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１　洪水圍城賢母教子．賑濟災民良吏抗命
２　康熙帝誅兇釋王女．彭學仁戴罪蒙皇恩
３　楊起隆廟前憶舊事．高士奇韓府醫沉疴
４　韓劉氏搶親救媳婦．飄零客批詩逢故人
５　陳潢侍妹秉燭達旦．阿秀認娘心墮情網
６　視河工天子巡汴梁．評功過圖海受懲賞
７　求賢遇賢失之交臂．畏禍種禍天命難違
８　白衣秀士縱談治河．輕薄孝廉借故罵座
９　詠水仙士奇慕芳蘭．嚴宮掖墨菊控明珠
１０　修明史議立貳臣傳．批詩文巧語罵權相
１１　落魄人途窮遇權貴．風流士失意會情人
１２　大廊廟定情贈玉珮．宰相府調侃動聖聽
１３　中和殿君臣議河務．體仁閣鴻儒試文章
１４　趨勢奴密謀交魍魎．趨士主論文取鴻儒
１５　獻瑞草高士奇奪標．遇汗女靳紫桓失驚
１６　勞燕分飛奈河難渡．求近故遠以詐取寵
１７　小佛堂儒生說因緣．養心殿天子撫武將
１８　清官護民責河督．能吏精算濟災民
１９　于成龍坐堂斷刑獄．陳天一割銀買平安
２０　逞愚魯道台護大堤．屈心志督帥迎欽差
２１　參河督魏相樞上章．鬧意氣伊桑阿取辱
２２　貢院被封康熙掀龍案．南闈案發明珠踢棋盤
２３　怪才笑納不義財．秀士設計撞木鐘
２４　下說辭士奇平大獄．談彗星君臣議朝政
２５　收臺灣將軍議用兵．耍刁蠻寵臣觸霉頭
２６　魏東亭述職走京師．康熙帝北巡獵猛虎
２７　康熙帝病宿興隆店．韓劉氏夜闖隆化鎮
２８　驚艷色天子收汗女．論食譜宰輔談養生
２９　康熙帝夜訪小周郎．高江村拙診太素脈
３０　恩威並用天子說王爺．閒話連篇村婦譏皇帝
３１　小太監橫行三河縣．鯁直臣犯顏批龍鱗
３２　針砭時弊郭琇陳詞．督促海戰光地奉詔
３３　擲銅錢都督定軍心．擂戰鼓施琅啖眼珠
３４　腹破腸流藍理請戰．誘敵出戰旗艦衝灘
３５　臺灣大捷晉卿受封．危言聳聽宰輔結黨
３６　貪功名李光地匿喪．保廉臣高澹人釣譽
３７　審清官撫慰熬刑人．查良將窗窺瞌睡蟲
３８　慶功席上名臣坐針氈．條幅詞中罪儒受勉勵
３９　盡孝道皇帝扮彩戲．禁結黨大臣聽訓誡
４０　清隱患穆子煦南下．試武功于一士喪氣
４１　穆子煦智宿毗盧院．楊起隆逞凶長江岸
４２　清風道人仗義救友．奸詐總督驚惶受勘
４３　乘龍舟御駕視河工．受凌辱宦女落風塵
４４　問奸邪眾大臣失色．講忠恕康熙帝指婚
４５　能婆子巧語欺大盜．聖明主片言釋干戈
４６　巡金陵百官接龍輿．獻邪書倭臣遭貶斥
４７　籌軍餉皇帝講大義．訓孝子老母說春秋
４８　祭孝陵康熙哭帝師．宿靈谷諍臣告御狀
４９　敬孔子皇帝行大禮．聞噩耗蘇姑談遺恨
５０　老佛爺病臥慈寧宮．眾大臣賀壽宰相府
５１　郭琇鬧宴參權臣．明珠被抄訪智囊
５２　兔死狗烹鎖功臣．良弓自棄護才人
５３　天子居喪議禮儀．新貴夜談固寵術
５４　爭兵權索相入佟府．議西征學士遭駁斥
５５　率王師康熙辭帝京．迎叛軍札貢自喋血
５６　興天兵激戰布通河．念聖恩獻計截逃兵
５７　陳軍威猛轟駱駝城．詐投降夜走昭莫多
５８　西域平天下歸一統．黃河清玉宇呈祥瑞

《康熙大帝三：玉宇呈祥》二月河

《二○一七年十二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分工輸入版

內容簡介

　　《玉宇呈祥》是長篇小說《康熙大帝》系列的第三卷。

　　擒服鰲拜，平息「三藩」之亂以後，康熙視察黃河，四處物色治河能臣，疏通漕運；任用良將，東收臺灣；開博學鴻儒科，緩和漢滿民族矛盾；南巡金陵，祭祀明太祖，團結前明遺老；整頓吏治，懲辦貪官；北巡盛京，與東蒙古諸王結盟；西征葛爾丹，完成大業。

　　《玉宇呈祥》一書，描寫了康熙在錯綜複雜的情勢之中，以高超的統御能力，領導國家走向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承平盛世。另一方面，作者也描寫了康熙和朝臣之間關係的變化。步入中年的康熙，雖不失仁慈，但心機卻更加深沉，猜疑心日重。原來忠心不貳的功臣，逐漸腐化，互相結黨攻訐。

　　作者深刻的闡述了「盛世之中有隱憂」的這一主題。

１　洪水圍城賢母教子．賑濟災民良吏抗命

　　康熙十七年的秋天，連綿淫雨來到人間。自白露過後，老天爺便發了邪，不斷頭兒只是下雨，或淅淅瀝瀝，或飄飄灑灑，不是重雲濃霧，便是蕭蕭冷雨，總無三日晴好。直隸、山東、陝西、河南新修的驛道像一條條泥龍蜿蜒伸向遠方的雨簾。渾黃的潦水從田裡流到農民冒雨培起的毛渠，再進塘溝，匯至大渠。永定、滏陽、海河、滹沱、運河一時都變得暴跳如雷，咆哮著，呼號著；捲著泥沙、草根、樹葉、秸稈、斷檁殘梁、各類瓜果……打著可怕的漩渦奔沖逆折，泛起豆漿一樣的白沫滾滾東去。

　　最令人膽寒的還是黃河。一望無際的河面上，淒風將白雨掃來掃去，攪成團團水霧，狠狠地拋向狂浪滔天的濁流，發出悶雷一樣的河嘯。江南省清江縣地處黃、淮、運三河交界處，自交秋以來，淮水上游高良澗、板工等決口二十六處，高家堰石堤決口七處，黃水、淮水沖決千家崗，灌入瀾泥灘，將清江縣的清水潭灌得水高丈五，登城一望，冥冥渺渺，黃浪無涯。

　　清江城是一座新築小鎮，因地處交通要衝，朝廷設了糧道、鹽道，往來漕船常在此放纜打尖，漸次成了集鎮，其實平日僅有萬餘人口，但此時四面被水圍困，災民擠入城中避洪水，竟一下子驟增至十餘萬人。所有城內館舍店肆、棚菴廬簷聚滿了面黃肌瘦的人群，一街兩行堆得到處是濕淋淋的行李，城裡所有賣吃的店鋪全關了門，一張平日只要一個大子兒的麵餅，要花一兩銀子才買得到。

　　清江縣令于成龍，因境內出了逆倫案，已經被革職卸任，新委縣令尚未來，就連摘印官也一同被困在城內。處在這種情勢下，于成龍不肯交印，摘印官怕擔待責任，也樂得聽他自為，自己躲進東門內大糧庫去享清閒。于成龍原是山東人，乃兄老于成龍是著名清廉的臣子，官居山東巡撫。于成龍幼承母訓，一心做清官，不料去歲兩江總督葛禮做壽，他只送了一雙布鞋做禮，惹得葛禮大為光火，便尋事參了他，其實逆倫案各縣都有，大家心照不宣，上下做了手腳，一點事也沒有。于成龍偏不識趣，撞了這晦氣也是情理中的事。

　　此刻雨已暫歇，于成龍攙著年過五旬的母親于方氏站在清江城南門箭樓下，悵然望著遠處一線露出水面的黃河大堤。兩個人的衣裳似乎不耐秋寒，身子有些瑟瑟顫抖。四五十個護城的衙役個個泥漿滿身，東倒西歪地靠在箭樓壁下小酣。

　　「成龍，」于方氏半晌才道，「看這天，一時恐怕還晴不了吧？」

　　于成龍搖了搖頭，清癯的面孔上一點表情也沒有。他從懷裡取出邸報，遞給母親，說道：「娘，這是朝廷遞來的邸報……」老太太輕輕推開，說道：「娘的眼不中使了，這幾日又上了一層翳，越發不行了，你說給我聽聽。」于成龍抖開紙看了看，低聲道：「是。一件是朝廷命安徽巡撫靳輔進京述職的邸報；一件內容是調撫遠參議將軍任奉天提督；再一件是鄭州花園口決口──上游鄭州既決口了，這裡的水就漲不起來了，母親您就放心吧！」

　　「我老天拔地的，死都死得著了，有什麼怕的？」一陣涼風颯然而來，于方氏被嗆得猛咳，于成龍忙替她捶背，卻被她一把推開手去，喘吁吁說道，「要緊的是城裡聚著十幾萬人，又凍又餓，怎麼消受得了？你是這地方的父母官，得趕緊打主意──聽說昨個兒又餓死二十好幾！」

　　這件事正是于成龍最犯難的！守著糧庫裡的麥山米垛，城裡幾乎家家斷炊，他覺得揪心般痛苦。但糧庫卻不歸他統屬，且不說摘印官梁守義住在那裡，單是糧庫守備、道台都是比他大著幾級的大官。這件事真正叫人難為。于成龍聽著母親的話，沉思著說道：「娘，兒子知道，餓死百姓兒也心疼。我已經叫人去請梁大人、郭真守備和韓春道台一同查看災情，總會有法子的。」說著便把母親攙進箭樓裡頭安置了，叫起衙役們，說道：「一同到庫裡走走。」

　　剛剛出來，卻見梁守義和郭真、韓春三個人帶著幾個師爺提著袍子拾級上城。韓春因是道台，職位最高，兼統文武，走在前頭，見于成龍站在上頭，忙拱手寒暄道：「成龍兄，辛苦辛苦！唉呀呀，幾天不見瘦得這樣兒了，缺什麼東西找我嘛！」

　　「韓觀察，梁大人，郭大人，」于成龍行了禮，一邊將他們讓進箭樓廳中，坐在石條凳上，一邊說道：「卑職今早差家人于祿至府上下書，想必已經展讀了？」

　　三人聽了對視一下，韓春笑容可掬地說道：「大札已經拜讀。先生拳拳愛民之心兄弟已是了然於胸。不過開倉濟災，事非尋常啊……呵呵，老兄在這裡已是兩年有餘，這個規矩還不曉得？兄弟愛莫能助啊！」梁守義聽了笑道：「就是這個話。這幾日我們幾個公餘閒論，言及老兄。清江城這次安然度過洪汛，水總算沒進城，全仗老兄領著人日夜防護，這就是大功一件。兄弟是葛憲台派來摘印的，這個印呢，兄弟就作主先不摘了，回去稟知憲台大人，恐怕還得重加保奏呢！」

　　于成龍聽著，揣摩著他們的話意，半晌方冷冷說道：「我本蕭然書生來，也願蕭然書生去。梁大人既未摘印，兄弟此時仍是一城守牧，朝廷備糧原為百姓，幾位大人都曉得，三日來城裡已餓死七十餘人。萬一激起民變，內無兵，外無援，請問誰承擔責任，又如何善後？」「我們到這裡拜會貴縣，也正為這事。」郭真不安地說道，「城裡百姓已經在商議聚眾搶糧。不瞞老兄，昨日糧庫門口已打死了三個鬧事刁民……」于成龍嘴角閃過輕蔑的一笑，說道：「既是鬧事，來一個打死一個，來兩個打殺一雙，何等爽快！他們鬧事到庫裡，正是閣下該管，兄弟有什麼法子？」

　　郭真是武莽出身，哪裡聽得出于成龍話中揶揄之意，乾笑一聲說道：「若是萬人起鬨，兄弟也是鞭長莫及，何況守庫兵士都是本地人，都不願下手，誰他娘的有辦法？」

　　「所以我們來，就是想借重貴縣。」梁守義聽郭真說的粗魯，不禁皺皺眉頭，身子傾了傾說道，「來這些日子我已看出，老兄雖遭了事，但仍是眾望所歸，此地百姓肯聽你的。老兄由你出面曉諭一下，彈壓一下，定會收效。過了災日，上峰難道不來賑濟？──也就是十幾日的光景麼。」

　　裡屋的于方氏聽著，實在忍不住了，拄著拐杖幾步出來，朗聲說道：「十幾日光景，你知道十幾日斷糧是怎麼回事嗎？那是上千條人命！」她站在門口，滿頭白髮巍巍顫顫。

　　「你是誰？」眾人正議得不可開交，猛聽局外有人發話，都是一怔。梁守義見是個窮老婆子，斷喝一聲道：「這是你說話的地方？你……」韓春卻認得是于成龍母親，忙止住了梁守義，說道：「這是于大人的高堂。……老太太，你有年紀的人了，好生歇著吧，我們不是正在商議辦法麼？」

　　于方氏哼了一聲，並沒有退下，扯過一根條凳坐了，拄杖略一沉思，侃侃言道：「女人不當過問政事，我自幼讀書豈不明白？但如今為民請命，也說不得這個規矩──匹夫倡亂，一呼百應，古來教訓有多少？城外之水可用土擋，城內之水可以覆舟。一旦激起民變，老婆子敢問誰來承擔？」說著將頭輕輕一晃，竹杖輕輕點地，目中雖然無光，臉上猶似嚴霜。

　　幾個人都被弄呆了，老太太義正的言詞，從容的舉止，大家的風範，一下子鎮住了幾個官員。

　　「那，依老太太之見呢？」良久，韓春方回過神來問道。

　　「我兒子的主意對，」于方氏冷然說道，「如今情勢，只有開倉賑災，別無良策！」「糧食有，」韓春冷笑一聲說道，「但既不是我的，也不是于成龍的。那是朝廷的皇糧，今年還欠一百萬石沒來及運往直隸……」于方氏接口笑道：「那太好了，正好拿來解救燃眉之急──成龍，你打欠條，借糧一百萬斤救濟災民，事過即還。」

　　「是！」

　　「慢！」梁守義一擺手，格格一笑踱至于方氏面前，背著手躬身說道，「老太太，一百萬斤就是一萬石，按一石米五錢計，是五千兩銀子，于大人囊空如洗，嘻──這筆開銷，守義倒要請教自何而來？」

　　于方氏聽了呵呵大笑，說道：「虧你大人名叫『守義』！豈不聞義之所在，雖有害而不趨避？五千銀子我還得起，我也不信百姓將來不還錢──請出筆墨來，寫！」衙役們站在箭樓內外，早聽呆了。他們自己家裡也早已斷了糧，巴不得有這一聲，忙將于成龍平日批閱文牘的文房四寶端了出來。

　　「不行！」韓春職司所在，深知事關重大，身子往後一仰，斷然說道，「這糧食是軍餉，皇上有專旨調撥給施琅軍門練兵用的。動了一粒，在座諸公都有罪！」

　　「與其殘民以逞，不如曳尾於泥塗！我不信你們這幾個官命比幾萬百姓的命還值錢！」

　　郭真見不是事，忙道：「我們都是皇上臣子。老太太，這忠孝二字，忠在前啊，我們怎好違抗天命呢？」話未完，于方氏便頂了回去：「孟子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你明白麼？」

　　于成龍早就想硬借糧，只是知道關係重大，將來獲罪深重，怕連累了老娘。廳中這番唇槍舌劍，老太太竟比自己還來得硬挺，于成龍不由一陣慚愧，立起身來到書案前，刷刷寫了幾行字，走至韓春面前，身子一躬雙手捧上，說道：「請大人簽批。」

　　本來為找于成龍彈壓饑民，不防到這裡碰了這個硬釘子。于方氏一口一個聖人語錄，頂得三個人面面相覷，卻又駁她不倒。韓春早已不耐煩，見于成龍竟似要逼他簽字，鐵青了臉，板起官腔說道：「于成龍，莫非你要逼迫本道──我要是不簽呢？」

　　「我奉聖命來守此郡，」于成龍拱了一下手說道，「如今內有十萬災民，外有洪水圍城，是非常之時，凡在城中俱是我的子民──連你諸位也在其中。城中富戶的存糧我早已借空，有囤積居奇者，即是為富不仁，本縣有責以國法治之！」話未說完，三個人已個個氣得渾身發抖。梁守義「啪」地將案一擊，臉脹得豬肝似地吼道：「你狂妄！我此時就摘你的印！」

　　「遲了一點，也早了一點！」于成龍仰天大笑，「你早該摘印，又怕洪水潰城擔待責任；既然未摘，我當全權管到底，等放完糧，自會將印交你！」

　　韓春眼見眾衙役虎視眈眈站在門口，心下有點發怯，深悔今日出來竟連庫兵也沒帶幾個，哼了一聲站起身搓搓手說道：「郭真，守義，天不早了，不能和這個二五眼磨牙了，咱們走！」說著三人面色陰沉沉的都站了起來。

　　「來人……」于成龍居中向後一坐，臉一仰吩咐道，「封門！」

　　「扎！」

　　幾十個衙役齊應一聲，就地打了個千兒，「咣」的一聲將大門關了個結實，居然擺出平日審案的氣派按雁行排成八字形立在于成龍兩邊。

　　「本城富戶韓春家有存糧，」于成龍削瘦的面孔毫無表情，不緊不慢地說道，「本縣為救一城百姓，索借糙米一萬石。韓春先生，請簽字！」

　　韓春氣得發昏，只覺得心裡空空蕩蕩無所倚托，回頭看那二人時，也都癡癡茫茫如在夢中，喝醉了酒似地搖搖晃晃……略一遲疑，眾衙役早炸雷般齊喝一聲：「快簽字，照打了！」韓春驚醒過來，激凌凌地打了個寒噤，左右看看俱是于成龍的衙役，看樣子只要再一遲疑，立時就要動刑，自己身為朝廷四品命官，憑空屁股被打得稀爛，真要「萬古留名」的了。楞怔了一下，韓春咬著牙獰笑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簽字，看你如何逃脫聖上的三尺王法！」說著提筆向紙上疾書了幾個字，「啪」地一聲將一支雪狼毫湖筆一撅兩截摜在案下。

　　「嗯，好！」于成龍拿起紙來吹了吹墨跡，「只要肯借糧，本縣不計較你咆哮公堂。」說罷，將借券交給吏目道：「拿去雇人將糧領至縣衙後關帝廟，回來稟我，由我親自分發。」

　　郭真原是武官，本想動武，一來于成龍人多勢眾，二來于成龍畢竟是朝廷命官，一開打便占不了全理，見韓春簽了字，便道：「于成龍，字也簽了，糧也借了，你小子該放咱們走路了吧？」

　　「還得委屈三位多坐一時，」于成龍笑著看了母親一眼，「兄弟得把糧借到手才得放心，再說，兄弟犯了這麼大王法，不日即有潑天大禍，你們何忍立時就去──衙役們，有酒沒有，弄一瓶來。」梁守義格格一笑，說道：「此時有酒也甚有趣，只是吃過酒卻難以領情，我三人今晚即當聯名具文申報，並請憲台轉奏朝廷為你請功！」

　　「隨你！」于方氏淡淡說了一句，站起身來逕自進了裡屋。

　　當日夜裡于成龍忙了一晚沒有合眼，將運至關帝廟的一萬石糙米分發災民，累了個腰軟骨酥。韓雷三人自回倉庫寫片子，聯名具折彈奏于成龍。不到十天，總督府行文到了清江，令將已革縣令于成龍拘押行在衙門，候參聽勘，當地紳民奔走相告，也就有人出頭商議萬人聯名叩閽。

　　※※※

　　總督葛禮的參奏折子因不是急件，半個月後才遞到北京。

　　當時封疆大吏都在北京聘有看折師爺，住在消息靈通的達官貴人家當清客，折子一到，師爺先拆看，根據北京的輿情和朝廷的意向，由師爺決定進呈與否。葛禮的師爺叫陳錫嘉和哥哥鐵嘉、老師汪銘道，都在上書房大臣索額圖府中。錫嘉因前幾日有幾個老百姓撞景陽鐘叩閽，為于成龍鳴冤，看了這份折子有點吃不準，便去與鐵嘉商議。

　　「四哥，」錫嘉抖著葛禮的奏折，說道：「葛制軍要參于成龍，如今卻有人叩閽保于成龍。你看這折子要不要遞進去？」

　　陳氏兄弟五人，按金、銀、銅、鐵、錫排了下來。三個哥哥早已發科，在外頭做州縣官。只他二人沒選出來，索額圖便收了去，做了門客。聽了弟弟的話，鐵嘉燃著火楣兒呼嚕嚕抽了一陣子煙，笑道：「我看能遞進去。于成龍這人我曉得，素來驕妄，連索相也不待見他。如今朝廷四面冒煙、八邊著火似地要糧，他芝麻大個官兒，就敢擅動庫糧，那還不是自尋無常？」經過一番計議，陳錫嘉得了主意，將折子封進奏事匣子，鈐了印，專等索額圖回府再轉呈。眼看天已黃昏，仍舊不見索額圖回來，陳錫嘉不禁納悶，便叫過管家蔡代問道：「老爺今兒回來過了麼？」蔡代陪笑道：「老爺沒回來，只叫人給汪老先生捎了個信兒，說去各部議事，沒準還要進大內去呢！」陳錫嘉聽了無話，默默思索一陣，挾著匣子便坐了小轎往戶部衙門來。

　　天陰得重，也黑得早，因京師鬧糧荒，朝廷下令禁酒，各個店鋪早就上了門板，街上一片昏暗，連燒餅、餛飩、豆腐腦這些賣小吃的也沒有，只有遠處幾家鮮果鋪子稀稀落落點著幾盞羊角燈，鬼火似地在風中搖曳，十分淒涼。

　　待到戶部衙門口時，天已起更，陳錫嘉呵腰出轎。戶部門上的戈什哈都是熟人，迎了過來，說道：「五爺來得倒巧，方才索相還吩咐叫人回去取匣子呢！」陳錫嘉笑著點點頭，略一寒暄，正要進去，便聽到遠處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討吃的女子滿臉汙垢，慌亂地撒著大腳片子，幾步便竄上了戶部衙門的大門洞裡，「唿通」就是一跪，喘吁吁說道：「大爺們，救救我！後頭有人追……他們殺人……」撫胸叩首，又是嘰哩咕嚕一陣蒙語。眾人正發怔間，卻聽遠處有幾十個人吆喝著追過來，都說的蒙語，誰也聽不懂。門官廖生雨情知有事，一邊張羅著請陳錫嘉自便，一邊將那女子護在身後，又叫人進去稟報。此刻追趕那女子的十幾個蒙古人一色的絳紅長袍，狼皮帽子，偏袖統靴，趕到戶部衙門口，提著明晃晃的刀，指著那女丐用蒙語叫罵，要衝過來捉拿。

　　「你們是哪裡來的，這樣撒野，沒有王法了麼？」廖生雨看時，卻是在附近驛館裡住的準噶爾部蒙古人。他們進京上貢，一下子來了兩千多人，日日生事，今天竟鬧到戶部衙門口，不禁怒道：「這是國家機樞重地，你們該懂得法度！葛爾丹擅自稱汗，皇上沒準兒還要降罪呢，你們竟敢如此！」

　　一個蒙古漢子提著刀過來，一臉橫肉紋絲不動，凶狠地瞪了廖生雨一眼，說道：「我叫多爾濟！那個女的是喀爾喀部的逃奴！喀爾喀土謝圖汗與我西蒙古為敵，趁我出擊漠北蒙古，擾我後方，搶我牛羊，斷我糧草，被我博碩克圖汗天兵殄滅。今天，我們使臣格隆在一家飯鋪發現了她，命令我來捉拿，你為什麼要庇護她？」

　　「我不管你什麼博碩什麼汗，」廖生雨不耐煩地說道：「我只曉得這裡是天朝司空衙門！你們鬧到這裡來，就有罪！何況這女子告你們殺人，事體不明──來人！」他將袖子一揮，大聲喝道：「一個也不要放走了！」

　　多爾濟格格獰笑一聲，說道：「長官看來要緝拿兇手？那個漢狗子飯鋪老板，放走了這個逃奴，是我殺掉了他！不知長官怎樣處置？」

　　「拿！」廖生雨大叫一聲。「扎！」門洞裡的戈什哈早就聽得不耐煩，聽到這一聲兒，一擁而出，就要動手捉人。

２　康熙帝誅兇釋王女．彭學仁戴罪蒙皇恩

　　多爾濟毫不畏懼，也不言語，一步搶上去，老鷹捉小雞似地一把將廖生雨提過來，用刀比著脖子道：「叫這群豬玀退回去，不然我一刀宰了你！」廖生雨做了多年門官，從沒經過這樣陣勢，一個朝廷命官竟被人當眾要挾，要是服了軟，以後怎麼做人？因將身子一挺，梗著脖子叫道：「都他媽是些吃才，他們才幾個人？拿……」話音未落，廖生雨的頭已滾落在地……

　　眾人立時大嘩。幾十個戈什哈再不怠慢，叫罵著，有的堵路，有的報信，下餘的便來拿人，大鑼敲得震天作響。遠處刑部衙門，知道是出了事，緹騎四出，一片聲吆喝著將衙門封了。這十來個蒙古人雖悍勇過人，終究逞強逞錯了地方，眨眼之間，都被寒鴨兒鳧水般捆了個結實。

　　門口的事，索額圖早聽陳錫嘉說了。他正在和太子太傅、上書房大臣熊賜履、戶部尚書多濟商議調糧的事，原不想理會，事情鬧到這一步，不能不管了。索額圖因摸不清康熙對葛爾丹的態度，便看著熊賜履道：「東園公，這是理藩院戶部的事……你看怎麼辦？」

　　「蕞爾西域跳梁小丑，敢在天朝要地如此張狂，這還了得？」熊賜履道學大家，器宇軒昂，聽了門上人的回報，將火楣兒插進竹筒，水煙袋往桌上一墩，說道：「多濟你出去看看，問問那個逃奴是怎麼回事。將鬧事的蒙古人，一體交理藩院，會同刑部審理，依律治罪！」多濟聽了只默默一點頭，便退了出去。

　　多濟出去，二人接著議事，但已議不下去了。雲南前線的蔡毓榮、趙良楝二軍要糧，已令他們自籌；古北口的飛揚古軍要糧，已叫他從科爾沁和黑龍江借撥；京師糧食由於漕運不通，只好從陸路調來，雖慢些，聊可敷用。最難打發的是甘、陝兩地，到處都是被葛爾丹從喀爾喀蒙古趕進來的蒙古難民，從山西、河南調去的糧食根本不夠用。這葛爾丹派來進貢的二千蒙古人，兀自天天找麻煩！

　　不多時，多濟進來，說道：「回二位中堂話：那個蒙古女子不是尋常人。乃是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的獨生女兒寶日龍梅格格，漢名阿秀，是進京叩閽請旨進擊葛爾丹的。她討飯時，不防被葛爾丹使臣格隆認了出來，才惹出這檔子事兒。部裡不敢作主，請二位中堂定奪。」

　　「多濟，你派人去請議政王杰書。我們遞牌子進大內去！」索額圖站起身來，掏出懷錶看了看，「剛過戌初，還來得及，這事得請皇上欽定！」說罷二人抱了奏事匣子起身匆匆去了。

　　※※※

　　戌時正牌，正是宮門下鑰的時候，蘇拉太監手提燈籠，滿院巡視，邊走邊吆呼著：「……下錢糧喲，小心──燈火喲……」這個時候，熊賜履和索額圖遞牌子，不但康熙驚異，連在上書房值夜的明珠也不知出了什麼事，自提了一盞燈籠便趕往乾清宮來見康熙。

　　乾清宮大殿西暖閣的炕上、几案下、貼金大櫃頂上的文書、戰報、各地的晴雨表堆得像一座一座的小丘。康熙正抱著六歲的胤礽，指著認奏章上的字。見明珠進來，把太子放在身邊，笑道：「到底你離得近，先來了──太皇太后瞧著朕太累，叫這小把戲來混混，倒有趣兒……」明珠忙請安，又拉著太子的手道：「已有好些日子沒有到千歲爺了！高了！也發福了，真個好福相……」說著從懷裡取出一塊紅薯，這是他值夜用來充饑的，說道：「小主子，吃過這東西麼？噴噴香！」太子忽閃著大眼睛，看著明珠，不敢要，嗅到一股撲鼻的香味，又捨不得。略一遲疑，便劈手奪了去，一頭拱進康熙懷裡。

　　「你看看，這像什麼話！」康熙笑道：「接臣子的東西哪能這樣子？跟你的太監們沒教你麼？」

　　「我怕……」太子抬起頭看了看康熙，「他的眼那麼亮……」說著回頭又看看明珠。明珠便訕訕地覺得沒趣。

　　一時，由杰書領銜，索額圖和熊賜履依次進來。康熙因笑道：「這個時候遞牌子，朕想不出有什麼要緊事。莫不是奏事匣子沒遞進來，怕朕責罰？」熊賜履先將方才與索額圖、多濟商議的調糧辦法，一一奏明，這才緩緩奏道：「臣等夤夜驚動聖駕，倒不為這些事。為的是一件殺人命案，請皇上聖裁！」便將方才戶部部院門口的事，詳細奏明了康熙。

　　「你們進來得對。」康熙一直緊蹙眉頭聽著，叫人把昏昏欲睡的太子抱去了，方道：「這件事朕想應分兩層兒來瞧：一層朝廷眼下無力管到西邊的事，不能和葛爾丹翻臉。格隆進京帶兩千人，這本來就是沒有王法。朕不治他的罪，也不見他，就是在想著兩全之策。對葛爾丹這人，暫不要招惹。二層他們在京師殺人，得治罪。殺人抵命，何況還殺了個朝廷命官！朝廷若是寬容，他們就會越發上頭上臉，往後還不知鬧成什麼樣子！」

　　杰書陪笑道：「主子說的極是。不過現在雲南戰事未畢，不宜再開戰端。他殺人鬧事，為的就是逼著主子見他，承認葛爾丹的汗位。前些日子格隆剛進京，理藩院咨問六部，沒有一個人主張開罪葛爾丹。奴才想著，既不能開罪，何妨就做個人情，把那個王女交還他，殺人之事暫不追究，他就沒了藉口……」熊賜履聽了這話，心裡很不為然，但杰書是議政王，又不好怎樣。脹紅了臉冷笑一聲道：「外藩使臣覲見天朝，哪有這麼沒規矩的？朝廷又不是打不過他，是眼下分不開身整治！六部官員說這樣疲軟的話，實在不成體統！」明珠在康熙眼前一向是打順風旗的，便道：「這事得辦得不柔不剛，恰到火候才行。他既已經稱汗，不過想著叫朝廷認可。奴才想著，不如藉這件案子召見格隆，一邊好言撫慰，一邊嚴加訓斥，將殺人犯明正典刑，豈不面面俱到？」

　　「那個王女呢？」索額圖冷冰冰問道，「格隆覲見時，如果提出：『我們索要部落的仇人，你們為什麼袒護？』怎麼辦？」

　　這是個沒法處置的難題。既要撫慰葛爾丹，就不能授人以柄。康熙早就接到密奏，說土謝圖王女流落中原。他曾密諭各地方留心訪查，不料她卻近在咫尺，想讓她住進宮來，想想又覺不妥。正沒做理會處，明珠手一拍，說道：「連夜悄悄放走她，這叫死無對證！這麼大個中原，他們到哪兒去尋？」

　　「放到何處？」康熙說道：「她是進京告御狀的，放出去，依舊要來，怎麼辦？」

　　熊賜履沉吟良久，說道：「也只好如此……臣連夜叫個家人把寶日龍梅帶出京，安置在臣湖北老家，待將來有機會再說吧……」

　　當天計議定了，大臣們方辭出去，康熙便打開奏事匣子連夜披閱奏折。

　　第二日，康熙和上書房大臣齊集乾清宮光明正大殿接見格隆。昨晚看了葛禮的奏折，他氣得暴跳如雷，命熊賜履草詔，將于成龍即刻緝拿進京，交部嚴議。但擬了兩稿，他都不滿意，總覺得好像欠缺點什麼。他陰沉著臉，望著外頭霏霏細雨，眼看著格隆進來，忙收住了神，待格隆行過了禮，方問道：

　　「格隆，你曉得這是什麼地方？你居然放縱部下擾亂京師，搶劫民女？你要造反麼？」格隆忙叩頭道：「這是博格達汗的帝城！請天子鑒諒，我是博碩克圖汗忠實的部下，我們大汗的有令：無論何時見到土謝圖部的人，一律格殺勿論！所以與戶部衙門發生了衝突，令人遺憾。」

　　康熙格格一笑，說道：「你大概還在想，這個地方是元大都吧！或許，你還想朕是女真人的後裔，女真人曾是你們祖先手下的敗將？如今女真人的後裔卻受你的三跪九叩的大禮，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是不是？」格隆被問得一怔，忙道：「不，不，不，我們博碩克圖汗的人都知道：蒼天只保佑有德的人。我們臣服大博格達汗。我們來進貢，只是不知為什麼博格達汗不肯接見我們！」

　　「你不像個臣服的人，所以朕懶得見你！」康熙臉上毫無表情，「朕已下詔，命將殺人兇手正法了。」

　　「求皇上鑒諒！」格隆大吃一驚，「多爾濟是臣派去的，要殺，殺我！」

　　「晚了，」康熙說道，「此時他的頭已經落地了。」

　　格隆渾身一震，雙手據地盯著康熙，半晌才道：「皇上，這會引起兵端！他是在追寶日龍梅！」康熙大笑道：「漫說他追錯了人，就真的是寶日龍梅，她既在京城就應受國法保護！你說啟兵端，好呀，來吧！──告訴你，朕七十萬大軍已經搗毀的吳三桂的老巢，正愁無用武之地呢！」格隆沒有料到康熙會說出這些話，頓時氣得臉色蒼白。

　　「國法、天理、人情，應該這樣。」康熙忽然變了口氣，顯得溫和可親。「如果有人在準噶爾犯了禁令，你們的葛爾丹難道就不管？所以你大可不必覺得丟臉。朕這是為你好。也是為葛爾丹好──大家都要顧全名聲嘛！你說是不是？」

　　「是……」格隆嚥了一口唾沫，聲音有點顫抖。

　　康熙微微一笑，起身一彎腰，扶起了格隆，拍拍他的肩頭笑道：「你生這麼大氣，何必呢？你是阿拉布坦的人吧？多爾濟仗著和葛爾丹是結盟兄弟，分走了你一大塊草原，有這事沒有？朕不是挑撥吧！他犯了王法，誰救得了他？你又何必難過？」格隆聽著這又體己、又堂皇的話，心裡逕自一熱。楞了半晌才吶吶說道：「他是副使，我……回去……」「你回去不要緊。」康熙說道：「朕當然不叫你為難。回去帶封詔書，朕這就冊封葛爾丹為汗，不追究他弒父殺兄奪位的罪過。你和他侄兒阿拉布坦好生勸著他，謹守西疆，不要和朝廷作對，自然有好處的──察哈爾的尼布爾王子你知道吧，忽必烈的正統後裔！他造反，十二天就完了。十二天，明白麼？」

　　格隆萬里之行，要的就是這封詔書，想不到方才大發雷霆的康熙，一轉眼就成了菩薩，這麼爽快就答應了他準備大費唇舌所要的東西，而且順手替他奪回一大片草原牧地！格隆此刻心裡真是什麼滋味全有，脹紅著臉，低頭道：「謝博格達汗大恩！一定遵奉聖諭！」

　　「拿一千匹寧綢賞格隆，葛爾丹的賞物再議！」康熙笑道，「你來這幾個月，冷落了你，不要往心裡去──叫葛爾丹看看，朕是什麼樣的人！來，帶格隆去領賞！」

　　看著格隆出去，康熙收了笑容，說道：「格隆不難對付，葛爾丹才難辦呢！此人志大力強，不可輕視。只可惜我們這邊事情未完，騰不出手來處置啊！」因見上書房文印主事何桂柱抱著一疊文書進來，便道：「有什麼急報文書？你去照照鏡子，瞧瞧你那埋汰模樣！好歹也是六品官兒了，照舊還是個店老板氣質！」眾人這才細瞧，只見何桂柱褂子也沒穿，袍子皺巴巴的，衣領一邊掖著，一邊翻著，上頭一層油泥，大約凍得傷了風，眼睛鼻子揉得通紅，一身的窩囊相。只明珠知道是他的夫人病了，忙得無心整治，忍不住咧嘴一笑。

　　「回主子的話──啊嚏！」何桂柱答著話，忍不住竟打了個噴嚏，「奴才走半道兒上，因見雨打濕了文書封包，只好脫了褂子包上──裡頭是部議過的奏章，還有一份是河南巡撫六百里加急遞進來的。御史余國柱參劾花園口河道彭學仁的折子包在裡頭。」一語提醒了康熙。他拆了封包，一邊說：「傳彭學仁進來──知道脫褂子包奏章，很識大體嘛！朕是說你的氣質，和十七年前頭一次見你時毫無二致。君子小人本無鴻溝，你不讀書不養氣，一輩子休想脫胎換骨！原想抬舉你放出去做個道台，你這德性樣，成麼？」何桂柱抹了一把汗，陪笑道：「萬歲爺教訓的極是！奴才這賤性兒，蛇蛇蠍蠍的不成體統。奴才是得多唸點文章！」

　　康熙沒再理他，自去看河南巡撫方皓之呈奏的折子。一邊看，一邊皺眉頭用指甲掐劃著。半日才抬起頭來，深深呼了一口氣。明珠躬身說道：「河南出了什麼事？」

　　「他是保彭學仁的，」康熙吶吶說道：「還說，清江地方數千百姓打著萬民傘，冒雨運了四萬石糧，從旱路送來北京，已到了開封……」

　　「糧食？」眾人覺得意外，都把眼盯著康熙。

　　康熙粗重地喘了一口氣，說道：「……是為于成龍請命的。看來……朕是錯怪了于成龍了……」

　　「萬歲！」明珠叫了一聲，正要說話，康熙擺擺手止住了，說道：「你不可再說于成龍的壞話。賢母良臣集於一門，本應獎勵，朕卻……」說罷一言不發，竟背著手踱出了殿外。

　　彭學仁已進來一會了，因未奉旨不敢擅入，跪在濕漉漉的丹墀下，見康熙出來，忙叩頭說道：「罪臣彭學仁叩見萬歲！」

　　「唵！」康熙楞了一下，冷笑道：「你就叫彭學仁？在外頭你跪了半日，挨凍了，滋味可好受？」彭學仁叩頭有聲，喑啞著嗓子答道：「比之百萬生靈為洪水吞噬，奴才不敢言冷。」康熙哼了一聲：「原來你竟是位好官，還記得天下生靈！朕問你，鄭州知府、同知他們如今在何處？」

　　「他們……都死了……」

　　「你怎麼活出來了？」康熙說道：「哦，朕明白了，你是河工上的，所以洪水給你留了情面！」

　　「回萬歲爺的話……」彭學仁嚥了一下口水，泣道，「……當時大水漫堤，知府黃進才、同知馬鑫投河自盡。三人約定由奴才進京領死。後來全堤崩陷，奴才因略識水性，沖下去六十餘里才爬上來……」

　　這些在余國柱參本上卻沒有，康熙的心不禁一沉，稍停一下又問：「當時有幾處決口？」彭學仁抬頭想了想，回道：「先是六處，五處都堵上了，奴才們在最大一處，眼看就要合龍，因沙包用完，功虧一簣。……全完了，全完了啊，我的主子！」他的淚水奪眶而出，卻不敢放聲痛哭，只壓著嗓子嗚咽。康熙聽著不禁有點發痛：連沙包都不敷使用，怪河道有什麼用？但彭學仁職在治水，余國柱參劾也有道理。康熙想著，皺著眉頭看看天，道：「你下去吧。朕已令安徽巡撫靳輔出任治河總督，你到他幕下辦差去吧！」

　　　康熙說罷，轉身回殿，撫著剛留起來的短鬚對熊賜履道：「山東巡撫叫于成龍，清江縣令也叫于成龍。他們是不是一家？」熊賜履不知道，管著吏部的索額圖說道：「是同族兄弟。」「有意思。」康熙笑笑，說道，「明發詔旨：小于成龍著晉升寧波知府。葛禮的本子要嚴加駁斥！」

　　「不明白，是麼？」康熙見眾人愕然相顧，問道：「昨晚朕看了葛禮的本子，也是氣得無可奈何。今天又看了方皓之的保本，還是方某說的對！據此案，清江為水所困，十幾萬饑民困餓城中，于成龍是全城的父母官，能坐看積糧如山而餓死子民嗎？此謂之仁而清；暫調朝廷存糧，賑濟將暴之民，此謂之忠而明；遵母之命，抗權勢亂令，此謂之孝而直；──如此賢母好官，當然應加褒揚，葛禮竟而嚴參，實屬昏聵庸腐！」康熙侃侃言罷，沉默良久，長嘆一聲說道：「久雨必晴，好歹天快晴了吧！此時晴了，今歲秋糧還是有望的，……」

３　楊起隆廟前憶舊事．高士奇韓府醫沉疴

　　康熙盼天晴，有人卻在咀咒天晴。他就是康熙十二年臘月在京師聚眾謀反，事敗逃亡出來的假朱三太子楊起隆。他在邯鄲城北叢冢鎮的天王廟已隱藏了五年。二百多條性命換得他孤身出京，原指望能再整旗鼓與朝廷周旋，不料至今夙願難償，心中的苦、氣、恨，像火一樣燒得他禿了頂，便索性用重金購買度牒出了家。

　　東邊與叢冢遙遙相對的便是有名的黃梁夢鎮，每當日出，在廟階上便能瞧見黃梁夢廟宇危樓重簷間的靄靄霧氣。無論叢冢還是黃梁夢，兩個名字對他來說都極不吉利，但楊起隆卻並不在乎。一來在直隸、山東所經營的各處香堂已殄滅殆盡，他又不願進微山湖投靠水匪劉鐵成；二來他覺得這地名兒能時常提醒自己，有點像帶刺兒的花，只要一伸手去撫摸便扎得出血，勾起他對悲酸往事的回憶。他上個月才「雲遊」了天山，從準噶爾萬里跋涉歸來，渾身的疲憊已漸漸消失。在這中原人煙稠密之地，人們都稱他「金和尚」，任誰也想不到這個其貌不揚的和尚曾做過擁有二百萬徒眾，叱吒一時的「鍾三郎」香堂總領，至今仍是朝廷嚴旨緝拿的「偽朱三太子」。

　　此刻，已經入更，金和尚坐在廟前石階上，呆呆地望著雨後新霽的夜空，暗恨：為什麼不晝夜不停地再連降三年暴雨，重來個洪水世界，九州陸沉，天地翻轉？即使連自己淹死也甘之如飴！他有的是銀錢，就埋在廟西二百步遠近，現在圈進當地有名的能婆子韓劉氏後園的老桑樹下面。那是當年湖南解往北京的六十萬兩軍餉，原封兒劫下，埋了足有丈八深。他也有武器，階下便是一間石庫，除了上千件刀矛劍戟，還有一枝製作精良的火槍，是這次在準噶爾羅剎國特使扎哈羅夫所贈。原來為他守庫的兩個沙彌，為了讓他們永不洩密，兩年前已經讓他們漸漸「病死」了。

　　金和尚有點茫然地盯著「紫微」星座：真是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以吳三桂為首的「三藩」有百萬之眾，曾橫行十一省，五年之內便土崩瓦解，眼看著變成灰燼，玄燁（康熙名）這個小兒用什麼法術這麼快就收攏了人心？他撫著冰冷的石階，又想起石庫中的火槍，五個月前在西北與葛爾丹密談的情形又活脫脫地出現在眼前……

　　「葛爾丹汗，」水桶一樣的扎哈羅夫上校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腳下馬刺在木板地上嘰叮嘰叮地響著，白皙的面孔上一撮哥薩克小髭鬚神氣地一翹一翹，灰眼珠放著幽幽的光，「正如您所知道的，在您面前，是貴國大明尊貴的太子殿下。我和戈賴尼勳爵曾在察哈爾榮幸地認識了他──我再次提醒您。機會，唔，機會對於任何人都是公正和殘酷無情的。中國的南方現在仍在混亂之中。朱殿下代表大明，您代表大元，揮兵南進，你們的恥辱都將煙消雲散，這是唯一的機會──唯一的，懂嗎？」他的漢語、蒙語都說得極漂亮，根本不用翻譯。

　　葛爾丹看上去只有三十多歲，皮帽下是一張有稜有角的長方臉。他靜靜地聽著，半晌方字斟句酌地說道：「感謝上校再次提醒。您這樣聰明睿智，我相信彼得陛下定有更榮耀的勳章賞給閣下。但我不能理解的是，貴軍在木城一役受挫之後，為什麼竟接受了奉天提督周培公的要挾，把本來答應供應給我的七百枝火槍又截了回去？實言相告，我相信貴國朝廷不及相信您。我也無意南下與大清逐鹿中原，只想恢復我蒙古故土。車臣三部之亂雖然平定，但我的實力也大受損失；西藏的桑吉仁錯喇嘛猶豫不決，不肯合作，向中原進兵便只能是奢望。」札哈羅夫平靜地等他說完，瞪著眼想了想，忽然「噗哧」一笑，說道：「大汗，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既然你不想征服中原，為什麼派了那麼多人假扮難民在陝西、山西、直隸等地搜集軍事情報？恢復故土怕倒是實話，北京原來的名字不叫『元大都』嗎？至於火槍的事，在外交上我們不能不敷衍一下，而且您知道，那是七月中旬的事，我國當政的現在已是偉大的彼得了……」說到此，葛爾丹福晉親自用銀盤端著三杯奶茶過來，一邊安置敬客，一邊對葛爾丹笑道：「鷹也有吃飽的時候？我聽上校說的對，這位太子……」她迷人地朝金和尚笑笑，「有他給您作嚮導，草原的雄鷹是不會在黃河上空迷路的。」

　　「多謝福晉。」金和尚欠身回禮，端起奶茶，雖覺腥膻，還是一口氣喝乾了，清清嗓子說道：「和大汗談的不少了，大汗不肯冒險，這是沒法子的事。我不過是為了報君父之仇來此。我自己早就不想當皇上了。昨日大汗說給我錢，說句孟浪的話，鄙人並不缺銀子。既然如此，明日我就啟程回去了。」

　　葛爾丹笑道：「三太子，我雖是你們說的夷狄之人，其實我是極愛漢學的。漢人有話說『欲速則不達』，我揣摩著和『過猶不及』是一回事──何必性急呢？在我這裡住下，慢慢商量。」

　　「慢慢商量？」札哈羅夫雙手一攤，聳肩笑，「你們東方字典裡沒有『偉大』這個詞。但我要說，中國現在這個年輕的皇帝倒真是個偉大人物。他輕而易舉地就擒拿了鰲拜公爵；目前又將平息吳三桂王爺的叛亂，戰火未息，便又準備向臺灣進軍。我敢肯定，他已經在打你的主意！如此拖延下去，將來是他進攻您，而不是您去打他！」他說得又快又重，嗓音中帶著刺耳的嘶嘶聲，大廳上幾個人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金和尚合掌說道：「足下未免對中國的事過於操心了吧？大汗，目下您既然不肯東下，聽說又修表和康熙稱臣求和，我在這裡實在已無用處，明日我必得啟程回去了。」

　　葛爾丹和金和尚相處數日，很欣賞他的漢學，進兵中原是他的宗旨，也真需要帳下有這樣一個嚮導。聽金和尚這樣說，葛爾丹陰鷙地笑笑，說道：「三太子，我真的是拿你當莫逆之交看的。你講的『遠交近攻』道理雖很深奧，但很實用，我很願意留下你。我們蒙古有的是金子、名馬和美人──我的女兒鍾小珍素來喜歡漢人，起的名字就是漢名，三太子要不嫌棄，你們何不結為伉儷？」說完，便審視金和尚的臉色。

　　正說著，葛爾丹的女兒小珍從後廳旋風般衝出來，大聲說道：「我不願！我雖然傾慕大漢，因為我們自古就是一家。我不喜歡你們這些白臉人來挑撥！我和小穆薩爾早已訂過親，憑什麼叫我嫁這個和尚？」說著，眼中已是飽含淚水，冷冷瞥一眼福晉，衝著裡邊喊道：「老胡，帶上你的馬頭琴，跟我到牧場去！」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穿著蒙古長袍出來，略有點遲緩地向葛爾丹和福晉行了個禮，說道：「王爺，郡主叫我去呢！」「你不要只是跟著小珍學漢字，」福晉一旁坐著，因見小珍沒理會自己，心裡不高興，剔著眉毛申斥老胡道，「也得管著她懂點規矩！她母親死了，我現是福晉，連個見面禮都沒有！」葛爾丹知她們母女一向不和，心裡煩亂，擺著手道：「去吧，去吧！」

　　「王爺、福晉的美意，我心領了。」金和尚欠身說道，「我已是兩世為人，早已無心娶妻。滅國之恨、君父之仇不雪，我活不下去。聽王爺的意思，要強留我，我是難以從命！」說著，從火盆裡抽出燒得通紅的火箸，像擎著一枝火紅的樹枝，眼中放出仇恨的光芒，若無其事地掂了掂火箸，照自己的臉頰便烙了下去，一串白煙絲絲升起，人肉焦糊味立時充滿了大廳。大廳裡頓時一片死寂，扎哈羅夫、葛爾丹驚得面色慘白，福晉合掌唸了一聲「佛爺」，竟昏了過去。

　　「我為泣秦庭而來。」金和尚忍著巨痛，徐徐放下火箸，苦笑道，「請兵不能遂願，並不怨恨什麼人。我這裡毀容，只為訴說我的心，和這火一樣。這團火今日燒了我，願將來有一日，我能用同樣的火與康熙同歸於盡！」

　　葛爾丹從未見過這樣的硬漢子，撲過來激動地扳著金和尚的肩頭，顫聲道：「好兄弟！你！你就……等著瞧吧！」扎哈羅夫是戈賴尼派到亞北來策動葛爾丹內侵的特使，中國人的死活，對他無關痛癢，見此情景，心頭也是一震。他來回疾走幾步，頭也不回地說道：「朱先生，我知道你在江南有二十幾處秘密據點，並且掌握著微山湖劉鐵成三百人的武裝，但單憑這些除掉康熙是不可能的──守株待兔──完全不可能。」

　　「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金和尚想不到扎哈羅夫如此熟悉自己的內幕，驚訝地看了一眼扎哈羅夫，不動聲色地說道：「我只能勉從其命。不過閣下只知其一，未知其二，我有我的辦法！」

　　「唔？」扎哈羅夫倏然轉身，彎下腰湊近了金和尚的臉，一字一板地說道，「……那麼，可否見告一下呢？」

　　「阿彌陀佛！」金和尚閉目搖頭。

　　扎哈羅夫格格笑道：「如果我猜的不錯，你在朝裡還有人！」他那如同鬼魅的怪笑竟使金和尚起了一陣寒慄：他只和江南總督葛禮有交往，隱隱約約聽說索額圖和葛禮因為皇太子的事與明珠鬧糾紛。

　　「朱先生，你感動了我！不，感動了上帝！」扎哈羅夫嘆息一聲，眼中放著綠幽幽的光，「不同的利益，卻有同一個目標。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東正教使羅馬什卡先生──一個混血兒！已在金陵潛伏了二十年──為了你，我決定起用他來配合你的計劃。我再送你一枝手槍，全世界都找不出比這再好的武器了。你大概不會像拒絕黃金一樣不肯接受吧？」金和尚舉手一拱，說道：「謝謝閣下。我隔河作揖，承情不過了！」

　　……一陣風吹過來，金和尚打了個寒噤，才意識到自己坐在邯鄲古道旁叢冢鎮東的天王廟前。朦朧的月光給周圍的景物鍍了一層水銀。那些不久前發生的事一下子變得非常遙遠。他聽聽四周動靜，東廂房裡一個人睡得正酣，在打呼嚕。這人姓高，是個進京應試的窮舉人。西廂還住著一個，是金和尚三年前收的沙彌，俗名于一士，有一身鐵布衫硬功，高可縱身過屋，遠可隔岸穿河，因殺了人，官府緝拿，剃髮當了金和尚的徒弟。金和尚在江南布的二十幾個黑店，夥計們多是他的黑道朋友。金和尚正想起身回精舍，西廂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于一士斜披著夾袍出來，蹣跚著來到殿後，倒了呂梁瓶似的嘩嘩一陣，趿著鞋回房，一扭臉見金和尚坐在階前，揉了揉惺忪的眼，含糊不清地問道：「堂頭和尚，後半夜了，還打坐？」

　　「倒不是打坐，」金和尚笑道，「今晚不知怎的錯過了困頭，再也睡不著了。先是那邊韓劉氏哭得淒惶，後來又見她去黃粱夢給呂祖上香。這早晚不見回來，別是出了什麼事吧？」

　　這個韓劉氏是個有名的能婆子，跟前有一個小兒子，得了重病，什麼好郎中都瞧過，什麼精貴藥全用過，只是不中用。這位精明強幹的老太太也亂了方寸，每夜子時都到黃粱夢祈神。

　　「癆病，請下九天蕩魔祖師也不中用！」于一士說著便推門進去歇息了。金和尚因銀子埋在韓家後園，幾次上門化齋想進去瞧瞧，都被擋在門外，想命于一士去黃粱夢探望一下，趁便套套近乎，正待說話，東屋書生早被他們驚醒了，隔著窗子問道：「大和尚，是誰病了？」接著便是一陣窸窸窣窣，已是穿衣起身出來。金和尚忙迎過來，合掌道：「驚動了居士，阿彌陀佛，罪過！」

　　出來的這個人叫高士奇，是錢塘的窮舉人，自幼聰穎異常，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插科打諢俱都來得兩手。聽說有病人，高士奇走了出來，正了正頭上六合一統氈包帽，將開了花的棉絮往袍子裡掖了掖，又將一條破爛流丟的長腰帶緊了緊，呵呵笑道：「正愁手頭無酒資，忽報有人送錢來！快說，是誰病了，帶爺去瞧瞧！」

　　「篾片相公！」西屋裡于一士吃吃笑道：「你是華陀、扁鵲、張仲景，還是李時珍？」「清虛不要取笑！」金和尚正容衝西廂屋說道，又轉臉對高士奇道，「居士既精岐黃之術，貧僧帶你到韓家，韓少爺但有一線生機，也是我佛門善事，善哉！」說著便去掌了燈帶路。

　　韓府就在鎮東向北拐的驛道邊上，一霎功夫兩人就到了。但門上管家卻不肯放他們進去，雙手叉著，仰臉說道：「你這金和尚忒沒眼色，三更半夜的，是化緣的時候麼？明兒來吧！」

　　「這位是郎中。」金和尚陪笑道，「知道府上人丁不寧，我薦來給少爺瞧病的。」「那也不行。」管家睨了高士奇一眼，斬釘截鐵地說道，「……那不是我家老太太回來了？你們自個和她老人家說去。」

　　二人回頭一看，果見東邊道上亮著一溜燈籠，走近了瞧時，才見是十幾頭毛驢上騎著長隨，簇擁著一個白髮老太婆徐徐而來。老太太兩腿搭在一邊，到門口身子一偏，很麻利地下來，隨手把韁繩扔給一個僕人，只瞥了一眼高士奇，問道：「馬貴，這是怎麼了？」

　　「阿彌陀佛，老施主納福！」金和尚忙趨前一揖，說道，「一向有失問候了！和尚夤夜造門，不為化齋，知道少公子欠安，特薦這位高先生來診疾……」

　　「馬貴，天兒太冷，叫人陪兩個丫頭去黃粱夢，給那個女要飯的送件棉襖。凍得可憐巴巴的──就在廟後大池子旁那間破亭子裡，聽著了？」說著，又看了高士奇一眼，慢慢說道，「今兒後晌邯鄲城裡的方先兒看了，人已不中用了，做道場時再請和尚吧！」說著竟逕自上了台階。

　　「哈哈哈哈……」高士奇突然縱聲大笑。

　　韓老太太止了步，身子不動，轉臉問道：「有什麼可笑的？」

　　「我自笑可笑之人，我自笑可憐之人！」高士奇仰臉朝天，冷冷說道，「天下不孝之子多矣，不慈之母我學生倒少見，今日也算開眼！」

　　韓劉氏大約還是頭一次遇上這樣的人，只略一怔，臉上已帶了笑容，剎那間眼中放出希望的光，變得親切起來：「興許是我老婆子眼花走了神兒，我瞧著你不像個郎中，倒似個趕考舉人似的──你是哪方人，讀過醫書麼？」

　　「三墳五典、八索九丘、諸子百家，我學生無不通曉！醫道，末技耳！」高士奇雙手筒在破袖子裡，哂道，「病人但有氣息存於體，皆可救治。成與不成在天在命，治與不治在人在事。你連這個理兒也不曉得，不但沒有慈母之心，即為人之道也是說不過去的。」說著便要拂袖而去。

　　「高先生！」韓劉氏忽然叫道。她眼中淚水不住地打轉兒，卻忍住了不讓淌出來，「做娘的哪有個不疼兒的？自打春上我這傻兒子得了這個症候，請了不知多少有名的郎中，藥似潑到沙灘上，只不中用。今兒人快斷氣了，求呂祖的簽又說什麼『天貴星在太歲，忌沖犯』……不是我老婆子不懂理，這有什麼法兒？」她哽咽著擦了一把淚，又道，「先生既這麼說，您又是個舉人，許是您就是貴星，那我兒子的災星該退……」說著手一讓，請高士奇進去，卻又吩咐馬貴：「到帳房支二兩銀子，取一匹絹布施和尚，好生送他回廟。」

　　高士奇也怕耽誤久了，病人嚥了氣，不敢再拿大，一手提了破袍角便跟了劉氏進來。把個金和尚閃在門外，怔怔接了銀子掃興而去。

　　韓劉氏的兒子韓春和早已痰厥了過去，直挺挺仰在床上，臉色香灰一樣青中帶白，肚脹如鼓，把被窩頂得隆起老高。高士奇顧不得看茶敘話，先翻開病人眼皮看了看，朝人中穴狠掐一指，又掀開被子照病人膝下輕捶了兩下，俱都毫無反應。沉吟片刻，便坐在病床邊翹起二郎腿，扯了韓春和瘦得柴棒一樣的胳膊閉目診脈，移時方站起身來，舒了一口氣道：「請外頭說話。」

　　眾人出了前庭坐定，韓老太太撫膝嘆道：「人都這模樣了，哪裡說話還不一樣！」

　　「不一樣。」高士奇道：「我們裡頭說話，令郎都能聽見。」

　　「真的！」韓劉氏興奮得身子一動，眼睛霍然一跳，「這麼說他心裡還明白著！」

　　「令郎的病為庸醫所誤，你知道麼？」高士奇語氣很重，「觀此脈象，左三部細若游絲，右關霍霍跳動，乃病在陰厥損及太陰之故。他的病本不重，不過是液枯氣結──不知生了什麼氣，還是什麼事急的──結果東木火旺乘了中土，重傷了胃，必主吃不下飯，連喝水都要嘔出來──你不要忙，聽我說。不用瞧前頭太醫的方子，便知他們都用辛香之類的藥，足證他們是按氣聚症療治，殊不知此乃棄本攻末，竟都成了虎狼之藥。陰液日涸，以至於肝腸不暢，陽明之氣更加受困。這愈比愈劫，愈劫愈比……」他搖頭晃腦地還要說，韓劉氏早急得止住了：「先生說的何嘗不是？都對的！說後頭這些個我也不懂，你只說可治不可治吧！」

　　高士奇沉思了一下，答道：「人到這份兒上，大話我也不敢說。病是還有三分可治的……」他立起身來，拖著破鞋片子叭嗒叭嗒走了兩步，自言自語地說道：「我用甘緩之劑試投。嗯，夫陰土喜柔，甘能緩急。對，先治肝再救胃！」韓劉氏見他如此學問，又這樣審慎，喜得臉上放光，因見丫頭送了參湯，忙親自捧過，說道：「先生儘管大膽用藥──天這麼冷，快給高先生拿手爐來，叫人備席！」高士奇又尋思半晌，方至桌前提筆寫了方子。

　　韓劉氏接過看時，卻是：

　　小柴胡二錢　甘草四錢　白芍一兩　二花五錢　銀翹三錢　通草一錢　銅絲草一錢　豌豆一錢　紅糠五錢　急火煎煮加陳酒半兩為引

　　俱都是家中常備之藥，不禁一怔。抬頭看高士奇，卻見他只微笑不語。韓劉氏忙一迭連聲叫人「煎藥」，這邊高士奇早已在席前枵腹大嚼起來。韓劉氏輕嘆一聲坐在一邊守著，靜等消息。

　　天色微明時，高士奇已吃得醺醺然。一個僕人從裡頭跑出來，高興得大叫道：「老太太，少爺打了個隔兒，放了一串兒屁，醒過來了！」

４　韓劉氏搶親救媳婦．飄零客批詩逢故人

　　因見高士奇用藥很賤，韓劉氏對他也沒有抱過很大的希望，聽見這話便三步兩步挑簾進了裡屋。高士奇慢慢悠悠地拖著醉步也跟了進來，指甲剔著牙縫兒在一邊瞧。

　　「娘喲……」韓春和睜開眼，聲音小得蚊子哼似的，「兒……累了你老人家了……」韓劉氏心裡又是淒慘又是寬慰，又是歡喜又是悲傷，止不住滿眼是淚，俯身給他掖掖被角，輕聲道：「和兒，如今不妨事了。娘夜裡在呂祖跟前燒了好香，咱家來了救命活菩薩。過幾日子，你得給這位高先生磕頭立長生牌位兒……」

　　高士奇見這母子至性，想起自家自幼失怙，眼眶也覺潮潮的，湊近了病床笑道：「我不是救命菩薩，是咱醫緣好。你這病得自心病，還得心藥來醫。有什麼事使你急得這樣，得告訴你母親。氣鬱不暢，又不肯說，依舊要結鬱，我能守在這裡等著救你？」韓劉氏忙道：「就是這個話。你怎麼會得了這個病，快把實話告訴娘！」

　　「……我怕……」

　　「你怕什麼，怕誰？」韓劉氏急急問道。

　　「我怕娘的家法……」

　　一時間屋裡一陣沉默。韓劉氏慢慢倒退了兩步，一屁股坐在了椅上，怔了好一陣才道：「癡兒子，你爹死得早，娘就你這一根苗兒，指望著你替祖宗爭氣，不能不調教你，你就怕得這樣兒！如今你大了，又懂事了，病到這份兒上，娘……還捨得施什麼家法？」說著便拭淚。

　　「我……」韓春和囁嚅了一下，終於說道，「……還是鎮西頭周家……和彩綉……」

　　「彩綉？」韓劉氏一時愣了，想了半天才問，「是那年七月十五黃梁夢社會上，頭上插了芙蓉花兒的那妮子？去年咱娘兒倆不是說好，不要那破……」她頓了一下「鞋」字終於沒有出口。韓春和無力地點點頭，說道：「是她……是娘逼著叫我說不要的……」

　　韓劉氏聽了沒吱聲，歪著脖子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妮兒長得是可人意的。不過已經有了婆家，這個月就要出閣了。天下好閨女多著呢！你病好了，瞧著娘給你選一個──你真叫沒出息，這也算件事兒？」「她出閣還是因為我……」兒子呻吟著道。老太太奇怪地問道：「為你？」

　　高士奇已聽出了眉目，蹙額沉吟，覺得這實在是個難題。卻見韓春和有點羞澀地說：「她……有了身子。」

　　「哦……」韓劉氏慢慢站起身來，自言自語道，「是這樣的，原來我已有了孫子……」她的目光盯著窗外的大石榴樹，半晌方笑道，「我的孫子不能叫他們作賤了──這事交給媽來辦！」高士奇聽她口氣如此篤定，心中不免詫異，瞧韓春和時，已鬆了一口氣，臉上泛出一抹血色，接著又是幾聲響屁──下通氣，乃醫家大吉之音。

　　早飯罷，韓劉氏命人給高士奇拿來一身新衣服換了，打著火楣子抽著水煙笑道，「虧了高先生，才學又好，醫德又高，見了多少進京舉子，總不及你。老婆子思量再三，想託你再幫個忙，不知成不成？」高士奇一身光鮮，吃得滿面紅光抹著嘴笑道：「有什麼事？你說罷。」老太太左右看看沒人，湊到高士奇耳邊小聲連說帶比劃了一陣。

　　「妙哉！」高士奇一邊聽一邊點頭，未聽完便鼓掌大笑：「高某讀書閱事多矣，卻沒幹過這等趣事──你若是男子，做得經略將領，但只為這個女孩子，可惜了這條計策了！」老太太格格笑道：「別折死我老婆子了，為了兒子，也只能這樣辦了。你是舉人，有功名的人，他們奈何不了你。當然別人也能幹，挨頓打吃個小官司卻免不了──為兒子是一層，媳婦肚裡還有著孫子，一救三個人，這個陰騭，足夠你掙個翰林來的！」高士奇聽得高興，端一杯殘酒「嘓」地一聲嚥了，雙手一合道：「成，悉聽吩咐！」

　　※※※

　　韓劉氏的行動迅速得令人吃驚，只預備了兩日便一切停當。當日下晚更起，叢冢鎮西周員外家秋場上的麥秸垛突然起了火，燒得半邊天通紅。蒙在鼓裡的周家哪知是計？前後大院除了老弱僕婦，傾巢而出，提著水桶、面盆、瓦罐一哄都去救火，大鑼篩得震天價響。猝不及防，韓劉氏親率全家三十多個健丁，乘著亂哄哄的人群，帶了二十五兩銀子定做的十乘竹絲女轎，一色齊整披紅掛綠，從周家正門一擁而入直趨後堂，把個懷孕的新娘子彩綉撮弄著架上了轎抬起便走。周家幾個老媽子上來攔時，被那些持著大棍護轎的家丁推得東倒西歪，早已奪路出去。

　　十乘輕便小轎一出大門便分了兩路。一路南行，一路西奔，照韓劉氏精心安排的路程疾趨而過，只高士奇坐的一乘在叢冢兜了一圈回到韓府，換了白日從城裡顧來的轎夫，明燈火燭順官道向北徐徐而行。

　　這次搶親前後沒用一袋煙工夫，但一切目的全部達到。那些轎夫個個年輕力壯，吃飽了飯，給足了銀子，走得既快又穩，一分為二再一分為二，愈岔愈遠，消失在茫茫暗夜的岔路上。被調虎離山的周鄉紳原以為是土匪綁票，回到家才弄清楚是這麼回事，氣得暴跳如雷在院裡打罵家僕，部署追尋。鬧到天明，只截回了一乘轎，其餘的竟像入地了似地無影無蹤。

　　「帶進來！」見轎被押著抬到當院，周鄉紳氣急敗壞地吩咐道。他早年做過一任知縣，說話中依稀還有幾分官派氣勢。他身邊坐著的孺人披著大襖，臉色青白，雙目發痴，呆呆地一聲不言語。

　　轎落地了，高士奇一呵腰出來，一瞧這陣仗，先是一楞，吁了一口氣便翻轉臉來，盯著周鄉紳，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官話，說道：「這是什麼地方？早聽說山東的劉鐵成常來這一帶騷擾，還以為是響馬，幾乎沒叫你們嚇死！怎麼了？你劫我的轎做什麼，呃？」

　　「你……是誰？」周鄉紳萬不料裡頭竟是個男人，見高士奇戴著銜金雀鏤花銀座頂子，地地道道的一個孝廉，不禁大吃一驚。

　　「你倒問我是誰！」高士奇眉頭一擰，說道：「我連怎麼回事也不曉得，還正想問你先生是誰呢！」

　　周鄉紳面色蒼白，咬著牙冷笑一聲，打量著一臉莫名其妙的高士奇，說道：「好一個舉人，通同匪盜夜入民宅搶劫民女！功名、腦袋都不要了？」

　　「嗬！」高士奇脖子一伸，「連我是誰都不知道，就敢栽贓？」周鄉紳用手一指轎子問道：「我問你，這轎從哪兒來？」高士奇看了看那乘轎，紅氈帷子套起的轎身，黑油漆架子配著米黃轎杠，普普通通一乘暖轎，便拍拍胸脯答道：「你是審賊還是問話？爺懶得告訴你！你敢把爺怎麼樣？難道公車入京的舉人連這樣的破轎子都坐不得？」

　　這一說，周鄉紳倒真地犯了躊躇：聽口音這孝廉決非此地人，轎夫又都是邯鄲老槓房的，真的錯拿了一個會試舉人，這麻煩就惹得大了。周鄉紳想想無可奈何，兩腿一軟坐在椅上，鐵青著臉不吱聲。高士奇早瞧透了這個古板鄉紳是心粗氣浮的人，不由心中暗笑，口裡反硬挺起來，厲聲吩咐道：「轎夫們，不往北趕路了，起轎回邯鄲府！看哪個敢攔我？」說著撩起袍襟便要上轎，又回頭冷笑道：「縉紳老爺，識相點，陪我一同走走，別等官票來提！」

　　「哎哎……」周鄉紳頓時慌了，忙將高士奇一把扯住，憋了半日才乾笑道：「誤會……誤會了……下頭人不懂事，還以為轎裡坐著小女……讓足下受驚了。」

　　「我不管你的事，我得走了，」高士奇說道，「這事不能算了，令嬡叫土匪搶跑了，你就該攔路行劫麼？」說著便又掙著要上轎。

　　那孺人卻頗明事理，見高士奇不依不饒，因起身福了一福，說道：「奴才們無端驚了先生的駕，老婆子給您告個罪。您請坐，看茶！」

　　「不是這一說。」高士奇見對方軟下來，就坡打滾兒苦笑道：「我如何丟得起這個人呀！」

　　一句話提醒了周鄉紳，愈覺不能放走這個書生。周鄉紳是個有身分的人，萬一將這事張揚出去，可怎麼好，忙陪笑道：「方才老朽急中無禮，先生萬勿見怪……」一邊往中堂讓，一邊問道：「敢問先生貴姓，台甫？」

　　「高士奇，字澹人，號江村，錢溏人！」高士奇卻不買他的賬，「家雖清寒無百萬家資，卻品高行潔，族無犯法之男，家無再婚之女，怎麼？還要治我搶劫之罪！」

　　這些話在周鄉紳和孺人聽來，句句像刀子一樣。周鄉紳請高士奇上首坐了，忍受著百般挖苦，只是低聲下氣讓酒：「請，請用酒，先用這些涼菜，一會兒就上熱的──我斟一杯先為你壓驚！」家下人眼瞧主子拿這書生沒辦法，覺著沒趣，早已散去了。

　　「不是學生孟浪，」高士奇飲至半酣，乜著眼笑道：「這事兒有礙──怎麼令嬡好端端地就……」周鄉紳臉騰地紅到脖子根兒，撫膝長嘆一聲沒說話。周孺人起身進屋取出一個包裹，就著桌子打開推在高士奇面前，一色十個銀餅，二百兩足紋銀子，高士奇忙驚問道：「這是何意？」

　　「一點點意思。」孺人說道，「一來先生受了驚，拿去買點東西補補身子；二來我瞧著先生很有才氣，想請先生幫著打算一下。」高士奇心裡明白，所謂「幫」，就是封口不讓往外說，就憑孺人這點見識，比對面這位撅著鬍子的老爺子就聰明得多。他掂掇一下，把銀子一推，笑道：「你老太太放心，我怎會壞人家名聲？銀子我是承受不起，你只說要商議什麼事吧！」

　　周孺人見高士奇半推半就收了銀子，才放了心，嘆道：「說來也是冤孽，我這不成器的三丫頭，前年看廟會，不知怎的就和韓家那個孩子好上了。原也是不知道，後來眼看身子大了，逼著才說出來……」說著瞥了一眼丈夫，周鄉紳臉臊得像紅布一樣，恨不得有個地縫兒鑽進去。老太太接著道：「老頭子先說叫她死。你想，她有身子的人，一死就是兩個；叫她產吧，姑娘家生個孩子，老爺子氣也會氣死的；打胎呢，又遲了，依舊要出人命，想儘快嫁出去……」周鄉紳早捂住了臉帶著哭音說道：「你就少說一句罷！」孺人瞪了他一眼道：「這有什麼，現在不能拿高先生當外人，要不了日後更吃虧！」

　　孺人這樣以誠待人，高士奇想到自家處處欺詐，心裡一動，不覺有點慚愧，身子向前傾了傾，低聲道：「老夫人說到這裡，學生可要說你們一句了，這個姑娘嫁到別人家，合適嗎？」老太太嘆道：「我原也這麼說，老東西擰著脖子不肯嘛！」

　　「韓家那小子不是病了嘛！」周鄉紳頂了一句。

　　「那辰光還沒病到這份兒。」孺人擦了把淚，平靜地說道，「我家老頭子為人正派，只是一個老古板。韓家是個外來戶，門頭兒底細弄不清，他兒子又病得不死不活，怎好把閨女送過去做望門寡？高先生啊，這件事真難為死我們了！」

　　高士奇的「氣」此時早已丟到爪哇國，聽了周孺人這番話，夾起海蜇來嚼得咯崩咯崩響，出了一陣子神，笑道：「這事辦到這份兒上，女兒另許人家，是斷斷不可的。你疼女兒，沒想她已有七八個月身孕，一過門就產，婆家豈肯容她，這一輩子甭想出頭了，那才叫活受罪呢！」周鄉紳粗聲粗氣地說道：「如今我也想通了，就要她嫁韓家，望家寡也是個體面的媳婦，誰叫她自作自受來？」周孺人道：「你現在才想通，已經晚了，如今孩子已經被人搶走了。究竟是什麼人搶的呢？」高士奇假意勸道：「媽媽疼女兒，天下一理。不瞞你們說，小可便頗識醫道，高祖公便是李時珍的真傳弟子。告訴老太太一句話，天下只有不可治之心，沒有不可醫之病。我揣度著這過節兒，令嬡莫不是韓家搶回沖喜的，韓家公子的病興許從令嬡身上而起──這麼著，我索性陪你們去韓家走一遭，一來探探風聲，是不是他家搶人了，二來給他家韓公子治病，若醫得好，就是你家乘龍快婿。這段醜事也就掩了過去，你看如何？──到時，你可少不得謝我囉？」

　　「澹人先生真是快人快語！醫好韓春和，我再出三百兩謝銀！」周鄉紳聽了竟忍不住一笑。又復嘆道，「其實我三個女兒，最疼的還是這個彩綉──但只新許的王家，該怎麼辭了人家呢？」高士奇大笑道：「老先生忒是多慮了。昨夜的事鬧得四鄰都知道了，王家怕退親還來不及，還用你去辭！」

　　一場大搶親的鬧劇，就這麼收場了。眼見叢台新蘚上綠，滏陽河水暖鴨鳧，杏開白蕊、柳綻鵝黃，已是康熙十八年二月。龍抬頭這天，黃梁夢大放社火，周圍數十里善男信女不絕於路。高士奇卻盤算著進京的事了。他穿著竹青夾衫，也不繫腰帶，一頭烏亮的頭髮總成長辮直拖到腰間，瀟瀟灑灑、飄飄逸逸地在人堆裡鑽來鑽去。看一會百戲兒，瞧一會賣藥的，見戲台子上沒完沒了的只是演《雲房十試洞賓》，覺得甚無聊賴，便來至仙夢堂後，在神道碑廊旁的大放生池邊邁方步兒看魚，尋思自己進京後的棋步兒該怎麼走。

　　「難哪！」他拍拍腦門子，心中踏道：「憑真本事、憑文章硬考，我用得著求誰？無奈明珠、索額圖這些當道大老爺都是棺材裡伸手，死要錢！周韓兩家給的這一千兩銀子，只怕不夠塞他們牙縫兒！即是僥倖考上，頂多打點個知縣，定不住還是個縣丞，還不如我行醫賣字畫呢！」他搖頭苦笑了一下，見一池春水在風中蕩漾，隔岸杏花似雪、柳絲如雨，真是二月景致搖人心扉。正想構思佳句，因見廊下碑間粉壁上盡是題詩，便踅到前頭找小道士要了筆硯，一邊看，一邊走，見詩就批，卻顛來倒去一律只三個字「放狗屁」、「狗放屁」、「放屁狗」……

　　待批至碑廊盡北之處，卻有兩首詩頗引人注意，一首寫的是：

　　煙波柳新意渺茫，回首模糊舊關鄉。
　　胭脂洗盡落鉛華，冠帶解去餐黃梁。
　　求仙難濟塵世苦，度人無須夭桃香。
　　最是不堪荒寒境，吟罷低眉繞徬徨。

　　接著又是一首七絕：

　　富貴榮華五十秋，縱然一夢也風流。
　　而今落拓邯鄲道，要與先生借枕頭。

　　下頭落款「錢塘陳潢」。墨汁淋漓，一筆極有風骨的顏體字煞是灑脫。高士奇偏著腦袋回想了一下，自己認識人中並沒有一個叫「陳潢」的，正待提筆去批，後頭有人笑道：

　　「高江村，筆下留情！」

　　高士奇回頭看時，來人有二十六七歲，乾筋黑瘦，卻是雙眸炯炯，十分精神，穿一件團花青綢長袍，兩腿分得開開的背手站著微笑。

　　「……哦……足下……哈，是陳天一嘛！」高士奇遲疑了一下，忽然認了出來，擲筆大笑道：「怎麼曬得這麼黑！陳潢是你的本名兒，到現在才想起來！怎麼，又讓令兄逼著進京取功名了？」陳潢笑道：「家兄如今也想開了，看來我生就的是五行缺水的八字，一輩子離不開河。立德立功都不成，只好立言。我已考查完了南北運河，想再過幾日從娘子關入晉，到河曲鎮沿黃河南下，我的《河防述要》裡還缺些東西，比如要想治得河清，如何探本求源……」說到科考，陳潢大皺眉頭，說到他的著述，說到治河，這個黑瘦漢子卻眉開眼笑，滔滔不絕，「……出將入相，那是你江村兄這樣人物的事。我嘛，只配做個水耗子。」高士奇笑嘻嘻地聽著，說道：「大禹事業功在千秋，我豈能小看了你？瞧這模樣，你要生當河伯、死為水神了。我從令兄處借讀過你的《河防述要》，真真是濟民治國的要言，治水上我一竅不通，但你言人所未言，發人所未見，精警之處也令人嘆為觀止啊！」

　　陳潢仔細打量一眼高士奇，說道：「真不敢認你了，你這破落戶書生如今出落得這樣闊氣！」高士奇這才笑著把在韓劉氏家治病的事說了，卻迴避了周家搶親一節，又問道：「瞧你的詩，又是『舊關鄉』，又是『落拓』、『借枕頭』的，如今你遂了心願，求仁得仁又有何怨？怎麼發牢騷？」陳潢呆了半晌才笑道：「不瞞江村兄，盤纏已盡路程尚遠，焉得不愁？」

　　「包在我身上！」高士奇無所謂地一笑，「腰裡沒銅就不敢橫行──到底你公子哥兒脾性。像我高某，身上一文莫名，不也從浙江來到這裡了？走！隨我到韓家去，讓他們騰間空房，你好好歇息，把考查文章也理理，養足精神我北你西，各幹各的──看看日頭把你曬成什麼模樣了！」

５　陳潢侍妹秉燭達旦．阿秀認娘心墮情網

　　陳潢一邊跟著高士奇向外走，一邊笑道：「澹人兄性子一點沒改，有錢就花光，沒了再鑽營──你要當了宰相，天下可怎麼得了？」高士奇回頭看看，見一個叫女化子滿臉汙垢，一身臭味跟了出來，啐了一口說道：「去去！」陳潢卻從身上摸了十幾個銅子兒遞了過去。二人目光一碰，陳潢微微詫異地一怔，那女丐忙低頭掩一下衣襟去了。陳潢因問道：「這個女子是此地人麼？」

　　「誰知道她！」高士奇又吐了一口唾沫，「是個啞巴！臭得邪虎，一點色相也沒──你問她作什麼？」

　　陳潢沉吟良久方道：「這人很像我三年前買的一個人──當時陝西王輔臣叛亂，我恰好在甘南考察涇河，王輔臣軍中缺餉，從蒙古難民中掠來女子，裝進麻袋，二兩銀子一個。我身邊缺一個侍妾，就也挑了一個，卻是極標緻的……」「標緻！哈哈哈……」高士奇大笑道，「這樣的叫化子叫『標緻』，真個唐突西施，刻畫無鹽了──後來呢？」陳潢沉默了一下，說道，「買來當夜就逃走了，我也不曉得為什麼……也許嫌我長得醜？」

　　「你是著了魔了！」高士奇啞然失笑道，「管她那些賬做什麼？難得今日他鄉遇故知，今晚該高興痛飲一場了！」說著便扯了陳潢回到韓家，半個主子似地要了一桌席面，一直吃到黃昏。韓劉氏卻也甚愛陳潢為人忠厚爽朗，再三挽留。陳潢卻堅持要回黃粱夢店裡收拾行李，自辭了去。

　　陳潢回了下處，酒沉了，再也睡不著，白日見到的女丐的影子總在眼前縈繞。聽著起了更，便披衣出來，對老板說「出去散散」。此時星漢高遠、天街人靜，月亮線兒似地高懸中空，遠處滏陽河長久不息地發出微微嘯聲。他漫步至廟門口，忽然遲疑地停住了腳步：

　　「我這是想做什麼？這黑的天，去會一個年輕女叫化子……」

　　正待回步，卻見大廟前旗杆對面戲台旁，傍水台階上影影綽綽站著一個人。陳潢不禁詫異：這麼晚了又這麼冷，是誰在那邊？他向前湊了兩步，聽那人細聲吟道：

　　柳條金嫩不勝鴉，青粉牆東道韞家。
　　燕子不來春寂寞，小潭和風夢梨花……

　　陳潢撫著廟前拂蕩的柳枝，不禁痴了，卻聽那人曼聲又吟：

　　松影侵壇琳觀靜，桃花流水石榭寒。
　　東風吹過雙蝴蝶，人倚危樓第幾欄？
　　屈曲闌干月半窺，菱花香淡水漪漣。
　　宵來一夜昭君夢，付於斷亭頹垣邊。

　　此時已聽清是個女子在吟詩，估量身材，隱約是那女丐了。陳潢聽她詞調淒婉，暗暗思忖：其身世若無極深悲苦，其學識若無精深造詣，斷不能發此感嘆。陳潢的心中升起一種說不清是憐憫、是愛慕的感情。想著，竟不自禁地大聲說道：「好！你不是啞子麼？竟能吟出如此清音妙語！」

　　那女子聽到人聲，機警地轉身一踅，向水榭子西邊大墳園子倏然而去，朦朧的月色下，纖細的身材更顯得飄忽不定。陳潢見她裝鬼，不禁暗笑，大踏步地跟了上去。那女子聽見他腳步槖槖跟了上來，越發走的迅疾，忽左忽右、忽隱忽現，在墳間荊叢中一閃，早沒了蹤影。

　　陳潢站住了腳步，左右審視周圍，此時流雲飛渡，月影慘淡，黑森森的松柏發出低沉的濤聲，白楊青楓樹葉子一片山響，活像一群人在暗中拍手歡笑。陳潢正沒理會處，乍然聽見身背後「啾……」地一聲淒厲怪嘯。回頭一看，對面一個女鬼，生絹抹額、披髮飄飄、雙手高舉，臉上非但沒有血色，並連耳目口鼻一概不見，只白森森的模糊一片！饒陳潢膽大如斗，也覺身上毛髮森森。但陳潢的膽量是自幼在險風惡浪中歷練而來，自十六歲開始獨自查考江源河道，在廢廟破觀、荒山野墳中過夜是常事，也曾幾次和裝鬼盜墓的賊人相遇。一陣慌亂過後，他很快就定下神來，點頭嘆道：「你何必如此？我若沒膽子，就不敢追你──把臉上的白手帕取下來吧！」

　　「你是誰？」那女人問道：「為什麼追我？」

　　「你倒先問我！」陳潢笑道，「你是誰？是不是西域人，曾被王輔臣亂兵發賣過的？」

　　聽了這話，那女子默然無聲，慢慢取下臉上蒙的白絹。千真萬確，正是白天在黃粱夢鎮上討飯的女叫化子。此時近在咫尺，陳潢仔細打量，星光下雖看不分明，但她臉上已毫無泥垢，細長的脖頸上是一張明潔端麗的面孔，只蒼白得令人不敢逼視，一種似玫瑰非玫瑰、似香櫞非香櫞的處女氣息幽幽散發開來。她理了一下散髮，沒有回答陳潢的問話，只解嘲地笑笑，說道：「你真是勇敢的人，以前有幾個惡少年都被我嚇死了！」

　　「自然，妳要防身護貞也只得如此。」陳潢冷冷說道，「我只不明白，當初我救出了妳，妳為什麼要逃？妳是什麼身世？」

　　「你救了我，是為了讓我做你的妾室。我這樣的淪落乞丐，不敢高攀……」那女子慘然說道，「你今晚為什麼要來追我，是為了你的那幾兩贖身銀子嗎？」

　　陳潢明知她是說假話，卻不便再問下去了，搖了搖頭說道：「當初救你，也許為了身邊有個女侍。你既然不願，我也就罷了，生扭的瓜不甜……我聽你吟詩，見你裝啞，已知你身世極為坎坷。既然有緣相識，我該問你一聲……」

　　「那麼你是……愛我了？」

　　陳潢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抬頭看了她一眼，迴避了她的目光，低聲說道：「別……別這樣說……」「你的眼睛很亮，」她語意雙關地說道，「我是西域人，你叫我阿秀好了。」陳潢四周看了看，說道：「我們邊走邊談吧──我終年查考河情，在黃河上游見過不少西域女子，你身上這麼……香，想必是霍部回民？」

　　霍部回民大約因水土關係，多有身帶異香的，阿秀在身上塗牛糞，就為的蓋住這香味。阿秀暗中一笑，說道：「我很香嗎？我的祖母、母親都是霍部的，我是土謝圖部蒙古人。」她和陳潢並肩慢慢走著，拂著道旁的草，娓娓地說著：「……和我的祖母、母親一樣，很愛潔淨，每隔十天不沐浴，就覺得活不下去，可每到早晨又得把自己弄髒──正巧今晚讓您碰上了……」

　　因在黃河上游踏看水情，外域情形陳潢是知道的。扎薩克、車臣和土謝圖三個汗王共領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中年喪妻，又納一位福晉，天生麗質芳名四播，竟傳到了扎薩克汗耳中，這位酒糟鼻子的蒙古王爺原是色中餓鬼。逕自帶了幾百乘駱駝，包藏利兵，親往土謝圖部落來「賀喜」。在席前以擲杯為令，大打出手，逐走土謝圖汗，搶走了福晉。陳潢想了想，問道：「阿秀，你為什麼淪落到了中原？你的父親呢？」

　　「不要向我提起這件事！」阿秀突然掩面哭泣，大聲說道，「不要提起我可憐的父王！」說著，抑制不住似地向前衝出幾步。

　　「父王！」陳潢打了個寒噤，緊走幾步追了上去，站在這個突然成了「格格」的王女跟前，不知說什麼好了。阿秀向他敘述了她的父王被害的經過。

　　「扎薩克來我們草原，正巧葛爾丹汗的女兒鍾小珍也在，她看出了破綻……」阿秀彷彿不勝其寒地撫著肩頭，渾身都在顫抖，「半夜時候，小珍帶著他的僕從老胡闖進我的帳房，她的臉色慘白，搖醒了我，說，『妹妹，快走，快走！草原上的惡狼來了，他們帶著刀劍和火藥。你的父王和豺狼在一起喝酒唱歌！』」

　　她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我驚慌地爬起來，出了帳房。四周空曠的草原一片黑暗，只有父親的大帳裡燈火通明，守衛大寨的武士一個也不見，都換上了陌生的扎薩克部的人，臂上紮著白毛巾……

　　「我命令我的女奴護送小珍立刻逃離這個是非之地，星夜回準噶爾求葛爾丹引兵來助。我自己帶了兩個武士衛兵，佩著長劍闖進父王的大帳，一把拖起正吃酒吃得高興的父王往外逃走。邪惡的札薩克汗一見事情暴露，『嘩』地掀起了筵桌，拔刀在手大叫一聲『還不動手！』

　　「那是怎麼的情景！刀劍相迸，火光和燭光亂搖狂舞，喊聲、殺聲、慘叫聲響成一片……」阿秀顫聲述說著那可怖的場面，「趁雙方武士打成一團，我和父王悄悄溜出來，殺了兩個扎薩克武士，奪馬逃出大寨，到草原上燃起了狼煙烽火，請車臣汗出兵相助，召集本部落牧民反攻……哪裡會想到車臣汗和扎薩克汗事先商議好，一個占我的繼母，一個占我的草原！

　　「在向甘陝三天三夜的大逃亡中，我和父王失散了。不久又傳來消息，說他死了……我獨自一人化裝成難民，想進關內求博格達大汗出兵，想不到又落到王輔臣的敗兵手中……」說到這裡，阿秀擦了一把眼淚，舉首望天默然不語。半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到了北京，又遇到葛爾丹的使臣……從北京我又逃到了這裡，做了乞丐！」

　　……陳潢和阿秀邊走邊談，不覺已回到了黃粱夢鎮邊。陳潢不覺有些犯難了：再讓阿秀回去討飯斷然不可，一同到叢冢，又是夜半更深，孤男孤女，也不好。兩個人同時站住了。

　　「陳先生，」阿秀蹲身福了福，懶懶地說道：「請回步罷。我……要回廟裡了。今晚我真歡喜，能向人吐吐心裡話……我……會記住您的……」

　　陳潢有些悵然地看著阿秀的背影，沉吟片刻，突然叫道：「格……阿秀，請留步！」

　　阿秀在月光中轉過身來，襤褸的衣衫、烏黑的秀髮在風中微微擺動，恰似一尊聖潔的玉美人，有點遲疑地問道：「先生還有話嗎？」

　　「您是一位尊貴的格格，」陳潢斟酌著字句說道，「您這樣隱名行乞，絕非久長之計，既不能光復舊業，又不合尊貴的身分。我如以路人待你，不是丈夫之舉──能否屈尊今晚與我同住一店，以兄妹相稱。明早我送您到叢冢，我的好朋友高士奇在那兒很得意，總能讓您先安下身來。」阿秀看過高士奇日間評批人家詩詞，不禁莞爾一笑，說道：「你說的那位高澹人？那是個輕薄人！」「回您的話，」陳潢恭敬地答道，「放蕩不拘形骸則有之，『輕薄』二字似屬太苛。」

　　他的這種恭敬忽然使阿秀覺得有些隔膜。卻不知自己說出「格格」身分，已在二人中間樹了一道高牆。阿秀略想了想，一掠秀髮笑道：「好吧，就依著你。」

　　店老板見陳潢半夜帶著個女人回來，提著燈覷視了半晌，卻沒認出就是鎮上的女叫化子，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正待要問，陳潢卻道：「這是我的堂妹，被人拐騙至此。我這次進京，家叔還特意關照尋訪她，不料今日竟遇上了，今晚只好先住在這裡了。」

　　「啊，好、好！」店老板對這種事見得多了。客人出去打野雞、叫妓女是常有的，只陳潢還要撇清稱「堂妹」，倒令人狐疑，一頭走一頭笑道：「既來了就是小人的財神。不過……現在尋個單間兒卻不好辦──怎好半夜把客人攆起來呢？您說是不，陳爺？」

　　「那……您說怎麼辦？」陳潢一時倒犯了難。

　　店老板猶未答話，阿秀卻道：「他是我哥哥，同住一室不妨的。」老板原意是多敲剝陳潢幾個錢，「攆」走別人，讓陳潢再賃一間房，聽阿秀說話，便道：「兄妹原不避嫌，只二位是『堂』兄妹，怕要招惹閒話的──我不說什麼，鎮上巡頭兒來查店，小的不好交待呀！」

　　陳潢原也想多花點銀子再要一間空房，聽見「閒話」二字，猛地想起阿秀一直在這兒討飯，「啞巴」突然說了話，事情會鬧大了。聽店主人口氣大有勒索要挾的意思，便將僅有的十兩大銀錠摸出來丟去，說道：「今晚只好就這麼將就一夜了。這點銀子你拿去，給我妹子弄一身像樣的衣服來，下餘的全賞了你！」

　　「哎喲，您老這麼破費，小的謝賞了！」老板滿臉諂笑，老著臉揣了銀子，打千兒謝了賞，顛著屁股又開門又點燈，不一時便從後房夾了兩套半新半舊的衣裳，木梳鏡子等用具都帶了來，放在桌上，陪笑道：「嘿嘿……實在不成敬意。這是小人渾家過門陪嫁的衣裳，只穿過一水，請小姐將就著用吧……」一邊說著，反掩了門出去。

　　屋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陳潢見她坐在床邊，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地痴望著燭火，便背轉身子，大大方方說道：「請……妹妹更衣。」一陣窸窸窣窣聲響過後，又聽木篦絲絲的刮髮聲，好半天才聽阿秀淺笑一聲道：「書呆子，傻站著幹什麼？過來坐吧！」

　　陳潢轉過身來，竟一下子怔在當地。這是那位身著爛衣、腳拖破鞋、滿臉黑灰汙泥的叫化子麼？阿秀本來天生秀麗，此刻換了水紅綾襖、藕荷色百褶石榴裙，映著燈光，髮似烏雲疊翠、鬢如刀裁新鴉，支頤而坐，竟使一室生輝！陳潢見她嬌羞滿面流眄送波地看過來，不由心頭一陣急跳，忙低下了頭，蹲著步兒捱到椅子旁，取了一本書，看也不看阿秀，小聲說道：「我……在這裡看書，您請自行安息吧……」

　　阿秀斂起了笑容，她在蒙古原就傾心漢學，到中原幾年，雖不與人交談，冷眼旁觀，已知中原禮俗。見陳潢面孔繃著，渾身不自在，心裡不禁一動：「此人是個至誠君子！」她無聲嘆息一聲，和衣倒臥在床上。

　　這一夜陳潢一眼沒合，真個秉燭達旦地看了一宿書。那蠟淚在瓦燭台上堆了老高。

　　※※※

　　「臭叫化子」居然是「香美人兒」。第二日，高士奇一聽說這事，不禁跌腳懊悔：「這等風流韻事，正該我高士奇遇上，怎的失了眼，倒讓陳潢這黑不溜秋的水耗子得了便宜！」懊悔歸懊悔，他還是推遲了一日行期，到鎮上銀匠待詔那兒，打了一枝臥鳳金簪，一副銀鐲，又買了兩套貢呢料子，還有一隻當時極貴重的菱花玻璃小鏡──共是四色見面禮兒。剛回韓府，韓春和興沖沖迎出來，因見高士奇踱過來，忙站住了，笑道：「恩公快瞧去，人已接過來了，正和老太太擺家常呢！我娘已認她為義女了。」高士奇笑著點點頭，加快步子拾級上階走了進去。

　　「閨女喲……可難為你了！」韓劉氏正坐在前堂中間，摟著滿臉淚痕的阿秀撫慰，「也虧得陳先生慧眼！你在這兒快兩年了，我老婆子只瞧著可憐，再想不著你身世恁般地苦……嘖嘖！這些個糟心的事兒先前只聽鼓書先兒說過、戲裡唱過，要不是你水靈靈在我跟前，說煞了我也難信哪……」陳潢坐在一邊，見劉氏如此動情，眼中也噙著淚花。

　　阿秀自幼喪母，從未受人如此慈愛，乍來韓家，被老太太這番體己話，心裡又酸又熱，又舒坦，偎在劉氏身上，哽咽著說道：「娘是積德行善的好人，冷了給我送衣裳，餓了給我送吃的……我雖不敢說，可這些事我件件都記在心裡呢！如今來到你家，我是哪裡也不去的了！」

　　「乖娃兒，」韓老太太摩挲著阿秀，擦淚笑道，「落葉總得歸根，娘雖捨不得你，大理還是明白的。挨刀的吳三桂已經叫萬歲爺拾掇了，朝廷總不能叫你受一世的苦，那邊也是朝廷管的地面兒麼！將來你得濟回去，或嫁了人家，別忘了這裡還有個娘，娘也就知足了！」阿秀閉著眼，任由淚水淌著，撒嬌兒道：「萬歲爺要是恢復了我的封地，我可要把您接去，就這麼整日摟著我！」韓劉氏笑道，「別折殺了我的陽壽，哪能有那麼大的福分？再說，你女婿也不能讓我老婆子將你霸占著呀！」

　　「我女婿！」阿秀抬起了頭，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含著笑意，故意指著陳潢，說道：「娘，您問問他讓不讓……」

　　韓老太太見阿秀如此大方頓時楞住了，儘管她精明能幹，見多識廣，可也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子，一時倒不知說什麼好。陳潢的臉騰地紅到耳根上，手足無措地站起來，慌亂地說道：「這……這斷斷使不得。」他馬上又糾正道，「我不是說不讓，我是說……我已有家室！」「那有什麼，」阿秀坐直身子，正容說道，「你把她接來就是了……」說到這裡，她停住了，下頭的話竟沒說出口。

　　「格格厚愛之情，人非草木，陳潢豈有不知之理？」陳潢定了一下心，侃侃說道，「我原不知您的身分，如今既知，怎敢作非禮之事？……家妻溫良恭儉，十分賢慧。我的事業是治河，終年在外浪跡天涯，飄忽不定，我已對不起她了，豈忍再誤格格的青春年華？更要緊的是格格還要報家仇復舊業，而我對此是無能為力的！」阿秀聽了，從韓劉氏懷裡掙出，猛地站了起來，想了半日，總覺無兩全之計，眼淚無聲地流出來，擦了擦，又決絕地說道：「我……是你的人，那怕等到白髮，那怕你走遍天涯海角，我都要等著你……」

　　兩個人正說得不可開交，門外忽然傳來朗朗笑聲。

６　視河工天子巡汴梁．評功過圖海受懲賞

　　高士奇一邊呵呵笑著，一邊走了進來，朗聲說道：「天一兄好艷福！明月之璧、夜光之珠晦其色，偏天一兄獨具慧眼，識靈秀於風塵之中，真真令人可羨……」說著，已是進了堂房，上下仔細打量著阿秀，驚嘆道：「真個光艷照人！這有什麼好臊的？兄弟贈你《長相思》一闋，聊作見面禮兒！」說罷，逕自伸著脖子吟道：

　　蜂也歡、蝶也歡，姊妹撩人語太煩，多言怒小環。花一團、錦一團，不識與卿甚的干，低頭故不看！

　　吟罷重又大笑：「我這給你辦了四色禮物，可別說『與卿甚的干』喲！」

　　「陳先生，自我說了身世，你就待我不同，你的心思我知道。」阿秀沒理會高士奇的調侃，緩緩起身道，「我反正無家可歸，也不想就嫁，我說過的話從沒改過口，你瞧著辦吧！」說罷掀起門簾一甩自進裡屋暗泣去了。陳潢臉上青紅不定，半晌才道：「韓家媽媽，阿秀暫且安置在您這兒，她不知中原人習俗，慢慢就會明白的。我明日就要動身去河南考察水情──大約桃花汛也該下來了。」

　　因見韓劉氏木雕泥塑般坐，陳潢一臉尷尬，倒把高士奇弄得丈二尚摸不著頭腦，詫異地問道：「你們這唱的是哪一齣呀？」

　　※※※

　　康熙到開封視察河工，因京裡忙著張羅開博學鴻儒科的大事，明珠和索額圖都沒有從駕，只帶了康親王杰書和熊賜履來，軍務上的事由杰書隨時請旨發文，政務則就地諮詢熊賜履，倒也妥當。他不想驚動地方官，所以一路微行，一切乘輿鑾駕俱都不要，秘密占了開封首府衙門，連巡撫方皓之也不知道當今皇帝就近在咫尺。但因臬司、法司衙門掌著駐蹕關防事宜，或有緩急用得著，康熙便命侍衛穆子煦以私人身分出面拜會按察使，宣明皇帝不願驚官擾民旨意，仰照地方官嚴加巡視關防。穆子煦是個精細人，眼瞧著臬司發出火牌，調度鄭州、新鄭、密縣等地駐防旗營移防省城，一切均無不妥，方辭了出來。

　　穆子煦回到開封府衙，已過晌午。御前一等侍衛武丹和兩個三等侍衛素倫、德楞泰正在後堂二門站班。前頭黃太尊因奉旨照常理事，只在簽押房處置民訟，時而靜寂無聲，時而板子打得山響。穆子煦也不理會，略一張顧，問德楞泰道：「兄弟，主子沒睡中覺麼？」德楞泰是去年秋天被選進入宮的。去年秋天新建木蘭圍場，東蒙古各王公會武遊獵，因德楞泰空手扼死一隻公熊，被譽為蒙古第一勇士，當了侍衛。他年紀不大，二十四五歲，墩墩實實的一臉憨相，見領班侍衛問話，忙道：「方才戶部遞折子來，說什麼──喀爾喀蒙古難民逃到陝西太多，請給陝西調糧食。刑部王士禎尚書便衣趕來，正在萬歲那兒說事兒，閒人都被摒退了出來。還有一位大人也從陝西來，卻認不得，正在天井候旨呢。」穆子煦點頭進來，果見後堂門口站著個一品大官，蜜蠟朝珠、雙眼花翎，正在踱方步，便拱手笑道：「是圖海大將軍呀！聖上就在裡頭，不便請安，告罪了！」

　　「告哪門子罪呀？如今你是侍衛裡頭的大紅人，一放出去，就是一位大將軍！」圖海停了一會又道，「兄弟，我倒真是面聖請罪的，萬歲爺若發火了，你可得多關照著點。」穆子煦不禁笑道：「你和周培公一起，前不久立了大功，有何罪可請？軍門別開玩笑……」

　　「誰在外頭，穆子煦麼？進來！」康熙坐在開封府二堂正中，斜對面條凳上並排坐著杰書和熊賜履，刑部尚書王士禎長跪在下面。聽見穆子煦在外頭說話。康熙只招呼一聲，便接著對王士禎講：「朱三太子沒拿到，又冒出個朱四太子！是假是真固不足慮，但聽說官員中竟有人向他請安、行舊主之禮，人心如此不測，朕實寒心之至！」

　　「是！」王士禎叩頭道：「所以當時臣即刻上前，掌嘴問他，『你是誰家孩子受人愚弄，甘冒滅族之禍來這裡？』現已審明，偽稱朱四太子的叫張縉，浙江金華人……」

　　康熙的臉色很難看，截住話頭說道：「不必再奏了，他既不肯招出主使，就以妖人惑眾早早棄市！」

　　「扎！」

　　「你下去吧。」

　　「扎！」

　　「回來！」康熙又叫住了王士禎，慢慢說道：「聽說你的詩寫得好，進一本來給朕看。嗯……你方才說的，有人看見楊起隆到北京的事，涉及國家大臣，切須機密。也許朝臣裡有不安分的人栽贓陷害朕的股肱，但也不可不防實有其事，你明白朕的意思麼？」

　　王士禎忙叩頭道：「奴才明白！」

　　「好，你跪安吧。」康熙吁了一口氣，和藹地說道，「把你的詩本送進大內給朕看，蒲松齡寫的《聊齊誌異》也繕謄幾篇一併呈進。」

　　看著王士禎躬身退出，康熙方問穆子煦，「你在院子裡和誰說話？」穆子煦聽到「股肱大臣」中竟有人暗通叛逆，心裡駭然，正在緊張地想心事。聽康熙問話，忙道：「是陝西撫遠大將軍圖海，說是請罪來的。」康熙哼了一聲，說道：「叫他進來！」卻又轉臉對熊賜履道：「賑濟蒙古難民的事就這樣辦吧，從山西先調些糧去。葛爾丹這人不可小看，一邊占了喀爾喀，一邊修表稱臣，實在奸詐過人，朕等臺灣的事完了再和此人算賬──如今且說博學鴻儒科。看索額圖的折子安排的也罷了。近二百人應試，連小几帶矮座兒一人一席，也要占好大一片地方，體仁閣是太擠了些。越發開一個曠古未有的先例吧，一體在太和殿應試。」

　　太和殿是朝廷舉辦極盛大典的地方，除了新皇登極，元旦受百官朝賀、接見外藩外，從不啟用。熊賜履海內文壇領袖，見康熙如此隆重對待文事，心裡不由一陣激動，瞥一眼剛進來的圖海，欠身說道：「萬歲如此重視修文，實天下蒼生之福！不過，太和殿康熙九年地震之後尚未修復。因國家用兵，工部又不肯撥銀，一時恐怕難辦。」康熙早仰臉想了想問道：「得多少銀子？」

　　「這……」熊賜履因沒想過修太和殿的事，倒被問住了，頓時臉一紅，杰書見他尷尬，忙插話道：「工部沒估過，熊賜履不好妄言。不過康熙十二年，奴才曾問過當時尚書米翰思，約需三十萬銀子。」康熙聽了略一沉吟，對熊賜履道：「就是三十萬。發廷寄給明珠、索額圖，叫工部出十萬，剩餘二十萬由在京諸王樂捐報效。」說罷，將目光掃向圖海，問道：「圖海，你來見朕何事啊？」

　　圖海眼巴巴地聽了半晌，康熙連正眼也不瞧自己，心裡正自發毛，猛聽見聞，扣地有聲答道：「奴才……向主子請罪來了。」

　　「哼，你居然『有罪』？」康熙冷笑一聲，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閃著寒光，問道：「余國柱參你十款大罪、三不可恕的折子，朕已批交部議，想來你是拜讀過了的。你既然知罪，就該閉門思過，是不是還有些不服，到朕跟前撞木鐘？」圖海忙伏身下去，頭也不抬地說道：「是！奴才罪該萬死。但奴才當日率兵出征的情形主子是知道的。萬歲聖明，六條軍令中實無『搶掠民財者斬』，奴才是有意放縱軍士搶掠，以補餉銀不足。求萬歲天心明察，當時只有五萬軍餉，平叛數年，戶部不曾撥過一兩銀子……」「這些事朕知道。」康熙一口截住了，「朕想知道王輔臣是怎麼死的！」

　　這正是圖海最忌諱的。先前在朝時，王輔臣和圖海是要好朋友。「三藩」亂起，平涼事變，王輔臣造了反，康熙命圖海和周培公將兵征討。平涼大戰之後王輔臣兵敗歸降，康熙深恨王輔臣背恩負義，密旨令將王輔臣召進京師，準備凌遲處死。因見王輔臣兀自歡天喜地預備入京「領賞」，圖海實實憐憫，便暗暗地透了消息。王輔臣卻也不忍讓圖海受到牽累，醉酒之後，命部將用濕棉紙一張張糊在臉上，窒息而亡。聽康熙這樣追問，圖海情知無法再瞞，嚥了一口唾沫說道：「主子問到這事，奴才實無言可對……」杰書在旁說道：「你何必躲閃，大丈夫做事要敢於承當嘛！」熊賜履也道：「主子問話，你怎麼能說『無言可對』？真是天下奇聞！」

　　圖海顫聲說道：「二位大人教訓的極是。當日奴才奉旨為撫遠大將軍，詔書中原有『便宜行事』之旨。周培公隻身入危城，勸王輔臣歸降，曾言願與臣以身家性命保王輔臣無事……臣不殺王輔臣無以維護國家綱紀，即是不忠；送王輔臣入京受凌遲之苦，不但對王輔臣言而無信，且陷周培公於喪仁失義──兩難之間，臣取其中，令王輔臣自盡謝罪……」

　　康熙聽完沒吱聲，鐵青著臉站起來，靴聲橐橐踱了幾步，長嘆一聲說道：「這樣一來，你倒是忠信仁義俱全了，為什麼不替朕想想？當初朕是怎樣待他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可他呢？他殺了朕的經略大臣，朕下詔命他將功補過，既往不咎，但依然反了，作踐三省土地，蹂躪數百萬生靈，輕輕地一自盡，竟然萬事俱休！他若不反，吳三桂早兩年就殄滅了，何至於修一個太和殿也捉襟見肘？」康熙似悲似喜地說著，眼淚突然奪眶而出。王輔臣受任出京，康熙贈槍加寵，溫語撫慰的往事，熊賜履、杰書和侍衛們都是親見親睹，想起往事也都慘然動容，卻聽康熙又道：「朕嚴旨令他進京，也實是想再見他一面，好好想想當初怎麼會錯看了這個人，朕一直奇怪，一個人受恩如此深重，怎麼會這麼快忘恩負義……」他話音未落，圖海早五內俱沸，伏地啜泣。

　　杰書見康熙感傷，忙勸道：「萬歲乃天下共主，有包容宇宙之量。王輔臣畏罪自盡，也算遭了天誅。奴才以為此事就……免於追究了罷。」

　　「傳旨，余國柱著晉副都御史之職。」康熙拭了淚坐了，又對圖海道：「你是有功之臣，帶三萬人半月蕩平了察哈爾，又殲平涼叛軍十餘萬，為朝廷立了大功，但功過須得分明──晉你為一等伯賞功，革掉你的雙眼花翎罰過！」

　　晉一等伯是極重的賞賜，拔去花翎又是極失體面的懲罰，康熙卻同時加於一人。杰書等人還不覺怎的，熊賜履卻覺得有點匪夷所思。細想卻也沒有更好的處置辦法，正尋思間，圖海已深深叩下頭去，說道：「奴才叩謝天恩！」

　　「起來吧。」康熙已恢復了平靜。呷了一口茶，笑謂熊賜履：「銀子的事，你下去和圖海也商議一下，能否從他軍餉裡挪出些來，騰出錢來賑濟一下蒙古難民──他有的是錢，不要怕窮了他！朕心裡雪亮，連你杰書在內，打起仗來，兵和匪是難分的。」

　　※※※

　　康熙在開封住了六日，每日都要到黃河岸上去踏勘水情，十幾處決口堤岸大抵都已看過。第七日便專程來看最大的決口地鐵牛鎮。

　　鐵牛鎮坐落省城開封東北二十餘里處，歷來是個屢修屢決常遭水災的地方。因星相術中十二地支相生相剋之理，丑屬陰土，和陽水相對，為「無忌之刑」，不知何年何代，人們集錢臨河鑄了一頭重逾萬斤的鐵牛，因而名曰「鐵牛鎮」。康熙十七年秋，大堤再潰，堤外數千頃良田已被夷為荒涼的大沙灘。

　　日值辰時，昏黃的太陽懶洋洋地懸在中天，偶爾還能見到被埋在沙丘裡的鴟鴞、房頂。

　　「熊東園，」康熙騎著馬，嘴唇緊緊繃著，瞇縫著眼遙望遠處滔滔的黃河，良久才問道：「你是讀遍二十一史的了，曉得這條河決過多少次改道多少次麼？」熊賜履忙稍稍縱馬跟上了康熙，欠身說道：「恕臣沒有留心，但也實在無法計算，大抵十數年、三五十年總要改道一次，決口則幾乎年年都有──這是天賜我中華的禍福之源啊！」「應該叫功過之河。功大得無法賞賜，過大得不能懲罰。」康熙言下不勝感慨，「朕在位期間，即使別的事都平庸無奇，治好這條河，也是功在千秋啊！」

　　康熙的語氣很重，熊賜履和杰書都知道治河事艱役重，歷朝都視為極頭疼的大事，便不敢輕易接口。康熙勒韁緩緩走著，又嘆息道：「如今看來，最難得的竟不是將相之才。文治有你們幾個在朕身邊，管好吏治民政，百姓不生事就好；打仗嘛，懂陸戰的有圖海、周培公、趙良棟、蔡毓榮；懂水戰的有施琅、姚啟聖。可懂治河的呢？朕即位以來已換了四任河督，竟沒有一個成事的！唉……」

　　「聖心如此仁慈，上蒼必佑，請主上不必過於焦慮。」熊賜履無可安慰，苦笑道：「昨日邸報說，靳輔已經上路，且讓他試試看吧。」杰書拍手嘆道：「人才還怕沒有？但會治河的人未必會八股策論，從童生秀才慢慢考到舉人，從州縣官再一步步升遷，待朝廷曉得他會治水，一千個裡也不定能找一個哩。」

　　康熙聽了，思量半晌，一笑說道，「所以朕並不專重科舉，留著納捐這條異途，也算另開才路。明兒再下一道諭旨，著各省大員密訪人才。也不限於治河，凡懂得天文、地理、數術、曆法、音律、書畫、詩詞、機械的，凡有一技之長的，都要薦給有司養起來，做學問，做得好也可出來作官。靳輔這人，不只是明珠薦過，李光地、陳夢雷二人也曾薦過。也許真能辦事，回京見了再說吧。」

　　提到李光地和陳夢雷，眾人誰也沒敢言聲。這二人都是康熙九年的進士，既是年誼又是同鄉好友，如今卻翻了臉。陳夢雷原奉密旨在耿精忠處作官，商定由居喪的李光地向朝廷轉奏逆軍情報。但李光地報朝廷的折子裡卻沒有提到陳夢雷。如今耿精忠敗亡，陳夢雷作為從逆重犯鎖拿進京，寫的《告城隍書》、《與李光地絕交書》風行天下，李光地卻彈劾陳孟雷負恩背義、甘心從賊，欽命官司打得朝野皆知。康熙陡地想起他們，一陣心煩，躍馬登上一座沙丘，遠遠眺望黃河。河風吹來，康熙的寶藍色長袍撩起老高。

　　「你們是做什麼的，還不快到那邊鎮上！」遠處岸邊有個人，一邊將手臂平伸出去，似在測試風力、風向，又似目測對岸的大堤，一邊衝著康熙喊道：「喂，說你們吶！你們這十幾個闊公子不想活了？要看景致，到城裡鐵塔上去！」

　　康熙身後的御前侍衛武丹見此人無禮，雙腿將馬肚一夾躍上前去，用馬鞭指著那人吼道：「你管得著爺們？」

７　求賢遇賢失之交臂．畏禍種禍天命難違

　　武丹原是關東馬賊出身，生性最是粗野，一開口便傷人，穆子煦慌忙上前制止。他打量了一眼這個測試風力的漢子，笑問道：「大哥，既然這裡不能待，你為什麼在這裡呢？」

　　「我是河伯陳天一！」陳潢冷冷說道，「這位出口傷人的有種，就讓他留在這裡，你們快走吧！」他一邊說，手比目視一刻不停，看也不看康熙一行，又道：「桃花汛一個時辰就到，這裡頃刻間就是一片汪洋。」

　　康熙聽見這話，反而下了馬，過來問道：「你的命不是命？我捨命陪君子！」熊賜履頓時急了，不管這人是瘋是傻，桃花汛在這季節肯定是有的。他深悔今日粗心沒有慮及，忙上前一把扯住康熙，說道：「龍爺，沒什麼好瞧的，且到鎮裡打尖兒去──這位兄弟，多謝提醒了！」康熙一邊跟著走，一邊大聲道：「既這麼險，你也快走吧！」

　　「我要測水量水位，此刻千金難買。」陳潢頭也不回地答應一聲，又頗自得地揚言，「淹死我的水下一輩子才能來！」說著，便急步向上游走去。

　　康熙君臣十餘騎一陣急馳奔回鐵牛鎮，在鎮邊一個過路乾店棚下坐了。康熙要了一盤黃河鯉魚，一桌小菜，一邊吃，一邊心神不定地翹首望著河邊，夾了幾次菜，都從筷子上滑了下去。這裡距黃河有七八里遠。眾人見鎮上人來來往往，熙熙攘攘，一切都很平靜，也就放了心。穆子煦見康熙心神不定，因笑道：「林子大了，什麼鳥兒全有──也不知那人是個瘋子，還是個痴子，主子別理會他！」康熙聽了略一點頭，坐了默默吃酒。熊賜履和杰書一邊坐一個，不敢動箸，只撿菱角、鮮藕小心地品著相陪。

　　過了好一陣，陳潢也從河灘上走過來，向店主買了兩個燒餅、一盤牛肉乾，老實不客氣地坐在康熙對面，手撕口咬大吃大嚼。康熙悄悄取錶看了，已近一個時辰，揶揄地笑道：「我說河伯老兄，你怎麼放了一個啞炮呢？方才不是你說一個時辰大水即到麼？」

　　陳潢沒有立即答話，瞧瞧棚柱影兒，又向上游望望，將一大片牛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再好的錶也沒日頭準──少時再看！」杰書和熊賜履見他兀自吹牛，不禁失聲而笑。武丹怪笑著對穆子煦道：「你我兄弟也算見過點世面的了，可從未見過這麼一位吹死牛不倒架的活寶呢？」

　　但他們的臉色立刻就變了。因為沉雷一樣的河濤滾動聲已隱隱傳來，大地都被撼得簌簌發抖。寧靜的鐵牛鎮頓時嘩然大亂，地保滿頭大汗，篩著鑼飛也似地跑著大叫：「潮神爺來了！居民人等，都到東崗上迴避了……」人叫聲、狗吠聲，老太太念佛聲、孩子的哭叫聲，收拾鍋碗瓢盆的叮噹聲……攪得開鍋稀粥似的，一群群人連成片、滾成團爭先恐後地向東擁去。

　　「爺們，發哪門子呆呀！」店老板臉色煞白，慌慌張張跑過來，見康熙站在棚下不動，旁邊幾個人也都僵立著，急急地說道：「今年不比往年，河堤全垮了！快，快走！」

　　「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陳潢只起身望望，反而又坐了下來，破顏一笑說道：「此乃鐵牛鎮，有神牛鎮水，何懼之有？你們走吧，這麼好一桌酒菜，只便宜了我陳某。明日回邯鄲，正好為我北上餞行！」康熙已知陳潢的能耐，一把扯住陳潢道：「明日我為你擺酒，在這裡太險了！」

　　陳潢看了看康熙，搖頭道：「多承厚愛，我須要留在這裡看潮。放心吧，桃花汛來不了鐵牛鎮！」康熙見素倫和德楞泰撲過來要扶掖自己，一擺手制止了，目光突然變得咄咄逼人：「為什麼？你是神仙麼？」陳潢一怔，隨即大笑道：「哪裡有什麼神仙！我告訴你，此時黃河水中有六成泥沙，鐵牛鎮一帶河寬五百丈，均深七尺，加上洪水，不過上漲兩丈。河岸距鎮一千一百丈，這沙灘便是天然屏障。水上沙灘，流勢緩沖，泥沙必淤，愈積愈高，說不定淤起一條長堤來。這可節省皇上幾十萬銀子呢……」他說得滔滔不絕，把個康熙聽得楞了神。陳潢一邊指手劃腳，一邊夾起牛肉往嘴裡送，還要長篇大論地說，早被武丹照臉啐了一口：「夾住你的狗嘴！你八成是個瘋子，活膩了！在這等著餵王八吧！」熊賜履大喝一聲：「德楞泰、素倫，架起主子快走！」

　　德楞泰和素倫「札」地答應一聲，不由分說將康熙扶到馬上。武丹向馬屁股狠命就是一鞭，那馬狂嘶一聲揚塵而去。武丹陰沉著臉上了馬，鞭桿兒指著陳潢的鼻子惡狠狠說道：「你這王八蛋，活著出來，可別撞到老子手上！」說罷「駕」的一聲打馬而去。偌大鎮子立時空落落的，只有一個陳潢在棚下穩坐。此時河濤的呼嘯聲已如千軍萬馬般鋪天蓋地而來……

　　但黃河水畢竟未進鐵牛鎮，頭汛過後，竟果真奇蹟般湧出了一道丈餘高的天然沙提。第二日凌晨，康熙派穆子煦飛馬到鎮上來看，逃水的人們尚未回鎮，只康熙一席豐饌被陳潢吃得杯盤狼藉，人卻不知哪裡去了。

　　回京路上康熙為此一直不悅。小太監秦哲不知他的心事，變著法兒逗樂兒討他歡喜，竟惹翻了康熙，命人扒掉他的褲子打了個臭死。武丹雖心粗，卻也知是自己誤了康熙的事，見他拿人作法出氣，一路更加了小心，生怕觸了霉頭，連道貌岸然的熊賜履也變得有點躡手躡腳的了。

　　※※※

　　安徽巡撫靳輔因有幾個極精幹的幕僚，辦事向來迅速。奉旨後，兩個月間，便將手中積案清理了，並將未了的文案俱一應移咨藩司衙門代理，又命兩個師爺先至清江查看黃、淮、運三河交叉處，準備提奏將河督總署由濟寧遷往清江。一切預備停當，便叫了他最得用的幕賓封志仁過來下棋。其實，他哪來的閒心，他正為即將上任的河督發愁呢！

　　靳輔自幼酷愛水利。康熙十年他受任安徽巡撫，恰逢黃河改道，貫境而過。他初試治水之道，居然頗見成效。但是要接任治河總督，靳輔心裡卻很有點忐忑不安。黃河從三門峽向東，水勢平緩，至徽寧一帶由於地形更加平坦，泥沙沉積，將河床愈淤愈高，遠遠望去，像一條天不管地不收的土龍，因而名叫「懸河」。歷來地方官對河督一職視為畏途。如今朝旨雖未下，明珠來信已透出了出任河督的信兒，靳輔雖說由正二品晉為從一品，反倒顯得有些神魂不定。

　　對面坐的封志仁見他走神兒，曉得他有心事，兩手「咔咔」地敲著吃下的棋子兒不言語，翻著眼不時地看看靳輔。他知道靳輔脾性，自己就是不問，這位東翁遲早也會自己說出來。

　　「現在的事還成個什麼體統？」果然過了一會兒，靳輔舒展了一下眉頭，自言自語地說道：「這外官愈來愈難做啊──手長些要錢，老百姓罵你是民賊；不要錢，打發不了上司，朝裡就有人誣你是國賊……反正進退都是個賊名兒！唉……」

　　封志仁點了點頭，走了一著「高吊馬」，問道：「東翁，這次進京，帶多少錢？」

　　「唔？」

　　「我是說，帶少了是不濟事的。」

　　「帶了一萬五。」靳輔微笑道，「這回我也要做貪官了。河工銀子下來，這筆賬要開銷出去，河督不比巡撫，這個坑我填不起。」「一萬五！」封志仁輕聲重複一句，狡黠地眨了一下眼，說不清是個什麼神氣，靳輔看了他一眼，詫異地問道：「怎麼，不夠使麼？」

　　封志仁搓搓手，若無其事地一笑，說道：「夠使不夠使哪裡說得清！中丞只要有人緣兒，一個子兒不花也是有的。封疆大吏是什麼行情，我真的不曉得，我的同鄉劉瞎子捐了個同知，捐銀只三百兩，投的是明相門路，門包一千七、堂官五千，實到明相手裡八千，才放了個實缺知府。江西劉汝本，用一千五百兩金子打了個佛爺送索中堂做壽禮，票擬下來即授淮西鹽道。還有我的一個表親徐球壬，月頭裡進京，聽說帶了五萬……這和做生意竟是一個理兒，買者情願，賣者甘心，一分價錢一分貨，言無二價，童叟無欺！」他說著，靳輔已是臉上變色，身子一仰，梗著脖子道：「要是這樣兒，我一個也沒有！我做到這麼大官，不能那麼下作。這一萬五也不過買個平安，要是還不行，只好隨他便！」

　　正說到此，門上司閽走進來稟道：「中丞，外頭有個年輕婦女，帶著兩個孩子，想求見中丞──說是李安溪大人的家眷……」說罷，嘴唇嚅動了一下，欲言又止。靳輔聽了一楞：李安溪就是李光地，平素只有見面情分兒，如今他是國家勳臣，怎麼會將妻兒託付給自己，又怎麼會連封書簡、名刺一概沒有，母子三人就上門來拜？心下正疑惑著，口裡卻吩咐道：「你站著楞什麼，快請進來！」長隨躬身答應一聲：「是……不過她們三個人……奴才瞧著實在不像官親。那衣裳破得像叫化子似的，鞋子都綻了……」

　　靳輔聽得站起身來，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有點不知所措地瞧瞧封志仁。封志仁問道：「你沒有告訴她，靳大人沒帶家眷，不便接待，而且即日就要離任進京？」長隨忙道：「回封爺話，奴才說了。她說正是聽說中丞進京，請中丞念同朝為官情分，帶她母子同行，投奔李大人，她身上是一文盤纏沒有了……」靳輔略一躊躇，嘆了口氣說道：「既如此，請進來見過再說吧！」

　　片刻，果見長隨帶著一個衣飾襤褸的年輕夫人進來。靳輔看時，她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細挑身材，瓜子兒臉上細細兩道八字眉，眉間微顰，雖是神色憔悴，兩隻眼睛忽閃忽閃地顯得很有精神，一手拉著一個孩子踽踽地進來，不等靳輔說話，先蹲了兩個萬福，便跪了下去，輕聲說道：「賤妾李秀芝叩見靳老爺……」靳輔用手遙遙虛扶了一下，說道：「尊夫人請起，看座，這斷不敢當，晉卿大人乃當今天子幸臣，靳輔倚重正多，這如何使得？」

　　「回大人的話，」李秀芝坐了，接過下人遞上來的茶，紅著臉說道：「這是禮所當然，賤妾不是晉卿的正配……」說著將茶遞給左手的孩子，顫聲說道：「興邦，你喝點，再給弟弟……」那孩子端過茶只喝小半口便遞給右手的孩子，道：「興國，你喝……」興國大概渴極了，接過來便喝了個底朝天。

　　封志仁留心看時，這兩兄弟一般個頭，一般裝束，一般相貌，大約七八歲的模樣，極似孿生兄弟，因問道：「在下封志仁。恕無禮，不敢動問李太太何以淪落至此？」秀芝眼圈一紅，欠身說道：「我們母子三個變賣家財，從杭州到福建安溪，投親不著，又千里跋涉到這裡。聽說靳大人就要進京，想請攜帶我們到北京見見光地……我倒勉強支撐得來，兩個孩子實是走不動了……」說著，淚水早已簌簌落下。

　　「難道安溪李家沒人？」靳輔詫異地問道。

　　「有的……」秀芝抽咽著，已是淚濕襟袖，只矜持著沒有放聲，「他們……他們不肯認親……」

　　靳輔和封志仁迅速交換了一下目光，李光地家乃福建名族，怎麼會這樣沒道理？靳輔囁嚅了一下，終於問道：「兩位少公子今年幾歲了，怎麼會生在杭州？」

　　「大人，這話不問也罷。」秀芝拭淚說道，「您如果疑我冒認官親，就請治罪；如果信我就帶我去；如果不肯帶，也就罷了。欠您這杯水之情，來日叫光地還你就是。」說著便要起身。

　　這少婦柔聲溫言，淡淡幾句話，倒把靳輔頂得一愣，忙道：「請不要誤會，並沒有疑你的意思，你如真地冒認官親，怎敢和我同去見晉卿？」封志仁早叫過人，吩咐收拾房屋，安排茶飯，又叫人上街給夫人購置衣裳。

　　「這又是一樁難為人的事。」待秀芝他們出去，靳輔長吁了一口氣，對封志仁笑道：「福建李家既不認她，李安溪認不認，還在兩可之間。這裡邊怕有隱情呢？」

　　封志仁用扇子敲著手背，沉吟道：「這件事早就洞若觀火了，只是她還回護著李大人，不肯說。李大人居喪丁憂期間，居然與青樓女子有私情，這『道學』二字……唉！」靳輔一呆，驀然間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說道：「其實居喪期間不謹之罪還在其次，拋棄骨肉，為父不慈，更屬醜聞。李光地如今炙手可熱，等著進上書房，豈肯認這兩大罪名？」說著倒抽了一口冷氣。封志仁突然一笑，說道：「東翁太多慮了，我倒以為這是奇貨可居。你若在北京替李大人悄悄掩飾過去，這個人情怕要比一萬銀子還值錢。東翁，李晉卿可是索額圖中堂最得意的高足啊！」

　　※※※

　　隔了一日，靳輔便帶了封志仁和秀芝母子三人啟程了。因黃河淤沙早斷了漕運水路，坐船眼見是不成的，便沿黃河北堤逆行向西，順便沿途查看河情。過了開封向北折，進入直隸境內。靳輔等不進邯鄲城，逕自來到黃粱夢北的臨洺關驛站落腳。

　　用罷晚飯，天已黑定了。靳輔穿一件絳紅袍，也不套掛子，與封志仁一同踱出天井。遙見黃粱夢一帶燈火輝煌，映得半邊天光亮，便問：「志仁，你趕考多次從此路過，前頭明晃晃的，是什麼去處？」封志仁未及答話，驛站值夜的門吏在旁笑道：「撫台大人，您要明兒就走，小的勸爺去瞧瞧。那份熱鬧天下少有！明兒四月四，黃粱夢賽神，光戲台子就搭起六座。」靳輔笑著點點頭，對封志仁道：「陪我走走，權作消食罷！」

　　二人邊聊邊走，半頓飯光景就到了黃粱夢，果真熱鬧非凡。廟裡廟外上千支火燭，幾百缸海燈燃著雞蛋粗的燈捻，照得四周通明。一對對高蹺有扮八仙的，有扮觀音、孫悟空、豬八戒的，也有演唱西廂、牡丹亭之類故事的。六台大戲，東西兩廂各三台，對著唱，鑼鼓點子打得急雨敲棚一般。爆仗、起火炮乒乓亂響，根本聽不清台上唱的是什麼。戲台子下頭人群擁來推去。什麼賣瓜子兒的，賣麻糖、酥油茶的，賣酒食小吃的，一攤攤，一簇簇，應有盡有，擺卦卜爻、測字算命的先生亮著嗓門，可著勁兒高聲喊叫……封志仁不無感慨地說道：「東翁，看來孔夫子難和太上老君、如來佛比呀！曲阜祭孔我也見過，哪裡有這樣的排場，這樣的熱鬧！」

　　「戰爭未畢，太平盛境已經顯露出來了。」靳輔的心情暢快了些，「只要不打仗，興復快得很！志仁，你瞧見沒有？這裡還有洋貨店，那麼大的自鳴鐘都擺上櫃台了──魏東亭真是個有辦法的人！」「那是，」封志仁笑道，「從海關運出去的是綢緞、茶葉、瓷器，我親眼見過；返回的船上堆的那銀子，海啦！」說著，二人便踅進後廟，在神道碑廊中就著燭光沿壁細看前人題詞。有頌揚神道的、也有祈福求子的，還有抒發志向、牢騷的。靳輔因見到高士奇的批語，「狗放屁」三字顛來倒去地使用，哈哈大笑道：「這個姓高的真乃輕狂自大！」

