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１　敝屣江山撒手去．孽海情天路無涯
２　皇子登極內監喝駕．鰲拜圈地輔臣瞞君
３　魏東亭風塵會俠女．伍次友煮酒論功名
４　康熙帝夜造悅朋店．吳良輔擅擒侍衛臣
５　倭赫父子雙受戮．閹官內侍單遭誅
６　興沖沖康熙讀策論．昏沉沉索尼獻遺折
７　三臣聯折遭殺戮．鰲拜逞蠻鬧金殿
８　鰲公府初議劫宮闈．蘇中堂請守先帝陵
９　議政王杯酒倒旗幟．伍先生無心成帝師
１０　蘇中堂喋血西菜市．伍次友危言動天聽
１１　悅朋店史龍彪仗義．文華殿魏東亭受命
１２　謀臣計議保皇策．逆種各起屠龍心
１３　孝莊后帷幄運籌．魏虎臣途中遇舊
１４　史龍彪翻悔皈清室．班學士解疑鰲公府
１５　魏東亭登門會提台．蘇曼姑婉言勸書生
１６　御花園鰲拜演武．養心殿康熙下旨
１７　眾侍衛伴君玩耍．史大俠收徒習武
１８　胡太醫診病養心殿．班「伯溫」贈毒鶴壽堂
１９　君臣同遊白雲觀．主僕行令破涼亭
２０　白雲關同心續春秋．鼓樓居異志胡拆字
２１　廷柱書銘意未盡．夜半報警情腸結
２２　搜索府只見一池清水．遊荒園偶得數首故詩
２３　伍次友移居白雲觀．史鑒梅受考後堂房
２４　小毛子挫敗大侍衛．康熙帝夜宴眾豪傑
２５　婉娘深宮戒小僮．翠姑青樓詰明珠
２６　受酷刑明珠洩機．斥奸賊義士成仁
２７　往事今事難解難分．舊情新情齊集心頭
２８　吳翠姑擋駕救駕．穆里瑪圍店剿店
２９　穆里瑪山沽店遭擒．史龍彪池心島蒙難
３０　西華門前虎臣獲釋．白雲觀外太醫獻計
３１　胡宮山片語釋兵戎．魏東亭精心謀對策
３２　康熙金殿會逆臣．婉娘魏府慰先生
３３　玉壺冰心不言情．前崖後淵五內崩
３４　伍次友縱談天下事．何志銘密獻斬將策
３５　少主用謀入虎穴．猛將勇飲女兒茶
３６　吳六一湯餅會殺將．泰必圖東廂房受縛
３７　何志銘不辱信使．康熙帝痛陳大志
３８　眾侍衛刺血盟誓．班大人沐猴坐堂
３９　老太師落入法網．小毛子殺賊立功
４０　史姑娘披頭散髮出鰲府．伍先生迷迷瞪瞪上金殿
４１　康熙暗示減大刑．明珠巧語拆姻緣
４２　婉娘削髮入空門．康熙戲語驚儒生
４３　伍次友意氣還山．魏東亭深宮訪尼
４４　死宴收徒武功赫赫．長亭送別離情依依
４５　烏龍鎮明珠濟貧女．關帝廟大令誅惡官

《康熙大帝一：奪宮》二月河

《二○一七年十二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楔子

　　順治十八年正月，是一個寒冷的冬天。剛過完年，一群一群的叫花子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又開始沿街乞討。北京城哈德門以西的店鋪屋簷下、破廟裏擠滿了這些人。一家家、一窩窩在城牆根搭起了破庵子、茅草棚，竟有長住下來的意思。好在自李闖王兵敗以後，北京城內屢遭兵亂，人口十去五六。東直門內外瓦礫遍地，有的是空閒的地方，不然真要人滿為患了。這些人大都操關東口音，也有不少像是直隸、山東、河南一帶的人，披著襤褸的襖子，腰間勒根草繩，端著破碗向人們討飯。

　　「大爺大娘，積德行善，賞一口剩飯吧。俺是從熱河逃難來的，上有老，下有小，沒法子呀！」

　　「阿彌陀佛！罪過喲！大冬天的哪來的災，跑這麼遠的路？」

　　一個肩頭挑著補鍋傢伙的壯年漢子聽了這話，將臉一扭停住了腳，冷笑道：「你是天子腳下的人，怎麼知道鄉下的事！他媽的，鑲黃旗圈了老子的地，不要飯，吃毬毛？」說著把辮子往脖子上一盤，氣哼哼地走了。

　　讀者至此，或者會問：什麼叫「圈地」，便這等厲害！

　　原來，滿洲人未入關前，八旗兵出征打仗，馬匹、器械都是自備。各旗為辦軍需給養，都占有大量旗地，各旗的主兒、王公宗室自家日常揮霍也要大量消耗金銀，便在關外各地設置大小不等的莊園。入關之後，前明的皇親、國戚、文武百官在闖王入京後，死的死，逃的逃，撇下了無數的無主荒田。多爾袞便下令「盡行分給東來諸王、貝勒、貝子、勛臣人等」，丘八爺們當然盡挑好地搶。他們用一根繩子，拴著兩匹馬，上頭插一杆旗，後頭的兵丁狂抽猛攆，兜多大圈子算多大圈子，圈子裏的地便成了旗人的產業了。這就叫圈地。「這是我鑲黃旗的」，「那是我正白旗的」。甚或有更霸道的，還要把圈子裏邊的百姓一律趕出，或者換一點沙窩鹼地給他們。這還算客氣的，更橫的還乘機搶掠。圈地所到，室中所有器物一律留下，妻女長得醜的，「開恩」著原主帶走；長得有點姿色的便將留下。弄得京畿、直隸、山東、河南、山西七十七州縣，縱橫二千里，田園荒蕪，哀鴻遍野，餓殍滿道，哭聲不絕於耳。其中有被迫鋌而走險為「盜」的，也就不盡其數了。

　　單說京西永興寺街，有一家小客棧，名叫「悅朋店」。這大概取自「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之意。這家小店的後院有十幾間客屋，專供舉子進京應試時候住的。目下離開科尚早，生意甚是清淡。當街三間門面擺著四張八仙桌；向北折是一間雅座，供客吃飯；門面以東一道長櫃台兼賣酒肉和零星雜貨。夥計們都是鄉里人，回去過年了，店裏只有一位何老板和幾個遠鄉的小徒工支撐。正月初八清晨，店裏剛摘門板，只聽「唿通」一聲，倒進一個人來。

　　店老闆何桂柱聽到夥計們喊叫，趕緊蹬上褲子，把夜壺往床底下踢了踢，踏拉著鞋就往外跑。一看，這個人約莫有二十幾歲出頭，頭上戴了頂一丟兒錫的青麻帽，拖出二尺多長的辮子，頭髮總有兩個多月沒剃了，灰不溜秋長了足有半寸長。棉袍子像給鳥銃打過，一朵朵爛羊油似的破棉絮綻露出來。看他臉色，像生薑一樣黃中帶紫，雙目緊閉，人已是凍僵了。何桂柱不由得嘆了口氣：「罪過！這也是常事，送到城外左家莊化人場吧。啐，今天真晦氣！」

　　夥計們張羅著找了一領破蓆將死人捲起，正要弄塊破門板把人抬走，店後門簾一響，走出一個人來說道：「慢！」

　　眾人回頭看時，出來的人約有三十歲上下，戴著青緞瓜皮帽，穿著黑狗皮醬色綢馬褂，裏頭罩著灰團呢長袍，千層底衝呢靴子上起著一道明檢，穩穩站在門當間。店主人忙陪笑道：「二爺早，這是凍死在門外的一個窮秀才。」

　　「死沒死要看看再說。」他一邊說，一邊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用手在青年鼻子底下試了試，拉起手來搭上脈摸了摸：「人還沒死絕！快熬一碗薑湯，不，先弄點熱酒來！」夥計們面面相覷，站著不動，何桂柱連忙說：「爺已經吩咐，還不快點？」

　　出來的這個人是個舉人，揚州人，叫伍次友，是個聞名於大江南北的才子。家世豪富，祖上曾做過幾任大官。開店的何桂柱先前就是他家的傭人。崇禎年間，兵荒馬亂，伍老太爺怕樹大招風，讓家人各投親戚。何桂柱的爹是個家生子兒，沒有親人在外頭，老太爺一發善心，幫他在本地開了一個小店。清兵入關，史可法在揚州抗清，城破後，城內血流成河。何家在揚州待不下去，索性遷往北京來。這伍次友原是侯方域的學生，清室定鼎之後便從了天意，考了秀才，中了舉人，只是伍老太爺心向大明，立誓不食清粟，閉門在家專注《道德經》。這伍次友進京應試，恰又遇上了何桂柱，乾脆就住進了悅朋店。如今雖沒有主僕的名分，那何桂柱還是對這位少主人禮敬甚恭的。

　　人們七手八腳把那快凍死的書生抬進店，一碗熱黃酒灌下去，約莫一刻時分，那青年眼睛微微地睜了一下又閉上了。伍次友吁了一口氣道：「把我下頭那間房收拾一下，讓他躺下，養幾日就好了。」

　　何桂柱不禁躊躇：「這公子也是多事，救了人，還要養活人……管他呢！橫豎又不花我的錢，一總兒等揚州那邊來人算賬。」伍次友見何老板猶豫，便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再說，救人不救活也不像話。」何桂柱忙道：「照爺吩咐的辦就是。」

　　掌燈時分，那青年終於醒過來了。大約是兩大碗熱騰騰的雞絲湯掛麵的作用，他的臉泛上了紅色，只是還有點頭暈，看見伍次友舉著燈籠推門進來，便掙扎著要起來。伍次友忙按住他，說道：「朋友，別動，你就好好兒躺著。」那青年就屈起上身，在枕頭上連連叩頭：「恩公，是您救了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大恩不言謝，我總要粉身碎骨報答您老的！」說著，一串淚珠從他清秀的面孔上流了下來。

　　伍次友拉了張椅子在他身旁坐下，關切地問道：「你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來北京？怎麼會落到這般地步？」那青年半靠在枕上，喟然長嘆一聲說道：「恩公，我是正黃旗人，叫明珠，說來先祖也是龍子鳳孫。先父尼雅哈是睿親王多爾袞帳下一員佐領，從龍入關。多爾袞壞了事，先父被株連罷官，氣得一病不起，家道也就敗落了。無奈隨叔父流落在蒙古。納爾泰大爺可憐我們，給了一小塊耕地。不料去年秋天，鑲黃旗旗主兒鰲拜又要換正黃旗的地，說多爾袞圈地的年頭，鑲黃旗吃了虧，如今要找回來，這就活活坑了我們爺們！原想這老賊總要瞧著先祖的面子，留下這塊活命地，誰知這老雜種絕情得很，竟派他的兄弟穆里瑪在大雪天把我們一個屯的人全趕了出來，一把火燒掉了村子……慘哪！」他擦了把淚，哽咽著又說：「我們叔侄從熱河一路討飯進關，在太平鎮又遇上了強盜，硬逼著入夥。您想，父親死活不知，我怎好去幹那種事？沒辦法只好逃跑，叔父被強盜一箭射死。我孤身一人進京，是想找先父的同寅打個抽豐，哪裏想到，人情比紙還薄！一聽說我家得罪了鰲拜，誰也不敢收留我，只好流落在街上賣字為生。可憐我一個簪纓之族，落得這樣下場……這幾天，雪下得大，肚裏之餓，想在這店門口躲一躲雪，誰知就……」

　　明珠越說越傷心，索性放聲大哭：「恩公！您就是我再生父母，骨肉爹娘！明珠今世難報，來生結草銜環必酬大恩！」

　　伍次友聽到這裏，不覺淒然心酸，忙安慰道：「明珠，什麼都不要說了。這年頭，老百姓誰能有什麼好日子過！這幾天北京城裏要飯的這麼多，都是關外被圈了地無家可歸的人──你在京裡可還有什麼親人？」

　　明珠搖了搖頭道：「沒有什麼親人了，就是有，也難得見上一面。」

　　伍次友聽說，忙問：「那怎麼會呢？」明珠定了定神，說道：「聽說我的一個表姨孫氏，是當今皇子三阿哥的乳母。七年前見過她一面，她就進宮去了。那宮禁森嚴，我這麼個樣子怎麼能進得去呢？」伍次友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你就先在這兒住下吧。你既通文墨，又有功名在身，將來不愁沒有個進身的機會。萬一不行，我給你帶一封信去投奔家父，請他老人家給你找碗飯吃。我叫伍次友，揚州人，在這兒等著應試。下一場考畢，我們就回南邊去。」

　　明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聽伍次友如此說，掙扎著從床上下來，在地下咕咚咕咚磕了三個響頭，說：「上頭有青天，我明珠若負心忘了伍大哥救命之恩，猶如此筆！」說著便從袖中抽出一枝大號雪狼毫湖筆，就著燈影裏「咔」的一聲拗成兩截。

　　二人正說得親熱，棉簾一掀，何桂柱走了進來，低聲說道：「二爺，方才十三衙門巡頭王太監來喝酒，說是有風聲，順治爺駕崩了！」

　　※※※

　　「皇上駕崩了！」這消息不脛而走，通過酒肆、茶館、戲園子這些聚人的熱鬧去處一時間傳遍了北京城。但在明發詔旨之前，人們還只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找知心朋友如此這般煞有介事地比劃一番：

　　「皇上才二十四歲，年紀輕輕兒的，怎麼會好好兒駕崩了？」

　　「嗐，人有旦夕禍福，誰能說得準呢？譬如你吧，今晚上脫了鞋，就保明早兒准穿上？」

　　「別瞎扯！我倒聽說，是為董娘娘薨了，皇上害了相思病！你忘了，江蘇那個畫畫兒的叫陳什麼來著？對，陳羅雲，給董娘娘畫小像，一傢伙就得賞銀一萬兩──嘿！你一輩子見過那麼多元寶？──人只要運氣好，發財也真容易！」

　　「你這人一說話就愛走板！我聽說皇上五六天前還召見蘇克薩哈大人呢！別是有什麼蹊蹺吧？」

　　「噓──你他媽才走板呢！這是該你說的話麼？你老實點吧，駕崩不駕崩，關你屁事！」

　　不管小民們怎麼議論，有一件事是明擺著的：內務府的人從正月初八起，都一律換了素色衣服。午門外駐馬亭旁烏壓壓的轎子排了老長一溜兒。那些愛提著鵪鶉籠子串茶館的小太監，打從過了年就不見來了。這些反常的事引起北京市民們紛紛猜疑。有些老北京，是見過大明萬曆皇上駕崩出殯的排場的，看到皇家如今辦事這麼鬼鬼祟祟的，不免驚疑，卻只是緘口不言。

　　伍次友是個書呆子，因天氣冷，也不出門，只坐在爐旁讀書。明珠年輕人性子，身子稍好一點，便掙扎著要到外邊走走。他踅到正陽門東瞧熱鬧，只見一長排大轎前頭的六乘綠呢大轎格外顯眼，上頭的雪足有半尺厚。悄悄打聽，才知道從年初三，杰書親王、索尼老中堂、遏必隆、蘇克薩哈、鰲拜和洪經略入宮叩安，就沒再出來，每日三餐飯都由家裏人用食盒子傳送進去。正瞧得發楞，明珠忽覺背後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看時，只見雪光下一英俊少年手按腰刀，正含笑看著他。

　　「您是……啊呀！老弟！」猶豫片刻，明珠驚喜地張開雙臂撲了上去。他一下子認了出來，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當今三阿哥的乳母孫氏的獨生子，他闊別了五年的表弟魏東亭。

　　五年不見，魏東亭已出落得一表人才，上身著一件團領補服，上邊繡著江牙海水，一柄寬大的腰刀上垂著一尺來長的赤紅流蘇，簇新的湖綢黑褲下套著馬靴。看了他這身打扮，相形之下，明珠不禁有落魄之感。

　　明珠拉著魏東亭的手，只是上下打量，好一會兒才問：「表弟，一別五年，你比以前大不一樣了，還在承德皇莊上當差麼？」魏東亭笑道：「我也是才進京。去年母親託了多少人情才把我調了出來，現在巡防衙門上當個閒差。母親說我年輕，要著實磨練幾年才能給皇上出力呢！」

　　明珠聽了，由不得低垂了頭，嘆息一聲：「哥哥我可慘了！現在家破人亡，前途多舛，命運不濟，有什麼法子！咳，這人生真是沒意思極了。」魏東亭不等他發完牢騷，一把扯著他的衣袖說道：「走，我們到合仙樓聚一聚，否極泰來，你也用不著傷心，不久就有大事，說不定還要再加恩科呢！」明珠道：「哪來這話？」魏東亭笑道：「沒來由拿著這些事找你開心？」他看了看四周，放低了聲音說：「哥哥，順治爺已經歸天了！」

１　敝屣江山撒手去．孽海情天路無涯

　　順治皇帝並沒有「駕崩」，他還活著。此刻，太后和皇后已經哭著離去，他那煩亂的心緒漸漸平息了下來，獨坐養心殿，一種莫名的惆悵忽然襲上心頭。鎏金琺瑯鼎裏百合香的氣味太濃，順治不耐煩地叫人將鼎中的香全撤了出去，然而卻還是坐不住，一甩手走出養心殿，站在丹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好像要用這清冽的寒氣驅散一下胸中的鬱悶。

　　鉛灰色的天空，雲層沉重而緩慢地向南移動，他仰首望著神祕而變化無常的蒼穹默默不語。一陣寒風襲來，他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雙肩，老內侍常昊立刻走過來，將一襲綠錦團繡龍狐皮裘輕輕披在他的身上。他皺了一下眉頭，「怎麼又是這一件？」常昊聽了這話，從容跪下啟奏：「回萬歲爺的話，皇太后吩咐，主子心裏不痛快，不許奴才拿那件素白狐裘……」聽說是太后的懿旨，順治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冷冷地揚起臉來，心裏想：「要下雪了，這世界，這皇宮都會是素色的，這黃琉璃瓦、青磚地、銅鶴、日晷……都要染上白的顏色。這些，皇太后管得了麼？」

　　順治十七年，是他不吉利的一年。從正月開始，莒城、寧陽便報災荒，一直到六月，直隸、山東、陝西、肅州許多地方旱得寸草不生。身當黎民之首，而老天卻這般不肯照應，莫非自己有什麼失德之處！五月間，他下了罪己詔，宰輔羅巴哈納也上折子自陳引罪，求皇上革職以順天和。六月，他又步行到南郊齋宿，他的虔誠果然感動了老天爺，接連下了幾天大雨。他也鬆了一口氣，覺得今年似乎要過得順當一點了，雖說是晦月災年，總不至於一災到底罷？

　　不料到了八月，皇貴妃董鄂氏一病嗚呼！

　　彷彿五雷轟頂，順治驚得兩眼一片昏黑，只是乾哭，卻流不出淚來。他七歲踐祚，十五歲翦除多爾袞黨羽，掃平南明，擊潰鄭成功。在這之後，又開科取士，刻意搜求漢族人才。四海粗定時，他也才不到二十歲，諸事如意，唯有婚姻很不稱心。睿親王多爾袞當年仗勢作惡，硬指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吳克善的女兒博爾齊錦氏為后，太后下嫁了多爾袞，也幫著壓他。這真正是牛不喝水強按頭！但也只好虛與委蛇，沒過兩年便將她黜為「靜妃」，改居側宮，這六宮粉黛，佳麗三千，他偏偏只愛這個比他大著五歲的董鄂氏。

　　也許因為思念舊夫的緣故罷，這董鄂氏自入宮以來，愁眉就不曾展過。天曉得這是一種什麼樣奇怪的感情。董鄂氏越是這樣，順治越是放她不下，變盡方法討她的歡心。

　　而現在，一切都過去了。董鄂氏香魂一縷已升三界之外，還有什麼想頭？他覺得一切都變得那麼醜陋、骯髒，唯有那顰眉蹙宇的女人是美的，可她卻又被無情風雨摧走了。真不知此生此世如何解釋這化不開的苦痛。

　　順治在殿前站了一會兒，一陣風吹過，幾粒散雪飄灑下來打在臉上，生疼生疼的，不由打了一個寒噤，又回到殿內。一堆堆的奏章和牒報在龍案上疊得老高，他一眼也不瞧，逕自向西暖閣走去。守候在閣門口的宮女領班兒的叫蘇麻喇姑，是太后跟前最得用的。見他進來，便使了個眼色，外頭殿中侍候的侍衛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便默默地躬身一禮，知趣地退了出來。

　　蘇麻喇姑站在廊下，也是心事重重。她是順治八年入宮的。蘇麻喇姑原是正藍旗佐領格楞泰的女兒。她六歲上喪了母親。父親要續娶，求聘於本旗旗主塞洛的侄女兒。這位旗下姑娘倒也乾脆，逕自對媒人說：「你講給那個格楞泰，人倒也罷了，只是他身邊有個累贅，姑娘卻不耐煩做人家後媽，叫他趁早兒打消了妄想！」塞洛是格楞泰的頂頭上司。這句話從塞洛那裏傳來，倒叫他犯了難。正無奈間，適逢這年在旗下遴選秀女入宮，父親便送了她進來。也是天緣巧合，孝莊皇太后偶然至儲秀宮，見大院中跪了一大片秀女待選，便踱過來瞧，見這一小小女童忽靈靈地閃著大眼在盯自己，便彎了腰拉起蘇麻喇姑細瞧。蘇麻喇姑自喪母之後從未得人如此憐愛，見這婦人眉目慈祥，便張口喊了聲「婆婆」，眼淚也隨著叫聲奪眶而出。

　　這一聲清亮的童音叫得太后渾身發熱，竟親自俯下身去將蘇麻喇姑抱在懷中，轉臉對管事太監道：「這個孩子我要了。再挑個老成點的秀女來侍候她。──孩子，婆婆那裏有好多果子，跟婆婆來！」

　　從此蘇麻喇姑便跟了孝莊太后，太后長天大日頭的沒事，便逗著她玩，教她識字、讀書，講「三國」故事給她聽。漸長之後，還給她講了不少前朝和本朝典章制度。這蘇麻喇姑天分極高，十歲上頭，詩詞歌賦，諸子百家的文章就讀了不少，到十四歲時，就裝了滿腹的學問。太后自是喜歡，便指派她去侍候順治皇帝。

　　在廊下出了一會神，一陣寒風過來，她打了個寒顫，便踅向月洞門去了。

　　順治進了西暖閣，環顧四周愈覺惆悵。這裏是順治四個月來，來得最多的地方。一切都照董妃生前一樣，牆角的紫檀木架上的玉盤裏擺著幾個金黃的文冠果，依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案上的古箏彈斷了一根絃，捲曲著，上面已蒙上薄薄的一層灰塵，梳妝台架上的脂粉、頭面首飾和她用過的青鹽、香胰都原樣不動地擺著。惟有嵌玉的牙床上，新懸了一幀簇新的董鄂氏宮裝小像。

　　這是江寧巡撫朱國治舉薦的一個畫工繪製的水墨畫兒。董鄂氏死後，順治皇帝接連五天不思飲食，奄奄一息臥床不起，御醫百方調治總不見效。孝莊太后博爾濟吉特氏急得沒有辦法。虧得是洪承疇老頭兒見多識廣，說是「心病還須用心治」。太后立即傳懿旨，追封董鄂氏為皇后，從京畿、直隸、山東、江蘇等地，調集了幾十名丹青能手進京為董娘娘寫真，以慰聖躬。無奈不論怎樣口授心擬，誰也畫不像。不料陳羅雲的一幅寫真呈上，卻引起合宮驚動，無論娘娘跟前侍候的人還是只見過娘娘一面的，都認為像極了，不僅貌似而且神似。當常昊將畫進呈御覽時，病眼昏花的順治竟從龍床上一躍而起，將畫抱在懷中，說：「卿卿！朕以為你去了，原來你還活著！」太后高興之餘，發內帑白銀一萬兩賞了陳羅雲，京師傳為佳話。朱國治越道、臬、藩三級，一躍而為江寧巡撫。

　　此後，順治雖漸進飲食，但精神卻一直恢復不了。雖說每日還到勤政殿走走，但對大臣們的奏議不置可否，也不批閱奏章，精神恍惚，如在夢中，每天給太后請過安，便一頭鑽進這間暖閣，看著畫像發呆。太后跟前的一個老內侍有一天不經稟報闖了進來，順治勃然大怒，竟不顧太后情面，令他跪在階前自己掌嘴四十。從此，宮裏人誰也不敢在這時打擾他了。

　　此刻，順治站在這張小像前，董鄂氏微蹙的雙眉，似乎含著脈脈深情，又似乎帶著幽幽怨氣，袂帶飄飄，好像要從秋風黃葉的山水中活脫脫走出來。順治不禁失聲叫道：「天，朕既是您的兒子，為什麼對朕這般無情？」

　　※※※

　　就在這個時候，離養心殿不遠，乾清宮東邊的待漏朝房裏，也有六個人在愁對燈火。他們是方才太后駕臨養心殿前就被順治趕了出來的，此時又不能賭氣真的回府，便又約聚到了這裏。

　　領頭的康親王杰書，是當今順治皇帝的堂兄，他坐在炕上，看著索尼、遏必隆、蘇克薩哈、鰲拜，他們一個個如廟中菩薩，或端坐不語，或悶頭抽煙，連洪承疇這等足智多謀的頭等策士也在沉思不語。杰書不由得心中焦躁：「你們倒是說呀！終不成就讓皇上真個剃頭去當和尚？」座中議政大臣索尼資格最老，地位也最高，年紀已近七十，接連幾日的苦熬，精神委實支持不來，此時歪在炕上，顯得困頓不堪。看大家都不吭聲，他嘆了口氣說道：「看來不成了。什麼法子沒用過，咱們幾個自繩請罪不說，連太后都下了跪，全不管用，還要怎麼樣呢？」坐在角落的鰲拜一臉怒容，啐了一口道：「這像什麼樣子！一個婆娘死了，就這麼死不像死、活不像活的……」

　　話猶未完，索尼便截住了他：「這是什麼話？光發牢騷有什麼用？聖心既不能回，現時還是想一想下一步的事吧！」

　　和鰲拜挨身坐著的遏必隆見鰲拜臉上有些掛不住，欠了欠身子說道：「據兄弟看，皇上這一去，就算是『大行』了，必有遺詔，嗣子定是三阿哥無疑。」

　　這真是出語驚人！但他素來消息靈通，事不三思不開口，當然不會打妄語。蘇克薩哈身子向前一傾，問道：「怎見得呢？」

　　遏必隆壓低了嗓音答道：「這是湯若望的話，三阿哥出過天花，可保終生無虞。」一說到湯若望，大家便都不言聲。這個人是個日耳曼人，來中國傳教已經四十餘年，前明徐光啟薦他入翰林院供職。此人精於西曆，推算日月之蝕十分準確，所以入清以來，便做了專門掌管天文曆法的欽天監正。順治簡直拿他當神仙敬，皇后竟棄佛皈依了天主教，端的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坐實了湯若望的話，嗣君必是三阿哥玄燁無疑了。

　　杰書默謀了一會兒又說道：「咱們何妨再遞牌子求見皇上，問個端底。」一語未終，鰲拜便一句頂了回來：「那四個鐵門閂在那守著，你進得去？」四個門閂是指倭赫等四個人，這四人除了順治，誰的帳都不買。這一說大家立即又無話可答了。

　　好一會，鰲拜鼻子裏又哼了一聲，說道：「這倒好，誰當皇帝由夷人說了算！」蘇克薩哈道：「夷人不夷人，只要說得對，也是無奈他何！」鰲拜最瞧不起蘇克薩哈，當即頂了一句：「你這叫不經之談！」

　　索尼見他二人又要抬槓，厭惡地說：「不要這個樣子，都是國家重臣，也要存些體統。」二人聽了別著頭不說話。屋子裏呼嚕呼嚕的抽煙聲，顯得空氣愈加壓抑和鬱悶。半晌不語的洪承疇抬起一張清癯的臉，活動了一下身子道：「既然聖意難違，我們再等著瞧瞧吧，我料聖上會有安排的。」

　　※※※

　　在西暖閣小巷前玩味良久，順治又走出院外，細碎的雪花已落了寸許厚，四周沉寂得像一座荒廟，他覺得心情平靜了許多。正如洪承疇猜想的，他有許多重要的事必須在出走之前安排。

　　「萬歲爺，范承謨奉旨前來見駕。」侍衛倭赫已跪在身後輕聲啟奏。「天這麼冷，萬歲爺也該……」順治不等他說完，擺了擺手便進了殿，這才注意到范承謨早已跪伏在那裏了。

　　順治在近炕的一把椅上坐下，屋子裏暖烘烘的，一會兒便覺得渾身燥熱，不由地用手去解皮裘上的鈕扣。蘇麻喇姑急步上前替他解了下來後，便退出殿外。順治打量了一眼范承謨：他雖然才不過四十來歲，卻已是鬢髮蒼蒼了，花白辮子從雙眼花翎下直拖到地上，頭伏得幾乎要碰到地面。他輕咳一聲，范承謨知道聖駕已到，頭重重地在方磚上磕了三下，朗聲啟奏：「奴才范承謨恭請聖安！」

　　順治淡淡說道：「范先生，起來吧，坐在那邊墩上。」

　　范承謨慢慢跪起左腿，右手打了個千兒，躬身退至右首一條矮几旁，欠著屁股半坐在青瓷雕花鼓墩上，「皇上夤夜召臣，不知有何聖諭？」

　　順治長吁了一口氣，瞥了一眼范承謨，緩緩說道：「朕今日召你來，是要你代朕草詔。」范承謨鬆了一口氣，心想：「這又何必在夜裏宣召，莫非東南軍情有變？」蘇麻喇姑捧來一方端硯，磨就一池現成的墨汁。范承謨運足了氣，濡墨提筆在手，靜待順治開口。

　　順治呷了一口茶，臉色變得愈發蒼白，口裏說道：「朕以德薄能鮮之身入繼大統，至今已十八年了，自親政以來，無論用人行政，綱紀法度，比起太祖太宗，實在都差得很遠。一統天下之後，一天天被漢人牽著鼻子走，以至國運不臻，民生多艱，這是朕的第一罪。」

　　聽到這裏，范承謨惶恐地站了起來，忘形之間，筆上的墨汁淋得滿袖皆是。他忽然覺得失禮，又急忙跪下啟奏：「皇上沖齡踐祚，外息狼煙，內靖奸權，入關定鼎，掩有華夏，建萬世不拔之基業。偶有不治，皆因海內粗定，不及休養之故，聖上此言，臣不敢書！」

　　「起來吧！」順治淡淡地說：「你寫！」他的鎮靜使范承謨感到一陣恐懼，便驚惶地起身歸座，定了定神，寫道：「朕以涼德，承嗣丕基，十八年於茲矣。自親政以來，綱紀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謨烈，因循悠忽，苟且目前，且漸習漢俗，於淳樸舊制，日有更張，以致國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

　　順治接著說：「先帝大行時，朕不過六齡頑童，沒有為他老人家盡過一天孝道。我原想好好兒侍奉皇太后，補一補這點遺憾……」他哽咽住了，從榻上拽下一方白絲絹帕，拭了一下眼睛，「現在，朕要長違膝下，反使皇太后為朕悲傷……」說到這裏，兩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范承謨愈聽愈驚，神色大變，離席伏地，砰砰砰連連叩頭，奏道：「皇上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如不宣明原由，臣寧死不敢奉詔。」說完又是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

　　順治皇帝很理解范承謨的心情，他今年才二十四歲，說出這樣的話，莫說范承謨不敢寫，放在幾個月前，他自己是連想也不曾想過的。但現在既要出世離塵，那就要斬斷一切情緣，說話不能留一點餘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他定了定心說：「范先生，如果今夜這般拘君臣常禮，這篇詔書到天明也寫不出來。起來！朕實話告訴你，這是朕的『遺詔』，朕已決意棄世出家了！」

　　那范承謨心頭一震：「從三皇到五帝，哪有這樣的事！這滿人真的個個都是情種！乃叔多爾袞以攝政王總攬朝綱，只因與太后有青梅竹馬之好，便不肯篡位奪基。這才幾年，又冒出一位要去當和尚的！」心裏這樣想，口裏卻說：「棄九尊，如棄敝屣，原是古之賢皇不得已之舉，解嘲之言。今四海歸心，萬民和諧，聖上有何不了之事，欲輕棄萬乘之尊，蹈不測之地？」

　　順治見他一味勸諫，說的又是聽爛了的老一套，心裏煩躁，斷喝一聲：「朕意已決，爾不必多言！」

　　范承謨想了想，又道：「聖上對董皇后，已恩重如山，生封貴妃，死贈皇后，很對得起娘娘的了，又何必……」

　　「住口！」順治冷笑一聲，「人各有志，這是你管的事麼？」

　　「臣非多事，臣草此詔，必為皇太后知曉，臣雖萬死豈能辭其咎？故敢犯顏直陳……」

　　話猶未完，只聽「啪」的一聲，順治拍案大怒：「你怕皇太后殺你，這自有朕來做主！你不奉詔，難道朕就不能殺你麼？寫！」

　　范承謨要的就是這句話。他戰戰兢兢爬起來，坐回几旁，心一橫，接著寫道：「皇考殯天，朕止六歲，不能服衰絰行三年喪，終天抱憾。惟侍奉皇太后順志承顏，且冀萬年之後庶盡子職，少抒前憾。今永違膝下，反上廑聖母哀痛，是朕罪之一也。」

　　接下去就比較順利了，順治皇帝成竹在胸，侃侃而談，他談到自己對滿族親貴不能重加信任，對一些漢官則動輒恩賞；談到自己素性好高而不能虛己納諫，對賢臣知其善而不能親近，對小人則明知其非而不能黜退；談到設立十三衙門，委任宦官，說那簡直與晚明皇帝的昏庸不相上下。他歷數了自己親政以來的失政十三條，談得那樣平靜，像是數說別人的過失一樣。范承謨耳聽手寫，還要隨手潤色，一點也不敢分心，只覺得頭脹得老大老大。

　　說到這裏，順治如釋重負地嘆息一聲：「朕知道朕的過錯是很多的，辦完之後也常常覺得後悔，但只是因循懶惰，過後並不能很好地改，以至於過錯愈積愈多。這算朕的第十四罪罷。」他頹然半臥在御榻上，宮燈裏的燭淚一滴滴落在水磨青磚地上。忽然，自鳴鐘噹噹地敲了十一下──已是子時初刻了。

　　范承謨知道，順治皇帝最重要的決定就要下達，忙凝神屏息，秉筆端坐待命。順治稍息片刻，輕聲叫道：「蘇麻喇姑！」

　　守在殿門口的蘇麻喇姑正在側耳靜聽，猛然聽得呼叫，嚇得身上一顫，忙躬身應道：「奴才在！」

　　「叫倭赫他們幾個都來聽聽。」蘇麻喇姑應一聲「是」便去傳呼。片時倭赫等四名貼身侍衛一個個魚貫而入，挨次跪著靜聽。蘇麻喇姑方欲退出，順治卻叫住了她：「你也在這裏吧，你侍奉皇太后幾年了，朕一向視你如妹子一般，聽聽心中有數也好。」蘇麻喇姑只是叩頭，一聲不敢言語。說完，順治輕咳一聲，一字一頓，極清晰地說：「新皇帝──朕意立三皇子玄燁。」他頓了一下，「諸皇子年歲都差不多，這個孩子雖小，但聰穎過人，且已出過天花，朕也請藏僧額爾得吉喇嘛為其推過造命，也是極貴的格──這些你不必寫──他的母親佟氏人品端莊凝重、敦厚溫和，堪為國母。就這樣定下來罷。」順治一邊思索一邊說，「皇帝太小，當然要立幾位輔政大臣，朕看……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這四個就好。」

　　范承謨一字一句都像刻到了心裏，頓時像吃了一劑清涼藥，渾身上下都輕鬆下來：「即使太后怪罪下來，總有這四個人擋在前頭了。」心裏一寬，下筆也就利落得多了。「特命內大臣索尼、蘇克薩哈、遏必隆、鰲拜為輔臣。伊等皆勛舊重臣，朕以腹心寄託，其勉矢忠藎，保翊沖主，佐理政務。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順治本來羸弱，今夜心情又特別激動，口授完這篇詔書，臉脹得通紅，伏在榻上，不住地咳嗽。蘇麻喇姑見狀急忙前去端嗽盂，倭赫忙起身上前替他輕輕捶背。他卻一把拉住倭赫的手道：「愛卿，你跟朕有年了，皇帝太小，你要當心些兒！」倭赫此時哪裏還撐得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伏地叩頭泣聲道：「奴才敢不以赤誠翊衛幼主！」

　　「不要哭了，」順治勸道，又轉臉問道：「范先生，這四個人，你覺得如何？」

　　范承謨忙將筆放在筆架上，立起來躬身答道：「回萬歲的話，此四臣皆社稷之臣，萬歲爺聖鑒極明。」哪知順治卻搖搖頭說：「也未見得如此，然祖制漢臣不能為輔政，范先生及漢臣皆當體察朕之深心。按此四臣，索尼資望德才俱佳，惜乎是老了；蘇克薩哈頗有才具，忠心耿直，敢於任事，卻又資望太淺；遏必隆凡事不肯出頭，柔過於剛，但絕不至於生事；鰲拜明決果斷，兼有文武之才，惜乎失於剛躁。四人若能同心同德輔佐幼主，朕也可放心去了。」

　　夜深了，范承謨已經退出，紫禁城中大雪在紛紛揚揚地下著，萬物都在寒冷的夜中凍僵了，凝固了。壺漏將涸，燈焰已昏，燭台上血紅的燭淚堆得老高，只有遠處「的篤的篤──噹」的擊柝聲淒涼地響著。

　　順治皇帝抬起了淚光閃閃的臉吩咐常昊：「傳旨敬事房，啟鑰開宮，朕已欽定之從駕人等即刻出宮！」

２　皇子登極內監喝駕．鰲拜圈地輔臣瞞君

　　順治皇帝的「大喪」辦得煞有介事。「靈堂」就設在養心殿。一床陀羅經被，黃緞面上用金線織滿了梵字經文，一襲一襲鋪蓋在皇帝的梓宮──金匱之中，安息香插在靈柩前的一樽鎏金宣德爐內。細如游絲的青煙繚繞在大殿，宣告它的主人靈魂已升到三界之外。一道懿旨傳下，文武百官都摘掉了披拂在大帽子上的紅纓子。禮部堂官早擬了新皇御極的各項禮儀程序──先成服，再頒遺詔，舉行登極大禮。

　　巳時初刻，大行皇帝開始小殮，乾清宮外黑鴉鴉肅立著親王、郡王、貝勒、貝子和各部院的堂官。內務府首席太監吳良輔陰沉著臉站在丹墀下，脖子擰著，上嘴唇壓著下嘴唇，光溜溜的下巴上窩出了一道深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在生氣。

　　其實他此時心中正十二分得意。這個吳良輔原是科爾沁卓禮克圖親王府中的長班，自從博爾齊錦被選入宮後，因身邊沒有個得力的人，親王便將他淨了身送進宮去。論身分，他原是皇后陪嫁的太監，所以沒幾年，便做了六宮都太監。博爾齊錦被黜為妃，皇上瞧著他是鰲拜的乾兒子，並沒有為難他。今日小殮，舉哀之前，輔政大臣們舉行會議時，遏必隆提出由吳良輔任司儀，奏請太后准允。他便因此覺得風頭又要轉了，走路都揚著臉不睬人。

　　此刻，他心裏有點急躁，又有點甜絲絲的。博爾齊錦打入冷宮這八年來，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得臉過──議政王杰書、一等伯索尼，還有蘇克薩哈，這些平日從不把內侍放在眼裏的親王大臣，還有排班肅立在滴水簷下的一群貝勒、貝子，統統要聽他提調。那是怎樣的威風，那是多麼的榮耀！

　　巳初二刻，六十多歲的索尼──首席顧命輔政大臣至慈寧宮請訓，並迎皇太子愛新覺羅玄燁到乾清宮成小殮禮。新太后佟佳氏為人寡言罕語，拙於辭令，有些應付不來，便瞧著孝莊太皇太后道：「請母親慈訓。」孝莊太皇太后搭眼瞧時，看老態龍鍾的索尼泣血伏地請訓，便想到自己一生的遭遇：少小入宮，盛壯時喪夫，費了多少周折，經了多少驚險，周旋於多爾袞、濟爾哈朗之間，甚至搭上了自己的貞操，好容易才保住了兒子的皇位，才過得幾天安生日子，便又遭此變故！心裏邊一陣酸辛，眼淚早流了下來：「你是先朝老臣，要節哀順變，皇帝堅意長行，這也是沒法子的事。三阿哥聰明是盡有的，你們好好保扶他，他長大自然不會虧負你們！你把我這個話轉告顧命的列位，也告訴他們，我的這個小孫我也是保定了的，你們素日知我的本性，惹翻了我也會夠你們受的！就這些話，蘇麻喇姑，你送皇太子去養心殿。」

　　蘇麻喇姑從閣後拉著八歲的玄燁走來。他好像有點不太自然，給太皇太后和太后各請了個安說道：「皇額娘，我要阿姆一同去！」

　　「阿姆」便是奶媽。孫氏聽到皇太子叫他，趕緊走出來，拉著玄燁的手說：「好阿哥，聽說，從今兒個起，您就是皇上了，不能再任性。阿姆不過是一個包衣奴才，這種地方是去不得的。」

　　「蘇麻喇姑告訴我，無論誰都得聽皇上的，是不是？皇上的話就是聖旨，是不是？現在我就下聖旨：『阿姆陪我去』！」玄燁執拗地說。蘇麻喇姑在旁抿著嘴發笑，拿眼望著太后。

　　佟佳氏深感欣慰，也有幾分得意，瞧母親時，孝莊也在點頭微笑。跪在一旁的索尼也是一楞，驚異地望著這個即將君臨天下的小主子。此時看太后點了頭，索尼忙對孫氏說道：「你還不謝恩！」

　　孫氏見說，隨即跪下向玄燁叩了一個頭道：「奴才孫氏，謝主子恩典！」說完站起身來，玄燁撲上前去，一手拉著孫氏，一手拽著蘇麻喇姑就出去，慌得索尼連忙起身，以老年人少有的敏捷搶出一步，高喊一聲，「皇太子啟駕，乘輿侍候了！」

　　乾清宮外的皇親重臣正等得不耐煩。排在第二位的顧命輔臣遏必隆悄悄移位步到第四位輔政大臣鰲拜身旁，先擠了擠眼。他有這個毛病，一說話先擠眼，不擠眼便說不出話──舌頭在口裏繞兩圈這才開口：「鰲公，上書房轉來倭赫從承德辦差回來後寫的一份折子，說中堂圈佔了八大皇莊的地。你看……」

　　鰲拜臉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正眼也不瞧遏必隆一眼，硬梆梆地頂了回去：「那就請遏公秉公處置吧！」遏必隆擠擠眼又說：「鰲公，我不是這個意思，折子我處置過了，此等小人造言尋釁原不必與他認真，索尼老中堂年歲已高，我看這事就不一定再煩勞他了。」

　　對這樣的人情，鰲拜不能不買賬了。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一本正經的遏必隆，微微笑道：「多承關照，遏公高情，改日容謝。」遏必隆會心地點點頭。「這種事可一而不可再。」口裏說著，眼睛卻望著肅立在階前的顧命大臣蘇克薩哈。鰲拜看了一眼蘇克薩哈，冷笑一聲點了點頭。

　　「皇太子駕到！」吳良輔亮著嗓門高喊一句，眾官員立時低頭垂手站好。遏必隆也趕緊回到自己的位置。

　　在乾清宮西永巷，蘇麻喇姑和孫氏將玄燁扶下肩輿。玄燁童心好奇，見院內殿前站滿了人，便急著要進去。蘇麻喇姑對著他耳朵低聲說：「就要作皇上了，不要孩子氣，要慢慢地走，越尊嚴越體面！」說完便同孫氏一同跪送玄燁進內。

　　索尼作前導，帶著玄燁慢慢穿過筆直的人甬道。御前侍衛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腰懸寶刀，亦步亦趨。當走過吳良輔身旁時，倭赫盯了他一眼，看得吳良輔頓時矮了三分。

　　倭赫是內侍大臣飛揚古的兒子，順治八年做了御前侍衛，順治一日也不能少了他在跟前。皇后被黜，吳良輔擅自把御賜她的一柄如意偷了出來，被倭赫拿住，打了一頓漏風巴掌。吳良輔到順治那裏哭訴，哪知順治卻說：「他是有良心的人，不乘人晦氣作踐人。」正因這一段因緣，他對倭赫恨之入骨。

　　君臣六人上了殿階，索尼上前撩袍跪下，三大臣也都長跪在地。索尼高聲道：「請皇太子入殿成禮！」說完一回頭，見鰲拜趨跪之間，竟與自己並列在前，等候玄燁入殿，遂回頭低聲而嚴肅地說：「請鰲公自愛！」

　　鰲拜一向對他畏忌。索尼現在雖然老得龍鍾不堪，但誰都知道，當年他金戈鐵馬，雄風蓋世，連睿親王多爾袞的賬都不買，憑這點老威風，三朝元勛的牌子，從沒有人敢碰摸過，所以在索尼面前也只好收斂一點。他憋著氣跪退了半步。這時廊上廊下，丹墀內外的群臣，見他們跪了，也都忙著跪了下去。

　　玄燁踏進殿內，西暖閣中素幔白幃，香煙繚繞，十分莊重肅穆，中間的牌位上金字閃亮，上書「世祖體天隆運定統建極英睿欽文顯武大德弘功至仁純孝章皇帝之位」──這便是順治了。按照索尼預先吩咐的，玄燁朝上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早有內侍捧過一樽御酒，玄燁雙手擎起朝天一捧，輕酹靈前，禮成起身。看著這個場面，索尼想起先帝在時的知遇之恩，如今人去殿空，杳如黃鶴，人生意趣索然罄盡，由不得老淚縱橫，哭出聲來。在場太監、王公貝勤一見舉哀，忙搶天呼地齊嚎啕──這就算「奉安」了。

　　從此刻起，皇太子便算送別了「大行皇帝」，在柩前即位了。吳良輔拂塵一揮，早有鴻臚寺贊禮官出班唱儀，百官鷺行鶴步，趨前跪拜，玄燁端坐在黃袱龍椅上接受朝拜。一十八行省，一百兆眾生，便歸了這八歲的「康熙爺」來掌管。

　　康熙耐著性子接受了賀禮，慢慢站起身來，走到四位顧命大臣前面，將他們一一扶起。一邊扶一邊問：「你叫索尼？」「你叫蘇克薩哈？」「你叫遏必隆？」「你叫鰲拜？」四人一一頓首稱臣。康熙道：「先帝大行之前曾說，你們都是滿洲豪傑，是忠臣，要朕聽你們的話，你們就好辦事了！」

　　四人一聽，先帝有此遺命，不勝感激涕零，只因是在新皇柩前即位的喜日子裏，不敢哭出聲來，只是抽咽唏噓。索尼以頭碰地，回頭來對他們三人說：「先帝待我們如此恩重，何以為報？今日嗣君登極，我們四人應當共同立一誓言：我等奉先帝遺詔，保扶幼主，當竭忠盡智輔佐政務，不私親戚、不計仇怨、不結黨羽、不受賄賂、不求無義之富貴，惟以赤誠仰報先帝之恩。若各為自身謀私，違此誓言，天誅地滅，短命慘死，爾等願立此誓否？」鰲拜雖嫌索尼多事，也只好隨著二人答道：「願！」

　　康熙不甚明白這些半文半白的話，就連方才自己說的，也是蘇麻喇姑路上教的。但那一連五六個「不」卻是明白的，是極好的話，於是沉穩地點了點頭說道：「好！你們可以跪安了。」

　　四大臣和議政王帶著眾官退下，康熙皇帝如釋重負，一下子又變成了天真活潑的童子，也不吩咐隨駕扈從，便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倭赫幾個忙不迭地追上了他。康熙邊跑邊擺手道：「你們不要來！」說著一溜煙繞過琉璃影壁，直向跪在甬道上的阿姆孫氏和蘇麻喇姑身邊撲去。

　　見康熙跑得太快，孫氏急得喊叫：「我的好老爺子，當心磕了牙！」康熙卻像沒聽到這話似的，一邊跑一邊格格地笑著：「起來起來！我回來了！」說著一頭扎進孫氏的懷抱。旁邊的蘇麻喇姑為他一邊整理後襟一邊說道：「現在是皇上了，不能再那麼『你』呀『我』呀的，應該說『朕』回來了。」

　　康熙笑道：「坐了半天，真把人侷促壞了，帶我去見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吧。」孫氏親暱地在他臉上輕擰一把道：「老爺子今日個露臉，我抱著你去！」說著一把將康熙抱起，三人說笑著向慈寧宮走去，四個小太監見聖駕去了，飛跑過來跟在後邊。剛轉過一條巷口，只聽有人厲聲喊道：「放下！」

　　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副都太監吳良輔站在面前。吳良輔先向康熙陪了個笑臉，板起面孔衝著孫氏斥道：「這樣子抱著皇上滿宮裏跑，成個什麼體統？」孫氏素來溫順老實，見吳良輔臉色鐵青，有點害怕，訕訕地放下康熙，說：「皇上還小……」

　　「小？小也是皇上！你道是你自家的孫子麼？」看到孫氏竟敢回口，吳良輔越發惱怒，大聲吩咐小太監：「去，叫慈寧宮首領太監李明村來。」

　　康熙一時還沒弄清是怎麼一回事，見小太監「扎──」的一聲要走，忙喊：「回來！」卻又不知說什麼好，只拿眼望著神色嚴肅的蘇麻喇姑。

　　蘇麻喇姑先跪下請旨說：「皇上，這件事交給奴才來辦可好？」康熙重重地點了點頭：「朕叫你辦！」

　　蘇麻喇姑這才轉身說道：「吳良輔，誰許你在主子跟前大呼小喝的，擺什麼臭威風！」

　　「你一個下五旗宮女，知道什麼規矩？」吳良輔當即頂了回來。

　　「宮女？」蘇麻喇姑冷笑一聲，「現在我是欽差，你跪下！」

　　「嗬？」吳良輔脖子一擰，剛說了一句「你不……」，「配」字尚未出口，蘇麻喇姑揚手一掌，吳良輔臉上早著了一記清脆的耳光。「老主子剛剛大行，你就敢蔑視皇上！奉旨，要你跪下！──主子，要不要這樣？」

　　康熙回過神來，才想到是要他「降旨」，忙說：「跪下，掌嘴五十！」

　　吳良輔見康熙發話了，這才無可奈何地跪下。一個小太監忙上前挽袖揚手要打，蘇麻喇姑喝道：「你獻什麼殷勤！主子是要他自個兒掌嘴！你就在這兒數數兒──老爺子，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還等著您呢，咱們去吧！」說著三人逕自揚長去了。

　　吳良輔被蘇麻喇姑這麼蠻不講理地一鬧，氣得眼裏冒火。看著他們去遠了，旁邊的小太監還在等著數他自掌嘴巴，不由得羞怒交加，霍地站起身來，一掌打了小太監一個滿臉花：「該死的畜牲，你也敢作賤我？」

　　「乾哥，算了吧，和這種東西計較什麼呢？」吳良輔回頭一看，原來是鰲拜的從子侍衛訥謨站在身後，訥謨格格一笑：「鰲中堂今晚請客叫你回府一趟，輔國公班布爾善、泰必圖侍郎、濟世大人都在。怎麼樣，來不來？──想出氣，容易得很！」吳良輔狠狠地點了點頭，對小太監喝道：「滾！」

　　※※※

　　一天歡喜被吳良輔攪了，康熙覺得很掃興。孫氏和蘇麻喇姑隨在後邊，也是心事重重。孫氏本想趁今兒個萬歲爺登基，心裏高興，就便兒把兒子魏東亭的事說一說，把他從巡防衙門調過來當差，一來將來有個出身，二來母子也得常常見面。她的這個想頭，也曾和蘇麻喇姑嘀咕過。她知道，這姑娘雖說才十五歲，卻是太皇太后、皇太后面前第一個得力的紅人，模樣不必說，心思更聰明得很，一句話頂自己十句！不想遇了個倒楣的吳良輔，倒不好再開什麼口了。蘇麻喇姑深知就裏，卻不言語，一路默默地想：「這吳良輔今兒個吃了什麼藥？這麼膽大！」想著，卻搶前一步，笑著對康熙說：「萬歲爺甭生這些小人的氣。今兒要討個吉利，回頭見了太皇太后和太后要歡歡喜喜的，啊！」康熙聽了點點頭，快步走進了慈寧宮。

　　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一個歪在榻上，一個斜坐在下首案前，桌上擺了許多細巧茶食，早就在等著康熙進來。一見康熙穩穩重重地走來，後邊蘇麻喇姑和孫氏腳踏「花盆底」、手持黃絹絲帕亦步亦趨，二人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想：「滿像個天子嘛！」康熙朝上請了安，太皇太后一把將他拉過摟在懷裏，問長問短：「我的兒，天這麼冷，沒著涼吧？你皇額娘預備了這麼多好東西，揀能剋化的多吃一點兒！」聽母親這麼說，皇太后忙吩咐：「蘇麻喇姑，把那件紫貂裘找出來給皇帝穿──聽張萬強說，今兒個你這小人當了一天大人，也真難為你了！」孫氏忙湊趣兒說：「哎呀呀！那麼多人，那麼大的排場！我跪在旁邊心裏都直打顫顫。全虧了老爺子是真命天子，才鎮得住，體體面面的，就把事兒辦了！」

　　蘇麻喇姑取出紫貂裘來，慢慢給康熙披上。康熙走至鑲金大玻璃穿衣鏡前照了照，很合體，大大方方走到兩位老人跟前說：「這裘穿上很好，謝謝皇額娘！」

　　佟佳氏忙說：「坐著吧。」轉身對太皇太后說道：「這些天為順治爺的事，大家都忙得心緒不寧。我看皇帝還該找個合適的師傅才是。已經八歲了，該讀書了。」太皇太后點頭笑道：「是呢，我也在想這件事，前幾年讀的那幾本書都是蘇麻喇姑教的，現在得找大學問師傅才成。不過這事也不能太急，留心瞧著那品行端正、學問淵博的人再說。眼下皇帝跟前要添個得用的人，我看就把蘇麻喇姑指給他，早晚侍候也放心些──曼姐兒，你可聽著了？」

　　蘇麻喇姑忙蹲身施禮答道：「尊太皇太后、皇太后懿旨！只是奴才還有下情，不知當說不當說？」太后忙問：「什麼話？」蘇麻喇姑道：「奴才跟萬歲爺，只能管個知疼著熱的，萬歲爺當下最要緊的是調幾個能幹的心腹侍衛。不是奴才斗膽，萬歲爺到底年紀還小。古語說：『人心難測』，難保這麼多的朝臣、侍衛裏頭就沒有個使壞心眼的……」

　　一席話說得兩宮悚然變色。太后忙問：「這話從何說起？外頭有些什麼風聲？」蘇麻喇姑便根根苗苗地將方才吳良輔喝駕的事稟報了二位中宮。

　　太皇太后聽了忙問：「這吳良輔是怎麼回事？還在六宮都太監之上？」太后見問，忙起身陪笑回話：「論理這事曼姐兒和孫婆也孟浪了些。不過這吳良輔原是鰲拜輔臣的乾兒子，瞧這點情面，一向沒有為難過他。上次召見四輔臣時，商定外頭的事全託了索尼，宮內領侍衛大臣是鰲拜作主。老佛爺不用耽心，他有甚麼能為？作了亂子橫豎有倭赫他們幾個呢。」太皇太后聽了默然不語，良久才說道：「曼姐兒心地細，所慮極是。不過皇帝也累了，這事先就說到這裏。曼妮子，去侍候他歇著罷。」

　　康熙向兩位老人跪了安，起身隨著孫氏和蘇麻喇姑走了幾步，忽又回身說：「太皇太后，皇太后，大赦詔旨不知明發了沒有？」太后聽說不禁失笑，忙道：「去吧去吧！又想到這個！那他們都做什麼去了？索尼他們上次奉詔時都已安排好了。」康熙聽了方才無話，隨著蘇麻喇姑和孫氏去了。

３　魏東亭風塵會俠女．伍次友煮酒論功名

　　老皇晏駕，新皇登極，大赦天下，開科選士，是幾朝傳下來的慣例。實際上，不等聖詔頒發，各省的舉子們早已公車不絕，絡繹於道了。開春之後，北京接連幾個艷陽天，北海的浮冰融融，像是要開凍的模樣，小孩子玩的木頭冰划子都不敢往上放了。絲絲春風吹過來，雖說還有些寒意，已經不是那麼浸骨沁髓了。悅朋店的十幾間客房裏漸漸住滿了人。只是上房三間仍舊由伍次友住著。後來租房子的人多了，伍次友覺得過意不去，便叫明珠也搬過來住了西屋。兄弟兩人每日價講詩、論文，專待恩詔頒發。

　　這天是「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雖不算什麼大節氣，但只要興致好，人們總能尋出玩的理由來。伍次友約了明珠，便一道去遊西山了。

　　其時正是「早陽春」，乍暖還寒，柳絲帶黃。二人信步而行，不覺轉到西河沿一帶。這裏前明是個大碼頭，市廛櫛比，店鋪鱗次，百藝雜耍俱全，地攤上擺著宋硯、明瓷、先朝的金箸玉碗、鏤金八寶屏，和闐碧玉瓶，還有海外舶來品紫檀玻璃水晶燈、報時鐘、銅彌勒佛、鼻煙壺、名人字畫……真是琳瑯滿目，應有盡有。二人原為找清靜，不想撞到這裏，竟比西直門內更嘈雜了許多。明珠見伍次友興致不高，便說：「那邊河上的風光好，咱們不如到那邊去。」伍次友點點頭道：「也好」

　　正說間，忽然聽得左邊一大群人轟然喝采，明珠擠進去一看，原來是一男一女兩個江湖賣藝的在演武。那男的有四十五六歲，打了赤膊，在走場子。他劃開了人圈子，將辮子往頭頂挽一個髻兒，就地撿起兩塊半截磚，五指發力一捏，「碰」的一聲，兩手的磚頭立時粉碎。眾人大聲叫「好！」

　　那漢子發科道：「老兒初登貴地，人生地疏，全仗各位老小照應，在下雖有幾手三腳貓功夫，並不敢在真人面前誇海口，有個前失後閃，還望看官海涵！」說罷指著站在一邊的女孩說：「這是小女史鑒梅，今年一十七歲，尚未聘有人家。不是小老兒海口欺人，現讓她坐在這幾墩麻餅上，有哪位能將她拉起來，便奉送君子以作箕帚，決無反悔！」

　　明珠不覺看呆了。他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位女子，卻再想不起來，回頭招呼伍次友說：「大哥，這倒有趣，我們不妨看看。」

　　伍次友看那女子，嬌艷中帶著幾分潑辣剛強，雖無十分容顏，卻也楚楚動人。只見她手握髮辮站在一邊抿嘴含笑，並不羞澀。聽得老父說完，便在場中走了一個招式，細步纖腰如風擺楊柳，進退裕如似舟行水上，內行人一看便知，端的輕功非凡。她扎了一個門戶，便分腿蹲坐在一疊有七八個麻餅墩上。

　　這時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人們你推我搡，就是沒人敢出頭一試。半晌，忽的一個精壯漢子跳進圈子，紅著臉說道：「俺來試試！」一邊說，一邊搶上前去挽起姑娘臂膀，運力就拉，不料女的將臂一甩，那漢子立腳不住，竟一筋頭栽出五六尺外。他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這不能算，她用的是巧勁！」老者笑道：「不妨再試。」

　　那漢子便又走上前拉這姑娘，誰知憑怎樣使勁，那女的雖是來回轉動，身子卻像粘在麻餅上。漢子掙得滿臉通紅，女子卻在頑皮地笑。他正待鬆手認輸，老者卻說：「足下如有朋友，不妨幾個人合力來拉。」漢子見如此說，將手向人群一招呼道：「五哥四哥、大侄子，你們都來幫我一把！」

　　話音剛落，人群中幾個人應聲而出。有兩個人約有三十多歲，那年輕的也有二十五六，個個膀寬腰圓、虎氣生生，一齊走上前去。伍次友和明珠不禁暗替那姑娘捏了一把汗。

　　那姑娘從懷中扯出兩根彩繩，一手拿一根，露出四根頭來交給四個人，這等於是兩個人合拉她一隻手。正待要拉，那年輕人說：「這不成，她手一鬆我們都得跌個鼻青眼腫。」老者哈哈一笑說道：「鬆手為輸！」

　　一場角力又開始了，四個壯漢各拽一個繩頭，使足了勁朝一個方向拉，那勢頭真有千斤之力。但那女子坐在麻餅上紋絲不動，任憑四個人左拽右拽，全不在意。時間久了，幾塊麻餅吃力不住，只聽得咯崩崩一陣響，被壓得裂成幾塊。圍觀的人足有上千，看到如此精采表演，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伍次友也忘了書生的矜持，跟隨眾人大聲喝采：「快哉！」五個人僵持了一會兒，那姑娘將絲條慢慢向懷裏一收，又猛地一抖，四個人把持不住，一齊鬆手，跌得人仰馬翻。

　　眾人又是一陣轟然叫好，老者便翻過銅鑼收錢。正在這時，圈外忽然大亂，幾個彪形大漢一邊推人，一邊用鞭桿捅著看熱鬧的人，「閃開閃開！穆里瑪大人來了！」聽得「穆里瑪」三個字，明珠不覺心頭突突亂跳，悄悄用手捅捅伍次友說道：「兄長，這裏不好看，咱們走吧。」伍次友正看在興頭上，哪裏肯走，搖頭道：「不妨再看一陣子再走。」明珠只好又站下。說話間，人們已閃出一條通道，那穆里瑪滾鞍下馬，將馬鞭子隨手扔給從人，捋了捋袖子走上前去問：「老頭子，這是你的女兒？」

　　老者一見是位貴官，忙作揖道：「回老爺話，這是小人義女史鑒梅。」

　　「好啊！」穆里瑪嘿嘿一聲冷笑，說道：「聽說四個壯漢子都拉她不起，功夫也算了得！」老者忙說：「承爺誇獎，她不過練了幾天內功，其實叫行家見笑。」穆里瑪橫著眼把鑒梅上下端詳了一陣，回頭對從人說：「這小娘子長得滿俏嘛！我倒想領教一下她的內功！」說著上前便扯。

　　二人剛一搭手，只見鑒梅忽地將手一縮，甩出一條絲絛。穆里瑪邪笑一聲仍用手去拉，鑒梅讓無可讓，一翻身滾到一旁，一個鯉魚打挺立起身來道：「別耍歪門邪道，拿出真功夫來！」眾人聽了立時大嘩。老者向前跨了一步，給穆里瑪請了個安，說道：「爺的手段高強，我們服了，求老爺貴手高抬！」

　　「高抬貴手？」穆里瑪哈哈大笑，將手一擺，說道：「方才你說的話不算數啦？是我將她拉起來的，她就是我的！怎麼，我就配不上她？」老者一手輕扶鑒梅，另一手拽住穆里瑪的衣袖說道：「老爺，你如用硬功拉起她，小人自沒話說，您用毒指環暗器，這……」一語未終，穆里瑪不耐煩地將手一擺說道：「沒功夫聽你老雜毛囉嗦，走！」兩名親兵狂撲過去，架住了史鑒梅。

　　「且慢！」伍次友在旁實在看不過去，一步跨出人群，雙手一拱，朗聲說道：「穆里瑪大人！在下並不懂武功，但這女子是自行起身的，你並未將她拉起！這且不說，便是迎親嫁女，也要擇個良辰吉日，你這般行徑，與搶親何異？」穆里瑪將伍次友上下一打量，呵呵笑道：「你一個臭舉子，抵不了我一個三等奴才，這兒有你說的話？」

　　伍次友見他如此無禮，火氣上來，他什麼也不怕了。明珠在身後拉他，他倒掙開進前一步說：「堂堂皇城，天子腳下，正是講理的地方。樵父販夫，皆可聲言，憑什麼我就說不得？我偏要管！」

　　話未說完，只覺得肩頭猛的一疼，早著了穆里瑪一鞭：「你他媽的活膩了！這臭賣藝的是你姐姐，還是你妹子，你這麼護著她？」伍次友忍著痛怒聲回答：「路見不平，人人皆可相助，未必非要是我姐妹不可！」明珠這時已楞怔過來，急忙上前拉他過來：「兄長，你少說一句罷！」

　　正在這時，忽然見一個少年從人叢中閃了出來，走到鑒梅跟前拉起手來看了看，回身向穆里瑪一揖說道：「穆里瑪大人，你用暗器傷人，算得上光明正大麼？」

　　穆里瑪見來人腰懸寶刀，頭頂簪纓，心知來者不善，卻又不能服軟，將臉一揚問道：「你是做什麼的？你管得著爺們的事嗎？」明珠卻一眼看出，來人正是表弟魏東亭。此時人多，又逢著這事，不便上前廝見，便推了推伍次友說：「這是我的表弟，叫魏東亭。」伍次友讚賞地點了點頭。

　　魏東亭雙手一插，也揚起臉來答道：「巧得很了！在下姓管名得寬，對這等事便是要管吶！」穆里瑪將胸口一拍，說道：「我乃堂堂靖西將軍，你是什麼功名？」魏東亭微微一笑，說道：「莫說靖西將軍，便是西楚霸王，到這裏也得講理！」

　　那穆里瑪原是當朝太師鰲拜的嫡親兄弟，平日驕橫不法，欺侮人欺侮慣了。這次進京述職，原是鰲拜書信召來，說要委他一個好差事。但他素來怕哥哥，見鑒梅靈秀俊雅，有意順手搶來獻給哥哥討個好兒，不想又遇上伍次友、魏東亭兩根刺頭兒，心頭怒火不由得呼呼直冒。但轉念一想：「京師重地，不宜風高舉火。在這人事繁雜之處，說不定會碰到哪個網上，不如一走了之。」思量了一陣，他冷笑一聲說：「老爺身有要事，不和你小子窮蘑菇，走！」

　　「走當然可以，不過須把人留下！」魏東亭揚眉喝道。那穆里瑪只笑笑，翻身上馬，說聲「走，」兩名親兵架起鑒梅就跑。魏東亭冷笑一聲，便「噌」地拔出刀來，上前一躍，用一隻手將一個架鑒梅的親兵肩頭只一扳，順勢一腳又踢倒了另一個親兵，只聽一聲「媽呀，」兩個人眨眼功夫都被撂倒在地。史鑒梅甩開身來，笑嘻嘻地飛足一踢，前面一個親兵跌了個嘴啃泥。看熱鬧的人早就退到遠處。

　　穆里瑪勃然大怒，揚起鞭子「啪」地朝魏東亭兜頭打來。魏東亭一個急閃，用手順勢拽住鞭梢一扯，穆里瑪竟在馬上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幾名親兵一時慌了，一邊搶上去扶穆里瑪，一邊拔刀向魏東亭逼來。旁邊看熱鬧的人一看事情鬧大了，亂哄哄地東奔西竄。伍次友急向賣藝老者大聲叫道：「還不快走！」

　　那老人原本不願動手，此時見已沒有轉圜的餘地，大喝一聲：「吃棍！」只見他從地上扯起一根三截棍，舞得呼呼風響。賣藝老人的三截棍噼里啪啦一陣響，頓時打倒穆里瑪三四個親隨，躺在地上直哼哼。魏東亭原以為老者膽怯，此時看他出手如此之狠，不禁暗自敬佩。穆里瑪見狀不妙，一邊抽刀護身，一邊大叫：「還不快去催馬隊來！」早有一個貼身小廝退了出來，一躍上馬，飛也似地去了。

　　明珠一手拉著伍次友向人堆裏鑽，一邊回頭衝魏東亭呼道：「十三郎，不可戀戰，快走！」老者聽了這話，知道是自己人在提醒，忙用三截棍護住全身，且戰且退。魏東亭一柄腰刀舞得銀光閃閃，緊緊隨後。明珠拉了伍次友說道：「兄長，這傢伙救兵馬上就到，咱們快走！」伍次友卻將手一掙，反又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一株老樹下遠遠地觀看。明珠一楞，也忙趕了過來。

　　眼見魏東亭護著老者父女過了一座小橋，魏東亭站在橋頭，那十幾名親兵持刀慢慢逼近了他。魏東亭忽地站定，從容地將刀還入鞘中，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把物件，順風一揚，前頭四名親兵一聲「啊呀，」捂著臉躺在地下，疼得直打滾。後頭的不知怎麼回事，忙上前扶起看時，每個人臉上都有十幾枚極細的銀針，有兩個人被扎瞎了眼，一邊嚎叫，一邊亂拔那些銀針。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眼睜睜地看著三個人過了河，進到對岸的樹林子裏。伍次友遠遠地見他們不追了，才拉起明珠說：「咱們回吧。」

　　魏東亭戰退眾親兵，拔腿便奔向樹林，在樹林深處一株老柳樹下尋著了鑒梅父女。老者見魏東亭走來，忙站起身來躬身作揖說道：「壯士，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只怕我父女難逃毒手。感謝你的大恩，我這裏先施一禮！」說完伏地便是一拜。又道：「鑒梅，還不謝恩人！」那女子立即彎腰要拜，慌得魏東亭趕緊上前，用雙手虛扶。此時他定睛一看，忽然失聲驚呼：「啊！你是梅妹！」

　　聽到這個名字，鑒梅也是一驚，待細看時，認出了這是早年在熱河皇莊幼小相處、耳鬢廝磨的亭哥，不禁失聲叫道：「亭哥，我可見著你了。」說完兩顆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魏東亭見她哭了，有點手足無措，慌忙扯出一方手巾遞過去，說道：「方才只顧廝殺，竟沒有認出是你！」

　　鑒梅見老者詫異，忙笑道：「義父，這就是我常向您提起的魏東亭哥哥，他在熱河皇莊上當差，我們是鄰居……」又回身對魏東亭說道：「這是我前年認的義父史龍彪，我們這次進京是……」鑒梅正說著，瞥見史龍彪在向她使眼色，便轉了話頭：「正是為了投奔你來的。」

　　「史龍彪？」魏東亭皺眉一想，忽然失驚叫道：「莫不是江湖上叫鐵羅漢的史大俠？」老者微微笑道：「正是不才，其實盛名難副。」魏東亭忙道：「那你二人怎麼會有緣認了父女？」老者長嘆一聲說道：「說來話長，既來投奔你，咱們先回去，慢慢講罷，你在哪兒住？」

　　一語提醒了魏東亭，他一邊答：「我在虎坊橋東第三家」，一邊站起身，望望四周，遂說道：「史老伯，你且守在這兒別動，我去雇頂轎子，咱們再走。」說完獨自䠀開亂樹叢向林外走去。

　　不料西河沿廟會上因遭了這事早散了場，附近竟沒有轎子，魏東亭找了約莫半個時辰，好容易才覓到一輛轎車，便吩咐車老板在路上等候，自己又折轉來找鑒梅和史龍彪。

　　他還沒有走近老柳樹，便見林中草木狼藉，心叫「不好」，緊走幾步到了老柳樹下，但見林靜人空，哪裏還有鑒梅父女二人蹤影！

　　魏東亭仔細搜尋，只見一隻玉珮丟在亂草之中，撿起一看，認得是鑒梅隨身之物，霎時，急出一身汗來，跺腳恨道：「是我失算了，早知如此，便一起走何妨！」他一刻也不敢耽誤，奔出樹林，跑到路邊登上車，吩咐道：「快，到禁城去！」

　　魏東亭進京在內務府當差，滿打滿算不過兩個月光景，認識的熟人並不多。這會兒急著要會宮裏的母親，想託人捎個信兒，問了幾個人，都說「沒法兒」，也只好打消了妄想，怏怏而回。

　　他才出內務府大門，迎頭碰見了小毛子悠悠蕩蕩地走來，猛地想起，他在內宮御茶房當差。因為小毛子的表哥文寸生也在內務府，曾和他見過兩面。這小毛子一準是賭輸了錢，又來找表哥打飢荒，忙一把扯住他，笑道：「小毛子，找你表哥？」

　　小毛子「嗯」了一聲，抬頭見是魏東亭，忙問：「我表哥在裏頭吧？」魏東亭道：「你表哥現正和堂官回話，哪有功夫見你？」小毛子甚覺掃興，一跺腳扭臉便走。魏東亭忙道：「你表哥我們素日相處極好，你有什麼難處就衝我講。能辦呢，我就給你辦了；不能辦呢，我也把話給你捎到。」小毛子蹙眉道：「說起來寒磣死人！昨個回去，我媽病得厲害，抓藥的錢沒著落，找表哥拆兌幾個。」

　　魏東亭以為他說假話，心裏暗笑，將胸脯一拍說道：「兄弟，你這叫盡孝！這點子事，哥哥能幫忙……得多少錢？」小毛子不好意思地說：「這怎麼好打您的秋風？其實也要不多，一吊半就夠用了。」魏東亭哈哈一笑：「一吊半夠做什麼！這是五兩，你拿去給老伯母治病，再買點補藥養養，就會好的。」小毛子很覺意外，拿眼盯著魏東亭道：「您一個月月例才不過五兩，我怎麼過意得去呢？」魏東亭道：「自己兄弟，說這樣話叫人笑。」

　　「那我就謝賞了。」小毛子雙手接過銀子，就勢扎下一條腿，極其熟練地請了個安：「魏大爺真是好樣的！」魏東亭見他要走，裝作不介意地問：「你這會兒到哪去啊？」小毛子道：「回裏頭去，今個我當差，到明早起才得下來呢！」

　　「裏頭」就是大內。這可是正瞌睡，天上掉下來枕頭，但又不能賣的太賤。魏東亭漫不經心地「啊」了一聲問道：「皇上跟前的孫氏，你認得不認得？」小毛子一聽便笑了：「別說孫嬤嬤，就是蘇麻喇姑大姐，誰不到御茶房來？那都是皇上跟前第一等紅人！你有什麼事兒？」魏東亭笑道：「那是我媽。」

　　「哎喲！」小毛子一聽忙又請安，「我道您出手這麼爽利，不知魏大爺您是貴人哪！」魏東亭笑著扶起他，說道：「別扯淡了，你這會兒回去順便捎個話兒，見著孫嬤嬤，就說我在西後角門外頭等著她老人家，有點事磨不開手。」小毛子笑道：「這算什麼，往後仰仗您老的地方多著哩。」說完一溜煙地去了。

　　魏東亭在西角門等了足有半個時辰，天快晌午，孫氏才得出來。皇帝乳母照規矩是不能出外會家人的，為的怕她見了家人，說起家中煩難，心裏難過，影響了奶水質量。從世祖順治時起，這規矩才有了點鬆動。

　　孫氏從角門一出來，就板著臉問：「這麼急著要見我，是什麼事呀？正侍候著主子哩。要是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你可仔細著！」魏東亭聽母親罵過，照例陪笑回話：「兒子沒事，那敢驚動老太太的駕──梅妹給人搶走了！」

　　孫氏一聽便急了，一迭連聲問：「你在哪兒見著她啦？她怎麼到這兒的？又是什麼人搶走的？」魏東亭「嗐」的一聲，一拍腿說道：「背時透了！」這才一五一十把事情經過告訴了孫氏。孫氏呆了半晌才說：「這丫頭命苦啊！她媽臨死拉著我的手交待，要我照顧她長大，沒曾想我一進宮，兩家都碰上了這些糟心事。如今可怎麼好？」魏東亭也嘆息道：「什麼也沒來得及問，她怎麼離開家的，又怎麼遇上史大俠學了這一身功夫，真真使人不解！」孫氏擤了擤鼻涕，用一方雪絹拭淚道：「事到如今急也沒用，你先打聽著人在哪兒，咱們再想辦法。那丫頭聰明過你十倍，想不至於出什麼大事的。得便我再求主子想想辦法，事情就有頭緒了。」

　　魏東亭原想找母親討個主意。她在京裏年頭多，又是當今的乳母，許能有個辦法，不想孫氏也很不得要領，只好答應說：「是。」轉身剛走幾步，孫氏又叫住了他：「主子已經說了，叫你到內廷當差，說不定能攀上個御前行走！雖說還是內務府的差，那身分兒可不一樣。好生仔細著，若要叫人說出半句不字，我可不依！你要找到梅兒，不妨先接到你那兒去，再告訴我一聲兒！」說完逕自進內去了。

　　※※※

　　原為出城踏青賞春，卻裝了一腦袋的不痛快。一連四五天伍次友都沒出門，每想起這等事來，便氣憤難平。明珠看他躺在床上煩躁不安，便知道他又在為穆里瑪的橫行霸道行為生氣。半晌，他訕訕地問：「大哥，春闈就要開了吧？」

　　伍次友正待說話，只聽竹簾一響，何桂柱跨進屋裡，左手挎著四喜盒子，右手懷裏抱了頭大一個罈子。他將盒子朝桌上一放，把罈子慢慢放到桌下，就著勢給伍次友請了個安說：「二爺，春闈今年是沒有的了，不過新皇登極，準定要加科選士，二爺今科那是必定得意的了！」說著，他笑嘻嘻地打開盒子，屜上熱氣騰騰地放著一盤糕，一盤粽子，一海盤蒸得爛熟的甲魚，還有一枝筆、墨錠和一柄如意，齊齊整整地擺放著煞是好看。何桂柱把東西一樣一樣擺放在桌上，又揭開下屜，卻是一色六盤蒸菜。剎那間，屋子裏香氣四溢。何桂柱一邊整治一邊說：「這是小的一點孝敬意思，請二爺賞光。我知道二爺世代大儒，並不信這些個，不過圖個吉利罷咧！」

　　本來沉悶的空氣，經何桂柱這麼一折騰，頓時有了活氣。伍次友歪起身來趿上鞋，笑道：「倒難為你，不管吉利不吉利，先得享享口福。明珠弟，柱兒，這兒也沒外人，咱們三個索性坐坐。」何桂柱見公子歡喜，也覺高興，又聽邀自己一處喝酒，這麼露臉的事，祖上怕還沒有過，口裏說「不敢，」心裏卻是十二個情願。忙叫夥計：「把過年用的炭爐子搧好了搬過來燙酒。小三，你不要到門面上了，到嘉興樓去把翠姑悄悄請來……」

　　伍次友以為他要叫歌伎，忙道：「別，我最怕這個，且眼下正是國喪吶！」何桂柱忙陪笑著：「不相干，翠姑並非青樓人，不過給秋香院那些人編個曲兒詞兒的，也算有身分的了。二爺小心自然是好的，不過雖是國喪，卻也是新皇登極喜慶日子，大家子都不忌諱，何況咱們！秋香院七妹妹昨個還到鰲拜中堂家唱堂會來著。咱們家居小的，二爺要取功名，她來唱個曲兒助興也不過分。」小三見伍公子不再阻攔，便自行去了。

　　三杯滾熱的老酒下肚，伍次友陰沉的臉舒展開來，將酒杯向桌上一墩，笑道：「說起功名二字，想來真是五味俱全，有意思到了頂點，沒意思到了極處。」明珠呷了一口酒，夾起一筷子清蒸海參嚼著，笑問，「敢問哥哥，怎麼個有意思法？」伍次友笑道：「賢弟你自不知，柱兒清楚……你告訴他！」桂柱喝了幾杯，也有點放形，見公子點到自家，遂舉起杯子笑道：「『為社稷秉君子之器』，這是老太爺常掛在嘴上的話。我是家生子兒，聽得多了。公子家七代中出了四個狀元，三十個進士，拔盡揚州的地氣！人們看伍家，像從地下往天上看。用老太爺的話說，『耀祖榮身蔭子孫』。這麼好的事，當然有意思！」說完端起門盅「嘓」地咽了下去。伍次友鼓掌大笑：「說的好，解得切，『出則輿馬，入則高堂，堂上一呼，階下百諾……』這是蒲留仙先生的話，柱兒可下了個好注！」明珠還是第一次聽到伍家前世的事，心中甚覺高興，忙飲一杯酒問道：「那怎麼又說『沒意思』呢？」

　　桂柱不敢答，望了酒杯楞了一會子說：「這個小的就不甚明白了。想來做官雖好，總要操心；讀書雖好，總是苦事，可是這個麼？」伍次友正待答話，窗外忽然傳來小三的聲音：「翠姐，就在這裏了，主家都在等著你呢！」何桂柱聽得翠姑來了，忙起身挑簾，一邊笑道：「翠姐好！快來見過二爺！」

　　翠姑莞爾一笑，款步跨進正屋，穩穩當當朝伍次友和明珠道了兩個萬福。伍次友、明珠打量這位翠姑時，差點笑出聲來。原來不過是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頭上也不插戴什麼，上身著月白色坎肩，下身籠著石青褶裙，額頭似乎高了一點，臉上脂粉淡抹，娥眉輕掃，微顰似蹙，體態凝重。她抬眼掃了一眼席面，笑道：「這是給公子入闈壯色的了。」

　　伍次友本來有點拘束，見她大大方方的，自覺好笑，忙道：「我本不在乎這些個，不過既擺下了，大家隨便一樂……不必拘束，大家同坐罷。」說著起身端起門杯遞了過去。

　　翠姑忙站起來雙手接過，用手絹捧著喝了，謝了坐，斜欠著坐到伍次友側面，低頭抿嘴而笑。半晌才道：「多承公子厚意，不過既叫了我來，還是公子多飲，紅妝佐酒便是。」說著，從懷中絲囊裏取出一柄簫來，「你們盡自吃酒，我吹簫助興！」

　　明珠本擅長吹簫，見那簫嵌金鑲玉、光澤耀眼，不由技癢，說道：「姐姐不棄，不如我來吹簫，姐姐清唱豈不更好？」桂柱拍手笑道：「好！」伍次友也笑道：「只是我們叨光得緊了。」

　　明珠端簫到口，笑問：「姐姐，唱一段什麼？」翠姑想了想說：「唱一段湯學士的《妝台巧絮》罷。」明珠道：「好。吹《五供養》調。」伍次友不通此道，只呆呆地聽。那明珠五指輕舒，嗚嗚咽咽的簫聲飄然而出。翠姑流波一盼，贊道：「好簫！」便按著拍節而唱道：

　　相逢有之，這一段春光分付他誰？他是個傷春客，向月夜酒闌時。人乍遠，脈脈此情誰識？人散花燈夕，人盼花朝日。著意東君，也自怪人冷淡蹤跡！

　　唱罷舉座歡笑，明珠打諢道：「似姐姐這般人品，誰肯對你『冷淡蹤跡』？」何桂柱道：「這詞兒太雅。我倒覺得前日你唱的什麼『講鬼話』不錯。」明珠噗哧一聲笑道：「必是『占鬼卦』了！」說著便又吹了起來，翠姑唱道：

　　黃昏卸得殘妝罷，窗外西風冷透紗。聽蕉聲，一陣一陣細雨下，何處與人閒磕牙？望穿秋水，不見還家，潸潸淚似麻。又是想他，又是恨他，手拿著紅繡鞋兒占鬼卦！

　　聽翠姑唱完，明珠先就叫了聲「好，」伍次友也笑道：「不錯，雅俗可以共賞──什麼叫『紅繡鞋兒占鬼卦』，倒要請教。」翠姑囁嚅了一下，未曾開口。桂柱卻道：「這個小的知道──丈夫出了遠門，娘兒們盼著回來，又不好意思去問卦，拿著紅繡鞋撂在地下占卜，正過來的就是男人要回來了，翻著的就是一時回不來──可是不是？」這番粗俗不堪的解說倒也十分透澈，眾人無不失笑。明珠忽然想起，問道：「大哥方才說功名有意思沒意思的話，不知這沒意思怎麼講？」伍次友道：「兄弟，我來告訴你。」話音剛落，忽聽門外有人說：「兄弟們一味快樂，怎的就忘了我？」

４　康熙帝夜造悅朋店．吳良輔擅擒侍衛臣

　　話音未落，魏東亭早掀簾進來。「哈，明珠兄，早就想找你，不想今日才得空兒。」眾人連忙起身拱手相迎。伍次友見是幾天前在西河沿打抱不平的那個少年，更是高興，連說：「快坐快坐，今兒真是好日子，西河沿一遊得識魏賢弟，十分仰慕，不想這麼快便又見了面，真乃好風送君來，與我共把酌！」說著便拉魏東亭入座。翠姑卻留神到魏東亭身後還站著一個少年，約莫十歲上下，文文靜靜地站在門旁，忙問：「這位少爺是跟魏大爺一起來的罷？」魏東亭見問，忙笑道：「這是我家龍公子，一同出來閒逛，不想就闖到這兒來了──咱們看看就走罷！」

　　那少年拱手對眾人一揖，笑道：「即來之，則安之，咱就坐坐再去不妨。」眾人見他雖然年少，卻舉止穩重，落落大方，又見魏東亭對他尊禮甚篤，也都不敢輕慢。伍次友忙說：「請一同入座。」魏東亭欲將少年讓至上首，說道：「以位而論，爺最尊，自應坐在上頭。」少年將手一擺，說道：「這又不是在家，忒煞多禮了！」說著便挨著翠姑坐下，「我們已經進來了多時，方才聽伍先生高論功名，有趣得很，請接著往下講。」

　　大家歸座，把酒更盞。伍次友說道：「說到沒意思，倒不是柱兒這等說法，柳河東說『凡吏之食於士者，蓋民之役』。既然做官是當百姓的奴才，就不該怕操心怕苦。」龍公子聽了笑問：「我倒聽說，百官都是皇上的奴才，怎麼先生倒說是百姓的奴才呢？」

　　伍次友笑道：「天子之命繫於民命，相較起來，還是民命重的。誰得了民心，江山便穩了；誰失了民心，憑你天子皇上，也是兔尾難長！」魏東亭聽了臉上不禁變色。他轉過臉朝龍兒看看，見龍兒專心致志地聽講，並無厭色，便放下心來。

　　伍次友笑道：「咱們還是說功名。自古以來，選士之法，變了幾變。由鄉選制改為九品官人之法，由九品官人法又改為今之科舉制。在先古之時，士子尚可傲公卿，遊列國，說諸侯，擇主而從。自唐開科舉，風氣大變，尚空談，輕實務，文風浮泛，士品也日下，既無安民之志，又無治國之才，圖虛名、求俸祿者日多。朝廷以此取士，欲求國富民強安能得哉！」

　　伍次友端起何桂柱剛斟上的一杯熱酒，越發紅光滿面，笑道：「便以士子入闈這事來說，就有七似。」

　　龍兒聽得有趣，也吃了一口酒問道：「哪『七似』呢？」

　　伍次友扳著指頭道：「宣城梅耦長先生曾對我講，秀才入闈，初入時，赤足提籃，似丐；唱名入闈，簾官喝罵，皂隸斥責，似囚；進了號房，孔孔伸頭，房房露腳，似秋末之冷蜂；考完出場，神情恍惚，天地變色，似出籠之病鳥。」

　　聽到這裏，明珠已笑出聲來，他是過來人，自然深得其中況味。伍次友又扳下小指道：「歸了下處等候消息，如坐針氈，夢不得安，似猴子被繫於繩；一旦榜上無名，神色猝變，似喪考妣；事隔不久，氣平技癢復又銜木營巢，似抱破卵之鳩，這便是七似了！」

　　眾人聽得入神，先是覺得好笑，後來卻又不知怎的笑不出來。半晌，魏東亭才笑道：「先生為此等人畫像，真可謂是維妙維肖，入木三分！」龍兒也笑道：「聽先生此語，倒令人大失所望，從這『七似』裏要尋出周公、伊尹來，豈不是天大笑話？」眾人聽了，不禁大笑起來。明珠一邊笑一邊對伍次友說道：「這位小哥兒，不過十歲吧，竟這等敏捷！真是妙語解頤，算是為大哥的話下了注解。」伍次友卻沒有笑，只瞧著龍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桂柱見魏東亭飲酒甚少，酒到口邊，只略略沾唇便又放下，遂笑道：「明珠大爺早誇過，魏爺一向是海量，今兒個不肯開懷，莫非酒不好？」魏東亭忙道：「兄弟有病，早已戒酒，今兒瞧著大夥高興，不得已才吃了幾盅。」龍兒卻笑著揭短道：「何必呢，今天你就和他們比個輸贏！」明珠笑著倒了一杯熱酒遞上來，說道：「著啊！哪有什麼病！龍少爺說你能飲，還能混過去？」魏東亭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龍兒，笑道：「那我就捨命陪君子了。」

　　何桂柱離席出去，一會兒笑嘻嘻地奉著一個掣簽筒過來，說道：「這是專為孝廉們解悶兒用的酒簽筒。咱們也掣簽飲酒取樂如何？」伍次友起身笑道：「這倒罷了。不論功名論酒運。數我年長，我先來！」說著便從簽筒裏拔出一支來，攥在手裏不言語。翠姑忙問：「什麼簽？」伍次友自夾菜不語。魏東亭起身欲拿簽來看，伍次友卻將手搖了搖。魏東亭笑問：「難道不許人看？」伍次友咽了菜，只微笑點頭，仍不答腔。何桂柱耐不住，說道：「二爺打啞謎呀？你說出來，該誰喝，誰就喝唄！」伍次友仍不言語，只顧夾菜往口裏送。明珠道：「我猜這簽必定不雅，所以大哥不肯說。」伍次友笑著搖頭。只有龍兒不懂這些，饒有興味地看著不吭聲。

　　半晌，伍次友把簽遞給明珠，明珠念時，卻是一句：「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不語不飲，言者三杯。」算是席上只有伍次友和龍兒不曾說話，翠姑笑道：「這簽也批得太毒了，我是吃不得了！咱們喝了，重新換個玩法吧！」

　　大家喝了三杯，伍次友、明珠和何桂柱已有些醉醺醺的了。翠姑臉上也泛起了紅暈，說道：「我是已經醉了，圖不得了！」伍次友卻叫道：「沒醉！喝這麼一點酒怎麼會醉得倒人？當年在揚州我與大哥兄弟二人長飲雄談，評論時事，喝過半罈，那才叫喝酒！」說罷不勝感慨。明珠猛地將案一擊說道：「休言時事！老賊不死，國無寧日，民無寧日！」

　　「老賊是誰呀？」龍兒見他拍案而起，吃了一驚。後頭的話，他沒聽清楚，忙問道：「老賊和時事有什關係，老賊偷了時事麼？」

　　魏東亭見明珠發狂，知是醉了，忙道：「表台，你說的什麼話，今兒個怎麼啦？」伍次友乜著眼接口說道：「實話！鰲拜便是當今國賊，鰲拜不死，清室永難太平！」

　　龍兒見魏東亭上前攙伍次友要去歇息，忙擺手制止，一邊問道：「鰲拜從龍入關，功勞卓著，怎麼先生倒以為他是國賊？」伍次友已是醉眼迷離，見這孩子盤根問底，像個小大人，倒覺有趣，便應口笑道：「自古權臣，哪個沒有功勞？亂國之臣，非國賊而何？殘民利己，非民賊而何！」說著便用手指著明珠對魏東亭道：「就說你這表台吧，好端端的一個殷實人家，如今被弄得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個圈地之法，實在害人不淺。北京城裏是乞丐成群，城外那千里沃野卻成了狐兔之鄉！瞧著吧，此次朝廷策試，我必痛陳圈地之弊。」說完自將觥中酒一仰而盡。此時明珠早忍不住，只閉目不語，熱淚橫流。

　　這場面眼見難以維持下去了，再喝下去，誰曉得還會說出什麼話來。魏東亭乘勢，起身說道：「天時不早了，龍兒明日還有功課，怕太夫人著急，我們就此告辭了。」言畢，攜了龍兒的手，辭了眾人出來。

　　※※※

　　出了悅朋店，天色已經黑了下來。魏東亭將刀鞘向前移了移，看四下無人，回頭向身後的康熙笑道：「爺，今兒個幸虧沒喝醉，不然奴才少不了要挨母親一頓責罵。索額圖大人薦奴才來給爺當差，辦砸了，連索尼老中堂臉上都不好看！」康熙笑道：「你的這幾個朋友很有意思，你要多親近親近他們。那個伍次友，看來是個有學問的。」魏東亭躬身回道：「是，這伍先生學問不壞，不過，好像有點兒狂。」康熙點頭道：「狂而不媚，朕倒是歡喜的。他為人耿直，心有不平之事不讓他說，這如何能行呢！」

　　半晌，康熙又問：「你過去見過伍次友？」魏東亭便將西河沿救鑒梅的事講給康熙聽。康熙正聽得有趣，聽魏東亭說不見了鑒梅父女，很感意外，便停住腳步問道：「那女子後來下落如何？」魏東亭嘆了一口氣說道：「只怕是落到鰲中堂手裏了。主子既想知道下落，容奴才慢慢查訪。」康熙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又搖搖頭，只垂首不語。

　　君臣二人一邊說一邊走，早到了正陽門。微服出訪前帶的扈從們就守在這兒，正等得著急，見他們回來，一個個笑逐顏開，擁著康熙上了大轎。孫氏趁沒起駕，忙把一件明黃掛面的狐裘給康熙披上，並責罵魏東亭：「下作黃子，膽子比斗還大！出去就不想回來，涼著了萬歲爺，看我揭你的皮！」魏東亭躬著身，只是笑，卻不言語。康熙卻有點過意不去，忙說：「是朕不想回來。」孫氏方才無話。

　　行至五鳳樓左掖門，康熙道：「已到大內了，朕想下來走走。」孫氏在旁勸說：「老爺子，罷了罷！天已黑定了，風冷颼颼的，若著了涼，兩位老佛爺怪罪下來，都是奴才的干係。」康熙笑著點頭，乘輿進了大內，蘇麻喇姑早就等在永巷口了。

　　蘇麻喇姑將康熙攙下轎，帶進坤寧宮，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說。康熙見蘇麻喇姑臉色陰沉，還以為自己回來遲了她不高興，忙說：「你不是常說作皇帝的要親民，怎麼我出去這麼一遭你就惱了？」蘇麻喇姑斟上茶來，說道：「不為這個。」

　　康熙坐下便問：「這倒奇了，什麼事？」蘇麻喇姑搖頭道：「我也不甚清楚，今日後晌，吳良輔從外頭帶了人來，把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一齊拿了，送到敬事房還不知道辦個什麼罪呢，連個消息也打聽不出來！」

　　半天不在宮裏，竟出了這等事！康熙驚得手中的熱茶都濺了出來，忙問：「抓人總要有個罪名，這倭赫朕是最知道的，又是先帝手裏使過的人，憑什麼抓起他來？」蘇麻喇姑說道：「是個什麼由頭，奴才並不知道，聽四喜子說是幾位輔臣的主意。」

　　康熙聽了，只覺得心中的火直往上冒，忽地站起身來，繞室轉了兩個圈子，拍著龍案問道：「杰書呢？他是議政王，難道他啞巴了？還有蘇克薩哈，幹什麼吃的？」

　　蘇麻喇姑冷冷說道：「蘇克薩哈大人自然爭不過人家，索尼說是病了，杰書嚇得兩腿發軟，遏必隆大人比油還滑！您還沒見訥謨那個神氣勁兒，跟在鰲拜後頭，到乾清門手一擺，十七八個人一擁而上，把人綁起就走！進大內抓人，像在他自家院子裏一樣！」

　　康熙見蘇麻喇姑語調激揚，好像有點克制不住，知道事態的嚴重遠遠超出自己的想像。不管倭赫等人有罪無罪，輔臣如此藐視他，膽敢擅自在大內拿人，這一點是絕不能容忍的。當下說道：「你去！傳敬事房管事的來，我要問話！」

　　蘇麻喇姑見康熙焦躁，反而定下心來，強自勸慰道：「今個晚了，再說敬事房也未必知道原委。明個朝議，你問問他們，看是怎麼個對答。」

５　倭赫父子雙受戮．閹官內侍單遭誅

　　第二天五更時分，康熙就醒了。蘇麻喇姑和孫氏給他料理好衣裳，早有敬事房的人來請聖駕，肩輿也已備好。康熙匆匆忙忙地用青鹽水漱了漱口，胡亂吃了兩口點心，便命起駕乾清門。打從順治爺御極，便立下規矩，皇帝必須每日召見大臣，順治自己也是身體力行的。諸皇子每日四更便要起身，親送父皇御朝，然後各歸書房，所以早起已是康熙自幼養成的習慣了。

　　一夜沒有睡好，康熙的精神有點萎頓。但起床後照例在庭院中打了幾圈「布庫」，出了一身汗，睡意早跑得乾乾淨淨。此刻，他坐在肩輿裏，迎著撲面吹來的晨風，清涼涼的，覺著心情安靜了許多。

　　待到乾清門，正是寅時二刻。只見以杰書為班首，下面一溜兒跪著鰲拜、遏必隆和蘇克薩哈。資政大臣索額圖懷中抱著一疊文書，躬身立在三位輔政大臣身後。兩排御前侍衛，穿著鮮明的補服，腰懸寶刀，鵠立丹墀之下。康熙用眼掃了一下，見魏東亭垂首站在末尾，只不見了倭赫等四人，心頭不禁又是一陣火起，竟不等人攙扶，霍地躍了下來，甩手進殿便居中坐下。接著蘇克薩哈挑起簾子，杰書、鰲拜、遏必隆和索額圖魚貫而入，一字兒跪下。

　　奏章的節略照例由索額圖稟報。一件是各鄉會試停試八股時藝，只用策論；一件是請豁免順治十五年前未繳的田賦；再有一件是奏報耿繼茂攻克銅山；最後一件是冒里瑪的六百里加急，說已將李闖王殘部李來亨、郝搖旗團團圍困在鄖陽茅麓山，請朝廷增兵進剿的本章，因為對這些事康熙都不大熟悉，索額圖一邊讀，一邊講給康熙聽，足足用了一個時辰。

　　康熙一邊聽著，一邊玩著案上一柄青玉如意，盤算著如何開口問倭赫的事。他瞟了一眼下邊，見蘇克薩哈悶聲不響地伏在地上，遏必隆不住用眼偷看鰲拜。鰲拜早就聽得不耐煩，仰起臉來截斷索額圖的話：「你只管讀，誰讓你講了？皇上難道不及你？」

　　索額圖忙陪笑道：「回中堂話，這是太皇太后原定的懿旨，怕皇上聽不明白，特意讓我講一講。」鰲拜不等他說完便說：「這些奏章，廷寄早已發出，何必囉嗦那麼多！」

　　康熙見索額圖臉上有些下不來，岔開話頭問道：「索額圖，你父親的病怎樣了？」見皇帝問到父親的病情，索額圖忙跑下磕頭回道：「託主子洪福，今早看來痰喘好了些。」

　　「嗯，回去替朕問候他。」

　　「謝主子恩。」索額圖忙叩頭回奏。

　　鰲拜見康熙沒有話說，便說：「皇上如無聖諭，容奴才等告退。」說罷便欲起身。

　　康熙將如意輕輕放下，說道：「忙什麼，朕還有話要問──這倭赫、西住他們一向在朕跟前當差，朕看還不錯，為了什麼事昨日輔政派人將他們拿了？要怎樣處置他，朕倒想聽聽。」

　　按照祖制，未親政的皇帝處置政務，是全權委託輔政大臣的，每日會奏其實都是官樣文章，聽一聽就罷。現在康熙卻要查詢這件事，遏必隆覺得有些意外，先是一怔，叩頭答道：「啟奏皇上，倭赫、西住、折克圖、覺羅賽爾弼擅騎御馬，在御苑裡使用御用弓箭射鹿，大不敬！昨日臣等會議，已將其四人革職拿問，現在內務府拘押待勘。至於作何處分……」他思量了一下接著說，「輔政尚未議定，待臣等會商後再奏萬歲。」

　　鰲拜對遏必隆的這個回答很不滿意，但遏必隆一向與自己委蛇相屈，也不好怎樣。想了一陣，他終覺憋氣，於是抬起頭來冷冷說道：「皇上尚在幼沖，此等政事當照先帝遺制，由臣等裁定施行！」

　　話音未落，康熙突然問了一句：「難道朕連問都問不得？」

　　一句話問得幾位大臣個個倒噎氣，只好俯首不語。鰲拜心想：「這次若不堵回去，以後他事事都要問，那還輔什麼政？」良久，他緩緩說道：「照祖訓，皇上尚未親政，是不能問的。不過此次事關宮掖，不妨破例。」

　　這是說「下不為例」，康熙當然聽出來了，他按捺了一下心裏的火，冷笑道：「那好，接著方才的話講，這倭赫該是個什麼罪名？」

　　「紫禁城中擅自騎御馬，」鰲拜咬了咬牙，抬頭說道，「乃是欺君之罪，應該棄市；乃父飛揚古縱子不法，口出怨語，咆哮公堂，應一併棄市！」

　　「棄市」就是殺頭。康熙不禁嚇了一跳！「倭赫四人是先帝隨行侍衛，飛揚古乃內廷大臣，素來謹慎，並無過錯，僅僅因為騎了御馬就辦死罪，太過了吧！朕以為廷杖也就夠了。」

　　「晚了！」鰲拜冷笑一聲回奏道：「皇上，國典不可因私而廢，古有明訓！飛揚古和倭赫四人已於昨日下午行刑了！」

　　一語出口，驚動了遏必隆和蘇克薩哈，他們相互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十分蒼白。蘇克薩哈叩頭奏道：「殺倭赫之事，臣等未議定。此乃鰲拜中堂擅自決定。擅誅天子近臣，求皇上問罪！」鰲拜格格笑了一聲說道：「蘇中堂，倭赫擅騎御馬，你不是也罵他是『該死的奴才』嗎？怎麼真死了，你反倒心疼他呢？」蘇克薩哈頓時語塞，正思如何對答，卻見太皇太后面色陰沉扶著蘇麻喇姑跨進殿來。遏必隆知道這老太婆精明強幹，頓時氣餒，伏在地下大氣兒也不敢出。鰲拜心裏「格登」一下，旋即鎮定下來暗道：「她已不是當年，現在沒得多爾袞撐腰了！」儘管如此想，口裏卻一聲也不敢言語。

　　半晌，才聽到太皇太后平靜說道：「我也老不中用了，這幾年只想著享福，能瞧著有個太平日子，大家平安，就能合著眼去見太祖太宗了。你們幾個輔政，我原瞧著也好，心裏挺踏實的。」大家正詫異她怎麼說這些，忽聽她音調一變，提高了嗓子說道：「誰知滿不是那麼回事！你們以為我殺不了你們麼？」接著一掌「啪」地一聲擊在龍案上。聲調如此激憤，連康熙也嚇得一顫。素日看她只是一個慈祥的祖母，杰書屢次說諸親王、貝勒、貝子都怕她，自己還不信，今日見著這顏色，才算開了眼界。

　　三位輔政連連碰頭，蘇克薩哈顫聲奏道：「奴才……」「沒你的事！」太皇太后不等他說完便冷冷截住：「我倒想知道，遏必隆和鰲拜，誰撐著你們的腰，如此大膽作耗！擅到大內拿人，不奏而斬，這倒也是我朝開基以來第一件奇聞！」見太皇太后如此咄咄逼人，三大臣仍來個伏地不答。

　　遏必隆覺得自己再不說話氣氛便緩和不了，便輕咳一聲說道：「太皇太后千歲！臣等並未逕到大內拿人，是都太監吳良輔傳他出來，在午門外拿下的。」索額圖乘機也勸解說：「皇上、太皇太后息怒！千萬別氣壞了金尊玉貴之體！」說著暗遞眼色示意康熙收場。只蘇克薩哈在旁不作一聲。

　　康熙沒有留神索額圖的眼神，太皇太后卻一眼瞧見，遂站起身來拉起康熙的手冷笑一聲道：「生米已經做成熟飯，還說這些個有什麼用！皇帝在你們眼裏，不過是一個無知頑童罷了，今日倒是我老婆子多事了！我們算什麼『金尊玉貴』！列位輔政氣著了，才值得多了呢！」說罷拉著康熙拂袖而去，青玉如意被帶掉在地下跌得粉碎！

　　康熙等人一走，殿堂裏一片死寂，人人臉色灰白，唯鰲拜滿不在乎地站起來，笑著說：「別跪了，退朝了，咱們回去罷！明兒個我再到蘇克薩哈大人家領罪！」

　　祖孫二人離了乾清門，太皇太后吩咐隨從道：「皇帝先回養心殿，曼姐兒好生伺候著。」又對康熙吩咐說：「今日後晌派人叫索額圖到慈寧宮來。」說罷自乘鸞輿去了。魏東亭等一干校尉緊緊隨在康熙後邊。孫氏和蘇麻喇姑早在永巷口等候了，見到康熙，便趕緊迎了上去。抬乘輿的幾個小黃門這時才趕了上來。蘇麻喇姑呼一聲：「不用了！」他們才停住腳步。

　　康熙也不理眾人，只大踏步朝前走。方到月華門，早見吳良輔帶著幾個小太監興沖沖地抬著一架八寶玻璃屏風迎面過來。見了康熙，忙一溜兒齊整地站好。

　　吳良輔進前一步，單腿著地打了個千兒說道：「奴才給萬歲爺請安了！」說罷滿面笑容地抬起頭來。

　　看吳良輔一臉得意之色，康熙心裏更氣，背著手一聲不吭，只盯著吳良輔。吳良輔本來是笑著的，見康熙臉色陰沉，也不叫他起來，扎下的千兒再也不敢抬起，只惶惑不安地躲避著康熙的目光。

　　康熙且不發落吳良輔，回身對蘇麻喇姑說道：「才打春，身子就這般燥，這兒的風倒涼快，叫人搬張椅子來，朕在這裏坐坐。」不等蘇麻喇姑說話，幾個小黃門早飛跑到後頭去，掇了張雕花黃楊木椅來。康熙坐了，慢慢地問吳良輔道：「這八寶玻璃屏風要送到哪兒去？」

