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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高陽

《二○一五年八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一

　　四月的一個陰天，九龍啟德機場。

　　灰濛濛的天際，飄來一架銀色的客機。先是似有若無的一點影子；然後引擎的聲音一陣比一陣響了起來，那一點影子化為龐然大物，但非常溫柔地，就像一個細心的母親把嬰兒放入搖籃中那樣溫柔地，把龐然大物的四引擎星座機飄落在跑道上。

　　當機輪著地，微微往上彈動時，為楊育光帶來了異常美妙的感覺。「到了！」他在心裏說，舒服地透了一口氣，解開安全帶，一手挾著雨衣，一手提著小皮箱，搶著站在機艙門口，以便於第一個下機。

　　然而，香港在他是陌生的，因此步下扶梯以後，他有著片刻的迷茫。

　　「育光！」

　　這一聲女人的呼喚，彷彿是黑暗的曠野中突然出現的一盞明燈，驅走了他的迷茫；但欣喜中多少帶著點驚異。不過，這時候他沒有多少功夫去體味自己的感覺；他循著聲音，半跑半走地往鐵絲網邊奔了過去。

　　那是他最激動的一刻，也是最使他為難的一刻，各式各樣的情緒在他心頭應接不暇地湧現，捕捉不住，也表達不出來，只是重重地叫了一聲：「雪明！」

　　林雪明笑著，微帶悽楚的表情。她把手從鐵絲網外伸進來，讓他緊緊握著。

　　「我們終於見面了。」楊育光說。

　　林雪明雙眉一揚，加濃了笑意，表示她也是滿懷舒暢。「你快出來吧，」她說：「我已經在半島酒店替你訂好了房間。」

　　楊育光鬆開了手，辦好離開機場的例行手續，一輛「的士」載了他們到半島酒店。

　　她替他訂的是套房，讓侍者安頓好了行李，林雪明說：「你恐怕很累了，先洗個澡，休息休息。」

　　「不累，一點不累。」楊育光說：「先讓我們好好談一談，不，讓我好好的看一看妳。」他脫下白麻西服的上衣，往沙發上一丟，側身跨坐在一張椅子上，很興奮地說：「我在飛機上一直在想，不知道妳跟八年前變了多少？」

　　「那麼，你看我變了多少呢？」林雪明問。

　　楊育光注視了一會，搖搖頭說：「我說不出！」

　　「怎麼呢？」

　　「妳好像變了一點點，這一點點變化很小，但也很大，……」他說不下去了。

　　「我該怎麼說呢？」林雪明微微苦笑著，「你說得我沒有辦法懂。」

　　「可以這樣說，」楊育光比著手勢，吃力地說：「妳好像變得有一點點複雜了！」

　　「是嗎？我自己倒並不覺得。」

　　她嘴裏這樣說，心裏卻是瞿然一驚。她怕他在她臉上看出了什麼？於是，她藉著把他的上衣掛到衣櫥裏的動作，順便在穿衣鏡上「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她並看不出自己是怎樣的「複雜」？

　　「這八年的變化到底太大了。」楊育光感嘆地說：「我們經歷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也學了許多知識，自然應該變了。妳看我變了沒有？」

　　「我看不出。」林雪明幽幽地說：「我只希望你沒有變！」

　　楊育光懂得她的意思，她是說：希望他的心沒有變！這使他有種急於想表白一下的欲望。「妳當然可以相信我，」他急急地說：「我這趟到香港來，第一是為我母親；其次就是為妳。」

　　她對他的話很滿意，但也隱隱感到不安。

　　「妳不知道我半年前接到妳第一封信是怎麼樣的興奮！我整夜沒有睡著。老實說，這幾年裏，不知道有多少朋友勸我結婚，替我介紹女朋友，我自己也未嘗沒有這個打算，但我總覺得要確定妳的消息，我才能心安理得地走下一步路。我沒有存著太大的期望，會有奇蹟出現──有一天，能夠見到從前的妳，幾年的辰光就像隔了一天，我們的感情一點也沒有受時間的影響──而這個奇蹟居然出現了，這不叫『喜出望外』叫什麼？」

　　林雪明微笑著；微笑的後面她感到一些痛楚，她不知道那是麻痺的感情在復甦，正如一個癱瘓的人，四肢開始恢復知覺時的徵象一樣。

　　「妳確是變了！」忽然，他又興奮地說：「我懂了！你變得有些憂鬱，憂鬱是成熟的象徵；所以我應該說，妳變得成熟了。這一點點變化不是很大嗎？但是，妳不必再憂鬱了，因為有我在妳面前！」

　　她張開兩手，情不自禁地倒向他懷中。

　　他的吻具有無比的熱力，灼熔了她的心扉的鐵鎖，喚醒塵封已久的記憶；最初三年，她多少次在夢中享受過這樣的熱吻，然後夢影漸淡，終於消失。而此刻，已化成輕煙的夢又奇異地匯集成形，重現在眼底，這應該也是「喜出望外」吧！

　　她忽然一驚，就如夢中失足，心突突地跳著，他不知道她的心扉除了鐵鎖以外，還有魔鬼看守著──魔鬼悄無聲息地在她心頭出現了。

　　她推開了他，雙眉微鎖，猩紅的嘴唇緊抿著，是感到苦惱而自我掙扎的神氣。這使得楊育光困惑了。

　　但她的這種神氣，一閃即逝。從皮包裏取出一面金質的粉盒來，坐到一邊去修飾修飾。是裝模作樣，其實要照一照鏡子。不知怎麼，從到香港沒多久以來，她就發現自己常會控制不住自己臉上的肌肉，必須藉一面鏡子來修正自己的表情。

　　雖然裝模作樣，卻也裝得很像。她的腿很長，坐在矮矮的沙發上，得將兩條腿併在一起歪到一邊；旗袍的叉口開得很高，這一來差不多連弔襪帶都看得到了。為了光亮，她的臉仰著，因而胸部也格外凸出，隨著手臂的牽動，充分顯出胸部的彈性。但是，也看得出來，手臂下面的肌肉，已有些鬆弛了。

　　雖然楊育光對女性沒有多少經驗，也能判定她已是個成熟的「婦人」！

　　這使他引起太多的猜想。而這些猜想，不用說，不會使他心裏覺得好過的。

　　但是，他寧願對她朝寬大的地方去想，這樣可使自己心裏好過些。這八年的日子，在她不容易度過，亂世，真正的亂世，做出什麼事來都是可以原諒的；何況，她到底並不是他的妻子，即使是妻子，也沒有辦法去反抗那種新的婚姻法。

　　這樣想著，他反倒對她有更多的憐惜。她該是二十七了吧？他在心裏想，還有幾年殘餘的青春，該特別珍視，才能補償過去的損失。

　　林雪明在小鏡子中左照右照，長長的睫毛所覆蓋的眼中，露出溫柔而滿意的光芒。然後「叭噠」一聲，蓋上粉盒，向楊育光很嫵媚地笑了一下。

　　「陪我到香港最熱鬧的地方去逛一逛！」楊育光得意地笑著：「我要拿妳來眩耀眩耀！」

　　「好啊！我請你到香港仔吃海鮮，算是替你接風。」林雪明看看錶說：「不過時間還早，你可以先洗洗臉，換了衣服再走。」

　　楊育光聽從她的話，洗了浴，刮了鬍子，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林雪明親自替他挑了一條銀底藍點的領帶打好，然後才離開半島酒店。

　　渡海到香港，他們叫了汽車在中環一帶大兜圈子。

　　經過皇后道，林雪明在車中指著很氣派的一幢房子說：「那就是我們的公司。」

　　汽車走得很快，楊育光沒有看清楚，只看到一塊很大的招牌：「南方企業公司。」

　　「你們公司是經營進出口的嗎？」楊育光問。

　　「是的。」

　　「專門做大陸的生意？」

　　「不！」林雪明重重地說：「業務對象是整個東南亞。」

　　「那麼跟大陸上總有往來囉？」

　　「大陸也是東南亞的一部分。」

　　「聽說跟大陸往來的商號，都負有政治上的任務，有這話嗎？」楊育光看著她問。

　　「毫無根據！」林雪明斷然地回答，「你也是做生意的，你總知道做生意的人對政治最討厭，但又不得不應付這討厭的東西。如此而已，是嗎？」

　　楊育光深深地點頭，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

　　「你在新加坡的業務怎麼樣？」林雪明又說。

　　「主要的是經營橡膠，還不壞！」

　　「我真沒有想到你也會走到商業這條路上去。在學校裏的時候，大家都說你將來會成為一個畫家。藝術與商業，這距離太遠了！」林雪明笑著說。

　　「我也何嘗想到？」楊育光也笑了，「事情是這樣的：一九五二年我在英國唸書，唸的也是我不喜歡的哲學，勉強算畢業了，卻無事可做，剛好有個同學，是新加坡的華僑，家裏有片很大的橡膠園，他父親死了沒有人管，邀我到新加坡幫忙，一混混了四五年，倒搞出興趣來了。」

　　「你們的橡膠也賣到大陸上去嗎？」

　　「也賣。」

　　「那將來可以跟我們的公司合作。過幾天，我替你介紹我們公司的負責人，他們都是很喜歡朋友的。」

　　楊育光唯唯地敷衍著，未作進一步的表示。他雖然已染上商人的人生哲學：生意第一；但內心中並不願跟大陸上做買賣，只要有生意上門，不便推出去，而且在新加坡到底只是受僱於人，也沒有權力拒絕哪一個主顧。現在在香港情形不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跟南方公司合作的話他考慮都不考慮。

　　就在這時，他們已到了香港仔。捨車登舟，踏上一條名叫「醉仙」的樓船。香港仔吃海鮮是觀光香港的一個好節目，因此洋人很多，一個個困難地使用著筷子，在享受中國的烹調，臉上都流露著興奮而尷尬的笑容。看慣了英國人的不苟言笑的紳士氣派的楊育光，覺得非常好玩。

　　他們挑了臨水的一角，緊挨在一起坐下。林雪明用粵語點了菜；她來到香港雖才只有半年的時間，但由於認真學習的結果，粵語已說得很流利了。

　　一面吃飯，一面林雪明又提起替楊育光介紹南方公司負責人的話。她特別提到他們的副總經理成大謨，只要楊育光跟他見上一次面，一定會喜歡他。

　　「好！」楊育光不忍掃她的興說：「明天我去拜訪他好了。」

　　「喔，」林雪明突然又換了個話題，「你要我辦的事，我已經替你辦好了。」

　　「妳是說去大陸的手續？」

　　「對了！」林雪明得意地回答：「我請成先生替你寫了介紹信，從廣州到上海，一路都有人照料。車票也訂好了，隨便哪一天都有。」

　　「真謝謝妳！」楊育光拍拍她的手背說：「我母親一定也很感謝妳，這幾年妳對她照應得太多了。」

　　「這是我應該做的。她老人家這幾年精神上太苦了，尤其是想你想得很厲害。所以，現在我也不勸你在香港多住，等你從上海回來，我再好好陪你玩。」

　　「但是……。」楊育光的臉色陰沉起來。

　　林雪明一驚，不過表上面不露出來，只說：「你有什麼話，儘管說嘛！」

　　「我想，」楊育光遲疑地說：「我的計劃，還是應該先告訴我父親，取得他的同意。」

　　這變卦是林雪明所想不到的。

　　楊育光去大陸探親的計劃，他們早在信件中詳細討論過，楊育光的父親楊應麟跟他的妻子雖還保留著夫婦的名義，而事實上已經分居。三十八年春，楊應麟應聘到英國去講學，這時大陸局勢逆轉，楊應麟在道義上不能拋棄妻子不顧，曾經徵詢她的行止。楊太太堅決地表示，要留在上海，並且要把楊育光留下，楊應麟自然不肯，結果使得這對怨偶又大吵一架。

　　吵架並不能解決問題，在相持不下中，有親戚出面調停，讓楊育光自己來決定去留。這個辦法為楊太太所接受了，她對自己的勝利極有信心，因為她知道她的兒子是最孝順她的。

　　誰知道，楊育光竟使她失望了。他渴望到國外去開開眼界，所以願意跟他父親到英國去唸書。這使得素性剛強執拗的楊太太，在楊育光到了英國之後，立刻去信表示，從此不願再見他們的面。

　　以後大陸淪陷，楊應麟轉到美國擔任研究工作，楊育光仍舊留在英國唸書。他們父子雖照常寄錢，維持楊太太在上海的生活，但楊育光一直有對不起母親的感覺，當他從英國到新加坡時，曾準備回大陸去看他母親，寫信告訴楊應麟，楊應麟回信堅決反對，他怕楊育光被楊太太留住，一去不返，陷在大陸。

　　這樣到了半年以前，楊育光突然接到林雪明從香港所發的信，信中提到楊太太的晚境如何淒涼，如何想念兒子。於是楊育光探母的心念重萌；及至其後由林雪明轉來楊太太的一封親筆信後，他更加強了決心，立刻開始跟林雪明正式討論回大陸的計劃。

　　一切都很順利。不過，楊育光鑒於他父親上次的態度，決定秘密行動──事實上這還是林雪明在信裏提醒他的。

　　現在他又有了新的想法，這想法是在長途漫漫的飛機中所產生的。他不僅以探視母親為滿足，還想把他母親從上海接出來。這樣，他就必須取得他父親的支持，希望他父親在書面中表示破鏡重圓的意願，才好說服他母親離開大陸。

　　林雪明對他的新計劃，自然表示熱烈的贊成，而心裏卻另有想法。

　　「我真不明白，」她忽然說：「伯父跟伯母為什麼鬧得這樣勢如水火呢？」

　　「唉！」楊育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從我有記憶時開始，就很少看見我父親跟母親高高興興地說過一次話。我曾問過母親，她搖搖頭說：『他對不起我！』我也向我父親試探過，他只說：『你母親脾氣太僵，太不體諒人！』到底是什麼誤會，連我也不知道。」

　　「誤解到了不肯告訴人的程度，那就太可怕了！」林雪明說。

　　「誰說不是呢，唉！」他又嘆了口氣。

　　彼此黯然不歡，對美味的清蒸石斑和乾燒明蝦都已缺乏胃口。

　　當然，楊育光並不知道林雪明不快樂的原因跟他並不一樣；他還以為她是因他的憂鬱而憂鬱，心裏倒覺得怪歉然的。

　　就在這時，樓梯口出現了一個衣著時髦的女郎。她步態輕盈地經過席位，走到楊育光的桌旁，偶一回頭，卻突然停了下來。

　　「唷，沒有想到，妳也在這兒！」她對林雪明說，聲音既脆且亮，像翠堤鶯囀那樣的好聽。

　　「怎麼？只許妳到這裏來嗎？」

　　那女郎笑笑不答，看了楊育光一眼。

　　他看出來他們是很熟的朋友，林雪明才會有那樣的口吻，並且她仍舊坐著，是熟不拘禮的樣子；但以一般社交的習慣來說，他不能不站起來表示紳士的禮貌。

　　可是，他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心裏非常希望林雪明能介紹一下。而她卻毫無動靜，既不邀請別人坐下，也不替他介紹，就好像根本忘了有他這個人。

　　這使楊育光僵立在那裏，有些發窘，只好找到她們談話的一個空隙，扶了一下椅子，表示「請坐」的意思。

　　那女郎的眼睛很尖，反應也十分靈敏，立刻轉過臉來，從細小潔白的牙齒中間吐出來兩個字：「謝謝。」

　　這一來，林雪明才隨隨便便地用手指著說：「黃小姐，楊先生。」

　　「我叫黃葆霞。」她大方地自我介紹，「跟雪明是同事。」

　　「黃小姐！」

　　楊育光微微鞠了一個躬，掏出一張名片送了過去；黃葆霞看了一下，把名片收在皮包裏。

　　「請一起坐吧！」他拉開椅子說。

　　「不，我還得等一個人。」

　　「那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林雪明插進來說：「否則妳不會先來等的。」

　　「那個人在我看，並不重要。不過……」黃葆霞明亮的眼睛，閃現著微帶神祕的光采，接下來說：「這個人我很熟，關係也很深。」

　　「是男的，還是女的。」

　　「妳想呢？」

　　「這一說，當然是男的。」林雪明很有興趣地問：「告訴我，多大年紀？」

　　「跟我差不多。」

　　「那很不錯呀！」

　　「嗯。」黃葆霞得意地點點頭。忽然，雙眉一揚，用手指著說：「妳看，就是他！」

　　楊育光和林雪明一齊注意，要看看黃葆霞的男朋友是什麼樣子？

　　「在這裏！」她招著手說。

　　一個很英俊的青年男子含笑走了過來，看上去他的年齡要比黃葆霞小些。

　　「這是我弟弟。」

　　楊育光深感意外，林雪明的笑容也僵化了，格外顯出被捉弄後的爽然若失的神氣；黃葆霞卻做了個鬼臉，頑皮地笑著，帶了她的弟弟到隔鄰坐下。

　　「妳這朋友很好玩。」楊育光說。

　　「哼！」林雪明苦笑了一下。

　　楊育光很有興趣談談黃葆霞，但看到林雪明這樣子，不敢多說。談了些別的，吃完飯相偕離去。

　　由「醉仙」到岸上，林雪明說：「今天你一定很累了，現在你回旅館休息吧！」

　　「妳呢？」

　　「我也得回去了。」

　　「妳住在哪裏？我送妳去。」

　　「我住在公司的宿舍裏。今天你不必送我了，改天我帶你去看看我的地方。」

　　「好吧！」楊育光點點頭。

　　「答應我！」她扶著他的肩，異常關切地說：「今天好好回去睡一覺，把精神養足了，明天我們再來研究給你父親寫信的問題。這是件大事，不妨慢慢地慎重考慮，千萬不要隨隨便便作個決定。你說我的話是不是？」

　　「是的。」楊育光完全接受了她的勸告。

　　她替他叫了車，細細告訴了他渡海到九龍的門徑，然後自己也叫了一輛車，趕回南方企業公司。

　　　二

　　南方企業公司的規模不小，它擁有一幢獨立的四層大廈，但事實上也用不了那麼大的房子，只是公司的主持人，願意嚴格保持他們業務上的神祕，所以寧願浪費若干空間，以便於隔離而已。

　　職員的宿舍在四樓，林雪明的職務和名義是總經理的秘書，雖不算高級人員，卻以特殊的關係享受高級人員的待遇，因此單獨佔用一個房間。但是，房間裏的陳設很簡單，床、衣櫥、書桌，還有一個書架──它不像一般年輕小姐臥室中的書架，上面一定擺的是文藝作品和洋書；林雪明的書架上，都是屬於社會科學的書籍，只有一本可稱小說的東西──趙樹理寫的「板話」。

　　書架上還放著一具電話，是公司內部所用的對講電話。

　　她到了公司，先回自己的寢室休息。其實她並不累，回寢室不是休息，只是要靜下來好好想一想。正像勸告楊育光的，「不妨慢慢地慎重考慮」；她也覺得對今天的整個經過，在報告以前，如何措詞，需要「慎重考慮」一下。

　　電話鈴響了。

　　她知道是誰打來的，拿起話筒一聽，果然，是總經理陸兆屏的聲音。

　　「聽說妳回來了？」

　　「是的。」林雪明說：「我在換衣服，換好了就來。」

　　「我等著。」說完，不等回答，電話就掛斷了。

　　林雪明不敢多耽擱，匆匆忙忙換了一件衣服，下樓而去。

　　總經理在三樓，佔用了東面頂端三個相連的房間，一進門是林雪明的辦公室，兩張柚木的九屜大辦公桌並列在屋子中間。兩張皮面高背椅子這時都坐著人。上首是總經理陸兆屏，他的對面是副總經理成大謨。

　　陸兆屏有著一雙深陷的眼睛，配著他高聳的顴骨，蒼白的皮膚，以及那冷得滴水成冰的聲音，常令人懷疑他是不是屬於這個世界的生物？然而，他對林雪明畢竟是另眼相看的。

　　因為是最接近的僚屬，所以林雪明並不需要依照一般職員的禮節，她輕輕推門進來，微微點頭，靜候問話。

　　倒是面色紅潤壯健的副總經理成大謨，滿面含笑地站了起來，一面替她拉了張椅子，一面以祝賀的語氣說：「辛苦了。我們都在等妳的好消息呢！」

　　「事態的發展，並不理想。」她搖搖頭說。

　　陸兆屏和成大謨都保持著原來的神情，他們都具有喜怒驚懼不形於色的修養。

　　「妳詳細說一遍。」陸兆屏簡單地命令她。

　　於是，她把從機場迎接楊育光，一直到分手為止的活動情況說了一遍。不過，她沒有提到向楊育光建議合作經營橡膠的話。

　　最後，她用這一句話作為報告的結束：「我需要進一步的指示。」

　　「妳先把他穩住，不叫他今天晚上寫信給他父親，這一點做得非常好。」成大謨的作風不同於陸兆屏，他永遠是把鼓勵擺在前面的。

　　「光是今晚上不寫也不行，」陸兆屏接口說：「得永遠不寫才行；光是在香港不寫信給他父親也不行，得讓他趕回去才行。」

　　「我想問題應該從這裏研究起，」成大謨說：「那就是他寫了信，到底會發生怎樣的結果？如果楊應麟對他的妻子回心轉意，支持他兒子的辦法，那麼，以後的事就好辦得多了。」

　　林雪明聽了非高興，她想，如果他們認為楊育光寫信給他父親是無所謂，那麼以後聽其自然，搞好搞壞，她都沒有責任；而眼前的任務也就輕鬆得多了。

　　然而，她失望了。雖說陸兆屏是極其深沉的人，但因她對他的生活細節瞭解得太多。只看他牽動著嘴角似笑非笑的神氣，就知道他不同意成大謨的見解。

　　果不其然，他說：「這一點不必研究，我們慎重一點的好。只要楊育光一寫了信，形勢就不好控制了。」

　　「那麼，」成大謨立刻接過來說：「我們就只要研究如何打消楊光育原來的計劃好了。」

　　「辦法？」陸兆屏很快地說。

　　辦法似乎不好想，大家都不說話，兩個男人都點起一支菸，抽得滿室煙霧騰騰。

　　「這篇文章，只有扣緊了題目做。」成大謨對林雪明說：「題目是楊育光的母親如何想念兒子，所以妳應該強調妳的同情他母親的立場，為楊育光分析利害關係，如果他父親准他回去，自然最好；但看情形多半不會准，這一來反引起意外的阻礙，不能達到原來的目的，為了妥當起見，還是不寫信的好。這樣，同時也可以催他早一點回去，只要一過深圳，我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

　　「對了，」陸兆屏好像觸發了靈感，「必要時，可以先想辦法請他到廣州去作一次短期的觀光。我們的任務，不也一樣完成了嗎！」

　　結論算是有了，他們又作了一些補充的指示，要林雪明在問題沒有解決以前，多花功夫陪著楊育光玩，作為一種監視。

　　於是成大謨先行告辭。林雪明也想跟著離去，但為陸兆屏一個命令式的眼色止住了。

　　「你今天的神氣不對！」陸兆屏說。

　　林雪明心裏一驚！她知道他慣於使用詐語，但她不知道他今天這句話，仍是詐語，還是真的看出來她有什麼特別的神色，因而半承認半否認地答了一句：「也許因為我今天跑的地方太多，太累了。」

　　「那麼妳該休息一下。來，陪我喝杯酒！」

　　陸兆屏去推開一扇門，門裏有一條小小的甬道，一面是浴室，一面是臥室。

　　林雪明萬分不願，尤其是這一天；但她不敢不順從，而且裝得很有興致地跟他進了臥室。

　　陸兆屏倒了兩杯酒，遞了一杯給林雪明，自己端了一杯，倚著床欄，斜視著林雪明說：「你今天的表演不錯啊！」

　　林雪明不知所云，說：「你說得具體一點。」

　　「這最具體了！」他掏出兩張照片遞給她。

　　兩張照片中的人物，都是林雪明和楊育光，一張在半島酒店的走廊上，一張在「醉仙」，兩人的姿態都很親暱──陸兆屏說她「表演很不錯」，自然指此而言。

　　但也可以證明，林雪明的一舉一動都在被監視之下。

　　這對林雪明是耳熟能詳的事，雖然在她還是第一次遭遇，卻也不足為奇，因此她除了內心警覺以外，表面不動聲，並且故意裝傻，笑說：「謝謝你的誇獎，看了照片，我才放心，我的『表演』還沒有露出破綻。」

　　「但究竟是『表演』，妳別忘了！」

　　「如果你不信任我，這個任務請你改派別人去做。」林雪明板著臉說。

　　「那裏的話！」陸兆屏的臉上，出現了非常難得的笑容，「如果不信任妳，也不會動員妳到香港來了。我只怕妳對楊育光舊情復燃，誤了大事。我提醒妳，是要幫助妳做好任務，那裏會有別的意思！」

　　「任務你可以放心，我一定照指示去完成。」她嘴裏的話講得很硬。

　　「對了，任務第一！」陸兆屏喝了一大口酒，又說：「妳總該知道，我這次動員妳到香港來，一方面是利用妳跟楊育光的舊關係來爭取他；另一方面也是為了我們倆可以在一起，『公私兩利』。只要這趟把任務做好了，我就有堅強的理由，請求上級把妳留在香港，這一點對我們非常重要，所以非把楊育光早點送回去不可！」

　　這話聽得林雪明怦然心動，留在香港，無論如何比回大陸好。但是，先得把任務做好，將楊育光弄回去看她母親。

　　忽然，她想到：上面把楊育光弄回去，是為了什麼原因呢？

　　她無法想像，有著相當的疑懼，也有著相當的興奮；發現問題總比懵懵懂懂根本不知道的好。

　　「我得回去了。」她想回到自己臥室，靜靜躺在床上，好好地想一想。

　　「不留在這裏？」這出於徵求同意的語氣，其實是命令。

　　但林雪明卻毅然回答：「不！」

　　「為什麼呢？」陸兆屏似乎很詫異地說。

　　「今天我累了。」

　　「累了？不是因為楊育光搞亂了妳的頭腦？」

　　這一來，反使林雪明在腦中浮現了楊育光的影子，對他更感厭惡，「你這樣說，我更不能留在這裏。」她很冷靜地說：「因為我要改變了我原來的主意，不就證明了我情虛，確是讓楊育光搞亂了我的頭腦？」

　　「好，」陸兆屏無可奈何地說：「算妳的辯證法厲害！」

　　林雪明輕易地擺脫了一次糾纏，心裏得意。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首先想到的，卻是楊育光這時在做些什麼？眺望香港的夜景？還是不聽她的話在給他父親寫信？

　　這一想，想得她心裏很亂，忽然，她對自己說：何不打個電話去？她覺得這是個好主意，立刻披衣起來，向樓下走。

　　去宿舍走廊上原有一個公用電話，在一次上級視察以後被拆掉了，理由是通訊便利，不夠安全；因此林雪明要打電話就得到自己辦公室去。

　　但是，去到辦公室門口，把鑰匙插入鎖眼以後，她躊躇了，因為她不能不顧忌到睡在裏面的陸兆屏，這時候打電話給楊育光，她有什麼理由可以解釋？

　　唯一可以向陸兆屏解釋的是：她需要確實知道楊育光不是在給他父親寫信，所以打個電話去探聽一下。可是，她對自己沒有信心，怕自己在通話時，真有什麼「不適當」的神氣落在陸兆屏眼中，反而不妙。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拉開了。林雪明嚇了一跳，定神一看，是陸兆屏穿著睡衣，站在門裏。

　　「來吧！我算定了妳會去而復返的！」

　　他一把將她拉了進去，隔了一小時才放她出來。

　　第二天上午九點鐘，林雪明就到了半島酒店。在三一五號房門上輕叩了兩下，楊育光很快地開了門，四目凝視，交換了一聲：「早！」

　　「昨晚睡得還好吧？」她一面走進來，一面問。

　　「很好。」他摸著臉回答。

　　其實她不問也可以知道，只看他容光煥發的樣子，就已說明了一切。這使她想到自己，剛度過失眠的一夜；憔悴的臉色，尤其是眼眶下的黑影，需要著意修飾，才能用脂粉遮掩過去。

　　「我等妳一起去飲茶。」楊育光穿起上衣說：「就去吧？」

　　「不！」林雪明說：「叫下面開兩份早茶來，在這陽台上吃多好呢！」

　　楊育光欣然表示同意，按鈴吩咐侍者照辦。在陽台上，浴在淡金色的陽光和溫柔的春風中，他感到非常愉快，不住稱讚林雪明的主意好；他絕不會知道，她是想到了昨夜陸兆屏出示的照片，深怕出去以後，有人跟蹤，所以願意留在房間裏。

　　「今天你的計劃怎樣？」林雪明問。

　　「下午我要去看幾個人；下午本想跟妳一起出去逛一逛，現在這樣靜靜談一談也很好。」

　　「看些什麼人？」她很想陪他一起去，但這話似乎難以出口。

　　「一位是我表叔，一位是我父親的朋友，一位是我那位新加坡朋友的親戚，有些東西要帶給他。」

　　「找得到地方嗎？」

　　「我想沒有問題。」他始終沒有聽出她願意替他引路的含意，「的士司機總找得到的。」他說。

　　林雪明不便再多說什麼。換了個話題，問他寫信給他父親的事。

　　「還沒有決定。」楊育光答說：「我原來覺得我的主意很好，讓妳一說要『慎重考慮』，細想起來，確是不簡單。」

　　「如果你對你父親的性格很瞭解，認為這樣做很有把握，也不妨試一試。」

　　「就是因為我對我父親的性格太瞭解，才覺得沒有把握。」楊育光說：「他反對我回大陸，也還有政治上的理由。」

　　「政治上的？」她故意裝作不懂似地問：「你父親參加過政治上的工作？怎麼我沒有聽說過？」

　　「不是講實際政治工作，是講政治信仰，他恨共產黨。」

　　「這我就不懂了，」她搖搖頭說：「恨共產黨跟去大陸有什麼關係？大陸是我們自己的家鄉，又不是共產黨的。」

　　「是啊，」他接口就說：「我也這麼想。到大陸去並不表示喜歡共產黨，只要站穩自己的立場，什麼地方都可以去。」

　　「我贊成你這話。」她停了一下又說：「年紀大的人，常有些不必要的顧慮，說起來似乎可笑，但也難怪。我們做晚輩的，不便批評，也沒有法子勸，只能自己拿定主意，把事情辦好了再說。照我想，你如果希望伯母能離開上海，跟你父親言歸於好，先得到上海去一趟，一方面在伯母面前做說服的工作，另一方面拿實際情況跟你父親說，反而能夠打動他的心，像現在這樣空口說白話，是沒有用的。」

　　她的話說得很透澈，因而效果很好，楊育光很認真地跟她討論著怎樣才能使他的父母破鏡重圓？這一來，問題的重心，便落在回到大陸以後的步驟；換句話說，楊育光回大陸，已經不成問題了。

　　這短短的一上午，林雪明的收穫已很可觀。她相信他已在她控制之下，不必再過分的「監視」，所以放心大膽地讓他在下午去「自由活動」。

　　約了再見的時間，彼此愉快地分手了。林雪明回自己的公司，楊育光則如他原定的計劃，叫了一輛的士去拜訪親友。

　　他要去拜訪的人並不多，但遠道而來，有許多話要談，因此逗留的時間很久，到最後一家時，已是薄暮時分。

　　最後一家姓吳，在住宅區，楊育光下車按了電鈴，有個人從門隙處探看了一下，然後打開一扇小門，問他要了一張名片進去通報，神情非常冷漠。

　　楊育光知道香港的富家巨戶，為了防範綁匪或者窮人的糾纏，司閽多半採取這樣謹慎的態度，因此倒也不以為忤。

　　及至那司閽重回出來時，態度大不相同，顯然地前倨後恭，證明了他是一位很受歡迎的客人。

　　他被帶領到樓上的客廳裏，另有聽差來伺候茶菸。客廳的佈置非常豪華，然而不免俗氣。他對吳先生很熟，可是談不到有什麼好感，只因為吳先生是他父親的好朋友，當他未來到香港以前，曾寫信告訴他父親，說要到香港做一筆生意，於是他父親回信，告訴他一定要來看看吳先生，才不得不來作一次禮貌的拜訪。

　　不一會，一陣雪茄菸味逼人而來，接著出現了又高又胖的吳先生。

　　「老伯，您好！」他恭恭敬敬站起來說。

　　「我盼望你好幾天了；你父親有信給我。哪一天到的？」

　　「昨天才到。」

　　「住在那裏？」

　　「半島酒店，三百十五號。」

　　「何不搬到我這裏來？」

　　「我怕太打擾了老伯，還是住旅館吧！」

　　吳先生想了一下說：「也好，年輕人喜歡自由，我不勉強你。不過，你今天來得巧極了，在我這裏吃晚飯再走。」

　　楊育光不必再作任何客套，點點頭稱謝。

　　「你要不要去看看內人。」

　　這一說，使得楊育光深深感到失禮，趕緊略帶惶恐地說：「當然要給伯母請安。」

　　吳先生微微一笑，踩著雍容不迫的步伐在前帶路，楊育光跟著他去到另一間精緻的起居室，抬眼一看，非常驚異，在吳太太之外，另有一位女客，正是昨天在「醉仙」見過的黃葆霞。

　　吳太太跟楊育光的母親也是好朋友，因此對他像自己子侄一般，十分親熱，不住問長問短。

　　好不容易，楊育光才能騰出工夫向黃葆霞招呼。

　　這下，輪到吳先生夫婦驚異了，「啊，你們認識？在那兒認識的？」吳太太的話快得像機槍子彈似的。

　　「我認識黃小姐才一天。」楊育光說。

　　「我跟楊先生的一位朋友是同事，昨天在香港仔吃海鮮才介紹認識的。」黃葆霞加以補充。

　　「那很好，我們不用再作第二次介紹了。」吳生先說。

　　「這話不對。」吳太太糾正他丈夫的話，「我們要再來一次鄭重介紹。」

　　吳太太這樣是有深意的，事實上確也需要再作一次介紹，才可以使楊育光知道，黃葆霞是吳先生的外甥女。他很容易看出來，吳先生夫婦沒有子女，對他們的這個外甥女，有著自己親生女兒那樣的感情。

　　到晚餐時，吳先生有應酬要出門，臨走時告訴楊育光，說有話跟他說，務必等他回來。楊育光自然得遵從，好在吳太太非常健談，黃葆霞也很大方，所以不但餐桌上並不寂寞，就是飯後閒談的時間，也很容易打發。

　　談到十點多鐘。黃葆霞首先告辭，她家住得不遠，吳太太叫楊育光送她回去。

　　「舅母也真是，」黃葆霞笑著埋怨，「幾步路就走到家了，何必又累楊先生跑一趟。」

　　「不行！」吳太太很堅決地說：「就在那條下坡的路上，前天才發生了搶案，沒有人送妳，我不放心。」

　　「好吧，」黃葆霞說：「回頭楊先生一個人回來，迷了路我可不負責任。」說著向楊育光拋過來一個頑皮的微笑。

　　「放心好了，要妳負責的時候還沒有到。」吳太太若無其事地說。

　　黃葆霞一楞，長睫毛下的大眼珠很快地轉動著，叫了一聲：「舅母！……」忽然又不響了。

　　「妳有什麼話？」吳太太望著她說。

　　「明天再說。」黃葆霞扭腰轉身，花裙子劃出一道很好看的弧形。

　　他們這一連串微妙的對話和表情，頗使楊育光迷惑，但這時他沒有功夫去細作研究，緊跟在黃葆霞身後，執行護送回家的任務。

　　一出了大門，黃葆霞把腳步放慢，等他走近身邊，才並肩漫步。她的臉揚著，在月光下，雙眼微露迷惘的神色，彷彿把思緒帶到一個極為遙遠的地方。

　　「楊先生和林雪明認識很久了吧？」黃葆霞忽然這樣發問。

　　「是的，」楊育光說：「我們在初中時代就是同學。」

　　「這幾年呢？」

　　「這幾年我在國外，她在大陸，直到半年前才恢復通信。」

　　「事隔多年，她怎麼知道你在新加坡呢？」

　　「那是因為她跟家母很接近，從家母那裏知道的。」

　　「噢！」黃葆霞點點頭沒有說什麼，但腳步更慢了，似乎有意要延緩時間來思索什麼問題，以便提出來跟他討論。

　　這態度頗引起楊育光的注意，他也在心裏研究，沒有弄清楚問題以前，還是謹慎些好，所以也是默無一語。

　　黃葆霞忽然住足，指著一扇朱漆的鐵門說：「我到家了，謝謝你，請回去吧！」

　　楊育光搶先替她按了電鈴，等有人出來開門，才作別離去。回到吳家，大門洞開，門燈雪亮，一輛藍色的大轎車停在院子裏，吳先生也剛回來。

　　「你怎麼在外面？」吳先生站在階沿上，奇怪地問他。

　　「伯母讓我送黃小姐回家。」

　　「噢，葆霞走了！」吳先生拈弄著手中的雪茄，水晶眼鏡後面的眼睛，重重地盯了他一下，問說：「你對她印象怎麼樣？」

　　楊育光心中一動，「很好。」他不知道自己說的是老實話，還是在禮貌上必須加以稱讚。

　　「她對你呢？」

　　楊育光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問題，一時無從回答，微微發窘。

　　「我們樓上談吧！」

　　吳先生一直來到吳太太的那間起居室裏，望著她妻子說：「葆霞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你說話總是這樣沒頭沒腦的！」吳太太溫和地責備著。

　　「我是說葆霞跟育光還談得來嗎？」

　　「還不錯，我看很有希望呢？」她轉過臉來說：「育光，你自己覺得怎麼樣？」

　　「我……？」

　　「妳還說我講話沒頭沒腦，妳自己呢？」吳先生找到了機會向他太太報復，「育光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妳問他，他怎麼說得出來？」

　　到這時，吳先生才將鬧了半天的啞謎揭穿，原來楊應麟曾向吳先生提過楊育光的婚姻問題，希望他為楊育光物色一個合適的對象。這次，楊育光要到香港來，楊應麟重申前請，吳先生夫婦想到黃葆霞，認為雙方條件非常接近，如果彼此印象還不壞的話，他有把握促成這對良緣。

　　這是楊育光萬萬意想不到的一個「喜訊」。然而在他的直覺上，只有惋惜和歉疚。

　　「謝謝老伯跟伯母。」他只好這樣說。

　　「不是謝謝的問題，事情很樂觀，我先要聽你一句話，才好著手進行。」

　　「我想……」他努力掙扎出一句話來：「請讓我考慮一下。」

　　「考慮？」吳太太驚詫地叫了起來，「你看不中葆霞。」

　　「那裏，那裏？」他著急地分辯著，「絕對沒有這種意思，黃小姐太好了。」

　　「那麼你要考慮什麼呢？」吳太太咄咄逼人地追問。

　　楊育光臉脹得通紅，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冷眼傍觀的吳先生比較沉著，替他解了圍。

　　「你就讓育光好好考慮一下，婚姻大事，出之以慎重的態度，總是對的。也許育光還要跟他父親商量一下。」

　　「是，是，老伯的話一點不錯。」楊育光如釋重負，腦筋也變得靈活了，「黃小姐的本身，我太注意了，只怕齊大非偶，我得先跟家父請示一下。」

　　這話說得吳太太非常滿意，她謙虛而又得意地微笑著說：「齊大非偶可談不到，葆霞的家世雖不錯，可也配不上你父親的國際地位。」

　　「那這樣好了，」吳先生下了一個結論說：「一方面你跟葆霞做做朋友，培養培養感情；一方面趕緊跟你父親商議，把事情早早決定下來，同時我也寫信告訴你父親。」

　　正題目告一段落，也還要敘敘往事，他們談起楊育光的母親，深深為陷身鐵幕、夫離子散的遭遇而悲痛。楊育光心裏自然更難過，但他不敢把要回大陸去省親的計劃透露出來，怕他們洩漏給他父親知道。

　　這一夜談到太晚了，楊育光就留宿在吳家。因為情緒的亢奮，使他久久不能入夢。

　　他彷彿有著過多的幸福之感，然而超乎情感所能負荷的程度，即使是幸福，仍是痛苦。他對黃葆霞甚有好感，特別覺得她那明快嬌憨的丰姿，是在林雪明身上找不到的，如果沒有林雪明，他將毫不遲疑地付出任何代價來追求黃葆霞。

　　或許真正痛苦的泉源在這裏，他對林雪明是有著不可移易的承諾的。

　　這使他產生強烈的歉疚，他覺得對黃葆霞的戀慕，即是對林雪明的不忠，成了愛情的罪人。但，這還可說情不自禁，無可奈何，最不能原諒的是，他不敢在吳太太面前公然表示，自己已有了確定的對象，試問居心何在呢？

　　他在暗淡虛無的黑影中看到了自己，是如此懦怯卑鄙的一個傢伙！

　　「不要想了，」他斷然決然地對自己說。

　　然而他辦不到，黃葆霞明媚甜美的影子，不住晃動在他眼前；她那些意味深長的話，也一遍遍地響在他耳邊。

　　朦朦朧朧一覺睡去，醒來時，晨曦已通過掛著縷花白紗帷帘的窗戶，到他床頭來訪問了。

　　楊育光的疲勞還未恢復，頭腦微感昏沉，急切間不辨身在何處？當他想起自己是在吳家作客時，也立即聯想到黃葆霞，這使他的殘餘的睡意立即消失；看看錶才七點鐘，怕起來太早驚擾了吳家的傭僕，因此有些躊躇。

　　但是，他終於還是離開了柔軟的床鋪，悄悄開了房門，走下臺階，往左一拐，就是一大片花圃。

　　四月的早晨是最可愛的，清涼而微濕的南風對他是最好的鎮靜劑，遙望著襯托在太平山頭的悠悠白雲，他的頭腦異常清新，胸襟也覺得開朗得多，暫時忘卻了黃葆霞和林雪明，自然，也忘卻了由她們而引起的不安。

　　「早！」他向在整理花圃的園丁招呼。

　　「少爺早！」園丁擷取了一枝帶露的、半開的玫瑰替他佩在衣襟上。

　　「謝謝你！」

　　他掏出菸來，給了園丁一支，兩人閒談著。

　　「聽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他說。

　　「小地方青浦。」園丁也改用上海話答說：「兩年前逃出來的。」

　　「本來在哪裏？」

　　「上海。」

　　「喔，上海！」楊育光很感興趣地問：「上海怎麼樣？」

　　「苦噢……，」園丁拉長了臉，也拉長了聲音說：「現在聽說更加不得了。不過上海比較起來還算好的，鄉下越發不成了。」

　　「為什麼呢？」

　　「上海地方到底大，那班『土包子』一時摸不清楚底細，不敢瞎來，所以鄉下的地主、做生意的，逃到上海還可以想辦法躲一躲，不過帶去幾個錢，吃盡用光，仍舊是死路一條。」

　　「從上海出來容易不容易？」

　　「不容易！」園丁搖搖頭說：「沒有錢更不要談。」

　　「這話怎麼說呢？」

　　「申請『路條』要走門路，沒有錢走什麼門路？」

　　「啊！」

　　楊育光對他的話，覺得很詫異。他一直聽說共產黨的政治，清廉而有效率，原來也有貪汙的現象存在。

　　他把他的感想說了出來，園丁微微一笑；那笑容使他略感不快，因為是一種輕蔑的神氣，彷彿笑他天真幼稚。

　　「怎麼，我說得不對嗎？」楊育光問。

　　「共產黨是畜生！」園丁厭惡地說：「人懂得好歹，共產黨不懂好歹，無知無識同畜生一樣，糟蹋東西！」

　　於是園丁舉了兩個例子。他原來在上海為一個姓黃的富商管理庭園，上海淪陷，黃家那所花園洋房，為中共一隊士兵所佔據，來自窯洞的鄉巴佬，到了目迷五色的大都市，自然有不少笑話鬧出來，這倒難怪；最可惡的是，他們天生有喜歡破壞的習性，那姓黃的富商，是上海有名的陶瓷收藏家，倉皇出走，來不及把那些名瓷移運到安全地帶，以致出自宋明清三朝名窯的杯盤，成了他們的食具，用完以後，隨手扔棄，沒有一樣不是殘缺不全的。

　　最使這園丁痛心的是，那一隊士兵為了要玩球，把一大片草坪上，由他苦心栽培出來的二十多種花卉，砍伐淨盡。

　　為此，他流了一夜的眼淚；也為此，他深深覺悟到共產黨是不可與共的，才由上海設法到廣州，再偷渡到香港。

　　這一番敘述，在楊育光是長了不少的見聞。但是，他最感興趣的是如何走「門路」取得一張「路條」，以及如何才能安全地「偷渡」到香港。

　　園丁根據他的經驗，細細講給楊育光聽，他也不厭其詳地提出許許多多細節上的問題。

　　然後，他陷入沉思之中。

　　「少爺，」園丁關切地問他：「你是想回去？……。」

　　楊育光像所有被人道破心事的人一樣，立刻提高了警覺；可是他覺得園丁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態度對待他，他似乎也不應該對他有所隱瞞，便點點頭說：「我有這樣一個打算，想把我母親從上海接出來。」

　　「要當心噢！萬一連你自己都回不來，懊悔就嫌遲了！」

　　楊育光很感激他的忠告，拍拍他的肩說：「謝謝你，不要緊的。」

　　　三

　　回到半島酒店，楊育光第一件事是給他父親寫信。

　　這封信很難寫，一方面他找不出理由來拒絕吳家的好意，另一方面又怕他父親會對他失望。自然，其中的關鍵在於林雪明，他不便說出她的名字，因為，怕一連串追根問底，會洩漏了他準備潛回大陸的秘密。

　　同時，他還得顧慮到，任何的片面之詞可能都不足以使父親置信，因為有吳先生在，他父親信任老朋友不下於信任他的兒子。這一點，楊育光是很清楚的。

　　坐在半島酒店三一五號房的大玻璃窗前，面對著維多利亞灣的薄霧，楊育光的思緒落入茫然不辨出路的困境之中。

　　「唉，只有拖一拖再說了！」

　　他嘆口氣站起來，舖下信箋，提筆寫下「爸爸」兩字，又發起楞來。

　　寫一封家信原是很容易也很快樂的事，但因為他不是直抒胸臆，就變得像小學生上作文課那樣地困難而痛苦了。

　　好不容易才寫完這一通不滿兩張信紙的家書，從頭一看，幾乎沒有一句是真話，關於黃葆霞的那一段，他是這樣寫的：

　　……黃小姐所予兒的印象不佳，說不出好，亦說不出壞。她的性格似很坦率爽朗，但恐出生富家，脾氣驕縱，將來甚難相處，可能並非良緣。惟吳家伯父伯母，極為熱心，兒決定以無成見的態度，靜待發展。……

　　看到這一段，楊育光痛恨自己的拙劣，一共七八十字，倒有三個矛盾：既然印象不佳，卻又說不出壞；一方面認為她坦率爽朗，一方面又怕將來難以相處；最可笑的是，已經覺得可能並非良緣，居然又表示自己的態度無成見，這是什麼邏輯呢？

　　於是，他把信撕掉，重新再寫。這一次只說：對黃葆霞尚無深刻的印象，感情的培養需要時間，如有進展，當隨時寫信報告。這番模稜的措詞，他自己覺得很滿意，因為將來的任何發展，他都不必負責；等大陸回來，轉回新加坡，一切的一切，就都可不了了之。

　　寫好信封，他親自上街付郵。然後，他準備到九龍塘去看中學時代的一位老師。

　　郵局就在尖沙咀，出了半島酒店不遠就到。從這裏一直到旺角，是九龍最熱鬧的地段，各式各樣的車輛擁塞了馬路，各式各樣的人物在車輛中間找一條路；而各式各樣的聲音，填補了車輛與人之間的僅有空隙。

　　站在尖沙咀碼頭的楊育光，有著茫然無主的感覺。他忽然想起了上海的外灘，半島酒店變成匯中飯店，郵局變成江海關大樓……。

　　於是，他又想到了他的母親──她在上海！

　　她在上海如何呢？是悽涼地忍受著饑餓和恐怖？是在窮愁無告祈求著奇蹟的出現？還是在夢中跟她的兒子見面？

　　楊育光一陣心酸，兩眼模糊了。

　　在模糊的淚眼中，他發現一輛汽車悄然停在他面前；眨了兩下眼，等看清楚了，反而不能信任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輛白色的敞車，司機座上坐著個穿了紅色薄絨運動衫的，竟是前一天正式闖入他生命中的黃葆霞。

　　她沒有說話，只是把車門打開了。

　　楊育光沒有考慮的餘地，坐上車去，說：「真巧極了，我正不知該往那裏去好？」

　　「那麼你到這裏來幹什麼？是來憑弔什麼嗎？」

　　他知道，她一定已經看見他剛才一個人在淌眼淚，才那樣說的，覺得很不好意思。

　　「我不該問的，」她握著駕駛盤，藉反光鏡看著他說：「一個人總有自己傷心的事，不願別人知道，是嗎？」

　　「沒有什麼！」他略有些認真地分辯，「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母親。」

　　「你母親在上海？」

　　「是的。」

　　「你想不想去看看她？」

　　楊育光心中一動，但也警覺了，說：「想也沒有用，去一趟很不簡單。」

　　「你沒有跟林雪明談過？她也許有辦法。」

　　「她有什麼辦法？」他故意裝傻。

　　「你不知道她的背景？」

　　這話倒真的讓楊育光發傻了！

　　「背景？」他困惑地複誦這兩個字。

　　「你真的不知道？」她轉臉看了他一眼。

　　「我不知道她有什麼背景，黃小姐，妳可以告訴我吧？」

　　黃葆霞毫無表情，但遲遲不語，卻使她毫無表情的表情顯得神祕莫測。

　　「我也不知道，」好半天她才說：「或許……」突然她停住了，而且放慢車速，往邊上停靠。

　　「不要談我剛才所談的事！」她低聲囑咐了一句，語音中充滿著命令的尊嚴。

　　楊育光再一次驚奇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且也有些手足無措，注視著站在路邊招手的林雪明，竟忘了下車。

　　「倒好像預先約好了似的，半個鐘頭裏面，先遇到楊先生，再遇見妳。」黃葆霞向林雪明說：「妳要到哪裏，我送妳去。」

　　「我沒有目的地。」林雪明轉臉向楊育光：「你們怎麼遇見了？準備上哪兒？」

　　她依然保持著跟他說話時慣有的微笑，這使得楊育光輕鬆下來，一面下車，一面說：「在尖沙咀碼頭遇見了黃小姐，我準備請黃小姐帶我走馬觀花，領略一下九龍的風光，遇見妳更好，如果沒有急著要辦的事，一起去玩玩，好吧？」

　　「也許葆霞有事。」

　　她是暗示楊育光，向黃葆霞道別，跟她同行；可是楊育光沒有聽懂，黃葆霞卻聽懂了，心想：妳那樣小氣，我偏要做個讓妳討厭的人。

　　於是她說：「我倒是有點事，不過今天不辦也不要緊。上來吧，我們讓楊先生看看九龍的面目。」

　　林雪明不便再做任何強烈的暗示，上車坐黃葆霞旁邊，楊育光則坐在後座。

　　車子沿著彌敦道，一直往北疾馳。

　　「妳今天下午怎麼不上班，跑了出來？」黃葆霞問林雪明。

　　「我到銀行去了趟，原以為要費一下午的功夫，想不到事情特別順利，就懶得回去了。」

　　「那麼，怎麼到九龍來了呢？你平常不大過海來的。」

　　「許妳來，就不許我來嗎？」林雪明半認真，半開玩笑地反駁著。

　　「話不是這麼說，」黃葆霞的聲音很大，「你們做什麼事情都是有目的。」

　　「什麼『你們』，『我們』的，我從沒有想到過該有什麼區分。」

　　「真的嗎？……」

　　黃葆霞還要再說什麼，林雪明很快地攔住她，「好好開車吧，當心闖了禍，把剛考上的車牌吊銷了。」

　　黃葆霞用鼻哼了一下，微帶驕傲地看了她一眼，好像姑且寬恕她什麼的神情。

　　長長的彌敦道，在五十哩車速之下，很快地走完了。盡頭處，分歧為二，右面是大埔道，左面是青山道，該選一條路走。

　　「雪明，」黃葆霞說：「我們『左傾』吧！」

　　林雪明啼笑皆非，更怕後座的楊育光聽了生疑，非常不安，但她到底不是初出茅廬的生手，因而也很沉著地以開玩笑的姿態答說：「『左傾』的結果，回到『右傾』。」

　　「這話我不懂。」楊育光在後座插嘴，他知道他們在開玩笑，但確是不懂林雪明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很容易明白的。」林雪明說：「由左面青山道去兜一圈，從大埔道出來，不就在右面了。」

　　「好，我依妳，從左到右！」

　　黃葆霞加一點油門，那輛白色的敞車，輕快地往青山道飛駛，經過荔角、荃灣、青山、舊青山、元朗，這就到了港九的邊緣，一「幕」之隔，區別了人間與地獄。

　　然後，車子由東面折而向南，踏上大埔道，經過粉嶺、沙田，穿越獅子山的隧道，就是九龍舊高等住宅區的九龍塘，楊育光原準備到這裏來探望他一位舊日的師長，這時有女同車，自然作為罷論了。