　　「錢塘有名的才子嘛，心高眼空也是難免的。」封志仁一笑說道，「聽說他批評別人文章、詩詞，大抵只這三個字。『放狗屁』屬人放狗屁，偶一為之；『狗放屁』是責其品行不端，文尚可取；『放屁狗』是指專門放屁之狗，責其人品文品俱劣，……」他沒說完，靳輔已是忍俊不禁，笑道：「總之都是放屁，優劣卻在微妙之中──哦，這個陳潢的詩倒有趣：要『向先生借枕頭』。字也頗有風致──陳潢，這個名字好熟，再也想不起是何許人了！」

　　封志仁搖著扇子沉吟半晌，說道：「陳潢──陳天一嘛！錢塘陳守中的弟弟。因八字缺水，從小家中不禁他玩水弄潮，竟成了材！中丞想必忘了，你讀過他的『揚水編』，不是擊節稱賞來著？」靳輔嘆道：「原來是他！可惜，遭際不幸，竟流落至此！羨古人一夢風流，真令人惋惜──只恨不得一見！」

　　「不才在此，」身後忽然有人說道，「二位先生有何見教？」

８　白衣秀士縱談治河．輕薄孝廉借故罵座

　　靳輔和封志仁都吃了一驚，回頭看時，燈光燭影裡，一個黑瘦漢子穿一身皂袍，面帶笑容站著，除了兩隻眼睛虎虎有神，實在沒有什麼出奇之處。久聞大名的陳天一如此其貌不揚，教人如何信得？封志仁詭譎地眨了眨眼，笑道：「哦……尊駕原來就是心逸老先生的胞弟，久仰久仰！令堂兄明粹公從高要縣升轉之後，轉眼已是三年，他如今在哪裡供職啊？」

　　陳潢聽了不禁一怔，隨即開懷大笑道：「先生，你是盤查我的履歷啊！陳心逸是紹興人，與錢塘陳氏隔枝甚遠。家兄陳伯仁，字守中的就是。至於你說的明粹公，我根本不曉得是誰！」靳輔因見封志仁尷尬臉紅，忙遮掩道：「這是志仁兄誤記了。天一先生，實不相瞞，我就是靳輔，進京領訓，將受任督河之職。正想求問先生治河之術──如此有緣真是三生有幸，請移步同至驛館一敘如何？」陳潢只滿不在乎向封志仁一笑，三人便回臨洺關驛站去。

　　陳潢從河南回黃梁夢已是三天，卻只不敢到叢冢去，因為他知道阿秀就住在韓家。進去見面，如何應付這位不知禮法的王女呢？他深悔自己臨行匆忙，將『河防述要』文稿遺在韓家。若不取回，那上頭凝聚著自己十餘年心血勞苦，又割捨不得。躊躇再三，陳潢暫且住進客棧，想慢慢設法取出手稿。今夜因來逛會散悶兒，恰巧遇到了靳輔。

　　名茗一盞，點心一盤。在臨洺關驛站正廳，靳輔和陳潢隔几坐著，封志仁在一旁相陪。靳輔也不寒暄，一開口便問：「今天子聖明，以治河為首要政務。先生學貫今古，不知何以教我？」

　　陳潢很激動，啜著茶，俯仰之間顯得神采照人：「中丞大人，既承下問，陳潢敢不披肝瀝膽直言相告？黃河是當今河道漕運百害之源，要治漕運，非從黃河下手不可，這是老生常談，卻也是至理名言。黃河自古有憂患河之稱，自青海貴德，流經甘陝黃土高原，激流而下，一斗之中沙居其六。入開封之後地勢平緩，水流緩慢，沙淤河身。豫東、皖北、魯南、蘇北便成為它肆虐之地，自宋朝熙寧年後河道南移，黃淮合流，交匯於清江，一併湧入運河，使運河泥沙沉積、堤壩崩坍，阻塞漕運糧道。之所以造成如此惡果，雖說有自然之理，也實是歷來治河官吏無能，不精水性的緣故。」

　　「唔？」靳輔邊聽邊點頭，含笑說道：「願聞其詳。」

　　「聽說中丞要把河督府由濟寧移至清江，愚以為大人之見識高過于成龍。」陳潢輕咳一聲，又道：「于成龍雖有治河之志，卻無治河之術。自康熙元年至今，黃河年年決口，淮水、高良澗決口計三十七處，高家堰決口七處，黃水乘高四潰，沖決千家崗，灌入瀾泥灘，又分一股進洪澤湖，居然不再歸海，橫流於宿遷、沭陽、海州、安東和下河七州，運河被塞得嚴嚴實實。于公以大禹治水千年陳法，清沙排淤，耗費千萬民力，可是，汛期一到立即化為烏有。足見他學術不精，慮事不周，不能洞見病根。」

　　陳潢說的確是病根所在，靳輔心下不禁有知音之感，連封志仁這樣的治河老吏，聽了陳潢的剖析，也覺得耳目一新。但靳輔的為難處也在這裡，嘆息一聲道：「于公也有他的難處。若從根上慢慢治理，眼前很難符合聖意。直隸就是無事，每年也得漕運四百萬石糧，何況……」他突然想到康熙在白洋淀，微山湖練水軍的事尚屬絕密，便住了口，只說：「漕運不通不行啊！」「應當邊治漕邊治黃嘛！」陳潢冷冷說道：「于公只一味開寬河道，這黃河裡的泥沙是人工清得完的？清了又淤，淤了又清，一萬年也治不得！皇上拿掉他的河督，實在是神明。」

　　封志仁見陳潢言語激烈，不安地看了一眼靳輔，欠身問道：「依你之見呢？」

　　「四個字，」陳潢手一擺，說道，「束堤沖沙！」

　　束堤沖沙！靳輔目光霍地一跳，站起身來，背手搓著辮梢，踱了兩步，倏然回身道：「請講，講的好！」「築堤束水，以水沖沙。」陳潢仰身說道：「這不是我的自創，前明潘季馴已有論著。河堤加固加高，夾緊河道，水勢一定增強，流速加快，不但新沙不至沉落，舊沙也能捲帶入海。河床必然越來越深，河道也一定越來越低，就不會有決堤之患……」說著不禁拊掌而笑，「放著這樣高明的治河技術不用，去學四千年前的禹王，那還不是緣木求魚？」

　　「天一兄，」封志仁聽得怦然心動，傾身說道，「你這番高論，真有醍醐灌頂之效。但靳大人這個差使，裡頭的繁難一言難盡啊……」

　　「何嘗不是啊……」靳輔拍著腦門，不無感傷地自言自語道，「目下河患深重。黃水倒灌，黃淮合流東下，淮陽已成澤國……」說著頹然坐了，不再言語。封志仁苦笑道：「兩河河務實在難辦，河督換了一任又一任，無論清官、貪官都在這裡翻船，聞者心驚，見者膽寒呀！」

　　陳潢聽了微微一笑，坐回椅上翹起腿來呷了一口茶，按著杯子說道：「本來邂逅相逢，閒談而已。陳某一介微末，信口開河，紙上談兵，靳中丞權作什麼也沒聽見也罷。」說罷起身便走，「夜深了，陳潢告辭！」

　　「天一先生！」靳輔忙叫道，「請留步！」陳潢轉過身來，燈影下三人六目相對，不住轉換著神色，一時誰也沒說話。移時，靳輔方道：「治河治漕的事聖心已定。我們談得深了，才說起這些難處。我剖心直言：實恐治水失誤，病國害民，有負皇上寄託之重啊！」

　　「也恐誤了中丞功名前程，身家性命吧？」陳潢一笑，改容說道，「河務艱難，任重事繁，積重難返，豈有不懼之理？但中丞在安徽治河情形，陳潢是曉得的，如能這樣實心辦事，天下事無不可為──我今晚同您敞懷交談，就為的是萬歲有眼力，選中了您！──盤根錯節能顯利器，河道長久失治，必有人奮起承擔。能擔此巨任的非公莫屬，又何必瞻前顧後，畏懼徬徨？」

　　靳輔眼中淚光閃爍，兩步搶過來，扳住陳潢肩頭問道：「陳先生，這真是知心之言！我讀過你的書，讀其書想見其人，如今人也見到……你可肯助我一臂之力？」陳潢心中一陣發熱，顫聲說道：「潢乃草芥寒士，有志立功，無由進身。士為知己者死，潢願終生隨公輾轉大河之濱！」旁邊的封志仁聽陳潢說道「有志立功，無由進身」，想到自家潦倒名場半生，不禁黯然淚下。

　　當下，三個身分不同、志同道合的人小酌細論，你一言我一語詳議面見康熙應奏的條陳。不知不覺已是更下四漏。陳潢方欲回下處安飲，驛館門吏進來，將一個包裹捧上，笑道：「陳爺，方才叢冢韓家派人送了這個來，說是您的東西……」

　　「他人呢？」陳潢一驚，問道。

　　「丟下東西就去了，」門吏笑道，「他說請陳爺打開包裹一瞧就明白。」

　　陳潢疑惑地打開了包裹，上面是自己的書稿，下邊一張薛濤詩箋折著，展開看時，卻沒有字，只有一綹青絲烏髮用紅線紮著，還有一枝絹紗製的毋忘我花。這一夜，陳潢思前想後心亂如麻，竟未曾合眼。

　　※※※

　　博學鴻儒科與當年常科同時舉辦，轟動了北京城。這博學科唐開元十九年開辦過一次，宋高宗南渡之後又開了一次，距此已是五百餘年，原名都叫「博學鴻詞科」，偏康熙改了一個字，將「鴻詞」更名「鴻儒」。那來應試的無論中與不中，便都有了「鴻儒」的身分，這樣的身分是十分榮耀的。自康熙十七年夏秋，公車會試的孝廉們水舟陸車絡繹不絕，薈萃京華，各式轎馬、車船塞街衢，京裡京外寺院館堂，酒樓茶肆都成了文人寄宿會友之地。最顯赫的還是要算各地奏薦應試的博學科碩儒。這些人從水路來，乘的是封疆大吏的樓船坐艦；從陸路來，是八人官轎，輪班抬轎的轎夫都騎著高頭大馬，前呼後擁打道而行──前頭一概插了「奉旨應試」、「肅靜迴避」的杏黃虎頭牌──進京時也不住店，分居於達官貴人家。

　　參加北闈的舉人，與這些碩儒比起來，就寒磣得多了。

　　高士奇進京帶了五百兩銀子。他原脾氣大，手面闊，竟很快花了個精光。一進京他就拜門子，卻不諳這裡頭的規矩，過一道門檻要一筆錢，處處都「孔方兄」當家，花了四百兩銀子只結識了明珠和索額圖兩府裡的二管家。如今點數盤算，共餘二兩六錢現銀，欠店上的十六兩房飯錢尚無著落。高士奇心中雖然有氣，卻不知愁，照樣兒擺闊，叫店家「只管記賬」。這店主原是行院烏龜出身，見多識廣老於世故，見高士奇雖每日打茶圍、叫戲子鬧得沸反盈天，只手頭慢慢吝嗇了，知道情形不妙，只口頭上虛應承，顏色中便透出不恭敬來。高士奇心裡暗恨，卻也無可奈何。

　　因前日索額圖管家來說，三月十五中堂大人集名士會文，叫他也去湊湊熱鬧，只要討了中堂歡喜，不須會試就可薦為鴻儒。眼巴巴地盼到這日，高士奇換下了藍貢緞子，著一身青布截衫，步行來到玉皇廟街的索府。管家早在門首站著，見他這身打扮，跌腳埋怨道：「老高，你這叫化子打扮怎麼見中堂呢？──你得稍等片刻，李光地大人和靳輔大人正在書房和老爺說話兒……」話未說完，後堂便傳出「送客」的呼叫聲，高士奇只好退到一邊。

　　一時，李光地和靳輔一前一後搖著步子出來，都是臉色鐵青。出了大門，兩個人同時站住，李光地一揖說道：「靳公請……」便將手一讓。

　　「晉卿，」靳輔冷冰冰說道，「方才所言之事還望三思，若驚動天聽就不妥了。」說罷便呵腰上轎。李光地悻悻說了句：「隨你。」也便登轎揚長而去。高士奇和門上眾人看了都莫名其妙。高士奇見他們去了，這才轉臉對管家笑道：「不要瞧我衣裳寒素，此乃書生本色，富貴貧賤聽天由命，老蔡你只管放心。」說著便隨老蔡進來，卻見索額圖從後廳踱出來。

　　「你就是高士奇？」索額圖因調解李秀芝的事，靳輔和李光地翻了臉，心裡正不自在，見老蔡帶了人進來，才想起這檔子事，便站住了腳步，上下打量著高士奇問道。

　　「是，學生高士奇！」高士奇見他如此慢客，心中一陣不快，嚥了一口唾沫答道。索額圖也覺剛才問話太過生硬，吁了一口氣笑道：「你名氣不小啊，連查慎行都推薦說你有才學──來了就隨便坐，不要拘束──汪銘道老先生正出題目考校大家呢！」說著便進了正堂，自坐在迎門大炕上，倚著大迎枕瞧熱鬧兒。

　　大廳中間共擺了四張桌子，只首席一桌最熱鬧，坐了五六個人擁著一個山羊鬍子老者說笑。高士奇便知這是索府的幕僚清客。旁邊三桌也有二十多人，這裡頭品類頗雜，有的是斗方名士，有的是落第舉人、名醫、名卜，有的能詩，有的擅畫，不一而足，大約都是臨時邀來會文的，顯得有點拘束矜持。高士奇相了相，想那山羊鬍子乾瘦老頭兒定是汪銘道──有名的燕北四儒之一──便大大方方一揖，報了自家姓名，逕自至上席扯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便問：「聽說老先生正考校眾人文字，敢問題目？」

　　汪銘道是索額圖府的頭號幕僚，康熙十三年入了索府，索額圖以師禮相待，專為索額圖草擬條陳奏折，見高士奇如此放肆，不快地皺了眉頭，說道：「嗯。共是三個八股破題，『三十而立』已有人做了，還有兩個──『井上有李』和『童闕將命』，大家都在構思呢。」高士奇瞟一眼索額圖，自斟自飲一杯酒，笑道：「這兩個破題有何難哉？」

　　「難是不難。」對面一個三十歲上下的人，推了推玳瑁眼鏡，冷冷說道，「要做出新意來卻是不易。」

　　汪銘道乾笑一聲，對身邊那個中年人和一個青年人說道：「鐵嘉、錫嘉，此人既出大言，焉知沒有實學？你們兄弟且聽聽高先生的妙文。」高士奇這才知道，這二人是通州名士陳鐵嘉、陳錫嘉。他懶懶地撮了兩粒花生米，放進嘴裡嚼得咯崩崩響，一時沒吭聲，眾人見他如此狂放，不禁愕然。

　　陳錫嘉耐不住，問道：「士奇先生，既云『有何難哉』，為甚一言不發呢？」高士奇伸著脖子又吃一杯酒，笑道：「『井上有李』這麼破──似桃而非桃，它身上少了一層毛；似杏而非杏，它身上多了一條縫……」

　　言猶未畢，早已哄堂大笑。索額圖一口茶噴出來，前襟都沾濕了，正想說話，卻聽高士奇晃著腦袋繼續說道：「……東風吹也搖，西風吹也動，墜於井欄之下，掇而視之，則李焉……」破題剛完，滿廳的人已是笑倒了。

　　「輕薄！」汪銘道卻沒有笑，捋著鬍子說道：「這種東西，居然也來登大雅之堂。」

　　「敢問老先生何謂輕薄？」高士奇面不改色，笑問道：「作文貴乎真實不欺、詼諧有致。不知晚生破題錯在哪裡？」汪銘道尋思半晌，竟挑不出毛病來，只得沉著臉說道：「天子素以文章取英豪。以輕薄小巧取勝之人，豈能入上乘之林？」高士奇一笑，見他能耐不過如此，索性放膽大聲道：「『童闕將命』我也有了──於賓客往來之地，忽見一無所知之人焉！」

　　「童闕將命」出於《論語》。孔子原意指的是招待賓客，命童僕服侍。高士奇獨出新解，竟借題發揮暗罵汪銘道「一無所知」。眾人聽了雖想笑，因礙著汪銘道是東家首席顧問，都不敢笑出來。陳鐵嘉是汪的學生，見高士奇如此無禮，不禁大怒，微微冷笑一聲，左右顧盼，因見盆中海棠盛開，便道：「這樣作文太煞風景，我有一聯請對。」高士奇將箸一放，笑道：「領教。」

　　「春海棠！」

　　高士奇不禁一怔，覺得難以對得貼切。但他畢竟是此中老手，沉思良久，一拍手笑道：「有了──夏山藥！」

　　「帶葉春海棠！」陳錫嘉見哥哥難不住姓高的，便出來助戰。

　　「這有何難？」高士奇應口答道：「連鬚夏山藥！」

　　「一枝帶葉春海棠。」陳鐵嘉道。

　　「半根連鬚夏山藥！」

　　「江南紅粉佳人鬢邊一枝帶葉春海棠！」陳錫嘉插了上來，口氣咄咄逼人。

　　高士奇不懷好意地看了看輪番來攻的陳氏兄弟，格格一笑道：「會文嘛，何必劍拔弩張？高某對你們二位不住了──關西黑麻大漢腰下半根連鬚夏山藥！」

　　一語既出，眾人早已鼓掌大笑。幾個丫頭在門口，聽著不雅，羞紅了臉低頭啐著偷笑。高士奇起身對笑得前仰後合的索額圖道：「中堂，有個笑話兒，您可要聽？」

　　索額圖雖覺高士奇過於狂放，但汪陳諸人來府已久，從未遇過對手，倒覺得有趣，笑得倒噎著氣道：「只不許再罵人！」

　　「人家不逼我，當然不罵。」高士奇說道：「我們那兒有位苟老先生，教讀為生，人最方直，待學生極嚴。一個功課做得不如他老人家意，鐵尺子沒頭沒臉就是個打──童子們氣得沒法，便在老先生便壺裡裝了幾條泥鰍……」

　　高士奇一邊夾菜，挑著眉毛侃侃而言，眾人早聽怔了。

　　「半夜裡，學生們誰也沒睡，躲在隔壁房中聽先生動靜，聽見他摸索著尋便壺，只捂著被子悄悄兒笑……」

　　「只聽『砰』的一聲，老先生將便壺扔出窗外，把個瓦便壺摔得稀碎！」

　　說到此處，眾人已是笑了。高士奇正顏厲色地又道：「第二日，苟先生又換了一隻錫夜壺，卻不防學生們又在下頭鑽了指頭粗的洞，晚上淅淅瀝瀝撒得滿床的尿……苟先生氣急了，索性又換了隻鐵便壺，這才算安生下來。」

　　眾人先聽他說得有趣，以為後頭必定更好，誰知高士奇冰冷無味地說了，只顧自斟自酌地吃著，不再言語。索額圖不禁問道：「難道完了？」

　　「完了。」高士奇淡淡說道，「只聽說隔了一日，學生們問先生，『瓦夜壺與錫夜壺，孰佳？』先生說，『錫佳（嘉）。』學生又問，『然則錫夜壺與鐵夜壺孰佳？』先生答曰，『鐵佳（嘉）！』」

　　「你！」汪銘道醒過來，聽高士奇說這樣的「笑話」，將陳氏兄弟盡情糟蹋，更將自己比作「狗」，氣得渾身亂顫，哆嗦著手指著高士奇訓斥道：「讀書人要循禮不悖……你這樣……咳，下流放蕩……你是誰家的門生？……」

　　高士奇嬉皮笑臉地做個怪相，答道：「學生只讀孔孟書；孔孟，吾師也，並沒有別的師承，程周王陸之輩，皆吾師兄也！」

　　「高先生！」索額圖素來敬重汪銘道，很多朝廷機樞要事都和汪陳等人商量，見高士奇一臉恃才傲物相，反而生了憎嫌，乾咳一聲，斂了笑容，說道：「請自重吧！來人攙他出去，他醉了！」

９　詠水仙士奇慕芳蘭．嚴宮掖墨菊控明珠

　　高士奇也趁勢裝得醉醺醺踉蹌而出。經冷風一吹，方後悔今日此舉大不相宜。索額圖是當今權相，即便不指望他提攜，也犯不上逞能惹他掃興。他滿腹懊悔，酒勁倒真得湧了上來，醉眼迷離跌跌撞撞地走著，剛拐出玉皇廟街口，就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定睛一看，竟將一個瞎叫化子撞在牆上，頭上鼓起了一個大包。高士奇心知不妙，一退身便要溜，偏那瞎子一把扯住了，罵道：「你混蛋！撞了我王老瞎一聲不吭就想走？」

　　高士奇見他不依不饒，情知是要錢打發，無奈自己窮得叮噹兒響，腰裡一個銅子兒沒裝，瞧著周圍閒漢漸漸聚攏來瞧熱鬧兒，心裡一急，雙手叉腰「呸」地照王老瞎啐過去，罵道：「你才混蛋呢！我高瞎子被你撞了，你倒不依我，我瞎了眼，難道你也瞎了？」

　　圍過來的人們見他如此伶俐，不禁起鬨大笑。王老瞎一鬆手，怔怔地道：「你也是個瞎子？啐！真他娘的晦氣……」高士奇哪敢再扯閒篇兒，乘人們哄笑，一溜煙兒去了。

　　回到宣武門客店，已是未末時分。店掌櫃見他滿臉酒氣進來，笑嘻嘻迎上來道：「高爺，您回來了？哪裡尋不到您！咱們店今兒盤店，所有客官都賞了房錢……」

　　真是人倒霉放屁也砸腳後跟兒，高士奇冷笑一聲道：「嗬，敢情你是怕我跑了，我還以為你惦記著爺呢！來，到我房裡，清賬！」店主人被他噎得一楞，忙跟在後頭一迭連聲陪笑道：「您想哪兒去了！高爺是愷悌君子，就一年不清賬小的也信得過！只是這北京城您也知道，用爺們的話說叫薪珠米貴……實在沒法子啦……」高士奇聽他說得顛三倒四，也不理會，大踏步進了自己房間，向床上一倒，瞪著眼道：「爺這會子頭昏，你坐著──呃──等著吧。又不等著上吊跳河，急什麼？你瞧那方硯……那盆花……那包衣裳……不都是錢？你要等著不耐煩，呃！就拿去……」

　　他滿口胡謅，不倫不類，說是會賬，卻只管拿話消遣老板，倒把老板氣了個乾瞪眼，正尋思如何對付這個光棍舉人，高士奇卻騰地跳起身來，拾起桌上一張帖子，眼睛一亮問道：「是查先生的，什麼時辰來過了。」

　　「哦，您說那位窮舉人？」店主見他忽醉忽醒，莫名其妙回道，「巳時來的，等不著您就走了，說是後晌還要來拜……」高士奇哼了一聲，將帖子向桌上一甩道：「窮舉人？真是狗眼不識金鑲玉──那是上一科探花查慎行，如今是翰林院祭酒！把查家三等奴才的家當分你一半，你一輩子也受用不盡！」店主人一來根本不信，二來也實在受氣不過，乾笑道：「小的也不想那個虛富貴，守多大碗兒吃多少飯，只要客人正經付賬，日子也將就過得去！」二人正拌嘴，卻聽院裡有人喊：「澹人兄回來了麼？」高士奇抬頭一看，「哎喲」一聲，走出門來相迎，笑道：「說曹操，曹操到！查兄久違了──三年不見，你竟出落得如此風流飄逸了……快請進！今兒索相邀我，我還以為是那二百兩銀子的功效，不想是老兄先為高某說了──可恨這奴才，竟說你是個窮酸舉人！」店主人看時，查慎行與上午來時打扮迥然不同，穿一件白狐風毛鑲邊兒的天青緞坎肩，套著玄色府綢長袍，腰間醬色帶子上繫一塊漢玉，打著米黃色纓絡，寒暄著一步一搖地跟進來，那店主早傻了眼。

　　查慎行呵呵笑著，揮著檀香扇道：「看來一味裝寒素也是不成──見著索中堂了。還得意麼？」

　　「見著了！」高士奇笑著讓座兒，一戶又對店主道：「你楞什麼？還不叫人給查先生沏茶！」店主如蒙大赦，一迭連聲答應著去了。早有一個夥計恭恭敬敬捧著茶來。高士奇因見房中沒了外人，方嘆道：「去是去了，只沒得彩頭，愧對吾兄引薦。」便將在索府會文的情形一長一短說了。

　　查慎行搖著扇子靜靜聽了，笑道：「索相也是小家子氣，值得這樣盛氣凌人？這麼著──明相方才還問我有沒有文人要薦──晚上我到他府裡再拜會一趟。」高士奇與查慎行昔年同遊江浙，雖然要好，總因一貧一富，高士奇不願仰求。不料進京一貴一賤，查慎行仍如此推誠相助，高士奇心中不禁動情，卻不肯說出「謝」字，因笑道：「明珠看來倒是求賢若渴──聽說他和索額圖不睦──你倒兩面都能兜得轉！」查慎行道：「他們都不是什麼求賢愛才。皇上如今天天查考他們，逼著他們做學問，只是不得已兒罷了──我嘛，有時他們向我求問一些考據，去應付皇上，也說不上真有什麼面子。」

　　高士奇心中一動，天子如此重才，真可謂「河圖洛書出，天下禮樂興」，盛世將到了。正要說話，卻見老板進來，小心翼翼地打千兒道：「高爺，你前兒定的花兒，花店著人送來了。」

　　話剛說完，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端著一盆兩色水仙進來，蔥綠的葉子襯著水紅雪白二色花朵兒，水靈靈顫巍巍十分精神，映著這姑娘修眉鳳目、淺紅比甲、月白褶裙，恰似畫兒上剪下來的麻姑送壽圖。高士奇不禁呆了，大柵欄廊下花市上，他日日見這姑娘賣花，竟未留心她是絕色佳人！查慎行睨了一眼高士奇，不禁笑道：「澹人，你究竟看人面呢，還是看桃花呀？」

　　「哦？哦！」高士奇回過神來，忙道：「放在桌子上──慎行兄，我們且賞花兒吧！」

　　這姑娘閃著眼一笑，將花兒放了，雙手扶膝福了兩福。查慎行調侃道：「若論這花，還是你捧著高先生賞更見顏色，可惜盆子太重──你叫什麼名字？」姑娘這時才聽出二人在誇她容貌，頓時飛紅了臉，低聲回道：「二位爺取笑了，奴叫芳蘭。」

　　「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高士奇吟著，又道：「武帝《秋風辭》裡的，好名字！」查慎行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花不迷人人自迷──兩句俗語兒一日之內全叫江村攤上了。」又問芳蘭，「你是豐台的吧？這花兒養到如此成色，搬進大內也是上好的了，高先生怎麼有恁好緣分？」高士奇聽他一味打趣取樂兒，倒覺不好意思的，訕訕起身細賞水仙，一邊說道：「查兄，孔尚任的《桃花扇》改完了嗎？聽說你正尋人排演。尚任見了這盆水仙，不定做出什麼佳句呢──可也是，這麼好的花兒，進貢也滿成，怎麼竟拿到市面上了，敢怕執事太監的年禮沒打發好麼？」

　　一句話說的芳蘭紅了眼圈。原來這京師花行，以豐台為最，都是前明宮苑待詔祖傳家藝。花把式們各以祖藝秘培異花，春有菊，夏有梅，能顛倒四時，但若不買通了太監，再好也是枉然。芳蘭因爹爹哥哥都在生病，賣了錢換成藥，這花便送不進宮去。見高士奇和查慎行豁達爽朗通情達理，因勉強笑道：「您說的何嘗不是，花和人是一樣的，沒錢難見萬歲爺！」

　　「不要難過。」高士奇陡地想起自己，不禁大起知己之感，一邊心不在焉地「賞花」，一邊說道：「今日斷不叫你落空。查兄，借我十兩銀子賞她……嗯，查先生乃人間探花，今日他出詩，我寫字兒稱讚你家的花，回去掛在店房，管教他們擠破你的門買花兒！」芳蘭不禁詫異道：「一幅字兒就那麼神？」明眸浩波一眼瞥去，差點兒沒勾掉了高士奇的魂。查慎行卻笑道：「你枉自叫了『芳蘭』！撇開我查某，高澹人寫一筆字你拿去琉璃廠賣賣看！」說罷，興致勃勃起身，繞花一周，口內微吟道：

　　魂魄原以冰玉碾，寒潭素石總怡顏。
　　雪色映神渾無賴，且破先生一掬慳。

　　高士奇揎臂濡墨，龍蛇走筆，一邊大聲讚道：「好！這是白水仙，再來一首！」

　　查慎行沉思著，又吟道：

　　削蔥根株素手栽，嫩蕊抽枝瓊瑤來。
　　好與寒士添暖熱──

　　「查兄慢吟，我來續貂！」高士奇興之所至，大笑道：「……一房艷日看花開！」

　　查慎行鼓掌笑道：「好個『一房艷日』！又吉利，又貼切，江村莫非機帶雙敲，意有別指？」說罷看了芳蘭一眼。芳蘭雖不甚懂得，也知不是正經話，忙將紙捲起，謝了賞，紅著臉低頭疾步趨出。

　　※※※

　　直到斷黑，查慎行又留了些銀子，才辭了去。高士奇便叫了掌櫃的進來，懶洋洋架著腿說道：「老劉家，你每日價說高爺該還你房錢，丟杯打盞地沒個好顏色。你瞧瞧，這是什麼玩意兒？」掌櫃的一看，案頭兩個京錠，爐花碴腳，面兒上起著白釉，翹邊方底兒，地地道道的九八色頭號元寶，直著眼看了半日，滿臉堆笑道：「爺台，您何必計較我們這些小人見識？得，我這兒給您老請安謝罪！」高士奇微笑著道：「我要和你計較，這會子賬一算抬腳就走，你就等著我怎麼收拾你吧！如今有件事倒想叫你辦辦，辦成了，銀子算什麼？」說著順手便扔過一個元寶來。

　　「爺台，您老人家就吩咐吧！」

　　「方才進來那個賣花的，你認識麼？」

　　「老街坊了，怎麼不認識？」劉掌櫃一臉諛笑，心知是難事，心裡打著主意胡謅道，「正陽門蔡家蓮兒麼，有名的美人胎子──怎麼，爺台您……想會會？」

　　高士奇心裡暗笑，口裡卻囁嚅道：「她是良家女子，只怕……」「良家女子倒不是的。」老板生怕生意砸了，瞟一眼高士奇，故作沉思道，「不過沒開臉的姑娘，一夜沒二十兩說不下來。人家黃花女子，總要拿捏，又怕臊，規矩就多些。」

　　「唔？──唔，什麼規矩？」

　　「晚間起更，叫我家裡的去走一趟。」劉掌櫃笑道，「二更不來，爺就甭指望了──不能點燈，也不能說話，天不明就得放人家走。您老明鑒，這裡頭情由不說您也知道……」高士奇住店多時，早瞧透了這老板的伎倆，見他做作，正中下懷，甩著二郎腿慢吞吞說道：「我知道了──全依著你──去辦吧！」劉掌櫃笑著，打了個千兒，狗顛尾巴似地去了。

　　當夜月黑陰天，二更過後，店中燈火熄了。半個時辰，劉掌櫃隔窗輕輕敲了敲，把門推開，口裡小聲道：「你別害臊，高先生是個斯文人，正是郎才女貌！你們白日見過面兒的……」說著，黑魆魆就推進一個人來。高士奇不管三七二十一，撲上去就摟著親嘴，連拉帶扯地抱上床，著實溫存了一陣子……

　　半夜裡睡得正沉，高士奇房中的炭火爐子忽然起了焰兒，先是燒著了一張紙，又點著了桌子腿兒，火勢順著向上爬，便燃著了窗戶紙、窗櫺……不一會兒「騰」地一聲就上房簷。高士奇一聲大叫：「起火了！」從床上一躍而起，抱起一堆穿換衣服便跳出了房，一邊穿衣一邊大叫：

　　「救火！人都死了？──我的房子走水了！」

　　剎那間一座店都沸騰起來。前後院十幾個夥計、幾十個房客，有的收拾自己東西，有的大叫大嚷，有的尋桶覓盆，有的點蠟，「嘩」的一聲推開門，就潑水滅火。高士奇急得團團亂轉，跺腳大叫：「救人！死畜牲，先救人──裡頭還有人呢！」

　　夥計們一擁而入，架著赤條條一絲不掛的一個女人出來。人們就著燭光細瞧時，原來竟是店主的娘子王氏──一手護乳，一手捂著醜處，貓腰兒蹲在地下羞得無地自容。夥計們不禁愕然相顧，客人們哪裡耐得？無不捧腹大笑。

　　高士奇出足了氣，跳腳大罵一陣，眼看天色將亮，捲了包裹一逕揚長而去。

　　※※※

　　從開封歸來這段時間，康熙雖然極忙，心裡卻頗踏實。接連幾次召見靳輔，他心裡有了數，卻命靳輔不必急於赴任，在京師各衙門走動走動，熟悉人事，等博學鴻儒開過再去清江赴任。一切料理停當，自有明珠、熊賜履、索額圖、李光地等人不分晝夜籌備大典，康熙卻忙裡偷閒，每日到紫光閣看侍衛們練習弓馬刀箭，或叫進湯斌、張誠、陳厚耀一干文臣，講《易經》、看字畫、學西語，什麼天文數術、聲光化電，幾何測繪，倒也忙得不亦樂乎。陳厚耀數學造詣甚深，日日進講，學問漸漸抖落乾淨，猶不能滿足康熙求知欲望，西洋人張誠則出宮逢人嘖嘖讚嘆：「我大皇帝真是天才！歐洲人半年弄不清的知識，他只需一個月就可精通了，我已不夠資格教他天文了！」

　　這日退講下來，用過早膳，因見天陰上來，風吹過來略有寒意，康熙換了石青江綢面兒的風毛夾袍，帶了穆子煦和李德全兩個人，從乾清門踱出來散步消食。因見上書房主事何桂柱捧著一疊文書從隆宗門過來。何桂柱見是康熙，忙站住了，躬著身子笑道：「主子金安，恕奴才抱著要緊文書，跪不下去……」

　　「都是些什麼東西？」康熙仰臉看著太和殿那邊來來往往修殿的工人，隨便問道，「怎麼就這麼多？叫部裡打成節略遞上來，這不是早有規矩的嘛。」

　　何桂柱笑嘻嘻說道：「回萬歲爺話，節略已早送到熊賜履那兒了。這幾份奏章，一份是施琅請帶水師的，一份是飛揚古在古北口練兵的，還有琉球、暹羅、荷蘭國的貢單表章，都是些軍國大事，萬歲有過旨意，叫送進來看……下頭這一摞子卻都是尚書以上官員的窗課本子……」

　　康熙取過最上頭一份看了，卻是荷蘭國的貢品單子，上頭寫著：

　　大珊瑚珠一串，照身大鏡二面，奇秀琥珀二十四塊，大哆囉呢絨十五匹，中哆囉呢絨十匹，織金大絨毯四領……

　　下頭還有一大串，也不及細看。康熙笑道：「東西不多，是個意思。這幾日列國來賀，朕竟接見不及──窗課本子送進去，朕要一一批閱。李德全記著，荷蘭國貢的這些物件，拿進去給老佛爺過見，喜歡的就留下。朕只要一盞聚耀燭台讀書用。二十枝鑲金鳥銃分賜給一二等侍衛每人一枝；賜魏東亭一桶葡萄酒，一枝鳥銃；熊賜履、杰書、明珠、索額圖、飛揚古、施琅、巴海、圖海──還有周培公、趙良棟各人一把起花佩刀，一個琉璃盞、十匹細軟布。餘下的不能動，朕還要賞考中博學鴻儒科的人──可記住了？」李德全忙答應一聲：「記住了。」竟當場一字不漏將康熙的旨意覆述了一遍。這太監如此好記性，何桂柱不由佩服地看了他一眼，又笑著對康熙道：「主子爺洪福齊天，這叫萬國來朝，時來運轉哪！當年『三藩』鬧起來時，文武百官這個爹死，那個娘病，都成了毛病兒，都要請假！……還都是一些受恩深重的臣子奴才呢！世上的事真和開店一模一樣兒……」康熙聽了何桂柱囉囉嗦嗦這番話，品品滋味，不覺心中一動，笑道：「你也會想事情了，長進不小。把這些東西送往養心殿，到乾清門叫熊賜履幾個上書房大臣都過去，朕要查看他們窗課，也順便叫他們歇息兒。」說罷一擺手去了。

　　方到永巷口，康熙一眼瞥見兩個秀女帶著個二品命婦從景運門過來，便笑道：「這必是到齋戒宮見過老佛爺的了，這是誰家命婦，腿腳好似不靈便似的──朕瞧著有點眼熟。」穆子煦覷著眼望了望，笑道：「主子好記性，這不是前頭仙逝了的主子娘娘的貼身宮女，叫什麼菊來著，如今配了飛揚古……」

　　「是墨菊呀！」康熙一下子想起來，「叫她過來！」

　　其實不等傳叫，墨菊早瞧見了康熙，見康熙招手兒，加快步子過來，俯伏著就行大禮。康熙微笑著道：「罷了罷了，你腿上有毛病兒，不用行禮了。」

　　墨菊原是死了的皇后赫舍里氏的侍女。康熙十二年楊起隆起事，宮中人作反，因保護皇后受了刀傷，腿就瘸了，她到底行完了禮，方笑道：「奴婢是咱大清的女李鐵拐，這腿是甭想好了。回稟主子一句話，奴婢男人回京三天了，想見見主子呢！」

　　康熙大笑道：「大清有個女李鐵拐也不壞嘛！這幾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兒──飛揚古回來不回來，你好歹也勤著點進來，給老佛爺解解悶兒，再說太子是在你懷裡封的，你就不想他？」

　　「主子爺這才叫體念人情呢，就是這個話！」墨菊眼中迸出淚花，卻拍手兒嘆道：「只這二年規矩越來越大，這起子新進來的蘇拉太監都長了狗眼，竟沒個人味兒！奴婢幾回想進毓慶宮見見小主子，都叫擋了，有什麼法兒？」康熙笑道：「別人不行，難道你也進不來？」墨菊道：「主子不知道，宮裡老人兒都被攆得差不多了。如今小主子爺身邊那幾個蘇拉太監，竟不是人托生的，前兒聽說連彩屏那麼老實人都被攆進了漿洗房去了，張萬強出來說情都叫敬事房頂了回去……」

　　墨菊好容易見著康熙一面，她一向心直口快，憋不住便都兜了出來。康熙自將大內權柄交給明珠後，以為事事妥當，不料竟是如此，不禁臉上變了顏色。

１０　修明史議立貳臣傳．批詩文巧語罵權相

　　康熙回頭看看，身邊只有穆子煦跟著，遠遠見養心殿太監趙培基出來，便招手叫了過來問道：「你做什麼去？」趙培基忙打千兒施禮，笑道：「明相他們都在養心殿候著，忘了帶四書，叫奴才出去借一本給他……」康熙怒道：「他是你親爹麼？這麼孝敬他！這會子臨時抱佛腳，有什麼用！去敬事房傳旨：張萬強是六宮都太監，凡事還得請示他，叫敬事房查查，這幾年攆出去的老太監、老宮女，都叫回到原主子跟前侍候，──叫他們仔細，朕要查的！」

　　康熙說完，便拔腳走開了，心念一閃：明珠干預大內的事是不是太過了，太監隔絕太子與外間往來，這還了得？但沒走幾步，又覺得自己多心好笑──沒來由因墨菊一席話疑心大臣，宮掖內廷，管嚴點總歸不是壞事兒嘛！及到養心殿垂花門前，康熙已經釋然，因見李光地、索額圖、明珠和熊賜履都鵠立廊下等著，便笑道：「進來吧！說是查考，其實是叫你們過來鬆泛鬆泛，害怕什麼？熊老夫子，朕又不看你功課，怎麼臉板得鐵青？」

　　說著，進殿坐了，舒一口氣道：「博學鴻儒科的事預備得差不多了吧？過了這一陣，朕放你們三天假！」說著拿起桌上一份黃絹面的請安折子看時，卻是魏東亭遞進來的，因見江南當日米價七錢一石，便濡了朱砂，先批一句「朕心甚慰」。略一沉思，又抹去了，另寫道：「穀賤傷農，可於海關匣金與金陵藩庫中支銀購糧，價可略高於市，則市價可趨平準矣。」一邊寫，一邊問熊賜履：「你前日給太子講『性相近』，朕竟沒有聽清楚，再說一遍好麼？」

　　「是。」熊賜履忙躬身答道：「性，上智與下愚、聖賢與凡夫原來天生一樣。然而這只是義理之性，若論氣質之性，便不能一樣，所謂『相近』，即有別於『相同』。」

　　「唔？」康熙將請安折撂到一邊，抬頭笑問道，「難道義理和氣質有兩個性不成？」

　　熊賜履略一沉思，陪笑道：「臣不曾詳推其中道理。不過臣以為，義理與氣質一而二，二而一也，義理只在氣質之中。」康熙聽了含笑點頭。明珠有一大堆事急著要回康熙，在旁聽著不耐煩，好容易等到插話的縫兒，便說道：「方才萬歲問到博學鴻儒科。奴才正要請旨，試完後對這些鴻儒將如何安置，可讓部裡作好安排。」康熙笑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先說說看。」

　　「依奴才之見，將這干人放進翰林院斷然不可。」明珠正色說道，「這是御駕親試，千古盛典，不同於一般進士。放出去做地方官吧，歲數又都嫌老了些。這都是各省大員奉旨訪查來的鴻儒，取不中的，如果黜回原籍，督撫們臉上不好看。但若都進上書房，似乎又多了些。想了幾日，竟沒個妥當法子。」

　　明珠講的十分有理，其實還有更要緊的一條，他沒敢說，康熙心裡也雪亮；常科取中的進士如與博學鴻儒科安置的差事等級懸殊太大，不免生出事來。如今已有應試舉人做詩譏諷了，如果擺在一處，又怕要生出朋黨來？康熙思量著，笑道：「明珠慮的很是，熊東園，你看呢？」熊賜履卻胸有成竹，說道：「臣以為授官不必另開門類。該侍講的侍講；該侍讀的侍讀；該到翰林院的仍去任編修。科甲出身、師生相因會導致門戶朋黨，若將這批御試碩儒放進去，反倒破了這些門戶──至於使用，臣以為他們大都熟知前明政事掌故，可組成班底，纂修明史……」

　　康熙聽得目光炯炯：門戶多了便無門戶──熊賜履畢竟與眾不同，講道理能另闢蹊徑。修明史這件事叫鴻儒們來做，他們當然求之不得，百姓們也自然會想這是「聖朝仁政」。這建議可謂一石數鳥，妙不可言！他興奮地站起來，踱了幾步，說道：「對，修明史！要修得與眾不同，這是件大事，朕要親自管起來。既優遇了高士，又消弭了反側，又能將明亡之禍源昭示天下，重訓子孫──比如說，能不能設個《貳臣傳》，不然，像洪承疇、錢謙益這些人列傳怎麼評定功過呢？」他的思緒流動得很快，說得語無倫次，大家都聽得有點跟不上。

　　熊賜履心頭一震，嚼著「貳臣傳」三個字，愈思愈深；難為康熙舉一反三，頃刻之間就想出如此刻薄又堂堂正正的名字──孔子著春秋，亂臣賊子懼，其實亂臣賊子仍代代都有，層出不窮──如今連本朝勳業彪炳的大臣也竟入了前朝「亂臣」之列，那誰還敢再當本朝的「貳臣」！正自胡思亂想，索額圖在旁說道：「光地的折子請征臺灣，不知主子可曾御覽？」

　　「朕已看過了。」康熙平靜下來，坐回去呷了一口茶，問李光地：「你怎麼一言不發，鄭成功已死，消息可靠麼？」李光地還是頭一回和上書房大臣議事，他心裡很激動，看樣子自己極可能參與機務，入上書房了，猛聽康熙發問，忙道：「這是靠得住的，不但鄭成功，連鄭經也死了，臺灣群梟無主，內訌漸起。所以臣與施琅意見相同，請主上即刻下詔，命水戰之師預備渡海收復故土。」

　　「將呢？」康熙問道，「水軍已在練了，將軍應派何人？」明珠在旁大聲說道：「臣薦施琅！」李光地卻道：「應由福建總督姚啟聖統兵渡海。施琅原是成功舊部，恐不能實心辦事。」索額圖卻道：「國家用兵已久，元氣未復，不宜興軍。」一時間，七嘴八舌，各持己見互不相讓。康熙聽了半日才明白，自己進來之前，熊賜履和李光地兩個人因這件事意見相左，已是動了感情。熊賜履因見李光地慷慨陳詞，不時用眼瞟自己，便也冷笑一聲道：「這都是誤國之言，主上切不可輕信！」

　　康熙聽了微微一笑，若無其事地問道：「熊賜履，你的話朕竟不明白，誰誤國？這話有何誤國之處呢？」

　　「萬歲！」熊賜履聽康熙語氣有異，一提袍角跪了下去，「臺灣蕞爾小郡，蠻荒不化，本不足視為大敵。今『三藩』狼煙未息，百萬軍士疲憊，億萬百姓待蘇，又興無勝券可操之兵，勝之不足稱武，敗之則輕啟邊釁，伏請聖上三思！」

　　李光地見狀，也跪了下去，奏道：「臺灣自漢便是華夏之土，豈可輕易放棄？我軍新平『三藩』，士氣正盛，正可一搗窠穴，不可養癰遺患！」一時索額圖和明珠也都跪了，各陳己見。

　　康熙聽了沉吟不語，良久方嘆道：「東園公，朕也沒說立即發兵嘛！你該知道，缺一片甌，便不是全甌；一郡不治，也是宰相之過。宋太祖還曉得『臥榻之側，不容他人酣睡』呢！」熊賜履聽了康熙的這番話，一時倒犯了難。撤『三藩』他不贊同，康熙斷然下旨撤了；「三藩」亂起，他又主和，又被康熙嚴詞斥責──如今事實已證明自己一錯再錯，這次是不是又錯了？想著，便放緩了口氣說道：「臣乃大清之臣，豈容大清國土任人宰割？但目下國力實難興兵。皇上決心既定，臣亦無異議，只求皇上廣積糧，精備兵，慎選將，以期一戰而勝！」康熙本來想叫這幾個忙得不可開交的臣子過來閒談，稍事休息，不料引出這麼一場爭論，也覺好笑，抬頭看了看自鳴鐘，說道：「選將的事朕自留心。今兒不說這件事了，傳膳──朕要賜宴犒勞你們，我們君臣一邊用膳一邊談文論藝，豈不有趣兒？」幾個臣子聽了方都謝恩起身。

　　御廚房裡的膳食是隨時都有的，一時間便都齊備。李光地還是頭一次受此殊榮，坐了末座。康熙坐在上首，一面讓臣子「放量用」，一面自撿著清淡的略吃一口相陪，又隨手拿起明珠的窗課本子來看。明珠這陣子的奏折都是新入幕府的高士奇代筆，屢獲諭旨褒獎，見康熙查看自己的文章，不無得意地笑道：「只恐難入聖目。這兩年蒙皇上諄諄教誨，奴才自覺學問大進，想起從前奏對荒謬，不禁汗顏……」

　　康熙卻根本不信他的那些奏議、條陳都是出自明珠親筆，聽他吹牛，笑道：「確乎如此──你的窗課看得有趣，不知有詩沒有？」明珠近來附庸風雅，偶爾也寫點詩，正被康熙撓了癢處，回身從靴頁子裡抽出一個本子，雙手呈給康熙，說道：「這是奴才的詩詞功課，也有幾篇時文，上面有幕友批的評語，請主子過目。」

　　康熙接過，一篇篇隨意翻著看，忽然失聲笑道：「熊老夫子，這個批加得有意思，你瞧這篇《不自棄》文……」索額圖原坐在熊賜履下首，他雖鄙夷明珠為人，聽康熙說這個話，心中詫異，便也湊在熊賜履身後，偏著腦袋看稿：

　　「聖人云『體之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此不自棄之本也，夫髮膚尚且不可輕損，況於我身乎？我身受於父母，又得聖恩雨露成立於世，是天尚愛而重之，卑微軀體焉敢違天而自賤自拋？」熊賜履皺著眉頭讀著，說道：「……這批的是什麼──羯鼓四撾，痛切！」李光地搖頭道：「只聽說『羯鼓一撾，萬花齊落』，這『四撾』是什麼意思呢？痛切……」他沉吟著，只是索解不開。索額圖也是如墜五里霧中。康熙揣度，這批語不是好話，因笑道：「總不成是『羯鼓四撾，四萬花齊落吧！』」話未說完，見李光地掩口偷笑，便問：「你笑什麼？」

　　李光地忙放下箸，說道：「作批人皮裡陽秋。羯鼓四撾，原是『不通又不通』；『痛』者按醫理而講，也是『痛則不通』之意，明珠竟叫此人誆了！」康熙仰著臉想想，果然不錯，不禁哈哈大笑。明珠「騰」地紅了臉，調侃道：「原本文章寫得不通，也難怪他下此批語！」

　　熊賜履素來莊重慈和，不喜輕薄，聽李光地解破了，只一皺眉，便又往下翻，卻是一首詠梅詩，因輕聲唸道：

　　半牆螭蟠映雪開，紛紛枝頭映光彩。
　　不信東君不著意，迷得青蠅繞花回。

　　康熙因聽不甚分明，便索回了稿本，自又看了，說道：「這詩做得極平的，批的也含糊──『似在齊下，高出杜上』──是什麼意思？難道這詩能賽過杜工部？又有哪個姓齊的，能比詩聖還強？」熊賜履品評詩意，不禁搖頭，饒是腹笥盈庫，一時也難索解。反覆又誦兩遍，突然脹紅了臉，強忍著笑說道：「這些批語輕佻鄙俗，不足以辱天聽，還是罷了吧。」

　　康熙歪著脖子尋思半晌，始終解不開這八個字的意思，遂笑道：「說出來叫大家暢笑一場，也好嘛！」

　　一時李光地也悟了過來，因見熊賜履囁嚅著不肯說，便道：「不雅得很，這『齊』乃是肚臍的『臍』的諧音，『杜』是『肚腹』之肚……」

　　明珠瞪眼聽著，心知批的不是好話，卻又不知其意；索額圖只口中喃喃唸叨著：「似在齊下，高出杜上……」武丹見眾人皺眉尋思，便詫異道：「這八個字有什麼難解的？在臍下，又比肚子高──那不是Ｘ嘛！」

　　一語點破，立時引起哄堂大笑。康熙手扶椅背，笑得接不上氣來，索額圖咳嗽著用手捶胸，熊賜履臉脹得通紅，咬牙忍著，盡量不使自己失態。連守在門口的穆子煦、素倫和一干太監，有的蹲下身子，有的捂了臉，無不前仰後合，只李德全略撐得住，笑著過來替康熙捶背。明珠立不是跪不是，臉上呆笑著，心中暗暗罵道：「高士奇這王八蛋，我那樣待他，他竟如此捉弄我，等爺回府再說！」

　　「此詩實在不佳。」熊賜履定住了神，笑著辟講道：「平仄不去說它，北京哪來半牆紅梅？再說，梅花映雪而開，在隆冬季節，青蠅自何而來？不過這批詩的人也實在太過分了。」康熙緩過氣，端起涼茶飲一口，笑謂明珠：「……好開心！這個人你不可難為他，朕要見一見──虧你是個同進士的出身，不知哪個考官花了眼還是走了神兒，也不知你這奴才花了多少銀子買通了關節……」

　　「通關節的事是沒有的。」明珠因見康熙並不在意，定下了心，嬉笑著自嘲道，「當時應試的人少，取不足額。糊塗試官，狗屁文章亂點亂圈也是有的，不想今兒在萬歲爺跟前就露了底兒！不過，能討主子破顏一笑，也不枉了奴才這『詩』了──這個幕客叫高士奇，原是錢塘才子，和奴才相與最好不過的，主子要見他，那是他的造化，奴才豈敢難為他！」說著眼一睃索額圖。索額圖一聽是高士奇，先是一楞，因見康熙歡喜，忙湊趣兒把那日高士奇在府裡毀罵眾名士的事說了，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狂笑。

　　移時，康熙方斂了笑容。明珠的話倒提醒了他，康熙初年，應試的舉子的確寥寥無幾，名額都取不足。但博學鴻儒科這干人風骨不同。應試的總共一百八十二個，告老的、稱病的、規避的竟有四十餘人。像顧炎武、傅山等人竟擺出「義不受辱」死不應試的架勢，雖鎖拿鋃鐺「妥送」來京，卻堅臥古寺不肯見人……從這些前明遺老的舉止看來天下人心還是未能盡歸「聖化」啊！沉吟半晌，康熙方慢慢說道：「南北闈的事叫他們考官用心去辦就是。博學鴻儒科的事一定得辦好，朕也知道強拉他們應試不合人情，但天理如此也無可奈何，弓還要拉得硬硬的，既來了，不考也得考！考過的，無論優劣一概給官──最要緊的是非叫他們考不可！你們聽著了？」

　　「扎！」幾個大臣忙叩頭答道。

　　「明珠，」康熙笑道，「你管吏部四司，它們都有個別號，曉得麼？」

　　「奴才知道。」明珠毫不猶豫地答道，「文選司掌管升遷除授，稱『喜司』；考功司掌管降革罰黜，稱『怒司』；稽勳司掌管丁憂病故，稱『哀司』；驗封司掌管贈蔭封襲，稱『樂司』。合為喜怒哀樂四司！」

　　康熙點頭說道：「你尚算諳熟部情──朕看這次博學鴻儒科也用得著這四個字。朕以萬乘之君親為主考，這是亙古未有的榮耀，謂之『喜』；有的不肯就範，捆了來見，這叫『怒』，他不高興，不妨就叫他『哀』一陣子，等試過之後，朕再抬舉他一下，不就『樂』了？你們下去好生辦理──跪安吧！」說罷不禁哈哈大笑。

１１　落魄人途窮遇權貴．風流士失意會情人

　　明珠的新賜宅邸坐落在槐樹斜街，原是前明福王在京的藩署。福王府遠在洛陽，按明律諸王無事不許擅入京師，所以這宅子其實一直置閒。若論它的規制，華麗軒昂，京師八個鐵帽子王府誰也難比。康熙八年前，因鰲拜當政，人人怕樹大招風，誰也不敢問津。康熙十年之後有幾位王爺想請旨住進去，卻又無端鬧起鬼來。眼瞧著樓閣庭榭畫樑雕棟，樹木成蔭，鬱茂蔥蘢，可是無人敢要。唯明珠不怕鬼，奏明康熙後，住了進去。說也蹊蹺，自他住進以後，鬼也就沒有了。

　　因知康熙要來見高士奇，明珠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命人佈置府邸，將諸如大玻璃穿衣鏡、鍍金自鳴鐘、玉製朝珠如意、金佛玉馬統統收藏到後花園的庫房中，又到琉璃廠市上胡亂買了幾十箱舊書擺到前庭，一直折騰到第二日辰時才算停當。明珠這才想起，回來後還一直沒見著高士奇，便派人到書房叫兒子性德到前頭問話。他疲倦地坐了，剛吃了一口茶，門官老王頭拿著一封拜帖進來，稟道：「中堂老爺，靳輔中丞來見！」

　　「快請進來！」明珠一按桌子起身，剛到天井，便見靳輔已進了二門。明珠滿臉堆起笑容，將手一拱，說道：「紫桓兄，久違久違！自康熙十二年鳳陽府一別，轉眼就是五載，兄弟可是掛心得很。」因見靳輔身後還跟著個布衣荊釵的女子和兩個總角童子，便又問：「這二位是……？」

　　「我們進去再說。」靳輔答道，明珠見性德過來，便用眼神示意在廊下候著，又轉臉對靳輔笑道：「老兄，楞什麼喲？請，請──把聖上賜我的大紅袍茶泡上來四杯，另包一包送給靳大人！」

　　「紫桓，」明珠一邊給靳輔和李秀芝親自奉茶，一邊說道：「你幾次來，我都不在家，實在抱歉，帖子斷不敢當，只好退回。不過你老兄也太古板，留下你的住處，難道我不能跑幾步去看你？見著聖上了沒有──都有些什麼旨意？」說著，用眼睨了一下李秀芝，關心地說：「你只管用茶，不必拘束客氣。」

　　靳輔見明珠這樣殷勤好客，心裡踏實下來，笑道：「聖上已召見三次，因忙，話沒說透，命我在京且住幾日……」說著，便把自己入京以來的情形說了個大概；並將李秀芝母子的事也稟告了明珠。

　　「啊……好，好！」明珠含糊答應了一聲，坐了，雙手捧著一杯茶，出了半日神，問秀芝道：「你如今怎麼打算呢？」

　　「我也不知道……」秀芝低頭拭淚道。

　　靳輔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晉卿不肯相認，她手中又沒憑據，這是很棘手的。若驚動皇上，似乎對晉卿太苛了些，秀芝也不忍心──如實在不行，只好暫且送到家母那裡……」

　　「這事紫桓兄不必管了，明珠一手包辦！」明珠拿定了主意，慨然說道，「這種事要的什麼證據？現放著李秀芝還不是人證？晉卿寫的詩還不是物證？──你看這兩個孩子，可憐見的，活脫脫是兩個小李光地！」他話沒說完，李秀芝早忍不住，眼淚簌簌落下，抽泣不止。明珠也不理會，只大聲叫道：「老王頭，叫管家的來！」靳輔和秀芝惶惑地對望一眼，不知這個明珠要做什麼，正沒計較時，管家已是跑著進來，請了安，畢恭畢敬地問道：

　　「主子有什麼吩咐？」

　　「通州不是新買了一處宅子麼？」

　　「是，已經成交了。三進三院，後頭還有個小花園……」

　　「行了。」明珠打斷了他，指著秀芝說道：「這是李部堂的夫人。那處宅子就贈給她住。你指派二十個丫頭、三個老媽子去侍候。每月照夫人的月例撥過去四十兩銀子──謹密些兒，這事要讓別人曉得，我先揭了你這奴才的皮！」

　　靳輔睜大了眼睛望著滿面笑容的明珠，早就聽說明珠為人灑脫大方、輕財好施，但初見之下，厚待如此，是不是過分了？李秀芝抬起淚光閃閃的眼，愕然惶顧了一下靳輔，起身斂衽說道：「明中堂，這如何使得？我是來投奔李光地的，這兩個孩子是他的骨血，他不能不管。我出身微賤，不是享福的命，沒的折了我的陽壽……」

　　「嫂夫人不要說這個話，明珠也討過飯、寄人籬下不是滋味。」明珠嘆息一聲說道，「光地不是個沒良心的人，目下不能認你們母子，必定有他的難處。他眼見就要做大學士，不能在這事上栽筋斗──這樣，這房子和人都算明珠借給你的，你也並沒沾我什麼光，日後我和晉卿兄結這筆賬。但只是不要性急。我慢慢覷機會說話，他年輕新進，正要面子的時候兒，逼急了反而弄出大亂子，也難趁你的心！紫桓兄也在這兒，我把話說明了，你們兩個都放心。」

　　這番話娓娓動聽，既替李光地遮掩，又顧全了李秀芝母子，又聲明自己並無他圖，聽得靳輔心中一陣發熱，點頭道：「想不到明相如此熱腸！」李秀芝早率兩個孩子撲倒在地，哭得淚人兒一般。

　　「不能虛留紫桓兄了。」明珠抬頭看了看天色，已過午時，很怕康熙突然駕到，撞上了不好看，因笑道：「你先回去，這兩日過後，我去看你，可要叨擾兩杯了！聽說門上還收了你二百兩銀子，我已查辦了這事──這批狗才真不是東西！吾兄還是收回去，京裡用銀的地方多著呢！」說著，將一張銀票遞了回來。靳輔哪裡肯接，因見明珠還有事，便笑著說：「賞下人們吃茶用罷。」

　　安置了李秀芝母子二人，明珠吁了一口氣，這才叫過性德問道：「你高世叔呢？」

　　納蘭．性德才總辮兒不久，生得粉面朱唇，穿得齊齊整整地躬身侍立。自高士奇來，性德天天纏著他講詩詞古文，他二人倒似忘年交般形影不離了。他抬頭看了看父親，輕聲說道：「昨個裡高世叔、徐世伯帶著兒子去看花市。後來高世叔請徐世伯用轎把我送回來。說有事要在外頭耽誤一日，今兒後晌才能回來呢！」

　　高士奇常常如此，也不算稀奇，康熙也未必今日就來。明珠也就沒再問，只說：「花市有什麼逛頭，要去一日？──你徐世伯呢？」「徐世伯」便是前科狀元徐乾學，因來府走動的勤，和家人也差不多。聽父親問，性德忙道：「徐世伯奉旨去大佛寺看望顧炎武和傅青主二位先生。回來又約了穆子煦軍門一同去會施潤章、杜納，說是去一會兒就回來的……」

　　「哎呀，明相！」父子倆正有一搭沒一搭說話，一門外傳來徐乾學爽朗的笑聲，「怎麼一夜之間府上就大變了樣子呢？要不是門口那兩隻漢白玉大獅子，晚生還疑心踏錯了門檻呢！」說著已挑簾進來，一邊拱手作禮一邊環顧四周，「嗬！滿架圖書，滿室翰墨，真個叫人心醉神迷喲……」

　　徐乾學的相貌甚是平常，金魚眼，鷹鉤鼻、一對暴牙呲出，被煙熏得黑裡透黃，一副玳瑁眼鏡用絲線吊在大襟旁一晃一晃，一說話老鼠髭鬚上下顫動，怎麼看怎麼別扭。人們一見他這副尊容，便會不期而然地想：「如此德性樣兒，怎麼會是個狀元？」但他卻是貨真價實的一甲一名進士，敲得響的狀元，學問文章都沒得說。

　　「坐吧！」明珠拍拍炕沿，又擺手示意命性德退下，忙問道：「到何桂柱府去會文了？施愚山他們怎麼樣？李光地和老何是鄰居，也該順便去瞧瞧嘛！」

　　徐乾學「啪」地打火，呼嚕呼嚕抽了幾口煙，方笑道：「何桂柱夫人歿了，前頭的喪事辦得熱鬧，後花園裡也會不成文，說了一會子話就散了。這兩位先生不比大佛寺的那兩位，施、杜二人倒是挺歡喜的。還說，『便是取不中也不枉了來京師這一遭』──這還有什麼說的？晉卿那裡倒是去了，架子大得很，不見！說是杜門思過──其實我心裡也有數，陳夢雷已經交大理寺審過，估摸萬歲還要御審他們二人這件官司，他不過是躲躲嫌疑而已。」

　　「好嘛，當了大學士，只等著人上書房宣麻拜相了！」明珠撇嘴兒一笑，「萬歲的口風怕是不再審了。不過他想殺陳省齋倒是真的，須知天下不如意的事多著呢！告訴你，皇上已密地召見了陳夢雷。又問我該怎麼處置。你想，他和晉卿兩個人的事，死無對證，人是好亂殺的？陳省齋那麼好的學問，皇上素來愛重，我請皇上發落他去奉天，過兩年風頭過了再調回來就是了。」「這案子是沒法審。」徐乾學瞇縫著眼笑道：「大理寺審他，聽說只問了一句就退堂了。」明珠詫異地問道：「那怎麼會呢？」

　　「他們問，『陳夢雷，你為什麼要在耿逆精忠叛軍中作官？』」徐乾學道，「陳夢雷說『是皇上於康熙九年十月十日當面派的差使！』──再往下還怎麼問？」

　　「於是乎就散了？」明珠不禁縱聲大笑，徐乾學陪笑道：「他們總不能把皇上提到大理寺對質吧！」

　　兩個人正說笑，老王頭抱著一大疊紅拜帖進來，恭恭敬敬呈放在桌子上，卻身慢慢退了出去。明珠知道這都是館選官吏不知通了多少關節才送上來的，此時他不想看，因見徐乾學要辭，便道：「把這些帖子帶出去璧還了他們。要捐官的成千上萬，誰不想補缺？都這麼來求我，我就是千手觀音也辦不及──告訴他們到吏部去挨號兒候著！」

　　徐乾學接了帖子，頗有些犯嘀咕：這些捐官人不知花了多少銀子才走到這一步。只求明珠見一見都不成。我何必去做惡人？他沉吟著，將一封封帖子在手裡倒換著看。突然，爆發出一陣狂笑，「竟有父母給兒子起這樣名字的！徐乾學讀書多年，卻沒這樣的見識，真乃大千世界，無奇不有！」明珠接過來看時，只見這份帖子上端端正正寫著「徐毬毛恭叩明相萬安」的字樣，不禁也捧腹大笑，便叫老王頭出去傳話：叫這姓徐的進來，其餘的半個月後再見。徐乾學怕明珠再給什麼難辦的差使，一躬身辭了出去。

　　片刻，一個方面闊口的官員搖著快步走來，穿著八蟒五爪袍、綴著白鵬補子，水晶頂戴，在天井裡打了馬蹄袖，叩了頭，報了職名。

　　「嗯。」明珠半仰在椅上，強忍了笑，雙手把玩著他的帖子，扯著官腔說道：「進來吧！你是捐的官？」

　　「是。」那官員斂容答道，「卑職康熙十四年捐的縣丞，漸次進為知府銜……哦，這次進京，家父命家兄帶了一方好硯，敬獻中堂，伏望哂納……」那官員一邊說，一邊從懷中取出四四方方一個紅綾包兒呈上來。

　　明珠接過來，手被壓得往下沉，心知必是黃金所鑄──卻並不急於打開來看。只漫不經心將「硯」放在桌上，說道：「知府的出息已是很好的了，為什麼還要鑽刺門路？」「中堂明鑒：下官圖的是能光宗耀祖，為皇上出力！」明珠笑道：「你這人看來還伶俐。不過我看還得加上一句，也得在任上好生替百姓做點好事。補缺的事嘛，等吏部司官送上票擬後自然會有消息的。」

　　「謝中堂！」

　　明珠見他端杯呷茶，知道他要退下，便笑道：「你不要忙。我看你像是讀過點書的，為何取了這麼一個名字，這怎能進呈御覽呢？」

　　「卑職排行屬『球』字輩兒，因命中缺水，所以家祖特為起名『球壬』。」徐球壬莫名其妙地說道，「不知為何不便呈交皇上？」

　　明珠聽了，方知他原叫「徐球壬」，但不知是誰在「球壬」二字上各添了一筆，變成了「毬毛」，當下也不便說破，只笑了笑，問道：「這帖子，你是交給哪個書吏呈進來的？」

　　「不是書吏，」徐球壬忙躬身陪笑道，「是府上一位姓高的先生正好到書吏房，接了卑職的帖子……」

　　一切都明白了，又是這個高士奇在捉弄人！送走徐球壬，明珠不由一陣陣光火。什麼「羯鼓四撾」、什麼「高出杜上」，他竟是逢人就作弄；必定是高士奇接了徐某的銀子，又恐自己心緒不好不肯接見，才弄出這個笑話兒來。想著，不由一陣寒森森的冷氣直襲明珠心頭。他倒不在乎自己挨罵，叫人心寒的是此人如此洞悉自己的脾氣，玩弄自己於股掌之上！想想此時也無良謀整治高士奇。明珠的眼神黯淡下來，一言不發將帖子撂在一邊，咬著牙自語道：「我偏不給姓徐的補缺，等著他咬你吧！」

　　※※※

　　高士奇卻不知道他離府這一天多發生了什麼變化。他在南西門花市支走徐乾學和性德是有緣故的。因為他見到芳蘭帶了個丫頭正到槐樹鞋街白衣觀去燒香。大約家中生意好轉的緣故，芳蘭出落得越發水靈標緻了。上身著一件盤蝴蝶結扣兒繡花水紅小襖，外套杏黃絲棉坎肩，下頭著的百褶裙子卻是蔥綠。高士奇眼巴巴瞧著小竹轎一悠一悠地過去，自己在後邊不遠不近地跟著，心裡暗忖：「論身分，當然不及陳天一那位；說到風流小巧，卻足強過一百倍！呸，什麼大家閨秀，國色天香，哪及得上這樣小家碧玉麼？」

　　眼見芳蘭在廟前旗杆旁下了轎，一主一僕在階前水盆裡盥了手，高士奇幾步搶過去，不等丫頭潑水，慌忙就著殘水也洗了手，卻似忘了帶手帕，扎煞著濕淋淋的手發怔。

　　「這不是高先生麼？」芳蘭一轉眼，見是高士奇，又驚又喜，忙蹲了個萬福，抿嘴笑道：「您吉祥！這些日子不見，您比先前氣色好多了──梅香，把我的帕子拿給高先生擦手！」

　　這幾聲鶯語燕呢、嬌婉春啼，再加之笑靨如暈、流眄似波，幾乎酥倒了高士奇。他一邊打著主意，一邊慢慢擦著手問道：「你怎麼……也到了這裡？」因讀書人極少到觀音廟湊香火，這句話本該是芳蘭問的，高士奇搶先這麼問，倒把芳蘭問了個怔。眼見高士奇擦完了手，將帕兒抖抖，竟塞進自己袖子裡，芳蘭不禁騰地紅了臉，心頭突突亂跳，慢慢低下頭，半晌沒言語。那梅香卻嘴快，在旁代答道：「劉掌櫃的把姑娘許了東門胡家，才過了聘就聽說胡家少爺得了癆病，催著姑娘過門沖喜……姑娘過來是給觀音菩薩還願心的……」

　　高士奇聽到「許了胡家」，頭「嗡」地一響，後頭的話已一字不入，便是一桶冰雪水淋下，也沒有這般的冷。他打了個寒噤，半晌才回過神來，勉強笑道：「……那也是該當的。你們且去求佛，我到那邊隨喜。一會兒出來我還有話說……」

　　看著她們進了廟，高士奇在石階上坐下，抱膝仰臉想了半日，仍覺得事情棘手，妙計難出。

１２　大廊廟定情贈玉珮．宰相府調侃動聖聽

　　高士奇正在苦思冥想，不得主意時，見芳蘭她們已經出來。陡然想起，自己住在明珠府，這位一品當朝的權貴便是靠山，為什麼不借此施展手段？想著，便湊上前去，摸出五兩銀子遞給丫頭，笑道：「我是出來給明相選花兒的，恰好遇上你們。梅香，你懂行兒，去替我買兩盆文竹，好麼？」芳蘭笑道：「兩盆文竹有五錢銀子就足夠使了。其實也不用買，明兒叫家人給您送去也罷。」高士奇因道：「可憐見兒，這丫頭生的瘦弱。去吧，餘下的錢都賞你──細細兒挑，要上好的！」

　　芳蘭許了個病女婿，也是滿心不如意，見高士奇這樣，心裡早明白七分，眼見梅香歡天喜地去了，低頭擺弄著衣帶，小聲兒問道：「先生……您像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只這一點空兒，不能繞彎子說話了。」高士奇左右瞧瞧無人注意，開門見山就道，「十沖喜九憂愁！像你這樣資質，閉著眼往火坑裡跳，我……實在替你難過。」芳蘭眼圈兒一紅，睨了一眼高士奇，嘆息道：「那有什麼法兒──各人的命罷了……」高士奇默謀一會，溫和地說道：「事在人為！芳蘭，你若有別的意中人，我高士奇可以為你設法。若沒有，可就如你自己說的，這……都是命──我也沒話可說了。」

　　芳蘭羞得臉紅到耳根上，小腳不停地跐著階石，蚊子般嚶嚶似地說了一句：「這……這叫人怎麼說呢……」

　　「這是有的了！」高士奇大為興奮，眼光霍地一跳，問道，「是誰？」芳蘭狡黠地閃了一下眼，正色說道，「先頭繩匠胡同方家表哥，我們自幼兒一起種花兒……」

　　高士奇乍聽之下，猶如五雷轟頂，渾身的血都在倒湧。卻聽芳蘭接著又道：「本來……爹媽都願意的，不想五年前……花窯塌了，把他砸在裡頭……死了……」高士奇如蒙大赦般舒了一口氣，暗自笑罵：「這妮子竟如此捉弄人！」口裡卻問：「再沒別的了！」

　　芳蘭沒有答話，只輕輕搖了搖頭。

　　「你看，你這樣對我們男子，就有點不公平了。」高士奇笑道，「幸虧我沒說出口，若是我遣媒到你家，豈不吃個大大的沒趣？」芳蘭抬起頭來，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盯著高士奇，說道：「那怎麼會──像您這樣的貴人，只會可憐我們，哪裡能……我們花兒匠小戶人家，俗氣得緊，只會種樹插花接枝兒……」說著又低了頭。

　　有這幾句話便足夠了。高士奇迅速解下腰間的漢玉珮，雙手遞了過去。他一向玩世不恭，很少有這樣誠摯的眼神，顫著聲音說道：「休說什麼花兒匠，高士奇還曾是叫化子來著。不如你！說到『俗』字兒上，像你這份聰慧，若跟了我高士奇，不出三年便是才女！」芳蘭看了一眼玉珮，卻沒伸手去接，只不好意思地扭轉了臉，啐道：「你不是正經人……這算什麼呢……」眼見梅香帶著兩個小廝捧著花盆過來，高士奇真的急了，一把拉過芳蘭溫潤汗濕的纖手，把玉珮放進去，小聲說道：「你只管放心！胡家的事我來了結！」

　　獨自在太白樓吃酒想主意，直到傍晚，高士奇方醉醺醺回到明珠府。二門上的人一見他回來，喜得跺腳拍手道：「好個我的高先生，高爺，高祖宗！再不回來，相爺的毛板子要打死奴才們了……」高士奇一肚皮的沒好氣，打著酒呃發作道：「府裡失火了還是遭賊了？怎麼──我是擒賊救火的奴才麼？」

　　明珠在堂屋裡聽得一清二楚，氣得手腳發涼。無奈換了便裝的康熙，還有索額圖、李光地、穆子煦和武丹一干君臣都在這裡，正和他的兩個兒子揆敘和性德逗著說笑，只好強忍著，大步出來，站在廊下招手兒笑道：「澹人，這是怎麼說，和他們這種人生什麼氣？來來！今日來了幾位雅客，等著和你談文呢，一同坐坐吧！」

　　「客人？別人都有客，我自是天涯孤客……」高士奇醉眼迷離地打量明珠一眼，酒湧心頭，突然有一種畸零蒼涼之感，一邊拖著步兒進來，口內喃喃吟道：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末利，休苦勞……神。似隙中駒、石中火、夢……夢中身。滿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取天真。不如歸去……唉……做個閒人。背一張琴，一……一壺酒，一……一溪雲……

　　一腳踏進門，也不看眾人，團團一揖道：「慢……慢待了，有……有罪！」明珠因見康熙目不轉睛地打量高士奇，深恐這狂生失禮，連累了自己，忙命人：「給高先生端一杯酸梅湯，把醒酒石也拿來──泡茶！」

　　一杯冰水酸梅湯灌下去，高士奇清醒過來，因見揆敘也在，便道：「你的窗課呢？你父親尚且每日讀書做文章，你怎麼不言聲一去就是幾天？」揆敘忙躬身道：「大阿哥邀我到南海子練習騎射，我是他選的侍衛，不好違了王命。功課倒沒耽誤，這幾日背了幾章孟子，明兒再請教先生……」性德忙替哥哥掩飾道：「朱注四書大全哥哥也能背了，先生別錯怪了……」明珠因見高士奇不理會眾人，忙笑著道：「功課的事有日子慢慢說，我來介紹這幾位朋友。這位姓龍，這位李先生，這位姓穆，這位姓武。這位嘛……」說到索額圖，他打了個頓兒。

　　「索中堂！」高士奇忽然身上一顫，他倒不是怕索額圖，是此時方留心，這位官架十足的一品當朝，竟坐了姓龍的下首！高士奇何等機敏之人，見康熙含笑蹺足穩坐，氣度雍容華貴超然出眾，雖笑著，卻有一種親而難犯、不怒自威的風度。高士奇目光霍的一閃，提足了精神：他已八成猜中來者是誰了。

　　「高先生，」康熙靜等明珠說完，開口笑道，「我們都是慕名而來，知道你是風流倜儻、不羈世俗的碩儒，特借明相一席酒，要聽聽先生清論雅音！」高士奇身子一仰，笑道：「龍先生，說到『學問』二字，徒增我之汗顏。三年前遊歷皖鄂，曾遇到一位掛單僧人，一夜抵足論文，才知道是做過當今天子師傅的伍次友先生。他稱我是皮裡陽秋君子；後來在杭州又遇孫彭遹、顧炎武二位徵君，謬獎我是東方偷桃謫落仙才。承他們獎讚如此，我卻屢試不售，文不得匡國濟世，武不能縛雞捉狐，聖主難知於草野，權貴視我如芥豆，實在傷了他們知人之明。如今年過而立，一事無成，諸事早已淡了──功名二字，於我如浮雲耳！」說罷舉杯一傾而盡，吟道：「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來，請！」

　　康熙聽了一笑，也便飲了。索額圖諸人忙都陪飲一杯，卻對高士奇道：「高先生請！」康熙一生最敬重伍次友，聽高士奇說見過他，不禁一怔，說道：「見過伍先生，你的福緣就不小！如今你在明相府，既是宰相之師，又課讀二位公子，將來他們有所成就，怕不是你的功勞？」

　　「性德和揆敘都極聰明，我很喜歡。」高士奇笑謂明珠：「明相留意，讀朱子的書得小心，朱熹的文章有好的，也很有些如狗屁，不要叫他誆了……」

　　堂堂朱子竟如「狗屁」，想起高士奇給明珠窗課加的批語，康熙不禁莞爾。李光地道學先生、朱子門生，氣得脹紅了臉，矜持地放了箸，一傾身問道：「敢問朱子何以如『狗屁』？晚生倒是聞所未聞。」

　　「馬肝有毒，不食馬肝謂為不知味也；朱子誤人，不聞狗屁謂為不知臭也！」高士奇冷笑道：「這有何疑惑之處：朱熹身為儒宗，當南宋亡國之時，無一善言救弱，無一善政禦強，是為大節不純。暗逼娼女汙人清白、虛稱偽病欺主，這就叫小節猥瑣！我輩讀書人，應崇孔孟，採聖道粹學施之當世，利國濟民，何必繞道兒學他的偽詐虛浮？」

　　康熙聽著，不禁皺了皺眉，他覺得高士奇的話有些偏激，但攻訐朱熹的事又明載於史，卻也無可駁詰。康熙正沉吟著，李光地冷笑著揶揄道：「高先生論學直宗孔孟，佩服！可謂：金匱萬千表──孔子曰、孟子曰！」【註】

　　【註：言必稱孔、孟之意。】

　　「先生是出對子來難我了。」高士奇知道是考核自己，機警地接過話，笑道：「好說──華袞百廿作，帝者師、王者師！」索額圖想想，做學問自己不是對手，因接著說道：「高先生才思真敏捷。前日在一處聽人家說了幾個謎語兒，竟尋思不來，你既誇口堪為帝者師、王者師，倒要請教。」高士奇噗哧一笑道：「不才怎敢妄擬帝王之師，聯句逼到這步兒也只得敷衍。中堂既講到這裡，何妨大家共猜？」

　　「一月復一月，兩月共半邊，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長流之川，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索額圖慢悠悠說道。眾人未及思索，高士奇已是鼓掌大笑：「妙！中庸之道乃為之用，這是個『用』字！」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只宜在下！」

　　「一！」高士奇應口答道，端起一杯酒吃了，「子曰吾道以一貫之！」李光地因見索額圖難不倒高士奇，插進來說道：「我也有一個──立不中門，行不履閥，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這個謎語帶雙關，旁敲側擊高士奇的學問不是正道，高士奇一聽就知道了，反唇相譏道：「這不是字，俗得很，是廟堂兩邊的哼哈二將──可對麼？」

　　眾人不禁哄堂喝采，卻見高士奇笑問李光地道：「李先生看來是個無書不讀的，『以獨繭絲為綸、芒針為鉤、荊條為竿、剖粒為餌，引盈車之魚於百仞之川，綸不絕、鉤不申、竿不撓──因水勢而施之。』請問，此文出於何書？」

　　這說的是治國哲理，當因勢而利導，則事半功倍，康熙聽得眼中放出光來。李光地卻騰地紅了臉，他自康熙九年入翰林院，會過多少名士，連陳夢雷那樣學富五車的大儒，也深仰他識窮文章，不想今日撞上高士奇，隨便引一段古文就難住了自己。想了半晌，李光地遲遲疑疑說道：「似乎是莊子？」高士奇卻笑著搖頭。

　　李光地被高士奇擠兌得沒辦法，便想著挽回，因道：「這都是雕蟲小技。不才想請教高先生一篇時藝破題，題目是『牛何之』三字，不知牛到何處去了？」康熙因先來時闔府尋找高士奇，聽李光地這麼問，不禁哈哈大笑。

　　「李先生，」高士奇正容說道，「查《孟子》一書，言『何之』者二處。一則曰『牛何之』，一則曰『先生何之』。『先』者，牛之踢飛腳者也；『生』者，牛之坐板凳者也──然則牛與先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話音剛落，早已是舉座喝采。李光地聽著「踢飛腳」「坐板凳」暗含譏刺，卻也無隙可覓，只好乾笑著，心裡感到老大不自在。

　　明珠原對高士奇有一肚皮的氣，眼見索額圖和李光地相繼敗陣見康熙十分高興，自己也覺臉上光鮮。忙布菜讓酒，笑道：「只顧說笑了，諸位請！這是聖上賜我的黃河大鯉魚，難為這幾千里運程，竟還都是活靈活鮮的……揆敘，咱家窖藏的茄子，怎麼還沒端上來？」揆敘和性德都在一邊侍立，聽父親問，忙上前一步笑著回道：「窖裡的菜簽寫錯了，『茄』字本是草頭一個加，卻寫成了竹字頭兒了這會兒才尋出來，一會子就好。」

　　高士奇此時志得氣揚，便想乘機逞才，皺眉說道：「揆敘錯了，草頭下一個『家』，出自《易經》，『非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乃是一個『蒙』字！」穆子煦一邊執壺斟酒，一邊笑道：「高先生吃多了，公子說的不是那個『加』字。」「哦──」高士奇一拍腦門兒，恍然說道，「原來是個「佳」字，這字出在《春秋》，『鄭國多盜，取人於雈』……糊塗了，該罰！」

　　「又錯了！」康熙見他如此調侃，心裡歡喜，哂笑道，「是草頭下一勾一撇，再添一個『口』字！」高士奇餳著眼用手指在桌上劃了劃，拍案笑道：「──竟是個『苟』字！《禮記》開篇就講『臨財毋苟得，臨難毋苟免』……」李光地冷笑一聲，說道：「老兄好手段──一鉤一撇不是那樣個寫法！」高士奇凝神思索一陣，點頭笑道：「那必定是個『刀』字，《詩經》上有一句『有苕之華』，我竟忘了！」

　　「你又錯了！」索額圖至此方知，汪老先生一干門客敗於此人之手絕非偶然，深悔沒有把他籠在自己袖中，便湊趣兒笑道，「不是『刀』，乃是『力』！」

　　「立？」高士奇瞠目結舌，良久方嘆道，「可見讀書不但要在經書上做功夫，便是佛經內典也得通曉──那定是『菩』字無疑，《金剛經》說『菩提於意云何？佛告須菩提』，《梁皇懺》則云『南無菩薩摩訶』──這回再也不會錯了……」

　　一席話七扭八彎，至此結住，高士奇百般刁賴躲閃，都無一語不出自經典，眾人心中稱奇：無不噴飯而笑。康熙笑得眼淚汪汪，指著高士奇道：「好，真有東方曼倩之風！既說到佛經，我來問你，如來是何許人？」眾人聽此話音，已知中了聖意，都斂息靜觀皇帝親試。卻聽高士奇說道：

　　「這不用問，如來是個女人。」

　　「為什麼？」

　　「《金剛經》云『趺坐而坐』。」高士奇笑道，「如來不是女人，為什麼『夫』坐了才敢坐呢？」

　　「那──太上老君呢？」康熙忍著笑又問道。

　　「女人！」高士奇毫不躊躇地答道，「《道德經》有云『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不是女人，怎麼會有娠？」

　　「孔子也是女人了？」康熙又問。

　　「當然。」高士奇淡淡說道，「子曰『沽之哉，吾待價而賈者也』──他如不是女流，怎麼會『待嫁』？」

　　康熙縱聲大笑，起身對明珠道：「這位真是可人！你這奴才倒瞞得朕好，在府裡這許久，卻不薦入大內！」眾人見康熙自己亮出身分，忙都起身恭肅後退，明珠陪笑道：「奴才奉命讀書，想留高先生多習學幾日麼──高先生早晚還不是聖駕跟前的人？」說著，推一把楞坐著的高士奇道：「這就是當今天子！今日特來訪你──怎麼，一身的瀟灑風流都被嚇走了？」

　　「萬歲！」高士奇儘管已有預感，一經證實還是覺得太突然離奇了，一陣眩暈，迷迷糊糊地撲倒叩頭，連口齒也不那麼伶俐了，「……奴才高士奇……今日在外被酒，歸來又失禮於主上……奴才罪大，罪不容誅！」

　　康熙格格一笑，說道：「起來吧，這有什麼『罪不容誅』的？──自明日起，你進上書房侍候草詔事宜！」

　　進上書房入值並不要官品很高，但在外頭六部看，一踏進門便是進了朝廷機樞之地，和索額圖、明珠、杰書一樣有了左右朝局之權。索額圖一心想把李光地拉進去，使了多少暗勁沒見個影響，見這個小舉人一躍龍門躋身相位，不由一怔，忙笑道：「萬歲聖鑒極明，高先生確是奇才。不過北闈和博學鴻儒科即將開科，何妨使其一考，以塞人口？」高士奇也頓首說道：「奴才願考，先考而後取，可杜天下士子倖進之心！奴才今生有幸得瞻聖顏，即使不能取中，亦不負書生意氣！」

　　這說的都是正論，康熙不能駁回。康熙細細地打量了一會高士奇，目中突然炯炯生光：高士奇補入，既可為自己起草詔誥、參贊政務，又可插科打諢、消閒解悶，更要緊的是打破了索明二人的一統局面，何樂而不為？思索良久，康熙笑道：「博學鴻儒科是你們幾個閱卷、北闈是徐乾學他們弄的。朕難道不如你們？」

　　聽了這話，眾人「唿」地一聲跪下，免冠叩頭，誰也不敢再說什麼。

　　「昔日小白舉火爵寧戚，高祖不察陳平盜嫂，此皆取士之道。」康熙怡顏悅色，平靜地說道：「說到倖進，那不都是倖進？倘若考場高士奇失手，或有病，竟取不中，那時怎麼辦，用是不用？索額圖奏議，毋庸再議。」

１３　中和殿君臣議河務．體仁閣鴻儒試文章

　　舉世矚目的博學鴻儒科終於開考了。這天是康熙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天色剛亮，應試鴻儒們便齊集太和門，黑鴉鴉跪了一地。老總管太監張萬強手執節鉞，端立太和殿口，靜等康熙駕臨。

　　忽然一陣景陽鐘鳴，靜鞭三聲，天街上傳來細細鼓樂之聲，不一會兒，便見康熙乘三十六人鑾輿從保和殿後迤邐而來，直至太和殿前方才下來，張萬強一聲高呼：「萬歲爺駕到！」立時肅穆寂靜。

　　康熙下輿，卻不急於進殿，在晨陽中舒展了一下身子，深深吸了兩口略帶寒意的空氣，漫步踱著，先看了看巍峨壯觀的太和殿。經過幾個月的修飾，這裡已是煥然一新，靈龜、香鼎、仙鶴、瑞獸腹中早燃上了百合香，靄霧繚繞；品級山旁八對象、駝依次肅立，背上的寶瓶燦然生光，這一切真給人一種「紫氣蒸騰」的感覺。康熙見楹柱上有新書的對聯，便踱過去，默默地讀著，一副是：

　　月麗丹山　雲繞旌旗輝鳳羽
　　祥開紫禁　人從閶閭覲龍光

　　另一副是：

　　鳷觀翔天　九澤同文朝玉陛
　　鳳樓煥彩　八方共宇度瑤閶

　　康熙知道是高士奇的手筆，不禁點頭一笑。覺得兩聯中俱用了「閶」，不無有重複之嫌，但文辭氣勢無可挑剔，筆勢莊重矯健有神。見熊賜履等人就跪在身邊，康熙笑道：「高士氣不枉吃了朕一罈茅台，數日之內，竟將三大殿和乾清宮裡的楹聯全都換新了。」眼見穆子煦引導，禮部司官帶著近二百名鴻儒亦步亦趨拾級上來，康熙微一點頭，便大踏步進殿，在盤龍雕鳳、金碧輝煌的「天下第一座」上端正坐了。

　　須臾，穆子煦將人帶至殿口，躬身一禮，自退到一邊。由熊賜履、明珠和索額圖三大臣帶著眾人魚貫而入。近二百人在殿中揚塵舞拜，山呼萬歲，震得大殿嗡嗡作響。接著熊賜履便奏：「內閣大學士、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臣熊賜履、臣赫舍里索額圖、臣納蘭明珠，奉詔率應博學鴻儒科士人一百又七十九名，叩見吾皇萬歲！」

　　「顧炎武、傅山他們終究拒不應試！看來收服人心不能一蹴而就啊！」康熙心裡微嘆一聲，默謀著，只將手輕輕一抬，索額圖忙出班南面而立展讀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自古一代之興，必有博學鴻儒振起文運，闡發經史，潤色詞章，以備顧問著作之選。朕萬機時暇，遊心文學，思得博洽之士，用資典學。我朝定鼎以來，崇儒重道，培養人才。四海之內，豈無奇才碩彥，學問淵通，文藻瑰麗，可以追蹤前哲者？凡有學行兼優、文詞卓越之人，無論已仕未仕，著在京三品以上及科道官員，在外督撫布按，各舉所知。朕將親試錄用。其餘內外各官，果有真知灼見，在內開送吏部，在外聞報於該督撫，代為題薦。務令虛公延訪，期得真才，以副朕求賢右文之意。欽此！

　　康熙一動不動，用目光掃視著廣闊的大殿，選進的鴻儒們也都伏地靜聆聖諭。這道詔諭，從徵召他們之日，已聽過了幾遍，但今日當著這位二十八歲的青年帝王莊嚴開讀，更有一種崇高的神聖感，良久，眾人方齊聲叩答：

　　「謝萬歲隆恩！」

　　「眾卿！」康熙的聲音很洪亮，「國家掃平三藩逆亂，武事漸彌，文運興起。望爾等倡明聖道，各展所學，不負朕親試諄諄之意。」待康熙降諭畢，便有鴻臚寺正卿佛綸閃出班外，用金盤捧著一張攤開了的黃絹，躬身上前。康熙提起朱筆在絹上一揮而就。佛綸退下來將絹又捧給明珠。明珠大聲宣道：「御試題目：一、璇璣玉衡賦；二、省耕詩一篇。著熊賜履、索額圖、明珠率諸士至體仁閣擬卷，巳時繳上，午時在體仁閣賜宴，欽此！」

　　這是殿試、館試翰林庶吉士都不曾有過的殊遇。人們立時一陣興奮，互相交換著熱烈的目光，帶著難以形容的激動心情循禮退下。康熙方下了龍座，招手兒叫過穆子煦來問道：「昨日傳旨叫靳輔遞牌子進來，不知道來了沒有？」穆子煦忙笑道：「方才奴才侍候主子來太和殿，瞧見靳輔跪在乾清門外候旨呢！」康熙原地兜了一圈，彷彿有點捨不得方才那種氣氛，不願離開這座至高無上的寶殿。想了想，這裡終不是議政的地方，因笑道：「叫上來，朕在中和殿見他！」說罷，一逕自殿後門出來，踱至中和殿前，一邊斟酌著上頭新寫的楹聯，便見靳輔遠遠急步而來，因點頭笑道：「免禮，進來說話──那邊體仁閣正考校鴻儒，我們君臣說說治河的事。」

　　「是！」靳輔幾乎一路小跑上來，說話還微微帶喘，「只是主上日理萬機，諸務叢集，也當節勞才是……」說著便跟進殿來，侍立在康熙身旁。康熙開口便問：「你預備幾時啟赴任？」「回皇上話，」靳輔一躬身說道，「奴才的折子已遞上去，不知可經御覽？面聆聖訓之後，奴才即刻南下赴任。」

　　康熙點了點頭，接過內侍奉上的一杯蜜水，轉手便遞給了有點慌亂的靳輔：「賜你喝了吧──這些日子在京，聽到外頭有些什麼話沒有？」

　　靳輔有些摸不著頭腦，捧著杯子小心地問道：「不知聖意指的……」

　　「李光地和陳夢雷的事。」康熙淡淡說道，「下頭都說些什麼？」靳輔不料康熙竟問起這個，覺得有點匪夷所思，沉吟著答道：「下頭臣工原都預料皇上將興大獄。有的應試孝廉便有些不安。陳夢雷為福建學者素受南方士人仰望，雖有罪而證據似嫌不足。主上處置之後，眾人無不仰服，稱皇上仁心高厚，實天下讀書人之福！」康熙盯了靳輔良久，笑道：「你不用奉迎，說風涼話的怕也有！這事朕心裡有數，清水池塘不養魚，有些事只能糊塗辦理，朕從不隨意糟蹋人才，就是這個話──你不要覺得與你不相干，朕這話是對你說的，告你的折子早遞上來了，你曉得麼？你這個人哪，怎麼就敢從國幣中提銀子進京來打點權貴？」見靳輔鼻子上滲出汗珠兒，急著要申辯，康熙一笑擺手道：「他們的折子朕已留中不發，你也不必往心裡去，借庫銀總比追加火耗銀子敲剝百姓堂正。你往後管河工，銀子像淌海水似的，朕不能不提個醒兒，叫你小心一點，若信不及你，也就不講這些了。說正題吧，你折子裡有些水利條陳，朕有些看不明白，且說說你的打算，朕來替你籌劃。」

　　聽著康熙這些話，靳輔鼻子一酸幾乎墮下淚來，忙偷拭了。心想此時也只能大略奏陳一下，便從袖中抽出一張圖來，那是陳潢入京後連明徹夜趕製出來的。康熙見了伸手要過，便攤在案上，讓靳輔一一指劃給他細看。

　　「主上，」因離康熙太近，靳輔心情有些緊張，舒了一口氣才道，「臣之治河大體分兩步走，總而言之是以治河為本，治漕為標……」他用手指在圖上劃著，「……第一步先將黃河現有決口全部堵塞，由東向西漸進，使黃河河道歸復。大修工程共是五項：疏浚清江浦至雲梯關到海口河道；挑浚高家堰以西至清口淤沙，然後在高家堰築堅堤一道，確保洪水不至在此決口堵塞清口之北……這幾項工程完畢，黃河入海之路便暢通無阻，然後著力將舊決口依次填堵，不至重新泛濫。最後深挑運河、清理積水潭，運河即無恙矣……」

　　說至此，靳輔抬頭看了康熙一眼，見康熙毫無厭倦，雙目炯炯盯著河圖，忙又接著說道：「第二步，在河南考城儀封一帶，沿黃河開挖一條中河，從駱馬湖經宿遷、桃園至清河仲家莊，避開黃河中流一百八十里風滔之險，漕運船只在黃河中航行便僅有二十里，亦無大憂。」接著，靳輔口述手劃，將改運河口，挑皂河、歸仁堤諸項細目工程一一指出。這都是與陳潢反覆計議了的，早已爛熟於胸，說得十分暢快。

　　康熙邊聽邊點頭，不住地「嗯」著，一直沒有插斷。直到靳輔說完，他才撫著腦門向後一仰，閉目沉思良久，方道：「聽起來似乎尚屬可行。不過朕不精水利，又沒親自踏勘，難置可否。第一步工程完成，漕運即不受黃害，甚慰甚喜。不知需多少時日？」

　　「回萬歲，十年！」

　　「十年不行，七年如何？」

　　「臣勉力為之。」

　　「好，錢呢？」

　　「每年四百萬兩。」

　　康熙不禁抽了一口冷氣，說道：「朕不說你也清楚，國家歲入兩千五百萬，現在尚在用兵，若不是魏東亭海關上每年接濟一千五百萬，早已捉襟見肘了！──一年四百萬是拿不出來的。」靳輔當然曉得這些情形，他也細算過，裡頭多少打了點富餘──因戶部從來沒有按數撥給治河銀子，不能不要得高些。想了想，靳輔笑道：「用兵不會很久了，吳世蟠數千疲卒退守孤城，不日就能拿下。聖上不妨多拿一點銀子治河，這是天下萬世之利……」「你說錯了！」康熙隔著窗扇兒，望著前頭矗立入雲的太和殿，慢吞吞道：「用兵之事方興未艾！朕說七年治好漕運，就是急於進兵臺灣，運戰艦水兵南下，葛爾丹在西北，羅剎國在東北擾亂，也要用兵，糧食要靠漕船北運；山東一帶土寇劉鐵成殘部嘯聚，難道不要征剿？朕看還有二十年仗好打！」

　　近來朝廷頒佈諭旨，下令都是偃武修文，要致太平盛世，靳輔哪裡想得到康熙有這麼多的干戈計劃？他愕然看了康熙一眼，忙笑道：「聖躬遠慮，非臣所能知曉。然而河工耗多而效遲，功微而謗速，主上明鑒，銀子少了是很難辦的。」

　　「朕已替你約略籌算過了。」康熙狡黠地一笑，「如今每年先撥二百五十萬，這已經很難為戶部了。『三潘』軍事完全平定，再增至三百至三百五十萬，大抵就夠用了。只你方才說的開中河，約需多少，到時候如數撥給……哈哈！像你這樣的老實人，也會來和朕打馬虎眼兒！」

　　靳輔聽了這話，覺得輕鬆了不少。二百五十萬雖少了點，也能辦不少事。他無聲地一笑，還要再奏時，卻見索額圖進來，躬身笑道：「巳時已到，請主子賜宴。」說著，盯了靳輔一眼，看得靳輔心中一寒。

　　「就這樣吧！」康熙笑著起身對靳輔道，「你奏得很好，不必遞牌子進來了，就赴任吧。朕也沒有多的話說，回去之後，每隔半月遞一份折子，將河工情形細細兒奏來。要留心人才，多往你幕中收幾個，將來也可保奏……朕在開封親見過一個，竟失之交臂，可惜了的……」說完自起身去了。

　　體仁閣中的鴻儒們早已坐齊整了，從南到北兩排席面，共是五十張高桌，每張桌前坐四五個人。由光祿寺設饌，十二色菜肴都用鈞瓷槃高高攢起，中間四個大海碗壘著蘋果、柚子、荔枝和葡萄乾等時果，由禮部派的科道司官陪坐侍酒。這樣的排場確是亙古未見，所以酒未開樽，這干遺老們已是紅光滿面，暈乎乎的有點醉意。此時，人們對這場考試能否取中已不太在乎了，有此賜宴之榮，即便不做官，死後寫行述、誄表、祭文和墓誌銘也有潤章之詞，這比什麼都體面、光鮮！

　　「皇上有旨，不必拘禮安席，即時開宴！」

　　一聲傳呼，眾人「唰」地一齊起身，拱手仰謝天恩，方才坐下誠惶誠恐地夾菜進食。有些人還偷偷撿著能帶的，往衣襟裡、搭包裡頭塞，好帶出去與親友分享。待到最後一道飯──饅頭、捲子、紅綾餅、粉湯、白米飯上來時，康熙帶著皇太子胤礽和大阿哥胤禔進來。他一腳踏進門，便吩咐大家只管進食，不要拘禮，自己隨便挨桌兒探視問候。眾人哪裡還能再吃？一個個慌亂得心頭通通直跳。

　　「久違了，愚山老先生！」至左邊第四桌，康熙瞧見了宣城派詞壇座主施潤章，便繞過來笑道，「上回見你是在豐宜園舊亭子上，當時有汪琬、宋玉叔，吳三桂的大兒子吳應熊，還有誰來著……」康熙輕輕拍了拍前額，「……對了，王士禎。如今他已是刑部尚書了。」施愚山萬不料康熙會單獨和自己說話，手忙腳亂地立起身來，紅著臉道：「主上那次還是微服，一晃就是六年，瞧著萬歲似乎清減了些，不過氣色好多了！」

　　康熙呵呵笑道：「朕年輕，到底比你強！你是個窮官兒，分守清江道，徹差時把朋友送的官船都賣了嘛！記得你當日說起過山東的蒲留仙，很有才氣，他怎麼樣？」康熙如此好記性，施潤章心下暗暗佩服，忙又笑道：「他倒常來信的，昨日還接到他一篇詩。此人時運不濟，至今尚未中舉。」

　　「哦，詩？」康熙不禁笑道，「帶著麼？」

　　施潤章怔了一下，忙從靴子裡抽出一封信，雙手捧過去。康熙接過笑道：「必是好的了，朕帶下去看吧。」說著便招呼胤礽。胤禔在旁，忙用手指道：「阿瑪，太子在那邊。」

　　康熙看時，幾乎笑出來。靠北最角落的一個桌上，皇太子單膝半跪在椅上，用小手撕著胙肉，淋淋漓漓一個勁往一個人碗裡放。原來，康熙進來，二百餘人全都停了箸，唯獨這人正襟危坐坦然進食，引起了皇太子的好奇。康熙回頭看了索額圖一眼，明珠忙湊近說道：「這個人叫湯斌。」康熙忙快步過來，喝止了太子：「不要惡作劇，難道諳達沒教過你？」

　　「此乃儲君愛我。」湯斌離席侍立，含笑說道：「君有賜，臣不敢辭。賜死尚且樂如，況賜食乎？」

　　康熙上下打量著湯斌，說道：「朕久聞你的大名了。在江南做官，火燒境內五通廟的不就是你？是因為獄中跑了犯人罷官的吧？」「是！」湯斌答道：「臣奉職無狀，逃犯並非因收管不嚴，乃臣故縱出獄。」

　　「唔──唔？」

　　「其人並無大罪，乃是欠租不交，為田主所訟。」湯斌面不改色，侃侃言道，「他家中上有七旬盲父，下有六齡幼童，拘一人而亡三人，揆之天理，殊傷皇上以慈孝治天下之本旨，以仁政治王道之至意，臣斗膽放肆了！」

　　康熙聽了不禁默然，國法與情理不合，這類案子豈止一件？但湯斌甘冒罷官之厄挺身仗義，這就難能了。想著，心中不由一動，把太子交這樣人輔導，怕教不出仁孝之君？熊賜履雖好，只是太忙，難得分身啊！思索良久，康熙爽朗地一笑，說道：「若論這事，你孟浪了些，又有點膠柱鼓瑟。輕判為枷號三日，搪塞上司，豈不兩全了？聽說你罷官時，城中罷市三日，斂金送歸。朕都是曉得的，你好自為之吧！」說罷，便帶了皇太子和大阿哥，對眾儒士微笑點頭致意，徐步出了體仁閣。

　　剛出門，便瞧見高士奇從昭德門那邊懶懶散散地過來，康熙站住了，笑問道：「你這奴才，鑽到哪兒去了，今兒這麼大的事，竟不在朕跟前侍候！」高士奇因見皇太子也在康熙身邊，忙向康熙叩了頭，又向太子和阿哥打千兒請了安，笑嘻嘻說道：「爺怎麼忘了，說過今兒給奴才一日假來著！一大早起，老何桂柱就將奴才請去，他女人不在了，求奴才點神主兒，寫一篇祭文。奴才惦記著主子這邊，哪裡有心情！胡亂抄了一段《蘭亭集序》給他，就忙著趕回來了……」康熙因見他手裏拿著一根打得滿是結的絲縧，伸手要過來，看了看問道：「這是什麼？」

　　「唉……」高士奇歎道：「這是他女人顧阿瑣臨終交給他的，說是有人能解得開，她的魂靈兒就能升天。老何沒辦法，說奴才興許成，奴才尋思一路，這結打得實在瓷實，正沒法子呢！」

　　康熙一路走，一路仔細看那絲結，一串兒共是七個，像是蘸了水，打過又浸了油，一概都是雞心形，紅得像一串血珠兒似的。試著解時，半點也不中用，便丟還了高士奇。笑道：「這個阿瑣也忒古怪，臨死出個難題給男人──朕只不明白，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怎麼好當祭文用呢？」

　　「多少得改幾個字。」高士奇說道，「奴才是這麼寫的。」說著，便輕聲誦道：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之懷抱，晤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悲傷形骸之外。雖取捨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曾不知數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繫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生死亦大矣，豈不痛哉！

　　康熙說著，不知怎的陡然想起已故皇后赫舍里氏，回頭看了看她的遺孤胤礽，一蹦一跳地跟在身後，真個「俯仰之間，已為陳跡……」想著，鼻子一酸，幾乎落下淚來。

１４　趨勢奴密謀交魍魎．趨士主論文取鴻儒

　　博學鴻儒監試完畢，索額圖當夜回府，已是起更時分。門上老蔡提著一盞西瓜燈，正等著他回來，見大轎落下，忙迎過來陪笑道：「老爺這早晚才回來，聽說今兒御試完了，從前晌起各部的司官們就來了一大群，等著聽信兒，天黑時方才散了。這不，李大學士前腳兒走，老爺後腳兒就回來了……」索額圖一邊往府裏走，打了個哈欠，說道：「走了倒好，誰耐煩他們沒日沒夜地來糾纏！這會子剛考完，有什麼信息兒？說是探聽消息兒，還不是來拍馬屁！」老蔡提著燈引導著曲曲折折往裡走著，一邊回道：「老爺說的何嘗不是，不過西頭花園的花廳裏還有一位呢！您要是乏了，奴才這就去告訴他一聲兒，叫他明個兒再來。」

　　「誰？」

　　「是個遠客，江南總督葛禮大人的堂弟佟寶。」老蔡聽他語氣有異，小心翼翼地答道，「汪先生和陳家二兄弟都在那兒陪著說話呢。」

　　索額圖聽了沒再言語，折轉身子便向西花園裏走，因見老蔡緊緊跟著，便道：「蔡代，你不用進來侍候，叫廚下辦一桌酒席送進來，花樣不要多，只要清淡些就成。」說罷急急去了，蔡代也自去辦酒席。

　　花廳裡煙籠霧罩，四個人四管水煙袋，在昏暗的燭光下十分起勁地呼嚕嚕響著。索額圖一進門便被嗆得咳了一聲，眾人見他進來，忙都立起了身。索額圖站在燈下，擰著眉頭擺了擺手，吩咐：「把窗戶打開透透氣兒──佟寶，你幾時進京的？」佟寶看去年紀在三十歲上下，矮個兒，精瘦的臉上全是麻子，只一對眼睛烏溜溜圓，嵌在眉下，卻極少眨動，顯得十分精明。他沒有穿官服，只一件巴圖魯背心套在袍子外，袖口上雪白的裡子向外翻著。聽索額圖問話，佟寶利索地打個千兒說道：「下官給三爺請安！下官是前日來的，已經見過大爺心裕、二爺法保。二位爺叫下官今晚等著三爺下朝，家兄葛禮任上有些事，須得稟明三爺知道──信裡是不好寫的。」

　　「南京的事先不說它。」索額圖一屁股坐了，端起涼茶喝了一口，說道，「北京的事還纏不清呢！告訴你們，晉卿進上書房只怕是難──本來好端端一件事，讓明珠這活寶插進一腳，半路裡殺出個高士奇──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堂堂正正地薦汪先生去應博學鴻儒科，好歹朝裡還能再多一個人！」

　　「是我不願出山嘛。中堂在朝裡並不缺人，怕的是聖眷不隆，就難辦了。」汪銘道目光幽幽地閃爍著，說道，「皇上若不聽明珠他們蠱惑，不變立太子初衷，中堂就能立於不敗之地。」索額圖笑道：「那還不至於吧，日前吏部擬我襲一等公位，皇上已經照允。你們等著瞧，我還是要比明珠強點兒。」說話間酒菜已經上來，索額圖命小廝們迴避了，請四人入座邊酌邊議。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佟寶夾菜吃著，笑道，「中堂這話倒叫我想起康熙八年的事，鰲拜中堂當日也是頭一天晉封一等公，第二天便讓魏東亭在毓慶宮拿了……」他的圓眼睛在索額圖身上一掃，若無其事地自飲了一杯。索額圖心裡一個寒戰，臉色變得蒼白。汪銘道看了看他的兩個弟子，格格一笑放了箸道：「佟寶之言未免危言聳聽，然而不無道理。據老朽冷眼旁觀，中堂自康熙十二年之後已漸受皇上冷落。當時因中堂主張與吳三桂議和，屢受皇上申斥；後來翰林學士顧八代得罪中堂，中堂本想黜降他，反而被皇上黜降二級；魏象樞上章彈劾中堂『怙權貪縱』……」

　　索額圖心中本來坦然，被他們說得心煩意亂，聽汪銘道兀自如數家珍地抖落，便傲然截斷了道：「魏象樞什麼東西！藉著河南地震，就想拿掉我？皇上還不是保下來了──我還是我！」

　　「下官記得皇上是這麼保的──地震乃朕失德所致，修省當自朕始！」佟寶笑道，「次日還把三爺和明珠大人叫進去，宣諭：爾等宜洗滌肺腸，公忠自矢。自任用後，諸臣家計頗皆饒裕，乃朋比徇私，益加貪黷。若事情發覺，國法俱在，絕不爾貸！──三爺聽聽，萬歲爺很喜歡您麼？」

　　「這叫君代臣受過。」陳鐵嘉笑道。「雖說保了三爺，還不是靠了除鰲拜的那點功勞情分？一旦老本兒吃完，皇上未必仍舊如此客氣。」陳錫嘉聽哥哥說了話，便也接著說道：「萬歲爺英明天斷，深不可測。就算高士奇是自個兒爬到了主子跟前的，萬歲為什麼又不肯重用李光地？連著從輕發落陳夢雷的事，越想這篇文的意思越深啊！」

　　佟寶離開南京之前，在總督府和葛禮密議過，聽葛禮話中口鋒，似乎索額圖託他辦著一件駭人聽聞的大事，連抓到手的朱三太子，索額圖竟密諭「引而不發，利而用之」。他這次來京名為述職，其實是一定要掏出索額圖的實底兒，不然將來東窗事發，腦袋掉了還不知是怎麼一回事，而索額圖倒可用這模稜兩可的話推卸責任。聽至此，見索額圖身邊的人這樣直言不諱地說這些近乎大逆不道的話，心中已經有數，但也知自己兄弟一生富貴，已經繫在索額圖的安危上。他心裡打著主意，湊近索額圖問道：「今日去看望博學鴻儒們，皇上帶了太子麼？」

　　「帶了的。」索額圖似乎有點心神不寧，「還有貝子胤禔。」汪銘道問道：「三爺胤祉也是貝子爵位，皇上為什麼不一同帶去？」索額圖目光霍地一跳，說道：「他才三歲嘛，興許歲數太小，興許有病，興許……」他突然顫慄了一下，沒再說話，呆呆地望著搖拽的燭光出神。汪銘道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沒娘的孩子沒人疼，有了後娘就有後爹，古往今來因愛移奪嫡的事有多少？前明武宗爺是個獨子，後宮權妃尚且不肯放過；馬皇后不在，登了極的建文帝照樣兒站不住腳！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皇太子跟前沒有個靠得住的師傅，內無良相保扶，外無良將護持，終歸是不得了的！」

　　「良相……良將？」索額圖咀嚼著汪銘道的話，臉色變得又青又白：所謂「良相」就是自己，但經這幾個人一說，康熙究竟對自己有幾分信任，越發吃不準了；熊賜履雖對太子沒二心，但是更忠於康熙，萬一皇上變心，難保也不跟著翻臉。他尋思著外邊的「良將」，狼瞫在喀左帶兵，但這人從不蹚渾水，冒險的事指望不上；趙良棟病死；蔡毓榮因偷娶吳三桂的孫女，正鎖拿進京；圖海雖在陝西當著撫遠大將軍，卻因年老中風致表請休；可惜了廣東總督吳六一，一上任便被尚之信投毒害死，此人若在，調進直隸當總督，那是千妥萬當……想了半晌，索額圖突然一拍椅背，失聲笑道：「我怎麼忘了周培公！若不是他在皇后榻前吟詩送終，太子還不定是誰呢！汪老先生，今晚咱們不再說這件事了吧。煩你明日寫一封信給培公先生，說我已奏明皇上，再撥十營漢軍綠營兵歸他統轄。多餘的話點到為止，他是識窮天下的精明人，一看信就明白了。」

　　「妙！」佟寶一擊掌，笑道，「此人既是皇上心腹，又是太子保薦人，文韜武略無人能及，且在外頭帶兵，確是緩急可恃之人，虧三爺想得出來──只聽說他去奉天後因水土不服，有了病，不知是真是假？」索額圖哂道：「他哪裡是水土不服？叫明珠活生生拆散了他和顧阿瑣一段好姻緣，打發他關外去受凍，心裡氣悶是真的。」說罷呵呵大笑。

　　這段往事卻無人曉得，四個人不由交換了一下眼神。汪銘道沉吟道：「方才晉卿來府，我和他在書房裡談了許久，此人雖外表清高一點；其實內裡十分熱中。明珠保了陳夢雷，他心裡很不自在，我看中堂還是設法讓他入閣。嗯……至於中堂大人，老朽還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唔？」

　　「請假離職，暫退局外！」

　　一語既出，眾人無不愕然。只索額圖轉著眼珠，不動聲色地思索著。陳錫嘉身子一傾說道：「老師這話學生不明白──我只恨中堂現在差事太少，身上差使愈多，權愈重，攻訐的人便愈少，怎麼可以自行退出上書房？」

　　「汪先生不愧智謀之士，好！」佟寶目光咄咄逼人，撫掌嘆道：「權重主疑！中堂一退，就可在皇上面前明了心跡，還可堵住那些說中堂攬權自重人的嘴。明珠立時便成了火爐上的人，側目而視的眾矢之的──一石三鳥，妙極！」索額圖起身踱了幾步，倏然回身道：「是一石五鳥！我能騰出功夫來好好侍候太子，也能仔細瞧瞧誰真的待我好！──哼！我就且讓他明珠一馬，由著他在主子跟前折騰！」

　　本來顯得沉悶的空氣立時活躍起來，眾人方有心緒去留意那桌並不豐盛的菜饌。五個人吃著酒，叫了家裡戲班子演奏助興，直到三更半方歌歇酒住。回房安歇時，佟寶直送索額圖到三門口，小聲問道：「三爺，家兄信裡說的事怎麼辦？」

　　索額圖站在春寒料峭的風中一時沒言語，半晌才微嘆一聲道：「這個假玩藝兒殺了沒意思，留著有點用處，又怕玩火焚身，叫葛禮小心一點，不要直接見面來往，聽著我的吩咐！」說著，見蔡代掌著燈帶著幾個小廝迎出來，索額圖因笑道：「老佛爺下月聖誕，前些日子叫你打聽明相送什麼禮，你可問出來了？好歹咱們是正經國戚，別落了人後才是。」

　　「回爺的話，」蔡代陪笑道，「咱們府茶房頭兒黃家的女人是明相府管庫頭兒張管事的姐，已是問出來了，明相送的一金一玉兩把如意，一副大理石壽比南山圖──奴才尋思著老佛爺最是虔信我佛，江寧鹽道獻的那樽渾金觀音有七百多兩重，盡自抵得過了。只不過如今又多了個高相，不曉得他送什麼東西……」

　　「罷了。」索額圖說道，「高士奇那頭大可不必擔心，他才進上書房，官品不過郎中，再能摟錢，一時半刻就比得上我們了？」說罷便回房安歇。

　　※※※

　　休息一日，第三天是會閱博學鴻儒科試卷的日子，索額圖起了個大早，至西華門落轎遞牌子進大內。因見李光地從裡邊出來，索額圖便站了問道：「這麼早就進來了？急急忙忙地到哪去呢？」李光地熟不拘禮，只拱手一揖，說道：「昨晚主上命我起草一份給施琅的詔諭，因不懂軍事，在文華殿查閱史籍，直忙到天透亮兒才算交差。皇上因還要留下看看，命我回去歇息，下午再來面聖聽諭。」索額圖聽了一怔，說道：「這會兒皇上已經臨朝了？大臣們都來了沒有？」

　　「中堂不必去乾清門，」李光地笑道：「皇上今兒在養心殿閱卷。昨個兒中堂沒來，主子和高士奇、明相、熊相一起去看了暢春園，說要從虎臣海關上撥幾百萬重修起來，給老佛爺做頤養之地呢！」索額圖聽了心中不禁懊悔，不該貪一日悠閒，口中卻道：「我這些時太累，主子特許我休假一日呢──你去了沒有？」「去了的。」李光地一笑：「還有查慎行他們一干翰林，陪著主子作詩解悶兒。」二人說著，見高士奇帶著兩個小廝抬著一件東西過來，索額圖便笑道：「我還以為我只一個人來遲了呢！你這帶的什麼東西，還用黃綾子蓋著？」

　　高士奇笑道：「獻給老佛爺的壽禮──中堂甭看，不過是花兒草兒的。我是個窮酸書生，可比不了您和明相。」說罷，雙手捧起那盆蓋著的花兒，廝跟著索額圖來了養心殿，李光地逕自打轎回府去了。

　　養心殿中鴉雀無聲，高士奇悄悄把花放在丹墀下，小聲對索額圖笑道：「這回中堂和明相可是偏了我們，竟白歇了一日！昨個兒從暢春園回來，主子就叫我和熊相看卷子，直到半夜才回去呢！」索額圖聽說明珠也沒有參與閱卷，心中略覺放心，只一笑，高士奇已是挑起簾子，二人一前一後進來。

　　康熙拿著一個名單，皺著眉頭正在沉思，案頭堆著三疊卷子齊整放在一邊，下頭熊賜履和明珠二人都端坐在木杌上靜等康熙垂問。康熙聽見簾響，一轉臉見是索額圖和高士奇進來，便笑道：「索額圖來的正好，嚴繩武的卷子是你收存的，是不是失落了一頁？」

　　「回萬歲的話，」索額圖忙答道：「嚴某只寫了一首詩，《璇璣玉衡賦》竟沒有作，所以少了一篇兒──這事何等重大，奴才焉敢草率？」康熙看著熊賜履笑道：「怪不得你這份單子上一二三等都沒有嚴繩武。」明珠說道：「嚴繩武乃是大儒，故意脫漏試題不做，實屬不敬。奴才以為熊賜履將他取在等外，實在允當。」

　　康熙啜了一口茶，蹺腿坐在炕沿上，抽出一份卷子說道：「彭孫遹這卷子是東園看的吧？這文中『驗於天者不必驗於人』，恐怕說理未必周全吧？」熊賜履見康熙從他的閱卷中挑出了毛病，忙道：「主子說的雖是，但從事物本理而論，天、人原是一個理，驗於天或驗於人均無不可。所以彭某說的雖然偏頗，其實於大理並不悖謬。」康熙見熊賜履為自己辯護，知道他沒聽懂自己的意思，便又抽出一份笑道：「這也罷了。汪琬這一卷，前頭寫了『有或問於予曰』，後頭又有『唯唯、否否』的話頭。他指的是什麼人？是朕，還是他自己？抑或朕有什麼不當之處，不好直說，變了這法子來影射麼？」

　　熊賜履想不到又碰了一枚更硬的釘子，不敢坐著回話了，忙起身一躬說道：「汪琬這人皇上深知，對聖德佩服得五體投地，焉有影射之意？賦體本來就有子虛烏有這些話，並非實有所指，伏惟主上聖鑒。」

　　「你不要慌張。就是影射也沒干係。將來朕再問他本人，如果有話，直說就是了！」康熙格格一笑，把卷子撂過一邊，「朕的原意是誇你和高士奇。不合體例的太多了，都不取中，這回的博學鴻儒科算是怎麼回事？你看，朱異尊的詩『杏花紅似火，菖葉小於釵』，誰見過杏花如火？再說菖葉又怎麼會和釵扯到一起？」他一卷一卷地翻著，「……這類毛病太多了！潘束這一卷，冬韻葉上出了『宮』字；李來泰把『逢』、『濃』都拿來搪塞；施潤章最講究詩韻的，竟也將『旗』字誤入支韻……」

　　明珠對詩韻一道知之有限，屢次碰壁，知道逞能不如藏拙，因見康熙瞧自己，便笑道：「皇上看得真細！如今許多文士都不大講究這些。近體詩本來難做，平日從容吟哦尚且拈斷三根鬚，倉卒御試能做到這樣，以奴才看，也就難為這些老先生了。」

　　「你哪裡知道他們！」康熙冷笑道。「他們都是識窮天下的當代碩儒！豈有寫不出賦、押錯了詩韻的道理？」他站起身來，慢慢地踱著步子，又道：「本來他們就不想來考，所以就在考卷上用錯字、押錯韻。朕若按卷子黜落呢，可可兒就把最出名的人都落了榜，天下人誰會相信是他卷子不好？只說朕不能識人！如若糊塗取中呢，鴻儒們又要暗笑朕沒有實學，看不出卷上毛病兒──論其用心，他們待朕甚是刻薄的……」他沉吟著，吶吶說道：「看來不能只憑一場考試就讓他們就範呀！」

　　明珠聽了，不由憤憤地說道：「這叫不識抬舉！請將這些人卷子以邸報印行各省，凡錯格、違例、犯諱、誤韻的一概黜落不用！」索額圖也道：「明珠說的有理！」熊賜履卻暗自嘆息，果真如此，這場博學鴻儒科取中的便差不多全是二流人物了。康熙因見高士奇不吱聲，因問：「高士奇，以你之見呢？」

　　「奴才以為應一概取中，這是未考之前議定的。」高士奇目光幽幽地閃動著，「皇上原知道他們不肯應試，生拉硬扯來的，有什麼好心緒做詩寫文章？但也有偶爾筆誤的。這樣一弄，大名士盡都黜落孫山，與不辦博學鴻儒科何異？前頭千辛萬苦預備多少年，豈不白費了？他們回去當然不敢罵街，但皇上卻落了個不識士的名兒，也確實糟蹋了人才……所以斷斷不可用平常科舉格局求全責備，竟是全部取足名額，便是等外的也一概授官。不願做官的，也給個名義，算是致休……」康熙微笑著靜聽高士奇的宏論，說道：「你這一辦法倒好，只難免他們恥笑朕不善衡文，也顧不得這許多了！」高士奇噗哧一笑道：「哪裡！皇上可將每一卷荒謬之處都加了批語，發還本人拆看。這一百多人，哪個敢不心悅誠服？」

　　「好！」康熙精神大振，「砰」地一擊案道，「王前曰趨士，士前曰趨勢。朕來做個趨士之主！」

　　「趨勢則國衰，趨士則世興！」高士奇應口說道，「吾王此心，天下臣民之福！」

　　康熙哈哈大笑：「就這麼定了！高士奇，你再細閱一遍，凡有乖謬之處一概用指甲劃出，寫得好的加朱筆雙圈！──傳旨：高士奇著補博學鴻儒科一等額外之名！」

１５　獻瑞草高士奇奪標．遇汗女靳紫桓失驚

　　高士奇用心如此之工，不但康熙大為賞識，熊賜履原來瞧他輕佻，也不禁刮目相看，忙笑道：「皇上既允士奇之請，明日便由臣熊賜履帶全體與試鴻儒至文華殿演禮，待頒詔定了名次，即入乾清宮覲見！」

　　接著便議論到雲南軍情，康熙興致勃勃，說了足有半個時辰，又道：「吳世蟠已經自盡，朕已命人傳旨送他的頭到北京，怕只怕天氣太熱，路上就爛壞了，倒可惜了的！」聽得眾人無不失笑。熊賜履卻皺著眉頭道：「已收復的失地，得趕緊派能員安撫，這不是玩的──大兵過境之後，往往搶得寸草不生，老百姓餓急了恐生變故。沒有地方官，任著軍隊括搜，斷乎不可！」「這樣──」康熙轉臉對明珠道，「叫吏部從速選一批州縣官，要清廉些的，也不用陛見，直接派往雲貴當知府，縣官從這次北闈進士裡頭選。現在就擬一名觀察使，帶上兵部吏部兩家勘合，視察雲貴軍民吏情，有縱兵為匪者，就地處置！」

　　「這會兒就辦？」明珠不禁一怔。

　　「嗯，即刻辦！」康熙興奮得目中放光，「這事情想到就得立刻辦。杰書在福建用兵，留下的民政叫人頭疼，弄得姚啟聖親自帶戈什哈下鄉剿匪保民，有此前車之鑑，雲貴的事要辦的穩妥一點──這是你吏部的事嘛！」

　　明珠皺著眉沉吟著，他真的有點犯難了。若說他夾袋裡沒有合適人選，那也不是實情。遴選在京三品以上閒散官員，他立即能提出十幾個來。無奈此時是簡拔觀察使到邊地，是四品官，當然得從五品六品中去選。那些人平日來見，遞遞手本，報報履歷，早忘到爪哇國去了。況且這些日子忙得發昏，連吏部也沒去，一時之間，哪裡搜尋得來？剎那間，「徐球壬」三個字在腦中閃了一下，但瞧著高士奇那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心想無論如何不能推薦徐某。但思量半日，除了徐球壬，竟再也想不出第二個來。當康熙目光再次掃向明珠時，明珠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沫，點頭嘆道：「若論在京待選的五品官，倒有三十多名，但不是老弱，就是疲軟，或者吏情不熟。奴才忖了半晌，竟是……徐球壬的最好……」接著將徐球壬的履歷、職名滾瓜爛熟地說了一遍，末了卻道：「該員奴才原也不熟，是高士奇薦了來的，想來必是不錯的了。」

　　高士奇心裡雪亮，只是暗笑，見說到自己，忙笑道：「還是在明相府裡認識得，誰知敘了之後，我們還是親戚。」

　　「你是錢塘人，他是阿城人，怎麼會是親戚？」康熙心情十分愉悅，轉臉笑問道。他原賞識高士奇風流倜儻，選到身邊來吟風弄月調劑性情，今日略一顧問，便知其才識並非詞章所能局限。和啟蒙師傅伍次友比，有其瀟灑而無其鯁直；與明珠比，有其聰慧而無其庸俗，於熊賜履比，有其爽直而無其木強──一向聽說高士奇是陋巷落拓窮儒，怎麼還有個做官的親戚在京？「是親戚，不過遠了一點。」高士奇不慌不忙說道，「是我未過門兒的賤內娘家七服堂弟的表侄兒。」康熙不禁縱聲大笑，點著高士奇道：「你這奴才越來越大膽放肆，在這機樞重地也敢耍貧嘴兒──你的『賤內』是哪家閨秀？說出來朕替你主婚！」

　　聽康熙問到芳蘭，高士奇臉一紅，忙笑道：「萬歲爺肯為奴才主婚，實在是奴才祖宗世世積德修來的福份。只這女子不是名門閨秀，卻是豐台的一花匠的女兒。託祖宗福，奴才得近天顏，她們全家歡喜承恩，又因老佛爺萬壽，內子親為選了一件禮物致獻……」

　　眾人除了明珠，誰也沒想到高士奇會選中一個花匠的女兒做正室妻房，事出意外，都有點詫異。康熙不禁點頭讚嘆：「朕讀《後漢書》每閱《宋弘傳》常常嘆息世風日下。『富易妻，貴易友』，今日竟成家常便飯！你這『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朕心甚是嘉許！」熊賜履想著康熙的話，不禁也拈鬚微笑。

　　明珠靴頁子裡原本裝著御史余國柱彈劾高士奇敲詐店主房價，宿奸民婦，強娶有夫之婦芳蘭的奏事折子，想瞅機會無人時遞給康熙，聽康熙這樣說，知道無望，不禁暗嘆「此人才華，他人不能及……」卻聽康熙笑道：「什麼禮物？進上來朕看。」

　　高士奇早聽說胡家在順天府投衙告狀，一直擔心御史們告刁狀兒，有了康熙這句話。心裡石頭頓時落地。「扎」地叩了個頭，踅出上書房，抱著那盆花兒進來，小心翼翼揭開了絹綾。眾人看時，是三道精鐵箍得結結實實的一個小木桶，外頭桐油清漆不知塗了幾遍，琥珀般透明光亮。桶裡鬱鬱蔥蔥一嶄兒齊長著肥厚嬌嫩的茂葉，綠得好似要向桶外滾淌出來。高士奇將桶安放好，正容對康熙說道：「太皇太后聖壽將蒞，借萬歲的喜氣，臣恭獻此草為老佛爺添壽！」

　　幾個人頓時都怔住了，熊賜履獻的禮是幾幅董香光的字畫，書、扇、壽麵、壽桃，總計約二百多兩銀子，他一向如此，大家也不覺其吝；明珠獨出心裁，是用華山千年老黃楊雕了一座瀛州九老對奕圖，並一百枚金桃，還有一尊新山玉雕麻姑獻壽；索額圖的自不必說，花費也在萬兩白銀以上。高士奇如今並不是精窮的人了，怎的竟弄了一桶草來獻？康熙卻不理會眾人心思，看著那桶草笑問：「這是什麼？」

　　「萬年青，主上！」高士奇朗聲說道，「臣無金玉珠貝，獻此瑞草，祝我大清萬年萬萬年！」

　　「啊，萬年清！」康熙騰地躍下炕來，背著手至桶邊細細瞧著，喜不自勝地說道，「虧你高士奇想得出來！」熊賜履高興得也過來細賞，嘖嘖嘆道：「實實在在長得愛人！得提一個好名字──既是獻給天家之禮，何不就叫『天光萬年青』？」

　　索額圖心裡倒覺坦然，他已服了高士奇：這麼一件小禮品也如此推陳出新，壓倒眾人。他雖覺有點遺憾，倒也不惱恨──反正明珠也沒得彩頭──聽熊賜履給他取名兒，便也饒有興致地插口說道：「東園公，只天光二字尚有缺憾啊！我以為應叫『乾坤萬年青』！」

　　「那也沒說全了，」明珠挖空心思，拍著腦門兒笑道，「天地人稱為『三才』，我看叫『三才萬年青』的好。」

　　康熙聽幾個臣子議論風生，自也想擬一個名字出來，正構思時，卻聽高士奇笑道，「不煩眾位勞神了。拙荊給它起的名字雖俗些，我倒瞧著最好，恭請皇上評議，她說──這叫『鐵箍一桶萬年青』！」

　　「妙哉！」熊賜履笑容可掬，擊節大讚道，「真正大手筆，非大作手不能為也！『鐵箍一統萬年清』──嗯，好！」

　　康熙卻沒有笑，近前雙手抱起桶來，低頭嗅了嗅，一股幽幽的清香撲鼻，青湛湛的葉兒顫巍巍、鮮靈靈，彷彿在對他說話。許久，康熙方將萬年青置於案頭，左顧右盼地看著殿中，見無可賜之物，便取了桌上鎮紙和一枝梅花攢珠玉如意遞給高士奇：「這鎮紙賞你，如意賞了你家『內子』──傳旨內務府，『一桶萬年青』每年作例貢進大內！」這才坐回炕上，不無感慨地對幾位大臣道，「萬年青倒也罷了，這『一統』二字用得絕佳！秦始皇掃六國，車同軌，書同文，才有漢興，國家一統百姓樂業，百廢俱興，有了張衡儀、蔡倫紙、相如賦。至魏晉八王之亂，天下便不可收拾，至唐一統，天下更呈勃勃生機，五代亂，百姓又復流離失所，百業凋蔽，人民塗炭……縱觀史冊，想要國強民富，非一統不可！朕八歲御極，十五歲擒鰲拜，十九歲決議撤藩，冒險犯難，力排眾議，內內外外無一日安樂，所為何來？──朕難道不想安逸？還不是一心想把一統大業建起來！你們皆是朕的股肱大臣，心要與朕想在一處，造成如同貞觀之治的康熙之治。天下百姓，後世青史，不會忘了你們的！諸臣，好自為之呀！」

