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千古是非何處問──聽袁騰飛講歷史說古今
導讀　從就範到解放
導讀　民國歷史的不同解讀
自序
第一章　　青銅時代的中國人：先秦
　　　　　１　　「禪」始不能「禪」終
　　　　　２　　換湯不換藥
　　　　　３　　一鍋粥喝了二百七十年
　　　　　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５　　五個想當老大的男人
　　　　　６　　七匹狼輪番登場
　　　　　７　　蠻夷狄戎ＶＳ.中原王朝
　　　　　８　　名正言順地變公為私
　　　　　９　　西元前二十一世紀甚麼最貴
第二章　　江山一統不是夢：秦漢
　　　　　１　　多米諾骨牌效應
　　　　　２　　老子天下第一
　　　　　３　　冬天裏的一把火
　　　　　４　　劉氏集團上市，穿新鞋走老路
　　　　　５　　豺狼虎豹全不怕
　　　　　６　　史上最牛的知識份子集團
第三章　　三足鼎立南北對峙：三國、兩晉、南北朝
　　　　　１　　三條腿的凳子最穩定
　　　　　２　　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
　　　　　３　　「士」不可擋
　　　　　４　　「漢化」輔導班
　　　　　５　　江南經濟特區
　　　　　６　　魏晉風流
　　　　　７　　和尚ＰＫ道士
第四章　　憶昔開元全盛日：隋唐
　　　　　１　　隋朝上場熱身
　　　　　２　　老子英雄兒混蛋
　　　　　３　　站在親戚的肩膀上
　　　　　４　　太陽再次升起
　　　　　５　　老板很靠譜，員工很得力
　　　　　６　　小邑猶藏萬家室
　　　　　７　　條條大路通大唐
　　　　　８　　先進文化的代表
第五章　　你唱「霸」來我登場：五代、遼宋夏金元
　　　　　１　　不和諧的大合唱
　　　　　２　　史上代價最大的一頓酒
　　　　　３　　黨指揮槍，要文鬥不要武鬥
　　　　　４　　多餘的官兵，多餘的開銷
　　　　　５　　王安石死磕
　　　　　６　　引狼入室，與狼共舞
　　　　　７　　金錢外交，花錢買和平
　　　　　８　　是金子早晚要發光
　　　　　９　　前怕狼，後怕虎
　　　　　１０　大丈夫能屈不能伸
　　　　　１１　又一匹來自北方的狼
　　　　　１２　歲歲年年狼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
　　　　　１３　漢化未升級版本的下場
第六章　　最後的漢王朝：明
　　　　　１　　乞丐身子皇帝命
　　　　　２　　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３　　大臣靠邊站，太監說了算
　　　　　４　　家天下的定時炸彈
　　　　　５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６　　闖王現身，疑似非典型朱元璋
　　　　　７　　建州女真只玩真的，不忽悠
　　　　　８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第七章　　異族終結者：清
　　　　　１　　天朝上國初長成
　　　　　２　　系統相容性最強的管理軟體
　　　　　３　　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
　　　　　４　　窮得就剩下錢了
　　　　　５　　見光就死的資本主義
　　　　　６　　身纏重病，自我隔離
　　　　　７　　吉祥三寶的作用
　　　　　８　　改土歸流是主流
　　　　　９　　海賊王蠢蠢欲動
　　　　　１０　明清文化淘寶
第八章　　落魄挨打奈何天：鴉片戰爭
　　　　　１　　窮玩火，富玩煙
　　　　　２　　大敵進逼，避暑第一
　　　　　３　　太平城裏太平軍
　　　　　４　　潮人看世界
第九章　　良辰美景他家田：甲午戰爭
　　　　　１　　只記吃不記打
　　　　　２　　師夷長技不制夷
　　　　　３　　先進階級代言人
　　　　　４　　不敗而敗，不勝而勝
　　　　　５　　甲午一戰驚天人
　　　　　６　　裝瓶變法的酒
　　　　　７　　端了洋教祭大神
第十章　　紫禁城裏無帝王：辛亥革命
　　　　　１　　急需救火員
　　　　　２　　秋風秋雨鬧起義
　　　　　３　　帝國倒塌天注定
　　　　　４　　城頭變換大王旗
　　　　　５　　怒從胸頭起，惡向膽邊生
　　　　　６　　夾縫中也有花開
第十一章　說不盡國共情仇：國共十年
　　　　　１　　盡現些錦繡文章
　　　　　２　　五四戶洩春光
　　　　　３　　一個「主義」
　　　　　４　　談合作不得周詳
　　　　　５　　北上酣戰一場
　　　　　６　　說破裂如此不堪
　　　　　７　　十年後又一條好漢
第十二章　浴血抗倭十四載：抗日戰爭
　　　　　１　　戰 or 不戰，不是個問題
　　　　　２　　鬥爭在最艱苦的地區
　　　　　３　　抗日民族大統一
　　　　　４　　神秘走失的士兵
　　　　　５　　貼上老本仍不敵
　　　　　６　　背後的殘酷青春
　　　　　７　　今日天晴明日雨
第十三章　兄弟鬩於牆：國共戰爭
　　　　　１　　落魄的民主，失敗的和談
　　　　　２　　烽火，又見烽火
　　　　　３　　攻守易置，山河易主
　　　　　４　　三戰定勝局
　　　　　５　　卻把新桃代舊符

《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袁騰飛

《二○一七年八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導讀　千古是非何處問──聽袁騰飛講歷史說古今

　　據說袁騰飛是個有爭議的人。有爭議，據說是因為他很敢言。反對他的人，說他的歷史課特意譁眾取寵，甚至更像是憤青的言論；支持他的人，捍衛他勇於表達的自由，更擔心他的處境與安危。因為他擅於講課、見解獨到，所以有機會到「百家講堂」講歷史；因為他直率敢言，所以引起廣泛注意；因為電腦科技的無遠弗屆，所以他在課堂上的片段談話，很快地傳送到全球各地，因而「一夕成名」，並且獲得「史上最牛的歷史老師」的稱號。

　　不管外界怎麼看袁騰飛，都無法改變他作為歷史專業出身的中學歷史教師這個最根本的身分與特質。憑著隻字片語論斷他的人，應該好好讀完他的書；對他充滿好奇的讀者，更應該用心讀他的書；想批判他的歷史學者，或許可以試著從他的書看到他對於推廣歷史教育的用心與努力。

　　對於外界的看法，袁先生自有其「夫子自道」的說法。「史上最牛的歷史老師」，他肯定是敬謝不敏的！所以他在「序」言說的很明白：「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我只能是這麼來安慰一下自己，如果有解釋的機會，就儘量去解釋。我想跟大家說我絕對不是史上最牛的歷史老師，希望大家不要誤會。」這個解釋顯然也帶點無奈。或許是無奈於「印象」已經造成，多說無益吧！對於自己的「一夜成名」，袁先生也有一番詮解：

　　我只是一名普遍的中學歷史老師，從小因為喜歡歷史而讀歷史，因為愛歷史而在大學選擇歷史專業，最後順理成章地教歷史。不經意間，我的教學視頻片段被放到網路上，點擊率竟然超過了兩千五百萬。在國外的學生告訴我，說我的視頻出現在優酷首頁、百度視頻首頁，我才知道自己「一夜成名」了，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正是因為透過電腦網路的傳播，使得袁先生「一夕成名」，但他似乎也感受到因此所帶來的壓力。「一切都已不可『挽回』」，讀起來還是無奈，或許就是受到「成名」之累，心情也受到影響。

　　無論如何，雖是現代科技的威力所帶來的「一夕成名」，但袁先生的講課真正受到矚目，卻是因為確有其真功夫，也確有其特色。以下我試著從兩個面向解讀袁先生的「講歷史說古今」。

　　一、從講史的歷史傳統來看，袁先生講授歷史，很有說書人的味道，似可從古代「講史」傳統的脈絡理解。

　　「講史」傳統，在古代中國可說具有漫長的淵源。宋代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寫北宋都城開封景觀。其〈市瓦伎藝〉載：「講史：李慥、楊中立、張十一、徐明、趙世亨、賈九」，明記宋代開封府內已經有若干講史名家。南宋耐得翁《都城紀勝》寫杭州風俗民情與作者見聞，其〈瓦舍眾伎〉提及「說話有四家」，其中一家就是「講史書，講說前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南宋吳自牧《夢梁錄》也載：「講史書者，謂講說《通鑑》、漢唐歷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有戴書生、周進士、張小娘子、宋小娘子、邱機山、徐宣教；又有王六大夫，元系御前供話，為幕士請給講，諸史俱通。」

　　可見「講史」在宋朝時期已經相當流行，而且名家還不少。但「講史」的傳統肯定還要早於宋朝。即以「說三國」為例，唐代史學家劉知幾《史通》談到某些三國故事，說「得之於行路，傳之於眾口」，可知唐代三國故事已經非常流行。唐人詩歌中提及「三國」故事的也隨處可見，如杜甫、李白、劉禹錫都有不少吟詠三國史事的作品。其中，杜牧〈赤壁〉：

　　折戟沈沙鐵未銷，自將磨洗認前朝。

　　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

　　詩篇本意大致說在赤壁之戰所遺留折斷的鐵戟，沉沒在水底沙中，還沒有被銷蝕掉。而今被人發現，經過一番磨洗，鑑定它確是赤壁戰役的遺物，詩人因而發出懷古幽情；接著他從反面落筆，描寫那場戰爭。假使當時東風不給周郎方便，那麼，勝敗雙方就會易位，歷史形勢將完全改觀，兩個東吳著名美女──孫策婦大喬和周瑜婦小喬，就會被曹操搶去，關在銅雀台上。

　　銅雀台是建於建安十五年（西元二一○年），在赤壁之戰後兩年。可知，詩人錯置時間，而這種錯置很可能就是受到小說家言的影響。另一方面，詩文所承載的情節，日後受到小說家繼續發揮。因此，曹操發動赤壁之戰其中一個原因是為了江東兩美女，成為以後《三國志平話》到《三國演義》的一個重要情節。

　　李商隱的〈驕兒詩〉說：「或謔張飛胡，或笑鄧艾吃。」顯示張飛和鄧艾的人物形像特質，在當時已經相當普遍被認識，因此連孩童都有深刻體認。

　　到了「講史」風氣相當盛行的宋朝，「說三國」就更受到喜愛。宋仁宗朝的東京開封還出現知名的「說三分」藝人霍四究。《東坡志林》引錄俞文豹《吹劍錄》的話說：

　　途巷中小兒薄劣，其家所厭苦，輒與錢，令聚坐聽說古話。至說三國事，聞劉玄德敗，頻蹙眉，有出涕者；聞曹操敗，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澤，百世不斬。

　　意思說：當時許多頑皮的小孩，拿著家長給的錢到市集聽說書人講三國。當他們聽到劉備失敗，就傷心落淚；聽到曹操失敗，就拍手稱快。可知，「三國」故事在宋代不僅婦孺皆知，深入人心，而且貶抑曹操的傾向已相當明顯。

　　南宋詩人陸游〈小舟遊近村舍舟步歸〉詩寫道：

　　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

　　身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

　　蔡中郎就是東漢末年著名學者蔡邕，也是著名才女蔡文姬的父親。蔡氏父女的故事，在《三國演義》中都有描述。因此，「說蔡中郎」應該也就是「說三分」；「滿村聽說」也可見三國故事的流傳，而說書講史的人，取材自「三國」者大概已經蠻普遍了。

　　其實，不論是講「前代書史文傳、興廢爭戰之事」，或者是「說三國」，這些「講史」家之所以能夠吸引聽眾，誠如南宋吳自牧《夢梁錄》所言：「講得字真不俗，記問淵源甚廣耳。」

　　袁先生講史，頗得說書人箇中三昧。他善於營造氣氛，運用當代語言，結合若干時事，穿透古今，既能「講得字真不俗」，又顯示他「記問淵源甚廣」，將歷史課說得精采逗趣，往往妙語如珠，引起他的學生或其他閱聽者的注意，從而達到他的目的：引發人們對歷史的「興趣」。

　　從「講史」傳統的角度檢視袁先生說史，我想大致具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運用生動的語言

　　「講史」之所以能打動人心，首要當即在於運用生動的語言。就這一點而言，袁先生可以說是相當成功的。試舉例說明：如他用「七匹狼輪番登場」形容「戰國七雄」，既標示出「七雄」的野心，也形象地呈現其特點。他用「舶來者居上」形容魏晉南北朝「佛道」的角力，並明示佛教略勝一籌。他用「修廟賣皇帝」形容南朝梁武帝的崇佛。他用「騙你到洛陽」，形容北魏孝文帝的遷都洛陽，甚至用「骨灰級粉絲」，進一步說明北魏不惜亡國而施行漢化。類似用語，全書處處可見，充滿生動與趣味。這是他的「講史」能吸引人的主因之一。

　　（二）善於情境的營造

　　對於說書人而言，氣氛的營造是另一個功夫所在。袁先生講史也頗能掌握此要訣。例如：漢代用人制度有「察舉」與「徵辟」。「講史」涉及制度最容易讓閱聽者昏昏沉沉，不易理解。袁先生用了朱買臣「覆水難收」的故事，講述一個因努力而受皇帝「徵辟」的事例，並以此當作少數的「反例」，他說：「像朱買臣這樣能交狗屎運的人太少了，皇上都能聽說，你得賢到甚麼程度。所以徵辟不是主要途徑，主要靠甚麼？察舉，自下而上舉薦人才。」這樣就簡潔扼要的將漢代的用人途徑作了生動的交代。

　　又如：「禮制」涉及一套複雜的禮法規範與儀式象徵，對中學生而言，其實難度甚高。袁先生講到中國古代禮制，也營造了相當不錯的情境：

　　中國古代的禮制森嚴，所有的東西都能體現出等級來。天子頭戴的冕旒冠，看著好像腦袋頂一個搓板，垂著算盤珠子。這珠子都有講究，天子要垂十二串珠子，諸侯垂九串。韓國的歷史劇裏面韓王一出來載的那個就是九串，我特意趴電視上數，韓國這回還真沒吹牛，這個韓劇還比較真實，他們的九串是戴對的，因為他不是天子，中國皇帝才可以戴十二串。再比如故宮的大門上，九九八十一顆銅釘，屋脊上九個走獸。你說我們家屋脊上也弄九個，找死吶！我們家蓋房子也用黃瓦，找死吶！這全都有等級的。……孔子就特別強調要維護這個禮。

　　透過韓劇國王冕旒冠帽上的串珠，營造一個禮制的情境，又輔以房屋建築與貴賤身分等級的區別，點出禮制的核心價值，很容易讓閱聽大眾迅速掌握，可說是相當成功的講述。

　　（三）擅長以今證古，穿透古今

　　不斷地使用當代語言作為證史的手法，是袁先生最擅長的講述方法。例如：他分析匈奴與漢人作戰總是獲勝多，其中一個原因就是「騎兵打步丘」。他說：

　　再一個原因是騎兵打步兵，那不跟德國隊踢中國隊似的吧，我想進幾個球就進幾個球。北京奧運會我給你留點臉，我五分鐘進一個，我不給你留臉半分鐘就進一個，一百八十比零。那可不是，我比球跑得快，你比裁判都跑得慢，你能跟我踢嗎？騎兵打步兵不就是德國隊踢中國隊嘛，想進多少進多少，人家來去如風，快如閃電，你攻不上去也跑不了。

　　這既是借喻法，也是以今證古。以德國打中國足球隊，比擬騎兵打步兵，不論是否妥當適切，確實可以引起閱聽者的注意，容易在課堂上營造出「笑果」，而達到超乎想像的「效果」。

　　又如：寇準誆著宋真宗御駕親征遼國入侵，宋真宗卻一再膽怯而想退縮，袁先生說：

　　宋真宗也就真的勉勉強強御駕親征，過黃河的時候怕死，他不願意過河，在這個轎子裏磨嘰。我甚麼事還沒辦，我鑰匙落家了，ＭＰ４沒帶，我不能走。寇準特生氣，但也沒轍。太尉高俅拿著鞭子抽抬轎子那幫人，瞎了眼趕緊把皇上抬過去。他不敢罵皇上，他抽那個抬轎子的，就把皇上抬過去了。

　　這自然也是刻意運用當代人們所熟悉的語言，點出真宗的怯戰。史學家理應不會因而苛責袁先生違背史實，而指摘宋代沒有ＭＰ４，豈可胡說？所謂「得意忘言，得魚忘筌」可也。類似這樣的當代語言，在袁先生的講課和著作中隨處可見。我想再一次引述袁先生的話說：「我講歷史，就是培養學生對歷史學科興趣。聽我的課，記住了甚麼是次要的，對歷史產生興趣，就是我最大的成功。」

　　二、從歷史教育的角度說，袁先生講授歷史課，頗能體現歷史教學法的精髓，從而傳遞歷史教育的目標與意義。

　　歷史教學活動本身是一種藝術的體現，其目標在於使人理解並掌握人類文明發展的軌跡，並從中獲取累積經驗，記取教訓，創造智慧。但史料浩如淵海，史事多如牛毛，如何將歷史講好，讓人容易接受，確實需要一點藝術。

　　有學者就強調歷史教學活動中，「描述法」是相當重要的教學手法。「描述」是對歷史事件和歷史人物的本質特徵、情景場合、地理環境、外貌形象或行為事蹟進行繪聲繪色、生動細緻講述的一種教學方法。描述猶如電影藝術中的特寫鏡頭，它以生動、形象的語言，或通過語言集中展現某一歷史情景，使學生對歷史事件和人物具有一種「如臨其境」、「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的真切感受，在大腦中留下具體、逼真的「痕跡」。然後，通過「痕跡的聯結」，引導學生想像，再現過去了的歷史映象，進而展開由表像到概念，由感性到理性的思維活動。描述的最大特點，就在於它的形象性和時代感。【註：參見金相成主編，《歷史教育學》，浙江教育出版社，一九九八年。】

　　從歷史教學法的角度看，袁先生很擅長於運用「描述」法。例如：關於「班超經營西域」的故事，《後漢書．班超傳》的描述如下：

　　超到鄯善，鄯善王廣奉超禮敬甚備，後忽更疏懈。超謂其官屬曰：「甯覺廣禮意薄乎？此必有北虜使來，狐疑未知所從故也。明者睹未萌，況已著耶？」乃詔侍胡詐之曰：「匈奴使來數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狀。超乃閉侍胡，悉會其吏士三十六人，與共飲，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與我俱在絕域，欲立大功以求富貴。今虜使到裁數日，而王廣禮敬即廢，如今鄯善收吾屬送匈奴，骸骨長為豺狼食矣。為之奈何！」官屬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從司馬。」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當今之計，獨有因夜以火攻虜使，彼不知我多少，必大震怖，可殄盡也。滅此虜則鄯善破膽，功成事立矣。」

　　這段書寫也正是成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出典。對於班超得以經營西域的起始，有清楚的交代，文字也相當典雅、簡潔。但對於中學歷史課而言，不論是時間上的壓力，或者考慮學生的古文程度，大概都不可能原文照引，一一解讀。袁先生對於這段歷史的講述是這樣說的：

　　（班超）第一站到了鄯善國，國王對他特別好，大漢來使，五星級賓館，美女服務員。過了幾天，五星級賓館改招待所，美女改老媽子了。班超一琢磨，這是匈奴來人了。就揪住服務員問匈奴人住哪兒。服務員不禁嚇，以為漢使甚麼都知道了呢，就全吐露了。匈奴人有三百多，駐在何處，全盤托出。班超一聽，那不行，得把匈奴人幹掉。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於是趁著月黑風高，一部份人在匈奴駐地放火，另一部份人手持弓箭，等著沒燒死的跑出來射，三十六漢人殺了三百多匈奴人。鄯善王嚇壞了，這哥們兒真厲害，不聽他話我也得完，我的軍隊你拿去用吧。如此，班超等於用西域各國的軍隊鞏固在西域的統治，拿鄯善的軍隊一國一國打下去，把各國都打服了。

　　鄯善國王對於班超一行人的待遇，從「禮敬甚備」到「後忽更疏懈」，袁先生用當代語言「五星級賓館改招待所，美女改老媽子」表述，就我所知，這是歷史教師常用的描述法。一方面運用當代語言；一方面能不失準的再現歷史，營造課堂氣氛，牽引出歷史情境，在吸引住閱聽者的注意力之後，再將歷史經過烘托出來。整段描述，因而可以儘可能達到讓人有「如臨其境」、「如見其人」、「如聞其聲」的真切感受。能作到這一點，從歷史教育的角度看，我想就算是成功的教學。

　　從另一個角度說，袁先生大量運用當代語言，藉以描述歷史事件，事實上也頗能與義大利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 1866─1952）所說「所有的歷史都是當代史」的精神相呼應。每個時代的人們都用他那個時代的語言理解歷史，或者說每個時代的人們總是脫離不了他那個時代的背景、政治、社會環境、學校教育等因素的影響而理解歷史。唐朝人講述「班超經營西域」，不會使用「五星級飯店」的語言，現代人也許會，但這並不影響對該事件的理解。反而因為這些現代語言的運用，使得閱聽者更能透過講述者的引導而穿透古今，掌握情境，連結歷史。

　　袁先生謙稱自己「不是歷史學家，我大學學的是怎麼教歷史，嚴格意義上講並不是歷史本身」。事實上要將「歷史」教好，本身就是一件深具挑戰的工作。

　　在我看來，袁先生的歷史教學具有顛覆意義、反省意義以及啟發意義。他在網路上流傳最廣的那段批判毛澤東的話，對於中國學生而言，大概就是最具「顛覆性」的語言。所以他說：「有的人說我顛覆了歷史，那麼想請問，你瞭解的那個我顛覆之前的歷史，是不是被顛覆過的？」在中國質疑教科書的，原也不只袁先生一人。廣州中山大學的袁偉時先生之前也曾對教科書中的意識型態深切質疑，甚而引發所謂「冰點事件」。美國歷史學家詹姆斯．洛溫（James W. Loewen）曾出版Lies My Teacher Told Me: Everything Your American History Textbook Got Wrong（中文譯本翻成《老師的謊言──美國歷史教科書中的錯誤》），也嚴厲指出美國教科書中的錯誤，都具有深刻反省意義。

　　當然，袁先生的講述也不是完全沒問題。例如：說到「顛覆」，其實似還有所不足。如講禪讓政治還是遵循儒家式的書寫呈現；對紂王、隋煬帝等「暴君」的描述，難免還是受「成王敗寇」史觀的影響。正因為若干敘述的顛覆不足，也就造成傳統價值判斷難免仍不脫傳統。但這類問題，在同類型著作中以算是最少的。把他視為洪水猛獸，危險思想的人，不妨以更寬廣的心胸閱讀並理解他。借用龍應台的話說：「在我們這裏，叫做『常識』。在北京，竟然是違反『主流意識形態』的入罪之論。」對於袁先生的歷史講述，實在毋須誇大或者加以入罪。十八世紀法國思想家伏爾泰寫信給他最要好的朋友說：「你所說的每一句話我都不同意，但我即使冒著生命的危險，也要讓你有說這些話的權利。」我想這就是民主的可貴。袁先生處在一個正在面臨轉型的社會，我相信他也期待他的言論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包容。

　　「講史」確實是一件難度很高的工程，評價歷史更是不容易的事。所謂「青史憑誰定是非」，甚是！

　　「青史憑誰定是非」是林則徐的詩句，也是他畢生無限的感慨。

　　道光廿三年（一八四三），中英鴉片戰爭之後三年，南京條約換約後，朝廷首先釋放和林則徐一起充軍新疆的鄧廷楨。鄧廷楨啟行前，林則徐贈詩說：「白頭到此同休戚，青史憑推定是非？」說的是，他充軍謫貶是遭到誣陷的往事，但他相信歷史不一定是誰說了算。

　　「青史憑誰定是非？」評價歷史的確不容易。對於林則徐而言，他感到滿腹委屈，當是出自真情流露。如今他已得到極為崇高的民族英雄的封號，歷史應該給他公道了。但是琦善呢？那個去接他的位子，繼續與英國周旋的官員呢？因為他「主和」以及批評林則徐的態度，早已成為世人唾罵的「漢奸」、「賣國賊」。過去許多教科書命題時，甚至會出現「請敘述琦善賣國之經過」，類似這樣充滿價值判斷的題目。但歷史能這樣用「二分法」就說清楚嗎？

　　唐末詩人沈彬《題蘇仙山》：「蘇仙宅古煙霞老，義帝墳荒草木愁。千古是非無處問，夕陽西去水東流。」位於今天湖南東部的郴州城外，有當年楚漢相爭之前，項羽等群雄所擁立「義帝」的陵寢。「義帝」雖然只是個象徵性的傀儡，但作為轉型期的政治人物，應該有他一定的地位。沈彬自然是感歎成王敗寇，「千古是非無處問」，誰還記得他曾經是群雄共主的「義帝」。這個「千古是非無處問」，真可以和林則徐的「青史憑誰定是非」前後呼應。

　　歷史確實與「千古是非」盤根錯節，有著千絲萬縷的糾葛。要將「千古是非」說清楚，自然也非易事。我相信袁先生的著作就是一個很好的「問處」。

　　──陳登武

　　師範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導讀　從就範到解放

　　近年來，在大眾閱讀市場中的歷史類出版品呈現出一個值得注意的趨勢：「台灣史」是台灣出版社業績的大宗，「中國史」幾乎淪為簡體字轉為繁體字版的地盤，而「世界史」則是翻譯書的天下，但其中不少作品還是由簡體字版而來。就兩岸現勢和商品化邏輯而言，會出現上述結果，十分「合理」。

　　在風格或定位上，大眾化市場的各種歷史閱讀率多帶有濃濃的實用性和趣味性，前者用心於汲取所謂「歷史智慧」，後者往往充斥著窺秘或翻案的意向，甚至衝著學校教科書來，企圖補充或取代，《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即屬這樣的一個新文本。

　　儘管對於台灣出版業在經營台灣史、中國史、世界史的大眾化閱讀市場所顯示的現象可以同情地理解，但我不禁對於讀者，尤其是中小學生歷史閱讀所可能面臨的問題感到憂心忡忡。有些朋友大概會直覺到主要的問題應是出在「史觀」上，但我認為問題不只如此。因著這次導讀的機會，以下討論就以「中國史」為主，並且一談歷史教育的理想，就教於方家。

　　簡體字出版品作者、翻譯者和編輯的水準素質都極不整齊，許多時候就連史實的正確性或重要而基本的概念都存在著不少謬誤，以袁騰飛先生這本《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為例，對於元代「儒戶」或清代「考據學」的理解，對於明惠帝朱允炆、明成祖朱棣的混淆，對於明清社會自然經濟與貨幣經濟屬性的探究，對於理學與商業發展關係的分析，乃至一八七四年台灣已進入「二府八縣四廳」時期、一八九五年日軍攻台主要死傷原因、拉丁美洲各國在十九世紀中葉之前紛紛獨立的認知等，均出現不應該發生的錯誤或偏差。就我來看這樣的問題，其嚴重性實不在史觀「差異」（請注意：未必等同於對錯或優劣的判斷）所導致的困擾之下。

　　《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簡體字版原來分為上、下兩冊，但分由不同出版社編輯發行；而繁體字版則分為三冊，第二冊的前、後兩半剛好分屬原來簡體字版不同編輯、出版作業而成，由於印刻出版社保存了原出版形式的樣貌，我們正好可以看出從「鴉片戰爭到甲午戰爭」這第二冊後半部的編輯比較用心，在史實的正確性方面也呈現類似情形，但不知這前、後半部的差異，有多少是編輯的責任，有多少該歸因於作者？

　　台灣的讀者在閱讀本書時，得先注意這個文本是袁騰飛先生口述的文字紀錄，保存了大量的口語形式，袁氏詼諧辛辣的風格因而傳神地躍然紙上，這是很不一樣的閱讀經驗，值得體會；尤其在人物刻畫或相關事件、氛圍的鋪陳上，雖還不到入木三分的境界，但「生動活潑」已是眾口皆碑。

　　台灣的歷史教科書，無論早期的「國編本」或十幾年來一綱多本下的「審定本」，因為種種因素的侷限，使得傳統中國史學對於人物刻畫的拿手絕活真的幾乎成為「絕」活了，學生的歷史學習因而多只剩下一堆人名、年代及事件，難以見出人物性格的繁複、人際互動的糾葛、臨事決斷的心理波折、重大事件歷史現場的情境等，這些不足，遂使得教科書之外的大眾化閱讀文本有機可趁，《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正屬此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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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從另一方面來看，《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的架構或關懷的重點卻不是「別出心裁」的，依然落入「窠臼」之中，因此我認為本書無法實質地帶來閱讀的「解放」經驗，而依然是一種「就範」。所謂「窠臼」，指的是民族主義史觀或（傳統）革命史觀，以及秉持中國中心論的政治史論述。在這樣的舊「範兒」中，政治史份量占了極大比重，即便談經濟或社會課題，也很順溜地又導向政治；如此邏輯下，帝王將相、士紳菁英、英雄豪傑成為歷史舞台的主角，並且人物及政府往往非善即惡，構成改朝換代的主因。至於人民，就在政治經濟這般上層結構的框架中才終於呈現了出來，大眾生活沒有自己的節奏、內涵，以及主體性；人民其實在如此大敘述中已遭到客體化、邊緣化，只是以一種集體的形式被敘說或討論，因著皇上或朝廷的意念作為而憂喜禍福。

　　以下試舉幾個例子，加以說明與討論。

　　袁先生對於人物及其作為的刻畫之所以生動，要訣之一應該就在於將人物或事件的述評簡化、淺化，同時用詞口語化，又善於「挪用」今天的概念或景象來譬喻、比擬。但是這種單一化的論述，效果猶如京劇的臉譜，看似鮮明，其實反而導致歷史人物的面目失真或模糊，相關的事理看似都聽明白了，其實卻可能是錯解。譬如「乞丐身子皇帝命」中對於明太祖朱元璋的述說，抓著「乞丐／假和尚」大肆發揮，卻不曾對於元代末年的情勢，和「乞丐／假和尚」朱元璋何以最後能夠打敗群雄取得勝利等關鍵課題，加以探討。同樣的情形，在鄭和下西洋、康熙或雍正政績等處也可發現。

　　關於中國中心論的問題，有三個例子可以說明。其一，在談到荷蘭人控制台灣期間曾為平埔族創造文字時，袁氏指出平埔族是「當地少數民族」，以十七世紀的時空環境言，這自然是違背史實的；其二，袁氏提到「朝鮮、越南在歷史上也是中國領土」，儘管他隨即提到兩地很早就分出去了，但「也是中國領土」的說法還是有待商榷；其三，袁氏提到「歷史上很少有中國的對外戰爭，就大概跟阿拉伯打過一仗」，這顯然又是一個相當「反歷史」的見解，推敲此說，或許是以盛清時期的「中國」版圖為基礎加以理解，才有可能極其牽強地得出這個答案來。

　　再者，如果仔細檢視本書，必定可以發現「人民」只是配角，同時歷史上只有上層的政治、文化菁英和底層的庶民兩種「人」，以及前者主動、後者被動的關係，談不上有甚麼互動。事實上，以中國之廣土眾民，區域的差異和階級的分殊是很自然的，同時上層結構對於底層民眾的影響不宜誇大，而且宋朝之前及宋朝之後的景況也相當不同。這些細緻而豐富的分析，在晚近的研究裏頭已經相當清楚透徹，但在本書篇幅中，或許就是要簡化、淺化，因此予以省略了，但這麼一來，「歷史究竟成了甚麼玩意兒」就十分令人費解了。

　　簡化、淺化的類似現象，也可以在譬如「你看人家哥倫布、達伽瑪，甚麼都沒有，幾兒湊錢，弄一艘小破船，帶回來一個拉丁美洲……」一說中見出。瞭解這段歷史的人，對於其中的諸多問題，自然可以一目瞭然。

　　當然，《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還是有不少可觀之處，例如對於明清人口問題、手工業發展、土地政策、倭寇、鴉片戰爭及不平等條約、洋務運動、戊戌變法等討論及譬喻，說得相當透徹，不落俗套，我相信中國大陸的聽眾／讀者應該很能體會，甚至有「切膚之痛」的感受；而台灣的讀者受限於兩岸用語及生活經驗的差異，比較不容易感同身受。

　　上述所謂「舊範」，台灣的高中歷史教科書早已經有所調整，不再「就範」。過去幾年來，台灣在中學歷史課程綱要的編修及教科書的書寫上，已多方引進晚近二十多年間的研究成果，融入不少新文化史、社會史觀點和素材，有別於過去數十年間國編本的架構及內容。所以，就年少時曾經苦讀、精讀國編本教科書的台灣讀者而言，《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的內容，其實是頗為「親切」的一種「舊範」，但對於九○年代之後出生的高中生而言，除了有助於瞭解更多所謂的「史實」之外，本書倒也提供了一種「新」觀點，與現在的「審定本」教科書大量的新文化史、社會史觀點有所參照，而民族主義與多元文化，或者上層史（history from above）與基層史（history from below）的對比，也可以讓大家思考兩種迥異的歷史敘述立場，各有何特色及限制。

　　※※※

　　做為一個成熟的讀者，當在進行歷史閱讀時，應該要能夠意識到原來所有的文本，無論教科書，或打著「實用」、「新說」旗幟的坊間書籍，其實都是由大量的歷史解釋所構成，這裏頭不免都對史實做出取捨與編排，即使看起來好像沒有評論或價值判斷，但單是取捨或編排的動作，後頭依恃的觀點或立場早已經運作多時。所謂「史實」，早已經過層層篩檢而被精心地整理包裝，這當然就是「歷史解釋」了。