　　這一個大圈子兜下來，花費了將近三個小時的時間，回到尖沙咀，已經萬家燈火。

　　而以夜景著名的港九，遊宴的節目，這時剛剛開始。

　　第一個節目是晚餐，楊育光預先聲明由他作東，林黃兩人都同意了，但地點的問題卻發生了爭執。

　　黃葆霞主張就近到樂宮樓去，林雪明說那裏太嘈雜，希望找個特別清靜的地方，可以從容閒談。

　　「妳喜歡找個特別清靜的地方，我不反對；但妳說樂宮樓太嘈雜，這話是過分了。」

　　「無所謂過分，」林雪明不肯示弱，「各有各的看法和好惡。」

　　「恐怕還有別的原因吧？譬如……」

　　「譬如什麼？」

　　「譬如不大喜歡看見熟人，樂宮樓的客人中，上海人太多。」

　　「你這話才奇怪，」林雪明的臉色發青，似乎很生氣的樣子，「為什麼我怕遇見上海來的熟人？」

　　楊育光這才看出，「局勢」有些嚴重。他很不安，也很困擾，不明白這兩人既是同事，何以老是格格不入，像有宿怨似地？

　　但在眼前，不容楊育光去研究這個問題，他得趕緊挽救「危局」，否則，她們舌槍唇劍地暗鬥下去，終將不歡而散，未免太煞風景了。

　　當然，他知道他夾在中間是一種左右為難的地位；小姐們是最愛遷怒的，處理不善，很可能會有一個人拂袖而去，那就得大費周折。

　　這樣，他就明瞭了他應該採取的立場──不偏不倚，公平處置。

　　「如果容我說一句話，我要說：妳們都太主觀了。雪明沒有理由怕遇見熟人；樂宮樓也不見得如何嘈雜？」停了一下，他又問黃葆霞：「妳是不是可以重新提議一個地方？」

　　「我沒有意見，什麼地方我都敢去……」

　　她還要再說下去，卻讓楊育光的眼色止住了。

　　「妳呢？」他轉臉來問林雪明。

　　「我也沒有意見。我只是想很安靜、很輕鬆的享受一下。」

　　「妳只說妳喜歡哪裏？」

　　林雪明忽然想到一個主意，她微笑著說：「我喜歡像昨天中午那樣在半島酒店的露臺上，一面吃，一面談。」

　　這是對黃葆霞的示威，也是挑戰。她的話裏，不但表示她跟楊育光關係的密切，而且相信黃葆霞也不敢隨一個剛認識才兩三天的男子到旅館裏去。

　　然而，她這難題所考驗的卻是楊育光。他原來打算得很好，先照林雪明指定的地方去晚餐，然後看一場電影，逛逛街，再到黃葆霞所選的樂宮樓去消夜。這樣不僅解決了爭執，同時節目的內容也很豐富，是兩全其美的安排。想不到林雪明奇峰突出，提議了一個任何未婚女子所顧忌的地方，這一來才真正成為僵局！

　　可是，他更沒有想到，黃葆霞居然接受了林雪明的「挑戰」！

　　「我說過『什麼地方我都敢去，』我得兌現；走吧！」她說。

　　林雪明深感意外，楊育光則在解決了一個難題以後，第二個憂慮又生，因為說起來這總是欠檢點的行為，如果傳到吳先生夫婦耳朵裏，不明其中的原委，只說他勾引黃葆霞，那可是有口難辯的不白之冤。

　　就這躊躇間，林雪明已經發覺。她很懊悔自己出的花樣，過於輕率，以致讓楊育光為難。但如他對她的主意另有異議，那就表示她對楊育光的控制力不夠；換句話說，就是黃葆霞佔了上風──這後果是堪憂的。

　　因此，她不得不硬著頭皮跨上汽車；這樣，楊育光再也不必說什麼了。

　　回到半島酒店，楊育光吩咐侍者在露臺上擺桌子，要來三客豐盛的全餐；可是大家都缺乏食慾。

　　奇怪的是，缺乏食慾而偏偏要裝得津津有味；因為楊育光根本不贊成此舉，林雪明弄假只好成真，在黃葆霞又何嘗不是嘴裏說得無所謂，內心感到異常躊躇？如此一個違反本心，勉強湊合的局面，各人都沒有興致說話；但兩位小姐都不願在楊育光面前作不愉快的表示，而做主人的，更不能有任何窘態，那就只好裝作忙著努力加餐來作為不講話的掩飾了。

　　對於這頓趣味索然的晚餐，最不能忍耐的，自然是黃葆霞，因此在咖啡送上來以後，她就提議過海到香港去玩。

　　「葆霞喜歡熱鬧，像這樣清清靜靜坐一會，在她簡直是受罪。」林雪明這樣對楊育光說。

　　她的話並不錯，但在黃葆霞聽來是惡意的。她覺得林雪明是在說她淺薄幼稚，喜歡浮囂繁華的生活；這使她頗為不快，但為了顯示風度，嘴角仍舊掛著毫不在乎的微笑。

　　楊育光心想，回到這裏來吃飯，是林雪明的主意，現在得照黃葆霞的話做，才算公平。於是他說：「我也贊成出去走走。」

　　林雪明說：「你們去吧！」

　　楊育光深感詫異地問：「妳呢？」

　　「我覺得這裏很好。」

　　「可是……。」楊育光覺得無論如何總不能把她丟在這裏不管，自己陪著黃葆霞去逛街，因而有些著急。

　　「你也是，」黃葆霞冷冷地對楊育光說：「有個人替你管家還不好！」

　　林雪明不理她的諷刺，反而顯得很誠懇地說：「真的，你陪葆霞出去玩吧，不必管我。」

　　她越是這樣說，他越不好意思離她而去。在無可奈何中，只好向黃葆霞投以請求原諒的眼色。

　　「那就算了！」黃葆霞有些忍氣吞聲地：「我撤消我的提議。」

　　這第一回合，黃葆霞吃了敗仗。

　　林雪明則是再接再厲，誠心想把黃葆霞氣走；先是將座椅往楊育光那邊移了移，鼎足三分的均局變成二對一的優勢。隔不多久，索性把楊育光拉到露臺一角，倚著石欄，指點風煙船影，絮絮低語，歷久不休。

　　楊育光怕冷落了黃葆霞，非常不安，幾次想抽身而去；那知林雪明有意無意間，壓住了他的襯衫的袖子，除非使勁掙扎，他是無法脫身的。

　　終於，楊育光忍不住說了話。

　　「黃小姐是妳的同事，這樣把她丟在一邊不理，似乎不好意思吧！」他向林雪明低語。

　　「沒有關係，」她也小聲回答：「葆霞是我的好朋友，不會見怪的。」

　　這話使他略起反感，心想，你們倆像冤家似地，還說是好朋友，豈非笑話？

　　但他自然不便率直反駁，只說：「妳無所謂；我做主人的，而且認識不久，應該顧到禮貌！」

　　「你看你，」她似怨似嗔地瞟了他一眼，「剛才讓你們倆出去玩兒，你又不肯，這會又怪我討厭了！」

　　「誰說討厭妳了？在這裏妳也算是半個主人，應該負起招待的責任來！」

　　這話她很滿意，嫣然一笑，回過身子，兩人一齊走了過來。

　　黃葆霞早已生了半天氣，她已看出林雪明的用意，本想堅持到底的；但高傲驕貴的小姐脾氣，不允許她那樣做，一看見他們過來，她也拿了皮包站起來。

　　「我等你來道別！」她的語氣很冷，但仍保持著優雅的風度。

　　楊育光暗想，果不其然把事情弄糟了。於是，極力挽留她再坐一會；林雪明也儼然像個主婦似地，順著楊育光的語氣，在一旁幫腔。

　　越是這樣，黃葆霞越不肯再稍留片刻；她的態度堅決得連說話都是多餘的了，微笑著伸出手來向他們兩人分別揚了兩下，轉身而去。

　　嬝娜的背影和清脆的高跟鞋聲，逐漸消失；這時楊育光才想起，最低限度也該送她下樓才是。

　　這一想，他來不及跟林雪明說明原由，便拔腳追了出去。跑到房間外面，看見正有一部電梯開走，而黃葆霞的人影不見，想來她就在那電梯裏面。

　　於是，他又以最快的速度，從盤梯上奔了下去；追到大門外，黃葆霞的汽車已經發動。

　　「葆霞，葆霞！」他忘了應該稱她「黃小姐。」

　　黃葆霞不知是沒有聽見，還是故意不理他；頭也不回地疾駛而去。白色的車身，紅色的運動衣，長而黑的頭髮，迎風飄拂，給他的印象是鮮明而強烈的。

　　悵然若失的楊育光回到房間裏，站在窗前，一語不發。

　　林雪明的「戰鬥」經驗很豐富，一看這情形，知道自己兩個回合雖已經大勝，但黃葆霞的回馬一槍很厲害，今天的勝利的成果，已將不保。

　　當然，她沒有坐視的道理。無論如何，她總是讓自己氣走了，在這獨佔的局面下，可以好好地有一番作為。

　　於是，她走到他身邊，用豐腴的手臂，插在他的脅下，溫柔而親密地依偎著。

　　「怎麼不高興了？你在生氣？」她用輕柔得似乎楚楚可憐的聲音說。

　　「我們太過分了，」他仍舊眼望著窗外，說：「對一個生客，不應該這樣子的。」

　　「沒有關係。葆霞是孩子脾氣，明天就好了。」

　　「我們不能因為她孩子脾氣就欺侮她！」

　　「誰欺侮她了？」林雪明略略提高了聲音，被冤屈了似地說：「你無緣無故生我的氣幹什麼？」

　　「我不是生妳的氣，是我自己生氣。」

　　林雪明默然。

　　這是容忍的表示了，也是受了委屈的表示，她希望楊育光會發現這一點，自動來向她表示歉意。可是，他踱著方步只管自己吸菸，看都不看她一下。

　　這樣，她就只有兩條路好走，不是自己知趣告辭；便得改變態度，爭取他回心轉意──當然，前者在她是根本不考慮的。

　　於是她重重地叫了一聲：「育光！」

　　楊育光站住了腳，略顯得迷惘地看著她。

　　「你不覺得你這樣態度，傷了我的心？」她板著臉說。

　　楊育光一時錯愕不知所答，想了一下才明瞭她的意思，問說：「妳是指我對黃葆霞的態度嗎？我並不覺得我有什麼不對。」

　　「哼，」林雪明冷笑道：「黃葆霞是我的朋友，如果得罪了她也是我自己的事，用得著你替她憤憤不平？」

　　「可是，黃葆霞也是我的……。」

　　他一時失言，趕緊把話嚥住。可是林雪明抓住話柄，豈肯輕放？

　　「她也是你的什麼？也是你的朋友是不是？」

　　楊育光很窘，忽然靈機一動，生出急智，答說：「當然囉，是妳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好漂亮的話！」林雪明撇了一下嘴，「你不想想，十幾年的朋友，跟兩三天的朋友是不是應該一樣看待？現在我才相信，世上真有『一見鍾情』這回事！」

　　她的指責是夠嚴重的，楊育光自然極力否認。

　　這一來，恰好供給了她一個「表現」的機會；在他極力解釋剖析以下，她只出以滿腔幽恨的神情，自怨自責她自己太情癡；對他的話，似信又似不信，激得楊育光恨不得能夠剖心相示。

　　大致說來，林雪明這力救危局的反擊是成功的。

　　但只是這晚上；誰也不知道明天的事。

　　　四

　　對於黃葆霞的一怒而去，楊育光始終耿耿於懷，他總覺得這樣無緣無故得罪了一位漂亮小姐，是完全不必要而且非常殘酷的。同時，他也知道她的性格，多少有些衝動，萬一失去考慮，在吳先生夫婦面前告上一狀，這在任何方面來說，都令人不安。

　　因此，他一直想找個機會跟她解釋一下；但心念一動，就想到了林雪明的幽怨欲絕的神態，他已非正式地向她提供過保證，絕不會移情別愛，如果主動去找黃葆霞，讓林雪明知道了，無異證明他的保證是虛偽的。這將引起更大的糾葛，不能不慎重。

　　在徬徨苦悶之中，忽然接到了一個似意外而實非意外的電話。

　　電話是吳太太打來的，邀他去玩。他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朦朧地感到一陣陣的喜悅──他知道將會在那裏看到黃葆霞，這是不期而遇，他不必對林雪明感到內疚。

　　約定的時間是四點鐘，而他在三點四十分，就已到了吳家。吳太太招呼了他以後，隨即撥電話叫黃葆霞立刻就來。

　　這使得他疑惑起來，這樣鄭重其事的樣子，大有準備兩造對質的意味，難道黃葆霞果如自己所憂慮的，在吳太太面前告了他一狀？

　　為了試探虛實，以便先發制人，他說：「說起來巧得很，那天我在路上遇見了黃小姐。」

　　「噢，」吳太太深感興趣地，「在哪裏？怎麼葆霞沒有告訴我。」

　　楊育光放心了，但也有些懊悔，黃葆霞沒有把彼此邂逅的經過告訴吳太太，也許有她必要的理由，現在從自己口中「洩漏機密」，她會不會不高興呢？

　　這樣一想，他就不肯多說，含含糊糊地應付了過去。

　　不久，一陣輕巧的足步聲，他聽出是黃葆霞來了；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並且略顯得有些緊張，怕她見了他猶存餘怒，引起吳太太的懷疑，會探究出事實的真相。

　　想不到，黃葆霞仍是那麼春風滿面，很大方地向他招呼。

　　「你們今天是第四次見面了！」吳太太說。

　　「第四次？」她偏著頭想了一下，然後稚氣地點點頭哼了一個字：「嗯。」

　　吳太太沒有再說什麼，回過頭來問楊育光：「你會不會打牌？」

　　「我打得不好。」

　　「只要會打就行；打得不好正好贏你的錢。」說著按了兩下鈴，叫進女僕來擺桌子。

　　「還差一腳呢？」黃葆霞說。

　　「劉太太快來了，我們擺好桌子等她。」

　　吳太太說完，就往裏面不知幹什麼去了。楊育光把握這一機會，笑對黃葆霞說：「那天真對不起。……」

　　「沒有什麼！」她不等他說完，就擺手止住他，「我很諒解你的苦衷。」說著，低下頭去。

　　深情款款，盡在不言中。楊育光覺得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然而她說諒解他的苦衷，表示對他與林雪明之間的關係，已知道得非常清楚，這使他深為不安；同時也有些詫異，不明白她從那裏打聽來的。

　　就當他默然在心中思忖時，她又說：「說起來怨我自己不好，我的行為卻是太隨便了，是不是？」

　　她的清亮烏黑的眸子，毫不畏縮地正視著他。除非對最親近信賴的人，年輕女孩子是不會用這樣絲毫不作保留的眼光來看一個男子的；因而，他從她的眼中得到的感受，異常強烈。

　　「我這次來香港，能夠認識妳，實在太幸運了！」他情意洋溢地說。

　　「是嗎？」她雙靨微赤，稍帶窘笑地避開他的視線。

　　楊育光追逐著她的明如秋水的雙目，改坐到長沙發的另一端，跟她遙遙相對，同時把握這短暫的機會，率直地提出單獨的約會。

　　「我一直想跟黃小姐好好談一談，」他說：「明天下午四點，在『美麗華』請妳飲茶！」

　　黃葆霞低垂著眼皮，點了一下頭，表示默許。

　　「謝謝妳！」楊育光很愉悅地說。

　　「應該我謝謝你才對。」黃葆霞也笑了。

　　她和林雪明的笑容，都是最能使他動心的。只是林雪明常在淺笑中，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悽怨；而黃葆霞的笑如艷陽天盛開的春花，明快甜美，更足以使人忘憂。

　　於是，楊育光情不自禁地去捉住她的手。

　　她彷彿受驚了似地，身子微微一震，但她沒有掙脫她的手，反而用另一隻手幫忙，攤開楊育光的右掌，細看它的紋路。

　　「妳會看手相？」

　　「我只懂一條線，」她說：「這條線可以看出來，你今天會輸多少錢。」

　　說完，她不再有別的話，輕輕把手掌合上，推了過去。

　　楊育光知道這是暗示他檢點行為。他本來有些自悔孟浪，怕鬧成一個小小的僵局；想不到她竟能這樣不著痕跡地化解了他的錯誤，因而在愧歉之外，更多的是敬愛的心意。

　　就這時，門外響起一陣笑語聲，女主人吳太太陪著劉太太一起進來。經過介紹以後，楊育光跟著黃葆霞叫劉太太為「劉伯母」。

　　「劉伯母」的年紀比吳太太大得多，但非常爽朗健談；她也像吳太太一樣，不叫他「楊先生」而叫他「育光」，問長問短，十分慈祥親切。

　　於是，牌桌上的氣氛就顯得異常融洽，笑聲不斷而牌局的進展很慢；這也因為楊育光對麻將確是個生手。

　　打不到四圈，來了一位不速之客，也是他們的牌友羅太太。這一來多出一角，楊育光想讓位，劉太太不許，她說她願意讓給羅太太，而吳太太和羅太太一致表示反對。結果，黃葆霞打完四圈，禮讓羅太太接替。

　　扳位換座，楊育光坐了羅太太上家。羅太太似乎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專心一志在牌上下功夫，這樣，牌局就變得很嚴肅了；自然，速度也加快了許多。

　　楊育光的麻將技術，只不過小學程度，原來一路說笑，不把打牌當回事，也沒有人催，他還可以應付。等到真刀真槍地角逐，就顯得太不是對手；為了求快，自然不能仔細考慮出張，兩圈牌不到，出了三個銃，造成羅太太很旺的手氣。

　　第三圈開始，羅太太當莊，一上來就吃了兩副筒子，接著就拆了自己的一對東風，而楊育光還是懵懵懂懂，儘自在打筒子。

　　「不行，不行！」心直口快的劉太太叫了起來，回頭對黃葆霞說：「妳給育光去看看！」

　　黃葆霞毫不推辭，含笑去到楊育光身後；女傭端過一張椅子來，楊育光將自己的椅子拉偏了一些，讓她並排坐著。

　　起先，她只是靜靜在看，等楊育光快打錯牌時，才糾正他；慢慢地，她變成主動地發號施令，楊育光的工作只是名符其實地「打」牌；到最後，遇到需要避免大家注意，不便作聲的牌，她就作許多暗示，拉拉衣服，推推手臂，楊育光也能心領神會，和了好幾副神出鬼沒的大牌。

　　「不行，不行！」劉太太又叫了，「好人做不得，給了育光這麼好的軍師，我自己可輸慘了！」

　　「他們倆倒真能密切合作呢！」深沉的羅太太說。

　　三位太太交換了一個會心的微笑。

　　「好熱！」黃葆霞摸著微微發熱的臉，訕訕地離開座位。

　　「別走，別走！」楊育光有些著慌。

　　她不理他，只管自己坐到窗口去喝橘子水。楊育光驟然失了主宰，搞得手忙腳亂，不得已只好求援了。

　　「軍師、軍師！請妳快來！」他不住叫著。

　　「你自己打吧！」

　　「我不行。非請妳來不可！」

　　「我不來！」黃葆霞有些賭氣地說。

　　這時楊育光手裏正有一副好牌，一萬開槓手裏是一嵌六萬，一對八萬，一對二萬，七萬四萬各一張；羅太太打二萬，楊育光叫碰，打掉四萬。但是，算來算去，不知道哪一張牌來可以和，因而，不住把那幾張牌移來擺去。

　　「怎麼回事？」劉太太問。

　　楊育光不肯洩漏機密，只說：「沒有什麼。」手裏仍舊在撥弄著牌。

　　「你也是，」吳太太說：「一共只有七張牌，還弄不清楚！」

　　「要七張牌啊？」楊育光詫異地。

　　「是啊，我看！」吳太太把他的手推開，「呀！少爺，你少一張牌！」

　　這一說，大家哈哈大笑。黃葆霞也跑了過來看，嘴裏「嘖」地一聲說：「真可惜！」

　　「什麼牌？」劉太太問。

　　「看！」楊育光把牌一攤，「清一色、對對和。」

　　這一來，三位太太因逃脫一場「災難」而更高興了。

　　「葆霞！」劉太太說：「妳別走了吧！妳一走，害得育光神魂顛倒！」

　　這句笑話說得太露骨，索性明快的黃葆霞有些受不了，羞紅了臉說：「劉伯母，妳要不是我的長輩，我要罵妳！」

　　「我才不怕妳罵，」劉太太笑著說：「我說的是實話。育光，你說是不是？」

　　「是，是。」育光順口應著。

　　「你還說是。都是你！」黃葆霞微一頓足，一扭身子走了。

　　「看葆霞鬧彆扭真有趣！」連羅太太也笑了。

　　楊育光始終沒有能夠看見黃葆霞的表情，不知道她是真的生了氣，還是藉此脫離窘境？心裏有些不安，牌也打得更亂了。

　　但三位太太，這時卻也沒有把心思放在牌上。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楊育光，把他跟黃葆霞看成熱戀中的情侶。

　　這些戲謔，自然很容易使人發窘，可也是很愉快、很得意的事。楊育光就這樣沉溺在複雜奇異的心情中，直到吃晚飯時，才跟黃葆霞見面。

　　飯後的局面又一變，吳先生帶了一群朋友回家，這一來自然而然地分為兩個集團，黃葆霞頂替了楊育光的位子打牌；他則在大客廳裏參加男性的集團，喝酒聊天。

　　吳先生替他一一引見，介紹到一位面色紅潤、壯健精明的中年人時，說：「南方企業公司的成大謨先生，葆霞就在成先生公司裏服務。」

　　「啊……」楊育光有著意外的驚喜；但下面的話未出口，他已醒悟，便頓住不說。

　　吳先生仍舊發現了他語氣有異，問說：「你聽葆霞提到過成先生？」

　　「好像是的。」他順著語氣，含含糊糊地應付了過去。

　　這時，楊育光內心異常惶恐，因為他聽林雪明說過，他去大陸的手續是請成大謨代辦的，深怕他提起這件事，讓吳先生追究起來，後果非常嚴重。同時又怕他提到林雪明，吳先生將會敏感地探究真相，那又是件很不容易解釋的事。

　　幸好，成大謨只是跟他簡短地作了寒暄，連一句「題外之話」也沒有說。

　　男性夜間的集會，無非喝喝酒，談談聲色犬馬。吳先生跟他的四位朋友，年齡相仿，且都是「玩家」，原可無所顧忌，只因礙著楊育光是後生晚輩，有些易失長輩尊嚴的話，就變得不便出口，因而氣氛顯得有些沉悶。

　　「我們打場小撲克吧！」做主人的提議；停了一下，見大家都作同意的表示以後，又說：「育光也參加！」

　　楊育光麻將打得不好，撲克卻是高手，欣然遵命！

　　入局的一共是六個人，技術都不在楊育光之下，特別是成大謨，打得不溫不火，極其精明；更因為他坐在楊育光下家，攔截還價，都處在有利的位置，這顯得楊育光就有些相形見絀了。

　　一面打牌，一面閒談。成大謨對南洋很熟悉，話題自然而然集中在這方面。

　　由南洋談到香港，成大謨忽然問說：「育光兄在香港有什麼計劃？」

　　楊育光心想，這不是明知故問？但仍然很鎮靜地回答說：「想看看市面，有沒有什麼發展業務的機會？」

　　「喔，很好。」成大謨說：「我可以替育光兄效勞，介紹一位專做橡膠的朋友給你。怎麼樣？明天下午四點鐘，我們敘一敘。」

　　「好，好，謝謝你！」說到這裏，他突然想起黃葆霞的約會，立即改口說：「喔，對不起，明天下午不行，改一天吧！」

　　「也好，我隨時候駕。知道我的電話號碼吧！」

　　「不知道，我可以請……。」他及時停住，因為自己幾乎又一次失言而自責。

　　「對了。」成大謨從容不迫地說：「你可以問黃小姐。」

　　這算是替他解了圍，他對成大謨本來就有好感，這一下更使他產生敬仰和信心。

　　快十一點時，裏面的麻將結束，劉太太和羅太太告辭而去。黃葆霞卻轉到大客廳裏來看他們打撲克。

　　這幾位做伯伯叔叔的，似乎對她都非常寵愛，搶著跟她說話。只有楊育光保持緘默，她也從未跟他說過一句話。

　　然而，在另一方面，他們卻是時時同在的，眼波流轉，一瞥之間，流露出不盡的關懷。

　　「妳來替我打幾副！」吳先生忽然站了起來，「讓我休息一下。」

　　於是，黃葆霞入局。她是個好勝的人，存心一坐下來就大大地投下機，打它個下馬威。

　　一發牌，她拿的牌是一對小七；進牌加價，有一半的人丟牌。楊育光手裏一對「皮蛋」，無可無不可地跟進了。

　　「幾張？」作莊家的楊育光主持換牌，這樣問黃葆霞。

　　「不要。」她答。

　　「妳是『同花』？」

　　「你別管！」

　　他微笑著替另一家換了兩張，那顯然是「三個頭」，自己換了三張。

　　這三張牌大出他的意料之外，竟是兩張「皮蛋」，一張「愛司」，他的精神為之一振。

　　「出價！」

　　黃葆霞很隨便地扔了個兩百元的碼子出來。

　　第二家考慮了一下，加了一百。楊育光跟過。

　　「你也跟？」她微感詫異地說。

　　「湊個熱鬧。」

　　「別懊悔！」黃葆霞一彈食指，飛出來兩個五百元的碼子。

　　第二家躊躇久之，扔了牌說：「算了，可能是『四個頭』。」

　　黃葆霞面有得色，好像大敵已除，準備凱旋班師那樣。

　　但就在她伸出雪白的手腕，預備往裏擄籌碼時，楊育光一揚手說：「慢一點！」

　　他把牌翻了開來，整整齊齊四個「皮蛋」，一個「愛司」。

　　第二家很慶幸地說：「虧得我仍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裏還有這麼一副好牌！」

　　楊育光得意洋洋地分析著：「四個『愛司』不可能有了，除非她四個老Ｋ，或者『同花順』，哪有這麼巧呢？……」說著他偷眼去看黃葆霞。

　　她心裏很著急，倒不是怕輸她舅父的港幣，是怕「偷雞」被捉難為情。所以表面鎮靜，暗底下輕輕踢了楊育光一腳。

　　雖知道這一腳踢在成大謨小腿上。

　　於是他說：「育光兄，別做殺風景的事！」

　　楊育光猛然會意，翻轉了牌，把桌上的籌碼往黃葆霞面前一堆，說：「我投降！」

　　同桌的伯伯叔叔，都作了會心的微笑。黃葆霞雖然勝了，卻感到勝得不夠光采，心裏很不是味兒。

　　「這個笨傢伙！」她在心裏罵楊育光；相對地，卻很感激成大謨。

　　不久，牌局結束。有人提議去消夜，黃葆霞不願參加了，楊育光很想留下來，護送黃葆霞回家時，還可以談些話，無奈找不出辭謝的理由，只好怏怏而去。

　　這一夜玩到兩點鐘才回旅館，洗完澡，靜下來細想一想今天的經過，他發現自己有許多地方表演得很劣拙，黃葆霞怕會不大高興。

　　因為如此，他把第二天跟她的約會看得很重要。在這個約會中，他得仔細看看她的態度，如果有什麼誤會，不在那時候消弭，可能就不會再有什麼機會了。

　　但他沒有想到，第二天下午三點鐘剛過，林雪明突然來叩他的門。

　　她打扮得非常艷麗，倚著門框微笑著問：「我來得不是時候吧？」

　　她的話再也正確不過，但他怎麼能承認呢？扮著笑臉答說：「那有這話，非常歡迎！」

　　「你不是要出去？」

　　「還早。」他看看錶說：「我們至少還可以聊半個小時。」

　　「那麼是有約會了？四點鐘？」

　　「嗯，嗯，三點三刻。」他故意說早一刻鐘，希望她早些離去。

　　「跟誰的約會？是不是黃葆霞？」

　　他嚇了一跳，嘴裏很快地否認：「怎麼會是她？」

　　「不是她就沒有關係了，我陪你一起去。」

　　這時，楊育光才發覺自己陷入別人的圈套；話已說出口，要想擺脫她，確是一個難題。

　　楊育光的難題還不僅此，他得把他自己的謊話兌現。這就是說，在林雪明的監視之下，他得變出一個三點四十分的約會來。當然，去看朋友容易，但拜訪不等於赴約，在見面的寒暄中，林雪明必然會發現他原是他的朋友的不速之客，甚至可能他要去看那朋友，根本不在家；那有跟朋友訂了約會，自己卻又離去的？這不是充分證明他在說謊嗎？

　　幸而他還有半小時的時間，可以從容細想；或者，需要打個電話佈置一下，也還來得及。

　　因此，他還能保持相當悠閒的態度。

　　林雪明卻跟他相反，她很忙碌；每次她來，總表現出一種能幹的主婦的姿態，替他整理衣服等等。其實這些事用不著她來做的，她只是藉以表示她對他的關切，並提醒楊育光，她已開始履行她的做妻子的責任。

　　這些，楊育光在頭兩天是受之不辭的；而現在卻隱隱然有不安之感。是由於什麼原因？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然而這一天他又顧不到那許多了，趁她在房間裏工作時，他正好到露臺上去研究自己的問題。

　　首先，他得想一想帶她去看一個什麼人？

　　這個人應是他有把握必能看到的，於是他想到他中學時代的那位老師劉金城。那天他原準備到九龍塘去探望他，後來因為遇見黃葆霞而作罷。劉金城患有輕微的癱瘓症，經常在家休養，而且，他也是林雪明的老師，帶她一起去並沒有什麼不合適。

　　這一想觸發了他的靈感，他想他可以這樣對林雪明說：「今天預備去看劉老師，但以路徑不熟，所以約了一個朋友陪我去找；現在既然有妳在，就無須要再請我的朋友作嚮導了。」

　　這樣，就輕易地把那個「約會」取消了，不愁會拆穿謊話。而且，這一來可以藉詞跟約好的朋友打電話說明原因，實際上打電話給黃葆霞，向她道歉。

　　於是，他把這套天衣無縫的措詞說了出來。

　　誰知道，這就像一盤死棋中，無意間走了一步任何人意想不到的妙著，發生了驚人的效果。

　　「我故意逗你的！」林雪明淺笑著，「你有約會我跟著你幹什麼？而且我自己四點半也有要緊的事得去辦。你還是請你的朋友陪你去看劉老師吧！見了他老人家替我問好，過一天我們再一起去看他；他病在床上，我也很惦念他的。」

　　楊育光真是喜出望外，柳暗花明的境界出現，一切都可以照原來的計畫進行，不必再向黃葆霞道什麼歉了。

　　但是，表面上他還得這樣說：「四點半真的有事？要不一起去看劉老師多好呢！」

　　「真的有事。早要知道你今天去看劉老師，我可以抽出功夫來的，現在可不行了。」

　　這是一對親密的情侶，但彼此都說著假話，在假話背後各有一個不能讓對方發現的秘密。可是論機警還得數林雪明；她毅然放棄了對楊育光的監視，可以說是壯士斷腕的忍痛犧牲。

　　因為她不敢見劉金城，他知道她的底細，曾經很愷切地責備過她；她更不願意楊育光去見劉金城，怕他們談起她。所以她情願讓開一條路，容許楊育光回到黃葆霞那裏去。以後如何設法不使楊育光跟劉金城見面，自然還要好好考慮，至少今天的危機是一定可以躲過的了！

　　她非常知趣，不到三點半就告辭而去，離開半島酒店以後，立刻打電話給成大謨，告訴他計畫遭受挫折。

　　成大謨知道楊育光跟黃葆霞這天下午四點鐘有約，是他根據前一天所看到的微妙情況，綜合研判而得到的結果。他們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因為那意味著楊育光或將擺脫林雪明的羈縻，對於爭取他回大陸的任務，極可能受到阻延，所以得全力破壞楊育光跟黃葆霞的關係。

　　他們想得很周到，準備釜底抽薪，讓黃葆霞對楊育光發生惡感。辦法也很惡毒，第一步是由林雪明絆住楊育光，連打一個電話給黃葆霞表示因失約而道歉的機會都不給他；第二步是跟蹤黃葆霞，獲悉約會的地點後，通知林雪明；最後一步是林雪明想辦法帶著楊育光，到他們約會的地點去向黃葆霞「示威」。這一來，準可以把黃葆霞氣得從此不理他！

　　這個算無遺策的妙計，竟會觸礁，實非成大謨始料所及。在電話中雖然不便細談，但林雪明只一提到劉金城，成大謨便已瞭解，他很嘉許林雪明臨機應變得好。

　　「現在我該怎麼辦呢？」林雪明說：「我想，回頭找到地點，我還是闖了去。」

　　「不！」成大謨很有決斷地加以否定，「這一來會弄成僵局。而且妳這一去，明顯地看出來，妳已落了下風，對方反而會因為勝利的感覺，而促進了她對楊育光的感情。這樣吧！妳不必管了，我來處理。」

　　「妳不必管了！」這五個字嗡嗡然不斷響在林雪明耳邊，她感到一陣莫名的淒楚，眼眶酸酸地，幾乎落淚！

　　　五

　　楊育光也相當地警惕，怕林雪明會暗中偵察，所以汽車左轉右轉地大兜圈子；等趕到那香港影人常在那裏聚會的「美麗華」，已經四點零五分。

　　雖然已經遲誤了約會，他也不願顯示匆忙慌張的樣子，在入口處整理了一下衣服，抹一抹頭髮，很瀟灑地走了進去。

　　茶座上，衣香鬢影加上五色繽紛的新裝，看得人眼花撩亂，楊育光用目光搜索了一遍，沒有發現黃葆霞，只好沿著牆壁巡行著去找。

　　「在這裏！」聲音很輕，但他一下就聽清楚了。

　　轉身一看，黃葆霞正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身旁放著一件薄絨的外套，她梳了高高的宮髻，穿一件淡黃麻布的西服，胸前的方領口開得很低，長長的脖子上戴著一串珍珠項鍊，兩彎象牙色的手臂，微撐在桌面上，含笑凝目，那一份高貴嫻雅的氣度，確能表現出英國式教育所陶冶出來的淑女的特色。

　　「對不起，我太不禮貌了，遲到了幾分鐘。」

　　「不要緊，我對時間的觀念並不認真！」

　　於是，楊育光坐了下來。跟她一樣，要了一杯橙汁；深黃的液體，襯著她淡黃的衣服，特別予人以一種明快溫暖的感覺。

　　「昨天真對不起，我差點做了殺風景的事！」

　　「喔，你是說那副牌？」她微覺不好意思地，「我也太魯莽了。」

　　「虧得成先生提醒我。我真是『利令智昏！』」

　　「你說成先生提醒你？」她偏著頭，一面想，一面說：「你沒有……」

　　「沒有什麼？」

　　「沒有發覺我給了你暗示？」

　　楊育光雙眉微皺，想了半天說：「對不起，我想不起來妳給了我暗示。如果我發覺了的話，我想還不致那麼傻！」

　　「喲！」她驟然一聲嬌啼，「真難為情死了，我一定踢了成先生一腳。」

　　楊育光恍然大悟。看她雙手握著臉，又好笑，又羞窘的神情，不禁心神蕩漾起來。

　　彼此愉快地笑過一陣，黃葆霞掠一掠鬢髮，正容問道：「昨天你說，要跟我好好談一談，是有什麼事要告訴我嗎？」

　　她的話使楊育光微微發窘，提出約會的邀請時，他確曾說過這句話，但那不過是一種藉口而已，想不到她天真得信以為真；然而也因此使他感到慚愧，純潔的女孩子，總是毫無保留地信任別人的，而他，卻是信口應付，隨意搪塞，相形之下，顯得他在交遊之間，太缺乏誠意了。

　　這就是好像偶然一瞥之間，從清澈的池塘中照見了自己齷齪的形相，他想到如何在林雪明面前瞞著他跟黃葆霞的關係，又如何在黃葆霞面前瞞著跟林雪明的關係，這種近乎欺騙的行為，它的本意究竟是什麼呢？夠得上稱為一個心地光明的人嗎？

　　這一自問，使他悚然心驚，出了一身非常難受的冷汗。

　　「你，」黃葆霞以一半詫異，一半關切的聲音說：「你有什麼為難的問題？」

　　他確是有著為難的問題，即不忍對林雪明負心，又不肯對黃葆霞割捨，何去何從，恐怕躊躇一萬年，都不能解決。可是這一重左右為難的心境，又怎麼能向她公開。

　　他想飾詞應付過去；話到口邊，卻又嚥住，因為他剛在自責，處處都在說假話，怎麼轉眼之間又明知故犯呢？

　　因此，他更訥訥然不能出口，心裏也更著急，脹紅著臉，黃豆大的汗珠不住沁了出來，那一副窘態，他自己覺得為平生所未有。

　　「你擦擦汗吧！」她溫柔而體貼地說；從皮包中取出一方雪白的麻紗手帕遞給他，手帕角上，用藍絲繡著一個花體的「Ｈ」，顯然是她自己特製專用的。

　　這一憐愛的舉動，對傾心不已的他來說，恰是最有效的鎮定劑。就在這剎那間，他的惶恐艱窘，一掃而空，拿她的手帕送到鼻尖上吻了一下，然後投以一個異常感激和快樂的眼色。

　　黃葆霞雙頰微現緋紅，廣東籍的大家閨秀，常是一方面飽受西方教育，一方面卻又恪守中國的古禮，那一方手帕，在她不過助他擦汗，並沒有想到別的用意，但楊育光竟誤認為施愛的表示，倒使她微感不安了。

　　「葆霞！喔，對不起，黃小姐是不是准許我這樣稱呼妳？」

　　她沒有答覆他的徵詢，只是抿嘴，似笑非笑地說：「這一會功夫，你說了四個『對不起』了！」

　　楊育光也笑了，趁此機會改口稱她「葆霞」，他說：「葆霞，妳在南方企業公司擔任那一部門的工作？」

　　「你要跟我好好談一談，就是問我的工作？」

　　「這也是一部分。當然，如果妳不願意我問，妳也可以不說。」

　　「我不比……」她突然頓住，停了一下接著說：「我沒有什麼不可以告訴你的。在南方企業公司我管一部電子計算機；這個專長並沒有什麼了不得，不過在香港並不多。成先生跟我舅舅是朋友，有一次不知怎麼談起來，邀我參加工作，我就無所謂地去了。」

　　「成先生為人好像很不錯。」

　　「凡是跟他來往過的，都這樣說。不過……」

　　這個下一半的轉語，其中必定大有文章，楊育光很想知道，催促著問說：「妳的話還沒有完！」

　　「我不知道。」她微微擺著頭，似乎有所保留地，「你跟他來往得久了以後，也許會瞭解得更清楚些。」

　　「難道他有著不為人所瞭解的地方？」

　　「你這話問得好傻！」

　　楊育光碰了個釘子，有點摸不著頭腦。這樣，話就接不下去了，第一次出現了沉默的姿態。

　　黃葆霞扶麥管慢慢地吮吸著橙汁，視線下注，一動也不動，但那像黑絲簾樣的睫毛，不停地眨動，是若有所思的樣子。

　　楊育光心裏也很亂，他有許多話想跟她說，譬如去大陸探親的問題；吳先生夫婦替他設想的婚姻問題等等，但每一個問題都關連著好幾方面，時機沒有成熟，說出來無益有害，只好悶在肚子裏。

　　「妳怎麼不說話？」

　　「你為什麼不說話？」

　　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內說著同一句話，而彼此沒有說完，就都笑了。

　　「妳先說！」

　　「好的，我先說。我想問你一句話，」她稍稍加重語氣說：「你到香港來，到底為什麼？」

　　楊育光心想，吳先生夫婦都知道他到香港來做一筆生意，黃葆霞自然也知道；那麼她這樣問，顯然是不相信他來香港的目的是做生意。她自然不可能猜到他將轉道回大陸，然則這句問話的用意，是不是要逼出他關於婚姻問題的話呢？

　　也不能確定，同時既不便宣佈祕密，也不願欺騙她，只好這樣說：「請原諒我說第五個『對不起』，我希望可以不回答妳的話。」

　　黃葆霞點點頭，毫不含糊地說：「我喜歡你這種態度。現在再讓我問一句話：林雪明對你到底怎麼樣？」

　　第二句話比第一句話更難回答，而又絕無規避的可能，楊育光考慮了半天，終於對得住自己良心地說了兩個字：「很好！」

　　「她不會欺騙你？」

　　「我不相信她會欺騙我。」

　　「謝謝你！我問完了。」

　　對於她那像英美審判制度下律師盤詰證人的語氣，他覺得很好玩，便笑著說：「我是不是也可以問妳兩句話？」

　　「當然可以。」

　　「那麼，第一句請回答我：妳對我的印象如何？」

　　「很好！」她毫不遲疑地回答。

　　「第二句：妳認為雪明有什麼缺點？」

　　這下她遲疑了，但也沒有多久，便即答說：「我也向你說『對不起』，請容許我不回答你的話。」

　　楊育光更覺得好玩了。她的兩句答話，完全是模倣他的，只不過順序不同而已。在語言的戲謔中，他沒有想到細細去體味一下其中的弦外之音。

　　就這時，一個壯健的中年人出現在他們面前。那是成大謨。

　　黃葆霞跟他招呼著。楊育光卻是作賊心虛，他很快地想到，成大謨會把今天的所遇去告訴林雪明；林雪明會來質問他；而他自己呢？……

　　「我早看見你們了！」成大謨微笑著坐下來說：「你們倆談得好起勁。真叫人羨慕！」

　　黃葆霞有點不好意思，而楊育光又出了一身非常難受的冷汗。

　　但是成大謨卻神態自若，臉上一直掛著友好的笑容，說話也非常風趣；他似乎天生有種使人快樂的氣質，跟「面目可憎，語言無味」的那類人，恰好相反。

　　因此，黃葆霞的窘態很快地消失，楊育光的不安也暫時被擱置了。

　　他們談得很愉快，時間在笑聲中顯的特別短促；下午茶的市面已經結束，客人散去了很多，黃葆霞也把外套和皮包整理好，做著告辭之前的準備工作。

　　「別走，別走！」楊育光的話中，帶著點懇求的意味。

　　「真的，妳別走。請我吃飯行不行？」

　　成大謨很會說話，他不說請黃葆霞吃飯，反而要求她作東，這就讓她不好意思推辭了。

　　可是，黃葆霞確是另有約會，因而略顯躊躇，念頭一轉，歉意地笑笑，笑說：「我一定請，不過我得請一個代表替我作陪。」說著，伸手去拿皮包。

　　成大謨輕捷地一伸手捏住她的皮包，笑著說︰「妳幹什麼？我跟妳說著玩的；難道真好意思讓妳請客？」

　　「那麼，」她對楊育光說︰「我請你做我的代表，好好請一請成先生。費用先替我墊上，明天還給你。」

　　楊育光從這一點上看出來，黃葆霞已不拿他當外人看待，心裏非常高興；因而更希望她同在一起，便說︰「成先生的意思，只希望大家在一起很高興地玩一玩，如果沒有什麼急著要辦的事，你就別走吧！」

　　「我也很希望留下來，但實在有個非去不可的約會。」

　　楊育光還想說什麼，成大謨已經搶著答覆，「既然如此，就不必勉強了。」他問︰「要不要叫我的司機送妳？」

　　「謝謝，我自己開了車來的。」

　　這時成大謨已站了起來，楊育光也只好採取同樣的動作。黃葆霞離開座位，回頭拋過來一朵甜笑，搖一搖白嫩的小手，然後就嬝嬝婷婷地走了。

　　他們都望著她的背影，那擺動出柔和的韻律的曲線，使他們想到同一個人：林雪明是相形遜色了！

　　「育光兄，我們換個地方去談談吧？」

　　「喔，」楊育光楞了一下才想起，「對了，我得代表葆霞作主人，請成先生挑地方，我陪你喝一杯。」

　　「喝一杯我贊成，不過你的話，我有點不能同意，第一，請你收回『先生』的稱呼，第二，無論誰做主人，葆霞走了，這裏只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撇開她，我們也可以交個很好的朋友。」

　　「是的，是的。」對成大謨的爽朗親切，他深為感動，從善如流地表示同意。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那裏環境不錯，也有幾樣菜還可以吃。」

　　於是，成大謨帶他到了一處地方，汽車駛進鐵門，在一座平房門口停下。進門就是餐廳，但與普通菜館不同，疏疏朗朗擺著幾張桌子，間隔的距離相當大，顯然的，是為了彼此談話方便，不致引起任何干擾。成大謨揀了臨窗的一張桌子坐下，厚重的落地窗帷，已經放下，但從空隙中仍可望見窗外是一座游泳池，再過去是高大的鐵絲網，不言可知，那裏還有個網球場。

　　「是私家俱樂部嗎？」楊育光問。

　　成大謨點點頭，從侍者手裏接過菜單，轉遞給楊育光。

　　他一看，菜單上全是法文，便即遞了回去，說：「請你安排吧！」

　　成大謨也不再客氣，跟侍者商量了半天，點了菜也要了好幾種酒，然後說給楊育光聽。

　　他知道，在私家俱樂部的任何費用，都由會員簽名，他是無法也不必搶著付帳的，因而便以客人的口吻表示謝意：「太豐盛了！」

　　「人生行樂耳！」成大謨頓了一下，換了另一種語氣說：「不過，想起大陸的人，我們確也有些慚愧，那裏的生活比較艱苦，我們這樣享受是有點過分的。」

　　「真的，」楊育光顯得很關切地，「大陸上的生活情形到底怎麼樣？言人人殊，不知誰的話是真的？你常去大陸，照你的看法，共黨的作風，到底是好是壞？」

　　「他們有他們的一套。有些地方當然是我們不能同意；不過，我們也得說句公平話，得給他一段時間，看看他們到底能做出什麼成績來？過早的定論，似乎容易流於武斷。你說是不是？」

　　「但是，照有些權威人士的看法，共產黨是註定要失敗的；因為他的政治路線跟時代前進的方向不一致。」

　　「我對政治不感興趣。」成大謨點上一支菸，慢條斯理地說：「我相信你也這樣。但是，我們對大陸不能不關心，這因為大陸上有我們的親人在。」

　　「對極了！你的見解跟我的想法不謀而合。喔！說到這裏，我得特別向大謨兄道謝，雪明告訴我，我準備回大陸探望家母的一切手續，多承大謨兄替我幫忙，實在感激之至。」

　　「那算不了什麼。不知育光兄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談話很快地已轉入正題，可是楊育光卻反而無話可說；他不知道該怎樣回答？說實在的，什麼時候才能動身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怎麼？你的計劃變更了？果真如此，那可讓你母親太失望了！」

　　「不，不！」楊育光趕緊否認。

　　「那麼，是什麼人把你的腳絆住了呢？」

　　也許成大謨是一句無心的話，但楊育光不能不敏感地想到，他所指的是黃葆霞。為了女朋友而阻延了探親的計劃，他覺得這無形的指責是相當嚴重的。

　　因此，他不能不有所辯白。然而這辯白也很難，遲遲不回大陸固然不是為了黃葆霞，而原因的發生，確由黃葆霞身上而起，這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得清楚的。

　　想了一會，他說：「這裏面有著情感上的糾結，我不願意欺騙大謨兄，可是……」他不知道該如何措詞，說不下去了。

　　「當然，」成大謨說：「如果是關於葆霞的，我不應該打聽。」

　　「你誤會了。我這裏所說的『情感上的糾結』，並不是我的，是關於家父家母的。」

　　「那我更不應該打聽了。」成大謨很快地答說：「做晚輩的不該評論長輩。」

　　「倒不是評論。」楊育光心不由自主地回答，「我不妨簡單解釋給大謨兄聽。事情是這樣的。家父家母之間有一點誤會，對於我的回大陸，家父持反對的態度，所以我不得不瞞著他……。」

　　「這很對，有時候不得不從權，這不算你對父親不忠實。」

　　「我也這樣想。本來可悄悄兒去，悄悄兒回來。但現在不行了。」

　　「為什麼呢？」

　　「因為吳老伯知道我在香港。」

　　「那也沒有關係啊。」成大謨說：「你有你的行動自由。」

　　「就因為不便自由行動，所以才成了問題。吳老伯要我辦一件事，在這件事沒有辦好以前，我沒有理由離開香港。如果那樣做的話，吳老伯一定會追究我的行蹤，結果秘密會拆穿，家父會知道的。很好的一件事，會留下一個不愉快的疤痕，甚至招惹麻煩，那又何苦呢？」

　　成大謨一面吃著白汁鯡魚，一面靜靜地聽他的話。等楊育光說完，他用徵詢的語氣說：「我想這或許不會有什麼問題，吳先生要你辦的事，是不是我可以替你代辦呢？」

　　「謝謝你！」楊育光再一次為他友好的態度所感動了；這一來也使他感到有以更誠懇的態度對待他的必要，於是稍現窘態地說：「讓我老實告訴你吧，吳老伯我要辦的一件事，實際是我自己的事！」

　　「這我倒不懂了！」成大謨放下酒杯，很有興趣似地偏著頭想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我相信一定是件很重要的事，否則不至於會阻延你的行程。是嗎？」

　　「我承認是件大事！」楊育光點點頭說。

　　「大事？」他猛然雙眉一揚，好像不勝高興似地說：「啊，婚姻大事！」

　　楊育光被他一語道破，心中陡然一驚，但也很佩服他過人的智慧！

　　「我猜對了？」成大謨笑著問。

　　楊育光不好意思地點頭默認。

　　成大謨意氣發揚地舉起手來，打了一個很響的「榧子」；侍者應聲上前候命。

　　「香檳！」

　　楊育光沒想到他居然想開香檳為他慶祝，深深感到受之有愧，但當著侍者自然不好說什麼。

　　「大謨兄！」等侍者一走，他低聲說：「你的盛情我心感萬分。不過，實在談不上什麼慶祝！」

　　「這樣的喜事不慶祝，還有什麼值得慶祝的？」

　　「因為……」

　　他無法說得下去，而成大謨則睜大了眼望著他，形成了有點緊張的僵持局面

　　。

　　「有什麼困難嗎？我幫你的忙。」成大謨的語聲很低，益顯得關懷備至。

　　「我不能對不起雪明！」他努力掙扎著說了出來。

　　成大謨點點頭，咬著嘴唇不響，似乎也很替他為難的神氣。

　　「這一意外的發展是我們所萬萬料想不到的，說起來吳家兩老是一番好意，但這好意卻很難接受。」

　　「如果你真是喜歡雪明，那也沒有什麼難辦。」

　　「可是我也不能隨意損傷另一個女孩子的自尊心。」

　　「這麼說，你也有了『情感上的糾結』？」

　　「可以這麼說。」他很坦白地承認。

　　這時，侍者把香檳送了上來，用熟練的手法打開瓶蓋，發出很大的一聲震響，好像打破了沉重阻滯的氣氛。

　　成大謨高興起來了，高舉酒杯，微笑著說：「不管是為黃葆霞還是林雪明，都應該慶祝。來吧，朝好的方面去想！」

　　對，朝好的方面去想！這句話對楊育光的鼓舞作用很大。於是，他也欣然舉杯了。

　　「大謨兄，你是唯一知道我的苦悶的人，我請你千萬保守秘密。」

　　「你放心！沒有干預的必要，絕不干預。這是尊重別人的自由最好的方法，也是交朋友必須要有的認知。我很懂得這些道理。請你相信我。」

　　他的話說得那樣透澈，而態度又是跟自己同樣地嚴肅，楊育光給予完全的信任。他想起黃葆霞對成大謨的態度和批評，不盡欲言，似乎他有著不便道破的短處；現在看起來，倒可能是她看人看得不夠真切！

　　　六

　　然而，看起來似乎還是黃葆霞的觀察正確。成大謨當晚就撕碎了他的信誓旦旦的諾言。

　　離開了俱樂部，又過海把楊育光送回半島酒店，成大謨回到南方企業公司，已將近半夜時分，但他不回自己的臥室，卻到辦公室來休息。

　　一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對講電話機旁，拿起話筒，按了按四號撳鈕。

　　很快地有了回音，那證明林雪明還沒上床。

　　「妳可以到我這裏來一趟嗎？我在辦公室。」

　　「當然。我立刻就來。」

　　林雪明顯得有些緊張，這一下午一晚上的時間是不容易排遣的；尤其在下午接到成大謨從「美麗華」的電話，證實了楊育光和黃葆霞果然有著秘密的約會以後，她心中有種說不出的酸楚。

　　她一再自問，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楊育光移情別戀？這似乎不能說是男人們喜新厭舊的習性使然，不是自己的手段不高明，就是黃葆霞比她是有更多的優點。

　　因此，晚飯以後回到臥室，她就關緊了房門，拿著黃葆霞的照片，不住在鏡子面前跟自己比較。她不能不一遍又一遍承認，黃葆霞縱不比自己來得美，的確比自己年輕，比自己具有更好的家世和教育程度！

　　他想到中國人好以花卉來比喻女人，那麼黃葆霞就是初放的黃花，而自己則是殘敗的秋柳。最殘酷的對比，還在於黃葆霞如一朵玉立亭亭的白蓮，而自己像是有毒的罌粟花，這一份本質上的不同，可能行諸於外在的氣度，楊育光捨此就彼，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使得她慚愧而悲哀，她體認到自己確還是愛著楊育光的。然而，一朵有毒的罌粟花，卻根本不配任何愛它的人來親近的。

　　這該怨誰呢？

　　當她想到這一句問話時，悚然心驚，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提出這樣的問題的權利；她得警惕自己，不該有這種念頭發生，否則會在無意中從口裏漏了出來，那後果的嚴重是不堪想像的。

