飯；朱二嫂將李鼎與沈宜士突然來訪，沈宜士要在這裏暫住的話，都告訴了她，然後便商量如何添菜款客。

　　當然，先要讓彩雲跟沈宜士見面；引見招呼，正在寒暄之際，聽得大門外有人聲；隨即「蓬、蓬」叩門。彩雲早有警惕，不覺色變；沈宜士與李鼎也不免微感吃驚，兩人對望了一眼，尚無動作，彩雲已搶先出去應門了。

　　「誰啊？」她在裏面問。

　　「阿桂姊在不在？」

　　門外的聲音好像很熟悉，彩雲卻一時想不起來。本來找阿桂姊的客人，她可以不管；但深怕名為找這裏的女居停，其實是來找沈宜士與李鼎，不能不加慎重。

　　因此她問：「貴姓？」

　　「敝姓李！」

　　這下聽出來了！彩雲又驚又喜，先向裏面喊一聲：「李師爺從京裏回來了！」接著，雙扉大開；暮色蒼茫中，果然是李果的影子，後面跟著他的小廝福山。

　　「原來你在這裏！」李果說道：「我當你們姊弟，已經回北了呢！」

　　「不但我在這裏！李師爺你看，還有誰？」

　　抬眼看時，有沈宜士、有李鼎正迎了出來；後面還跟著一個小女孩，是很熟悉的模樣。這下使得李果如墮五里霧中；但已意會到不是一個好現象，心不覺往下一沉。

　　「世叔，」李鼎首先招呼，「什麼時候到的？」

　　「下午到的。」

　　說著一行已進入堂屋，燈下相看，無不神色黯然；他同時也看清楚了，那個小女孩是阿筠，就更不知道怎麼說了。

　　「怎麼？」李果遲疑地問：「曉行夜宿，消息隔絕；莫非──。」

　　「一言難盡。客山，你來得正好；回頭細談。」沈宜士問：「你耽擱在那裏？」

　　「仍舊住招賢棧。」李果問道：「兩位怎麼在這裏，還帶著筠官。」

　　躲在李鼎身後的阿筠便閃出來，叫一聲：「李師爺！」

　　「你倒又長高了。」李果張眼四顧，彷彿要找人。

　　這自然是覓朱二嫂的蹤跡：他是下了客棧特地來訪阿桂姊，想請居停去找朱二嫂來敘話，不想發現滿座高朋；既然如此，朱二嫂應該是在這裏做主人，何以不見？

　　其實朱二嫂已有所聞，正躲在屏門心神不定。因為除了阿筠，都知道她跟李果的那一段情，果然相見，決不能繃著臉，渾如陌路；但見了面畢竟不能沒有忸怩之感；就是此刻，她已覺得臉在發燒了。

　　「慢慢談吧！」她聽得沈宜士在說：「今日有此一敘，實在是個難得的機會，不過累了朱二嫂，未免不安。」

　　「她人呢？」終於是李果開口問了。

　　「在廚房裏。」彩雲說道：「我去替她；讓她到外面來招呼。」

　　一聽這話，朱二嫂趕緊急步回到廚房；緊接著彩雲也到了，後面還跟著阿筠。

　　「朱二嫂，」彩雲笑嘻嘻地說：「恭喜，恭喜！」

　　「別瞎說！」朱二嫂白了她一眼；同時呶呶嘴，是示意有阿筠在，她是個小精靈，說話不能不檢點。

　　「廚房裏我來，你請到外面去吧！」

　　「不！」阿筠插嘴，「還有李師爺的小跟班福山。」

　　「這麼說，菜更不夠了。」朱二嫂說：「好在他們總先要喝酒，把現成的菜先端出去，再想辦法。這會兒可不能講究什麼是下酒的碟子，什麼是飯菜了。請吧！還是得你在外面招呼。」

　　等彩雲開出飯去，只見李鼎、李果與沈宜士，冒著料峭春風，在院子裏悄悄談話。這下彩雲心中有數，桌上只擺三副杯筷；然後提高了聲音說道：「爺兒們請進來吧！」

　　首先入內的是李果，將打橫的一副杯筷，移到下方，算是自居為主人；於是李鼎便請沈宜士上座。彩雲已斟好了酒，特地找來一個雲白銅的手爐，將爐蓋翻轉，然後拿一把錫酒壺坐在上面，還有幾句話交代。

　　「三位一定有要緊話說，我們不必來打攪；委屈各位自己燙酒吧！」

　　「真虧你想得周到！」李鼎說道：「這樣就很好。各便，各便。」

　　於是彩雲退了出去；還將前後的屏門都關上；順便招呼福山與柱子到廚房去吃飯，但以有阿筠在，大小是位主子，這兩個小廝不免都有侷促之感。

　　「你們坐啊！」朱二嫂說：「在我這兒可不許客氣；不過臨時來不及預備，沒有什麼好的給你們吃。」

　　「是！朱二嫂別客氣。」柱子答說，雙眼下垂；福山也一樣不曾坐，不時偷覷著阿筠。

　　「朱二嫂說了別客氣，你們還不坐下？」阿筠儼然主人的口氣；不過，她也很快地警覺了，一面往外走，一面說：「我躲開，省得你們吃不下飯。」

　　朱二嫂與彩雲，這才領略到世家大族的規矩；她們有著相同的感想，也可說是相同的疑問：像這樣嚴格的主僕之分，在主人家敗落之後，還能保持多久。

　　「朱二嫂，趙二嫂，」福山很有禮貌地說：「兩位恐怕也餓了，請一塊兒來吃，好不好！」

　　「你一定餓了，替我陪陪客。」朱二嫂對彩雲說：「等我把這塊肉皮炸出來，冒充魚肚；回頭看有什麼材料，做個雜燴讓外面吃飯。你先去，回頭我也來聽聽京城裏的新聞。」

　　「對了！我倒不餓，也是要聽聽京裏的新聞。」

　　其實，福山早就跟柱子在談京中的新聞；坐上飯桌，仍舊是這個話題，等彩雲捧著一杯茶坐了過來，福山便即說道：「趙二嫂，我有個消息告訴你，你怎麼謝我？」

　　「你說吧！」彩雲想了一下說：「我做了一雙鞋，你要穿得著，就送了給你。」

　　「算了，算了！你這雙鞋一定是做給趙二哥穿的；他快用得上了。」

　　「怎麼？」彩雲驚喜地說，「他快出來了？什麼時候？」

　　「快了！等你回去，大概就可以團圓了。這得賀一賀；趙二嫂，敬你杯酒，賞不賞臉？」

　　「你說得太客氣了！」彩雲一看桌上並未設酒，恍然大悟，他是討酒喝；便去找了一壺酒來，不過要有句交代：「兩位兄弟，不是捨不得給酒喝，怕兩位師爺跟鼎大爺有什麼急事要辦；今晚上委屈點兒吧！」

　　「我知道，我知道。」福山舉一舉杯，乾了酒又說：「這全是張五爺幫忙。」

　　彩雲正要答話，朱二嫂卻在爐台前面突然發問：「筠官呢？」

　　「啊！」彩雲被提醒了，廚房裏不能待；堂屋的門關著，她不會闖進去，人會在何處？

　　匆匆起身，自然先到臥室；漆黑一片，只有板壁縫隙中，從堂屋裏漏進來的幾條光線。

　　「筠官！」彩雲喊，「筠官！」

　　連喊兩聲，沒有回答，正當她想離去時，聽得微有呻吟，發自床上，彩雲走到床前伸手一探，恰好摸到阿筠的臉，也摸到一臉的熱淚。

　　「筠官，筠官！」彩雲大驚，急忙一把摟住她。「幹嘛傷心，你告訴我！」

　　「沒有甚麼！」她的聲音如常，而且掙扎著要起身。

　　這就儼然是大人的樣子了。自己有自己的想法，不願人家窺破她的心事，居然能夠很容易地自制。彩雲心想，女孩子像她這個年紀，正是最愛撒嬌的時候；那知她已懂得有眼淚往肚子裏嚥了！

　　這樣想著，不由得心頭酸楚；握著阿筠的手說：「你告訴我，為甚麼傷心？不然我牽腸掛肚，心裏不好過。」

　　阿筠是突然覺得到處都容不下，一種淒涼寂寞之感，觸發了壓制多日的思家之念；但流過一陣眼淚，心頭稍微好過了些，知道自己的感想是不能完全說出來的，只說：「我在想四姨娘。這會兒不想了。」

　　明知她不盡不實，但已無法追問；彩雲心想，畢竟還是讓她投奔親戚家的好，於是問說：「送你到南京曹家──。」

　　「不！」阿筠很快地打斷她的話：「我不去！」

　　「為什麼？這倒說個道理我聽。」

　　其中的道理，阿筠不願說；也說不明白。她只有一個感覺，住到曹家，就顯得自己孤苦伶仃，會教人看不起；尤其是不願意芹官把她看低了。

　　「怎麼？」彩雲追問著：「你總有一個不願去的緣故吧？」

　　「人家姓曹，我姓李。」

　　「可是你們是親戚啊！」

　　「我不要讓親戚看不起。」

　　真心話終於出來了，是不願意寄人籬下。年紀雖小，卻有志氣，彩雲越發憐愛，摟著她，貼著她的臉，一面輕輕搖晃；一面輕輕說道：「你住在朱二嬸這裏，也不是個了局啊！」

　　「我遲早要回家的。」

　　「對！」彩雲只能這樣安慰她：「遲早要回家的。」

　　「也不知道那一天──。」

　　說到這裏，阿筠突然頓住；彩雲覺得奇怪，不由得問：「怎麼──。」

　　剛一開口，便讓阿筠打斷了，「聽！」她輕輕說道：「外面。」

　　於是彩雲屏聲息氣，凝神側耳；只聽李鼎在說：「這個時候，家都破了，我又何以成家？」

　　「話不是這麼說。唯其家要破了，才要另外成一個家。」沈宜士停了一下又說：「照現在看，將來奉養尊翁的責任，都要落在你身上；也不能沒有一個人幫你伺奉老人家。」

　　原來是在勸李鼎續絃。這個話題當然是有趣的；彩雲悄悄拉了阿筠一把躡手躡腳地，移近板壁；好聽得清楚些。

　　「這一點只有另外設法。兩位老叔的盛意，我完全知道；不過，此時此地要談續娶的話，即令我願意，也會讓人罵一句：毫無心肝！何苦？」

　　「這倒也是實話，──。」

　　「世叔，」李鼎故意打斷，換了個話題，「你願意自己投案，一肩擔承；這份義氣，我們父子沒齒不忘。不過，事情是否必得這麼做不可，似乎還有考慮的餘地。」

　　「那裏還有考慮的餘地？」沈宜士很快地答說：「捨此別無他途。」

　　「只是──。」

　　「你不必多說了。」沈宜士打斷李鼎的悽惻的聲音：「只有這樣，我才心安理得，你們不必為我難過。」沈宜士又說：「客山，我為其易，君為其難。」

　　「是！」李果肅然答說：「我盡全力來跟他們周旋。」

　　「這，我也可以放心了」沈宜士說：「酒差不多了，不知道有粥沒有？」

　　聽得這話，彩雲趕緊奔了出去，在堂屋後面的屏門上叩了兩下。

　　李鼎來開的門，果然問的是：「趙二嫂，不知道有粥沒有？」

　　「有！有！」彩雲答說：「還備了飯菜在那裏。」

　　「那就一塊兒請過來吃吧！」沈宜士高聲說道：「大家一起坐，也熱鬧些。」

　　彩雲與男客同桌是常事；料想朱二嫂亦不致於辭拒，便不置可否地答說：「我先到廚房裏，把東西端出來。」

　　不多片刻，彩雲領著福山提來一個食盒；洗盞更酌，也重新安排了坐位，沈宜士仍舊面南，二李相對而坐；李鼎旁邊排了一個位子，是阿筠的；彩雲與朱二嫂並坐下方。當然，彩雲是坐在阿筠這一面。

　　「朱二嫂呢？」沈宜士問說。

　　「一會兒就來。」彩雲舉杯問道：「沈師爺是喝了粥再喝酒呢；還是接著來？」

　　「接著來吧！」

　　於是彩雲由首座開始，一一相敬；最後低聲問阿筠：「你也呡一口吧？」

　　「趙二嫂，你小看她了！她花雕能喝半斤呢！」李鼎說。

　　「哎呀！」彩雲笑道：「真是有眼不識泰山！忘了替你拿酒杯了。」

　　「不！」阿筠答說：「咱們夥著喝。」

　　「行！」彩雲喝了大半杯，將酒杯交了給阿筠。

　　「你敬一敬大家。」李鼎囑咐：「敬完了酒管你自己吃飯；玩一會就睡去。」

　　「還早呢！」彩雲怕阿筠心中不自在，趕緊接了一句。

　　阿筠已覺得不自在了，不過，就在這幾天，已學會了好惡喜怒別擺在臉上的道理；居然能夠神色如常地向沈宜士敬酒。

　　敬到李果，他說：「筠官，你縉二叔常提起你！說是好惦記你。」

　　「真的？」阿筠這回可不必隱藏自己的感情了，又驚又喜地問。

　　「我不騙你！你縉二叔還提到你學琴的事，說前兩年太小，還不宜；如今是時候了，可又不能教你。」

　　「既然如此，」李鼎不暇思索地說：「阿筠乾脆跟縉二叔去住。」

　　「要去倒是個機會。」沈宜士接口：「正好請趙二嫂帶了去。」

　　「是啊！」李鼎很認真地問：「阿筠，你如果不願意到曹家去住，最好去投縉二叔。」阿筠無以為答，只是骨碌碌轉著眼珠，拿不定主意。

　　滿座的視線都落在她臉上；彩雲怕她受窘，便說：「這會兒別催她！反正我總要等德順來了才能走，這也不是三兩天的事；儘有商量的工夫。」

　　「對了！慢慢商量。」沈宜士喝了口酒，突然問道：「那位魏大姊怎麼樣？」

　　這自然是問李果；他想了一下答說：「人，我還沒有見過；從縉之口中聽起來，是個很會做人，可也是很厲害的腳色。」

　　「對縉之如何呢？」

　　「據說無微不至。」

　　「這話有語病。」沈宜士笑說：「是體貼得無微不至呢；還是管束得無微不至？」

　　「自然是體貼。」

　　「那麼，」沈宜士又問：「是不是以縉之的好惡為好惡？」

　　「當然。」

　　「好！」沈宜士看著阿筠說著：「筠官，我勸你跟你縉二叔去住；日子一定過得很好。」

　　「嗯！」阿筠點點頭，卻以疑慮的眼光看著李鼎。

　　就在這時候，聽得房門聲響；循聲注視，只見朱二嫂打扮得頭光面滑，滿面春風地出現。於是，除去阿筠，大家都轉臉去看李果。

　　李果毫不掩飾他多日相思，將償於一旦的喜悅，眉開眼笑，露出極深的魚尾紋。唯一感到困惑的是阿筠；不過等她看到朱二嫂說了些肴饌菲薄，待客不週的客氣話，坐了下來斜著臉與李果目視而笑的神情，也就似解非解了。

　　「你瘦了！」是朱二嫂先開口。

　　「出遠門那有在路上養胖了的道理？」李果問道：「這一向還好吧？」

　　「怎麼好得了？」朱二嫂答說：「皇上駕崩，都不敢請客；又是冬天，更沒有人去逛太湖。不過也有一樣好處。」

　　「喔，是什麼？」

　　「清閒了呀！你看，」朱二嫂伸出一雙豐腴白皙的手，「我的指甲都養長了。」

　　「真的！」李果抓住她擱在桌角的手，細細地看，輕輕地撫摸。

　　看他們旁若無人地調情，大家都在心裏好笑；阿筠卻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下，朱二嫂警悟了，急忙抽回了手，倒像被蟲子咬了一口似地。那副神情，越發惹得阿筠忍俊不禁；丟下筷子，便捂著嘴直奔臥房，終於放聲大笑。

　　朱二嫂白了李果一眼，自己也笑了；沈宜士便看李果說道：「客山，你該請我們喝喜酒才是。」

　　「是、是！正有此意。」李果立即轉臉向朱二嫂說：「明天中午，好好做幾個菜，也顯顯你的手段；中午如果來不及，就是晚上。」

　　「晚上好了！」朱二嫂問：「沈師爺喜歡吃甚麼？」

　　「甚麼都好！久聞盛名。明天倒要好好領略。只是──。」沈宜士本來想說，只是時機不巧，不是大快朵頤的時候；但以這話殺風景，所以嚥住了。

　　李果自然瞭解他的意思，舉杯說道：「天涯海角，不知憑何因緣，得共此燈燭；難得之至！請暫寬愁懷，謀一夕之歡。」說罷一仰脖子乾了半杯，將另半杯遞給朱二嫂。

　　「喝交杯盞了！」李鼎湊興笑道：「該賀一杯。」

　　「該賀！」沈宜士乾了杯，悄然吟道：「『欲除煩惱須無我；各有因緣莫羨人！』」

　　談笑正歡時，蘇州派人送了信來，是烏林達寫來的；到得李鼎手中，拆開來一看，臉就變色了。

　　信中說，蔡永清派人來通知，李煦全家大小，須立即空身遷出；又問是否有現成的房屋圖樣，因為奉旨索取，需要儘快進呈。

　　見此光景，彩雲首先警覺，向朱二嫂使個眼色，帶著阿筠避了開去。

　　「看來是抄家！」李鼎說，聲音啞啞地，變得不像是他在說話。

　　沈宜士與李果也都這麼想，空身遷出，當然是連家屬的財產，也在籍沒之列。不過他們不明白嗣君為甚麼要看房屋的圖樣？莫非也有南巡之意，要看看在蘇州駐蹕之處可相宜？

　　「空身遷出！」李鼎一面搓著手，一面喃喃地說：「遷到那裏？怎麼度日？」

　　「世兄，」李果強自鎮定心神，替他設謀，「雖說空身遷出，隨身衣物總是許帶的。至於住處，下人有的自己原在外面有家；沒有家的，只好找有家的同事去寄住了；織造署的機戶那裏，也可以安插一部份。四位姨娘，可以暫住別墅──。」

　　「別墅也早就封了。」李鼎插嘴說道。

　　「那就另外賃一所房子住。」李果又說：「倘或一時難覓；不妨在舍間暫住。」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李鼎只覺心頭略略寬慰了些，但仍舊意亂如麻，連應該向李果道聲謝都忘記說了。

　　「事不宜遲，天一亮就得趕回蘇州。」李果轉臉問道：「宜士，你如何？」

　　「我一起走。請你跟蔡大令說，我回去料理料理家務，準三天以後，自行投案。」沈宜士神色慘淡地說：「如今是覆巢之下！世兄，完卵恐怕只有一個筠官；我勸你趕緊把筠官送給縉之去。」停一停，他又說：「我何以不勸你把她送到曹家？說實話吧，我看曹家也是岌岌可危。」

　　曹李兩家，休戚相關；自從李煦出事以來，在眼前曹家似乎沒有甚麼特感關切，赴人之急的表示，但李煦父子心裏都有一個想法，到得無路可走時，最後總還有曹家一條路。而且他們也都相信，曹家一定早就在替他們設法疏通化解這場麻煩；不必到無路可走，曹家就會出頭相援。這樣，對於沈宜士的話，李鼎自不能不問個清楚。

　　「世叔，你是從那裏看出來的呢？」

　　「好些地方都看得出來。」沈宜士說：「這一次我在揚州，很增了些見聞；嗣君於孔懷之誼，雖有未篤，但整飭吏治是抱著極大決心的。曹四爺詩酒風流，不通庶務；老太太雖然精明強幹，公事上頭，到底不懂；但憑震二爺夫婦倆一手主持，遲早會出事。」

　　聽得這話，李鼎將信將疑，但眼前也無法深論；只有先料理了阿筠的歸宿再說。

　　走到裏面一間屋子，只見朱二嫂跟彩雲，隔著一座燭台，默然相對，看見李鼎都站了起來。他擺一擺手，自己在她們中間落座，低聲說道：「我們三個，一早就要趕回蘇州。阿筠的事，我要重託兩位。」

　　「要重託彩雲。」

　　「人，我一定可以帶到；東西怕責任太重。剛才我跟朱二嫂在商量，最好託揚州鏢局子連人帶東西送一送。」

　　「好，好！」不等她說完，李鼎便已接口贊成，「這個主意真高，我也可以放心了。」

　　「既然鼎大爺願意這麼做，那就請放心回去吧！託鏢局子的事，等我兄弟來了，我讓他到揚州去辦，一切不用費心。」

　　「那就勞令弟的駕了。至於盤纏──。」

　　「這，鼎大爺也不必管。」朱二嫂說：「反正有東西在這裏，換一兩副金鐲子都有了。」

　　就在這時候，李果進來探視；李鼎將預備請揚州鏢局護送的決定，告訴了他。李果沒有表示意見。

　　「李師爺來得正好，請你做個見證。」朱二嫂說：「鼎大爺交給我的東西，如今可以交出去了。」

　　一面說，一面忘其所以地拉著李果就走；彩雲與李鼎相視躊躇，但終於還是跟了進去。

　　這時朱二嫂已經在開箱子了，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個小包裹來，裏面是兩隻木盒子；一隻內貯蒜條金的鐲子；另一隻用桑皮紙裹著晶瑩圓潤的東珠，復用新棉花下墊上蓋，保護得很周密。

　　「鼎大爺請你點一點，原封不動都在這裏。」

　　李果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李鼎便告訴他說：「這是四姨娘讓阿筠帶出來的。如今要請趙二嫂帶去，交給縉之；算是替阿筠收著。」

　　「怪不得要請保鏢！」李果答說：「你也該寫封信才是。」

　　「是啊！可是心亂如麻，筆有千鈞之重。」李鼎央求著：「請世叔替我寫一寫。」

　　這是義不容辭的事；李果便說：「我本來要給縉之寫信；索性替你代言吧！你怎麼說？」

　　李鼎心裏有無窮的感觸，但要交代李紳的事，眼前卻只想得起託付阿筠一件；想了一下答說：「請告訴縉之，已成覆巢之勢；千萬明哲保身，留得一個是一個。」

　　朱二嫂一聽這話，想起女瞎子彈著三絃說書，忠臣被害，「滿門抄斬」的話，不由得眼圈就紅了。

　　彩雲與李果正覺得他出言不祥；心裏惻惻然地，彷彿想哭；李鼎自己卻不覺得，往下又說：「阿筠是交給他了。必能善待，無庸多說；不過，最好勸魏大姊認了阿筠做女兒，就更能放心了。」

　　「嗯，嗯！」李果問道：「還有呢？」

　　「就是這些。勞駕，勞駕！」

　　「好！我馬上就寫，也了掉一件事。」說著，李果轉身走了。

　　「朱二嫂，東西仍舊請你收一收，過幾天請趙二嫂帶去。」李鼎又說：「鏢局子的規矩，零星客貨託他們護送，都是跟著大幫一起走；我看等德順來了，趙二嫂得先帶著阿筠到揚州去候著，說走就走，比較方便。」

　　「是的。不過帶著這麼貴重的東西，實在有點兒擔心。」

　　「這裏到揚州，路上很安靖，決不要緊。」

　　「鼎大爺這話不錯。」朱二嫂勸道：「彩雲，你就這麼辦吧！」

　　「好！就這麼辦。」彩雲下了決心，「等德順來了，我們就走。」

　　「鼎大爺，」朱二嫂面色凝重地說：「我把筠官叫醒來，你跟她說幾句話。」

　　李鼎有些情怯，「要說嗎？」他問。

　　「當然！你們爺倆，這一分手，起碼也得一年半載；你不跟她說清楚了，也許她不肯走，非要見你一面不可，那反倒麻煩。」

　　想想這話也不錯，李鼎毅然決然地答說：「好吧！她要走了，我應該交代她幾句話。」

　　於是彩雲掌燈，朱二嫂去掀開帳子；只見阿筠安安穩穩地睡在裏床，蓋得暖了些，雙頰紅得像林檎，嘴角掛著微笑，猜想是在做一個美夢；朱二嫂不免躊躇，覺得叫醒她是件很殘忍的事。