　　同時還必須指明的是，「解釋」及「歷史解釋」大不相同。一個不能努力儘量設身處地回到當時歷史脈絡而進行理解的解釋，隨意以今論古、強為之解的解釋，沒有資格稱之為歷史解釋；歷史解釋，必須先以歷史理解和史料證據為前提，方有其價值與意義。在這個課題上，《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有許多例子可引以為鑑。

　　例如：「你看哪個世界歷史上，甚麼希特勒、墨索里尼不全是賊王八出身嘛。有哪一個出身高貴，受過良好教育，上台之後就搞獨裁的？沒有，是吧，沒聽說過。準都是這麼一幫人，之前寒酸，我可有今天了，我折騰死你們。……」這段文字原意是在批判朱元璋，但把希特勒、墨索里尼拉了進來，接著直接以全稱命題（universal statement）表達；我看到這段文字時，感到十分驚訝與不解，先不說希特勒、墨索里尼的「階級」問題，或者「賊王八」的意涵，事實上在「封建社會」、「早期資本主義社會」，或是「半封建半殖民社會」的歷史上，出身高貴且受過良好教育的獨裁者不勝枚舉，反例（Counterexample）俯拾皆是。因此這段文字充其量只能說是袁氏個人的「解釋」，但遠非「歷史解釋」。

　　再以中法戰爭「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為例，這個論斷十分有名，不僅袁氏於本書中這樣評論，即使過去台灣的「國編本」教科書也持此說，並且與孫中山先生立志革命加以連結。然而，如果細究一八八五年情勢，當時清軍雖在中越邊界獲勝，但越南全境幾已落入法國之手；同一時間，法國控制了澎湖，並以軍艦封鎖台灣，也對東南各省形成威脅，而朝鮮於前一年底發生政變，日本趁中法戰爭之時機擴大事端，清、日兩軍在朝鮮形成對峙。試著想像一下，如果你是深知自身實力有限，無法同時應付兩個戰場，又身陷國內政治風暴的李鴻章，但仍對自強運動推行保有信心，評估日本的富強尚需十年左右方有所成，那麼將會如何權衡台灣、東南各省、朝鮮、越南局勢的輕重？如何比較中韓、中越的關係？感受到日患大於法禍、意識到台灣完整但危機四伏而越南幾已全部淪陷的李鴻章，如何看待一八八五年三月斃敵數百的「諒山大捷」？是要趁勝追擊收復越南，或見好就收徐圖部署？李鴻章的抉擇顯然是保留實力，換取時間建設與備戰，因此說服朝廷於四月和日本訂立天津條約，相約自朝鮮撤兵；同時又經過了數月的磋商，六月再於天津和法國訂立新約，清廷放棄早已被法國吞併的越南。如此一來，台灣的改制鞏固及朝鮮局勢的處理遂有了空間。

　　所謂「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其實是很簡化的解釋，孫中山先生如果確實因此立志革命，無可厚非，當時主戰派的輿論批判李鴻章的火力相當猛烈，提供了熱血澎湃的氛圍。不過，我們也得注意到孫先生在一八八五年時只是不足二十歲的一介平民，無法與聞國是，他對李鴻章政策的不滿可以理解，但我們今日佔了「事後聰明」的便宜，有機會可以回顧、綜覽一八八五年全部的內外情勢進行探究，所以我們不能依舊逕以類如「愚蠢的古人」之想像來評價李鴻章，我們（包括袁騰飛先生）若要做歷史解釋，就有責任必須更加貼近當時的脈絡，盡力比較分析各種可能的因素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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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致來看，《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書名足以引發一種「詼諧幽默」的聯想，拜讀之後，又可能產生一種「辛辣酸麻」的感覺，對於喜好掌故、秘辛、異說的讀者而言，不求追根究柢的閱讀，應該會帶來不少快意，但若要認真思索，意圖從中尋求歷史書寫或歷史詮釋的解放，則未必能稱心如意。《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所能提供的，毋寧是一種風格的差異，有其價值，但難以奉為圭臬。真正的解放，無法經由「詼諧」或「辛辣」筆調而保證，實質上還是要以容忍差異、尊重證據作為基礎，以「內省」及「對話」作為依據。

　　晚近不少對於歷史知識學習認知的國內外研究顯示，大約在十五歲左右可以針對歷史知識開始進行抽象的邏輯思維，若參照 Piaget 的研究對於「形式運思期」的界定，時間上晚了四年左右。這樣的差距有其道理。Piaget 的研究主要採用語文、數學科，即一般所謂的「工具學科」，運用文字、數字符號的能力確實較早進入抽象思維階段；然而夾帶大量經驗材料的自然學科（尤其是化學、生物學），甚至在經驗材料之外還又加上人世意義的社會學科（尤其歷史學、政治學、社會學等），展現抽象思維能力的時間通常就會晚個幾年。十五歲，大約是進入高中的階段，如果我們能夠「因勢利導」，一舉帶領學生進入抽象歷史思維的境界，以容忍差異、尊重證據作為基礎，以「內省」及「對話」作為依據，瞭解「歷史從來就不是單數，而是複數」，體認在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中，應該可以尊重每個人的生命歷程與生活背景，海納各種歷史經驗與歷史解釋的立場，不偏執於所謂「正確」的歷史，能夠以平等的對話在各種歷史論述中見出獨特、多元，但最終須以「論據堅實、論證嚴密」來衡量每一個歷史敘述或論斷，這便是我們在高中以上的歷史教育應該發揮的啟蒙與解放的理想。

　　閱讀《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可以是隨意的、熱情的，或理性的，這等不同可以尊重，但若就歷史教育而言，理性是必備的態度，而這乃由容忍差異與尊重證據共同做出保證。

導讀　民國歷史的不同解讀

一

　　今年是中華民國建國一百年，朝野各界籌辦慶祝建國一百年的各項活動；同一時間，中國大陸也在準備紀念辛亥革命一百週年的各項活動。辛亥革命創建了中華民國，辛亥革命一百週年和中華民國建國一百年理應劃上等號，但是所以會形成大陸紀念「辛亥百年」、台灣慶祝中華民國「建國百年」的情形，關鍵在於大陸對於中華民國的歷史敘述，長期以來，止於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十月一日中共建國以後，即進入另外一個階段。因此對於大陸而言，只有辛亥百年，而沒有中華民國建國百年。

　　事實上，海峽兩岸分隔六十餘年，在不同的意識型態下，對於相同的史事，民眾在認知上有相當的不同，其中關於中華民國歷史的論述，差異尤其明顯。這種認知的差異，明顯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歷史名詞，一是歷史解釋。

　　歷史名詞方面，主要為兩岸因政治立場不同，出現的歧異。如中國國民黨於一九二七年四月一二日在上海發動的肅清國民黨內部共產黨的「清黨」行動，大陸稱為「四一二反革命政變」，表示這是「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新右派在上海發動反對共產黨的政變」；一九三四年國軍第五次圍剿，中共突破封鎖線，一路沿著江西廣東邊界、湖南廣東邊界、湖南廣西邊界，進入貴州、四川，到達陝西的「流竄」，大陸稱為「兩萬五千里長征」，國軍的「追剿」行動，大陸稱為「圍追堵截」；一九四七年至一九四九年的「國共戰爭」，大陸稱為「解放戰爭」，表示這是一場將人民從舊社會中解放、被資產階級壓迫的無產階級被解放出來的戰爭等。其他類似的歧異不在少數，近年來受海峽兩岸往來頻繁的影響，彼此已逐漸調整，甚或有接受對方用法的情形。

　　此外，受各自歷史發展的影響，對於部份歷史事件亦有不同的解釋，如大陸常用「第一次國共合作」、「第二次國共合作」說明國共關係，而在我們的認知中，民國史上只有一次「國共合作」，就是全面抗戰發生後，中共在一九三七年九月二二日發表「共赴國難宣言」之後的國共合作，並沒有第一次、第二次的問題。所謂「第一次國共合作」，是指中國國民黨在一九二二年之後所實行的「聯俄容共」政策，即聯合蘇俄，容納共產黨員以個人身分加入國民黨。所以用「容共」，是因為當時共產黨剛成立不久，還是個小黨，而中國國民黨從興中會算起，是個有歷史的大黨，沒有理由讓大黨與小黨合作，而是大黨容納小黨的黨員加入。再如對於西安事變發動者張學良的評價，兩岸亦各不相同。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後，政府方面將張學良交付軍法審判，判決主文為：「張學良首謀夥黨對於上官為暴行脅迫，減處有期徒刑十年，褫奪公權五年。」有期徒刑十年，後改為交軍事委員會管束，而張氏的罪行為「對上官暴行脅迫」、「劫持統帥」、「戕害官員，拘禁將領」等。大陸方面，毛澤東在事變發生當時曾說張學良「把我們從牢獄裏解救出來」，作為對張學良的推崇；而自從周恩來於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六日在北京主持紀念西安事變二十周年座談會上的講話：「至今張（學良）、楊（虎城）二人，一位犧牲了，一位囚在台灣，他們是千古功臣。」此後，「千古功臣」即成為大陸方面對於張、楊兩人的基本評價。

　　抗日戰爭是兩岸歷史解釋中一個爭議的焦點。自一九三七年起的八年抗戰，國軍先後與日軍進行大型會戰二十二次，重要戰鬥一千一百一十七次，小戰鬥三萬八千九百三十一萬次，將級以上軍官陣亡兩百餘人，官兵死傷三百四十餘萬，民眾傷亡兩千餘萬，中國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堅持抗戰到底，才能贏得最後勝利。大陸方面長時期以來，將抗日戰爭分為「正面戰場」與「敵後戰場」，正面戰場是指由國軍與日軍對峙交戰形成的戰場，敵後戰場則是指由中共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和華南抗日游擊隊等所形成的戰場。正面戰場和敵後戰場在對日作戰中相互配合，但是中共所領導的敵後戰場在一九四一年之後便成為中國抗日戰爭的主戰場，是抗日戰爭中最終戰勝日本侵略的主力。

　　近年來，隨著兩岸情勢的緩和，中共方面開始承認國軍在正面戰場的貢獻，胡錦濤於二○○五年主持紀念「反法西斯戰爭」勝利六十周年大會，講話中表示：「以國民黨軍隊為主體的正面戰場，組織了一系列大仗，特別是全國抗戰初期的淞滬、忻口、徐州、武漢等戰役，給日軍以沉重打擊。」但是就中共的抗戰史論述來看，這段談話的主調並沒有改變，也就是八年抗戰是「在中國共產黨宣導建立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旗幟下，以國共合作為基礎，中國人民同兇惡的日本侵略者進行了氣壯山河的鬥爭」，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敵後戰場，廣泛發動群眾，開展游擊戰爭，八路軍、新四軍、華南游擊隊、東北抗日聯軍和其他人民抗日武裝力量奮勇作戰。平型關大捷打破了日軍不可戰勝的神話，百團大戰振奮了全國軍民爭取抗戰勝利的信心。敵後戰場鉗制和殲滅日軍大量兵力，殲滅大部份偽軍，逐漸成為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的主戰場。」這才是中共抗戰論述的主調

二

　　本書是作者袁騰飛現任北京市海淀區高級進修學校歷史研究員，北京精華學校教師，二○○八年六月，他在北京精華學校講授歷史課程的錄影資料被放至網上，由於他以激發學生學習歷史興趣為目的的講授方式，跳脫出制式、呆板的課堂陳述，加上口齒清晰，條理分明，改變了一般人長期以來對於歷史學科的印象，透過網路傳播，立即受到大陸民眾注意。課程的講述內容隨後也轉為文字版，經整理編輯後出版，並且用了一個十分聳動的題目：「歷史是個什麼玩意兒」，吸引不少讀者的目光。

　　本時是中國史的第三部份，敘述辛亥革命到國共戰爭三十多年間的歷史，亦即民國時期的歷史，這個部份對於不少人而言，十分複雜且不太容易瞭解。但是袁騰飛以通俗的語言，淺白的文字，穿插稗官野史、軼事掌故，間或引用電視劇、電影的劇情加強他的說明，雖然在講述內容中也引用了不少資料，但是閱讀起來，不會感覺枯燥、嚴肅，甚至會認為有趣，進而激發出對民國史的興趣，確實是一本十分通俗易讀的民國史通論性著作。

　　不過我們必須瞭解，本書是由作者袁騰飛對高中學生進行歷史課程課外輔導之講述內容整理而成，並不是作為通俗性歷史讀物而編寫。因此，本書的對象最初是高中學生，內容則是配合大陸高中歷史課本的編排。大陸高中歷史課程依照官方頒佈的「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實驗）」規定，分為必修課和選修課兩種。必修課分為三個學習領域，依性質分類：「歷史一」為政治史、「歷史二」為經濟史、「歷史三」為文化史，每個學習範圍內，中外歷史混合講述；選修課分為歷史上重大改革回眸、近代社會的民主思想與實踐、二十世紀的戰爭與和平、中外歷史人物評說、探索歷史的奧秘、世界文化遺產薈萃等六個學習領域；按照袁騰飛的講述內容，應該是「歷史一」政治史的部份。歷史教科書採取一綱多本，袁騰飛曾經參與人民教育出版社高中歷史教科書（人教版）的編寫；人教版《歷史一》的第四單元「近代中國反侵略、求民主的潮流」，下分「鴉片戰爭」、「太平天國運動」、「甲午中日戰爭和八國聯軍侵華」、「辛亥革命」、「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崛起」、「國共的十年對峙」、「抗日戰爭」及「國共戰爭」等八課，從「辛亥革命」起的五課，基本上就是本冊的內容。

　　依照「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實驗）」，高中歷史課程「是用歷史唯物主義觀點闡釋人類歷史發展進程和規律，進一步培養和提高學生的歷史意識、文化素質和人文素養，促進學生全面發展的一門基礎課程」，因此課程內容不會有甚麼新的觀點，只是將一些現有的研究成果進行綜合。本書作為課程的補充教材，內容上不可能超出教科書的範圍，上述關於民國歷史的歧異，均可以在本冊中見到。此外，作者亦使用「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及「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等名詞，說明近代中國歷史的發展與社會特徵。

　　大陸方面，傳統上對於中國近代史或中國現代史分期，認為自一八四○年鴉片戰爭起，至一九四九年中共建國止，一百一十年間的歷史發展，從革命性質來看是「資產階級民主主義革命」，以一九一九年分為兩個時期論述，自一八四○年鴉片戰爭至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前的一段時期，稱為「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自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起至一九四九年九月中共建國前，稱為「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從社會性質來看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從國家政治地位來看，為「半殖民地」，從社會經濟結構來看，為「半封建社會」。不過在進入二十一世紀後，已經較少再看到研究者使用這樣的分期書寫近代中國的發展。

　　此外，作者並非專業的歷史研究者，加上本書是由上課的講授內容整理而成，若干敘述並不嚴謹，如秋瑾的女兒到東北手刃仇人報母仇一節，即非事實。編輯部門在整編的過程中，已經發現若干問題，並進行註解。但是就整體而言，本冊確實是本十分簡明且通俗易讀的民國歷史，讀者在閱讀上如果發現所述與過往所學不同時，亦可相互印證，或可針對有興趣的議題進行簡單的考證，體會歷史的樂趣。

自序

　　呈現在您面前的這本書，是由精華學校網路課程的授課視頻整理而成的。它的出版，首先要感謝磨鐵文化的沈浩波先生和蘇靜先生，是他們在網上看到了我的課程，並決定把我這些貽笑大方的一家之言整理出版，給了我一個謬種流傳的機會。感謝精華教育的李峰學總裁和范開基校長，是他們的包容與開放，使我有一個大放厥詞的場所。還要感謝我的課程策劃劉娟小姐，我每一節課的成功都離不開她的辛勤付出。還有出版社和精華學校無數為我服務的編輯和工作人員們，他們一次次感動著我。當然，最應該感謝的還是成百上千選修我課程的學生們，以及支持、鼓勵，包括批評我的網友們。

　　我只是一名普通的中學歷史老師，從小因為喜歡歷史而讀歷史，因為愛歷史而在大學選擇歷史專業，最後順理成章地教歷史。不經意間，我的教學視頻片段被放到網路上，點擊率竟然超過了二千五百萬。在國外的學生告訴我，說我的視頻出現在優酷首頁、百度視頻首頁，我才知道自己「一夜成名」了，一切都已不可「挽回」……

　　我個人認為，中學的課堂應該是相對封閉的，不應該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不像娛樂圈的明星，需要炒作，需要曝光自己，老師是需要把自己遮蓋起來的，而現在這種「非正常」出名，令我感覺比較尷尬。

　　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我只能是這麼來安慰一下自己，如果有解釋的機會，就儘量去解釋。我想跟大家說我絕對不是史上最牛的歷史老師，希望大家不要誤會。

　　對於我的課，有人說是嘩眾取寵。我感覺對於學生來講，興趣永遠是第一位的，牛不吃草不能強按頭。把學生講笑了，總比把他們講睡了要強些。現在的孩子有多少人喜歡看歷史書？尤其是那種乾巴巴的嚴肅的歷史書？讓他們自己去看書，不見得有效果，所以我喜歡用引人入勝的故事帶出知識點，並加上一些我個人對歷史事件的評價，以成一家之言。

　　歷史甚麼人學了有用？大人物學了有大用，比如國家領導人學有用，吸取歷朝歷代治亂興衰的教訓，定國安邦。而現在的大部份高中生學習歷史目的是很明確的，就是考上一個好大學，畢業之後找一個好工作，奔一個錦繡前程。所以我覺得歷史這個學科應該是普及性質的教育，提高人文素養。我講歷史，就是培養學生對歷史學科興趣。聽我的課，記住了甚麼是次要的，對歷史產生興趣，就是我最大的成功。

　　我們的歷史教育，雖然情況是越來越好了，但是也沒有完全達到無任何界限地研究歷史。國學大師錢穆先生他在《國史大綱》前面有一段話：「一、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二、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三、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感到現在我們是站在已往歷史最高之頂點。」

　　比如說研究中國的明清時期，我們自己寫的歷史書把明清時期寫得一塌糊塗的，封建社會到了末世了，衰落了，怎麼都不行了。反過來去看西方歷史書，比如康橋歷史，是高度讚揚中國的明清時期的。中國那時的白銀占世界的一半；中國的農民是當時世界上最富裕的農民。為甚麼我們自己這麼妄自菲薄？因為那是封建統治者，所謂的封建地主，我們不能歌頌他。

　　歷史應該是論從史出，得出的每個結論應該有史實做依託的。不能先拿出一個結論，然後把對我有利的史實拿來，有選擇性地遺忘，這樣是很可怕的。這種東西如果不徹底改變的話，歷史學的研究是很難有大的突破。我在講課的時候，也嘗試著能在這些方面盡自己的一份綿薄之力，至少讓學生不要相信沒有史實根據的事情。有的人說我顛覆了歷史，那麼想請問，你瞭解的那個我顛覆之前的歷史，是不是被顛覆過的？如果是，那我只不過是把顛覆的東西，又顛倒過來了。

　　我還是踏踏實實想做一名老師，就是普普通通的，本本分分的，混同於芸芸眾生的老師。我不是歷史學家，我大學學的是怎麼教歷史，嚴格意義上講並不是歷史本身，所以才疏學淺，講課難免有謬誤之處，歡迎各位讀者批評指正！

　　以上是我想說的話，權當本書的序言吧。

袁騰飛

二○○九年七月十八日

第一章　　青銅時代的中國人：先秦

中國歷史上漢族政權不止一次被少數民族政權侵擾甚至終結。但是每一次都是少數民族政權最後被我們同化，所以我們這個民族非常頑強，五千年沒有滅絕。快馬彎刀打仗容易，但征服人心何其困難，而漢民族文化發達是民心所向，所以最後，「就這樣被你征服」，每次都是別人在唱。

　　　　　１　　「禪」始不能「禪」終

唐堯的「禪」始

　　咱們中國人一說到古聖賢王，就是堯、舜、禹、湯、文、武這六位。其實那個時候他們也談不上甚麼國王，都屬於部落聯盟酋長的級別，只不過特別文明，不穿孔不吃人肉，統治者之間也和平共處，大公無私，採用禪讓制的方式，交接權力。形式上，禪讓是在位領導自願進行的，通過多方綜合考評，誰有能力，就選擇誰帶領全國人民奔小康，現任者和繼任者之間往往沒有血緣關係，堯跟舜沒甚麼關係，充其量也就是同事兼上下級的關係。

　　堯看中的是舜在處理家庭矛盾方面的本事，在暴戾的「頑父」、後媽「囂母」和用心歹毒的弟弟「傲象」三人聯合起來通過縱火焚屋、掘井填埋這些挖空心思的方法要害死他的環境下，舜第一是屢屢逃脫，證明了他智商突出；第二是既往不咎，彷彿事情沒發生過一樣孝悌兩全，從而證明了他情商超卓。再加上政務功績斐然，名聲大好，堯覺得他是塊好料，就把他給提升了。於是唐堯和虞舜成了禪讓制的第一實踐者。

　　其後的虞舜跟夏禹也是這樣，當舜年老的時候，就把位置讓位給了治水有功眾望所歸的禹。

夏啟的「禪」終

　　不過這種友好的制度並沒有維持多久。因為當時禹正處在由部落聯盟的首長在向國君過渡的這麼一個階段。

　　禹本來想繼續禪讓制，把位子傳給舜的兒子伯益。但伯益是個有自知之明的人，沒有金剛鑽別攬瓷器活，伯益主動放棄了，建議禹的兒子啟來繼承。加上啟也是個強勢的人，特別想當老大，禹就借坡下驢，順水推舟把王位傳給了啟。約西元前二○七○年，啟在老爸的基業上建立了夏朝，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奴隸制王朝，部落聯盟首領也正式升級成了君王。啟上位之後，當領導當上癮了，愛崗敬業，以家為天下，以天下為家，等到他該禪讓王位的時候，他一想我這王位是我爸爸傳給我的，我憑甚麼傳給外人，於是就不傳了，禪讓制到了他這一代就沒有繼續下去，從此演變成了王位世襲制。

　　後來的列祖列宗們的思想覺悟和啟差不多，所以這個制度在中國一直就延續了四千多年，直到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宣統皇帝下詔退位，王位世襲制才算終結，可見肥水不流外人田的覺悟是有悠久歷史的。

　　這個王位世襲制的特點，簡單說就是家天下，具體來說就是王位更替的方式採用父死子繼或者兄終弟及的方式，前者比如朝鮮，後者比如古巴，這兩個國家都很明顯地體現出了王位世襲制的特點。

傳說的王朝

　　夏朝建立後，傳說中都城在陽城，就是今天河南的登封少林寺那個地方。它的疆域就是晉南豫西，山西南部、河南西部，其實還是部落，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為甚麼叫傳說中呢？因為夏朝這段歷史不是信史，只有以前留下的詩集上有記載，沒有出土文物能夠證實。我們瞭解歷史有兩個途徑：一種是通過文字瞭解，比如歷史典籍。另一種是通過文物，也就是考古發現來印證。相比之下，自然考古發現更有說服力，因為口說無憑。怎麼能證明夏朝存在呢？有沒有出土文物來證明？像商朝，我們挖出了甲骨文，周朝也有不少文物可以鑑定，唯獨夏朝在考古學上至今沒有找到過確鑿證據。所以像港台的歷史書，一般寫中國的歷史從商朝開始寫，不寫夏朝，因為夏朝還沒有最後被確定真正存在，在嚴謹的學術觀點上只能是個傳說，和大西洲亞特蘭蒂斯差不多。

　　　　　２　　換湯不換藥

習慣性搬家

　　據記載，夏朝最後的一個王叫桀，是傳說中的著名暴君，荒淫無度，暴虐無道，估計比薩達姆有過之而無不及，老百姓們被折騰得死去活來，於是約西元前一六○○年，商湯起兵，就把桀給了結了。傳說中歷時五百年的夏王朝宣告滅亡。

　　商朝隨後建立，開國君主叫湯，商湯。不知道他名字是怎麼起的，因為商朝國君的名字，一般都是跟天干有關，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都用這個起名，比如戊丁，中丁之類。所以商朝的這個開國君主，名字起得比較奇怪。（周朝作諡法，其中有一條「除殘去虐曰湯」，看商湯的作為，倒是符合，不知是不是諡號。）

　　商朝取代夏朝成為新的中原王朝，它以河南北部、河北南部、山東西部為統治中心，起初以亳為都城。商朝中期的時候盤庚把都城遷到了殷，就是今天的河南安陽，因此商朝又叫殷朝。好端端的幹麼要遷都呢？有一種說法是躲避水患。當時黃河經常泛濫，黃河不是咱們的母親河嗎？咱們的母親河脾氣不太好，當時咱們駕馭母親河的能力又很低，所以它老發大小姐脾氣，都城老得避讓遷徙。這種說法現在看來比較牽強。如果母親河老泛濫的話，你為甚麼遷到那裏它就不泛濫了，兩百年都沒發過大水？顯然這種往客觀上找原因，避重就輕的說法不是特別可靠。

　　比較靠譜的一種說法是，遷都的真正原因是因為商朝的王位爭奪比較厲害。這個時候的商朝也是採取王位世襲制的辦法來交接權力，形式上有兩種：一種是父死子繼，另一種是兄終弟及，交給誰都是自己家裏人，但哪種形式更好呢？明顯父死子繼矛盾少，兄終弟及的矛盾多。比如說我掛了，傳給我弟弟，我弟弟掛了傳給他兒子還是我兒子？他肯定想傳給他兒子，那我兒子不幹了，憑甚麼，我爸給你的椅子你應該還給我，然後我坐完了再給你兒子坐，你兒子再給我孫子，應該是這麼輪。

　　誰占著王位不想往下傳了，另一方肯定不能罷手，管它是椅子還是沙發，就開始明爭暗搶。所以王室之間的內鬥就很厲害，造成遷都頻繁，因為這個王把那個王殺了，都城就得換個地方。剛換了地方，他又被別的王幹掉了，都城還得再換個地方，所以頻繁遷都，養成了一個為了搶傢具而搬家的好習慣。

　　據說湯建立商朝之前以部落的形式就遷徙過八次，都城則至少遷了五次，那時候也沒有專業搬家公司，自然是每次都大動干戈，估計也累得夠嗆，所以最後遷到殷就不再遷了。

頭號大壞蛋

　　殷朝歷經幾代發展之後也走向衰落，和夏朝一樣，商朝的最後一任君王紂王，也是出了名的暴君，這個紂王比起夏朝的桀王更有幹壞事的天賦，所以歷朝歷代但凡提及古聖賢王，大家就自然想到堯、舜、禹、湯，一說到暴君混賬，就會想到桀紂。實際上比桀紂壞的帝王有的是，只不過桀紂幹壞事起家起得早，歷史一悠久就成了壞蛋的代名詞了，一塊兒穩坐頭號壞蛋的金交椅。通常評價帝王時候，如果這個帝王無道的話，就可以說他猶如桀紂；要是賢明的話，就說他可比堯舜。如果出填空題，堯舜跟桀紂可以當反義詞用的。

　　紂王的名字叫帝辛，「紂」是周朝給他上的諡號。當時是周公製造了諡：國君死後，後人用一個字或者兩個字來概括出他一生的功過是非，這個東西就叫諡號。除了秦始皇覺得子議父，臣議君，這種做法不能取，從而廢棄諡法之外，從周朝開始一直到清朝，都在用這個諡號制度。所以幾乎哪個朝代都有文帝、武帝。文，經天緯地曰文；武，克定禍亂曰武、剛強直理曰武。

　　諡號一共就五十幾個字，帝王的評價不能出了這個圈，就得在這五十個字裏找，所以紂是周朝給他上的諡號：殺戮無辜曰紂。

　　諡號一般分成這麼三類：表揚型、批評型、同情型。多半都是表揚型，文、武、德、景，這都是表揚型。批評型就像紂、煬，如隋煬帝。同情型的諡號一般就是給那種兩歲繼位，三歲退位，或者三歲繼位，四歲被殺的皇帝，這種情況一般叫殤：短折不成曰殤。或者像晉懷帝那種：慈仁短折曰懷。剛一繼位，還沒有甚麼作為，結果他爸爸一缺德，把外族給引進來了，小皇帝身死國滅，這種情況就比較令人同情，但是為數不多。

　　　　　３　　一鍋粥喝了二百七十年

大國的興起

　　西元前一○四六年，周武王伐紂，牧野激戰之後，武王民心所向一路披靡地打到都城朝歌。紂王一看沒戲唱了，連戲台子一起燒了吧，於是在鹿台一把火，自封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自焚的人。他這個不環保的舉動也宣告經過將近六百年發展的商朝徹底滅亡。同年，周朝建立，定都鎬京，歷史上叫做西周。

　　其實周武王之前還有個周文王，文王在位的時候，為周日後的強大奠定了基礎。但是文王沒有趕上好時光就死了，他兒子武王把商朝推翻得這麼容易，除了商紂自己不要好的內因之外，也受益於文王對武王的悉心栽培。

　　周朝地域廣袤，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人口據說上千萬，當時最厲害的歐洲國家大城市雅典能有多大，能有北京大？肯定沒有。那時的歐洲國家叫城邦，一個城就是一個邦，人口沒多少。斯巴達據說有九千戶。大家都知道斯巴達三百勇士，等於是他們國王領著三百個人打仗，這事放在咱們周朝相當於連長幹的事兒，咱們周朝，王宮裏太監也不止三百個。

　　不過當時歐洲國王能領三百個人打仗，那就不少了，雖然有可能這是國王衛隊，主力軍沒出動。甭管怎麼說，反正他那九千戶，按十口之家算，才九萬人。相比之下，周朝就是西方人無法想像的超級大國，他們想像不出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上千萬人口是甚麼概念，就像吃慣了肉絲炒餅的不知道滿漢全席的概念一樣，而當時的周朝就已經是個滿漢全席。

城裏人暴動

　　西元前九世紀，周厲王的時候，國人暴動。厲王，很明顯是屬於批評型諡號，殺戮無辜曰厲，反正就是不怎麼樣的一個諡號。內城叫城，外城叫郭。文天祥《過金陵驛》：「山河風景原無異，城郭人民半已非。」說明城郭是一回事。在郭裏面有一個最大的就是首都。古時候首都叫做中國，除了首都就都不是中國了，後來才泛指中原地區、中華文明。古文裏面講中國，跟我們今天中國的概念絕對不一樣。中國作為中華民族的代指，那是民國以後的事兒了。所以住在城裏的人就是國人，國人暴動就是鎬京城裏人暴動了，是首都市民暴動，不是全國人民都暴動。

　　厲王世界觀有毛病，覺得天下的東西都是他的，這倒算了，關鍵是他不讓百姓摘採捕獵，說山裏的浣熊、河裏的魚蝦你們都不能動，都是「孤」的。更荒唐的是誰敢私下議論他說他壞話，一旦被舉報就處死，導致城裏人有怨聲而不敢載道，只能道路以目。最後城裏人就暴動把國王給趕走了，導致周厲王死在「外國」了。沒國王之後周公、召公兩位大臣聯合執政，周召共和，就是西元前八四一年的共和元年。兩個大臣執政了若干年，周厲王的太子繼位，就是宣王，他是條好漢。

犬戎滅西周

　　周宣王在位的時候，國家一度富強，所以這是周朝歷史上有名的宣王中興，可惜宣王一死，兒子幽王繼位，完蛋了。幽王，你聽這名就鬱悶，動祭亂常曰幽，幽王一繼位西周就滅亡。這個幽王是個「頗喜歡看戲」的人，寵愛美女。美女有心理障礙不會樂，幽王為了取悅她，就說一起看戲吧，來個烽火戲諸侯，給國家造點難。

　　寵幸美女還罷了，關鍵是他想立美女生的那個孩子為王，也不怕心理障礙的遺傳問題，把原太子給廢了，太子姥爺一急，來個好吧你初一我十五，就把犬戎給領來了。犬戎是野人。太野蠻了這幫人。我們中原這個民族叫華夏，名字特別好聽，華是美麗的意思，夏就是大的意思，是個又大又美麗的民族。第一個又大又美麗的國家就叫夏朝，周圍是蠻夷戎狄。蠻夷戎狄已經是不怎麼樣的詞兒，已經讓你說得夠慘的了，還不夠慘？犬戎！

　　結果就這幫很慘很慘的犬戎把周朝給滅了，這是第一個被少數民族滅掉的華夏政權。後面當然還有，北宋、南宋都是，但第一個起表率作用的就是西周，誰也不能和它搶。西元前七七一年，犬戎攻破西周的都城鎬京，在今天陝西西安附近。鎬京淪陷，周幽王身死國滅，西周滅亡。平王遷都洛邑，史稱東周。那也就是說，周朝的起止時間，西元前一○四六年到西元前七七一年，前後歷經二七五年，終告結束。

　　　　　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各掃門前雪

　　周朝時候流行兩句話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流行的程度跟今天我們的一些房地產口號類似，這兩句易學好記的流行語，毫無疑問是自上而下流落民間，因為它強調國家的土地歸屬問題，普天之下，土地都是周天子的，個人無權擁有，有錢想買也沒有（這個是真沒有）。除非是天子分封給你，獲得分封之後，世代享用（這個可以有），但是不能轉讓買賣。

　　另外這個分封得來的土地，咱們拿的還是小產權，只有使用權，沒有所有權。而且還不能白拿，得有一幫人給你種地，交納供賦，這種制度叫做井田制。

　　跟井田制相適應的是分封制。周王把土地和人民授予王族、功臣和先代貴族。據荀子講，周武王分封了七十一個諸侯國，其中姬姓諸侯五十三國，也有人考證是四十國，姬姓就是與天子同姓，天子的兄弟、叔伯、子姪被分封，封完親戚再封功臣，這個順序是不能亂的。

　　建立周朝功勞最大者當推姜子牙，所以姜子牙的後代被封為齊國國君。再往後是先代貴族，比如說商紂王的叔叔，微子。這個哥們兒很識時務，歸順了周朝，所以微子被封為宋國的國君。而且微子的地位非常高，微子是公爵，姜子牙才不過是侯爵。先代的貴族包括堯舜禹後代，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都被封為國君，封了這麼多國。