　　康熙開了口，吳良輔鬆了一口氣，回道：「鰲中堂上次入覲，太皇太后將它賜給了他。」

　　康熙卻想不起這檔子事，想了想又問：「那麼上次他怎麼沒有拿去呢？」

　　「回萬歲的話，當時鰲中堂辭了。」

　　「這就奇了，既然辭了，怎麼又要送去？」康熙雙眼盯住他問道。

　　吳良輔本來就不夠聰明，是個「二五眼」，也沒聽出康熙的意思，磕了個頭回道：「鰲中堂今個曾託人捎信來問過。奴才也想向鰲中堂盡點孝意。奴才想，索尼老大人病了，外頭大事全仗著鰲中堂，……」

　　「混賬！」康熙頓時大怒，厲聲道，「所以你就大膽偷盜屏風出宮去巴結他？我問你，倭赫是誰抓起來的？」

　　聽到康熙問到這個，吳良輔才知事態嚴重，心想今兒個若不抬出鰲拜這尊老彌勒佛壓一壓這個小菩薩，怕要吃大苦頭的了。於是硬著頭皮乍著膽子答道：「這不干奴才的事。奴才是奉上命差遣帶人拿倭赫的，鰲中堂總攬紫禁城防務，自當有權懲處六宮不法之徒，這事怎麼能牽連到奴才呢？」說完也不磕頭，竟目不轉睛地盯著康熙。

　　吳良輔如此傲慢無禮，康熙完全氣楞了，他回頭問蘇麻喇姑：「你說這事牽連不牽連到這奴才？」蘇麻喇姑道：「別的不講，衝著這奴才這份傲氣，就罪不容誅！不過，他現在是鰲拜中堂的乾兒子，皇上不妨給他存些體面，讓他幾分算了！」

　　「對，罪不容誅！」康熙被這幾句不涼不熱的「求情話」激得越發按捺不住，一拍椅子站起來說道：「你們父子弄權，拿了朕的心腹侍衛，還敢說『沒有牽連』！傳旨，叫敬事房趙秉正來！」

　　吳良輔平日狐假虎威，得罪的人多了，人人恨之入骨，今見萬歲爺發怒要辦他，都巴不得這一聲，一個小黃門飛也似地跑下去傳旨。

　　吳良輔見人去叫趙秉正，打心底起了一陣寒顫，心想：「莫不是今兒要開發我？」馬上，他頭上出了一陣冷汗，向前膝行幾步，哭喪著臉說：「奴才已知過了，萬歲爺，念奴才服侍先帝有年，恕過初次吧！」

　　「初次？」蘇麻喇姑從旁冷冷回了一句：「上回萬歲爺叫你掌嘴，你掌了沒有？」

　　吳良輔在地下磕著頭，忙說：「掌了掌了，不信你問小吳子！」

　　「天下就你一個聰明？」蘇麻喇姑冷冷說道：「我要不知底細，就敢問你？小吳子雖說沒身分，上次可是奉旨辦差，你竟敢掌他的嘴！」

　　聽了這話，康熙氣得渾身亂顫，大罵道：「好好！這奴才真是膽大妄為。趙秉正來了沒有？」

　　趙秉正早來了，在旁冷眼瞧了一陣，覺得此事實在棘手，正沒個主張，忽聽康熙問他，忙雙膝跪下回道：「奴才趙秉正在！」

　　康熙道：「你都看見了，這吳良輔該當何罪？」趙秉正這會兒真犯了難，說輕了這主子不依，說重了那魔頭也不好惹，心裏一急，倒憋出了一個主意，叩頭答道：「應該廷杖！」

　　這是個可輕可重的處置，倒正中康熙下懷，當時便說：「就按你說的辦，廷杖！你替朕重重地打！」

　　趙秉正站起身來向外將手一擺，幾個掌刑太監惡狠狠地走過來，拖了吳良輔便走。看趙秉正愣在一旁不動，康熙厲聲道：「你還不去監刑，站在這裏做什麼？」趙秉正忙又跪下說道：「請旨，廷杖多少？」康熙不耐煩地將頭一擺說道：「只管打就是了，別再多嘴！」

　　打到三十來下，那吳良輔已是皮開肉綻，實在受不了，扯著嗓子嚎叫：「鰲中堂，我的爺呀！快來救我吧！要打死人了！」

　　康熙聽到吳良輔痛中叫饒，竟喊的是「鰲中堂」，更是火冒三丈，對著外頭永巷口大聲叫道：「打，打！別說是你乾老子，便是乾爺也不濟事。」

　　話音剛落，板聲已停，人也不再叫了。趙秉正過來復旨說：「萬歲爺，那吳良輔已暈死過去了。」

　　康熙回頭看了看蘇麻喇姑，蘇麻喇姑以幾乎覺察不到的微笑，點了點頭，說道：「萬歲爺只管開發了他，像方才那些多餘的話倒不必多說。」孫氏卻有點沉不住氣，上前說道：「阿彌陀佛！打得不行了，老爺子罷手了吧。」康熙笑著說道：「阿姆，你別管，有朕呢！」回頭吩咐：「打，接著打，打死這個臭玩藝！」

　　趙秉正回到外頭，看吳良輔時，已悠悠地醒了過來，他看了一下左右的打手，走上前對吳良輔拱拱手，大聲說道：「吳公公，非是小人手下不留情，萬歲爺今兒個是要您的命，現下又沒人能來救您。念你我多年交情，兄弟叫他們下得利索一點兒，包您少吃苦頭。您有什麼話到不妨對小人說說。」

　　吳良輔知道大限已到，橫豎是死，閉著眼臥在地下點了點頭，斷斷續續說道：「轉告……乾爹……說我死……得冤……我是為他……」趙秉正不等他說完，一揮手，一個太監舉起板子照著腦後狠劈一板。吳良輔一聲慘叫，吐出一口鮮血，腿蹬了幾蹬，便嗚呼哀哉了。

　　康熙這才覺得心中怨氣稍平，起身欲歸，忽然一個太監走來啟奏：「鰲中堂遞牌子要見聖上。」

　　「不見！」康熙冷冷地回了一聲，轉身吩咐魏東亭：「你還不去索府傳太皇太后懿旨！」

６　興沖沖康熙讀策論．昏沉沉索尼獻遺折

　　順治駕崩的秘密沒人再提了。康熙即位之初宮廷裡發生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也很快就被人們逐漸淡忘了。負責內廷起居注的官員仍照事情的現象，一本正經地做著表面文章：「順治十八年正月壬子，……上崩于養心殿」；「倭赫等擅騎御馬，被誅於市」；「上誅太監吳良輔於月華門……」當時只有極少數細心人才把它記在心裡，思考其中的奧秘。其實，索尼的病就是當時朝政的晴雨表。他的病稍重一點，內廷就會出點事情。眼下，索尼的病越來越重，宮廷的形勢也就越來越緊張。

　　那鰲拜眼瞧著自己的權勢越來越大，近來又收服了遏必隆，他對蘇克薩哈根本不放在眼裡。他以二十年前在圈地中，多爾袞偏向正白旗為藉口，便欲趁康熙年幼，索尼病重之機，將被正白旗強換去的好地重新換回，就勢再擴大自己的莊園。於是更是人心惶惶，不得安寧。轉眼已到康熙六年，康熙親政已一年有餘，因開科取士，又鬧出一些意想不到的波瀾來。

　　這一天會試已畢，伍次友離了考場號房走上大街，真有大病初癒之感。強烈的陽光照著一個個面色蒼白的舉子，好像整個街道都在搖搖晃晃，晃得人頭昏眼花。街上的人以猜測的目光，看看這群從考場上走出來的「天子門生」，打量著他們其中哪一位會成為清朝的擎天柱。他們盼望著國泰民安。

　　伍次友跌跌撞撞回到悅朋店，已是未牌時分。何桂柱帶著夥計們在店門口迎接，見了他，忙上前打拱說道：「恭喜二爺，這一回可是要獨佔鰲頭了……怎麼也不坐轎，就這麼走著回來了？」一邊說一邊叫夥計們打熱水來，讓他洗臉洗腳。伍次友勉強笑著，便依傍著櫃台坐下，說道：「多謝吉言，悶了幾天，我想透透風，溜溜腿，就走著回來了。」正說著，明珠笑吟吟地從後頭出來，忙上前也見了禮。

　　伍次友笑道：「你好快的腿腳……文章做的可得意？」明珠皺了一下眉頭，說道：「我的文筆本就平常，胡亂寫了篇策論，繳上去塞責罷了。」伍次友笑道：「連著兩次，咱們兄弟都沒得彩頭。我這次倒是破罐兒破摔，真給他來了一篇《論圈地亂國》。」

　　眾人聽他如此說，不禁呆了。何桂柱忙道：「我的好二爺，您怎麼盡捅馬蜂窩。那濟世主考就是鰲拜的親信！您取功名，管他什麼圈地不圈地！」明珠跌腳道：「大哥過於耿介，這要吃虧的！」

　　伍次友卻是漫不經心一邊用溫毛巾擦臉，一邊說道：「國家取賢才，便應允許立言不諱。怕什麼，我又沒詆毀朝廷！」何桂柱聽了心中暗暗叫苦，搖頭道：「朝廷？現在鰲中堂就是朝廷！不過蘇克薩哈中堂是正主考。這樣的策卷簾官也未必敢拿給鰲中堂看呢！」伍次友將兩腳泡在盆子裏，冷笑道：「我倒想要他讀讀，這樣的亂圈亂換民田，逼得百姓上山為盜，入城做賊，算不算禍國殃民！」

　　話愈說愈擰，伍次友臉色又陰沉下來。說實在的，出場後他自己也頗有點忐忑不安。他原來打腹稿是寫「井田」，想含沙射影地議一下圈地，誰知一破題引了一句《呂氏春秋》中的「上胡不法先王之法」，寫著寫著就轉到圈地這一極重要的國策上來，一發而不可收拾。「井田不可復」，這個擬定的題目，在最後往上寫時，怎麼看都是個文不對題。心一橫，便索性寫成《論圈地亂國》。當下心裏挺得意，至於後果倒也沒多想。現在聽眾人一說，也有點亂了方寸。

　　發了一陣呆，回過神來，伍次友笑笑說：「此乃時也運也命也數也，該怎麼就怎麼，隨它吧！」

　　五六天沒有消息，明珠心裏很不踏實，一夜沒睡，第二天起了個早，盥洗乾淨，敲開東市一家香火店的門，買了一包信香回來。燃著了，取下室內懸著的一面銅鏡，跪在地下禱告一番，口中唸唸有詞。禱祝後悄悄帶了鏡子又開門出來。

　　這叫「鏡卜」。再接下來的程序是，揣著鏡子出門，將見到的人的第一段話，取回來分析。這就是「鏡神」對你的啟示了。

　　天剛剛啟明，街上的人稀稀落落，並沒人閒談。他拐了一個彎，卻見一個人正與賣韭菜的爭價：

　　「講好三文一斤，怎的又不行了？你這韭菜隔了夜，不很新鮮！」

　　「嘖嘖！您瞧這茬口，您瞧這露水！有一根兒是昨兒割的，您踢了我這攤子！」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哇？五文！你涼快涼快吧！」買者說罷揚長而去。那賣韭菜的把擔子挑起來，一邊說：「您放心，這菜呀，餵不了兔子！賣不了自個吃，我就不信！奶奶的。」

　　聽了這幾句話，明珠如墮五里霧中，一路思量著往回走：「韭菜是割了的……但茬口又是昨兒的……你涼快涼快……賣不了自個吃──亂死了，這都是些什麼玩藝呢？句句都像是不吉祥，但似乎又都沒什麼。我就不信，似乎有點什麼想頭但也未必，……」明珠想得頭都大了，也還是不得要領。

　　回得店中，卻見魏東亭、何桂柱也在伍次友處。三人正說得高興，見明珠進來，忙起身讓座。魏東亭笑道：「大清早兒就出去了，什麼事這麼急？」

　　明珠笑著將「鏡聽」來得話告訴了眾人。何桂柱先「噗哧」一聲笑了：「鏡聽是老娘兒們得玩藝兒，哪有大男子漢揣著個鏡子賊似地去偷聽別人話的？我知道您的心事，一是想問一問功名，二是想卜一下吉凶，我看不如扶乩。」

　　店裏現存的有香表燒紙，夥計們抬了沙盤，請了鸞架，一個大丁字尺似的架棍下懸著一支木筆，明珠煞有介事地焚香禱告了，說道：「我先替大哥求！」

　　魏東亭和何桂柱一頭一個扶了架，只見那支木筆飛也似地動起來，連著在沙盤上劃了幾個圓圈，又橫著拉了一道。這一圖畫卻正觸了伍次友的心事，由不得留起神來看，只見那筆停了停，批出字來，卻是一首《憶秦娥》：

　　關山月，直道難行闕如鐵，闕如鐵，步步行來，步步蹉跌。

　　玉樓詔飲夢何傑，拱手古道難相別。難相別，兒女情長，皎性自潔！

　　伍次友看了呵呵笑道：「這雅仙倒也真是知音，不管它是吉是兇，真合了我的興味！」接著又看明珠的，卻只是一個「捉」字，再也請不出字來。

　　明珠急得跪下說道：「還請大仙多賜幾字，這一個字實難解析。」說完便用手抹平了沙盤，眼巴巴望著那乩。那架子只略動了動，看時，依舊是一個「捉」字，竟不動了。明珠還欲再求，何桂柱勸道：「不必再問，必是這一個字，你便終生受用不盡。」

　　於是眾人圍了伍次友，請他來解破。伍次友笑道：「我素來不信這些騙人之術。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豈能委之於鬼神？」他沉吟了一下又說，「不過也不妨當作兒戲，我的這首《憶秦娥》，下半闋的不講，前半闋『步步行來，步步蹉跌』便定了基調，既然『闕如鐵』，當然是推不開的了。後半闋漫撒五湖，倒似乎並無大害，不過沒有功名而已。……至於『捉』字，可拆為『手足並用』或『手舞足蹈』之意，預兆有吉慶之事。」明珠笑道：「手足並用是玩武的，難道我靠打架吃飯？」

　　魏東亭從旁插言道：「也難講──伍先生，兄弟倒覺得『玉樓詔飲』、『皎性自潔』這些詞兒很有意思呢。」

　　伍次友笑道：「『玉樓詔飲』套李長吉臨終『玉樓赴召』之典，最不吉利的了，有什麼好？『皎性自潔』不過說『懷中似月』，或『袖裏清風』，倒正合了儒生身分。」一席話說得大家解頤而笑。

　　魏東亭笑了笑，又說：「伍先生，看來你是無意於功名的了？」伍次友笑道：「超脫而已。若說無意功名，我來這繁華京師連敗連考做什麼？功名之於君子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耳！」

　　魏東亭拱拱手又道：「先生雅量高致，令人敬佩。不過先生秉筆直陳時政，難道不怕得罪當朝權貴麼？」伍次友冷笑道：「功名，草芥耳！再大不了像明珠兄弟『鏡聽』來的，叫他們割了『韭菜』去！」

　　眾人聽這話頭說得很重，雖然詼諧，卻不敢插科打諢隨便嘻笑，不禁有些懍然。魏東亭卻不動聲色，問道：「先生下一步作何打算？」

　　伍次友正待回答，忽聽大門外報喜鑼一片聲響，幾個街混子手裏拿著喜帖闖了進來嚷道：「哪一位是明珠老爺？恭喜高中了！」

　　明珠聽得這一聲報，急忙起身，忽然覺得心慌腿軟，眼一花又跌坐在椅子上。伍次友高興得立起身來招呼：「拿酒來，給明珠兄弟賀喜！」

　　魏東亭走上前，用手扳著明珠的肩頭說道：「表台，可喜可賀呀！」這何桂柱心裏暗叫一聲：「慚愧！還是二爺有眼力，差點在這店門口糟蹋了貴人！」三步併兩步上前來叩頭，口裏說道：「明珠老爺，小的給你叩喜了！」

　　明珠這下子才從如醉如痴中清醒過來，忙挽起何桂柱說道：「喜，大家都喜！你與我有恩，不可行此大禮。」報子們早在一旁嚷著：「請老爺賞酒錢！」魏東亭從身上摸出一錠約五六兩銀子說：「換成錢大家樂去吧！」那打頭的摘下氊帽接了賞銀，帶著混兒們歡天喜地地去了。

　　夥計們早已將菜蔬擺佈停當，大家安席就座，仍是伍次友坐了上面，魏東亭、明珠打橫兒坐下，何桂柱在下頭把盞。酒過三巡，伍次友臉上容光煥發，說道：「次友原就打算今日備一桌酒席約請朋友的，想這幾日就和大家辭行，與明珠兄弟一同南歸。現在明珠弟既已中了，倒要盤桓幾日，大家高興高興再去。」明珠笑道：「小弟能有今日僥倖，全託著大哥的福份！大哥道德文章，名滿天下，何妨再等一科，那是必中無疑的！」伍次友笑而不答，卻見旁坐的魏東亭低著頭抿嘴而笑，遂問道：「魏賢弟，你笑什麼？」

　　魏東亭見問，忙說：「我以為表兄說的甚是。伍先生就再等一科又有何妨？」伍次友道：「明珠弟乃是否極泰來，我原料他今科是必中的，等了這幾日不見消息，以為也罷了，不想還是料準了，倒去了我一件心事。說到文章道德，愚兄十分慚愧，豈不知因文喪命的也是有的，我也不去想它了。」

　　魏東亭笑道：「先生說的，無非仍是『步步行來，步步蹉跌』？這些個鬼話是沒準的。」眾人見魏東亭說到方才的《憶秦娥》，不禁有些神色肅然。何桂柱一邊執壺斟酒，一邊瞧明珠，見他是滿臉春色；見伍次友雖神色泰然，眉宇之中不免黯然，心想：「這神佛的事是再也不會錯的，果然一個『手舞足蹈』，一個『步步蹉跌』！」卻聽魏東亭又道：「先生在此等候，愚以為必會有些機遇的。」明珠也忙說：「大哥，你就再等一科罷！」

　　伍次友緩緩舉酒，一飲而盡，笑道：「好，大哥聽你們的！」

　　※※※

　　第二日當值，魏東亭來見康熙，一進殿便笑嘻嘻道：「萬歲爺，伍先生的卷子我弄來了！」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卷筒兒雙手呈上。康熙急拆封，展開看了。卷首濃墨重濡、黑大光圓五個字「論圈地亂國」赫然入目，不由雙眉一挑，說道：「好字！」

　　「說來也險，」魏東亭忙道，「蘇中堂瞞了副主考，一房一房下去私查，連房官都屏退了才從裏頭抽了出來……」

　　康熙一邊聽他絮叨，一邊展卷細讀。他看得入了神，在取杯飲茶時，竟將手插進了茶盅裏頭，燙得手一縮，遂笑道：「這也不枉了名士手筆。──來，來，你唸唸這段給朕聽！」魏東亭忙小心翼翼接了，躬著身子輕聲讀道：

　　夫田地乃養生之本，布帛菽粟、膏腴紈絹皆從土出。黔首小民賴以為食，宗廟社稷賴以富強。而圈地換田之令所到之處，沃野化為麋鹿之鄉，阡陌頓生荒榛寒荊。人民流離，百業凋敝，悍而不化者為匪為盜，循法良善者凍餓溝渠。朝廷難徵庫府之糧，綱紀不張；三軍不堪饑饉之苦，何以用命？內憂外患何以平息？民心浮動，國本難固，人怨而神怒，國將不國矣！

　　唸至此處，魏東亭緩了一口氣，見康熙臉脹得通紅，背著手來回踱步，以為他生了氣，便住了口。卻聽康熙厲聲道：「這麼好的文章，他敢寫，你倒不敢讀？唸！」

　　魏東亭只得提高嗓音，又朗聲誦道：

　　……方今天子聖明在上，自康熙元年至玆，數頒停禁圈換民田之旨。而卒不能止者，蓋以朝有亂國賊臣，野有悍頑痞奴，表裏為奸，狼狽相結。……城狐社鼠霸民產業，吮民膏血。自王莽天鳳年以來，千又五百餘載，未嘗有此乖戾之政焉！

　　魏東亭讀完，不由悄悄拭了一把頭上滲出的汗珠。

　　康熙聽他讀完，取回策卷，自己又細閱一遍，喃喃說道：「句句金石之言！有人說要給朕物色師傅，這不就是最好的師傅？何勞他來費神！」魏東亭不知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只好答應著：「是。就是熊老夫子也不敢如此直言。」

　　「你說的對。」康熙一邊將策卷遞回，一邊說道，「朕就要這樣的師傅，你要設法留住他。」

　　魏東亭忙答道：「扎！聖上放心，奴才剛從悅朋店來，他走不了。」

　　「那好。」康熙笑道，「先將這策卷拿去讓蘇克薩哈看看，就收在他處。如若洩露出去，他還能有性命？」

　　君臣二人正說得投機，忽見小太監張萬強捧著一卷奏章來跪下奏道：「索尼老大人病重了。」

　　康熙臉上霎時改了顏色，立起身來問道：「怎麼樣？」

　　「只怕不好呢！」

　　「你去看看，果真不好，趕緊來告訴我。」

　　魏東亭從旁插了一句道：「萬歲既這麼著急，何妨御駕親臨呢？」

　　康熙一聽也對，便叫人備轎。跪在地下的張萬強忽地抬起頭來說道：「主子去不得！」

　　「怎麼呢？」

　　「主子一去，索尼老大人就只好出缺了！」

　　一語提醒了康熙。臣子病重，主子御駕探病，那是殊榮，不死也得死！這在「祖宗家法」裏講得明明白白，康熙從小聽這類事多了，當然懂得。想了想無可奈何，他只好復又坐下。他想：這索尼年紀雖老，只要有他在，鰲拜便張狂不起來。康熙一向拿這位元勛重臣依為靠山，要真的還能痊癒，自己去了，豈不反而害了他？想到此，康熙喪氣地擺擺手。張萬強起身去了。

　　時鐘敲到十一點，正交午初，輔政大臣蘇克薩哈遞牌子求見。康熙一腔心事，無處發洩，遂起身對魏東亭說道：「你隨朕來，到養心殿見他。」魏東亭忙道：「奴才現在只是六品侍衛，不能單獨隨駕接見大臣。」康熙一笑道：「這也算事！叫他到上書房來，朕就在這兒見他，你就不必迴避了──這不早不晚的來，有什麼事兒呢？」

　　蘇克薩哈面色蒼白，步履踉蹌地進了上書房，伏地叩頭奏道：「萬歲！臣請誅鰲拜以謝天下！」一句話說得在場人人容顏大變。康熙心中也驚異萬分，盡量控制著激動的心情問道：「鰲拜為朝廷重臣，他犯了什麼罪？你們輔政大臣們就此會議過嗎？」

　　蘇克薩哈並不害怕，從袖子裏摸出一張紙來看了看，抬頭從容說道：「圈地令原是先朝陋規，太祖去世時即欲蠲除。今入關定鼎，撫有華夏，更應休養生息，扶植桑農，富國強民。」康熙不待他說完，緊逼一句問道：「去年，朕未親政時，你們輔政大臣不是已經議定禁止圈地了嗎？」蘇克薩哈叩頭道：「萬歲聖明，正是如此！康熙元年曾下詔停止圈地，三年復又重申。但鰲拜的鑲黃旗至今仍在圈地，繼續霸占著呼倫貝爾以西與科爾沁以南的土地，連熱河的皇莊也有一部分土地都被他圈了去。熊賜履上本參奏的條陳，奴才敢保句句是實！這樣的『輔政大臣』應該嚴懲不貸！」

　　言猶未畢，只聽「砰」的一聲，康熙怒不可遏地以手擊案，霍地站起身來，正欲發作，忽然想起蘇麻喇姑說的「萬事毋急，」又緩緩坐下來問道：「你說這話有沒有證據？」

　　蘇克薩哈急忙叩頭說道：「萬歲不妨委派一心腹親臣在京內巡視，看有多少失地失業逃難來京的饑民！臣府中曾收留一賣藝老人，即因失地來京，其女兒又被穆里瑪搶去送與鰲拜為奴。他自己也被打成重傷，若不是他身懷絕技，怕也遭了毒手！」

　　侍立在旁的魏東亭聽到這裏，心中怦然而動。史鑒梅父女，他已尋了數年，音信全無，現在終於了解到一點信息了。但在此時，無論怎樣著急，是一句話也不能插的。他挺了挺身子，留神聽下去。

　　康熙「哼」了一聲，偌大的上書房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得到。康熙站起身來背著手踱了幾步，對著蘇克薩哈問道：「大概你的地也被圈了去罷？」

　　蘇克薩哈一怔，隨即答道：「比起天下黎民百姓所遭受的苦難，奴才那一點地算得了什麼！」

　　這是一句很得體的話，康熙聽了不禁點了點頭。可又想了想，這蘇克薩哈的本章卻是萬萬不能批准的，遂冷冷說道：「你所奏的事情，朕自當細細體察。你與鰲拜同為輔政重臣，共受先帝託孤的恩寵，該同心同德才對。你先退下吧。」

　　蘇克薩哈一去，康熙屏退了左右，單單留下了魏東亭問道：「你看蘇克薩哈奏得如何？」魏東亭忙躬身回道：「奴才不敢妄言，但京城內外皆是饑民，確是實情。」康熙聽了點頭道：「朕何嘗不知，朕罰熊賜履半年俸祿也是出自不得已，只是，唉……」他長嘆一聲，不言語了。

　　半晌，康熙又說：「蘇克薩哈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但他現在還沒有這麼大的權力，有許多事他還辦不成！」

　　魏東亭見康熙吐了實言，笑道：「萬歲多賜給他權力，他不就可以辦了嗎？」康熙苦笑道：「朕這個『萬歲』也是徒有虛名，旨令難行。」魏東亭毅然說道：「莫不是朝中也出了個活曹操？」

　　聽了這話，康熙眼睛裏閃出了興奮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外，又打量了一下魏東亭，斥責道：「胡說！那裏有什麼曹操！你一個包衣奴才，怎麼敢說這樣的話！」言詞雖然十分嚴厲，卻並不動怒，魏東亭連聲答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魏東亭這話卻正合康熙的心意。從六歲起，他就讀《帝王心鑒》，曉得帝王的尊嚴，不僅要靠天意神意，靠仁義禮智信，還要靠讓臣子永遠摸不透他的廟謨之深，躬慮之遠。越是猜不透的東西便越神祕，越神祕的東西便越是尊貴，這可以說是千古不移的章法。他很滿意今天自己處置蘇克薩哈和魏東亭的辦法。他心想：回宮去說給蘇麻喇姑聽，準能得到她的褒揚。她準會說：「萬歲爺聖裁！」

　　正在胡思亂想，康熙忽然見張萬強垂手站在那裏，忙問道：「你去瞧得怎麼樣？」

　　張萬強見皇帝發問，忙回道：「主子，索尼老中堂病得不輕呢！太醫說最多捱不過一個對時了。精神看去還不錯，他自個說這叫迴光返照，說是臨死前要覲見主子一面……」說著他的眼圈也紅了。

　　康熙看了魏東亭一眼說道：「備轎，朕要親去索府探病。換微服。」

　　索尼府邸座落豐宜園玉皇廟街，原為前明唐王朱桱在北京的藩署，是一個極清靜的去處。世祖定鼎，分賞有功之臣，就把這座院落賜給了索尼。康熙乘一架四人抬，魏東亭騎馬隨行，足用了小半個時辰才到索尼府前。魏東亭先下馬扶著康熙下轎。

　　一個戈什哈跑出來說道：「索中堂身子欠安，概不見客！」康熙一怔，正要答話，卻見魏東亭從懷中取出一柄如意送上，笑道：「勞煩執事帶了這個去見索額圖大人，他一看便知。」

　　那戈什哈進去沒有多久，中門忽然大開，索額圖三步兩步趨出，伏地叩頭道：「不知主子親臨，未能遠迎，奴才罪該萬死！」康熙一把挽起了索額圖：「朕今日微服前來探視，傳諭家人不要走漏風聲！」說著便挽著索額圖的手直趨後堂。

　　索尼昏昏沉沉半臥在榻上，聽到索額圖說：「主子瞧您來了！」便睜開雙眼四下搜尋。康熙忙走上前說道：「你躺好，朕是微服出遊，順便來瞧瞧你。」

　　索尼搖搖頭，又無力地閉上雙目，兩滴混濁的老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康熙見狀，也不覺心酸，眼睛裏也汪滿了淚水，只是強忍著才沒有讓它淌出來。

　　停了許久，索尼才又睜開了雙眼，囁嚅著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抖抖索索伸出一個指頭，指著櫃上一隻黑漆匣子。索額圖會意，忙取了下來，卻見貼著封條，雙手捧給了索尼。索尼很費力地啟了封條，卻不打開，只目視魏東亭不語。

　　魏東亭見狀，「唿通」一聲跪倒在地，說道：「今日之事，唯聖上、老大人、索額圖大人在，我魏東亭如有半點欺心洩露，定死於亂箭之下，永墮地獄！」聽了魏東亭的惡誓，索尼點了點頭，把匣子遞了過去。

　　魏東亭小心地打開來看時，卻是一份素黃折子和一份白折子。他抬眼看了一下康熙，說道：「主子，這裏有一份遺折，一份遺囑。」康熙移動了一下座椅，正襟危坐，果斷地說：「你全唸給朕聽。」

　　因為是代奏，魏東亭趕忙跪下，索額圖也俯伏在地恭聽。魏東亭先取出黃折展開來，壓著嗓音讀道：

　　臣以老悖之年，忝在輔政之列，不能匡聖君臻於隆治，死且有愧！今大限將至，無常迫命，銜恨無涯，有不得不言於上者，請密陳之：輔臣鰲拜，臣久察其心，頗有狼顧之意，惟罪未昭彰，難以翦除。臣恐於犬年之後，彼有異志，豈非臣養癰於前而遺害於後哉？大學士熊賜履、范承謨皆忠良之臣，上宜命其速籌善策，翦此凶頑；臣子索額圖，雖愚魯無文，但其忠心可鑒。知其子莫如其父，吾已至囑再三，務其竭盡身命報效聖上，庶可乎贖臣罪於一二。嗚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祈黃羊之心臣知之矣！

　　聲音雖低，卻是為極為清晰。讀到這裏，索額圖早已淚光滿面，只是在君前不能失聲，只得伏地泣血。魏東亭讀完遺折，又打開白折子，只見上面，蠅頭小楷數行，寫著：

　　吾兒索額圖：吾平素之訓誨，諒已銘記。今將長行，再留數語示之：吾死之後，汝當代吾盡忠，善保沖主；不得惜身營私，壞吾素心。至囑至囑！若有背吾，此訓，陰府之下，不得與吾相見！

　　索額圖聽到這裏，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放聲大哭。康熙滿懷淒楚，強作笑容，轉身對索尼道：「老愛卿一片赤誠，朕已知曉，萬望寬心養病，多多保重。」

　　辦完這件事，索尼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便又閉上雙眼暈了過去。康熙心中五內俱焚，上前挽起索額圖道：「不必過哀，好好兒侍候你的父親，需用什麼藥，只管到太醫院去取。」說完便走了出來，起駕回宮。

７　三臣聯折遭殺戮．鰲拜逞蠻鬧金殿

　　第二日早朝，康熙一到乾清門便覺得氣氛不對，議政王杰書一臉惶惶之色，領著遏必隆，蘇克薩哈一溜跪候在丹墀之下，卻不見鰲拜。門前警戒的衛士足足增加了一倍，一個個面帶肅殺之氣。其時日升初竿，微風拂袂，顯得十分靜寂。

　　大臣們請過聖安，遏必隆便結結巴巴開了口：「聖上，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三大臣奏折不知可經聖覽？」康熙道：「昨夜已披閱過，朕留中了。」

　　「留中」就是扣下不發，不直接表示態度的意思。夜間蘇麻喇姑為康熙讀這奏章時，他對所奏的禁止圈占民田一事，是很讚賞的。不過白天出了蘇克薩哈那件事，他多了一個心眼：這王登聯是蘇克薩哈的門生，會不會串通一氣來弄玄虛？所以他雖然用朱筆劃了許多圈圈，但當蘇麻喇姑主張「明發」時，他倒說：「留下看看再說，不必著急。」

　　現在見諸輔政大臣十分看重這個問題，康熙感到有點詫異，遂問道：「朕即位以來曾迭次下令停禁圈地，雖然並未完全禁住，可也不曾如此嚴重罷？」

　　遏必隆顯然完全沒想到康熙會這樣回答，微微一怔，口齒流利地說：「萬歲聖鑒極明，奴才也以為蘇納海等三人危言聳聽，蓄意亂政，罪無可逭！」

　　這順竿子爬得未免太離奇了，這怎麼算得上是「蓄意亂政」呢？康熙心中疑竇頓起，見蘇克薩哈默默不語，便問道：「蘇克薩哈，你以為呢？」蘇克薩哈昨日碰了康熙的釘子，知道他的「真正態度」，本不欲說話，現在問到頭上，只好叩頭道：「王登聯乃臣之門生……」剛說了半句，忽然聽殿外一陣嘈雜聲，中間還夾著濁重的腳步聲，一聽就知道是鰲拜來了。

　　來的正是鰲拜，他今天的裝束顯得特別精神，九蟒五爪的簇新袍褂，外套仙鶴補服，一雙馬蹄袖高翻著，露出雪白的裏子，珊瑚頂上拖著翠森森的雙眼孔雀花翎，一搖一擺旁若無人地走來。正欲進殿，他卻見兵部侍郎泰必圖恭肅鵠立在門外，手中持著一卷紅泥火漆封頂的文卷，不用問，這是剛到的六百里緊急軍報，便站住了腳問道：「你在這裏有何事要奏？」

　　泰必圖滿臉堆笑，輕手輕腳上前扎了一個千，低聲道：「卑職請中堂大人金安！」

　　「起！」鰲拜右手平伸，聲音大得滿殿人都能聽到：「你手裏拿的什麼？」泰必圖將懷中文書稍向上抬抬答道：「吳三桂王爺的奏章。」

　　鰲拜正欲再說，卻聽殿內康熙大聲問：「是何人在殿外喧嘩？」

　　鰲拜雙手一甩馬蹄袖，一邊踏進殿來一邊說：「臣鰲拜奏請聖安！」一個千兒打下去，不等康熙發話，逕自起身，「臣已年邁，容臣平身侍候！」

　　康熙笑了笑說道：「自然可以……蘇克薩哈、遏必隆、杰書，你們也起來吧。」說著便轉面問鰲拜：「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三人的奏議，想必你已讀過的了？」

　　鰲拜將頭微微一抬，不卑不亢地舉手一揖答道：「臣已讀過。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身為國家封疆大吏，不遵聖訓，欺君罔上，已無人臣之禮，按律宜處斬刑！不知聖上為何將此大逆不道之奏折留中不發？」

　　話說得又響亮又利落，中氣極足，滿殿人無不面面相覷。康熙不禁臉上變色，倒抽一口冷氣，忖道：「這鰲拜素日雖然無禮，尚不致像今日這等放肆，定是想著索尼病危，越發有恃無恐了。」心裏便有幾分不悅。看看左右侍衛，除了訥謨和穆里瑪有點面熟外，別的都不認識，小魏子也不在跟前，想想殿外閻羅殿一般的擺佈，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康熙強按捺下心頭的驚慌，定了定神又說：「滿漢各旗人等，已和睦相處二十餘年，並無隔閡。今無端讓他們背井離鄉，只怕算不得什麼善政罷？蘇納海三人所言雖有不實之詞，朕觀其本意，倒是一片赤誠。」

　　鰲拜見康熙侃侃而言頗成章理，心中驚疑，低頭想想又說：「滿漢雜處，皆被漢人同化，失我列祖列宗古樸之制！」

　　康熙還未答言，沉默在一旁的蘇克薩哈忍不住冷笑一聲開了口：「請問鰲拜公，難道漢人不是我朝子民？你眼中既有祖宗法制，為何縱容家人搶劫漢女為婢，還挑起熱河旗民械鬥？」他話音一落，康熙隨即厲聲問道：「這像話嗎？」

　　君臣相對奏議，到了這個份兒上，鰲拜本應立即叩頭請罪。但他在上朝之前，已事先探知索尼處於彌留狀態，危在旦夕，所以他毫無懼色，驕傲地將頭一揚應口對答：「是不像話。蘇納海三大臣妄言欺君，罪在不赦！倘若早早各旗分治，分守疆界，何能容得像蘇克薩哈這等小人製造謠言加害於臣！」

　　議來議去，一件事變成了兩件事。康熙深恐再爭下去生出更多枝節，便說道：「今天且議蘇納海三人奏議，餘事朕自能查明處置。」鰲拜此時卻因蘇克薩哈告狀之事，被激得怒火千丈，他也顧不得君臣之禮，竟在殿堂上揎臂揚眉高聲疾呼：「欺君之罪，本應凌遲處死。今按斬首棄市，已是從輕發落，皇上如此猶疑不決，何以儆戒後人？」

　　康熙鐵青了臉，端坐在椅上沉默不語。蘇克薩哈和鰲拜互相掃視一眼，目光如刀似劍，立刻迸出火花！僵持片刻，康熙見議政王杰書始終未發一言，遂問道：「杰書，你說這事該怎麼處置？還有遏必隆，你呢？」

　　杰書膽怯地看了看一臉凶相的鰲拜，裝作低頭思忖，仍是垂首不語。康熙把目光又掃向遏必隆。遏必隆擠了擠眼，跪下奏道：「奴才以為也只好照鰲中堂所議辦。」說完微微嘆了口氣，杰書接著話就說：「臣意也是如此。」

　　鰲拜格格笑了兩聲，踱至蘇克薩哈跟前，拍了拍他的肩頭，說道：「蘇克薩哈老弟，莫非心疼你的門生王登聯？」聽到這話，蘇克薩哈打了個冷顫，抬頭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康熙，良久他才長嘆一聲：「唉……」

　　這也算表示了態度，鰲拜心中十分滿意，轉身對康熙一揖，說道：「皇上，既然臣等所見相同，就請皇上下旨吧！」

　　康熙繃緊嘴唇，倔強地昂著頭，仍舊沉默著，兩隻緊握椅子的手微微顫動。鰲拜見康熙不答言，微微一笑說道：「哦，我倒糊塗了，想必是皇上年幼學淺，不能親自草詔。既如此，臣只好斗膽代勞了。」說畢，竟然闊步走近御几，提起御筆，蘸了朱砂，沙沙一陣疾書，一篇詔書即算草成。他朗聲宣道：「聖旨：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不尊上命，著即處斬，欽此！」雙手「啪」地將紙一合，朝殿外叫道：「泰必圖，泰必圖侍郎！」泰必圖應聲進入大殿。鰲拜將詔書塞給泰必圖說：「拿去付與刑部，照旨辦理就是。」說完轉過身對康熙笑道：「恕老臣無禮！此亦不得已而為之。不過皇上也不必總是貪玩，還該讀點書，臣已為皇上物色了一位師傅，他叫濟世。明日就叫他去上書房。」

　　「又是濟世！要真能濟世才好！」康熙不等他說完，霍地站了起來，向站班的大臣們氣狠狠地掃了一眼，冷笑一聲說道：「朕已成了漢獻帝，還要什麼師傅！」說完便拂袖而去。張萬強等幾個太監也都匆匆離開了乾清宮。

　　杰書、遏必隆、蘇克薩哈幾個人像做了一場惡夢，被鰲拜狂妄的舉動驚得瞠目結舌。那鰲拜卻似沒事人一般，將兩手的骨節捏得一聲接一聲價響。

　　※※※

　　因為聖旨上並未寫明「革職」，三名犯官──蘇納海、朱昌祚、王登聯都還帶著二品頂戴、穿著九蟒五爪的袍子、罩著錦雞補服，來到刑場。自從宋末殺文天祥以來，像這樣子誅殺大臣的，還是頭一遭。老百姓們哪裏知道這是鰲拜激動之餘的疏忽。可是他們都道這個樣子遭斬的都是忠臣，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官廳上的酒宴已快結束了。蘇納海笑著對朱昌祚說：「雲門兄，寫折子的時候沒想到這一份兒上吧？這會子用不著這麼垂頭喪氣。」旁坐的王登聯忽地起身，「啪」的一聲將酒杯摔得粉碎，仰天哈哈大笑道：「吾亦不化血，吾亦不為齒，願有閻羅殿，冊我為厲鬼，為社稷驅邪惡，吾為主前鋒……哈哈……」他轉身對蘇納海道：「納海、雲門二兄，咱們上路吧！」

　　三人站起身來，卻見蘇克薩哈帶著眾人擠了進來，逕直走上官廳。蘇納海一見是他，趨前一步拱手說道：「中堂，虧你這個時候還來瞧我們！」王登聯因是蘇克薩哈門生，見他到此，豪情頓減，灑淚道：「門生死不足惜……七旬老母，拜託恩師了……」說著倒身下拜，被蘇克薩哈一把挽住。他滿肚子是話，卻囁嚅著說不出來，只含淚點頭。朱昌祚走上前來含淚問道：「中堂大人，你難道不知我們是冤……」才說到這裏，蘇納海喝道：「生死，命耳！雲門兄何作此態！」

　　蘇克薩哈面色蒼白，長吁一口，強自笑道：「兄弟無能，回天乏力，致使三位仁兄遭此沉冤，惶愧之極！」他顫抖著手斟了三杯酒，一一雙手奉與他們：「清酒一杯，聊作餞行，夜長路遠，可擋風寒……」說到此，蘇克薩哈兩行眼淚止不住撲簌簌地滾了下來。

　　一個校尉走了進來，分別給三位犯官和蘇克薩哈請了安，說道：「列位爺，監斬官大人有下情上稟：時辰將到，三位爺長話短說，也好升天了。下官辦這個差也是身不由己，耽擱久了，吃罪不起。」

　　訣別的時刻終於到來，蘇克薩哈向三人跪下送行。蘇納海三人也跪下還了禮。

　　日色已是午牌正刻，監斬官刑部侍郎吳正治忐忑不安地坐在監斬席上，遲遲不肯下令。這趟差事難辦他是知道的，難就難在殺的確是忠臣，將來翻案的可能性極大，所以他硬著頭皮磨時間。一是等等看是不是有刀下留人的後命；二是即使沒有後命也叫老百姓知道，這實非他姓吳的本心情願。直到蘇克薩哈前來生祭，他才知道朝廷後命是指望不著了。

　　此時，他仰起臉看了看天，不知什麼時候刮起了風，黃沙和灰土揚起來，霧濛濛地只能看見太陽像一隻毫無生氣的圓球掛在天上，由不得嘆息一聲：「唉，人怨天怒啊！」卻將袖子輕輕一拂，吩咐道：「行刑！」

８　鰲公府初議劫宮闈．蘇中堂請守先帝陵

　　鰲拜回到府邸，大轎一落，家人前來稟報：「班布爾善大人、濟世大人、泰必圖大人，還有二爺、四少爺都在東花廳暖閣候著您老呢！」鰲拜輕咳一聲，嗡聲嗡氣地問道：「遏必隆呢？遏必隆中堂沒有請到麼？」

　　家人忙陪笑回道：「遏必隆公爺說他身子欠安，容改日再來叨擾。」

　　「這老猾頭！」鰲拜心裏罵了一句，嘴裏卻沒說什麼，一甩手逕向後頭東花廳走去。他順著超手遊廊，踱著方步，一路走著，一路沉思。轉過家廟，遠遠聽到後頭水榭房暖閣裏吆五喝六，好不熱鬧，不由皺了皺眉，加快腳步走了過來，見班布爾善、穆里瑪、塞本得、泰必圖、阿思哈、葛褚哈、訥謨、濟世幾個人，還有十幾個家人或坐或立都散在旁邊。兩個歌伎懷抱琵琶妖妖嬈嬈坐在宴桌旁，一個彈，一個唱道：

　　這份情意說與你你不信，
　　總疑奴的心不真。
　　手拿著紅汗巾兒撥燈蕊，
　　誰說奴家等的是旁人？

　　音猶未落，緊接著就是一陣陣錚錚崩崩的急弦彈奏，另一個接口唱道：

　　涎皮賴臉的小郎君，
　　不許你再來敲奴門！
　　冤家呀，你若不是我的心頭肉，
　　我早就抬手扎你一銀針！

　　一邊唱，一邊用手做捏針的樣子朝席上一扎。眾人不禁笑得前仰後合。穆里瑪怪笑著把臉湊上去說：「好！好！我的奴家呀，你就來扎我一銀針吧！」眾人又是一陣哄笑。濟世和班布爾善都是進士出身，儒生身分，只是捂著嘴忍住笑。

　　見到這群人聚到一起享快樂，鰲拜心裏一陣煩躁，氣哼哼地走進來，一揮手趕走了兩個妓女：「這是什麼時候？不商議大事，倒有心情玩婊子！」

　　穆里瑪見他從兄滿臉不高興，便上前湊趣兒：「阿兄，聽說你今個兒正法了蘇納海這三個兔孫子，我們……著實高興吶！」

　　鰲拜哼了一聲說道：「你別高興得太早了，說不定哪一天連我帶你，咱們一家連窩兒全叫提到西市口，那才叫現世報呢！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在外頭幹的那些露臉的事兒，我肯這麼鋌而走險麼？」

　　聽這沒頭沒腦的訓斥，穆里瑪如墮五里霧中。忙道：「我？沒幹什麼啊！」

　　鰲拜本來恨他不爭氣，事情辦一件壞一件，見他強嘴越發來氣，遂冷冷道：「沒幹什麼？熱河圈地，你調唆正紅旗和鑲黃旗打架，還圈了皇莊一塊地！又搶劫民女，搶的是皇上乳母的親戚，你瞧你多有能耐！」說著便從手上甩下一道折子來，「去看吧！皇上今兒個都問起來，叫我好難回話！」

　　穆里瑪一聽是這兩檔子事，心裏嘀咕：「跑馬圈地，馬能認識他娘的那裏是皇上的地？當初搶那娘兒們來，你不也挺高興？事不成那是你怕老婆，這會兒拿我作出氣筒！」口裏卻說：「誰那麼賤，膽子倒不小，告到咱爺們頭上！」

　　鰲拜一聲不吭，扶著椅子頹然坐下，無論身體和精神，他今天都太累了。濟世忙上前勸道：「事情總算已經過去，世兄已經知過了，中堂何必為此過於煩惱呢？」鰲拜看了一眼濟世，不冷不熱地說：「事情並未過去。這事我已弄清楚了，穆弟搶人的那天，出來打抱不平的，叫魏東亭，他母親是皇帝的乳母，你道這事兒就那麼容易拉倒？今日駕前已無君臣之禮，只怕將來難說有無葬身之地呢！」

　　「什麼沒有葬身之地啊？」忽然廳後有人問。大家吃了一驚，抬頭看時，是鰲拜夫人榮氏太君慢條斯理地踱了進來。她不過四十歲上下年紀，一手端著水煙袋，呼嚕呼嚕地抽著，身後站著丫環替她拿著火紙楣兒侍候。這丫環正是史鑒梅。鰲拜一向懼內，見她發問不好不答，當著客人和子侄的面低聲下氣地陪笑又覺得面子上下不來，只哼了一聲，氣咻咻地坐著一言不發。

　　穆里瑪見嫂子來了，忙陪笑道：「嫂子，是這麼回事，阿兄正為鑒梅的事跟我發脾氣。」榮氏從頭上拔下銀耳挖子，將水煙筒一塊煙泥剔了出來，「噗」地吹了一口，說道：「別再鑒梅鑒梅的了，她現叫素秋！這樣雅一點──老爺，你也有一把子年紀了，不是胡打海鬧的歲數了，烏七八糟的事兒少想！」班布爾善見鰲拜仍舊不吭聲，就走上前去說道：「鰲公，事已至此，怒亦無用，不如思量一個萬全之策。」塞本得忙道：「要不然就把鑒梅──哦，素秋──打發回去，不就了結了？」

　　班布爾善格格笑了一聲。他是宗室，輔國公塔拜的兒子，論輩分還是康熙未出四服的本家哥哥。因塔拜死時，奉旨輔國公世職傳給了老二，他反而只封了個三等奉國將軍。一大家子人就靠每歲祭祖到光祿寺領那幾百兩世奉銀子過日子，心中有些不痛快。鰲拜見他過得寒酸，倒常周濟他。他因此對鰲拜十分感激。他是鰲拜的智囊，素來有「小伯溫」之稱，當下聽塞本得如此說，便接口道：「使不得！我料太師已把此事料理清楚了，送回人去，徒示其弱，授人以柄，等於是自倒旗幟。再說，素秋在此也未鬧著回去。太夫人待她很厚，她也未必捨得離開太夫人去……」

　　「我是死也不回去的！」站在一旁的鑒梅突然發話道。眾人聽了不覺一怔。「夫人待我恩重如山，他們待我有什麼好，拿鞭子抽著讓我拋頭露面去賣藝，給他們掙錢，什麼好德性！」

　　眾人聽得這話都感到意外，鰲拜忙問道：「孫婆子不是你的親戚？」

　　鑒梅冷笑道：「親戚？您找她來，我敢當面問她，我們算是哪門子親戚？我十歲那年，他們老魏家上門逼債，逼得我父親投河，母親上吊，一家子妻離子散，魏太公說是父債子還，又把我賣給走江湖的……這會子安的什麼心，來認親戚！老爺太太打發我走，我也不敢違命，我自己能了斷此事！」說著，抽抽咽咽地竟哭起來。榮氏忙安慰她道：「素秋，跟我回去，我看哪個敢來找你的事兒！」說著一手拉起鑒梅出去了。

　　目送她們出去，鰲拜解嘲地笑了笑道：「那……如果遏公和蘇公再問起此事，我該怎麼對答？」班布爾善掏出鼻煙壺嗅了一口說道：「鰲公，在四位輔政中，索尼只在一日半日之內必死，那遏必隆四面玲瓏見風使舵，蘇克薩哈徒秉愚忠，手無實權，心無成算，皆不足慮。皇上麼……呃，愚以為可慮之處正在於此，皇上雖說是個孩子，頗有心機，不可等閒視之。外頭殺了倭赫，他便笞死吳良輔，去掉了鰲公最可靠的耳目，但這是內廷家法，鰲公只好忍了這口氣，──接著又調姓魏的到御前行走。聽說君臣二人已經幾次微服私訪，這些天又突然冒出三大臣奏折這事，……這就像奕棋，國手布局，步步緊逼上來了！」他頓了一下，見眾人都聚精會神地靜聽，便慢條斯理地說：「不過，優勢還握在鰲公手中。蘇納海三人被誅，疆臣們算是立了仗馬，不敢嘶鳴。他們都清楚，當今是誰主沉浮……」下面的話班布爾善覺得有礙，難以出口，想了想，變出這麼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鰲公當熟慮之。」

　　這番話聽得在座眾人如同醍醐灌頂，無不悚然動容。塞本得不由得心中暗暗佩服遏必隆：「老傢伙不來，就怕的是聽到這些話。」想著，身子向後邊靠了靠，穆里瑪聽得忘神，雙手一合，說道：「大人明見，這盤棋輸了，什麼都完了！依大人之見，下一步該怎麼個走法呀？」班布爾善笑而不答，拿眼瞟著鰲拜。鰲拜用心精細，見班布爾善不肯再談，忙改口道：「皇恩浩蕩，永世不忘。好，酒冷了，快飲下這一杯！」

　　正說間，家人捧了一個黃匣子來。當日康熙批下朝中的奏折都裝裏邊。按照順治留下來的慣例，大臣的奏折任何人不得帶入私邸。索尼病後，經太皇太后恩准破了先例。現在索尼病危，命在旦夕，這第二個「破例」，又轉到鰲拜手上。鰲拜漫不經心地接過匣子，將它打開，隨手拈出一件，一看便皺起眉頭，犯了躊躇：「這……這……」

　　眾人見鰲拜如此關注，也都湊上來看。鰲拜將折子遞給泰必圖道：「蘇克薩哈請守先帝寢陵，皇上有朱批，你唸給大家聽，看是什麼意思。」

　　泰必圖從懷中取出一副西洋水晶眼鏡戴上，清了清嗓子朗聲唸道：「御朱批『爾蘇克薩哈世受國恩，乃先帝顧命重臣，理應竭盡心智輔佐朕躬，共成大業，為何出此不倫不類之語？著議政王杰書問他，朕躬究竟有何失德之處，致使該大臣不屑輔佐，辭去政務？朝政有何闕失，該大臣何不進諫補遺而欲前守寢陵？該大臣身受何種逼迫，而置君國於不顧？』」泰必圖讀一句，掀一掀眼鏡瞧瞧大家。班布爾善愈聽愈疑，眉頭皺得愈緊。鰲拜折扇一揮問道：「子翁，你看呢？」

　　班布爾善卻不答言，只將頭搖一搖。鰲拜會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泰必圖、塞本得、葛褚哈、阿思哈、訥謨、濟世、穆里瑪七個。穆里瑪素來不服班布爾善，瞧他一臉正色，心裏哼了一聲：「假諸葛！」

　　班布爾善見沒有外人，立起身來說道：「借中堂前箸，我為中堂籌之！」說著拿起一根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劃了一道說：「蘇中堂是氣悶不過，才上了這道請守寢陵的折子，說的倒是真心話。先前他在皇帝處告狀，被留中不發，後來又見殺了蘇納海三人，心中又難受又害怕，所以才不得已請守寢陵的。」幾句話說得人人點頭。他卻口氣一轉，「皇帝呢，卻別有圖謀。就這麼幾句話，為什麼要杰書去問，而不是鰲公？這是可疑之一。」他在桌上劃了一道：「第一問不過是虛晃一槍，他親政不久，哪來的『失德』之處？要有，也只能歸咎於鰲公。」他又劃下第二道：「要害在第二、三問。這就是逼著蘇克薩哈告鰲公的狀，再由杰書出面彈劾鰲公──這步棋出得又穩又凶，進可以形成圍攻之勢，退則不過拋掉蘇克薩哈一個棄子，──十三歲的人能如此……」他沉吟著搖頭，徐徐說道：「只怕太皇太后，也參與其事了呢！」

　　「小伯溫」這番剔骨剝肉的分析，說得座中人毛骨悚然，濟世點頭嘆道：「《爛柯經》有云，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棄小而不就，有圖大之心吶！」這句話是點睛之筆，良久沒有人再開口說話，都在品評其中意味。倒是鰲拜顯得格外鎮靜，苦思一陣之後，冷笑一聲道：「哼哼！他雖妙算高明，我先吃掉棄子，寬一口氣再說！」

　　眾人來吃這席酒，大多數是知道這壺中三昧的，卻都料不到話題扯得這麼露骨，說得這麼深。泰必圖本不是圈子裏頭的人，是班布爾善拉了來吃酒的，聽了這些近似謀反的話，想想這些權高勢大的人物竟懷著這等心思，不禁感到芒刺在背，但是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就顧不得了，遂試探著問道：「中堂，這棋也未必非吃棄子不可，讓一步，負荊請罪，能否化開呢？」

　　鰲拜深知他的心思，格格笑了一聲說道：「怎麼，你怕了？告訴你，扳倒我沒有那麼容易！就憑宮裏有個形同老朽的孝莊后，一個蘇麻喇姑小娘們，外邊有個乳臭未乾的魏東亭，成嗎？我看，蘇克薩哈死期已快到了！」

　　他立起身來，背手踱了幾步，倏然間，抬頭果斷地吩咐：「子翁，這會兒和我立刻去謁見杰書，我倒要看看這個議政王骨頭有多重！納兒今夜把乾清宮不當差的侍衛都找來，說是我請客──明天，我一定叫你們看一齣好戲？」他揚聲朝外喊了一聲：「備轎！」

９　議政王杯酒倒旗幟．伍先生無心成帝師

　　議政王杰書滿腹心事，在書房中翻看《三國演義》，想在其中找出對付目下難題的妙計。想起昨日上午康熙秘密召見他的情景，心像絞乾了的熱毛巾，又緊又燙。

　　上午巳時，太監張萬強來到府邸，說是傳旨，卻又不許聲張，不開中門迎接，也不讓排香案，只站著說了句：「奉旨，著議政王杰書至毓慶宮議事，欽此！」說完，茶也不吃打馬而去。

　　他懷中揣了個兔子，急急趕到毓慶宮，卻見仍是張萬強滿面笑容地迎接他。剛踏進殿門不覺楞住了，只見康熙腰懸寶劍，西向而坐，身後侍立著一男一女。男的是新進六等御前侍衛魏東亭；女的手執如意，面容肅穆，她就是蘇麻喇姑。抬頭仰視，更是吃驚，上面御榻上盤膝高坐的，竟是太皇太后博爾濟吉特氏！

　　杰書誠惶誠恐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口稱：「奴才杰書奉詔覲見！」太皇太后手一擺說道：「他七叔，請起來說話！」早有張萬強搬過一張矮腳踏子來，杰書斜欠著身子坐了。偌大的殿中只有這五個人對坐，說話的聲音嗡嗡發響，像在甕中一樣。

　　康熙打破沉寂，一語便是石破天驚：「七叔，鰲拜擅權亂國，已到無可容忍的地步，你知道麼？」

　　杰書抬起頭來，見康熙正盯著這邊，旁邊的女侍目光灼灼，魏東亭也在斜視著自己，忙低頭答道：「奴才知道。」

　　太皇太后開口說道：「太宗皇帝在時，常誇說你是宗室之寶，素來忠心耿耿，先皇帝設這個議政王，就是怕有人起了壞心，沒人能彈壓得住，孤兒寡母的受人欺侮。方才聽說，索尼已經歸天。他一死，鰲拜便越發沒了王法。康熙已親政一年多了，他仍不還政。眼下這樣子，先前誰能料得到啊！」說到這裏，太皇太后語調低沉，「現在南方戰事未靖，台灣還在鄭成功爺們手裏，北邊有個羅剎國，也欺負我們。咱們朝廷裏，鰲拜這樣子，臣不臣，君不君的，成個什麼樣子！」說著目光一閃，盯了杰書一眼。

　　康熙突然插話道：「所以，朕請你來議一件大事。朕要罷了鰲拜，革掉他的兵權！」說到這裏戛然而止，停下不說了。

　　杰書沉思片刻，忽然跪下啟奏道：「鰲拜桀驁不馴，舉朝皆知，的確應該嚴懲，但他現掌兵部，領侍衛內大臣，轄巡防衙門，況且大內侍衛多是他的人，萬一事有不虞，反而貽害皇上，這是不可不慮的。」

　　「所以才找你來！」太皇太后接口打住，「我並不是沒有殺鰲拜的辦法，顧念老臣，不願輕易下手罷了！」

　　「王爺，」站在康熙身後的蘇麻喇姑忽然說了話，「您說的是一面之辭！這個膿包兒現在不擠，將來怕就更難收拾！鰲中堂過去是有功之臣，但他現在恃功驕君，已無法逭罪。您說他有實權這誰都知道，但他四面樹敵，朝野人心喪盡，都恨不能食其肉而寢其皮！只要籌劃得當，除掉他也非難事。何況主子並不想難為他，只是給他換個位置而已。」

　　杰書知道，一個宮女敢在這種場合如此大膽發此議論，肯定事前已得到太皇太后和康熙的允准。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心下十分讚佩：「果真名不虛傳！」又聽太皇太后在上頭說道：「你很為難是真的，我們祖孫都知道。但這事勢在必行，不然我們總有一天會被人家強迫演唱逼宮戲的，誰來做定國王呢？」

　　這是相當明顯的暗示：事成之後，杰書的王位可以「世襲罔替」，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想到此，心裏忽然一熱，叩頭說話：「拿掉鰲拜以何事為由，還祈太皇太后和皇上明示，奴才當竭盡駑鈍之力。」

　　這等於是答應了。殿中氣氛立時和緩了許多。康熙示意魏東亭，將蘇克薩哈的折子遞到杰書手中。杰書一字一句地默讀了一遍朱批，頓時明白過來，忙將折子疊起，叩頭道：「聖明如鑒，奴才已經懂了，二三日內即拜折彈奏！」

　　杰書正沉思間，一個家人走來，送上一副拜帖，恭敬地說：「王爺，鰲中堂和班布爾善大人來訪。」他端詳了一下帖子，又遞給家人說道：「原帖奉還，告訴鰲中堂，我身上不舒服，改日再會罷。」

　　一語未了，只聽有人哈哈大笑：「王爺害的好病！是除奸除霸、憂國憂民的症候吧！哈哈哈……」說著，鰲拜一掀簾子走了進來，緊跟著班布爾善也笑嘻嘻地來到面前。他們給杰書請了個安，說道：「給七王爺請安！小人略通醫道，願以金匱祕方，為親王驅此病魔！」二人說著走至案前一揖便自坐了。

　　杰書如同受到雷驚的孩子，目瞪口呆地望著他們，好半晌才回過神來，解嘲地笑道：「昨日早朝，冒了風寒，確實身上不好。二位既然來了，班兒又通醫道，就請為我一診罷。」

　　班布爾善是真的通醫道的。他挨過身來，煞有介事地閉目沉思著為杰書診了脈象，起身笑道：「獻醜了。七叔左尺滑而浮，主思慮恍惚，如坐舟中；左關滯而沉，主體乏無力，飲食不振；寸鬱而結，主驚恐憂疑，夜夢凶險。據脈象看，當有這些症候。皆因七叔國事操勞，憂心太重之故。此症非藥可醫，總以靜養為宜，淡泊食之，寧靜修之，自然就痊癒了。」鰲拜在旁笑道：「這脈看得很透，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古聖先賢皆莫能外。王爺何等明達，對此寥寥數語，豈不通曉？」

　　班布爾善斷脈確實對，這些症候他全有。自鰲拜大鬧朝堂，誅殺蘇納海等人後，他常覺心悸不安，昨日受命本出無奈，更是五內翻騰，一夜也不曾合眼。現在班布爾善閃著狡黠的眼光報出這病來，加上鰲拜不陰不陽的雙關語，不禁心頭猛的一震：「糟，走風了！」口裏卻勉強笑道：「依鰲公之見，當如何寧靜淡泊呢？」

　　鰲拜沒有馬上答話，走至桌前拿起一隻高腳銀杯，指著一隻玉瓶問道：「老夫酒渴，這裏是什麼酒？」杰書笑道，「這是御賜的四川名酒玉樓傾。」

　　「玉樓傾？好名字！」鰲拜說著便自斟一杯品評著呷了一口笑道：「班大人，好酒，何妨也飲一杯。」說著飲完了，又斟上遞給班布爾善。班布爾善仰頭飲下，笑道：「好酒，可惜太烈了些。」又將酒杯雙手奉還鰲拜。

　　「不烈，玉樓怎為此而傾呢？」鰲拜一邊漫不經心地把玩著銀杯，一邊又對杰書說道，「你問如何淡泊寧靜？比如說蘇克薩哈的案子，何妨你我同審，會銜而奏，王爺便可藉此又得數日消閒，你看如何？」

　　見鰲拜單刀直入，杰書心知一切計劃均成泡影，苦笑一聲說道：「鰲公看來已是胸有成竹了，不知打算怎麼個審法呢？」鰲拜將銀杯輕輕放在案頭，臉色一沉說道：「這自然等問過之後才好定下來……班布爾善大人，咱們來的有時候了，也該回去了，讓王爺自個兒再好生想想。」說完帶了班布爾善辭了出去。

　　杰書送他們出了正門，回來一看，案几上高腳銀杯小指一般粗的柄已被捻斷，杯口歪了下來，殘酒灑得滿案皆是。杰書先是詫異，猛然醒悟，只覺得頭「嗡」的一聲，頹然倒在安樂椅上。

　　※※※

　　會試完幾個月間，明珠很高興了一陣子，拜房師，會同寅，整天不落屋，誰料引見下來，僅授了個博望同知。他很掃興，伍次友勸他不必赴任，在京等一等機會再看。誰想一再運動也運動不出一個京官來。伍次友原想自己出外遊歷，誰知時氣不好，害了幾個月的傷寒，待病痊癒後，身子仍十分虛弱。幾個月中全虧了何桂柱和明珠兩個人輪番侍候，湯水藥餌十分方便。那何桂柱原來有點瞧不得明珠拿大，今見他對伍次友十分體貼，倒去了心中芥蒂。

　　這天吃過早點，看天色陰沉沉的，沒個地方好去，伍次友甚覺無聊，便叫了何桂柱來，笑道：「明珠弟大約又去尋內務府那個姓黃的去了。前頭門面沒事吧？叫夥計們張羅著，你我擺上一局如何？」

　　何桂柱笑道：「二爺好興致，不過我的棋藝不高，怕掃了您的興。」口裏說著，卻踅轉去捧了棋盤進來，先搶了黑子兒，齊齊整整在天元和四角星位布了五個子兒，說道：「饒五個子兒吧，二爺手下留情。」二人一笑落座。

　　奕至中盤，伍次友已略占上風。何桂柱右邊數子已被伍次友鎮封，如不逃必被吃掉，苦思了很久，也想不出對策，只好「尖」頂出頭。伍次友道：「豈不聞『隨手而著者，無謀之人也』，難道角上大塊棋子都不要了麼？」何桂柱看了看笑道：「這個角二爺奪不去，須得先逃這幾個子。」忽聽背後有人說：「桂兒這個角須補一著，不然伍先生就要在裏邊做『牛頭六』了！」

　　二人專注下棋，根本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人，倒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卻是魏東亭披著油衣站在柱兒身後。柱兒忙起身道：「魏爺，什麼時候來的？你們二位才是將遇良才，來來，您請。」伍次友也笑道：「外頭下雨了，快脫掉油衣，坐這邊暖和暖和。」

　　魏東亭笑著擺擺手，也不脫雨具，就坐在旁邊說道：「今日個可沒功夫玩，兄弟是奉了家主之命，和伍先生商議一件事。」伍次友卻還在戀棋，笑道：「什麼事這麼要緊的？」

　　何桂柱見他們有正經事，推枰而起，拱手說道：「二位爺說話，我去弄點茶來。」魏東亭忙道：「不必了，你也不妨聽聽。」

　　魏東亭小心翼翼從懷中掏出一份桑皮紙帖子，說道：「您瞧瞧這個！」

　　伍次友接過一瞧，上頭一行鍾王小楷端正寫著：「敬請伍先生次友過府一敘，以慰渴慕。」下頭一行細筆恭楷寫的是「私淑弟子索額圖喪次」，還有一行附言是「餘事由來人說明」。

　　伍次友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忙問：「這既非名刺，也不像拜帖，且索額圖大人乃當朝要人，這帖子斷不敢當！還請賢弟明說緣由。」

　　魏東亭看著棋盤，字斟句酌地說：「是這麼回事，索額圖大人有一幼弟，太夫人十分鍾愛，今年已將十四，一直想聘一飽學之士西席教授。」他抬頭看看伍次友，又繼續說：「先生書香世家，名滿遐邇，大人早就渴想一見。但恐先生雅量高致，未必肯從屈就。索尼老中堂臨終諄囑再三，一定要請高手教授龍兒，索大人不違父命，墨絰居喪，故而派兄弟前來敦請。」言畢又施一禮，「東亭敬請先生賞我一點面子。」態度十分懇切。

　　伍次友聽了點頭笑道：「既如此，也算有緣，倒難為你了。」魏東亭忙陪笑道：「確是有緣，這學生，先生是見過的。」

　　伍次友仰起臉來想了半晌，茫然地搖了搖頭：「見過？我來京城後很少結交外人吶！哦……我想起來了，是不是上次你帶來的那位龍兒？」魏東亭拊掌而笑，說道：「對！就是龍兒，龍兒見了您，回去便吵著要太夫人派人接您去。因當時大考在即，未便擅請──我上次向先生說的『機會』就是這事兒了。」

　　伍次友笑道：「龍兒我倒很喜歡，資質俱佳！得英才而育之，亦一大快事，不過……」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日前收到家書，老父年高，十分思念於我，且在京鬱悶得很，想回鄉看……」

　　不等伍次友說完，魏東亭接口便道：「老太爺那裏一切均放心。兄弟有幾位朋友要到貴鄉採辦些東西，可以託他們先見一見老人家，老人家如高興，來京逛逛也好嘛！」

　　何桂柱聽到這兒，湊趣地說道：「二爺到輔政爺府做了西賓，老太爺聽了也是歡喜的。可別要像明老爺那樣，忙得顧不上落屋，更甭說和我們一起玩棋打雙陸了！」魏東亭笑道：「他倒不是瞧不起你們，前日在烏學士家見著他，還一個勁抱怨應酬太多，沒功夫回店去，只怕先生和何老板要怪他疏遠呢！」說到這兒，他站起身來問：「先生，外頭車是現成的，如不見棄，咱們就去罷，可好？」

　　伍次友也站起來笑道：「既蒙索額圖大人如此錯愛，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請！」魏東亭一擺手道：「你先請，自今個起，兄弟只是龍兒的伴讀，您是我的師長，不能和您平起平坐的了！」伍次友見如此說，又站住腳說道：「哪裏的話，與其如此，毋寧我與龍兒以世兄弟相稱，免了這個師生名份也罷。我很不愛這些個繁文褥節，拘死了人，還說是聖人之教！」

　　魏東亭正為康熙行拜師禮之事犯愁，耽心辦不好這個差。不想伍次友如此倜儻爽朗，真有點喜出望外，於是又頂了一句：「索額圖大人未必肯依吶！」伍次友卻滿不在乎地道：「半師半友最好。索額圖大人那裏我自去說。」

　　※※※

　　索額圖在一桌豐盛的筵席旁心神不寧地等待著，又怕魏東亭辦不好差，請不來先生，又怕先生來了禮儀無法安排，心裏七上八下。

　　對太皇太后交給他的這件差事，他始終疑慮重重。自古帝君深居九重，垂拱而治，哪裏聽說過皇帝悄悄兒請一個白衣秀士做老師的事兒？但太皇太后似乎非常堅決。她說：「皇帝不大不小的了，不能就這麼耽擱下去，鰲拜請的那個什麼濟世萬萬使不得。蘇麻喇姑雖好，讀的書究竟有限，她又是個女孩子，上不得台盤。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這事若是走了風，被鰲拜知道了，會怎麼樣呢？白龍魚服，常年屈於臣下之家，萬一有個三差兩錯，那該是個什麼罪名，又怎樣向天下後世解釋這件事呢？──這事辦好了，也未必就能名垂後世，不過落個直過兒，辦砸了就可能身敗名裂！索額圖想東想西，臉上一紅一白，坐在旁邊的康熙早猜出他的心事，笑道：「既然咱們合演這齣戲，那就要唱得真一點，唱砸了朕是不依的。你是哥子，我便是兄弟。我雖是君，他可是師！師道尊嚴，你道朕連這個都不知麼？」索額圖忙躬身答道：「是。」

　　康熙又問：「書房設在哪裏？」

　　「就設在後邊花園裏，僻靜得很，原是順治爺賜給奴才父親的。」索額圖忙又躬身答道。

　　康熙見他總改不掉奏對格局，不禁失笑道：「世上哪有哥子對兄弟稱『奴才』的？我現在就是『龍兒』了，別那麼侷促，拜佛似的，瞧著像什麼呢？」索額圖也笑道：「主角兒還沒到，奴才不敢斗膽先唱。」

　　君臣二人正在說話，門上的人進來稟道：「主子，大人，魏大人帶著伍先生來了。」康熙忙起身笑道：「我去迎接！」索額圖捏著一把汗緊跟在後。

　　魏東亭和伍次友聯袂而入，剛進二門，早見索額圖和龍兒兩人笑容滿面迎了出來。魏東亭便稍稍放慢了腳步，側立伍次友身後。伍次友忙搶前一步長揖到地，口裏說道：「晚生何幸，得遇索大人青睞！久聞大人之名，如清風洗耳，今日得見，實慰中懷！」

　　索額圖見伍次友神氣清朗，體態瀟灑，沒半點俗氣，忙上前挽著伍次友手道：「學生從龍入關之前，即久仰先生一門高賢宏才，幸有魏軍門引薦，今日得見，實三生之幸也！」說著又一手拉過康熙的一隻手笑道：「這便是舍弟龍兒。龍兒，快見過老師了！」此時事到臨頭，索額圖倒覺輕鬆，忽作匪夷之思，他倒要瞧瞧康熙怎樣屈尊降貴，應付這個場面。

　　康熙此時如同換了一個人，顯得稚氣而童真，頑皮地眨眨眼向索額圖笑道：「阿兄，這位伍先生我們是老相識了。」索額圖假嗔道：「哪能這麼沒規矩！先生現是你老師，要放尊重些才是，還不行過禮來！」康熙答應一聲「是」便要倒身下拜，伍次友卻一把扶住了他，說道：「我與魏賢弟有約在前，世兄與我只以兄弟相稱，大禮不敢當，豈不聞孫後主《爾汝歌》乎？『昔與汝為鄰，今與汝為臣，上汝一杯酒，令汝壽萬春』！」

　　此言一出，索額圖、康熙和魏東亭同時一怔，回過神來，方覺貼切之至，不由會心地呵呵大笑。魏東亭心中驚咤：「真真是真命天子，鬼使神差伍先生想起這首詩來！」一邊笑，一邊將伍次友讓進後房。

　　大家入席敘座，康熙自坐了末座。登極以來，除了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那裏，他從不曾和別人敘過什麼座，今日如此，反得人生真趣。伍次友見魏東亭畢恭畢敬侍立在龍兒身後，忙讓道：「魏賢弟，何妨一坐呢？」索額圖微笑正欲答話，龍兒卻說：「伍先生叫你坐，坐下就是了。我們都是朋友，如果天天如此拘禮，豈不生分了？」魏東亭無奈，只好說道：「今日權坐，下不為例罷了。」

　　其實，魏東亭作為皇帝貼身侍衛，雖然品級懸殊，平日與索額圖相處，只是上下座之分，並沒有「立規矩」。只礙著康熙，實在無法長期平起平坐，因此只偽稱「伴讀」。那伍次友乃布衣書生，哪裏懂得這些奧秘，還以為本該如此。

　　寒暄數語，伍次友歸了本題，說道：「令弟豁達超俗，神清氣秀，毫無寒吝之色，本是杰人之材，必能自致青雲之上，何勞小弟拙力訓導。」索額圖道：「舍弟自有祖蔭功名，並無為官之意。太夫人的意思，只是讓他隨先生讀經閱史，再學一些詩詞曲賦陶冶性情。八股文什麼的，竟可一概免去。」

　　伍次友聽到竟有聘師而明言不習學八股時藝的，不禁大感驚奇。忙道：「祖蔭是一件事，自立功名又是一件事，大人不可不慎。」康熙接口道：「我就不愛八股，一篇文章，顛來倒去就那麼幾條筋，一講就是幾百年，沒一毫用處，還說什麼『代聖賢立言』！」伍次友遲疑了一下答道：「世兄所言何嘗不是，不過……天子不與世人心同，這八股雖於世無用，於天子卻大有用處吶。所以雖然無用，還是廢不掉的。」康熙聽了這番話，忙問：「為什麼呢？」伍次友呷了一口酒，笑道：「哪一代英明天子不要籠絡天下之士呢？」

　　真是聞所未聞！隨便一句話，在康熙心中卻引起了極大的震動，霎時臉上微微變色，心裏暗想：「蘇麻喇姑說的是，這個師傅只能這樣請法，上書房裏的師傅是斷然不敢這樣講書的。」索額圖雖然暗暗吃驚，但臉上卻半點不露，遂笑道：「咱們且吃酒，籠絡不籠絡，那是天子的事……」康熙也笑道：「對，咱們便偏不學這勞什子八股！」

　　說話間，一個丫頭奉上茶來，一一獻畢方欲回身退下，索額圖卻叫住了她：「婉娘，太夫人有話，你從今日起也陪龍兒讀書。快來見過伍先生。」

　　改名婉娘的蘇麻喇姑低頭應了一聲「是」，大大方方走過來深深福了一福，直起身來打量著伍次友。伍次友受不了她那目光的逼視，旁過臉去招呼魏東亭吃酒。那婉娘嫣然一笑，並不退下，反而進前一步道：「早就聽我們太老爺和老爺說過，伍先生才高八斗，名滿大江南北──奴婢聽人家說了幾個對子，想請教先生該怎麼對。」

　　伍次友萬不料她竟講出這樣一番話，不禁愕然，將箸放在桌上，笑道：「不敢謬承誇獎，請講。」

　　「孟浪了，」婉娘笑道，「先是五位古女子，請對以男子姓名。」見伍次友微笑著點頭，婉娘脫口而出：「小青！」

　　「太白。」伍次友不加思索，應口而答。

　　「莫愁！」

　　「無咎。」

　　「漂母！」

　　「灌夫。」

　　「文君！」

　　「武子。」

　　「西施！」

　　「好！──東野！」

　　眾人不及思量，伍次友已信口對出，無不嘆服他的才思敏捷。眾人發楞間，婉娘口風一轉，又道：「王瓜！」

　　伍次友不禁一怔，忙問：「這是哪位女子？」婉娘笑道：「五位女子已完，現在說王瓜，對什麼好？」

　　「這個卻難。」伍次友低頭尋思片刻，遲疑道：「對是有的，只怕不恭了──用『后稷』可好？」眾人拍手喝采。笑聲剛落，婉娘忽朗聲吟道：「清水青，水青清，江河行地，清清青水，水青清清。」

　　滿座的人全被這副對子難住，都蹙著眉苦思下聯。伍次友暗吃一驚，心裏道：「好厲害！」立起身來，在席外踱了兩步，幾次張口欲言又止。此時日影西斜，堂前綠蔭斑駁，靜得一絲聲音也沒得。

　　良久，他眉頭展，仰首朗聲對道：「明日月，日月明，日月經天，明明日月，日月明明。……如何？」

　　眾人哄然叫妙，難得的「清」字乃國號，下聯以「明」國號相對，不僅切了文題，且「清明」又暗寓頌聖的意旨。

　　「先生高才！」婉娘笑道，「敢問以孟子之賢，何故為列國不容？」大家見她又發問，又都斂容屏息靜聽。

　　伍次友笑道：「孟子處戰國離亂之世，列國之君咸取利而不知義，故夫子至公之志屈不能伸。此則時也、命也、運也、數也！」

　　話音剛落，婉娘又笑道：「我聽人家說，『同進士』是鰥對？」

　　伍次友哈哈大笑，道：「這算什麼鰥對！千古鰥對，我只聽說是『煙鎖池塘柳』【註】一句。──『同進士』可以對『如夫人』！」猛然想起明珠也是同進士，甚覺刻薄，便掩住了不往下說。

　　【註：「煙鎖池塘柳」一句，因偏旁含「金木水火土」五行，故極難對。】

　　蘇麻喇姑兀自不肯罷休，又道：「先生學富五車，名不虛傳！敢問您最喜愛古聖先賢的哪一句話？」

　　伍次友心想，如不開一個小小玩笑，怕她仍要糾纏，於是笑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一句話惹得哄堂大笑。索額圖控制不住一口煙嗆了肺，大聲咳嗽著笑。康熙俯身捂著肚子幾乎笑岔了氣。魏東亭手扶椅背弓著腰蹲在地下笑。蘇麻喇姑漲紅了臉，說聲：「佩服。」轉身退了下去。伍次友被她考出一身汗來。

　　索額圖原本有些拘謹，被這突如其來的喜劇一沖，覺得心思開闊了許多，忙向伍次友笑道：「此婢略通文墨，太夫人十分鍾愛，寵得她沒一點規矩，倒叫先生見笑了。」

　　伍次友望著蘇麻喇姑的背影笑著搖頭道：「家學淵深，佩服得緊，哪裏敢有見笑之意。」見桌上設有文房四寶，禁不住意興大發，上前握筆在手，飽蘸濃墨大書一聯：

　　霞乃雲魄魂　蜂是花精神

　　看他一筆草書龍蛇相鬥毫無拘滯，眾人無不嘖嘖稱羨。康熙近前來，端詳了端詳，笑道：「我拿了去請太夫人看！」說完，小心揭起宣紙，便帶著魏東亭進內去了。

１０　蘇中堂喋血西菜市．伍次友危言動天聽

　　夏至將近，剛交五鼓，紫禁城裏已經濛濛發亮。掌燈的小太監挨次吹熄了懸在宮前和永巷裏的燈，守夜的太監也伸著懶腰打著哈欠回房睡覺去了。昨日在索額圖府上宴請了伍次友，康熙心中很是暢快，一大早便起身到御花園練功。他穿著緊身衣褲，帶了張萬強，剛轉出養心殿東門，早見蘇麻喇姑迎面走來，便笑道：「你竟也有全軍覆沒之時！可敢再小覷天下之士否？」蘇麻喇姑一邊施禮請安，一邊笑道：「奴才不奉懿旨豈敢放肆，敗了也歡喜！我是女流，當然修不成佛爺，做個菩薩也罷了。」康熙笑著回身對張萬強道：「你去將昨日伍先生寫的那條幅拿來。」

　　張萬強方答應一聲「是」，早有小太監飛跑進去取了出來。蘇麻喇姑不解其意，接過紙卷展開看時，卻是一副對聯，心中不由一動，只是默默審視。康熙早帶著人往後邊去了。

　　蘇麻喇姑穿過永巷，方出大門，瞧見兩個小太監依在鎏金大銅缸旁竊竊私語。細聽時，一個道：「你託老趙求求七王爺網開一面，保出你弟弟來，不就是了。」

　　「啐！」另一個脖子一擰說道，「七王爺算什麼，沒用！」

　　「那誰管事？」

　　這個用手輕輕捶了一下缸：「老趙說了，叫我找訥謨侍衛說說……」正說著抬頭一看，見是蘇麻喇姑站在眼前，嚇了一跳：「喲！沒瞧見是蘇大姐姐您哪，侍候皇上出去麼？」

　　蘇麻喇姑冷笑道：「別和我打模糊兒，打量我沒聽見？老實說出來，多好呢！」小太監知她聽見了，忙陪笑道：「其實蘇大姐姐想必是知道的，蘇中堂壞了事，黃四村他哥跟著叫人拿了。想托訥謨侍衛去說個情兒。」

　　蘇麻喇姑心裏猛的一驚，臉上卻不肯露出，笑道：「我當什麼事呢！蘇克薩哈大人還沒革職，定的是那門子罪呀？」

　　小太監忙道：「怎麼！您還不知道，刑部、順天府的人都出空了，把蘇克薩哈大人的家都給抄了，說他是謀反……」正說間，見黃四村在旁努嘴兒，便咽住了不肯講。

　　蘇麻喇姑臉色蒼白，強自鎮定了一下，勉強笑道：「這也算一件大事！七王爺待會兒就來奏事，求個情兒不就行了。」黃四村笑道：「拿蘇中堂的正是七王爺下的令，他肯去說情？」蘇麻喇姑越發驚疑，也顧不得再問，說聲：「大廚上的阿三不是訥謨侍衛的乾兒子？找他去求，沒個不成的，你們去吧！」便折轉身匆匆向御花園急奔。

　　但是，康熙已不在御花園了。太監張萬強正張羅小太監們收拾地下的刀槍劍戟和練功用的石鎖石球。蘇麻喇姑氣喘吁吁地問：「皇上呢？」張萬強道：「您不知道？剛才傳事的來說，七王爺請議事，皇上命他毓慶宮候著，便啟駕去了。」

　　聽說到毓慶宮，蘇麻喇姑略覺寬慰。那兒原是倭赫當差，如今倭赫雖沒了，卻還是原班子人馬由侍衛狼瞫領著，臨時將敬事房的孫殿臣調來總管。這人只是膽小一點，其實還是挺忠心的。想了想又問：「侍衛上誰跟去了？」

　　張萬強搖搖頭：「那自然有當值的，怎麼……」

　　不等他說完，蘇麻喇姑早慌了：「別說了！快打發人去尋小魏子到毓慶宮，你也別在這兒泡，快──就說是奉懿旨前來侍駕的，我這就去慈寧宮，沒個不准的！」

　　張萬強從不曾見蘇麻喇姑急得這樣，也嚇慌了，一邊吩咐人去尋魏東亭，一邊說：「你們快收拾完也來。」回身便奔向毓慶宮。

　　康熙舞了一陣刀，鬆和了一下身子，隨身披了一件駝色葛紗袍，便啟駕往毓慶宮而來。索額圖、熊賜履、泰必圖等幾個部院大臣鵠立殿外恭候見駕，見他到來，便一溜兒跪下。

　　康熙愜意地登上台階，朝索額圖笑笑，卻見索額圖異樣地朝自己一望，不覺一怔，急步跨進殿內，卻見鰲拜和杰書並排長跪在地，心中疑竇頓起，遲疑著停了步，穩定一下情緒，若無其事地坐了中間的御椅，淡淡一笑：「二卿請平身說話，七叔請見，有什麼事要奏啊？」

　　杰書抬頭看見康熙犀利的目光，畏縮地避了開去，跪下低頭奏道：「蘇克薩哈請守寢陵一案，奴才等已擬過，奉請聖上降旨。」康熙瞥一眼鰲拜，見鰲拜一本正經地站著，嘴角掛著一絲笑意，心知有異，緩了緩才說：「怎麼『奴才等』呢？朕不是只委了你嗎？不過既然你等會議過，且讀奏章給朕聽。」

　　杰書顫抖著展開折子，期期艾艾地讀道：「茲奉旨事……」方讀半句，康熙手一擺打斷了他：「朕的批語不勞你再唸。你們打算怎麼發落蘇克薩哈？」

　　「是……」杰書叩頭道，「奴才等思之再三，蘇克薩哈身為輔政大臣，身受先帝重託，不知……仰報天恩，卻大肆狂吠，欺蔑主上……」

　　「慢！」康熙顫聲喝道，「朕沒有聽清楚，大聲讀！」他又驚又怒，咬牙道：「這麼大的罪，該怎麼處置呢？」

　　杰書見康熙變色，越發驚恐，回頭看看鰲拜，鰲拜也笑嘻嘻地盯著他，眼睛裏露著凶光，不由想起那隻捻斷了腰的高腳銀杯，遂硬著頭皮奏道：「欺……欺蔑主上，理合以謀反論罪，凌……凌遲處死，全家抄斬……」

　　一時間，偌大毓慶宮像古墓一般死寂，只有殿角一尊鍍金西洋自鳴鐘機械地「卡卡」響著。殿外跪著的部院大臣們面面相覷，索額圖強壓著極度緊張的心情，小心窺聽殿內的動靜。

　　康熙兩手抓著椅背，捏出了汗水，迫使自己沒有拍案大罵，只稍微口吃地問：「蘇……蘇克薩哈請守先帝寢陵，不過言語激烈一點，怎麼扯到謀反上頭？再說，朕只是降旨叫你問一問，怎麼連罪都定下來了？」

　　杰書在底下連連叩頭，只稱「這……，」卻無法回答。

　　鰲拜看著這王爺的窩囊相，心裏暗自好笑，覺得是自己說話的時候到了，於是將馬蹄袖輕快地一甩，撩袍跪下，昂首奏道：「蘇克薩哈辜負先帝託付之恩，不尊當今皇上，與謀反無異，此處分並無不當之處。奴才以為，議政王所奏甚合中允！」

　　昨日開課，伍次友首篇講的便是《中庸》。此時康熙冷笑道：「把人處以極刑，尚言『中允』。你讀的是哪家聖賢的書？朕倒想知道，蘇克薩哈與你有何仇隙，定要除掉他！」

　　鰲拜稍一思忖即朗聲而對：「臣與蘇克薩哈並無仇隙，只是秉公處置！」

　　「好一份忠心！」康熙冷笑道。鰲拜也不叩頭，長跪著將手一拱道：「似蘇克薩哈這等賊臣若不重重處置，將來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

　　語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康熙一掌擊在龍案上，眼睛像要冒出火來：「欺君罔上的，眼前何嘗沒有！朕看蘇克薩哈倒是還有點規矩！」

　　鰲拜也火了，心想，今日就是說黑了日頭，也得殺掉蘇克薩哈，不然這一跟頭要栽到底了。他從地上一躍而起，翻起馬蹄袖，揮舞著拳頭道：「皇上莫非說我欺君？」一邊說，一邊氣勢洶洶地逼近御座。

　　康熙不禁倒抽一口冷氣。值差的侍衛孫殿臣也驚出了一身冷汗，搶前一步擋在鰲拜與康熙之間。幾乎與此同時，狼瞫也躍了出來。

　　侍立殿外的侍衛穆里瑪、訥謨早聽得明明白白，二人遞了個眼風，各按腰刀跨進殿門。跪在地下的杰書不認識他們，忙喝到：「幹什麼？退下！」穆里瑪一笑答道：「乾清宮侍衛穆里瑪、訥謨前來侍駕！」一邊說，一邊足不停步地向康熙走去。

　　康熙見兩名侍衛進來，心頭先是一鬆；一聽是穆里瑪，頓時感到勢態嚴重，冷汗立刻滲出額頭，斷喝一聲：「要你們侍甚麼駕，退下！」杰書也起身，鐵青著臉喝斥：「你們是乾清宮的差，這裏有你們什麼事，出去！」

　　皇帝和議政王都發了話，穆里瑪、訥謨只好遲疑著站住，看鰲拜的示意行事。正在這時，聽得殿外熊賜履高聲奏道：「啟奏皇上：侍衛魏東亭請見！」

　　康熙精神忽然一振，厲聲吩咐：「進來！」話音未落，魏東亭滿頭是汗，跨入殿內。穆里瑪一見魏東亭便眼中冒火，橫身一擋，卻不知怎的魏東亭已極迅速地繞了過去。鰲拜回身來打量了一下這小伙子，格格一笑問道：「見皇上有什麼事啊？」

　　魏東亭好似沒有聽見，一個扎跪，對康熙道：「這麼晚不退朝，太皇太后、皇太后差奴才來看看。」康熙一擺手說道：「既來了，就先在這侍候著，待會兒一起回宮。」

　　「扎──」魏東亭答應一聲，然後站起身來，這才對鰲拜道：「回中堂話，奉兩宮懿旨，前來侍候萬歲爺。」說罷大剌剌地從他身旁走過，逕直站在康熙左側，雙眼炯炯有神地掃視著殿內。

　　康熙安心了一點，他本想藉此機會誅斬鰲拜，但見穆里瑪、訥謨竟退至兩側賴著不去，而且都帶著腰刀，心裏籌思良久終覺勢力太單，若真動起手來，成敗難料。看鰲拜時，仍是一臉凶相，心裏嘆息一聲：「只好先退一步了！」心裏一冷靜，說話也流暢了些：「不必如此浮躁嘛，朕意蘇克薩哈即使有罪，也不至於就凌遲處死呀！」

　　這一刻，鰲拜也迅速對形勢作了估量，眼前就在這裏大動干戈，殺掉康熙的把握是很小的。漫說有個魏東亭，就孫殿臣手下幾十名侍衛兵都在外頭廊下，如何能應付得了？況殿外還站著索額圖一干武臣，他們豈肯袖手旁觀？掂量了半晌，他左右瞧瞧回答道：「按律蘇克薩哈是凌遲之罪，不過既然皇上憫恤，那就免了，改為斬刑！」

　　康熙聽鰲拜的話意有了緩和，暗暗舒了一口氣：自己的安全問題不大。但想到要殺蘇克薩哈，卻又斷斷不忍，只板著臉沉吟不語。跪在一旁的杰書是最知底細的，知道如果不殺蘇克薩哈，糾纏下去說不定要出大亂子，於是叩頭道：「依臣愚見，就……處以絞決吧！」

　　康熙身子晃了一下，咬緊牙根仍不說話。鰲拜獰笑道：「瞧著皇上和殿下的臉面，便宜他一個全屍！」說完也不跪拜，一個長揖說道，「臣這就去監刑！」回頭對穆里瑪、訥謨咆哮道：「混賬小子，站在這裏做什麼，還不跟我走？」一跺腳帶著穆里瑪叔侄揚長而去。

　　瞧著鰲拜傲慢的身影去遠，康熙氣得渾身發軟，方起身欲走，見杰書還俯伏著沒敢動，便緩步踱了過去，冷冷說道：「杰書親王，你抬起頭來！」

　　杰書驚恐抬起頭，躲閃著康熙的逼視，囁嚅幾下想說話，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康熙此時恨不得一腳踢死他，想了想，長嘆一聲擺擺手道：「你……跪安吧！」

　　※※※

　　康熙六年的夏至，是一個悶沉沉的陰天。雲層壓得低低的。海子邊的柳樹枝兒一動不動直垂水面，街衢上叫賣果子的攤販也一改平日寬亮而富有彈性的嗓門，有氣無力地喊著「香絲兒──麻糖哩──」，「誰要貼餅油條麻花兒囉──」

　　睡了中覺起來，給太后請過安，康熙便照老規矩，帶了蘇麻喇姑和魏東亭兩個，乘小轎自神武門出來，悄悄往西直門內的索府上課。

　　索府後宅便門有專門迎候康熙的僕人，是索額圖家的二代家奴。他們雖早已老退了，卻為辦這件差使被重新起用。幾個便衣侍衛就住在這裏幫助照應，所以不需驚動府中其他的人，便可直入後宅內院。

　　這是個很大的後花園，足有十幾畝地。幾座高低不等的涼亭散布在池水四周，極是錯落有致，當中有一座壓水拱橋直通池心。從玲瓏剔透的假山繞過去，再經一曲折的石橋便到書房──伍次友就住在這裏為康熙授課。

　　三人行至橋上，就聽到從書房內傳來叮叮咚咚的琴聲。一縷縷幽香在這山亭水石中飄蕩，真使人有如走入仙境之感。康熙止了步，三人站在橋上手扶石欄靜聆琴音。

　　那琴聲時緊時慢，挑撥勾劃，也說不清其中是個什麼滋味。時而使人覺得飄飄欲仙，有凌空乘雲之心；時而又覺得似有壓在心頭、排擠不出的鬱悶；時說又使人感到如乍開悶籠般的輕鬆；反覆詠嘆餘味無窮，但覺胸中濁氣一掃而空。

　　魏東亭聽了一陣，忽輕輕碰了一下康熙衣袖。康熙回頭看時，他正朝蘇麻喇姑努嘴兒笑。康熙見蘇麻喇姑呆呆的若有所思，低聲問道：「婉娘，你在想什麼？」

　　蘇麻喇姑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遲疑間紅了臉答道：「聽琴唄，有什麼想頭？」

　　因從未見過蘇麻喇姑這副模樣，康熙倒覺詫異。旁邊的魏東亭卻笑道：「龍兒不必問，這是《詩經》上有的。注腳也有，道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姐姐你說是麼？」蘇麻喇姑紅了臉啐道：「你不是好人！教唆主子打趣人，看我回去不告訴孫嬤嬤！」

　　伍次友聽得窗外嘁嘁喳喳的人聲，便住琴息香，站起身推開窗戶笑道：「怪不得琴聲有異，弦乖音謬，原來有人偷聽，快進屋來吧！」

　　康熙一腳進門便問：「先生方才奏的什麼曲子，我竟沒聽過這麼好的琴！」伍次友笑道：「什麼好聽，音無哀樂，聽者有心，彈者無意呢！」一句話說得三人都笑了起來，各自心裏想的卻不一樣。看龍兒、魏東亭怔怔地坐著不言語，伍次友倒覺好笑，收拾一下桌上東西便道：「今兒接著講《後漢書》，先從帝紀講起。」

　　這便算正式開課了。康熙坐好了，蘇麻喇姑從架上取了《後漢書》來，攤在他面前，又各給伍次友和康熙斟了一杯涼茶，便與魏東亭一邊一個斜坐在康熙兩側。

　　伍次友簡要地剖析了西漢致亡的原因，笑道：「班氏之《漢書》固可以下酒，然據愚意看來，范曄之《後漢書》中也有不少篇章是絕妙好辭，可以永垂於不朽的。只可惜了一件事，大損了他自己的聲名。」康熙忙問：「文章豈有隨人事而轉的？」

　　「有啊！」伍次友答道，「這便是一個明證。范氏吃虧在一個『傲』字上。他在獄中致諸侄的書中曾誇耀自己的《後漢書》比《漢書》還要高明，是『天下之奇作』，說《後漢書》中中等的篇章，也不次於賈誼的《過秦論》，連自己也選不出合適的詞兒來形容這部奇書，自古史書中沒有一部可與《後漢書》比美的。」

　　「你們聽聽，他吹了多大的牛？」伍次友頓了一下接著又道，「文人清高自重原是美德，但若自視過高，反變為狂妄無知，就難免引後人的譏笑，《後漢書》中不少篇章是很可讀的，之所以受人輕視本源就在這裏了。這也實在是范瞱自毀所致。」

　　講完這一過節兒，算是介紹了作者，接著便略陳帝紀世系，一個一個夾著自己的看法按史作了評介。講到質帝八歲登極時，康熙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笑容，雙手按膝，身子向前探了探，問道：「那不和當今聖上一個模樣麼？」

　　魏東亭知道這個掌故，十分忌諱，連連遞送眼色示意伍次友敷衍過去。伍次友哪裏曉得這意思，啜了一口茶接著道：「這小皇帝聰穎過人，如能長成，必可成為一代令主……」魏東亭走過去給他續了茶，笑道：「伍先生，是不是串講以後，再一個一個從頭掰起？」蘇麻喇姑早察覺出來，忙道：「小魏子也是這麼鬼鬼祟祟的，先生講書哪有你插口的理，豈不聞臨文不諱？」康熙也笑道：「對，對，這有什麼呢？質帝是質帝，當今聖上是當今聖上嘛！」魏東亭只好紅了臉笑笑，坐下聽講。

　　伍次友這才接著道：「惜乎，這位小皇帝鋒芒太露，當面指斥大將軍梁冀為『跋扈將軍』，被梁氏恨之入骨，暗以毒餅為餌，死於卻非殿中……」他長嘆一聲道，「實在令人惋惜呀！」康熙聽此，心中怦然亂跳，想起和鰲拜廷爭的情形，真有點害怕起來。

　　伍次友見他呆呆地一言不發，像是走了神的模樣，遂笑道：「咱們不講這個了，接講桓帝罷。」康熙忙道：「我還想請問先生，那梁冀專橫如此，既害了質帝，因何沒有奪位自己當皇帝呢？」

　　「因為當時清議初起，」伍次友笑道：「人們的口舌厲害得很。再加上東漢氣數未盡，王莽前轍猶在，梁冀不能不有所顧忌。」

　　康熙卻不懂「清議」一詞，忙問：「怎麼個清議法？」伍次友笑道：「熊東園【註】彈劾鰲拜之『政事紛更，法制未定』，我的『論圈地亂國』，即是當今的『清議』。後漢清議走了邪道，成了空談。但質帝時，百官中尚有不少不畏死之士敢於大膽非議朝政。」

　　【註：熊賜履號「東園」，故稱熊東園。】

　　康熙頓了一刻，又問道：「即以質帝而論，欲除梁冀，何為上策？」

　　伍次友不由詫異地望了一眼康熙，很奇怪他為什麼揪住這個問題不放。沉思了一會方回答道：「審度當時時勢，以梁冀之惡，四面樹敵，已觸犯眾怒，人心喪失。若能韜晦等待時機，外作大智若愚之相，內蓄敢死勇士，結納賢臣，扶植清議，時機一到，誅一梁冀，只用幾個力士便可以了。」康熙聽著，不禁微笑頷首。

１１　悅朋店史龍彪仗義．文華殿魏東亭受命

　　下學時，正是未末時分。康熙一行仍由原路返回，張萬強早就在神武門裏候著了。魏東亭眼瞧著他們進了大內，才放心打馬而去。

　　天陰得厲害，悶得像在蒸籠裏似的，西方猙獰可怖的黑雲還在一層層壓了過來，整個大街上一片陰沉沉的。魏東亭的下處在虎坊橋東的小巷裏。一個極普通的兩進四合院，除了兩個當差的、十幾個僕人和一個老門子，餘下就沒人了。他在內務府一向極少與人來往，回到靜悄悄的院子裏，殊覺無聊，便脫了外邊長衣練起功夫來。

　　他的武功原是在奉天時跟著名俠朋少安習學的。這朋少安雖是師傅，其實年紀也並不大，是武當十代宗師野雲道人的關門弟子，二十出頭便已名震鄂豫。教了三年，朋少安要回南方遊歷，師徒才分手。因天氣悶熱，練了一趟形意拳，魏東亭已汗浸衣衫。他收勢正欲沐浴，卻見老門子進來回道：「外頭明老爺來了，不知在哪裏和人打架，頭破臉腫的，要請見爺呢！」

　　魏東亭三步兩步搶出二門，明珠已進了前頭天井院內，身上衣服掛破幾處，襟破肘露，臉上還有幾處抓傷，情形甚是狼狽。一個多月未見，一個風流飄逸的進士老爺出息得這般模樣，魏東亭忍俊不禁，「噗哧」一聲笑道：「表台，你這新貴人這是怎麼的了？」

　　正打趣間，卻見明珠身後還站著一位老人，髮辮已經花白，袍子撩起一角扎進牛皮腰帶裏，玄色湖綢燈籠褲套在鹿皮靴子裏，雙目炯炯地站著，甚是威武。魏東亭頓覺眼前一亮，顧不得見禮，上前一把握住老人的手道：「史大爺，你讓我尋得好苦！這一向都在哪裏？鑒梅呢？」

　　「賢弟！」明珠在旁擺擺手道，「咱們進屋談！」魏東亭會意，對老門子道：「你到玉樓春弄一罈好酒來，我們親戚多年不見了，今個兒好好樂樂。」老門子一邊答應，一邊去了。

　　三人走進西廂房坐定，明珠長嘆一聲，苦笑道：「賢弟，今日險些送了命！不是老英雄出手搭救，就完了！」

　　原來這十幾日明珠都住在嘉興樓翠姑那裏，今日早晨出去拜客，想回悅朋店看看。其時天已過午，剛走到店門口，便見何桂柱滿面笑容忙不迭地迎了出來，殷勤道：「您老來了，裏頭有雅座，裏頭請！」

　　何桂柱裝模作樣地當生客讓明珠，倒使明珠如墮霧中。正遲疑間，明珠瞥見幾個不三不四的人坐在前店吃酒，像是衙門裏的人，斜著眼兒往這邊瞧。他心知有異，口裏道：「不得閒，」便想溜之大吉。

　　不料剛轉身便和一個人撞個滿懷，抬頭一看，幾個彪形大漢已擋住去路。為首的是個四方白淨臉，三角眼吊著不住抽動，兩手插腰格格冷笑道：「明老爺，你很聰明，何老闆也挺機靈，那位伍先生是不是也這麼有能耐呀？」旁邊一個漢子諂笑道：「還是訥謨老爺眼亮，差點讓這小子溜了號！」見明珠已落網，店裏的幾個人也都起身笑著圍攏了上來。訥謨猛的一把捉住明珠前胸，問道：「說！伍次友這幾日往哪裏去了？」

　　明珠到此時，橫了心，脖子一梗回答道：「你是什麼人？我是有功名的！」

　　「功名？」訥謨哈哈大笑，「你不就是個同進士嗎？還做他娘的春夢呢，早讓鰲中堂給革掉啦！」周圍幾個看熱鬧的，聽說拿了一個進士老爺，伸著脖子看得發呆，聽訥謨說得有趣，便跟著哄笑。

　　忽然人叢中擠出一個老者，伸手攥住了訥謨腕子，陰沉沉地說：「放手！」訥謨掙了兩下，恰如鐵鑄一般，掙脫不開，頓時臉脹得通紅，又驚又怒，喝道：「老雜種，管你的屁事！」

　　明珠記性極好，一眼便認出老者就是西河演武賣藝的史龍彪，靈機一動掙開身來，指著訥謨叫道：「史大爺，這是一夥強人，您快救我！」

　　其實不用他說，史龍彪也認得訥謨，抄蘇克薩哈家時，就是訥謨帶人守的門，他混在家人中才得溜出脫身。今日見訥謨在此，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當下也不理會明珠，只問訥謨：「幹嘛欺侮良人，你是做啥子的？」

　　「說出來嚇酥了你骨頭！」訥謨將胸脯一挺道：「老子是御前四品帶刀侍衛，這會子奉了鈞旨拿人，走了人犯，唯你是問！」史龍彪冷冷一笑，伸出手道：「憑證？」

　　訥謨斜視一眼史龍彪，「噌」地從懷中抽出一札折子甩了過去道：「你自個兒睜開狗眼瞧瞧！」

　　史龍彪接過斜睨一眼，雙手「啪」地一合，「嗤」的一聲撕成兩半，淡淡說道：「假的！」

　　「你……你！」訥謨頓時怒火燒胸，一個黑虎掏心猛向史龍彪撲來。史龍彪不慌不忙，左臂一格將訥謨從旁甩過，順勢右掌向他後心一拍，說道：「小子！再學幾年且來交手！」訥謨直衝出一丈開外才站住腳，唿哨一聲叫道：「都上！」

　　跟訥謨的十幾個便衣軍漢聽得號令一齊出手撲向史龍彪。史龍彪一個「懶扎衣」撂倒了前頭三個人，一手拽了明珠，一手隨意揮灑奪路而出。兩個人進城在人群中混到現在，眼看日暮人稀，明珠才拉了史龍彪來投奔魏東亭。

　　聽了明珠如此這般一說，魏東亭半晌沒有言語。史龍彪見他躊躇，笑道：「賢侄放心，我知你這裏也非安全之地，天一斷黑，我們就走了。」正說著，老門子已買酒回來，在桌上布了幾樣點心便自退下。魏東亭一邊斟酒，一邊笑道：「老伯說什麼話！等您盼您，尋您找您到現在已有五年多了──這幾年你們怎麼過來的，怎的就不來見我？」

　　「說起來，苦啊！」史龍彪嘆息一聲，陷入深深回憶之中，「那次西河沿見面，你去尋車子。不一會兒，穆里瑪的馬隊漫地捲了過來，䠀著林子搜拿。鑒梅當時見情形不妙，就催我快逃……她面色驚得煞白，直到如今，我一作夢，就在我眼前晃……