　　然而，他不能不關心成大謨會帶回來的消息。她覺得對任何人來說，她的「關心」都是有充分的理由，因為那是她的「任務」。

　　因此她在成大謨面前，毫不掩飾地表示，她正在等候他的消息。

　　「我的收獲很豐富」，成大謨很平靜地說：「對於楊育光的內心，我比任何人都知道得多。」

　　林雪明靜靜地聽著，就像部屬領受長官的工作訓示那樣，沒有說話。

　　「我陪他在俱樂部一起吃飯，他說了許多話，我都錄下了。」

　　說著，他解開上衣，從脅下取出一個菸盒大的錄音機來，放在桌上。

　　「妳要不要聽一聽？」

　　「我應該聽一聽。」她說。

　　成大謨注視著她說：「我勸妳還是不要聽的好。」

　　「為什麼呢？」她倒感到有些詫異了。

　　「聽了妳會傷感情。」

　　她心中一跳，立刻想到這是副總經理在試探她，便挺一挺胸答說：「這話我不瞭解，我沒有什麼感情可傷！」

　　「妳這一說我要不許妳聽了。我跟妳說老實話，妳倒反而不肯坦白。」話雖這樣說，他還是親自動手去打開了錄音機。林雪明有些困惑，成大謨真真假假，常使人摸不清頭腦；他比陸兆屏要複雜得多，也難應付得多。但是，她一直有這樣一個感覺：他似乎相當瞭解她的內心，隨時隨地地在照應她。這可能是一個很危險的錯覺，然而是值得向他下注的──如果有一天她準備賭一賭命運的話。

　　錄音帶上發出低微但很清晰的聲音，她彷彿看見楊育光坐在她對面說話。

　　而坐在她對面的是成大謨，他將轉椅旋了過去，背向著她。她猜想他是故意避免看到她的臉上的表情。

　　但是她又何敢在臉上顯示任何表情？而況她還是受過喜怒不形於顏色的訓練的人。

　　錄音從楊育光說到「情感上的糾結」時開始的。最初談他父母的矛盾，林雪明幾乎無動於衷。

　　「『啊……婚姻大事。』」是成大謨的驚喜交集的聲音。

　　林雪明震動了，楊育光的「婚姻大事」，第一個有權知道的她，竟是從他跟別人談話的錄音中獲悉，這太使人悲哀了！

　　她屏聲息氣地聽著，渴望能聽到楊育光這樣答說：我準備跟雪明在香港結婚。

　　然而，下面是極短但極其使人難堪的沉默。

　　「『我猜對了？』」

　　又是沉默。背向著林雪明的成大謨作了說明：「他點點頭表示默認。」

　　於是，錄音帶中傳出成大謨招呼侍者開香檳，以及楊育光道謝的語聲。然後是這一句：「『我不能對不起雪明。』」

　　這使得林雪明生出滿懷感激之意，歡喜得幾乎掉下眼淚來；可是再聽下去，卻越來越不是滋味，顯然地，楊育光的「情感上的糾結」，只因為她成了他跟黃葆霞之間的一重障礙，在楊育光是巴不得去之而後快的。

　　這情緒上的先揚後抑，就像把她擁至高處再推下地來，打擊特重。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黃葆霞會成為楊育光的妻子？

　　但雖是這樣，她仍舊壓抑住澎湃的心潮，全神貫注在錄音帶上，因為她現在是在「工作」，絲毫疏忽不得。

　　忽然，她意識到自己連悲哀的自由都沒有。

　　這念頭一動，她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意志，內心湧起無數問題，一個接著一個：事業？愛情？人生？灰暗不明的前途，不知出路在哪裏？

　　「……」

　　她猛然驚醒，望著成大謨，瞠然不知所答。

　　他很平靜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過去自管自的收拾錄音機。

　　林雪明很不安，「對不起」，她說：「我在研究楊育光的動向，沒有聽清楚你的話，請再說一遍，行不行？」

　　「我早說過，」成大謨自言自語地，「妳聽了要傷感，還是不聽的好。」

　　她想否認，可是她想不出什麼話來說；她知道他的眼睛很厲害，泛泛的欺人之談，不但沒有效果，反顯得她缺乏誠意，欲蓋彌彰又何苦呢？

　　「我想問妳一句話，」他看著她，像很誠懇似地，「妳到底愛楊育光不？」

　　她又一驚！這樣直指問題的核心，不容她閃避，也不容她遲延，令人非常為難。

　　但，她到底還是避免了正面的答覆，說：「我只是關心他什麼時候才能回大陸？」

　　「那麼，妳是希望他回大陸呢，還是希望他留在香港？」

　　這問句更出她意料之外，也替她帶來了更多的驚恐，立即很嚴肅地答說：「我不懂副總經理的意思；同時，我想我根本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

　　成大謨點點頭，深沉莫測，在這沉默的片刻中，她把剛才的問答，回想了一遍，越想越不安，怕自己內心的秘密，已讓他徹底看穿了。

　　這該怎麼辦呢？她問自己。

　　終於，她找到了自處之道。「攻擊是最好的防禦」為了避免對方提出她難以回答的問題，唯一的辦法是自己提出問題，這樣才能主動地控制情勢。

　　於是她說：「副總經理，請求你幫助！」

　　「那還用說嗎？我知道妳內心……。」

　　「請求你幫助我完成任務。」她搶著說。

　　「我跟妳要談的，也正是任務。現在我們來研究一下情況。」

　　討論的主動權，又輕易地回到成大謨的手中了。他為她指出，楊育光遲遲未能動身，是因為先要解決婚姻問題，換句話說，如果他的婚姻早日定局，回大陸的日期接著就到了。

　　林雪明的情緒上恢復正常，開始能夠很敏銳地解剖問題；她想到了一個非常巧妙的以退為進的辦法，向成大謨建議。

　　「我想，我們現在唯一應該做的事，是促成楊育光和黃葆霞的婚姻；這樣他才能早一天回到大陸。」

　　「靈感！」成大謨高聲讚許著，但只稍為頓了一下，他又滿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說：「這不好！到那時候，黃葆霞對於他的行動不能不干預，而她的態度誰也不知道。」

　　這樣，就自然而然地引伸出一個結論：需要讓楊育光早日解決婚姻問題，但他結婚的對象，不應該是黃葆霞。

　　這正是林雪明所希望的結論，但她自己不便說出來；裝得有些看不透似地，靜等成大謨繼續往下說。

　　「要打消楊育光跟黃葆霞之間的關係，辦法很簡單，不過後果可能很嚴重。」

　　「請你詳細解釋。」

　　「如要打消楊、黃之間的關係，只要妳自己出面，跟葆霞的舅母表示：妳跟楊育光早有了婚約，他們的想法馬上會改變。」

　　「後果很嚴重？」

　　「自然。那一來會大大地刺傷楊育光的心。妳想，他會走上怎樣一條路？」

　　「我想不出。」

　　「他喜歡黃葆霞而好事成空，他會變愛成仇而恨妳，自然更談不到跟妳結婚，於是，他會一怒而回新加坡。一切的一切，都落空了！」

　　她一字不遺地聽在心裏，深深地驚駭著。成大謨所說的破壞楊育光跟黃葆霞的關係的辦法，確是簡單有效，必要時很可以試一試；但經他再一分析，她才明白那是兩敗俱傷的下策，不錯，在任何情況下，不能傷了楊育光的心，這是她認為必須把握的一個原則。

　　「因此……妳聽著！」成大謨很認真地，「要完成我們的任務，沒有什麼可以取巧的方法，仍舊只能由妳跟黃葆霞展開競爭，把楊育光俘虜過來，讓他死心塌地聽從妳的話。」

　　她深深地點頭，接受了原則性的指示。

　　「記住，愛情的競爭，所用的武器是情，是愛。妳回去好好研究一下技術上的問題吧！」

　　他拍拍她的肩，像哄一個小女孩那樣，顯得異常溫柔慈祥。她感動極了，真想把藏在心裏的無數委屈辛酸，向他盡情一吐。

　　然而，他們之間，不知由誰下手建立的藩籬到底太堅固了，不是一時能夠打破的。因此，她仍舊得以領受工作指示的態度，向他稱謝道別。

　　回到自己臥室裏，她又把這晚上所聽到的錄音和成大謨的話細想了一遍。她發現她上司態度很奇怪，問她到底愛楊育光不？問她希望楊育光回大陸還是留在香港？這些話裏，似乎都蘊含著一種神祕而可怕的意義，需要好好地探索出來。

　　其實要澄清這一個疑團也不難，她可以請求成大謨做進一步的解釋，但她不願意那樣做，因為那麼一來，成大謨或許會反過來先逼迫她表示態度，反而使自己陷入窘境。所以，把自己擺在曖昧不明的暗處，靜以觀變，是比較聰明的辦法。

　　她想到錄音帶中，成大謨所說的話：「『朝好的方面去想！』」這對楊育光的鼓勵，對她也同樣地適用。如果把問題看得單純些，作為一種工作上的指示，那麼只要緊緊記取他的話就好了。用愛和情作武器，對黃葆霞展開愛情的競爭，把楊育光俘虜過來。

　　於是，她心安理得地入夢了。

　　　七

　　愛和情的武器，不但作為俘虜楊育光之用，更可以用來對付黃葆霞，籠絡她其實是孤立她，這是林雪明聰明而毒辣的手段。

　　一早，她就打了電話給楊育光，約他喝下午茶。她的語聲溫柔而愉快，像是一點也不知道前一天他跟黃葆霞有過約會。

　　一直內疚於心的楊育光，自然滿口答應。

　　「我想把葆霞也邀來一起玩。」

　　楊育光心裏一跳，「何必呢？我很想跟妳單獨在一起談談。」

　　「我們有的是時間。葆霞喜歡熱鬧，我們就帶她在一起玩吧！」她的語氣像是做姊姊的在照顧小妹妹。

　　他覺得不便峻拒，免得反引起她的疑心，便這樣答說：「那也好。隨便妳！」

　　「那麼，準定四點鐘。我們過海來找你。」

　　「好的。」他換了一個話題：「妳昨晚看到成先生沒有？」

　　「沒有。」她很快地回答，隨即又問：「劉老師他老人家好吧？」

　　楊育光聽她這樣一問，更放心了，但自己這方面卻很難回答，既不便說根本未去，也不敢撒謊說去過了，怕將來拆穿了不好交代。因而遲疑著有些發窘。

　　林雪明自然知道他答不出來的原因，便主動替他解圍，很急促地說：「我們回頭再談吧，另外有個電話等著我。」說完便收了線。

　　然後，她走到隔壁辦公室去找黃葆霞，把跟楊育光打了電話的事情告訴她。

　　這使得黃葆霞頗感意外，她一直以為林雪明氣量狹小，把楊育光控制得很緊，彷彿任何人對楊育光接近，就將不利於她似地；就因為這一點反感，才促使她跟他數度交遊。自然，她對楊育光已發生微妙的情愫，而且還有尚未說破的婚事在內，但素性明快的她，實在是個很心軟的人，一見林雪明表示友好的態度，反倒有些可憐她，不願意妨礙她的機會，因此微笑著推辭了。

　　這一反應，原在林雪明的意料中，下一步應該採取什麼姿態，也早已想好，「妳不去我也懶得去了。老實說，我只是想玩一玩；或者我們兩個人找個地方去散散心，跟育光的約會取消了也可以。」

　　「那又何必？妳還是跟他去玩，也許我以後會來找你們。」

　　「既然如此，妳一定來，可是得先約好地方，妳看那裏好？」

　　「到時候打電話聯絡好了。」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兩人又談了些衣服、髮型，氣氛顯得非常融洽。

　　午後，林雪明很早就離開了公司，先到美容院去消磨了兩個鐘頭，過海到半島酒店時，正好是四點鐘。

　　「啊！」楊育光似乎眼睛一亮「今天真漂亮！」

　　「你看我的頭髮怎麼樣？」她很愉快地笑著，去到穿衣鏡前，抬起白皙渾圓的手臂，撂攏黑髮；髮型是很少見的宮廷貴婦式，高聳如冠，配著她略顯豐腴的身材，別有一種雍容華貴的美。

　　「非常好！」楊育光由衷地讚美著，「沒有比這種髮型更適合妳的了。」

　　「那得感謝葆霞；是她建議我採取這種髮型的。」

　　「喔，」他想了一下說：「妳們的審美眼光都不錯。」

　　「我們到哪裏去玩，打個電話告訴葆霞，好讓她來找我們。」

　　「我看大可不必。」

　　「不，我們說好了電話聯絡的。我不能失信。」

　　她的態度很堅決，逼著楊育光打電話。打到公司，又打到黃葆霞家裏，都沒有找著她。

　　「那可沒有辦法了！」楊育光如釋重負似地說。

　　這下彼此都覺得很滿意，林雪明自然料到黃葆霞會避而不見，但不用電話證實，無法估計自己的手段到底高不高明？而在楊育光，根本就不願意出現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的場面，怕黃葆霞心直口快，提到昨天的約會，會搞得他下不了臺。

　　於是，他們一起去喝下午茶；吃完晚飯，在夜總會的彩色燈光下，喁喁細語。林雪明眉梢眼角，洋溢著無限的情意，其中究竟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誰也無法估計。

　　正當她忘懷一切如醉酒般偎依在楊育光的肩頭時，突然一張醜惡的臉闖入她的眼中──那是陸兆屏。

　　他一個人在靠壁角一張小圓檯上喝酒，一雙夜梟似的目光，不時像冷箭樣射向林雪明。

　　她立刻感到侷促不安，手心出著汗，悄悄拉了楊育光一把，說：「走吧！」

　　「再坐一會？」一個戀戀不捨地。

　　「不！」她說得很輕，可是語氣很堅決。

　　楊育光只好招呼侍者付了帳。林雪明一看，衣帽間正好在陸兆屏座位傍邊，走過去，不知道該不該跟他招呼？不過去，似乎有心躲避，事後陸兆屏問起來，不易回答。因此進退兩難地躊躇著。

　　楊育光卻不知道她的心事，用手扶著她的肩準備一起去取他的帽子和她的外套。就在這時，林雪明想到了辦法，暗罵自己太笨，叫侍者去取，不就行了嗎？

　　於是她把寄件的牌子交給侍者，自己仍舊坐下來等。好一會，侍者才把衣帽拿了來，楊育光侍候她穿好了，一起從另一個出口離開，不著痕跡地避開陸兆屏。

　　「時候還早！」楊育光說。

　　「我送你回旅館，還可以談一會。」

　　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她的插在外套口袋裏的右手摸到一張紙，是一張不算小的硬卡紙，觸覺相當強烈，順手摸出來一看，是那家夜總會的半張餐單。

　　林雪明的反應非常靈敏，立刻就感到其中必有文章，趕緊仍舊往口袋一塞，不讓楊育光看見。

　　但是她自己始終也沒有機會去仔細看一看那張紙上的花樣，因為楊育光從上汽車到半島酒店，始終寸步不離地在她身邊。

　　一回到半島酒店楊育光的套房，林雪明就不怕沒有機會來看一看那張奇怪的紙。但她仍舊拖延著不願採取行動，因為她知道，那張紙必是陸兆屏賄賂了侍者放入她的衣服中去的，而紙上絕不會有她愛聽的話。

　　但是，她終於不得不強迫自己去看看那張紙上寫的什麼？無形的「紀律」像附體的惡鬼，不時鞭撻著她的靈魂；她還沒有足夠的決心和勇氣，敢於把陸兆屏的「手諭」置諸腦後。於是她捉住談話中的一個空隙，走進浴室去。先把洗臉盆上的水喉扭開，然後拿一塊毛巾搭在門扭上，遮住了鎖眼，這才把那張紙掏出來看。

　　果然是陸兆屏的筆跡，歪歪扭扭的，幸好她看慣了的才認得：

　　以任何手段要求他同居、租屋。明日午前要得到確實結果。

　　這兩句話，大出林雪明意料之外。一種又驚又喜的激動情緒，使她一時間失卻冷靜的判斷能力，懷疑陸兆屏在玩什麼把戲，測驗她內心的想法。因此，就有一個問題擺在她的面前──應不應該執行陸兆屏的命令？而且如何想辦法去執行他的命令。

　　忽然，她腳上涼浸浸地有種異樣的感覺，低頭一看，才發現水已溢出盆外，流濕了一大片。這使她意識到考慮的時間已很不少，為了免得楊育光生疑，必須趕快拿定主意。

　　在當機立斷的要求之下，反逼出她一個最「正確」的看法──無論如何，執行「命令」總是不錯的。即使陸兆屏別有用心，怕也似啞子吃黃蓮，在公開檢討的場合中，有說不出口的苦。這樣，她就先站在不敗之地了。

　　再往下想第二步的行動，她立即產生了無比的興奮，「同居、租屋」，是命令中的要求，也正是她藏諸心中的希望，公私的利益合流，在五六年中，是第一次出現的奇蹟。她又想到陸兆屏要求在「明日午前得到確實的結果，」並允許使用「任何手段」，這樣，在未來的十幾個小時中，她就具有絕對的自由；不管以後將發生什麼，這一段辰光在她卻是價值連城，異常珍貴，得儘量享受一下。

　　她決心呈獻自己的一切，也準備從楊育光那裏取得她所能得到的一切。她企圖證明她自己還不是一個最命苦的人，曾經在生命中的河中出現過暖流，愛情的樹上茁長過果實。

　　於是，她卸脫了衣衫，顧影自憐地撫摸著豐滿的胴體；一種放縱的感覺，逐漸地昇揚、瀰漫……。

　　五分鐘以後，她用曼長的聲音喊：「育光！」

　　楊育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毫無防備地推開浴室的門，熱氣氳氤中，眼睛一亮，但隨即轉過臉去；血氣沸騰地難以鎮靜得下來。

　　「我沒有想到妳在浴盆裏。」他背對著林雪明，帶些歉意地說；但左手仍扶著浴室的門。

　　「替我做件事，」她若無其事地用很愉快的聲音說：「你找找我的皮包裏面，好像有一頂塑膠游泳帽，勞駕替我拿過來。」

　　楊育光輕輕掩上門，走過去以微帶抖顫的手指，打開她的皮包，找了半天，並沒有發現如她所說的游泳帽。

　　「沒有。」他走到浴室門口大聲地說。

　　「那麼你進來！幫我把頭髮包起來。」

　　楊育光躊躇了一會，終於推門進去。林雪明用一塊深藍色的大浴巾，遮著前胸，兩手虛虛提著浴巾上端，似乎欲蓋彌彰，但楊育光卻減少了許多窘態，可以大大方方地看她了。

　　在林雪明的指導下，他用一塊乾毛巾把她的頭髮包了起來。浴室裏的溫度很高，穿著長褲襯衫的楊育光汗出如雨。

　　「行了！」林雪明說：「你出去吧！等我洗完了，你來洗。」

　　楊育光出了浴室。有著如釋重負的感覺，但繼而感到的，不是輕鬆而是悵然若失。

　　不到一支菸的功夫，林雪明推門出來，裹著一件寬大的浴衣，臉上的皮膚由於熱氣的薰蒸，泛出薔薇般淡紅的顏色，顯得非常嬌艷。

　　「你去洗吧！先把我的衣服拿出來！」

　　楊育光似乎已失去了自己的思想，機械似地聽從她支配，把她的衣服拿了出來，然後把自己關在浴室裏。

　　他洗的是淋浴，讓冷水一沖，頭腦清醒得多。想到剛才林雪明的大膽作風，明明有著獻身示愛的涵意在內，這是令人感激的，但卻不是毫無考慮便可接受的。他自己覺得虧負林雪明已多，在感情的處理上更該謹慎；然而在她如火的熱情燒灼之下，等於已面臨著一個攤牌的局面，無論進取退縮，都該有個決定性的打算。

　　想來想去，他總覺得在這一刻攤牌，對他是最不利的。他仍舊需要盡力拖延一下，一方面等待局面澄清，一方面再想一想。在他的下意識中，總以為只要能夠爭取到時間，在黃葆霞與林雪明間必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處理辦法出現──雖然，那是怎樣的一種兩全其美的辦法，連他自己也無法想像。

　　在無可奈何中，他唯有寄望於林雪明自動離去。他希望自己的判斷只是敏感，只是她一時不拘形跡，並非有意挑逗，也許等他從浴室出去時，她已經穿好衣服在等他道別。

　　可是，他實際上看到的，完全不是這回事。

　　林雪明很舒服地靠在床上抽菸，上身穿著楊育光的睡衣，腰部以下裹在毛毯之中。她只佔據了半張床的空間，空著外面的一半，並且為他留著一個枕頭。

　　「雪明……」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來，眼前一片漆黑。林雪明把床頭的檯燈熄滅了，只餘她手中一點橘紅色的火燄，指引他到她身邊去。

　　　八

　　令人不安的一夜，終於過去了。

　　楊育光說不出他心裏是什麼滋味？純粹的痛苦畢竟還是容易忍受的，只有那夾雜在痛苦之中的一絲歡樂，而又飄渺不可捉摸，似有若無，才是最能折磨人的東西。

　　這一夜，他不知道打過多少主意，也不知道多少遍把黃葆霞和林雪明擺在情感的天平上去衡量。父親母親、吳先生夫婦，都成了那架天平上的砝碼，一個個往上加，起落不定，始終不知道誰高誰低？

　　而眼前還有個最現實的問題，對於林雪明，該有個確切的交代！

　　他掀開窗帷一角，晨曦照出林雪明熟睡的臉，甜美恬適，一副心滿意足的神氣。

　　他看得呆了。他不相信對於這共同的一夜，不可分的一夜，而彼此之間的心境，竟有著那樣遙遠的距離！

　　她是對的！他想。如果不是為了滿足愛的飢渴，何必有此一夜？而這一夜，無疑地應該是愛的開始而非結束。

　　一切是命運的安排！他毅然決然地承認了這一事實。

　　這使他的心境反而平靜下來。無論如何，自己總算有了一個選擇，不必再在愛的歧途徬徨徘徊，枉拋心力了。

　　於是，他悄悄起床，用冷水洗了臉，刮了鬍子，也換穿了乾淨襯衫和新燙過的褲子，把自己弄得容光煥發的樣子，準備迎接新的生活。

　　到九點鐘，林雪明醒了，嬌懶地坐了起來，怔怔地望著室中，彷彿在回憶前一晚的情形。

　　「當心招涼！」楊育光走過來，把一件絲絨的晨褸披在她肩上。

　　林雪明報以愉悅而略帶羞意的微笑，抬起雪白的手臂，挽著鬆垂兩肩的長髮，那一份風雅確是很動人的。

　　楊育光消滅了感情上的死角，心境已變得很開朗，因而情不自禁地在她頰上吻了一下。

　　「育光！」她緊抱著他，喘著氣說：「答應我，永遠不離開我！」

　　「噢。」楊育光輕輕撫摸著她的頭說：「這用不著說的。你想要我離開都不行！」

　　「真的？」她仰臉看著他問。

　　「妳是不是要我罰誓。」

　　「我……」

　　她的臉上忽然閃過一陣淒楚之色，猛然甩開他的手，一翻身，把臉埋在又軟又大的枕頭中間，兩肩隱隱起伏，枕上滲出一片淚痕。

　　楊育光有些奇怪，但並不驚慌，他知道女人的眼淚並非一定代表悲傷，在情感激動時，眼淚只是種莫名其妙的發洩。哭過一陣就沒事了。

　　果然，不一會她就收淚起身，從皮包裏拿出粉盒和唇膏，走到浴室裏去。再出來時，已看不出一絲淚痕。

　　「把身子轉過去，讓我換衣服！」她命令著。

　　「妳要走了嗎？」他說，有點戀戀不捨地。

　　「你有什麼計畫？預備到那裏去？」

　　「我不想出去。」他說：「很想跟妳靜下來談談。」

　　「現在就談吧！」

　　「這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解決的。」

　　「那麼你等我一會。我先要到銀行去一趟。」

　　「銀行？」他問：「公司裏的事。」

　　「不！」她走了過來，背對他站著說：「替我把拉鍊拉上！」

　　他替她拉上衣服背後的拉鍊。她轉身過來，手扶著他的肩，微偏著頭凝視。

　　「妳看什麼？」

　　「我要仔細看一看，你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

　　「那麼妳看吧！」他一把摟緊了她，笑著把自己的鼻尖抵著她的鼻尖。

　　林雪明用力一扭，他站腳不住，抱著她雙雙倒在沙發上，又喘又笑，鬧作一團。

　　「起來！別把我的衣服弄縐了！」

　　「妳說我會打什麼壞主意？」

　　「我要妳說。」他又說。

　　「我不說。」她搖搖頭。

　　「我偏要妳說。」他作勢要撲過去。

　　「別鬧！」她很正經地說，「我問你。」

　　他收起嘻笑的姿態，點點頭。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

　　「你是說關於我們倆的？」

　　「當然。」

　　「妳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但是，遇到苦難，妳得給我時間去解決。」

　　林雪明長吁了一口氣，兩眼微閉著，竟像是驚魂初定的神氣。

　　「妳一直在懷疑我……？」他怯怯地說。

　　「我們不必說假話，從黃葆霞出現以後，我不能不有這樣的懷疑。」

　　「現在妳該相信我了吧？」

　　「噢！」她顯得很滿足，「可能會遇到什麼困難？」

　　「我父親那裏，可能要花一番說服的功夫。」

　　「這我知道的。不過我想，困難可能不在你父親那裏，是在黃葆霞身上。」

　　這話使得楊育光深感驚異，但稍微想一下不難明白，他的「感情上的糾結」，顯然已由成大謨告訴了林雪明。為了挽回情場的頹勢，她不惜作最大的犧牲來造成既成事實。手段雖欠光明，但用心極苦。他自然是充分諒解她的。

　　然而，清楚此一事實以後，他對她今後的意向卻不能不弄清楚，如果她以此為要挾，迫他結婚，他自然也會毫不還價地接受此一勒索，但在情感上那又另當別論了。

　　因此，他也很鄭重地問說：「讓我們打開窗子說亮話，妳已經知道了我跟黃葆霞的關係？」

　　「我覺得對葆霞很抱歉。」

　　她的答覆很微妙，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一時倒不知道怎麼說下去了。

　　「我和很坦白地說吧，」她又說：「我對葆霞什麼都可以讓步，只有這件事不能。愛情可以退讓，不是真正的愛情。如果我失去了你，死都不能閉眼睛。因此，我只好對不起葆霞了。當然從第三者的角度看，也許是葆霞對不起我，準備從我手裏把你搶走。但不管怎麼樣，現在我是很得意的人。得意的人應該替失意的人著想，你說是不！」

　　這番侃侃而談，透澈明達，也是楊育光所意料不到的。他不但對她更加深了愛意，而且有著肅然起敬之感。

　　「我為黃葆霞著想，其實也是為你著想。我們不要把很好的一件事搞壞了，我知道你有困難，對你父親，對吳家，對葆霞，都不大好應付。你需要時間來慢慢化解，我完全同情。我不逼著你馬上結婚，事緩則圓，你的困難就是我的困難，我一定跟你合作，支持你的任何辦法。……」

　　「謝謝妳！」楊育光不住搖撼她的手，感動得幾乎流下淚來。

　　「但是，從此刻起我們無法再分離了。沒有你在一起的日子，對於我可說是生命的空白，一點意義都沒有。所以我有一個提議。」她頓住了，似乎是在等待他的反應。

　　「妳說！說出來大家商量。」他很感興趣地催促著。

　　「我想我們可以先找一處合適的房子住下來。對外保持秘密，等你把一切『糾葛』都理清楚，我們再舉行儀式。你看行不行？」

　　這事不算過分，為報答她的深情，他欣然表示同意。

　　「說辦就辦。我去一趟銀行，有兩萬多塊錢把它取了出來，下午就去看房子。」

　　「不用花妳的錢，我帶著兩千多美金……。」

　　「你不用跟我客氣。難道到現在我們還要分彼此嗎？再說，你還要到大陸去看老太太，也許能把她老人家接出來，要花錢的地方很多，還是留著吧！」

　　楊育光一想這倒是實話，便不再作聲。

　　「那麼我走了。下午兩點來找你。」

　　「好，準兩點，別讓我等。」

　　他深深地吻了她。把一切憂愁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林雪明自然更感到快樂。多少天以來的悒鬱憂愁，在金黃色的秋陽下，消散得一絲不剩。可是，她慣於把情感置於一種凍結的狀態之下，儘管內心興奮得栗碌不寧，表面卻仍維持著近乎冷漠的平靜。

　　出了半島酒店，渡海到香港，踏上天星碼頭時，時鐘正指著十二點。

　　這是去公司的最好的時候，因為午餐時分可以避免遇見黃葆霞。以前，她對黃葆霞一直是敵視的，但此刻卻有疚歉的感覺。至少，她不知道見了黃葆霞該怎樣說，她跟楊育光昨天的行蹤，所以自然不肯放棄可以避開的機會。

　　一回到公司，她立即到總經理辦公室去向陸兆屏覆命。

　　「我辦妥了。」她向陸兆屏說。同時向坐在他對面的成大謨看了一眼。

　　「妳先坐下來，把經過說一說。」成大謨指著兩張辦公桌之間的椅子說。

　　聽這語氣，雖然是陸兆屏的命令，但成大謨也知道的，這使得她的心情更為寬鬆；原來她還怕陸兆屏在玩什麼花樣，既有成大謨參與其事，無異給了她一份安全的保障。

　　她很快地想了一下，不願讓陸兆屏知道得太多，只是這樣說：「我完全做到了總經理的要求，已經約好了楊育光，今天下午兩點鐘去找房子。」

　　「我知道妳做得到的。」陸兆屏以不帶絲毫感情的聲音說：「只是時間太侷促了些，大謨，你告訴她下一步的行動。」

　　「是這樣的，北角有一處房子妳可以帶楊育光去看，這兒是地址。」

　　成大謨從抽斗裏拿出一張紙條，遞給林雪明；她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地址和一個女人的名字：趙梅珠。

　　「趙梅珠！」她驚訝地說。

　　「她是妳未來的房東，她有房子要分租，但並不公開，只是託幾個熟朋友替她找合適的人；妳叫楊育光出面去接頭。」

　　「那麼楊育光是從那裏得到消息的呢？如果趙梅珠問起來，怎樣回答。」

　　「楊育光可以說，是間接從海灣舞廳的舞女白曼那裏聽到的。」

　　「可是他不認識白曼。」

　　「這有什麼關係？」成大謨笑了起來，「楊育光到海灣舞廳去一趟，不就認識了白曼？而且，所謂『間接』聽到，也不一定要認識白曼。」

　　「我只是問一問清楚，免得話不接頭，露了馬腳。不過，」林雪明頓了一下，說：「我跟楊育光怎麼說呢？這一切都好像預先安排好的，只不過他出個面，他心裏會怎麼想呢？」

　　「妳怕他心裏不高興？」陸兆屏插進來問。

　　「是的！」林雪明毫不含糊地答說：「如果他心裏起了反感，不願意租那裏的房子，那麼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哼，」陸兆屏微微冷笑一下，「妳該冷靜一點，跳出妳跟他兩個的圈子來想一想。一男一女去租房子，男的不出面，倒是女的出面，算怎麼回事？」

　　這看得出陸兆屏確是很厲害，一下就捉到了林雪明話裏的毛病；她微感赧然，也有些不安，微垂著眼皮，不再多說。

　　「總經理的話不錯，」成大謨以調停的語氣說：「租房子通常總是男人出面的，這不成問題。問題是趙梅珠的境況不好，分租的目的在要一筆錢，楊育光有準備沒有？」

　　「他手頭沒有什麼錢。」她瞞住了楊育光的經濟情況，「我說有一筆存款，可以先拿出來用。當然，這是假話。」

　　「我知道，妳不會有什麼存款的。」成大謨深深地點頭，「這樣吧，妳先領一筆錢去，以後，再報銷。」

　　於是，林雪明從南方企業公司會計處，領了五千元港幣的現款，重又回到半島酒店。

　　「妳真守時間。」楊育光說：「我們走吧，找房是最浪費時間的事。」

　　「不忙，讓我先歇一下，我還沒有吃飯。」

　　說著，林雪明甩脫了高跟鞋，用手輕輕捏著腳尖。楊育光這才想到，她在兩小時內，兩次渡海，奔波忙碌，忙得連吃午飯的時間都沒有，心裏覺得非常不過意，趕緊先倒了一杯橘汁，拿來一罐餅乾，很殷勤地在旁邊餵她吃喝著。

　　林雪明不知道是太餓了，還是橘汁和餅乾的滋味好，吃得很多。一面吃，一面把北角的房子告訴了楊育光。

　　她說她回到公司以後，跟成大謨談起他們的計劃，成大謨告訴她，他聽海灣舞廳的舞女白曼，談過有這樣一處房子，可能適合他們的需要，不妨去看一看。

　　「你看怎樣？」她問。

　　「很好啊，回頭我們就去看。」

　　「我一直也在想，房子最好找在北角；因為上海來的人，大都住北角，比較親切些。」

　　「那現在正符合妳的理想了。」

　　「這話說得太早，房子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我無所謂的，回頭一切聽妳決定。」

　　「但是要你出面，這是男人的事。」林雪明仰靠在沙發上，用一種非常滿意而又十分感慨的聲調說：「我們總算也有了一個家，這是我多少年的夢想！」

　　「那麼就走吧，是妳的──也是我的夢想，馬上實現！」

　　一輛的士到了北角，按照成大謨所開的地址，找到了趙家。經過女僕的通報，趙梅珠接見了這兩位不速之客。

　　林雪明對趙梅珠聞名已久，卻是第一次見面。趙梅珠曾是上海聲名很盛的交際花，在三十八年初，忽然從聲色場中退藏隱密，很少有人知道她的歸宿。不想將近十年以後，林雪明竟能跟這位慕名已久的麗人結識，這在她，無論如何是一件饒有興趣的事。

　　楊育光預先已受了林雪明的教導，所以稍作寒暄以後，立即說明來意。

　　「噢，楊育光先生的消息倒真靈通；昨天下午我才跟白曼談起，想不到今天就有了反應，看起來，我的房子不怕租不出去呢！」趙梅珠笑著說；她笑得很甜，很高興。但對一個陌生人來說，只覺得她親切，不覺得她不莊重。

　　「請問趙小姐，是不是可以讓我們看一看房子？」

　　「當然，當然。先請休息一會。」

　　在這時，女僕端來了很講究的飲料和點心，趙梅珠殷勤地招待著；閒談中問起楊育光的職業。

　　楊育光知道這是房東對房客必有的查問。他說他在新加坡與朋友合夥經營橡膠生意，最近準備到香港來發展業務，在寫字樓沒有找到以前，先得安頓一個家；因為鄉音親切，希望在北角住家。

　　「喔，楊太太也是剛從新加坡來？」

　　「我先來，」林雪明搶在前面說，但是，她的語氣很從容，「新加坡的天氣太熱，我住不慣。」

　　「那麼，」趙梅珠緊接著問：「楊太太原來在香港有家嗎？」

　　「是的。我在香港找了一份工作，住在公司的單身宿舍裏。」

　　「噢，原來如此。好的，請兩位先看看房子吧！」

　　趙梅珠佔了一樓一層，一共有三房二廳；騎樓連著大廳，頭房、二房她自己用；尾房和另一個飯廳準備出租。屋子很大，附有洗澡間，空間足以夠用。而且房屋裝修得很講究，環境也很清幽，楊育光深為滿意。

　　「如果楊先生不嫌舊的話，我的家具可以借給楊先生楊太太用。」

　　「那太好了。不過……」

　　「老實說，我不借給你用，沒有地方放。所以你借用我的家具，等於幫我的忙。」

　　楊育光原想自己買新家具，一看趙梅珠說得那樣老實懇切，便用眼色向林雪明徵詢意見。

　　「既然如此，我們算向趙小姐租用家具好了。」

　　「那有這個道理。楊太太真是在說笑話了！」

　　房子還沒有講定，彼此已像處得很和睦，房東和房客一樣，彼此都謙讓著。在這樣的情況下，自然不會再有什麼問題，當時訂了租約，付了半年的房租。趙梅珠建議他們當天就搬進去。

　　「這怕太匆促了吧！」楊育光的意思是怕太草率了；同居雖不比結婚那樣鄭重，似乎也得稍作佈置，才對得起林雪明。

　　「揀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最好。」趙梅珠像是很喜歡這一對新房客，不住慫恿著。

　　「趙小姐人這麼好，我們也想早點搬過來，常常親近。可是今天確是來不及，我們準定明天進屋吧！」

　　其實，林雪明無論何時都可以搬，只是她必須先請示一下，不敢貿然決定，所以才這樣說。

　　當天晚上，她把一切經過都報告了陸兆屏和成大謨，並聽取了指示。第二天白天跟楊育光跑了半天，高高興興地買了許多日用的東西。黃昏時分，一輛搬場汽車，到了北角新居。

　　「歡迎，歡迎！」

　　趙梅珠親自迎了出來，指揮女僕幫著他們把東西搬了上來，一一安置妥貼。然後把他們請到前面大廳，大理石面的圓檯上，已整整齊齊放著三副銀質餐具。

　　「今天就請兩位在這裏便飯，沒有什麼菜，不要見笑！」

　　情意慎重，楊育光和林雪明倒不便作虛假的客套，反顯得待人不夠誠懇。稱謝以後，先坐下來休息。

　　趙梅珠拉著林雪明坐在一起，款款深談。楊育光一個人捧著酒杯，卻想著許多事。

　　首先他對眼前的事實，彷彿有些不容易信其為真實的感覺。依照原定的打算，香港只是一個暫時駐足的中途站，想不到竟會在香港有一個家；而且是在如此變幻莫測的情勢中，突然湧現出來的一個家，完全不是始料所及的。看起來，人必須受環境的支配這句話，一點不錯。

　　這一警覺，很使他不安。他怕自己已喪失了獨立奮鬥的意志；這樣隨波逐流，終將成為一個碌碌不足道的毫無作為的人。

　　可恥！他在心裏厭惡自己。

　　於是，這遷入新居的第一天，替他帶來的不是一種新生活剛開始必有的憧憬和興奮，而是一抹濃重的陰影；他預感到今後他跟林雪明在一起的日子，不會是快樂的。

　　可是，為了林雪明，他不容許自己有這樣的預感。努力告訴自己──那是毫無根據的杞人之憂。但是沒用，他確確實實觸摸到自己的感覺，驅之不去，生根在內心深處。

　　他開始有些失悔。他想：同居的決定，可能太魯莽了些！

　　忽然眼前一亮，他這才發覺，暮色已很深了。懸在正中的大吊燈，散播著明亮而柔和的光芒，照得銀質餐具閃閃發光。趙梅珠正指揮著女僕在安排酒餚。林雪明站在窗前，眉眼嘴角都舒展出愉悅的線條，水樣溫柔的目光，正深深地關注著他。

　　這使他的心境開朗了些，報以一個欣賞的眼色。

　　「請過來吧！」趙梅珠含笑招呼。

　　彼此謙讓了一陣，相將落座。作主人的用十年陳的白蘭地款客，並且一再表示簡慢。

　　席間，楊育光還有些拘謹，林雪明卻像跟趙梅珠是多年好朋友似地，談得非常熱烈親切。將作主婦的她，提出許多問題來跟趙梅珠請教。

　　第一個要解決的是伙食問題，趙梅珠說她的女僕阿芳，樣樣都好，就是烹調的手藝不行，所以不敢邀請他們入伙。

　　「好在我總要用人的，」林雪明說：「我要上班，家裏許多事，自己無法做。只怕合用一個廚房對妳妨礙，同時下房是不是還能容納一個人？都需要先考慮。如果這些沒有問題，我決定請一個阿媽。」

　　「妳我都不是小氣的人，合用廚房有什麼要緊？下房多住一個人更沒有問題，阿芳脾氣很好，一定跟同事處得來。」

　　於是，第二天林雪明就用了一個女僕，名字叫阿細。四十左右年紀，精明能幹，燒得一手好菜。

　　楊育光好像在享清福，在家裏看看書，聽聽唱片，享受阿細的精美的烹調。晚上跟林雪明廝守在一起，更懶得出門，看來頗有些壯志消沉的意味。

　　自然，他也不是步門不出，隔一天總要到半島酒店去一次，因為他對於新居是保密的，所有的來信，關照半島酒店代為保管，他自己去取。

　　大約一個星期以後，他在半島酒店遇見了黃葆霞。

　　當他發現她的側影，想躲避時，黃葆霞已先叫住他，這一來只好硬著頭皮上前招呼。

　　「好久不見，妳好！」他訕訕地說。

　　「我來過兩次，說你搬走了。」黃葆霞的表情很平靜。

　　「是的，我搬在一個朋友家裏。」

　　「舅父問起過你……。」

　　「喔，我太失禮了。這幾天忙著一筆生意，沒有去看他老人家。」

　　「生意！」她重重地說了這兩個字，頓了一下，又說：「雪明也提到，說你忙著一筆生意。你知道不知道我對你越來越感興趣了！」

　　這最後兩句話，說得相當露骨，楊育光有些發慌，不知該如何應付。

　　黃葆霞卻神態自若地，「你奇怪嗎？」她說：「我告訴你，引起我興趣的，是你的神祕。人都是好奇的，你說是不是？」

　　楊育光含蓄地笑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他是故意裝做這種不在乎的樣子，來掩飾他內心的緊張。

　　「我沒有什麼權力來干涉你的行動，」黃葆霞忽然雙眼下垂，用幽幽的聲音說：「不過作為一個朋友，我們總不能不感到關切。」

　　她越是這樣深情款款，不帶一絲責備的訴說，越使楊育光覺得負人太多。一時僵窘在那裏，搓著雙手，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

　　「如果你沒有話要說，我該走了。」她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只是路過這裏，順便進來看一下。」

　　楊育光可以想像得到，她一定已來過不少次；一位年輕小姐冒著大不韙到旅館裏去探望男朋友，一而再，再而三，毫無蹤影，偶然撞見一次，對方卻又敷衍躲閃，無話可說，那麼為這位小姐設想，其內心的失望難堪，又有什麼話可以來形容呢？

　　這樣一想，他不再顧慮一切，毅然決然地說：「那麼我們一起走吧，我送妳回去。」

　　「我要到舅母那裏去。」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吳家倆老。」

　　於是，他們一起離開半島酒店。黃葆霞駕著她那輛白色敞車，一起到了吳家。

　　一路上，楊育光已想好一套說法，在吳太太一見到他，責備他不該好久都不去看看她時，他就把那套謊話說了出來，極力辯解他為著接洽生意，非常忙碌，並且一再表示歉意。

　　這樣，吳太太即使有些生氣，也回嗔作喜了。在一起說說笑笑，很容易地消磨了一個黃昏。

　　吃完晚飯，吳先生回家，楊育光招呼過後，心裏有些忐忑不安，他知道自己那套謊話，騙得過吳太太，不一定騙得過吳先生，因為吳先生外面的朋友很多，只要稍為打聽一下，他的謊話就會拆穿。

　　幸好，吳先生並未多問他。但到他快告辭時，吳先生說了幾句話，卻讓他大吃一驚。

　　「你父親有信給我，他很贊成黃家這門親事。你到我書房裏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吳先生說這幾句話時，吳太太和黃葆霞都不在眼前；顯然的，吳先生也抱著很審慎的態度，所以想避開她們單獨來談。

　　楊育光心裏十分著急，他也曾想到過，這個問題是他的一大難關，可是沒有想到這一難關出現得這麼快，使他措手不及，毫無籌劃佈置的餘地。

　　當然，事到如今，只有硬著頭皮，沉著應付，於是，裝得很樂意地跟著吳先生到了他的書房裏。

　　「先看看你父親的信。」吳先生把楊應麟從美國寄來的信，遞給楊育光。

　　信很長，第一段近乎寒暄的客套語，不關重要。第二段說，接到吳先生的信，承他關心楊育光的婚事，深為感謝。同時說到楊育光也有信向他報告這件事。在原則上，他非常贊成黃家這門婚事，不過楊育光表示感情的培養，需要時間，這也是實話，希望吳先生極力協助，讓他們「水到渠成，結為良緣」，那時他將親自到香港來主持婚禮。

　　最後一段是專門談楊育光的。楊應麟對於他兒子突然飛到香港，真正的目的何在？似乎有著相當的疑慮。所以信中隱隱約約透露出請吳先生代為注意的意思。所謂「多賜照料」，無非是託他監督的另一種說法。

　　「現在我們分開來談。」吳先生等他看完信以後說：「先說葆霞，你的意思如何？我看你們的感情已經差不多了。」

　　「是的，」楊育光說：「我對黃小姐的印象太好了，但不知道她對我怎麼樣呢？」

　　「你這話說得滑稽！」吳先生失笑了，「你們常在一起，她對你怎麼樣，難道你自己看不出來。」

　　「這可能是我經驗不夠，」楊育光微紅著臉說：「我很尊敬黃小姐，所以對婚姻問題。覺得需要特別慎重。」

　　「婚姻當然需要慎重，但那是屬於理智的考慮，旁人可以替你們做很正確的分析；我想要知道的，是你們的感情，再說得簡單一點，是你對葆霞的感情。」

　　楊育光最怕觸及這一點，偏偏吳先生針對著這一點問。這使他非常為難，他無論如何說不出對葆霞感情不深的話來；既然如此，那就無法詳談進一步的發展了。

　　因此，他仍在想辦法閃避，「感情是相對的，」他說：「而且婚姻的因素，感情只是其中之一。」

　　他巧妙的轉移了重心，果然，吳先生順著他的語氣問說：「那麼你說，你還有什麼需要考慮的因素。」

　　「我的事業還沒有基礎，現在我只是依人作嫁。」

　　「照你這樣說，世界上的人，都要事業有了成就才結婚？曠夫怨婦豈不是太多了？」

　　「老伯的話自然不錯。不過，我總覺得等事業稍為建立以後再結婚也還不晚。」

　　「你要知道，結婚對事業是有幫助的，至少感情上有了寄託，身心安定下來，可以專心一志地對付事業。」

　　這番話說得楊育光啞口無言。如果吳先生僅對楊育光和黃葆霞兩個人之間的情況來分析，楊育光仍將無詞以解，但不幸地，下面一句話說壞了，使得楊育光有了可乘之機。吳先生又說：

　　「再有一層，葆霞的父親在工商界的地位，大概你也聽說過；等這門親事成功以後，你想發展什麼事業，那怕沒有人幫你的忙。」

　　「我正是顧慮到這一層，」楊育光趕緊抓住機會，接口說：「老伯知道，我繼承我父親耿介的性格，希望自己創下一點什麼事業，我不願意讓人笑我，拉住裙帶往上爬！」

　　這話說得很僵很硬，對於一位長輩，說來是缺乏禮貌的；但是吳先生也是苦學硬幹起家的，所以不但不以為忤，而且流露出讚許的神色。

　　他點點頭說：「既然如此，這問題我們暫且擱下。你父親說得對：『水到渠成』，等你們感情發展到非結婚不可的時候，我相信你也不應有那麼多顧慮了。」

　　「這是老伯體諒我的苦衷。伯母面前，請老伯替我解釋才好。」

　　「這怕不容易跟內人解釋。也罷，擺著再說。現在我們談第二點，你父親要我多『照料』你，你看我該怎麼樣照料你呢？」

　　「我父親太過慮了。老伯不是外人，如果我有什麼困難，要請老伯替我解決，我自然會來告訴老伯的。」

　　「話不是這麼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總得讓我做點什麼，才好對你父親交代。我看，你還是搬到我這裏來吧！」

　　楊育光知道，這絕不是吳先生的虛偽客套；他是有一番打算的，如果搬過來住，一舉一動，都在他的耳目之下，是再也周密不過的「照料」。其次，一搬過來跟黃葆霞的接觸必然增加，感情更易滋長，也正是吳先生夫婦樂見的事。

　　可是，這一番隆情厚意，是楊育光再也無法接受的，他心裏在思索，得找一個非常堅強的理由，才能夠推辭得了。

　　「我看你沒有什麼需要考慮的，我這裏有電話，有車子，非常方便，對你的業務毫無妨礙。」

　　「不是這意思。」楊育光一急，急出了一個緩兵之計，「就這幾天，我得先回新加坡去一趟。我在想：一動不如一靜，不如等下趟我回到香港，再搬到老伯家裏來住。」

　　「喔，」吳先生似乎很驚訝地，「你要回新加坡？」

　　「是的，有一筆生意必須要回新加坡去談一談。」

　　吳先生想了一會，神色黯然地說：「既然如此，照你的意思辦好了。不過，我可沒想到，兩件事都沒有談出結論來。」

　　楊育光的心情很矛盾，一方面慶幸自己輕易過了「難關」；一方面對吳先生萬分抱歉。而更使他自己難過的是，說了半天，沒有一句真話；在一位最親近的父執面前，蓄意欺騙，真是人格卑劣到了極點。

　　因為如此，他晚上回去以後，鬱鬱不樂。儘管林雪明眼波窺伺，軟語溫存，他眉心上的結，始終深鎖不開。

　　「到底為什麼呢？」林雪明終於急了，「你是不是跟我過不去？」

　　「沒有什麼，讓我自己好好想一想，我的事只有我自己能解決。」

　　「我才不信。」林雪明扳著他的肩說：「就是只有你自己才能解決，說給我聽一聽，也沒有關係啊！」

　　「何必呢？說了也白說。」

　　「你如果不說，那就證明你所想的事，一定跟我有關。」

　　楊育光默不作響。

　　「是不是？」林雪明使勁搖著他的手說：「我猜對了吧？說，快說！」

　　「好，我說。」楊育光改變了態度，「我得回新加坡去一趟。」

　　「為什麼？」林雪明顯得驚訝地。

　　「吳先生要我搬到他家裏去住，我怎麼能搬？只好說，就在這幾天要回新加坡，等新加坡回來再說。」

　　林雪明想了一會，突然格格地笑了起來。在楊育光憂心如焚的時候，她的笑聲似乎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因而使他大起反感。

　　「有什麼好笑呢？妳逼我說出來，就是為了想笑一笑？」

　　林雪明的表情轉變得很好，立刻收斂了笑容，坐直身體，很正經地說：「你沒有說那一天走？」

　　「沒有。」

　　「吳先生也沒有說要到機場送你？」

　　「沒有。」

　　「啊──」一句話提醒了楊育光，立刻面色開朗了，「我真糊塗，這一點都想不到。」

　　「不過，我倒覺得這一段時間，還可以利用一下。」

　　「利用？」

　　「趁這段時間，你可以回上海去看一看老太太。」

　　「對！」楊育光一拍手，站了起來，「這樣安排，順理成章；到了上海以後，想辦法把她老人家接出來，讓她替我們主持婚禮。」

　　這是楊育光的一個靈感，他原來的想法是，設法能讓他父親，用書面表示希望破鏡重圓的意願，才好說服他母親離開上海；照現在看來，他父親甚至對他到香港來的目的，都在懷疑，更不用說希望他能允許他回去探親，並進一步將母親接出來，那就只好另打主意。老年人對兒女的婚姻，總是最關心的，如果要求她到香港來主持婚禮，接受兒子媳婦的奉養，這一「誘惑」對他母親來說，應該是強烈得無法拒絕的。

　　於是，他們細心籌劃著回大陸的種種枝節問題，一直談到深夜才睡。

　　從第二天起，兩人分頭去辦事。林雪明替他去辦進入大陸的手續，楊育光去採購帶回大陸的食物。

　　一出門，楊育光看到趙梅珠家的女傭阿芳，提著一隻網籃進門，裏面橫七豎八擺著許多空的奶粉罐和厚紙盒。

　　「這拿來幹什麼用？」他順口問了一句。

　　「寄食物用的。」

　　「寄食物？寄到什麼地方？」

　　「寄到大陸呀！」阿芳大聲地說，好像怪他這樣的大事都會不知道似地。

　　楊育光心念一動，站住了腳，很仔細地打聽著。

　　「大陸上苦得要命，全靠這裏寄吃的東西進去……。」

　　據阿芳說，現在有一門新興的行業，是香港居民替人寄糧食包給在大陸的親友。自己到郵局去寄也可以，但每包以兩磅為限，逾量不收。照規定，每包寄費港幣兩元四角，而且必須把糧包弄得整整齊齊，否則搬運破損甚至收件人根本收不到，郵局概不負責。

　　話雖如此，郵局裏面寄糧包的人，依然擁擠不堪；郵局倉庫中，糧包堆得阻斷了通路；白糖、米、豆子裝在厚紙盒裏，豬油則最好利用奶粉罐或餅乾箱──這些東西，現在有了公價，每隻港幣二角五分。

　　而白糖、米、豆子、豬油，大部分來自大陸，打一個轉倒流回去，共產黨憑空多得了一筆貨價和關稅。

　　經過阿芳這一番說明，楊育光改變了主意，當下央託阿芳陪著到雜貨店去購寄糧包。

　　「還是自己到郵局去寄的好，雜貨店說包寄，其實不大保險。」

　　楊育光接受了她的建議，折身回進屋內。阿芳把那隻網籃送到前樓的大客廳裏，他才知道要寄糧食包的是趙梅珠而不是阿芳。

　　寒暄過後，楊育光說明來意，趙梅珠很高興地問說：「楊先生要寄給什麼人。」

　　「家母。」

　　「那真巧了，」趙梅珠的笑意更濃，「我也是寄給我媽。」她又問：「你想寄多少東西呢？」

　　「當然越多越好。」

　　「每個人都是這樣想，」趙梅珠忽然改變了表情，黯然地嘆了口氣說：「可是寄得太多了反倒不好，『那面的人』會疑心，不知道我們多有錢，敲詐勒索反而麻煩。」

　　「那麼，妳寄多少，我也寄多少。」

　　「好吧，我來替你安排。」

　　趙梅珠替他作主，叫阿芳打電話，讓雜貨店把需要的糧食送到，兩個人一齊動手包裝。他們合作得很好，但心情都是沉重的，不知道他們的親人收到這些賴以苟延殘喘的糧食，將有怎樣的感想？

　　忙到中午，糧食包包紮停當，匆匆吃過午飯，叫了一輛車送到尖沙咀郵局去寄。郵局門前排了好幾條長龍，楊育光佔了一個位置，糧食包擺在腳下；趙梅珠用不著再排隊，但她仍舊一直守在他身邊。