　　當然土地分給你之後你要服從命令，貢獻財物，隨從作戰。周朝搞分封歸根到底是要跟它的生產力水平相適應。那時候如果從鎬京（西安）走到咱們這，估計得走上一年，因為它生產力水平低，交通不發達，距離遠又沒有路。從鎬京駕著馬車，走一百里，遇到一片沼澤，得抽乾了沼澤再過去，要是遇到原始森林，得砍光了樹再往前去，一沒有路了就得砍樹，結果樹砍完了，車也散了。所以當時歐洲都是小城邦，也是為了適應生產力水平低的事實。

　　周朝普天之下一百五十萬平方公里這麼遼闊的面積都是王土，但是王管不過來這些個王土，要是不靠分封制管理，單槍匹馬一個人去幹倆月就得累死。結果王決定只管「中國」，就是首都周圍的那些地方，其他土地就分封給諸侯，你們只要自掃門前雪，管好自己的土地。

木頭棒子秀

　　不過你還得記得土地所有權是王的，不是你的，所以你要聽命令，要貢獻財物，天子打仗就派兵跟著打，這是義務。最關鍵的義務當然是服從命令，需要經常到鎬京來給天子請安，朝覲。該你來，你不來，這個事兒就大了：一不朝，削其爵，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次第往下降，公爵降侯爵，侯爵降伯爵。二不朝，奪其地，又該你來，你還不來，一般人也沒這麼幹的，膽兒肥的六百里封地給你砍三百里。三不朝，六師移職，第三次不來，你就別混了，天子就派兵來打你了。

　　周朝的制度是：天子的部隊有十四個師，宗周八師，成周六師。宗周就是鎬京，一個師二千五百人，總共是兩萬人。洛邑六個師，一個師二千五百人，總數是一萬五千人。天子一共有三萬五千名士兵。然後大國三師、中國兩師，下國一師。就是大國你可以養三個師的部隊，七千五百人，才養那麼點兒兵。那會兒能養得起這麼多兵的國家太少了。估計這七千五百人平時也不能脫離生產，主要任務還是種田。然後打起仗來臨時湊，跟民兵差不多，揮著木頭棒子就上去了。

　　我們中國古代的五種兵器，排第一位叫「殳」，很好聽的名字，其實就是木頭棒子，比棒球棍做工還差點。還有另一些美詞來形容它：「梃」，甚麼叫「梃」？木頭棒子。還有「杵」，武王伐紂，血流漂杵，還是血河裏漂木頭棒子，金屬就漂不起來了。一直到春秋的時候，軍隊的主要裝備依然是木頭棒子，一開戰就是一幫子老百姓拿著大木頭棒子衝上去了。那個時候一說起武裝力量，誇耀自己的時候，總拿兵車千乘來說事，兵車千乘就是一輛車上三個人，每輛車後面跟著七十二個拿木頭棒子的人，外加二十五個後勤人員，這一百人算一乘。千乘就是三千甲士，外加九萬七千拿棒子的和後勤的哥們兒，當時是這麼計算的。

　　其實打仗的時候沒那麼多人，這個十萬是算上全國人口，能打的不能打的全算，沒錢的拿普通棒子，有錢的在棒子上釘個釘子，更有錢的鍍個金，不論貴賤都來湊數，才能到十萬。不能按照今天的人口來算，所以周天子三萬多人的部隊在當時已經很了不得，況且估計都是鍍金棒子。

　　分封制、井田制的存在，使得每個諸侯國所擁有的人數、武裝力量和木頭棒子跟它的生產力水平相適應，相當程度上鞏固了周王朝的統治。

拜玉的國家

　　夏商周的時候，咱們中國人種地就懂得用水利技術，耕地使用的農具以木、石、骨、蚌為主，青銅器是不能做農具的，因為它太珍貴，主要是用來做禮器和武器，祭祀和打仗的時候用。青銅是銅、錫、鉛三種金屬按比例煉成的合金，這種合金澆鑄的工藝水平要求相當高，因為這三種東西的熔點不一樣。錫很容易就化了，鉛、銅熔點也都不一樣。這一點很不好把握，而且出土的青銅器，沒有任何兩件是一模一樣的，因為它是做一件用一個模子，完全手工製造，不可能機器生產，不像今天外面賣的假貨，全是批量製造的複製品。青銅器的顏色真正做出來的時候是非常漂亮的，應該是那種黃金般的土黃色，埋在土裏一生鏽才變成綠色。所以嚴謹的電視劇裏面，那個青銅器、銅瓦，都是金黃色的。粗製濫造拍的電視劇，都是綠色的或者是上鏽了的，把上鏽了的東西給國王用，國王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除了青銅之外，中國人還很喜歡陶瓷，而喜歡陶瓷的原因是因為崇拜玉。中國是世界上最崇拜玉的國家。英國馬戛爾尼公爵訪華，乾隆皇帝賞賜給他很多玉如意。但馬戛爾尼不識貨，以為是幾塊破石頭。他在日記裏寫道，中國皇上真吝嗇，我們給皇上的禮物價值一點六萬英鎊，結果皇帝給我一堆破石頭，把我給打發了。由此可見，洋人不懂玉，不知道玉的價值。咱們中國人講究君子玉不下身，小人連佩戴資格都沒有。

　　但是玉不是任何人都玩得起的，化土為玉，這就是瓷。所以最早的瓷器是青瓷、白瓷。好的瓷器肯定得具備這麼幾個品質：光如鏡、薄如紙、溫如玉、聲如罄。光如鏡就是說平滑度得跟鏡子似的，可以用來化妝。薄如紙就是薄得跟紙似的，跟今天的手機一個道理，越薄越貴。溫如玉，玉的溫度得是恆溫，無論甚麼情況下，不管是擱雪裏刨出來，還是擱冰箱裏拿出來都是溫的。即使把玉擱火裏燒完了之後，你夾出來拿手攥沒事兒，擱微波爐裏轉一圈再拿出來也不能燙手。如果手燙掉皮了，那燒的肯定是玻璃。聲如罄，就是說真正像玉的瓷，你用手敲擊它，能聽到類似金屬的聲音，鐺鐺響的瓷，不是噗噗響的塑膠。

　　因為對玉的崇拜，導致對瓷的偏愛，也使中國成為世界上用漆歷史最悠久的國家，史前時代就出土過用漆製造的碗。商周漆器已達到較高的水平。周朝漆工藝大量用於車的製造，車身、車篷都用漆來裝飾，這個還是很厲害的。

　　　　　５　　五個想當老大的男人

管夷吾相齊

　　周王室東遷之後，勢力一落千丈，諸侯不再聽從天子的命令，不再朝覲和納貢。到了周平王的孫子周桓王繼位的時候，鄭國的鄭莊公不服，不去朝覲，於是周桓王帶領周軍及陳國、蔡國、虢國、衛國四國部隊討伐鄭國，結果鄭國部隊力挫聯軍，周桓王戰敗，最慘的是他還被鄭國大將一箭射中肩膀。小弟造反不能懲治，反而被修理了一頓，老大的威信自然一落千丈。從此周天子只是名義上的天下共主，各諸侯不再把他當回事了。稍後，各路諸侯紛紛崛起，為了奪得更多的土地和人口，拉開了春秋爭霸的序幕。

　　第一個起來稱霸的是齊桓公。西元七世紀前期，齊桓公任用管仲為相，進行改革。管仲又名夷吾，這個傢伙從小品德不太好，打仗的時候人家都是往前衝，只有他往後跑，他總是以家有老母自己又是獨生子為藉口，對自己的逃兵行為進行解釋，就連跟朋友一起做買賣，他也老算計人家。這個人是一個特別務實的人，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沒有甚麼思想包袱可以限制他。

　　管仲尤其反感漫無邊際的高談闊論，他在相齊的時候，有一句特別精采的論斷：「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段話對於今天的中國很有現實意義。用我們的話講，你得先抓物質文明，然後再抓精神文明。窮山惡水，潑婦刁民，必然是相輔相成的。相反的，物質越富裕的地方，精神文明程度也就越高。齊國秉承著管仲的務實精神，加上地理位置良好，背靠大海，盡享漁鹽之利，齊國很快就做大，成為諸侯各國中實力最強的國家。

　　齊桓公甚至建立起一支多達三萬人的常備軍，按照以前的規定，諸侯國的軍隊規模不能超過七千五百人，而周天子自己的部隊規模也不過才有三萬五千人。所以可想而知，其他國家哪裏是齊國的對手，但是齊國要想對外擴張，也不能師出無名，所以就提出了一個口號：「尊王攘夷」。

　　當時中原各國處在混戰狀況，覬覦中原已久的少數民族政權蠻、夷、狄、戎勾結起來，對華夏文明構成嚴重威脅。史書記載當時是「蠻夷與戎狄交，中國不絕若線」，華夏文明，命懸一線！當時的華夏文明應該說是比較先進的，漢族的定居方式已經確立下來，農耕文明達到一定水平，同時我們還有自己的文字語言，這些都是蠻、夷、狄、戎所不具備的，如果這個時候華夏文明遭到滅絕，那麼對於整個人類文明來說都是不可估量的損失。所以這個時候誰能夠站出來保衛華夏文明，誰就是保衛了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保衛了先進文化的前進方向，保衛了當時中原最廣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民族的髮型

　　管仲高舉尊王攘夷的大旗，使得齊國一下子占據了道義上的制高點，齊桓公出動大軍先是打退了山戎對邢、衛兩國的侵擾，救邢存衛，在諸侯中威望大增。其後，面對楚國南蠻的北向擴張，齊國再度出兵會合中原國家的軍隊共同伐楚，解除了少數民族政權對中原地區的威脅。西元前六五一年，齊桓公葵丘會盟，周天子都派人來參加這個會盟，承認他的地位，使他成為春秋時期諸侯各國公認的第一個霸主，齊國也正式成為第一個稱霸的國家。

　　後來的孔子孔聖人，充滿深情地講：「管子相齊，九合諸侯，一匡天下，民至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意思是我們老百姓到今天都受到管仲的恩賜，如果沒有管仲的話，我們就要被少數民族、遊牧民族同化了。披髮左衽是少數民族的服飾髮式特點，披髮就是披著頭髮，重環垂耳；左衽就是他們穿的衣服是左邊壓右邊。中原漢族人穿衣服是右邊壓左邊，其實哪邊壓哪邊都無所謂，但在中國古代，這個服裝髮型要一變，就意味禮制的崩壞，意味著國家要滅亡，道統要滅絕。這就是頭可斷，髮型不能亂的原因。

　　比如明末滿人入關之後，發了一道剃髮令，讓漢族人改學滿族人髮型，一律削髮留辮子，很多人不願意，於是就遭到清兵的強迫鎮壓。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蝦和熊掌不能兼得。即使這樣，江陰城為了抵制剃髮令，為了留髮，抵抗了八十多天，全城被清軍殺得屍橫遍野。有對聯為證：「八十日帶髮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萬人同聲赴死，存大明三百里江山。」今天看來這件事有點過於荒誕，六萬人同聲赴死，就為了這個髮型。

　　以前的中國人一向把這個事看得特別重要，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輕易不能亂動。年紀小的時候還可以剃頭，冠禮成年之後頭髮就不能剃了，要蓄髮蓄鬚，直到臨終。所以崇禎皇帝在煤山殉國的時候，無顏見列祖列宗於九泉之下，以髮覆面，頭髮散開才能拖到腰部那麼長。

　　如果沒有管仲尊王攘夷，力保中原的話，當時的中原就被少數民族給同化了，髮型一換，就輪不到後面這些事了。

周昭王餵魚

　　繼齊桓公稱霸之後，晉文公和楚莊王陸續崛起。齊桓、晉文稱公，因為齊國和晉國都是侯爵國，這個公不是它的封爵，而是尊稱。楚莊稱王是因為楚國乃子爵國，是南蠻少數民族政權，西周中期才被天子冊封的。楚國國君嫌地位低，所以乾脆自稱為王，跟天子平起平坐。當時的天子周昭王不高興了，親自去楚國討個說法。楚國人聽說天子要來，準備了一艘船迎接他，周昭王特別高興，以為楚國人害怕了，知道自己做錯了。誰想到是因為楚國蠻人嫌周人擾民，設計用膠水黏的船身，昭王一上船才開了沒多久就散架了，周天子一眾人全部落水葬身魚腹。可見這個楚國的南蠻是一個比較有個性的民族。

　　周天子的南征失敗導致整個東周的神話破滅，王朝由盛轉衰。到了春秋晚期的時候，吳王闔閭和越王勾踐競相稱霸。吳越兩國在長江流域，吳國的都城，就是今天的蘇州，越國的都城就在今天的紹興。那個時候，江南就已經開始得到了初步的開發。

　　陸續稱霸的齊桓公、晉文公、楚莊王、吳王闔閭和越王勾踐在歷史上被統稱為春秋五霸，個個牛叉。

　　　　　６　　七匹狼輪番登場

三晉亂周禮

　　據《資治通鑑》記載，西元前四○三年，即周威烈王二三年這個時候發生了一件大事，周威烈王冊封晉國大夫韓虔、趙籍、魏斯為韓侯、趙侯、魏侯，俗稱三家分晉。無獨有偶，齊國的大夫田氏，與此同時也廢掉了姜氏取而代之成為諸侯，三家分晉和田氏代齊，使得中原地區逐漸形成了戰國七雄爭霸的格局。

　　從這一變局中可以看出，這其中分封制起到了很大作用。周王朝實施分封制的方法是：天子把土地分封給諸侯，諸侯分封給大夫，大夫分封給卿，卿分封給士，它的每一層都是往下分封的。所以天子後來能夠被諸侯架空，諸侯就能夠被自己國內的大夫給架空。因為這是由它的生產力水平決定的，基本上，上一級只管都城周圍，底下全給分封出去，隨著地方勢力的逐漸龐大，等於就是中央集權走向衰落。所以以晉國為例，晉國當時有六家大夫具有相當的權力，除了韓、趙、魏三家外，還有智氏、中行氏和範氏，中行氏和範氏很快就覆滅了，韓、趙、魏聯合起來又把智氏給滅了，最後這三家，索性把晉國的國君給廢了，自己做了諸侯。周天子一看好傢伙太無法無天了，不過我也沒辦法，被迫承認冊封這三家為諸侯吧，晉國於是一分為三，韓國、趙國、魏國橫空出世。

　　小時候拿板兒磚砸缸的司馬光說：「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周封三晉這個窩囊事兒讓天子之職徹底崩壞，禮制是國家賴以存續的綱紀，三晉居然威脅周天子封他們為諸侯，周天子還不得不承認，這紀綱大亂，就標示著周朝末日已經臨近。

戰國七匹狼

　　齊國原來的國君應該姓姜，例如齊桓公，名字叫姜小白，那會兒起名還不太講究。結果大夫田氏強大起來把姜氏廢掉之後，自己當了諸侯，齊國改姓田了。所以三家分晉，加上田氏代齊，形成了戰國七雄的局面。

　　這個戰國七雄一開始還不是就這七個國家，當時一共二十多個國家都覬覦霸主地位，歷經戰火洗禮，這前二十強大浪淘沙的一番海選ＰＫ之後，基本上就剩下燕、齊、楚、秦，趙、魏、韓，七位選手繼續死磕了。

　　從春秋五霸升級演化到戰國七雄，可以看出春秋的時候，中原的主要矛盾是南北矛盾，體現在晉楚兩國的爭霸當中，晉在北邊，楚在南邊，一直是南北對峙。到了戰國的時候，主要矛盾就是東西矛盾了，具體表現就是秦國跟關東六國的矛盾。因為關東六國位居崤山函谷關以東，對秦國形成一定威脅。尤其到了戰國末期，秦朝想統一六國，進一步激化了他們之間的矛盾。

　　　　　７　　蠻夷狄戎ＶＳ.中原王朝

瘦身款服飾

　　春秋戰國時期，神州大地中原地區除了華夏兒女之外，四方還有諸多強敵如豺狼虎豹般環伺，例如匈奴、戎、越等這些彪悍的少數民族政權。有道是不打不相識，打架也是算一種主動的交流方式，總比誰都不理誰強，夫妻天天吵架沒准還越吵越恩愛。於是通過頻繁的戰爭和經濟文化交流，迎來了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次民族融合的高潮。

　　中國人先秦時代是這麼認為的：「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狄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你是天子冊封的諸侯，你用夷禮，學習少數民族，大家就把你看成蠻夷。比如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當時就被看成蠻夷之人。但是客觀上來說，以前漢人的服裝是最笨拙的，寬袍大袖，那個大袖子能鑽進一個人去，穿上那個衣服一上街，勤勞的清潔工都得下崗。上衣下裳，成年男女也是穿開襠褲的。褲，脛衣也，護腿的，相當於長筒襪。這種服裝設計既不便於生產，又不便於戰鬥。人家少數民族窄衣小袖，死襠褲，生產戰鬥能力都是漢族人所不能及的。

　　最後漢族人還是把自己的傳統服裝放棄了，從唐朝開始，皇帝的服飾已不再是漢代皇帝冕服的樣式，皇帝上朝已經不再頭戴沉重的冕冠，而是改戴烏紗，領子也變成了圓領，腰部繫一條腰帶，袖口也由寬變窄，相當時尚。

同化不見血

　　除了穿著之外，飲食方面，中原人的口味也一直在向少數民族方向調整，就像大盤雞、拉條子這些新疆維族美食如今已成為某些人的最愛一樣。行為方式方面，以前中原地區的人們進門以後習慣席地而坐，像韓國、日本至今保持這樣的習慣。後來中原採用西北少數民族那種高桌大椅，據說中國人比日韓兩國人民身高占優勢，這是最主要原因。由此而見，中原人民其實一直在向少數民族學習，但是當時的漢族人認為，中原文明才是正統，誰要是學習少數民族，就把誰當做蠻夷對待，而少數民族學習中原文明，就把它當成中國的一部份對待。

　　那也就是說，當時的漢族人看待這種民族融合現象，主要看重的是文化認同，而不是血緣聯繫。在中國古代，朝鮮、日本和越南，從來不被當成外國看待，因為那時候它們跟中國完全一樣，用漢字，遵漢禮。甚至至今，韓國和日本的祭孔日都比中國要隆重，中國的儒生也從來都把它們當做中國的兩個省，只不過不太聽話而已。

　　但是歐洲國家對待民族融合現象的看法就和我們不一樣。他們是看重血緣而不是看重文化認同，比如一個中國人跟德國人住一輩子，德語說得比德國人還流利，都休想加入德國國籍，除非一七五○年的時候，你的祖先是德國人，這樣的話你一句德語不會說，都可以入籍德國。

　　中國歷史上漢族政權不止一次被少數民族政權侵擾甚至終結。但是每一次都是少數民族政權最後被我們同化，所以我們這個民族非常頑強，五千年沒有滅絕。快馬彎刀打仗容易，但征服人心何其困難，而漢民族文化發達是民心所向，所以最後，「就這樣被你征服」，每次都是別人在唱。

　　　　　８　　名正言順地變公為私

鋤頭向外刨

　　春秋戰國時期，鐵器牛耕得到推廣，生產力水平往前進一步發展，荒地開墾的數量前所未有地增多，與井田制產生了一定程度的衝突。井田制規定土地是國有土地，耕種的土地是分封來的。而且由於生產力水平低下，分封的土地尚且耕種不過來，無暇顧及其他荒地。但是隨著鐵器牛耕的普及，人們生產效率大幅度提高，幹完分內的這塊土地之外，看著其他富饒的荒地，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不種白不種，種了不白種。這些荒地可不是天子分封的，不歸國家所有，我自己種了就是我自己的地，還不用交稅。於是乎，大夥兒揮起鋤頭，多快好省地幹起私活來。

　　這樣一來，私田開墾越來越多，國家分封的土地就逐漸荒蕪了，結果大家都這麼幹就影響到了國家的收入。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國家一想既然大家都這樣的話，索性無論公田、私田，一概按照規定交稅。等於就是變相地承認了土地的私有狀態。

　　土地所有制就這樣由國有制向私有制進行了轉變。同時為了適應這樣的轉變，各國相繼變法，如春秋時期，齊國管仲的相地而衰徵，魯國的初稅畝。然後到了戰國時期，李悝在魏國，吳起在楚國，商鞅在秦國，三家相繼變法，新的制度確立。但是，李悝在魏國的變法和吳起在楚國的變法均告失敗，尤其是吳起在楚國的變法失敗得最慘。支持吳起變法的楚王一死，當時的守舊派貴族們就要幹掉吳起。最後逼得吳起趴在楚王的屍體上，以楚王的屍體做掩護，威脅貴族們，誰要是刺殺他的話就必然會犯下冒犯王屍的大忌。但是這幫貴族太恨吳起了，以至於視威脅為無物，不由分說就把吳起給射死了，楚王的屍體也給射成了刺蝟。這對於楚國而言，失去了一次走向強大的機會。

木頭推新法

　　三個改革家裏唯一成功的是商鞅，正是他的改革措施最終促使秦國走向了強盛。有個成語叫「徒木立信」，說的就是商鞅變法成功的原因之一。當時商鞅為了讓百姓信服聽從自己的新法，在城南門立了一根木頭，貼告示說誰把木頭扛到北門就賞五十金。還真有人出來扛了，輕輕鬆鬆拿到了五十金。商鞅並不是拿五十金來教導各位天上可以掉餡餅，而是為了建立自己在百姓心中的信譽。於是秦孝公時，商鞅變法順利實施。

　　具體措施如下：

　　第一，令民為什伍，實行連坐法：把老百姓給組織了起來。十家一什，五家一伍，一家犯罪，五家十家都受到牽連，這就叫做連坐。比如隔壁家的小三吸毒，你知情不報，被發現後一樣辦了你，可見當時對老百姓控制得有多嚴厲。

　　第二，重農抑商，獎勵耕織：中國古代人分四等，士農工商，商居四民之末。當時重農抑商，獎勵耕織的關鍵原因還是生產力水平太低了。有道是「一夫不耕，或受之饑；一女不織，或受之寒。」農者，天下之大本也，黃金珠玉，饑不可食，寒不可衣。不像我們今天中國多少夫不耕，多少女不織，也不會有人受饑受寒，當時可沒有袁隆平【註：袁隆平，江西德安人，致力於提高糧食生產，被譽為世界雜交水稻之父，其名言「我畢身的追求就是讓所有人遠離飢餓」，於二○○四年獲世界糧食獎。】這些人，如果老百姓棄農經商的話，國家就完了。所以一開始搞重農抑商是跟當時生產力水平相適應的，政策上必須得重農。另一個原因就是當時的商品主要是奢侈品，與百姓的生活無關，要來也沒用，搜羅一打翡翠瑪瑙都不一定能換幾串麻辣燙。直到中唐以後，民生用品才逐漸多起來，但再往後，比如到了清朝，隨著國家經濟水平的發展，還採取重農抑商的政策，那就阻礙經濟的發展了。

　　第三，獎勵軍功，按功受爵：高官授爵在此之前是世襲世祿制，生下來就有俸祿，從商鞅變法開始改變了這種情況，獎勵軍功，按功受爵。秦國把爵分了二十等，其中最高的關內侯是第二十級，第一級到第八級是民爵。這一級別的晉升就靠戰場上立功。砍敵人腦袋一個，爵位上升一級，所以敵人的腦袋就叫首級。秦國的這種激勵制度使得秦軍在戰場上非常的驍勇善戰，割頭不倦，一般被人稱做虎狼之師就是這個原因。

　　第四，燔詩書而明法令：這就是後來的焚書坑儒，可見商鞅是典型的法家代表，強調法制，要求大家服從命令聽指揮。

　　第五，統一度量衡：度是長度，量是容積，衡是重量。度量衡不一樣的話，會給各地的交流帶來很多麻煩。比如美國人開車去加拿大絕對是會超速的，因為美國是用英制單位，汽車里程表上顯示的是英里，一英里等於一點六五公里。如果加拿大的交通指示牌上顯示限速八十，美國人一腳油門下去，准超速！再比如，咱們大陸一斤等於五百克，台灣是六百克。如果台灣遊客來大陸買水果，就會覺得大陸人殺豬了。

　　第六，廢分封，行縣制：以前的分封制留下太多隱患，嚴重削弱了中央集權的力量。造成天子和諸侯的脫節。商鞅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全國設三十一個縣，由國君委任縣令。後來縣上又設郡，郡守和縣令都由國家來任命，從根本上加強了中央集權的作用。

　　第七，為田開阡陌封疆，廢井田：商鞅以法律形式確立了土地私有。改變了之前大家心照不宣，國家變相默認土地私有的狀態。商鞅的一系列措施，促進了秦國政治、經濟、軍事的發展，使秦國成為戰國七雄中實力最強的國家，為統一六國創造了條件。

　　　　　９　　西元前二十一世紀甚麼最貴

無為無不為

　　春秋戰國時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文化高峰時期，正在經歷社會大變革的各諸侯國，各階層都對社會變革提出自己的看法和主張，一時間形成了百家爭鳴的文化現象。

　　春秋時期，兩位著名的代表人物是老子和孔子。首先看老子，道家創始人，這個道家跟道教不一樣，道教是中國古代神仙方術、原始巫術的集合體，吸收了道家思想之後，形成了道教。道教形成之後，神話老子，把它捧為太上老君，就是在爐子裏煉孫悟空的那個白鬍子老頭。實際上歷史確有其人，但是生平事蹟不詳。只知道他是道家的創始人，有人說他叫老聃，也有人說叫李耳。

　　他的學說有兩個特點，第一，樸素辯證法。第二，無為。政治上主張無為。無為好不好？老子為甚麼主張無為？有為甚麼樣？誰有為？齊桓公、宋襄公、晉文公、秦穆王、楚莊王，春秋五霸這些人有為，戰國七雄、商鞅變法這幫人有為，有為的結果是生靈塗炭，烽火連年。所以老子看到這種情況，提出咱們應該無為。小國寡民，雞犬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這樣的狀態最佳，人與人之間就沒有戰爭了。老子希望退回到原始社會，他認識不到未來有共產主義社會，所以他只能認識到我們怎麼樣才能夠避免這種悲劇戰爭，所以就提倡無為，同時他認為人一定要順應自然，自然就是天道。老子的《道德經》，上來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我說不清到底是甚麼東西，我只能強名之曰道，按我們的道理講，道就是自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強調的就是天人合一。他認為國家有四大：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而道最大。道才有天，天才有王，王是萬人之主，還遠不如道，那麼普通百姓更加要順應自然規律。

　　順其自然的衍生狀態叫以柔克剛，最簡單的道理是水滴石穿。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比如你嘴裏最硬的是牙，最軟的是舌頭，你老了，掉牙不掉舌頭；大樹比小草高大強硬吧！七級風一來，大樹連根拔，沒見過草滿天飛的。

　　杯滿則溢，只有空杯才能倒進水，所以無可以生有，有就不能再生了。中國現代哲學家馮友蘭先生，把人分成四種境界：天地境界、道德境界、功利境界和自然境界。咱們是在功利境界，殺人犯、強姦犯這都是自然境界。道德境界就是聖人們，他認為中國古代人達到天地境界的只有一個人，就是老子，孔子都只在道德境界。

　　一般我們在功利境界的人，是貴有不貴無，我們有甚麼比甚麼，比有錢，比有房子，比有車，比我爸爸比你爸爸官大。而老子是貴無，看破放下，四大皆空，六根清淨，你才能成就，無為才能無不為就是這個意思。

　　處在道德境界的孔子跟老子見解主張就出現了分歧。孔聖人提倡有為，所以孔子這一生很辛苦。

　　孔子是儒家學派創始人，思想家、教育家。他在中國古代尤其元朝以後，被稱為大成至聖先師。集萬般禮法道統學術之大成的萬世師表，老師的祖師爺，所以台灣把九月二十八日孔聖人的誕辰，訂為他們的教師節。好多政協委員建議我們的九月十日也改到九月二十八日去，孔聖人誕辰做教師節，這個多好。

有愛有禮貌

　　「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的三綱和「仁、義、禮、智、信」的五常，這些觀念一開始都是源自孔子的思想，其後才被董仲舒等人整理出來的。

　　孔子的中心思想是個仁，仁者愛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個歌都有人唱過。《大學》的第一句話「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就讓我們要親民，也就是孔子仁者愛人的意思。人指的是別人，愛跟你不相干的人，統治者愛被統治者，被統治者要愛統治者，讓世界充滿愛，這不就是和諧社會嘛！這種仁愛比耶穌的觀點早了五百多年，所以中國的耶誕節應該和教師節同一天，也改成九月二十八日。

　　孔子還強調禮，強調貴賤有序，尊卑有位，恪守本分。他認為春秋戰國的時候下面人不把周王室放在眼裏，屬於禮崩樂壞，對此很不滿。他認為讓世界充滿愛的最好辦法就是每個人都遵守自己的本分，心裏別存非分之想，是哪個階層的人就要對自己的生活知足。諸侯老老實實做諸侯，大夫老老實實做大夫，別大夫想做諸侯，諸侯想做天子，那就亂套了。為了國家穩定社會和諧，勢必要克己復禮。

　　但是孔夫子這個主張是非常天真的，中國古代的禮制森嚴，所有的東西都能體現出等級來。天子頭戴的冕旒冠，看著好像腦袋頂一個搓板，垂著算盤珠子。這珠子都有講究，天子要垂十二串珠子，諸侯垂九串。韓國的歷史劇裏面韓王一出來戴的那個就是九串，我特意趴電視上數，韓國這回還真沒吹牛，這個韓劇還比較真實，他們的九串是戴對的，因為他不是天子，中國皇帝才可以戴十二串。再比如故宮的大門上，九九八十一顆銅釘，屋脊上九個走獸。你說我們家屋脊上也弄九個，找死吶！我們家蓋房子也用黃瓦，找死吶！這全都有等級的，皇宮九九八十一，王府八八六十四，七七四十九，你不能隨便來。皇宮的大門可以開幾間，王府開幾間，也是有規定的。孔子就特別強調要維護這個禮。

　　大家知道孔子有一句特有名的話，叫「是可忍，孰不可忍」。甚麼事兒把老爺子給氣成這樣了？魯國大夫季氏開宴會跳舞，天子跳舞可以動用六十四個人，諸侯四十八個人，大夫三十二個人，結果季氏居然動用了六十四個人，孔子氣壞了，你大夫怎麼能擺出天子的架勢來呢，這如果都可以忍受的話，還有啥不能忍的。我們今天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孔夫子有病，人家有錢，願意用一百二十八個人你管得著嗎？但是那個時候禮制森嚴，不但管得著，而且必須管。所以他的思想核心，一個仁，一個禮。

推素質教育

　　除了思想外，孔子在教育上也功績斐然，打破了學在官府的情況，使平民有受教育的機會。咱們現在講素質教育，沒有教不會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你不能用一種方法教學，不能千篇一律。最早孔聖人就是這種主張，孔子一生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它這個三千弟子裏面，年齡最大的跟他差個五六歲，最小的比他孫子都小。他從爺爺教到孫子，不能用一種方法，所以當然是因材施教。那會兒沒有應試，孔聖人絕對是搞素質教育的。好多教育思想對今天都很有借鑒意義，咱們現在一寫教育論文，動輒蘇霍姆林斯基說，或者杜威說，其實孔聖人說就已經足夠了。

　　為了推廣素質教育，孔子編訂整理了《詩》《書》《禮》《易》《春秋》，這就是後來儒家的五經，本來還有一個《樂》，隋朝的時候還有六經，後來《樂》這部經失傳了。孔子他的標準像就是兩手這麼一搭，佩劍。然後一般的情況下，這幅畫上邊有一個題款，寫的是大成至聖先師，或者萬世師表，兩邊是一副對聯：「德配天地道冠古今，刪述六經垂憲萬世。」這個對聯說明了孔子述而不作，《論語》雖是他說的，但不是他寫的，是他弟子整理的。看來大人物都是這樣，釋迦牟尼只講，也不會自己寫，穆罕默德也是這樣，述而不作。

　　老子和孔子是春秋時期的兩位著名的思想家。尤其孔子的儒家思想成為後來歷朝歷代的指導思想。

展百家歌喉

　　戰國時候，儒墨道法百家爭鳴。

　　首先看墨家，墨子提倡兼愛、非攻、尚賢。兼愛就是愛一切人，這個有點兒跟仁者愛人相似。非攻就是不要戰爭，不要打仗，保家衛國還可以。尚賢，任用賢人，進行選舉，最好國君都選舉產生。這個不太現實，那是美國總統的選舉方法，萬一選出的國君是個犬戎，肯定不讓上。所以墨家思想在中國古代是最不受重視的，就因為統治者不接受。

　　這個時候儒家代表是孟子，主張仁政、民貴君輕，政在得民。給農民土地，不侵犯勞動時間，寬刑薄稅。國之根本是百姓，孟子的思想就是民本，是最閃耀人文主義光輝的。他在儒家當中被尊為亞聖，僅次於孔子。

　　儒家的另一位代表是荀子。主張制天命而用之。就是說古代畏天，因為當時自然科學知識有限。人們把山崩、海嘯、地震、日食、月食都看做是上天的懲罰，所以荀子那會兒就提出來，制天命而用之，你可以利用自然來改造自然。後來有人把這種思想發展到極致，叫人定勝天。這個是不可能的，你勝不了天，地震它就得地震，地震完了這個地方就廢了，得遷走。你說你能戰勝自然，還在那蓋個城市，還震，服了吧。千萬少說人定勝天，要不然霸王也不會別姬，但可以利用自然規律來為人民服務。