　　康熙的臉色有點蒼白，他一點做作沒有，娓娓而語，說得動情。幾個大臣先還怔怔地聽，至此不由自主一齊跪下，頓首叩答：

　　「扎！」

　　※※※

　　熊賜履、明珠、索額圖和高士奇從養心殿退出來，已是酉時正牌。一直出了西華門，幾個人還都在默想著方才康熙的訓誡，誰也沒有言語。眼見暮色蒼茫，倦鳥歸巢，紫禁城外千家萬戶炊煙裊裊，飄飄渺渺四散升空，大家心中都似有無限感慨。明珠一閃眼，瞧見一個官員在西華門北首，像是余國柱的模樣，心知他是等著聽他那份彈章的信兒，不由輕輕嘆息一聲，老遠就招呼：「那不是余國柱麼？你在這兒等誰？」

　　「我等中堂大人。」余國柱四十多歲，方面闊口，美髯當胸，很是魁梧，只可惜生了個雞毛屁股，顯得有點輕飄飄的，因見明珠和高士奇一齊出來，不知是個什麼來由，忙笑道：「江南巡撫張伯年和他父親解來北京已經半個月了，押在繩匠胡同刑部獄神廟。我去看了一下，他父親現病著，怪可憐的，想請中堂代奏出外就醫……」

　　明珠聽他信口雌黃，不禁好笑，看了索額圖一眼，笑道：「張伯年案子部議還沒有完結，還不知萬歲怎麼發落呢！索老三，你看呢？」索額圖笑道：「我看這是葛禮仗著旗人欺侮漢員，張伯年自己也有不檢點處──既有病，就把郎中叫到獄神廟去瞧罷了，有什麼為難的？」說罷又道：「東園，這會子回去也是坐著，和明珠咱們一同去鬧鬧高澹人家如何？他那新賜的府邸離這兒近，連轎也免了，走動著疏散疏散也好。」明珠見熊賜履點頭，轉臉對余國柱道：「走，你也一同去，高士奇今個兒得了彩頭，咱們擾這個狂生去！」

　　五個人各懷心思安步當車，有說有笑迤邐行來，將到蔡家胡同口時，天已黑定。明珠驀地見路邊一條狗正在啃骨頭，那狗見人來，「狺」地一聲四蹄齊立，尾巴高豎，嚇得明珠身子一閃，一把扯住高士奇驚問：

　　「是狼是狗？」

　　索額圖早看到明明是狗，可明珠卻故意說：「侍郎是狗」，正應了高士奇這個新進侍郎，不禁噴地一笑，拍手道：「問的好！高士奇可不是個『侍郎』？」熊賜履只一笑也就罷了，余國柱卻附和著討好兒，笑道：「這問的也巧，笑話兒對了景便有妙趣。」

　　「是狗。」高士奇舔了一下嘴唇，無所謂地答道。

　　「何以見得呢？」索額圖問道。

　　「狼與狗不同者有二。」高士奇一本正經說道，「一瞧尾巴就可分清了，尾下垂是狼，上豎（尚書）是狗，再者看它吃什麼，狼只吃肉，狗則遇肉吃肉、遇屎（御史）吃屎。」

　　在場的明珠、索額圖和熊賜履都是尚書，只余國柱是個御史。高士奇揮灑之間，已將眾人一概罵盡。大家已知他素性如此，不但沒惱，反而哈哈大笑。只余國柱的眉稜骨微微地動了一下。

　　※※※

　　靳輔、陳潢一行自京返回黃粱夢，韓劉氏在自家莊院大擺筵席為他們洗塵。因堂屋小，靳輔帶的幾十號親兵都在天井葡萄架下設桌兒，專從邯鄲城請一班吹鼓手奏樂助興，裡裡外外觥籌交錯，揎臂猜枚，真個熱鬧喧天。自高士奇和陳潢去後，韓劉氏變盡法子盤問阿秀，有事沒事母女倆坐著閒扯，總算將蒙古婚姻禮俗風土人情套了個明白，方知阿秀家鄉原本就沒有中原這一套套、一層層撕不爛、扯不斷的禮儀。老太太不禁爽然自嘆：「老天爺，哪裡知道你們那地方兒大姑娘興自己找婆家！也不要父母之命、三媒六證？這在咱們這兒，那就是反了！那天你來那麼一齣子，老婆子還以為你有痰疾哩！」說著便拍膝打掌地笑。如今見陳潢歸來，便想趁這當口兒，重提與阿秀的婚事。

　　「陳先生。」席間趁著靳輔和封志仁不留意時，韓氏湊到陳潢身邊，小聲說道：「老婆子想問你句話兒。」

　　陳潢將箸放下，笑道：「士奇與我是好朋友，阿秀又住你家，我瞧著你就是伯母一樣的，怎麼叫我『陳先生』？有話儘管說就是。」「那好。」韓劉氏眨了一下眼睛，說道：「阿秀和你的事，你是個什麼主意？你走後，這孩子丟了魂兒似的，我老婆子心裡實在難過。你──真的已經娶了親？」陳潢聽了默然良久，他不料阿秀對自己如此痴情，見韓劉氏緊盯著自己，不由嘆道：「實言相告，是沒有的。您老知道她的身分，我與她通婚，先就犯了國法，還說什麼大丈夫的事業，修治河道？……煩您轉告，此生只願與她為忘形之友，但願三生石上再證前緣吧。」說著眼圈不禁一紅。

　　靳輔和封志仁兩個人喝得滿臉通紅，這次進京諸事意外地順手，索、明兩家不但都沒找什麼麻煩，反都熱炭兒似地趕著套交情，又平添了陳潢這樣的高明之士入幕府佐助治水，心裡都放寬了，連封志仁也竟胖了許多，乾瘦的臉上有了光澤。因見韓劉氏和陳潢說話，靳輔轉臉笑道：「有什麼悄悄話，顯見的比我們親熱了！韓媽媽，天一在路上一直誇你是個不戴頭巾的丈夫，難道還有辦不下的事叫天一幫忙麼？」韓劉氏無可奈何地看了陳潢一眼，笑道：「靳大人這話折死我老太婆！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能耐？你既說到這兒，倒真有件為難事要求你了。」

　　「哦？」

　　「我身邊有個妮子，今年二十歲了。」韓劉氏笑道：「相貌嘛，雖不是畫兒上畫的，人前頭很瞧得過了──想借你這封疆大吏的臉面，為她和陳先生保個媒……你肯應承麼？」靳輔高興得呵呵大笑，說道：「如此佳事，有什麼不肯應承的？這個保山……」他的話未完，陳潢忙攔住道：「且吃酒，這事慢慢再議……」靳輔見陳潢神色有異，詫異地笑著端酒自飲一杯。

　　封志仁見陳潢紅著臉岔話兒，在旁笑道：「天一，莫非因令兄不在不敢自專？何必那麼膠柱鼓瑟？有靳中丞在，怕什麼？──你飽讀詩書，豈不聞『美人香草，皆君子之所好』？宋廣平鐵石心腸，也曾賦梅寄情；韓潮州風骨錚錚犯顏批鱗，卻也高唱『銀燭未銷，金釵欲醉』；范文正公以天下之憂樂為懷，在《碧雲天》詞兒裡不也說什麼『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封志仁搖頭晃腦引經據典說得正得意，突然收住了口。原來阿秀突然挑簾出來，默默站在了席前。

　　她今日的打扮真有點令人目眩神搖。上身著一件寶藍色大袖衫，杏黃坎兒上斑斑點點錯落有致地繡著摘枝兒梅，下身著一件一綠到底的百褶裙，紅纓鬆挽，朱鞵淺綠。頭上珠結翠繞，劉海似煙，雙目流眄。眾人都看楞了，只陳潢低著頭，正眼兒也不敢瞧，卻聽阿秀淡淡一笑，說道：「陳大哥你能想著回來，我心裡是很歡喜的。」

　　「汗格格！」陳潢忙立起身來，勉強笑著叫道。

　　這一聲兒叫得靳輔和封志仁全傻了眼，酒都化作冷汗淌了出來。阿秀眼眶中的淚打著轉轉，笑謂靳輔道：「靳輔，你用不著吃驚，我就是喀爾喀蒙古土謝圖汗的女兒土謝圖寶日龍梅！」

　　靳輔一眼不眨地看著阿秀，土謝圖王女失蹤的消息他早從熊賜履處聽說了，這樣的打扮、這樣的言談，突然出現在這裡，便是做夢也尋思不來。靳輔怔了半晌，示意封志仁關了堂門，囁嚅著問道：「您是土謝圖汗格格……但不知有何憑證？」

　　阿秀略一沉思，便近前舒起皓腕，蹲了身子道：「請驗！」靳輔小心上前覷時，卻是一方龍形璽文，用丹砂刺在臂上──滿蒙合璧的兩行細字，不由搖了搖頭──他看不懂。陳潢輕聲道：「我只認識蒙文，這上面寫著『天子大汗聖命土謝圖汗世守喀爾喀部』。」待陳潢譯完，阿秀起身來，又從腰間解下檳榔荷包，撕開裡兒，取出一塊血跡斑斑的黃綾絹。扇面大的幅上密密麻麻盡是細字，卻是漢文，詳述喀爾喀三部之亂，被葛爾丹傾覆的情由，請朝廷早發天兵殄滅叛臣……下面朱印赫然在目：「御賜土謝圖之寶」。

　　「失敬得很！」靳輔臉色慘白，躬身離座道：「老伯母請扶格格坐了，容我大禮參拜！」

　　「不必了。」阿秀眼淚像串珠兒般落下，也不揩拭，任情由它淌著，顫聲哭道：「葛爾丹搶我土地，殺我子民，只是給朝廷上了一道賀表，皇上就默許了他，還賞他茶葉！皇上和朝廷已忘掉了我！格格二字再不要提起。如今我是連陳先生都配不上的乞丐，一個沒人關心的弱女子……」

１６　勞燕分飛奈河難渡．求近故遠以詐取寵

　　陳潢像被鋼針猛地扎了一下，臉色紙一般蒼白，躬身說道：「臣豈敢……」靳輔嘆息一聲，說道：「格格明察。臣此番進京，皇上三次召見，兩次言及喀爾喀之事，國家東南有事，不能兼顧西北，只好和葛爾丹虛與周旋。說起這事，皇上十分感慨，命我數年之內治理黃河，確保漕運，以備運糧急用，待臺灣一下，即揮師西陲！準噶爾及蒙古諸藩不同於朝鮮、琉球和南洋諸國，數千年皆我中華天朝版土，豈容葛爾丹逆臣擅自割據？」

　　「你說的是……真的？」阿秀的聲音抖得厲害。

　　「臣豈敢妄言？」靳輔慢慢立起身來，壓低了嗓音道，「……皇上已密諭機樞要臣草擬西征圖略，今冬明春間，皇上將北巡奉天，聯絡漠南諸蒙，商議大計……」他突然住了口，事涉絕密，康熙至囑「法不傳六耳」，他感到自己為撫慰阿秀，說得太多了。阿秀含淚而笑，抿一把頭髮，說道：「你得便兒要奏明皇上，葛爾丹在準噶爾採掘了很多黃金，送給東蒙古諸王，不要叫皇上輕易相信他們！」靳輔忙笑道：「當然要奏，連格格在此的事臣也必須一一奏明。」

　　阿秀咬著嘴唇，不無幽怨地瞧了一眼侷促不安的陳潢，說道：「我的事請暫且不奏，等和陳潢的事有了下梢再說！」一時間眾人又都默然。靳輔舒了一口氣，說道：「這事從長計議吧……」說罷便開門出來。

　　天井裡吃酒的人早已住了杯。自封志仁關門屏人，已引起隨從眾人的不安，後來聽裡頭時而大聲說話，時而寂無人聲，都覺納罕。眾人正交頭接耳沒個頭緒時，見靳輔、封志仁一前一後出來，都是面色蒼白。站在階前看了看天，靳輔笑道：「天將晚了，又陰上來。咱們回驛去，留下天一，他的書稿還沒尋到呢！」說罷命眾人回了臨洺關驛站。

　　※※※

　　天空灑下濛濛細雨，屋裡只剩下了陳潢和阿秀兩個人。自靳輔去後，韓劉氏忙著帶人收拾殘席，託故都退了出去。阿秀知道她的意思，自坐著吃茶不語，陳潢便覺身有芒刺，坐立不安。半晌，才聽阿秀說道：

　　「天一先生，你……幾時啟程南下？」

　　「不敢，」陳潢坐在桌子另一端，聽阿秀稱他「先生」，身子一躬答道，「明日就走。陳潢微末書生，有緣與郡主格格相識，當永銘於心。從此地角天涯，人各一方，望格格善自……」

　　話猶未完，阿秀冷笑一聲打斷他：「我不要你叫我什麼『格格』！來中原幾年，我已漸漸明白了，在陝西你救我出來，也倒罷了，在黃梁夢，你我同宿一室，你既講『名節』二字，又置我於何地？」陳潢此時也真感慨萬端，良久才撫案嘆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您這樣待我，我心裡豈能無動於衷？但格格細思，假如您真的從了我，是我隨您去蒙古，還是您隨我去靳輔手下治河？郡主不能忘情於復仇，陳潢又一心想在河防事業上一展抱負，天下事無十全十美，你我何必為無益之舉？──至於在陝西和黃梁夢這些事，陳潢已經忘了，即對父兄至友，永不提起一字！」阿秀聽了沉默半晌，冷然說道：「你當然是君子，我信得及──你若是尋花問柳之徒，我阿秀瞧得上你麼？皇上答應了興兵滅賊，我更放心了，告訴你一句話，你走遍天涯，我總要尋著你，跟著你，我要看著你和別人成親！」說著，睫毛間已是迸出淚花。

　　陳潢張了張口，卻無言可對，一時房裡又歸沉寂。此時外頭寒風漸起，夾著冷雨在庭院裡飄落。黃昏裡，牆邊薜蘿藤蔓雨中輕輕搖拽，發出沙沙的聲響。這兩個人，一個是褐衣麻衫、踏遍大河上下，專心於治河的學問家，一個是身懷深仇大恨、背井離鄉、乞食街頭的貴族女子。偶然的機遇使他們撞在一起，撞出這段難解的孽緣來。

　　陳潢心中甚覺淒楚，慢慢起身踱至窗前，悵悵地看著風雨飄搖中花草，頭也不回，緩緩說道：「阿秀，你說過你喜歡我，要嫁我，我陳潢何嘗不愛你？但是，你靜心細思，你我身分、根底、志向、閱歷相差得這麼遠，如參商二星在天難逢，如牛女兩人隔河相望啊！」

　　「什麼『參商』？」阿秀只知「牛女」是牛郎織女，卻不懂得「參商」，慢慢踱過來，與陳潢並肩而立，望著窗外。天上的雲壓得很低，攪成一團霧似的，濛濛細雨淅淅瀝瀝，芭蕉葉上沉重的水珠像淚一樣一滴滴沉重地落在地下。陳潢透著雨簾向遠處望著，聲音有點嘶啞：「參星和商星一東一西，此起彼落永不見面……」阿秀聽了心中一酸，早又落淚，卻聽陳潢又道：「這又好比奈河，聽說過麼？奈河不為生人搭橋，那是人死之後才能渡過去的。你我各站奈河一岸，又怎能……」他哽咽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阿秀聽著他淒涼悲愴的語調，才曉得這書生義無反顧的心胸博大深沉。她的心都要碎了，一聲不言語，回身向牆上取下一架箜篌，竟錚錚地彈了起來。陳潢聽她彈的是《南呂一枝花》，猛地想起當日關漢卿的《黃鐘尾》來，便吟道：

　　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鑽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天賜與我這般兒歹症候，尚兀自不肯休。

　　阿秀聽了嘆道：「你這麼愛治河，也是沒法子的事，你既唱了關漢卿的，我卻也有一首《梁州第七》奉和。」說罷和弦輕唱道：

　　一霎人間兮簫咽鼓收，憑几向誰兮彈此箜篌？
　　天上參商兮靈槎難渡，大漠沙塵兮與河俱流……
　　奈何奈河兮何處彼岸，君子何為兮獨處孤舟！
　　此心耿耿兮天何不語？風滔雲程兮誰送歸路……

　　唱罷伏身泣道：「這最上邊兩根弦，乃箜篌靈秀所鍾，一根給你，一根我自留下……」說著猛地一扯，只聽「叮……」「咚……」兩聲，弦絕。餘音兀自久久不散。

　　※※※

　　明珠接到靳輔寄來的函信，已近八月中秋。因信中除了總督府搬遷及修復歸仁堤諸事外，提到了阿秀的事，他深知事關重大，即刻令人飛馬到邯鄲去接王女。只兩日便接到回報，不但王女不在叢冢，韓劉氏一家也一起搬遷了。鄰居們只聽說他們遷到了安徽她大兒子處，卻不知實在地址。明珠想想沒辦法，便拿了信，打轎至蔡家胡同來尋高士奇。這段日子相處，明珠深知自己那份聰明在高士奇那兒兜不轉，聽康熙語氣，對高士奇的信任實際已在眾大臣之上。康熙命高士奇專管繕寫御批，說是讓熊賜履息息肩，騰出空兒來教導太子，但高士奇不管部務，只參贊各部機樞要件，這就等於將熊索和自己的職權各分了一半給姓高的。偏這高士奇另有一樁過人處：能一整日不吃不喝不拉不撒，到手公文一目即過，守著皇上寸步不離，問一答十──六部九卿的京官們是最會看眼色的，早有人長一聲「高相」，短一聲「高中堂」胡亂叫起。明珠見如此，逢事便不似從前那般自專，遇事總要先與高士奇計較一番。

　　大轎一落，恰好高士奇穿著一身齊整朝服，步履輕捷地出來，見是明珠來府，將手中扇子「嘩」地一合，一揖到地，笑道：「哎喲喲，是明公！什麼風吹得來？有事招呼一聲我不就去了麼？」

　　「澹人，」明珠嘻嘻笑著道，「別這麼『明公明相』地叫人肉麻了，一樣在上書房侍候麼──叫老明就成──看來我來的不巧了，你穿得這麼周正，要出門麼？」高士奇呵呵笑道：「敢情你還不曉得，方才查慎行老弟來傳旨，皇上在西苑賜宴鴻儒，這會兒只怕已趕到尊府去傳旨了。既來了，我們同去如何？」說著便叫人備馬。明珠便道：「叫他們多牽一匹來，我們並轡而行。」

　　兩人由上馬石踏蹬上騎，後頭幾個家僕也都乘騎隨侍。明珠放眼四顧，方悟高士奇不乘轎的妙處：又軒昂又飄逸，又有神氣，因從人不多，且毫不顯官派，不由笑道，「你這人大事小事無不精細，令人心羨！唉……我是老了。」

　　「老兄，」高士奇老實不客氣地稱呼道，「才四十來歲，何言乎老？索老三才老了呢！大約坐轎看騎馬高，騎馬看坐轎穩，這山望著那山景致好，也是人之常情。」他用鞭梢指著明珠的四人官轎笑道，「我是瞧著這三個轎夫可憐，才不肯坐的。」明珠驚訝地問道：「三個？為什麼是三個？」高士奇格格一笑，道，「你看這四名轎夫，頭一名比如上書房行走大臣──揚眉吐氣；第二名麼，像是御史──不敢放屁……」

　　明珠大笑，問道：「為什麼不敢放屁？」

　　「怕熏了轎中貴人啊！」高士奇睨了明珠一眼，又道，「──第三名跟在轎後看不見路，好似糊塗翰林──昏天黑地；最後那位亦步亦趨，又像部曹司官──全無主意……這三位不可憐麼？」

　　明珠聽了默默若有所思。半晌，方笑道：「我有點像最後那個轎夫──全無主意。這是靳輔才寄來的信，你且看看。」高士奇駐馬接過信，皺眉展讀，略看一眼便遞還了明珠，竟沒有吱聲，移時才嘆道：「孽海情天無玉槎，真是一對兒痴人……」

　　「什麼？」

　　「沒什麼。」高士奇搖頭一笑放馬前行，「這事依我之見，你可覷著沒人時，悄悄兒奏明皇上。皇上此時不願惹翻葛爾丹，未必願意張揚呢！」明珠聽了略一思忖，笑道：「既如此，便不忙著奏也成。」

　　二人邊說邊走，一時到了西苑禁地，遠遠見到六部與筵官員黑鴉鴉站了一大片，說閒話議論，卻沒見索額圖，遂一同下馬至園門龍亭中歇息等候。明珠猛地想起今日賜宴，皇帝必要君臣和詩，心下不免忐忑，見高士奇東張西望地看景致，一副滿不在乎模樣，明珠真的又羨又妒，思量一陣，終於說道：「唉！今兒說不定又得弄文兒，哪裡是作詩，竟是作難！一個不當心，又要出乖丟醜了！」高士奇知他求自己，格格一笑，扇骨打著手心道：「這些頌聖詩，大抵不過用柏梁體，不違儀、不犯諱也出不了差錯兒！你若不嫌棄，我給你當槍手敷衍。不過，皇上今兒斷不會難為你──索三爺請了長病假。統共就這麼兩三個跟前人兒，還指著給皇上撐臉面呢！」

　　明珠吃一大驚，忙問：「老三怎麼了，病重麼？忽喇巴兒地就請了長病假──我竟一點也不知道！」他想起方才高士奇說「索老三老了」的話，一驚一喜，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我也是聽何桂柱說的，皇上還沒批下來，大約差不離兒吧──方才咱們來到，你沒見光祿寺、戶部、刑部、工部那些個叭兒們怎麼瞧你？他們原是老三的人，這會子你老明叫他們舔痔吮癰，只怕都有人肯呢！」說罷仰臉失聲而笑。明珠咀嚼著高士奇這些話，一時還回不過味兒來。卻見熊賜履和李光地帶著工部侍郎伊桑阿、戶部郎中崔雅烏、伊喇喀迤邐過來。高士奇見這幾位官員一副諂笑相，知道是改換門庭投靠明珠的，只說了聲「告便」，便起身出了龍亭，招手兒叫過一個官員，笑道，「記得在順天府見過一面，你叫宋文運，刑部員外郎，是麼？」

　　「中堂好記性，」宋文運笑得瞇縫了眼，「下官正是宋文運！」

　　高士奇沉吟了一下，說道：「我想問問芳蘭和胡家的案子，不知如何了？這件事你們可得秉公處置！」宋文運沒有想到這位身分顯赫的中堂會問這個，搓著手道：「這案子還沒結呢，胡家老爺子是個道學，不肯退婚，兒子癆病死了，還硬要叫劉家這姑娘去做鬼親。劉家不知仗了誰的勢，硬是不肯，胡老爺子幾次去順天府告狀，被擋了回去，也氣得一命嗚呼……」……高士奇呆著臉兒聽完，冷冷說道：「實言相告，劉家仗著我的勢。劉芳蘭一個黃花閨女，為什麼活生生地叫她跳進那火坑裡？你也是個人，自想想，這合乎聖人仁恕之道麼？」

　　「誰說不是呢！」宋文運極機靈，口風一轉嘆道：「可憐見的，自家死了兒子還要扯個大活人，這就是沒天理！本來這事也就完了，只是我們堂官說，這事干係名教，又牽扯到朝廷大員──想必就是您老了──怕有人說閒話。」因見高士奇陰陰地冷笑，忙又道：「但如今胡家苦主歿了，幾個族人吵吵鬧鬧，還不為的是錢！只要安頓好了這幾個王八蛋，誰還來告哩？──中堂用不著操心，這事兒我明兒就辦了，完了我到府上給個信兒，就便兒請安！」高士奇見他如此知趣，倒笑了。點點頭，正要說話，見六宮都太監張萬強手執節鉞從裡頭出來，當門而立，宣道：「聖駕已臨團殿，眾臣工及博學鴻儒依次演禮覲見！」當下高士奇顧不得多說，便跟著熊賜履等一逕入內。

　　筵宴十分豐盛，比起體仁閣所賜的，雖然每種數量不大，但品類卻大大加增，一色兒都是御膳房高手製作。按高士奇的布置，共是八十桌，每桌八人，取天子八佾之數。碩大的金碗盛著拉拉放在中間，什麼燕窩掛爐鴨、野味熱鍋、芙蓉燕窩、蘋果膾肥雞、托湯鴨、額思克森鹿尾醬、碎剁野雞、紅燴荔枝魚、清蒸魚翅鹿尾攢盤、羊鳥叉燒鹿肉、燒野豬肉……一道一道進了上來。

　　康熙和皇太子胤礽同坐一席，旁邊只胤禔陪坐，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由各自乳母抱來，各吃一小杯乳便抱了去，算是「咸與大禮」。須臾兩廂樂起，黃鐘、玉磐、琴瑟、笙篁之聲大作，六百餘人凝目望著首席的康熙，見他含笑舉箸，方一齊拿起筷子，拿捏著慢慢兒吃。原想大快朵頤的高士奇這才曉得，再豐盛的御宴也不過是個虛樣兒。繁縟的儀節過去，康熙便顯得隨便了，立起身笑道：

　　「此地湖水澄碧，岸柳如煙。又值秋高氣爽，風光宜人，你們都是文宗碩儒，當有佳思妙作。狀元文章千古一調，無趣得很，可妨君臣和詩？」說罷便吟道：

　　金鳳爽氣被萬方！

　　明珠一聽果然是柏梁體，不禁一笑，裝作無意間湊近了高士奇，卻聽熊賜履拈鬚長哦道：

　　韶樂升平拜賜觴。

　　高士奇忙小聲嘀咕一句，明珠身子一昂，揚眉吟道：

　　元首輝燦股肱良！

　　「明珠只怕請了槍手吧？」康熙聽了笑道，「李光地，你來續結。」因當著這麼多人，李光地聽著單點自己，臉上自然光鮮，左右一看，御座旁擺著一色兒八件「一桶萬年青」忙離座躬身吟道：

　　一統萬年清八方！

　　康熙哈哈大笑：「如此現成的景叫你撿來用了──賜酒！」因便吩咐：「大家隨意，不必侷促地坐著，憑你怎麼，做出好詩來朕即有賞！」

　　一時眾人便都疏散了，有的憑欄構思，有的垂釣默想，各自苦心孤詣挖空心思聳動天聽。康熙卻傳旨叫過施潤章，將體仁閣賜宴時索去蒲留仙的詩稿還了，說道：「此人畸零之才，詩文俱都可觀，只是鬱氣太重，不是祿命之人。還不到五十歲嘛，怎麼就『欲騷白頭問渺冥，可許寄舟上靈台』？這太頹喪。朕只取他這一首……」說著用手指指。熊賜履、高士奇和李光地忙都湊過來，瞧時，卻是一首長短句兒：

　　天含糊，地也含糊，說什麼致知格物？不見乎君子擒小人，猶似赤手搏豺虎；小人陷君子，易如狂風捲浮土。害龍者蜈，殺象者鼠，其理難名，其情莫睹──此生已為造化誤，豈可垂老作馮婦！

　　「這詞寫的有意思。」康熙笑道，「寫的雖是前朝故事，於今世治道又何嘗無用？」

　　熊賜履心裡不禁一沉：一個皇帝，肯時時記得這件事，國家哪有個不治的？但康熙常說，駕馭群臣之道，在於使君子小人各得其所，既防君子受誣，又用小人之才。為什麼索額圖辭出上書房，康熙就拿出這詞來給留下的人看？他是個最講誠意正心，以「慎獨」修身的道學家，但這幾年周旋於索、明黨爭之中，又兼著太子師傅，所受的擠兌也就不少。熊賜履心裡明白，若不是康熙絕對信任自己的忠誠，僅平「三藩」他不贊同，也早被明珠擠垮了……索額圖退出上書房，顯然為避權重之疑，但康熙究竟批准不批准呢？幾日前索額圖連上奏章，彈劾了幾個封疆大吏，又調換了幾個部院大臣，當然其中正人小人都有，康熙本本照允，聖眷隆重得很呢，這都是為甚麼呢？……正胡思亂想，卻聽康熙對施潤章說道：「蒲某是你的門生，你可以君子立命之說撫慰一下──再修一書信給山東老于成龍，請他關照此人。要說明這是朕的意思，不然，于成龍可不是善人，要動本參你了。」說罷幾個人方才散去。

　　高士奇沒有離開。他在康熙身後居高臨下憑欄眺望海淀。朝中已有人說他投機鑽營，並無實學，他憋足了勁，定要吟出蓋壓群賢的詩。心擬了幾首都不滿意，正搜索枯腸，擰眉咬牙地想著，康熙一轉臉瞧見了，笑道：「奴才這點才思，想出風頭也沒指望。主子有什麼旨意，是不是叫奴才幫著看詩評卷？」

　　康熙拿著一疊交上來的詩稿抖抖，笑道：「品評詩的優劣，朕自信還有點眼力！是另一件差使，進宮去給蘇麻喇姑瞧病。」

　　「瞧病？」高士奇瞠目問道。他覺得有點匪夷所思。康熙淚光瀅瀅，痴痴地望著漫漫碧波，緩緩說道：「你大約知道。朕有個啟蒙師傅叫伍次友，如今是出家人了。」高士奇見康熙如此動情，心中暗自驚訝，忙答道：「奴才聽何桂柱說過一點，伍先生人品端方、學術純正，曾輔主子習學聖道，後來……」

　　「你知道也好，後頭的不必說了。」康熙截斷了高士奇的話，「他出家為僧，緣故很多，非三言兩語講得清。說到根兒上，還是為朕幼時侍女蘇麻喇姑，如今她叫慧真，在宮內帶髮修行。」

　　高士奇知道這件事忌諱很多，只好低頭道：「是，萬歲一說，奴才也就明白了。」康熙的語氣沉甸甸的，略帶著感傷，說道：「聽明珠說你頗諳醫道。如今蘇麻喇姑病得沉重，朕想叫你去診視一下。唉，朕從小兒親近最多的宮人，一個是魏東亭的母親，再一個就是她。如今一個去了南京，一個又病得這樣，萬一有個好歹，可怎麼著呢？」聽說是這差使，高士奇的心早放下一半。但略一轉念，又想不能過於顯著自己醫道太高，一來招忌，二來弄得人人找自己瞧病，也招架不住。思量一陣，高士奇方陪笑道：「主子吩咐，敢不盡心？但是奴才也只略善於調治氣鬱塞結，別的症候上的本事平常得很。」

　　康熙哪裡知道一霎間高士奇已動了這麼多心思，拭了拭眼角，便翻看送上來的詩稿，說了句：「你去吧，傳旨武丹，叫他帶你進鍾粹宮。」

　　高士奇便匆匆退出團殿外的龍亭，來尋武丹。

１７　小佛堂儒生說因緣．養心殿天子撫武將

　　高士奇、武丹二人各騎一匹紅鬃烈馬，一逕自西華門入了大內，至隆宗門下馬沿永巷直趨鍾粹宮小佛堂。進了佛殿精舍，高士奇猶不覺怎的，武丹早楞住了：康熙八年前武丹護衛康熙在宮外讀書，幾乎日日與蘇麻喇姑見面，那時她是怎樣的光采照人，怎樣的伶牙俐齒，機敏幹練！自康熙十二年臘月二十三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在養心殿見到蘇麻喇姑，至今不過六年，想不到這位剛滿三十四歲的蘇麻喇姑已滿頭白髮如銀！武丹不懂什麼「夭桃雲杏、紅顏枯槁」，但蘇麻喇姑昔日丰姿綽約宛然在目，猛地見她煎慮成這樣，這個殺人如麻、鐵石心腸的粗漢子竟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戰，突然一蹲身，抱頭失聲啜泣起來。

　　蘇麻喇姑半躺在精舍角落的榻上，高士奇的問安聲，武丹的哭泣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卻只無心去想，無力去說。她沒有歡樂，也沒有哀傷，甚至連對往事的追憶也沒有，只用明亮的眸子望著窗外天空的雁陣，聽一聲聲哀鴻的鳴叫。

　　「慧真大師。」高士奇近前，輕聲呼喚她的法名，審度著她，忽然聽到前頭佛堂傳來悠長的鐘聲。高士奇沒有武丹那種感受，只覺得從西苑花團錦簇般的歡樂中一下子跌到如此深沉幽靜的環境裡，心裡有點發森，因見蘇麻喇姑轉著眼瞧自己，忙又笑道：「皇上因知學生頗精醫道，特命前來為您診視……」

　　蘇麻喇姑見多識廣，從未聽醫生自稱「頗精」醫道的，眼波閃動一下，盯視著高士奇，聲氣微弱地說道：「診就診吧……鐘鼓之聲真能發人深省啊……如今大限將至，佛祖要召我去了！世間的一切繁華，都如過眼煙雲……我要……去了……」

　　高士奇聽著她清晰的話音，沒有言語，坐在椅上閉目扶脈，足半頓飯光景，忽然開目笑道：「大師，你曉得我是誰麼？」

　　蘇麻喇姑認真打量高士奇一眼，搖了搖頭。武丹見他如此「看病」，也覺詫異；郎中視疾，對症下藥就是，要人知道自己「是誰」幹什麼？

　　「我姓高名士奇，字澹人，號江村。」高士奇鬆開按脈的手，「我雖不是華陀、張仲景，可對您的病還是可以調治好的。」

　　聽他如此吹牛，蘇麻喇姑只是微微一笑。

　　「我先說症候，若不準不實，高士奇即刻掃地出門，永不言醫。」高士奇高傲地仰起了臉，冷冰冰說道：「大師的脈象，關滯而沉，主飲食不振，見食生厭；尺數而浮，主肝火上炎，眩暈如坐舟中；夜寐不眠亦無所思，靜觀月升星落；寸滑而間數，主中元氣損，四肢百骸不能自主，行坐無力，臥則安然──可是的麼？」

　　這些症候以前太醫也都說了，並不出奇，卻無人能斷她「不眠亦無所思，靜觀月升星落」，蘇麻喇姑不禁閉了一下眼睛。

　　「大師本來沒有病。」高士奇一撩前襟站起身來，略帶得意地背著手來回踱起方步，一條烏亮的大辮子一擺一擺，顯得十分瀟灑。武丹眨著眼，奇怪地看著這位新貴，卻聽高士奇侃侃言道：「大師乃方外之人，精通內典，必知無思、無欲、無求乃佛門修行無上菩提境界──本是大師十年功行所致。說白了，本是一種進益，如舉人中了進士，能算是病麼？恕高某直言，您畢竟沒有勘破三界，竟因此得了『見功自疑』的病症，令人良可嘆息呀！」

　　「你說的是何種境界，我又因何自疑？」蘇麻喇姑忍不住開口問道。武丹驚異地看著她，覺得她的精神似乎比剛才好多了。

　　高士奇爽朗地笑道：「我乃據醫道佛理推算而來。大師皈佛靜修，本已進入幻空之境，卻誤以為體質衰弱已極，年命不長。畏夜台路寒，懼渺冥途長，因而心火命門下衰！大師，我斷你昔年曾中夜咯血，如今已無此症，是不是？您笑了。我從不誤人，這沾了您素食黃蓮的光！」

　　蘇麻喇姑大吃一驚，動了一下，竟勉強支撐著坐了起來！武丹眼瞧著她臉上泛出血色，不禁瞠目結舌：就是變戲法，也不能這麼快呀！

　　「黃蓮這味藥乃世上最平常，卻是最好的藥。」高士奇正色說道：「惜乎大師不諳用藥之道。若與蘿蔔、青芹相配，日日餐用，縱然不用油，您大師何至於此？」高士奇不動聲色地為蘇麻喇姑配著藥膳，「……若雜以穀米、黃梁食之，半年之內保你復元如初！」武丹聽得著迷，拉了個蒲團坐了，卻見蘇麻喇姑笑笑，搖頭道：「只怕未必吧？」

　　高士奇卻不答言，轉身來至窗前，將一溜兒青紗窗統統支了起來。房子裡陰沉、窒息的氛圍立時一掃而盡。高士奇回頭笑道：「大師，你看窗外秋高氣爽，正是碧雲天，黃花地，山染丹楓，水濯清波，此時，若徒步登山，扁舟泛流，其樂何如？因大師足不出戶，困坐寂城，守青燈，伴古佛，誦經文，閱內典，邪魔入內，竟成此症候，豈不惜哉！」

　　蘇麻喇姑隨著高士奇的娓娓描述，想著外頭景致，不禁痴了，怔了半晌，方長長吁了一口氣，很硬朗地點了點頭，目光流動，很見精神。

　　高士奇眼見心療之法大奏功效，知她天分極高，怕言多有失，便至案前提筆笑道：「大師之病不須用藥，我手書一方，大師若肯採納，十年之內，黑髮必能再現！」說著便走筆疾書。武丹湊近了瞧時，卻是一首詩，忙遞給蘇麻喇姑，看時卻是：

　　養生攝珍過大千，無思無憂即佛仙。
　　勸君還學六祖法，食菜常加二分鹽！
　　藥引：出宮走走。

　　蘇麻喇姑忍俊不禁，「噗哧」一笑，說道：「不知佛祖吃鹽出於何典？」

　　「這事用不著查書。」高士奇笑嘻嘻說道：「上個月隨老佛爺去大覺寺進香，因有點餓，偷吃一塊供佛點心，竟是鹹的！」話未說完，武丹已是捧腹大笑，蘇麻喇姑也不禁莞爾。

　　※※※

　　武丹和高士奇聯袂而出，天色已近黃昏。原打算去西苑向康熙覆命，恰遇穆子煦正帶著一干侍衛自隆宗門進來。穆子煦因笑道：「給大師瞧過病了？一看老武臉色，便知不打緊的。」高士奇笑道：「皇上呢？我們還得繳旨去，回頭再細談吧。」穆子煦告訴他們西苑筵席已散，皇上回養心殿見大臣，二人方辭了眾人逕往養心殿。

　　進了垂花門，便見太監李德全正侍候在門口，調弄鎖在大籠子裡的一隻海東青，高士奇問道：「小李子，皇上這會子在見誰？」「喲，是高爺、武爺！」李德全抬起頭來，見是他們兩位，忙打了個千兒，笑道：「主子這會兒正見水師提督施琅呢！要不，我先給您二位進去稟一聲兒？」正說著，康熙在裡頭說道：「是高士奇麼，進來吧！」兩個人一先一後進來，卻見熊賜履和明珠都坐在左首木杌子上，右邊一個官員，矮胖身材，方面絡腮，瞇縫眼兒，高鼻梁，大約五十歲上下，滿臉皺紋，正雙手扶膝端坐著回康熙的話。

　　「……為什麼要停止操練？嗯！五十門炮不敷使用，叫製炮局再造二十門！」康熙只看了高士奇一眼，接著對施琅道，「你的水軍單在微山湖、東平湖練兵，是不中用的，這件事你想過沒有？」

　　施琅沉默了一下，說道：「製炮的事臣早已咨會戶部，原來說好的六月交貨，一直拖到如今，臣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目下最緊要的是士氣，湖上練兵，海上打仗是兩回事，聖上方才說的極是。臣也曾調一標人到煙台海上試過，竟有人臨陣逃亡，也有的託人給父母妻子寫遺囑的……」

　　「不是士氣不振，只怕是官氣不振。大約你又聽到什麼閒話了？」康熙冷笑道：「朕不是說你，六部裡人辦事不出力，盡出難題，朕心裡明明白白。滿朝文武，主戰的只有李光地、姚啟聖寥寥幾人，如今索額圖請了病假，以為連李光地也不得勢了！你施琅心裡也存著這個念頭，以為朕也變卦了，是不是？」他的臉板得鐵青，掃視明珠和熊賜履一眼，連高士奇也覺得心中一寒。施琅吁了一口氣，憂鬱地說道：「皇上說的何嘗不是！臣自甲申年隻身逃出臺灣，報效聖朝，父兄皆遭毒手，身懷血海之仇，連平潮陽、瓊州、雷州等地，以為既為國家立功，必受朝廷信任。直到如今，卻仍有不少人以為臣在臺灣朋友多，將一去不返，臣思念及此，能不心寒？」康熙啜一口茶，笑道，「人生在世，誰能不聽到閒話？聽了閒話就不過日子了？比如，說你是什麼『北斗第七星』，你就不能當好話來聽？你是第七星，難道不在紫微星之下？朕看滿夠資格！哪個再來胡唚這些個，就把朕的這個話告訴他──你想當第七星，還不配呢！」

　　「主上……」施琅聽至此，已是老淚縱橫，啜泣著說不出話來。

　　熊賜履原本不贊同征臺灣，他倒不是像有些人那樣認為臺灣是可有可無之地。他是覺得國家連年征戰，應該有個休養生息的時間，再加上李光地咄咄逼人，仗索額圖勢力，處處拿大帽子壓人，才擰上了勁兒。見施琅如此動情，心裡一熱也淌出淚來，正要說話，卻聽明珠道：「皇上和施將軍不要傷感，往後六部的人若仍不肯出力，只管找奴才好了。好在索額圖也不是什麼大病，他一回來，有些人就老實了。」

　　「征臺灣的事是朕親自定的國策，」康熙的神色冷峻，有點凜不可犯，「今日叫你進來，就是叫你曉得，你身子後頭不是什麼李光地、索額圖，乃是朕為你作主。大臣們中容或有不贊同的，朕並不怪罪，都為的江山社稷，何必叫人都立仗馬、噤若寒蟬呢？朕能容不同心者，不能容不協力者：革掉戶部尚書鄭思齊，著伊桑阿署戶部尚書，崔雅烏進戶部侍郎──著李光地兼協辦大學士，統籌施琅部在京事務，要人給人，要錢給錢，要餉供餉！」

　　施琅聽了臉上不禁放光，明珠和熊賜履「噗通」一聲跪下，高聲應道：「扎！奴才領旨！」

　　「……至於士氣，」康熙沉吟著說道，「湖河水戰與海戰畢竟不同，狂洋巨瀾中叫人出生入死，得有個章法──誰沒有父母妻子！施琅你回去擬個條陳，凡渡海陣亡傷殘者一律從優撫恤，要從優一倍，凡陣亡遺骸，能帶回的帶回，實在沒法子，列單全都進朕御覽，勒石駐名！死有名、生有利，為國盡忠，朕不信士氣鼓不起來？」

　　施琅聽至此，竟一躍而起，聲如洪鐘般說道：「皇上，臣請撤回奏請停練水軍折子！」

　　「哦？」康熙不禁失聲而笑，起身拍拍施琅肩頭，說道：「你坐下，聽朕說。朕知道你，你少習儒術，讀書不成，改學擊劍，遂成良將，鄭成功父子加害於你，並非因你有扛鼎之力，實怕你智謀過人！像你這樣的人他不敢用，足見其器量狹小，不成氣候──朕不慮你不能克服臺灣，但朕實也有心憂之處，你知道麼？」

　　施琅睜大了眼，不解地望著康熙，熊賜履、明珠和高士奇也不由地交換了一下神色。

　　康熙慢慢踱著，涼裡皂靴在水磨青磚上槖槖作響，良久，方笑道：「這件事說得似乎早了一點，但你聽一聽，多想想也有好處。臺灣地處海隅，與內陸遠隔百里狂洋，民情不熟，吏治最難，鄭成功部下有的與你有恩、有的與你有仇，恩怨連結、情勢紛雜。若一戰全殲，自不必說；若肯歸降，朕送八個字給你……」說著便看施琅。施琅忙跪下叩道：「臣恭聆聖諭！」康熙目中燦然生光，走近施琅一步，一字一句說道：「只可報恩，不可報仇！」

　　施琅倒抽了一口冷氣，略一頓，說道：「臣明白──只可報恩，不可報仇──臣當以國家一統大業為重，絕不挾私報怨！」

　　「這才是真丈夫，社稷臣！」康熙嘆道，「你放心去做，不要怕小人害你，不要有後顧之憂。朕再助你一臂之力，福建總督姚啟聖不是你的八拜之交麼？朕命他到軍中參贊軍機，並負宣講朝廷德意之責，他所屬一萬水軍，撥給你統領。我們君臣同心，其利可以斷金，何愁大事不成？」

　　目送施琅辭出，康熙呆呆出了一陣子神，方轉臉笑問高士奇，「你的差使辦得如何？」高士奇舔了一下嘴唇，說道：「目下看來，一時是不相干的。」武丹在旁笑道：「高士奇未免太謙遜，奴才這回真服他了，真是神仙手段！竟一味藥不用，像說因緣兒一般，一會兒把個半死不活的蘇麻喇姑說得當場坐起，臉色泛紅！」

　　「她沒有幾年好活的了！」高士奇突兀一句，驚得眾人都是一顫，「大師乃是燈乾油盡之症。世間身病皆可藥醫，心疾只能心醫；惟此全身無病而無處不病，心盡而神竭，歸於司命之所轄！臣盡所學使其恢復信心、勉進飲食，若依臣囑，尚可延五年之壽，過此臣不敢妄言！」武丹全身都僵住了，他所見、所聞、所思，與高士奇這一呈奏實在相距太遠，一時接受不了這樣殘酷的事實，半晌，方怔怔說道：「我不信！」

　　康熙的神氣變得莊重而又悲憫，他已經相信了，雙眼眺望著殿外，喃喃說道：「回天乏術……回天乏術？」

　　「是……」高士奇哽咽了一下，「奴才只能做到這一步，讓蘇麻喇姑無疾而終，去得安詳一點……」

　　明珠站在一旁，突然感到一陣內疚，他是這件冤孽公案的作俑著，如今真正的結果出來了。他看了高士奇一眼，撫了撫剛留起的鬍鬚低下了頭。熊賜履已是白髮蒼蒼的老人，想起當年共濟時艱，舊事宛然在目，也禁不住潸然淚下。

　　康熙呆滯地沉思良久，拍案長嘆一聲，忽然喊道：「李德全！」

　　「扎，奴才在！」

　　「傳旨內務府，」康熙拭了一下眼睛，「為慧真大師備轎一乘。五城內外，御苑禁地、京師直隸，她願去哪裡，願意什麼時候出遊都成，不必再來請旨！」

　　「扎！」

　　康熙默默地坐了，暗自算著歲月，嘆道：「蘇麻喇姑素來有志到金陵一遊，若能活到朕南巡時就好了！唉，也不知靳輔他們的事什麼時候辦好……」

１８　清官護民責河督．能吏精算濟災民

　　歲月穿梭般的快，靳輔和陳潢在極度繁忙中渡過了三年。受命以來，戶部每年照撥二百五十萬兩銀子，倒也沒敢剋扣刁難。為把這筆銀子使到刀口上，靳輔、陳潢和封志仁真是操盡了心，絞乾了腦汁，跑斷了腿。日裡測量堤土工程，夜間繪圖製表核算，不隔十日一道陳情折子直奏康熙，俱都是陳潢草擬，靳輔繕清鈐印拜發，並將當地雨晴，水情，土木堤工進展一併補入。康熙的旨意亦不經部院，均用飛馬直發清江河督署。君臣合力，中間又少梗阻，立時便成數十萬河工行動，辦差的效率自平添了三分。

　　治河總督府遷至清江，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功效。原河督衙門設濟清寧，與山東老于成龍近在咫尺。那于成龍自謂深通水利，三天兩頭干預河務，事事製肘。恰于成龍乃盛名鼎鼎的清官，領著宮保銜，官拜大學士，說出話來口氣便異樣硬挺，且人人附和，所以歷任河務總督對他無不頭疼。衙門移駐清江，既臨近工地，又少了這件麻煩，江南巡撫丁諾是個省事的，除了咨會公文，並不插手河務，靳輔和陳潢便覺事事順手。

　　眼見堵決工程漸次告峻，經過幾番慎密的踏勘，靳輔和陳潢決意清理漕運，請旨後便修築了江都漕堤。

　　「總算有了點眉目。」陳潢站在新築的漕堤上，那泥土在三月春風下已是吹得半乾。他本來膚色就深，幾年風風雨雨，更顯得黧黑，被河風吹得瞇縫了的眼睛遠遠望著一線筆直的堤岸，回頭對著似乎心事重重的靳輔說道，「什麼苦都吃了，才算有這麼點結果，皇上不至於為漕糧的事打咱們板子了。」

　　靳輔點了點頭，乾裂的嘴唇繃得緊緊的，沒有立即回答陳潢的話，卻轉身問身後的封志仁：「固堤的樹都運到了？到底怎麼栽，得有個章法。這是聖命再三吩咐過的，馬虎不得。」封志仁有個迎風流淚的毛病兒，聽靳輔問話，乾笑一聲，拭了淚水說道：「樹都運來了，都是些刺槐、楊柳，照天一說的不合用。天一主張栽子孫槐、栽草，但這兩樣東西賣不出價錢，我去清江道問了幾次，道台丁憂去了，如今是個搖頭老爺坐衙兒。幾次去問，都說如今青黃不接，誰有功夫再去挖子孫槐來賣？」

　　「先將買來的樹栽在堤外，」陳潢說道：「這些高大喬木斷不可栽在堤上──等著新任觀察來了，我們再去商量。」

　　「已經到了。」靳輔從牙縫裡迸出幾個字來，「是于成龍。」見他二人一臉驚訝，又道，「不過不是山東于宮保，倒是他的本枝堂弟，恰也叫于成龍！這個人我曉得，不但與他哥哥作派一樣、風骨一樣，連脾氣都似從一個模子脫出來的──一來就來了個下馬威呀！」說罷嗟嘆一聲，不知是誇讚于成龍，還是貶斥，只苦笑道：「但願今歲秋汛小些兒，于成龍和咱們就都歡喜不盡了。」

　　陳潢跟在靳輔和封志仁身後慢慢走著，沉思道：「可惜上頭蕭家渡減水壩尚未完工，不然，秋汛就大些，總有法子護這段堤。」他用手遙指舊堤一帶低凹處笑道，「我倒有個新想頭，秋汛來時，在此扒開一個決口。……」

　　「妙！」封志仁尚未聽清，靳輔突然一擊掌，興奮地說道，「築堤挑土，這裡已成窪池，黃水一灌，就會淤平的，立時可得萬餘頃良田！」封志仁見靳輔突然高興起來，想了想也恍然大悟，興致勃勃地接著說道：「淤平後地勢增高，也有固堤之效，再修堤時挖方也就容易多了，豈不是一舉三得？」

　　陳潢搖頭笑道：「最要緊的你們沒想到。試想，這裡一開決口，黃河入運河的水勢必緩，入運水緩，漕運便不至因秋汛中斷，汛期漕運工程也能接著做──這邊來年又有這麼多好田分給百姓，于成龍再厲害，也得講理，他是清官，見此利民之舉，能不歡喜？」

　　「妙哉！一石數鳥！」靳輔未聽完，已是拊掌大笑，「你這個陳天一呀，命中注定不得做官，哪怕中個同進士，我必薦你來任河督！」

　　說到功名，陳潢和封志仁便都默然。陳潢看著巍巍壯觀的大堤，半晌才道：「苟有利於國計民生，報君恩、固皇圖，則一己之榮祿，猶如腳下這坏黃土！」說著，一腳將一塊黃泥塊兒踢下了堤，看著它翻著個兒滾入水中。

　　三人踏堤迤邐北去，恰見黃河入運交口處，一個中年人背手立著遙望黃河，似也在查勘水情。封志仁和陳潢都不認識，靳輔一眼瞧見，緊走幾步，抱拳一揖，呵呵笑道：「哎喲，是振甲兄！怎麼，不認識了！我是靳輔呀！──志仁、天一，這位便是于觀察，才到任就來踏看河勢了！」

　　于成龍！正是那個擅自借糧，賑濟災民的縣令，又從寧波升任道台，回來了！陳潢打量著他，瘦骨伶丁，雙頰清癯，一件灰土布長袍外頭也沒套褂子，腳下那雙「踢死牛」的雙梁兒黑土布鞋沾滿了泥土，辮子和袍角被風撩起老高，很有點道骨仙風。封志仁只看了于成龍一眼，立即便感受到一種寒徹骨髓的冷意和無形的巨大壓力。

　　「靳大人。」和靳輔淡淡寒暄數語，于成龍便開始說正事了，「這個堤頂得住秋汛麼？河道修得太窄，不行吧？前日捧讀皇上明發聖諭，命栽樹固堤。聖上高居九重，尚能詳慮至此。我們做外官的，身邊養著一群清客、幕僚，養尊處優，更須多加留意才是。」

　　于成龍說得雖然口氣緩和，但這幾句話兒無一不是在教訓人，他不喜不怒，嘴角微微向上翹，似乎隨時都在向對方表示自己的輕蔑。靳輔覺得比起乃兄老于成龍，更難打交道。靳輔三人見他這樣兒，自尊心都像被刀子戳了一下，剛剛鼓起的歡快心情頓時蕩然無存。靳輔強按下心頭的不快，背著手看看天，又看看奔騰不息的黃河，格格一笑說道：「于觀察，這件事本督已有處置。有道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觀察下車伊始，不問情由，何知我不承皇命，又何知我護不了這段大堤呢？」

　　「大人。」于成龍彬彬有禮地一躬，也端起了官腔，「並非卑職斗膽過問河務。須知皇上命卑職來守此郡，則此地百姓土地，一絲一縷，一粥一飯，其責皆在於我。河堤無樹加護、河道又如此狹窄，乖於常理，萬一決口，恐大人與本道皆難辭其咎！」

　　封志仁見靳輔的臉脹得通紅，知道他要發作，忙笑道：「二位大人其實是一樣心思。栽樹護堤的事我們方才還議論來著……」

　　「請自重，我正與靳帥回話。」于成龍臉上毫無表情，冷冰冰地截斷了封志仁的話。靳輔冷笑一聲說道：「他是河務幕賓，說說有什麼干係？此人櫛風沐雨實心辦事，也非等閒之輩，朝廷五品命官，並不是那些徒務虛名、作官樣文章的愚儒！」于成龍淡淡一笑，說道：「如此說來倒是學生孟浪了。若真的這樣，則是我一郡百姓之福。」

　　于成龍因哥哥曾在河工上栽過筋斗，一向不服，見靳輔護短，越發來氣。但靳輔品位畢竟高出他很多，便壓著性子說道：「卑職焉敢來大人這裡惹事生非？只因事關一郡生靈，不敢不問。因去歲秋汛，又沖決敝邑十幾鄉，饑民的事至今尚未安頓好……」

　　到底文人心智多。于成龍只輕描淡寫一抹而過，靳輔便知他的心意，先放一句話兒，留作將來參劾。去年因集中財力人力搶修漕堤，黃河這邊時有決口，淹了清江縣十七個鄉。靳輔想著，嚥了一口唾液，捺著性子道：「你兄弟治水原也不是外行。這不是讀幾句子曰詩云就說得清的事。就是禹王治水，也需九年。這九年之中，難道就無一處決口，無一處受災？」

　　話越說越擰，于成龍也覺事由己起，做得過分了些。但一想到這位顯赫的紅頂子大員竟會在京大走明珠的門路，于成龍便覺得厭惡，遂冷笑道：「這麼看來，要九年才得境中安寧？也好，九年十年都是督帥的事，卑職既在此境，卻不能聽任洪水再泛九年！」

　　「你說是我的事，錯了。這是黎民社稷的大事。」靳輔一口就頂回來。他深知，在這樣人跟前，半點把柄也不能留，因道，「我說禹王也並非自比──河務糜爛至此，總得一步一步收拾嘛！你兄弟崖岸高峻，我十分佩服。但你畢竟不在河工上，有些事不明究理。遠的不說，前年高郵清水潭、陸漫溝和江都大潭灣幾處決口，共三百餘丈；去年五月清水潭再決，興化城水深行舟！你不在，令堂大人就住這裡，請她說是我們不出實力，還是地方官貽誤了？不要覺得就你一人關心民瘼，百姓遭難，著急的豈止是你我？皇上都急得數夜不眠！」靳輔越說越激動，活像開閘的水樣一瀉而出，上前一把一個扯起陳潢和封志仁的手，伸給于成龍：「面前這二位，是你說的『清客』，養尊處優的人──封志仁不足四十，陳潢才二十九歲！你看得出麼？你看看他們的手，是彈琴下棋的手嗎？」

　　于成龍見他如此激奮，驚得後退一步，這才認真打量了一下靳輔、陳潢和封志仁。封志仁看去像有六十歲，已是禿頂，稀稀的花白髮總在一起，不足一個小指粗。陳潢的臉被河風吹得刀刻一般，滿是皺紋，古銅一樣黝黑，只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表明他尚在盛壯之年。

　　于成龍臉色一沉，他也有些動容了。但這只是剎那間的事，他血液中流動著本性帶來的傲氣很快就戰勝了一閃而過的溫存，微微一笑說道：「大人，河工勞苦卑職知道，但比不上我的百姓！國家用兵，三分之一財賦出於江浙，他們受的什麼罪？到任以來，才十天，我設的育嬰堂已撿到四十多個棄嬰，他們的爹娘若有一口糧食，也不至於拋棄親生骨肉！」說至此，于成龍停頓一下，雙眼閃爍著晶瑩淚光。他望了一眼遠處的桃林，舉手一揖，頭也不回地去了。

　　靳輔板著臉咬著牙回到督署簽押房，一聲也不言語，挽袖磨墨便要拜寫奏折，參劾這個無禮的道台，卻被封志仁一把按住，說道：「督帥，使不得！」

　　「什麼督帥，這個總督真不是人當的！」靳輔嘴唇氣得發青，哆嗦著將筆一摔，淋淋漓漓的墨汁甩了陳潢一身。恰在這時，上月才看河回來的僉事彭學仁進來稟事，臉上也著了一滴，立住腳步詫異地問道：「大人，這是怎麼了？」陳潢見靳輔不答，便道：「大人和新來的于觀察嘔氣，要具折參劾……」

　　彭學仁一聽是于成龍，站著怔了半晌，方嘆道：「大人，依我說這件事罷了吧，參不得的。」封志仁也勸道：「老彭說得是，于成龍雖說傲慢無禮，到底是清官，下頭民工都是這一帶人，大人官聲本來不錯，這一參怕壞了名聲。」

　　「他是清官，難道我是贓官？」靳輔心中的怒火一竄一竄，大聲吼道，「雪松以前在安徽做過縣官，天一和志仁更不必說，瞧著我靳輔貪墨？我的幕僚裡頭有親戚？我為官二十年，家裡倒賠一萬兩銀子，他于成龍知道嗎？」

　　彭學仁方才從蕭家渡減水壩堤工上回來，顯得還有點風塵僕僕，聽了眾人的話，已曉得了個大概，他坐下吃了一口茶，說道：「于成龍正等著您參他，你不要上當！」

　　「為什麼？」陳潢驚訝地說道。

　　「大人此時參他，自然一參就倒，如今皇上斷不肯駁您的面子。」彭學仁是官場老吏，勘透宦情，平靜地說道：「您說您清，這我們都信，但您出身豪門，顯不出您的清！如今您管著河工，花錢如流水似的，更沒人信了。于成龍寒門書香，沾了這便宜，就清得名聲大！于成龍太夫人在清江三年，自種自吃，杜門謝客，夫人已是誥命，戴的仍舊是荊木釵。他的大公子過節買了一隻雞，當庭被夫人責了二十杖，不是太夫人講情，還不饒呢！這官若不來河務上攪，實在也無可挑剔。這回子您參倒了他，這裡百姓送他萬民傘，攀轅罷市都會有的，不定還有人叩閽。上頭若是昏君，也許撂開手，主上如此聖明，豈肯讓您真的參倒了他？不過半年又開復了。所以這樣的人越參名聲越好，越參升官越快……」

　　陳潢沒有官職，聽著這樣的升官之道，有點新奇，斟酌半日，又覺頗有道理，便笑道：「雪松既然深得這門升官奧妙，為什麼不學起來？」彭學仁道：「沒法學，家裡有二百頃地呀！」封志仁不覺也啞然失笑。

　　靳輔一屁股坐了下去，他已明白，參奏無濟於事。這個小于成龍不就是被葛禮參後，三年間竄越四級，做到道台的。葛禮以國舅之尊尚且弄得灰頭土臉，自己何必步他的後塵？良久，靳輔懊喪地一拍膝嘆道：「有些正人君子辦起壞事，比小人還要難鬥！」彭學仁道：「大人說的是了。于成龍心性高傲，孤芳自賞，卻愛民，何不在這上頭打點主意和他化干戈為玉帛？」

　　「于成龍說的也是實情。」封志仁道：「依我之見，督帥忍了這口氣，咬牙周濟他道裡十萬八萬，叫他拿去救濟百姓，兩下裡好，不比打別扭兒強？」

　　動用銀錢的事，歷來由陳潢管著。他站起身來撐著椅背想了想，說道：「春荒也確實是個事兒──不為他于成龍，還要為百姓！這樣，先拿出五萬交給于成龍！」

　　「那五十萬銀子誰敢動？」靳輔蹙額說道，「這是可著腦袋做帽子的營生，其實還差著七萬哩，哪來五萬富餘？」陳潢一笑說道：「修清水潭長堤花二十萬足夠，原想剩一點補貼到中河上，河工完時賞民工用的只好作罷了。」

　　這簡直是在說夢話！靳輔笑道：「天一莫非說笑話兒？我在那兒看了也不下二十遭了，沒有五十七萬辦不下來！」

　　「你們幾位都是老河務，說的不錯，靠人工去修，五十萬確實緊巴。」陳潢說道，「但我們治河的人不要只想到河害，還要想到河利……」他起身走向設在東壁下的沙盤旁。手指清水潭一帶地勢說道：「這裡地處黃河下游，比河位低出兩丈三尺，汛水一來便高出四丈有餘，若將黃河汛水引來，擁泥沙而築河堤──嗯，可節餘一筆銀子。」他雙手一合，接著，又將開封鐵牛鎮大水擁堤的情形大略講了。

　　靳輔三人緊走幾步湊近沙盤，一邊聽陳潢講，一邊點頭沉思，已是笑逐顏開。靳輔因笑道：「有這筆額外銀項，不但可以打發于成龍那邊，連中河挖方不足的款項也都補足了。不過這事兒只能咱們知道，戶部那干人，見銀子好似蒼蠅見血，少不得又要打我們的饑荒。就是于成龍，也要言明有借有還，不然倒像我們行賄似的，做了好事，依舊不落好兒！」

１９　于成龍坐堂斷刑獄．陳天一割銀買平安

　　第二日清晨，陳潢帶了一個小奚奴，騎馬來至清江城。果見城內生意蕭條，街衢清靜，百姓衣衫襤褸，面有饑色。道台衙門設在城西一座廢了的五通神廟裡，神像在湯斌任職時已被扔進運河。于成龍一到任，因嫌吃飯人多，把三班衙役裁掉了大半，只請了個鄉下寒儒在衙中幫辦文書，偌大的院子空落落的，甚是寂寞。陳潢邊走邊顧盼，心中暗自嗟訝：何以連肅靜迴避牌子也一概不設？看那門楹時，卻是：

　　看階前青草無非生意
　　守堂中昏燈恐懼冤抑

　　字體蒼勁有力，恰也如于成龍這個人，陳潢不禁一笑。

　　門口一個年輕衙役看過陳潢帶的河督府公事，將他引至大殿耳房，端了一杯白開水送過來，笑道：「道台就要升堂問案，不能接客。爺就在這兒暫且等待，也好瞧我們老爺斷案。只兩起案子，一會兒就完。」說著便撣撣椅子，請陳潢坐下。陳潢一邊就座，笑道：「久聞于觀察政簡訟平，果然不錯，一天只有兩起告狀的！」那衙役笑道：「一件是告忤逆，于爺見縣裡斷的不公，調上來重審；第二件是我們爺撞見的，您一瞧就明白──小的外頭還有差使，不便奉陪了。」說完便匆匆去了。

　　陳潢啜著茶水打量這間耳房，看來這是于成龍的書房兼簽押房了。靠牆一溜兒是垛滿了書的書架，案頭也全是書和待批的文案。竹椅木桌，雖不奢侈華麗卻是十分整潔，極似三家村老學究的私塾。最顯眼的是東壁上掛的中堂畫，上頭卻不是山水花鳥蟲魚，卻是一望無際的青蔥、可愛的白菜。兩邊聯語是：

　　官不可無此味
　　民不可有此色
　　　　──母于黃氏囑吾兒成龍

　　字體娟秀柔韌，頗有大家風範。陳潢點了點頭，閒踱了兩步，信手抽出一本書看時，卻是吳少平的《治河齊民》。這是他早讀過的書了，隨手翻閱，見上面天地頭、邊角、行間注有密密麻麻的細字，細瞧時，仍是「防河保運」的爛套子，不禁失望地合住了書閉目沉思。

　　「升堂囉！」

　　外面忽然一聲高唱，接著便是一片岑寂。

　　陳潢坐在書房裡，門大開著，除了堂案正位，堂中情形俱都一目了然。只聽堂上一陣窸窸窣窣衣服響動，料想那個不近人情的于成龍已是升座。接著便聽于成龍吩咐：

　　「帶劉張氏控子忤逆案人等上堂！」

　　大堂上立時氣氛緊張起來。陳潢覷著眼瞧時，共是四個人，腳步雜沓依次進來跪了。兩個老漢，都在五十歲上下，一個長得十分清秀的青年僕人，還有一個少年，很有點弱不禁風的模樣，哭喪著臉跪在角落，離陳潢很近──不用問，這一定是被控告的忤逆兒子了。幾個人報了身分，陳潢方知兩個老頭兒，一個是被告的伯父，一個是舅父，正詫異為何不見劉張氏，卻聽驚堂木啪的一拍，開審了。

　　「劉標，」于成龍開口問道，「是你代你家主母控告劉印青忤逆不孝的麼？」

　　他的聲音很和藹，不似大堤上那個傲氣十足、咄咄逼人的于成龍。陳潢不便偷看，忍不住揣想著和顏悅色的于成龍是個什麼模樣。

　　「是。」年輕僕人叩頭答道。

　　「倒瞧不出，你年紀輕輕，卻懂得忠心事主啊！」

　　「小人雖不讀書，也知道食人之祿，當忠人之事，這是為僕之道。小人在清江多年，都曉得小的是好人。」劉標顯然識得幾個字，回話十分得體。于成龍沉默良久，說道：「那好，你將這不孝子的忤逆實跡講說一遍！」劉標又叩了頭，便滔滔不絕地說起來。這少年如何放著書不讀，終日浮蕩。半月前主母因他不去學堂，偶然說了幾句，少主子竟跳腳大罵，頭觸主母撲倒在地。主母無力管教，只得命小人告發。求道台明鑒，維持縣裡原判，將少主人出籍另居……。

　　那劉標口齒十分伶俐，口說手比，時而攢眉痛心，時而搖頭嘆息，說得滿堂人都怔了。因近在眼前，陳潢看那少年時，卻是面白如紙，渾身直抖，低著頭，用手指狠命摳著磚縫兒。

　　劉印青抬起頭，乞憐的目光向上看看，嘴唇動了一下，深深伏下身子，哽咽道：「是……實。小人實在無話可說，但求師尊發落學生幾板子，只不要將學生出籍……」

　　「嗯。」陳潢聽于成龍頓了一下，接著便霹靂火閃似地發作了，「王法無親，你曉得嗎？你身為童生，聖賢之書你讀過，本道講學你聽過，平日本道看你品學尚好，殊不知你在家竟無法無天！為何不尊寡母，犯上不孝──來啊！」

　　「扎！」

　　衙役們轟雷般答應一聲，劉印青已抖成一團，顫聲乞求：「道……道台，老師，您……」

　　「饒你不得！」于成龍斷喝一聲，震得滿堂亂顫，卻沒有立即扔下火簽，呵呵一笑對劉標道：「你是忠僕，又是好人，還懂得『食人之祿忠人之事』。真乃好綱紀、好長隨──既如此，理當代你家少主人受杖！」

　　這急轉直下的判決驚得滿堂人瞠目結舌愕然相顧。不但劉標面如土色，連瞧熱鬧的陳潢，手中茶水也潑撒了一地。

　　「楞什麼？」又是炸雷般一聲咆哮，「脊杖四十！」便聽「咣啷」一聲，四根火簽兒已是摜了下來。

　　衙役們又驚異又好笑，答應一聲，架著張皇四顧的劉標，拖至堂口按定了，便聽到一陣噼噼啪啪板子聲，打得劉標殺豬般嚎叫。半晌打完了，又拖進來跪了，便聽于成龍叫道：「劉德良，你可是劉印青的伯父？」

　　「小老兒……是。」

　　「劉印青不孝已非一日。他生父亡故，你做伯父的便有訓教不嚴之罪。」于成龍不緊不慢地說道：「本道要責你四十脊杖！」

　　「大大大……人！」

　　「你怕什麼？」于成龍冷笑一聲，「有忠僕在嘛，難道叫主子受杖？──來！將『好人』請去受杖！」接著火簽兒又毫不猶豫地扔了下來。

　　陳潢見此情景，已知于成龍用心。這種斷法不但沒見過，連聽也沒聽過，幾乎失聲笑出來。

　　接著又是一陣板子，打得劉標魂不附體，只含糊哭腔兒叫喊哀告，于成龍哪裡睬他？

　　一時完了又拖上來，劉標已是面無人色，殷紅的血跡透過後襟，倒在地下呻吟。卻聽于成龍又笑道：「張春明，你身為舅舅，也有訓誨不明之責，也須得責三十杖！」不等張春明答話，簽兒已扔下來，「休要驚慌，還是『好人』代杖！」

　　劉標臉色死灰一樣難看，頭上大汗淋漓，爬在地下搗蒜般磕頭：「大……大老爺超生，小人實實受不得了！」

　　「哪裡的話！」于成龍縱聲大笑，「『好人』焉有不做到底之理？人不笑話你，倒要說本道不肯成全了！」接著腔調一變，又是簡單的一個字：「打！」

　　這一次劉標已無力嚎叫，先頭還能哼兩聲，後來連呻吟也不能夠。滿堂寂靜，只聽堂外一板又一板敲在背部皮肉上，發出「噗噗」的響聲，聽得陳潢毛骨悚然。三次共打一百一十脊杖，劉標再被拖上來時，已是發昏第十一章，直挺挺地趴在地下，氣若游絲般說道：「求，求大，大人……」

　　「按大清律三百十二款，劉印青本身應受四十杖，重枷三日。」于成龍老官熟牘，流利地說道，「『好人』，你自願代杖，情殊可嘉──你家少主人尚有三日重枷之苦，一發由你承擔了吧──此案了結，劉印青著回府由劉德良嚴加管教，所擬出籍不准！」

　　陳潢至此方舒了一口氣，將杯子放下，手心裡已全是冷汗。看看窗外日頭，全案斷完，不足半個時辰，便放了心，又看第二案。

　　人帶上來了，一個是武秀才，昂首闊步走在前頭。走近時，陳潢方吃一驚，原來後頭跟的被告竟是河工上趕驢送茶的黃苦瓜老頭兒，為人最是忠厚，吃死虧也不會與人拌嘴，怎麼會冒犯了這位衣飾華貴的秀才？陳潢正自詫異擔心，二人已報了名字，那個秀才叫葉振秋。「案情」極簡單，老黃頭清晨起來在東圊挑糞，出來時不防撞上正進茅房方便的葉振秋，弄汙了衣裳。

　　「你們的情形本道親眼見了，」于成龍在上頭說道，「這事極明白，錯在黃苦瓜。」

　　黃苦瓜嚇得渾身直抖，磕著頭結結巴巴說道：「小老兒雙眼昏花，實在不是故意的，求大老爺……」他看了一眼威嚴的于成龍，下頭的話竟沒敢說出來。

　　「本官也很憐你。」于成龍道，「本來事情稀鬆平常，不告亦可。但葉振秋不能容你，我亦無可奈何──你是願打還是願罰？」

　　「打……怎樣？罰……怎樣？」

　　「打，二十小板，」于成龍道，「罰──磕一百個頭陪罪，由你挑。葉振秋，你可願意？」

　　葉振秋挖著鼻孔說道：「既是道台大人斷了，就便宜他這一回！」

　　「黃苦瓜，」于成龍拖著長腔，冷冰冰說道：「你想好了沒有？」黃苦瓜委屈得嚥了一口唾沫，說道：「小人……認罰。小人老了，還要養家，挨不得打……」于成龍遂吩咐，「來人，搬一張椅子，請葉秀才坐了受禮！」

　　看著葉振秋大咧咧地坐了，黃老漢顫巍巍地跪在一旁一個一個地叩頭，陳潢心裡突然一陣難過，陡然想起這老漢蹣跚著每日在工地送水的情景，每次見了陳潢，都用粗糙得樹皮一樣的手捧過大碗請他喝，如今當眾受辱，自己為座上客，卻連句討情話也不敢說！陳潢不禁別轉了臉。

　　磕到第七十個頭時，于成龍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氣，說道：「哎，慢著！本道方才忘了少問一句，葉振秋是文生員還是武生員？」

　　「回大人的話，」葉振秋忙起身答道：「學生是武秀才。」

　　「啊，我竟有失計較了！」于成龍爽然驚悟道，「文秀才當叩一百，武秀才叩五十便足數了，黃苦瓜，你起來，你已經磕過了數！」

　　葉振秋很覺掃興，懶懶向上一揖，不情願地說道：「學生告辭了。」

　　「告辭？」于成龍的聲音變得又濁又重。「就這麼走不成？」葉振秋莫名其妙地看著據案穩坐的于成龍，問道：「觀察老爺還有何吩咐？」「沒什麼吩咐。」于成龍臉色一沉，聲音乾巴巴的，「欠債還債，欠頭還頭。你欠這黃苦瓜二十個響頭，如何料理？」

　　于成龍此言既出，滿堂衙役面面相覷。陳潢也瞪大了眼：這種事還有個「如何料理」的？葉振秋先是一楞，半日方靈醒過來，臉騰地紅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來霍霍地跳，挺著胸脯問道：「依著老爺的意思，難道要我這黌門秀才給這個臭挑糞的磕碩？」

　　「對了。」于成龍不動聲色，「你給他磕還二十個頭，各自完事。我還有客人等著辦事呢！」

　　「奶奶個熊！」這秀才是武的，一開口便動了葷，「你大約犯痰氣病了吧？也沒打聽打聽葉某是什麼根底！我姐夫是葛制台……」「放肆！」于成龍勃然大怒，「啪」地將案一拍，抓起火簽便丟了去，「本道先革了你秀才，再治你咆哮公堂辱罵長官之罪，二十個頭你一定得還！」葉振秋撇嘴兒一笑，提著臉看了看瘦骨嶙峋的于成龍，吼道：「你敢！」

　　「哼哼！」于成龍獰笑一聲，「莫說你是葛禮的外房小舅子，便是王子，爺也敢依律究治──掌嘴二十！」

　　「扎！」衙役們大約平日領教過葉振秋的霸道，現有本官作主，早已躍躍欲試，齊應一聲惡虎般撲過來。葉秀才猝不及防，早被死死綁住按跪在地，又怕他有武功，竟不往外拖，就地摘了纓帽，沒頭沒臉就打了二十耳光。葉秀才的臉頓時脹得像紫茄子一般，鮮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打完，衙役們又架著他給黃苦瓜磕了二十下響頭，才將此案結了。

　　陳潢在旁看了不足一個時辰，只覺迷離恍惚，目眩神移，正自發呆，于成龍已無聲無息地退堂走了進來，神氣閒適得像剛剛散步回來。因見陳潢面前擺著書，點頭微笑道：「陳先生可謂手不釋卷──于某公務在身，讓客人枯坐，失禮了！」陳潢忙起身一揖，答道：「哪哩！觀察大人審斷案件如此明快，令人欽佩！陳潢文弱書生，在此聽得驚心動魄！」

　　于成龍清癯的臉上泛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笑容──才士好名，看來他並不厭惡這種真心實意的捧場。陳潢見他顏色霽和，便順勢攀談道：「于大人，第二案學生領教了。只第一案覺得斷得古怪，覺得處分似乎狠了一點。」「狠了？」于成龍笑道：「他三日不死，我再枷三日！這樣欺主的奴才，豈能放他回去作耗？」

　　「啊？」

　　「此案的底細堂上難以明言。」于成龍嘆道，「這奴才與他主母有私已是三年，只嫌了劉印青礙眼──若不是瞧著印青這孩子是個孝子，我一兜兒全翻轉來，叫他們奸夫奸婦一併死在清江街頭！」陳潢也嘆道：「看這兩案，便知地方官不好做，清官尤其難做！」

　　聽陳潢說得體貼，于成龍不禁也動了談興，叫人端過一杯水來喝著，說道：「這算什麼難，只要骨頭硬，不向著富戶、上官就成。去年我在寧波府，曾隻身入匪穴，收撫湯行義一干人，匪首中就有一個不肯受撫的，因見眾人都從了，他就獨自離去，臨走時還說了一副聯語，說『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人之患，束冠立於朝。』我問他是什麼意思，你猜他怎麼講？」他看了看陳潢，又道，「他說：『頭一句是聖人的話，不必說了！第二句盜柘之言也是真理──原本是人，戴了官帽子，就成了禽獸，──』這個話一年多來一直在我耳邊響！」

　　「後來呢？」

　　「這不是草莽之賊，後來我著人擒住斬了。」于成龍的語氣很重，看得出心裡很不平靜，「雖說殺了他，我心裡卻一直在想；我們做官的，如不能慎獨省身、正心立品，豈不真叫他說中了？」一邊說，目光刀子一樣向陳潢掃過來。

　　「大人不必疑心，陳潢從不入公門為人說官司，撞木鐘！」陳潢爽朗地一笑，「言歸正傳，──其實方才我們已經在說這件事了──是這樣，昨日回署，我們幾個計議了一下，清江去年遭水，今年春荒如此，也難怪大人著急。靳帥著我來，與大人商議一下賑民的事。」

　　于成龍眼下整日犯愁的便是這事，苦笑了一下說道：「談何容易呀！這裡的大戶縉紳，我已召他們來說過了，不許囤積居奇，米價一概平糶，但也得老百姓手裡有錢才成啊！」

　　「所以靳大人才命晚生來的呀！」

　　「你是說……」于成龍眼中煥然閃光。

　　「今年河工銀子已經派了用場，」陳潢說道，「但去年工銀尚有五萬，原打算明年修清水潭大堤作賠貼用，現在庫中。如大人急用，可暫移過來救荒──將來還銀也可，以工換銀也可，往清江口河堤上栽草，算是河工出項，如何？」

　　不等陳潢說完，于成龍霍地起身來，搓著手連聲說道：「好，好！有七萬銀子，可濟十萬人春荒生計，吾復何愁？」陳潢見他如此動情，心裡一熱，正想說話，于成龍卻倏地轉身問道：「這銀子要幾分利？」陳潢一怔，又笑道，「還要什麼利息──都是替皇上辦差麼，大人何必多疑？我們也都是讀書人，義利之理也還懂得！」一番話說得于成龍高興得有些坐不住。想想昨日在堤上和靳輔過不去，于成龍倒覺不好意思，遂笑道：「陳先生，休怪昨日無禮，我是急的！清江道裡開春以來已餓死一百單八人，天罡地煞俱全，數兒大得嚇人！我連彈壓帶撫慰，才沒出事。但人肚子不是空話填得飽的，為民父母的能不焦心？──這樣，栽草的事我們全包，連樹也全由我們栽！」

　　「于大人，正堤上不能栽大樹！」陳潢說道，「樹根固然有固堤的效果，但秋汛來時多有風雨，堤土鬆軟，樹幹一搖，大堤便容易裂縫決口，這種事學生已實地查看過……請大人詳察！」

　　于成龍起先還笑著，至此已是斂了。說到治河術，仍舊是道不同不相與謀。

２０　逞愚魯道台護大堤．屈心志督帥迎欽差

　　自這件事之後，靳輔和于成龍關係大為緩和。當秋熟時，吏部考績，因于成龍政績卓異，部文轉了聖諭，著于成龍擢升南京布政使，兼署清江道，因他頗諳水利，又令他參與河務，有專奏之權。于成龍一心要把清江治得道不拾遺、夜不閉戶，得了此旨，索性暫不赴南京，留在清江督率百姓生業。治河第一步大修工程，這年已漸見完成。從清江浦經雲梯關至海口的疏浚、高家堰至清口的挑浚、運河以西至高家堰的堤工和清水潭放水擁沙的工程都進行得十分順利。于成龍威重望高，只吩咐一聲，千萬河工募之即來。因大汛未到，河防無事，一時之間幾個人倒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爭執。但這局面只維持了半年多，他們之間的裂痕便突然爆發，演成一場可怕的爭執，將春天賑災時的情分沖得一乾二淨。

　　康熙二十一年九月，秋汛洪峰提前來了。沿陝西、河南、安徽到江蘇一路黃河流域烏雲蔽天，秋雨連綿，像天河被誰捅漏了，不斷頭兒只是往下潑灑，而且專向黃河傾注！羊報漂下，報信人十有九死，只從竹簽上得知，上游皋蘭鐵柱水位日升三寸，已達四尺有餘：這就是說，江蘇境內河面水位要升四丈開外！所有新修的堰壩、堤、閘、分水渠都面臨著極大的威脅。

　　七日前，靳輔接到頭一起水汛，便帶了陳潢、封志仁、彭學仁等一干幕僚，將總督府所有圖冊、沙盤和一應測量儀器全部搬到黃、運、清三河交叉的大堤頂端，搭起氈棚，在淙淙雨中日夜守護。

　　這裡三面環水，一邊是去秋涸出的土地，一望無際的秋稻在雨霧中不安地搖動著，捲著一個一個的黃旋兒。堤外半槽渾濁的黃水腥浪沖天，白沫翻滾，將上游捲下來幾抱粗的大樹拋起來、沉下去，矗起來再扳倒，像小孩子玩過家家一樣輕巧。

　　「風雨如磐哪！」靳輔披著油衣站在顫動著的大堤上喃喃說道。幾夜沒合眼，他的眼圈全是紅的。「您說什麼？」因河濤聲大，蹲在堤邊的封志仁沒聽清他的話，便回頭喊著問。陳潢高挽褲腳站在旁邊，因無論蓑衣、油衣都是徒有虛名，早甩掉了，全身衣服都濕得緊貼在身上。聽見兩人說話，陳潢回頭看了看，見彭學仁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一個多月沒剃頭，寸許長的頭髮貼在前額上，顯得滑稽，陳潢不禁咧嘴一笑，大聲朝靳輔喊道：「靳公！這雨還要下。我看應在運河西決口放水減洪！」

　　「陳天一，這是你的進言？」

　　身後忽然傳來更大的聲音。眾人回頭看時，是于成龍來了，臉上像掛了霜，威嚴地站在堤邊。于成龍雖然布袍芒鞋，卻很講究夏不露臂，冬不重衣。十幾天來，于成龍一直在堤上指揮民工固堤，可衣帽依舊潔淨無泥。他剛從西堤回來，聽陳潢說要放水，便站住了，冷笑道：「你們每日吹噓這新築工程可禦百年洪水，怎麼？才幾天突然又要自己扒開？這是什麼道理？」

　　「振甲，」靳輔淌著堤頂積水過來，說道，「這裡是不要緊的。天一是想降低這裡的水位，將上游蕭家渡的洪水引過來，那裡減水壩還沒竣工，怕頂不住。行不行咱們商議，不要意氣用事。」

　　修築減水壩是陳潢首創工程。即在河道狹窄之處另開大渠引水，把洪水沿渠而向下游正河，用以調節洪水流量，減緩正堤承受的沖擊，渠水平時也可用作灌田。于成龍壓根就不贊同修這異想天開的減水壩，聽了這話，別轉臉一哂道：「修了幾十處減水壩，原來竟為決口沖田害民？這倒玩的開心啊，這裡再扒開了，又是大大一個「減水壩」！百姓呢？田地呢？房屋呢？牛羊呢？只要頂子保住了，其餘的都不要了？」

　　「現在通知來得及！」陳潢一點兒也不願和于成龍爭議，只急急說道：「這下頭漥地多，只二十幾個村子受水，人又多在堤上，叫人將村子裡老弱婦幼撤出來就成，河工上可以撥銀賠償。于公，您知道，蕭家渡減水壩耗資百萬，數年經營，眼看就要成功，一旦被水沖毀，不堪設想。而且上游三千頃莊稼也要付之東流！于公，那裡的百姓、土地、牛羊，誰通知他們撤離呢？」說罷，眼巴巴瞧著于成龍。于成龍傲然屹立，不看陳潢一眼，哼了一聲，只從口中迸出兩個字：

　　「不行！」

　　他有他的想法，他認為致命的根子是整個河道修得太窄，這邊決堤放水，未必對上游起什麼作用，如果弄巧成拙，兩處都決了口，後果更慘。這一點靳輔也想到了，便用徵詢的目光看陳潢。

　　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心裏著急生氣，陳潢臉色青黃，十分難看，忍著氣解釋道：「幾十處減水壩麥汛都沒出事，已見效用。蕭家渡這最大一處如能完工，這邊根本不用洩洪，如今決口為保蕭家渡安全，此理至明！大人，這邊此時放洪，若不能保住蕭家渡，請二公將陳潢明正典刑，以謝百姓！」彭學仁看著河勢，越想越有道理，便也大聲道：「振甲公，天一的話對！我願陪上做保！」封志仁急得跺腳道：「不能再爭了，趕緊著人下去通知百姓離村吧！」

　　「哈哈哈哈……」于成龍仰天大笑，臉色鐵青，說道，「你陳潢、彭學仁，並連靳大人和我的頭在內，割下來共是幾斤？此事絕不可行！」說罷竟自揚長而去。

　　「放洪！」靳輔躊躇半晌，終於下了決心，「我是河道總督，縱有千罪萬罪，罪在我一身而已！即刻命督署衙門全體官弁去下游通知，一個不漏必須出村，三個時辰後放水！」封志仁卻搖頭道：「這都好辦，只怕成龍親自護堤，這個決口不好開！」

　　彭學仁轉著眼珠子思量移時，一拍手說道：「督帥，聖上不是賜你有尚方劍麼？此刻用得著了！」一語提醒了靳輔，精神一振，大聲喝道：「來！請天子劍，黃馬褂侍候！」

　　因這些御賜物件都在衙中，忙了半個時辰，方預備停當。直等下鄉的戈什哈回來報信，下游百姓已經撤出，靳輔方才擺了全副鹵簿執事，也不坐大轎，只用一把金頂羅傘擋雨，頭戴起花珊瑚頂子，九蟒五爪官袍外套一件簇新的黃馬褂迤邐步行。後頭四個校尉抬了黃羅傘架，供著天子劍，踏著泥濘不堪的土路走向西堤。只陳潢一人並無功名，隨在後頭一步一滑地跟著。

　　但事態的嚴重性出人意料。西堤上數千人密密麻麻到處都是！老百姓有的沿堤坐著啃乾糧，有的跪在堤上喃喃念佛，有的一家子抱成一團取暖兒，還有不少人扶老攜幼不斷頭兒向堤上爬。于成龍帶著十幾個衙役正在勸說著什麼。靳輔看著，心裏不由升起一團怒火：你于成龍竟敢拿百姓來違抗皇命！正躊躇著，于成龍早迎了過來。因此時的靳輔有代天行令的身分，于成龍一甩手便跪了，高聲報名：「進士出身，欽命南京布政使，兼清河道員于成龍，恭見大人！」說完便叩了三個頭，長跪聽命。

　　「于成龍！」靳輔目中寒光閃爍，厲聲問道：「你要聚眾抗拒本督嗎？」

　　「大人……」于成龍熱淚奪眶而出，哽咽著叫了一聲，下頭的話竟說不出來。人群中一個老人跌跌撞撞過來跪在地上，滿身泥水叩頭泣道：「大老爺千萬別冤了于人人，我們是聽河督府的戈什哈說，老爺要決堤放水。于大人正勸大家向東邊高處避水……」

　　陳潢看時，竟是黃苦瓜老頭兒。再往堤上看，張春明、劉德良、劉印青這些人都在堤上，用異樣冷漠的目光注視著靳輔，陳潢心裏不由一陣酸楚。

　　聽說于成龍也在勸眾人離開這兒，靳輔有點意外，便緩了口氣說道：「成龍請起。如此甚好，我們一同勸說百姓離開，好決堤放水。」

　　于成龍看來是又冷又累又乏，艱難地站了起來，他一下子彷彿老了十年。兩條腿都在顫抖，拱著手團團作揖，叫道：「父老鄉親們，于成龍求你們了，退到東邊去吧……」喊著，臉上已是熱淚縱橫。幾千百姓見他如此，一片聲號啕大哭著，慢慢移到東邊石砌的大堤上。

　　「決堤！」靳輔見事情如此順利。心中暗想，到底天威難犯──早知如此，省了多少口舌！一咬牙，簡短地命道：「立即扒土──于大人，振甲！請過這邊來！」

　　于成龍沒有動，只用呆滯的目光望著遠去的人群，反向堤上一坐，說道：「決吧！」

　　霎時間似乎風也停了、雨也住了、河也不嘯了。百多名親兵戈什哈手持鍤鍬，十幾個官員幕僚都像石頭人一樣一動不動地怔住了。

　　但這只是一剎那間的事，坐在堤邊的于成龍突然放聲大哭，狂癲了似地一躍而起，撲上大堤，面向黃河跪下，雙手張著喊道：「上蒼！上蒼！你不要百姓了？誰來祀奉你？你使勁下吧，使勁下吧……黃河啊，你使勁漲吧，使勁漲吧……淹死我于成龍，淹死我吧！」

　　「拖他下來！」靳輔強壓著心中熱浪，惡狠狠命道。

　　「扎！」

　　「誰敢？」于成龍噌地從袖中抽出一把雪亮的裁紙刀，立起身來比著自己咽喉，「士可殺而不可辱，刑不上大夫！決堤你們自決，誰敢碰我，我立即自裁！」

　　陳潢眼見再延誤不得，身子一躍，突然又站住了腳，用失神的目光看了看鐵骨錚錚的于成龍，又回頭看了看呆若木雞的靳輔、彭學仁和封志仁，嗓子像被什麼堵了一下，吐出一口殷紅的血。他「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失聲痛哭：「遲了，遲了……蕭家渡，我的蕭家渡呀！」

　　彭學仁已是第二次遇此情景，鄭州知府因河決口赴水自盡，南京布政使鐵心與堤共存亡，事雖不同其心則一，觸動情腸，不覺淚如雨下，封志仁見靳輔閉目流淚，鐵鑄般站著一動不動，想起自家半世坎坷，依舊前途兇險毫無下梢，也是掩面而泣。一時間堤上堤下兵丁官弁竟一片啜泣之聲。

　　※※※

　　當日傍晚，清江口一黃河水位驟然下降，半夜便接到急報：蕭家渡決口，減水壩工程十損其七。大水自北岸破堤而出，漫下河七十餘鄉，灌向運河西堤之外。

　　雖然全在意料之中，懷著一念僥倖的靳輔還是像被鞭子猛抽了一下，渾身打了個哆嗦，臉色變得雪白。他抹去頭上冷汗，茫然看了看黑沉沉的大堤，只對守在身邊的陳潢等咕噥了一句：「無事可做了，咱們回衙去，將這裏的帳篷撤掉……」說罷，也不叫從人，頭也不回下了大堤，踩著棉花垛般踉踉蹌蹌往回走。

　　彭學仁是過來人，倒顯得灑脫，見封志仁欲哭無淚地望著靳輔的背影，陳潢兀自看著落潮的河水發怔，因笑道：「治河決河，自古如此，犯不著垂頭喪氣。走，回去吃頓飽飯，睡個好覺，聽聽消息兒再說。」封志仁點了點頭，陳潢卻道：「二位請先去，靳輔心緒不好，你們陪著說說話兒，我再看看。」

　　直到第二日辰牌時分，陳潢方疲憊不堪地趕回總督衙門。因見南京通政司常來送信的老齊坐在門房和幾個戈什哈聊天兒，便知必有緊要消息，三步兩步趕進來，見靳輔正在簽押房裡讀什麼東西，忙問道：「靳帥，有信兒麼？」

　　「南京轉來的六百里加急部文、邸報。」靳輔頭也沒抬，冷笑道，「這位崔雅烏左右逢源，腳踩兩隻船，官場本領如此能耐，治河本事卻如此不濟──他好像是羲皇年間的人，言必稱古道，事必遵古訓，不知吃的是糧食，還是神農百草？」說罷，低聲讀道：

　　……查靳輔測水、減水壩諸制度，實以蠡測海之悖行。夫龍興雨沛，孰有定量；河漲河落，焉能定則？以此亙古未有之乖謬學術悍然行之。……耗國家半庫之金，造東南千古大患……

　　唸至此，便「啪」地將部文甩到了一邊，陰沉沉說道：「如此說來，我靳輔豈不是個民賊？殺就殺了，何必做這官樣文章，噁心人！」說著又撿起一本，卻是治河條陳，打開看時，頭一句便是：

　　禹之道，順水性疏而浚之，於是有九州之河橫潦華夏，而不為害焉……

　　靳輔急展到後邊看時，署名仍是那個莫名其妙的崔雅烏，遂將折子「嘩」地合了，一把推到桌子底下。恰彭學仁和封志仁挑簾進來，彭學仁撿起一看，失驚一聲說道：「紫桓公，這上頭有御批！」

　　這一下，不但靳輔、封志仁，連沉思著的陳潢也忙湊過來。瞧時，果見第六頁下部有蠅頭小字硃批：

　　該員條陳甚屬泥古不化。著靳輔據河勢河工治理之情，一一加批注呈來朕覽。
　　　　──體元主人

　　說不清是感恩、是遺憾、是懊喪、是悲切，靳輔雙膝一軟，噗通跪倒了，失聲痛嚎道：「主上，您這札子早來一日，臣……臣就可免這場大禍了！」

　　是啊，這份朱批諭旨若早來一日，靳輔便能遵旨批駁與崔雅烏同執一理的于成龍，何至於釀成蕭家渡決潰？但這份折子居然因雨在南京延誤三天！這叫人怎能不傷情遺憾？

　　惆悵良久，靳輔方道：「不想這事了罷──尚書伊桑阿、侍郎宋文運還有這個御史崔雅烏、伊喇喀已奉旨抵達金陵視察漕運，施琅的四百艘戰艦要從運河南下。施琅已赴北京聽皇上面授機宜。蕭家渡決口不過是民政失當，如果漕堤再出事，貽誤軍機之罪就大了……我們得預備著應付這幾件事。」封志仁問道：「欽差幾時到清江來？」靳輔道：「大約明日吧。一看這名字我就知道，都是『索』字號的人，只怕他們要倒老明，先拿我們發難，得小心應付呀！」

　　「大帥不必著急，漕堤是斷乎不會出事的！」陳潢靜靜聽了半晌，此時才說道，「我看最要緊的還是趕緊撕擄蕭家渡的事。欽差不問便罷，要問起來，得有個回話。」靳輔見說的有理，只是自己心亂如麻，一時想不出頭緒，怔怔地道：「有什麼好撕擄的？諱決如諱盜，不能欺君的──聽聽欽差口風再說吧。但有一條你們幾個放心，靳輔不是賣友之人，決口的事，由我承當，與你們不相干。不要在這上頭想法子開脫我。」陳潢仔細想了一夜，已有成竹在胸，因笑道：「我們當然不欺君。我說的是因勢利導，設法補救。靳公只管拜折自劾，我們幾個計議一個周全之策，晚間補進折子裡。皇上如此聖明，必能嘉納的。」

　　第二日正午，欽差大臣伊桑阿帶著宋文運、崔雅烏、伊喇喀三名大員，分乘八人綠呢官轎前呼後擁來到河督府。靳輔按接欽差的排場，鳴炮三聲，開中門將伊桑阿一行迎了進來。因為還在下著濛濛細雨，香案設在滴水簷下。行了三跪九叩大禮，靳輔瞟一眼幾個毫無表情的對頭，朗聲說道：「奴才靳輔恭請聖安，萬歲，萬萬歲！」

　　「聖躬安！」

　　說過這話，伊桑阿一下子變得毫無架子，滿面笑容一呵腰，雙手挽起靳輔，一一介紹隨行人員。大家寒暄著進來，伊桑阿一邊顧盼著說笑，一邊問：「振甲呢？」

　　「回大人的話，」靳輔見問于成龍，嚥了一口唾沫，「振甲現在河上護堤，已經著人傳叫去了。」

　　「三品大員親赴河堤，是個實心辦事的人啊！」伊桑阿誇著于成龍，笑呵呵看著靳輔道，「紫桓兄，兄弟此次奉旨查閱漕運，可沒給老兄帶來好信兒呀！」

　　靳輔剛剛坐穩，聽到這話，忙離席一揖說道：「靳輔奉職無狀，理當嚴責。已拜折皇上請旨嚴議。大人有話，儘管訓誨。」

　　「坐，坐坐！」伊桑阿「啪」地打火抽煙，蹺著二郎腿笑道，「哪裡有什麼『訓誨』？這是幾件部議，還有魏相樞都御史的一份參折，皇上有御批在上頭，有些督責的話，並無處分。不過，老兄蕭家渡決河之事聖上尚不知道，心裡要有數才好。進退榮辱乃士子常情，公也不必過於在心。」說著遞過一疊厚厚的文書。

　　靳輔顫抖著結滿老繭的手接了過來。

　　奏議很多，這個場合不便件件細讀。除了昨日拜讀過的，還有戶部漢尚書梁清標、工部薩穆哈關於河工用銀過濫的奏議。這二位都是平定「三藩」的功臣，又是當朝最難惹的磨勘大臣，人稱「魔王」。別的不說，僅此兩件事便足以使人心寒了。再接著一件部議，是吏部考功司據靳輔去年黃河幾處小決口請處分的票擬，部議奪官。奏折中靳輔原文「臣前請大修黃河，限三年水歸故道。今限滿，水未盡歸故道，請處分」下頭掐著一道深深的指甲痕，顯然是康熙讀時做的記號。下邊硃批卻是：

　　撤靳輔容易，誰可代者？河務甚難，而靳輔卻敢於承當，其餘臣工未必有此氣概！若遽議處，後任益難為力。著令其戴罪督修可也。

　　看了這一件，靳輔心中踏實一點。再看下頭正本，是赫赫有名的魏相樞的參劾本章了。

２１　參河督魏相樞上章．鬧意氣伊桑阿取辱

　　魏相樞的參折累累數千言，詞氣嚴厲慷慨，賽似一篇《討靳輔檄》，卻專為新開阜河，接沁河通運河而言。裡面連篇累犢奏陳不應束河沖沙、堵塞河道，又說靳輔聽信佞人謊言，以國計民生為兒戲，修造所謂減水壩，簡直是離經叛道的怪物！魏相樞不愧翰林手筆，通篇淋漓盡致，神完氣足，末了口氣一翻，說道：

　　靳輔請大修黃河，歲耗國幣二百又五十餘萬，巧言令色，謂此後可一勞永逸。天下臣民如大旱之盼雲霓，翹首望之數年，皇上寄腹心之託，宵旰切盼河清有日。該督既前奏堤壩已築十之七，而今又開河道疏通沁、運，所謂「一勞永逸」者安在？

　　讀著這一極漂亮的反詰語，靳輔心中不禁冷笑：開阜河接通沁運，為增加運河流量，魏相樞根本沒見過減水壩，就扯在一道，文章再好也是胡攪蠻纏。於是靳輔放下奏折，心一橫，若無其事地坐了，沉思著說道：「伊大人，兄弟已瀏覽過了。方才已經說過有罪，如今又加了蕭家渡決潰，更是罪大於天，應請一併處分。」

　　「這些事兄弟出京時皇上並未訓示。」伊桑阿翻起微微浮腫的眼泡看了看靳輔，「只有一事，索相和明相請紫桓多加留意。山陽、寶應、高郵、江都四州瀦水諸湖涸出的田地，若暫充屯田養河倒也罷了。這原是有主之田，聽說有發賣了的。這官奪民田，可了不得呀！」

　　這件事居然也傳到了北京！陳潢在旁聽著，胸中突然升起一團怒火：這些地主，治河時，募捐募工一毛不拔，站在乾岸上看河漲。剛剛淤出四千頃田地，一多半還不能耕種，便餓狗似地撲了上來！因大臣議事，他的身分插不得口，思量半晌終覺難忍，遂大聲對身邊的封志仁說道：「真個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說我們河決了，既是河臣之身，便該扔進河裡餵魚；我們治河淤出了良田，賣給河工養河，又說我們是霸產民賊！真是河治死，河不治亦死。然則何時而活耶？其必曰：先飽食終日不學無術，後挑剔磨勘深文周納，則賢臣之名得焉！」

　　伊桑阿沒想到一個小小幕僚居然在這場合挖苦自己。伊桑阿正當盛年高位，初當尚書便代天巡行，本來遵循康熙訓示，要學宰相度量，但當眾受下人奚落，如何忍得？他盯著陳潢看了移時，格格笑道：「足下好大的火氣！敢問高姓大名？難道我說過靳輔是霸產民賊麼？國家治河原為百姓，淤出田畝自然應該歸還原地主，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我說的不對麼？」

　　「既承下問，敢不盡言──回欽差話：學生陳潢！」陳潢身子一仰，說道，「國家連年用兵，皇上於經濟拮据之時，將總河大事託付靳大人，我們豈敢有絲毫怠慢？大人雖未直言靳大人欺民霸田，但意在言中。學生聽出來了，不能不自辯一下：這田有多半是前明更名之地，水漫數十年，人事紛亂，早已分不清地界地主了。國家既花錢從河中奪出地來，國家便是地主！即便是原地主，治河時既不出力，又不出錢，現欲贖田，拿少許幾兩銀子，又有何礙？」

　　「你這是什麼話？」崔雅烏上折遭康熙斥責，本來就存著尋事的心思，聽陳潢話中有隙，緊盯一句問道，「國家官府撿到民財，難道不要償還原主？」

　　靳輔暗想，對這奪地霸產的話此時如不堵回去，不但罪名難當，而且再涸出田地，立時會被一搶而空。河工銀兩本就虧欠，拿什麼鼓勵治河民工呢？愈思愈覺事體重大，不能不頂一下這位天使，便冷冷說道：「這田並非朝廷白撿來的，是『耗國家半庫之金』換來的！即如李自成滅了前明，我朝又滅了李自成，這就是皇天授華夏於聖主──難道說因明朝是天下原主，就把這血汗江山拱手奉還朱家？」

　　靳輔比出這一絕大題目，正是朝廷最為忌諱，江南遺老喋喋不休的大事，一時誰也不敢再遞什麼話。半晌，宋文運問道：「怎麼成龍到現在還沒來？」門前一個戈什哈忙道：「于大人冒了風寒，身上熱得厲害，不能起床。」一時又復語塞。

　　伊桑阿早變了臉色，因尋不出話駁斥靳輔，打個乾哈哈說道：「蕭家渡的事，不知老兄作何處置。」靳輔知他起了刁難之心，謹慎地答道：「輔已經上表自劾，求皇上允准折產賠補，等著皇上旨意行事。」

　　「靳大人真是個有錢的官啊！」伊喇喀嘻皮笑臉，不涼不酸地說道：「像蕭家渡如此浩大的工程也賠補得起？」

　　靳輔正待答話，廳外門政拿著一封泥金拜帖進來，打千兒稟道：「外頭有位爺請見大人。」靳輔接過帖子看時，上頭一行細字十分挺拔，寫著：

　　靳公紫桓。愚教弟魏東亭熏沐謹叩

　　靳輔不禁吃了一驚，忙起身將帖還給親兵，說道：「原帖不敢承受，璧還虎臣兄大人，請──請！」說罷向伊桑阿等人一揖，便匆匆迎出來。

　　伊桑阿正以欽差身分在這兒垂詢靳輔，見撇了自己出去會什麼「大人」，心中老大不歡喜。那伊喇喀在內務府待過，卻知道底細，忙附耳道：「虎臣就是魏東亭，四省海關總督，請大人也迎一迎。」偏這伊桑阿自恃是天使，不肯紆尊降貴，只笑著點點頭，說道：「虎臣，我認識。」

　　魏東亭是來頭極大的一個人。他原是康熙皇帝貼身領班侍衛，母親孫氏是康熙乳母。自康熙元年至十七年，魏東亭日日侍駕，寸步不離，在擒鰲拜、撤「三藩」中迭次護駕有功，早封了侯爵，三眼花翎、黃馬褂、天子劍樣樣都有。外任官中唯有他咨文書簡直通九重，但他從不干預地方行政，雖在南京與靳輔見過幾面，也只是點頭交情──他來河督衙門什麼事呢？靳輔心裡折騰著，見魏東亭已進儀門，遂朗聲笑道：「虎臣弟，你果真行事與眾不同！青衣布袍、小轎奚奴飄然而來，真有林下之風，豈不令人羨煞？聽說弟在南京出門，常帶著書在轎中讀，這般兒好學，又令我輩愧煞喲！」

　　「哪裡是什麼好學！」魏東亭微笑道：「我不是地方官，一出門百姓見了總鞠躬行禮，實在受之有愧，抱一本書當幌子遮羞罷了！」說著二人攜手升階，又問道：「紫桓，聽說欽差在你這裡，怎麼沒見呢？」伊桑阿這才忙起身迎上來，一躬笑道：「魏大人，怎麼在南京沒見著你呀？」靳輔便忙一一介紹眾人。

　　魏東亭含笑看著四個朝臣，一一躬身作禮，謙遜地說道：「兄弟原是皇上包衣奴才，方從廣州回來。因聽說欽差大人在此，惦記著主子爺的身子，特來請安！」說著便行下大禮，請康熙的安。那伊桑阿南面受禮，愜意地掃了一眼眾人，雙手虛扶魏東亭起身，一邊笑問：「虎臣大人，你剛從外地回來，風塵僕僕便來給皇上請安，這份忠心，兄弟回京一定奏知聖上。」魏東亭忖度伊桑阿話意，似有問他來意的味道，呵呵一笑，說道：「魏某一來面見天使，請主子安；二來聽說蕭家渡決潰，順便看看紫桓和振甲二公，有什麼難處。這河堤一決，百姓得賑濟，工程得修復，兄弟從海關上帶來了二十萬銀子，暫借給河工。杯水車薪，聊有小補而已。」

　　魏東亭謙遜有禮，淡淡言來，說得十分篤定。以他的身分，又斷然不是玩笑。一時間不但靳輔、伊桑阿等，連陳潢一干人無不瞠目結舌。伊桑阿半日才回過神來，笑道：「魏大人，你可真能雪中送炭呀！」魏東亭聽他話中有刺，但他涉世極深，從不惹是生非，便道：「雪中送炭哪裡敢當，都是皇上的差使麼。我那裡能幫一把，總不好袖手旁觀嘛。」說著，從袖中抽出銀票遞給靳輔道，「叫他們到南京海關府中提銀子就是了。」

　　「這怕不大合適吧？」伊桑阿突然覺得自己有受辱的感覺。這個魏東亭半路殺出，太莫名其妙了。忍了忍還是憋不住，笑道：「拆了東牆補西牆，那麼東牆呢？」伊喇喀吃茶裝聾子，崔雅烏是個不曉事的，便趁機說風涼話：「看來作官的都得交個好朋友，有門好親戚，有了事就好有個照應啊！」宋文運踱到廳角不顯眼處與陳潢、封志仁和彭學仁說閒話兒。

　　「崔大人，你說什麼來著？」魏東亭聽著崔雅烏的話實在不地道，突然轉臉問道。雖說笑著，崔雅烏竟被他的眼神鎮得一凜，沒敢再重複自己的話。伊桑阿卻道：「河督與海關風馬牛不相及，大人如此慷慨解囊，難怪崔大人起疑，就是我學生也覺得不可思議。」

　　「方才我一進來就說，這是皇差嘛。」魏東亭一心息事寧人，忙解釋道。但伊桑阿卻不領情，立即頂了一句：「可皇上並未降旨叫足下來管河務！」

　　「皇上聖旨只是讓大人巡視漕運，也並沒叫您干預河務！」

　　魏東亭一讓再讓，終於被激惱了，臉色驟變，雙眼冒火，說道：「河堤決潰，河督應受處分，百姓有什麼罪？我魏東亭職在總督，河務海務本就相通，出幾兩銀子幫一下，大人這樣挑剔，算是怎麼個意思？」

　　「我是欽差！」伊桑阿被頂得無言對答，梗著脖子擰上了勁，冷笑道：「靳輔辜恩瀆職、決潰蕭家渡，淹沒七十餘鄉──來啊！」

　　「扎！」

　　「革去他的頂戴！」

　　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驚呆了所有的人。陳潢等人忙退出大廳，在廊下呆立，臉色都是雪白。靳輔從容跪下，擺手止住了上來摘頂子的戈什哈，自摘了帽子，用顫抖的手扭下珊瑚頂子遞了過去，口中說道：「臣，遵旨！」魏東亭卻在旁喝道：

　　「慢！」

　　欽差革一二品大員的頂戴，如不奉特旨，除緊急情況，是要請旨的。伊桑阿此舉屬越權行事。他是要打一個下馬威給魏東亭看。魏東亭當然明白，頓時氣得渾身直抖，跨前一步，揚著笑臉謂伊桑阿道：「請足下暫時迴避。」

　　「唔，唔？」伊桑阿勃然大怒，「你有何資格讓我迴避？」

　　魏東亭臉色陰沉，一字一板說道：「我奉皇上密諭，有話要問靳輔！」

　　此言既出，滿廳人都面面相覷。但既是皇帝密諭，那是無論何人都必須迴避的，於是眾人紛紛起身肅然告退。伊桑阿不料魏東亭有這一手，臉上一青一紅，半日回不過神來，哆嗦著嘴唇「這個」了半晌，方無可奈何地立起身來，向魏東亭一躬，卻身退下。魏東亭見他萬分難堪，倒送了兩步，在廳門口拍了拍伊桑阿肩頭，誠摯地說：「仁兄，你自想想，不是你迫得我無法，我如何肯這樣？東亭跟了皇上多少年，深知當今乃不可欺之主──足下辦什麼差都得常想著這個，萬不可意氣用事，自招罪戾……」伊桑阿只茫然看了一眼未及革掉頂戴的靳輔，點了點頭，拖著灌了鉛似的腳步出去了。魏東亭這才轉身回來，盯著靳輔不語。

　　大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一跪一立，久久沒有說話，只一座御賜自鳴鐘不緊不慢，有節奏地響著。

　　「靳輔，」移時，魏東亭方道：「東亭奉旨問你。」

　　「臣靳輔。」靳輔將頭輕叩三下，「恭聆聖訓！」

　　魏東亭窸窸窣窣展開了折子。他每隔十日便有例行密折直奏康熙，有關天氣陰晴、米價貴賤、河務賦稅、官場角逐、派系相爭、文詞學術，甚或地方軼聞、笑話、某地演某戲都無不周備。折子裡的天地頭、邊角、行間盡是康熙的批注。魏東亭挑選著與靳輔有關的批語，逐項盤問。如：

　　前有人奏靳輔違旨不在河堤植樹，爾可詢問他，是何因由？該督何以確保大堤秋汛無虞？

　　北上漕船入駱馬湖一帶，今歲傾覆二十餘艘，問靳輔有無良策緩衝此段運道……

　　減水壩之役朝野均不以為然，朕不能親至一閱，甚悵。爾可問靳輔，此舉古時可有成法，果能減水否？爾可至河工上看看，若有需作援手處，暫從海關挪借一點亦可……

　　足足有十多條。只蕭家渡事康熙不知，尚未問及。

　　魏東亭仔細聽了靳輔一一奏辯，點頭說道：「大人請起吧。據我聽來，減水壩既然古無成法，今秋又有如此大的決潰，似要慎重從事。隔日我還要實地看幾處，然後奏明聖上──蕭家渡決口淹死一千三百餘人，葛禮已經具折實奏了。你有什麼奏陳，不便廷奏的，可轉告我，我可代為密陳。」

　　靳輔驚訝地看了一眼魏東亭，見魏東亭神情泰然自若，目光深邃，似乎時時都在沉思。靳輔不禁掂掇：真是個人物！早知如此，何必沾惹明珠，只與姓魏的周旋，何等牢靠！想著，一欠身說道：「大人既說到此，足見厚愛之情。靳某確有難言之隱……」便將和于成龍的激烈爭論細述了一遍。

　　「大人不要誤會。」魏東亭似乎看出靳輔的心思，笑道：「我與大人一樣，都是皇上的奴才，理當精誠同心。海關河運相聯相生，替大人如實代奏是職分所在。施琅將軍入朝請訓後，水師刻日南下。臺灣戰事將起，皇上命我統籌糧秣，我不能不關心吶！」

　　靳輔聽著這話，有點像撫慰，又有點像駁斥，不禁臉上一紅，忙岔開話題說道：「蕭家渡雖然決了，請大人代奏，我已有補救之策……」他瞟了一眼不動聲色的魏東亭，「明春過後，不用朝廷追加銀兩，便可修復減水壩。此時奏明，恐聖上說我規避處分，只好說以家產賠補。」

　　「嗯？」

　　「這次決潰實因蕭家渡減水壩工程未完成所致，我之責任無可推諉。」靳輔按著與陳潢等人商定的計劃說道，「蕭家渡水流量一瞬間為一千五百，至清江水位下落七尺，河中流量乃瞬間降為九百五十。這就是說，每瞬間有五百五十個流量的黃水從蕭家渡漫向下河。下河之地自永樂年間已成一片沼澤，黃水一過，可淤田二千五百頃。這些無主之地按每畝三兩銀子發賣，可得銀七十五萬。以銀換工，修復減水壩自足有餘……」

　　「我有點不明白。」魏東亭的目光有點憂鬱。「這麼好的事，為何不未雨綢繆？若是前年先放水漫了下河，豈不省了數十萬銀子？」

　　靳輔聽了忙道：「這就是我計劃不周之處，大人問的好，我無話可對──實是決潰之後，仔細審量後才得明白潰中有補──我自劾的折子裡也沒敢寫明。敬請虎臣大人奏明靳輔知罪之意。」

　　「要問的就是這些。」魏東亭舒展了一下身子，啜了一口茶坐下，笑道：「紫桓，我說句閒話兒，你只聽聽就行了──你怎麼弄了個女人帶到北京，硬要人家認親？」

　　靳輔怔了半日，才想起是秀芝，不禁吃了一驚，忙問：「虎臣，你聽到這事了？皇上說的？」魏東亭笑道：「甭管誰說的。我看你這人老實得可以，這種事也管，那是犯了大忌諱的。若是我，就花幾個銀子先養起她們母子，瞧著機會和光地私下了結，他面子也好看，你也成全了他們一家，何至於弄得大家心裡窩囊呢？」

　　靳輔陡地想起明珠收留秀芝的事，既不見信，又沒聽說李光地認親，這葫蘆裡裝的什麼藥？他張了張口，沒敢問出來：這裡頭人事太雜，他不敢。

　　「我這是隨便說說，這又不是國家大事，沒什麼大不了的。」魏東亭哈哈一笑，「請伊大人他們來吧──公事辦完，酒渴思飲，紫桓公，你得盡地主之誼呀！」

２２　貢院被封康熙掀龍案．南闈案發明珠踢棋盤

　　魏東亭的密奏折子遞到北京，舉朝正為蕭家渡決口的事鬧得如沸鼎之油。戶部、工部、御使衙門像炸了窩兒似的今日一個條陳，明日一個參片，雪片似地飛向上書房。

　　高士奇和靳輔只是見面交情。因見事涉陳潢，在手中壓了幾日，眼見眾心難違，不敢再留，便抱了一疊子文書進乾清宮來見康熙。卻見施琅手裡拿著個小黃包兒正從裡邊辭出來，高士奇便問：「是什麼東西，主上賜你的麼？」施琅點了點頭，笑道：「這是件寶貝，用來祭旗大有法力，這會兒不敢賣弄。」說罷逕自去了。高士奇一躬身進來，卻見明珠和索額圖已經先在裡頭，只一點頭招呼，對康熙說道：「主子，下頭對蕭家渡決口的事議得很厲害，恭請聖裁。」

　　因時近十一月，天氣很冷了，康熙坐在熱炕上，兀自穿著猞獅猴風毛的小羊皮褂子，正埋頭看著魏東亭的折子，一手撫著頦下漆黑的短鬚，沉吟著「嗯」了一聲，好一會兒才說道：「今年冬天事情多，看來不得安生了。朕原想這個月出巡奉天，也只好往後推推。你那些折子連篇累牘，說的都是靳輔的事，卻不知江南科場一案鬧得更兇。朕這會子沒精神，你先講講，下頭都說些什麼？」

　　高士奇知道，康熙雖然現在不看，晚上帶著黃匣子回宮，依舊要一字不漏地細閱，不敢在這上頭弄玄虛，遲疑了一下笑道：「說什麼的都有，有的說該罷去靳輔總督職銜，流放黑龍江；有的說應抄家折產賠補；有的說罰俸調任；有的說應鎖拿進京嚴審問罪。刑部議得最重，應賜靳輔自盡……」

　　「明珠，」康熙問道，「靳輔是你薦的，你怎麼看？」

　　「靳輔聽信佞人妄言，辦砸了差使，罪過不小。奴才舉薦不明，也有誤國之罪，求主子一併處置。」明珠搓著手，字斟句酌地說道，「但皇上明鑒，河督一職歷來是個不討好的差使。罷了靳輔著誰替補？這件事頗費籌思。」

　　索額圖「病」癒之後，待人甚是寬宏，不似從前動輒給人小鞋兒穿，聽明珠這樣說，遂笑道：「咱們遠在京師，沒有實地踏勘。據江北地方官來京說，僅沭陽、海州、宿遷、桃源、清河五縣，幾年涸出地土一萬多頃。奴才的意思，靳輔雖然這次誤了事，還是功大於過。主子必記得的，清水潭大堤，原擬用八十萬銀子，工部的人還笑他花小錢邀功。如今只花幾萬兩就完了工，似也不可說靳輔全然無能。」

　　康熙邊聽邊想，目光炯炯地看著窗格子，半晌，粗重地嘆息了一聲，說道：「功是功，過是過，有功朕賞，有過也不能免罰。你說京師離河工太遠，這倒是實情──減水壩、狹窄的河道究竟是個什麼樣子，總該實地瞧瞧才好啊！」說罷起身踱至窗前，手攀著窗格子望著外頭一晴如洗的天空，喃喃說道，「朕急於要去盛京，祭陵當然是件要緊事。更要緊的是要見東蒙古各旗王公，商議一下如何對付羅剎國。黑龍江一帶他們攪得厲害，巴海和周培公在精奇里打了一仗，雖然勝了，卻因兵餉都不足，沒能斬草除根。西征至今用誰當主將，也還心中無數。朕想起用周培公，偏生他病得沉重。唉！想不到『三藩』平定後，朕仍舊事事捉襟見肘！」明珠笑道：「羅剎和葛爾丹也不過是蕞爾跳梁小丑，何勞聖慮如此？奴才想著，不如先在北邊動手，騰出手來再治東南不遲。」康熙呆了半晌，方道：「你哪裡知道，葛爾丹剽悍難制，羅剎國君換了個叫彼得的，朕看他是一位雄主。東南是國家財賦之源，不治好是決然不能在西北用兵的。」他撫了撫有點發熱的腦門，轉臉問高士奇：「你發什麼呆？」

　　「奴才在想兩句話。」高士奇忙笑道，「先定東南，再平西北乃是皇上既定的國策，不宜輕動。」

　　康熙喟然嘆道：「昔年伍次友先生講學，朕曾與他反覆計議過的，無甲兵之盛，無盈庫之糧，斷難用兵西北──第二句呢？」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唵？」

　　高士奇從容說道：「靳輔大抵因花錢太多，犯了眾惡，妒火中燒，所以出點事就不得了。若是換了旁人去治河，又有什麼兩樣？」

　　「嗯，說的有理。」

　　高士奇受到鼓勵，越發放膽說道：「誠如索額圖所云，靳輔治河，京官攻訐的多，外官說好話的多，這就是明證！一犬吠影，百犬吠聲，大主意還須皇上自己拿定了──任憑群狗叫破巷，人主自能從容行！奴才想，下詔切責靳輔，令其自行賠補，限期修復也就是了。」

　　高士奇將百官比作「百犬」，仍是一腔熱罵格調，康熙不禁莞爾一笑，正待說話，明珠說道，「主子可否允許奴才前往清江實地考察一番？」康熙笑道：「一個伊桑阿，一個于成龍已經鬧得雞犬不寧，何須再勞你！朕也信不過！臺灣之役下來，朕要親自瞧瞧，才得放心呢！」康熙心中自有成算：伊桑阿是索額圖的人，換了明珠去，不過是翻轉來欺侮伊桑阿，沒有意味。雖說「信不過」明珠，但這話並不認真，明珠倒也不覺恐慌。索額圖在旁說道：「伊桑阿去了這多日子，也好回來繳旨了。」

　　君臣四人正在說話，熊賜履急忙忙從隆宗門走來，一進上書房便雙膝跪下，將幾份奏折捧呈康熙，說道：「這是何桂柱剛轉到禮部的奏折，係江南秋闈舞弊情由，因事體重大，未經部議，先請聖上過目。」

　　應天府南闈舞弊的事康熙已從魏東亭密折中知道。只因奏得匆忙，細節不詳。康熙接過折子翻閱著沉思。南闈主考左玉興和趙泰明都是徐乾學的門生。明珠深知，一旦興起大獄必定牽連自己，頓時面色蒼白，心提得老高。

　　「今年南闈主考是誰薦的？」康熙蹙額皺眉地看著折子，問道，「朕記得好像是熊賜履？」

　　「是！」熊賜履有點委曲地看了明珠一眼，「總是臣無識人之明，壞了國家掄才大典，求皇上重重治罪！」

　　「這忙什麼？事情還沒清白麼！」康熙臉上毫無表情，「各人有各人的賬，誰也不必代誰受過，起來吧。」說著，從卷宗中抽出一大卷宣紙，慢慢展開──竟是一幅有一丈多長的聯語。紙背上尚有漿糊泥皮的痕跡，顯然是從牆上揭下來的：

　　左丘明有眼無珠，不辨黑黃卻認家兄；
　　趙子龍一身是膽，但見孔方即是乃父！
　　　　無錫書生鄔思道謹贈

　　康熙眉梢一挑，只說了句：「鄔思道好一筆字！」便將奏議節略撂在一邊，細看原折。這是江南巡撫楊時明的奏本。

　　康熙的臉色愈來愈陰沉。漸漸的，手也顫抖起來，幾個大臣知他立時就要發作，嚇得大氣不敢出，聽康熙輕聲讀道：

　　……壬子日，數百名應試舉人抬財神擁入貢院。左玉興、趙泰明二人倉皇逃至臣署，飭臣前往查拿肇事首領。臣即著南京城門領臣年羹堯前往彈壓慰撫，並借調前往福建水師兵員一千名衛護貢院。除鄔思道事前逃遁，所有正犯已監候在押……

　　讀至此，康熙「砰」地一拳擊在案上，霍地站起身來。他激動得臉色紫脹，伸手去摸折子，卻一手插進朱砂硯中，氣得順勢就是一腳，只聽「嘩啦」一陣亂響，滿案文書、箋兒、硯兒、鎮紙、圖章、茶杯並幾碟子細巧宮點，全打翻在地下！熊賜履等幾人一撩袍子，「噗通」一聲都跪在地下。

　　外頭守護的穆子煦、武丹不知出了什麼事，三步兩步搶進來，見明珠等四個上書房大臣誠惶誠恐地伏在地下，幾個蘇拉太監、宮女趴在地下手忙腳亂地拾掇著。康熙暴怒得五官錯位，渾身直抖，見他們進來，反身摘下壁上懸劍，厲聲吩咐道：「穆子煦，你持此劍星夜趕赴南京，將這兩個大膽妄為的狗官就地正法，取了首級傳送北京！」穆子煦只好答應著，請旨道：「乞主子賜下應斬官員姓名，奴才好遵諭承辦。」

　　「萬歲暫息雷霆之怒！」熊賜履膝行數步湊近康熙，連連叩頭道，「此事還須查明再辦。臣以為應交部議處，依律治罪！」他心裡很明白，外人並不知道兩個主考是明珠關照自己推薦的。人頭一落地，自己就永遠分辯不清，這個黑鍋是好背的？

　　「你看看！」康熙又甩下一份折子，「這哪裡是考試！簡直是受賄賣官！博學鴻儒科開後，南方稍稍安寧一點，沒人罵街了，左玉興竟如此壞朕名聲！」

　　熊賜履撿起折子，揩了一把頭上滲出的汗珠，看時，卻是幾百名舉人的聯名揭帖。

　　「讀！」康熙吼道。

　　「扎！」熊賜履忙叩頭應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讀道：

　　朝廷科目，原以網羅實學，振拔真才，非為主考納賄營私、逢迎權要之具。況聖天子加意文教，嚴飭吏治，凡屬在官，自宜洗滌肺腸以應明詔。不意應天大主考左玉興、趙泰明等，絕滅天理，全昧人心，上不思特簡之恩，下不念寒士之苦。白鏹薰心，炎威眩目。中堂四五家，盡列前茅，部院數十人，悉居高第。王景曾、李天保以相公奧援，猶供現物三千，熊本、蔣仁錫部堂之親，直獻囊金滿萬。史貽直、潘維震因乃父皆為房官，遂交易而得售；韓孝基、張三第因若父現居禮部，恐磨勘而全收……

　　熊賜履越讀，越覺膽戰心驚。他原覺自己一身乾淨，但折子裡姓熊的，保不定就是族中哪一房的子侄。後邊又點到數十人，俱都是指名道姓，通了誰的關節，送了多少銀子，無不清清楚楚，也虧了這干孝廉們打聽得如此仔細！眾人雖未直接請託，聽點了的人名中，頗有耳熟的，也難保不打著自己的旗號走門路的，這就是說不清的事……正想得心裡發毛，聽熊賜履讀到最後：

　　朝廷待其不為薄矣，二君設心何其謬哉？獨不念天聽若雷、神目如電？嗚呼噫嘻！吾輩進退不苟，死生惟命，務請尚方之劍，斬彼元凶。當路風聞既確，目擊又真，何惜彈劾之章，達諸天聽。不然苟白簡之遲遲，致郡情之洶洶。一旦有義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國門，或殺之車下，四方聞之，恐笑士大夫之無人也！

　　至此戛然收住，熊賜履看時，下頭一大片人名字，領頭的一個還是那個鄔思道。他低垂了頭一聲兒不敢言語，上書房一時靜得掉根針也聽得見。

　　明珠原聽康熙講「各人有各人的賬」，只因賄銀尚未交來，略鬆了一口氣。及至聽此文中連揭十數名封疆大吏，有一些是平日深交的朋友，又事涉徐乾學說的人情，暗指自己授意，不禁嚇得六神不寧。高士奇雖與案子不相干，但他知道，前朝處置科場案件極為嚴酷，興動大獄，一殺就是幾百人，不禁心中震動，雙手也自捏出了汗。

　　「熊賜履，朕想你說的『依律』治罪。」康熙緩緩說道，「不知這事該怎麼處置才合律例？」

　　熊賜履仰臉想了想，答道：「我大清律沿自明律，也應遵循前明之例。此案的主考副主考貪賄壞法，不是尋常的辜恩瀆職，應處棄市，明正典刑，十八房考官按罪情輕重，分別處以絞刑，立決、緩決或賜自盡，其餘涉案大臣或殺或流放，亦應據情分別處置──至於法外施恩，權柄在人主，臣不敢妄擬。」

　　康熙聽了一呆，什麼棄市，絞決，自盡，雖然等級不同，終歸都是個死。想到一下子殺這麼多的人，他有些遲疑了。但這些日子他讀到幾本抄來的書，什麼呂留良的《春秋大義》，嚴伯安的《性理論說》，仍舊在那裡說什麼「夷狄異類，詈如禽獸」，「明君失德，中原陸沉」之類的話，「朱三太子」捉了一個又一個，仍時有所聞。一旦處置不當，連現有的士人也將對朝廷不滿，豈不是禍根？遂冷笑道：「朕此番沒有什麼『恩』施給他們，倒要誅幾個大人物給天下瞧瞧！」

　　「萬歲……」幾個大臣一齊叩頭哀懇道。

　　康熙哼了一聲拔腳便走，至殿外上輿，仍不住揮手激憤地說道：「非誅掉幾個封疆大吏不可！」

　　※※※

　　明珠坐在轎裡悶悶不樂。回到府上，剛一下轎，司閽的老王頭便迎上來，陪笑請安道：「老爺回來了？徐乾學和余國柱二位大人早就來了，在後頭等著爺呢！」明珠放下臉來，問道：「他們來有什麼事？」

　　「奴才不曉得。」老王頭看明珠氣色不善，加倍小心回道：「只聽他們閒說，山東孔尚任編了一齣什麼《桃花扇》，大柵欄演得紅火，二位老爺就點了堂會，說中堂爺這些日子清閒高興，要請爺賞戲……」

　　「清閒──高興？」明珠冷笑一聲，陰沉著臉抬腳便進了二門。見家人們吆吆喝喝七手腳八地忙和著在水榭子上張羅搭戲台，忍了一肚皮的氣站住了看。他覺得頭嗡嗡直叫，哆嗦著嘴唇不知說什麼好。恰恰府裡副總管黃明印遠遠見他過來，便趕著獻殷勤兒，笑道：「相爺瞧著這台子還可意兒？」明珠聽了也不言語，只抬手「啪」地一掌摑將去，打得黃明印就地一個磨旋兒，半邊臉早紫脹了，驚慌地抬頭看時，明珠早大步去了。

　　余國柱和徐乾學兩個人下圍棋正到收小官子兒局面。余國柱本來贏棋，卻被徐乾學憑空出個劫來，招架不住，搔頭撮牙地要悔棋。徐乾學一眼見明珠過來，便起身笑道：「明相瞧瞧，這也是個讀書人！讓六子的棋兒賭一台戲的東道，竟悔了三步。得，我惹不起他這守財奴！」余國柱咧著大嘴呵呵笑道：「誰叫你是財神來？」

　　「戲？」明珠一哂，冷冰冰問道，「什麼戲？」

　　「好戲！南京城都轟動了！」余國柱瞧著棋盤，興致勃勃地說道，「孔家才子的《桃花扇》，那文筆、那詞藻好極了。」

　　「拉雞巴倒吧！」明珠憋了半天的火突然爆發了，什麼宰相體面、大臣風度全都忘了，大聲吼著，順勢一腳將一盤殘棋踢了老高，那棋盤在空中翻了個兒落在地上，像下了「棋雨」，黑白子兒叮叮噹噹撒了滿屋。