　　然而畢竟她還是動手去推了，同時輕輕喊著：「筠官，筠官！」

　　阿筠迷迷糊糊地應聲；然後突然將眼睜開，炯炯雙眸，看了這個又看那個；是渾不辨仍在夢境，還是已經醒來的模樣？

　　「阿筠，」李鼎說道：「過幾天，你就要跟趙二嬸進京找縉二叔去了。」

　　「那一天？」阿筠問。

　　「等你李叔叔來了就走。」

　　自己姓李，又來一個李叔叔；阿筠問說：「那個李叔叔？」

　　「呶，不就是趙二嬸的弟弟嗎？」

　　「喔，是德順叔。」

　　「對了！等你德順叔一來了就走。」

　　「他那天來？」

　　「總在這一兩天。」是彩雲答說：「咱們先到揚州。」

　　「為什麼呢？」

　　「得跟鏢局子的人一塊兒走。一大幫人，路上很熱鬧。」

　　「阿筠，」李鼎接口告誡：「你在路上可得聽話，不許淘氣。」

　　「她不會的。」彩雲搶著說：「筠官最乖了。」

　　「要乖才好。」李鼎又說：「見了你縉二叔，替我問好。」

　　「我知道。」

　　「阿筠，」李鼎想了一下，終於說出口來：「你給你縉二叔做女兒，好不好？」

　　這一問，頗出阿筠的意外；想了一會，拿不定主意，只老實答道：「我不知道。」

　　「那都到了京裏再說。」彩雲又替她解釋：「她還鬧不清是怎麼回事呢！反正只要跟著縉二爺，有什麼話，讓縉二爺自己跟她說。乖，睡吧！」

　　於是李鼎走到窗前，彩雲跟了過去，悄悄說道：「看樣子，不要緊了！鼎大爺，你放心走吧！都交給我了。」

　　「重重拜託。」李鼎又說：「一路上你也別客氣。孩子不聽話，該打該罵，都不必顧忌；那是為她好。」

　　「我知道，我知道！她也決不會惹人罵一聲，打一下。」

　　「回頭我怕沒有工夫跟朱二嫂說話，請你告訴她，阿筠在她這裏住了好些日子，我應該有點兒酬勞。等我到了蘇州替她送來。」

　　「那是小事，不必掛在心上。」彩雲皺著眉說：「倒是府上的事──。」

　　「船到橋門自會直。」李鼎搶著說道：「也許你一到京，就會聽到消息，什麼事都沒有了。」

　　「那可是謝天謝地。」彩雲激動地說：「有那一天，我得把京裏供觀音大士的地方，香都燒到。」

　　這使得李鼎在感激之餘，更多感慨，從遭遇家難以來，平時素無淵源的陌生人，急人之急，見義勇為；反而是幾十年深交，以及許多受過他家好處的人，似乎漠不關心。原知人情勢利卻總以為休戚相關，若有急難，他人決不致袖手，及至發覺勢利得可怕，局面已經糟不可言，連悔恨都是多餘的了。

　　第三天中午，李果去而復回。他是到了蘇州，回家一視妻兒，又要趕到南京去料理寄放在曹家的那筆款子；同時在兩江總督衙門有所打點，路過無錫，暫作勾留。

　　去時恰好只有朱二嫂在家；彩雲是由前一天剛從南京到無錫的李德順陪著，帶了阿筠上街，採辦預備回京餽贈親友之用的土產去了。

　　「他們那天走？」

　　「明天。」

　　「我也是明天；倒好同一段路。」李果笑道：「我好想跟你親熱、親熱。」說著，一隻手已攬到了她腰上。

　　「不行！」朱二嫂低聲說道：「大白天，讓人撞見了，我還有臉做人？」

　　「那麼──。」

　　「晚上也不行，」朱二嫂搶著說：「他們明天要走了，我總不能讓彩雲挪個地方；而且也要跟他們多談談。你那天從南京回來，講定了，我在這裏等你。」

　　「有十天工夫總可以回來了。」李果問道：「我們的情形，彩雲知道？」

　　「我老實告訴她了。」

　　「那麼，她的情形呢？」

　　「彩雲也老實告訴我了。」

　　「我告訴你一件事。」李果忽然頓住，臉上是很好笑的神氣；停頓了片刻才說：「告訴你也不要緊。那位『鼎大爺』跟我說：『可惜彩雲是有丈夫的；如果她也像朱二嫂那樣，我倒願意娶她！』」

　　「原來鼎大爺倒對彩雲有情？」朱二嫂一臉的驚喜；想了一會說：「彩雲是真不壞。不過，她比鼎大爺大著好幾歲呢！」

　　「他就是喜歡比他年紀大的。」

　　朱二嫂點點頭，「是有這種爺兒們。」她說：「我也見過。」

　　「你怎麼會見過？」李果笑道：「必是你也有過這種經驗？」

　　「啐！」朱二嫂紅著臉說：「瞎說八道。」

　　越是這樣，越見得她情虛；李果當然也不會吃醋，微笑著不再往下多說。

　　李果突然起身，「我還是今天就走吧！早早趕到南京要緊。」

　　「那又何必爭這半天？」

　　「不！不走我不能安心。」李果說道：「趕一站是一站。」

　　「餓不餓？我下碗麵你吃。」

　　「剛打了尖來的，不餓！」李果一面往外走，一面說：「有五六天我就要回來了。」

　　到得彩雲姊弟帶著阿筠回家，朱二嫂將李果匆匆而去的經過告訴了她。彩雲立即就想到，連吃碗麵的工夫都不肯耽擱，可見得李家的事，十分危急；不由得替李鼎憂心忡忡，而且現於神色。

　　這使得朱二嫂又想起李果的另一番話；但覺得此刻不是談那種話的時候。如今要商量的是，那一天動身到揚州。

　　「泥娃娃都買了。這玩意經不起碰，不敢多買。」彩雲答說：「我看了看皇曆，連天都是好日子；雇好了車，隨時都能走。不過，我實在好耽心那些東西；萬一路上出了岔子，教我怎麼交代？」

　　她所說的東西，即是指東珠與金鐲。朱二嫂也認為由此到揚州，路上不會有什麼；但萬一出了岔子，讓彩雲姊弟擔錯，自己也於心不安。

　　朱二嫂的脾氣夾直乾脆；當時便作了一個決定，「我陪你們到揚州。」她說：「有難同當。」

　　彩雲喜動顏色，「那可是太好了！不過，」她說：「你從揚州一個人回來，我又不放心。」

　　「怕什麼？下店雇車，我又不是不會打交道的。」

　　「不是說你不會打交道。」彩雲笑著低語：「像你這麼一朵花似的人，必有人打你的主意；一個人在店裏住，你不怕？」

　　「算了！老都老了，有什麼人來打我的主意呢？倒是你，真的有人在打你的主意！」

　　彩雲臉一紅，也大惑不解，急急問說：「誰啊！」

　　「你倒猜猜看？」

　　「猜不著！」彩雲搖搖頭，「乾脆你告訴我吧！」她根本就不信朱二嫂的話；因為就眼前所見過的一沈二李，她認為決不會有什麼歪心思的。

　　「好！我跟你說，是鼎大爺！」

　　「他？」彩雲越發不信了，「他怎麼會？」

　　「怎麼不會？」朱二嫂心直口快，「他就是愛比他年紀大的人。」

　　彩雲有些生氣，覺得李鼎不該起這種心思，當即沉著臉說：「他莫非不知道我是有丈夫的？」

　　見此光景，朱二嫂頗為失悔；自己的話沒有說清楚，惹得她誤會李鼎，將來讓李果知道了，以為她在搬弄是非；說不定從此就不理她了。

　　因此，她急急辯白：「不，不！彩雲，你別錯會了意。人家也不是此刻在打你的主意，想跟你親熱。這是什麼時候？他若有那種心思，簡直就不是人了。人家是說：可惜你是有丈夫的；如果像我這樣，他願意明媒正娶，請你做他的填房太太！」

　　經此解釋，彩雲才知道錯怪了李鼎；「你這話是真的？」她問。

　　「當然！我無緣無故編這麼一段謠言來騙你，為什麼？」

　　「那必是李師爺跟你說的。」彩雲接著又說：「他是什麼身分，我是什麼身分？就算能嫁他，也不配啊！」

　　「人家也不過看重你的意思。」朱二嫂不肯再談這件事了，「咱們還是商量動身的事。你不必替我擔心；反正鏢局子裏常有人來往，請他們找個靠得住的人，順便送我一送就是了。」

　　「嗯，嗯！這還差不多。」

　　十二

　　望見了「綠楊城郭」的揚州，彩雲跟朱二嫂鬆了一口氣，不必再擔心那些珠子和金鐲了。

　　進了城，仍投彩雲姊弟原來住過的客棧；找了一大一小，連著一起的兩間屋子，先安頓行李，然後洗臉吃飯，商量正事。

　　「你去找鏢局子的胡掌櫃，跟他說，保人也保東西，是怎麼個規矩？」彩雲這樣吩咐她胞弟。

　　「保東西！」李德順說：「保什麼東西？保費多少，要看東西貴重不貴重，帶著方便不方便，才能定規。」

　　彩雲向朱二嫂看了一眼；方始答說：「帶著很方便。東西可挺貴重；我想總要值萬把銀子吧！」

　　她到這時候還不肯說明是什麼東西，李德順未免不悅；朱二嫂看不過去，便說：「你為什麼不把那兩個盒子拿給他看？」

　　「好吧！」彩雲對李德順說：「讓你開開眼！」

　　打開盒子一看，李德順估計著說：「我看總得值萬把銀子；保費不會輕。」說著就走了。

　　「等等！李兄弟，」朱二嫂喊住他說：「揚州我還是第一次來；咱們帶著筠官，一塊兒上街走一走。」

　　「不行！」彩雲立即接口：「你去吧！我得看屋子。」一面說，一面向那兩個木盒呶一呶嘴。

　　謹慎總不錯。不過，朱二嫂做事喜歡乾淨俐落；當即說道：「東西放在屋子裏怕遭小偷，晚上覺都睡不好；索性抱了到鏢局子，說好了，把東西交出去，豈不一身都輕了。」

　　「朱二嫂這話有理。」李德順首先表示贊成，「大夥一起到鏢局子去一趟，人也看了，東西也交了；有什麼話，當面說清楚。多乾脆！」

　　「那也好！」彩雲看一看天色，時方過午，有的是工夫，便又說道：「灰頭土臉的，不好見人。你到你屋子裏去歇一會，等我們重新梳個頭。」

　　李德順一走，彩雲招呼專門伺候堂客的老媽子，打來兩盆臉水；先替阿筠梳了辮子，然後跟朱二嫂重新梳洗。國喪已過，雖還不能穿大紅大綠；素色的衣服已可上身。彩雲有件湖水色緞子的背心，鑲銀灰軟緞的邊，罩在藍布夾襖上，顯得格外俏皮；也年輕了好幾歲。

　　「你這一打扮，顯得我更老了。」朱二嫂笑著說：「到了鏢局子裏，一定讓人瞧得眼都直了。」

　　朱二嫂的話不錯，剛到鏢局門口，就無不注目；不過盯著朱二嫂看的人也不少。兩人都是豐容盛鬋，一個婀娜；一個柔膩，各擅勝場。加以阿筠唇紅齒白，一頭黑髮，一雙大眼，如瑤池王母面前的玉女一般，自然讓人看直了眼。

　　「勞駕！」李德順問道：「胡掌櫃在那裏？」

　　「我就是！」櫃房裏邊出來一個人，「尊駕貴姓？」

　　李德順正要答話，發現一個熟人；正就是護送李家銀子到南京，跟他見過面的鏢客，李德順記得他姓趙。

　　於是他先招呼熟人：「趙鏢頭！你那天回來的？」

　　一有熟人就方便了。趙鏢頭為他道明了來歷；李德順再引見他姊姊與朱二嫂。胡掌櫃將他們迎入櫃房，動問來意。

　　「我姊姊跟這位──，」李德順指著阿筠說：「李小姐想請胡掌櫃護送進京！」

　　「喔，」胡掌櫃問道：「是不是有急事？」

　　「不急。」李德順說：「跟著大幫一起走好了。」

　　「李爺很在行。」胡掌櫃說：「跟著大幫走，又省事、又省錢。不過，要等。」

　　「請問，」彩雲插嘴問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那可沒有準譜。也許三天、五天；也許十天半個月。」

　　「那還不要緊。」彩雲又說：「還有點東西，想請胡掌櫃代為收著；到了京裏再給我。」

　　「喔，保人以外，還要保東西？」胡掌櫃特為交代這句話表明是談買賣，不是託人情。

　　「是的。」

　　「什麼東西？」

　　「我帶來了。」彩雲將片刻不離身的包裹，從懷中捧到桌上，解開藍色包袱；順手先打開上面的一個木盒。

　　那知盒蓋一掀，胡掌櫃驀地裏伸手來一撳；動作粗魯，正撳在彩雲白皙溫腴的手背上。旁觀皆驚；朱二嫂更是臉都變色了，因為她沒有看到胡掌櫃突然伸手，只看到他撳著彩雲的手，只當有意調戲，自然怒從心起。

　　胡掌櫃也發覺自己失態了，趕緊縮回了手：「盒蓋不必打開。」又向李德順說：「請你跟令姐，裏面來談。」

　　裏面另有間小房，一桌二椅以外，四周都是箱子、櫃子；胡掌櫃讓彩雲姊弟一坐，自己就只有站著說話了。

　　「外面那位小小姐是蘇州織造李大人家的吧？」

　　「是的！」彩雲很沉著地回答：「是李大人的侄孫女。」

　　「怪不得！除非他家跟江寧曹家，拿不出這樣的東西。」

　　「胡掌櫃，」李德順問：「你是說那幾粒大珠子？」

　　「對了，老弟怕還不知道，那叫東珠。」胡掌櫃說：「凡珍珠都出在南海；只要有錢，多白的好珠子都買得到，不算稀罕。這東珠出在關外，極北的混同江；採多少，進貢多少，是皇上用的。王公也得皇上賞下來才能用；也都是小的。像這麼桂圓大小的東珠；別說用，見都沒有見過。這，」他將腦袋搖得跟博浪鼓似地，「我可不敢保！」

　　一聽這話，彩雲姊弟，面面相覷。「那可沒法子了。」李德順說：「連胡掌櫃都不敢保，就沒有人敢保了。」

　　彩雲不作聲，將胡掌櫃的話，咀嚼了一會，體味出他的意思來了；便即問道：「胡掌櫃是怕東西太貴重，怕丟了？」

　　「那倒不是，吃我們這碗飯，還能說東西太貴重，丟了賠不起？再說，也不會丟。」

　　「喔，我明白了。」彩雲故意這樣說：「胡掌櫃必是因為東西太貴重，保費多要了，不好意思，少要了又怕我們出不起。乾脆不保倒省事？」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根本跟保費不相干。」

　　「那麼，是為什麼呢？」

　　胡掌櫃沉吟了好一會，方始開口：「我跟兩位實說了吧！這是犯禁的東西；尤其是李大人家的東西，更加麻煩。倘或有人密報官府，一查到了，我的腦袋都得搬家。」

　　聽得這話，李德順大吃一驚；彩雲卻能不動聲色，「胡掌櫃，」她問：「你是老江湖，見多識廣；我倒要跟你請教，我的麻煩可是惹上身了，該怎麼辦？是不是把這幾粒珠子砸碎了扔掉，免得惹禍？」

　　胡掌櫃聽完她的話，隨即便想好了回答，是四個字的一句成語：「悉聽尊便。」但抬眼看到彩雲那張宜喜宜嗔的春風面，這話就怎麼樣也說不出口了。

　　躊躇許久，他暗暗嘆口氣說：「這樣吧，趙二嫂子，我替你白當差。咱們當面把這兩個盒子封好；我替你請人送到京裏。」

　　「好，好！」彩雲笑逐顏開地，「胡掌櫃這麼幫忙，可真不好意思，保費──。」

　　「保費小事，不必談了。」胡掌櫃搶著說：「不過，我話可說在頭裏，盒子請你自己封好交給我；裏頭什麼東西，我全不知道。這話，我到那裏都是這麼說。」

　　「是了！我明白。一人做事一身當；我雖是婦道人家，也懂這個道理。」

　　胡掌櫃將大拇指一翹，「趙二嫂子，你行！」他說：「有你這句話，我放心了。我一定替你送到。」

　　交涉辦得出乎意料地圓滿。當時便由彩雲畫押加了封條。胡掌櫃也讓帳房寫了收據；言明到京之後，憑此收據，收回木盒。

　　「胡掌櫃，」彩雲又說：「還得拜託你件事，我這位嫂子，家住無錫，特地送了我來的。現在想回去，能不能請胡掌櫃，託個熟人，順便送一送？」

　　「有，有！」胡掌櫃一口答應，「回頭我來拜訪，當面接頭好了。」

　　彩雲與朱二嫂都含笑道了謝，辭回客棧。由於「馬到成功」之故，兩人都很高興；朱二嫂對揚州的繁華，嚮往已久，跟彩雲商量，匆匆來去，不可失之交臂，趁時候還早，不如再去逛逛。

　　正在談著，李德順引進個一身勁裝的後生來，後面跟著個三十出頭的婦人，帶著兩個丫頭；那婦人生得纖小文靜，身分卻不容易看出來。

　　「姊姊，」李德順大聲說道：「鏢局的內掌櫃來看你跟朱二嫂。」

　　彩雲與朱二嫂急忙都迎了出來；李德順先引見那後生，是胡掌櫃的一個徒弟，也已經出道了，鏢客都有個便於江湖上喊的外號，此人姓黃，外號叫做「小天霸」。

　　「今晚上，家師特為關照我師娘，替兩位太太接風；我師娘專誠來請，有帖子在這裏。」

　　鏢局子的禮數最周到，備了兩副「敬迓魚軒」的全帖；彩雲與朱二嫂都深感不安，將胡掌櫃娘子，延入室內，重新見禮，等坐定下來，客人方始發現，還有個極惹人憐愛的女孩，便即問道：「這是那位的小姐？長得真俊！」

　　「我們倆，」朱二嫂看一看彩雲，轉回臉來答說：「那裏有這麼好的福氣。她是蘇州織造李大人的孫小姐。」

　　「筠官，」彩雲也說：「你過來見見。」

　　阿筠笑了一下，大大方方地走了過來，先到彩雲身旁問道：「我該怎麼叫？」

　　「叫──，叫胡伯母吧！」

　　「那可不敢當！」胡掌櫃娘子急忙說道：「官宦人家的小姐，身分不同。」

　　「這也無所謂。」朱二嫂說：「她管我們都叫嬸兒；胡掌櫃的年紀大，叫你一聲伯母也不要緊。」

　　「不好，不好！」

　　這一謙辭，阿筠無所適從；自己出了個主意：「叫姑姑好了。」

　　「對！叫姑姑反倒顯得親熱。」朱二嫂又說：「咱們也別某太太、某太太的，我跟我彩雲妹妹都不慣這樣子的稱呼，乾脆姊妹相稱好了。姊姊，你行幾？」

　　「行三。」

　　「今年多大？」

　　「三十一。」

　　「那比我小，不過比彩雲大。」

　　於是胡掌櫃娘子管朱二嫂叫二姊；彩雲是二妹。她們叫她，一個稱三妹，一個稱三姊。這樣一改稱呼，情分立刻就覺得不同了。

　　阿筠自然叫她三姑；「這一聲三姑，可不能白叫。」胡掌櫃娘子躊躇地笑著：「一時倒拿不出見面禮來；只好欠著。」

　　阿筠矜持地笑一笑，退回到彩雲身邊；她問：「三姊有幾個孩子？」

　　「就一個男孩，九歲。」

　　「筠官也是九歲。」彩雲回頭對阿筠說道：「回頭到了你三姑那兒，可有伴兒了。」

　　「玩不到一塊，」胡掌櫃娘子說：「我那孩子，讓他爹慣得不成話；蠻得像條牛一樣，女孩子都怕他。」

　　「欺負女孩子可沒出息。不過，」朱二嫂笑道：「他想欺負筠官可不容易；筠官不等他欺負，就不理他了。」

　　「對了！」胡掌櫃娘子接口：「筠官，你回頭可別理阿牛。」

　　「阿牛是誰啊？」

　　「我的男孩。小名叫阿牛。」

　　「他長得很壯吧？」阿筠問。

　　「嗯！像個小牛犢似地。啊，」胡掌櫃娘子忽然想到：「阿牛有樣玩意，你如果看中意了，就送給你。」

　　「喔，三姑，是什麼玩意？」

　　「你看了就知道了。」

　　這一說，阿筠心癢癢地忍不住了，「他捨得送我嗎？」她問。

　　「捨得！」胡掌櫃娘子看著彩雲跟朱二嫂說：「我那孩子有一樣好處，不小氣。」

　　「那自然！胡掌櫃五湖四海走慣了的，」朱二嫂答說：「他的兒子一定也跟他一樣慷慨。」

　　「那就走吧！」朱二嫂欣然答道：「正要見識見識。」

　　於是通知了李德順，由小天霸招呼著，坐轎的坐轎，騎馬的騎馬，一起來到胡家──就在鏢局後面，原是背靠背相連的兩所房屋；住家的大門在另一條巷子裏，不過有一道小門，可以相通。

　　為了要見識，他們是由鏢局前門進去的。鏢客、趟子手都重禮貌，見了客人，無不起立，含笑目迎；管胡掌櫃娘子叫「三奶奶」。

　　胡三奶奶帶了客人，由前走到後，櫃房、客廳、倉庫；最後來到演武場，兩旁刀槍架子，一面還設著垛子；箭道上標明多少步，有個中年漢子正在教一個小男孩拉弓。

　　「阿牛！」胡三奶奶喊道：「快來見你小姊姊。」

　　練武的人都赤著膊；見有遠客，趕緊躲開，只有那中年漢子是衣衫整齊的，叫一聲：「三奶奶！」在阿牛背上輕拍一巴掌，「快去吧！」

　　那阿牛相貌極其憨厚，看見生人有些靦腆；胡三奶奶便指點他叫人，最後才說：「叫小姊姊！」

　　「小姊姊！」

　　阿筠也有些害羞，答應不出口，只問彩雲：「我管他叫什麼？」

　　「自然叫弟弟。」

　　「叫他阿牛好了。」胡三奶奶說。

　　阿筠兼聽，合在一起叫一聲：「阿牛弟弟！」

　　兩人都是只叫不答；胡三奶奶便問阿牛：「把你的『刀槍架子』送給小姊姊好不好？」

　　阿牛點點頭轉身就跑；「去拿了！」胡三奶奶欣慰而得意地，「請吧，這面走！」

　　就在演武場東面，有一道小門；進門是後院，經過穿堂，西面有個很大的院落，正屋五間，側面還有廂房。

　　到得客廳，阿牛已把他的「刀槍架子」取了來了。原來是具體而微的十八般武器，長約三寸，純銀打造，顏色有些發黑了，但玲瓏精緻，是樣很有趣的玩具。阿筠一看就笑了。

　　「這叫什麼？」

　　「這叫方天畫戟。」阿牛答說。

　　「對了！」胡三奶奶說：「你帶著小姊姊到一邊，一樣一樣告訴她。」

　　「走！」阿牛一把拉住阿筠的手臂，拖著就走。

　　「阿牛！」胡三奶奶喝道：「不准這樣子沒有禮貌！你看小姊姊多文靜；那裏禁的住你這麼動蠻？」

　　就在這時候，胡掌櫃來了；略作寒暄，將李德順邀到鏢局中去喝酒。這裏亦即開飯，三大兩小一桌吃完了，阿筠與阿牛又玩在一起；胡三奶奶直到此時才能與彩雲及朱二嫂略作深談。

　　談的是李家的事。彩雲從受託送信，一直談到又受託送阿筠到京；自然要談到李家目前的災難。胡三奶奶嘆息不絕；也有無限的感慨。

　　「真沒有想到李大人會有今天這種慘象！當年在揚州的風頭，連兩江總督都比不上」。她說：「記得我十五歲的那年，老皇帝還到揚州來過；住在三汊河行宮。那時我家開煙行，衙門裏的人，經常來買皮絲煙、旱煙，都是熟的；借我家煙行喝茶歇腳，談起來總說那件事要問鹽政李大人；有時十幾個人滿頭大汗找李大人，說是皇上傳見。俗語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算算那也不過十幾年前的事。」

　　「就是老皇死壞了！」彩雲低聲說道：「我聽說，現在這位皇上的皇位是硬搶到手的；老皇喜歡一位『十四爺』，早就定了將來接他的位。如果是『十四爺』當皇上；李家不但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說不定還會官上加官，風光一輩子。」