　　今天更不應該強調人定勝天的思想，因為這個是非常可怕的，你如果過度開發，就會遭到自然的懲罰。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長城是中國農牧業的天然分界線，我們老祖宗很明智的，長城以北的地是不能耕種的，只能放牧，風吹草低見牛羊，現在呢，風不吹都能看見黃鼠狼。哪還有草原，就因為耕地，我就不信我就種，種的結果是糧食不長，草也不長，變成荒漠了。北京幹麼老刮沙塵暴，就是長城那邊變成荒漠了。孟子說過，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人都要有規矩，何況自然。

　　戰國時期莊子是繼承了老子的道家學說。他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話：「巧者勞，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蔬食者遨遊，泛若不繫之舟。」能者多勞，智者多憂，蔬食者就是平頭百姓，當官的是肉食者。古詩說：「鐵甲將軍夜渡關，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大概跟莊子的話是一個意思吧。

嚇唬老百姓

　　戰國時期，法家的集大成者是韓非子。法家咱們講過，商鞅就是法家，法家跟儒家的區別有三點：

　　第一，法家認為歷史向前發展，當代勝過古代，要進行改革，不能以先王之道，治當今之世，就是說別拿前年的記憶體條來跑今年的新遊戲。從統治思想上看，儒家強調的是法先王，幹甚麼事兒得學古代。所以中國古代最牛的帝王是堯、舜、禹、湯、文、武，沒有一個皇帝，敢說我比這哥六個還牛。你唐太宗也好，康熙大帝也好，他絕對不敢說，我比堯、舜、禹、湯、文、武還牛，敢這麼說的，那就是瘋了。當然現在無所謂了，「唐宗宋祖，稍遜風騷，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那是現在。所以儒家是法先王，法家則是法後王的典型，它認為以後比現在要強，所以咱要經常不斷地進行改革。可是中國古代改革總是困難重重，凡是進行改革的人最後一般都是幾近「奸臣」，商鞅還被五馬分屍，五馬分屍然後才一統六國呢，就是因為法家違背了主流儒家思想。得尊重祖宗，尊重祖宗的法度，所以天壇齋宮，很多地方皇帝寶座後面一塊大匾，四個大字──「敬天法祖」。我們前面還提過一個提倡改革的人，管仲。管仲也是法家，法家一般不是很看重道德的作用，所以管仲說的話特別好：「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別在那唱高調，吃飽了甚麼都明白，以此看來法家的源起可以追溯到管仲那個時候。

　　第二，主張以法為本。人類近代資產階級提倡法治是制度的「制」，強調制度的完善和不可觸犯。法家強調的法治則是以法治國，治國的老百姓，國君不受。那法律本來就是皇帝制定的，比如說明太祖頒佈聖旨：「朕有天下，明禮以導民，定律以繩頑。」我擁有天下之後，讓老百姓都遵守禮法，光有禮法不行，他不聽話就定律以繩頑。冥頑不靈的，繩之以法。皇帝冥頑不靈沒關係，因為皇帝不會不聽自己的話。貴族呢，貴族有免死金牌，憑甚麼有金牌呢（奧運會上你又沒拿第一），因為我祖先有功啊！像清朝的法律裏面，貴族犯罪有八議，你如果是貴族，你犯罪，你跟八議沾邊的，就可以往下減刑。比如說議功，我們家祖先有功，所以應該死刑改無期了，議功、議貴、議親……八議議完，走好吧您，無罪釋放。這個在今天看來很荒唐，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爸爸有功關你甚麼事兒？比如我爸爸志願軍烈士，我犯死罪了，該槍斃照樣槍斃，不能因為我爸爸是烈士，我殺人就白殺。所以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跟韓非子的法治還不一樣，那時候的法治就是用來治老百姓的。法家和儒家最大的區別就體現出來了，法家強調的是怎麼治理老百姓怎麼治國，法治。儒家強調德治，為政以德，強調仁政。法家強調輕罪重刑，不殺不刑無以樹威，為了嚇唬老百姓，讓平民不敢作亂。

　　第三，法家還有個觀點是要加強中央集權。韓非子主張建立君主專制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他主張「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明顯加強了中央集權。法家思想能夠被秦王嬴政接受，能成為指導思想，就因為這幾點：法後王主張變革，不拘泥於古代；主張法治；主張加強中央集權。統治者當然喜歡它了，它這個東西好，對統治者有用，秦朝當然待見它。

要堅持研究

　　還有些厲害的事需要說一下。

　　第一個，《春秋》記載，魯文公十四年（西元前六一三年）：「秋七月，有星孛（彗星）入於北斗。」世界上首次關於哈雷彗星的確切記錄，比西方早六七○多年，這是一個世界之最。但是你最早記載了哈雷彗星，它為啥叫哈雷彗星，不叫魯國彗星，顯然就是你記載之後，你沒有研究。

　　第二個，十九年七閏，比西方早那麼多年，這又是一個世界之最。十九年七閏。世界各國的曆法分為三種，陰曆、陽曆和陰陽曆，咱中國傳統農曆屬於陰陽曆，不是陰曆，阿拉伯曆法是陰曆，也即是回曆。回曆以西元六二二年穆罕默德創教為元年，這麼算來回曆的今年應該是十三ＸＸ年才對，但他都到十四ＸＸ年了，過得那麼快是因為回曆一年三五四天，它以月亮繞地球一圈為一個月，大月三十天，小月二十九天，叫做陰曆。陽曆就是地球繞太陽一圈為一年，然後一年十二個月，每個月理論上應該是三十一天和三十天，但是沒譜。比如七月大，八月應該小，結果奧古斯都皇帝過生日，加一天，八月就大了。那這一天從二月拿吧，因為那個月殺人，快點過去，所以二月就少一天了，很隨意的。中國古代為了指導農業生產，就儘量都照顧到，按照月亮繞一圈是一個月，地球繞一圈是一年，這樣的話，我們一年也是三五四天，但是我們又要照顧到地球公轉的周期，十九年裏增加七個閏年，平均就是每兩年多一點就要插一個閏年，閏年有十三個月，所謂的閏二月，就是這一閏年有兩個二月，閏七月，就有兩個七月。因為咱們現在都用西曆，你不會在乎這個，要用農曆的話，就經常會提到閏月。咱們中國曆法屬於陰陽曆，不是純粹的陰曆，這個原則的確立是很早的。另外，就是世界上最早的天文著作《甘石星經》，甘德、石申這兩個人寫的，五大行星都有記載。如果從那時候堅持研究，說不定今天已經可以住火星了。

　　物理學方面，就是《墨經》，光學八條。墨子是勞動人民出身，所以他比較注意自然科學、生產經驗這些東西。這個直到牛頓發現光譜的時候，中間已經過去了兩千多年，如果從那時候堅持研究，說不定時光機器已經出來了。

　　古代醫學首推扁鵲。名醫扁鵲，脈學之宗；望聞問切，建立了中醫傳統診病法。現在中醫爭論得挺激烈的，民國時就有人主張廢除中醫。有人講其實「中醫」這個詞兒不準確，應該叫傳統醫學，與西醫現代醫學相區分。中國古代沒有西醫，老百姓看病找中醫，傳統醫學能一直延續到現在，自然有它合理的生存空間。

第二章　　江山一統不是夢：秦漢

兩漢對百姓的管理實行編戶，然後這個被編入戶籍的百姓，稱為編戶齊民，具有獨立身分，依據財產承擔國家的賦稅、徭役和兵役。咱中國是最不適合搞恐怖襲擊的國家，因為中國對戶籍的管理嚴格。你在小區裏一轉悠，一幫老太太追上了，你找誰啊你！你這傢伙鬼頭鬼腦的，想進我們小區，門也沒有！你想安炸藥，能讓你安嗎？所以想恐怖襲擊中國不太可能。

　　　　　１　　多米諾骨牌效應

秦王掃六合

　　秦的統一，第一個條件，生產力提高，聯繫加強；第二個條件，人民渴望。台灣甚麼人最願意跟大陸好？台商。聯繫加強，我跟你這掙錢，打仗我錢掙不著了，就是這個意思。第三個條件，秦國實力強，國富兵強；第四個條件，秦王嬴政的戰略策略。秦始皇本人雄才大略，遠交近攻。離他近的先滅掉，遠的交好。

　　滅六國是這麼一個順序：韓、趙、魏、楚、燕、齊。先滅掉韓國，韓國國小力弱，一下就滅，就像拿杯水潑蠟燭似的。然後是趙國，再是魏國。楚國雖然龐大，但事先已經被打過一回了，首都都給攻克了，屈原都投河了，很虛弱的，所以也拿下。燕太遠，多活了幾年，不過也是望風披靡的。最後滅齊，因為齊最遠，實力又很強。所以他跟齊王田建說，我滅那幾國你別管，你看著，等滅完了之後，咱倆平分天下，我是西帝，你是東帝。田建很高興，後果很悽慘。各國求援他都不救，就等著做東帝，結果那五國一完，他就成了最後一塊多米諾骨牌。沒甚麼東帝，關山洞掃地去！最後餓死了。山東六國十年的工夫就被挨個兒滅了，秦國的國力確實是超強，人口五百萬，軍隊一百萬，趕上匈奴了，打一次仗動用六十萬大軍，傾國而出的感覺。

一起來砌牆

　　西元前二二一年滅掉了六國，統一越族地區，擊退匈奴，取得河套。河套就是黃河大拐彎的那個地方，水草豐美的鄂爾多斯草原。所謂黃河九曲，唯富一套，說的就是這個地方。河南叫內套，河北叫外套。奪之，修長城。

　　為甚麼修長城？不是把匈奴打敗了嗎？乾脆一口氣把它滅了。可是滅得了嗎？人家是騎兵，一下子跑沒影了。咱們漢族跟少數民族打仗，花錢太多，一場仗下來，糧食供應都跟不上，國力基本上就耗盡了。少數民族沒有這個負擔，所以漢族跟他們打仗打不起。於是就修一個長城把你攔住，我不過去，你也別來，況且我也沒理由過去，那邊的地不能種，要擱那建一個城，從內地給運糧食，運物資，費用太大了，所以修個長城就完了。唐朝人說：「但使將軍能百戰，不須天子築長城。」可是將軍百戰也沒用，因為「將軍百戰死」，所以還得靠長城，世界八大奇蹟就是這麼來的。

　　統一越族地區，擊退匈奴，取得河套，修築長城。這些都做完後，秦朝的疆域已經北起長城（今天的內蒙、遼寧），東至大海，南達南海，西到隴西（今天的甘肅），據說達到四百萬平方公里，加上二千一百萬人口，相當於四百年後極盛時期的羅馬帝國，人口比羅馬帝國還多一百萬。

　　秦統一六國的意義：第一，結束了春秋戰國以來，諸侯割據稱雄的局面，成為一個統一的多民族國家。辦公室亂了很久，終於打掃好了。第二，社會經濟恢復與發展，結束長期戰亂，人民生活安定，經濟向前發展。房間理好了，終於可以工作了。

　　　　　２　　老子天下第一

老子說了算

　　西元前二二一年，秦王嬴政，也就是後來的秦始皇，以咸陽為都城，建立起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封建國家。他採取了一系列類似「360 安全衛士【註：360 安全衛士，一款由中國網路公司推出的防毒軟體。】」的措施來鞏固自己的國家系統。

　　政治方面：

　　第一，他建立了皇帝制度。皇權至高無上。夏商周三代統治者，天子稱甚麼？稱王，文王，武王。王是最古老的一個漢字，甲骨文裏就這麼寫。三橫一豎，用於溝通天地人的天子。等秦王嬴政完成統一之後，他說三代統治者都稱王，我要還稱王，無以稱成功傳後世，所以你們給我琢磨琢磨，我應該叫甚麼？大臣一想，您德兼三皇，功過五帝，就從「三皇五帝」裏取兩個字吧。三五顯然很二，更像是鬧鐘或者香煙的品牌，所以就叫皇帝，三皇五帝都沾邊。

　　從此，秦朝開始有了大權獨攬，擁有至高無上皇權的皇帝。自稱曰「朕」，詔旨稱制，或者稱詔。值得一提的是，在秦朝統一以前，誰都可以稱朕，屈原就老稱朕。秦統一後，你要朕，那就把你給震了，只能皇帝可以朕。其實這個制度實在不怎麼樣，因為皇帝大權獨攬的結果就是你這個國家的治亂興衰就完全看皇上一人了。如果是名君聖主，國家就能夠強盛，但是名君聖主是比較少的，中國歷史上名君比較集中的朝代就是清朝，除了同治皇帝差點兒，都還可以。像明朝一個賽著一個混蛋。皇帝開國的都不錯，到二世沒准還能湊合點兒，守成還行，到三世這幫人，生於深宮之內，長於婦人之手，整天與閹豎為伍，你想想他除了「下面沒有了」的笑話還能瞭解甚麼東西。一代不如一代，王朝總是逃不脫興衰的怪圈，所以大權獨攬的皇帝制度是有缺陷的。

　　秦始皇一開始還是很勤政的，他每天早起洗臉刷牙之後看六百斤奏章。別怕，當時奏章是寫在竹簡上，要是看紙的，六百斤能看死他。他讓在寢宮裏擱一個秤，每天秤約六百斤，不看完不休息，累得手都翻不動竹簡了，拿綢布條掛到脖子上吊著翻，太累了！這種體力活遠大於腦力活的工作，讓他後來終於膩味，於是開始追求長生不老，轉向煉丹了。

工資都是米

　　第二，他建立了一整套從中央到地方的官制。這套制度可以概括成為三公諸卿郡縣制度。皇帝至高無上，其下設立三公，太尉主管軍事，大概相當於中央軍委，但是在秦朝太尉一般不設，是個虛銜兒。然後是丞相，相當於國務院，主管行政，總領百官。史籍上解釋這個丞相的記載是「掌丞天子，助理萬機」，國家大事基本上都歸丞相處理。然後是御史大夫，御史大夫相當於副丞相管監察，同時負責監察百官，還要掌管百官的奏章，相當於今天的副總理兼反貪局兼檢察院兼人民來訪辦公室主任，就類似這麼一個職務。這三位稱為三公。三公相當於中央一級的大官。三公之下是諸卿，相當於各部部長。諸卿在史書上叫九卿，但是一般可能不止九個。其中一些常見的比如郎中令，相當於宮廷警衛；典客，相當於外交部禮賓司；宗正，掌管皇族內部事務；少府，處理山河湖海稅收和手工業製造；廷尉，是管司法的。諸卿之下，地方設立郡，再往下是縣，再往下是鄉，鄉下面是里。鄉、里的領頭人，不是朝廷任命的，而是當地自己選出來的，就是村民自治委員會，跟居委會的性質差不多。這種制度就叫中央集權。從皇帝往下，一直到縣，一杆子插到底。這個讓後來的班主任、班長、課代表、小組長都受益，從學生會到包工隊一直在效仿。

　　秦漢時期還沒有品級，要區別一個官的大小主要看他的工資。太尉和丞相是萬石，就是一年的工資是一萬石糧食（好像是小米），一石是一百五十斤，一年給一百五十萬斤糧食，你愛幹麼幹麼去，甚麼東西都可以拿糧食換。那個時候貨幣不是很發達，所以萬石糧食很多是拿來當錢用，買機票啊甚麼的都用米買。所以網上說，你ＭＰ３買來多少米就是花了多少錢的意思，比 Money 首字母的說法更有依據。

　　此外區別官員大小的方法是看官服上佩戴的綬帶，繫在腰間一直垂到下面的大綬帶。還有就看你佩戴的官印，那會兒因為官印都很小，是可以佩戴在身上的。萬石的丞相和太尉是金印紫綬，印是金的，綬帶是紫的；五千石的御史大夫是銀印青綬（以至於到後來明清時期的很多朝代，官員加銜叫甚麼金紫光祿大夫、銀青光祿大夫，出處就在這裏。不過那時候已經有品級了，官印太大個兒，除了想鍛鍊身體的也不會繫身上，更不會戴綬帶），再往下兩千石的諸卿和郡守是銅印黃綬，千石的萬戶縣令（不到萬戶的是縣長）是木印黑綬。下面就沒有了，它的等級制度森嚴，層層管理，比以前分封制的封邦建國有更大的積極意義。

　　第三，秦律，特點就是輕罪重刑。你隨地吐痰，吊起來打。

車書成一家

　　再來看經濟：第一，承認土地私有；第二，統一度量衡；第三，統一貨幣（一律是那種圓形方孔錢，孔方兄）；第四，統一車軌修馳道。車軌是車輪之間的距離，輪間距。馳道就相當於今天的國道，為甚麼要統一這個呢？比如說現在修的馳道是並行幾輛車，你這個輪間距得一致啊！要不然寬窄遠近各不同，你得買保險。

　　文化方面：書同文。一律採用小篆和隸書。這個書同文和前面的車同軌是被後世史家津津樂道的秦始皇的兩大功績，還用文軌車書代表國家的統一，古文獻、古詩詞當中就經常看到這兩個字。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頒佈聖旨：「國家興自北土，徙居平城，雖富有四海，然文軌未一。」唐朝詩人溫庭筠《送渤海王子歸國》：「疆理雖重海，車書本一家。」金朝海陵王完顏亮伐宋，作詩云：「萬里車書一混同，江南豈有別疆封。」車書一家、文軌未一，萬里車書一混同，都是這個意思，象徵國家的統一。

　　　　　３　　冬天裏的一把火

給米不給權

　　但他接下來幹的事兒就缺德了：焚書坑儒。

　　秦始皇在統一了國家之後，讓大傢伙商量商量，議一議，我大秦採取甚麼統治方式？丞相王綰就站出來了，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荊就是楚，那地方太遠，「不為置王，毋以填之，請立諸子，惟上幸許」，這個王綰主張搞分封。分封秦始皇的諸子。您把您的兒子分到那些地方做王，因為那地兒太遠，燕齊荊您遠不能制，所以封你兒子去治。「始皇下其議於群臣，群臣皆以為便」，大臣們都認為高啊！結果李斯這老哥不幹了，他怒了。李斯當時是廷尉，是司法部長，還不是丞相。李斯就曰了：「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就是說，你分封同姓？文王、武王當時海內七十一國，姬姓諸侯五十三國，全是同姓啊！結果怎麼樣？照打啊！你跟你叔叔的孩子很親，等到了你的孩子跟他的孩子的時候關係就疏遠了，再下一代就更遠了，再下一代就根本不認識了。

　　李斯接著曰：「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拍皇上馬屁！），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就是說您的兒子和您的功臣們，用公家的賦稅賞他就完了，別讓他掌權，別封甚麼同姓諸侯。所以自秦以來相當一段時間是封而不建，皇上封你為齊王，但你不可能在齊國建立自己的統治。你可以享受齊地的賦稅，但行政、民政、軍事這些東西不歸你管，你的工作就是多掙點兒米。總之李斯曰了半天，意思是明確反對分封，主張搞郡縣。

　　始皇就接茬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打了半天架了），以有侯王（就是因為有這些侯王）。賴宗廟（靠祖宗保祐），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就是說我好不容易把六國都滅了，一統天下，馬上又去封疆立國，不是吃飽了撐的自己培養敵人嘛，所以秦始皇同意李斯的觀點，咱不搞分封，搞郡縣。

就差水木金

　　後來西元前二一三年的一次宮廷派對上，博士淳于越（這個博士跟今天的博士不一樣，是一種官職，當時負責教授五經），這老兄可能喝高了，他就跟秦始皇講，你不搞分封，搞郡縣是甚麼意思呢？是使「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你擁有天下，你的兒子親戚都是平頭百姓）。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萬一有那種三家分晉，田氏代齊的臣子怎麼辦？你的子弟沒有兵，他怎麼救你，他怎麼幫你打田常、六卿，他怎麼幫你幹這個？

　　淳于越說這話，當然是為了皇上，本來是好事，屬於學術爭論。但他多說了一句話：「事不師古而能久者，未嘗聞也。」就是說辦事兒不學古代你能幹好？沒聽說過。淳于越是典型法先王的儒家，一句話把法家的李斯惹火了。李斯說，你小子甚麼意思？我幹的事兒就是古代沒有。郡縣制古代哪兒有，你惡毒攻擊郡縣制度，你不跟中央保持一致，你不反革命嗎？所以李斯建議，這些儒生，談論詩書，以古非今，罪大惡極，乾脆把他們的書都給燒了，除了秦國的歷史書和自然科學的書不燒，剩下的全燒，據說當時孔子的後代，把經書藏在孔府的夾壁牆裏才保存了下來，要不然就也燒。這個叫火劫。

　　讀書人視書為生命，把書一燒，他們就在背後議論秦始皇，秦始皇聽說之後就挖個坑把他們都埋了。說我閒話的四百六十多人，全活埋。這個叫土劫，差水木金就能湊個五行劫。

　　這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次文化浩劫。秦朝這件事兒辦得不怎麼樣，屬於文化專制。

造反靠農民

　　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嚴禁私學，愚民政策，這是中國古代統治者的一個策略。所謂上智下愚，就是智慧掌握在統治者手裏，下面的老百姓最好傻傻呼呼目瞪瞪，方便統治，因為愚昧是產生專制的唯一土壤。這種以法家思想治國，嚴刑峻法，輕罪重刑的幹法最後把老百姓逼急了，就造反，引發了秦末農民起義。

　　究其原因首先是徭役繁重，一年得徵七百萬人的徭役。秦朝總人口上文提過，二千一百萬，刨去一半女的，就一千萬男的，七百萬徭役就是除了老頭和小孩都幹這個了。除了徭役，還有兵役，用來打匈奴、南越。當時的秦朝老百姓，「丁男被甲，丁女轉輸」，男的披掛打仗，或者勞役，女的送東西，運輸。也就是說，基本上這個國家的青壯年，全都去幹這買賣了，田地裏剩下的就是公交車被讓座的老弱病殘孕。

　　這不算完，還有沉重的賦稅等著你呢。你說我服勞役去了，我們家該交的稅交不交？不交，你試試不交，一文不能少，否則大刑伺候你，割耳朵、挖眼睛、削鼻子、剁腳，全是肉刑。肉刑太討厭了，隨便挑一項都能被整成殘疾人，刑罰嚴重到這種程度，完全是破壞勞動力。另外還有土地兼併，農民又沒有吃的，又沒有地種，有地的沒力氣種，這還不造反難道造飛機？

　　西元前二○九年，陳勝、吳廣在安徽大澤鄉，發動農民起義。然後以「伐無道，誅暴秦」為口號，建立張楚政權。他們失敗之後，劉邦、項羽繼續起義，西元前二○七年，劉邦至咸陽，秦亡。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秦朝這麼強大，結果十五年時間，二世而亡。《過秦論》裏總結說，這是「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就是實行暴政。結果「身死國滅，七廟隳，為天下笑」，為甚麼？仁義不施，攻守之勢異也。所以漢朝一建立，就吸取這個教訓，怎麼才能夠長治久安，得重視人民的力量，重視老百姓的力量，漢朝開始減輕老百姓的負擔。

　　　　　４　　劉氏集團上市，穿新鞋走老路

劉邦的「劉」「邦」

　　秦之後的王朝就是漢朝，兩漢的政治經濟制度是漢承秦制，有所損益。基本上跟秦朝一樣，但也有變化和增減之處。

　　第一個是刺史制度。漢武帝時劃天下為十三州，設立刺史，由皇帝選派親信擔任，到地方監察郡守和王國丞相。刺史是六百石的品秩，而郡守和王國丞相秩兩千石。這就是皇帝高明的地方，小官管大官，內朝官管外朝官，讓他們互相牽制。郡守和王國丞相比刺史品秩高，但刺史是皇上欽差，口含天憲，出納王命。他們互相都能拿住對方，我掐住你脖子你拉住我腰帶，誰也不敢造次。如果刺史的品秩高於郡守和王國丞相了，那就成了他們的上級，地方就沒法牽制了。

　　這種辦法，歷代帝王經常使用，玩得爐火純青。但到了東漢，朝廷沒有認真領會老祖宗的苦心孤詣，給刺史增加了行政權和軍權，刺史正式成為州的長官。地方行政區劃由郡縣兩級變成州郡縣三級，刺史變成了郡守的上級，這就為漢末的軍閥割據埋下了伏筆。郡有好幾十個，郡守不具備割據的能力，州就十三個，地盤太大了，具備了同中央叫板的實力。

　　第二個是郡縣制與封國制並存，儒家法家一起來。漢實行郡縣制又兼有封國制，封國分王國、侯國。王國與割據無異，侯國受所在郡監督。劉邦建立了漢朝，他就總結，秦為甚麼亡？他想起淳于越的話來，他認為亡秦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沒搞分封。就是淳于越說的：「無輔拂，何以救哉？」所以我得搞分封，萬一打起來，就有人挺我。

　　他搞分封是分封同姓王，得跟天子同姓，皇上的兄弟子姪叔伯，這些人可以封王。妹夫不行，舅舅不行，姨父也不行，因為是外姓。一筆寫不出兩個劉字來，所以劉邦的大哥劉肥分到山東做齊王，兒子劉長封淮南王。王國相當於一個郡那麼大，實際上就跟割據沒有區別，因為王國的軍隊是自己招募，官吏自己委任，甚至可以鑄錢。那會兒的錢是銅錢沒有防偽標誌，只要開出礦來就能做。你們王國有礦山，你就做吧，結果可能比中央還有錢。所以劉邦臨死的時候讓大臣們斬白馬盟誓（馬就是很珍貴的，何況白馬）：「非劉氏而王者，天下共擊之。」劉邦說，姓劉的才能有邦，不姓劉的敢封王建邦，大夥兒群毆他。

　　異姓不王的傳統從漢朝就確立了，基本上在中國古代，異姓封王的例子是很少的，很多都是追封。像岳飛封鄂王，死了六十多年才封，已經沒有實際意義了，沒有造反奪權的可能性。有個別的朝代，像唐、宋，異姓有封郡王的，但沒封親王的，王分郡親，為了有個名義上的限制。功臣可以封侯，侯有三等，縣侯、鄉侯、亭侯。縣侯享受一個縣的衣食租稅，但是你不能治民，也不能管軍，你只有賦稅。鄉侯就低了，諸葛亮是武鄉侯；亭侯就更低，像關羽漢壽亭侯，劉備早年宜城亭侯。

　　一般就是王侯這麼兩級搞分封，但還是對中央集權構成了很大的威脅。因為天子姓劉，我姓張，我要取代天子做皇帝，這算造反。天下都不同意，我心裏就要打鼓。現在天子姓劉，我也姓劉，論輩分我還是叔，我哥死了輪著我了，憑甚麼你小崽子幹？天下人也無所謂，劉家打仗關你屁事兒，誰當皇上你還不都是在家炒土豆絲，你管這個？所以這些同姓王，實際上對後來的中央集權構成的威脅更大了。

　　劉邦活著的時候這事不顯，死了就麻煩了，吳王劉濞論輩分就是漢景帝的叔叔，爆發了吳楚七國之亂。當然漢景帝三月就平定了，你看著軍隊那麼多，拿木頭棒子的烏合之眾，不如朝廷的正規軍，一下給它滅了。但靠武力手段鎮壓卻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漢景帝的兒子漢武帝怎麼解決的這個事兒呢？

扼殺於搖籃

　　漢武帝先是頒佈了推恩令。

　　主父偃給漢武帝建議：「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眾建，多建的意思，多封幾個諸侯，諸侯的力量就被平均掉了。具體操作原理我來解釋一下。

　　中國古代的宗法制度是嫡長子即位。嫡長子就是正妻皇后、王后生的長子，他們可以立為太子，將來繼皇帝位。生個傻子怎麼辦？也一樣。立國立嫡，不立賢。只立大的，不立能幹的。除了皇后生的長子立為太子之外，其他的孩子可以分封為王。那些港台的電視劇裏面有甚麼大太子，二太子，三太子，扯吧！太子只能有一個，有那麼多太子還不相互掐？太子有一三五，皇帝就能有二四六。太子不是尊稱，並非皇上的兒子都是太子，否則在大學教書的都是教授。同理，除太子之外的孩子被封的王，他們的老婆生的長子叫世子，將來繼王位。除了繼王位的長子，其他的孩子可以封為侯，侯之後就變成老百姓了。你看劉備是中山靖王之後，大漢皇叔在那邊編草鞋，皇叔怎麼慘到賣草鞋去了？就因為他的直系祖先不是嫡長子，沒繼承中山靖王的王位，被封為侯，侯完了就沒戲了，賣草鞋。

　　漢武帝意思就是，你嫡長子繼承了你爸爸的王位了，讓你弟弟賣鞋去，多不合適。所以你把你的王國分給你的這些弟弟們，建立侯國，你做你的王，然後有幾個弟分幾塊地，讓你弟弟做侯。別忘了，侯國歸所在郡管轄，只能享受衣食租稅，無治民權，更無統兵權，因此王國越分越小，權力也被平均，就沒能力對抗中央了。弟弟做了侯，對皇上感恩戴德，皇上給的侯，沒皇上我賣鞋去了，我怎麼會造反呢。漢武帝的推恩令讓諸侯王有苦說不出，王國突然分成了若干個小侯國，這就是「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操作原理。

　　推恩令頒佈後皇上開始下刀子了，又出了「酎金律」。祭祀祖先時交來的黃金成色不足，就要酎金奪爵。應該祭祀祖先交二四Ｋ的黃金，你們交十八Ｋ的，對祖宗不敬還配當王侯？一百多個王侯的爵位就被撤了，已經分得那麼小了，本就無力反抗，這一撤一百多，剩下都是乖寶寶。

　　然後頒佈附益之法，不許諸侯王結交賓客，限制諸侯王活動，只能享受衣食租稅，不得參與政事。楚王封在那兒，可以享受那兒的衣食租稅，可以是那兒最大的財主，整個郡的財富都給你，但你不能干預朝政。

　　還有私出界罪。規定諸侯國王不經中央同意不得擅自離開封地，違者降為侯爵。甚至發展到明朝的時候，諸侯王不奉聖旨不許進京，隨便進京就是大逆不道。媽死了，回去奔喪，你哥不待見你，不讓你去你就沒轍！清朝更神，王爺不奉聖旨不許出京，都在北京圈著。皇上不給你派差，你一輩子離不開北京城，想上雲南旅遊去，門也沒有，你到那造反怎麼辦？身為親王，看著是尊貴無比，也只能當宅男，膽顫心驚跟坐牢沒甚麼區別。

　　豐台世界公園那邊是大葆台漢墓，墓誌銘都沒有，都不知道埋的誰，據說埋的是燕剌王劉旦。據《史記》記載，燕剌王劉旦這哥們兒是這麼死的，他出遊時使用了天子的儀仗，這不作嘛！天子出門金瓜鑰斧朝天鐙，十二對。結果他覺得天高皇帝遠，北京離長安遠呢，沒人看得見，他也擺出十二對！王國丞相履行監視之職，一封快電寄往京師，說燕剌王違制。於是京師聖旨，特快專遞，一杯毒酒，燕剌王自殺。和珅之所以被處死，說穿了也是倆字──違制。你們家居然拿楠木蓋房，皇宮才行。這廝貪污了一輩子，結果治罪的時候沒說他貪污，說他違制。不過違制還不算最糟的，燕剌王自殺之後，兒子還可以襲爵，燕國還不至於被除國。

　　武帝的另一個法令「非正與亂妻妾位之律」，就讓很多諸侯國被除國，變成了郡縣。

　　漢律規定只有正妻的長子能立為世子，如果正妻不能生育，就要除國為郡。小老婆生得庶子再多，生個足球隊也不能繼承。誰敢以庶繼位，就是「非正」，免為庶民。以庶充嫡，就叫「亂妻妾位」。這個法令和推恩令結合得很好，一邊給正妻有子的諸侯小孩推恩，一邊把正妻無子的諸侯小孩除名。有權的給你找個牽制，無權的一免到底，導致所有的王國後來都被郡縣給包圍，想造反也沒轍。

　　這樣一來，漢武帝就把王國對中央的威脅扼殺在搖籃裏了。

內定的選秀

　　前面講過先秦時代官吏是世卿世祿，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掏地洞。從秦朝開始則獎勵軍功，按軍功授爵。所以中國古代的有爵位的人，一般都是立下戰功的，文官也一樣，比如曾國藩和李鴻章，立戰功了才封爵。清朝唯一一個文人沒立戰功封爵的是張廷玉，編了本《康熙字典》，封成伯爵，當了十年就給撤了。所以沒有文人封爵的，你可以做到大學士，做到軍機大臣，但沒有爵位，爵位必須得立戰功。秦朝的時候老打仗，立戰功很容易，到了漢朝，國家承平日久，戰功難立。而且老立戰功，就導致軍人老當政，所以這個玩意兒不行。

　　漢朝有一套非常好的制度，叫做察舉制。察舉即選舉，由下而上，推舉人才為官。察舉的全稱叫徵辟察舉制，有徵、辟和察舉三種途徑。徵是皇帝聽說你很賢，把你徵到京城；辟就是丞相、郡守這些人聽說你很賢，把你辟為僚屬，但是這種人畢竟少。

　　有一個成語叫覆水難收，一般形容男女之間的感情。西漢有個讀書人叫朱買臣，哥們兒窮，家裏窮得連褲子都穿不上，然後他媳婦老踩他吧，整天在那看書有甚麼用，你幹點有用的事兒行不行？去做買賣，炒股去。朱買臣說我不會。不會到超市搬礦泉水去，這我也不會。他媳婦一生氣，離婚了，拜拜。漢朝的時候風氣還挺開放的，女的可以提出來離婚，朱買臣他媳婦改嫁了，後來朱買臣太賢了，皇上聽說後徵為兩千石郡守，衣錦還鄉。朱買臣騎著高頭大馬，帶著隨從就回來了，兩千石鬧著玩兒的呢！他媳婦來找他，說上次跟你逗著玩兒呢！我早看出來你行，我不過激勵你一下，咱倆復婚吧！朱買臣說小樣，你甭跟我來這套。馬前潑水，一盆水潑在馬前面，你若收回來，復婚；收不回來，玩去！覆水難收就這麼來的。但是像朱買臣這樣能交狗屎運的人太少了，皇上都能聽說，你得賢到甚麼程度。所以徵辟不是主要途徑，主要靠甚麼？察舉，自下而上舉薦人才。