　　行列很長，等候的時間很久，他們儘有功夫作長談。

　　不過在這樣的場合中，自然只適宜閒談些輕鬆的，或者不相干的題目，藉以打發枯守的時間而已。

　　趙梅珠是蘇州人，江南的風物，非常熟悉。在這秋深的季節，她談到蘆花、白蘋、紅葉。楊育光雖然祖籍南京，卻久居在武漢一帶，莫愁湖的秋色和棲霞山的紅葉，只在書本上讀到過；現在聽趙梅珠以一口吳儂軟語，細細描畫，特別感到親切有趣。

　　「妳對我的家鄉倒很熟悉，住過不少年吧？」楊育光問。

　　「住過一年半，我想想看，」趙梅珠撂一撂鬢髮，用手指數著說：「三十二年夏天到三十三年年底，差一個月一年半。」

　　「那不是敵偽時期嗎？」楊育光驚異地說。

　　「嗯，」趙梅珠點點頭，「我有個好朋友，做汪政府的官，實際上是我們政府派在南京的。不過，是事後才知道。」

　　「事後？出了事嗎？」

　　一陣黯然之色，浮過趙梅珠清秀的面頰，她微低著頭說：「叫日本人抓去了。從此下落不明。」

　　楊育光很替她難受，但想不出話來安慰她。

　　「太湖你去玩過沒有？」趙梅珠忽然仰起臉來問他，顯然的，她也急於想排遣令人不快樂的記憶，所以突然換了話題，「一年四季都好，秋天更叫人忘不了；光是好吃的東西就多得不計其數。」

　　「我沒有去過太湖，不過洞庭湖倒很熟悉，也是秋天最美。」

　　「自然，八百里洞庭秋色，自古就是詩人畫家愛寫的題目。」

　　楊育光深深看了她一眼，他想不到趙梅珠談吐這樣雅緻，看來文學還很有些根底。

　　他本來對她的待人熱心，有著很大的好感，這一來更加了幾分尊敬，還有幾分惋惜；他覺得她的氣度、容貌、修養、和操持家務的能力，具備了一位特任官太太的資格，不應該像現在那樣接近風塵邊緣的。

　　難道因為她是交際花出身？他在心裏想，交際花就不能力爭上游，必須仍舊用聚賭抽頭，乃至於滅燭留髡的方式來維持生活？

　　也許是她自己不願擇人而事。他又想，看她也是美人遲暮的年齡了，即使要過這種「交際」的生活，怕也再混不了幾年。有機會倒要勸勸她，不如趁早找個歸宿！

　　「快輪到我們了，先抽支菸吧。」趙梅珠從皮包裏拿出一盒濾嘴的三五牌香菸，遞了一支給楊育光，並且替他點上了火；那種親熱的小動作，很容易使旁人會誤認他們是一對恩愛的夫婦。

　　不久，果然輪到楊育光。他第一次到郵局來寄糧食包，許多手續不熟悉，虧得趙梅珠在旁邊指點，才順順利利辦完事。看看錶正指著三點鐘；排隊等候的時間，整整花了兩小時。

　　楊育光像做完了一件很吃力的事一樣，一卸了肩，感到相當輕鬆。趙梅珠卻輕輕嘆口氣說：「也不知道寄得到寄不到；不過盡盡心而已。」

　　「會寄不到？」楊育光皺起了眉問。

　　「可能的。」趙梅珠看著他臉色，忽然換了語氣說：「不過我也只是聽說，照我自己的經驗，倒是每一趟都平安收到的。」

　　他聽得出來，她是故意這樣說了來寬他的心；口內不言，心裏卻在想──這個方式靠不住，還是得早些到大陸去一趟，好把母親接出來再說。

　　「多虧你幫忙，」趙梅珠說：「若是我一個人來，怕不累死！」

　　「妳說那裏的話，倒是我該謝謝妳幫忙……。」

　　「好了，好了，」趙梅珠露著雪白的細牙，笑得很嫵媚，「你也不用謝我，我也不必謝你。站了半天，到哪裏去歇歇腳是真的。」

　　「我贊成，我請妳飲茶。妳說上哪裏？」

　　「就近到半島，好吧？」

　　楊育光怕又遇見黃葆霞，躊躇了一會說：「換個清靜點的地方吧！」

　　「那麼仍舊過海回去，」趙梅珠說：「我也想找個清靜的地方，我們再談談。」

　　「上太平山去逛逛好不？到香港這麼些日子，我還沒有去過那地方。」

　　「好啊！」趙梅珠欣然表示同意。

　　於是，她引導著他由輪渡回香港，叫了一輛的士到花園道「兵頭公園」下車。

　　「兵頭公園」是植物公園的俗稱，鬧中取靜的一大片草地；以一個噴水池為中心，廣植熱帶和溫帶植物，春秋天杜鵑和紅棉盛開的季節，滿園如火，加以飛禽走獸的點綴，確是香港一勝。

　　楊育光跟林雪明到這裏來玩過一次，並不陌生；略略瀏覽了一周，就隨著趙梅珠到對面纜車站，正好有一班車要上山一元二毫買了兩張票登車上山。

　　纜車越爬越高。山下中環鬧區的高樓大廈，逐漸渺小。「兵頭公園」對面的總督府，也不復再是那樣巍峨莊嚴了。楊育光初次獲得鳥瞰香港的機會，看得非常出神。

　　車子到了半山的一站，趙梅珠拉拉他的衣服，他跟著她下了車。

　　「不想到山頂去？」他問。

　　「這裏好。」她說著向車站外面走去。

　　車站外面是一條依山而建的寬廣平坦的馬路，名叫「寶雲道」，設著堅固的鐵欄；走不多遠，趙梅珠停了下來，凝視著一塊三丈多高、形如木偶的巨石。

　　楊育光也看了一會，問說：「這是『望夫石』？」

　　「不，」趙梅珠搖搖頭，「『望夫石』在沙田。不過這塊石頭也很有名。」

　　「叫什麼？」

　　「跟羅馬的一處噴泉是同樣的意思。」她忽然很快地說：「我們去吧！」

　　楊育光有些莫名其妙，但看到一對青年男女，在向那塊巨石合什膜拜，才恍然大悟，一定是塊什麼能夠促成良緣，有靈異的石頭。

　　然而，趙梅珠帶他來看這塊石頭，又是什麼意思呢？

　　他自然不敢問出來，只隨著她重新登上纜車，這次一直到終點才下車。不過仍在山腰──太平山拔海一千八百尺，纜車只到一千三百尺處。

　　出了車站，不遠就是瞭望臺，港九全景，歷歷在目。

　　「看起來真是所謂彈丸之地。」楊育光感慨地說。

　　「可是有三百萬人口。」趙梅珠答說。

　　他覺得她的語氣很冷，有點憤世嫉俗的味道；加上她無緣無故去看了看「姻緣石」，這些動作語言湊在一起，使他對她更產生了一種神祕的感覺。

　　「值得來逛一逛的地方在這裏。」

　　她的語氣忽然又變得很溫和了，領著他從瞭望臺右面走去。最初一段路，如置身於黑森林中，老樹擎空，濃密的枝柯，遮得不見天日，啼鳥不聞，幽靜無比。

　　忽然間，別有天地，整個香港的鬧區，豁然呈現。那條稱為「盧吉道」的小路，設計和構造也頗見匠心，倚山面海，用鋼骨水泥的支柱，搭出一條棧道，兩旁加設水泥欄杆，還有長椅石凳，憑欄小坐，俯視維多利亞海峽隱在煙霧中的帆檣，別有一種朦朧幽遠的美感。「香港號稱『東方之珠』，晚上在這裏眺望，一定還要美麗。」楊育光興奮地說。

　　「只恐『高處不勝寒』。」她幽幽地回答。

　　楊育光又無話可說了，怔怔地望著她。

　　「你覺得我這個人有點怪，是不是？」她看著他問。

　　「我怕妳是，」他終於很率直地說了出來：「『傷心人別有懷抱』。」

　　「唉，」她又嘆口氣說：「連你也看出來了。」

　　「只怕我對妳無法幫助。」

　　「你考慮幫助我什麼呢？」

　　她的語聲很急，並且盯著他看，咄咄逼人似地，使得楊育光有些發窘。

　　「看相信你心裏一定對我存著懷疑，譬如為什麼跑到『姻緣石』前面去憑弔一下？是不？」

　　他無可奈何地點點頭。

　　「我講個故事給你聽。」

　　她說：十年以前的一個春天，一個未出嫁的媽媽帶著她的女兒來到香港。她是愛情角逐中脫逃的獵物；包圍著她身邊的，有大腹賈、有政客、有黑社會中的大亨，而她所中意的，只是一個有血性的下級軍官──孩子的父親。

　　當愛情角逐的勝負已判定時，黑社會的大亨惱羞成怒了，大腹賈和政客也由情敵而化為「統一戰線」的盟友，一個以財力支持，一個推波助瀾出鬼主意。於是，她在上海蹲身不住了。

　　孩子的父親原來在東北作戰，大局逆轉，部隊潰散，他成了散兵游勇。見面以後一商量，她手裏有些錢，決定遠走高飛，到南美去創造新天地。

　　為了逃避黑社會大亨的迫害，他們分途出發，到香港集中。她從上海坐船先到，他繞道廣州，一直到半年以後才跟她重見；因為一路遇見舊時袍澤和長官，盤桓觀望，以致稽延。

　　但，雖已安然聚首，他卻鬱鬱不樂，對於移民巴西，也並不熱心。

　　終於有一天，他說他要重回部隊去；他已經得到消息，舊日弟兄已在西南邊區重振旗鼓，他得去歸隊。

　　她哭著不讓他走，而他心如鐵石。她看見事已無可挽回，反拿出錢來替他置辦行裝；他答允如能站住腳，一定來接她，否則以三年為期，他將重回香港。

　　成行的前一天，他們來向「姻緣石」祝禱許願。

　　她說：「萬里戎馬，生死莫卜，如果你無法來信，我到哪裏去打聽你的消息？」

　　他說：「你只看這塊『姻緣石』，如果我不在人間；『姻緣石』必將傾倒。」

　　「你當然能夠想像得到，」趙梅珠說：「我所說的她是誰？」

　　「當然。」楊育光朗然答說：「『姻緣石』屹立如舊，妳該覺得安慰。」

　　趙梅珠浮起一陣比哭還悽慘的苦笑，「那是我自己騙自己，事實上，他早已不在人間了；我應該向誰算帳？」

　　「誰？」

　　「共產黨和共產黨的狗腿子。」

　　楊育光不願再問下去，他感到心頭像被什麼重物壓擠般的不舒服。類似的故事，在香港聽了不少，這好像不是一人一家的問題；一人一家得救，自己的責任也好像還沒有完。

　　但是，這只是他的一個朦朦朧朧的想法，當時不容他細想，因為趙梅珠又在跟他說話了。

　　「我很抱歉，」她說：「我說的故事，害得你不快樂。是不是？」

　　「是的。不過我很感激妳，拿我當一個朋友看，把妳自己的事告訴我，我當然要分擔妳的情感。」

　　「交朋友，就是這樣。交著倒楣的朋友，只能分擔痛苦，不會有分擔快樂的機會。」她停了一下，又說：「不過，假如你不太認真的話，日子也可以過得很輕鬆；我那裏有一班嘻嘻哈哈的朋友，你要不討厭他們，我幾時替你介紹。」

　　楊育光知道，趙梅珠是以「交際」來維持生活的，最近「請客」的日子很少，可能是怕擾亂了他們的安靜，所以自我約束；照現在的語氣聽來，頗有向他先「打招呼」的意思在內，那就不能不表示態度了。

　　他自然不願妨礙她的生計，即使有所干擾，也願忍受，「好極了，」他說：「你們在那裏玩，也帶上我一個；我很喜歡熱鬧的。」

　　「是嗎？」趙梅珠很高興地說：「平常只見你看看書，聽聽唱片，像個躲在閨房的千金小姐似地，想不到你也愛熱鬧。」

　　彼此都笑了。暝色漸合，而心境卻慢慢開朗了。

　　「該回家了吧？」趙梅珠問。

　　楊育光像孩子樣，怏怏然地，玩得正有些趣味時，卻又要結束了。他本來還想提議，到什麼地方去小酌一番，但想到林雪明在家等候，只好作罷。

　　到家各回自己的房間。林雪明也剛回來，她已經聽到阿細的報告，所以一見面就問：「你寄了糧食包給老太太？真的我早該想到的。」

　　「現在也還不晚；只怕寄不到。」

　　「不會有那事。」林雪明又加了一句：「你放心好了。」

　　接著，林雪明又報告她所辦的事的結果。她說：「去大陸的一切手續和介紹信，成大謨早替你準備好了，決定了行期，早兩天通知他，好訂車票。」

　　「好，明天我們好好研究一下。」他說：「今天趙梅珠帶我去逛了太平山。」

　　話風一轉，林雪明不便再提他去大陸的事。楊育光也將整個遊程和趙梅珠的悲涼身世，細細講給她聽。

　　「她也可憐，」林雪明以充滿了同情的語聲說：「外強中乾，撐一個場面不容易；我們能幫她的忙就多幫幫她。」

　　「怎麼幫呢？送她一筆錢？」

　　「她不肯收的。」林雪明說：「這不過是一個原則，一定有什麼辦法也說不出來，總之，常常替她著想就是了。」

　　正這樣說著，趙梅珠敲門進來了。她穿了一件黑綢暗花的舊夾袍，趿著繡花拖鞋，手裏捧著一把江西細瓷的小茶壺，壺蓋上拴著條鏈子。那副樣子，有些舊式家庭的姨太太的味道。

　　林雪明起來讓座，拿了個錦裀讓她靠著；又開了一盒英國貨的糖果放在她面前。

　　「你們這裏真舒服！」趙梅珠拈了一粒巧克力，一面吃，一面說。

　　「那得先感謝妳了；是妳的房子好。」林雪明說。

　　「房子算得什麼，要人對勁才行。」

　　「這倒是真的，遠親不如近鄰，房客跟房東更該像一家人一樣。我們年紀輕，不大懂事，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梅珠姊儘管說。」

　　「唷，雪明，妳真會說話。」趙梅珠說：「我沒有做過什麼事，外面的事一點不懂，倒要請你們兩位包涵才好。」

　　「大家都不要客氣了。」楊育光插進來說：「客氣了反而顯得生疏，是不是？」

　　「這話對。」趙梅珠停了一下說：「所以我也不客氣了，有什麼說什麼。我想求你們一件事。」

　　「說吧！」楊育光大聲地說。

　　「明天我想請你們阿細幫幫我的忙。」

　　「那還有什麼問題，妳儘管差遣她就是了。」林雪明說：「只不知道妳要叫阿細幹什麼？如果她辦不了，耽誤妳的事反倒不妙呢，梅珠姊！」

　　「一定辦得了的；而且一定辦得叫人滿意。」

　　林雪明已經猜得到，一定是她請客，想麻煩阿細做菜。

　　這一聲親熱的「梅珠姊」，叫得趙梅珠非常快活。她緊握著林雪明的手，急促地說：「我癡長幾歲，我叫妳妹妹好不好？說真的，我頭一次看見妳，就拿你當妹妹看待的。」

　　「謝謝妳，太好了。」林雪明也熱情地回答：「我有妳這樣一個姊姊，什麼都不必怕了。」

　　「妹妹！」趙梅珠真的改了稱呼，而且叫得非常自然，彷彿真像同胞姊妹似地，「從此以後妳可別見外！」

　　「我怎麼會呢！我巴不得跟妳永遠住在一起」。

　　「但願如此！不過，」趙梅珠忽然頓住，臉上出現了蕭索黯淡的神色，自語似地低聲道：「誰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有這句話就夠了！」她眨了兩下眼，做出一個微笑，忍住眼淚。

　　越是這樣強為歡笑，越使人覺得悽涼。在一旁靜聽她們談話的楊育光，忍不住想安慰她幾句。

　　「梅珠姊！」他也這樣叫她；但剛一開口，林雪明拋過來一個眼色，他知道那是示意他不可唐突，便忽然改了主意說：「妳有話儘管跟雪明說，我們就像自己人一樣，能夠替妳效勞，一定盡力去辦。妳請坐一會，我上街去走一走。」

　　他很知趣。的確，女人跟女人在一起，縱然交情不夠深，也常會無所不談的。就怕有個男人夾在中間，便有許多礙口的地方，所以他藉故躲了開去。

　　果然，等他一走，跟趙梅珠同坐在一張長沙發上的林雪明，站了起來，坐在緊挨在一起的另一張單人沙發上去，雙手靠在扶手上，身上傾向趙海珠，這樣比較舒服，也更便於談話。

　　「育光都告訴我了，」她用憐愛的眼光看著趙梅珠說：「我想不到妳的經歷，是這樣的可歌可泣。」

　　「『可歌可泣』？」趙梅珠反倒笑了，「妳倒真會形容。只怕可歌未必，可泣倒是真的。」

　　「照育光說，妳還有個孩子，怎麼不帶在身邊？」

　　「死了！」

　　她說這兩個字時，木然的表情，就像談論毫不相干的人的生死那樣。但林雪明卻能瞭解，那是一種經過漫長的悲痛時間以後，才能出現的絕望豁達；她深怕她因此而使傷心的記憶復甦，很懊悔提起這件事。

　　「妳不必為我難過。」趙梅珠見她默然不語，反來安慰她，「我這幾年都想開了，不大容易動感情；醉生夢死，過一天算一天，日子也還容易打發。」

　　「妳不要這樣想，梅珠姊！」林雪明卻真的動了感情，「妳年紀還輕，還有希望，一個人也沒有什麼牽累，以前種種譬如昨日死；找到一個知心合意的人，以後好日子還多的是。不像我……。」

　　她忽然一驚，自己將自己嚇出一身汗，怔怔地看著趙梅珠，希望她沒有聽清楚她最後所說的那幾個字。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聚精會神在聽她說話的趙梅珠，驚愕的程度並不下於把話說漏了的她。「難道她也有著什麼難言之痛嗎？」趙梅珠在心裏盤算，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追問。

　　無論如何，就憑今天這一份彼此願作姊妹的情誼，她想她不該裝糊塗的。於是，她用低沉真摯的聲音說：「妹妹，我的底細都向妳公開了，妳心裏有什麼委屈，也該告訴我，讓我能夠幫忙的幫忙，不能幫忙，也得分擔妳的一點感情上的負擔。」

　　林雪明的內心，又慌又亂，但她究竟是受過「訓練」的，所以表面上還能保持鎮靜。「說來話長。」她說：「我答應妳，過些日子我一定詳詳細細告訴妳。」

　　趙梅珠自然不便再說什麼。總算讓她虛晃一槍，勉強應付了過去。

　　可是整個談話，卻就此遭遇了障礙，趙梅珠取了支菸抽；林雪明感到氣氛有些沉悶，也點上支菸抽著玩。兩個人噴得一屋子的煙。

　　「找些有趣的事談談！」林雪明忽然說：「梅珠姊，」她放低了聲音，帶些頑皮的表情，「我問妳，妳現在有沒有合意的朋友？」

　　「妳既然要談談有趣的事，為什麼提到這個？」

　　「妳是說……。」

　　「這個問題我並不感覺興趣。」

　　「那麼妳還是『想不開！』」

　　「不是這樣說。」趙梅珠撳滅了菸，挪一挪身子，是準備好好來討論的樣子，「我並沒有替那個『守節』的必要，而且事實上我也想找個歸宿，可是，一方面我得想一想自己的條件，另一方面也得想想人家的條件。妳倒替我想想看，怎樣的人最合適！」

　　林雪明想了一下，說：「四十歲以上，四十五歲以下有社會地位，或者有經濟基礎。自然，人要看得過去，而且還得讀過一點書。」

　　「好了！」趙梅珠一攤手說：「像這樣的人，有幾個沒有結婚的？叫我去當姨太太，我情願當別人的情婦，還自由自在些。」

　　「這也不盡然，有那樣條件的人，沒有結婚的也很多。只要自己肯去找……。」

　　「找到了又怎樣呢？」趙梅珠打斷她的話說：「有那樣的條件而沒有結婚的男人，不是眼界特別高，就是脾氣乖僻，誰願意找我這樣身分有問題的人？」

　　林雪明聽她這一分析，想想確有些高不成低不就的難處。如果……

　　她忽然心裏一動，想到成大謨倒是很合適的人選。然而她又馬上自我否定了；心裏浮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惆悵──她很慎重地警告自己，不能陷害趙梅珠；成大謨是個共產黨！

　　這使她很快地聯想到自己，頓時產生芒刺在背的感覺；又好像不小心吞下了什麼髒東西似地，胸膈之間非常不舒服。

　　就這時，電鈴響了起來。楊育光帶著鑰匙，不用按電鈴，這當然是有客來訪，而且多半是趙梅珠的客人，所以她向林雪明點點頭，先迎了出去。

　　林雪明在自己房間裏，聽得樓梯上一陣雜沓的足步聲，似乎客人不止一位；跟趙梅珠說笑著，聲音漸漸遠了。

　　她開了房門，遙遙望去，客廳裏燈火輝煌，但卻聽不見什麼。她不便多看，關上房門，傾神注意。忽然，門上剝啄響了兩下，打開一看，是趙梅珠的阿芳。

　　「林小姐，我們家咖啡正好用完了，跟妳先借一點，明天還您。」

　　「什麼還不還？妳說得真好聽！」林雪明拿了一罐未開封的咖啡給她，一面問說：「來了些什麼客人？」

　　「一位曾先生，在什麼島上做生意的。還有位張先生，弄不清他做什麼生意。都好久不來了。」

　　「妳們家有客人，妳要是忙不過來，儘管叫阿細幫著妳做好了。」

　　「是要請阿細姊幫忙。」阿芳重重地點頭說：「我馬上要去叫菜，這裏只好請阿細姊料理了。」

　　說完，阿芳匆匆忙忙去了。林雪明放了一張交響樂唱片在電唱機上，自己卻悄悄坐在靠門的椅子上，注意外面的動靜。

　　坐了好久，還未聽出什麼來，楊育光卻已回家。他有些累，想早早上床休息。她告訴他趙梅珠家有客，回頭消夜怕會請他作陪，叫他等一會再睡。

　　這一等，等到深夜一點鐘，趙梅珠也沒有來請他。到他們上床時，趙家的消夜還沒有結束。

　　第二天上午，林雪明從阿細嘴裏探詢，知道昨天那兩位客人中的曾先生睡在趙家的客房中，一清早才離去。正在談論時，趙梅珠走了過來，林雪明做了個眼色，阿細避了開去。

　　「昨晚上沒有吵著你們吧？」

　　「沒有，一點都沒有。」

　　「我本想來請育光陪陪我那兩個朋友，怕時間太晚了不方便。」趙梅珠頓了一下說：「今天他們還要來玩，如果育光有興致，歡迎他來參加。」

　　「妳的客人，就是我們的客人；育光應該幫妳來招待的。」

　　「妳還不十分知道。」趙梅珠壓低聲音說：「到我這裏來的人都不壞；不過他們都是來找點輕鬆的，因此對男女之間的形跡比較脫俗，昨天晚上我不便把你們請了去，就怕他們看錯了人，風言風語來兩句不知輕重的笑話，叫我對不起妳，也對不起育光。」

　　這番話使林雪明油然生出感激之意，但也很難過。別人是如此尊重她的身分，而她自己呢？在打什麼鬼主意！

　　「小姐！」阿芳走了過來，「昨天的帳單。」

　　趙梅珠接過來看了看，簽了字，微微苦笑著說：「『為誰辛苦為誰忙』？」

　　林雪明非常機警，立刻接口問：「每個月館子裏的帳不少吧？」

　　「可不是。」趙梅珠嘆口氣說：「撐個場面好難唷！」

　　「該打算的還是要打算。」林雪明停了一下說：「梅珠姊，我倒有個辦法，不知道妳贊不贊成？」

　　「妳說嘛！」

　　「叫阿細來試試看。自己在家裏做，比在館子裏叫，起碼可以省一半。」

　　「啊，對了。」趙梅珠說：「那天我吃阿細炒的蠔油牛肉，又嫩又滑，跟豆腐似地，確是好。」

　　「蠔油牛肉算得了什麼？」林雪明很得意地，「做魚翅才是阿細的拿手呢！」

　　這一說趙梅珠更高興了，立刻把阿細找了來，林雪明大致一說，阿細還有些謙虛，趙梅珠在一傍說了兩句客氣話，她就不再推辭。三個人商量好了菜單，趙梅珠拿錢給阿細到市場去採辦。

　　到了下午三點鐘，趙梅珠的客人已到齊，親自來請楊育光去相見。他穿了整套的西服，顯得十分莊重。

　　客人一共只有三位，沖繩來的曾力群，身材高大，一臉爽朗之氣；張守綸是個短小精悍的中年人，在曼谷做著進出口商的生意，這兩位昨天晚上來過；還有一位何更勇，是在香港執業的建築工程師，跟曾張二人是熟朋友，趙梅珠把他約了來一起玩的。

　　彼此作了簡短的寒暄，趙梅珠徵詢客人的意見：玩什麼？是麻將還是紙牌？

　　三位外客表示沒有意見，趙梅珠便說：「那麼還是文文靜靜打幾圈麻將吧！」

　　「這我可抱歉了！」楊育光說：「我的麻將程度太差，不夠資格陪高手，慢手慢腳掃了三位的興。」

　　「那有什麼關係？」趙梅珠說：「我們合伙，我替你看著，就不會慢了。」

　　趙梅珠主張打麻將，正為的是要和楊育光合作，她不知道他對賭之一道精不精？害怕他輸多了過意不去；這樣一合作，輸了她可以拿頭錢來貼補，不要他出錢。當然，這只是她心裏的打算，不便預先跟他商議；所以楊育光那樣一說，正合她的心意。

　　於是，阿芳和阿細來擺好桌子。搬位入座，曾力群從每人面前取了兩個籌碼，一共八百元，放在茶几上。

　　「太多了！太多了！」趙梅珠一眼看見，趕了過來，退回每人一個籌碼。

　　「梅珠，妳不要這樣好吧？」一直很少開口的何更勇說：「妳有多少錢來貼？使得我們於心不安，反而不能痛痛快快地玩了。」

　　他的話很率直，但情誼是厚的。趙梅珠卻不過意，在每人面前取了一個最小的籌碼，說：「好了！」

　　曾力群還要再說什麼，張守綸用眼色止住他。等趙梅珠一走，他重新又收集了她退回的籌碼，交給楊育光說：「楊兄，回頭說起來，就算是你贏的好了。梅珠很夠朋友的，我們不能叫她太吃虧。」

　　他們這番舉動使楊育光深為感動；覺得他們雖是聲色場中的玩家，但也很懂得尊重別人，不是那種頤指氣使，自以為有錢便可得到一切的庸俗惡客。

　　他的看法，一步一步得到證實。他們在牌桌上的風度都很好，手裏打著牌，嘴裏卻很少提到牌，說說俗不傷雅的笑話，談談各地的見聞，彷彿打牌只是為了增加談興，不論輸贏似地。

　　這樣，楊育光也輕鬆了，他打得慢一點，不用怕人催他。慢慢地，但也能從牌上抽出一部分注意力來參加他們的談話了。

　　「楊先生從新加坡到香港來旅行？」曾力群問他。

　　「是的。」他這樣答應；轉念一想，既然是來旅行，何以又租下房子作長住的打算，便補充著說：「是一趟業務旅行，準備多住些日子，看看能不能替我們的橡膠，在香港找到一條出路。」

　　「那一定有很好的成就了？」

　　「談不到，談不到，還要請各位老大哥多多支持。」他打著生意場中的客套語說。

　　「這要請我們何大哥幫忙。」張守綸說：「兄弟在曼谷有個小買賣，橡膠也做，楊兄如果有意思合作，我們可以談談。」

　　「好極了。張兄耽擱在那裏，明天我來拜訪。」

　　「我住沙田酒家，太遠，怕不方便，不敢勞駕。回頭我們另外約地點時間好了。」

　　「好的。只要張兄方便就行了。」

　　「楊兄？」何更勇忽然插口說：「有位郭福南先生見過吧？」

　　楊育光從未聽見過這個名字，回答沒有。何更勇就不再說下去了。

　　打完八圈吃飯。林雪明已經下班回家，被趙梅珠邀了來參加，介紹寒暄，亂過一陣，方始入席。

　　阿細確是有些手段，做出來的菜，色香味俱佳；加以廣東菜講究「鑊氣」，從自己廚房裏端來，跟菜館送來，自然大不相同。不用說三位外客和趙梅珠贊不絕口，就是楊育光也相當驚奇。

　　趙梅珠曾是有名的交際花，席面上自然八面玲瓏，滿座生風。林雪明本來相當大方，兼以幫著趙梅珠「交際」，態度上更顯得親切隨和，所以四位男客，對這頓飯都吃得非常滿意。

　　三位外客的酒量都很豪，兩瓶三星白蘭地和一瓶白馬很快地乾了。趙梅珠還要叫阿芳開第四瓶，張守綸說：「我看行了，回頭還要打牌。」

　　趙梅珠想了一下說：「也好，大家先委屈一點，等打完牌到消夜時再喝。」

　　楊育光酒量不好，喝了兩小杯已有醺醺然的感覺。他很羨慕那三位客人，喝了許多酒，居然面不改色。同時，他也有些奇怪，他知道喝多了酒的人，最喜歡講話；但那三位仍是那樣冷靜，尤其是何更勇，依然沉默寡言，一句話也不多說。

　　飯後，繼續打牌，打完四圈搬莊，楊育光讓趙梅珠入局，自己在一旁觀戰。

　　他對麻將技術既不精，興趣也不怎麼濃厚，旁觀只是為了禮貌；看了一會覺得有些無聊，便坐到沙發上去抽菸休息。

　　這使他對那三位男客得到了一個仔細觀察的機會。他發現這時牌桌上跟他入局時已大不相同；本來一面不斷在談笑，現在變得鴉雀無聲，只聽得清脆的洗牌和打牌聲，四個人的手上都很快，臉上卻表現得冷靜而銳利，聚精會神地，像在從事什麼關乎國計民生的科學研究工作似地。

　　在楊育光看來，那四位牌角的神情，嚴肅得近乎滑稽；但這一觀感過去以後，他卻又覺得悲哀了。他想：他們四個人自然都是好朋友，可是遇到賭博，為了維護個人的利益，卻那樣地絲毫不讓，這是真實人性的流露，實在醜惡得很。

　　這樣一想，他有些意興闌珊，悄悄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房間，林雪明正在結毛衣，看他進來，投以一個愉悅的微笑，然後身子往一傍偏了偏，楊育光就緊挨著坐下。

　　「輸贏？」她問。

　　「贏了些，不多。」

　　「希望梅珠好好贏一場。」她停了一下，微喟地說：「香港是個人情最薄的地方，一個女人『撈世界』，好不容易唷！」

　　「是啊，」他說：「還要寄錢回大陸去養母親。」

　　提起趙梅珠的母親，楊育光自然而然又想到自己的母親。

　　「去一趟新加坡要幾天？」林雪明忽然問。

　　「這不一定。今天去，明天來都可以。」

　　「我是問，你跟吳先生怎樣說的？說到新加坡去幾天？」

　　「我沒有跟他說去幾天。」他有些奇怪，「妳問這一點幹什麼？」

　　「這不很簡單！」她放下手裏的毛線說：「如果你跟吳先生已經說過，到新加坡去幾天，那你就得在這幾天裏去大陸。否則話接不上頭，不是自己跟自己找麻煩嗎？」

　　「妳想得很細心。」他點點頭表示讚許，「不過，」他說：「去大陸的事，最好再研究一下。」

　　「那麼你說，」她又拿起了毛線，眼也不抬地，「有什麼需要研究的？」

　　「我想跟梅珠談一談。」

　　「怎麼？」林雪明終於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用掩不住的詫異的聲音問：「是梅珠給了你什麼建議？」

　　「不！」他說：「我在想，她也有一個母親在上海，我們能不能合在一起來辦這件事？」

　　「那不好，這些事只宜於單獨行動。」

　　「為什麼呢？」他的聲音很急促，雖然有著微微吃驚的感覺。

　　林雪明知道自己的話說錯了。然而她並不驚慌，下意識中有種不大在乎的感覺。

　　「妳怎麼說只『宜於單獨行動』？是不是接人出來很困難？」

　　「並不是有什麼困難，不過多一事總不如少一事。」她含含糊糊地敷衍過去以後，緊接著又問：「梅珠跟你說過，她也想接她母親出來？」

　　「沒有。」他說：「只是我這樣想，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她自然也希望有機會能夠母女團聚在一起，所以我想跟她談一談。」

　　「話是不錯，只怕各人的處境不同。梅珠在香港也沒有站穩腳，把老太太接出來，反而變成累贅；這一點你得先想一想，否則冒冒失失一提，叫梅珠怎樣答覆你？豈不是大家弄得不好意思？」

　　這番分析，入情入理；楊育光想想不錯，接受了她的忠告。

　　「我在這樣想，」林雪明又說：「你一方面說要到新加坡，不去的話，就得在家裏躲著不能見人，那何不利用這段期間到大陸去一趟，這是一舉兩便的打算。如果有別的辦法能把老太太接出來，反正馬上就可見面，不去也無所謂，不過吳家這面，仍舊得要防備，讓他們發現了你在香港，變得無私有弊，多麼不合適！」

　　她替他設想得很周到，使他由衷地生出一陣敬愛之意。但因為如此，反倒忽略了林雪明旁敲側擊的含意，對於「有別的辦法把老太太接出來」這句話特別感到興趣。

　　「妳想想看，有什麼辦法把老太太接出來？」他問。

　　林雪明不敢亂出主意，但態度上不便表示冷淡，答說：「讓我問問看。我想總應該有辦法的。」

　　「那麼，妳可別忘記這事！」楊育光很鄭重地囑咐。

　　這一問題，談到此算是告一段落。楊育光還想坐一會，林雪明卻催著他回到梅珠那裏去，幫她招待客人。

　　「他們都在打牌，」他不肯去，「沒有什麼可招待的。」

　　「你聽聽他們談些什麼也好。」

　　「有什麼好聽？而且他們根本沒功夫談話。」

　　「你也真是！」她嗔怪地笑道：「別膩在這裏好不好？梅珠已經在說了，只要我一回來，你就變成躲繡房的小姐。」

　　楊育光微紅著臉也笑了。然而他沒有馬上離去，相反地卻強迫地擁著她親熱了一陣子。

　　　九

　　牌局散時，已近午夜。

　　消夜只有五個人參加；林雪明已經睡了。在二十四圈麻將以後，那三位外客和趙梅珠，依然精神抖擻，豪飲快談，席間的氣氛頗不冷落。

　　楊育光對夜生活不甚習慣，但一則有陪客的義務；二則那三位客人給他的印象頗不壞，所以也能夠強打精神跟他們應付。

　　他的隔座正是張守綸，拾起未了的問題，向他談起橡膠生意。

　　本來他認為那只是應酬性的敷衍話，現在看到張守綸鄭重其事地談了起來，心想如能在香港做成一筆生意，開出一條路子，不但在業務上是很好的進展，而且來一趟香港，逗留許多日子，對自己的合夥者總算有點成績可以交代，豈不很好！

　　這樣想著，他的興趣也來了，雙方談得很投機。張守綸確像是很有誠意的，他要求楊育光盡快提供樣品及報價，如果樣品一時不能寄到，就先提示規格及價格，他可以為此展緩去日本的行程，在香港多住一兩天。

　　「好的，」他說：「我明天就發電報回去，至遲後天一定可以有回音。交貨的地點怎樣呢？」

　　「我希望在曼谷交貨。因為新加坡，我還沒有代理商，裝船的手續，不容易辦。」

　　「沒有問題。」

　　「不過我仍舊希望能看一看樣品，不知道在香港找得到不？」

　　「讓我來想辦法，我想可以找到。」

　　「那就好了。來！」張守綸舉著杯說：「乾一杯，互祝我們合作成功！」

　　「謝謝！」

　　「我們也該賀一賀！」爽朗的曾力群高聲說。

　　於是大家都舉了杯。

　　趙梅珠看到席間融洽的氣氛，非常高興，提議明天原班人馬，再玩一天。

　　「抱歉，」何更勇說：「明天下午我有事；晚上有空。」

　　「我也有點問題，」曾力群接著說：「我要到澳門去。」稍稍停了一下，他又眼睛一亮地說：「真的，梅珠，妳要高興的話，我請妳到澳門去玩兩天。還有楊兄，最好也參加。」

　　趙梅珠先有些掃興，聽曾力群這樣說，才又高興起來，點點頭看著楊育光。

　　他知道是徵詢的表示，心裏倒久已嚮往澳門的風光想去見識一下，但他已看出曾力群跟她已有特殊的交情，膩侶雙雙去旅行澳門，他毫無必要地夾在中間，對人對己來說，都不適合，因此決定辭謝；而且，他也有很好理由推託。

　　在他還未開口以前，張守綸已先替他說了出來：「對不起，力群兄，你不能把楊兄邀了去；我們正有業務要接頭。」

　　「對了。」曾力群說：「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非常抱歉！」張守綸對楊育光說：「耽誤了你觀光澳門的機會，將來我專誠請你到曼谷玩玩。」

　　「好的，一定要到曼谷來叨擾。」楊育光深切地領受了他的情意；同時他也想到，張守綸的話，正是有誠意談買賣的表示，心裏更感到愉快。

　　就這樣，觥籌交錯，脫略虛偽禮儀的形跡，把這午夜小宴帶入歡樂的高潮。大家搶著說話，而且未說先笑，連沉默寡言的何更勇都是那樣。

　　「我有點奇怪，」楊育光說：「在座的各位都是最好的朋友，何以剛才在牌桌上大家都一絲不讓，嚴肅認真得像在作戰。想起來不有點滑稽嗎？」

　　「這因為我們做人有一個原則，」何更勇發表意見，「做什麼就得像什麼，賭錢不認真不如不賭。」

　　「我的想法不同。」曾力群說。

　　「怎麼呢？」

　　「我希望打牌多贏一點，好請大家的客。譬如說，今天我贏了錢，明天請梅珠到澳門去玩，她很高興。如果在牌上打得鬆，送梅珠一副辣子，她也未必見情。俏眉眼做給瞎子看，我可不幹！」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

　　「張兄呢，又有什麼不同的看法？」

　　「我的原則是公平交易，大家都認真，我不認真吃虧太大了。」

　　「三句不離本行。」趙梅珠打趣他。

　　「在商言商，有什麼不對！」張守綸笑著提出抗議。

　　楊育光一直靜靜聽著，他倒不以為那些都是說笑；人生本就是賭博，其中也包含些哲理，而每人都有言之成理的一套，正代表了各人的人生哲學不同，很值得細細體味。

　　「都是跟你說笑話的。」趙梅珠看出楊育光內心的感覺，以點破迷津的誠意，告訴他說：「事實上是每人心裏都有事，只有把全副精神放到牌上去，才可以暫時忘了那些事，讓腦筋休息一下。」

　　「啊，」她的話沒有完，曾力群搶著說：「梅珠醉了！」

　　「真的，大家酒都喝多了。」張守綸附和著說：「該散了吧！」

　　於是，趙梅珠首先離座，向房門招呼了一下；阿芳端來兩大盤水果，放在長沙發前的矮几上，各人都散坐著隨意取用。然後，何更勇和張守綸告辭。楊育光送客回來，回到自己住處。曾力群這晚仍舊住在趙家。

　　趙梅珠還有一番忙碌，跟阿細算好了帳，把客人額外賞賜的八十塊錢，分給她一半。阿細一定不肯收那麼多，推了半天，她收了二十元，阿芳得了六十元。平常阿芳最多只能獲得四十元，這天因為阿細做的菜好，客人滿意之餘，特別多加賞賜，連帶阿芳也沾了光，因而對阿細有著一份很重的好感。

　　但是，這天趙梅珠雖然睡得很晚，第二天卻在楊育光沒有起床以前，就和曾力群到澳門去了。

　　這一去，去了三天才回來。

　　小別重見，楊育光就像看見姊姊歸寧那樣親熱，笑嘻嘻跟著她到客廳。

　　「玩得還痛快吧？」他問。

　　「馬馬虎虎。住在中央酒店，賭了兩場。」她拍拍皮包說：「今晚上我請你們倆好好地玩一玩，我贏了不少錢！」

　　「好極了。」楊育光就像自己贏了錢那樣高興，「曾先生呢？」他又問。

　　「還在澳門。」趙梅珠問：「妳的事辦好了？」

　　「妳是說橡膠？」他答說：「回電昨天就到了，也跟張先生見了面。原則上已經準備做這一筆生意，只是價格和數量還要研究一下。明天他飛東京，大約一星期回來，那時曼谷的回信也到了，馬上就可以作一個決定。」

　　趙梅珠很注意地聽著。等他說完，她似乎想問什麼又把話縮了回去。

　　楊育光有些奇怪，問說：「妳好像有話想說？」

　　趙梅珠點點頭。但仍遲疑著不開口。

　　楊育光不願強人所難，只是點上一支菸，默默地看著她，表示準備聽她說話。

　　趙梅珠幾次欲語還休，到最後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首先我希望你瞭解，我問你的話，並無惡意，你應該信得過我……。」

　　「那當然。」

　　「你別打岔！」她擺一擺手，「先聽我說完。同時我也要聲明，我並不喜歡探聽別人的秘密。不過，從那天我們一起到郵局寄包裹，一起逛了太平山以後，我覺得我們的距離縮短了許多許多。老實說，在我的感覺中，你好像是我的同胞手足。」

　　楊育光深深感動，再一次打斷了她的話，他用異樣親切的聲音說：「梅珠姊，我的感覺同妳一樣，我也拿妳當我自己姊姊看待，將來事實可以證明。」

　　「我相信你！」趙梅珠說：「既然如此，我越發應該問妳了。」

　　「妳問吧！」

　　「我問你，」她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你到香港來，究竟為了什麼？」

　　這一問大出楊育光意料之外，覺得很難回答。同時想到，她必有所見，才有此問，倒要先弄個明白。

　　於是，他說：「妳不相信我到香港來，是為了做生意？」

　　「我希望能相信你。」她說：「但是別人的分析，不能說沒有道理？」

　　「別人是誰？對我怎麼分析？」

　　這兩句話問得太急了些，效果很不好──顯然的，趙梅珠已準備持保留的態度，不容易暢所欲言了。

　　他有些失悔，為了怯除她的疑慮，不得不先表示誠意，「的確」他說：「我到香港來另有要緊事要辦，回頭我還要跟妳商量。不過，我希望先知道，妳從什麼地方看了出來，我的目的不在生意上面？」

　　他的態度使她相當滿意，點點頭說：「我們這樣開誠布公地談最好。你記得吧！那天何更勇問你，有個郭福南你認識不認識？」

　　「有的。我不知道這個人。」

　　「那就無怪其然了。郭福南在香港做橡膠生意是第一塊牌子，最有名的『泰利輪胎公司』就是他們家的。你想你來做橡膠生意，竟連郭福南這個人都不知道，豈不是笑話？」

　　這一說，說得楊育光臉上有些發燒。同時也深深警惕作偽的人心勞日拙，隨處都會露馬腳，但願從今以後，能夠不說一句謊話。

　　「當然，各人有各人的秘密，」趙梅珠說：「妳到香港來幹什麼，是你自己的事，旁人不必看得那樣嚴重，不過……。」

　　她似乎有了礙口的話。這種吞吞吐吐的姿態，倒使楊育光真的提高了警覺，看來確有相當嚴重的問題在內，因此，他的神情也顯得焦灼不安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想不追問也不可能了，便說：「梅珠姊，我知道妳對我完全是一片好意；我充分信任妳，希望妳也充分信任我。」

　　「是的。我對你如果沒有信心，不會跟你談這些話；但我怕說得太多，會引起誤會。也許一切的一切，只不過是不必要的誤會。」

　　「如果有誤會，也需要澄清。有話不說，誤會反而更會加深。」

　　「那麼我問妳：雪明在什麼地方做事？」

　　「她……。」

　　「她不是在南方企業公司嗎？」

　　「是的。」

　　「你知不知道南方企業公司的內幕？」

　　「我不知道有什麼內幕，」他驚訝地說：「我只知道他們跟大陸上有業務往來，據雪明說，那是純粹屬於商業上的往來，並不牽涉到政治。」

　　「在他們，每一個人都是這樣說的。」

　　「妳是說，雪明也是『他們』的一份子？」

　　「喔，」趙梅珠趕緊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相信雪明那樣好的，會跟他們蹚渾水。也許雪明並不知道，在他們裏面，對待員工，表面是一套，暗底下又是一套。雪明在那一部分工作？」

　　「我不知道。」

　　這下，趙梅珠很驚訝了，「雪明沒有跟你說過？」她問。

　　「沒有。」楊育光這時想，已經同居的伴侶，究竟從事什麼工作，都還不知道，這話說來不容易令人相信；但事實確是如此，因而又強調地說：「確是沒有。但照我推測，她可能是他們副總經理的助手。」

　　「那麼，她也是參與機要的人囉？」趙梅珠的聲音中，有著爽然若失的意味。

　　「應該可以這樣推想。」他很不情願似地表示同意。

　　於是，相對無言。爽朗的秋天，彷彿出現了令人感到鬱悶沉滯的低氣壓。

　　「我們要好好把問題研究一下。」趙梅珠低聲問：「你跟雪明認識多少時間了？」

　　「從小就認識。」

　　「一直在一起？」

　　「不，從三十八年起就分手了，一直到最近才見面。」

　　「這樣說，中間有八年的分離；這八年她在什麼地方？」

　　「在大陸。不過，最近幾年我們已經恢復通信了。」

　　「她是怎樣到香港來工作的呢？」

　　「我不十分清楚。」

　　「那麼，你是怎樣到香港來的呢？是雪明要你來的？」

　　「這話說來很長，」楊育光想了一下說：「大致是這樣的：家母一直住在上海，這幾年多虧雪明照應；從她到了香港以後，有一次我們通信談起，我說我很懷念母親，她回信說，如果我想到大陸看一看，她可以替我在香港辦手續，託人沿路照應。就這樣，我到了香港。」

　　趙梅珠很用心地聽著，等他說完，沒有開口，臉上的表情非常深沉，猜不透她心裏想些什麼。

　　這使得楊育光有些說不出來的恐懼，他怯怯地問：「妳看雪明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我不敢說，我也看不透。」趙梅珠用低沉的聲音說：「不過，我要好好研究。」她變得很嚴肅地抬眼看著他，「我希望雪明是個清清白白的人，否則……」她像是不勝痛心似地說：「否則我們朋友交不下去了！」

　　楊育光越發慌亂了，茫然無主地問說：「這，這我該怎麼辦呢？」

　　「你沉著一點，」趙梅珠溫柔地安慰他，「事情還沒有弄清楚，我想多半是誤會，因為我不能相信雪明是那種人。」

　　事實上是趙梅珠喜歡林雪明，「不願意」相信她是那種人；這跟楊育光的想法多少相同。

　　矛盾在這裏，痛苦也在這裏；楊育光和趙梅珠都急於想證明林雪明的清白，但又怕證明的結果適得其反，不能接受，因此都有徬徨無主的感覺。

　　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楊育光思潮起伏，心亂如麻，他想到黃葆霞幾次對林雪明的批評態度，確是有著「不說也罷」的意味在內，可見得確有問題。然而他也聽說，共產黨是不容許有個人的愛情的，如果林雪明真是那種人，又何能傾心相愛？難道這份愛竟是虛假的姿態；然則作此姿態的用意何在？

　　這一連串的問題，是他無法解答的，但也因為無法解答，倒反使他感到寬慰了，因為這正證明自己的想法不合情理。

　　忽然，房門被推開了，楊育光微微一驚，才看清楚是林雪明進來──只是一團朦朧的身影，這使他意識到暮色已深，一個人想心事想得忘了時間了。

　　「我以為你出去了呢！」林雪明開了燈，放下皮包，卸去外套，順手把兩份晚報遞給楊育光。

　　他不敢正眼看她，內心保持一種無法形容的戒備，好像她會冷不防抽出刀來刺他一下似地。

　　「你怎麼不說話？」她看了他一眼，索性立住足，很鄭重地問：「怎麼啦？出了什麼事？」

　　楊育光悚然一驚，知道自己的表情失常，已引起她疑惑，趕緊假裝伸一個懶腰說：「沒有什麼，只是心裏有些悶。」

　　林雪明的神情輕鬆下來，微笑道：「這都是因為不能出去的緣故。我也怕你在家裏悶不住；『到新加坡去的那幾天』，可怎麼好！」

　　「那只有一個辦法。」楊育光靈機一動，故意涎著臉說：「妳請幾天假在家裏陪我，好不好？」

　　「哼！」林雪明撇撇嘴說：「你也不怕梅珠笑話你！」

　　話沒有完，門外有人接口問說：「什麼笑話，說我聽聽！」

　　進來的正是趙梅珠，她已經換了衣服，提著皮包，準備出門的樣子。

　　躺在床上的楊育光趕緊起來，一面招呼，一面問說：「準備出去？有應酬？」

　　「咦！你忘了嗎？」趙梅珠說：「剛才不是跟你說過，我贏了錢，要請你們倆去好好玩一玩。」

　　「喔，對的！不過，那太不好意思了。」

　　林雪明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楊育光解釋了一遍。

　　「去玩一玩我倒贊成；不過何必梅珠姊一個人破費？我們三一三十一好了。」林雪明說。

　　「好了，好了！」趙梅珠大聲地說：「看妳說得那樣小家子氣！快走吧！妳也不用換衣服了！」

　　林雪明的興致很好，說走就走。三個人吃飯、跳舞、消夜、聽歌，玩到深夜兩點鐘才回來。

　　上床以前，林雪明對鏡卸妝，照例先看一看脣膏排列的位置，一排五枝，深紅顏色的那一枝，本來放在最後，現在已移到最前面了。

　　這是阿細給她的訊號，表示明天上午要跟她單獨談一次話。

　　　十

　　第二天上午，林雪明去上班，阿細去買菜，兩個人一起出門。在路上，阿細把前一天偷聽到的趙梅珠和楊育光的談話，告訴了林雪明。雖然她也只能隱隱約約說個大概，但他們對林雪明已開始發生懷疑，則已是很明顯的事了。

　　「我知道了，我會報告『上面』。」林雪明指示著，「這一來妳也要當心，他們會懷疑我，自然也會懷疑妳。」

　　「我會很當心的。」

　　「妳工作上有什麼困難？」

　　「別的沒有什麼，只有一點，跟阿芳同住一間房，感到不方便，最好想辦法把她弄走。」

　　「這得慢慢想辦法，眼前靠妳自己提高警覺。那具錄音機特別要注意，讓阿芳或者趙小姐看見了，解釋都無法解釋的。」

　　「妳請放心。我藏在沒有人想得到的地方。」

　　「那就好了。妳繼續注意他們的行動！」

　　這所謂「他們」，自然是指趙梅珠和楊育光。有了這條「內線」，林雪明才能有恃無恐，得以從容考慮應付的方法。

　　按照正常的「工作程序」，她只要將阿細的報告轉達給陸兆屏和成大謨，然後聽取指示，遵照行事。但她不願這樣直截了當地去辦，隱隱感到這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而到底是怎樣一個機會？對她來說有什麼意義？卻又不十分弄得明白。

　　一路走，一路想，走進公司，迎面遇見黃葆霞，彼此互道一聲「早」，黃葆霞站住了腳。

　　林雪明知道她有話要說，便也停步等候。

　　「這幾天妳看到楊育光？」黃葆霞問。

　　她雖是第一次這樣問起他，但林雪明已料到她遲早會有這個問題出現的，因此早就想好應付的方式。

　　「沒有。」她很從容地說：「不過可以找到他。」

　　「怎麼呢？」

　　「我有一個朋友跟我談起，在一個俱樂部遇見過他幾次。」她故意偏著頭做出思索的神氣，「是什麼俱樂部來著？怎麼一時想不起？我也想找他談談，妳有事我可以告訴他。」

　　「也沒有別的，他父親有封信，在我舅父那裏，得要交給他。」

　　「好吧，等我遇見他，告訴他就是了。要不，打聽到地方，我們一起去找他。」

　　黃葆霞浮起一陣淡淡的、落寞的微笑，「算了吧！」她說：「各人要忙各人的事，還是疏遠一點的好。」

　　說完，她就點點頭自行到辦公室去了。林雪明有種異樣的感覺，一方面對她同情和憐惜，另一方面也有著擊敗了敵人的那樣勝利的快慰。

　　這一份複雜的感想，一直留在她心中，慢慢地變了質。她發現自己僅不過佔上風於一時，楊育光對她的感情的基礎並不穩固，甚至眼前就已有動搖的跡象；不是嗎？照阿細所說，加上她自己所見──昨天下午他一個人躺在床上想心事，想的不都是種種懷疑她的事嗎？

　　照這樣看來，黃葆霞終將取得最後的勝利。這太可怕，太不能令人甘心了！她在心裏喊著。

　　幸好，這天上午陸兆屏和成大謨都沒有到辦公室來，她不必急於報告阿細所得的有關的情報；同時也可以趁這個機會來細想一想自己的「利益」。

　　對於自己的利益，林雪明非常滿意，繼續留在香港就是自己最大的利益。

　　然而留在香港為什麼呢？不也是為了能跟楊育光在一起嗎？這樣說來，她的利益與楊育光已不可分；唯有他也能繼續留在香港，才是自己的最大利益。

　　這一點認識使她驚喜交集，但也因此對於楊育光對她的懷疑，深感不安。現在最需要做的事，是如何去除他對自己的疑慮。這很難，因為她無法去作任何解釋，也無法用任何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清白」──或許有一個行動，可以取得他的徹底諒解：脫離南方企業公司，並將自己過去的經歷，完全「坦白」！