　　「鑒梅對我說：『您不逃兩人也走不脫！您走了我或許還可慢慢設法逃脫！』說完就上了樹，把楊樹葉子晃得嘩嘩直響。

　　「我急出一身汗，真是無計可施，聽著馬隊越逼越近，心一橫就直奔西北方向。鑽出樹叢半里地光景，就聽後頭人嚷馬叫，喊著：『拿住了，在樹上！』

　　「正要起身再逃，忽見前面伏的兵都立起身來奔向鑒梅那兒。我才知道這片林子早被團團圍住了。此時單槍匹馬，武功再高也是無用。我一刻也不敢耽擱，便順著沙窩的草稞子跑出河沿，還聽到後頭有人高喊：『老傢伙在那邊，快追呀！』

　　「顧不得春水刺骨，我趕緊跳河游過對岸，剛爬上堤，就聽馬蹄聲雜亂，已繞過橋追來。我施了輕功，幾個箭步竄到官道上。當時正是早春，莊稼都沒起來，搭眼一瞭，能望出一里地以外，這時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講到此，史龍彪舒一口氣，端起一大杯酒瞧也不瞧飲了下去，接著又道：「正慌張無計時，隱約聽西邊噹噹鑼響。當時身上衣服濕透，實在不像人樣，心想這必是過往官員，與其讓穆里瑪拿住，還不如投官求告，便直向正西飛奔……」

　　「那是誰呢？」明珠聽得頭上冒冷汗，擔心地問道。

　　「蘇克薩哈中堂。」史龍彪答道，言下不勝感慨，「他見我濕淋淋的跑來跪在轎前，就問我是什麼人，為何這等狼狽。我只說是賣藝的，後頭有歹人追趕──話未說完，馬隊就到了，領頭的上去給蘇大人請安，說是拿賊，向蘇大人要我。蘇大人問明是穆里瑪的人，便板著臉不肯放，逕自打轎帶回府中。

　　「當天下午，蘇大人在後庭審我，問明了情由，倒沉吟了半晌，後來說：『你既有武藝，且留我這裏，教教家裏子弟。待有機會，我給你尋個出身。』從此我就留在蘇府做了教頭。」

　　「那鑒梅呢？」魏東亭急切地問道：「後來您見著她了？」

　　「沒有。」史龍彪撫掌嘆息，「蘇中堂說鰲中堂總尋他的事，勸我少出去，我也不忍連累他，後來幾次悄悄變裝出來，打聽得她似乎進了鰲府。侯門深如海，再詳細的就不知道了……你這裏我倒知道，又想何苦多一人煩惱，就沒來尋你。不想蘇府也遭了大難，幾乎殺了滿門，我帶著他的小兒子常壽就跑出來了。──不管怎樣，我總要對得起他。」

　　魏東亭聽著史龍彪話音兒似乎意猶未盡，想開口問他進京的目的，又搖搖頭沒有張口。明珠忍不住問道：「蘇家公子現在在哪裏呢？」

　　「我藏在鄉下了。」史龍彪說到這裏便不再吭聲，魏東亭也難以再問，只悶坐吃酒。良久，魏東亭才打起精神道：「史老伯脫得大難，又救了明珠兄，今日聚會實在難得，咱們撿高興的說罷！」

　　但他心中終究有事，難以引起興頭來。史龍彪以為他乏了，便道：「你也累了，今天早些安息了吧！」魏東亭一笑道：「我不是累，我在想一件事，那鰲拜怎麼知道伍先生還在北京，又派人去抓他的呢？」

　　史龍彪不知此事頭尾，自然無法回答。明珠低頭思忖一會兒，忽然拍手說道：「鰲拜抄了蘇中堂的家，抄出大哥的卷子，能不疑心？」

　　一語提醒，魏東亭也恍然大悟。忽又想到何桂柱，心頭又是一緊，「他若拿住何桂柱，豈不……」

　　他面色陰沉，正欲起身去處置此事，老門子進來稟道：「大爺，外頭張公公來了呢。」魏東亭急忙說了句「二位寬坐用酒，我去去就來，」便出了西廂來至前庭。

　　張萬強與魏東亭熟不拘禮。魏東亭進來時見他正坐著吃茶，便笑道：「後頭有兩個朋友，又有好酒，何妨同坐一醉呢！」張萬強扯著公鴨嗓子笑道：「今日可沒功夫，改日再擾吧。」

　　魏東亭落座笑道：「夤夜來訪，必有要事囉！」張萬強見老門子到後頭去了，逕自起身，面南背北站定，輕聲說道：「奉密詔……」

　　話雖輕，對魏東亭猶如電擊雷鳴，他急起身趨步向前，撩袍便欲跪下。

　　張萬強道：「萬歲有旨：免禮聽宣──奉密旨：著御前六品侍衛魏東亭即刻入宮，在文華殿覲見，欽此！」

　　魏東亭萬分驚訝：「從沒有這樣的例子！再說此刻宮門怕已經上鎖了，公公別是取笑罷？」

　　「這確是異常。」張萬強凜然道：「誰敢拿這個取笑！入宮之事也無須多慮，咱們去吧。」魏東亭急忙關照了史、明二人，進內屋披掛齊整，繫了腰刀，吩咐老門子「好生照顧客人吃酒」便隨張萬強打馬直奔紫禁城。

　　天黑得像墨染一般，雷聲一陣一陣滾動著由遠及近。閃電在雲縫中跳動著。涼颯颯的風橫掃而過，捲起地下的浮塵直撲人面，頓時吹淨了魏東亭一身燥熱。風滾雷動過後，又是一片寂靜，只不時地夾著從小巷深處傳來淒涼漫長的叫賣聲，更增加了深夜的神祕感。

　　一個皇宮淨身奴，一個御前青年侍衛，二人騎馬並轡而行，默不作聲。張萬強在暗夜中不時側身瞟一眼魏東亭，但模糊得只能看見一個輪廓，偶爾電劃長空，宇間通明雪亮，才看見魏東亭毫無表情的面孔正如一尊石刻似的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霎時又沉入更黑暗的模糊之中。張萬強不由想：「這個人是厲害得很。比起鐵丐，有其剛而無其俗，怪不得熊賜履、索額圖百般誇獎，這份沉穩神氣就是貴人之相！」

　　其實魏東亭此時並不像張萬強想的那樣，他正在胡思亂想：「這次覲見選在這時，可見非同小可，定與鰲拜有關。我一個小小侍衛能辦什麼差使呢？何桂柱深悉萬歲行蹤，他靠得住嗎？是給他換一處地方呢，還是殺掉他滅口呢？……這事鑒梅若知，會怎樣想？她現在不知怎樣──咳，我怎麼想到這裏了！」

　　正走著，忽聽前頭有人大聲喝問：「什麼人？此地非奉特旨不得乘轎騎馬！」恍然間，魏東亭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到了五鳳樓下，這時天上已開始稀稀落落地灑下雨點子，紫禁城前青磚地上發出時緊時慢的沙沙聲。

　　兩人下了馬，那人已帶著幾個人提著燈籠過來，原來是個中年內侍。見是張萬強，忙陪笑道：「張公公，劉貴給您請安了，這麼晚，哪去呀？」

　　張萬強從懷中取出金令箭在燈下一晃，傲然說道：「萬歲特旨，宣見魏侍衛。」劉貴會意，不言聲將二人領至右掖門，便讓了進去。

　　不料到了景運門，二人忽被一群巡夜內監侍衛喚住：「喂！幹什麼？宮門已經上鎖，閒雜人等無論是誰，都不許進入大內！」

　　張萬強抬頭看時，幾盞玻璃燈照得分明，為首的乃是二等侍衛穆里瑪、訥謨，披著油衣站在雨地裏攔住了去路。張萬強忙走上前去，陪笑道：「皇上在文華殿披閱奏章，傳魏東亭侍衛至各部調取加急奏章，下雨誤了一會兒功夫……」說著，從懷中又取出一卷東西在燈下晃了晃。

　　「假話！」話猶未了，訥謨喝道：「我就在文華殿當差，怎麼沒聽降旨？」張萬強忙道：「皇上晚膳前在養心殿吩咐的，豈敢有假！」穆里瑪蠻橫地說道：「乾清門沒接到放行牌子，誰也不許通行，叫他明個兒再來吧！」

　　張萬強正感為難，魏東亭在旁冷冷道：「皇上召見的是我，當然不必叫你知道。」穆里瑪回過頭冷冷說道：「一個小小六品侍衛，皇上有何要旨傳你？擋了你的駕，明兒我自向皇上請罪。」

　　「你難當其罪！」魏東亭冷笑道，提高嗓音喝道：「你們誰敢抗旨？張公公，咱們進！」說完一把拉著張萬強便要硬闖。

　　穆里瑪大喝一聲：「誰敢！」手一揮，十幾個侍衛「嘩喇」一聲散開，站成扇面形

　　向他二人逼近。魏東亭也「噌」地拔出腰刀，擺好架勢迎敵。一陣大雨兜頭落下，閃電忽地一亮照向這一觸即發的陣勢。

　　正騎虎難下，景運門內忽有人喊道：「張萬強，你是怎麼啦？皇上叫你傳魏東亭，你磨蹭什麼？」

　　眾人都是一楞，回頭看時，卻是孫殿臣從雨地裏氣喘吁吁跑來。似乎沒有看見雙方正劍拔弩張，撥開人叢一把拉了魏東亭便進去了。穆里瑪氣急敗壞，喝斥訥謨道：「蠢東西，還不快去侍候皇上！」訥謨「扎──」地答應了一聲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天上的雷響得令人恐怖，閃電時而像蟠螭虬枝，時而如金蛇行空，陡地從雲縫後竄出來，將陰森森的紫禁城照得一片慘白，青磚地上的積水被雨點打起大片大片的水泡兒。嘩嘩的雨聲和不時轟轟作響的霹靂聲交織在一起，彷彿宇宙間什麼都不存在了，真是嚇人。

　　文華殿正門半開，裏邊燭光閃閃，卻不見有許多侍從，只有兩排衛士一動不動地站在雨地裏。魏東亭上丹墀，脫下油衣抖了抖水，解下腰刀一併放在廊下，然後一個扎跪，高聲報道：「六品御前侍衛魏東亭覲見聖上！」稍一頓，便聽殿內康熙厲聲吩咐：「進來！」

　　魏東亭閃身進殿，按規定覲見的禮節向康熙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然後抬起頭來。

　　康熙端坐受禮，一臉肅穆莊重之色。熊賜履、索額圖長跪在旁，也是一語不發，靜聽康熙皇帝詔諭。

　　康熙卻先不說話，良久方起身在他三人之間踱步，借著燭光打量匍匐在地上的魏東亭。魏東亭衣服全濕透了，緊貼在身上，淋下的水悄然淌在地下，偶爾一個明閃照在身上，正像一隻鐵鑄的蟾蜍。

　　「魏東亭，朕待你如何？」

　　聽到這話，魏東亭結結實實碰了三個響頭答道：「奴才出身包衣賤奴，數世受恩於朝廷，皇上待臣更有天高地厚之恩，奴才雖肝腦塗地，難報萬一！」

　　「朕有為難之事，」康熙吐了一口氣又問道：「你願冒死為朕辦差麼？」

　　「願！」魏東亭忽地挺直身子，斬釘截鐵地答道，「奴才生當效忠，死當盡節！」

　　「好！」康熙與索額圖交換了一下眼色又道，「朕深知你。索額圖、熊賜履以身家性命保你可以肝膽相託。」魏東亭看了看毫無表情的熊、索二人，叩頭答道：「此乃帝心錯愛，二位大人的謬薦，只要一息尚存，臣必竭盡駑鈍之力，效命聖上！」

　　康熙回頭看了看索額圖和熊賜履，二人忙叩首回禮，便回身解下身上佩劍，鄭重捧起，說道：「寶刀贈與烈士，願你不負朕心！」

　　魏東亭哽咽著答覆：「謝恩！」熱淚早流下雙腮，還欲說話，覺得胸中酸熱，堵得一句也說不出來。

　　他抖著雙手，欲接這御賜的寶劍，不料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他來，親自將劍佩於他的腰間，一面問道：「你是六品職分？」魏東亭方欲回話，康熙已退回原座，大聲道：「記檔！魏東亭宿衛侍從有功，著晉為三等御前帶刀侍衛，隨朕朝會出入宮禁，劍甲不解！」熊賜履、索額圖在旁感動得熱淚奪眶而出，伏地稱慶：「萬歲！」早有太監捧出三等侍衛服色翎頂當場頒賜過了。

　　康熙也覺眼睛有些潮濕，別過頭去，起身步出殿外，在淙淙大雨中仰望著深不可測的天空。他沉思著：上天的憤怒和咆哮，是在惱怒朕這個「天子」的不肖呢，還是懲戒權臣惡吏的罪孽呢？青州暴民于七之亂，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平息下去；吳三桂等漢臣外藩坐擁重兵、煮鹽鑄銅其心難測；鄭成功父子虎踞台灣不肯歸順；江南遺老一個個硬著脖子立志不食大清之粟……這一個一個的難題幾年來壓在心頭無從排遣。大雨的沖洗，使他漸漸冷靜了下來：「伍次友與熊賜履雖然學不同道，卻都講出了朕的心事：心腹之患未除，則肘腋之疾必然為虞，一個措置不當，萬乘之君求為一匹夫也不可得。」

　　一陣驟風吹來，康熙打了一個寒噤，下意識地撫了一下肩頭，忽覺身後有人為他披上風衣，回頭一看，竟是鰲拜的從子侍衛訥謨！他心中一驚，問道：「你來做什麼？」

　　訥謨忙後退一步，在雨地打個千兒道：「老大的雨，主子站在外頭，小心著涼！」一道閃電忽然劃過，康熙看得分明，訥謨竟是手按腰刀回話，心中猛的一悸，忙道：「你退下吧，朕進殿就是。」回首時，魏東亭早雄糾糾侍立在身後了。訥謨諾諾連聲地退了下去。

　　康熙走進殿來，掏出懷中金錶看了看，已是戌末亥初時分，方才的情景，頗使他驚悸不安，但臉上卻毫不帶出，見幾個人都還跪著，擺擺手吩咐道：「魏東亭，朕委你辦的差，你們可至索額圖府中計議，宮中不是什麼好地方。」便叫人起駕回宮。魏東亭還欲護送，康熙大聲說道：「由孫殿臣帶一哨親兵侍候著，你們去吧！」忽然一道急閃，將殿內外照得通明如晝，幾乎在同時，便是一聲炸雷。一切又恢復了原狀，只有刷刷的大雨，敲打著寂靜的禁宮。

１２　謀臣計議保皇策．逆種各起屠龍心

　　魏東亭仍是不放心，暗暗跟從御駕，直過了乾清門，見康熙已平安進了永巷，方才轉出午門，打馬飛奔索額圖府。

　　索額圖尚未回來，但門上的人掌著燈，顯然在等候著，見魏東亭夤夜造訪，都覺意外。門上領頭的戈什哈趙逢春忙迎出來笑道：「魏爺好興致，這個時候，還來！大人出去還沒回來呢。」魏東亭笑道：「沒回來我就候著。」便往裏頭走。

　　趙逢春囁嚅道：「大人今夜說不定就不回來了。」魏東亭心裏暗笑，一邊脫去油衣抖水，一邊道：「未必回來，你們等誰呀？」趙逢春被問得無話可講，忙笑道：「既要等，請到這邊房裏來，換換濕衣服，兄弟聊備水酒，以消長夜。」魏東亭只好隨他進了西門房。

　　剛換了乾衣服，便聽大門外有了聲息，趙逢春見他側著耳朵聽，笑道：「哪裏便回來了！來來來，燙酒燙酒！」正亂攪時，聽得外頭索額圖吩咐門上：「今晚我要與熊大人長談，除魏軍門外，一概不見！」

　　魏東亭笑著對趙逢春說：「難為你遮掩！今晚後堂宴會，卻也有鄙人大名在內呢。」趙逢春不好意思地笑道：「小人不知，請多恕罪。」

　　索額圖、熊賜履、魏東亭落座在豐盛的筵席前，一邊隨意吃酒，一邊開始了密議。

　　索額圖手按門杯，壓低嗓門說道：「鰲拜恃功欺君，擅戮大臣，其心叵測！聖上百般撫慰，望其改惡從善而終不悔悟。我奉上密詔：總司除奸之重任。」熊魏二人忙低聲回答：「惟大人之命是從！」

　　魏東亭飲了一口酒，問道：「聖上何不明降諭旨，公布他的不赦之罪，將其明正典刑？」熊賜履沉思道：「這不成。鰲拜此時權高勢大，內外心腹密如羅網，即使南方統兵將士也多有他的門生故吏。明發詔諭，要是不肯奉詔，激起事端，後果不堪設想……更可慮的……」說到這裏便不言語。索額圖忙道：「東園，我等既圖軍國大事，便當以精誠相見，千萬不能有所顧忌。」

　　熊賜履站起身來，以手指沾酒在桌上劃了「吳、耿、尚」三個大字，又一揮抹掉，問道：「兄弟愚見，不知以為然否？」

　　索額圖連連點頭，魏東亭卻不以為然：「此慮似嫌太遠，須知平西王雖與鰲拜互有勾結，其實各有異志。擒誅鰲拜去一政敵，怕正是他盼之不及的呢！」

　　熊賜履心裏默劃，這也是一面理兒，但怎樣才能既誅除鰲拜，又不致引起各方的不安呢？想了許久，不得要領，於是笑道：「當日關漢卿有小令云：『鬢鴉、臉霞，屈殺了將陪嫁。規模全是大人家，不在紅娘下。巧笑迎人，文談回話，真如解語花。若咱，得她，倒了葡萄架……』」說完三個人齊聲大笑，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索額圖埋怨道：「這是什麼時候，你還有心取笑。」魏東亭忙道：「雖是取笑，卻也是實話。咱們就是商議怎樣既要『得他』，又不能『倒了葡萄架』。」一句話說得大家又陷入沉思之中。

　　半晌，魏東亭起身踱了兩步道：「以拙見，似有上中下三策。」

　　索額圖眼一亮，向椅上一靠道：「願聞其詳。」

　　「一，」魏東亭道，「精選俠義烈士，乘其不備之時掩而殺之，事成則由皇上降旨明布其罪，事敗則由我一身當咎，此乃上策。」索額圖搖頭道：「鰲拜身懷絕技，武功高強，扈從如雲，戒備森嚴，況且一時也難以募得許多勇士，如若萬一不成，再生別計更不易成功，這是險著。」熊賜履道：「請講中策。」「由索大人置酒偽稱為母祝壽，邀其入府，用毒酒鴆殺了他！」

　　索額圖蹙眉道：「兄弟倒也想過此策。不過鰲拜素來詭詐多疑，兄弟自己做壽，兩次邀請均不赴宴。如其肯來，那倒是好。」熊賜履笑道：「請講下策聽聽何妨？」魏東亭道：「由聖上擇一節日，宴群臣於宮中，待他入朝赴宴時，突發明詔，著殿前侍衛掩而執之──就這麼一刀！」他下手用力一切，「不信誰敢異議！」

　　索額圖輕拍桌面答道：「殿前侍衛中他的親信很多，倘若反戈向上，聖上危矣！」熊賜履噴一口煙道：「這也是不成的。」

　　三計皆不可用，魏東亭很覺掃興，呆呆坐下，忽然心裏一動，說道：「不由聖上明詔，二位哪個敢摔杯為令，魏東亭甘冒萬死誅此國賊！」

　　「這叫鴻門宴，有點意思了。」索額圖微笑道：「兄弟便願做這摔杯之人。」話音剛落，熊賜履連連搖手道：「使不得！這叫不問而斬，擅殺大臣，朝臣難免議論聖上，也是要『倒了葡萄架』的。」

　　魏東亭甚覺窩囊，冷冷問道：「那麼依大人之見呢？」

　　熊賜履舀起桌上魚翅送入口中，慢慢品嚐，好一會才道：「鰲拜雖有司馬昭之心，但要數說他叛逆的實跡卻是甚少。掩殺之計從目下說，一定會弄亂朝綱，這就所失太多──還是要想法子在『拿』字上用功夫，審明實據，詔告天下，明典正刑才是萬全之策。」

　　這確是老成謀國之言，索額圖聽得不住點頭，尋思一陣，問魏東亭道：「虎臣，聖上欲除鰲拜，這是定下了；鰲拜現對聖上究竟是怎樣想的？知己而不知彼，非全勝之道啊！」魏東亭答道：「鰲拜視聖上如無知小兒，篡弒之心肯定是有的。」

　　熊賜履拊掌笑道：「著！這句話後半句乃是廢話，前半句卻大有用場。」

　　一句話說得二人詫異，索額圖笑道：「老夫子請批講清楚。」

　　「鰲拜自視甚高，此是他致命之處。」熊賜履道，「彼視我主為無知小兒，何妨將計就計，佯示彼以無知，乘其不備，掩而執之，付有司審明罪條，以律治罪！」

　　魏東亭目光炯炯，問道：「怎麼著手呢？」

　　熊賜履方欲答話，索額圖忽然興奮地將雙手一合道：「有了！可否由虎臣暗地遴選子弟，專陪皇上作童子遊戲，比如作布庫遊樂嬉戲，鰲拜必不為備，乘其落單之時，或於朝路，或於殿中……」他雙手猛地一抃，「還怕他飛了不成？」

　　「此計甚佳。」熊賜履點頭笑道，「然有幾處尚須未雨綢繆。一，宮中人事冗雜，千萬不可聲張，我們三人也須共同發誓；二，慎選人員，寧精勿濫；三，要周密策劃，一旦時機成熟，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速擒拿。──一旦事情有變，我三人同受其戮，決無怨言。」他扳著指頭一件一件說完，目光如電，盯著索額圖問道：「大人以為如何？」

　　索額圖聽後，異常興奮，眼中放出異彩，騰地站起身來，從桌上撿起三支木箸，一人分發一支，自己正了衣冠，屈膝長跪。見他如此莊重，熊、魏二人跟著他也跪在身後，但聽索額圖發誓道：「臣等恭奉聖上密諭，共商大計，掃除奸賊，匡扶大清，若有異心，猶如此箸！」

　　說完，「卡」的一聲拗斷了筷子，將斷筷蘸了燭油焚著了。魏、熊二人也都如法盟了誓。三人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筷子燃成灰燼才緩緩地站起身來。

　　※※※

　　訥謨當夜離開了康熙，心頭仍在突突亂跳。他手按腰刀在雨地裏徘徊，一再追憶當時的情景：我拔腰刀時，康熙到底瞧見了沒有呢？

　　冰冷的雨水澆得他全身濕透，衣服都貼在肉上，一陣風吹過，他打了一個哆嗦，「萬一他瞧見，又裝作沒瞧見呢？」他不敢往下想了，折身向景運門急走。穆里瑪早在候著他，見他過來，沒好氣地問：「你到哪兒挺屍去啦？都聽到了些什麼？」訥謨只吁了口氣，搖頭道：「雨太大，又有雷聲……好像是說姓魏的小子從駕有功，晉了個三等侍衛。」

　　穆里瑪眼珠子轉了轉又問：「都有誰在？」

　　「看不清楚，」訥謨搖頭道，「見有兩個人，一個是熊賜履大人，還有一個躲在燭影後邊，恍恍惚惚的。」穆里瑪道：「你就在這守著，不信他們不打這兒過！我去稟告中堂。」

　　訥謨口裏答應「是」，待穆里瑪一去，便帶了眾人到乾清門東的幾間配房裏躲雨去了。他並不是累，也不是怕冷，一是心裏生氣，二是他也實在怕再見到方才那二位大臣──方才他欲行刺康熙時，就曾瞧見熊賜履和魏東亭出來，才急中生智，解下油衣給康熙披上的。閃電下，魏東亭的那副架勢至今還在他眼前晃動。他實在怕再見到他們。

　　約莫一個時辰後，雨小一點了，穆里瑪走來喚他：「走吧，中堂在家裏等著回話呢！」訥謨說：「他們還沒過去哩。」穆里瑪不耐煩地說：「不用等了，中堂已經知道都是誰了！」

　　回到鰲府，鰲拜、班布爾善、濟世、塞本得、葛褚哈、泰必圖、阿思哈等人正在後花廳裏坐著，有的捧著茶杯吃茶，有的拿著煙袋吸煙，滿廳裏雲霧繚繞。見他叔侄進來，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仍是鰲拜先開了口：「這麼大雨，皇上召見姓魏的，說了些什麼啊？」

　　穆里瑪回頭看訥謨。訥謨心裏七上八下的，停了好一陣子才回道：「沒什麼大事，好像說因他從駕有功，遷為三等侍衛……」

　　鰲拜感到有些意外，便又追了一句：「他們別的沒講什麼？」訥謨搖頭道：「聽不清楚，不像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鰲拜點頭道：「嗯，你們也坐下吧。」

　　班布爾善捧著水煙袋搖頭道：「這事一定與中堂有關。」他笑了笑，掃視一眼屋裏的人，接著道，「咱們倒不妨來揣摩一下，黑天沒日頭，叫上熊賜履、索額圖召見一個包衣奴才，老三也實在太煞費心思了。」

　　一句「老三」叫出了口，座中人無不變色，連鰲拜也覺得甚不習慣。訥謨驚駭之餘，反舒了一口氣，他今晚在文華殿前行刺康熙，並未得到鰲拜首肯，實在是當時條件太好，靈機一動陡起的殺心，並未思及後果。現在班布爾善一句「老三」出口，他便明白，這也不過是遲早要發生的事。寬慰之餘又感到奇怪，這班布爾善自己便是皇室宗親，皇帝完了，他有什麼好處，何苦也泡在這性命攸關的事兒裏頭？

　　見眾人並無反應，班布爾善索性放肆講起來：「自古致危之道有三，中堂具而備之，如不早作打算……」

　　「老兄，」濟世放下鼻煙壺，欠身說道，「請道其詳。」班布爾善見鰲拜一聲不響，專心聆聽，便接著道，「功蓋天下者不賞──並不是不想賞，實在是無物可賞，只好賜死：威震其主者身危──其實只要內心相安，也就可以不危。臣強而主弱，就難得相容了：權過造化者不祥──是遭了造化的忌，權柄越過了主子，主子便要除掉你。」

　　旁坐的泰必圖暗暗佩服：「這老兒讀過幾本書，肚裏有貨兒。」卻也被他這幾句話嚇得狂跳幾下，脫口而出問道：「難道就沒有解救之法？」

　　「有啊，」班布爾善冷笑一聲，「解兵權，散餘財，辭官爵，返故里，可保為富家翁。」

　　「這只能保得一時，」濟世搖頭道，「過不上一年半載，不知哪一位大老爺興起，列你幾條罪狀，不死也得流放到烏里雅蘇台！」

　　「依你二位的話，」鰲拜冷笑一聲道，「兄弟只好坐以待斃了！」班布爾善接口便道：「坐則待斃，不坐便不斃。」鰲拜道：「好！怎麼個『不坐』法？」

　　班布爾善至桌前，提筆在手心裏寫了一個字，攥起手來道：「兄弟已有良方，諸位也請各自寫了，大家再伸出手來看。」

　　鰲拜率先起身接過筆，不假思索地在左手心一揮而就，繃著臉坐下，接著幾個人也都次第寫了。輪到泰必圖，先在左手心抖抖索索寫了一個字，想想不妥，又左手提筆在右手心寫了一個「隱」字，方才將筆放下。

　　九個人一齊湊到燈下伸出手來，卻見一色兒都是「殺」字，不由得相視一笑，鰲拜頓覺精神一振，大聲吩咐道：「擺酒！」

　　班布爾善忙道：「驚動的人多了！不如叫貴府戲班子來演唱一番，咱們只管喝茶議事。」

　　這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議事會，西花廳外是淙淙大雨，疾雷閃電不時劃破夜空，隔岸的水榭上錚錚崩崩的琵琶聲和著清脆的歌聲，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屋裏眾人還不時地被嬌柔的曲調聲所吸引：

　　……多虧了散宜生定下了煙花計，
　　獻上個興周滅商的女嬌娃。
　　一霎時蛟龍掙斷了金枷鎖，
　　他敢就搖頭擺尾入煙霞……

　　濟世翹著二郎腿一擺一擺地拍著板眼，聽到這裏，不由嘆道：「這調子雖俗，說得可也真切到了十分──蛟龍掙斷了金枷鎖，好！」

　　「貼切之至，」班布爾善點頭道：「只可惜當今再定『煙花計』怕是不成的了。」穆里瑪嘿然一笑，道：「老三才十四，怕還不懂風月呢！」

　　鰲拜瞪了一眼穆里瑪說道：「你除了通風月，還知道什麼？」穆里瑪紅著臉一聲不敢言語。班布爾善見他臉色尷尬，便道：「不要聽戲了，咱們趕緊議正經事吧。」

　　濟世咳了一聲，笑道：「班公方才論述了『三危』，兄弟聽了真有點毛骨悚然。既然我等所見略同，請班公再講講怎樣著手吧！」班布爾善道：「無外乎『廢、毒、禪』三個字。」穆里瑪想了想，噗哧一聲笑道：「廢和禪還不是一碼事？」

　　「豈止不同，」班布爾善笑道，「差得簡直太遠了。『廢』與『毒』之後，所立的仍是愛新覺羅氏；『禪』乃是立乃瓜爾佳氏！」鰲拜忙對座中諸客團團一揖，道：「鰲拜欲行大計，並非為我一姓一己之榮，實因當今聖上昏幼無知，受蒙於群小，見忌於功臣，愚以為『禪』字可以免議。」

　　濟世抗聲答道：「為一世計、為萬世計，以廢立為佳，如漢霍光，至今聲名不墜；然為二世計、為百世計，則以『禪』為佳。」

　　葛褚哈道：「這我就不明白了，『萬世』『百世』難道不是一個意思？」

　　「當然不是，」班布爾善點頭答道，「寒釣先生說的很對。『萬世』人們評論的是臣節；『百世』，人們評論的是主業。秦與隋因享國日淺，人們說了許多不是。那漢高祖若不成功，不過一謀反流氓。李淵父子倒是隋家大臣，根基紮得穩，如今誰肯說他們是『逆臣』？」

　　鰲拜的頭深深低了下去，過一會抬起頭來，人們看見他雙眼含淚。他哽咽了一聲道：「只是鰲拜也受皇恩，於心何忍？」

　　濟世朗聲說道：「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中堂不可操婦人之仁，誤了天下蒼生！」鰲拜轉身盯著班布爾善道：「自古龍鳳有種，鰲拜德薄能鮮，出身微末，還是我們公推一人為主好些。」

　　班布爾善見他如此生搬硬套三國，暗暗好笑：「陳勝為王，曾云：『帝王將相，寧有種乎？』今中堂之處境退則不生，進則可成，並無抉擇餘地，況中堂總攬朝綱，天與人歸，又何必疑慮重重！」一番慷慨陳詞，說得人人精神抖擻，鰲拜也聽得入了神。穆里瑪一想到鰲拜登寶，自己起碼能弄個郡王，覺得渾身躁熱，將袖子一捋，先說了一聲：「好！」但見鰲拜不動聲色，倒不敢再接著胡唚了。

　　鰲拜不吭聲，算是默許，接下來的問題便是如何「禪」。此時人們才意識到，班布爾善確實是久已蓄謀，胸有成竹，都佩服他的工於心計。

　　濟世搖了搖折扇先開口道：「廢掉自然最好，但依愚見，老三親政以來並無失德之處。口實不當，出師無名，莫說朝臣不服，外頭統兵藩鎮大將若有異議，也是很棘手的。」鰲拜心裏正想著這件事，不禁點頭讚許，笑道：「很對，依寒釣先生之見，當如何辦呢？」

　　濟世合起折扇，慢慢說道：「莫如第二字最為捷徑，且少後顧之憂。惜乎吳良輔已死，著手很難。」鰲拜氣狠狠地說：「吳良輔不成材，即使活著，這樣人也難託大事。」

　　泰必圖半晌沒說一句話，自覺沉默太久，這時見是進言的機會，便道：「可否將他請至尊府，宴上下手如何？」語未終，穆里瑪冷笑道：「這主意餿不可聞！人死在這兒，怎麼打發？」泰必圖一開口便碰個釘子，很覺沒趣，心想：「你打量要做王爺了，便這麼橫？」訕訕地坐回了原處。

　　班布爾善朝泰必圖點頭笑道：「這也罷了，不論用什麼法子，成功便好。就眼前而論，我以為要急辦三件事。」鰲拜忙道：「請講。」

　　「第一，」班布爾善瞇著眼，伸手屈下食指，「中堂可修書三封，分寄吳三桂、耿精忠、尚可喜，微露對朝廷不滿之意，點到即可，不必深言。」他慢慢屈下中指：「其二，現巡防衙門掌著禁宮外的守衛大權，還有九門提督吳六一，即使不能為我所用，能守中立便好！再其三……」他又屈下了拇指，「乾清宮是老三處置軍務、政務重地，宿衛侍臣，一定要派最靠得住的人去。」

　　濟世拊掌而笑，說道：「可謂神算無遺！有此三條，不論大事緩行急行，大權在我，勝券可操。」

　　「至於『大事』如何著手，還需再議，今晚是難以說完的了。」班布爾善說罷目視鰲拜。鰲拜會意便向廳前臨水一邊，推開了所有窗子，親手捲起了湘竹長簾。

１３　孝莊后帷幄運籌．魏虎臣途中遇舊

　　康熙由太監張萬強和侍衛孫殿臣護衛著回到養心殿，早有蘇麻喇姑冒雨接了。想起方才情景，康熙有點害怕，又頗有點得意。緊張、興奮、焦躁、激動，各種情緒在心中攪動，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俱全。蘇麻喇姑為他除了冠服，只穿一件石青夾紗褂，上面綴著白檀馬尾鈕帶，頓時覺得身心舒展了不少，趿著涼鞋踱了幾步，躺倒在軟榻上，頭枕雙手，目光炯炯地望著殿頂的藻井出神。

　　蘇麻喇姑在旁看著，心想：「十四歲的人，便這等深沉老練，多虧伍先生教授有方……」她也站著出了一會神，連康熙喚她也不曾聽見。

　　康熙正欲再叫，卻見蘇麻喇姑上身穿著太后賜的杏黃坎肩，下身著荷綠色長裙，在微紅的宮燈下顯得格外風姿綽約，神態俊逸，手裏擺弄著素紅紗絹默默沉思，儼然一枝臨風芍藥，不禁看呆了。他第一次想到，這個平時冷峻潑辣的女郎，有時竟也如此溫柔可人：「我富有四海，貴為天子，為什麼不可以……」想到這裏，康熙覺得心跳氣喘，又輕聲叫道：「蘇麻喇姑……」

　　蘇麻喇姑一怔，回身走近康熙，問道：「萬歲爺，是不是有點冷？」說著順手拉起一床夾被要給他蓋上。康熙卻輕輕推開了，熱烈地注視著她，說道：「阿蘇，你坐這兒。」

　　那灼熱的目光，任何人都會明白它的意義。蘇麻喇姑頓時慌得心怦怦直跳，低聲說道：「奴才不敢……」康熙一把拉過她的纖手，輕輕撫摸著道：「這裏沒人，你只管坐下。」

　　蘇麻喇姑既不能嗔又不能躲，張皇地四面看看，宮女們早已躲得遠遠的了，只好紅著臉挨著康熙身子坐下了。

　　好一陣子兩人都沒說話，只聽殿外的雨刷刷地下，鐵馬在風中叮噹作響。康熙拉著她的手坐起身來，輕聲問道：「阿蘇，你在想什麼？」

　　蘇麻喇姑這時已鎮定了許多，略頓了一下答道：「奴才在想一首詩。」

　　「哦？」康熙坐直了身子，「你倒吟給朕聽。」

　　蘇麻喇姑略一沉吟，低聲吟道：

　　去去復去去，淒惻門前路。
　　行行復行行，輾轉猶含情。
　　含情一回首，比我窗前柳。
　　柳北是高樓，珠帘半上鉤。
　　昨為樓上女，帘下調鸚鵡。
　　今為牆外人，紅淚沾羅巾。
　　牆外與樓上，相去無十丈。
　　雲在咫尺間，如隔千重山！

　　悲哉兩淚絕，從此終天別……
　　別鶴空徘徊，誰念鳴聲哀？
　　徘徊日欲晚，決意投身返。
　　手裂湘裙裾，泣寄稿砧書。
　　可憐帛一尺，字字血痕赤。
　　一字一酸吟，舊愛牽人心。
　　願作羅藤枝，攀樹死不休。
　　死亦無別語，願葬君家土。
　　倘化斷腸花，猶得生君家！

　　康熙原是滿腔的愛戀情思，竟被這首詩洗得一乾二淨。他鬆開了手，起身來望著殿外淒風苦雨，不禁黯然淚下，良久方問道：「這詩是哪裏聽來的？」

　　蘇麻喇姑囁嚅了一下才道：「伍先生說這詩見於《永樂大典》，題目「李芳樹刺血詩」，無出處，也沒註朝代。李芳樹其人無傳無記，只是纏綿悱惻、千迴百折之情思，頗能動人心腸。」

　　「伍先生的高風亮節，實在令人敬佩。」康熙嘆道，「聽你所言，像是傾心於他，能否從實對朕說說。」蘇麻喇姑只紅著臉不言語，半晌才道：「奴才並無自擇之權，唯聖命是聽。」康熙點頭嘆道：「方才是朕失態了，一旦為朕所幸，你和伍先生都會遺憾終生，豈非朕之罪孽！──不過這種詩格調過於淒愴，非福壽之語，你也不必常吟才好。唉……」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麼長嘆了一聲。

　　蘇麻喇姑忙屈身跪下道：「萬歲爺德高如山，恩深如海，只是奴才身在旗籍……」

　　「哦，不必說了。」蘇麻喇姑尚未說完，康熙便擺手讓她起來，「祖宗舊訓，也並非不可改動，豈不聞《察今》有云「時易世移：變法宜矣」？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不是漢人？也做了額駙！自今而後，你就叫婉娘好了。」此時，蘇麻喇姑真是感激涕零，「奴才縱然粉身碎骨，也難報答主子恩典。」

　　「這事兒暫放一下吧。」康熙忽然想起，說道，「還有一件差使要你去辦。」蘇麻喇姑一聽有正經差事，便欲跪聽，康熙笑道：「不用這些規矩了，蹲來蹲去的，怎麼說事情？」蘇麻喇姑抿嘴一笑立起了身子。

　　康熙端起桌上涼茶喝了兩口方道：「眼見即將開科，聽伍先生的意思還要應試。你要想法子勸阻他。鰲拜他們正在尋訪他，撞到網裏不是玩的。」他頓了一下，又笑笑道：「總要婉轉些，又不能露朕的身分。好在他還是聽你的。」蘇麻喇姑忙斂衽答道：「奴才盡力辦去就是。」

　　兩人正說話，卻見張萬強進來，請了安道：「太皇太后已啟駕過來了！」

　　康熙瞟一眼自鳴鐘，已到亥初，忙道：「這麼晚了，天又下雨，有什麼要緊事？」張萬強道：「雨小些了，方才慈寧宮趙秉正打發小太監來傳過懿旨，奴才不知為了何事。」

　　康熙忙趕出門來迎接。早見雨地裏兩行玻璃燈漸漸走近，蘇麻喇姑掌好黃絹油傘雙手擎著，站在康熙身後迎駕。

　　太皇太后顫巍巍地扶著兩個宮女肩頭進殿坐下。康熙施禮道：「請皇祖母安！──皇祖母有何吩咐，只管傳叫孫子，何必親自走來？」太皇太后笑道：「整整一後晌沒見到皇帝，心裏惦記著，又聽說皇帝夜裏還在文華殿辦事兒，任憑再關緊的事，身子骨兒是更要緊的──晚膳可進得好？」

　　蘇麻喇姑忙跪下道：「回老佛爺，萬歲爺今晚進了兩碗碧粳米膳，一塊春卷兒，進得香！」太皇太后呵呵笑道：「好，起來吧！皇帝如若進得不香，你只管叫人到我小廚房讓他們現做。」蘇麻喇姑笑著回道：「奴才記下了。」

　　康熙接著太皇太后的話茬道：「方才在文華殿召見了索額圖、熊賜履和小魏子，已晉封小魏子三等侍衛。」

　　太皇太后點頭嘆道：「索額圖和熊賜履都還罷了，小魏子也是個有良心的──只是據我看，皇帝你還缺著一個人兒呢！」

　　康熙心中一動，忙陪笑道：「求老佛爺明示！」太皇太后說：「你怎麼就沒想到重用九門提督吳六一呢？」

　　「吳六一！」康熙一聽這個名字，心中豁然開朗。在京城，九門提督只是個從三品，秩位並不高，但這個職務，統轄著德勝、安定、正陽、崇文、宣武、朝陽、阜成、東直和西直門的防務，最是緊要不過。吳六一自號「鐵丐」素稱京華「怪人」，一般的王公大臣都不敢招惹他──這人如能籠在袖中，擒鰲拜便添了五成把握。康熙不禁說道：「好！」又遲疑道：「只是如今局面如此紛亂，萬一他與鰲拜……」

　　「那不會！」太皇太后收斂了笑容，「這人不曾輕蹚混水。他恩怨心重得很，鰲拜和他同列入關，只因占了個滿籍，名分比他高出了一大截子，他心裏能服？訥謨上回犯夜，叫他拿住打了二十板子才放，這件事轟動了北京城，怎麼你這做皇帝的竟一點也不知道？」

　　聽太皇太后責備下來，康熙忙躬身答道：「老佛爺教訓極是，不過……」

　　「你給他恩典，他自然聽你的！」不等康熙說完，太皇太后截住道，「你父親壓他的官秩，就是留著叫你用的！」

　　「是！」康熙恍然大悟，「明日就下詔，叫他做兵部侍郎。」

　　太皇太后忍不住笑道：「越發悖謬了！不做九門提督，你要個兵部侍郎排什麼用場？」

　　康熙頓覺為難，茫然道：「那……怎麼辦呢？」

　　「我說個方兒，管保中用。」太皇太后換了口氣，和顏悅色地說道：「你下個詔兒，從天牢裏放了那個查什麼來著？」

　　「查伊璜！」侍立在旁的蘇麻喇姑早已喜形於色，脫口而出，「老佛爺真是點石成金！」

　　「對，查伊璜。」太皇太后笑道，「叫姓查的去說，比聖旨還靈呢！」

　　「傻孩子，你不明白就裏。」見康熙如墮五里霧中，太皇太后又疼又笑，「曼姐兒知道，叫曼姐兒辦吧！」

　　康熙點頭道：「成，就叫蘇麻喇姑辦這個差。」

　　「奴才領旨！」蘇麻喇姑笑盈盈跪下叩了頭，道，「明兒就叫小魏子去會查伊璜，人情做給小魏子，好麼？」

　　太皇太后笑道：「這就是了。」停了片刻，又問道：「皇帝近來學業長進了，那個伍先生怎麼樣？我聽宮裏人說，皇帝近日口裏都換了詞兒，連那些個翰林們都服氣，都學些什麼功課？倒難為了他教！」

　　「皇祖母掛心，」康熙笑道，「孫兒近日學業是有些長進，除伍先生外，熊賜履也常講一點書，四書已經講過讀完，每日都是按索額圖訂的譜兒，孫兒逐條請教，伍先生批講，又快又得益！」太皇太后笑道：「這就好，不過四書裏頭有孟子呢？聽人家說，這個人損得很，老說皇帝壞話，可是真的？」康熙正色答道：「孟子所言，是為君之道的正理，都是要緊的。伍先生不知孫兒的身分，講起來沒顧慮，孫兒常聽得出汗。孫兒就沒聽過哪家大臣敢當面說『民命重於君命』這樣的話。」

　　太皇太后笑道：「你爺爺、你父親都是教人讀《三國》，那書雖好，總瞧著有點調唆著人不安分的味兒，如今也該學點正經學問了。」

　　「這正是『可以馬上得天下，不可以馬上治天下』的道理了。」康熙笑道，「老佛爺也是聖人！」太皇太后笑著又絮絮叨叨地安排了好一陣子，才啟駕回到了慈寧宮去。

　　康熙對吳六一的事心裏不踏實，笑問蘇麻喇姑道：「方才太皇太后說吳六一、查伊璜的事，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麻喇姑笑道：「姓查的是吳六一的大恩人，萬事都聽他調遣！」

　　見康熙半信半疑，蘇麻喇姑便對他慢慢地講了起來：「被關的這個查伊璜是浙江海寧人，也是世家出身，在順治爺時期當過孝廉，年輕時也是個眼高心大的。那年隆冬，海寧下了一場大雪，他帶了四五個僮僕挑著酒食野遊，到一個破觀子裏頭看雪賞梅。正要差人去請朋友，卻見大殿前頭有一個兩石甕大的古鐘，旁有一行腳印被雪蓋了薄薄一層，鐘上的雪也似被人撞動過……」

　　「大雪天，誰到鐘跟前做什麼？」康熙問道。

　　「是啊，查伊璜也覺得奇怪，便到跟前俯身瞧鐘底下，只見裏頭有個竹筐子，感到奇怪，就命那幾個隨從合力去掀。」

　　「裝的什麼？」

　　「不料掀了半天，那鐘恰如生根一般，不動分毫。查孝廉心裏更覺奇怪，也就不請朋友，索性獨自坐在廊下飲酒觀雪，候來人取走竹筐。」蘇麻喇姑平靜地說著，好像自己也身歷其境。康熙也聽得入神。「……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雪地裏來了個討飯的，不過二十上下年紀，把要來的一堆乾糧放在鐘旁，一隻手掀起鐘來，另一手抓著乾糧放進筐裏，往返五六次才放完，然後扣起鐘就走了。」

　　「過了一會兒又來了，旁若無人地坐在鐘前雪地裏，掀起鐘拿塊乾糧就啃，吃完再掀再拿，像開箱子那麼容易。」

　　「這真是奇人奇事。」康熙驚嘆道。

　　「是啊！」蘇麻喇姑道，「查孝廉心下駭然，便親自來到他的跟前，在背後冷丁一句『這等一個好男兒，為何要行乞呢？』」

　　「那乞丐回頭看了一眼查孝廉，邊吃邊道：『好男兒不做英雄，寧為乞丐！』」

　　「說得好！」康熙驚嘆道，「後來呢？」

　　「查孝廉猛然心動，長嘆一聲道：『聽得人言，海寧城有一乞丐，手不拖杖，口若銜枚，破衣如鶉，三餐不飽而無饑寒之色，人稱「鐵丐」的，可是你麼？』」

　　康熙此時猛然醒悟道：「原來吳六一號稱『鐵丐』，得之於此！」

　　「那人道『是，我就是鐵丐！』」孝廉又問：「能飲酒嗎？」

　　「鐵丐哈哈大笑道：『不能飲酒，算什麼大丈夫？』」

　　「於是孝廉就邀他到廊下，二人對座而飲。孝廉一杯，鐵丐一甌，直飲了三十餘回合，鐵丐面不改色，查孝廉已醺醺然醉倒，說道：『你真是海量！』便扶醉而歸。」

　　「這查某也真豁達！」康熙贊道，頗有欽羨之意。

　　「當晚酒醒，查孝廉忽然想道，天氣如此嚴寒，怎麼就沒有邀鐵丐到家避雪？就命人把自己的狐裘和袍子送到觀廟裏去，那鐵丐欣然接受，也不感謝。」

　　「第二天下午查孝廉去拜訪鐵丐，見他依舊赤足露肘，便驚訝地問：『我送你的袍子和裘呢？』」

　　「『換酒吃了。』鐵丐淡淡一笑，『討飯的要那些物件有甚麼用處？』」

　　「孝廉愈覺此人不可等閒視之，細詢他的出身，才知這鐵丐原也是世家子弟，父親吳道大是前明的觀察，死後家道敗落淪為乞丐，遊遍天下。閒談中，吳六一談論起江南山隘河道形勝險阻、用兵布陣，一一合節……」

　　「查孝廉不禁大驚，道：『吳賢弟，我錯看了你！你是海內奇傑，拿你當酒友，是多麼的不敬！』」

　　康熙聽至此，覺得周身熱血奔湧，興奮得不知說什麼才好。

　　「後來，查孝廉就把吳六一請到家裏，每日上賓相待，說：『賢弟乃是蛟龍，暫且在我這小池子裏待些時。方今天下大亂，不愁英雄無用武之地。』」

　　「查孝廉也算得上是一位英雄。沒有英雄的慧眼哪能識得真正的英才！」康熙道：「後來又怎麼樣了？」

　　「我大清兵入關，洪承疇打到浙江，查孝廉資助鐵丐盤纏，讓他投了洪承疇。他直從福建打到廣州，血戰百餘陣，功勞並不次於鰲拜。先前聽說做過循州知府，後來才晉升為九門提督。」

　　聽至此，康熙長舒了一口氣又問道：「那姓查的怎的又入了獄呢？」

　　「吳六一從循州派專差至海寧尋找查孝廉，才知道查伊璜家遭兵災，窮病潦倒，賣字為生。吳六一當即贈金三千兩，幫助查孝廉恢復家業。那查孝廉在鐵丐花園遊賞時，偶然誇了一句園中的假山，第二天鐵丐就命人拆掉，用兵艦直送海寧。萬歲爺想想，這是何等的情份！」

　　「他一個知府哪來那麼多錢？」康熙驚奇地問道。

　　蘇麻喇姑笑道：「主子偏愛盤根問底兒──羊毛出在羊身上，打仗年頭，哪個帶兵將軍不是金山銀海！」

　　康熙點頭道：「你且說說姓查的入獄這件事。」

　　蘇麻喇姑笑道：「也是命裏該當，有個叫莊廷鑨的人，閒著沒事弄了一本前明的什麼《朱相國史概》的浪書。寫序的人想著查孝廉的名氣大，不言聲地把他的名字也署了進去。順治爺查究這本書時，就將他抓了起來。」

　　「哦！」

　　「吳六一從此慌了手腳，請了一個姓何的先生，是個大手筆，給他寫奏折，一個月連上了七折，非要用自己的官職換查孝廉一命不可。瞧著洪老頭的面子和這吳某的功勞情分，才免了查伊璜一死。」說至此，蘇麻喇姑一笑，「萬歲爺您若赦他出獄，吳六一能不感激報恩麼？」

　　聽完這個故事，康熙久久沒有說話。

　　※※※

　　魏東亭從索額圖府議完事出來，已是子夜時分，此時風停雨住，偶爾月亮從雲縫中灑下一片清光，照著闃無人聲的街巷，給人一種神祕莫測的感覺。

　　三人密議結果，組織布庫少年、動手擒拿鰲拜的差使自然落在他的身上。他想到自己就要為聖上效忠，頓覺渾身是勁；想到鰲拜的勢力遍布京華，心裏又是一沉：究竟該挑選些什麼樣的人？他心裏正在從認識的熟人中一個個掂量著想想他們的人品才能，長處、短處，一下子列了好多人，有孫殿臣、張萬強、趙逢春、狼瞫、明珠……不知不覺，竟放轡來到了西直門東北的葦子巷。他忽然想到此地離悅朋店不遠了，倒不如去會會何桂柱，連夜將他帶走。他如不肯，也只好滅口了事。

　　他不敢多想，撥轉馬頭猛加一鞭向悅朋店急馳。剛穿過巷邊一大片葦子坑，迎面見一隊巡夜的打著燈籠遠遠喊道：「前頭誰在騎馬？下來！」話未說完，那群人已打馬趕了過來。

　　見魏東亭穿著三等侍衛服色，那群人倒也不敢怠慢。為頭的走上前來札了一個千兒說道：「標下給大人請安，敢問大人夤夜何往？」

　　魏東亭正待要答話，卻多了一個心眼兒，說道：「兄弟是內廷侍衛，才從鰲中堂府上議事出來，隨便走走。」那巡夜的笑道：「對不起大人，兄弟公事在身，請大人明示執照，才好放行。」魏東亭聽來人口音似有幾分熟悉，越發警覺，不假思索地答道：「我到鰲中堂處辦差，你等竟敢如此無禮麼？」

　　那人冷笑道：「此京城乃是天子的，就是鰲中堂親自來，也須要驗明執照才好放行！」

　　魏東亭正待發作，藉著燈光一看，立在前頭的竟是自己昔年在喀喇沁左旗結拜的兄弟穆子煦，忙翻身下馬，哈哈大笑道：「兄弟，你要拿我！莫非要請我吃狗肉呀？」

　　穆子煦詫異地走近了，閃眼一瞧是魏東亭，將馬鞭子一扔，翻身就拜：「原來是大哥！你叫我們想得好苦。」魏東亭忙搶上一步挽起，問道：「強驢子和老四呢？」人叢中那兩個聽到問及自己，早已撲了過來，拉著手又笑又跳。

　　原來在喀喇沁時，這穆子煦是當地有名的馬賊頭兒，因帶著幾個無賴偷吃了魏東亭的愛犬，魏東亭尋上門去，幾個豪客正大嚼狗肉，卻都不認識他，僅請他同坐共享。魏東亭喜愛他們豪爽，便索性出錢沽了一大罈子酒，長夜共飲，後來便結拜為義兄弟。因魏東亭身分貴重，誰也不好意居他的長，就共同推他做了「大哥」。

　　一別多年，魏東亭乍見他們，心中如何不喜！樂了一陣子，便問道：「你們幾個怎麼也到京裏來了？」

　　郝老四笑道：「大哥是知道的，咱兄弟沒家，哪兒有飯吃便投哪兒去。那年你到熱河不久，喀喇沁圈起地來，老百姓逃得個精光，咱哥們留著吃西北風？趕到熱河投奔你，聽說你已來到京裏。我們一商量，又趕到京裏來了……」

　　「難為你們這麼遠來。」魏東亭心裏很受感動。「怕有三千多里罷？」

　　強驢子笑道：「咱們專做沒本錢的生意，怕什麼路遠！」魏東亭聽了不覺失聲大笑。

　　穆子煦笑問：「大哥前頭不是在內務府當差，怎就這麼得意，又是皇上的侍衛，又是鰲中堂府裏的？」魏東亭嘻嘻笑道：「給皇上當差是真的，說鰲中堂是想抬個大門頭兒嚇你們一下呀！」

　　「喏，差點誤會了！」強驢子道：「豈知你越說是從鰲拜那裏來，越要難為你一下呢！別瞧著兄弟們寒磣，一朝權在手，便要收拾人！」

　　魏東亭心裏猛地一動：「這倒是幾個好手，都是無家無業的亡命之徒，正愁尋不來人呢！」遂笑道：「這裡總共幾位兄弟？哥哥我請客！」

　　穆子煦笑道：「共總十二個──兄弟們，來，見過魏大人！」那九個兵見是他們頭領的結義哥哥，又是如此人物，忙一齊過來請安：「要魏大人破費了！」魏東亭笑道：「倒也未必就是我破費。悅朋店老板是我朋友，咱們趁夜攪他去！」

　　一行人方進胡同，遠遠瞧見七八個人打著燈籠，架著一個人。這些人見他們過來，猶豫了一下，便拐進小巷向東去了。魏東亭心裏有事，格外留神，急忙把穆子煦叫過來，低聲吩咐了一句。穆子煦轉臉大喝一聲：「前面什麼人？站住！」那夥人慌亂著走得更快了。

　　穆子煦吩咐道：「三弟、四弟，你兩個騎馬從北面繞過去堵住那頭，我們從這邊兩頭擠，看他狗日的跑到哪裏去！」魏東亭說聲：「我也去堵。」便與強驢子、郝老四打馬而去。

　　那夥人聽得馬蹄聲急，趕忙拔腿飛奔。剛剛來到得巷口，魏東亭三騎也到，橫馬擋住去路。強驢子不由分說，朝前頭一個兜頭就是一馬鞭子，口裏罵道：「畜牲！聾啦！」魏東亭閃眼瞧時，不禁暗叫一聲：「糟糕！」那被麻繩綁得結結實實、口裏塞著抹布的正是何桂柱。

　　為頭的是個黑大個子，辮子盤在脖子上，腰間懸著刀。其餘一色都是海青衫。見前頭的人被一鞭打得血流滿面，黑大個子頓時大怒。正要發作，卻聽魏東亭在馬上冷冷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綁了人哪裏去？」

　　黑大個子見魏東亭一身侍衛服色，又瞧穆子煦等從後頭趕了上來，情知來硬的不成，急趨上前打了個千兒道：「在下劉金標，現在班布爾善門下當差──這人名叫錢子奇，是班府奴才，因偷了東西私奔，主子讓我們出來查訪，不防正撞上了……」

　　魏東亭見他信口雌黃，便知也是個江湖老手，冷笑一聲道：「有執照嗎？」黑大個子忙道：「出來太急，沒帶。大人如不相信，請隨小的到班大人那裏一問便知；再不然，小的派人回去取來也成！」

　　「沒有順天府執照，就是犯夜！」魏東亭大聲喝道：「兄弟們，拿下！」

　　「扎──」穆子煦一聲答應，一擺手，十幾個人掣刀呼啦一聲圍了過去便要動手。劉金標一驚之下，倒變得強硬起來，雙手一拱說道：「標下斗膽，請教大人尊姓台甫。這人實在是我府家奴……」魏東亭斷喝一聲：「我們是奉諭行事，誰聽信你胡言亂語！明兒你自去巡防衙門分說！」

　　劉金標「唰」地抽出腰刀，惡狠狠地道：「那就休怪小人無禮……」正說間，穆子煦已抄至身後。他做賊出身，腳步奇輕，劉金標竟毫無知覺──便覺膀子電擊般一麻，已被穆子煦摘脫了臼。穆子煦一手反擰住他的手臂，另一手將匕首在他脖子前來回比試著：「還敢無禮麼？」郝老四、強驢子搶前一步，推開架何桂柱的人，一把將店老板拉了過來，卻不知魏東亭要這人做什麼，也不鬆綁。

　　劉金標被解除了武裝，嘴卻依舊很硬，梗著脖子叫道：「你有種就殺了老子！」

　　強驢子氣火了，大聲道：「老子殺的人還少了，就再添你一個王八蛋也沒得關係……」上前一把揪住劉金標前胸，笑道：「天兒熱，讓你祛祛火氣！」奪過穆子煦手中匕首就要往他胸膛上扎。

　　「兄弟！」魏東亭已奪得何桂柱，無心把事情弄大，忙止住道，「別弄髒了你的手！」

　　劉金標見他不敢殺人，索性放潑：「你是哪個廟的神，比班大人還大？」

　　強驢子怒極，將匕首朝腰裏一插，二指如錐，直插進劉金標右眼裏，活生生把個眼珠子摳了出來。「不給你點顏色，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那劉金標像豬似地嚎叫了一聲，掙了一下，被穆子煦在後緊緊卡住，哪裏動得！跟來的人見這五官不正的矮個子生性如此殘忍，一個個嚇得閉目搖頭，噤若寒蟬。強驢子把眼珠子扔給郝老四說：「接著，下酒最好！」又問道：「劉金標，這隻眼也送兄弟罷？」劉金標痛得渾身直顫，一句話也說不上，只是閉著血肉模糊的眼睛一個勁地搖頭。

　　魏東亭「哼」地一聲說道：「今兒給你點教訓，好教你知道，北京城還輪不到姓班的！」將頭一擺，押著何桂柱便揚長而去。

１４　史龍彪翻悔皈清室．班學士解疑鰲公府

　　魏東亭一行急走了半個時辰方才站住，下馬來給何桂柱鬆了綁，笑著給他掏出了嘴裏的抹桌布道：「老板，這一次擦乾淨了嘴，十年不用漱口……」

　　何桂柱長長透了一口氣，跺腳埋怨道：「好魏爺，你悶死我了，怎麼不早點給我掏出來？」魏東亭道：「你一嗓子喚出我名字來，豈不大大麻煩！」說畢哈哈大笑。

　　穆子煦驚訝地問道：「大哥，這是……？」魏東亭道：「這就是悅朋店老板，姓何名桂柱，本想吃他的東道來著，不料今夜竟吃我的了！走吧，都到我那去，咱們吃個痛快！」

　　返回虎坊橋魏東亭宅上，已是四更時分。史龍彪和明珠兩個因各懷心事，在床上翻來覆去正睡不著。老門子上了年紀熬不過睏，坐在堂屋角春凳上睡著。家下僕人給魏東亭開門進來，也不驚動人，一干人悄沒聲兒穿過客廳來到了後院，明珠、史龍彪早已起身迎了出來。魏東亭便吩咐穆子煦：「這幾位兄弟住東廂房，咱們這邊來，今夜睡不成了，大家吃酒耍吧！」當下便引著他們進了西屋。

　　明珠見魏東亭身著嶄新的三品武官服色，在燈下耀得眼亮，欽羨地道：「表弟一夜便連升三級，哥哥合當祝賀。」眾人這才瞧見魏東亭今夜裝束端的鮮亮──紅珊瑚頂大帽子，補褂下金線宮制江牙海水，石青袍子後面懸著鏤嵌玉的一柄長劍，渾身上下一嶄新，煞是英武。

　　魏東亭給大家瞧得不好意思，雙手解下寶劍說道：「這是聖上親賜小弟的，不敢獨享，諸位也開開眼。」強驢子性急，上前便要拔出觀賞。魏東亭卻莊重地將劍舉過頭頂，然後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又躬身一揖。眾人見他如此恭謹，不禁肅然。

　　明珠上前捧起寶劍端詳，便抽了出來，方出鞘便覺寒氣逼人，晃一晃，照得滿屋亮閃閃的。明珠失驚道：「此乃太祖身佩之劍，如何有緣到表弟手中？此乃非常之恩遇也！」魏東亭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將文華殿康熙封贈的情形詳細告訴了大家，說到最後已是淚光晶瑩：「聖上今以此劍賜我，正是要我建勛立功。聖上以國士待我，我即以國士報之，魏東亭縱碎屍萬段，也要報答此知遇之恩！」

　　「一將功成萬骨枯，」史龍彪嘆了口氣，弦外有音地道：「你們求功名的人，心思究竟和百姓不一樣。」

　　大家正沉浸在一種虔誠、肅謹、感恩的心情中，聽得此言不禁愕然。魏東亭想，這倒是試探史龍彪的極好機會，遂笑道：「老伯，您瞧著我是見利忘義之輩麼？」

　　史龍彪心情極其複雜，打火點煙抽了一口，半晌嘆道：「倒不能這樣說。滿洲人入關二十多年了，老百姓日子一點也不見好。你這裏講大丈夫遭際不凡，可京西人市上頭插草標賣兒鬻女的有多少！真可嘆哪！」

　　「老伯說的是實情，」魏東亭心情沉重地說道：「但誰使他們拋井離鄉落到這般下場呢？皇上今年還不足十五歲！」

　　史龍彪沒有出聲。魏東亭心知這話已經點到穴位，接著道：「從順治四年圈地，到康熙這幾年又圈又換，天下蒼生凍餓而死的不知有多少，老伯您不說我也知道。去年我隨皇上到木蘭圍獵，一路上收了幾十具餓殍屍體，皇上難過得掉淚，命人收葬，說：『這都是朕失政所致……』」他瞥了一眼史龍彪，接著道，「我們還看見一父一女，那孩子餓得面色青白，頭上插著草標，見我們走近，以為是買主，又驚又怕，渾身抖著撲到老人懷裏，嘶啞著聲兒哭『爹呀，別賣我，我會織草蓆、會燒飯，我討飯、當童養媳都……行……你呀……你不心疼我啦！』一邊哭一邊抓打老人……皇上當即拿了二十兩銀子賞了他們，眼睛看都不敢看他們……這能說皇上不恤民，心地不仁麼？」

　　聽到此處，史龍彪也不禁動容，旋又勉強問道：「一邊下詔禁止圈地換地，一邊朝臣又在大圈大換，這算個什麼意思？」

　　「對，是這樣的。」魏東亭道：「這便是今夜皇上召我的真旨。皇上說歸說，臣子仍照老樣做，天下哪能太平？」

　　魏東亭瞧準了史龍彪外剛內柔的秉性，一點也不客氣地痛下針砭：「老伯任俠仗義，縱橫江湖幾十載，號稱鐵羅漢，是頂尖兒的好漢了，恕小侄冒犯，不知老伯到底曾救過幾萬人？」

　　這一語下得很重，眾人正擔心史龍彪受不了，魏東亭卻提高了嗓門：「這不是殺幾個貪官的事，也不是復辟明室的事。現皇上決意更新政治，復蘇民生，而內有權臣，外有藩鎮竭力阻撓，皇位都坐不穩，性命也無保障……」說至此，魏東亭忽向史龍彪一揖拜倒，揚聲問道：「即以小侄如今的處境看，敢問老伯當何以處之？是助皇上？還是鰲拜？吳三桂？或是別人？」

　　史龍彪早又愧又窘，忙雙手挽起魏東亭：「賢侄不必說了。我枉自活了五十年，並不明理！」紅著臉坐下嘆道：「實不相瞞，我與鑒梅進京尋你，原為做一番復明的事業，如今人事俱非，鑒梅現在鰲府做了丫頭，與我也常常見面……只是……」

　　「哦！」明珠忽然失口叫道，「我明白了，老伯原是為南明永曆入京來的……」

　　「禁聲！」魏東亭低聲喝止，「哪有這話，永曆早死了！」

　　「明珠說的不假，你也不必掩飾。」史龍彪苦笑道，「說難聽點，算他一個坐探。今夜聽了你一番理論，我才明白，永曆比起康熙，連條蚯蚓也不如！」

　　「咱們不說這些了。」魏東亭道，「老伯英風蓋世，如遇明主，一生事業正長呢！」

　　穆子煦、郝老四、強驢子和史龍彪幾個聚在燈下賞劍，明珠心裏仍激動不已，端起一杯酒，頭一揚飲了下去，在廳內踱了幾步，口中微吟道：

　　風雲會龍泉，有劍何燦然！
　　斷得天河水，甘霖灑人間。

　　魏東亭不禁笑道：「兄弟好大志氣！」

　　明珠已有醉意，大笑道：「若論兄弟才資，雖不及弟，也算說得過去的了，只是空懷報國之心罷了。時乎，命乎！」他已有狂態，眼中流出淚來。史龍彪、穆子煦、郝老四受到這種情緒感染，黯然不語；強驢子只知道風高放火、月黑殺人，卻不理會這些，自顧飲酒大嚼。

　　「何必作司馬牛之嘆！」魏東亭上前輕按明珠肩頭笑道：「好兄弟，英雄造時勢，事在人為嘛！」眾人忽覺他語中有異，一齊轉臉瞧他，魏東亭目光閃閃，微笑不語。明珠怔怔地問：「甚麼時勢？」

　　「諸位，」魏東亭收起笑容，神色莊重地說道：「可願意跟著我魏東亭取功名麼？」

　　穆子煦笑道：「奔京裏來為的就是投靠大哥，有什麼不肯呢？」

　　「既如此，那好！」魏東亭道，「皇上命我遴選少年有為之士，伴駕習武以備非常之變，今日在座諸位若肯同心辦好這差，還怕將來沒有立功名的機會？」

　　穆子煦等三人頓時大喜道：「我們跟著大哥做就是了！」史龍彪也道：「只要用得上，我也能出一把力。」只明珠囁嚅道：「哥哥手無縛雞之力，怎生應付得下來呢？」

　　「你的差使更好！」魏東亭道，「陪皇上在伍先生跟前讀書，我來弄這武的。」明珠頓時喜形於色道：「將來兄有寸進，總不忘兄弟提攜之情！」

　　「老板，」見何桂柱坐在牆角不言語，魏東亭笑道，「你在想啥子？」

　　何桂柱悶悶道：「夾尾巴狗，有什麼想頭？」

　　魏東亭笑道：「你好大口氣，孔夫子也做過喪家之犬！我為老板備資，你與史大伯在西便門外重新開張做生意如何？只是事事得聽史大伯和我的調度，自然也還你一個正果！」

　　「白雲觀！」史龍彪訝然問道，「那裏叫李自成燒成破野庵子了，在那開店，除了廟會有什麼生意好做？」

　　魏東亭笑道：「咱們只做大生意，小生意當個幌子就成！」

　　一番鋪排，眾人個個眉開眼笑。何桂柱道：「席已殘了，我店後頭地下還埋著幾罈二十年老陳釀，可惜了的，不然大夥今夜都有口福了。」魏東亭笑道：「你以為只有你有好酒？請諸位嚐嚐我後院埋的老酒吧！」老門子已被大家吵醒，進來侍候。魏東亭吩咐道，「老爹，你帶老四他們挖兩罈出來，東西屋各一罈！」

　　※※※

　　劉金標被人架著回了班府，此時班布爾善方送走泰必圖，見他血淋淋地回來，嚇得酒也醒了一半，忙問：「是怎麼了？」

　　聽幾個親兵七嘴八舌地訴說完巡防衙門無理劫人的事，他倒犯了躊躇。巡防衙門正是他近日極力拉攏結納的，怎會如此不肯給面子？見劉金標一副慘相，又不好責備，便索性送了個順水人情：「這也難怪你們，金標受了傷，先到後頭養著，等尋著那小子，我給你們出氣。」

　　他一夜也沒睡好，盡在枕上翻燒餅，平時最寵愛的四姨太扒著耳朵勸道：「鰲中堂的事兒，你操那麼多心，值嗎？」他心緒煩亂地說：「婦道人家這種事兒少問！」

　　沒想到這事這樣不順手。他原想拿到何桂柱，審明後再與鰲拜商議辦法。不料出師不利，下午截住那個臭進士，被一個莫名其妙的糟老頭子攪壞了，晚上去擒何桂柱，偏又被巡防衙門的人搶走，算晦氣到家。

　　抄蘇克薩哈家，意外弄出伍次友的策卷，循名按址找到了悅朋店。班布爾善不相信，一個舉子能有這麼大的膽，竟在順天府貢院中大書「論圈地亂國」！沒有硬後台，他敢！再說，蘇克薩哈攪了進來，越發說明事情不簡單。所以，幾天來並沒有動手拿伍次友，只派坐探扮作酒客觀察動靜，將悅朋店監視起來。不久便發現魏東亭也是那裏常客。他心中暗喜：看來大魚就要咬鉤了。誰知幾天之內，不但魏東亭不來了，連伍次友也杳若黃鶴，這就蹊蹺得很了。他有他自己的棋，自覺比鰲拜高明得多！事無鉅細，但與棋局有關，那就非弄明白不可。無奈之間才決定捉拿明珠、何桂柱，想撈起一根線來。可接連出了這兩件事，使他覺得似乎還有別人在同他下棋，而且一步步都是先下手，這未免使他暗自心驚。

　　其實，聽了劉金標的遭遇，他心裏並不相信是巡防衙門劫的人，那年輕侍衛像是魏東亭，只猜不透這夥巡夜哨兵都是什麼人──真是撲朔迷離──但既無把柄在手，又怎能奈何了這位皇上寵信的近衛？

　　一夜輾轉，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班布爾善翻身起來便吩咐：「備轎，到巡防衙門！」

　　行至中途，班布爾善反覆思忖，還是不去為好，事情傳開了，弄得人人皆知，立時就會謠言四起，於當前景況實在沒有好處。於是輕咳一聲吩咐道：「回轎去鰲府！」

　　鰲拜因夜間多吃了酒，仍在沉睡。門吏因班布爾善是常客，也不稟告鰲拜，直接引他至後院鰲拜書房鶴壽堂中，安排他坐了吃茶，說道：「大人寬坐，容奴才稟告中堂大人！」

　　班布爾善隨手賞他一張五兩銀票，道：「費心，不過我也沒有什麼大事，便多坐一時不妨。」那管家謝了賞，諾諾連聲退了下去。

　　呆坐了一會兒，抽了兩口煙，覺得無甚滋味，班布爾善漫步踱出堂外。這鶴壽堂坐落在花廳之東，臨水背風，一道迴廊橋曲曲折折地架在池塘中，直通對岸水榭。其時正是伏天，雨霽天晴，炎陽如火，紅荷碧葉，岸邊一柳枝低垂。站在樹下觀水，說不出的清靜軒朗。方欲構思佳句，忽然聽得柳蔭深處燕語呢喃，聽聲音像是兩個總角丫頭在說話。

　　「你知道麼？」一個道，「昨個素秋大姐姐哭了一夜，今個早起眼眶子紅紅的。和她說話，有一搭沒一搭的，很沒有精神。」

　　另一個道：「這有什麼稀罕的，老爺子老想欺負她，昨兒又喝醉了酒……素秋姐姐昨個住在太太房裏──上次要不是給太太撞上……」

　　「老爺子也是的──不是我做奴才的在背後說主子──太好色了，一大把子年紀了，什麼德性！」

　　「啐！」另一個道，「偏你這小蹄子，一丁點兒年紀，管他這做什麼──喂，你的草棍兒放好了！」

　　原來是兩個小丫頭在鬥草玩兒。班布爾善一笑，正欲離開，卻聽先說話的那個又道：「我告訴你，昨兒說不定素秋姐姐是為別的事兒哭呢，老爺子這些日子可顧不上想這些心思，那幾個大人白天黑夜在這灌黃湯，聽人模模糊糊說，商量什麼『費力』的大事情呢！」

　　另一個格格笑道：「管他費力省力的，關我們奴才什麼事──你這促狹小蹄子，怎麼藏了我的草棍兒？」

　　班布爾善腦子裏「嗡」地一陣響，「廢立」二字竟傳入奴才之口！他不禁怔了：「糟！這裏大小人口三四百，傳出這些口舌那還了得！」正欲撥開樹叢進去問個究竟，兩個小丫頭卻聽到人來，扔下草棍兒一溜煙跑了。

　　班布爾善正發呆，背後傳過一陣大笑：「班夫子，流水落花春去也！如今驕陽似火，難為你還有思春之心！」回頭一看，卻是鰲拜，後頭一個丫環為他張著涼傘。班布爾善笑道：「一把子年紀了，思的什麼春喲！」

　　鰲拜一邊笑道：「那也未必盡然，老當益壯，況你尚在壯年吶！」便伸手將班布爾善讓進了鶴壽堂。

　　二人分賓主坐定，鰲拜皺眉道：「昨夜讓你們演一場陳橋兵變，至今心有餘悸，靜而思之，實在叫人害怕，一夜沒好睡，天將破曉才打了個盹兒。」

　　班布爾善正色道：「中堂！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天予弗取，反受其咎。這可都是拿人頭換來的話！是進是退，您可要想清楚了。」鰲拜乾笑一聲道：「事至於此，可謂覆水難收，不過也有點太對不住先帝了。愛新覺羅氏對我還是不壞的。」

　　「中堂依舊是仁者之心，」聽鰲拜口氣，似乎有懷疑他班布爾善的意思，淡然一笑道，「我也是宗室！趁著中堂的話，也要討一點恩賞──事成之後，願中堂莫學歷代禪登之帝，要與愛新覺羅宗室相安到底，否則必致滿族內亂，弄到兩敗俱傷不堪收拾的地步──目下最要緊的還是設法翦除羽翼，謹守機密待時而動。」

　　鰲拜狡黠地一笑道：「他還有什麼羽翼！蘇克薩哈一去，機斷之權在我，遏必隆濟得什麼事？」

　　「明的是沒有了，」班布爾善冷然說道，「暗的便很難講。」

　　鰲拜忽將身子一探，問道：「誰？」

　　班布爾善搖頭道：「眼下不知，但有幾件事令人生疑，愚以為極像穆里瑪世兄所說的那三個人有些可疑。」接著便把前段自己私下布置接連失利的情形詳細說給了鰲拜。

　　鰲拜聽得很留神，對班布爾善的私下安置，他原來是有些多心的，此時不禁點頭稱善：「難為你這麼用心！看來三個人裏頭姓索的是主謀，熊賜履出個主意是有的，指望魏東亭護駕也算匪夷所思！不過你這一提，我倒覺得還有一點很蹊蹺，老三近來說話動輒孔孟，引經據典的，弄得一班漢人都私下誇他學問大長。上書房周老先生跟我說，除了熊賜履偶爾講一點，老三在宮中並不讀書。這倒怪了，他能無師自通？」

　　班布爾善沒有立即回答，只半閉了眼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良久方嘆道：「早該想到的，一定如此！」鰲拜嗅了一口鼻煙道：「請言其詳。」班布爾善正欲答話，卻見素秋捧著滿滿一盤切好的西瓜進來。

　　鰲拜看了素秋一眼笑道：「瞧這模樣，昨夜又哭了，你放心，我已差人尋妳親爹爹，總叫你父女團圓就是了。」素秋大大方方將盤子放在桌上回道：「謝老爺。這瓜遵照太太吩咐已用涼水冰過了，班老爺，請用吧。」

　　鑒梅一去，鰲拜便問：「方才的話怎麼講？」班布爾善留神地看看四周，並無人在眼前，這才道：「愚以為十中有九，姓伍的並未出京。」

　　「這就未免多疑了！」鰲拜笑道，「諒那伍次友能有幾個腦袋，還敢在此羈留？」

　　班布爾善道：「不然。漢人中盡有有種的，並不都似吳三桂那麼下作。」鰲拜沉思有頃，又問道：「足下以為他現在何處呢？」

　　這正是班布爾善方才深思的問題，他瞟了鰲拜一眼，一字一板地說：「必定隱匿在哪家大臣府中，這與老三近日學問大長的事連在一起看，那就很有意思的了！」

　　鰲拜搖頭：「太不可信了，難道堂堂天子，肯屈尊要一個舉人來做老師？」班布爾善無聲地一笑，說道：「也只好等著瞧了。據愚見，朝裏有學問的雖多，不是中堂看不中便是老三信不過，與其讓您在他身邊安一顆釘子，還不如不要師傅。」

　　鰲拜將案一拍道：「我要送他一個師傅，他不要也得要！弄這點小玄虛有屁的用場！」

　　「豈但有用，」班布爾善道，「簡直絕妙！現下滿漢大臣中就頗有不少人對老三刮目相看，以為帝心聰穎，不學而知！他是一代聖君；中堂不就成了權奸，你說這了得了不得？」

　　為了掩飾自己的心煩意亂，鰲拜取一塊瓜胡亂咬了一口問道：「依你看，現在怎麼辦？」班布爾善道：「現老三勢力未成，尚奈何不得中堂，中堂很可以佯為尊王，暗修甲兵，待機而動。」鰲拜搖頭道：「你知道，這種事宜用速決，最怕慢，緩則有變吶！」

　　班布爾善笑道：「敵我勢均或敵強我弱則宜乎速決，現我強十倍，只消戒備一些，不失時機一舉而成，倒並不怕慢。中堂想，如若老三真的聘伍次友在某家大臣府上讀書，他自以為得計，其實是天大的失著！他微服微行，白龍魚服，殺了他不是乾淨俐落？他死在對頭家裏，這是千載難逢機遇！」

　　鰲拜將只吃了一口的瓜朝地下一摜道：「好，真有你的！」他興奮地站起來，下意識地伸手按佩刀，這才想起穿的是便服，「這事就拜託你查清楚，這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班布爾善忙起身答道：「不才既受恩於中堂閣下，敢不盡力麼！」

　　「辦成這件事，」鰲拜大笑道，「你就是開國元勛！鰲拜豈敢吝爵位而不酬有功之士！」

１５　魏東亭登門會提台．蘇曼姑婉言勸書生

　　太皇太后與康熙密議的第三天，魏東亭奉到特旨，逕至天牢中釋放了查伊璜。在他的心目中，這姓查的當是一位驚天動地的偉男子，待到見面，不禁大失所望──原來不過是個六十多歲乾瘦的老頭兒，兩撇花白鬍子分的很開，顯得滑稽可笑。再加上不修邊幅，潦倒骯髒，除因吳六一的照顧，在獄中飲食頗佳，氣色尚好之外，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出奇之處。

　　按照康熙的旨意，他悄悄取出人來，雇了轎直送九門提督府，門上的人只睨視了他一眼，便傲慢地說道：「提台在正庭簽押房召諸將議事，二位尊駕改日再來罷。」便坐下不理。

　　久聞九門提督府裏的人架子大，今日一見果然如此！魏東亭雖然未著公服，穿的是原在內務府的便衣，等閒衙門直出直入，從未受到過阻攔。他想了想，換了笑臉，從懷中取了一錠小銀遞上，說道：「勞煩門官通稟一聲，就說內務府魏東亭求見。」

　　「我早看出你是內務府的了。」那人也不接銀，只瞅著他們笑道：「你大概頭一回來吧？我們衙門不興這個！提台賞賜多，罰得也重，為你這點銀子吃一頓毛板子，不上算！」

　　「甭傳了！」魏東亭還待要說，查伊璜在旁開了口，「我尋姓吳的也沒什麼事，我也不去您那兒，京裏我還有朋友！」說著拔腳便走。

　　「查先生！」魏東亭幾步趕上，陪笑道：「何必跟他一般見識，頭裏咱們說得好好的，就先到舍下盤桓幾日再說吧！」

　　不料這戈什哈一聽「查先生」三字，像被電擊一般跳了起來，連跨幾步趕過來打了一揖，問道：「您姓查？查伊璜老爺是您什麼人？」查伊璜兀自倔著不答話。魏東亭忙接上去說：「這位便是查伊璜老先生，剛剛被特赦從天牢裏出來！」

　　「啊！」話音一落，那戈什哈大驚失色，倒身拜道，「小的不知，有眼不識泰山，老爺您得包涵著點！」起身又打了個千兒，飛也似地進去了。魏東亭吃驚之餘又感詫異，只愕然瞧著這位不起眼的老人。

　　片刻之間，只聽咚咚咚三聲炮響，提督府中門嘩然洞開，幾十名親兵墨線般排成兩行疾趨而出。魏東亭對鐵丐素聞其名，卻從未見面，此時留心抬眼觀看，只見中間一人五短身材，八字鬍鬚，已除了冠服，只穿大衣裳，繫著玄色腰帶急迎了出來，後頭跟著五六位參、副將，一個個都是笑容滿面──這就是名震京華的怪人「鐵丐」吳六一了。

　　吳六一幾步搶上，翻身跪倒，失聲痛哭道：「恩人！幾時得脫囹圄，怎麼也不先告訴我一聲兒？」

　　查伊璜忙雙手扶起，笑道：「不是你相救，我怎麼出來，是這位兄弟接我出來的。」

　　吳六一轉身對魏東亭又是一個長揖，說道：「敢問貴姓、台甫？」慌得魏東亭忙還禮不迭，笑道：「不敢，免貴姓魏，草名東亭，賤字虎臣便是！」

　　「久仰久仰！」吳六一笑道：「天子近臣！」說著便將二人往裏讓。兩邊兵丁將佐一個個按序排班垂手而立，站得筆直。魏東亭心中暗贊：「久聞吳鐵丐治軍嚴厲，真不含糊，乾清宮前，也不過如此整肅。」

　　方到二堂，便聽裏頭一個人呵呵笑著迎了出來，說道：「提台大人今日喜從天來，我竟不在身邊！」說著瀟灑地向查、魏各作了一個長揖。魏東亭一邊還禮，一邊想道，「眾軍士整肅如此，這人是誰，卻如此放肆？」

　　方欲啟問，便聽吳六一笑著介紹說：「這是府中幕賓何先生，字志銘的便是。」

　　「提台天天放不下的心事就是查先生，今日我們可要叼光快活一番了！」何志銘笑道，便吩咐兩旁戈什哈：「快快擺酒來！」儼然是半個主人，魏東亭瞧著越發驚異得不得要領。

　　他哪裏知道，這吳六一素日治軍極嚴，下屬稍有觸犯軍令，不論有面子沒面子，就拖下去打得發昏。只因罰重賞也高，動輒千兩銀子，所以人們怕他、尊他、離不開他。但吳六一對文人墨客卻極寬極厚，禮敬如賓。養著十幾位翰墨高手為他草章謀劃。這何志銘是他第一得用的人，待遇要超過那些記名副將，這也不必細說。當下筵宴擺齊，吳六一強按著查伊璜坐了上首，何志銘、魏東亭一左一右相陪，他自在下首就位，親自把杯勸酒。下頭幾桌是副將、參將、游擊千總依序而坐，直排到二堂前頭天井裏。

　　吳六一安席已畢，自斟了滿滿一大碗酒，興奮得滿面紅光，朗聲說道：「諸位！跟我從循州來的都識得，這位便是查先生，請先乾了這一杯，賀先生蒙赦歸來！」

　　眾將佐忙都起身舉杯道：「提台請，查先生請！」吳六一素來討厭馬屁精，所以喝酒便是喝酒，並沒有一人敢出來說兩句奉迎場面的話！。

　　「鐵丐將軍！」酒過三巡，魏東亭笑道：「久慕將軍蓋世英豪，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這豪量便少有對手！」

　　鐵丐笑道：「這算什麼！當年在海寧與查先生初遇，雪大如掌，酒興似狂，連飲三十甌猶未盡量，先生以杯相陪，早已醉倒了。」查伊璜笑問：「今日還能否？」鐵丐道：「卻也難比當年了。」說畢二人相視而笑，情感十分親密。魏東亭暗自嘆道：「這才叫朋友呢！」

　　「虎臣，」鐵丐見魏東亭若有所思，手按酒碗問道，「不才曾七次上折，僅救下查先生一命，此次恩赦，想必是虎臣所保？」

　　「哪裏，這乃出自聖裁。」魏東亭毫不遲疑地答道。那何志銘聽後全身為之一震，便放下了箸。魏東亭見查伊璜和鐵丐均感詫異，忙又道：「也是太皇太后的慈命。聖上深知將軍忠義，查先生事出無心，不欲以查先生之事，致使將軍失望，特稟知太皇太后，方下特旨赦免的。」這幾句話說得聲音很重，滿座軍將都是一驚。

　　鐵丐頓時面現肅然之色。查伊璜卻似滿不在乎地獨自把酌而飲。魏東亭繼續說道，「太皇太后慈訓諄諄，說莊氏一案辦得苛了點，但彼時入關未久，人心未定，也還是情理中事。如今天下大定，應憐惜人才。」查伊璜聽至此，由不得長嘆一聲道：「知之已遲，人老珠黃，還有什麼用處！」

　　鐵丐見查伊璜傷神，忙勸慰道：「聖明在上，明兒奏明了，請復先生功名，再圖進取，也是可行之道。」

　　「不不不！」不等他說完，查伊璜忙止住道：「小住數日，我還是回海寧去，暮年思鄉，我是斷斷不做官的了。鐵丐你素知我意不必客氣。」

　　「也好！」鐵丐笑道，「恭敬不如從命，咱們今日且痛飲一醉再說！」說著便舉杯讓酒：「請，請！李麻子、黃老五，你們怎麼啦？」

　　這一夜直喝到二更時分方才盡興而散。魏東亭自此便結交了鐵丐和何志銘，聲氣相通。偶爾，鐵丐還破例便衣到他虎坊橋寓處走走，幾個月後，居然稱兄道弟了。

　　※※※

　　上次和班布爾善密晤之後，鰲拜十分謹慎地收斂了自己的專橫。雖說仍是居家發號施令，但到了乾清宮，大面兒上跪拜儀節都一絲不苟，對康熙也和悅了一些，像是換了一個人。康熙便也覺得自在多了。魏東亭將精心挑選的二十多名少年名單呈上，請康熙過目，補入毓慶宮當差。他心不在焉地看看，「噗哧」一聲笑道：「強驢子，真起的好名字！」魏東亭笑道：「這是奴才在關東時的結義兄弟，本姓姜，叫立子，因脾氣倔強，生性粗頑，大家給他個渾名強驢子，他便索性認了。」

　　「好。」康熙笑道，「從明個起，叫他們三人進來侍候，餘下的人每隔十數日增添。」魏東亭趁便道：「已經兩天沒去上學了，伍先生著實念著聖上呢，今兒不如去去的好。」康熙點頭淡淡一笑道：「也好。」

　　午牌剛過，康熙換了一件青羅截衫，也不戴帽子，乘了一輛小馬車，帶了蘇麻喇姑逕往索府後園。魏東亭帶兩三個人遙遙地跟著，確也沒見什麼異樣。

　　聽得他們進了園，伍次友挑簾而出，笑道：「世兄，三日沒來了吧，我倒著實想念呢！」康熙笑道：「學生何嘗不想來，只是天氣炎熱，太祖母怕熱著了，說是功課寧可少些，不讓身子虧著了。」伍次友便笑著讓他們主僕進了書房。

　　「這幾日雖沒來，」康熙一落座便道，「倒也讀了幾本雜書，即以春秋而論，著實使人莫名其妙，為何周室亂七八糟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伍次友爽朗地笑道：「世兄不學時文，卻倒盡追求帝王之道，難道不進仕途，就能出將入相麼？」說得康熙開心大笑。蘇麻喇姑用手帕子掩著嘴，也是笑不可遏。

　　康熙拿起桌上的宋甕茶鍾兒端詳著問道：「我有將相之志，難道先生就沒有麼？」

　　「我怕不成。」伍次友揮著扇子笑道，「學是一回事，行又是一回事。如若退回二十五年，天下大亂之時，風雲際會之日，或可為天子依馬草詔。今天下澄清，讀書人能盼到翰林也就不敢再往下想了。」康熙忙道：「以先生道德文章，這點想頭並非過奢。」

　　「方才世兄問及春秋致亂之由，」稍頓，伍次友轉入論題，「歷來人們見仁見智各持一端。據我看來，政令不出天子，諸侯不尊周室，乃是禍亂之本！」

　　這句話直搗康熙胸臆，剛剛平靜一點的心情，驟然又起波瀾，勉強笑道：「現在政令也是不出天子，不是很好嗎？」伍次友冷笑道：「現在徒具太平之形，實隱憂患之氣，國疑主少，危機四伏，內有權奸把持朝政，外存藩鎮擁兵自重，哪裏談得上什麼；『很好』？」

　　聽此一番話，康熙臉上陡然變色。蘇麻喇姑急忙掩飾道：「聽說鰲拜中堂如今恭謹多了。」伍次友轉臉看看蘇麻喇姑道：「恭謹不恭謹，不在於辭色。魏徵犯顏批龍鱗，太宗反不以為奸，因知其並無私意，盧杞恭謹謙遜，世稱奸臣；這怎麼看呢？今觀鰲拜之忠奸，只能看他交不交權。皇上親政已有二年，他為什麼還要包攬朝政，議軍國大事於私門？這是忠臣應該做的麼？」

　　康熙越聽越驚，有些坐不住，定定神笑道：「我不出將入相，你也不過想個翰林，咱們可管他什麼忠臣奸臣的！」便起身拉了魏東亭道，「熱得很，婉娘且陪先生，你我出去走走再來。」說罷二人便一同出來。

　　屋裏只剩下蘇麻喇姑和伍次友，一坐一站，好久誰也沒有說話。蘇麻喇姑倒一杯涼茶，雙手捧給伍次友，伍次友小心翼翼接過道：「多謝。」又停了一會兒，蘇麻喇姑方道：「秋闈在即，伍先生不要去應試麼？」伍次友出了一陣子神，方喃喃答道：「寒窗十載，所為何事？要去的。」

　　蘇麻喇姑便在對面坐了，搖著紗扇笑道：「先生可肯聽婉娘一言相勸？」

　　伍次友見龍兒和小魏子一去許久，但留下婉娘，心中早有些不安：見她竟大大方方坐到對面，更覺侷促，臉上便滲出汗來，聽婉娘如此說，眼望著窗外，將杯放在桌上道：「請講。」

　　蘇麻喇姑見他一副道學模樣，倒覺得好笑，起身擰了一把涼毛巾遞上道：「我勸先生這次秋闈不考也罷。」

　　伍次友原想婉娘定要勸他刻意功名，促他去考，萬不料她竟如此相勸，不禁大奇，轉過臉打量著蘇麻喇姑，笑問：「為什麼呢？」

　　像這樣與一個青年男子獨坐促膝而談，儘管她是一位見多識廣、聰明機變的滿族姑娘，也是頭一回。蘇麻喇姑見他正眼盯著自己，不禁臉紅耳熱，鼓起勇氣答道：「今鰲拜擅權，先生之志難伸，先生之道難行，不考則已，怕的是一入考場，有身陷囹圄之災。」

　　這話情茂理真，伍次友不禁動容，旋又笑道：「上一科考後並無後患嘛！」蘇麻喇姑接口便道：「上一次有蘇中堂在，這一次卻沒有，這就是不同！索性告訴先生吧，鰲拜還正到處尋查您呢！」伍次友驚訝道：「這些你怎麼知道？」

　　蘇麻喇姑一怔，不及思索便道：「我也不過聽索額圖大人和夫人閒談罷咧。」

　　蘇麻喇姑這句話毛病太大了，伍次友不禁也是一怔：「她怎麼不說『我們老爺太太』竟扳平身分直呼索額圖的名諱？」幸而他一向對此並不看得很重，這想法也就一閃而過，沒再深思，當下笑道：「依你便永不應考了？」蘇麻喇姑也笑道：「先生吟的詩中有兩句最耐人尋味：『借得西江明月光，常照孤帆橫中流！』只要有我家主子在，早晚有您一個出身就是。」

　　「你是說……」伍次友愈聽愈不明白。

　　「眼下也無須多說，」蘇麻喇姑掩口笑道：「先生孤高耿介，當然不肯曲中去求功名，我們清楚著哩，怎麼會強人所難？」伍次友沉吟著將這話一字一字回味許久，自覺爽然，遂笑道：「依你！等老賊過世再考也罷。」

　　二人正說得熱鬧，忽聽窗外有人笑道：「婉娘姑娘好才情，片言說醒痴迷人！」蘇麻喇姑紅著臉啐道：「是小魏子這促狹鬼！大熱天兒，你帶著龍兒到哪裏去了？看我告訴老太太，仔細著了！」說話間康熙和魏東亭已笑著進來，康熙笑道：「婉娘別急麼，和先生不要急是一樣的道理，是我讓小魏子在這偷聽的。」蘇麻喇姑方低頭不語。

　　伍次友心裏一動，這少年身上似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氣質，爽朗質樸中帶有雍容華貴，使人親而難犯。當下坐定了，康熙笑道：「方才出去走了幾步，才知新秋將至，園中柳葉已開始落了，隔幾日我邀先生一同出遊可好？」伍次友雙手一拱，調侃地說道：「敬從世兄之命！」

　　康熙抬頭看看天色，已將未末，便對蘇麻喇姑一笑：「婉娘，咱們也不能老戀著這兒，也好走了，省得老太太惦記著又打發人來催。」魏東亭不住地笑，蘇麻喇姑不好意思地笑道：「誰戀著了？主子不說走，奴才敢去麼？」

１６　御花園鰲拜演武．養心殿康熙下旨

　　康熙回到禁城，張萬強正在神武門焦灼不安地等著。見他回來，急步上前，也不及請安便頓足道：「好我的主子爺！還在這兒悠哉悠哉，急煞奴才了！」康熙見他滿頭大汗，臉都黃了，忙問：「是怎麼了？」

　　張萬強左右瞧瞧，見沒外人，趕緊湊上去說：「鰲中堂方才遞了牌子，坐在文華殿，說有要緊事，定要請見呢！沒法子，奴才只好說，主子正歇中覺，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吩咐，天大的事也得等主子起來再說！喏，再遲一會子，不就露餡兒了？」

　　康熙心裏咯噔一下，暗想：「從沒有午間請見的，莫非他嗅出什麼味兒了？」停了停才說道：「就說朕剛起床，在御花園舒散舒散筋骨，叫他到御園裏來。」說著便吩咐魏東亭，「你也隨朕進來，一塊兒練練功夫。」

　　在御花園接見鰲拜是康熙的臨時決定──與其自己失急慌忙趕到上書房召他，不如讓鰲拜多跑幾步，這算是「反客為主」。當鰲拜帶著穆里瑪、訥謨趕來時，他已舉了幾趟石鎖，正在練習射箭。

　　鰲拜走進園子，且不覲見，微笑著站在一旁觀看，哪知康熙練著練著，倏地轉身一支響箭呼嘯著直朝鰲拜面門射來。穆里瑪大驚，猛地搶前一步欲要阻擋，哪裏還來得及！但鰲拜卻像沒事人一般立著不動，等箭飛至眼前，伸手一綽，早抓在手中，卻是一枝箭頭包著沙囊的鳴鏑……康熙棄弓在地，二人相視哈哈大笑，魏東亭、穆里瑪、訥謨三人虛驚之下也陪著乾笑。

　　康熙拍拍身上灰土迎上前來，鰲拜笑道：「主子好箭法，險些嚇煞老臣！」康熙也笑道：「真不愧大將出身，好手法！朕不過玩玩而已。請這邊坐罷。」說著便讓鰲拜一同坐在御亭前樹蔭下的石鼓上，方問道：「什麼事啊，這麼急？」

　　鰲拜從袖子裏取出一張折子，拱手送上道：「平西王吳三桂請調蕪湖二百萬石糧以資軍需，請主上諭旨。」

　　「朕要學明神宗，舒舒服服做個太平天子，不用瞧了。」康熙笑著搖頭，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比這大的事你都辦好了，何用朕來操這個心。」

　　鰲拜道：「不是這麼說，須要欽差一幹練大臣至蕪湖方可，這數目太大了。」康熙慢慢問道：「你瞧著誰去好呢？」鰲拜不假思索地答道：「臣以為索額圖為宜。」

　　康熙表面上嘻笑著竭力保持平靜，心裏卻恨不得一腳踢死眼前這個滿面橫肉的傢伙，剔著牙遲疑道：「前幾日奉天將軍六百里加急，奏說羅剎國在外興安嶺大肆侵擾，其勢不可輕覷，朕想委索額圖辦這個差。等一段瞧瞧，如羅剎不退，他就得成行了，他對那一帶形勢還熟……」

　　鰲拜心想，「真到外興安嶺，說不定會凍死戰死，打了敗仗更回不來，倒比去蕪湖好。」來不及細想又問道：「聖上看蕪湖這差使誰去的好？」

　　「你看班布爾善這人怎麼樣？」康熙帶著挑釁的眼光盯著鰲拜問道。鰲拜連連搖頭道：「不成，奴才那裏忙得很，戶部上的事只有他還通曉，他一走便不可開交。」康熙心裏暗笑，想想道：「那只好偏勞一下遏必隆了。他身子不好，已有半年多沒上朝了。你去告訴他，好在有半年時間就可以辦完差使，還可到蘇杭養一養病，算是一舉兩得。」

　　鰲拜笑道：「聖意既然如此，今日下午便明發了。」

　　大事議過，鰲拜便起身告辭。康熙笑道：「久聞卿武功不凡，今天正得便兒，就請演示一番，給朕看看如何？」鰲拜笑道：「奴才那一點微末本事，怎好在此露醜？」康熙擺手說道：「何必過謙，請吧！」

　　鰲拜說聲「放肆」，順手摘掉帶有珊瑚頂的大纓帽，連朝珠一併遞給穆里瑪，又脫去仙鶴補服和九蟒五爪的袍子，只穿一件實地紗府綢散衣，也不盤辮子，就地支了一個「把火燒天」的架勢，提了氣雙腳猛地一蹬，「吭」的一聲抱起一塊三百多斤的湖石，單手舉起，身子在地下連著兩個側滾，手中的石頭像定在半空中一般。

　　康熙方看得眼花繚亂，鰲拜忽地將石頭扔起，離頭頂足五尺有餘，將身子一偏，手掌平放地下，那石頭疾速落下又「吭」的一聲砸在手背上，直入土中二寸有餘！康熙和眾人一聲驚呼，鰲拜卻將手猛地一扯，閃電般向石頭猛劈一掌，偌大假山石頓時裂為三塊。

　　魏東亭瞧得真切，暗自駭然。他早就聽說鰲拜武功卓絕，今日一見，果然達到爐火純青的地步。穆里瑪、訥謨站在旁邊，雖不便喝采，卻是一臉得意之色。看康熙時，彷彿毫不在意，拿著把檀香木扇，興致勃勃地觀看。鰲拜練得性起，隨手從地下抓起兩塊拳大的鵝卵石，「嘿」地用勁一握，石頭竟應聲而碎──這才笑著拍拍手上的灰土慢慢穿衣，笑道：「聖上見笑了。」

　　康熙將扇子一合塞進袖子，笑道：「國家有像卿這等勇武的大將，朕可以高枕無憂了。」又轉身對魏東亭道：「你去尋幾個少年，一律都是十六七歲的，陪朕練一練功夫。」

　　魏東亭忙應道：「札──」偷眼瞧瞧鰲拜，見他並不介意。又道，「奴才明個兒就給聖上找來。」鰲拜笑道：「奴才七歲時，就投拜名師習武，萬歲這會子方趕著練，怕是遲了點。」

　　康熙笑道：「打仗自然還得你去，朕不過舒散筋骨而已，哪裏來得真的！」

　　※※※

　　遏必隆接了欽差去蕪湖的明發詔諭，真是喜出望外。忙亂了一夜，打點行李，點撥僕婦，雇用船夫，聘請師爺……他恨不得早一點離開北京城，躲開這是非地。

　　半年來，他在「病中」冷眼觀看，覺得雙方都不好惹，像是兩股旋風都在面外旋轉，擴展自己的力量，假若你偶爾接近任何一個漩渦，便覺勁風撲面，有一股巨大的引力拉住你向中心走去。他明白，以自己的身分，無論捲到哪一邊都將是十分危險的。這兩股旋風若碰在一起，那將是什麼結果呢？會不會似龍捲風那樣拔樹起屋，把朝政弄得不堪收拾呢？

　　他不敢多想，又忍不住想。他「病」臥之後，鰲拜和班布爾善來探望過兩次；康熙也派熊賜履和魏東亭來兩次「視疾」。每次人來，都要給他帶來新的不安。有時他又覺得自己像是孤身一人駕一葉扁舟飄在茫茫天水之間，總歸有一天會墮進無底的深淵之中。朝中每一件事發生，他都要掰開來、合起來，揉碎了、再捏起來掂量。再「病」下去，恐怕真的要病倒了。正在這時，接到了辦糧務的差使，他便可以堂堂正正地出京了，他怎麼能不歡喜呢？

　　忙了一夜，第二天他便急急忙忙地到乾清宮辭駕請訓。康熙傳出話來，要在養心殿見他。

　　看著跪在面前這個形容憔悴的人，花白了鬚髮，瘦骨伶丁，彷彿老了許多，康熙心裏不由得泛起一種憐憫同情之感：是啊，若是硬要這遏必隆與鰲拜公然兩軍相對，恐怕他也會落得個蘇克薩哈的下場。目前他肯執中，還是有良心的。怔了半晌，猛見遏必隆還跪著不動，輕嘆一聲說道：「起來坐吧！」

　　遏必隆叩了個頭。待坐在下頭木凳子上抬眼看時，魏東亭好似一尊護法神挨著康熙身後，毓慶宮調來的狼瞫等幾個新進侍衛也都一個個挺胸凹肚目不斜視，十分威武，康熙搖著一把泥金摺扇神態自在地坐在上頭，顯得十分瀟灑倜儻，忙又低下了頭。卻聽康熙問道：「朕曾打發人去探視你幾次，身子可好些了？」遏必隆臉一紅，忙躬身回奏：「奴才犬馬之疾，多勞聖躬掛念！託主子洪福，近日已大好了。」

　　康熙道：「去蕪湖辦糧的事，你覺得如何？」遏必隆忙答：「此事關係重大，奴才此去一定辦理妥當。」

　　「不！」康熙臉色一變，突然說道：「你一石糧也不能給吳三桂！」

　　遏必隆被這詔諭震得身上一顫，方欲啟問，便聽康熙接著道：「他吳三桂缺什麼糧？他自己鑄錢，自己煮鹽，自己造兵器，雲貴川黔四省糧秣餵不飽他十幾萬人？」見遏必隆聽得發呆，康熙加重了語氣，「缺糧的是北京！京畿、直隸、山東駐防八旗綠營五十餘萬，北方連年天災人禍，飢民遍地，難道反而不缺糧！」

　　他將「人禍」二字說得山響。遏必隆心中撲撲亂跳：像康熙這個歲數，北京人稱為「半樁娃子」，任事不懂──聽得人說，康熙整天只知打獵、玩布庫遊戲，並不大理會朝政，誰料他竟如此熟悉情況，如此明斷果決！偷眼看時，康熙也正目光炯炯地盯著自己，忙答道：「是！」

　　「這叫飽漢不知餓漢飢！」康熙道，「你這一趟去蕪湖，一年之內務要辦六百萬石糧食，由運河秘密調到北方聽朕調度。如果運河塞滯，還要就地籌銀募工疏通。」

　　遏必隆起身伏地啟奏：「倘京中輔政及有司催問，平西王派人索糧，當如何辦理，請聖上明示。」

　　「這要你自己想法子。」康熙笑道，「古人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麼！」

　　遏必隆默然不答。

　　康熙心知其意，冷笑道：「有朕為你作主，不必憂慮。也罷，朕索性再幫你一把。聽著，你若辜恩，朕誅你易如反掌！」說著便在龍案上朱批一旨：「遏必隆籌糧事宜，係奉朕特旨欽差，內外臣工不得干預。欽此！」寫完甩給遏必隆，「這盡夠你付了，你是聰明人，好自為之！」

　　見康熙不再說話，遏必隆思索再三，終於說道：「聖上所諭，奴才銘記在心。目下政局雖然清平，但也有隱憂，南方也不平靜，望聖上留意。」

　　「這還像個話。」康熙點頭笑道，「你明白就好──跪安吧！」

１７　眾侍衛伴君玩耍．史大俠收徒習武

　　遏必隆一去，康熙便啟駕到乾清宮，早見孫殿臣、明珠、趙逢春、穆子煦、強驢子、郝老四等人在月華門口候駕。遠遠見聖駕過來，大夥兒一溜兒跪下。只孫殿臣滿面春風地迎上來請安道：「主子爺，我們幾個給您解悶來了。」