　　「也夠了！」朱二嫂說：「交了三四十年的長生運；如果再不知足，就一定要出事了。」

　　「是啊！人貴知足。」胡三奶奶又說：「這種情形，兩位恐怕沒有我見得多。有的空著一雙手來，到任滿回去，箱子行李幾百件；有的體體面面來，不到三兩年工夫出了事，抄家充軍，古董字畫到了別人手裏，少不得又要照顧我們生意，護送他到那裏。我們那口子常說：做官人家的生意，都是一趟頭；不是保來，就是保去。爬得高，跌得重，倒不如安分守己，吃口清茶淡飯，來得舒服。」

　　「如今的李家，」彩雲接口說道：「也就只巴望能吃口清茶淡飯。我只可憐──，」她呶一呶嘴，是指阿筠，「福沒有享過，受苦受難可是有分了。」

　　一聽這話，胡三奶奶跟朱二嫂不由得都轉臉去看阿筠；只見她正在教阿牛認字號，那種一本正經的神態，倒像個大姐姐。三人都愉悅地笑了。

　　「阿牛倒跟阿筠官投緣。」朱二嫂說。

　　「不！二姐，」胡三奶奶說：「是筠官跟阿牛投緣。」

　　「誰跟阿牛投緣？」外面有男子接口；接著門口出現了滿面含笑，已有了酒意的胡掌櫃。

　　他是特意來告知一個消息。這個消息，對胡掌櫃本人來說，是件好事；就在這天傍晚，他接下了兩筆生意，一筆是有個鹽商兼營木業，預備在川鄂邊境的宜昌設棧，需要大批資金，有二十萬現銀要護送，三天之內即須啟程。

　　再一筆是淮安知府即將調任福建，在任就養的老封翁，怕水土不服，願意北歸，老家是在直隸淶水。本來老年人出遠門，只要多派僕役，一路加意照料，無須雇請保鏢；只因這個知府，宦囊甚豐，現銀以外，還有大批古董字畫，要由老封翁帶回去，求田問舍，大起園林。聽說胡掌櫃謹慎妥當，不論保人保貨，從無出過差錯，所以特地上門接頭，保費任憑胡掌櫃開價，講定了即時付清，是筆極好的生意；胡掌櫃決定親自出馬。

　　淶水密邇京師，正好送了彩雲與阿筠去；只是啟程的日期，約在一個月以後。在揚州等待的時間太長；連朱二嫂都覺得須另想別法。

　　「請問胡掌櫃，」彩雲問道：「這十天半個月裏面，會不會有別的往北走的鏢？」

　　「那當然有。不過，我這裏可是決不會有的了；因為派不出人。如果趙二嫂急於想走，我可以託同行代為招呼。」

　　彩雲可又不願，主要的是不能放心；而且，結伴長行，一路需人照料之處甚多，胡掌櫃既已相熟，人又和善爽朗，處處可得方便；倘或轉託的人，不甚投緣，彆彆扭扭地同路而行，那也是件極痛苦的事。

　　就這委決不下之時，胡三奶奶問道：「二妹在京裏是不是有急事？」

　　「急倒不急──。」

　　「不急就不要緊了。」胡三奶奶搶著開口：「你就搬到我這裏來住一個月，聊聊天，鬥鬥牌，日子很快就過去了。」

　　「這倒也是一個辦法。」朱二嫂點點頭說。

　　彩雲覺得如果一定要跟著胡掌櫃走，則除此之外，別無選擇。至於如何酬謝胡家，只有回頭跟朱二嫂商議了。

　　「二妹，」胡三奶奶催促著：「你別三心兩意了！二姊一回無錫，就算你在客棧裏住著，閒得無聊，每天還不是我接了你來玩？所欠的，只是在這裏住下。」

　　這話再透徹不過，彩雲答說：「只是給三姊添麻煩。」

　　胡掌櫃先是不便留堂客，此時見她同意了，方始表示：「客人原是可以住在鏢局子裏來的；不過堂客不方便。趙二嫂有內人願意招待，情形不同。儘管請安心住下。」他又對妻子說：「朱二嫂是客人──。」

　　「得！得！」胡三奶奶搶著說道：「你請吧！這兒你就甭管了。」

　　胡掌櫃笑笑，說聲：「少陪！」拱拱手退了出去。

　　「你看，」胡三奶奶指著她丈夫的背影說：「咱們明明是姊妹；什麼客人！倒教他把咱們說的疏遠了。」

　　「是啊！」朱二嫂笑道：「胡掌櫃大概還不知道，咱們一見如故，倒是像前世的緣分。」

　　彩雲點點頭；胡三奶奶卻是欲言又止，忽然站起身來，沒有一句話，便匆匆奔了出去。不久去而復回；進門便說：「二姊、二妹，我叫人帶著一個丫頭去收拾兩位的行李了。今天就搬了來吧！廂房還不小，足足擺得下兩張床。」

　　「我可是就要走的。」朱二嫂說。

　　「我知道。我只留你兩天；明天、後天，大後天派人送你回無錫。」

　　「三姊做事，跟胡掌櫃一樣乾脆。」彩雲也說：「兩天還誤不了事，你就住兩天吧！」

　　只要不誤她跟李果的密約佳期，朱二嫂自是一諾無辭。到得行李送到，胡三奶奶親自帶著丫頭為客人鋪設房間；而且不許她們動手，一定要她們在堂屋中閒坐喝茶。

　　「你看，」彩雲又欣慰，又發愁地說：「欠人家這麼大一個情，怎麼還呢？」

　　「我替你來還。等我走的時候，當面約她們夫婦來逛太湖。一切不用他們費心。」

　　「這一來，」彩雲笑道：「我欠下的情還沒有完；可又欠下你一個情了！」

　　「咱們是姊妹──。」

　　一語未畢，門外有聲音打斷：「你們是姊妹，跟我難道不是姊妹？」說著，胡三奶奶已掀開門簾進來了。

　　彼此說私話，不道隔牆有耳；朱二嫂與彩雲都頗感意外。這時胡三奶奶可又有話了。

　　「二姊的話不錯，咱們是前世的緣分。不如就『拜把子』吧！」

　　此語一出，朱二嫂與彩雲皆有不知何以為答之感。但那只是一瞬間事；第二個感覺就是這件事很有趣。

　　「二姊，」胡三奶奶指名相詢：「你看這麼辦好不好？」

　　「好！」朱二嫂斬釘截鐵地回答。

　　「二妹呢？」

　　「不用問。我是更好！」彩雲笑著自問自答：「為什麼呢？我最小，占便宜。」

　　「都說好，咱們的把子是拜定了。不過怎麼個拜法，得要商量商量。」胡三奶奶說：「二姊，你居長，你出主意。」

　　「咱們先換稱呼，大姊、二姊、三妹。至於拜把子的規矩。我不明白，得請妹夫進來商量。」

　　於是派丫頭去請胡掌櫃，等他一進來，朱二嫂與彩雲都站了起來，一個叫「妹夫」，一個叫「姊夫」；胡掌櫃不明就裏，站在那裏愣住了。

　　「我們三個是前世的緣分；商量好了，要拜把子。我行二；彩雲行三。大姊要問你，拜把子是怎麼個規矩？」

　　「喔，」胡掌櫃笑容滿面地抱拳稱賀：「恭喜，恭喜！」

　　「大家同喜！」朱二嫂說，「妹夫，你請坐，跟我們說拜把子的規矩。你一定在行。」

　　這在胡掌櫃可是太在行了。「先得準備三副全帖，寫明『蘭譜』；把你們姊妹三位本人的年庚，還有祖宗三代的名字存亡全寫上；然後挑一個好日子，上關帝廟磕了頭，換了帖，把諸親好友請了來赴席，讓大家知道，從此以後，你們是異姓手足。不過，這是兄弟結義的規矩；拜姊妹，是不是這樣，我可不知道了。」

　　「我想是一樣的。」朱二嫂說：「挑好日子可來不及了；揀日不如撞日，明天就上關帝廟磕頭換帖。」

　　「聽見了吧！」胡三奶奶向丈夫說：「勞你駕吧！」

　　「好！我來預備，兩位把生日告訴我，我叫帳房去寫『蘭譜』。」胡掌櫃問說：「請客怎麼樣？」

　　這多少是個難題，因為要請就得請三家的親友，而朱二嫂與彩雲都在客邊，舉目無親；這樣就只有一個辦法，由胡三奶奶出面將她的至親好友──當然都是女客，請了來為她們介紹她新結的一姊一妹。

　　在胡家，從上到下，對朱二嫂與彩雲的稱呼都改了；阿牛管朱二嫂叫大姨，彩雲叫三姨，真像一家人一樣。當然，這不與筠官相干，應該怎麼叫還是怎麼叫。

　　十三

　　由胡三奶奶做東，連著逛了兩天，也不過走馬看花；揚州的鹽商都有園林，也不禁遊人，倘要看遍各園，半個月都不夠。所以朱二嫂決定照預定的日期動身；請客的事，亦由於時間匆促，在朱二嫂及彩雲一再勸說之下，胡三奶奶怏怏然作罷了。

　　動身定在中飯以後；也是胡三奶奶的主意，她說，當天趕不到無錫，不如飯後啟程，過江在鎮江住一夜，下一天從從容容到家。朱二嫂也知道她無非找個藉口，可以多留她半天；姊妹情重，自然不忍多說什麼。

　　於是這天上午，就在家閒談話別。到得近午時分，正要開飯；只見胡掌櫃匆匆而來，一進門就說：「李家的大少爺來了！」

　　「誰？」朱二嫂詫異，「是鼎大爺？」

　　「對了，就是他。」胡掌櫃看著他妻子說：「我看把他請進來吧？」

　　這是徵求胡三奶奶的同意；她知道朱二嫂與彩雲跟他都很熟，便即答說：「鼎大爺我雖沒見過，照我們姊妹的情分，他可也不算外人；而且人家正在難中，自然不能照平常那麼講究，請進來好了。」

　　於是胡掌櫃回身而去；彩雲卻有些不安，低聲問說：「他來幹什麼？」

　　「必是有事！這個時候，也不會有來看朋友的閒工夫。」

　　「那麼，你走不走呢？」

　　「我自然走。他又不是來找我。」朱二嫂心中一動；看胡三奶奶在一邊扶一扶花瓶，理一理椅墊，忙著接待生客，不會注意這面，便即笑道：「也許跟你見了面，倒有好些話說。」

　　彩雲的臉微微一紅，向一旁呶呶嘴，示意她不可再說下去，以防胡三奶奶聽見。

　　事實上她也沒有工夫說下去了；因為有人來了，胡掌櫃引路，李鼎後隨，他手攙著阿筠，另一面是阿牛蹦蹦跳跳地跟在身邊。

　　「鼎大爺，」朱二嫂迎出去說，「不想在這兒又見面了。」

　　「是啊！」李鼎抬頭看著胡三奶奶問朱二嫂：「這位是胡三嫂？」

　　「是我二妹！」朱二嫂笑道：「鼎大爺，我們結拜了；我較長，彩雲最小。」

　　「喔，恭喜，恭喜！」李鼎說道：「我還是叫胡三嫂吧！」

　　「不敢當。鼎大爺請坐。」

　　接著是李鼎跟彩雲招呼；再跟胡三奶奶寒暄了幾句；方轉臉說道：「朱二嫂，我派人到南京去追李師爺了，他也要來。」

　　「他也要來！」彩雲先詫異地喊了起來；然後去看朱二嫂。

　　這就誰都看得出來，李果跟朱二嫂必有關連；胡三奶奶自然很關切，也在注視她的神情了。

　　朱二嫂有些窘；不過還能沉得住氣，「他來了馬上要走呢？」她問：「還是有事？」

　　「當然有事。」彩雲接口：「不然，鼎大爺把他追了來幹什麼？」

　　「是的，有事；總得三、四天才能辦好。」

　　朱二嫂點點頭，沒有再往下說；彩雲倒是有許多話想說，尤其是阿筠的歸宿，關乎行止，非談不可，但不應在此時此地。這樣彼此就變得無話可說；李鼎亦就沒有再逗留在這裏的必要，由胡掌櫃招呼到鏢局裏去款待。

　　「大姊，」彩雲用徵詢的語氣說：「你再住幾天吧！」

　　胡三奶奶巴不得這一聲；接口說道：「再住幾天，再住幾天；等鼎大爺他們事情辦完了一起走。」

　　朱二嫂自然聽從，先是不免尷尬，等這忸怩的感覺一過去；想到與李果見面在即，情緒自然好了起來，話也就多了。

　　「筠官，」她忽然問道：「你要不要去看你鼎叔？」

　　「要！」

　　「我領你去。」

　　她這樣做有兩個緣故，第一是將阿筠調開，好談李家和她自己的事；第二是給李鼎一個暗示，要跟他單獨談一談。

　　到得前面，胡掌櫃正陪著李鼎在喝酒，還有些男客，她一個都不認識，但神態拘謹，衣服體面，猜想得出是胡掌櫃特意請來的陪客。

　　看見胡掌櫃與李鼎站起身來要招呼，她便不進屋子；心想也不必費心思作何暗示，乾脆直說罷了。

　　「各位請坐，我不進來。」她又小聲跟胡掌櫃說：「回頭吃完了，告訴我一聲；我跟鼎大爺有話說。」說完，輕輕將阿筠一推，轉身就走。

　　再回到飯桌上時，朱二嫂借酒蓋臉，將與李果的關係老實告訴了胡三奶奶；然後又談李家，認為李鼎與李果約在揚州聚會，一定有極重要的事，不是好，就是壞，李家的禍福，可以見分曉了。

　　「二妹，」她說：「人不能有感情，有了感情，明明不相干的事，也會像自己的事那樣著急。像李家，你看，三妹從京裏遠迢迢來替他們送信；我雖沒有幫上什麼忙，可是一閒下來就會想到；心裏拴著好大的一個疙瘩。但願他們早早免災脫禍吧！」

　　「這就是義氣！要不然，咱們怎麼投緣呢？不過，大姊，」胡三奶奶很小心地說：「你讓李師爺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了局。」

　　「我也知道。不過現在沒工夫去想它；就想好了，沒工夫去辦，也是枉然。」

　　是胡三奶奶跟彩雲商量好的，為了方便朱二嫂與李果相會，派人到李鼎所下榻的寶源客棧，賃下一明一暗的兩間房。

　　悄悄安排好了，胡三奶奶才說：「大姊，我不留你了，行李是現成理好了的；你就請搬到寶源客棧去吧！」

　　朱二嫂楞住了，不知她是何用意；彩雲便笑著補了一句：「別忘了，在那兒你是李太太。」

　　朱二嫂恍然大悟，心裏充滿了感激與欣慰；如此體貼，與同胞胎姊妹又有何異，不過，卻不便公然表示什麼，只是笑得一笑。

　　「呀！」她忽然想起：「我還約了鼎大爺有話說呢！」

　　「鼎大爺也住寶源棧。」彩雲答說：「到了那裏，什麼時候不好談。」

　　朱二嫂答應著上轎而去；鏢局的夥計，陪到了寶源客棧，照胡三奶奶的吩咐，介紹她的身分是「李太太」；又關照：「李老爺一半天從南京來；你就直接領了來好了。」

　　等朱二嫂到得自己屋子裏，隨即來了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傭，名喚「高媽」──揚州的規矩，女僕未婚都叫蓮子；已婚統稱「高媽」。朱二嫂很喜歡這個看上去稚氣猶存的高媽，一面讓她幫著解行李；一面跟她閒聊著，很快地到了黃昏；李鼎尚無蹤影，李果卻先到了。

　　相見驚喜，互道別後光景；當然是朱二嫂的話多，因為雖只數天之隔，可談的事卻真不少，光是胡三奶奶安排她住寶源棧就值得誇耀好一會。

　　「我在這裏，可是大家都管我叫李太太；你得顧我的面子。」

　　「怎麼會不顧你的面子？」李果笑道：「沒有的話。」

　　「我是怕你在稱呼上露馬腳。」

　　「不會！太太。」

　　叫得非常爽脆，決不似初改稱呼澀口的樣子，朱二嫂放心了。

　　「鼎大爺怎麼還不回來──。」

　　一語未畢，李果手往外指，「說到曹操，曹操就到。」

　　果然是李鼎來了；其實他早就回到了寶源棧，住在前院，知道朱二嫂與李果要先敘離衷，特為拖了一段時候才來的。

　　「怎麼樣？」他問：「南京的事情辦妥了？」

　　「回頭跟你細談。」

　　李果是因為朱二嫂在，怕李鼎不願讓人家知道他的家事，故意不言；李鼎卻並無忌諱，亦不瞭解他的用意，點點頭說：「那麼，我先說吧！事情有了轉機；不過，宜士先生恐怕太受委屈了。」

　　原來沈宜士已定下一身為李煦擋災的破釜沉舟之計；見了查弼納派來會同查辦的一員道員，自承李煦的虧空，他要負責，他說他跟揚州鹽商有勾結。問他是勾結了那些人？沈宜士說要細想細查；要求寬限十天，他會提出詳細的「親供」。

　　這是沈宜士要挾揚州鹽商；交保回家後，他將李鼎找了去，要他找揚州的總商談判，大家分擔著為李煦彌補虧空，否則他要將兩淮鹽商的積弊，都抖露出來，沒有一個可脫干係。

　　李鼎自然很興奮，但他說得很坦白；以他的能耐，還打不下這個交易。同時以他的身分只能求人幫忙，不能予人威脅。

　　這才想到將李果去追了來；由他出面，最為適合，不但為李煦的幕賓，身分上比李鼎易於措詞；而且他跟鹽商中的領袖馬曰琯交情很厚，可以動之以情。

　　「要挾不能施之於馬秋玉，或者可以施之於安儀周。」李果徐徐說道：「兩淮八大鹽商，為首的三個人：馬秋玉、安儀周、汪石公。馬秋玉只能情商；安儀周不妨要挾；汪石公我也認識，不過跟他談沒有用。」

　　「要跟誰談才有用？」

　　「跟他太太！汪石公惟妻命是從。我跟她沒有見過；聽說是很豪爽的，咱們另外想法子去走這條內線。」

　　「喂，」朱二嫂忍不住插嘴：「要不要去問問我那個拜把子的妹妹？」

　　「你是說胡三奶奶？」李果點點頭：「當然可以問。」

　　朱二嫂心熱又心急，巴不得能為這件事出點力；也是對李果的一種情義，所以立即起身說道：「我坐轎去一趟；馬上回來。」

　　「朱二嫂，今天晚了──。」

　　「你不必攔她。」李果搶著說道：「難得她自告奮勇；不讓她去，反而害她心裏不舒服。」

　　於是李鼎親自到櫃房去替她招呼，看她上了轎，才回來問李果，何以對安儀周可出之以要挾？

　　原來馬秋玉就是馬曰琯；安儀周就是安岐，他本是權相明珠的家僕；領了主人家的資本在兩淮行鹽，發了大財。他的小主人揆敘，與胤禩的關係，異常密切；所以胤禩有什麼特殊用途，需要大筆款子時，都由安岐孝敬。這樣，如今的皇帝自然厭惡其人；倘或沈宜士的「親供」中將他也牽了進去，皇帝一定饒不過他，家破人亡的鉅禍，十之八九不可免。

　　「當然，這樣做似乎有傷厚道；不過事出無奈，也只好先把良心擺在一邊。」李果又說：「跟安儀周的交涉我來辦；看馬秋玉，我希望你一起去；你只說一句：諸事請秋玉先生幫忙。其餘的話，我來說。」

　　「是！就這樣好了。」

　　商量定了，隨即開飯；一面喝酒，一面等朱二嫂。直到他們吃完，方始等到；她臉上紅馥馥地，星眼微餳，三分春色，七分喜氣，李果知道找到路子了。

　　「想來在胡家吃過飯了。」李鼎問說。

　　「是的！因為要好好商量，所以在那裏吃的飯。」朱二嫂說：「巧得很，明天就可以把汪太太請來。」

　　「請到那裏。」李果問說：「請到胡家。」

　　「是啊！」

　　「能把汪太太請來倒不容易。」

　　「有個說法──。」

　　這個說法，是彩雲想出來的。胡三奶奶跟汪太太同在一個佛會；每月逢三、逢八，相聚唸經。每次半天，或者上午、或者下午；如果上午，汪太太唸完經就走；倘是下午，吃了午飯才來，因為她飲饌講究，從不在他家進食。當然，一月之中，總有三、四次是在她家花園裏聚會；以極精緻的素齋饗客。

　　「明天是上午唸經；唸完了，胡三奶奶邀她來吃齋──。」

　　「啊，啊！」李鼎恍然大悟，忍不住搶過話來說：「那要看你大獻本領了。」

　　「我有點擔心。」朱二嫂說：「素齋做不過她家的廚子，變成故意找個因頭把她請了來；她心裏有了防備，話就難說了。」

　　「就是現在話也很難說。」李鼎搖搖頭。

　　「這要你們兩位商量；彩雲的口才好，我想讓她來說。」

　　「不妨從阿筠身上說起，一步一步提到我。」李果答說：「彩雲對前後的情形，完全明白；她自有話說。」

　　※※※

　　馬曰琯的小玲瓏山館高朋滿座；延賓之處，至少有五處，客去客來，主人不一定知道；但必有「支賓」延接，殷勤款待，如果投書贈詩，有所干求，不必客人開口，支賓察言觀色，先會婉轉動問。只要不是所求太奢；「支賓」亦可作主，讓人滿意而去。

　　像李鼎由李果陪著來求的事，不但非支賓所能答覆，而且亦非支賓所能與聞。不過李果的態度也很瀟灑，與一些熟人周旋了一番，方始問起主人；說是專誠從蘇州來拜訪。

　　支賓雖不知來意，也能約略猜到；當時帶了他們到巍然崛起於花木掩映中的「叢書樓」；馬曰琯正跟來自杭州的名士厲樊榭，在欣賞一部宋板的「杜工部集」。聽說二李來訪，料知不會是好事；不過卻無諉避之意，向厲樊榭告個罪，另請清客相陪；然後將二李延入叢書樓旁，專門庋藏圖章印譜的「萬石山房」敘話。

　　「秋玉先生！」李鼎深深拜揖，「家父正在難中，叨在愛末，請賜援手。」

　　「言重！言重！」馬曰琯急忙答說：「尊公一向寬厚，如今出了事，我們都難過得很，前幾天在『鹽公堂』還曾提到，想湊個幾萬銀子，聊以將意。如有可以略效棉薄之處，只要力之所及，自然盡其在我。」

　　「多謝盛情。秋玉先生的高義，我父子早就知道的。所以──。」

　　李鼎故意只說半句；一看李果，他立刻將話接了過去：「所以定了宗旨來的；一到揚州，首先來奉求足下。」

　　「嗯，嗯！」馬曰琯問道：「還預備看那幾位？」

　　「少不得有安儀周。」

　　「他當然少了不的。還有呢？」

　　「其實有兩公登高一呼，萬山響應；亦不必再求別人了。」

　　「不然！八仙過海，還是何仙姑的神通最大。」

　　這自然是指汪太太；李果不便說有胡三奶奶這條門路，只這樣答說：「天上神仙，都是王母嘉賓；下界凡夫俗子，豈能仰望玉顏？足下是漢鍾離，領袖群仙；務乞成全。」

　　「不敢當，不敢當。汪太太跟內人常有往來，我可以轉託。」馬曰琯轉臉說道：「世兄，我們打開窗子來說吧，不知道打算著這裏能籌多少？」

　　李鼎為難了，只好推到李果身上，「世叔，」他說：「請你奉答秋玉先生。」

　　「秋兄，」李果故意提高了聲音說：「倘或是十來萬銀子的事，又何致於驚動八仙？」

　　馬曰琯笑了，「客山，」他說：「你嚇不倒我！」

　　這話很難捉摸他的真意，好像是說：你獅子大開口，我只當沒有這回事；也好像是說：幾十萬銀子的事，何必大驚小怪？照馬曰琯的性情來說，兩者都有可能。不過，最難於出口的一句話既已說了出來；下面的話就好說了。