　　明珠在官場從不發威動怒，是個有名的「笑明珠」。剎那間變得這般猙獰，不但徐乾學、余國柱，連整日侍候的家人們也全都嚇呆了。明珠罵道：「不出半月你們就得去繩匠胡同去見王士禎、蹲獄神廟吃死人飯，還有閒情逸致下什麼鳥棋，聽什麼鳥戲！」

　　「明相！」余國柱見明珠氣得像豬頭瘟似的，忙陪笑道，「就是天大的事，我們禍滅九族、該犯剮也好，您得給我們說個明白呀！」明珠嘿嘿冷笑一聲，說道：「我竟不知道，你們在南闈都幹了些什麼！忒煞的膽大過頭！用你徐乾學的狗屁文話說，你們『東窗事發』了！這會子葛禮坐鎮，年羹堯帶兵封了貢院，正一房一房地查，滾湯潑老鼠，一個也走不脫！這回不死十個八個封疆大吏，不黜一二百官才怪呢！剛才我踢了你們的棋盤，今兒皇上連龍案都掀了！等著看他娘的好戲吧！」說罷，一屁股坐在椅上，深深地伏下了身子，不住摩挲著稀疏的頭髮。

２３　怪才笑納不義財．秀士設計撞木鐘

　　徐乾學和余國柱像被雷擊了似地僵立在地，面如死灰。半日，徐乾學才道：「這事與我們京官有何相干？還不是葛禮仗了索相的勢，挑唆著江南巡撫出頭弄的！這也太過分了，他們難道撈的少麼？」明珠當然知道由於索額圖在背後撐腰，葛禮才敢指使人發難。他想：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徐乾學還要撇清，還要自己出頭和索額圖理論，氣得腿肚子一擰一擰地直轉筋。生氣歸生氣，南闈的事明珠畢竟是插了手的，前三名都是按自己暗示辦的，手書落在徐乾學的手裡，一旦抖落出來，殺頭，他是頭一份。在同舟共濟之時，不能打窩裡炮。想至此，明珠長嘆一聲，說道：「聖上決意要辦這案子，在劫難逃，越講情越不得了，求索額圖更是與虎謀皮！好在國柱和葛禮是好朋友，手裡捏著葛禮的把柄，寫封信給葛禮，拿點血本出來，讓他關照一下，不要將你們二位也牽扯進去。其餘的人就顧不得了。」

　　說至此，明珠陡然心裡一陣發涼。他突然意識到，索額圖回任後，康熙待自己遠沒有昔日那樣貼心知己──這麼大的事過去總要先和自己商量商量。想到此，方寸已亂，呆呆地坐著不語。余國柱和徐乾學直到這時才真正明白事態嚴重，不禁急得熱鍋螞蟻似的，懇求明珠道：「總求中堂為我們設法！」明珠搖頭苦笑道：「此案一發，我就得避嫌迴避。求我，還不如求那個臭要飯的書生呢！」他靈機一動，忽然想到了高士奇，「對了！你們即刻去見高士奇，破兩萬銀子買買這個猢猻，他在聖上跟前是說得響的！」

　　余國柱官階比高士奇高著兩級，求他已覺委屈，還要賄賂，面子有些下不來，喃喃說道：「好大胃口，得兩萬！」徐乾學是大學士，更覺兩腿尊貴，也不願前去，只紅著臉不言聲。

　　「你們把臭架子放放！」明珠冷笑道，「入了上書房，就是當朝宰相，只怕現銀他還不收呢！得把錢換了古董，再去換他那兩筆爛字畫！只要這猢猻說兩句話，就萬事大吉了！」說罷便叫：「黃明印，黃明印！」

　　「奴才在！」黃明印躡腳兒小心地進來，打著千兒說道：「相爺……」

　　明珠恢復了鎮靜，淡淡說道：「這戲我府裏不要演，送高相府上，十月二十六是他新婚大喜的日子，正用得著。就說我說的，絕好的戲文，絕好的班子，說不定皇上也歡喜呢──還有，把我那幅徽宗《鷹視圖》，夏器通送上來那一對宣德爐一併送去，說是恭賀高中堂喜結良緣。聽明白了沒有？」

　　「啊？──明白，扎！」

　　※※※

　　高士奇安坐府中，無端受了這三個人價值四萬銀子的古董，外搭一台大戲，他也一併「笑納」，胡亂寫了幾張字給徐、余，又畫了張畫兒給明珠，心照不宣要給明珠解難了。

　　誠如明珠所說，高士奇從不收銀子。什麼端硯、古墨、宋紙、漢瓦、景泰藍、鈞窯瓷器……這些東西既雅，又不落受賄的名聲，確比收錢來得高明。他倒不是不怕殺頭，他從康熙那一陣躊躇中，便知道康熙是為了敲山震虎。目下康熙一心治國用兵，不會悍然不顧大局誅殺大臣。

　　接了禮物，高士奇在家寫寫畫畫，想了兩日，已是拿定了主意，要借後日自己成婚的機會，把這件事辦下來。康熙當日雖說過要來「主婚」，但貴人口風，說過就忘，高士奇有點怕他不肯光臨，想來想去，想到了蘇麻喇姑身上。

　　為蘇麻喇姑散心方便，康熙聽從高士奇「醫囑」，在暢春園專為她修了一座別墅。高士奇當下便吩咐打轎前去。別墅設在園中牛首峰下，高士奇驗牌入了禁苑，迤邐行來，但見峰下滿是松竹菩提，藤蘿檜柏，碧森森，綠幽幽，柏子掛霜，松塔滿地，既清靜又不似鍾粹宮佛院那樣鬱悶。高士奇緩步走著，遠遠便見蘇麻喇姑和一個婦人正在對弈，幾個尼姑圍在一邊觀戰。因他常來常往，卻認得那婦人叫孔四貞。孔四貞遙見高士奇捧著一大卷子紙進來，含笑說道：「高郎中來了！又要攪得這佛地不得清淨了！上回我發熱，謝謝你的藥！」

　　「四格格笑話了，雕蟲小技何足道哉！」高士奇一邊笑回孔四貞的話，一邊覷著蘇麻喇姑的氣色說道，「大師的病我瞧著一點也不相干了。清靜空寂、養德修身，此乃佛家精義，大師先天帶來的氣質，什麼樣的病也會好的，不似我們這些俗人，就打熬一世得不了個正果兒！」孔四貞聽了不禁一笑，說道：「官做了這麼大，還來這裡拍馬，我們沒有官爵賞你！」

　　蘇麻喇姑與高士奇已很熟稔，雖覺這人有點油滑，但天分才學都沒得說的，而且很健談，說起話來口若懸河，自有一種高雅情致，所以對他頗有好感。聽了高士奇的奉迎，蘇麻喇姑臉上閃過一絲笑容，將手一讓，一說道：「高居士請在那邊蒲團上坐──綺雲敬茶！」

　　一個小尼姑答應著捧了茶出來，高士奇一邊接茶坐了，一邊笑道：「好香！謝謝大師賞茶！」蘇麻喇姑問道：「什麼風將你這大忙人吹到這裏來？你挾著這麼一大卷子紙，是什麼東西？」

　　「學生來獻個醜兒。」高士奇不好意思地說道，「上回大師說到我的字，回去忙得竟忘了。前日在武丹那兒吃酒，子煦求我寫字兒才想起來。趁著酒勁兒塗鴉出來，只怕難入大師法眼。」孔四貞早聽說高士奇有一筆好書法，便起身拿過來在案上展了。蘇麻喇姑瞧時，不禁渾身一震。

　　字畫共是三張。一幅中堂畫兒非松非竹非梅，也不是麒麟鹿鶴之類的瑞獸珍禽，只有天上一鉤皎月，月旁彩暈周環，下頭一泓清池，漂一株青萍，伴一枝孤標高聳的荷花，一隻細腰蜂在花旁振翅欲飛。一聯書法更顯精神：

　　霞乃雲魄魂
　　蜂是花精神

　　蘇麻喇姑看著，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已是痴了一般。此時真是萬緒紛來，神不守舍，不知身在何方，心在何處。高士奇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生怕這個馬屁拍在蹄子上。

　　原來這聯語大有來歷。十四年前，伍次友也曾當眾揮毫寫過這幅聯語贈她。

　　「寫得不好，不及伍先生多矣！」高士奇笑道，「然而據高某看來，推心而言，大師之病實由此引起。常掛中堂，比常存於心對身子更有裨益。」

　　蘇麻喇姑一怔，回過神來，覺得高士奇的話也不無道理，雙手托著紙微笑道：「這個字誰敢說不好？不過我可是沒東西還你這份人情。不像那干子不要臉齷齪官兒，圓的扁的只管填塞你們上書房的臣子。如今的世面大非昔比，真正令人可嘆──我只管收了，出家人萬緣俱空，你也甭指望我給你辦什麼事兒！」

　　她這一霎兒的精神煥發，刻薄鋒利的言談使高士奇吃了一驚──何曾想，這個寡言罕語、寒氣襲人的石頭菩薩竟如此潑辣！他卻不知，康熙九年前的蘇麻喇姑本就是這個樣兒──一怔之下，忙笑道：「那是那是！我從不收人家錢，更無事央求大師。大師收了字畫就是我的臉面，高某同朋友又有吹牛的資本了。哦，差點忘了，京師新近來了幾班戲子，編的好戲文，聽說虎臣大人都極為賞識。賤內不日就過門來，一片虔心想奉請大師過去散散心。大師可有心情？若四格格也肯賞臉，皇上不定也能搬得動，這就是高門祖上有德，也不枉了芳蘭一片敬奉之心了！」蘇麻喇姑還在看著字畫，口中說道：「我素來不看戲，皇上叫我去暢音閣看戲，我還懶得去呢！無非是飛燕、玉環、紫釵、牡丹，再不然就是封神、西遊、包龍圖夜斷陰曹，有什麼趣兒呢？──你八成請不動皇上，竟拿了字畫來撞木鐘的吧？」孔四貞久悶宮中，卻想出去走走，遂笑道：「慧真大師虧了還是『萬緣俱空』，這樣一個玲瓏剔透的心思兒，一世也難以成佛！你若去，我倒想陪陪你，多少年沒見你這副笑臉兒了！」

　　高士奇眨了眨眼，半晌忽然失聲笑道：「大師，你若是男身，又不出家，像士奇這些人真得捲鋪蓋回鄉再讀十年書！──正被說準了！何嘗沒有這個意思！憑士奇這點能耐臉面，哪裡搬得動皇上──這戲卻並非尋常腳本。虎臣信裡說，連伍先生當年看了草稿，還愛得手舞足蹈呢！」他靈機一動，又搬出伍次友這座尊神。

　　「什麼戲？」蘇麻喇姑果然動了心。

　　「《桃花扇》！」高士奇眼睛一亮，來了精神，「山東才子孔尚任的得意手筆，寫了整整二十年！述說前明一代興亡，侯朝宗與香君的離合悲歡。裡面的詩詞曲賦、格調意境都是絕佳！我請皇上倒也不全為巴結，一來皇上原就應承過的；二來戲文氣派很正，雖說聖學淵深，萬機餘暇看一點這樣有情有致、有事有訓的戲，也不無裨益呢！」

　　蘇麻喇姑聽他說得天花亂墜，想想他素來治病十分精心，又實是好心，不宜太不給面子，因道：「你且回去聽信兒。四格格是老佛爺的養女，我陪著她一道去請。請得動是你的造化，請不動你也別埋怨。」

　　高士奇費了半日唇舌，兜著彎兒得了她如此一諾，生怕她再變卦，忙不迭地答應著告辭回府。

　　※※※

　　果然金鐘一撞洪聲異常。這兩個女人的情面大得令人咋舌。第二日辰末下朝，何桂柱便來傳下懿旨，命上書房二十六日休假。老佛爺將攜皇上、太子，貴妃鈕祜祿氏、惠妃納蘭氏、榮妃馬佳氏、德妃烏雅氏、宜妃郭絡羅氏、成妃戴佳氏，良妃衛氏，並皇子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祚同來看戲，叫高士奇備好關防。何桂柱還帶來太皇太后賞芳蘭的二十兩金子和三十匹寧綢。

　　高士奇一聽便知，這是將延育皇子的嬪妃和三歲以下的阿哥一古腦兒全搬到了。上書房放假，必是孔四貞和蘇麻喇姑的主意，既然太皇太后要來，不怕皇上不來，皇上既要來，索額圖、明珠、熊賜履、湯斌、李光地和翰林院的編修們自是也要湊趣兒來了。這大的體面、這大的排場滿朝文武誰承當過？高士奇愈思愈妙。叫來老關，立撥兩千兩銀子賞了家人。

　　高府上下一百餘人得了銀子，個個興高采烈。前奔後跑走馬燈似地忙了一宿，仍是精神抖擻毫無倦色──已是差不多將府邸翻了個兒：正廳改作太皇太后、宮眷宴息之地，前頭設一幅紗屏擋了；廳前正中為康熙設了軟榻；兩旁廂房為機樞要臣也設了座位。二門一溜仿宮牆拆成平地，前後院打成一片空場，東邊用毛竹拼搭成歇山式戲台，好似瓊閣仙台般矗立在當院。台前一大片空地上，設了許多矮几，留著邊看戲邊飲茶用的。一應細巧宮點、茶食、酒菜、筆墨、紙硯也都預備停當，連女眷入廁也都想周到了──既不能離得太遠，又不能聞著什麼味兒。

　　第二天便是二十六，高士奇匆匆忙忙當了一會子新郎官。康熙奉著太皇太后駕幸高府。隨駕的部院大臣來了一大群，果然是十分熱鬧。

　　一陣鑼鼓之後，跳加官謝了皇恩。先演一齣帽子戲叫《霞萌關》，生角關羽「燈下觀春秋」一折下來，太皇太后在紗屏後傳出旨來吩咐康熙：「這個戲子好，賞點什麼吧！」

　　康熙也正看得入神，入關定鼎以來，文聖早已確定了孔子。只武聖定誰，議了幾次沒有結果。禮部擬了三個──伍子胥、岳飛和關羽。由於戰爭不斷，康熙沒有下決斷，也就撂開了。此時見台上勇武沉穩的關雲長在燈下捋鬚讀史，周倉手持青龍偃月刀威風凜凜守護在一旁，那忠義氣概、大將風度著實叫人賞心悅目。聽老佛爺叫行賞，康熙從遐想中醒過來，忙吩咐李德全：「拿一把金瓜子賞他！」又轉臉對下頭一班文臣說道：「就台上這齣戲，以關羽為題，你們各擬一聯來交給朕看。」

　　高士奇等遵旨退至廡下，卻見查慎行也在，多日不見，忙過去一揖，想說幾句體己話。查慎行握著筆管呵呵笑道：「澹人兄吉人天相，萬事順心，就忘了故人香火之情？」「別扯淡了，豈敢忘吾兄薦揚之德？」高士奇提筆鋪紙笑道，「你的心思我曉得，今日沒演你評點的《長生殿》，心裡委屈，是不是？」

　　「哪裡的話！」查慎行笑道，「洪昉思的《長生殿》結局喪氣太重，我幹什麼要主子不歡喜呢？──今夜寫聯，你就不要與我爭了吧，小心美過了頭兒！」高士奇正寫著，聽查慎行這樣說，一筆便塗了，說道：「好，你說，我代錄，我們不要做榜眼探花──還不快著點，那邊翰林們有交卷的了，再去遲了，還稱得上是什麼『煙波釣徒查翰林』？」

　　寫罷，二人廝跟著來到康熙面前，台上的帽子戲正唱完，「關羽」率著「周倉」跪在台上正向上頭叩頭謝賞。康熙見他二人聯袂而來，笑盈盈說道：「大手筆來了！朕正等著瞧你們的呢！」高士奇忙道：「奴才喜昏了頭，沒得文思，卻是查慎行出文，奴才出字兒。」康熙笑道：「好啊，要奪頭名了？」說著便展開了，卻是：

　　著青袍　對青燈　讀青史冊　擎青龍偃月刀　六合充忠義之氣
　　生赤面　秉赤心　閃丹鳳目　騎赤兔追風駒　千古樹儒將風標

　　康熙不禁開懷大笑：「好好！奪了魁首。不過二人一卷，只能賞一份！」再看湯斌的，卻是：

　　忠延漢室三分鼎
　　志存春秋一部書

　　康熙看了默然不語，心裡想：看來伍子胥和岳飛都比不得關羽。伍子胥替父兄報仇，鞭屍楚平王，雖有孝道，卻虧了臣道，算不得忠；岳飛忠孝兩全，只是他的對頭是「金」，正犯了本朝祖諱。惟關羽集忠孝節義於一身，確乎配得上「武夫子」三字。這人，行！

２４　下說辭士奇平大獄．談彗星君臣議朝政

　　康熙正要叫過熊賜履來議關羽賜號，猛聽台上簫鳴箏響。《桃花扇》第一齣《聽稗》開場了，侯方域方巾皂靴甩著水袖出來，一開腔便吸引了康熙：

　　孫楚樓邊，莫愁湖上，又綠幾樹垂楊。偏是江山勝處，酒賣斜陽，勾引遊人醉賞，學金粉六朝模樣。暗思想，那些鶯顛燕狂……

　　康熙靜靜地望著台上，倏然間想起伍次友，正是侯朝宗的高足，前次派素倫至五台山，回說他掛單化緣去了，如今在哪裡呢？他的心不由一陣淒涼。因思自己年過而立，臺灣戰事凶吉未卜，西域叛亂無暇顧及，既無良將可當巨任，又無嚮導隨行參贊，不自禁嘆息一聲。又看了一會兒，見天色已近申時，便起身進大廳來。一大群嬪妃命婦正立在太皇太后跟前湊趣兒，見康熙進來，「唿」地一聲都跪了下去。

　　太皇太后正扯著芳蘭的手說家常，見康熙進來，笑道：「外頭大臣那麼多，皇帝進來做什麼？我老天拔地的，這些戲文都聽不懂，有他們陪著說笑解悶兒罷了，不要你來立規矩。」康熙陪笑說道：「坐得久了也想走動走動，天這早晚了，又怕老佛爺餓了，進來瞧瞧，可要傳膳。」太皇太后道：「你瞧瞧這桌子上的東西，還餓著我老婆子了？只芳蘭可憐見的：一個新媳婦，踏進門就應付這麼大的場面，真難為她了。」

　　芳蘭聽太皇太后提到自己，忙閃出來向康熙叩頭。康熙見她還穿著大紅喜服，越發顯得面白如月，羞顏似暈，俏麗中透著精明，遂笑道：「好好，起來吧。朕原說過為高士奇主婚來著，總算不食前言了。這會子沒東西賞你，回頭讓禮部早些給你進誥命！」太皇太后因笑道：「你沒事還去吧！沒的在這裡，她們連個笑話也不敢說，你餓了只管傳膳，我是不用的。」

　　康熙出來，戲已演到中部，弘光帝敗亡之餘偏安一隅，不思振作，卻一門心思搜求美色，又不肯直說，叫馬士誠「猜」他的心思。老奸巨猾的馬士誠卻故意屢猜不中。康熙不禁一皺眉，大聲說道：「偽君子！」

　　明珠懷著鬼胎，哪裡有心思看戲？一會兒看看高士奇，一會兒偷看康熙神色，猛聽康熙這一聲，嚇得身上一抖，好一陣才想起康熙是說馬士誠。

　　至《選優》一場，弘光和諸歌女打十番取樂兒。弘光帝一手舉扁鼓，一手打蓮花落，蝴蝶穿花似的在十幾個歌妓中穿行，這兒丟個眼色，那兒送個秋波，生角做工極到佳處，捏著嗓子唱道：

　　舊吳宮重開館娃，新揚州初教瘦馬。淮陽鼓崑山弦索，無錫口姑蘇嬌娃。纖纖鬧春風，吹暖響，鬥晴煙，飄冷袖，宮女如麻。紅樓翠殿，景美天佳。都奉俺無愁天子，語笑喧嘩。

　　康熙看得興起，不禁失聲大笑，回身對熊賜履道：「像這樣全無心肝的人居然也做了天子！弘光弘光，雖欲不亡，其可得乎？」

　　「萬歲說的極是！」從不看戲的熊賜履也入了神，見康熙和自己說話，忙笑道，「天奪其魄，以神器授我大清！這戲雖是稗史，卻也於世道人心大有裨益呢！」

　　紗幕後陪著太皇太后的蘇麻喇姑卻又是一種感慨。侯公子和李香君在明亡之後相繼出家，數十年彈指一揮，他的學生竟和他一模一樣的落局。情事雖異，心境相通，心中一陣酸熱幾乎墜下淚來。太皇太后見她面色蒼白，知道戲文勾起了她的心思，一笑說道：「戲文雖好，只是太文了，我有點坐不住。天色漸漸暗下來，趁他們掌燈，咱們不如回宮。你也不用回暢春園，陪我住一宿吧……」說著便起身，吩咐張萬強道，「你陪著皇帝看戲，讓他歇息一日，別說我去了，掃了皇帝的興。」又拉了芳蘭的手說道：「沒事進宮陪我說說古記兒解悶。」說完，便從後門命駕回宮了。

　　戲一直演到子初時分才完，康熙看得快心暢意，賞了戲子們，又命眾人散了，兀自興致勃勃地索茶，笑著對高士奇道：「實在是才子手筆，這麼好的戲，為什麼不早奏朕？」高士奇笑道：「孔尚任這人是有名的大膽秀才，虎臣怕裡頭有什麼違礙之處，先在南京演了才進上來，奴才原也想先看過了再請主子賞看。後來想虎臣何等精細人，豈能有錯？就斗膽了。」康熙笑道：「孔尚任是伍先生薦過的人，即有小過，有什麼干係，用得著你繞那麼大圈子請朕？只不知北闈科考孔某來了不曾，別再像南闈一樣黜落了吧？」

　　高士奇耗精神，為的就是南閣的事，好容易總算說到題目上，忙道：「主子說到這兒，奴才就得進一諫，前兒萬歲盛怒，天威不測，奴才被嚇得走了真魂，就有話也得等主子消停消停再說──若論南闈的事，只能說臣工辦事不盡忠心。要是翻過來瞧，還是件喜事，值得萬歲龍心大怒，動那麼大肝火？」

　　「你說什麼？」康熙問道，「科場舞弊，有什麼可喜之處？」

　　「萬歲，萬事都得反過來看看，才看全了！以奴才之見，此乃天下文人心向大清，盛世即來的轉捩！」

　　「唔？」

　　「我朝定鼎已四十載，人心浮動緣由很多。」高士奇款款下詞，「最大的事莫過於文人執拗，謬解聖人經義，死抱了華夷之見。所以歷屆科考皆都不足員。」

　　「嗯……」

　　「如今人們不惜重金鑽營門路入仕，乃政局大穩、百廢俱興之象。」高士奇執壺給康熙添了水，繼續說道：「奴才說句不中聽話，開國之初時連明珠那樣的詩還中個同進士！『三藩』亂時，南闈報考不足五分之一，也不敢停考，那時怎麼沒人花錢打關節？時事不一樣，大勢有變了！當然，有舞弊必有屈才的事，畢竟還是少數。奴才看了中選名單，南闈取中的江南名士也不少，似也不可一概抹殺……」

　　康熙站起身子，端著杯了來回踱起來，見高士奇囁嚅著停了口，笑了笑道：「你說下去，不要怕嘛。」

　　「萬歲認真要辦，就得興大獄。」高士奇眉棱骨挑起老高，憂心忡忡說道：「真的像熊東園說的，主考、副主考，一十八房考官殺的殺、砍的砍，這取中了的文士誰不膽戰心驚？辦得如此之嚴，往後的考官也要望而生畏！多少年才養了這點文人歸心的風氣，豈不又撲滅了？而且南闈鬧事主犯鄔思道並沒有拿住，背後有什麼文章也不清楚，嚴懲考官必放縱了這些人，往後動不動就抬財神進貢院，萬歲辦是不辦？這善後何其難也！」

　　康熙思索著，將茶杯向桌上一墩，似笑不笑地說道：「你八成受了什麼人託付，趁著朕高興，平息這天字第一號官司的吧？依你說的，貪贓壞法，徇私舞弊，竟作罷不成？」

　　高士奇吃了一驚，「撲通」一聲雙膝跪下，說道：「奴才豈敢！奴才原是潦倒書生，跟了主子，不次超遷，已經貴在機樞，焉敢以身試法？奴才是說，舞弊當然不好，但主上乾綱在握，這毛病好矯治；動了人心不易挽回。主上天聰睿智有日月之明，自能洞鑒奴才苦心！」

　　本來決心大開殺戒的康熙被高士奇的如簧之舌深深打動。想想，又覺確有他的道理。但撒手不治，又於心不甘，默謀良久，康熙方喃喃說道：「不辦了？」

　　「辦還是要辦，明面兒上不能聲勢太大，驚動朝局！」高士奇吃準了康熙急於用兵不願朝局震動的心思，斷然說道，「將左某、趙某調回京師，嚴加申斥，奪官退贓！鬧事者頒密令查拿。待臺灣事了，主上南巡，落卷中確有才識的簡拔上來。這樣，已選上的貢士不致玉石俱焚，落第才士又得特簡之恩。將來察看他們的吏治，公忠廉能的擢升，貪墨不法者治罪，豈不是更好？」

　　康熙聽到此，不禁雙掌一合，剛要說「就依你」，話到唇邊卻變成了：「朕今兒乏了，明日召見上書房和禮部司官合議一下再說吧！」

　　※※※

　　回至大內，已是子末時分，康熙便沒再翻牌子，逕住了養心殿。這夜的戲使他浮想聯翩，難以入睡，便索性披衣起來。三年來，每隔半月康熙都要親自觀星，從不間斷。今天雖不到日子，但既然睡不著，何不觀星呢？太監李德全還在廊下熬鷹，見康熙出來，忙過來請安，要叫值夜太監過來侍候。康熙擺手說道：「朕想獨自靜一靜兒，圍一大群人叫人心煩──海東青這幾天吃的還好？」

　　「扎！」李德全打千兒起身，回道：「……海東青壯著呢！吃的也好，只不過也得放放，它急得什麼似的，見人就又咬又叫。沒奴才在跟前，一口東西也不肯吃……」

　　康熙沒再理會，下了丹墀，在寂靜的天井裏散步。中天冰冷的殘月，恰如一把玉鉤，若明若暗，將宮牆頂、殿角、罘罳、銅馬鍍上了一層銀光，一切都籠罩在影影綽綽、恍恍惚惚，似真似假、似有似無的靄氣之中。

　　「多快啊！」康熙倚著琉璃照壁，仰臉望著滿天繁星，不由深深吁了一口氣。二十二年前他是從這天井乘龍輿至乾清宮柩前即位、君臨天下的，當時是什麼心情，如今已是模模糊糊。但十年前臘月在這裏發生的一幕幕情景，他到死也忘不掉。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派的刺客皇甫保柱，就是從西邊房頂上跳下來，當場向自己投誠的。楊起隆臘月二十二造反，這裏一片騷亂，穆子煦和武丹連誅十幾名太監才鎮住逆黨氣焰……這幾年是沒了這些事，但朝廷的大事似乎比前更繁更重，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索額圖、明珠這兩個奴才，康熙八年前好得像穿一條褲子都嫌肥，如今卻明爭暗鬥，愈演愈烈──康熙倒並不擔心他們齟齬，親信大臣之間應該有點距離，但鬧得如此水火不容，也是不成體統的！

　　康熙拍了拍冰冷的銅鶴，又踱了幾步，心裏仍不住翻個兒：索額圖是皇太子的外叔祖，事事護著太子自是情理中事。但明珠極伶俐的一個人，怎麼反倒與太子為難？太子穿了件異樣的衣服，就唆使言官彈劾？才十歲的娃娃，有什麼礙著他的去處？明珠不曉得，儲君早晚有一日要做皇帝，不怕滅他的門麼？康熙目光炯炯，反覆猜著這個謎兒。

　　「孤兒！」康熙眼波一閃，想起幼時乳母孫嬤嬤講的「沒娘孩兒」故事，有了後娘就有後爹：「一定是打這個主意。太子無母，宮中無人保護，朕又當盛年，將來不免有寵母奪嫡之事！」康熙望了望後宮，冷冰冰一笑，又向前踱去。

　　這時已是丑末時分，天際西北一片藏藍色的夜空，出現了一長條模糊的光。白白的，像誰用筆醮了水銀輕輕抹了一道。它的出現，立刻吸引了康熙全部注意力。他揉了揉眼，覺得還是不甚分明，便快步回殿，從大金櫃頂取出一個萬花筒模樣的東西──這是西洋人張誠從歐羅巴進貢的一件玩意兒，叫「望遠鏡」。為此，康熙恩准在蘇杭一帶建了三座天主教堂，一座東正教堂。當下康熙調了焦距，對著一看，不禁失聲叫道：「彗星！」

　　是彗星，它剛剛出現，正用難以覺察的速度向紫微座東南移動。漸漸地，不用望遠鏡也瞧得很清楚了。

　　「離帝星如此之近！」康熙心中一沉，厲聲喝道：「來人！」

　　「扎！」李德全帶了四個值夜太監應聲而至。

　　「傳欽天監正！」

　　※※※

　　彗星出現很快就引起朝野的嚴重關切。但康熙卻沒有立即下旨令群臣議論。直到第五日朝會，方令各部院大臣各述己見。這日五鼓時分上書房大臣便乘轎直趨乾清門。各部尚書、侍郎以上足有六七十人，有的鵠立簷前，有的交頭接耳。有的在天街向西北遙望，等候著，一邊思量如何應對康熙的問話。明珠原料康熙一定提前命遞牌子請見的，誰知等了半晌也沒個音信，叫過乾清宮太監問時，才知康熙齋戒五日，今兒一早便去天壇拜祭，回來即奉太皇太后懿旨，逼著小酣一個時辰才許見外臣。直到辰初時牌，方見康熙的乘輿抬進天街。熊賜履等長跪在地，默默恭侍他進了乾清門。

　　「彗星的事大家都曉得了。」康熙坐定，等眾臣依次魚貫而入，行過禮，便開門見山地說道：「這種事史不勝書，算不得什麼稀奇。只是眼下出得不是時候，也不是地方，因此召你們來議議。」他從容喝了一口剛進上來的鮮奶汁，又道，「太皇太后方才說的很有道理，有天變要想人事，但這天變連的什麼人事得仔細斟酌──有什麼講什麼，不必忌諱。」

　　明珠因南闈的事餘驚未消，生恐有人借題發揮，雙膝向前微挪半步，率先說道：「臣以為歷來彗星出現，多應國家用兵之事。彗星出於西北，移向帝星，正應準噶爾部侵入漠南蒙古，黑龍江地域又有羅剎國將領莫里尼克率哥薩克掠奪我木城、雅克薩城，所以天象示警，求聖上明鑒！」

　　「黑龍江和準噶爾之事已非一日，且黑龍江在東北。」索額圖憂鬱地說著，「主上前已詔命巴海、周培公相機痛剿，頗見成效──這天變何以仍舊出現，臣實愚魯，不明其理。」索額圖為江南秋闈的事窩了一肚皮的火。他因康熙主張嚴辦，已著吏部下文霹雷火閃地革掉了幾個地方官的頂戴，但朝旨一頒，「正凶」主考、副主考只是革職回籍，各房房官也不過罰俸黜級，一場轟轟烈烈的潑天大案，又被莫名其妙地「陰乾」，索額圖倒落了刻薄寡恩的名聲。索額圖見康熙沉吟不語，正要再奏，李光地在旁朗聲說道：「臣以為西北東北都不相干。乃朝中小人作祟、紊亂國政、壞國家掄才大典、貪財枉法欺蒙主上。因此彗星出在紫微之側！」

　　這話說得十分慷慨，部院大臣無不悚然動容。康熙略一思索，一頓身子問道：「李光地指的是誰，不妨明言。」李光地一怔，心知必是明珠，卻沒有證據。良久才說道：「臣不知內情，不能實指。但罪重罰輕有目共睹。求主上聖心默察，不難尋出小人，小人一去，彗星自消！」

　　高士奇向來一帆風順，還是頭一遭遇到這樣直接威脅自身安全的事，看著索額圖不陰不陽的面孔，心裡不禁打了個寒噤。但此時貿然出奏，無異「此地無銀三百兩」，幫索額圖查明了誰是「小人」，便自拿定了主意：只要不點老子的名，就當你說的是旁人。心裡一靜，臉色也就泰然，只呆呆望著康熙出神。熊賜履不知內中委曲，不敢妄言；明珠知道一開口，必遭更多人攻訐，也自緘口不言。上書房臣子不開口，部院大臣誰肯出這風頭？一時間殿上空氣彷彿凝固了、板結了，死一樣寂靜。

　　康熙不動聲色地喝著奶，瞟一眼大臣，正與戶部尚書梁清標四目相對，便笑道：「今日言者無罪。梁清標，你像是有話要講？」

　　「是！」梁清標清了清嗓子，亢聲說道：「既然上天示警，必是最大的事，何謂朝廷今日最大之事？」他自設一問，接著又道，「自然是臺灣！記得『三藩』之亂粗定，我皇曾下明詔說，今大逆削平、瘡痍未復，罷兵、養民，與天下休息──臣當時聆旨，不覺歡欣鼓舞，感激涕零，以為天下承平有日。不料聖諭明發不及二載，不知何故皇上又改初衷？夫臺灣乃化外一隅之地，頑寇盤踞，隔海相爭，實勞民傷財之舉！兵凶戰危、勝負不測，所謂『罷兵養民』何在？又聞皇上尚在籌劃西部戰事，如此看來，連年興軍兵，所謂『與天下休息』豈非空話？」

　　這位梁清標一開口便是一記殺手鐧。他在撤「三藩」之初，曾作為欽差大臣赴廣東尚之信處傳旨，九死一生逃回北京，人人目為忠貞之士，所以說話毫無顧忌，連康熙的臉色也不看，只顧唾沫四濺地侃侃陳詞，「上天垂警，臣以為指的就是皇上自食其言。若能改弦更張，撤施琅水師屯田養息，罷西征之計劃，則彗星必悄然而逝……」

　　康熙聽他大放厥詞，說自己食言，臉都氣白了。想想自己曾說過「言者無罪」，忍了幾次才算聽完他的高論，冷冷問道：「說完了？還有沒有呢？」

　　梁清標已聽出康熙口風不對，連連叩頭道：「容臣奏完──臣以為福建將軍賴塔所奏，乃是老成謀國之言──以臺灣為箕子之朝鮮、徐福之日本，與世無患，與人無爭，而沿海生靈永無塗炭之虞！」

　　「臺灣自漢已入中國版圖，宋時已為晉江縣治轄區。梁清標，你和賴塔一樣，不學無術而好為人師！」康熙狠狠盯著梁清標，只是為了「言者無罪」的諾言，才按捺著沒有咆哮起來，「朕是說過『與民休息』的話，但如今國土不全，金甌有缺，海域有頑寇割據，四塞有不安之民，敢問你梁清標，叫朕如何『休息』？」他雖然沒有拍案大怒，震怒之情溢於言表，句句說得擲地有聲。梁清標垂著頭，正思量如何回話，身後的李光地朗聲奏道：「臣以為主上所言乃堂堂正理！梁清標不知天理，昧於人道，實屬昏瞶！上天垂象西北，彗星向帝星東南移動，正應天兵刻日掃蕩海域──應即下詔，令施琅揮軍渡海，犁庭掃穴，可以畢其功於一役！」

　　李光地是舉朝第一個上書請兵進軍臺灣的，因為贊成者少，他受了多少日子的窩囊氣，便乘著康熙嚴斥梁清標時，挺身出來加了一句。梁清標本已無言可對，李光地用話一激，又上了拗性，叩頭道：「李光地固然知天理，通人道，卻不知用兵易，籌糧難！臣以為即便要取臺灣，也應等漕運暢通、兵糧調遣應付裕如之。須知一戰失利，東南遺患無窮──求主上明鑒！」

　　「這個話還在情理之中。」康熙蹙額嘆息一聲，說道，「臺灣之事，聽聽施琅和姚啟聖怎麼說，再作定奪吧。」說罷立起身來，徐徐下了龍座，在一大片跪著的臣子中踱著方步，提高了嗓音說道：「君子畏天命是聖賢之言，但天變之理定要格外慎重。康熙八年彗星出，有人說於朕不利，朕恰在那年除了鰲拜；十年地震，京師謠言蜂起，朕鎮之以靜，安然無事；十二年冬彗星再現，吳三桂謀反，朕決意撤藩──結果如何？你們都看見了！朕勸你們一句話，要做賢臣、能臣，不要做忠臣、烈臣。有賢臣，便有明君，有能臣，便有治世；出了忠臣，便是君昏國亂之時。諸臣工清夜捫心自問，爾等所言所行，是為朕、為民、為社稷想的多，還是為你們自家沽名釣譽、樹幫立黨想得多？──散朝。」

２５　收臺灣將軍議用兵．耍刁蠻寵臣觸霉頭

　　康熙的廷寄詔書半個月後發到了福州。因旨上要施琅與姚啟聖合議，回奏可否用兵，何時用兵最利，施琅奉旨後，便打轎前往總督衙門。

　　福建總督府設在福州城東城隍廟。康親王杰書率兵平定耿精忠叛亂，破城時一把大火，將半城民房燒成一片瓦礫，總督府也化成灰燼，惟有這座破廟倖存下來，做了康親王的行營，廟裡的神明被丘八爺們都推倒了，所以，雖說是個「廟」，除了那些殘破的楹聯、警語還能見到幾分昔日的風貌。

　　清初提督一職為正二品，比總督低著一級。但施琅這個水師提督是以欽差身分駐防在此，總督姚啟聖早邀了將軍賴塔，率闔城文武迎至東門。施琅也不謙讓，即命各官散去，總兵陳莽、魏明戎裝佩劍立在帳下聆聽，在大堂上開讀聖旨罷，便展了海輿圖，與閩省軍最高兩位軍政長官共謀攻取臺灣方略。

　　「施公！」聽施琅大致介紹了敵我雙方軍事措置情形之後，姚啟聖捻著鬍鬚，慢吞吞說道：「原定先取澎湖的方略是不錯的。不過那時鄭經尚沒有死，鄭經雖然不及鄭成功文韜武略，憑著他長公子鄭克蹙善於調停，臺灣政局當屬穩定，所以得步步為營，先打澎湖。如今鄭經病死，鄭克蹙為其弟克塽所殺，全臺兵權，已落入鄭克塽親信馮錫範之手。劉國軒帶重兵駐守澎湖，實也有點姜維避禍的味道。我軍不如避實就虛，乘北風盛時繞過澎湖，直取臺灣本土，一鼓破之。澎湖劉國軒進退維谷，必會不戰而降！」

　　姚啟聖今年六十多歲，清癯得像個三家村老學究，卻素以膽大敢為著稱。杰書親王帶兵作戰，大兵們到處燒殺搶掠，竟把二萬多良家婦女擄入軍中。姚啟聖當時只是個總兵，竟帶著本部人馬戒嚴全城，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杰書的亂兵擒斬了二百餘名，又親登杰書中軍大帳慷慨陳詞，為民請命，逼杰書下令禁止搶掠，又逼著當地縉紳掏腰包，捐銀二十萬安置難民。因此福建人人稱他「姚青天」，家家供他的長生牌位。

　　施琅不言不發聽完了姚啟聖的話，良久方舒展眉頭笑道：「啟聖兄，你的話有道理，若退回去五年，『三藩』狼煙未息，主上若命我下海打仗，我也要這樣想。現在海內安謐，以傾國之力取臺灣，便不宜出此險棋，棄全勝之道。數百里風濤之險，不是件容易事，萬一臺灣本土之戰稍有不利，中間橫著的澎湖便是全軍葬身之地！所以兄弟以為應以不變應萬變，不管鄭克塽如何，攻下澎湖，臺灣便不戰自亂，這是萬全之策。」

　　「照你這麼說，最早也得等今年夏秋，等著南風了？」姚啟聖拉長了臉。

　　「對。」

　　「夏季海戰風險更大！」姚啟聖道：「澎湖一戰不利，臺灣內亂消弭，不知又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因為康熙前頭旨意，姚啟聖在施琅軍中宣慰軍士，二人相處時日多了，施琅知道這老頭子認理不認人，微微一笑說道：「啟聖兄放心，為將不識天文，不辨風候，敢來打海仗？夏季是季風，有候可占，倒是冬春之風最難逆料。我練水軍五六年，鄭家的兵我也當過，他們那兩下子也還知道。取了澎湖，便扼住了敵軍咽喉，他若仍負隅頑抗，我就派大艦泊臺灣港口，重炮轟擊。另出奇兵襲南路的打狗港和北路文港、海岔堀。鄭克塽只幾萬兵，分散數百里海域島嶼，還要守本土，何難各個擊破！」

　　「二位的話完了？」賴塔坐在施琅對面，一隻手搭在椅背後，連帽子也沒戴；一條髮辮順腦後直溜下來，剛剃過的頭和油光光的臉酒罈子似地閃著亮光。他適意地撫了一把剛剛修飾過的八字髭鬚，嘻嘻一笑說道：「說句不怕得罪你們的話，二位似乎連皇上的聖旨都沒讀懂！」

　　「大人有何高見？」施琅偏過頭來問道。他為人嚴肅莊重，很看不慣賴塔這樣懶散隨便的模樣。姚啟聖撅著鬍子扭轉了臉，只鼻子裡哼了一聲，瞅也不瞅賴塔。

　　賴塔拿起康熙的廷寄諭旨，笑了笑，說道：「皇上旨裡說的多明白，這天上出了掃帚星，是鬧著玩兒的？我看是找個台階兒，叫我們做臣子的出來打個圓場，臺灣的事啊，沒準就吹了！你們尋思，如果定要取臺灣，何必還要問『可否進兵』？」他舔了舔有點發乾的嘴唇，站起身來操一口流利的京腔，晃著腦袋又道：「咱們做臣子的得善體聖心！我是看皇上因西北出現彗星侵了紫微，要先在準噶爾動手了！──要我說嘛，老實乾脆回奏，臺灣暫不宜取，皇上臉面也顧全了，咱們呢，也省了多少無益的事兒！」說罷便伸懶腰。

　　「把帽子戴上！」施琅突然說道。他聲色俱厲，廊下將軍們都嚇了一跳。姚啟聖目光也霍地一跳。

　　「什麼？」賴塔懵頭懵腦地問道。

　　「我說你，把纓帽戴上！」

　　「嗬？」賴塔騰地紅了臉，用手抹一把油亮的頭髮，咧嘴冷笑一聲，「你就這麼霸道？老賴紫禁城跑馬、五鳳樓坐轎，見過的多了，生就的這德性！咱爺們從龍入關，在太祖爺跟前也這模樣，誰敢說寒磣？你老大人那時候在哪兒貴幹呢？」

　　施琅的臉立時變得慘白──那時候他還在鄭成功父親鄭芝龍的部下──這個賴塔是鑲黃旗下的悍將，自恃祖、父和自己的戰功，壓根就沒把漢臣當一回事兒。姚啟聖見這慣了賴塔八旗貴介的架子，雖十分厭惡，卻也無可奈何。他在福建，最頭疼的莫過於和這個打仗不怕死、平日耍無賴的將軍打交道。

　　施琅卻無法忍受，臉上肌肉收縮得緊繃繃的，傲然仰起了臉，叫道：「來人！」

　　「扎！」幾十名親兵在廊下轟雷般應了一聲。驍騎校尉藍理按著刀柄進來，叉手一立，請示道：「軍門有何指令？」

　　「撤掉賴塔的座！」施琅臉上毫無表情。

　　「你敢！」賴塔原本很刁蠻，欺侮慣了漢人，征討耿精忠攻陷白雲坡立了大功，晉封為將軍後，更加不可一世。見施琅發怒，將身子向後一仰，索性半躺到椅子裡，雙手有節奏地敲擊著椅子扶手，怪聲笑道：「我得用哪隻眼睛瞧你提督吶？你是皇上？在你跟前不戴大纓帽就得撤……」

　　他話未說完，早被身後的藍理猛地推了一把，一個趔趄出來，椅子已被提過一邊。賴塔頓時勃然大怒，獰著臉，雙手將公案一掀，「嘩」地一聲，將海域圖、茶杯碗盞、筆墨紙硯乒乒乓乓、稀里嘩啦掀得滿地都是。姚啟聖急欲攔擋時，哪裡還來得及！總督府的戈什哈都被他嚇得一怔，只施琅帶的親兵一個個目不斜視，釘子似地站著，卻一齊將手伸向腰間的佩劍。

　　「升帳！」

　　施琅腮邊肌肉輕輕抽動了一下，輕蔑地一笑，低沉而威嚴地吼了一聲，轉身向姚啟聖一揖，又呵腰伸手向旁邊一讓。姚啟聖忙還禮退到一邊。此時，儀門內的親兵手按腰刀，墨線般筆直兩行從容而入。施琅回身叫道：「請聖上賜我的金牌令箭！」

　　「請御賜金牌令箭！」

　　「請御賜金牌令箭！」

　　一聲接一聲的傳呼立刻送了出去。

　　賴塔楞著看了半晌，此時才覺得有些不妙，將紅纓帽向頭上一扣，嘻笑著扮個鬼臉兒說道：「老施，何必生氣呢？我府裡還有要事，恕不奉陪。改日見，改日見！」

　　「你有罪在身，」施琅淡淡說道，「焉能一走了之？」

　　「啊哈？別嚇唬人！」賴塔臉色微變，強自鎮定著，流裡流氣地笑問：「就為我弄翻了啟聖的桌子？」

　　施琅陰著臉連聲冷笑：「哼哼！你身為開府建牙大臣，私自暗通臺灣，擅代朝廷向鄭克塽謝罪，稱他是『田橫壯士』，還說什麼『中外一家，稱臣入貢也可，不稱臣不入貢也可──』」施琅雙眸寒森森的，逼人毛髮，陡地提高了嗓音，「可是有的嗎？」

　　賴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突突直跳，結結巴巴地說道：「朝廷叫咱撫綏地方，那是權宜之……」施琅卻不理會他的辯白，又哼了一聲，逕自升至中座。賴塔見勢不妙，扭頭便走，剛至堂口，早被護衛親兵「咔」地一聲，兩枝槍交叉擋住。總兵官陳蟒過來，先打了個千兒，笑道：「大人，這時候兒我們軍門不發話，誰敢放您出去？」

　　姚啟聖原見施琅其貌不揚，意存輕視，此時見到真顏色，方知這黑矮個子不是好惹的角色。眼見四名校尉抬著供了金牌令箭的龍亭步入中堂，心中一急，「叭叭」兩聲打下了馬蹄袖，叩了三個頭，起身湊近施琅說道：「將軍慎刑，瞧著他是滿州哈喇珠子、有功勞的份上，恕過這一回吧。」此時的賴塔已是呆若木雞，滿頭大汗淋漓了。

　　「哈喇珠子」本是滿語「小孩子」的意思，這裡用出來卻有雙關意思，可以說是小孩子不懂事，也可解為深得皇上寵愛。姚啟聖文心周納，措詞很注意分寸。施琅不由暗自嘆息一聲，借人頭立軍威的主意只好打消了，格格一笑說道：「他是哈喇珠子，吾乃鐵石心腸將軍！壞朝廷政令，亂吾軍心，已經有罪，何況竟在欽差大臣面前大肆侮慢，咆哮軍帳！本欽差陛辭之前，皇上有密旨嚴飭，視你伏罪與否相機定奪，你輒敢如此放肆！來！」

　　「扎！」

　　施琅陰笑著下了公座，繞著賴塔，靴聲橐橐兜了一圈，又哼了一聲方道：「賴塔，憑你的罪，將你軍前正法，可冤枉麼？」

　　賴塔早已被他的氣勢唬的魂不附體，雙膝一軟便跪了下去，磕了不計其數的頭，半日方期期艾艾地說道：「卑職噇了黃湯，貓尿灌得多了，昏天黑地沒上沒下，冒犯了欽差，求……求大人恕過了吧……」

　　「革掉他的頂戴！」施琅含義不明地又哼了一聲。這平日聽來毫不出奇的一哼，竟使姚啟聖也打了個寒顫，方喊了聲「施大人」，要往下說，卻被施琅冷冰冰截斷了，「……反正他也不願戴這個頂戴！」

　　「大人！」姚啟聖忙又笑道，「念這賴塔打仗不失為饒勇之將，請允其……戴罪立功……」

　　「打仗哪裡用得著這樣的人，撒野打架倒差不多！」施琅彷彿沒有聽到姚啟聖的求情，一哂說道，「本欽差原想殺掉你，念你世代功勳，又有姚制台代為乞情，姑免一死──限四月之前，替我大軍督造十門大炮，裝船聽用，以此來贖你的紅頂子，不然──哼！」接著將手一擺，吩咐道：「轟他出去！」

　　賴塔迷迷糊糊地叩了頭，一腳高一腳低蹣跚而去。姚啟聖饒是膽大，也被方才的一幕唬得臉上一紅一白。

　　「啟聖兄，來嘛，楞什麼？」施琅已恢復了常態，上前扯了姚啟聖的手向上讓著，一邊坐了，一邊呵呵大笑：「啟聖，虧你素有鐵膽之稱，對這樣的東西，憐惜他什麼？我們還是接著議。不才還是以為交夏之時，借南風之勢進擊澎湖為宜……」

２６　魏東亭述職走京師．康熙帝北巡獵猛虎

　　姚啟聖和施琅聯名拜折，將兩人爭議的詳情陳述了，發六百里加急直送北京，並將處分賴塔的經過情形另附折片奏報康熙。

　　奏折到時，康熙正在上書房與諸臣計議奉天之行。因為狼瞫回來述職，詳報了黑龍江查勘羅剎兵力布置和巴海、周培公與哥薩克周旋數年的情況，康熙決定親自到東北看看戰備，親謁盛京龍興祖地，順便接見一下漠南諸蒙古王公。看了施琅的折本，康熙突然失聲大笑，說道：「賴塔這奴才也就得施琅這樣的人治一治！漢人的壞習氣是沽名釣譽，滿人也有一宗兒不好，就是驕縱無法。這下子好，用十門紅衣大炮，十萬枝火箭去贖頂子，敢怕他不收斂收斂？」說著將施琅懲治賴塔的事說了，眾人都陪著大笑不止。康熙便命高士奇草詔給施琅，照允夏季相機進兵，賴塔造完大炮著調任四川將軍，以免掣肘。

　　「說到大炮，還是西洋人造的精。平定『三藩』時，張誠造的炮在湖南、陝西都派了大用場。如今聽說製炮局又停造了，這不成！索額圖記著這事，叫兵部留心，朕要看的！」康熙坐在獸炭燒得熱騰騰的大炕上，隨手拈著盤中桂花糖沾花生米慢慢嚼著，一邊沉思著說。索額圖忙欠身答應一聲「是」，又笑道：「施琅的炮艦加這些，奴才瞧著已經夠使了，這回再造的炮，不妨用到葛爾丹身上，只怕在庫裡存的時間長了不好。」

　　熊賜履就坐在索額圖身旁，他原不贊同打臺灣，見康熙決心已定，倒過來又擔心戰事不利，因笑道：「離夏天還有四五個月，若能再造二十門大炮，臣以為還該運到福建，小心點總是好的。等臺灣一勝，再將大炮運往古北口大營，交飛揚古用也不誤事，和準噶爾打仗，更得籌備周密。」康熙西部用兵，正在選擇前敵大將，熊賜履幾番推薦飛揚古能勝此任，他都沒有下決斷，聽熊賜履仍說「交飛揚古」，一笑說道：「看來你決心要薦飛揚古了。朕看似乎還是周培公好些，他在甘陝平王輔臣，很有章法嘛！」

　　明珠卻不願周培公再度出兵立功，忙笑道：「陝西平叛，主將還是圖海，帶的兵是在京王公家奴，沒有圖海坐鎮，周某一個漢員能濟什麼事？古北口的兵不同於周培公那次帶的，都是上三旗正牌子，老圖海患風疾不堪再用，周培公一個人是不行的。」索額圖接連寫了幾封信給周培公，都沒得到回信，心裡也不自在，便道：「熊東園和明珠說的是，周培公文弱書生，單人統領滿旗八旗勁旅確是力不從心，何況他也有病……」

　　康熙邊聽邊搖頭，幾個人話中含意他雖不知端底，但說周培公不能帶兵，他無論如何不相信。當初周培公還是白衣秀士時，康熙便在爛麵胡同當場以軍事面試，那真是談鋒一起，四座皆驚，南苑行軍法，平涼大捷，周培公的功勞實在圖海之上，調任奉天提督，原就為西邊戰事再用，此時豈可輕易變更？想著，不禁微微一笑，正要說話，李德全挑簾進來說道：

　　「萬歲爺，粵閩滇浙海關總督魏東亭來京，遞牌子請見呢！」

　　「來了麼？在哪裡？叫他進來！」康熙一躍而起，大聲吩咐道，「他必定剛到──叫御膳房弄幾個菜，樣數不必多，要現炒，不要溫火膳，實惠一點！」說話間魏東亭已是進來，跟在身後還有個人抱著文書，卻是內務府掌璽堂官何桂柱。

　　魏東亭出京已三四年，雖然與康熙有君臣之分，畢竟自幼同行同坐，君臣交情甚深，他一進來便聽康熙吩咐叫人關照自己，不知怎的，鼻子一酸，幾乎墜下淚來，一邊恭肅叩頭，一邊說道：「奴才魏東亭恭見主子爺！您瞧我這是怎麼了，只是淌淚兒──鬍子一大把的人了，真不成體統！」

　　這是真情實感，康熙由不得心裡一熱，一腔高興化作了感慨，盯著魏東亭，良久才道：「是啊，你如今也于思于思的了。家裡老小如何，朕的孫阿姆呢？吃得動東西麼？」魏東亭忙拭淚笑道：「託主子的福，奴才的母親身體尚健，只是想念主子，日日都要念叨幾遍兒。這次奴才進京，母親將秋天專為主子泡的醉棗帶了十罈，她說主子最愛進的。賤內史鑒梅，今年產下第二胎，已在折子裡奏明了的……」康熙笑道：「朕答應給這孩子起個名兒，就叫──魏俯罷──橫豎不久就要見面的。朕明年南巡，叫鑒梅給朕糟兩罈好鵝掌預備著侍候！」說罷便笑，又問何桂柱，「你有什麼事？」

　　「回萬歲爺的話，」何桂柱笑嘻嘻地叩了個頭，說道：「奴才送折子來了，裡頭有靳輔修復蕭家渡的折片，阜河已開了一半，下餘的明年秋汛前可望竣工。這一件是禮部司官擬的去奉天從駕名單，要不要先讓熊賜履瞧過了再進主子御覽？再一件是李光地奏請，主子北巡，由太子在京主持朝務的折子，一併請皇上定奪。」

　　康熙點頭笑道：「何桂柱這兩年讀書用功，長進了，只這幾句話說得就比先前簡捷明瞭……」拿起名單瞥了一眼丟給熊賜履，道：「你再斟酌一下，朕又不是去遊山玩水，李光地、查慎行這些文人墨客就不必從駕了，有高士奇盡夠了。東亭難得回來，陪朕一起去盛京走走吧？」魏東亭忙叩頭道：「這真是意外之喜，奴才巴不得呢！正怕主子攆奴才回去呢，有好些個事得從容回主子呢！」一時御膳房來稟說菜已備好，康熙因笑道，「不要送來，在這兒他吃不好──還到侍衛房和你那幾個朋友一道兒，吃得香甜。朕後日啟行，你這就去給老佛爺先請安，看看京裡朋友故舊，再瞧瞧蘇麻喇姑，後日天不明就遞牌子進來──你跪安吧！」

　　魏東亭連聲答應著下去，康熙方拿起靳輔的折子，一邊看，一邊用指甲劃著，口裡問道：「皇帝出巡，太子在京坐纛兒，原沒有什麼說的，只怕他還太小些吧？」索額圖忙笑道：「小主子雖說年幼，外頭大事都是皇上主持，他在北京不過學習著看折子，見大臣，內裡又有熊老夫子、湯斌他們照顧，李光地也不從駕，也能幫辦事務，皇上也不必過慮。」明珠也笑道：「索相說的極是，奴才說句狂話，當年主子登極，才八歲，個子怕還不及小主子如今高呢！要緊公事自然還是發送皇上行在之地，其餘不相干的，外頭的臣子們計議了，裡頭老佛爺也能照應，大阿哥和三爺也侍候著太子，還不是嚴嚴實實？」康熙沒有留心這兩個臣子話中細微差別，沉默移時，笑道：「就是這樣。不過太子既然攝政，也得有些體統。索額圖從前奏過，請給太子服飾增制，因他還小，朕沒有答應。現在既出來辦事，雖然與阿哥們是骨肉，到底有君臣之分，朕看太子朝冠，可以用玄狐，東珠加至十二顆，其餘皇子青狐朝冠，東珠十顆，以示分別──熊賜履，你是禮部上的人，你說呢？」

　　熊賜履早已在凝神靜聽了，歷來太子監國，其餘諸皇子絕對不容干政，如今要太子和皇子都來辦理朝政，這就是大大不妥。但清朝自關外帶來的規矩就是如此，要動這個「祖宗家法」可非同小可。他當然聽出了索、明二人的弦外之音，但自覺哪一個也惹不起。思量半晌，緩緩說道：「其實服飾改不改並不十分要緊，要緊的是君臣名分，得有明詔訓諭。不過皇上既說了給太子加制，除了衣帽，還有禮儀，得叫禮部據前朝體制成例，規劃出來，就不致於紊亂了。」

　　康熙這才品味出來，幾個人意見並不一致，當下也不及細想，只說了句：「就依熊賜履所奏，叫禮部擬了朕看。」便命眾人跪安。

　　※※※

　　隔了一日，康熙的車駕由東直門出京，向北進發。因先有旨意，不許禮部興師動眾地大設鹵簿，所以只坐了一輛曲柄黃蓋的綠呢暖騾轎車，因穆子煦留京侍衛太子，只武丹帶了二十多名精悍侍衛簇擁著康熙迤邐而行。太監李德全架了海東青和一干內監騎馬跟著，索額圖和明珠跟在轎車後聽招呼。魏東亭和高士奇尾隨斷後。這兩個人互知都是康熙的心腹，一個好學謙遜、和藹沉穩，一個滑稽多智、博學廣才，一邊揚鞭行路，一邊相互交談，不多時便相結為友。

　　行了四日便出古北口，外邊就是遼闊的蒙古大草原──由此向東，過承德府、涉大凌河、遼河，由凌源，過朝陽、喀拉沁左旗，便可到奉天了。

　　康熙生在內地，在紫禁城長大，見慣的是櫛比鱗次的房舍，曲徑幽深的巷道，也曾在京畿山西一帶巡視過，那關內山河，總不免給人一種狹窄、閉塞的感覺。乍出長城，遠近一望，草樹連綿、狐兔競奔，黑水白山間草原一瞭無際，但覺天高地廣。一陣風吹來，雲動樹搖，白草伏波簌簌作響，真讓人耳目一新！康熙在轎車裡坐不住了，興致勃勃地跳出來，在草地上蹦跳了幾下，孩子似地哈哈笑道：「好啊！春風爽人，美哉！」武丹也笑呵呵地說道：「奴才十五年沒來關外了，瞧著真是親切，再過些時嫩草出來，那才真叫美呢！當年奴才在外頭當馬……」他突然不說下去，當「馬賊」畢竟不是件光彩事。康熙卻不理會，接過一個侍衛手中弓箭，一躍縱上了專為他備的大青駒，韁繩一抖輕加一鞭。那馬原出蒙古，久在御廄形同牢籠，此時見了草原，真是如魚得水，就地撒歡兒兜了個圈子，長嘶一聲狂奔出去。魏東亭雙腿一夾，風馳電掣般趕了過去護駕。十幾隻黃羊，兩隻狐子被他們驚得「呼」地從草叢中竄出來。康熙大喜，從箭囊中抽出一支雕花狼牙箭搭上了，扯的滿月一般，「嗖」地射了出去，一隻黃羊「哞」地一聲翻倒在草窩裡，打個滾兒不動了。

　　「李德全，放出朕的海東青！」康熙在馬上揚弓大笑，「東亭，你和素倫從北邊繞過去截住這群畜牲。武丹，你楞什麼？到西邊堵住──高士奇跟著朕來撿獵物──其餘的到東邊，不要叫它們跑了，嘿！這群畜牲！」

　　「扎！」眾人高聲笑著答應一聲，散開來圍捉這群沒命奔跑的野牲口。李德全解開縛在臂上的海東青，那猛禽尖嘯一聲雙翅展開，足八尺有餘，直衝雲霄，在天上盤旋一個大圈子俯衝下來，已是按倒了一隻黃羊，伸出鋼鉤一樣的爪子抓住羊頭皮，撲幾下翅，竟提起二十餘丈高！侍衛們歡聲雀躍，齊聲大叫「好！」海東青卻將那羊直摔下來，又去尋捉獵物。

　　高士奇白面書生，幾時見過這種場面？張嘴呵呵大笑，縱馬緊跟著康熙，一連撿了三隻黃羊搭在馬背上。眼見武丹從西邊又趕回了四五頭嚇昏了頭的黃羊，竟衝自己奔來，高士奇一時手足無措，只用手指頭大叫：「快，快！」康熙眼明手快，幾聲弓弦響，早又倒了兩隻。高士奇眼見一隻黃羊腿上受傷，熬著疼一繃一跳跑得很慢，高興的跳下馬，也不知哪來的勁，幾個疾步追上，兩手擰住了黃羊的耳朵，騎壓在胯下，一邊解了衣帶毫無章法的綑縛，一邊喘吁吁的高叫：「皇上，皇上！奴才也逮住一隻！」一抬頭，見康熙飛騎走遠，忙上馬猛追過去。這時，遠處一片聲兒的鼓噪大叫，夾著武丹得意的怪笑──西北兩邊侍衛會合，活捉了那兩頭狍子和兩隻黃羊。

　　康熙將剩餘的四五隻黃羊趕得逃進一個小山峪裡，見暮色蒼茫，路也沒有，騎馬已是不成，方揚著鞭哈哈大笑。回頭見武丹、高士奇和三四個侍衛趕過來，便道：「甭追了。天到這時分，再有半個時辰就黑了，網開一面，饒了它們去吧！」一語未終，那幾隻黃羊急箭般又從谷口狂奔出來，竟不顧有人，奪路而走。康熙正詫異時，武丹搶上前大吼一聲，捉住康熙手臂向自己身後一扯，說道：

　　「主子留神，有猛獸！」

　　正在嬉笑的高士奇被他森人毛骨的一聲嚇得身子一矮！康熙回頭看看，並無動靜，笑罵道：「武丹，你炸什麼尸……」話說半截便嚥住了，康熙已感到座下的馬也在簌簌發抖。

　　「主子，奴才是關東馬賊出身，這事見多了！」武丹急急說道，神色剎那間變得猙獰可怖，回頭吩咐一個小侍衛，「快去叫虎臣大人，其餘侍衛保護好大人們！」

　　話音剛落，亂石後草叢中刷刷一陣響動，一隻斑爛猛虎探出頭來，斗大的虎頭仰起，發出粗重而低沉的一聲長嘯，幾匹馬竟嚇得一下子軟癱在地，閃得康熙踉蹌一步方站穩了。高士奇驚得臉上半點血色全無。新來的一個小侍衛張玉祥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下，被武丹一把提起，照臉一個老大耳括子，罵道：「操你奶奶，沒魂了？不見主子在這裡？」

　　「拔掉他的花翎！」康熙一陣透心的驚悸過去，鎮定下來，瞥一眼張玉祥，冷冰冰吩咐道。

　　老虎爬上了岩石。這時才看見它的全身，黃緞子一樣的毛色，足有七尺長！它懶洋洋伸了一下前爪，彷彿漫不經心似地看了看面前這幾個人，將一根五尺多長的尾巴直豎起來，呲起牙又吼了一聲。這一聲之大，三里外也是聽得見的，幾匹馬全都驚得成了一攤泥，不死不活地伏在地下。

　　「護好主子！」武丹「唰」地將袍子甩到草叢裡，提了一口氣，慢慢向虎走了兩步，獰笑著用兩個指頭點點自己的鼻子，說道：「畜生，來呀，你來呀！」老虎雖不懂他的話，卻知他來意不善，將兩條腿一伏、後臀高聳起來，將頭左右一晃「唿」地便竄過來，正與武丹撞個滿懷。一場驚心動魄的人虎搏鬥開始了。老虎粗大的雙爪沒頭沒臉地猛抓武丹，武丹機靈地轉換步位，與虎撐持格鬥。他在關外已是武林高手，當了康熙侍衛，又跟著鐵羅漢史龍彪學藝數年，有一身練就的硬功夫，體魄如熊、心腸狠毒，竟赤手空拳與猛虎左右支吾。幾掌打過，武丹性發起來，怪叫一聲撲上去，竟和虎緊緊擁抱成一團，一手死死摟著老虎脖項，另一手運成紅砂掌，向老虎頦下、肋間猛擊。那虎張著血盆大口，無奈人在頦下，貼著身子撈摸不著，便用前爪後爪連爬帶抓，武丹牛皮甲的後背被它撕得一條一條，腿部也被抓得流出了殷紅的鮮血。

　　此時魏東亭已經趕到，見康熙和侍衛都在呆呆地看，因厲聲命道：「哪有這麼辦差的？這功夫陪著主子瞧熱鬧？把主子架到後頭！」眼見人虎滾在一起，將一大片草壓得打麥場似的。魏東亭從綁腿中慢慢抽出一柄匕首，湊近了老虎，又恐康熙要虎皮，只在一個翻滾時看準了便向頭上猛扎一刀，再翻過來便住手，如此往返三四次。虎血、人血狼藉滿地，那虎漸漸沒了氣力，被武丹一翻壓在身下，下死力扼住了脖子。幾個侍衛一擁而上，有的扯腿，有的用腳猛踢，素倫方拽出了累得半死的武丹。那老虎已毫無反抗能力，一任眾侍衛痛毆……

　　夜幕在草原上降臨了，侍衛們搭起了牛皮帳篷，燃起了熊熊篝火。將黃羊肉、虎肉燒烤著，發出誘人的香味，高士奇、索額圖和明珠與侍衛們興高采烈地說笑著大吃大嚼。康熙從帳中出來，在春寒料峭的風中適意地伸欠一下身子，望著野茫茫、黑沉沉的草原出神。魏東亭見眾人沒跟著，忙掀開帳篷出來，見康熙沉吟不語，遂笑道：「主子，外頭風大，瞧這天不定還要下雪，請回罷。」康熙笑道：「朕是想就那隻海東青在天上翱翔的勁兒，做一首詩，你不要擾。」說罷又沉思一會兒，輕聲微吟道：

　　羽蟲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數海東青。
　　性秉金靈含火德，異材上映瑤光星。
　　軒昂時作左右顧，整拂六翮披雙翎。
　　期門射生諳調習，雄飛忽掣黃絛鈴。
　　勁如千鈞激砉石，迅如九野鞭雷霆。
　　原頭草枯眼愈疾，磐然一舉凌高冥。
　　萬夫立馬齊注目，下逐飛雀無留形。
　　爪牙之用安可廢，有若猛士清郊坰。
　　晾鷹築台存勝跡，佳名豈獨標禽經。

　　魏東亭聽著，康熙詩中似乎不盡是說海東青，揣摩良久，方笑道：「依奴才看，皇上聖明在上，朝中猛士謀臣、爪牙之將比之歷朝，有過之而無不及，皇上似可不必如此感慨。」

　　「西域之地自古以來雖屬華夏版圖，但叛服不常，甚難駕馭。」康熙喟然嘆道，「朕想，西征之役為千古未有之偉業，千錘打鑼，一錘定音，談何容易！猛士、爪牙還是太少啊！」說罷，輕聲一笑，又道：「今兒個高興，不想這些煩心事了。東亭，朕看你幾日，似乎有心事，這次來京，不單是為了見見朕吧？」

　　魏東亭望著康熙模糊不清的面孔，心下暗自欽服康熙用心之工，半晌才嘆道：「主子說的何嘗不是？奴才得罪了人，在南京有點坐不住，想到北京見主子，得便兒訴訴。」康熙怔著想了移時，突然哈哈大笑，說道：「就是你折子上寫的，伊桑阿他們？哦……還有──你不必說了，朕心裡有數。安心辦你的差，萬事有朕來做主，朕就你這麼一個奶哥哥，豈能輕易讓人作踐了？」魏東亭聽了，不知怎的心中一陣酸熱，淚水走珠兒般落下。

　　康熙站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冷，正要回帳，聽見東邊有人哭泣，正詫異間，魏東亭說道：「這必是張玉祥，他今兒被皇上摘了花翎……」康熙一怔之下，默默踏了荒草，踱了過去，站在抱頭飲泣的張玉祥身後，緩緩說道：「張玉祥，一人向隅，舉座不歡，你也去吧！乍逢大變驚悸惶恐，也是人之常情。你向武丹他們幾個陪個罪，就說朕說的，待以後有功，一定將花翎掙回來！」

２７　康熙帝病宿興隆店．韓劉氏夜闖隆化鎮

　　季春二月，在江南已是繁花似錦，即沿黃河兩岸，也是杏蕊吐白，但塞北天高氣冷，依舊寒氣難當。自離古北口第二日，果然變了天，白毛風裹著雪粒、雪片，時而如驟沙狂奔，時而如玉龍柱天，所謂「煙兒炮」就是這模樣。康熙因貪程趕路，起居不謹，不想就冒了風寒，頭昏身熱，懶得動彈。雖有高士奇在身邊殷勤照料，無奈過了黑山縣，一路俱是荒村小店，飲食醫藥均不周備。身上高熱竟退不下來，把幾個扈從大臣急得熱鍋螞蟻一般。眼看即將行至隆化鎮，眾人方鬆了一口氣，高士奇合掌唸佛道：「阿彌陀佛，好歹鎮上會有個生藥鋪的！」明珠聽了一笑，索額圖揶揄道：「你不是孔子嫡傳門生麼？怎麼忽然又改信了釋迦牟尼？」魏東亭也笑道：「放心吧，隆化鎮我來過，有兩家生藥鋪呢！」

　　「所謂病急亂投醫，也是人之常情。」高士奇放了心，在馬上笑著對索額圖道：「我只怕主上轉了傷寒，到奉天又要謁祖陵、又要見蒙古王公，怕吃不消，再落下個殘疾，就是不黜落我，我的面子往那兒擱呢？」索額圖埋怨道：「過喀喇沁左旗大營，狼瞫怎樣留主子來？偏你們幾個一聲不吭，由著皇上性子來！」說話間，魏東亭將嘴一呶，笑道：「不必說這些閒話了，這不，隆化鎮已經到了！」

　　隆化鎮有一千多戶人家，因漫天大雪，街巷上絕少行人，滿地爬犁印子，街旁的柈子疊得齊齊整整，一垛接著一垛。因天已黃昏，只沿街幾家乾店門口，各自站著夥計，手裡打著西瓜燈，縮著脖子跺著腳迎候客人。照武丹的意思，就鎮邊隨便找一家客店先住下再說，但魏東亭因陪康熙住店遇過刺客，格外小心，挑了又挑，方在鎮中心房舍密集的地方找著一家叫「興隆」的百年老店打尖兒歇下。高士奇自張羅著開方抓藥、煎好嚐過，服事康熙服了安睡，眼見康熙吃過藥安貼入眠，才放心出了上房。因見魏東亭兀立在簷下，便笑道：「這會兒能有什麼事？你也忒過於小心的了！走了一天的路，好歹濕靴子也該換換啊！索老三、老明和武丹都在前堂吃飯，你也去吧！」

　　「小心沒過逾的，主子這兒不能沒有我們這干玩刀子的。」魏東亭笑道，「武丹和我商議好了，我們輪流在這兒守著，你只管吃你的飯──主子的病不相干吧？」

　　高士奇心裡一陣感動，若論起忠心，這個魏東亭確是頭一份，也難怪康熙疼他。因道：「這一劑發表藥，準保皇上沒事兒。主子身子骨兒結實著呢，哪裡就真的病倒了？」說罷自到前邊店面兒上來。

　　這是三間門面的店鋪，前邊賣飯，後邊住店。康熙帶的文武侍從、太監、宮人，有三十多人，足擺了六桌。因下雪，老板也不防一下子來了這麼多客人，雖都是便裝打扮，卻一個個器宇軒昂，上下分明，便知不是尋常客人，忙得一頭熱汗前後照應，因明珠一來就包了全店房間，又命夥計關店門上板兒，不再接客。高士奇進來，也不理會太監，只向武丹一桌點了點頭，便逕向上首明珠，索額圖席上去，打橫兒坐了。明珠見店中有雜人，低聲問道：「主子用過藥了？」

　　「用過了，安生睡了，這一夜出汗，明日病就去了一半兒！」高士奇端起一碗熱黃酒，咕咕灌了半碗，一天寒氣驅散乾淨，臉上泛出紅光，看那菜都十分油膩，只揀了一片海蜇品嚼著，呵呵笑道：「明兒主子不見好，你們只管啐我！」索額圖知他風趣，便想逗他說笑解悶兒，因笑道：「休說大話，醫生得急病死到病人家，這種事兒我都見過！」

　　高士奇翹著二郎腿抖著，笑道：「那有什麼稀罕！我還見過接生婆生孩子生到產婦家呢！」一語說得滿店人哄堂大笑，卻聽高士奇又道，「老索說的那位郎中兄弟也不陌生，他死了我還做過一篇祭文呢！」

　　「哦？」索額圖啜著黃酒道，「必有絕妙的好辭，何妨誦一誦，讓我們飽一飽耳福呢？」明珠也覺乏累，想取笑兒，便也攛掇著高士奇誦背祭文。

　　高士奇受逼不過，沉吟良久，方道：「文章做得有傷陰騭，本是少年習作，不肯獻醜，你們既這麼虔誠，就擇其要背一段請教。」又想了想，方朗聲誦道：

　　公少讀書不成，蒙師謂不可雕之朽木；遂學擊劍，五年無割雞之能；改而從醫，十年無人問津。公憤，公疾，公自醫，不效，公遂卒。嗚呼！公之卒也，枉死城少冤殺病鬼，虎狼之藥無肆虐之所，則公雖死，造福於病家多矣……

　　這篇奇文尚未「背」完，眾人已是笑倒了一片。高士奇待再續尾聲時，卻聽店外撾門聲響。一個夥計忙過去，閃開門縫兒，打量著來人說道：「抱歉得很，小店已經客滿，請西頭去，那邊蔡家老店還有空房子。」「放你娘的虛屁！」一個老太太的聲氣罵道，「我們就住在蔡家老店，那邊不開火，到這買飯吃，明白麼？也沒見哪裡有你這號夥計，大雪天把人堵在門外頭說話的！」說著一擠身子已走了進來，順手又扯進一個年輕小夥子，打落身上的團團積雪，才大大方方的向明珠這一桌坐了，弄得眾人默不言聲都向這邊瞧。那年輕人卻甚靦腆，低頭坐著不言聲，老太太將二兩一錠銀放在桌上，大聲說道：「打一斤黃酒，燙熱一點，一個黃燜雞、兩碗口蘑湯、兩碗水過米飯──你楞什麼，我們的銀子不夠？」

　　那夥計有心刁難，拿起銀子仔細一看，是九八成色的「真圓系」銀餅，已夾去了半塊，剪腳還微微發白，實在無可挑剔，因笑道：「老太太，不是不肯支應您，店裡夾剪壞了，你去兌了錢來使，怎麼樣？」「不要你找還！」旁邊默坐著的小夥子忍不住，忽然抬起頭大聲說道。一轉臉，正和高士奇四目相對，頓時大吃一驚。

　　「你……」小夥子盯著高士奇，囁嚅了一下說道：「哦，足下可是姓高？」

　　高士奇一楞，這才仔細打量他，見他穿一件絳紅寧綢羊皮大氅，腳下著一雙高腰牛皮靴，一頂出風毛羔皮大帽壓得低低的，秀目細眉，嘴角微吊，兩頰還有一對深深酒窩，雖是有些面熟，一時竟尋思不來何處見過面。正蹙眉沉思時，老太太突然說道：「高相公，你真是貴人多忘事，不記得黃梁夢的老婆子了？」

　　「韓劉氏！」高士奇眼睛一亮，突然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這小夥子必是土謝圖汗的女兒，和陳潢要好過的阿秀了！他「唰」地站起身來，對那個茫然不知所措的夥計說道：「你快滾吧！這兩個人是我們一起兒的──老太太，你們怎麼會到這兒來的？春和呢？」

　　「鬼使神差來的唄！」韓劉氏得意地笑道：「春和去了他大伯家，在杭州學生意，著實惦記著你這救命恩人呢。你救下的那個孩子如今也五歲多了，取名兒就叫韓慕高！」

　　眾人此時都聽得楞了神，高士奇因見大家詫異，便將自己進京途中醫救韓春和的事講了個大概，只隱去了自己坐花轎營救周姑娘和阿秀的身世。這兩件事，一件關乎自己名聲，一件關乎國政，都是不便多說的。當下眾人說笑吃飯畢，高士奇便命人將自己裡間屋收拾出來，讓韓劉氏「母子」住，自己竟住了外間，他又到上房探視了一下康熙，因見康熙滿頭大汗，睡得沉沉的，才踅回來見韓劉氏和阿秀。

　　「高先生，人都說我老婆子心眼多，其實是個傻子！」韓劉氏坐在暖暖的熱炕上，聽聽外邊人聲已靜，只有呼呼的風捲著大雪落地的沙沙聲，方慢吞吞說道，「你知道麼，住在天王廟的那個金和尚，竟是個賊和尚！」

　　高士奇看看韓劉氏和阿秀慘然色變的面容，追憶著自己落魄住廟的情景，身上一懍，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們去後不久，老天爺就下起連陰雨，」韓劉氏啜著茶，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中。這一剎那，高士奇突然覺得，這個韓劉氏年輕時一定是個美貌絕倫的女郎。他點點頭，用火筷子撥著炭盆，聽老太太繼續說道，「我家後園有座孤墳，你是知道的，我打山東搬去，立起宅子就沒動它，原想一個無主野墳，暴屍露骨的，也是罪過。因天下雨，誰知那墳就塌了個大洞，雨水一個勁地往裡灌。我見總也灌不滿，心裡起了疑，天一晴，就叫人把墳上那棵大楊樹放倒了，想掘開看看，埋的什麼東西，要真是死人，也得給他挪個地方兒，省得在水裡受罪不安。」

　　「您掘開了？」高士奇問道，「裡頭埋的什麼？」

　　阿秀沒言聲，從袖子裡取出榛子大一個東西，高士奇一看，竟是一顆祖母綠。在燭火的映照下，阿秀柔嫩的掌心裡放出綠幽幽的光！

　　「就是這個，還有貓眼睛、紅寶石，裝了一匣子。」韓劉氏喟然說道，「其餘幾個箱子沉得很，搬不動，我也沒敢動，大約是金磚銀元寶……」高士奇興奮得有點喘不過氣，瞪著眼問道：「後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大樹一鋸，就給金和尚報了信兒。」韓劉氏道，「我雖沒見識，也知道園後埋著這一庫金銀，是個惹禍的根兒。這種事既不敢打聽，也不能露風聲，第三日早晨我就帶了阿秀、兒子和媳婦抱著孫子出了門，只給家裡人說要去武當山金頂，給祖師爺進香。繞了個大彎子，到晚間才悄悄躲進黃梁夢周親家家，想看看風色再作打算。

　　「一連半個月沒動靜。我心想這必是前明哪家財主，兵荒馬亂時埋的，後來人一死，變成沒主兒的財。正想著回去，那天晚上半夜裡，我的那個管家馬貴，失急慌張地跑到周家，說金和尚、于一士帶了百十個大漢，都是山東口音，先說要借宿，言語不合就動了手，家人叫他殺了三個。請親家拿主張。

　　「我的那個親家你也曉得是個老火爆性子，一聽就上了火，當下點起家人就要過去廝殺。我在屏風後頭聽著不對，就出來了。倒把馬貴嚇了一個怔，說：『老太太……你……你不是去湖北了麼？』

　　「我說：『馬貴，你回去對姓金的說，人人都知道我去武當，匣子我帶走了。要匣子沒有，要命一條！其餘的隨他搬、任他拿。臨洺關就幾十個驛兵，離邯鄲又很遠，憑親家的這點子人，還不是蛾子撲火？等馬貴回去，這邊的人也出去，遠遠在黑地裡篩鑼擂鼓喊叫，把他們嚇跑算完！』

　　「就這樣，沒半個時辰。金和尚、于一士忙著弄走了那幾箱金銀，也沒再殺人，臨走點了一把火，又碰著下雨，火也沒燒起來。」韓劉氏說完，長長舒了一口氣。

　　高士奇也鬆了一口氣，笑道：「招惹這麼大的事，要放別人身上，還不知怎麼樣呢！你真是一點虧也吃不起的人！後來你們沒回去麼？」阿秀說道：「我倒說是回去的，媽媽講這個家已經不是她的安全之地，就把宅子讓給了周員外。」

　　「金和尚不死，我這輩子也難得安生了。」韓劉氏笑道，「我就那麼笨，守在家裡等他來殺？想想沒辦法，就帶了一家子坐船去了杭州春和他二伯那裡。他二伯是個生意人，二嫂子眼裡又不容人，想著我是敗了家產投奔他們的，有事沒事，丟勺子敲鍋，指桑罵槐地數落人。我原不是窮，是富極避仇的，哪裡受得了？就把他二伯在駱馬湖鎮的一處綢緞鋪子原字號盤買過來，叫兒子媳婦有個安身處。因閨女急著想見萬歲爺，就帶著她一道出來，竟似闖江湖一般兒的了！」說罷抿嘴而笑。

　　高士奇聽了格格一笑，說道：「虧了你是個智多星，要換了別的婦道人家，還不知怎樣呢！你雖是輕描淡寫，據我想來，實在也是驚心動魄。秀格格，你急著見皇上，還是為請兵報仇麼？」

　　「皇上如今在哪兒？」阿秀目光一閃，問道。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高士奇說著，看了看外頭上房的燈光，又低聲道，「皇上這次奉天之行，明面兒上說是為謁祖陵，其實更要緊的是大會蒙古王公，這裡頭的文章，婦人女子難以盡知啊！秀格格，恕我直言，這次來會的王公，有車臣汗、有葛爾丹的使臣，你的仇人不少，皇上如今都要籠絡，你公然露面，怕不太好呀！」

　　阿秀聽了冷笑一聲，說道：「有仇人也有親人嘛！我的叔叔溫都爾汗也要來的。皇上若真的不管我們，我阿秀也不想活了，拼著大家見面時來一場熱鬧的，只怕你還後悔不及呢！」高士奇一楞，愕然說道：「你怎麼全知道？真了不得，溫都爾汗要來，我還不曉得呢！怪不得陳潢這小子沒緣分，你竟是個神仙！」阿秀見他說話輕狂，坐直了身子說道：「高先生自重，別忘了彼此身分。」

　　「是，格格教訓的是！」高士奇臉一紅，一欠身，訕訕笑道，「士奇因和天一是湖海故舊，說話就忘了情──不知後來你們又見著天一不曾？」韓劉氏見阿秀別轉了臉不答，遂嘆道：「這是前世結的冤孽，人再沒法子的！從杭州坐船去駱馬湖，倒是路過清江，我看著閨女臉色白得紙一樣，也勸過不如下船去見見陳先生。也不知她怎麼想的，掉著淚搖頭，只是不肯。後來在駱馬湖，聽說靳大人因蕭家渡決了口被參，朝廷派欽差把靳大人和陳先生鎖到北京，阿秀才發了慌，急著要上北京，誰想到北京才知道是訛傳……唉……」說至此，三個人都是神色黯然，阿秀憋了半日，眼淚還是無聲地淌了出來。高士奇也無可安慰，便告辭出來。這一夜裡外間燭光輝煌，誰也沒有入眠。

２８　驚艷色天子收汗女．論食譜宰輔談養生

　　康熙直睡到辰末時牌方醒過來。高士奇早就進來侍候在炕邊，見康熙要吃的，知道病已見好，忙捧來一碗鮮奶，讓康熙躺在床上喝了。待索額圖和明珠請安出去，高士奇方緩緩將土謝圖汗女阿秀昨夜來店的情形一長一短稟了康熙，說道：「請主子旨意，這事兒如何安頓？」

　　「真的？」康熙兩手一撐坐了起來，「為什麼不早奏朕？」

　　高士奇陪笑道：「一來皇上龍體欠安，睡得正香，奴才怎好打擾？二來這雪不停，也走不得路，奴才想著這又不是軍情急報……」

　　「傳她們來見！」康熙一邊說，一邊起身，頭上戴了六合一統紅絨結頂的緞冠，將一件猞猁猴皮褂子套上。高士奇命李德全他們將炕上炕下收拾整齊，便聽門外阿秀的聲氣，鶯聲燕語般說道：「您恭謹的奴婢土謝圖．秀，請見博格達汗主子！」接著，門簾一響，阿秀和韓劉氏已一前一後進來行禮。

　　人方進屋，一股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異香傳了過來，康熙頓覺眼前一亮。高士奇也覺驚訝，原來阿秀已脫去外頭旗裝，儼然是個地地道道的蒙古女郎──蔥綠長袍鑲上水紅邊兒，腰間玄色帶子上結著杏黃纓絡，綴著一粒晶瑩閃光的祖母綠寶石，皓腕翠鐲，秋波流眄，洛神出水般艷麗驚人！康熙不禁暗想：「異域邊荒之地竟有如此出眾的絕色！」

　　正自胡思亂想，卻聽阿秀哽咽失聲，悲淒地啼哭起來。康熙想她身為汗格格，父王家敗，流落至此，也不禁傷心。剛想撫慰幾句，阿秀抬起淚光閃閃的臉，嗚咽著，嘰哩咕嚕用蒙語訴說起來。精明強幹的韓劉氏和博學多才的高士奇頓時都成了聾子。康熙凝神聽了半晌，點頭微笑道：「格格請起來說話，老人家也起來，賜座！」他不住上下打量著阿秀，黑黑的瞳仁放著柔和的光，顯然阿秀的美貌弄得他有點意馬心猿。

　　「謝博格達汗！」阿秀一邊叩頭起身，一邊繼續用蒙語說道，「我的父王土謝圖汗和叔王溫都爾汗自幼訓誨我，蒙古人是草原上的雄鷹，博格達汗是棲集蒼鷹的高山；廣闊的草原上無盡的牛羊，是巍巍博格達汗峻嶺旁的白雲……我們世世代代托中華大汗的蔭庇，就像春天的草離不開太陽……」她明亮的眼睛直視著康熙，毫無羞怯之色，看得康熙臉上一陣陣發熱。

　　「阿秀，聽說你漢語講得很好，還是用漢語吧。朕身體不適，不能再勞神。」康熙含笑溫聲說道，「稱頌是不必的了。自我朝龍興，撫有萬方，蒙古與我滿族最是親近的。朕的祖母就是蒙族，咱們是一家人！」

　　「既然如此，」阿秀在椅上躬身行禮，口風一轉，朗聲問道，「奴婢斗膽請問，博格達汗為什麼要接受叛臣葛爾丹的貢禮？我的父王、叔王竭盡全力在蒙古抗禦羅剎的進攻，牽制了他們的騎兵不能全力進攻雅克薩和黑龍江地域，葛爾丹勾結羅剎掠我家園，博格達汗為何坐視不理？」

　　高士奇聽著，嚇了一跳，這種先揚後抑的文章只有大才子手筆才做得出來，孰料一個蠻夷女子竟運用得如此得心應手！而且恰在康熙說了「一家人」之後，真如當頭棒喝一般有力。他緊張地思索著，悄悄兒看看康熙臉色。

　　康熙先是一怔，頓了一下，將奶杯向桌上一放，突然縱聲大笑：「你責得好！果然厲害！但你須知，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不能一齊都辦。康熙十七年你逃亡來京，當時有兩千二百名葛爾丹貢使遍布京城，耳目眾多，禮部不敢接見你，這在情理之中。你來請兵，但兵都在湘湖一帶與吳三桂殘部決戰，朕雖有心接濟，奈力不從心，倒叫你受了這麼大委屈，朕這裡謝罪了！」說罷起身一揖。阿秀忙道：「奴婢不敢生受博格達汗的禮！」說罷起身蹲了三個萬福，「但不知主子何時能興兵復我家園？主子只要還記得我們，肯出兵報仇，阿秀九死餘生，就結草銜環相報，也是情願的……」康熙甜甜一笑，起身自斟了一杯茶遞給阿秀，手指只作無意間撫了一下她的手腕，阿秀登時緋紅了臉。康熙若無其事地坐回去，說道：「說結草銜環，那是沒影兒的事。但即便你不來請兵，大約西部興軍的日子也不遠了，瞧著你的份上，朕將親率三軍，以泰山壓頂之勢滅此惡奴！」他忍不住用眼睃著阿秀，親切地問道：「只你將作如何打算呢？跟朕到北京去吧？或居宮禁，或賜宅外住，一應供俸與公主相同，怎麼樣？」

　　阿秀低垂了頭，弄著衣帶半晌沒說話。女孩兒在一些事上，有特殊的敏感，她早已從康熙目光言語行動上看出了題外的意思。康熙儀表堂堂，頂身玉立，除了幾粒幾乎看不見的細白麻子，並無破相之處，外人瞧著，與阿秀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高士奇、韓劉氏都是人精，有什麼不明白的？當下二人不由對眼兒一瞧，又忙迴避開來。阿秀不知怎的，倏地又想起黑瘦精幹、雙眸炯炯的陳潢，心裡一酸便拿袖子拭淚。

　　「是捨不得你的這位漢族老媽媽吧？」康熙哪裡知道其中若干委曲事故？一笑說道，「這算不了什麼。朕自孫阿姆去後，身邊也缺一個隨從嬤嬤。在京沒事，你自然還和她在一處，閒時陪著老佛爺說說古經兒解悶，不也很好？」

　　「唉！我的好主子萬歲爺，」剎那間韓劉氏已拿定了主意。她也覺得康熙比那個乾瘦的陳潢好得多，遂在旁嘖嘖稱讚道，「您這麼惜老憐貧、體恤下人，竟叫我老婆子沒話說！……頭幾年鬧圈地，我那死老頭子想不開，氣得一伸腿去了，地也叫人家圈了，我才逃到直隸──鰲中堂兵山將海，不幾年就叫您一鍋燴成了紅螃蟹！吳三桂那下流種子，阿鼻地獄盛不下的挨刀鬼鬧翻了十一省。咱們小戶人家天天驚、夜夜怕，誰想報應只幾年就來了！唉呀呀，不是我老婆子說狂話，打從盤古開天地，哪裡尋這麼聖明的真龍天子呢？……」她連感帶嘆，又說又讚，說得康熙心裡熱烘烘，暖融融的，一邊笑一邊點頭。

　　高士奇也笑著湊趣兒道：「秀格格天生麗質，又熟知西域風土人情、地理形勢，跟著主子那是再好不過！這個韓媽媽是個智多星，主子又愛微服私訪，身邊有這麼個給事中，就是奴才們一時照應不到的，也都面面俱到了！」他看看阿秀臉色，並無厭棄之色，知道事有八九成，又道：「主子若是沒別的差使，奴才和韓劉氏也好退下了。秀格格知道不少東蒙古諸王和葛爾丹來往的情形。得一一奏陳。只主子病尚未痊，敬請不必過於勞神……」說罷和韓劉氏一齊辭了出來。

　　※※※

　　在隆化鎮過三日之後，康熙方又啟駕東行，不兩日，便到了滿州「龍興」之地盛京。

　　盛京原名瀋陽。明代稱為遼州衛，因滿族興盛、窺視中原，此地最為要衝，所以天命辛酉年清太祖占領瀋陽，即將都城遷建於此，順治年間改名為奉天府，變成十八行省之一。這是從明洪武年間便開始經營的軍事重鎮，十里之圍、牆高三丈，四面共開八門，小東門小西門各置鐘鼓樓一座。天聰年間所建皇宮坐落其中，卻是仿明紫禁城規制，雖略簡些，卻也龍樓鳳闕，氣象蔚為壯觀。

　　車駕來至城外，天還在飄著零星雪花。奉天古城樹木蕭森、堅冰封地。黑黝黝的雉堞矗得老高，護城河凍得鏡面一樣。

　　康熙坐在車中，隔玻璃望著這座雪中堅城，乍然間想起祖宗締造社稷的艱難和今日中原物華文明小有成就，興奮得不能自已，遂一掀氈簾，命武丹：「備馬，朕要騎馬接見迎候臣子！」高士奇就在旁邊，忙攀轅笑道：「主子，使不得，天太冷，你身子才好，冒不得風寒！」康熙已經下了車，一邊上馬一邊說道：「朕不想叫下頭官員瞧著像個守成皇帝，文質彬彬的。昔年太祖爺就是在這裡頒出『七大恨』詔書，才奪了中原天下，朕雖不及祖宗，連這點志氣也沒得？朕這叫榮歸故里──不聽霸王說過，富貴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

　　魏東亭聽了一笑，忙命侍衛取來一件明黃團龍中毛的貂皮龍褂，上前給康熙著上，說著：「主子這話，倘伍先生在此，一定要駁回的。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馬上皇帝未必就好。再說主子回來，原是為敬奉祖宗、調度軍事，又不是秉燭夜遊，及時行樂而來！依著奴才見識，依舊端坐轎車，只敞開前邊氈簾。大臣官轎一律不用，隨侍左右，秀格格的轎子遠遠跟著，豈不妥當？」康熙只好笑著又上了轎，說道：「魏東亭說話乖滑──還是給朕留著體面。怕還有難聽的沒說吧？范增就曾罵項羽『沐猴而冠』，你道朕不知道麼？」武丹等人忙催車行進，早見奉天西門外接駕官員黑鴉鴉地站了一片。

　　奉天將軍巴海接到前站狼瞫的滾單，早三天已搭好了蘆棚，驛站快馬通知今日午牌聖駕入城，他一大早便率城中百官並已到的蒙古王公出廓迎迓，在冰天雪地裡直等了兩個多時辰。官員們呼著白氣，凍得將腳跺得一片山響。正眼巴巴望著，遠遠瞭見黃傘羽蓋飄飄搖搖而來，巴海忙命：「鳴炮奏樂，文武官員跪接！」一時間黃鐘大呂、肉竹旱雷大作，禮炮中三百餘名四品以上文官武將一齊跪地叩頭山呼：「我皇萬歲，萬萬歲！」巴海「叭」地一甩馬蹄袖，跪前一步道：「奴才巴海率閤城文武恭迎萬歲！給萬歲請安！」

　　康熙由索額圖和明珠虛扶著下了車，輕輕跺了跺腳，掃視一眼眾人，良久方道：「朕安！各卿請起，朕這是回家麼，不要拘那麼多的禮數。傳旨盛京各有司衙門照舊辦差，不要只顧來供奉朕──怎麼不見周培公，來了麼？」

　　「回萬歲的話！」巴海忙道，「周培公自去歲臘月，又添了無名熱病，至今臥床不起，萬歲爺駕幸奉天，奴才不曾知會他。」

　　康熙聽了默然點頭，一陣寒風襲來，才覺得自己有些忘神，遂笑道：「大冷的天兒，難為你們迎候。朕在此一切供張自帶的齊全，大家不必勞神。」周培公是他默定西征主將，病到不能接駕，康熙有些悵然。當下便啟駕入城，在太祖故宮勤政殿安歇了。諸如駐蹕關防，親慰關外元勳舊戚，接見蒙古王公、故老紳耆、榮養病休功臣的名單、時辰，自有明珠、索額圖、高士奇等妥為安排不提。

　　次日祭過昭陵，回宮已是申末時分。天上碎雪紛紛揚揚轉又增大。康熙在勤政殿匆匆進了晚膳，將奶酪、蒸羊羔送進去賞了阿秀，餘下的賜了近臣侍衛們。勤政殿地龍、火牆炭火熊熊，室外天寒地凍，殿裡人人熱得身上發燥。康熙半躺在大引枕上，微笑著看武丹一干人狼吞虎嚥，因見高士奇只吃了兩個餑餑，在火鍋裡撿了幾塊豆腐吃了便停笑問道：「你怎麼了？關外飯菜不適口麼？」

　　「奴才文弱書生，怎比得了虎臣、武丹虎狼之士？」高士奇忙笑道，「奴才惜福愛身，攝食是有講究的，總不離熟、熱、軟、素、少──兩晉士族清談誤國，只飲食五字真訣合乎養生之道。」

　　「哦？」康熙笑道，「願聞其詳！」

　　高士奇微笑著說道：「凡物不可用生，自燧人氏時人們已經懂得了；胃氣畏寒，冷物不易剋化，須用人體自熱來溫，豈不受害？山珍海味，人都說快口暢腹，據奴才愚見，快口誠然，暢腹卻未必。上古人以游獵為生，豈少了肉食？那神農為什麼還要嚐百草、育五穀呢？食穀者生、肉食者鄙，六祖慧能便專揀肉邊菜吃，這食素之一道，其妙處富貴人難知啊！」

　　「高先生這話奴才卻不省得！」武丹淋淋漓漓提了半隻金華火腿，一邊大嚼，一邊說道，「大碗酒喝他娘，大塊肉吃他娘，才有氣力給主子賣命！」一句話說得眾人大笑不止。魏東亭便道：「古人也說過『放開肚皮吃飯，立定腳跟做人』，你怎麼反倒勸人少吃？」高士奇笑道：「少食安胃，胃榮則脾順，脾順則肝舒，肝舒則心明神清。虎臣不通內經素問、不知金匱要略，其中深理，焉能一言而盡？」

　　康熙見大家飯飽，欠身坐了起來笑道：「高士奇不要說嘴了，陪朕出宮走走，回來後把你方才這番高論擬出一道詔諭來朕看。」

　　眾人正聽高士奇議論風發，權作消食佐餐，沒想到康熙竟然叫拿這些個話出來擬旨，一時都楞了。高士奇見康熙不像開玩笑，忙起身道：「皇上莫非……要詔諭天下少食養身？這使不得的！」

　　「你也忒小看朕了！」康熙大笑道，「晉惠帝時民間餓死了人，他還問『何不食肉糜』？如今雖略好些，也曉得民間百姓薄粥白薯難得一飽，反去勸他們『熟熱軟素少』？真個成千古笑話了──這道詔諭下給在奉天榮養的功臣勳舊。他們入關時立了汗血功勞，如今告老還鄉，有的是錢，卻只曉得胡吃海喝，不懂養身之道。這幾年亡故病廢的也太多了，怕也與此有關？教他們懂一點醫道，延年益壽。國家有事還可諮詢，豈不甚好？」說著便命，「外頭天冷得很，取朕的貂褂來！」李德全忙連聲答應著，進內取出一件藍紅綢面兒的皮褂來替康熙著上，還要加披皮大氅時，康熙卻擺手示意不用，又將一雙青緞氈裡皂靴套上，由李德全繫著腰帶，轉臉吩咐道：「走吧！」

　　「主子，這早晚天將黑了，老大的雪，又刮著風……」魏東亭佩上了劍，小心翼翼地躬身陪笑道，「就是有事，明兒再辦不成麼？」康熙頓了一下，說道：「明兒接見蒙古王公，朕已叫人傳旨，將黑龍江、雅克薩一帶的木圖【註】都擺齊了，還要和巴海議軍務，一天都未必辦下來呢！這大長的夜，待在這兒沒事幹，多著急呀！走吧，帶你們去見個熟人。」魏東亭知道勸也無益，笑道：「奴才在奉天哪來的熟人？主子去哪，奴才們跟著伺候就是了。」

　　【註：木圖──木製軍用沙盤。】

　　出了勤政殿，才知道外頭已經黑定。空寂的宮院已是玻璃世界、玉砌乾坤，大雪兀自不住地飄舞翻飛。巴海職在宿衛，自在宮門外朝房侍候，正悶得無聊，見康熙的馱轎出來，忙叩車問道：「天這麼晚了，外頭雪大路滑，皇上還出宮麼？」康熙一抓氈簾，探出身子笑道：「朕這裡不用你侍候。科爾沁王來了沒有？」

　　「回萬歲！」巴海說話聲如洪鐘，帶著金屬的顫音，「科爾沁王在驛館。萬歲要叫他陪駕麼？」

　　「不用。」康熙沉吟道，「你去傳旨，今夜朕要見他，叫他在勤政殿等著──另外找個小校帶朕去周培公衙門，你就回府，預備著明日考校你的軍務，仔細著應對了！」說罷放了簾子便命驅車前進。巴海連聲答應著，忙派人帶路，又傳命城中戒嚴，著人帶了將軍府親兵隨車保護，自去驛館傳旨了。

２９　康熙帝夜訪小周郎．高江村拙診太素脈

　　周培公的提督署設在小西門內，黑沉沉一大片，三楹朱紅大門兩邊各懸一盞栲栳大的竹篾燈，映得照壁前積雪一片通紅，卻是闃無人跡，大門外沿街立著十幾根樁子，卻不知做什麼用。康熙下車左顧右盼，正奇怪何以連個守門的也沒有，突然聽到一聲低沉猛喝：「哪個衙門的！到這裡有什麼事？」康熙駭得一震，細看時，挨牆的「木樁子」全都是提督府的戈什哈，帽子衣服上落了老厚的雪，居然石頭人似地一動不動！

　　魏東亭卻早已瞧見，笑著正要答話，康熙說道：「哦，我們是北京來的御前侍衛，和培公是故交知友。聽說他有病，特來造訪。」

　　「請大人稍候，容小的通稟。」戈什哈遲疑地說道，「軍門病得厲害，未必能見外客呢！」說罷去了。不一時，裡頭中軍護領從儀門迎出來，向康熙打一躬，將手一讓，說道：「侍衛大人見諒，周軍門臥病，實在不能親迎，請移步入內……」

　　君臣十幾人跟著中軍護領踏雪而入。衙門內的風卻小得多，偌大的提督府雪落沙沙，十分幽靜。方折過花廳，卻聽書房細如游絲的叮咚琴音隱隱傳來。隔著雪幕望幕望去，一個身材清癯的側身人影映在窗紙上，正在撫弦勾抹，看去十分費力。那中軍護領正要進去通報，卻被康熙一把扯住，笑道：「我與培公非泛泛之交，不要擾了他的清興！」便在廊下立了靜聽，魏東亭一干人卻不敢避雪，只在天井肅立侍候。

　　須臾，琴音變得十分激越，似裂石破冰，千軍交鋒，又似狂風捲地，康熙覺得渾身的熱血在奔湧，在鼓蕩。突然，琴音一轉，猶如寒泉滴水，幽咽淒涼，周培公口內微吟道：

　　琴音人音兮兩俱渺茫，
　　桐焦鳳尾兮絲絃空張。
　　千里流沙兮昔日凌霄，
　　可奈絮落兮東風不揚！
　　白水蘆荻兮一碧無情，
　　扁舟一去兮惟餘悵惘。
　　司命昏昏兮遺我奇數，
　　對燭閒哦兮慰我永傷……

　　「悲哉！鬱結之氣乃至於此！」康熙禁不住長嘆一聲，「周培公何事如此傷情？」

　　周培公按了弦，輕咳一聲，對窗外說道：「君真知音，是哪位仁兄？請進。」

　　康熙一腳踏進門內，不禁楞住了。這是兩間布置得十分清雅簡樸的書房。紅松木架上放著一疊疊書卷，壁上懸著一口龍泉寶劍，牆角一隻美人聳肩瓶中插著孔雀翎和野雞毛撢子，挨著書架繩床上坐著周培公，棋琴在懷斜坐對燈，卻是黑帕纏頭、面白氣弱，病骨支離委頓不堪。乍見之下，康熙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難道就是走湘鄂會館詩壓群英、誓師南苑、斬兵壓陣、北取察哈爾、西搗甘肅、舌戰平涼的青年儒將周培公麼？

　　一股寒風捲著雪花襲進書房。康熙禁不住打了個寒噤。周培公忘情之間，恍惚中一眼瞧見康熙，如被電擊一樣身上一抖，目光熠然閃亮，驚呼道：「啊，是──皇上！」竟一騰身躍下床來，俯伏著連連叩頭，顫聲道：「奴才周培公恭請聖安！不知皇上駕臨寒邸，這……這實在……」

　　「這有什麼？」康熙俯身一把挽起了他，笑著說道，「朕來奉天兩天了，聽說你有病，特來瞧瞧──到底怎麼樣？你還坐回去，天冷得很……」周培公謝了恩，方艱難地爬起來坐了回去，扯一件錦袍穿好了。康熙一時沒說話，背著手看牆上的字，只見上頭寫著：

　　栽松不難邀風　植花亦可賞月
　　有書即能忘憂　移樽且為去愁

　　一筆柳體字，寫得酣暢淋漓。康熙點了點頭，見案頭放著一疊文稿，拿起來翻著，說道：「你的字寫得很耐看──嗯，《古今圖書集成》！還沒有完稿，是你寫的麼？」

　　「回皇上的話。」周培公欠身說道，「奴才幼年倒有著書之志。自康熙九年得蒙聖恩，統兵出將，早已投筆，不作此想，也寫不來這樣的書──這是陳夢雷的手稿，拿來讓奴才看的。」康熙點頭笑道：「陳夢雷才學並不下於李光地。因臘丸案謫居來此，想不到你們竟是朋友。朕原想過二年召他回京的，不想事多就忘了。他安心著書，這很好嘛。」周培公淡淡一笑，說道：「據奴才看，陳夢雷人品也好。但只他的案子不得明白，也是造化不濟，沒法子的事。」

　　康熙不想沿這個題目再說下去，見戈什哈端來了手爐，抱在手上暖著，問道：「朕賜你的老山參用了麼？巴海前有奏折，說你有病，看來這症候竟是不輕──高士奇，你也進來！」說罷，自坐在安樂椅上。

　　周培公目光幽幽地望著紅燭，已是盈盈欲淚。當年他潦倒京師衣食無著，困難中得到貧女阿瑣的饋贈接濟，恩重情深，銘刻肺腑，不料班師榮歸，明珠竟大做手腳，阿瑣琵琶別抱，竟嫁了五十多歲的何桂柱。病因雖由此起，卻還不至病入膏肓。他帶兵在外，又是有名的儒將，本抱定了大丈夫立功邊廷、馬革裹屍的志向，孰料來了奉天後，由於水土不服，便病倒了。再加上太子黨首領索額圖不住地加餉增兵，幾次來信讓他「為小主子保重身體」，暗示要他上船。周培公一向以國事為重，憂讒畏譏，如何敢蹚這汪渾水？但若不答應，太子有朝一日登極，更是不得了的事，進退維谷，驚懼交加，居然一病不起。聽康熙如此關懷，周培公心中一陣感激，微微嘆道：「奴才犬馬之疾，承蒙主上賜藥視疾，雖化塵泥不敢忘懷。奴才幼年本就羸弱，受命征討，不堪鞍馬勞頓，又加之不善調養，遂致病入沉疴，奴才亦略知醫道，一時三刻間雖不致死去，但痊癒已屬無望，怕拖累別人，連妻室也未娶。」說至此，周培公心中一酸，但很快又平靜下來，微笑道：「束髮受教即知君子立命之道，如才以一介微末，與英主際會風雲，立功疆場，效命國家，假若當日死在平涼，又有何憾？生死有命不足掛懷，但培公尚有心願末了，願披肝瀝膽為皇上陳之！」

　　康熙專注地諦聽著，見培公一片真情，不禁潸然淚下，掩飾著揉了揉眼，笑道：「痴人！何必如此自怨自艾，倒像個薄命紅顏！」周培公緩緩說道：「自古薄命的豈止紅顏？周之顏淵、漢之賈誼，三十三年韶華付夢。奴才不敢妄比先賢，徒長犬齒三十有五，比起他們已很知足了。」康熙沉思良久，突然爽朗地一笑，說道：「不說這些話了，待會兒高士奇給你看脈，治好了，朕再駁你這不經之談──且說說你有何心願？」

　　「這位想必是高先生了，」周培公轉臉看著正在出神的高士奇說道：「奴才此奏原不足為外人道，但江村乃聖上心腹，奴才就斗膽直言了！」

　　高士奇一直在想著如何為周培公治病。憑他的直覺，周培公是那種最難料理的病人，勸不動，哄不了；既說懂醫道，醫道也就淺不了。正沒奈何時，卻聽話題一下子轉到自己身上，忙道：「培公快人快語，江村不奉聖命絕不傳第二人！雖然如此，奴才還是告退為好。」

　　「不必了，」康熙臉上毫無表情，「培公但言無妨。」

　　「準噶爾是當前國家心腹大患！」周培公提足了精神，臉色泛上潮紅，從架上抽出一份地圖，仔細展開了，用手指著說道，「羅剎國狼子野心，與葛爾丹勾結極深。東北擾邊、西北策反，看似兩件事，其實攪在一起。羅剎國新君彼得乃當世奸雄，對葛爾丹又打又拉，在我東北騷擾卻不遺餘力。葛爾丹借羅剎勢力，意在割據，卻不知羅剎國用他兩邊取利，我軍擊東，則西應；擊西則無力東顧。彼得這一手不謂不辣！」

　　「嗯！」康熙說道：「說的是。不過朕也不是好惹的！」

　　「當然！」周培公說道：「奴才看了邸報，用施琅為將東取臺灣，天時地利人和俱全，臺灣的事用不了多少時日。但臺灣事後，主上用兵何處？是東北，還是西北？」康熙想了想說道：「先敲掉葛爾丹，羅剎便無內應了，黑龍江這邊他們也就會老實點！」「皇上聖明！」周培公又激動又欽佩，忙稱讚道：「奴才深思過數年，皇上一口便說出來！」

　　其實康熙也是深思了幾年。西北勢態的嚴重他早就一清二楚，但是其中繁複的情由卻不太清楚。怔了好一會，康熙方問道：「準噶爾情形大略如何？你講講。」

　　周培公將髮辮輕輕甩到腦後，翻起馬蹄袖，又點燃了一支蠟燭放在地圖邊，用手指劃著道：「準噶爾為元代斡亦刺後裔，西蒙古厄魯特五部之一。」周培公微笑著，神情一點也不像個身染沉疴的人，「其地北據天山，南接伊犁，西連巴爾喀什。楚河、拉斯河橫流其中。敕勒歌中所謂的『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就是指的這萬里膏腴之地！西周穆王曾駕臨其地，自前漢年間已屬中國版圖……」周培公口似懸河，滔滔不絕，目光閃爍著，顯得神清氣閒。自歷史沿革及葛爾丹諸部間絲蘿藤纏的關係，侃侃言來條理十分清晰。高士奇一邊聽，心下暗自欽服：「說他罵死過人我還不信，真個好口才，好心計！熊賜履曾再三推薦飛揚古為將，怪不得主上卻只一心用他！」

　　康熙一手托著下巴據案而坐，邊聽邊點頭，不住地「嗯」著。待周培公將準噶爾的大略形勢說完，方道：「朕看葛爾丹這人陰險狡詐，反覆無常，又據此要津，倒真是勁敵！」周培公微微搖頭，輕聲道：「主上英明，洞鑒萬里，卻錯看了這個葛爾丹！」高士奇吃了一驚，不禁瞟了一眼周培公，自他入上書房，還沒聽說有哪個臣子敢當面說康熙「錯看」了人的。康熙卻毫不理會，身子一傾，盯著周培公道：「你說細點！他擅自滅掉喀爾喀三部，卻又修表稱臣入貢；說是請和，又與羅剎明來暗往；與羅剎勾結，也是這般閃爍，既與羅剎修好，卻又似存有戒心，難道不是反覆無常？」

　　「葛爾丹絕非反覆無常之人。」周培公正視著康熙的目光，斷然說道，「他用的是戰國合縱之計！」

　　「合縱！」

　　周培公一笑：「也就是遠交近攻之計。他在臨近準噶爾的西蒙古大打出手，凶殘無比，卻將一駝一駝的黃金、珍玩送給漠南漠北諸王公。他遣使來京進貢，卑辭稱臣，卻一舉吃掉喀爾喀三部，打掉了皇上西部屏障。他卑躬屈膝侍奉羅剎，是為了要火炮、裝備，一旦羽翼豐滿、爪牙鋒利，一定會東下先取內蒙，那時他就要和皇上翻臉了！」康熙想起阿秀說的，葛爾丹就在準噶爾掘金礦，送了科爾沁王五萬餘兩，不禁心中一動，今晚回去就要詢問此事。正要說話，高士奇笑道：「如今戰國已去兩千餘載，情勢大不一樣。皇上乃天下共主，九州劃一，政出一門，怎麼能和當日六國烏合之眾相比？」周培公目光灼灼，說道：「葛爾丹失算之處正在於此。」

　　康熙點頭道，「『三藩』之亂，朕沒有親征。一旦與葛爾丹交戰，朕要親統三軍和他會獵！」

　　「奴才以為皇上親征，最要緊的是督糧。」周培公說得有些興奮，用手拍著地圖道，「天山南北兩路，有富八城、窮八城之說：北自烏魯木齊以西，南自阿克蘇以西，土沃泉甘物產豐殷，此乃所謂『富八城』；自烏魯木齊向東四城地勢高寒、山溪多平川少，哈密之南向西四城地熱偏狹，多是戈壁瀚海，謂之『窮八城』。主上若能確保我軍用糧，命一上將切斷葛爾丹西歸富八城之路，敵之糧道即斷，即使不戰，餓也將葛爾丹餓垮了！」

　　康熙聽了沉吟道：「培公，你看誰可為主將？索額圖如何？」

　　周培公默然良久，謹慎地選擇著辭兒說道：「索相職在中樞，統軍前敵，臣無把握。」

　　「那麼巴海呢？」

　　「不成。」周培公毫不猶豫地說道，「巴海在奉天與羅剎周旋多年，不宜棄長就短。」

　　康熙又連舉了五六個將軍，周培公都覺得不合適，長嘆一聲道：「惜乎圖海，得了中風之疾。」又想了半日，目光霍地一跳，說道：「皇上何不用飛揚古？奴才昔日在京，曾和他多次論兵，實在是良將，老謀深算，持重有力而且善採眾議──這人行！」康熙聽周培公和熊賜履意見一致，舒了一口氣，說道：「聽說他是有名的『瞌睡蟲』，不知是真是假？」

　　連皇上也知道飛揚古這個綽號，周培公不禁輕聲一笑，說道：「有人精明露在外頭，也有人深藏不露，自然難逃聖鑒。但奴才請皇上留意，最要緊的還是糧食。我軍糧道必須暢通，敵軍糧道應千方百計截斷，軍事即使小有失利也無礙大局。」高士奇道：「培公，你一再說糧，我就不懂，難道中原糧食不足以與葛爾丹相比麼？」康熙也覺得周培公太多慮，用詢問的目光看著周培公。周培公好像有點不知怎樣說才好，半晌才道：「高相，糧食得從東南運啊！路這麼遠，一旦有所不濟，便會功敗垂成。這件事我想得最多，除了有欽差專辦之外，皇上一定得親自掌握──皇上請看地圖，若在延安、榆林、伊克昭等地設衛設廳，衛廳長官不歸府縣轄治，也不問民政，只管奉皇命籌調應急用糧，如何？」康熙專心致志地隨周培公的手指在地圖上看著，邊聽邊想。移時，輕輕一拍案，說道：「好！可謂算無遺策！」

　　周培公的眼神卻黯淡下來，喟然嘆息一聲彷彿用盡了氣力，頹然說道：「兵無常法，戰無常道，人主統兵也是一樣的道理，切盼皇上聖心獨運。奴才說的這些膚淺之見，也未必就對，但皇上既然親征，不能不說是孤注一擲，志在必得，必須慎密行事。譬如說設衛廳籌糧，除了皇上和高相外，其餘的人不必讓其知曉。免得辦糧臣子心有僥倖，彼此推諉，倒誤了事。唉！臣真想隨主子揮戈西征，以此多餘之軀捐於疆場，奈何時運不濟，怕是難熬到那一天了！」說著周培公已是淒然淚下，注視著被風吹得一掀一動的窗紙，久久沒再言語。

　　康熙也沒有說話，只看了看斜倚在桌旁委頓不堪的周培公，站起身來走至桌旁，提筆疾書，方大聲道：「魏東亭進來！」

　　「奴才在！」滿身大雪的魏東亭應聲而入，甩袖子打下千兒道：「主子有何旨意？」

　　「你不能在奉天多待，要盡快趕回江南，這裡沒有多少事要你辦。海關匣金要全部用來買糧。回京後朕再給你旨意！」

　　「扎！」魏東亭忙道，「奴才明日就啟程！」

　　「還有，」康熙將紙交給魏東亭。「你繞道北京，傳旨給太醫院，派最好的醫正，帶最好的藥來為周培公診疾！」

　　「扎！請示下，帶什麼藥？」

　　「明早你問高士奇，由他來定。」康熙說著，掏出懷錶看了看，溫和地朝周培公一笑，說道：「朕還有事，得去了，你好生養著，這病必不相干。讓高士奇留下，你們談談。他也懂醫，參酌個方兒出來。你是有專奏之權的臣子，要什麼東西，只管繕折告訴朕！」說罷，帶著侍衛們去了。

　　屋裡只剩下了高士奇和周培公。大約方才精神耗得太多，周培公顯得疲倦，臉上潮紅退去，變得蠟一樣毫無血色，卻還勉強招呼高士奇就坐，又命人看茶。

　　「你不用張羅照應我，」高士奇自掇了把椅子，坐近了周培公床前，笑嘻嘻說道：「如今你是病人，我是郎中，請診脈。」周培公擺擺手，說道：「高先生何必客氣，我是久仰你的大名了！我的病自己心中有數，治也罷不治也罷，只在兩年之內了。」高士奇笑道：「周郎何必英雄氣短？你正在英年，往後日子比樹葉還稠呢！再說我奉聖命為你診視，不看脈，怎麼交旨呢？」說著便搭脈。

　　周培公因見他並不在尺關寸上用指，只用二指輕叩手背太素穴，不禁吃了一驚，問道：「先生原來精於太素脈！這在當今已是絕學，先生真是無書不讀！」高士奇道：「你能識得這叫太素脈，也就見識不凡。我看君與我一樣，讀書不拘一門，不過你進了武道，我進了文道，如此而已。」

　　原來高士奇察言觀色，已知周培公病症難治，便想以年命之學動之，聊作撫慰。聽周培公話音，似乎對太素卜命的書不曾讀過，心中暗喜，便拿腔作勢閉目診了半日「太素」脈，方丟開了手，口內吟誦道：「斷橋秋水柳如煙，孤影空懸天際邊。黃落蕭索殘枝搖，風雨昏夕猶翩躚──按此脈象，乃是一隻驚鴻孤雁，力窮而志遠，心高而膽寒。主……」他沉吟了一下，又道：「主壽考而有促徵，貧賤而有貴徵，──怪哉！促而壽、賤而貴，怎麼會是這樣？但脈象如此，高某只能據實而言。」

　　「高先生不愧為詭譎文人。」周培公微笑道，「為什麼將『驚弓』改為『驚鴻』？後頭還有四句判語：蛇無足、歸有穴，委曲而行，中道而僵──怎麼不一併說了？」

　　高士奇突然一陣氣餒，尷尬一笑，說道：「原來你比我還精熟，這還有什麼說的。據我看，什麼子平術、太素脈，都是那干下流文人吃飽了撐著發慌，編出的話，說得有模似樣地哄世人。培公是達人，也不用我多餘的話來勸。」周培公淡然說道：「你用心如此良苦，我豈有不感激的？但太素脈也不盡都是謊言。比如方才說的『驚弓』我就體味極深。」高士奇抽了一口冷氣，驚訝地問道：「驚弓？倒要請教，驚誰的弓？」

　　「即便聰明過人的人，得意時也常忘其形啊……」周培公模稜兩可地說道。因見高士奇腰間佩著一串絲結，便轉開話題問道：「這是不吉之物，你怎麼佩在身上？」

　　「哦……」高士奇低頭看了看，笑道：「這是內務府老何夫人臨終給老何的，無人能解得。我看著像瑪瑙珠子似的，挺愛人的，就佩上了，倒不知是不吉之物。」周培公伸出枯瘦的手要了過來，在手裡把玩著，瑩光明亮，鮮紅鮮紅的，像滴滴紅淚串了起來，遂漫不經心地說道：「此串名曰『冤孽串』，據民間說，死者心有怨憤，一日解不開，一日生魂不能超度，其實是死人自己和自己過不去──老何！哪個老何？」高士奇道：「叫何桂柱，最是庸人厚福的一個人……」

　　高士奇還待往下說，周培公已是神情大變，臉上蒼白得全無半點血色，伏在枕上喘息著，似乎壓抑著內心極度的激動。高士奇忙起身問道：「你身上很不好麼？」

　　「沒什麼……不知怎的心裡一陣發慌……」周培公苦笑道，「看來這位夫人的結子要由我來解了……」高士奇不禁失聲笑道：「想不到你一個聖人門徒，竟也和婆娘們一樣相信神佛了！這結子我不知參詳了多少次，哪裡你解得開。」

　　周培公一言不發，將那串子放在手上仔細看了半日，輕輕一抖，丟進了火盆裡！那絲結上打過桐油，一見火「噗」地竄起一股殷紅的火苗，絲結在火中痛苦地扭曲了幾下，化成白白的灰線……周培公用火筷子輕輕一撥，早已無影無蹤──將金瓜子挾起，放在几上，呆呆出神。

　　「解化開了！」高士奇擊掌笑道：「真有你的！我就想不到用這法子！」

　　周培公無所謂地一笑，揀起那只金瓜子，猶自微微發燙，痴痴說道：「這是黃金所製，爐火難化啊！」

３０　恩威並用天子說王爺．閒話連篇村婦譏皇帝

　　康熙冒雪回到故宮已是子初時分，擊柝聲透過雪幕隱隱傳來，更增加了四周的寧靜。索額圖早已在丹墀下候著，遠遠見康熙一隊人馬打著燈籠過來，忙朝屋裡喊道：「明珠，主子回來了，請王爺接駕！」在裡頭正和科爾沁王卓索圖有一搭沒一搭說地方風物的明珠忙答應一聲，便和卓索圖呵著腰出來，三人一齊跪了接駕。

　　康熙只看了他們三人一眼，沒有吱聲，在廊下跺跺腳，由李德全去掉了大氅，自走進燈燭輝煌的勤政殿，在正中龍椅上坐了，慢慢喝完了一杯熱奶子，方道：「你們幾個都進來吧！」

　　三人魚貫而入，索明二人只打個千兒便默然退至兩旁，卓索圖向前行三跪九叩大禮，伏身在地，嘰哩咕嚕說了幾句蒙語，又用漢語高聲道：「奴才卓索圖恭見聖明天子！」接著又是一串兒蒙語。康熙先還呆呆地聽著，至此不禁呵呵大笑，俯身虛扶卓索圖起來，說道：「看你不出，這麼會奉迎！你的漢語滿漂亮麼，起來吧！」

　　卓索圖立起身來，站在康熙身邊的魏東亭禁不住好奇地打量這位蒙古王爺。五短身材，面色黝黑，脖頸顯得粗短些。兩道濃眉刷子似地倒剔起來，戴一頂金龍三層朝冠，八顆東珠和紅寶石閃爍生光，四團龍袍耀眼明亮──一身慓悍勇武氣質，只兩腿看去有點羅圈。魏東亭不禁思量：此人必定精於騎術！正胡思亂想，卻聽康熙問道：「知道朕叫你來為什麼嗎？」

　　「奴才不知道。」卓索圖躬身答道。方才在朝房他很費了心思與明珠、索額圖套問康熙召見意圖，無奈這兩個大臣一提這事便顧左右而言他。弄得心裡一直忐忑不安。他卻不知，連索明二人也在鼓裡蒙著。

　　康熙目光緊緊地盯著卓索圖，半晌方笑道：「朕要取臺灣，缺軍餉。聽說你這幾年著實殷實起來，又掘了一個金礦，想暫借一點以充國用，如何？」這話說得眾人無不面面相覷，誰也想不到半夜裡叫進卓索圖為的只是這個。卓索圖一愣，飛快地看了康熙一眼，說道：「託主上洪福，科爾沁草原這幾年雨水充足、草肥馬壯，牛羊增了一倍有餘。但奴才領地並無金礦，恐是訛傳也未可知──皇上說軍餉，這也是奴才份內的事，請開出數目，奴才當竭力報效！」康熙不言聲，起身踱了幾步，倏地轉過身走近卓索圖，目光變得咄咄逼人，笑道：「朕知道你科爾沁不出黃金，但準噶爾有啊！葛爾丹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葛爾丹的，還不是一樣？朕想知道他送過你多少次，每次多少，你又因何不具本奏明朝廷──嗯？」

　　他的聲音透著巨大的壓力，科爾沁王那樣一個墩實有力的身材也被震得渾身一顫，「噗通」一聲雙膝跪倒，急急說道：「回……回皇上話，自康熙十五年至今，葛爾丹每隔一年送一次，共是四次，每次四萬五千兩……」

　　「怕是五萬兩吧？」康熙冷冷截斷了他。

　　「第一次是五萬兩……」卓索圖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沫，說道，「因是為家母祝壽，奴才愚魯，以為是私交往來，所以未及時繕折奏明，求皇上治罪──所受黃金，奴才願全部繳納國庫，助皇上軍餉之用！」「哦？哦！」康熙不禁縱聲大笑：「朕貴為天子，富有四海，哪裡能打你這點金子的主意？聊試你的心地而已。你們草原尚有句話：沒有來由的錢財好像沒有母親的羔羊，你懂嗎？」卓索圖盯視著康熙，良久，說道：「葛爾丹無法無天，不遵朝廷政令，在喀爾喀擅自搶掠殺人，自稱大汗，奴才都是知道的。但他畢竟仍對皇上稱臣納貢，而且對東蒙古諸王很夠交情，奴才不願輕易與他翻臉，所以才……受了他的金子。」

　　康熙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你不夠聰明啊！」回身打開了一個金皮奏折箱子，取出幾份折子遞給卓索圖，「這一份是錫村郭勒盟的，這一份是昭烏達盟的，這一份是哲里木盟的，還有溫都爾汗的……都是東蒙古諸王的密陳奏議。那葛爾丹豈止送黃金給你一家？他們都有！唯獨臨近準噶爾的蒙古諸王，一個銅子兒也不給！你想想這是為什麼？」

　　至此時，明珠和索額圖才知道康熙接見卓索圖的真意，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索額圖便道：「他如今結交你們東蒙諸王，怕是將來他進攻漠南，和伊克昭、烏蘭察布、庫倫諸王作戰時，你派援兵相抗！」明珠也道，「等收拾了他們，就輪到你了！貪他這點蠅頭小利，忘君臣大義，身死家亡，值嗎？」

　　卓索圖喃喃說道：「真的？……」

　　「一點不錯！」康熙篤定地坐了回去，將腿蹺了起來，因見高士奇挑簾進來，遂笑道：「真讓周培公給說著了！卓索圖，葛爾丹由於你離得太遠，鞭長莫及，所以用子女玉帛將息著你，由著他在西邊折騰，待到兵臨科爾沁，你明白也遲了！」

　　卓索圖緊皺眉頭思索著，半晌，粗重的牛皮靴子一頓，突然脹紅了臉，大聲吼道：「西蒙古這隻惡狼，他休想！」

　　「朕也不能容他在草原橫行無忌！」康熙冷冷說道，「當年尼布爾王子，朕小示軍威，只十二天就平叛了──這你都看見了吧！何況今日天下一統，數百萬八旗勁旅枕戈中原？卓索圖，不要見利忘害，主意須自己拿定了！」話雖沒挑明，其中一擊雙響的意味都聽出來了，卓索圖忙跪下叩頭道：「奴才糊塗，收了他的禮，還以為他是好意。主子這一點撥，奴才心裡也就清亮了。」康熙笑道：「朕要的就是你的心，明白就好。葛爾丹再送禮來，你依舊照收不誤，曉得麼？」

　　一霎間，康熙心中湧上一個新的念頭，既然葛爾丹是「遠交近攻」，何不將計就計誘他東來？就近殲滅豈不勝於遠途跋涉？高士奇生就水晶般伶俐心眼，已揣透了康熙心思，身子一躬笑道：「奴才方才在周培公那兒，他指著地圖說了半日，也是這個理兒。據奴才看，總還不及主子慮得深，想得遠。」康熙聽高士奇將「地圖」二字說得山響，不覺心頭一亮，心裡打著主意，嘆道：「朕今晚見你，原以為你必定百般推託遮飾，倒不料你如此爽快，可見你並沒有真的和葛爾丹勾手。這不但是社稷之福，也是你的造化。卓索圖，先王許多后妃，還有當今太皇太后，都是你科爾沁草原上出來的人，朕信賴你，猶如自己手足，你可要多為朕出力才是！」卓索圖正詫異康熙為什麼叫他「照收不誤」，聽了康熙這樣的知心話，十分感動，挺了挺身子，自豪地說道：「奴才有三萬英武的勇士，像雄鷹一樣矯健，全都是皇上最忠實的奴僕！自今之後，奴才絕不收葛爾丹一文錢！」

　　「朕說過你照收不誤，你一定照辦！吃孫穿孫不謝孫，這樣的好事為什麼不幹？」康熙格格一笑，意味深長地說道，「要想辦法讓葛爾丹相信，你是上了他的當！」

　　「扎！」

　　康熙接著道，「朕要明詔下旨，斥責你私受外藩賄賂，且在朕前文過飾非，著即褫奪掉你王冠上的東珠！」

　　這是一個不輕的處罰，明日王公齊會，科爾沁王頭上竟沒有東珠，臉面往哪兒放？康熙見卓索圖紅了臉，哈哈一笑，目光波光一閃，說道：「捨不得了？非如此，不足以成吾大計！你不要覺得吃虧太大，朕還有東西賜你……」說著走向案邊，提筆略一思忖，疾書道：

　　卓索圖王為國屏藩，素著忠心，體天愛民，功在社稷。除大逆外，著免死貳次，子及孫免死一次，世守科爾沁，與國同休。欽此！

　　寫罷讀了一遍，用了璽，走近卓索圖，說道：「朕素來不給人這樣特恩。但科爾沁乃我大清入關最早從龍的蒙古王；朕平『三藩』，於艱難竭蹶之時，科爾沁率先出四千鐵騎，助國家掃清狼氛，給這個恩典是該當的。你回去依樣鑄起鐵券，讓子孫永為大清北方守藩！」

　　卓索圖乍驚之下又蒙殊恩，心中五內俱沸，不知什麼滋味，撲身倒地叩頭泣道：「皇上如此厚愛，恩及萬世，澤被千秋，奴才粉身碎骨，不足報聖恩萬一……」

　　「還有。」康熙的瞳仁又黑又亮，「將喀喇沁左中右三旗之地撥歸你部。該地滿蒙漢軍營旗，駐防披甲人及綠營將佐，統屬你科爾沁王調遣──這份恩典，比起幾顆東珠、十幾萬兩黃金如何？」