　　這個假設使她自己震動。在驚駭以外，還有著不小的困惑，自己怎麼會產生這樣可怕的念頭？

　　她決計不再去多想了；她害怕這樣想下去，會發生什麼不可測的禍事，還是保持冷靜一些的好。

　　然而問題並沒有解決，只是暫時被擱置著。

　　這一擱也不過擱到下午，因為遇有意外的情況，應該盡快地「反映」；否則將被認為是工作上嚴重錯誤，可能會引起麻煩。

　　因此，到了飲下午茶的時間，她把例行工作作一結束，煮了一壺咖啡，送到裏面辦公室去。在圍坐飲茶時，他把阿細的發現說了一遍，請示應付的辦法。

　　「那很奇怪啊！」陰冷得像蛇虺樣的陸兆屏，說話總是帶著那種不信任的語氣，「如果不是妳們警覺不高，怎會引起別人的懷疑？」

　　「那也不盡然。總經理想，何更勇他們是什麼角色？」

　　顯然的，成大謨是在替林雪明解釋；她對他非常心感，但不敢有任何表示。

　　「唯其如此，工作更要小心。我們倒要好好研究一下。」陸兆屏轉臉對林雪明說：「妳先出去！」

　　林雪明應了一聲，悄然退到外面辦公室。陸兆屏招呼成大謨併坐在一張長沙發上，促膝低談，主要的還是要成大謨拿出辦法來。

　　這個任務是從廣州交下來的，但工作的設計，卻完全是成大謨的主意。原來的任務，只是要南方企業公司爭取趙梅珠，因為趙梅珠往來的一班朋友，大多負有特殊任務，有從臺灣去的，有從日本去的，有從菲律賓去的，還有從沖繩去的。如果能夠把趙梅珠爭取到手，利用她的地方做一個據點，將可以撿到很多便宜。

　　但經過成大謨深入地瞭解了趙梅珠的身世背景和感情狀態以後，他判斷爭取她是不大可能的事；而且打草驚蛇，反而會發生很嚴重的後果。

　　退一步說，即使能用迂迴的辦法將趙梅珠爭取到手，也非短期間內所能收功；而上面給予這個任務的限期只不過半個月。

　　這一研判的結果，陸兆屏深以為然。看對了病症，所開的藥方自然更易使人接受；於是，在成大謨一手安排之下，林雪明打入了趙梅珠的家。

　　成大謨的設計，得力於摸清了趙梅珠的底細，才能針對她的弱點進攻。第一個弱點是：趙梅珠好面子，雖然在「交際」，卻從不在「朋友」面前嘆苦經，以至於外強中乾，頗有把多餘的房屋分租出去來貼補家用的意思；事實上，這也是白曼受了成大謨的指使，慫恿趙梅珠的結果。

　　第二個弱點是第一個弱點的延長，趙梅珠請客在餐館中叫菜，花費太大；正好把阿細這張牌打出去。

　　但是，光有林雪明和阿細也不行，還得有個配角，否則就不像個家，這個配角，自然以楊育光為最適合。

　　對於整個設計，陸兆屏非常欣賞，但在這一點上，曾有不同的見解。陸兆屏認為爭取楊育光回大陸，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任務，雖然這件任務上面並沒有規定限期，然而總以早日完成為妙；現在把楊育光放到另一個場面中去做配角，寧非捨本逐末之舉？

　　這，成大謨也有很好的解釋。他認為楊育光只是「客串」性質，問題在於租房子，請「女僕」，得要找個必要的理由，才不會讓人懷疑。等到一切安排就緒，楊育光便失去利用價值，那時再把他送到大陸，也還不晚。

　　這樣，陸兆屏終於完全同意了成大謨的設計。

　　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他們預期著會出現的何更勇和曾力群這些人，果然也露面了；並且阿細也送來了他們談話的錄音帶──不管那錄音帶有沒有價值，送到廣州，總是工作上最具體的成績。

　　想不到據點剛一建立，便有動搖的跡象，使得陸兆屏非常掃興。

　　「你看，該怎麼辦？」他皺著眉問。

　　「我們自然不能從這個據點撤退。」成大謨說。

　　「形勢還沒有到需要撤退的時候，要想辦法的是，怎樣鞏固那個據點。」

　　「我想也不能操之過急。」成大謨說：「第一步先得把趙梅珠和楊育光的『懷疑』凍結起來，不使它擴大；然後再想辦去進一步去消除他們的『懷疑』。」

　　陸兆屏點點頭：「說下去！」

　　「不過在趙和楊之間，又要分一個先後次序；先要把楊育光的懷疑凍結，然後才談得到對付趙梅珠。」

　　「那是自然的。你看，林雪明對楊育光應該採取怎樣的一種態度？」

　　「照我想，楊育光現在非常敏感，甚至於會著手調查林雪明。以不變應萬變，暫且按兵不動吧！」

　　陸兆屏猛抽著菸，半晌不語。

　　「我看這個據點，上面很重視，似乎有長期的打算。我們需要作更深入的潛伏，收功不在一時。」

　　這話算是說動了陸兆屏，他正因為急於想獻功，所以對「按兵不動」的原則，有所遲疑；現在讓成大謨一語道破，想想也不錯，便點頭認可了。

　　「但是，」他又說：「林雪明似乎不能叫人放心。」

　　「怎麼呢？」

　　陸兆屏不肯多說，只告訴成大謨，照他所建議的原則辦。說完，他就回到自己臥室裏去了。

　　這時成大謨把林雪明叫了進來，把他和陸兆屏商定的結果告訴她；並且很仔細的叮囑，表面上必須裝得行所無事，一點都不知道楊育光的心事的樣子。還有，阿細偵察趙梅珠和她的朋友的行動的工作，也該暫時停止。

　　林雪明心領神會地聽得很仔細。她的內心很快樂，這不但因為「按兵不動」等於暫時解除了她的作戰任務，心理上的負擔大大減輕；而且，維持現狀，讓她跟楊育光繼續在一起，也正是她需要維護的「利益」。

　　突然，成大謨發出這樣的一個問句：「妳對於這個決定覺得滿意嗎？」

　　她一楞，隨即發現這個問題來得蹊蹺，很謹慎地答道：「我只是執行任務，並沒有滿意或者不滿意的感覺。」

　　「對的！」成大謨讚許地點點頭，「妳應該有這種態度，尤其在是總經理面前。」他停了一下，用冷冷的眼光盯著：又說：「總經理似乎不怎麼放心妳，我也不知道他不放心妳的是什麼？妳自己注意好了。」

　　這幾句話說得林雪明心裏七上八下，等成大謨離去以後，她還站在原處出神。

　　她猜不透他這幾句話是以什麼立場來說的？警告還是忠告？是訓誡還是規勸？但不管如何，她內心的感覺，一定已為他識破，這一點值得自己深深警惕。

　　「雪明！」忽然聽得有人叫她，定睛一看，她不期而然地有些發慌；是陸兆屏正斜睨著她。

　　她應了一聲，裝著收拾收拾文件，想找個機會溜了出去。

　　「我們好久沒有在一起談談了，今天陪我在一起吃飯？」陸兆屏的聲音顯得柔和。

　　「當然。」她很快地答應。

　　「那麼妳打個電話回去。」

　　林雪明一面撥電話號碼，一面在揣測陸兆屏的用意。她很快地記起成大謨的話，判斷他正在找機會考驗她。他最關心的，自然是她對楊育光的態度，或許，他要她打電話回去，是想聽聽她跟楊育光說話時的語氣態度；自己不必給他這個機會。

　　非常好，接電話的是阿芳。她告訴她說：「回頭轉告楊先生，今天我有應酬，不回家吃飯。」說完她就把電話掛上了。她想到陸兆屏會因此而失望，心中頓時浮起一陣小小的快慰。

　　「來吧！」陸兆屏一手拉開了臥室的門。

　　林雪明非常厭惡，但由於成大謨的警告深印在她腦中，所以表面上的態度正好相反，先跑去把外面辦公室的門鎖上，然後微笑著走進陸兆屏的臥室。

　　臥室很大，但四周厚厚的窗帷，遮得密不透風，因此，空氣有些混濁。這時，陸兆屏已脫去上衣，拉開領帶，斜靠在沙發上；沙發旁邊是一雙暗綠色的大保險箱，箱門開著，但林雪明不敢多看。

　　「替我先放水好不好？」

　　林雪明馴順地走到浴室裏去打開水管，檢點了浴巾和肥皂，也試了水的溫度，侍候得很周到。

　　不一會，陸兆屏光著上身走了進來，腰間圍著的大毛巾一掀，跨到浴缸裏。林雪明用軟塑膠的長柄刷替他擦背，臉上仍舊掛著笑容。

　　一面擦，一面談話，陸兆屏問她：「妳最近的情緒，好像很好？」

　　「是的。」

　　「為什麼呢？是因為跟楊育光在一起？」

　　「也因為跟趙梅珠在一起。」

　　「他們好像對妳很不錯？」

　　「但此刻懷疑我。」

　　「那麼，妳的情緒要受影響？」

　　「不會。」

　　「為什麼呢？」

　　「他們影響不了我。」

　　「這話很奇怪，他們待妳好，所以妳的情緒好；那麼他們懷疑妳，妳的情緒自然該受影響。」

　　「我並沒有說他們待我好所以我的情緒才好。」

　　「這話更奇怪！妳的情緒是怎樣好起來的呢？」

　　「這是因為跟楊育光和趙梅珠在一起，使我意識到我在工作，我對我的任務感到驕傲……。」

　　「好了，好了！」陸兆屏故意誇張地皺起雙眉，打斷她的話，「洗澡房不是背教條的地方，妳坦白一點好吧！」

　　「好的，讓我『坦白一點』。」林雪明脫了花裙和上衣，只剩下三角褲和奶罩。

　　陸兆屏仰起頭拿濕淋淋的手，在她胸前摸了一把，瞪著三角眼說：「妳今天的表現很『積極』，怎麼回事？」

　　林雪明拿起長柄刷子，在他背上狠狠抽了一下，罵道：「背教條也不行，坦白也不好，你今天到底要怎麼樣？」

　　陸兆屏像夜貓子叫一樣地笑了起來；他有虐待狂，也有被虐待狂，林雪明對症下藥，他滿足了。

　　陸兆屏這個澡，洗了一個鐘頭之久。

　　　十一

　　回到家，林雪明在浴缸裏幾乎泡了一個鐘頭。

　　她好像唯恐洗不盡身上的骯髒似地。

　　她清楚地記得自到香港不久，對陸兆屏即已失去興趣，然後是厭惡；但事過境遷，也就不覺得什麼，而這一天，心裏像吞下了什麼髒東西似地，一想起來就噁心。最糟糕的，寬衣解帶好像出於她自己的主動，這連她想原諒自己的一點憑藉都失去了。

　　「原諒我！」她只有在想像中向楊育光乞憐，「那畜生在懷疑我，不能不表現得『積極』些。我是為你啊！」

　　「我是為你啊！」她不斷強調這一點，一直到入夢。

　　忽然，她的眼睛感到微微刺痛，睜開眼來，看到楊育光站在床前。

　　「對不起，」楊育光笑著說：「把妳吵醒了。」

　　他在床沿上坐下來，林雪明本能地往裏縮了一下；好像怕有什麼齷齪把他的衣服沾汙了似地。

　　「妳在那裏應酬？」

　　「公司裏一位同事生日；大家臨時發起，來了個聚餐會。你呢？」她問：「到那裏去了？」

　　「我悶得慌，在街上亂逛。最後去看一場電影。」

　　「現在幾點了？」

　　「十二點剛過。累了，想睡了！」說著，他一歪身子倒了下來，跟林雪明睡在一個枕頭上。

　　「今天葆霞問起你。」她說。

　　「她說些什麼？」他偏過臉，看著她問。

　　「她說，老太爺有一封信在吳家，要你去拿！」

　　「喔，妳怎麼說呢？」

　　「我說，我有個朋友在俱樂部遇見過你幾次，可以找得到你。」

　　「那麼，得過一兩天到吳家去才對。」他說：「因為，妳得要託朋友間接來找我，不能說一找就找到，顯見得在撒謊。」

　　「這樣躲躲閃閃，也不是辦法。」林雪明嘆了口氣說。

　　「是啊，」楊育光也深鎖眉梢，「還有黃葆霞，我心裏真煩死了！」

　　他這一說，越發引起林雪明的心事，一方面「妾身不分明」；另一方面還有著「任務」。一旦揭穿真相，真不知何以善其後？

　　「唉！真還不如死了的好！」她淒涼地自語著。

　　「雪明！」楊育光忽然一躍而起，睜大了眼睛看著她，好像想問什麼又不敢說似地。

　　這下，林雪明也慌了，她深深失悔，自己的態度一定又惹動了他的懷疑。然而，她究竟是受過訓練的，索性拉起薄被蒙住頭，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雪明！」楊育光用很冷靜的聲音說：「到底怎麼回事。妳跟我說？」

　　「怎麼回事？」她猛然一掀被子，淚眼婆娑地說：「這裏誰都知道我是楊太太，那知道我的身分不明不白。人家黃葆霞，有舅父舅母作主，老太爺也同意了。你說我怎麼辦？」

　　楊育光深深吸了口氣，一種憐愛歉疚之情，油然而生，伏下頭去，極力勸慰著。他向她發誓，絕不負心。

　　然而，問題沒有解決；他說不出應付吳家和他父親的方法，也不能肯定地說，怎樣才可以把林雪明變為名實相符的楊太太。

　　不過林雪明哭哭啼啼的姿態，也不盡是個「苦肉計」；她心裏確有許多難言的悲痛，需要從眼淚中去發洩，眼淚永遠是情感的洗滌劑。

　　不管她的眼淚是真是假，效果卻異常良好，它祛除了楊育光的懷疑，也加強了他打破困境的決心。

　　林雪明仍在嚶嚶啜泣，他也不斷地低語溫存；這對她來說，實在也是一種罕有的享受。

　　「別哭了！」楊育光不得不發出警告，「當心梅珠姊聽見，多不好意思！」

　　這句話很有效，她很快地收起眼淚；只是她所顧忌的不僅是趙梅珠，主要的還是阿細。雖歸她「領導」，但「以組織的運用」，她也在阿細監視之下，情感上的過分「表演」，或許會招來被檢討的麻煩。

　　為了要想查證阿細是否偷聽，她故意抹抹眼淚說：「我要洗把臉，看看還有熱水沒有？」

　　楊育光立即站起身來，到洗澡間去察看。洗澡間在臥室對面，中間一條走道，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形；如果阿細在偷聽他們的談話，一定躲避不了。

　　「水還熱得很。」楊育光回頭進來說。

　　林雪明一面起床，一面問：「阿細睡了？」

　　「大概是吧！」他替她把晨褸披上，「下房裏沒有燈光。」

　　林雪明放心了。她到洗澡房洗了臉，從鏡子裏看到自己哭得眼泡紅腫，禁不住又起了自憐的感覺。頰上的皮膚，因為淚水的浸潤，顯得相當的紅潤光緻，但手一摸上去，立刻可以發覺，那是類似虛腫的現象；她的肌肉已快失去彈性，恰是青春將逝的象徵！

　　摸著臉的手，無力地滑落下來，而一陣陣的涼氣，正從背上浮起！

　　她立即想到了黃葆霞。尖銳而迅速地比較著她與她之間的每一點，青春、容貌、風度、家世、還有心地……。

　　比較的結果，只替她帶來了沮喪。然而她又何甘於自承失敗而作撤退之計？只因為她已經作過許多努力，走上了一條新的路，雖然前途還是荊棘重重，但無論如何，「新」就是希望；而沒有一項希望是容易達到的，斬荊披棘，正是追求希望所必需付出的代價！

　　這樣想著，她的心境開朗得多，但她還需要一些自我激勵的因素。

　　她想到一項非黃葆霞所能比擬的優點：她和楊育光是青梅竹馬的伴侶，無論如何，時間所築成感情的基礎，她比黃葆霞要深厚得多！

　　還有，楊育光現在是在她手掌中。

　　還有，楊育光已經有了和她同居的事實。

　　這些有利於她的因素，同樣地也是黃葆霞所絕對無法與她抗衡的。只要善於利用自己的長處，善於藏拙，就不必擔心任何人會從她那裏把楊育光搶走！

　　於是，她的心境不但開朗，而且進一步變得很樂觀，很興奮了。

　　但回到臥室，在楊育光面前，她仍舊得要擺出滿懷幽怨，楚楚可憐的神氣，以爭取他更多的同情。

　　這樣，楊育光的精神上的壓力就很重了。他陷入兩面作戰的困境，一方面是對林雪明要有所慰藉和安排；另一面對吳家和和黃葆霞得要想辦法應付。

　　還有，他懷念著母親；而在父親那裏，也有著許多難言之隱。真是四面楚歌了。

　　勉強挨過了煩悶的兩天；第三天，他終於硬起頭皮，坐了車到半山吳家去。

　　那天是星期日，時間是上午十點鐘。在路上，他已經想好了該說的話，他準備裝作休假日，自動去探望吳家倆老，這樣一則表示殷勤，二則可以暗示林雪明和他亦甚少接觸，黃葆霞託她所帶的信，他並不知道。

　　但非常不巧，主人夫婦倆都不在家；吳先生是到啟德機場去歡迎倫敦飛來的一位爵士，吳太太則上了教堂。

　　既來之，則安之。他只好這樣想了。

　　過了一個小時，吳先生先回家。寒暄過後，吳先生劈頭就問：「你說要回新加坡去一趟，怎麼還沒有走？我以為你已經動身了呢？」

　　「本來早就該走了，有一筆曼谷的生意在接頭，對方到東京去了，大概一星期以後回來，等談好了，我立刻飛新加坡。當然，動身之前，一定先要給老伯來辭行的。」

　　由於吳先生的問話，早在他顧慮之中，因此一番答語說得很從容，吳先生自然猜測不透其中的真偽。

　　可是，下一句話，卻問得他幾乎答不出來！

　　「你到底住在什麼地方呢？」

　　「我……，」他急不擇言地說：「我住在北角一個朋友家裏，回頭我把地址寫下來。」

　　「對了，你把地址和電話號碼留下來，萬一有事也有地方找你。」

　　楊育光唯唯應著，總算過了一關。

　　「就像你父親這封信，來了好幾天，我都無法叫人送給你。」

　　楊育光不敢多說什麼，等吳先生取出了楊應麟的信，他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

　　正要拆開看，院子裏隱隱一陣輕盈的笑語，好像是吳太太跟什麼人在說話；他就把他父親的信，暫時收了起來，走出去迎接吳太太。

　　吳太太抱著一本聖經正走上臺階，他叫了一聲：「伯母！」抬頭一看，才發現黃葆霞跟在吳太太後面。

　　「唷，育光！」吳太太又高興，又埋怨地說：「你怎麼都不來看看我？」

　　「我現在不是來了嗎？」他笑嘻嘻地答說。

　　「來了可不許走！我有許多話要跟你說。」

　　他們就這樣站在階沿上談了起來，楊育光始終騰不出一絲空隙來招呼黃葆霞；但他的眼風卻不住關注著她，看她背過身去，心裏更為著急。好不容易把話斷了，想叫聲黃葆霞，那知道她卻搶到這個空檔，先開了口。

　　而且，她的話是他所意料不到的，她叫著吳太太說：「舅母，我走了！」

　　吳太太有些慌慌張張地喊了起來：「妳怎麼走了呢？不是說吃了午飯到中環看料子嗎？」

　　「我忽然不想去了。」

　　「為什麼呢？」

　　「不為什麼！」她開始向後轉了。

　　「妳這孩子！」吳太太有些不高興地說：「又犯了什麼脾氣？……」說到這裏，瞥見楊育光惶惑尷尬的神氣，吳太太恍然大悟，倒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了。

　　黃葆霞仰著頭，抱著聖經，高跟鞋敲打著水泥地，發出清脆而急促的韻律，繞過噴水池直向大門外走去。

　　「也難怪她生氣，你太不對了！」吳太太望著楊育光輕輕地說。

　　一句話提醒了他，先不忙答覆吳太太的話，拔腳就追到門外。

　　「黃小姐！黃小姐！黃小姐！」

　　叫到第三聲，他人已追到她身邊，她才停了下來。

　　「黃小姐！」他躊躇著不知說什麼好。

　　黃葆霞神色懍然地看著他，故意不開口。

　　「妳別回去啊！」他低聲下氣地央求，「這樣多不好意思！」

　　「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啊！」她彷彿在裝傻，「快吃午飯了，我不該回家嗎？」

　　「話不是這樣說……。」

　　「該怎麼說呢？」

　　「我知道黃小姐對我有點誤會，我請求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不知道有什麼誤會？」她搖搖頭，「自然也用不著什麼解釋。」

　　「妳這一說，比罵我還要使我難過。」

　　「如果這樣，我應該對你抱歉。不過，事實上倒真是你誤會了，我沒有理由要罵你！」

　　「黃小姐！」他痛苦的說：「妳這樣說簡直讓我無地自容！」

　　「我可沒有做什麼不給人留餘地的事。」

　　她的話既冷峭，又尖銳。楊育光這才充分意識到她對他的誤解之嚴重，一時楞在那裏，找不出一句話來說。

　　黃葆霞自然不會等他，掉轉身又走了。

　　楊育光雖然心亂如麻，但有一點他是充分瞭解的，如果讓她就此離去，彼此的誤會將永無解釋的可能；不但自己將永遠對她存著一份歉疚，而且在吳家那方面也將引起很大的麻煩。

　　情急之下，他大步走上去拉住了她的袖子。

　　「放手！」她低聲叱責著。

　　「無論如何請別回去！」他的聲音很低，但很堅決。

　　黃葆霞氣得臉都紅了，但她是出身於一個極有教養的家庭，這樣在路上為一個男人拉住不放，實在是件不成體統的事。楊育光算是抓住了她的弱點，迫不得已，她只好就範了。

　　然而她也沒有給他好臉色看，一摔衣袖自管自的往吳家走去。

　　楊育光透了口氣，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旁。他還希望她在吳先生吳太太面前，能夠收斂怒容，所以一路上不住地陪小心，說好話。

　　誰知道性格爽朗明快的黃葆霞，也有著一個非常倔強固執的性格，絲毫不為所動。

　　「黃小姐！」無可奈何的楊育光，只好這樣說了，「妳生我的氣，總是我有不對的地方，我願意承認、道歉，怎麼樣都可以。不過，妳是很有風度的人，不應該對吳伯母也發脾氣。」

　　這句話在無意中收到了激將法的效果，黃葆霞口裏雖不說，但臉上卻改變了態度。

　　因此，當她見到吳太太時，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便跑過去跟她舅父說話，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似地。

　　楊育光自然也很乖覺，盡量找些有趣的話題，把氣氛弄得輕鬆起來。在午餐桌上，黃葆霞仍是有說有笑，只不過不大愛理楊育光而已。

　　吃完飯，吳先生有事出門；因為吳太太要上街，特意把車子留在家，可是吳太太卻變了主意，提議再找一個搭子來打牌。同時，她說她需要先午睡一會，叫楊育光陪著黃葆霞談談。

　　很顯然的，吳太太是準備給楊育光一個接近黃葆霞的機會，動機雖出於善意，方法卻不高明──太露痕跡；因此，黃葆霞首先表示反對。

　　她說：「就因為舅母說要到中環去買東西，我才留在這裏；如果不去，我就要回家了。」說著，她拿起外套聖經，真的準備離去。

　　「別走，別走！」吳太太趕緊自己轉圜，「到中環去逛逛也好。」

　　黃葆霞這才笑笑，重新放下衣物留了下來。

　　楊育光卻覺得有些尷尬，他很想自告奮勇陪她們去，卻又怕一開口碰了黃葆霞的釘子，最好由吳太太說一句；但一向很精明的她，偏偏疏忽了這一點，只顧自己到裏面去換衣服，黃葆霞也跟了進去，剩下楊育光一個人在客廳裏，進退兩難。

　　沒有多少功夫，吳太太和黃葆霞出來。楊育光鼓起勇氣說：「我今天沒事，陪伯母一起上街。」

　　黃葆霞一聽這話，剛要說什麼，吳太太搶在前面，若無其事地說了三個字：「那當然！」

　　這一下，黃葆霞除非存心鬧彆扭，就不便再反對了。楊育光心裏很高興，卻不敢露出得意的神色，很機警地拿起黃葆霞的外套，伺候她穿著。

　　「謝謝！」她說，但聲音很冷。

　　於是一起上車。黃葆霞在前面，拉開車門，本應該讓吳太太上車，她卻不顧這一禮節，自己先鑽了進去，靠窗坐下，拍拍椅墊說：「舅媽，來！」

　　很顯然的，這是深恐跟楊育光挨靠著坐的表示。對於這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楊育光有些不高興，一賭氣拉開前座的車門，跟司機坐在一起。

　　這情形吳太太看得很明白。她又好氣，又好笑，而且覺得很傷腦筋，不知道該用什麼方法替他們拉攏。

　　車到中環，三個人下來「拍拖」，百貨公司逛了一家又一家：吳太太替自己揀衣料，替黃葆霞出主意挑皮鞋的式樣，又替吳先生買領帶，大包小包，弄了不少，直到走倦了，才提議去喝茶。

　　這對楊育光來說，是一種「自由」。在五色繽紛的櫥窗之前，她們討論衣飾的質料和花樣，不容他插進嘴去，他只有替她們當侍從，抱著那些大包小包的份兒；而且一路上黃葆霞對他「冷戰」，連正眼都不瞧他一下，彆了一肚子的悶氣，巴不得找個地方喝杯熱咖啡，看看晚報，輕鬆一會兒。

　　出了那家百貨公司，對門就是咖啡茶座，吳太太說：「我們就在對面好吧？育光，勞你駕先把這些東西送到車上，再來找我們。」

　　楊育光自然照辦，找到汽車，把那些東西放好，回到咖啡茶座，看見吳太太已佔了一張卡座；黃葆霞陪她坐一面，空著一面自然是留給他的。

　　他坐了下來，正對著她。但兩個人都把視線避了開去。

　　吳太太感到需要找些話來說，隨口問道：「你們來過這裏沒有？」

　　楊育光想起來，他跟黃葆霞曾來過一次，便說：「我們亦來過的。」

　　這一答語使吳太太很感興趣，她偏著頭問黃葆霞：「喔，這裏有什麼好東西吃？」

　　「我不知道。」

　　「咦，你們不是來過這裏，怎會不知道？」

　　「我記不起了。」她隨隨便便地答說。

　　楊育光有些光火了，提高了聲音說：「我倒還記得，妳向我推薦過這裏的蘋果餅。」

　　「難為你還記得！」黃葆霞帶些冷嘲的語氣說：「其實什麼事我都不過隨便說說而已，說過就算了，那記得這麼許多！」

　　吳太太聽出來她的話中，別有所指，怕他們真的頂起嘴來，把感情弄得更壞，便大聲地說：「既然蘋果餅好，我們就要蘋果餅。」

　　楊育光對吳太太，自然仍要顧到他該有的禮貌，便招手把侍者招呼過來，問吳太太要什麼飲料？

　　「我要可可！」

　　這就該問黃葆霞了，他說：「黃小姐呢？」

　　她微揚著臉說：「你記性很好，該想得起我會要什麼吧？」

　　當著侍者在傍邊，她這個釘子碰得楊育光敢怒不敢言。「一個可可，一個阿華田，」他吩咐著，「給我來杯酒。再要一個蘋果餅。」

　　「請問要什麼酒？」侍者問。

　　「隨便。Gin也可以。」

　　吳太太知道他不會喝酒，竟要烈性的Gin，事出異常，怕他喝醉了鬧出不愉快的事，趕緊攔著說：「不要酒，兩個阿華田好了。」

　　楊育光緊閉著嘴，好像以沉默表示抗議。也許他的樣子太滑稽了，黃葆霞忽然想笑，但是趕緊扭轉頭去，飛快地抽出手帕捂著嘴，拉長了臉沒有笑出來。

　　她的動作，頗引起他的反感。吳太太卻高興了些，因為「冷戰」已有「解凍」的跡象了。

　　自然，楊育光不管如何，他總要顧到禮節和風度，所以這頓下午茶的氣氛，大致還是輕鬆的；雖然，他和黃葆霞彼此都沒有交談。

　　吃到一半，黃葆霞遇見她的同學，招呼她過去談話。吳太太把握機會，跟楊育光談起他和黃葆霞的問題。

　　「育光！」她很鄭重地說：「你對葆霞太不應該了。」

　　一開口就是責備，讓楊育光無法回答。

　　「你傷了葆霞的自尊心，你知道不知道？」

　　這話卻使他惶恐，趕緊分辯著說：「沒有啊！我不知道哪一點傷了她的自尊心！」

　　「你真是懵懂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吳太太緊盯著他說：「葆霞配得上你配不上你，是另外一個問題；當初我介紹你們認識以後，誰都看得出來，你們的感情很好，所以才進一步談到婚姻。你自己也表示對葆霞『太滿意了』，只不過要請示你父親，現在你父親很贊成，你卻打了退堂鼓，這是什麼意思呢？」

　　楊育光已盤算過，遲早將受到這樣的譴責，只能低下頭去，不敢作聲。

　　「雖然我跟你母親像自己姊妹一樣，可是葆霞到底是親戚，所以我算是代表女方主動來談這樁婚姻，自然也得到葆霞默認的；結果說得好好的，你一下子變了卦，不要葆霞了，叫一個女孩子臉上怎麼下得來？傳出去，不叫人看低了黃家小姐的身分！」

　　楊育光一面聽，一面出汗。以前沒有想到情況會如此嚴重，而聽吳太太的分析，卻又確是實情，並不帶絲毫誇張。因此，急得漲紅了臉，期期艾艾地否認道：「我並沒有說我不願意要黃小姐，只不過想等事業有了基礎以後再結婚。」

　　吳太太點點頭說：「自然，你的想法也不能算錯。只要你願意結婚，這門親事，什麼都好商量，譬如先訂了婚，過一兩年再辦喜事，黃家也會贊成的。」

　　這一逼，就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楊育光連支吾的勇氣都失去了。

　　「照這樣看，你是決定不要葆霞了！」吳太太逼問一句。

　　「伯母，你不要這樣說好不好？葆霞的一切，都是沒有可以批評的。」

　　「那麼，你怎麼還看不上眼呢？」

　　「絕對不是什麼看不上眼，」他吃力地說：「實在是我有我的困難。」

　　「困難！是什麼困難？」吳太太逼著他攤牌。

　　「這……。」

　　局面弄得非常緊張，楊育光逃避了吳太太的銳利眼光，感到像坐在火藥桶上那樣地難受。

　　好久，好久。吳太太嘆口氣說：「既有今日，何必當初？育光，你做事太欠考慮了！」

　　他衷心地接受她的責備；無論如何，這一責備之中已包含諒解的意味，他算是過了平生最困難的一道難關！

　　但吳太太卻是失望極了，本來她還存著希望，以為楊育光沒有不能跟黃葆霞結婚的理由。也許只是發生了一點什麼誤會，能夠讓他們自己接近，自己去解釋清楚最好，否則就用激將法逼出楊育光的真心話來，再想辦法；那知真心話倒是逼出來了，卻絕不是她所希望的，看樣子，他確是有著不能答應這門親事，無法克服的障礙。

　　本來吳太太還有節目，這一來興致闌珊，真可說是不歡而散了。

　　　十二

　　在楊育光，所謂過了「一道難關」，只是當時脫出困境而已，真正的困難還在後面。

　　首先他想到的，吳太太已經瞭解了他的真正意向，但絕不會就此不聞不問；無論為了對他的關切，或者對黃家有所交代，吳先生夫婦倆，一定會想辦法來掀他那張不願攤開來的底牌，看看他自己所說的「困難」，到底是什麼？

　　另一方面，他自然也忘不了黃葆霞。

　　作為一個嬌貴的女孩子，特別是像黃葆霞那樣具有優越的條件，在婚姻將要成功時，突然為對方毫無理由地拋棄，這確是對她的自尊心的嚴重打擊。他覺得她今天對他的冷淡，已是非常寬宏大量的表現了，而結果自己展開「冷戰」的反擊，未免太嫌霸道，這使他越發加重了良心上的自我譴責。

　　同時，他也記得她在咖啡茶座上的忍俊不禁的笑容，那代表著什麼意義呢？

　　是說明了她已原諒了他，還是表示她對負心的他仍舊保持著一份好感？

　　無論是那一點，都是讓他感激，更使他覺得罪重惡極。

　　就這樣心事重重回到家，林雪明正等著他吃晚飯。她從他臉上看出他心裏的感覺，加了幾分小心，連跟阿細說話都是輕輕地，唯恐攪擾了他，惹他生厭。

　　吃完飯，休息了一會，楊育光精神似乎好一點，林雪明這才問他：「信拿到了？」

　　「啊！」楊育光喊了起來，「看我把這事都忘了！」

　　他從身上掏出他父親的信詳細地看著，林雪明很仔細地在觀察他的臉色；房間裏靜悄悄地，連客廳裏趙梅珠跟客人在談話的聲音都隱約可聞。

　　遙遙望去，薄薄的航空信箋共有四張之多，楊育光看得很慢，看完以後，把信紙摺起，放回信封，卻沒有拿給林雪明看。

　　彼此又沉默良久，楊育光才重重嘆口了氣說：「唉，『欲除煩惱須無我』！」

　　林雪明急於想知道詳情，看他只是自怨自艾，卻不肯說出事實經過，終於忍耐不住了，「育光！」她以很鄭重的態度問他：「在我們搬到這裏來以前，彼此是怎樣約定的？」

　　「啊？」楊育光茫然地望著她，「我記不起了，妳說吧！」

　　「我曾經對你說過：黃葆霞這件事，你各方面都不大好應付，需要時間來慢慢化解，我不逼著你結婚；我知道你的困難，我一定跟你合作。可是你先得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家才好商量辦法。」

　　「怎麼回事？」楊育光苦笑了一下，「就是妳所說的，各方面都不大好應付。」

　　說完，他把他父親的信抽了出來，取出中間兩張，遞給她。

　　這兩張信上完全談的是楊育光和黃葆霞的婚姻問題。楊應麟說，他已接到吳先生的信，知道了楊育光的態度，不過，他也跟吳先生一樣，疑心所謂「等事業建立以後再結婚」的說法，是一種遁詞。到底持何態度？希望明白回告。

　　然後，楊應麟表示了他對他兒子的期待，他說他懂得一點星相之學，看了黃葆霞的照片，相信吳先生對她所作的：溫柔、樂觀、健康等等贊詞，都是實話，他樂於有這樣一位媳婦。

　　也提到楊育光的母親，他說期待著兒子成家立業，不但是他個人的一大心願，也是他對分居的妻子一大責任。楊育光縱不為父親著想，也得為母親著想，不要放棄這個機會，應該早日結婚來安慰親心。

　　這半封信所帶給林雪明的是沮喪和妒忌混合而成的痛苦。但她極力抑制著，繼續又問育光今天到吳家去的情形。

　　「妳可以想像得到。」他說。

　　「你不要跟我繞著彎說話了！」她不耐煩地。

　　於是楊育光把今天黃葆霞對他的冷淡，和吳太太嚴厲的責問，認為他大大傷害了黃葆霞的自尊心的種種情形，都說了出來。當然，他是有所保留的，譬如黃葆霞忽然發笑那一段就略過去了。不過，這倒也不是他故意隱瞞，只是沒有興致在這時候談論那種彷彿輕鬆好笑的事而已。

　　林雪明聽得很仔細，她覺得吳家這方面的情況，倒並不如想像中的那樣壞；在她的想像中，吳家可能會逼著他答應婚事，楊育光如受不了壓力，只好就範，那就大糟其糕了。

　　「那麼，」她問：「你準備怎麼應付呢？」

　　「我真是一籌莫展。」

　　「這樣說來，倒真是『欲除煩惱須無我』了！」

　　「我不懂妳的話。」

　　「你想好了，問題在多我這一個人；假使沒有我，你跟黃葆霞結了婚，不一切都解決了！」

　　「妳什麼意思？」楊育光突然咆哮起來，從沙發上勃然而起，氣急敗壞地說道：「這時候妳還來說這些話！不跟妳說妳要問，跟妳說了，妳在旁邊說風涼話，太不體諒別人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粗暴的態度，有些嚇慌了。而更多的卻是委屈，她實在說的是真話，他卻誤會她在負氣，破口大罵，豈不太冤枉！

　　但是她卻不敢分辯，怕惹他更生氣，只是背過身去，偷偷地把將奪眶而出的眼淚拭去。

　　就在這時，房門上叩了兩下，接著趙梅珠推門進來。

　　「怎麼啦？」她以無限關切和微帶驚惶的聲音問。

　　「喔，」楊育光強笑道：「沒有什麼，對不起，吵了妳的客人了吧？」

　　「不相干。」趙梅珠搖搖頭說：「我只怕你們倆口子打架。到底為什麼？」

　　「回頭再說吧！」楊育光說：「妳請先回去，招呼妳的客人。」

　　趙梅珠走過來，撫慰似地拍拍林雪明的肩，然後悄悄離去。

　　「我們好好商量吧！」林雪明呼吸了一下，看著楊育光說：「先研究一下，這樣下去，會有什麼後果！」

　　「那還不是遲早會給他們發現秘密。」

　　林雪明沉吟了一會說：「如果真的叫他們發現了秘密，我只耽心你……。」

　　「又是分你囉我囉的！」他的嗓子又粗了起來。

　　「好！」林雪明有著不顧一切的衝動，「既然不分你我就好辦了。我死活跟你在一起，聽天由命！」

　　這話使楊育光一楞，想了半天，點點頭說：「這也好，讓我一個人來想辦法應付，妳只照我的話做就是。」

　　總算有了一個結果。波瀾迭起的一天，也暫時復歸於平靜。

　　　十三

　　一個人籌劃了好幾天，楊育光始終拿不定主意。最後他迫切地感到需要有一個人商量一下，或者說為他指一條明路走。

　　這就讓他很自然地想到了趙梅珠。

　　她從澳門回來，開誠布公地談過一次話以後，他們始終沒有再研究過林雪明的問題。不過，好幾次當他們單獨相處時，她似乎總有話要說而說不出口的樣子。他可以斷定她對於林雪明仍在密切注意之中，現在跟她談這些問題，不能說與她無關，她一定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予他以很大的幫助。

　　為了不願讓傭僕們知道主人的秘密，他約了趙梅珠到一家很冷僻的餐室裏去密談。

　　「梅珠姊，我告訴妳我的婚姻情況，妳可不要笑話我！」

　　「這幾天我看出你有心事，你不跟我說我也要問你，你絕對可以信任我。」

　　「當然，我不信任妳，我不會把連我父親那裏都不肯說的話告訴妳。」

　　於是，他盡吐肺腑之言，求教於趙梅珠，該怎樣安排林雪明；應付黃葆霞、吳家倆老、和他的父親？

　　趙梅珠一面聽，一面不斷抽著菸，有時深鎖眉頭，有時長長地透一口氣，有時投以譴責的眼光。顯然的，她把全部注意力都傾注在他的話中了。

　　她大大地抽了口菸，撳滅菸蒂，抬眼看著楊育光說：「我要說的話好像對不起雪明，不過既然你願意我做一個唯一知道你的全部秘密的人，那麼我就應該完全為你設想。這一個立場，你必須瞭解。」

　　「是的。」他很快地答說：「我不但瞭解，而且萬分感激。」

　　「你明白就好。」她點點頭表示滿意，「我現在先要提醒你，照我客觀的看法，你似乎應該在林雪明和黃葆霞之間，重新作一個選擇。」

　　「這一點現在不考慮了。」

　　「怎麼了？」

　　「已經同居了，我在道義上有責任；而且她也說了生死都在一起的話。將來好也罷，壞也罷，都是命運。」

　　「噢……」趙梅珠似乎深為訝異地。

　　「我想：她在政治上的清白也沒有問題。她那一天傷心痛哭，這份情感我感受得很深，不可能是虛偽的，這一點就可以證明她不是共產黨！」

　　「也很難說，」她又點上一支菸，沉吟了一會說：「好吧，我信你的話，我也很喜歡雪明，就在她身上賭一注！」

　　楊育光投以感激的一瞥，「這也等於在我身上下了賭注。」他說。

　　「你的問題當然很麻煩，事到如今，只好快刀斬亂麻，宣佈結婚。」

　　「我也想到這個辦法。不過，在香港結婚，對黃葆霞和對吳家，都太刺激了。」

　　「那麼，帶雪明到新加坡去。」

　　「嘔，這倒是條好路子。不過……。」

　　「還有什麼困難？」

　　「妳知道的，我到香港來，是想回大陸去看看家母，這是我的第一個目的；第二個目的才是辦我跟雪明的事。我不能說到了香港，忘了最要緊的事，自己也說不過去呀！」

　　「那麼你大陸還去不去呢？」

　　「這就是我要跟妳研究的。」他說：「我老早就想跟妳商量了，我覺得光是回去看看，也沒有多大意思；令堂不也在上海嗎？我們是不是可以合起來想辦法，把兩位老太太一道接出來？」

　　「我這方面不行！」她搖搖頭，「家母要能夠出來，我早就接出來了。」

　　「為什麼不能出來？」

　　「他們希望我回去；家母是人質，也是釣餌。不過……。」趙梅珠躊躇著。

　　「梅珠姊，妳說嘛！」

　　「我想，我或許可以幫你一個忙。」

　　「那好極了。妳有什麼辦法？」

　　「我託人替你想辦法接出來。不過，」她警告著，「第一，辦得成，辦不成，沒有把握；第二，這件事你不要對任何人說。」

　　「那當然，我一定照辦。」他沒口答應著，「就不知道接出來要多少時間。」

　　「不知道。我想個把月總要吧！」

　　「這樣，我只好把雪明帶到新加坡去；等有了消息，我再到香港來接。」

　　討論到這裏，原則已經確定；可是枝節的問題也不簡單。

　　除了婚姻的糾纏以外，他也還有著別的憂慮。最近這一陣子的「失蹤」，不但吳先生懷疑，甚至他父親亦已有了疑慮。

　　他把他不肯跟林雪明全部公開的楊應麟的來信，拿出來給趙梅珠看。信上一開頭就說，他不知道楊育光在香港所為何事？聽說他行蹤詭祕，讓他疑慮莫釋，香港是個是非之地，如無必要，應該盡快回新加坡去。

　　最後一張信中，楊應麟提到他將於兩三個月以後，到日本去作一次短期講學，並作一些「其他的科學指導工作」，他希望能夠順道替他和黃葆霞主持婚禮。這一段話對林雪明來說，似乎太刺激，所以他當時沒有拿給她看。

　　「妳看，情勢是不是很困難！」當趙梅珠看完信以後，他這樣說：「要照我們的計劃實現，真需要一點勇氣；勇於做家庭的叛徒，勇於做一個負心的人。」

　　「愛情本來就是犧牲。」趙梅珠以教訓的口吻說。

　　「有犧牲當然也有收穫，不過……。」

　　「你覺得收穫比不上你的犧牲？」

　　「不是這話。我只是不願意太刺激別人；尤其是對家父──這也是為雪明著想，假使家父因為我不能娶黃葆霞而遷怒到雪明，這總是家庭之間很不幸的事！」

　　於是趙梅珠又替他出了主意。她認為他雖然在法律上已取得婚姻的自主權，但如不希望他父親對他和雪明有太多的惡感，就應該盡可能表示對老人家的尊重。他可以和雪明到新加坡同居，一方面寫信向父親解釋，請他主持或認可他們的婚姻。如果他父親一天不肯答應，就一天不舉行婚禮。這是一條苦肉計，隔了相當時間，他父親一定會體認到既成事實，回心轉意；那樣，不但他的婚姻可以獲得家族親友之間的承認，而且對老人家亦是一種安慰，消弭他父親對雪明可能發生的不良印象。

　　楊育光覺得她的話很有道理，決定照這個辦法做。好在雪明自己也說過，以他的意見為意見，那麼一時迫於情勢，不能正式舉行婚禮，她自然也不會發什麼怨言。

　　時間不早了，他們的談話到此告一段落。雖然留下的難題還不少，但收穫總算是豐富的，楊育光相當滿意，因此這天回家時，步伐都覺得輕快得多了。

　　但林雪明不在家，這幾天她工作忙，加夜班，一直到很晚才回來，他才跟她展開了枕邊私語。

　　他簡單扼要地說出了他安排林雪明的計劃，叫林雪明辭了南方企業公司的職務，隨他到新加坡。不過，婚禮要等到他父親允許後，才能舉行。

　　「那麼老太太的事呢？」她問。

　　他緊記著趙梅珠的告誡，這一部分的計劃，不肯透露，只是這樣說：「眼前可沒有辦法了，只好先把妳安頓好，等我第二次到香港再辦理這件事！」

　　「你待我真好！」她異常親暱地抱著他的脖子，吻著他的耳朵說：「不過，為了我耽誤了老太太的事，我心裏很難過。」

　　「那也只是時間的問題，將來她老人家一定會原諒我們的。」

　　接著，楊育光又說了他的進行步驟。他估計張守綸這一兩天就會從東京回來，如果生意談判得順利，他要先回新加坡去一趟，順便佈置那裏的新居。這面林雪明辦她辭職的手續，收拾行李。到時候是他來接，還是請趙梅珠幫忙送她動身，要看情形再決定。

　　他說一句，林雪明應一句，非常柔順而欣悅地。但在她心裏，卻是七上八下，既慌且亂！

　　她怎麼能夠隨他到新加坡去呢？逃逸出組織的控制，那不是「反叛」的行為嗎？

　　然而不到新加坡去又怎麼辦？

　　這是個她想都不敢想的「矛盾」，時間如此逼切，再也無法「統一」得起來。

　　但現在逼得她非想不可了。照說也很簡單，據實反映，聽候上級指示照辦就是。但那一來，不管指示是什麼，她跟楊育光再不會在一起，是件一點都不需要懷疑的事！

　　這怎麼可以呢？沒有楊育光在一起的日子，為她所無法忍受，這是她早已深刻體認了的。她終於發現，她自己的要求和組織的要求，發生正面衝突的現象。

　　她亦終於瞭解了，怪不得組織不容許有個人的利益存在；只要一顧到個人的利益，就決計無法符合組織的利益。

　　但是，發現歸發現，瞭解歸瞭解，而問題仍然是問題。這是個難以解決而又非要解決不可的問題！

　　在一團亂麻樣的思緒中，她很確實地抓住一點；她需要時間來想──她需要平靜的時間悄悄地來想。

　　於是，她說：「既然將來要梅珠姊幫忙，那麼我們是不是先要跟她談一談。」

　　「不需要！」他很快地答說：「暫時先不必提起。」

　　她那樣說完全是試探性質，他的答語使她很滿意。當然，她不是怕趙梅珠知道，可是怕趙梅珠知道了以後，無意中說給阿細聽；那就不容她細作考慮，非得搶先反映上去不可。

　　於是，在平靜的表面下，充滿了緊張的內容。這對「同居的愛侶」，各人想各人的，各人幹各人的，有些可以公開，有些瞞得滴水不漏。

　　楊育光要辦的事很順利。接他母親到香港來這件大事，趙梅珠很快地有了回音，她沒有說出她所託的是誰。只要他寫了給他母親的信，付出五百元美金的費用，由她轉交；以後有任何消息，自然也由她隨時通知。

　　接著，張守綸從東京回來，楊育光請他吃飯，邀了趙梅珠作陪，席間談判他們的生意，張守綸願意增加購買的數量，而價格則希望便宜一點。

　　楊育光計算了一下，利潤上所差無幾，知道這筆生意可以做成。但照規矩，先得打電報到公司去徵求同意，等確定了以後，他再回新加坡去安排一切。

　　這天晚上回去，他把跟張守綸談判的結果，告訴了林雪明。他說他估計十天以後，就可以動身先走了。

　　「這麼快！」她失聲叫道。

　　「妳以為我應該在什麼時候走？」他倒詫異了。

　　「我在想，」她停了一下，從容不迫地說：「你這一走，可能一時不會回來了；這裏有許多事該好好作個交代。」

　　「不就是妳走的問題？過一兩天跟梅珠姊談一談，她絕對肯幫忙的。」

　　「吳家呢？就這樣一走了之？」

　　「吳家本就知道我要到新加坡去，這沒有什麼太大的麻煩。」

　　「還有黃葆霞！」

　　這一下擊中了楊育光的痛處，楞在那裏，好久說不出話來。

　　「不了了之，本來倒是最乾脆的辦法。」她說：「不過，我老早說過，『得意的人應該替失意的人著想』，本來是黃葆霞對不起我，現在變得我對黃葆霞抱歉了。將來總還有見面的日子，我也不希望你做得太絕情，連做朋友的餘地都沒有，也就太沒有意思了。所以，總得想辦法安撫安撫她才好！」

　　她的話說得委婉忠厚，盡情盡理。事實上，她是在想辦法留住他，這幾天她苦思不已，終無善策；進既不可，退亦不能，唯一的辦法，只想保持現狀，拖一天算一天，下意識中期待著有不可知奇蹟，豁然出現，解決了她天大的難題。

　　「唉！」楊育光一談到黃葆霞，就要嘆氣了，「想來想去，終歸沒有兩全之道。只好在臨走以前，寫封信向她鄭重道歉了！」

　　她的心往下一沉，希望落空了，而且也無法再拖住他的腿了。否則將使他懷疑她的動機，弄巧成拙反而不妙。

　　於是，她所要研究的，就是用什麼方式，什麼措詞，把楊育光的行動報告上去。

　　她決定了報告的內容，要簡單，要「乾淨」；這就是說：她只報告楊育光將離開香港回新加坡，關於牽涉到自己的種種情形，暫時不提。

　　第二天早晨，林雪明一到辦公室就發現氣氛不對。陸兆屏沉湎酒色，一向起居失常，每天總得睡到十一點多鐘才起來，上午不容易看到他在辦公室；成大謨每天也得十點鐘才上班，而這一天兩個人都已先林雪明而出現在辦公室裏，並且不斷小聲交談著，或者用對講電話，召集公司裏的高級職員，一個一個進來聽取指示，好像公司裏發生了什麼緊急事故似地。

　　林雪明在外面辦公，雖不必一定奉召才能走進去，但看到這情形，自己應該知趣，所以一直留在外面，要想報告的事也只有暫時擱下。

　　最初，她以為鴉片走私出了毛病；這幾天晚上加班，一直就是忙著這筆「生意」。但很快地，她發覺自己的猜想錯了。

　　第一個是辦總務的送來了一張由深圳到廣州的「軟座墊」車票，這表示陸兆屏或成大謨兩人之中，將有一個要到廣州去，甚至由廣州再轉上海或「北京」。

　　然後是有關部門來聯繫工作報告的內容，她把自己應該告訴別人的都告訴了。這進一步證明，確有高級人員要去述職。

　　快到中午時，有人送來一批名牌的手錶和鋼筆，要她簽收，說是總經理關照要買的。

　　等到確知是陸兆屏要去大陸，她就有了許多事情要做。她要替他檢點隨身用品，收拾行李，還要替他準備許多藥品，包括安眠藥、興奮劑、補藥、醒酒的藥；內服的和外用的。

　　等剛收拾好，桌上的紅燈亮了起來，這是陸兆屏在叫她的信號。

　　「今天晚上我要到廣州去。」陸兆屏說。

　　「我已經知道，把東西整理好了。」隨後，她把車票和手錶、鋼筆的事，報告了一下。

　　陸兆屏把頭點了一下，看看成大謨。

　　「關於楊育光……。」

　　「喔，我正要向總經理、副總經理報告，」她非常機警，搶在成大謨前面說：「楊育光大約十天之後，要回新加坡去。」

　　她一面說，一面注意他們的反應。成大謨比較沉著，陸兆屏雖沒有開口，兩隻眼骨碌碌地轉著，顯然很注意這回事。

　　她定了定神，接著又說：「楊育光在趙梅珠那裏認識了一個曼谷的進出口商，叫張守綸；他們談成了一筆橡膠生意，楊育光昨天晚上告訴我，說要回新加坡去安排一下。」

　　「當然還要回來。」成大謨說：「他什麼時候回來？」

　　「一個月。」林雪明說了一個自認為不長不短的日子。

　　「他沒有說，什麼時候到大陸去？」

　　「最近他沒有說。我遵照指示，也不敢提起。」

　　「對妳的問題，他是不是準備有所安排？」

　　「什麼問題？」她故意裝傻。

　　「是繼續同居，還是準備分手，或者進一步作結婚的打算？」

　　「沒有。」她回答得很快。

　　「以前也沒有談過？」冷不防，陸兆屏插了句嘴；陰森森的聲音，像枝冷箭。

　　林雪明的反應很快，她想，同居到現在，如說沒有談過終身大事，照一般情理來說是不通的；即使對方不談，她也要談，這才是假戲真做，在技術上未犯錯誤。因此，她這樣答說：「談是談過一兩次，他說吳家那方面拼命替黃葆霞拉攏；同時他父親也贊成黃家的婚姻，壓力很重，所以他對我很抱歉，眼前無法談到婚姻問題。我覺得如果真要談這問題，我的立場很難說話，所以我為了爭取他，加強他對我的好感，索性表示體諒他的苦衷，他正好也就不談了。」