　　「秋兄，既然來奉求，當然不能有半句虛言。旭公的虧空，到現在為止，算出來的，已近四十萬；可以備抵的動產不動產，不足十萬之數。此外可作將伯之呼的，不過三五萬而已。」

　　「照這麼說，起碼得二十五萬？」

　　「是的。」

　　「倘或籌不足呢？」

　　「那就是不測之禍。」李果緊接著說：「秋兄，你不能見死不救吧？」

　　馬曰琯矍然動容；李果便向李鼎使了個眼色，然後看到地上。

　　李鼎會意了，但除了帝王親貴及親屬長輩以外，從沒有給外人磕過頭；所以躊躇了一下，方能將雙膝硬生生彎倒。

　　「這是怎麼說？」馬曰琯跳了起來，「何堪當此大禮？請起來，請起來！」

　　「秋兄，」李果接著他的語聲便問：「可知道沈宜士繫獄了？」

　　「是啊！前一陣子他到揚州來，我想跟他深談；已經約好，忽然不辭而別。他是個好朋友。」

　　「是的。我很擔心他會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來。」李果特意緊緊皺起了雙眉。

　　「怎麼？」馬曰琯問道：「可是他的獄詞枝蔓？」

　　「我很怕他為了維護旭公，操之過急。」李果又說：「秋兄這面，自然不會有絲毫牽連。」

　　「那麼，會牽連到誰呢？」

　　李果是很為難的神氣，欲語不語地好久才問了一句：「秋兄，曹李兩家，處境相似；曹家的虧空，恐怕也有二、三十萬，何以李被禍而曹獨全？請試言其故。」

　　「自然因為旭公與這位有連的緣故。」說著，馬曰琯做了個「八」的手勢。

　　「是的。」李果用低沉的聲音說：「我是替與旭公情形類似的朋友擔心。」

　　話中有話，機鋒很深，馬曰琯不能不仔細想一想安岐的處境；以及安岐的安危禍福，與整個兩淮鹽業的關係，因而起身踱了幾步，隨手摘一朵劍蘭，微微嗅著，彷彿忘卻了有客在。

　　李果知道自己這句話發生作用了，但既放還宜收；所以一聲：「秋兄！」等他轉過臉來方又說道：「沈宜士的性情，想來你亦有所知；如果不是上面連他都放不過，他亦決不致出此。在他自投吳縣衙門以前，曾經有此破釜沉舟的表示。我曾極力勸他：旭公一生愛朋友，就到今日之下，也決不肯在友道上落個不是；你這樣做法，看來是為旭公，其實大違旭公本意，必不以為然。他聽是聽了，極其勉強；如今他身受禁制，見一面很難，就見了面也無法細談；萬一想不開，一意孤行，我可要替旭公聲明，決非他的本意，更非他的授意。將來請秋兄做個見證，我心所謂危，不敢不言。」

　　「客山，你這話應該跟安儀周去說。」

　　「不是！」李果答說：「安儀周我不很熟，交淺言深，易滋誤會。」

　　「那麼，你跟我說這話，是希望我轉告？」

　　「也不是！如果是那樣的意思，豈不成了要挾？」李果緊接著說：「總之，心所謂危，不敢不言。不過，這話除了秋兄，我決不會跟第二個人說。」

　　「承情之至！」馬曰琯微皺著眉說：「我倒為難了。不過，也是義不容辭的事。」

　　這句「義不容辭」，意思也很曖昧；不過從他的神氣中看得出來，他相信李果的警告，出於善意；這就成功了。

　　「兩位在這裏小酌，如何？」馬曰琯突然問說。

　　「謝謝！勉為歡笑，徒然掃了滿座的興。」李果搖著手說：「不可！」

　　「也罷！兩位下榻何處？」

　　李果說了地方，向李鼎使個眼色；隨即起身告辭。回到客棧，已是夕陽啣山；朱二嫂卻還未歸。李果便與李鼎評估此行所得；兩個人都是樂觀的，相信馬曰琯會找安岐去商量，好好籌一筆款子出來。

　　「不過，有一點我不大明白。」李鼎問道：「馬秋玉何以將汪太太看得這麼重要？莫非他跟安岐說好了；汪太太還會有意見？」

　　「他們是希望汪太太多出一點兒，他們就可以少拿。還有，據我所知，『八仙』之中儘有面和心不和的；唯獨汪太太出面說一句，大家都不好意思駁她的回。」李果又說：「不過汪太太自然也有她的長處，為人伉爽、正直、熱心，行事漂亮；不能不令人心折。」

　　李鼎聽得這話，既興奮、又擔心。興奮的是有胡三奶奶這麼一條路子；擔心的是不知彩雲這一計，可有效驗？

　　「朱二嫂還不回來？」他望著垂暮的天色，顯得有些焦躁。

　　看他這沉不住氣的樣子，李果不免好笑，「不用急！到現在不回來，是好徵兆。」他說：「說不定讓汪太太把她們姐妹三個，邀了去作客了。」

　　想想他的話不錯，李鼎也寬心了。人逢喜事精神爽，頗有找個地方去大嚼一頓的意思。

　　等他將這話說了出來；李果便說：「不必出去！在這裏也能大嚼。快了！馬秋玉會送菜來。」

　　果然，馬曰琯派人送了食物來，一個一品鍋，八樣菜，四樣點心；另外還有十斤小罈的一罈花雕。又附了一封信，特製綵繪玉版箋上一筆瘦金體，是馬曰琯的親筆。

　　李果看完說道：「菜倒罷了！這罈酒可名貴了，先帝第一次南巡；揚州鹽商辦大差，特為向紹興酒坊定購的陳酒。在馬家窖藏了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了。看看十斤酒，怕拿一百兩銀子都沒有買處。」

　　因為酒太名貴，李鼎便封了二十兩銀子的賞號；連同回帖一併打發了馬家的人，才向李果說道：「這罈酒既然來之不易，今天喝了也可惜。我看，不如留著，到值得一醉的時候再喝。」

　　「說得是！留著，留著。」李果又說：「我想，那一天也不會太遠。」

　　他指的是李煦了清虧空，恢復自由之身的那一天；李鼎自然明白，「禍福就看這一次了。」他說：「我總覺得數目太大，恐怕難以如願。」

　　「揚州的鹽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論實力，馬、安、汪三家，每家拿個十萬銀子，也是輕而易舉之事。」

　　這一說，李鼎便又樂觀了；陶然舉杯，胃口大開。吃到一半，只見朱二嫂與彩雲，連翩歸來；兩人自然都離座招呼。

　　「正愁著吃不了，」李果說道：「你們倆回來得正好。」

　　「我們可是吃了飯才回來的。不過陪陪你們也不妨。」說著，朱二嫂自己動手，端了椅子與彩雲都坐了下來。

　　「怎麼樣？」李鼎問道：「朱二嫂大獻身手，必是賓主盡歡？」

　　「惹上麻煩了。」朱二嫂說。

　　二李大吃一驚，不約而同地睜大了眼注視；渴望著她說明，惹上了什麼麻煩。

　　「也不能說麻煩。不過，」彩雲抿嘴笑道：「以後李師爺可不大方便了。」

　　越說越玄，只是已看出來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李果心情一寬，微笑問說：「我有什麼不方便？」

　　「汪太太吃了我大姊的素菜，讚不絕口；而且跟大姊也很投緣，要請她去做女清客呢！」

　　「那是好事啊！」

　　「鼎大爺別聽她的！什麼女清客？汪太太要我替她去管一個小廚房。」

　　「那也是好事啊！」李鼎看著李果笑道：「不過，倒真的是不大方便了。」

　　「不說這些！」李果關心的是汪太太的態度，「照這樣說，你們談得很投機？」

　　「這倒不假。我們是一半、一半的功勞──。」

　　一半的功勞是朱二嫂的易牙手段；另一半的功勞是彩雲的詞令。那時當今皇帝奪位的隱情，已是四海皆知；卻苦於不知其詳，汪太太也聽了很多，言人言殊，始終弄不清真相。彩雲可說是身歷其境的人；而且從李紳、李果那裏也聽到了好些秘辛。加以她理路清楚，口齒伶俐，有條不紊地從頭談到底；提到的王公大臣，有名有姓，有些是汪太太所熟悉的，聽彩雲所談到的情形，印證她平時所知，大致不謬，便越覺得她敘得入情入理，始末分明，聽得入迷了。

　　這一下午的長談，還很巧妙的發生了一種作用──為李家乞援的事，因為很難措詞；因為以李煦與汪石公夫婦的身分，朱二嫂與彩雲何能有居間的資格？彩雲趁她自敘何以南來的機會，將皇帝對李煦有成見的情形，夾帶著敘在裏面；同時她的千里賫書的義行，自然而然地也就說明了李煦是值得同情的。有這個伏筆在那裏，李果、李鼎有所干求，便易於為汪太太所接受了。

　　「好極，好極！彩雲，你比你大姊的功勞還大──。」

　　「別這麼說！李師爺，」彩雲怕朱二嫂不悅，趕緊搶著說：「自然大姊的功勞大；汪太太跟她也最投機。不然，怎麼死乞白賴地，非要請她去作伴兒不可呢？」

　　「是，是！功勞都大。」李果轉臉問道：「你是怎麼個意思呢？答應了沒有？」

　　「不答應也不行啊！」

　　「人家關聘的銀子都送了。」彩雲笑道：「一千兩一年；先送三年。」

　　「好傢伙！」李果笑道：「這麼好的『館地』那裏去找？」他又問：「你那天『走馬上任』？」

　　「什麼走馬上任？我總得先回去一趟。」

　　「不！你先別回去！明天如果是好日子，你就去就館。」李果緊接著說：「倘或她跟你談起鼎大爺家的情形，你就在旁邊多敲敲邊鼓。」

　　是李果的意思，朱二嫂自然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這時彩雲已去找了本皇曆來，明天諸事不宜；後天卻是大吉大利的好日子；朱二嫂決後天去就新居停。

　　「朱二嫂這麼幫忙，我真好生過意不去。」李鼎說道：「無錫那面有什麼事要辦，請你交代。」

　　「算了，算了！」朱二嫂搖著手說：「你是大少爺，那辦得來我們這種小戶人家的事。反正先寄個信回去；等我在汪家料理得有個頭緒了，再看情形。能耽下去，我請個假，把家先搬了來；耽不下，我還是回無錫。」她緊接著又說：「倒是要我敲邊鼓，不知道怎麼敲法？」

　　「你別急！」彩雲笑道：「回頭李師爺自然會在枕頭上告訴你。」

　　朱二嫂自己也覺得，此刻不便多問。紅著臉笑了笑，向彩雲說道：「筠官的事，你跟鼎大爺說一說。」

　　於是彩雲將筠官如何想念四姨娘的情形，細細向李鼎說了一遍。

　　原來阿筠在胡家，想念四姨娘想得很厲害；所以彩雲認為阿筠的行止，是件需要重新考慮的事。

　　「趁這會兒回頭，還來得及；越走越遠越想家，那時候進退兩難，怎麼辦呢？」

　　「她答應了四姨娘的，怎麼又變了卦呢？」李鼎皺著眉說：「明天等我再問她。」

　　「也不必明天就問。」李果插進來說：「先看大局如何，再定行止。」

　　這是說，如果此行順利，揚州鹽商格外幫忙；湊足了李煦彌補虧空所需的鉅數，過了這個難關，筠官自然就不必單獨行動。當然，這是過於樂觀的想法。

　　「反正兩條路，隨她挑；一條北，一條南。如果她不願意到通州，就只有送到南京。」李鼎又說，「照我看，還是要請你把她帶了去。」

　　「何以呢？」彩雲問說。

　　「倘或能夠無事；我們全家也要北上歸旗。葉落歸根，仍舊是在京裏。」

　　「怎麼？」朱二嫂頓時有些依依不捨的離情孳生，「不會再住南邊了？」

　　「除非另外派了在南邊的差使。」李鼎搖搖頭，「那是不會有的事。」

　　「也不見得！」李果始終是持著樂觀的態度。「路要一步一步走。這一次我在南京，跟曹四爺沒有談出什麼來；從震二爺那裏，倒打聽好些事。」

　　「是，」李鼎問說：「京裏的情形？」

　　「是的。莊親王那裏應該是一條路子。」

　　據說，現在皇帝的兄弟中，最受寵信的，除了怡親王胤祥以外，就得數莊親王胤祿。他之所以得寵，是由於皇四子弘曆的緣故。

　　「四阿哥從小就為他祖父抱養在宮裏，指定由密嬪照料；密嬪後來進封為妃，如今是密太妃了。她就是莊親王的生母；密太妃待皇四子很好；莊親王跟四阿哥叔侄的感情，更與眾不同。莊親王教他打火槍、演天算，彷彿是老師。就為了這個緣故，當今皇上對莊親王是另眼相看的。」

　　「照這樣說，皇上必是很寵四阿哥？」彩雲插嘴問說。

　　「一點不錯。大阿哥養到八歲；二阿哥下地就夭折了。三阿哥跟四阿哥同年，可是人品比四阿哥差得遠。」李果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將來大位必歸四阿哥；據說已經親筆寫下硃諭，藏在一個秘密的地方。萬一──。」

　　他雖然沒有再說下去，大家也都瞭解；不過瞭解的程度不同。李鼎在想，當今皇帝必是知道自己得位不正，或者弟兄之中，有人憤無可洩，竟出以行刺的手段，所以預先安排下這樁大事，由此亦可以想見，皇家對八貝子、九貝子及恂郡王的猜忌防範是如何深刻。

　　「曹家，」李果又說：「如今是交給怡親王照看；凡是交給怡親王照看的，就算保了險了。這且不說；曹家將來還有一條大富大貴的路子，世兄，你可知道？」

　　六親同運，曹家大富大貴，李家就有很大的好處；李鼎自然關心，「我們不知道。」他說：「我倒還非得聽聽不可。」

　　「這條路子，在平郡王的世子福彭身上。親貴中十來歲的少年，不下二、三十；四阿哥獨獨跟平郡王的世子，好得跟親兄弟一樣。曹家將來會怎樣，你們倒想呢！」

　　不用想也知道，只要皇四子弘曆接了位；福彭就會像現在怡親王那樣受寵信。曹家的外甥，豈有不照應舅家之理？

　　這層道理李鼎明白；朱二嫂跟彩雲不明白；於是李果將平郡王訥爾蘇與曹家的關係為她們解說了一遍。

　　「原來這位王爺是曹家的姑老爺。」朱二嫂問：「那麼跟鼎大爺呢？」

　　「平郡王的福晉是我的大表姊。」

　　「這樣說，平郡王是鼎大爺的表姐夫。有這麼好的皇親國戚，還怕什麼？」朱二嫂有了些酒意，很豪邁地說：「船到橋門自會直，鼎大爺，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

　　第二天沒有馬曰琯的消息，是在意料之中，因為他跟安岐、汪石公去談，需要時間；第三天沒有消息，也還可以忍耐；到得第四天中午依舊杳無音信，李鼎與李果都有些沉不住氣了。

　　「怎麼辦？」李鼎問說：「是不是託個人去探探信？」

　　「無人可託。」李果搖搖頭，「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要託，就得從頭說起。結果呢？事情尚未辦成，已鬧得滿城風雨了。」

　　「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李鼎突然說道：「朱二嫂到汪家，已經三天，也許聽到了一些什麼。」

　　「可是人在汪家啊！」

　　「託彩雲或者胡三奶奶到汪家去看她，有何不可。」李鼎提議：「咱們到鏢局子去一趟，見機行事。如何？」

　　坐守無聊，李果自然同意；卻不曾想到正是午飯時分，一到鏢局，便為胡掌櫃奉為上賓，置酒相待。他那純摯的神態，以及一肚子的江湖故事；使得二李暫時拋開了愁煩，且飲且談，竟忘了時間。

　　「鼎叔，」突然間，筠官闖到席上，「你請來一趟。」

　　「喔！」李鼎問道：「什麼事？」

　　「你過來嘛！」等把李鼎拉到一邊，她低聲埋怨，「怎麼一喝上酒就沒有完？胡三嬸都急壞了；朱二嬸來了一個多時辰，等著你有話說呢！」

　　李鼎大感意外，但亦深感欣悅；覺得事情很巧，毫不考慮地讓筠官牽著手，由小門穿到了胡家。

　　堂屋裏「三姊妹」一齊起立相迎；招呼過了，彩雲便拉著筠官的手說：「天涼了！來，我替你添件衣服。」

　　這是有意將她調開；朱二嫂看她們走遠了，方始開口：「鼎大爺，我聽到一句話，不知道你跟李師爺知道了沒有？」

　　「不知道。這三天什麼話也沒有聽到；今天就是想來託你打聽打聽消息。請快說吧，是句什麼話？」

　　「汪太太說，錢倒有，也肯幫忙。不過，就像下水救人那樣，要識水性才能下去；不然讓水裏的人一把攥住辮子，那就大糟其糕了。」

　　這個譬喻，李鼎完全明白。幫忙也要「師出有名」；非親非友，無端拿大把銀子助人，自然是因為有禍福休戚相連的關係。倘或朝廷查問，憑什麼助李煦償此鉅額虧空？你們從前受了他什麼好處？這一下翻起老帳，豈不就像下水救人，反而被人拖住，落得個同遭滅頂的命運。

　　這一層是他跟李果早就想到了的，雖然尚無善策；但相信必可找到一個妥當的說法，所以此時很興奮，也很沉著地問：「還聽汪太太說些什麼？朱二嫂。」

　　「沒有別的話了。」

　　「好，多謝、多謝！你帶來的這句話，正是我跟李師爺在等的一句話。」李鼎又問：「怎麼樣，跟汪太太很投緣吧？」

　　「嗯！還不錯。」

　　「李師爺在外面，你要不要跟他見見面？」

　　「不必了！」朱二嫂說：「我還得趕回去；汪太太約了人在鬥牌。晚上一頓點心，一頓消夜，歸我預備。」

　　「那就快請吧！多謝、多謝！」

　　朱二嫂先走，李鼎跟筠官又說了會話，方始重回鏢局，止酒吃飯；李果從他神色中，已看出李鼎已有所得，隨即起身告辭，安步當車，在路上就談了起來。

　　「錢數是多少呢？」

　　「不知道。」李鼎答說：「看樣子，或能如願。」

　　「如今不但要有錢，還得快！不然宜士恐怕頂不住。」李果站定腳說：「你看是此刻去看馬秋玉；還是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好了。」李鼎摸著發燒的臉說。

　　李果也覺得帶著醉容去談如許大事，很不妥當；不待李鼎答覆，心裏就已變了主意，所以毫無異詞。

　　「上那裏走走？」他不想回客棧。

　　李鼎亦有同感，「『最無聊賴是黃昏』，如今我才懂這句詩。」他說：「忙人，沒有心事的人，永遠不會知道，一個人的苦樂異趣，只有在黃昏才最分明。」

　　「咦！」李果詫異地轉臉來看。

　　李鼎倒有些窘，不知道自己有什麼不對？只好避開他的逼視的目光。

　　「你知道不知道，就這半年，你像換了個人？」

　　「世叔怎麼想出這句話來問？」

　　「我早有這麼個想法，剛才聽你的話，覺得我的想法不錯。你說一個人的苦樂異趣只有在黃昏最分明，這就見得你已經領略到黃昏的另一種滋味了！」李果指著一處砌青石的圍牆；牆內玉蘭開得正盛；花光掩映，樓閣參差的園林說：「長夜之飲未始，一日之計正長！世兄，府上的繁華，你經歷是經歷過，不過只抓住一個尾巴；但即令是尊公全盛之日，未必能勝揚州的鹽商。如果義山作客江淮於今日，就決不會說；『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話說回來，一個人遲早會領略到黃昏蕭索的滋味；只是暮年方能領略，情所難堪。」

　　聽得這話，李鼎立刻想到老父，心頭一酸，眼眶發熱；趕緊揚起臉來，游目四顧，想借鬧市的形形色色，轉移他的思緒，免得真的掉下淚來。

　　視線落在一家裱畫店，腳步隨即移了過去；裱畫店的規矩，不禁閒人觀賞。李鼎便駐足瀏覽，看到有一張紙色已現灰黃的條幅，署款是「可法」；寫的是一首七絕：「江黑雲寒閉水城，饑兵守堞夜頻驚；此時自在茅簷下，風雨蕭蕭聽柝聲。」

　　這自然是史可法督師揚州所做的詩。李鼎讀過一部視作禁書的抄本，名叫「揚州十日記」，描寫史可法苦守揚州，以及城破以後，清兵屠殺的慘況，對八十年前的揚州，有很清楚的瞭解。這首詩的上兩句，正寫出暮春陰雨連綿的天氣，北面清師南下，勢如破竹；而守卒外無援軍，內無糧草，風聲鶴唳，一夕數驚的悲慘境地；身歷其境，魂夢難安，到此時富貴之念都泯，只覺得那怕就在茅簷之下，臥聽風雨蕭蕭中傳來的更鼓，也就是莫大的福氣。

　　他自覺解的不錯，也解的有味；回想數年前，脫手萬金，徵歌選色的豪情快意，恍如夢寐。心裏在想，如果再有這種機會，寧願放棄；但求換取「平安」二字。可是現在這種機會，是永遠不會再有的了。

　　不過李果卻說：「你錯了！這首詩不是這麼解！」

　　李鼎愕然，不信似地問：「還有另外解法？」

　　「是的。當然，照你那樣解法，也未嘗不可；不過上兩句與下兩句不接氣，稍嫌牽強而已。」李果停了一下又說：「你別忘了，他做這首詩的時候，是何身分？詩中有人在；看不出詩中有人的詩，人人可用，不足為貴。」

　　對這兩句話，李鼎不能不心服，「是！同樣兵凶戰危，他做統帥的看法，與部曲自然不同。」李鼎又說：「在事的看法，又與局外人不同。」

　　「對了！你這麼說，我就可以跟你談另一解了。」李果緊接著說：「上兩句是寫危城，朝不保夕，隨時可下。須知第三句的『自在』，要與第二句的『頻驚』對看。意思儘管部下心驚肉跳，他卻不以為意；仍能以閒逸的心情，也就是清明的神智，在蕭蕭風雨中，細數更籌，靜待黎明。這不是麻木不仁，是已知事不可為；唯有一死殉國。勘破生死，則世上再無可憂之事。所謂『欲除煩惱需無我』；這首詩正是史可法自寫其無我的心境。」

　　「真的嗎？」李鼎不勝驚異，「他身負督師重任；國脈如絲，託於一人之手，竟能這樣看得開。豈非太不可思議了！」

　　「這也是眼見事無可為，不得已而求心安的法子。」

　　李鼎默然。一直快走到客棧了；他才突然問說：「世叔，你看我怎麼才能求得心安？」

　　李果深感意外；直覺地答說：「如今並非事無可為。」

　　「我是假定的話。」

　　這下是李果不能不沉默了。回到客棧，仍舊沒有答覆；李鼎便又重申前問。

　　「一個人如果只求心安，容易得很，只在一轉念間。」

　　「如何轉念？」李鼎又問：「我應該怎麼想？」

　　「盡力而為！」

　　李鼎爽然若失；想一想釘著問下去：「盡力而為而終於無可為，那怎麼樣？」

　　「那就不必要再想辦法，你自然就會心安。」

　　這話說得好像有點玄；但似乎話中亦頗有可以咀嚼之處。想了好一會，決定鼓起勇氣來問。

　　「世叔，我一直不敢想，這場災難如果躲不過去，會是怎麼一個結果？如今我倒要問：到底會有怎麼一個結果。請你照『大清律』來說。」

　　「照大清律來說，虧空公款，自然追產抵償；追償不足，眷口奴僕皆可變價抵補。」

　　一聽這話，李鼎不由得打了個寒噤；然後頭臉發熱，心中躁急不堪，口不擇言地說：「倘或落到那步田地，立刻就會出好幾條人命！」

　　李果一楞，想一想才明白他的意思；別人不說，只說四姨娘，倘或有一天說要拿她發交官媒價賣，當然不受此辱；而欲求免辱，除卻自裁，更無他法。

　　「不行，絕對不行！」李鼎氣急敗壞地，「到那時候，老爺子的命也一定保不住了。」

　　「世兄，世兄！你稍安毋躁。」李果勸慰他說：「若要盡力，先須沉著。」

　　「是的，是的！」李鼎喘著氣說：「我要沉著。我不相信會落到那步田地。」

　　「是啊！事在人為。你把心定下來，此刻且不必胡思亂想，自蔽神明；一切都等明天去看了馬秋玉再說。」

　　這一夜李鼎終宵不能安枕，有時倦極入夢，不一會立即驚醒。到得四更時分，實在煩躁得無法排遣，索性披衣起床。打開房門，讓冷風一吹，人倒舒服了些，便端張凳子坐在廊上，望著一丸涼月，覺得心是靜下來了。

　　太古以來，就是這麼一個月亮；也不知照過人間多少悲歡離合？他心裏在想，不管世間如何天翻地覆，月亮還是月亮，並不減它絲毫的清光。如果自己是月中伐桂的吳剛，閱慣人間滄桑，視如無事，那有多好？