　　喀喇沁三旗之地東西五百里，南北四百五十里，駐營兵七萬餘人，一下子全給了卓索圖！這更是做夢都想不到的賞賜！卓索圖的血彷彿全湧到臉上。比起這個，什麼黃金東珠、寶石金玉，統變成了塵泥，對於蒙古人來說，還有什麼比草原、牧場、軍馬更寶貴的呢？卓索圖喝醉了酒似的晃了一下身子，雙眸緊緊盯著康熙。康熙和藹地瞧著這個蒙古王，微笑的嘴角和明淨無瑕的眼神沒有絲毫虛偽和欺詐。卓索圖囁嚅了一下，突然輕輕拔出腰中匕首，擎在手中看了看，向左手食指一搪，汩汩的鮮血立時淌了出來。

　　「皇上，天下萬物的至尊！」卓索圖的嗓音微微發顫，「憑著我卓索圖家族部落祖先的血起誓：哪怕太陽和月亮從此不再從草原升起，哪怕狂風暴雨彌漫了世界，科爾沁上空所有的雄鷹不會迷失方向，他們永遠是大清皇上忠實的臣僕……」

　　直到子末時分，卓索圖才叩頭跪安。高士奇已將幾份詔旨擬好。康熙因見頭一份便是講「吃飯」學問的，只一笑撂過一邊。又看了褫奪科爾沁王東珠的明發和賜的鐵券書，還有喀喇沁三旗的密旨，卻看得很細。良久，舒了一口氣，笑道：「倒也罷了。你們幾個說說，這樣處置科爾沁的事怎麼樣？」

　　明珠是從頭看到尾的，見康熙又鎮又撫，連揉帶搓，把個卓索圖調治得如同小兒，心中佩服到了極點，正要說話，索額圖早笑道：「奴才是看得眼花繚亂，當時想都不及細想。如今尋思起來，皇上是要誘敵深入了！不過，奴才想著，臺灣的事畢竟沒了，似乎有點操之過急了。」明珠忙道：「皇上恩威並用，收服了科爾沁王，這作用真妙不可言，不但不怕葛爾丹東進，連黑龍江的事也無後顧之憂。一石雙鳥，妙！據奴才看，也不為操之過急，臺灣今年就可拿下來，略作數年準備，若是葛爾丹果真東侵，真能畢其功於一役了！」

　　「萬歲處置極明極當。」高士奇沉吟道。他猛地想到是自己說了「地圖」，才引出賜喀喇沁的，怕康熙覺得自己聰明過頭，又恐日後生變累及自己，忙又道，「不過據奴才看，賜鐵券也就是了。何必再加這麼重的賞？鷹不能餵得太飽，飽則思颺，古有成訓。這是奴才的一點想頭。」

　　康熙笑著聽完他們的議論，轉臉問魏東亭：「虎臣，你說呢？」

　　「奴才有什麼見識？」魏東亭一怔，笑道，「但覺得高士奇所言似有道理。科爾沁素稱富庶，領地數千里，軍馬數萬。再加喀喇沁三旗之眾，僅騎兵便有十餘萬。萬一有不虞之隙，恐怕尾大難掉，離北京又這麼近……」

　　康熙聽了笑而不答。起身打了個哈欠，說道：「你們跪安吧。小魏子明日還要趕路呢！路過喀喇沁左旗，傳旨給狼瞫。自今之後，和魏東亭一樣，他也有密折專奏之權！」

　　※※※

　　在瀋陽停了四天，康熙便命起駕回北京。這次奉天之行，可謂志得意滿，得了一個阿秀，有了西進的活地圖、嚮導，貌美才高，不啻解語花、忘憂草。漠南北蒙古王公在欽安殿歃血盟誓效忠朝廷，同仇敵愾對付葛爾丹，並共議在熱河承德各修一座行宮，為常朝北京的駐紮之地。抓住科爾沁王這條線，若能引葛爾丹這條大魚東來，自己親統三軍合滿漢蒙之力聚而殲之，葛爾丹又不是土行孫，能入地走了不成？

　　待過喜峰口，恰是三月季春──關內關外雖只隔一座長城，天候地氣卻迥然不同，驛道兩邊早是柳絲吐黃、嫩草芳菲。乍從白山黑水歸來，真有如換天地之感。康熙心中高興，竟下了乘輿，命阿秀的轎在後遠遠跟著，自和左右扮了行商，在馬上和侍衛們說說笑笑，時而放鷹捕獵，時而遊幸市沽小肆，訪察民風，沿路自有驛站迎送，倒也十分快活。

　　這日行至中午，康熙覺得有點餓，在馬上手搭涼棚，見一座村醪小店，臨河靠路一溜楊柳，一灣鴨頭碧水潺潺東流，店前老槐下一枝長竹挑著個幌子，上頭歪歪斜斜寫著兩行字：

　　太白聞香下馬來，
　　到此莫問杏花村。

　　一邊放韁奔著，一邊問道：「索老三，咱們這是到了哪個地面？」

　　「爺台們，您到三河鎮了！」不等索額圖答話，店裏一個中年婦人早滿面春風迎了出來，「下來歇歇腳，吃一碗三河老醪，一點不誤您走路──泰來家的，燙酒，給客人洗塵，叫夥計們牽馬到後院，把上好的料拌勻了餵！」說著已是福了兩福。高士奇看這婦人時，青布寬袍，繡花褲腳下一雙半大不大的腳，纏腿早放，雙袖微挽，露出雪白的裏子來，雖只家常村婦打扮，看去卻乾淨俐落。高士奇一邊跟著下馬，將細繩丟給夥計。一邊笑道：「小橋流水人家，你這開店的不俗，不信你家的酒比得上汾酒？」「您老明鑒！只用聞聞就知道，這個味兒甜裏透著醇香，汾河哪來這麼好的水！」老闆娘說話又簡捷又利落，腳不點地地忙著照應明珠一干人，瞧準了康熙是主客，便往上座上讓，又安排夥計打水洗臉，口中不停地說道，「爺台別看我家門面小，這個樣兒的小店我開著二十幾處呢！一百多年的老字號了，全憑著好酒好景致，客人才有這份雅興！不是我崔氏誇口，我過門來祖公公還在，說啦，幌子上頭這幾個字還是前明正德爺寫的吶！皇帝老子也是人，好的就得說好！」

　　康熙一邊笑著坐了，說道：「好一張伶牙利口──既說正德來你家吃過酒，你老祖宗沒說他什麼樣兒？」

　　「皇上嘛，那派頭還小了？」老板娘眼瞧著康熙氣度不凡、雍容華貴，曉得有來頭，一邊忙著布菜，將煮酒的大銅壺放在燒得旺騰騰的火上，篩著酒回口取笑道，「祖公公說，皇帝老子左手擎的金元寶，右手拿著銀元寶，騎的毛驢屁股上搭包裡全是人參，餓了就吃人參……一旦要上廁時，就叫人取鵝黃緞子預備著……」

　　話未說完，康熙一行人已是哄堂大笑。因見康熙興致極好，明珠便假作不解地問道：「要鵝黃緞子做什麼？」「好揩屁股呀！」老板娘拍手笑道，「皇上麼，就這個樣兒！」康熙不禁捧腹大笑，咳嗽著說道：「……好，好！你形容得好，這才是個好皇帝呢！」隨行侍衛們一個個前仰後合，捂著嘴笑不可遏。

　　正亂著，卻見外頭官道上一乘官轎打道過去。接著又是四乘小暖轎，看樣子是內眷，前呼後擁地足有五六十人，衣色很雜，丫頭老婆子、師爺、書辦、長隨一大群。後頭十幾頭騾子馱著箱籠、妝奩台、畫眉籠子之類雜物，浩浩蕩蕩迤邐西去。康熙以為必是哪省的藩臬上任路過，也不在意。老板娘看著官轎，眨眼瞭見外頭一個中年人正下毛驢，後頭小奚奴跟著，忙笑道：「有客來了──酒菜這就齊備，爺台們請自用──哎，老客！請裡頭坐，又乾淨又敞亮，打個尖兒再趕路啊……」說著便迎了出去。

　　那中年人下了驢，命小奚奴向柳樹上拴了，只對老板娘說了聲：「我們急著趕路，不進去了。燙兩碗酒，來一碟子豆腐乾，外頭站著吃完就走……」說著，上前扯住了走在官轎最後的伴當，輕聲問道：「喂，兄弟，方才過去的是哪家大人啊？」康熙不由瞧了那中年人一眼，雖覺有點面熟，卻再想不起幾時曾見過。「你問我們爺？」那伴當打量一眼中年人，嗑著瓜子兒，待理不理說道，「新任縣丞，署三河縣令，毛宗堂毛大令！」說罷一搖三擺地去了。中年人聽了一怔，半晌才拈鬚點頭道：「哦──好大的氣勢！」

　　康熙心中一震，一個小小的縣令，八品頂子，上任居然帶了這麼一大幫牛鬼蛇神！想著不由瞟了明珠一眼。明珠見他突然陰沉了面孔，生怕當場發作，遂大聲道，「一縣之令嘛，百里侯，還能沒點勢派？」

　　「百里侯？」那中年人在店外已喝完了酒，遞給老板娘二十個銅子兒，抹了一把嘴冷笑道，「這是隻百里虎，張著血口來吃百姓了！」說著一逕去了。武丹看了半日，已認出他來，見康熙出神，忙湊近了耳語幾句。

３１　小太監橫行三河縣．鯁直臣犯顏批龍鱗

　　「哦！是郭琇！」康熙目光一亮，問武丹，「你怎麼會認識他──唔，知道了！」他猛想想起，當初郭琇為道台，因貪賄被劾，端陽節在午門外曬太陽受懲，是派武丹前往傳旨問話的。康熙自己只在吏部引見時見過郭琇，如今看著，怎麼瞧都和心目中的「貪官」郭琇相去太遠，便轉臉問明珠：「這個郭琇，又選出來了，吏部放他什麼官？」

　　明珠已記不清了，正歪著腦袋想，索額圖在旁笑道：「這是奴才管著吏部時的事，郭琇被降了三級，現任顧天府同知，當了搖頭大老爺。」

　　康熙沒再說話，默默想著，叫過老板娘，問道：「三河縣有多少人？」

　　「大約十來萬人吧！」老皮娘有點莫名其妙，笑著道：「三河鎮是大碼頭，七十二街三十六行，五千多戶人家，熱鬧著哩！──爺台想到鎮裡走走？」康熙沒有回答她的問話，笑問：「這裡捐賦抽多少火耗？」老板娘一怔，說道：「一個官一個王法。我在這十八年，經了五個縣官，有的二錢，三錢，有的四五錢不等，前頭王太爺要的最少，只一錢八分，可惜丁憂去了，新來的爺還沒到，老婆子哪裡曉得人家要多少！反正這地方是個福地，由著老爺們刮就是了！」說罷便笑。

　　康熙點了點頭，立起身來伸欠一下，說道：「好啊！不愧是福地，酒好，菜也好。改日還來擾你──江村，會賬！」說罷便出來，因見李德全和四五個小太監在外頭棚子裡吃酒說笑，便招手兒叫過來，低聲吩咐道：「你帶兩個人到三河鎮，看看那個縣丞怎麼接印。不要生事，完了就快回來。」說罷轉臉命高士奇和武丹：「阿秀他們大約已經到了驛站，咱們回去吧。」

　　三河縣因泃水、洳水和鮑邱河穿境而過，因以得名，通衢驛道四通八達，水旱兩路碼頭，真個人煙輻輳熱鬧非凡。李德全自小毛子被殺後便是養心殿頭等紅人。久居宮禁，乍離康熙，猶如困鳥出籠，頓覺天高地闊，此番奉命進城查看吏情，自覺抵得半個欽差，帶了兩個小蘇拉太監打馬揚鞭，潑風似地衝城而入。

　　誰知這西門裡頭正是集市，一街兩行盡是作買賣的，擁擁擠擠人流湧動。城門樓內側一個耍猴的正打場子，那老猴扮了王昭君，騎了一隻羯子羊，有模似樣地演「出塞」。大群的人眾圍著看得發呆，哪裡提防這三匹高頭大馬突然衝進來？老人小孩閃避不及就被擠倒了一片。看著人們那副狼狽相，三個太監互相瞅著，不禁都扯著公鴨嗓兒咯咯兒笑。一個瞎眼老婆子原跪在場子外頭，抖著兩隻手向人乞食，早被擠倒在地，又被收不住韁的馬踹了一蹄子，哼也沒哼就背過了氣。

　　人們「呼」地圍了過來，默不作聲地盯著李德全，見他們三個人器宇軒昂衣飾華貴，卻沒人敢出頭來問。一個正在牆角和幾個老漢擺龍門陣的中年人幾步搶進來，扶掖著老太婆坐了，又是掐人中，又是捶背。小太監何柱兒眼尖，忙湊到李德全耳邊小聲道：「李爺，這是方才店門口吃酒的那個人。」

　　李德全見傷了人，心裡有點發慌，但又怕賠不是倒了架子，忙從腰裡掏出一塊銀子，掂了掂，約有一兩半，朝地下一丟，對那中年人道：「喂！這錢拿去，給你媽尋個郎中瞧瞧──這兒到縣衙怎麼走啊？」

　　「老天爺……」瞎老婆子此時方醒過來，吐了一口痰，微弱地嘆息一聲，「這……這是怎麼了？我……真是老不中用了……阿彌陀佛……」那中年人便是郭琇，只見他牙咬得緊繃繃的，陰沉沉的眼盯著李德全，突然怒吼一聲：「你下馬！踹倒了人，丟下這麼點臭銀子就想走？」

　　旁邊看熱鬧的早圍得水洩不通，見李德全一臉驕橫氣，都氣不過，七嘴八舌地高聲吶喊助威：

　　「下馬，下馬！天下哪有這麼不講理的！」

　　「把馬給他扣下！」

　　「治好了人再放狗日的走！」

　　「哪來的龜孫這麼撒野！」

　　「喲嗬？」李德全兩道細眉剔老高，冷笑一聲發話道：「我是瞧著她可憐才賞銀子的，倒有了不是？有跪在當街討飯的？馬是畜牲，它懂什麼？有什麼事大爺兜著了！」說著，霍地跳下馬，紅頭脹臉地說道：「想訛爺們麼？」

　　郭琇眼見老太太漸趨平和，叫周圍的人把她架到附近茶館裡將息，拍拍手站起來道：「聽口音，你像京師人嘛。天子腳下的人得知道規矩！你是做什麼的？」李德全笑道：「你小子還算有眼力。爺正是京師來的，有差事要見三河知縣！」郭琇陰森森一笑，說道：「三河沒有知縣，新來署衙的縣丞已經摘印了。你就是見縣太爺，也得先把這兒的事了結了！」

　　「王八蛋！」李德全「呸」地唾了一口，操著官話罵道：「別說是你，就是直隸總督也得讓我三分！當爺是傻子？姓毛的中午才到任，才一個時辰就摘印了？──你這副德性樣也想耍著爺們玩兒？」說著手一揚，一鞭打在郭琇肩頭上。

　　郭琇痛得嘴角一抽，卻又忍住了，舒了一口氣，說道：「好……你不信，我帶你去！」李德全咧嘴一笑：人是苦蟲，不打不行，這話真半點不假！口中卻道：「早這麼識相，不少挨一鞭子？」

　　縣衙並不遠，郭琇帶了他們三個向西走了一袋煙功夫，又向南一折，便見一帶粉牆，照壁榜房後是兩層樓高的宣化牌坊，正門前空地足有麥場大，兩側一對石獅子張牙舞爪，看去十分威風。卻因官缺空著，門旁只插四面肅靜迴避牌，並無官銜虎頭照牌。從大門向裡望，堂鼓和官靴匣高懸壁間，筆直的甬道纖塵不染，過儀門直通月台，房屋布局嚴謹，軒敞高大，等閒府台衙門也沒有這份壯觀。

　　郭琇到了衙門口，回頭笑著對李德全道：「到了，你們暫候一時，我進去跟管事的說說，再出來接你們。」說罷逕自去了。李德全踩著下馬石下來，笑對何柱兒道：「這狗才前倨後恭，原來是個常在衙門裡走動的，把我們當外鄉人了……」何柱兒咧嘴一笑，正要說話，旁邊小太監邢年擠眼兒巴結道，「您老要亮出真實身分，他不嚇趴下才怪呢！」

　　說話間，堂上大鼓忽然「咚咚咚」震天價連響三聲。三個人眼巴巴等著裡頭出來迎接，卻見十幾個衙役握著黑紅兩色水火棍，「嗷」地一擁而出。李德全三個人連話也沒來及問，已被老鷹抓雞般撮了進去，甩到了堂心。正堂案後一個官員身著八蟒五爪袍，綴著鷺鷥補子，頭戴一頂白色涅玻璃頂子，半側身子坐著，見他們三人被拿進來，「叭」地將響木重重一敲，厲聲問道：

　　「你們是何方地棍，到三河鎮欺壓良善？講！」

　　李德全暈頭轉向抬頭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原來正是酒店下驢、城裡護人的中年人！剎那間他氣餒了一下，但想到自家身分，頓時膽壯起來，雙手一撐跳起，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就罵：「混賬王八羔子，你叫什麼名字？爺是當今萬歲駕前承奉的人，曉得麼？翹起腳指頭也比你高些──就敢這麼作踐我！」

　　「狂妄！」郭琇勃然大怒，「叭」地一聲擊案而起，厲聲喝道，「朝廷早有明發詔諭，太監不得擅自出京！哼，你這刁民竟敢冒充皇差，敗壞吾皇名聲，來！」

　　「在！」

　　「大棍侍候！」

　　「扎！」

　　應聲未落，火簽兒已扔了下來──每人二十脊杖──不由分說已是拖出去按倒了，扒開袍子，劈劈啪啪便是一陣臭揍。

　　三個人都在宮禁養尊處優慣了，細皮嫩肉的，幾時吃過這等苦頭？開頭還聲嘶力竭地又叫又罵，後頭便只是一陣陣乾嚎，口氣卻是不軟：「……好！──哎喲……打得爺哎喲……好！操你祖宗──哎喲！」待用完刑拖回來，三個人俱都涕淚交橫衣衫不整，捂著脊背擰著雙眉連聲叫苦。

　　郭琇冷笑著問道：「還敢冒充皇差麼？」

　　「我們本來就是皇差！」李德全脖子一梗，身子挺了挺，疼得不住咧嘴吸氣，「皇上叫我們來傳你縣官問話！少時就讓你曉得二郎神幾隻眼！」

　　太監與常人不同，郭琇觀其形貌，辨其聲音，又用了刑，早已信了。但康熙身邊的人在外頭如此作惡，若是認承下來，當著這麼多衙役，就等於往皇上臉上抹灰，見李德全兀自嘴硬，冷笑道：「既然打不怕，好，大刑侍候！」伸手又摜了簽子出去。衙役們見這位順天二尹中午進衙門就摘了毛宗堂的印，令其掃地出門，下午又進衙代署，早知風骨硬錚，「噢」地答應一聲，將三套柞木「咣」地撂出來，惡狠狠就地夾了腿，繩子一收，三個人「媽呀！」一聲，臉色灰敗，登時昏絕過去。早有刑發房衙頭兒走過來，向各人臉上「噗」地噴了一口水，李德全等人方慢慢醒過來。

　　「還是皇差麼？」

　　郭琇額頭的青筋暴起，一跳一跳的，邊問，手又向火簽筒伸去，看樣子只要李德全一開口，立即又要用刑。三個太監對望一眼，邢年哭喪著臉道：「好李大爺，您就別……」說著嘴角一抽，竟委曲得放聲大哭。李德全抬頭望望這個蠻不講理的堂官，心裡使著暗勁兒，嚥了一口唾沫，半晌才道：「就算……不是吧……」

　　「不是就好！」郭琇也鬆了一口氣，冷笑著縮回了手，吩咐道：「本司今日懶得問案，先把這三個惡棍監押在巡捕廳，聽候發落，不要輕縱了！退堂！」他坐著尋思良久，料知康熙必是住在三河驛，便匆匆趕至後面琴治堂修表，諫諷皇帝不應派中使擾民。

　　※※※

　　康熙在驛中歇息了兩個時辰。這一覺睡得很是酣暢，足到申末時分方伸了個懶腰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趿了鞋掀簾看了看裡間，見阿秀和韓劉氏正在桌旁抹骨牌打卦解悶兒，便踱出廊下。因見武丹和兩個太監在西廊下拿著一隻剝淨了的雞在餵海東青。那海東青閉著眼瞧也不瞧，撐著翅膀躲閃著食物，一口也不肯啄。康熙不禁笑道：「調鷹是那麼容易的？那是祖傳的手藝！你們這個樣兒，要折騰死朕的海東青了──真怪，這都什麼時辰了，李德全這奴才還不回來？武丹騎馬到三河看看。」高士奇、明珠、索額圖三人都在東廂假寐，聽康熙起來，忙都趕了出來，索額圖便笑道：「好容易放他們出去，這些太監最愛玩兒的，不定到哪吃茶聽說書了吧？」

　　一語未終，李德全、何柱兒、邢年三個太監從驛館外蹣跚而入。三個人都戴著四十斤重的大枷──踉踉蹌蹌進來伏在地下，連頭也磕不成，一個個屁股上浸著血漬。滿院的侍衛、太監和驛館官員一時都楞了。李德全看了一眼驚愕的康熙，嘴唇哆嗦著，半晌「嗚」地一聲號啕大哭，趴著向前爬了兩步。語不成聲地哭道：「好主子爺呀……奴才們可算活著……回來了……」那海東青見主人回來，撲楞了一下翅膀，武丹一鬆手，早飛過來落到李德全肩頭，從李德全背後皮囊裡叨出一塊牛肉乾，爪撕口啄便是一陣猛吃。

　　康熙心知必定出了事，楞了一下，又好氣又好笑地罵道：「哪裡討來這副現世寶模樣，叫人噁心！」

　　李德全哭得氣咽聲嘶，勉強長跪起來，指天劃地把怎樣到三河鎮，如何被郭琇誘到衙門，不許分說便按倒，又打又夾。他還揉眼睛丟鼻涕，添油加醋地說了個全，只隱諱了他們騎馬撞倒瞎婆婆的事。康熙不由氣呆了，臉上先是一陣發白，接著血湧上來，筋繃得老高，看看海東青的饞相，氣得雙手也微微發抖。

　　「滾起來，」康熙怒喝一聲，「朕見不得你們這賤樣兒！──三河縣的人呢，來了沒有？」

　　話音一落，便聽驛站門外有人大聲回道：「臣順天府同知郭琇叩見萬歲！」

　　「進來！」康熙辮子一甩，回身上了中堂台階，背著手冷冷盯著大門厲聲吩咐道。

　　「扎！」

　　郭琇應一聲，呵著腰趨步而入，不慌不忙打了馬蹄袖，看了一眼盛怒的康熙，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萬歲。高士奇不由暗讚：「此人氣度不俗！」明珠和索額圖也自替郭琇捏了一把汗。良久，才聽康熙道：「郭琇，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你膽很豪啊，誰撐著你的腰？」

　　「回萬歲的話！」郭琇操一口濃重的山東口音伏地頓首大聲說道：「臣循朝廷法理行事，原本膽大。身乃受之父母，氣乃得之孔孟只因曾讀聖賢書，不敢妄為，心無愧怍，何懼之有？」

　　「武丹！」康熙氣得面如紙白，回身叫道，「拿鞭子抽他！」

　　武丹應聲過來，將馬鞭子握在手中，看了看康熙的臉色，一咬牙「日」地一聲抽過去。郭琇渾身一顫，背上袍子已被抽破，殷紅的血跡已經浸出，接著又是四五鞭，郭琇疼得渾身大汗，咬著牙一聲不哼。

　　「還敢說你有理麼？」康熙見他如此剛硬，擺手止住了武丹，冷冷地問道。

　　「本來就是臣有理！」郭琇好容易透過氣來，大聲說道，「萬歲不問青紅皂白，鞭責臣子，臣心裡實難服貼！」

　　「你也算是讀書養氣的臣工！」康熙冷笑一聲，說道，「你擅用刑木拷打太監，目無君父，這讀的是哪本書？你本是無賴小人，貪贓壞法，朕姑念你初犯，從輕謫職，你輒敢如此放肆！」

　　「臣以官封夾棍責人，不為非刑！」郭琇抗聲奏道，「臣自康熙十七年因罪受責，外修身行，內省神明，斷指告天，清水濯地；願以至正之行洗雪奇恥，為聖上治國安民大業，效犬馬之勞，今萬歲以臣昨日之非斷今日之是，即是不許臣改過自新！」說著，便將太監打馬衝街、踐踏百姓，鞭笞命官、咆哮公堂種種情節一一詳奏，又道，「……主上縱家奴為害黎民，圍觀百姓怒目側視，敢怒而不敢言，臣職在司牧，責在地方，行孔孟道，執朝廷法，何罪之有？萬歲召臣，未及奏辯，即以非刑鞭臣，不知萬歲讀的何書？」

　　郭琇面不改色，當面指責反詰康熙，說得振振有詞，眾人何曾見過這樣的人？一時都嚇得臉色焦黃。康熙這才知道事由太監無理而起，只是郭琇如此倔強，一點面子也不給，他實在難以下台，他想一笑了之，卻笑不出來，擰著臉道：「朕一向容讓臣子，不料真的就有上頭上臉的人，你……你把朕當成什麼人了！」索額圖跟康熙久了，知道郭琇只要承認失言，這事就算過去，忙使眼色叫郭琇賠不是。不料那郭琇雙手據地，一個頭叩下去，竟大聲道：

　　「皇上乃是桀紂之主！」

　　康熙像被電擊了一下，五官都錯了位，眼睛冒出可怕的火花，惡狠狠獰笑道：「好一個郭琇，果真獨具隻眼！朕八歲御極，內靖權奸，外掃狼氛，四海歸心，八方來朝，唐宗宋祖不過如此！哼哼！朕倒想聽聽你的高見！」

　　「皇上！」郭琇痛呼一聲，咚咚碰了幾下頭，說道，「臣康熙十七年即已該死，今死已遲。今既蒙垂詢，索性盡言而後死──皇上英睿天斷，即不自言、天下皆知。但皇上自即位來，不以天下共主自居，嬖幸滿臣，排斥漢官，寵信宦官，賤視朝臣，以致朝廷內外，賣官鬻爵，小人縱橫其間，上貪下詐，喜好遊獵，聲色狗馬自娛。如此種種何及唐宗、宋祖，即桀紂之君亦不曾全有……」「你放屁！」康熙狂躁地吼道，「納捐授官為籌集治河用兵之餉，何得云貪？朕視四海為一家，何存滿漢之見？你講，你講！」郭琇全似不知好歹，叩頭道：「是！請萬歲暫息雷霆之怒，容臣奏完。納捐一事雖為籌餉，卻也是飲鴆止渴，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蠹國病民，害不勝言！唐貞觀時，天子問山東、關中人才同異，魏徵奏說：『王者以天下為家，不宜示異同於天下。』今自三公九卿，為皇上輔弼者多是滿人，而漢人僅居十之二三──您是天下之主，應廣收天下英才，地不分南北，人不分漢滿。今皇上偏重滿人，漢人豈能盡忠朝廷？如今四方之士尚未盡服，天下之民猶有追戀前明者，全是因皇上自己總看自己是滿人之故……」他說的是肺腑之言。實際上，本性剛直的郭琇，康熙十七年之所以增重火耗貪賄被黜，是由於看到人心向漢，滿人難以立足的緣故。

　　康熙因李德全犯法辦砸了差事，已無意重處郭琇，不料他引出這麼大一篇文章，真如火上澆油，已是氣得發瘋，猛地一陣眩暈，忙用手扶住了楹柱。明珠過來扶時，被康熙一把推過一旁，扯過身邊素倫腰中的佩劍扔給武丹，獰笑道，「好，好，好！朕是個昏君，如何用得起你這等聖賢之臣？──成全你，──將他拖出去，叫他去做逢龍、比干吧！」

３２　針砭時弊郭琇陳詞．督促海戰光地奉詔

　　武丹怔怔接了劍，倒犯了躊躇。跟康熙日子久了，這粗漢子已有了心眼。郭琇雖說過去犯過貪賄的案，但後來斷指洗地、明恥改過的事他也聽說過。今日這事，後頭的道理他沒細想，但明明是小李子在外頭無法無天欺侮百姓引出來的。康熙這會子盛怒殺人，待平靜下來誰曉得又是如何？他瞥了一眼滿臉得意之色的李德全，上前正要攙架郭琇，郭琇一甩膀子掙脫了，叩頭低沉地說道：「謝恩！」長長地嘆息一聲起身便走。

　　大院裡靜了下來，幾十隻眼睛盯著暴怒的康熙，人人心裡七上八下。高士奇已尋思半日，早已拿定了主意，背著手望天浩嘆一聲，喃喃道：「奈何，奈何……白日不照吾精誠啊！」

　　「唔？」

　　「奴才說實在太便宜了這個郭琇。」高士奇目光幽幽，緩緩說道：「片刻之間，一個曾犯贓罪的貪官，竟成史冊留名的諍臣……便宜啊！」

　　康熙一楞，轉眼想了半晌，一跺腳進了屋裡。三個上書房大臣交換了一下眼色，索額圖叫過索倫，低聲道：「你出去告訴武丹，且慢下手，等一等再說。」

　　康熙黑沉著臉進了內屋，見阿秀和韓劉氏一坐一站，都是臉色煞白，顯然院裡這一幕把她們嚇得目瞪口呆了。見康熙一聲不吭頹然坐下，韓劉氏忙沏了一杯茶端過來，笑道：「茶熱，主子消停消停再吃。」

　　「嗯。」康熙粗重地喘了一口氣，方轉過顏色，拍著胸門兒喟然道：「是啊，太熱了是要燙著的──這干子漢臣，動不動就冒死犯顏，沽名釣譽，真能把人氣死！」阿秀乘便就勸道：「批龍鱗自然是痛的。我們在屋裡聽著，這個人倔強得有些出格兒，但主子開始就用鞭子抽，似乎也急了些兒……」康熙呷了一口茶，目光有些茫茫然地看了看窗外，似乎有點無事可做，突然間感到一陣莫名的空虛。半晌，忽然怔怔地問道：「韓劉氏，你們小家子有沒有煩惱？」

　　韓劉氏笑道：「大小都是一樣的理，誰家都有難唸的經。窮的人家為爭一口吃的，孩子們吵得嘰嘰哇哇、亂哭亂嚷，大人乾轉沒法子，像我們韓家順治年間就這模樣。富人家七姑子八姨爭高論低，大老婆、小妾爭風吃醋，弄得雞犬不寧，也有的是。一個大戶人家，子弟們面兒上頭慈孝和睦，心裡頭都想的是祖上的家業，窩裡炮打仗，有人掙，有人破；難得出了一個好兒子，可以繼承門戶，可是又有一種煩難，這樣的兒子往往是一個強種，有道是『倔兒不敗家』呀！」

　　「倔兒不敗家！」康熙據案而起，猛地想起初登極時，「老師」蘇麻喇姑說過的一句話「家有諍子，不敗其家；國有諍臣，不亡其國」。他不安地打了個凜兒，再不敢想下去，幾步跨出門外，見大家還都默然侍立著，嘴唇抖了幾下，吃力地問道：「武丹呢？人……殺了？」

　　索額圖忙跨前一步，躬身陪笑道：「還在外頭候旨呢，奴才斗膽命武丹暫緩行刑……」「好！」康熙大聲道：「速傳郭琇進來！」武丹在外頭已是聽見，笑著對郭琇道：「主子爺氣平了，叫你呢！得了彩頭，別忘了老武刀下留情啊！」

　　郭琇頭髮散亂，前額烏青，邁著沉重的步履回到天井，不知因悲因憤，灼熱的目光含著一汪淚水。他沒有看康熙，只向前走了兩步，彷彿用盡了氣力，沉重地跪了下去，輕聲說道：「萬歲爺傳臣何事？」康熙心裡也翻騰得厲害，看著這個小小的從五品堂官，竟一時尋不出話來，半晌才道：「依你看，今個這事該……如何了結呢？」郭琇叩頭泣道：「臣今犯了大不敬之罪，敬請皇上降旨明正典刑。按大清律，三太監犯欺君之罪，也應棄市警戒天下，請皇上一併發落。」

　　誰也沒想到郭琇會這樣回答，竟要同李德全他們一道去死！李德全一直咬牙瞪眼看得心裡痛快，一聽這話，頓時抖成一團。三個人面如死灰一齊跪下，正要告饒，康熙厭惡地斷喝一聲：「朕沒問你話，你跪後些！」康熙思索了一陣，神色黯然地擺了擺手，嘆道：「郭琇，跟朕進廳說話。」說著逕自進了正廳。院子裡幾十對眼，你望我，我看你，誰也沒言語，只有海東青在架上偶爾「嘎嘎」地叫兩聲。

　　天已黃昏了，落霞繽紛，彩雲輝映，一抹夕陽透過大隔扇門斜照進廳裡。康熙、郭琇一君一臣一坐一跪，沉默了許久。康熙語氣沉重地說道：「你跪近一點。」郭琇忙膝行數步，靠近康熙膝前，聽康熙又道：「你今日所奏，不能說沒有一點道理，但言語太過分了，持平而論，朕難道真的是桀紂之君？當著這麼多人，朕的體面何在？」

　　「回皇上的話！」郭琇見康熙如此誠摯，心裡一顫，熱淚奪眶而出，哽咽著回道：「諛我者仇，諷我者親，古有明訓，求萬歲默查臣心。重滿輕漢，重內輕外，實乃弊政，臣不敢不據實披膽而言。」康熙停了一下，微笑道：「滿人說朕太慣縱漢人，你這漢人又說朕重滿輕漢，做人可真不易呀！清水池塘不養魚，朕看這事不必再提了。朕想問問你，你說漢人士子尚不服本朝，實情是如此麼？十八年之後，朕看好多了麼！」郭琇叩頭道：「康熙十八年開博學鴻儒科誠是盛舉，但僅取一百八十餘人，豈能盡收天下遺民之心！皇上勵精圖治粗具規模，心懷貳志之人不敢倡言是真，若說人心盡服，臣不敢附和。」

　　康熙點頭聽著，傾了一下身子又道：「你都聽說些什麼？不妨直奏。」郭琇道：「臣以罪貶之身，最易聽到此種言語。部中司道文武漢臣，動輒拿本朝陋政與前明類比，不滿之情，溢於言表，更有遺老著述，追思前明典章，妄分華夷滿漢之界，甚至有仍奉崇禎正朔者，豈可等閒視之？即如吳梅村死前一詩，萬歲可曾聽過沒有？」吳梅村是崇禎年間詞人，入仕本朝，極得名士之望的。康熙不禁愕然，忙問：「寫的什麼？你能背麼？」

　　「巨不能全背，」郭琇叩頭道，「當日梅村出仕本朝，商邱侯朝宗曾寄書力阻。梅村詩中有『死生總負侯嬴諾，欲滴椒漿淚滿襟』。《臨歿詞》中有『故人慷慨多奇節，為當年，沉吟不斷，草間偷活』──這還是應了博學鴻儒科的人，其餘如浙江呂留良的《錢墓松歌》，顧炎武之《吊秦》詩，黃克石之《過南陽》詞，更是借言興比，含義深刻……」

　　「唉！」康熙不由深深嘆息一聲。他自即位以來，在華夷滿漢之間，不知下了多少功夫調和，滿以為博學鴻儒科一舉收服逸民，不料還是有人……正俯仰沉思間，又聽郭琇道：「自然，比起康熙十八年之前，境況已經好得多了，主上也不必為臣之言憂心忡忡。臣以為我朝得統之正不可不曉諭天下。當日大軍入關，明之宗廟社稷已不復存，我之天下實得於李自成之手，這個道理要頒之學宮，令人人皆知……」說著，見康熙站了起來，便住了口。康熙激動不安地擺了擺手：「好……說下去，說下去──朕不慣坐著想事情……」

　　「……是！」郭琇又道，「天下百姓不知這個道理，還以為大清是奪朱氏天下而自立，這就很可慮！臣以為應效法前明禮尊孔孟、立聖賢十哲之祠表彰文明；訪朱皇真正後裔，奉前明宗祠；祭明皇之陵，佈告臣民，知我朝為明復仇之事畢，修明朝正史以示滅國不可再復……」

　　康熙聽得神采煥發，不禁欣賞地看了郭琇一眼：這樣一個人才，明珠怎麼弄的，竟似一點也不知道！

　　「至於朱三太子之流，」郭琇又道，「原係圖謀不軌之奸宄，應著大理寺、刑部，明旨嚴捕，以端視聽而正國典──如此，何愁民心不穩，天下不治？」

　　康熙靜靜聽完了，點頭微笑了一下，莊重地坐回椅上，朝外邊喊道：「索額圖，你們幾個進來，叫李德全三個也來，聽朕發落！」

　　上書房大臣及武丹等侍衛、太監，因未奉聖旨，一直都在原地站著，眼見天色漸暗，康熙和郭琇兀自在屋裏談論，正沒頭緒，聽見傳喚，武丹忙命人掌燈。李德全聽了康熙口風，心知不妙，臨進來，將海東青後腿使勁擰了一把，那海東青疼得「嘎」地一聲大叫，叫得康熙目光一跳。

　　「高士奇草詔！」康熙平靜地口授道，「郭琇犯顏直諫，語雖多有不敬，然體國公忠之心皎然如月。所言過激之詞，朕不加罪──著郭琇補……都察院右都御史之職！」

　　都察院右都御史乃是都察院六科十五道監察御史副長官，不但有獨立彈劾權，並允許「風聞奏事」──即或彈劾不實亦不反坐，秩在從一品。郭琇是已革道員，謫為從五品，驟然之間一躍為台閣大臣，這樣的提拔，立國以來可謂聞所未聞。明珠和索額圖不禁對望一眼，不知郭琇在屋裏說了些什麼，陡然間大蒙聖眷。高士奇也是一震，抬頭看了看康熙，忙又下筆急急書寫。

　　「……著賜單眼花翎，與六部大臣同朝列班侍候。」康熙一邊想，一邊口授，「太監李德全等三人，橫行違法，擅毆職官，咆哮公堂，謊言欺君。應即處斬……」

　　話未說完。李德全三個人早嚇唬得魂不附體，趴在地下搗蒜般磕頭求饒。康熙微笑道：「你們犯了國法，求朕沒用。郭御史彈劾你們，朕也只能依法而行……俗語說求人不如求己，這得郭琇撤回原奏才成啊！」三個人聽了，忙轉身趴過來，淚眼汪汪看了郭琇一眼，匍匐著哀求乞恩。索額圖心知康熙用意，見郭琇爭足了氣，便笑道：「郭大人，瞧我的薄面，撂開手，恕了這三個殺才吧！這些賤東西不懂事，倒可憐巴巴的，皇上的海東青，得李德全侍候才行啊！」

　　郭琇已愣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環顧四周，直到索額圖代為求情，方清醒過來，挪動了一下身子結結巴巴奏道：「臣謝恩……臣焉敢……」鎮定了一下才說得流暢了些，「臣非不識抬舉，敬請皇上收回成命。臣以戴罪之身，無尺寸之功，以一言之合，蒙此大恩，恐開諸臣倖進之心，求聖上明鑒！至於李德全三人，臣在三河衙已經動刑杖責。人誰無君父？君父誰不要頤養承奉？又有索中堂講情，臣即免奏三人欺君之罪。」明珠低頭想了想，上前躬身道：「皇上，郭琇所奏有理，應待郭琇立功之後，再加封賞，可免去內外臣工少一些議論。」索額圖也道：「一下子升得太高，恐人心難服，於郭琇也沒有好處。都御史乃是國家重器，如此輕授，恐臣下議皇上黜陟隨心，請皇上聖鑒。」

　　「那就先授監察御史吧！」康熙笑著起身道，「其實只要考察實在，多升幾級又有何妨？明珠，你當初也不過是個小侍衛，一日之內連遷七級，晉為副都御史。高士奇你說呢？」高士奇笑道：「就是這個話。像郭琇這樣兒犯顏批鱗，生死不顧的人，確有古代烈臣之風、御史品德，奴才心服之至！」「不怕你不服，此人識見不在你之下，膽量比你大得多！」康熙笑著起身道，「朕今日著實乏了，得歇息一下。你和郭琇參酌一下，將他的條陳擬出幾道旨來，回京後見了熊賜履，由上書房議定，用璽明發！嗯……另外擬旨給施琅，叫他將備戰詳情奏來，若備戰已畢，即可相機下海作戰──朕急著要南巡呢！」

　　※※※

　　康熙二十二年的夏季北方多雨，南方多風。東風從南太平洋過來，吹得萬頃波濤白浪山立。賴塔如數交完了十門精製的紅衣大炮，十萬枝火箭，便奉到聖旨，帶了一大群姬妾兒女，乘宮艦調任回京。福州城只留下主戰派總督姚啟聖和水師提督施琅，戰爭的氣氛立時顯得濃重起來。自三月奉到康熙敦促備戰的詔諭，施琅便命將三百艘炮艦調去海口。魏東亭及時調來江南紹酒五千罈、生豬兩千頭、活羊五百隻並三十萬石白米犒軍。施琅繃得緊緊的心方略覺寬鬆。半個月間，但聞各營豬羊哀號之聲不絕。

　　姚啟聖接到南京海關總督署新撥來的五十萬餉銀，一刻不停便打馬至中軍來見施琅，夾道旁軍營俱都是吃飽喝足了的兵士，三五成群聚著，有的角力、有的練箭，還有的蹲馬步、舉石鎖、站樁、走浪橋、盪鞦韆……總兵陳蟒帶著十名操練優勝的軍士，披紅戴花遊示三軍。兵士們擠擠挨挨夾在箭道邊，取勝的得意洋洋，敗了的鼓噪不服，嚷著「明日再比」！姚啟聖不由暗自歡喜。進了官廳，因見施琅獨自一人盯著海域圖沉吟不語，姚啟聖不禁笑道：「仁兄，士氣高得很，你真不愧水師名將，治軍有方啊！」

　　「天心厭割據，軍心來自天心。」施琅一邊讓座，微微笑道，「也多虧了啟聖兄諄諄教諭，軍士們都已懂得『以戰致太平，以戰求一統』的道理。」施琅目光幽幽一轉，又道，「不過……畏懼水戰的仍舊大有人在啊！你只瞧見了一面兒，暗地裡的事哪裡知道──有不少人用磚瓦刻下自家姓名、籍貫埋在砂土地裡。」

　　姚啟聖默默聽著，陰沉沉從嘴裡迸出一個字來：「殺！」施琅一哂，說道：「光靠這個不成。剛到福建時，不是也曾殺過十多名逃兵，可以後依舊有人自斷胳膊、自斷腿的，甚或有自殺的──他寧肯讓你殺在陸上，不願下海！可見殺人不是法子。前日巡營，我撞見一個埋磚頭的，不但沒罰他，還誇獎了他！」姚啟聖失笑道：「這樣的怕死鬼，你用何詞表揚呢？」

　　施琅用手比量著海域圖，頭也不抬地說道：「我稱讚他抱必死之心，捨身成仁，決意東下瓊島，為國家立功……」姚啟聖不禁哈哈大笑。「你別笑，這是人情天理，不見得都是怕死。練兵幾年都是在內河內湖，誰也不曾真的下海打過仗，心裡不踏實嘛。」

　　二人正說話，卻見藍理按劍大步進來，稟道：「二位軍門，文華殿學士李光地大人奉旨來見！」

　　這消息昨日在邸報上已見過了，原想李光地三五日後才能到福州，不料來得如此之快。施琅不禁詫異地看了姚啟聖一眼，姚啟聖笑道：「李安溪這賭注全押在你身上了，自然著急。年輕人心性，有什麼猜不透的：『這一仗打好，上書房輔臣是跑不了的！』」施琅也是一笑，說道：「到底你們讀書人，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放炮，開中門迎接天使！」說著，二人聯袂迎了出來。

　　李光地道了聖安，手捧敕旨昂然而入，他身著九蟒五爪袍子，綴著錦雞補子，起花珊瑚頂子下一條油亮的辮子直拖腰間，粉底皂靴踩得槖槖有聲，板著臉直趨中廳，南面站定了，看了看施琅道：「施琅接旨！」

　　「臣，施琅恭聆聖諭！」

　　李光地點了點頭，展開手中御詔讀道：

　　渡海進剿臺灣逆賊，已累下詔諭，朕期之殷切，惟因關係重大，不便遙定。今著李光地前往宣明朕旨，務期早日興軍東下，以免曠師持久。著加封施琅右都督職銜。欽此！

　　「謝恩！」施琅深深叩下頭去。

　　當下寒暄了幾句，李光地、施琅和姚啟聖便分賓主坐下。雖然連日快馬奔馳，星夜趕路，李光地卻半點倦容也沒有，只略用了幾口茶，便道：「聖諭宣示得極明白了，學生急著趕來，就是因為皇上有些著急，施大人連連上章，都說承旨相機渡海，但至今仍無消息，因此特命學生前來查看，不知將軍作何打算？」

　　「大人，」施琅聽過詔旨，心中卻隱隱感到不快，不知怎的，他懷疑對面這位盛年得意的尚書在皇上跟前說了什麼話，乾笑一聲道：「如若聖上因下官未能渡海，加封都督之職催促，這職銜下官斷斷不敢領受。兵凶戰危，必有全勝之道方可進兵，豈能草率從事？琅自受命以來，夙興夜思，想的只有一件事，絕不為私仇而意氣行事，不使皇上體念臺灣蒼生之仁心付之東流，豈敢擁兵不進，養敵自重？」這句話直搗胸臆，李光地的臉不禁微微一紅，這詔旨確實是他擬的，如今聽了施琅的話，倒像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作為道學名儒，他的自尊心不免被刺得一痛。良久，李光地方道：「施將軍，不要誤會麼！將軍所統軍隊皆是北方帶來，加上福建本地水師，皇上恐不便統一指揮，特意加這一封，這是朱批，你一看就明白了。」姚啟聖撫著長鬚道：「還是聖慮周詳，以右都督之職指揮全軍，確是便當得多。請晉卿放心，我福建兵馬，連我在內，咸聽施大人調度！」

　　「練兵本為打仗，」李光地皺眉沉吟道，「一直拖了這麼長時間，這是不成的。去歲冬，皇上即有意命你們進兵，一直沒有動。不知是什麼原故？」「我在等呀！」施琅說道，「時機不成熟，怎麼能貿然下海呢？」李光地身子一傾，似笑不笑地問道：「還要等，等什麼？」

　　見李光地一臉不自在，施琅的心不禁一沉，手指敲著手背，慢吞吞道：「等風！李大人須知，船行得有風！」

　　「風！」李光地格格笑道：「學生就是福建人，此地冬有朔，夏有熏，秋有金，春有和，四風俱全。學生一路趕來，日日都有風，將軍何以不肯進兵？」姚啟聖看了施琅一眼，他是主張用北風的，但見李光地下車伊始，便急於用兵，不知用兵艱難，心中微微上火，冷冰冰說道：「打仗不是詠月吟風，一個不慎，數萬生靈就要塗炭，並非什麼風都能用，請晉卿明察！」李光地以欽使身分前來督戰，一下馬便覺二人都帶著別扭，心裡便不高興，沉思片刻，吁了一口氣，笑道：「光地白面書生，不懂軍事，倒要請教，什麼風最宜出兵？」

　　「南風！」施琅道：「我等南風。沒有南風，不能下海！」

　　李光地大笑道：「如此說來，我得好好等著了！倘若下海時是南風，中途又吹起東風，又要回師，豈不成了兒戲？」

　　施琅沒有立即回答，上下審視李光地，半晌才道：「為將不識天文，不明地理，不知風候，那是庸將！李大人，你一力贊同收復臺灣，數年來苦心孤詣為我籌備糧餉，遠見卓識，我十分佩服。聖上委你來督軍，這原沒什麼說的，若像你今日這個督法兒，施琅甘願退避三舍，由大人統兵下海，如何？」聽施琅要撂挑子，李光地頭腦方冷靜下來。康熙原意是讓他以欽差身分前來巡視，並沒有督軍名義，這違旨之罪，承當不得。他是飽學儒生，前明太監督師掣肘將帥，不知誤了多少軍機，自己豈可因一時意氣貽千古笑談？想到這裏，李光地已換過一副笑臉，拂了拂袍子嘆道：「琅兄，語重了，兄弟可吃不消。我這個欽差是到岸邊來擂鼓助威的，絕無代庖之意，務請將軍諒解我的苦心。」

　　姚啟聖聽著，覺得李光地這話十分誠懇，也不似剛落座時那樣盛氣凌人。他和陳夢雷是朋友，原有些鄙夷李光地，想讓施琅這個倔頭兒去碰一碰，聽至此，覺得事體重大，便出來和解道：「大家同事一君，共辦一差，心裏想的都一樣。晉卿身負聖命，自然要催促用兵，老施也是怕萬一有差池，耽誤了皇上大事嘛！晉卿遠道而來，風塵僕僕，我們不要再說這件事了，來人──辦酒，為欽差大人洗塵！」

３３　擲銅錢都督定軍心．擂戰鼓施琅啖眼珠

　　六月夏季入暑的第三天清晨，施琅按老習慣照常騎馬出城，登高遙望海面，但見茫茫海平線灰濛濛的湧出一輪血紅的朝陽，將南邊一帶崢嶸的雲團鍍成紫紅色。海面上浪濤不安地喧囂著排空峙立，泛著白沫，裹著海藻，一次比一次更有力地撞擊礁石，推向沙灘。

　　「風候！」施琅心情陡地一陣激動，站在岩石上沉思片刻，猛地一拍腿，匆匆下來，疾馳回城。姚啟聖和李光地正在對弈，見他進來，急急匆匆地換上朝服，摘了壁間寶劍向腰上繫，二人不禁一驚，李光地推枰而起，問道：「出了什麼事？」施琅已披掛齊整，正繫著帽帶，臉上毫無表情，緩緩說道：「李大人，啟聖兄，等了多少年，多少天，總算皇天開眼，南風將起，今日即刻渡海作戰！」

　　事情來得太突然。李、姚二人一時都怔了，姚啟聖灼熱的目光掃視了施琅一眼，身上忽然一震，臉漲得血紅，嘴唇嚅動了一下，卻什麼也沒說出來。李光地的面孔一下子變得蒼白，跨前一步，急急問道：「這是……真的？」

　　「真的！」施琅飽經風霜的面孔上，皺紋一動不動，彷彿一個石頭人，「今日南風必定大起，正是進擊澎湖的好時機！」李光地事到臨頭，反顯得有點不安踱了兩步問道：「我已經拜折，將這裏情形奏明聖上，這兩日必有聖旨，能不能略等一下？」施琅咬著牙，說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刻就是皇上變卦，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還等什麼？」姚啟聖眉頭緊鎖，雙手按著桌子，盯著庭院中紋絲不動的椰樹，思索了好一陣，猛地擊案，激動地說道：「好，時勢造英雄，千古一時！傳令升帳！」

　　中軍帳前號炮悶雷般響了三聲。「大帥升帳」的傳呼，從中軍直送各營、棚、哨。軍士們立即忙碌起來，穿衣披甲，佩弓帶刀，結隊向校場聚齊，偌大校場，立時變得一片肅殺，只聞海浪的「嘩嘩」聲。

　　施琅居中，李光地、姚啟聖一右一左站在校臺上，三個人都熱得汗濕重衣，釘子一樣一動不動。施琅穿一身簇新的九蟒五爪袍子，外罩一件黃馬褂，目光陰沉沉、寒森森，朗聲命道：「請天子寶劍！」

　　又是石破天驚般三聲炮響，八名校尉抬著劍架，供在將台正中，點燃著案上的香燭，三個人依次行了大禮，退至一旁。

　　「眾位將士！」施琅的聲音金石一樣錚錚作響。

　　「在！」

　　施琅目光橫掃校場上的將士，突然拔高了嗓音：「本都督奉聖命，代天討逆，今日拜祭海神，出海！」說著，從案上一個匣子裏取出一個黃布包兒，供在桌上，自向案前單膝跪著行了禮，躬身上前取出裏邊的東西。眾人一齊矚目，見施琅手中摸了一把銅錢。李光地心中有些納罕，暗想，「這是哪家法術？」

　　「這是本提督昨夜拜海神廟，請來占卜用的神物，」施琅神情莊重，將銅錢擎在手中大聲道，「一百枚康熙銅錢，擲向臺灣海域圖，倘若我軍出師順利，當有九十五枚以上的字面朝上！」說著目光微一示意，兩個軍士抬著一張厚厚的海藍青氈，將海域圖平鋪在將台中央。

　　一語既出、將臺上下將士們無不失色：一百枚銅錢，胡亂擲出，誰能保有九十五個以上的字面朝上？李光地的臉刷地變得煞白，回頭看看姚啟聖，也是毫無血色，好容易定住了神，李光地跨前一步，說道：「天與人歸乃是定數，施將軍不必作此一舉！」

　　「李大人，既是定數，天必佑之！」施琅冷冰冰說道，「倘若果真有所不利，生死有命，施琅願一身當之──請上天默示！」說罷手一揚，那一百枚銅子兒早撒得滿氈都是。有的翻個兒打滾，有的陀螺般旋轉，移時方才都平靜地躺下。

　　將士們的心都提得老高，惶恐不安地湊近觀看，但見一百枚銅錢星羅棋佈，雜亂無章地橫陳在氈上，黃燦燦，亮閃閃，一、一、三、四、五……居然有九十九枚是「康熙」字面兒朝上！陳蟒頭一個看完，哆嗦著嘴唇怔了半晌，雙眼望著上蒼，跳腳狂呼道：「全是字，全是字啊！」

　　一霎時，將台上下轟動了，李光地掏出手帕揩拭著額前的冷汗，興奮得滿面紅光，姚啟聖雙手搓著連連嗟嘆：「天心厭鄭，天心厭鄭！」藍明藍理一干武將全身的血都在奔湧，直想拔劍向天狂舞！

　　「用釘子釘牢了，」施琅的聲音也激動得直抖，「抬出去，鼓樂伴奏，昭示三軍！」

　　幾名校尉簇擁著那塊海藍氈抬下去了。不一時，便傳來各營將士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李光地心思靈動，陡地一轉念：莫非有九十五枚銅錢是特鑄的兩面字兒？不禁莞爾一笑，卻跟著高呼「萬萬歲！」

　　事情確乎如此，施琅陛辭時，康熙屏退了上書房大臣及左右，特賜了一百枚兩面字兒的銅錢，叫他如此如此操作，只施琅怕有精明人起疑，特在裡頭換取了五枚，倒使眾人信得更其紮實。見康熙妙計成功，士氣大振，施琅抖擻精神，從預備好的酒罈中傾了一碗酒，步至將台中央一擎酹地，大喝一聲道：「軍令！」

　　「扎！」

　　「有進無退！」

　　「扎！」

　　「臨敵畏縮者、貽誤軍機者、不遵號令者、見危不救者──斬！」

　　「扎！」

　　施琅看了一眼姚啟聖，示意叫他說話。姚啟聖「唰」地一步跨前，亢聲叫道：「臺灣之戰，主上宵旰焦勞，萬眾翹首盼望，今兵精糧足、船堅炮利，上天垂象全勝凱旋！大丈夫立身於世，建功立業在此一時，願與諸君共勉！」說至此，姚啟聖一個大轉身，至施琅身前打了個千兒，朗聲道：「姚啟聖原奉旨督辦糧餉，現有李光地大人以欽差身分坐鎮後方，啟聖敬請隨軍出征，唯施琅大人之命是從，如有失禍，甘當軍令！」他這個簡捷的鼓動起了很大作用，因為人靜，將佐官弁們聽得一清二楚，眼見他以總督身分，請纓前敵，人人激動得心裡噗噗直跳。施琅正躊躇間，李光地走近來，喑啞著聲音道：「啟聖兄一片至誠，施將軍就允了吧，朝廷如有閒話，光地願一身當之。不可躁進，不可畏縮──我在福州設醴酒、掃百花之榻迎候二位凱旋歸來！」

　　施琅抬頭看了看天，已是辰牌時分，點了點頭，將手一揮命道：「傳我將令，即刻升旗登艦！」

　　中軍大旗在雄壯的軍樂中冉冉升空，此時南風驟然而起，吹得寶藍緞面的將旗獵獵作響，上頭一行遒勁的鵝黃大字「欽差大臣、太子太保、統領水師右都督施」，在南風中飄蕩地舒展。隨著旗艦，滿載水兵的戰船一列列依序駛出港口。波濤翻滾的海面上，盡是裝備了大炮、火箭、鳥銃的樓船。

　　藍明藍理二兄弟約定了要比賽廝殺，藍理持地請令，在中軍座艦旁另乘一隻炮艦。藍理船上的人都脫得只剩一條短褲。這兩條船走在全軍最前頭，又都這樣殺氣騰騰，顯得格外醒目。中軍之外，另兩路各七十艘戰艦由陳蟒和魏明兩個總兵帶領，分擊雞籠嶼和牛心灣──又有八十艘戰艦設在中軍後側，有事則救應各方，無事作後備使用。紅藍令旗在鎮台上遙相呼應，依著施琅旗艦號令不斷變換著隊形，海面上畫角號炮不絕於耳，驚得海鷗倉皇地忽起忽落。

　　第四日申牌時分南風愈烈了，風催戰艦箭一般駛去，像一條條碩大無朋的巨鯨在海面上分浪前行，濺起老高的水花。澎湖島漸漸近了。岸邊兀起的石礁，怪獸一樣在浪濤中一隱一現，用肉眼也能看得清，卻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姚啟聖畢竟文人出身，即將接敵，心裡突突直跳，兩隻手握著船舷欄，又濕又黏，全是冷汗。他無聲地喘了口氣，回頭對施琅笑道：「這裡的守將不是劉國軒麼？帶了幾十年兵，怎麼如此不濟，他早就該炮擊我船，乘亂出擊才對呀！」

　　施琅手中的望遠鏡一直沒有放下，撲上船舷的海水早打得渾身精濕，聽了姚啟聖的話，動也不動地回答道：「島上已經有動靜……」話未說完，島上的大炮已震天價響起，集中火力向中軍旗艦擊來，周圍立時激起一片水柱，嘩嘩地向船上傾瀉。與此同時，約一百艘敵艦駛出港口衝浪而來。施琅方將手中紅旗一擺，前隊二十八門大炮，三百枝鳥槍同時怒吼起來。除了賴塔造的十門大炮，其餘都是兵部製造局精製的，射程遠、換裝火藥快，只是後座力大，每發一炮船身便劇烈地抖動。

　　島嶼上頓時濃煙四起，海上被炸飛了的旗幟、斷桅像風箏一樣飄落下來，島上兵士慌亂地奔跑著，卻聽不見嘶叫些什麼，不久又趨平靜，施琅料是劉國軒在殺人，整飭軍紀。接著島上排炮又劈頭蓋臉地壓過來。旗艦四周水霧濛濛，幾丈外什麼也看不清，海天都瀰漫在粥一樣的混沌中。施琅忙命：「打旗語，左右兩翼不必顧我，速攻雞籠嶼、牛心灣，占領灘頭！」連叫幾聲，身旁旗手卻一動不動。施琅不禁大怒，拔劍在手，上前要斬這嚇昏了的水兵。待到跟前卻楞住了，原來中軍旗手已被炸死在船舷旁，兀自緊握著令旗站著，鮮血和海水汩汩地往下淌。

　　施琅又是感動又是焦急，劈手奪過了令旗，厲聲令道：「姚啟聖指揮旗艦！」一個健步登上傾斜的旗台，親自操旗向陳莽、魏明傳發號令。剎那間左右兩翼火炮震天，牛心灣和雞籠嶼兩處同時起火。

　　此刻前鋒與敵艦已經接陣，大炮沒了用場，箭如雨蝗，槍似爆豆，火箭激射，雙方都有幾隻艦帆燃著，熊熊火光中桅杆的爆裂聲，鼓聲，吶喊聲，慘嚎聲，戰艦的碰撞聲，白刃相搏的格鬥聲，和大浪的喧囂聲攪成一團。因見施琅左右兩翼已占領灘頭，敵艦顯然慌了手腳，橫過艦身兩面應敵，各派了二十艘艦開往左右救應後路。但這一來，中路形勢立即分明，劉國軒勢單力薄，只得一邊大肆施放火箭守護，一邊鳴金收兵，緩緩退卻。

　　施琅眼見敵人退路已斷，不禁仰天大笑，令二旗手打旗語命全力進擊敵軍灘頭，並親自擂鼓率中軍窮追。正得意間，不防一枝冷箭「嗖」地飛來，竟直貫左目！姚啟聖面色煞白，大叫一聲撲了過去，卻扎煞著手無計可施。兩旁守護親兵見主帥重傷，血流滿面，頓時都驚呆了！施琅踉蹌一步，惡狠狠喝道：「楞什麼？急令藍氏兄弟強攻，天立時要變了！」說完獰笑著狠命地一使勁，拔出了帶著眼珠的箭，緊緊攥在手中。

　　「施琅兄！」姚啟聖淚水奪眶而出。

　　施琅一手扶著鐵欄，額上青筋暴起老高，好久才吃力地笑道：「啟聖，虧你還是有名的姚大膽，何必作兒女之態！體之髮膚受之父母，豈可輕棄！古名將有啖睛大戰的，我難道不及他們？」他用顫抖的手將眼球塞進口中一伸脖子咽了……將箭「咔」地一撅兩截，甩進了大海，咬牙命身邊的總兵吳英：「打，混蛋，懂嗎？打！」說完復又擂起戰鼓。

　　中鋒前隊雙方幾十條戰艦已殺成一團。藍理已殺得紅了眼，通身上下中了十餘槍，血葫蘆兒似的，兀自尋找敵人作白刃格鬥。藍明卻比哥哥聰明，這場惡戰從申初到甲末，他船上沒死一兵一卒。原來與敵艦相接後，他便命大家一齊伏在艙裡，吃牛肉乾喝水。只令水手擺舵在敵艦中鑽來鑽去，活像一條鰻魚，敵人上來一個殺一人，割掉耳朵為證，屍首扔進海裡，就這樣，無聲無息死在他船上的已經上百。各艦無不成了血海火山，唯有它像條空船蕩來蕩去，蜘蛛張網般等著不知死活的蒼蠅。

　　「二爺！」一個瞭風的水手突然說道，「大爺的艦……」

　　藍明鎮靜地起身從艙孔裡望了望，劉國軒的先鋒將軍曾遂率三隻戰艦將藍理的船困在核心，桅杆折倒，船上已是熊熊大火，遂回身命道：「不要慌！快把我們的船悄悄靠過去！」

　　此時藍理的處境真是凶險萬分，他見自己的船已在下沉，便帶了僅存的十餘名親兵躍上了曾遂的艦船，曾遂船上四十多人一齊圍了過來，早將藍理疲憊不堪的護衛都砍翻在地。曾遂一手拄著寶劍仰著脖子吃酒，眼見只剩藍理一人，背靠艙房喘息，「啪」地摔了酒瓶子，獰笑著提劍過來，問道：

　　「你是藍理，扛大活的出身？」

　　「是又怎麼樣？你是曾遂，海匪營生？」藍理握緊了劍，小心提防著他突然進襲，笑道：「你左右前後看看，你們還有指望麼？」

　　「我們可謂知己。」曾遂格格笑道，「老子到頭了，可你也活不成了。你也左右前後看看，能活幾時？」

　　曾遂說著，便挺劍向藍理頭部刺過來，藍理急忙舉刀攔擋，卻撲了個空──原來曾遂虛晃一劍，又向藍理腹部刺去──正刺在藍理裸露的肚子上，藍理啊呀大叫一聲躺倒在甲板上，腹破腸流。曾遂微笑著收了劍，對左右親兵道：「你們齊聲大喊：藍理死了！」

　　親兵們聽令，手捲喇叭，鼓足了氣大喊：「藍理死了！藍理死了！」

　　「藍理尚在，曾遂死了！」

　　躺在地下的藍理突然大喝一聲，一個鯉魚打挺跳起身來，揮起沉重的寬背大刀猛地向曾遂一劈。饒是曾遂武藝高強，怎防這個「死人」還有這一下子，身子急閃時，左臂已被砍了下來。正在這時，變戲法似的，從後舷爬上了四十幾個赤膊大漢，一聲不響地衝了過來，二十多個護衛兵早被砍翻了一多半。曾遂臉白得紙一樣，捂著斷臂狂叫：「左右艦靠過來，快殺！」

　　但他手下的兵已是強弩之末，哪裡能夠抵禦這群養精蓄銳，吃喝了半日的生力軍，但凡迎上去的，無不如風掃落葉般被殺倒在地。藍理絕處逢生，不禁涕泗交橫，癱倒在地，兀自大叫助威：「好兄弟，有你的，比哥哥強！好生殺，叫皇上曉得，我藍家兄弟都不是孬種！」

　　曾遂的前鋒艦很快被藍家二兄弟占領了。藍明順手一刀割斷了繫旗繩，繡著斗大的「曾」字先鋒旗「嘩」地落下。曾遂在十幾個強手的攻擊下迫得退到艙房門口，依壁而立大叫一聲：

　　「都住手，我有話說！」

　　圍攻的人都收回了武器。四旁的戰鬥已經結束，劉國軒的旗艦已逃向牛心灣海面。黑雲一重重壓下，曾遂沒有立即說話，飽含淚水的眼睛向東眺望片刻，輕聲嘆道：「天亡大明，我算對得起鄭成功老主子！」曾遂突然從袖中抽出一面小旗，急速打著旗語要劉國軒座艦「向我開炮」……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曾遂撇了旗，橫劍向項中猛地一勒，身軀像鋸倒的白楊一樣沉重地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幾乎與此同時，劉國軒的排炮呼嘯著打了過來，站著發楞的藍明，頭顱被削去了一半，一聲不吭也倒了下去。

　　「好兄弟呀……」藍理慘呼一聲，滾爬著撲了上來，伏在藍明溫熱的身軀上，全身抽搐著，用頭和拳死命地砸著甲板，用嘶啞的嗓音號啕大哭：「娘最疼的是你，我回去怎麼見她老人家呀……」

　　驀然間，一道爍金流火似的金蛇從雲層中猛竄出來，接著一陣驚心動魄的滾雷。大雨劈頭蓋臉地灑落下來，打得海面「唰唰」山響……天，已經黑下來了。

３４　腹破腸流藍理請戰．誘敵出戰旗艦衝灘

　　登上澎湖島的施琅忍著傷疼，帶領姚啟聖、吳英等人，冒雨巡視了新紮的大營，回到行轅大帳時，天已放晴。此時風停雨止，殘月斜照，海濤也不甚喧囂，大戰後的島嶼靜臥海上，平添了幾分悲涼。

　　「劉國軒這一回損失不小，只能逃到鹿耳門。」施琅喝了一杯熱茶，精神好了些，對坐在案邊沉思的姚啟聖、吳英道：「今日我艦沉了十艘，敵艦沉了四十五艘，另有不少帶傷的。劉國軒已無海戰的力量了。但鹿耳門周圍暗礁很多，登陸很難，看來還有一場惡戰啊！」

　　吳英捧著茶碗笑了笑，道：「軍門不必焦心，我願為前鋒，到鹿耳門衝灘！」「如今不能立即打。」姚啟聖眼睛被海水蜇得通紅，顯得很疲倦，插進來說道：「自古殺人一萬，自損三千。我軍士氣雖高，也疲累得很了。從這裡到鹿耳門雖然只一天的水程，但天氣變化無常，糧食、淡水也要補充一下。」吳英笑道：「劉國軒敗走時，李大人已將糧食督運上船，大約明日就會送來的。」

　　「李晉卿此番辛苦不小！」施琅嘆道，「當初他一來，我就讓他下不了台，如今很覺後悔。」姚啟聖格格一笑，說道：「這件事施兄不必擔心，他的功名事業都在你身上，怎麼會料理你？只怕他疑我在裡頭挑唆，我此番跟著你，也有避禍之意呀！」

　　這個話說得很深，姚啟聖跟著施琅下海，是為了避開「功人」，情願當一「功狗」。「功狗」在前面立功，「功人」在後方受賞。如果，功人整功狗，哪不連「功人」也不成其「功人」了！「避禍」二字實在貼切不過。吳英沒聽懂，施琅卻心裡雪亮，一笑道：「真個文心周納──你說的意思我懂了，也就放心了。給養來了，傷兵要運回福州，先讓藍理他們回去吧！」

　　「軍門！」

　　藍理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闖了進來。因為失血多，他的臉色白裡泛青，因肚子裹著布，鼓起老高，但精神看去仍頗健旺。藍理叫了一聲，施禮說道：「我還沒有尺寸之功，怎麼就要打發我回去？」

　　三個人都是一怔，施琅忙叫藍理坐了，按著他的肩頭說道：「好兄弟，你怎麼來了？──方才不是叫你好生躺著麼？──誰說你沒有功勞？若不是你在前頭死命抵擋，我的旗艦也要接敵作白刃格鬥呢！你殺了那麼多敵人，又奪了他們的先鋒艦，這就是頭功！藍理兄弟，你受這麼重的傷，就是鐵人也得焊一焊呀！」吳英也笑道：「老藍，別那麼恃強。有功勞大夥分著得麼，我也想弄個紅頂子戴戴呢！」

　　「我是扛大活的出身，自小沒吃過一頓飽飯。受了工頭多少氣！原在紫禁宮修太和殿，皇上抬舉我出來，並不是我有什麼文才或者比別人聰明，是瞧著我有把子氣力，不為國效力豈不可惜了。如今這模樣兒回去，我臊也臊死了！」回想當年修太和殿的往事，藍理的眼圈不禁紅了，「……怎麼跟皇上說呢？說我丟了自家的船，躲到敵人的船上？說我跟弟弟比賽，弟弟捨命救了我，我卻連仇也不報，回去逃清閒？說我殺了不少賊，可我一艦弟兄都陣亡了，讓我獨自去領賞？……」

　　施琅見這粗大漢子動了真情，感動得站起身來。良久，方嘆道：「你的事皇上跟我提起過。我知道你受恩很深，此刻又自覺欠了別人的情義債──可你的傷我瞧了，用不得力的呀！」「說到傷，您不也……」藍理哽咽著道，「軍門既知道我受恩深重，就該讓我見了萬歲爺有話說！」

　　※※※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兩日之後，二百五十艘戰艦補足了柴炭、糧米和淡水，起錨直抵鹿耳門。鹿耳門是通往臺灣北門港的要衝，劉國軒在這裡設了第二道防線，確保臺灣本土。經過數年經營，島上連營結寨，鹿砦高架，加之島周暗礁密布，端的險要。施琅的艦隊在離鹿耳門港口半里遠處拋錨紮營，施了千方百計，誘劉國軒出戰，無奈劉國軒只是守在岸上用火彈、火箭向海上猛射，剩餘的一百來艘艦窩在灣裡死也不肯出來。施琅一時也覺計窮。

　　第三日果然起了風，捲起丈餘高的巨浪排擊著水寨，多年的老兵都暈了船，有的船被炮火打穿了水箱，情勢顯得緊張起來。

　　「這樣下去不行！」施琅站在甲板上，觀察著鹿耳門守軍情勢，果斷地說道：「風這麼大，一兩日停不了，今明兩日必須破敵！」

　　姚啟聖嘔吐得臉色發白，仍勉強撐持著，說道：「鹿耳門不漲潮，船是靠不上去的！還得設法誘他們出船。……才成啊！」陳蟒邁出一步大聲道：「軍門，標下願去誘敵！」施琅咬牙思忖半晌，方道：「從現在起，到我回來之前，全軍由姚啟聖指揮！」

　　眾人頓時大吃一驚，姚啟聖道：「你是主帥那怎麼行，要去我去！」

　　「你怎麼行？我和他們都是熟人，多年來大家咬著牙等著碰面兒。」施琅微笑道，「我親帶旗艦佯作衝灘，肯定能誘他出戰！」姚啟聖連暈船也忘了，急頂一句，「擱淺了呢？」施琅道：「如果不擱淺，我們上岸就能占一塊立足之地，劉國軒不敢不管──如果擱淺，劉國軒就會派艦圍攻我船。那時你們就可截斷他的後路，他就只有投降一路了！」

　　「非得你去麼？」姚啟聖的聲音微微顫抖。

　　施琅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大帥！」吳英和陳蟒，同時單膝跪了下去。「這裡用不著動兒女情腸！」施琅厲聲斥道，「你們下舢舨，到後艦上去！我的艦若沉，或擱淺，你們立即升旗指揮！」看著三人含淚下了舢舨，施琅拔劍在手，瞋目說道：「旗艦和中軍護艦拔錨進擊鹿耳門灘頭！」此時後頭掩護的大炮聲已經響起。

　　果然，在臨近灘頭三十餘丈時，施琅的座艦真地擱淺在沙灘上，炮台上的十門守灘大炮夾著火槍霰彈沒頭沒臉地打過來，但很快就被吳英的火炮壓了下去。不一時，便聽岸上急雨似的擂鼓聲，九十餘艘戰艦從港灣裡竄了出來，毫不猶豫地向施琅包抄過去，海面上的炮火立時開鍋粥似響成一片──姚啟聖見誘敵成功，手中紅旗一擺，施琅艦上的旗「唿」地落下，吳英艦上一面簇新的龍旗冉冉升起──藍理挺刀直立船頭，率著二十餘艘艦衝過來接應施琅。另有一百五十艘艦卻轉了方向，向港口衝去。頃刻之間，四面八方，海天雲水都瀰漫在戰火之中。

　　這真是一場空前的海戰。雙方投入的水兵總兵力達四萬有餘，五百餘艘艦船，有的衝，有的堵，往來周旋，殺聲覆蓋了濤聲，七十餘艘戰艦起火，在海面上噼噼啪啪地燃燒，不時有艦隻沉沒下去。起火的船擠在一起，雙方的水兵紛紛跳海，在水裡廝殺格鬥，鮮血染紅了大片的水面。直殺到黃昏時分，清軍才占領了鹿耳門港口，奪取了炮台，只有灘頭陣地仍在鄭家兵手中。

　　上了當的劉國軒眼見沒了退路，便命剩餘的三十多艘艦船集中起來，仗著熟悉水勢，一邊與藍理周旋，一邊向施琅逼去。藍理救人心切，率艦隊窮追猛打，卻不防被引至淺水灘，二十艘艦船一霎兒功夫就擱淺了十五艘，餘下的幾艘慌忙逃避，早被劉國軒的大炮掀翻在海裡。劉國軒仗劍哈哈大笑，對左右道：「雖然戰敗，活捉了施琅也是一功！」又指著藍理大聲喊道：「姓藍的，可笑你一介武夫葬身於此！鹿耳門幾十年才漲一次潮，你就是哪吒再世也救不了你家主帥。你和施琅熬得過今夜，過不了明日鬼門關！」說著便命令道，「水上結寨，明日活捉了施琅，退回臺灣再戰！」

　　姚啟聖上岸第一件事便是帶著吳英上炮台，下邊灘頭還在鄭氏軍手中，再遠一點海面上，擱淺著施琅和藍理的艦船。炮台上的炮都是固定好了的，專打海面上的船，倒不能用來壓制灘頭上的火力，吳英便命兵士們將炮的後身墊高，將射程拉近到海灘上。上了岸，姚啟聖的暈船毛病兒好了。他握著望遠鏡，向海面上看了半晌，踱到吳英跟前，嘴唇嚅動了一下，輕聲叫道：「吳總兵。」

　　「軍門，」吳英忙道，「有什麼指令？」

　　「說不上指令。」姚啟聖道，「方才我問了一下，說這裡從不漲潮，不知是真是假？」

　　吳英沉吟一下，說道：「下海前施軍門就說這裡難打，鹿耳門已經二十多年不漲潮了，說如果能遇上漲潮，大艦就能直上灘頭。唉，只怕難以指望啊！」

　　姚啟聖跨前一步，皺著眉頭看著海面，倏地轉過身來道：「吳英，這炮只能墊一半，留著一半吧……」「為什麼？」吳英驚異地看了看姚啟聖，又看了看射程以內施琅的艦，突然明白了姚啟聖的意思，不自禁打了個寒顫，後退一步，驚恐地問道：「難道你……？」姚啟聖黯然地點了頭，說道：「那五門，留著給……施軍門……殉國用。」

　　吳英的臉變得全無血色，霎時又漲得通紅，按劍倒退一步，瞋目喝道：「你……你敢！」姚啟聖看看左右無人，苦笑道：「你以為我願意？或者你想我要搶功勞？告訴你一句話，如果真的……那樣，我即刻服藥而死！我和施琅什麼交情，你還不明白？」

　　「那，那為什麼？」吳英被姚啟聖的目光震懾住了，旋即一跺腳，抱頭蹲在地上失聲痛哭道：「不！不不！我不能啊……」

　　姚啟聖的臉蒼白得嚇人，近前一步道：「這是皇上的密諭……」

　　「啊？」吳英猛地抬頭，盯視著姚啟聖。

　　「施琅若有異舉，」姚啟聖道，「我得相機處置，國家社稷為重，施琅一人為……輕啊！」他不安地看了看漸漸暗下來的海面，緩緩說道：「當然，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這樣。但老施畢竟是那邊過來的，萬一降了，或被捉了去，臺灣就有了講價錢的資本……數年準備，血戰一場，朝廷能落著什麼？……」

　　吳英抬起頭，淚眼汪汪看了看海面，遲遲疑疑地向炮位走去……

　　「回來！」姚啟聖突然叫道，一字一句又交代，「就說是護衛施軍門，炮擊劉國軒的！──軍機不密，禍滅滿門，你要想明白！」

　　※※※

　　天黑了。海上一片寂靜，只有鹿耳門千百年不息的海浪發出有節奏的「嘩嘩」聲，彷彿並不理會人間興衰，悲歡離合。

　　施琅的艦上還有三名水兵活著。戰死的屍體都垛在艦的另一頭，下邊黑黑的海無邊無際，粼光中只隱約看見一具具屍體在沉浮。

　　「終於完結了。」施琅苦笑了一下。對面不遠就是劉國軒的艦隊，看來明日是志在必得。劉國軒是鄭成功的心腹，殺自己的父親也有他，他是決不會輕輕放過自己的。施琅沉思著，在擱淺得結結實實的船上踱了兩步，真想就在這裡跳下去一了百了！思忖了一陣，施琅叫過三名水兵，笑道：「看來此處就是我們歸天之地，可惜平日我沒有多關照你們……」

　　三個水兵年歲都不大，暗中瞧不清他們的面孔，只隱隱看見六隻晶亮的眼睛在閃爍。良久，一個年紀稍長的笑笑，操一口閩南話說道：「大人你死得起，我們有什麼不能的？今兒我砍翻了他六個，去他媽的，早夠本了！有什麼後悔的！」施琅抱膝坐著，仰臉觀星，說道，「我們在盡忠！按我測算今年鹿耳門有潮，不知碰上碰不上，若能脫此大難，我施琅必定抬舉你們──只怕未必能這麼巧啊！」

　　四個人都沉默了。鹿耳門自康熙元年漲過一次潮，二十多年了，叫人怎麼指望？

　　但事情巧得令人難以置信。造化之神居然真地光顧了。第二日凌晨，起潮了，而且是在迷濛的大霧中漲起來的。一丈多高的潮頭澎湃著，發出千軍萬馬的奔騰呼嘯聲，轟鳴著，撼山動地地由遠及近衝過來。頭一排潮浪，便打得施琅的座艦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天哪，潮！」施琅先是一驚，大霧已經使他慶幸了，又來了潮水！正發呆間，又一個潮頭過來，將艦船托起老高，已能離開沙灘，在海中自由自在地打旋兒。施琅夢遊人一樣，軟著腿沿艦踅了一遭，突然爆發出刺耳的狂笑：「潮水！真的是潮……哈哈哈哈！」好半日才回過神來，他虔誠地仰首望著茫茫蒼穹，喃喃說道：「天子洪福，祖宗靈佑！施琅當奏明當今萬歲，為海神加封，再塑金身，重修廟宇！」說話間，陳蟒的艦隊已開過來接應，附近不遠傳來了藍理驚喜的狂叫聲。

　　劉國軒沒有再下令進擊。他像被雷擊了，白痴一樣注視著汹湧的浪滔，好半天才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乾嚎，腿一軟跪在甲板上，喘著粗氣吃力地說道：「先王創業，率艦來臺灣平紅毛，鹿耳門漲潮……數十年後施琅來攻，鹿耳門又漲潮。這是……是天意，是天意啊！」說罷慢慢起身來，回顧中軍護領笑道：「你率艦回臺灣，說劉國軒有話：施琅若肯不計前仇，不壞宗廟，不戳大臣，不掠百姓……」他哽咽了一下，「那……那就……降吧！」說罷橫劍項後，猛地一拉……高大的身軀便倒栽進狂潮之中，一個大浪過來，已被捲沒了。

３５　臺灣大捷晉卿受封．危言聳聽宰輔結黨

　　六月二十二日，清軍收復澎湖全島，臺灣門戶頓時大開，施琅一邊整軍補餉、安撫傷兵、打撈死難將士，修復戰艦，一邊將澎湖血戰情形備細寫了奏章遞送福州。李光地得到澎湖大捷的消息，一口氣鬆了下來，幾乎癱暈過去，因施琅奏章中說獎功銀兩尚缺九千兩，忙移咨福建藩司衙門提調銀兩解往澎湖。次日又接施琅軍札，說鄭克塽已差人下書請降。前線已獲全勝，李光地決定即刻赴京，請旨辦理受降事宜。

　　收復臺灣的消息立刻轟動了北京城。這時恰巧歐羅巴的義大利、法國、荷蘭正遣使萬里來朝，都跟著湊趣兒，上表恭賀大皇帝收復臺灣，把個康熙歡喜得立不安，坐不穩，竟傳旨駕御太和殿接見李光地，君臣對奏足足對了兩個時辰。索額圖和明珠搜索枯腸，挑盡了好詞兒誇獎皇上「神聖文武」；高士奇即席吟詩做文，獻萬壽無疆賦；連熊賜履也給皇子們放假，奉旨趕回禮部，帶著司官連明徹夜地起草詔誥，制訂受降禮儀，呈康熙過目後用六百里加急發往福州。

　　第二日，何桂柱便至李光地府上頒恩詔，加封李光地為太子太保，文淵閣大學士，禮部尚書。何桂柱已晉了四品官銜，花白鬍子笑得一抖一抖，滿面紅光地和李光地寒暄著，說道：「我這一輩子盡托了伍家的福。先年二爺當主子的老師，我做伴當，這就做了官。伍二爺是要修練成佛的了，又來了您，卻是伍老太爺的高足，您可得多關照囉！」李光地面兒上鎮定，心裡直打鼓，興奮得怦怦直跳，笑道：「我素來不信福命之說，但你何桂柱有福看來不假。聽說太監何柱兒原來叫阿狗，就是羨慕你才改了名字。」說罷，暢快地大笑起來。何桂柱被李光地奉迎得身上舒坦，湊近了說道：「聽裡頭風傳，大人要進上書房呢！李大人您真有您的！當初說取臺灣，連索中堂都不敢說硬挺話兒，唯獨您頂著一定要打──這就是本事！熊大人如今也說您有名臣風度！」何桂柱說著，搖頭咂舌，連連讚嘆。

　　李光地聽了目光霍地一跳，半晌方舒了一口氣，淡淡一笑，說道：「君子知命，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名臣不名臣，我沒有想過，刻意求名就入了下流。皇上如此加恩，我已是位極人臣，豈敢再有什麼非分之想？」何桂柱聽他撇清，不禁一笑。他在皇上跟前當差多年，耳濡目染，已知文人習性，越是熱中，越是正經。聽李光地如此說，倒不好再套近乎，訕笑著起身，道：「大人這話我信，您是正而八經的理學大儒嘛！天不早了，我得回旨去──您不妨去見見索中堂，他消息靈通，說不定皇上還要加恩吶！」說罷笑著去了。

　　當日午後，李光地便坐四人官轎至玉皇廟街索額圖府邸。門上人見是他來，打了千兒問過安，便飛跑進去稟報，早見索府清客相公陳鐵嘉、陳錫嘉二人聯袂出迎，一路說笑著讓進西花廳。

　　索額圖正和汪銘道在對奔，見李光地進來，撇下棋子起身笑道：「新貴人來了，我這幾日身子不爽，沒得出迎，諒晉卿不會掛懷吧？」

　　「老師，這是哪裡話？」李光地一撩前擺，端端正正坐了，微笑著說道，「回京之後事情太多，您都是知道的。所以沒能來府上請安，還得請您海涵才是啊！」

　　「弄點酒菜來！」索額圖漫不經心地吩咐道：「還有汪老，我們邊吃邊談──晉卿，接到聖旨了麼？」李光地道：「今日上午何桂柱來傳旨，真是聖恩高厚，光地受之有愧！」說罷撫膝慨然嘆息一聲。汪銘道盯著李光地沉思不語，半晌方道：「聖恩是一層，這裡頭還有太子殿下的意思。中堂上午還說，小王子幾次奏請萬歲，要你進上書房辦事呢！」索額圖見管家老蔡已將席面送來，便道：「蔡代，你怔什麼？還不快去把聖上賜的那罈子茅台送來？」見老蔡一迭連聲答應著下去，三個人方才入座。

　　索額圖用筷子在盤裡翻撿了半日，夾起一隻螃蟹來，擰著腿子道：「榕村吶（光地號），你不知道，如今的事比不得康熙十二年前，難哪！太平時節，誰不想巴高向上？你的心思我有什麼不知道的？憑你的人品、心地、才學，進上書房，那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他娘的，偏偏有人作梗！」彷彿吊胃口似的，他說著又住了口，挖出蟹黃蘸了薑醋慢慢品著，又道，「你去這幾個月，就有不少閒話，陳夢雷也調了回來，由於你的功勞誰也泯滅不掉，這才封賞了你，若論這裡頭的文章，多著呢！」

　　「敢問是什麼閒話？」李光地的心猛地一沉，但他素來涵養極深，迅速恢復了平靜，「我並不在乎，橫豎皇上知道我。但我在軍前效力，後頭卻有人做『文章』，豈不是咄咄怪事？」說話間蔡代進來，將酒斟了。汪銘道見他出去，方冷笑道：「虧你還是飽學之士。自古這樣的事有多少！立了功殺頭的也不乏其人！」

　　索額圖道：「參你的片子有四五起。余國柱、徐乾學、郭琇都參了，這都是明面兒的事，我也不想瞞你。有的說你在福建居喪，也和耿精忠有勾連，昧功賣友。有的說你的臘丸書遲送了一年，其中難保不是沽名釣譽，觀望風色；還有說你是假道學，居喪不謹，與妓女鬼混──你說氣人不氣！」李光地聽著，眼中已是迸出火花，他沒有想到，自己到前方慰軍，後頭竟有這些亂七八糟的話作踐人！半晌才喘了一口氣道：「我的心，天知道！」

　　「皇上也知道，」索額圖平靜地說道，「所以一概扣了，留中不發！」汪銘道卻道：「不過日子久了也難說。曾參是聖賢，曾母是賢母，以母子至情，能說不知道自己兒子？報了三次『曾參殺人』，她不照樣信了？」

　　李光地心裡「格登」一下，這典故他當然知道，而且無端的調回了陳夢雷，就是不祥之兆。停了一下，他才有點不情願地問道：「陳年兄調回來了？在哪個部裡辦差？」

　　「若是在部裡，那倒好了！」索額圖冷笑道，「如今在三爺府裡，是皇子師傅！」

　　三爺胤祉，年紀尚幼，倒也無所謂，但卻是新進封的貝勒，與大阿哥胤禔平頭論位，僅次於太子，康熙把個學窮造化的陳夢雷從囚犯一下子抬到這個位置，的確叫人吃驚。李光地想想，這是康熙的意旨，不好說什麼，冷笑一聲，端起茅台酒一飲而盡。

　　「說實在的，」索額圖看了汪銘道一眼，親手為李光地斟了酒，又道：「這上書房裡還是明珠說了算。熊老夫子小心謹慎，兩不沾惹；高士奇自己立不起山頭，歸根到底是明珠一黨。我若不是裡頭有太子照應，早就被排擠出來了！哼！明珠這人，人都說他蓋世聰明，其實他心裡打的小九九，瞞得了誰？」

　　「什麼小九九？」李光地靜靜聽完了，目光幽幽地問道。

　　「大阿哥胤禔！」汪銘道身子一仰，靠在椅背上說道。

　　「阿哥裡他是頭一個封為貝勒，他還想怎樣？」

　　索額圖上下打量了一下李光地，見李光地一臉正色，突然噴飯大笑，說道：「你呀，不知是真呆還是扮傻？奢望這東西還有個窮盡的？鰲拜不過一個公爺的位分，一旦有權就想坐龍廷。何況胤禔金枝玉葉，位尊貝勒，內恃納蘭氏之寵，外有明珠把持朝政，掌管紫禁城宿衛，重權在握！」

　　李光地突然打了個寒噤，這件事他從來也沒敢想過，要真的有奪嫡之禍，頭一個要扳倒索額圖，第二個只怕就輪到自己！什麼起居八座，光宗耀祖，什麼策劃廟堂，造福黎庶，一古腦兒全斷送得精光！想了想，李光地笑著道：「中堂今日有點危言聳聽了！我聽說明珠當年乃是凍斃街頭的乞丐，不是伍次友和何桂柱，早送左家莊化人場了。他出身如此，受皇上不世之恩，焉敢有非分之想？要真的那樣，我這做臣子的只有頭懸國門以報聖恩了！」

　　「他已經在幹了。康熙十三年之後，他五下保定，分次換完了宮中太監，都是他一手經營。他做了領侍衛內大臣，紫禁城營官以上親兵都是親自選拔私人，侍衛裡頭也塞進了不少！難道非要等有一日禍起蕭牆，你才肯拚死保駕不成？」索額圖已吃了不少酒，卻是神色不變，侃侃說道，「你說他是乞丐出身，差點燒了。這只是一面理兒，明珠怎麼說？他說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他已經是天字第一號的人物了，還要的什麼『後福』？這個居心可怕不可怕？」

　　汪銘道聽著，覺得索額圖的話太露骨，李光地這會兒聽著有理，過後一想，難免打折扣，便插進來說道：「也難得聖上心裡明白，貼身侍衛調動換人，都是自己親手簡拔，一人不問、一人不靠。」說罷深長嘆息一聲。索額圖也回過神來，笑道：「是啊！魏東亭走後，明珠幾番請旨，要調穆子煦去做江寧布政使，後來又說讓穆子煦補圖海的撫遠大將軍缺，皇上只不吐口，他也是沒法子！皇上春秋鼎盛，天威赫赫，聖斷英明，奸邪小人一時之間不至於就有什麼妄想，但謀奪東宮之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晉卿，你可要心裡清楚，放遠一點看，太子……可是沒有親娘啊！」

　　「我這就寫本參他明珠！」李光地想到明珠處處掣肘，與自己為難，而且居然包藏奪嫡禍心，是可忍孰不可忍？握拳向桌上一砸，說道，「參倒了他，就化掉了胤禔的冰山，太子復有何憂！」

　　兜了半日圈子，終於將李光地引到了本題上。李光地康熙九年未入仕時就與康熙有交往，做了翰林，又回福建，在耿精忠叛亂當日，從藩庫中抽了三十萬兩軍餉捲款逃走，寄臘丸書密報軍情，種種功勳加上力排眾議計取臺灣，已是名傾朝野的棟樑大臣。以他此時的身分，參本一上，康熙絕不至於無動於衷，留中不發；只要發到部裡，必定一轟而起，圍而攻之；即便不能一下子送他到繩匠胡同，上書房的職位是肯定待不住的。索額圖和汪銘道交換了一下眼色，說道：「早就看你是血性男兒，柱國棟樑！不然，今日一席話寧死也不敢講的。你只管參，不必瞻前顧後，有我在裡頭擔待著呢！就是南京科場一案，連明珠帶徐乾學一兜兒包了，還有余國柱，都是些什麼東西！這些個國賊不去，朝廷哪得安生？你這一舉，進上書房已是不值一提的身外之事。」當下三人在席上邊吃，邊計議，直到天斷黑，李光地才辭了出去。

　　索額圖直送李光地至儀門才返回來，請汪銘道安歇了，因見蔡代帶著小廝們拾掇殘席、掃地抹桌，便道：「這些營生叫他們做。蔡代，你跟我來，我有話說！」蔡代忙答應一聲，跟著索額圖出來。因見索額圖並不回正房，逕自踅向花園西壓水涼亭上，蔡代不禁一怔，忙緊走幾步跟上。

　　是時正是七月中旬，孟秋時節，涼風漸起，薄雲遮月。塘荷倩影搖曳，清香沁人，四周煞是寂靜，只有蟋蟀此起彼落的鳴叫聲和青蛙咕咕咯咯的呼應聲。

　　「蔡代，」暗中，看不清索額圖的臉色，只能瞧見他蹺足坐在涼亭上的身影，「你是康熙十年來我府裡的吧？」

　　「是……」蔡代茫然地回道，「奴才是山東逃荒來京的。康熙元年圈了奴才的地，沒有吃的，沒法子進京混碗飯吃，就在東園種菜，……後來熊大人看我可憐，薦到您這兒……」索額圖笑道：「你履歷背得好熟！只怕種菜那陣子，就在十三衙門當差了吧？」蔡代一聽這話，幾乎魂兒嚇出了竅，好半日才回過神來，說道：「小的不明白爺的意思，小的哪裡知道十三衙門是怎麼回事？」

　　原來清朝立國之後沿襲明制，效法前明東廠錦衣衛制度，設立十三衙門，專門偵探各家大臣臧否行動。索額圖揭出蔡代係康熙皇帝派到自己身邊的坐探，聽蔡代嚇得聲音發抖，支吾搪塞，便道：「還是聽我來說你的履歷：順治十六年你逃荒來京，在東園種菜，熊賜履就住在附近，見你年輕精幹，薦到十三衙門當差，後來十三衙門徹裁，你到內務府跟魏東亭，在他府裡裝成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直到鰲中堂壞了事，你的『差事』辦完。嗯……九年到十年……你又種了一年『菜』，老熊又叫你來我這裡──我說的不錯吧？」索額圖說完，格格一笑，不動聲色地觀察著蔡代。

　　蔡代完全被驚呆了，如此機密大事，受授之間根本不允許有第三人知道，除了奉特旨查閱內務府檔案，那就是永久的秘密。但像索額圖這樣的宰輔重臣，覺察了自己的身分，回去按規矩也得死！蔡代木然呆立良久，嚅囁著說道：「中堂揭破了這層紙，再瞞也沒意思。不過您說是熊中堂派我來，許是誤聽人言，其實我也不知道是誰派的差使。既如此，明日請中堂辭了我。這些年中堂待我恩重如山，我也從沒見您有什麼不檢點處。捅出去於您也無益。有道是山高水長峰迴路轉，將來蔡代再報您的恩罷了。」

　　「我從不在暗中做昧心的事，自然不怕你這樣的小人告狀。」索額圖冷笑一聲道，「你在這裡勤謹辦差，並無失誤之處，我辭了你豈不叫人犯疑？你得留下，除了為內務府辦差，還得真心為我辦差，我加三倍的月例給你，如何？」

　　「這個斷斷使不得！」蔡代被他陰森森的話音嚇得打了一個冷戰，聯想到這些日子索府清客們說的「奪嫡」，他縱然不敢如實向內務府回報，也絕不敢為索額圖打聽內廷消息。他慌亂地雙膝跪下，擺著雙手道：「這是有干禁例的，一個不慎，連中堂也要……」說罷搗蒜價似地只是叩頭。

　　索額圖「唿」地立起身來，咬著牙，從齒縫裡說道：「你不肯？好！我來告訴你，我乃極品宰相！皇上自康熙三年已下明詔，鑒於明亡於東廠之禍，永遠徹裁監視大臣之十三衙門，不知何人輒敢大膽，冒充內務府人潛入我府達十二年之久！我不難為你，自上折奏明聖上清查此事，這在我職權之中！」說罷抽身便走。

　　「中堂，中堂爺！」蔡代爬跪幾步，緊緊抱住了索額圖的腿，哭著央告道：「求中堂……超生！我聽爺的吩咐……就是……」良久，才聽索額圖吁了一口長氣，說道，「你起來吧，我不奏就是！我扶皇上，保太子，是大清忠臣，又不叫你謀逆造反，你會腔作勢地做什麼？不過叫你為我打聽著點，防著小人害我誤國，就如此害怕！你不是看中了四奶奶的陪房丫頭明〔左王右黨〕了麼？賞你了！」

　　※※※

　　李光地匆匆趕回府邸，早有門上長隨李祿接著，掌燈帶路，一邊走，一邊回道：「老爺，李福從福建來了，有老爺的家書。我叫他在疊翠軒等著。爺是這會子見他，還是等用過晚飯再叫他？」

　　「嗯。」李光地一路都在打彈劾明珠的腹稿，此時方回過神來，說道：「我已經吃過飯，叫他到書房來吧！」說罷沉思著進了書房，目光炯炯地構思奏章裡的警句。一時李福進來，忙向李光地叩了安，呈了家書，李光地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這是三爺寫的？老太太安否？」

　　「老太太……歿了！」李福一臉哭相，噗通一聲長跪在地說道：「三老爺怕老爺傷心著急，不叫我穿孝服報喪，叫我進京面稟老爺，家裡的事都由他老人家一人主持，一定風風光光把老太太的後事辦了……」話未說完，李光地早已倒坐椅中，伏身失聲痛哭，「母親，母親哪！你……好苦……一日福沒享就……去了……李光地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逆子……這次回福建辦差，只在家半天就……走了──我真混！我……」他用手拍擊著腦門，渾身顫抖得不能自持。

　　李光地並不是書香名門出身，家雖豪富，卻是行商巨賈。弟兄四個他最小，因聰明伶俐、酷愛讀書，常受父親的白眼，惟太夫人出身鄉宦，最鍾愛這個讀書種子。恰當年前明遺老伍稚遜遊歷福建，偶爾乏資，來李家教書，李光地才有今日之榮，其中多虧了老太太全力維持。如今驟然之間噩耗傳來，李光地真如五雷轟頂，哪裡止得住淚水走珠兒般滾落？

　　「四老爺，您得節哀……」李福含淚勸道：「三爺說了，老爺如今是入閣的一品當朝，不定皇上要奪情，既是皇上的人，難免忠孝不能兩全，請老爺仔細思量──老太太臨終有話，說『四兒不必一定回來，他只要為皇上百姓多操點心，我在九泉之下心裡也是歡……喜的。』」

　　李光地先還睜著淚眼怔怔地聽，聽至母親遺命時，忙跪了叩頭領命，沒有聽完，已是哭軟在地下：「……李光地不孝通天，禍延先妣……皇上要我這不孝之人有什麼用……」

　　正哭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外頭家人進來，見李光地兀自跪著，忙也跪了稟道：「老爺，外頭高士奇相爺來訪……」

３６　貪功名李光地匿喪．保廉臣高澹人釣譽

　　李光地慢慢撐起身來，此時真是心亂如麻，母親病故這事若被高士奇知道，立刻就得奏請丁憂──若論父喪母亡，人子廬墓三年、坫塊泣血，原是本分──但這一來，彈劾權奸、保太子、固國本的事也就煙消雲散。但若匿喪不報，這貪位忘親的罪名兒就得背一輩子！李光地要了熱毛巾擦著臉，緊張地思索著，想到母親臨終遺言，方才慢慢心定，已聽見高士奇在院裡呵呵笑著進來，一頭走，一頭說著：「好香的荷花，一路進來要醉倒了人，李榕村愛蓮，真有君子之風！」李光地再也不敢遲疑，挑簾一步迎出，勉強微笑道：「偶感風寒，方才用了藥，沒得出去迎候高相，高相曠達人，諒必不致介意。」

　　「果然像是病了，熱傷風，這個節氣是最難受的。」高士奇覷著李光地的臉，一抖袍子蹺足坐了，關切地說道，「要不要我來給你切切脈？用的什麼藥？」李光地忙道：「不是什麼大病，怎敢勞動你？方才吃了點銀翹解毒散，也就罷。」說著便命人奉茶，心裡揣度著高士奇的來意。高士奇啜了一口茶，笑道：「再過一個月，就是中秋佳節，皇上已吩咐下來，今年有收復臺灣這件喜事，這個節得好生熱鬧一番，可不能沒有你這個大功臣喲！」

　　這件事李光地早聽說過了，眼下他只盼著高士奇快走，一點也不想聽他海闊天空地閒聊，便只默默點了點頭。笑問：「什麼風吹得你這貴人來呀？」

　　「江蘇學台張伯年的風。」高士奇是何等精明的人，已看出李光地有慢客之意，又見李光地面帶戚容，不似有病的模樣，索性一仰身子，慢吞吞說道，「這個案子拖了兩年，御批今日下來，定的罪名兒很重啊！要處絞。為考試的事，他以下犯上，和葛禮咆哮對罵，已經失了大臣的體統，不合又說葛禮『恃寵無法，仗著皇上欺侮人』，又說『皇上若是向著葛禮，那也不過是個昏君』──你聽聽他這些話，嚇人不嚇人？這事幸虧是刑部的人有主意，放了一年多，已經涼了，又趕著皇上這些時心裡高興，才忙著定讞報奏，要是當日趁熱奏入，處斬的份兒都有呢！我來尋你，原是和王尚書說好了，和你一道兒去看看老張的案卷，如有一線生路，商議個辦法救了他才好。」

　　李光地直盯盯地瞧著高士奇沒言聲，他如今正要科場案的詳細材料，並不是想拒絕，而是奇怪對面這個人。對高士奇那點雜拌「才學」，他歷來看不上眼，只是這個四面玲瓏，只知巴結向上的人，又和明珠過從密切，怎麼會對張伯年有這份好心腸？

　　「你瞪眼幹什麼？你是想，我高士奇懷著什麼鬼胎？」高士奇一眼就看穿了李光地的心思，嘆息一聲道，「若論伯年疼癢，實在與我無干。但這人和于成龍一樣，清的透底兒。落到這一步，我真的看不下去，好歹有個上書房宰輔的身分，不管不成了奸臣？你如今在主子跟前說話叫響兒，我想著索相也必定要叫你出頭來保，也想湊個熱鬧兒。」至此，李光地已是恍然大悟，高士奇一定聞到了什麼味兒，覺得明珠靠山不牢，要與索額圖套近乎了！想著，笑道：「我原想明日至刑部。你這一來更好，有你高相也來斡旋，這件事就有幾分把握！」

　　二人聯轎來到繩匠胡同刑部衙門。司官們早就散了，只刑部尚書王士禎如約等著，見他們來，一點也不怠慢，便命人搬來厚厚一疊案卷。高士奇隨隨便翻閱了一會，便和王士禎東拉西扯地閒談，詢問王士禎：「《漁洋詩話》殺青了沒有？送我一部看看如何……」又從卷子裡抽出一份抄家清單，叫過書吏道：「抄一份給我。」李光地卻悶聲不響，一本本翻看著訊供筆錄。他心裡不禁暗自吃驚：事情遠比高士奇說的嚴重得多；張伯年除了支持縱容舉子鬧貢院，還有貪墨受賄的罪，雖說他自己堅不承認，但是一應干證、結賬清單俱都實實在在，收受，又無故枷責總督府戈什哈致死。這兩條兀自可恕，張伯年竟把金陵一個叫「南市樓」的廢妓院改為「鄉約講堂」，每逢朔日在這裡召集諸生宣講康熙的「聖訓十六條」，且堂上居然掛出「天語叮嚀」的匾！別的都不說，僅此一罪就夠送他去西市的了！

　　「說起來伯年還是我的同年。」王士禎見李光地看得額上出汗，在旁嘆道，「這實在愛莫能助啊！唉……南京會勘的偏是滿尚書阿山和葛禮，恰似火上澆油──一千多名秀才建幡簽名坐在衙前硬保伯年，聲稱要北上叩閽，江寧商民罷市響應……瞧著是好心，卻是幫倒忙兒！」說著，遞過一本黃綾折本道：「李大人請看朱批。」

　　李光地有點遲疑地接過，一翻看便見血紅朱批赫然在目：

　　張伯年身為封疆大吏，行為乃如此卑汙不堪。輒敢侮慢朕躬，離間滿漢君臣，阻造南巡行宮，又以狎邪之地為宣講聖諭之堂，實屬無父無君之徒，情殊可恨！著刑部核實各節無誤，即從重議罪奏朕。欽此！

　　字跡十分潦草，顯然是康熙盛怒之下寫的。李光地小心地合上折子，問道：「漁洋兄，這阻造南巡行宮，並沒見有供訊呀！」

　　「扣鹽商和關金的一萬三千兩就是。」王士禎苦笑道，「這項銀子是葛禮抽來造行宮用的，張伯年扣了，又枷死了總督府索銀的戈什哈，你沒有看仔細。」高士奇轉著眼珠子，手指頭捏得山響，問道：「刑部讞的什麼刑？」王士禎搖頭道：「這種罪有什麼議頭！大家說應定大辟，我改了絞立決，略盡年誼罷了。」

　　大辟就是砍頭。高士奇略一思索，說道：「老兄，大辟還是對的，你議得再重些，就難撕擄掉他的死罪了──給下頭打個招呼，說我高士奇要保他。你那個獄神廟不是人住的地方，他年近六十，還有個八十多歲的老爺子，人折騰死了，還救什麼？」說罷起身拉著李光地的手道：「這兒不是辦這事的地方，咱們先走吧！」當晚二人在高士奇府邸商議著，由高士奇繕折，為張伯年辯冤。直到深夜，李光地仔細看了稿樣，署了名時，自鳴鐘已敲了兩下，因見李光地要辭，高士奇說道：「晉卿，這件事干係甚大，葛禮現在是國戚，又與索老三有瓜葛，你好生想想。若肯，明日我就遞上去，若勉強，就罷了，免得於你不利。」

　　「你把我看成何等樣人了？」李光地大聲道，「你只管去吧！」說罷逕自去了。

　　※※※

　　第二日下起濛濛細雨，高士奇坐在綠呢官轎裡，心緒有點不安。這一個科場案實際上連著兩個上書房大臣。弄得好，自然落得個清廉耿直的名聲，而且抹去了自己是「明珠一夥」的惡名，弄不好便有兩面受攻之虞。而且高士奇也有點疑惑，既然事涉索額圖，何以李光地也如此爽快地就答應了？莫不成他估摸著要進上書房，和自己一樣，也要和索額圖扯開距離？想到這裡他情不自禁地一笑，大轎落在西華門首。他直趨上書房來見康熙。

　　康熙不在上書房。他請了蘇麻喇姑，正在養心殿演算數學，新進封的貴妃小秀在一旁磨墨侍候。蘇麻喇姑看康熙解到精微之處，不禁點頭微笑，轉眼見小秀呆呆站著，便問：「貴主兒，你氣色很不好啊，是哪裡欠安？」

　　「沒……沒有。」小秀有點不好意思地答道。

　　「哦，朕倒忘了！」康熙恍然擱下了筆，笑道，「你不該站著侍候，蘇大師又不是外人，就說了又何妨？昨兒診脈，說有喜了！」說著便命人搬來一張春凳。蘇麻喇姑算了算，笑道：「秀貴人要生皇子來，就是十三爺了！」正說著，太監何柱兒進來，輕聲道：「主子爺，高士奇遞牌子請見呢！」康熙笑道：「朕正要傳他來問問，靳輔修中河的庫銀撥去沒有。傳話出去，叫他養心殿來見！」阿秀原本身體不支，要請辭出去，聽到這話反而不走了，起身斟了兩杯茶奉給康熙和蘇麻喇姑。

　　高士奇渾身濕漉漉地從雨地裡進來。高土奇還是頭一回進宮苑深處這座養心殿，只覺得滿院青紫茵蘊，金碧輝煌，比上書房莊嚴華貴得多，因心中有事也無暇細看，甩了袖子便丹墀下跪了報名。

　　「是高江村？」康熙在裡頭呵呵一笑，大聲道，「免禮進來吧！這個天氣怎麼不帶雨具？──拿件衣服給他換過！」

　　高士奇為爭張伯年生死而來，心裡懷著鬼胎，聽康熙如此親切和藹，略覺安心，更衣過來，雖免了大禮，還是就地打千兒請了個安，笑道：「主子又演算數學了，聽梅瑴成說，聖上算學已是海內獨步，他和陳厚耀都跟不上了！」一邊說，一邊笑著合掌問蘇麻喇姑的安，又給小秀打千兒道：「請貴主兒安！」

　　「不習數學不成啊！」康熙嘆道：「如今做皇帝已不比秦漢時，只懂用人將將之道，那就太平庸了──你來的倒正好，朕正想找你來問呢，靳輔開中河缺的十萬銀子，發下去了沒有？」高士奇忙笑道：「奴才去戶部問過了，這十萬銀子原已從庫中提出來要解送清江的，近來部裡接到于成龍的咨文，說這筆銀子並不是往中河上用的，靳輔歷年治河，河督上存銀足夠開中河之用。這筆銀子乃是靳輔和陳潢商議好了，要加修下河入海提岸用。因為幾位大員意見不一，戶部又按住了，要請旨之後再行發給呢！」康熙說道：「下河乃是黃河入海之口，工程關係緊要。朕看靳輔奏議，夾河築提，可淤良田五萬頃，這個數目不小啊！于成龍這人怎麼弄的，總鬧別扭？」

　　高士奇略一思索，說道：「奴才不懂水利，但于成龍也是好心，怕下河夾提漕運不利，誤了皇上大事。以奴才之見，這件事還是依著靳輔為好。」「朕知道于成龍是個好官，但過於固執，行事不無偏激。」康熙把玩著扇子說道，「百姓和秀才打官司，他心裡偏向百姓，秀才和鄉紳打官司，他又偏向秀才。這不好。凡事都有天理王法管著，得循理而行。」高士奇想想，于成龍確實是這個作派，不禁一笑，正想回話，卻聽康熙問道：「這個陳潢是什麼人，和靳輔又是什麼關係？但凡六部和江南官員說到治河的奏折，十有九要提到這個名字，靳輔卻又沒有保本，真是怪哉！」

　　「陳潢乃是治河英才！」高士奇瞥了秀貴人一眼，見阿秀的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良久才緩緩說道：「此人因命中五行缺水，自幼秉承家訓習學水利，壯年遊遍五湖四海、於江河流勢治理之道無不熟悉，恰因愛水如命，有志於經略河道，既誤了舉業亦誤了青春，是靳輔的第一幕僚。至於靳輔，倒也不是昧功不保，大抵因陳潢以新法治河，招怨太多，事情未收全功，就保奏陳潢，恐於陳潢不利。這是奴才的小見識，未必真切。」康熙不禁笑嘆道：「看來人真不愧萬物之靈，沒有一個不使小心眼兒的，朕就是神仙也格不盡這些物理兒！──只你怎麼就知道得如此詳細？」高士奇忙道：「于成龍、靳輔都是奴才的朋友，常有書札往來。陳潢錢塘人，自幼和奴才相交，自然略知道些。」說罷一笑，蘇麻喇姑見高士奇如此乖滑，便道：「你可真行，他們兩個冰炭不同爐，偏又都是你的朋友！」

　　康熙沉吟了一下，嘆道：「既是如此，那十萬銀子稍等等再發吧。能省一點是一點，推遲一日好一日。你明日寫信給飛揚古，叫他回京省親，給他一個月的假。不可說是朕的意思，朕要看看這個人。眼前他就是個花錢的主兒，一年上百萬的銀子，沒個動靜就完了。看來錢這個東西真好，人人都愛呀！」

　　「皇上讀過《錢神論》，孔方兄之力有時大過天子之權！死可使生，辱可使榮，有錢能使鬼推磨嘛！」高士奇湊趣兒，緊盯著說道：「不過世上不愛錢的也有的是。前明四川有個老舉人，家裡窮得叮噹兒響，以教讀為生。崇禎年間天下大亂，老舉人的房子被兵大爺燒掉，修葺時才曉得，那房子下頭竟埋著十二罈黃金！」說著，掃了一眼眾人。阿秀和蘇麻喇姑已是聽得入了神。

　　「那是沒主的錢，上頭有張獻忠的封條。」高士奇笑道，「老先生看了，說這是不義之財，搬了聖人的話說『臨財毋苟得』，命家人原裝封住，又埋了進去。」

　　蘇麻喇姑想了想，說道：「想是怕兵馬亂樹大招風？」

　　「正是。」高士奇欠身答道，「他們家人也是這麼想。但我朝定鼎，天下太平，老爺子依舊一字不提這筆錢用場，家裡窮得叮噹兒響，也沒動過一文。

　　「後來到了順治十三年，鰲拜跑馬圈地，直隸山東一帶難民逃荒湧入四川，恰四川那年大旱無雨，一時就餓倒了千百人。雖有朝廷賑濟，無奈百姓手中無錢！

　　「這時候，老爺子才命人將金子起出來，全換了糧食，散發窮人。這一善舉，真是活人無數！聖上，這個人豈不是個不愛錢的真君子、烈丈夫麼？」高士奇說完，舒了一口氣，瞥了一眼康熙。

　　康熙被深深打動了，這件事他登極那年間曾聽太監們閒磕牙兒說過，一直以為是齊東野語，並不信實，不料竟真有其人實有其事！他坐在椅上，閉目沉思著，嘆道：「三代之下，稀見斯人！可惜朕不得瞻仰此人風采！」

　　「張朝音就是了！」高士奇突兀說道：「此刻與他的兒子張伯年正被囚在獄神廟！兒子清廉一世，也是一耿介之儒，由於開罪上憲大令，將被推上斷頭台，可惜的是，老父耄耄之年，一生濟人無數，身受巨案株連，即登萬里戍途──思之令人傷神！」高士奇說著，不由哽咽，忙掏出手帕來拭了淚。

　　如此乍然一轉，陡地切入政事，不但阿秀和蘇麻喇姑猝不及防，連康熙也是愕然。一時養心殿一片死寂。許久，康熙格格一笑，問道：

　　「看來你是剛從刑部過來？」

　　「奴才昨夜和李光地一同去過刑部。」

　　「嗯，還有李光地？你們聯名寫了折子？拿來朕看！」高士奇這才從袖子中小心翼翼抽出奏折，默默捧給康熙。康熙只瀏覽了一眼，又問：「部議如何處置張伯年？」

　　高士奇見康熙氣色不善，忙跪了下去答道：「回萬歲爺的話──絞！」

　　「准奏！」康熙已是勃然變色，冷冷笑道：「好一個高士奇！真可謂『其來也漸，其入也深』！從哪個稗官野史上讀來這麼一段『故事』，繞這麼大彎子來譎諫──生怕自己面子不夠，還拉上一個李光地！你可真能耐啊！真把自己看成東方朔，玩弄朕這個漢武帝於股掌之上了！」

　　康熙說著拂袖而起。

３７　審清官撫慰熬刑人．查良將窗窺瞌睡蟲

　　阿秀見康熙臉脹得通紅，忙走過來要勸，康熙卻一揮手道：「朕早說過，國家政事你不能插口！」小秀登時面紅過耳，訕訕退至一旁。蘇麻喇姑一把扯了她，二人一蹲身便退了出口。康熙幾步跨至殿口，厲聲命道：「傳旨刑部，將張伯年父親即刻押送柳條邊──命張伯年進來聽朕發落！」康熙又轉臉對高士奇道：「朕待你何等恩厚，想來實在令人寒心！」

　　高士奇驚得通身汗流，伏地叩頭不止：「萬歲的責備固然是，但奴才所言句句是實，張伯年確是清官，奴才焉敢喪心病狂謊言蒙主？」

　　「你住口！」康熙斷喝一聲，回身抖著手向文書架上亂翻，想找出案卷，當場駁倒高士奇，找了半晌方想到已批轉了刑部，因厲聲道：「你為他回護，受了多少銀子？」

　　高士奇至此一橫心，昂起頭朗聲說道：「奴才從不要人家錢，與張某素昧生平，更不受他的禮！奴才今日求見，也為進諫主上。主上南巡宏圖遠謀，非一般臣子所能知曉，即有難聽話，也應一笑置之，如此大事，應下明詔。各地方官不得借機悅上，擅修行宮！」

　　「如此說來，你對朕南巡尚有異議？」

　　「奴才未言主上不當南巡！」

　　「大舜也南巡過！」

　　「大舜南巡，」高士奇索性硬著頭皮頂上一句，「未聞蒼梧大造行宮！」

　　「好……你頂得朕好！」康熙氣得無話可說，推磨似地在殿中兜了一圈，見穆子煦進來，便問：「你來做什麼？」穆子煦一躬身答道：「皇上，張伯年提到，在外頭候著。」康熙厭惡地擺了擺手，說道：「叫他在雨地裡先跪著……」言未畢，康熙忽然頓住。垂花門外驀地傳來號啕痛哭聲，聽得眾人身上一陣戰慄。守門侍衛武丹大踏步進來，打千兒說道：「張伯年求見主子，願一言而死……」康熙怔了一下，冷冷說道：「叫他進來！」

　　張伯年由於刑訊受傷，雙手托地膝行而入。寒冷的雨水將他黑布袍子緊貼在身上，額前寸餘長的白髮沾滿了水珠，像是不勝其寒似地在階下瑟瑟發抖。康熙冷笑一聲問道：「張伯年，你號哭請見，有什麼話要說？」

　　「罪臣想知道皇上給何種處置。」張伯年答道。他的聲音很洪亮，半點懼色也沒有。

　　「絞立決。」康熙淡淡說道，「你是方面大員，熟知國典，當然曉得是什麼意思。」

　　「絞決並非極刑。」張伯年叩頭道，「請皇上處臣以凌遲，誓不皺眉俛首！」

　　「什麼？」

　　「……但求皇上一件事──臣父年過八十，求皇上赦免遠戍之苦──臣死亦瞑目……」張伯年的聲音哽咽了。康熙哼了一聲：「他跟著你作盡了威福，享了那麼多民脂民膏，走幾步路消消食何妨？」張伯年伏地泣道：「求萬歲洞鑒，臣父從不曾取用民間半絲半縷……」

　　康熙鐵青著臉道：「難道那麼多人都是誣告？上至台輔、欽差，下至黎庶小民。」

　　「重刑之下，何證不可得，何供不可求？」張伯年悲愴地說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萬歲怎樣處置，臣概無怨言，死無所憾。念臣效力多年，總求萬歲網開一面……可憐我家被抄，只查出五兩銀子，萬里遠戍，老父何能堪受……」

　　「五兩！」康熙彷彿在曠野中乍聞驚雷，臉色變得慘白，嘴唇抖了兩下，茫然地回顧高士奇，有點口吃地問道：「朕……怎麼沒見清……清單？高、高士奇，他說的可是真……真的？」

　　高士奇說不清是悲是喜是愧，一口苦水泛上來哽住了，竟答不出話來，只將頭重重叩了兩下，從懷中窸窸窣窣抽出那份謄好的清單捧給康熙。康熙接過來，臉色愈加蒼白陰沉。那張輕飄飄的抄家清單上只寥寥幾行字：

　　租賃住房兩間，租金納至康熙二十五年，現交原房主領回，退餘金一兩五錢；鍋碗盆杓炊具等雜物折銀三錢，床蓋巾櫛折銀二錢；竹涼轎一乘折銀一兩五錢；另有青蚨錢二串五十文。

　　這麼一小片紙，因夾在尺餘厚的卷宗裡，他竟沒有看過！淚水模糊了康熙的眼睛，紙上的字變得花了，他跨前一步，似乎想扶起這個罪臣，忽然覺得身上一點氣力也沒，又止住了，擺擺手吩咐穆子煦道：「攙……攙他進來……」

　　張伯年被攙進來，因有病正在發熱，他的渾身都在顫抖，身上的水淌在地下汪了一片。康熙坐回椅上，半晌方緩聲問道：「你收鹽商還有龍江關的銀子，怎麼都不在清單上？」張伯年已平靜了許多，忙叩頭道：「鹽商販私，原為國法不容。江寧鹽道夏器通受賄不查，臣越俎代庖曾查封過三千兩。龍江關周用中通同鹽道，受賄銀一萬兩，被臣查實截留。泗州、直隸州因被水災，總督阿山作保借用賑災，阿山調走後一直未歸還。不知何故，這張借條在查封臣署後居然丟失──臣實有口難辯……」

　　「既如此，當初你為何不具實參奏夏器通和周用中？」

　　「回皇上話。」張伯年叩頭道，「臣秩在三品，係署理巡撫，奏折按例由總督府代呈。是否呈送御覽，臣亦不得而知。」

　　「葛禮！」

　　再沒有比這更使康熙震驚的了。他不明白，這麼大的事，索額圖和明珠為什麼一點也不知道？康熙取過一杯茶吃了一口，嫌涼，順手一潑，又問：「南市樓是怎麼回事？」張伯年道：「此事臣有失察之罪。江南民情不好，須時時以聖諭教訓士子──但並非改建南市樓，而是在南市樓舊址新建聖諭館！因臣初到任，只圖少花銀子，未能詳察前情……」康熙聽著，已是紫脹了臉，按捺著又問道：「朕派欽差前往會審，你既有冤，這些事他們盡可代奏，為什麼不向他們當面講清？」

　　「臣並未面見欽差大人。」張伯年說道，「審訊都由總督府司官代傳問話。父親命臣拚死熬刑，留得一命進京，或可使主上得知實情。所以臣到刑部翻供，抵死不認一罪，求聖上洞鑒臣之苦衷。」

　　「熬刑？」康熙不禁駭然，他曾面囑伊桑阿，不得動刑的，良久方問道：「有刑訊的事？」

　　張伯年實在不明白，自己因何觸怒了兩大權相，一群人勾起手來要置自己於死地！思念至此，不禁傷情，心中一陣悲酸，嗚咽著說道：「請……主上……驗……驗傷……」

　　康熙沒有起身，他已經氣怔了。張伯年裸露的項上和臂上有條條血痕，還有被夾傷了的腿，根本無須細驗。好半日，康熙方咬牙笑道：「好奴才，這才是好欽差，好總督呢！」說罷，霍地跳起身來，向壁上摘下一柄寶劍，大喝一聲，「武丹何在？」

　　武丹聽見，高聲答應一聲，大踏步進來，雙手一拱問道：「主子有什麼旨意？」

　　「你持此劍速赴江南，」康熙陰森森說道，「即刻鎖拿欽差伊桑阿、總督葛禮這夥男女進京，敢不奉詔，就地正法！」

　　「扎！」

　　武丹接劍回身便走。張伯年膝行幾步抱住康熙雙腿，懇求道：「萬歲息怒──萬歲輕信人言而欲誅臣，今又聽臣一言再興大獄，何其草率耳！」

　　「嗯，好！」康熙眼中一亮，欣賞地說道，「果然有疆臣之量！特為試你的心而已──武丹騎快馬至刑部傳旨：赦回伯年的老父──朕還想見見這位老先生呢！」張伯年再也忍不住，逕自掩面失聲痛哭。高士奇驚定思痛，也自傷心，康熙更是黯然。許久，康熙又問道：「伯年，你為何不許在龍潭修造行宮，是風水不好麼？」

　　「此事萬歲不問，臣也要奏。」張伯年道，「龍潭地近莫愁湖，景致雖佳卻不易關防。幾處行宮都靠在一起，駐防旗營又遠在數十里之外，萬一變起倉卒，難以策應護駕。聖上一身繫天下，臣職在地方，不能不多加留心。」

　　「嗯。」

　　「如今天下剛剛承平，近年來風聞朱三太子潛入江南，幾任知府緝拿，都是剛有點頭緒就撤差調任，元凶未獲，甚堪憂慮啊！」張伯年從容說道。其實他自己這次倒這麼大的霉，壓根說原由正在於此。他很懷疑楊起隆就窩在總督府，但如今正與葛禮打官司，說出來便有挾嫌報復之嫌，因含糊說道，「……譬如龍潭毗鄰有一座毗盧院，近年來香火大盛，遊人如雲，混雜不堪，前年去年竟有四位高僧示期坐化圓寂，今年臣在獄中，不知如何。這也屬可疑之處！皇上又喜歡微服出遊，挨著這等地方，怎麼叫人放心？」

　　康熙想了想，笑道：「高僧示期坐化，兩年四個，豈不兒戲？你查過了沒有？」張伯年苦笑道：「臣哪裡來得及！造行宮、修書院的事沒完就遭了御案……只去毗盧察院看過一次，就解任待勘了。」康熙思量此事蹊蹺，覺得再問也不清楚，因笑道：「今日個讓你受驚了。有些事以後慢慢再說──你不到五兩的家當還叫抄了，也太過貧寒。來，拿三百兩銀子賞張伯年！」

　　康熙站在階下，命人抬轎進來將張伯年抬出去，又命高士奇將張伯年父子接到府中好生將息。在濛濛細雨中目送他們出去。

　　※※※

　　康熙換了一身微服，和穆子煦各騎了一匹馬，一前一後出了東華門。因見穆子煦悶聲不響，康熙在馬上回身笑道：「子煦，你跟了朕有十幾年了吧？」

　　「回主子的話，」穆子煦欠身為禮，答道，「奴才是康熙六年隨著虎臣兄從龍的。」

　　「不易呀，多少生死關頭都挺過來了。」康熙言下不勝慨然，復又笑道：「聽說你和小魏子結了親家？小魏子折子裡都說了，你倒悶葫蘆似的，怕吃你的喜酒麼？」穆子煦一怔，忙笑道：「奴才哪敢指望有那麼大的臉面，想著是兒女們的私事，沒敢驚動主子爺。」康熙笑笑，說道：「你、小魏子還有狼瞫武丹這幾個不同別人，是跟著朕『錘』出來的人，大事小事，就是笑話兒，說給朕聽，叫主子笑笑，也是你們的忠心──你如今還兼著巡防衙門的差事麼？」

　　巡防衙門長官便是九門提督。穆子煦不知康熙問這話的意思，思索著答道：「奴才管著善撲營，康熙十二年又接管了九門提督，卻是署理，並不到衙辦事，如今由兵部郎中佟國維管著……」

　　「佟國維？」康熙勒住了馬，仰臉想了想道，「是孝康太后的弟弟嘛，若在小家子，是朕正而八經的舅舅──此人如何？」穆子煦笑道：「他處事極小心，因是外戚，很少與人往來……」康熙縱馬行進，點頭道：「好，在這個位子上知道小心就是好奴才──朕提拔他上來，調你去任兩江布政使，兼管江寧織造，如何？」

　　兩江布政使不是很大的官，但上馬管軍、下馬管民，職權很重，江寧織造雖是內務府管差，卻直接與皇帝打交道。早有消息說穆子煦將要去做布政使，今日在此場合聽康熙親口說出來，穆子煦頗覺意外，頓了一下答道：「奴才是皇上調理出來的人，辦什麼差都由皇上指派。只是……奴才從一個楞頭青兒馬賊出身，跟了皇上，從未自個兒辦過差，恐怕有負皇上重託。」

　　康熙聽了哈哈大笑：「你這人比起魏東亭，謹慎有餘，進取不足，魏東亭朕還嫌他過於老成小心呢！放心去，放心做！朕給你一品俸祿，和小魏子一樣！去了有事多和魏東亭商議著，仍舊是朕調理你嘛！」

　　戶部衙門設在鐵獅子胡同北丁字口，離兵部僅一箭之遙，門口挨挨壓壓排了一長溜兒官轎，俱都是各省藩司衙門來京回事的、提取庫銀的。君臣二人在丁字口下馬，穆子煦瞧著堂口人來人往很亂，便笑道：「主子，您到跟前，肯定有人能認出來，還是不招惹他們為好，奴才這裡很熟，咱們從側門進去。飛揚古要來，定必去軍政司和他們打餉銀官司──一找一個準兒！」康熙含笑點了點頭，於是一前一後進來。

　　衙門很深，穆子煦帶著康熙七折八拐。躲著人走，直到最北邊一溜房子跟前，見院門口掛著一塊鐵牌子，上頭寫著「世祖章皇帝聖諭：此地係軍機樞要，文武官員無部文不得入內」！早有一個戈什哈出來，見是穆子煦，忙行禮笑道：「喲！是穆軍門！小的久不請安了──快請進！」

　　「幾個司官都在麼？」

　　「六個司官，昨兒一個出差，」戈什哈陪笑道，「餘下五個正在給飛軍門回事兒。您稍候，小的去稟一下。」

　　穆子煦回頭看了看，見康熙搖頭，便笑道：「用不著你老楊獻勤兒，我和老飛什麼交情？倒生分了！」說著便和康熙進了鴉沒雀靜的軍政司大院。兩個人沿廊下走了半箭之地，便聽得簽押房中有人說話。康熙湊近了窗戶，隔著窗櫺看時，四五個衣冠楚楚的主事背對窗戶，正在給飛揚古匯報各地軍屯情形，再看飛揚古時，差點沒笑出來：飛揚古穿著絳紅實地紗袍，懶散地半躺在安樂椅上，面孔正對著康熙，三十二三歲的人，一臉老氣橫秋疲憊不堪之色，閉著眼睛似睡不睡地「嗯」著。

　　「……飛軍門所在的古北口，共有察哈爾蒙古投誠兵四千，按軍屯制每人每戶應種二十畝，年獻軍糧一千五百斤，一年計應減發六百萬斤糧，如今戶部酌減為四十萬。」主事蕭繼祖大約是在駁斥飛揚古的索餉要求，侃侃言道，「如今軍門還說戶部不肯照應，卑職們就難免委屈……」

　　「嗯。」

　　「要不要將現下各省屯田畝數回報軍門，也好心中有數？」

　　「要。」飛揚古只點了點頭。

　　「這都是今年邸報上發出去的。」

　　「嗯。」

　　康熙不禁偷笑：主事很明顯不耐煩給飛揚古再回報，但他偏偏要「嗯」！主事無可奈何地嚥了一口唾沫，看一眼對面這位滿眼睡意的一品大員、一等侍衛、統兵大帥，飛快地報了一大串數字：「……就是這些，請軍門詳察，戶部也是給皇上辦差，焉敢作欺飾之事？」

　　「完了？」

　　「是。」

　　飛揚古慢慢坐起了身子，雙手按膝，已沒了睡意，緩緩說道：「我知道諸位在這裡辦事有難處，但我今日來此，不是為索餉而來，本想和光地兄深談一次。西北用兵，用哪裡的兵？不管誰是主帥，皇上非用我古北口屯軍不可！」康熙見他忽然變得如此精神，詫異之間聽他說得有理，不禁暗自點頭。卻聽飛揚古口風一轉，似笑不笑地又道：「光地兄既忙，請各位司官給兄弟說說情勢，奈何反與兄弟打擂台？」