　　林雪明自己覺得這一段解釋說得很好，敘述得很清楚，語氣也從容。果然，成大謨聽完以後，深以為然，他讚許她將立場把握得很穩，做法上可進可退，恰到好處。

　　然後，他轉臉向陸兆屏請示：「總經理看怎麼辦？」

　　陸兆屏兩腳交叉著放在寫字檯上，眼睛半開半閉地恍如未聞。好久，他把兩隻腳往上一抽，重重落在地上，砰然一響，倒嚇了林雪明一跳。

　　「真妙！」他嘿然冷笑，「事情都湊在一塊了！」

　　林雪明聽出來，在楊育光身上，另外還有文章，雖不敢問，卻特別加了幾分注意。

　　但陸兆屏似乎能夠看穿她的心，也像是命定了要跟她作對的人；她希望聽聽清楚，他卻偏偏叫她退了出去。

　　「我們來檢討一下。」

　　在外面辦公室的林雪明，只聽到陸兆屏這樣說了一句，以下一點也聽不見了。

　　總算隔板上有一條縫，雖聽不見，卻可以偷看到裏面的動態。

　　　十四

　　「你看楊育光這一去，還回來不？」陸兆屏問。

　　「當然會回來。」

　　「論據是什麼？」

　　「第一，他要去看他的母親，這件事還沒有辦。」

　　「第二？」

　　「第二，林雪明的工作做得很成功，她確是把他拴住了。為了她，他也得回來。」

　　「第三？」

　　「有這兩點還不夠？」

　　「不夠的。」陸兆屏斷然地否定，「先說第一點，楊育光此來的最大目的，既然是去看他母親，何以到現在還逗留在香港？而且對這事現在提都不提了！」

　　「這有他主觀的原因，並非受了客觀的影響。」

　　「說明白些！」

　　「你知道的，楊育光變了主意，企圖把他母親弄到香港來和他父親恢復已往的舊關係。現在，當然還在和他父親協商之中，尚未到採取行動的階段。」

　　陸兆屏抽著菸，想了一會，說：「好，我們再說第二點，你說『為了林雪明，他也得回來』，固然不錯；但是，讓林雪明移樽就教，不也有同樣的效果嗎？」

　　「那是另外一個問題。」

　　「何以謂之『另外一個問題』？」

　　「這要取決於林雪明，她不肯去，他自然只有遷就她。」

　　「你以為林雪明一定不會肯去的嗎？」

　　「她沒有可以讓我們懷疑的地方。當然，」成大謨把話拉回來，「總經理的觀察和判斷比我強，對她看得比我更清楚。」

　　「這方面……我倒不必謙虛。」陸兆屏點點頭說：「不過，眼前我們先不必去檢討她；我們談事實，有一點你注意到沒有？如果楊育光提出要求，叫她一起到新加坡去，她有什麼理由拒絕？」

　　「太多了！」

　　成大謨的聲音很大，充分表現了他大不以為然的態度。陸兆屏倒真有些詫異了，「你說吧！」頭一揚，是挑戰的姿態。

　　「新加坡天氣太熱，林雪明住不慣。」

　　「嗯，還有呢？」

　　「香港離大陸近，要想家的話，隨時可以回去看看；而且有許多熟人，交遊來往不寂寞。」

　　「是的。我承認你所說的都是理由。可是，你得知道『舊社會』的觀念，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夫權在家庭中高於一切，楊育光的事業在新加坡，他要她一起到新加坡去，不是名正言順的嗎？」

　　「總經理的分析非常精到。」成大謨停了一下說：「問題就在他們並非夫婦，只是同居的關係；楊育光並不能行使夫權，他的要求無法約束林雪明。」

　　「同居只是目前的情況，當然可能演變成為婚姻。」

　　「這一點我剛才已經說過了，屬於另一問題，婚姻關係不是片面的，等他向林雪明求婚時，再來商量對策，也還來得及。而且，照我判斷，楊育光亦不會談到婚姻上面去，因為黃葆霞是一個嚴重的障礙，無法取得他父親的同意。」

　　他們的一問一答，像審批，也像考試，而更像辯論，一方面抽絲剝繭，問得切中要害；一方面以事實作支持，解決了所有的難題。如果是一場辯論，眼看勝利將歸於成大謨。

　　但是陸兆屏究非弱者，就在這將要詞窮之際，他反力一振，做了一篇很有力的翻案文章。

　　「好，你的一切論據，我都承認。」他說：「現在我們知道，黃葆霞的一切條件都比林雪明優越；外圍的力量比林雪明來得大。楊育光在各種壓力之下，無法跟林雪明結婚，所以眼前只是一個拖的局面，拖下去亦仍是不了之局。而另一方面，楊育光對林雪明，似乎很難當面說什麼決絕的話。那麼，現在我問你，你替楊育光設身處地想一想，有什麼比較好的解決辦法？」

　　這一下把成大謨問住了。

　　「你說！」刻薄的陸兆屏，非要成大謨認輸不可似地。

　　「總經理的看法確是比我高明。」成大謨見機而作，迎合著他的意見說：「楊育光可能是準備開小差，一溜了之。」

　　「你知道了吧！」深沉陰鷙的陸兆屏，竟也露出得意洋洋的神態，「還有一點，」他越發壓低了聲音說：「不是說楊育光在懷疑林雪明嗎？為了怕惹麻煩，還不快溜？」

　　成大謨深深點頭，完全表示同意。「我的看法不能成立，那麼我原來所想的做法也沒有用了。總經理看應該怎麼辦？」他問。

　　「辦法當然很多，但先得檢討楊育光一去不回之後，對我們會有什麼不良的後果？」

　　「這還用說嗎？我們爭取楊育光回大陸的任務，整個兒失敗了。」

　　「還有呢？」

　　成大謨沉吟了一會，遲疑地說：「趙家那個據點該不會受影響吧？」

　　「何以見得？」

　　「楊育光去了，林雪明仍舊可以住著。」

　　「即使仍舊可以住下去，也不能發生什麼作用了，何況未見得能住下去。」

　　這下輪到成大謨質疑了：「為什麼？」

　　「不說趙梅珠也在懷疑林雪明嗎？」

　　「可是她沒有懷疑阿細。」

　　「再下去就會懷疑。」

　　「這道理我想不透。」

　　「你對整個形勢沒有看清楚。在目前的情況下，楊育光對趙梅珠，比對林雪明來得更接近，你承認這一事實。」

　　「是的，因為他們都是『懷疑』主義份子。」

　　「那麼，楊育光心裏的打算，準備一去不回，雖不肯告訴林雪明，卻可以透露給趙梅珠，讓她心理上有一個準備。你說，是不是有些可能？」

　　「是的。」

　　「這就好了。趙梅珠如果不歡迎林雪明，她可以用各種方法刺激她，攆她搬家。林雪明硬不搬當然也可以，但禁不住別人懷疑她，防備她。這就是我說的，即使住下去也不能發生什麼作用了。」

　　「阿細呢？」

　　「林雪明一個人，沒有孩子，中午又不回家吃飯，自己又不是不善操作家務，不知道節儉的那種人，請問，有什麼理由還保持一個阿媽？除非……。」

　　「除非另有作用。」

　　「好了，形勢弄清楚了，我們只有一條路好走。這條路，我不說，你也知道。」

　　「是！」成大謨很嚴肅地點點頭。

　　「這裏有一個文件，你還沒有看過，是昨天晚上收到的。」

　　陸兆屏從抽屜裏拿出一個密電，遞給成大謨。看完以後，他面有難色地說：「半個月的限期，似乎太迫促了一點吧？」

　　「照我的辦法，三天就可以辦好……。」陸兆屏的聲音低下來，沒有多久，走到他臥室裏；當回出來時，手裏多了一個黃皮的卷夾，打開來跟成大謨在一起研究。

　　林雪明不時在隔板縫中偷窺一眼，並且不斷地看錶。時間愈長，她愈不安；她不知道何以對楊育光的那種任務，需要這樣多的時間來討論。這說明了什麼呢？很容易明白的，它說明了這一任務是重要而麻煩的。

　　「雪明！」正當她陷入苦悶的沉思中時，對講機忽然發聲，使她懍然一驚！

　　她趕緊撳下回話的按鈕，應聲：「在這裏！」

　　「進來一下！」是成大謨的聲音。

　　她走了進去，只有成大謨一個人在那裏，陸兆屏和他的黃皮卷夾都不見了；用不著說，他正在把他的機密文件送回他臥室裏的保險箱。

　　她很沉著地用手扶著椅背，站在那裏，靜等成大謨的指示：

　　「『戰鬥』到了緊要階段，我希望妳特別要鼓足勇氣！」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是行動以前的提示，但她心理上多少有了準備，所以並不感到突兀；她所關心的是具體的行動計劃。

　　「現在有一個非妳不可的任務，這任務說難不難，說容易可真不容易。它對妳……」成大謨突然停了一下，才輕緩地說：「是一種考驗。」

　　非常奇怪地，他的沉靜的姿態，輕柔的聲音，反引起她毛骨悚然的感覺。不過，在陸兆屏和成大謨面前，她是記得她的身分的，因此，機械地答說：「我當然願意接受這個考驗。」

　　這時，陸兆屏從臥室走了出來，他沒有參加他們的談話，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旁聽。

　　「妳的任務是這樣：不管用什麼理由和方法，把楊育光帶到澳門去；去澳門的日期，隨妳決定，但是在星期五以前，要得到確實答覆。今天是星期二，頭尾四天的時間，妳夠用了吧？」

　　因為陸兆屏虎視眈眈地在旁監視著，她特別提高警覺，把成大謨的話聽得很仔細，並且他說完以後，隨即很清晰地答說：「夠用了。星期五以前，一定可以把去澳門的日期決定。」

　　「好！如果妳需要什麼幫助，隨時來告訴。」

　　「是。還有別的指示嗎？」

　　「沒有了！」

　　林雪明慢慢地轉身退出去，但越走越快，勉強維持鎮靜，走出門外，輕輕關上了門，坐在沙發上先大大地喘了一口氣。

　　她幾乎癱瘓了，腦子昏昏沉沉地，渴望有一張床能躺下來，但她知道這裏絕不是可以休息和細想的地方；看一看電鐘已經十二點十分，她的氣力頓然增長，一陣風似地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悄悄地離開辦公室。

　　走到樓下，在通道轉角遇見黃葆霞，她下意識地往後一縮，想躲開她，但黃葆霞已先向她招呼了。

　　「一起吃飯吧？」黃葆霞說。

　　「不。」

　　「另外有約會？」

　　「沒有。」

　　「那麼一起走，我請妳。」

　　林雪明忽然發現，自己的腦筋非常遲鈍，要推辭她的邀請，實在是件太簡單的事；而自己在三言二語的交談中，竟會弄得沒有推辭的餘地。雖然自己急需要找個僻靜的地方去好好想一想，可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除了接受她的好意之外，沒有別的辦法了。

　　「上哪裏？」她只好這樣問。

　　「美心，還是艾菲？」黃葆霞徵詢她的意見。

　　美心和艾菲，一個經濟快餐就要五元，林雪明覺得太浪費了，便說：「太豪華了，換一家吧！」

　　「妳要替我省錢，那麼就到港大同學會去。」

　　「好！」

　　黃葆霞是港大同學會的會員，可以帶朋友到那裏的飲食部去進膳；除了比較便宜以外，林雪明還想到，那裏的座位少，應該自己知趣，吃完就走，費不了多少時間，所以欣然表示同意。

　　那知道，黃葆霞約她一起吃飯，是有用意的，她有話要跟她談。

　　到了港大同學會，等座位花了一刻鐘。坐下來，黃葆霞要她點菜，她主張越簡單越好；而黃葆霞是嬌小姐出身，請客從來不請快餐客飯的，推讓了好半天，要了兩客全餐，等第一道菜果盤拿上來時，又去了一刻鐘。

　　林雪明有心事，不願多說話；黃葆霞也似乎在思索什麼，一直不大開口，兩個人默默地，吃完尾食，到咖啡端上來時，黃葆霞才移一移桌上的杯盤，擺出準備談話的姿態。

　　「雪明，我有一句話想問妳。」她用低沉的聲音說。

　　「妳說嘛！」林雪明已預感到又有麻煩了。

　　「妳到底知道不知道楊育光的行蹤？」

　　果然，第一句話就讓她很難回答。

　　「看這樣子，妳是知道的囉？」黃葆霞逼緊一步。

　　「我並沒有說知道。」她用打太極拳的方法，虛推開去。

　　「我希望妳瞭解，我今天約妳談話，完全出於善意。」

　　「我對妳也並沒有惡意。」她似乎針鋒相對地。

　　「那就好了！」黃葆霞很快地接著她的話說：「妳大可以放心『坦白』，回答我的問題。」

　　「話是不錯，」林雪明慢吞吞地，想一句，說一句：「不過，我希望先知道妳為什麼要問這句話？這不是說我不肯回答妳，是因為別人的事，我不便代替他回答。當然，我也不一定知道他的行蹤。」

　　黃葆霞聽得皺起了眉，細白的牙，輕咬著薄薄的嘴唇，面有慍色。林雪明忽然發現，她就是生氣的時候也是很好看的。

　　「妳簡直有點……。」黃葆霞把要說的話縮了回去。

　　有點什麼呢？有點語無倫次，還是有點神經病？林雪明臉一紅，只好苦笑。

　　「妳不肯合作，我也沒有辦法。」黃葆霞顯得有點激動，說話如爆炒豆似地，「不過，我有一個警告，有機會請妳帶給楊育光，我舅父吳先生已經請了私家偵探在偵察他的住址。」說完，她把餐巾布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打開皮包，準備付帳走路。

　　這一下，林雪明不但不再顧慮時間已耗費了很多的問題，而且也願意跟她合作了，「葆霞！」她一把按住黃葆霞的皮包，陪笑道：「妳何必生那麼大氣，我們再談談！」

　　黃葆霞閤上皮包，沒有說話，但臉色卻慢慢地放和緩了。

　　「請妳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十分清楚。」黃葆霞說：「那天楊育光到我舅父家去；下午，我和舅母，楊育光三個人一起上街，喝下午茶的時候，我不在旁邊，不知道我舅母跟他說了什麼，回家告訴舅父，舅父很生氣，還有點著急，聽說請了私家偵探要查他這個人。」說到這裏，她停了一下，才說：「妳應該知道，對於這件事，我不便去過問。不過，我耽心會鬧出什麼笑話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所以我先問妳，妳用不著諱莫如深，我沒有什麼陰謀在內！」

　　最後兩句話說得很重，但林雪明的社會經驗，比黃葆霞多得多，當然看出她的警告，確是出於善意，因此相當感動。

　　然而幾年來所養成的待人處事的習慣，一時擺脫不了，她除了用眼色表示深切的感謝之外，仍舊只能這樣近乎狡黠地說：「我知道了，我遇到他，一定把妳的忠告轉告他。」

　　她始終不肯承認，確切知道楊育光的行蹤，黃葆霞也不再追問，默默地付了帳，回公司去辦公。

　　林雪明仍在街頭躑躅，心裏亂上加亂，以致何去何從，茫然無主。

　　走著，走著，抬頭一看，正到了公司門口。

　　這對她是個不需要的決定，既然到了公司，而且已是上班時間，自然沒有過門不入的理由；而況，她的職務，亦不容許她偷半日的閒。

　　工作是轉移情緒的最好方法，她一直埋頭在案牘之中，所有的疑慮焦急都被暫時凍結起來。

　　解凍的時刻在傍晚時分。陸兆屏動身到廣州去了，成大謨送他到羅湖車站回來，看她仍在工作，便體恤地說：「今天休息一晚吧，明天再加班！」

　　她一向比較能以輕鬆自如心情與他相處，也比較樂於聽從他的命令，就把未完成的工作擱下了。

　　「妳是不是太累了？臉色不大好呢！」成大謨看著她關切地說。

　　她摸摸自己的臉，把頭轉了過去；一種窮途無告的悽涼寂寞之感，風起雲湧般塞滿了她的胸，眼眶酸酸地，但她終於控制了自己的淚水。

　　成大謨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在抽菸，彷彿也需要好好休息一下的神氣，只是，嘴裏所談的仍是工作：「今天交付妳的任務，沒有什麼困難吧？」

　　「怎麼會沒有困難！」只是她有苦難言而已。不過他的話卻使她想到了黃葆霞的警告，考慮了一下，她覺得有告訴他的必要。

　　「困難在另一件事情上。」她把吳先生的作為，說了出來。

　　他的反應多少是出乎她的意料的，「這不足為奇，遲早有一天會出現的。」他說。

　　「那麼，」她隨即接著他的話說：「副總經理一定早已想過對策？」

　　「所謂對策，是要針對實際情況來決定的，預先的籌劃不一定有用。」

　　「以現在來說呢？」

　　「方法也很多，」他坐直了身子，想了一會說，「『解鈴還是繫鈴人』，才是釜底抽薪的辦法。」

　　「這就是說，仍舊從黃葆霞那裏下手？」

　　「一點不錯。」

　　她沒有接口。這個觀念雖由她提了出來，但卻是一個疑問，在她自己是不容易接受的。

　　「妳不是說，黃葆霞提這警告，是出於善意的嗎？」

　　「是的。」

　　「那不就得了！正應該利用她的『善意』。」他說：「用『誠意』換取她的諒解，爭取她的合作，只要她表示了放棄楊育光，吳家就沒有理由再加壓力了。」

　　她細細體會了一下，接受了他的原則。

　　「應該由楊育光跟她去談？」

　　「妳自己向她接觸，也許更有效！」

　　「我？」她禁不住驚異。

　　「為什不可以是妳？」他說：「如果妳向她請求諒解，她會覺得妳在向她投降，帶給她一種勝利的感覺──妳知道吧，『勝利的感覺』是要不得的東西，它會沖昏了人的腦袋。」

　　對林雪明來說，這是個相當新的觀念，她願意去試一試。但試成功了以後又如何呢？假定黃葆霞很慷慨地說：「好吧！既然這樣，讓楊育光跟妳結婚好了，祝你們快樂！」那麼，接下來不就要……？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了，世上真有那麼美妙的事嗎？她不敢相信；可是，這是自然而然演變成的結果啊！

　　「妳在想『下一步』是不是？」

　　一句話猜透了她的心事，禁不住有些恐懼；她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確定他並未含著嘲弄的意味，然後才說：「我在研究黃葆霞會有怎樣的反應，我應該怎樣對付？」

　　「當然估計她會諒解、合作，『成人之美』；否則，根本就不必向她投降了！」

　　「這樣，就發生了副總經理剛才所說的『下一步』的問題。」

　　「『下一步』嗎？」他輕描淡寫地說：「楊育光到澳門！」

　　這不僅是當頭棒喝；一棒把她的心都敲碎了！她知道楊育光到了澳門以後的『下一步』是什麼？陸兆屏玩過那套把戲：曾有一個「同志」立場動搖，被騙到澳門，架上汽車，由石岐循公路進入中山縣境──從此沒有聽說過他的下落！

　　「妳的臉色很不好，是太累了嗎？」他很關切地說。

　　但是，他的關切只給她帶來了驚慌。她知道在臉上一定洩漏了自己心裏的感覺，非常吃力地裝出一個笑容，答道：「恐怕太累了！」

　　「早點休息吧？要不要我用車子送妳？」

　　他的聲音，聽來仍是那樣柔和懇切，即使是假裝的對她仍有安撫的作用。「不！」她維持著笑容，簡簡單單答了一個字。

　　「我希望妳好好休息。」他扶著她的肩，走向門口，「保持寧靜的心境，是應付任何艱鉅任務之前所必要的。」

　　她的頭腦昏沉沉地，無法吸收比較複雜的話；所記住的只是「寧靜的心境」、「艱鉅的任務」等等片斷說話而已。

　　在歸途中，她首先想到的是，不管形勢如何險惡，在楊育光面前卻要當心，不能太露痕跡，免得把事情弄得更複雜，更難應付；好在還有三四天的時間──一想到時間，她的心寬了一些──無論如何，總可以想出一條路來。她這樣安慰著自己。

　　這一來，思路也變得敏銳了。她發現目前就有一件迫切的事要去做，吳家已經請了私家偵探在查楊育光的行蹤，進展如何？誰也不知道。也許還在四處摸索；也許已經有了結果。如果是後者，吳先生將以父執的身分採取行動，會直接找上門來，談判黃葆霞的問題，那時一著落後便成危棋，再想辦法補救，就大費周章了。

　　這樣，就非把黃葆霞的警告，立刻轉達給楊育光不可。

　　偏偏楊育光不在家，據阿細說，是張守綸請他和趙梅珠吃飯去了。等到九點鐘，楊育光沒有回來；趙梅珠卻到了家。

　　「育光呢？」他問。

　　「陪張守綸跳舞去了。」

　　「唉，那得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怎麼？」趙梅珠問：「有要緊事嗎？如果一定要找他，我替妳打電話。」

　　「好的。梅珠姊，勞駕妳找一找他。」

　　趙梅珠放下皮包，拿起話筒，撥到海灣舞廳，先找白曼。她說張守綸和楊育光來過已經走了。趙梅珠繼續再打電話，好在她歡場中的熟人多，最後終於在一家夜總會找到了楊育光。

　　「雪明要跟你說話，你等一等！」趙梅珠把話筒交給了林雪明，立即轉身離去了；她非常知趣，不願意聽他們「夫婦」談私話。

　　但林雪明自然也不會在電話中細說詳情，她只問楊育光什麼時候回來？

　　「早一點晚一點都無所謂，不過張先生正玩得高興；妳有什麼話，現在就說吧！」

　　「等你回來再說好了。」

　　「到底什麼事？」楊育光停了一下又說：「是有時間性的吧？不然妳不會打電話找我。」

　　林雪明心想，今天晚上大概不致於會有什麼花樣，既然陪張守綸玩得正高興，就不必打擾他了，便說，「反正今天晚上來不及了，你在那裏玩吧！」

　　「怎麼叫今天晚上來不及？」他的聲音暴躁起來，「妳說吧！要不然我也沒有心思陪張先生玩了。」

　　「是這樣的，」她看看沒人，壓低聲音說：「吳先生請了人在找你。」

　　「妳怎麼知道？」他的聲音很急促。

　　「黃葆霞說的。」

　　「她怎麼說！」

　　「話很多，一時也說不清……。」

　　「妳別管，」電話中彷彿可以看到他不耐煩的表情，「詳細說給我聽！」

　　林雪明非常為難，她深怕趙梅珠聽見，所以不肯在電話裏談；想了一下說：「這樣，我到你們那裏來。」

　　楊育光同意她的辦法說了地點，要她坐汽車趕去，等到了那裏，他已站在門口等候，她就站在馬路邊上，把經過情形告訴了他。

　　楊育光一聽大為緊張，說要馬上趕到吳家去解釋。

　　「急也不致於急得那麼樣！」她反安慰著他說：「我們好好研究一下，看有什麼辦法，圓滿解決。」

　　「這不可能會圓滿，總歸要傷和氣了。」

　　「那也不盡然，我倒有個辦法。」

　　「有辦法就快說嘛！」他失去平日優雅的風度。

　　「我想，是不是可以由黃葆霞那裏下手，爭取她的同情；由你，或者由我，到她那裏開誠布公談一談，再請她到吳家去說，才是釜底抽薪的辦法……。」

　　「妳的辦法行不通，」他亂搖著手說：「妳要知道，這不一定是黃葆霞的問題，主要的是吳先生。」

　　她非常詫異：「怎麼會是吳先生的問題呢？」

　　他遲疑了一下，以一種豁出去的姿態說：「我老實告訴妳吧，我父親對我到香港來的動機很懷疑，托吳先生注意我。我這一藏起來，一定使他著了慌，非要看看我在幹什麼不可，所以我自己不露面是不行的。妳別管了，回去吧！反正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面，遲早有那麼一道難關，讓我硬硬頭皮，公開了吧！」

　　說完，他就招呼了一輛的士，硬把她推了進去；自己也回到夜總會，大概是準備跟張先生打個招呼以後，隨即趕到吳家去解釋。

　　在車上，林雪明又興奮，又害怕，興奮的是，楊育光這一去，揭穿事實真相，她跟他的關係，就可以確定了；害怕的是，吳先生既然受託注意楊育光在香港的行動，那麼他對他的約束力，比想像一般父執和世交子侄的影響要大得多，如果堅決反對他跟她的關係，事情可就難辦了！

　　然而，即使順利確定了他倆的關係，對她又有什麼意義呢？

　　一想到這點，再想到澳門，她的心猛然往下一沉，萬念俱灰，恨不得汽車一下子衝到海灣裏，永遠喪身海底，倒還乾脆些！

　　一個念頭未完，只聽一聲淒厲如刀刮鍋底的聲響，隨即身子猛然往前一衝；下意識地抬起雙手，重重撞在前面椅背上，疼得她要流眼淚。

　　「丟那媽！」司機從車窗裏探出頭去，用廣東話大罵。

　　她驚魂甫定，才弄清楚是行人硬闖馬路，司機緊急剎車才避免了一場流血的慘禍。

　　她看著那差點被撞倒的行人，那副毫不在乎的姿態，心裏忽發怪想：「這傢伙是故意撞車想自殺吧？」

　　假使他真的達到了目的，會怎樣呢？報上會登新聞，司機會吃官司，而且將不會有人知道他自殺──如果他沒有留下遺書的話。

　　一個人自殺到底要不要留遺書？既然願意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就表示自己對這個世界再無留戀的必要；既無留戀的必要，何必還留下遺書，拖下一個多餘的尾巴？譬如說到某一處地方去玩，覺得沒有什麼好玩，還不是揚長而去，難道還要題壁一番嗎？

　　就這樣，翻來覆去研究著自殺的種種問題，直到司機問她門牌號數，才打斷了她的思路。

　　回家上樓，首先看到阿芳和阿細在竊竊私語，一看到她，立即住了嘴，臉上有著奇異戒備的神色，好像有什麼忌諱的事，要瞞著她似地。

　　她正在奇怪，趙梅珠走了出來，低聲向她說道：「妳來！」

　　她跟她到了房間裏，心裏有些發慌，卻不敢去問是怎麼回事？

　　「妳知道黃葆霞的舅父嗎？」趙梅珠問。

　　林雪明很奇怪，聽她的語氣，彷彿跟黃葆霞是熟人似地，這是什麼緣故？但這時，她自然沒有功夫去研究，只急急地問說：「妳是說吳先生？怎麼了？」

　　「就在妳走了不久，吳先生找育光。我說他不在家。他又問：是不是有位小姐跟育光住在一起？他說：林小姐跟他的內侄女黃葆霞是同事，也算間接有點關係，想來見見。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自然也不必瞞他了，我說林小姐也不在家。他說明天再來，就走了。」

　　終歸紙包不住火，想不到香港的私家偵探也還管用，把她和楊育光的情況打聽得很清楚。林雪明在訝異之餘，更暗暗地慶幸，虧得楊育光早去一步，有著「投案自首」的意味，比較好說話得多；同時，她也對黃葆霞有了新的估價，如說過去對她還有些芥蒂，此時亦已一掃無餘，剩下的只是她對她莫名的歉疚。

　　這樣想著，她反倒如釋重負般，暫時感到輕鬆了，因此也能從容地應付趙梅珠。

　　「我知道吳先生今天會來，育光已經到他那裏去了。」她說。

　　趙梅珠點點頭，沒有說話，但從她的眼睛裏看得出來，她也在替楊育光擔憂。

　　趙梅珠怔怔地看著她，好像對她的話，一時摸不著頭腦似地；好久，她才應了一個字：「嗯！」

　　這裏面顯然有著文章，事到如今，林雪明需要知道得越多越好，便接著追問說：「妳跟葆霞見過面？」

　　「沒有！」趙梅珠拍拍身旁的椅子說：「妳坐！」

　　她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人的距離近了，心的距離也近了。

　　趙梅珠用她的溫暖的手撫著她，眼中充滿著憐愛，也還有些難以言說的憂愁，癡癡地望著，倒把林雪明弄得有些發窘了。

　　「梅珠姊，妳有話說嘛！」她忸怩地笑道。

　　「雪明，我老實告訴妳吧！」她低低地說：「育光把你們三個人之中的一切，都告訴我了。」

　　林雪明臉一紅，自己不願告人的秘密為人所知道，使她更覺得忸怩了。

　　「育光的壓力很重，」趙梅珠接著她自己的話說下去，「但他又不願意跟妳說，怕妳心裏煩，只好跟我來商量。我勸他跟妳結婚……」

　　「哦。」她情不自禁地哼了一下。

　　「育光怕這一來對吳家和黃葆霞的刺激太大，這也是對的，我們做事總要替別人想一想，是不是？所以我後來勸他，把妳帶到新加坡去，遠走高飛，一了百了，豈不乾脆！」

　　「啊！」林雪明失聲叫道：「原來是妳的主意！」

　　「妳覺得我的建議錯了！」

　　「不，不！」她使勁拉著她的手，「梅珠姊，妳幫了我的忙，我怎麼會不知道！」

　　「我怕是我多管閒事呢，」趙梅珠說：「其實我也捨不得妳走，不過我覺得只有這樣，才是妳最好的一條路。不管妳到那裏，我總想著妳的！」

　　這一句話，把林雪明的滿懷感激，化為無限委屈；有口難言，唯有付諸眼淚。

　　「好妹妹！不要這樣子！」趙梅珠不住搖著她的手，央告似地說：「我曉得妳心裏難過，這幾年大家都在吃苦，只要有人知道，苦就不算白吃了！」

　　越是這樣說，越觸動林雪明的身世之感，「我的苦是沒有人知道的啊！」她伏在趙梅珠的肩頭上，抽抽噎噎哭得更厲害了。

　　「別那樣子！」趙梅珠低聲勸阻，「讓下人們看見，多不好！」

　　林雪明倏然一驚，想起了阿細，吸一口氣，抽搐了兩下，勉強收起眼淚。

　　趙梅珠趕緊親自去絞了一把手巾，給她擦臉；然後又倒了杯熱茶，捧到她手裏，無限愛心，都在默默凝視中顯露了。

　　林雪明哭過以後，覺得心裏舒服得多，但心裏空落落地，什麼也不想去想；有些近乎麻痺的那種狀態了。

　　「喝點酒吧！」

　　趙梅珠起身去倒了兩個小半杯的白蘭地，開了冰箱，取些冰塊加在裏面，遞了一杯給林雪明，兩個人慢慢地啜飲著。

　　「雪明！」她有意無意地問說：「妳辭職有沒有困難？」

　　林雪明搖搖頭，但意思不明，好像在表示沒有困難；而看起來彷彿搖頭嘆息，不願提它似地。

　　趙梅珠無法再作進一步追問了。

　　林雪明卻忽然想到了何更勇。

　　她記起成大謨的話：「何更勇他們是什麼腳色！」到底是什麼腳色呢？

　　她很想問一問趙梅珠，可是幾次話到口邊，又都嚥住了。

　　　十五

　　楊育光直到很晚才回來，那差不多午夜將過了。

　　林雪明還在等他，不過，獨對孤燈，她所想的卻是以後的問題；在眼前，既然楊育光已經跟吳家攤牌，那不過是「挺一挺」準備接受一頓難堪的準備而已，不會再有什麼別的。

　　但當她看到他時，她卻禁不住疑慮，他的臉色灰白，充滿了頹喪倦容，像打了一場大敗仗，也像一下子老了十年。

　　不過，她也知道一個做「妻子」的，這時最好先別忙著追問，她打起精神，幫著他卸去外套，替他拿了拖鞋，把消夜的魚生粥端了上來；並且裝得很輕鬆愉快地，在做那些照料他的工作。

　　楊育光也不多說話，他似乎又累又餓，消夜吃得很多，兩碗熱粥下肚，他的臉色好多了。

　　這時，她才以平靜的語氣說：「吳先生來過了。」她觀察了一下他的反應，接著把趙梅珠如何接待吳先生，說了一遍。

　　「事情不大妙！」他剔著牙說，神色和語氣，倒都是很沉著地。

　　「怎麼呢？」

　　「吳先生吳太太，好像非逼著我娶黃葆霞似地。」

　　「他們待葆霞，倒真比待自己的女兒還好！」她譏嘲地說。

　　「也許他們真是把葆霞當作自己的女兒看待。」

　　「哼，」她冷笑道：「就是自己的女兒，父母也做不了主。嘔，」她很快地問說：「葆霞在不在那裏？」

　　「不在。」他說，接著他點了支菸，慢慢地把在吳家的情形，講給她聽。

　　當他趕到吳家，也正是吳先生接到報告，親自來看他的時候。黃葆霞說得不錯，吳家果然請了私家偵探，只跟蹤了林雪明一趟，就找到了他們的「香巢」，當然，林雪明這條線索，是黃葆霞被窮根追底才說了出來的。

　　吳太太自然要問他詳情，他也硬著頭皮說了出來，說到一半，吳先生回來了，他搶著先表示歉意，然後繼續解釋他的困難。

　　他說他跟林雪明中學時代就有婚約，這一次到香港來，還是林雪明的主動，他不可能捨棄她和任何人結婚。

　　吳先生夫婦對他的說法，都感到詫異；吳先生說，既然他跟林雪明早有婚約，何以他父親不知道？而且他為什麼不早說？

　　他對這些很難解釋得很圓滿，但是，吳先生好像並非以追究責任的立場跟他談判，他只是勸他放棄林雪明，仍舊按照原來的計劃，結黃家這門親事。

　　先是很懇切的勸告，吳先生說：他們夫婦沒有兒女，把黃葆霞看做自己的女兒，把楊育光看做自己的兒子，深信他除了黃葆霞以外，絕不會再娶到更好的妻子，他們苦口婆心地勸告，只是為了他的幸福著想。

　　眼看著勸告無效，吳先生的態度逐漸嚴厲起來，他說他以接受老友──楊應麟的委託的資格，對他有著監護的責任；他不容許他推翻已有成議的婚姻，並且斷言，如果他跟林雪明結婚，不但不能獲得他父親對他的婚姻承認，而且他們父子之間的關係也將瀕於破裂。

　　他對吳先生的話，很起反感，可是他知道自己講理講不過人，而且相信他父親會支持吳家，所以雖不肯有所讓步，卻也不敢頂撞。

　　就這樣反覆地爭議解釋，耗費了三個小時之久，雙方都還在原來的距離上，一點也沒有接近的可能。

　　最後，吳先生的態度又放緩和了，他勸楊育光好好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不可兒戲，再跟他父親商量一下，他知道他這句話是威脅，他將進一步運用他父親的力量來使他就範。

　　林雪明靜靜地看著，她沒有氣憤，只有悲哀和灰心，她很冷靜地想到，楊育光正面臨著一個嚴重的考驗，在她與他父親、吳家夫婦、黃葆霞之間，作一個選擇，如果她換了他的地位，必得衡量一下，甘冒父子關係的破裂，得罪了吳家夫婦，愧對黃葆霞，來換取這一樁一直不太順利的婚姻，是否上算？

　　這答案，她覺得應該是否定的──他的犧牲太大，所換得的東西太少！

　　於是，她想了一下，準備再問他。到底他是不是真的愛她？還是也有這樣的想法：以能娶黃葆霞做妻子為榮！

　　但楊育光卻先開了口：「雪明，」他睜大了眼說：「我想只有這個辦法，生米煮成熟飯，誰都沒話說。」

　　「你的意思是……？」

　　「讓我們馬上就完成婚姻的手續！」

　　她感動得眼圈都紅了，然而她也心碎了！這是一句多麼美妙而又求之不得的話，但她親口聽到了，卻沒有辦法答應，並且也不能把無法答應的理由說出來！

　　「你知道的，」她只好用異常懇切的聲音說：「我巴不得如此，不過，我一定得設身處地替你著想，就是你所說：這樣做太刺激了，事緩則圓，只要我們互相信任得過，生米就是熟飯。你說是嗎？」

　　「我只怕我受不住他們的壓力！」他有著惘惘然的神情。

　　「好在沒有幾天你就要到新加坡去了。」她這樣為他譬解著。

　　這是逃避現實的辦法，但逃不逃得了？誰都不知道。她心裏在想，如果楊育光知道了他們把他弄到澳門去的計劃，他就不必為吳家難以應付而擔心了。

　　這個念頭為她開啟了一條新的思路，騙他到澳門，實際上是要綁架他到大陸，這已是毫無疑問的事；那麼，真的讓他到了大陸又如何呢？

　　這個問題已存在了好久，而她從未仔細去想過。在她下意識中，一直因畏懼這個問題而在逃避；她只希望保持現狀，但世上從無不變的情狀，眼前馬上就要轉回新的局面，不去想它也辦不到了。既然如此，何不勇敢地面對現實，或者能夠從死棋中找出一線生機。

　　於是，她有一個迫切的願望，想知道「上面」爭取他的目的究竟何在？唯有瞭解了這一點，才能判斷他回大陸是安全的呢，還是危險的？是短期的勾留呢，還是一去不回？

　　如果是安全的、短期的，那麼就回大陸去一趟，亦無不可，順便看看他的母親，甚至把她接了出來，不唯無害，而且有益；否則……她不敢想下去了！

　　像一個賭徒一樣，得失太大，過於縈懷，有時反躊躇著不敢揭開「寶盒」。她現在明白，過去隱約有著這樣的心理，而現在，是到了非揭開謎底不可的時候了；明知道輸的成分居多，也總得親眼證實以後，才甘心去打輸了以後的主意。

　　讓她為難的是，用什麼方法去探知「上面」爭取楊育光的目的？

　　在辦公室，多少次看見成大謨那紅潤、愉快、爽朗的，使人易於產生可信賴的感覺的臉，多少次只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是宜於深談，也宜於試探的時機，而她總覺得咽喉如阻塞了一般，無法把她想問的話，吐出一個字來。

　　第一天，就在這樣瞻前顧後，遲遲不決中過去了。

　　第二天，亦復如是。吃完晚飯來加夜班，看到日曆上「星期四」的字樣，猛然一驚，明天是最後限期，而且陸兆屏將從廣州回來，諸多不便；今天晚上是最後的一個機會。

　　她決定，等成大謨一來，無論如何得想辦法問個清楚。

　　但成大謨不一定會來，她知道他正為從大陸來的鴉片，安排由日本漁船偷運出去而忙著。而且，即使他來了，她是不是能鼓起勇氣來向他探詢，仍舊是個疑問。

　　燈光明晃晃地照著空寫字檯，重門疊戶隔絕了市聲，顯得異常寂寞──而在她眼裏是淒涼。她覺得必須做一件事，來穩定她懸宕著的心，那件事應該是新奇的、刺激的、足以集中她的注意力的；否則仍將不能驅除她的淒涼的感覺。

　　忽然，一個新奇刺激的念頭，從她腦中閃過；她把自己嚇得心跳不止。

　　「試一試，沒有人在這裏，絕不會出亂子！」她這樣一再鼓勵著自己。

　　終於她下了決心，而且立即開始行動；她不想去多考慮，因為她知道這是難得的一股勁，多考慮一會，她會畏首畏尾，什麼事也做不成。

　　以稍微顫抖的手指，打開抽斗，取出一個小小的紙包，裏面有一柄鑰匙，是開陸兆屏房間裏的那個保險箱的，這是一個副鑰匙，由林雪明保管，怕萬一陸兆屏掉了鑰匙，有備無患。

　　保險箱轉盤上的號碼，只有陸兆屏自己知道；但有一次在他半醉之後去開保險箱時，她一時好奇，偷偷注意到了，暗記在心，是「三七八一」四個字。

　　她關了燈，用另一柄鑰匙開了陸兆屏的臥室，悄悄摸了進去；那裏面的一切佈置她很熟悉，毫不費事地摸到了保險箱。

　　林雪明很小心地將鑰匙插進鎖裏，擦一根火柴照著轉動號碼；等一根火柴剛剛燃盡，沉重的保險箱門已能拉動，但就在這時候，恍惚聽得人聲，倏然一驚，手不自覺地用了勁；保險箱門重又鎖上了。

　　她屏聲息氣地聽著，雖無聲音，卻看到有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接著，是輕微的足步聲，聽得出來有一個人進了辦公室。

　　這一驚非同小可，她的心臟蓬、蓬、蓬地跳著，非常勉強地走近門邊，從匙孔中向外張望。

　　果然有一個人在外面，那是成大謨。

　　他坐在他自己的位子上，正對著房門；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遲疑的神情。

　　然後，他打開對講機，叫事務課一個姓吳的講話；這人是管門禁出入的。

　　「林雪明今晚來了沒有？」他問。

　　「來了。」

　　「噢……」他說：「你找一找，看她在那裏？」

　　「是！」

　　林雪明仍舊緊張地注視著，姓吳的去找的結果，她比誰都清楚，但她彷彿在等什麼奇蹟出現，沒有採取任何應變的行動，事實上也無從採取行動。

　　「請副總經理講話。」對講機響了起來。

　　「你說吧！」

　　「林雪明沒有找到；但確實在公司裏，沒有離開。」

　　「知道了。」成大謨「卜」的一聲把對講機關上了。

　　下一步他該如何呢？林雪明迫切希望知道答案。可是他卻只是坐在那裏安然不動，好久，她才從他木然注視著的眼神中，發現他正在苦思。

　　然後一個驚人的動作來了！他站起身直往陸兆屏臥室走來，步伐是那麼匆促，好像知道她在門背後，要一把將捉她出來似地。

　　她害怕極了，本能地採取了保衛自己的行動；然而她也知道一動身子，發出聲響，整個事情便無可挽救了；於是，她毫不思索把門上的搭攀扣上。

　　成大謨果然到了門口，他把房門轉柄「骨碌、骨碌」轉了兩下，大概看見推不開，便慢慢地走回去了。

　　他在她視界以外，除了濃重的煙霧以外，她不能再猜想他在做什麼？一種沒來由的好奇心，使她忘卻了身處危境。但不久，他的一句驚人的話，把她嚇得幾乎暈了過去。

　　在對講機中交談的對象，仍舊是那姓吳的；他問他：「接總經理的車子派去了沒有？」

　　「早派去了，算時間應該快回來了！」

　　陸兆屏不是說星期五才回來嗎？何以提前一天？她這時無暇去研究這個問題，只是苦心焦慮地在思索脫身之計！

　　很快地，她發現她竟已自陷於絕境，時間在她是最殘酷的東西；如果成大謨剛一進辦公室時，她就現身出來，那麼以她和陸兆屏的關係來說，出入私室也並非一件必需要解釋的事。而現在她再驟然出現，那就連解釋都無從解釋了！

　　怎麼辦呢？她汗出如漿，神昏目眩，有如置身地獄邊緣那樣。

　　時間毫不容情地溜走，終於，更為可怕的景象又已降臨──陸兆屏回來了！

　　她的雙膝因為俯身在匙孔張望，長時間彎曲的緣故，已痠疼得很厲害，但仍不能不忍受著，並且以最大的克制來集中注意力，繼續觀察外面的動態。可能她禁不住去想那將發生的事；陸兆屏會推門進來，會發現她一個人在裏面。幹什麼？他一定會這樣問……她顫抖起來，無法再想下去了。

　　「接到我的電報了？」她聽到陸兆屏說。

　　「是的。」成大謨說：「下午從『中國銀行』轉過來的。今天晚上有一個集會，我把我們需要提出的報告，準備了一下。有許多新的資料，必需先告訴你。」他朝臥室看了一下，似乎有所顧忌地說：「林雪明在你的浴室裏，我們到這裏來談。」他把陸兆屏拉過去了。

　　林雪明頭頂上「轟」地一下，彷彿要昏厥過去；原來成大謨早已知道她在裏面，然而……。

　　突然間，雲開月明，水流花放；她的心境豁然開朗，有著極度的欣喜，也有著同樣的驚詫；可是她沒有功夫去研究這些，以極其靈敏而謹慎的動作，進入浴室，扭開電燈，然後以最快的動作脫卸衣服，一面跨入浴缸，一面放水。

　　思路也好像特別敏銳了，她隨即又做了兩個修正的動作，先用一塊浴巾圍住水管，一端垂入浴缸底部，這樣就消滅了嘩嘩的水響，然後去到門口，把扣著的搭攀取下來這才回到浴室裏，關上門重新跨入浴缸。

　　這是平生所洗的最舒服的一個浴；一面洗，一面輕哼著樂曲，浴室門外的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不久，臥室門有人叩了兩下，她故意這樣說：「副總經理什麼事？我快洗完了。」

　　「是我！」

　　「啊！」她嬌聲驚呼，「總經理回來了？」

　　「妳快點吧！我馬上洗了澡要去開會。」

　　於是林雪明匆匆忙忙地洗好，穿衣服出來，頭髮上還是水淋淋地，她很沉著，按照平時的慣例，為陸兆屏做好入浴的準備工作，才走到外面來。

　　成大謨還未走，悠閒自在地在吸菸，看見林雪明只是點了點頭，並未說什麼。

　　林雪明自然有著不安的感覺；她真想鄭重地向他道謝，他解了她的圍，然而她不敢。

　　「妳今天的工作做完了嗎？」成大謨忽然問。

　　「是的，快完了。」

　　「我請妳消夜，好吧？」

　　她心裏一跳，但不能不裝得很高興地說：「那太好了！在哪裏？」

　　「東興樓吧！」

　　「好。」

　　「那麼我十點至十一點在那裏等妳，如果妳工作沒有完，十一點還不能來，我就不等妳了。」

　　「我一定來。今天沒有多少事，很快就可以結束。」

　　成大謨點點頭，起身離去；這表示他留在這裏，只是為了跟她訂這一約會，而這個約會，絕不是為了消夜，而是有話要談，或許就是一場審訊──審訊她今天晚上一人躲在陸兆屏臥室裏幹什麼？

　　她有些害怕，但她知道害怕的本身最可怕！心一橫，「事過境遷來個不認帳，誰也拿我沒辦法！」她想。

　　　十六

　　到東興樓正好十點半，還沒有到上座的時候，成大謨佔了靠邊的一張桌子，三面都是空的。他一個人要了一瓶酒，已經開始獨酌了。

　　林雪明坐在他對面，拿著食譜，一面研究，一面批評，好半天才點好。她這樣做是有意的。她要顯得特別從容，真像是準備好好來享受一番似地。

　　「喝酒吧？」

　　「謝謝你，一小杯就可以了。」

　　於是成大謨替她斟了一小杯酒，她以很優雅的姿態，舉了一下杯子，微笑著送到唇邊去啜飲。

　　「妳今天的興致好像很好。」

　　「你猜對了。」

　　「這用不著猜，看妳的臉色就知道了，那是什麼原因呢？」

　　「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天氣的緣故吧？」

　　「我猜想妳是剛從浴室裏出來的緣故。」

　　「可能是的，」她神色不動地故意裝傻，「泡在熱水裏，可以使血液流通。」

　　「妳在浴室裏的時候，沒有聽見我找妳？」

　　「喔，抱歉！」她笑道：「我關在浴室裏沒有聽到。」

　　「找不到妳會很嚴重！」他把顏色正了正，語氣也帶著告誡的意味。

　　「這，」她用困惑的神情說：「我倒沒有想到」

　　「可能妳是失於檢點了！」

　　這句話告誡的意味更重，她便以下屬對長官的態度，深深點頭，表示接受。

　　「現在我問妳！」成大謨換了另一種帶些捉弄的神情說：「如果今晚上我不到辦公室，而總經理卻先一步回來了，妳怎麼辦？」

　　「我……，」她說：「我仍舊泡在浴缸裏。」

　　「答得好！」成大謨以激賞的態度大笑著；然而他似乎在作戲劇性的表現，突然收斂笑聲，微瞪著眼說：「我要責罰妳！」

　　林雪明卻非常奇怪，她不知何時已失去了對他畏懼的感覺，笑嘻嘻地反問：「是怎樣的責罰呢？」

　　「那會很嚴重！」

　　就這時，侍者把菜和點心送了上來，她便半真半假地答說：「你的話會讓我喪失食慾。」

　　成大謨深深看了她一眼，舉瓶自斟，顯得有些無可奈何的樣子。

　　樂隊奏起了「莫負今宵」的曲子；林雪明故意把視線投注在漂亮的女歌手身上，其實她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心裏在想她自己切身的問題。

　　她覺得自己裝傻賣獃的策略很成功，至少到此刻為止，她是佔了上風。成大謨顯然沒有摸透她到底是怎麼回事？而她自己希望──希望她能澄清這件事的意願，卻已表露無遺。

　　這使她微微感到得意；成大謨在她心目中一直是非常精明能幹的強者，今天卻對自己一籌莫展，這是難能可貴的「勝利」。

　　然而，接續而至的，卻是無比的歉意。他替她解除了那麼大一場災難，請她消夜，用種種暗示向她探詢真相，而自己卻報以近乎戲弄的虛偽的態度；並且以這種態度為得意，豈不是太不可原諒了！

　　但那有什麼辦法呢？那只能怪共產黨不好，是共產黨叫人不可互相信任，不可感恩圖報，不可講求全世界所公認的任何道德規範！

　　於是，她的心腸又硬了起來；那歉意是「軟弱」的，她必須用「堅強」的外殼來保護它。

　　於是，她飲啖自若，顧盼四座，彷彿無視於成大謨的存在。

　　偶然一瞥之間，他正在一張名片上寫著什麼，寫好以後，隨即交給侍者，並低聲囑咐了兩句。他沒有告訴她是什麼事，她自然也不便去問。

　　不一會，她看到樂隊領班站到麥克風前，看了一下手裏的小紙片說：「一位成先生，要求方玲小姐唱兩隻歌：一隻是『我要你』；一隻是『訴衷情』。連起來說，就是『我要你訴衷情』。方玲小姐決定照辦，馬上唱給成先生和他的漂亮小姐聽！」說完，他眼睛望著成大謨的桌子鼓起掌來。

　　在那樣的場合，凡是可以為人增加一些情趣的玩意，都是受歡迎的。因而，許多人都隨著樂隊領班，把視線投射到這面來，並且友好地鼓掌起哄。成大謨很瀟灑地報以感謝的微笑。

　　林雪明沒有想到他來了這麼一手，但她究竟是老練的，將錯就錯，微現羞態，跟成大謨的表現，旗鼓相當，配合得非常緊湊。

　　歌聲開始響了。方玲的低音在香港是首屈一指的，歌譜歌詞也都是爵士中的第一流作品，確是纏綿低徊，深深地吸引住到這裏來歡渡良宵的人們。

　　而對林雪明，方玲的低音完全失去了它的魅力。她一直在考慮成大謨的要求。

　　她在內心掙扎著，一陣陣地衝動，多少次想跟成大謨說：「讓我們走，找個清靜的地方，我把一切都告訴你。我也要問你，他們究竟叫楊育光回大陸去幹什麼？」

　　但是，她始終衝不破最後一道關口，那道關口是由疑惑和畏懼組合而成的。她知道只要說出來，她就再沒有選擇的餘地，一切將聽由成大謨的安排；甚至成大謨也安排不了，他必須聽從某一幽靈的指使，為她安排去處，那可能是西北或者東北，無休無止的折磨體力和精神的凌遲在等待著她！

　　她吸了口冷氣，不敢再去多想了。無論如何，「訴衷情」也不必一定在今宵，還是多觀察一下吧！她覺得這決定是最好的。

　　在表面上，她還得「演戲」。因而當這兩支歌唱完，熱烈的掌聲靜息以後，她微帶埋怨地向成大謨說道：「你怎麼開這樣一個玩笑，大家都望著這裏，多不好意思！」

　　成大謨浮現一絲苦笑，接著轉變為惘然不顧的神情，兩眼中有著難以形容的落寞和怨艾。

　　好半天，他才說了一句：「恐怕是我自己跟自己開玩笑吧！」

　　這使得她再不忍以裝模作樣的姿態對待他了。她不作聲，慢慢地把眼簾垂下，無意識地摸弄著酒杯。

　　「我送妳回去吧！」成大謨說。

　　林雪明也覺得留此無益，默默地站起身來。但是走到門外，她說不敢再勞動他，他便替她叫了車，在路邊作別。

　　隨後，他忽然非常匆忙地攔住一輛車；她瞥見他上車以後，車門還未完全關上，輪子便已滾動。

　　「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要去辦？何以急得這樣子？林雪明心中異常懷疑。」

　　　十七

　　第二天，星期五。

　　這一天她必須向陸兆屏或成大謨報告，楊育光究竟那一天到澳門去？

　　這問題像條毒蛇樣盤踞在她心裏，已經好幾天了。在不可能得到答案，也無法說實話的情形之下，她只好虛晃一槍，暫且拖延。

　　他騙成大謨說：楊育光將在下星期四或星期五到澳門去，然後飛新加坡。她說她告訴楊育光，有位遠房姑母住在澳門，那是她在港澳唯一的一位長親，他們的婚事必須稟告她。楊育光欣然表示同意。

　　「我知道了。我會告訴總經理。」成大謨說：「下星期的事還不必忙；倒是有件事，趁總經理不在，我要跟妳研究。」

　　他的臉色非常凝重，慢慢地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一看，是一樣林雪明萬想不到的東西：一小截火柴的殘燼，約有整根火柴的四分之一左右。

　　「這是在總經理房間裏，保險箱前面找到的。」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一樣。

　　林雪明恍然大悟，一顆心猛然往下一沉，趕緊咬牙鼓氣，把自己撐持住。

　　「妳知道的，總經理只用打火機，他房間裏沒有火柴，那麼這一小截火柴是那裏來的呢？」

　　「我不知道！」抵賴已成為她應付困難的法寶，並且不止於抵賴，還進一步誣賴，「也許是你無意中丟在那裏的吧？」她看著他桌上的火柴說。

　　成大謨被他說得笑了起來：「還有件奇怪的事，總經理的保險箱上做了暗號，暗號在號碼盤上，這天星期幾，號碼就指著幾；總經理去的那天是星期二，但號碼盤的指標卻指著一。妳說奇怪不？」