　　於是，他又想到了「欲除煩惱須無我」這句成語；真個盡力去設想自己處身在浩淼太空的亙古圓月之中，居然能夠放寬胸懷了。

　　不行！他突然又落回人間；這是企求麻木不仁的心死。人間之哀，莫過於此；還是應該盡力而為。

　　於是他又想起了史可法的詩句，很奇怪他在那種朝不保夕、傷心慘目的境況之下，居然能自在於茅簷之下，靜聽風雨蕭蕭中的柝聲！是什麼樣的想法，能使他有如此平靜的心境？

　　李鼎設身處地去想，那時內有馬士英、阮大鋮之流的一班奸臣；外有跟土匪頭子一樣的「江淮四鎮」，而福王之毫無心肝，又遠過於劉阿斗、陳叔寶！自己是個土崩魚爛之局；試問除了一死報國以外，還能有何作為？甚至藏在史可法心底的想法是，明朝不亡，是無天理。他並不覺得那個皇朝的傾覆，是應該惋惜，應該挽救的；他只不過盡他的臣子之義而已。

　　然則自己的這個家，莫非就像明末的天下那樣，註定非垮不可？他很惶惑；不願承認但不由自主地會去比附，幾十年驕奢腐敗，積漸而成不可救藥的沉痾，情形是差不多的。只是這驕奢腐敗之中有他一份；而史可法沒有！

　　他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史可法能夠心安理得，而他不能？差別就在這裏。

　　想過了這一點，他的心境也就不同了。今天的受苦是應得的懲罰，不必妄想去求解脫，只有咬著牙去忍受，等受夠了罰，自然無事。

　　這就是因果，他忽然想起天輪幾次在靜室中跟他談禪，每每愛說：「欲知他日果，但看今日因。」而在此刻來說，是「但看今日果，便知往日因」。從今以後，除了懺悔宿業以外，不必去強求什麼！

　　有了這樣一個結論，李鼎才發覺客棧中已有動靜了：趕早路的旅客，都已起床。有個夥計持著白紙燈籠經過，訝然問道：「李大爺怎麼半夜裏就起來了？莫非要趕路？」

　　「不！」他平靜地答說：「不必趕！遲早會走到的。」

　　夥計越發詫異，卻不敢多問，心裏在想：這位大爺是什麼毛病？

　　※※※

　　到得小玲瓏山館，一經通報，主人立即接見；在座的，另有一個八大總商之一的陳哲功。李果自然認識，李鼎卻還是初見。

　　「兩位來得正好。」馬曰琯說：「我本來也要奉邀談一談。今年『公所』是由哲功兄『值年』，一切請他來主持。」

　　李果一聽口風不妙，已有推諉之意，事到如今，必得說兩句軟中帶硬的話不可了。

　　「秋兄，事急求人，出於無奈；彼此休戚相關，而處境不同。旭公的想法，總希望揚州的朋友，常在順境之中，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希望將來亦是如此。只是旭公的困境，亦要請揚州的朋友，多多關注；他能夠脫困，對大家是有益無害的。」

　　這是暗示李煦過去很照應揚州的鹽商，方始得有「順境」；說「希望將來亦是如此」，便是表示將來未必如此！加上助李煦脫困，對大家有益無害這句話，絃外之音就很明顯了，李煦如果不能脫困，當然對大家有害無益。

　　因此，陳哲功急忙接口：「是！是！客山先生的意思，我們完全明白。李旭公的事更是義不容辭。不過，事情並不容易；倘或容易，客山先生亦不必陪著鼎大爺下顧揚州。兩位想，可是這話？」

　　「是的！」李果不能不承認：「正因為不容易，所以要仰仗各位的大力。」

　　「言重！言重！我剛才說過，大家都覺得李旭公的事，義不容辭；不過事情要把它辦通，亦非一手足可了。昨天晚上，秋玉、石公，還有幾位一起在安家深談，有個看法是相同的。」

　　「請教。」

　　「為李旭公效勞是交情，所以是私事；但是替李旭公彌補虧空，國帑無損，也是公事。所以這件事可說半公半私；出於私下的交情，但得照公事的路子去辦。這一層，要請兩位心照。」

　　聽他這話，李果不敢輕忽；因為陳哲功一向精明，他這樣說法，看起來冠冕堂皇，暗中或許藏著什麼機關，因而很謹慎地答說：「只要事情辦通，怎麼樣都可以。能不能請老兄詳細見示？」

　　「我們商量好了兩個宗旨：第一，準定湊二十萬銀子。」

　　一聽有此數目，李鼎喜形於色；李果卻覺得高興得早了一點，便一面向李鼎使個眼色；一面問道：「第二？」

　　「第二，這不是私相授受的事，如果李旭公只是織造，從未巡鹽；我們湊二十萬銀子替他彌補虧空，與公家完全不相干。既有過去的淵源；虧空的又是鹽課，那就必得請鹽院代為出奏，說明代賠的數目。只要奉旨准了，二十萬銀子我們就近揚州代繳。尊處就不必費心了。」

　　顯然的，這是揚州鹽商站穩腳步的作法；而且他們也怕湊了銀子出來，為李煦移作別用，必須加此限制。李果設身處地想一想，也覺得是非如此做不可的。

　　「是！是！」他很爽快地說：「多仗諸公鼎力援手，我替李旭公先謝諸公高義。准定如此辦法；我們那面申復，就說揚州八大鹽商已允代賠二十萬；請在虧空總數中減去此數就是。」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可算是個圓滿的結局。馬曰琯便要特為二李張宴，而李鼎堅辭；李果倒覺得他人既然幫了很大的忙，而且難題已解除了大半，不妨做一番應酬，也是有益無害之事，無奈李鼎意不可回，只好再三致歉告辭。

　　「世叔，我想這件事還得要上緊；他那裏助人之事，能按部就班履行諾言就很不錯了；咱們這裏可與人家不同，非得想法子趕在前面不可。」

　　「何謂趕在前面？」

　　「只怕他那邊的公事未到，上頭已作了處置；等鹽院的公事一到，即令能夠挽回，先就受了許多無謂的騷擾了。」

　　聽得這話，李果不由得深深凝神，覺得他對世故的瞭解；一夕之間，大非昔比──他不知道李鼎經過昨夜那一番輾轉不能成眠，獨對明月，細思平生的澈悟，自然驚異多於一切。

　　李鼎當然也知道自己的想法，已經與前不同；他自己覺得處事已比較有把握了，但不願在李果面前，表露任何彷彿自炫的神色，仍然謙恭地請教：「世叔，我說得不錯，或者根本上我的看法就錯了，請你告訴我。到揚州來，老爺子託付的是世叔；我是聽世叔指揮的。大主意，應該你拿。」

　　有這番明白透澈的話，越使得李果刮目相看；反倒不敢自以為處置盡皆妥善；至少並不比李鼎高明，所以急急答道：「世兄！世兄！咱們有事商量著辦。說實話，過去我小看你了。不經一事，不長一智；你能說出今天這番見解來，自然也是經歷了這一次大波浪，磨練出來的見識。旗下大爺，都能像世兄你這樣子；說句老實話，漢人也不敢看不起旗人。這些都是閒白兒，我們倒商量看，如今當務之急是什麼？」

　　「世叔，你說得我太好了。」李鼎略停一下說：「我覺得咱們在揚州所得的結果；也就是陳哲功答應下來的話，得馬上讓兩個人知道。」

　　「那兩個？」

　　「一個是沈世叔──。」

　　「那當然。」李果搶著問說：「還有一個呢？」

　　「查制軍。」

　　他是指查弼納。如今李煦的案子，他居於舉足輕重的關鍵地位；能先讓他知道，揚州的八大總商，已允分賠二十萬兩銀子，虧空已去了一大半；公事可以交代，在查弼納自然就可以放心；加上幕友的緩頰，這件大案馬上就可以鬆下來了。

　　「世兄，你的見解確是很高了！不過，事情要做得紮實；咱們無論如何，得釘著陳哲功，讓他把答應代賠的公事報了出去；不但如此，還要等鹽院出奏，這二十萬銀子才算有了著落。你說是不是呢？」

　　「是！原不爭在這一半天的工夫。」

　　「對，不爭在此。」李果又說：「除此以外，還有一個人，也得儘快讓他知道，有此好消息。」

　　「誰？」

　　「尊翁。」

　　「是！」李鼎泫然低頭，「我，我爹太苦了。」

　　※※※

　　事情大有轉機，不過又有意外的打擊；蘇州派了人來說，胡鳳翬進京見了駕回來，奉有口傳的上諭，要李鼎趕回去聽宣。

　　於是李果陪著他一起到了蘇州；進城直奔織造衙門大堂，李鼎跪在香案前面；胡鳳翬站在香案後面，虛中偏東，等李鼎磕完了頭，他輕咳一聲，朗然宣諭。

　　「你說與李煦、李煦家人、幕賓知道。李煦深受皇考天高地厚之恩，當如何力圖報稱？乃幾次虧欠官課，皇考恩出格外，賞予優差，俾其補完；不意至今仍有鉅額虧空，已查有卻數者，即不下四十萬兩之多；豈李煦以為君上可欺，不妨胡作非為乎？似此辜恩忘義之徒，若不嚴懲，何以申綱紀而整吏治？李煦在蘇州織造三十年，經手錢糧甚多，肆行侵冒。聞自朕御極後，即將家產寄頓各處，除命查弼納嚴行追查外，著爾諭知李煦及其家人、幕賓，如能自陳往日侵冒貪瀆情狀，並將所虧官課立即補完，猶可望朕一線之原；否則國法具在，不容寬貸。欽此！」胡鳳翬唸完口傳上諭，停了一下，看李鼎沒有表示，隨即大聲喝道：「謝恩！」

　　這一喝，李鼎才如夢方醒，趕緊朝上磕了頭；抬起身子來看，只望到胡鳳翬的一個背影。

　　「鼎大爺！」烏林達上來攙扶著他，輕聲說道：「起來吧！你也別過於擔心，總有法子好想。」

　　「是，是！」李鼎心亂如麻，四處張望；根本沒有聽見他說些什麼。

　　「鼎大爺是找李師爺不是？」烏林達說：「他在外面。因為宣旨，他不便進來；我陪鼎大爺去。」

　　找到李果，只見他臉色凝重；這當然是他已知道了嚴旨及胡鳳翬的態度的緣故。李鼎正要開口，有個聽差，疾趨而至，說胡鳳翬請李鼎在簽押房相見。

　　「你去吧！」李果對胡鳳翬又生了希望，叮囑著說：「你該稱他『老伯』；多求求他。」

　　李鼎點點頭，凝神想了想說：「世叔，你在這兒等我。」

　　「當然，當然。我就在門房裏等。」

　　烏林達邀他進去坐；李果不願。烏林達只好在門房中相陪，正在談胡風翬如何突然出現，立逼著要印信時，李鼎回來了。

　　「這麼快！」李果詫異。

　　「是的，沒有說幾句話。」

　　「談些什麼？是問問尊翁，客氣話。」

　　「不是！談的是正事。」李鼎抑鬱地答說。

　　「談正事？」李果越覺困惑。

　　「他問我；康熙三十二年，內務府行文，動用備用銀八千兩，買米四千一百石，現在看冊子，這四千一百石米並沒有出帳，是怎麼回事？」

　　「康熙三十二年？」李果怕是自己聽錯了，「那不是尊翁到任的那年？你沒有弄錯？」

　　「沒有。」

　　「那你怎麼回答他呢？」

　　「我說，康熙三十二年，我還沒有生呢！他說：好！你請吧！我另外找人來問。」

　　李果楞在那裏，好久，好久，才垂頭喪氣地說：「完了！從上任開始查起；三十年的老帳，一筆一筆對，非把人治死了沒有完！」

　　十四

　　由於李家的事有了轉機，因而筠官的行止未決，錯過了隨大幫北上的機會；下一批得在一個月以後。胡三奶奶倒高興，可以留彩雲多住些日子；只是阿筠很難應付。

　　「到底那一天嘛？那一天才能去看四姨娘。」

　　「快了！快了！」彩雲得想出話來敷衍；話不大真，只有在態度上認真；一再重複，一再加重語氣，每次應付下來，兩頰發痠，吃力得很。

　　「鼎大爺也是！到底怎麼樣，來封信也可以啊！」

　　這天胡掌櫃特地進來告訴︰「消息可是不大好！聽說李家有個很有面子的管家姓錢，都上了刑了！」

　　「為什麼？」胡三奶奶吃驚地問。

　　「為的追問李家有什麼東西，寄存在什麼人家。」

　　聽得這話，彩雲大起警惕；等胡掌櫃一走，便跟胡三奶奶商議，「二姊，」她說︰「李家不是有十二顆東珠，我寄給姊夫了？照如今這樣子，倘或追到這裏來，不是平白害了你們一家。我看，如果不走，我得搬出去。」

　　「搬到那裏？」胡三奶奶使勁搖頭，「你別胡出主意，不要緊！我家風險經得多。」

　　「不！小心一點兒的好。」

　　兩人爭持不決，只要派人將朱二嫂請來；她出了個主意，不管阿筠願意不願意，把她送到南京曹家最妥當。

　　「她不肯去的。」

　　「你也傻了！」朱二嫂說︰「你只說回蘇州，她怎麼知道。等到她知道，人已經在曹家了；她哭、她鬧有人哄，你的千斤重擔可是卸下來了。」

　　彩雲還在猶豫；胡三奶奶卻說了一句︰「我看，只有照大姊這個辦法。」又因為關礙著東珠的事，不足為外人道，她決定請她丈夫親自到蘇州去一趟。

　　於是胡三奶奶將她丈夫請了來談這件事。胡掌櫃對李家目前的境遇，遠不如她妻子瞭解得多；此刻一面聽，一面問，等將前因後果，弄清楚了，卻有了個新的想法。

　　「咱們雖談不上跟李家攀交情，到底不能拿他們當普通的客戶看待。李家遭了這場禍，總也要出點力，幫點忙，才能心安；如今他們不是要湊銀子補虧空嗎？我看，我替他找個主兒，把那十二粒珠子賣掉，對他們倒有點用處。」

　　「對！」朱二嫂接口︰「妹夫的話很實在。」

　　「你找得著主兒嗎？」胡三奶奶問。

　　「有是有一個。就不知道這十二粒珠子的價錢。」

　　「那好辦。」彩雲說道︰「姊夫到了蘇州把這番好意當面跟鼎大爺談一談好了。」

　　「是的，我也想這麼辦。」胡掌櫃問︰「還有什麼事？沒有了，我得到櫃上料理，明兒一早就動身。」

　　「有件事，我想跟姊夫商量。」彩雲問道︰「送筠官到南京，我想就此往北走了，不知道走得通走不通？」

　　「怎麼走不通？一過江，往北一條大路，經徐州到山東，一過德州，就是直隸省境。」胡掌櫃想一下說︰「南京往北的鏢車多；到時候我替你託人。」

　　「謝謝姊夫。」彩雲問說︰「姊夫那天回來？」

　　「去一天，來一天。前後三天工夫；從明天數起，第四天上，一定到家。」

　　※※※

　　胡掌櫃是第三天深夜回來的。彩雲還跟胡三奶奶在燈下閒話，阿筠似睡非睡地伏在她膝上；這時聽得丫頭悄然來報，急於要知道蘇州的情形，便將阿筠推醒了說︰「去睡吧！不早了。」

　　「是不是胡三爺從蘇州回來了？」阿筠揉著惺忪的雙眼問︰「咱們那一天回蘇州？」

　　「是的，是的，快了！你先睡吧；一覺睡醒，就有準日子了。」

　　阿筠將信將疑地上了床；彩雲替她掖緊了被，放下帳門，捻小油燈，懷著一種彷彿大禍臨頭的不安預感，匆匆趕回原處，一看胡三奶奶的臉，便知道自己的預感不虛。

　　她不由自主地身子發抖，想問卻又情怯；到底還是由胡三奶奶告訴她說︰「李家完了！」

　　「怎麼？」彩雲從打顫的牙縫中擠出一句話來︰「是抄家？」

　　「家是早在抄了！」胡掌櫃答說︰「還要治罪。」

　　「是他們爺兒倆？」

　　「鼎大爺倒不在內，有位沈師爺，還有個姓錢的管家；說是京裏指名要辦的人。這還不說，最慘的是，眷口發賣；賣了錢抵補虧空。」

　　「眷口？」彩雲愣了一會問道︰「是那些人？丫頭、小子？」

　　「那自然。還有，」胡掌櫃的聲音低了下來，似乎不忍出口似地，「李家的幾位姨奶奶都在內。」

　　「什麼？」彩雲大聲問說，怕是自己聽錯了，「幾位姨奶奶，也跟丫頭一樣，由著人去買？」

　　「可不是！」胡三奶奶不斷搖頭，「你看有多慘、多淒涼！做官人家有什麼好？想想李大人，從前到揚州來管鹽的時候，那份氣派！誰知道今天連幾個姨太太都會保不住？這話說出去都不會教人相信！」

　　「可是就有那樣的事。」胡掌櫃接口說道︰「現在就不知道是就地發賣，還是要送到京裏去？」

　　「姊夫，」彩雲突然激動，「這是陰功積德的時候，你就把李家的幾位姨娘買下來吧！」

　　「我也是這麼說！不行。」胡三奶奶皺起眉頭，「說是什麼要整批賣，不能單挑誰？整批一百多口人；身價還在其次，這一百多口買下來怎麼辦？」

　　「又是旗人！」胡掌櫃接著妻子的話說：「又是旗人！蘇州的茶坊酒肆，這兩天都在談這件事；說是吃慣用慣的旗人，誰敢招惹。看樣子只怕要解進京去。」

　　「解進京去又怎麼辦呢？」

　　「這，」胡掌櫃說：「你是從京裏來的，應該比我們清楚。」

　　心亂如麻的彩雲，定神細想了一會，終於想起來了；男丁不知道，婦女是賞給王公大臣為奴為婢；或者送進宮去，在西苑有個洗衣局，旗人叫它「辛者庫」，在那裏服洗浣雜役。她還記得聽李紳說過，八貝子的生母，就是辛者庫的出身。

　　「唉！」彩雲嘆口氣，怔怔地胡思亂想了一陣；忽然記起一句要緊話：「姊夫，你見著鼎大爺了沒有？」

　　「見著了。人都脫形了！我問他筠官的事；他說，他不知道怎麼辦？又說，怎麼辦都好！」

　　「那麼，那些東珠呢？」

　　「為難就在這裏！」胡掌櫃很吃力地說：「鼎大爺的意思，我到這會兒還沒有想通。他彷彿不願意連東西跟人一起交給曹家──。」

　　「慢一點兒，姊夫。」彩雲問說：「鼎大爺是說，如果把筠官送到曹家，他贊成。珠子可不必交給曹家。是這樣嗎？」

　　「是的。大致是這麼個意思。」

　　「珠子呢？交給誰？」

　　「他也吞吞吐吐說不清楚，彷彿是想咱們替他擔個責任。」

　　「咱們替他擔什麼責任？」

　　「這個責任可大了！」胡掌櫃非常為難地，「我有一家大小；鏢局子有上百號吃飯，我可真擔不起這個責任。」

　　彩雲明白了，李鼎的意思，等於是把這十二粒珍貴的東珠，寄頓在胡掌櫃家。這是個極重的罪名；倘或事機不密，牽累在內，豈止傾家蕩產？難怪胡掌櫃為難。

　　「那麼，姊夫，你不是說可以替他脫手嗎？」

　　「現在情形不同了，人家如果知道李家已出了事，就不會敢要這些東西。就算能夠脫手，變了現銀，如果寄頓在我這裏，一樣也是件不得了的事。」

　　「那怎麼辦？」彩雲說道：「只有連人帶東西，一起送到曹家。」

　　「是的！」胡三奶奶也說：「只有這樣辦最妥當！」

　　「妥當是妥當。可是，又彷彿不是鼎大爺的意思。」

　　「你答應他了？」胡三奶奶問：「答應替他收著？」

　　「也沒有明說，不過彼此心裏都有數兒了。」

　　「你看你！」胡三奶奶埋怨丈夫：「你做事一向乾淨俐落，怎麼在這要緊關頭上，糊裏糊塗，不把話說清楚。」

　　「唉！太太，你沒有看見鼎大爺那種神情恍惚，想哭沒有眼淚的樣兒！如果你看見了，也不能不順著他的意思敷衍他！」

　　胡三奶奶不作聲；彩雲也想不出有什麼好說，三個人都是愁容滿面，萬般無奈的模樣。

　　「只好暫且看一看再說。」胡掌櫃只好作此不處理的處理，「也許明天能想得出辦法來。」

　　「或者，」胡三奶奶說：「交給縉二爺；他們自己弟兄，總不會出錯。」

　　「這倒是個辦法。不過這一來，就得專人護送二妹妹了。」

　　「專人就專人！」胡三奶奶接口：「就你自己辛苦一趟，也沒有話說。」

　　「不必這樣！我歸我走；東西請姊夫有便人捎了去好了。」

　　「再談吧！總得想個妥當辦法。」胡掌櫃突然說道：「聽，好像有誰在哭！」

　　彩雲凝神細聽，臉色大變，「是筠官！」說著，她衝出屋去。

　　果然，是阿筠站在那裏，淚流滿面，瑟瑟發抖；胡掌櫃夫婦也趕了出來，映著月色，看到她那模樣，異口同聲地驚呼：「怎麼啦？」

　　不問還好，一問反讓阿筠「哇」地一聲，索性大哭；彩雲又疼又憐又急，一把摟住她埋怨：「睡得好好兒的，幹嘛又起來？」

　　這使得阿筠越感委屈；而且因為彩雲有責怪之意，又不免不安，因而哭聲收斂，而眼淚反如泉湧。胡掌櫃大為不忍，搖搖頭說聲：「可憐！」掉身走了。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彩雲故意這麼說；同時向胡三奶奶呶一呶嘴，意思是不必看得太嚴重，讓她去對付阿筠。

　　「是啊！沒有什麼！」胡三奶奶附和著，「家裏不要緊的！」這句話是向阿筠說──料到她已經偷聽到胡掌櫃的話，所以這樣安慰。

　　「來吧！」彩雲平靜地說，拉著阿筠的手回到臥室，剔亮了油燈，坐在床緣上問道：「你聽到了什麼？」

　　阿筠只偷聽到後半段，而且談論那十二粒東珠的事，她也不懂；不過從語氣中她聽得出來，家裏又出了禍事！同時也知道她將被送至南京曹家，而不是她所盼望的，回蘇州跟四姨娘在一起。

　　這些片斷複雜的情形，她一時也說不明白；彩雲費了好大的勁，才問知端倪，心裏寬鬆了些，前面最嚴重的一段話，總算她未曾聽到。

　　「你聽到了，我就老實跟你說吧，是要把你送到南京。你家不在蘇州做官了，自然不會再在蘇州住。」彩雲索性騙一騙她：「四姨娘也要到南京，把你送了去，不就見著了嗎？」

　　阿筠又驚又喜，但也有些疑心，「真的？」她用彩雲給她的手絹，擦一擦眼淚問。

　　「當然是真的。這會兒跟你說也沒用；你到了南京就知道了。」

　　「那麼，」阿筠想了想問，「咱們什麼時候走呢？」

　　「得聽你鼎大叔的信息，總還得些日子；他們有好些行李要收拾，不像你跟我，說走就能走。」

　　「總有個日子吧？」

　　「半個月！」彩雲故意說得斬釘截鐵，並無絲毫猶豫。

　　阿筠果然相信了，「二嬸兒，」她又問：「那珠子是怎麼回事？」

　　「這與你不相干！睡吧！你看，」彩雲又埋怨著：「一雙手冰涼，也不知道受了寒沒有？還不快鑽進被窩裏去！」

　　等阿筠睡下，彩雲也熄燈上床；心中有事，了無睡意，在替李家擔憂，為李鼎難過以外，也不免自嘆造化弄人，無端與人共此患難；於是想到尚在獄中的丈夫，心掛兩頭，越發難以成眠。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突然發覺阿筠有呻吟之聲；探手一摸，額上滾燙，果然受涼致病了。