　　東漢選拔人才，注重舉孝廉。孝和廉不是才，是德。德的衡量就是大家都說你孝，你就孝；大家都說你廉，你就廉。這制度特別好，你想想，領導幹部都孝敬老人、不貪污、不取不義之財，推而廣之，這社會風氣當然好。但反過來，我不當官當然廉，我貪誰的去！我孝，你上我們家來考察，我當然孝。四十好幾歲了，我跪在地上給我爹洗腳，孝不孝！你掀起我爹的褲腿看看，昨天晚上我踢的黑印還有呢。爸爸死了，在墳墓邊兒上結廬，守孝三年，結果一年生一個孩子，這叫甚麼事兒，能叫守孝嗎？所以孝廉說實在的沒法衡量。你孝不孝，廉不廉，依靠人才在地方上的聲望，稱為鄉舉里選。

　　所謂聲望，就是錢不重要，商人有錢，但是商人唯利是圖，能孝廉嗎？官宦人家才有聲望，於是門第望族成為選舉的主要依據，到後來，當官就看你們家是不是官宦出身。歐洲人曾說過，三代時間培養一個貴族，貴族氣質是需要培養的，暴發戶可不是貴族。平民永遠不孝不廉，官宦人家出身則老能被推舉上，這樣就造成了累世公卿。比如說曹操統一北方之前的袁紹，四世三公。四世三公不是世襲，並非袁紹的爺爺傳給他爸爸，他爸爸傳給他，而是他們家四代人聲望累積，都當了三公這樣的大官，門生故吏遍佈天下，可見他勢力有多大。就這樣，一個人占有幽、冀、青、并四州之力，天下一共十三州，他占了四個州。勢力大但是實力不大，靠聲望混飯吃的，要不他是窩囊廢呢，這麼厲害的人竟然被曹操給滅了！

　　如此一來，這種選舉制度顯然有違當年的初衷，就不能給國家選舉到有用的人才。

漢朝的戶口

　　兩漢對百姓的管理實行編戶，然後這個被編入戶籍的百姓，稱為編戶齊民，具有獨立身分，依據財產承擔國家的賦稅、徭役和兵役。國家為甚麼要把老百姓編入戶籍？好管理。另外就是，要徵收這個賦稅、徭役和兵役。所以你看，不管從前還是現在，咱中國是最不適合搞恐怖襲擊的國家，因為中國對戶籍的管理嚴格。你在小區裏一轉悠，一幫老太太追上了，你找誰啊你！你這傢伙鬼頭鬼腦的，想進我們小區，門也沒有！你想安炸藥，能讓你安嗎？所以想恐怖襲擊中國不太可能。

　　為甚麼好襲擊美國？美國連身分證都沒有，你說你是誰，你就是誰，編一個名字進入美國了，再造一個假駕照甚麼的。在中國身分證都是防偽的，搞甚麼搞。中國這麼多人不管不行，所以自古以來對戶籍的管理就非常嚴格。當然那時主要是為了徵稅，田租、人口稅和更賦都是老百姓要交的最基本的稅種。漢朝的田租比秦朝輕多了，秦朝是三分之二，漢朝是三十稅一，就是三十分之一，相當於秦朝的二十分之一。但是田租不為主，人口稅和更賦為主。凡是朝廷宣佈這個稅我不怎麼收了，想必這個稅不掙錢，不為主。

　　　　　５　　豺狼虎豹全不怕

德國踢中國

　　兩漢時期邊疆各族狀況是：北方有匈奴、烏桓和鮮卑；東北有扶餘，今天的朝鮮半島也有扶餘的後代，就是高麗民族，高麗國家就是扶餘人建立的；南方則是越族和西南夷；另外就是西域各族。除了中原王朝之外，還有這麼多民族在跟中原王朝有交往。

　　在中國古代，對中原王朝構成威脅最大的民族來自於北方蒙古高原。北方的民族是兩大系統，匈奴是一個系統，東胡是一個系統。匈奴包括後邊的突厥都屬於匈奴系統；契丹、女真，包括後來的蒙古應該是東胡系統的。

　　匈奴經濟生活以畜牧業為主。中原的史書非常得意地評價說，我們中原王朝先進，匈奴落後，為甚麼落後？他們「逐水草、習射獵、忘君臣、略婚宦、馳突無垣」，逐水草，習射獵，這都能明白。忘君臣，他們沒有中原這麼嚴格的君臣關係，也沒有像中國中原這麼嚴格的嫡長子繼承制度，所以單于一死，大家就搶，誰搶到是誰的。略婚宦，姪子娶姑媽，舅舅娶外甥女，這種事非常多，爹一死，除了親媽，所有的媽都能娶。弟弟娶嫂子這種收繼婚制太原始了。馳突無垣，垣就是城，騎著馬隨便跑，太落後了。哪像我們中原有田土之可耕，城郭之可守。但你別看這個民族原始，打仗很厲害。秦漢之際，冒頓單于統一北方草原占領河套，內套、外套都給占了。

　　當年冒頓單于他爸爸老單于不待見他，想把他幹掉，他的辦法是送他到月氏國作人質，剛把他送到月氏國，他爸就出兵攻打月氏，等於逼著月氏王殺掉冒頓。月氏王比較厚道，沒有殺他，放冒頓回去了。爸爸就給冒頓一塊不怎麼樣的封地，因為他寵幸小兒子，想讓小兒子即位。

　　冒頓心裏有譜，開始訓練自己手下的一幫死士，跟他們一塊兒射箭。他的箭頭是空的，射出來會響，叫鳴鏑。他說我的鳴鏑射到哪兒，你們的箭就射到哪兒，於是這幫人跟他射飛禽射走獸。然後冒頓拿這個射自己的愛馬，對匈奴人來說，馬就是老婆，這幫人有幾個不敢射了，凡是不射的一律殺死，剩下的人就知道了，大哥射哪兒我們射哪兒。然後他射自己的愛妾，又有不敢射的，又殺死。此後再也沒有不敢射的了。最後他射自己的爹，那幫人都跟著射，鳴鏑弒父，把爹殺了。

　　你看這人多狠，為了權力，馬、老婆、爹全幹掉。所以他是草原上第一位聖主、雄主，才能統一北方占領河套。冒頓單于趕的日子也好，因為當時正好是秦末農民戰爭，然後四年楚漢之爭，中原王朝忙於內戰，沒顧上，所以他占了地兒。

　　中原王朝跟少數民族打仗，為甚麼總打不過人家。第一個原因就是少數民族是全民皆兵，他的生產跟戰鬥是一回事。三歲能開弓，五歲能上馬，打仗不就是開弓和上馬這兩件事嗎？小孩兒都能彎弓射大鵰。天上的大鵰一箭就下來的，你說地下的一箭射幾個？匈奴人口最多的時候一百五十萬，兵力最少的時候，叫「控弦之士三十萬」，能拉弓的人有三十萬，算吧，五個人裏一個兵。漢朝最多的時候六千萬人口，軍隊最多的是六十萬，一百個人裏一個兵。而且中原王朝裏的老百姓手裏是拿鋤頭的，木頭棒子上裝個鐵片而已。要把種地的訓練成拿刀槍的，這需要時間。少數民族本來就是拿弓箭的，所以他全民皆兵，你打不過他。就像現在的人寫書法老寫不過古人，因為古人一寫字拿的就是毛筆，你一半時間是在敲鍵盤。

　　再一個原因是騎兵打步兵，那不跟德國隊踢中國隊似的吧，我想進幾個球就進幾個球。北京奧運會我給你留點臉，我五分鐘進一個，我不給你留臉半分鐘就進一個，一百八十比零。那可不是，我比球跑得快，你比裁判都跑得慢，你能跟我踢嗎？騎兵打步兵不就是德國隊踢中國隊嘛，想進多少進多少，人家來去如風，快如閃電，你攻不上去也跑不了。而且匈奴這些北方民族打仗不需要後勤，他每個戰士三匹馬，一匹戰馬，一匹走馬，一匹馱馬。平時騎走馬，行軍的時候，馱馬是馱物資的，戰馬只有衝鋒的時候才能騎，平時捨不得騎。這些馬都是母馬，渴了可以接奶喝，餓了天上飛點甚麼，地下過一甚麼，一箭弄倒一吃，就好了，完全不需要後勤。人家一出兵二十萬，是二十萬騎士，咱們一出兵二十萬需要五萬押糧的，糧草一斷就沒法打了。

　　打仗要輕裝上陣，蒙古鐵騎在歐洲草原上，俄羅斯平原上一天八十公里，跟二戰裝甲部隊的速度一樣快，機動性多強，聲東擊西。你修個長城有甚麼用，你萬里長城萬里長，萬里佈兵，他幾十萬軍隊集中到一塊兒，隨便找一個口子就衝進來了。再者從氣候原因上講，他從北往南打，越打越暖和，那怕甚麼，爽，光著膀子打；咱從南往北打，越打越冷，凍得弓都拉不開，槍都握不住了。另外，中原王朝對不能耕種的土地不感興趣，你占他的地幹麼，所以從動機上說也沒必要打，他跑西伯利亞去了，咱守著，不招他。但他得招你，不招你怎麼活，他的生產比較落後，所以老招你。

外甥打舅舅

　　西漢初期國力有限，所以被迫跟匈奴和親，原因是這樣的。

　　西元前二○○年冒頓單于率四十萬騎兵南下，高祖劉邦率三十二萬步兵迎戰，這不是作嗎？人家四十萬鐵騎，你三十二萬步兵，結果被匈奴困在了平城的白登山，就是今天的山西大同。白登之圍，漢軍也沒有帶帳篷，天降大雪，雨雪交加，人馬凍死者甚眾。將士握不住槍也拉不開弓，被圍在白登山上。高祖劉邦以前是秦朝的亭長，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街道居委會治保主任，最後他流氓本性發作，把帽子往地上一扔，老子跟他們拚了。如果拚的話，這個朝代三年就完了，那皇帝就一個也好記。

　　拚之前要焚毀珍寶，就是把隨身帶來的珍寶焚毀，結果謀士陳平就說別呀，您別給焚毀了，你給我，我救你。陳平帶著這個去見匈奴的王后閼氏，把財寶獻上，說我們皇上知道錯了，把這些財寶獻給大單于，請單于退兵。你們如果不退兵的話，抖開一幅畫卷，上面畫了一個絕色美女，說我們皇上準備把這個美人獻給單于。閼氏一看說我肯定讓單于退兵，這美人你別送了。於是單于退兵了，單于不知道送美人的事，要知道這事絕對不退兵，那美人我估計也是Ｐｓ的，哪兒找這麼漂亮的人去？

　　於是匈奴退兵，喘了一口氣，等於是走夫人路線這才退了兵。這幫人太厲害了，不能惹，怎麼辦？和親吧。就是宗室女，甚至是宮女冒充公主嫁到匈奴，兩國結為甥舅之國。光嫁過去公主是不行的，得陪送東西，糧食、物品、絲帛金銀。我女兒嫁給你，你就是我的女婿，然後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外孫子，我死之後，我兒即位，你的孩子就是我兒的外甥，所以匈奴跟漢是甥舅之國，那你還能打我嗎？你忘了人家忘君臣、略婚宦，所以東西收了，公主娶了，打的就是舅舅，誰讓舅舅慫呢？所以這個和親解決不了問題，暴力是他們唯一聽得懂的語言。

舅舅打外甥

　　漢武帝的時候，國力強盛了，「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糧食多得從糧倉漏出來，都爛了，打開國庫一看，串銅錢的繩都爛了，銅錢灑了滿地沒法數，太有錢了。關鍵是馬，漢武帝的時候軍馬六十萬匹。高祖劉邦的時候才三千匹，所以「自天子不能具醇駟，而將相或乘牛車」，皇帝的馬應該是醇駟，四匹白馬拉著多漂亮，結果當初皇上的那個馬白的、黑的、花的都有，將相沒有馬，坐牛車上朝，三十二萬步兵就是這麼來的。

　　相比之下漢武帝的資源富庶得多，所以敢對匈奴展開反攻。漢武帝任用自己的舅子大將軍衛青和衛青的外甥霍去病來攻打匈奴。霍去病十七歲率八百勇士橫絕大漠，深入匈奴一千餘里，斬殺匈奴兩千多人，把匈奴單于的叔爺爺都給殺了，我們把體育比賽第一名給翻譯成冠軍，出處就是霍去病十七歲冠軍侯。於是他二十多歲就成了驃騎將軍，兵分兩路進攻匈奴，也是深入大漠兩千餘里，在外蒙古擊敗了匈奴，匈奴被迫遠徙漠北，對漢朝的威脅就減輕了。霍去病起的名比較妨他，他叫去病，結果二十四歲就病死了，要叫個霍感冒可能沒事。他主要是經營河西走廊，常年駐軍在外，皇帝賜以美酒，霍去病不敢獨飲，把酒倒在泉水中，讓將士拿頭盔舀著喝，此地得名酒泉，今天的衛星發射中心，就是霍去病當年駐守之地。他死後陪葬漢武帝的茂陵，跟皇上埋在一起是無上光榮，所以他的墳墓修建成了祁連山的形狀。

　　河西走廊在祁連山下，水草豐美，這地兒被奪回來之後，漢朝才有可能通西域。匈奴失去河西走廊，只好遠徙漠北，導致後來內部混戰，到漢元帝時呼韓邪單于歸漢，才有昭君出塞之事。

孫子娶奶奶

　　王昭君十四歲入宮做宮女，據說她天生麗質，結果因為不肯行賄畫師，畫師就用印象派把她畫成醜女，害她在宮裏一直待到二十五歲。漢朝人平均壽命也就二十五歲，唐朝人是二十九歲，所以當時二十五歲就算老太太了，還沒見著皇帝。正好皇上貼出一個告示徵募志願者去匈奴和親，王昭君想到那兒當第一夫人也一樣，於是她就志願去了。送行宴上，皇上一看王昭君眼珠子掉地下了，驚為天人，宮裏怎麼有這樣的人？氣得皇上把那畫師毛延壽給宰了，跟呼韓邪說咱換一個成嗎，你以為呼韓邪傻呀，不退不換，就是她。

　　王昭君出塞才二十五歲，呼韓邪七十歲的人可以當她爺爺，所以王昭君過去沒幾年呼韓邪就死了。匈奴是收繼婚，所以呼韓邪一死，他兒子就要娶王昭君。王昭君就上書朝廷，表示任務已經完成，申請回國。皇上說你以兩國友好大局為重，再幹一任吧，王昭君就又幹了一任。等呼韓邪的兒子死了，他孫子又要娶王昭君。王昭君就跟他的孫子年紀差不多，估計這時候也不想走了，因為論輩分她已經是太皇太后；而且她跟第二個單于的兒子是匈奴的右賢王，就是將來能繼承王位的；她的女婿是右大將，相當於匈奴的總司令，那她還回國幹甚麼。不過她半真半假還是給皇帝上了一道表，說想回國。當時漢朝的皇帝是漢成帝，元帝都已經掛了。成帝哪兒想得起來先帝派去的人，一看表，說你再幹一任吧。

　　最後王昭君在匈奴一幹了四十多年，朝廷封她為寧胡閼氏。她是漢朝宮女遠嫁匈奴，執行的政策自然對兩族的友好非常有利，特別到第三代單于的時候，她等於是奶奶輩的人了。我當初跟你爺爺，跟你爸的事都這麼定的，你小崽子怎麼的，特別是我兒子將來有兵，我女婿有兵，你還來甚麼勁呢？所以昭君出塞的作用是，密切漢匈關係，互市興旺，文化往來增多，雙方和睦相處。匈奴跟漢朝打仗不就為了搶東西嗎，不用搶，你要鐵器、絲綢，我要馬匹、毛皮，咱們換不就完了嗎，這個對雙方都有好處。所以史學家翦伯贊先生稱讚王昭君說：「漢武雄圖載史篇，長城萬里盡烽煙。何如一曲琵琶好？鳴鏑無聲五十年。」古代打仗打不起，農業經濟基礎薄弱，一打就沒，所以漢武帝打了這麼多年仗，到晚年一看，高祖、惠帝、文帝、景帝七十多年的積累讓他打光了，導致漢朝由盛轉衰。烽煙四起，還不如昭君出塞一曲琵琶好，五十年不打仗。當然王昭君琵琶管用也是有前提的，以前沒少給人送宮女，就是不管用，偏偏這時候管用，因為匈奴已經被打服了，是在戰勝的基礎上送過去的。

匈奴李小二

　　中國古代朝代的疆域跟今天版圖的概念大不一樣，疆域按今天的話講就是勢力範圍。盛唐時期一千六百萬平方公里，沒錯，也就三年。漢朝極盛的時候一千四百萬平方公里，沒錯，也就漢武帝的時期是一千四百萬。新皇帝一繼位就少了，他覺得我爸我爺爺要那麼大地幹甚麼，往回撤，不要了。他有他的理由，先皇好大喜功連年戰爭，軍隊一下深入新疆那麼老遠，建一城堡，表示這個地歸我，但歸我的地種不了糧食，糧食還得中原年年往那兒運，還沒運到就被路上的運糧人吃差不多了。這事不划算，這地就不要了，撤回來。

　　當時基本是這種格局，疆域有大有小，實際上就是勢力範圍的消長。不像今天說我這兒立界碑，這地永遠是我的。匈奴是遊牧民族，就更談不上有甚麼領土了。

　　昭君當國，漢匈四十多年和睦相處。直到東漢，匈奴分為南北二部。南匈奴與漢人雜居，咱們不定誰就是匈奴人的後代，完全有可能。北京是遼金元明清五朝故都，除了明朝，遼金元清全是少數民族，所以北京這個地方自古胡漢雜居，胡人統治的時間可能比漢人還要長。你說我是最正宗的華夏民族，不可能。孔子說的都可能是閩南話，因為北京話是滿語、蒙語跟北方方言的混合種，是胡音。一九二八年國民政府定國語的時候，北京話以一票的優勢戰勝廣州話，廣州話差點成了國語，其實那才是古漢語。

　　南匈奴跟漢人融合後，北匈奴退居漠北，威脅中原。東漢初，竇固、竇憲伯姪倆大敗北匈奴，北匈奴政權瓦解。他們在中國史籍上的最後一次記載是西元一一九年，此後蹤跡不見。兩個世紀以後在歐洲出現，其間二百年他們在哪兒待著，不知道，他們出土文物很少，因為匈奴沒有文字，所以出土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們的貨，自己沒有文字記載，周邊的民族也沒有記載，所以歷史學家就只能推測。

　　匈奴人在西徙的時候，打敗了哥特人，哥特人打敗了日爾曼人，日爾曼人消滅了羅馬帝國。所以羅馬帝國要跟漢帝比，我們手下敗將的手下敗將的手下敗將的手下敗將，實力跟我們差Ｎ等了。當時北匈奴是很厲害的，五世紀的時候，在歐洲的匈奴人產生了一個著名的國王，叫阿提拉大王，今天在歐洲，阿提拉都是魔鬼的化身的意思。歐洲一說阿提拉或者成吉思汗，都是魔鬼的化身、上帝之鞭，意思是上帝派他們來進行末日審判，來拷打基督徒的。當時阿提拉橫掃歐洲，歐洲各國的君主聯合起來跟他作戰都失敗了，最後給他進貢了一個日爾曼絕色美女，新婚之夜才將他暗殺了。阿提拉一死，幾個兒子爭王位，匈奴帝國迅速瓦解。

　　接著匈奴人就分成幾支在歐洲定居下來，最主要的一支被稱之為馬紮爾人，他們在歐洲定居建立了一個國家叫匈牙利，一直到今天。匈牙利英文Hungary的頭三個字母是Hun，在英語裏就是匈奴的意思。因為上千年的混血，今天去匈牙利已經看不出匈牙利人有黃種人的模樣了，看到的是白人。但是中心廣場上古代國王的雕像明顯是蒙古利亞人種，而且根據歐洲史籍對阿提拉的記載，不像歐洲人一樣五官很分明很誇張，而是扁平臉，小眼睛，細細的眉，塌鼻梁，明顯是黃種人。另外，只有中國人、朝鮮半島、日本、越南、蒙古、匈牙利這六個地方的人是姓在前，名在後，叫李小二，其他全是小二．李。匈牙利人叫李小二，也算是先輩屬於黃種人的例證。據說，芬蘭人，還有愛沙尼亞人，可能也有點匈奴人的血統。

點背的張騫

　　漢武帝為反擊匈奴，派張騫出使西域，到過大月氏等國，司馬遷將此行稱為鑿空。西域在地圖上是指：玉門關、陽關以西，葱嶺（就是帕米爾高原）以東。主要是今天的新疆地區，人種以高加索人種為主，語言是印歐語系，吐火羅語，相當於印度文字。所以當時玉門關、陽關就是國境線，天涯海角，「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春風不度玉門關」說的正是這個。

　　大月氏本在祁連山，被匈奴打敗後，匈奴單于拿大月氏王的腦袋做酒器，兩國應該不共戴天。所以漢武帝就想聯絡大月氏夾攻匈奴，後聽說大月氏遷到了西域，就派張騫帶了一百多人出使，這就是通西域的目的。張騫也點兒背，剛一出玉門關就被匈奴俘虜了，因為當時玉門關被匈奴控制著。匈奴讓他在這兒娶妻生子，斷絕他回中原的念想，不過張騫不負皇命，不忘故國，十年之後有一天看準機會跑了。他還接著找大月氏，最後在阿富汗阿姆河流域真的找到了大月氏王，月氏王說都哪輩子的事了，我們在這兒很好，不想報仇。後來月氏人在中亞建立了赫赫有名的貴霜帝國，長達四個世紀之久。

　　張騫沒轍，只好回去覆命，路上又被匈奴人逮著，扣了一年多。那個時候通信不發達，匈奴人不知道這是之前跑的張騫，要不上網一查就麻煩了。總結起來，張騫這一趟出使十三年，被扣十一年，沒有完成任務。卻瞭解了西域各國的風土人情，山川地理。西域三十國最大的烏孫國人口六十二萬，最小的樓蘭一萬四千人，這些小國都想跟漢朝往來，於是張騫第二次出使西域，與各國建立了友好的關係。

　　西元前六○年，西漢設置西域都護，標誌著西域正式歸屬中央政權。那時是漢武帝的孫子漢宣帝神爵三年。史實說明，新疆自古以來就是中國的領土，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從西元前六○年，到現在是兩千多年了，怎麼能說是東土耳其斯坦。後來西漢末年王莽篡漢，接著農民起義，東漢建立，國家亂套。中原王朝對西域地區鞭長莫及，西域才又被北匈奴控制，但和東土耳其斯坦八輩子不搭界。

班超號航母

　　東漢明帝時班超經營西域，西域與內地的聯繫又開始加強。班超一家子都非常牛，他哥哥班固是史學家，寫《漢書》的；他妹妹班昭是皇帝嬪妃的老師，後來寫女四書，就是《女誡》，很了不起；他爸爸班彪也是史學家。他自己一開始給官府抄抄寫寫，用的也是筆，後來想大丈夫建功立業當在疆場，於是棄筆從戎，帶了三十六個人通西域去。

　　第一站到了鄯善國，國王對他特別好，大漢來使，五星級賓館，美女服務員。過了幾天，五星級賓館改招待所，美女改老媽子了。班超一琢磨，這是匈奴來人了。就揪住服務員問匈奴人住哪兒。服務員不禁嚇，以為漢使甚麼都知道了呢，就全吐露了。匈奴人有三百多，駐在何處，全盤托出。班超一聽，那不行，得把匈奴人幹掉。所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於是趁著月黑風高，一部份人在匈奴駐地放火，另一部份人手持弓箭，等著沒燒死的跑出來射，三十六漢人殺了三百多匈奴人。鄯善王嚇壞了，這哥們兒真厲害，不聽他話我也得完，我的軍隊你拿去用吧。如此，班超等於用西域各國的軍隊鞏固在西域的統治，拿鄯善的軍隊一國一國打下去，把各國都打服了。

　　班超做西域都護期間幾次上表「乞骸骨」，即希望有生之年能生入玉門關，皇上也幾次批准，但是西域各國人民極力挽留他。于闐國軍隊總司令為了攔他的馬頭拔刀自殺，死在他跟前，班超一看出人命了，沒法走，所以他一待就是三十多年。可為國盡忠了這麼多年，也得盡孝，得死在家鄉、埋回祖墳，所以最後皇上把他召回，他死的時候七十多歲。班超死後，兒子班勇接著在這兒幹，父子兩代做西域都護五十多年。

　　東漢有兩位名將，一個是班超，另一個就是平定交趾的伏波將軍馬援。這兩位名將為中國的領土的完整作出了相當大的貢獻。交趾就是今天的越南，它自古以來都是中國的領土，到五代十國的時候才獨立的，在明朝一度又被併入了中國的版圖，叫安南布政司，後來三十多年又獨立了。

　　班超和馬援由此成為中國最早的民族英雄代表，唐人有詩「伏波惟願裹屍還，定遠何須生入關」，「馬革裹屍」就是伏波將軍提出來的，定遠侯是班超的封爵。蔡鍔將軍病逝的時候，孫中山先生給他寫的輓聯就是「平生慷慨班都護，萬里間關馬伏波」，用班超和馬援來比喻蔡鍔。這兩人可說是民族英雄，而且是成功的民族英雄。中國人好像是同情弱者，崇拜的英雄大多是失敗的英雄，比如岳飛、文天祥，這些英雄寧死不屈，沒幾個能真的救國，往那一死沒用。其實應該多崇拜成功的英雄，這種人宣傳得太少，像班超平定西域，薛仁貴平定朝鮮。

　　有人說中國的第一艘航母應該命名為岳飛號，岳飛號、文天祥號意義多不好，都是失敗的英雄，不如命名為班超號。

走丟的子孫

　　兩漢時期對外關係的一個突出特點是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文化圈日益擴展，影響遠及歐洲和非洲。東亞文化圈基本上以漢字為代表，所以又叫漢字文化圈。

　　先說與朝鮮的關係。

　　秦漢之際，「燕齊趙人往避地者數萬人」，意即數十萬中國人遷入朝鮮半島躲避戰亂。朝鮮歷史上的第一個王朝就是商紂王的叔叔箕子建立的。商紂王有三個有名的叔叔：比干因為勸諫被挖掉七竅玲瓏心，後來成了文財神；微子投降了周朝，成為宋國的開國國君；箕子帶領族人出奔朝鮮，想保存殷商一脈。箕子在朝鮮被周朝封為侯爵，成了朝鮮歷史上最早的國家，長達一千多年，傳了二十多代王。朝鮮民族至今還有箕子的遺風，商人尚白，今天朝鮮半島傳統的衣服還是白色的。商朝國王穿白，夏朝是紅的，周人尚黑，秦漢也穿黑，皇帝穿黃是從唐朝開始的，此前都是黑紅兩色比較酷。

　　燕國人衛滿領著族人到了朝鮮，幹掉箕子朝鮮的末代王，建立了朝鮮歷史上的第二個王朝，衛氏朝鮮，存在了一百多年，又被漢武帝消滅。漢武帝滅了衛氏朝鮮之後，在朝鮮北部設立了四個郡，其中有一個郡的治所叫平壤，沿用至今。漢城改名為首爾了，就是為了找點心理平衡，但是平壤沒有改，用的還是中國名。

　　北部朝鮮本都是中國人，後來興起了高句麗人，也是中國境內的少數民族。高句麗立國七百年，前四百年都城在吉林，後三百年遷到了平壤。韓國現在整天跟我們爭高句麗，說是他們的民族，中國把高句麗在中國的王城、王陵申報聯合國人類文化遺產，把韓國氣得夠嗆，說咱是文化帝國主義。可這東西都在我們中國境內，就是我們的地方政權。今天的韓國人就是半島南部的土著，和北邊中國的後代不斷混血才形成了韓國民族。

　　半島南部的三韓：馬韓、辰韓、弁韓，其中辰韓衣冠文物有類中華，因此被稱為秦韓。韓本身是大的意思，大族大部落，三韓就是三個大部落，每個大部落裏面也分Ｎ多個小部落。他們沒有文字，用中文來表音就挑中了「韓」字，戰國七雄的韓國跟它沒有關係。二○○六年夏天在工會大樓，我去參加首屆中日韓和平教材交流會，一到韓國代表發言，我就把同聲傳譯摘下來，聽韓語，後來我發現了，韓語凡是高雅的詞，比如說民族主義、愛國主義、談判，全是漢語的發音；廁所、豬、狗是自己的語言。所以韓國在一九七○年廢除了漢字，現在要恢復，最起碼它的路牌上都是英、韓、漢三種文字了。要不恢復漢字的話，不說別的，韓國人同名同姓的就多了去了，姓金的就占了一半。如果用漢字不會重，用漢語搞成拼音就不行了，我從小到大認識八個叫張穎的，但是那個字可能有的不一樣，有的底下是一個禾，有的是影子的影，可拼音唸起來全一樣。韓語是拼音文字，勢必要恢復使用漢字，在古代朝鮮不懂漢字就只能種地，沒法做官。

　　越南當時也是中國領土。

　　東漢初年，越南的一對姐妹，徵側、徵貳起兵叛亂，伏波將軍馬援率軍平定，擒殺二人，後來越南獨立之後，就把二徵視為民族英雄，給她們建廟。越南人說歷史上我們侵略過他們，這其實就沒有歷史常識了，他獨立是後來的事，當時是中國的一部份，屬於中國領土，那會兒不叫侵略，叫平叛。

　　日本。

　　這個國家按它自己的皇國史觀有二千六百多年的歷史了，它第一個天皇神武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孫子，就是太陽女神的孫子，太陽女神派自己的孫子統治神國日本，也不知道她孫子犯了甚麼錯給扔這兒了，多火山、多地震。孫子繼位於西元前六六○年，大概與齊桓公同時，西元前七世紀。可是據考古發現，西元前三世紀，日本還在石器時代，結果石器時代再往前四個世紀他就有天皇了……從神武天皇開始算，傳到今天平成天皇是第一二五代，這個明顯有點扯。而且算出來日本前多少代天皇，都是活一百五十歲，在位一百多年，成仙了，這個別人編都不敢編。

　　日本在西元前三世紀，相當於秦始皇統一六國前後過渡到了鐵器時代。中國的過渡用了上千年，世界主要民族從石器時代過渡到鐵器時代都是成千上萬年，日本不到一百年就過渡完了，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學中國人和朝鮮人。在日本九州島的北部，也就是日本的福岡縣有兩個小國，一個叫委奴國，一個叫狗奴國，這兩國打仗。其中委奴國王（其實那也不叫國王）遣使朝賀，這是東漢光武帝時。光武帝一高興，賞他一顆金印，有印文「漢委奴國王」。今天到福岡滿大街都賣這個複製品。真品是日本一號國寶，十八世紀八○年代的時候挖掘出土的，刨出這個的農民得了二十兩銀子的賞金，古代日本二十兩銀子相當於現在多少億日元。

　　這個龜鈕金印是賜封諸侯王的，咱們對這麼一個小部落，給他一個印玩兒去吧，說明你是我的臣子。漢朝也不會去那麼老遠，他們過來也不容易，他們給皇上進貢了十根竹棍子，十卷麻袋片，十名生口（男女奴隸），光武帝龍心大悅，居然有身高不到一米五的成年男子，好玩兒。

　　中國的鐵器、銅器、絲帛傳入日本時，日本沒有玉璽。天皇的國璽是明治維新以後才有的，天皇就憑三件神器即位：一把劍，一面鏡子，一塊勾玉，其實也是複製品。草雉劍（供奉在熱田神宮），九咫勾玉和一面銅鏡。他為甚麼把劍、鏡、玉作為天皇的象徵，可見這些東西剛剛傳入日本的時候非常珍貴。現在每個新天皇即位還要接受傳國神器三件，實際上據說已經不全了，早在宋朝時候他們打仗就丟了一個。所以像有良心的日本人，都說中國是日本二千六百年文化的母親。

　　再說一下絲綢之路。

　　從長安出發，經河西走廊、玉門關、陽關、敦煌，往南可以到達身毒、大秦；最北的那條路線可以到達裏海，即今天俄羅斯、伊朗和哈薩克交界的地方。通過絲綢之路，中國的鐵器、絲綢、養蠶繅絲技術、鑄鐵術、井渠法、造紙術先後西傳，佛教也通過絲綢之路傳入中國。與此同時還有一條漢武帝時開闢的海上絲綢之路，從廣東沿海港口出發，然後向西，經印支半島、馬來半島，出麻六甲海峽，到達孟加拉灣沿岸，最遠到達印度半島南端。

　　　　　６　　史上最牛的知識份子集團

個個有前途

　　秦漢時期的文化第一個特點是統一與多樣化有機結合。秦朝建立統一國家，漢朝獨尊儒術建立統一思想文化，同時秦漢又是多民族國家，所以統一與多樣化相結合。第二是中外文化交流空前頻繁。第三，水平居於世界先進行列，屬於世界第一的發達國家。第四，氣勢恢弘。中國文明，博大精深，在廣度和深度上，都是令人感到可喜的，特別是這種氣勢。你看韓國、英國和德國也有長城，但是他們的長城叫做 Long Dist Wall（很長的牆），只有中國的長城才能叫做 Great Wall。英國的長城叫哈德良長牆，哈德良皇帝防止北方蠻族入侵修的，德國是羅馬人防日爾曼人修的，韓國是防契丹人修的長城，那才幾百公里，上千公里了不起了，中國的萬里長城，氣勢恢弘，鬧著玩呢！韓國人說韓國文化不追求宏大，追求的是精巧，你倒想追求宏大，別說你橫著修，豎著修也修不來啊，朝鮮號稱三千里江山是豎著量的，只能修十分之三，要不然就往海裏修。