　　康熙看了看這幾個人回頭問道：「就這麼幾個？」

　　魏東亭忙陪笑道：「奉主子爺旨，過幾日才能再添呢，主子倒忘了？」

　　康熙這才想起，揮手叫他們起來，逐一問過他們的姓名。他對明珠特別感興趣，笑道：「這名字倒好，是掌中之珠，還是土中之珠？」

　　明珠初見皇帝，本有些緊張，見康熙甚易接近，也就把心放了一半，忙笑回道：「奴才願為皇上盤中之珠！」康熙笑著點頭，又問郝老四：「你排行老四？」

　　郝老四按魏東亭事先的關照答道：「奴才本名郝春城，因自小除了天、地、皇帝，什麼也不怕，所以人們叫我郝老四！」

　　「好，知道敬天畏命，算得上是規矩人！」說著便問，「還有一個強驢子呢？到朕跟前來！」

　　強驢子聽得，幾步上前，咕咚一聲就跪倒在地磕了個頭。康熙笑問，「你原來作何營生？」

　　「做過沒本錢生意。」強驢子早把魏東亭的關照忘得精光，「不過那是前些年的事兒了，這幾年可沒殺過人。」魏東亭、穆子煦正自擔心，卻聽康熙哈哈大笑：「起來吧，還是你的本色好！」便問魏東亭，「你這幾個朋友，大約都是平生不修善果的罷？」

　　魏東亭知道「平生不修善果」是《水滸》中魯智深坐化錢塘江畔留下的偈語裏的話，下一句便是「只知殺人放火」。忙笑回道，「除了明珠，都是的。不過跟著主子爺，要不了幾年就出息了。」

　　「好。」康熙道，「你去告訴敬事房，給他們各補一份錢糧，按八品供奉吧，每月一總關到你那去就成。」說到這裏，遠遠見張萬強和蘇麻喇姑走來，便道：「往後每天都進宮當差，也不用帶什麼器械，玩拳就是──魏東亭，這事交給你了。」說完便回養心殿去了。

　　康熙去後，魏東亭便把幾個人叫在一起說道：「主子的話都聽見了？從今個起，你們都是朝廷的命官了，得有點規矩。走一步道兒，說一句話都得循著規矩來！主子既叫我來辦這個差，少不得把哥們義氣朝後放放。誰要在這紫禁城裏捅漏子，別說大哥我救你不下，便是救下，家法也難饒！」他板著臉說了這番話，眾人只好肅然敬聽。只有強驢子別著腦袋咕噥了一句什麼。魏東亭見大家無話，接著說道：「每日辰時和申時，咱們各在日精門和月華門內當差，主子來時陪主子，主子不來，就候著聽差使。回到家裏，咱們還是哥兒們。」說完便帶著大家穿過甬道。

　　魏東亭進了月華門，迎頭碰上班布爾善從乾清宮下來。班布爾善見了魏東亭，站住了仔細打量。魏東亭忙搶上前扎了個半跪道：「給班大人請安。」

　　班布爾善滿臉堆下笑來，連忙用手攙起魏東亭說道：「魏軍門，這又何必呢？你這是……」

　　魏東亭見他注視穆子煦幾個，忙笑道：「哦，這是新選進的幾個低品侍從，是陪著皇上玩兒的。」班布爾善滿腹狐疑，表面上卻不露一點，連連誇道：「好好！一個個都是少年英雄，正是後望無窮！」魏東亭呵呵笑道：「大人太誇獎了，瞧他們這模樣，烏眉灶眼的，哪裏像什麼英雄少年喲！」說畢二人暢懷而笑。

　　※※※

　　隔日，班布爾善便至鶴壽堂尋鰲拜，見鰲拜正和遏必隆交待徵糧事宜，便閃到一邊，直候到遏必隆辭去方才進來。

　　一坐定，班布爾善便問：「中堂，魏東亭領那麼一干人做什麼？」鰲拜似笑不笑地答道：「陪皇上練武玩的。」班布爾善聽鰲拜不陰不陽的回話，不解其意，忙問：「依中堂之見，這裏面可有什麼名堂。」

　　鰲拜抬頭看了看門外，冷冷答道：「不過是要你我的人頭罷了。」

　　「既知如此，」班布爾善皺眉問道：「中堂為何不設法阻擋呢？」

　　「他是皇上，」鰲拜半閉著眼睛身子向椅背上一仰，冷笑道，「我要連這點小事都不允，豈不太不給面子了麼？」說完，他一正身子，格格笑了兩聲，「不過，他指望這幾個毛猴子來治我，也太小覷人了，你瞧……」說著順手抓起案上一方銅鎮紙遞給了班布爾善。班布爾善接過一瞧不禁大吃一驚，銅鎮紙上已赫然印上五個深深的指印！

　　沉默良久，班布爾善將鎮紙放回案上，說道：「雖然如此，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中堂還是要多加留意才是。」

　　「當然，」鰲拜點頭道，「你的話有道理！所以我已叫穆里瑪接管了隆宗門，訥謨管著景運門，乾清宮也是咱們安插在大內的十幾個高手。昌平、居庸關、門頭溝、豐台、通州、順義的守備、千總都已換了咱們自己的人──這是外頭的安排。你看怎麼樣？」

　　「只換守備，怕不行吧？」

　　「眼下也只能如此。」鰲拜道，「搞得聲勢太大，驚動了兵部就會滿朝皆知，那就壞了。」

　　「中堂，」班布爾善此時已經釋然，輕鬆地說道，「現是辰時，他們正練武呢，咱們瞧瞧去如何？」鰲拜一躍而起，興致盎然地笑道：「好，依你，見識見識他們的拳腳！」

　　不多時便進了紫禁城。方進隆宗門，就見遏必隆在乾清門向內張望，鰲拜笑道：「此老心火畢竟未除，我們不去見他。」班布爾善道：「他還是放心不下老三。」

　　二人一邊說一邊步上乾清門。恰逢阿思哈當值，見他們進來，忙躬身迎接。忽然從月華門傳來嘈雜聲，鰲拜側耳靜聽了半晌，倒像又撕打，又說笑似的，不甚真切，便拉班布爾善道：「走，到月華門去。」

　　這裏郝老四和趙逢春正打成一團，康熙在旁看得樂不可支。趙逢春原是正白旗下的一個十人長，並沒有經過真正的戰陣，當了索額圖的戈什哈，閒著沒事兒才和門房兄弟們練練拳腳，舒展一下筋骨，說到武功底子卻是很薄弱的。

　　趙逢春佔了力大的便宜，郝老四急著要在康熙面前露臉，幾次用關外大力擒拿法向他攻擊，都沒有奏效。郝老四看準了他下盤不穩，雙手勾成鷹爪形直撲上來，趙逢春將手一格，右肘直撞郝老四胸前。不料郝老四急變一招，趙逢春竟擊了個空，被郝老四當胸一掌，一個屁股墩跌坐在地下。康熙不禁鼓掌大笑。

　　郝老四得意地收勢，正欲退下，那趙逢春怒喝一聲：「不要走！」一個鯉魚打挺，一躍而起撲了上來。郝老四毫無防備，躲閃不及，早被趙逢春揪住了辮子。郝老四轉身回腳一踢，踢中了趙逢春的下巴，趙逢春仰面朝天倒下，兀自拉著辮子不鬆手，連郝老四也被拽了個四腳蹬空。

　　兩個人坐起來，對看著發愣，郝老四道：「你這叫什麼拳？」趙逢春也不饒讓，道，「打倒你便是好拳！」旁邊坐著觀戲的康熙哈哈大笑。魏東亭訓斥道：「起來重新比過，打得沒一點章法，活像兩個街痞子！」趙逢春和郝老四紅著臉，訕訕地爬了起來。

　　站在月華門外的鰲拜和班布爾善交換了一下眼色。鰲拜輕蔑地笑笑：「走，進去瞧瞧。」說完便一個跨步邁了進去，在康熙身後笑道：「皇上好興致！」

　　康熙回頭一看，見是鰲拜和班布爾善，興致勃勃地對魏東亭幾個說：「高手來了！中堂，何妨下場與這幾個奴才玩玩兒？」

　　鰲拜摘去大帽子，也不脫外頭衣裳，對郝老四等人一拱手道：「請各位一齊賜招兒罷。」說罷腿一蹲，緩緩起了勢。魏東亭將手向眾人一擺，說道：「哪一位去跟中堂討教！」

　　強驢子頭一個衝了過來，憋著勁發了一招庖丁解牛，單掌直切而進，雙方手掌剛一抵，強驢子便覺一股極大的推力直貫掌心，踉蹌後退幾步才站穩，瞪眼盯著鰲拜。

　　魏東亭動也不動地挺立在康熙左首，冷冷地看著。班布爾善暗道：「這小子到底明白，只護著老三不動。」

　　穆子煦、郝老四、趙逢春見強驢子吃了虧，相互看了一眼，打了個手勢，便一齊逼了上來。那鰲拜視有如無，瞇著眼口中念念有詞：

　　聲東擊西不須真，上下相隨人難進。
　　任彼巨力來攻吾，牽動四兩撥千斤。
　　引進落空合即出，沾連粘隨如守神……

　　他一邊唸，一邊揮動雙手，竟是誰也靠近不了。

　　強驢子回過神又撲了過來，剛好鰲拜轉身，將一條二尺多長的辮子甩得風響。強驢子順手綽在手中，猛地一拉說道：「中堂朝天……」一語未終，自己竟憑空被摔出七八尺遠，幸而是肩頭著地，未曾受傷，坐起來罵道：「奶奶個熊，怎麼弄的？」也顧不得弄明白是怎樣摔的，紅著眼大吼一聲又撲了上來。鰲拜見他無禮，將袍袖向他迎面一掃，早又把他摔出兩丈開外。這一次跌得更重，趴在地下半天起不來。郝老四、趙逢春一怔之下，也被鰲拜袍袖掃到，都跌了個仰面朝天。穆子煦反應快，向後跳了一步，未被掃到，向鰲拜一拱手道：「領教了！」

　　鰲拜不答，閉著眼唸道：

　　太極無始更無終，陰陽相濟總相同。
　　走即粘來粘即走，空是色來色是空！
　　任他強敵多機變，焉能逃吾此圈中？

　　慢慢收了勢，對康熙笑道：「不恭得很。」

　　康熙見他並未用拳掌擊人，竟接連打倒了三個人，不禁大為驚奇，問道：「你打的什麼拳，這等厲害？」鰲拜無言一笑，拱手道：「奴才還要去送遏必隆大人，不奉陪了。」竟自帶著班布爾善去了。康熙脹紅了臉，勉強笑道：「咱們還玩，朕的興致好得很呢！」

　　「他雖不說，咱們也知道。」魏東亭道，「這叫『沾衣十八跌』，挨著衣服便要摔倒。這全憑內功，它只能傷人，卻打不死人。要是真的被他拳掌擊中，也不過如此。」康熙見魏東亭識得鰲拜拳法套路，聊覺安慰，遂笑問道：「原來你也精於這套掌法麼？」魏東亭笑道：「哪裏說得上精，多少知道一點罷了，比起鰲中堂自不能及。不過他這掌法也並非登峰造極。史龍彪曾說過，太醫院有個胡宮山對此極為精通。只要內功比他強，借力打力，他用沾衣十八跌，反會吃大虧。」當下眾人又練了一會，終究難再挑起興頭來，康熙便命散了。

　　魏東亭一干人悶聲不響回到住處。今日初試鋒芒，穆子煦、郝老四兄弟大觸霉頭，心裏很不痛快。只有強驢子不乾不淨地罵：「媽拉巴子，什麼玩藝兒，橫得太沒邊兒了！」穆子煦嘆道：「老小子武功是不弱，眼下咱們弟兄遠不是他的對手。」強驢子撇嘴道：「我不信什麼沾衣十八跌，他那是妖法，下回弄一桶屎來給他淋淋！」

　　正煩惱間，史龍彪一挑簾子走進來。他是長輩，眾人見了都站起身來。魏東亭笑道：「今個沒得彩頭，愧對江東父老。」史龍彪細問了比武時的情況，沉吟道：「若論『沾衣十八跌』這種武功並不是殺人功夫，只是內功如此之強，倒也不可掉以輕心。」明珠道：「魏大哥不是講太醫院姓胡的精通，咱們何不請他來教一教，學會了還怕他個什麼？」魏東亭瞟了一眼明珠，道：「容易！那得多少年功夫？」

　　幾個人正說個不了，老門子慌慌張張進來道：「張公公來了！」魏東亭笑道：「這也值得慌成這樣，快請進來！」老門子道：「他捧著聖旨呢！」

　　一句話說得魏東亭也慌了，忙吩咐：「開中門，快準備香案！」便匆匆出去迎接。

　　張萬強直入中庭南面而立，展旨便讀：「朕偶冒風寒，著魏東亭賚旨召太醫院胡某入宮視疾！」魏東亭跪著不吭聲，好半天，才勉強答道：「臣，領旨！」

　　公事辦完，分賓主坐定。張萬強才問：「足下接旨遲疑不定，是怎麼了？」魏東亭笑道：「皇上召見太醫乃是常事，如由我去，豈不令人生疑？」張萬強笑道：「足下也是過慮。皇上因沒記清胡某姓名，若認錯了人，便要鬧笑話了。自然是我與足下同去的了。」

　　魏東亭剛叫人看茶，張萬強早起身說道：「不用了，怕上頭等急了，咱們去吧！」說完便各自乘馬而去。

　　魏東亭接旨時，屋裏幾位隔著風門聽得明白，穆子煦疑惑道：「皇上方才還好好兒的，一刻功夫不到，怎的就『冒了風寒』？」郝老四回笑道：「人有旦夕禍福麼！」

　　明珠想了一會兒，忽然笑道：「這要怪你們幾個引出個『沾衣十八跌』，大約是跌出來的病。」

　　一句話正說到眾人的心病上，都覺得沒味兒。史龍彪見大家十分尷尬，便道：「胡宮山這人能行，早年在豐台我們印證過武功，虎臣還是從我這兒知道的呢！」

　　明珠沒有武功，心眼子卻比眾人都多。他默坐片刻又道：「列位今日不吃敗仗，就不會有這事兒！不然為什麼大哥答應得那麼不爽快呢？」

　　這話幾個人聽了都不受用，郝老四有心撩撥，笑問：「這話我便不明白了，方才魏大哥不是對那個沒鬍子的傢伙說過了麼？」

　　在座的除了明珠都留有鬍子。明珠見他裝憨兒罵自己，只是搖頭：「那只是說得出的東西，只怕還有難說的東西在內裏呢──你們不知我的這位表台，要論心思細密，咱們誰都沒法比！」

　　郝老四笑道：「依你這二諸葛看，是個什麼意思吶？」

　　明珠對他的揶揄似不在意，搖著扇子踱了幾步，真地擺出仙風道骨的架勢。強驢子聽他寒磣自己兄弟，本就窩火；又見這樣子越發膩味，忍著氣聽明珠繼續說道：「皇上的意思挑明了未必有好處。不過據我看，養我們幾個是要幹大事的，現在眼看不成，能不著急麼？」

　　「你說我們窩囊？」強驢子到底忍不住了，「你有多少能耐，我看也只是搖尾巴的本事！」

　　「反正我一沒臉朝天，二沒嘴啃地，」明珠仍舊嬉皮笑臉，「比起你老兄，要算體面了！」

　　「你配和我比？你來你來！」強驢子氣得嘴唇烏青，一捋袖子要動手，卻被穆子煦一把拉住，兀自罵道：「嫖婊子上嘉興樓你本事大！」

　　「君子動口不動手！」明珠面不改色，指著史龍彪笑道，「你們要是能比下了史老伯，我明珠便服了你們是真名士！不是我浪言，魏大哥不在，你們幾個一齊上，未必能撈一招半式便宜呢？」

　　「嚄！這麼厲害？要是我們贏了呢？」

　　「明珠甘認你說的『搖尾巴貨』；若是敗了呢？」

　　「我們拜他為師！」

　　史龍彪先見他們抬摃，以為年輕人口角，只微笑不語，不料竟扯到自己身上，忙搖手笑道，「這是怎麼說，你們說瘋話，拉上老朽做什麼？」

　　明珠一把拉過穆子煦道：「這位二兄是個忠厚人，不像有些人，一百隻麻雀炒一碟兒──全是嘴。」他哈哈一笑又把話抹平了道，「兄弟口角，手心手背全是肉，屁股爛了也覺疼，你們幾個就玩玩兒，好教人知道喇叭是銅、鍋是鐵嘛！」

　　他一頓夾七夾八、不涼不酸的話，似褒似貶似挖苦又似激將，說得連穆子煦也無法應付。良久，他才不好意思笑笑道：「明珠弟說到這份兒上，咱們就和老英雄比試一下，權當練功夫唄！」

　　「將軍」將到這一步，史龍彪也是無可奈何，乾笑一聲道：「在下本不欲為人師，不過幾位老弟如此爽快，倒合了我的胃口。少年人掌下留情了！」說完一個移星換位，不知什麼身法，已至廳堂中央，金雞獨立、門戶一架說道：「進招吧！」

　　強驢子五指併成刀形，運力使了一個刀劈華山的架勢向史龍彪的腰路橫砍過來，掌鋒凌厲，一開始便是殺手。堂中人無不暗驚，明珠也是一怔：方才在皇宮中他如此不濟，怎的一霎功夫竟判若兩人？他卻不知，關外大力擒拿手法與鰲拜的太極柔拳淵源截然不同。再加上並不知道康熙要他們和鰲拜比試真意，心裏存了怯意。此時對付史龍彪，他就不那麼客氣了。

　　史龍彪見強驢子掌勢凶猛，屹立不動，將右手運力一格，早格過一邊去。強驢子錯開身子一閃將左掌順勢擊向史龍彪後背，只聽「噗」的一聲，竟如擊在革囊之上。不禁一楞，急忙向後躍了一步，虎視眈眈盯著史龍彪不語。穆子煦、郝老四見兄弟絕無取勝可能，將手一拱道：「我們兄弟三人共陪老先生玩玩。」

　　史龍彪微笑點頭。三個人遂互相使個眼色，忽然大喝一聲，雙掌如雪花翻飛般舞動著，迅速攻過來，將近身時，卻突然一齊收掌變招，雙腳騰空，用頭部從左中右三面猛向史龍彪胸肋間撞去。這是三兄弟一齊練就的絕招，當年關東四傑之一的東太歲就是這麼被他們撞得吐血而死。眾人驚呼之間，史龍彪突然收勢站定，三個人頭直觸兩肋和前胸，竟發出金石之聲！只一瞬間，史龍彪突然發招，雙手齊舉從右到左猛地一掃，三位好漢頓時趴倒在他腳前。

　　穆子煦三個這才真服了，翻身恭恭敬敬向史龍彪行拜師禮。史龍彪忙一一挽起道：「孟浪了！自己兄弟，何必如此認真！」明珠呵呵笑道：「若非我略施激將法，你們還得不了這便宜呢！」三人一笑都無話說。

　　良久，明珠又問道：「史大爺，初見您時，在西河沿賣藝，鑒梅姑娘坐麻餅的功夫叫什麼名字？」史龍彪笑道：「這就是內功了，借敵之力攻敵之力，她的功力與這幾位差不多，防身有餘，應敵不足。」說到這裏不禁神色黯然，嘆道：「她在鰲拜府中，也不知過得如何？唉……也不知前世造了什麼孽！」

１８　胡太醫診病養心殿．班「伯溫」贈毒鶴壽堂

　　張萬強帶著胡宮山走在前頭，魏東亭緊緊跟著，直向養心殿而去。望著胡宮山的背影，魏東亭不住地犯疑：這個面黃肌瘦的矮個子，長相十分猥瑣，三角眼裏卻放射出賊亮的光，難道他真有那麼大本事嗎？連史龍彪都極力誇讚。

　　這次康熙召見胡宮山，原是他意料中的事，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連查問底蘊都來不及。日前聽史龍彪的口氣，這胡宮山原是終南山的道士，他怎麼會出山還俗，而且託了內廷黃總管的路子進了太醫院？黃總管可是與平西王有淵源啊……聯想當初史龍彪進京的宗旨，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因見胡宮山已跟著張萬強進了殿，也來不及多想，便急步跟了進去。

　　因為聖旨是下給魏東亭的，照例還是魏東亭回話繳旨。魏東亭便上前請了個安道：「太醫院胡宮山奉詔來到！」

　　康熙靠著枕頭半躺在榻上，頭上勒著一條黃絹帶子，看了一眼這個其貌不揚的瘦矮個子，說道：「你就是胡宮山？」

　　「是，」胡宮山叩頭笑道：「臣胡宮山奉旨診視聖疾。」聲音不大，中氣卻極為充沛。康熙點頭道：「朕冒了點風寒，也不用看脈，開一劑方子疏散疏散便會好的。」胡宮山抬頭注視了一下康熙，說道：「臣斗膽請號聖脈，不然，斷斷不敢行方。」

　　康熙見他堅持，只好伸手搭在一個黃袱小枕上。胡宮山膝行進前，清思靜慮，閉眼先叩了左腕，又請過右脈摸過了，才跪著退下，伏地叩頭道：「據臣拙見，皇上此症並非風寒所致，乃是鬱氣中滯，神不得通。不通則疼，主目眩頭脹，頗似著了風寒，其實不然。」

　　「既如此，」康熙笑道，「下去擬方子來。」那胡宮山叩頭道：「皇上此症不須用藥。臣有小術一試，如其無效，再行方不遲。」

　　不用藥便可治病，康熙大感興趣，坐起身來問道：「你有何妙法？快與朕用來！」胡宮山道，「請皇上靜坐不動即可！」說完雙手高拱，離康熙頭部有三尺遠，動也不動。張萬強在旁看他搗鬼治病，暗自納罕，連躲在簾後的蘇麻喇姑都看呆了，魏東亭卻知他是在運內功為康熙祛病。

　　康熙初時也覺好笑，慢慢便覺有一種清涼麻甜的感覺自頭頂泥丸、太陽、印堂各穴浸潤進來，漸至只有麻的感覺，滿心只覺涼風颯颯，如秋日登高，雜慮一滌而盡，漸至連麻的感覺也沒有了，此時血脈倒轉，頭部有些眩暈，殿內的器物都在旋轉，忙閉上雙眼。

　　足有小半個時辰，胡宮山吁一口氣放下手來，趴著叩了個頭道：「萬歲，請睜開龍目！」康熙原本是想事情想得發懞，頭部有點疼，便借題發揮喚來了胡宮山，主要是想見一見這位奇人。剛見便有三分厭惡，不料他卻真有本事。此時睜開眼，頓覺滿室清亮，心定神明，異常輕鬆。不由心中大喜，解掉頭上黃絹帶，晃了晃頭滿意地說：「真看不出，你還會行法術。」

　　胡宮山忙道：「此非法術，乃臣過去所練的先天內氣功，逼入龍體，自能祛邪扶正，舒筋活絡。」康熙原本就是要考查一下他的功夫，現在越發信實，便問道：「你精於內氣功？」胡宮山道：「何敢言精，但略知一二而已。」康熙笑道：「你便演示一套給朕看看！」魏東亭見康熙命胡宮山演功，先自站起，挨近康熙身邊立定。

　　「臣不敢放肆！」胡宮山一邊答，一邊雙手輕按，立起身來，卻無動作，只是微笑不語。眾人正詫異間，向地下一望，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胡宮山在起身一剎那間，運內力一按，雙手、雙膝、雙腳著地的六塊方磚均已龜裂下陷。

　　「好好好！」康熙早已看見，鼓掌大笑，「真正是海水不可斗量，有這般能耐，豈能久屈人下！你好自為之，朕有用你處。」

　　張萬強見康熙歡喜，便取了最上等的封子──二十兩黃金──捧了過來。康熙道：「這樣的好漢不能用錢打發。」便指著案上一柄麒麟盤蛟的玉如意笑道：「拿這個給你！」

　　望著胡宮山背影，康熙轉臉對魏東亭道：「此人功夫很深，過去朕對此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魏東亭忙陪笑道：「此乃主上洪福。」康熙爽然若失道：「但不知他肯為朕用否？」

　　魏東亭道：「君子喻以義，小人則喻以利，何患不為我主所用？」康熙爽朗一笑道：「你的學問也大有長進嘛！」

　　「小魏子，」出了一會神，康熙又問道，「方才你說的『義利』倒提醒了朕。據你看，這班布爾善與鰲拜是不是一夥？」

　　「奴才瞧著是一夥的。」

　　康熙道：「未必！他府裏養著幾十名死士，行動詭密，連鰲拜都不知道。」

　　魏東亭驚問道：「皇上怎麼知……」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康熙道，「他瞞著鰲拜的事不少。」

　　這個消息使魏東亭深為震驚，咬著嘴唇陷入沉思，卻聽康熙又道：「你想，他是皇室近枝，鰲拜篡了皇位，於他有什麼好處？」

　　「這……」魏東亭從未想過這檔事，不禁語塞。

　　「你不忙回答。」康熙忽有所悟，「朕看他們未必真是一黨，或是潛入鰲拜跟前，佯作擁戴待機為朝廷出力，或是自己另有圖謀，借一借鰲拜勢力。這些話你可存在心裏，將來或可驗證。」

　　「是！」

　　「再過一個月便是中秋。」康熙沉吟道，「你得便兒約他一下，與朕一同出去踏秋一遊。日子暫不定死，到時再告訴他，朕倒要瞧瞧他葫蘆裏裝的是什麼藥。」

　　「不可。」蘇麻喇姑推簾進來，大約覺得自己太冒失，又笑了笑才說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況聖上乃萬乘之君，豈可親臨險境？」

　　「這個不妨的。」魏東亭笑道，「婉娘也太小瞧我們了，難道我們就白吃皇上俸祿不成？」

　　「這不是吃俸祿不吃俸祿的事。」蘇麻喇姑毫不讓步，「不出事便罷，就是碰了萬歲爺一根汗毛，你悔斷了腸子也來不及！這事得要經太皇太后定奪！」

　　「這個自然，」康熙笑道，「不過朕意是要去的，天天就在這幾處地方轉，實在太悶。小魏子先作準備好了，朕便微服轉一遭兒也無妨。」魏東亭也笑道：「這個主上盡可放心。」

　　「今日說好，說不定哪日我也去湊熱鬧！」蘇麻喇姑接著補上一句。

　　「那就這麼先定下來，」康熙道，「待朕請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再說罷。」

　　出了宮抬頭看時，已是申牌時分。雖已炎日西斜，秋老虎的餘威似乎還沒有消盡。魏東亭放馬回宅，連馬也熱得懶洋洋的，遂笑罵：「連你這畜牲也熱得這樣，咱們到個好去處，我飲酒，你飲雞蛋清拌水！」便催馬往嘉興樓去──自明珠與翠姑好上，常來這裏，魏東亭也不時去敲梆子玩兒。

　　過了慶豐齋，恰巧迎頭遇見了在鰲拜府當著筆帖式的劉華。二人過去同在內務府當差，是要好朋友。後來，魏東亭做了侍衛，劉華便不再多來。更因魏東亭身負秘密差使，也不便往來，因此雙方就疏遠了。那劉華也瞧見了魏東亭，穿著鮮亮朝服，騎著高頭大馬，便別轉了臉只裝沒看見。魏東亭一笑下馬，一把抓住問道：「怎麼啦？老兄在中堂那裏當差，便瞧不上咱了？」

　　劉華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倒會反咬一口！你現是魏大人，咱倒好，劉筆帖式！俗話說，富易妻，貴易友。你瞧配得上高攀你麼？」

　　「別說這些叫人噁心的話了！」魏東亭笑道：「來，好哥子，上樓吃酒！」

　　他知道劉華是個酒貓子，歷來一讓就到，不料這次他竟認真推辭道：「真的有事，改日再陪。」魏東亭便也愈加讓得認真：「嚄，鰲中堂真把你調教出來了，連劉二爺也出息得不吃酒了！」

　　「怕他狗屁！」劉華最是血性，吃的就是這一套，便站住腳步，「老子早不想幹了。要不是為了使錢還方便，誰他媽願在那窩子裏將就！」

　　「和我吃酒就丟差使，至於嗎？」魏東亭聽出話中有因。便道，「要是他真攆你出來，差使包在兄弟身上！」一邊說一邊便拽劉華上了樓。

　　三大杯老燒刀子下肚，劉華便上了臉。他夾起兩片宮爆玉蘭片塞進嘴裏，不勝感慨地說道：「咱們那夥子兄弟都升發了，數你發得高。頂不濟的也得個內務府的藍頂子管帶，就數我老劉華窩囊！」說著端起杯來咕地一口吸盡。

　　「當初雖說是老林薦你，也是你自己願意嘛！」魏東亭忙替他斟滿酒，「不是我說，你要在這邊，這會子再不濟也得弄個五品頂戴！」

　　「唉！誰叫我家裏窮呢，窮了就沒出息，就跟御茶房裏小毛子一樣，背時喲！」劉華長嘆一聲，「在這當差，錢是比內務府多得多，除了方才說的，就是他媽的不自在。不逢年過節，不遇賞賜私自吃酒，那板子打得也真狠！」說著又把酒喝乾了。

　　魏東亭笑著給他續上酒，又道：「當然了，一品當朝太師府，能沒點規矩？」劉華久不逢酒，今日開了懷便毫無節制，就又飲了一杯。聽魏東亭如此說，盯著魏東亭冷笑道：「規矩？他有什麼規矩？文武百官由他立規矩，大臣府裏卻由相婆立規矩。要不是老婆管著，誰知道他會規矩出個什麼模樣兒！」劉華雖是一吃酒便紅臉，但實際上酒量頗大。飲了幾杯解渴酒，便反勸魏東亭，「來來！怎麼盡讓我一個人喝，你也來！」

　　魏東亭忙笑著飲了，又斟滿了兩杯，說道：「喝──中堂是道學先生，還怕老婆？」

　　「哈哈！」劉華道，「他信道學？五個姨太太，太太不發話，他連邊也不敢沾，更不用說偷雞摸狗了。太太倒是個好人──就這一樁兒不好──前幾年穆里瑪搶了個賣藝的丫頭，嘿！那真叫絕了！」

　　這顯然指的是鑒梅，魏東亭心裏一動，忙夾過一條雞腿送到劉華面前，好奇地問道：「怎麼個絕法？」

　　「那姑娘在二堂下轎，」劉華端起酒杯來「嘓」的一聲咽了，撕一口雞腿嚼著，「一下轎便直奔後堂，送親的人驚楞了，幾個姨娘都沒攔住。」

　　「她自尋門路，在裏頭轉了好久才尋著鰲拜夫人榮氏太君。『咕咚』一聲跪下，一邊哭，一邊說，一邊罵，怎麼搶，怎麼逼，自己怎麼有人家，說了個聲絕氣咽。」

　　「老婆子氣得臉上發青，正好鰲中堂趕來，被那老婆照臉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左一個、右一個糟蹋人家的黃花閨女，死後當心下阿鼻地獄！』又對那丫頭道：『你就在我這裏侍候，吃不了他的虧！』連說帶罵把鰲中堂攪得發昏，後來把穆里瑪也叫上去臭罵一頓，才算了事兒。」

　　魏東亭長舒一口氣又問道：「再後來呢？」

　　劉華起身倒了一杯酒，又給魏東亭斟上，先自喝乾了，一邊斟，一邊笑道：「後來的事誰管他娘的賬，聽說這丫環就留太君的房裏，你說他家規矩？──連皇上都敢糟蹋！」

　　魏東亭見他舌頭打轉轉，已是醉了，原打算收場，聽到這話，忙又起身給他斟酒，笑道：「中堂是託孤重臣，哪有這樣事？」

　　劉華卻把「重」聽成了「忠」，紅紅的眼睛略帶狡黠神氣，盯著魏東亭哧地一笑，道：「忠臣！忠……我他媽的不為老娘、兒子有口飽飯，才不在那等著挨刀呢……」劉華的眼已乜斜了，頹然長嘆一聲便歪在椅子上不動了。

　　魏東亭推推劉華，已是醉得人事不省，便架起他的胳膊出了店。牽上自己的馬，一直送到鰲拜府前的一個胡同口。他又搖搖劉華，劉華動了動，抬頭道：「不，不行了……改……改日我請你！」魏東亭見他尚清醒，忙問：「你在府裏有知己朋友麼？」

　　「我……我到哪兒都有朋友！小齊、小曾子……」劉華掙扎著，又有點迷糊了，「叫他們都來！我……不不信灌……灌不倒他們……」

　　魏東亭撂下劉華，獨自走到鰲府門房問道：「小齊、小曾子二位在麼？」那門房打量一下魏東亭問道：「大人認識他們？」魏東亭道：「我不認識，他們有個朋友叫我捎個信兒來。」

　　那門房笑道：「我便是小曾子，你說罷。」魏東亭對他耳語幾句，小曾子跺腳道：「嗐，改不了的賤毛病兒！」便跟著魏東亭到了馬前，扶下了劉華，揹起來，笑對魏東亭道：「多謝大人關照。要給歪虎碰上，他這頓打挨重了。──只好從旁門進去，找間空房子先住下，酒醒了便好說了。」說完便自轉身去了。

　　經過這件事，魏東亭想了很多，鑒梅小時聰明他是知道的，現在看來愈發機靈了。入府的這段情況只怕連史龍彪也未必知道呢！陡然間想起鑒梅這些年來竟不肯給自己傳個音信兒，又是心裏一涼，如與史龍彪當初一樣，抱了個「復明」的宗旨，自己又當何以處之呢？聽劉華的口風，他的幾個朋友和那個什麼「歪虎」不是一路人。從此，倒另有一個主意放在心裏了。

　　※※※

　　光陰荏苒，轉眼已過中秋。京城已是黃葉遍地，萬木蕭疏。這段時間裏，康熙除了每日悄悄溜到索額圖府上去聽伍次友評講《資治通鑑》外，便帶著魏東亭一干人走狗鬥雞，練習布庫騎射，講拳論腳，甚至撲螢火蟲兒、捉蟋蟀，並不理會朝政。弄得一干正直朝臣哭笑不得，卻又暗暗納罕：「聖學何以日進，當真是天與神授？」鰲拜當面上算是與康熙君臣修好，遇著不大不小的政務也常進來請示，但見康熙一聽正事就懶洋洋的，也就一笑而退。

　　鰲拜有個改不了的習慣，上午處理政事完畢，無論冬夏，中午必要小憩一時，然後在後園練一趟拳腳，再到書房看書。

　　這天練完功，剛拿起書來，便見班布爾善滿面喜色地走進來，雙手一拱道：「恭喜中堂！」鰲拜一怔讓座道：「我喜從何來？」班布爾善笑嘻嘻從懷中取出一個桑皮紙包，層層剝開來，「中堂瞧，欲成大事，還得靠它哩！」

　　「是冰片？補中益氣散？」鰲拜看了看笑道，「這有什麼稀罕，趕明兒我送你十斤！」說著便好奇地欲伸手撥弄。班布爾善忙揮手阻止，「動不得！」鰲拜不禁愕然，忙問：「怎麼，這是──？」

　　班布爾善小心翼翼將藥重新包好，放在案上。瞧瞧左右沒人，他擠眉弄眼地嘻笑著道：「與補中益氣散成為絕好的一對，是追魂奪命丹！不過卻是緩發，用下去要過七八日才會發作。您瞧，化在酒裏不變色──不是好寶貝嗎？」

　　鰲拜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這件事多日不提，他心中倒也安然，陡然間重新說起，不禁猛地一陣慌亂。班布爾善這種鍥而不捨的勁頭叫他吃驚。停了一刻方問道：「哪裏得來的？」

　　「按古書中說的煉來的，」班布爾善坐下瞇著眼瞧著鰲拜，「此丹真名百鳥霜。原是道家煉丹投用之藥──入山掃百鳥之糞萬斤，入水清濾，九蒸九曬，乃得此劇毒之品。只這一粒，任你是銅牆鐵壁，任你是王子公孫，管教他春夢難續！」他得意之至，順口說了幾句《大開棺》裏的戲詞兒。

　　鰲拜心中撲撲亂跳，面上卻不肯露出，只淡淡說道：「這個先放這裏，未必使得上，我有更絕的妙計。」

　　班布爾善見鰲拜不甚重視，有點掃興。一邊將藥重新包好，一邊問道：「中堂，你有何妙法，何不賜示一二？」鰲拜笑道：「老三每日在索府讀書，我已探明白了，你瞧，這個機會如何？」班布爾善沉吟道：「好是好，只怕他早有戒備。那魏東亭武功甚高，每日寸步不離。暗來不易成事；明來呢？搜抄大臣府邸，也要好生想個由頭才成啊！」兩人正說著，見鑒梅捧著茶盤進來，便掩住了口。

　　鑒梅進來，見兩人各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抽煙，輕盈地給二位大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將桌上紙包順手放在盤裏便欲退下。鰲拜忙道：「素秋，這個紙包你且放在這裏。」鑒梅答應一聲「是」，仍將紙包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班布爾善目送鑒梅姍姍遠去的倩影，說道：「這姑娘走路連一點聲息也聽不見。」

　　一語提醒了鰲拜，心中不禁一驚：「她有輕功在身！」聽說那年初來，史鑒梅闖後堂，幾個壯婦都攔她不住。自己曾幾次調戲她，拉扯之間，似也有飄忽不定之感──他越想越真，由不得怔了一下。班布爾善見他呆呆的，便問道：「中堂，您在想什麼？」鰲拜道：「賊步最輕啊！」

　　這句話恰和班布爾善的心思暗合，他左右瞧瞧，湊到鰲拜跟前道：「中堂家政甚嚴，我是知道的，不過……」

　　鰲拜看了他一眼道：「講。」

　　班布爾善躊躇道：「我心裏只是疑惑，上次我們在花廳議事，何等機密，怎麼會在府內傳揚開了呢？」鰲拜大驚，忙問是怎麼一回事。班布爾善便將自己在柳叢邊聽到丫頭對話的情形告訴了鰲拜。

　　鰲拜咬著牙半晌沒言語，良久方道：「這我自有辦法，不會有什麼大事。」

　　二人接著商議大事。按班布爾善的意思，應該突如其來地搜查索額圖府邸，抓住人便殺。然後還可將弒君之罪加在索額圖頭上。那真叫鐵證如山──因為人就死在他家！

　　「好！」鰲拜格格一笑，他很佩服班布爾善的多謀善斷，但若一口贊成，也就顯得自己無能，於是說道：「但如偷襲不成，你我便成無巢之鳥，離刀下之鬼也只有一步之遙了。所以我想，一是要看準了再下網；二是不能師出無名，縱然萬一不遂，也有後路可退。在此之前能除掉魏東亭這小畜牲最好！」

　　這個策劃確實很周密，班布爾善極表贊同。

１９　君臣同遊白雲觀．主僕行令破涼亭

　　康熙帶著魏東亭和班布爾善策馬來至西便門外，白雲觀已遙遙在望。班布爾善笑道：「萬歲，時方寅末，又未逢社會之日，咱們主子奴才三個在這荒榛野蒿中並轡而馳，知道的說是去遊玩，不知道的還當我們是響馬呢！」康熙勒了馬，環顧四野，果然荒涼寒漠，遂笑道，「響馬與天子也只有咫尺之隔。堅持王道，就是天子，進了邪道便為奸梟，入了賊道就成為響馬。」

　　班布爾善聽了，先是一怔，隨即格格笑道：「主子學問如此精進，聖思敏捷，奴才萬不能及。」

　　魏東亭卻無心聽他兩個說笑，只留心四下動靜，遠遠瞭見郝老四、強驢子一干人扮作窮苦的刈草賣柴人，散在附近割荊條，知道已是佈置停當，便陪笑道，「萬歲爺，前頭就到白雲觀了。」

　　康熙搭眼一看，果見山門隱隱的立在雲樹之中。他翻身下馬道，「咱們不做響馬了，還是做遊客吧。騎馬進廟，也不甚恭敬。」此時十幾個長隨打扮的侍衛帶著酒食器皿方才趕來，三人便將韁繩交給一個侍衛拿了，信步向山門行去。

　　白雲觀坐落在西便門外三四里處，原是奉祀金元之際道教全真宗派領袖丘處機的「仙宮」，為元代長春宮的側第。丘處機羽化之後，其弟子尹志平率諸黃冠改此側第為觀，號曰「白雲」，取道家騎黃鶴乘白雲之意。

　　清初兵定北京，西便門外一場大火，數百間殿堂廟舍，連同附近幾千戶人家的房屋盡付之一炬。院中一堆堆瓦礫，一叢叢六七尺高的蓬蒿，顯得十分寂靜荒涼。僅存下的拜殿和東廊下的泥塑，給人一種高深莫測的神祕感，按《西遊記》故事繪製的泥塑吸引著遊人和香客。

　　班布爾善環顧四周，人煙稀少，心下暗自思索：北京城內外十數處有名的廟宇觀寺，就數白雲觀是最破敗的一個，選中這樣一個地方來遊幸，真是匪夷所思。昨日魏東亭前去傳旨時，他就猜中了康熙的心思，他倒也想知道，這個娃娃天子到底怎樣看待自己，──正發怔間，見康熙已進了山門，在一座錯金香鼎旁邊上下審視，忙趕了過來笑道：「山門上這副楹聯倒不錯，『敬天愛民以治國，慈儉清靜以修身』。前明正德皇帝這筆字寫得倒是風骨不俗。」

　　康熙卻不答話，只圍著這尊六尺多高的鼎興致勃勃地仔細打量。

　　說起這香鼎，也有一段傳說。相傳當年香火旺盛時，每日只須道童晨起焚香撮火，並不用人力，稍過片刻山門便自行開啟。待昏夜時，向鼎中貯水，山門便自行關閉。其實就連小道士也並不知道香鼎與山門乃是消息相關。人們以訛傳訛，深信這白雲觀道士掌著九天符籙，這些廟務全由神差來辦。因此，廟雖頹廢，這鼎上錯金連最貪財的人也不敢動它分毫。

　　康熙以手叩鼎笑道：「可惜沒有邀鰲中堂同來，他有拔山扛鼎之力。你倒說說看，他能不能將此鼎移動？」說著便睨視了班布爾善一眼。

　　這話是問得太入骨了。原來自禹在天下九州各製一鼎以來，問鼎就成了篡國的代名詞。周宣王三年，楚子助天子伐陸渾，兵勝之後，在洛陽近畿閱兵，楚子便乘機詢問王孫滿太廟中九鼎的大小輕重，意在侵占。此時康熙引出此典來，自然有敲山震虎的功效。班布爾善無書不讀，豈能不知此典？只是覺得頗難應對，遲疑了一下方乾笑一聲道：「這鼎怕有兩千斤，鰲中堂來，也未必就能動得了它。」

　　「無量壽佛！」三人正看鼎時，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道士從後頭太極殿東側耳房裏出來，拱手道：「居士們納福！難得如此虔心，來得這般早。前頭觀宇已經荒蕪，後面也還潔淨，請進來用茶吧！」三人忙都轉身答禮，魏東亭便道：「道長請自便。我們先在前頭瞻仰瞻仰，待會兒才去後面呢！」

　　「這是朝咱們化緣來了。」魏東亭見老道走後，笑道，「除了每逢初一、十五社會時，能收點兒香火錢，平日裏難得有香客來，眼見咱幾個來了，你們又一身富貴打扮，這牛鼻子哪肯輕輕放過！」

　　康熙一拍身上，笑道：「不巧，今日恰沒帶錢出來！」班布爾善忙從袖中取出一錠五十兩的銀子，笑道：「奴才卻不敢同萬歲爺相比，走到哪裏，也須帶點銀子。」

　　「可惜太大了，」魏東亭道，「一兩銀子可買一百三十斤上白細米，給得太多，反招人疑心。」說著接過銀子握在手中，雙掌一合，「咯崩」一聲，那銀子早斷成兩截。──把大的一截丟還給班布爾善，掂了掂小的道：「怕有二十兩吧，這已算得上闊香客了。」班布爾善見他功夫如此了得，心下不禁駭然，更增了幾分忌憚，口中笑道：「虎臣這一招，沒有千斤之力怕也不成，不過這又不是臨潼鬥寶，何必如此呢？」

　　康熙今日邀班布爾善至此，是專為查考他的──他到底是自己本家兄長──希冀他知悔。在這無人去處，如還念兄弟之情，互相說合了，也就罷了。誰料這班布爾善只是裝痴作呆，便覺得問題並不那麼簡單，不由心裏有些煩躁，便道，「這個鼎看過了，那邊廊下捏的有唐僧取經九九八十一難的泥塑故事兒，一多半毀了，下餘的倒不知怎麼樣，不如瞧瞧去吧。」

　　班布爾善察言觀色，已知康熙之意，心裏冷笑一聲。方欲說話，卻見一個小道士過來，手裏托著土黃袱面兒搭著的茶盤，上頭三杯清茶尚冒著熱氣，遂笑道：「虎臣，應了你的話了，快打發銀子吧！」便抽身跟著康熙到東廊下看故事兒。

　　這裏魏東亭把銀子放在茶盤上笑道：「小仙長，茶我們是不用的，你拿了這銀子去吧！」說完便欲回康熙跟前，卻瞧見伍次友撩著長衫前襟興致勃勃地拾級而上，在錯金鼎旁轉來轉去仔細推敲。蘇麻喇姑隨後緊緊跟著，卻似有點神不守舍的樣子，張皇四顧。魏東亭驀地一驚，回頭看康熙和班布爾善正逐個兒品評塑像，便悄然退了過來。蘇麻喇姑也早瞧見了，撇下伍次友，裝作無心的模樣湊了過來。

　　「我的姑奶奶！」二人折至西廊斷垣後頭，魏東亭小聲埋怨道，「這叫辦的什麼差使？這邊應付著一位混世魔頭，你怎麼又帶了一個太白金星。這怎麼辦？」

　　「你倒說的好！」蘇麻喇姑道，「索府的人都調出來在這左近關防，都快出空了。他要來，我是哪家子的牌位，能擋得住了？還不快想法子，只顧埋怨呢！」

　　魏東亭緊鎖雙眉，半晌才道：「既來之，則安之，一味躲著不是辦法，就索性見見也沒什麼要緊。」蘇麻喇姑道：「就怕這位傻子一嗓子喊出『龍兒』，怎麼辦？」魏東亭笑道：「大不了揭破了──你別言聲，機警著點，瞧我的眼色行事。」

　　說完，魏東亭便匆匆離去，遠遠便聽康熙連說帶笑：「這丘處機也是無事生非，牛鼻子道人吹和尚，寫出個『西天取經』，後人還巴巴兒弄出這些故事來，不倫不類地擺在這三清道場。」班布爾善笑道：「是啊，這觀將來重修，還是不要這些故事的好。」魏東亭聽至此，忙接口道：「說起『西遊』，我還聽了個笑話兒──我朝入關，兵臨河間府，城裏的老百姓要避兵災，走得精光。有個老頭子，臨出門看了看門神，嘆道：『尉遲敬德、秦叔寶有一個在，天下也不至就亂得這樣。』恰好鄰居是個三家村的老學究，聽了這話，撅著鬍子道：『門神乃神荼鬱壘！秦叔寶他們是丘處機老頭子胡編亂造出來的，你就信了真！』這老兒不服，搬出《西遊記》，那學究又找出《封神》與他爭論，一直爭到天黑，城門關閉。第二日大兵破城，二老都死在亂兵之中。」

　　班布爾善聽得哈哈大笑，康熙卻遠遠見伍次友和蘇麻喇姑朝這邊走來，心裏發急，不住遞眼色給魏東亭。魏東亭正說得興致勃勃，瞥見伍次友已經走進，忙故作驚訝地說道：「呀！真是巧，這不是朱表台嗎，幸會幸會！」

　　伍次友方一怔，欲待說話，魏東亭轉身扯著康熙介紹道：「這二位都在鰲中堂跟前當差，這位是甄龍鳴世兄，這位叫賈子才，朋友們多日不見，難得今個兒湊巧，碰得齊全……」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伍次友便是一段木頭也靈性了。聽魏東亭生編的這兩個名字，蘇麻喇姑想笑又不敢，倒是伍次友幫了她的忙道：「婉娘，還不見過三位爺？」蘇麻喇姑便上前笑盈盈地道了三個萬福。

　　班布爾善倒沒看出什麼異樣來，只覺得他編派的這兩個名字似有譏刺，留神看婉娘，略覺面熟，卻再也想不到蘇麻喇姑身上，只好似笑非笑地說道：「久仰久仰！我們一同走走如何？」伍次友笑道：「既是表台的朋友，我們自然同行。」心中卻滿腹狐疑。

　　一場破包露餡的危機是暫時彌合，康熙懸著的心慢慢放下，此時已神態自若，遂笑問伍次友：「朱先生，這套故事你看塑得可好？」

　　「漫說『西遊記』是後人偽託丘長春之作，」伍次友道：「即便是真的，道士觀裏誇和尚有什麼意趣呢？」

　　『西遊記』竟是偽託之作，這真是聞所未聞。康熙忙問道，「先生倒是言人所未言，怎見得『西遊記』不是丘長春所作呢？」

　　伍次友笑道：「這何須到旁處去查，只看『西遊記』本文便知──祭賽國中的錦衣衛，朱紫國的司禮監，滅法國中的東城兵馬司，還有唐太宗朝裏的大學士、翰林中書院，都是前明才設置的，丘處機從哪裏去捏造這些？」

　　魏東亭見伍次友談興起來，怕他沒完沒了，趁空兒插話道：「朱表台，哪有站在這兒說的？咱們不如到那邊破涼亭子上，現成的酒食，就在那兒賦詩說笑，可好？」康熙已與班布爾善談了很多，雖感失望，卻還想再試探一下，便笑道：「好，就依虎臣吧！」幾個抬酒食的侍衛不待吩咐，早過去安置了。

　　看了一陣子『西遊記』故事，聽了伍次友一番高論，又在拜殿裏搗弄了半日鬼神，不知不覺已到晌午了。秋風捲著一團團烏雲漸漸地蓋了上來，渾黃的太陽在飛雲中黯然失色。在破亭裏，這幾個胸襟不同、志趣各異的遊客被機遇和命運撮合在一起飲酒賦詩，都默默看著清澈透底的池水中變幻的雲影，沉思默想地搜索佳句。

　　一尾鯉魚躍起，在池中打了個翻飛，「咕咚」一聲又沉入水底。康熙起句微吟道：

　　劍池錦鱗躍雲影。

　　伍次友道聲「好」！忙續道：

　　擊破秋空欲出形。

　　魏東亭說了聲「獻醜了，」便吟道：

　　為問天闕造化數，

　　班布爾善沉吟良久方續道：

　　劃亂清波朝金龍！

　　康熙鼓掌叫好，伍次友卻道：「詩也倒罷了，只是最末一句流於頌聖俗套了，這又不是金殿對策，哪裏有什麼金龍呢？」

　　蘇麻喇姑聽伍次友如此說，擔心地看一眼康熙，康熙卻是毫不在意。班布爾善本疑心伍次友來歷，此時不禁釋然。暗想：「倒是我多疑了，姓朱的若認識這主兒，豈敢說這樣的話？」遂笑道：「朱先生見教得是，只是讀書人事事當歸美於君親，餘則非我輩敢於妄擬的。」伍次友笑道：「這話固是，然古往今來多少詩文，若真的篇篇頌美君親，那還怎麼讀呢？重要的在於情發乎心，志發乎詞，或寄於山水，或託於花月──聖道之大，豈可一格拘之？」

　　這一番侃侃而言加上前頭的領教，班布爾善自知決非他的對手，便一笑而罷。伍次友興猶未盡，呷一口酒，憑欄朗吟道：

　　登山臨水送將歸，誰言宋玉秋客悲，
　　坐觀白雲思大風，起聽紅葉吟聲微。
　　春山啼鵑去不返，瑟江寒雨釣竿垂。
　　不堪豪士聞雞鳴，一聲詠嘆雁南飛！

　　剛一落音，康熙連聲讚道：「這才是詩，不枉了今日白雲觀走這一遭！」蘇麻喇姑聽著卻不言語，眼中滾動著晶瑩淚珠，怕人瞧見又忙偷拭了。

　　魏東亭眼見班布爾善直盯著伍次友，知他動了疑心，於是笑道：「朱表台又發了豪情。不過咱們今個出來是耍的，裝了一肚子的白雲大風回去姨父能不怪我？」

　　康熙聽了呵呵大笑：「虎臣原來也有打諢取笑的時候──依你便怎麼？」魏東亭笑道：「不如說笑話兒，誰說得不好，罰酒！」

　　「好！」班布爾善嘻笑道：「我先說──一個秀才死了，去見閻王，閻王偶放一屁。秀才就獻了『屁賦』一篇，道：『伏惟大王，高竦金臀，洪宣寶氣，依稀乎絲竹之音，彷彿乎麝蘭之味。臣立下風，不勝馨香之至！』閻王大喜，增壽一紀放他還陽。十二年後限滿再見閻王，這秀才趾高氣揚，往森羅殿搖擺而上，閻王卻忘了他，便問他是何人，小鬼答道：『就是那年做屁文章的秀才！』」

　　話音剛落，伍次友哈哈大笑答：「這位賈子才先生倒是個真名士，一語罵倒天下阿諛之人！」康熙先也忍俊不禁，細思量時不禁大怒，暗道：「奴才無禮！」臉上卻毫不帶出，只道：「虎臣，該聽你的了。」

　　魏東亭沉吟良久方道：「我就接著方才的屁故事也來說一個──前明有個人叫陳全，是極有才學的一個風流浪子。一日外遊，誤入御園獵場，被一個太監拿了。那太監道：『你是陳全，聽說你很能說笑，你說一個字，能叫我笑了，便放掉你。』陳全應口答道：『屁！』太監不禁愕然，問道：『這怎麼講？』陳全道：『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

　　眾人聽了，無不鼓掌大笑。伍次友笑得打跌，道：「我也有了一個──有一家富戶，原是賣唱的出身，死了母親，求人寫牌位，既要堂皇，帶上『欽奉』二字，又不能失真。花了一千兩銀子沒人能寫。一個秀才──就是方才賈先生講的那位了──窮極無聊便應了這差。上去援筆大書道：『欽奉內閣大學士，兩廣總督，加吏部尚書銜，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少保王輔相家僕隔壁之劉嬤嬤靈位』。」

　　眾人聽了又是哄堂大笑；連旁邊侍立的蘇麻喇姑也不禁「嗤」地笑出聲來。康熙便道：「我也有了一個──一家人想住好房子，賣了地和存糧，又借了錢，好容易蓋成了，卻連飯也吃不上。他的一個朋友進來揚著臉看了看道：『這房子蓋的好，不過欠了兩條樑。』問他怎麼回事，朋友笑道：『一條不思量，一條不酌量！』」

　　這個故事說了，除魏東亭微微一笑外，別的人都沒笑出來，伍次友笑道：「這故事勸大於諷，沒把大家逗笑。甄公子該罰一杯！」康熙只得笑著飲了。班布爾善聽著這些笑話兒句句似乎帶刺兒，卻又說不出來，暗罵魏東亭：「不知從哪裏弄個野秀才。」口裏卻笑道：「我還說個讀書人的事：有個學官，退休還鄉，自做了一塊匾，上頭寫了『文獻世家』四個字。有個無賴夜裏把『文』字上面一點貼了，變成『又獻世家』。這家子大怒，撕了去，不料隔了一夜『文』和『家』上頭的點都沒了，變成『又獻世冢』。這家便摘下來，擦洗乾淨掛上，第二日『文』和『家』都被糊住了，只餘『獻世』這兩個字……」

　　他的笑話未講全，眾人早笑倒了。魏東亭便道：「賈先生這個笑話兒著實的好，很應獎一杯酒！」

　　班布爾善笑著飲了，問道：「虎臣不還有好的麼？」

　　魏東亭笑道：「我雖不學無術，笑話兒卻有的是──說一個近視眼，過年在路上拾了個爆竹，不知是個什麼東西，便湊在燭上去瞧，不想就燃著了炮捻兒，『砰』的一聲在手裏炸開，旁邊一個聾子看得清爽，便問：『足下方才手裏拿的什麼，好端端的怎麼就散了？』」

　　眾人各自回味，伍次友早大笑起身道：「真有你的，虎臣！已出來多時了，我還有事，不如就瞎子放炮聾子看──今日且散了罷！」回身叫了聲「婉娘」，便逕自帶著蘇麻喇姑去了。

２０　白雲關同心續春秋．鼓樓居異志胡拆字

　　蘇麻喇姑走出廟門，才暗自鬆了一口氣。這一關總算是過去了，可現下怎生對付這位呆子？見伍次友默默走著，似乎在想什麼，便問道：「餓了罷？咱們別著急打轎回府，先在附近尋一家野店打個尖兒再走罷──我可是立規矩立得腰痠腿疼了！」

　　「也好。」伍次友道，「不過今兒這事好怪，龍兒、小魏子約的那個人怎麼瞧著那麼別扭，到像龍兒的奴才似的，你們怎麼又不肯相認呢？」蘇麻喇姑掩口笑道：「他是鰲中堂府裏的清客，練就了奴才相。聽說起先和小魏子相處得好，又是表親。今個兒偶然碰上，人心難測，自然以不認為佳。」伍次友是讀書人的心性，再疑不到哪裏去，遂笑道：「這也小心過分了。」

　　二人邊說邊走，轉過一片瓦礫堆，見前頭有一帶土牆，牆上藤蔓四攀，牆邊老樹婆娑，這雖是一間小門面的村釀酒家，但在這劫後的村野裏，卻分外引人注目。伍次友因點頭笑道：「這個去處不壞，是個讀書地方兒。」

　　「二位，請裏頭用飯，有燒麥涮羊肉，各樣細巧點心，京掛銀絲麵……」

　　伍次友只顧和婉娘說話，沒有注意店主人。可一聽這聲音非常熟悉，再抬頭一看，這老板竟是何桂柱。──久日不見，他倒發福了許多，驚訝地問道：「桂兒，你怎的到這兒來了？」

　　「呦，是我的二爺！」何桂柱這才瞧見是伍次友帶著個陌生女郎，忙陪笑道：「小人越發拙了，二爺又穿這衣裳，都不敢認了。──這兒小人給你請安了！」

　　蘇麻喇姑早聽魏東亭講過此人，只詫異地打量一眼，又瞧瞧幌子上「山沽」兩個大字，便隨伍次友進了店。何桂柱跟在後頭，口裏不住地說：「……你去後不久，悅朋店就開不下去了。托爺的福，魏爺給小人在這裏又尋了個落腳的地方兒。……虧了爺照應，不是爺的這些好朋友有本事，小人還不叫人家……」一句話沒說完，見裏頭一位客人向這邊張望，就把話咽下。他把伍次友和蘇麻喇姑讓進裏邊雅座，便親自擺佈飯點去了。

　　進到裏邊時，蘇麻喇姑盯了一眼那位客人，覺得似乎見過面，因想不起，也並不在意。等進了內間，才猛醒道：「像是傳說的那個其醜無比的刺客，他到這裏來做什麼？」陡然間心情緊張起來，又想到康熙他們早已去遠，料無大事，才漸漸定下心來。

　　伍次友倒沒留心蘇麻喇姑的臉色，興致盎然地逐字逐句鑒賞著粉壁上客人留下的詩句，見多是稱頌白雲觀，宣揚因果報應之類的話，覺得無甚意味，倒是有一行細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唸了唸，又低頭想想，暗自發笑。蘇麻喇姑好奇地湊過來看時，粉牆上寫著：

　　壬寅三月，侯與夫人會於高軒

　　不覺臉上便有些發熱，啐道：「文人無聊，寫這樣下流話在這上頭。」伍次友笑道：「這只能算輕薄話。你只把《三國》讀得爛熟，卻不知這個話是有身分的。──待我為他續幾句。」

　　正說間何桂柱托著個食盤進來，一爐燒得滾沸的火鍋，一盤燒麥，還有一個盤子是仿德州的燒雞。他提起雞腿來，熟練地一抖，肉便整齊地簌簌落下。見伍次友和蘇麻喇姑看字兒，便笑道：「這還是前頭店主人手裏的事，說三月間有個尊貴人到這店裏來過。」

　　「是旗人？」蘇麻喇姑問道。

　　「是漢人。」何桂柱笑道，「還帶了一個女子，這女子長得比陳圓圓還美呢！」說著見伍次友要筆，便挑簾出去了。藉著簾子一閃，蘇麻喇姑瞭見那刺客正起身出去。

　　伍次友見她發呆，便問：「婉娘，你在想什麼？」蘇麻喇姑微微一怔，遂笑道：「陳圓圓！那貴人莫不是吳三桂？」伍次友也是一怔，細審筆跡，拍案道：「不是他又是誰，我見過他早年給先父的書信，像極！虧你聰明，一下子就想起來。」

　　「二爺！」何桂柱興沖沖端著一方硯，拿一支筆進來道，「請用墨。」伍次友說：「好。」一邊提筆濡墨，一邊笑對何桂柱道：「只是汙了你的牆壁。」何桂柱笑得瞇了眼，道：「爺說哪裏話，爺的墨寶比啥子都值錢！這是在北京，知道的人不多，要是過了揚子江，只怕花了銀子還沒處買呢！」

　　伍次友朝蘇麻喇姑道：「這人用的春秋筆法，我以春秋筆法續之。」便接著那行小字續道：

　　夏久旱，秋早霜，冬多雨雪，侯薨夫人崩。

　　寫完坐下道：「不度德，不量力，豈不是自尋死道？」

　　蘇麻喇姑笑道：「這麼一續就完全了──那些人朝哪個方向去了？」

　　「我是聽前頭老板賣店時說的，」何桂柱很奇怪這女子何以對此感興趣，小心翼翼地答道，「後頭的事我沒問。」

　　「你不用和我們打啞謎兒！」蘇麻喇姑冷笑道，「這位是你早先的少東家，小魏子──就你說的那魏爺──又是我表哥，有什麼信不過的？」

　　何桂柱自小挨砸挨慣了的，忙陪笑道：「漫說您是魏爺親戚，單是伍二爺在這兒，我柱兒就不敢藏半點虛言，實在是不知道。」伍次友也覺好笑：「婉娘，咱們吃過快去罷，什麼是吳三桂，與咱們有何相干？」蘇麻喇姑方才無話，也覺得自己忒沒來由，便笑道：「我是說著打趣，你忙你的去罷。」

　　※※※

　　魏東亭和班布爾善從左掖門直送康熙進了大內，由張萬強、狼瞫等接著，方才退下。

　　出了天安門，班布爾善笑道：「早著呢，長天白日回去也沒意思。走，我請客！」於是二人脫了公服付與眾人，竟不用轎馬，邁著步兒往西鼓樓走去。

　　西鼓樓茶食店座落在宣武門外最繁華的地段。迎面一塊大匾四個金字：「清風鼓樓」，是前明正德皇帝的御筆。兩邊一副楹聯是：

　　香欺山陰點點雪裏梅
　　色壓河陽漫漫崗上楓

　　也是正德御書。就憑這塊牌子，百多年來這家老板生意愈做愈大，金陵、蘇州、杭州都有它的分號。

　　班布爾善便笑道：「這正德雖很浪蕩，字的風骨卻不俗，正是瘦金體一派正傳。」魏東亭也笑道：「正德並不昏愚，如不是江彬一干小人亂政，也未見得就如此不堪。」班布爾善點頭道：「這說的是。」說著便進了店。這店說是茶食店，其實茶座只占它營生極小一部分。樓下頭五花八門各色小吃，冷熱葷素一應俱全。幾個跑堂的忙得滿頭是汗。二人見下頭如此熱鬧不堪，便登樓上了雅座。

　　剛上得樓來，魏東亭一眼便瞧見臨街窗口坐著胡宮山，自個兒獨斟獨飲，配著黃蠟臉、三角眼、掃帚眉，頗為滑稽，遂笑道：「老胡，好興致，自得其樂啊！」

　　胡宮山忙起身笑道：「魏大人，多日不見，您吉祥啊！」便要行禮。魏東亭忙扯住道：「這怎麼敢當？何必呢！」胡宮山看著班布爾善笑道：「這位先生好面熟，哪裏曾見過？」班布爾善歪著頭想了半晌道：「像是在內務府老黃家裏見過一面。」胡宮山笑道：「是了是了，是班大人，晚生失敬了。黃總官老太爺去年中風，是晚生診的脈。」

　　三人只顧說話，跑堂的在旁早侍候著，此時見有了縫兒，忙恭敬地插進來道：「三位爺請這邊坐。」就擰了熱毛巾請他們淨面。班布爾善一手扯一個，請魏東亭和胡宮山坐下，一邊說道：「我已與虎臣約好，我來作東，咱們一醉方休。」

　　胡宮山道：「晚生先已用了酒，只怕要吃二位的虧。」魏東亭笑道：「他有的是錢，咱們擾他一席沒啥。」他知班布爾善心中有鬼，又弄不清這位胡宮山是何面目，想著這倒是個試探的機會。班布爾善曾聽訥謨說起，魏東亭帶著胡宮山為康熙看過病，對胡宮山他也捉摸不透，想看看這半路上殺出來的程咬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因此也執意要拉胡宮山同飲。胡宮山暗自好笑：「這兩個對頭今日倒如膠似漆，我何妨也瞧瞧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三人異樣心思坐在一起，跑堂的知他們都是官身，給各人端上一杯普洱茶，靜聽吩咐。

　　班布爾善呷一口茶道：「你儘管撿最好的席面擺上來就是。」跑堂的聽了半日，已知道這位就是班布爾善大人。對龍子龍孫，他哪敢怠慢，忙不迭地答應著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幾個伙計走馬燈一般上起菜來。魏東亭看是一桌滿漢全席，遂笑道：「我們三個便是大肚子彌勒佛，也用不了這麼許多。」跑堂的陪笑道：「名義上雖是滿漢全席，卻不全，不過撿了幾樣新時的做來，圖爺們個吉利。」胡宮山卻大感興趣，呵呵笑道：「魏大人不要掃興，這有何難，我便有此飯量，可惜我還叫不出名目來。」

　　「回爺的話，」跑堂的滿面堆笑，一一指點道：「這是雄雞報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鴿蛋、福壽而康、蚝皇網鮑片──用四個頭的干鮑，只怕這會跑遍北京城也難遇呢──那是豉汁龍蝦拼盤、孔雀開屏、麒麟熊掌、四大熱菜紫帶圍腰、喜冠進爵、玉乳金蟬、龍藏虎扣。另有冰花銀耳露、甜品點心、花開富貴四式……」胡宮山聽得眉開眼笑，抓耳撓腮連道：「好好！今兒要飽享口福了！」

　　班布爾善朝胡宮山努努嘴兒，對魏東亭笑道：「虎臣，今日也知天外有天了！請用酒罷。」三人舉起杯來各飲了一口。班布爾善夾了一筷玉乳，說道：「請。」又頗有些犯愁地皺眉道：「肥得很。」魏東亭嚐了一口道：「味道不壞！老胡，請呀！」胡宮山也不言語，一筷子下去，半個「玉乳」被淋淋漓漓地夾了起來，左一口右一口霎時全被吃光。班布爾善看呆了，心想：「這人肚子真不含糊。」

　　魏東亭知道凡武功高強的人無不食量如虎，便有意留量，學著班布爾善只揀清淡的略吃幾口，單看胡宮山如何吃完這一席。胡宮山有些發覺，笑道：「魏大人是在看我笑話兒，豈不知惟大英雄能顯本色，真名士自露風流！」

　　班布爾善笑道：「胡君一點也不像個行醫的，真是個奇人！」說話間，一碗「龍藏虎扣」已被胡宮山一掃而空。他抹了一把嘴笑道：「晚生不是酒後吐狂言，我自幼就在深山求師，對風角六壬、奇門遁甲、鑒相岐黃之術都略知一二，惜乎生不逢時，以此醫道餬口而已。」班布爾善最信這些，忙笑道：「先生，原來精於風鑒，何不為我二人瞧瞧？」

　　胡宮山口裏正嚼著熊掌，邊吃邊說道：「這會子醉眼迷離，怎好看相！二位說出一字，我來推一推休咎。」

　　班布爾善抬頭看著樓棚，心想：「我要找一個能難倒他的字。」半天才道：「我出個『乃』字！」

　　「好！」胡宮山口裏啖著魚翅，含糊不清地笑道：「真難為你想得好！『乃』字為缺筆之『及』，『及』乃『過猶不及』，閣下怕是常思過而不思功的，看來立品是正的。循其本意，『乃』，無『工』不成『巧』，無『人』不成『仍』，無『皿』不成『盈』，此皆心勞太過。觀此字形，右有危級，上有平頂，左有懸崖，於仕途而言，不可再求進取，恐有許多關礙呢！」說罷一笑仍復坐下大嚼。

　　班布爾善臉上微微變色，良久方笑道：「足下所云『危級平頂』，不是攀上了危級而後便是一馬平川嗎？」胡宮山用湯匙舀起兩隻鴿蛋塞進嘴裏，又喝了一口酒笑道：「這個自然，──但聖人設道，原為警世醒人。那『危級』便是台階不穩，一尺之闊其險可知，足下要謹慎才是。若穩操祭器，十為盈數，閣下定必還有十年好官可做，只管放心就是！」班布爾善默默不語。

　　魏東亭笑道：「我出的卻是個俗字。」班布爾善瞥了胡宮山一眼，對魏東亭說：「願聞其詳。」魏東亭笑著在桌上劃了一個「意」字。

　　胡宮山在說話間連吃帶喝，已將「佛手生香」、「雄雞報喜」掃得罄盡，一邊向「加官進爵」伸去筷子，一邊漫不經心地笑道：「此字形體端正，無枝無蔓，君子心性是正大的。下有『心』而上有『立』，中懷天日，秉的是中正氣。左加心則成『憶』，一生盡在憂患中，難得安寧。若加『人』字則為『億』，足下前途可喜可賀，來日定是富翁！」

　　「我最不耐錢財之事，」魏東亭皺眉道，「請先生再斷。」胡宮山便搖頭：「據理而斷，只能如此。『意』乃『心』上有『音』，又可視為『立日之心』，足下終生必得主上寵信無疑。」方說至此，胡宮山哈哈一笑道：「這些玩意兒，酒餘飯後可作談資，茫茫天數，賢者尚且難測，豈在我胡某口舌之間。但願二君修德自固。對於這『休咎』二字，也不必太認真了。」

　　胡宮山口似懸河滔滔不絕，一桌堆得老高的酒菜，此時已是杯盤狼藉。魏東亭見他不再像上次面覲康熙時那樣拘謹，在這裏議論風生，談笑自如，心想：「若論這個人，確也算得上一個人才。」班布爾善細品胡宮山為自己所測的字，覺得暗寓譏刺之意卻又抓不到什麼把柄，只得乾笑一聲說道：「若似這等測字，兄弟也可嘗試嘗試。請胡君也賜下一字。」胡宮山笑道：「好，就以敝姓『胡』字罷。」

　　「胡，」班布爾善一邊眨動著雙眼，一邊說道，「拆為『古』『月』，『古』屬陰，『月』屬太陰，主足下城府深沉，精於韜晦。有『月』無『日』不成『明』字，足見足下心懷天日而有所希冀哉！左加『水』則成『湖』，亦屬陰，預示足下將悠遊於浩浩乎江河湖海之間哉！古人云：『大隱於朝，中隱於市，小隱於野。』以足下之才，定為大隱哉！」

　　聽他這一連串的「哉」，胡宮山驚出一身冷汗，連酒都隨汗浸了出來。魏東亭聽了這番話也是怦然心動，見胡宮山很不自在，遂笑道：「班大人和胡兄的話倒使我想起了兩句古詩：『高江急峽雷霆鬥，古木蒼藤日月昏』。不過，即或當今還有一些人仍在懷舊，也不足為奇，想當初我朝剿滅闖賊時，不也曾打起過為明復仇的旗號麼？」

　　魏東亭的這些話，對班布爾善既有針砭，又不傷大雅，而對胡宮山大有解脫之意。因此三人不由相視而笑，卻又不便再往下深說。魏東亭一看天色，說道：「怕是將到申時了，咱們出來一天，也該回去了。」班布爾善也覺得應該收場了，便叫掌櫃的來會了賬。三人步出樓外，拱手道別。魏東亭沒走幾步，便瞧見明珠自嘉興樓那邊過來，知他又會過翠姑了。

２１　廷柱書銘意未盡．夜半報警情腸結

　　蘇麻喇姑回到養心殿，康熙歇午覺剛剛起來。見她進來，揉著眼笑道：「你今兒怎麼鬧的？把伍先生也弄了去？」蘇麻喇姑紅了臉笑道：「這就是做奴才的難處了。他在索府，抵得上半個主子。他要去，我哪能勸阻得住。」康熙笑道：「也難為你應付下這場面來，一場好戲幾乎給砸了！」蘇麻喇姑道：「萬歲爺福氣比天還大著呢，他是個書呆子，哪裏能瞧得出來！」說著便親自出來給康熙打洗臉水。

　　蘇麻喇姑端水進來，見康熙正在寫條幅，便道：「請主子淨面。方睡起來，就帶著眵糊寫字兒，不信就寫好了？」康熙就笑著放下筆，一邊洗臉一邊問道：「今個兒在白雲觀，你瞧班布爾善這人怎樣？」

　　「倒像有點神不守舍的模樣。」蘇麻喇姑道。

　　「不是問這個，」康熙一邊閉著眼，讓蘇麻喇姑來擦臉，一邊說，「朕問這人怎樣？」

　　蘇麻喇姑熟練地給他擦好臉，吩咐宮女將盥洗器皿撤下，笑道：「奴才哪裏知道這些，主子爺的眼，那才叫聖明呢！」近些日子，她發覺康熙頗為自矜，便想人長大了，不能再似小時一般看待。若還像以往那樣說三道四，叫他拿出主子款兒來，甚沒意思！所以愈是大事，愈是暗自啟發他自己拿主意。

　　「朕看這人絕非鰲拜一黨。」見蘇麻喇姑驚異之色，康熙頗為得意地又道，「可也絕非忠厚之人。他的面目不清，朕也不作斷語，待後再看罷。」

　　蘇麻喇姑忙道：「主子說的極是，他要是忠臣，今個就該明明白白地剖心置腹地跟主子說個明白。主子爺幾次提調他，他只裝糊塗！」

　　「你來看！」康熙指著自己方才寫的條幅道，「這是朕方才寫的幾個字──好不好？」

　　蘇麻喇姑湊了過來，見是用隸書寫的六個大字：

　　靖藩　河務　漕運

　　她心裏暗自掂量：山東、安徽兩地巡撫迭次奏報，說因黃河決口，泥沙淤塞運河，舟楫難行。光北京城每年就要靠漕運四百萬擔糧。這兩件事也實在叫人揪心。至於「靖藩」二字似乎太刺眼了，從各種跡象看，三藩的野心時有外露。但將「靖」字明明白白地寫在廷柱上，大臣來宮中朝拜覲見的很多，傳了出去有何益處？因笑道：「萬歲爺的字練得越發有神了！」

　　「哪裏要你說這個！」康熙笑道：「你瞧著意思可好？」

　　「好好！」蘇麻喇姑揚眉讚譽：「聖慮深遠，每一條款都很重要，這幾件事辦下來，老百姓都要額手慶賀，傳頌堯天舜地哩！」

　　康熙得意地道：「這是朕近年來看了許多奏折，偶有所得，怕被眼前瑣事攪忘了，故而把它張在柱子上。」

　　蘇麻喇姑見是機會，忙笑道：「張在這兒，只怕明兒起居簿上就會將它記下了！」

　　「唔？」一句話提醒了康熙，提起筆另寫了一張，道，「還是這樣更好些兒。」蘇麻喇姑瞧時，已將「靖藩」改為「三藩」了。康熙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蘇麻喇姑道：「婉娘，往後有什麼進諫之言，只管與從前一樣直言相告，朕不罪你。」

　　※※※

　　這是個多雨的深秋。天剛擦黑，便又陰了。魏東亭下值後回到寓中，已是漆黑一團。不久，秋雨便淅淅瀝瀝地飄落下來。

　　下午，從索府護送康熙進了神武門，明珠便約史龍彪和穆子煦幾個弟兄同到嘉興樓吃酒，至少要過了半夜，他們才能回得來。魏東亭沒個人說話，甚覺無聊，便到書房裏信手抽一本書來看。

　　約莫亥時，見史龍彪他們還沒回來，魏東亭伸了個懶腰，合上書便欲去睡覺。恰在此時，老門子走了來道：「大爺，外頭有一個年輕公子來訪。」

　　這麼晚了，誰還會來呢？魏東亭遲疑地問道：「是熟朋友麼？」老門子回道：「不是的，從沒來過。」魏東亭想想笑道：「說不定是明珠兄的文友，來了倒有許多不便，不如辭了吧。你去說，明珠不在，有事改日再說罷。」

　　「我尋明珠做什麼？」話剛說完，一翩翩少年忽地破門而入，笑吟吟地作揖道，「不速之客，夤夜造訪，必有要事，怎的就不肯賜見呢？小弟要見的正是大哥！」魏東亭看時，來人頂多不過二十出頭年歲，手執泥金折扇，頭上戴著一頂青緞瓜皮帽直壓到眉鬢。古銅長袍外面罩了一件灰府綢馬褂，腰間汗巾旁懸著一塊漢玉扇墜兒，腳下蹬著一雙千層底掐雲涼靴。風度瀟灑自如，雖從雨地裏走來，卻連半點泥水全無──魏東亭甚覺驚奇，連忙還禮道：「得罪得罪！我還以為是尋明珠兄弟的哩，好生面熟，足下是……」

　　那人卻不答話。待老門子退出，方笑道：「郎似桃李花，妾似松柏樹，桃李花易落，松柏常如故。──喜峰口倉促一別，西河沿又匆匆相逢，不想你好大的忘性！」一邊說一邊摘下帽子，放下髮辮，但見秀髮青絲，皓齒明眸。──是史鑒梅來了！

　　「梅妹，」魏東亭一下子楞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懷疑是在夢中，便情不自禁地揉了揉雙眼，待弄清不是作夢，便喜出望外地撲上去緊緊握住了鑒梅的雙手。

　　鑒梅見他這樣，倒覺不好意思，欲奪手時，哪裏奪得動。真正是躲無可躲，閃無可閃，嗔不能怒，羞不能避，只好紅著臉，低垂著頭默默地站著，半晌才柔聲問道：「這幾年……你可好？」

　　魏東亭漸漸冷靜下來，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慢慢鬆開手，忙讓座、倒茶，笑道：「我這幾年倒好，你呢？」史鑒梅吹著泛起的茶葉笑道：「不見得好吧？你九死餘生，哪能騙得了我？」

　　「我的事自然瞞不了你囉，」魏東亭笑道，「聽說梅妹在鰲中堂府裏倒很得意！」

　　這句話含有疑心鑒梅之意。若說二人自幼便青梅竹馬，本應沒有什麼信不過的。但魏東亭眼下的地位，一舉手一投足都關乎到宗廟社稷大事，他又不能不多出一點心眼兒。說完偷眼瞧鑒梅時，見她臉上微微變色，呆呆地坐在燭前，淚水卻無聲地悄然流下來。魏東亭咬了咬牙，也不去理會。那鑒梅陡然站起身來，掩著面就要奪門而去，被魏東亭一把扯住，陪笑道：「還是小時候的心性，一句玩笑話嘛。」鑒梅抬起頭來，已是淚光滿面，哽咽道：「我……我在那窩子裏待了六年，是為了復仇……可你卻對我……我來這裏，有重要的事情。」

　　「你的事情不就是為前明復仇麼？」魏東亭急切地道：「現在再談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鑒梅突然不哭了！冷笑道：「難道我冒險犯難到這裏，是為聽你這些話來的？──你珍重吧，我去了！」說罷抽身便去，魏東亭急忙擋住去路，搖手笑道：「別別，算我錯了還不行嗎？幾年不見了，還是任性兒，就問一問也不妨事呀！」

　　鑒梅這才重新坐下，望著魏東亭問道：「明兒你還要去索額圖府麼？」

　　「我們文武不相統屬，」魏東亭心裏一驚，不露聲色地答道，「我到他那裏做什麼？」

　　「別嘔人了，」史鑒梅既焦急又無可奈何，只得直言道：「你別去，皇上若叫你，你告病好了！」

　　「我沒病！」魏東亭冷冰冰地答道：「我要去了呢？」

　　「你別問，聽我的話，你別去！」

　　「我要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去索府，為什麼又不能去呢？大丈夫總要來去明白，我不能做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的事。」

　　又是一陣難堪的沉默，鑒梅嘆了口氣說道：「恐怕去了難得回來。」

　　「你既不願實說，你就去吧！」魏東亭見她吞吞吐吐，心裏也上了火，「我還是十年的魏虎子，你已不是十年前的梅妹子了！你走吧，明兒索府我是去定了，倒要瞧瞧是怎麼個回不來法！」史鑒梅起身走，才幾步忽又站住，頭也不回地說道：「鰲拜明日要搜府，連你帶皇帝……去不去都在你！」說罷便走。

　　魏東亭猶如五雷轟頂，這下真急了，一個箭步搶上前攔住去路，緊扳著她的肩頭道：「好梅妹，實言相告，我不能不顧皇上！」鑒梅回身來，見魏東亭如此執拗，便嘆道：「你不知我的心，只要你平安，我就放心了。」魏東亭苦笑著搖頭道：「別糊塗了，妹妹，皇上若遭不測，漫說我魏東亭難逃一死，即或幸存下來，又有何顏面活在人間呢？」

　　「好哥哥，你遠離是非之地吧，我求求你！」鑒梅突然掙開身子，噗通一聲跪下道，「你鬥不過他們！他們權重勢大，黨羽多得數不清，日夜盤算著謀害你們君臣，你們鬥不過他們！」

　　「我知道。」魏東亭一手挽起她來，望著她一泓秋水般的眼睛，固執地搖頭道：「你自小兒知道我，我能鬥得過他們！」鑒梅有些吃驚地看著眼前這個英武男子，抖抖索索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說道：「你瞧瞧這個。」

　　魏東亭接過來，走至燈前打開細看，只見雲片狀雪白如霜，忙問道：「是上好的冰片麼？」鑒梅答道：「用來毒你們君臣的藥物。為了弄到它，我幾乎送了命。」

　　魏東亭越發驚疑，強按鑒梅坐下，一定要她講述事情的原委。

　　原來有一天夜晚鰲府鬧鬼，便是鑒梅做的手腳。她曾偷聽了鰲拜與班布爾善的密談。晚上便借用假面具扮作鬼像，嚇昏了彩屏，將鰲拜騙出鶴壽堂，悄悄兒偷了一點毒藥。在忙亂中，夫人沒有仔細查點人數，便沒有疑心到她。

　　聽了鑒梅這一番敘說，魏東亭不由讚道：「你的心真比我靈巧一萬倍！」

　　「什麼時候兒了，還說這些？」她淚眼瞧著魏東亭，滿是期望和恐懼，「你要快走，不然，滔天大禍，就要臨頭了。」

　　「你不用操心我，今生沒緣份，我們等來世！可他對我恩重如山，我豈能……」

　　「誰？」

　　「當今皇上啊！」

　　「皇上皇上！」鑒梅突然發怒道，「你就知道皇上！他待我們百姓有什麼好？那年你走後，媽就死了，爹拉扯著我，靠種皇莊上那十幾畝地過活，不想地又被鑲黃旗圈了去！」說至此鑒梅拭了一把淚，接著道，「沒了地，莊主可還照樣收租銀，說是鑲黃旗沒圈前，地裏已經下了種，種子錢總要收回來。你和魏阿姆早已去了。我們舉目無親，誰來照應？那年臘月，大雪天爹去討飯，就再沒回來……」

　　鑒梅說至此，已是泣不成聲。魏東亭想起當年兩家為鄰和睦親切的情景，不覺也淌下淚來。

　　「後來只剩下我孤苦零丁一人，怎麼辦？」鑒梅接著道：「我只好扮了男裝進京尋你，差點凍死在懷柔。還是史大爺救下了我，收我為義女，跟著他一道走江湖學藝，這裏面的苦惱你哪裏知道！」

　　魏東亭聽了，沉默良久方說道：「梅妹，你的心思我明白了。這些年你吃了這麼多的苦，我心裏當然難過，覺得對不起你一家。不過我想，我們這些人就盼著有個好皇上，能過上安生日子就成。前明皇上倒是漢人，卻把你一家逼到關外。現在逼你的總不是當今皇上吧，那圈地的正是皇上的對頭鰲拜，你知道嗎？你是聰明人，這點是非總得想明白。以前我們兩家好時，我們就已經入了旗籍。你並沒有嫌棄我，我也沒有想著是旗軍的小頭領了，就欺壓良民。這你都是知道的。你細想想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這回輪到鑒梅不言語了。

　　「當今皇上年紀雖少，卻很清明聰睿。我著實捨不得離開他。別說是我，就像史老伯現在也是一心向著皇上啊！」

　　「唉，你們這些男人啊！」鑒梅已經心服，嘴裏卻還說道：「不過你也不要太信他了，俗話說，伴君如伴虎啊！」

　　「這倒說的有幾分道理。」魏東亭笑道：「不過我也不傻，到時，我就不能學范蠡載西施泛舟於五湖嗎？」

　　鑒梅聽至此，忍不住破涕為笑，紅著臉用指頭戳了一下魏東亭腦門道：「你呀，你就是我前世修下的冤孽！你要我做什麼事，說罷……」

　　※※※

　　在永興寺外官道上，鰲拜坐在大轎裏仍有點心神不寧。因為這一舉動事關重大，萬一洩露了機密，就有殺身之禍。

　　為此事，昨天他和班布爾善一直商議到後半夜。經多方調查，康熙在索府讀書是無疑的。於是他們作出決定要立刻動手──搜查索額圖學士府。這比起在迷魂陣一樣的皇宮裏劫殺康熙要穩妥得多，一旦得手，事後還可以將弒君的罪名推給索額圖。

　　為萬無一失起見，今晨一早，班布爾善在從神武門到索府的一段路上沿途撒了眼線。方才來人回報：「跟往常一樣，宮裏出來的兩乘小轎已進了索府後側門。」鰲拜這才放心地打轎前來。

　　大轎來到索府前輕輕落下，鰲拜一哈腰跨了出來。

　　門上戈什哈趙逢春見了鰲拜，一個千兒扎下去說道：「中堂大人，小的趙逢春恭請中堂金安！」

　　「回稟你家老爺，說二等公、侍衛大臣鰲拜，奉旨前來，要見你家大人。」

　　「扎──」一聽說「奉旨」，趙逢春忙雙膝跪下叩了個頭，然後，起身飛也似進後堂報告去了。

２２　搜索府只見一池清水．遊荒園偶得數首故詩

　　不多時，但聽得雷鳴也似的三聲炮響，接著鼓樂鐘磬之聲大作，隨著中門嘩然大啟，索額圖著一件九蟒五爪繡金袍，外罩簇新的錦雞補服，起花珊瑚頂子後面拖著一根雙眼孔雀翎，滿面端莊肅穆的神色迎了出來。

　　鰲拜矯詔造訪索府，原想靜悄悄地把事辦了。誰料索額圖人未出來，就又放炮又奏樂，引了眾鄉鄰前來圍觀。他心裏恨得直咬牙，卻還不得不笑呵呵地恭維道：「索公，鰲某也不是外人，何必這樣呢！」

　　索額圖恭敬地將腰一哈讓道：「中堂大人奉詔而來，便是天使駕到，當得如此，請！」說罷二人攜手而入。待他們入內，訥謨將手一擺，手下御林軍忽地一聲散開，將索府圍了個密不透風。老百姓不知索府出了什麼事，瞧熱鬧的更多了。

　　鰲拜滿面笑容隨著索額圖入府登堂，待坐定後，仍不見鰲拜宣旨，索額圖便欠身問道：「中堂大人，有何聖諭，就請宣明，學生好遵旨承辦。」

　　本來就沒有什麼聖旨，他一口一個「聖諭」、「遵旨」，再厚的臉皮也有點吃不消。鰲拜便微微有點心慌，笑道：「茲因刑部天牢昨夜走了兩名欽犯，守牢的受了一千兩黃金的賄賂，已拿住正法了，但正犯尚未落網。皇上命我在百官家中查看，別處已派有關官員前去了。唯有尊府非比尋常，深恐下人造次，驚擾了寶眷。特親來主持。」

　　「這是聖上的洪恩，中堂大人的情份。」索額圖忙陪笑道：「既如此，便請派人查看。」

　　鰲拜見他十分鎮定，反倒起了疑心：難道走風了，老三不在府內？細察索額圖神氣，鎮定中又帶著幾分惶恐。又想，再不然就是仗著老三在府，等著我搜出來，給我個下不來台？想到此，他獰笑一聲道：「恕放肆了！」

　　接著便喊了一聲：「來人！」

　　訥謨、歪虎等早就等著這一聲兒，趁勢帶著一隊人擁了進來，黑鴉鴉站了一院子。鰲拜出來吩咐：「訥謨到內院，歪虎去花園，隨便張張，不許放肆。如若驚擾了內眷，你們可當心！」二人連連應聲退下。

　　鰲拜和索額圖二人自在廳上吃茶。不一時便從後院，傳來內眷們的哭喊驚叫聲，鰲拜只裝沒聽見，扭頭瞧索額圖時，但見他心平氣和，若無其事，暗自佩服他的涵養。忽然一個親兵跌跌撞撞跑來稟道：「打……打起來了！」

　　「誰？」鰲拜一驚站了起來，與索額圖一起向後花園走來。原來，是歪虎和魏東亭在花園前面交上了手，鰲拜忙上前喝止道：「歪虎不得無禮！」魏東亭也就勢將劍還鞘，對鰲拜一個長揖道：「標下魏東亭前來領罪！」

　　鰲拜笑著對魏東亭說道：「虎臣，他是一個渾人，不必與他一般見識。」又轉臉向歪虎丟了個眼色，說道：「還不下去，幹你自己的事兒！」歪虎自然會意悻悻地走開。鰲拜又對魏東亭笑道：「今兒倒真湊巧，你也在這兒！」他以為康熙一定藏在後花園裏。

　　魏東亭淡淡地回道：「聽說索大人園中有塊假山石極好，皇上叫我來瞧瞧。」

　　「哦？」鰲拜立時站起身來對索額圖道：「咱們反正是坐著，何不同到花園中看看。」索額圖起身笑道：「一定奉陪。虎臣，你也陪中堂一齊前去如何？」魏東亭笑道：「理當遵命。」

　　三人行至花園月門前，見歪虎帶著人正在園裏搜索。鰲拜走過來問道：「見到可疑之人麼？」歪虎道：「還沒有。我們再調些人來細細查看一下？」說著便狠狠地盯了魏東亭一眼。

　　「那就不必了，」鰲拜道，「我與索大人、魏大人一起查看便了。」

　　入園處，迎面有座假山落在池中。一色兒漢白玉石欄杆彎彎曲曲通向池中壓水亭，亭的對岸上，有三間茅屋。鰲拜留心那假山，便到池邊來，但見水波粼粼，幾尾金魚悠閒地浮上浮下，也沒什麼出奇之處。

　　只是那座假山顯得十分觸目──它是一整塊天然的薑黃石。下中部有桌子大小的石面被磨得光潤如鏡，上刻「菱口」二字。第二字已因年代久遠看不清字跡。鰲拜這時哪有心思去研究這怪石的來歷，指著那三間茅屋說：「那裏倒是個讀書的好地方啊！」

　　三人沿著曲橋繞過假山穿過涼亭來至茅屋前。聽到房內有人在說話，並不時傳來「叭叭」聲。鰲拜情緒頓時緊張起來，口裏卻故作文雅：「臨水傍竹，茅舍木窗，一洗富貴之氣，真是一個藏龍臥虎之處！」一邊說一邊快步跨進房內，不禁愣怔在那裏。

　　哪裏有什麼康熙！只是一個三十餘歲的黑漢子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後生正專心致志地在對弈。

　　索額圖見鰲拜一臉懊喪失望的神色，心裏暗暗好笑，忙道：「敏泰，快來見過鰲老世伯！」又轉身對鰲拜介紹道，「這位是舍侄索敏泰，這位是太醫院胡先生，常來這裏下棋。胡先生棋藝高超，京師還無人能超過他。聽得說鰲公也極精此道，何妨對弈一局？」胡宮山也忙拱手謙遜道，「請大人賜教！」便一揖拜了下去。鰲拜伸手時，但覺一股勁風撲衣，知道此人身負武功，忙運力去托時，哪裏擋得住。胡宮山已泰然自若地長揖到地，便大剌剌地坐下。鰲拜心中不禁大驚，這索額圖府裏竟養著這樣一個人！

　　鰲拜此時已知撲空，心裏亂如牛毛，又見胡宮山身懷絕技，更是不想糾纏，連索額圖他們說些什麼也未聽清，只呆笑著點頭道：「啊……啊──哪裏，老夫也只略通大棋（象棋），於此圍棋，其實皮毛得很。──還是虎臣來吧！」

　　正說間，訥謨和歪虎二人從外頭進來，鰲拜一看他們臉色便知事情不諧，忙道：「你們不必說了。──索大人，今日實在得罪得很了，容鰲拜改日請罪罷！」便吩咐訥謨道：「撤去警戒，再到別家看看。」索額圖卻假意要挽留。鰲拜連一刻也不想待在這裏，袍袖一揮說：「告辭！」索額圖依舊放炮送他出來。

　　※※※

　　明珠邀著伍次友逛了半天風氏園。這是奉命的「差使」，──若鰲拜不來搜府，逛完後便仍回索府，若來搜，再另作安排。──明珠對此並沒有多大的興致。但伍次友卻似乎對這座頹園特別有興味，在殘壁斷垣、叢莽荊棘中穿來穿去。明珠不禁奇怪地問：「大哥，對這兒我怎麼也瞧不出個好處，您怎麼看個不夠？」

　　「兄弟你哪知道。」伍次友得意地說道，「愈是這等頹敗之地，愈有勝跡可尋，愈能發人深思。你來瞧！」說著用手擦去牆上一片浮土，上面隱隱有些字跡。明珠把鞋脫下，用鞋底子使勁抹擦了幾下。看時，卻是兩首詩，一首寫道：

　　人道冬夜寒，我道冬夜好。
　　繡被暖如春，不愁天不曉。

　　伍次友失望地搖搖頭道：「不是佳作。」再接著看第二首時，卻是一首六言詩：

　　露濕螢飛樓空，月昏子規噤聲。
　　何處紅裝依欄，側聞玄夜淒風。

　　明珠笑道：「這詩倒也罷了，怎的讀來渾身的不自在。」伍次友面色一沉道：「那有什麼奇怪，詩中有鬼氣。」明珠便不言語。

　　眼見天色晌午，明珠盤算著搜府的事，怕就要捱過去了。但魏東亭不來，再遲也是不能回去的。明珠見伍次友在這破屋頹牆中又尋出詩來，不禁也遊興大發，專在亂牆殘垣中尋章覓句。果然他也發現了一首，驚喜若狂地呼道：「大哥，你瞧這裏也有一首！」

　　伍次友興致勃勃趕來看時，明珠已將字跡上浮土拭去，二人一字一句辨認時，卻是一首七言絕句：

　　新綠初長殘紅稀，美人清淚沾羅衣。
　　蝴蝶不管春歸否，只向黃花深處飛。

　　伍次友看了沉思道：「詳此詩意，決非一首，將這泥土挖掉，一定還會有詩。」

　　明珠半信半疑地拗了一根乾樹枝，撬開泥土看時，不由得驚一聲，原來被泥土糊住的地方，果真密密麻麻的都是字。他敬佩地瞧了一眼伍次友。伍次友卻在低頭細細辨認那些字跡，口裏微吟道：

　　六朝燕子年年來，朱雀橋邊花不開。
　　未須惆悵問王謝，劉郎一去可曾回？

　　伍次友笑道：「這也沒什麼稀奇，就如胡笳十八拍。這裏共是五首──這算是第二拍了。」接著又吟道：

　　廢地荒園芳草多，少年踏青時行歌。
　　樵樓鼓動人去後，回風裊裊吹女羅！

　　明珠搖頭道：「頹喪！」伍次友道：「鬼氣漸熾。」便又讀第四首：

　　土花漠漠滿頹垣，中有桃葉桃根魂。
　　夜深踏遍階下月，可憐羅襪終無痕。

　　伍次友吟那第五首是：

　　清明處處鳴黃鸝，春風不上古柳枝。
　　惟應隔牆英風石，記汝曾掛黃金絲。

　　讀完，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低頭踱步。

　　明珠見他沉思不語若有所思，笑問道：「大哥，這詩是個女子作的？」伍次友道：「你想到哪裏去了？這詩格調低沉，感情淒婉，字跡蒼勁，斷非纖纖女子所書。我意當為前明故老來遊舊地，不外追思往昔，緬懷舊主，彈斥趨勢之流。──我家老太爺見了這詩，必是喜歡的。」明珠笑道：「天道盈虛輪迴，豈非人力可為？這些遺老不能順應天時，也實是可笑。」

　　伍次友正色道：「這有什麼可笑的！其情可憫，其志可宥，咱們與他們相比，反而增添汗顏。」

　　明珠原本想安慰伍次友一番，反引出伍次友的牢騷來，忙用話岔開道：「天已大晌午了，咱們尋個去處歇息吃飯罷！」伍次友也覺對明珠言重了些兒，歉疚地笑道：「好，依你！只是哪裏去好呢？」

　　「出來時我和虎臣約好了，」明珠笑道：「柱兒在白雲觀外又開了個店，不如還是擾他去！」

　　「山沽？」伍次友搖頭道：「前幾天和婉娘方擾過，他小本經營的，咱們有事沒事總去，怕不太好──路也遠了些兒。」明珠不等他說完，一把扯了伍次友便向外走，一邊笑道：「這有何妨？柱兒那裏管保沒得說的。昨兒見他，還抱怨『二爺總也不來』呢，哪裏一頓飯便吃窮了！」伍次友道：「由你，我卻懶得乘車坐轎。」明珠也笑道：「這倒正合了小弟的意，咱們就安步當車罷！」

　　二人一邊說笑一邊走，未牌已錯時分才到白雲觀外山沽店前。柱兒一副跑堂的模樣兒，氈帽短衣，水裙撩腰，肩搭白毛巾，早笑嘻嘻迎候在門口。明珠笑道，「我拉大哥，他怕擾了你，還不肯來呢！」

　　何桂柱呵呵笑著給伍次友打千兒請安道：「柱兒是伍家幾輩子的奴才，漫說二爺家如今大富大貴。說句沒遮攔的顛倒話，就是二爺有一天拉棍討飯──那當然老天爺不許──照舊是您家裏調教出來的奴才秧子，也不能瞧著不管！」說著便將他二人往屋裏頭讓，「上回二爺來得倉促，沒得好菜，吃兩口羊肉去了。可巧今個有新進的下八珍：海參、龍鬚菜、大口蘑、川竹筍、赤鱗魚、干貝、蠣黃、烏魚蛋，一樣兒不少，還有一對凍魚翅──二爺好口福！」伍次友哈哈大笑道：「正所謂早不如巧！」一腳踏進門，笑聲戛然而止。原來婉娘帶著兩個小丫頭正候在裏頭，見伍次友進來，忙都立起身來。婉娘笑道：「先生，倒沒想著你這會子才來！」

　　伍次友一向落拓大方，唯見到婉娘，不知怎的，便如芒刺在背，沒個放手腳處。蘇麻喇姑平素聽康熙的意思，自己早晚也是伍次友的人，嘴裏半句調侃話也說不得。二人各存一段心思，本來很近的感情，形跡上反倒生疏了。

　　明珠是專在這上頭做功夫的，深知其中原委，見二人情熱身疏，神近色遠，連忙打圓場道：「真叫無巧不成書，婉娘姐姐也在此──這麼一桌子細巧點心，怕不是給兄弟預備的？我與伍大哥正肚餓，倒先擾了！」說著便笑嘻嘻拈了一塊宮製香雪糕送到口裏，做個鬼臉兒喊道：「柱兒，就把海鮮上到這邊桌上吧！」

　　那柱兒雖討厭明珠這麼吆五喝六、風毛乍翅地拿自己當奴才使，但事到臨頭，也只好連聲答應著整治去了。

　　伍次友肚子裏並不甚飢，只詫異今日怎麼這麼巧：為何都聚到何桂柱這方寸小店裏來了？遂笑道：「要知道你們也來，今早一起出來豈不更好？這會兒後晌錯了，咱們不回去，你老爺豈不著急？」

　　他哪裏知道，他今天的一切行動都是別人徹夜不眠安排好了的過節兒？魏東亭不來，索府吉凶難定，也無法確定下一步的安排。蘇麻喇姑見問，忽想到索府如今不知鬧成什麼樣子，勉強笑道：「這兒也和家裏一樣，這家店主的本錢是從我家外頭賬上出的。」

　　伍次友頗感意外：柱兒在城裏待不住，出來的情由他是知道的。但是索額圖收留自己又幫助何桂柱再辦山沽店，便感到有些蹊蹺。留住自己去教書，還可說得過去，又資助柱兒在外頭繼續開店，這份「義」可就超乎常情了。

　　正待相問，便聽門外一陣馬蹄由遠及近而來，眾人都凝神細聽，那馬長嘶一聲停在了店外。明珠便笑道：「是小魏子來了。」伍次友就要出去迎接：「我去瞧瞧！」蘇麻喇姑也道：「咱們一塊去。」

　　「魏爺來了！」二人還沒動身，便聽柱兒高聲喊道。魏東亭滿頭大汗地闖了進來，笑道：「哪裏都尋不著你們，卻早就在這裏樂著了！」柱兒隨後端著四盆熱騰騰的海鮮掀簾進來，一面安放菜肴，一面笑道：「入門不問榮枯事，但見容顏便得知！魏爺這一來，二爺和柱兒有緣份，以後怕就要在我這山沽店裏好聚一陣子了。這地方偏僻，二爺最怕熱鬧，倒正對了二爺的脾胃！」

　　「就住這兒了？」伍次友目瞪口呆！「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敢情二爺還不知道？」何桂柱道：「今兒一大早，魏爺就來吩咐了，說是府裏怕不大安寧，公子爺要換個地方兒唸書，就選到小人這兒啦。」

　　「不安寧？」伍次友忙問：「怎麼不安寧？」

　　「索府今日被鰲拜他們搜了！」蘇麻喇姑見何桂柱詞窮，便接口答道：「怕就是衝著先生來的。」

　　伍次友驚愣在那裏，搜尋著各人目光。最後，又看看魏東亭，魏東亭沉重地點頭嘆道：「也真是吉人天相，今個你若不出來，怕這會兒已做了刀下之鬼了！」明珠便頓足道：「我的好表台，你倒是說個明白呀？」魏東亭端起桌上酒壺，就壺口兒一飲而盡，抹了一把嘴，將鰲拜親自前來搜府的細節一五一十說與眾人。末了道：「誰能相信什麼天牢走失犯人的鬼話，特意地搜看書房，還不是衝著先生來的？」

２３　伍次友移居白雲觀．史鑒梅受考後堂房

　　聽魏東亭講說一遍，伍次友又驚又怒，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兒，酸甜苦辣鹹俱全。良久，方冷笑道：「倒想不到我伍次友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一篇文章倒博得鰲大人如此青睞！」說到激動處，將手指緊緊攥起，朝桌上猛地一擊，「砰」的一聲，滿桌的湯菜都跳了起來。「我自去出首，該領什麼樣罪，一人當了！」

　　說著抽身便走，卻被魏東亭一把扯住，蘇麻喇姑急叫道：「先生去不得！」伍次友掙了兩掙，哪裏動彈得了？

　　見蘇麻喇姑急得容顏大變，半含怒半含情，又被魏東亭扯定了不放，伍次友只好長嘆一聲，氣咻咻坐下垂首不語，魏東亭笑道：「伍先生你發什麼急！鰲拜他不是徒勞撲空一場嗎？這棋正下到節骨眼上，又何必急躁呢？」

　　「我不出首，」伍次友嘆道，「鰲拜終不肯甘休，將來出事，總會連累你們的！」說著抬頭看了婉娘一眼。

　　蘇麻喇姑心裏一熱，眼圈兒就紅了，忍淚溫語勸道：「先生上次給龍兒講的《留侯論》，其中有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當時，我們聽了也不甚介意──原以為是說給旁人聽的，現在遇到事兒了，倒反想起來，又覺得是說給自己聽的了。先生今若憑意氣用事，何濟於事？」魏東亭也道：「鰲拜搜府，明說是拿兩個人，你幹麼要一人投案？倘若向你要另一人，你到何處去尋？」

　　「那個人是誰？」

　　「我們哪裏曉得，你倒問得好！」蘇麻喇姑笑道：「你且在這個地方兒安置下來，龍兒每日照常前來上學，待風平浪靜之後再回城裏，不也甚好？」

　　「也只好如此了。」伍次友懊喪地說道，「只是這個飯店，人來人往的；怎麼好讀書呢？」

　　「二爺也太瞧不起小的了。」何桂柱忙笑道：「二爺若在這裏教書，我還開什麼店？──你說這兒不好，請二爺挪步跟我去後頭瞧瞧。」

　　伍次友半信半疑地跟著何桂柱進了後院，蘇麻喇姑、明珠和魏東亭也跟隨著魚貫而入。初看時也沒什麼稀奇，踅過柴房和兩間小屋，穿過一道不起眼的小門，啊！裏頭竟別是一重天地！

　　這是一塊凹地，中間有五畝見方一大片池子，石板橋通向池心島。池水清冽明淨，倒也沒有放養金魚之類，只放了一些尺餘長的青鰱，時而飛池，撲通撲通地響。四周崖岸種植不少垂楊柳、龍頸柳，微風一起，千絲萬條婆娑生姿。水面上漣漪蕩漾，波光粼粼，清人眼目。沿橋過池，對岸七八間蘆棚茅舍參差錯落，只中間三間茅簷斗拱上，懸著「山沽齋」三字泥金黑匾。屋裏頭一色兒都是樸而不拙的竹木器具。這山沽店從外頭看著實俗陋，貌不驚人，豈知這正是高手佳作，藏秀於內。相形之下，甚或令人覺得索府花園大有雕鑿之嫌。伍次友失口叫道：「好去處！」又回頭對何桂柱笑道：「不讀莊子不能領悟此齋之妙。」