　　真是命中磨蝎！彩雲滿心煩躁，真想哭一場才痛快。坐起身來，只覺渾身乏力，懶得動，懶得想，只有個賭氣的念頭，倒要看看還有什麼倒霉的事？

　　這樣坐了好一會，情緒稍為平定了些，才掙扎著下了床；剔亮油燈一看，阿筠昏昏沉沉地，口中囈語，燒得神智不清了。

　　這一下，彩雲可真是受驚了。看樣子會驚風，片刻都耽誤不得；幸好，天色已經微明，硬著頭皮去叩胡三奶奶的房門，由她傳出話去，請揚州有名的兒科洪郎中，派轎子等著接了來。

　　「春溫！」洪郎中彷彿有些困擾，「脈中有七情內傷之象；小姑娘不應該這樣啊！」

　　「這個小姑娘與眾不同，洪先生。」胡三奶奶問說：「要多少日子才得好？」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這個小姑娘既然與眾不同，將來調養的時候，總要讓她心境寬舒，好得才快。」

　　胡三奶奶與彩雲對看了一眼。這樣默不作聲，便表示承認診斷正確；洪郎中用藥就更有把握了。

　　果然，一帖藥服過「二煎」，燒就減了；胡三奶奶因為阿筠是在她家得的病，所以比彩雲更為著急，此時方得鬆口氣，放了一半的心。

　　「怎麼辦？」她問彩雲，「總得讓她養好了才能走。」

　　「是啊！」

　　「那麼你呢？」胡三奶奶說：「耐著性子住下來吧！天也快熱了；明天我叫女裁縫來，替你跟筠官做單夾衣服。」

　　「二姊！」彩雲叫了這一聲；臉上有為難的神氣。

　　「你是想回去？」

　　「是！」彩雲如釋重負，「我到南邊來好幾個月了。」

　　「我知道！妹夫的事也要緊；不過，筠官怎麼辦呢？」

　　「我想託給大姊。」

　　胡三奶奶想了一下說：「也只好這樣！」

　　於是派人去請了朱二嫂來；細說經過──當然先要說胡掌櫃從蘇州帶回來的消息。朱二嫂一面聽，一面嗟嘆不絕；聽完只是皺著眉搖頭。

　　「大姊，」胡三奶奶忍不住催問：「你看怎麼樣呢？」

　　「這也不知道。汪太太那裏還在其次；我怕筠官捨不得三妹。她也可憐！想四姨娘想不到；又去了一個她親熱的人。」

　　這一說，彩雲的心立刻就軟了。胡三奶奶記起洪郎中的話，大生戒心；也變了主意，希望彩雲留下來，只是說不出口；到底人家丈夫還在獄中。

　　「唉！」彩雲嘆口氣，「有什麼法子呢？」

　　這是無可奈何，不能不留下來的表示。朱二嫂自不免歉疚；想了一下說道：「你雖不能回京，事情還是要辦。張五爺我知道的，為人很熱心；不過年紀輕，凡事看得不在乎，得要有人盯著，才會上勁。我看，你不如寫封信給縉二爺，好好託他一託。」

　　「對了！」胡三奶奶接口說道：「信寫好了，託便人帶去；這裏便人很多。」

　　「看看再說。我已經告訴我弟弟了，讓他去找張五爺；上次來信，說過了端午就有消息，也快了。」

　　結果還是託鏢局的帳房寫了一封信，由胡掌櫃託漕船帶到通州，遞交李紳；彩雲定下心來，細心照料阿筠的重病。當然也關心著蘇州李家的情形；信息時好時壞，傳聞不一。直到朱二嫂回無錫，抽空去了一趟蘇州，才有比較確實的消息帶回來。

　　「李大人是搬出來了；房子空在那裏，說是要改成行宮，又說要賞給什麼年大將軍。李大人住的房子，本來是織造衙門不用的一間庫房，籠籠統統一大間，用布簾子隔一隔，帶著幾位姨太太住；一舉一動，瞞不過人，只要誰不小心說錯一句話，馬上就是一場是非。尤其是二姨太太，吵得更兇！」

　　「唉！」彩雲嘆口氣，「這種日子，也虧李大人過得下去。鼎大爺呢？」

　　「他在外面住。只有他身子是自由的；可是比不自由更苦，裏裏外外都要他照應。」

　　「他一個人，又是大少爺出身，怎麼照應得過來呢？」

　　「有是有人幫他，一個是李師爺；還有個人，你們可想不到了。」

　　「誰？」

　　「是個姑子；三十出頭，長得很不壞。」

　　「真的？」彩雲與胡三奶奶不約而同地問說。

　　「怎麼不真？是鼎大爺自己告訴我的。」

　　「他怎麼說？」彩雲問。

　　「大姊，」胡三奶奶也問：「你是怎麼看見的呢？」

　　「我找我表姊打聽到了鼎大爺的住處；一去，看見有個三十歲的堂客，白淨面皮，一雙水汪汪的杏兒眼；穿的是旗袍，頭上可不像旗人梳的『燕尾』，是把頭髮束在頂上，用一頂青緞軟帽罩住。這副打扮特別，我就沒有敢招呼，鼎大爺也不說；到後來我到底忍不住了，開口問起，他才說是雨珠庵的當家師太。」

　　「叫什麼名字？」胡三奶奶問。

　　「不知道。」朱二嫂答說：「我不好意思問。」

　　「怎麼？」彩雲不勝詫異地問：「姑子也能住在鼎大爺那裏？」

　　「自然是有交情的。江南──。」

　　朱二嫂將江南原有這些風流尼姑的風俗，約略跟彩雲說了些。但也表示，像這樣「移樽就教」的事，實在罕見。

　　「她倒不怕人說她不守清規？」彩雲覺得不可思議，「那膽子也真夠大了。」

　　「筠官呢？」胡三奶奶說：「既然鼎大爺本人沒事，內裏又有人了；倒不如把筠官送了回去。」

　　「我也是這麼說，鼎大爺說不行！人家到底是出家人；再說稱呼也很為難。」朱二嫂緊接著說：「其實，一半也是為了那十二粒珠子，有個地方寄放。我跟他說，人家胡掌櫃擔了極大的干係，他說他也知道，不過不要緊，因為除他跟四姨娘以外，沒有第三個知道這回事。又說：等筠官病好能上路了，把她送到曹家，他也贊成。反正一切都讓咱們商量著辦；就是不能送回蘇州。我看──。」

　　朱二嫂不但把話頓住，而且面有憂色；彩雲與胡三奶奶自然都要追問緣故。

　　「我也是瞎猜，但願沒有這種事。」朱二嫂用低沉的聲音說：「鼎大爺變了樣兒了，不管神氣，說話，都像四、五十歲的人。每一開口，就說做人無味；又說把人情事故看透了，只為上有老親，不能不過一天，算一天。你們倒想，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莫非是想走一條拙路？」胡三奶奶問。

　　「恐怕是這樣！如果李大人真有點兒什麼，說不定他就會跟鼎大奶奶一樣。」彩雲重重地嘆口氣，「他家就是鼎大奶奶死壞了！真正冤孽！」

　　鼎大奶奶的故事，胡三奶奶全不明白；朱二嫂略有所知；唯獨彩雲聽李紳細細談過──當然，替李煦有些遮掩的話；但瞞不過明眼人。這異姓三姊妹跟李家已是休戚相關的情分；彩雲也就無所忌諱，將整個經過都說了給胡三奶奶聽。

　　「真是！」胡三奶奶深深嘆息，「人就走錯不得一步！」

　　※※※

　　筠官完全痊癒了。端午那天，彩雲跟胡三奶奶說，決定趁天還不太熱以前，送筠官到了南京；她也就渡江北上了。

　　「我也知道，留你過了夏天再走，是件辦不到的事。不過，也不必太急；總還有半個把月，黃梅天才能過去。咱們在二十幾裏頭挑個日子。」

　　胡三奶奶取了皇曆來，替彩雲挑定五月二十六，是宜於長行的黃道吉日。於是一面通知李鼎，從速告知曹家；一面要託熟人，攜帶彩雲回北。這都是胡掌櫃去忙；不過胡三奶奶也並不閒，將朱二嫂請了來，安排一連串為彩雲餞行的日程，同時要為彩雲備辦行裝。又找了女裁縫來，支起案板，替彩雲與筠官裁剪夏衣；這樣忙了半個月，諸事都齊備了。

　　這天是試衣服；彩雲剛將一件淺藍寧綢的褂子穿上身，只見朱二嫂匆匆而來，一見那些有顏色的衣服便說：「這都穿不得了！」

　　「為什麼？」彩雲一驚。

　　「我剛聽汪太太說，山東那面有消息，說是京裏有什麼『哀詔』發下來，大概是皇上歸天了！我一想，這是好消息──。」朱二嫂突然頓住，吐一吐舌頭，自責似地說：「你看我！說話這麼不留神！」

　　皇帝駕崩，倒是件值得高興的事，這不成了大逆不道？由朱二嫂的自責，使得彩雲與胡三奶奶都起了警惕，只能高興在心裏，決不可形之於顏色。

　　於是彼此都繃緊了臉來說這件事，「大姊，」彩雲先問：「你的消息靠得住，靠不住？」

　　「怎麼靠不住。汪太太本來後天請幾位堂客鬥牌吃飯，現在也通知大家，不行了。」朱二嫂又說：「剛才我坐轎子來，經過布店，看見好些人在剪白布。這個消息想來官場上都知道了。」

　　「這一說是千真萬確。」彩雲忍不住要笑，旋即警覺，使勁閉一閉嘴，方又開口：「李家沒事了，就是皇上跟他作對；皇上一駕崩，誰還來做惡人？我看，李家不但沒事，說不定還要發達。」

　　「怎麼呢？」胡三奶奶說，「這我可不大懂了。」

　　「我一說，二姊你就明白了。皇上登位才半年，怎麼好端端駕崩了呢？必是十四爺他們把他推倒了；十四爺一當了皇上！，李家還有不發達的嗎？」

　　「是啊！」朱二嫂緊接著說：「我剛才在轎子裏也一直在想，皇上是怎麼死的？如今聽你這一說，就對了。」

　　「真正是意想不到的事！蘇州人說：船到橋門自會直。果然不錯。如今，」胡三奶奶不自覺地出現了微笑，「三妹，你又可以多待些日子了。筠官自然不必再到南京；我看，咱們派一個人去問問鼎大爺再說。」

　　「那可得麻煩姊夫了。」

　　「這樣的麻煩求之不得！」胡三奶奶一面說；一面叫人去請胡掌櫃。

　　略說經過，胡掌櫃答道：「我也聽得有這麼個消息，不過不一定是皇上駕崩。」

　　「不是皇上是誰呢？」胡三奶奶問。

　　「也許是太后，也許是皇后。等哀詔一到就知道了。」

　　聽這一說，三姊妹都覺得有些掃興，「姊夫，」彩雲問說：「能不能請你派個人去打聽一下？」

　　「好！」胡掌櫃站起身來，「我馬上叫人去。」

　　「一定要打聽確實。」胡三奶奶特為關照：「三妹到底走不走，要等你有了消息，才能定規。」

　　胡掌櫃凝神想了一會說：「好！索性麻煩一點兒，我派人迎上去打聽。」

　　胡掌櫃派了一名鏢客，騎著他這年春天新買的一匹好馬，由揚州北上，到清江浦去打聽，那裏是漕督、河督駐節的水陸通衢，一定能探知確實消息。

　　朱二嫂這天就宿在胡家；夜來無事，燈下閒談，談的仍舊是這件「大事」。胡三奶奶比較冷靜，認為即令皇帝駕崩，接位的也不一定是「恂郡王」，李家的事，所以不能過分樂觀。

　　「不管怎麼樣，反正事情總是有轉機了。」彩雲一直持著樂觀的心情，「這一年多，我見過、經過的事，比大姊、二姊多得多；千變萬化，真是想都想不到。譬如說，老皇一駕崩，誰想得到會是今天這種局面？」

　　「是啊！」朱二嫂也是儘往好處去想，「有『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的災難；就會有絕處逢生、意外的救星。只看各人的命。李大人一向厚道，應該命中有救。」

　　就這樣閒談到深夜，方始各自歸寢。朱二嫂與彩雲一屋，由於過分亢奮，了無睡意，兩人又小聲談心；總以為阿筠睡得很沉，不會聽見，那知她五更醒來，已有好多話入耳，只是似懂非懂而已。

　　為了偷聽大人說話，她自己也知道是件很嚴重的事，所以一直裝睡，不敢輕舉妄動。到得天色已明，看她們已沉沉睡去，方始悄悄下床，自己穿好了衣服，開出門去，在靜悄悄的院子裏，茫然眺望，不知幹什麼好？

　　突然間，她發覺有人在撥他的辮梢；這沒有別人，必是阿牛。轉臉去看，果不其然；於是瞪了他一眼說：「老是鬼鬼祟祟的，看我不告訴三嬸兒！」

　　「怎麼？阿牛又欺侮小姊姊了？」胡三奶奶也剛起身；拉開窗帘在問。

　　「沒有，沒有！鬧著玩的。」阿筠一面回答；一面進屋，按照旗人的規矩，蹲身請安，含笑問道：「三嬸兒昨晚上睡得好？」

　　「你看！」胡三奶奶向接踵而來的阿牛說：「小姊姊多懂規矩！」

　　阿牛憨笑著；忽然正一正臉色，大聲說道：「媽！爹上蘇州去了；明天就回來。剛才進來，看你還睡著，讓我跟你說一聲。」

　　「喔！」胡三奶奶奇怪，何以突如其來地有此一行？

　　「三嬸兒，」阿筠問說：「胡三叔是不是看我鼎大叔去了？」

　　「我不知道啊！我沒有聽說。」胡三奶奶又問：「你怎麼知道的呢？」

　　「我──，」阿筠停了一下問：「三嬸兒，是不是我家沒事了？」

　　「你，你這話是從那裏來的？」

　　阿筠遲疑了好一會，終於說了實話：「我是聽趙二嬸跟朱二嬸說的。」

　　「她們怎麼說？」

　　「我也不大聽得明白，說什麼只要皇上──。」

　　「別說了！」胡三奶奶趕緊喝住。

　　阿筠從未見胡三奶奶有此疾言厲色；又疑又驚，臉色頓時變了。

　　「喔，」胡三奶奶拉著她的手，不勝歉疚地：「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筠官，你記住，你年紀還小；別提皇上！聽來的話，擱在肚子裏，千萬別跟人去說。」

　　「媽！」阿牛插嘴問說：「皇上是誰啊？」

　　一言未畢，胡三奶奶一聲斷喝：「不與你相干！不准多問。」

　　這一來越使阿筠不安；也越不敢多問；而胡三奶奶亦更覺歉疚。想了一下，將阿牛攆了出去，方始和言悅色地向阿筠解釋。

　　「筠官，你跟大人一樣，不比阿牛不懂事；你也是官家小姐，總知道，皇上不是隨便可以提的事。」她放低了聲音說：「當今皇上很嚴厲，你家遭了麻煩，得慢慢兒想法化解，如今好像遇見救星了，不過，詳細情形，也還不清楚；這件事不能說，一說反倒不好；所以我剛才有點兒急。你不會怪我吧？」

　　阿筠確是很懂事，聽出她的意思是，「一說反倒不好」是說對她李家不好；這自然是善意，心裏便舒坦。

　　「不！三嬸兒是為我家好，我怎麼會怪你老。」

　　「對了！」胡三奶奶很欣慰地：「那麼，你也明白我的意思了，不再提『皇上』兩個字；聽到什麼都擱在肚子裏。」

　　「是！我明白。」筠官想了一下說：「不過，有句話，我能不能問三嬸兒？」

　　「你說！」

　　「如果我家遇見了救星，我就仍舊能跟著四姨娘住？」

　　「當然！也許一兩天就會有好消息。」

　　筠官愉悅地笑了；欲語又止，最後自言自語地說：「反正就是一兩天！」

　　胡三奶奶當然瞭解她的心情，「不要急！」她說：「回頭你幫我理絲線，找繡花的花樣；辰光很快地就過去了。來！我替你梳辮子。」

　　胡三奶奶替她梳了辮子，又照料她吃點心；不斷地找話跟她談。在胡家住了幾個月，胡三奶奶像這樣跟她親近，卻還是第一回；心裏不由得在想：自己有這樣一個女兒就好了。

　　到了近午時分，彩雲醒了；阿筠聽得響動，回去探望。彩雲見她頭光面滑，不由得笑道：「是三嬸兒打扮你的？」

　　「是的。」

　　朱二嫂也讓聲音驚醒了，打個呵欠問道：「什麼時候了？」

　　「快吃午飯了！」門外應聲，進來的是胡三奶奶。

　　「你看我們倆！」彩雲說道：「竟睡得失曉了。」

　　「必是說了一夜的話。」胡三奶奶微作暗示，「你們倒不怕隔牆有耳。」

　　「你聽見了？」

　　「嗯！」胡三奶奶使個眼色，「聽見了幾句；似乎不多。」

　　朱二嫂跟彩雲互看一眼，都已意會；起身梳洗，然後開飯；席間商議到那裏去逛逛。

　　「我是跟汪太太請了假的，說彩雲快走了，得陪陪她；今天可以不回去。」朱二嫂問：「揚州那座廟最大？到揚州好些日子了，還沒有去燒過香。」

　　「燒香要齋戒，這會兒又是現宰的鱔魚；又是生下來不到一兩個月的鴿子，吃完了去燒香，顯得心不誠──。」

　　語聲未畢，彩雲愕然而止，因為鐘聲悠然，隨風而至；晌午只有鳴炮，何來晨鐘？豈不可怪！

　　怪事還不止此，鐘聲一動，響應紛紛，滿城皆是；「這是幹什麼呀？」朱二嫂問：「出了什麼事了吧？」

　　「啊！」彩雲突然省悟，「京裏來報喪的官兒到了！」

　　「對！」胡三奶奶接口；隨即站起身來，「我叫人去打聽。」

　　「皇上、皇后駕崩，要撞鐘；撞三萬下，得好幾天呢！」

　　「這是京裏的規矩吧？」朱二嫂說：「南邊可是頭一回！」說到這裏，她突然警覺，「唷，我可得走了。汪太太關照過的，如果是什麼『哀詔』到了，全家成服，我得趕回去。」

　　於是彩雲送她到前面，跟胡三奶奶說明緣由，自然不能再留；雇頂小轎，急急地將朱二嫂送走。

　　「咱們就在這裏等消息吧？」彩雲撫著胸笑道：「我可真有點沉不住氣了！」

　　「隨你。」

　　胡三奶奶領著彩雲進了櫃房；喝著茶靜靜等待。突然，彩雲發現了胡掌櫃的影子。

　　「二姊，」她拉拉胡三奶奶的長袖：「你看！」

　　胡三奶奶亦已發覺；迎著剛跨進櫃房的丈夫問：「不是說你上蘇州去了嗎？」

　　「不必去了。」

　　「怎麼回事？」胡三奶奶問：「你上蘇州去幹什麼？」

　　胡掌櫃看一看櫃房外面的人，低聲說道：「咱們上裏頭說去。」

　　於是胡三奶奶跟彩雲都跟著他走；一進了區分內外的那道小門，彩雲忍不住問：「姊夫，你知道不，京裏報喪的官兒下來了。」

　　「那個不知道。不過，宮裏倒真的是出了大事。」

　　「啊！」彩雲驚喜交集地問：「皇上駕崩了？」

　　「不是。」

　　「是太后。」

　　「太后？」彩雲大失所望，腳步沉滯，彷彿路都走不動了。

　　「還有好些新聞──。」

　　在堂屋裏坐定了，胡掌櫃從頭講起；他聽了朱二嫂帶來的消息，由於對李家的關切，所以一夜不曾睡著；到得這天黎明時分，斷然地作了一個決定。立刻到蘇州去一趟。

　　「我到蘇州，一則報信；二則要跟鼎大爺討句話，筠官怎麼辦？」胡掌櫃略停一下說：「那知道一出南門，就有了確實音信；蘇州自然就不必去了。」

　　「你們知道太后是怎麼死的？」

　　一聽這話，便知有文章；彩雲與胡三奶奶都不接話，只用目光催他說下去。

　　「是在宮裏的大柱子撞死的！」

　　「啊！」聽的人不約而同驚呼，簡直目瞪口呆了。

　　「說來我也不信。可是，你聽完了，不能不信；不合情理的事，不止一件、兩件──。」

　　第一件是太后不肯受尊號，群臣上表苦勸，總算勉強接受了。第二件是不願移宮；太后原住「東六宮」的永和宮，本是前朝崇禎寵妃田貴妃所住；房舍精美，勝於其他王宮，但東西六宮，為天子正衙乾清宮的掖庭，連皇后都不宜住，更莫說太后。所以皇帝老早就請太后移居寧壽宮；而太后說什麼也不肯。

　　這件事為皇帝帶來莫大的煩惱。因為寧壽宮顧名思義，是專屬於太后的頤養之地；太后不肯移居，意味著她不承認自己是太后；換句話說，就是不承認她親生的「雍親王」是皇帝。這已經使得皇帝很難堪了；但還不僅是有傷天威的顏面所關，進一步去考究，還有著激勵恂郡王奪回大位的意味在內；太后的意思彷彿是說：除非恂郡王當了皇帝，我才會移居寧壽宮。而在恂郡王又會這樣想：為了讓生身慈親，成為真正的太后，樂於移居寧壽宮，以天下養，就非得奪回大位不可！否則就是不孝。

　　對這一層，皇帝持著極大的戒心。由於太后在宮中至高無上的地位；以及宮中其他太妃站在太后這一邊的很多，使得皇帝想到當侍衛都被摒絕在外的深宮之中，倘或太后當著恂郡王的面，宣佈真相，逼令退位；再有胤禩、胤禟在外配合行動，後果不堪設想。因此，除了重用隆科多，掌管宿衛，日夜嚴防肘腋之變以外；更須隔離太后與恂郡王，不使他們母子有見面的機會。

　　但是，太后實在沒有鼓勵小兒子去奪位的意思，她只是寧願留下「母妃」的身分，以便恂郡王能夠奉迎她到王府去供養。經過這一次倫常劇變，她覺得她是天下隱痛最深的人；唯一使她覺得塵世猶有一絲可戀之處，就是跟她所鍾愛的小兒子住在一起。

　　因為如此，她全沒有想到皇帝的「小人之心」；只當在先帝奉安之前，派他去看守景陵，只是臨時的差使。那知四月初九奉安大典已畢，皇帝仍舊命恂郡王住在湯山守陵；而且派內務府營造司的官員，到湯山相度地勢，起造王府，竟是要將恂郡王永遠軟禁在那裏了。

　　太后獲知這個消息，無異斬斷了她最後的一線生機；也斬斷了他跟皇帝最後的一線親情。

　　於是太后開始絕粒，但只經過一日一夜的工夫，就不能不在宮眷涕泣求勸之下，恢復進食。當然，名為保護，實是防範的措施，也格外周密了。太后這時方始省悟，生趣雖絕，死也不容易；不管用那一種方法自裁，必定有許多宮女與太監，會因為防護不週而為皇帝所處死。

　　就因為太后不忍連累侍從，因而放棄了自裁的念頭；那知有一天皇帝進見，母子間為了恂郡王，言語失和，太后在憤鬱難宣的激動中，突然衝向殿中合抱不交的楠木柱子，一頭撞了上去，頓時血染白髮。皇帝驚愕莫名，事起不測，連自己親自在場都無法攔救，當然也不能課任何人以責任。太后終於自然而然找到了一個可以自裁，而不致貽累侍從的法子。

　　這是午間的事。皇帝一面召醫急救；一面遣派一朱一吳兩侍衛，急馳湯山，宣召恂郡王來送終。那知湯山警戒森嚴，負責看守恂郡王的副將李如柏，因為這兩名侍衛，並無足夠的證明文件，派人將他們扣押了起來；太后這天半夜裏嚥氣，始終沒有能見到她最鍾愛的小兒子。

　　談到這裏，胡掌櫃跟胡三奶奶派出去打聽消息的人先後回來覆命；還抄來了一份大行皇太后的遺詔；胡掌櫃看了一遍，幸喜沒有他識不得的字；意思大致也懂，於是邊唸邊講：「『予自幼承侍聖祖仁皇帝，夙夜兢業，勤修坤職，將五十年。不幸龍馭上賓，予欲相從冥漢。』這是說，老皇駕崩的時候，太后就想要殉葬的。」