　　秦漢時期雖然沒有甚麼哈伯望遠鏡，但科學技術也很發達了。首先是天文：漢武帝時頒佈太初曆，正月為歲首。從前夏朝以正月為歲首，每年一月一日過新年，到了商朝改到了十二月一日，周朝改成十一月一日，秦朝改為十月一日。所以秦朝九月末是除夕，春節是十月一日，應該過國慶，它過新年。陳勝吳廣起義九月爆發，來年的十一月失敗，其實就倆月！因為九月是最後一個月，十一月是來年的第二個月。要不懂秦朝的曆法，農民叔叔陳勝吳廣真了不起，堅持了十好幾個月，扯，那會兒農民起義哪有那麼長時間？兩個月就完蛋了。

　　到了漢武帝的時候又改回去了，還是以正月一日為歲首，一元復始，大家比較習慣。以後朝代不管怎麼更迭，這個一月一日過新年，沒人再琢磨改它去了，再說改它也不合適了。

　　西漢有世界公認的關於太陽黑子的最早記錄，然後東漢張衡又對月食作了最早的科學解釋，那不是天狗吃月亮。張衡還發明了地動儀，遙測地震方向。今天這玩意兒沒用了，地震一發生，第一時間就知道了，兩個鐘頭之後溫總理就去了。它是遙測地震方向的，不是預報地震的，這儀器美國也沒有。

　　東漢的華佗發明麻沸散，這是一項世界之最，世界上最早的麻藥。中醫好像不太主張給人開刀。但是比如說闌尾炎腸穿孔了，扎針沒有用，採草藥更沒用，那就得開刀。歐洲那時候開刀是灌酒，灌一升，酒量小的一口氣就灌死了，酒量大灌到肚子要爆還沒醉，還很清醒，乾脆四肢固定，給一棒子，於是盲腸被割下來了，生命也被上帝召喚走了。那時候開刀中國人死亡率比較低，非常可惜的是麻沸散後來失傳了。

　　另有一個撰寫《傷寒雜病論》的醫聖張仲景，不過他好像沒有華佗名氣大，好多藥品商標是華佗牌，張仲景牌的少。張仲景像是醫藥大學的教授，華佗像是臨床的主刀，側重點不太一樣。

　　我國還是世界上最早發明紙的國家，西漢前期已經有紙了。紙發明以前，祖先把文字寫在龜甲、獸骨上，叫甲骨文，後來寫在竹木簡和帛上。比如說書分上下冊，這個「冊」字證明我們祖先曾經把字寫在竹木簡上，一本書多少卷，說明祖先曾經把文字寫在帛上。如今這種裝訂方式的書是從宋朝開始的，唐朝的時候，紙本書也是一卷，拉起來十幾米長，所以讀書的時候有一個小案子，就像一個捲書器，一點點弄出來看。孔子五十讀《易經》、《韋編三絕》，竹簡書形式是拿皮條給它編起來的，孔子讀書把串書的皮條翻斷了三回，它太沉了，也不環保，要不怎麼中國的森林太少了呢。大文豪東方朔給武帝上了一道奏章，洋洋灑灑一百七十斤，兩個人抬進宮去的。這老哥寫了多少字不知道，只知道一百七十斤。當時帛很貴重，一般捨不得拿它寫字，於是西漢就造紙了，雖然不太好使。

　　到了東漢蔡倫改進了造紙術。

　　蔡倫是個宦官，宦官一般沒甚麼好人，只有兩個不錯的，青史留名，蔡倫和鄭和。蔡倫造紙有功，封龍亭侯，侯爵的最低一級。造紙術在四世紀傳到了朝鮮、越南、日本，八世紀傳到中亞、阿拉伯、非洲、歐洲。中國的造紙術傳入以前，印度人是把文字寫在樹葉上，佛經寫在樹葉上，叫貝葉經，誰要有那玩意兒珍貴極了，唐三藏從印度取回來的經就是這種經，這個地兒潮就爛了，這個地兒幹就碎了，不便於保存。所以印度人對自己三百年前的事不瞭解，並不是不注重修寫歷史，而是葉子都沒了，歷史最終由傳說構成。歐洲人當時是寫在羊皮紙上，其實就是羊皮，您寫一本書，舉國吃十年羊，全國沒羊了。所以中國的造紙術的傳播對世界文化發展的貢獻是相當大的。

儒家進化論

　　西漢的董仲舒和東漢的王充反映了兩漢時期兩種截然不同的哲學觀點。

　　董仲舒認為天和人息息相關，要用儒家思想統治天下。儒學的核心是天人感應，君權神授。儒墨道法四家，最開始得寵的是法家，結果造成了秦朝速亡，「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最起碼不能全用法家。墨家是肯定不能用，這個選舉天子制度，哪朝也贊成。那就剩道家和儒家，所以漢初七十餘年實行黃老之術，推崇道家思想，清靜無為，任其自然發展。結果國家強大，經濟恢復，老百姓安居樂業，諸侯王勢力坐大，匈奴威脅。朝廷甚麼都不幹，地方豪強甚麼都幹，這麼看來道家也不行。

　　於是就只剩儒家可以選擇了。儒家可以煽惑百姓，仁政，民貴君輕，但是它太強調百姓，強調民，忽視了君，所以董仲舒應運而生。他把儒家思想改造了，就是天人感應。其實「子不語怪力亂神」，孔子不說神神鬼鬼的東西。你要問孔子人死了之後怎樣，孔子會很不高興。「未知生，焉知死」，儒家思想只講究活著的時候怎麼做一個君子，聖人，活得好就不錯了，死後的事我們不討論。其實也代表了孔子「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實事求是的態度，死後的事確實不知道，你對鬼神只要「敬而遠之」就行了，要有崇敬之心，祭祖上墳甚麼的要去，然後離他遠點，別老掛在心頭念在口頭。

　　所以董仲舒一不老實，把孔子的意思改造成天人感應，「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皇帝是代表天道，任何人都要服從，皇上一看這個思想太好了，用！而法家的思想不是這麼說的，它是說，老師現在告訴你們，你們每個人都要認真聽課，誰不聽誰滾，因為我是老師。儒家則說，老師告訴你們，一定要聽，因為我講的高考特有用，你們准能考上一流大學。一個說的是法家思想：我是老師，所以你得聽我的，不聽滾；第二個是儒家思想：你要聽我的，因為我為你們好。

　　對百姓也是這樣。法家是，要尊重天子聽皇帝的話，不聽把你腳剁了，人跑越南去了，你怎麼剁啊。儒家說，你要尊重他，他是天子，他代天行生生之道，要是不聽他的，必遭天譴，一個雷給你劈了，跑南極也劈。這樣一來，你得服從天子吧，皇上如果失德，蒼天就會示警：乾旱、山崩、地震。蒼天示警了，皇上就知道自己做壞事了，於是齋戒沐浴，下罪己詔，把自己臭罵一頓。老百姓覺得這個皇上不怎麼樣，你就禱告吧，老天爺，你兒子太壞了，你趕緊把你兒子收走吧。五十年後皇上駕崩，當然你能熬上五十年的話，你的禱告就算應驗了。

　　所以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很牛，跟焚書坑儒有一拚，但這個時候的「儒」跟孔子的「儒」已經不一樣了，實際上變成了外儒內法。漢宣帝的時候，就曾經非常高興地說，漢家有制度，霸王道雜之。霸道就是法家，王道就是儒家，這已經不是孔子所提倡的那種思想了，朝廷不管那個，只強調要為鞏固統治，為政權服務就行。

莫管身後事

　　跟董仲舒的思想不一樣的是王充，王充的思想體現在《論衡》一書。他認為萬物由元氣構成，元氣是物質，物質構成論，當然是唯物的了。他反對天人感應，反對有鬼論，反對厚葬。「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老天的運行是有自己的規律的，該冬天就冬天，該夏天就夏天，跟堯賢桀戾也沒關係，不是說堯在位就天天風調雨順，桀在位就天天地震，它有自己的自然規律。

　　他從反對有鬼論出發，反對厚葬。中國的古墓，十墓九空，所有重大的考古發現都屬於搶救性挖掘。為甚麼十墓九空，因為中國的盜墓事業欣欣向榮，幾乎可說是中國最古老的事業了。行業如此發達的原因就是厚葬，中國人視死如生，把死人當活人對待，墓穴裏微波爐熱水器全都放進去，當然有人刨。埃及法老王弄那麼大個金字塔，當然也有人刨，說不定能刨出幾百個微波爐。

　　歐洲人的墓就沒人刨，歐洲中世紀的國王葬在教堂裏面，一個石頭棺材，一身衣服，一把寶劍，刨他幹麼？現在就更加簡單，用膝蓋想都知道，挖開之後是一本聖經，這個家家都有，然後一套西裝，你敢穿嗎，你知道他怎麼死的？所以那邊沒人盜墓。

　　反觀中國，前些年那個老山漢墓開挖，中央電視台現場直播，是重大考古發現，想著應該有金縷玉衣、黃腸題湊。最後吹了，還沒進墓室就看到王后在地上躺著，成了化石，證明早就被盜了，而且不是現代盜的，恨不得剛埋完就盜。皇帝陵那盜墓的專用工具叫洛陽鏟，因為洛陽周圍古墓多，所以說別厚葬，沒有用。隆重的葬禮其實是做給活人看的，瞧我多孝順，我對我爸多好，他活著的時候你對他好點不行嗎？有的地方那風俗，老太太一死，所有的閨女得給她做被子，綢緞的被子一床床地塞進棺材裏去，最後塞得老太太擱不進去了，這何苦呢。那麼好的被子，她活的時候蓋過嗎？活的時候爛棉絮，死了再給她蓋嶄新的被子，擱在地下讓水漚著，讓土埋著。所以王充當時就看到了事情的本質，他的唯物主義思想很有意義。

印度人東來

　　西漢末年，佛教傳入中國。佛教創始人是喬達摩．悉達多，古印度迦毗羅衛國王子，釋迦部落的王子，薄王業而不為的大丈夫。他目睹眾生皆苦，二十九歲那年捨棄一切出家，苦修六年，三十五歲證得無上菩提。然後在人間傳法四十五年，八十歲涅槃。

　　佛教在西元前二年傳入中國，不知道為甚麼沒有傳開。東漢明帝永平十年，西元六十七年，派了幾個人去求佛法。行至今天的克什米爾，遇到了兩位高僧，攝摩騰和竺法蘭，於是就邀請這兩位高僧以白馬馱四十二章經東來，並在洛陽建立了白馬寺，佛教開始在中土弘傳。今天印度反而沒有人信佛，七世紀婆羅門教復興，十二世紀穆斯林入侵，今天印度人除了印度教徒就是穆斯林，佛教徒基本絕跡，有也混不下去。

　　佛教分成南傳、北傳、藏傳三部份。南傳佛教即東南亞國家的小乘佛教；北傳佛教就是像中國、朝鮮、日本、越南的佛教；藏傳佛教就是西藏、不丹、尼泊爾的喇嘛教。到今天中國實際上已經成為世界佛教的中心，因為四大菩薩的道場都在中國，五台山、九華山、普陀山和峨眉山。釋迦牟尼佛圓寂之後，他的遺體火化，燒出八萬四千舍利，據說今天還有十三塊舍利留在人間。佛牙舍利子全世界只有兩枚，一枚在斯里蘭卡，一枚在西山八大處靈光寺裏面。佛指舍利全世界只有一枚，安放在陝西法門寺的地宮裏面，一千多年之後才被發現。佛指舍利無論拿到哪裏去供奉，都是萬人空巷。有人問法師，說釋迦牟尼死了兩千多年了，他有甚麼法力，他能把孫悟空壓在哪兒嗎？法師一指二十多萬人跪在路邊，頂著香，燃香供佛，這就是釋迦牟尼的法力。死了兩千多年了，這麼多人崇拜他，你換了別人試試。所以影響世界的一百個名人，第一是穆罕默德，第二是耶穌基督，第三是釋迦牟尼，第四是愛因斯坦。排前面的全都是教主，受影響的人相當多，穆罕默德排第一就是因為多達五十五個國家以伊斯蘭教為國教。

司馬氏日記

　　西漢史學家司馬遷寫出了中國古代第一部紀傳體通史《史記》，記錄了從軒轅皇帝到漢武帝兩三千年間的史事。《史記》以人物傳記為主，寫得十分好看，其中的《刺客列傳》有經典武俠小說的風骨。除此之外的史書還有編年體，一年年寫的；還有紀事本末體，顧名思義寫事的，只有史記是屬於紀傳體。

　　司馬遷寫事都很準確，劉邦、項羽他們倆幹甚麼，劉邦怎麼想的，項羽說了甚麼，司馬遷都不在場，這事就等於是他虛構的。但是這個虛構的一定要符合人物的身分，不能瞎編，不能說劉邦能扛鼎，項羽怕老鼠。一定得符合人物的身分，比如秦始皇出巡天下，儀仗隊非常壯觀，劉邦、項羽都在「歡迎，歡迎，熱烈歡迎」的人群當中。但兩人看到了秦始皇的儀仗之後，說的話是不一樣的。項羽是楚國名將項燕之孫，文武雙全，蓋世無雙，所以他看完就說「彼可取而代之」，不屑一顧，沒甚麼了不起，老子推翻你，我來代替你。劉邦是亭長，居委會治保主任，他說的是「大丈夫當如是也」，表示太羨慕了，你看人家這一輩子沒有白活，我甚麼時候能這樣。完全符合兩人的身分。反觀現在的有些歷史劇，簡直沒法看，就是瞎編的虛構，不符合人物的身分。

　　東漢的班固，強人班超的哥哥，寫了第一部紀傳體斷代史《漢書》，說的是從劉邦建漢到王莽篡漢的西漢一朝的歷史。而西漢的《史記》從軒轅皇帝一直寫到本朝的漢武帝，可見司馬遷很猛，直接敢說老大的不是。

第三章　　三足鼎立南北對峙：三國、兩晉、南北朝

士族一生下來就是官，你要一生下來就是官的話，你還會好好唸書嗎？你現在已經一個月有一萬五千塊錢的工資，還在這唸書幹麼？這一萬五打著滾花也花不完，打小坐著賓士二五○上學，長大就是一個笨癡二百五。所以這些士族是甚麼也幹不了，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拿槍，宴會上作首詩都得別人代筆，連智商都退化了的一幫廢物。

　　　　　１　　三條腿的凳子最穩定

宦官鬥外戚

　　東漢中期以後，皇帝即位時大多年齡幼小，從漢和帝開始一連八個小皇帝，即位的歲數最大的八歲，最小的才一百多天。還有兩歲就駕崩的，就是漢殤帝，諡法裏短折不成曰殤，活了不到兩年，當然短折不成。這種皇權低幼現象形成了外戚和宦官輪流控制朝政的局面，政治一片昏暗。

　　宦官從明朝開始叫太監，刑餘之人，六根不全，看著正常人娶妻生子，本來就刻骨仇恨，心理陰暗之人一旦掌權，必然瘋狂報復社會。所以外戚、宦官是統治集團中最黑暗的兩股勢力。皇帝年幼時一般由太后主持朝政。古代女子無才便是德，二十幾歲的小寡婦，頭髮長見識短，處理朝政只能靠父兄，小皇上自幼看姥爺舅舅的眼色做人，長大了之後自然不甘心，一門心思要幹掉姥爺舅舅。

　　但滿朝文武都是姥爺舅舅提拔上來的，支使不動，就只好靠身邊的宦官。因此形成這麼一個特點：皇帝年幼，外戚掌權。皇上長大後，靠宦官殺外戚，宦官掌權。沒幾年皇上嘎嘣兒了，小皇上一即位，又是外戚掌權，小皇上長大了，又是宦官掌權。如此迴圈反覆。

　　東漢後期，土地兼併嚴重。統治腐朽，皇帝大造宮殿，廣選美女，後宮花費每天要數百萬錢。漢靈帝的時候，公開賣官，公一千萬，卿五百萬。地方官是肥缺，定價高，州郡長官兩千萬，還可以分期付款。花這麼大價錢買官的人，一上任跟紅眼兒狼似的使勁往自己懷裏扒拉，得把本撈回來。老百姓落在這幫人手裏，如果不想吹燈拔蠟，就只能跟他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

鼎足而三立

　　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被迫鋌而走險，於是在西元一八四年爆發了黃巾起義。利用五斗米道，一幫農民被這些神神鬼鬼的煽惑起來，勢不可當。這一幕在以後的中國歷史上反覆上演，玩得最火的就屬清朝的所謂「天王」，小學沒畢業的洪秀全了。東漢朝廷費了老勁總算把黃巾起義給按下去了，可朝廷自己也一條腿進了棺材。

　　東漢時的刺史成為州的最高長官，擁有一切大權，也就為分裂割據奠定了基礎。在平定黃巾的過程中，州郡的長官和地方的豪強，擴充武裝積聚力量，互相攻殺。今天張大帥打李大帥，明天李大帥打王大帥，殺來殺去，形成了袁紹、曹操等一些勢力強大的軍閥。西元二○○年，雙方在官渡決戰，只擁有一州之地，但雄才大略，「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打敗了占有四個州的窩囊廢袁紹，為統一北方打下了基礎。

　　此後曹操陸續消滅了一些軍閥，基本上統一了北方，而後積極為統一全國作準備。

　　官渡之戰中，劉備投奔荊州牧劉表，為謀求霸業，他邊組建軍隊，邊招攬人才。劉備曾三顧茅廬，從隆中請出了歷史上最厲害的農夫──諸葛亮。由此勢力迅速壯大，發展成為群雄角逐中的一股重要力量。

　　東漢末年，孫權繼承父兄基業，以江東為根據地，竭力向長江以南擴展，占據今廣東、福建及湖南大部地區。

　　二○八年，曹操南征。一開始他順利地占領了荊州的一些地方，但在關鍵性的赤壁之戰中，曹操在終場哨音響起之前，被對方灌進一球，以二十萬大軍，敗給不足五萬兵力的孫劉聯軍，退回北方。

　　赤壁之戰是我國歷史上以少勝多的著名戰例，它促成三國鼎立格局的初步形成。戰後十多年間，曹操向西北擴大了統治區域；劉備則出兵入蜀，占領益州，控制了西南的一些地區；孫權占據嶺南，在東南擴展了統治範圍。二二○年，曹丕廢掉自己的舅子漢獻帝，在洛陽稱帝建魏，東漢滅亡。此後，劉備、孫權先後稱帝做王，魏、蜀、吳三國鼎立局面正式形成。

　　曹丕建立的魏，史稱曹魏。曹魏延續了曹操的統治方針，建國幾年以後，曹魏國力進入全盛時期。後來，曹氏大權旁落，司馬氏祖孫三代相繼當權。

　　二二一年，劉備在成都稱帝，國號漢，史稱「蜀漢」或「蜀」。電視劇《三國演義》當中，諸葛亮的軍隊舉的旗子上，寫著斗大的「蜀」字，太搞了。就好比日本人舉個旗子上面寫著「倭」一樣。誰把別人罵自己的東西印在軍旗上啊，心胸寬廣之人！劉備諡號可是漢昭烈帝，不是蜀昭烈帝。

　　劉備死後，其子劉禪繼位，丞相諸葛亮輔政。劉禪因為小時候在長阪坡被趙雲悶過，被劉備假摔過，影響了大腦發育，長大後甚麼事兒慘就辦甚麼，現在快成了一句罵人的詞了，成了傻子窩囊廢的代言。實際上蜀國建立後，諸葛亮只活了九年，而蜀國存在了四十多年。諸葛亮活著的時候，連年出兵北伐，《出師表》裏也說，「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烽火頻年，「國困民虛，決敵之資，唯仰錦耳」，打仗的軍費只能靠賣布頭了。打仗就是打錢，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錢的幹不過有錢的，人扔原子彈，你扔手榴彈，找倒楣。

　　諸葛亮六出祁山，姜伯約九伐中原都以失敗告終，關鍵就是後勤跟不上，皇帝不差飢餓兵，渾身是膽的趙子龍你餓他個三天四夜，還能在長阪坡前幾進幾出？以諸葛亮之大才為啥明知不可為而強為之呢？他的《出師表》裏有一句：「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然不伐賊，王業亦亡。」劉備建立的是漢，漢應該在洛陽，而不能在成都，如果不討伐曹魏，蜀漢就沒有生存的必要了。這就跟當年蔣介石嚷嚷反攻大陸一樣，「中華民國」的總統不能老窩在台灣啊，又不是島主，那成了黃蓉她爹了。

　　《三國演義》說，諸葛亮本來有幾次能一鼓作氣滅魏了，被弱智兒劉禪急召回來兩次，說我思念相父了，特意召喚相父回來看看。諸葛亮又不是召喚獸，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就這樣戰事擱淺，諸葛亮一生氣吐兩口血，沒幾天就在北伐途中死於五丈原。雖然《三國演義》有虛構之處，但諸葛亮打仗晦氣總是真的，失街亭、誤軍糧，這些都是老天不幫忙。諸葛亮死的時候五虎上將也都死乾淨了，姜維獨力難支，於是宦官專權，國勢逐漸衰弱，到二六三年蜀國被曹魏所滅。

　　孫權於二二二年稱王，幾年後稱帝，建都建業。

　　值得一提的是，二三○年，孫權曾派將軍衛溫、諸葛直浮海求夷洲，加強了台灣與大陸的經濟文化聯繫。這是古代文獻中關於大陸人大規模到達台灣的最早記錄。當時到了台灣之後，原住民茹毛飲血，斷髮紋身，刺面鑿齒。臉上刻上花紋，可能是為了嚇嚇野獸，把門牙鑿下來就有點匪夷所思了。咋吃生肉啊！大陸最搞笑的飯店招牌──正宗台灣牛肉拉麵，扯！這是正宗蘭州人跑到台灣做出的拉麵。台灣正宗風味應該是動物一刀砍下來分兩半喝血。有史為證，只要熟的東西，一定是正宗大陸風味，都是移民過去的，陳水扁他們家就是清朝移民過去的。

　　孫權死後，孫吳內亂連年，日益衰落。

　　　　　２　　皇帝輪流坐，明年到我家

曇花五十年

　　二六五年，司馬懿孫司馬炎廢魏稱帝，建立晉朝，史稱西晉。

　　司馬炎即晉武帝。二八○年，晉武帝滅吳，統一南北。西晉的統一只是曇花一現，因為晉武帝並非雄才大略的君主，他是靠著爺爺老子奪的江山。只不過他的對手比他還不如，樂不思蜀的阿斗就甭提了，吳國末代君主孫皓殘忍暴戾，經常無故殺人，不殺人就吃不下飯。晉軍過江，吳國老百姓就跟一九四九年北平人民歡迎解放軍似的。

　　晉武帝死後，繼承者惠帝是個如假包換的大傻子。傻小子有一次聽宮女議論外面鬧災，不少老百姓餓死了，這廝居然說，老百姓太傻，幹嗎非吃糧食，吃肉不就行了。晉朝開國，跟漢高祖一樣，錯誤地總結了前朝滅亡的教訓，認為是沒搞分封的結果，於是大封同姓王，司馬氏的王爺們個個手握重兵，造反條件十分好。統計一下，秦統一後搞分封的朝代西漢、西晉和明朝，出事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晉惠帝昏庸無能，皇后醜八怪賈氏專權，惠帝那些握有軍權的爺爺叔叔哥哥們發兵互相攻打，動亂迭起。混戰就在首都進行，弓箭射到傻皇帝的寶座上，鮮血濺了傻哥們兒一身。這就是著名的「八王之亂」。除了家賊，還有外鬼，一直裝乖孫的南匈奴起兵了，愣說自己是漢朝的外孫，要恢復漢朝江山。立的家廟裏竟然供著劉邦和劉備，這老哥倆要是知道了，得氣得在棺材裏打挺兒。

　　三一一年，匈奴貴族與羯族等聯軍攻陷洛陽，俘虜晉懷帝（諡法裏慈仁短折曰懷），史稱「永嘉之亂」。三一六年，匈奴貴族攻破長安，俘虜晉湣帝（諡法在國遭憂曰湣）。湣帝與上一任懷帝一樣，一對倒楣蛋。至此，西晉滅亡。

胡搞十六國

　　西晉滅亡後，三一七年，西晉皇室司馬睿，以建康為都城，在相對安寧的江南重建晉朝，史稱東晉。司馬睿即晉元帝。

　　東晉建立之初，為立足江南，抵禦北方匈奴、鮮卑等貴族的進攻，統治者一方面加強內部團結，一方面實行休養生息，安撫北方南遷的流民。不久，江南出現「荊揚晏安，戶口殷實」的局面。由於生活安逸舒適，一些原來還想返回中原的南渡士族，包括東晉最高統治者，再也無意北返，偏安於東南一隅。

　　東晉後期，土地兼併嚴重，農民賦稅沉重。統治者為了遏制地方割據勢力，大肆徵兵，導致農民起義，東晉統治名存實亡。四二○年，掌握實權的東晉大將劉裕，廢晉帝自立，東晉滅亡。

　　四二○年至五八九年的一百七十年裏，中國南方政權更替頻繁，先後經歷了宋、齊、梁、陳四個王朝。這些王朝都在建康定都，史稱「南朝」。

　　劉裕滅晉後，建國號宋，他就是宋武帝，在位時較有作為。宋朝三十年間賦輕役稀，江南民殷國富，進入東晉南朝國力最強盛的時期。

　　陳朝末年，陳後主不思治理，境內田園荒蕪，賦稅繁重，百姓流亡，他依然縱情享樂。五八九年，陳朝滅亡。

　　東晉統治南方的時候，我國的北方和西南地區先後出現過十幾個少數民族割據政權，史稱這一時期為「十六國」。此後，四三九年五八一年，大約與南朝同一時期，我國北方先後出現少數民族建立的北魏、東魏、西魏、北齊、北周五個政權，歷史上稱為北朝。北朝與南朝長期對峙，合稱南北朝。

　　十六國後期，鮮卑族拓跋氏建立的北魏強大起來。鮮卑族拓跋氏原來生活在大興安嶺北段，東漢末南遷，逐漸成為塞上的一支強大軍事力量。四世紀後期，拓跋氏首領拓跋珪建立魏國，史稱北魏。後來，拓跋珪消滅後燕，佔領中原，建都平城。四三九年，北魏統一黃河流域，與南朝對峙。五世紀中期，北魏將南部邊界推進到江淮一帶，實力開始超過南方。

　　六世紀後期，北周武帝進行了一系列改革：政治上，加強中央集權，整頓吏治。經濟上，釋放奴婢，嚴懲隱瞞田地、戶口的官僚大族；強制大批僧尼還俗從事農業生產。軍事上，擴大兵源，滅北齊，統一黃河流域。周武帝死後，朝政日益混亂，大權落入外戚楊堅之手。

　　　　　３　　「士」不可擋

天生是廢物

　　前面說過漢朝選拔官吏靠察舉制，到後來發展成門第望族累世公卿，這樣很不好。所以到了魏晉，就變成九品中正制。

　　朝廷設立一名大中正，它應該既中且正（所以蔣介石起名叫蔣中正）。然後各郡設立中正，負責評定人才等級，把人才分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這麼九品，所以叫九品中正制。只有被評為上品，你才能當官。要被評為下品，你就當不了官了。

　　不過，能被評為上品的，還是那些門第比較高的人，高門大姓，世代被評為上品。最大的高門大姓就是「昔日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的王氏和謝氏。比如王羲之是右軍將軍，又稱王右軍，但他一輩子拿筆，沒聽說過他用劍用得出神入化的。他生來就是將軍，因為是王氏。這些人世代壟斷官職，老是他們家當官，就形成了大士族，而老當不上官那幫人變成了庶族。不是平民，不是農民，都是老當不上官的地主。

　　士族一生下來就是官，你要一生下來就是官的話，你還會好好唸書嗎？你現在已經一個月有一萬五千塊錢的工資，還在這唸書幹麼？這一萬五打著滾花也花不完，打小坐著賓士二五○上學，長大就是一個笨癡二百五。所以這些士族是甚麼也幹不了，文不能提筆，武不能拿槍，宴會上作首詩都得別人代筆，連智商都退化了的一幫廢物。

　　因為士族庶族是不通婚的，甚至不穿同樣的衣服，不能共坐一席，所以士族老近親結婚。王、謝、袁、蕭、顧、陸、朱、張，就這八個姓老通婚，生來生去都是表哥跟表妹，舅舅跟外甥女，姑姑跟姪兒這種關係。越生越退化，祖孫三代長一個模樣，肯定會腦殘。而宋、齊、梁、陳各朝的開國君主都是武將，武將肯定是庶族出身，很鄙視生來就是高官的士族。所以庶族做了皇帝，不能容忍這幫孫子吆五喝六。

相互看不慣

　　劉宋的一個皇帝，他舅舅姓陸，非要拜訪一個大士族王氏。皇上說你別去，自討沒趣。姓陸的說我是皇上舅舅，我非得去不可，就去了。到傳達室一遞名片，兩個鐘頭沒人理他，自個兒待著吧，在門口曬。他真有恆心擱那等，兩個鐘頭之後，人家把買菜那個門開了，進來吧！

　　進去之後，主人也沒在正堂迎接他，而是在臥室，那是非常不禮貌的地方。主人背對著他，光著膀子躺著，小丫頭給搧著扇子。他就在那站著，也沒人給讓座，也沒人給遞茶，站了一個多小時。主人一翻身，呦，這是誰啊？他怎麼在這待著，他是誰？然後這個時候，僕人搬個胡床來，就是馬紮，擱在這，給他坐下了。坐下來之後主人就問，你姓甚麼？他說我姓陸，陸ＸＸ。過去給我們家養馬的那個陸伯之是你甚麼人？陸伯之是我爺爺，他是養馬的，後來立了軍功了。怎麼養馬的孩子跑到我屋裏來了？給我轟出去！僕人就給轟出去了。人剛一轉身，就聽那個士族，指那個馬紮說，把這個拿出去燒了。

　　陸ＸＸ回去就跟他外甥皇上哭訴，說你看我是你舅舅，怎麼這麼屈辱。皇上很生氣，你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你管人家是不是養馬的，人家現在是皇上舅舅了，你怎麼這麼招待人家！但是沒辦法，皇上只能和陸ＸＸ說，你活該，我讓你別去，你非去，我都惹不起他。皇上為甚麼惹不起他？因為姓王的一族全在朝裏做大官，全天下的田，差不多百分之六十都是他們的，他一族人經濟、政治地位非常高。

　　隨著後來士族這幫東西越來越衰落，庶族地主崛起，尤其魏晉南北朝，那個時候更迭頻繁，庶族打仗是最厲害的，都是庶族立軍功，所以庶族勢力越來越強大。

　　　　　４　　「漢化」輔導班

騙你去洛陽

　　來說說魏孝文帝改革的措施。

　　第一，改均田與租調，均田制與租調制。均田就是給人民分地，授田的農民要給國家交租和交調，租就是糧食，調就是布帛。該制度的作用在於逼著你去從事農業。因為原來的北魏是鮮卑人，屬於遊牧民族，現在分你土地，收你糧食和布帛，不收牛奶不收羊毛，等於是強迫你從馬上下來，拎起鋤頭去種地。

　　第二，三長制，促進了農業和漢化政策。意思就是在地方設立鄉、鄰、里，改變了原來的宗主督護制，它的作用是加強中央集權。

　　第三，整頓吏治，給官員俸祿。之前北魏的官員沒俸祿，一是容易貪污，國家不給，我自己拿！再有一個是他們愛打仗，沒有俸祿我就出去打仗，一打仗我好搶。出於這兩個主要原因，整頓吏治，給官員俸祿。官員不用拿國家的，也不用搶別人的，老老實實拿俸祿享受生活就完了。

　　第四，遷都洛陽。北魏的都城最早在盛樂，今天的內蒙古和林格爾，然後遷到了平城，平城就是幽雲十六州當中的雲州，今天的山西大同，位置也較偏遠，最後才遷到洛陽。

　　但是這次遷都反對的聲音很大，大多是他叔叔爺爺輩的守舊派老臣反對。他就想了個辦法，說我要出兵伐宋（宋齊梁陳的那個劉宋，不是漢宋），要率三十萬大軍征伐，各位爺爺叔叔們國之幹臣，要跟我同去！於是三十萬大軍就出發了。今天艷陽高照，大家歇歇，曬曬被子，紮營休息，明天雨雪交加，行軍，要鍛鍊將士們耐寒、抗旱的能力。反正皇上年輕，二十多歲，伺候得不錯，爺爺叔叔們快散架了，走到洛陽這幫人受不了了，跟皇上說咱別往前走了，再走就死了。

　　皇上一聽，各位王爺年事已高，若從軍征討，到長江邊上還有一半的路程，萬一你們到那兒死了，我對得起誰。可是要回去呢，你不是也得死嗎？往南走還有一點緩和，乾脆咱別走了，跟這兒定都完了。爺爺叔叔一看上了皇上的當了，那怎麼辦，要命不要命？咱不走了，就在這兒定都吧。

　　魏孝文帝頒發了聖旨：「國家興自北土，徙居平城。」原來我們在內蒙古，後來到了平城。「雖富有四海，然文軌未一」，沒有做到書同文，車同軌，也就是國家沒有統一。「此間用武之地」，平城這個地方啊只適合幹打仗，窮了吧嘰的甚麼都不產（今天知道有煤，那會兒也不知道，知道了挖出來也不能吃），「移風易俗信為實難」，這個地方如果要移風易俗的話，我堅信太難了。「崤函帝都，河洛王里」，而崤山函谷關，長安那個地方是歷代的帝都，河洛王里，河，黃河，洛，洛陽，都是古代帝王經常待的地方。長安是周秦漢唐十一朝古都，洛陽是九朝古都。「因茲大舉，光宅中原」，所以我才興師動眾，咱們定都到中原。要效法古代漢族的帝王，在中原穩坐江山。