　　一句話說得五個人面面相覷，蕭繼祖起身一躬又坐下，紅著臉道：「請大人明訓。」

　　「說不上明訓。」飛揚古冷笑道，「直隸屯田七百四十四萬九千九百二十八畝，山東屯田二百九十四萬五千五百一十八畝，山西三百五十三萬六千零九十五畝，河南是六百萬零四千四百一十九畝，江蘇二百五十八萬六千九百七十八畝，安徽是……」他一口氣說遍了一十八行省的屯田細目。有整有零，大到百萬之數，小到一二畝，無一差錯，不但康熙和主事們，連旁邊偷聽的穆子煦也不禁咋舌。「……不連我古北口，總計九千四百六十七萬三千零一畝，你少說了四千八百七十四萬一千五百二十一畝──我那裡屯田你卻說整數，實多出一千四百一十一畝。蕭主事我是統軍上將，本不應女人似的和你斤斤計較──四千投誠兵每人五百斤，你給的不少，但你卻不知每個投誠兵都是攜家帶口的人，能自養就好，還指望抽出糧餉來？這裡頭出入大，不是你糊塗，是諸位心裡不公，要像袞袞諸公這樣去前線統兵打仗，非譁變不可！」

　　這番話飛揚古雖是娓娓道來，並不厲聲厲色，卻是幾位司官頭上滲汗，一句話也駁不回去。康熙聽至此，扯了扯穆子煦衣角，回頭便走。直到出軍政司大門，穆子煦方問道：「主子，你不是要見飛揚古麼？」

　　「朕這不是見過了？」康熙笑道，「朕要進去，就只能見他穿的什麼衣裳，禮數如何，哪裡能見得如此詳細！」

３８　慶功席上名臣坐針氈．條幅詞中罪儒受勉勵

　　李光地因收復臺灣有功進位文淵閣大學士，一干同年吵著要吃慶功酒。這天正逢朝休，李光地便邀了同年、好友及上書房的幾位大臣來府小聚。不到卯時李府門前已是車水馬龍，將半條玉皇街南巷塞得滿滿的。李福、李祿兩個人忙得滿頭熱汗，一邊引路，一邊指揮長隨照護各官帶來的僕人至天井下歇息吃茶。

　　辰初時分，明珠和高士奇方一前一後的在門前下轎。兩個人一般的風流瀟灑，卻各有各的韻味。明珠愛修飾，穿一件亮紗玫瑰紫巴圖魯背心，腰下繫一繡金蔥綠檳榔荷包，半蒼的髮辮梳得油光水滑。高士奇月白長袍，腳下蹬一雙黑沖呢千層底布鞋，手裡搖一把素紙扇子──站在一群翎頂輝煌、滿面諛笑得官員中間，真如鶴立雞群一樣。

　　「恭喜恭喜！」明珠見了李光地滿臉堆下笑來：「榕村在前方立功，進位大學士，本應我們設宴慶功，倒先擾你了──家裡都好？老伯母身體康泰否？」

　　「哪裡哪裡！」李光地心頭突突亂跳，一邊往裡讓，一邊回話：「請，明相請，高兄請──唉，這次去閩，因臺灣戰事酷烈，竟沒能回家一趟，七日前接到家信，說是家慈欠安，兄弟心裡一直惦念著。過了這幾日我擬請假，請二位在聖上跟前替我說說話喲！」高士奇顰起眉頭道：「這個自然。為人子者當盡人子之道，為友朋者自要盡友朋之誼啊！」明珠點了點頭沒吱聲，三人一齊進至內廳。不一會，索額圖也到了。大家便安席入座。兩邊廂房共是八桌。正房裡李光地陪了主賓。

　　酒過三巡，明珠笑道：「今個兒真個快活。每天陪駕，累得渾身抽筋兒。湊這麼一天熱鬧真不容易！榕村，家裡的戲班子叫上來，唱幾齣聽聽！」

　　「兄弟可比不了你！」李光地把盞笑道：「我是個窮翰林出身，俸祿之外身無長物，養得起什麼戲班子！再說叫他們攪得鬧哄哄的，我怎麼讀書呢？」御史余國柱坐在高士奇下首，聽了這話，笑道：「那是！晉卿乃道學宗儒領袖，養一群小妞兒，成哪門子話？」

　　明珠笑道：「我卻愛熱鬧──葛雲！」他叫過自己的管家，「出去叫幾個唱曲兒的來，不要多！」葛雲「扎」地答應一聲便去了。這裡眾人依舊說笑打諢兒。

　　不一時，葛雲帶著三個人進來，一個少婦和兩個十歲上下的男孩，──一齊朝上施了禮。那婦人斜坐右側，將琵琶試調幾下便勾抹起來，清冷之聲沁人心脾，高士奇端酒呷了一口，大聲笑道：「未成曲調先有情，好！」索額圖也點頭道：「果然是好手！這一套正宮調《叨叨令》我家班子無人能及！」

　　李光地忙著應酬客人，到各桌走了一遭。剛剛勸酒回來，聽見索額圖說話，不禁打量那女人一眼。原來竟是李秀芝！像是半夜裡突然見了鬼魅，李光地的臉立時變得慘白。眾人沒理會李光地神情驟變。側耳聽時，李秀芝斂眉唱道：

　　河光清淺月黃昏，琥珀彩潤酒滿樽。
　　宛轉柔情人將醉，這般時節最銷魂。

　　「妙哉！」高士奇大為高興，不禁擊節賞嘆，「區區一個賣唱女子，乃能作此雅音！明相，你管家好有眼力，片刻之間，竟弄了個女翰林來──我為此詩浮一大白！」說著便將門盅飲了。明珠笑道：「能得到你高學士如此讚譽，終生受用了！葛雲，過來，難得你給爺掙了這個體面──這個賞你！」便將一枚赤金戒指順手丟了過去。剛剛坐下的李光地聽著，一時亂了方寸，頭上冷汗淋漓。明珠也不理會，只向索額圖道：「三爺，如何！──喂，這位娘子，撿好的只管唱來助興！」

　　索額圖拊掌笑道：「妙！你唱！唱得好，不但李大人，我也有賞。」

　　「謝列位大人！」李秀芝在座兒上欠身一禮，命兩個童子一個吹簫、一個拍雲板，自家將琵琶又復彈起，婉轉唱道：

　　你將這言兒語兒休只管嘮嘮叨叨地問，
　　有什麼方兒法兒解得俺痴痴迷迷的悶，
　　面對著酒兒盞兒怕與那骯骯髒髒的近，
　　說什麼歌兒舞兒鎮日價荒荒唐唐地混！
　　俺只顧荊兒布兒出了這風風流流的陣，
　　咬緊了牙兒齒兒和著血淚吞──兀的不恨殺人也麼哥，
　　兀的不恨殺人也麼哥！

　　唱至此處，廳內已是舉座肅然。

　　高士奇扇子打著手心沉吟片刻，笑道：「今日原是給晉卿兄賀功加官的，得圖個高興，你不能擇個吉利快活的曲子唱嗎？」明珠噴地一笑，說道：「虧你高江村還是一代騷雅之士，還講究這個！這曲子唱得妙極──你說是吧，晉卿？」

　　「啊！啊！」李光地嚇了一跳，忙斟酒自飲一杯。李秀芝一頷首，又抑揚頓挫地唱道：

　　想當初戰雲峰火瀰漫山川路，失意人奔命倉皇誰人肯相顧？急切間身入青樓避過血光災，在那香火神前立誓盟。送行去西風古道落下孤淒淚，薄倖人從此不曾魚雁相往來！到如今琴堂高坐不憶往昔事，閃得奴朝朝暮暮撫兒心悲哀。他那裡鐘鼓饌玉坐華堂，何曾念當日裡喪魂落魄狼狽樣。可憐我懷抱琵琶肝腸斷。兀自的裝模作樣當作沒事人──為甚的神聖菩薩這般糊塗賬，為甚的神聖菩薩這般兒糊塗賬？

　　這一大板唱完，李秀芝淚水已走珠兒般滾下，方緩緩收住，曼吟道：

　　彈出哀弦放玉箏，停歌揮淚訴平生，
　　誰憐薄命傷心語，似聽花間鶯囀鳴！

　　高士奇前後一想，悚然而悟，眼見李光地目光如醉，白痴似地木坐不動，早已明白了首尾，但此時一開口必定要得罪人，便假作懵懂，笑道：「這詞兒挺感人的。惜乎熊老夫子今日沒來，若請他再潤色一番，清秘堂的翰林們也都要為之黯然失色了。」明珠卻不理會，嘻嘻一笑，問秀芝道：「聽你歌詞，隱憂很重，像是真的。本部堂職在天子機樞，果有什麼冤屈，請講，不妨事的！」李光地看了明珠一眼，見他那陰險的臉色竟不自禁地打了個寒顫。

　　「奴不敢……」秀芝偷眼看了一下李光地，嘆道：「只求明相佑護，莫讓人……加害奴的兒子……」至此，已是哽咽不止，難能成語。

　　「哪個敢？」明珠陰狠地冷笑一聲，說道：「在座有三位輔臣，上頭還有聖明天子！」說罷，便命人將秀芝母子帶到側房用飯。明珠又轉臉，笑微微地對李光地道：「晉卿，這子母三人真可憐哪！」

　　李光地怔了一下，苦笑道：「此等事人間原就不少，何況又值戰亂，哪裡免得了呢？」他臉上全無血色，眼睛迴避著眾人。此刻連索額圓也察覺出來了，暗自拿著主意，裝作不理會。

　　明珠突然臉色大變，惡狠狠地說道：「光地所言，雖然是實情，但是天理不可泯，人情不可欺，我就曾在鄭州為民除掉過兩個惡棍！」

　　「是啊，是啊……」明珠的敲山震虎驚得李光地心裡咯登一下，半日才回過神來，慌亂地說道：「道學之中最講天理人情的……」索額圖因李光地營救張伯年，心裡也存著芥蒂。他知道明珠在使「先發制人」的手段，決心要演包龍圖的故事；見李光地尷尬難堪之極，已是吃盡了苦頭，便道：「晉卿，你我有門生之誼。我這人不喜繞彎子，這女子唱的果然是你，就痛痛快快認下來吧。好在這裡都是自己人，這件事就算是過去了，不然恐怕……」他沉吟了一下，下頭的話沒再說。

　　這個話的意思是再明顯不過了。這居喪不謹，已經夠這位道學家受的了，更河況李秀芝捨命營救在前，李光地背恩忘義於後；加之拋棄親生骨肉，聽任他們流落江湖十年。有此三大罪狀，一百個李光地也會被參倒。明珠將秀芝母子安頓京師數年，處心積慮原是要拿來砸倒索額圖的。不料從內務府侍候太子衣飾的唐光義處聽說，李光地已準備手參自己，便率先發難，使出這一手殺手鐧。李光地如再腆顏居官，已被朝野視為寡廉鮮恥之徒，哪裡還敢「挾嫌報復」，出來彈劾自己這個「明包公」？當下聽索額圖一說，明珠心知這一仗只能打個平手，護得自身安全，因笑道：「索相金玉良言，菩薩心腸，晉卿要想仔細了。你若不認，兄弟也只好拜章上奏，總不能叫你們骨肉長遠分離，王士禎定能為李秀芝弄清這一冤案。」

　　李光地只覺得天旋地轉，雙腿一軟，一屁股坐在椅上，半晌才道：「豈有不認之理？兄弟……兄弟當年實有此事，卻不知她身懷有孕，受了這麼大的苦……唉……自作孽、自受苦，實不料我李光地竟成了名教罪人──我並不要辯，請明相拜折彈奏就是……」他沉痛地低垂了頭。

　　事情一經證實，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明珠立時命人去請秀芝。李光地起身一揖，墾求道：「……能否再等待一時，等散筵……」「那不好。」明珠已覺得便宜了李光地，哪肯再讓，嘻笑道：「老明卻沒有老三好心腸，一向用心刻薄，你私下相認，事過境遷，出了意外，豈非兄弟之過？今日當堂認下原是正理！」

　　「此乃風流佳話嘛！」高士奇見局面僵持，終覺不是事兒，笑嘻嘻過來拍著光地肩頭道，「值得如此懊喪？──我高士奇還巴不來這樣的好事呢……」他連揶揄帶勸說，一個勁「遺憾」自己沒有這艷遇，說得李光地啼笑皆非，眾人無不乾笑。余國柱早已溜出，去請秀芝母子，又去廂房向眾人報信：「諸公都快來看，李大人喜上加喜呀……」眾官員一窩蜂兒出來擁至中廳看時，李光地和秀芝一家四口已哭成了一團，堂上三個宰輔臣相，各懷著異樣心思，在旁邊幫著解勸。

　　隔了一日，李光地便將申請丁憂的折子寫好繕清，請高士奇代呈康熙。聖旨即下：

　　大學士李光地職在一品，贊襄機樞要務不可須臾離京。著李光地奪情在京守制，帶喪辦差。欽此！

　　臺灣收復，普天同慶、四海共歡。康熙二十二年的中秋節辦得比往年熱鬧了幾倍。因要在這一天大宴群臣，宮內地方嫌窄，康熙索性決定在暢春園演禮、飲宴一併舉行。這一道詔旨，半個月間把禮部的人忙得個個不亦樂乎。

　　這天晚上皓月高懸、晴空如洗，暢春園裡彩燈繽紛、火樹銀花，燈光月色交相輝映。大水榭對過的空場上擺了百餘桌，席前肉竹旱雷聒耳，坐滿了翎頂輝煌的官員。

　　因白日已演過禮，席面顯得很寬鬆隨便，官員們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話，一邊嗑瓜子兒，吃月餅。康熙的精神很好，一會兒命人揀好水果饌肴送進宮賞賜蘇麻喇姑、孔四貞等要緊宮人，一會又問老佛爺慈駕何時蒞園。過了一會兒，高士奇忽然立起身來，大聲說道：「諸位雅靜，萬歲爺有詩了！」

　　剎那間，偌大空場上變得鴉雀無聲。

　　「『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東坡居士詞華雖妙，卻只說了『宇』。細論此時情景，也該是『千古共嬋娟』，有了『宙』才說全了，可惜朕沒這份才情。」康熙微笑說道，「多少年了，臺灣百姓不能與普天之下共慶團圓，今夜施琅卻與鄭克塽他們舉杯共飲，干戈化為玉帛，朕心裡真說不盡的歡喜。朕的才思本就平常，值此良宵又不能無詩，聊賦一首與眾卿共勉！」說完，繞席踏月，仰首曼聲吟哦：

　　萬里扶桑早掛弓，水犀軍指島門空。
　　來庭豈為修文德，柔遠初非黷武功。
　　牙帳受降秋色外，羽林奏捷月明中。
　　海域久念蒼生困，耕鑿自今九壤同。

　　吟罷笑道：「此次臺灣之役，不贊同的很多。惟大學士李光地力排眾議，認為臺灣不但當取，而且可取……」

　　李光地陡地脹紅了臉，心臟急促地跳動著。當著滿朝文武，受到如此稱讚，真是非常榮光，畢竟主上知我！他不安地左右看了看，四周是一片熱烈欽羨的目光。一回頭卻瞧見了郭琇，心裡又是一沉，兩天前郭琇就李光地奪情一事和給事中彭鵬上章，論《李光地十不可留》，罵得他狗血淋頭，竟說什麼「伏乞皇上察光地患得患失之情，破光地若去若就之局」，指責李光地承旨是喪心病狂，「人人切齒、桑梓汗顏」！郭琇彷彿全然沒聽到康熙的褒揚，豪無表情地對月舉杯。李光地用目光搜尋彭鵬，卻正與隔桌的陳夢雷目光相遇，只一碰，就都避開了。卻聽康熙又道：「現在事情辦下來了，光地之功不可泯，著加兩級原任辦事，三年期滿後另行委任。施琅海戰帶傷進擊，且能急公義，棄私仇，安撫百姓，綏靖地方，有官將之風，著封靖海侯世襲爵位！」李光地聽完，忙出席跪地謝恩。康熙笑著擺手道，「不用拘禮了，大家吃酒痛飲吧！」

　　「萬歲！」群臣一齊起身舉杯高聲讚道，「萬歲，萬萬歲！」

　　當下氣氛更加熱烈，明珠等上書房大臣都向李光地這邊走來，殷殷勸酒道賀。康熙含笑離了席，一逕踱至陳夢雷席上。陳夢雷見他過來，慌忙要站起，早被康熙一把按住，問道：「在老三府中可好麼？三阿哥著實喜歡你，你侍候得來吧？」

　　「回萬歲的話，臣……臣在三爺跟前很好，三爺待臣極厚，賞了臣一處宅子，叫臣埋頭著書……」陳夢雷慌亂地答道，「三爺年紀雖小，卻聰敏好學，學業進益極快，且禮賢下士，身邊幾位鴻儒，給三爺編著幾部大書呢！」

　　「這就好。你的《古今圖書集成》還沒印好吧？叫他們先抄一部送進來。」康熙笑容滿面，對同席的官員們說：「今日這裡就他一人不是官。你們未必認識他吧？這是朕的布衣老朋友了！當年他公車進京會試，沒進場我們就認識了──那時朕才十六歲，算來已是十餘年了！」言下不勝感慨。

　　陳夢雷聽康熙提起往事，不禁一陣酸楚，淚水湧滿了眼眶，哽著嗓子說道，「臣如今身弱病多，頭髮都已白了。萬歲的御容也有細細皺紋了。臣深知，天下萬物生發，都憑著主上，懇乞節勞珍重，攝養強身，以副天下蒼生之望……」康熙哈哈大笑，說道：「四十歲的人，你還很可以做些事嘛！別的不成，教朕的三阿哥學問還是滿成的──筆硯侍候！」

　　幾個內侍聽見招呼，飛也似地跑著取來文房四寶，就著桌邊鋪開來。頃刻之間，這裡成了眾目睽睽的地方。康熙略一沉思，濡墨寫道：

　　松高枝葉茂鶴老羽毛新

　　──一筆極漂亮的顏體書──寫完說道：「賞你！」

　　「我？」陳夢雷大吃一驚，頭脹得老大。周圍響起一片嘖嘖艷羨之聲。

　　康熙笑嘻嘻說道：「回去張在堂上，字雖不佳，聊作勉勵。」

３９　盡孝道皇帝扮彩戲．禁結黨大臣聽訓誡

　　正當群臣在暢春園飲酒談笑時，忽聽熊賜履高聲喊道：「文武百官離席跪接太皇太后！」立即，大家紛紛起座，黑鴉鴉地跪了一大片，水榭子上演戲的供奉也忙停了戲，一群生旦淨丑都趴在台上遙叩。康熙急忙前來迎接。

　　鶴髮童顏的孝莊太皇太后由鈕祜祿氏和阿秀兩個貴妃攙著下了乘輿，顫巍巍走著，吩咐康熙道：「不用那麼多的禮數，叫他們都起來，依舊吃酒取樂兒，我心裡才歡喜。我老了，不願走動，原本不想來的，又是四丫頭慫恿的，說這是開國一大喜事，皇上高興，不要掃了下頭辦事人的興，這才也來湊熱鬧兒。」康熙看時，果然孔四貞也跟在後頭，卻沒見她的好友蘇麻喇姑。阿秀說道：「外頭不比宮裡，風大，老佛爺有年紀的人了，要不要搭起氈幕來？」太皇太后扯了扯金絲猴披風，笑道：「你到底是西邊的人，一說就是氈幕──這麼著就好，叫他們開戲吧。皇帝不必盡圍著我，底下當差的臣子們忙了一年，叫他們好好鬆泛鬆泛！」

　　「是。」康熙忙陪笑道，「難得今晚人來得齊全。老佛爺興致又這麼好，孫子今晚也要有點孝敬，討老佛爺個歡喜。」「哦？」太皇太后喜的忙問，「你孝敬我什麼？」康熙笑道：「若說東西，憑什麼都不稀罕──這兒現成的戲台子。孫子今晚要學斑衣戲彩，給您老人家演一齣！」

　　皇上要演戲！這個消息立時傳遍了整個筵席。因儀程上毫無安排，熊賜履頓時慌了手腳。這是康熙皇帝倡明孝道的盛舉，堂堂正正的典雅之事，他現管著禮部，斷不能諫止。忙叫過暢音閣供奉太監唐敬寶來計議。

　　「斑衣戲彩是常演的戲。」唐敬寶磕頭說道，「哪怕皇上新編詞兒呢，咱們努力巴結就是──只是皇上扮老萊子，誰來扮老封君呢？」

　　「混蛋！」高士奇笑罵道，「上頭現成的老佛爺，自然是她老人家受禮！哪有叫你們戲子扮老封君的？你只管叫他們仔細點，不要走了板眼。」罵得唐敬寶一摸頭，笑道：「是，高相說的是！小人糊塗，叫他們加意侍候著就是了！」

　　幸而高士奇提醒，熊賜履才想到上書房大臣也不能袖手旁觀，便笑道：「咱們幾個恐怕也不能閒著，這不是小事！」當下明珠接口便道：「我來吹簫，索兄打鼓板伴奏可成？」索額圖欣然笑道，「當然，敬如命！」熊賜履皺眉道：「我怎麼辦？……我來拍雲板吧！還得一個伴著主子插科打諢的丑兒，萬一詞兒續不上來，也可掩飾一下──這個角色很難！」明珠笑著推高士奇道：「這是他的行當兒，除了高江村，誰有這等敏思捷才？」

　　「也只好勉為其難了。」高士奇巴不得這一說，捋起袖口，摘了大帽子，將辮子在頭頂上挽了個髻兒，指著自己鼻子說道，「只在這兒塗上一塊白，我這倒八字眉連描都不用描。」

　　一場別開生面的戲開場了，戲文再簡單不過，八十歲的老萊子扮小孩子給母親取樂兒。只因皇帝演戲是沒有過的稀罕事，坐在上頭的太皇太后笑得瞇縫了眼，見是高士奇陪康熙上場，便用手一指，說道：「賞他！」康熙忙將一串蜜蠟朝珠親手替高士奇掛上，說道：「這個賞你──好好逗老佛爺笑一場！」阿秀出身西域，從沒見過這個，站在太皇太后身後只抿著嘴兒笑。此時群臣誰也無心吃喝了，都在座兒上伸著脖子瞧。

　　一陣鑼鼓響過，熊賜履雲板敲起，明珠打疊起精神來，吹出一種似崑似弋的曲子，怪腔怪調的十分滑稽。康熙甩著大髯口，穿一件撒花大紅袍，搖一把撥浪鼓兒，伴著樂聲踩著鼓點，一蹦一跳，撒歡兒打滾。高士奇學著跳加官的架勢，圍著康熙捶胸打背地兜圈子、做鬼臉兒。過門一罷，康熙便按節拍唱道：

　　月兒明，風兒清，
　　中秋十五──

　　他胡謅著，到這兒突然打住。高士奇忙抹一把臉，捏著嗓子接唱：

　　鬧哄哄啊！

　　康熙一笑，翻了個筋斗，又唱：

　　老萊子，八十翁，堂上有個──

　　他又編不下去了，高士奇一屁股坐到地上：

　　老壽星啊！

　　因接得一點茬口不露，不曉得的還真以為他們預先編派好了的。太皇太后笑得前仰後合，卻聽康熙又唱道：

　　手過百歲樂悠悠，民安國泰好年景。
　　手搖花鼓咚咚響，高堂歡愉──

　　他實在想不出該填個什麼詞兒，便裝作一不小心，絆倒在地。卻見高士奇躬著腰兒接唱道：

　　──赤子心！

　　康熙本不善滑稽湊趣，聽高士奇接得流暢，倒激起興頭。忽發奇想，要難一難高士奇，手舞足蹈唸道：

　　忽聞黃河起狂滔──

　　高士奇不禁一怔：這麼不吉利，怎麼轉圜呢？但很快就鎮定下來，接口道：

　　──龍顏震怒斬水妖。
　　斑衣戲彩盡孝道，
　　座上龍祖哈哈笑。

　　康熙耳聽樂起，便又唱：

　　太和之氣塞九重，
　　任他東海起颱風！

　　「颱風有起總有停！」高士奇生怕他再說難對的，忙頂著唸了一句。卻聽康熙又唱道：

　　──臺灣回吾懷抱中。
　　四海九州呈祥瑞，
　　萬國整冠拜朝廷。
　　──獻來天上蟠桃果，
　　千年萬載奉大清啊！

　　高士奇想，好話盡被康熙講完，怎麼接呢？──只好扭了扭跳了跳，方扯著嗓子高唱：

　　真個是：股肱良、天子明，
　　孝道恪天乾坤正！
　　老佛爺福比東海水，萬歲爺壽過南山松──

　　此時，高士奇的詞兒已經枯竭，可是一曲兒尚未終了，還得有一句才能補完，高士奇只好咕咕噥噥唱了一句，吐字含糊，任誰也難聽清。

　　康熙已跳得滿頭熱汗，摘了髯口笑問道：「高士奇，你這狗才最後唱的什麼？朕在你跟前都沒聽清楚。」「回萬歲的話，」高士奇嘻嘻笑道，「奴才唱的是『平平仄仄仄平平』。」康熙噗哧一笑，道：「這是詩韻，你竟也有才盡之時！」

　　「如今舉國歡慶平定臺灣，君臣共唱昇平之歌，豈不是『平平』？」高士奇解釋道，「主子倡明聖道，以孝治天下，親為老佛爺歌舞上壽，豈不該『仄仄』（嘖嘖）稱讚，共祝太皇太后福體康平，天下太平，豈不又是『仄平平』？」

　　這一解釋，台上台下立時哄然叫妙。一向不苟言笑的熊賜履也不禁莞爾。太皇太后笑得眼淚都淌出來，指著高士奇道：「這猴崽兒，果然伶俐，也難怪你主子疼你……」

　　這場新編「老萊子斑衣戲彩」精彩成功，因見正戲開場，康熙便來到太皇太后跟前承歡。太皇太后見康熙面帶倦容，便笑道：「我這裡有一大群人侍候著，不用你來立規矩。你累了一日，到前頭歪著，想看戲就看兩眼，不想看，養養神兒也是好的。」康熙忙笑著答應道：「這裡熱鬧得如此不堪，養不成神兒。老佛爺既疼孫子，我可要放肆到後邊會芳亭歇著了。」說罷，又奉上兩杯葡萄酒給老佛爺，才踅到前頭來，拍了拍穆子煦肩頭道：「你隨朕來。」

　　大約半頓飯光景，穆子煦又從康熙處回來，走到李光地身邊小聲說道：「皇上在會芳亭，有旨召見大人，請移步吧。」

　　李光地整束了衣冠，跟著穆子煦匆匆離座而去。早有內監何柱兒在前頭導引，曲曲折折來至會芳亭。侍衛素倫、德楞泰已候在那裡，請李光地稍候，便進去稟報。半晌才聽康熙吩咐道：「李光地麼？進來吧。」

　　這個地方雖名曰「亭」，除了房頂依稀造得像六角亭模樣，下面其實是座小殿。裡頭很寬闊，用玻璃屏隔開成三間。康熙已經更衣，頭上戴了天鵝絨緞台冠，江綢夾袍外罩石青緙絲棉金龍褂，正坐在裡間炕上吃茶。李光地便知是正規接見，忙大聲報了職名進門行禮，叩頭道：「臣李光地奉旨覲見萬歲！」

　　「李光地，」康熙啜著茶，慢條斯理地問道，「葛禮與張伯年一案，朕駁了部議，外頭人說些什麼？」李光地一聽，心裡便踏實下來，款款說道：「臣在禮部沒有差使，也極少與人議論朝政。臣與高士奇上本保奉張伯年之前，實是心懷恐懼，替張某捏了一把汗。萬歲處置之後，偶爾在戶部聽司官們說起，莫不以為聖聰高遠，明察秋毫，使奸宄無所施其伎倆，正人君子終得安身立命。」聽李光地說話得很得體，康熙不禁點頭，又道：「心懷恐懼是實話，天威不測麼，怕也替你自己捏著一把汗吧？」

　　李光地忙叩頭道：「是，臣之心亦難逃聖鑒！」

　　「康熙十二年你和陳夢雷同回福建。你在福建待了五年。」康熙思索著，目光一閃又問道，「葛禮當年也曾帶兵去福建征剿耿精忠，此人到底為人如何，你想必是知道的？」李光地暗暗思忖，科場一案出來後，御史們十幾人上章彈劾，不知何故卻被抹得無影無蹤，這次張伯年平反，肇事的主兒，葛禮依然毫髮未動；聽說前日又命李德全赴南京，賞葛禮貂皮褂、人參等物，聯想到自己和陳夢雷一案，康熙也是兩頭撫慰，實在難猜這個主子心裡打的什麼主意。半晌，李光地方道：「臣與葛禮僅一面之交。據臣看來，此人為人不拘小節、豪爽好客，這是其長，但依仗權勢、盛氣凌人，且不學無術、粗魯庸俗，其短處也甚招人討厭。求皇上洞鑒！」康熙「嗯」了一聲，笑道：「你不明講，朕也知道，葛禮這人浮躁輕狂，古有議親議貴之訓，朕也不能不擔待一二。張伯年已有旨調任山西巡撫，葛禮朕還想看看再說──只江南巡撫出了缺，你看誰補為好呢？」

　　「魏東亭如何？」李光地看著目光炯尚的康熙問道。

　　「魏東亭不宜再任方面之職，海禁已開，他難以兼顧。」

　　「穆子煦老成精細，」李光地又道，「補到巡撫任上，必能恪守盡職。」康熙聽了沉思道：「這個人朕想過，但他一直跟著朕當侍衛，並無理民理財履歷，得歷練一下才成──你與于成龍交情怎樣？」李光地笑道：「于成龍與臣從未共過事，此人是清官，崖岸高峻，難得與人深談。所以過從甚疏。」

　　康熙呷了一口茶，緩緩說道：「君子之交本就不應過密。然而讀書人養氣在先，心懷應當開闊，成龍雖好，實有不足。比如靳輔，在河工櫛風沐雨很不容易，朕深知之。于成龍卻不能容他，幾次彈劾，可見其心胸亦有偏狹──聽說折子都是由你轉進來的？」李光地聽著話音似有不滿，當下不及細想，忙叩頭奏道：「聖訓極明！但靳輔在河工任用私人，朝廷專項款銀常常挪著他用，不納地方官進言，頗犯清議。于成龍據實奏劾，乃是臣工本分，其心不無可諒。」

　　「清議？」康熙的語氣變得冷峻起來，「在京官員飽食俸祿，不辦實事，懂幾句詩詞，能幾篇古文，都會『清議』幾下。叫他去辦有利於民之實務，一個個都懵懵懂懂了，你要仔細──聽你話音，似與索老三如出一轍？」

　　「臣乃皇上之臣！」李光地機警地說道，「既不追隨索額圖，也不附和明珠。臣只能忠心事主，據實而言。」

　　康熙點點頭，一笑，卻轉了話題：「中唐有個叫李泌的，知道吧？」

　　「是──臣知道。」

　　「代宗皇帝起用李泌出山為相，約法李泌不得擅自報恩報仇，李泌怎麼回話的？」

　　一股冷風襲來，李光地打了個寒顫，答道：「李泌說『臣本是出家之人，與世無恩無怨。今與陛下約，願皇上不可誅戮功臣。』──此非原話，大抵意思如此。」康熙目中灼然生光，良久方點頭嘆道：「他們君臣說的都是肺腑之言。今日朕也給你交心，你學術文章極好，朕很惜你的才，又與朕的師傅伍先生有家學淵源，朕遇事不能不包容一二。但你與伍先生相比，有患得患失之病，對於功名總脫不掉『熱中』二字。所以朕沒有招你入上書房，你有私念，器量不夠，明白麼？」康熙這些話是披肝瀝膽的知心話，李光地也覺動情，但不免也有些不服氣，便叩頭說道：「求皇上明示！」

　　「比如陳夢雷，」康熙輕咳一聲說道：「如今與你竟成了本朝的張耳、陳餘！『三藩』之亂你有功，平臺灣你力主用兵，也有功，官已做到文淵閣大學士，為什麼你就容不下一個陳夢雷呢！」「陳夢雷大詐似直，實為文人敗類！」李光地心想，在康熙這樣的人面前，與其轉彎抹角，還不如一吐為快，「臣非心胸偏狹，實在不能欺心與他和衷共濟！」康熙笑道：「大詐似直也罷，大奸似忠也罷，他如今在三阿府閉門著書，並無別的劣跡，你何故放他不過？難道你李光地就沒有偽詐之處？」

　　這個話說得太重，李光地不禁一怔，連忙叩頭道：「臣從不知欺人，更不敢欺主！萬歲此言臣擔當不起！而且臣也並沒有難為陳某。」

　　康熙格格冷笑一聲，將茶杯向案上一墩，說道：「朕雖深居九重，外間的事豈能逃朕之洞鑒？你說沒說過『皇上調陳省齋去三爺府，誤用小人，可惜可嘆』？還有，你說沒說過『陳夢雷欺心狡詐，所以斷後，我李光地從不欺心，所以後息昌茂』？你的兒子來路都那麼正麼？」李光地萬萬不料這些背地與知心朋友說的私房話都傳入康熙耳中，想起明珠鬧宴那件事，更是背若芒刺侷促不安，正要叩頭回奏，康熙又道：「你說你從不欺心，朕來問你，丁憂奪情，一奪即不再辭，這是為什麼？若是母子之情一奪就掉，是否原本就無情可奪？前日朕接見郭琇等人，說過了：朕留光地之意，恐怕一說就難以保全，六部九卿會議一下，一定要朕講，朕就講，不要朕說，朕就包容。朕難道連三年之喪古今通禮都不曉得？若真的較論學問，朕豈遜於你李光地？」

　　李光地在這犀利的質問中再也說不出一個字，渾身抖著，只叩頭不語。

　　「你不要怕，聽朕說。」康熙的口氣一直很平和，見李面色蒼白，狼狽不堪，只一笑，又道，「據朕看來，天地造化總不肯降全善全美之人於世。朕的師傅伍次友先生高風亮節、才識宏博，但他又孤芳獨標、潔身自愛、氣短情長，何況你李光地！朕很倚重於你，如今做了文淵閣大學士，時時要參贊天下重務，朕就不能不敲你一下，這是愛你，你要好自為之。」

　　康熙這些話，有慰有勉，真收到了十分功效。李光地心裡時而亂紛紛、時而暖烘烘，是敬是怕，是喜是憂，連李光地自己也說不清了。

　　「就這樣吧。明日穆子煦南去，你送送他。」康熙立起身來，「靳輔上的折子，請下詔給黃河上游沿岸栽樹種草，你代朕草詔，嚴旨命甘陝總督及巡撫切實督辦，寫好了呈來朕看。你，還有上書房幾個人，要多辦實務，少生是非，你跪安吧！」

　　李光地戰兢兢地離去。康熙掏出金錶看看，是亥正時分，估約戲快散場，正要起身命駕，卻聽身後有人笑著唸佛道：

　　「阿彌陀佛，皇上濟世渡人之心，上蒼明鑒！」

　　康熙回頭看時，卻是蘇麻喇姑從對過屏風後閃出，便笑道：「是你啊？朕還以為你沒來呢！」

　　「四格格硬拉我來的。」蘇麻喇姑微微一笑，合掌說道，「貧僧已聽多時了！」

　　康熙沉吟道：「你知道，穆子煦去江寧，是要辦一件潑天大案。事情若不涉及中央樞臣，那是最好，若真的和索老三有什麼勾連，朕南巡的事說不定還得推遲呢！」

　　「萬歲開導這個姓李的，不許他攪進去。」蘇麻喇姑嘆息一聲，瞑目說道，「千古帝王，誰有這份仁慈之心？阿彌陀佛，功德無量啊！」

４０　清隱患穆子煦南下．試武功于一士喪氣

　　穆子煦奉旨調任江寧織造，第二日便啟程南下，但走得並不快，出京之後他便東下泰安，登上泰山觀日出，又踅往濟南，在老于成龍處盤桓數日。明珠和索額圖原疑他奉有密旨，見他一路遊山玩水，也就不再疑惑。入江蘇境後，穆子煦卻一反常態，只在驛站打尖吃飯，也不要從人跟隨，換馬不換人，日夜攢行，只兩日功夫便到江寧任上。當天辦完交割，委了一個司官暫管衙務後，便乘四人肩輿來見魏東亭，此時天方斷黑。

　　「子煦！」魏東亭與穆子煦原是八拜之交，又是兒女親家，說話歷來開門見山，見穆子煦行動詭祕，神色有異，便笑道：「你這弄的是哪一齣？昨日見邸報，你還在淄川，今日就到了？連個信也不來──如今做了這麼大官，依舊如此冒失！」穆子煦笑道：「大哥這回可冤了我，我……」他看看左右有人，便啜茶，良久才道，「兄弟們分別了這麼多日子，我又惦記著奉聖夫人和鑒梅嫂子，你想我能不急？」魏東亭向來機敏穩重，心知事關重大，便吩咐家人：「不要待在這兒侍候，穆老爺難得來，你們叫人在棟亭擺上一席，弄得精緻一點，我要和親家翁對飲幾杯！」

　　眼見長隨們都退出去，穆子煦壓低了嗓子說道：「皇上定於明年四月南巡，知道這邊情勢繁雜，命兄弟前來清道。這裡有密旨，坐纛的是哥子你，我來協助辦理！」

　　「哦！」魏東亭目光霍地一閃，接過康熙的密札，仔細地讀後，便放在燈燭上燒了。不知怎的，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半晌才道：「皇上確實天生睿智、聰明過人！我在南京樹大招風，此地官員都不認識你，把這天字第一號官司給了你最合適！」穆子煦笑道：「全仗哥哥主持，子煦仍是聽你調遣。葛禮若真與朱三太子通同謀逆，只怕索三爺也難逃此劫──想不到我們又要在南京立功了！」魏東亭卻不置可否，話題一轉，說到了自己幾次探查的情況：「南京造皇上的行宮，一處在白沙渡，一處在靈谷寺，一處在莫愁湖。奇怪的事都離寺院很近。靈谷寺倒也罷了，皇上要去孝陵祭朱元璋，坐駐蹕之地，也還在情理之中。白沙度那麼偏僻，怎麼防護？莫愁湖，北有秦淮河與城隔開，西南兩面環江，地勢那麼低，萬一出事或是發了洪水，主子往哪裡去呢？這就蹊蹺得很了……」

　　穆子煦靜靜聽魏東亭介紹著，十分佩服魏東亭精細多謀，也愈來愈覺得葛禮用心叵測，良久，方道：「我就住在你這裡。看來疑點最大的是莫愁湖，那裡緊挨著毗盧院，景致好、遊人多，看上去很太平，若真的要造逆，我也會選在此地──明日我就去踏看。」

　　「我已去過幾次了。」魏東亭沉思著說道，「也曾疑心他在禪山頂上架炮轟，還到江南製炮局去查過現存炮台上的紅衣大炮少了沒有，但我身無軍職，不能藉故上炮台核實，和不查一個樣──這個毗盧院禪山封閉多年，要真的在那上頭架了炮……」魏東亭打了個寒顫，「所以你得設法進禪山看看──聽說三天後性明大師又要圓寂，連這共是五位了，明天毗盧院香客一定多，不定有些機會也未可知。」

　　「什麼機會呀？」書房處傳來魏東亭夫人史鑒梅的笑聲，接著一挑簾子已是進來，抿嘴兒笑道：「早聽說大兄弟離京來金陵，老太太喜得什麼似的，一來就只顧說正事了──席面早預備好了，老太太要過來，是我勸住了，都是自己親人，講那個禮兒做什麼──梅香，還不快去把西書房收拾出來，穆老爺就住那裡！」

　　穆子煦和魏東亭都站起來，對視一笑，便跟著鑒梅一同往棟亭上而來。

　　※※※

　　魏東亭的私邸在夫子廟東北虎踞關內，離莫愁湖並不遠。第二日一大早，穆子煦起來，覺得天氣清冷，便換穿一件寧綢夾衫，搖著步子一逕踱至莫愁湖。

　　其時天近十月，風冽水潦，秦淮河一帶碧水明澈透底，莫愁湖畔酒店茶肆櫛比鱗次，岸邊遊人如蟻，往來樓船交錯。畫舫如織，簫笛琴瑟不絕於耳，真是個六朝金粉之地，十分好景致。穆子煦一步一踱仔細查看，隔按煙霧繚繞，烏沉沉一大片房舍，隱約可見黃琉璃瓦在寒陽中閃爍，便知那就是新修的禁苑行宮了──沿柳堤轉至勝棋樓，穆子煦見幾個叫化子正圍在石欄下頭喝酒，驀地想起二十年前和武丹等幾個弟兄殺魏東亭狗燒吃情景，也是這般而毫無拘束，如今事過境移，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貧道稽首了！」忽然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穆子煦回頭看時，是個蓬頭垢面的道士，渾身拖泥帶水地正打躬施禮，穆子煦知他是化緣的，點頭一笑，從懷裡摸出半兩一塊銀角子遞過去，說道：「拿去打酒吃──道士所居何觀，聽聲音不像此地人啊！」道士笑道：「貧道居東倒西歪觀，四處雲遊，成了南腔北調人。居士與老子有緣實是幸事──無量壽佛！」說著接了銀子巔巔地去了。

　　穆子煦不禁一笑，慢慢轉到勝棋樓，卻見一群人正在起鬨兒吵吵嚷嚷。一個油貨鋪肥大掌櫃的，一手握著秤桿，一手擰著一個中年人的耳朵罵：「日你娘的野雜種，青天白日的就敢搶東西！」那中年人卻不生氣，嘻皮笑臉地說道：「你不是畜牲我怎麼是雜種？你丟了什麼東西，來尋我的晦氣？」油貨店掌櫃的用手一指說道：「這麼多人都是見證！剛剛炸出的一斤油餅放進栲栳裡，眨眼就不見了，你娘的倒是銅嘴鐵肚子，焦熱滾燙的吞下去，也不怕炸分了你的排骨！」圍著的閒漢們聽這位掌櫃罵得有趣，不禁一陣哄笑。

　　「笑什麼！」中年漢子賊亮的眼珠子默碌碌一轉，挺著站直了的身子說道：「拿爺們解悶兒麼？把我渾身上下秤秤，要有半斤重，就算爺吃了你油餅！」掌櫃的一瞪眼，罵道：「媽的個臭Ｘ，十足的賴種！」說著一個漏風巴掌摑將去。誰知那漢子迎著臉並不躲閃，只聽「啪」的一聲，那掌櫃的只「哎喲」一聲，手腕子登時脫臼，搖頭攢眉一個勁只是揉捏。那漢子扮個鬼臉兒，一把奪過秤來，遞給一個瞧熱鬧的，道：「兄弟，這掌櫃的忒不濟事，你來掌秤，看我究竟有多重！」

　　這一來圍觀的更多了，前頭的涎著臉呆看，後頭的人伸頸踮腳一擁一動，大人叫，孩子嚷，煞是熱鬧。穆子煦眼見這人身負絕技，原要走的，又止了步。

　　那瞧熱鬧的細看了一下手中的秤，並無異樣之處，便紅著臉笑道：「既然一定要秤，那就來吧！」便提起秤繫。中年漢子一隻腳踏進秤盤，兩隻手各攀一根繫盤繩，說道：「你提起來！」掌秤的看他身量，約有一百一二十斤的樣子，憋著勁猛地向上一提──誰知連盤帶人輕飄飄的，秤桿翹起老高，悠盪了幾下才穩住。眾人怔著看時，真的不到八兩！先是一陣驚訝的議論，接著便一片聲價叫好喝采。

　　那漢子下了秤盤，將秤擲還了目瞪口呆的胖掌櫃，笑道：「放心，不奪你的鋪子！不過借你招攬幾位財神，你就嚇得這個樣兒！」說著，將袍角撩起掖在腰間，辮子往脖子上一盤，至樓前「哏」地一聲抱起一塊下馬石，托在一隻手上，輕輕放在勝棋樓南飛簷下，站了上去，雙手一拱，說道：「在下于一士，幼時訪明師於深山，學得一身功夫，以武會友未逢敵手。有樂意玩玩的，不妨下場一較！」說罷一頷首，顧盼間，其神氣頗為傲慢。

　　眾人這才知道這個于一士是賣藝的，看那塊下馬石，少說也有五百斤重，無不駭然，早有幾十枚銅哥兒丟了過去。

　　「想不到偌大南京，龍盤虎踞之地，竟如此令人掃興！」于一士叫了半日陣，見無人下場，嘆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十兩一錠大銀放在石頭上，從地下撿起那幾十枚銅子兒，用拇指和食指一拤，又道：「這是七十個康熙子兒，我就這兩個指頭拤了，誰能奪了去，十兩銀子權作酒資奉送，如何？」

　　人群一陣騷動，一個年輕小夥子捋了袖子，脹紅著臉進場說道：「倷拿穩哉！阿拉試試看看！」說著伸手硬奪。于一士神定氣閒，一手叉腰，任小夥子東拽西扭、連掙帶頓，那疊錢恰似鑄定了似的，再動不得分毫。于一士一笑，一手解下腰帶穿進手指間，說道：「一人不成，幾個人也可，這帶子穿過，憑你人拉手扯，我若移動一步，掉一枚錢算輸！」「不中用的上海佬！滾蛋！這錢是金陵窮爺們的了！」人圈子一動，四個方才在欄下吃酒的叫化子一擁而入，一把推過那個上海年輕人，扯起帶子兩個人各拉一頭，背縴似地猛拽，個個累得臉紅眼暴，也無可奈何。周圍的人叫一聲「好」！銅錢雨點般撒得滿場都是，于一士哈哈大笑，說道：「我以為六朝金粉之地定必藏龍臥虎，原來盡是些膿包！罷了罷了，哪裡尋出這些驢牛到這裡現眼！」幾個叫化子對望一眼，灰溜溜去了。

　　穆子熙原不過瞧熱鬧兒，並無心思比武，聽著于一士口氣狂妄，不禁上了火，袖口一紮，正要上場，卻見那個骯髒道士搶先擠了進去，一手握著狗腿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居士乃富貴官宦，何必爭這幾兩銀子，還讓我道士換些狗肉吃罷！」說著瘋瘋癲癲上去，瞇著眼打量于一士，口中笑道：「乖兒子，孝敬了清風道爺吧！」啃了一口狗肉，劈手一把便奪了錢去。

　　眾人立時大嘩，于一士正發怔間，清風道人已將十兩銀子揣起，笑嘻嘻轉身就走。于一士忙道：「你趁我不防奪去，不算本事！」

　　「小家子氣！」清風回頭笑道，「還你這串小錢！」說著隨手將那疊銅錢扔在地下，穆子煦看時，已被捏成一團，上頭五個指印赫然在目。于一士方知這道士手段高強，一怔之下換了笑臉，一揖到地說道：「後學不才，冒撞了仙長──清風仙長駐觀何處？請毗盧院小敘一時如何？」清風轉臉對穆子煦一笑，說道：「今個兒牛鼻子走運，連連遇著闊施主，有個年兒半載，不就發了麼？」說著便走，這一剎那的神氣，穆子煦覺得十分熟悉，細想時卻不知何處曾見過面。

　　于一士不禁大怒，幾步趕上清風，口中道：「于一士恭送狗道士……」飛起一腳朝清風屁股上踢去。清風顛著步兒頭也不回，口中說：「不勞相送，怎好生受你的裡？哎喲不敢當……」屁股接住于一士的這一腳。于一士似覺踢在石頭柱子上一樣，連骨徹髓地疼痛不已，哼了一聲，趔趄一步才站穩了。老遠還聽清風東扯葫蘆西扯瓢，口中唸唸有詞：「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愛我者恆若愛我所愛，憎我者恆若憎我所憎……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孰知其極？其無正，正復為奇，善復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哈哈哈哈……」

　　穆子煦聽著，愈覺熟悉，卻只尋思不來，因道士念「正復為奇，善復為妖」的話，猛的想起還要去毗盧院。不想在勝棋樓誤了這許久，忙叫過一隻船來渡到莫愁湖西。遙遙望見龜背似的山崗遠接長江，背靠石頭城，蒼樹翳影，紅牆掩映，廟中鐘聲悠悠揚揚傳來，頗能發人深省──毗盧院已是到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禪院，占地有兩千餘畝，階前一片空場築著大戲台，闊大的山門隱在數十株老銀杏樹中，山門進去第一層為天王殿，只是個過庭倒廈，第二層三世佛殿便修得不俗，丈六高的釋迦牟尼居中而坐，拈花普賢、淨瓶觀音侍立兩邊，下頭護法金剛都用胎骨法身，五彩裝顏，水金瀝粉塗身，衣帶天風栩然。漫牆壁畫看來也粉飾不久，卻是木蓮救母故事，但見寶旛、纓絡、方旗、雲頭、寶珠、華蓋、劍峰尖輪、風火輪、番草、大鵬、孔雀、琵琶、降魔杵、流雲托、多寶瓶，還有什麼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菩薩、神將、仙人、進貢童子、四值功曹、六甲偈諦……充塞滿牆，金碧交錯，給人一種詭異、神祕的壓抑感。穆子煦看的正沒興頭，忽覺肩上被人一拍，回頭看時，卻是史鑒梅笑瞇瞇站在身後，青衣布裙，一身農婦裝束，哪裡像個一品誥命夫人？穆子煦不禁笑道：「是嫂子啊，嚇了我一跳！」

　　「你哥哥因你初到金陵，怕迷了道兒，他又抽不開身子，叫我過來瞧瞧。」鑒梅笑道：「我來了快半個時辰了，總也不見你的影兒，想著還真叫他說準了哩，正著急呢，卻見你在這兒轉悠！」穆子煦漫不經心地左右看看，因見人來人往的很是嘈雜，點頭會意說道：「我大老遠從關外趕來瞻仰活佛圓寂大禮，一片的虔心，哪裡就迷路了？倒叫哥哥嫂子操心！」說著將手一讓，又道：「嫂子既來了，我們一同隨喜隨喜。」

　　兩個人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又到後邊大悲殿參了佛，便從殿東邊寶華門踅進毗盧院後。這裡地處高崗，風大氣寒，遊人很少，但見一帶大江從崗上一彎向東。蘭若院滿是野草，磚縫兒裡竄出的野蒿有一人多深，凋黃枯萎，景色十分淒冷。向後邊禪山望去，但見一重重殿宇破敗不堪，灰暗高大的角樓在冷風中絲絲微嘯。

　　「我和你大哥只來過這裡，後頭有總督府禁行告示，說是高僧修化之地，又係危樓險房，遊人一概不得入內。」史鑒梅低聲說道，「你見過的那個于一士，就住在這院，說是借宿，恐怕是守這道門檻……阿彌陀佛！這麼旺的香火，這麼大的寺院，怎麼後頭亂葬墳一般？」穆子煦正詫異，她突然提高嗓門換了話題。早見一個高大身軀的癩頭和尚出來，心下不禁佩服鑒梅的精細。只隨口答道：「是嘛，真是怪事。」

　　「二位檀越，」那知客僧過來，一掌當胸躬身說道：「請二位回步，後邊是本寺禪師面壁坐禪之地，雖然破敗，卻是聖地。方丈法旨，無論何人不得接近，乞望恕罪。」穆子煦忙陪笑道：「家母令我南來還願，從關外跋涉四千里，就圖參拜活佛一面──請和尚慈悲方便，信民只見一面就走，如何？」「檀越恕罪。」癩頭和尚閉目合掌說道，「這是法旨，小和尚不敢違拗──阿彌陀佛！」

　　穆子煦沉吟片刻，一眼瞧見于一士打前廟進來，推開蘭若院一間破僧房進去，便裝做不理會，從懷中取出一張銀票，說道，「堂尊發願十分虔誠，這是兩千兩銀子兌的金陵錢棧的銀票，我家辛苦一生傾囊獻來。別說性明和尚，就是我佛如來也該接見一下啊！」

　　布施這麼大數目，那知客僧遲疑了一下，說道：「這事小僧委實作不了主──既然施主有施善宏願，請二位到前頭先在妙香花雨齋奉茶……」說著將手一讓，前頭帶路向東踅轉。進了「香林門」，裡邊是一排精舍，中間一座兩層閣樓，泥金黑匾，上寫「妙香花雨」四個楷書大字，樓下三間廳屋，窗明几淨，收拾得十分整潔，要不是正中一幅達摩一葦渡江圖，與官廳簽押房也不差什麼。癩頭和尚為他二人斟了茶，說道：「這就是本寺方丈精舍，請稍候，貧僧去請堂頭大和尚。」說著便趨步退下，走至階前，彷彿有點遲疑地回頭看看，嚅動了一下嘴唇，卻沒有說什麼，快步去了。

　　屋裡留下了他們二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史鑒梅上下左右看了看房中陳設，半晌，忽地起身來，至神桌前將那幅達摩一葦渡江圖只一掀，說道：「子煦，看！」穆子煦轉臉一看，後頭卻是個神龕，也不見出奇，只裡頭供的神非佛非仙，卻是個美貌少年，折扇當胸背插玉笛，煞是古怪。再向裡看，貼金後壁上隱隱有一道中縫，顯見是個暗門了。穆子煦先是一驚，接著目光一亮。這不是康熙十二年朱三太子在京聚眾造反時供奉的「鍾三郎大仙」麼？

４１　穆子煦智宿毗盧院．楊起隆逞凶長江岸

　　「終於找到你了！」穆子煦又興奮又緊張，心頭突突直跳，急急說道：「放下吧──我得住在這裡！」

　　史鑒梅見穆子煦臉色發白，忙放下畫兒，說道：「不行，這兒太險！」

　　「不險，皇上叫我來做什麼？」穆子煦說道：「我要住在這兒，三天之後夜裡子時，請大哥發兵接應！」

　　「為什麼是三天？」

　　「我一直沒歇，很累。」穆子煦道，「再說這廟裡高手很多，我得等機會……」說至此，便聽院外靴聲槖槖，一個黃眉老僧身披袈裟款步進來，合掌垂目打揖問訊：「阿彌陀佛，老衲覺圓稽首問安，二位施主喜樂安善！」穆子煦忙起身合掌道：「信民李日升，自長春專程拜謁，敢請方丈大和尚開方便之門，允我叔嫂叩見性明活佛！」

　　覺圓向中堂案前欠身坐了，沉吟著說道：「方才明玄已經稟過。令堂大人虔心可敬！性明弟子自幼皈依我佛，勘透三乘妙義及諸無生相苦樂，面壁十年掃清明鏡塵埃，已悟我佛真諦，下偈定於明年五月二十五日亥時坐化本寺。屆時不但二位，凡天下善男信女皆可前來羅拜，此時打擾甚是不便，務請鑒諒！」穆子煦一聽這個日子，心下咯登一聲，這個日子正是康熙在金陵之時！卻不知怎的與魏東亭說的不符，便問道：「難道不是三日之後？」

　　「居士誤矣！」覺圓瞿然開目，說道，「三日之後是敝徒性泯圓寂。」史鑒梅壓根不信，這廟裡和尚個個都空色相通，了道明心，能預知自己生死之期，真想問一句「你的徒弟們都一個個兒去極樂世界，你怎麼賴在人間不肯涅槃呢？」當下抿嘴兒一笑，說道：「長老，這就不巧得很了，我還要隨掌櫃的到揚州。這麼長時間，我這兄弟只能留在您這兒了。」說著將穆子煦手中銀票取過，雙手捧上，「些須香火錢，請長老收下！」覺圓有點不情願地接了過來，半日才道：「……好吧，就住在蘭若院，齋飯自有供應，但要循守寺規──委屈施主了！」

　　※※※

　　穆子煦被安排在蘭若院西廂神庫【註】旁的僧房裡，用過午齋倒頭便睡，他自入江蘇境連日奔波，只在魏府睡了幾個時辰，實在太倦了，直到下晚時分才醒過來。外頭已是薄暮冥冥，玄明送進晚齋，他胡亂吃了兩口，倒在枕上半躺著想心事，此時院外秋蟲唧唧，樹濤陣陣，暮鼓隱約傳來，更增加陰森淒涼之情。「一個性明，一個性泯……」穆子煦想，「何必是兩個呢？又怎樣『圓寂』呢？看來賊人原知主子今年九月來寧，先預備了一個，後來聽說改了日期，只好再安排一個──好靈通呀，這才真的叫人心驚……這寺院供著鍾三郎，肯定是楊起隆的賊窩子，老禿驢這麼輕易就留我住在這兒，是不是看出了什麼馬腳？那他豈肯放我活著出寺？」……正想著，便聽院中窸窸草響，穆子煦眼波一閃，翻了個身假寐，一隻手把在腰間，緊緊握住康熙賜他的那柄雪鋼匕首。

　　【註：神庫──寺院破敗，佛像埋葬處。】

　　「老客，你好睡！」進來的是于一士，賣藝收盤子回來，將背上的褡褳向屋角一扔，招呼穆子煦道，「吃過飯了麼？」穆子煦翻身坐起，揉著眼睛道：「你不是吃油餅的那位先生麼？真是好本事、好功夫──你怎麼也住在這兒？」于一士一笑，向板床上扯開蒿薦，平躺了，方道：「我一個走江湖的，住什麼店？有個廟房將就一下，就是天堂了。」

　　當晚二人打火點燈，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語搭訕著，套問對方的經歷、家鄉的風土人情，直到半夜，各自惕然睡去。一連三日，于一士都是早出晚歸，穆子煦白日進香，前廟逛後廟遊，也不覺什麼異樣。但見屋裡多了這個人，穆子煦晚上也不敢有所動作。第四晚便是行動日子，穆子煦白日養足了精神，見于一士回來，只推說身子不爽，躺在床上靜臥。聽著寺僧擊鼓鳴鈸晚課散了，于一士鼾聲如雷，料他已經睡沉，穆子煦便趿了鞋悄悄起身。

　　「哪去呀？」正打鼾的于一士突然醒了。

　　「小解。」

　　「這深山古廟，你一個生意人半夜出去也不害怕！」于一士也坐起了身，「正好我也要小解，咱們一道兒。」

　　穆子煦只好說：「那敢情好，我正是有些膽怯呢！」於是二人一同出去，在蒿草中方便了。踅回來，穆子煦躺下，見于一士黑黝黝的身影站在床前不動，便問：「老于，你怎麼不睡？」

　　「你到底是什麼人？」于一士陰沉沉問道，一邊說一邊逼近了穆子煦。穆子煦心中乍然一驚，卻笑道：「你怎麼啦？中魔了麼？我是做生意的呀？」于一士冷笑著又逼近一步：「做生意的？還幹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來的勾當？我打聽過，南京碼頭揚州府都沒有你家字號！說！那個女的是什麼人，家住哪裡？哼，倒乖滑得很，一出廟門就尋不見了！」

　　穆子煦聽鑒梅沒出事，心頭一鬆，坐直了身子，一笑說道：「老于別開玩笑，半夜三更的，怪嚇人……」一邊說，一邊運足了氣，忽地一個倒立鷹撲，雙足在空中使了一個連環步正踢在于一士胸前。于一士全然不料他手段如此高強，被蹬得連連倒退幾步站定了馬樁，一個鷂子翻身已打過兩枚鋼鏢，穆子煦一個「曹娥投江」貼床下地，已將匕首掣在手中，扎一個白鶴亮翅門戶靜觀。這番較量，穆子煦已知對方稍勝自己一籌，不由心下暗暗著急，正沒做理會處，見于一士手一揚，一條黑線倏然而來，因不知是什麼東西，不敢用手接，只幾個貼地翻身，好容易躲過了，身子沒有站定，那黑線竟長著眼睛似地又甩了回來！穆子煦只覺右腕一疼，手中的匕首已飛得無影無蹤，一怔之下于一士手中黑索早又盤回來，將穆子煦左臂緊緊纏在腰間，右手忙解開時，才知是鋼絲纏牛皮條，急切中哪裡解得開？

　　于一士見他被縛，一個虎躍搶上來，將索子勒緊，左一裹右一擰，將穆子煦連雙腿都綁結實了，打火點燈，這才獰笑著道：「你功夫不壞呀，江湖上走這麼多年，能躲我這盤龍索三招的只你一人──你倒說說看，你還是買賣人麼？」

　　「買賣人！」穆子煦梗著脖子道：「這是毗盧院，不是黑店，你不解開我就喊了！」

　　「喊唄！」于一士嬉皮笑臉說道，「你把嗓子喊破了，也不會有人搭理你！」

　　「乖乖把你巧的！哪裡就沒人搭理了？」清風道人突然推門進來，瘋瘋癲顛走到穆子煦跟前，手捻著那根黑索，嘖嘖嘆道：「這玩意兒真少見，怎麼弄的，就把人捆得像棍子一般兒……」言猶未畢，靈醒過來的于一士早又甩過一根，將清風依法炮製，卻是雙手都纏了進去。

　　于一士哈哈大笑：「想不到你也中了老子的道兒！」清風道人渾似不覺，不知使了什麼身法，一縮身子，那黑索便一圈圈槖然落地，雙手一攤問道：「老于，你有什麼道兒能捆清風？哎呀呀！你是風婆婆麼？」此時穆子煦已看得眼花撩亂。

　　于一士嚇呆了，臉白得像紙一樣，身子後退著，抖著手指著清風道：「你……你……是人是鬼？」他「哇」地大叫一聲扭頭便竄。

　　「回來吧！」清風不知使什麼身法，一步搶上扳著于一士的肩頭揪回來，拾起地上索子一道一道纏了，那于一士被點了穴道，竟毫無反抗之力。清風口中笑道：「這纏人的功夫道士沒練，怪麻煩的，朱子云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雖有道理，做起來太麻煩，太麻煩……」說著已將于一士綁定了。

　　穆子煦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似在夢寐之中，由著清風解索子，半晌才問道：「道長，你究竟是什麼人，為什麼來救我？」清風替他解了綁，向板床上一坐，無所謂地答道：「總之與你有緣就是了。富易妻、貴易友，你不記得我，也在情理之中。」穆子煦下死眼盯了清風好一陣，陡然腦海中一亮，結結巴巴說道：「你……你是……四弟！郝老四──我的四弟呀！」穆子煦突然上前一把抱住清風肩頭放聲大哭……

　　原來順治年間，穆子煦、武丹和郝老四同在關外做馬賊，因結識魏東亭，做了康熙的侍衛。郝老四為救被困在白雲觀山沽居的伍次友、穆子煦等人，給鰲拜通了風。康熙八年鰲拜倒台，查出了這件事，郝老四原被賜死，後卻被終南道士胡宮山救了去。

　　「郝老四早已死了，我是清風。」清風慢慢掰開穆子煦的手，他雖平靜，卻不能漠不動情，「道人早有志翦除這個賊寺，只它受官府保護，勢孤力單，不能如願；今夜我帶你看個仔細！」穆子煦也冷靜下來，如果硬要認這個郝老四，那他依然是欽命重犯，不但魏東亭，連狼瞫也不免有縱兇之罪，對誰都沒好處，便拭淚道：「我也不想提舊事了，事情過後給你好好修一座觀！老胡呢？他沒來麼？」清風道：「他有歲數了，已經封山靜修──噓──有動靜！」說著順腳踢了于一士啞穴，二人急閃到門後，只聽腳步聲漸近，「吱」地一聲推開了門，癩頭和尚明玄伸頭進來，笑著說道：「老于，事完了還磨蹭什麼！──呀，你怎麼叫人綁……」話猶未完，穆子煦匕首一閃，明玄一聲不吭唿通一聲倒進門來。穆子煦跨過血泊，一把提起于一士，回頭對清風道，「此人舌頭有用，留著又怕意外，怎麼辦？」清風拱手道：「善哉無量壽佛！神庫後有一枯井，委屈他一下吧！」

　　二人處置了蘭若院的後事，抬頭看星星，估約已是亥正。黑暗中二人點頭會意，一縱身躍上高牆逕入禪山，但見裡邊一重重一疊疊崗巒起伏，房屋錯落，黑沉沉蒼茫茫的，竟似無路可尋。穆子煦沉吟一下說道：「這樣兒不是事，請隨我來！」便竄上牆逕至妙香花語樓，方下到天井院。

　　院裡靜極了，間間房屋燈火全無。穆子煦上去推推樓門，竟是虛掩著，一閃身便進去，回頭看時，清風早隨進來已將門掩好。穆子煦悄悄摸到神案前，揭開了中堂畫兒，便用手搬那尊鍾三郎像，卻似生根一般。清風小聲道：「你放心，這裡沒住人，摸一摸，尋著機關自然就移開了。」穆子煦放下了心，只在神龕中亂摸胡撳，出了滿頭臭汗依舊不中用。正要下來，一手無意摸著了神像背上的笛子，但聽沙沙一陣響，鍾三郎像向西滑去，後壁的門無聲洞開，裡頭黑魆魆的像是夾牆石道，大約通著禪山，襲過來的風涼嗖嗖的。

　　穆子煦在清風道人身後緊緊廝跟著，沿著漆黑的夾牆，高一腳低一腳地摸了足有半頓飯光景，便見前面燈光閃爍，趨近了瞧時，夾牆的盡頭有一間石砌小屋，從窗櫺往裡看，裡邊几榻椅櫃俱全，頗是精緻，覺圓和一個臉上長著疤的中年人正品茗說話。

　　「山長，」那中年人道，「你很不該讓那一男一女到你的妙香花雨樓。如今男的雖沒了，女的卻查不到蹤跡，這件事可疑而且可懼呀！」覺圓笑道：「那是明玄不懂事不會應付，我又恰恰去看性明，他沒法子只好帶到這樓上。男的死了，她一個女的會有多大能耐？放心！我自棄東正教皈依我佛，多承你楊先生照應，在此經營十年，還沒人能識破此山真面目呢！」

　　楊先生！穆子煦大吃一驚，「這就楊起隆，假朱三太子？」他在康熙十二年隨皇帝夜訪牛街清真寺，曾與「三太子」有過一面之交，那是怎樣風流倜儻、儒雅俊秀的一個青年書生，十年歲月，怎麼就成了這樣一個乾瘦的半老頭兒？正自尋思，卻聽楊起隆冷笑道：「你好大口氣，要不是葛制台，這山上的草早就被人踩平了，那還成什麼事！」覺圓不以為然地說道：「我真不知你在這兒下這麼大功夫做什麼，你不是還有幾十處黑店，還有洪澤湖的劉鐵成四五百號人嘛！這真有點守株待兔。再說，寺裡一個接一個殺人，外人見圓寂的多了，豈不起疑？」

　　「老百姓知道什麼？他們起不了疑。」楊起隆嘴裡嚼著一片茶葉說道，「南京知府，罷官了；張伯年，調走了；你怕什麼？那個主兒精明過人，卻有一宗兒毛病：好奇，愛作微服出訪。我在這上頭栽過他手裡，還要叫他在這上頭栽倒──別處我有別的安排，你只管聽我的就是了！」

　　「我真服你這水滴石穿的拗性子。」覺圓嘆道，「難道事情成功，還能到輪閣下坐龍廷？還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

　　「這，我知道。我恨，我只要解恨！」楊起隆站起身來，眼中發出綠幽幽的光，「山林遺老們只會做文章，如今又一個個去拍當今的馬屁，我要羞辱他們，叫他們知道大明孤臣孽子的心永不會和滿韃子貼在一起！」說罷，目光一轉道：「時候到了，咱們走吧──我記得今晚該輪到十四號饅頭餡了？」說罷二人推開石屋西小門一逕出去。穆子煦和清風交換了一下神色，翻窗穿過石屋，在後遙遙跟著。

　　乍從石壁夾牆出來，但見禪山外氣寒風急，暗夜中竹樹婆娑，楓葉嗚咽，伴著山下揚子江的咆嘯聲，陰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楊起隆二人掌著西瓜燈飄忽不定向山下迤邐而去，一路偶爾說笑，並不知身後跟著兩個身負武功的人。穆子煦卻滿腹狐疑，揣度著「饅頭餡」是什麼意思。

　　移時，楊起隆和覺圓來到一片黑沉沉的僧舍跟前，這裡點著幾盞昏暗的羊角風燈，在風中閃動。一個沙彌見他們來，忙迎上來，合掌說道：「弟子性空，迎候舵主，堂頭大和尚！」

　　「預備好了？」覺圓問道。

　　「十四號僧智通已經起駕！」

　　「在老地方？」

　　「江水落潮，圓寂蒲團向前移動七尺。」

　　覺圓聽了回頭來，將手一讓，說道：「楊舵主，請！」楊起隆也不答話，一頷首便向江畔走去。

　　穆子煦突然感到一種極大的恐怖襲上心頭，大冷的天，冷汗涔然流下，脖子裡又濕又癢，正自心神不定，清風拍著他的肩頭，陰沉沉說道：「跟著，看看他們怎麼殺人。」

　　圓寂之地很快就到了，長江岸邊沙灘上堆著一垛乾柴，足有房子來高，上小下大疊得齊整。江岸淺灘壓水亭搭著一個木架，岸上不遠處放著一塊兩扇門大的厚木板。板中央刀刃向上插一把磨得風快的鋸齒刀，在幾盞羊角燈下隱隱閃著寒光，近刀柄處還有茶杯大的一個洞用來放血。楊起隆儘管已看過幾次這種慘劇，到此仍不自禁打了個寒噤。

　　被架上來的智通肥白得麵團一樣，沒有一點血色。大約自入廟當了饅頭餡便被強用藥水餵了，合掌趺坐在沙地上一動不動，除了眼睛偶爾轉一下，全不似活人。清風知道這群惡僧中高手甚多，也不敢太靠近，遠遠地看不分明，只聽覺圓柔聲喚道：

　　「智通……」

　　智通嚅動了一下嘴唇，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你本是囚牢待死之人，剃度三年即成正果，捨地獄之門，登極樂世界，你好造化。」覺圓輕聲說道，「自今而後，爾永無膏油果腹之樂，亦無枯坐禪床之苦，無眼耳鼻舌身意，並無喜怒哀欲愛惡。萬緣俱空，入大羅漢至境。今日師父送你──舍利子塔你坐穩了！」說罷將手一擺，四個膀粗腰圓的沙彌熟練的將刀板架在江上，攙過智通，將刀尖對準下部肛門猛力一按……很簡單，穆子煦和清風還沒弄清楚怎麼回事，智通已是「圓寂」了──血水從下邊木板竅竇處汩汩直瀉，淌入川流不息的江中。

　　「阿彌陀佛！」楊起隆和覺圓一齊合掌低頌佛號，「寂滅世界諸無生相，舍利子，于智通捨身求法，則苦海超脫──沒有地獄諸相，舍利子求法不吝吾身。吾輩不下地獄，誰下地獄？」在場的幾十個和尚也都口中唸唸有詞。

４２　清風道人仗義救友．奸詐總督驚惶受勘

　　在樹叢中隱藏著的穆子煦全身毛髮都倒豎起來，雙手一撐就要站起，清風忙小聲道：「魚殼在裡頭！他是我師祖的關山門弟子，又有這麼多人……」一語未終，那邊江岸早有人厲聲喝道：「什麼人？出來！」隨著話音，一枝鋼鏢帶著風聲飛了過來，「啪」地釘在他們隱身的一株馬松上。清風沒再說話，身子一竄，早到一丈開外的空場上，拱手說道：

　　「魚師叔，清風在此聽了多時，師叔一別九年，風采如舊，晚輩不勝欣羨！」

　　穆子煦正猶豫間，那個叫魚殼的和尚已飄然而來，正是剛才向楊起隆稟事的沙彌，年紀不過二十八九，突然轉身向著穆子煦這邊道：「何方高人？請出來敘話！」穆子煦知道已無法隱身，便一縱躍了出來，笑嘻嘻打了一躬，近前說道：「我已看明白了。性泯這個「饅頭餡」就這樣，將披上大紅袈裟，架上柴山，往下一按……在萬目睽睽中就地涅槃圓寂，然後一把火燒乾淨──明年五月性明也是如法炮製──真乃奇思奇想，叢林古剎之靈秀齊集於金陵毗盧院了！」

　　魚殼將手一擺，二十多個僧人「噌」地拔出匕首，圍成扇面兒慢慢逼近，楊起隆和覺圓只遠遠站著看。魚殼沒理會穆子煦的挖苦，轉臉向清風格格一笑，說道：「這人像是鷹犬爪牙，你一個出家人，和他摻和什麼？是古月命你來的？」清風暗自拿足了勁，說道：「九年前因師叔採花，被趕出山門，當時我曾在師父跟前怎麼說情，您忘了麼？想不到您出來作如此行徑，真令人可嘆。宮山師父很後悔，特命我請您回去，紅塵之事不管也罷了。」魚殼冷冷說道：「我已皈依佛門，豈有再回終南之理？胡宮山奉師命出山助吳三桂滅清復明，居然倒戈助康熙，還有臉來教訓我！」說著一掌向清風劈來，清風身子一擺，用一個「郭巨埋子」手法，將來掌緊緊一夾，二掌相擊，發出錚錚金石之音！魚殼一怔，後躍一步，點頭道：「果然是長進了！」

　　清風一邊從背上抽出拂塵應敵，一邊微笑道：「不是我有長進，是師叔採花過多，身子淘虛了！」「唰」地一拂塵打向一邊，一個滿臉橫肉的和尚著了一下，「媽」地叫一聲捂著臉滿地打滾兒。其餘的和尚見動上了手，將手中匕首一揮便來攻穆子煦。霎時，江岸上，白刃交錯，黃沙驟起，一群人已廝打成一團。穆子煦眼見難以應付，清風和魚殼交手也是攻少守多，心下不禁暗驚：若是自己獨自闖山，早就命歸黃泉了，情急間靈機一動，穆子煦大喝一聲：「胡宮山，你這狗肉道士，這時候才來！」

　　正在酣鬥的魚殼聽說胡宮山親自來了，嚇得心理一慌，督眼向穆子煦這邊看時，大腿上早被清風刷了一拂塵，馬尾中摻著的鋼絲立時掃破了褲子，從腿上刮下一塊皮來。清風近前一步，運力於掌，洞穿牛腹般直搠下去。魚殼情急，就地一個魚躍閃過這一擊，回身一腳，正蹬在清風肋間，清風咬著牙，運盡力量向魚殼臉上又掃一拂塵，那魚殼頓時滿頭是血，一聲不吭歪倒在沙灘上。清風也受了重傷，嗓子一甜，吐出一口血來。倒在地下調息養命。兩個功夫最強的都受了重傷，其餘的和尚將穆子煦圍在核心，連覺圓也過來助打太平拳，把個穆子煦累得汗流氣喘，只用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左刺右擋護定了身子，忙中偷眼看，楊起隆早已走得無影無蹤。

　　正危急間，聽得莫愁湖對岸拱辰台炮聲三響，正是子牌正刻時分，到處亮起了火把。在長江上游有三艘官艦燈火輝煌順水而下，山上山下不知有多少官軍，殺聲動地而來。圍著穆子煦的二十幾個和尚已被打倒了兩三個，其餘的正自發呆，又被穆子煦匕首削倒了四五個，其餘的發一聲喊，沒頭蒼蠅般四散逃去。穆子煦恨煞了覺圓，眼見他也要走，幾個跨步追上了，劈胸一把提起，獰笑一聲道：「大和尚，何必要走嘛！智通等你一道兒去靈山極樂世界呢！」覺圓閉眼，唸叨了幾句什麼，一舉手將一顆黑丸藥塞進嘴裡，嚼了幾下，身子一軟，已是死了。

　　此時兵艦已到岸邊，魏東亭背著手下來，看了看江邊合掌暝坐的智通。偌大的沙灘上，橫七豎八死了七八個和尚，穆子煦渾身是血，提著匕首站著發呆。兩個人默默對視片刻，穆子煦說道：「大哥，今晚若不是四弟，你就見不著我了。」說著一把拖著魏東亭來到清風身邊。

　　「四弟？是郝老四？」魏東亭詫異地說道。走近了看時，清風道人背插拂塵，盤膝端坐，卻是臉色蠟黃。魏東亭忙道：「快，叫人送上船，回府養幾日就好了。」「我不是什麼老四，居士不要錯認了……」清風的聲音微弱，但卻很清晰，「居士要結善緣，將官艦上舢舨送我一隻，任我漂下去，足感厚愛……」魏東亭眼中滿噙著淚水，看了清風，長嘆一聲，回身命人：「解下舢舨，有跌打藥品和食物放上去些！」說完，和穆子煦一邊一個小心地攙起清風向江岸走去。將清風扶上了船，二人默默稽首，那舢舨順著江波，緩緩消失在暗夜之中。

　　「二位軍門！」一個二十歲上下的青年軍官過來，站在他們身後稟道：「廟內廟外，共捉到一百三十七名和尚，連這裡死的，共是一百四十七名，另有二十名禪山上捉的。卻都和這個（智通）一樣，如何發落，請示下！」

　　「是年羹堯？」魏東亭頭也不回，命道：「這裡的死和尚每人補一刀，現成的柴山，點火焚化了他們！」

　　「扎！」年羹堯毫不遲疑，自拔了劍遵令行事。穆子煦眼見他連智通也不漏，每人剜心一劍，不禁暗道：「這人好硬的心腸！」躊躇良久，嘆道：「可惜走了楊起隆這逆賊！」

　　「他走不了。」魏東亭冷笑一聲，「剛才在船上我已經接報，在天妃廟閘口捉到他了。」

　　此時，年羹堯已督著兵士們將柴山燃著了，熊熊的大火將一片江灘照得通紅，屍體焦爛的糊臭味撲鼻而來。火光中，魏東亭的臉滿是殺氣，轉臉對穆子煦道：「葛禮恐怕已有覺察，毀了證據就不好辦，我們連夜走一趟總督府，如何？」

　　「一切聽從虎臣兄調遣！」

　　「不！」魏東亭說道：「雖說由我主持，明面兒上你是欽差，唱紅臉，得由你來才成！」

　　※※※

　　聽門政稟說一等侍衛、新任江寧織造司、布政使穆子煦夤夜來訪，葛禮心下驚疑不定。其時已經四更，葛禮心裡雖不情願，也知穆子煦必有重大事件來見，忙命七姨太一品紅替他穿衣，匆匆洗漱了來至簽押房。因見玄武湖標營游擊年羹堯侍立在穆子煦身邊，不禁吃了一驚，在門外略定定神，方自挑簾進來，呵呵笑道：「這位必是穆大人子煦兄了！昨日兄弟還差人到江寧署上打聽來著，說是大人到署不及半日即來金陵訪問故友，所以心裡雖急，總也不得見面，甚以為憾吶──呃，記得還是康熙十九年，兄弟到北京述職，在西華門與穆兄曾有緣一晤，一晃三年，大人風采如昔，我可是老多了。這人和人比，是從哪裡說起喲！」一邊說一邊坐了，又命人「看茶」。年羹堯因是葛禮下屬，忙過來打千兒請安，肅然退後挺身握劍而立。葛禮笑容可掬，讚賞地說道：「亮工是我部下最年輕的軍官，今年才十七歲，已是嶄露頭角。去歲剿洪澤湖流賊劉鐵成，第一個衝進賊寨的就是你──我沒記錯吧？聽說你不願從軍功出身，要學范承謨，取進士功名？真是後生可畏，其志可嘉！」

　　穆子煦默默打量著這位國舅，五十歲上下，五髯長鬚修潔有致，把稍長的臉裝飾得道貌岸然。他雖侃侃而言，卻絕口不問二人來意。穆子煦不禁掂掇：幾個封疆大吏，凡和他作對的都一一倒台，看來這葛禮確有過人之處，也不盡靠著國舅的身分。良久，穆子煦輕咳一聲，欠身說道，「兄弟深夜來訪，造次了。不過事關皇上南巡安全，兄弟身負皇上密諭，不得不如此，尚望制台海涵！」「說的哪裡話！」葛禮笑道：「我們都是皇上的奴才，那還不是該當的？大人即奉有密旨，有何差遣，兄弟遵命承辦……」

　　「是行宮的事。」穆子煦淡淡說道：「已經查明，白沙渡禪院和毗盧院兩處，都有逆賊盤踞，並且山上居然架設了無敵大將軍炮對準行宮，如此巨案，兄弟也拿不準，特來與制台會商，據實稟奏皇上。」葛禮沒有想到這個行動詭祕的布政使竟是專程前來查訪這件事的，臉唰地變得蒼白，怔了半晌才期期艾艾地問道：「竟有這樣的事？太……出人意外了……他……他們從哪弄來的大炮呢？」穆子煦盯著葛禮，哼了一聲道：「是啊，兄弟也納悶，這大炮從何而來呢？」

　　一時間都不說話了，這沉默中潛藏著巨大的壓力，葛禮覺得比受刑更難熬，一忽兒渾身焦熱，五內俱焚；一忽兒如墮冰窖，寒徹透骨。冷汗無聲順頰淌下來。葛禮緊張地思索著：索額圖與自己聯繫，從來不用書信，只由陳錫嘉來南京口頭面授機宜，楊起隆幾次來衙商議謀刺康熙，也都是由心腹和他交接，自己一身清白，怕他何來？葛禮想到這兒，定了心，揩了揩頭上的汗說道：「小人造反如此可憎，想來令人心悸！只是大人怎麼知道這件事？行動如此迅速，真令人佩服！」

　　「吃了皇上的俸祿，自然要實心替皇上效命。」穆子煦見他先是驚惶不可名狀，漸漸地又臉色平和，心下暗自詫異，吁了一口氣說道，「請制台見一個人，是今晚兄弟『請』來的朋友。」說罷手輕輕一擺，年羹堯大踏步出去。不一時，兩個軍士架著半死不活的楊起隆進來，正與葛禮四目相對，又都閃了開去。

　　穆子煦起身踱了兩步，用蓋碗撥了撥杯中浮茶，呷了一口，說道：「葛制台，我來介紹一下。此人名叫楊起隆，自康熙六年，在京師自稱朱三太子，嘯聚數百萬鍾三郎會眾，圖謀乘吳三桂造反之機稱王復明，也是做過人王的人！唉……當年在固安我無緣得見，後來在牛街清真寺卻有一面之識。你怎麼變得這樣面目可憎──長得極帥的一個翩翩公子嘛！雖然聰明靈秀，機關算盡，無奈卻不知天網恢恢，失道之人總歸難逃啊！」

　　「你用不著假惺惺！大丈夫死則死耳，誓不蒙辱！」楊起隆眼中似要噴出火來，「豫讓漆身吞炭，雖然志不得遂，也是烈烈之士！比起你二位，一個異域禽獸，一個漢家敗類，我要乾淨得多！」

　　楊起隆自康熙十八年離開直隸，以他過去密藏的數百萬兩雄厚資財，廣結綠林好漢，勾連朝廷大臣，在安徽、江浙一帶慘淡經營數年，好容易有了個像樣的局面，不知康熙何以窺見其中秘密，頃刻之間一切均成浮光泡影！慘哪！要不是對面這個活寶總督既要自己做事，又不肯直接插手幫忙，何至於這麼快就暴露？但楊起隆也知道，留得索額圖、葛禮這干人在，遲早總有一日治死康熙。楊起隆一邊打著主意，一邊冷冷睃著對面三個心思不一的人，傲然繃緊了嘴唇。

　　「你也算是大丈夫，忠烈之士？」穆子煦瞥了一眼葛禮，反唇相譏道：「你本來就不是什麼太子，卻楞充金枝玉葉，矇騙二百多人做替死鬼──王八照鏡子──瞧你那副鱉形，就想和我主爭天下？說！誰人主使，何人謀劃這逆弒大計？你怎知皇上五月來寧？紅衣大炮──四門紅衣大炮從何而來？講！」

　　這連珠炮似地發問對葛禮來說句句刺心刺耳，但當此性命交關之時，必須慎言慎行，葛禮壓制著內心極大的驚惶，翹起二郎腿靜觀待變。卻見楊起隆攬衣一蹲，竟箕坐在地上，揚目說道：「康熙原定今冬來南京，後定明年四月底南巡，是我的坐探從內務府打聽來的。」

　　「誰？」

　　「楊起隆不是賣友之人！」

　　「那……大炮呢？」

　　「是我從大明太祖孝陵衛炮台殘垣裡拆出來，又請行家重鑄的！」

　　「為什麼重鑄？誰鑄的？」

　　「年深日久生銹了，怕炸不死康老三。」楊起隆陰笑道：「再說，這個葛禮幾次出告示搜拿我，我想叫他也吃點苦頭，大炮搜出來，他就難逃干係！」說罷仰天大笑。穆子煦一聽便知他有心開脫葛禮，卻又抓不到把柄，便又問道：「請哪個工匠澆鑄？講！」楊起隆翻眼看了看，說道：「我已經說過：死則死耳！無賣友之理！」

　　葛禮聽至此，忽地立起身來，將茶杯向案上重重一墩，大聲道：「來人啊！」廳外戈什哈巡捕衙役人等，聽說制台夤夜起來審案，廊下早站得齊齊整整，聽這聲招呼，忙齊應一聲：「在！」早有兩個旗牌官進來叉手聽令。葛禮用手指著楊起隆，惡狠狠說道：「此獠刁蠻狡詐，不動大刑諒也難招──夾棍侍候！」

　　「扎！」

　　「慢著。」穆子煦伸手一攔，命年羹堯：「把楊起隆押獄神廟，你派專人看管！」待將楊起隆架下去，穆子煦方轉臉對葛禮微笑道：「葛大人，這，可是御案吶！」

　　葛禮不禁皺了皺眉頭，他已明白，今晚明審楊起隆，其實機帶雙敲，這個穆子煦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全是衝自己來的。但謀逆造反御案，不得擅動大刑，律有明載，也是無可奈何。葛禮此時才知這個侍衛不好對付，低頭沉思移時，彷彿不知所措地說道：「虧得穆兄提醒，差點孟浪了！因這幾門紅衣大炮，兄弟已經涉嫌在內，敬請大人一體查明，為兄弟去疑。」說罷嗟然長嘆一聲。穆子煦見他一下子彷彿老了十年，心下也有點憐憫，呆了一下，說道：「實不相瞞，兄弟這次越俎來辦此案，全是聖躬獨斷，你是為官多年的人，自能想出其中原由。方才你說的，兄弟已經在心。這樣──兄弟在虎踞關買了一處宅子，權作私宅贈送制台，可帶家眷在那裡暫住候旨。這裡的文書檔案，兄弟奉旨要查封──但能擔待的，兄弟一定關照，一切請放心──你並未革職。這只是權宜之計，務請海涵……」

　　「是！」葛禮聽著這話，似宣旨又似私談，不好行禮也不好接話，只好低聲答道：「兄弟明白，全仗大人維持。」說罷一躬，默默退出去，這裡年羹堯便命手下軍士掌起幾十盞燈，挨房貼封條。穆子煦雖按魏東亭的主意辦了，心下到底不踏實，忙命人打轎至魏府。此時天色已經微明。

　　魏東亭半躺在安樂椅中靜靜聽完穆子煦的回報，移時才道：「兄弟，你知道不知道，你我二人此番種禍不淺！」穆子煦因一夜收獲頗大，正自興奮不已，聽魏東亭如此說，吃了一驚，問道：「怎麼了？兄弟辦差不認真麼？」「不是不認真，是太認真了！」魏東亭推了推身旁的茶几上放的兩件東西，說道：「你看看這兩件物事。」

　　穆子煦這才注意到，魏東亭的蓋碗旁放著個木匣，紫漆金裹，明黃封面，正是宮中物件，詫異地打開看時，裡邊一柄鏤花碧玉如意，還有一隻掐金線臥龍袋，因問道：「是皇上賜的！」

　　「剛才快馬送來。」魏東亭顯得疲憊憔悴，慢吞吞答道：「如意──是四爺送的，臥龍袋──是太子送的，專指著我，命我一定交你本人！」

　　穆子煦不禁怔了。

　　「告訴年羹堯，什麼都不可查出來。」魏東亭道，「這案子已經查清，不能再株連一人──連葛禮在內！」他的聲音很空飄，彷彿在很遠的地方說話，但卻十分清晰。

　　穆子煦終於明白了魏東亭的意思，嘆息一聲，注目漸漸發白的窗紙，良久沒有說話。

４３　乘龍舟御駕視河工．受凌辱宦女落風塵

　　康熙二十三年，靳輔任河道總督滿六年。自高家堰減水壩決堤，不知是因自愧治河乏術，抑或連連擢升，民政事冗，無暇顧及，河工的事于成龍不再插手，靳輔和陳潢頓覺諸事順手。不但黃、淮、運河沿岸決口漸次堵塞，高家堰以西及運河、清水潭也深挑一遍。清江浦至雲梯關到海口的夾堤俱都如期完成。至此，從鄭州東到江蘇海口，一瀉不盡的黃水被緊緊夾困在堅堤之中。兩岸歷數十年被水的澤園，涸出田土三百餘萬頃，大多數墾成熟荒，朝廷雖暫不徵賦，卻也不須再作賑濟，捉襟見肘的窘況頓時改觀。二十二年冬，戶部除了有錢替長城以北駐軍全部更新裝備，居然撥出大筆款項，整修了紫禁城、暢春園、牛頭山等處不急之務。吏部考功司依例將　輔治績具本實奏上去，躊躇滿志的康熙立即朱批：靳輔食雙俸，加尚書銜仍領河督事務。

　　接到魏東亭和穆子煦的聯名奏章，眼見江南消除了一大隱患，康熙高興得幾夜沒有睡好，一邊下旨命將楊起隆就地凌遲處死，一邊緊張地召見駐塞北將領飛揚古、狼瞫等布置機宜，命禮部和戶部會議安排南巡事宜，如何視察河道，怎樣祭奠明孝陵，何時參拜曲阜孔廟及官員迎送、駐蹕關防等項，也不及一一詳述──開國四十年，歷君兩代，還是頭一次皇帝出巡至江南金粉名城。康熙自不必說，朝野上下人等連同茶肆酒樓間也都在紛紛議論，干戈從此消弭，太平盛世氣象已經露出端倪了。按照禮部初議，康熙車駕陸路由山東南下，登泰山封禪，拜孔子廟，然後再到南京。但奏折呈上，康熙卻沒有依議批准，而且改為先西巡五台山，逕直南下，由風陵渡登舟東向，順流查看河工，從南京回程走運河視察漕運，參拜孔廟，去掉了登泰山封禪大禮。歷代君王只要小有成就，無不要登泰山封禪，顯示聖文神武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康熙幼擊權奸，戡定內亂，修明政治，輕徭薄賦，二十餘年即天下大治，比之前代封禪君主早已有過之而無不及，卻如此謙遜，把熊賜履、李光地等一干理學名臣敬佩得五體投地，上本稱頌，說了幾車好話。康熙也不理會，至四月初二便啟動大駕浩浩蕩蕩出了北京，只留熊賜履陪侍太子坐鎮北京。

　　龍舟過了鄭州，河工壯觀的景象立刻呈現出來，依河勢寬窄流量，沿岸四丈餘高的縷堤芳草茵蘊，將黃水緊緊束起，幾乎見不到沙灘，只因河堤夾緊之後，水速加快，將河沙沖走。從河堤水痕上明顯可見，河床平均已下降二尺有餘。為防洪水決潰，縷堤之外二里之遙，還築著遙堤。遙堤上柳絲拂風、淺槐密植，宛如兩條綠龍，數千里連綿不絕。康熙面上雖沒露出來，心裡卻暗自稱許。過了開封，康熙終於來到了　輔創建的工程減水壩。但見南北兩岸各開一大閘，臥石到頂的堅堤外又有兩條大渠，將黃水分成三條支流，蛟龍探爪般蜿蜒東伸，十里之外又與主流相匯，與減水壩相通的還有十幾條渠，都建有閘口，澇時封閉，旱時引水灌田。幾個上書房大臣都沒見過這個，跟著康熙時而用篙測量水深，時而棄舟登岸細看。高士奇見康熙高興，因嘆道：「我學生讀書多矣，見識如此淺陋！這減水壩實是千古奇創，既有分水之能，有防洪之功；又有驅沙之效，有灌溉之利。妙哉奇思！」

　　「這還是個小減水壩！」康熙因披閱奏章，知之甚詳，聽高士奇如此讚揚，高興得合不攏嘴，說道：「再過幾日見到蕭家渡減水壩，才叫你這奴才吃驚呢！」

　　看看行至四月底，康熙的御艦已到駱馬湖濱。前面一段黃河有一百八十里與運河相匯，靳輔集中了五萬民工用驢馱運土石，正開鑿中河，完成治黃治漕最後一項艱鉅的大工程。因為河道狹窄，聽得菜花汛將至，多數商船不敢冒險南下，南運的京貨船灣得滿碼頭都是。當日隨值侍候的大臣是高士奇。因見龍舟太大，不易通過，高士奇乘便進言道：「皇上，這一路視察河工，竟沒有歇息半日。方才李德全說，索額圖累得要病倒了，明珠也暈船。就是奴才也受不得了。求主子憐恤，這裡商船這麼多，迴避不容易。他們尚且不肯冒這風滔之險，何況主子萬乘之尊？依著奴才，主子且駐駕駱馬湖驛站，奴才已命人叫靳輔來此接駕，看看菜花汛情勢再走不遲。」康熙拈鬚笑道：「就依著你，看看此地風土人情。如水路不能走，朕就要走陸路。官艦不怕汛水，至遲明日得先走。朕原也是想早見靳輔，既然他來，倒不急了。」

　　正說著，後艙簾子一響。康熙看時，卻是韓劉氏出來，因笑道：「你這個老給事中，這回可趁願了，你不是要來駱馬湖看兒子麼！可可兒今日就不走了。朕這次南巡連皇后都沒帶，要不是四格格替你說情，朕才不管你的賬呢！」韓劉氏忙蹲了萬福，笑道：「主子這就叫體念下人、憐老惜貧。老奴才在後頭聽著，高大人說的是！小戶人家出門看黃曆，還講究『七不出、八不歸』呢，何況老爺子是金尊玉貴的當今皇上！只我兒子日前來信，說這個地方人情雜，又有水賊出沒，皇上寧可小心些罷！」康熙笑道：「偏你這精明嬤有這麼一大套，什麼七不出八不歸的？」韓劉氏呵呵笑道：「今兒可不是四月二十七，不宜出行的！」

　　「天色尚早，哪裡去走走才好？」康熙伸欠了一下身子說道：「叫下頭人傳話，找幾個本地的紳耆。朕見識見識──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哪裡就遇著水賊了？」高士奇陪笑岔開話題道：「這裡正開中河，御史們都說是虛糜國幣，皇上既出去，不妨瞧瞧。果真不必開挖中河，又能省幾百萬銀子呢！」

　　一語提醒，康熙倒真的想在這裡停留兩日了。當下說道：「咱們下船。只高士奇和韓劉氏跟著，其餘人一概不用侍候。叫索、明兩個人歇息一會兒，朕見紳士，他們不能不陪。」幾個太監聽了，傳旨的傳旨，餘下的趕過來替康熙換便衣。韓劉氏心細如髮，因見康熙腰間掛著的荷包，笑道：「老爺子，您打扮得再像個公子，這東西也是幌子──平頭百姓誰敢用這個顏色？」康熙方笑著摘了丟去。武丹自穆子煦去後，責任重大，也不敢似以前那樣粗疏，自出船舷外看了看，黃燦燦的太陽略為西斜，還不到未時，遠遠駱馬鎮上人頭攢湧，料是無事，因叫過素倫，待康熙遠去，方帶了四五個小侍衛遠遠跟著護駕。

　　此時未牌已過，黃鸝、吃杯茶跳枝兒鳴囀，初夏的知了幽幽長鳴。康熙一行三人步行半里之遙便到了駱馬鎮。這是個六百餘年的老鎮子了，自北宋熙寧年間黃河南徙，駱馬湖被灌，一潰不可收拾。前頭近二百里水路一值汛期，湖水倒湧河中，舟楫便不得通行。過往行人一向視為畏途，常在此候汛，免不了就有行商坐賈漸漸聚集，竟成一個大鎮。康熙三人一路行來，見街巷兩廂肉肆、坊、珠寶、磁器、綢緞、鮮魚、竹木、酒米、湯店、紮作、仵作、醬料、鐵器、顧繡……三十六行齊全，琳琅滿目，看得饒有興致，見米店插的標牌是五錢一斗，不禁高興地笑道：「這個價錢最好，再貴了窮人就吃不起，太便宜了做農的也吃不消。」說到糧食，康熙猛地想到早上起來只用了兩塊雲糕，已過去近三個時辰，因笑問韓劉氏，「你兒子的寶號在哪裡，咱們不如去擾他一餐，如何？」

　　韓劉氏剛要答應，高士奇卻道：「奴才早就饑火中燒了。這會兒主子到她家，一時哪裡就預備停當了？不如找個飯店胡亂吃幾口，韓劉氏回去預備一下，晚上再去擾她。主子別忘了，還要上船見士紳呢！」康熙聽了笑著點點頭，見前頭一家大飯店，寫著「萬家春來」的匾，便踱過來。

　　三個人剛上台階，不防裡頭一陣喧嚷，一個夥計雙手推著個蓬頭小姑娘，連聲嚷著：「出去出去！討飯也沒有眼色，客人沒走，就狗似地趴在桌子底下撿骨頭！給你米團還打發不了，非要肉湯不可！小破鞋，都照你這樣兒，我們生意還做不做了？」那蓬頭小丫頭生得很單弱，捧著一隻小盆子似的破海碗，踉踉蹌蹌被搡出來，一個不當心，絆在門檻上，身子一仄，正撞在一個旗裝女人懷裡。那女人急忙一閃，小姑娘早摔在階下，大海碗摔得稀碎，湯汁子撒了一身。姑娘嘴一撇，「哇」地一聲放聲大哭。那女人跺腳兒笑罵：「浪蹄子，倒嚇了姑奶奶一跳！」圍著瞧熱鬧的人無不開心大笑。韓劉氏不禁雙手合十喃喃道：「阿彌陀佛，罪過！」

　　「老高，叫這女娃跟進來，賞他口飯吃。」康熙見眾人有笑有罵有啐的，那麼點個小姑娘竟如此受人羞辱，在那邊默默流淚，不禁大起惻隱之心。一邊吩咐高士奇，自跨步進店。那夥計見康熙戴著一頂紅絨結頂的六合一統帽，搖著折扇氣度從容地進來，雖不是綾羅裹身，一身府綢灰衫質地考究、做工精良，卻也不敢怠慢，將手中搭布一甩，唱歌似地喊道：「老客來了──裡頭雅座請！」一邊讓至後邊，抹著桌子陪笑道：「想用點什麼？」

　　高士奇和韓劉氏帶著姑娘跟進來，見康熙有點不知所措，知道他不會點菜，高士奇便笑道：「我們爺口味高，駝峰熊掌鹿筋這些料你也沒有，中下八珍席能辦來就成。」夥計笑道：「客人忒也看扁我們了，備貨全著呢！方才送走的兩位貴客也這麼說，小的就要給他們辦上八珍席，誰知他們說說罷了，吃了兩條黃河鯉魚就匆匆去了──你知道他們是誰？是河督靳尚書和陳河伯！」康熙聽了一怔，差點問出來：「靳輔這麼快就來了？陳河伯又是誰？」見高士奇使眼色，方一笑道：「有意思。不過你也別小瞧了我這不當尚書的──就辦上八珍來！」

　　「是囉！不過老客得稍候一時，狸唇發好了就齊全！」見是闊主顧，夥計喜得眉開眼笑，答應著就往外退。康熙擺手止住了，又轉身問小姑娘：「你要什麼？」

　　「我？」小姑娘不防康熙突然問到自己，半晌，方紅著臉低聲道：「求賜一碗排骨……足矣……」韓劉氏心細，想到夥計前頭呵斥的話，便溫聲說道：「好娃兒，不用怕──敢是你媽坐月子了？」小姑娘撇嘴兒淚眼汪汪看著韓劉氏，默默點了點頭。韓劉氏因笑道：「我們主子最是積德行善的，既這麼著，跑堂的，你弄一砂鍋母雞熬湯給這孩子，一總兒算在我們賬上。」說罷，又摸出兩個銀角子塞給姑娘。

　　高士奇目不轉睛地看著姑娘，突然問道：「你今年幾歲？」

　　「十四。」

　　「叫什麼名字？」

　　「若芷……」

　　「姓呢？」

　　「……姓黑。」

　　高士奇看了看康熙，見康熙正漫不經心地打扇，又問道：「你祖上可是仕宦人家？」姑娘聽問這話，低頭不言聲，只不住用腳尖跐著地。見她這樣，康熙倒留了心，用目光詢問高士奇。高士奇嘆道：「我觀此女有大家風範，不是書香敗落人家，必是祖上為宦，您聽聽她的名字，再說，哪有叫化子說『求賜一碗排骨湯足矣』的？──你實說姓什麼？」

　　正在這時，兩個夥計一個端著八珍席條盤，一個捧著一鍋熱騰騰的熬雞湯進來，把雞湯送到若芷面前，說道：「不知哪路神仙顯靈，你今兒倒好運氣，快拿去餵你那餓不死的娘去吧！」若芷聽了沒理會，只向康熙三人各叩了個頭，端起砂鍋不言聲去了。康熙笑道：「高江村倒細心，我就沒聽清楚。」韓劉氏嘆道：「世上事原本難說，我們祖上前明不也做過官來？可我也討過飯，這裡頭的苦惱就甭說了……」高士奇道：「這就是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了。」

　　三個人說著話，方吃得半飽，便聽滿街人吵嚷叫喊成一片，卻再聽不出喊的什麼。康熙便叫進夥計問道：「這起反了似的，是怎麼回事？」夥計躬身陪笑道：「劉鐵成再大的膽，白日也不敢來借糧──起反是沒有的事。那賤丫頭沒福消受老客的賞賜，出事兒了……」

　　「怎麼了？」康熙放下筷子問道。

　　夥計遲疑了一下，說道：「我也是聽人家一言半語說，河泊所齊管帶的小舅子方付清，和幾個閒漢在大河沿蔡家棚吃酒。見這叫化子端了一鍋雞湯往五通祠去，幾個醉貓要買來下酒，她自然不肯，被搶了去。不想她氣性大，一頭栽進黃河，人們都在岸上乾嚷救人呢──這是她命不濟，與客官不相干的……」

　　「竟有這等事！」康熙頓時勃然大怒，「啪」地一聲，拍得滿桌酒菜跳起老高──立起身便走。剛到店門口，便被那堂倌扯住，變了臉說道：「不會賬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想混吃不成？」

　　早已悄悄在店門口守望的武丹見康熙被人扯了，一聲不吭躍上來將夥計劈胸提起，一個老大耳刮子打去，又順手一搡，那夥計後退七八步，一屁股墩在地下發怔，半邊臉早紫脹起來。高士奇顧不得說話，將一塊二十兩的大銀扔過去，便跟著康熙直奔黃河沿。

　　菜花汛汛頭已經到了。上游浩浩蕩蕩的黃水打著漩渦，裹挾著泥沙、麥草、樹葉向下傾瀉，渾濁的排浪散發著腥味，將駱馬湖石堤拍擊得唰唰作響。康熙趕到時，河岸上站滿了人，都張著眼看遠處時沉時浮的若芷──離岸已將有半里之遙──有的大聲喊「救人」，有的撮著牙花子看熱鬧，有的惶惶不安地議論。康熙在岸邊翹首而望，因附近無船，也只乾著急。回頭看時，韓劉氏合十念佛，高士奇一臉苦笑，知道他們也無良策。正懊惱間，康熙見一個絲瓜棚下幾個人醉醺醺地猜枚兒吃酒，那鍋雞湯兀自放在岸上，臉色陡地一變，低聲吩咐高士奇，「命武丹叫侍衛們把這幾個狗才看好了，若芷死了，必拿他們抵命！」高士奇忙低頭一躬退下。

　　正沒奈何處，忽然上游一隻「水上漂」衝浪而下，一個黑瘦漢子站在船上點著竹篙，衝岸上人罵道：「原來你駱馬鎮有見死不救的風俗！可恨！」說著一撐，那水上漂輕盈地一轉，已是追向若芷。小船在滔天的渾浪中一隱一現，那人似仙人踏浪似地漸漸遠去。康熙猛地想起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此人。韓劉氏卻見是陳潢，張了張口，又怕認錯了人，沒喊出來。康熙鬆了一口氣，回頭對韓劉氏道：「這兒沒你的事了，准你兩天假，去看你的兒子吧，沒準兒我們還要去擾你呢！」說罷喟然一嘆，大聲道：「駕船人說得對，駱馬鎮果然風俗不好，朕──真不相信岸上這麼多人，就沒有會水的！」

　　「報應啊！」一個花白鬍子的鄉紳在旁捻鬚嘆道，「她這一家該遭天滅啊！」康熙氣極反笑，說道：「我看是人滅，不是天滅。搶了她的雞湯，這樣橫行霸道，沒有人管，逼得人投河自盡，沒有人救──這不是人滅麼？」老鄉紳見他氣色不善，說道：「也不盡是人心不古，前人造孽後輩承擔，這不是天意？」

　　「她是什麼人，娼妓還是樂戶？」

　　「她是……洪承疇的孫女兒。」

　　康熙的心一下子墜了下去，臉色變得慘白。洪承疇乃是前明時叱吒風雲的一代儒將、入仕本朝曾任九省經略大臣。才死了不到二十年，家道破敗，以致媳孫乞討為生，且在人們心目中連娼妓不如！康熙吁了一口氣，河風迎面撲來，竟打了個寒噤──他想起康熙四年洪承疇死時，朝臣們給他擬諡號，初擬「文成」。但和鰲拜、蘇克薩哈等輔政商議後，還是定了「文襄」。「文」字自不必說，洪是當之無愧，「襄」的意思是「甲冑有勞」，但君臣心裡都明白，是取襄字的「幫忙」之義。前不久又下特旨給熊賜履：洪承疇入明史「貳臣傳」。傳揚下去誰不知道！但百姓們順著「聖意」如此作踐洪家，康熙卻沒想到。豈不是自己作俑在前，駱馬湖人追隨於後？反思起來，這裡邊追思前明的意思不言而喻，豈可等閒視之！

４４　問奸邪眾大臣失色．講忠恕康熙帝指婚

　　高士奇也看見了船上的人是陳潢，站在人群中眼巴巴地遙望。那小划子在激流漩渦中幾起幾伏，滴溜溜地轉圈兒，陳潢俯仰之間，雙腳恰似釘在船上一般，不一時便用篙將若芷搭在船頭撐進岸來。高士奇不禁舒了一口氣，轉身對康熙道：「龍爺，我曉得陳河伯是誰了。他叫……」因見康熙呆呆的，一臉茫然之色，便沒再往下說。

　　「告訴武丹，」康熙沒理會高士奇的話，自離了人群，慢吞吞對高士奇道：「河泊所那幾個人交地方官嚴加處置──救起來的若芷若還活著，帶到朕船上，有話問她。」說著竟揚長而去。武丹命小侍衛們依旨辦理，和高士奇急忙忙地跟了過來。

　　康熙悶悶不樂一路回來，老遠便見靳輔跪在船舷旁，只略一點頭便掀簾進艙。高士奇忙上前與靳輔拱手廝見，低聲道：「靳公別來無恙？你好快腿子，接到我的札子了麼？」靳輔忙起身還禮，小聲道：「這裡就是河工，我自然來得，你的札子我沒見，是接到安徽巡撫的咨文知道聖駕來的……怎麼瞧著主子不喜歡？」

　　高士奇點點頭，側耳細聽，微聞艙中洗漱之聲，因輕咳了一下，款款說道：「奴才高士奇謹向主子繳旨！」半晌，才聽康熙說道：「進來吧，靳輔也進來。」靳輔和高士奇略呵著腰進到艙裡來。

　　「靳輔，」康熙的臉色已不那麼陰沉，只看上去有些倦怠，待靳輔行了禮，半仰在椅上說道：「你來得正好。朕今日看了黃河，正值菜花汛，於開中河有沒有妨礙？你的奏議究竟實效如何？朕心理總有點不踏實阿！」

　　「回皇上話。」靳輔叩頭答道，「幾位御史的參本奴才已經拜讀，實在不敢苟同。主子這一來什麼都明白了。由此地向南，經宿遷、桃園，到清江口，一百八十里半，都是以黃代運，河道險深曲折，激浪湧流，實在是漕運危途。引黃河之水入中河，不但漕運船可免數日風滔之險，且分流之後，黃河水位下降，駱馬湖也免了倒灌之虞……」這是治河、治漕耗資最大的工程，甚遭朝臣非議，所以靳輔說得很細，手比指劃，侃侃而言，備細說了幾年治黃工程的效用、耗費錢糧的情形，末了又道：「有人說臣好大喜功，無端生事。主上已親眼見到，這段河若不治理，下游漕運殊堪憂慮。皇上龍舟尚且擁塞受阻，何況區區漕運小舟？求主子洞鑑！」

　　康熙一邊聽，一邊印證著一路視察的印象，至此已顏色霽和，點頭笑道：「著實累你了。言官言官，你總得叫人家發言嘛，朕又沒有降罪！這一路看來，朕心甚慰甚喜。卻也不免疑惑，你靳輔一人有此才具？朕看你幕中必有博古通今之人輔佐，是麼？」高士奇在旁笑道：「這回你不可再瞞了，主子今兒在河邊已見著你的河伯陳天一了。」「陳天一！」康熙恍然大悟，原來竟是自己在鐵牛鎮見到的那個！當下笑吟吟點了點頭。

　　「陳天一名陳潢，天一是他的字」靳輔忙道：「其實主子早在彈奏奴才的折子裡見過的，奴才是『虎』，他是『為虎作倀』──因怕牽連於他，奴才一直不敢明奏為他請功……奴才焉敢欺主？諸如減水壩、開中河、修遙堤等項創舉工程，都是他的謀劃……」

　　康熙哈哈大笑：「這是個治河奇才嘛！不枉了叫作『河伯』──在甘陝上游植樹保土，想必也是他的建議了？這件事未見功效，謗議可是不少啊！」正說著，明珠和索額圖兩個人一前一後魚貫而入，明珠笑道：「主子疼我們，今兒著實睡了個好覺，頭也不暈了，只是偏勞了士奇──外頭驛丞帶著四個士紳，還有個女孩子，武丹讓我請旨，要不要見他們？」康熙這才想起自己前頭有旨，便笑道：「叫驛丞回去，朕今晚未必就住他那兒，說不定連這船也不坐，走陸路沿河南下也很有趣兒呢──其餘的叫進來吧。」說罷便命靳輔起身侍候。

　　這驛丞奉旨選來的四個鄉紳都在七十歲上下，一個個步態龍鍾、老眼昏花，都穿一色兒簇新的黑緞團花褂子，小心翼翼地進來。高士奇差點沒笑出來，從哪裡搜尋出這麼幾個活寶來了？但康熙卻似不理會，吩咐免禮，親切地問寒問暖。又垂詢了當地風土民情、莊稼收成，竟都賜了座，賞茶食，隨便聊天，洪若芷也換了新衣，靦腆地站在一邊。旅途勞頓多日，接見這幾個鄉巴佬，康熙顯得十分高興。幾個士紳沒話找話著三不著兩說得正熱鬧，康熙突然問道：

　　「你們曉得不曉得，朕身邊有幾個大臣？」

　　「回皇上的話，」一個紳士欠身說道：「小人曉得。皇上爺跟前索大人、明大人、熊大人、高大人、還有湯斌、李光地大人，個個都是極有才學的人物兒！」

　　康熙回頭來，指著索、明等人笑問老者，「他們如今都在這裡。你倒說說，裡頭有沒有奸臣呢？」

　　這一問問得眾人都嚇了一跳，臉上頓時變了顏色。連靳輔也心頭突突直跳。眼見那糟老頭子戴上老花鏡，一個個審視著三個宰相，似乎在觀賞廟裡的泥塑神胎，眾人無不提心吊膽，真怕他一口說出誰是奸臣。雖說是取笑，對景兒時就是民間口碑，如何禁得起？

　　老紳士扶著眼鏡極認真地把眾人都看了一遍，搖搖頭，說道：「承皇上下問。小的看皇上身邊這幾位，沒有一個是奸臣！」眾人聽了，方各自舒了一口氣，卻聽康熙又問：「何以見得呢？」

　　「小老兒痴長七十四歲了。」老頭子鄭重地答道，「打從前明神宗爺時，就跟著祖公公看戲，那奸臣一個個都是粉白大臉，蜂目蠍鼻，或者獐頭鼠目，不成個模樣。這幾位都是天庭飽滿地頦方圓的福相，紅光滿面的，哪裡會是奸臣？」

　　一語未終，艙中眾人已是哄堂大笑。一個個躬腰曲背撫椅捶胸，連若芷也「噗哧」一聲紅著臉別轉了偷笑。高士奇這才明白：幾個老兒面上邋遢，心裡並不糊塗。康熙笑得捧著肚子，說道：「說得好，笑死朕了──高士奇寫信告訴熊賜履，說朕笑得不得了，好開心……」

　　良久，康熙方轉臉問若芷：「你是洪承疇的孫女？」若芷忙低頭答道：「是……」康熙目光閃爍了一下，嘆息一聲又問：「你家不是在金陵麼？怎麼會到這裡來了？」

　　「回萬歲的話。」若芷眼圈一紅，忙忍住了，含淚說道：「家原在南京莫愁湖邊，只是十年前就敗落了。因……因官家徵用宅地，都星散了。我爹病死後，我隨娘討飯離開金陵。不想這兒的人也認出我們是洪家的人。這裡頭的苦楚也一言難盡……」說著逕自嗚咽起來。

　　其實若芷已將實情講明了：洪承疇在漢人裡頭沒人緣，樹倒猢猻散，無人不來作踐，宅地也被強徵了修行宮。追起根來，朝廷原也沒拿他當人。康熙沉思了一下說道：「牆倒眾人推，世態炎涼也是人之常情。朕修《貳臣傳》是為警戒後世，並不是要難為前明做過官的臣子。洪亨九不同吳三桂，並沒有報效李自成，於本朝有功無過。這樣待一個宦族，有點過分了吧！」說著目光一閃，盯了幾個鄉紳一眼，又道：「大清江山得自李自成手，洪某引天兵入關替明復仇，也算不上是前明叛臣──你們說是不是？」

　　「皇上說的極是！」一個鄉紳忙躬身答道：「小老兒們不明此理，一向有失照應，求皇上治罪。」

　　「知道就好，朕的意思待人處事要講究忠恕之道。這個若芷忍辱侍母，朕看是個孝女。」康熙一邊說一邊想，轉臉問明珠道：「洪氏族中還有誰在做官？」明珠忙道：「承疇四公子洪士欽原任太常寺少卿。康熙七年，江南巡撫葉平秋劾他丁憂居喪不哀，奪官閒散在家。」「什麼居喪不哀！」康熙冷笑道：「欺侮人嘛。你發文吏部，洪士欽著即復職。」高士奇在旁笑道：「若芷，你是很有烈性的。也得想開一點──太太死了壓斷街，老爺死了沒人抬──什麼時候不是這樣子！何必動不動就尋短見？」

　　康熙沉吟片刻，又問：「若芷，你許了人家不曾？」

　　「沒有……」若芷騰地紅了臉。

　　康熙轉臉問明珠：「記得你有兩個孩子，多大歲數了？」明珠一聽便知其意，正要回答，高士奇將手一拍，笑道：「妙！奴才正要做個媒呢，主子卻先說了，納蘭．性德和她還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康熙翹起腿來，點頭笑道，「就是這樣。性德這孩子朕瞧著很好，又有才學，叫他補進侍衛裡來吧！」

　　兒子進位為「蝦」，又是天子指婚，哪裡巴望得這樣好事？明珠喜得合不攏嘴，說道：「奴才大兒子揆敘前年蒙恩進為侍衛，奴才自己也是侍衛，如今一家兒都是主子的侍衛了──又蒙賜婚，奴才是雙喜臨門了！」因解下腰間鑲金玉墜兒遞給若芷道：「這個權作聘禮，孩子你收著。明日我就派人送你母子進京安置。」

　　當下又說了移時，康熙方叫眾人散了，聽說各商船已經迴避，命武丹派人帶船隊從水路至宿遷等候，自要陸路而行。因思晚間還要幸韓劉氏家，吩咐靳輔自去辦事。這才躺下休息──他也真有些乏了。

　　※※※

　　靳輔沿著搭板下船，索額圖跟著出了艙，因見天色尚未到申時，緊走幾步趕了上來，拍了拍靳輔的肩頭問道：「韓劉氏兒子的家在哪裡，你知道嗎？」靳輔素知此人對自己沒有好感，卻也招惹不起，忙笑道：「原先也不知道，去年和陳潢來這裡勘查地勢，遇見了韓春和。他在駱馬鎮西挨湖邊開著個茂生貨棧，專一做瓷器、茶葉兌換買賣，和虎臣他們海關也常走動，聽說已在內務府注了皇商……」索額圖笑道：「我又不是盤查你，說這麼細做什麼？你在這兒等一下，我回船上換件便衣，咱們一塊到他家走走──皇上晚間要去她家作客呢！」靳輔聽了一怔，又想他必定是先去韓家打前站，笑著點點頭，自在岸邊柳蔭下等候。一時索額圖返回來，就便兒乘著靳輔的雙人官轎迤邐前來。

　　韓春和的茂生貨棧西臨駱馬湖，東接黃河沿，坐南面北處在駱馬鎮的東南角，三面壓水，出門就是碼頭，十分便利。沿街一座垂花磚門，一帶粉牆向西又有個大東門，裡邊是存貨倉庫。遠遠望去，院裡兀立一座石樓，大概是作避盜用的。靳輔遠遠望去，笑著對索額圖指點道：「那就是了。這韓春和的精明比他娘也不差什麼，生意做得旺炭兒似的，還修了座避盜樓！」索額圖似乎有心事，點了點頭，笑道：「往日八個人抬你一個，今兒皇上在這兒，四個人抬咱們兩個。既到了，就早點下來，省得叫這些狗才心裡叫撞天曲罵人。」說著腳一頓，那轎立時停了。

　　韓劉氏在後頭正長篇大論地和陳潢說話，兒子韓春和、媳婦韓周氏在一旁湊趣兒取樂。聽得靳輔和索額圖二人已經進了府門，忙起身迎接，口中呵呵笑道：「我的好神天佛祖！靳大人是常客，不必說的了，哪陣風吧索三爺也吹到我們家了？嘖嘖！快，快請呀！」說著便一一介紹。

　　「給索相請安！」陳潢彷彿有點勉強地行下禮去。聽說韓劉氏回來，他匆匆趕來，就為打聽阿秀情形。及韓劉氏說了奉天隆化鎮的事，眉飛色舞地講了阿秀如何如何得寵、怎樣尊貴，不知怎的，一種淡淡的哀愁和悵惘漸漸襲上來，愈來愈重地壓在陳潢的心頭。數年櫛風沐雨在河上走動，拼命地幹，往日的情愫、遭遇幾乎都拋到了腦後，但一經提起，死灰復燃般又在灼燒他的心，燒得他神思恍惚，意馬心猿，呆呆坐了低頭不語。

　　索額圖見他神態傲慢，心中自然不快，但這幾年歷練過來，他早已學會了韜晦之術，略一頓，笑吟吟地說道：「與陳先生一向未曾謀面，可是心交已久了！今兒萬歲還誇你是博古通今的治河奇才哩！升發只是眼前的事了！你既來了，很好，待會兒萬歲駕到，就便兒引見就是──老靳，你說呢？」靳輔忙笑道：「當然要依著中堂了──天一，還不快謝過索相！」

　　「天爺，主子真的要來？」韓劉氏一拍巴掌，「我還以為主子說著玩兒的呢！」這個足智多謀的老太婆頓時有點慌神了。忙立起來說道：「和兒，你和媳婦甭在這兒站規矩了，著人叫一班戲來，把這裡最好的廚子請來侍候！只這關防的事可怎麼辦好呢？」

　　韓春和忙起身連連答應著，又道：「不妨事的，如今太平天下，怕什麼？兒子這院子都是仿著您在黃粱夢的宅子造的。哪裡那麼晦氣，剛好就有盜賊呢？」說著便和周氏一同出去，滿宅中百十號人立時開鍋般忙碌起來。這裡索額圖等三個人只坐著吃點心閒聊。直到天將斷黑，靳輔才辭出去回船上為康熙引路。其餘的人忙到大門耳房中專候。

　　一時，便聽外頭馬蹄得得，康熙說笑聲愈來愈近：「靳輔，朕還以為有多遠呢，這麼一點路，安步當車多好，又弄這幾匹馬來！」眾人忙都出來跪接。康熙一擺手便跨進了院子，笑道：「聽說陳河伯也在此，好得很嘛！叫過來，朕好好瞧瞧！」陳潢聽康熙這樣說，腦子「轟」的一聲，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湧動起來，臉立時脹得通紅，等康熙坐定了，忙上前唿通一聲跪倒：

　　「布衣書生陳潢叩見天顏，願吾皇萬萬歲！」

　　「好好！」康熙上下打量著陳潢，滿面都是笑容：「我們不是初會了，可還記得朕麼？」

　　陳潢一下子楞了，想了半日，叩頭說道：「萬歲恕罪，陳潢實在想不起何時曾睹過聖顏……」跟在康熙身後的高士奇接過韓劉氏奉過的茶杯，一邊捧到康熙面前，一邊笑道：「天一，你見過皇上，怎麼也不寫信告訴我一聲兒？」見陳潢楞著不言語，康熙哈哈一笑，說道：「那年朕巡視開封，在鐵牛鎮黃河沿見過面，還在一個棚子下頭吃飯。門口那個武丹，還罵你是『戴個草帽沒有頂兒』──記得麼？朕好好一桌酒菜你都吃了嘛！」一邊說著一邊就呷了一口茶。

　　「哦……」陳潢一下子想起來了，連連叩頭道：「臣有眼不識天顏，言語多有冒犯……皇上這一說，真使臣無地自容……」

　　「起來坐著說話吧。」康熙說道。因見高士奇認識陳潢，又道：「高江村，原來你和陳潢、韓劉氏他們早就認識？」高土奇因將自己進京時與陳潢、韓劉氏那段奇遇講了一遍，卻隱了陳潢與阿秀那一段情節，引得眾人無不大笑。韓劉氏因湊到明珠跟前小聲道：「主子只帶了你們幾個？這地方情形不熟，還該多來幾個人才是……」明珠道：「主子不想前呼後擁地招惹眼目。他的脾性你還不知道？再說這又不是前幾年，哪裡會出事呢？」韓劉氏到底不放心，忙又出來命人出去，在宅子周圍望風。

　　閒話一會兒，康熙見韓劉氏忙著要擺酒唱戲，便止住了道：「來你家是圖個清閒，看看小戶人家的日子，你要折騰，朕就去了。」又叫過韓春和，細問買賣輸贏、本地莊稼收成，末了又捻鬚說道：「朕親政之初，心中三件大事，一是要撤藩；二是河務；三是漕運，不想撤藩惹出那麼大的麻煩，花了那麼多的錢，把河務漕運的事也延誤了幾年。如今這三件事總算都有了個好的歸宿，所以朕心裡是很歡喜的。朕開了海禁，魏東亭在南京就辦這個差。韓春和，你做了皇商這也不壞，但不要想著只掙中國人的錢，磁器、茶葉、大黃、當歸這些東西，多收些，向海關上點稅，運出外國一船，能換回半船銀子，這麼好的事，為什麼不幹？不要輕看了經商，士農工商，商在四民之列嘛，春秋時巨商范蠡還做過宰相呢！四川巴寡婦聚財有術，祖龍和她平禮相見，鄭國弦高也是商人，不一樣有功社稷？」

　　康熙娓娓而言，說家常似的十分親切。韓春和聽得心下暗自佩服，連連答應著。韓劉氏原想為兒子求個出身，也自嚥了回去。一干人說笑得正熱鬧，前頭管家馬貴失急慌忙地闖進來，大聲稟道：「老太太，劉……劉鐵成他……他們衝進鎮裡借……借糧來了！南街幾個店鋪都起了火，馬隊朝……朝咱們家來了！」

４５　能婆子巧語欺大盜．聖明主片言釋干戈

　　武丹聽說劉鐵成前來打劫，臉色陡地變了，變得猙獰可怖。自魏東亭、穆子煦相繼走後，他就是頭號護衛，前頭幾任都沒出差錯，難道說自己要辦砸了差使？他「噌」地拔出劍來，上前扯住康熙道：「走！主子儘管放心，劉鐵成是個小賊，人也不多，奴才已在外頭安置了幾十個侍衛暗中護駕！出了錯兒您剝我的皮！」

　　「慢，這是在我家，都得聽我的！」韓劉氏大聲喝道。接著一揚手「啪」地打了馬貴一記耳光，罵道：「狗東西，你醒醒心兒──白養活了你，像我韓家使出來的人麼？我問你，他們有多少人？你瞧是專衝著咱家來的，還是漫撒網兒？是原先在微山湖的那個劉鐵成麼？」大變之下，康熙方見這老太婆的真顏色。她的鎮定神氣使眾人都冷靜下來。

　　「回老太太的話。」馬貴吃了一掌，清醒了許多，說話也連貫了，「他們嚷得一片山響，說是湖主劉鐵成來鎮借糧，瞧不清有多少人，只把附近幾家店鋪都圍了。不知道是不是山東的那個劉鐵成。」明珠在旁說道：「就是原來在東平湖和微山湖紮寨的劉鐵成，施琅練兵時逃到這邊來的。」

　　「是他……」韓老太太轉過臉來，看了看正發怔的康熙，沉吟片刻，忽然說道：「這麼巧，絕不像誤打誤撞。黑燈瞎火地闖出去太危險──請主子和列位大人都到後頭避盜樓。這不是前幾年，用不了一個時辰府縣就會發兵來的！」說罷又對武丹道：「你帶的那幾十個侍衛都叫進來護著主子在後頭看我眼色行事──丫頭們掌燈，開大門迎他們進來！」此時大門外呼喊哭叫聲已越來越近，不等武丹下令，幾十個便衣侍衛早已撤進二門，簇擁著康熙待命，明珠、索額圖和高士奇及靳輔、陳潢等人，無不面如土色。

　　「什麼，開大門？」武丹大驚，一步橫身上前，冷笑道：「死老婆子，此刻頭件事要護好主子！你出去，主子怎麼辦？」

　　韓春和見僵持不下，忙上前跪到康熙面前說道：「石樓通前廳小閣樓，是奴才初到此地就修下的，全是石頭，水火不進，刀槍不入，又極為秘密。屯田官兵大營離這只二十里地，趕緊派人報信兒去。委屈主子先躲一躲，由著我娘周旋一陣子，保管萬無一失。」

　　康熙緊張地思索了一陣子，覺得韓氏母子說的不無道理，若真地是謀逆，出去正好中計。

　　韓春和急忙帶路，康熙一干人繞出後堂，循樓梯轉了幾個彎兒，至神龕前按了一下機關，半座樓梯竟像大門一樣翻轉過來。康熙瞧時，裡頭是一色兒糯米灌漿石壁夾道，略一遲疑便率先進去。韓春和在後頭又掩了樓梯，在暗中指示著方向高低，安慰道：「主子爺放心，全是石頭，一根草節兒也沒有，火也燃不起來……」……直到閣樓裡，康熙才見到一絲光亮──原來已轉到前堂後壁頂上，隔了石窗櫺，下面的情形都能看見。武丹此時略覺放心，命侍衛們分節據道把守，自跟著康熙，握著手中的劍柄暗道：「這個地方就真的發現了，也只能一個人一個人地往上攻，好對付！」

　　康熙張著眼往廳裡看時，已到處都是火把。一個長得黑塔似的大漢，滿臉橫肉，穿著黑烤綢燈籠褲，打著赤膊坐在中間太師椅上，一條腿蹬在桌子撐兒上，一隻手彈著寬邊大刀片，眉稜上的刀疤一顫一顫，有點不耐煩地等著主人。幾十個小嘍囉都是短衣褌褲辮子高盤，按著腰刀雜亂無章地立在牆邊門口，身上的熱汗在火光下油亮亮、光閃閃，大廳裡顯得殺氣騰騰。大約因等得太久，大漢放下了腿，呶了呶嘴，一個小么兒便大聲叫道：「韓家的人怎麼還不出來？我們湖主等著呢！」

　　話音剛落，兩個丫頭攙著白髮蒼蒼的韓劉氏出來了。她擰著小腳，顫巍巍的，步履十分龍鍾艱難。樓上眾人的心像一下子被捏得緊緊地提在了半空，連氣也透不過來。

　　韓劉氏走到劉鐵城面前，一躬身行下禮去，抬頭一瞬間，她的目光陡地一閃，變得異樣了。竟歪著頭審量起這個驕橫的「湖主」來！她嘴唇哆嗦了半晌，也沒說出一個字來；把個劉鐵成看得莫名其妙，低頭看看身上，並無古怪之處，便冷冷問道：「你瞧什麼？」好久，韓劉氏才口吃著問出話來，不知什麼緣故，她的聲音抖得厲害：

　　「……微山湖主！你姓劉？」

　　「是啊！」劉鐵成一偏腦袋，愕然注視著韓劉氏說道，「姓劉又怎麼樣？」

　　「鐵成？」

　　「是呀！」

　　「黑牛兒？」

　　「啊──啊？這是什麼意思？」

　　韓劉氏這一問，不但劉鐵成，連廳下幾十號人也無不大驚失色。正沒個開交處，韓劉氏推開丫頭，呼了一聲「天公祖爺觀世音娘娘」撲過來，雙手拍著劉鐵成的肩頭竟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苦命兄弟呀……」韓劉氏涕泗縱橫，一頭哭一頭訴說，「你狠心撇得老姐姐苦哇……嗬嗬……」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早看得康熙君臣如癡如呆。高士奇愕然轉身小聲問道：「春和，你有這個舅舅麼？」韓春和遲疑地看了看下頭的母親和「舅舅」，在暗中搖了搖頭，口中卻道：「興許有？不過我媽這人……」下頭的話卻沒說出口。

　　說話間廳中氣氛已是大變。劉鐵城將信將疑地看著哭天抹淚的「老姐姐」，結結巴巴地問道：「你……你是──是我姐……姐姐？」

　　「嗯！」韓劉氏撲簌簌落著淚珠兒，自從懷中掏出個破荷包兒，泣不成聲地說道：「兄弟……你看……」

　　劉鐵成有些惶惑地接了過來，問道：「這？……」

　　「咱爹在沂河岸嚥氣時交給我的……」韓劉氏嗚咽著說道，「說有朝一日能見著你兄弟，把這個給他。上頭這針線還是娘在西屋布機邊忙裡偷閒做的。荷包裡頭包著你的長命鎖兒……你的小名兒先叫黑狗憎兒，後來看你長得壯實，又叫黑牛兒，兄弟你還記得不？」