　　「是呢！」柱兒忙陪笑道：「小人知道二爺是必定歡喜的。這池心島上還有一座假山沒有修好，堆的那些太湖石疊成了才好看呢！」

　　「我在這裏，」伍次友道：「假山倒不必修了。弄上瓜棚豆架，再栽上葡萄樹，綠蔭蔭的就好，何必再作人工雕飾？」

　　眾人正說著，見一老人長髯飄胸，帶著幾個後生從茅舍中出來，雖是褐衣麻鞋，卻個個精壯無比。伍次友道是店中使用的夥計，也不在意。那明珠卻知是史龍彪帶的穆子煦三兄弟，還有從大內精選的十幾個親貴子弟在此擔任侍衛，又安置了二十名親兵入白雲觀扮做道士，暗地守護這座小店。──這就是熊賜履為康熙安排的又一處別墅，專供他作讀書之地。「山沽」諧了狡兔「三窟」的音──伍次友儘管博學貫古今，又哪能想到這些！

　　伍次友在山沽齋前痴立片刻，一陣秋風颯颯襲來，池水蒼茫，想起自家身世遭際，不禁悲從中來。他瞧了瞧近前的人，似乎陌生了許多。連婉娘在內，他隱約覺得大夥都有一件重要的事瞞著自己，然而他想不出是什麼事，也無法張口詢問。當下笑道：「這裏好是好，龍兒每天怕要多跑不少路呢！」

　　婉娘笑道：「你自管教你的書，他要來，你便講書，他不來，就坐岸邊垂釣也是雅事。」伍次友笑著點頭。正在這時，柱兒忽然回頭道：「二爺，您瞧，那不是龍兒來了？」

　　※※※

　　鰲拜撲了空，悵然而歸，又氣又惱，在路上就吩咐歪虎道：「且不必回府，你飛馬先報班大人，說我這就去訪他。」歪虎答應一聲，打馬飛奔而去。所以鰲拜到班布爾善府邸時，左旁門早已打開，劉金標在迎候著。大轎一直抬到二堂方始停住。鰲拜一屁股坐到中堂太師椅上，不等班布爾善開口說話，便笑道：「這是怎麼回事，連個人毛兒也沒查出來，虧你這智多星還事前派人打探過！」

　　班布爾善身著紫絨繡袍，腰間也不繫帶子，一隻手在背後輕捻辮梢，一隻手撫摩著剃得發亮的腦門，陷入深思之中。搜府落空，他已聽歪虎稟了個大略，心下不免驚疑。只是他的城府頗深，沒有露出聲色來。良久，他唏噓一聲道：「鰲公，不知你想過沒有？在此之前，你尚可退居為隱士。這著棋如今已走到這一步，真是再無退路了。」

　　「要什麼退路？」鰲拜突然大笑：「曹操也是英雄！如今沒了劉玄德、孫仲謀，還有什麼可怕的！」班布爾善也笑道：「雖無孫劉，但也無漢獻帝，您可大意不得喲？」

　　這倒是真的。鰲拜頓時改容道：「此言甚當，依你之見，老三今日究竟在哪裏？」班布爾善道：「此事不必查考了。明明偵得老三每日都去索府，今日又有人親眼瞧見小轎進去，卻撲了個空，看來透風是一定的了！要緊的是，風是怎麼透出的，是誰把風透出去的。昨夜至此時，尚不足十二個時辰，竟是如此之速！這是最可怕的。」

　　「府中定有奸細，這奸細究竟是誰？」鰲拜沉思有頃方道：「要不要找濟世來一齊議議？」

　　「濟世學問是好的。」班布爾善道：「尋章摘句、引經據典可找他來，可對這種事，他能迂闊得出麼？──其實也不必向遠處尋，只在中堂周圍的人員中查找即可。」

　　「你是說素秋？」鰲拜頭一個疑到的就是她。但事無端倪，還吃不準。便又搖搖頭自語道：「她連二門也難得出去呀。」

　　班布爾善冷冷一笑：「鰲公怕是愛其美而不知其奸吧！我雖於武學一竅不通，可還記得鰲公曾說過，她走路無聲，似乎輕功甚好。她若是武林女傑，怎見得就出不了您的二門呢？」

　　平日隨口一句話，班布爾善便記得如此真切，鰲拜不得不佩服他用心之深。當下點頭道：「放心，不管她是真美假美，總要證她個水落石出！」班布爾善道：「方才鰲公說『老三哪裏去』的話，雖不是頂要緊的事，卻也不可忽略。愚意狡兔尚有三窟，誰能保他只有索府一處呢？」

　　「論到使心鬥智，」鰲拜笑道：「我左右無人能比得上你，此事只有拜託足下了。」說完便打轎回府。

　　其時已是十月初節氣，北京的天氣已是冷了。用過晚餐，鰲拜和榮氏夫人便都在後堂正寢間說閒話、消食兒。這些天來，鰲拜身心勞瘁，便歪在躺椅上懶散地伸了腿，由橘繡和彩屏捶著，對鑒梅說：「素秋，你去鶴壽堂，把屏風後頭櫃頂上那個金皮匣子取了來。」

　　鑒梅心中頓時一緊，見鰲拜眼皮微微一張，忙答應一聲「是，」抽身便去了。榮氏笑道：「這會兒想起那勞什子做什麼？」鰲拜笑道：「那是上等參精冰片散！袪燥補氣寬中消毒。這會兒都是自家人，拿來大家都嚐嚐！」

　　正說著，鑒梅已捧著匣子回來，手裏捧著心裏卻突突直跳，像是裏頭關著魔鬼。──不知鰲拜為什麼忽然間想起它來，又為什麼偏偏指派自己去取。──她竭力鎮定自己，神態自若地說道：「老爺，就放這兒罷？」

　　「打開來。」鰲拜的眼皮一動不動。

　　鑒梅把匣子拿在手裏左右擺弄，裝著找不到打開鎖鑰的樣子，翻過來掉過去端詳了好一陣子，才輕按匣子下頭一個鎦金銅釘，那匣子「叭」地反彈開來，她驚得幾乎把匣子掉在地下。鰲拜哈哈大笑，對榮氏和彩屏幾個丫頭道：「就憑這個本事，你們誰能及得上這位素秋姑娘？」

　　他接過匣子，「叭」的一聲又扣上了，遞給榮氏。榮氏夫人把水煙袋交給橘繡拿著，接過匣子反覆細看，扣弄了半天，也學著鑒梅的樣子猛按金鈕，那匣子依然紋絲不動。幾個丫頭傳過來，個個脹紅了臉，竟真地沒人能打開匣子。鰲拜笑道：「你們中什麼用，這是要功夫的！沒有內功，便就知道了那是消息兒，也是打它不開！」

　　「我原是江湖賣藝的身分，」鑒梅深悔冒失，囁嚅答道：「雖說沒什麼『內功』，指望著這吃飯養口兒，一點勁道沒有還成？」

　　鰲拜似乎沒聽見，又把匣子打開，取出那個紙包兒抖開來，將一包藥盡數倒進茶壺中，說道：「素秋，你給你太太和大家都斟上一杯，我的這杯茶也給換過。」

　　鑒梅幾乎驚傻了，她腦子裏是什麼想頭自己也說不清，只覺得嗡嗡亂叫。顫抖著雙手給各人斟了一杯。因為內心緊張，在潑鰲拜那杯殘茶時，差點連杯子豁出去。鰲拜乜著眼瞧見，心裏想：「班布爾善有眼力，這賤人果真心裏有鬼！」

　　他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笑對榮氏道：「你們也都嚐嚐，味道不壞麼。」又轉身對丫頭們道：「大家都嚐嚐嘛！」榮氏便笑著飲了，丫頭們也各自喝完了。唯獨史鑒梅端著杯子，呆呆地瞧著大家。

　　「鑒梅，」鰲拜突然不叫「素秋」了，那神情就像一隻擒到了老鼠的刁貓，要把獵物的掙扎之態欣賞夠了，才肯下爪子捕殺。「你臉色不好呀！唔，幹嘛要抖呢？你該裝作失手打了茶盅兒才對麼！──這麼沉不住氣，餡兒也露得太早了點罷？」鰲拜嘻嘻笑著，「我們大家都活不成了，你該高興愜意喲，幹麼失魂落魄呀？」

　　一語既出，不僅滿屋變色，連榮氏也是一怔，瞧出「素秋」的失態來。鑒梅到了這一步，反定下心來，道：「老爺這是什麼話，奴才竟不明白。」

　　「不明白？」鰲拜冷冷說道：「你想偷我的藥沒能成功，想不到我自己換了藥，是麼？」

　　這句話，倒給了鑒梅以可乘之機。她噗通一聲跪倒，說道：「老爺是當朝一品，想殺我一個奴才那還不容易？何必擺這種圈子給人跳？」說著，嗚嗚咽咽哭出聲來。

　　榮氏素來憐念素秋身世淒慘，待她甚厚。今日見她異樣，也覺吃驚，臉上變色道：「你這死蹄子，做出什麼不是來，還不快說：這會子喬模喬樣地嚎什麼喪！」

　　「奴才有什麼不是？」鑒梅邊哭邊道，「老爺拿毒藥自己喝還叫一家子都喝，還不許奴才害怕！」

　　眾人愈聽愈奇。榮氏追問道：「什麼毒藥，你真個要死了！」鑒梅只捂著臉哭，卻不言語，榮氏倒沒了主張。

　　正沒個開交處，鰲拜突然冷森森問道：「你怎知道這匣子裏裝的是毒藥？」

　　「我聽人說的。」

　　「誰？」

　　「班老爺！」

　　榮氏聽到這裏，陡然問道：「這倒奇了，班大人送毒藥給老爺做什麼？」

　　「我也不知道，」鑒梅哽咽道：「那日班老爺來，帶了這個紙包兒給老爺，說是什麼『追魂奪命丹』，我送茶時聽見了，還說要……」

　　「住口！」鰲拜想起那日情景，確是如此，深恐她口沒遮攔，再說出什麼『老三』來，忙喝止了她。良久，方尷尬笑道：「難道你沒聽清楚麼！班大人的藥原是獵狐用的，倒叫你這奴才上心了！」

　　※※※

　　康熙至慈寧宮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請過晚安，回到養心殿已到掌燈時分，見蘇麻喇姑歪坐在腳踏子上正埋頭瞧著一張字紙，竟沒有覺察他已進來，便躡足繞到蘇麻喇姑身後去看，才知道是伍次友和明珠在風氏園斷牆間「撿」來的詩，遂笑道：「這詩寫得雖好，終非福祥之兆，你還是少看一點的好。」

　　蘇麻喇姑本用心極專，乍一聽人說話，嚇了一跳，抬頭見是康熙，忙將詩稿放下，笑道：「萬歲爺幾時來的，我怎麼連一點聲兒都沒聽見？──說到這詩，有萬歲爺的福氣蓋著，就是李長吉的蘇小小也不敢來纏我！」

　　「這詩朕也讀過，」康熙坐下呷了一口茶道，「不知何故，愈讀愈覺毛髮悚然。」

　　蘇麻喇姑笑道：「《多心經》云：『依般若波羅密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這還是萬歲爺憂心過重之故。」

　　「好嘛！」康熙笑道：「太后信天主，早年在時每日價講『恕我罪惡』，『恕我罪惡』，你信佛，也是滿嘴的《多心》《楞嚴》《法華》經；再加一個伍次友，更言必稱孔孟，又是什麼『與其殘民以逞，不如曳尾於泥塗』。這三方夾攻，就缺一個道士了。就是儒家也不盡一樣，熊賜履和伍次友便難以相合，朕又該聽誰的呢？」說畢哈哈大笑。蘇麻喇姑笑道：「我瞧著那小魏子便有點信道。其實聖人、佛祖、天主，只有勸人向善佑國裕民，人家才信它，不然誰會吃飽了沒事幹，去聽他那白話騙人呢！」

　　康熙接口道：「其實伍先生對此講得十分明白了。儒以修己為體，用於治人；道以修靜為體，以柔為用；佛以定寂為體，以慈為用。──宗旨雖別，都教人為善，其理則是一回事。比方說，儒就如五穀，人一日不食就會饑，幾日不食便要餓死；釋道則似藥醫，用來消除寬愆，解釋拂鬱倒比儒家更見其效，其因在於禍福因果之說，最易悚動下愚耳！上回熊賜履勸朕禁止天主，指為『邪教』，朕便沒有從他，這倒也不獨為太后篤信天主──既然有了三教九流，可以相安，為什麼就不能四教十流呢？朕以為只要有利於生民教化，各種教流正不妨多一點的為是。」

　　這番長篇大論，由康熙侃侃言來，聽得蘇麻喇姑又驚又喜：「也不枉他教了這多年，難為這主子真的是學業有成了！」

　　二人說得高興，話題又轉回到白日伍次友抄來的幾首詩上。康熙問道：「這幾首詩，伍先生怎麼看？」

　　蘇麻喇姑見康熙神色鄭重，遂正色說道：「伍先生以為，這幾首詩均係前明遺老之作，這些人骨氣是有的，才氣更不必說，只可惜不識大體，不隨潮動，不順民情，不明天理，也不懂得這是劫數造化所使，眼下也說不上如何勸化。」

　　康熙聽了默然不語。這話正點在他心病上：順治爺馬上得天下，朕不能馬上而治之。前明故耆宿儒不肯為我所用，又不能一一斬盡殺絕，由他們散處林泉，吟風弄月，指斥時政，可惜了人才還在其次，攪亂了人心便了不得。想到此，他突然轉身問道：「伍先生可講過對這些人有何善策？」

　　「沒有，」蘇麻喇姑道，「他自己並不贊同這些人，不過人各有志，他們又沒幾個人，萬歲爺何必為此憂心呢！再說，現在也不是想這些事的時候麼！」

　　「要慮得遠些兒，」康熙嘆道，「你該知道，這裏頭人才大有用處，棄置山野朕心不忍，且正道不行，就會生邪。」

　　見蘇麻喇姑凝神在聽，康熙繼續道：「曼姐兒，你聽說過洪承疇江南罷宴的故事麼？」

　　蘇麻喇姑搖了搖頭。

　　「那是順治七年的事，」康熙道，「多爾袞拿下江寧，江南盡歸我朝，河山大局已定，他便進京述職來了。也怪洪承疇多事，在金陵大宴三日、犒軍行賞，祭奠南征陣亡將士。」他停了一下，又深思著說，「宴至第三日，忽然門上通稟，說是他一個姓吳的門生故舊前來賀酒，便請了進來。」

　　「這人好沒意思，」蘇麻喇姑笑道：「這也好闖席討酒？」

　　「不是的。」康熙繼續說道。與其說他在講故事，還不如說他是在描述當時場面。「進來相見已畢，那人卻不飲酒，只說：『老師鞍馬勞頓，學生迭經戰亂，文學也都荒疏了，有一篇妙文願與老師共賞！』

　　「洪承疇從軍已久，厭聽文學，便笑辭道：『這幾年目疾甚苦，看不得文章了。』

　　「那人笑道：『不妨，老師穩坐了，聽學生讀它就是！』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當著滿筵將佐官弁，抑揚頓挫地高聲朗誦。你道是什麼文章？」

　　蘇麻喇姑搖頭道：「奴才不知。」

　　「崇禎帝御製《悼洪經略祭文》！」

　　「啊！」蘇麻喇姑不禁輕聲驚呼，「這人大膽！」

　　「是有骨氣！」康熙激動地糾正道，「若是今日的事，朕絕不允他殺掉這個姓吳的！」說著目光如電，神采奕奕。

　　蘇麻喇姑先是一驚，旋即已知康熙的心情，好一陣子才嘆道：「萬歲聖慮極是。這是大事，奴才不敢妄評，但是萬歲爺自身龍位乃是為當今第一要務。這一頭顧下來了，才好去想別的事呢！」

２４　小毛子挫敗大侍衛．康熙帝夜宴眾豪傑

　　蘇麻喇姑說的不錯，外患未靖，內憂日迫，自己的皇位也正岌岌可危。──那些遠慮，都是太平天子想的事，自己當前還有更當緊的事呀！康熙沉痛地閉上了眼睛。蘇麻喇姑見他閉目端坐，以為是睏了，趕忙點好息香放在熏爐之內，又吩咐宮女們將大燈撤去，只留下案上一盞絳紅紗罩燭燈，這才近前請示道：「萬歲爺該安歇了罷。」

　　「叫她們下去，」康熙擺擺手道，「有你在這裏侍候就可。你睏了，自管在下面熏籠上頭歪著。朕不睏，還要再想些事。」

　　蘇麻喇姑只好依言打發了下人，自己只在熏籠旁支頤假寐。

　　康熙坐了一會兒，但覺百憂集結，萬緒紛來：鰲拜的狂傲不法竟到如此地步，膽敢公然矯詔行逆，搜查大臣府邸，圖謀拭君！大內侍衛親兵雖多，但真正掌在自己手裏的實力，緩急可濟的卻寥若晨星。一眼望去，人盡可疑，雖然自己在乾清宮每日仍然接受內外大臣的朝拜，可作為至高無上的帝王，卻自有一種「外人」的感覺──這都是哄弄自己的虛熱鬧。偌大內城，做天子的竟自不知哪裡是自己的安全之地，想來也真令人寒心。

　　他忽然想到，要是誅殺鰲拜，也須在大內。因為外頭鰲拜猛將如雲，謀臣如雨，怎好下得了手！大三殿當然不成，那麼該是交泰殿、奉先殿、養心殿、體元殿、欽安殿、文華殿、武英殿、上書房……哪一處最佳呢？他一個一個挑著想，除了分析那裏的人事，還要考慮到地貌、關防機密乃至於退路等項。忽然他的腦子裏一閃，想到了「毓慶宮」這個地方。他睜開眼，凝視著案頭上的紅燈。此地宮禁深邃，又不過分冷僻，道路環回，可藏龍臥虎，是張網捕鰲的好地方。且毓慶宮總管侍衛孫殿臣是自己心腹，狼瞫一干侍衛又都是被鰲拜擅誅了的倭赫的朋友，這裏能行！

　　但孫殿臣等畢竟與魏東亭不同。要人幹這種極其機密的大事，就要買得他像魏東亭那樣只知有朕！

　　想到此，康熙攫然而起，走至蘇麻喇姑面前。正要喚她，聞她聲息恬靜，知已睡著了，便返身取了一件袍子輕輕替她蓋上。哪知蘇麻喇姑霍然開目，一翻身坐了起來問道：「主子有事？」「明晚，」康熙壓低了嗓音道，「朕要見孫殿臣和狼瞫。」

　　「孫殿臣！」

　　康熙只堅定地點了點頭。

　　蘇麻喇姑沉思有傾，眼中放出光來，說道：「奴才明白，──在哪兒見？」

　　「到小魏子家去，」康熙沉著地道，「這事你來安排，要機密！」

　　蘇麻喇姑眼光霍地一跳，挺身而起道：「這事主子放心！」

　　※※※

　　小毛子賭輸了錢，把給母親買藥的錢全送進了賭場，又沒轍了。

　　他是個孝子，因父親下世得早，寡母帶了他和哥哥苦熬了十二年。後來，哥哥娶了嫂子，分開了過，把他和老娘閃在一旁。老娘只得給人家縫洗衣裳過日子。不料母親上了歲數，身子骨兒就不行了，又遇臘月天洗衣裳凍壞了雙手，一到秋天骨節兒便腫得老粗，痛入骨髓，連縫衣也幹不成。嫂子不賢，哥哥偷著接濟一點，哪裏養得兩個活口！

　　正好這時，宮裏要人，小毛子走投無路，心裏一發橫，偷偷兒淨了身，掙這兩吊半的月例錢來養活老娘。老娘聽說後，一急之下，兩眼昏黑，竟從此成了瞎子。為給母親治病，小毛子斷不了從宮裏偷一點小物件到鬼市上變錢，再不然仗著鬼聰明兒賭贏幾個錢給老母治病。好在宮裏這種事多了，大家也不以為意。今年冬季冷得特別早，母親眼見又過不下去，自己又賭失了手，這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文表哥那裏是不敢求了，雖說多少總不落空，但求一次挨一次罵，實在掃臉，況且人家也是一大家子呢。魏東亭那裏，倒是有求必應，只是求得次數多了，自家也張不開口。沒奈何，便溜到御廚房尋廚子阿三拆兌幾個，他是訥謨的乾兒子，有辦法。

　　「小毛子！」阿三聽了來意，冷笑一聲道，「今兒我要掃你的臉了，我借錢給你，本錢不說，你連個利錢都還不上，我手頭也緊！你媽病了，你這算行孝，該當給的，可總不能叫我替你填這個無底洞啊？」

　　小毛子瞧著阿三繃得緊緊的臉，心裏罵道：「日你媽！仗著認了個乾老子，出入方便，便從廚房裏偷摸了不少的瓷器。你媽的早就發了，輪著爺借兩個，就拿出這副嘴臉！」口裏卻嘻嘻笑著：「我還欠三哥十四兩，您老身上這點值什麼呀！您老借咱兩吊，下個月賣褲子我也要本利還清，如何？」

　　「猴兒崽子，倒有你的！」阿三笑道，「論理，不該借你，怪可憐兒的。我這還有四錢，你拿去抓藥。下個月本利不清，仔細著我告了訥謨大侍衛，打你個臭死！」

　　小毛子無奈只得接了。出大廚房時，見壁架上放著一隻鈞窯小蓋碗，可可兒的有拳頭大小，碗口還燒了兩隻綠水翼大蟬，似在碗口吸酒的模樣，顯然極其名貴，不知是外頭哪家臣子貢來的。他望了一下無人在意，抄起來往懷裏一揣便走了。阿三隔著門玻璃瞧得清楚，只不言聲。

　　下晚時分，小毛子侍候了慈寧宮的水，聽著阿三帶了四個小廚子將沒用完的御膳送乾清門賞了值夜的侍衛，等著養心殿的太監來抬了水，收拾收拾便要回房安歇。忽然見訥謨大踏步走來，忙垂手兒站好，陪笑道：「訥爺，您用過飯啦？」

　　訥謨鐵青著面孔「哼」了一聲，頭也不回跨進茶具茶葉庫，站在當央四下搜尋。小毛子心知有異，卻又不知他因何而來，惴惴地訕笑著掇了一把椅子來說道：「您坐著，我這就給您沏好茶──剛貢來的鮮龍井，還是普洱？」訥謨一擺手冷笑著：「別跟我來這套！我問你，你今個在大廚上頭尋了什麼東西？」

　　「大廚房？」小毛子腦子裏轟然一聲，臉色立時發白，強笑道：「我去三哥那借錢，敢情丟了什麼東西？那裏的傢什，我哪敢動得？」

　　「一會兒叫你嘴硬！」訥謨抬手便欲打，但想想又住了手，逕自開了茶葉櫃，在裏邊盡情翻起來。

　　蓋碗雖不在茶葉櫃內，但小毛子知道不妙，若被他這樣亂翻，定要被尋了出來。光棍不吃眼前虧，小毛子乍著膽子上前笑著攔住道：「這御茶櫥是翻不得的，裏頭有些貢茶連封條還沒有啟，翻亂了老趙是不依的。」

　　「叭！」小毛子話音沒落，左臉上早著了一掌，打得兩眼金星直冒，頓時腫脹起來。他本就潑皮無賴，哪裏吃這個，回過神來高聲叫道：「屎虼螂爬掃帚，你在這裏做什麼繭！你沒瞧瞧這是你的地盤麼？不過瞧著鰲中堂，叫你一聲『大人』，你就來臭擺架子──你滾蛋，爺要出去了！」

　　訥謨勃然大怒：「小畜牲，別說你這兒，再難收拾的頭，老子也照剃了！」罵著，左右開弓「叭叭」又是兩掌。回過身來拿起桌上一串鑰匙，索性打開七八扇櫃門，挨櫃搜查。

　　小毛子一屁股坐到地下，撒潑兒大哭大叫：「爺們，這是趙老爺的轄下，輪得著你麼？你配麼！」見訥謨不理，一個勁地仍在亂翻，他真急了，靈機一動爬起來，冷不防劈手奪了鑰匙跑出去，沒等訥謨弄清怎麼一回事，「咯崩」一聲將御茶庫鎖了，在院裏又跳又叫：

　　「你們都來看哪！大清朝出了新鮮事兒囉，訥謨大人搜查萬歲爺的御茶庫囉，你們都快瞧哇！黃四村，你死了？還不快找趙老爺來！」

　　正在用餐的乾清門侍衛，吃過飯沒事的太監，聽得這邊又哭又喊，夾著咆哮怒罵，鬧得沸反盈天，不知出了什麼事，都聚攏來看熱鬧。

　　被鎖在屋子裏的訥謨頓時慌了手腳，急奔過來拉門──門鎖得像鐵鑄一般，哪裏拉得動！便返身急著去關那些茶櫃門。偏生那些鎖都是荷蘭國進貢的，裝有特製的消息兒，沒有鑰匙既打不開也鎖不住。小毛子帶著鑰匙走了，哪裏還關得上？忙亂中竟把左手小指差點擠斷了，疼得又是咬牙，又是跺腳。一不小心，又把放在案上未啟封的一個罈子打翻在地，「砰」的一聲，茶葉撒得滿地都是。外頭瞧熱鬧的不知他在裏頭是怎樣折騰，聽了這一聲兒都是一怔。

　　正鬧著，忽聽得有人喝道：「什麼事大呼小叫的，成個什麼體統？」眾人回頭看時，卻是養心殿總管太監張萬強來了，便讓開路。小毛子不依不饒，上前哭訴道：「張公公來了，您老瞧瞧，咱們大內裏頭還有什麼規矩！」說著豁啷一下打開門來。

　　眾人瞧時，都忍不住暗笑，那訥謨真叫狼狽得很，櫃子門一律都是半開半合，地下大包小包茶葉被踩得稀爛。他還右手捏著左手小指，一個勁地揉捏，痛得攢眉咬牙。見門打開，他一個箭步竄出來，把小毛子當胸一把提在半空，便要猛下毒手。張萬強忙喝道：「不許無禮！慢慢說，是怎麼啦！」

　　訥謨哪裏瞧得起張萬強！擰著眉毛惡狠狠罵道：「自古閹黨沒好人，你也不是好東西……」還要罵時，見蘇麻喇姑從後頭走來，面若冰霜地盯著自己，便撒手放了小毛子。

　　蘇麻喇姑剛把康熙送走。彼時人亂哄哄的竟沒人在意。差使辦完，蘇麻喇姑沒事兒便也湊過來瞧是什麼事。一見她來，小毛子忙收了淚，上前請個安，抽咽道：「蘇大姐姐，訥謨侍衛指著我偷了御廚房的東西，自個兒就來搜檢，您瞧這屋裏翻成什麼樣子！」

　　蘇麻喇姑不動聲色，慢慢問道：「什麼東西丟了？」

　　「我也不知道，您問他！」小毛子指著訥謨道。

　　訥謨氣得臉烏青，說：「他偷了一隻鈞窯蓋碗！」

　　「誰瞧見的？」蘇麻喇姑叮著問了一句。

　　「我，」站在一旁的阿三賣弄般開了口，「我親眼瞧得真！」

　　「東西是你御廚房的，」蘇麻喇姑口齒極為簡捷，「你是御廚房的人，既瞧見了為什麼不當場拿住？這真反了！張萬強，告訴趙秉臣，革掉他！」復又回頭對訥謨道：「憑你再有理，這御茶庫裏頭放的是皇上的東西，打狗還要瞧主人呢，你怎麼敢隨便就搜？──你先去吧，這事明個兒再作分曉。」

　　「那也得瞧瞧裏頭有沒有蓋碗！」訥謨氣得面色發白，有理的事被弄成這樣子，實在窩囊得難以咽氣，想想又加一句，「那蓋碗也是御用的，他偷了去，倒沒有罪名兒？」

　　「好！」蘇麻喇姑笑道，「這事我來辦。查住了，一體處置！」說著便進庫來，挨櫃一件件細看，小毛子的心唰地提到嗓子眼兒上。

　　蘇麻喇姑先把所有的茶櫃一一看過，又返回茶具器皿櫃，挨次兒仔細瞧，當看到最後一櫃時，那扣蟬的鈞窯蓋碗赫然在目。此時小毛子真是面無人色，卻見蘇麻喇姑伸手進去翻動一陣，又將手抽出，拍了拍罵道：「裏頭浮灰有二指厚，你這奴才怎麼當的差！」

　　那小毛子正嚇得一身臭汗，聽得卻是罵「裏頭髒」，忙連連稱道：「蘇大姐姐罵的是，我明兒好好兒整治整治！」心裏卻奇怪她因何不肯揭破這層紙兒。

　　她到別處又看看，然後走出來道：「沒有找出來。你們侍衛上仔細一點，見有了時告訴我一聲兒，我整治他！」說罷，逕自姍姍地走了。

　　※※※

　　孫殿臣下了值，乘著人亂，悄悄兒出了左掖門。他一向和氣當差，人緣兒極好，自然沒受到景運門侍衛們的整查。他一邊走一邊思量，實在猜不透萬歲爺的紅人魏東亭為何今夜無緣無故地請他過府，還說要見幾位貴人──我就在宮裏當差，什麼樣的「貴人」沒見過，用得著如此鬼祟？

　　過了虎坊橋東，踅過葦子胡同，便是一大片櫛比鱗次的民居。這裏街巷廛肆交錯縱橫，極其繁華。虧得他曾在巡防衙門當過幾年差，這一帶曾是他管轄之地。若是稍生疏些兒，昏夜至此，連東西南北也辨不清，莫說尋人了。

　　按著魏東亭說的路線，過了虎坊橋約莫二里遠，左曲右折鑽出迷魂陣一樣的小巷，便覺猛一敞闊，一陣罡風吹過，寒涼浸骨，早見前頭有兩個人提著燈守候，見他過來，老遠就挑著燈身低聲問道：「可是孫爺到了麼？」

　　孫殿臣答應著，走近瞧時，見一個是老僕人，另一個雖是面熟，知道是在宮裏當過差，什麼時候見過，叫什麼名字卻一時想不起來，忙笑道：「勞駕你們在這兒等，這路我其實是認得的。」老僕人笑道：「孫爺是稀客，理當迎接。」

　　但進了院子，並不見主人出來迎接，搭眼看時，座中已有五六個人，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餘下五人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其中穆子煦、強驢子因在宮中曾與鰲拜印證過武功，他是認識的，忙拱手笑道：「穆先生、姜先生別來無恙？大家幸會幸會！」引路的郝老四笑道：「到底是我郝老四名頭低，白給孫爺帶路來著？」孫殿臣猛地想起，忙謝過罪，又問道：「這位老先生和這兩位先生卻是初次見面。」

　　明珠爽朗地笑道：「孫爺，在下明珠，你該也識得的，與鰲中堂印證那一會曾見過面，不過我沒上手，你就難得記住了。──這位是史老英雄，江湖上人稱鐵羅漢史龍彪的就是。這位名叫劉華，現在鰲中堂府中當差。」

　　孫殿臣一聽這麼個身分，便有點莫名其妙，口裏卻笑道：「久仰久仰──我們都來了，怎麼不見主人呢？」老僕人躬身回道：「魏大人在後頭跟一位貴客說話。孫爺且耐片刻。」

　　話音剛落，魏東亭滿面春風地出來，向四周一揖身道：「慢得朋友，有罪有罪！眾位暫請起座，聖上駕到！」

　　這句話直如當庭打下霹靂，舉座無不相顧失色。眾人慌忙起身離座。那劉華更是驚得心慌意亂，起身時動作不麻利，竟將筷子拂落在地，急忙撿時又碰翻了酒杯。但聽簾子響處，一位少年從門後踱出，頭上戴一頂青氈緞台冠，醬色江綢棉袍外罩石青緙絲面的小毛羊皮褂，腰束黃線軟帶，足穿青緞涼裏兒皂靴，雙眸清澈而有神，氣度雍容華貴，手持一把泥金牙扇，笑盈盈出現在眾人面前，身後一左一右躬身侍立著索額圖和熊賜履。他倆也是便裝從駕，狼瞫腰懸寶劍，從旁衛護──正是當今天子康熙皇帝到了。

　　在座的除了史龍彪和劉華之外都是見過皇帝的。卻因事情太出意外，一時都驚楞了。魏東亭只說和貴人相聚，誰能想到竟是如此之貴！孫殿臣一個驚呼，伏地叩頭，口稱：「萬歲！」眾人方回過神來，噗噗通通一齊跪了下去。

　　康熙忙快步走向前來，也不分高下，一一扶起，笑道：「朕也是無事閒遊至此，大家不必拘這個大禮了。」

　　走到劉華處，康熙問道：「你是劉華？」劉華激動得面色緋紅，聲音顫抖，在地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道：「奴才劉華，恭祈聖主萬歲安康！」康熙一把挽起他來，笑道：「早聽小魏子說你好酒量嘛！今夜不妨多用幾杯。」說著便又問史龍彪：「史老英雄，你身子還結實麼？」那史龍彪只是叩頭，吶吶地說不出話來。

　　眾人禮畢，又忙著安席。康熙笑道：「免去那麼多的禮數吧！其實今夜是小魏子作的東，連朕也叨擾了。」便坐下招呼眾人，「大家都坐，若只管拘禮，朕便去了。」眾人這才直起腰側著身子坐了下來。

　　孫殿臣瞧這陣仗兒，對康熙的心思已猜中了七八分。只是康熙不開口，座中人誰也不敢說話。君臣同席再好的酒也難以盡興。

　　那劉華卻為今晚的受到恩寵而激動不已，他在內務府、十三衙門都幹過，在鰲拜府四年，和鰲拜不隔幾日就見一面，可從未見他用正眼瞧看過自己。想到這裏，心裏猛地一熱，便站起身來對康熙拱手道：「萬歲爺，奴才雖是個粗漢子，可還曉得人生在世忠孝為本！萬歲今天這樣看得起奴才，奴才就是赴湯蹈火，也要報答皇上恩德！」

　　「今夜是沒有使你處，」康熙點頭笑道，「以後要有用你處，自然要吩咐。今晚眾位只管痛飲行樂！」說著扭臉對明珠笑道：「這樣好麼？」

　　明珠沒想到康熙會突然同自己說話，有點手足無措，忙應道，「是！」但他畢竟機敏過人，一時便靈轉過來，陪笑道：「魏東亭有一套曲子，萬歲爺可要聽？」

　　「要聽。」康熙笑道，「早聽小魏子講，你也精於此道，必是好的，何妨演了大家共賞！」

　　明珠躬身施禮，入內取了箏來，橫陳於筵席旁几案上，調弦更張，幾聲勾撥，雖不成曲調已覺清冷入脾。那明珠一手撫弦，一手輕抓淡挑，向康熙一笑，拉開嗓子唱道：

　　總領神仙侶，齊到青雲路。丹禁風微，咫尺諦聞天語。盡榮遇。看即如龍變化，一擲靈梭風雨。

　　聽到此，康熙笑謂狼瞫，「這是半闋了，聽出是什麼詞了嗎？」狼瞫忙笑道：「奴才哪裏懂這些！」康熙嘆道：「難為明珠，這詞寫得不壞！」熊賜履卻知道這是黃庭堅的《下水船》，此時卻不便說，笑了笑沒有言聲。又聽下半闋，卻是：

　　真遊處。上苑尋春去。芳草芊芊迎步。幾曲笙歌，櫻桃艷裏歡聚。瑤觴舉，回視堯齡萬萬，端的君恩難負。

　　曲至此處慢慢停住。裊裊餘音繞樑不絕，眾人早聽呆了。四座寂然，都浸沉在歡樂之中，卻聽康熙緩緩而道：「好自然是好的了，只是流於頌聖，朕即位至今已近七年，並無恩德加於臣民。如今社稷又處於危難之時，黎民有倒懸之苦。朕欲革此種種弊端，卻又令不能行，禁不能止，每念及此，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深感愧對列祖列宗。實無心聽此雅頌之曲。」

　　大家原以為康熙必然大加讚賞，不料他卻說出這番話，都是大感意外。熊賜履乘機上前奏道：「主上寬厚仁慈，愛人以德，早懷治國之大計，若大計得行，便可開我大清帝國萬世之基業。今主上不願聽頌聖之曲，乃是激勵我臣下不忘國難民苦。在座諸位皆是聖上信賴之士，大清朝之股肱，必能體諒聖意，奮發用命。」熊賜履語雖不多，卻點在了題眼上，眾人又激動又感恩，不覺眼睛潮濕模糊。

　　魏東亭此時也激動不已，挺身而出，高聲言道：「皇上，東亭有長歌一首獻上。」

　　「可唱來朕聽！」康熙吩咐道，「明珠為他吹簫！」

　　「扎！」明珠答應一聲，取出自己的一管竹簫，嗚嗚咽咽吹起，廳中頓時充滿悲涼氣氛。魏東亭唱道：

　　蠡縣城東龐各莊，有婦志節兒早亡，
　　祖孫老幼何所賴？賴有薄田產菽糧！

　　眾人都以為魏東亭會拔劍起舞，當庭慨歌，孰料他音容慘淡，竟唱出了這麼一個古樸的調子，不覺愕然相顧。康熙側過身子問熊賜履，「是不是俗了點？」熊賜履正容答道：「此乃民歌體，古風格調。」康熙便不言語，聽魏東亭接著唱道：

　　翩翩五騎色鑲黃，圈田霸屋氣何揚！
　　使者將去惜不得，村驚戶泣犬喑嗓。
　　婺婦惶急無所措，抱孫倚門悲聲放，
　　鄰舍氣噎無可勸，說到石人也淒惶。

　　唱至此處，席中已有人暗暗抽泣。穆子煦、強驢子從關東來，一路見過多少這種情景，便是鐵石心腸也看不得。明珠想起自家身世，早淌出淚來。史龍彪也是暗自傷情。低下頭來深深嘆息一聲。康熙想著鑲黃旗的霸道，眼中閃著怒火，見魏東亭雙目含淚繼續唱道：

　　忽有里中邊家子，慷慨好義血性郎。
　　橫眉仗劍絕妻子，猶如古之荊軻赴秦鄉！
　　理諭不動見白刃，紛紛人頭血濺牆。
　　倒提髑髏投案去，大吏色變小吏忙。
　　嗟呼！無情三尺斬丈夫，舉郡老幼祭法場！
　　清酒一酹山月愁，一泓血灑泣殘陽！

　　至此歌聲止，簫聲也止，滿庭中死一般寂靜。康熙起身來，緩聲說道：「東亭這歌真有其事，實有其人，義民乃邊大有也。此皆圈地亂政所致。亂政不廢，民無寧日，田園荒蕪，倉廩空虛。此乃朕之心病也。朕也有幾句續在後邊。」說著便亢聲吟道：

　　樞臣疆吏齊袖手，天子沮喪坐明堂。
　　四海之內皆赤子，義俠何獨邊大郎！
　　宿衛侍臣應似彼，振臂而起維朝綱。
　　吾為邊子長太息，中夜推枕繞彷徨。

　　他吟誦至此，庭中大小人等都已淚流橫縱，一齊跪下叩道：「奴才等惟聖主之命是聽，如有差遣之處，雖赴湯蹈火，也萬死不辭！」

２５　婉娘深宮戒小僮．翠姑青樓詰明珠

　　小毛子懷著鬼胎跟著張萬強去見蘇麻喇姑。方才人去之後，他檢點了一下茶具器皿，見那隻鈞窯蓋碗還在茶具櫃裡，只不知怎的和別的茶具疊在了一起。這足見蘇麻喇姑是看見蓋碗了。他摸著這件東西，只猜不透她為何不當面揭穿。蘇麻喇姑是皇上和太后跟前說一不二的大紅人，幹嘛要護著我呢？

　　他仔細回顧了當時的情形，斷定蘇麻喇姑與訥謨有宿隙。搜查之前已發作了阿三，搜了之後，若再嚷了出來，那豈不是自己掃自己的臉？想到此，他偷偷透了一口氣，瞧張萬強時卻是木著臉毫無表情。

　　蘇麻喇姑在養心殿東閣廂屋裡等著。那小毛子頭一回進到這裡，眼中只覺到處都是金燦燦、亮晃晃的，幾支又高又粗的蠟燭在罩子裡冒著老高的火焰，正中間蘇麻喇姑坐著吃茶。小毛子忙打了個千兒說道：「小的有罪，大姐姐福大量大，請寬恕這一回罷！」說完也不起身，另一條腿也跟著跪了下來。

　　「饒你容易。」蘇麻喇姑似乎不甚理會，邊喝茶邊緩緩問道：「你只實說，你偷那隻碗，做什麼用？」

　　「我想……」他囁嚅著，忽然笑道：「我瞧著那碗實在好看，拿了來瞧瞧，再偷偷兒送回去，不想竟拿來當賊辦，虧了大姐姐庇護，不然就要了小的好看了！」

　　蘇麻喇姑沒想到這小鬼頭連自己也拉扯進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冷笑一聲道，「你聰明過頭兒了，打量我好性兒，整治不了你這小毛子？」

　　小毛子眼珠兒骨碌碌轉了一圈，苦著臉笑道：「我就有斗大的膽也不敢欺到您頭上！實在是想瞧瞧就送回去的。他們強口便說偷，我怎麼能認賊名呢……」

　　「張萬強！」蘇麻喇姑不等他說完便喚道：「帶他到敬事房找老趙，我懶得聽他這鬼話連篇！」

　　「哎，別別……小的實說……」小毛子這才慌了，忙叩頭如搗蒜，「是小的貧極無奈，拿了這碗想出去變幾個錢還債……」他抬頭見蘇麻喇姑臉色，似乎並不相信，忙接著道，「……小的媽是個瞎眼婆子，有一天沒一天的，連吃藥的錢也沒有。大哥娶個嫂子心腸忒狠，一點也不顧家。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不得已做出了這種下作事來。」說著說著便觸動了隱痛，眼圈兒不覺紅了，扯著袖子就抹眼淚，「蘇大姐姐不肯饒我，我也認了，誰叫咱命賤來著，只可憐了我媽了……」說到這裡，他哽住了，沒有再講下去。

　　「這也算一回子事，講了不就完了！」蘇麻喇姑是個信佛好善的人，聽他說得淒惶，不覺動容。想了想，又換了個笑臉，「你有難處，去找小魏子嘛，他不肯助你？」

　　「魏大人沒少幫我，」小毛子哭喪著臉道，「只是開口次數多了，我自己不好意思哩。」

　　「拿去！」蘇麻喇姑順手從桌屜子裡撿出一錠銀子丟給小毛子，「這個拿去，難為你還是個孝子，我竟不知道！賞這銀子給你媽治病，再買點吃的用的，不比做賊強？──聽說你是個賭錢的好材料，可不要再拿它去賭輸了！」

　　小毛子萬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果，不禁怔住，捧著銀子只是發呆，半晌磕了個頭，泣聲兒說道：「小的賭錢是實，只也是出於無奈，就那麼二吊半月例錢，夠做什麼用？也不過仗著點小聰明，贏人家幾個貼補家用，可是，一個馬失前蹄連本兒也搭進去了。阿姐既這麼疼我，有個天地良心在上頭，我還敢再犯麼？」

　　「也難怪你，」蘇麻喇姑憫人及己，嘆道，「本來做人不易嘛。我也不漲你的月例，你有難處只管到我這裡來取，我成全你這份孝心。」小毛子因禍得福，喜出望外，便叩頭道：「你這麼著待我，圖我個什麼呢？從今往後，我喚您姨罷！」

　　蘇麻喇姑倒無話可答，只笑了笑算是應承。張萬強見這猴崽子如此會爬竿兒，不禁笑道：「你好福氣，不是我引你來，你能得著這個彩頭！拿什麼謝我呢？」小毛子破涕為笑，忙叩個頭道：「您不稀罕錢，我給您磕個頭謝您！」說得蘇麻喇姑和張萬強不禁又都笑了。

　　小毛子辭了出來，走至養心殿院口垂花門處，見康熙一身便服迎頭進來，忙閃在道旁垂手低頭而立。那康熙卻不認識他，一擺手便進了東閣廂房來尋蘇麻喇姑。小毛子這才一溜煙回到茶房庫自去處置那隻蓋碗。蘇麻喇姑早已離座兒躬身接駕。

　　康熙一腳踏進門便笑道：「今個兒可偏了你，竟誤了一次小群英會！又不得聽小魏子唱歌兒！」

　　蘇麻喇姑陪笑道：「我是哪路神仙，能跟主子上台盤兒？唱的什麼歌兒？」

　　「朕背給你聽！」康熙得意洋洋地將方才魏東亭唱的歌背了一遍。

　　蘇麻喇姑沉吟道：「不知那姓孫的怎麼樣？」

　　「都表了忠心，」康熙興奮地說，「朕也沒有想到他們這樣齊心。只是此時朕不好與他們面議，還是由著索額圖他們去做文章罷。告訴你，還有一個叫劉華的今夜也去了，是鰲府的戈什哈，還是筆帖式的，朕也不甚了了，小魏子在下頭辦差還算賣力的。」

　　蘇麻喇姑聽了無話，半晌「嗤」地一笑道：「萬歲爺今夜出去吟詩，不知道宮裏頭還出了新聞兒呢！我也偏了萬歲爺了！」

　　康熙笑問道：「什麼新聞兒，這麼高興？」

　　「茶房上的太監小毛子──就是方才萬歲爺進來撞見的那個人──把訥謨大侍衛給整得很狼狽。」蘇麻喇姑一邊笑，一邊比劃著，把御茶庫的故事兒告訴了康熙。康熙笑得跌腳道：「受鰲拜害的人該關照些。你倒好，替人瞞了贓，又當了姨！」二人說笑了一會兒，蘇麻喇姑就服侍康熙安歇了。

　　※※※

　　劉金標奉了班布爾善的命，在嘉興樓一帶盯明珠的梢，已有一個多月了。綁架何桂柱那次，他在葦子胡同與魏東亭相遇，眼珠子被強驢子摳出了一隻。此後，他不得主命，每日自帶了從人在街上溜達，指望著尋到何桂柱或明珠，不論抓到哪個，先出口氣再說。無奈這兩個人如鬼魂一般再不見蹤影。魏東亭倒是常見，但他是天子近臣，進宮是三等蝦，出宮是輿馬高坐，劉金標眼睜睜地瞧著卻不能無端尋釁。自忖武功也遜他一籌，真動起手來，必定吃虧。這個乖是賣不得的。

　　也算巧，前兒在內務府老家吃酒，聽說嘉興樓雖然從不接客，可那兒的翠姑近來和一個小白臉兒相好了，還說有人曾在宮中皇上跟前見過這個小白臉兒，他便上了心。班布爾善曾囑咐他，不管是伍次友，還是明珠、穆子煦等他們幾個，只要能悄悄兒抓來一個，就算立功，因此便親至嘉興樓附近守望，不料一個多月過去，竟連影兒也沒見著。

　　申牌將過，眼見金鳥西墜，火燒雲已染得半天通紅，也不見一條魚兒進網，他心下甚是懊喪，暗罵：「老黃的話不知是真，還是喝了酒胡唚，害得老爺守株待兔！」正渾身不自在，忽覺眼睛一亮，那明珠一搖三晃果真來了。他怕是眼花，擦了一把再細看，來人穿著玄色湖綢長袍，白淨面皮，一條油亮漆黑的長辮直拖腦後。「男要俏，一身皂」，一點不假，真個飄逸倜儻──正是明珠再不會錯！劉金標暗道一聲「好」！盯著明珠進門登樓，方才擺手叫從人回去搬人來。

　　卻說明珠方上得樓，在格子窗外，便聽屋裏有人說話。仔細聽時，卻像太醫院供奉胡宮山的聲音。

　　「翠姑，你曉得嗎？顧華峰、尤悔庵、陳其年他們幾個不耐山林寂寞，入京遊歷來了！」

　　「一通朝旨降九天，夷齊同下首陽山！」屋子裏靜了半晌，才聽翠姑冷笑道：「你想下山，下就是了，何必拉扯別人？」

　　「瞎！一說話你就擰勁兒，我也並沒說我要下山，我倒是要上山了！」

　　明珠聽至此不禁一呆。他不知這些沒頭沒腦的話是個什麼意思，又感到十分重要。聽翠姑與胡某人親近到這地步兒，又有些吃醋。旋又自嘲：「我這是怎麼了，我雖替她置了產業，並沒有就買下她的人，姓胡的自然也來得！」再凝神聽時，翠姑說道：

　　「上山，上山幹麼？」

　　「眼見得事情不能辦了，還上山做我的道士去，你也去做個道姑成麼？」

　　「把你臭美的！」翠姑啐道，「你打量我那麼容易就做道姑了？」

　　明珠聽到這裏，不及細思，捂嘴一笑高聲說道：「好啊？一個要做道士，一個又不肯做道姑，真難煞人了！」

　　胡宮山和翠姑不防有人偷聽，嚇了一跳，忙開門出來看時，見是明珠，不知他何時到來，聽了多少去。明珠卻是毫不介意，嘻嘻笑道：「又是夷齊下首陽，又是上山做道士。──又沒人迫逼二位，何至於就落荒而逃呢？」說著進了屋裏，一屁股坐下，扇子打著手背打量二人。

　　翠姑斟上一杯茶奉上，笑道：「明大爺好稀客，可有些日子沒來了。」胡宮山也笑道：「我們兄妹做了道士道姑，灑掃庭除，足下有朝做了高官，也好到小觀去尋半日閒麼！」說畢，三人相視而笑。

　　又說了一會兒話，胡宮山便起身告辭。翠姑知他不便，也不相留，送出門便立即踅身回來，笑謂明珠道：「你今兒怎麼得閒兒來我這兒逛逛？」

　　明珠卻不答，蹙著眉頭問道：「你既與這位胡兄相好，怎麼就不肯從良呢？」

　　「憑他？他倒是想，可也得要兩相情願才成啊！」翠姑乾脆地說，見明珠發呆，便伸手點了一下他的腦門，「吃醋了，傻子，他是我乾哥！」

　　明珠默然不語，細思他們方才的對話，又問道：「甚麼顧華峰、尤悔庵、陳其年的，倒像是幾個人的名字似的，我竟沒聽明白。」

　　翠姑一時愣怔了，半晌忽然格格笑起來，笑得用手捂住胸口，「虧你聰明，聽到哪裏去了！五華峰有個悔庵，他幼年師傅陳其年在那修道，他要掛冠歸山，約我一同投奔他的師父去……」說到這裏，她已笑得有點喘不過氣來了。

　　「做官做得好好兒的，怎麼忽然要歸隱呢？」

　　「那是你們男人的事，我怎麼知道？」翠姑笑道，「總是嫌烏紗帽兒小了點吧！」

　　「他姓胡，你姓吳，你們怎麼又是兄妹？」

　　「這個麼，」翠姑斂起笑容，嘆道：「說來話長，他對我有痴心，又救過我的命……後來便認了乾兄妹──往後有時間，我細細兒告訴你。」

　　明珠當下心裏釋然，想到自己竟誤聽了一連串的名字，也覺好笑。翠姑欲將他心思岔開，返身進內室取出一張瑤琴，在几上陳放好了，點上香道：「你來彈一曲，我得了幾首新詩，唱給你聽可好？」

　　「你先別忙，」明珠笑道，「今兒我也得了伍先生一首詩，拿了你瞧瞧，看做得好不好？」

　　翠姑一邊笑一邊走過來，道：「必是好的。」接過了看時卻是一首迴文詩：

　　斜依山亭望歸雁，杳杳思情寄雲天。
　　踏青愁搔易白頭，鴉暮寒秋瑟冷蟬。

　　遂笑道，「正讀愁鄉關，倒讀鄉關愁，真真寫的不賴！」

　　明珠便盥了手，端正了衣冠，屏息危坐，勾抹琴弦。翠姑聽是《夜深沉》，過門已了，便頓開歌喉按了伍次友的詩娓娓唱來。一曲終了二人相視而笑。明珠忽然按弦笑道：「該聽你的了。」便轉了《蘆上月》的調子，翠姑道聲「好」！細聲兒唱來：

　　新綠初長殘紅稀，美人清淚沾羅衣。
　　蝴蝶不管春歸否，只向黃花深處飛……

　　明珠不禁愕然，停弦問道：「你唱的什麼？」

　　「你只管彈你的，還有四首呢！」翠姑方欲接著往下唱，眼見明珠神色異樣，忙問：「怎麼了？」

　　「這詩我是見過的，餘下四首我也知道。」明珠道，「你從哪裏得的？」

　　「啐！」翠姑笑道，「誰信你？」

　　明珠冷笑道：「不信？你聽──六朝燕子年年來，朱雀橋邊花不開，未須惆悵問王謝，劉郎一去可曾回──可是不是？」

　　翠姑神色立時大變，身子似乎受到重重一擊，踉蹌一步，退著坐回椅子裏道：「你都知道了，還問什麼？」

　　「我知道什麼？」明珠笑道，「我若知道，還問你做什麼？」

　　翠姑不答，只是追問：「這詩你在哪裏見的？」

　　明珠初時只當玩笑，見她忽然變得容顏淒厲，目光有異，料有重大隱情，倒上了心。遂笑道：「翠姑，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什麼事我都能知道！」

　　「這是我爹爹的詩！」翠姑叫道：「你不就是皇帝的侍衛麼？把我爹爹弄到哪裏去了？你告訴我，你告訴我！」翠姑已完全控制不住自己，臉色慘白，神經質地抽搐著，聲音也變得尖銳沙啞，如虎似狼般地撲過來抓住了明珠的衣領，咬牙切齒地道：「我還當你是好人！我把清白身子都給了你，你、你反來消遣我……」

　　一個嬌滴滴的妙齡女郎，因為幾句詩，霎時間變得面目可怖，嚇傻了明珠──只要他活著，大概是永遠也不會忘掉這一場景的──他掙了一掙，翠姑的五指竟如鐵鉤一般，更覺心驚。

　　正在這時，忽聽樓下一陣人聲吵嚷，僕童使女們哭叫成一片。二人未及思索，閣樓門「咣」的一聲大開，獨眼龍劉金標帶著幾個人獰笑著出現在門口。樓上樓下腳步雜沓，明珠心知已經出不去了。

　　「怎的啦？」劉金標斜著一隻獨眼笑道，「這青樓婊子打嫖客，倒實在少見吶！嘿嘿……」

　　「你嘴裏放乾淨點，你媽才是婊子呢！」翠姑驚愕地慢慢鬆開手，她略顯有點遲鈍，一驚之餘，歇斯底里的情緒得到了緩衝，又開始變得理智起來，「我這裏有門有戶有名有姓，太平世界天子腳下，你們想怎麼著？你們是哪個衙門裏的，這樣撒野？」

　　「沒什麼，與你無干。」劉金標見她說話簡捷硬挺，也就不敢輕薄，說道，「班布爾善大人有點事要請教明珠大人，請他過府一敘。」便將嘴一努，兩個青衣大漢走上來架起明珠便走。翠姑上去攔時，被劉金標將臂一擋，當時打個趔趄，方才回過神來，高聲叫道：「你們不能帶他走！──明珠，你這個沒良心的，快說，誰能救你，快說呀！」

　　「皇上！」明珠已被拖下樓梯，聽到她問便高聲應道。

　　「你快說，我爹爹他……」正問到這裏，翠姑忽覺這話問得不相宜，便掩住了。此時只聽明珠只答應一句「我不……」，接著「啪啪」兩記耳光聲，像是被什麼捂住了。

　　一時人去樓靜，翠姑頹然坐下，像做了一場噩夢。一陣風吹來，紅燭閃爍幾下，熄滅了。此時惟有空中冰冷的月亮沉寂地照著這座嘉興樓，檐下鐵馬「叮噹」「叮噹」淒涼地響著。

２６　受酷刑明珠洩機．斥奸賊義士成仁

　　一連三日不見明珠，不但魏東亭心裏犯了嘀咕，連康熙心裏也覺悶悶不樂。這兩年來，明珠與他廝守，朝夕不離，君臣感情漸深，他逐漸覺得明珠和魏東亭一樣，都是他少不得的人。

　　伍次友在一次授課時曾講到與君子和小人相處之道。他以水比喻君子，以油比喻小人。他說：「水味淡，其性潔，其色素，可以洗滌衣物，沸後加油不會濺出，頗似君子有包容之度。而油則味濃，其性滑，其色重，可以汙染衣物，沸後加水必四濺，又頗似小人無包容之心。」

　　這一段話給康熙的印象極深，他常拿這一理論研究周圍的人。自然頭一個想到的就是魏東亭，覺得他忠厚機智，豪放爽朗，浩浩乎如江河之水。那麼明珠呢？圓滑溫馴，甜潤馨香，似乎有點像「油」。和魏東亭一起，他有一種安全感，一切自有魏東亭精心辦理，他享受到的是帝王的尊嚴和威權；而與明珠在一起，則有一種愉悅感，聽到語詞，使他感到有一股超人的優越感和榮耀感。記得有一次伍次友授課，要求每人寫下一句成語，四聲俱全。這道乍看極為簡單的題，竟一時難住了所有的人。魏東亭想了半晌方道：「千迴百轉。」伍次友只評了「勉強」兩個字。明珠卻揚眉大聲道：「天子聖哲！」這兩人顯然是一油一水的了。但既然油水不能相容，又不能相混，為何魏東亭與明珠卻如此親密無間？看來伍次友也會把事看偏了。

　　此刻，他坐在養心殿裏握著朱筆，閱讀從鰲拜處送來的奏章，玩味著伍次友談論的君子小人之道，臉上泛出微笑來。蘇麻喇姑在旁侍候筆墨，見他若有所思地微笑，不知何故，便上來添了一道香，輕聲問道：「萬歲爺口渴麼？」

　　康熙放下筆擺擺手，忽然笑問：「皇帝跟前如果都是君子好不好呢？」

　　「『親賢臣，遠小人』，這是漢武侯的名言。」蘇麻喇姑有些摸不著頭腦。引了一句《出師表》上的話答道，「當然好了！」

　　康熙微微搖頭道：「怕也未必盡然。」他看著蘇麻喇姑的臉繼續說道：「自古賢臣能有幾人？朕以為小人宜遠但不可絕。因為小人當中也有多才多藝的人，才堪大用的還應該重用。就算是油吧，你每日三餐能不用油嗎？因此帝王之道，只是在於能使君子和小人各得其所，各盡其能罷了。」

　　這番話只說得蘇麻喇姑無言可對。她思忖良久，終覺有不妥之處，卻又無力像伍次友那樣以明白簡潔的話語表達自己的意思。遂笑道：「話雖如此，奴才仍願皇上親君子，疏小人。」

　　康熙不答，低頭批了幾行奏章，看蘇麻喇姑還站在身旁不走，似在等著下文，便抬頭笑道：「就如春秋時的齊景公，若無晏子，誰來安邦治國？若無司馬穰苴，誰來抵禦外敵？反之，若無梁邱氏陪著玩，豈不悶死了他？你的那些條陳可不中用了，也不夠朕用了！朕為天下蒼生之主，這蒼生之中哪能盡是君子？小人也該使他有個處置歸宿。小人之才過於君子，若不用，豈不也是暴殄天物！」

　　「萬歲，」蘇麻喇姑見康熙似笑不笑，這些話又不像玩話，便道：「萬歲，像鰲拜、班布爾善這等奸佞小人，難道也可為聖上所用嗎？」

　　康熙思緒既定，冷靜地笑道：「鰲拜並不是小人，是當今一位梟雄。先帝在時，不失為良臣；朕即位後，他藐視朕躬，欲亂民禍國，才與朕水火不能相容──這是形勢逼出來的。」

　　「萬歲爺必定這樣說，奴才也不敢駁回。」蘇麻喇姑愈覺得康熙的話無可反駁，便愈覺驚心，若再爭論下去，又恐將事情弄僵，顫抖著聲兒說道：「方才萬歲說到油不可缺，奴才自今日起，不吃葷、不食油，以戒今日之談。」

　　康熙不想她如此認真，倒覺好笑，遂道：「朕是幾句玩話，你就如此認真，是與朕嘔氣麼？這又何必呢？」

　　「君無戲言！」蘇麻喇姑決絕地說，「奴才也不敢戲言，更說不上與主子嘔氣的話，奴才自來皈依我佛，戒了這些不清淨之物也好。」

　　康熙見她忽然執拗得不近情理，心想也許碰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打量她過幾日就會好的，當下也不再相辯。忽見外頭張萬強探了一下頭，忙問道：「什麼事？該用膳了麼？」

　　張萬強原本想單獨叫出蘇麻喇姑說話，不想被康熙一眼瞧見了，只好進來道：「萬歲爺，今個兒不能去讀書了，方才小魏子來說，要尋到明珠才好開課呢！」

　　「明珠是個風流才子，」康熙笑道：「前些時也曾有四五日不見，朕沒有怪罪他，可近來越發懶散了，說不定在哪裏絆住了腳。小魏子也變得太膽小了些，索性連書也不讓讀了。」

　　「還是以謹慎為好。」蘇麻喇姑從旁插了一句道，「現時不比前時，搜府才過了幾天，這就算天下太平了？」

　　「那就算了！」康熙喪氣地坐下，「朕讀書近來有些新的見解，正要尋伍先生校正。──明珠這猾賊也真是的，溜到哪去了呢？」便轉身又對張萬強道：「叫小魏子仔細尋尋。明個朕要去瞧瞧伍先生。」張萬強只好答應著下去了。

　　※※※

　　明珠此刻被綁在鰲拜府花園的一間空房子裏。自那日夜裏從嘉興樓被綁架出來，先是被囚在班布爾善府中。那班布爾善心眼兒頗多，恐走漏了風聲，禍及自己，便送至鰲拜府中來。此刻，明珠頭枕著一塊墊花盆的方磚，昏昏沉沉地躺在濕地上，偏西日頭從屋頂上透下光來，亮晃晃地刺眼。周圍是一片死寂，不時聽到大雁淒婉的哀鳴。他試圖挪動一下身子，但沒有成功，下半身已完全失去知覺。

　　被綁到班布爾善府時他就拿定了主意，準備承受一切酷刑，拼上一死也得保住自己的貞操。

　　可那都是些什麼樣的刑罰！先是用拶指，後來改為皮鞭，接著又是老虎凳、夾棍。班布爾善說這叫「倒食甘蔗，愈吃愈甜」。他昏過去，又被鹽水潑醒。他一醒來便又聽他們問：「伍次友在哪裏？」「悅朋店老板在哪裏？」他知道他們是追查皇上讀書的地方，是萬萬說不得的。可這刑法最不堪忍受的是用豬鬃猛扎下身尿道──這真是曠古未聞的慘刑。明珠急痛之下，不禁大叫一聲：「天哪，快，快救救我！」

　　坐在一旁觀刑的班布爾善冷笑道：「我班某飽讀酷吏傳略，通曉各種刑法的功能。別要說是你，就是神仙金剛到此，也是要開口的。」他示意鬆刑，慢慢踱至明珠跟前道：「你是聰明人，豈不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麼？你落入我的掌中，不說實話，誰也救不了你！」

　　「我確實不知道……」一語未了，明珠見拔出來的豬鬃帶著血又顫巍巍地在眼前晃動，像在月下荒塚野地裏突然遇到了猙獰的惡鬼，明珠「啊！」地慘叫一聲嚎道：「你這畜生！你殺了我，你殺了我！」

　　「要殺你──就用這根豬鬃！」

　　「不！不！不──不，你用刀！」明珠睜大眼睛，恐怖地望著黑油油硬挺挺的豬鬃叫道。

　　「自古刑不上大夫，」班布爾善笑道：「你這樣的貴人，我怎肯用刀來殺？說出實話，我就送你出京，給你一筆錢──十五萬兩銀子！夠了吧？你不再與我為難，我就絕不再尋你的事，一輩子都不用愁！」說著一揮手，劉金標捏著豬鬃便又要來扎。

　　「天呀！」明珠大叫一聲，掙扎了一下，便昏了過去……再醒過來，只聽得班布爾善的後半句話「……既在白雲觀，不愁找不到山沽店。這人先不要整死，送鰲中堂那兒去吧！」

　　此刻躺在這裏，他想起這可怕的一幕，還覺得心頭突突亂跳。天啊！難道我在昏迷中真的說出了皇上讀書的地方？當初我為什麼不咬掉自己的舌頭呢？人，如果沒有落到這一步，真也難以體會此中情味。痛定之後靜心思之，明珠才知道自己犯了多麼嚴重的過失，多麼可怕的後果在等著自己啊！

　　在幻覺中，他似乎看見伍次友輕蔑的目光，看見康熙、蘇麻喇姑、魏東亭帶著冷笑逼近過來。這些平日與自己朝夕與共的人，卻被自己輕輕一句「白雲觀」推送到九泉之下。

　　伍次友不信鬼神，但他明珠卻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與這位忠誠、正直、滿腹經綸的伍次友在一起，平日他心裏總有點怵惕，現在該怎麼辦？九泉之下與這些人相見，該怎麼解釋這件事呢？

　　「假如初審時，我不顧一切撞死在木柱上，他們會怎麼樣呢？」伍次友會臨風長嘯，作一首悲壯的詩來輓悼自己。蘇麻喇姑會黯然神傷地坐著垂淚。史龍彪將咬牙切齒地發誓為自己報仇。清明節時，穆子煦、郝老四會到自己墳頭上默默地添土封泥。強驢子、何桂柱將痛悔自己誤看了英雄。翠姑將會肝腸寸斷地撲上來，薅墳上的青草……康熙皇帝會……會怎麼樣呢？他會坐在金殿上親自起詔，封贈自己以「忠憫」的諡號──可是現在這算什麼？唉……

　　就這樣思慮重重，明珠一時熱血沸騰，一時又覺如掉進冰窟窿裏，周身感到透骨寒涼。正在這時，忽覺門外「咕咚」一聲，似有一人倒下，接著便毫無聲息。過了一會兒，又覺得鐵門無聲地一動，定神看時，才發覺天已經黑了。又過了一會兒，門輕輕地被推開了，明珠這才確實認定，這決非精神恍惚。此時只見面前人影一閃，一個細細的聲音貼在耳邊道：「你能走動麼？」

　　「怕不行……」明珠激動得有些發喘，暗中搖搖頭問道：「足下是……誰？」

　　「你甭問。」那人小聲道，「我背你走！」

　　細聽時，依稀倒像劉華的聲音，他心中一陣酸熱，哽咽道：「劉兄，難為你這時候還來……」劉華扶他坐起，低聲急促地說：「不要多說半句廢話，咱們快走！」

　　「不！」明珠的眼睛在黑暗裏閃爍著微光，「我不成，你快離開這裏，告訴魏大人，叫他們快快離開白雲觀！」一邊說，一邊握著劉華的手，緊緊抖了兩下，「事體緊急重大，萬萬不可疏忽！」

　　一聽「白雲觀」三字，劉華只覺得腦袋「嗡」地一響，當下也不說話，拉起明珠一隻胳膊，順勢將一條腿搭在肩上，扛起明珠撥開門，一個箭步竄了出來，不防正被一個巡更的瞧見。巡更的把燈和梆子哐啷一撂，扭身便跑，殺豬似地大叫一聲「有強盜了！」待喊第二句時，劉華搶上一步，猛砍一刀，那人便俯身倒了下去。

　　只此一聲，鰲拜府裏便炸了營。守在二門的歪虎口裏打著呼哨，幾十名從旗營裏精選的戈什哈和歪虎從山寨裏帶下來的幾個黑道朋友，「唰」的一聲都竄出了房門。歪虎一步躍前，橫刀在手大喝一聲道：「不要亂，賊在花園裏！」說著便提調四十名戈什哈在府外四周巡看，封住出路；用十幾名封住花園門，防止賊人竄入內宅；自帶了二十五六人燃了火把進入園中搜查。鰲拜此時聽到報警，早已整裝戒備，掇把椅子在花園門口坐鎮拿賊。

　　明珠見大勢已去，附在劉華耳畔低聲急道：「放下我，一刀砍死我，然後說我逃跑……你別……別……我不恨你！」

　　劉華一聲不吭，背著明珠前盤後轉，但覺到處都是人聲燈影，惶急之中，聽得明珠又喃喃道：「送信要緊……事關皇上安危……你、你快放下我一人去吧！」見劉華仍是不放，明珠張口便在劉華肩上咬了一口，「你怎麼啦？我告訴你，若你也被擒，要盡情大聲呼喚『白雲觀』，自有人去報信，切記……」話未說完已昏厥過去。

　　正在左右為難之際，眼見燈籠火把愈來愈近，花園女牆上也上了人，數十盞玻璃防風燈照得園牆內外如同白晝。搜園的人並不吆喝說話，只用刀撥草敲樹，步步逼進。突然有人喊叫一聲：「劉華，原來是你！」

　　劉華站住了，將明珠輕輕放在地下，提起劍來插進假山石縫裏，「卡」的一聲立時拗斷成兩截，笑道：「歪虎！咋唬什麼？我能不知道你那兩下？大丈夫做事敢作敢為，我隨你們去見鰲中堂就是了。」

　　眾人見他如此從容，一時被他的氣勢鎮住了，作聲不得。歪虎見他斷了劍，也將刀回入鞘中，拱手笑道：「劉兄是條好漢子！我也不來為難於你，鰲中堂已在那邊等著，你自去分說！」說罷喝道：「還不伺候著劉爺！」幾個戈什哈一擁而上，將劉華五花大綁，架起便走。

　　聽說拿住了家賊，鰲府上下人等無不驚異，都趕著來瞧，鶴壽堂內外點燃了幾十支胳膊粗的蠟燭。鰲拜按劍坐在榻上，見歪虎他們進來，也不言聲，只兩眼死死盯著劉華。劉華毫不畏縮，硬著脖子立在當庭，拿眼打量鰲拜。半晌，鰲拜冷森森地笑道：「我說後花園裏怎麼盡鬧鬼，原來是你啊！你叫劉華？」

　　劉華撇嘴一笑，扭過臉去不答應。歪虎見他這樣，走上來劈臉一掌，把半邊臉打得紫脹，嘴角滲出血來：「主子問你話呢，你啞巴了？」劉華此時只有求死之心，轉身照歪虎臉上啐了一口血唾沫，問道：「他是我哪門子的主子？」這時庭上庭下百餘人，見這個平時十分隨和的人竟敢對鰲中堂如此無禮，一個個嚇得變顏失色，堂內堂外家人僕役護衛侍從環立，屏聲斂氣鴉雀無聲。那劉華卻昂首挺胸地滿不在乎，緩緩又道：「我是朝廷六品校尉，也不過主子叫我跟著他當差罷了，這就成他的奴才了？」還待往下說時，只聽「啪」的一聲，這半邊臉上又挨了歪虎一掌。

　　歪虎身上沒功名，聽了劉華的話便覺格外不入耳。他自覺在鰲府是最有臉的人，今日為著鰲拜被劉華埋汰，頓時大怒，脖子顯得更歪，陰著臉「嗖」地從腰後抽出鋼絲軟鞭，「嗚」的一聲照劉華攔腰猛抽過去。

　　「歪虎！」鰲拜突然喝道，「退下！」歪虎狠狠盯了劉華一眼，盤起鞭子，悻悻地退到一旁。

　　鰲拜格格一笑，起身來到劉華旁邊道：「劉華，今日此事你也料知我不能善罷。不過，我惜你是條漢子，只要講出誰指使，你不是六品麼，我抬舉你個四品，怎麼樣？」劉華哼了一聲，別過臉去。鰲拜又道：「如果你覺得那邊得罪不起，也無甚要緊，我給你一筆錢，找個幽靜去處做個陶朱公，可享受清福，這樣可好？」

　　劉華「呸」的一聲朝地下唾一口口水說道：「沒什麼人指使，你弄了個人放在後花園，我想見識見識是怎麼回事。」說完又閉口不言。

　　「見識得怎樣呢？」鰲拜冷冷地問道。

　　「也不見得怎樣，」劉華提高嗓門說道，「他叫明珠，現是皇上的侍衛，在白雲觀當差！」

　　聽得這話，鶴壽堂內外立刻引起一陣輕微的騷動。鰲拜知他用意，強壓心頭怒火冷笑一聲道：「你喊吧！你就把我這鶴壽堂喊塌了，白雲觀也不會聽見！」轉臉吩咐歪虎，「自現時起，十二個時辰不斷巡查府內外，不經我親自准許，不管是誰強行出府，你就宰了他！」

　　「那也不見得就堵住了！」劉華立刻硬梆梆頂了一句。話剛說完，鰲拜就伸手向劉華左脅下一點，劉華馬上覺得猛地一麻，渾身一顫，頓時全身麻癢難忍，胸口憋得透不出氣來。鰲拜背著手笑嘻嘻地瞧著他那痛苦得扭曲了的臉，問道：「劉華，你怎麼知道後園裏關著人？府裏還有誰是你同黨？講！我已點了你先天要穴，此時可忍，再過一時目暴皮綻、腸斷肺裂，此剝皮都難受！」

　　劉華已是癱倒在地，喘著氣道：「解，解了穴……我，我講就是……」小齊小曾小吳幾個人已是嚇得面如土色，躲進人後。

　　鰲拜彎腰在他背上輕輕一拍，說道：「好，給你解了，你講！」劉華躺著不動，說道：「繩子捆得太緊，我懶得講。」

　　鰲拜便努嘴示意歪虎給他鬆綁。歪虎遲疑道：「中堂，這成嗎？」鰲拜冷笑道：「憑他這點微末功夫，老夫可以空手讓他白刃！給他解開！」

　　繩子解了，劉華慢慢站起身來，活動活動手腳，大模大樣拉過一張椅子坐了，雙手搓著不言語。

　　鰲拜追問一句：「怎麼說話不算數？」

　　「我是出名的酒貓子，」劉華道，「所講的事體太大，得給碗酒喝才行！」

　　「好，索性成全你！」鰲拜吩咐道，「來，將御賜的貴州茅台給他倒一碗！」

　　酒，斟上來了。劉華顫巍巍地端起碗來，略一躊躇，仰頭「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鰲拜一聲「好」沒叫出口，忽見酒碗「日」的一聲照臉砸了過來。他眼力極好，也不躲閃，伸出左手「啪」的一聲就在空中將碗擊得粉碎，猱身一步伸手又去點劉華的池源穴。哪曉得劉華一閃身，竟從懷中「嗖」地拔出一把四寸多長的匕首，撲向鰲拜。

　　階下眾人驚呼一聲援救不及，歪虎在旁瞧得真切，甩手一鏢，正中劉華眉心。劉華哼也不哼一聲，就沉重地倒在地下嚥氣了。

　　鰲拜臉色煞白，雙手對搓一下，強笑道：「除了家賊，一大快事！」

２７　往事今事難解難分．舊情新情齊集心頭

　　翠姑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到四更天也沒合眼。

　　她的父親吳庭訓，原是前明崇禎三年的進士，主考官便是大學士洪承疇。洪承疇為人氣度雍容，頗受當時一般士子推崇。吳庭訓得以依附門牆，是一件很體面的事，常常引以為榮。洪承疇對這位高足弟子也是另眼相看。闖王高迎祥起事之後，洪承疇領兵部尚書兼督豫湖川陝軍務。吳庭訓隨入幕府，參贊軍機要務。師生二人在憂患中，結下了更深厚的友誼，常在空餘時間，並轡走馬、揚鞭賦詩。這在軍中被人欽羨不已。

　　高迎祥被擊潰，李自成率殘部奔向商洛地區。眼見中原的戰事逐漸平息，不料此時京都又傳來詔旨，命洪承疇星夜入衛，吳庭訓又跟著老師與清兵會戰於松山。

　　不久，便從前方傳來了戰敗的消息；洪承疇失蹤，總兵余國柱身中數箭陣亡。曹變蛟、王廷臣、丘民仰被俘之後，英勇不屈，罵賊而死。

　　消息在北京黎民百姓中一傳開，舉城上下一片驚慌。翠姑的母親抱著剛滿周歲的女兒，急得簡直要發瘋，幾乎是逢人便問：「洪經略是死是活？」她深信，丈夫的命運和洪承疇連在一起。洪承疇死了，丈夫必定不會活著，所以只要打聽出洪承疇的音訊，大約也就知道了丈夫的下落。

　　但這樣的事誰說得清楚呢？不久，朝廷送來了旌表敕令和三百兩恤銀，說她丈夫已與洪經略一併死於王事。這女人抱著女兒到城東北的荒郊地裏，焚化了紙人、紙馬、紙房子，還在左家莊旁一片松樹林裏痛哭一場，又焚化了不少成色極好的金箔紙錢──連洪承疇的共是兩份。如同傳統所稱讚的淑賢婦女一樣，痛定之後，她反而覺得寬慰了許多，因為丈夫跟著洪經略盡忠盡節為國捐軀，死得很值得！

　　崇禎皇帝原想藉洪承疇的死大做喪事，用此來激勵各路勤王將士的鬥志和忠君愛國之心，特命高築祭壇，籌建洪承疇祠堂於北京城外，並親筆撰寫了祭文，廣為張貼。翠姑的母親在欣慰中又加上了感恩──洪經略既成了神，那丈夫也必定會跟著他一起來受萬民蒸騰的煙火。她甚至有些驕傲：誰不知道，我老爺是洪經略的至友？她抱著女兒笑道：「孩兒，你爹是為國盡忠，妳是他的骨血，再難，我也要把你拉扯成人！」笑著，說著，豆大的淚珠從面頰上無聲地淌落下來。

　　但事實是這樣的嚴酷，該為國捐軀的洪承疇卻仍厚著臉活在人間！朝廷雖未明詔告示天下，但眼見用黃土築起的祭壇被校尉們扒掉，砌好的祠堂地基也被挖了，張貼的御製祭文在一夜之間消失得乾乾淨淨，對此就是木瓜做的腦袋也想得出是怎麼一回事了。

　　在一個風雪之夜，吳庭訓回來了。他身上滿是冰雪渣子，臉上汙垢和亂蓬蓬的鬍子讓人幾乎辨識不出模樣。翠姑媽嚇得竟將懷中的女兒失落在地下。

　　吳庭訓苦笑著看看堂上為他設的靈牌，頹然坐下悶聲不響。翠姑媽呆呆望著他，突然爆發出一陣撕裂人心的號哭：「朝廷旌表了你……你怎麼活著回來了……啊？……你倒是說話呀！」

　　吳庭訓不答，呆著臉由著夫人哭鬧。他可怕的沉默和鎮靜很快使妻子停止了哭泣，倒有些驚愕不知所措了。吳庭訓撫著她的肩頭平靜地說道：「你不用這樣──洪經略不死，我怎麼死呢？一個人不能受人終生欺騙，我總要對得起他！」

　　大明的天下不穩了，吳庭訓清楚地看到了這一點。李自成自商洛起兵，陷洛陽、攻開封，揮軍北上。在松山得手的滿洲綠營兵則雲集山海關、古北口、喜峰口一帶雄視中原。亡國只在旦夕之間，吳庭訓帶著妻女遷出京城，由山東濟南、泰安過蕪湖，在南京隱居下來。好在他並不很窮，靠過去宦囊所積，仍可過著富足的生活。他白天悠游於石頭城、清涼山，晚上便教咿呀學語的女兒讀書念詩，不結交朋友，也不拜訪故舊。那五首詩便是寫在靈谷寺破壁上的，不知被哪個好事文人抄了去題在北京的風氏園中──明珠和翠姑哪裏能知這其中的曲折？

　　翠姑翻了個身，從枕下取出一柄雪亮的壓紙小刀──這是父親在順治十年的一個黑夜交給她的。那年她已十二歲了，一切都像昨天的事那樣真切。父親顫抖著雙手把這壓紙刀交給心愛的女兒，噙著淚說道：「孩兒，爹爹十一年前蒙受奇恥大辱，士可殺，不可辱，此仇不能不報！明天仇人到南京來，我要去見他！爹沒有別的東西給你，這個給你做個紀念吧！」

　　翠姑媽早已哭得氣斷聲咽：「他現在是滿韃子的人，氣焰比先時還凶。如今天下大定，你不願替他們出力，我就隨你隱居山林一輩子，也算對得起前頭主子了，你何必……」

　　「該說的我都說了，」吳庭訓淡然一笑，「你先前盼我死，你臉上光彩；如今你又盼我活，你又要過太平日子，你真是想要甘蔗兩頭甜！」言猶未畢，翠姑媽早放聲大哭，翠姑也「哇」地哭著跑上去抱住了爹爹的脖子：「爹啊！媽才生弟弟，你不要去，我不要你去！」

　　吳庭訓眼淚潸然長流，嘆息一聲道：「既然這樣扯不斷，我……就忍了這口氣吧！」他搖搖頭又道，「洪承疇明日要大宴賓客，祭奠南征陣亡清兵將士，我原想前往湊個熱鬧……唉！」

　　事情本來就這樣算了，不料又出了一件大事，吳庭訓倒不能不去見見洪承疇了。就在第三天的早晨，吳庭訓方用過早點，門上的人進來回道：「金老爺的公子金亮采來拜。」

　　「那個金老爺？」吳庭訓在南京一向深居簡出，很少與外人交往，忽聽有人來訪，一時有些摸不著頭腦。

　　「金正希老爺！」

　　「哦？快請進來！」吳庭訓一下子想了起來。

　　金正希是他換帖兄長，曾同在洪承疇的幕下共事，脾氣一向很倔。松山一戰，吳庭訓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乞討回京，曾聽說金正希戰死了，現在又聽說他的兒子到來，真是又驚又喜，便一邊吩咐著叫夫人，一邊自己搶出門來。方出書房，早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年踉蹌而入，納頭便拜，失聲痛哭道：「吳叔叔……」

　　見侄兒哭的淒楚，吳庭訓忙伸手挽道：「賢侄，不要這樣，快起來吧！」

　　「叔叔不救家父，侄兒便不起來！」

　　「你父親！」吳庭訓大吃一驚，「他還活著！現在何處？」

　　「現在原來的大理寺監著，明日就……」

　　「怎麼？」

　　「洪承疇明日要在南郊校場奠祭陣亡清兵，要殺家父來祭旗！」

　　聽得這一消息，如平空打起一個焦雷，吳庭訓渾身汗毛乍起，面色白得像紙，顫聲問道：「洪亨九？他也是你父親的把兄，他怎麼能下如此毒手？」

　　原來金正希也是在松山之役中逃了出來。因他是武秩，朝廷處置敗逃將士號令極嚴，未敢回京，改名換姓逃至南都金陵，在親戚家藏了起來。南京城破，被在松山投清的副將夏成德擄住，投進了監獄。

　　這次洪承疇以大清「招撫南方總督軍務大學士」的身分坐鎮金陵，聽說金正希被押於此，便著夏成德前去說項，頗有結納之意。不料金正希一聽「洪承疇」三字，便捂起耳朵、閉起眼說道：「成德君，你過去愛說誆話，十多年了還沒長進一點？亨九能像你一般無恥，認賊作父？」

　　夏成德哭笑不得，只好把天與人歸的道理一板一眼地講給金正希聽。

　　無奈金正希只是搖頭，「你便說得死人活了我也不信！洪亨九是萬曆四十四年的進士，做了十幾年官，才不過做到陝西布政使參政。崇禎爺即位，不數年便建牙開府，又被擢升為兵部尚書、太子太保、薊遼總督，位極人臣！明以來哪有受恩如亨九之深的──哪有受恩如此之深會叛君的？你說的這個洪承疇，別是他人冒充的吧？」

　　聽說夏成德將金正希這番話向洪承疇轉述時，洪承疇像被蠍子螫了一下，眉頭猛地一蹙，旋即笑道：「此老火性未除，吾不可見也！」不久便有消息，要殺金正希祭奠清兵亡靈。

　　聽了金公子的話，吳庭訓又愧又恨。與金正希相比，他覺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兄弟。自己從受教以來，便懂得主憂臣辱，主辱臣死。現在主子縊死煤山多年，自己一向以忠貞自許，卻仍駐顏人間！再想想自己當年敬佩、愛戴、如事師長的洪亨九，竟有這樣一副令人噁心的嘴臉！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但覺熱血在四肢形骸中衝波逆折，渾身燥熱難當。

　　他扶起金亮采，拉著手道：「賢侄，叔叔去就是了！」便進了書房，夫人和翠姑已經等在這裏了。

　　他又拿出壓紙刀默默交給翠姑，翠姑仰望著父親的臉。吳庭訓將臉別轉著，對妻子道：「你們回河澗府老家去吧，依靠那二十畝薄田過日子去……救不下正希，你們就別等我了；若救得下來，還可厚顏再活數年……」說完起身整整衣襟，頭也不回地去了……

　　想到這裏，翠姑已是滿面淚光。她看著這把壓紙刀，想起失散十五年的弟弟和母親，想起黑店中被殘殺了的亮采，眼睛爆出火花來。旋又想到明珠，心中又是一緊，一翻身起來，換了一身男子裝束，便走出了嘉興樓，到獅子胡同來尋義兄胡宮山，她要叫胡宮山親自出馬去救明珠。

　　※※※

　　由於鰲府關防嚴密，五更時分小齊才送出「白雲觀失風」的情報。魏東亭一躍而起，慌不擇路，單騎飛馬逕往西華門，打算就近入宮。無奈這日不該他當值，腰裏沒牌子，守門的軍士又換了防，說什麼也不肯放他進去，只是陪笑說：「爺請稍停！您的名頭兒咱們知道，只是這裏已換了首領，您沒牌子，放您進去干係太大。長官在睡覺，待他醒了，小人稟過再……」魏東亭無心聽他饒舌，猛然間想起康熙說過今日定要去山沽齋的話，頓時出一身冷汗來，立眉瞪目「啪」地給了那禁兵一記耳光，罵道：「撒野的奴才，少時爺出來再與你算賬！」

　　一邊罵一邊往宮裏走，卻見旁邊廂屋裏閃出一個大個子，鐵塔似地站在當頭擋住去路，冷冰地說道：「魏大人，孟浪了吧？」魏東亭聞聲抬頭，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原來這新換的首領竟是劉金標這個老對頭。劉金標穿著一身簇新的五品侍衛補服，雙手叉在胸前，神氣活現地斜著獨眼道，「雖說您是乾清宮侍衛，可沒打這兒進去的例，又沒有牌子，這就對您不住了！」說著回頭喝道：「來！」一手指著魏東亭說道：「請魏大人到那邊廂房中歇著，待堂官來了再作處置！」

　　「放肆！」魏東亭橫眉說道：「我奉主上特旨，無論哪道門都能直出直入！」

　　「不知道。」劉金標心裏快意之極，說：「你今個擅闖宮門，放你去了，我先就有罪。來啊，夾他進去！」

　　魏東亭見狀不妙，伸手抽刀時，卻摸了一個空！原來他走得太急，連佩刀也沒來得及掛上，眼見兩個戈什哈撲了上來，情急之下，一個「推窗見月」雙掌兩分，兩名戈什哈剛剛接掌，便覺得如撲虛空，急忙收勢時，又被魏東亭順手一送，二人「啊」的一聲直仰跌出一丈多遠。魏東亭呵呵冷笑道：「怎麼，還要動武麼？」

　　「不動武諒也不能與你善罷！」劉金標將手一擺，西華門值差的三十幾名校尉「噌」地拔出刀來，圍成扇面形逼近魏東亭。

　　魏東亭急於脫身不敢戀戰，忙向後躍了幾步轉身牽馬，卻又見訥謨帶著幾個人立在當面。方一楞怔間，訥謨大喝一聲：「還不拿下。」三四個人餓虎撲食般逼近身來，緊緊擒住他的手臂，並就勢向後一擰。此時再有通天本領也施展不開了。訥謨笑道：「你是聖上紅人，我也不為難你，這也不過奉公行事。你只說，誰叫你這個時候擅闖宮禁的？」

　　魏東亭被幾個人死死按著，直不起身子來，仰起臉來大喝一聲道：「我是奉旨見駕！」

　　「奉旨？」訥謨哈哈大笑，「你們每日價說鰲中堂假傳聖旨，原來你也會來這一套！回頭查實了，再和你說話！」他放低了聲音：「皇上今日微服巡遊白雲觀。嘻！哪來的旨意給你？告訴你，鰲中堂興許也要派人來伴駕呢！」說完手一擺，幾個人簇擁著魏東亭，推推搡搡地將他押進供守門親兵休息的一間小房子裏，把他結結實實地綁在柱子上，口內塞上一團爛號衣。訥謨吩咐一聲：「先把他看緊了，回頭稟過內務府堂官再作處置！」說著，揚長而去。此時天色已是大亮。

　　其實魏東亭只是早到了幾步，相差須臾之間，要是遲來一步便可截住康熙的車駕，因為這天康熙正是從西華門出行的。倒是蘇麻喇姑眼尖，發現守西華門的似乎換了陌生的面孔。轎車叮噹走過時，她隔著玻璃瞧了瞧，也只是一閃念而已。怎知魏東亭此時正隔著窗櫺眼睜睜地急得發瘋呢？

　　康熙心事重重地默坐在車中，出神地看著景致。愈近郊外街衢上的人煙愈少。時令已是初冬，道旁的揚柳暗綠，楓柿殘紅，另是一番情致。西北風颯颯吹來，遍地絳紅色的落葉婆娑起舞。蘇麻喇姑看到窗外的景致，嘆息一聲，說道：「不留神間，已至隆冬了。山水蕭然滿天寒──我是說咱們出門也太早了一點，萬歲爺，冷不冷？」

　　「不冷，朕想多在外頭轉一轉，再到山沽齋去。」正在沉思的康熙答道。

　　二人正說著，忽然車子猛地一剎，他們身子向前傾了一下，方才坐穩，便聽張萬強扯著嗓子喊道：「你是怎麼啦，不想活了？」蘇麻喇姑從簾縫往外看時，見一個僕人打扮的人正陪笑道：「走遠道兒乏了，想乘您的車搭一段路。」

　　蘇麻喇姑一抓簾子露出臉來，大聲喝道：「你這人真少見！我們的車子坐不下，何況你是男子……」說著便吩咐張萬強：「還等什麼？咱們走路！」

　　那僕人伸手一攔道：「大姐，人就是滿了，再擠我一個也不打緊啊！」說著竟大膽地盯著蘇麻喇姑說道：「若說我是男人，車裏還有一個，不也是男的麼？」

　　蘇麻喇姑雖是包衣出身，但自幼就被選入深宮，極得恩寵，見他出言如此不遜，一雙火辣辣的眼睛又直溜溜地盯著自己，不覺又惱又羞，便放下車簾，不再搭理他。康熙早湊近了車簾審視，雖覺此人面熟，卻再也想不起何時見過。

　　那人仍攔住轎車不讓路，並聲言有急事要去白雲觀。

２８　吳翠姑擋駕救駕．穆里瑪圍店剿店

　　車下擋路而立的是翠姑。幾年前在悅朋店康熙曾見過她一面，此時哪裏還會想得起這位當年唱「紅繡鞋」的女郎。但翠姑因明珠的緣故，知道「龍兒」是個「猜都難猜」的貴人，以後又曾偷著瞧過幾回。所以康熙略一露面，她便認了出來。

　　※※※

　　原來翠姑去尋胡宮山，適逢胡宮山外出，她便坐在胡宮山的書房裏等著，胡宮山並無家室，只在太醫院附近租賃了一座四合小院，雇了四五個侍候的人。她是來慣了的，胡家下人一向視她是姑奶奶，也都不在意。

　　此時她閒坐燈下，竟如同進入夢寐一般。今晚與胡宮山發生齟齬，原是她意想不到的事。細思自己這宦家之女，為了替父報仇，和道士出身的胡宮山結義，已是屈尊俯就。為迴避胡宮山的追求，她又隻身入京，墮入青樓，原想藉此結織達官貴人，夤緣見到洪承疇，手刃此獠……不料追到京師的胡宮山，這位曾要與她共圖「復明」大業的男子漢，近來也漸漸改了口風。

　　胡宮山自康熙召見療疾之後，回來如失了魂一樣口中喃喃自語，也聽不清說些什麼。有一次翠姑問他：「大哥你這是怎麼了？」胡宮山怔了一下才答道：「比起那個吳三桂，怕還是這位要好些！」

　　「這位？」

　　「嗯……翠姑，」胡宮山斜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沉思著道：「今兒個我見到了皇上。」

　　「嘻！」

　　「我讀過不少相書，」胡宮山不理她鄙夷的神色，只管說下去，「對什麼『麻衣』、『柳莊』都不外行。這位少年皇帝氣度深宏、龍章鳳篆，的確有帝王之相──你別笑，我並不信這些──這些話我也曾用來奉承吳三桂──怪的是他的案頭並無奏事匣子，滿案上堆的盡是些《春秋》、《戰國策》、《史記》、《漢書》……」他又將給康熙療疾的事細細講給翠姑聽。

　　翠姑沉默了。這些話與她的反清心理格格不入，但又不能認為胡宮山說的沒道理。

　　等了一會兒，仍不見胡宮山回來，由不得長長嘆息一聲：「爹爹，女兒的命苦啊！」她信手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看時，卻是一本張仲景的《傷寒雜病論》，翻了幾頁，覺得文詞艱深難解，正欲插回書架，書頁中忽滑落出一張字紙來。她揀起一看，正面是吳庭訓作的那五首詩，翻過來看時，密密麻麻寫的全是胡宮山自己的詩。就著燭光，她一篇篇瞧去，不料這位相貌奇醜的人竟如此執著、純真地愛著自己，而且竟有如此豐富細緻的感情！想到自身的處境，不禁眼中噙滿了淚：「原來他的心也這般痛苦！」

　　「我料到你一定會來！你不來我就又要尋你去了。」背後突然有人說話，翠姑猛地回頭看時，原來胡宮山已經走了進來。

　　「好嘛！」翠姑故意嗔著冷笑道：「『此心難作盤古石，飛絮如花向清風』──真是好詩！」

　　胡宮山苦笑著坐下說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知道麼？只怕當今皇上明日難逃一死！」

　　胡宮山帶來這樣驚人的消息，他自己卻非常平靜。翠姑只覺身上一陣陣發寒，說不出是一種什麼滋味。

　　「鰲拜捉了明珠，盤出了底細，知道伍次友在白雲觀山沽齋給康熙授業，定於明日圍攻白雲觀，弒君自立！」

　　「這麼機密的大事，你是怎麼知道的？」翠姑先是一楞，旋又問道。

　　「我剛從鰲拜府回來……魏東亭的把弟劉華已死，明珠也沒逃脫……無人送信。這件事叫人難下決斷。」

　　「有什麼難決斷的？」翠姑慨然說道，「告訴伍次友躲開，救出明珠，那我……我就嫁給你唄！」

　　胡宮山大吃一驚，一時不知說什麼好，深邃的三角眼中不知是淚光還是火光。停了好久，他才起身輕輕拍了拍翠姑的肩頭，背過臉去說道：「伍次友要救，明珠要救，康熙也要救！我辦完這事，也就該回峨嵋山去了……」

　　翠姑沒有再反駁他，她從小受父親薰陶教誨，一直認為「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無君」。順治身為「夷狄」而又掩有華夏，是件不可思議的事。她對前明也並沒有什麼好感，只不過模糊地認為「反清復明」乃是天經地義的事。兩年多前，她第一次見到龍兒，覺得康熙與胡宮山、明珠和已死的亮采都是一樣黃黃的面孔、黑眼珠、黑頭髮，除服飾稍有不同以外，別的並沒什麼特別之處，從明珠、胡宮山言談中看，康熙行事的沉敏、機智、豁達大度似乎還在常人之上！她的心有些亂了：自己愛明珠，胡宮山愛自己，明珠忠於康熙，胡宮山也傾倒於康熙，難道他們一點道理也沒有？這麼一個活脫脫的少年活不過明日，而自己明知如此，卻袖手旁觀。想到此，翠姑五內翻騰，血液驟漲，臉在燈下映得通紅，真不知如何處置這筆冤孽債。半晌才吶吶道：「你何不夜闖紫禁城，把消息……傳進去？」

　　「這不是萬全之策，」胡宮山搖頭道，「宮禁森嚴，高手如林，沒有御旨，很難進宮。」他站起身來，果斷地對翠姑說道：「明日你去白雲觀的必經之路截住車駕，我到山沽齋相機行事。」

　　※※※

　　康熙聽這人說有急事要去白雲觀，便吩咐張萬強將車停靠路邊，自己從車上跳下。蘇麻喇姑不放心，也跟著慢慢下了車，侍立在康熙身後。

　　翠姑盯了康熙一眼，見眼前這位身著家常玄狐袍、身材削瘦的人就是兩年前在悅朋店裏見過的龍兒。不禁喜出望外，便搶上一步，扎了個千兒，失聲叫道：「你不是龍兒嗎？」

　　「龍兒」這名字，康熙只在伍次友跟前使用。此時，聽翠姑也如此稱呼他，康熙還以為她是侍候伍次友的僕人，遂問道：「原來你是索府的，我說有點面熟呢！」

　　「索大人府裏三四百口子，」翠姑心裏暗暗發笑，便以索府的傭人自居，順口答道，「爺哪裏就都記得清了？我是府裏派去給伍先生送信兒的，走乏了，想乘個便車，不想在此撞見了爺！」

　　康熙詫異道：「索家難道連個車馬也沒有？」

　　「也無須多說。」翠姑怕多說了，露出馬腳，便冷冷地說道，「既然爺的車不讓乘，這封信就請爺帶給伍先生好了！」說著，也不等康熙答話，雙手將一張紙條兒呈了上來。

　　見此人如此放肆，康熙正待發作，瞟了一眼紙條上的字，馬上收斂起怒容。只見上頭寫的是：「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行不得也哥哥。」欲待再問時，翠姑將手一拱，說聲：「告別了！」轉身便走。

　　康熙近年來隨穆子煦他們跟著史龍彪習武，也頗有些長進。見這眉清目秀的青年人說起話來皮裏陽秋的，舉止十分乖張，早覺有異，便搶上一步抓住翠姑肩頭向後一扳，順勢扯住了衣襟。翠姑頓時紅暈滿頰，罵道：「我來救你，你竟如此輕薄！」

　　康熙一楞：「我怎麼輕薄了？」便不自主地鬆開手。翠姑一掙脫開，忙蹲身提鞋（忙亂中，她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鞋帶又脫落了），轉身便走。

　　「妹子慢走！」蘇麻喇姑一眼瞧見她的小腳，突然叫道。這一聲喊出來，不僅康熙和張萬強大感驚奇，連翠姑也是猛然一怔，回頭道：「你說什麼？」

　　蘇麻喇姑慢步向前又細相了相，越發認為自己判斷不差，拉起她的手說道：「咱們上車再說！」說著朝張萬強一努嘴兒。張萬強會意，扶著康熙上了車。蘇麻喇姑牽著翠姑的手也鑽進轎車，挨邊兒坐了。那翠姑紅著臉，不敢正眼瞧康熙。蘇麻喇姑吩咐一聲：「轉轅！原道兒回宮，快！」張萬強答應一聲「明白」，將韁繩一收，大喝一聲：「篤！」那御馬都是久經馴化的，聽得主人口令便能會意，當即放開四蹄，照原路狂奔而去。

　　「你怎麼……」被蘇麻喇姑揪去了瓜皮帽，翠姑一頭秀髮披了下來，已完全恢復了女兒模樣，有些羞澀不安地說道。

　　「別說是你，再比你聰明點的我也見過。」蘇麻喇姑掠了一把自家頭髮笑道，「你瞧你的鞋，誰戴帽子像你這樣兒？耳朵上還帶著個耳環！──咱們且別說這個，只問你這張紙上寫的事怎麼一回事？」康熙也關注地瞧著翠姑說道：「你為什麼擋駕呢？」

　　翠姑囁嚅一下，輕聲答道：「是胡宮山太醫叫擋車送信兒的，只怕白雲觀山沽齋這會子已經叫人圍了！」

　　※※※

　　翠姑估計得對，穆里瑪以剿賊為名從綠營裡調出一隊兵勇，自己親自押隊，帶著訥謨、歪虎，將一座山沽店圍得水洩不通。為防走風，附近二里之內都戒了嚴。魏東亭雖在白雲觀等處布下了眼線，但他們既不知怎麼回事，又出不去，急得乾瞪眼沒辦法。歪虎先去偵探，見院中停放著一座轎子，以為康熙已經入內。穆里瑪便催動部隊潮水般湧了過去。

　　最先發現來兵的是強驢子。伍次友因幾日不見龍兒來上學，以為他生了病，心下正疑惑：「怎的也不見明珠來說個信兒？」吵著要回索府看看。穆子煦幾個人怎麼勸也不中用，只好說：「先生一定要走，也等後晌天暖活了再說。」何桂柱也道：「夥計們昨夜網了幾隻野雞崽子，悶得爛熟，二爺如能屈尊賞臉，就和咱們一塊兒熱鬧熱鬧。」拗不過眾人情面，伍次友只好答應了，便和眾人在東屋裏行酒令猜枚玩。

　　伍次友雖生性豪爽，畢竟是文人出身，和穆子煦幾個人的鄙俗酒令總覺得格格不入。可是穆子煦等人，又總覺得伍先生是皇帝師傅，身分高貴，應多多尊重才是。這樣一來，反而顯得生疏，玩不起興頭來。伍次友發覺了這些，遂笑道：「兄弟們無非想留我明兒進城，我從了大家便是。我在這兒你們也喝不痛快，這幾日我身上也不爽利，不能多喝，只好先告退了。」

　　郝老四見如此說，滿斟了一大斛酒立起身來笑道：「兄弟們雖說粗陋，都十分敬重先生的道德文章，咱們不是放不開量，是……」他嘴裏轉了半天，好容易選了個詞兒道：「我們這些酒葫蘆沒法和聖賢君子在一起廝混罷咧！先生不棄，飲了這一大杯再去！」

　　眾人聽了這話，都捂著嘴暗笑。伍次友卻毫不在意，說：「好兄弟，謝謝你好意！」接過杯來一仰而盡。這才告辭自去。

　　伍次友一去，大家都覺得心頭一陣輕鬆。何桂柱先笑道：「二爺是心裏放不下主子和明珠，有酒也喝不暢快。」

　　這是實話，強驢子卻聽不進去，啐了一口道，「主子也還罷了，明珠算什麼東西？誰惦記著他！」穆子煦不等他說完，忙截住道：「三弟，你要記住魏大哥的話，主子喜歡的，咱們也得喜歡。這不是說著玩的。」郝老四聽了偷著撇嘴兒一笑，自斟一杯酒飲了。

　　何桂柱見強驢子滿臉不高興，忙上來給他斟上一杯道：「明大人學問還是好的。你們都是有功名的人，身分貴重……」強驢子「咕嚕」一聲把酒喝光，把杯往桌上一墩說道：「屁的文才！比起伍先生，他差的遠著呢，玩女人嫖窯子是個行家！」

　　「老三！」聽他越說越離譜，穆子煦只好拿出哥子身分喝止他。郝老四也板著臉幫著穆子煦罵道：「他明珠是驢毬是樹根，與你有什麼相干！」

　　一語引起哄堂大笑，方才一點小小的不愉快被沖得無影無蹤。強驢子一邊笑，一邊站起身來：「老四，真有你逗的，回頭和你大戰三百回合！」笑著出去了。

　　見他出去，穆子煦嘆道：「兄弟們綠林習氣不除，可怎麼得了？」郝老四笑道：「他是吃明珠的醋啊！明珠進了五等侍衛，他有點眼紅。其實主子也挺喜歡他的。」何桂柱也道：「明老爺也有些毛病兒，待人雖也和氣，可總讓人瞧著覺得拿大似的……」

　　何桂柱正按自己的思路準備說下去，忽聽外頭腳步聲急，強驢子一頭闖了進來，口裏道：「來了！來了！」郝老四拍拍椅子道：「用不著那麼急，你先坐下，咱們再猜它幾拳！」何桂柱也笑道：「好，我就給您斟上！」那強驢子一把推開何桂柱，一個箭步撲到牆邊，摘下掛在牆上的佩刀，「噌」的一聲拔了出來，返身就向外頭奔去。何桂柱嚇楞了，站在地下一動不動，臉色雪白。郝老四極其機敏，也不說話，將椅子一腳踢翻，也搶到牆邊摘下腰刀，便要向外頭衝。穆子煦閱歷較廣，情知有變，卻顯得很冷靜，一把扯住強驢子道：「老三，說清楚！」

　　強驢子變顏失色，大吼一聲：「你們帶上兵刃，都出來！」

　　眾人不再言語，一齊跟著強驢子奔到後園矮牆下向外張望。見半里之外黃塵騰起，幾百名綠營兵勇提刀握槍地一齊向山沽店圍將過來。何桂柱打了個寒顫，面色如土，喃喃說道：「天爺！這是怎麼了？」

　　穆子煦略一觀望，說道：「不用問了！叫起師傅，保護伍先生向西走，晚間在香山會齊！」他神色愈來愈冷峻：「何先生，你是生意人，還到前頭應酬。記住，除了生意上的事，你就說什麼都不知道。──老四，你站著做什麼，還不快去喚師傅？」郝老四擦把冷汗飛快地去了。何桂柱也戰戰兢兢地跑到前面招呼去了。

　　史龍彪因病臥在床上，聽到窗外郝老四報警，霍地站起身來，出門一縱身上了房，四處瞭望一下又下來，一聲不語地走進屋來，從床後抽出一根軟金絲鞭，──這是康熙特意從內務府貢庫中選出來賞給他的──辮子往頭頂上一盤，扎個髻兒，才說道：「四面全圍上了！咱們走，諒他們也難留，只怕伍先生難脫身了！這院裏池塘中間假山雖還未疊好，亂石卻備得不少，也能藏人。咱們都去窩在那兒，水攻火攻都一時奈何不得！老四，趁現在圈子還沒完全合攏，你衝出去給虎臣報個信兒，找不到他就到索府去尋索大人！務必得辦成！頂了這白天，夜裡就好辦了！」

　　郝老四點點頭，一縱身越牆向西而去。其時正是巳初，大天白日，格外顯眼。那圍店的兵士見一人執刀越牆，齊發一聲，「真的是個賊窩子！走了賊了，快捉啊！」頓時一陣噪嚷，嚷得地動山搖，比方才那種殺氣騰騰的寂靜，另是一種恐怖。