全方位漢化

　　孝文帝認為自己是中原王朝的代表，所以遷都洛陽後，洛陽就再次成為中國的政治中心。之前東周、東漢、曹魏、西晉都在此定都，算上北魏，已經是第五個在洛陽定都的王朝了。洛陽是九朝古都，後面那幾個就沒有甚麼太能提得起串得來了，包括五代十國的後唐也在這兒建都。「若問古今興廢事，請君只看洛陽城」，就因為洛陽定都，戰亂，遭到兵燹，又定都，翻來覆去是這點事。

　　第五，移風易俗，實行漢制。實行漢制首先從漢服開始。

　　其實漢民族的衣服既不便於生產，又不便於戰鬥，以至於中國古代的服裝演變的特徵就是不斷向少數民族學習的過程。今天你把對襟繫扣稱為唐裝，但那卻不是大唐漢人的裝束，而是滿裝，是少數民族旗人穿的。旗袍更別說了，把旗袍作為中國的傳統服裝，十分牽強。

　　中國傳統服裝是漢服，衣裳衣裳，上衣下裳，裳就是裙子，男女都穿裙子。在漢朝以前，成年男女也都穿開襠褲，因為外面有裙子，從衣著上看不出這個人是男是女。尤其老百姓的穿著，都是灰色、黑色、白色的衣服，更難區分性別。褲最早的意思是脛衣，護腿的，相當於我們今天的長筒襪，連褲襪。死襠褲是後來跟少數民族學的，因為他要騎馬不能穿開襠褲，不能穿裙子。

　　我們中原人的打扮是峨冠博帶，老高的帽子，老長的大袖子，一走路帽子當避雷針，袖子當拖把，既省電又乾淨。少數民族則窄衣箭袖，又能引弓拉箭又能揮鋤耕作，他的衣服更合理，所以中原王朝就不斷地向他們學。

　　漢族人的衣服「Ｙ」字領，沒有扣，靠腰帶。少數民族是小圓領，「一」字領，唐朝的服裝就很明顯學他們，改成了小圓領，烏紗、襆頭也取代了原來的峨冠。唐宋的皇帝穿的衣服都是這樣，到了明朝的時候，皇上只有祭祖時才在腦袋上頂一個大搓板，掛一串算盤珠子，腦袋好幾十斤重，平時都戴烏紗了。峨冠博帶的大禮服也只有祭祖才穿，平時不穿了。到清朝更不用說，都是滿裝，所以明朝的遺民損清朝人，說腦袋後面弄一根孔雀翎，衣服上除了飛禽就是走獸，簡直就是衣冠禽獸。說歸說，但是人家的衣服窄衣箭袖，打仗、生產的時候就是方便。

　　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說明漢服雖然大氣好看，但是不合理。所以孝文帝實行漢制到這個時候遭到一定的反對，無奈是皇上下令要一律穿漢服，穿鮮卑服的笞杖徒流死，就是拿板子抽，拿鞭子打。因此大家只好穿，解除掃街工人的痛苦。實際上漢服是不利於生產和戰鬥的。

　　除了服裝外，順便說一下飲食。原來中原人說吃餅，是湯餅，就是餛飩不放餡兒的片湯，中原人的餅就是那玩意兒。今天大家吃的餅都是胡餅，是少數民族發明的，因為他不能騎在馬上端一鍋片湯，要方便隨身攜帶。中原人後來發現他的東西確實方便，今天我們愛吃的涮羊肉就是少數民族發明的。

　　實行漢制從強迫各位戴「避雷針」掃大街之後，皇上又讓百姓改漢姓。

　　孝文帝拓跋宏改成元宏，唐朝大詩人元稹就是鮮卑貴族，皇室後代。步陸狐氏改成陸氏，切忸于氏改成于氏，尉遲氏改成尉氏。包括穆桂英都是鮮卑人，從丘穆陵氏改的穆氏。就這樣鮮卑八大姓都改成了漢姓。

　　衣服和姓改完之後，皇上下旨官員都得說漢語。

　　三十歲以上的官員年歲大的，三年內學會漢語，否則這個官別當。三十歲以下的官員你們年輕，半年內學會漢語，禁止講鮮卑語。鮮卑是歷史上那麼牛的一個民族，到現在連土話都不會說了。

骨灰級粉絲

　　還不算完，皇上快成漢室的瘋狂粉絲了，還得跟漢族人通婚，進行人種改良。

　　皇上先把自己的皇后送進尼姑庵裏，接著從北方漢族四大士族：崔、盧、李、鄭，一家娶一個。李氏立為皇后，崔、盧、鄭家的孩子立妃。完了之後告訴自己所有的兄弟、叔叔們（爺爺可能歲數太大了，不便參與），離婚吧，把鮮卑族元配送進庵裏，崔、盧、李、鄭我給你們找，一家發一個，必須跟漢族通婚，禁止鮮卑族之間通婚。

　　皇上娶了一個漢族皇后，太子有二分之一漢族血統，太子再娶漢族皇后，再往下鮮卑族的血統以漸近線的方式無限接近於零，最後完全被漢族血統剿滅。

　　少數民族羨慕漢族往往是首先羨慕漢族的生活，覺得人家住的是樓，穿的是綢，吃的是油，咱們住帳篷，穿獸皮，喝馬奶。不行，必須學漢人奔小康。史學家是很讚賞魏孝文帝改革的，但是你融進了漢族你就沒有了，鮮卑這個民族就滅絕了。

　　所以漢族人得意揚揚地得出了一個結論：胡虜無百年之運。

　　少數民族入主中原，你的壽命不會超過一百年。因為你如果不學我，你這麼落後你肯定不超過一百年就完蛋了，比如元朝，那麼野蠻落後，撐到九十年就回草原放羊去了。而你要學我你就變成我了，快馬彎刀我幹不過你，子曰、詩云我是祖宗，清朝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這兩個少數民族王朝正好是兩個對立的例子，不學的九十年完蛋，學了的旗人都不會說滿語。

　　北魏其實也提供了這麼一個例子，徹底漢化，終至消失。

　　　　　５　　江南經濟特區

南下大開荒

　　魏晉南北朝的特點是社會大動盪，民族大融合。就跟春秋戰國似的，諸侯割據戰爭和民族融合，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二個民族融合的高潮，因為越亂的時候越容易融合。

　　第一點，六朝的時候，江南農業的迅速開發。

　　六朝，指的是三國孫權建立的東吳，他定都於建業，後來東晉又定都在這個地方（就是今天的南京），為了避晉帝司馬鄴的諱，所以改名為建康。此後代替東晉的宋、齊、梁、陳，總稱六朝，所以南京是六朝故都。唐詩裏「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說的就是這個。

　　六朝時期江南農業的發展從江東擴展到了整個長江流域。現在只聽說有江西的，沒有江東，其實當時江東就是江南，又叫江左。要站在長江上游往下游看，往入海口看，那就是東。要是站在長江入海口往上游看，那就是江左，是不同角度的同一個地方。長江的開發從吳越爭霸時期就擴展到了整個長江流域，進而波及到了嶺南、兩廣和閩江流域（福建）。

　　第二點，三吳地區最發達。太湖、洞庭鄱陽湖流域和成都平原是重要的產糧區。

　　江南經濟開發，使南北經濟趨向平衡，為以後我國經濟重心的逐漸南移打下基礎。原來北方的經濟水平比南方高很多，現在開始平衡，但重心還是在黃河流域。江南在這個時候開始發展，有下面這些原因。

　　第一是北人南遷帶來了勞動力和先進的技術。漢朝的時候北方人口占全國的百分之八十一點二，南方占百分之十八點八，南方根本就沒有人，開車上街隨便七十碼。關中地區人口占據當時全國總人口的五分之二，就是五分之二的人口集中在陝西。南方生產條件比北方好，氣候比北方好，但是為甚麼發展不起來，就因為沒有人。中國歷史上有兩次大規模的衣冠南渡，一次是西晉末年「永嘉之亂」，再有一次是北宋末年「靖康之變」。比如現在為了躲避北方五胡十六國少數民族的戰亂，束髮右衽的漢族就衣冠南渡了，留在北方的全是披髮左衽了。南方勞動力一多，加上北方帶來的先進生產技術，您別刀耕火種了，我教你怎麼種地，發展自然迅速。

　　第二是民族融合。南方少數民族原來也會種地，但他的方法太落後，咱們教他與漢族融合，這買賣就好幹了。

　　第三是統治者推行了勸課農桑、獎勵耕織、安撫流民、興修水利的措施。勸課農桑的課就是考察的意思。考察地方官的政績，有三條標準：田野辟、戶口增、賦役平。地開墾得要多，人口要增加，賦稅的份量要讓老百姓能夠承受。當然今天不能用了，田野辟、戶口增和退耕還林、計劃生育對著幹，早撤職了！古代因為是農耕經濟，所以田野辟、戶口增、賦役平可以實施。獎勵耕織、安撫流民、興修水利，南方就發展起來了。

　　為甚麼早不幹這事？

環保在北方

　　中原王朝統治中心是黃河流域，現在是被人打到這兒來的，沒轍了才來開發這個地方。夢寐以求的故都洛陽被人搶了，只好南下來建康白手起家。說一個很不恰當的比喻，假如說今天是中華民國的話，你想台灣能是中國最發達的省分嗎？不可能，它的中心在南京，東南沿海和上海肯定是最發達的，台灣就彎著去吧。現在想開發南京開發不了，南京被解放了，他就只能開發台灣去了。那時候的統治者重視江南也一樣，因為北方被少數民族占了，成北魏的了，只能開發江南。

　　魏晉南北朝時期，江南得到持續的開發，經濟一直向前發展，北方因為是屢經戰亂，經濟反而在破壞、恢復，破壞、恢復中迴圈。這一時期農耕規模縮小，畜牧業擴展，原因是漢人跑了，少數民族入主中原，所以畜牧業擴展。這也有好處，使得兩漢時過度開墾導致的環境破壞狀況有所緩解。

　　北方農業總體上是在恢復和發展，主要表現為新農具新技術的出現。曹魏馬鈞發明翻車用於灌溉。跟自行車的原理相似，就像自行車的鏈子，一半在水裏，綁了一堆竹筒，人一踩，鏈條轉動，竹筒就把那個水給弄上來。然後竹筒的水挨個倒到一個槽裏，那個槽延伸到田地裏去，就這樣把水引灌翻過去。它的優點是不但可以用於灌溉，還可以用於排澇，假如地被水淹了，倒過來再弄河裏去。

　　另外北方還興修水利和開發邊疆，開發了河西走廊和遼東地區。河西走廊就是今天的甘肅，祁連山和崑崙山之間。五胡十六國的時候，很多政權在這兒割據。《天龍八部》裏寫慕容復要復國，慕容氏建的那個國就是在河西走廊和遼東地區。

　　　　　６　　魏晉風流

魏晉「新浪潮」

　　魏晉時期的數學很厲害。魏晉劉徽提出計算圓周率的正確方法，南朝祖沖之算出圓周率到小數點後七位，這個成就是個世界之最。另外，著有《綴術》。中國古代的數學充其量就是現在小學高年級，五六年級的水平，因為沒有發明代數學，代數學是從洋人那學來的。

　　農學上，賈思勰寫了《齊民要術》。它有三個特點，第一個是重農抑商：「捨本逐末，賢者所非。日富歲貧，饑寒之漸，故商賈之事，闕而不錄。」經商做買賣的事兒我不寫，本是農業，末是商業。如果棄農經商，那就是捨本逐末。

　　第二個是系統地總結了六世紀以前黃河中下游地區農牧業生產經驗。漢族是種地的，怎麼能記載牧業生產經驗呢？因為魏晉南北朝時期民族大融合，少數民族教的。

　　第三個是現存最早最完整的農書。中國以農立國，從夏朝就開始種地，不能到這個時候，種了三千年地了，才想起來寫一本農書，那不可能，肯定以前就有。所以當然有比《齊民要術》更早的農書，但不完整。比如說東漢的《四民月令》就不完整。

　　地理學的成就有西晉的裴秀《禹貢地域圖》，北魏的酈道元《水經注》。《水經注》文筆優美，內容實用，後來還被歷代中國畫家當做研究山體脈絡的經典論文用，國畫大師陸儼少就很喜歡《水經注》，這個相當厲害。

　　文學方面，有《世說新語》，中國最早的八卦雜誌書。但和現在的八卦雜誌不一樣，那狗仔隊除了臉皮和腿腳別的甚麼都不行，《世說新語》那套書的文采風度可是卓然超拔，文學思想和史料價值特別高。此外還有代表魏晉風骨的「竹林七賢」，最早裸奔的名人。

　　　　　７　　和尚ＰＫ道士

舶來者居上

　　魏晉南北朝時期，道教成了為統治階級服務的宗教。

　　道教原來是民間信仰，多用於給人治病的。老百姓看不起病，教道士給治治，拿一張黃紙畫點兒東西，用火一燒，把紙灰兌石灰喝了，包治百病。可能有的時候病是心理暗示，自己覺得好就好了，也有時候確實包治百病，因為喝死了。黃巾起義靠的也是道教，五斗米道。

　　這種中國傳統的民間宗教到這時被葛洪一改造，變成為統治階級服務的了。原本天下名山僧占多，據說中國今天有好幾億佛教徒，而道教徒統計只有六十多萬，就是說歷來中國古代的道士就幹不過和尚，最後道教基本上就等於佛教化了。道教的這些清規戒律全都是跟佛教學的，包括它的神仙體系。佛教是宗教，道教則更原始信仰一點，它幹不過佛教是有原因的。佛教宣揚人有三世，前世、今生、來世，今生你修行好了，來世能往生極樂，擺脫六道輪迴。而且它容易上手，一個字都不認得沒關係，你只要虔誠唸佛，一句阿彌陀佛一天唸十萬遍，肯定往生極樂。它的教義非常簡單，大家都能聽懂，甚麼都不懂，不懂文化，不懂佛教怎麼回事，沒關係，不用你懂，就唸吧！心誠則靈，虔誠念，有前途。

　　道教則認為，我今生就能成仙，肉身成仙，白日飛升，而且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我把我家裏所有人都帶天上去玩兒。它一般通過煉丹來修煉肉身，外煉長生不老的仙丹，內煉人體元丹。外丹是中草藥跟水銀煉的，你吃了丹就氧化汞中毒，煉內丹絕食已經餓得半死不活，再來一水銀球，當然能升天了，多少帝王是吃丹吃死的！秦始皇、漢武帝、雍正，全是吃死的。再說一般老百姓也玩不起煉丹，上哪玩兒水銀去，哪那麼多錢糟踐名貴中草藥。明朝嘉靖皇帝煉丹，光煉丹燃料一年就二十多萬兩銀子，一般老百姓有這魄力嗎？只有貴族才玩兒得起。受眾太小，所以道教幹不過佛教。

　　尤其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為百姓找到了一條精神解脫的道路。你這輩子這麼苦，是因為你上輩子造孽了！所以你這輩子要修行，修行才能消業，才能擺脫六道輪迴。佛是最高級的，佛底下是菩薩，菩薩底下是羅漢，羅漢分成兩類羅漢──緣覺羅漢和聲聞羅漢。緣覺羅漢，因緣際會才能成羅漢。聲聞羅漢，是聽佛講法才有機會能成的羅漢。但甭管聲聞還是緣覺，反正做了羅漢就擺脫六道輪迴，就可以入涅槃。佛教認為有不生不死的狀態，就是涅槃，和咱們認為人除了活著就是死的狀態不一樣。

　　有人說自然科學是最渺小的東西，它解決不了的東西太多了。而現在最可怕的就是，凡是解決不了的他就不相信。自然科學雖瞭解宇宙的東西，但能瞭解多少？人類望遠鏡能看到最遠的星球距離地球有多遠，宇宙相對來說是無限的。只要他沒看到的他就不相信，一概稱之為偽科學，這個就有點兒太絕對了。自然科學誕生才幾百年的事兒，牛頓、哥白尼才多長時間，他們之前時代的人類怎麼活著的？就靠宗教。

　　輪迴的六道，指的是天、人、阿修羅、畜生、惡鬼、地獄。玉皇大帝屬於天道，但天也是有壽命的，八萬四千歲、十萬歲，或者兩百萬歲，這個歲數一滿，還是要進入輪迴，天都這樣，人就更加逃脫不了輪迴。天人之後是阿修羅，就是夜叉，哪吒裏面拿著鋼叉的那個夜叉，這天、人、阿修羅三道還算不錯。然後到畜生、惡鬼、地獄，這就慘了，尤其你要一落地獄，那就完蛋了，萬劫不復，再別想代言品牌接拍廣告了。

　　信佛的目的，說是為了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四重恩指父母恩、國土恩、眾生恩、三寶恩。三途苦就是畜生道、餓鬼道和地獄道，指引你走路小心，別墮落進去。所以佛教一跟老百姓宣傳這個，老百姓豁然開朗，我這輩子苦原來是上輩子造孽了。對，我告訴你，你上輩子是個國王，殺的人太多，所以這輩子苦，成了奴隸！你好好修行，來世你還是國王，少殺點人。

　　這個事兒太好了！原來我上輩子是國王，我想我上輩子多美，我下輩子多美，這輩子我認了。很好的例子是印度，它貧富分化比中國嚴重，但是人家沒見有砸垃圾桶，也沒見偷井蓋的，沒見把公園護欄給掰走的，就因為篤信宗教。雖然印度人不信佛教，信的是印度教，但佛教的教義很多是從它那兒吸收來的。所以多宣傳點兒這個，對於和諧社會多有好處。如果都宣傳無神論，你放心沒有地獄，不要相信那個，舉頭三尺啥都沒有，那我該貪污就貪污，無所謂，反正也沒有天堂地獄，不貪也不上天堂，貪也不下地獄，這就完了。

　　所以宗教信仰都是教人行善，像五戒：殺、盜、淫、妄、酒，不殺生，不偷盜，不淫邪，不說謊，不飲酒，那社會多好，不就和諧了嗎？若人人篤信，連法律都派不上用場了。除了鄉辦企業不高興，酒賣不出去，別人都挺好。所以宗教一宣傳，老百姓得到一條解脫之路。統治者更高興了，宗教教百姓忍讓，忍讓好，便於管理。統治者一高興，宗教就能廣泛傳播，廣泛到「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

修廟賣皇帝

　　可是甚麼事兒都不能幹過了，一過了就會物極必反。佛教的盛行就帶來了一定的危害。

　　首先，浪費錢財，花錢花得太多了。

　　中國歷史上一共有四百多個帝王，只有七個皇帝活過了七十歲，其中有四個活過了八十歲。第一個是梁武帝，南朝四百八十寺裏面梁朝的皇帝，人稱菩薩皇帝。他吃素不吃肉，所以從梁武帝開始，中國的僧人就開始不吃肉了。以前的僧人是可以吃肉的，連佛祖釋迦牟尼都是，化緣的時候人家給甚麼他就吃甚麼。而且人們都認為給肉是最高級的，給肉好。所以南傳佛教，就是東南亞的小乘佛教的僧人是吃肉的，西藏的僧人更吃肉，他不吃肉沒別的吃。日本僧人也吃，吃完了還娶，可以娶媳婦。只有漢傳佛教的中國僧人才不吃肉。梁武帝是菩薩皇帝，三次捨身同泰寺，出家了。大臣一上朝，見皇上已經跑廟裏去了，這玩意兒怎麼整，得請回來啊！請佛容易，請皇上佛可不容易，你得給同泰寺佈施，說穿了就是捐錢。皇上為了修廟，想捐錢，但是皇上自己沒錢，就把自個兒賣了，捨身同泰寺就是這個意思。然後讓大家拿錢去贖，第一次一億，第二次二億，第三次三億。皇上三次捨身同泰寺，同泰寺弄了六個億。這個錢從哪來？老百姓身上。

　　其次，出家也會影響國家發展。

　　出家就是無家，無家就無老婆，不能繁育後代。古代要「田野辟、戶口增」，理論上是要增加戶口，但是出家導致的是戶口往下減。打仗沒人了，勞動沒人了，最重要的是，交稅沒人了。出家就不用交稅了，好多農民就是因為躲避賦稅，乾脆出家。如此一來，官府傻眼了，你這不麻煩了嘛！你看吐蕃帝國，我後面會講，唐朝的時候極盛時期六百萬人口，後來佛教盛行，人人出家，一九五○年才一百萬人，還有十二萬喇嘛，都這麼幹，國家光有版圖沒有可用人口，朝廷吃誰去？「人人棄其親愛，家家絕其嗣繼」，這樣的話，國家就沒法發展了，非但國家不能發展，人種都要滅絕。

　　再次，寺院經濟發展過度，廣占田宅，侵奪百姓，與官府爭奪勞動力，農民負擔加重。

　　基於以上三點，有人就起來反佛。

出家要適度

　　問題是怎麼反。不能說你這個佛教不好，因為你跟官府爭奪勞動力，這麼說就沒勁了，得從根本上駁你。得說你的教義就不對，就是邪教。

　　所以范縝他反佛，實際上就是因為佛教妨礙到了政府的行政，但是我不說原因，我只從教義上駁你。范縝在《神滅論》一書中提出人的精神和形體是統一的，他說肉體和精神的關係，就像是刀刃跟鋒利的關係，沒有刀刃就沒有鋒利，所以沒有肉體就沒有精神。你說得自己再鋒利，如果沒有刀刃，你切個蛋糕試試。他的意思就是說，沒有六道輪迴，甚麼都沒有。

　　因為南朝皇帝篤信佛教，所以當時一堆高僧都跟他辯論，但辯不過他。齊朝的竟陵王蕭子良也跟他辯：你不相信三世因果、六道輪迴，為甚麼我生下來是王爺，你生下來是老百姓，這不是前世注定的嗎？我肯定是前世積福，所以我身為帝王，你前世造孽，所以你是百姓，肯定是這樣。

　　范縝一指庭院當中一株梨樹，開滿梨花，芳香馥鬱，說你看見那株樹沒有？看見那個花沒有？一陣風出來，花都掉了，有的飄進了主人的臥室，主人把它撿起來，放在盛滿清水的器皿裏，讓它繼續散發芳香，這就是王爺您；還有的花吹進茅坑裏去了，這就是范縝我。哪朵兒花進臥室，哪朵兒花進茅坑，這難道是前世注定的，有這個嗎？不是吧！一株上的花，注定甚麼注定，純屬巧合而已，風從這邊來，我就進茅坑，要從那邊來，你就進去了。這個沒有甚麼前世注定，前世果報。把竟陵王給氣的，都把自個兒比作茅坑了，你能拿人家怎麼著。所以范縝這個傢伙比較厲害，他發展了唯物思想。

　　接著，北魏太武帝和北周武帝滅佛，這兩個皇帝支持滅佛，都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統治。中國佛教史上，有「三武一宗」之禍，「三武一宗」指的就是滅佛的皇帝。「三武」是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一宗是後周世宗。「三武一宗」之所以滅佛，都是因為佛教的發展影響到他的統治。

　　周武帝為甚麼滅佛？「求兵於僧眾之間，取地於塔廟之下」，二百萬人出家都給我還俗，這一還俗增加多少戰鬥力？蓋房子不得用耕地嗎？所以我把你塔廟給拆了，拆了之後不就有了耕地了？周武帝滅齊之後，禁齊境內的佛教。「現成寺廟，出四十千，並賜王公，充為第宅」，把廟都給賣了，四十千錢賣給你。佛教的廟宇都是七殿伽藍，一進去山門天王殿、大雄殿、藏經閣，東西配殿，不是正好一間王府嗎？送給王公當別墅。「五眾釋門，減三百萬，皆復軍民，還歸編戶」，五眾釋門三百萬，該當兵的當兵，該交稅的交稅，還歸編戶。「融擴佛像，焚燒經教，三寶福財，簿錄入官，登即賞賜，分散蕩盡」，廟裏的東西全給分了，佛像給熔了，熔完後銅的可以做錢，鐵的可以做兵器，金的就更好。一般中國古代佛像都是銅像，銅像正好砸了做銅錢，所以他總結滅佛的結果說：「自廢以來，民役稍稀，租調年增，兵師日盛，東平齊國，西定妖戎，國安民樂，豈非有益？」廢佛的好處是民役稍稀，租調年增，兵師日盛，所以我才要滅佛。今天連佛教界的高僧大德，都認為「三武一宗」滅佛是對的，當時佛教鬧得確實有點兒過了。出家就應該修行，不應該搞經濟活動，去買賣皇帝弄個五六億。

　　你看尤其今天的寺廟，進門燒香吧！燒香就交錢吧！沒帶錢我們這能刷卡。這哪裏像清修之地？還有的被逮住了，你說交一百塊錢吧，就當被收了保護費。但拉住你的假和尚說，這位善人，看你面相你家裏人肯定是閤家歡樂，錢財富足，丈夫事業有成兒子學業有成，一般按照這種大好人家至少得捐三百，這個捐出去多少和收穫多少是成正比的。言下之意：我不逼你，你捐一百也行。但你丈夫事業就打個三三折，兒子學業也打折，家庭和睦也打折。你一聽，媽的，為了家庭和諧，捐吧。結果一出門走兩步路又是一個廟，又被拉進去了，五百！

　　這不是佛的本意，捐錢的心意，本來就是自由從心，任何人不能強迫。這幫偽和尚，你捐完他拿去買新手機。對付他們的辦法就是跟佛面前跪下，一邊拜一邊告訴佛，有人借你名聲來騙錢，對你形象不利，趁早收了他去。

第四章　　憶昔開元全盛日：隋唐

唐王朝，開闊、宏博、多彩，各個民族，各個國家的人，都有在唐朝當官的。突厥人、契丹人、回紇人、朝鮮人、日本人、伊朗人、阿拉伯人，都能在唐朝當官。所以唐太宗一去世，北方各族君長，如喪父母。戳瞎自個兒眼的，拿刀割自個兒臉的，腦袋上點香的，自殺殉葬的甚麼樣的都有，無法形容自己心中有多悲痛。由此可見，唐太宗時期的民族關係非常開明。

　　　　　１　　隋朝上場熱身

姥爺篡孫子

　　大家注意，接下去我開始說另一個階段，也就是中國歷史最強盛的時期──隋唐。

　　今天中華民族五十六個主體民族，最大的民族稱為漢族，海外華人聚居地 China Town，叫唐人街，就是說漢唐這兩個朝代的民族，雄漢盛唐，這是中國歷史上最強大的兩個朝代。漢的強大已經見識過了，那麼唐的繁榮是誰給它奠定的基礎呢？隋。

　　西元五八一年，北周外戚楊堅，改國號隋，年號開皇，都長安。楊堅即隋文帝，隋文帝是北周的外戚。所謂外戚，就是指皇帝的母族和妻族，太后他們家的和皇后他們家的人。楊堅是北周靜帝的姥爺，他廢掉自己的外孫子自立，做皇帝，代周自立。

　　估計這個北周靜帝的爹北周宣帝，他娶楊堅的閨女可能也是被迫的，外戚篡權都是這樣。王莽也是皇帝的姥爺，他篡了；曹操是皇帝的老丈人，他沒篡，但他兒子曹丕篡了，把自己舅子給廢了，自立當皇帝。和周宣帝一樣，當時漢獻帝娶曹操的閨女也是被迫的，因為原來的皇后被幹掉了。

　　楊堅在北周封的隋國公，所以他廢立之後定國號隋，年號開皇，都長安。西元五八九年，楊堅派他的次子晉王楊廣，用水陸五十餘萬大軍滅陳，統一了南北。陳是宋、齊、梁、陳這個南朝最後一個朝代，「南朝天子愛風流，緊守江山不到頭」，所以南朝政權更迭很快，文弱偏安，終致被滅。

水到渠成時

　　隋統一南北的原因，第一是各族的融合。

　　歷史上，北方想統一南方曾經是有過好幾次。在三國兩晉南北朝時期，最大的一次就是西元三八三年的淝水之戰。十六國當中的前秦，前秦的皇帝苻堅率九十萬大軍南下，準備滅掉東晉，完成國家的統一，結果失敗了。就因為那會兒民族矛盾非常尖銳，南方老百姓不願意被胡人統治。前秦是氐族建立的國家，而這九十多萬大軍裏面主要也是漢族士兵，氐族人口一共才幾十萬，所以漢族士兵把東晉看做是自己的祖國，不願意做偽軍打祖國，因此他們就不肯抵抗，出兵不出力，終於導致戰爭的失敗。

　　而隋統一的時候，隋和唐這兩個朝代雖然都有鮮卑人的血統，但是南方人已經不把他們看做是異族了，無所謂了，民族已經融合了。北方已經完全漢化，跟中原王朝如出一轍了，所以南人就沒再把隋看做是異族，便宜了楊堅。原因之二，北方農業的恢復與發展，奠定了經濟基礎。北方原來生產力水平就比南方要高，雖然經過戰亂的破壞，但是這個時候它已經積極恢復與發展。說實在的一句老話，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打仗就得打錢，要不然美國能這麼牛嗎？戰爭需要有厚實的經濟基礎。另外有個原因，從北向南打比較容易。中國古代所有的統一戰爭，幾乎都是北方統一南方，唯一的例外是明太祖北伐，但也半途而廢，沒能徹底把北蒙殘元勢力給消滅，所以明一代都受蒙古的騷擾。成吉思汗的子孫一直在做蒙古大汗，直到被皇太極打敗，末代蒙古大汗是林丹汗，從成吉思汗到林丹汗，四百八十二年傳了三十五代，整個北元政權是跟明朝相始終的，最終滅掉北元的是後金，也就是清朝人，不是明朝。甚至連解放戰爭也是從松花江打到海南島，從北面南下的渡江戰役。所以歷史上這些統一戰爭都是自北向南，從上往下打。

　　因為古代的時候北方經濟發達，打南蠻子方便。後來南方也發展了，但是北方人驍勇善戰，南方人好像文采風流，也是不經打。加上南方的地形是多丘陵，支離破碎，便於割據，不像北方大平原很容易就統一，統一之後形成向心力，集中力量就往外衝，南下掃蕩。

　　這種種原因使得隋的統一是事半功倍，勢在必得。

　　　　　２　　老子英雄兒混蛋

勞模隋文帝

　　得講講隋文帝的雄才大略了，文皇帝。

　　中國歷史上的皇帝，多半嬪妃一大票。其中數量最多的可能是偽天王洪秀全，一百多個，沒有名字只有編號，今天從零零一睡到零零七，明天從二百三睡到二百五。這些皇帝中，有兩個皇帝沒有嬪妃，隋文帝和明孝宗。

　　明孝宗沒有嬪妃是因為他做皇子的時候就跟原配張皇后感情非常好，所以一登基就不願意娶了。隋文帝沒有嬪妃是因為太忙，顧不上了，那是真的工作努力「勤勞思政，每一坐朝，或至日昃」，如果像電視劇裏演的，皇上天天上朝，那就累死了，清朝皇帝是十日一朝。但皇帝每天要處理政務，那是接見軍機大臣，就相當於見班幹部，老師不能天天開班會，一個禮拜開一回就完了。但是老師可能天天要找班幹部，找個別同學談談心甚麼的。清朝的時候，上朝不是在宮殿裏面，因為擱不下那麼多人，而是在乾清門，御門聽政。皇上在乾清門的洞裏坐著，大臣是在廣場上待著。零下三十度，皇上抱一個手爐甚麼的，穿個貂裘，跟熊貓似的，零上三十度，華蓋罩著，有人打扇子。電視裏演的好玩，都在殿裏面上朝。清朝皇帝處理朝政都在養心殿，那個小屋能擱下幾個人，他見見軍機還行，因為軍機沒幾個人。所以乾隆、雍正、康熙這幾代英主，天天坐朝，整宿整宿不睡覺地處理朝政；觀書達旦，看書看一通宵，第二天不用休息接茬上朝，真來勁！

　　皇朝上朝的時間特別早，天還沒亮，四點多鐘就得起床，因為晚上睡得也早，八點半或九點肯定就寢了，那會兒沒電腦沒酒店，天黑了就睡。皇帝也是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四五點鐘摸著黑就起來上朝，這一上朝直接上到日頭偏西，上一整天。

　　「五品以上，引之論事」，五品以上的官，皇上就叫你來論事。清朝能見君的官是四品，四品以上的官才能面君。京官都是四品，地方官是三品才能面君，五品的知府不行，三品的布政司、按察司才行。隋文帝那會兒是五品以上就能引之論事，可能是因為官少，不像清朝這麼多。

　　「宿衛之士，傳餐而食」，吃飯的時候皇上跟大家一樣吃盒飯，工作餐。一般皇帝吃飯永遠是吃獨食，不跟任何人一起進餐，避免下毒。比如說今天皇上邀請皇后共進晚餐，兩人不在一屋，皇上在乾清宮西暖閣，皇后在東暖閣，皇上吃醬肘子不錯，去給皇后送一碗去，皇后一看這個都想吐，還得謝皇上龍恩，根本不吃肉的你也得感謝皇恩浩蕩。隋文帝當時是跟大家一塊蹲地上吃了，你想這個皇上多勤政。而且他的皇后獨孤氏也是一代賢后，就更加促使他整天忙於朝政，勵精圖治。

　　陳朝的皇帝和隋文帝一比就下去了，極其腐敗。陳後主陳叔寶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亡國之君，「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這《玉樹後庭花》就是陳叔寶愛唱的，成了亡國之音。當隋軍打進陳皇宮的時候，陳叔寶投井，隋軍找不著，看井裏有聲，隋朝將士說，再不出來扔石頭了。裏面喊，別扔別扔，把我們拽上來，一拽怎麼這麼沉？拽上來一看仨，除了陳叔寶，還有皇后和貴妃，抱一塊兒進去的。楊廣看上那個貴妃了，想給收為己有，結果這個隋軍的主帥韓擒虎，說陳朝滅亡不就是因為這玩意兒，你還想要！一刀給劈了。