　　「爹怎麼死的？」劉鐵成已被「姐姐」弄懵了。把玩著這種山東家常嬌生子兒都有的荷包兒，一邊努力回憶著自己的「小名」，問道，「是叫人……害死的？」

　　「餓死的……」韓劉氏彷彿又被觸了傷情，老淚斷線珠子般滾落，哽咽著對不知所措的山大王道，「你七歲闖禍，和錢家少爺賭氣，點了人家麥秸垛，一走了事兒。錢家老畜牲們四五個帶著家人，堵著門要人，三天不交人，就要賣了姐姐……娘氣得半夜就上了吊，爹拉著我逃出來……可憐當時天下大雪，又正過年，到哪裡討飯去？在臨沂城外河神廟他老人家一伸腿就……你這忤逆不孝的種子啊……你這苦命的黑牛兒啊……」說著，說著，揉搓著又放了聲兒。

　　劉鐵成聽著他這份山東人人皆知的家史，牙咬得咯吱吱響，他已經有幾分信了。

　　韓劉氏哭了一陣才收聲，顫聲抽著氣，抖著手板起糊裡糊塗如在夢中的劉鐵成的前額，說道：「叫姐姐好好看看你！四十年了，你依稀還帶著小時候模樣──眉稜骨邊原有塊小疤，是你上樹摘柿子摔了的，姐姐為這還挨打來，怎麼沒了？倒留下這麼大塊刀疤？」

　　「……兄弟走黑道兒，」窮家小子從不照鏡子，劉鐵成哪曉得原來有疤無疤？這裡被人削了一刀卻是真的，聽韓劉氏問，便苦笑道，「這些事是免不了的。」韓劉氏像看不夠似地上下撫摸著劉鐵成，絮絮叨叨哭道：「可苦了我兄弟了……姐姐也不容易呀，自嫁了韓新朝那個老死鬼，窮得叮噹兒響，哪裡有錢尋兄弟？這幾年過好了，聽說你在東平湖又出了事，叫官軍殺了……哪曾想在這兒見這一面！」

　　諸如樹上摔下、小荷包兒、長命鎖之類的瑣事，劉鐵成闖蕩多年，幹了殺人越貨的勾當，哪裡憶得起來？但這類細碎家常絮語由一個哭哭啼啼的「老姐姐」說出來，世人誰能不信？聽到此處，劉鐵成嘴一撇一咧，再忍不住，「嗚」地一聲放聲大哭，撲翻身跪倒在韓劉氏腳前，狠命地碰著頭叫道：「姐姐呀……天幸有人報信兒，叫來認姐姐！兄弟不是人，這麼多年都沒打聽過您啊……」此刻，即便他真地以為韓劉氏「誤認」了他這個兄弟，也不願捅破這張紙了，多年來窩在心裡的苦情，只有在「姐姐」跟前才能盡情地發洩一下。

　　康熙一干人在閣樓上已看得眼花撩亂。因見他們「姐弟」淚人兒似地哭得淒惶，也覺黯然。四周的強人們早收了兵刃，這些人多是被逼無奈做了血案才入夥的，想起各自昔年苦情，竟有不少抹鼻涕抹眼陪淚的。劉鐵成哭了一陣，抬起淚光閃閃的臉，擦了一把，咬著牙道：「送信的那個王八蛋呢？叫他過來！」

　　「湖主，」一個嘍囉忙道：「鎮上那個聶掌櫃的跟著船來，一上岸就走了，說是怕人認出來往後不好辦……」

　　「奶奶的！」劉鐵成罵道，「差點兒傷了我的姐姐！」

　　這是件要緊事，康熙到此不到一天，就有人專門送信給劉鐵成前來打劫，不能不問明白。韓劉氏沉吟片刻，儼然端起姐姐的身分管教道：「阿彌陀佛，不要與人為難！我一向聽說你不糟蹋人家婦女，心裡略覺寬慰──咱姐弟、咱一家都是作過大難的，得饒人處且饒人，修一條路是一條，不許恃強霸道的！──只這聶家錢莊掌櫃的，一向本分，怎麼也和你走一條黑道兒！」

　　「他本分個屁！」劉鐵成啐了一口罵道，「他既通官又通匪，放著葛禮的師爺不當，來做買賣，鬼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今後晌他一身臭汗跑到我那，說茂生貨棧和海外做生意，進了一船黃白貨，明日就要轉手。皇上的龍舟就泊在鎮外，不是有這麼大的利，兄弟怎麼敢來？倒成全了我們姐弟兩個……」說著已是破涕為笑。

　　康熙聽著不禁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向黑暗中左右看看，一霎間他覺得真正的危險不在樓下而在自己的身邊，除了武丹和高士奇外，連靳輔和陳潢一概可疑。正尋思如何設法拿這個聶掌櫃的，卻聽韓劉氏在下頭說道：「難得你這一來，真是老天有眼！家人們快擺酒！──兄弟不是缺糧麼？姐這裡糧是沒有的，給你拿些銀子自個兒買吧！」

　　「姐姐真呆！」劉鐵成呵呵大笑，「兄弟七歲闖江湖的，白手遊天下四十年，浪跡四海，哪有借糧借到姐姐家的？天下好漢不笑，兄弟自個也羞死了──有酒兄弟飲一杯，立時就走，這地面兒風緊，不能久留！」

　　眼見已化險為夷，韓劉氏顯得又悲又累，不住地咳嗽。劉鐵成慌得沒處放手腳，過來又是搥背，又命人「弄茶來」，樓上的高士奇見他如此殷勤，幾乎失聲笑出來，明珠在暗中用眼睃索額圖，索額圖卻一聲不吭蹙緊了眉頭。

　　「可是只顧著說話了，」韓劉氏彷彿猛地醒悟過來，呵呵笑道，「姐姐先嚇矇了，後來又喜歡糊塗了──你外甥春和，媳婦周氏，還有一大一小兩個孫子，都在後頭藏著。還有兩個南洋客商，只怕他們不敢見你，自家親人總得見一面再走不遲。」說著叫丫頭：「到後頭請少爺、少奶奶去！」

　　韓春和見母親叫自己，一點沒遲疑，拉了周氏的手便下樓，因怕意外，卻沒帶孩子。康熙心裡一掂掇，回身扯了高士奇一把，說道：「走，下去和他會會！」

　　「使不得的！」高士奇一縮手，小聲說道。

　　「怎麼，你怕麼？」康熙的眼睛在暗中閃動著，「你要怕，我自個下去！」說著便跟著春和夫婦往下走，高士奇怔了一下忙跟了過來。武丹不言聲解下佩劍，向身邊侍衛要了兩把匕首插進靴統子裡快步跟了出來。樓上眾人的心一時都提得老高。

　　此時家人已搬出一罈酒，為劉鐵成和嘍囉們各斟了一碗。此時火把早已撤掉，廳中燭光搖拽、溫馨宜人。因要見周氏，劉鐵成的赤膊套上了袖子，笑吟吟站起身來等候。但見簾子響處，韓春和和周氏伉儷在前，康熙和高士奇聯袂而出，後頭跟著的伴當卻是武丹。韓春和和周氏兩個人一步搶上前，插燭似地拜了下去。

　　劉鐵成笑得兩眼瞇成了縫兒，扯了韓春和的手，上下打量著說道：「好相貌，好氣派──孫子呢？姐姐你好福氣！」

　　「啥子福氣！」韓劉氏笑道，「孫子們大約睡著了，這麼一鬧，怕再誤了辰光。罷了，下次再見吧。」

　　韓春和陪笑道：「舅舅也不容易啊。我整年跑生意，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再見著呢！我們小夫妻兩個敬你老人家一碗！」周氏忙過來執壺，韓春和捧著滿滿斟上，兩口子雙雙跪下舉酒過頂敬奉上去。

　　這一串兒又親熱又可人的家常天倫之樂，一生為盜殺人越貨的劉鐵成幾時享受過？沒有喝酒，劉鐵成已經醉了，樂不可支地說道：「罷了，快免了這些禮數！舅舅法外餘生的人，不講這個。甥媳這麼孝順，又這麼好人才，舅舅渾身都是舒坦的！」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大塊生金餅子遞給周氏：「拿去給孫子打個項圈鎖兒什麼的吧！」這才轉過臉來笑謂康熙和高士奇：「你們是客，受驚了！坐，大家坐！我瞧二位都像讀書人的材料兒，不去考舉人進士，倒做起生意來──貴姓台甫？說給兄弟，你的貨過湖沒事兒！」

　　「不才龍德海，這位是高澹人先生。」康熙說著坐了，心中不由一動：「看來此人並非甘心為匪。綠林中人也知盛世當為官，倒也可喜。」想著，將手一拱說道：「唐突了。聽說你原在抱犢崮落草的，怎麼又做了湖主呢？」

　　劉鐵成意外地見到親人，幾十年艱若生涯一直在心裡翻騰，兩碗老酒下肚，心中十分感慨，將碗向桌上一攤，嘆道：「抱犢崮康熙十三年就破了，副寨主崩了角兒，我帶了七十多弟兄殺出重圍。先在微山湖，官兵大艦又開去練兵，只好又移到駱馬湖……唉！世道越是太平，黑道兒就越難走啊！」

　　高士奇察言觀色辨貌聽音，已知康熙有接納之意，因插進來說道：「湖主大王，我說句不知好歹的話，您可別發性子，怪怕人的。」

　　「嗯，說吧！」劉鐵成笑道，「你是我姐姐的客人，莫不成和你翻臉？」

　　「自古英雄出綠林，山東綠林雄天下。」高士奇先捧了一句，又道，「劉邦的季布，光武的馬武，瓦崗的程咬金都是綠林人物，朱洪武手下強人出身的更不計其數──本來是成者王侯敗者賊，這當中並沒有跳不過去的溝。你被迫為盜，又無意與朝廷為敵，論情理有可赦之法──為什麼不尋思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樣沉淪江湖，能有什麼下場？」

　　「下──場？」劉鐵成又喝了一碗酒，已微有醉意，「下場在法場，這誰不知道？我無妻無兒無女，乾淨俐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過是笑話兒。山東于七、陝西王小七、河南確山劉大麻子，都『放下屠刀』來著，結果都是『立地成鬼』──他娘的，說話不算數，是些什麼東西！」說至此又飲一碗，酒勁湧上，說話已不連貫，「……我早已不指望什麼了，如……如今遇了姐姐，倒想有朝一日能……能收收屍……也就足了。」韓劉氏聽著淒楚，忙就過來寬慰。

　　康熙聽著心下不由暗自感慨：看來對這些人也得以信義為本啊！想罷笑道：「你能想到這些就有了保身之道，我在官場很有幾個權貴朋友，給你寫張條子去報效駐軍古北口的飛揚古，邊庭上一刀一槍為國效力，敢怕不掙個封妻蔭子？何至於就如此沒有下梢？」

　　不知幾時外頭陰了天，一個明閃照進來，青白的光照得滿庭雪亮，接著一個響雷。劉鐵成忽然感到吃驚──這一晚奇特的遭遇變化太快，他有點像在夢中。他楞怔著看著從容提筆寫字的康熙，遲疑地接了過來，口中喃喃說道：「這……得想想，得好好想想……」他低頭看了看康熙寫的字條。有一半兒不識得，像是上司下公文的語氣，下邊還有一方血紅的朱印，赫然是「體元主人」四字，便抬起頭問道：「龍先生，哪有叫這樣名兒的？怎麼會是四個字的名兒？」

　　「這是龍先生的名號兒。」高士奇笑道，「你讀書太少，一時也說不清。就我知道的，龍先生的薦書，先前也介紹過幾個和你一樣的人，飛揚古軍門是從來沒駁過面子的。」

　　劉鐵成心頭通通直跳，手中紙籤兒抖索著，彷彿有千斤之重，壓得直透不過氣來。半晌方粗重地喘了一口氣：「我……找個人先去走一趟試試，或許能成？……這還要看我劉家祖德如何……」

　　言猶未畢，便聽門上一陣騷亂，一個嘍囉面如土色狂奔進來，急報道：「湖……湖主，不好！官軍，官軍來了！」

４６　巡金陵百官接龍輿．獻邪書倭臣遭貶斥

　　「慌什麼？」韓劉氏頓時精神大振，「唰」地立起身來，厲聲說道，「不許亂！──兄弟，你快彈壓著，防著有人不肯歸附惹事生非──有我在，你吃不了虧！」

　　劉鐵成目光茫然地掃視廳中眾人，嚅動了一下毫無血色的嘴唇，有氣無力地吩咐道：「兄弟們，都……放下刀槍──全憑姐姐作主了！」幾乎與此同時，大廳後門幾十名侍衛一擁而出，將康熙團團簇擁在中央。

　　「武丹，」康熙矜持地微微一笑，擺手吩咐道：「你出去瞧瞧是誰的兵。」

　　「扎……」武丹答應著沒有動身，廳內廳外有幾十名土匪，他怎麼好「出去」？高士奇心下明白，笑道：「還是奴才去看看吧。」說罷一撩袍子逕自去了，一時間廳中院內死寂的像古墓一般。

　　移時，高士奇帶著一個滿臉惶惑的四品武官進來，那武官，一眼瞧見了武丹，他原是在善撲營當差外轉的，忙笑道：「強爺，您老也在這兒！」

　　「你小子甭胡喊亂叫，我如今叫武丹！」武丹冷冷說道，「主子萬歲爺在這兒，我當然也在！」

　　萬歲爺！當今天子康熙居然也在這裡！猶如五雷轟頂，所有不知情的人都驚駭得張大了嘴，瞪大了眼，如同木雕泥塑一樣僵在當地，只康熙一人瀟灑地搖著折扇打涼。

　　「見聖駕！」

　　高士奇扯長了嗓音高聲叫道，自己率先跪了下去。

　　這一聲驚醒了所有的官兵、土匪，已被弄得神不守舍的劉鐵成像被電擊了一下，一陣眩暈當廳摔倒在地，又一翻身跪了，不分個兒只是叩頭。索額圖、明珠、靳輔、陳潢、韓劉氏一家和一大片刀客響馬，黑鴉鴉地跪了一地。

　　「劉鐵成。」康熙愜意地掃視一眼眾人，緩緩踱至廳中，站在伏在地下的劉鐵成前頭說道，「你本犯可誅之罪，有緣遇朕，也算有福之人。自古君無戲言，朕既許招撫你，斷無返口之理。朕發落你至古北口，飛揚古軍前效力，待有功之後再行贖罪！」

　　劉鐵成不懂禮儀，瞪著眼不知怎麼回話。高士奇在康熙身後打了手勢，他才忙不迭地叩了頭，不倫不類地說道：「謝謝天子萬歲爺！從今兒起，咱這幾百弟兄都是萬歲爺你老的人了，水裡火裡死力賣命，也好弄個封妻蔭子大富大貴……」

　　待劉鐵成眾人退出去，康熙招手叫過陳潢來笑道：「今夜原準備和你細論河務來著，不想半路殺出個劉鐵成。沒有空兒細談了。朕看你貌不驚人才學卻很好，先授你四品僉事道員，仍在靳輔幕裡，好生做去，將來朕自有區處。」說罷便命「發駕」！

　　※※※

　　五月端陽節後，兩江總督葛禮接到靳輔發來咨文，說康熙南巡車駕於初七到達南京。作為總督，他一點也不敢怠慢，急忙命人鋪路結綵、關防護衛，至期一大早便率領滿城文官武將至十里外的接官廳迎候。

　　巳時正牌，司禮太監何柱兒帶著二十名太監飛馬來報，說聖駕即刻到達，命各官跪接。霎時間，御道兩邊掛著明黃彩綢的二十四門大炮震天價轟鳴起來，先期訓練的錦衣宮樂隊笙篁齊舉、鐘鼓同奏。在隆隆的炮聲中康熙由索額圖和明珠虛扶著下了御輦，步登黃土高台，南面而立，含笑接受文武官員揚塵舞拜。

　　「奴才葛禮叩請萬歲聖安！」待演禮一畢，葛禮跪前一步，叩頭說道，「請旨，不知主了駕幸哪座行宮？」

　　康熙沒有理會，用目光在翎頂輝煌的官員中搜尋著，因見郭琇也在，便回頭問索額圖：「郭琇怎麼也在這兒？」索額圖忙躬身答道：「他上個月來的，是大理寺派的差事。」康熙點了點頭，踱至于成龍面前，一伸手挽起來，笑道：「于振甲，朕過清江，那裡的老百姓商議著要給你蓋生祠，你的官聲不壞嘛！」

　　「這件事奴才已經風聞。」于成龍忙道，「奴才有何德能，這斷然不敢當。已經修書給母親，勸阻這無益之舉。」

　　康熙笑道：「也未必就是無益之舉。你母親很賢良，她在清江受不得士民官商每日奉迎，嫌麻煩，已經來南京，朕還叫侍衛送了程儀呢！」說罷，與眾官點頭致意，這才轉身回來，對葛禮笑道：「你可是比前瘦多了，有什麼大事熬煎得這樣？好歹也當心點身子呀！」

　　話雖然說得很平和，但裡頭有骨頭，葛禮不禁渾身一震，忙道：「奴才是有歲數的人了，這幾年胃口不好，吃不下飯去，有這點犬馬之疾，難得心廣體胖──聖上要覺得住行宮不適意，即移駐總督衙門也很方便。」

　　「朕住魏東亭府。」康熙說道，「你是知道的，行宮尚且在楊起隆的炮口之下，何況你小小的總督府？只怕魏東亭的私宅還少生些事！」聽了這話，葛禮頭上的汗立刻滲了出來，正要叩頭答話，康熙又道：「你不必請罪，你的請罪折子朕已經看過了。很快就有詔書給你。──眾卿跪安吧！」說完便命發駕進城。

　　※※※

　　于成龍一路回到南京道衙，想起方才康熙接見時的情景，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只覺得五內俱沸，躺著坐著都不安寧。題起筆來要做詩，又覺心緒紛亂，寫不出佳句。正發楞間，家人于祿進來稟道：「老爺，御史郭琇大人來拜！」

　　于成龍忙收攝心神說道，「快請！」正戴帽子要出迎時，郭琇已大踏步進來，微笑道：「振甲，我是來給你道喜來的！」于成龍一邊讓座，一邊說道：「你也學會這一套，俗不可耐。做官不貪乃是本分，只因髒官多了，不貪的才受表彰。細想起來，慚愧之餘還有點令人寒心吶。」于祿素知主人平日很賞識郭琇為人，便將于成龍珍藏的雨前茶濃濃泡了兩杯奉上來。

　　郭琇品著茶，看了看壁上掛的菜色圖，沉吟良久，一笑說道：「話雖如此，蒙聖上如此厚愛重恩，還是令人可羨可敬。方才見著魏東亭，聽說聖上有意命你出任江南巡撫。無論如何，於此方百姓總是好事呀！」于成龍微笑道：「哪裡有這個話？這樣破格提拔從來沒有，我也承當不起。」

　　「破格？」郭琇呵呵大笑，「比起明珠，由一個三等蝦起用左都御史；比起高士奇一日七遷；你這算什麼破格？我所以歡喜，朝廷又多一良臣，百姓又得一護民清官。」

　　他這樣一說，于成龍也有些信了。啜著茶半晌沒吱聲，許久，才嘆道：「直道難行啊！要不是主上聖明，像你我這樣的傻子，早被人放在砧板上剁了。」

　　「今日我心裡也很不安靜，很想和你聊聊。」郭琇也嘆息道，「據我讀史所見，當今皇上實在是命世之主。說良心話，我原來小看了皇上，就因為心中存了華夷之界。幾年來看看主上行事，我倒不甘沉淪，很想竭盡綿薄之力做一點事了。」「哦？」于成龍一笑，「你犯顏批鱗，史書上已經少不了你了，還要做什麼大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道：「再說如今主明臣賢，你有什麼事要做呢？」

　　郭琇冷笑一聲說道：「足下這話只說對了一半：主明不假，臣賢則未必！我不會吞吞吐吐講話，沒有你那樣深沉。實言相告：我以為主上已被群小所圍！」

　　這句話說得太重，于成龍怔了一下，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卻聽郭琇侃侃言道：「索額圖恃功造惡，僅在吏部賣官三百餘員，得髒銀不下幾百萬兩，滿朝文武，除了李光地這個偽道學一人不信，一人不靠；明珠、高士奇二人原都是叫化子似地走進北京城，你去他們家看看，都是富可敵國，揮霍金銀如糞土，年俸只有一百八十餘兩，他從哪來的那麼多錢？剩下一個熊賜履，只知明哲保身、埋頭教讀皇子，如今連政務都不問！這樣的人能把太子教成什麼樣兒？所以逢他來都察院講學，我郭某退避三舍，從來不聽！」郭琇越說越慷慨激憤，臉脹得通紅，「……主上越是仁德寬厚，臣下越應該嚴以律己，這幾年反倒越來越肆無忌憚！唐明皇先明後暗，先有開元之治，後有天寶之亂，前轍不忘後事之師，我這個言官有時想起來，真覺得痛心疾首！」

　　于成龍默默聽著，心中原來又歡喜又激動的思緒被沖得一乾二淨。但他是有心術的人，不似郭琇那樣熱血一湧，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幹。他一邊沉思，一邊說道：「你說的這些不無道理，我聽著你有點想蠻幹的意思。兄弟，你聽我說，除了高士奇，餘下的幾位在主公親政和平『三藩』時都是有功的。說上書房裡沒好人，那就連皇上也不好了，這件事你想過沒有？」

　　郭琇倒抽了一口冷氣，這件事他還真沒想過，將上書房的人都說成是「鼠輩」，康熙還有何「明」之可言？

　　「為了打老鼠不傷花瓶兒，只能一個一個來，」于成龍深沉的目光望著窗外，「激濁揚清是吾輩之責，當今天下要做這樣的事，捨我其誰？」郭琇聽于成龍話音，似乎準備放頭一炮，想想索、明二人門生故吏遍布天下，龐大的官僚網絡，也真令人膽寒。郭琇咬牙想了半晌，說道：「我二人聯名上折，先將明珠這賊參倒了再說！」于成龍搖頭道：「縱觀史籍，無論明君昏君，像明珠這樣經營了十幾年的權奸，從來沒有一本參倒的。這事得慢一點來，看準了他最易擊垮的劣跡。我打頭，你也上本，朝臣們一擁而上連章參劾。以主上聖明睿斷，總要拿掉他的！」

　　兩個人正說得入港，忽見于祿從外頭進來稟道：「老爺，魏府裡差人來，傳旨叫老爺覲見皇上呢！」于成龍忙起身恭謹答道：「是。」一手握了郭琇的手道：「郭兄，一齊參本，主上反而要起疑。我在南京先幹，你回北京做點準備，一本不成上十本，一年不行來年接著幹，總不能辜負皇上的知遇之恩。」說罷逕自去了。郭琇一直目送于成龍出了二門，方命轎回驛站去。

　　魏東亭的私邸座落在清仁巷內，離著于成龍的道台府有八里之遙，于成龍趕到魏府已是酉末時牌，炎炎紅日西墜，翩翩倦鳥歸巢。到了清仁巷口，于成龍便下了轎，這才發現清仁巷已全部被拆掉，拓寬了一丈有餘，迎街口的一道粉牆足有二里長，全係新建，隔牆眺望，裡邊綠樹婆娑，掩映著幾處的亭榭樓閣。原來魏東亭借庫銀五十萬兩大興土木，是為皇上南巡作準備的。于成龍正在暗自嗟訝嘆息，石坊前守候的侍衛素倫早看見了，忙招手道：「于大人，方才裡頭還傳話問你呢，快請進吧！」

　　于成龍跟著素倫直趨儀門，因見總督葛禮跪在書房門口，便問素倫：「主子在書房裡？」

　　「不在，」素倫笑道：「主子傳旨叫他在這跪著，足有半個多時辰了。他辦砸了主子南巡的差事，今兒又送了一本什麼養身修道長生不老的浪書來，惹惱了皇上──那不是明大人和索大人來了？咱們聽聽有什麼旨意？」于成龍看時，果見索額圖和明珠一前一後從南花園月洞門出來，只對于成龍略一點頭，便逕向葛禮走去。

　　「葛禮。」索額圖面色陰鬱，不緊不慢地說道：「有旨問你話。」

　　葛禮侷促不安地叩了頭，答道：「奴才葛禮恭聆聖諭。」

　　「逆賊楊起隆在莫愁湖和白沙渡兩處行宮架炮，意在叛逆。你奏稱總督署下標營火器並未丟落，今查火器營裝備清單，內中竟無賬可尋。」索額圖款款說道：「有旨問你，你如何知道大炮並未丟失？」

　　葛禮的臉蒼白得像紙一樣，但很快又鎮定下來，輕聲答道：「江南大營共有炮二十四門，因數目有限，奴才一向親自管理，因此未造賬入冊。總是奴才有輕忽之心，辦差不力，這就是罪，求主子嚴責！」索額圖透了一口氣，又道，「奉旨問你，南巡如此大事，你竟將行宮造於逆賊炮口之下。事發之後寫折謝罪，一味支吾搪塞，並不引咎請辭總督，鎖拿問罪。朕來南京，你輒敢以妖邪之書上朕，意在阿諛取悅，蒙蔽朕之天聰！你為何這般寡廉鮮恥？」葛禮聽聖諭語氣如此嚴厲，頭上的冷汗早淌了下來，俯伏著頭也不敢抬，顫聲答道：「奴才恬不知恥，有喪人倫之道。主上問到這裡，奴才還有何詞可對，總求皇上降旨嚴處！」

　　「葛禮聽旨！」明珠臉上毫無表情，徐徐展開黃封詔書，朗聲宣道：「葛禮身居總督，開府封疆大吏，本應精細坦誠、忠於職守，以報國家隆恩。受命籌備南巡重典，怠忽輕慢，任用匪類，致使逆賊詐謀險有得逞。朕不即罪，而該員恬不知恥，並無引罪惶恐之情，實屬頑鈍不化。著葛禮革職，發往延安府軍前效力，以觀後效。欽此！」

　　「臣……謝恩！」葛禮深深叩下頭去。明珠將葛禮的頂戴命人收了，換過臉笑吟吟挽起葛禮，說道：「仕宦之途榮辱進退都是常事，葛公也不必過於掛懷，延安府處西北糧道衝要之地，主上叫你去，不日還有恩詔，只要好好辦差，起復也不是什麼難事──不要這麼喪魂落魄的，走，到前頭叫虎臣弄席酒，我給你餞行！」索額圖陪著明珠和葛禮才走了幾步，回頭見于成龍站著發楞，忙道：「振甲，你還不進去？主子在枕霞閣等著見你呢！」

　　于成龍勉強笑著點了點頭，今日大開眼界，他見著了「相臣」的城府。索額圖的心思他不曉得，但明珠一向對葛禮百般壓制挑剔，明眼人都是心裡雪亮。葛禮革職明珠當是最快意的，但他的撫慰話偏說得溫馨可人。這份心機，自己鬥得過麼？一頭想著，一頭跟著素倫七折八拐地向南花園走去。

４７　籌軍餉皇帝講大義．訓孝子老母說春秋

　　康熙正在魏府南花園枕霞閣揮毫寫字。見于成龍進來，李德全忙迎上來陪笑道：「于大人，請在這裡稍候，主子寫完字就見您。」于成龍點了點頭便依李德全指定之處肅然跪下。

　　魏東亭的母親孫嬤嬤滿頭白髮，坐在康熙斜對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康熙。孫嬤嬤是康熙皇帝的乳母，對康熙的愛憐勝過對親生的兒子。這次康熙來南京，她聽說將住在自己家，巴望得幾夜合不住眼。不料康熙進府，不住地接見南京駐節大員、紳商耋老，滿府上下奉承旨意，走馬燈般忙成一團。老太太見一時輪不到自己，便穿了奉聖夫人的服色，拄杖踱過來，悄悄兒在廳角尋個座兒，雙眼緊緊地盯著康熙。康熙見她這樣也覺感動，偶有餘暇便過來和她搭訕幾句，甚或賞茶給她吃。雖沒功夫攀談，老人家也就心滿意足了。此刻竟騰出空兒來專為她寫字，孫嬤嬤心裡這份熨貼自不必提。

　　康熙寫了「福海壽山」四字，猛地抬起頭來問道：「阿姆，朕這次來住，恐怕要把你家花得河乾海落了吧？」

　　「這是魏家祖上有德，奴才才掙來這個體面，別人家做夢還夢不到呢──傾了家也心甘情願！」孫氏滿面笑容說道，「只怕委屈了我的主子，倒是我的罪過了。」康熙想了想，說道：「這麼大的排場，花錢也不是小事，虧空了庫銀終久得填還。嗯──今年的關稅銀就免交三成，叫穆子煦織造上也幫一點。目下雖說沒人說話，欠久了，御史們就要說話了。」說罷將字吹乾了遞給孫氏，方轉過臉叫于成龍：「你總跪著做什麼？過來吧！」孫氏眼見天色漸暗，一邊叫人掌燈，又嘮嘮叨叨吩咐了許多才去了。康熙送了兩步踅回來，問道：「于成龍，你曉得朕叫你做什麼事嗎？」

　　于成龍沉吟了一下，答道：「奴才不知。」

　　「朕有意讓你來出任江蘇巡撫。」康熙適意地坐下，喝了一口茶，從容說道：「這個差使你看如何？」于成龍心裡一陣發熱，忙躬身說道：「主上不次超遷，原是臣所意料不到的。為臣子者，遷升是喜亦是憂，惟恐才薄力短不勝其任，辜負皇上一片苦心。」康熙滿意地點了點頭，將茶杯輕輕放在案上，說道：「你當巡撫，每年要向北京多交七百萬石糧。這差使可辦得來？」

　　「萬歲！」于成龍唿通一聲跪倒在地：「朝廷的歲入，三分之二出自江浙，生民已經苦於賦斂太重。『三藩』蕩平，百姓剛剛鬆了一口氣，眼巴巴等著朝廷輕徭薄賦，臣豈敢於此時貪功作聚斂之臣？苛政猛於虎，臣不敢奉詔！」聽他語氣如此強硬，康熙不禁一笑，說道：「誰和你吵架來？朕是和你商議嘛！朕就是想著這件事難，所以交你來辦。五年之內西北要用兵，沒有幾千萬石糧，這個仗怎麼打？」「皇上難道還沒有打夠仗？」于成龍緊盯著康熙問道，「這又是明珠、索額圖的主意，還是聖躬獨裁？」

　　康熙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冷冷掃了于成龍一眼，起身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在于成龍面前站定了，見于成龍面不改色地看自己，忽然一笑說道：「當然是朕自己的主意，朕從來是天馬行空獨往獨來，上書房諸人豈能左右朕？」

　　「既然是皇上的主意，」于成龍斬釘截鐵地說道，「臣期期以為不可！滅『三藩』逆亂已是元氣大損，平臺灣又雪上加霜，再加賦，百姓怎麼活？萬一激起民變。朝廷何以善後？」康熙聽著這咄咄逼人的問話，彷彿早在預料之中，不經意地微微一笑道：「所以這差使非你不可！要是貪官，必定激起民變。但你不會，你是他們的『青天』，即便皇糧重些，頂多叫苦，卻造不起反來。待西北平定，朕再下詔減免江南錢糧。你是大臣，應有這點氣量。」

　　于成龍喘了一口粗氣，默然良久才道：「臣不是不願擔負苛政名聲，但請皇上以天下蒼生為念，勿以暴斂失去民心，有傷皇上堯舜之德。」

　　「你這話是說對了。」康熙嘆道：「朕正是以天下蒼生為念的。西北人民億兆，地方萬里，如今正在葛爾丹鐵蹄下苟延殘喘。羅剎國雄視西北已經多年，朕若偏安中原坐視不理，有朝一日土地、人民、玉帛喪於敵手，御輦皇圖不出嘉峪關，朕問你，後世該怎樣看朕這個皇帝，又怎樣評說你這『愛民如子』的『清官』呢？」

　　于成龍聽得渾身一震，愕然看著康熙，一時竟無言可對。

　　「清江城被水圍困，你截糧救民，朕升你的官；你訟平賦均，剿滅境內盜賊，朕再升你的官。」康熙的目光炯炯有神，望著跳躍的燭光說道，「如今西北膏腴之地慘受蹂躪，數十萬饑民擁入關中避難，你于成龍看不見，聽不著，所以就不管，是嗎？」于成龍聽著，心裡不禁一陣灼痛，燒得他面孔通紅，半晌才道：「臣目光短淺，皇上聖明燭照，被髮毛角之地應當皆受恩澤。既如此，臣勉受聖命！」「這才是國家大器呢！」康熙回過顏色，笑嘻嘻說道：「忠臣，朝裡能選出不少來，食祿事君，只要有點天良，都能做到個『忠』，難得的是『明』臣，識大體，顧全局，吃得起眼前虧這樣的大丈夫，就難能可貴了。起來說話罷。」

　　于成龍有點艱難地站了起來，思量著康熙的話，真有針砭之痛，讀書五車，仍不脫小家子氣，他有點無地自容。良久才道：「恭聆聖諭，真有醍醐灌頂之效，失儀之罪，求皇上重處！」康熙並沒理會于成龍的請罪之辭，喟然說道：「像你和郭琇這樣的臣子，朕從不疑你們的『清』和『忠』，但心地偏狹也是大病。春秋誅心，總是你過分好名，好勝。克己格物，總從這一念之私去想，於『慎獨』二字，還遠著哩！」說罷不禁一笑道，「你跪安吧！」

　　于成龍回至道台府，早見于祿帶著一群幕僚家人候在門口，燈籠火燭將門洞照得雪亮，心中不免詫異，呵著腰下轎問道：「這不年不節的，你們這叫做什麼？我不是早吩咐過，有個小么兒在門口等著就行了？」

　　「中丞老爺，不是奴才大膽，是老太太說了的，老爺回來就去見她老人家！」于祿笑嘻嘻回道。接著一群人都跪了，有叫「中丞」的，有叫「撫軍」的，「部院、撫台、撫憲」亂喊，一片賀喜之聲，一腔心事的于成龍被弄得哭笑不得，因道：「這有什麼賀的，都起來吧，你們耳朵倒靈，那邊皇上才告訴我，這邊你們就都知道了──老太太幾時到衙的？」說著便向裡走。于祿一邊跟著進來，口中說道：「老爺前腳走，老太太後腳就回來了，她老人家剛用完晚飯，明相就乘轎來拜，給老太太賀喜送禮……」

　　聽到這裡，于成龍站住了腳，頭也不回地問道：「他送的什麼禮？老太太收了麼？」「老太太從不收禮，辭了。」于祿忙笑道，「說起禮品倒也並不值錢，是個磁觀音。」于成龍臉上閃過一絲笑容：他的母親與尋常婦道人家不同，素來不唸佛，只尊儒重道。明珠若真的把高士奇的字畫拿來，保不定卻情不過就收了。想到明珠討好兒不對路，于成龍的心放下了一半，緊走幾步進了堂房，見母親兀坐在椅上吃茶，便上前一跪，輕聲說道：「請母親安，兒子回來了。」跟進來的從人見他跪了，忙都一齊跪下。

　　「是成龍？」于老太太雙目都已盲了，耳朵還好使，拄著拐杖立起身來，抖著手摸了過來，白髮在燈燭下絲絲顫抖。于成龍心裡一熱，兩行清淚早滾落出來，叩了頭忙起身扶住老太太坐回椅上，回頭對眾人道：「你們今日忙了一天，老太太今晚勞頓，我得侍候，今天的晚課免了吧。既說我升遷是喜，明日從我俸銀裡拿出十兩銀子大家樂一樂，後日就隨我到南京巡撫衙門接任。」

　　原來于成龍升署道台後，規定每逢三七之日，要給左右幕僚、親兵、家人開講四書。今天是值講之日，所以眾人都不敢散去。聽于成龍如此吩咐，忙都叩頭要辭出去。不料老太太將手一擺說道：「都回來！該做的事不能不做，我能礙著你什麼事？我還想聽聽你如今學問有無長進呢！」于成龍忙連聲稱諾，叫過丫頭給老太太捶背，待眾人依序坐下，便開講了。

　　「今日講孟夫子對王霸義利的論述，設道化育天下之人。」于成龍清癯的面孔繃得緊緊的，撫著案上的書說道，「天下之人，不但有君子，也有小人。我輩君子，聖人以義導之。『義』字可解為『羊我』，羊，古義從『祥』，即是由我本性仁，去追求吉祥。義在何處？原即存於我之心中！古詩有云『利旁有倚刀，貪人還自戕』。所以君子之於利，合於義則行之，背於義則捨之……」，因為聽他授課的人員很雜，程度不同，所以于成龍在衙中講學，一邊說理，一邊要舉不少古聖先賢的掌故譬喻，聽的人倒也不覺乏味。他足足說了一頓飯時辰方才收住，回身向老太太作了一揖道：「請母親訓誨。」

　　于母將手中拐杖放在一邊，輕咳一聲說道：「講的也罷了。只是據我想來，那仁人之心原本是自天生來。忠臣孝子只是保守天良，不受流俗世風沾染。若刻意追求義，反而是本性中帶著『惡』了，這於聖人之道卻不相合。所以孔子說『仁遠乎哉？吾欲仁斯仁至矣！』各位都是廟堂中人，為朝廷辦事，為自己辦事，若能循自身良知去做，自然就合了聖人之道了──成龍，我講這一點可對麼？」于成龍忙陪笑道：「母親這一講有點石成金之效，是兒子疏忽了。」于成龍的老幕客聽著不覺得什麼，自南京新招進來的，有幾個都是進士出身，聽這布衣荊釵的瞎眼老婆子居然作出如此鞭辟入裡的講解，無不驚訝相顧，卻不知于成龍滿腹文章都是受之於這個孤苦孀婦。又說了一時，于成龍方命眾人散了。

　　廳中只剩了于成龍母子二人，于成龍又問了旅程寒溫，又親為母親換了一杯火棗茶，恭恭敬敬捧上去，自退在一旁侍立。

　　「成龍，」半晌，于老太太方靜靜說道，「前番你寄信給我，說要動本彈劾明珠，不知道你寫了沒有？」

　　「沒有。」

　　「為什麼？」于老太太偏過頭問道：「是怕了麼？」于成龍低著頭想了想，說道：「兒子有什麼可怕的，只是得好生權衡一下──您老是有年紀的人了，這些事兒子心裡有數。」

　　于老太太微微一笑，說道：「你不叫我管這事，也是正理──但你既寫信告訴了我，我不能不問問你怎麼打主意呀！」

　　「天威難測……」于成龍吁了一口氣，陰鬱地說道。

　　有時候一句話便像一道閘，可以關閉將要湧出的千言萬語。老太太似乎打了個寒顫，抖著手撫著磨得光滑的拐杖。母子沉默了許久許久，于母方道：

　　「我曉得難辦，所以特地趕來瞧瞧。天下事本就如逆水行舟，哪裡有容易的？明珠秉政這麼多年，又是國戚，皇上器重，臣下捧場，你不準備著破家滅門，就別幹這事。」

　　于成龍聽見「破家滅門」，心猛地向下一沉，正要回話，卻聽母親緩緩又道：「這不是女人管的事，本來我不想問你。不過前幾個月不少人來家，閒談起來我也驚心。清江城東柳家孝廉當日在南京貢院無故貼了卷子自盡了。因沒錢填送，逐出考場的就有好幾十！你如今是巡撫了，出門八抬大轎，進門一呼百諾，對這些事站在乾岸上瞧著他人溺水，你算是『民之役』呢，還是『民之主』？」

　　「是……」于成龍聽了母親的反詰，一時竟不知如何對答，只好道：「母親訓誨的是。」「還有那個靳輔，我瞧著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于氏又道，「城東蔡家、劉家、黃家，原都是殷實戶，田被水淹了改做生意，如今田涸出來，就該歸還原主，又霸著屯田，又發賣，這是什麼道理？比如黃苦瓜，去年中秋去看我，他還是河工上的人，原本自己也有二十幾畝涸田，如今還得出錢來買。大戶人家小戶人家他河督府一鍋膾了！我壽日那天，靳輔打發那個姓陳的送了二百四十兩禮，我沒好話。我說，『我于家一門清白，不花不乾淨的錢！靳輔一年只一百多兩的俸，哪來這筆銀子給我？還不是剋扣了河工的血汗？』──靳輔、明珠可不是一樣的東西？」

　　于成龍心裡陡地一動：若從靳輔霸占民田一萬餘頃的事起本彈劾，立時就是一場轟動朝野的大案！明珠一向以起用靳輔為得意。對靳輔、陳潢百般庇佑，這一來，豈不一網打盡了？他目光炯炯地聽著母親的話，頻頻點著頭。良久，忽然眼神黯淡下來，囁嚅著說道：「母親……這……這，恐怕要累及您老人家的……」

　　「什麼？」于老太太陡地睜開了雙目，兩個眸子全無視力，在燈下發出又白又亮的光，緊盯著于成龍厲聲說道，「你再說一遍叫我老婆子領教領教！」

　　「……」

　　「你懂得『夫死從子』之義麼？」于母聽他嚇得不敢言聲，放緩了口氣道，「你是岳飛，我就是岳飛之母；你是秦檜，我就是秦檜之母！這就是『夫死從子』！你好生想想吧！」說罷，也不理會于成龍，叫過丫頭來，逕自扶著進內去了。

　　※※※

　　隔了一日正是五月初九，司禮監推算乃是祭祀孝陵的黃道吉日。聖旨下來，即著江蘇巡撫扈從前往。辰時正刻，于成龍奉旨如期到達行在。沿途早已是人山人海，一個個都急不可待地想瞻仰皇帝的風采。夾道兩邊的香燭一直排出東門，鞭炮聲、火藥味彌漫了全城。南京城自永樂靖難兵起。便成了明代的陪都。一十二個皇帝登極都要到孝陵參祭祖皇，六十歲以上的老人尚能憶起兒時見崇禎的故事兒。但自大清入關四十餘年，卻無緣再見這排場。于成龍滿腹心事趕到明故宮金水橋邊時，儀仗已經快過完，什麼龍旗、靜鞭、銀槍、黃傘恍恍惚惚從面前閃過，他都不在意，心裏一直盤算著如何單獨見康熙一面。正尋思間，猛聽身後一陣興奮地高呼：「萬歲！」于成龍抬頭看時果見康熙御輦黃燦燦、亮閃閃迤邐近前。

　　這是一乘高丈五的金鑾御轎，三十六個黃門太監抬著，湘簾高高捲起，中間穩穩坐著康熙皇帝，面如冠玉，青髯微垂，著金龍褂戴緞台冠。明珠當前，索額圖、高士奇從後，此時到處都是鑼鼓鞭炮和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對面說話也難得聽見。

　　康熙坐在轎中，看著官民如此擁戴歡躍，抬了抬手，忽然想到這是去孝陵致祭，該有莊重肅穆的儀容，便又放下了，只含笑著向叩頭禮拜的人們點頭致意。

　　待車駕出城，立時又冷清下來，這裏金吾戒嚴，百姓們不能到此。御道兩邊扯起不斷頭的明黃帷帳，直通孝陵神道。康熙放眼回顧，但見一抹疊翠的山巒下，石像、石獅、翁仲屹立在草樹叢中，滿崗的石榴、山茶閃爍著火焰一樣的紅光。這剎那間，康熙陡地想起伍次友講學時說過的「善於始者必慎其終，求其近者必追其遠」，其乃至理名言！自己十五歲親政，十九歲力排眾議，決策撤藩，不數年間「三藩」次第削平，臺灣鄭氏捲圖來歸，可謂「善於始」了，但能否「慎終」，蕩平大漠南北，尚在不可知間。祖父曾以「七大恨」告天，對明朝本無親善可言，但今日要收攏漢家民心，求這個「近」，就不能不追奉二百多年前朱元璋的亡靈。天地造化設置得如此之巧，真令人不可思議。康熙回過身來，正想問問所請的前明士紳故老是不是已在陵前等候，突然禮炮咚咚咚三聲巨響，震得滿山雀起雁飛，內務府將八百隻瑞鶴放出，騰空翩翩翱翔，司禮太監秦倉愛趨至轎前叩頭奏道：「萬歲，前頭就是孝陵，請駕臨側殿少事休息！」

４８　祭孝陵康熙哭帝師．宿靈谷諍臣告御狀

　　康熙聽說轎到孝陵便命停轎。三十六名錦衣太監「噢……」地吆呼一聲，御轎已是平穩著地。康熙沿氈階徐步下來，果見神道旁新修了一座歇山出簷的小殿，內裏床榻几座俱全，南邊牆全用大玻璃鑲嵌，殿雖不大，卻十分軒敞明亮。康熙遂徐步入內，臨殿門坐了，此刻熏風撲懷，覺得十分適意。忽然聽見遠處悠悠鐘響，便笑道：「這裏有寺院嗎？兀坐幽山之下，靜聆禪房功課，不亦樂乎？」

　　「此地有靈谷寺，」魏東亭在階下躬身答道，「南京有名的古剎。」明珠小聲問魏東亭道：「這就是伍大哥坐化之地了？」魏東亭瞟了明珠一眼，伍次友在靈谷寺坐化，去年進京已稟明太皇太后，明珠當時也在跟前，太皇太后懿旨嚴厲，絕不許洩露給皇帝和蘇麻喇姑，明珠此刻竟當著康熙露了出來，這是什麼意思？

　　魏東亭正發怔，康熙已是聽見。坐直了身子問道：「誰坐化了？」魏東亭忙道：「明珠說那片塔林是和尚坐化之地，沒說別的……」康熙冷笑一聲道：「你也學會欺君了？明珠，你方才說的什麼？」魏東亭見康熙認起真來，只好跪了泣道：「奴才不敢撒謊；是伍次友先生於前年臘月在靈谷寺留偈坐化……遵老佛爺懿旨，怕主子知道了傷心嚴命奴才不得奏聞……」

　　康熙聽了沒有吱聲，只兩手有些發抖，失神地抱著茶杯望著遠處，彷彿目光要穿透那些連綿疊起，鬱鬱蔥蔥的崗巒，良久，方長長嘆息一聲，又問：「他留的偈子說了什麼？」魏東亭沉吟了一下，輕聲吟道：

　　勘破鐵門檻，猶見鏡花燦。
　　而今西方去，焚此饅頭餡！

　　康熙聽著細細品量，因見高士奇在旁發怔，便道：「高士奇，據你看這偈子是什麼意思？」

　　「回皇上話，」高士奇雖滑稽詼諧，近年來閱事漸多，頗有收斂，且知康熙平生敬重伍次友，便不敢調侃，正容答道：「范成大所謂『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鐵門檻者，即是生死大關；饅頭餡者，即伍先生成佛遺蛻；伍先生因見世間繁華燦爛，胸無牽掛，是以含笑撒手而去，真乃道德高深之士！」

　　「是啊……伍先生不是凡品，畢竟去了。但朕卻沒有了良師益友……」康熙喃喃說道，「……叫人查一查，伍先生家中還有什麼人，家境如何，若侄輩中有可為官的，著有司奏薦進來。」說完逕自起身沿道向孝陵走去。魏東亭忙高聲叫道：「聖上起駕了，鼓樂侍候！」回頭埋怨明珠道：「明相，你是怎麼弄的，好端端的扯這些！」明珠聽了笑而不答。高士奇卻道：「既是祭陵嘛，總得有點眼淚，明相想得周到！」索額圖卻心中暗想，若論揣摩帝心，侍奉辦差，這明珠確有獨到之處。

　　康熙沿著鵝卵石鋪成的神道迤邐向北，愈走愈高，孝陵墓城已近在眼前。灰暗的大拜樓，恰如箭樓矗立山陵下，雉堞環抱的老城牆經數百年風雨，陰沉沉的斑駁陸離，此時路陰苔滑，白楊、青楓悲風颯然，在商宮韶樂聲中，數百名供奉低聲吟唱：

　　迎神雍平。乘時兮，極隆。造經綸兮，顯庸。總古今兮，一揆；貽大寶兮，微躬；仰徽猷兮，有嚴閟宮。儀群帝兮，後先，予稽首兮，下風……

　　低沉哀宛的歌聲使本來就心境不佳的康熙更生悲涼之情。此時于成龍、靳輔率南京各司衙門堂官和幾百紳耋都跪在大拜殿側侍候，見康熙滿面戚容進來，心中都是一沉。

　　「大清天子康熙皇帝陛下駕到，謹致祭大明洪武皇帝！」司禮官見康熙進來，扯著嗓子高聲讚禮道。

　　「臣皇愛新覺羅．玄燁，僅以不腆之儀，聊布微忱，叩祭大明太祖靈前！」康熙似乎平靜了一點，趨前一步，從司禮太監手中接過三炷藏香，就紅燭燃著了，畢恭畢敬地供上寫著朱元璋廟號的牌位前，後退兩步，小心地打下馬蹄袖，在明黃袱軟墩上跪了，輕叩三下頭，接連又是兩次──竟是行了三跪九叩的羅天大禮！

　　南京請來瞻仰大禮的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原在前明都做過官，對滿洲人入關「替明復仇」卻又鳩佔鵲巢頗為耿耿於懷。今見當今皇帝千里來朝，恭謹侍奉大明祖廟。以盛世英主竟對前朝開國祖帝行臣子大禮。想起天命無常，滄桑世變，故主於泉下享此烝嘗亦聊可安慰，無不愴然涕下老淚縱橫。

　　顫聲讀了祭文，康熙將一樽清酒酹向靈前。仰臉看了看葬著朱元璋這座孤峰和剝落的墓城，一種孤寂淒冷的寂寞感突然又襲上心頭。原先許多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豁然洞開。明太祖以皇覺寺一僧起於草萊，從龍諸臣不數年間被他屠得凋敝殆盡。康熙一直想不透，他沒來由為何如此狠毒殘忍。此時觸景動心，才曉得皇帝在世間沒有朋友，稱「孤」、道「寡」竟不是虛設之詞。他有意留下伍次友不做官，特旨許伍次友稱自己「龍兒」，原也有心留下這個布衣師友，不料也奄然化物，杳然而去。從此天上人間人琴渺茫，斯世斯人斯情斯景怎不令人傷感？想到悲處，康熙哪裡還忍得住？心中一陣酸熱，淚水走珠般滾落下來。眾耋老從何知他心情，心中覺淒楚難忍，殿裡頓時一片唏噓之聲。

　　從大拜殿出來，日已午牌過後。陽光刺得人眼睛發花。康熙痛痛快快地灑了一陣淚，心緒安定了不少，一邊沿階徐步往下走，回顧索額圖道：「可嘆哪！到頭這一身，難逃那一日！不知後世哪個人也肯到朕靈前灑一掬清淚，朕也就心滿意足了！」

　　「皇上春秋鼎盛，聖壽無疆，何得出此不祥之語？」高士奇正色說道，「臣以為皇上失言！」康熙點點頭，勉強笑道：「你說的是。不過朕說的也是實言。朕的陵墓選在遵化。過些時你們去看看，來龍去脈山向地理都要仔細斟酌，回來奏朕，就好動土了。」

　　魏東亭聽康熙愈說愈不吉利，知道都是因伍次友之死引出來的，忙趨前岔開話題，說道：「今兒祭陵之事辦得周全，了卻了皇上多少年一樁心事，多少遺老都哭得淚人兒似的，心裡賓服主子氣度識量！只是時辰也不早了，這天色像是要變的模樣，主子該啟駕回城了。」康熙抬頭看了看，果見西半天濃雲漸起，驟然東來，雲影將半個山陵遮得陰暗，滿山荊樹在陣風中波瀾起伏，不安地搖曳著。沉默移時，說道：「朕今夜駐靈谷寺，只留高士奇和魏東亭一干侍衛跟著，車駕依舊回城。朕心裡有點亂，想在這兒清靜清靜。」說罷便命更衣。

　　※※※

　　靈谷寺原是金陵四大古剎之一，地處城外鍾山谷中，平日香火也不遜於毗盧院。不過因康熙祭祀孝陵，前日已將寺中閒雜遊人一概趕入城中。此時天近黃昏，又陰上來，自是十分落寞。康熙換了一身素衣坐在涼轎中，遙見靈谷寺灰沉沉的梵塔高矗雲間，寺中沙彌正做晚課，鈸鼓聲隱隱傳來，顯得格外淒涼。

　　魏東亭卻認識寺中方丈，只說自己來寺小憩，一出手便布施五十兩一錠元寶。老和尚空相是個有道高僧，也不出迎也不打擾，只吩咐塔頭住持將魏東亭一行安置在寺後塔碑旁一座禪堂內。

　　用過晚齋天色便已黑定，空山人寂，雲色冥漠，四周除了微嘯的風聲和單調的木魚敲擊聲，竟是萬籟俱寂。康熙因見書櫥中，什麼《金剛經》、《法華經》、《華嚴經》、《內典述要》、《靈棋經》、《五燈會元》諸佛學典籍汗牛充棟，便從架上抽出一本《傳燈錄》隨便翻著，呆呆地想心事。眾人知他心緒不寧，哪裡敢來打擾？康熙看了一會書，聽得外頭沙沙響起了雨聲，合書踱出禪堂站在階下，但見雨幕中模模糊糊的一片石筍似的舍利子塔，都是靈谷寺歷代高僧的墓，卻不知有沒有伍次友的。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何桂柱旅店師生初會，伍次友縱橫議論功名事業，白雲觀賦詩吟哦，山沽居品茗讀書的往事，宛如昨日，不禁潸然淚下。

　　「主子，」魏東亭見康熙臨風傷情，取出一件夾袍從身後輕輕替他披上，小聲道：「伍先生遺願揚骨灰於揚子江，這裡並沒有他的墓……」康熙淡淡說道：「你不奏朕也是好心。但你不知道，沒有了伍先生，朕心裡是何等寂寞！治國之才死了還可以再遴選。他這一去，還有誰能喊朕『龍兒』呢？」魏東亭忙拭淚道：「主子也不必過於難過。先戡東南，再定西北是伍先生為皇上籌劃的大計，已是做了一半。伍先生在天之靈，若見主子今日功業，又深懷悼念，必定歡喜不盡的。」

　　君臣二人正說話，忽聽遠處守護的武丹惡狠狠喝道：「什麼人，幹什麼的？」二人都吃了一驚，回頭看時，是穆子煦帶著江蘇巡撫于成龍蹣跚著踏泥而來，見康熙立在階前，于成龍忙在雨地裡叩頭請安。

　　「進來說話吧，」康熙見于成龍渾身淋得精濕，回身便進堂內，在木榻上坐了道，「有什麼要緊事？──倒一杯熱茶賜他！」

　　于成龍叩謝了，從靴頁子中抽出一張紙，雙手捧給康熙。康熙接過看時，卻是昨日遞來的邸報，說京師直隸一月未雨乾旱致災的事，不禁一笑：「這件事朕早就知道了。你就為這個巴巴兒跑來？」于成龍看了看，高士奇不在眼前，便將身子一躬，朗聲說道：「京師不雨乃是天象示警，主小人蒙蔽聖聰！皇上大振天威，誅戮誤國權臣明珠，則必降甘霖！」此語一出，魏東亭和穆子熙等人都吃了一驚。自康熙十二年決議撤藩，至今十年，明珠在康熙跟前說一不二，從沒有大臣敢作仗馬之鳴，這于成龍忒是膽大！

　　康熙臉上毫無表情，半晌，方冷冰冰問道：「何以見得？」

　　「皇上，天久不雨，以『易』言之乃是乾下兌上之『夬』卦，因小人占據鼎鉉，所以『天屯其膏』乾旱無雨。」于成龍胸有成竹，不緊不慢地說道：「聖人設道寓天人之理，臣之所言並非妄誕，有事實為證。明珠勾聯徐乾學、余國柱之流把持內閣欺上壓下，已成尾大不掉之勢。各部量刑用官，全由明珠頤指氣使，說輕是輕，說重是重，各部大臣敢怒不敢言。皇上時有嚴旨詰責，也是陽奉陰違，從不知改過……」于成龍侃侃而言，將明珠外表柔媚甘言，內心陰鷙險詐，種種不法情事一兜兒全翻了出來，「皇上可知？今年各省學道任滿報請陛轉，全部論價任缺！三千兩轉肥缺，兩千兩轉中缺，一千兩轉苦缺，無銀就開缺特選！竟然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夏器通原是陝西富家翁，承考官百般奉迎，因明珠偶放一屁，誤聽為夏器通，硬取了他舉人，後又捐納得了高官。御史李承謙、吳震方直言彈，立遭貶斥……」

　　康熙愈聽愈驚，于成龍說的夏器通他聽說過。于成龍如今抖落的這些，康熙有的以前當笑話兒聽，知道個大概，有的壓根不知情。聽到此處，康熙忍不住說道：「你說慢點，什麼李承謙、吳震方？折子裡都說些什麼？他們不是調西藏桑結仁錯駐節聯絡了嗎？」

　　「皇上如若見了他們的彈章，明珠何來欺君之罪？」于成龍激動得臉上泛上潮紅，「李、吳二人如今死活都難說呢！」

　　康熙的臉一下子脹得通紅，默謀了一陣，回過神來說道：「你講，還有什麼？」于成龍身子一挺，拱手說道：「皇太子乃是國之儲君。明珠因周培公倡議，立皇二子為太子，耿耿於懷，設計將周培公患難之交轉許何桂柱，明知周培公身患喘疾，仍力主調周培公至口外駐防──今日邸報周培公已經亡故──國家為此喪一良將，難道不可惜？大學士李光地不阿附明珠，即羅織罪名，明欺暗詐施其奸謀……其才足以惑主，其智又足以掩惡。滿朝文武聞明珠之名無不噤若寒蟬。臣忝在大臣，位列封疆，如不據實奏聞，難報皇上知遇之恩！」說罷，粗重地喘了一口氣，盯著康熙不言聲。聽到周培公的事，康熙猛地想起，索額圖曾吞吞吐吐說過，當年他求娶蘇麻喇姑，也是明珠燒的野火，兩下裡印證，就知于成龍不是說謊，想不到明珠這奴才這麼不是東西！康熙臉上顏色霽和下來，久久沒言語。這案子實在太大，他一時委決不下。明珠從政已十六年，於國家大政從來都與自己一致，天下官員半出其門，一興大獄，革職拿辦的不是三兩個，而是一大批人，平藩之後剛剛穩定的朝局就要動盪。而且一旦去了明珠，索額圖獨居中央，熊賜履和高士奇兩個漢臣難以制約。他總有點疑心索額圖與江南逆案有關，果真如此，那……

　　正沉吟間，高士奇披著油衣笑嘻嘻進來，一邊打千兒行禮，一邊說道：「奴才往禪堂打了個花呼哨兒，老和尚正唸經，不大理人。奴才聽唸什麼『無眼耳鼻舌身』，插了一句『你老人家頭剃得溜光，又沒有眼耳鼻舌身，那成了什麼？』他才睜開眼和奴才談了一陣禪……」一句話說得眾掩口而笑，連嚴肅莊重的于成龍也不禁莞爾。

　　「朕正要著人叫你呢，」康熙斂了笑容說道：「于成龍奏明珠貪賄壞法，結黨營私，嫉功害賢，這些事你知不知道？」

　　高士奇一怔，倒抽了一口冷氣，臉色立時變得蒼白。他知道康熙心情不好，裝了一肚子笑話打算愉悅聖躬，卻被康熙的這一連串問話堵了回去。他沒有想到于成龍居然乘此機會告了明珠的惡狀。良久方道：「不知于成龍實指何事？這事非同小可，容臣思量。」于成龍遂將方才的話大致又說了一遍。其實，高士奇對這些事心裡雪亮，只是來得太突兀，他需要時間想想。待于成龍說完，高士奇也想清爽了，便叩頭道：「都是有的。」

　　「既然都有，」康熙勃然變色，厲聲問道：「因何不據實奏陳？」饒是高士奇能言善辯機敏過人，在康熙怒目的逼視下，也亂了方寸，忙叩頭道：「明珠之奸舉朝皆知，只是人生在世莫不畏死！即如索額圖、熊賜履與明珠多年共事，尚且鉗口不言，何況奴才區區草詔書吏？」言猶未畢，康熙「呸」地啐了一口，罵道：「放屁！事君惟忠。既然怕死，休在朕跟前做事！」

　　高士奇自隨康熙以來從未碰過如此硬頭釘子，此時天威震怒，才曉得厲害，脊背上涼颼颼的，竟嚇出一身汗，只是叩頭不語。魏東亭見康熙遷怒高士奇，忙上前跪了道：「明珠陰詐奸險，欺君罔上，心術不正，其權柄又足以坑陷賢良，如無實據，奴才亦不敢輕易奏陳，求主上治罪！」高士奇了心裏不禁一陣慚愧：久聞魏東亭是人中之傑，果然名不虛傳，如此得體的話，自己怎就沒想到？

　　康熙環首旁顧，突然縱聲大笑：「明珠，一個破落戶子弟，比鰲拜還難除麼？」高士奇好容易找出話縫兒，忙道：「鰲拜乃是明火執仗逆天，明珠則是借主上神聖威武擅作威福。除明珠，在主上易如反掌，以奴才等微薄之力，就如蜻蜓撼樹！」

　　這話雖不無奉迎之意，康熙想想，覺得確也是實情，于成龍沒想到這件事辦得如此順當，反覺自己當初顧慮重重可笑，他最擔心高士奇袒護明珠，眼見連高士奇也當面撇清，倒放了心，便不再發難告高士奇，遂款款奏道：「高士奇所奏亦在情理之中。奴才也曾瞻前顧後多年，才敢作此一舉。」

　　「話還要說回來。于成龍，朕眼下還不能准你的奏。」康熙突兀一句，說得眾人又是一愣，此刻他想仔細了，愈覺事體重大，起身踱了兩步，陰沉沉說道：「宰相換得勤，不是國家之福。南宋祥興年間一年數相，明崇禎十七年換了五十四相，結果如何？朕以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興旺之象。明珠固然不成材，比起來還是功大過小，朕還要再看看，他若再作惡，不用你們說朕就拿掉了他！」說罷，掃一眼目瞪口呆的眾人，吩咐道：「今日之事你們誰敢說出去，那就是加害于成龍，朕必取他的首級！于成龍所奏事回去擬了密折，黃匣子直交高士奇存檔，除朕之外，無論何人不得調閱──跪安吧！」

　　「扎！」所有的人都被這番話鎮住了，不約而同地一齊跪了，徐徐退出禪堂。

４９　敬孔子皇帝行大禮．聞噩耗蘇姑談遺恨

　　康熙祭過孝陵，在南京玩得十分如意。什麼秦淮夜渡、桃葉臨流，莫愁湖、玄武湖、雞鳴寺、半山堂、燕子磯、白鷺洲、石頭城、清涼山，一日數處盡情遨遊，自登極以來從未有過如此快樂。只苦了魏東亭一家，傾其盡有地孝敬康熙，無晝無夜地忙成一團亂麻。不料第八日頭上，接到熊賜履轉來飛揚古的六百里加急奏摺，葛爾丹在喀爾喀集結兵力約三十萬，有向東蒙古蠢動之勢，隨摺子寄來的，還有科爾沁王的折片，奏陳葛爾丹相約，於來春在烏蘭布通會兵南下。戶部、兵部調兵調糧的奏請送來老厚一疊，都鈐了皇太子的四寸寶璽，批著「事體重大，奏請皇上裁奪」的話。

　　接到這幾份急件，康熙心裏一陣緊張，一腔遊玩心思化作烏有。但同時又有些興奮：誘敵東來的計畫果然實現了！果真能在內蒙一舉聚殲葛爾丹主力，往後的事就好辦得多！想到此，立即傳旨命住在行宮的上書房大臣來魏府議事。

　　「萬歲爺，此次南巡之舉，天下真是翕然向化了！」明珠一進門便興高采烈地說，他鬍子修得齊整，顯得容光煥發，「西藏的達賴喇嘛，青海的卓木回部、台吉，七八年不修臣道的外藩都用快馬遞來了賀表！」

　　「嗯，好，好！」康熙笑容可掬，順手接過明珠捧上的賀表節略單子，瞥了一眼，說道：「你畢竟辦事幹練，這筆字也看得過去了！」明珠忙笑道：「近朱者赤麼！奴才天天臨摹主子筆法，自然也有些進益。」康熙笑道：「書法講究神韻氣勢，意存中正，字才出神。這不是說嘴的事，你事事都能跟朕學麼？朕能明天文，知地理，算得出黃道赤道之差，懂音樂，通夷語，精演數學，你都能麼？怕你還得很學幾年才行呢！」說罷不禁大笑。

　　這樣的嚴重警告，康熙在談笑中道來，高士奇聽得脊骨發涼，明珠卻毫無知覺，賠笑躬身道：「那是當然！奴才壓根兒也不敢想事事學主子，奴才哪來那麼大的能耐？」此時氣氛十分活躍歡洽，康熙因道：「這些個假奉迎古已有之，朕才不上當呢！朕心裏高興的是，這麼多遺老都寫了稱頌祭孝陵的詩詞，這就難得。這些人不是出自真心，斷不肯輕易做這類文章。只是怎麼沒見顧炎武的呢？」明珠忙道：「顧炎武和黃宗羲兩個人都沒有請來，因此沒有賀表、詩詞。」

　　「林子大了，什麼鳥全有。」索額圖這些日子顯得很精神，新修的八字髭鬚墨黑，揚著臉說道，「姓顧的姓黃的這麼不識抬舉！奴才這就發文浙江巡撫，叫他二人補做上來！」明珠卻笑道：「索三爺說的雖是，主子方才說要的是真心賓服，如今倒不必牛不喝水強按頭的為是。」

　　康熙點點頭，將手中單子輕輕放下，說道：「明珠說的很是，化人要靠德行，不能靠權力，不過朕不逼迫他們，還有一層意思。顧炎武、黃宗羲等人即是當今首陽義士，始終如一忠於前明，這風範氣節難能可貴，朕其實憫其心敬其節！山野之中有這麼幾個人，朕看不但沒壞處，反而可以維持世風，為士人立表率，何必逼得人家走投無路？」這番話語重心長，顯然已經深思熟慮，眾人聽來好似噙了橄欖，愈咀嚼愈覺得回味無窮。高士奇心中卻似空白一片，他不是不懂康熙的意思，是覺得康熙的心思越來越深沉難測：若說心裡厭棄明珠，顏色上半點也看不出，既不查辦，又要祕密存檔，這是什麼意思？素知康熙憎惡錢謙益、洪承疇一干降清明臣，卻又待洪若芷如此體恤！這個三十來歲的天子心裡到底想的什麼？正思量間，卻聽康熙似笑不笑地說道：「明珠，你不可因朕這話薄待了若芷，禍福、生死、榮辱存於朕之一念，朕自有朕的道理，你明白麼？」

　　「明白！」明珠忙答道，「奴才自當好生待她。」

　　「說軍事吧。」康熙抖了抖案上的折子，算是言歸正傳，「這些諒你們幾個都看過了，朕打算即刻回京料理，你們覺得怎麼樣？」

　　索額圖說道：「主子似乎不必急在這一時，葛爾丹至少明春冰化草肥時才敢來，哪裡一時就打來了？主子匆匆回京，反顯得事體緊急，又要引下頭小人們驚恐不安了。」明珠因道：「索額圖說的不錯，但這麼大的事擱在心裡，恐主子沒興致觀賞江南景致了，奴才這幾日看來，其實南京並無大意思。房是一樣的房，不過瓦簷不用泥封；牆是一樣的牆，不過粉白的居多。北方軍國大事壘如山積，似不宜在此聽歌看舞了，……」話說得詼諧，臉色卻一本正經，眾人聽了，想笑又不敢笑。康熙笑道：「江南可看的東西畢竟不少，不過朕此時沒興致也是真的。」他斂起了笑容，聲音變得有些發顫，「當日朕是怎樣受他擠兌來著？朕以天朝大君之尊，連一個外藩弱女子都護不住。朕等了他十幾年，他果然來了，他真的敢來！上天降朕以大任，安定西疆，滅此醜獠，朕豈敢違命！」他越說越激動，眼中閃著凜冽的目光，咬著牙，像從齒縫中迸出這幾句話來。

　　高士奇看他樣子，真怕他拔腳便走，那就立即要招南京士民不安，因緩了口氣，笑道：「奴才以為索額圖說的有理。從從容容談笑北歸最好，仍按原議，在南京再逗留三日，該見的人都見見，照樣去山東謁孔廟，拜先師。外鬆內緊，調度北方軍隊，糧餉。不知不覺的，大事也辦了，百姓也不會因此擾動不安，豈不兩全其美？」

　　康熙聽至此，已是恍然大悟；南巡一舉，本來是為粉飾太平而來，示天下以隆臻治化，安定江南士民之心，急匆匆地走了，老百姓能不猜疑？他原來恨不得一步跨回北京即刻著手調兵遣將御駕親征，此時倒定住了神，很爽快地笑道：「好，就依你們！久聞孔尚任大名，他寫的《桃花扇》朕也看過腳本，這次闕里拜孔廟，倒要見識一下這個人。」高士奇歪著頭想了想，說道：「皇上祭孔，與謁孝陵一樣，都是大事。熊賜履不在，不知儀注如何安排，求皇上示下，奴才即刻草詔命山東巡撫預備著。」康熙沉吟著說道：「孔子有素王之稱，是百代帝王之師。朕自然執學生之禮──不，執臣禮。依孝陵的例，行三跪九叩大禮！」

　　高士奇一陣驚訝，說道：「據奴才所知，歷代帝王朝孔，從沒有行臣禮的。至多是二跪九叩，皇上是否……」

　　「這有什麼！」康熙一仰身子，冷然說道，「這是為江山社稷嘛！孟子云社稷為重君為輕，昔日……」他突然打住不往下說。他原想說：昔日元世祖率兵闖入孔廟，是由於孔子講過「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無」的話，就扯弦張弓地射了老夫子一箭，惹得天下文人切齒扼腕。朕為什麼要學他呢？此時說出來卻覺得甚是不雅，康熙嚥住了，只道：「這樣我們索性慢一點，沿長江陸路向東，至瓜洲渡上船罷。」說罷起身去了。這裡眾人又講定沿途警備關防行路駐節諸項事宜，由高士奇草詔發寄山東、安徽等省巡撫。

　　※※※

　　自從風聞葛爾丹準備東下，秀貴妃就急得失魂落魄似的，日日想，夜夜盼康熙早早回來。她是蒙古女子，自幼馬上營生，自從隨了康熙，在深宮中有多少悶殺人的規矩！多說一句話、多走一步路都有嬤嬤、宮人管教，竟如囚禁一般。她都忍了下來，與陳潢往事的回憶漸漸變得遙遠，但血海般的深仇卻在這無盡的寂寞中默默地增長，烈火般灼燒她的心。她變得越來越孤傲，什麼惠妃納蘭氏得了江南的蘇繡，榮妃馬佳氏的生日、貴妃鈕祜祿氏獻手錄金剛經得了太皇太后的賞賜等等，眾人都趕去賀喜應酬，她卻一概懶得走動。只有德妃烏雅氏也是蒙古人，雖然性子早磨得沒了，倒深知她的心思，相互常常來往。

　　直到六月初七，聽說康熙車駕進城，阿秀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盤算著見了康熙，怎樣才能說服他帶自己一起出征，這一路走又該循哪條路，該騎馬還是該坐車，一時想著拿住了葛爾丹，一忽兒又想到重會父兄、叔叔，又想萬一不帶自己去怎麼辦？把個阿秀折騰得一會兒血脈僨張，一會兒掉進冰窖裡似的。偏是康熙回來，接連幾天都不照面，阿秀叫人尋來精奇嬤嬤問時，才曉得康熙這幾天都在見大臣，又因祭孔問題「萬世師表」四字頒布天下學宮。至於軍事上的事，卻一點風聲也沒有。

　　「那韓劉氏呢？」阿秀問道，「難道她也忙得不能來見我麼？」精奇嬤嬤卻甚機靈，忙笑道：「敢情貴主兒是盼著主子來？您是忘了，您已有幾個月的身孕，主子怎麼會翻您的牌子？聽說韓嬤嬤這回跟著主子南巡立了大功，給假在家，說不定還要封誥命，只怕還得幾日才得回來呢。您放心，主子爺是怎樣疼您，不會不來的。」阿秀一腔心事叫這老婆子一口沒遮攔地說出來，騰的紅了臉，啐了一口，正要說話，廊下金籠子裡的鸚鵡忽然叫道：

　　「主子爺來了，主子爺來了！貴主兒接駕！」

　　阿秀抬眼看時，果見康熙穿著米色葛紗袍，外頭套了件石青葛紗褂，也不戴帽子，搖著大摺扇進來。阿秀心裡一酸，眼淚早滴出來，只是皇家規矩錯不得，忙拭淚出來低頭跪了，小聲道：「奴婢阿秀給主子請安！」

　　「起來起來！」康熙熱得一頭是汗，一把挽起阿秀，「你這身子……往後免了這個禮兒，這屋裡也太熱，搧扇子也不相宜，該多拿點冰來，用花瓶盛了放在屋角，涼浸浸的不好？」一邊說，一邊笑，回頭見精奇嬤嬤還跪在一邊，便道：「沒聽見朕說嘛？去辦吧！」那嬤嬤方垂手退下。

　　康熙這才坐下細細打量阿秀，因見她鳳髻盤雲，珠光釵影，香腮微紅，低著頭只是搓弄衣襟，不禁說道：「出落得越發標緻了，你這身打扮，這身幽香，真叫人銷魂！……想朕了沒有？」說著挨近身來，撫著阿秀微微隆起的小腹，望著外頭火辣辣的陽光，就阿秀腮上親了一下，親暱的說道：「你要再生一個皇子，就是第十三個了！朕已經跟他想好了名字，叫胤祥，吉祥如意的祥，你中意否，嗯？」

　　阿秀依偎在康熙溫熱的懷裡，許久才點點頭嗯的一聲，心中不知是酸是甜，早已垂下淚來。康熙忙安慰道，「你別這樣，朕知道你在宮裡過不慣，慢慢日子久了就好了，如今正在熱河修行宮，到時候每逢夏天朕就帶你去，又涼快，離著蒙古又近，你想騎馬，想打獵什麼的，都成！」誰知不安慰還好，這些話說來阿秀聽得心理越發不好過，竟抽抽噎噎的哭了。

　　「你是怎麼了？」康熙慢慢扳起阿秀淚光閃閃的臉，「身子不受用麼？」

　　「不是……」阿秀輕輕掙開了，說道：「主子西征，肯帶我去嗎？」

　　原來為這個！康熙鬆開了阿秀，長長吁了一口氣，嘆道：「若是去，怎麼會不帶你？只是如今去不成啊！」看著阿秀詫異的目光，康熙徐徐說道：「這件事你也不用傷心，朕心裡自有主張。你也知道葛爾丹十分強悍，不能倉卒行事。老佛爺昨兒看了蘇麻喇姑，晚膳也沒好生用，太醫說是停了食不得剋化，朕得去瞧瞧。蘇麻喇姑這次犯病來勢不輕，你們相好一場，也該去探望探望。唉，回北京這幾日過得真不順當，宮裡宮外七事八事，朕心裡也煩哪……」說罷，又叮囑了許多話方起身去了。

　　蘇麻喇姑生病的事阿秀昨天已聽說了，因她懷有身孕，太皇太后命人傳話過來，說病的不相干，怕病人房裡不乾淨，沖撞了胎氣，因命懷孕的阿秀和定妃萬琉哈氏都不必過去。如今聽康熙口氣，竟是病得不輕。阿秀送走康熙，即刻命人備轎去看望蘇麻喇姑。剛過儲秀宮垂花門，見高士奇迎面走來，便住轎問道：「你是給大師瞧病去了？到底病得怎樣？」

　　「是貴主兒啊！」高士奇打了個千兒請了安，皺眉沉吟道：「我原是奉旨進來給老佛爺看脈的，倒不想蘇大師一病至此，看來……」話到此處打住，他本想說看來有人將伍次友去世的消息洩露出去；想想並無憑據，便嚥住了，只說：「我當初說過大師乃是燈乾油盡之症，看來時候到了！這不是人力能為的，也只好是這樣兒了。」阿秀點點頭，又問：「瞧過老佛爺了？」「還沒呢，」高士奇答道，「我奉旨去齋戒宮，那裡人說老佛爺回了慈寧宮，就又趕回來。」

　　阿秀看看左右無人，囁嚅了一下方道：「這次隨駕南巡，走的水路還是旱路，河工聽說修得不錯？」高士奇一聽便知是問陳潢，他不敢沿著這個話題多說，因笑道：「河工修得很好，都是靳輔用人得當，一個保本上來，不少人要升官呢！──貴主兒是去看蘇大師麼？惠主兒和宜主兒、良主兒，都在那兒呢！」因見阿秀無話，垂手一禮自去了。

　　阿秀進了鍾粹宮小佛堂，恰逢惠妃納蘭氏和宜妃郭絡羅氏、良妃衛氏從裡頭辭出來，四個人便都窩著花盆底見禮。良妃衛氏是罪奴出身，身分微賤，見人極少說話。向阿秀行了禮便默默退至一邊，郭絡羅氏卻是正黃旗旗主格格，身分珍貴，入宮六年連生三子，不大搭理人，只乾笑一聲，揚著臉風擺楊柳般去了，只惠妃和哥哥明珠一樣玲瓏剔透，含笑過來妹妹長妹妹短拉著手說了好一陣淡話，才和良妃一路去了。阿秀知道宜妃和納蘭氏過從密切，雖一冷一熱，骨子裡都瞧不起她這沒娘家的格格。但這兩個人，一個是滿洲鐵帽子王的嬌女，一個是顯赫的輔政大臣的堂妹，明知是招惹不起，心裡雖寒，面上也不敢帶出來，在日頭下怔了好一會才自挑簾進了佛堂。

　　蘇麻喇姑半躺在榻上，蓬鬆的蒼髮只鬆鬆挽了一下，從玄色大引枕上直垂下來，大熱的天，蓋著夾被，仍彷彿不勝其寒似地瑟瑟發抖。但精神看上去還好，蒼白的面孔雖然毫無血色，臉上仍帶著微笑，見阿秀進來，忽閃著明亮的眼睛，氣息微弱地說道：「坐吧，挨著我近點，好說話。」阿秀聽著這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不禁打了個寒顫，挨著蘇麻喇姑坐了，溫聲說道：「大師到底怎麼樣？好歹也體恤著點自己……」說著便覺眼眶兒發潮。

　　「好妹妹，」蘇麻喇姑伸出手來，撫著阿秀的背，眼睛望著佛堂頂的藻井說道：「大限到了，怕是捱不了幾日，多謝你惦記著還來看我……」

　　阿秀拭淚替她掩掩被角，說道：「別這樣說，這只是一時之災，高士奇說不相干。災星過後，你還去我那講佛經，我愛聽著呢！」蘇麻喇姑嘆息一聲，說道：「我一生造孽太多，薄命是自找的。這十幾年反躬自省，才知道我本就不該來這人間，更不合做了滿人進宮。如今歸真返璞，這個話竟只能對你和四格格講講！」

　　「嗯，我聽著哩……」阿秀哽咽著道，「你得把心放寬些，這病不就是喘嗽麼？真的是不要緊的。」

　　蘇麻喇姑搖搖頭，緩緩說道：「有一句話我得告訴你，你初入宮，我曾勸主子放你出去，如今你既然有了……這話只當罷論。只是你得留心，這裡頭十幾個嬪妃，好心的少。有的明面兒上好，心裡使勁，有的不哼不哈，獨自打主意，都在替自己兒子作打算──你明白麼？入宮已是進了牢坑，你若生了兒子，跟著鬧起家務，像你這樣勢單力薄的，只能當餡兒叫人吃了……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你好歹記著，安分躲在一邊是上策……」說著，突然「吭吭」地咳嗽起來，將一口帶著血的痰吐在嗽盂裡，阿秀忙替她收拾著，抽泣道：「大師……別說了，我已經明白了。平日你雖不說，我知道你心裡待我好，我也是苦命人，我知道你的心！」「我六歲就進了宮，知道這裡是怎麼回事，下一輩子不再來了。」蘇麻喇姑說著，閉目養了半日神，忽然睜開眼說道：「有一次我到翊坤宮，聽妳彈箜篌，真好聽，就像回了老家。我家不知在滿洲什麼地方，反正離著草原不遠，你彈得真好……可惜我這裡沒有箜篌……」

　　阿秀聽她這樣說，心都要碎了，因見櫥上放著古琴，便起身取下來，拂了浮塵，見那君弦中間斷了，捲曲著，心裡一動，想起自己扯斷了弦的箜篌。一邊接弦，一邊含淚笑道：「大師既喜歡聽，我就給你奏一曲。」她調了調宮商，輕輕一抹，右手高挑，清冷的琴聲叮叮咚咚破空而出，卻不是什麼《平沙落雁》，《夜深沉》，卻是數年前在叢冢彈過的《奈河橋》。只口中不敢吟誦詞句，心領意會而已。

５０　老佛爺病臥慈寧宮．眾大臣賀壽宰相府

　　蘇麻喇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於紫禁城內。康熙按照她的遺囑，命中宮太監奉骨灰專程赴襄陽，撒於滔滔漢水之中。在以後的幾年中，康熙每每想起自己幼時的好友「蘇大姐姐」，總是悵然若有所失。不料餘悲未了，至康熙二十六年九月，七十五歲高齡的太皇太后也身染沉疴，一病不起。康熙當時正在承德看修造避暑山莊，又順便至古北口看了看飛揚古駐紮的八旗綠營諸軍，正盤算趕回北京好好過個消寒節，接到京中幾個上書房大臣聯名遞來的奏折，這一驚非同小可，當即啟駕星夜回京，侍衛和隨行太監分成兩撥，一撥在車上睡覺，一撥在車下扈從攢行，連著三日三夜，總算趕回了北京。

　　車進東華門，天色已是黃昏，秋色冥冥，歸鴉翩翩，金風起處枯葉飄零。康熙下車，連更衣也顧不得，只將手一擺，命在東華門接駕的索、明、熊、高等人「回去安心辦事」，便逕直趕往慈寧宮，此刻，白髮銀眉的張萬強知道皇帝回來，顫巍巍地早就候在慈寧宮的門前了。

　　「張萬強，」康熙一邊走，一邊問道：「老佛爺患的是什麼症候？嬪妃們都在這裡侍候著麼？」張萬強腳步有點趕不上，微帶氣喘地說道：「九月初三老佛爺還挺硬朗的，叫了各宮太皇太妃、皇太妃和貴主兒們商議，說等皇帝回來，九九重陽要去玉泉山登高消寒，誰知當夜就身上發熱，懶怠動彈，這幾日進膳不香，一餐用不了小半碗碧粳粥……因心裡發煩，懿旨令各宮嬪妃每日只准辰時覲見一次，一概不在跟前侍候……」康熙聽著點點頭，見宮女們已將簾子挑起，幾步進內，在太皇太后榻前跪了，輕聲說道：「孫子回來了，這裡給老佛爺叩安！」

　　燭光下，太皇太后正仰在大引枕上閉目養神，她臉色燒得潮紅，喉頭大約被痰堵住了，呼吸很不勻稱，聽見康熙來了，瞿然開目，伸出手道：「皇帝趕回來了。你坐到我跟前，我有話要說，你回來得好，我真怕……」說至此卻停住了，只用目光上上下下瞅康熙。那依戀、疼愛、期待的神氣使康熙心頭一熱，眼眶中突然湧滿了淚水，只強忍著不讓它滾落出來，握著祖母滾燙的手撫慰道：「祖母別說這樣的話，聽著挺難受的，哪裡就到那一步兒了？您老一向身子骨結實，心也寬，上年請羅瞎子算命，您老有一百二十歲的壽……」說著，聲音已是哽咽。

　　「哦，一百二十……」太皇太后含意不明地笑著點點頭，鬆弛地又躺了下去，只緊緊攥住康熙的手不放，「……那都是哄人的，我心裡明白著呢！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這是隨太祖爺時聽范學士講的漢家諺語，我原也只想活到八十四的，看來佛祖要叫我走了。」因見康熙用袖子拭眼，太皇太后笑道：「人早晚都有這一天。我西歸成佛，你該歡歡喜喜送我才是。但有幾句話，趁我明白時說出來，這就再好不過，你可聽著了？」

　　「嗯……」康熙帶著哭音答道：「有話老佛爺只管吩咐，孫子件件都依著。」

　　太皇太后鬆開手，彷彿在聚集最後的精力，閉上眼粗重地喘了幾口，慈愛地撫著康熙道：「我從天命十年入宮，跟了你們愛新覺羅氏，已經是六十年光陰。和你爺爺、父親闖過多少難關，經了多少事，看來看去他們總不及你，實實是個聰明有福的！你登極這二十六年，我們祖孫差點死在鰲拜手，又差點叫吳三桂葬送了，我們大清能有今日，真不容易，你得珍惜它！」

　　這明明白白是遺囑了。康熙追想往事，一時心神搖蕩五內俱沸，強自忍悲說道：「是，大清有今日，全是老佛爺的福佑！」

　　「按理說，我該葬在太宗爺墓。」太皇太后似乎很平靜，緩緩說道，「只太宗爺大行幾十年了，我不想再打擾他。你的陵修在遵化，就近在那兒給我造一地宮，有一日在地下還能天天見我的皇孫，我心裡也就安逸了！」

　　康熙聽至此，再也忍不住，一頭撲進祖母懷中，泣不成聲地答應道：「依著祖母……孫兒我也……捨不得您老……」「別哭，別哭。你一哭我的心就亂了。」太皇太后摩挲著康熙的髮辮，良久，抬高了聲音命宮中內侍宮人：「你們都出去，一個也不要在這裡！」

　　榻前榻後，殿口房角侍立的宮監們早已都哭得淚光滿面，聽她吩咐，一齊跪安無聲退了下去，自有張萬強守在殿門外丹墀下監視。康熙不知她有什麼密諭，睜著淚眼怔怔地靜聽，卻聽太皇太后問道：

　　「你覺得索額圖這人怎樣？」

　　「索額圖是索尼的兒子，先帝手裡使過的人。」康熙心裡咯登一下，「康熙十七年前，我看他驕縱些，待人不好，這幾年像是改了……」

　　「明珠呢？」

　　康熙低頭想了想，說道：「明珠和索額圖一樣，都是有功的，這幾年他在下頭鬧得不像話，有幾封折子告他，我都壓下了。原想拿掉他的，又怕下頭臣子們疑懼。您知道，孫子要打西邊，朝局不能亂了，給小人們造成可乘之機……」下頭的話頗難出口，便咽下了。

　　「聽起來，你似乎心中有數。」太皇太后此刻心思十分靈動，一下子就聽出了康熙的弦外之音。她舒了一口氣，斷然說道：「人活在世，沒有一個逃過名韁利索的。有些人起初好，後來就未必！你儘管伶俐，照我看你的心地還是太寬厚。去年我叫內務府慎刑司用毒酒灌死了慈寧宮的白彩，你知道是為什麼！」

　　這件事康熙是知道的，白彩原是暢音閣的青衣，渾名「白菜幫子」。康熙因見她機靈，送了去慈寧宮給太皇太后解悶兒，不想就處死了。當時也不理會，此刻聽太皇太后提起，康熙有點莫名其妙：「聽李德全說，白彩沒規矩，老佛爺齋戒，他唱《小寡婦上墳》，被處死的。不是這樣麼？」太皇太后搖搖頭，說道：「那是我叫他們那樣說的。白彩弄了你的生辰八字，用針別在青面五鬼上，行妖法想害你，你知道麼？」康熙的臉一下子變得雪白，這是謀反弒逆的大案，他竟毫無知覺！想了想問道：「老佛爺沒有查問一下後頭是誰指使？」

　　「渾身都用烙鐵烙了，她只抵死不說──從這樣人的身上是追查不到什麼的。」太皇太后說道，「去年秋在太子房裡也查出了桃木人兒，只是沒找著事主，我只好把那裡的太監全換了──這些東西沒效用，可見邪不侵正。據我仔細思量，這些事都和宮外有關，有的要害皇帝，有的要害太子。我怕一告訴你，你那性子上來，就是天翻地覆地大鬧一場。所以我按住了。如今宮裡沒個正主兒，我再一去，怕裡頭外頭的事你不提防，萬一有個閃失，我難見地下列祖列宗了……」說罷，一串老淚無聲淌了出來。

　　康熙聽得心頭突突亂跳，咬牙沉思半天，已是拿定了主意，起身替太皇太后掖掖被角，安慰道：「老佛爺，您身子不寧，別多說了。孫子既然明白，就沒有辦不了的事。我命繫於天，小人們奈何不了我！您好好歇著，等您病癒，孫子叫您看結果！」說罷復又跪下，叫過張萬強道：「老佛爺不過受了風寒，略有些不適，得著實靜養著，挑幾個老成宮女好生侍候。要是有外官誥命進來請安，叫她們在宮外朝上磕頭就是了！」

　　辭了太皇太后回到養心殿，康熙要了一碗參湯，拿一柄玉如意躺在安樂椅上把玩著出神，因見李德全抱著黃匣子小心翼翼地進來，便問：「上書房的人都回去了？沒有什麼事罷？」李德全自在三河縣挨打之後，老實得掉樹葉也怕砸頭，聽康熙問，忙將匣子放在案上，垂手答道：「回主子話：上書房今晚是熊賜履當值，別人剛退出去。奴婢在那兒沒聽到什麼事，只聽熊賜履說，太皇太后慈躬不寧，叫明珠的五十大壽從簡辦事，主憂臣辱，不是高興的時候……熊中堂還說了許多之乎也者，奴婢是笨貨，聽不懂。」

　　「五十大壽，哦，朕也想起來了！」康熙不禁一笑，「太皇太后的病不要緊，該過生日依舊過嘛！朕原說他過生日要給他寫幅字兒的，大約他們說的就是這個。」說完曲身而起，至書案前提筆濡墨略一思索，寫了四個大字：「這個賞明珠。你去傳旨，說朕不能親臨了，給他三天假！」

　　待李德全出去，康熙踱出殿外，見是武丹宿衛，便拍拍他肩頭說道：「你去上書房叫熊賜履來，就說朕有密諭給他！」

　　※※※

　　明珠的五十大壽辦得煞是熱鬧。他二十四歲進北京，是討飯從關外來的，幾乎凍死在何桂柱的悅朋店外，三十壽日正逢康熙奪宮除鰲拜的緊張日子，只邀了伍次友、魏東亭一干人吃了幾杯水酒，四十歲時朝廷正與吳三桂在湖南打得如火如荼，他陪著康熙熬夜看軍報，忙得忘了。此時天下無事，正是該大慶一番的時候。宦海生活二十多年，他做了十二年宰相，上有皇帝寵眷，下有數不清的門生故吏，凡有點瓜葛牽連的，哪個不要湊趣兒？喜帖子就印了上千張，發出去後，送禮的就絡繹不絕，偌大福王府前庭院裡各種禮物，早就垛得盈庭積廊。

　　待到正午時分，胡同口到王府門前已塞滿了各式車轎，明珠進裡頭叫夫人、媳婦帶著丫頭、老婆子好生接待各官員眷屬。屁股還沒落座，家人就飛跑過來報說：「索中堂、熊中堂和高相已經到門口了，請老爺迎一迎！」明珠知道熊賜履從不應酬這些事，高興得一躍站起，分開院裡甬道上閒談的官員們就迎了出去，見三人布衣簡從已進了二門，忙拱手笑道：「下值了？難為想著兄弟，快請上房裡坐，你們這一來就好開席了！」

　　「浮生難得半日閒，」索額圖呵呵笑著，一邊朝周圍的官員打招呼，一邊說道：「倒便宜你三日！」熊賜履也笑道：「五十知天命，明珠今日不易！」高士奇用摺扇護胸，輕輕搖著，說道：「我們可是沒禮送你，吃了一抹嘴兒走，後晌主子還要議事呢──主子不是賜字兒了麼？在哪裡，讓咱們瞻仰瞻仰！」

　　明珠忙將三人向正堂引，口裡說道：「雖說不收你們禮，將來還席怕是免不了，還怕吃窮了你們？說到賞字，真正是聖恩浩蕩，只是我哪裡當的起──那不是已懸在正堂中央了，只是來不及製匾，請人暫時先裱了一下。諸位請……」四個人說笑著進來，抬頭看時，果見在「壽」字頂上懸著用明黃絹裱的橫幅，上面寫著：

　　亮輔良弼

　　一筆棣書，清雅遒勁。高士奇雙手一合先讚一聲，「妙！董香光有其神而無其韻！」索額圖和熊賜履也交口嘖嘖稱羨。明珠見客人都到了，將手一拍叫過管家道：「開席！」

　　於是觥籌交錯，一百多桌豐饌從中堂排到兩廂耳房，上千的大小官員、簪纓貴胄，有的吆五喝六，有的交頭接耳，有的說笑打諢，有的串席敬酒，還有提耳罰灌的，確實熱鬧非凡。明珠此刻心裡有說不盡的得意，滿面紅光地執著酒壺挨桌勸酒，又命人傳叫家戲班子來唱，卻被索額圖扯住了道：「都是老掉牙的上壽調子，誰耐煩聽！這裡現放著高士奇、李光地、查慎行、徐乾學，不是狀元就是翰林，索性叫他們助一助樂，豈不大好？」李光地就坐在正廳第二席，早已聽見，忙搖手笑道：「三爺別難為我，我和熊東園一個路子，弄個詩還湊合，哪裡會唱曲子，這破鑼嗓子要笑壞大家的！」同桌的幾個部院官哪裡肯讓，便起哄道：「榕村唱得最好的，我們都聽過！莫不成把索中堂的面子撂了？」

　　李光地卻不過，只好紅著臉起身一揖，說道：「不好掃了大家的興，只得獻醜了，唱不好不許怪！」說罷，便清嗓子。他一向端莊嚴肅，不苟言笑，見他這樣，正廳的人都放了箸靜聽，李光地只好唱道：

　　那得個清靜堂前不捲簾，看不厭奇花異草景幽然。花前月下獨留連，待要見你，又怕你信口來胡言。把一卷書，點一爐煙，心只願閒來窗下理琴弦，半心慕的是蓬萊神仙……

　　他雖唱得認真，無奈嗓子不湊趣兒，福建人官話又別扭又古怪，眾人聽著無不大笑。高士奇因道：

　　「李安溪果然手段不凡，倒撩得老高心癢癢，不等你來催，我也敷衍個曲兒！」便接著唱道：

　　一枝繡球花兒水靈兒鮮，惹的蜂也舞，蝶翩躚，撲搧著翅膀攪成一團。名關利闕掛了絲鞭，左一纏，右一纏，恐怕你李光地尋個來閒，休恁地正正經經如坐五鹿宴，心裡罵：與你老高毬的相干……

　　未唱完，已是笑倒了眾人。索額圖忍不住噗的一口噴了酒，指著高士奇，笑不成聲地說道：「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難移，這二年不聽你罵人了，今兒莫非噇醉了黃湯？」明珠極聰明的人，聽著二人像是做曲兒互相挖苦揶揄，忙把酒來勸，那邊查慎行以箸當節，已是有板有眼地吟唱起來：

　　莫對著鴛鴦寶鏡愁華髮，休只要春窗夜夜剔燈花。因甚舉杯，因甚到天涯，因甚的黃菊開盡，只是不還家？

　　「何必還家呢？」徐乾學因聽查慎行發牢騷，知道他有酒了，他常在明珠門下走動，不能不維持一下，因笑道：「你還不得意麼？聖上親賜尊號『煙波釣徒』，又選在詞館當學士，這個清福誰比得了？比起你的同年，他們都還窩在那兒做中書，幫人家抄抄畫畫，什麼意思呢？」

　　他本來一片好意勸慰，不料旁邊坐的工部尚書金獻廷卻是中書出身，聽得不受用，因笑道：「老徐，你是狀元，咱老弟服你學問。前兒衙裡遭了回祿，燒掉了儀門，我帶人查看修復，恰翰林院李文漢來，說了個對子，竟沒人對出來，你能麼？」說著，仰臉看著徐乾學，唸道：

　　水部失火，金司空大興土木

　　唱曲子引出做對子，而且出題五行俱全，在座的無不是此中高手，不禁興味盎然，連熊賜履、高士奇和李光地也皺起眉頭俛首思忖。查慎行此刻酒醒，聽金獻廷說的這個上聯著實難為人，也自鎖眉沉吟。高士奇眼波掃處，見廳角坐著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微笑不語，曉得他已有了，便踱過去問道：「足下看來已是胸有成竹，何不說出來奇文共賞呢？」明珠見高士奇不認識，忙過來介紹道：「這位叫張廷玉，是大學士張羅松公的長公子，前年進的翰林院。」

　　「對是有的，」張廷玉少年儒雅，氣質蘊藉，一身灰布袍洗得乾乾淨淨，見名重一時的高士奇紆尊請教，忙起身一揖，說道：「只是必得請在座做過中書的諸位大人鑒諒，我才敢說。」大家早就等得發急，早有幾個人笑道：「臨文不諱，你只管說，我們不怪不怪！」張廷玉靦腆地抿嘴一笑，方道：

　　北人南相，中書君什麼東西

　　眾人又復大笑，於是安座吃酒說笑，都誇張廷玉不愧書香子弟，果然才思敏捷。一時，管家進來稟道：「明相，都察院御史郭琇大老爺來賀壽！」「快請！」明珠越發歡喜，一邊說一邊離座相迎。郭琇此刻已穿著簇新的神羊補子搖擺而入，大帽子頂上藍寶石晶瑩閃光，顯得十分精神。

　　這個從不赴宴的人一出現，立刻引起滿屋滿院官員的注目，連索額圖、高士奇也都一怔，站起身來。

　　「明相，恭喜五十大壽！」郭琇昂然入內，拱手一稽到地，說道：「郭某來遲不敬，望乞恕罪！」

　　明珠見他不陰不陽，不卑不亢，不知是個什麼來頭，心下掂掇著，將腰一呵還禮，笑道：「哪裡敢當？快請入座，大家此刻在會文作樂呢？」

　　「那更好了，」郭琇睨視一眼眾人，從袖中抽出幾張紙，展開了，笑道：「我也是會文來的。君子愛人以德，我的文章不拍馬屁，明相休怪！」輕咳一聲，唸道：

　　郭琇奏請拿問明珠貪賄壞法結黨營私蠱國病民折

　　臣郭琇跪奏：查我朝上書房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太保明珠，自康熙十四年入閣參贊朝務，屢蒙聖恩，委以不次之任，寄以彌高之望，本應勤慎恭肅，儉德愛民，忠誠事主，以圖仰報萬一，該員……

　　原來竟是參劾明珠的彈章！所有的人都驚得呆若木雞，楞在當地！

５１　郭琇鬧宴參權臣．明珠被抄訪智囊

　　明珠像挨了一悶棍，即刻面色灰敗，冷汗淋漓，但他畢竟閱歷廣，見得多了，居然咬牙挺住，沒有一下子跌坐回去，只用一隻手扶著桌面，竭力鎮定著狂跳的心。漸漸地，他冷靜了下來，在郭琇抑揚頓挫的朗誦聲中，回頭看了看首座上的幾個大臣。

　　索額圖也被郭琇的突然襲擊嚇呆了，郭琇初進來寒暄時掛在臉上的笑容還凝固著沒有消失。彈劾明珠是他巴不得的事，過去曾幾次試探著和郭琇談，郭琇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不知為什麼突如其來弄了這一手？而且今日在這個場合，又該怎樣維持呢？高士奇心裡卻想，郭琇此舉來頭不小，如無後援，他怎敢豁出命來連一點後路都不留？想到自己還保藏著于成龍的密折，印證郭琇的奏折，恍然之間已經明白，但不知康熙何以連自己也蒙在鼓裡，心中不禁七上八下，摸不清這個擰勁兒的御史會不會連自己也一鍋燴了？正想著，郭琇詞氣一變，唸道：

　　……非但明珠一己也，其黨羽高士奇、余國柱、王鴻緒之流，一經援引，表裡為奸。高士奇出身微賤，其始徒步來京，窮途末路潦倒不堪。皇上因其字學頗工，不拘一格，令入南書房供奉，而士奇遂肆無忌憚，日思結納，諂附大臣，攬事招權以圖分肥。僅受督、撫、藩、臬、道、府、州、縣及其內廷大小卿員之賄銀，即有成千累萬。以一文不名之窮儒，忽為數百萬之富翁，試問金從何來？此明珠之罪七也……總之明珠、高士奇等，豺狼其性、蛇蠍其心、鬼蜮其形。畏勢者既觀望而不敢言，趨勢者復擁戴而不肯言。臣若不言，有負聖恩。故不避嫌怨，請立賜罷斥，明正典刑，則天下幸甚！

　　高士奇的心猛地一縮，到底還是饒不過我去！他的臉色立時也蒼白如紙，心裡卻明白，得學明珠的宰相器量，當著上千的人倒了架子，立時就會招來一窩蜂的彈劾奏章，那就完了！急切中，他偷眼望了望熊賜履，見熊賜履也是一臉茫然，兩隻手都緊張地攥著，心下不免狐疑：難道真是郭琇不滿明珠於太皇太后病中操辦大壽，獨自發難唱這齣戲麼？

　　這場戲確是熊賜履安排的，他安排的是他的門生御史白明經，沒想到白明經臨場下了軟蛋。倒自動跳出了一個郭琇，不按章法，連高士奇也裹了進來，而且煌煌宣言，請旨「立賜罷斥，明正典刑」！鬧到如此地步，皇上會怎麼想呢？

　　眾人各懷鬼胎胡亂思量，郭琇朗朗數千言的彈章已經讀完，將折子一合，笑道：「郭某方才已經說過，君子愛人以德。不知明相此刻怎樣想？」

　　「我佩服你的好膽量，真正大丈夫氣概。」明珠已經完全清醒過來，他的臉仍很蒼白，手卻不顫抖了，回身斟了一杯酒，微笑道：「敬請滿飲此杯？」高士奇也自斟了酒，起身一擎說道：「妙哉斯文，漢書可以下酒，我奉陪一杯！」

　　「郭琇本來膽量不小！」郭琇瞇著眼似笑不笑地舉杯聞了聞，和高士奇酒杯「咣」地一碰，隨手一摔，早摔得粉碎！哂道：「果然好酒，只是民間膏血，未免帶點血腥味！」雙手一拱道：「郭琇無禮！」逕自從目瞪口呆的人群中揚長而去。

　　壽酒是吃不成了，上千的客人都被郭琇此舉嚇得手足無措。郭琇去了好久，大家才從驚怔中醒過來，有的過來寬慰明珠，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議，起身紛紛告辭。索額圖等幾個上書房大臣也如坐針氈。熊賜履勉強笑道：「與其坐在這裡心神不定地吃苦酒，還不如進裡頭，聽聽皇上的聖意。明賢弟，你保重，要拿穩了。回頭真有事，我們自然要說話的。」

　　「保重？」明珠突然失神地狂笑道：「受此奇恥大辱，我生死已置度外，還保重個什麼？走，我和你們一起面聖，領罪！」

　　四個人至西華門，恰逢素倫站值，遞牌子進去，不一時就有旨：「明珠事假三日，回去好生歇息著，其餘三人進來。」

　　明珠立在西華門外，眼看著三人迤邐而入，一霎間，他領受到咫尺之間如山河和天威不測這兩層含意，平日見康熙有時多達三四次，忙極了時就在大內度宿，遞牌子不過是例行手續，一聲旨意，說不能見就不能見，也許從此永不能見，這多麼可怕！一陣秋風過來，吹得西華門外枯黃的寒樹亂響，金黃的、燦紅的楊樹葉子紛紛落下。明珠突然一陣寒意，低頭看時，自己原來忘了神，連朝衣冠帶也沒穿戴，真要進去了那才叫荒唐呢！一時間，他的心裡空白一片，什麼事也想不成，連轎也忘了叫，一腳高一腳低像踩在棉花垛上似地踽踽獨行回到府邸。

　　家裡變得像古廟一樣荒寂，幾十個長隨苦著臉默不言聲地收拾著殘席。夫人帶著一大群姬妾守在後堂，一個個心神恍惚，呆著臉想心事，見明珠回來，忙都站起身來，卻都無話可說。明珠振作了一下，忽然想到這樣無異於坐守待斃，因道：「用不著一個個死了老子娘似的，我未必就叫郭琇治倒了！現在不能坐著，夫人進宮去見咱們家娘娘，若能見老佛爺一面更好。揆敘和性德也該去和朋友們見見，像徐乾學他們。只記往一條，無論見誰，不能罵郭琇一個字兒，只說我這些年做事不謹，不免得罪人，如今上了歲數想起來就懊悔不迭，也該到泉林中去享清閒了──懂麼？」

　　「徐乾學那裡免了吧？」八姨太太素日是極能幹會說的，聽明珠吩咐下來，便道：「真不是個玩意兒！上千個客，只他一個跑到帳房，說叫把他禮單上的名字勾掉，素日老爺怎樣待他，竟是個沒良心的王八羔子！」

　　明珠額上青筋急速暴了兩暴，卻沒發火，頹然向椅上一坐，招手兒叫過若芷，嘆道：

　　「從前只說洪經略如何如何，不想我明珠也是如此！只可憐了孩子你，竄來竄去跳不出苦命。你放寬了心，如今聖上沒旨意，興許是不知道。真的有事，我必另具折子，不叫你跟著我明家吃掛落……」說至此，心一酸淚已潸然而下。

　　「老爺說的什麼話！」若芷倒似並不怎樣難過，「戰國時平原君家也出過事，不也是興之則趨，衰之則去，就是八姨娘也不必計較徐乾學。我雖小，這事經過了，大不了討飯，還要怎樣？老爺說到這兒，我若芷也有一句駁回，我生是明家人，死是明家鬼，明家老墳得有我的地方兒！」

　　她說得十分平靜，明珠夫人撐不住頭一個放聲大哭，幾個妾室跟著放了聲，後堂竟如死了人似地一片嚎啕。

　　「都住聲，嫌我死得慢麼？」明珠斷喝一聲，「都滾！照我說的分頭去辦！」

　　於是一家子紛紛起身，打疊起精神，坐了小轎，分別從王府西北小角門出去訪親拜友，打探消息──因怕招惹眼目，一窩蜂兒都出去，立即便又是一條新聞。明珠急得熱鍋螞蟻似地在家只兜圈子，待申牌時分，見大公子揆敘急匆匆進來，一腳踏進門便道：

　　「老爺，熊中堂從裡頭退出來了，我是剛從他府裡回來的！」

　　「有什麼信兒？」

　　「兒子遵命沒敢問。」揆敘不與性德一樣每日在詞章上下功夫，外頭朋友極多，人情世路䠀得開，因知索額圖是政敵，高士奇是案中人，便直奔熊府，這也是他的精明處。見到明珠相問，臉上帶著惶急，忙道：「熊大人說皇上已經接到了郭琇的折子，笑了笑就撂了一邊，卻把高士奇罵了個狗血淋頭……」

　　明珠轉著眼聽著，心裡掂著分量，他太熟悉康熙了。罵，未必就是壞事，想著，問道：「熊東園沒說高士奇得什麼處分？」「沒有處分。」揆敘道，「倒是後來還說了高相幾句好話，說『朕得了士奇，才知道學問門徑。初見高士奇讀古人詩文，一到手就知道時代，此刻朕也做得到，高士奇不是無用的人。他雖無戰功，朕待他也不薄，就這補益聖學也算功勞，不可一概抹倒……』別的還說了許多，大約都是庇護高相的。」明珠聽了略覺放心。高士奇沒事，出於洗雪自己，不能不出手拉自己一把，因又問：「熊相說到我了麼？他有什麼話？」

　　「聖上沒有說到父親，熊大人倒有幾句話。」揆敘忙道，「只說這個壽辦得不是時候，老佛爺如今水米不進，皇上急得顧不上臨朝，日夜在榻前伺候，這時候操辦，難免就激惱了郭琇這些人。想來不久就有旨意，勸大人別急，不要為無益之舉。」

　　明珠聽著這些話，深感不得要領。今日被擋，就是極壞的兆頭，叫人怎麼「別急」，又是什麼「無益之舉」？但此刻再急也無用，親自出去等於自討沒臉，只好和衣臥倒，靜等後音。掌燈時分，出去的家人陸續回來，自然是五花八門的消息，俱都不疼不癢，只夫人進宮算是見了惠妃納蘭氏。但納蘭氏處不但沒消息，連娘家出了事都不知道，明珠聽著又好氣又好笑。咬著牙想了半日，起身道：「備轎，到槐樹斜街！」

　　高士奇剛剛從朝中退出來，挨了一頓好罵，總算過關，他心中暗自慶幸。聽說明珠夤夜來訪，只將手一擺吩咐道：「就說我身上不適，已經睡了，明日親自過府拜訪！」倒是夫人芳蘭叫住了家人，勸道：「照你方才說的，明珠就要倒大霉了。可是站乾岸兒看河漲，這種事叫人家知道了，怎麼想你這個人呢？好歹同朝為官，不能連點煙火情都沒有！」高士奇笑道：「我沒顧著細想，你這一說又是一番道理。這明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就沒想想這時候來見我，不等於授人以柄？」

　　一語提醒了芳蘭，自己丈夫也在案中，一見面就等於承認是一黨，授人口實那還了得？正躊躇間，高士奇已變了主意，吩咐道：「請！」一邊束了腰帶，只穿一件絳紅團花夾袍迎出外廳。見明珠吃著茶在坐等，忙拱手道：「身子不適，已經睡了，原說明日去府上來著，不想勞動大駕，有罪有罪！」一撩後襬便坐了。

　　明珠聽他絕口不提「明相」，心知大事不妙。心一橫，竟爽朗一笑，說道：「今日我來，怕要給你招怨。不過話說在前，明珠也是頂天立地一男子，自作自當，高相也用不著害怕！」高士奇聽著，心裡泛起一陣慚愧，想不到明珠還有這等氣概，平日真地小看他了，口裡卻笑道：「我和你一樣，你不害怕，我怕什麼？不過……」

　　「唔？」明珠眼皮一翻，說道：「有什麼話，你盡情說就是！」

　　「這事體來得不善，」高士奇沉吟道：「你得心裡有數。」

　　儘管已有準備，一旦真的證實，明珠腦子還是轟然一響，他不安地欠了一下身子，說道：「是……聖意麼？」高士奇默默點點頭，說道：「聖上絕口不提你，這就是大不吉祥。大約你還不知道，于成龍今天也有參折遞進來，還有李光地、徐乾學、陳元龍、何楷，大概此刻都在寫折子。翰林院、都察院和六部裡的人都躍躍欲試。于成龍的折子除了參你，連靳輔、陳潢一干人都牽連在內，皇上雖沒說什麼，已發到六部著九卿議處。明公，山雨欲來呀！」明珠愈聽愈緊張，手心裡濕乎乎全是冷汗，臉上已是變色，強按著心頭的驚慌，問道：「多謝關照，但據老弟看，有無挽回餘地呢？或者我該引咎辭職？」

　　「若能辭職還有什麼事？」高士奇搖搖頭，喟然嘆道：「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明珠渾身的血都在倒湧，立起身來說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千古一轍，我已經明白了，回去領死就是，告辭了！」

　　「慢！」高士奇一擺手止住了，明珠此時豪邁氣概深深打動了他，「聽我說句話！」

　　明珠站住了。

　　「你讀過《晉書》麼？」高士奇問道。

　　「沒有。」

　　「西晉有一石崇，是百萬富豪。」

　　「石崇我知道。」

　　「你不知道。」高士奇冷冰冰說道，「他赴刑場仰天長嘆說：『小人們想奪我家財！』劊子手說：『既然知道，為什麼不早早散了？』──你知道麼？」

　　明珠默思良久，說道：「你說的有道理。不過除了這，我這回是因為索老三不肯放過，設計坑陷的！」高士奇道：「你真是個角色，我接著就要說這件事，這次卻不是索相策劃，乃是聖上自視獨斷！不過索額圖或可救你一命也未可知！」明珠看了看高士奇，這個素來詼諧的人一臉正色，不像是在開玩笑，便道：「哪有這樣的事？」說著已詫異地坐回了原處。

　　「你的朋友裡有沒有明面兒上和索相好，骨子裡跟你好的？」高士奇問道。

　　「有！」明珠毫不猶豫地答道，但卻不說出名字來。「那就行！」高士奇格格一笑，「設如這朋友趁熱打鐵，狠參你一本，不說貪賄的事，只說你網羅私人，危害太子，妄圖動搖國本。這就救了你！」

　　明珠大吃一驚，失聲說道：「斬罪變成剮罪，一人變成滿門，你不是在胡說吧！」高士奇漫不經心地啜一口茶，深沉的目光閃爍不定，良久方道：「你到底不讀書，參不透上乘奧理。當今聖上實是千古雄傑之主，這不是虛譽。主上豁達大度、博學多識、能謀善斷，但心機靈動，就未免多疑。如今朝野參你，不過因收受賄賂，任用私人。你朋友本章一上，立即就變成索三黨攻訐明珠黨，以主上聖明，豈容朝中一黨得勢滅掉另一黨？」說罷不禁微笑。明珠聽著，真如醍醐灌頂，怔了半日，說道：「罷罷，我真的服你了！若有一線之明，脫得此難，我從此歸隱林下，永不參政了！」說罷匆匆告辭，自去安排。

　　※※※

　　但高士奇讓明珠散家財的主意是遲了。第二天，明珠繳納家產的本章還在打著腹稿，便見門上進來回道：「老爺，外頭有客來拜。」

　　「是誰？」明珠起身問道。

　　「熊大人，內務府何桂柱大人。還有兩個不認識。」

　　「快請！」明珠急忙往外走，卻見太子居中，四阿哥胤禛和熊賜履相陪，何桂柱在前頭導引，已經進了儀門。明珠緊走幾步，將馬蹄袖向後一甩，就石甬道上跪了，叩頭說道：「奴才明珠，恭請太子殿下金安，給四爺請安！」

　　四阿哥還是頭一次辦差，顯得很靦腆，有點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太子。太子這幾年凡康熙不在京，常主持朝務，辦事已老練多了。見明珠行禮，微笑著瞥了一眼熊賜履，說道：「總歸是師傅的事，我和老四只是坐纛兒的，該怎麼辦，師傅就說吧！」明珠張惶地左右看看，既不「叫起」，也不吩咐，這是做什麼？熊賜履與明珠雖說不上什麼深交，畢竟共事二十年，一個精明伶俐，極修邊幅的人，只二日工夫，彷彿老了十年。熊賜履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憐憫之情，卻上前一步，口內緩緩說道：

　　「有旨，著太子胤礽、貝勒胤禛、上書房大臣熊賜履前往查看明珠家產！」

　　明珠像被抽了筋似的，身子一軟，幾乎癱倒了，但片刻間又撐起了身子，叩了頭顫聲說道：「臣……領旨，叩謝……天恩！」

　　此刻，內務府從善撲營調來的兵丁已將大門封住，刑部筆帖式來了十幾個，連同慎刑司的人，都拿眼望著何桂柱，只等一旦發話，立即動手查抄。何桂柱也是感慨萬端，自康熙元年到如今，他和這個陰詐奸險的明珠結識已二十六年，要不是自己當初灌明珠一碗老黃酒，眼前這人早就被送左家莊化人場燒成灰了。二十多年，眼見明珠發跡，眼見他入閣，眼見伍次友、周培公、李光地一個個被他整得落花流水，誰料竟有今日！這真是造化報應絲毫不爽，立竿見影！何桂柱呆笑著，上前給明珠打個千兒道：「明相，奉旨差遣身不由己，柱兒今兒個先給您請罪！」因起身回頭道：「來人！」

　　「扎！」幾個筆帖式齊聲答道。

　　「先封了帳房，」何桂柱心雖不忍，也只好按規矩吩咐，「騰出幾間空房，請內眷暫避，按房分號清點財物，你們幾個好生辦差，事後太子自然有賞，要有私帶財物的，醜話說到前頭，慎刑司的人就在這守著呢──可明白了？」

　　「扎！」

　　「慢！」胤禛將手一擺，躬身上前微笑著扶起明珠，說道：「明相起來，奉旨查看家產，並沒有別的處分，你不必驚慌。但有一層意思，不知你與揆敘、性德是在一道，還是已經分房另居？」

　　明珠衰憊不堪地站起身來，呆滯地嚅動一下嘴唇，說道：「回四爺的話，奴才大兒子揆敘，前年已分出去，二兒子性德，去年才行合巹之禮，暫未分居……」

　　熊賜履和兩個阿哥對視一眼，說道：「揆敘和性德都是侍衛，有職分的人，皇上旨意只叫查看明珠財物，似乎應當有所區分。這件事我看太子和四爺商量一下就能定，萬歲再沒有不依的。」四阿哥胤禛素日與性德極要好，卻厭揆敘為人刁猾，聽熊賜履這一說，眨著黑豆似的眼想了想，陪笑對太子說道：「臣弟以為師傅的話有理，是否請哥哥劃個道兒，性德也免查了罷？」太子卻素來對明珠一家全無好感，但弟弟和師傅的面子又不能不買賬，因笑道，「就以居處劃線，能將就的，就將就吧。」

　　何桂柱見無別的話，將手一擺，上百的人立時動起手來，有的攆人，有的貼封條，有的開箱翻櫃，此時，偌大的明珠府亂得雞飛狗跳，早已隱隱傳出家眷們的哭聲。

５２　兔死狗烹鎖功臣．良弓自棄護才人

　　鎖拿靳輔的聖旨十天以後便到了清江。恰自七月以來，駱馬湖中河開通灌水，清江河督府所有參事官員傾衙出動，坐了官艦至安東觀禮。自有運河以來，除明初陳瑄開鑿清口，從來沒有如此巨大的工程，沿黃河一百八十里河岸邊，聚集數十萬民工，耗時五年，費帑幣無數，這最後一項沿河工程總算完成，靳輔壓在胸口的一塊大石頭總算搬掉，和陳潢，封志仁，彭學仁等幾個屬司一個個剃頭刮臉，滿面光鮮，下舟登堤向北遙望。只見墨線般的石堤上密密麻麻，望不到頭的是運河兩岸的人，都來觀看中河灌水。陳潢一眼瞧見苦瓜老漢穿一身簇新的藍布截衫，帶著兒子孫子站在附近人堆裡，便踱過去，微笑道：「老黃頭，久不見你了，這河工一收，我也喝不上你的大碗茶了！」

　　「是陳老爺啊！」黃苦瓜滿臉是笑，忙打了千兒請安，說道：「打去年我就去山陽工地燒水了，您老是忙人，雖從那裡過，沒敢驚動你。這幾年在河工上攢了點銀子，我們爺們已經商量了，就做船上生意，從駱馬湖販瓷器到南京，這中河一開就免了在黃河裡走，這還不是靳老爺和老爺的功德？」陳潢剛想問他為什麼不種莊稼，猛地想起屯田的事，便嚥住了，只笑道：「做生意也不壞，販瓷器也是一本萬利的營生。」那黃苦瓜的兒子卻不買陳潢的賬，冷笑一聲說道：「要是把涸地還了我們，龜孫才想做生意呢！」

　　陳潢被他噎得一怔，正要說話，便聽上游廣濟閘那邊鞭炮齊鳴，已是開閘放水，黃河水轟鳴著瀉入中河河道，捲起河床下的木片草葉。兩岸民工歡呼雀躍，將畚箕、籮筐、帽子扔起老高。興奮的民工漲紅著臉，有的大叫「中河通了」，有的喊「阿彌陀佛」，有的吼「皇帝老子萬歲」！響成了一鍋粥。陳潢剎那間的不快立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快步走到靳輔跟前，激動得扯著靳輔袖子直嚷：「水來了！水來了！大人你看，半多槽兒！正好行船！」

　　靳輔笑得合不攏嘴，只是盯著慢慢漲起的中河，一眼也捨不得離開，良久才說道：「虧你虧你！虧了老封、老彭！十年辛苦總算有個結果──我必定向皇上重重保奏你們！」

　　「我不願做官！」陳潢站在河堤上，任秋風將袍子下襬撩起老高，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阿秀，操勞半生，全部心血都用在腳下的泥土和河中流淌的水上，至今仍是孑然一身，到顧及自己的事時，已是人老黃花去！許久，陳潢方喟然嘆道，「我的《河防述要》還是草稿，這些年都沒功夫修訂，再做官，這本書就黃了，豈不辜負了我的心！」說著兩串淚水奪眶而出。封志仁和彭學仁去年賞了四品頂戴，做官的人正熱，卻不理會他的心思，只興高采烈地說著，「……臺灣拿下來，就是海晏，河道一定就是河清，海晏河清天下大平，我們也能享幾年清福了！」「河道粗定不能算河清，」陳潢插進來笑道：「黃河，只要在甘陝一帶多種草樹，一定能真的清了！」

　　正說話間，卻見署裡戈什哈打馬順堤飛馳而來，喘吁吁稟道：「靳中丞，京裡伊桑阿尚書來了，因在衙裡等不及，已經坐轎過來，先叫小的稟一聲兒。」

　　「沒說有什麼事麼？」靳輔一怔，問道。

　　「說有旨意，」戈什哈答道，「什麼旨意小的沒敢問。」

　　靳輔望了望遠處，見黃龍傘蓋擁著八人大轎迤邐而來，忙整整衣衫準備接欽差，回頭笑謂陳潢：「必定皇上接到了中河開通的奏折，特選今日放水來頒恩詔。你不想做官，只怕富貴逼人，也由不得你！」此刻大轎已在堤下緩緩而落，伊桑阿呵腰下來，一步步莊重地捱上堤，附近的百姓們早被趕開，但如此排場誰不要看，只遠遠圍了厚厚一道人牆，呆呆地往這邊瞧。

　　「靳輔接旨！」伊桑阿上了堤，累得有點氣喘，定了定神，大聲宣道。

　　「臣靳輔恭聆聖諭，」靳輔帶著合署人等跪了一大片，因見伊桑阿臉色，心下不免疑惑，「叩請萬歲金安！」

　　「聖躬安！」伊桑阿朗聲說道，「有旨問靳輔，爾河工屯田四萬頃中，屬於有主涸田共占多少？爾言下河夾堤，可防海水倒灌，今海水仍有倒灌，是何緣故？著靳輔據實回奏！」

　　這劈頭一問，詞氣便不善，靳輔一時竟懵了，盯了伊桑阿半晌，方咽著氣叩頭答道：「屯田中約有三分之一原屬有主之田，暫作屯田養河，待田主贖回。下河夾堤尚有尾工未完，因而潮汐時有倒灌，已不為大害，容臣督修完畢，自可確保無虞……」伊桑阿點點頭，說道：「既有此奏，本欽差自當代轉聖上，聖旨問：靳輔於康熙十九年夏，送明珠冰敬二萬兩，可是有的？銀兩出自何處？爾靳輔據實回奏，若有欺飾，則爾之罪不可恕矣！」這一問更如晴天霹靂，靳輔的臉刷地變得焦黃。當時明珠因門生佛綸虧空庫銀被參，寫了封信，要從河工挪借二萬銀子。靳輔和彭學仁二人商議，從歸仁堤餘銀中抽出二萬送去，也是計窮無奈的事，不想竟由皇帝問了出來。靳輔像雷驚了似的，木然叩頭答道：「此事難逃皇上洞鑒，實是奴才從河工餘銀中抽撥挪借明珠，但並非冰敬，求皇上明察！」

　　「嗯。」伊桑阿問完了話，因見人從船上搬了椅子，便坐了，換了笑臉說道：「靳公，你在外頭，不知朝局有變。明珠於九月初八已被抄家。事涉到你，皇上不能不問。我到衙才知道，河工已經告峻，看看果然不錯。過是過，功是功，皇上聖明燭照，不會虧負你的。以上兩項，恐怕你得隨兄弟一同進京對皇上當面交待。但屯田下河二事實是足下誤用匪人，以致擾民，鑄成大錯。請靳公此刻立即處置，兄弟回京自然替你說話。」

　　靳輔已經氣呆了，楞了半晌，問道：「處置誰，誰是匪人？」

　　「陳潢！」伊桑阿不假思索，立刻答道：「創議屯田的不是他麼？實是蠹國病民的小人！小人而有才，不若君子而無才！」

　　靳輔的臉色慘白，額角上的青筋劇烈地抽播著，繃緊了嘴，從齒縫裡迸出一聲乾笑：「屯田養河、下河圍堤，都由我一身承當，請欽差發落！」彭學仁身子一挺，說道：「伊中堂，這事與靳大人和陳潢都無干係，是我一手經辦的！」封志仁按捺不住，也大聲說道：「請大人主持公道，陳潢襄贊治河有功無過，如此處置實難服人心！」彭學仁雖是官場老吏，一向亢直敢言，靳輔還不覺怎的，但封志仁素來柔弱怕事，竟也如此仗義執言，靳輔不禁一怔。卻見陳潢已慢慢摘下了頭上頂戴，捧著遞給了戈什哈。他的臉色平靜得像剛剛睡醒，淡然一笑道：「靳中丞和二位的情我領了，何必大家都攪進來？河治好了，正好閒散寫書，無官一身輕甚合我願。求仁得仁，我一點也沒什麼！」

　　「皇上說小人結黨盤根錯節，果然不假！」伊桑阿冷笑道：「真個一人有難，眾人同當！既如此，靳兄回衙去辦交割隨後來，這三個人兄弟今日就帶走了！」

　　「交給誰？」靳輔望著遠處無邊無際的秋水，呆呆地問道，他的目光有些失神，連自己也弄不清此刻是夢是幻，自己又在想什麼。

　　伊桑阿將手一擺，命人將陳潢三人上了黃袱披面兒的大枷，押上靳輔的官艦，回頭向靳輔一揖說道：「紫桓保重，兄弟在京設酒相待，就借靳公此船，我要告辭了──至於接任河督，大約是振甲公，另有欽差傳旨給他，恐怕明後日就到衙視事了！」說完逕自踏板上船，又嘮嘮叨叨叮囑了許多，靳輔一個字也沒聽見。

　　官艦一動，沿新開中河徐徐向北，三個犯官神色怡然兀坐艙邊，數萬百姓夾岸望著，寂靜得一聲咳痰不聞，空氣中帶著沉重的壓力，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不知是誰在悲聲高呼：「陳河伯回來……」立時引起一片啜泣之聲。

　　※※※

　　靳輔趕到北京，正趕上頭場雪，雪下得不怎麼大，卻似細白的沙粒，打得大帽簷沙沙作響，風攪著霰雪撲面而來，把凍得通紅的臉擊得生疼。他是「犯官」，不想給別人招來麻煩，自去吏部報到，然後在雞爪胡同尋了間乾淨房子住下，便接到廷諭，命他明日遞牌子，康熙在養心殿接見。當晚卻有幾個同年好友冒雪來訪，孤寂淒涼中尚有如此人情，靳輔不禁感激涕下，直談到三更方才散去。

　　一夜沒好睡，第二日起來時，雪卻下大了，將一座北京城妝點得冰清玉潔。靳輔卻沒一點心情賞雪，胡亂吃了兩口早點，也不坐官轎，竟租了頭毛驢趕往西華門，他需要涼雪冰一冰這因思緒連翩而發熱的頭腦。

　　剛到西華門，便見大阿哥胤禔從裡頭出來。幾年不見，已是出落得像個眉清目秀的青年公子。靳輔猛地想到，他母親是明珠的堂妹，忙上前打千兒叩安道：「給貝勒請安！」

　　「唔。這不是靳輔麼？」胤禔含笑說道，「是見皇上？他這會子正在養心殿，你去吧！」靳輔還想問話時胤禔卻已揚長而去。正發楞時，四阿哥胤禛也從裡頭出來，卻也認識斯輔。胤禛年方十二歲，胖乎乎的臉，看去十分憨厚，見靳輔呆站著，便住腳道：「是靳輔嘛！大冷天兒，瞧什麼呢？」一邊說，一邊閃著漆黑的眼睛仁兒。「是四爺！」靳輔忙行禮道，「方才是大阿哥出去。這麼早，爺們到哪去？」

　　「你哪裡曉得，自五歲起，每日四更天我們就進裡頭讀書，這會兒剛散早學。」胤禛說著便要走，又站住了問道：「聽說明珠的案子牽連了你，可是真的？」靳輔見胤禛倒如此關切，不由心裡一熱，忙低頭答道：「總是下官辦事不謹，致干天怒。不過屬下人何罪，也一古腦拿到獄神廟。我遞牌子進去，想求皇上……」「你說的是陳潢吧？」胤禛想了想說道，「我聽湯斌師傅說起過，似乎是個有才幹的，可惜行為不謹栽了筋斗。我勸你別管他的事，倒是把你和明珠的事給皇上講講清楚，只怕還好些。」

　　靳輔搖搖頭說道：「回四爺的話，靳輔不敢賣友求安。陳潢實在是冤枉的！」胤禛微笑道：「你的心怕不是好的？只是陳潢你救不下他，他和……」說至此，胤禛止住了口，回頭看了看白雪覆蓋的內宮。一霎間，靳輔已經明白，居然有人揭出了陳潢和阿秀的往事！那還怎麼救？正想著，胤禛又走近前一步，笑道：「你也不用猜疑這人那人，犯賤舌頭的人多了！你去見皇上吧，有什麼難處到雍和宮來尋我，我不怕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昨兒刑部拿到了那年江南科場鬧事舉人鄔思道，我就保起來了──兩條腿都斷了，他就有多少罪也罰過了！阿彌陀佛！」這位皇子是崇佛的，說至此，竟雙手合十煞有介事地唸了一句佛，方才命轎而去。靳輔這才驗牌入內，直趨養心殿。

　　大約在殿外雪抖得不太淨，一入殿，暖烘烘的熏籠烤熱，靳輔覺得脖子上的雪水癢斯斯的直往脖子裡淌，低頭叩首一動也不敢動。用眼角瞥時，高士奇、索額圖兩人都在，端肅站在康熙身邊一聲不言語。

　　「你來了？」一陣窸窸窣窣的紙響，康熙「啪」地合起了奏折，說道：「起來那邊站著吧！」靳輔聽康熙口氣似乎並不十分嚴厲，略覺放心，忙叩頭謝恩站起身來，這才敢放眼打量了一下康熙。康熙穿了件石青江綢面兒的大毛羊皮褂，海龍皮緞台冠放在案上，一條烏油油的髮辮打著明黃結，隨便盤在脖子上，顯得很閒適瀟灑，卻沒有理會靳輔，只向索額圖道：「明珠一案，從白明經的奏折看來，事情越發令人瞧不透了，裡頭又攪上了太子的事！朕去古北口，他在京入朝，見太子不行君臣禮，你當時在場，可是有的？」

　　索額圖躬身陪笑道：「事情還不止是這，太子御乾清門聽政，明珠騎馬直到隆宗門才下來，還有大阿哥陪著。熊賜履當時還發火訓斥來著，說是主子雖不在，對國儲也應敬重。怎麼就這麼放肆？這事奴才不在跟前，是聽太監們說的，主子一問熊東園就知道了。」高士奇心下暗暗好笑，臉上卻帶著義憤，說道：「貪賄枉法，再加大不敬這一罪，明珠這人著實可惡，斷然不可恕罪！」

　　康熙背著手來回踱了兩步，突然冷笑一聲，盯了高士奇半日，說道：「明珠不可恕，你高士奇可恕麼？抄家前聽說明珠訪了你，你們在一起都說了些什麼？抄家單子上有你送明珠的匾額，寫的『牧愛』！你難道不是明珠一黨？」