　　「那是因為恂郡王沒有當上皇帝。」彩雲說道：「不然不會起這個念頭。」

　　「一點不錯！」胡三奶奶問她丈夫：「太后不想活了，皇上當然要勸？」

　　「對了！正是這麼說。」胡掌櫃又唸：「『今皇帝再三勸阻，以為老身若是如此，伊更無所瞻依。涕泣啣哀，情詞懇切；予念聖祖付託之重，丕基是紹，勉慰其心，遂違予志。後諸王大臣按引舊典，恭上萬年冊寶，予以聖祖山陵未畢，卻之再三，實出至誠，非故為推諉也。』」

　　「姊夫！」彩雲問道：「這一段話，是不是談給太后上尊號的事。」

　　「是啊！太后的意思是，老皇還不曾下葬，所以不肯受尊號，並不是故意推託。」

　　「這段話多說了的。」胡三奶奶說：「越描越黑。看看下文還說些什麼？」

　　「下面就是官樣文章了：『今皇帝視膳問安，未間晨夕，備物盡志，誠切諄篤；皇后奉事勤恪，禮儀兼至：諸王皆學業精進，侍繞膝前，予哀感之懷，藉為寬釋。奈年齒逾邁，難挽予壽，六十有四，復得奉聖祖仁皇帝左右，夫亦何恨？』」胡掌櫃往下看了一會說：「就這樣了！」

　　「沒有說她是怎麼死的？」彩雲意有不足的問。

　　「你問得多傻！」胡三奶奶接口說道：「莫非太后還能說緣故；就說了，別人也不能寫下來啊！」

　　骨肉倫常，而且是天地間親無可親的母子，竟有這樣的慘禍，實在是件令人難信的事；所以僅管胡掌櫃說得有枝有葉，入情入理，而彩雲總覺得有不可思議之感，回想著胡掌櫃的話，突然發現，事有蹊蹺，心頭疑雲大起。

　　「姊夫，」她問：「報喪的官兒，也不過剛剛才到，你是從那裏聽來的，這麼詳細的新聞？」

　　「對啊！」胡三奶奶也說：「別是瞎編出來的吧？」

　　「這有個緣故；我先也奇怪，問明白了才知道。我講給你們聽──。」

　　胡掌櫃補敘消息的來源；這天一早出了揚州南門，順道去訪一個朋友，這個朋友開著一家信局，胡掌櫃的原意是看看有沒有客商或者走鏢在外的夥計，寄了信來；巧得很，就當他剛坐定，還在寒暄之際，京裏的信差到了。信局的掌櫃也聽得風聲，說宮中出了大事；問起信差，才知其詳。

　　「我告訴你們的那些新聞，就是從信差那裏聽來的。我問他：官場裏都還沒有消息，你老兄怎麼倒原原本本都知道了？」

　　「是啊！就是這話。」彩雲問道：「那位信差怎麼說？」

　　「他說，他住北京地安門外，街坊多的是太監；路口有家茶館，也是太監日常聚會的地方。太監最愛談是非；而且多說當今皇上刻薄，所以宮裏有什麼新聞總是大談特談，不肯替皇上留點口德。他太后撞柱子當天晚上就知道了這件事；第三天出京之前，連恂郡王沒有能送終的情形也知道了。至於官場的消息來得晚，那是因為遺詔發得遲。太后又不是壽終正寢，不會留下遺囑；這道遺詔怎麼說法，得要好好兒琢磨；然後送到禮部去辦公文，分行各省。這麼一耽誤，起碼要晚四、五天。」

　　「原來這樣子！」彩雲的疑團消釋了，「不過看樣子，太監都恨皇上刻薄，免不了加枝添葉，說得太過分。」

　　「就不過分也夠了。」胡掌櫃說：「這樣的皇上，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看李家的禍是免不了的了！咱們在這裏，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這是說，彩雲應該仍按原定計畫，送阿筠到曹家。她點點頭說聲：「是！仍舊後天走。」

　　「你再看看，」胡掌櫃對妻子說：「行李、路菜什麼的，都妥當了沒有？」

　　「行李早收拾好了；路菜，天熱不能帶。啊！」胡三奶奶突然想起，「如今要穿太后的孝，在家不妨馬虎；出門在路上可不行了。」

　　於是胡三奶奶趕緊又叫了女裁縫來，替彩雲與阿筠，做了白竹布的孝衣；又親自上街替彩雲買了一副白銀的插戴，將她頭上的金玉首飾，換了下來。

　　※※※

　　「這一分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面？」胡三奶奶離愁滿面地說。

　　「其實見面也不難。」彩雲答說：「姊夫一年總要走一兩個來回，沿路的鏢局都是同行，不愁沒有照應。到明年春天，或是我來；或是二姊進京，好好逛它一逛。」

　　「說真的，」朱二嫂興味盎然地接口：「都說『天子腳下』，氣派怎麼樣不同。我倒也進京去見識見識。」

　　「那好啊！咱們今天就定規了它。」

　　於是細訂來年之約。未來的良會，沖淡了眼前的別恨；把杯深談，到得二更天，胡掌櫃進來說道：「請早點安置吧！夏天趕路是一早一晚；明天五更天就得下船。」

　　「今晚上總歸不睡的了。」彩雲笑道：「我每趟出門，都是這樣的。」

　　「筠官呢？」胡掌櫃說：「她應該早點睡。」

　　「在後園。」胡三奶奶答說：「丫頭帶著，還跟阿牛在玩呢！」

　　「不是玩！」彩雲笑道：「也像大人一樣，跟阿牛在說分手以後的話，已經說了兩天了。」

　　「噢！」胡掌櫃頗感興趣地，「那裏有那麼多話好說。」

　　「話多著呢！」胡三奶奶接口：「叫阿牛要聽話，別淘氣；吃飯要懂規矩，不能先舀湯。又問阿牛，她走了，阿牛會不會想她？」

　　「阿牛呢？」胡掌櫃更感興趣了，「阿牛怎麼說？」

　　「阿牛的話，你再也想不到的。他說，他這會兒就想哭了！」胡三奶奶的眼圈忽然紅了，「真連孩子們都捨不得；何況大人？」

　　「說得好好的，二姊怎麼又傷心了？」彩雲強為歡笑，「都是姊夫不好！」

　　「我不好，我不好！」胡掌櫃自然比較豁達；拉張椅子坐下來說：「大姊、三妹，我心裏有個想法，自己都不知道對不對；說出來給兩位聽聽！」

　　「好啊！」朱二嫂與彩雲不約而同地應聲。

　　「你看，」胡掌櫃望著他妻子問：「要不要說？」

　　「說，說！」朱二嫂搶著說道：「一家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那麼，」胡掌櫃仍舊是向妻子說話：「你說吧！」

　　「這件事，只怕是妄想。」胡三奶奶說：「他的意思是，筠官如果真的不肯到曹家去，就在我們這裏住下，也可以！」

　　朱二嫂與彩雲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夫婦是看中了筠官；不由得相視而笑。

　　這一笑使得胡掌櫃好生不安，趕緊說道：「我家是幹什麼的？自然高攀不上官宦家的小姐；不過如今是落難，委屈她也有個道理好說。至於住下來以後，是怎麼個情形，完全要看緣分；決不能強求。」

　　茲事體大，而且來得突兀，彩雲一時竟茫然不知所措。胡三奶奶倒很冷靜，看出她的為難，便向丈夫使個眼色，起身說道：「走！到園子裏看看去，他們在幹什麼？」

　　「好！」胡掌櫃緊接著說：「還有句話，我必得說在前面，那一盒珠子，要有個安排，本來人不離珠，珠不離人；如果筠官住在這裏，我要避嫌疑，這盒珠子決不能留在我這裏。不然，就當沒有這回事；剛才我說的話，全不作數。」

　　彩雲沒有作聲；等他們夫婦避開了，才問朱二嫂：「你看怎麼樣？」

　　「我想，」朱二嫂很吃力地說：「鼎大爺說過，把筠官託給你了，隨便怎麼樣都行！你不妨作主。」

　　「我一個人作不了主！」彩雲答說：「我總覺得人家把人交了給我，最後是怎麼結果，好像沒有交代。」

　　「這話不是這麼說。如果只是暫時寄住，又不是你拿他家的孩子送了給人，沒有什麼不可以；只要靠得住。」

　　彩雲想了一會說：「他們公母倆，倘或本心也是這樣，那倒沒有什麼不可以。」

　　「他們已經說過了，將來要看緣分。眼前也不致於就把筠官看成是自己的晚輩。」

　　彩雲點點頭，「珠子呢？似乎不願意交給曹家；該當有個清清楚楚的交代。」她問：「汪太太不知道要不要？」

　　「我看，她不敢要。」

　　「能不能問問她？」

　　「不好！」朱二嫂說：「那會惹是非。」

　　「對！小心一點兒好；風聲洩漏出去，會連累好些人。」

　　二人相顧默然，都在盡力思索，那十二粒東珠，要怎麼樣處置，方算妥貼？

　　「這樣，」朱二嫂突然喊了起來，「我看只有一個辦法；一客不煩二主，仍舊是珠不離人、人不離珠。」

　　「二姊夫不是要避嫌疑，他肯嗎？」

　　「當然要讓他沒有嫌疑。」朱二嫂放低了聲說：「二妹夫很殷實。我聽人說，總有十來萬的家私；反正現在李家也要錢用，乾脆就讓他買了算了。」

　　「這倒也是個辦法。」

　　「就是這個辦法！」朱二嫂立即接口，顯得極有自信，「這十二粒珠子，他可以留著給筠官。如果說，將來如了他們的願，珠子就算筠官的陪嫁；如今他出的一兩萬銀子，也就等於送的聘金了。」

　　「這個想法倒很好。」彩雲同意了；盤算了一會，決定了辦法：「大姊，我看這樣，先把他們請了來，談妥當了；然後咱們一起上蘇州去一趟，跟鼎大爺見個面，把話都說明白。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好！」

　　於是，朱二嫂親自去邀了胡掌櫃來；四個人圍坐一張方桌，細細談論。

　　「妹夫，」最後是朱二嫂作一個總的交代：「我跟三妹的想法是一樣的，這面是自己人；那面，總有一天也會變做自己人。一碗水往平處端，而且要端小心；潑出一點來，就不夠漂亮了。你們倆倒說，我這話是不是？」

　　「是，是！」胡掌櫃一迭連聲地答說：「你們兩位想到要替我避嫌疑，這就完全是自己人才肯這麼用心。我感激得很。至於這十二粒珠子，價錢本來難估；我只能這麼說，這不是做買賣，是自己該盡自己的心意，幫李家把這場麻煩應付過去；我想四萬銀子我還湊得出來。」

　　「那就很好了。」朱二嫂說：「不拘換誰，決不能出到這個數目。」

　　「銀子怎麼交呢？」胡掌櫃問。

　　「那還不知道人家怎麼用？要跟鼎大爺見了面再說。」

　　胡掌櫃沉吟了一會說：「我想明天就煩大姊，或者三妹一起到蘇州去一趟。這筆錢就作為鼎大爺託我鏢局代運的，無論南京、北京；我起一張票，就算收到他四萬銀子。兩位看，這個辦法使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准定這麼辦。」朱二嫂問彩雲：「你一直沒有開口，有什麼話趁早說。」

　　「我的話，你都替我說了。不過，有一點似乎應該琢磨，這件事要不要跟筠官說明白？」

　　「這全看二妹了！」

　　三個人的視線都落在胡三奶奶臉上；她不由得感到窘迫，以致於中心無主，只能反問一句：「你們看呢？」

　　「我看不必說破。」朱二嫂說。

　　「大姊，我的想法不同。」胡掌櫃說：「我覺得說破了的好。如果她本人真的不願意，這件事也不能勉強；傳了出去，我沒有臉見人。」

　　「是的。」胡三奶奶也說：「要她本人願意，是最要緊的一件事。」

　　「既然你們都這麼說，自然照你們的意思辦。不過，」朱二嫂說：「我想，所謂說破，也不過是說她以後就一直住在你們家，別的都還談不上。」

　　「當然，當然！」胡三奶奶心定了下來，主意也有了，「這件事，還得拜託三妹，怎麼樣慢慢兒把她說動了？我看，還得委屈三妹多住個十天半個月。」

　　「這算不了什麼！只要她有歸宿，我就再多住些日子也不要緊。」

　　「蘇州呢？」朱二嫂說：「當初鼎大爺是託了你的，如今也還是非你去跟他交代不可！」

　　「只怕筠官不放我。」彩雲又說：「要找個藉口也很難，看樣子她一定要跟著我。」

　　「我倒有個主意。」朱二嫂說：「二妹不妨帶了她到那裏去玩兩天，好好在她身上下點工夫，如果就此把她收服了，說破不說破，豈不是都不關緊要？」

　　「對！」彩雲連連點頭。

　　「這倒是根本辦法。」胡掌櫃也說：「果真沒有緣，也不必強求。」

　　「好！」胡三奶奶也同意了，「有沒有緣分，一定可以試得出來。」

　　「這件事，要做就要快。」朱二嫂說：「二妹如果有把握，明後天就可以找個題目帶她走。」

　　「題目有。我大哥的生日快到了，我帶她去喝壽酒。」

　　胡三奶奶的娘家在儀徵縣屬！水程只得半天工夫，船也是現成的；揀日不如撞日，如果阿筠肯去，第二天就可以動身。

　　於是彩雲去下說詞，將阿筠找了來問她：「你要不要跟胡三嬸去逛逛？」

　　「到那裏？」

　　「胡三嬸的娘家，給她大哥去拜壽。胡三嬸想帶你去，我可不大贊成。」

　　一聽這話，阿筠立刻睜圓了一雙眼睛，仰臉問道：「為什麼？」

　　「我怕拜壽的客人很多，你見了人會怯場，到時候吵著要回來，怎麼辦？」

　　阿筠想了一下問：「二嬸，你不也去？」

　　「如果我去，當然帶著你，那還用說。就是因為我不去，我才不放心。」

　　「你為什麼不去呢？」

　　「我腰痛，想歇一歇。」彩雲接著又說：「本說要送你回蘇州，現在也只好等你跟胡三嬸拜了壽回來再說了。」

　　「你不是不贊成我去嗎？」

　　話中漏洞讓她捉住了，不過也難不到彩雲，「我是不贊成，不過胡三嬸說你不會給她丟面子。」她說：「我也不知道我的想法不錯，還是胡三嬸的話對。」

　　「當然胡三嬸的話對！」阿筠昂然答說：「我怎麼會給她丟面子？」

　　看她中了激將之計，彩雲暗暗高興；但表面上卻猶似不信的神氣，「你別這會兒說得嘴硬，到那時吵著要回來，可不行！」她說：「胡三奶奶多時不回娘家，這一次帶了阿牛去，總要多住幾天。」

　　「住多少日子呢？」

　　「總得十天八天吧！」

　　「十天、八天我忍得住。」

　　「好吧！你早點上床睡，明天就動身。」

　　正說到這裏，胡三奶奶打發一個丫頭把她請了去，告訴她「拜壽」的藉口用不上了；因為想起來正逢國喪，八音遏密，壽誕演戲宴客之事，當然已經取消。

　　「已經跟她說了，她也答應了；可以跟你去住十天八天。如今改口，怕她動疑。」彩雲又說：「她精靈得很，話中不能有漏洞。我看暫且不必說破；到了再說。」

　　※※※

　　第二天下午，胡三奶奶帶著阿牛與阿筠坐船回娘家；第三天上午，胡掌櫃也陪著彩雲動身到了蘇州。

　　這天晚上住在常州，借宿在胡掌櫃的一個換帖弟兄家；此人姓劉，開一家很大的南北貨行，夫妻倆都很好客，但劉掌櫃不在家；只有他的妻子招待彩雲，親切周到，十分投緣。

　　「大嫂，」胡掌櫃問：「大哥呢？」

　　「到蘇州去了。」劉大嫂說：「今天下午才走？」

　　「不巧！不然倒可以一路走。」胡掌櫃又問：「大哥上蘇州幹什麼？」

　　「原來三爺也要到蘇州。」劉大嫂問：「趙二嫂呢？」

　　「也是。我陪她到李織造那裏辦點事。」

　　「李織造！那位李織造？」劉大嫂問：「是蘇州虧空了抄家的李織造？」

　　「是啊！李家的事，大嫂也知道？」

　　「也是這一兩天才聽人說。三爺，」劉大嫂奇怪地，「莫非你還不知道，李織造全家，連聽差、丫頭，一百來口人，昨天已經過鎮江，解到南京去了？」

　　此言一出，只見彩雲臉色發白，目瞪口呆；胡掌櫃也震動了，倒抽一口冷氣，失聲說道：「真的當犯人一樣辦？」

　　「可不是！聽說在南京問了，還要解到北京。好些人昨天還去看熱鬧；左鄰周大姑也去了。回來告訴我，懊悔去的；一共七條大船，沒有一條船上不是息息率率地在哭，看著真悽慘。」

　　說到最後一句，劉大嫂嚇一跳；發現彩雲也是眼中含淚，心裏不免奇怪，不知道彩雲是李家的什麼人。

　　「大嫂，」胡掌櫃問：「你知道不知道，李織造的大少爺，在不在船上？」

　　「那可不知道。」

　　「我打聽打聽去！」胡掌櫃站起身來對彩雲說：「等我打聽清楚了，咱們再商量。」

　　「馬上開飯了。」劉大嫂說：「吃了飯去。」

　　「不！」胡掌櫃答了這一個字，人已經出門了。

　　於是劉大嫂吩咐開飯；還要叫人到鄰家去請陪客，讓彩雲攔住了。

　　「大嫂，千萬不必客氣。說實話，我也吃不下什麼；有生客在，失了禮倒不好。」

　　這是說她根本無心應酬；劉大嫂自然體會到她的心境，開了飯來，單獨相陪。彩雲手扶筷子，口談李家；到後來索性連筷子都放下了。

　　這一談就談得忘了時候，換了三次熱飯；也熱了三次湯，直到胡掌櫃回來，方始打斷了她們的話。

　　「打聽清楚了，鼎大爺還在蘇州；本來要陪到南京的，李大人交代，南京反正是『過堂』，有李師爺照料就行了，讓鼎大爺在蘇州料理料理，先趕到京裏去聽信兒。」

　　「喔，」彩雲問道：「是跟誰打聽的，這麼清楚？」

　　「跟織造衙門有往來的一個綢緞舖。」胡掌櫃又說：「咱們明天一早就走吧！遲了會撲空！」

　　「是的！」彩雲心裏在想，胡掌櫃的四萬銀子，如今真成了雪中送炭；自然越早告訴李鼎越好，因而便問一句：「要怎麼走才快？」

　　「要快，自然是坐車。不過，太陽太大，坐車會受暑。」

　　「我不怕！多帶點藥就行了。」

　　「要吃藥就糟了！」胡掌櫃沉吟了一會說：「這樣，咱們『放早站』，先趕一程再說。」

　　「放早站」須天色微明就動身，總在辰巳之間，便可到達尖站；那時天氣如不太熱，就可以再趕一站再打尖，然後「放晚站」，起更時分宿店，這樣就可以多走一站，只是不免辛苦而已！

　　十五

　　「大爺！跟看房子的講好了；只要給錢，就讓進去。」柱子問道：「大爺什麼時候去？」

　　「這會兒就可以去。」

　　「這會兒正熱的時候，不如傍晚涼快了再去。」

　　「也好。」李鼎突然問道：「今兒幾時？」

　　「等我想想！」柱子一面扳著手指數，一面咕噥著，「真是，日子都過得記不起了！」

　　就這時候，聽得有人在叩門──這半年之中，李鼎身不由主地遷居了好幾回；如今是借了一個機戶的兩間餘屋，單有一扇小門出入，頗為隱秘，為的是躲避債主。因此一聽叩門聲響，主僕倆的心都一跳。

　　「開不開？」柱子問。

　　「去！」李鼎答說：「問清楚是誰？」

　　柱子答應著走了出去；先從門縫中張望，卻看不真切，彷彿一男一女，另外還有個小孩。正待另外再找條縫細看時，門外有聲音了。

　　「是這裏不是？」

　　「不錯！前幾天柱子還帶我來過。」

　　柱子聽出來了，是誠記香蠟店的小徒弟。李鼎每次移居，為的跟彩雲及朱二嫂得以保持聯絡，都將新址通知誠記，所以柱子跟那裏的小徒弟很熟。

　　這就不必問了，開開門來；認出是胡掌櫃與彩雲，隨即請了進來。

　　李鼎又驚又喜；尤其是看到彩雲，就像見了親人似地，心裏無端有一種受了委屈的感覺，眼眶酸酸地想哭。

　　「鼎大爺，沒有想到我們會來吧？」胡掌櫃平靜地說。

　　「真是沒想到！」李鼎看彩雲額上在沁汗，趕緊說道：「柱子，給趙二嫂拿扇子。」

　　「別張羅了！」彩雲環視著簡陋的家具，忍不住說了句：「鼎大爺就住在這兒啊？」

　　話一出口，自悔失言，因而將頭低了下去；聽李鼎只嘆了口氣，並無別話。

　　「鼎大爺，我們是到了鎮江，才知道──」胡掌櫃吃力地說：「才知道府上的事。吉人自有天相；鼎大爺，你也別難過。」

　　「是！」李鼎又像恭敬，又像客氣地說：「多謝你惦著。」

　　「聽說鼎大爺就進京了。」

　　「是的。很想早點兒動身。可是──」

　　彩雲抬起眼來，看他臉上有難言之隱的窘色，便即問道：「鼎大爺有什麼為難的事，儘管說；看我跟胡三爺能不能效勞？」

　　「不瞞兩位說，還有點債務──」

　　「不要緊！」胡掌櫃搶著說道：「總有辦法。」

　　說著，他跟彩雲交換了一個眼色；事先是說好了的，由她單獨跟李鼎說阿筠的歸宿，此刻是時候了。

　　於是，胡掌櫃起身向彩雲說道：「我帶這個小兄弟上街溜一溜，一會兒再來；請你跟鼎大爺細談。」

　　說完，不等答話，便邀了柱子出門；彩雲便說：「鼎大爺，我跟胡三爺是為了筠官的事來的；如果她常住胡家，你贊成不贊成？」

　　這樣沒頭沒腦地一問，李鼎自然無從回答；彩雲原也知道自己問得太突兀，光一句話是不可能有結果的，不過，她有她的步驟，開門見山地讓他先有一個印象，阿筠以後將常住胡家，下面的話就好說了。

　　「我在想，筠官現在是剛懂事的時候，她不願意去的地方，或是誰待她不好，她都能忍耐。可是，鼎大爺，我可不忍心；朱二嫂也是。到底這麼多日子下來，是有感情了呀！」

　　「啊！不錯。」李鼎答說：「如果知道她在那裏受了委屈，咱們心裏都會難過。」

　　「就是這話囉！」彩雲欣慰地說：「鼎大爺跟我們的想法，完全一樣。與其將來後悔，不如現在謹慎。曹家，她是不願意去的；縉二爺那裏，也不知道她的那位姨奶奶怎麼樣？聽說人很厲害；看待筠官料想總不致於像自己親生的那樣。這也不能不想到。」

　　「對！對！」李鼎連連點頭，「應該慎之於始。」

　　「現在要說到胡家了。他們夫婦是真的喜歡筠官；我那結義的姊姊，現在沒有女兒，將來就是有了，一定也拿筠官當大姊姊看待，決不會變心！」彩雲停了一下又說：「為什麼我有這樣的把握呢？因為有個緣故；胡家的阿牛，跟筠官最投緣。別看他壯得像小牛犢子似地，淘氣起來，彷彿能把屋頂掀了去；誰知道就服筠官，只要她說一句，馬上就安靜了。這也就是胡家夫婦格外看中筠官的道理。」

　　這個暗示很強烈，李鼎恍然大悟；失聲說道：「原來是想阿筠做他家的兒媳婦？」

　　「也不能這麼說！將來也要阿筠自己願意。」彩雲又說：「而且胡三爺也怕高攀不上。」

　　「現在那裏還談到此！」李鼎立即做了決定：「將來是將來的事；眼前如果阿筠願意，就長住胡家亦無不可。」

　　「那麼，」彩雲故意問一句：「是不是先要稟告老太爺；或者跟四姨娘說明白。」

　　「此刻從那裏去稟告？這件事就這麼定局了。不過，」李鼎很吃力的說：「按道理說，還是寄養在人家那裏，應該送──。」

　　「鼎大爺，」彩雲搶著說道：「這一層談不上。倒是那十二粒珠子，胡三爺有個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啊？請說。」

　　彩雲知道這句話很重要。李鼎雖已落到今日這般光景；到底出身豪富，「大少爺脾氣」是不容易改得掉的，談得好好的，說不定一句話不中聽，就會打翻全局。所以這句話出口之前仍須仔細想一想。