　　這番話聽得林雪明心驚肉跳，硬著頭皮答說：「這確是很奇怪，難道有人開過總經理的保險箱？」

　　「對了！」他緊盯著她看，「我們要研究的正是這個。」

　　林雪明知道在這時候從容是最要緊的，便故意問說：「我可以坐下來嗎？」

　　「當然。」成大謨冷冷地說。

　　於是，她在他寫字檯旁坐下，拿起那一小截火柴餘燼看，這樣至少先可以避開他的視線，使她減少了威脅的感覺。

　　藉著研究的機會，她迅速地作了一次回憶，她記得當時所用的那盒火柴，曾隨手放在外套口袋裏，而今天並未穿那件外套；同時，這種火柴非香港所產，它是一次在日本商店購物時所獲得的贈品，火柴的木梗與本地的不同，可能自日本直接運來。這就是說，他至少不能從這個辦公室裏取得同樣的貨品，來證明它出自她的手中。

　　這樣一想，她心寬了些，也振振有詞了。

　　「如果真是有人開過總經理的保險箱，那太可怕了！」她說：「首先，我們要研究，這是外來的，還是內部有人在暗算？不妨找一找，查看那些人所用的火柴，跟這相同？」

　　說到這裏，她拿起成大謨的火柴，取了一枝與那餘燼擺在一起仔細比較。

　　「副總經理請看，」她看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這不同，一個顏色比較白，梗子也好像比較粗，可以證明，這不是你無意間丟在那裏的。」

　　「妳很聰明！」成大謨微瞪著眼，帶些諷刺的口吻說。

　　這表示他對她的話並不同意。但她不管，仍舊慢條斯理地分析：「還有，保險箱上有指紋，也可以用來作為偵查的線索。」

　　「妳的辦法倒是很好。不過妳自己也知道的，辦不到！我們沒有採錄指紋的設備，也不便報差館；更不能把每一位同志都當作嫌疑犯，強迫他們按下指紋來核對。事實上做這種事的人，跟妳一樣，對於這套起碼的常識怎會不懂？他一定會戴上手套，避免留下指紋。所以，妳的辦法完全是空談。」

　　「這我沒有辦法了。」她好像無可奈何地窘笑著，「因為你說要跟我研究，我只好就我所想到的都說出來。」

　　「妳沒有辦法，我倒有辦法。」

　　「喔！」她抬起頭來，看到他逼視著。她自然有些心驚，但她知道萬不可露出畏怯的表情，便也毫不退縮地盯著他看。

　　「事實上，我也已經知道是誰做的事？」

　　「真的？」她假裝很驚詫地。

　　「當然是真的。我還可以告訴妳，這個人是誰，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這一下等於已彰明較著地說到了她身上，她覺得不能再裝傻了；雖然心裏萬分緊張，表面上卻不能不強硬，她異常嚴肅地問：「副總經理是不是對我有所懷疑？」

　　成大謨不立即回答她的話，他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無從探測他心裏的想法，點上一支菸，深深吸了一口以後，他才答說：「豈僅止於懷疑而已！」

　　「這令我感到太驚奇了！」她想了一下說：「我不能接受副總經理的指責，我想，我需要報告總經理。」

　　「這倒正好！」他笑道：「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他，回頭等他回來再說吧！」

　　這一下使得林雪明恍然大悟，深深地悔恨自己弄巧成拙。原來他並未把這件事告訴陸兆屏，顯然仍有維護她的用意在內，誰知自己不識抬舉，反倒把話說僵了，這真是太不可原諒的愚蠢行為！

　　於是，她見機而作，趕快陪笑道：「請副總經理原諒，我剛才把話說錯了，如果你懷疑我，在我的立場應該加以解釋分辯，不應該說報告總經理；那好像帶些威脅的意味，這因為副總經理的指責太嚴重了，所以我口不擇言，現在我正式收回那一句話，向你道歉！」

　　「我接受妳的道歉！」

　　這使她放了一半心，不自覺地流露出嫵媚的笑容，「謝謝副總經理！」她說。

　　「妳不要笑得那樣高興！」他用提醒她的語氣說：「我並沒有表示我不追究那件事。妳知道的，我絕不能裝馬虎。」

　　她的心又往下一沉，半晌說不出話來。

　　「好了！現在把事實真相告訴我！」

　　「我，我不知到什麼事實真相！」

　　「妳說你不願威脅我，妳要知道，我也不願威脅妳。說吧！」

　　「我實在沒有什麼可說的！」她近乎乞憐地回答。

　　「這我就沒有辦法了，只有把事實經過報告總經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她。

　　這就是他的威脅，兩害相權取其輕，無論如何，讓陸兆屏來審問她，還不如向他招供的好。

　　「你知道，一個人總是好奇的……。」

　　他突然轉過身來看著她，然而他的眼睛並不可怕；那微皺著眉，不以為然的神情，反而使她感受到一種深深的鼓勵。

　　「我不知道我的衝動從何而起，我只是想看一看總經理的保險箱裏藏著些什麼？」

　　「那麼妳看到了沒有？」

　　「沒有！」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為了什麼原因？」

　　「因為當時你回到辦公室來了！」

　　「妳聽見我在找妳？」他問。

　　「是的」

　　「那麼，妳當時為什麼不出來？」

　　「我……」

　　「妳嚇壞了？」

　　她不作聲。

　　「妳嚇壞了，因為妳心虛？」

　　「因為我從未做過壞事。」

　　「這句話說得很好。」他點點頭，又說：「不過從妳這句話裏，也可以證明，妳昨天晚上在做壞事。」

　　「不是這個意思……。」

　　「不要跟我強辯！」他嚴厲地打斷她的話，「妳老實說，妳開保險箱的動機是什麼？」

　　「我說過，只是為了好奇！」

　　他斜睨著她，不耐煩地申斥：「妳不夠坦白。」

　　她不作聲，但故意作出委屈的表情，低垂著眼簾，一動也不動；似乎淚水已充滿了眼眶，動一下就會流下來似地。

　　「妳很聰明，但也很笨。」他繼續責備，「妳躲在門背後幹些什麼，我都知道。妳把妳自己封鎖在絕境裏面，以為掩耳可以盜鈴？但不知道總經理回來以後，拿鑰匙打不開門，會發生怎樣的結果？妳是跳樓自殺呢？還是自己從裏面開門出來自首？妳的行動幼稚得不可原諒！處處地方自作聰明，卻處處地方暴露弱點。不過，妳的最大弱點還不在這些地方，而是……」他突然住口，轉身看著她問：「妳知道妳最大的弱點是什麼？」她仰望著他，無從回答，她幾乎完全為他所迷惑了。她不懂他何以對她的情形，比她自己還知道得多？她更猜不透他說這些話的用意是什麼？她似乎一面畏懼，一面卻又產生希望；而那是什麼樣的希望？卻又同樣地無法捉摸。

　　「妳難道是茫然不解？那麼，我告訴妳，妳的最大的弱點，是勇氣不夠！妳明明心裏有許多問題需要別人替妳解答，可是不肯說明，這就是勇氣不夠！」

　　她落入自我反省的思緒中，他說得對，她覺得他像一面鏡子那樣的明晰。

　　她想，她有著一股衝動，想表現一下自己的勇氣。這股衝動不斷地起伏，一次比一次強烈。

　　「我要把事實弄清楚，」他又說：「妳沒有勇氣說，讓我來替妳分析。這很簡單，如果不是為了妳最關心的事，妳不會冒那樣大的險，去偷開總經理的保險箱。那麼，妳最關心的是什麼呢？不是黨的利益，也不是妳個人的立場，而是楊育光！」

　　這像一棒擊在她頭頂上，讓她暈眩得搖搖欲倒；但她知道她無法抗拒，只有忍受。

　　「因此，妳去開保險箱的目的，就很容易明白了，妳是想看一看關於爭取楊育光的案子！」

　　「是的。」她昂然回答。

　　「妳終於說了妳心裏的話！」他滿意地笑了。

　　就這剎那間，她突然醒悟，她的黨是只問目的，不擇手段的，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可以說出心中的秘密；她一直為守護自己的秘密而費盡苦心，現在功虧一簣，讓成大謨把她的秘密騙到手了。

　　於是，她所親歷和聽聞的種種整肅異己分子的恐怖故事，一齊都湧上心來；她不但想到自己的命運，也想到楊育光的未來，一陣急痛，心血如沸，兩眼中一片黑色……

　　　十八

　　當她醒過來時，她辨不清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多年的訓練，養成她高度的警覺，所以一恢復知覺她立刻想到要瞭解環境，在未認清它以前，絕不可亂動。

　　她仍有些暈眩，看到天花板晃動著；她閉上了眼，靜靜思索。

　　她聽到了孩子們的嬉笑，那是許多許多孩子，還有踢球和奔跑的聲音，她好久沒有聽見這些聲音了，是陌生而又熟悉的。以前覺得厭煩，此時卻感到異常親切。

　　於是她知道了自己是在什麼地方！

　　窗外是一所小學的操場，她的床臨窗擺著，腳後有一張書桌，靠門口是沙發……，這裏是她從前所住的宿舍。

　　她仍舊在公司裏，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只是公司內部的事。她可以想像得到，成大謨會命令住在公司裏的醫生來為她急救；他不會告訴醫師說是她突然受了什麼刺激驚恐而昏厥；醫生也許會發現真相，但他絕不會說穿，他會替她製造一種生理的病來掩飾她心裏的病。共產黨裏面，就是這樣你騙我，我騙你的把戲。

　　她想得很清楚，很有把握，然後把眼睛睜開來，輕輕地哼了一聲。

　　「雪明！」一個女人的聲音，一面叫她一面走了過來，她認得她是醫務室的護士李虹，「妳醒過來了，人覺得怎麼樣？」

　　她在枕上點一點頭，報以一個感謝的微笑。

　　「張大夫說妳惡性貧血，要好好修養，不要用腦。」

　　「嗯！」她輕輕應著，在思索惡性貧血的毛病，該有些什麼徵象。

　　「妳是不是常常感覺到精神萎靡？容易疲勞？心跳也很快？」

　　「嗯，有些氣喘。」

　　「這就是心跳太快的緣故。胃口也不大好，是吧？」

　　「是的。」

　　「這都對了。張大夫的診斷很正確。妳以後要多補充營養，吃高蛋白的東西。多洗澡，保持大便暢通。好了，現在我先替妳打肝精。」

　　林雪明很慶幸自己得了許多關於惡性貧血的知識，但聽到要注射肝精，不由得皺起了眉；因為她曾聽說注射肝精能引起劇烈的肌肉疼痛。

　　「沒有什麼吃的藥？」她怯怯地問。

　　「口服的肝粉也有，但效力不及打針。」李虹笑道：「妳怕痛是不是？告訴妳，不要緊的；副總經理叫我們拿最好的藥給妳治，我們特地買了最好的肝精，保險妳不會痛的！」

　　於是，她替她在臀部上注射了肝精，果然不怎樣疼。

　　李虹一面替她用藥棉輕揉注射的部分，一面笑道：「惡性貧血的人，都是四肢瘦弱，皮膚枯黃的，妳這裏倒是又白又胖，不像個害了貧血的人。」說著，用手拍了它兩下，發出很清脆的響聲。

　　她戲謔地開著玩笑，林雪明卻有甚多感慰。她相信李虹也像黃葆霞一樣，只是在香港招用的雇員；她們沒有經歷大陸的生活，更沒有觸摸到共產黨那套冷酷無情的思想；因此，她們永遠保持著輕鬆愉快的心情，在工作時也忘不了找機會開開玩笑。

　　「妳想吃什麼東西，我替妳準備。」李虹稍停了一下又說：「這是個機會，副總經理交代下來，妳樂得享受享受！公司裏別人生病，可沒有像你這樣好的運氣。」

　　「謝謝妳，我不想吃什麼！」林雪明說：「妳告訴我，我是怎麼暈倒的？」

　　「妳怎麼暈倒我沒有看見，當時只聽見副總經理跟張大夫打了電話，他很緊張，帶了我一起到上面，把妳抬到這裏來急救，那是十分鐘以前的事。」

　　「副總經理沒有說什麼？」

　　「他說妳今天上午工作太緊張了。」

　　「喔，張大夫怎麼說呢？」

　　「他說，可能因為工作過勞，引起腦貧血，以致於休克。」

　　「張大夫呢？」

　　「到副總經理那裏去了。」李虹突然站起來說：「我得去告訴張大夫，說妳醒了。妳別動，好好睡著，我一會兒就來。」

　　李虹走了，窗外操場上的孩子也回到教室裏去了，裏裏外外，一片靜寂；林雪明的心卻靜不下來。張大夫何以不等到她醒過來就忙著趕到成大謨那裏，這事很不近情理。他一定已經發現了她昏厥的原因，要去部署什麼；或許是成大謨找了他去，有什麼特別的指示。

　　她是很懂得他們那一套的，她極可能將以惡性貧血需要充分休養的理由，被軟禁在這裏。

　　軟禁還是好的，更大的可能是藉由將她送入醫院而被移送到秘密的地點，加以種種肉體上、精神上的折磨，來懲罰她對於黨所犯的嚴重錯誤。

　　她一陣陣心驚肉跳，輾轉反側地擺動著頭部。窗外空蕩蕩地，她知道只要一跳下去，這一切痛苦就全部結束了。

　　她再度想到那天在汽車中所研究的問題──自殺！

　　這就像在黑得沒有邊的曠野中，陡然發現一星燈火一樣，林雪明為之精神一振。

　　這在她看，是絕處逢生──而生路只是死，一瞑眼，什麼煩惱都沒有了。這樣想像著，她已經有了自殺的念頭。

　　「這才是『解放』，澈底的『大解放』！」她心裏喊著。

　　窗外就是操場，從四層高樓摔落在籃球場的堅硬的水泥地上，必定可以獲得她所企求的「解放」，但她還不願在這時採取行動；這不是有所猶豫，是因為她還需要安排一下。無論如何，她不為自己著想也還得對楊光育有個交代。

　　她的心很亂，平時暫且丟下不理的事，頃刻間一齊湧上心頭。

　　還沒有來得及容她細想，房門一響，張大夫和李虹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張大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高高的個子，配上一張四方的臉，顯得很威嚴的樣子，但說話的聲音，倒是很柔和的，她替林雪明診過脈以後，點點頭說：「不要緊。不過還得好好休養。我請李小姐送妳回家。」

　　「回家休養？」她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聲音自然而然地帶著驚詫的意味。

　　「在家休養比較好。」張大夫說：「這是副總經理的意思；還可以給你一天假期，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妳不用上班，星期日再休息一天，下星期一大概可以到公司裏來了。」

　　林雪明沒有說什麼。只是從眼中流露出感動的神情。在這個公司裏，所遇到的人，都是冷冰冰的；像這樣具有人情味的安排，相形之下，使她心頭越感到溫暖。

　　自然，她也覺得成大謨作這樣的處置，是出人意外的。這可能是善意，也可能是欲擒故縱的手法，不過這時候她沒有功夫去細作研究，好在是放回家，一切都可以不怕，即使出了什麼變故，也還有最後一條「絕處逢生」的路在那裏，這一想，她更坦然了。

　　於是，她高高興興地向張大夫道了謝。讓李虹扶著她下床，等一坐起來，還有些暈眩的感覺，她只好閉著眼伏在李虹溫軟的胸前休息。

　　「暈得不太厲害吧？」張大夫問。

　　「不要緊，一會兒就會好的。」她說。

　　「那麼，妳們慢慢下來吧。我先替妳去找一輛車。」

　　她閉著眼聽見張大夫的足音遠去；伏在李虹溫軟的胸前，覺得非常舒服，一時竟不想站起來了。

　　「如果我是妳，我願意住醫院。」李虹撫著她的頭髮說：「張大夫本來是主張把妳送去醫院的。」

　　「不，」她睜開眼來，略有些慌張地說：「在家裏好！」

　　為了表示她沒有住醫院的必要，她很有力地站起身來，也不要李虹攙扶，領先走出門外，極力踏著穩重的腳步下樓。李虹趕緊追了上來，在她旁邊照護著。

　　上了車，她有許多話想跟李虹說，但以司機在前座，有所顧忌，只談些不相干的事。到了北角快到家時，她說要買些藥，打發了車子，拉著李虹一路走回家。

　　「妳有時間嗎？」她問李虹。

　　「怎麼？」

　　「如果有時間，妳在我那裏玩玩，吃了飯再走。」

　　「好的。」李虹的臉好似洋娃娃，性格非常爽朗，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那麼，妳該打個電話給張大夫。」

　　「不需要。中午我就交班了；下午是我自己的時間，願意跟誰玩就跟誰玩，張大夫管不著我。」

　　她隨隨便便講了這番話，在林雪明卻引起很大的感觸，也不勝其羨慕。「自己的時間」，什麼時候才能有「自己的時間」呢？她在心裏自問。

　　「妳走得動嗎？」李虹扶著她的手臂問。

　　「馬上就到了。不過，」她忽然改變了計劃，「先休息一下也好。」

　　路旁就是一家小飲食店，她倆坐了下來，李虹自己要了雪糕，替林雪明作主要了一杯熱牛奶。

　　「我有句話要先告訴妳，回去以後，不要說我在公司裏休克的事。」

　　「噢！」李虹這樣答應著，但眼中卻提出了「為什麼」的詢問。

　　「因為，」她解釋著，「我的房東趙小姐，待我很好，聽到了這消息，她會大驚小怪；過分的關心，會讓我受不了。」

　　李虹的圓臉上，浮起稚氣的笑容，說：「關心妳的，恐怕不是房東吧！」

　　她知道她指的是誰，微紅了臉，故意裝傻地問說：「不是房東，還有誰呢？」

　　「妳要我說出來？妳以為我不知道妳那位楊先生？」

　　「妳聽誰說的？」她帶些好奇地問。

　　「黃葆霞。」

　　「是她！」林雪明多少有些出乎意外，更想問個明白，「她怎麼跟妳說來著？」

　　「有一次我們談起，說林雪明怎麼搬出去住了？她說妳快要結婚了，對方姓楊，已經同居在一起，對吧？」

　　林雪明點點頭，表示默認。

　　「我覺得很奇怪，黃葆霞平常跟妳好像不大接近，她怎麼對妳的事，倒知道得那麼清楚？」

　　「妳不會自己問她？」她試探地說。

　　「是呀，我問她了！」

　　林雪明有了緊張，急急追問：「她怎麼說？」

　　「她不肯說，我逼著問她，她才說：我有情報。妳不知道，這公司裏的人，都會搞情報。我一聽這話，趕緊走開。當初我的介紹人介紹我到公司裏，就特別告訴我。要少管閒事。我一聽黃葆霞的話，怕惹出事來，還是躲開的好。我實在也很奇怪……。」李虹遲疑著沒有說下去。

　　林雪明不便裝糊塗，問她奇怪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這個公司到底幹什麼的？每個人看上去都是那樣神祕、緊張，好像時時刻刻會發生什麼滔天大禍似的。到醫務室來看病的人，患消化不良的特別多，都是因為情緒太緊張的關係；來要鎮靜劑的人也很多。」

　　林雪明很平靜地聽著，注視著李虹那一片純真稚氣的臉，她實在不忍欺騙她。想了好半天，問說：「妳對妳的工作，是不是很滿意？」

　　李虹憂鬱地搖搖頭。

　　「那麼，」她用低而清晰的聲音說：「我勸妳還是另找工作吧！我們的公司，是個是非之地。」

　　「怎麼呢？妳說說看！」李虹張大著眼問。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勸妳的是好話。」

　　「我知導，我一定聽妳的話。」

　　「不過，」她很鄭重地囑咐，「我今天跟妳說的話，妳不要給任何人知道，而且妳不能太心急，慢慢找個機會辭職，免得別人對妳注意。」

　　最後，她又重重加了一句：「知道嗎？」

　　她說一句，李虹神色懍然地點一點頭，是完全領悟的樣子。林雪明內心覺得很暢快，她意識到好久沒有說過這種依照自己良心來說的話了。

　　「我們走吧！」

　　她把李虹帶回家。楊育光出去了，趙梅珠正重新佈置好了客廳，捧著小茶壺在欣賞她剛換上的字畫。一見林雪明帶了朋友回家，趕緊迎出來招呼。

　　「我的同事李虹，」林雪明轉過臉來替李虹介紹，「這位是趙小姐，我叫她梅珠姐，你也跟著我叫好了！」

　　「梅珠姐！妳好。」李虹嬌笑著，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

　　「不敢當，不敢當！」趙梅珠也眉開眼笑地，「李小姐，請坐！」

　　「她老說要到我這裏來玩，今天正好她休假，我也沒有事，請她來吃便飯，只怕沒有什麼菜。」

　　「在我這裏吃好了。」趙梅珠接口說：「今天正好燉了一隻雞，請阿細再添點什麼。」說完，不容人說話，自己就走出去安排了。

　　「妳這位房東，人確是很好！」李虹說。

　　「不但人好，而且也能幹，妳跟她做個朋友，很有用處的。」

　　「嗯，我很喜歡她。」

　　於是，她們很快地相熟了，趙梅珠似乎也很喜歡李虹的爽朗熱情，坐在一起，談得非常投機。林雪明也有著拋開一切、盡情享受的心情。因此，在趙梅珠那間佈置一新的客廳裏，不時浮揚著笑聲，那種融洽歡樂的氣氛，讓她們忘了疲倦，也忘了時間。

　　「哎喲，」李虹望望窗外西沉的斜陽，驚叫起來，「這麼遲了，我得走了。」

　　「忙什麼？」趙梅珠接口說：「在這裏吃晚飯。我有三張粉菊花的票，吃完飯一起聽戲去。」

　　「不，梅珠姐，真謝謝妳了，改天再來看妳。我母親知道我今天休假，一下午不回去，她會著急的。」

　　這樣一說，趙梅珠不便再作強留，送到門口，又說了好些話才放她離去。

　　這一下午，快樂的回憶在林雪明是罕有的。但一靜下來，卻感到寂寞的壓力重得異乎尋常。一方面，不容她不想那些「後事」；一方面卻又覺得既然要走上那條「路」，還有什麼可以多想呢？這一重絕對的矛盾，就是寂寞所加諸於她的壓力，壓迫得她煩躁不堪！

　　於是，她又走到前面的客廳中去，想跟趙梅珠聊聊天，讓自己忘卻了那些念頭。

　　「育光大概不回來了，我們吃了飯，聽戲去吧！」

　　趙梅珠的話還沒完，電鈴響了起來，來的正是楊育光，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紙包，打開來看，裏面紫檀鑲玻璃盒子，盛著一座牙雕的寶塔七級浮屠，雕鏤得玲瓏剔透，十分精細。

　　趙梅珠和林雪明，欣賞研究了好一會，才問起它的來源和用處。

　　「剛買的。」楊育光說：「我準備送人，妳們猜猜看，送給誰？」

　　她倆都猜是送給楊育光在新加坡合夥的那個朋友，他卻說不是。

　　「送給黃葆霞的。」

　　這一說，她倆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啊！」的確，這是不容易猜到的。

　　「我替雪明買了鑽戒，給黃葆霞買了這樣玩意，也算是一點……。」

　　「補過的意思？」趙梅珠搶著說：「不過，」停了一下，她又說：「它代表什麼意義呢？」

　　「沒有什麼特別意義。我只是想送她一樣稍為貴重些的東西，首飾太俗氣，而且怕引起誤會，就是這種玩的擺設最好。梅珠姊，妳說是不？」楊育光似乎很得意地說。

　　「你說沒有意義，我看倒有些意義。聽說黃葆霞絕頂聰明，她應該懂的。」

　　「這倒奇怪了！」楊育光說：「我自己都沒有想到有什麼意義。妳說，是什麼？」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沒有聽見這句話？」

　　一直在含笑傾聽的林雪明，這時心裏像針刺般疼痛；同時也有無限警惕，怕自己心裏的打算，已經讓她看破！

　　「我倒沒有想到這層。」楊育光不安地看著她，她把視線避了開去。

　　「對不起！」趙梅珠的笑容轉變為歉疚和惶恐，「我的笑話說的太過份了。」

　　「其實倒是實在情形。」楊育光忽然神色語氣都很坦然了，「解鈴繫鈴，關鍵都在黃葆霞身上，只要她高抬貴手，家父跟吳先生、吳太太，對我和雪明都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顯然的，他這番話是說給她聽的。她知道他的心意，怕她聽見趙梅珠的話引起誤解，以為那是在情場上向黃葆霞乞降，因而感到屈辱。但如作分辯，說他沒有那樣的意思，反更易惹起猜疑；索性作正面的解釋，表示他跟她榮辱與共，不可分離。

　　這一份情義使她感動，可是她也感到難以承受；因為她知道自己一無報答他的東西！

　　「收起來吧！」趙梅珠彷彿急於想結束這段談話，「我們在一起吃飯吧，吃完了，我請你們去聽戲。」

　　楊育光還有些遲疑，心情異樣的林雪明卻是別有寄託，很有興趣地表示贊成。楊育光自然也不便獨持異議了。

　　這天的戲是粉菊花的白蛇傳。楊育光和林雪明平時不大看平劇，趙梅珠卻是內行，她坐在他們中間，擔任講解，加以白蛇傳是膾炙人口的民間故事，所以她倆都還能看得懂。

　　不過，林雪明和趙梅珠對於這齣戲的感受是不同的，趙梅珠注意「身段」和「把子」，林雪明卻是站在「白素貞」的立場，注意男主角的情緒的反應。對於那為情所苦的、一身縞素的女主角，有著無限的憐惜和關懷。

　　偶爾，她也偷眼去看楊育光。他茫然注視著臺上，彷彿是看出了神，也彷彿視而不見。她猜不透他這時心裏的感覺。

　　戲完了，她的心情仍是沉重的。

　　楊育光也默然不語，只有趙梅珠興致盎然地在談論劇情，為了禮貌的關係，她裝作很注意地聽著。

　　忽然，一路走著，一路在作戲評的趙梅珠問說：「怎麼啦？雪明，妳累了？」

　　林雪明茫然不解，但隨即醒悟，一定是臉上神態有異的表情，讓她看到了，便說：「沒有什麼，我興致還很好，再到哪裏去坐坐？」

　　楊育光提議去消夜聽歌，玩到一點多鐘才回家。楊育光似乎倒真是累了，頭一著枕，輕微的鼾聲隨之而起，始終沒有讓她得到說話的機會。

　　她心裏有事睡不著，但又不敢多翻身，怕把他吵醒；這份罪很不好受，只好起來找了片安眠藥吞下去。

　　矇矇矓矓之中，她似乎發覺有人在推她的身子，眼一睜，陽光刺目，才意識到黑夜已經過去。

　　「今天妳怎麼還不起床？再不起來，上班要晚了！」楊育光站在床前，一面打領帶，一面向她說。

　　「今天我不上班。」她坐起身來，揉著惺忪的倦眼，有些茫然的感覺。

　　「為什麼呢？人不舒服？」

　　「不是。」她需要點時間來編造一個理由，便說：「喉嚨乾得要命，倒杯茶水給我喝。」

　　「我做了兩杯橘子汁，給妳留著，我去拿來給妳喝！」

　　楊育光興匆匆地到飯廳裏把橘子汁端了來，側坐在床沿上，右手把杯子送到她嘴邊，左手溫柔地替她整理睡亂了的頭髮。

　　她慢慢地啜飲著橘子汁，心裏想好了話：「連著幾天加班，今天補假。」她說：「你要出去？」

　　「我們就要回新加坡了，這裏有些事，總得結束一下；要跑兩三個地方。」

　　「那麼你早些回來，我等你吃中飯。」

　　「這怕不行！」他遲疑地說。

　　「中午有約會？」

　　「倒不是有約會，」他說：「我想到吳家去敷衍一下，順便把那個象牙的玩意，送給黃葆霞。」

　　「可是你先要到別的地方去，那東西帶去多不方便！」

　　「我想先打電話給黃葆霞，約她出來，把東西交給她。」

　　「也好，」她想了一下特意叮囑，「別跟她提我今天補假的事。」

　　楊育光稍為楞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她知道他對她的話有些困惑，她也不便解釋，無論如何給他一個小小的疑團，總比他跟黃葆霞談起她來，拆穿了她的假話來得好。

　　楊育光穿好衣服，吻了她以後，帶著那象牙寶塔走了。她怔怔地抱膝坐在床上，不知該做什麼好？橘汁的餘味猶在，想到剛才楊育光那種體貼溫柔的愛撫，正像這橘汁的滋味一樣，又酸又甜，沁人心脾，世上絕大多數女人所追求的幸福，也不過這個樣子。而自己呢，實際已經得到了他，卻掌握不住；也不是掌握不住，而是有人硬要她拋棄！這怎麼能令人甘心呢？

　　這樣想著，眼眶一陣發熱，淚痕斑斑，被面濕了一大塊。

　　有人叩門，她不知道是誰？也不願意讓人看到她的淚眼，便故意不作聲，裝作熟睡未醒的樣子。

　　「雪明，雪明！」是趙梅珠的聲音。

　　她覺得不理不好意思：「梅珠姊嗎？我快起來了！」她說：「有什麼事嗎？」

　　「沒有什麼事。聽育光說，妳今天不上班；我準備上街買東西。問妳去不去？」

　　她想：一個人在家也煩悶得很，陪她一起出去散散心也好。就答應了。

　　出門已經十點多鐘。在中環幾家百貨公司轉了一圈，輕易地消磨了兩個小時。

　　回家剛下汽車，非常意外地，首先就看到楊育光站在門口張望。

　　她很敏感，知道一定有什麼緣故在內？怕他當著趙梅珠口沒遮攔，搶著指揮他把買的東西拿進去，自己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撇下趙梅珠在那裏開發車錢。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走進臥室，她問。

　　「回來一個多鐘頭了。」

　　「你不是說要到吳家去？」她關上了門，放低聲音問。

　　「還沒有去。我趕回來要問問妳，黃葆霞說妳昨天在公司裏暈倒了，到底怎麼回事？」他顯得很憂慮地。

　　「我不想讓你知道，到底還是讓你知道了！」她很沉著地說：「醫生說我有腦貧血的現象，大概前幾天加班太累了的緣故；沒有什麼關係的。」

　　「這不是開玩笑的事，妳昨天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看你大驚小怪的樣子，你就知道為什麼我要瞞著你了！」她笑著說：「黃葆霞怎麼跟你說！」

　　「她說她還是下午才知道，詳細情形也不清楚。她去看過妳，妳已經回來了。」

　　「她去看過我？」

　　「嗯。」他肯定地點頭，「黃葆霞還說了句話，我不太懂！」

　　「她說什麼？」她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問。

　　「她說，妳再在公司裏工作，不但會暈倒，可能還有別的禍事發生！」

　　她一驚，脹紅了臉，半天說不出話來。

　　「妳來！」楊育光拉著她坐到床前，皺著眉，顯得不勝煩惱地說：「妳從來沒有跟我詳細談過妳公司裏的事，到底怎麼個情形，妳也該跟我老實說，不要瞞著我！」

　　看著他那無限關切的眼光，想起他在接受愛情考驗時所遭遇的種種艱難，她心理上的藩籬幾乎完全撤除，只覺得熱血沸騰，千言萬語，一齊湧上喉頭，真想投入他的懷中，盡情傾吐！

　　但這個問題，到底關係太重，內幕太複雜，隔牆有耳，顧忌著阿細，此時此地是無法談的。

　　於是，她強自鎮靜著說：「我沒有什麼需要瞞著你的。不錯，南方企業公司跟大陸上有生意上的往來，這是你所知道的；他們是不是有什麼別的花樣？我和黃葆霞一樣，也僅是疑心而已。她說這話，也許是看見了什麼，對我提出忠告，這是好意，我很感激她。不過，我們快要到新加坡去了，一走了之，有什麼問題也不存在了，你說是不是？」稍為停了一下，她又抓住機會叮囑他說：「喔，現在既是黃葆霞有這樣的警告，不管她指的是什麼，我們也需要當心一點，到新加坡去的事，不必跟任何人談；梅珠姊那裏也要請她保守秘密，以防萬一。」

　　她一面說，一面注意楊育光的反應。從他那全神貫注以及臉部肌肉逐漸舒展的情形看來，顯然他是完全相信她的話。

　　「提到這點，我也正要跟妳商量。第一，我是從新加坡來的，隨時可以回去；妳去新加坡得到移民局去辦手續，等候新加坡那方面批准，才能動身，只好我先走，妳隨後來；第二，公司裏的事，妳趁早辭職。」

　　「好的，星期一我就去辦這兩件事。」

　　「不如妳把身分證給我，我替妳到移民局去辦。那裏我有朋友，順利的話，會很快批准，我稍為等妳幾天，索性一起走吧！」

　　「那太好了！」她強為歡笑地說。

　　於是，他們愉快地吃了午飯。林雪明本無午睡的習慣，楊育光由於昨晚上睡得很好，也不想倒在床上假寐片刻，兩人在臥室裏喝著咖啡，又談了起來。

　　在那樣心亂如麻的情形之中，她仍舊沒有忘記了楊育光送黃葆霞的禮物；自然；她關心的是黃葆霞的反應，不是楊育光跟她說了些什麼話。

　　「黃葆霞是不是很喜歡那座象牙寶塔？」

　　「注意倒是很注意，並沒有表示什麼喜歡的樣子。」

　　「你這話我不懂！」她是真的不懂，

　　「她不準備接受。」

　　「為什麼？因為太貴重了？」

　　「這位小姐，在這方面倒是看得很輕的；她沒有說理由，只說她不便接受！」

　　「後來呢？」

　　「我當然非要她收不可，費了好多唇舌，她問我：『這是你的意思，還是雪明的意思？』」

　　這話問得很有意思，她越發感到興趣了，急急問著：「你怎麼回答呢？」

　　「我說：『買是我買的，雪明也看過，她也希望妳收下來，』我這是老實話。」

　　「這一說，她收了？」

　　「嗯！」他停了一下說：「她考慮了半天，說：『我要不收下來，好像跟你們兩位過不去；但如果只是你的意思，雪明並不知道，她也許會誤會我。現在，我暫且保管，等我問過雪明再說。』」

　　由楊育光轉述黃葆霞的這幾句話，在她內心激起很大的波瀾。她想到自己為爭奪楊育光，對黃葆霞曾使用許多狡詐的手段，而她倒好像一直關懷著自己，相形之下，使她頓形自愧。同時她也想到自己一直把黃葆霞估計錯誤了，原以為她只是雖聰明而不懂世故的嬌小姐，現在看她處理這個易於引起糾紛懷疑的微妙問題，乾淨俐落，面面俱到，手腕很不弱，我倒真是小看她了！

　　就在這種又敬又慚愧的心情中，她不知不覺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她跟你才是真正的一對！」

　　「妳！」楊育光一愣，很生氣地說：「妳疑心病太重了！」

　　她沒有想到引起了他的誤解，然而這誤解是不必去解釋的，她只是笑了一笑，表示歉意。

　　就這時，叩門聲起，接著是阿細在門外高聲通知：「小姐，電話！」

　　電話是成大謨打來的，叫她馬上回公司去一趟。因為電話是在趙梅珠的客廳裏，當著她不便多問，答應了一聲，便把話筒放下了。

　　她有著滿腹的驚疑，首先想到的，是不是他們發現了什麼？判定她有不穩的傾向，要把她秘密扣押起來？

　　這是非常可能的，偷開保險箱那回事，再也明白不過。也許成大謨是有心幫她的忙，但這事關係太大，他總得要告訴陸兆屏。那樣一來，後果也是可想而知的。

　　她越想越害怕，一個人躲在洗澡間裏，簡直不想出來了。但她也知道這樣子躲著解決不了問題，考慮又考慮，終於鼓起勇氣，準備去闖這道難關。

　　「雪明！雪明！」是楊育光在門外叫。

　　她答應了一聲，打開門，開始洗臉化粧。

　　「我要出去了！」他站在門口說。

　　「我也要出去！」她說：「我到公司去一趟，拿點藥，順便辦理辭職手續。」

　　「那麼妳早點回來；週末，晚上該出去玩玩。」

　　她點點頭，看著他那瀟灑的身影從鏡子中消失！忽然，有著一種生離死別的悲哀和恐怖，兩隻腳發軟，趕緊扶住牆壁，才沒有倒下去。

　　她堅強地站起來了！這一瞬間，決定了安排「後事」的計畫。很快地洗好了臉，薄施脂粉，回到臥室裏寫好一封信，就穿著家常衣服，坐車到公司裏去。

　　因為是星期六，下午不辦公，整個大樓都是靜悄悄的，只有醫務室照常開著門。

　　「李虹！」她在門外喊了一聲。

　　「妳怎麼來了？」李虹親熱地迎了上來，「人覺得怎麼樣？」

　　「好多了！」她說：「我來拿點藥，最好再替我打一針。」

　　「好的。好的！我先替妳打針。」

　　林雪明走了進去，含笑向另一位護士點點頭，踏進了另一間手術室，站在門口。

　　等李虹一進來，她把門關上，問說：「張大夫呢？」

　　「出去了。」

　　「噢。」她撩起花裙，俯伏在手術檯上，讓李虹替她注射了一針無痛肝精，一面說：「趙梅珠有失眠的毛病，很嚴重，妳能不能替她找些什麼藥？」

　　「失眠的原因很多，光靠藥沒有用的。」

　　「當然，那是備而不用，不會每天靠安眠藥來維持睡眠的。」

　　「那麼，我給她一點新出的藥，效果很好，但是不能多吃！」

　　「多吃會怎樣？」她故意這樣問。

　　「傻瓜！妳想會怎樣？」

　　「喔！」她裝作領悟了的語氣，「那妳得仔細告訴我它的用法。」

　　「每次吃兩片就可以了，一定睡得好，妳先拿八片去，用完了再來拿，不過，最好不用。」

　　「我知道了。」她說：「我還要託妳一件事，星期一我還想休息一天；黃葆霞托我辦點事，我替她辦好了得告訴她，有封信想託妳轉交。如果我上班了，當然自己跟她談，信就用不著交了，所以星期一妳到公司以後，別忘了先跟我打個電話，看我來了沒有？」

　　「好，妳把信交給我。」

　　林雪明很從容地把信交給了李虹，她拿了藥，臨走時說：「常到我那裏去玩，我不在，妳也可以跟趙梅珠談談，她對妳很欣賞的。」

　　「是啊！」李虹高興地說：「我也很喜歡她，昨天玩得很愉快！」

　　「那麼，常來！再會！」

　　她揚揚手，大步向總經理室走去，自己感到有著一種毫不畏懼的男兒氣概。

　　一進門，只見陸兆屏陰沉著臉，拼命在抽菸。她很鎮靜地招呼過後，問說：「副總經理呢？」

　　「是我找妳。」陸兆屏說：「妳快替我整理一下要用的東西，我要『出去』。」

　　原來如此！林雪明喜不自勝，精神抖擻地應了一聲，忙著替他去整理隨身行李。陸兆屏也回到他自己臥室裏。開了保險箱，檢取他的秘密文件。不到一刻鐘，兩個人的工作已結束，陸兆屏匆匆下樓，坐了車子走了。

　　面對著空著的兩間辦公室，林雪明感到海闊天空般暢快。她也不想再多作逗留，下樓到醫務室又來找李虹。

　　「把信給我吧，我想我還是自己跟黃葆霞說，乾脆省事。」

　　「對啊！」李虹說：「我也在疑惑，妳為什麼自己不跟她打電話，要多費一道手腳，寫信叫我轉交？」

　　「一個人總有糊塗想不通的時候，好了，我要走了！」

　　在回家的汽車中，她把自己寫的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

　　葆霞：請轉告育光，趕快回新加坡！他不必再希望看到我了！育光是好人，這一點我想妳很清楚，不必我再多說。希望你們在甜蜜的日子裏，偶然也能想到苦命的我！

　　　　　　　　　　　知名者上

　　林雪明把自己所寫的這封類似絕命書的信揉成一團，塞在皮包裏，準備回家燒掉。然而燒掉的是有形的字跡，無形的，深刻在心頭的烙印，卻是再也不可能消失的。

　　這是個很不平凡的經驗，在生離死別的邊緣，心底所激起的洶湧的波瀾，自然久久不能平息。她在想：如果自己真的遭遇了最惡劣的命運，這封信自己預期的，交到了黃葆霞手中，會發生怎樣的結果？

　　她可以很容易地想像到，黃葆霞首先會去找楊育光，她和他，還有趙梅珠，一定會設法營救她。而那是毫無結果的。她想到趙梅珠的那些朋友，像何更勇他們，都是老謀深算的腳色，必能重視她的警告，保護楊育光不讓他落入虎口。

　　以後呢？楊育光會因懷念她而悲傷，隨著時間的消逝而悲傷被逐漸沖淡；當然的，黃葆霞終將成為他的妻子。

　　他們會很幸福，他的父親，還有吳家老夫婦也可以很滿意了。甚至趙梅珠或許會改變論調，認為他是塞翁失馬，找到了理想的伴侶。

　　想到這裏，她憬然深悟，在楊育光面前的，原是很好的一局棋，只因為她這一粒死子塞住了他的出路，才弄成滿盤皆輸的局面。

　　她的心慢慢沉下來，沉下來……，她想不出世上還有比自我否定更令人感到悲哀的了！

　　　十九

　　楊育光很早就回來了。他原來準備到吳家去看看，盡量敷衍敷衍吳先生夫婦，一則是緩兵之計，二則也想盡量為他們製造一個較好的印象，留下將來見面的餘地。但因為林雪明暈倒的那件事，心裏始終拴著一個疙瘩，所以臨時改變計劃，到旅行社問了新加坡班機和輪船的情況，便趕回家來，想試探著把林雪明公司裏的情況弄個清楚。

　　一到家，林雪明還未回來，一個人在房間裏坐不住，只好走到前面來找趙梅珠聊天。

　　想不到她也正要找他，「你來得正好。」她說：「趁雪明不在家，我有話要告訴你！」

　　「什麼事，什麼事？」他慌慌張張地問。

　　趙梅珠不立即回答他的話，以關切的眼神看看他說：「怎麼，你的情緒好像很緊張？坐下來，慢慢談！」

　　楊育光舒了一口氣，軟弱地倒在沙發上；她給了他一杯茶，又替他點上支菸，他嘆著氣說：「這兩天心境糟透了，搞得神不守舍似地。」

　　「咦！」趙梅珠說：「昨天你還興高采烈地買了那座象牙寶塔，還一起去聽了戲；怎麼隔了一夜，你的心境變得這樣子？一定出了什麼事？」

　　他點點頭，抬眼看著她說：「先說妳的吧！有什麼話告訴我？」

　　「大陸上有消息來了。」

　　「噢……。」他的精神為之一振；當然，他知道那是指的接他母親到香港來的消息。

　　「已經跟你老太太見了面……。」

　　「家母情形怎麼樣？」

　　「你別打斷我的話！」她很從容地說：「老太太的身體不好，但她自己表示長途旅行沒有問題，這當然是急於想跟你見面，才有那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支持她。」

　　「嗯！」他急急地問：「什麼時候可以到香港？」

　　「你別慌，聽我告訴你，情況是這樣的，那面對你老太太似乎很注意，公開申請到香港來，怕不會准，反而打草驚蛇，所以要另想辦法。」

　　「那怎麼辦呢？一位六十歲的老太太，他們注意些什麼？」他很著急，也很憤慨地說。

　　「你放心！來的人說：一定有辦法把老太太接出來；但日期不能確定，也許很快，也許很慢，得要三四個月。」

　　「那我就再等三四個月。」楊育光這時才喘了一口氣，「不知道費用夠不夠？」

　　「那當然要多花一點，將來再算好了！」

　　「謝謝！」他站起來一躬到地，「請先替我轉達妳託的那位朋友，實在感激不盡，將來當面再謝。」

　　「你不必這樣說！」趙梅珠遜謝著，「大家都是朋友，無所謂的，現在你說說你的事，怎麼糟透了心！」

　　「還不是為了雪明。」他把林雪明暈倒，以及由黃葆霞口中獲知其事的經過都告訴了她。

　　趙梅珠半天不響，眼睛茫然望著空中，像深有所思的樣子。

　　「這件事很奇怪，」他又說：「我問了雪明，她說是由於腦貧血才暈倒的。關於南方企業公司暗中有花樣，她也有些疑心，但僅是疑心而已。當時我信了她的話，事後越想越不對，第一、從沒有聽說她有腦貧血的現象；第二、她在他們總經理的辦公室做事，接觸到的公事，都是最重要的，應該可以看得出一點什麼來。何以說是跟黃葆霞一樣，不過疑心而已呢？」

　　趙梅珠深深點頭，表示完全同意他的話。

　　「照妳看，雪明在南方企業公司，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我不敢隨便推測。」趙梅珠很快地答了這一句，又用很有信心的語氣說：「不過，那個公司絕對是有問題的。」

　　「啊……！」楊育光十分注意地問：「是怎麼樣的問題呢？替『他們』工作的？」

　　「嗯！」

　　「妳聽誰說的？」

　　「這不必告訴你。」

　　「是的，是的！」他承認自己這句話問得多餘，「我能不能知道得詳細一點？」他解釋著說：「因為這跟雪明有關係，就是跟我有關係。」

　　趙梅珠的表情很深沉，顯然的，她有許多內幕在肚裏，正在考慮是不是可以公開。

　　這使得楊育光越發想尋根問底，弄個明白，便催著要她快說。

　　「你等一下。」

　　說了這一句，她站起身來走了出去；他自不便作任何窺探的行動，只是側耳靜聽，彷彿趙梅珠在跟傭人說話，隨後有個人下了樓梯，她也回了進來，臉上的神色越發嚴肅了。

　　「對於南方企業公司，我也沒法知道它的內幕。」她坐在他旁邊輕聲說：「我也沒有太必要去瞭解它，但僅是聽到的一言半語，也就可以知道它怎麼回事？」

　　「到底怎麼回事？是搞統戰的？」

　　「不但搞統戰？而且是領導機構之一。」

　　「這麼重要的事？」楊育光神色懍然地問。

　　「舉一個例，你就可以知道，日共的聯繫就歸南方企業公司負責。日共是中共所支持的，日共所花的錢，是我們大陸上老百姓的民脂民膏；中共跟日本做生意，一部分貸款就地撥給日共做經費……。」

　　「可是這兩年大陸跟日本的貿易，差不多中斷了。」楊育光插嘴說。

　　「當然他們另外會想接濟的辦法，中共把鴉片運到這裏，交給日本走私的漁船帶回去，黑市賣掉，所得的錢給日共，一面毒化，一面解決了日共的經費問題，一舉兩得。」

　　「好毒辣的手段，」楊育光失聲叫道：「這都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

　　「哼！」趙梅珠微微冷笑，「不知道雪明聽說過沒有？這個鴉片接運轉口的任務，就歸南方企業公司負責。」

　　楊育光驚愕得半天說不出話，原來南方企業公司從事大陸土產貿易，竟是這樣的「土產」。

　　「我索性再告訴你一件事！」趙梅珠的眼睜得很大，嘴角翕動著，似乎在盡力抑制內心的激動，「我這裏是南方企業公司看中的目標！」

　　「啊？」他大聲地叫著；不但驚詫得說不出話，甚至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有些將信將疑地。

　　「最初連我都不相信，但後來不容我不信。」

　　這下，楊育光聽懂了她的話，「這就是說，妳有了證據？」他問。

　　趙梅珠慢慢地點了點頭。「是什麼？」他急急地問。

　　「我無法拿出具體的證據，但我知道有人在偵察我的行動。」

　　「何以見得呢？」

　　「警告我的人，指出我某一天在家做了什麼事，那完全是外人所無法知道的私生活。」

　　「那麼警告妳的人，從何而知的呢？」

　　「你真糊塗！」趙梅珠面有慍色地說：「有人做我的情報，這情報當然也可能落到我的朋友的手中的。」

　　「這樣說，我們這裏有奸細。」

　　「這一問也是多餘的？」

　　「是……，」他異常痛心地說：「雪明？」

　　「我不能確定，」她搖搖頭說：「我想，她不過知道這件事而已。」

　　「還有誰呢？」說到最後一個字，他突然領悟，大聲叫著：「阿細！阿細！」

　　第二聲還沒有叫出來，趙梅珠的手已掩到他的嘴上，帶怒喝著：「你要幹什麼？」

　　「我知道她不在家，」他說：「我特為叫一聲來證實一下。你剛才怕她聽見我們談話，特為把她支使出去了？」

　　趙梅珠長長透了口氣，「你算是明白了！」她說。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他用怨艾的聲音，喃喃地自語著，「恨我明白得太晚了！」

　　他雙手捧著臉，說不出是恐懼、失望、悔恨、悲痛、只覺得像有無數條毒蛇在咬嚙著他的心。

　　「你不要這樣子，」趙梅珠冷峻地說：「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我們要用理智來處理這個困難問題。」

　　「妳一定早就知道了，」他抬起頭來，泣著聲說：「為什麼遲到今天，等我提出疑點，妳才告訴我？」

　　「你還怪我！」趙梅珠抱屈似地叫了起來，「我此刻都在懊悔了，不應該告訴你。」

　　「為什麼？」

　　「你去看看你的神氣，眉上打了結，眼也紅了，說話的聲音也不正常了；這樣，告訴了你，只有把事情搞得更惡化。」

　　楊育光恍然警悟，他也知道共產黨不是好對付的；衷心願意接受她的警告，極力恢復自己的正常態度。

　　「不過，我懊悔告訴了你，主要的原因，倒還不是對你，是對雪明！」她看著他，停住了話，似乎很注意地在觀察他的反應。

　　而他此時已經學得乖巧了，平靜地說：「請妳說下去！」

　　「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願意在雪明身上賭一注，你記得吧？」

　　「當然記得。」他黯然不歡地說：「我也下了很大的賭注，現在看來，我們都垮了！」

　　「不然！」趙梅珠認真地說：「我對她現在還保持著很大的信心。也許她只是偶而捲入漩渦，也許她有難言之隱是我們所不知道的，但我相信她的本性絕對善良。不久以後，她就會離開香港，跟你到新加坡去，只要她這樣做，就表明了她的心跡；一切都成為過去了，何必還留下什麼不愉快的記憶？這就是我懊悔把真相告訴了你的原因！」

　　這一番話，楊育光隻字不遺地深印在腦海。他的第一個反應是感動，他覺得趙梅珠太令人欽佩了！她對於知人論世是那樣透澈，而關愛朋友的那份心，卻又是那樣深厚。她跟林雪明的關係和情感，絕不如自己那樣深密，那麼她可以這樣為林雪明設想，自己又何嘗不可呢？

　　這使他深加慚愧，對林雪明的心也軟了下來。

　　「梅珠姊，妳的看法、想法，都是對的，我也應該學妳的樣做。但是，」他遲疑地說：「妳看，她會跟我到新加坡去嗎？」

　　「會的！」她很乾脆地答了這一句，但馬上又接下來補充，「除非有什麼外來的阻力！」

　　「妳是指她的公司可能會阻止她的行動？」

　　「是的。」

　　楊育光把整個情勢研究了一遍，心想：如果南方企業公司用什麼陰謀手段不准她離開，似乎防不勝防；而且，如果她中途變卦不去新加坡，他也無法知道她究竟是出於本心，還是受了意外的阻力。

　　他把心裏的顧慮說了出來，跟趙梅珠研究。

　　她的答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她不否定他的顧慮的可能性，但也沒有進一步加以補充或分析，僅是神情鄭重說了兩個字：「有我！」

　　「妳？」他不能不懷疑她的真正的身分，然而這是很難恰當措詞的問題，所以無法說得下去。

　　「你想好了，」她從容不迫地解釋著，「既然有朋友能夠對我提出警告，當然也可以託他注意這件事。我決定要幫雪明的忙；自然，我先要確切瞭解她是個值得我們幫忙的人。」

　　「謝謝妳！」楊育光感激地說：「這也是幫了我很大的忙。梅珠姊，雪明和我，真是幸虧遇到了妳！」

　　「友情都是相對的，你們待我太好，我也很感激。」最後一句話還沒有完，電鈴響了起來，梅珠到窗前看了一下，迅即回身走向楊育光。

　　「雪明回來了，不知怎麼還有何更勇？你態度當心一點，不要露什麼痕跡！」

　　「我知道。」他點點頭。

　　一陣腳步雜沓聲，林雪明和何更勇一先一後上了樓，趙梅珠首先迎了出去，楊育光也站到門口去看。

　　「怎麼好久不來，老何？」趙梅珠招呼了何更勇，又跟雪明說：「雪明，一起來坐，育光也在這裏。」

　　於是，楊育光也上前跟何更勇寒暄，亂過一陣，趙梅珠問說：「你們是在路上遇見的？」

　　「不！」林雪明說：「在門口。」

　　楊育光有些爽然若失之感，最初他看到趙梅珠那表現緊張的神態，以為何更勇和林雪明在一起，有什麼特殊的意義在內，現在才知道只是殊途同歸，時間上的巧合而已。

　　可是，接下來何更勇談了一件新聞卻使他大為驚奇。

　　「當天的晚報，你們看了沒有？」何更勇問大家。

　　「還沒有。」楊育光說。

　　「有什麼特別的新聞？」趙梅珠也問。

　　「梅小丹自殺了！」

　　「啊！」趙梅珠和楊育光不約而同地驚呼著。

　　梅小丹是港九的名流，楊育光曾不斷聽人談起他，也在交際場中見過他一面，是個非常瀟灑風趣的中年紳士。據說他有著千萬港幣的財產，手面豪奢，是港九有名的闊客，僅是他那一輛不容易買到的英國名牌「勞斯萊斯」的汽車，就不知道使多少有錢人望而生羨；而且待人接物，豪爽熱誠，凡是跟他見過一面的人，無有不留下深刻印象的。因此一聽到他的噩耗，趙梅珠和楊育光才同聲嗟嘆。