　　伍次友不知出了什麼事，踱出書房正欲從矮牆向外看時，強驢子和穆子煦兩個從後撲上來，一人架一條胳臂，沿著曲徑石橋直將他拖到池心島中間的一個大石洞裏來才放下。穆子煦輕聲道：「先生，鰲拜老賊搜您來了！咱們兄弟保護您，只要咱幾個活著，你不要慌，儘管躲在這兒就成！」正說著，何桂柱踉踉蹌蹌跑了來，跺腳道：「爺們！你們選的好地方兒，進不得，退不能！」強驢子將他一把扯了過來，摁在地上蹲著，厲聲喝道：「再說他媽的喪氣話，爺一刀搠透了你！」伍次友忙擋住道：「你這叫什麼！他是店主，你是夥計，急了就沒身分了？」強驢子也覺自己失態，說道：「我也是和主子說玩笑呢。」何桂柱埋怨道：「這也是能隨便鬧玩的？」穆子煦不耐煩地斥道：「你們有完沒完？」史龍彪沒裡會這邊的爭吵，觀察了一會兒問道：「老闆，這池子有多深？」

　　何桂柱嚇楞了，語不成調地說：「這是才……才起過泥的池子，有……一丈多深呢！」

　　「好！」穆子煦將手向腰間一叉，「按伍先生的說法兒，咱們這也叫『金城湯池』！奶奶個熊，今兒和他們幹一場！」這時，喊殺聲已至店外。店四周的土牆「轟」的一聲全被推倒，綠營兵如潮水漫堤樣湧了進來，霎時間到處是兵，到處是亮閃閃的刀矛劍戟。

　　穆里瑪見店已被圍得鐵桶一般，自己翻身下馬，按著寶劍，得意洋洋地大喝一聲：「搜！」

　　忽見池心島假山石後閃出一個人來。長辮如髻盤在頭頂，將長袍攬起一角掖在帶中，頷下白鬚飄拂，從容步履，隔岸向穆里瑪一揖問道：「無須搜查！都在這裏──只是長官帶兵圍困小店，不知所為何事？」

　　穆里瑪一怔，西河沿一役隔了六年之久，已不認識史龍彪了。他轉臉瞧訥謨，訥謨直搖頭，遂高聲問道：「你是什麼人？過來！」史龍彪應聲答道：「在下乃此店主史龍彪，一向奉公守法，這一帶百姓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大人無端帶人毀店抄家，倒要請教，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天子腳下，你依的是〈大清律〉的哪一條章程？」

　　訥謨見這老者倔強饒舌，早惱了。大喝一聲：「你店中窩藏欽命重犯，敢說無罪？」

２９　穆里瑪山沽店遭擒．史龍彪池心島蒙難

　　史龍彪呵呵大笑，踏著石橋曲徑緩步過來，站在橋頭石板上躬身問道：「長官說我小店窩藏欽命重犯，不知人證是誰？物證何在？帶人搜店可有順天府火牌？」

　　這些當然都是沒有的。訥謨氣得眼中冒火，一邊罵道：「老雜種，誰來和你鬥口，擒住了你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說著，便伸出手掌向史龍彪打來。心想，這一掌打過去，不要你老命，也要叫你打滾求饒！哪知史龍彪不躲不讓，仍然慢吞吞地說道：「就是大內來抓人，也需亮明詔旨，這是規矩嘛！」一邊說著一邊挺腰硬接了這一掌。訥謨只說出「你不配……」三個字，只覺得五隻手指如碰在生鐵上，直痛入骨髓，又咬牙又甩手地大聲說道：「這老兄有妖術！」

　　一見訥謨吃了虧，幾個兵丁便揮刀撲來，誰知腳跟剛站定，三四個人已被史龍彪撥進池中。一邊用手撥弄，一邊笑說：「不是小老兒有妖法，是眾位功夫自不到家！眾位既無御旨，又無順天府關防，小老兒便只能視如盜賊。光天化日之下豈容盜賊在此撒野？」見無人敢再上前，搓搓雙手，說聲「得罪」，便要轉身返回。

　　穆里瑪大怒，親自趕來，將劍一挺，直取史龍彪後心。眼看將要刺到，──躲在假山石後的伍次友哪曾見過這樣險惡的情景，嚇得大叫一聲：「留神！」便被穆子煦一把按倒。史龍彪早已聽到劍風，他原本知道穆里瑪在後緊跟，想誘至橋心反手擒他過來。聽得伍次友一聲大叫，以為出了什麼事，心頭一驚，一個風擺楊柳，抽出軟金絲鞭向穆里瑪腰間盤去。穆里瑪見鞭頭如蛇，蜿蜒盤曲擊來，並無一定方向，驚得向後一躍，卻是躲了身子躲不了腳，一條腿被緊緊盤住，回手掃刀來砍，那金鞭柔韌無比，一時竟砍不斷。史龍彪不容他再砍，一個躍步飛足一踢，穆里瑪劍已脫手飛出，又順手一抽，將穆里瑪倒著背了起來，舉步便走，眨眼間便到石板橋中央。

　　訥謨頓時大驚，顧不得手疼，左手提刀槍上來。史龍彪一手提鞭，一手擒著穆里瑪另一條腿，那穆里瑪頭朝下還在腿間亂抓亂撓。史龍彪雖知背後有人襲來，苦於騰不出手來應付，便大聲喊道：「子煦，快來助我一臂！」

　　穆子煦和強驢子二人守著假山北面橋頭，以防人來暗襲。聽得史龍彪呼救，穆子煦急忙說道：「三弟，你看著這邊！」幾個跨步飛身奔到這邊。史龍彪見他過來心中大喜，喝道：「接著！」便凌空把個穆里瑪甩了過來，穆里瑪後腦勺恰巧碰在一塊山石上，虧他內功精湛，但也碰了個頭蒙眼花！

　　史龍彪轉過身來，見訥謨追近身邊，笑罵道：「怎麼，想喝幾口水麼？」用腳猛一跺，那石橋本就是乾砌起來的，頓時柱倒石落，「轟」的一聲垮了下去。訥謨大叫道：「不好！」已經喝了一口水。不料史龍彪用力過猛，連自己立足的橋墩也承受不了，也隨著掉進池裏。

　　岸上觀戰的兵士原來因史龍彪背著穆里瑪，後來又與訥謨鬥成了一團，不敢放箭。此時見二人落水，各自掙扎，歪虎大叫一聲：「還不放箭！」兩名會水的兵士噗通一聲躍入水中接應訥謨。下餘的士兵便拉弓射箭，一齊向池中的史龍彪射去。可憐一世英雄，渾身被射得刺蝟一般！

　　假山石後的伍次友見此慘景，淚流滿臉，挺起身子大聲叫道：「你們不是要我嗎？我隨你們去！」一語未了，身後的何桂柱早撲了過來，猛地將伍次友一按蹲下，放聲大哭道：「好二爺，使不得呀！」這邊穆子煦氣得臉色發青，罵聲「雜種」，將穆里瑪用金絲軟鞭纏緊了，高高放在假山頂上，叫道：「狗崽子們，放箭吧！」

　　訥謨爬上岸來，氣得發瘋，紅著眼跳腳大叫：「燒，把這賊窩子燒成白地！」

　　強驢子看了一會兒，忽的靈機一動，低聲道：「二哥，咱拆了這橋，和這些狗日的在這兒泡上啦！」穆子煦道：「老三，好主意，咱們泡到天黑，大哥總會帶人來救的。偷來的鑼鼓打不得，諒訥謨這小子也不敢久留。」說著兄弟二人衝向石板橋中央，穆子煦揮刀護住了二人身子，強驢子連跺帶踹地拆橋。對岸的士兵雖箭如飛蝗般射了過來，無奈穆子煦一把刀舞得渾圓，斷箭殘羽噼里啪啦打得滿天亂飛。

　　二人邊拆邊退，石橋板一塊塊落進水中，咕嘟嘟泛起泡兒來，直至未時，半個橋被拆落了，天寒水冷的，哪怕他們鳧水過來！何桂柱雙手合十念一句：「阿彌陀佛！」強驢子已累得筋疲力盡。

　　伍次友臉上也泛出欣慰之色。他一直不明白，鰲拜為何在自己身上動這麼大干戈，店夥計們又為什麼如此捨命保護他。難道就為那篇談論圈地亂國的文章？他又搖了搖頭，心中疑竇叢生，卻又百思不得其解。

　　火起了。歪虎帶著七八個人，從前店到後店，凡能點燃的東西便都被他燒著了。那火噼噼啪啪地燒了起來，吐著暗紅的火舌，映得池水通紅。濃煙中偶爾燒著了竹節，爆響一聲，火星直衝，冒出兩三丈高。一片片灰燼在烈焰上空烏鴉似的盤旋著，飛起又落下。在附近二里地的老百姓、遊人知道這邊「過兵」，又見戒嚴，早躲得遠遠的。有誰敢來相救！

　　望著熊熊火焰，何桂柱想起自家身世，想起自己在城中的悅朋店，曾接待過多少公車會試的舉人和來往的商賈！這位毫無主子架勢的伍二公子多次邀友在那裏宴飲會詩，誰知一夜之間便被封了。好容易靠了索大人資助，在這裏開了這個山沽居，眼見得剛剛兒成了局面，又被這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他覺得喉頭乾澀，胸口滿脹，想哭又哭不出來。手扒著石頭，痴呆呆望著烈火吞蝕他的產業，他的心血。伍次友見他這樣，心裏也覺得難過，過來撫著他肩頭安慰道：「柱兒，是我連累了你。別難過，京城不是咱們居住的地方，這事只要平安過去，你還隨我南去，叫老太爺在南京給你再安置一處。」

　　何桂柱聽了，兩行熱淚潸然而下，又怕伍次友傷心，忙拭了淚勉強笑道：「這也不算什麼，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二爺福大，富貴還在後哩！託您的福氣，柱兒興許能開個更大的呢！」

　　二人正說著，昏迷中的穆里瑪在石頭上醒了過來，只覺身子捆得甚緊，掙了兩下紋絲不動，仰著臉看了看，見對岸兵丁如林，卻毫無動靜，罵道：「訥兒！你這個小畜生！幹麼不攻？」

　　訥謨在對岸也在哭。他帶了幾百名士兵，搞這麼個小土店都玩不轉，還把個主將丟給了對方，半晌不見動靜，不知是死是活，這下回去怎麼跟伯父交待呢？聽得穆里瑪醒了，心裏略覺寬慰，帶著哭腔兒隔岸答道：「三叔！您忍一會兒，盡自放心！待會兒紮好了筏子救出您老，把這幾個兔崽子心肝掏出來給您下酒壓驚！」

　　這邊強驢子見他叔侄兩個對話，走過來照穆里瑪腰上踹一腳罵道：「您知道劉金標眼是怎麼瞎的麼？那是爺用這兩個指頭摳出來的！」說著，便拿起刀就在穆里瑪項下比劃，「你他媽的再叫喚，老子這會兒就挖你的心肝祭我師父！」穆里瑪聽了閉目不答。

　　穆子煦過來拉了強驢子手道：「兄弟，這是案板上的肉，和他生什麼氣。這不是鬥口的時候，咱到那邊商量個主意。」便叫何桂柱拿了把刀坐在穆里瑪身旁看守。伍次友和他們兄弟二人踅過假山席地而坐，計議下一步的應敵辦法。

　　三人對坐沉默片刻，穆子煦開了口：「嗐！老四也不知出去了沒？我琢磨著，他要活著出去，這會兒魏大哥他們也差不多該到了。」強驢子哼了一聲，陰沉著臉道：「就怕他們早慮著這一著，在城裏跟大哥也交上了手，那就麻煩了。要不然，便是老四送不出信兒，他也會來的。方才他們放的那把火，城裏難道都看不見？」伍次友插進來道：「現下他們的主帥在咱們手裏，投鼠忌器，諒他們也不敢強攻！」強驢子苦笑道：「我們就那麼值錢？」

　　這話不能回答，也無法回答。若是康熙也在島上，可以肯定他們就是捨掉穆里瑪也要攻島的。但是此時對方還不能確定皇帝是否也被圍在島上，肯不肯為伍次友和幾個侍衛丟掉穆里瑪，那就難說了。伍次友不明白真相，穆子煦卻心裏雪亮，只是眼下自己是個坐纛兒的，不能說喪氣話，遂笑道：「先生見的是！他真要弄筏子來攻，咱就宰了這匹『馬』！馬肝不是有毒嗎？咱們生吃他的心！」強驢子也笑道：「先生雖是見過大世面的，大概沒吃過人心吧！生挖出來的用涼水浸了，脆著呢！」這二人興高采烈地高聲談論吃人心，伍次友聽得汗毛直乍，隔著山石的穆里瑪也聽得一清二楚。想到剜心之慘，穆里瑪閉上了眼，淌出兩滴濁淚來。

　　正在這時，只聽對岸「唰唰」幾聲響，水花濺起老高──兵士們從附近空房破屋中拆了木頭紮好筏子，放下水來了！

　　情勢頓時緊張起來。這池心島假山不過四五丈見方，上頭只有兩名會武功的人，而伍次友、何桂柱卻手無縛雞之力，不但不能自保，還要別人照料。四五隻木筏同時從不同方向向池心攻擊，天大的本事也會顧此失彼。

　　這時天已擦黑了，對岸點起了亮晃晃的火把。訥謨揎臂揚眉狂笑道：「姓伍的、姓何的！今日個就是插上翅膀也飛不了啦！乖乖兒放了穆大人，我保你們性命無虞！」

　　「訥謨小子！」強驢子聽了這話也哈哈笑道：「只要你捨得這個什麼鳥靖西將軍，老爺子也不在乎這點意思！」說著順手從地下撿起一支箭猛地扎進穆里瑪臀部，低聲喝道：「叫他們退回去！」說著便將寒森森的刀刃壓住他的脖子，「只要老子這麼一勒……」

　　裝得硬挺的穆里瑪此時嚇得喪魂失魄，期期艾艾地大聲叫道：「別……別……」他不知是求強驢子別殺他，還是令已經上了筏子的兵士別攻池心島。筏上的兵見此情景，都遲疑地轉向岸上的訥謨，靜等他的號令。

　　訥謨咬咬牙心一橫，正要舉起號旗命令兵士全力攻擊，忽覺肩頭有人用手一拍道：「慢！」回頭看時，一個人站在面前，卻不認識，只見容貌猥瑣，面孔蠟黃乾瘦，身著兵士號衣。遂將眼一瞪喝道：「你幹什麼？！」

　　「將軍稍安勿噪，」那人道，「我是班布爾善大人差來的，這兒有封信，一閱便知。」

　　訥謨就著火把將那信拆開看時，上面寫到：

　　訥謨世兄鑒：白雲觀池心島之事，中堂與僕均已獲悉。現賊首已遁逃，無須再攻。特拜託胡先生宮山攜彼明珠，換回穆里瑪大人。請從速辦理，遲則誤矣！至囑至囑！

　　信後卻不具名，但訥謨常常代替鰲拜拆閱信件，一望便知確係班布爾善的親筆。

　　看訥謨拿著書信只顧出神，胡宮山催促道：「訥謨大人，此事十分火急，魏東亭即將統領御林軍來援，距此最多只有四里地，換人退兵越快越好！」訥謨兀自放心不下，眉頭一挑問道：「這些事你怎麼知道？」

　　「沒有我不知道的！」胡宮山冷冷道，「現在也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明珠就帶在店外，這事還不明白？請快與對岸對話！」訥謨這才怏怏將信揣入懷中，頗不甘心地對著池心島喊道：「喂！那邊打頭的聽著，瞧著穆大人面子，我也不來為難你等，拿你們的明珠換了穆大人來，我就撤兵！」

　　強驢子方要答話，穆子煦拽了他一把，高聲道：「誰能信你這一套？」強驢子也呵呵笑道：「老子半世殺人放火，都沒有像今天玩得這麼痛快。」說著將穆里瑪屁股上的箭桿彈弦兒似地狠撥了一下，那穆里瑪痛得大叫一聲昏絕過去。

　　胡宮山見強驢子他們如此兒戲，忙高聲插言道：「伍先生、何先生！有我胡宮山作保可成？你們的明珠大人就在店門外，馬上就到！有葛褚哈陪著，安全得很！」說著便獨自下了筏子，叫兵士們都上岸去。

　　伍次友聽了「胡宮山」三字，很不得要領，何桂柱卻聽明珠吹過胡宮山妙手療聖疾的故事，扯扯穆子煦的衣袖小聲道：「是自己人。」

　　穆子煦也知道這段往事，只是對「自己人」這三個字還吃不準。但是就眼下這般情勢看，斷然拒絕他，顯然是不明智的。於是沉著地點頭說道：「伍先生，就叫他過來吧？」伍次友道：「左不過中計罷了，不讓過來如要硬攻也是個死，叫他來吧！」這裏穆子煦方招手，見胡宮山只用足尖在岸石上輕輕一點，那筏子便箭一般蕩水而過。訥謨見胡宮山如此功力，頗覺納罕，便回頭吩咐：「請葛褚哈大人把那個明珠帶來！」

　　胡宮山上了池心島，看了一眼捆成一團的穆里瑪，屁股上還扎著一枝箭，微笑問道：「哪位是伍先生？」

　　伍次友閃出假山，拱手一揖道：「學生便是。」

　　「久仰久仰！」胡宮山忙還禮道：「先生受驚了。虎臣弟也有一信在此。」穆子煦晃亮了火摺子，方欲看時，對岸不知哪個冒失鬼「嗖」地一箭射來，強驢子大吃一驚，撲了過來掩護伍次友。那胡宮山早輕輕一綽將箭抓在手中，笑罵道：「作死麼？」隨手一甩，那箭呼嘯著又飛回對岸，只聽一個兵士「啊喲」一聲叫道：「中了我的胳膊！」這一手亮得雙方都大吃一驚，強驢子暗想：此人功夫不在師父之下！

　　伍次友展開了信就著光亮看時，上面一色鍾王蠅頭小楷，正是魏東亭代龍兒抄功課的筆跡，伍次友是極熟悉的。上頭寫著：

　　伍先生台鑒：三日違顏，孰料遭此大變！先生受驚，此乃弟之過也。今由胡先生與班布爾善商定，以穆里瑪交換吾兄明珠，可保先生無虞矣！

　　　　東亭頓首百拜

　　伍次友舒了一口氣，眼圈兒紅紅的，淚水不禁流了下來，說道：「魏賢弟的主意甚好，就按他的辦罷。」

　　胡宮山一抬手叫道：「訥謨大人，請將明珠用筏子載來，就在池中換人！」

　　須臾，兩邊準備停當，只見對岸兩個兵士用擔架抬著明珠下了筏，由訥謨親自送了過來。這邊胡宮山給穆里瑪拔掉了插在屁股上的箭，解開軟金絲鞭，攙著他上了筏子。──那穆里瑪連驚帶疼，再加上四肢麻木，也著實連一步也挪動不得了。──到了池當中，兩筏只訥謨和胡宮山互相躍上對方筏子，胡宮山手無撐篙，仍用一足發力將訥謨的木筏一蹬，頓時兩筏反向而馳。訥謨尚未登岸，但聽護送明珠的葛褚哈大叫一聲：「弓箭手，給我放箭！」霎時箭如蝗雨般向胡宮山射來。

　　胡宮山笑道：「小兒如此叵測！」隨即站在筏頭，將一根軟鞭舞得如一團金花，金光燦爛，明晃耀眼，看不出是何手法，哪裏傷得著二人半根毫毛！穆子煦、強驢子見狀，急忙舞刀擋箭向斜坡岸前接應，將明珠一副擔架抬上了岸，安置在假山石後。

　　四人都湊過來看時，只見明珠面白如紙，氣如游絲，口中喃喃有語，卻聽不出說的什麼。伍次友想起結義之情，不覺垂下淚來，拉著他的手輕聲呼喚：「明珠賢弟，明珠賢弟！」強驢子卻毫不理會，兩眼直瞪瞪地盯著對岸的動靜。少時便聽對岸訥謨揮手大叫：「放箭上筏！趁魏東亭來前，先擒了這幾個甕中之鱉！」眾弓箭手便一齊發箭掩護，兵士們亂哄哄又跳上了筏子。

　　穆子煦陡然一驚，喑叫：「上當！」使了一個移形換位法逼近胡宮山，揪住他的衣襟厲聲問道：「我們兄弟與你有何仇何怨，用這樣狠毒的詐計？」說著反手要點胡宮山腋下穴道。這一舉動十分突然，不但胡宮山無提防，伍次友、何桂柱、強驢子也是猛的一驚，愕然地怒視胡宮山。

　　胡宮山不反抗也不分辯，只道：「史龍彪教的好徒兒，果真學業有成了！」反手一擰迅如閃電地攥住了穆子煦的右手，穆子煦急向後扯，恰如被老虎鉗子夾緊了，動不得分毫。胡宮山笑道：「你不信我，難道連你魏大哥也不信？」穆子煦道：「魏大哥援兵未到，對岸又下水攻來，不是你使詐又是什麼？」

　　這句話說得又重又響，池心島上幾人更加驚慌狐疑：果真是鰲拜派了此人上島，既救走了穆里瑪，又潛進一個武功高強的人，如此局面，還有什麼說頭！穆子煦暗恨自己無能，幾乎想橫刀自殺。──如此顯而易見的詭計，自己怎的便瞧不出？

　　正僵持間，胡宮山慢慢放了手，從懷中取出火折子，晃著了，從地下撿起一枝殘箭，把火楣子點上縛在箭桿上，眾人不知他搗什麼鬼，都呆呆地看著，只聽胡宮山笑道：「若非你疑的有理，我豈肯容你！滅掉你等幾個還用著他們下水？」說著，將火箭「嗖」地一聲甩上天空，「瞧著，少時便見分曉！」

　　那帶著火尾的箭呼嘯著直上半空，一團光亮飛得老高老高。只聽半里之外，山搖地動般地吶喊著，殺聲漸漸近來。胡宮山得意地笑道：「這是你魏大哥帶兵來了，你還不信我麼？」

　　這邊訥謨早慌了手腳，連忙指揮兵丁人等上岸，也不及整肅隊伍，便倉皇從南竄了出去。臨走，訥謨用刀指劃著池心島高聲叫道：「小子們！山不轉水轉，水不轉路轉，等轉到爺手中再與你們理論！」說完飛身上馬揚塵而去。

　　來的快去的速，伍次友幾個面面相覷，如在夢寐中。魏東亭帶著百餘名禁衛軍，打著順天府的燈籠，高舉火把鼓噪著一擁而入，滿院裏四處搜尋。強驢子望得真切，喜極而泣，隔岸高聲叫著：「大哥……」

　　魏東亭聽得叫聲，隔岸望時，黑沉沉的什麼也瞧不見，遂大聲問道：「是三弟麼？伍先生他們可都好？」只此一聲，伍次友如夢初醒，止不住放聲高呼：「賢弟，愚兄在這裏！」穆子煦是個感情深沉的人，此時眼圈也紅了。

３０　西華門前虎臣獲釋．白雲觀外太醫獻計

　　翠姑上車之後，康熙便問起她擋車的理由。

　　「好姐姐！」蘇麻喇姑見翠姑只低垂個頭不肯講，便笑道：「不管你是甚麼樣人，今日個檔車，就有救命之恩──也用不著瞞你，這位就是當今天子御駕康熙萬歲爺。我是他的侍女，名叫婉娘……車中不便行禮，我代主子謝了！」

　　蘇麻喇姑這一番情意懇切的言語，在翠姑聽來，雖然是意料中的事，但她從沒有想到皇帝身邊還有這樣一位深懂人情事理的侍女！再瞧一眼側著身子坐著的康熙，正向她微笑點頭。翠姑原有些膽怯，現在見到這位萬乘之君竟如此和藹，羞澀、膽怯之情自消，便大膽地回話：「奴才與人有恩仇難報，所以冒死犯難，攔擋聖駕。」

　　「卿與何人有恩？」康熙饒有興致地問。

　　「明珠大人。」

　　康熙一聽這話，側過臉看蘇麻喇姑，正巧四目相對，遂又問道：「明珠是朕股肱近臣，他現在何處？朕正打探他的下落！」

　　「他在鰲拜中堂府中！」翠姑冷冷說道。

　　「噢！」康熙吃了一驚，忙定神笑道：「想起來了，是朕差他去來著。」

　　聽康熙如此說，蘇麻喇姑和翠姑都覺意外，同望了康熙一眼，翠姑便問道：「皇上難道差他去坐老虎凳嗎？」

　　「什麼？」或因車馬晃動，或因心裏吃驚，康熙幾乎從座上彈了起來。蘇麻喇姑轉身問翠姑：「姐姐，你怎麼知道的？」

　　翠姑低了頭，玩弄著衣帶，半晌才答道：「這不是一兩句話能說得清的。明珠要能活著出來，你自己問他便知。」說完兩眼望著車外，不言語了。

　　遠遠望見西便門，蘇嘛喇姑才想到，將車上這個女子帶入宮中是不合適的，漫說敬事房無法記檔，太皇太后知道，更是一件不得了的事。前後思量一陣，終於開口問道：「姐姐住在何處，我們送你回去。」

　　「不必了。」翠姑嘆口氣道：「我就在此下車吧──停車！」她突然大聲喊道。張萬強不知車中有什麼事，一扳銅剎手「嘎」的一聲車停穩了。翠姑不待康熙主僕說話，霍地跳了出去，迅速將瓜皮帽蓋到頭上，又將額前瀏海、鬢邊秀髮掖入帽中，儼然像一個青年僕人的模樣，向康熙主僕一揖說道：「告別了！」轉身便去。

　　「慢！」康熙將身探出車來，說道：「方才只說了恩人，還有一個仇人是誰？」

　　「這個不說也罷，」翠姑正色道，「說了也沒用處。」

　　康熙料定必是鰲拜，搖頭笑道：「你也太將朕不放在眼裏了，怎見得就說了也無用呢？」

　　「好，奴才斗膽講了！」翠姑昂然回道，「是洪承疇！皇上捨得殺他謝我麼？」

　　「有什麼捨不得？」康熙略一遲疑，又復大笑道：「可惜他已死了兩年，你仍兀自拿他做對頭。」翠姑似被人猛擊一棒，退後一步，顫聲問道：「這是真的？」

　　康熙笑道：「此人事明不忠，死後恩榮甚微，也難怪你不知道。朕貴為天子，哪裏會與你打妄語？」

　　翠姑面色立時變得煞白，立在地上晃了一下，勉強站住腳，仰天慘笑道：「哈哈……死了，死了！」她心中時樂時悲，如飄如落，天地也彷彿在旋轉，一雙眼睛直瞪瞪地瞧著康熙的車子遠去，嘴裏不斷地喃喃自語道：「你們……走吧！」便也拖著踉踉蹌蹌的腳步向前走去。

　　轎車在寂寥的北京城外疾速而馳，蘇麻喇姑見康熙臉色愈來愈陰沉，以為他動了殺機，忙勸解道：「她是有功的人，雖言語有些冒犯，還是可以寬恕的。」

　　「你哪裏知道她？你不知她的心！」康熙看了她一眼，沉思著道，「這真是天意呀，洪承疇不死，朕倒真想除掉他呢！」

　　這話若非蘇麻喇姑親耳聽見，簡直不能想像會出自皇帝的口。洪承疇自從龍入關，雖然立了極大功勞，卻一向小心翼翼。他對不起前明，對清室卻無纖毫過失。太皇太后常說：「沒有洪承疇、吳三桂，就沒有大清！」太皇太后尚且推崇如此，作為孝子賢孫的康熙皇帝豈肯違背懿旨，為一個孤苦女子的私仇，去殺一位功勛卓著的大臣？呆了一陣，蘇麻喇姑才開口問道：「這是主子的大事，奴才不敢插言，不過洪承疇對於咱們大清總是有功之臣，皇上怎會捨得殺他？」

　　「做臣子的都去學洪承疇，」康熙冷笑道，「做皇帝還有什麼意味？」

　　只此一句，戛然止住，康熙不再說下去了，兩眼沉靜地望著前方的黃土路。黑灰色的西便門陰沉沉的，在西北風中迎風呼嘯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幾個軍士毫無生氣地守在門口，凍得身上瑟瑟縮縮。一陣風從簾隙中鑽進來，康熙打了個寒噤，吩咐張萬強：「今兒索性遲點回宮，再向西北折！」

　　張萬強答應一聲「扎」！熟練地將鞭一揚，馬車一個急轉彎，逕向北拐去。忽然聽得後頭蹄聲得得，一乘騎自西便門飛奔而出，追了過來。張萬強瞥見，吃了一驚，忙立起身大喝一聲：「篤！」催馬狂奔。

　　後頭單騎，早已超乘而來，截在前頭。一個人從馬上滾鞍而下，攀住了車駕，康熙定神看時，卻是熊賜履。只見他一身朝會袍褂，大帽子上的紅纓被顛得十分零亂，連一個隨從也沒帶，氣喘吁吁滿頭是汗，急忙挑起轎簾沉著臉問道：「什麼事這般慌亂？不要忘了你是國家大臣！」

　　「聖上教訓得是！」熊賜履一邊回話一邊趨近車轅，用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道，「聖上，魏東亭被扣在西華門了！」

　　「什麼？」康熙登時勃然大怒，身子一躍就要站起，被上面車頂碰了一下頭，才意識到是在車上，「怎麼，這就要造反了嗎？還有什麼，奏來！」

　　熊賜履將額頭在車轅上輕碰三下，算是答禮：「造反倒還沒有，不過西華門的禁軍說魏東亭擅自闖宮，便被扣下了。說要送內務府治罪，現被奴才的部屬守護著哩……」

　　不等熊賜履說完，康熙大聲道：「你先去，朕隨後就趕來，看是怎樣！」轉臉對張萬強道：「還從西便門進去，這裏近些！」

　　待車調轉過身，熊賜履早已跨上馬背，狠加一鞭，那馬長嘶一聲，揚塵而去，後頭康熙的轎車也如飛似地趕了上來。

　　熊賜履的管家正在和劉金標糾纏。按劉金標的意思，明說交內務府，實際依著衝擾關防的例，送巡防衙門，那裏的堂官是葛什哈，是鰲拜的私人，又是自己的朋友，弄到獄裏，一夜就能黑了他。不防剛把人帶出，便碰上要入宮覲見的內閣大學士熊賜履。熊賜履見狀立即斷喝一聲道：「站住！」

　　劉金標謀得這個差使還不到一個月，很多部院大臣都還不認識，乍見熊賜履帶著大隊親兵，珊瑚紅頂，仙鶴補服，一搖三擺威風十足，卻不知是個什麼來頭，心裏便有點怯，忙上前扎千兒請安道：「大人，這是咱們剛拿住的賊！」

　　「呸！」剛剛說了一句，被魏東亭照臉一口唾沫罵道：「你才是賊！熊大人，不必與這雜種多話，你去和孫殿臣講，他能治這東西，趙秉臣也成！」

　　熊賜履一想也是，當即吩咐管家：「你在這裏守住，不可讓他們把魏大人帶走。我進去就出來。」說完便朝裏邊走。這時劉金標已瞧出個大概，心知這位大員必與班布爾善不是一路，口氣也就變了，伸手攔住道：「大人可曾奉詔？」

　　「我不見駕，」熊賜履道，「我要去見內務府堂官趙秉臣。」「哦！」劉金標閃著獨眼，皮笑肉不笑地移動一下身子擋住去路，「大人，堂官不在，您免了此行吧！」熊賜履大怒，喝道：「怎麼，你要造反嗎？」

　　「嗬！」劉金標冷笑道，「不讓你進就算造反？我劉某是屬狗的，除了主子誰也不認得，你要硬闖，」他嘴角邊泛起一絲陰笑，「我自然連你也扣！」北京人最愛瞧熱鬧，周圍過路的聽這裏人聲喧嚷，不知西華門出了什麼事，一個紅頂子官員和藍翎子侍衛在那兒指手劃腳地論理，便漸漸圍來一大群，呆呆地看熱鬧。

　　熊賜履知道康熙要到白雲觀山沽居去，原就放心不下，便帶領家僕隨駕扈從。上朝的半路上遇到了胡宮山，聽到了魏東亭被扣的消息，便獨自回去換了朝服趕來相救。原以為不過是誤會，說一說便可了結，不想此刻竟連自己也被攪了進去，這才曉得事情並不簡單。熊賜履稍一沉吟，改變了主意，說道：「好，奉職謹慎，有你的！不過你稍待片時，我去尋一個管得著這事的人來，再行發落。」說罷，也不等劉金標回答，返身至轎車前解一匹馬，飛身上騎向西奔去。

　　這裏劉金標「呸」了一聲，大聲喝道：「帶上姓魏的，咱們走！」擁著魏東亭的幾名親兵聽令架起便走。剛走幾步，便被一道人牆阻住，熊賜履的管家一擺手，幾十號人站成一排，氣勢洶洶地封住了路口。

　　「老兄何必著急，」那管家的叉著雙手在胸前（一見這架勢便可知道他也是流氓出身），嘿嘿笑道，「多少也得給我家主子留點面子。家主已有吩咐，便再等片刻又有何妨？」

　　劉金標大聲嚷道：「你家主子算哪個槽頭的驢！我這是當差！」一邊說一邊就要往前闖。管家見他這樣，拉長了臉道，「你屬狗我屬老狗！你才當了幾天差？一個藍頂子芝麻官兒，永定河裏的王八也比你值錢些，就敢小瞧我家大人！」說著一橫胳臂擋住了去路。

　　劉金標頓時大怒，一手抓住了管家左臂，另一肘便向他猛撞過來。那管家本事雖不濟，卻滑溜得緊，右掌虛晃一招，竟向他臉上掃來。這一掌若打在臉上，那才真是丟人到家哩！劉金標急忙手臂一格，飛足踢他下盤，管家急向後翻了個觔斗退後數步。雙方虎視眈眈對望著。看熱鬧的老百姓見二人動了手，發一聲喊，高聲喝采道：「好！」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密不透風，後邊的人還在往前湧，伸長了脖子要看個究竟。

　　劉金標將手伸進口裡呼哨一聲，西華門禁兵們嘩的一聲散開，逼近上來，管家的也忙高聲道：「識相的等著我家大人，不然爺也就無禮了！」便從懷中抽出一柄匕首護在胸前。

　　「放肆，王八蛋！」人群外忽聽公鴨嗓子大喝一聲。人們都是一愣，回頭看時，只見高軒駟馬一輛朱漆轎車穩穩地停在人群之外。上頭馭馬的是養心殿總管太監張萬強──這也不足為奇，有兩件東西格外顯赫──那張萬強一手懷抱金牌令箭、一手高執明黃節鉞，旁邊畢恭畢敬侍立著文華殿學士熊賜履。

　　劉金標雖當差不久，卻知這兩件東西均是皇帝提調黜陟封疆大吏、節制各路勤王軍隊所用的信物，心中一驚，忙俯伏跪下道：「奴才劉金標躬迎主子聖駕！」一語出口，西華門禁兵早一齊棄了兵器跪了下來。兩邊圍著瞧熱鬧的老百姓一看這個陣仗，個個面面相覷，一個老者唱道：「萬歲也到了，還不都跪下！」百姓們雖然久居京師，但是很少見到這個場面，一是出於敬畏，二是新鮮好奇，聽得一聲提醒，黑壓壓跪了一地，「萬歲爺！」「皇上萬歲！」毫無章法地亂叫一通。

　　康熙在車中瞧了一眼蘇麻喇姑，意欲出去接見。蘇麻喇姑忙微微搖頭擺手兒。康熙低聲笑道：「孫阿姆講過『人心都是肉長的』，哪裡有那麼多的刺客來謀朕！」說著，一弓腰出了轎車，順手攙起一位老者道：「老人家，上歲數了，請起吧──你們圍在這裡做什麼？」

　　老者沒想到這麼一個少年皇上，竟如此謙遜敬老，親自來拉自己的手，慌得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說：「萬歲爺……小民沒事來瞧熱鬧──這裡，這裡……」

　　劉金標此時定住了神，接口道：「奴才稟主子萬歲爺，乾清宮侍衛魏東亭擅闖宮門，被奴才拿住……」

　　康熙早已瞧見捆著的魏東亭，恨劉金標恨得牙癢癢，欲待發作，忽又忍住了，笑道：「你叫什麼名字？在這兒當差幾年了？」

　　劉金標翻翻獨眼答道：「奴才劉金標，到這當差才一個多月。」

　　「哦！」康熙笑道：「也難怪你不知道，這魏東亭是朕差他進宮幹事的，走的急了沒帶執照也是有的。姑念初次，又是朕的侍衛，免予處分罷。」又對張萬強道：「這人辦事認真，賜黃金十兩，待會兒你帶他去領。」張萬強忙道：「奴才遵旨！」這邊守門禁兵聽到聖旨，趕忙替魏東亭鬆綁，魏東亭顧不上說什麼，上前跪下去低聲道：「奴才謝恩。」老百姓們見康熙處置明快果斷，齊聲高呼「萬歲！」

　　康熙上了轎車方欲掀簾進去，又止住道：「小魏子，侍候朕回宮──熊賜履，你到內務府領些錢來，今日見朕的百姓各人賜銀二兩。」說話間，車已催動，一陣馬蹄聲響，車已馳進了西華門。

　　※※※

　　胡宮山與翠姑分手之後，便奔向魏東亭的居住處，不料卻撲了個空。老門子告訴他：「魏爺方才進宮去了，您老到西華門候著，說不定就找得著他。」胡宮山於是返身奔向西華門，果然是魏東亭被擒。此時欲進不能，欲退不忍，胡宮山好生為難。思量一陣，還是決定先到白雲觀看看情勢再作定奪。

　　胡宮山匆匆會到太醫院稟了堂官，說是熊賜履的小公子抽風，太夫人打發人騎了快馬來請醫治。太醫院後頭馬廄裡有的是馬，他也不揀好歹，拉出一匹來翻身騎上，輕揚一鞭，那馬便風也似地馳去。

　　行約半里路，便遇見熊賜履乘著轎車正向西華門來。後邊管家廝僕跟了一大群，一色的便衣打扮，遂駐馬拱手道：「熊大人請稍停一停！鄙人有要事相告！」

　　熊賜履從轎車中探出身來，見是胡宮山，笑道：「急驚風，慢郎中，把太醫急成這等模樣，是什麼事啊？」

　　「不是說玩笑的時候兒！」胡宮山道，「魏東亭被人在西華門拿住扣下了，你快去看看罷！」

　　「什麼？」熊賜履頓時大驚，轉臉對馭手說道：「快，到西華門！」

　　胡宮山一把勁勒住韁繩，說道：「你這身穿戴怎麼去管人？現下不要緊，回去換了袍服再趕去也不遲！」胡宮山說完，便急急打馬，逕往白雲觀方向去了。

　　離白雲觀一里多地，便遠遠看見山沽店四面圍牆皆被推倒。雖沒有聽到廝殺的聲音，但是可以清楚地見到寒光閃閃的兵器如林。正遲疑間，兩個隱在樹後的士兵霍地跳到路當中喝道：「呔，什麼人？前頭正在剿賊，沒有鰲中堂鈞旨，一律不得通過……」「去你的吧！」胡宮山笑罵道，一邊將手一揚，兩支鐵鏢出手，打個正著，那兩個人早倒地嗚呼。胡宮山便駐馬下鞍，把兩具屍體一腳一個踢進路邊壕溝裡。將韁繩繫於道旁柳樹上，獨自下了黃土官道，隱在道旁冬青叢中，慢慢靠近山沽店。才行半里路，忽見一騎迎面飛馳而來，細看時，頭上一頂紅纓大帽，野雞補服──是個戈什哈，正沒頭沒腦地打馬狂奔。

　　不防胡宮山從樹林子裡斜刺躍出，只一個箭步便到了路中間。那馬驟然受驚，收不住腳，前蹄高高拔起，就地旋了一個磨圈兒，方才噴嘶著站穩。也虧這戈什哈騎術高明，在馬上晃一晃，竟沒被甩下來。他定睛一看，是個身不滿五尺，乾瘦黃癟的病夫橫在路中，頓時大怒，口裏嘰里咕嚕罵了一句，不知是滿語還是蒙語。

　　「什麼？」胡宮山卻聽不懂。

　　「賊漢子，你作死麼？」戈什哈又用漢語罵道，唰地一鞭劈臉打來。胡宮山如痴似呆地站在路中間，仰著臉硬生生接了這一鞭，臉上竟連個白印兒也沒留下。戈什哈大驚，再揚第二鞭，竟沒敢落下來，驚道：「你……你是人是鬼？」

　　「下來吧！」胡宮山併起五指，朝馬前腿下部一砍，馬頓時四蹄抽筋，「忽騰」一聲連人帶馬翻在地下。不等戈什哈翻身，胡宮山趕上一步，腳踏在他脊背上笑道：「你這點本事夠做什麼用？講，前頭出了什麼事，你騎馬要到哪裏去？」

　　戈什哈滿身是土，在地下掙扎了兩下，也覺踏力不甚沉重，卻只掙扎不起，知道這人武功高強，只好趴著，氣喘吁吁地說道：「爺，您老別下腳，我說……說就是了。」

　　他結結巴巴說了半天，胡宮山才大體弄清，圍店的有五百多人。店裏的人都已被困在池心島上，並生擒了穆里瑪。訥謨差他回去給鰲拜報信兒。

　　胡宮山聽了又愁又喜。他想：鰲拜這次大動干戈，一定是想速戰速決，如不趕快援救，池心島上的人便危在旦夕，可如今魏東亭又身陷縲紲，自己單人獨騎，無法救援。……幸有穆里瑪落在手中，可作人質。心裏正在遲疑之間，腳底下的戈什哈卻來了一個青蛙跳塘，躍起身來，便向路旁樹叢裏竄去。胡宮山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便擒住他的右腳，將他拖了回來，厲聲問道：「你是漢人是滿人？」

　　「我……」那人不知他問話的意思，遲疑道：「我是漢人！」

　　「胡說！」胡宮山道，「你方才還說滿語！」

　　「我真……真的！」戈什哈被他捏得腳踝骨疼入骨髓，「說滿語……人家會怕我……」

　　胡宮山頓時大怒，抓起戈什哈舉過頭頂罵道：「你不是要學青蛙跳塘嗎？算你不小心撞在樹上了！」便發力扔了出去，戈什哈一頭撞在路旁一株大柿樹根上，腦漿迸裂而死。

　　既然打聽清楚了情況，就沒必要再去冒險犯難。胡宮山拍拍身上的灰土，轉身回到自己馬前。卻見一個蓬首垢面的人正解柳樹上的馬韁繩。他大喝一聲：「好個賊！」縱身而上，一把揪住那人。一看，卻是熟人，山沽店的「夥計」，御前五等侍衛郝老四，不禁愕然：「是你老弟！怎麼弄成這副模樣？」

　　「胡老爺！」老四也認出了胡宮山，「您怎麼也在這裏？」

　　胡宮山笑道：「許你來便不許我來？你這是做什麼？」

　　「唉！背透了，昨個輸了錢，喝了一夜的酒……」

　　「還有誰比我更鬼？」胡宮山格格笑道，「我什麼全知道，你去尋魏東亭搬兵，沒得成功？」

　　對眼前這個胡宮山，平日裏雖也斷不了打過交道，可是此刻他出現在這裏，是個什麼意思？郝老四正狐疑不定，瞪著眼不知該怎麼回答他這句透底兒的話。半晌才道：「你怎麼知道我去搬救兵呢？」

　　胡宮山將他肩頭一拍，笑道：「說了實話，這才像個兄弟呢！如此，我便幫你計較。」郝老四一聽這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泣道：「胡兄如能救得我兩位兄長出來，我郝某將永世不忘！」「別扯蛋了！」胡宮山笑道，「我知道你機靈得很，很會做戲，這裏不僅有你兩位兄長，還有帝師伍次友，是不是？」

　　郝老四起身笑道，「看來，在你這真人面前，是半點假話說不得的，只是你眼下有何良策呢？」

　　胡宮山道：「我已經探聽清楚，穆里瑪被史龍彪擒在島上，他們幾個暫不要緊。咱們一同去一趟鰲中堂那裏，拿這穆里瑪去換明珠和池心島的安全。試一試這位鰲中堂的手足情份到底如何？」郝老四遲疑答道：「這樣……能成？」胡宮山聽了，也只微微一笑。他解了自己的馬讓郝老四騎了。返身回戈什哈馬前，朝馬肚子輕踢一腳喝道：「起來！」那馬解了穴道，乖乖兒站了起來。胡宮山騎了，放馬追上郝老四。二人並轡而行，默默地走了一陣，忽然，胡宮山喟然長嘆一聲道：「老四，你的根基不壞，也合我的脾胃，隨我入山學道如何？」

　　「什麼？」郝老四以為他在和自己開玩笑便說：「你以為我不知道，皇上瞧中了你，遲早要大用你的！」他看看胡宮山那陰沉的臉色，便不再說下去了。「痴人哪！」胡宮山道，「你知道麼？你耍小聰明已到了玩火的地步了──待你遇到為難的時候，我來救你就是。眼下我只告訴你，你與明珠鬥法還差著火候呢！」郝老四聽了想笑又笑不出來，半晌點頭道：「算你厲害，我這裏先謝過了。」剛說完，忽然失驚叫道：「壞了，你看！」

　　胡宮山抬眼遠望，見遠處一彪騎兵，約百餘人，踏得黃塵滾滾，順著官道奔來。郝老四道：「定是鰲拜又派援兵來了！」胡宮山不語，只是呆呆地望著。半晌，啞然失笑道：「來將不是別人，是令兄魏東亭！」郝老四仔細看時，大喜道：「果然不錯，只是方才你說他在西華門被扣住了，如何脫得恁快！」胡宮山皺眉道：「圍店的有五百餘人，他帶這百十個人來，濟得了甚事？」

　　說話間，這隊騎兵已到近前，郝老四翻身下馬，伏地大哭道：「大哥，你來得好！咱們一起殺賊去！」

　　魏東亭見郝老四和胡宮山在一起，不免詫異，下馬來攙起契弟道：「有話慢慢講，店裏頭的情景究竟怎樣？」

　　聽了郝老四哭訴，魏東亭才又轉身對胡宮山長揖到地，說道：「小哥們的事，有勞胡先生如此費心，感激萬分！」胡宮山也忙還禮不迭，又將方才二人計議換人的事說了一遍。魏東亭手撫下巴思忖良久，笑道：「胡先生所見極是，你們自管去見鰲拜。」停了一會，魏東亭又和胡宮山「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商議了一陣才分道揚鑣，各自奔忙去了。

３１　胡宮山片語釋兵戎．魏東亭精心謀對策

　　眼見天色漸漸昏暗，鰲拜真有點等急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早已放涼。桌旁坐著班布爾善，默默審視著手中玲瓏剔透的玉杯，濟世背著手觀看牆上掛著的一幅米芾手書，葛褚哈則與旁坐的泰必圖竊竊私語。誰也無心去吃。

　　「你有些什麼想法？」鰲拜耐不住，開口問班布爾善，「這一會，連報信的怎麼也不來了？」

　　班布爾善正在苦苦思索，聽得鰲拜發問，便沉吟道，「老三今日去白雲觀，是老趙送出來的信，西華門的劉金標也親眼見了，這是不致有誤的，不過……這半日不見信兒，劉金標又突然不知下落，肯定事情有變了。」他站起身來，「天色將晚，不比白日，我們應該派人去探聽一下。」聽到這話，濟世便扭轉臉來，葛褚哈和泰必圖也停止了說話，抬頭瞧著鰲拜。

　　泰必圖見鰲拜目光直往自己身上掃，忙道：「中堂，穆兄此去白雲觀，是密調了西山銳健營和府上的親兵分頭去的，這些人都是身經百戰極其精悍的，不妨再等等看。」濟世吁了一口氣道：「勝固然好，敗得漂亮也無妨，反正沒落把柄，最怕的是不勝不敗，弄成僵局，那就須作應變的安排了。」

　　「著，就是這話！」班布爾善雙手一合道，「泰兄，你是兵部的堂官，你就用兵部的鈐印咨會順天府，命他們派兵前往，就說那裡有盜賊，叫他們前去助剿！」

　　「不可，」不等泰必圖答言，濟世大聲截斷道，「倘或有人認出老三來，豈不要砸鍋！」

　　班布爾善格格一笑：「只怕順天府尹親自去也認他不出。萬一事有不諧，倒可一古腦兒推在他們頭上，咱們豈不是脫得乾淨？」泰必圖反駁道：「他們手中有兵部勘合，將來對證出來，只怕還要落在兄弟頭上。」鰲拜也是搖頭，覺得班布爾善一向精明，這個點子卻出餿了。

　　班布爾善並不在意，「哼」了一聲，將手中玉杯輕輕地放在桌上道：「你道我是傻子！你叫他去剿『賊』，可並沒有說誰是賊，他剿了老三，算是代我受勞；如果剿不了，將來對證出來，你說讓他『剿賊救駕』，他倒『剿駕助賊』──又可代我受過。這等進退裕如、萬無一失的良策你們看不中，豈不怪哉？」

　　鰲拜聽到這裡，如同撥開眼中浮翳，一迭連聲道：「對，就是這麼著。泰必圖，你就辦去，成敗都有我頂著！」泰必圖深知此事重大，怔了一下方道：「也好。」忽然靈機一動，「此時已近未末申初，若去兵部簽押房尋著管事的用印，必然要延誤時間，不如由中堂寫一手令，由我騎著快馬直接到順天府提調人馬，豈不更好？」

　　此中意思極為明白：你這會兒應允替我擔待，可口說無憑，你寫個字兒就能辦的事，何必要我再去兵部驚師動眾？但話又的確在理，鰲拜略一思索，便很爽快地說道：「很好，咱們就這麼辦！」便命人將筆紙拿來。

　　正在這時，門官走了進來，垂手回道：「外頭太醫院胡宮山大人求見老爺！」

　　「不見！」鰲拜將手一擺，那門官答聲「是！」回身便走。沒出幾步，班布爾善忽然叫道：「你回來！」

　　「據我所知，」班布爾善轉臉對鰲拜道，「此人乃是平西王的人。既與老三無甚瓜葛，也與我們交往不深，品秩雖微，卻是是非之人。是非之人於是非之時造訪是非之地，焉知沒有別的緣故？」見鰲拜點頭，便吩咐管家：「請他進來！」

　　胡宮山長袍飄風，步履從容昂然登堂，微笑著給鰲拜請了個安，又對濟世他們團團作了一揖，泰然自若地站在廳中說道：「諸位大人都在這裏，這更好了。在下胡宮山，從白雲觀而來，有要事面稟中堂大人。」

　　鰲拜這是第二次見到胡宮山了，上次在索府匆匆見了一面，僅知他武功深湛，卻未交談。這次來了，倒要談談。他坐在宴桌旁打量了一下這位醜陋的「是非之人」，沒有立刻回話。但「白雲觀」三個字比一篇萬言文章還能說明問題，它包含著他今日全部憂慮、焦急和惶惑不安。只是表面上卻顯得十分鎮靜，淡淡一笑道：「久仰了──你從白雲觀來，找我有什麼事？」

　　胡宮山也打量著鰲拜，只見他身著褚色湖綢袍子，也未繫帶，足下穿一雙黑緞官靴，手裏捻著一串墨玉朝珠，顯露出一副瀟灑自如的神態，但另一隻扶在椅背的手卻緊攥著，暴露了心中的嚴重不安。胡宮山乾笑一聲沒有答話。鰲拜道：「這幾位都是國家重臣，我的好朋友，你有話儘管講。」

　　「那好。」胡宮山冷冷說道，聲音雖低，中氣極其充沛，廳中「嗡嗡」之聲不絕，「穆里瑪大人已經被擒，性命只在旦夕之間！」只此一句，廳裏的濟世、葛褚哈、泰必圖如聞驚雷，一個個面色如土。班布爾善自稱自己每臨大事從不慌亂，涵養功夫很深。但聽了此話也吃了一驚，身子微微一顫。

　　鰲拜先是一呆，接著哈哈大笑，「穆里瑪是御前帶刀侍衛，武藝高強，今日擁重兵奉命剿幾個毛賊，焉有失手之理？你小小一個太醫院供奉，六品的前程，就敢在老夫面前弄鬼！」胡宮山不等他說完，揚聲接口便道：「此非朝廷廟堂，又無堂參的禮儀，今日你我皆便服相見，抵膝攀談。竟然在這個時候，扯談起一品六品的話兒，難道不怕天下有識之士譏笑麼？眼見你美味佳餚無心食用，金波玉液難以下嚥，滿面憂疑之情，尚侈言什麼『武藝高強』，豈不笑煞人也。」

　　「大膽！」葛褚哈見他是一個品秩低下的官員，竟敢對鰲中堂如此不遜，頓時也發作道，「誰要你來報什麼信？你回去聽參罷！」

　　「你是誰？」胡宮山挑釁地問道：「今日在下要見的是鰲中堂，你這等見識淺薄之人不配與我答言！明之弘光、清之多爾袞、吳三桂在下都曾見過幾面，只少見你這副骯髒的嘴臉！」他說的這三個人除吳三桂地位與鰲拜相當之外，其餘二人身世顯赫，在座的無人能比，而胡宮山卻淡淡說來，毫不介意，怎不叫廳中人動容失色！葛褚哈更是尷尬難堪之極。

　　那胡宮山眼看再無人與他對答，便逕自來至桌前，操起一雙筷子，撈起冷盤「孔雀開屏」的「孔雀」腦袋直往嘴裏塞，並向椅子上一坐，大嚼起來，旁若無人地讚道：「好，有味遠客先！怎的鰲中堂也不讓讓我老胡？」

　　鰲拜與班布爾善四目對視了一會，鰲拜斟了一大觥「玉壺春」，遞到胡宮山手中，笑道：「好，有國士之風！瞧你不出，倒失敬了！」胡宮山滿不在乎地接了酒一飲而盡，笑道：「鰲中堂便沒有這等小家子氣！」說著信手將吃剩下的骨頭向地下一拋，鰲拜留心看時，竟牢牢嵌進青磚地的四角縫間，擠得四塊磚稍稍離位。鰲拜不禁心下駭然，笑道：「先生內外功雙修，實在可佩得很。」班布爾善也湊過來道：「胡先生，我們是老相識了吧！」說著，也來敬他一杯，胡宮山來者不拒，端起杯來一飲而盡。

　　「胡先生，」鰲拜看他酒過三杯，才開口問道，「不是我信不過你，舍弟穆里瑪並非等閒之輩，帶兵千人圍一小店，怎麼就能失手被擒？」

　　「此一時彼一時，剿『賊』反被賊剿的事自古有多少！」胡宮山拉起台布，擦了嘴和手上的油垢，從懷中取出從戈什哈身上搜來的那封信遞了過去，仍逕自夾起桌上佳餚饒有興味的大吃特吃，嘴裏不住地哼道：「熊掌與魚兼而得之，余之福也。」說著便瞧瞧葛褚哈。葛褚哈瞧不得這等模樣的人，氣咻咻地別轉了臉。

　　這邊鰲拜就著燭光看那封信，臉色愈來愈嚴竣。班布爾善也踱過來，仔細看時，的確是訥謨親筆所書。信上說有一位武功極強的老者已被亂箭射死，三叔穆里瑪身陷敵手，卻不曾提到「老三」是否也被圍在其中。

　　「胡先生，」班布爾善目光閃爍，「池心島上據你看都圍了些什麼人？」

　　胡宮山一邊吃，一邊漫不經心地答道：「我常到山沽店去，幾個人我都熟，店主何老板，還有幾個夥計，都是極本份的，你們要剿的『賊』只怕是不在網中。」

　　鰲拜道：「那他們為何不殺我弟穆里瑪？」這的確是點睛之語。說這話時，鰲拜目中凶光四射。他認為，康熙若不在島上，眾人極有可能殺掉穆里瑪奪路突圍。現在他既不逃，又不殺人，就是個大大的疑點，不問清這一點，便不能下決斷。

　　「穆大人值錢唄！」胡宮山滿嘴油膩，抬頭看著鰲拜道，「想拿他換大人的掌上明珠。」

　　又是一語驚人，周圍頓時是死一般寂靜。濟世沉著臉說道：「先生真是無所不知，敢問您是什麼人，又是誰派你來的？」

　　「老三手下的小魏子請我來此幫辦這件事！」胡宮山毫不躊躇，昂聲答道。

　　「老三！」鰲拜急問，「哪個老三？」

　　「中堂這就明知故問了。」胡宮山悠然笑道，「『老三』就是老大老二的弟弟，大門外頭還有個『老四』──他不願進來，在那等著呢──只許中堂和諸位大人整日價叫，老胡便叫一聲兒又何妨？小魏子你們都熟，就不必多說了吧？」

　　一聽這話，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怎麼對答。葛褚哈忍不住一個箭步竄上來，揪住胡宮山的衣領厲聲問道：「你從什麼地方知道這些，你是誰？」

　　胡宮山哪裏將他放在眼裏！順手在他左腿彎的穴道上捏了一把，葛褚哈噗通一聲雙膝跪了下去。胡宮山忙雙手攙扶道：「啊喲！大人為問這麼一句話行此大禮，可不敢當！不才胡宮山，太醫院一個六品供奉，哪能經受得起。」便在背上輕拍一掌解了穴道。濟世見葛褚哈雙眼流淚，吃驚之餘又覺好笑，忙裝作咳痰掩飾了過去。葛褚哈滿面羞慚，一跺腳便轉身出去了。

　　班布爾善知道再問也問不出什麼，遂笑道：「依先生之見，這事該怎樣了局？」

　　「您是聰明人，豈不聞『來說是非者，即是是非人』？明珠交我，還你一個穆大人。」

　　「明珠死了。」班布爾善臉色一變，冷冷說道。

　　「那穆大人也活不了。」胡宮山站起身來打一個呵欠，說道：「也好，郝老四還在外頭等著，我該去了。」

　　「哪裏哪裏！」班布爾善連忙阻住，「和先生取笑嘛，拿一個明珠換回穆大人，豈有不肯之理？」

　　「我素知鰲中堂、班大人絕世聰明，哪能做出『明珠死了』這等笨事呢？」胡宮山又穩穩坐下，「咱們與其在這兒使心眼兒，繞圈子，讓穆大人在那兒受罪，不如爽快點議個辦法為是。」

　　「明珠交你，我卻不能放心，怎麼辦吶？」鰲拜想了半天，終於開口了。

　　胡宮山呵呵大笑，其聲音磔磔如梟鳥夜鳴，屋中人無不聽得汗毛悚然。「久聞鰲中堂是治世能臣，亂世奸雄，果不其然！」他笑聲陡止，「即請中堂選一能將押送明珠，老胡在前，他們在後。如有變故，便一刀殺去，有何難為？」班布爾善和鰲拜交換了一下眼色。鰲拜一眨眼，算是首肯了。

　　正在這時，花廳中門「嘭」地一響，忽然大開。葛褚哈帶著十幾個戈什哈，刀槍明亮，滿面凶氣地立在當門，雙手在胸前一拱道：「胡先生本領高強，請賜教幾招再去，沒有先生，照樣能換回穆大人來！」事出意外，滿廳人頓時呆住。

　　胡宮山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笑道：「伍員曾經吹簫乞於吳市，韓信也不免受胯下之辱，你又何必為方才一跪而耿耿於懷呢？」他雙手抄於背，邁著方步悠然自得地踱著，腳下的青磚一塊一塊地紛紛斷裂。

　　鰲拜知道，葛褚哈決非他的對手，就是大家一齊攻上，也未必能留得住他，不如賣個順水人情，遂斷喝一聲：「放肆！胡先生乃是我的客人，退下！」

　　班布爾善覺得葛褚哈面子上太難堪，將眼一轉有了主意，忙笑道：「葛兄，何必計較此一時的得失，就由你和這幾個人帶著明珠去辦吧！」

　　「著！」胡宮山朝鰲拜一笑，「班大人這話中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葛大人要三思！」鰲拜將手一揮道：「就這麼辦吧！」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接著就發生了我們前面講過的池心島換人的故事兒。池心島葛褚哈下令亂箭齊射胡宮山，也並非故意違約背信，因他不是「君子」，等不得「十年」；也實在不是韓信，咽不下在鰲拜府中受的這口窩囊氣。

　　魏東亭一干人直到二更盡才算草草將山沽店的後事料理清楚。

　　穆里瑪兵退之後，他們便趕忙著手打撈起史龍彪的遺骸──除了臉上，渾身已無半點好肉，雙手仍緊攥著一把箭，看得出在水中他還支持過一陣……穆子煦默默地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拔出一支又一支箭，伍次友似乎周身失去了知覺，和眾人呆站在一旁傻看。

　　史龍彪面色坦然地仰臥在池邊條石上一動不動，人們這才意識到他是再也醒不過來了。穆子煦帶著強驢子和郝老四一齊跪下，行辭師之禮，何桂柱「哇」的一聲號啕大哭，淚珠刷刷地滾落下來。這一聲哭得強驢子如夢初醒，哭著叫道：「師傅，怨我呀！我要過來接應一步，你怎麼會……」穆子煦、郝老四心裏十分淒楚，也都撲身叩頭痛哭。明珠重傷未癒，躺在擔架上無聲垂淚。魏東亭想起從西河沿初遇以來這幾年相處的情景，也是淚流滿面。伍次友噙著淚對死者長跪叩頭道：「老叔，您……您這一去就不再回來了？」說著也掩面而泣。

　　半晌，魏東亭方勸慰大家道：「各位兄弟，丈夫有淚不輕彈，等殺了賊，我們再來奠祭他老人家……」眾人才慢慢止住了悲聲。

　　魏東亭指揮兵士刨土掩埋了史龍彪，便護送著伍次友、何桂柱，星夜趕回城裏。路上，大夥沉悶著誰也沒有講話。這一帶從李自成與清兵、明廷幾次大戰之後，荒無人煙，星影中只見黑魆魆的丘陵和房屋一起一伏地似乎在跳動。寺院裏的鐘聲遠遠傳來，更加深了人們心頭上的淒涼之情。鐵騎踏著濃霜，默默地向前進發。伍次友手帶韁繩，仰望著滿天寒星，口內微吟道：

　　野客燕市悲歌愁，豪飲不問肆沽樓。
　　星漢雙嚴凍布衣，河洛風回暖清流。
　　方期推窗見月朗，奈何暗雲罩寒洲。
　　書生祇秉輓悼曲，無馬無妾何將酬？

　　低沉的吟聲，激昂的詩句，在人們心中激起了感情的浪潮。魏東亭心中一熱，想說什麼，卻又止住了沒有開口。

　　回到虎坊橋魏東亭的住處，眾人方透了一口氣。想起今日一場惡戰，如在夢寐之中。魏東亭知大家很累，便不再張羅吃飯的事，只分派了各自安息的處所。待尋胡宮山時，不知他何時已經離去。魏東亭猶恐伍次友文弱書生劫後餘悸，特地請伍次友住到自己的房間裏，自己在外間一條春凳上守候。忽然老門子進來，悄悄對魏東亭道：「索大人、熊大人都來了，在外頭客廳裏頭候著呢！」魏東亭瞧瞧裏屋門，料想伍次友已經安息，也不著袍褂，只穿一件絳色大衣裳，繫了根玄色腰帶，便匆匆出來。

　　熊賜履坐在椅上展視一幅字畫，見魏東亭進來，只欠欠身子點頭笑道：「今日受你牽累，幾乎作了階下囚！」魏東亭也笑道：「和大人一起坐坐班房，未始不是一件趣事。」索額圖見魏東亭扎手窩腿地要請安，忙起身拉住手道：「虎臣，這又何必呢！」說著，三人便坐下敘話。

　　「虎臣，你今日受驚受累，本不當再來擾你，」熊賜履將手中字畫卷好，面色變得十分嚴肅，「但是明日聖上必要召見，若問起白雲觀的事，當何以答對呢？」

　　「白雲觀之事宜祝不宜宣。」魏東亭低頭思忖了一會兒，說道，「皇上眼下不能與鰲拜翻臉。愚以為還是不見為佳。既不見他，當然也就不會召見二位了。」

　　「這個見地極是，」索額圖眉頭緊鎖，「怕的是皇上一不自制，召見鰲拜與我們，就不好處置了。」魏東亭道：「我料皇上誰也不會見的。皇上聖學大進，現在每日講的是『慎獨』二字，豈肯摘此不熟之瓜？」

　　熊賜履會意，點頭道：「話雖如此，你也不可大意。」魏東亭答道：「是。不過，熊大人方才這一問，倒使我生出兩解。」

　　「唔！」索額圖饒有興致，用碗蓋撥著茶葉啜了一口問道：「哪兩解呢？」

　　「索大人府上被搜之後，伍先生避居白雲觀今日又遭洗劫，足見鰲拜的篡逆之心，急不可待。」索熊二人連連點頭，魏東亭滿有把握地接著道，「這兩次突襲，名曰追緝、剿捕，其實都是遁詞，也不盡是為了伍先生，都是對著皇上來的。鰲拜的篡逆之心雖急，卻仍是力不從心。若有力量，為何捨近求遠？因為在宮中下手，他還不敢。」

　　「好！」熊賜履聽得有些興奮，擊節稱讚道：「說下去！」

　　「這二解麼，」魏東亭伸出食指和中指繼續道，「鰲拜雖總統內外軍事，但是外將能為他出死力的都已調進，內務府總管因是遵皇太后的懿旨所任，他一時間還拉不上手，也不敢以謀逆大事輕率試探。」這話說得過於透骨，熊賜履和索額圖不禁對望一眼。魏東亭接著道：「由此看來，現在皇上在紫禁城內，尚操有大部兵力。但朝廷內外的奏折，都要一一經過鰲拜的手，這就很可慮。君令不出都門，且鰲拜已實際掌握著大內中樞──乾清宮關防，京師步兵統領衙門、巡防衙門他都管著，兵部也在他手中，權力是很大的。但九門提督這一最重要的職位卻為我的好友充任。因此，皇上如不輕易出宮，半年平安可保。如仍出宮，就怕再遇山沽齋之事……」

　　「那麼依你之見該如何辦？」熊賜履雙手按膝，俯身問道。

　　魏東亭道：「我意皇上不能出宮太勤，但該動還是要動。必須有應變的對策，事急之時，便學漢高祖入韓信營，奪了兵部印符再說！」

　　「要保住九門提督不能易人，鰲拜對此也絕不會放過。」索額圖插進來道，「虎臣如今與這怪人私交不淺了，必要時便請他抗命不交印信。這樣，鰲拜在京內調兵就大不方便了。」

　　「眼下交情尚不到那種火候，」魏東亭笑道，「再說如此重大之事，也不能讓人家白幹吶。」

　　「好！」索額圖興奮地說，「看你不出，竟有這份聰明──這也是跟著伍先生學的？」

　　魏東亭笑道：「伍先生講這些做什麼！他講的是學問。但從學問中可以悟出機變之道，這倒是伍先生常說的。」

　　「講的不錯。」熊賜履笑著不住點頭道。他是正宗兒的道學家，與伍次友的「雜拌」學問意趣不同，只因康熙喜歡伍次友，這幾年才未上門與伍次友折辯理論。今日殊途同歸，結論竟是這樣的契合，所以也很高興，想了想又道，「還有一節，未必就用得上，也要慮到。通州、豐台、密雲、天津為京師門戶，喜峰口是盛京要衝，也要有得力的人維持──這些事，自有我們去做，你好好做個擎天保駕的趙子龍就是了！」

　　滿洲人視《三國演義》為兵書，漢人卻以稗史視之，索額圖自幼受教，敬重的便是趙子龍。魏東亭雖覺熊賜履語中不無調侃之意，但此典用到此處，實在精當之至，遂也笑道：「敢不從命！」三人相視哈哈大笑，又議了許多細節，直到天將透曉，熊、索二人方起身辭去。

３２　康熙金殿會逆臣．婉娘魏府慰先生

　　出乎意料的是，康熙第二天一清早便著張萬強傳旨，召見鰲拜，而且是單獨召見。張萬強奉旨來到鰲拜府時，鰲拜正在用早點。因是「病假」在家，張萬強傳旨免了接旨的一套儀式，只站著緩緩道：「萬歲爺召見您老上殿呢。」

　　事出意外，猝然之間鰲拜吃了一驚，旋即鎮定下來，放下手中的筷子道：「皇上沒有講是什麼事嗎？」

　　「稟中堂，」張萬強從容答道，「小人不知。素來內臣不問外事，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來啊！拿五十兩銀子賞他！」鰲拜深知康熙與他厚密，問不出個什麼，便道，「你先去，我隨即就到！」直待張萬強出了大門，鰲拜方又回頭叫道，「來，去請班大人到前頭來！」

　　昨夜這裏也是通宵密議，到天大亮才各自去息歇，班布爾善、濟世、訥謨，葛褚哈幾個被安置在後頭花廳耳房內。所以不到一袋煙的時候，班布爾善就來了。一進門便問：「中堂，什麼事？」

　　鰲拜笑道：「昨夜你失算了，老三叫我遞牌子進去呢！」

　　「是嗎？」班布爾善滿腹狐疑，楞怔了一陣，恍然道，「他這不過是穩一下陣腳，中堂只管放心，不會提起叫中堂為難的事！」看鰲拜遲疑不動，班布爾善又補上一句：「他不想與咱們破臉，咱們現時也不能與他破臉，這不是兩好湊成一好嗎？」

　　這算把話說明白了，鰲拜說聲「好」，便穿袍褂補服，將一串鶺鴒香朝珠小心翼翼地掛在項上，抬腳出來站在階前高叫一聲「備轎！」

　　這次接見是在乾清宮。鰲拜來在丹墀下，見是穆里瑪、阿思哈站班，只看了一眼，便哈了腰掀簾進去，伏地跪下。康熙身旁只有張萬強一人捧著巾櫛侍候，見他進來，康熙掩起手中一份黃折子，平靜地說：「請起來吧，」又提高嗓音叫，「賜座！」

　　兩個候在外頭的小黃門聽到話聲，趕緊進來在一張太師椅上鋪了黃袱面兒的龍鬚草墊子，躬身退下，鰲拜從容坐下，這才抬頭打量康熙。

　　二人已將近四個月沒有見面了，康熙身材顯得比先前更加修長，臉上氣色很好，頭上戴一頂黃羅面生絲纓冠，足蹬青緞涼裏皂靴，藍緞綿袍外罩一襲石青江綢夾金龍褂，腰間的一條銅鑲寶珠三塊瓦的線鞓帶微露在龍褂外頭，手裏托著一串蜜蠟朝珠，一身裝束齊齊整整，顯得神彩奕奕。

　　正打量間，康熙開口了：「你近日身子可好？」

　　「承皇上垂問，」鰲拜在椅中欠身答道：「老臣素有頭風病，近年來不時發作，眼見得是愈發不濟的了。」

　　「你要善自珍重，現在國家大事太多，總要倚重於你。」康熙回頭吩咐張萬強，「前兒達賴喇嘛朝覲時，曾進上天竺國的天麻，還有那件老山參一齊拿來賞他。」

　　這是早已預備好了的，張萬強答應一聲「扎！」，從几上捧上兩個明黃緞面的匣子，轉身雙手奉上。鰲拜先謝了恩，接過來放在跟前茶几上，問道：「皇上召臣，不知有何宣諭？」

　　「要緊的事是沒有的。」康熙淡淡地說道，「這是浙江巡撫的折子，昨兒黃匣子遞上來，見你並無批語，想找你議一下，總要有個辦理宗旨才好。」

　　原來為這個，鰲拜心頭不禁一寬，拘謹戒備的神情也就消除了。這個折子說的是前明遺老黃宗漢、李哲、伍稚遜等人在杭州搞什麼名士大會的事，並將他們寫的詩歌也附在折後。這些詩雖不外風花雪月之類，但其中隱喻卻頗有違礙之處。即便沒有，就這些人常常聚在一處，也是頗令人耽心的。鰲拜不加批語，並不是覺得不重要，而是難以措詞，又不好為這事去同班布爾善商議，在手中因循幾天，終於還是將原折拜了黃匣子遞上來。現在既然皇帝垂詢，覺得倒不如由皇帝親自來辦為好。想到此，鰲拜乾咳一聲道：「這些人最難料理，說是要面子，其實是觀風色，奴才也並無善策。我朝入關定鼎以來，前明遺臣素孚眾望的，惟洪承疇一人而已。」

　　「還有錢謙益，但是他們的名聲並不佳。洪承疇死有餘臭。南京人今年過年時在他家門口貼了一副對聯，上聯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下聯是『孝悌忠信禮義廉』，可見他的人望如何了。」

　　鰲拜始而不解，繼而大悟，忘形地哈哈大笑道：「這也真把他罵到家了，上聯罵他『王（忘）八』，下聯罵他『無恥』。」忽然又記起自己是在『病中』，遂低下頭道：「此事重大，皇上諒必已有善策？」

　　「朕尚無善策，才想到尋你來問一問呀！」

　　鰲拜想了一陣子才回答：「這等人原是前明遺老，受恩深重，要他平白地歸順本朝，面子上實在下不來。譬如二人齟齬，勝者要和好，請敗者吃酒，敗者一方總要拿一拿架子，硬拉他來席上坐下，以禮待之也就罷了。」

　　「怎麼個拉法呢？」康熙沉思著，卻聽鰲拜繼續說道：「讓他們與順民童子一起應試，斷然不可，因他們在前明時已是名士，或做過舉人、進士，現在豈肯紆尊降貴從秀才重新考起？若留在山野伴風弄月，又難免會譏諷朝廷大政。」

　　康熙聽至此，將身子向前一傾說道：「朕之所慮正在於此──來的都是沒骨氣、不值錢的，有骨氣、分量重的又不肯來，如之奈何？」

　　「所以要霸王請客！」鰲拜滿不在乎地將蹄袖一翻道：「──另開特恩科，專取前明秩官遺老，名士宿儒，安車蒲輪恭迎進京，皇帝親自測試，賞他們一個大大面子。」

　　康熙聽到這裏，已完全忘掉對面坐著的是自己的宿敵，凝視著乾清門北的甬道沉思著說：「只怕難以徵齊。」

　　「權柄今日操在我手，來也要來，不來也要來！」鰲拜慨然說道，「若考取了，便是國家棟樑；若名落孫山，那就掃地出京，背後罵人的資格也就自行取消！」

　　「好！」康熙興奮得將龍案重重一擊，突然臉上光彩漸消，嘆道，「只是現時尚不能辦。」

　　鰲拜盯著康熙，忽然覺得後悔自己說的太多了。卻聽康熙又淡淡笑道：「台灣未靖，藩國不臣，外患未除，內憂俱在。這些人治世可以皈依，亂世可也就難說了。」

　　從理想國回到現實，兩個人都沉默了。半晌，康熙才道：「你也乏了，且身子不適，改日從容再議吧！」

　　鰲拜心裏冷笑一聲，就在坐椅中一揖道：「如此，老臣告退了！」便自起辭去。

　　「張萬強，退朝！」康熙扶著椅背站起來，望著鰲拜的背影，忽然升起一陣莫名的悵惘：「這也是個人才哩！可惜……」

　　康熙坐著四人軟轎方到養心殿垂花門前，遠遠便聽蘇麻喇姑叫道：「皇帝回駕了！」正自詫異：怎的這種叫法兒？卻見孫氏笑呵呵迎出來，才知是太皇太后在裏頭等著。──自從蘇麻喇姑奉旨來侍候康熙，康熙因怕太皇太后身邊寂寞，便命孫氏侍奉太皇太后，這倒合了太皇太后脾性兒，長天老白日沒事，便命孫氏搜尋一些野狐鬼怪的故事講給她聽。

　　康熙三步併兩步進來，就要給太皇太后請安。老人忙笑道：「我的兒，免了罷！我來擾你並沒有什麼大事，聽曼姐兒講你去見他，有點放心不下，來這裏聽個信兒。──大冷天的，就穿這點衣裳，也不怕凍著！」

　　蘇麻喇姑聽了這一聲，忙將一頂絨草面的線纓蒼龍教子珍珠頂冠捧上。因上了年紀，孫氏手腳已不靈便，只在旁幫著，替康熙脫了外頭袍褂，加穿一件海藍緞面綿袍，外頭罩上一件套扣的巴圖魯背心。忙亂了一陣子，祖孫才坐下敘話。太皇太后見康熙穩穩重重地坐在一旁，完全是一副大人模樣，心裏既欣慰又感慨，轉臉問孫氏：「皇帝這模樣，你瞧著像誰？」

　　孫氏眼睛已經老花，聽太皇太后問自己，瞇著眼瞧了半天，笑道：「我瞧著倒像太宗爺的模樣兒。」

　　太皇太后嘆道：「祖孫三個都像，這孩子老成些，大行皇帝在這個年紀時，怕還沒有皇帝高呢！」說著，想起從前淒楚事，便忍不住拭淚。蘇麻喇姑忙打岔道：「萬歲爺這身打扮，乍一瞧，像個進京趕考的舉人！」

　　一句話觸動了康熙心事，想起方才和鰲拜一番晤對，愣了一下方又笑道：「你別以為朕不成，真做了舉人，未必就考它不上！」

　　閒話一陣，太皇太后見康熙精神很好，不像受了驚氣的模樣，便起身道：「如今外頭不靜，皇帝見人要仔細，曼姐兒說的『千金之子，坐不垂室』這話不假，你是皇帝，身子金貴。──明兒叫小魏子把前兒貢來的那座金自鳴鐘拿去賞了吳六一；還有索額圖的正配過世了，你這做主子的也要打點到！」康熙一邊聽，一邊諾諾連聲地答應：「已送給索額圖五百兩金子。」太皇太后便起身道：「我們去了，早膳不用叫外頭做了，曼姐兒打發幾個人到我那兒去取。好好兒勸你主子多進一碗膳！」

　　這裏太皇太后剛走，康熙便對蘇麻喇姑笑罵道：「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又跑去叫了太皇太后來，排場了朕一頓。」蘇麻喇姑見殿內沒人，便也不拘形跡，笑回道：「萬歲爺金口玉言，倒說話不算數，原說今個兒誰也不見，冷不丁兒一大早便出去見那喪門神，想想我能不怕？」

　　康熙一臉得意之色，笑道：「昨兒你說的雖有道理，但我身為天子，嚇得不敢見臣子，豈不越發助他的氣勢？」「那也要告訴一聲兒！」蘇麻喇姑道，「也好有個防備，小魏子也不在跟前，手邊一個得用的人沒有……皇上也忒冒失了！」

　　二人正說著，小毛子捧著茶盤進來。康熙端起來呷了一口，忽然想起蘇麻喇姑曾說到過這人在茶庫裏鬥納謨的故事兒，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原來不是在茶庫裏侍候麼？」

　　小毛子正待退下，聽得皇帝問著自己，忙將茶盤往腋下一夾，後退一步跪下道：「奴才錢喜信，不過人家都叫我小名兒『毛子』。──原來在茶庫做事，託萬歲爺的福，蘇大姐姐抬舉我現在做了頭兒。」

　　「你就叫小毛子好了，」康熙道，「這比你原來名字好得多！」

　　「扎……」小毛子忙叩頭，大聲道，「奴才自今個起叫小毛子，姓『小』，叫『毛子』！」

　　本來非常平淡的事，小毛子卻如此回答，旁邊的蘇麻喇姑忍不住「噗哧」一笑，忙又止住。聽康熙又問：「你母親的病可好些了？聽說你很有孝心，好好兒當差，趕明兒告訴內務府，叫他們再給你換個好差使，不長進的毛病兒也就改了。」

　　「萬歲爺高興了多賞小毛子幾個就有了。在這兒可以天天見到萬歲爺，哪有比這更好的差使！」小毛子睜著虎靈靈的眼睛說道，「靠老天神佛保佑，萬歲爺大福大壽，四海興旺，永世太平，萬民稱頌！」

　　這些話，有的是小毛子從俗家年帖子看來的，有的是從茶館說書先生處聽來的，也有的是從臣子奏事時雞零狗碎抓來的，將它們強捏在一起，聽上去不倫不類，他卻說得極為流利。康熙憋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蘇麻喇姑拿手帕子捂了嘴，也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制。

　　小毛子倒愣了：「萬歲爺，奴才沒說對麼？」

　　「不錯不錯！」康熙大為高興，「你說得很是。婉娘拿五十兩銀子賞他！」

　　待小毛子謝賞出去，康熙對蘇麻喇姑道：「這孩子很有趣也很有用，你要多關照他！」蘇麻喇姑忙躬身答道：「是。」

　　「還有。」康熙遲疑了一下才道，「過幾日抽空兒，你該去瞧瞧翠姑，問一問她的身世，和洪承疇究竟有什麼過不去的事。回來奏朕。」

　　※※※

　　自白雲觀火燒山沽店之後，康熙與鰲拜君臣之間表面關係有了很大緩和。鰲拜依舊是稱病，所以不隔三日五日，康熙必命張萬強等送一些參、蓍、茸、桂之類的名貴藥材賜給鰲拜；鰲拜封了送上來的黃匣子，裏邊批的奏章，也總要加上一句「所議當否，伏惟聖裁」，表示客氣。

　　但暗地裏，二人都已心知，君臣之緣已盡，都在加緊準備。召見鰲拜之後半個月，鰲拜送上來一份奏折，彈劾五城巡防衙門的馮明君玩忽職守，導致西海亭子失火，著降調兩級，暫署九門提督府軍務。九門提督吳六一另行議敘。

　　「來了！」康熙在乾清宮看了這個折子，心裏又驚又興奮。不動聲色地袖了折子回養心殿找蘇麻喇姑商議。

　　「先駁下去，」康熙道，「馮明君顯然是他的私人，把九門禁衛的職事交給他，那還了得？」

　　「小魏子說過，這事兒索額圖和熊賜履他們議過，何妨找他們來問問？」蘇麻喇姑瞧著奏折，蹙眉答道，「或者就把這姓馮的交部議處！」因近在眼前，康熙驚異地發現蘇麻喇姑額上已有細細的皺紋。

　　「不成！」康熙斷然說道，「索熊二人太顯眼，一召進宮眾目睽睽，大不妥當。交部更不成，吏部是濟世在那兒，議也是這，不議也是這！」

　　「那就留中！」蘇麻喇姑細思量也覺有理，但鰲拜出題太刁，她一時想不出什麼好主意，「先壓幾日再說。」

　　「不出三日，」康熙起身繞室徘徊，「鰲拜必要追問留中何意，朕何以答對？」

　　「我去尋小魏子，看他們怎麼議的，另外順便瞧瞧翠姑。」蘇麻喇姑說完，就到西閣裏換衣裳。出來時，對康熙道：「伍先生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是因其心不動。』折子剛送上來，萬歲爺也別著急，全都扣著，就說今日齋戒，明兒隨太皇太后進香，不看折子。這又不是軍報，急什麼？我先去瞧他們外頭人怎麼說。」說著便喊人來吩咐備車。康熙忙道：「天冷得很，把那件素色狐裘拿了，叫小魏子轉給伍先生！」

　　從西角門出了宮，繞開了繁鬧的菜市，蘇麻喇姑見路上行人不太擁擠。時近年關，一冬也未下雪，顯得又乾又冷，道旁的樹枝上偶爾還掛著幾片枯葉，在呼嘯的北風中掙扎，更增幾分肅殺氣象。但因紫禁城中無樹，每日見到的就是黃琉璃瓦和青磚，看得心煩。猛然間出了禁城，蘇麻喇姑還是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闊朗和愉悅。換了便服的小太監也興高采烈地舉鞭吆喝著，四匹馬輕車熟路一溜兒小跑，人聲、車馬聲、吆喝聲交織起來，十分和諧，蘇麻喇姑倒覺安然。忽然一片枯葉被一股尖厲的寒風吹進轎裏來，她撿起來放在手中反覆把玩，猛地想起一首《妾薄命》的長短句兒來，口內輕聲唸道：

　　秋葉落，紅顏槁枯墮塵風。恰信茵席，妾身命難容！何堪雨中泥塗，溝渠轉飄零？娥眉雙蹙，青碧何存：卻是雨無情，風也無情！

　　她是滿洲姑娘，即使是婚姻大事，也簡捷爽朗得令漢人男子漢望塵莫及。幾年來，她跟著康熙在伍次友那裏讀了不少書，增長了不少學問，也不知從何時起，自己的氣質，竟發生了變化。忽然覺得自己實在憨得很……有點不像個女孩兒。現在如果再有聘師那件事，無論如何她也不會拋頭露面地去和一個陌生男子「對學問」。想到此，她偷偷一笑，又像怕人偷看似地繃緊了嘴唇。──馬車穩穩剎住，已經到了魏東亭家的門口。

　　魏東亭不在家，門上的新管家──強驢子──因不認識趕車的小太監，硬是要拒客於門外，兩個人紅了臉，幾乎要吵起來。蘇麻喇姑在裏頭聽得不耐煩，「唰」的一聲揮去簾子，從車上探出身子道：「大管家，是我！不認識了麼？」

　　強驢子楞了一下，打個哈哈道：「他早說是婉娘來了，省多少口舌。偏是說蘇什麼姑的纏個不清！」蘇麻喇姑一邊下車，一邊笑道：「這也怨不了他，是我沒交待清楚嘛！」說著，便隨強驢子進來。

　　裏頭何桂柱早迎出來，一邊忙著讓座兒倒茶，一邊道：「您來的不巧。今兒魏爺和幾個夥計早點後就出去了。一是要送明珠到一個什麼專治骨傷的郎中那兒瞧病，二是要去會一個什麼吳大人。」說著自己也笑了，「小人是個糟糠腦袋，再也記不得這許多事。」

　　「伍先生呢？」蘇麻喇姑端起茶來啜了一口，淡淡地問。

　　「伍先生身子不適，在後頭躺著呢！」

　　「這兒我沒來過，你帶我去瞧瞧。」蘇麻喇姑說著便站起身來。

３３　玉壺冰心不言情．前崖後淵五內崩

　　何桂柱帶著蘇麻喇姑來到後堂，偌大三間屋子，連一張床也沒有，只有一張條几，兩旁排放著幾張木椅，壁上掛著一幅虎嘯龍泉的中堂畫兒。蘇麻喇姑正待發問，何桂柱已掀起中堂畫，撳了一個什麼機關，西廂半邊北壁已軋軋地滑動出一個門來。──原來這是一堵木製的假粉白壁，裏頭是一條通道。何桂柱先進去，蘇麻喇姑緊跟著跨了進來。

　　裏邊道路更是繁複，七拐八彎，到處是路。據何桂柱說除了一條可通外，其餘的條條不通。蘇麻喇姑愈覺驚奇，一邊跟著走一邊問道：「原先說小魏子家宅院很淺，怎麼不是呢？」

　　「這是頭十天才有的，」何桂柱道，「魏爺把後頭這半條街都買下了，聽說這路還是伍二爺照原先的弄巷改的什麼『八卦迷魂陣』呢。──這就是二爺的住處了！」何桂柱說著，已到一座小院前，手拍門上的銜環，輕聲喚道：「二爺，請開門，我是柱兒！」

　　門「呀」的一聲開了。伍次友身上散穿一件古銅截衫，外頭只套了一件黑緞盤蝴蝶套扣兒的皮背心，也沒戴帽子便出來開了門。

　　見是蘇麻喇姑，伍次友眉棱一顫，眼中興奮的火花閃爍了一下，隨即爽朗地笑道：「哈！是婉娘啊！快請進來！」對站在檐下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僮僕喚道：「墨香，來客人了，煽爐燒茶！」小僮答應一聲，到旁邊廂房裏去了。這裏何桂柱笑道：「二位且寬坐，柱兒前頭照料去了。」

　　「魏爺回來，告訴我一聲兒！」蘇麻喇姑又對何桂柱叮囑一句，這才轉臉對伍次友道：「聽說先生有了『清恙』，吃什麼藥？可找郎中瞧過？」

　　「我這點小病，用不著找醫生。」伍次友苦笑了一下，「我自己醫道雖不高明，勉強也還能自理。」

　　說到這裏，蘇麻喇姑欲言又止，心裏覺得還有許多話要問，卻只是說不出來。伍次友也覺察出來，更感侷促不安。二人相對默坐，一時尋不出新的話題。但也卻覺得就是這樣便好，捨不得破壞這種氣氛。

　　半晌，蘇麻喇姑忽然想起，笑道：「龍兒這一向著實惦記著先生呢。天冷了，讓我送件衣服來。再過幾時，先生災星過了，他還要請你回去教書呢！」說著就解開一個軟羅紗包裹兒。抖開看時，是件玉色狐裘，鑲著紫貂的風毛邊兒，伍次友踱過來看時，輕、柔、滑、密，確是十分名貴，遂笑道：「我一個舉子，布衣書生，穿上這件東西，不讓人當賊拿了，也要被賊偷了！」蘇麻喇姑忍俊不禁，也格格淺笑。恰好此時小僮端了茶進來，伍次友親自給婉娘奉上一杯，又坐下敘話。

　　「婉娘，」伍次友忽然道：「現在這裏只有你我二人，這『龍兒』究竟是何等身分人，你能不能直告於我？」

　　「這有什麼不能直告的？」蘇麻喇姑心下驀地一驚，忙呷一口茶掩飾過去，笑嘻嘻地道：「索老太君的老生子兒嘛，五十多歲上得這麼個兒，嬌養得噙在口裏怕化了，托在掌上怕破了。怎麼，才三天沒有來上學，當先生的就著急了？」

　　「不，」伍次友沉思著道：「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像我這樣的遭際，實在奇怪得很。我一介書生，蹇滯京師，索大人何以如此禮謙下士？既恭迎到府，可到府之後卻又何以見面那樣疏少？就算我寫文章得罪了鰲拜，又何至於興師動眾，不惜與索大人破臉，抄拿於我？幾次三番來害我，為什麼不送我出京，又何以有這麼多的人拼死相保？」

　　話未說完，蘇麻喇姑已咳嗽著笑倒了：「你呀，真真是個傻……你這都是胡想！要想公道，打個顛倒！──你自替旁人想想，哪一樣不是該當的？索大人不該禮賢下士？鰲拜不該來拿你？眾人不該救你？那我也不該……來瞧你了！」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伍次友每逢聽到蘇麻喇姑又刻薄、又尖利的話語時，總有些拙於應對，「我是想，是不是哪家王爺的世子託到索大人家讀書，這似乎倒合著龍兒的身分了。」

　　蘇麻喇姑待欲分辯時，忽聽得院外拍門，是何桂柱的聲氣：「婉姑娘，魏爺他們回來了，在前頭等著呢！」伍次友忙道：「請他們也過來一塊說話兒！」卻不聽柱兒答話，料是已去，蘇麻喇姑忙道：「不必了，天色不早，到前頭打個花呼哨兒，我也該去了。」說著懶懶地起身，福了一福，低聲道：「先生珍重。」伍次友不覺黯然，勉強笑道：「問著龍兒好……再會罷！」

　　柱兒說的「前面」，其實還是「後面」，隔著伍次友不遠的一個小院落裏，魏東亭、穆子煦、郝老四三個正等著蘇麻喇姑。他們剛從九門提督吳六一那裏回來。

　　這裏都是知底細的人，用不著拐彎兒，三言兩語便把話說清楚了。

　　魏東亭從鰲府的內線得到彈劾馮明君的消息，比康熙知道的還要早。今早用過早點，魏東亭便帶了穆子煦、郝老四同去會吳六一。自釋放查伊璜後兩人交了朋友，一向投機，有些話已經可以談得相當透澈，只不過總隔著一張紙兒未捅破。魏東亭幾次煞費苦心用話題引他，盼鐵丐能先行揭破，要價就會低些。但鐵丐自有他自己的章程，每逢到此處便毫無「鐵」氣，成了一團霧，不是一笑而止，便是顧左右而言他──魏東亭便知對他不可以草莽英雄相待，心裏卻也笑罵此人狡猾。

　　兩人閒談了一陣，魏東亭籌劃再三，決定還是要正面突破，似笑不笑地用碗蓋撥弄著浮在上面的茶葉道：

　　「鐵丐兄，你到底有了出頭之日。──這兩位弟兄你也都認識，我不妨直說。──你要榮遷巡防衙門堂官了！」

　　「別開玩笑了，我半世豪強半世王臣，肯輕受人之欺？」鐵丐往椅上一靠，縱聲大笑，「虎臣竟以為這是升遷！」

　　魏東亭道：「閣下由從三品遷為正三品，怎說不是升遷呢？」

　　「是啊！」鐵丐忽然轉了口風，「到巡防衙門坐坐也不壞。再說，那也是聖上愛我，我豈肯不受抬舉！」

　　鐵丐故裝糊塗，忽而說東，忽而講西，魏東亭與他打交道，最頭痛的就是這一點。現又聽他如此說，忖了忖笑道：

　　「可惜這並非皇上恩典。你這蓋世英豪，卻看不出其中奧秘，也真可惜！」

　　「怎樣？」鐵丐向前一探身子問道，額角上青筋不住抽動。

　　「不怎樣，中堂與你修好，以國士待你，你當然要以國士報之！」魏東亭見他氣呼呼的，勁氣倒收斂了一些，也鬆弛地躺到椅背上，欣賞著手中的汝窯蓋碗。

　　「虎臣，」鐵丐忽然口氣變軟，「你真是個好角色。難怪查先生誇你。我也不想再兜圈子，『寧為雞首，不為牛後』，我去做那個什麼鳥堂官幹麼？」

　　魏東亭啞然而笑：「鐵丐兄，不調動你的職位，未必就是降你，升遷你也未必就是愛你，你聰明一世，可要想清楚了！」

　　「這個我懂！」吳六一將手一揮道，「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麼！我且當我的九門提督吧！」

　　這是一個滿意的答覆。蘇麻喇姑聽了，略一思量說道：「事情有幾分了，只你手中沒有碼子，開不出價去。──這好辦，立下這份功勞，換個一品頂戴也是該當的。回頭請皇上下一道密詔，到時候你們送去就是。這會子他還不妨韜晦一點，先拖著不交印。瞧這陣勢，發動也就快了！」

　　※※※

　　倘若蘇麻喇姑不是先去會魏東亭，而先來嘉興樓見翠姑，也許是另一種結果。但現在遲了。她下了轎車，便覺有異，門口圍了一群人，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議著什麼，嘉興樓女掌櫃的──樓下酒店的老板在嚶嚶哭泣，嘴裏念叨些什麼卻聽不清楚。

　　蘇麻喇姑已聽出是死了人，頓時頭「嗡」的一聲，顧不得人多，逕自排開眾人擠進店內，三步併兩步登樓去尋翠姑。這裏趕車的小太監便連說帶嚇趕開眾人：「爺們，和碩親王格格來瞧翠姑娘了，我們王爺待一會兒也要來，你們沒事散了罷！」北京人本來就愛看個熱鬧，一聽說王爺家來人了，又怕和王爺真的有什麼淵源，挨皮鞭倒在其次，弄到獄神廟去蹲一夜就不上算了。聽了一陣子，又不見有新聞兒，也就各自無趣走開。

　　蘇麻喇姑上得樓來，見幾個婦女正在東房裏紮紙馬、糊紙轎，擺設祭奠等物品，見她進來，一個中年婦女走了過來，福了一福，低聲問道：「是來瞧翠姑的麼？」蘇麻喇姑僵直地點點頭。那婦人道：「她……已經成仙了，我們都是她贖出身子的人，幫著料理料理……」便將手一讓。

　　蘇麻喇姑推開門一看，立時驚呆了，雙腳好像釘在地上，動也動不得──房內素幔白幛，香煙繚繞，中間桌上供一牌位，上寫著：

　　河澗烈婦吳氏秋月之靈位

　　旁邊兩幅素練，上邊斑斑點點皆是血痕，上聯書：

　　既不忠矣，安可不孝？夢回雲台奉慈嚴。

　　──下聯書：

　　已難節焉，孰堪難烈？魂歸地府望長安！

　　旁邊一行小字，書：

　　　　翠姑泣血自輓

　　更可驚的，那翠姑身穿盛妝，黛眉、胭脂臉，雙眼微閉，面帶微笑，尚端坐在牌位後的椅上！蘇麻喇姑戰戰兢兢地近前瞧時，顏色不減生時，只是已六脈無，息氣斷，正是「身如五鼓銜山月，命似三更油燈盡」！

　　好一陣，蘇麻喇姑如同身在惡夢之中。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面前這個吞了水銀、香魂縹緲的宮裝女屍，就是半月前攔車救駕，言語剛硬的少婦，活脫脫的人，為什麼要死呢？

　　待在這靜寂的樓上，面對這奇特的祭奠，蘇麻喇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凜冽的恐怖感，想移步退出，又有一種奇怪的力量吸引著她不願離開。

　　「大姐，」那中年婦人見她一臉肅穆敬畏之情，蹲身施禮問道：「請問你是翠姑的什麼人？」

　　蘇麻喇姑靈機一動，道：「明珠是我哥哥，他病得不能來，叫我來瞧瞧，不想就出了這種事……」那婦人道：「大姐既然來了，就託大姐把這封書信轉給明老爺。」說完，抖索著雙手，從懷中取出一封書帖道：「翠姑娘臨終前，叫我把這個交給明老爺……」蘇麻喇姑接過看時，是一封街市上常見的通用書簡，只中間一行行書，端正寫著：明珠親啟，下款為：翠姑椎心書。顫聲問道：「這事太出意外，怎麼好好兒就……」

　　那婦人從腰間抽出一方素帕拭淚道：「我也不甚明白，樓底下老婆子說，昨晚胡老爺一身道士打扮，兩人吵了半夜，胡老爺賭氣去了。翠姑哭了半夜，今早發請柬約我們幾個原來賣唱的姊妹來，誰知就服了水銀，已坐在椅子上墜得不能動了。……只把這封信遞給我，笑著說：『給明珠……』就再不能說一句話……」說到此處，那婦人已是泣不成聲。

　　蘇麻喇姑滿心淒楚離開嘉興樓回到大內，時候已是申牌。在血紅的夕陽下，她恍恍惚惚自隆宗門進宮直入養心殿。值侍的宮女見她回來，忙迎上來道：「萬歲爺去慈寧宮請安去了，給姐姐留著幾個拳菜小包，說是姐姐不吃油葷，特地讓姐姐換口味呢！」蘇麻喇姑一怔之下，才悟到已回了紫禁城。遂勉強笑道：「且擱在那兒吧，一會兒我再吃。」便掀簾回自己屋去，身上像散了架一樣倒在榻上。

　　她小心翼翼取出書簡，未見封口，顯然並不怕人看，便翻身向內，在幽暗的燭光下，抽出裏邊素箋兒，只見上面寫道：

　　明珠兄台鑒：鵑聲雨夢，從此與兄為隔世游矣！歸途渺冥，事在不可知間。惟萍草秋花，斷魂楊柳，樓頭殘月，可長寄倩影於足下。奴非輕於生而重於死者，蓋進退維艱，已無餘隙游移。心力交瘁，血淚何堪空流！既不能矢守父志又不能與兄共仇敵愾，長夜嘯嘆，徘徊無計，決以自殘而報先君後主，茫茫蒼冥或可見憐於奴，期來世再報兄恩！附寄陋詩四首，皆奴生平心事，月下獨步而得。將死之人，其聲也哀，非無故呻吟，以報君眷念之情耳。

　　　　妹翠姑泣血於嘉興樓

　　信後附了一張薛濤箋，在薄薄的紙上，以一色鍾王蠅頭小楷寫著四首絕句，其情哀怨動人。

　　蘇麻喇姑看完詩，正在低聲啜泣，忽聽背後靴聲橐橐，便連忙拭淚起身，可康熙已笑著走近道：「今兒累著了吧！乏了也該出去散散心，一味躺著反倒會窩出病來──你手裏拿的什麼，該不是伍先生寫的罷？」

　　蘇麻喇姑這才想到，翠姑的絕命書還在手裏拿著，忙笑著掩飾道：「也沒有什麼，是人家寫的一個玩意兒，我碰巧見了拿來瞧瞧。」

　　「既然不是伍先生給你的，」康熙伸過手來道：「何妨讓朕也來瞧瞧。」蘇麻喇姑無奈，只得雙手將書信捧上，口內低聲道：「萬歲爺，翠姑歿了！」

　　康熙臉色立時大變，急忙奪過信來，匆匆地看著，面色愈發蒼白，抖索著雙手將遺書還給蘇麻喇姑，問道：「她……她現在怎樣？」

　　蘇麻喇姑啜泣著將方才見到的一幕幕場景向康熙細述一遍。康熙默默聽著，點頭嗟歎道：「可惜，可惜──你知道麼？『先君』即前明，『後主』即朕，二者之間無法抉擇，再加上戀情的困擾，弄得神魂不安，五內俱崩，只好走這條路了。」

　　「那也不該走這絕路！」蘇麻喇姑拭乾了眼淚道：「出家也成嘛！萬歲爺指一座廟給她修持，不好麼？」

　　康熙苦笑道：「虧你是個佛門弟子！只有四大皆空，失志灰心才做得空明了淨的和尚。她現今是萬緒紛亂無法解脫啊！──只怕那胡宮山倒會走你說的這條道兒了，這人朕不能用，也是很可惜的事。」說到這裏，他頓住了，良久才又道：「朕也略知胡宮山的底細，他和翠姑不一樣，追念的是前明，依託的卻是雲南，在朕面前又下不了手。──這兩個人均有功於朕，原想加恩來著，現在……唉！」

　　見康熙神色淒惶，十分傷感，蘇麻喇姑只好打起精神來安慰他：「這也只怪她沒福，消受不得萬歲爺的恩典。──咱們且不說這個，還是說自己的事吧。伍先生那裏，萬歲爺再不去，就怕要露餡兒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康熙道：「你今兒見著他了麼？」

　　「他已經起了疑心，想著萬歲爺是哪家王的世子呢！」蘇麻喇姑想著伍次友的憨相，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忙正色道：「小魏子他們說了，吳六一那頭得請萬歲的恩典，寫一道密諭給他。」

　　康熙這才想到自己站乏了，就勢往椅上一坐，道：「那好！那姓吳的職位是委屈他了一點。朕原想把廣東總督的缺給他。──現在朝廷有事，叫吳六一稍安毋躁。──這話先不講明，心裏有數罷了。去侍候筆墨吧！」

　　蘇麻喇姑返身至養心殿，──那裏現成的詔本，從封裝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攜了筆墨朱砂過來，兩手按展了。康熙一挽袖子，提筆濡墨疾書：

　　吳六一所領北京九門提督一職之變更，無朕親筆手諭概不奉詔。

　　想想，又加上一句：

　　責汝吳六一五城巡防司一併節制，堂官三品以下弁佐任缺，暫聽該員陟黜，詔令後奉。欽此！

　　寫完，從懷中取出一方玉璽，這是他最近啟用的一方隨身之寶，專作密詔使用的。上面篆刻「體元主人」四個字──用了朱砂泥，重重鈐上，端的十分鮮亮。蘇麻喇姑忙伸出雙手欲接。

　　「慢！」康熙語氣忽然變得十分濁重。蘇麻喇姑瞧著他長大，從不曾聽到他有這種口氣，「這道詔旨到他手裏，大內之外就全是吳六一的了！朕的身家性命，太皇太后還有你的命運全繫於此人，不可不慎！」

　　蘇麻喇姑先是一怔，恍然之間已經大悟，不能不驚佩康熙用心之工，遂低聲道：「萬歲爺所慮的極是！只是……如何辦呢？」

　　「這樣，」康熙沉吟片刻，壓低嗓子道：「婉娘，這道詔旨就這樣給他。朕再給小魏子一道親詔，叫他視吳六一動勢便中行事，以防變中之變。小魏子素秉忠孝，決不會有二心，況且孫阿姆……」他忽然頓住，不再往下說了。

　　不再往下說，蘇麻喇姑也已完全明白，孫阿姆是在康熙掌握之中。這確是萬無一失的了，但蘇麻喇姑萬萬不料這個曾咭咭嘎嘎繞著自己捉迷藏的皇帝，這個情理通達、爽朗可親的少年天子，猜疑之心竟如此之重，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勉強笑道：「小魏子只是個三等職，品秩怕壓不住……」

　　「這有何難！」康熙冷冷地道：「朕明日即頒旨，晉他為一等侍衛！」

３４　伍次友縱談天下事．何志銘密獻斬將策

　　銅壺漏盡，鐵馬搖曳，伍次友一夜不曾入睡。想起幾年來自己所經歷的稀奇而驚險的遭際，伍次友一會兒緊張，一會兒興奮，一會兒悲愴，總難以入眠。龍兒這個怪學生，那種與其年齡不相符合的性子，使他很起猜疑。蘇麻喇姑那閃爍不定的影子，總在眼前晃來晃去……他也曾很費一番「克己」功夫，但是仍覺不能「上修身下復禮」。不知從什麼時候他總算模模糊糊睡著了，直到日上三竿時，才被門外柱兒的叩環聲驚醒。柱兒在門外叫道：「二爺醒了吧？索大人和龍少爺來瞧您吶！」

　　伍次友急忙起身開門。「龍兒」一步跨進院來，笑嘻嘻作了一個長揖道：「先生安！龍兒久不見先生，著實惦記著呢！」便欲拜了下去，伍次友急忙攔住，扳著雙肩端詳著，笑道：「這多日不曾見面，你倒出挑得越發精神了！」回頭看時，索額圖、魏東亭也已進院，微笑著站在一旁；還有個長隨打扮的人手裏提著一個禮盒子，跟在魏東亭後頭；婉娘則握著手帕在一旁垂手侍立。大家都見過了禮，才走進屋裏。

　　「聽婉娘說，先生這幾日清恙在身，不知可好些了？」索額圖滿面堆笑，一邊吩咐人打開禮盒，取出禮品放在桌上，一邊繼續說道，「家母聽說後把我好訓了一場，說是請了個這麼好的先生，除了驚嚇竟沒給人家半點好處，還不趕快瞧瞧去。──說起來也很怪，這些天來我們家盡出事兒，竟沒有顧著來看望先生，實在有愧得很哪！」