　　「萬歲！」高士奇噗通一聲長跪在地，說道：「抄家前夜，明珠確實找臣請臣在萬歲跟前斡旋，臣沒有答應，只叫他具折認罪，早早交出贓物，並沒有別的話……」

　　康熙從厚厚的奏折中抽出一張紙，抖開了。眾人看時，果見上頭寫著「牧愛」兩個字。康熙冷冰冰問道：「這又怎麼說？交通大臣，朋比為奸，像你這樣身分，為什麼捧明珠的臭腳？」高士奇慌得叩頭答道：「回主子話，明珠當時求字，奴才也難推卻。主子請仔細看，這兩個字實是『收受』，也是窮極無奈……」康熙微一怔，仔細審視，草書「牧愛」寫得龍飛鳳舞，從筆畫看去，真是極像收受賄賂的「收受」，不禁破顏一笑，說道：「你這慣會罵人的狗才，又叫你逃過一關，滾起來吧！」說罷倏地收起笑容，沉吟著說道：「朕本意不願重處明珠，想不到他背著朕有這麼多的名堂。讀了書不往正地方使，專門拿來對付朕，可惡！朕看白明經這一本定是明珠支使著彈劾的，想把他一人之過推到黨爭上。忒也小看朕了，當初嚴嵩不也弄過這一套麼？哼！」說罷將折子往案上一摔，坐下吃了一口茶，又忽地起身來繞室徬徨幾步，看去內心十分矛盾，想了半日，仰著臉朝殿外喊道：「即刻傳旨，革去明珠領侍衛內大臣、上書房行走、尚書銜。留任散秩大臣隨班侍候！」本想立即殺掉明珠的康熙在剎那間改變了主意，他還要再看看，再斟酌一下。

　　靳輔不安地動了一下，這才明白，康熙今日是和上書房大臣商議如何處置明珠。康熙玲瓏剔透的心思使他暗吃一驚，處置如此之輕又叫他摸不著頭腦。正自胡思亂想間，康熙轉過臉來，問道：「靳輔，明珠如此劣跡斑斑，你素來知道麼？」靳輔頭「嗡」地一響，忙跪了下去，連自己也不知答了句什麼。

　　「不知道？」康熙憤然說道，「朕還以為你是老實人，想不到竟如此辜負朕恩，真叫人心涼！」說著將厚厚一個本子甩過來，「這是他的抄家單子，你看看，這樣的人可殺不可殺，你又該得個什麼罪名？」

　　靳輔臉上毫無血色，顫抖著打開看時，密密麻麻寫著：

　　明珠抄家清單

　　欽賜王府一座，亭台二十七座，共三百四十間房。花園一座，田地兩千頃，當鋪三處，本銀二十四萬兩，金庫存金二萬一千兩，銀庫元寶二萬三千個，京錁一百萬個，蘇錁七十萬個，錢庫制錢一百七十萬文，玉鼎十座，玉磬十塊，玉如意四十柄，鑲玉如意四百零五柄，映藍寶石十塊，鏤金八寶屏五架，銀碗七十二桌，金鑲箸一百雙，古銅鼎十一座，古劍一口，宋紙一千令，端硯四百五十一方，珊瑚樹四枝高三尺六寸，金鑲玉嵌鐘一座，綢緞羅紗五千二百匹，白狐皮二十六張，元狐皮二百五十張，紫貂皮四百張，大自鳴鐘五座，小自鳴鐘七十座，珠寶，金銀，朝珠，雜珮，簪釧等物共一萬零十一件……

　　下邊還有不斷頭的物品開列著每一物何人所贈，都夾有旁注。靳輔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現了三四次，不禁熱汗淋漓，不知是羞是愧是驚是恐，讀完之後，伏在地下半晌也不敢抬頭。

　　「看來你還有懼怕之心。」康熙掃了索額圖和高士奇一眼，說道，「這就有可恕餘地。須知天作孽猶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你本是有才的人，河道治成這樣，本應敘功，誰料你會鑽到明珠麾下？你當日離京，朕是怎樣囑咐你來！」

　　靳斬輔想到當初康熙確實一力擔保用人不疑的話，又想到自己夾在索、明兩黨之中窘困處境，不由長嘆一聲，淚水奪眶而出，叩頭哽咽說道：「總是奴才有負聖恩，求主上重重治罪，以維朝綱。但奴才縱死，也有一言上稟主子，千錯萬錯，錯在奴才一人一身，封志仁等三人有勞績無劣行……」

　　「你是說陳潢？」康熙獰然一笑，「你是泥菩薩過河，還要保別人！明珠一案朕只是暫不治罪，並非撒手了。你已革了職，在京聽候磨勘，還是多想想你自己的事吧！誰要想著朕是可欺之主，那就等著瞧──你們都下去吧！高士奇，你不是薦了張廷玉進上書房草詔麼？明日叫他進來，朕要考考他的學識品行！」說完掀簾便進了內殿。

５３　天子居喪議禮儀．新貴夜談固寵術

　　白明經彈奏明珠「心懷叵測，動搖國本，謀奪東宮」，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大理寺和六部官員牆倒眾人推，雪片也似的彈章飛進養心殿，俱都無聲無息地融化掉了。索額圖原擬讓白明經串連言官借風吹火一舉殲滅明珠黨羽，刑部連興獄革、拿的官員票擬都弄好了，到頭來只革掉一個無足輕重的靳輔，將陳潢關押到獄神廟，主犯明珠也只是革掉了要職，悠哉悠哉地在兩個兒子府中當老爺子供養起來，倒吃得紅光滿面精神煥發。想起這些，索額圖恨極了白明經，想想白明經是熊賜履的門生，能出這樣高明計謀的斷非熊賜履莫屬，一肚皮的不高興。無奈熊賜履素不攪權，做事極小心，皇太子也對這位師傅頗有好感，索額圖幾次指使人挑刺兒整治熊賜履，都被太子胤礽頂住了，把個索額圖弄得哭笑不得。

　　看看到了臘月，太皇太后病症愈加沉重，康熙停了朝，晝夜守在慈寧宮，又是大赦天下，又是親赴天壇致祭，許願減自己壽增太皇太后之年，藥道神道百計不靈，臘月二十三過小年，申正時牌，這位享盡人間富貴、歷盡政爭艱險的「老佛爺」終於命歸西天。

　　恰這日不輪索額圖當值，接到聖旨時，他剛吃過晚飯，連轎也不及備，自從廄中拉了一匹馬飛馳至西華門，便見熊賜履和高士奇已在門口等候，忙滾身下來，問道：「二位怎麼都在這裡？上書房誰照應？」熊賜履說道：「皇上旨意從今日起張廷玉獨值，我們不再陪了。」

　　「他才來幾天，就能獨當一面？」索額圖一怔，說道，「也好，免得我們三天一進宮了。」高士奇一眼看見索額圖頭上的紅纓，一邊抬腳進西華門，一邊冷冷說道：「中堂，太皇太后已經薨了，你剃得這麼光的頭，又戴紅纓帽，恐怕不相宜吧！」索額圖一驚，才見高士奇和熊賜履都沒戴紅纓，寸許長的頭髮從帽簷下露出，心裡不由懊悔，一頭走一頭摘了紅纓，說道：「虧得江村提醒，我實在是粗心了。有這一條，我就是死罪……」熊賜履說道：「事出無心，死罪是沒有的，革職恐怕難免。」三個人說著進了隆宗門，已見張廷玉臂纏黑紗在永巷口迎候。四人略一會意，聯袂趕往慈寧宮。

　　慈寧宮已用白紙糊了門神，靈幡、白幔、素帳、紙花白汪汪一片。幾個王公素服伏跪在宮門口，裡頭一層層跪著王爺、貝勒、貝子、福晉、公夫人，一二品誥命、惠妃納蘭氏、大阿哥胤禔、榮妃馬佳氏、三阿哥胤礽、德妃烏雅氏、四阿哥胤禛、六阿哥胤祚、宜妃郭絡羅氏、皇五子胤祺、成妃戴佳氏、皇七子胤祐、良妃衛氏、八阿哥胤禩──凡滿六歲以上的皇子各從母親，還有貴妃鈕祜祿氏、改名章佳氏的阿秀、定妃萬琉哈氏、密妃王氏、勤妃陳氏、襄嬪高氏、熙嬪陳氏、謹妃赫圖氏、靜嬪石氏、穆嬪陳氏。依次而跪，另有十幾名答應、常在、貴妃等人不在嬪御之列，曾受皇帝御幸的跪在末班。看樣子剛才都曾痛哭一場，個個脂粉不施淚光滿面，哭得臉黃黃的。

　　四個大臣躡腳兒魚貫而入，見康熙和太子麻冠白衣伏在靈床前，兀自哽咽抽泣，四個人對視一眼，摘了帽子便向橫臥床簀的太皇太后行下禮去，一齊放聲大哭。康熙才經人勸止了哭，哪裡禁得他們這一鬧，勾起餘痛，一放而不可收，捶胸拍地越發嚎啕大哭起來。外頭人以為司禮司舉哀，有淚無淚的便都呼天搶地嚎成一片。索額圖猛地想起當年受命除鰲拜，太皇太后密調勤王軍隊來京，坐奉先殿督戰的往事，那是何等果決剛毅，這位女中英豪竟一赴黃泉遂成渺冥……想著不禁淚如雨落，旁邊偷瞧的太監、宮人原見他剃得簇青的頭，心裡都有不快之意，見他哭得情真意切，也就罷了。倒是熊賜履心中有事，撐得住些，哭了一會子便收淚，起身轉向康熙一躬泣道：「萬歲，太皇太后仙遐乃國之不幸，臣深知主上心裡難過。望皇上善自珍攝，節哀順變，以副……天下之望。況且……老佛爺的後事如何料理，也得皇上拿個主意……」

　　康熙昏昏沉沉抬起頭來，他的臉色毫無血色，蒼白得可怕，紅腫的眼睛楞楞地盯視熊賜履半日方道：「坫塊居喪，廬墓三年，聊盡人子之心，都是現成的章法，有什麼可議的？」

　　四個大臣見康熙不肯起身，伏地叩頭懇求道：「請萬歲暫起龍駕，容臣等詳奏……」索額圖擺了一下手，命武丹、素倫過來，一邊一個攙起跪得雙腿麻木得康熙，慢慢扶至白氈靈幄內坐在木榻上，四個人才起身過來重新見禮。

　　康熙的臉色好了許多，只還是怔怔的，彷彿心事重重，又好像什麼也沒想，只道：「你們有什麼要奏的？簡便點說，朕心力交瘁，乏得很。」

　　「天子居喪不與常人同。」熊賜履緩緩進言，「取三九之數，為二十七月。載在周禮，請皇上明察！」康熙搖頭道：「心同則禮也同。朕以孝治天下，為人表率，這不能馬虎。」索額圖因想康熙居廬，自然由太子監國，但願長一點，卻又怕觸了康熙忌諱，便道：「熊賜履所言奴才聽著有理，二十七月在周禮中，循禮而為即是孝道，請主子聖裁。」

　　康熙沉吟了一下，問高士奇，「你看怎麼辦？」高士奇囁嚅了一下，說道：「周禮所云天子居喪數九，可謂九年，可謂九月，也可謂九日，並不一定要二十七月。皇上一身繫萬民之福，北方且有軍事機務待處，據此權衡，那九年似太長，九日又似太短，臣以為取其中，用九月為佳。」

　　「還是二十七個月為是。」索額圖堅持道，「熊賜履經學大儒，考證周詳，決不至謬誤。隨便更易，後世也無法遵循。」三個大臣兩種看法，各懷自己心思，只是爭執，但在哀喪之中，講究「居戚以禮」，卻都不敢形諸於色。

　　「皇上，」張廷玉一直沉默不語，見康熙不住地看自己，想定了主意方道：「無論時日長短，總以心孝為主，所以禮云『居喪寧戚』。日、月迄行周天是同一自然之理，奴才以為天子禮不同庶人，可以日代月，二十七日代二十七月，但心喪三年，主子只要此念存胸中，誰都從禮上挑不出什麼的。」

　　康熙想著，搖搖頭道：「二十七日太短，不成！」

　　「不是二十七日，是以日代月！」張廷玉道，「這不過說的禮喪，心喪三年乃是人情天理，斷斷不能少！」

　　這又是一片大道理，他把天子之喪分成禮喪和心喪，禮喪二十七天代二十七月，心喪三年不曾少，既不誤國事，又盡了人情，高士奇和熊賜履不禁暗暗佩服。索額圖脹紅了臉，卻說不出什麼來。

　　「那……」康熙遲疑良久，說道，「那就勉從你的奏議。」「國不可一日無君，」張廷玉又頂上一句，「二十七日中若有軍國大事，皇上還當以權視事。三年之內，皇上當每日至太皇太后梓宮行禮。於國於民、於聖心於太皇太后在天之靈均有所慰……」

　　這件大事議定，幾個人鬆了一口氣。接著就議太皇太后的謚號。這上頭得看熊賜履的，眾人便瞧著熊賜履。熊賜履擰著眉頭，羅掘俱窮地搜尋上佳詞句，末了才道：「太皇太后一生功德甚偉，得加上『聖』字方能名副其實。臣心擬了一個，如不合適，請主上聖裁修正──即，昭聖慈壽恭簡懿章慶敦惠溫莊康和宣弘靖太皇太后──不知如何？」康熙一面聽一面想，嘆息一聲說道：「也罷了，只老佛爺一生憐貧恤老，匡危濟弱，應該加上『仁』字。」「這是很好辦的，」高士奇立刻說道：「就將『仁』加在『宣』字前頭，最後一節也容易記些。」接著又議厝靈奉安諸項事宜，查前例，循禮部儀注一件件商定了，又命撤掉慈寧宮所有太監人等，移往昌瑞山孝陵附近，重起宮殿，號為「暫奉安殿」，送靈柩就在彼處守護。這層意思當然不便明言，是待康熙百年之後，兩陵同時安厝，以便祖孫地下也得常見。君臣五人在氈幄中議定大事，自由高士奇和張廷玉回上書房看折子，其餘的方跪安退出，此時已近午夜了。

　　說是看折子，其實無折可看。高士奇翻了翻黃匣子，見都是前幾日的奏章，連篇累牘都是明珠的罪狀，便撂了一邊。躺在炕上，才想起進來時穿得單薄，怕凍出了病，便移坐到炭爐旁，向著火默默出神。張廷玉是個冷人兒，一句多的話也不說，坐在案邊低著頭不停地寫。過了一陣，硯中的墨汁結凍，張廷玉方捧著硯過來在爐邊上取暖。

　　「衡臣，」高士奇叫著張廷玉的字說道：「聽說這幾天的折子都被索老三帶回去看了，這事你可知道？」

　　張廷玉靜靜地看著爐火，良久，才點了點頭，說道：「皇上原有旨意，上書房以他為首嘛。」高士奇歪著頭想了想，說道：「恐怕不對，既然如此，上書房還要值什麼差？當年鰲中堂也這麼幹過，這不是擅權麼？」張廷玉見凍墨開化，捧了過去仍舊寫字，只回了一聲：「那不相同。」究竟什麼不相同，卻又緘口了。

　　高士奇覺得無趣，又覺得好笑。他與大學士張英很熟識，張英是個最愛說笑人，怎麼養出這麼個兒子來？呆了半晌，又道：「你盡寫些什麼，雪夜漫漫，正好圍爐清談！」張廷玉呵著手道：「既無差使，枯坐無聊。我每日都要做筆記，幾個月來已有幾萬字了。」高士奇忍不住一笑道：「何必自苦如此，皇上的事有起居注官，你自己的事自己還不記得？」

　　「記得只能算人證，筆下成文就有了物證。」張廷玉這才擱下了筆，慢慢踱過來坐了。「高相，這個地方是叫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的地方，一個筋斗翻倒，再無東山再起之時！我記筆記倒也不全為謹慎。有朝一日退歸林下，略加潤色，就可成為著作，不也是人生一大樂趣麼！」

　　才上來幾天的人便存了這樣的心思！高士奇陡地想到自己，是不是有點知進不知退了？想著，將座兒靠近了張廷玉，嘆道：「衡臣，寧靜以致遠，淡泊以明志，你可謂其人了！桐城是你家鄉吧？那是個人文薈萃之地啊！你這樣年輕，就深沉練達如此，高士奇自嘆不如。」張廷玉聽高士奇說得誠摯，含蓄地微笑道：「雖說是君恩，江村你對我的舉薦之恩，廷玉一刻也不敢忘懷。方才說到寧靜、淡泊，我不敢當，今夜只你我二人，有一句心裡話想講一講，又怕觸了你的忌諱……」「你講就是，」高士奇詫異地撥弄著火炭兒，審視著張廷玉，「這有什麼忌諱不忌諱的？」

　　「前日熊賜履將部文票擬寫錯，又把他侄兒的官品擅自提高一級。」張廷玉仰著身子，旺旺的炭火照得周身通紅，款款說道，「這件事你曉得不？」「我知道。」高士奇說道。「我叫吏部按下了，這點子過錯，不必提奏了。」

　　「那你就害了熊東園！」

　　張廷玉突然加了一句：「熊東園是何等樣人，怎麼會出這種差錯？他是理學名臣，又怎麼肯自汙聲名？」

　　「你是說……」

　　「他這是趨小禍避大禍！」張廷玉喟然說道，「皇上要大換上書房的臣子，不過先拿明珠掐尖兒，惜乎索額圖懵然無知，連你這樣精明的人居然也身在廬山！」

　　高士奇電擊一般坐直了身子，良久方覺自己緊張過度，鬆動一下方道：「出語驚人，不過憑據何在？」

　　「你是上書房大臣，皇上調年羹堯任參將，帶兵過古北口準備出兵準噶爾，你知道嗎？」

　　「不知道。」

　　「我卻知道。」張廷玉淡淡說來，高士奇竟懍然一個寒顫。張廷玉道：「熊賜履也知道，索額圖和你卻不知道，還有，將派索額圖赴尼布楚與羅剎國晤談東北疆界，你大概知道的？」

　　高士奇想了想，說道：「九月間皇上曾透了風給我，後來沒再提起過。」「那就是你知道了。」張廷玉此刻有點後悔自己的話說得多了，但既開了口，便索性說道：「狼瞫和飛揚古照皇上布置已調兵遣將，星夜赴京請示機宜。他們兩個，飛揚古隨皇上西征，狼瞫跟索額圖去東北，恐怕這些事你依舊是個不知道──這些不知道和知道，你參詳一下，是不是憑據呢？」

　　高士奇心裡亂糟糟的，一陣兒涼，一陣兒熱，聯想起明珠案起，康熙曾保了自己，但似乎又留著尾巴，再揣不透「聖意」何在，經張廷玉這麼一點，真個如夢方醒！原想著張廷玉是個後生之輩，不過因文才頗好，又過目不忘，所以一薦即用。誰知他不聲不響，頗有心計，深得皇上恩寵。高士奇已對這個寡言罕語的年輕書生不得不刮目相看，思索片刻，起身整衣，肅然一拜，說道：「衡臣，願先生教我！」張廷玉見他如此鄭重，忙也起身還禮，說道：「後學小子，哪裡敢當！」「韓昌黎說過『生乎吾後，其聞道也，亦先乎吾，吾從而師之』。」高士奇拉著張廷玉的手復又坐下，「高某何人，敢妄自尊大？請賜教！」

　　「高相恕某狂妄了！」張廷玉幽然一笑，說道：「不知你看當今是何等樣人主？」

　　「自然是明君！」

　　「豈止是明君！」張廷玉冷笑道，「乃五百年一出之聖君！前頭的文武功業不說，即學問一道，能詩詞，會書畫，辨八音之律，通七種夷語，算術幾何登峰造極，自測黃白二道，精天文，明地理，撰數十篇學術文章，即醫理一道恐也不次於你江村！江村學有五車之富，無書不讀，敢問：即主子不是皇帝，你比得過他麼？」

　　語雖尖刻，但卻都是事實，高士奇不禁搖了搖頭。

　　「惟因主上學問深博，所以有包容之量。」張廷玉緩了口氣說道：「明珠、索額圖就是瞧不透這個，所以膽敢在主子身邊攫權謀私，謀私犯的是人情，主上尚可容忍；攫權犯的是聖忌，那就非拿掉不可！你是漢人，沒有敢往他兩個圈子裡跳，若真的依附了明珠，恐怕這次最倒霉的就是閣下！」他抬眼看了看目瞪口呆的高士奇，「你以為我是不愛說笑的？我若不做此官，不在此位，一般兒也會彈詞奏樂、左懷美人、右攜香草的！江村你恐怕就沒有想到這個。主上賞識你敏捷詼諧，才華橫溢，一旦江郎才盡，猶如紅退香消色衰，豈有一個到底之理？」

　　高士奇聽至此，不禁嘆道：「君之言確實發聵震聾！仗馬一鳴，沒有草料啊！」

　　「倒也不至這樣，你這『仗馬』鳴得還少？不過主上愛聽罷了，一旦不愛聽了，就真的『沒有草料』了！」張廷玉一笑，「我只謹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箴言。」

　　高士奇望著獨光，細細品嚼著「萬言萬當，不如一默」這句格言，許久沒有說話。

　　※※※

　　張廷玉的分析一點也不錯。二十七日康熙服闕，臨朝視事，即會議上書房，商定熊賜履引退的事。

　　「熊東園，」康熙言下不勝感慨，撫膝沉默良久，方道：「你非走不可麼？跟著朕風風雨雨二十多年，就這樣棄我而去了？你的那點子差錯，朕心裡有數，何至於就無可挽留！言官那邊，朕自然會替你說話。」

　　熊賜履伏在上書房冰冷的青磚地上重重叩了三個頭，哽咽著回道：「皇上越是這樣說，臣越是無地自容。臣老矣，該從此退歸林下，謳歌聖朝，沐浴清化。讓位於新進國士，於主上，於臣，於國家社稷都有好處，寸心不敢有一毫欺隱。」康熙看著白髮蒼蒼的熊賜履，點頭嘆道：「此話也是實情。既如此，處分就免了吧。朕南巡時，看金陵這地方不壞，你不必回湖北，賜一處宅子，就住南京。魏東亭、穆子煦都在那裡，你們朝夕也能相聚照應，聊慰晚年光景。朕再南巡，君臣還能再見……」說著，豆大的淚珠已滾落下來。見他們如此淒情，旁邊跪著的高士奇、索額圖和張廷玉也不覺拭淚。

　　「主上保重！」熊賜履泣道：「臣在南京朝夕尸視，願吾皇萬萬年！」說著便欲起身。「不要急嘛，」康熙收淚笑道，「朕還有話吩咐：要保重的是你，作息宴遊要節勞，不要再管地方的事，看著他們哪裡不對，寫折子給朕。你得罪了他們，在哪兒也住不安寧。朕已經命佟國維也進上書房辦事，還準備再物色幾個，這裡的事也不須操心。你是兩朝勳舊，善自保養，活得長些、好些，給在朝的人做個榜樣！」說罷又叫：「何柱兒！」

　　「扎！」何柱兒一閃身進來答道。

　　「帶熊賜履至文華殿賜宴！」康熙吩咐道，「朕還要寫詩送行，完了你回來拿──哦，對了，叫御膳房抄幾樣對老年人有益的食膳譜給熊賜履帶上，記住了？」

　　「扎！」何柱兒極精神地扎了個千兒，回身攙起熊賜履，一步一步去了。

　　因狼瞫和巴海回京述職，還在乾清宮候著，康熙送走了熊賜履，便帶著幾個人出來。剛要進月華門，見太子胤礽帶著胤禔、胤禛從北一路過來，便站住了，問道：「做什麼去了？」

　　「回阿瑪的話。」太子躬身笑道，「十三弟今兒個滿月，我們弟兄們進去看了看，出來又去御花園練了練功夫……」

　　「你看看你這樣子，像個國儲麼？」康熙陰沉著臉訓斥道，「你太祖母下世才幾天，你就換上了綾羅！還有老大，你怎麼敢和太子一樣用明黃荷包；你們都看看人家老三，帶著陳夢雷他們的著書，那才是正經事！老四你這麼點年紀，怎麼就知道了招攬閒人？將鄔思道那種不安分的雜種，髒的爛的都弄到你府裡，是個什麼意思？朕這會兒顧不上和你們算賬，你們仔細著！」說罷一甩手進去，弄得幾個阿哥直挺挺長跪在地，愕然相顧。張廷玉和高士奇對視一眼，忙跟了進去議事，不在話下。

５４　爭兵權索相入佟府．議西征學士遭駁斥

　　明珠的案子就這樣擱置了下來。索額圖於康熙二十八年奉旨赴尼布楚與羅剎國劃定界限，其間康熙便命生母佟佳氏的幼弟佟國維入上書房。佟國維按輩分說是康熙的嫡親舅舅，按皇家規矩，皇帝不稱他舅舅，他就只能是「散秩大臣佟國維」。早在順治年間，佟國維已掛了一等侍衛的虛銜，不合因跟著明珠贊同撤「三藩」，惹翻了索額圖，在冷曹官中壓了多少年這才上來。他卻不似張廷玉那般兒瞻前顧後，上任伊始便連連提奏，將六部侍郎以上官員重加整頓，汰冗拔賢，一時間吏治刷新，頗得人心，幾個政績卓著的廉吏如于成龍、馬齊、王掞、范成勛、姚締虞、郭琇等人都加了宮保銜，賞孔雀花翎，晉為一品大員，卻把自己兒子隆科多的品秩按例由從二品調整為從三品。待到索額圖從尼布楚談判歸來，朝局已是面目全非了。

　　索額圖是二十九年正月初十從東北回來的，皇太子以下出城搭棚設醴郊迎。向康熙面稟了尼布楚締約經過情形，諸王、貝勒、貝子、各衙門主官便都趕去玉皇廟街，有的邀索額圖過府吃酒，有的稟事，有的被汰官員免不了就來撞木鐘、訴苦情。索額圖卻顯得從容不迫，迎來送往，淺談輒止，有說佟國維壞話的，也只一笑置之。

　　正月十五，索額圖奉旨代康熙至天穹殿拈香。回來交旨後，又侍從康熙出順貞門至大高殿、壽皇殿、欽安殿、斗壇拈香禮拜，這才召集六部主官隨康熙到太皇太后靈前行禮致祭。忙亂了一日，出大內時天已擦黑，早見天色陰晦上來，零零星星飄下雪花。

　　若在往年，今夜還了得？這個時辰早沸騰了，什麼社火、高蹺、大戲、故事、耍把戲、打莽式、龍燈、獅子早就出動了。但今年是國喪，民間遊樂一概禁止，北京城千家萬戶一色兒全是白紗燈。門前，只有成群的孩子在燈下嬉戲捉迷藏，遊人卻是稀少。索額圖站在西華門碩大無朋的白紗宮燈下怔怔站了一會兒，長吁了一口氣，上轎吩咐道：「去佟國維府！」

　　佟國維新賜府邸座落西河沿，熟門熟路的，不一時就到了。大轎剛落，索額圖呵腰出來，便見靳輔從裡頭出來，靳輔見是索額圖，別轉了臉，想裝作沒看見，自往轎邊走去。索額圖呵呵一笑叫住了：「紫桓，你這叫做什麼？不想理我索老三？……」一把扯住，寒暄道：「多時不見，你就瘦得這樣，頭髮也全白了！見過佟相了？」靳輔確實變得瘦骨零丁，黝黑的臉色也變得泛著青灰色。他是被革職閑居在京的官員，穿一件灰綢羊皮襖，稀疏的頭髮幾乎全白了，顯得老態龍鍾，只兩隻眼睛是在河風烈日下練出來的，仍是炯炯有神。見索額圖一臉假仁假義，靳輔乾笑一聲道，「哪裡敢當！靳輔是待罪之身，您是貴人，怎好沾惹呢？」索額圖哈哈大笑，握著靳輔的手道：「你昔日可不是這個脾性兒，真是愈老火性愈大！士大夫居朝為官，榮辱進退何足掛齒？說不定我將來還不及你呢！人情淺薄何至於就到這個地步兒？我算什麼貴人，小佟和廷玉才算新貴呢！」

　　話說得雖很隨和，靳輔卻聽著弦外有音，遂笑道：「什麼新貴舊貴我都不理會。蒙聖恩我只得了革職處分，正是無官一身輕！我是為陳潢的事來的，不清不白地把人扣在獄神廟，一扣就是幾年，既不定罪，也不放人，算是怎麼回事？聽說皇上有意起用我去任貴州巡撫，我是請佟相代奏，我老了，請皇上憐惜一下這把老骨頭，免了這個差使吧。」

　　索額圖不禁一怔，別人巴不得的事，這老傢伙怎麼倒推辭？尋思片刻方道：「這也用不著辭。我曉得皇上心裡對你並沒什麼。那年幾個台臣吵著要殺你，皇上還說：『要殺也等河治好了再殺。』如今河治好了，莫不成真的就殺，可不是昏了？」說著便抿嘴兒笑。說到治河，靳輔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嘆道：「論理我一句也不該說。振甲如今又扒開了蕭家渡的縷堤，河道加寬，減水壩置閒無用，兩年之內泥沙淤起來，不決口才怪呢！」索額圖笑道：「前日接到刑部轉來陳潢在獄中的上書，也說的是這檔子事。你是革職官，他是罪囚，管這些閒賬做什麼？如今不比昔年，朝廷有的是錢，決口了再堵就是──決了口不恰證明你是對的？」

　　一個國家首輔說這樣的話，靳輔心頭不禁猛地一沉，想想又不能公然反駁，喟然一嘆正待說話，索額圖伸手一握，笑道：「佟府裡來人接我了，回頭再說吧。別傻了，有旨叫你去貴州，你就去！在京衣食住行缺什麼，只管差人到我府裡要。陳潢的事別說你，就是我們上書房大家一齊去說也不濟事──皇上不殺他就是他的造化！」靳輔冷笑道：「你們不說，我還是要說。有罪的是我，陳潢、封志仁、彭學仁一概無過──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這話我說定了！」說罷舉手一揖踏雪而去，索額圖悵然望著他遠去，方轉過臉來。此時佟府中門洞開，佟國維帶著幾個師爺已迎了出來。

　　索額圖和佟國維執手聯袂，說笑著直至後堂西花廳。這裡與外頭冷冷清清的景象迥然不同。佟國維正在宴請他的門客師爺，十幾個人都在花廳大筵席前坐著說笑；廳內廊下站著二十多個長隨聽招呼，幾十枝銀燭高燒，照得通明徹亮，廊下放的煙盒子一個接著一個燃，什麼泥函沙鍋兒、花盆煙火、花筒起火、地老鼠兒，不響、不起，只噴著七彩璀燦的光焰，滿院都是濃郁的火藥味兒，滿屋都是興奮熱烈的氣氛。眾人見佟國維帶著索額圖進來，忙都起身肅立迎迓。

　　「都坐，坐嘛！」索額圖滿臉堆笑，擺著手道：「今個正月十五，我府裡就是那麼幾個朋友，覺得太冷清了些兒。回來這幾天一直窮忙，也沒顧上來看看國維，可不要見怪喲！你這裡倒好，人又多又熱鬧，還有這麼一桌子好菜，就是御膳，也不過如此吧！」

　　佟國維四十多歲，紫棠色臉，絡腮鬍子剃得溜淨兒，兩雙眼睛黑如點漆，不怒亦威。見索額圖讓得殷勤，眾人方斜簽著身子坐下。佟國維替索額圖倒了門杯，把粗黑油亮的辮子輕輕甩到腦後，方撩袍端端正正坐下，說道：「方才靳輔來過了，我很替他難過，辛苦這些年落了這個下場，還要替旁人操心。前日吏部提奏，要他去貴州任巡撫，索相得便兒跟聖上說說，讓他去得了。」

　　「就是這個話。」索額圖撿了一口菜慢慢嚼著，沉吟道：「我也是這麼想。不過靳輔未必領這個情。若實在不願意，我們也不要勉強。戶部漢尚書還有一個缺，請旨讓他補進去，他還不算外行──話說到這兒，我順便問一下，耿索圖兵部尚書做得滿好的，怎麼又換了謝倡義？這些時我不在家，人都被換得差不多，我都不認識了。」

　　佟國維望著索額圖沒言語。幾個門客見東家和客人冷了場，忙過來勸酒夾菜。佟國維想定了，方說道：「謝倡義在圖海和周培公營裡待過，懂軍務。耿索圖撤差我沒說話，是皇上的主意，叫他和家兄國綱都到飛揚古部歷練。」索額圖替佟國維斟了一杯酒，自己慢慢吃著，說道：「那是不同的。耿索圖是兵部尚書，無罪降調，沒有這個例嘛。這件事今日在欽安殿我奏了皇上，還是要調回來。我來這裡給你們打個招呼，咱們同在機樞，我辦了事不告訴你不好。」佟國維這才知道索額圖來訪的真意，心裡冷笑，口中卻道：「六部裡換了人，索相不要介意。都是言官彈劾了，按聖上意思辦的，我不過奉旨辦差而已。有些人不換也不行，比如說徐乾學，平日伸著舌頭溜溝子舔明珠的屁股，一翻臉就落井下石，是他娘的什麼玩意兒？我就不能叫他再做翰林院的祭酒！」

　　「言官只知道沽名釣譽，他們懂個屁！」索額圖心裡上了火，口中卻仍在笑，「查慎行一個狂放書生，不就是國喪間唱了兩句長生殿麼？下到獄裡折騰得死去活來，也不怕後世說我們不珍惜人才！這事我奏明了聖上，聖上叫放人。我送他盤纏，到南京養起來，國家昇平時，包容幾個呆書生怕什麼？」

　　佟國維不動聲色地聽著，良久，突然噗哧一笑，說道：「索相似是憋了一肚皮火，到我這裡發洩來了，若不妨事，您就說說如何？」索額圖也覺得自己失態，當著眾人發這些牢騷頗失相臣身分，也笑道：「就是，我今天不知怎麼了，盡說這些不高興的話！來來來，大家飲酒，過咱們的元宵節！」眾清客聽這二位宰輔意見相左，含骨頭帶刺地你一言我一語，早都捏著一把冷汗，巴不得有這一聲兒，忙都起身把盞，從中插科打諢，一時氣氛方緩和了。

　　「羅剎國進場議和，是帶著手雷的。」索額圖三杯酒下肚，臉上泛起紅光，尼布楚一行，是他一生辦得最得意的差使，因此說得嘴響，正要細說，忽見養心殿內侍何柱兒進來，便問道：「你來做什麼？」索額圖現兼著內務府大臣、領侍衛內大臣，何柱兒見是他，忙斂容收笑，打了千兒回道：「原來索中堂也在這，省了奴才再往玉皇廟街跑。主子傳話，叫中堂和佟相這會子就遞牌子進去呢！」

　　※※※

　　派人分頭傳叫大臣們，康熙便啟駕翊坤宮，精奇嬤嬤韓劉氏見是康熙進來，忙挑燈在前引路，高聲道：「貴主兒，萬歲爺來了！」

　　阿秀正在燈下逗著兒子胤祥嬉笑。自康熙二十八年十月初一，滿五歲的胤祥便被內務府抱走，進毓慶宮跟著皇太子聽湯斌講學，除朔望之日，母子不得會面。今年正月康熙不知怎的發了善心，命各皇子停書半月與母親團聚，這在宮中已是浩蕩皇恩了。自從邯鄲與陳潢琴斷音絕，對男女情愛，阿秀看得極淡，一心一意只想著能廝守著自己的兒子，有朝一日能回家鄉看看。明珠的事出來後，宮裡人言紛紛，惠妃納蘭氏自然被掃了臉，待阿秀親熱了許多。她看過阿秀剛出去，康熙後腳就到了。阿秀聽韓劉氏報說，忙扯了胤祥出來，跪在殿門口，輕聲說道：「奴婢章佳氏叩見主子！」

　　「起來吧！」康熙笑著撫摸胤祥的小辮子，一邊說一邊就進了殿內，「幾個月沒翻你的牌子，一則你身子不好，二則朕也實在太忙──朕今晚還要見大臣，這會兒是空兒，特來瞧瞧。這回不比康熙二十三年，真的要和葛爾丹決戰一場，朕不食言，要御駕親征烏蘭布通！可趁了你的願心了！」

　　阿秀捧著茶奉上來，聽見這話，手一抖，熱茶濺了一桌子，目光霍地一跳，顫聲問道：「真的？」

　　「當然真的！」康熙笑吟吟坐了，將孩子攬在懷中，「卓索圖王有辦法，到底把這條大魚引上了鉤，葛爾丹這個貪利小人難逃此劫！」阿秀興奮得心頭亂跳，淚水在眼中打個圈兒還是淌了出來，忙拭淚笑道：「烏蘭布通離古北口只有幾百里，這麼大的事，奴婢竟一點也不知道！」「你當然不知道。」康熙大笑道，「別說是你，除了局中人佟國維，北京沒人知道！叫那些京官們曉得，又轟得滿天下不安寧。」

　　「奴婢要從駕！」阿秀毫不遲疑地說道，「當初萬歲答應過的！」

　　「那不成。」康熙笑著說道，「軍中帶個女人，像什麼話？又是刀槍又是火炮，還得騎馬，你怎麼行？」阿秀怔了一下，忙道：「萬歲大約不知道，我能馬上舞刀，去年木蘭圍獵，您都親眼見過的。」

　　康熙見她上了拗性，起身扳著她的肩頭，說道：「打仗不是圍獵，兒戲不得，懂嗎？」阿秀把身子一扭，雙手掩面哭道：「君無戲言，這不是你當初說過的？我的父王、哥哥，我的姐妹，我的一家……好慘吶，要不為了他們能雪恥，我來這中原顛沛流離受盡磨難為的什麼？萬歲……你……你好歹替我想想……」康熙聽她這樣說，陡地想起人們傳言阿秀和陳潢的事，不由變了顏色，鐵青著臉站起身來，踱了幾步，幾次欲言又止，良久才說道：「看來你仍舊是放不下……你的家鄉草原！入宮以來朕是何等待你，哪個嬪妃這麼快就當了貴妃的？……好，既是這樣說，朕就帶著你，你好自為之！」說罷一逕起身去了。

　　康熙懷了一腔心事匆匆回到養心殿。阿秀戀家報仇，這是情理中的事，他並不生氣。可氣的是，郭絡羅氏和幾個內監都說阿秀入宮後還向外臣打聽過陳潢，可見無論城中城外，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聖人之言半點不假。

　　「萬歲，奴才高士奇接駕！」

　　康熙一怔之下，才見已到養心殿垂花門外。高士奇接旨剛剛進宮，是在這裡碰上的。康熙沒好氣地說道：「進來吧。」便自進院。滿院雪亮的燈光下，索額圖、佟國維、張廷玉、飛揚古和李光地已挨次跪在丹墀之下，見康熙帶著高士奇進來，各自向康熙叩了頭，默默起身魚貫進內。康熙收攝了心神，要過熱奶子飲了一杯，偏過頭問李光地：

　　「李光地，如今是你管著戶部，到底黃河以北諸省有多少存糧？」

　　「回主上的話，」李光地忙道，「臣在文淵閣行走，因原來管過戶部，只是兼辦戶部差事。糧食的事並不十分清楚，大約存有一千五百萬石，散存直隸、山東、山陝各省。」

　　李光地是個十分機敏的人，見飛揚古今夜來見，料是康熙要在西部用兵。這件事大半朝臣不贊同，他也不願國家在承平之日輕動干戈，便有意裝糊塗兒。但一千五百萬石也不是個小數兒了，放在前十年簡直不可思議，康熙心裡踏實了許多，笑道：「你是理學名臣，也不肯和朕推誠相見？朕心裡有個盤算；恐怕你打了埋伏罷？」「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李光地騰地紅了臉，說道，「臣焉敢欺飾？」

　　康熙盯著眾人，良久，突兀說道：「朕看有一千多萬石糧也就差不多夠用。想當年平吳三桂，京中只有七百萬石糧，江南的糧還指望不上，照樣把事辦了。朕答應過于成龍，軍糧籌足，要訂下制度永不加賦，看來時機到了。」

　　「永不加賦！」四個字像一聲巨雷，震撼了所有的大臣，自開天闢地，沒有哪個朝廷敢於如此宣布！高士奇進前一步，朗聲道：「此誠萬世罕有之善政！只是要詳慮周全，一旦興兵，糧秣不繼，無轉圜餘地怎麼辦？」

　　「正是要親征葛爾丹，朕才出此決心！」康熙沉靜地說道，「前幾年賦斂過重，老百姓叫苦，官吏也叫苦。如今一宣布興軍打仗，恐怕有不規之徒借機煽惑民心，這一道聖旨就是絕大的定心丸，你明白麼？」

　　「主上還要興軍？」李光地唿通一聲跪下，「撤『三藩』興兵是不得已，平臺灣興軍已弄得財源竭厥，如今中原一片太平景象，百姓安居樂業，不知何故又要興軍？」

　　「為中華天朝一統天下興軍！」康熙冷冷說道，「朕為天下共主，不能以中原大治，就不顧西域百姓處於水深火熱！聽說你對著國維卜了一卦，說朕這次出師不利，可是有的？」

　　李光地叩了頭答道：「臣正是要國維將這話轉奏聖明！臣那日卜得『師』卦，是凶兆！明知不利，臣子怎敢不言？」

　　「李光地之言可謂偏頗！」高士奇插口說道，「『師』卦固然內中有凶，但總綱就說『貞丈人吉，無咎』！我皇上睿智天聰，親臨前敵，正應『丈人』統帥，正是大吉大利之卦！」

　　康熙被李光地一番話說得臉色難看，經高士奇一番調解，講得精當，臉上又回過顏色來，冷笑道：「想不到你李光地只看目不看綱！你還得讀幾年書才成呢！實話對你們講，朕為民興兵，原本就不在乎什麼吉兇！這才是『易』經大理所在。如有什麼不吉、大凶，天也只會降到葛爾丹身上！你李光地是怎麼了，連這也不懂？」

　　「臣不懂易經。」飛揚古聽了半日，緩緩說道，「臣只知道皇上苦心經營多年張網捕鳥，良機不可錯過！皇上永不加賦臣也心悅誠服，一千五百萬石糧，因還要合出四百萬石京師支用，七百萬石賑濟甘陝從蒙古逃進來的難民，其實只有四百萬石可供軍用，原本是差得很遠的。但據臣所知洛陽、陝州庫中有二百萬石糧，井陘藩庫存糧一百四十萬石，還有于成龍今年徵糧五百一十萬石沿漕運北上，都未計入戶部存糧中，這個仗好打，這就是吉利。」

　　康熙聽著心中不由暗笑，這個飛揚古真不含糊，但他卻不知自己親自在延安等處設的四個廳，暗存了四百萬石糧。見李光地尷尬此時也不便說，遂起身打了個呵欠道：「無論主戰不主戰朕都不罪，天不早了，你們跪安。張廷玉和高士奇與索額圖商議一下，哪些人留京，哪些人從駕，叫禮部預備，二月二日，朕在五鳳樓閱兵，御駕親征！」

５５　率王師康熙辭帝京．迎叛軍札貢自喋血

　　五天之後，御駕親征葛爾丹的出兵儀式在午門外五鳳樓前舉行。前三天裡頭，按照禮部制定的程序，康熙祭告了天壇、太廟和太歲神，又至太皇太后靈前灑淚默禱，懇乞佑護，齋戒熏沐如儀，一切預備停當，飛揚古從古北口調回三萬鐵騎軍接受康熙檢閱。

　　正月二十日午時，懸在午門的鐘鼓悠然而起，與此同時，正陽門東西的鐘樓鼓樓也遙相呼應。是時北京大雪紛飛，漫天瓊玉紛紛墜落，午門外空曠的廣場上東、西、南三面黑鴉鴉站著三個大方隊，鐵鑄般一動不動。留守在京的上書房大臣有張廷玉和佟國維帶著在京王公、貝勒、貝子和六部九卿、外官來京引見的官員三百餘人在右掖門前簇擁著皇太子胤礽專候恭送皇帝。幾十萬京師黎民前一日便接到大赦天下和永不加賦兩道明發恩詔，雖然天冷大雪，也都很有興致，都簇擁到正陽門外新設的綢帷外瞧熱鬧兒，家家戶戶設香案，擺著酒肉，算是壺漿簞食歡送王師。

　　須臾，便聽到天崩地裂似的兩聲大炮自五鳳樓響起，正陽門、天安門、地安門和午門的中門卸了大栓，呀呀開啟，左掖門前的暢音閣供奉擊磐鳴樂，笙、篁、笛、簫、雲鑼之聲大起。飛揚古眼見一隊隊舉著龍旗寶幡的內侍不斷頭地從午門湧流而出，提足了精神凝神細看，直待二十一隊羽林軍出完，方見索額圖、高士奇帶著四十餘名侍衛戎裝佩劍，騎著御馬出了午門。飛揚古睨視一眼身後挺立的佟國綱和年羹堯兩個將軍，微一頷首，將康熙賜的寶劍平舉在胸。立時，身後數百隻角螺仰起向天齊聲高鳴。幾乎同時，左掖門下的樂隊奏變徵之聲，數百人齊唱《祐平章》：

　　壯軍容，威四方。礪戈矛，森甲仗，剖文犀，七屬爛如銀；帶鮫函，璀璨難名狀。這的是，金城保障！湛盧紫電，承影含光，毫曹似水，素質如霜，更有熊虎勇賁，龍城飛將，氣蓋貫斗牛，刁斗傳千帳。九合既成，二弓交韔，清吹三唱，踴躍軍心壯。

　　歌聲中，皇太子領銜伏地，率百官三跪九叩揚塵舞拜，山呼萬歲，三萬軍士眼見年羹堯手中杏黃令旗一揮，大呼一聲：

　　「皇帝萬歲，萬萬歲！」

　　康熙頭頂金盔，豹尾飾甲，寬大的披肩下穿一身明黃江綢面膁袍，腰束金鑲紅藍寶石線鈕帶。墨漆般的八字眉下星目閃爍，雪地裡顯得十分精神。他手按寶劍，臉龐通紅，環顧四周，真有點不勝感慨。在這個地方閱兵已是第二次了，前一次是康熙十二年臘月，南方吳三桂「三藩」造反，北方察哈爾王子叛變，京師又有楊起隆和吳應熊內外策應作亂，圖海和周培公調集京師全部守軍，也不過五千餘人，哪裡及得今日這樣嚴整的軍容、士飽馬騰躍躍欲試的氣勢！在震耳欲聾的高呼聲中，康熙莊嚴地舉手向三軍致意，立時，午門前又是一片鴉雀無聲，只有大雪落地沙沙作響。

　　「將士們！」康熙大聲叫道。

　　「萬歲！」回聲好似山呼海嘯。

　　「葛爾丹賊子野心勃勃，十餘年來屢與羅剎勾結，東侵中原，兼併蒙古，屠我城池，殺我人民，壞我華夏一統，擾我百姓生業，是可忍、孰不可忍！」康熙亢聲說道，字字落地有聲，「朕今親統三軍，率滿漢鐵騎三十萬討此國賊，不滅醜虜，誓不還朝！」說罷，從囊中抽出一枝雕翎狼牙箭，「啪」地一聲撅斷了，「有臨陣怯敵，不遵號令者，猶如此箭！」

　　話雖簡短，卻十分有力，顫顫地帶著金石之音，數萬軍士都是訓練有素的，見皇帝如此說。「唿」地單膝跪地，大聲覆誦道：

　　「不滅醜虜，誓不還朝！」

　　「升旗！」

　　飛揚古催動戰馬向前幾步，仗劍大喝一聲。設在校軍場中央的大纛上一面明黃龍旗冉冉而起，在北風中獵獵響著直上杆頂。戶部從銳健營調來的一千二百名軍士抬著酒罈至各軍前一碗碗斟了遞到出征軍士手中。張廷玉和佟國維見皇太子要給康熙斟酒，忙將一罈酒親自抬著跟過來，斟滿了跪下捧給皇太子，胤礽也跪了，將酒高高擎過頭頂，說道：「阿瑪，兒臣敬請滿飲此杯，願阿瑪此去旗開得勝！兒臣謹守皇命，督催糧餉，靜待皇上好音！」

　　「好，這酒朕用了。」康熙見胤礽眼睛紅紅的，也不由動情，「你在家不要忘了讀書，凡事要多和兩個大臣商議，有委決不下的大事，飛馬報朕，由朕作主。各皇子都是你的手足，不可輕易責罰，可記著了？」見胤礽一一伏首答應，康熙忽然想起，說道：「明珠今日沒來，他是有罪的人，不得參與大典，你傳旨給他，叫他隨軍出征！」

　　幾個大臣都在側旁，索額圖聽了便看佟國維，佟國維恰也將目光掃過來，只一對，立時都閃開去。高士奇先是詫異，旋即明白，是怕明珠乘康熙不在，與佟國維勾手危害太子，便知明珠此去凶多吉少，不由提起了心，猛地想到自己，至今也沒有想出個安全退身的好辦法，竟自打了個寒噤。康熙一大觥茅台下肚，更顯得精神煥發，神采照人，將大杯一擲，大喝一聲：

　　「三軍出城！」

　　軍士們見康熙如此，齊舉碗將酒一飲而盡，一片山響擲碎了碗，列隊從駕向天安門進發，鼓樂號角越發響得地動山搖一般。

　　※※※

　　葛爾丹是康熙二十八年秋統帥十萬準噶爾部抵臨烏蘭布通的。這次東來漠南蒙古，預先和青藏的達賴喇嘛桑結仁錯磋商好了，由藏兵維持後路，臨行前又會晤了羅剎國的格里高里耶夫大佐，一到烏蘭布通，即刻從黑龍江羅剎軍中調借火槍三千以資裝備，卓索圖發來的密函一再保證，只要「偉大的葛爾丹」一到漠南，所有科爾沁草原上的牛羊都是大軍的餉源，所有科爾沁的蒙古驃騎都是大汗忠勇的部屬……四面八方都是好消息，葛爾丹真有點躊躇滿志。他帶的二萬鐵騎都是跟著他平定準噶爾四部、踏平喀爾喀蒙古三部、連戰多年銳氣方剛的雄師，可以說是萬無一失。只要在烏蘭布通站穩了根，東西蒙古和漠北蒙古很快就能聯成一體。關內的康熙江山，不數年間，都將一塊塊被宰割過來。想到當初成吉思汗廣袤無際的大帝國，葛爾丹渾身血脈僨張，激動得心房噗噗直跳。

　　但一到烏蘭布通，他便發覺事情遠不似想像那般如意。隨格里高里耶夫去黑龍江取運軍械的人，一去三月杳無音訊。這就是不吉之兆。卓索圖恰恰在這時得了病，只派了自己王府的管家扎貢來軍中照應，隨戴了二百隻羸弱瘦瘠的老羯子前來犒軍，還有一千匹綾羅，倒是五光十色，不知在庫中存了多少年，手一捻便破。葛爾丹遠離本土，糧道遙遠，指望的就是卓索圖的接濟，見此情景如何叫他不光火？軍帳紮定，他氣得一夜沒好睡，第二日天色剛亮，便命升帳議事。各營將官到大營參見了葛爾丹，便紛紛破口大罵科爾沁王：

　　「老傢伙不是東西，自己不能來，連子弟也不派一個，這是蒙古人待客的規矩？」

　　「這管家就看著不地道，賊眉鼠眼的，我一見就噁心！」

　　「幾萬匹馬，一萬隻駱駝，沒有吃的，怎麼過冬？」

　　「這老雜種……」

　　葛爾丹紫脹了臉，靜靜地聽著，半晌方擺手止住了眾人，問道：「小珍和穆薩爾怎麼沒來？」話音剛落，小珍的貼身僕從老胡抱著一把馬頭琴出來，身子一躬答道：「公主和金刀駙馬說了，大汗這邊有事，叫老奴答應著。」葛爾丹聽了點點頭，他對自己拗性的女兒也沒辦法。這次出兵漠南，鍾小珍原本寧死不肯出來的，但小穆薩爾所率的三千軍隊是他部下最善戰的軍隊，幾次出兵放馬，九死一生中都是穆薩爾這個女婿出死力相救才得逃生。好說歹說，許了小穆薩爾只管策應本軍，救護主帥，不與清軍正面交鋒，又答應不帶福晉同來，小珍才應允同丈夫跟了來，卻是「聽調不聽宣」，葛爾丹也拿他們沒辦法。葛爾丹沉吟良久，吩咐道：「你們不要嚷了，叫那個扎貢進來，我有話問！」

　　扎貢進來了。這是個四十多歲的蒙古漢子，紅得有點發紫的臉上長著一雙詭譎的小眼睛，不停地眨動著，向葛爾丹雙手離開一躬到地，問道：「尊貴的大汗，我的主人，祝您吉祥！叫我來有什麼吩咐，我一定全力去做！」

　　「你雖然生著一副如簧之舌，說的像草原上雲雀的歌聲一樣動聽，」葛爾丹強按一肚子火氣，冷冰冰說道，「我葛爾丹也曾經歷滄海，不是可欺之人──我不是你的主人，也無吉祥可言，你的主人是卓索圖，他此刻圍爐擁姬，美酒肥羊，才真的是『吉祥』呢！」

　　扎貢抬起頭來，擠著眼一笑，說道：「佛天菩薩，您知道，我的主人有病。他是真心誠意地歡迎大汗哪！我代主人獻的哈達只有敬天敬佛時才用，送來的禮品，足能換五百個奴隸，而且以後還要源源不斷再來接濟，這是蒙古最高的待客之道呀！」

　　「你知道我送卓索圖多少東西嗎？」葛爾丹再有耐性也忍不住了，低沉沙啞地吼道，「三次共送──僅黃金就是十四萬兩！十四萬黃金就買這二百隻老得掉牙的羯子羊，還有這點風一吹就變成灰的綢緞？你……」他氣得咳嗽一聲，下頭的話竟沒說出來。「這又不是買賣，大汗這樣尊貴的人主當然是不做買賣的，是吧？」扎貢十分刁蠻無賴，一點不動氣，嘻嘻笑著從容應對，「如果大汗不相信我，我願帶大汗一同到科爾沁去見我們王爺。」

　　葛爾丹原本是有這個打算的，他也風聞科爾沁和朝廷有密使往來，原想一到就擺鴻門宴，將卓索圖軟禁起來，號令漠南蒙古，如今看來不但此計不成，自己親赴科爾沁也是大有凶險。想想此刻還不能翻臉，正思忖間，外頭有人進來稟道：「大汗，那個格里高里耶夫先生回來了！」葛爾丹精神一振，忙道：「快請進來！」一邊似笑不笑地對扎貢說：「你就在這裡，等會我還有話要問！」

　　「小的悉聽吩咐！」扎貢一臉的不在乎，笑著答應一聲退到帳邊垂手而立。

　　格里高里耶夫一臉沮喪之色，邁著灌了鉛似的步履進來，生硬地向葛爾丹鞠了一躬，說道：「大汗，很遺憾我沒能帶好消息給您。鑒於我國國內的形勢和剛剛與大清帝國締結的尼布楚條約，戈羅文全權大臣命我代表至高無上的沙皇致意大汗，火槍和彈藥目前均未便向大汗提供──我本人和大汗的心情一樣，我謹代表我本人向您，我尊貴的朋友和主人表示深切的同情和歉意……」葛爾丹的臉色一下子蒼白得毫無血色。他睜大了眼睛，茫然注視著帳外肅殺的秋色、枯黃而稀落的牧草，良久，突然爆出一陣狂笑：「叛賣，又是叛賣！哈哈哈……我在數日之內，受到這樣大的兩個叛賣，也算人生一大奇遇！哈哈哈哈……」

　　「我說過，我本人向您致歉。」格里高里耶夫進前一步，不動聲色地說道，「我們偉大的沙皇彼得，目前正集中全力解決俄羅斯西部和南部邊境的政治問題，抽不出更多的兵力來解決黑龍江流域的邊境爭端。值得慶幸的是索額圖大臣並不了解這一內情，否則連尼布楚的談判他們也不會讓步。以您的睿智當然理解，我國有我國的困難，不能過多地干預貴國的內政──為表示我本人的同情，我僅以我個人的名義贈送大汗鳥銃十枝和相應的彈藥──完成這一使命之後，我將懷著遺憾和希望奉召回國了……」說罷，將下頦一擺，早有兩名羅剎兵抬著個大箱子進來，放在地下。格里高里耶夫輕鬆地吁了一口氣，聳聳肩，舉起手杖說聲「再會──祝你萬事如意」逕自揚長而去。葛爾丹氣得渾身發抖，「呸」地朝格里高里耶夫背影啐了一口，罵道：「流氓，娼妓！」恰在此刻，一個蒙古兵按著腰刀匆匆進來，雙手呈給葛爾丹一封信。葛爾丹見上頭封印是科爾沁王的，紅著眼撕開了信封，看時，只見上頭寫道：

　　科爾沁王謹致準噶爾部汗葛爾丹：君萬里遠道而來，不能親臨奠酒相迎，甚憾。僕雖病，不至無禮至此，惟知殿下昔年弒父殺兄，心膽為之一寒。僕與殿下情同手足，不忍再操干戈，使殿下重增千古罵名，是以規避三舍。殿下罪僕，僕亦難辭，惟不可遷怒於我科爾沁草原臣民牛羊。否則兵戎之事不可免矣。卓索圖病中謹識再拜。

　　葛爾丹此刻真是七魄無主三尸爆炸，三把兩把將信撕掉，獰笑一聲道：「扎貢，你往前來一點，我有話問你。」

　　「我耳朵很好使，」扎貢仍不改嬉笑顏色，「大汗有話只管說就是。」

　　「你在科爾沁王府多少年了？」葛爾丹咬著牙關笑問，「我看你辦事很幹練的。」

　　「我麼？」扎貢搔搔耳根，答道，「我原是草原上賣唱的，母親病的那年，女兒賣給王府做了奴隸。這次大汗來，王爺放出了我的女兒，送了她一百頭羊，又提升我做管家，來您這聽招呼，實在沒什麼好說的……」

　　原來如此，扎貢竟是臨時拉來充管家，專門哄弄自己的！葛爾丹被激得怒火千丈，「噌」地拔出劍來，格格陰笑著走下來，見扎貢一臉破罐子破摔的樣子，舉起寒森森的劍，又放下了，拍拍他的肩頭，說道：「憐你是條漢子，為了女兒的自由，敢豁出來到我這虎口裡拔牙，我饒你不死──回去吧！告訴卓索圖這隻惡狼，他得兌現諾言，不然，我的兵沒有吃的，當然要打他草原的主意，殺和搶都是免不了的。我既然東來，就不能空手西去！哼，諒你漠北蒙古有多大能為，比得了喀爾喀三部蒙古麼？」

　　扎貢沒想到葛爾丹有這樣仗義之心，一向嬉笑滿不在乎的神情一掃而盡，變得莊重自恃，身子一昂向前一步說道：「我已答應了我們王爺死於此處，我們科爾沁人是鐵錚錚的漢子，豈能言而無信？我死了！」說著，從腰中拔出雪亮的匕首，對著自己心窩猛地扎進去。血，立時汩汩淌出，身軀一晃，像一株被砍倒的樹，流著汁液，頹然倒地。

　　葛爾丹沒想到他如此有血性，怔怔地站著呆了，頭嗡嗡作響，也不知想些什麼。蒙古人素重勇士，周圍的將領看著扎貢的屍體默默致哀，良久，才叫人把他抬了出去。

　　接二連三的打擊，又目睹扎貢的流血，葛爾丹變得冷靜了些，他拍了拍有些發暈的頭，立時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失去了羅剎國和卓索圖這兩大奧援，這支兩萬多人的軍隊就成了孤軍，除了一萬頭駱駝帶的糧食勉強可支半年，後繼糧源半點指望不上，這真是件可怕的事！帳外的秋風吹得枯草沙沙作響，牛皮帳被鼓進來的涼風掀動著，發出不安的呻吟聲，葛爾丹打個寒戰，裹了裹披風，打起精神命道：

　　「全軍立刻進拔景峰，依山傍水結寨，在黃崗山、林西一帶駐紮，防著卓索圖抄我後路，沿西拉木倫河布防，隨時探聽古北口清軍動態，看康熙有什麼動靜！」

　　他一邊思索著，一邊說，「趕緊派人與青海的桑結仁錯聯絡，叫他務必籌十萬石糧，明春運到，最好能派些藏兵在昭莫多接應一下。只要我軍退路不斷，總歸能拿下這個烏蘭布通──站穩腳跟就是成功！」

　　他的這一措置確是此刻最好的方案。數萬準噶爾剽悍的蒙古騎兵，立時縮成了拳頭，盤踞在克什克騰旗境內的烏蘭布通峰、景峰和黃崗山，東有熱水塘作天然屏障，南有西拉木倫河為天險。卓索圖從得意中清醒過來時，早已形成對峙勢態，漠北蒙古諸王雖有合兵進擊葛爾丹之心，奈嚴冬將至不能派軍遠行。卓索圖以一部之力，和葛爾丹怎能匹敵？小仗打了無數次，沒有討得便宜，反丟失了不少牛羊。

５６　興天兵激戰布通河．念聖恩獻計截逃兵

　　康熙的行營於三月中旬抵達隆化。當夜就接到軍報，葛爾丹軍隊共計兩萬七千餘人，全部集中在西拉木倫河流域，連營結寨，十分堅固。行營總帳中炭火熊熊燃燒，數十隻胳膊粗的蠟燭照得帳內帳外一片通明。索額圖、飛揚古、高士奇、佟國綱幾個人仗劍而立，目不轉睛地望著正在看木圖的康熙。軍帳中只有阿秀是個女的，捧著參湯侍候在康熙身後。

　　「飛揚古，你在巴林屯了多少兵？」良久，方聽康熙問道，「這個地方乃是敵方正面衝要，萬一有失，就要危及大本營，不可掉以輕心！」

　　「奴才怎敢玩忽軍情！」飛揚古躬身答道，「巴林原來駐軍已有一萬五千，自奴才進京面稟軍情，已增至兩萬七千。葛爾丹即便集中全軍來攻，我軍也是穩如泰山。」「我軍有十四萬人，用於前敵正面僅兩萬七千，太少了！」康熙搖了搖頭道，「從索額圖右翼軍中再抽兩萬，補入巴林，統歸飛揚古節制！」

　　索額圖這次進兵只是掩護大營，與卓索圖部聯絡，阻擊葛爾丹側翼。以上書房首席大臣身分辦這個差使，他已覺得很是委屈了，聽康熙這樣說，心裡越發不快，遂進前一步笑道：「奴才老了。自平耿精忠就沒再打仗，這次只打策應，奴才心裡不是味兒。求主上恩准奴才，給主子再立一功！」康熙睨視了索額圖一眼。自南巡以來，他便隱隱覺得這個當年曾為自己親奪帝位出過大力的人有了二心，只因無把柄，又礙著皇太子的情分沒有動他；在這個時候，怎能輕易將軍權交付給他？思索半晌方道：「你自願請纓是好的，但這次用兵，前敵統帥是飛揚古，你不能和他爭。既如此，這二萬人還由你帶著親赴巴林。你和國綱都聽飛揚古調遣！」

　　「扎！」索額圖和佟國綱齊聲答道。飛揚古沒有想到臨陣之前自己身邊多出這樣兩個人物，一個是現任上書房大臣，一個是上書房大臣的親哥哥，而且索額圖與佟國維中間似乎還有明珠一案攪著。自古將軍帶兵，最怕的就是皇帝派監軍干預。康熙的安排雖說二人受他統轄，但二人身分如此顯赫，自己一個微末外員何以處期間呢？他囁嚅了一下，無聲嘆了口氣，說道：「那只好委屈索相了。」

　　「就這樣定了。」康熙一心用在軍事勢態上，沒有細想這些瓜葛，眼看著木圖說道：「光看地形圖，朕心裡到底不踏實，明日五更，朕同你們一道去烏蘭布通河觀看敵情。」

　　飛揚古聽了，一則以喜一則以懼。康熙親臨第一線，對鼓舞士氣大有益處；聖駕親臨，自己方才的擔心也是多餘。但兩軍矢石交鋒，白刃相見，萬一有個閃失，自己如何向朝野臣民交待？想著，朗聲奏道：「我軍數倍於敵，訓練多年，而且是以逸待勞。葛爾丹蕞爾跳梁小丑，萬里奔襲東下，勝負之數不卜可知──萬歲安坐大營，奴才若不能一舉平此賊，請萬歲誅了奴才全家！」「不是一舉蕩平！」康熙的目光爍爍有神，「是要斬草除根！為誘敵東來，朕費了多少心思，萬一有失，朕也無顏見江東父老！飛揚古所奏免議，你們跪安，明晨到此集齊上路！」

　　眾人退了下了。大帳中變得沉寂下來，炭爐上銅鍋中的奶子煮得泛著白沫。康熙覺得有些熱，便命阿秀替他除掉了龍褂，只散穿一件絳紫長袍蹺腿坐著，看著阿秀說道：「阿秀，朕還是那年北巡，在這裡第一次見你，還記得麼？」

　　「是。」阿秀的臉騰地羞得通紅，「那也是這樣一個夜晚，不過是冬天……」

　　康熙見她滿臉嬌羞，一把將她攬入懷中，摩挲著她滿臉秀髮，說道：「好香啊！朕原聞著你的滿身異香，進了宮倒聞不到了，怎麼一出來，就又聞到了呢？」阿秀抬起臉，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盯著康熙，輕聲說道：「宮中嬪妃多，到處都是脂粉香，所謂入芝蘭之室，久而不聞其香……」康熙捧起阿秀的臉，吻了一下她溫熱的嘴唇，笑道：「蒙古女子，有你這份漢學才情的實在少見，動輒就引出典章來了！」

　　「蒙古人中精於漢學的多著呢！」阿秀偎在康熙的懷中彷彿醉了似的，瞇縫著眼睛道，「葛爾丹的女兒鍾小珍，才情就比我強得多。別看她父親是豺狼，小珍卻是深明大義的好人，我真羨慕她……」

　　「你羨慕她什麼？」康熙忽然想起，懷中這個女人還不能忘情於另一個男人，臉上不禁勃然變色：「是羨慕她自己選了意中人麼？」

　　阿秀嚇了一跳，輕輕掙脫康熙，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說道：「主子！我們蒙古人從不打妄語，主子疑我，我早就覺出來了！不過一死罷了，有什麼怕的？早年逃出北京，舉目無親，蒙陳潢相助，當時我曾想嫁給他，可他……並不愛我。我懂得從一而終的道理，隨了主子，又待我百般的好，豈敢萌生非禮之想？」她明亮的眸子滿含幽怨，盯著康熙道：「但陳潢久困在獄，我以為主子處置不當，您是天子，有包容四海的心胸，為什麼就不能容一個只知道治水的呆書生？」說罷，長長的睫毛倒垂下來，流下兩行熱淚來。

　　康熙先是一陣莫名的震驚，一個妃子竟敢這樣和自己說話，這本身就是大逆不道！但阿秀最後一句話也深深打動了他，富有四海，貴為天子，卻嫉妒一個書生，傳之天下後世，成什麼話？他尷尬萬分地怔了半晌，嘆息一聲道：「你的話有對的有不對的。囚禁的不光是陳潢，還有兩個嘛。靳輔的案子連著明珠，都在勘讞之中。如今新進來的佟國維，朕看也有替明珠翻案的意思。明珠在位年久，朝中黨羽極多，一個不慎，就會有變！所以朕這次親征，把索額圖和明珠都帶了出來……阿秀，這不是你們女人該管的事，你就不要再說了吧。」

　　※※※

　　曉行夜宿整兩日，康熙的御營抵達烏蘭布通前線。當晚康熙睡了個好覺，第二天一早便騎了御馬到烏蘭布通河查看敵營。沿河從巴林移駐過來的八旗兵、綠營、漢軍旗營將士，見寶扇龍幡遮天蔽日，都知是御駕到了，三十里連營，立時發出呼海嘯般的「萬歲」聲。

　　康熙催馬到了河沿，一手按著冰冷的劍柄，一手舉著望遠鏡靜靜地望著對岸，但見對岸依山傍水密密麻麻寨柵林立，鹿砦壕溝滿布陣前，果然布置得銅牆鐵壁也似。皺眉看了半日，康熙放下望遠鏡，顧身後眾笑道：「葛爾丹不愧名將，用兵布陣不含糊。可惜走了邪道不得天助！──飛揚古，我軍的紅衣大炮都拉上來安置了麼？」

　　「回萬歲的話！」飛揚古在馬上欠身答道，「共是四十三門紅衣大炮，射程都在七里以上，他這些土壘的營寨何足道哉，頃刻之間叫他灰飛煙滅！」

　　康熙點點頭，方欲說話，便聽對岸中軍大寨三聲炮響，撼得大地都微微顫抖，素倫等幾十名侍衛「嘩」地簇擁過來，將康熙緊緊護在中間。康熙微微一笑，說道：「哪裡就會打過來了？朕看像是葛爾丹要出來說話！」

　　出來的果然是葛爾丹，聽見對岸清軍鼓噪吶喊聲，料是康熙親臨陣前，便帶了幾十名親兵護衛撥風似地打馬來到河的北岸，遙見對岸一群文官武將將一個氣度軒昂的中年人護在中央，知道必是康熙，便在馬上將胳膊橫於胸前，身子一躬，朗聲說道：

　　「臣博碩克圖汗葛爾丹覲見博格達汗天顏陛下！」

　　此時正當枯水季節，二人相距不過七八丈遠。清洌的烏蘭布通河水最深處也不過四尺有餘，河底的鵝卵石都看得清楚。康熙接敵如此之近，眾人都把心懸得老高。卻聽康熙冷冷說道：「你也是汗，朕也是汗，談何『覲見』，何必客氣呢？再說準噶爾在西疆，離此萬里，你帶兵到科爾沁王的地域來做什麼？朕倒要領教！」

　　「您是天子大汗，我是部落小汗。」葛爾丹被康熙不軟不硬的話噎得一怔，嚥了口唾沫笑一聲道，「我前年曾請商南多爾濟喇嘛轉致大汗，葛爾丹從未自外於中華皇帝。我部落臣民向來都尊重大皇帝法統，並不敢妄行！」

　　「不敢妄行？」康熙突然仰天大笑，「……真乃是天下奇聞！爾既稱臣，不經奏請兼併準葛爾四部，吞併喀爾喀三部，稱兵數萬蹂躪山陝及東蒙古諸部，還說是『不敢妄行』！自古以來奸臣不計其數，哪一個及得上你這樣肆意妄為？」

　　「大汗！」葛爾丹收起了笑臉，打斷了康熙的話道：「舊事何必重提呢？土謝圖汗聯絡漠北蒙古諸王，屢次侵擾我準葛爾，搶掠我部軍火，還殺掉了我的一個侄子，是我準噶爾不共戴天的仇敵！你為什麼向著謝圖汗，偏袒一方？君既不君，臣自然也可不臣！」

　　康熙陰冷地一笑：「這就是你稱兵犯上的藉口了？說朕偏袒土謝圖汗，你有何憑據？」葛爾丹用手指著康熙身後的阿秀厲聲說道：「那個女的，就是土謝圖汗公主寶日龍梅！這就是活憑據！」

　　「賊子！」阿秀聽到此處，再也忍不住，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瞪眼罵道：「你這草原上的惡狼，貓頭鷹！你還我的父親，還我的部落……」她的聲音沙啞又淒厲，聽得眾人無不懍然起慄。葛爾丹將手一擺，隨行的二十多名親兵拈箭搭弓便射過來，早有素倫帶著侍衛揮刀上前，舞得銀球兒似的，斷箭殘羽紛紛飛揚，哪裡傷得著康熙一分一毫？康熙登時勃然大怒，揮鞭指著葛爾丹道：「哪個將軍先替朕出陣？」

　　「奴才願往！」言猶未畢，康熙身後的侍衛中忽有一人閃身出來答道。

　　康熙瞧時，原來竟是北巡途中打獵，被猛虎嚇得坐倒了的侍衛張玉祥。他一臉懇求的神色望著自己，康熙便點了點頭。張玉祥眼眶紅紅的，謝了恩，「唰」地撕開了身上的袍子，雪白的身子上用青靛刺紋，卻非龍非虎、非花非雲，一色不斷頭的都是個「恥」字！張玉祥赤著膊，大吼一聲，躍馬跳入河中，一竄一躍奔向對岸，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拚勁，把兩岸的人都看得一怔。康熙便忙吩咐武丹：「放箭掩護！再過去些人，打掉這王八蛋的傲氣！」話音剛落，護衛中軍的戈什哈四十多人也都將上身脫得赤條條地衝了過去。葛爾丹一見來者不善，忙命後衛一百多人衝過來廝殺，立時，烏蘭布通河兩岸鼓聲齊鳴，殺聲動天，助威吶喊之聲響得開鍋粥似的。

　　張玉祥自被康熙拔掉了頂戴花翎，一直被人瞧不起。他隱忍待機，暗自刻苦習武、練膽已有七年。今日一出陣便銳不可擋。渡河時肩上腿上已各中一箭，張玉祥忍住疼痛不語，狠命用手拔出來甩進河裡，剛一上岸就有一個騎兵揮著刀當胸砍來，張玉祥身子一閃，順手牽過斜劈一刀，將血淋淋的人頭摜過河南岸……身後四十餘騎赤膊大漢一擁而上，和葛爾丹一百餘人的衛隊殺成一團！康熙眼見眾寡懸殊，緊張得一把攥著了飛揚古。飛揚古卻笑道：「不妨事，主上這一招雖倉促了些，卻哄得葛爾丹不能分神，我已令左翼的年羹堯帶四千人從上游抄過去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今天打他一個下馬威！」

　　此刻，對岸的廝殺緊張得叫人透不過氣來，狂跳的戰馬縱橫跳躍著，剽悍的蒙古武士和滿漢戰士揮著雪亮的大刀生死相搏，血刃相交間響起一陣陣令人膽寒的碰撞聲，被砍倒的戰馬痛苦地抽搐著，有的被砍掉了手腳，有的被削飛了天靈蓋，血花繽紛如雨，灑落在春寒料峭的草原上。張玉祥殺紅了眼睛，臉上身上全是黏稠的鮮血，一邊大吼著，一邊劈刺砍剁，兩岸的軍士看得眼都直了。他如此神勇無畏，連葛爾丹部中也有人叫好兒。

　　突然，葛爾丹軍中響起了嗚嗚咽咽的號角和一片告急的鑼聲。中軍帳中飛馬來報，「博碩克圖汗爺，清兵從西路殺過來了！」

　　「有多少人？」葛爾丹正看得發呆，猛聽後方有變大吃一驚，忙問道：「是誰的兵？」

　　「有四五千人，是姓年的清兵，從上游……」

　　言猶未畢，葛爾丹大叫一聲：「根特爾是幹什麼吃的？大白天就叫他們衝過了河！」遂回頭對正在廝殺的近衛們大喝一聲：「我的勇士們不要戀戰，回營！」這時候烏蘭布通河北岸殺聲大作，葛爾丹的整個前部大營都慌亂了。年羹堯率四千騎兵衝進葛爾丹的營盤內，見人就殺，見氈房就點火，黑煙滾滾中到處都是兵，到處都是血泊……康熙用望遠鏡看了許久，放下手來，粗重地喘了一口氣，喟然嘆道：「一將功成萬骨枯，可嘆葛爾丹逆天行事，雖有強兵猛將，奈人心不齊號令不一！」飛揚古卻沒有這慈悲心腸，回身對中軍旗牌官命道：「令佟國綱率軍五千，打掉葛爾丹的前軍中營，逼他退守景峰，我全軍就能在烏蘭布通河北岸立定腳跟了！」

　　康熙沒有再理會，下了馬，輕輕揉了揉發脹的腿，向剛剛過河歸來的張玉祥走去。四十多名勇士活著回來的僅有十三人，因剛用河水清洗了，身上條條傷口還在不斷地向外滲血。張玉祥身上星羅棋布盡是箭傷，左臂已經被砍斷用白布裹著，右手提著被砍斷了的臂膀和半截劍，硬支撐著盯著康熙。康熙走近他，說道：「不負朕一番教訓，好樣兒的，朕還你一枝三眼花翎！」

　　張玉祥聽完，一陣眩暈，高大的身軀唿通一聲倒在地上。當晚，接到戰報，烏蘭布通河北岸葛爾丹營已全線潰退，龜縮景峰一帶。康熙即命隆化大本營移駐巴林，著黑龍江將軍和狼瞫部東援卓索圖，堵住葛爾丹東犯之路，又命六百里加急傳旨甘肅將軍張勇率部北進伊克昭，以防葛爾丹西逃。一切安置停當，又命用自己的御車將奄奄一息的張玉祥妥送奉天療治養傷。

　　※※※

　　首戰告捷，清軍營中人人興高采烈。直隸巡撫派人送來三千頭肥豬犒軍。飛揚古下令各營不准飲酒，以防葛爾丹偷營。各營寨不時傳來豬羊的哀號聲。兵士們正在宰豬、殺羊慶賀勝利，只有明珠一人最是冷清淒苦。他是戴罪的散秩大臣，雖然從駕出征，卻不准參與機樞，衝鋒陷陣又用不著他。跟著他當「護衛」的都是索額圖從內務府專門挑選的，見面兒雖謙恭有禮，心裡隔著重洋大海似的，連個知心話也沒人可說。分到他名下的豬肉，兵士們早煮熟了，散發著濃郁的肉香，明珠卻一口也不想吃，吩咐大家：「你們只管吃，我隨便走走。」便一步一踱出了帳房，向康熙的御營走去。

　　這裡真是戒備森嚴，方圓四里地都用明黃幔遮擋了，設東、西、南三座御門，二十一所巡警營布在四周，裡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都是陌生的羽林軍，不奉聖旨別說進去，略走近些就會被扣押盤查。明珠張著眼看看，御營中燈燭輝煌，一片寂靜，極少有人出入。他嘆了口氣正待往回走，卻見武丹從裡頭出來。明珠忙別轉了臉不疾不徐地往回踅。

　　「是明大人麼？」武丹見他迴避，倒叫住了明珠，「有事兒麼？」

　　明珠略含辛酸地點點頭，說道：「武軍門，您吉祥……」「什麼軍門，別扯雞巴蛋了！」武丹笑道，「你要高興，依舊叫我強驢子！我們一個鍋裡攪馬勺好幾年呢，不會瞧著你不時興了，就跟著那些馬屁精作踐你，有事只管說，能幫忙的我自然是要幫的！」明珠當權時素來沒把武丹放在眼裡，武丹也不買明珠的賬，現在聽武丹這話，眼淚差點滾落出來。明珠正要說話，早見年羹堯和一群牙將跟著索額圖出來，便閉了口。索額圖一眼瞧見，便站住了，似笑不笑地說道：「老明，久違了！這早晚時分，到御營有事麼？」

　　「我散步至此，碰見老武，閒聊幾句。」明珠機警地說道，「久不見皇上，心裡著實惦記著，不知皇上聖體安否？」索額圖皺了皺眉，突然一笑，說道：「皇上身子骨兒結實著呢！你如今無事身輕，倒令人可羨，用不著操那麼多的心。我是奉旨傳話的，你如有什麼要奏的事，只管找我去說。我們相交多年，不會虧待你的。」說罷逕自去了。

　　這個話聽來一字一句比剜心還要難過。明珠受辱已多，倒不甚在乎，武丹已是氣得臉色發白，橫著眼看著索額圖的背影「呸」地唾了一口，說道：「老明，我知道你想見皇上。只怕這會兒不行。剛議完事，皇上累了一日，怕正摟著婆娘睡覺哩。你想見聖上，得等機會，我自然替你說話。這會兒觸了霉頭對你更不好，是不是？」

　　「我早就不存復職的心了。」明珠輕輕咳了兩聲，臉上泛起潮紅，拉起武丹那滿是老繭的手說道：「兄弟你對我這樣，我心裡又難過又懊悔，當初是沒有好好待承你，不然早放出去當總督了。咳……現在說這話做什麼？我知道不能見聖上，但有件要緊事：葛爾丹在西北方的逃路須得派兵把守。萬一這裡不能全殲，放葛爾丹逃過昭莫多，再想擒捉可就費力了。」說罷不禁黯然，又握了一下武丹的手方踽踽而去。

５７　陳軍威猛轟駱駝城．詐投降夜走昭莫多

　　明珠這一緊要的軍事建議武丹卻沒來得及向康熙陳奏。第二日凌晨，索額圖從飛揚古軍中匆匆趕回，以內大臣身分召集侍衛會議，傳達夜裡康熙的決策，命武丹立赴南京，著于成龍催漕運北上。武丹臨行時只向索額圖轉達了明珠的話便飛騎而去。康熙軍務龐雜，比在京城時更忙十倍，發旨各軍收緊包圍，逼近景峰黃崗山，未能想及堵截逃路的事。索額圖哪裡肯替明珠邀功，自然按下了不提，他兼管著提調各路供餉的差事，只日夜督促南京的于成龍、河南的湯仁輝和陝西的葛禮調集水舟陸車，運糧、運肉、運菜供應集結在烏蘭布通前線的十四萬大軍。

　　半月之間，清兵在飛揚古的指揮下，先後克服林西、熱水塘、小城子、上宮地諸城。狼瞫率喀喇沁左旗占領了黃崗山要塞。葛爾丹的兩萬人馬全被壓縮在景峰和烏蘭布通峰的山峪裡。連連丟失天險，葛爾丹心中極度驚慌，但他心裡明白，只要一下令退卻，在五倍於己的清兵鐵壁合圍中立時就會潰不成軍。幸好這時羅剎國派人來送信，說半月之內將派扎哈羅夫中將帶三千哥薩克前來增援，達賴的藏兵也趕到了科布多，正向烏蘭布通日夜行進。這是兩劑興奮劑，葛爾丹覺得膽氣豪壯，遂下令在景峰臨時造一「駝城」，是與清兵在此決一死戰。

　　所謂「駝城」，蒙古人滅宋時就曾用過。即是將大隊駱駝排成城圈以資守圍。駱駝這畜牲號稱「沙漠之舟」，每遇大風狂飆即堅臥不動，戰陣之中利用它的此種特性組成臨時駝城，確是再妙不過。葛爾丹一聲令下，用來運送輜重的一萬三千頭駱駝全部集結到了景峰之下，環大營而臥，背上加了箱垛，把毛氈漬了水遮蓋得嚴嚴實實，三百名火槍手伏臥在駱駝陣後，一萬名弓箭手則站在靠後的高坡上嚴陣以待，遠遠望去，烏沉沉，黑鴉鴉，恰如一道鐵壁似的。

　　飛揚古和索額圖二人騎馬在駝陣前巡視一遭，回到巴林大營時已是辰刻。索額圖顯得很興奮，一邊喝著熱牛奶，一邊與佟國綱談笑，又對飛揚古道：「這樣的駝陣不足懼！我今日已命人將四十三門紅衣大炮全架在了正面，用不了兩個時辰就可撕開了他的駝陣，它的全軍就會不戰自亂！」飛揚古聽了卻不言聲，閉目半仰在椅上彷彿睡著了似的。索額圖笑著對佟國綱道：「你瞧瞧咱們大帥，又犯了瞌睡蟲兒病了！」

　　佟國綱笑了笑，近前說道：「大帥，今日此戰必操勝券，已經算無遺策了，你還在琢磨什麼？」

　　「聖上要的是無一漏網，不是必操勝券！」飛揚古瞿然開目，神色變得異常嚴峻，「葛爾丹並非等閒之輩。我看他是用駝陣狙擊我軍，掩護他的中軍向西北逃竄！不然他最精銳的穆薩爾大營為什麼不在正面，卻設到了景峰之西？要知道，穆薩爾是專管護衛他的，紅衣大炮不能全用在正面，至少要有一半調往西北！」

　　索額圖也沉下了臉，說道：「你也忒是多慮！這一層我也想到了，西北通往科布多的路上不是荒草灘、沼澤地便是沙漠瀚海。他真的逃出去，我們的輕騎兵是做什麼的，難道我們的馬比他們跑得慢麼？大炮本來就少，倘若正面攻不進去，葛爾丹根本就不用逃，這個仗就打成對峙局面了，你怎麼向皇上交差？」飛揚古沉吟了一下，說道：「只怨我調度無方，沒有早些看出來。這幾日功夫，滿可以從狼瞫部抽出些兵力扼守西北的。此時我想，最要緊的是不能放虎歸山，這裡多打些日子也沒什麼干係。」索爾圖冷笑道：「你說的是什麼話？簡直是昏聵！夜長夢多，羅剎國只要知道葛爾丹和我們打成平手，立即就會增援，戰火蔓延，說不定會毀了尼布楚新訂條約。壞了朝廷大局，這責任你來承擔？」

　　他擺起了上書房輔政的身分，又是骨頭又是刺，分量極重。飛揚古深悔當時康熙派索額圖來時，沒有請旨將全軍指揮權交給他。如今倒好，仗打勝了索額圖居功，打出毛病兒來索額圖無過！思索良久，飛揚古咬著嘴唇道：「中堂，不是我駁您面子，四十三門大砲全用在正面，不妥當。葛爾丹在西域也打過敗仗，此人背後有達賴和羅剎資助，恢復極快，逃出去就是禍害！」

　　「那就調十門砲過去。」索爾圖也仔細想了，這一場爭論畢竟瞞不過康熙，若真的有所疏忽，康熙難容，因道，「有十門炮足夠用了。」

　　飛揚古憋著一肚子氣，下令調過十門紅衣大炮。直待午時過後，他方與索額圖披掛停當，過西拉木倫河，來到陣前。此刻左翼參將年羹堯，右翼佟國綱各率步軍一萬，騎兵五千，刀出鞘，箭上弦，只等一聲令下便要出去。飛揚古叫過二人，獰笑著吩咐道：「駝陣先用炮轟，開了缺口，立刻衝進去，將葛爾丹各營分割開。國綱，以你為主，擒住葛爾丹就是首功！若有逃逸，我就顧不了你弟弟是什麼上書房大臣了！」說罷，將手中血紅的大令旗「嘩」地一揮。

　　三十三門紅衣大炮立刻怒吼起來，飛彈挾著濃煙，閃著火光飛向敵陣，一千餘名鳥槍手站在陣前向景峰敵陣猛烈射擊。幾乎與此同時，葛爾丹陣中三百火槍手也向清軍發射。他們雖無大炮，但俄羅斯式火槍確比清軍精良得多，射程既遠，準頭又好，且集中火力專打炮手，清兵中炮手早有四十餘名飲彈而亡。虧得飛揚古每門炮配備的炮手多，若照編制常例配備，少說也要啞了十門。此刻槍炮之戰打得激烈，景峰下，西拉木倫河畔炮聲隆隆，震得大地劇烈地撼動著，景峰下幾處起火，在北風中噼啪作響，戰場上濃煙黃塵直衝雲天，殺聲鼓聲不絕於耳，甚是緊張恐怖。

　　但葛爾丹的駝陣並沒有被攻開。難就難在駱駝是活的，幾次正面炸開缺口，駱駝被炸得血肉橫飛，立刻就有馭手重行調整補上。直到未時，飛揚古命集中火力猛擊西翼，叫鳥槍手集中射擊馭手，這才奏效。清軍左翼對面終於被撕開三十丈一個大缺口，接著正面也被打開。飛揚古雙眼通紅，大喝一聲：「七尺丈夫建功立業即此刻，弟兄們，殺呀！」年羹堯和佟國綱，一個白盔銀袍，一個銀紅披風，將馬刺輕輕一碰，彈丸般疾馳而出。數萬清兵馬上馬下齊聲呼喊著衝殺過去。葛爾丹營中立時號角急鳴，一萬餘名騎兵潮水般湧出陣前，西拉木倫河岸立刻呈現一場白刃肉搏的血戰！

　　葛爾丹的騎兵雖少，但都是從西域遊牧部落精選的蒙古勇士，個個精騎術，善劈刺。清兵訓練多年，結陣衝殺、進退有制，殺得難分難解。大炮和鳥槍這時已排不上用場，戰場上的人個個血葫蘆似的，只用有辮子無辮子做標誌。戰馬嘶鳴著衝撞往來，馬刀和馬刀相迸，火星四射。砍落的人頭被人腳、馬蹄踢得滾來滾去，汩汩的鮮血汪成一個一個血潭，漸漸凝固、發紫。這場肉博戰自未時殺到酉末兀自毫不鬆懈。飛揚古回頭看了看索額圖，索額圖是兵山血海中的過來人，此刻也是雙拳緊握，臉色蒼白。飛揚古略一沉吟，突然大叫一聲：

　　「皇上聖駕到，萬歲來看望我的勇士們哪！萬萬歲！」

　　清兵們聽得這一聲高呼，更發了瘋似地，向敵人揮刀拼殺。一邊高叫「萬歲」，一邊狠劈猛剁。葛爾丹的兵本就寡不敵眾，三停折了兩停，此刻越發氣餒，葛爾丹眼見支撐不住，大喊一聲「回軍」，放馬逃往穆薩爾大營。戰場上高下立見，清兵一鼓作氣，將陣前剩餘的三千敵軍團團圍住，砍瓜切菜般，不到半頓飯光景便殺得一個不剩，接著便衝進了葛爾丹的大本營，敵營中立時燃起了熊熊火光。

　　「傳令，年羹堯向西，堵住他的西逃之路，命佟國綱，立即進擊穆薩爾營盤！」飛揚古厲聲說道，「有遲誤者，立斬！」說罷鬆了韁繩，馬刺一碰，棗騮駒不待揚鞭便向西奔馳。索額圖和中軍護衛們便知他要親自指揮拔取穆薩爾大寨，一抖韁繩也跟了上去。

　　葛爾丹的大營被擊潰後，餘戰未息，蒙古人生性寧死不屈，雖失去建制，昏夜中仍個自為戰，黑暗中馬踏刀砍，死的人不計其數。葛爾丹的六百名中軍親兵捨生忘死，總算保著他逃進了女婿穆薩爾的營中。葛爾丹原來深恨穆薩爾隔岸觀火，此刻倒慶幸有此暫棲之地。眼見父親腿上中傷，渾身血淋淋地回來，小珍也不覺慘然，忙和丈夫上去攙扶葛爾丹，扶在椅上休息，葛爾丹從驚慌中清醒過來，想到一日之內全軍覆沒，年過天命卻一事無成，往日的慘淡經營付諸東流，不覺悲從中來，「唿」地站起身來仰天狂笑，「哈哈哈哈……想不到我葛爾丹竟有今日！」驀然間又放聲嚎啕、捶案擊胸。滿帳人見他如此悲傷，各自黯然落淚。

　　「早聽女兒一句話，何至於有今日？」小珍掩面流淚說道，「那些羅剎國人哪一個是講信義的？大汗偏偏聽信他們！若像漠北和東蒙古諸王，安分替博格達汗謹守西藩……」

　　「現在不是埋怨的時候！」穆薩爾截斷了妻子的話，蒙古長統靴踏在椅子上，按著腰刀皺眉說道：「父王，你知道，我是不同意你東征的，博格達汗並沒有去傷害我們，攻略東蒙古，是兄弟自相殘殺，所以我只答應保護你的生命──現在我實現我的諾言，我帶人死守這裡，你……和小珍逃生去吧。只是我死，也有一句話要奉勸。回到家園休養生息，慢慢和朝廷講和，不要再來……打了！」

　　葛爾丹猛地抬頭，盯視穆薩爾良久，嘆道：「不是我不盡力，實是上蒼不許我恢復大蒙古八弘一宇的天下！我……」他氣餒地嚥了一口氣，「我回天乏力，也老了，決不再做這樣的事了……」

　　接著眾人便議論突圍之計。但突圍談何容易，清兵十數萬已將景峰圍得鐵桶似的，而且可以料定，狼瞫的軍隊正兼程向西北包抄，一出大營便有十門大炮阻擊！

　　「必須慢他的軍心！」葛爾丹一生征戰，到底是老謀深算，「正面開寨假降，我們從後寨突圍，當清兵醒過來時，已經鞭長莫及！」

　　穆薩爾聽著脹紅了臉沉吟不語，戰敗已是屈辱，再舉白旗詐降，不像蒙古的豪傑。思索良久，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好粗重地喘息一聲道：「好吧，你們先走，我來斷後！」

　　※※※

　　葛爾丹營冉冉樹起白旗，清兵大營立時歡聲雷動。此時已是子夜時分，對壘的兩大陣營燃起千千萬萬支火把，照得大地白晝一般。飛揚古卻有點犯難，康熙有令不准拒降，所以不能進擊，但此刻包圍圈尚未完全合攏，萬一是假降，縱敵之罪又何以克當？正沉吟間，索額圖指著寨門道：「有人出來說話了，一定是穆薩爾！」年羹堯和佟國綱卻都不言語，只看著飛揚古，等他下令。

　　「那邊的將軍是飛揚古麼？」穆薩爾喊道：「我們不打了，要投降！請來人商議條件！」

　　索額圖思忖了一下，此刻自己再不答話，半點功勞也沒自己的了，因催馬進前幾步，答道：「我是上書房大臣索額圖！穆薩爾，既然投降，當然應該你們派人來，我作保，絕不傷害！」

　　「你們那邊漢人多，都是陰險奸詐之輩！」穆薩爾盡量拖延著時間，歷數自明末以來蒙古人上當受騙的經歷，「……還是你們來人，我們信不過你們！」

　　索額圖回頭看了看飛揚古，問道：「怎麼辦？」飛揚古深知他的心思，也覺得這類事由他出頭倒合適，免得出岔兒自己當不起，便道：「這事請中堂主持吧。」「好，」索額圖俯首略一沉思，說道：「國綱，你的身分合適，你去一趟罷。」

　　「扎！」佟國綱答應一聲，帶了兩個隨從縱馬便向敵營馳去。眼見剛至營門口，忽然西邊大炮轟鳴，一騎慌慌張張飛奔而來，那傳令兵來不及行禮，勒緊長嘶狂跳的馬報說：「大帥！後寨有幾百人衝出去了！」

　　「詐降！」飛揚古心頭一沉，驚呼一聲，「國綱，快回來，快！」

　　但說時遲，那時快，剛剛醒悟過來的佟國綱未及調轉馬頭，寨中弩箭火槍齊發。可憐佟國綱剛剛出山，當了不到一年將軍，渾身射得像刺蝟一般，倒地而亡。

　　「踏爛他的大營！」索額圖大怒，拔劍在手，咆哮道：「生擒穆薩爾，為佟將軍報仇！」其實不待他發令，憤怒的清軍早就潮水般湧了上去。頃刻之間，整排木柵都被推倒，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震得耳聾，連對面說話聲都聽不見。飛揚古眼見年羹堯將捆得米粽一樣的穆薩爾押了過來，照臉就啐了一口唾沫，狂怒地罵道：「混蛋！還不去追葛爾丹！」

　　年羹堯是極要強爭臉的人，當眾被辱，無處遷怒，回頭看看穆薩爾，一把提過來，惡狠狠道：「爺零割了你！」

　　「慢！」

　　身後忽然有人大聲命道，眾人回頭看時，竟是康熙來到陣前。

　　康熙沒有再理會年羹堯，拍拍穆薩爾壯實的肩頭，吩咐道：「給他解開。」見眾人已下馬伏地叩頭，遂問飛揚古道：「你在西翼安置了大炮，可見預計了葛爾丹的逃跑，為什麼不多置一些？若在西邊佯攻，也不至於就逃掉葛爾丹啊！」索額圖的臉立時變得蒼白，生怕飛揚古當面說出真相，這責任就嚴重了。但飛揚古卻不敢，只委屈地看了一眼索額圖，叩頭顫聲答道：「總是奴才辦差不力，放走了元凶首惡，求主子重重……降罪……」康熙略一思索，走至穆薩爾身邊，用蒙語說道：「各為其主，古有遺訓：勝不足驕，敗不足辱，朕憐你是蒙古英雄鐵漢，放了你，你去吧！」

　　「什麼？」穆薩爾驚怔了，翕動著嘴唇，半晌才道：「……放了我？」

　　「對，放了你。」康熙淡然說道：「回去勸說你的部卒，不可再與朝廷為敵，不要再聽葛爾丹的，好生在西域為朕守藩。你都看見了的，你們死了兩萬五千，我們死了一萬有餘，他們都有妻室兒女、父母家庭，這是何等之慘？」

　　穆薩爾突然失聲痛哭，用蒙語嘰哩咕嚕說了一陣，上馬飛騎，眨眼間便消失在暗夜裡。

　　「不能全怨飛揚古，朕也有失算之處。」康熙說道。他的眸子望著遠處黑沉沉的草原，舒了一口氣，「現在必須盡快判明葛爾丹行蹤，一步也不能放鬆，窮追到底，直至擒拿到手，朕才能安臥北京！」

　　飛揚古叩頭說道：「此戰未收全功，責任在臣，臣願帶三萬輕騎窮追，一年之內捉不到葛爾丹，臣將首級付於從人送回北京，萬萬不可再勞動聖駕了！」康熙默默看了一眼索額圖，索額圖自動請纓前敵立功，他原歡喜。但此刻功虧一簣，難道他一點責任也沒有？良久，康熙方道：「朕說了親征，其實一仗未打，追擊葛爾丹朕親率中軍一萬四千，從後猛追。飛揚古率軍三萬五千由北路強行軍直逼科布多截他後路！」

　　「請旨，」索額圖覺得自己沉默得太久，忙道：「奴才辦什麼差使？」

　　「你嘛……」康熙猶豫了一下，「你和士奇就守著大本營調度軍餉。不得朕旨不能擅離。明珠隨朕中營打仗！」

　　索額圖明白「不能擅離」的意思，就是不許他回北京。不禁打個寒噤，只得叩頭說道：「臣謹遵旨，當調甘陝軍馬，牽制青海藏兵不能援助葛爾丹。只是這裡離前線太遠了些，請旨是否將御營移往集寧，以便節制？」

　　「可以。」康熙臉上毫無表情，「只是要快，時時打聽朕中軍行蹤，確保北路軍糧秣，這是軍機，誤了差使朕就不包容你了！」

　　※※※

　　事情就這樣確定下來了。康熙率軍正面追擊，飛揚古帶北路軍包抄，直向西北窮追。不數月間，清軍連克阿哈納爾、二連浩特重鎮，殲滅葛爾丹一萬餘名留守軍隊。待至八月中，清軍在昭莫多會師，激戰一日方攻下這座要寨。盤查俘虜時，方知葛爾丹先是派人與戈羅文聯絡，羅剎見他已無用處，不但不肯收留，連原已答應的一千枝火槍也拒不交付；與回部、青海聯絡，信使一去杳如黃鶴。城中降將只說葛爾丹由他的女兒護送，十日前就棄城而走，誰也不知他逃往何方。

　　得悉這一情況，康熙立即在昭莫多的喇嘛廟中召集軍事會議。恰這時留守北京的張廷玉和佟國維奉皇太子命遞來飛折，說回部、青海、哈薩克等部都已修表朝廷，叛離葛爾丹，稱臣進貢，保證葛爾丹一入境，即刻擒拿解送北京。康熙與飛揚古合計：此刻葛爾丹別無路走，只有投靠達賴喇嘛桑結仁錯。

　　「真是如此，那就麻煩了！」飛揚古想到自己十餘年的準備，被索額圖一語敗壞，真有點欲哭無淚，「請聖駕回京，此時臣只能重新組織兵力進擊青海之南了！」

　　康熙隨意翻動著北京遞來的一疊奏折，足足幾十件，都是各部院大臣請駕回鑾的。有的說：「蠻夷荒服，治以不治，古惟有驅逐之而已，防守之而已。」有的說：「勞師遠征，未必能奏效也。」康熙看著輕蔑地冷笑一聲，將文件一推，對飛揚古道：「打起精神來！青海回部既入我手，葛爾丹想去藏北談何容易！朕看他此刻頂多逃往塔米爾河一帶。只要藏兵不能和他會合，一定能捉住他。現在還不能說功虧一簣，若真的放虎歸山，數年之後就又要變成西域一大毒瘤！」飛揚古看了看康熙，康熙的臉繃得緊緊的，石頭人一樣不動聲色。飛揚古心下又愧又佩服，遂叩頭說道：「使聖心勞苦如此，臣萬死不能辭咎！既然皇上決心已定，臣何敢畏難？」阿秀一直侍候在康熙身邊，見康熙伸手摸杯子，忙斟了茶送上來，說道：「萬歲爺斷定他逃往塔米爾，那他要想和桑結仁錯見面，至少還得一年！冬天就要到，馬無草是不能行軍的，這時候撲上去，一定能捉住他！」

　　「你說得對！」康熙一擊案站起身來，目中放出咄咄逼人的光，略一思忖，至案前提筆疾書寫道：

　　大將征袴膽氣豪，冰矛青劍霜刃刀。
　　待到天兵凱旋日，親與將軍脫戰袍！

　　看了看，中間有兩個「將」字似有不妥，也不細推敲，將墨汁淋漓的紙遞給飛揚古道：「這個賜你！你還是率軍由北路包抄，朕率中軍督戰！今日即召三軍千總以上官佐，朕親自訓誡，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飛揚古抖著手接過詩，熱淚像泉水般湧流出來。

５８　西域平天下歸一統．黃河清玉宇呈祥瑞

　　康熙的大軍又進發了。這是個寒冷的秋天，大片大片的衰草、枯葉，在草原上起伏如波。白毛風吹得嗚咽作響，白天行軍倒也不覺什麼，到夜晚露寒霜凍，宿在帳篷中的軍士們無不凍得牙齒迭迭發抖，但接濟的冬衣卻還要半個月才能送到。更吃不消的是糧道越來越遠，根本供應不上。士兵們只好殺馬充饑。康熙幾次派人嚴令索額圖速將糧食運來，索額圖都答覆勉力供應，但供應的糧食卻少得可憐，幾乎是一到就光。飛揚古知道，這是在烏蘭布通戰役中索額圖將軍糧全部東調的結果，但他是主帥，不敢將真相奏明，只好命北路軍節衣縮食，勒著腰帶趕路。

　　待到九月初，康熙的中軍已只餘了三天軍糧，離著塔米爾還有十日路程，恰這時接飛揚古軍報，北路軍已經斷糧！從行的武丹、素倫見康熙急得容顏憔悴，都勸暫停行軍，以待軍糧。

　　「今兒是初九，」康熙彷彿不勝感慨，苦笑一下說道：「京裡正是攜壺登高、賞菊消寒的日子，他們哪裡曉得朕在這裡吃苦？送來的折子都是『恭請聖安』，誰知道他們心裡都想些什麼！」

　　阿秀和素倫對望一眼，他們心下也是酸楚，卻不敢回康熙的話。武丹卻嘆道：「這裡離著甘陝這麼近，卻要從科爾沁、隆化調糧，真不知這些大爺們當初是怎麼調度的！」

　　一語提醒了康熙，想起自己在延安、榆林秘密安置的幾個廳，那裡有的是糧，為什麼捨近求遠？康熙此刻真是感念周培公銘心刻骨，精神一振，說道：「飛騎去飛揚古軍中傳旨：命派幹員至榆林、延安、伊克昭，取出糧食全部供應北路軍！」「那我們這邊怎麼辦？」素倫問道。康熙說道：「北路軍要切斷葛爾丹歸富八城之路，又要攻城略地，路途遙遠，斷不可無糧。我們這邊──從今日起，自朕至馬伕，一日僅供一餐，等待索額圖的援糧！」

　　這怎麼行？武丹楞住了，張了張口，卻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叩頭，嗚咽著說道：「奴才遵……旨。只求皇上您……」

　　「不要勸了。」康熙眼中飽含淚水，看了看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侍衛，「朕和眾人一樣，士氣才保得住，不然，走得更慢……」

　　皇帝與馬伕一樣，每日只在午間供應一餐！詔旨傳下，將士兵們無不失聲痛哭。康熙卻顯得毫不在意。當日即召集從駕千總以上的官佐，命全體席地而坐，語重心長地說道：「朕雖沒嚐過餓肚子的滋味，也知道很難過的。好在我們是在草原上行軍，野羊獐狍之類的偶爾能見，還能邊打獵邊行軍。從朕的將士，朕已令人記名，朕是忘不了你們的。今日有難同當，異日自然有福共享，這是朕這會子想的頭一件。」康熙深邃的目光望著遠處，又道：「第二層，如今國家處於大清開國最為興旺之時。昨日朕看了邸報，山左大熟，山右大熟，江南也是大熟，國庫的糧食多得十年吃用不盡！我軍乏糧，只是一時運不上來而已。葛爾丹困守塔米爾，也是兵疲糧盡，且是毫無糧源。不數日間我軍糧食就會運上來，大家何必為一時之困憂心？朕此役乃為了天下一統，西域中原永不再遭兵亂，師出有名，堂堂正正，漫說有糧在後，即便無糧，朕就是吃雪，也要窮追到底，翦除亂我中華的禍根……看到你們受累挨餓，朕心裡很是難過……」說至此，康熙低下了頭，場中一片唏噓之聲。

　　「抖擻起精神來！」康熙陡地提高嗓門喊道，「河南巡撫的奏本說黃河清了，這就是天降之祥瑞。黃河清，天下一統，這是朕多年的宿願！違天不祥，順天者昌，願與諸君共勉！」軍官們聽至此，齊聲跪起，腰刀馬刺碰得叮噹作響，雷鳴般答應一聲：

　　「扎！」

　　……餓著肚子行軍八日，前鋒軍已和葛爾丹交上了火。看樣子，葛爾丹的軍隊也是餓得僅能保命，雙方一戰淺嚐輒止，打了個平手便各自回營。巳時時分，康熙後營來報，說糧食運到，雖說只有四百石，但於此時，卻不啻久旱逢甘雨，軍士們立時埋鍋造飯，準備下午全力進擊葛爾丹的大營，搗這一最後的巢穴。

　　不料午飯後，敵營在陣前縱起火來。此地因久經戰亂，無人放牧，荒草長得齊腰高，秋雲風烈，枯草茂密，霎時間，從南到北無邊無際一片火海捲將過來，烈焰騰空，黑煙和燃著的草葉衝起老高，乘著西風漫捲而來。清營立時一片慌亂。

　　康熙剛剛巡營回來，聽見外頭人喊馬叫，想是葛爾丹捨命前來踹營，一步踏出帳外，便被武丹和素倫一邊一個挾著扶上了馬。武丹扯著韁繩，滿頭熱汗，大叫：「主上快走，奴才帶著中營撲火，就是死了，也得叫它一個時辰再燒過來！」素倫一把推過武丹，說道：「主上不能沒你，你護著主子走。這是我的差使，你快，快！」說罷返身便命令隨從：「有種的就跟我滾出一條火路來！」

　　「慢！」阿秀忽然掀簾出來，她的臉色鎮靜異常，「你們不知道草原上的火，只要不下雨　你跑死馬，照樣追得上你！」

　　「臭婆娘！」武丹已忘了禮儀，暴怒地破口大罵道，「要不是你這陰人在軍裡，怎麼會招來這陽火？不走，難道就燒死在這裡？」

　　阿秀冷冷一笑，說道：「你粗人說急話，我不計較，但我說的是實情！」說著，取出火楣子，晃著了，自地下一丟，立即將腳下的草燃著了。

　　康熙立時大悟，在馬上拔劍命道：「傳令各營，立即點火，燒出空場，把大營移過去！」頃刻之間，清營也是一片火海，向東蔓延燒去，待西邊烈火到時，康熙早已安全移營。

　　夜幕悄悄降臨在燒焦了的草原上。沒了草，也就沒了慣常夜夜作響的沙沙聲，沒了鳥獸，沒了時而傳來的狼嚎豺叫，真個是萬籟俱寂。康熙巡營回來，見武丹在帳邊轉來轉去，遂問道：「不是叫你去安置運來的糧食麼？你在這裡做什麼？」武丹紅著臉，低著頭用腳跐著草根，說道：「……奴才今個兒犯粗，錯罵了貴主兒，奴才……」康熙爽朗地一笑，罵道：「你這強驢子，誰計較你！辦你的差去吧！」說罷逕自進帳來，笑謂阿秀：「幸虧帶了你來，不然，朕就要去見列祖列宗了！武丹方才負荊請罪，朕打發他去了。」

　　阿秀緊鎖眉頭，半晌才吁了一口氣，說道：「主子，你想過沒有？我們放的這把火要阻了後頭的糧道……」康熙聽了不禁一怔，良久，舒眉笑道：「運糧的都是蒙古人，他們不要緊！不過……恐怕要慢些了。」正說間，外頭素倫進來稟道：「皇上，北路軍的年羹堯來了，求見皇上。」

　　「年羹堯？」康熙一時想不起來，良久才笑道，「是那個穿白衣的驍將！叫他進來！」話音剛落，年羹已一步搶進來，伏地叩頭道：「奴才年羹堯，恭見萬歲請罪！」

　　康熙不禁詫異，問道：「你請的什麼罪？慢慢說，不要急！」

　　「北路軍已與回部會師，阻住了葛爾丹西逃南竄之路，葛爾丹的侄子阿拉布坦遞表歸順朝廷！葛爾丹率一百人突圍不成，在阿察阿穆塔台吞金自殺。奴才……」

　　「且慢！」康熙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止住了年羹堯，「你說什麼？」

　　「奴才說葛爾丹已經死了。」年羹堯說道：「正面敵軍是葛爾丹的女兒指揮，原想擋住我軍，讓葛爾丹逃走，她不知道我軍已經斷了歸路……」

　　「死，也要有個屍首？」康熙還是有點不信。

　　年羹堯抖索著手，從靴頁子中抽出一張紙雙手捧上，說道：「這是葛爾丹的絕命書。飛軍門令奴才代轉，未能生擒此獠，有負聖上珍重寄託……」

　　康熙一把抓過來看時，上頭歪歪斜斜用漢字寫著：

　　雕弓斷，羽翼飛，親朋叛，士眾散，天亡我也，非戰之罪也。葛爾丹絕筆

　　怔了良久，康熙突然哈哈大笑，說道：「你就為這請罪？朕說生擒葛爾丹，也不過要明正典刑而已。他既死了，朕歡喜還來不及呢！有酒沒有，斟上一碗來！」

　　「奴才殺了葛禮！」年羹堯突兀加了一句，說罷，用頭重重碰地。

　　帳中眾人聽了無不大吃一驚，年羹堯一員微末偏將，怎麼就敢如此？一個個都嚇白了臉，阿秀正喜極而泣，也不禁愕然注目，一時帳中一片死寂。

　　「為什麼呢！」半晌才聽康熙問道。

　　「他扣發甘陝運向北路軍的軍糧！」年羹堯硬梆梆地回道，「大帥命我督糧。他說糧食全已分發難民，奴才親往榆林、延安糧庫，見庫中尚有一百餘萬石糧，逼他立即發出，他卻左推右諉，說無馬無車，難以資軍，也是奴才急了，罵他兩句，他就說奴才以下犯上，怙惡不悛。奴才一怒就斬了他！」

　　此人年方而立，位輕人微，不是他自己說出來，誰也不信他竟如此強悍凶惡。康熙盯了他移時，說道：「你是哪一旗的？」

　　「漢軍鑲黃旗。」年羹堯亢聲答道，「現在四爺藩署當差。奴才擅戮大臣，請旨抵命！」

　　「那葛禮是新起復的甘陝總督，」康熙回身坐了，說道，「扈從如雲，親兵如林，你怎麼就能殺掉他？」年羹堯叩頭答道：「軍中餓死士卒近千，幾次督糧不到，奴才借了大帥的天子劍，誅了他，請旨治罪！」康熙沉默良久，不置可否地說道：「此事暫且不議，你不必歸營，就在御營待命，去吧！」

　　康熙屏退了所有的人，他想獨自思索一會兒。臨出北京前，曾屢下密詔給北方各省，全力支援飛揚古。葛禮怎敢如此大膽，公然抗旨？科爾沁和察哈爾供應的六千輛糧車，為什麼不用，卻用馬車一點一點地接濟前線？更令人詫異的，榆林等廳的設置，除自己和高士奇之外一人不知，葛禮又怎麼偵得實訊，難道高士奇竟敢洩露麼？……一大串的疑竇想得康熙腦門發燙。他站起身來踱了幾步，忽然聽見外頭遠處幽幽的一陣簫聲，嗚嗚咽咽十分淒楚，歪著頭聽了一陣，覺得曾聽過此曲，因叫進素倫問道：「是誰在吹簫？」

　　「是明珠。」素倫答道，「方才武丹回來，說明珠帶著枝簫在那邊土坎邊上轉悠……」說話間武丹已進帳來，康熙便問：「武丹，你聽聽，什麼時候曾聽過這個曲子？」

　　武丹側耳細聽良久，笑道：「後一半兒奴才聽出來了，是那年在葦子胡同魏東亭家，明珠吹的，前半截卻沒聽過！」「前半部是當年在悅朋店何桂柱家，明珠吹的！」康熙又聽了一陣，突然恍然大悟，二十六年前初見伍次友，和在魏東亭家聚集侍衛策劃清除鰲拜的往事一齊湧上心頭。他取下掛在帳壁的斗篷披上，一聲不響地便向外走，武丹和素倫只好遠遠地跟著。

　　這些日子，全軍最不好過的要算明珠了。自打中軍缺糧，他就被減成兩餐，康熙令全軍日餐一頓，卻又被人剋扣，有時隨便丟兩個窩頭給他。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明珠經歷過很多，並不十分在意，可怖的是跟著監視他的親兵，待他愈來愈兇，動不動就發作他：「該死的人就該自己去死，何必定要皇上發話？」這明珠像一隻落架鳳凰，能有什麼辦法？無以排憂，踱至這焦荒的秋月下，不禁思緒萬千，遂靠著土坎兒吹了一陣子簫。朦朧間昏昏欲睡時，卻聽有人道：「明珠興致不壞嘛，是你吹的簫麼？」

　　「萬歲！」

　　明珠驚得一怔，一骨碌翻身俯伏在地，說道：「萬歲，奴才明珠，不合吹簫驚動聖駕，望乞恕罪！」

　　「起來吧。」康熙略招了招手，月光下見明珠瘦骨伶丁，滿面憔悴，頭髮足有二寸餘長，想想一個上書房大臣落此地步，不由一陣憐憫，「這些日子斷糧，恐怕你吃的苦頭更大，難為你頂了過來！」

　　「奴才區區之身，何足道哉！」明珠哽咽道，「此次葛爾丹逃逸，全軍斷糧，乃是人為之禍！」

　　「什麼人為之禍？」

　　「有人想將皇上餓死在草原上！」

　　「誰？」康熙心中一動，厲聲問道，「你仍想害人麼？」

　　「臣豈敢！」明珠並不害怕，大聲說道，「臣此生坑陷人已多，伍先生、周培公皆臣害死，如今已懺悔不及，哪會再去陷害別人。臣已絕了皇上賜生的念頭──既然懺悔而死，皇上應允臣盡言而終！皇上想想，是誰把河北、山西的軍糧全部調往烏蘭布通的？蒙古有成千上萬的馬匹，為什麼只用一千匹運糧？難道缺糧嗎？烏蘭布通之戰，佈置得天羅地網似的，怎麼偏偏就走了元凶？──飛揚古一代名將，又怎會有此失漏？若不是有人從中作梗，怎會有皇上這次萬里之行！」說罷，逕自嚎啕大哭：「奴才是該死之人……遭逢聖世，本應做賢臣，卻做了佞臣……萬歲，你殺了我吧……」

　　康熙聽著，臉色愈來愈蒼白，聯繫南巡時的怪事，他心中若明若暗已有成見。半晌才道：「你……也不用這樣。自明日起，有事仍可直接奏朕……」說罷一聲不吭逕自回帳，布置第二日全力進攻小珍的軍營。

　　但仗已用不著再打了。第二日凌晨，小珍軍營正中寨門大開，穆薩爾和小珍自用黃綾捆縛著至康熙大營投誠，僅餘的三千葛爾丹驃騎兵棄刀丟弓，列成隊跟在他們後邊亦步亦趨，走至康熙大帳前，黑鴉鴉跪了一大片。康熙忙不迭命人解縛，迎進帳中說話。原來小珍以為丈夫已死在清軍之手，要誓死與康熙周旋的。穆薩爾繞道數千里，當日才趕回大營，又聞知了葛爾丹死訊，小夫妻本來就不願與朝廷為敵，一商議便帶全軍前來投誠。阿秀和小珍本就是好朋友，說起來小珍還救過阿秀的命，此刻姊妹見面，不禁抱頭痛哭，滿帳中蒙、滿、漢人見此情景無不淒惶墜淚。

　　康熙此時真是喜憂交加，搓手連連感嘆，數十年之憂，竟然就這樣煙消雲散！但兩軍皆是沒有糧食，馬、駝已經殺得殆盡，又如何是好？正為難間，年羹堯卻道：「皇上想是為糧食擔憂？你想，正面之敵一去，飛軍門那邊的糧食就能運來！今日飛馬去傳旨，臣料三日之內必有大批糧餉運到！」康熙盯視年羹堯良久，大笑道：「好，好！看你不出，竟是良將之材！你殺葛禮乃是代天行令，朕不加罪，你放心吧！」

　　消息一傳過去，果然第四日傍晚，兩千輛大車滿載著小米、高粱米、燕麥、黃米、豬肉、牛羊肉浩浩蕩蕩自西而來，卻是飛揚古親自押運。清營和穆薩爾營轟動了。各族兵士立時狂歡雀舞，高叫「萬歲」，塔米爾河畔一片雷鳴似的歡呼聲，唱歌聲，快樂的人們不分彼此，擁抱著，舞蹈著，蘆笛聲、馬琴聲在草原上空四處飄蕩。

　　「萬歲，你瘦多了，叫你吃這樣的苦，臣心裡……」飛揚古枯瘦的身軀伏在康熙面前，已是泣不成聲，語無倫次地奏說，「……好在葛爾丹總算是殄滅了，糧食也供……供上來了，我的兵……餓死了一千四百十一個呀……」

　　康熙雙手扶起了他，端詳半日說道：「不要哭了，今日是喜日子麼！今晚兩師相會，還有穆薩爾投誠的軍士將佐，有酒有肉有糧，我們痛痛快快樂一樂！你也是瘦得……朕都快認不出了，回去叫墨菊好好給你調養調養……」說著說著，他自己眼中也滾出豆大的淚珠兒。

　　當夜，從康熙的中軍大帳到穆薩爾的各個營盤，俱都大設筵宴，多日餓得頭昏眼花的軍士們在燈燭火把中舉酒相慶，酣飲暢食。中軍大帳裡，康熙為首，傍坐飛揚古，武丹、素倫也破例賜坐右側，這邊下首，端坐著穆薩爾和小珍，卻是阿秀相陪，真個觥籌交錯，歡聲笑語。呈現出一派和和睦睦、親密無間的景象。

　　「萬歲，」飛揚古乘著酒興，見康熙高興得臉放紅光，因道：「葛爾丹兵敗之後，他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已經奪權為汗，向朝廷稱臣。土爾扈特是策妄的岳父，也與朝廷握手言和，西蒙古諸部已經綏靖無事。奴才想……」

　　「嗯，」康熙聽得極專注，見飛揚古遲疑，回道：「說下去。」

　　「奴才想，應該效法中原，將喀爾喀諸部政體改為郡守制。」飛揚古道，「如此，中央節制有力，可保西疆永無兵患！」

　　聽到這話，穆薩爾、小珍、阿秀都是一怔，住了酒，都把目光盯向康熙。康熙緊張地思索著，許久許久沒有言聲。良久，小珍身後一個雪白鬍子的蒙古老人操起了馬頭琴，顫巍巍說道：「博格達汗，蒙古人是不吃枯酒的。我們很久就盼著能見到您的風采，今天不能悶坐。我叫老胡，雖是蒙人，和我的公主格格都從了漢姓。我有薄技，願意獻來佐酒！」

　　「好！」康熙一時拿不定主意，遂笑道：「聽聽你的馬頭琴，寬鬆疏散一下！」

　　老胡躬身一禮，盤膝而坐，略一調弦，悠揚的馬頭琴立時響起，卻聽老胡唱道：

　　雪花如絮撲戰袍，
　　奪取黃河為馬槽。
　　滅我名王兮虜我伎歌，
　　我欲走兮無駱駝！
　　嗚呼黃河以北兮奈若何！
　　嗚呼北斗以南兮奈若何！

　　唱罷伏地大慟，涕泗滂沱，舉座盡皆唏噓，康熙聽著也不禁動容，因對飛揚古說道：「你說的不行，還是蒙古人自治的好。不過不能像從前那樣各自為政。喀爾喀部首領仍可稱汗，但要分為四十九旗，軍隊各由旗長指揮，直屬中央。朕還沒有想得很仔細，流落關內及漠北的喀爾喀親貴要回歸舊地，分封為親王、郡王、貝勒、貝子、鎮國公、輔國公各類等級。大體就是如此，則喀爾喀就算置於朝廷管轄之中了。這件事回去和上書房諸臣工再詳議一下，然後發明詔頒布天下！」

　　康熙粗粗一想，這番議論便已勝人一籌：設郡設府，不但政府要增加開銷，且蒙漢之間極難和衷共濟到底，一遇變故，天高皇帝遠，鞭長莫及，仍舊要生亂子。蒙人自治，又分權直屬中央，很難再團成一處與朝廷為敵。安定了喀爾喀，也就等於在西疆設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長城，不但不怕伊犁的準噶爾部再起異心，連羅剎的內侵之路也堵得嚴嚴實實。穆薩爾以下，連阿秀、小珍都沒有體味到康熙的深意，但求蒙人自治，已是喜出望外，不禁熱淚盈眶，一齊舉杯為康熙上壽，高呼：「願至尊天子博格達汗聖壽無疆！」

　　※※※

　　西域戰爭既畢，車駕即刻回鑾。從沙漠瀚海，惡風寒漠的塞外進入甘東，已是陽春四月，甘陝高原草木蔥蘢、青山碧水，遠山如黛，白雲悠然。這支九死一生得勝還朝的軍隊，人人都恍若有隔世之感。過了東勝城，不遠就到黃河，大軍即由此東渡，過大同直趨北京。因在途中閱奏報，說黃河水清了，康熙還只道是臣下謬報祥瑞，只用來激勵軍心。待過河時親眼看見，汩汩東瀉而下的黃河，真的靜如處女。他到河岸，雙手掬起一捧水來，雖不是一點泥沙沒有，但手上的指紋都清晰可見，有似剛掏過不久的井水，微濁而已。

　　「天！」康熙雙目望著蒼穹，任水從指縫中淌下，「真的清了，真的──」他心裡猛地一動，像靳輔、陳潢這樣的治河奇才不得其用，那真是人君一大過失！急忙登舟，命道：「快，快些趕回北京！」

　　高士奇和索額圖在葛爾丹死後便請旨先回到北京。聽到聖駕即將回鑾，滿京城都轟動了。自居庸關至北京全用黃土墊道，日日灑掃，沿途數十萬百姓以香花醴酒，歡迎王師凱旋，幾百座彩門均用黃綢旋裹著柏葉燦花，鞭炮爆竹不斷頭地響成一片，真個繁花似錦、富貴風流。皇太子率張廷玉、佟國維、高士奇、索額圖直迎出三十里外。

　　「朕安！」康熙只看了伏地叩頭的索額圖一眼，略抬手示意大家起來，用目光掃視著一個個精神煥發的大臣們，問道：「靳輔呢？沒有來麼？」

　　佟國維忙上前躬身答道：「回皇上話，三個月前靳輔已經病死。他是已革官員，按例不予陳奏……」

　　「嗯。」康熙陰沉著臉答應一聲，逕自升輿而去，一大片青葦廬棚中預備的水陸珍肴、鮮果醴酒一口未用，弄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覷，急忙從駕入城。

　　康熙回城，謁過太廟，拜了斗壇，祭了天壇，回至紫禁城，已是酉正時分。太監何玉柱、李德全一干人忙亂了多少天，將這裡整治一新，到處堆放著康熙平素愛吃的東西，又新添置了許多古玩和西洋貢品，康熙都不在意，只傳旨叫進張廷玉和高士奇。

　　「明珠的案子該結了。」康熙命阿秀端了參湯，一邊啜著，一邊慢吞吞說道：「貪墨、科場舞弊、坑陷大臣都是有的，著革去散秩大臣，在京致休，永不敘用。」

　　「是。」張廷玉輕聲答應著便去擬旨。高士奇趁機說道：「明珠一案涉及奴才。眾臣所劾的，雖有出入，但天子明堂之下，不宜有玷汙之人，奴才願聖主網開一面，容奴才引咎辭去上書房大臣之職。」

　　康熙沉默良久，說道：「你暫迴避一下也好。然而你的才學亦不可廢置。熊賜履去後，國史館無人掌管。你退出上書房，專事修史，如何？」高士奇提得老高的心頓時放了下來，感激之餘，竟流下淚來，跪奏道：「主上到底愛我護我，奴才雖結草銜環，不足報聖恩於萬一……」

　　「萬歲，」張廷玉拿著詔書草稿過來，靜靜地捧著，康熙，只說了句：「請聖上過目。」

　　康熙接過來仔細看了看，說道：「沒有株連，甚好，拿去用璽吧。」張廷玉接過轉身便走，康熙卻叫住了：「你去傳旨，索額圖自即日起不必入值，有話由簡親王喇布代奏。哦──還有，即刻將陳潢由獄神廟提來見朕。」

　　「是。」張廷玉目光一閃，隨即躬身應道，高士奇一刻也不想在這是非之地多待，便也告退。康熙卻顯得很和氣，竟起身送出殿外，立在滴水簷下說道：「你若有事想見朕，告訴廷玉一聲兒，進來給朕說話兒解悶也好，去吧。」

　　半個時辰後，陳潢奉旨提到，不過是用擔架抬進來的。他本就黑瘦，此時病骨支離，直挺挺躺著，垂目不語。臉色又青又灰，亂蓬蓬的頭髮，衣服不知已有多少日沒換了，帶著一股獄中的霉臭味。阿秀靠在龍案上，臉色雪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潢，」康熙走近來，彎著腰輕聲叫道：「陳……陳先生！」

　　陳潢慢慢睜開雙眼，見是康熙，目光中火花一閃，又閉上了，用微弱的聲氣說道：「是……萬歲啊……我已六脈俱絕，決無生望……由著您……處置吧……處置吧……」

　　「朕……朕已鑄成大錯，朕要起用你！」康熙說道，「還有彭學仁、封志仁，都要起用。你……不可絕望，朕有好醫生，好藥，朕要醫好你。你不是喜歡治河麼？朕把黃河交給你！黃河……已經清了……朕要它清下去，一千年，一萬年……」

　　陳潢此時神智才清醒了些，無力地搖了搖頭，說道：「于成龍是好官，但他不會治河……治黃──其實是治沙……他不會，他只會控沙，不會治……主上一定要叫他治……治沙！」他抖著手吃力地從懷中取出一卷子爛得破布似的紙，「這……這是我寫的《河防述要》……紙不好，筆不好……也沒有桌子……」他將紙卷遞給康熙，驀然間，看見了靠在龍案邊渾身發抖的阿秀！

　　人生有多少奇遇啊！怎麼會在這裡這樣見面？斯時，斯人、斯情、斯景，阿秀心中萬感交集，連一句話也不能說。陳潢也只是目中波光一閃，當即暈絕過去。康熙幾步踏出殿外，厲聲命道：「快，來人將陳潢送太醫院！」

　　當夜，搶救無效，茹苦含辛，一生奔波於黃河上的陳潢溘然長逝。這一夜，康熙和阿秀都失眠了，暗夜中誰也不言語，睜著目光炯炯的眼睛各想各的心事。

　　※※※

　　陳潢說的千真萬確，于成龍確是治沙無術。三年來黃河下游的河床已經淤得老高。幸是陝甘高原植草栽樹，封山育林，水土保持得好，減了沙流，不然早就決潰了。至康熙三十六年，秋汛過來，實實抵擋不住，自蘭考以東竟有七十二處同時決潰，將靳輔、陳潢原修的減水壩、滾水壩、引河道毀得一乾二淨，僅清江、高家堰就淹了四十二萬頃田，當初為之爭得頭破血流的屯田全部變成一片澤國。于成龍幾次投水自盡，都被部屬救起。他變得痴痴呆呆，每天在岸邊茫然地轉悠，幕僚們嚇得寸步不離地跟隨著他，生怕他再尋短見。

　　于成龍死不成，見成千上萬的災民沿街乞討，又不願活著看。朝廷旨意卻是詞氣溫和，又是調糧賑濟，又是遣使撫慰，叫他好生振作，竟連句重話也不說。但越是百姓無怨言、朝廷不降罪，于成龍越覺得羞在人間。盤算了幾個月，他竟自己釘了一面枷，乘官船親趨北京請罪！

　　一個封疆大吏，帶枷進京，而且枷上寫著「決河總督于成龍」！立時轟動了北京。康熙立命武丹帶著太監硬將他拖進轎裡，抬進了乾清宮。

　　「你這叫做什麼？」康熙親自為于成龍開了枷，「國家大臣，如此意氣用事，太不像話！治河決潰，常有的事嘛！朕又沒有降罪！」

　　于成龍叩頭道：「皇上不降罪，不見得就是無罪。有罪而不降罪，比殺了臣更難過。臣既不能死，只好自己取辱了……」

　　「你這人太固執了。」康熙笑道，「這是又一種小家子氣。靳輔當年治河，也決潰不少，朕也沒有因決潰怎麼樣他嘛。」此刻提起靳輔，于成龍心中比刀剜還難受，低低地垂了頭，只是哽咽，半晌方泣道：「臣為古人書所誤，鑄成大錯，雖知昔日之非，但已無可挽回。臣願……一死以謝靳輔、陳潢……可憐二人生前受盡了臣的氣，竟未享過一日之福……」

　　康熙的心也是一陣刺痛。陳潢死後不久，阿秀便提出要帶髮修行，康熙沒有降罪，也沒有恩准，只將地處蒙漢交界的隆化指做她的采邑，為防物議，更名為皇姑屯。面對悲淒愴楚的于成龍，想起往事，能不傷情？他吁了一口氣，說道：「古人的書是要讀的，但不可膠柱鼓瑟，一味生吞活剝，你的毛病正在於此。這裡有陳潢寫的《河防述要》，朕已命人繕清，你拿去好好讀。河務總督一職還由你承擔，如今不比往昔，每年可撥四百萬銀子給你，你定要把黃河、漕運給朕治好！」

　　于成龍謝恩含淚辭出，已過未時，該是傳晚膳的時候了，康熙一點也不想吃。此時御爐香煙繚繞，自鳴鐘咔咔作響，外邊長長的甬道兩邊，兀立著帶刀侍衛和羽林軍，一片森嚴肅穆。

　　盛世之中有隱憂，康熙默然沉思著踱出殿外。此刻，他最怕的是蕭牆之內埋伏著致禍之根。……想著，他揚起臉，命道：「傳請皇太子！」

　　「傳請皇太子！」

　　「傳請皇太子……」

　　一聲遞一聲的傳呼聲愈傳愈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