　　「他是怎麼死的呢？為什麼自殺？」趙梅珠急急地問。

　　「死得很慘，自己拿刀片割喉管，卻又割不斷；在浴室裏翻來滾去死不掉！等人發覺，送醫院急救，才因為失血過多而斷氣。」

　　「唉，聽聽都有些毛骨悚然！」趙梅珠皺著眉說：「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自殺呢？」

　　「與其到大陸去受磨折，倒還不如死掉的好！」

　　這句話使得他更是大惑不解，猜想著其中另有文章，便與趙梅珠對看了一眼，靜聽何更勇往下說。

　　然而，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梅小丹是中共派到香港搞統戰的首腦人物。

　　據說：梅小丹潛伏在香港已有十年之久，表面上跟中共在香港的公開機關，像中國銀行、新華書店等等，毫無關係，幕後卻是一個發號施令者。他的工作，最初幾年非常順利，後來就慢慢不行了。「上面」對他的態度，亦由寵信鼓勵而變為嚴厲的斥責。

　　更糟的是，梅小丹這一年中，連續犯了好幾次的「錯誤」，他所搜集的軍事和外交上的情報，竟是別人有意洩漏給他的。這些情報做得非常高明，經過「北京」方面研判，認為確實無誤，結果，根據它所作的部署，完全落空，吃了很大的虧。這一來，所有的責難都集中在梅小丹身上，電召他回大陸去「述職」。

　　他知道回大陸以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想想與其活著受罪，還不如死了的好！

　　何更勇講完這些內幕，滿座無語，似乎都有著沉重的心情。楊育光特別注意到林雪明的反應，她也是緊閉著嘴唇，黯然不歡，但那茫然的眼光，卻不時很快地閃爍了一下，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令人害怕的事情。

　　趙梅珠站起來替大家敬菸、斟咖啡，她似乎有意要打破沉悶的空氣。然而，至少在楊育光，抹不掉梅小丹的影子。

　　「他的死，究竟代表什麼意義呢？」

　　「這就是『解放』呀！」趙梅珠不屑地披披嘴說。

　　「也不盡是求得解脫，」何更勇以那種嫻於世故，不動情感而富於哲學意味的語氣說：「還有著抗議的作用在內！」

　　「以死來向那些強盜抗議？」趙梅珠冷笑道：「那算是白死。」

　　「話不是這麼說，」何更勇提出異議，「到一個人不愛惜自己生命時，那表示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所以拿死來對赤色王朝抗議，實際上等於警告：我要跟你們拼命了！所謂『時日曷喪，予及汝偕亡』，就是這個意思！」

　　「但他為什麼不跟他們拼命呢？」楊育光插嘴說。

　　「拼命要等候時機，要求得最大的效果。越是準備拼命的人越冷靜。在赤色王朝內部，還有尾巴黨派中，有許多人表面表現得比任何人『積極』，可是實際上呢？等時機一到，你看著好了，那一棒兜頭打下去，包管共產黨吃不消！」

　　「原來是這樣的情形？」楊育光驚喜交集地說：「看起來，共產黨內部到處都是跟我們站在一起的人！何先生……」他很想作進一步探問，但不知道應該使用怎樣的方式。

　　然而還沒有容他想出來，趙梅珠打斷了他的思路，又講到梅小丹的問題上去了。

　　「我想想也奇怪，梅小丹有死的決心，為什麼不跑呢？」她說。

　　「他何嘗不想溜之大吉，但像他那樣身分的人，要走不是容易的事！」何更勇說。

　　「難道有人監視他？」楊育光問。

　　何更勇笑笑不答，這使他意識到他的問題，又問得幼稚了。

　　「像梅小丹那樣陷溺得太深，無法自拔，當然我們只有同情他，不過，梅小丹的例子，比較特殊，並不適用於一般的情形，但願那些糊里糊塗上了賊船的人，拿出勇氣來，趕快跳出苦海！」

　　對於趙梅珠的話，何更勇和楊育光同聲稱是，這可以說是他們對這問題一致同意的結論。

　　「好了，不談這些了！今天週末，還是想點玩的花樣吧！老何，你說，是打牌呢還是出去玩？」趙梅珠說。

　　「我請大家去『遊車河』、吃海鮮，如何？」

　　「我贊成，育光呢？」

　　「我當然奉陪。」

　　「好，說走就走。」趙梅珠轉臉說：「雪明，妳要不要去換件衣服！」

　　「抱歉，我有點累，需要好好休息一下！」這是林雪明在整個談話過程的第一次開口。

　　「那麼……。」楊育光很為難，他知道她身體和心情都不大好，確是需要休息；這樣，就應該在家陪著她，但何更勇和趙梅珠都是興致勃勃地，掃了他們的興，似乎也不大好，因此才感到去留兩難。

　　「妳不去，我們也不去了。」趙梅珠說。

　　「好吧，我去！」林雪明改了主意。

　　「對了！」趙梅珠又高興了，「妳也應該去散散心，反而可以恢復疲勞。」

　　　二十

　　然而林雪明因為強打精神，陪著大家在一起玩，結果仍是弄得身心交瘁；這樣倒也好，頭一著枕，立刻便有睡意侵襲，不用擔心會失眠。

　　第二天一早睜開眼，她第一個念頭就想到昨天何更勇所談的梅小丹的自殺，現在她才知道，無怪乎上星期陸兆屏匆匆去而復回，昨天又行色倉促地回大陸去，想來，這都與梅小丹的事有關。從他那種緊張的情形看起來，似乎一次內部的「整風」正方興未艾，將有各種意想不到的兇險發生！

　　她很不安，內心有著難以言說的倦怠感。長期的緊張，使她的思緒像一根用得太久的鬆緊帶，失去靱性鬆弛無力了。

　　我真需要休息了！她在心裏想。

　　於是，她想到何更勇所說的「解脫」和趙梅珠所諷刺的「解放」，這是擺脫痛苦，也是表示抗議，看來恰是最適宜於她走的一條路！

　　自殺的念頭，在她心裏復活了，它的誘惑力逐漸逐漸地增強。

　　然而她的心情是平靜的，一方面深切感到自殺的「美妙」；另一方面卻又盡力抑制著它的誘惑。在這一生中最重大的一刻，她需要作出完美無憾的最佳決定。

　　「找一個什麼地方，去好好想一想？」她對自己說。

　　她想了許多地方，覺得只有教堂最好。那倒不是她想求助於上帝，使她能夠具有達成意志的充分勇氣，只是因為教堂能夠讓她在最寧靜的心境中省察自己的罪惡，找到贖罪的方法。

　　這樣決定以後，她毫不遲疑地披衣起床；這下，把楊育光驚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床頭櫃上的鬧鐘，翻了個身，重又把臉埋入柔軟的大枕頭中。

　　她瞧見他那像孩子樣的睡相，又可愛又可笑，但也有無限的悽楚。順手替他掖好毛毯，輕輕出門去。

　　等她漱洗回來，他已醒了，坐在床上吸菸，看見她便問：「星期天，妳怎麼不多睡一會，才七點鐘！」

　　「昨晚上我睡得很好。我睡夠了！」

　　「對了，」他說：「這幾天晚上妳似乎睡得不大安穩，每次我醒過來，聽妳在床上翻來覆去。雪明！」他忽然停止了，臉色變得很嚴肅，然後以很清晰的聲音說：「我相信妳心裏一定有許多話要跟我說，我隨時都在等待。」

　　她的臉從梳妝臺的鏡子裏躲讓著，心裏發酸，卻並不害怕。她想，他是應該看出些什麼來的！否則，不但太笨，而且也證明了他對她並不如想像中的那樣關切。

　　然而，此刻她又有什麼話能跟他說呢？好在不久之後他就可以得到全部的答案，「你不會等得太久的！」她想：「等我把公司裏的職務辭掉，再跟你詳細談。」

　　「我正要問妳，辭職的事辦好了？」

　　「那有這樣快，總得要個五六天的功夫。」

　　「我希望妳在這個星期之內能夠辦好，然後等妳申請到新加坡的公事批下來，我們馬上就可以動身了。」

　　「是！」她表現出很有興趣地說：「我也希望這樣。我想我這方面是沒有問題的，就怕移民局的公事拖壓得太久。你重新研究一下，如果我的申請一時不能批准，還是你先走吧！」

　　一面說，一面她已匆匆化妝完畢，走到衣櫥旁邊去換衣服。楊育光問說：「妳要到那裏去？」

　　「我去看李虹。」

　　「什麼時候回來？」

　　「中午。」

　　楊育光沒有再說下去。她穿好了衣服，又囑咐了阿細一些瑣務，然後出門。

　　她記得半山有家教堂，倚山面海，風景優美，是個適宜於沉思的理想地點，便招呼了一輛的士，直往那裏駛去。

　　做禮拜的時間還早，整個教堂靜悄悄地，只有邊門半開著，高大黝黑的鐵欄邊，黃葉滿地，襯著紅磚建成的教堂，和教堂尖頂背後的微雲，把秋的色調，點染得蒼涼而又絢麗。

　　她靜靜地觀賞了一會，腳下踩著乾枯的落葉沙沙作響，心裏不知是悲是喜？這樣蹀躞著走遍了前前後後，她找了張露椅坐下來，開始集中腦力去思索她的問題。

　　「早！」一位洋牧師向她招呼。

　　「早安！」她用英語回答，

　　「有需要我幫助的地方嗎？」

　　「謝謝你」。她很技巧地說：「我希望不會攪擾了你。」

　　「我也應該如此。」洋牧師用手一指說：「那面是我的房間，如果妳願意，隨時歡迎妳來談談。」

　　她再一次向他道謝。等牧師的背影消失以後，他那誠摯的神態還留在她腦中。這偶然的一番交談，把她的思路拉到了另一個方向，她倒真的想跟他談談了。

　　在電影中，她看過許多類似的故事，在二次世界大戰中，常有反納粹、反法西斯、反日的仁人志士、獲得牧師或神父的庇護，以教堂為避難所。那麼，她又何嘗不可以這樣做呢？

　　這一念乍生，頓使她精神一振；在黑暗的生命歷程中，望見了一盞明燈。

　　於是，她開始認真地考慮這個問題。但她的思緒紊亂，這不知道是因為太激動的緣故呢，還是由於她以前根本未曾想到過這條路，所以一時還無法適應；不知該從那一點開始，往下研究。

　　腦海中所裝的事太多，許久，許久，還不能靜下心來。

　　「雪明！」

　　一個熟悉嬌美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茫然地搜索著那聲音的來源。

　　「雪明，妳怎麼在這裏？」

　　這下她才發現，黃葆霞手裏拿著本黑皮面的小聖經，正從樹叢後面走過來，「啊！」她驚異得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妳什麼時候信的教？」黃葆霞欣悅地問。

　　「我還沒有信教。」她定一定神回答：「偶然經過，覺得這裏的氣氛真可愛，而進來瞧瞧。妳呢？經常在這裏做禮拜。」

　　「對了，我住得不遠。回頭到我那裏去玩。」

　　「今天怕沒有時間了，改天去拜訪吧！」

　　「那麼我們在這裏談談吧！」她撩一撩花呢的裙子，坐在露椅上。

　　「這地方風景真不錯，得要有福氣，才能住這種地方。」林雪明說。

　　黃葆霞報以一個輕俏的微笑，謙虛而感謝的。

　　「那座象牙寶塔很好玩吧？」

　　「啊！」黃葆霞嬌呼著：「我正想要問妳，那是妳送我的東西？還是楊育光想出來的花樣？」

　　林雪明沒有想到她居然會這樣含糊地問，不過她的回答也很快：「是我跟育光一致同意的。」

　　「那就好了，謝謝你們。」黃葆霞說：「可是請原諒，我還得問一句話，一個人接受了別人的禮物，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原因，那好像是個笑話！」

　　「難道一定要有原因嗎？」林雪明說：「如果一定要有原因，那只有一個，表示我們對妳的友誼。」

　　「謝謝你們！」黃葆霞又說了一句，「我希望不久之後，你們能讓我有回禮的機會。」

　　她懂她的意思，是說能讓她有致送婚禮的機會。但這個問題，在林雪明是無從回答，也不便回答的，既然她語意含蓄，便也樂得裝糊塗了。

　　「妳的身體復原了？」黃葆霞又問。

　　「喔，」她有些發窘地笑著，「那天也不知怎麼的，一下子就暈倒了，後來才知道腦貧血。這幾天打針吃藥，好得多了。」

　　黃葆霞低著頭，用鞋尖蹋著落葉，好半天才說：「換了我，恐怕也要暈倒，那裏的空氣太壞了！」

　　林雪明聽出她話裏有話，不便往下再談，但也不便裝傻；要想一句模稜兩可的話來敷衍，卻又很難，所以也低著頭保持沉默。

　　「我大概不久就要離開那裏了，不過……。」

　　「不過什麼呢？」林雪明對她很關切的說。

　　「不過我有點不大甘心。」黃葆霞頭一揚，甩得滿頭黑髮輕舞，顯得相當激動地說：「我對他們的所作所為，實在有點看不下去！我要……」她又頓住了。

　　「要怎樣呢？」林雪明又催問。

　　黃葆霞不立即回答她的話，抬起臉來看著她。

　　她發現黃葆霞有另一種她平常沒見過的美麗，長圓的臉，配上她細長的劍眉和鳳眼，挺直的鼻梁，在這懷著憤怒的時候，顯得英氣勃勃，像舊時傳奇小說中所描寫的美少年的味道。

　　「哼！」黃葆霞微露雪白整齊的牙齒，冷笑著說：「跟妳說我也不怕。我要找到機會，把南方企業公司的內幕掀揭出來！」

　　林雪明大吃一驚！看她的樣子很認真，嬌小姐的脾氣一犯上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那要闖出禍來，她決計不會是他們的對手。

　　「葆霞！」她很急促地說：「妳千萬要慎重！這不是什麼好玩的事。」

　　「妳放心，我決定不會把妳牽涉進去。」

　　「這我很感激，但是，說這話絕不是為我，我是沒有關係的……。」

　　「妳沒有關係？」黃葆霞搶著打斷她的話問，不相信的表情完全擺在臉上。

　　林雪明懂得她的意思，她是不相信她跟陸兆屏、成大謨如此接近，竟會「沒有關係」；而自己的原意，只不過已另有打算，牽涉進去不進去，都不發生影響，所以說沒有關係。這一層意思既然她沒有聽懂──本來，她亦不易懂的，那麼在這種彼此掬誠相見的情況下，倒是無法裝糊塗而必須有所解釋的。

　　但是，怎樣說呢？她的秘密，她的屈辱，從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表達；而且，她也想到，有一天她要吐盡心聲，第一個聽到的也應該是楊育光，或者趙梅珠，不該是黃葆霞。

　　「妳不必再說了。」黃葆霞忽然變得非常冷靜了，好像抑制著她的激動在替別人解除困難，「妳無法告訴我，就等於完全告訴我了，我知道妳的苦衷。」

　　「葆霞，話不是這樣說……。」可是該怎麼說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許我說錯了，或者說是看錯了。不過，雪明，」她的眼珠流轉著，忽然湧現出無限痛苦，「我倒是衷心希望我的看法錯了！」

　　林雪明低下頭，強忍著眼淚；黃葆霞的痛苦已立即移到她的心裏，而且擴大到了千百倍。她真是恨不得能用毫不含糊的聲音告訴她：「妳看錯了！妳確是看錯了！我不是妳所想像的那種人，我跟南方企業公司的另一面毫無關係！」

　　然而，黃葆霞是對的。

　　「葆霞，」她握著她的手說：「總有一天，妳會知道我。」

　　黃葆霞遲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點點頭，好像願意相信她的話。

　　「也請妳相信我的忠言，如果妳看不慣南方企業公司，不幹就是了，犯不著去惹什麼麻煩。」

　　「妳說有什麼麻煩呢？」

　　「這，妳難道還想像不到？」

　　「哼！」黃葆霞冷笑著，神態很深沉，不知在打什麼主意。

　　「我不是說妳怕他們，只不過說妳犯不上。」她委婉地繼續勸解。

　　「他們應該知道，香港是有法律的地方。」

　　「話是不錯，但在法律以外，他們會用很多意想不到的卑鄙手段，使人防不勝防。葆霞！妳千萬要聽我的話，妳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妳自己無所謂，不應該讓妳家裏的人為妳著急，替他們製造不安。妳說是不是？」

　　她這樣苦口婆心地勸著，終於生效，「好，我聽妳的話。我把我經手的事，料理料理清楚，我就辭職。」

　　「這就對了。」她欣慰地說。

　　教堂的鐘聲又響了，穿戴整齊的教友們，一個個以穩重的步伐踏進教堂，黃葆霞也站了起來，但似乎戀戀不捨地仍舊站在她面前。

　　「時間到了，妳做禮拜去吧！」她說。

　　「那麼再見吧！」黃葆霞一路走，一路揮著手，非常多情地。

　　她心裏覺得很欣慰，做了一件於黃葆霞有益的事，免去她一場可能殺身的禍事，也總算是自己對於自由社會的一點貢獻。

　　然而轉念想一想，她又困惑了！難道南方企業公司的內幕不該拆穿嗎？黃葆霞做的不對嗎？不，她的原意是對的，雖然怎樣作法還有考慮的餘地，但勸她根本不要做卻是錯的。

　　於是，她有爽然若失之感。

　　然而這在整個的思慮中，只不過是個意外的插曲，她沒有太多的時間為這個插曲失悔。她還有更重要的問題決定設法解決。

　　唱詩班的悠揚莊嚴音韻，已從教堂裏傳了出來。她覺得這樣坐在外面不大合適，悄悄起身，從邊門溜走，沿著山道，毫無目的地徜徉著。

　　不久，到了岔口，她不知道該往哪方面走？

　　在這遲疑思慮之中，忽然爆發出靈感的火花。她取出鑰匙包，解下一柄鑰匙，默禱了一會，然後將鑰匙往上一拋，掉落地上，俯身下去看鑰匙柄上沒有字的一面向上。

　　她撿起鑰匙，向右面的路走下去。心裏說：「要我『走！』」

　　她依賴鑰匙來選擇她現在和未來的動向，鑰匙的兩面是兩個卦象，沒有字的一面向上，是要她「走」；有字的一面，那就代表死神的召喚！

　　這倒符合她原來的想法，在教堂中，她曾觸機想到請求牧師來庇護。其實也不一定需要牧師，在香港自由國家的領事館，也都樂意給她政治庇護的，問題在獲得庇護以後。

　　那將會造成很大的新聞。

　　然後呢？共產黨一定會恨她入骨。必須請求她的庇護者，盡快把她送到別的地方去，否則她將長期生活在恐懼之中，時時刻刻得防備那些魔鬼的陰謀暗算。

　　這也是容易辦到，無論去臺灣，去美國，只要一離開香港，必能獲得絕對的安全。政治上的打算，並沒有想不通的地方。

　　那麼……。

　　一想到楊育光，她就想不通了。他知道了她的真相以後，將會有怎樣的反應？一個已有夫婦之實的竹馬之交，到頭來竟發現她是那樣一身罪惡，這不是太可怕了嗎？還有，楊育光的父親、吳家夫婦會怎樣想呢？他們不正好針對她的弱點，強迫楊育光跟她斷絕嗎？

　　到了那樣的時候，楊育光恐怕也愛莫能助了，他的事業在新加坡，而且是與人合作的，無法分身到臺灣或其他任何地方來跟她團聚。沒有跟他在一起，在她是無法忍受的，這一點她知道得非常清楚。

　　最後她也想到「他們」對楊育光的態度。

　　這個謎給了她太多的痛苦，現在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對他決無好意。她曾答應在這個星期四、五把他騙到澳門去，時間已很迫促。尤其在梅小丹自殺以後，「內部」顯現出一片意外的緊張，等陸兆屏回來，可能事情還會變化，把限期提早。這樣，楊育光應該越早回新加坡，對他越有利。

　　可是，到現在為止，他還不知道他的處境是如此的危險！

　　如果自己不顧一切，毅然出走，可想而知的，他們將更會遷怒到楊育光身上，把施於她的懲罰，讓他來代替。這無論如何是不可以的！

　　那麼，即使要出走，也得先跟楊育光商議，至少先要把他安排到安全的地方。這問題可不簡單。而且，就算他和她都能安然脫離虎口，還有楊育光的母親在他們手裏，誰敢說這位形單影隻、晚境悽涼的老太太，會不會遭受到橫禍？

　　她越想越煩，狠一狠心把這條路丟開不管！

　　這就像一局棋，重重被圍，要用各種方法來殺開一條血路；而算來算去，臨到終了，總是那一粒該死的廢子，阻住要隘，使得一切心計，皆成白費。

　　移去哪一粒廢子呢？

　　只要稍為想一想，她就知道路路皆通了。她記得何更勇的話：「到一個人不愛惜自己生命了，那表示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所以拿死來對赤色王朝抗議，實際上等於警告：我要跟你們拼命了！」是的，這是最有力的抗議，而且是洗刷恥辱的最好方式。那時候，她將贏得社會的同情和尊敬，包括楊育光、趙梅珠、楊育光的父親、吳家夫婦，還有黃葆霞，甚至何更勇他們。

　　她難於出口的，關於她自己的真相，也可以在遺書中暢所欲言了。同時，她的自殺也是最嚴重的一次警報，楊育光必不致再忽視他本身的安全，將會採取最迅速的行動躲過「他們」的暗算。這死是有代價的，它至少可以救了楊育光；而且，「他們」也不致於趕盡殺絕地遷怒到楊老太太，因為至少她已付出了自己的生命，那不致像投奔自由那樣使「他們」毒恨。

　　最後，林雪明想到黃葆霞。毫無疑問地，她也深愛著楊育光，而且一定成為一個好妻子，以她的品貌、教養、家世來說，無論那一點都比自己強。楊育光娶得了這樣的妻子，在家庭和事業兩方面，都將獲得最大的成功。同時，楊育光的父親和吳家夫婦，也都會感到最大的滿意。

　　林雪明此刻的心是平靜的，而在平靜的表面下，蘊藏著奉獻的愛意。如果真是摯愛著他，她應該以他的幸福為幸福，一切考慮都應該以他為前提！

　　愛是自私的，然而一個準備離開人世的人，如果她是清醒的，就無法再保持那一份自私。為了使她赴死的意義更豐富些，必須希望以她的死，為她的愛人換得若干代價。林雪明這樣很冷靜的想著。

　　然後，從冷靜中突然湧出一陣狂喜，那是心安理得的出自意外欣悅。她徹底瞭解了自殺的意義，自殺可以說是弱者的行為，也可以說是強者的行為。只為了不堪現實的壓迫，一瞑不視，自求毀滅，而留下一大堆問題，讓別人去為他苦惱，那是百分之百不負責的懦怯行為。如果自己確實成為一個多餘的人，在世一天，而使許多問題不得解決；只要一死，一切的一切便都順理成章，可以安排得妥妥貼貼，那為什麼不死呢？

　　這才是何更勇所說的「解脫」，真正的解脫。不管是上帝或者菩薩，都不會認為她的靈魂是有罪的。

　　於是，她踏著輕快的步伐下山。但在快慰中，還免不了有些無法形容的傷感，平日不甚注意的一草一木，這時卻情不自禁地細看一眼，好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作未來的回憶。

　　突然，她聽到一陣緊急煞車聲，本能地往旁邊閃開，一側身看到車窗裏伸出一個頭來，意想不到的，竟是成大謨。

　　「那裏去？」他問。

　　「下山。」她說。

　　「上來吧！」他回身打開後座車門，她毫不遲疑地坐了進去。前座成大謨在駕駛座上，他旁邊是個很嚴肅的中年人。他沒有替她介紹，她也不問。

　　車行到了中環，那人下車自去。成大謨才回頭來說：「找個地方坐坐，好不？」

　　「好的。」她坦然地答應。

　　找了家幽靜的咖啡館，在卡座上對面坐下，成大謨很注意地看著她的臉色。她知道他的意思，從上星期在他面前昏厥以後，這還是第一次見面，他自然要仔細地觀察她的健康狀況。

　　「謝謝副總經理！」她說：「這一次多虧你照顧。」

　　「我心裏很不安，不知道怎麼一來，把妳嚇得那樣子！」

　　「這兩天打針吃藥，我的病好得多了！」她故意這樣說，表示自己並不是因為受了驚嚇才昏厥的。

　　「那很好。要什麼藥，儘管向醫務所申請，叫他們買。」

　　「是的，我聽說副總經理已經特別關照了醫務所。我實在感激得很！」

　　「談不到感激的話。」成大謨停了一下說：「我只希望妳拿我當朋友看待。」

　　她默然地現出意義不明的微笑，憑這個緩衝的時間，在思量他的表情和他的話。她很願意相信他的話，然而多年的經驗，告訴她不可輕信一個共產黨員的任何甜言蜜語，所以她仍舊不作任何肯定的表示。

　　要的飲料來了，彼此慢慢地啜飲著。她知道他一定有什麼話要跟她說，如果在平常，她內心會很緊張，而此刻卻很坦然，隨便他說什麼，只是敷衍著，好在不久她就不需要對他負責了。

　　「我想問妳句話，」成大謨說：「楊育光到底準備什麼時候回新加坡去？」

　　「快了！」她若無其事地答說：「等去了澳門回來，就走！」

　　「你們去澳門的計劃怎樣？」

　　「楊育光只說本星期三以後才有空，怎樣去法他完全聽我的；我要聽組織的指示，再來安排。副總經理現在告訴我也好。」

　　他聽得很仔細，並且緊盯著她。臉上有一絲困擾的表情，一閃而過。她不明白他的表情，也懶得去研究。

　　「總經理那天回來？」

　　「還不知道。」他搖搖頭說：「大概總還有兩三天。」

　　「那麼我隨時聽消息好了。」停了一下，她又說：「有件事我想請副總經理答應我，讓我再休息一兩天，等總經理回來我再上班。」

　　這樣說是有用意的，她不願意讓她自殺的事，過早為公司所發覺；如果不先請假，那麼一天不上班就會來電話問，「死訊」就不容易瞞住了！

　　成大謨一向是不吝於「照顧」她的，自然答應了她的要求。

　　林雪明自己沒有什麼話要說了，很想開口告辭。但想想剛坐下還不到十分鐘，忙著要走，似乎不好意思，所以就忍住不說了。

　　「雪明！」成大謨意識悠閒地說：「我覺得妳最近心神不定，是嗎？」

　　這話使她詫異，但並不怕，只覺得他眼光厲害；好在自己的一切都已置之度外了，不妨隨便回答。

　　「對了，是有那麼一點。」她若無其事地說。

　　「那麼，」成大謨停了一下說：「我建議妳去請教請教星相家，讓他給妳指點一下迷津。」

　　他這是什麼意思呢？她在想，保持沉默。

　　成大謨喝喝咖啡，抽一口菸，繼續說下去：「解放以後，上海有一個時期『街頭哲學家』特別多，許多人去請教趨吉避凶之道，他會告訴人，哪個方向大吉大利。只要方向找對了，一定可以得到安身立命的地方。」

　　這明明是在暗示她「走」，還是看出她的動搖，故意試探？她無法確定。不過「走」的問題，她已經深切考慮過，並已作了否定的決定，那麼即使是個暗示，對她也沒有用處了。

　　既然如此，還是小心的好，免得惹出意外的麻煩，影響原定的計劃。

　　於是，她以戲謔的口氣答說：「我看你就是一位『哲學家』，何妨給我指點一下，看哪個方向大吉大利？」

　　成大謨微笑著不響，好久才說：「我們再談吧！」

　　林雪明有些得意，他如果是在試探，那麼自己就是反試探；針鋒相對，他卻落了下風。

　　她又一次體認到，一個人如果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心理上一切弊痼便都消除，行雲流水般隨意自在，真是超脫的境界。

　　於是，她又想到何更勇所提梅小丹自殺的消息，聽說「大家」都非常緊張，不知道成大謨又是如何？

　　這樣想著，她口中毫不遲疑地問了出來：「成先生你總知道梅小丹這個人吧？」

　　成大謨似乎瞿然一驚，很注意地答：「當然知道。妳是不是也聽說了什麼？」

　　「我只聽說他自殺了。」

　　「到底是為了什麼？」林雪明又說。

　　「妳以為有知道的必要？」

　　「我只是好奇。」

　　「不要跟我說假話！」成大謨的語氣表示不滿，但表面上仍維持著他那慣有的文靜的風度，「香港報上每天登著自殺的新聞，妳何以不對別人注意，單單對梅小丹感到好奇？」

　　他有著咄咄逼人的聲勢，但她並沒有讓他嚇得退縮，仍舊很從容地答說：「那麼讓我說實話，聽說梅小丹是領導幹部，我當然要感到好奇。」

　　「僅止於好奇？」

　　「還有什麼？」她諷刺地說：「難道應該緊張嗎？」

　　成大謨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語。

　　這一眼有點冷冷地，帶著不屑的意味，她覺得需要報復。

　　然而她又何忍對他報復？如果在共產黨裏面，她覺得還有一個有人情味的人，那就是成大謨，而況，將死的人對睚眥之怨還放不開，那實在也太無味了。

　　因此，她報以一個微笑，那代表她的寬恕與諒解。

　　「雪明！」成大謨原來是仰靠著椅背的，這時俯身向前，雙手撐在桌上，顯得很鄭重地說：「我一直到今天才真正認識妳的另一面！」

　　「這另一面是怎麼樣的呢？」她也很誠懇地問；她確實不知道他所說的另一面是何所指？

　　「很難說出我的感覺。」成大謨用低沉清晰、而又帶些感慨的音調說：「我覺得妳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

　　這話很有意味。現在的時代，照成大謨的立場來說，不是馬列史毛的時代嗎？那麼說她不屬於這個時代，豈不是說她反馬列史毛？

　　如果是在「同志」集會的場合，他說這話，對她將是最殘酷的批評。而現在不是在那種場合！

　　她下意識地抬眼四顧，紫紅色的皮椅，奶黃色的壁燈，穿白制服的侍者，還有穿著得五光十色的漂亮仕女。掩映在常綠盆景之間。空氣中飄浮著室內逸樂的輕旋律，咖啡的香味，和不知發自哪一張猩紅的嘴唇中的嬌笑。林雪明無法引起恐懼的感覺！

　　她收攏目光，停留在他的臉上，問說：「你的話使我感興趣，能不能請你進一步說明，我應該屬於哪個時代？是前進的時代，還是落伍的時代？」

　　「不是前進，也不是落伍，在這個場合，我們不宜於用那些名詞，是不是？」他的音調仍舊很低。

　　她不置可否，只用期待的目光，催促他說下去。

　　「我覺得妳屬於任何時代，一種可以稱為承平時代。脫離政治的，純粹屬於藝術的，或者說是純粹屬於生活的。」他忽然停止，微皺著眉說：「我是不是說得不著邊際了？」

　　「不，我愛聽，」

　　「好，我說得具體一點。妳應該是那種懂得生活享受夢想者的對象，把妳供養在高樓上，焚一爐好香，聽妳彈琴；或者整天什麼事也不做，看妳梳妝、澆花、寫字……。」

　　他的話沒有講完，她大笑了，旁若無人地，顯得有些「十三點」的味道，以致於引得旁座的人，紛紛側目而視。

　　「你是恭維我，還是侮辱我？」笑停了，她這樣問。

　　「我不是恭維，也無意對妳侮辱，我只是說明一種事實。」成大謨似乎一本正經地。

　　「還不如說理想。不！」她馬上自我否認，「應該說是夢想。成先生，你是不是舊詩詞的書看得太多，著迷了。」

　　「不管舊還是新，很美，是不是？」

　　她想說：「你這完全是『資產階級思想』，而且是多少年前的『舊社會』的『資產階級思想』。」話已到嘴邊，她又忍住，因為她覺得這樣說有些「殺風景」。

　　然而在她心裏，卻又不能不提出疑問，他為什麼毫無顧忌地表現了這些「右派思想」？難道是引誘自己「鳴放」的「陰謀」？

　　想到這些，她又有點頭疼了。多少年來對於別人的一言一動，總要先在心中衡量一下，做人像防賊一樣，實在太無趣味。她真厭倦於此道了！

　　而且，自己為日無多，沒有時間去研究成大謨的態度，也不必花費心機去探索他的真意。

　　這樣一轉念，她仍然保持著脫然無累的閒逸心情。於是她能想到成大謨對她的種種好處，如果不用「政治」的觀點來估量這一切，他是非常可愛的；思忖他的一切優點，也使她感到快樂。

　　「妳在想什麼？妳還沒有回答我。」成大謨說。

　　「喔，」她想起他剛才所問的，點點頭說：「很美！不過事實上有沒有你所說的那樣美，恐怕還是問題。」

　　「事實要看各人的努力而定，沒有白費的努力，不過在努力之前，總要有一個嚮往的境界；如果一個人確實嚮往一種美的境界，他的行動會非常有力，也一定能夠達到目的。」

　　他的近乎理論的話，又讓她聽得皺起了眉，「我們談談輕鬆的好不好？」她毫不隱晦地對於理論的厭惡。

　　「對！」成大謨說：「不但要談輕鬆的話，也得找點輕鬆的節目。妳能不能陪我一起吃飯？我請妳吃『大閘蟹』。」

　　她稍為思慮一下，接受了他的邀請，並且是以欣然的態度。因為她想到成大謨說什麼高樓美人的話，或許是對她愛慕的表示。如果真是如此，她除心感以外，沒有辦法接受他的好意，因為她在愛情上必須對楊育光負責。然而從另一個觀點來看，「女為悅己者容」應該在可能範圍之內，有所報答。他平常是待她那樣好，要報答只有今天這個機會，否則到死還欠下一筆人情債，可能也是死不瞑目，終身遺憾。

　　於是，她打電話回去，是趙梅珠接的，她告訴她中午不回家吃飯，趙梅珠問她有誰在一起？她照實說了。

　　等她回到座位上，成大謨已經付好帳，拿著她的外套在等。兩人一起出了門，不遠就有一家專以「大閘蟹」為號召的館子，走幾步就到了。

　　「要個房間！」一進去不等成大謨開口，她就這樣告訴侍者。

　　侍者領他們進了一個小單間，點了蟹和酒，還有一碗紅繞羊肉。

　　她在心裏打算好了，她要像成大謨所形容的高樓上的美人的那種姿態來對待他。臉上一直浮現著溫柔的微笑，處處關注著他的動作，他取下帽子，她接過去放在一邊；他剛把菸放到唇邊，她已恰到好處地替他擦燃了火柴，……。

　　「唷！」成大謨終於笑著說了：「妳可真是讓我受寵若驚了。」

　　「你不是嚮往那種境界嗎？」她也笑著說。

　　「我說是妳應該在那樣的環境中受供養，不是說我希望享那種……。」他沒有再說下去，彷彿有什麼礙於啟嘴似的。

　　「是享那種艷福嗎？」她微偏著頭，嫵媚地問著。

　　就是老練的成大謨，這時臉上也不由得略現忸怩，「說是清福吧！」他說。

　　「那麼今天希望你能享清福！」她斟了茶，雙手捧到他面前，「請用茶！」

　　「雪明！妳別逗我了好吧！」成大謨樂不可支，「真像演戲似地。」

　　林雪明自己想想也好笑，正有一口茶含在嘴裏，笑得嗆了喉，伏在桌上好半天才止住。

　　一會兒蟹拿來了，淡紅的蟹殼上冒著熱氣，燙得捏不住手。林雪明生長在太湖邊上，對於吃蟹的技術是非常內行的，她自己不大吃，卻剝了一蓋子的蟹黃蟹肉，澆上薑醋，送到成大謨面前。

　　「那怎麼好意思？」他說。

　　「不要說這些客氣話，你吃了我才高興。」

　　成大謨的性格一向表現得很豁達，稱謝以後，據案大吃，一面不住口稱讚。等他吃完，她把第二隻蟹剝好又送了過來。

　　「妳不要老剝蟹，我們也談談什麼！」成大謨說。

　　「你說吧！我聽著。」她說。

　　「我想問妳一句話，妳要不要錢用？」

　　她先以為不關緊要的閒談，並不妨礙她手裏的工作，聽這一句話，她不能不停下來一想。

　　「如果要呢？」她問。

　　「一千美金以內，我可以替妳想辦法。」

　　她很注意地看了他一眼，實在困惑到了極點，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身分？是在慫恿她「走」嗎，還是另有用意？要說另有用意，除非是故意試探，不可能有別的解釋。但看他的神態，又確實不像是想陷害她，那麼，他是從何而來的這番善意呢？

　　不可解釋的疑團，仍舊只能付之於混沌。她搖搖頭說：「謝謝你，我不要！」

　　「如果妳需要，或者其他有什麼困難需要我替妳解決，儘管說！我總是站在妳這邊的。」

　　「謝謝你！」她再一次道謝，內心確是很感動，但已遺憾於一切都嫌太遲了。

　　「好，我的話都說明白了，舒舒服服喝酒吃蟹吧！不要把事情擺在心裏，蟹性很寒，那樣會不容易消化，傷了脾胃。」

　　從這以後，成大謨絕口不說一句足以啟人疑竇的話，談談馬經和足球，一頓飯吃了兩個鐘頭才完。

　　「感謝萬分！今天我才真正享受到生活的樂趣，希望我們以後常常有這樣的享受！」

　　成大謨的話，在她聽來別有一般滋味在心頭！「以後」！那裏還有以後？意識到從此一別，各走異途，她禁不住強忍淚眼，多看他幾眼。

　　「妳回去吧，有事我會打電話給妳。」

　　他們握了手，成大謨獨自先走。她也往另一方向，毫無目的地走著。這一頓持蟹把杯的小敘，也確實使她感到，只要在自由世界之中，儘有許多美好的事物值得去追求。不過，告別這個世界，是她經過多少次思量才作的決定，所以這一種感覺，除了替她帶來一絲悵惘以外，不會發生改變她的意志的作用。

　　茫茫然不知越過了幾條街，她才想起有重要的事要辦。皮包裏藏著八片安眠藥是從李虹那裏「騙」來的，她怕藥力不足，難以結束生命，跑了四家藥房，買到許可的數量，加在一起連同原來的八片，應該是夠她「解脫」的了。

　　看看錶已快四點，已很疲倦，不想再在外面逗留，她叫了一輛的士回家。

　　一進門就聽見牌聲劈拍，上樓看見趙梅珠在指揮傭人準備點心；她想躲沒有躲掉，讓趙梅珠把她攔到客廳去了。

　　一桌麻將，何更勇、楊育光、另兩位不認識。彼此點點頭作為招呼，打牌的忙著打牌，她跟趙梅珠吃了點心在閒聊。

　　不一會有人找何更勇聽電話，他聽了半天答說：「電話裏不方便，我約他出來面談。」放下電話，他轉臉向楊育光大聲地說：「育光兄，我有筆生意介紹給你，需要馬上見面。打完這一牌，我們請『代表』吧！」

　　「噢，謝謝！」楊育光有些遲疑地說：「是怎麼回事？可否先稍為告訴我一下。」

　　「回頭在路上談好了，這筆生意，相信對你一定非常重要。」

　　楊育光不再多說。打完那一牌，趙梅珠代替何更勇；林雪明雖不願打牌，也不得不坐在楊育光的位子上。

　　他們兩人這一去直到晚上九點鐘才回來，但楊育光說累了，讓林雪明再打。不一會功夫，她偶然回顧，發現趙梅珠和楊育光都不在客廳裏了。

　　她心裏有些疑惑，因此偷偷地望著何更勇的臉色，希望能看出一點因由來。可是何更勇喜怒向來不形於色的，他接回趙梅珠的位子，正坐在她上家，聚精會神地在打牌，好像天塌下來都不管似地。

　　很快地，四圈又打完了，何更勇一面數著籌碼，一面說：「好了，十六圈完了。我請各位消夜去吧？」

　　「謝謝你！」剛回到牌桌旁不久的趙梅珠，首先答話，「我有點頭疼，不去了！」

　　才十點多鐘，其中一位大輸家，從表情上看，頗有再扳四圈的意思；但形勢很明顯，一面有人請吃消夜，一面女主人已表示身體不適，客人就再沒有逗留的理由了。

　　結完帳，何更勇又邀了林雪明，她自然不會去；何更勇不再多說，同著那兩位生客，告辭而去。

　　客廳裏，兩個傭人收拾殘局，把已準備的消夜搬上來。一直未見楊育光蹤影的林雪明，可再也忍不住要問一問了。

　　「育光呢？」

　　「他說有點事出去，馬上就回來。」

　　這越發加濃了她心中的疑團，但也不便作進一步的追問，點點頭坐下來吃魚生粥。

　　趙梅珠也一聲不響，斟了一杯酒，懶散地坐著，彷彿很缺乏食慾的樣子。

　　她料定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不知道所發生的事跟她是不是有關係？按照她這幾年養成的習慣，必是不動聲色地加以觀察，試探，然後才來決定自己的態度；可是，現在她沒有太多的時間了，她急需要瞭解，如果發生的問題，可以由她的犧牲來獲得解決，她是非常樂意在這人世的最後一段時間內，還能有機會替她所敬愛的人服務。

　　「梅珠姊！」她停筷看著她說：「是不是出了什麼事？請妳告訴我！」

　　趙梅珠眼珠一閃，似乎微感吃驚，然後作了一個不甚自然的微笑說：「有一件喜事，等育光回來告訴妳吧！」

　　這話顯然露了很大的破綻，因為從頭到尾，沒有一點喜氣，何以說是「有一件喜事？」

　　她知道問題不簡單，而且趙梅珠也不便說。好在既說是「喜事」，總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為難，等楊育光回來當面問他好了。

　　於是，吃完消夜，她去洗了澡，然後回到臥室，換上睡衣，靠在床上靜等楊育光回來。

　　她的心境仍然很平靜，那是一種被凍結了的死寂，軀殼存在，而人間的一切情感彷彿已與她漠不相關。

　　楊育光到深夜一點鐘才回來，當他輕輕推門進來時，她像被冰封了的河流遭遇了撞擊，情感的死流，開始有些晃盪了。

　　「妳還沒有睡？」楊育光說。

　　「我在等你。」

　　「噢，對不起！」他給她一個歉意的微笑。

　　在他換衣服時，她一直注意著他的表情。他很沉著，她無法從他臉上看出什麼「喜事」來，只有偶然眼神的閃爍，流露出他內心所保持的那一份警戒。她敏感地想到，他有什麼事需要瞞著她。

　　然而她沒有任何的不快，在這一刻，她願意原諒任何人──除了她要用死來表示抗議的那些傢伙──而況，她自己知道，她瞞著他的事太多了，為什麼他有一些事需要隱瞞便不應該呢？

　　沒有容她想多少功夫，楊育光已換好了衣服，一掀毛毯上床來；她給他背上墊一個枕頭，兩人並排靠坐著。

　　「雪明！」楊育光用低而清晰的聲音說：「我有一個好消息告訴妳，但先要請妳原諒我。」

　　「這叫什麼話？」她心中有些緊張，但表面上卻笑著責備，「既然是好消息，又何以要人來原諒呢？快說吧！到底是什麼好消息？」

　　「媽已經逃出來了！」

　　這消息可把她震動了，她直覺的問：「在哪裏？」聲音很大。

　　「輕一點！」他趕緊阻止她，「妳聽我告訴妳，明天上午可以到澳門，是偷渡出來的，暫時還得住澳門，慢慢想辦法弄到香港的身分證才能過來。」

　　「噢……，」她爽然若失地說：「我一點都不知道。」

　　「這就是我要請妳原諒的地方。」他握著她的手說：「這是梅珠姊替我想辦法託人去辦的，固然對方做事很機密，而且成功不成功，並無把握，所以一再叮囑，不能告訴任何人；我沒有辦法只好連妳也瞞住了，妳不會怪我吧？」

　　「當然，我怎麼能怪你呢？梅珠姊也是一番好意，就不知道他託的是什麼人？」

　　「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他吞吞吐吐不再說下去。

　　「是何更勇？」

　　「是的。」他點點頭。

　　「那麼你明天得到澳門去接老太太？」

　　「當然得去接囉！」

　　澳門！楊育光！這兩個絕不相干的地名和人名，連在一起，在她卻是驚心動魄的；雖然陸兆屏要她騙他到澳門去的限期還有四五天，但可能已早有佈置，發現他自投羅網，會得臨時變更計劃，提前採取行動，這一來母子久別重逢的喜事，將變成因福得禍，生離死別的大悲劇。

　　怎麼辦呢？她焦急地在心裏想，能有什麼辦法阻止他到澳門去？

　　多少次衝動，她想把南方企業公司的陰謀全部透露出來，然而她實在沒有那樣的勇氣，把自己醜惡的一面呈現在她最親愛的人的面前。

　　「雪明！」楊育光忽然把電燈滅掉，在黑暗中平靜而親切地說：「妳好像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妳說吧！妳記得梅珠姊跟我們唸過的兩句詞嗎？」

　　「哪兩句？」她把身子縮了下去，睡在毛毯下面問。

　　「『但使兩心相照，無燈無月何妨？』」

　　她心裏像打翻了一個五味瓶，酸甜苦辣，渾然莫辨，眼淚已是多餘，言詞難以達意，只覺得有這兩句話，她就值得為他而死了。

　　「育光！」她以高度收斂感情的聲音說：「我會永遠記住你這兩句話！」

　　他也滑落了身子，她低下頭偎依在他的胸膛中，盡量回想著他們初戀情景，享受她最後的溫馨。

　　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她醒了過來。夜靜得像換了一個世界，除了睡在她身旁的他，輕微而勻稱的鼾聲以外，沒有任何聲息。

　　她覺得自己的頭腦，從沒有像此刻這樣清醒過。對於楊育光的母親突然逃出大陸，她毫不費力地就想透了它的意義，首先可以證明的是，楊育光，特別是趙梅珠，對於她的情形已經十分瞭解，所以把這消息先瞞得滴水不漏，自然是為了有所防範。至於說是「好消息」，那倒一點不假；她本來就怕她的死而影響了楊老太太的安全。現在可以放心了。

　　擺在眼前的問題是：第一，如何阻止楊育光的澳門之行──如果他不去，實在沒有什麼關係，何更勇他們自然會安排得妥妥貼貼的。

　　第二，是不是見楊老太太一面，再實行自己的計劃？一想到這點，一陣強烈的羞愧之感，立刻湧上她的心頭；對於這位苦命的老太太，自己到底給了她一些什麼幫助呢？

　　什麼也沒有。只是假借她的名義，要把她唯一的愛子騙到地獄中去，那還有什麼臉去見這位嫉惡如仇的長輩？

　　「好了！」她在心裏說：「時間到了！」

　　她伸手到褥子下面，把預先藏著的一包安眠藥片，放入睡衣口袋，然後起床出門，她故意弄出聲響，就像平常晚上起來一樣。

　　進了浴室，她用眉筆在包藥片的紙上寫了幾句話：

　　育光：

　　我去了！不必悲傷，你該為我高興，我總算用死來洗刷掉我的一身罪惡。

　　你千萬不要到澳門去，去有莫大危險，切記！這是我的死諫。

　　最後，虔誠地祝福你和葆霞；老太太，梅珠姊，還有何更勇先生。何先生知道成大謨嗎？

　　成大謨不是太壞的人，請你們對他網開一面。

　　　　　　　　　　　雪明絕筆

　　寫完，她把它摺起來放在楊育光的漱口杯下面，他明天一早起來就可以得到她的警告，不會到澳門去了。

　　然後，她吞下了所有的安眠藥。看著鏡子對自己道別；她不能確切掌握自己的感覺，彷彿悲哀，彷彿驕傲──然後，視線模糊了，她知道已流下了眼淚，然而她不肯承認這是事實，關上燈，閉上眼，摸索著回到楊育光身邊。

　　「育光，你在夢中看見了什麼？」她在心裏問：「可看見我跟你道別……？」

　　她把一隻手放在楊育光的身上……。

　　　二十一

　　林雪明服藥以後兩小時，楊育光就讓鬧鐘驚醒了，他開了燈，很仔細地注視著她的臉色，然後推了她幾下，酣睡不醒的林雪明毫無反應。他趕緊伸手到褥子下面去摸了一會，什麼也沒有摸出來。

　　這雖是預料中的情況，他也仍然感到相當緊張，勉強維持鎮靜，悄悄地去叩趙梅珠的房門。

　　「怎麼樣？」趙梅珠走出門外，輕聲地問。

　　「吃下去了。」

　　「喔！」趙梅珠的態度，遠比他沉著，「我來打電話。」

　　電話是打給何更勇的，內容非常簡單，她只說了一句：「事情來了。」然後答應了一句：「等著你。」

　　放下電話，兩人相對默然。好半天，趙梅珠噙著歡喜的淚珠說：「我們把賭注押在她身上，算是押對了。」

　　「梅珠姊！」楊育光低著頭。「我真不知道怎麼感謝妳和何先生。」

　　「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你快回去，盡可能不要驚醒傭人，再看看有什麼留下的信沒有？」

　　楊育光點點頭，躡手躡腳地回到臥室，先穿好衣服，然後悄悄地找遍了書桌和五屜櫃，都沒有發現林雪明留下的信。

　　「車子來了。」趙梅珠忽然走進來說，後面跟著何更勇。

　　「何先生！」楊育光站起來招呼。

　　「不必客氣！」何更勇很威嚴地擺手說：「我們先商量一下步驟，誰去，誰留在家？」

　　「當然育光跟了去，我留在這裏。」

　　「傭人有沒有問題？傳出風聲，警方來調查，總不免麻煩。」

　　「阿細當然沒有問題，」趙梅珠說：「我家的阿芳不便讓她知道；好在她睡得很沉，不會發覺，明天要問起來，我只說雪明腦貧血的毛病又發了，瞞得過去的。」

　　「好，那麼走吧？育光兄抱得動尊夫人？」

　　「可以。」

　　說著，趙梅珠已把林雪明扶了起來，楊育光拿著她的一件大衣，往身上一裹，把她半抱半揹地弄到樓下。

　　門外停著一輛私家醫院的救護車，將林雪明安置停當，立即開車。二十分鐘以後，到達醫院，用擔架將她抬入一間極為幽靜的特等病房。

　　「這位是陳院長，」何更勇指著一位四十來歲，蓄著小鬍子，風度非常瀟灑的醫生，替楊育光介紹，「好朋友！」他說了這樣一句。

　　楊育光趕緊伸出手去，自我介紹：「楊育光，麻煩陳先生了！」

　　「好說，好說！」

　　交換了這簡短的寒暄，陳院長回身替林雪明診察，試了脈膊，聽了心臟，看了看眼珠，診視得非常仔細。

　　「是輕度的『巴比妥藥物中毒』，沒有太大的關係，請哪一位先把詳細情形講一講，讓我做個參考。」陳院長說。

　　「育光兄，你說吧！」

　　楊育光看了看窗外，在考慮是不是另外找個秘密的地方去談比較合適？

　　「沒有關係！」何更勇說：「這裏都是自己人。」

　　「是！」楊育光點點頭，指著酣睡在病床上的人說：「她叫林雪明，是我的未婚妻，已經同居了。但到最近，我才完全知道，她是……。」

　　「她是陸兆屏那裏的。」何更勇替他說了出來。

　　「噢……，」陳院長做了個充分會意的姿態，「請你說下去。」

　　「這一陣，她的情緒很不穩定，」楊育光說：「我跟何先生商議，何先生認為她有投奔自由的可能，準備接應她。到了今天下午，接到一位先生的警告，他說他跟她今天有長時間的接觸，從她的精神狀態中發現她已經有了自殺的決心，以後又查出她從好幾處地方弄到了安眠藥，希望我們注意。我仔細一查，果然在褥子下面發現了一包安眠藥。陳院長知道，我是不懂什麼的，全靠何先生跟各位幫忙，下面請何先生說吧！」

　　「當時我們作了很仔細的研究，」何更勇接著他的話說：「我們都充分瞭解她內心的不安，但是形勢逼得她沒有辦法公開她的秘密，需要我們幫助她來走上最正確的道路。我們覺得她的自殺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所以採取了這樣幾個步驟：第一，把她的安眠藥換了一部分，大部分是維他命片，留下一小部分，剛好讓她昏睡過去，而不至於致命；第二，請育光兄和另一位小姐輪流監視；第三，就是請你準備救護車，隨時出動。等她明天醒了以後，還需要在你這裏住幾天，我們替她準備一切手續，讓她離開香港。」

　　「好的，我完全知道了。在我這裏毫無問題，但在病歷表上登記要用一個假名，請你們現在決定，以後我們一切聯絡，都用假名，免得發生錯誤。」

　　「就用『楊太太』的名義行不行？」

　　「可以。」何更勇點點頭。

　　「就這樣。」陳院長說：「我們不要驚動別人了，這裏交給了我，兩位請回去吧，明天上午八點鐘來。」

　　楊育光深深致謝以後，跟何更勇告辭離去。出了醫院，一時找不到車子，兩人安步當車，向鬧區走去。這時涼月半丸，冷風微拂，瑟瑟的寒意，卻反使楊育光的精神愈加抖擻了！

　　「何先生！」他以興奮得發抖的聲音說：「我真不知道怎麼感激你。」

　　「不必，這是我們每個人的責任。」何更勇很懇切地回答。

　　「何先生！」楊育光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他必須把他的感激表達出來，「如果不是你，雪明不會得救，家母沒有辦法脫離虎口，還有家父──他們準備拿我作人質，要威脅家父回到大陸去替他們作『科學服務』，我真沒有想到他們這樣毒辣的陰謀，差一點讓我成了百身莫贖的不孝罪人。何先生，你說我怎麼能不感激你。」

　　「你這樣說，我真不敢當。」何更勇笑道：「老實說，這些我都是聽命於另一個人行事而已；所以要感謝，也不應該感謝我。」

　　「你是說──成先生，成大謨？」

　　何更勇微笑不答。楊育光隨著他，加緊腳步，迎著初昇的朝旭走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