　　伍次友微笑著說道：「索大人國事家事煩忙，還不斷地派人送東西來，大人如此費心，倒叫學生感愧得很！」說著便起身來到桌邊，瞧那些禮物：一柄鏤花嵌珠的玉如意，一枝用紅綾桑皮紙裹著的老山參，幾瓶陳釀老窖酒和一方青石硯。伍次友拿起那方青石硯仔細端詳：上面斑斑點點夾著一縷縷紅絲，宛然一幅朱筆山水畫兒。最奇的是，硯旁竟天然生成一隻白色玉箸，酷肖顏真卿體「山高月小」四個字。玉箸直透硯背，字跡雖漫漶不清，但若仔細辨認，宛然在目。伍次友仔細看了一陣，忽然失聲笑道：「這石工頗不解事，糟蹋了材料！」

　　這是康熙從雲南新近貢來的石頭中精選出來的，特命玉工剖製成硯，自己沒捨得用，拿了來敬獻先生。不料伍次友說出這樣的話來，便失聲驚問道：「怎麼？」

　　「此物叫雞血青玉，極為名貴難得，上邊天然生成的這四個字，更是絕世奇珍。索大人，不是學生孟浪，尊府是決不會有此物的。」伍次友答道。

　　「此乃聖上所賜，」索額圖一笑，「只是怎麼就糟蹋了呢？」

　　伍次友嘆道：「將此物製成硯，看去雖是十分精美，但是殊不知此石質地堅硬無比，是磨不出墨來的，只能當作一件玩物而已，豈不可惜？」見康熙將信將疑地盯著自己，伍次友淡淡一笑，倒了一些水在裏邊磨墨，果然滑不受墨，磨出的黑水油珠兒一樣亂滾，沾不到硯上，大家這才十分信服。康熙不禁連叫：「可惜」，「可惜」！

　　「確是可惜！」伍次友道，「萬物之生成，都是造化之功，非人力可為。荀子《勸學篇》說『假輿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絕江河。君子生非異也，善假於物也』，聰明人比糊塗人強的，就是能順著人情物理去做。如果用非其材，違背著人情物理行事，必然會鬧出笑話來。紫檀黃楊可以雕佛，如果拿來做轎槓用，豈不毀了。這塊玉如果落到良工巧匠之手，飾以黃金，雕以蟠龍，可置於天子明堂之上……」

　　蘇麻喇姑素來信佛，聽了這些話覺得很不吉利，便不等伍次友說完插口問道：「難道說這硯就一點好處也沒有麼？」

　　「哪裏話，」伍次友笑道，「可惜的只是它不甚實用而已。」見大家默默不語若有所思，伍次友也沉默了一會，又啞然失笑道：「我倒有幾句陋詩，不妨寫出來聊作調侃。」說著便取來筆墨，走筆疾書。只見他文不加點地寫道：

　　祖龍憤怒鞭頑石，石上血痕胭脂赤。
　　滄桑變幻經幾秋，水沖沙蝕存盈尺。
　　飛花點點粘落紅，碧野青青欲何之？
　　但見山高月小處，海客高擎珊瑚枝。
　　青玉原難充硯材，姑置案頭人笑痴。
　　何不重歸女媧爐，再煉補天青白汁？

　　寫罷笑道：「這不過講的是物理，至於人情麼，俗話說『千里鵝毛』，我再不通達，也不至於連索大人和龍兒對我的一片深情都不知道，……今日掃了龍兒的興了，我倒像個冬烘道學先生了！」

　　「道學也不見得就不好。」康熙聽了笑道，「譬如常來府裏和先生切磋學問的熊大人就是個道學先生。」伍次友道：「熊大人才學是好的，人也方直，只是過分迂闊了些。譬如吳三桂這樣冥頑不化的人，上年來京時，熊大人還和他大講『德化』，這豈不是對牛彈琴？就像鰲拜這樣的賊臣，秉的就是天地間的戾氣，皇上若像菩薩一樣每日和他說因果報應、地獄輪迴，他肯聽信嗎？」

　　「話雖這樣講，」魏東亭在旁笑道，「如果先生現在跟皇上參贊朝政，說出這些話來只怕連性命都難保呢！」伍次友笑道：「到哪山唱哪歌，若讓我參贊朝政，我就不能聽任鰲拜勢壓朝野，吳三桂擁兵自重。如果聽任這兩匹野馬胡作非為下去，一旦合槽作亂，局面就不好收拾了。現在一個在雲南養精蓄銳，虎視眈眈，一個在北京網羅黨羽，專橫暴戾，應該趁早定下拿掉他們的方略。──咳！說這些做什麼，布衣論朝政，隔靴搔癢，白白地惹人恥笑！」

　　鰲拜和吳三桂常有書信往來，康熙是早就知道的，倒沒多想他二人「合槽」的事。現在聽到伍次友的一番議論，內心也不禁焦急萬分。但又不能讓伍次友看出，只得強裝笑臉，打趣道：「先生是布衣，龍兒便是布衣的學生呢！我們閒說三國，原不必替古人耽憂，不過先生既說到這裏，我倒想問一問，他們會不會合槽呢？依先生之見，該怎樣制定對付他們的方略？」

　　伍次友看一眼索額圖，笑道：「索大人，你是朝廷重臣，你看他們會不會合槽？」

　　「暫時不會。」索額圖想到吳三桂擁有龐大的軍隊並和耿精忠、尚可喜二藩聲應氣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沉吟道，「不過時間長了就難說。姓吳的翻雲覆雨，不是個東西！」

　　「此人先叛前明，再叛李自成，腦後還會有第三塊反骨。如今，當務之急，就是不能讓他們合槽，採取一個一個拿掉的辦法。」

　　「怎樣才能叫他們合不起來呢？」魏東亭在旁忍不住問道。

　　「人死如燈滅。」伍次友淡淡一笑，「先穩住三藩，不動他們的藩位，誅了鰲拜再說。」康熙聽了，額上不禁滲出汗來，自己在兩年前曾有下詔撤藩的打算。他喟然一嘆，輕聲說道：「真險呀！」

　　「唔？」伍次友聽他這種語氣，轉過臉來驚異地打量著康熙。

　　「我是說，」康熙從沉思中驚悟過來，忙笑道，「皇上如今仍重用鰲拜，是很危險的！」伍次友笑道：「龍兒不必憂心忡忡，看來皇上至今未動三藩的藩位，便是絕頂聰明的。鰲拜的氣數也不會長久了，」伍次友咬著牙道，「我倒替他算了一命。」

　　一語既出，座中人無不驚訝得面面相覷。半晌，魏東亭方嘻嘻笑道：「鰲拜日下正是氣勢旺盛的時候，何以見得就長久不了呢？」

　　「我雖不精風角象數之術，」伍次友道，「但對《易經》卻略知一二──索大人可記得他搜府的日子？」

　　索額圖蹙眉思索了一會兒，說道，「好像是八月初九。」

　　「不錯，是八月初九。」伍次友道，「圍山沽店是十一月二十九日。連占了兩個『九』，都是數的極位。琴瑟不調本應改弦更張，他卻去狠撥亂彈，焉有不斷之理！《易經》上說『上九潛龍勿用』，說白了，就是逢十便要歸一，月滿則向晦，水滿則自溢。鰲拜做得太過分，其氣數便不得不折！」

　　「先生推算得真好。」康熙對這些並不很懂，但心裏卻十分願意聽，遂傾身問道，「先前講書時，先生為何不教我這些？」

　　「這些是末節。」伍次友興致勃勃地說道，「我於此道並不精深，偶一為之罷了。家父倒是精於此道的。四書中講的立德、立言、立功，那才是根本，有了這個根本，原本不必再懂這些個，只管順民情循天理地去做，便沒有個不大吉大利的。若是把心思只放在這上頭，猶如只顧了『利』，卻忘了『義』，憑誰再強霸精明，也是要鑽進邪道上的。」他講得有些口渴，端起杯來卻是空的，魏東亭正要忙著去張羅，可婉娘早從隨身帶的銀壺中倒出一杯水端了過來。

　　魏東亭不由得噗哧一笑，見康熙滿面正色地垂頭吃茶，便掩住了。索額圖見蘇麻喇姑紅了臉退到一旁，不禁想到，「與伍先生倒像是天生的一對兒，只可惜這一滿一漢難為了月老……」

　　※※※

　　吳六一坐在九門提督府衙門的簽押房裏，屏絕了弁從官佐，他要獨自好好想想。此刻，他拿著小魏子方才送來的「聖上密旨」反覆閱讀，雖早已背得一字不漏，但仍捨不得收起來，還在那裏一字一句地咀嚼。他佩服這個諭旨寫得好──不是文字好，而是意思精深周密。他相信這必定受了能人的指點。現在自己已再無迴旋的餘地了，到了最後抉擇的關頭，不能不小心一些。因為鰲拜那邊也常派班布爾善、濟世一干人來此打點。頂頭上司泰必圖又是鰲拜一黨。這是自己一生的關鍵一步，萬萬不能走錯！

　　「來啊！」吳六一忽然喚道，一個長隨畢恭畢敬地進來，乾淨俐落地打了個千兒，後退半步垂手聽差。「去，請何先生來！」

　　那差人去後不到一袋煙工夫，便聽何先生在門外頭笑道：「東翁昨夜的雙陸打輸了，今兒還想著找回來呀？」說著便挑簾進來。吳六一忙笑著起身讓座道：「志銘，鐵丐正要同你共下一盤大圍棋，咱們可不能輸了。」

　　「是啊，這盤棋還得你我共下才成。」何志銘狡黠地眨著雙眼說道。

　　何志銘五短身材，兩隻小眼黑豆一般嵌在臉上，一說話便滴溜溜亂轉，一臉的精悍之氣。在吳六一邀聘的清客中，他是最得用的一位。從吳六一當參將時起就跟隨著。兩個人幾次一起死裏逃生，故雖有賓主之分，實在比家人還來得親近。

　　這一「圍棋」笑語，在他們二人身上還有一段掌故。何志銘下得一手好圍棋，那吳六一卻是屎棋。他們二人聯手，曾與金陵國手王守泰師徒對弈，竟把對方殺得中盤推枰認輸。原因是何志銘在下棋前作了極無賴的布置──他讓吳六一坐在王守泰上頭，他卻在王守泰的下首。預先商定「不管對方如何嚴密攻防，吳六一只管殺劫」。面對著連「直四」都要點睛的傻棋手吳六一，把王守泰弄得瞠目結舌，忙於應對。一局下來，竟是何志銘與王守泰的徒弟相對。一百餘著之後，王守泰只好笑著認輸。

　　這會兒提到「雙殺棋」，何志銘呵呵大笑：「好，好！照上次的殺法兒，保管取勝！但不知敵手是何人？」

　　「輔政首席大臣鰲拜！」吳六一瘖啞著嗓子，身子往前一傾道，「怎麼樣，不至於不過癮吧？」

　　何志銘正笑得開懷，聞得此語戛然止住，擺了擺袍子坐下：「東翁，你與他下了快二十年的棋了，難道是今日才開始的麼？」

　　「是的。但若說今日之舉，於圍棋言，算得上中盤勝負生死劫，於象棋則是殺將！」吳六一臉上橫肉一顫一顫，眼中凶光逼射。何志銘雖與他多年相交，也覺不寒而慄。沉默了一陣子，何志銘忽然抬起頭，一雙黑豆眼閃爍有光：「明白了，怎麼個殺法兒？」

　　「聖上要我做他的殺手鐧，」吳六一道，「這是絕大的一盤棋，你可要幫我走好了。咱們不能輸給人家！」何志銘興奮地將身子一挺道：「怎麼會呢！」

　　「走好了，紅頂子是有你的。」吳六一在椅子上將身子向後一仰，舒展一下身子說道，「走不好，那咱們就一塊兒『頂子紅』了！」說完，眼睛望著棚板不言語了。何志銘一邊思索一邊說道：「前幾日都察御史彈劾巡防衙門玩忽職守，那個缺只怕要出。這像是鰲中堂開出的盤子，我料定這邊也會應對，您今日此語既出，那準是有信兒了。」

　　「姓鰲的這會兒把金山搬來我也不能從他！」他本來就與鰲拜不睦，魏東亭又當著查伊璜的面幾次暗示：救查伊璜出獄的七個折子都是被鰲拜駁回的，萬歲爺作不了主。弄得吳六一更加憎惡這位輔政大臣。

　　「說到金山是沒有的。這裏倒有一件東西請將軍過目。」何志銘說著，彎腰從靴筒裏抽出一張紙來遞上。吳六一接過一看，卻是十萬兩一張的龍頭銀票。看著吳六一懷疑的目光，何志銘忙道，「這是晚生的一個同窗，在泰必圖屬下，於昨晚奉命送來的。」

　　「用的什麼名義？」吳六一上下打量著何志銘。

　　「名義？」何志銘大笑，「為了祝賀將軍少公子百日湯餅會，他怕將軍未必肯收，就叫我瞧著辦。我想著他們發的黑心財也夠多的了，既然取不喪廉，也就笑納了。」

　　「好！有你的，拿了來使也很好！」吳六一滿意地說道，又問，「他還說些什麼？」

　　「他還說，鰲中堂要薦你做兵部侍郎！」

　　「兵部侍郎？哈哈哈哈……」吳六一仰天大笑，「十萬銀子加一個二品官，要換一龍百虎和一乞丐還有你何先生的頭……」吳六一背起手，來回踱了兩步，「何先生，我也給你瞧一件東西。──事情一發動，我立刻就能委你作兵部侍郎！」說著從懷中抽出密詔給何志銘看。

　　何志銘接過詔旨，反覆地審視了上面的朱砂玉璽「體元主人」，一字一句啃著詔書上面的幾句話，忽地擊案躍起道：「軍門，有這個在，事情就好辦了！」

　　「所以我請你來，」吳六一冷靜了下來，「議議怎麼個著手法。」

　　何志銘躊躇一下，取出火楣子點著了旱煙，半躺在椅子上，瞇縫了眼苦苦思索，二人足有半頓飯工夫沒說話。「唉！」良久，何志銘輕嘆一聲，坐直了身子，從那黑豆眼裏發出綠幽幽的微光，「雖然狠了一些，有傷陰騭，但也只有如此了。」

　　「請道其詳！」吳六一坐正了，他不抽煙，手裏兩隻碩大的鋼球唰唰地轉個不停。

　　「在軍門帳下，我料鰲拜必定另做了手腳。這十萬銀子，明知無用，不過用它來買大人輕慢之心而已。」

　　「說的透！他要做大事，如今便許個王爺也只一句話，明知道我不買賬，才來這一套。」

　　「軍門見的是！」何志銘笑道，「您就是買賬，將來他做了皇帝，也要把你列在清君側的名單裏。」說著話鋒一轉，「可慮的，倒是將軍帳下的李、黃二參將，還有張副將、劉守備，這十幾個人素來……」

　　「你不必說了，」吳六一道，「我心裏有數。我即日就把他們都打發到福建辦差，叫他們作不成耗子！」

　　「那不成！」何志銘道，「鰲拜是何等樣人？班布爾善更不可欺！如今時機未到，您先就這麼擺佈，他們能不猜疑？倒讓他們有了防備。」

　　「格奶奶！」吳六一咬牙道，「到時候全都扣起來！」

　　「不成！我們在這局棋中是殺手鐧，主角是姓魏的他們。萬一扣押不盡，或又被別的救了，鐵丐兄──你我可就真要『頂子紅』了！」

　　「那，依你呢？」

　　「殺！」何志銘豆眼一閃，「死人是作不得亂的──自今而始，帳下軍官全部到衙應差，將兩廊廂房騰出來給他們住。這是一！」他伸出兩個指頭，「二，密布幾名心腹，許以高爵、酬以重金，弓上弦、刀貼身，隨時應變。」吳六一聽得出神，不住點頭。何志銘又伸出第三個指頭道，「待事一發，頒聖上密旨，下令將這十幾個人一鼓擒斬！敲山震虎，餘下的就不敢發難了！」

　　「這……」

　　何志銘突然揚聲大笑：「軍門枉自稱了『鐵丐』！做這事豈能心軟？早年殺人如麻，如今莫非回心向善了？」

　　「那好！」吳六一咬牙道，「就這麼辦！」

３５　少主用謀入虎穴．猛將勇飲女兒茶

　　就在吳六一與何志銘在密室計議的時候，輔政大臣鰲拜府的鶴壽堂中幾個人也搜索枯腸。對面水榭中家班戲子們在台旁升了火爐，起勁地做戲，大家都無心去看。只見戲中人影兒在結了冰的池子上晃，什麼詞兒一句也聽不見。

　　鰲拜、班布爾善、訥謨、泰必圖、葛褚哈、濟世，還有穆里瑪，個個熬得眼圈通紅，但人人毫無倦意。鰲拜自年前稱病，已又是兩月有餘。此刻，正舒適地半躺在榻上，閉目靜聽眾人議論。

　　在乾清宮動手已經定下來了。穆里瑪、訥謨總掌乾清宮侍衛。康熙日常朝務，幾乎每日必去，確是再適合不過。班布爾善又提出封閉隆宗、景運二門，斷絕宮內交通的提議，引起了大家的爭論。

　　穆里瑪見大夥都不說話，沉不住氣便開口道：「承乾殿的隨值侍衛，都是咱們的人，何必多此一舉，叫老三疑心？」

　　泰必圖一反往日常態，非常沉著地道：「毓慶宮的情況不明，萬一對方預有準備，我們將怎麼辦？」

　　「毓慶宮？」葛褚哈道：「那裏只有一條道通前面景運門，老三敢進去，合乾清宮、承乾殿侍衛包圍起來，困也困死了！」

　　濟世不緊不慢地插了一句：「這種事只可速決，緩一步便成千古之恨。」

　　「濟世兄說得對，」鰲拜忽然開口道：「所以宮門一定要封，而且要用最得力的人幹這件事。」

　　「泰必圖大人就很合適，」訥謨道：「你是兵部侍郎，現掌大印，調一哨兵謹守景運門，策應乾清宮，外截勤王侍衛，況且那些禁兵與你都熟，只消假傳聖命說有人作亂，大家都會跟著你幹起來。」

　　「我！」泰必圖微微一震，瞧了班布爾善一眼，笑道：「我怎麼擔得了如此大任，九門禁軍多是吳鐵丐的人，他不肯放行，不肯相援也是枉然吶。」

　　「走到這一步了，還想退？」葛褚哈道：「你身後是萬丈深淵！」

　　「我並不是要退，」泰必圖冷冷道：「我說的是實情！」

　　「好了好了！」穆里瑪有些不耐煩，「葛褚哈來堵景運門，成麼？」「好，我來堵！」葛褚哈揚手道：「總不會連一扇大門都關不上！」

　　葛褚哈追問一句：「那吳鐵丐該由泰侍郎對付了吧！」

　　「中堂十萬銀子，已打發了這個乞丐！」班布爾善臉上泛出一絲笑容，「但姓吳的決非十萬可買，只能買下一條緩兵之計，買他個慢兵之心還是值得。──也不求他助我，只要他無備於我，大內之外的事就全可放心了。」他用眼風掃了一下在座的人，「這怕真要偏勞泰必圖侍郎了，你要率兵接管九門提督府，兵權到手，斬了鐵丐，策應宮中，那就萬無一失了。」

　　鰲拜坐直身子道：「不去掉這一隱患，辦起事來便有後顧之憂。」他輕咳一聲，接著道：「拔了這顆釘子，主權便操在我手，宮裏一時不濟也不打緊。緩急有恃，憑這份功勞便值一個郡王！」

　　「郡王」兩個字像電流一樣，擊得在座的眾人無不一震。泰必圖不好意思地笑道：「郡王是承受不了的。──到時候我以兵部堂官的身分接管了這個衙門就是！」

　　「憑你？」穆里瑪聽到「郡王」二字，也覺耳熱眼紅，將帽子一摘向几上一摜道：「那鐵丐眼裏有誰，睬你不睬你都難說呢！」泰必圖卻冷冷一笑頂了回來，「穆兄以為我的劍砍不斷人頭麼？」

　　「世兄！」班布爾善見穆里瑪有爭功之心，怕他們鬧起糾紛，忙岔開話，「自然不能叫泰大人空手而去，他當然是以欽差的身分哪！」說著，用手輕捋短鬚格格地笑起來。

　　大事議定，眾人都覺鬆了一口氣，猛聽得對岸雲板高響，洞簫聲起，一縷清音直送過來：

　　天津渡口踟躕……何處覓得玉槎……瓊漿酹輕歌……誘得碧霞落……。

　　班布爾善側耳細聽，笑道：「這闋《水調歌頭》，我已第三次聽了，每次都有新的領略……」

　　方欲往下說時，門上一個戈什哈跑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地報道：「稟……稟中堂，聖駕已經到府！」霎時空氣變得像凝結了一樣，滿室人驚得臉色焦黃，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帶了多少人？」班布爾善急問道。

　　「總共五個，不許奴才通報，說是要看看中堂的園子，一邊走一邊說笑。這會兒怕快到西花廳了，奴才怕主子沒準備，斗膽先來告訴一聲兒。」

　　鰲拜已完全鎮靜下來，笑道：「好快的腿！你們且都迴避一下，我去接駕！」

　　「歪虎呢？」班布爾善又問道。

　　「他……他昨兒夜裏出去，還沒……沒回來！」那戈什哈忽然有點狼狽，結結巴巴地說道。

　　鰲拜和班布爾善交換了一下眼色，和顏悅色地道：「你去侍候著吧！」那戈什哈方退出，班布爾善一改從容不迫的氣度，失急慌忙地對大家說，「咱們從這邊去，各從東角門裏回府！」又對鰲拜耳語幾句，抱起那個毒匣子便隨眾人去了。

　　※※※

　　康熙這次造訪鰲府，是經過周密考慮的。他覺得在大動手之前，必須探視一下這位稱病不朝的大臣，製造一種君臣和睦的氣氛。一是可以穩定一下外臣忐忑不安的心情，顯示朝廷的政局穩定，二是可以示恩於中外，更顯鰲拜謀逆之罪，同時也免了後世口舌，說他這個天子「不教而誅」。便是吳六一那邊，也須叫他知道當今皇帝並不柔弱。為安全起見，事前又密令魏東亭幾個打探實在，京內禁軍兵勇確無異常動靜。這才簡從輕車，由內務府記檔後，直趨鰲拜府邸，隨身只帶了張萬強和魏東亭、穆子煦、郝老四、強驢子幾個人。魏東亭是老大不放心，幾乎把索尼府裏的親兵全數帶來，化裝成老百姓，散在鰲府周圍。事前，他又讓人將鰲府的歪虎等家將設計灌醉，這才放心前往。

　　此刻，康熙興致極好，他頭上戴一頂黑色狐毛冠，身穿藍緞面天馬皮袍，外罩石青江綢面青頦褂，一色的明黃盤龍套扣，顯得精神抖擻，器宇軒昂。一干人在園中走走停停，康熙不住地指手劃腳，說這邊假山砌得好，那邊亭子造得沒章法，魏東亭幾個人心裏卻捏著一把汗，只得口裏應著。

　　行至鶴壽堂對面水榭旁，台上的戲演得很熱鬧，《濟公破陣》中魔怪正在翩舞。抬眼看對岸時，幾個侍候的丫環遠遠侍立在堂外東廊下，只鰲拜一人，穿著駝色綿袍，外套青緞馬褂，足蹬皂靴，翹著二郎腿半依竹椅看得入神，竟似沒有看見康熙一行。魏東亭欲招呼時，康熙一扯袖子止住了他，繞過池子逕向鰲拜走去。

　　「相公安樂！」康熙忽然在背後說道。

　　鰲拜猛地一驚，回頭見是康熙，一翻身起來，伏地叩頭道：「老臣不知聖駕光臨，未及迎候，望乞恕罪！」

　　「卿何罪之有！」康熙笑著扶他起來：「身子好些嗎？」

　　鰲拜揮手止住了戲台上的演奏，笑回道：「用了皇上賜的藥，已是大見功效。」一邊伸手將康熙向鶴壽堂裏讓。

　　魏東亭見狀，搶前幾步先進入堂內，細細打量裏頭的陳設。堂內的陳設也不甚豪華，靠牆一溜兒俱是楠木書架，大廳當中只擺一張檀木長几，周圍放著幾張椅子，只門後不顯眼處放有一人來高的鍍金自鳴鐘，算是室內最氣派的奢侈品。迎門放著一張大木榻，鋪著大紅猩猩氊，兩頭壓著兩個泥金紅繡氊枕，可依可靠、可坐可躺，無論何種姿勢，都可看到對面水榭的全景。魏東亭暗道：「這老兒真會享福！」眼風掃處，卻見西邊枕下有些異樣，疾步上前用手一摸，覺得有個硬硬的物件，抽出一看，卻是一把冷颼颼、亮閃閃、寒氣逼人的潑風長刀！

　　恰好鰲拜、康熙二人聯袂而入，見魏東亭手握長刀站在榻前，不禁驚呆了。穆子煦三個人倒吸一口涼氣，一齊將手伸向腰刀，目視鰲拜！

　　「中堂！」魏東亭手擎寶刀，望著令人膽寒的鋒芒問道：「這……這是何意？」

　　鰲拜並不驚慌，只苦笑道：「若是皇上預先知會，要駕幸奴才府邸，僅此一條，也就盡夠治滅門之罪的了。」

　　康熙一楞，隨即哈哈大笑：「小魏子，你是個漢蠻子，哪裏知道我們的規矩！我們滿洲人刀不離身，身不離刀。──入關以來很少有人能像鰲中堂這樣遵從祖制，朕正欲下詔切責呢──還不快收起！」

　　魏東亭將信將疑，取出刀鞘合上，掛在靠近自己的書架鐐吊上，這才驚魂初定，笑道：「我還想著中堂大人不想叫爺和我們兄弟回去了呢！」

　　「有你這個趙子龍，就別怕我的黃鶴樓。」鰲拜解嘲地笑笑，又道：「自患頭風病以來，如有鬼神，驚悸不安，夜中苦不能眠。還是我的一個筆帖式教我這麼個鎮魔的方子，置刀於枕下以壓邪。說也奇怪，倒是挺靈驗的。」魏東亭也笑道：「怕是中堂一生殺人太多之故。」眾人聽了一笑而罷。

　　康熙順勢便坐了榻的西頭。憑鰲拜如何桀驁不馴，此時他尚要裝出彬彬有禮，便自在下頭一張椅上坐定，叫道：「素秋！」

　　史鑒梅答應一聲，姍姍而入，給鰲拜道了萬福，驚異地抬頭看了一眼上頭坐的康熙，也蹲身施了一禮，垂手侍立待命。鰲拜吩咐：「看茶來！」鑒梅忙躬身道：「是！」抬腳便走。

　　「不用了！」坐在上首榻上的康熙開了口：「我和你主子議一件事便去。況他在病中，我也在用藥，不宜吃茶。」

　　鑒梅看了看鰲拜，並無收回成命之意，笑著蹲了身子打個萬福，仍去了。康熙望著她的背影笑道：「連朕的話都不聽，好厲害！」

　　鰲拜笑道：「臣以軍法治家，她豈敢違命？再說她也不知您就是皇上啊！」

　　康熙默謀一陣，說道：「朕來你府上，一來是瞧瞧貴恙，二是與你議一下，西海灣子失火燒了御亭的事，巡防衙門的馮明君是有錯的，朕以為降旨申飭一下也就夠了，何必一定要降調呢？」

　　「西海子乃御苑重地，宮禁森嚴，竟然出了這等事，不但馮明君，就是老臣也難辭其咎，豈可擅自寬宥？」

　　「懲戒是可以的，」康熙堅持道，「罪不當重罰，重罰了，不能服其心。為此叫他出缺是過分了些，朕以為罰俸半年也就足了。」

　　「八十兩銀子，」鰲拜笑道：「那叫什麼懲戒！我朝奠基未久，無論獎懲，俱要從嚴，方能教他人於後世。對馮明君臣不讓他出缺，調他做個九門提督也就足了。」

　　「哦……」康熙問道：「現任九門提督是……」他好似一時想不起來。

　　「吳六一！」鰲拜心裏暗笑，將身子稍稍前傾，答道：「太宗時就是有名的虎將，只可惜有人告他在南陽時，曾與前明唐王有什麼瓜葛，所以委屈至今。」

　　「這等捕風捉影之言，也竟有人相信！」康熙心裏不由嘆息一聲。

　　「所以臣以為這個職位實在委屈了他，擬將吳六一調到兵部暫任侍郎。他出的缺由馮明君補上。」

　　這番話的確是無懈可擊。康熙手裏捻著朝珠沉吟不語，遠遠見鑒梅端了茶來，便起身道：「這又不是什麼急事，你先叫他們草一份詔書，朕再參酌罷。你今個也勞乏了，過幾日再議。」說著便欲起身，「今兒還要隨太皇太后去鍾粹宮拜佛呢！」

　　鰲拜忙起身道：「還早呢！拈香要到戌時，皇上輕易不來，今日一到，滿門榮耀，哪能連茶都不用一口？」見鑒梅已經進來，便道：「素秋，這便是當今萬歲爺，還不趕快奉茶！」

　　鑒梅見說，急忙跪下，雙手將托盤舉到頭頂上，右膝行近前說道：「奴才方才不知是萬歲爺駕到，這裏再請金安！請用茶！」

　　「罷了，」康熙道，一邊伸手從上面端起茶來，「不過朕這幾日正在用藥，忌茶。美意難卻，朕觀賞一番也罷了。」

　　「不妨事，」鰲拜道：「聖上雖極尊極貴，只怕也未曾嚐過這個茶。」他似乎不在意地端起其中一杯，呷了一口道：「此茶名曰『女兒茶』……」康熙方聽一句，失聲笑道：「女兒茶有什麼稀罕的，明兒叫張萬強送一擔來賞你！」

　　「──又名『閨貞茶』。」鰲拜又補上一句，「是從杭州君山上採來的。春茶吐尖時，由閨中未聘之女，清晨冒露踏霜，選取上等尖旗數片，採得之後噙於口中。只有佳婿嬌客初登岳家之門才能嚐嚐。餘者連見也難得一見。臣先時督師江南，出重金數千兩，僅得二斤有餘，大內到何處尋得一擔來賜臣！」

　　鰲拜講得煞有介事，鶴壽堂中眾人聽了無不咋舌。

　　「真是聞所未聞！」康熙笑道，端起杯來仔細端詳，疑惑道：「也不見得如你說的那樣！」

　　鰲拜哈哈大笑：「虧你做了皇上，竟不會吃茶！──此茶與常茶不同：一遍沖下味淡明潔，二遍清香色郁；三遍沖下旗開葉展、紅雲漫杯。再飲第四遍也就無趣了。」一邊興致勃勃地說著，一邊品嚐手中的茶。連穆子煦一干粗人也聽得目瞪口呆。

　　康熙尚在猶疑，這杯茶吃還是不吃？卻見魏東亭笑吟吟地上來請安道：「閨茶無丈夫，奴才無妻室，求主子將這茶賞賜奴才飲了吧！」康熙笑道：「也罷，」魏東亭單膝跪地，雙手接杯，仰起脖子一飲而盡，笑道：「也不用二遍三遍地沖了！」

　　「好！」鰲拜不無感慨地道：「魏大人可謂快人快性！倒不怕吃了女兒茶，五更見羅剎！」魏東亭笑道：「中堂大人尚且不怕，我魏某有何懼哉！」

　　康熙抬頭看了看天色，道：「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省得太皇太后惦記著。」

　　「也好！」鰲拜正色道，「聖上今日駕幸奴才府，真是蓬蓽生輝，奴才的沉痾竟也痊癒了。這都是皇上恩澤所致，再過數日，奴才當入朝視事，再謝聖上的隆恩！」

　　康熙也欠身說道：「先帝所遺四位輔政大臣，眼下只有你一人得用，且安心養病，善自珍重。」說完，康熙便帶著五個人揚長而去。

３６　吳六一湯餅會殺將．泰必圖東廂房受縛

　　連著幾場冬雪過後，接著又是連綿的春雨。屈指算來，康熙登極已是第八個年頭了。萬木蕭疏的北京城隨著節令更替，又悄悄地復甦了。

　　伍次友睡了一冬的熱炕，乍換了板床，覺得冰涼，不由想起一句俗話：「南方人比北方人會吃，北方人比南方人會住，真是一點不假。」他本想再睡幾天熱炕，卻見何桂柱帶了幾個人來，七手八腳地要拆炕，反咽了回去沒有再提，便道：「你們別拆，我看這涼炕也好。」便把一張矮几放在炕上，焚了兩根香，盤膝坐著，拿了一本書看，隨手在上邊圈點批注。忽聽有人輕聲喚道：「大哥用功呢！」伍次友抬頭看時，明珠已經進來。看上去，這一冬，他調養得很好。身體雖仍孱弱，但精神已經復原。便拍著炕沿笑道：「你和柱兒一塊兒來的吧，請坐！」

　　「『紅袖添香夜讀書』，大哥此刻只缺婉娘在這兒侍候了。」明珠笑道，袍子一撩，便坐在伍次友的側面。瞇虛著眼瞧時，見伍次友手裏拿著一本《太公陰符》，笑道：「大哥看書越發雜了，難道不準備再進場會試，要帶兵打仗不成？」

　　伍次友笑著搖頭道：「我這個人信孔孟，也信莊子。心熱時便信孔孟，心涼時便信莊子。三十四歲三進考場，終不能得意，反遭人害，功名二字越發淡了。如今只想教好這個學生──龍兒要學什麼，我便教什麼。」

　　「這龍兒也怪，」明珠笑道：「學這麼雜做什麼用？」

　　「我也不太明白──不做官讀這些書也使不上，朝廷難道會讓布衣公子領兵出征不成？所以只在書上揀些有益的陶冶情性的批點一下，講書時多說說罷了。」

　　「大哥的學問那是沒說的了，」明珠心裏道：「只做了帝師這幾年，竟連一些兒蛛絲馬跡也未察覺到，也夠憨的了。」見明珠微笑著沉吟不語，伍次友便收了書，很認真地說道：「明珠兄弟，你在想什麼？想翠姑麼？你們的事也就該辦的了，不涼不熱的也不成事。」明珠臉色一沉，搖頭道：「大哥，你不知道，翠姑已經過世了！」

　　「真的！」伍次友大吃一驚，身子一跳，幾乎要從炕上站起來，「你怎麼不早告訴我一聲？」

　　明珠嘆道：「一來，人死不能復生，二來也怕大哥病中聽了吃驚。柱兒從這裏取了三百兩銀子作賻儀，只瞞著大哥。──她一個煙花女子，我也算對得起她了。」

　　「這是什麼話？」伍次友對明珠後邊那句話聽得很不受用，勃然變色道，「你不也曾是個凍斃的乞丐麼？你讀了聖賢書，對人的身分怎能這樣看待？」

　　「大哥教訓的是，」見伍次友動了氣，明珠忙認錯道。他雖厭聽那一段乞丐史，但是在伍次友面前，也不好說什麼，只心裏暗想：倘若你知道自己的身分，許就不發脾氣了，口裏卻道：「其實我心裏何嘗不難過，說來她還是為我……」

　　聽了明珠細談翠姑的死，伍次友久久沒有說話，只凝神望著眼前縷縷香煙。半晌，方深深舒了一口長氣：「她倒不是為你一個人，你也不必過於不安。從她的詩信看來，其中似有更大的緣故，我也不什明白。」

　　「緣故」自是有的，明珠心裏清清楚楚，只是不能詳加解釋，只好默然不語。外面不知何時起了風，挾著微雨，打得窗櫺沙沙作響。二人靜靜聽著，都覺身上一陣陣發寒。

　　忽然，門「吱」地一響，魏東亭一步跨了進來，一邊褪掉鹿皮靴外面套的油皮泥履，一邊笑道：「兄弟兩個怎的了？泥菩薩似地對坐參禪。」

　　「沒什麼，」伍次友勉強笑道：「請上來坐罷。」

　　魏東亭道：「這裏坐就好，」一欠身也坐在炕沿邊，壓抑著內心的激動道：「告訴你們個信兒，今兒聖上明諭，晉封鰲拜為太師，一等公。方才從那兒過，鰲府大擺筵席，張燈結綵照得白天一樣……賀喜的轎子轎車擺得滿街都是。」

　　「非劉不能為王，也只差一步兒了。」明珠說道：「伍大哥心裏正煩，不能撿著好事說幾件？」

　　伍次友淡淡說道：「也沒有什麼煩的。上回我說鰲拜盛極難繼，這個算盤珠兒添上，大約也就要逢十歸一了。據我冷眼瞧，要麼當今是絕頂聰明，要麼便有極高明的人指點。」

　　「怎麼？這話怎麼講呢？」魏東亭瞪大了眼睛盯著伍次友，明珠也道：「大哥這話難懂。」伍次友笑道：「這有什麼難懂的，鰲拜近來養病在家，無尺寸之功，朝廷為何加封極品？按他的本心，如能吞掉皇上，早就動手了。此等無功之祿，他居然受之不疑，真叫作當局者迷了！」

　　魏東亭和明珠二人疑惑地對望一眼。這伍次友的這些話未免太玄，太巧合了！伍次友看出二人的詫異，笑了笑道：「二君何必認真！我不過據理而斷。你們天天回來都講朝中的局勢，就不許我也議上兩句？」

　　※※※

　　九門提督吳六一這幾日正緊張籌備他公子的湯餅大會。吳六一婚媾甚晚，夫人慶氏頭二胎生的皆是女孩子，直到四十三歲上，才產下這個麟兒，高興自不待言。宴客三日，僅請帖就發出二百多份。可怪的是，所請的一個外客也沒有，都是他的故舊，或新任將佐。但他一向行事乖張，人們也就見邪不邪了。

　　下午未牌時分，客人陸續都來拜賀，東西廊下五光十色地擺滿各家的禮盒子。吳六一概納不辭，家下人等無不詫異：老爺平素以廉潔自許，平生除查伊璜之外，並不受任何私禮，今兒怎的一反常態？

　　客人們也有不少是他昔日的部下，現在都在京華各衙，有的在禁軍當差，有的品秩早就超過他了，但仍對他十分禮敬。他們來了，只寒暄幾句，多是將禮單一呈，便說「有要務在身，晚間不能與席，務請海涵」之類的話告辭而去。吳六一心知他們還要到鰲拜府去應酬，只是也不揭破，笑容滿面地與他們應付，然後一一送走。臨到入夜時分，除了魏東亭算是外來客人，其餘的全是屬下的一群副將、參將、游擊、千總，這些人因為未獲鈞令不敢擅離。

　　「諸位！」吳六一見大家已安席坐好，便從主席上站立起來舉一大觥酒，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口音，抑揚頓挫地說道：「今日為小兒做湯餅會，承蒙各位賞臉！我瞧著多是十幾年來跟著我一起滾爬出來的兄弟，真是不勝歡欣！」

　　坐在第一桌的劉參將起身將手一拱道：「軍門！今日的湯餅大會承蒙魏大人光臨。這是魏大人瞧得起咱們提台，沒去攀高枝兒。來來來，兄弟先敬你一杯！」說完斟滿了一大杯酒雙手遞了過來。滿庭將佐也齊聲敦促：「魏大人乃天子近臣，難得光臨，就請魏大人先為少公子納福！」

　　「好！」魏東亭見吳六一手下將軍個個英姿豪爽，甚對自己脾胃，舉杯一吸而乾，亮了杯底道：「兄弟勉占先杯，各位請！」

　　於是觥籌交錯，吆五喝六。一廳之中惟上首鐵丐左一杯右一杯，神氣自若地吃酒。何志銘陪著魏東亭坐在席側，不住地勸酒夾菜。

　　酒至半酣，吳六一臉上微帶酡顏，說聲「方便」，便辭了眾人。除魏東亭外，誰也不曾留意他的這一舉動。何先生見魏東亭發怔，一邊起身斟酒，一邊低聲耳語道：「魏大人，我們軍門要先發動了，遲了怕來不及。」魏東亭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酒湧了上來，心頭突突亂跳，強自鎮靜，點頭笑道：「果然是名不虛傳，『鐵』得很！」

　　說話間，吳六一已經返回客廳，只見他頭戴紅頂簪纓，身穿江牙海水袍子，腰間繫一柄長劍，腳蹬一雙簇新的黑緞官靴，一搖三擺地走進來。最顯眼的是罩在補服外頭的黃馬褂，在燈光照射下金黃耀眼，吃酒的眾將預感到要出什麼大事，都停住了杯，呆楞著看他們的主將，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大廳上四五十個將佐呆若木雞，看著鐵丐旁若無人地走至中間。他一言不發，臉上肌肉一抽一顫，目中凶光四射，將手一揮，早有三十多名全副戎裝的校尉，「唰」地散布開了，封住大廳所有通道。

　　「請王命！」

　　鐵丐一聲令下，將軍們立刻起身退出席位，鵠立兩旁。後頭護持王命旗牌的幾名校尉「扎──」的一聲吼叫，慢慢抬出一座用紫檀木雕鐫的玲瓏龍亭。中間供一面明鑲黃邊的寶藍色令旗。上面用滿漢兩種文字寫著一個黃色「令」字，這便是世祖大行皇帝特賜吳六一的王命旗牌了。龍亭一落，劉參軍領銜，高唱一聲：「萬歲！」喳的一聲跪了下去，下餘人等也都跟著高呼，行三跪九叩之禮，伏地靜聽號令。

　　「李一平、黃克勝、張一非、劉倉四人曲奉奸佞，結黨營私，亂軍亂政，圖謀不軌──左右拿下了！」

　　「扎──」

　　四個人未及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幾個如狼似虎的校尉惡狠狠地走上來，兩個擒一個，熟練地將胳膊向後一擰，一眨眼功夫就被捆得結結實實。

　　李一平是實缺副將，與吳六一一樣的品秩。此時他被吳六一的威勢嚇住了，等清醒過來，忽地一躍而起，擰著脖子問道：「你說我們曲奉奸佞，圖謀不軌，有何憑證？這是在京都，不奉詔你就想殺人，沒那麼容易！」

　　「搜他們！」吳六一聽而不聞，指著幾個被擒的人命令戈什哈。

　　一搜就明白了。李一平身上除了一柄鋒利的匕首外，還有一包散藥。魏東亭跟著史龍彪幾年，耳濡目染，搭眼一瞧就知是毒。笑了笑坐下，深深舒了一口氣。再看張一非和劉倉，也都穿著內甲護身，各窩著一柄短小利刃。不問自明，他們赴宴前已商定好了。惟黃克勝身上沒有搜出什麼來，呆呆地站著不語。

　　吳六一頓時勃然大怒，嘿嘿冷笑道：「何先生，拿出名單來唸，唸一個拿一個！」「是！」何志銘當庭忽的站起，黑豆似的雙眼閃著灼灼亮光，從袖中取出名單朗聲宣讀。共十一個人，都被校尉們綁得像米粽一般。一搜身，竟有八人帶著凶器！

　　「好！」吳六一獰笑一聲問道：「懷裏揣著這等東西來赴宴，也算獨具賊眼！你們還有何話講？」

　　「匕首乃防身之物，毒是用來藥兔子的！」李一平大聲呼道：「就算是來殺你，難道就是圖謀不軌？」

　　「哼哼！」吳六一冷笑一聲，氣自丹田而出，更顯得凶橫無比。他仗劍走至李一平身邊道：「本欲取了你的首級，可你死了連個兔子也不如，若留下你的舌頭還多少有點用處──來啊！」

　　「扎！」廊下校尉雷鳴般地應道。

　　吳六一忽地挺劍，橫斜一刺，長劍直貫張一非、劉倉腰胯。二人慘叫一聲，噗地翻倒──然後猛地拔出血淋淋的劍來，輕鬆自如地在靴底上正反一揩，從容插入鞘內，「將屍體收了，明兒給他們的家屬送去賻儀三千兩。」

　　廳中眾將見他凶橫無比，又是王命斬將，無一人敢出來相勸。

　　「黃將軍！」吳六一陰笑著轉過臉說道：「你的事體不明，暫回後堂廂房歇著，真的冤了你，鐵丐自能負荊請罪！──幾位帶暗器的游擊千總兄弟，請到西邊廂屋裏，我給你們另備一席。沒帶凶器的都跟著黃將軍去！」說著一揮手，拖屍的拖屍，帶人的帶人，一時收拾乾淨。

　　「公事了了，咱們再接著飲酒！」吳六一伸了個懶腰，呵呵笑道：「諸位，來呀來呀，不關你們的事，咱們吃酒麼！」

　　儘管他帳下眾將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將軍，幾時見過這種陣仗？一時如同吃了呂太后的筵宴，肉跳心驚，軟著腿各自歸座。何志銘這個幕後謀士方才也和魏東亭一樣，看得目眩神搖，此時鎮定下來，忙舉杯把盞道：「諸位將軍！為少公子長壽，乾杯麼！」

　　方說得一句，忽然外頭一聲遞一聲傳進來：「聖旨到！」吳六一笑對眾人道：「我倒不防來的恁快！你們且坐著安心吃酒，我去接旨！」便命：「放炮迎旨！」

　　這邊「咚咚咚」三聲號炮響過，泰必圖滿面笑容捧旨進來，道：「鐵公，我今日成了報訊的喜鵲，上午給鰲太師頒發恩詔，晚間又給你來送聖旨，一會兒喜酒是要討吃一杯的！」

　　吳六一哈哈大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吩咐鋪擺香案，裏頭眾將軍哪裏還吃得下酒，一個個停箸住杯，側耳細聽。

　　泰必圖見吳六一和顏悅色，毫無緊張戒備的神色，心早放下一半。只等香案擺停當，便踱至上首，面南而立，緩緩展開詔書讀道：

　　奉上論：著吳六一實領兵部侍郎缺，並加尚書銜，給雙眼花翎。所遺九門提督一缺，暫由李一平署領。欽此！

　　廳內眾將聽到此旨無不大驚失色。只東廂房裏被捆著的李一平心中暗喜，無奈口中塞滿了麻胡桃，出聲不得。

　　吳六一叩首接旨在手，也不捧讀，嘻嘻笑著對泰必圖道：「公事了，吃喜酒。來，給泰大人洗塵！」

　　一個校尉雙手捧盤端了酒出來。泰必圖立飲一杯，笑道：「請李大人出來，大家共賀一杯。」話猶未完，忽地戛然而止，原來吳六一正在捧讀詔旨，臉色愈來愈陰沉。

　　「泰公！」吳六一單手掂了掂詔書問道：「怎的不是皇上親筆所書？」

　　「除了特旨，哪有親寫的？都是翰林擬了，再交上書房皇上過目用印。」泰必圖愕然道，「我有幾個腦袋，敢用假詔欺君？」

　　「不對了！」吳六一突然臉色一變，怪目圓睜，連聲音也顯得格外刺耳，回頭招呼廳裏吃酒的將官們：「都出來！」

　　將軍們被今晚的事弄得糊里糊塗，聽到叫聲，便都挨次而出，躬身垂首立於廊下。

　　「我有一言，諸將靜聽！」吳六一朗聲說道，便從懷中取出密詔說：「放炮接旨！」須臾便聽石破天驚般三聲巨響。火光濃煙起處，西廂房已被炸為一片平地，懷揣凶器前來吃酒的八名游擊千總已被崩為灰燼！廊下眾將個個嚇得面無人色，俯伏在地高聲山呼：「萬歲！」

　　吳六一當眾宣讀了密詔，大喝一聲道：「皇上親筆密旨與我，九門提督一職，不奉親筆手諭概不奉詔！今日泰必圖侍郎前來降旨，卻是上書房所草，這就蹊蹺了！」說著將兩份詔書傳給諸將：「你們都瞧瞧！」

　　泰必圖早嚇得兩腿簌簌發抖，忙堆起笑來道：「下官並不知皇上有此密詔，想必是上書房弄錯了。回頭查一查就清楚了。吳公今晚便不奉詔也罷。」

　　「泰公，你難道不知我吳某渾名叫鐵丐麼？」吳六一笑道，「『鐵』者，其心如鐵，『丐』者，索取無已也。既來了，走就不那麼容易了！」

　　「我是兵部堂官，你再厲害不過是我的屬下，待要怎的？」泰必圖知不能善了，態度也變得強硬起來。

　　「也不怎麼樣。」吳六一笑道：「你與李將軍一路，且在敝府東廂房忍耐一時，明兒事體弄清楚了，我自與你陪情好了！」說著手一揮道：「擒下！」

　　「大膽！」泰必圖到底是兵部侍郎，一聲大喝，幾個校尉面面相覷，僵住了不敢動手。鐵丐怒極，唰的一聲取下劍橫挺在手大喝道：「擒下！」校尉們再不敢怠慢，上前推著便走。

　　「慢！」魏東亭格格笑著從廳裏走了出來，「請泰侍郎給鰲中堂寫張條子。」

　　「寫什麼？」泰必圖見魏東亭也在此，知大事已去，顫聲問道。

　　「你寫，」魏東亭一抬手，廳裏一個小廝捧出筆硯就著台階鋪好，「寫下『丐事已諧，按計行事』八個字即可。」泰必圖無奈，只好抖著手寫了幾遍，魏東亭才滿意地笑對眾將道：「幾位兄弟太斯文了，泰侍郎這樣進去，豈不叫李將軍眼紅，也請安置了的好。」

　　鐵丐只一點頭，校尉們便也照李一平的榜樣，將他捆送到東廂房。

　　處置完畢，天色將亮，正是五鼓漏盡時分。時間已相當緊迫，魏東亭笑謂吳六一：「將軍辦事真爽快，不過還有一事，要請將軍鼎力相助。」

　　「什麼事？」

　　「除照咱們前夜議定的辦，還要偏勞何先生出一趟險差。」

　　「我？」何志銘見點到自己，有點莫名其妙，見魏東亭晃了晃手中紙條，立時明白過來。躊躇之下，囁嚅道：「我怕力不勝任罷？」

　　「你的心計十分周密，這件事非你不可。」魏東亭笑道：「詔書一下，你就是兵部主事，賞侍郎銜的了，能空著手兒見主子麼？」

　　何志銘道：「我倒不是不敢去，鰲拜這人疑心最重，只怕三盤兩問，誤了主上的大事。」

　　「志銘！」吳六一慨然道，「我已『點睛』，該你『殺劫』了，不可心疑，不可手軟。大丈夫成敗與否在此一舉！」

　　何志銘聽了這話，雙手高高一拱道：「那兄弟就勉從其命罷！」說完，便去換了一身青衣，袖了紙條長揖而別。

３７　何志銘不辱信使．康熙帝痛陳大志

　　為慶賀鰲拜被加封為一等公，鰲拜府張燈結綵，大擺筵席。觥籌交錯地鬧騰了大半夜，二更時分鰲拜推說身體不適，獨自折回鶴壽堂。班布爾善、訥謨、穆里瑪、濟世、葛褚哈幾個人都聚在這裏議事，靜候泰必圖的佳音。

　　「真急煞人！」葛褚哈道，「派去的探馬一點消息也送不回來，九門提督封了一條街，誰也進不去，也不見一個人出來。」

　　「泰必圖必定得手了。」濟世道。

　　「那吳六一封街是什麼意思？」鰲拜沉思道：「吳鐵丐一向與我不睦，就怕這十萬銀子買不下他的心！」

　　濟世聽了笑道：「太師放心，十萬銀子，外加個兵部侍郎，足夠了。莫忘了他是個乞丐出身！這封街正說明他雙方都不介入。」

　　「也未見得，」坐在一旁久不作聲的班布爾善開了口，「不見泰必圖回話，咱們的事一定要另作安排。」

　　葛褚哈脹紅著臉，將手一揮道：「將午門封了，玄武門鎖死，讓他九門提督變成七門提督，咱們在裏頭幹事，他能礙著什麼？」

　　班布爾善拊掌笑道：「此計甚好，真是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他興奮地站起身來，「只消在大內得手，莫說鐵丐，就是鋼丐也得掂量掂量！」

　　正說著，門官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也不行禮，徑直走到鰲拜身邊耳語幾句。鰲拜面露喜色，吩咐道：「叫他進來！」一邊轉臉對眾人道：「好了，泰必圖那邊有人送信兒來了！」大家立即安靜下來。

　　須臾，何志銘身著青衣長衫，飄然而入，見了鰲拜忙躬身一揖道：「何志銘受人之託，來給公爺叩喜。」又從容對大家團團一揖道：「眾位大人安好！」

　　鰲拜雙眼盯他足有半盞茶功夫，方才問道：「是泰侍郎差你來的？」

　　「是。」何志銘道，說著雙手將泰必圖的親筆條子雙手遞上。鰲拜拿在手上只略過一眼便遞給班布爾善，又問道：「你知道這條子是什麼意思麼？」何志銘黑豆眼眨了眨，狡黠地微笑道：「條子上意思極明，太師自己也懂得，何必叫我何某明說呢！」

　　「放肆！」訥謨見這個奴僕模樣的人竟敢如此無理，「啪」地將案一拍，喝道：「不許你如此張狂！」

　　「呵呵呵呵……」何志銘仰天大笑，「這位大人，好無見識，大凡欲得天下的人，莫不禮賢下士，豈不聞士貴而諸侯王賤麼？何況在座的諸公都將有求於我！」

　　「眼生得很！」班布爾善站起身來，覷著眼瞧了瞧何志銘，道，「足下怕不是泰必圖府上的吧？」

　　「再說一遍，在下何志銘，鐵丐將軍帳下的幕僚。」說罷，復笑道，「怎麼，我便不能來送信麼？」

　　「何志銘？」班布爾善翻著眼故作沉思。

　　「你不是班布爾善大人麼？」何志銘道，「你好大的忘性！你派人送去的十萬兩銀子交給誰了？」

　　「哦，是交給你的！……」

　　「你以為那十萬兩銀子就可以打發一個討飯的麼？」

　　「唔？」班布爾善打量一下何志銘，道：「打發不住又怎麼樣？」

　　「我將那十萬兩銀子，如果向小皇上那裏一送，那麼鰲太師再帶上你班大人，還有在座的諸公，一古腦兒就要上西市去赴宴了！」何志銘的黑豆眼睛溜溜的一轉，用手比劃了一下脖子，「一聲破鼓響，兩片碎鑼敲……『喳』地一刀！」

　　「也未見得！」鰲拜忽然冷冷地說道，「這會兒我倒能先叫你試試刀！」說著斜睨了一眼眾人，穆里瑪、訥謨、葛褚哈「嗖」地拔出刀來！惡狠狠盯著何志銘。班布爾善低著嗓子問道：「你來此何意，難道是專為耍笑我們嗎？」

　　何志銘直盯著班布爾善的眼睛，半晌方道：「你們既然這等不肯取信於我，我說了，又有何用！如若相信，當以禮相待；如不相信，殺了就是！」

　　「不能信你，推出去！」班布爾善臉色一變說道。葛褚哈猛撲過來，架起何志銘便走。何志銘罵道：「豎子！我自己走！」站起身來，轉身便去。

　　「回來！」班布爾善忽然叫住，乾笑一聲，「沒那麼便宜，快說，你來幹什麼？」

　　「討封！」

　　「討封？討什麼封？」

　　何志銘忽然鬆弛下來，嘻嘻一笑：「你的十萬兩銀子，我分送給吳大人帳下幾位得力的將軍。我現在倒一文莫名，你的泰必圖侍郎如今坐鎮提督府，吳六一成了階下囚。我何志銘內負叛主之情，外負背義之名，誰料你等竟是如此狗竊鼠偷的小人，成不了什麼大事！」

　　這番話說得眾人瞠目結舌。何志銘那筆銀子這樣使法，連鰲拜也沒有想到。來人可算得上是位膽識俱全的謀士。班布爾善也不禁暗想：「當初倒不如將九門提督一職許了這人呢！」

　　鰲拜顯得異常激動，將班布爾善手中的紙條取過來，又仔細地審視一遍，確認是泰必圖手跡無疑，口中讚道：「好樣的，倒看不出你真有兩下子！」他躊躇滿志地背手在地下踱了兩步道：「如今我只能許願，事成之後，賜你做個吏部尚書，如何？」

　　「某不過順天行事。」何志銘躬身施禮道，「志銘夜觀天象，熒惑星沖犯紫微星，帝星更位。這是天意所在，違之不祥──太師公當應在此兆。願事成後體恤百姓。我何某披髮入山，得以終老也就足了。」

　　「為什麼呢？」鰲拜驚問。

　　「吳鐵丐是我舊主，如今義斷情絕，天下人將視我為何物？有何顏面再見故友？」何志銘說著，眼圈兒早已紅紅的了，「事至今日，我亦追悔莫及。但求事成之後，祈求鰲公寬免吳大人一死，我的心願也就足了！」他說得情真意切，十分動人，連穆里瑪、葛褚哈也被打動。

　　「鐵丐這人，用之一方不失為好官。」鰲拜也嘆道，「我豈肯置他於死地？先生盡可放心。」

　　「如此，告辭了！」何志銘大功告成，眉見喜色，長揖到地說道，「那邊衙門並不安定，下頭兵士還不知衙中事變，上頭將佐們也難免有人不服。泰大人、李大人正全力防範，所以特命志銘隻身送信──我還得趕回去幫助料理。」

　　「有勞先生了！」鰲拜滿心狂喜，強自按捺著道，「告訴泰、李二位將午門、神武門封閉，叫他們一定要沿途戒嚴，千萬不能走漏消息。」

　　何志銘微微一怔，問道：「九門提督一職到手，滿北京都是太師的人，何必要封午門、神武門呢？豈不自斷策應之路。」

　　「午門內之事，余自能料理。」鰲拜笑道，「何必興師動眾，弄得滿城風雨？」

　　「不然！」何志銘道，「泰、李等將軍，還有在下的身家性命均繫於此，我們哪能坐視不管？一旦有變，也可援救。萬全之外再加萬全，方是上策！」班布爾善也忙道：「何先生說的對，萬全之外再加萬全！還是讓他們進入大內策應一下的好。」

　　屋內人的情緒頓時活躍起來。有的說應把兵帶進文華、武英二殿，有的說最好在上書房一帶作埋伏，有的則乾脆提議埋伏在乾清宮兩側的廂房裏。七嘴八舌莫衷一是。最後還是鰲拜說，應設在中、保和二殿，有居高臨下之勢，同時兩側朝房中也可藏伏一部，議了小半個時辰才定了下來。

　　※※※

　　這一夜通宵不眠的人實在多。康熙半躺在養心殿的御榻上，目光炯炯地盯著上頭的藻井。蘇麻喇姑和太監張萬強二人挨次坐在下首腳踏子上，也是沉思不語。殿內數十盞燭火照得通亮，殿外廊下侍立的宮女太監也都一聲不響。康熙、蘇麻喇姑和張萬強都十分清楚，一場急風暴雨即將在這數百年浮沉不定的宮廷裏爆發。

　　「兒皇不能做阿斗，兒皇不能做漢獻帝，兒皇不能做後周柴宗訓！兒皇要自己主宰天下，做一代令主！」這是在慈寧宮，康熙屏退了所有的太監宮女之後，跪下對太皇太后說的話。「我要誅奸除凶擒拿鰲拜，已定在明日行事。」

　　「皇帝都準備好了？」太皇太后鎮定地說，「這事只在早晚，是一定要辦的！」

　　「祖母，」康熙侃侃而言，「自我列祖列宗開創大清基業以來，從未聽說過有這麼膽大妄為的臣子。」

　　「鰲拜身受先帝不次之恩，身為託孤重臣，近八年來欺凌同僚，殺害輔臣踐踏朝綱，屢次咆哮金殿，中外臣工無不側目而視，若容這等亂臣賊子立於朝堂，我大清江山，遲早要落入鰲拜之手？」

　　見太皇太后頻頻點頭，康熙鼓足勇氣又道：「圈地一事，蠹國害民，原是先朝弊政，先帝粗定天下後，就曾有意廢止。兒皇秉承遺訓，多次下詔停禁。鰲拜膽敢倚仗權勢，肆行無忌，竟將皇莊土地一併圈入鑲黃旗下。上三旗內常常因此屢生事端，下民百姓背井離鄉，四處流浪或為盜為賊，或為南明餘孽所誘，與我大清為敵。」這番話說得痛心疾首，義正詞嚴，連太皇太后這樣久歷政治風險的人也聽得心搖神動。

　　陪跪在一旁的蘇麻喇姑也開口說道：「還有，鰲拜公然矯詔，搜查大臣府邸，圍剿民家宅院，意在弒君自立！」

　　「且不說他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康熙又接口說道，「單就他不經詔命、擅搜大臣府邸來說，已是罪無可逭！」

　　說到這裏，康熙抬頭看看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此時十分激動，滿頭白髮都在微微顫動，掃了一眼康熙，堅定地說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過茲事至大至重，皇帝要謹慎從事，周密安排。」

　　「是！」康熙道，「兒皇已作安排，沒有敢驚動老佛爺。今日事不得已，特預先告知。但勝負未決，恐遭不測。兒皇想請老佛爺暫時起駕奉天，迴避幾日，待大局稍穩，兒皇再親迎鑾駕歸京！」

　　太皇太后搖了搖頭道：「皇帝，這是你的孝意，我很受用。但是我哪裏也不去！我已下了懿旨，密令駐熱河八旗，星夜入京勤王，兩三日內就可到京！」

　　康熙沒想到這位不動聲色的老祖母竟已密調軍隊來京，頓時精神大振：「兒皇謝太皇太后恩！」

　　太皇太后滿眼是淚，激動地說：「我十四歲進宮，伏事你祖父這些年，什麼大風大險都經過。」

　　康熙見老人如此決絕，想到明日一場背水之戰，不禁打了個寒顫：「老佛爺尊意如此，兒皇也不敢違拗，萬一事有不諧，請老人家盡往兒皇身上推便了……」說罷嚶嚶啜泣，蘇麻喇姑也五內俱裂，只是不敢哭出聲來。

　　……回想到這裏，康熙從榻上一躍而起，吩咐道：「啟駕奉先殿！」

　　於是蘇麻喇姑和張萬強二人執燈前導，康熙也換了一身太監服，混在裏邊跟著，自月華門穿日精門進慈寧宮。乾清宮後的禁軍還以為是守夜的太監，並未盤問就放他們過來。從慈寧宮到毓慶宮的北牆的一個角落，蘇麻喇姑捺了一下消息兒，半堵牆竟無聲無息地開了個縫，只容一個人通過，等康熙幾個人進去，復又緩緩合住。

　　進了毓慶宮，康熙便命吹熄了燈。三人順著殿東牆悄悄向南，只要跨出了南門，便可神不知鬼不覺來到奉先殿了。正走間忽然從殿角大銅鼎後頭閃出一個人來，蘇麻喇姑嚇得倒退一步，幾乎叫出聲來，張萬強身子一挺，向前跨出一步護在前頭。

　　「孫殿臣麼？」康熙低沉有力地問道。

　　「奴才孫殿臣在此迎駕！」

　　「這兒都準備好了麼？」

　　「奴才不敢怠慢！」

　　「這可是機密大事！」

　　「是，謹遵聖諭。三名工匠各賞銀一千兩。現將他們關在大內酒窖內，並服了藥，三日內是醒不了的！」

　　「好！」康熙道，「你就守在這裏，朕去去就來！」黑地裏雖瞧不見面容，但聽聲氣，便知他極其鎮靜。三個人穿過靜悄悄的毓慶宮，踅向東，這裏便是奉先殿了。

　　這奉先殿原是清室祭祖用的，除非大祭大奠，平時只有幾個老內侍守候，倒是一個冷清去處。剛走到門口，裏頭穆子煦早已迎了出來。康熙就在殿門口換了吉服，頭上端端正正戴了一頂天鵝絨紗台冠，上身穿石青江綢夾褂，外套一身簇新的明黃緙絲夾金龍袍，單金龍褂下懸著一柄嵌金蟠龍寶劍，足蹬青緞涼裏皂靴，項掛菩提朝珠──一副御朝大典的裝束。蘇麻喇姑和張萬強二人忙了好一陣子，才打扮停當，退後一步，請康熙進去。張萬強和幾個老內侍在殿角房內，蘇麻喇姑放心不下，逕自到奉先殿外望風去了。

　　康熙昂然按劍，大踏步上前推開殿門，一腳跨入，不禁楞住了。殿外看著鴉雀無聲，殿內竟是燈燭輝煌，凡窗櫺透光之處均用夾被嚴密遮蓋。──更令人驚訝的是，太祖太宗的畫像下面，放了一張椅子，高高坐著盛裝服飾、神色肅穆的太皇太后。──底下以魏東亭為首，並排跪著穆子煦、強驢子、郝老四。狼瞫等十六個毓慶宮侍衛跪在第二排，連同後來陸續選進宮裏的小侍衛共有六十餘人，整整齊齊跪了半個殿。

３８　眾侍衛刺血盟誓．班大人沐猴坐堂

　　康熙正了正衣冠，先向列祖列宗神位敬香禮拜，然後向老人叩頭請安。禮畢，康熙回身厲聲叫道：「魏東亭！」

　　「奴才在！」魏東亭一躍而起，向前跨了一步俯伏在地。

　　「朕委你的差事可做好了？」

　　「奴才啟奏萬歲：九門提督吳六一將於卯時率部進宮，把守太、中、保和三殿要津，靜待我主號令！」

　　「好！」康熙大為興奮，一雙眸子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又大聲道：「狼瞫，晉你為毓慶宮總領侍衛，身分與魏東亭等一樣。跪上前來！」

　　「扎！」狼瞫高聲應道，跪著向前膝行一步。

　　「諸位壯士！」康熙朗聲說道，「『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賊臣鰲拜專權欺主，擅殺大臣，圈換民地，塗炭生靈，其心奸險，其罪難赦！」

　　說到這裏，康熙的臉脹得通紅，回頭看了看太皇太后，接著又道：「當今社稷垂危，有被鰲賊篡奪之虞。朕每念及此，五內如焚，食不甘味，寢不安席，中夜推枕，繞室煎慮。朕決意借祖宗在天之靈，擒拿鰲賊。列位壯士皆我大清忠貞之臣，望能奮發用命，衛我朝綱，靖我社稷！」

　　下面跪的二十名侍衛聽到這裏，早已熱血奔騰，群情激昂，齊聲答道：「臣，謹遵聖諭！」

　　「聖主！」魏東亭膝行數步奏道，「鰲拜欺君罔上，早存謀逆之心！自古忠臣烈士，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臣等豈敢惜身而與國賊共戴一天！主上請降聖諭，臣等雖赴湯蹈火，也決無反顧！」

　　一番慷慨陳辭，幾十個人激動得淚光滿面，莊嚴肅穆的大殿上氣氛立時顯得悲壯而又緊張。康熙回身向太皇太后恭施一禮道：「請太皇太后慈訓！」

　　「熱河勤王之師三十萬，旦夕可至。眾位放心去做！」太皇太后心平氣和地道。她一下子將兵力誇大了十倍，眾人聽得十分振奮。忽然她提高了語調：「我老婆子就坐在先人靈前，瞧著鰲拜老賊頭懸國門！」

　　「鰲拜力大狡詐，」太皇太后接著說道，「眾位要全力應敵。」

　　「眾位壯士放心，」康熙按劍而立，滿面肅殺之氣「若有不測，吾敬爾母如朕母，待爾妻如朕妹！」

　　「謝萬歲！」眾侍衛一齊叩首低聲言道，「臣願死力向前！」

　　「拿酒來！」康熙大喝一聲。

　　話音方落，奉先殿一個老太監雙手高擎著一隻巨碗，盛酒二十多斤。康熙「噌」地拔出寶劍，向自己左手輕輕一抹，鮮血如注流進碗內。魏東亭和眾侍衛叩了頭，也各自嚙破中指，將血滴進碗中。

　　康熙接過大碗，先向地下輕酹少許，舉起碗來猛飲一口，然後遞給魏東亭，其他各人也挨次捧飲。飲畢，將空碗捧還給康熙。

　　康熙正待發話，忽見索額圖戎裝佩劍匆匆上殿，躬身奏道：「萬歲！吳六一已打著泰必圖的旗號親率大兵進宮。」

　　「好！」康熙將手中大碗狠狠地向地上摔去，把碗摔得粉碎。他單腳踏椅，左手護膝，右手按劍，瞋目大呼道：「朕下特旨：著御前一等侍衛魏東亭全權領命，擒拿權奸鰲拜。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有抗旨者，格殺勿論！」

　　「扎！」眾侍衛「忽」地一聲跪下，高聲複誦：「有抗旨者，格殺勿論！」

　　※※※

　　乾清宮依然是一派平靜氣氛。自順治初年起，這裏就是皇帝召見大臣議事處理朝政的地方。這時，鰲拜正坐在殿內中間一張椅子上，看著順治皇帝御筆題額「正大光明」四字，頗有點忐忑不安。他想像著自己如果坐在上面的御榻上該會是怎麼個模樣，又是何種心情……「五台山上的順治爺知道了這事，又該如何呢？」班布爾善站在一旁，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看得出內心也極不平靜。

　　鰲拜抬頭看了看殿角的鎏金大鐘，正是寅時正刻，離朝會時候還早，便踱至丹墀旁，問穆里瑪：「沒什麼異常之處吧？」

　　「沒有。」穆里瑪緊張得有些發呆，見鰲拜和自己說話，才鬆弛了一點，「值夜的侍衛一來就告訴我說，遏必隆公爺已從蕪湖歸京，昨夜已吩咐下來，聖上今兒先在這兒召見您，然後啟駕文華殿見遏必隆，要問他有關蕪湖調糧的事。」

　　「你也該派人去文華殿，瞧著遏必隆在做什麼。」

　　「是。」穆里瑪躬身答應，立即轉身去派人。

　　「回來。」鰲拜又道，「毓慶宮也該去看看。」

　　「我親自去過了。」穆里瑪道，「只有一個當值的和孫殿臣，別的侍衛不奉召是不來的。」

　　得了這一消息，鰲拜、班布爾善和濟世三人頓覺寬慰，相互對看了一眼，各自暗暗透了一口氣。忽見去文華殿的侍衛已經返回，稟道：「那裏只有遏太師和熊賜履大人在等候朝命。」

　　「他們在做什麼？」

　　「兩個人閒著沒事，閉著眼你一句我一句在下盲棋。」

　　「這二老倒很自在。」鰲拜不禁一笑。

　　時辰在焦灼不安而又恐怖的等待中緩慢地行進著。殿角大座鐘的「嗒嗒」聲不緊不慢地響著，使人聽了煩躁不安。忽然「沙啦啦」了一陣之後，大座鐘「叮噹」，「叮噹」敲響了七下。此時正是卯牌時分，已經到了皇帝臨朝的時候。永巷口垂花門的門閂「哐」地一摘，鰲拜繃得緊緊的心又是一跳。

　　康熙的八人鑾輿從月華門房緩緩而出，輿前太監高叫一聲：「萬歲爺啟駕了！」聽這一聲兒，除了侍衛，鰲拜等三人立刻走下丹墀，撩袍跪接。

　　但奇怪的是鑾輿並未在乾清門前停下，一直抬往景運門而去。鰲拜驚疑陡起，忙起身一把扯住走在後頭的一個太監。急急問道：「皇上不在乾清宮臨殿麼？」

　　「在。」那太監很爽快地答道，「太師少待片刻，皇上還要先到毓慶宮練一趟布庫才來，這是多少天以來的老規矩了。」說著去了。

　　訥謨也趕來解釋道：「太師，這幾個月他常是如此，那邊安靜一點，而且離乾清宮也近……」

　　這就只好等了。鰲拜憋得緊緊的神經又稍鬆弛了一點，於是踱至班布爾善跟前問道：「是不是有點異樣？」

　　「看不出來。」班布爾善面色蒼白。他的神經也已緊張到了一觸即潰的邊沿，只得安慰鰲拜道：「實在不行，等泰必圖的兵到了，就硬動手！」

　　見鰲拜面色猶豫，班布爾善忙又道：「就說宮內魏東亭挾君作亂……」言猶未畢，只見張萬強自景運門大踏步地走了過來，便掩住了。張萬強直至乾清門前立定，躬身笑道：「萬歲爺請鰲拜公爺毓慶宮說話。」

　　「不是說在乾清宮召見的麼？」鰲拜急急地問道，「怎麼又改到毓慶宮呢？」

　　「召見仍在乾清宮，只是，幾位貝勒、貝子都還未到，萬歲爺的意思是請公爺到毓慶宮隨喜，爾後一同過來。」

　　「知道了，我隨後就到。」鰲拜滿腹狐疑，強自對張萬強道，「請萬歲稍待片刻。」張萬強答應一聲「是！」，便躬身而退。

　　班布爾善咬著嘴唇沒有立刻回答，心裏也是七上八下地把握不定，良久才說道：「咱們都去。」

　　「不成！」穆里瑪湊過來道，「乾清宮無人照應那還了得！再說，你若都去，走到宮門口就會把你擋回來！」

　　濟世也道：「都去了，他若又到這裏來，怎麼辦？」

　　「他在不在毓慶宮，誰能肯定？」穆里瑪冷冷道，「方才乘輿過去，誰也不曾揭開簾子來看！」

　　這確是個問題，偌大紫禁城，萬餘間房子，隨便躲在一個地方，是很難尋找的。吃不準地方胡亂動手，一旦撲空，自己的陣腳先就要亂。──鰲拜咬著牙思忖半晌，道：「也只好如此，穆弟、葛褚哈隨我到毓慶宮。乾清宮的數十名侍衛都是我的人，這裏班大人、濟世兄和訥謨兒也還料理得開。」

　　「那就這樣辦吧！」班布爾善道，「你三人不要一路，鰲公在前頭，你兩個斷後，有什麼事也不用去救，隨即回來報信兒就成！」

　　鰲拜一甩袖子昂然離開了乾清門。穆里瑪和葛褚哈兩人待他稍去遠一點，按劍跟了過去，把守景運門的禁軍都是葛褚哈的屬下，見他們過來，一個個恭送出門。

　　見鰲拜去遠，班布爾善和濟世交換了一下眼色。班布爾善忽然精神大振，健步踏上丹墀，大喝一聲：「來！」

　　乾清宮幾十名侍衛聽了這一聲，便「扎」地單膝跪下，雷鳴般地應聲把一個訥謨震得眼花神亂，不知這斯文書生要做什麼，又何以有如許大的號召力，連在保和殿偷窺的鐵丐也是一驚。

　　正詫異間，聽班布爾善厲聲喝道：「將亂臣侍衛訥謨與我拿下！」幾個侍衛「扎」地一聲，毫不猶豫地猛撲過來。訥謨已糊里糊塗被綁了起來。

　　「這……這是……？」

　　「你也是讀過書的。」班布爾善笑道，「秦失其鹿，高才捷足者先得！憑鰲拜那點本事，可以君臨天下麼？」

　　「原來你……」訥謨驚得張口結舌，面如死灰。他怎麼也想不到，班布爾善還有計中之計，掏空了鰲拜的實力，自己另有打算！但此時什麼也來不及說了。濟世嘴一努，幾個禁軍向他口中塞進一把麻胡桃，將他牽送到上書房去了。

　　這裏班、濟二人相視一笑。濟世忽然若有所悟，大聲道：「我們幾乎失於計較！」

　　「怎麼？」

　　「應該立刻封掉隆宗、景運、日精、月華四門，禁絕一切宮人往來，你我才可在此安安穩穩地坐山觀虎鬥。」

　　「說的是！」班布爾善立刻吩咐，「照濟世大人的話行事，如有擅自出宮的，立刻拿下，待事畢之後再行發落！」說著又補上一句，「不許驚動太皇太后！」數十名侍衛躬身領命即刻分頭行事。

　　※※※

　　乾清門那邊出了事，鰲拜一點也不知道。出了景運門向北就是毓慶宮，他剛跨進垂花門，早見孫殿臣滿面笑容迎了出來，說道：「太師爺來了！皇上等得有點急了，叫標下再來瞧瞧呢！」

　　「我這不是來了嘛！」鰲拜一邊說，一邊逕自朝裏走。後頭穆里瑪和葛褚哈趕到，遠遠見鰲拜已經進宮，兩人對視一眼，挺身便也要進去，卻被孫殿臣笑嘻嘻地攔住。

　　「二位哪裏去？」

　　「進宮請見聖上。」

　　「成！拿牌子來。」

　　一句話說得二人大瞪眼，此時要哪門子的牌子，也從沒聽說值日侍衛見皇上還有要牌子的規矩！孫殿臣見他二人發楞，揚著臉道：「皇上今兒單獨召見鰲拜公爺，沒說見你們二位，請候一候罷！」說完也不等回答，回身便「哐」地將前宮門關上，一陣門鐐吊兒響，接著就聽孫殿臣冷笑著「咔」地上了閂，踢踏踢踏逕自去了。

　　「上當！」二人驚呼一聲，撲上去用力撼門，可憐恰如蜻蜓搖樹一般，哪裏動得分毫！

　　葛褚哈氣得發瘋，張皇四顧，遠遠見蘇麻喇姑在奉先殿外站著張望，不禁惡向膽邊生，大喝一聲：「先拿了這賤妮子再說！」搶步直奔過去。穆里瑪也忙拔出劍來緊緊跟著。

　　蘇麻喇姑原留在奉先殿守護太皇太后，時間等得久了，心裏急得按捺不住。太皇太后也甚焦躁，便命她出來望風報信兒。此時見他二人紅著眼、仗著劍直逼過來，頓時慌了手腳，若退回殿中，又怕危及太皇太后。蘇麻喇姑只好慌不擇路向東南方向逃。剛跨出幾十步，早被葛褚哈一把擒住，胳膊被反擰過來，一動也不得動。一時三個人都是心頭亂跳，誰也不說一句話。

　　葛褚哈獰笑一聲，揮劍就要殺人。穆里瑪忙伸手止住，示意他把人帶到個僻靜去處動手。葛褚哈點頭會意，提了蘇麻喇姑往御茶房上來。那邊穆里瑪急著要回乾清宮報信兒，說了句「完事後到乾清宮」，便飛奔景運門而來。

　　離景運門只有百十步，穆里瑪悶著頭跑得飛快。剛到門口便驚聲怪叫：「班大人，快快增援毓慶宮！」話音未落，景運門也被「砰」的一聲死死地關住！穆里瑪又驚又急又氣又奇怪，雙手猛擂景運門上的輔首環，狂叫「開門」，結果，沒半點反響，卻聽到守門的禁軍吃吃笑聲，他心知大事不妙，便返回身來尋葛褚哈。

　　葛褚哈是找到了，可腦袋迸裂死在門洞裏，頭上身上到處被開水湯過，熱氣燻著，血腥味、臭味撲鼻嗆人！穆里瑪頓時僵立在地，兩眼呆滯，如置身在惡夢之中！他怎麼也弄不明白：蘇麻喇姑一個柔弱女子，怎麼會打得過葛褚哈這樣驍勇的戰將？

　　※※※

　　在毓慶宮大殿裏的鰲拜，已陷在二十名大內高手的重圍之中，殿外還有四十多名小侍衛張弓搭箭、腰懸寶刀等候著，怕他突然施計逃跑。

　　對康熙的這一招，鰲拜並非毫無準備，袍褂裏邊貼身穿著暹羅國進貢的金絲軟甲，柔鋼腰帶上束著六把飛刀，袖中還藏著兩把鐵尺，算得上是全副武裝了。

　　剛進宮時，鰲拜雖然驚悸不安，但還不覺有什麼異樣，等聽到宮門「哐」地一聲將穆、葛二人堵在門外，才曉得事情不妙。但又一想，穆里瑪早已在這裏踏過盤子，並無伏兵在內。既然到此，懊悔退縮也沒用，憑你一個孫殿臣，有什麼能為？他挺了挺腰向前走去。鰲拜站在殿外高聲道，「老臣鰲拜，奉旨覲見萬歲！」便一步跨進，跪伏在地。

　　鰲拜偷眼一瞧，上頭似乎只有康熙一人坐著，心便放下一半。

　　康熙見他一反常態，跪著不動，心裏冷笑一聲，稍停一下方開口道：「鰲拜，你知罪麼？」

　　殿內極靜，這一聲正如晴空霹靂，震得鰲拜耳鼓嗡嗡作響。他忽地抬頭，見康熙高高坐在御椅上，手按寶劍，雙目灼灼地盯著自己。稍一遲疑，他立刻抗聲回道：「臣有何罪？」說著雙手輕輕一拍，從容站了起來，用挑釁的眼光揚著臉看康熙。

　　「爾有欺君之罪！」康熙高聲說道，「爾結黨營私，妒功害能，欺蒙君主，亂施政令，圖謀不軌，十惡不赦！」

　　「有何證據？」

　　「哼哼！」康熙從鼻孔裏發出一聲冷笑：「少不得還你證據──來！與我拿下！」

　　話音剛落，殿角帷幕後閃出魏東亭、穆子煦、強驢子、郝老四、狼瞫五個人，拔劍怒目逼近鰲拜。

　　「哈哈哈！」鰲拜仰天狂笑，「老夫自幼從軍出入於百萬軍之中，身經七十餘戰，憑你幾個黃毛孺子想要拿我？」

　　笑聲剛落，便聽殿角帷幕「嘩」地一聲，又有十幾個侍衛仗劍怒目躍了出來，他正驚疑間回頭一看，殿外幾十人已列成陣勢站好。鰲拜驚愣了一下，忽地將袖子一捋，揚眉大呼道：「這宮外已都是老夫天下，你們哪個敢來拿我？」

　　「我敢拿你！」強驢子大叫一聲，一個箭步躍上，反手便抓鰲拜的袖子。鰲拜伸過掌來一抵，立時覺得這個楞傢伙確比先前在月華門內比試時大有長進。那強驢子掌上受力，一個側身旋了一圈方才站定，紅著眼又撲了上來。

　　狼瞫說：「虎臣兄，護住聖上！」便躍身而上，穆子煦和郝老四也都各自挺劍逼上。鰲拜見上的人多了，便也不敢輕慢，雙手一叉，眨眼之間從袖中抽出兩把明晃晃的鐵尺，在四個人的包圍中舞得渾圓，左衝右撞如入無人之境。

３９　老太師落入法網．小毛子殺賊立功

　　班布爾善大剌剌地坐在御榻上，笑對濟世道：「這一場龍虎鬥，大約也差不多了。」

　　「鰲拜一向瞧我不起，道我沒有武略，只會做文章！」濟世呵呵笑道，「這會兒他該認識咱們了。」

　　「泰必圖怎麼還不來？」

　　濟世道：「方才有人來報信，泰必圖正押著鐵丐，帶著人馬，在太和殿候命。」說著向班布爾善一拱手二人便一起下了丹墀。齊集乾清宮外的侍衛，大大小小也有六十餘名。濟世拔劍在手，大聲喝道：「有人亂宮，我們前去救駕！」

　　「救駕？」忽聽遠處有人哈哈大笑，「你們只怕是去害駕的罷？」

　　二人大驚，回頭看時，從保和殿後的台階上，吳六一布袍青巾，手挺長劍，威風凜凜地趕來。

　　班布爾善驚叫道：「鐵丐！」話音方落，又一個人素巾儒服，撩起袍角走下台階。──不是何志銘是誰？

　　「拿下！」鐵丐單臂一揮，厲聲喝道。

　　只這一聲，太、中、保和三殿突然湧出數百人來，一支荷槍執弓、旗甲鮮明的隊伍，奔下了台階──卻不立即進擊；沉著而堅定地向驚呆了的班布爾善一干人開過來。

　　見這勢頭，乾清宮侍衛頓時亂了營，有的棄刀而逃，有的乾脆跪下請降。班布爾善面色慘白，挺劍向項中一橫，正待猛力拉劍，「日」的一聲，不知是誰放過來一枝鳴鏑，正打中右腕，寶劍「噹」的一聲，落在地上。

　　※※※

　　毓慶宮中的爭鬥愈打愈烈。

　　除魏東亭緊緊護住康熙，十九名侍衛加上索額圖共二十個人，將鰲拜團團圍住。鰲拜雖不見輸，眼見得身手不那麼靈便了，一個不留神，一把鐵尺被強驢子奪去，一怔之下，狼瞫又用刀挑飛了另一把鐵尺。

　　那鰲拜一陣焦躁，「嗤……」的一聲將袍服撕去，兩手各攥一大把響哨的飛刀，晃了晃「唰」的一聲全甩了出去。只聽「叮叮」兩聲響，幾個人忙不迭躲閃，郝老四和另一侍衛腿上還是中了刀，「噗通」兩聲倒地。還有一把帶著尖嘯聲的飛刀直刺康熙，魏東亭將臂一舉，穩穩接在手中，笑道：「諒你三頭六臂，今日也難逃法網！閃開了，我來接這老匹夫的太極掌！」

　　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說時眾侍衛已閃開一個缺口，魏東亭一個箭步跳進圈子。此時，鰲拜也正好一個轉身面對著魏東亭，兩人的眼中都射出了憤怒的火焰。

　　魏東亭雙手一錯，用柔雲八卦掌輕叩。鰲拜用太極掌輕輕一觸。只覺虛若無物，頓起驚覺，只好打起精神應付面前這個青年。他心想，只要拖一拖時間，待到穆里瑪、葛褚哈搬來班布爾善援兵就成，所以他並不急於取勝。魏東亭知他厲害，便也不敢輕易下手。只在平緩相鬥之中，消耗他的體力。魏東亭不知不覺被鰲拜迫得步步後退。他突然大叫一聲：「啊呀！」立時口吐鮮血，向後便倒，殿內頓時大亂。

　　鰲拜見魏東亭突然倒地，先是一怔，忽然精神大振，狂笑一聲道：「你吃了我的女兒茶，落個好報應！」兩個侍衛見他無備，搶了上來，被鰲拜雙臂一張，當胸一掌，「哇」地口吐鮮血，撲地翻倒。鰲拜不動聲色「噌」地從腰間抽出柔鋼腰帶，輕鬆地舞了兩下，便滿殿裏呼呼生風。他冷笑著逼近康熙。穆子煦、狼瞫見勢，一齊上前阻擋。康熙只好持劍跟著他們在柱間穿行，情勢十分危急！

　　正在千鈞一髮之際，倒在地下佯死的魏東亭一個鯉魚打挺，撲向鰲拜，乘鰲拜全無防備，在他的後背上運足力氣連擊三掌，口裏說道：「不吃女兒茶，何能擊鰲頭！」原來他口吐鮮血，是他咬破舌尖，故意做出來的。

　　鰲拜但覺胸中一陣酸熱，口裏一鹹，吐出一口鮮血來。他突然像發了瘋似的，口裏哇啦哇拉大叫，將手裏一根腰帶舞成一團黑，左衝右闖，逼得眾侍衛讓開了一片空場。鬥了這麼長時間，鰲拜仍能如此拼搏，穆子煦著實從心裏佩服他的武功。他一邊應戰，一邊大叫：「老賊這叫迴光返照，沒後勁了，打呀！」眾侍衛正要拼搏上前，魏東亭忽然呼哨一聲，圍鬥鰲拜的六七名侍衛「唰」的一聲散了開來。

　　鰲拜見眾侍衛散開，正覺奇怪，忽地感到頭頂上有異物，待抬頭看時，一張大網正「嘩」地落下，恰恰將他網在中間。鰲拜在用金絲、人髮和苧麻三合一精工製成的網中，任憑有天大的本領，也施展不開。他左掙右扯，只落得愈縮愈緊。十多名侍衛一擁而上，拳打足踢，早就把他打得暈了過去。

　　那鰲拜面色慘白，渾身是汗，氣息微弱，由著侍衛們作踐，毫不反抗，持劍立在上首的康熙看著他的慘相，竟生了一點惻隱之心，又怕侍衛們瞧出來，慢慢將劍還回鞘中，冷冷地道：「你等著瞧，朕這就給你證據看！」

　　正說間，聽得毓慶宮的大門「砰砰砰」被擂得山響。康熙仗劍走下台階，道：「果真是班布爾善來了！」

　　魏東亭等十幾名侍衛頓時緊張起來，環立康熙身後，一個個滿臉殺氣。索額圖上前大叫道：「是鐵丐兄的兵麼？皇上在此，鰲拜已經被擒！你們稍退，不要驚了聖駕！」外邊的人聽了，果然不再敲門，看樣子是退了下去。

　　「小魏子，」康熙指著宮牆吩咐道：「上去看看！」

　　「扎！」魏東亭答應一聲，從一個新兵手中接過一枝長槍，一頭點地，輕輕一撐，在空中來了一個翻飛，早上了牆頭，回頭對康熙道：「萬歲，是吳六一的兵到了！」康熙大喜道：「快開門！」早有人上去「嘩」的一聲將宮門打開。

　　外邊由吳六一領頭，黑鴉鴉地跪了一片，見康熙從宮中器宇軒昂地走出，地動山搖般地齊聲高呼：「萬歲！」

　　康熙站著沒動，掃了大家一眼，臉激動得通紅。

　　定了定神，康熙快步上前，親手纔起跪在前頭的吳六一，笑道：「難為你了！」一邊揮手道：「眾卿甲冑在身，平身罷！」

　　「萬萬歲！」

　　「萬歲爺啟駕乾清宮囉！」張萬強挺胸凹肚，神氣地高叫一聲。一頂明黃軟乘輿早抬了過來。康熙忽然想起，問道：「蘇麻喇姑呢？」

　　「回主子的話，」人叢中小毛子答話道，「她受了驚嚇，又有點輕傷，現在奴才那裏歇著，一會就能上來侍候！」

　　「小毛子麼？你過來？」

　　「扎！」小毛子趕著上前道：「奴才小毛子侍候主子爺！」

　　「起來，蘇麻喇姑怎麼受傷的？」

　　跪在一邊的穆里瑪一直奇怪葛褚哈的死因，聽康熙問起，也豎起耳朵來聽。不料康熙屏退眾人，並命人把他帶至乾清門兩側侍衛房裏押了起來。

　　原來葛褚哈將蘇麻喇姑挾持到御茶房後面的僻靜處，本想一刀劈掉了事，可蘇麻喇姑拚命掙扎，臉脹得通紅，見她雖是釵橫鬢亂，卻是十分嫵媚。「事情眼見未必成功，懷中有此尤物，我何不先受用一時？」便拖著蘇麻喇姑來到茶房大爐子後頭，將她按在地下，用手去解她的小衣。蘇麻喇姑深恐自己呼叫出聲，驚動了太皇太后，也不言語，只是竭力抵抗。

　　小毛子自當上了養心殿的供茶太監，仍經常來茶房提水。正好這日回來，在自己原來住的房裏打點東西。聽得後頭有兩個人撕打呻吟不覺奇怪，轉過來一看，是個侍衛按著一個宮女欲行無禮。他躡腳兒向前一瞧，下頭竟是自己的恩人蘇麻喇姑，頓時大怒。

　　他屏了氣，急忙折身回來，向一個斗大鈞瓷茶壺裏添滿了涼水。返回去時，見蘇麻喇姑衣服已被撕得稀爛，眼見沒得了氣力。葛褚哈也累得汗流滿面氣喘吁吁。小毛子遂雙手高舉茶壺，拚盡全力照準葛褚哈的後腦勺猛地就是一砸。

　　只聽「噗」的一聲，恰如砸在熟透了的西瓜上，那葛褚哈頭上黑的、紫的、紅的、白的迸了一地……身子一仰，翻白了眼，腿蹬了兩下便不動了。小毛子因在氣頭上，也不害怕，又不知他死了沒有，回去又拎來兩鐵壺滾開的沸水，朝葛褚哈頭腳淋了個夠。這才過去扶起半昏迷的蘇麻喇姑，將她安置在自己床上歇息。

　　「回頭朕給你記功！」康熙聽說蘇麻喇姑沒事，心中大覺寬慰，一腳踏上大轎，大聲吩咐道：「起駕乾清宮！」

　　乾清宮、毓慶宮出了驚天動地的大事，整個皇宮差點翻了，但離著毓慶宮不遠的文華殿裏，遏必隆和熊賜履還在悠哉悠哉地下盲棋。

　　「馬二進三！」

　　「將五平四。」

　　「炮五平四！」

　　「車七平四。」

　　「士五進四！」

　　「熊公！」遏必隆笑道：「二月賣新絲，五月糶新穀，醫得眼前瘡，剜卻心頭肉──你有幾乘戰車往裏頭填？今兒總要贏你一局了！」

　　「一首詩為什麼不將它背完？」熊賜履淡淡說道：「還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羅綺庭，偏照破亡屋！」

　　「下大棋為什麼要扯到這上邊來？」遏必隆笑道：「我只取有用的拿來。」

　　「世事亦如棋局。」熊賜履笑道：「遏公，你要想清楚了！」

　　「唔，你話中似有題外之意，還請明講。」

　　「是啊！」熊賜履緩緩起身，嘆道：「我主今日在宮中捉拿奸賊鰲拜，此時只怕大計已經成功！君身為輔政大臣，位列鰲拜之上，可七年來，你對鰲拜的胡作非為，熟視無睹，心知其非，而不敢言。今日即欲『燭照破亡之屋』，敢望不求『君王心』麼？」說罷便欲起身離去。

　　遏必隆全身早已大汗淋漓，見他要走，連忙扯住袍角，「熊公，你是知道我的，對主上並無異心，總求你替我說句公道的話兒！」

　　見他這樣，熊賜履想起同僚之誼，嘆了口氣道：「豈不聞求人不如求自己？」

　　「謝謝指教！」遏必隆深深一躬，走出文華殿，奔向乾清宮。果見景運門附近刀槍林立，急忙遞上牌子道：「罪臣遏必隆請見皇上！」

　　沒過多久，便聽乾清門那邊傳呼之聲：「宣遏必隆上殿！」遏必隆來到乾清宮殿內跪伏地下，偷眼一瞧，還有一人也跪伏在身邊，卻是康親王杰書。

　　見他二人俱已到殿，康熙先命：「杰書，你先起來！」又問道：「遏必隆，你知罪麼？」

　　「奴才……知罪！」

　　「爾罪有幾條，說與朕聽！」見他認罪，且又病體瘦弱，康熙倒覺得他很可憐。

　　遏必隆回道：「奴才身為輔政大臣，受先帝託孤之重，奉職不力，致使賊臣鰲拜肆無忌憚，欺君亂國。今天子聖躬獨斷，廟謨運籌，翦除元凶，實天下蒼生之福也。奴才既慚且愧，伏乞聖裁。」

　　「巧言令色！」不等遏必隆說完，康熙便截斷他的話道：「爾既知鰲拜奸佞，為何緘默不語？鰲拜圈地換田屢犯禁令，你為何又一言不發？蘇克薩哈為維護朝綱，彈劾鰲賊，你又為何與鰲拜朋比為奸，殺害忠良？」聽到此處，不僅遏必隆連連叩頭請罪，旁邊侍立的杰書也是面無血色。

　　「康親王杰書！」

　　「奴才在！」杰書嚇得一跳，連忙跪下。因過於慌張，袍角未及撩起，幾乎絆了一跤。也不等康熙發問，他便顫聲說道：「奴才自知罪重如山，奴才之罪較之遏必隆猶重，總求皇上嚴加懲治！」

　　他到底是本支皇親，自幼康熙便常見他，有時還把自己抱到膝上玩耍，見他如此戰慄驚恐，又觸動了憐憫之心，便說道：「革掉杰書的王爵，革去遏必隆的頂戴花翎！你們去吧！」

　　「扎！」兩個內侍立刻過來，摘掉了二人的翎頂。二人又叩頭謝恩，黯然下殿。

　　望著二人的背影，康熙忽然想起自己將要選遏必隆的孫女為妃，又念他去蕪湖辦糧有功，便叫道：「回來！」

　　已經下階的杰書和遏必隆聽見有旨，連忙轉身回來，哈著腰跪下，顫聲回道：「奴才在。」

　　康熙長嘆一聲，緩緩道：「依你二人之罪，革職已是輕罰，姑念爾等或係皇室宗親，或係先朝老臣，都曾為朝廷立過汗馬功勞，特給爾等一個贖罪的機會──命你二人往刑部監審鰲拜。如再有徇情之處，將加罪不饒。」說到這裏，他掃了一眼腳下的二人。杰書、遏必隆二人已是淚涕俱下，伏下奏道：「皇上待臣如此寬厚，定當勉力報效。」

　　康熙見他二人退下，又叫道：「魏東亭！」

　　魏東亭見喚，趕忙閃出班次，一個千兒扎下，高應一聲：「奴才在！」

　　「爾佐命有功，」康熙沉吟著道：「加封為北安伯，御前帶刀行走，賞穿黃馬褂。」他頓了一下又道：「傳旨：晉封明珠為頭等侍衛，朝前行走。其餘有功人員概由魏東亭議敘奏上。」

　　「吳六一！」待魏東亭退下，康熙又叫道：

　　「臣在！」吳六一也忙出班跪倒。

　　「朕將重用於你，現且賞你兵部尚書銜統攝部事，待朕後命。」康熙頓了一下又道：「可與杰書康親王、遏必隆共同會審鰲拜一案！」

　　「臣領旨！」吳六一叩首答道：「臣還有下情，幕僚何志銘誅除反賊獻策有功，前遵詔命，已委其為兵部主事，加侍郎銜，請主上裁定明詔宣諭！」

　　「知道了，著吏部來辦。」康熙說著便站了起來。現在大功已成，他急著要去見太皇太后了。

４０　史姑娘披頭散髮出鰲府．伍先生迷迷瞪瞪上金殿

　　鰲拜府突然被抄，震動了京華。內務府、巡防衙門的人也不知出了什麼事，要闖進府內查看情況，差點被鐵丐的人扣了起來。

　　抄來的東西在大廳前堆的小山一般，由鐵丐親自派人分門別類登記在冊。

　　鰲拜夫人榮氏被拘在東廂屋裏，跟前只剩了橘繡、蘋桂、素秋、墨菊和彩屏五個大丫頭，鰲府的僕役聽得一聲「抄家」，便似沒了王的蜂一樣亂了窩。有的請了長假，有的辭了各房主子另謀差事。那鐵丐只將鰲拜本支人監禁起來，其餘的人倒也不去拘束。一大家子三四百口人，竟去了二百多，只有一些家生子的奴才還守著窩兒飛不了，離不去。

　　家中雖然遭到了如此不測的大禍，榮氏卻仍能鎮定自若。一連數日，裏裏外外如同亂麻一般，從不同渠道傳來的耳報一會一個樣，她都能處之泰然。

　　「橘繡，妳們幾個都過來！」榮氏坐在過去橘繡住的下房炕上，忽然發話道。幾個丫頭們都低著頭站在一旁，聽她侃侃言道，「老爺遭了事兒，這個家不成個樣兒了。你們有親的投親，有家的回家去吧！」說到這裏，她覺得雙眼發澀，拭了淚又道，「那邊府裏的班老爺，我早就瞧著他不是個正經東西，咱家老爺不聽人勸，一味親近著他。──他們的那些事，我雖不清楚，想來也一定小不了！」

　　鑒梅聽了這些話，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她原來進京為的是復仇，懷著一腔怒氣要與滿洲人為敵，卻不料遇到少年時期的密友魏東亭竟鐵了心跟隨康熙，義父史龍彪也歸順了清室，不知不覺之間自己也捲入到康熙奪宮這一政治漩渦裏。但這幾年來，與鰲拜夫人榮氏相處，倒日漸親密起來。這榮氏內閫雖然極嚴，可對待寒賤之人卻很是厚道。鑒梅虧得這位夫人大力相助，在鰲拜府裏才沒有吃什麼虧。如今眼見得連榮氏也要完了，倒使史鑒梅進退維谷，不知如何處置方好。鑒梅聽榮氏說得傷心，自覺有愧於心。於是她緩緩開口勸道：「太太不必傷心，如今的事走到哪裏就到哪裏，罪不及孥麼，奴才是要陪著您的！」

　　「不要這麼說，」榮氏勉強笑道，「難為你們幾個跟著我，不但沒得好處，反落到這般下場，我這心裏就已很難受的了！」她嘆息一聲接著道，「不瞞你們幾個，我還有點體己……」

　　說著，榮氏朝外望望，見沒人，便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你們幾個拿去分了罷，我要它也沒得用處了！」說著，便抖抖索索將銀票遞給鑒梅，「這是一萬銀子，你雖來得遲，我瞧你行事，比她們幾個心裏有主張，倒多偏愛了你一些──你拿去給她們分了罷，別辜負了我的心！」

　　幾個丫頭早已哭得像淚人兒一樣，鑒梅臉上青紅不定，接了銀票看一眼，轉手遞給橘繡道：「你拿去給姊妹們分了罷，太太這兒總得有人，我是哪裏也不去的！」

　　「不成！」榮氏臉上微微變色，「從昨兒起，我已斷了飲食，與其拋頭露面受人羞辱，倒不如死了乾淨。」

　　眾人這才明白，她原來立意自盡！幾個人頓時跪下放聲大哭。鑒梅五內俱崩，只是乾噎，見榮氏只是微笑不答，知她死意已決，勸也無益，便起身道：「太太，你無非為老爺的事要盡節，這原是好的，奴才也不敢阻攔。但老爺倘有一線生的希望，太太豈不白死了？奴才要告個假，出去探個明白。」說罷，也不等榮氏答話，雙膝跪下，磕了個頭便起身出去了。

　　※※※

　　幾天會審下來，才知案情的複雜遠遠超出想像之外。康熙在養心殿，每日都要召見杰書、遏必隆、吳六一他們幾個。魏東亭對會審的情況也瞭如指掌，想起康熙去年對班布爾善的判斷，魏東亭對這位十五歲的少年皇帝更加折服。

　　「螳螂捕蟬，不知黃雀在後。」康熙笑道，「朕早料這班布爾善不是屈就人下的料。這鰲、班二人，此刻也弄不清誰是主逆了。」

　　「萬歲爺聖明！」杰書陪笑道，「主逆還是鰲拜，只班布爾善身為皇室近支，鼓動逆謀，其罪之重不在鰲拜之下。」

　　「這話有道理，」康熙點頭道，「此人巨奸大猾，倒是鰲拜上了他一個大當。」

　　遏必隆聽康熙的意思，似有回護鰲拜之意，便想作進一步試探，眨了眨眼睛，也湊上來道：「依《大清律》定讞，這等罪名，不分首從，都是要凌遲處死的。至於如何發落，以聖裁為是。」這幾天他的心情寬鬆，大病若癒，說起話來也顯得挺有精神。

　　「你仍改不了這個老毛病。」康熙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思，以為他推諉，「一個主意不出，能叫忠臣？你倒說說看，鰲拜之罪有無可逭之處？」

　　遏必隆忙道：「死是死定了的，只是也有幾等死法。奴才以為，鰲拜到底是託孤重臣，以從龍入關有功論之，似可從輕，處以大辟也就夠了。這也是我聖主仁慈之心。」

　　最後這句話說得康熙心裏很受用，又正合太皇太后的意思。正要褒揚幾句，忽見熊賜履站在旁一直沒說話，便問道：「你怎麼不說話？」

　　熊賜履這會兒正全副心思在想這一問題，見康熙點到自己，忙躬身答道：「皇上聖明，鰲拜的罪是不必說它了，無論怎樣處理都不過分。但臣以為，如今至要之點不在於鰲拜本人如何，而在於是否有益於君主圖治之大計，所以如何處置實在非同尋常──奴才昨日與索額圖議至三更，終無定見。不敢有欺飾之心，容奴才再想想。」

　　「這才是老成謀國之見！」康熙大加讚揚，「杰書，遏必隆，只能武，不能文，這是不成的啊！你們再會議一下，不必膽怯，有什麼說什麼，就以此為宗旨罷了。」

　　※※※

　　魏東亭退下來後，換了便服，至索府去尋伍次友。──自鰲拜被擒，索額圖當日就派轎車將他請了回去──他不明白，怎樣一個處置法，才算得「有益於君主圖治之大計」，想聽聽伍次友怎樣看待這個問題。

　　伍次友和明珠二人正說得熱鬧，見魏東亭進來，忙讓座道：「快請坐，桌上茶現成的，請自用罷！」

　　「什麼事說得這麼高興？」魏東亭一邊坐下，一邊問道。

　　「鰲拜的事。」明珠笑道，「大哥竟以為朝廷未必肯殺鰲拜呢，你道可笑不可笑？」

　　魏東亭立時大感興趣，身子向一傾道：「我方才從順德茶館裏聽來，都說怕要剮了鰲拜呢！」明珠一拍掌道：「如何？我說麼！」

　　「剮了便是一大失策！」伍次友冷冷道，見魏、明二人凝神靜聽，便接著道，「鰲拜如今已成案上的肉，殺不殺能有多大關係，然而四位顧命大臣，當初立業時，出了很大的力，索尼老死，下餘的人戮的戮，剮的剮，敗壞的敗壞，竟沒個好下場，朝廷能不慮到百官寒心？」他端起茶，呷了一口，「這是一層。更要緊的，現在南方不靖，戰事將起，可有好多統兵將領都是鰲拜故舊。殺了鰲拜，誰能保他們不起疑懼之心？」

　　說到此，魏東亭和明珠恍然大悟，原來康熙舉棋不定的緣由在此。

　　「伍大哥，」明珠原想問，鰲拜曾兩次企圖謀殺康熙，這罪難道可恕？忽又想到伍次友並不知內情，康熙又屢次嚴旨不許洩漏，話到口邊又改口問道，「聽說鰲拜幾次圖謀弒君自立，此等罪不殺，哪裏還有可殺之罪呢？」

　　「從他平時的為人看，想必是有這等圖謀之心。」伍次友沉吟道，「聖命至今不下，怕就在這些事上夾住手了。」說罷笑道，「你二位有功名在身，我可管這些閒事做什麼！」

　　正說著，索額圖也來了，魏東亭和明珠便都站起身來。伍次友忙躬身讓座道：「東翁，恭喜，不日便要高升了！」

　　「我喜，先生更喜！」索額圖呵呵笑著坐下，模稜兩可地道，「如今天下昇平，以先生大才，必得朝廷重用！」

　　「龍兒呢？」伍次友道，「我已回來多日了，他去進香還沒有回來麼？」

　　索額圖微笑答道：「他麼？昨兒有信兒回來，三日大醮完後，隨太夫人一起回京。到時你就可見著他了。」

　　魏東亭見沒事，便起身告辭道：「明珠兄弟陪著大人、先生說會兒話，我回去處置點事務再來。」

　　他剛回到虎坊橋自己的住宅裏，老門子便來回話：「大爺，外頭一個女子說要見你哩！」

　　「女子！？」魏東亭一時怔住，再也想不起是誰，忙趕出來瞧時，在門洞裏正遇上史鑒梅！

　　兩個人都楞住了。在北京，他們這是第三次見面。頭一次在西河沿廟會上，與史鑒梅、史龍彪義父女邂逅相逢，旋又遇險失散；第二次史鑒梅夜半報警，救了康熙。二人從此通過劉華、小齊等傳遞消息。如今一別已有一年多了，一年裏經歷了不少險風惡浪。今日猛一見，史鑒梅竟披頭散髮，臉色蒼白，氣喘吁吁，一副喪魂落魄的樣子，怎不叫人感懷傷情！