　　「胡三爺的意思，府上現在正要用錢；這十二粒珠子，不如抵押給他。等將來老太爺沒事了，依舊放個好差使，有了錢再贖回來；利錢瞧著辦，想來也決不會少給。鼎大爺你看呢？」

　　「好啊！」李鼎很高興地，「這個辦法，我倒很見他的情。能抵押多少呢？」

　　「胡三爺說，那十二粒珠子是無價之寶；他也只能量力而為。想湊四萬銀子送過來。」

　　一聽這話，李鼎喜出望外；十二粒東珠，至多值兩萬銀子，莫非胡掌櫃不識貨？轉念省悟，幹鏢行買賣，什麼奇珍異寶沒有見過？就算不知道行情，在繁榮甲天下的揚州，還怕打聽不出來？人家明明是有心幫忙；還怕自己愛面子，臉上掛不住，故意說成抵押。委曲綢繆，用心如此之深；實在不能不感動。

　　這樣想著，李鼎不由得熱淚交迸；害得彩雲的心也酸了。

　　「別難過。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彩雲手中的一方絹帕遞了給李鼎。

　　一句泛泛的安慰之詞，居然止住了李鼎的眼淚；他拭一拭眼淚問：「你什麼時候回京？」

　　「等交代了這件大事，我就可以走了。反正胡三爺的熟人多，不怕沒有照應。」

　　「我也可以走了。」李鼎舒暢地吐了口氣，「若非你們倆來，我真不知道怎麼才走得成？」

　　「這麼說，來得倒真是時候。」彩雲問道：「這裏有多少債務？」

　　「不過三、五千銀子。」

　　語氣還不脫紈袴的口吻；彩雲很想進兩句忠告，但話到口邊還是嚥住了；只問：「多下的錢呢？運到京裏，還是怎麼樣？趁早想妥了，回頭好說給胡三爺。」

　　「這──，」李鼎說：「我得跟李師爺回來商量。」

　　「他陪著到南京去了？」

　　「是的。很快就會回來。」李鼎又說：「他一回來，我就可以走了。這裏的債務，留給他料理好了。」說到這裏，李鼎突然眼睛發亮，揚著臉說：「咱們何不一塊兒走？」

　　彩雲心中一動，旋即收攝心神，推託著說：「到時候再看吧！」

　　這時大門聲響，是柱子帶著胡掌櫃回來了；他手裏提一隻籃，胡掌櫃懷裏抱一個極大的枕頭西瓜。彩雲搶先迎了出去，向胡掌櫃一揚眉微微頷首。

　　「胡三爺買的西瓜，還有涼粉。」柱子將一罐涼粉擱在桌上，「我去拿傢伙。」

　　「怎麼胡三哥請客，反客作主。」李鼎歉然說道：「真是受之有愧。」

　　這是不值一說的事，胡掌櫃微笑不答；等柱子拿了長刃瓜刀來，他接在手裏，看都不看，便切了下去，一分二，二分四，共計切成十六片，手法乾淨俐落，而且每片的大小都一樣，將柱子看得傻了。

　　「胡三爺好俊的刀法！」柱子不勝欽羨地，「怎麼練成的？巷口賣瓜的，不能比了。」

　　「你小子不會說話就別開口。」李鼎罵道：「人家有名的鏢頭，你怎麼拿賣瓜的來比？」

　　柱子笑嘻嘻地一面舀涼粉；一面問道：「胡三爺你老練過譚腿沒有？」

　　「練過。」

　　「我也練過，回頭請三爺給我指點指點。」

　　「別胡鬧！」李鼎喝道：「這麼熱的天，你累胡三爺一身汗。再說，你那兩手三腳貓，還配胡三爺給你指點。」

　　「不要緊！」胡掌櫃緊接著說：「他練，我不動手；指點他就是。」

　　柱子一聽，雀躍不已；舀好了涼粉，請大家坐定，隨即到院子裏將雜物移開，清出一片場地，好練譚腿。

　　這時彩雲引頭談正事；李鼎再三道謝，胡掌櫃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問彩雲：「款子送到那裏？」

　　「要等李師爺來了才知道，不過蘇州要用一點兒。」

　　「好！」胡掌櫃從身上取出一張蓋了他鏢局子的書柬圖章，又親筆畫了花押的「保票」，上面寫明，已收到李鼎四萬銀子，「這個，就當做憑證。譬如蘇州要用多少，我撥了過來，票背批一句收回多少；其餘的交付清楚，把原票還給我就行了。」

　　李鼎積習未改，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將那張「保票」推給彩雲說：「請你先收著。」

　　「何必又經我的手？鼎大爺這不是客氣的事！」她將「保票」推了回去。

　　「那麼，」李鼎躊躇著問：「我應該寫個什麼東西吧？」

　　「這，我可也不大懂了！」彩雲轉臉說道：「姊夫，請你說吧！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必客氣。」

　　胡掌櫃想了一下說：「應該我跟鼎大爺換張筆據。鼎大爺寫張借條，言明以珠子十二粒作抵；我再寫張代管的收據，交給鼎大爺。這樣好不好？」

　　「好，好！就這樣。」

　　於是喚柱子來收了桌子，端來筆硯；兩人寫完筆據，經由彩雲的手，作了交換。李鼎不由得又道了謝。

　　「好了！辦了這件大事，我可以回去了。」彩雲輕快地說：「姊夫，請你替我安排吧！」

　　「是，是！」胡掌櫃答道：「等一回揚州，我就替你辦。」

　　「胡三哥，」李鼎接口喊了這一聲，卻又無話；因為原來想說與彩雲同行，卻驀然想起，應避嫌疑，話就不好出口了。

　　「怎麼樣？鼎大爺！」胡掌櫃問說：「有話請吩咐！」

　　「不敢當！我也是想拜託胡三哥安排我進京。這，等李師爺回來了再說吧！」

　　「是！」胡掌櫃沉吟了一會問道：「鼎大爺，是不是撥一萬銀子到蘇州？」

　　李鼎心想，一萬銀子如果用不了，帶去也麻煩；轉念又想，有此一筆意外收入，也應該分潤沈、李兩家才是。因而很清楚地答一聲：「是！」

　　「那我今天就得回去預備。不過，」胡掌櫃看著彩雲問：「你呢？」

　　彩雲知道，他是怕她馬不停蹄地翻回去，又是盛暑天氣，未免太累。不過，也決沒有自己一個人留在蘇州的道理。所以毫不遲疑地答說：「我跟姊夫一起回去。」

　　李鼎想挽留她，卻苦於難以措詞；眼中所流露的失望的神色，連胡掌櫃都發覺了。

　　胡掌櫃也找不出理由留彩雲在蘇州；至多延緩一時。這樣想著，便即說道：「那就明天下午走吧！」

　　聽得這話，彩雲不曾開口；李鼎先就說道：「這樣最好，不然太累了。而且，也讓我可以盡點心；明天中午，我替彩雲姊餞行。」

　　對胡掌櫃跟彩雲的稱呼都變過了，事實上交情也當然不是泛泛了，所以彩雲點點頭：「無所謂餞行，你也是要走的人。不過，再多敘敘也好。」

　　「就這樣！」胡掌櫃站起身來，向柱子一揚臉，「走吧！看你練功夫去。」

　　「胡三哥真熱心！」李鼎望著他的背影感嘆，「真是，世上那裏沒有好人。」

　　聽他是這種口吻，彩雲自然感到欣慰，趁機激勵，「所以囉！」她說：「一個人不必老往壞處去想；世上的事，並不如所想的那麼糟糕。」

　　李鼎不答，沉默了好一會，突然問道：「你要不要跟我回家去看看？」

　　「回家？」彩雲不解。

　　「喔，」李鼎解釋：「我快走了，想回去看一看，到底是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不能沒有留戀。看屋子的人說通了；送幾兩銀子就可以放咱們進去。你想不想陪我去？」

　　當然也要邀胡掌櫃，他的興趣卻不濃；而且也知道彩雲與李鼎之間，別有一份只許人猜，不許人說的感情，自己更不必夾在中間討厭。

　　於是他說：「我可不奉陪了。趁這會我去看幾個熟人；如果有現銀要運，我把買賣兜了來；銀子撥給鼎大爺，就省事得多了。」

　　這自然不必勉強，等胡掌櫃洗把臉，穿上白夏布大褂，告辭先行；李鼎隨即喚柱子去雇了兩頂小轎，又拿銀子讓他去託人情，約好在東側門會齊。

　　柱子答應著已將出門了，李鼎忽然大喊一聲：「慢著！你先問一問，今兒到底是幾時？」

　　「今兒不是六月初四嗎？」彩雲接口。

　　此言一出，李鼎頓時容顏慘淡，本來頗有生氣的一雙眼，光采盡失。

　　「喲！」柱子也想起來了，「六月初四不是大奶奶的忌辰嗎？」

　　原來如此！彩雲心裏明白，卻不便表現得過分關切，靜靜看李鼎說些什麼？

　　「三年了！」他失聲說道：「這三年可真長啊！」

　　「大爺！」柱子問道：「大奶奶的忌辰，往年都『擺供』；今年怎麼辦？」

　　「今年只好馬虎點兒了。」李鼎走進屋去，又拿了塊碎銀子出來，「香燭錫箔是不能少的；此外看大奶奶平時愛吃什麼，你瞧著辦吧！」

　　柱子凝神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有主意了。」

　　「也真巧！」李鼎不勝感慨地，「就是今天忽然想起來，有點東西不能留下來要取回來；偏偏就遇到她忌辰。如果不是問一聲，還真錯過了呢！」

　　「聽說大奶奶很能幹，也很賢慧。府上這一場災難，若是有她在世，情形一定會好得多。」

　　「若是有她在世，根本就不會有這一場災難。」李鼎一面說，一面已移動腳步：「上轎吧！」

　　在轎子裏，彩雲不斷在想李鼎的那句話。如果大奶奶不是含羞自盡，家醜就可以遮蓋得過去；老太太不致於受刺激，「老皇」不會生李煦的氣，仍如往常看顧，派個把好差使，讓他彌補了虧空，又何致於會落得如此淒涼的下場？李鼎的那句話，是不是應該這樣解釋呢？倘或不是，另外又能有什麼說法？

　　念頭沒有轉完，轎子已經停了下來；深巷中一帶高大圍牆，中間有道小門，門口兩個人，一個穿號褂子，戴一頂光禿禿摘了纓子的大帽子；一個自然是柱子，一手提著一隻籃，一手提著極長一串錫箔折成的銀錠。

　　「你看，人都來了！」柱子跟守卒央求：「總爺，這就高抬貴手吧？」

　　「怎麼？」李鼎問說：「不讓進去？」

　　「不是不讓進去；不讓在裏面化錫箔。」

　　「鼎大爺，」守卒急忙解釋：「這種天氣，火燭一不小心，會闖大禍。請包涵，不然我不得了。」

　　「怎麼不得了？總不致於燒房子吧？」

　　「情願小心的好！」守卒又說：「上頭常常來查看，如果看到錫箔灰，追問起來，我放鼎大爺私下進門的事會抖露出來。兩百軍棍打下來，我這兩條腿就不是我的了。」

　　這倒也是實情，李鼎正沉吟未答之時，彩雲插嘴說道：「送神在門外送也可以；錫箔回頭就在這裏焚化也一樣。」

　　「也只好這樣了。」李鼎苦笑道：「『在人簷下過，不敢不低頭。』」

　　於是將「銀錠」留了下來，方能進門。門內是個小院子，連著一座穿堂；水磨青磚的砌縫中已經長出草來，磚上也有了青苔，彩雲走得很小心，但仍不免一滑；幸而方向是倒在李鼎這面，他趕緊張開雙手，將她一把抱住，軟玉溫香，令人心蕩。李鼎急忙將手鬆開，轉過臉去；心裏有陣無名的煩惱，埋怨著說：「走路也得留點兒神嘛！」

　　彩雲原來有點羞窘；聽得他的話，羞窘變成困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

　　李鼎也發覺自己失態了；但他無法解釋，只能用眼色表示歉意，同時伸出曲肱的右臂；這是世家大族老僕扶持主母的規矩，彩雲也懂，笑著說一聲：「謝謝！」老實不客氣用左手抓住他的右臂，倚恃著走過了蒼苔路滑的穿堂。

　　「柱子！」李鼎吩咐：「你先到晚晴軒去，把供擺起來。我們先到前面去看看。」

　　這一進入正房，就是滿目淒涼了，遍地的廢紙、破布，舊書，摔爛了的瓶瓶罐罐；門窗大多敞開。李鼎觸目傷心，站在那裏，眼圈都紅了。

　　彩雲卻是驚多於悲，心裏在想：怪不得有「像抄了家那樣」一句形容的話！抄了家的人家真是慘不忍睹。

　　這時候李鼎已從地上拾起一本有灰泥腳印的「全唐詩」；翻開來看，裏頁卻是紙墨鮮明，與外表全不相稱，「你看，」他說：「這花了我爹跟我姑丈多少心血；如今被人作踐成這個樣子。」

　　「應該找個人來收拾收拾。」彩雲說道：「別樣東西是身外之物；書可不是。不管能不能拿出去，把書理了起來，總是不錯的。」

　　李鼎不作聲，站了好一會，將那本書放在窗台上，低著頭走了出去。彩雲自然跟在後面；隨著他穿過好幾座院落，走出一道垂花門，豁然開朗；只見一片乾涸的荷池；一座破敗的水榭。但荷池中居然有一朵半開的紅蓮，碧梗高標，亭亭玉立；而在彩雲的感覺中，這朵孤芳自賞的紅蓮，反襯得周遭格外荒涼。

　　「每年夏天，我爹總是在這裏避暑。」李鼎淒涼地說：「我還是頭一回看到池子的底。」

　　為了轉移李鼎的情緒，彩雲故意的問道：「池子不是活水吧？」

　　「怎麼不是活水？通水西門的。就是水閘不開，水池也有來源。」李鼎回身一指，「所有屋子的『接漏』，都是埋在地下的管子通到這裏。你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池壁上果然有個涵洞。

　　「走吧！」李鼎扯一扯她的衣袖，「看看我那個院子，如今成了什麼樣子？」

　　於是仍由原路折回，直到晚晴軒；進門第一眼就看到院子裏打破了的金魚缸。再過去是一方黑石所製成的棋桌，上面供著香燭祭品──晚晴軒中除這張棋桌與兩具石鼓以外，什麼家具都沒有；柱子自然只好利用棋桌了。

　　「大爺，行禮吧？」

　　李鼎點點頭，走近看棋桌上的四個碟子，是松子糖、雲片糕之類的茶食；另有一雙筷子，一隻杯子，杯中卻是空的。

　　「沒有酒，也得有茶。」李鼎問道：「柱子，你能不能去弄壺開水來？我們也渴了。」

　　「已經在煮了。我去提了來。大爺先上香吧！」

　　於是，李鼎拈三枝清香，就燭火上爇著，插入香爐；在柱子找了些丟在地上的破舊衣服，胡亂疊成的拜墊上跪了下去，磕了三個頭起身。

　　「我也行個禮。」彩雲扯一扯衣襟說。

　　「不敢當！免了吧！」

　　彩雲沒有答話，走近拜墊，一面行禮，一面在心中默祝。

　　「鼎大奶奶，我跟你沒有見過面，也想不到今天會在這裏給你行禮上祭。凡事都是緣分，陰錯陽差地，居然我跟府上也共了一陣子患難。三年前的今天，真是個大凶的日子；我在想，當時你如果知道會有今天，你就是再委屈也得活著。可是，誰又想得到呢？如今後悔嫌遲，你一定死不瞑目，放不下鼎大爺的心。你看我能在什麼地方幫鼎大爺的忙，就托個夢給我吧！」

　　先是默禱，後來不自覺地唸唸有詞；雖然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但嘴唇翕動，卻是李鼎所看得出來的；等她拜畢起身，便即問道：「你在禱告？」

　　「是的。」

　　「說些什麼？」

　　「我和鼎大奶奶說，看我能在什麼地方幫你的忙，請她托個夢給我。」

　　「你真是匪夷所思了。」

　　話雖如此，心裏卻很感動，「內人好處很多；最不可及的是，從不吃醋。」李鼎答說：「她如果託夢給你，一定請你勸我續絃。」

　　「本來嘛！就是她不託夢給我，我也要這麼勸你。」

　　「現在那談得到？」

　　「所以我現在也不勸你。」

　　談到這裏，只見陽光忽歛；抬頭望去，東南方已是一大片烏雲，當頭壓到，「不好！」李鼎說道：「要下陣頭雨了。」

　　一言未畢，狂飇陡起，燭燄倏然而滅；未曾關好的門窗，大碰大撞，聲勢驚人。頭上制錢般大的雨點打得臉上生疼；彩雲喊一聲：「快收東西！」搶了一具香爐就走。

　　到第二趟再去取了兩碟茶食回來，又密又大的雨點，將她的衣服都打溼了。大行皇太后之喪，自是縞素；她的體態豐腴，比較怕熱；所以胡三奶奶為她裁製的是薄薄的紗衫，一著了水都貼在身上，胸前雖然還隔著一層肚兜，但雙臂肩背的肌膚，已是清晰可見了。

　　彩雲自感狼狽，偏偏柱子又提著一壺茶來了；只好趕緊避入屋內。李鼎知道她的窘迫，使個眼色，示意柱子避開；然後問道：「溼布衫穿在身上會受病，怎麼辦？」

　　「不要緊！一會兒就乾了。」

　　一語未畢，颳進來一陣風，吹得彩雲颼颼生寒；不由得回頭去望，看何處可以避風？

　　這一看，心中一喜；地下橫七豎八地拋著幾件舊衣服，雖不乾淨，卻是浮塵，拎起一件紫綢褂子，才知道是件旗袍，抖一抖再細看，別無髒處，不妨穿著。便悄悄走到後房，卸卻白紗衫裙，只留肚兜與褻袴，穿上那件旗袍；裸露的雙腿，正好用袍幅遮掩。接著找了一條繩子，就著壁上現成的掛書畫的銅鉤繫好，晾好半溼的衫裙，方始悄悄地又走了回來。

　　李鼎仍舊站在走廊上，望著喧嘩的雨水發怔；一直等彩雲走到他身邊，猶未發覺。

　　「大爺，」彩雲故意用旗人的腔調說道：「你瞧瞧誰來了？」

　　李鼎回頭一看，臉上立刻有了微帶驚異的歡愉笑容，「你穿這件衣服真好看！」他說。

　　「居然很合身！」彩雲低頭看身上，頗為得意。

　　「旗袍都是寬大的，不然你也穿不上。」

　　「這是鼎大奶奶的衣服？」

　　「嗯！」

　　「她的身材一定很苗條？」

　　「比你小一號。」李鼎四處張望著，「得找個地方坐下來。」

　　唯一的坐具是雨中的那兩隻石鼓；李鼎不死心，前後房間都走到，最後是在下房找到了一床舊草蓆，便取了來在堂屋正中舖好。兩人面對面盤腿而坐，喝茶吃雲片糕。

　　「這也算『飲胙』了。」李鼎說：「黃連樹下操琴，苦中作樂。」

　　「苦盡甘來，就像旱久了會下雨那樣。世界上什麼事都會變，好的變壞，壞的變好。你別著急！」

　　「我怎麼能不著急！心裏苦悶，沒有人可以說：真想出家去做和尚！」

　　「年輕輕的怎麼說這話？」彩雲忽然想起一件事，自覺交情夠了，問錯了也不要緊，便又說道：「上次我大姊──。」

　　「你大姊？」李鼎打斷她的話；不過馬上想到了，「喔，是朱二嫂。她怎麼樣？」

　　「她說，在你那裏看到一位師太？」

　　「嗯！」李鼎坦然答說：「叫天輪。她庵裏不能沒有她，回去了。」

　　「我說，這位師太為什麼不還俗呢？」

　　「還了俗怎麼樣呢？」

　　「給你填房啊！」

　　「辦不到的。第一，我爹就決不會答應；第二，我一時也打算不到此。」

　　「辦不辦得到，是另外一回事，先打算打算也不要緊。」

　　「無從打算起。」李鼎答說：「我喜歡過四個女子，一個死掉了；三個是不能嫁我的。」

　　「去世的自然是鼎大奶奶。那三個呢？一個是天輪？」

　　「嗯。」

　　「另外兩個呢？」

　　李鼎遲疑了一會，很勉強地說：「一個是我的親戚。」

　　「誰？」

　　「只能說到這裏，你不能再問了。」

　　「好！這個我不問；還有一個呢？」

　　李鼎抬起眼來直盯著她看；彩雲頗感威脅，將頭低了下去；心跳加快了。

　　「你應該想得到的。」他伸過一隻手來相握；彩雲發覺自己一手心的汗。

　　「我比你大著好幾歲，殘花敗柳，有什麼好？」彩雲低聲回答。

　　「我不是這麼想。」李鼎停了一下說：「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只有遇見比我大幾歲的，我才會想到那件事。」

　　一面說，一面手漸漸移了上來；袍袖寬大，他的手沿著她那條渾圓的手臂，一把一把捏到肩頭，手已觸到她的繫肚兜的銀鍊子了。

　　彩雲皮膚與心頭都在作癢；正在意亂神迷時，雷聲隆隆，接著是震天價響一個霹靂，不由得就嚇得倒在李鼎懷裏。

　　於是她腋下的鈕扣被解開了；肚兜的銀鍊子被拉掉了；但心頭的癡迷，卻已為那個霹靂震掉，「不行！」她掙扎著脫離他的懷抱，「這是鼎大奶奶的地方，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

　　「沒有這話！她如果託夢給你；一定勸你跟我好。」

　　「那也得看是在什麼地方？你不想想，倘或讓柱子撞見了，我還有臉做人？」

　　此言一出，是個無聲的焦雷，當頭擊中了李鼎；他的臉色像死灰一般──想到他妻子的死；以及她的一死為整個家族帶來的噩運；唯有死勁地咬自己的嘴唇，揪自己的頭髮，才能稍微減輕心頭如刀絞般的痛苦。

　　彩雲也省悟了，自己的那句話卻好撞著他的隱痛；心裏有無限的歉疚，卻無話可以表達。唯有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雨停了！」彩雲突然發覺，欣喜地說。

　　「我送你回去。」

　　「嗯！我去換衣服。」

　　彩雲知道李鼎決不會偷窺，連後房的門都不關，換上原來的衫裙；將那件旗袍略為摺一摺拿在手裏。

　　「這件衣服能不能送給我？」

　　「怎麼不能？」李鼎說：「我也想到了，只因為原就是丟掉的衣服，不好意思送人。」

　　「丟又不是你丟的。怕什麼？」彩雲問道：「你手裏拿的什麼？」

　　「喏！」李鼎指著壁上說：「你看！」

　　彩雲轉臉看去，護壁的木板已移去一塊；壁上凹了進去，原來是個隱藏緊要物品的機關。

　　「沒有值錢的東西，兩份庚帖；還有──。」李鼎將一個皮紙包打開來，裏面是一枚折斷的長指甲和一綹頭髮。

　　這當然是鼎大奶奶的遺物，「說說不值錢，依我看，世界上再沒有比這貴重的東西！人都已經入土了，居然還有這些東西！」彩雲興奮地說：「我沒有見過鼎大奶奶，可是看了她的指甲跟頭髮，就彷彿我面前站著個大美人兒！鼎大爺，你不覺得？」

　　李鼎不作聲，兩行眼淚漸漸掛了下來。

　　「是我不好！又惹你傷心了。」

　　彩雲替他將指甲與頭髮包好；另外又找了一張很大的廢紙連庚帖與那件旗袍包好，一起交到李鼎手裏。

　　「咱們再去看看那池子。水一定滿了。」

　　「啊！」李鼎覺得唯有這件事，可以塞他心中的悲痛，精神頓時一振，「走吧！」

　　走去一看，果然水滿平池；自然還是渾黃的泥湯，但是泛黃的殘荷敗梗，已有綠意，那朵昂然不屈、孤標自賞的紅蓮，也更顯得精神了。

　　雨後園林，一片清氣；回首遙望，半天朱霞，反映在彩雲臉上，是一片新娘子才有的喜色。李鼎很奇怪，自己居然在窮愁抑塞之中，能有欣賞這一片美好事物的心情！

　　「你的話不錯！」他說：「世界上什麼事都在變，好的變壞，壞的也會變好。」他挺一挺胸：「過去的過去了！看遠一點兒，重新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