　　好半天，魏東亭方開口說話：「梅妹，想不到妳竟如此受苦了！這幾日公務太忙，竟沒顧上照應妳！不過我已關照過鐵丐，叫他不必與下人為難，怎麼……」

　　「你且不必說這些個！」鑒梅一邊向裏走，一邊說，「我還有要緊事問你。」魏東亭忙把她讓進自己臥室裏。

　　這裏一切都還是一年前的老樣子，桌上放著當夜魏東亭讀的書，鑒梅坐的繡墩也還在原地擺放，連那夜鑒梅理妝用過的鏡台、木梳都還靜靜地放在原處，只是像有幾日不曾打掃了，上面薄薄地落了一層灰塵。鑒梅用手理著亂髮問道：「我們這邊的事怎麼辦？」

　　「你出息得越發像旗下女子了！」魏東亭笑道，「這值什麼！你今兒來，就算來了。我母親想念得緊呢！」

　　「人家和你說正經事，」鑒梅頓時臉紅到耳根，低頭道，「可你只撿這些說！」

　　「這難道不是正經事？」魏東亭驚訝地問，「還有什麼事呢？」史鑒梅便將自己入府之後榮氏夫人如何對待自己，自己又如何矇騙榮氏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如今榮氏已經絕食，如不設法，將有生命危險。說到委屈傷心處，竟自滾下淚來。

　　聽完鑒梅這一席話，魏東亭又是感慨又是為難：大千世界，有多少千奇百怪的事，人的感情又多麼複雜！眼前這個女郎，原打算與鰲拜府一同灰飛煙滅，只因榮氏待她深厚，又倒過來為他乞命！的確這近乎匪夷所思，卻又全是真情實理。

　　「你呀……你這個人哪，叫我怎麼說好呢？」躊躇良久，魏東亭上前，輕撫鑒梅的肩頭，語氣沉重地說道：「你知道，現在作主的是皇上啊！」

　　「我知道。」鑒梅冷淡地說道，「我不過來告訴你一聲兒。人活著總要按良心辦事。榮太君如果活不成，我就當個一品夫人，也覺無味！」說著便起身，慘然笑道：「我這就去了，──你別瞪我，我也死不了，尋個深山老庵，也可了此一生──唉，終是我一世作孽太多！」

　　魏東亭知她此去，將永無再見之期，便躍上一步橫身擋住，雙手抓住鑒梅的肩膀：「不要去！我和你在一起！」說罷已是淚光閃閃，忙一把拭掉：「鰲拜的事尚未定讞，我再打聽一下再說！」說著抽身便走，又復回身道：「好梅妹，你只管在這裏等著信兒！」

　　※※※

　　次日，伍次友坐上一頂青轎，旁邊索額圖騎著高頭大馬，直奔紫禁城而來。此時索額圖已是名震京華的大人物。見他一路上親自護轎，路邊的人無不投去驚訝的眼光，不知轎中的人物有何來頭。

　　原說「龍兒」今日回城，二人一同出遊，順便迎接老太太，伍次友倒也不甚在意。待到正陽門外，轎子竟向北去，伍次友才覺得奇怪，忙用腳蹬轎叫道：「停下！」

　　轎夫們互相望了一眼，見索額圖微笑著一直走，便也沒敢停下。伍次友驚異之下，又坐回去，不住張望窗外景致，心裏七上八下，摸不透要把自己帶往何處。

　　抬至午門外，便聽到有人喝道：「此處文官下轎，武官下馬！」索額圖猶未及答，便見從午門裏頭飛跑出一個人來，大聲問道：「是伍先生的轎麼？」伍次友只覺得眼一亮：來人是明珠！

　　索額圖慢慢下了馬，把韁繩遞給從人，笑道：「是伍先生的轎。」明珠便轉臉吩咐攔轎那人：「奉皇上聖諭，在紫禁城內，伍先生可以乘轎！」

　　「進去吧！」那人手一擺，校尉們閃出一條路來，小轎又復緩緩而進。這幾個轎夫也是頭一回進大內，見裏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象威嚴，一個個戰戰兢兢地拿捏著走路。轎裏的伍次友哪裏還說得出話，呆楞楞地坐著。

　　高大寬闊的太和殿前，跪著大大小小的帶翎的官員，他們吃驚地看著這乘市井常用的青布小轎，弄不清怎麼會有資格抬到這裏來。更使他們驚異的是，當今天子第一寵臣索額圖，在轎前必恭必敬地引導，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小轎抬至太和殿階下，終於停了。索額圖抓起轎簾，輕聲呼道：「伍先生！」便伸手將如醉如迷、暈頭轉向的伍次友扶了出來。早見大內侍衛穆子煦穿著黃馬褂，器宇軒昂地沿著漢白玉護欄，從階上走下，站在伍次友對面朗聲宣道：「著伍次友進保和殿覲見，欽此！」說完，滿面笑容請安道：「伍先生好，您大喜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伍次友看看索額圖，又瞧瞧穆子煦。待尋明珠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去。眼前這二人又是熟識，又是面生，又像是真，又似是夢──「你們說明白點！」

　　穆子煦笑道：「上去您就知道了。」說著，便與索額圖一邊一個扯了伍次友的胳臂拾級而上。伍次友只覺得耳鳴腿軟，一步一跌，邊走邊吶吶而語：「我不明白，不明白……」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傻乎乎地跟著二人進了保和殿，由索額圖領著，亦步亦趨地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待他微微抬頭一看，不禁全身僵住，那金碧輝煌的保和殿中間，雕龍塗金的御座上巍然高坐的，正是他數年來朝夕教誨、相敬相親的學生。如今他已「變」成了當今的皇上，正笑咪咪地看著自己。兩旁雁行有序地排著貝勒、貝子和部院九卿，滿殿中肅然侍立的總有數十人，一點聲響也沒有。挨康熙身邊侍立的明珠、穆子煦、強驢子、郝老四自然都是熟人。杰書和熊賜履也都依稀面熟，剎那間，伍次友清醒過來。他剛要叫道：「龍……」馬上改口為：「龍主萬歲！」他深深叩下頭去。

　　看著平日揮灑自如、倜儻風流的伍次友，如今像個痴人一樣由人擺佈，康熙先是一種驕傲的滿足，待伍次友一個「龍兒」改口為「龍主萬歲」時，他又突生一種孤漠悲涼之感：「師友之緣盡矣！」又微嘆一口氣說道：「伍先生。」

　　跪在一旁的索額圖忙暗推伍次友叫他答應，伍次友糊里糊塗將頭在地下一碰，算是答禮。

　　「數年教習，朕受益匪淺。」康熙自疚道，「數年來先生不知其中情由，蓋因朕欲求真學，須經磨練之故。朕不得已而為之，萬望先生體諒。」

　　「欲求真學，須經磨練。」是伍次友講《孟子》時說的話。此時由康熙親口再點出來，真有醍醐灌頂的功效。伍次友至此大悟，許多不明之事，一下子豁然洞開，忙連連叩頭道：「臣以布衣褻瀆君主，妄言時政，謬解經義，罪不容逭！」

　　「卿有功於朕，何罪之有！」康熙笑道，「若讓先生知道其中緣由，朕將不能聽聆先生金石之言。」

　　伍次友聽到這裏，只是叩頭不答。

　　「伍先生，朕與汝君臣之義雖定，但師生之誼永存，朕特許先生呼朕為『龍兒』！」說到這裏，康熙忽然顯得激動起來，「來！將先生當年那份策卷取來！」

　　明珠聽得這一聲，忙向太監手中取過一卷文書呈上。康熙將卷紙展開，微笑著又看一眼，然後交與杰書，說道：「這是三年前伍先生應試的策卷《論圈地亂國》。文筆雄勁，氣勢磅礴，陳述治國要略，精深之至，實為不可多得之佳作。可傳閱。」

　　杰書把策卷雖拿在手裏，耳裏聽著康熙大篇的讚許之辭，哪有心思去細看，只略略瀏覽一遍，便遞與旁邊的科爾沁王。科爾沁王閱後，依次傳給碩恭王、懿王、泰王和一群貝勒、貝子。待傳到遏必隆手中時，卷子的邊緣已被一隻隻汗手捏濕了。

　　遏必隆跪著接過卷子。這份卷子他久聞其名，對由此而引起的故事也是清清楚楚的。但是對這篇文章卻一度無緣拜讀。今日到手，他倒想仔細閱讀一遍。一邊看，一邊感到慚愧，額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將卷子再向下首傳去時，便俯伏在地，嘆息一聲，高聲道：「文章直陳時弊、論述亂政之根由的確是精闢得很！伍先生真不愧為國家棟樑之材！」

　　聽到諸臣的一片讚揚聲，康熙不免得意，竟起身在御座前一邊踱步，一邊笑道：「伍先生，記得悅朋店首次相聚，先生煮酒論功名，使朕得益匪淺，如今想起來仍覺得十分有趣。」

　　伍次友想到自己那次大談功名的事，頓時汗流浹背，只是叩頭，一聲兒不吭。

　　「明珠，」康熙看時辰不早，便道：「伍先生不宜再住索額圖府。你還陪伍先生回原先悅朋店候旨。諸卿可以跪安了。」

　　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山呼，康熙退朝了。

４１　康熙暗示減大刑．明珠巧語拆姻緣

　　康熙方回養心殿，將朝珠、金龍褂除下，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一下子跌坐在軟榻之上。蘇麻喇姑忙走上前來遞了一條熱毛巾，說道：「才交五月，天就熱成這樣。」說著又捧來一小碟子冰放在桌上。「萬歲爺要是能剋化得了，就請用吧。」康熙一邊擦汗，一邊笑道：「瞧你這身打扮，是急著做新娘了罷？」蘇麻喇姑紅著臉嬌嗔道：「萬歲爺是天下之主，怎好拿奴才打趣哩！」說完，便腳不點地的去倒臉盆中的水。此時康熙真覺得天高地闊，幾年來在朝政的擠軋之下，他雖也時有說笑，但他自己也知道，那都是政務的需要，現在鰲拜一旦被擒，數年來的積鬱都洩掉了。

　　此時，康熙心中也並非沒有令他擔心的事，最使他放心不下的還是平西王吳三桂。為了穩住吳三桂，不至於在擒鰲拜時橫生枝節，康熙當時接受了伍次友的建議，晉升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為太子太保。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吳三桂擁有十幾萬重兵，虎踞雲貴，開礦、煮鹽、鑄錢、製造兵器、囤積糧食、儲藏軍火，並向各省擅自選派官吏，這安的是什麼心呢？還有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精忠分別坐鎮廣東、福建，這兩人也有圖謀不軌的跡象。西北準噶爾的蠢動和東南台灣的騷擾，雖也可慮，但是目前還影響不了全局。這三王若聯手作亂，實為心腹之患，他們一搖足便會天下震動……想到這裏，康熙心裏一寒。他又忽然想起胡宮山的出走和翠姑的死。頓覺空悠悠的殿中陰森得令人可怕，便急坐起來收攏神思，恰在這時殿外傳來一個極熟悉的聲音，「奴才給主子請安！」

　　「小魏子麼？」康熙猛醒過來，不覺有些好笑：好好的太平天下，為什麼要自煩自擾？魏東亭的到來，拉回了康熙愈來愈深的憂思，忙笑道：「還不快進來！」蘇麻喇姑端茶進來，見魏東亭穿著黃馬褂，一臉莊重嚴肅的氣色，笑道：「也真像個大臣的模樣了，不是主子調教，你能有今天？」一扭頭見康熙有正經事要同他談，便垂手退下，坐到東閣紗屜裏去。

　　「見著伍先生了？」康熙問道，「你該和他細談一番，暫委屈他在翰林院上行走。且不必急著到差，朕還有機密公事要他來辦。再說一遍，這人朕是要大用的，但目下不成，一是怕眾人不服，二是他的本性太傲──外頭人怎麼說？」

　　「伍先生我還沒見到。」魏東亭忙道，「承萬歲旨意，奴才回去便去看望他，告訴他皇上的聖意。外頭人聽到伍先生的事兒，都高興得了不得，說伍先生有才有福，說萬歲爺功德才力比天都高！三街六市都轟動了。」

　　「鰲拜呢？」康熙道，「人們對他怎麼說？」

　　「人人皆曰可殺！」魏東亭一路上早想好了，應該先定下基調，作為立足之本，然後再慢慢進言。遂說道：「以此人之罪，實無可恕之理，只是奴才另有些想頭，不知怎樣講才好。」

　　康熙一邊心不在焉地玩著懷裏的齋戒牌，一邊說道，「但說無妨。」

　　「奴才斗膽進言，以為還是不殺為好！」

　　這一句話兒破口而出，不但魏東亭自己覺得突兀，在紗屜子裏的蘇麻喇姑也聽得嚇了一跳，忙又靜心細聽。

　　「唔？」康熙只把齋戒牌放下，起身兜了兩圈，又坐下道，「你說下去！」

　　「鰲拜畢竟是有功之臣，雖犯不赦之罪，卻可以不殺可殺之人，曉示天下聖上的仁慈之心。──他現在已是廢物，殺與不殺都是一樣。」

　　「嗯。」

　　「鰲拜把持朝政數年，投靠他的人不少，現在不少人擔心皇上會興大獄。奴才以為不殺鰲拜，倒可令這些人疑慮自消。」

　　「嗯，好！」

　　「現在內未安外未靖，鰲拜故舊部屬又遍佈內外，殺了鰲拜如果生出不虞，那就不上算了！」魏東亭侃侃而言。

　　康熙聽著雖然表面不動聲色，但內心裏是同意的：是啊，對鰲拜的處置，要考慮到下一步！他拍拍發燙的腦門，不置可否地道：「你叫他們先擬旨來，朕看過再說罷。」

　　話雖沒明說，但康熙的臉就是一篇文章。魏東亭覺得一陣輕鬆，忙叩頭道：「聖上躬斷遠慮，非臣下所能及，奴才等先擬旨來，由聖上決裁。」說罷便欲起身退下。

　　「別忙，」康熙忙叫住他，「伍先生和蘇麻喇姑的事你看應如何辦？」躲在紗屜子後頭的蘇麻喇姑聽他們議到這事，臉一紅心頭突突亂跳。她既怕人家瞧見自己在偷聽，可又著實想聽個明白，她終於一字不漏地聽了下去。

　　聽康熙問到這件事，魏東亭一笑回道：「主子聖明，奴才瞧著他們是天生的一對！」

　　「是啊，朕也這樣想。」康熙道，「伍先生雖略大幾歲，可蘇麻喇姑早就傾心於他。」

　　「那皇上就幫他們玉成其事！」

　　「你急什麼？」康熙笑道，「滿漢不通婚！知道麼？」

　　魏東亭沉默良久，蘇麻喇姑屏住了氣，深恐自己的呼吸驚擾了他們的談話。終於聽到魏東亭說道：「奴才斗膽進言，情之所鍾，無分滿漢，實在不成，請主子給先生抬入旗籍！」

　　「抬了旗依舊不成。」康熙沉吟道，「這事兒還得斟酌。」

　　魏東亭素日與伍次友極相融洽，此時的焦急並不亞於蘇麻喇姑，忙頓首道：「奴才愚魯，不及聖慮周密。」

　　康熙突然哈哈大笑，說著轉身向紗屜子裏蘇麻喇姑叫道：「婉娘，你出來吧！還不謝謝小魏子？」

　　蘇麻喇姑只得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她身著一件淡綠色宮袍，漢裝的髮式未改，再加上酡顏如醉，恰似美玉生暈，更顯得嬌艷動人。她吶吶了半天，也不知嘴中說些什麼，只朝著康熙和魏東亭福了兩福，便捂著臉逃回西暖閣自己房裏，伏在榻上逕自抽泣起來。

　　※※※

　　經過一個多月的會審，鰲拜的案子終於定了讞。杰書、遏必隆兩個明面上是全權審訊的欽差，其實事無鉅細都要徵詢魏東亭和吳六一的意見。這一天康熙正在養心殿批閱杰書、遏必隆送來的為鰲拜定讞的奏章。鰲拜的罪狀總共列了三十條。康熙逐條仔細讀過，便知魏東亭已將他的意旨婉轉轉達了這二人。奏章的主旨是指責鰲拜的結黨營私，欺下罔上，恣意妄為，擅自更改先帝成章，亂圈民地，而對謀逆弒君的大事，只簡略的點了點。

　　奏章的最後結尾又有「鰲拜為勛舊大臣，正法與否，出自皇上聖裁」等語，這樣便給鰲拜開了一線生路。康熙足足看了一個時辰，才把奏章放下，叫道：「張萬強！」聽康熙傳喚，張萬強答道：「奴才在！」

　　「弄點吃的來！」康熙頭也不抬，援筆在手，抹了朱砂，他要親自起草這份詔書。「不必傳膳，弄點果子就成。」

　　「扎！」張萬強答應一聲走了出去。不一會捧來一隻小銀盤，上面盛著梨、鮮荔枝、桂圓和玫瑰金橘四樣乾鮮果子，紫紅黃白十分好看。康熙瞧著好，便道：「且放著，你下去吧。」他沉思一會，寫道：

　　鰲拜係勛舊大臣，受國厚恩，奉皇考遺詔，輔佐政務，理宜精白乃心，盡忠報國。不意鰲拜結黨專權，紊亂國政，紛更成憲，罔上行私，凡用人行政，鰲拜皆欺藐朕躬，恣意妄為，文武官員，欲令盡出其門，內外要路，俱伊之奸黨，班布爾善、穆里瑪、塞本得、阿思哈、葛褚哈、訥謨、泰必圖等結為黨羽，凡事先於私家商定乃行；與伊交好者，多方引用，不合者即行排陷，種種奸惡，難以枚舉！朕久已悉知，但以鰲拜身係大臣，受累朝寵眷甚厚，猶望其改惡從善，克保功名已全始終。乃近觀其罪惡日多，上負皇考付託之重，暴虐肆行，致失天下之望！

　　這一段罪名下得很得體，幾乎到了目中「無朕」的境地。對圖謀弒君的事，只用「欺藐朕躬」一筆帶過，主要說鰲拜的罪行在於上對不住列祖列宗及皇考，對下辜負了「天下之望」！寫到這裏，康熙覺得對遏必隆一筆不點，怕是說不過去的，便接著寫道：

　　遏必隆知其惡而緘默不言，意在容身，亦負委任。朕以鰲拜罪狀昭著，將其事款命諸王大臣公同就審，俱已得實，以其情罪重大，皆擬正法，本當依議處分，但念鰲拜效力多年，且皇考曾經倚任，朕不忍加誅，故從寬免死，著革職籍沒，仍行拘禁。遏必隆無結黨事，免其重罪，削去太師職銜及後加公爵。

　　餘下的就好辦了，康熙提了一口氣，咬著牙寫道：

　　班布爾善、穆里瑪、阿思哈、葛褚哈、塞本得、泰必圖、訥謨，或係部院大臣，或係左右侍衛，乃皆阿附權勢，結黨行私，表裏為奸，擅作威福，罪在不赦，概令正法。其餘皆係微末之人，一時苟圖僥倖，朕不忍多加誅戮，寬宥免死，從輕治罪。

　　康熙疾書至此，大大寫了一個「欽此！」兩個字。寫完，又細讀一遍，覺得文采雖不足，意思卻至為明白，也就無心細改了，便捻起一枚荔枝來剝了，一邊品著，一邊思索。

　　※※※

　　伍次友仍住在悅朋店。「掌櫃的」依舊是何桂柱。何桂柱此時已升任戶部主事，正正經經的五品官。只是這店已不再接納客人，只住伍次友、明珠和穆子煦三人。巡防衙門每日派十二名校尉在這門口站班，儼然是個不倫不類的衙門了。一天明珠送走了朋友，笑嘻嘻地對伍次友說道：「大哥，這位黃老兄倒有雅趣，送了這麼一件東西來。我想大哥對這物件必是很喜歡的。」說著便遞過來一個軸卷。

　　伍次友接過來展開瞧時，卻是一幅水墨畫兒，上面蓋得密密麻麻是硃砂印章。何桂柱拿手摸摸，大為掃興，道：「我當什麼稀罕物呢，哪裏尋不出這麼張破畫兒來送禮呢！」

　　「此畫價值在萬金之上。」伍次友審視良久，眼睛突然放出光來，笑著對何桂柱說：「虧你每日說『陳子昂的馬、宋徽宗的鷹，都是好話（畫）兒！』這正是宋徽宗的鷹！」

　　眾人都吃一驚，細看圖章時，真有一方篆文，上頭依稀有「道君……」二字，其餘漶漫不清。下頭用墨筆綴上「崇寧四年御……」半行細字卻相當真切，後頭綴書的名字就不詳了。伍次友笑道：「你們看，這張紙上真是忠奸俱有：岳少保、秦檜、危素、王陽明、嚴嵩都收存過這張畫兒！」魏東亭不大懂這些，看著黑乎乎的，並不出奇，便道：「先生既然喜歡，那就收下罷！」

　　伍次友展玩良久，將畫慢慢捲起，笑道：「我可承受不起，也沒錢來買這些東西。明珠兄弟何不送呈皇上？」

　　「姓黃的先頭獻皇上已討了個沒趣，說是『玩物喪志』，我豈敢再送！」明珠答道，「大哥收起就是了。」

　　「我也是不敢收的。」伍次友搖手道：「受人家這麼重的禮，我拿什麼報答人家！」

　　明珠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門官進來道，「明大人，索大人回請您呢！並專請伍先生、魏大人和眾位大人賞光小酌。」明珠便問：「大哥，咱們同去吧？」

　　「這是不能辭的。」伍次友只得笑道：「明兄弟先走一步，稍候片刻，我們一同去擾他！」

　　※※※

　　索額圖備了酒，明是邀明珠，實際上真正是要與伍次友套交情。但他從熊賜履那裏得知，伍次友奉了康熙密詔，正在起草極其機密的徹藩方略，不能隨便與百官往來。正等得發急，見明珠興沖沖走來，高興地問：「都來了吧！」

　　「他們隨後就到！」明珠熟不拘禮，向索額圖一躬身便坐下了，「我先來打前站！」

　　「我說伍先生必不肯掃我的面子。」索額圖高興地道，「一大清早忙到這會，事情太多，朋友太多，亂哄哄的膩味人，只想尋伍先生這樣清貴的人來聊聊。」言畢不無得意之色。

　　明珠忙問：「什麼事就忙得這樣？」

　　「有喜有憂啊！」索額圖嘆口氣，先說憂，「今兒正逢拙荊斷七。想想她仙逝那陣子，正是皇上誅除奸凶之時，哪裏顧得上給她好好兒料理。今兒一早到崇福寺給她安置了水陸道場，總要盡一盡夫妻情分吶。」

　　明珠默謀一陣，忽然喜動於顏，又問道：「那麼喜呢？」那索額圖卻不回答，囁嚅一陣才道：「你還記得赫舍里吧？」

　　「那有什麼記得不記得，這才幾天不見──大人且別說，這喜事待我一猜！」明珠擰眉思索片刻，忽然大為興奮，鼓掌笑道：「這喜比天還大！在下若猜不中，願罰一大觥，若猜得中，願浮一大白！」

　　索額圖自然高興，站起身來給他倒了一大觥酒道：「反正足下已喝定了這杯酒，請吧！」

　　「恕我冒昧，明珠的眼力再不會錯，必是貴侄女公子要選進宮了！」見索額圖含笑點頭，明珠取酒來一吸而盡，又道：「那就有當皇后的份兒！」

　　索額圖按捺不住高興，笑道：「這個卻難說，太皇太后今天一大早就降下懿旨傳見──還有遏必隆的孫女兒──這會兒太夫人正給她梳妝，陪著一塊兒進宮呢！」索額圖說著，情不自禁自己也斟一杯飲了起來，又復嘆息道：「亡妻若在，看到今日，該有多高興！說來也慘，她一半是病，一半竟是驚嚇死的……」

　　「索大人，」明珠突然道，「我有辦法叫您雙喜臨門！」見索額圖面現詫異之色，便把他剛才默謀的事，對索額圖說道：「您瞧婉娘這人怎樣？」

　　索額圖一聽話音便知其意，忙道：「你不必再說下去了，好是好，只是哪裏能夠！太皇太后把她指了皇上，我瞧著皇上的意思，要把蘇麻喇姑指給伍先生呢！」

　　「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明珠此時酒色上泛，興致正高，將嘴微微一撇笑道：「伍蘇二人的心事我是知道的，皇上的意思我也是知道的，但滿漢不通婚，國有明典，伍、蘇二人終是鵲橋難架。大人是當今第一名臣，又是滿籍，深得太皇太后器重。只需老封君入宮一語，焉有不允之理？」說到這裏，明珠頓了一下，又說道，「伍先生必將受到重用，大丈夫何患無妻，怎會拘泥於此？」

　　「足下明見，此事容當再議！」明珠未曾說完，索額圖已如夢初醒，卻不好當面改口，便起身道：「他們就該來了，足下先應酬一下，我要他們再去整治一罈茅台來！」一邊說，一邊向後頭尋太夫人去了。

４２　婉娘削髮入空門．康熙戲語驚儒生

　　康熙半躺在御榻上養了一會神，忽然想起蘇麻喇姑昨夜坐值，這會兒怕已起身了，便吩咐人：「把這盤果子給蘇麻喇姑送去。午膳朕到太皇太后那邊去進餐。」說罷站起身來，就要出門，只見太皇太后扶著宮女滿面笑容地進來，一邊坐一邊大聲嚷道：「曼姐兒呢！叫她來！」

　　康熙忙笑著請安：「祖母今兒個高興！正要過去請安，順便饒一餐午膳，不想您就來了。」

　　「我來瞧瞧，兩件喜事窩在心裏，哪裏還坐得住！」見蘇麻喇姑笑嘻嘻地進來請安，太皇太后點頭示意她起來，又道，「索家、遏家兩個秀女方才同她們祖母都來了，我看了很喜歡。這兩個孩子長得都俊秀，又很聰明，人品也極好。我來問問你的意思如何，是不是見過了？性格兒、模樣兒可都投緣？」

　　康熙瞧了一眼蘇麻喇姑，見她正抿著嘴兒朝自己笑，倒覺得怪不好意思的，紅著臉笑道：「祖母瞧著好，自然就是好的。」蘇麻喇姑原是在太皇太后跟前說笑慣了，便在旁笑道：「萬歲爺是十分滿意的，兩位皇貴妃像龍女似的，侍候老佛爺也是相稱的！」

　　「你先別說嘴，」太皇太后滿面慈祥地瞧著蘇麻喇姑道，「這就要說到你了！」

　　「奴才左右是奴才，」蘇麻喇姑笑道，「遏公爺孫女兒見得不多，索家赫舍里小姐，我侍候得來。」

　　太皇太后呵呵笑道：「不是這個──論理，你也不大不小的了，打六歲上這麼高就跟我，後來跟你主子，侍候了這些年，和一個公主也不差什麼！若是指一個包衣家的人，似乎也太委屈了你；指一個蝦（侍衛），又怕得熬煉幾年才得出頭；如今倒有個稱心的……」這裏便停住不語，細盯著蘇麻喇姑。

　　康熙早聽到話風有些不對，見蘇麻喇姑也是滿臉的不自在，便趁空兒搶先笑道，「祖母見地極是！婉娘的事我也替她想過，須得尋一個文才好的方般配得來。留神這幾年，竟是伍先生就好！」

　　太皇太后起先還滿面笑容地聽，到後來竟自斂了笑容，緩緩道：「伍先生自也是好，我也不是沒想過。但是他是漢人，咱們滿人裏頭有多少女人，都拿去配了漢人，還成什麼體統？」蘇麻喇姑聽到這裏，已知無望，橫了心，呆呆地望著太皇太后不語。

　　「曼姑和別的人不同，下不為例也罷了。」康熙仍不甘心陪笑道，「平西王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還不是做了額駙？」

　　「那不成，也不能這樣比！」太皇太后道，「時候兒不一樣，分寸也就不一樣。──再說，我已答應了索額圖母親了。皇帝難道還叫我改口嗎？」

　　康熙深恨自己沒有早些把這件事稟知太皇太后，此時悔之莫及。方欲再說，只聽蘇麻喇姑「咕咚」一聲跪了下去，兩眼直瞪瞪地望著太皇太后道：「奴才自幼兒進宮服侍您老人家，從未違命，今日此事，奴才倒要斗膽駁回老佛爺了！」說著，兩行熱淚無聲地簌簌而落。

　　「你起來！」太皇太后見她容顏慘淡，聲音異常淒楚，不禁動了惻隱之心，「有話儘管講麼。──我們這也是為你好！」

　　「奴才正要這樣說。」蘇麻喇姑泣道，「老佛爺和萬歲爺待奴才實實恩重如山！奴才一個女子又有什麼回報的？什麼伍先生，什麼索大人，奴才統通不想！情願回去服侍老佛爺一輩子！」

　　「你這蹄子要作死了！」太皇太后斷喝一聲。養心殿內外人等見她發怒，嚇得大氣兒也不敢出。半晌，又聽太皇太后嘆道：「傻孩子，女人哪有個不嫁人的！難道做姑子不成？」

　　一語提醒了蘇麻喇姑，忙道：「就是做姑子也沒什麼不好！老佛爺最信仰我佛，曾發願度剃一個出家人，奴才難道不合適？老佛爺常說一人得道，七祖升天！就是老佛爺百年之後做了菩薩，身邊也得有一個龍女服侍麼！」

　　「我也乏了，」太皇太后被堵得無言可對，半晌說道，「這事就這麼定了罷。回頭皇帝叫人給她預備一下。這是一輩子的事，馬虎了我是不依的！」說著竟起駕去了。

　　康熙默默地將祖母一直送出養心殿宮外，回來見院中人個個驚疑，不住朝裏頭窺視，沒好氣地說道：「都給我退下！」他心裏很是懊喪。太皇太后帶來赫舍里的信兒，本有一天喜氣，可全被掃了個乾淨。

　　見蘇麻喇姑不在正殿，康熙知道她心裏不好過，一定躲起來了。他便獨自在天井裏散步，愈想愈是生氣。在深悔自己的同時，又遷怒於索額圖：伍先生和婉娘情意相投，這你也是知道的。你三四個小妾，續一個斷弦就敢如此胡攪。朕就偏不能叫你如意！想到此，康熙厲聲吩咐道：「來人！叫熊賜履遞牌子，來看旨稿！」說著進了殿，自坐在几旁生悶氣。忽然又覺得口渴，端起几上的茶喝了一口，卻早已涼了，氣得拿起青玉杯子「噹啷」一聲摜的粉碎。

　　宮女們方收拾完，熊賜履已來到殿外，高聲說道：「奴才熊賜履，恭見吾主萬歲！」

　　「進來罷！」看著熊賜履俯伏告進，康熙忽覺自己有些失態，忙改換了一下姿勢，身子微微一傾，神色莊重地說道，「你起來，坐到那邊腳踏上。──這份詔旨朕已擬好。你瞧瞧，如無不妥，今日就叫杰書明發出去。」

　　熊賜履雙手接過朱批諭旨，欠著身子坐了，慢慢細讀。他也覺得文辭欠雅，不過平心而論，一個十五歲的人能寫出這樣詔書，也實在難得。趕忙道：「萬歲聖學又大進了！這樣處置，不但朝臣賓服，就是先帝爺在天之靈也是歡喜的！」

　　「朕無意聽這些個。」康熙冷冷說道，「你再斟酌，可有什麼添減的沒有？」

　　熊賜履沉吟片刻，說道：「若論處置這事，話也就說盡了，如能再加幾句撫慰百官的話就更好了。」

　　「好！」康熙覺得確應如此，心緒稍微好了一點，「你寫來朕看！」

　　熊賜履領了旨，退至殿角一個案前，現成的筆墨，略一思索，便順著康熙的口氣在後邊加了幾句。康熙接過看時，上面寫的是：

　　至於內外文武官員，或有畏其權勢而依附者，或有身圖幸進而依附者，本當察處，姑從寬免。自後務須洗心滌慮，痛改前非，遵守法度，恪共職業，以期副朕整飭紀綱，愛養百性之至意！

　　看過之後甚覺滿意，笑著點頭道：「就如此，叫上書房謄清明發罷！」

　　熊賜履方欲退下，康熙忽然叫住了他：「你下去見索額圖，就說朕已決意納蘇麻喇姑為妃，叫他早些自尋太皇太后辭婚，休生妄想！」

　　聽康熙說要「納姑為妃」，熊賜履嚇了一跳，以為自己沒聽清楚，忙跪下道：「恕奴才耳背，請將聖諭再宣一遍，奴才好遵旨承辦！」

　　瞧他吃驚模樣，康熙不覺好笑，大聲道：「朕已決意納蘇姑為妃，你告訴索額圖就成了！」

　　「萬歲爺！」熊賜履頓時急了。他是程朱門生，侄兒「納姑為妃」不要說聽見，連想一想都是罪過！熊賜履「唿通」一聲跪下叩頭砰砰有聲，「姑乃尊長，倫理有序，萬不可亂，此舉有礙聖德，奴才冒死進諫，請皇上收回成命！」

　　康熙見他誤會很深，又搬出聖人的言語，忽然想開他一個玩笑，便板了臉道：「伍先生和你學問也不低什麼！朕就沒見他整日擺道學面孔。普天之下格不透的事務多著呢！她既非生朕之人，又非朕生之人，為什麼便不能納為妃子？這個是朕的家事，你免議罷！」

　　熊賜履與伍次友學術雖相牴，平時私交卻不壞，聽得康熙說了這個話，又見康熙動了無名之火，便生出疑忌之心，此時又不好說什麼，只叩著頭吶吶而語：「奴才不敢奉詔！」

　　「誰要你奉什麼詔？」康熙裝作發怒道，「朕要索額圖奉詔！你去傳一句話就是，也不必沸沸揚揚地鬧得都知道了！」說罷一揮手道：「跪安吧！」熊賜履只好叩頭謝出。

　　經過這一場鬧劇，康熙心情鬆快了一點，便轉向廂閣來尋蘇麻喇姑。雖說是打趣索額圖，此時他倒有一個新的想法──蘇麻喇姑給不了伍次友，更不給索額圖，朕便自要了，又有什麼不好？

　　一腳跨進西閣，康熙不禁大吃一驚，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蘇麻喇姑已經剪去一頭青絲。她沐浴方出，赤條條一絲不掛正在換一身緇衣！

　　「你……」

　　「我……」蘇麻喇姑此時見他進來，並無羞臊之色，一邊徐徐著衣，一邊慘然笑道：「奴才自今已是方外之人，何懼之有！」

　　「曼姑，婉娘！」康熙痛叫一聲：「你不能這樣，做朕的妃子不好麼？朕也……也是喜歡你的！」

　　蘇麻喇姑穿好釋裝，眼睛呆望著牆上的條幅：「霞乃雲魄魂，蜂是花精神」──這還是當年在索府蘇麻喇姑以婢女身分出來考較伍次友後，伍次友贈寫的對聯。如今事過境遷，真正只留下魂魄精神而已。想想人生有何意趣？蘇麻喇姑見康熙傷心，背過臉去一字一句地道：「奴才前生有罪，本世又復造下重孽，願長伴於青燈古佛之前，祈禱主子和一切人平安，了此餘生，以修來世──求主子得便將這個話傳給那個痴情人吧！」

　　康熙見她如此，知道勸也無益，拭淚道：「婉娘出世之志已堅，朕便成全你。我這就去見老佛爺，你就在宮中修行罷！」

　　※※※

　　隔了三天，熊賜履只帶了個小僕僮，穿了一件布袍，來到索府「傳旨」。他對這一差使覺得很為難，索額圖現今十分尊貴，馬上便要成為皇貴妃的叔叔，傳這樣的聖旨，等於是前來種禍，將來能收獲什麼呢？可是道學家有道學家的狡猾，他以布衣簡從和私交的身分來訪，只要委婉地將康熙的意思透露給他，就行了。

　　其時正是六月天，炎暑蒸人，知了唧唧，一絲兒風沒得。索府上幾個家丁坐在長條凳上喝茶打扇、擺龍門陣消夏。見熊賜履走來，都忙起身施禮請安，道，「老爺來的正是時候兒，魏爺、吳爺都在裏頭呢！」熊賜履笑著點頭道：「我這便去攪他們一場！」一邊阻止門上人通報，將小奚僮留在門上玩耍，一邊搖著扇子走了進去。

　　他轉過後堂，折向西院花園。在水亭上，索額圖、魏東亭和鐵丐三個人正坐著吃瓜喝冰水，談得高興，都沒有瞧見熊賜履來。熊賜履見柳樹下的石凳乾淨涼爽，池中金魚如游足下，便在石凳上坐下觀魚。微風從水面上送來，三人在亭上說話的聲音聽得清清楚楚。

　　「虎臣弟，」這是鐵丐的聲音，「聽說賢弟要棄武經文了，尊夫人是武的，你們夫妻算是文武全才的了。」

　　「這哪能由兄弟自己！」魏東亭道，「聖上日前見我，說南京是六朝金粉之地，文士薈萃，風光引人，甚是嚮往，要帶著兄弟前往遊歷一番。兄弟當時便請聖上，得便將臣留在南京，也不求官做，但能多習學一點南土風情。」

　　「萬歲怎麼說？」這是索額圖在問，他在正在吃哈密瓜，說話稍微有些不清。

　　魏東亭呵呵一笑道：「萬歲爺倒也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意思倒像滿贊同的。」

　　聽到這裏，熊賜履微微一笑，起身來便要上亭去闊敘。卻聽索額圖道：「說起皇上聖明，真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大前日家母去後宮覲見太皇太后，老佛爺對家母說皇上自鰲拜進獄之後，反比先前更忙了……」

　　吳六一忙問：「眼下能有什麼大事嗎？」

　　索額圖放低了聲音，熊賜履聽不真切。半晌又聽吳六一大聲道：「他算什麼東西！皇上給我十萬兵，我便能殄此醜類！」熊賜履不禁呆了。

　　卻聽魏東亭「噓」地一聲道：「禁聲！這事現在絕密不傳。鐵丐兄只怕也就要外放督撫了，還有范承謨，皇上也有意起用為閩撫。──皇上的第二局大棋就要開局了！」他喝了一口冰水，又道，「上次遏必隆在謝恩折上說皇上功過三皇，德超玉帝，被皇上訓斥了一頓，說他有奉諛之意。據兄弟看，皇上的志向只怕比唐太宗要高得多呢！」

　　亭上三個人至此都不言語了，熊賜履心裏一凜，想來魏東亭講過康熙在殿柱上書「三藩」二字的事。此時他倒不急於上亭相見了，索性坐了下來，他要好生想想。

　　「你們都去吧！大丈夫處世立功名，慰平生嘛！」這又是索額圖的聲音。

　　鐵丐哈哈一笑道：「上回伍先生見我，曾送我一幅字，上頭寫的是蔡石公的《羅江怨》，端的是好。」說著他便吟誦起來：

　　功名念，風月情，兩般事，日營營。幾番攪擾心難定，欲待要倚翠偎紅，捨不得黃卷青燈，玉堂金馬人欽敬；欲待要附鳳攀龍，捨不得玉貌花容，芙蓉帳裏恩情重！怎能兩事都成？遂功名又遂恩情，三杯御酒嫦娥共！

　　吟罷又道：「索公可不只是兩遂，大學士的任命即將頒下，又將成為國丈，這豈不是兩遂嗎？昨兒孫殿臣又告訴我，太皇太后要將蘇麻喇姑許你，這才真是『三杯御酒嫦娥共』呢！我們這些糾糾武夫，在你面前總失便宜呀！」言畢大笑，索額圖謙遜稱謝不迭。

　　卻聽「噹啷」一聲，熊賜履忙瞧時，卻是魏東亭失手打翻了杯子。索、吳二人見他神色失常，忙問：「虎臣，你這是怎麼了？」

　　「蘇麻喇姑許給足下了？」魏東亭問道。熊賜履本欲出來說話，聽得魏東亭微帶顫音，心知有異，又站住了腳步。

　　「尚未定聘，不過太皇太后已經面許了家母。」索額圖道，「怎麼，這其中有不妥之處麼？」

　　「豈止不妥而已！」熊賜履聽到這裏，見說話時機已到，大聲言道：「無論伍次友，還是你索額圖，誰娶蘇麻喇姑，必有一日大禍臨頭！」

　　三人在亭上喁喁而談，壓根沒想到「岸邊說話，水中有魚」，都嚇了一跳。抬頭一看，熊賜履青布長袍，手搖折扇站在對岸，頗有一副道骨仙風的架勢──索額圖忙隔水一揖道：「快請過來敘話！」熊賜履連忙還禮，然後沿著曲橋一步步踱了過來。

　　敘座畢，索額圖忙問道：「東園公方才所言，願聞其詳！」熊賜履笑道：「不以危言，何以聳聽！但在下所言，確為實語。」便把日前康熙召見自己的詳細經過向幾個人講述了一遍，最後對索額圖說：「你現娶了蘇麻喇姑，皇上礙著太皇太后情面，自然不來說什麼，到了對景那一日，只怕救也沒人敢救你呢？」

　　一席話說得索額圖萬分驚恐，心裏只埋怨明珠不該出這樣的壞主意，又怕魏東亭和明珠相近，傳過話去，只好暗認晦氣。說道：「這也怪我昏了頭，只是事已至此，怎生處置才好呢？」魏東亭也覺心驚，但更多的是奇怪。因為康熙、蘇麻喇姑和伍次友三人之間的關係，他是知道的。可沒想康熙的態度變得這麼快，變得太出格了！

　　「昏了頭就該多飲幾杯冰水，」熊賜履端起一杯冰水托在手上，冷冷說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自去見太皇太后和皇上，引過自咎，就說亡妻新喪不久，不忍續娶，也不打算再續弦了，如此，連太皇太后便也好下台階了。」

　　「那伍先生那邊呢？」魏東亭忍不住問道，「他與蘇麻喇姑情重，只怕不好講呢！」

　　「這就瞧虎臣弟的了。」熊賜履道。他與伍次友所學不合，加上皇上曾多次拿伍次友發作他，他越發不悅，但伍次友又正蒙聖寵，又無可奈何。他便信口說道：「大丈夫何患無妻，若耿耿於此，學問再好，也便入於下流。」

　　熊賜履說伍次友這樣的話，魏東亭聽來自不受用。但也確實沒有其他辦法，也只能從此入手去勸，遂起身一揖道：「多承關照了！」

４３　伍次友意氣還山．魏東亭深宮訪尼

　　一天高興化為烏有，魏東亭怏怏來至悅朋店，見穆子煦等幾個人都不在，只伍次友在整理書籍。此時真是口欲言而囁嚅，足欲行而趑趄。見伍次友面色蒼白，如臥大病，他還以為是天熱所致，正卻開口慰問，卻聽伍次友道：「虎臣，婉娘出家的事我已知曉，你不必安慰我，我……想得開的。」

　　這事連魏東亭也不知道。他聽了十分驚訝，忙問：「她為何要出家？你是聽明珠說的吧？」

　　伍次友不答，半晌方道：「你也不必問誰說的。皇上極其聖明，待我恩深義重。婉娘對我的情意，我心中也極其明白。這等事只要兩情如一心，又何必在乎朝朝暮暮？虎臣，我對此能想開，你放心！」

　　這倒像是在安慰魏東亭了。魏東亭頓時瞠目結舌不知如何對答。伍次友面色蒼白，緩緩說道：「婉娘一世才女，身分貴重，我伍次友本配不上她，但她情重如山，我豈可為負義之人！」說至此，便不言語。

　　「先生打算怎麼辦呢？」魏東亭憋不住，終於問道。

　　「退居泉林，浪跡天下，泛舟隨水而去，舞鶴於昇平之世。」

　　「呀！」魏東亭不禁大驚，「我知皇上器重先生之心，絕不亞於熊、索諸公。先生情場失意，豈可從此潦倒？」

　　「你說的是實話，」伍次友點頭道：「幾年來我們相處情深義重。但君與明珠都不如當今聖上了解我，我料皇上必定准許我的所請。」

　　「已經拜過折子了？」魏東亭驚訝地問道。

　　「嗯，」伍次友鎮靜地說道：「我性本疏懶，不耐這京師人事紛擾，更厭宦海浮沉，勾心鬥角，相互傾軋。虎臣，數年來與聖上相處，君臣之義日重，師生之情日深，我本不應為一女子作此庸人之態。但是這些年來，我已經歷了一些人情世故，領略了一些政治風波，我以為此時超然退身，可以全身、全名、全節；一入宦海，薰心日久，怕就不能自拔了。」

　　他仍然娓娓而談：「虎臣，近年來，你也讀過不少書，像我這樣秉性的，自古以來有輔佐帝業至終的沒有？你搖頭了，足證我的所見不謬。有些頗有才能的人只知進而不知退，終致陷君於不義！這是一層；再一層，皇上如今要辦兩件大事：削割據，無須用我文弱書生；昌聖道，又無須我在朝領權；游於江湖之上，為聖朝盛世謳而歌之，不勝於在朝麼？」

　　後頭這些話，都是伍次友在奏折中寫了的，老莊氣味極濃，魏東亭卻是聞所未聞。聯想到自家他也嘆息道：「先生欲學李青蓮賜金還山，高風亮節可贊可嘆，只是以先生之才如此，我總覺可惜了的。」

　　「我料皇上也會這麼想，」伍次友似笑非笑地道：「但皇上雄才遠慮，非常人能及，必能去此俗見。」

　　「我也要學先生了！」魏東亭淒楚地笑道：「泛舟五湖，浪跡天下，亦不失豪傑本來面目。」

　　伍次友笑道：「這又何必呢？你與我不同，細想就明白了。聽明珠說，皇上有意放你去金陵辦差。據我看，你就終老在金陵也算不壞。」說到這裏，他遲疑了一下，「我這話只對知心好友言講，如果不如你意，只當我沒說罷了！」

　　※※※

　　魏東亭滿懷淒楚地回到虎坊橋下處，換了朝服欲進宮請見康熙。他很想在皇上面前痛哭一場發洩一下自己心中的鬱氣。方欲出門，見一個三十來歲的陌生人進來，打個千兒道：「奴才從此將與將軍分別了！」魏東亭不禁驚訝道：「我並不認識足下，你是誰。」

　　那人笑道：「跟了你大爺五年，如今竟不認識奴才了？」

　　魏東亭一時怔住，仔細端詳才猛醒道：「你不是老門子……你怎麼……？」

　　「奴才原是十三衙門的。」那人笑道：「熊大人見小人貧寒，薦了來伺候大爺，又怕你嫌年少，不老成，扮了這個樣子，竟騙了大爺五年！小人如今這邊差使已完，這就告長假了，並請恕罪！」

　　魏東亭只覺一陣眩暈，幾乎癱坐椅上，勉強定住了，笑道：「都是皇上差使，倒委屈了你。今日相別無以為贈，這二百兩銀子聊表我心意罷！」

　　送走「老門子」，魏東亭覺得渾身無力，腿都是軟的，但還是打起精神騎上馬往紫禁城覲見康熙。至隆宗門內，恰遇索額圖伴著吳六一和熊賜履過來，四個人默默對視片刻，都沒有說什麼，便神色莊重地拱手相別。

　　方走幾步，鐵丐忽然轉回身來叫住了魏東亭。

　　「虎臣弟，」鐵丐臉上肌肉抽搐一下道：「大約你還不知道，郝老四出事了！」

　　魏東亭驚恐地問道：「什麼事？」

　　「事情不大。」鐵丐道，「大約是和班布爾善謀逆，已經交大理寺關押了！」

　　「怎麼會呢！」魏東亭身上驚出了冷汗，支撐著別了吳六一，直到進了養心殿，還覺得心頭怦怦亂跳。

　　康熙此時卻顯得若無其事，聽見魏東亭報名，一連聲說道：「進來，朕正要差人尋你呢！」看來對魏東亭的禮遇恩寵一如平日，似乎連蘇麻喇姑的事也不甚放在心上。

　　明珠和狼瞫二人俱在殿中侍立。魏東亭仍按照侍衛朝見皇帝的禮儀，打個千兒請個安，起身陪笑道：「皇上又熬夜了，眼圈兒有些發黑，聖躬還該節勞珍重才是！」

　　「小魏子！」康熙笑道：「你瞧這殿柱帖子上寫的，這三件大事辦不下來，朕還要幾年食不甘味、寢不安席呢！」

　　魏東亭抬頭一看，原來廷柱上重新掛起了一幀條幅，上面寫著「三藩、漕運、河務」。他曾聽蘇麻喇姑說過，皇上曾親筆寫下這六個字，寫後又將它收起了，誰知此時又掛了出來，顯得格外醒目。魏東亭沉思了一會，遂笑道：「皇上雄才大略，令人敬佩！只是這裏的大事剛剛處置完畢，元氣尚未恢復，怕不宜大動干戈罷？」

　　康熙爽朗地哈哈一笑：「宋太祖當日有言，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倒是你這『元氣未復』四個字說得甚合朕意。撤藩的事是要從緩的，這後邊二事也就是要恢復元氣嘛！」

　　魏東亭不得不佩服康熙心計深遠，忙躬身笑道：「皇上明鑒，廟謨深遠，臣等望塵莫及。」

　　「朕已經下詔，」康熙道：「蘇克薩哈死得太冤，復他的世職，還有他侄子白爾圖，立了那麼大功，也給鰲拜糟蹋了……就讓他的兒子承襲。明珠已經尋著他的遺孤，這事即刻就能辦。」說罷。口風一轉又道：「圈地的事鬧了這麼久，現在該結局了。朕聽說有的地方還在圈地，非嚴辦不可！朕已經下詔永遠禁止，占了人家的要還，不然世間百姓誰還有心過太平日子！」

　　「萬歲爺！」明珠聽到這裏，禁不住插話道：「奴才以為對原大學士蘇納海、總督朱昌祚、巡撫王登聯也都應著手辦理善後事宜。」

　　「當然！」康熙斬釘截鐵地道：「這事朕已交禮部去議，不但要昭雪，還要賜諡。──只有一事恐你們尚未慮及，山陝總督莫洛、陝西巡撫白清額，攀附鰲拜，別人可以不問，這兩個人非處置不可，不然南方有事，西方策應那還了得！你們誰去辦這個差！」

　　魏東亭剛要答應，卻被明珠搶前一步道：「奴才願往！」說罷，笑吟吟地望著魏東亭。

　　康熙也道：「小魏子，這幾年來你跟著朕歷經大險，這會兒剛剛安定一點，朕不忍你再受鞍馬勞頓。這趟差使你就讓了明珠吧！」魏東亭心知這是康熙有意起用明珠，但話說得如此體貼，也就驅掉了入宮前心中的一團寒氣，禁不住落下淚來。康熙反覺詫異，忙問：「你這是怎麼了？」

　　魏東亭忙跪下回奏道：「萬歲爺待臣恩高情重，不由樂極生悲。」

　　「怕不是的吧！」康熙沉思片刻，說道：「是不是為郝春城的事呢？」

　　「郝某之事奴才是方才聽說的，不知因犯何罪致觸天怒。」

　　「他自稱敬天地、尊皇帝，是『老四』，其實大謬不然！」康熙慢慢說道，從几上一本書裏抽出一張紙條遞給魏東亭，「朕知你們結義情重，你自瞧瞧，他的罪可逭不可逭？」

　　魏東亭雙手接過紙條，捧讀之下嚇得心驚肉跳！原來紙條上只寫了五個小字：「帝不在白雲」──細細一看，又確是郝老四拙劣不堪的字跡，不禁心中「轟」然一聲，幾乎暈厥過去。

　　剎那間，白雲觀山沽店被圍的情景又重現在魏東亭的眼前。原來郝老四根本就沒有回來請救兵，而是給鰲拜和班布爾善報信去了。魏東亭現在才明白鰲拜之所以肯用明珠換回穆里瑪的原由。他又轉念一想，鰲拜何以不當即撤圍，一直弄到天黑才換人呢？正想提出這個問題，明珠似乎已經看出他心中的疑慮，從旁插口道：「他像是臨急投靠，鰲拜、班布爾善也沒有信他！」魏東亭但覺心中空落落的，一時也想不出個頭緒，忙連連叩首奏道：「奴才實在不知郝某有此等情事！奴才既總領皇上侍衛，失察之罪難辭其咎，求皇上重重治罪！」忽想到老門子的事，心裏猛地一寒，竟打起顫來。

　　「起來吧！」康熙見他如此，也覺得不忍，嘆道：「人心難測，你怎能洞悉他的隱私？此事現在已經坐實，他投靠的不是鰲拜，而是班布爾善。」

　　「萬歲！」侍立在旁的明珠躬身問道：「郝某雖犯彌天大罪，奴才也不便為他求情，但求皇上允許奴才等赴法場致祭，以盡昔日舊情。」

　　「這也罷了。」康熙沉吟道：「大理寺尚未會審，他應怎樣定罪，要待部議。」說到此，康熙忽有所思，抬目看著魏東亭和明珠道：「朕瞧著你們份上，賜他一個全屍。」說著便起身至御案旁，提起朱筆批了一行字遞給狼瞫道：「你速去大理寺把人提出來，仍送回悅朋店去吧！」

　　魏東亭泣道：「皇上仁慈之心，奴才等銘記肺腑，就是郝老四也當感恩於地下！」

　　少傾，康熙又點頭對魏東亭嘆道：「朕和你相聚也不容易，你母子二人也在朕身邊多年了，論你的才品，朕很想重用你，但朕思你數年來心力交瘁，實在不忍讓你再冒險犯難。你就在朕身邊好好兒再幹幾年，將來放你個好差，帶上你母親一起赴任，你看可好？」

　　這番話更是情摯意真、溫馨入心。漫說魏東亭感動得涕淚俱下，明珠和狼瞫二人也深感康熙聖心仁厚，各自沉默不語。但聽康熙繼續侃侃言道：「朕經此非常之變，愈信天有定數。我大清江山得天佑，得民助，方才轉危為安。自今而後，無論再經歷什麼風險朕都不再懼怕了！」說到此處，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人力畢竟有限，天命不可違。就以伍先生和蘇麻喇姑的事來說，朕貴為天子，竟也勉強不得，豈不可嘆！」

　　「婉娘之事雖不能挽回。」明珠忙道：「伍次友歸隱與否仍由皇上聖裁。伍先生資質，奴才以為是人間少有的，求聖上多加留意！」狼瞫也道：「奴才人微言輕，本不該多口，但據奴才朝夕侍君，聽大臣們所言，無不對伍先生交口讚譽，不知聖上為何允他掛冠還山？」

　　「你們哪裏知道伍先生！」康熙將手在几上輕按一下，顯然是掩飾內心的激動不安。「他與滿朝文武所學皆不相合。木秀於林，風必摧之；行高於世，眾必非之。眼下眾人說他好，是打朕的順風旗，其實早已有人忌他才高，恨得牙癢癢的了！以伍先生的耿介，如不歷練世情，將來落進猾臣圈套，是料得定的事，到彼時朕將何以處之，又何以自處？這是一。其二，伍先生乃當代才子，名揚大江南北，若將他放置於江湖之上，交遊於漢人儒士之中，這身分、這作為，誰也頂替不了！此所謂天子可得而為友，不可得而為臣之理！與朕作個布衣之交也甚有意趣。東亭，你可將朕這番話轉告與他，望他念我多年的師生情誼，身歸心不歸。凡有奏請彈劾之事可一如既往，各有司衙門不得藉故擅自阻攔！」

　　「扎！」魏東亭趕忙應道，心裏也琢磨不出是澀是苦還是甜，只囫圇吞棗兒咽下，「主子爺對伍先生這番深情，奴才等亦感佩終生！」

　　康熙長篇大論談到此時，也覺得疲累，便道：「你們跪安吧！小魏子還可至鍾粹宮去瞧瞧蘇麻喇姑，你們一起相處七年，與明珠他們不同。」明珠原本最怕見蘇麻喇姑；聽得康熙如此一說，他自然也就不必去了，反正合他的心意。

　　※※※

　　魏東亭領旨出來，冒著烈陽來到鍾粹宮見蘇麻喇姑，冷宮裏幾個白髮蒼蒼的宮女告訴他：「慧真大師去和太皇太后參禪了。魏爺要麼先回去，如有話可留給我們傳；要麼就在這兒等一會兒，用過午餐是必定回來的。」

　　魏東亭這才知道，蘇麻喇姑剃度後，改用法名「慧真」。他還聯想到《會真記》中鶯鶯的結局，她敢取此法名，極可能取此諧音，心下愈覺得淒楚，當下便道：「我奉聖旨而來，豈可不遇而歸？你們只管方便，我只在這裏坐等。」說罷，便在殿前青石階上坐下。

　　魏東亭坐在小佛殿前，但聞御花園那邊風動竹木，蟬鳴幽幽，不禁心馳神移。他默思著康熙方才的話，想起與伍次友在西河沿初次見面的情景以及悅朋店扶乩煮酒論功名的往事，又忽憶到與郝老四當日的情分。想到此，愈覺得萬念俱灰，他下定決心請求皇上允許棄武從文。如能像伍先生那樣伴清風，對明月，揮狼毫，長浩吟誦，他也就心滿意足了。

　　正神思恍惚間，聽得宮女報說：「慧真大師法駕回來了！」

　　魏東亭忙抬頭看時，只見蘇麻喇姑一身釋裝；緇衣皓腕，面如嚴霜，緩緩走了進來，不禁一怔。那蘇麻喇姑見魏東亭，只雙手合十，冷冷問道：「居士，你從何而來？」

　　魏東亭方欲笑答，忽又想到自己心事，忙收斂笑容，合十回禮道：「方從聖上跟前來，奉諭探望大師。」

　　蘇麻喇姑也不答話，逕自走了進去。魏東亭不得要領，只好跟著進來。見蘇麻喇姑已經打坐在佛像前的蒲團上，便也隨便坐下，說道：「在下代伍先生向大師致候，伍先生不日即將南歸，他日能否入京，事在兩可之間。大師有何不了心願，在下盡可代轉。」

　　「他也算是一位識時務的人，對世事比居士看得透澈。」蘇麻喇姑面色微微一紅，「居士是名利場中人，自不曉人應是『從來處來，向去處去。』」片刻，蘇麻喇姑又道：「依貧僧看來，你們這一群人中，要算明珠聰明過人，望你們好自為之罷！」說罷，輕敲木魚，瞑目喃喃吟誦。

　　「從來處來，向去處去」是一句佛家禪語。聽了蘇麻喇姑這番話，魏東亭暗自慚愧：自己怎就沒想到呢？他原有很多話要告訴蘇麻喇姑，也很想問一問蘇麻喇姑有什麼心事，能直直白白地講出來，也好轉告伍先生，誰知蘇麻喇姑竟似要一刀斬盡塵緣，不再理會他。他便笑道：「大隱於朝，已由大師選擇去了；小隱於野，由伍先生占了；我只好中隱於市罷。過幾日我再來攪擾大師！」說著便稽首而退。蘇麻喇姑也不起身相送，那木魚聲仍「篤篤」不停，只是忽地變得又高又急。

４４　死宴收徒武功赫赫．長亭送別離情依依

　　出了午門，魏東亭騎上馬加了一鞭，急著奔向悅朋店。候在天安門前的明珠見他快馬奔來，跺腳埋怨道：「我以為你去去就來的，竟耽誤了這許久！咱們快回去瞧瞧老四罷，嗐，這是從何說起喲！」魏東亭也不多說，只說：「你怎麼還在這裏，快走吧！」二人便放轡並肩急馳。

　　悅朋店守門的又加了刑部的人，戒備森嚴，這原是料想得到的。附近老百姓不知這家特殊的客棧出了什麼事，探頭探腦地向裏張望，卻因猜不透來頭，不敢過來圍觀。魏東亭和明珠來到門前將馬韁一勒，滾鞍下馬。那守門人早經狼瞫吩附，一個個垂手而立。

　　何桂柱正立在廊下張羅人布置酒宴。見他們兩個回來，忙走上前來，按下司見堂官禮節行參，道：「都在裏頭等著二位呢！」

　　「你也一同來吧！」魏東亭繃著臉道：「筵宴弄得豐盛些！」說著，攜了明珠的手進了後堂。明珠表面上雖是沉著，但魏東亭摸著他的手竟是冰冷濕粘，盡是汗。

　　還在伍次友當年高談闊論的地方，只是主座換了如痴如醉的郝老四。兩旁坐著的是穆子煦和強驢子，陰沉著面孔不言語。倒是伍次友還灑脫一點，見他們進來，起身讓道：「郝老四兄弟正等了你們有一陣子了，咱們坐著談吧。」說著，便見何桂柱進來，指揮著廚子一樣一樣上菜，卻是一桌水陸全席，大盆小碗擺了滿桌，足有四十多碟冷盤。眾人只是呆著，誰也不願動箸。

　　「四哥！」明珠舉杯首先開言，「事情兄弟們都知道了！大丈夫敢作敢當，視生死如兒戲，我看四哥就是一條好漢。來，兄弟先敬你一杯！」

　　郝老四舉起杯來看了看四周的人，忽然笑道：「還是明珠兄弟痛快！先死者為尊，這杯酒我先僭了！」說著一伸脖子喝了下去道，「請！」

　　大家一齊飲了。何桂柱卻淚眼模糊，滴酒難下，嗚嗚咽咽道：「好好兒的，怎麼就生出這樣事，真讓人尋思不來！」說著淚水奪眶而出。

　　「柱兒！」魏東亭知道，他一哭開，大家都控制不住，就攪壞了這場席，忙制止道：「今天是老四升天的喜日子，你不能這樣！」伍次友聽得這話，暗自傷神，強忍淚道：「虎臣弟說的是。郝賢弟今日長別話辭，我們盡可打發他一醉。四弟犯了王法，我們救他不出，難道連個心也盡不到麼？來！兄弟，我也敬你一杯！」

　　郝老四抖抖索索接過這杯酒喝了，笑道：「我確與班布爾善有事，對皇上不起，就死了也不屈！將死之人不打妄語，我敢對天盟誓，決無坑害諸位兄弟之心！」

　　「這是意中之事，」伍次友道，「你只是沒估透大勢而已，倒怕是想為兄弟們多闢一條路哩。既如此，我們也無需指責，今日一別再無會期，你可多飲幾杯。」說著又奉上一杯，郝老四毫不推辭飲了。

　　明珠從容站起道：「我還有半瓶玉壺春，當年與伍先生在此圍爐聚談，我留了一點，原想……」他說不下去了。他原想將這半瓶酒留作自己金榜題名時與翠姑共飲的，此時只好改口道：「原想大事過後，我們兄弟分杯共飲，今日只好偏了四哥了！」說罷便折身到後頭去了。

　　郝老四酒入悶腸，此時已有些醉意，轉臉問穆子煦：「二哥，你和三哥怎麼沒有話？你怨兄弟麼？」

　　穆子煦面白如紙，苦笑道：「兄弟，魏大哥事忙，顧不過來，總是我照料不周，叫你落了這下場！」魏東亭聽著但覺一陣陣暈眩，卻又無話可說。那強驢子帶了酒意，「砰」地將案一擊，站起身道：「四弟有過可也有功，憑什麼就恕不得！難道比鰲拜的罪還大麼？我尋皇上說去！」扭身便走，魏東亭忙一把拉住了。外頭監席軍士聽得響動，不知出了什麼事，探進頭來瞧著沒事，又退了下去。

　　伍次友見狀，勸阻道：「天心難回，天威難測，自古……」他本想說「伴君如伴虎」，卻咽了回去，將一杯酒捧給郝老四，「兄弟，飲了這杯，兄長為你作輓辭！」見郝老四飲了，他便起身來語音顫抖地吟道：「古今無完人，堪悲上士懷刑，九原之下有斯人；……」

　　「慢著。」魏東亭此時真是五內俱焚，昂然說道，「伍先生休吟下聯，我們兄弟幾人明日上朝，拚了官不做，換回四弟一條命，或許可以挽轉天心。」恰在這時，明珠捧著半瓶酒進來。他聽得這話，不免心裏詫異。今日在萬歲爺面前已將此事定實了，如何又要轉圜呢？他一邊斟酒一邊尋思，口裏卻道：「對，求皇上恩准戴罪立功，也許能行。」

　　正說至此，便聽到門外軍士們一片喝斥聲：「哪來的醜道士，化緣也不看看地方，快去快去！」魏東亭聽得喧嘩，出外張望，一眼見胡宮山身著道裝，蓬頭垢面，瘋瘋癲癲地道：「皇帝還有窮本家呢，這裏頭的好酒好菜難道我貧道就不能吃得？」說著便向裏闖。守門的軍士忙攔時，哪裏擋得住他！屋裏吃酒的人一時都呆了，魏東亭便示意守門軍士退下，當庭稽首問道：「鶴駕自哪裏來？」

　　「來尋找徒兒！」胡宮山笑道，「什麼鶴駕不鶴駕，這一桌的好酒菜又叫我貧道遇上了。」

　　「師父！」郝老四猛然憶起，在白雲觀遇到胡宮山的事，失口大叫道：「師父來了，哈哈！師父來了！」滿屋裏人都被驚楞住了，不知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郝老四已是伏地跪接。

　　胡宮山大模大樣進來，只對何桂柱一揖道：「何施主，貧道要擾你了，可肯麼？」何桂柱滿頭是汗，忙應道：「當然當然……」魏東亭靈機一動道：「昔日胡供奉，今日狗道士。這裏有一條豚肩，這還吃得下麼？」胡宮山一屁股坐下，笑道：「你還算有故人之情，一條熟豬腿啃起來自然痛快！」何桂柱忙不迭到廚房，將一隻新燜出來的金華火腿用一個大條盤端了出來。

　　「好好！」胡宮山只瞧了一眼跪伏在地的郝老四，對別的人竟視有如無，一把抓起火腿便手撕口咬地大嚼起來，口裏唔唔著問道：「魏施主，這個小廝幾時歸天？」胡宮山說時，外頭狼瞫已經得報，按劍走了進來。聽得問，便接口道：「皇上命他自盡，時在今夜子時。」

　　「何必要到子時？」胡宮山手裏這隻火腿已快吃完，便問：「徒兒，我曾答應過你，代你了卻此事，你可肯麼？」

　　郝老四聰慧不亞明珠，早已知他用意，忙叩頭如搗蒜道：「徒兒願意！」

　　「你起來，吃這一杯酒，師父送你上路！」胡宮山端起酒來，對著眾人道：「請，請麼，大家都是我徒兒郝春城的朋友，都不是外人，來呀！」

　　眾人不知他變的什麼戲法，遲遲疑疑地對視著端起酒碗。惟明珠看著自己倒的那碗玉壺春發呆。

　　「明珠施主，」胡宮山笑道，「也請飲了嘛，漢光武手下大臣宋弘說過：『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你總不能一句也兌現不了啊！」

　　「胡兄太會說笑了，」明珠臉上一紅一白，「酒還能不喝嗎？」便端起觥來，卻只是不肯飲。

　　「毒酒！」強驢子雖笨也有聰明時，見明珠如此狼狽，頓時醒悟過來，「啪」地把桌子一拍，揉身竄了過來，一把提住明珠的前胸，罵道：「你這畜牲，他與你何仇，就下此毒手？」明珠被拽得透不過氣來，只苦笑著搖頭，斷斷續續道：「三哥錯……錯怪兄弟……了！」

　　「是嘛！」胡宮山將酒觥一把取過，笑道，「放開明老爺，貧道方外之人有慈悲之心，這點毒酒貧道用了吧！」張開口，晃一晃，一觥酒已被喝得乾乾淨淨。又將自己一碗酒推給明珠，「你飲了這一碗，給你的老四送行麼！」見胡宮山如此，明珠哪敢返口，只得端起飲了下去。

　　「好，好！」胡宮山一邊說笑，一邊朝郝老四背上輕印兩掌，郝老四哼也沒哼一聲便倒在地下人事不省。狼瞫立時大驚，叫過隨帶的驗屍官，上前摸鼻息，叩脈，翻眼瞧時，瞳仁已經散了，便起身回道：「稟大人，這人已經死了！」

　　眾人立時大嘩，強驢子雙眼通紅地撲上來揪住胡宮山：「你這妖人，使什麼法害死我兄弟？還說明珠使壞心，我看就你是個王八蛋！」這句話觸痛了明珠，他捶胸頓足號啕大哭，撲在郝老四的身上又抓又撓：「四哥呀，你別……別怨兄弟！你苦……兄弟受不了啊！」伍次友本來有些疑他，見他如此傷心，方才胡宮山又自飲了那玉壺春酒，此時心裏也就釋然，不禁跌坐在椅中落淚。魏東亭卻知胡宮山有一種了不起的武功，可致人假死，但此時他也只得裝糊塗，便扯出手絹來拭眼淚。

　　「死了麼？」狼瞫又問驗屍官。

　　「回大人話，六脈俱無，氣息已絕！」

　　「我問的是死了沒有！」

　　「扎──是，死了！」

　　「那我就繳旨了！」狼瞫轉臉朝胡宮山一揖，「久聞老道武藝高明，這樣無痛無苦地送你徒兒歸去，也算一大善事。我們和老四兄弟素日極好，我這裏也就謝過了。」說罷，便帶著刑部的人告辭繳旨去了。

　　「明大人！」胡宮山道，「這郝老四原是史龍彪的弟子，現是我的徒弟，就想請你賞個臉，讓我帶他的屍身回峨嵋山去，照我們道家的規矩焚化了吧。」

　　「這……魏大哥你看呢？」

　　「不用問姓魏的，你答應了就成，別人誰還攔得住我？」胡宮山說著，甩了甩袖子，竟甩出幾滴酒在地下。明珠見了忙道：「那自然應按你們的規矩辦，不過這只是我說，還要看諸位兄弟們的意思。」

　　「誰敢阻我？」胡宮山忽然彪眼怒睜，大喝一聲道：「我徒兒死在你們手裏，難道還不許收屍！」說著抱起郝老四大踏步走了出來。強驢子欲衝上去攔阻，被魏東亭從旁輕扯一把，看了看魏東亭的眼色，也就不再糾纏了，胡宮山走出堂屋，所踏的階石一塊一塊都已從中斷開。見這醜陋道士有這等本事，眾人無不駭然。

　　※※※

　　不談這幾個人自身命運如何，朝綱卻日趨整肅。十三衙門撤掉了，康熙又下令組建了善撲營。穆子煦、強驢子各晉升為三等侍衛，統善撲營四千人馬，專職守護紫禁城，仍由魏東亭總領。遏必隆降為協辦大學士，合著索額圖、熊賜履在懋勤殿上書房行走。養心殿停止接見外臣，康熙自此改為每日在乾清門聽政。上下相通，再無滯止之處。自五月下詔嚴禁圈地、占房後，接著又蠲免了直隸、江南、河南、山西、陝西、湖廣等地四十五州的災賦。到了八月，康熙忽又下詔，任明珠為左都御史，欽差西安，鎖拿山陝總督莫洛和巡撫白清額入京治罪，順便採訪民風。恰伍次友也要回南，明珠便約他一路同行。魏東亭邀了索額圖、熊賜履、穆氏兄弟二人，挑了酒食，為他二人餞行。

　　其時正是金秋九月。黃花地，碧雲天，永定河一灣錦帶潺潺東去，襯著燕山淡染，雲薄浮動。秋風一過，垂楊柳上的黃葉，片片飄落，落在枯黃的衰草上，蜷縮著索索發抖。更顯得天地肅殺，離情別緒悠長。

　　宴飲移時，伍次友起身道：「不佞自順治十七年入京，妄求功名，已八年有餘。必不欲自矜風流，標高離俗，但人生起落的況味，既已嚐盡，又逢聖主遭際拔識，此一生已不為虛度了！我本湖海人，還向湖海去，何憾之有？」說著，目視熊賜履道：「君之道德文章，令人敬仰，必能去虛務實，佐聖君治國安民，奠我華夏萬世之基業。此乃我等讀書人希冀於君者！」

　　熊賜履是理學名家，對伍次友這樣的「雜攪」向來頭疼，但今日送別，見伍次友神色如此莊重，情摯意切，雖是語中有所規戒，卻也是正論，平日所存的那點芥蒂，也不禁掃除盡淨。見伍次友衝著自己說話，忙躬身答道：「伍先生的雄才大略，深得聖主讚賞，今日還山，正為來日大展宏圖，君不必自棄，一路要多多保重！」

　　「我哪來的宏圖？」伍次友笑道：「他日或與諸位車笠相逢，如不見棄，心願足矣。足下或駕臨江南，我與你更酌論道，再作幾番切磋！」這是說康熙在索府讀書時，有時帶了熊賜履布衣相從，見面時常作辯論，還未有結局的意思。熊賜履不禁微笑道：「好，一言為定！」

　　索額圖到河邊折了一段柳枝，返回身邊道：「話雖如此，明珠不用多久便能回來，不知何日才能重見先生！」伍次友笑道：「索大人終不能脫兒女情長！」說著接了柳枝，沉思道：「我想楊柳雖好，總歸要隨風飄泊，倒不如竹。君贈我柳，我還君竹詩一首。這是關聖帝所寫，云：

　　不謝東君意，
　　丹青獨立名。
　　莫嫌孤葉淡，
　　終久不凋零！」

　　魏東亭在旁聽著，更覺心裏萬般淒楚，忙笑道：「我們這是暫別，這些話和這些詩都太淒涼了些。先生遇有便人，可常捎信來，如有急需，也可由驛道傳送，魚雁往來還是方便的。」說著，又捧上酒來獻給二人。穆子煦、強驢子也都上前執手互道珍重。眾人這才拱手灑淚而別。明珠便令：「牽馬來！」

　　兩邊三十餘名隨從聽得欽差大臣下令起程，雷轟般「扎」的一聲排開鹵簿儀仗。明珠扶伍次友上了馬，自己也翻身上了坐騎，三聲炮響大隊人馬開始躦行。魏東亭等人一直等到望不見他們背影才各自回城。

　　明珠在馬上回首，望了一眼愈去愈遠的東直門，在荒郊外遠眺危樓高聳，也勾引起自己的心事，自己當初就是從這裏進北京的，孤身一人畸零飄落，舉目無親，衣食無著，那是怎樣的慘景！今日又從這門裏出來，已是代天出巡的煌煌欽差。青鬃馬配著九蟒五爪的獬豸神羊補服，藍寶石起花珊瑚的項子後面，挺直地拖著一條翠森森的孔雀花翎，真有「冠飄孔翠天風細」的氣概！「大丈夫活在世上就該如此，我還要紮紮實實替百姓做幾件好事，流芳百世也不是什麼難事！」明珠想著回過頭來，將鞭一揚，剛想說「未必春風才得意，乘著秋景走路也會令人豪興勃發」，卻見伍次友面色沉鬱，便嚥了回去。

　　伍次友已有些察覺。他微微一笑道：「麥收八十三場雨，京畿退了圈田，老百姓有心種地，前幾日的雨倒是好得很。」

　　明珠皺眉道：「大哥說的是。只是百姓似還有疑懼之心。咱們已走過有三十幾里了吧？一路上秋耕的人並不是很多。」

　　「有可耕之田而無耕田之人，不獨直隸如此，就連我們家鄉也是一樣。」伍次友略頓一下又嘆道：「打了多少年的仗，再加圈地又夾纏不清，如今已是哀鴻遍野，極目荒涼，民生待蘇啊！」

　　一個是「秋風得意」，一個是「極目荒涼」。一樣景物，二人心境不同，感受也就各異。明珠是個極聰明的人，立刻意識到這一點，覺得自己應該適應伍次友的情緒，忙笑道：「大哥總以民生為念，小弟欽佩之至。小弟此行，當效法大哥為人，做一些於民有益的事。」

　　「我算什麼以民生為念？」伍次友笑道：「那是龍兒的事。不過你這點願心倒是有益於百姓的，愚兄便是瞧著你的！據我看，如不打仗，五年便可恢復元氣，再打起來就難說了。」

　　「仗是再打不得了。」明珠接著道：「再打，百姓、朝廷都受不了。」

　　「這由不得你我，也由不得皇上，要看吳三桂怎麼想。」伍次友道：「不過老百姓不願再開戰，這確是實情。天聽自我民聽，天視自我民視。吳三桂敢冒這個大不韙，似是死路一條。他這人狂而無能。去年初遊白雲觀，見到他的題字，我就說他『不度德，不量力』，下場不會比鰲拜好。」明珠聽了點頭不語。

４５　烏龍鎮明珠濟貧女．關帝廟大令誅惡官

　　伍次友和明珠每日邊說邊行，倒也不覺疲倦。約十數日光景，已過彰德府，到了鄭州地面。這一日走了一天，眼見一輪紅日落下蒼山。伍次友在馬上笑道：「下頭除了校尉、弁將，還有幾十個步走的，飽漢不知餓漢饑，騎馬不覺行人累，該到投宿時分了。」明珠將馬鞭朝前一指，說道：「前頭黑沉沉一個大鎮子，就進去打尖如何？」

　　伍次友道：「你是欽差，這一進鎮子，亂哄哄的人都來供奉你，我是受不了！你自去你的，給我留兩個人侍候，我就歇在鎮外這座破廟裏。」

　　「大哥怎麼說生分話！」明珠忙笑道，「兄弟依你就是。」說著便先下馬，扶了伍次友也下來，安置從軍士駐蹕關防。二人住了正殿，令校尉軍士們就在兩廂碑廊裏安歇。隨行的王參將便在大殿前檐下安置，一時停當，進來稟明珠：「只是沒什麼好吃的，請大人示下，可否進鎮籌一點菜蔬？」

　　明珠道：「不用了，都帶的有乾糧，隨便吃點就算了，你們要擾民，我是不依的！」

　　伍次友對明珠這一處置十分滿意。待人們都退下去後，脫了靴子，將腳搭在供桌上，讓血脈倒流解乏，一邊笑道：「兄弟，你事事不肯擾民，這麼做很好，我便不吃飯也是歡喜的。」明珠嘻嘻笑道：「吃還是要吃，只不擾民罷了！」一邊說，一邊從馬褡子上取出一個包袱，展開來一看，裏面除了一應細巧宮點，竟還有花生米、炸蝦子、乾蒸蟹和一包滷得鮮紅的牛肉條！伍次友一下子笑起來道：「賢弟，你用心之巧密，確有過人之處。」

　　兩個人吃罷晚飯，天已黑定，二十五六的月牙兒像黃線一般懸在中天。伍次友笑道，「明兄弟，前頭咱們就該分手了，你硬要再行一程，明日到了黃河邊，我便向東去了，難道你還跟著不成？」

　　明珠聽了半晌不語，伍次友知他不捨，便笑道：「千里送君，終須一別。這又何必難過，倒不如趁此良宵，我們出去散散步吧。」明珠道：「成，咱們就出去走走。」便也不叫從人，二人換了便衣，聯袂進了鎮子。

　　這個鎮子相當大，雖已入夜，一街兩行叫賣燒餅、餛飩、油炸豆腐、燒雞滷蛋的也還不少。明珠買了兩包五香瓜子兒，遞給伍次友一包，道：「大哥，咱們到裏頭瞧瞧。」伍次友問那賣瓜子的老漢道：「老人家，這個鎮子叫什麼名字？」

　　「烏龍鎮。」老漢熱情地答道：「說來這裏比縣城還要大些，從這頭到那頭走起來得半個時辰！」

　　「日子可過得？」明珠問道。

　　「鬆活不了什麼，」老漢嘆道，「有錢就過得，沒錢便過不得。」

　　這話等於沒說。二人相視一笑，拿了瓜子邊吃邊走，想著到鎮南頭蹓一趟再返身回來，也就到安歇的時刻了。

　　走過最熱鬧的十字街口，再往南黑沉沉的一片，沒什麼看頭了。伍次友便道：「天寒上來了，咱們往回折吧。」明珠點頭正要答話，忽然聽得西街一陣箏聲，切切嘈嘈傳入耳中。這聲音，在這深秋昏月的夜色裏悠然地蕩漾在蒼陌中，倒顯得格外清幽。明珠道：「像是在唱河南墜兒書，一向聞得墜子以南陽、鄧州為最，不想這裏也竟有抓箏的好手！」便一把扯了伍次友，從街心向西來尋彈曲兒的所在。

　　行了約莫半箭之地，果然見前頭一座茶肆，門面只有兩間，裏頭打通了做書場，齊整放著六七張八仙桌，坐著三十幾個人在喝茶聽書。書台上一老一小，老漢是個瞎子，撥弄三弦伴奏。這少的是個年輕女子，素衣淡妝，手撫長箏邊奏邊唱道：

　　三國以來戰事不停，曹阿瞞勢傾天下，要爭朝廷。有一個皇叔，字稱玄德，下南陽三請諸葛起臥龍……

　　明珠一聽便知，書帽剛過，這才開始正篇，便悄悄在後邊揀了兩個位子坐了。夥計上前砌了兩盅茶來，又將一把瓷壺放在他們面前道：「每位制錢十文，你們只管喝，我給你們續水。」

　　明珠笑道：「好！」便從懷裏掏出一枚銀角子丟給夥計，「賞給你！」那夥計點頭哈腰連連謝賞，不一會又遞上兩條擰乾了的熱毛巾，「請你二位爺用巾！」

　　明珠卻不答言，兩眼直瞅著書台。伍次友擺手道，「不用侍候，你忙你的，我們還要聽書呢！」又轉臉對聽得發楞的明珠笑道：「這詞兒也還不俗，你倒一進場就入了神。」明珠用手輕拉伍次友道：「大哥，你瞧這妮子像誰？」

　　「唔？」伍次友留神瞧道，「看不出來。」

　　「像不像死了的翠姑？」

　　伍次友再細看，雖與翠姑一樣眉黛春山，目傳秋波，眉宇間卻無翠姑的英煞之氣，斷斷乎不像翠姑。他嘆一口氣道：「兄弟這叫結想成幻，我瞧著倒像……」話猶未終，明珠一笑道：「大哥這一說，我又瞧著不像了。」

　　下頭的書是《三國演義》裏頭的《群英會》、《祭東風》二折。雖然套子極熟，無奈這一老一少時緊時慢，說一陣唱一陣，時而歌如裂石，時而嘆似長詠，確有攝魄勾魂之力，直到散場都無一人先退。伍次友嘆道：「這麼個小地方，竟也有如此妙音，今夜可算不虛此行！」

　　說話間，老人手裏反拿了小銅鑼上來收錢，不少人便擁著往外走。只前頭幾個人隨便賞了些銅子兒，有幾十文的樣子。老漢方正在嘆息，明珠上去，將五兩一錠的銀子輕輕放了進去道：「這銀子給姑娘換一身行頭吧，單唱的好是不成的。」

　　此時客人已將走盡，那老人拉了姑娘，深深道了兩個萬福，千恩萬謝說了一陣好話，才過去收拾場子。明珠興致已盡，拖了伍次友正待要走，忽然從外面闖進一個大漢，鬍子長得像刺猬般，袍角撩起紮在腰間，瞧也不瞧伍次友和明珠逕自走至書台前，獰笑道：「今晚捉了個大鱉，發財呀！」便拿銀子，斜眼瞧瞧明珠，扔起半尺來高又接在手裏，掂了掂揣進懷裏。

　　※※※

　　老人已聽出了是誰，忙作揖，低聲下氣地陪笑道：「二爺！這點銀子是二位客官賞小女做行頭的，掙了錢來，還不是你老的？這一次……這一次……」他結巴了半天，不知說什麼好。那女子卻一把拉回老人道：「爹！甭說啦，有口氣還暖暖身子呢！」

　　伍次友聽到這裏，不禁怒火上湧。明珠見伍次友要上前理論，忙一把拉住，示意聽聽再說。

　　「好啊！」那人笑道，「翅膀子硬起來了，有撐腰的了？我告訴你，那十五畝地，五百兩銀子也買不來，倒是你嘛……」他走到姑娘身邊，猥褻地笑笑，伸手擰了一把臉蛋：「陪二爺玩三年，嗯？地就歸你……」

　　一語未終，只聽「啪」的一聲，那漢子左臉早著了姑娘一掌，「你是什麼好門頭？當年比我們還賤十倍！你哥拿你媽的賣笑錢買了個官，你就張風乍翅、橫行霸道欺負人！」說完拉起父親便走，卻被大漢伸手攔住。伍次友和明珠便忙上前分解。那漢子將眼一瞪道：「與你毬的相干，滾！」

　　明珠氣得面色煞白。當年在喜峰口落魂之時他也曾遇到這麼一個人，吃了大虧。一看這東西便知是個惡霸，今日若要叫他逃了，還有個天理？想到這裏，明珠血脈奔湧，將外頭大氅「嗤」的一聲連扣子撕開，右手在桌上「啪」地一拍，橫目說道：「你仗誰的勢，這麼欺侮人？」

　　「說出來嚇死你！」那大漢吼道，「巡撫管不了，吏部摸不著，這鄭州東西五百，南北三百里都歸他管！」說著一聲呼哨，從外頭又擁進幾個軍漢模樣的人，橫眉豎目盯著明珠躍躍欲試。老人見雙方就要動手，抖抖索索地走過來勸架，姑娘見他們二人要吃虧，也從旁勸道：「客官犯不著和他們生氣，趕緊去吧！」

　　明珠此時勃然大怒，待要發作，又忍了下去，道：「你勢力大，不講公道，我惹你不起！」拉起伍次友便要去，卻被大漢伸臂擋住道：「怎麼，怕啦？方才要打架的勁哪裏去了？」

　　「難道走也不許我們走了？」伍次友揚眉問道。一邊說，一邊用手撥那漢子臂膀，不料對方膂力很大，竟一點也沒動。

　　「你們有錢買笑，並無錢買氣？」那大漢冷笑道：「既惹了二爺生氣，就不能白去，你們得擺酒為二爺消氣！」

　　「這可有些不巧了！」明珠將身上一拍，突然換了笑臉道，「恰好就帶五兩銀子，都賞出去了。我們回去取錢來，再為你消氣如何？」

　　「嗯，」那大漢得意地笑道：「這還像個人話！」說完指著伍次友道：「這位留著陪酒，你回去取錢來吧。不用多，二十兩就夠用了！」

　　明珠聽了長嘆一聲，朝伍次友丟個眼色便拂袖而去。

　　出了十字街已是星移斗轉，過了午夜。長街上黑魆魆、靜悄悄不見一人，明珠不禁有些發毛。剛向北轉過彎兒，便見王參將帶著十幾名校尉打著火把過來──他們本已解裝就寢，聽得明珠二人出去，只道在廟外路旁散步，誰知到半夜還不見回來。王參將發了急，忙帶人進鎮來尋。此時見明珠孤身一人回來，不禁失驚道：「總憲大人，伍先生呢？」

　　「碰到幾個小賊。」明珠一見來人，頓時精神大振，厲聲吩咐道：「去將那邊茶館裏所有的人一體擒拿聽我發落！」說完，只帶了兩個從人，頭也不回向北而去。

　　這邊茶肆裏伍次友已知明珠去搬救兵，心裏托底兒，翹著二郎腿沉著地品茶，一邊用目光掃視旁邊橫坐的五個漢子。老人和姑娘瑟縮在書台下面，臉色煞白，一語不發，不知將要出什麼事。店老板和小二垂手站在一旁，想勸又不敢，只管陪笑添茶，又命小二：「拿點瓜子兒來給幾位爺嗑！」

　　「要那勞什子做什麼？」那二爺鐵青著臉道，「叫他們出錢，到德勝樓弄一桌菜來，老子在這喝酒聽曲兒！」

　　話剛說完，便聽一陣桌翻椅子倒的聲音，王參將帶著人已蜂擁而入，「唰」的一聲拔劍在手，大喝一聲：「通通綁起！」校尉親兵們聽得這聲命令，「嘩」地散了開來，兩個對一個就要下手。伍次友見他們楞頭楞腦的連賣唱父女也要綁，忙喝止道：「不可魯莽！店主、小二和這兩個賣藝的無罪！」

　　「你們是什麼人？」大漢已被寒鴨鳧水般地捆個結實，還梗著脖子問道，「敢來太歲頭上動土！少時叫你後悔不及！」

　　王參將不管他如何暴跳，一邊將劍還鞘，一邊道：「我是什麼人和你這樣的骯髒畜牲說不上！帶走！」

　　明珠已經在關帝廟外站了，身著絳紅截衫，辮子盤在脖子上，手裏按一柄寬面大刀，踱來踱去地等人。煞像個山大王派頭！幾個軍校也都是便衣，執著明晃晃的火把隨便站在階上。伍次友差點沒笑出來。

　　「你捉我兩個鱉，我捉你五個王八蛋！」明珠一見大漢，就著火光走下階來，用手點著他的鼻子罵道：「你叫什麼名字，敢這麼欺人？」

　　大漢見拿他的人中有軍官，又見這個陣仗兒，頓時毛了，期期艾艾地說道：「大王不必動怒，有話好講！在下馮應龍，僅有幾分田產，如要盤纏，放了這位兄弟，讓他回去取……」

　　「好啊！」明珠格格一笑，上前用刀割開一個廝僕的繩子道：「去吧，你要弄鬼，瞧他的模樣！」一邊笑嘻嘻地來到綁著的那人眼前，手起刀落，「噌噌」割下兩隻耳朵來，摜在地下。「你回去拿三千兩銀子來！」伍次友不料明珠下手如此之狠，不禁吸了一口涼氣。

　　那大漢見狀，越發信實了是強盜綁票，便遞了個眼色說道：「你回去告訴老太爺，就說有朋友急需三千兩銀子，快點拿來。要是不夠，去找大哥拆兌幾個，聽見沒有？」那人只回一聲「扎！」一溜煙兒去了。

　　「你拿我做強盜！」明珠見廝僕已去，哈哈大笑，對伍次友道：「他倒以為兄弟是強盜！」又扭過臉對馮應龍道，「我卻是個官呢！」便吩咐人扛出肅靜迴避的牌來，對瞧熱鬧的人大聲說道：「我已訪知，這馮應龍是烏龍鎮一霸。你們且回去，明日在這裏放牌告狀，有冤的訴冤，有苦的訴苦！」

　　不料百姓們一聽說是官，倒面面相覷，竊竊私議一陣，便一齊跪下道：「這位馮老爺並非壞人，求大人開恩放了他罷！」說著，便叩頭。

　　這一求情，不但校尉們吃驚，明珠與伍次友也是大出意外。馮應龍此時將頭昂起，得意洋洋。明珠見他這副樣子，冷冷一笑道：「好一個『老爺』，原來還是個官！你是個什麼功名，把這一方百姓欺壓成這個樣子？」

　　「鄭州守禦所千總，」馮應龍將眼一翻道，「怎麼樣？」

　　「既為千總，為什麼不在鄭州，到這小鎮上來做什麼？」

　　「我請個假回來養病。怎麼，不准？」

　　「哼哼！你養的好病！」明珠見他刁頑，咬牙笑道：「你為何搶奪這女子的五兩銀子？」

　　「他家買我十五畝更名地，應交五百兩銀子，拿了五兩你就大驚小怪了！」

　　守禦所千總是從五品，明珠倒有些躊躇。此時聽他話中有隙，疾聲問道：「更名田是前明遺地，統歸了朝廷，賣錢應歸朝廷，你怎敢擅入私囊？你什麼時候到的差？」

　　「前年到差。」馮應龍撿著容易回答的說道，他有些煩躁。「你是個什麼官兒？」

　　「忙著問我做什麼？」明珠冷冷道，又問那父女二人，「這地你們幾時種的？」

　　老漢畏縮著未敢回答，那女子早瞧出明珠極有來頭，忙跪下答道：「順治十年我們家逃荒到這裏，種了十五畝田……原來是前明福王爺的地。這個痞子前年仗他哥哥的勢保了千總，硬說這地要繳五百兩銀子……朝廷的正項錢糧都難得完起，到哪裏尋這些錢來填這無底債？……交不出利錢，他就拉我哥哥做了營兵，我爹出來攔阻，兩隻眼都叫他們打瞎……」那姑娘說至此，已是泣不成聲。

　　「明珠兄弟，」伍次友在旁低聲道：「這人著實是個民賊，決不能放他過去！」明珠點點頭，又道：「姑娘，你大膽講來，都有我來作主！」

　　「何用我講！」那姑娘指著跪在地下的老百姓道：「他們都是見證人，叫他們說說。前頭縣裏何大老爺是怎麼死的！」見沒人敢答腔，姑娘哽咽道：「都怕他，我說！何老爺康熙六年當鄭州知縣，出告示叫百姓緩交更名地錢。──我們等了多少年，碰到了這麼一個好官，他馮應龍和做鄭州知府的本家哥子馮睽龍溝通了，就在烏龍鎮擺宴請客，何老爺當夜就暴死在路上！何老爺靈柩返鄉沒錢，還是烏龍鎮窮人悄悄兌錢交給何公子的。──你們都啞巴了？怎麼不敢講真話？」

　　此事至關重大，無人敢答腔，寒夜裏關帝廟前死一般寂靜，只遠遠聽得夜貓子淒厲的叫聲，人人心裏打冷顫。明珠心知，如不顯示身分，終難問明此案，便吩咐道：「天倒冷上來了，取聖上賜我的黃馬褂來！」這一句話在曠野中顯得極其清亮，驚得馮應龍渾身一抖，老百姓更是目瞪口呆。

　　少時，鼓樂齊鳴。明珠上穿黃馬褂，下露江海袍，頭戴紅頂翠翎帽。隨從們從廟中抬出兩塊石墩來，讓伍次友分廂坐了。鎮上百姓聽得外頭半夜裏樂聲陣陣，來的人越發多了。窮鄉僻壤的平民，沒有見過這等勢派，一齊叩下頭去齊呼：「青天大老爺！」

　　一語叫得明珠心裏暖烘烘的，他徐步下階雙手齊挽道：「父老們都請起來！」又轉臉對馮應龍道：「你不是問我身分麼？本憲乃當今天子駕前一等侍衛，左都御史明珠，奉聖上欽差去西路公幹，今夜路過此地，訪得你的劣跡，要為民除害！」

　　幾句話一說，下頭百姓們一陣歡呼，雷鳴般齊吼：「皇上萬歲！萬萬歲！」馮應龍面如死灰，早癱軟在地。

　　明珠越發精神抖擻，指著馮應龍道：「我誅你如同豬狗一般。」又對百姓道：「你們有何冤情，盡可告他，本憲為你們作主！」百姓們至此雀躍鼓噪，紛紛向前訴說馮應龍的罪惡：單是為吃更名田的昧心錢，就曾逼死一十三條人命，更不用說他搶占民女、擅虜男丁、圈地霸產的劣跡了。直到天明，才將主要罪刑搞了個水落石出。

　　「請天子劍！」明珠一聲高叫，伍次友忙起身迴避。只見兩個校尉一頭抬著一個木架出來，上邊端端正正插著一把金龍蟠鞘，牙玉嵌柄的寶劍。將寶劍放在階前供奉，明珠不慌不忙倒身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起來對馮應龍道：「單憑你這十三條人命，就死有餘辜！」轉身吩咐校尉：「我奉聖命，代天巡行，今日要在此清除民賊，爾等侍候好了！」

　　校尉們聽得命令，齊聲高呼：「扎！」隨著嗚嘟嘟一陣號角響，咚咚咚三聲炮鳴，明珠將手一揮，兩個校尉走過去，將馮應龍夾起拖前幾步，手起刀落，「嚓」的一聲，早已人頭落地。至此，明珠方覺惡氣去了一半，指著馮應龍的幾個幫凶道：「你們怎麼說？」

　　那三個人早已嚇得魂不附體，顧不得兩手反縛，只是磕頭如搗蒜地叫：「只求老爺劍下超生！」明珠發狠，還要再下狠心，伍次友在旁悄悄道：「這幾個人罪不該死，開導他們幾板子就夠了。」

　　「好！」明珠大聲道，「拖下去，一人四十大棍，叫他們永世記住今日！」

　　老百姓幾年來冤怨之氣一日得伸，一個個舉目望天稱謝。有的唸佛不絕，有的圍過來打聽明珠官銜，有的圍著湊熱鬧，還有窮極無賴的，便去翻馮應龍屍體尋銀子。一直亂到早飯時才各自散去。伍次友又拿出三十兩銀子，打發那賣唱的父女。

　　「痛快！」明珠返回大殿，在神桌旁一坐，摘掉大帽子，仰頭將一杯涼茶飲下，「不想昨夜我們兄弟和演了一齣《烏龍鎮》！」說罷哈哈大笑。

　　「兄弟，你有失於計較之處！」伍次友忽然道。見明珠詫異，便道，「沒有口供，也沒得畫押，」沉吟一刻又道：「他的哥哥又是知府，今日必來為難，你要處置得當才是。」

　　「就憑他兄弟合謀毒殺何某職官，還敢來向我追問有無口供？」明珠笑道，「這不妨事，馮睽龍今日不來明日必來，您就瞧兄弟的。──我放那個人去，就是叫他報信兒的。只怕他不來，打起筆墨官司，倒麻煩了！」

　　「這我知道，便打官司也是你準贏無疑。」伍次友慢慢說道，「我是說，兄弟宦程正遠，今後遇事要更有靜氣才好。」

　　這確是金玉良言，明珠心中十分感佩，忙道：「兄弟記下了。」

　　這時日上三竿，吃過早點，明珠索性放出牌示，說要在此逗留三日察訪民情。昨夜殺人的事已轟動了全鎮，百姓們扶老攜幼擁到鎮北來看，一座破關帝廟前，賽似逢會一般。明珠派了人提著大鑼，一邊噹噹敲著一邊叫道：「欽差大人在此落轎三日，百姓有冤狀申訴，到關帝廟直呈囉！」

　　正嚷著，前頭人流忽然讓開一條甬道。一乘四人藍呢轎顫悠悠地抬過來了，前頭儀仗牌示一律不用，只幾個衙役用手推著人群為轎子開路。原來是鄭州知府馮睽龍到了。

　　他原是昨夜得報，自己兄弟馮應龍在烏龍鎮被土匪綁票，便去營裏火速點了二百名士兵，親自領隊前來剿殺。到了鎮裏他才打聽到，竟是欽差駕到，這才忙不迭將兵丁從人等打發回去，自乘轎子來見明珠。百姓們本來摩拳擦掌，三五成群商議著要推舉士紳叩見欽差，見他來了，便都停住，呆呆地望著他逕往關帝廟而去。

　　明珠正與伍次友在大殿上高談闊論，忽見一校尉進來，遞上手本履歷道：「鄭州知府馮睽龍請見總憲大人！」

　　「叫他進來！」明珠收了笑臉吩咐道。伍次友說道：「你們官員公事拜會，我是百姓，迴避了吧。」明珠忙道：「這又何必！他是個什麼物兒，要大哥迴避！」

　　正說間，馮睽龍已進殿內。伍次友留神看時，此人五短身材，方正面孔，一臉精悍之氣。那馮睽龍一邊報說姓名、職務，仰著臉將兩隻馬蹄袖「趴」地一甩，按府廳見督撫的儀節行了庭參禮。照規矩明珠是該親扶免禮的，但他卻端坐不動。馮睽龍便不肯再行拜禮，兩個人心中早已存下芥蒂。

　　「請坐獻茶！」明珠冷冷吩咐道，故意又問，「足下便是鄭州知府？」

　　「不敢，」馮睽龍躬身答道，「廷寄早已接到，卻未料到欽差大人來得如此之速，未及迎候，乞望恕罪！」說著話鋒一轉問道：「大人昨夜請天子劍誅殺敝府馮應龍，但不知他身犯何罪？」

　　明珠不料他竟膽敢先發制人，怔了一下答道：「兄弟殺他，自有可殺之理。怎麼，我斬他不得？」

　　「不是這等說。」馮睽龍挺起腰來，「馮應龍現是五品職官，又值奉命催科交納更名地銀兩，並非不法之徒。大人就是殺了他，也須有個交待，不然卑職無法回上頭的話。」

　　「百姓饑苦已甚，哪來的銀兩繳納更名地錢？本大臣已拜折奏明聖上，請旨一概蠲免！」

　　「請旨歸請旨，蠲免歸蠲免，」馮睽龍昂聲應道，「現今既無旨意，足下便有擅殺職官之罪，卑職不能不具折嚴參！」

　　伍次友忽然哈哈大笑道：「毒殺前縣令何某，逼死十三條人命，也是奉命而行的麼？」

　　「什麼何某，什麼十三條人命？」馮睽龍毫不示弱，「我自與大人回話，你是什麼人？」

　　「他問就問了，是什麼人也不勞你相問！」明珠大怒：「來，撤座！」便有兩名校尉上前，將馮睽龍一推一個踉蹌，抽去了條凳，又聽明珠接著吩咐：「革去他的頂戴！」

　　「慢！」馮睽龍十分刁頑，兩手一張大喝一聲：「哪個敢？我是西選的官！」

　　「西選」是指平西王吳三桂選派的文武官員，這些人並不受朝廷吏兵二部的節制。吳三桂擁有五十萬佐領大軍和一萬餘名綠旗兵虎踞雲南，一舉足則朝野震動，便是康熙也要讓他三分。明珠不禁蹙額為難。但事到其間，實無轉圜餘地，面子上也真是下不來。心一橫又復大喝：「狂奴！平西王難道大過朝廷？擒下！」校尉們一擁而上。馮睽龍猶自掙扎大罵，氣勢洶洶地向前撲來。明珠就勢從架上抽出寶劍向他心窩裏猛地一搠，直刺出後心半尺有餘！伍次友不禁閉上了眼睛。

　　馮睽龍兀自後仰前合地不肯倒下，雙手捧著胸前劍柄，口中出血，吃力地道：「你……你……好毒哇！」

　　「無毒不丈夫！」明珠笑道，「殺你不冤，百姓歡喜！也省得你我再打筆墨官司。」說著將劍猛地一拉，頓時血流如注。馮睽龍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連腿也沒蹬一下就咽了氣。馮睽龍帶的從人見此慘狀，個個面色如土。王參將瞧著這一風流文雅的書生，竟如此手狠，也是暗自心驚。

　　明珠若無其事地從懷裏抽出一方絲絹，揩拭了寶劍上的血跡說道：「痛快痛快！一日一夜為民連除兩害，聖上於我必有褒揚！」

　　※※※

　　眾人退下之後，伍次友驚魂方定，對明珠道：「賢弟，我倒不知你竟具如此才略膽氣，相形之下，愚兄只算得腐儒一個！」明珠笑道，「我哪來的什麼才略膽氣！這點神氣還是跟著聖上聽大哥講授經史而來的。大哥是聖賢之人，述而不作，小弟手屠此獠，便入了下流了。」言畢微笑，伍次友卻默默不語，半晌方道：「只是下手也太狠了些兒，君子不進庖廚麼。」

　　「手不狠，何來的天下？」明珠笑道，「這都是讀書心得。此次擒鰲拜，若非小弟獻策，於毓慶宮頂佈下金絲網，饒是虎臣才藝絕倫，只怕還要多費周折呢！」

　　伍次友和明珠在烏龍鎮盤桓了三天，又細細將二馮的罪狀依律補了文書，才拜發奏折，六百里加急遞京，請旨處分。一切處理完畢，伍次友便要沿黃河故道東去。明珠挽留道：「也許朝廷降旨處分我呢，大哥便忍心要去，再等幾日何妨呢？」伍次友心裏也懸著這件事，不得清靜，索性便再住幾日。

　　第六天頭上，詔令下來了，一份明發，一份廷寄。

　　伍次友看了明發詔諭後笑道：「這一道恩旨，蠲免了更名田的錢，真是功德無量！聖明如鑒，天下從此可以昌盛歸化了！」

　　明珠道：「大哥先別高興，我們再看看這廷寄，這是對小弟的處分了！」拆開看時，更是喜不自禁。原來是康熙親筆朱批，前面覆述了明珠自請處分的話，後面的朱批寫道：

　　據該御史不經請旨誅戮職官，本應酌情懲處以伸國家明令。念其翦暴於俄頃，誅逆於初萌，其初志可嘉！著令仍以原旨西行，一路查詢吏情，細細具折奏朕。所請處分免議。

　　看到這裏，明珠驚喜叫道：「大哥，聖上還問及你呢！」伍次友忙看時，只見後面還有幾行小字：

　　伍先生東行否？甚念。如未行，可致朕意。天已寒冷，望他一路上多加保重，汝可委派兩名得力人伴送至皖，朕已下詔安徽巡撫接待，切切。

　　明珠十分感動，道：「聖上還是念念不忘兄長！」伍次友也不答話，兩眼淚汪汪地拜了詔書，立起身時，袍袖盡濕。

　　第二天，兄弟二人終於分手了。黃河大堤上寒風凜冽，沙塵漫天，二人長辮在腦後飄動，沙浪如流在風中蕩來蕩去，縷縷茅草和細細的柳叢在風中搖擺舞蹈，嚶嚶而泣，似為離人傾訴離情。兩個人執手對望，久久沒有言語，伍次友忽引吭高歌：

　　君將行，我將往，西望煙鎖長安路。
　　沙徑徘徊古黃河，飄萍今夕是何處？
　　流風回袂嘆蒼茫，直欲奮劍向天舞。
　　嗟乎，君不見古之燕趙悲歌士，仗劍西行不反顧！
　　努力明德有會期，長酹江月奠終古！

　　吟罷含淚笑道：「兄弟，咱們就此分別了！」

　　明珠放聲大哭，拜倒在地。伍次友也怕再看他一眼，翻身上馬，一行三人四騎頭也不回地去了。明珠登堤瞭望，直到不見他們身影方命起程西行。

　　（康熙大帝《奪宮》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