事兒精楊廣

　　隋滅陳之後，開始進行建設。

　　第一，興建兩都。隋文帝營建大興城，不是今天北京南邊那個大興，是長安。隋煬帝營建東京洛陽。隋唐都是兩京，西京長安，東都洛陽。

　　第二，廣設倉庫。這個倉庫多到甚麼程度？有一個隋朝的糧倉叫含嘉倉，考古學家在含嘉倉進行了挖掘，據不完全統計，含嘉倉有二百五十九個糧窖，其中一個糧窖裏面就發現了碳化的穀子五十萬斤，那二百五十九個可想而知。而且這還不全，不只一個含嘉倉，還有洛口倉、京洛倉等。他修了這麼多的糧倉，可見當時隋朝的糧倉儲備很生猛。

　　糧食儲備豐富到甚麼程度呢？能供天下五六十年。隋朝三十八年就滅亡了，所以到唐朝建國二十年，吃的糧食都是隋朝攢下來的。《文獻通考》上說，古今稱國計之富者莫如隋。從古至今，要說哪個朝代官府最有錢，誰也比不上隋朝，隋朝是典型的藏富於國。

　　第三，開通運河。

　　隋煬帝開鑿的，分成永濟渠、通濟渠、邗溝、江南河這麼四段。以洛陽為中心，北通涿郡，南達余杭，是世界上最早最長的大運河，是巴拿馬運河的三十八倍長，蘇伊士運河的二十倍長，時間還比他們早一千三百年。

　　第四，修築馳道。這個很像秦朝。

　　結果隋滅亡原因和秦朝也一樣，隋煬帝的暴政導致了隋的滅亡，也是二世而亡。

　　隋煬帝是個暴君，不是昏君，他幹的那些事兒並非都沒有好處。像運河，這個和秦修的長城一樣大氣磅礴，是中華民族的象徵。但是相比秦始皇修長城，運河的作用要大得多，長城你花這麼多錢，搭進去這麼多條人命，卻擋不住少數民族。運河就不一樣，在二十世紀初津浦鐵路通車以前，運河就是南北交通大動脈。因為中國的河都是從西向東流，往海裏流，而南北地形的交通就不便了，這條大運河的出現正好解決了南北溝通問題，天塹變通途，這是挺好的事兒。但問題是你這些好事不能攢一塊幹，你受得了老百姓受不了。寫兩本一百萬字的小說也得分幾個月，你熬夜一個星期把兩本都幹出來，腦細胞不夠用，人也完了。

　　所以隋煬帝在位時，三征高麗，營建東都，嚴刑酷法，事兒實在太多了，沒幾件辦得風光圓滿的。

　　高麗就是高句麗，中國東北的一個地方政權，也是今天朝鮮北部。它桀驁不馴七百多年了，頭四百年都城在吉林，後三百年在平壤。所以我們說高麗是中國的政權，韓國說是它的政權……反正就是沒勁，韓國人甚麼都搶！煬帝三次打高麗，用了一百多萬大軍，生還了二千七百人，因為那個高麗對付中國、對付隋軍，就跟俄羅斯對付拿破崙和希特勒似的。

　　天氣晴朗萬里無雲的我不跟你打，我撤、撤、撤，一到冬天我反攻，還沒打你，你自己就凍死了。後來為了打高麗，光從路上行兵不行，還得走水路，走水路就需造戰船。工匠整天泡在水裏折騰，腰部以下半個身子腐爛生蛆，就為了造這個戰船。那時候整天在海裏泡著，不下去的話就斬首。

　　隋煬帝的暴政就是使生產遭到破壞，老百姓忍不了了，才農民起義。

　　　　　３　　站在親戚的肩膀上

表兄弟之情

　　西元六一八年隋朝滅亡。

　　那時候一個叫王薄的農民，做了一首《無向遼東浪死歌》，翻譯成白話文就是別去遼東白白送死歌，發表出來，把農民都煽動起來起義。評書裏甚麼瓦崗寨，程咬金秦叔寶，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狼煙，都是被「別去遼東白白送死歌」鼓舞起來的。

　　最後在江都，就是今天的揚州，禁衛軍譁變，隋煬帝一看時辰已到，死吧。就從身上解下絹帶遞給部將，讓部將將他勒死了。

　　隋煬帝在位十八年，十三年待在揚州，他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在南方待的時間很長的皇帝。由於他老在揚州待著，所以有人說他修運河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想上那玩兒去。不是，說話要負責任，還是溝通南北為主。

　　隋滅之後，就是唐朝。

　　唐朝的開國祖宗李淵在晉陽起兵，六一八年稱帝，即唐高祖，國號唐，都長安。李淵是隋煬帝的表弟，他們倆的母親是親姐倆，獨孤氏，所以他們倆等於是姨表親。李淵當時是唐國公，晉陽留守。

　　他一開始起兵攻進關中長安後，曾立隋煬帝的孫子為皇帝，這就是隋恭帝，遙尊隋煬帝為太上皇，然後他攝政。所以這樣一來的話，李淵起兵的理就有了，因為隋唐兩朝是表親。後來他表哥隋煬帝被殺了，李淵還給他表哥發喪，隆重安葬，然後按叛變罪處理了殺死隋煬帝的那些人。

親兄弟之變

　　西元六二六年，李世民即位，即唐太宗。

　　李世民即位的過程是很慘烈的，雖然慘烈但也乾淨利落。那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玄武門之變。玄武門之變時李世民把他哥哥太子李建成，弟弟齊王李元吉全都做掉，逼著老爹退位，動作雷厲風行。然後他還篡改史書，現在那歷史書一寫到李建成，李元吉，就是倆混蛋、花花公子。倆花花公子怎麼可能取得這麼高的戰功，一琢磨就是胡說。因為史書被李世民給改了，就沒法看了。

　　而且一般來說，皇帝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史官給記錄下來的。那會兒雖然沒有錄影，但是史官在朝廷上，皇上說的每一句話他都現場記錄，成為皇帝的實錄。皇帝本人應該不能看這個實錄的，明清的時候夠專制了吧，明清的皇帝都不看實錄，因為實錄就是他每一句話，尤其在朝廷上跟大臣講的每一句話（跟妃子說的不能寫）。實錄不能改，可李世民他就看，不但看還改，這句話說得不合適，你給我刪了，你不刪的話，弄死你。

　　不過，甭管李世民即位的手段多野蠻、殘酷、血腥，多麼令人不寒而慄，但是他在這個歷史上貢獻很大。

　　隋煬帝是唐太宗的表大爺，不但是他大爺，還是他岳父，唐太宗有一個妃子就是隋煬帝的女兒。等於說唐太宗是親眼看到他大爺兼岳父是怎麼滅亡的，親眼見他怎麼身死國滅。所以唐太宗吸取隋亡教訓，強調存百姓。

　　於是，這麼厲害的一個隋朝，中國歷史上第二次的大一統，結果也是三十八年，二世而亡，跟秦朝有一拚。秦朝十五年，隋朝從統一到滅亡也才三十八年。

　　　　　４　　太陽再次升起

民為邦之本

　　唐太宗眼見大爺被消滅，知道是因為遭到了百姓的拋棄，秦朝、隋朝太不拿老百姓當回事兒了才會超快速滅亡，所以他強調要存百姓。

　　史籍記載，貞觀五六年的時候，「天下大稔，米斗不過三四錢」，一斗米是十升，才三四文銅錢，那就是糧食太賤了。表示農業生產發展得很好，有的是錢。

　　「流散者咸歸鄉里」，原來打仗逃離的人全回來了。

　　「歲斷死刑二十九人」，一年判死刑二十九個。中國古代判死刑必須得皇上本人批准，而且大臣要求情三次，表示慎殺，不能隨便殺人。一年才殺二十九個人，那證明社會治安好。

　　「九州道路無豺虎」，行旅自長安越海表，你從長安出發到廣州，不帶糧食，當然也不用帶錢，「取給於道路焉」，你走到哪兒就吃到哪兒，因為誰家都很富裕，都熱情地招待你，糧食吃不了餵豬還不如餵你！出門也不用鎖門，外戶不閉，家家都富，我偷你幹甚麼。這簡直就和共產主義差不多。

　　唐太宗的政績，政治方面，一是知人善任，虛懷納諫。

　　知人善任是唐太宗的一大優點。他認為為政之要，惟在得人。這個人指的是人才，一般老百姓叫民，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人和民不一樣。他的這個覺悟，使得朝裏朝外冒出一大批的人才。

　　賢相有房玄齡、杜如晦。哥倆一個多謀一個善斷，有房謀杜斷之稱。名將有李靖、李勣。李靖就是托塔李天王，哪吒他爹。中國古代十大兵書裏面，有一個《李衛公問對》，衛國公說的就是他。他曾以三千鐵騎大破東突厥於陰山，俘東突厥頡利可汗。李勣，就是評書裏講的徐懋功。八十歲高齡掛帥，滅高句麗，破吐谷渾，所以這兩位名將不得了。

　　經濟方面：輕徭薄賦，勸課農桑，興修水利，戒奢從簡。

　　長孫皇后帶頭，衣不錦繡，裙不曳地。穿衣服不穿繡花的，也不穿錦緞的，而且當時沒有棉，穿的是麻布。為了節省布料，裙子做得超短，不能拖地。皇后這個樣，嬪妃能越得過皇后去嗎？一個比一個短吧！那文武百官能越過嬪妃去嗎？太省錢了。

　　文化方面：興科舉，以儒為師，大辦學校。

　　唐太宗在位時，政治清明、社會穩定、經濟發展、國力增強、百姓生活改善，史稱「貞觀之治」。

臣為君之鏡

　　唐太宗最大的優點是虛懷納諫。

　　唐太宗的諫臣是魏徵。魏徵本是太子李建成的舊臣，魏徵當時老跟太子說，要把秦王李世民幹掉，秦王有異志，早晚必圖之。你幹掉他，不然他會坐大，會發達。結果太子不聽，顧及手足之情，於是被弟弟秦王幹掉了。然後秦王就把魏徵抓來，你看都賴你吧，你小子挑撥離間，你想怎麼死，自己挑一樣死法吧！魏徵說，你要是用我的話，我能像忠於太子那樣忠於你。李世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那你就給我提意見吧！

　　結果魏徵給皇上提意見到甚麼程度？庭爭面折，當庭跟皇上爭，撅皇上面子，氣得皇上一抖袖子，不玩了，散朝。那會兒君臣坐而論道，皇上在台上坐著，大臣在底下坐著，坐得很不舒服，因為屁股壓在腳後跟上，實際上跟跪著差不多。皇上不爽了轉身就走，魏徵就一下子站起來衝到台階上，一把拽住皇上袖子，你別走，咱們還沒說完呢！皇上說，鄉巴佬，你等著，我宰了你，你信不信，我宰了你。

　　他是農民起義出身，所以皇上罵他鄉巴佬。你聽有些評書裏胡說八道，中國古代總推出午門斬首，午門是殺人的地方嗎？明朝在西四，清朝在菜市口，哪能動不動去午門斬首。除了明朝那些王八蛋皇帝，流氓建立的朝代，中國歷史上最黑暗、血腥、恐怖的王朝之外，別的朝代哪能隨便打罵大臣，皇帝是不能殺大臣也不能打大臣的，尤其有修養的皇帝。野皇上難說，開國老粗皇上趙匡胤經常打大臣，一般不能幹這事兒。所以唐太宗罵完鄉巴佬之後也只能回到宮裏去生氣。一邊生氣一邊說，這個鄉巴佬，非宰了他不可。

　　賢后長孫皇后問你跟誰生這麼大氣？皇上說，魏徵，他揪著我袖子，我不宰了他行嗎？然後皇后讓皇上擱那生氣，讓女官侍候皇上。皇后回到後宮，帶著嬪妃就出來了，穿著上朝的大禮服。皇上特奇怪，怎麼了？今天祭祖啊？皇后說，我向陛下道賀。皇上說我有甚麼可賀的？皇后說，主明臣直。魏徵這麼直，因為你是明君聖主。隋煬帝時誰敢這樣，別說抓袖子，抓鞋帶就早宰了。所以為陛下道賀。再說，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皇上本來就不容易聽進不同意見。大家都拍你馬屁，不敢說真話，只有魏徵這樣的人說真話，簡直是朝廷社稷之福啊！

　　唐太宗一看，還是我們家政委覺悟高，於是唐太宗就重用魏徵了，封到正二品御史中丞，專門負責監察，給皇上提意見，跟他結成兒女親家，公主嫁給他兒子，兒子最後也升到二品。後來是魏徵提意見就更來勁了，一生提了兩百多條意見。皇上玩兒鳥，沒見過外國進貢的麻雀，叫鷂鷹，正玩兒呢！魏徵來進宮奏事兒，皇上一看，他看見我玩鳥的話，肯定得說我玩物喪志，就塞懷裏了。結果魏徵看見皇上玩鳥，不能讓他玩物喪志啊，要對君主負責任，所以他就在這沒完沒了地說。皇上好不容易把他打發走，鳥也悶死了。

　　等魏徵病重了，皇上過府探望，拉著他的手依依不捨，你可不能死。但是天不假年，魏徵五十多歲就死了。唐太宗感慨說：「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朕常保此三鏡，以防己過。今魏子殂逝，朕遂亡一鏡矣。」魏先生一死，少了一面好鏡子。

子為父之患

　　太宗皇帝在位二十多年後病死，他死之後是高宗李治繼位。這個高宗真的很高，血壓高，經常頭暈目眩，他的高血壓是讓他爸給嚇的，這個驚嚇的過程有具體的來龍去脈。

　　當時太宗的五兒子李佑，和太宗那個倒楣弟弟李元吉一樣被封齊王，所以也不知道是他找倒楣還是倒楣找的他，有一天（貞觀十七年）李佑就夥同一幫古惑仔造反了，反自己的爹。李世民那麼猛，哪能被自己的兒子反，立馬就鎮壓了。本來事兒過去了，但在審問叛逆的過程中，牽扯到了太子李承乾，順藤摸瓜之下發現太子也在謀反。

　　李承乾是長孫后所生的嫡長子，兩歲的時候就被立為太子，而太宗皇帝當時才二十多歲，春秋正盛。太子越長越大，心裏就著急，我都發育了，皇上還身體倍兒棒，我太子就是儲君，你老不死的話，我儲到甚麼時候當皇上。自力更生吧，我幫你死！於是太子就在宮裏面找一幫巫師，先跟那兒集體扎針，然後密謀造反。

　　太宗皇帝派人調查屬實後，就把李承乾廢為庶人，幽禁起來。於是就剩下濮恭王李泰和晉王李治。

　　按照感情，太宗應該立李泰為太子，因為這小子特別聰明，才華橫溢，是塊當皇帝的好料，而李治是個溫吞鬼，甚麼事都不出跳。可是恰恰因為這個原因，最後李治被立為太子。太宗的意思是，如果李泰當太子，這小子有乃父之風，跟老子太像了，估計一登基為了了卻後患，立馬會殺了李承乾和李治，這種殺兄害弟的買賣在建國之初可以幹幹，太平年代幹多了肯定不好。而李治即位後，雖沒有李泰能幹，卻絕不至於害死李承乾和李泰。為了社稷，太宗就把自己最喜歡的孩子李泰也幽禁了。

　　這樣一來的話，長孫后生的兒子就剩下晉王李治，長孫后三十八歲就病死了，當時李治才十八歲，嫡子就剩他一個，剩下都是庶出。所以皇上說該你當太子了，派人來傳旨，準備冊立他為東宮太子，免冠磕頭。李治一看，不幹不幹，誰愛幹誰幹，我不幹，嚇得哭昏過去了。

　　李治太怕他爸爸了，他爸爸多狠，殺哥哥宰弟弟，滿門抄斬，逼老退位，把倆兒子（不管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都幽禁起來。然後現在輪到他了，他害怕，所以每次看到太宗就能嚇得說不出話來。太宗就更恨他，一個窩囊廢，半點不像我。

妻為夫之綱

　　李治最後就落下這麼一個病根，不能理政。不能理政就只好讓武則天掌權。武則天本是先帝的才人，十四歲入宮，這個丫頭特別倔，皇上不喜歡她，結果太宗晚年病重，武則天侍候的時候，正好李治前來問安。既然太子前來問安，武則天就打蛇隨棍上，傍上太子了。論輩分武則天是太子的媽，論歲數比太子小四歲，想來想去還是論年齡吧，論輩分不方便勾搭，論年齡就勾搭上了。太宗皇帝駕崩後，按照中國古代的禮法，明朝以前凡是先帝駕崩，不能生育的嬪妃一律殉葬，武則天也應該勒死殉葬的。

　　但是皇上不捨得，就給她弄到感業寺出家，暫時避避風頭，後來給接回來。當然後來是皇后給她接回來的，皇后要對付蕭淑妃，利用武則天來爭寵，只不過武則天一得寵，淑妃就完蛋了，皇后也完蛋了。武則天把自己親生的公主掐死，嫁禍於皇后，皇帝哪知道這女人能這麼「大義滅親」，當然上當，把皇后廢了，立她當了皇后。

　　武則天當上皇后，李治哪是她的對手，一下就掌權，然後就稱帝，改國號為周，滅了唐朝。就這樣，她成為我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

　　武則天一共生了四個孩子，給逼死了倆，後面那兩個，就是中宗李顯和睿宗李旦。過去史學家罵她牝雞司晨，母雞打鳴，就是說她女人稱帝是母雞學公雞叫，而且心狠手辣，掐死親生女兒，逼死兩個兒子。甚至，中宗李顯和睿宗李旦當了皇帝之後，也很快就被廢了，特別是中宗李顯，被廢為廬陵王，貶到江西。

　　李顯他們家房樑上永遠懸掛著一根繩，隨時準備上吊。只要長安一有宮使來傳旨，他第一個反應就是我媽讓我死，我上吊吧！幸虧他的王妃韋氏，說你先等會兒別著急。您先聽聽，萬一賞你麥當勞，你急著上吊不是虧了啊。

　　有人還說武則天穢亂宮廷，生活作風也不好，但是這些都是小節，關鍵是她心狠手辣，可是她有李世民狠嗎？她生活作風不好，皇上有生活作風好的嗎？武則天雖不是一夫一妻，但比洪秀全強多了。論帝王功過，關鍵還是看她在歷史上幹了哪些事兒。

　　女皇帝武則天的統治，是有利於社會的進步，國家的發展，她發展農業生產，破格用人，發展科舉制度，使社會經濟繼續發展，國力不斷上升，因此綜合看來她應該被肯定！有人說武則天的統治「政啟開元，治宏貞觀」，開元是唐玄宗的年號，那也就是說，他認為武則天在太宗、玄宗之間是一個承上啟下的人物，她的統治有貞觀遺風。武則天死了以後，並不是以帝禮下葬，而是以皇后禮，與唐高宗合葬於乾陵。而且她本來是皇帝，「越古金輪則天大聖皇帝」，則天是她的尊號，但她最後下葬還是以皇后禮下葬。她在位十五年後，讓自己的兒子繼位，李唐皇室又恢復了。

　　武則天死後給自己立了一個無字碑，她立無字碑的原因是知道自己是一個爭議性人物，所以千秋功罪，任人評說。我不評論我自己，我把自個兒吹得很好，後人把我碑給磨了，多沒勁。後人去評說吧。事實證明她很明智，現在無字碑頭鐫字滿，上面已經刻滿了歷朝歷代的到此一遊，且以本朝最多。

明皇咬蟲皇

　　武則天去世後，他的兒子中宗李顯二次即位（曾被廢）。中宗李顯在位的時候，韋皇后和安樂公主專權亂政，臨淄王李隆基起兵誅滅韋氏一黨，然後讓自己的父親繼位，他的父親就是睿宗李旦，是武則天最小的兒子。睿宗在位之時武則天的女兒太平公主又作亂，想仿效她的母親稱女皇，李隆基起兵又把他的姑姑給幹掉了，充分體現了他的治國之才。

　　西元七一二年，李旦頒詔，讓位給皇太子李隆基，李隆基繼位就是唐玄宗，又稱唐明皇。

　　唐玄宗即位後需要治國之才，他就找來了姚崇做丞相。姚崇說別忙，我有十條建議，你要聽我的，我做；你不聽，我閃。玄宗說你且講來。

　　姚崇的十條很厲害，一是廢苛法，施仁政。對百姓要好。

　　二是十年之內不與邊境作戰。因為之前被吐蕃打得夠嗆。

　　三是宦官不得干政。

　　四是皇室宗親不能任高官。這兩條都是針對之前宦官亂政，親戚內耗亂打架亂謀反的歷史教訓提出來的。

　　五是親近之臣犯法，要依法治罪。某個親信寵臣犯了罪，一樣要依法幹掉，不能因為他陪你打乒乓球打得好，就妄縱他。

　　六是除了租、庸、調等賦稅外，其他一切額外徵收都須取消。

　　七是禁止建造寺觀宮殿，那玩意兒太勞民傷財。這兩條也是為百姓計。

　　八是對臣下以禮相待。

　　九是允許群臣實話實說，哪怕是批評類諫言也要容忍。

　　十是嚴禁外戚干政。

　　只要這十條您都能聽，我就當丞相，要不然拜拜。

　　唐玄宗說行啊，你這十條不都是丞相應該提的嗎？你這不是提前上位了嗎？來吧來吧我都答應，明天來上班。

　　在姚崇的幫助下，唐玄宗開始勵精圖治。他選賢任能，改革吏治，親自考核縣令。唐朝得有多少個縣，一天考一個縣令，都得一千多天，可見皇上進賢退不肖的決心。然後他發展生產、限制佛教、實行募兵制、大興文治。好皇帝該幹的他全都幹了。

　　有一年天下鬧蝗災，大臣跟皇上說，蒼天示警，皇上您得沐浴更衣，齋戒請罪。皇上說蝗蟲是我的味兒招來的嗎？跟我洗不洗澡有甚麼關係？所以到地裏看看去，打蝗蟲去，到地裏一看沒法打。結果皇上拿起一隻蝗蟲，擱嘴裏給嚼了，活的，腿還動呢！說：「爾食朕百姓五穀，如食朕之肺腑。」你吃老百姓的莊稼，就跟吃我心肝肺似的，你吃我，我先吃你，哢，給嚼了。文武百官也好，黎民百姓也好，見到這一幕，感動得鼻涕都出來了。都來這個吧，高蛋白嘛！所以雖然鬧蝗災，但沒有人去反抗朝廷。

　　唐玄宗統治前期，政治清明，國家強盛，經濟空前繁榮。史稱「開元之治」或「開元盛世」。「開元之治」比起「貞觀之治」來，經濟上更繁榮。杜甫說：「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隨便一個小城都有一萬多戶人。「公私倉廩俱豐實」，公家和私人的倉庫全豐實。看隋朝富吧！但是它是官府有錢，老百姓沒錢，藏富於國。開元之治則是藏富於民，對社會的發展來說，比藏富於國更有好處。再加上有一套完整的稅收制度，大家就齊快活了。

　　中國古代很少有哪一朝能做到這一點，它要麼就是藏富於國，像隋朝，很快就滅亡了；要麼就藏富於民，像北宋，但是缺乏合理稅收，下面人有錢收不上來，國家則積貧積弱。宋朝的ＧＤＰ占當時世界百分之八十，可惜錢都在底下這些大官手裏，不在國家手裏，也完蛋。只有唐朝的時候，是公倉私廩俱豐實，老百姓也有錢，國家也有錢，國力空前強盛。

　　　　　５　　老板很靠譜，員工很得力

三省削相權

　　隋文帝在中央確立了三省六部制，即皇帝下設三省，中書省、尚書省和門下省。

　　中書省負責起草政令，門下省負責審核政令，尚書省負責執行。負責起草政令的，負責執行政令的，負責審核的，這個叫做三省。在尚書省之下，設立了六部：吏、戶、禮、兵、刑、工。

　　六部職能各不相同，吏部負責官吏的考核任免，相當於我們今天的人事部、組織部。戶部負責戶口和財稅，相當於民政部跟財政部加上國家稅務總局，類似於這種機構。這六部裏邊最肥的就是戶部，和珅能那麼貪污，就是因為他做了二十多年的戶部尚書。

　　六部尚書理論上講是吏部尚書最大，因為它管官嘛！但是實際上在清朝的時候，按照六部尚書晉升的順序，最後做到戶部尚書才是最牛的，戶部要調任吏部，則有點兒降官的感覺。你由計生委調到發改委那不得了，你管計劃生育的，跟管國家經濟的那能一樣嗎？咱們國務院的機構改革，部委的排序絕對不是按照姓氏筆劃，而是按照重要程度排序的。第一個是外交部，第二個國防部，這麼排，幹嗎不把我計劃生育委員會排第一，不可能！

　　禮部是管禮儀和教育，甚至還承擔一部份外交的職能。兵部是管軍政，包括武將的考核任免，軍政就是軍隊的招募這些東西。刑部是管刑法，司法刑獄。工部是管建設。這就是具體的三省六部制，由隋文帝開創，唐朝的時候完善。比如說，戶部原來叫民部，為了避李世民的諱改叫戶部。

　　三省的分工，使相權一分為三，削弱了相權，加強了皇權。世界史裏面有三權分立，人家那個三權分立分的是皇權，總統的權，最高統治者的權，咱們這個分權則是分相權，一者為了削弱獨裁，一者為了加強獨裁。因為相權對皇權的威脅太大了，比如秦漢時期的丞相，權力就非常大，有封駁諫爭之權，甚麼叫封駁諫爭呢？皇帝的聖旨、草擬的政令，需要丞相的批准，如果丞相覺得不妥，那不批准，封起來，駁回去，把自己的意見寫在後面，照我這個改，這和報社編輯審稿似的，有權修改或槍斃稿子。然後皇帝跟丞相兩個人春遊，在外面碰上了，都要下車互相行禮，尤其是拜相的時候，宰相行禮，皇上還禮。宰相每次行完禮，皇上都要還禮。所以當時是君臣共治天下。

　　建立漢朝，誰的功勞最大？蕭何的功勞最大。劉邦是一個痞子，無賴出身，出道的時候甚麼也不會。也不知道這幫人幹麼保著他，他自己說，我這個人甚麼都不會，「連百萬之軍，戰必勝，攻必克，吾不如韓信；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吾不如張良；安撫百姓，運送糧餉，吾不如蕭何」，但是這三人都聽我，所以我得天下。

　　但是，沒有蕭何、張良、韓信管甚麼用？打仗就是打錢，蕭何安撫百姓，安撫後方，又給前線送糧食，把整個國家大局把握得井井有條，他的功勞是最大的。

　　所以蕭何拜相，皇帝賜他三項特權：「見君不趨，稱臣不名，劍履上殿」。

　　見君不趨：以前皇上擱那坐著呢，你進來你得跑，小跑過去才算對皇上顯示出敬重。但蕭何可以大搖大擺，爺來了。

　　稱臣不名：在中國古代，你叫人家的名，跟罵人一樣，只能叫他的字。你看咱們這些電視劇裏，叫譚嗣同，嗣同兄……嗣同兄非抽你不可。你這麼叫，你挖人祖墳不是？《走向共和》裏李鴻章那麼大歲數，見了梁啟超，也是卓如啊！而不是啟超啊。馬超給蜀國皇帝上書，孟德殺我全家百餘口，他殺了你一百多口，你還得叫他孟德，要不然證明你這個人沒文化。公瑾如何如何，孔明如何如何，你不能說諸葛亮怎麼著，周瑜怎麼著，那不行。名是自稱，別人不能叫，只有皇帝是可以叫你名的，並且參見皇帝也必須要自報其名的。而蕭何見駕皇帝可以不報，只要說臣見駕就完了，不用說臣蕭何見駕。這也是特權之一。

　　劍履上殿：你可以穿著鞋，帶著寶劍上殿。因為那會兒都坐地下，進門都應該脫鞋的。

　　以後宰相一牛，皇上都賜這三個特權，所以丞相的權力太大。

　　丞相的屬官叫十三曹，相當於國務院辦公廳。這十三曹是國家的正式機構，主官秩千石，是國家給發工資的，跟縣令是同級的。

　　皇帝的屬官是尚書台。尚書，顧名思義可能就是原來給皇上管文書檔案的，相當於皇上的秘書，尚書台主官秩六百石，比十三曹少四百。等於皇帝的屬官比宰相的屬官級別還低，不但低，還不是國家給發工資，是皇上自己掏腰包，你要不掏，你就甭雇他。

　　一個是國務院辦公廳，一個是總統私人助理，你這個身分跟人家沒法比。如此看來，還是表明相權之大。

　　所以皇上怎麼來削弱相權呢？我就有甚麼事兒都跟這些尚書們商量，尚書台設立尚書，門下省設立侍中。這些人品級雖然低，但是整天跟皇上泡在一起，地位是非常重要的。發展到了東漢的時候，丞相基本上就成了一個虛銜兒了，真正掌實權的人，必然要加這麼個銜兒──大將軍錄尚書事，大將軍掌握武將，錄尚書事管文官，基本上都這樣。

　　但是這個大將軍錄尚書事還是一個人。它雖然不叫丞相了，實力卻相當於一個丞相，對皇權還構成了威脅。那個時候君臣共治天下，丞相跟皇帝，誰的權力更大，完全靠兩個人的個性，要是秦皇漢武時期，肯定是皇權大，你要趕上個皇上窩窩囊囊，又愛玩兒甚麼的，又不理朝政，那就大權旁落。所以在隋朝以前，權臣篡位的事兒，史不絕書，多有記載。往往做了丞相就有機會篡位，曹操做了丞相吧，基本上等於篡位了，他兒子幫他完成了這個舉動。接著曹魏幾十年之後，被丞相司馬氏篡了。尤其在魏晉南北朝亂世的時候，你要是做了丞相還不篡位的話，老百姓都替你著急。

　　隋文帝楊堅也是做了丞相後，篡了北周的位，所以他一當皇帝，就怕這種事兒發生在子孫身上，為了大隋江山千秋萬代，怎麼辦呢？削弱相權。

　　名義上把相權削弱，說是一分為三，實際上不止。三省的正副長官都是丞相，都入政事堂。而只要可以入政事堂議事的官，實際上就相當於丞相。三省的正副長官大致是這些：中書、尚書兩省的長官叫令，副長官叫僕射。中書令、尚書令、中書左僕射、中書右僕射、尚書左僕射、尚書右僕射。然後門下省的長官叫侍中，副長官叫侍郎。六部的長官叫尚書，副長官也叫侍郎，分左右，兵部左侍郎，兵部右侍郎。所以這樣一來的話，三省的正副長官都是丞相，三三得九，一人之權瓜分為九。當然並不是每一個皇帝在位的時候，都有那麼全的官制，比如李世民做秦王的時候，就當過尚書令，所以等李世民繼位之後，唐代就不再設立尚書令了，因為當年太宗皇帝做過這個職務，你們誰再配做這個？就此取消。

宰相一籮筐

　　無論如何，宰相一般也得有六七個、七八個。到了唐朝中宗、武則天之後開始，皇帝設立了一個職務，叫同中書門下三品。這個職務是個臨時性的職務，不管你現在是幾品官，只要給你加上這個銜兒，你就相當於宰相。皇上若要提拔你，給你加這個銜，入政事堂議事，你就相當於宰相了。如此說來，宰相就由固定的變成了臨時的。它的好處是，正式任命的宰相如果要罷免，是有一套嚴格程式的，現在這個是臨時宰相，皇上能把這個臨時工說撤就撤。

　　比如說國家公務員晉升應該是逐級晉升。科長、副處長、正處長、副局長、正局長、副部長、正部長，應該這樣有序晉升。但是後來你別晉升了，我給你加一個銜兒就完了。假如你現在是處長，我給你加一個同中書門下三品，你就一下子相當於副總理了。優點就是哪天我看不上你，我把這個銜兒一摘，你就又回去接著當你的處長去，特方便吧。所以以後，既然設立了同中書門下三品，這三省的長官就變成了虛銜。甚至不設。

　　中書令該退休的時候，本來要選一個新的，現在就不選，就空著不設。即使設了，也都是給那種還有兩年就快死的老臣，讓他榮譽一下。一把年紀了也不入政事堂議事，也議不了事，連自己姓甚麼都忘了，老到那個分兒上的，給你個中書令、太師中書令，位高權不重。

　　真正掌權的，是同中書門下三品這幫臨時替換，來去全由皇帝秉斷的人。

　　中國古代的官員一二品穿紫袍。《紅樓夢》裏說：「昨嫌破襖寒，今嫌紫蟒長。」然後三四五品是紅袍，六七品官是藍袍，也就是青袍（江州司馬青衫濕），八九品的官就是綠袍了。所以中國有一個成語，形容一家全是當大官的就說他們家滿門朱紫，除了紅的就是紫的。現在所說的紅的發紫，意思也大致相同。

　　這樣的話，充當臨時丞相的如果是小官，是青衫的，給你加個同中書門下三品的銜，你只要換個顏色的官服穿就是了，只換件衣服，從青衫變成紫紅的就完了。等甚麼時候皇上不待見你了，這個銜兒一扒，你還回去穿你處長的官服去，紅袍的還是紫袍的給脫下來，換青的上去。

　　說了這麼多，就為了說明隋唐時期皇帝想出來的削弱相權的辦法，它不但將相權一分為三，更關鍵的是後來把丞相之職演變成了臨時工，成了皇上的雜工仔。中國古代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宰相由一個變成一窩，由獨相發展到群相。

英雄盡白頭

　　孔子提倡素質教育，現在我們也提倡素質教育，中間這上千年的應試教育是怎麼來的，就是從隋唐開始。

　　當時隨著士族門閥的衰落和庶族地主的興起，魏晉以來注重門第的九品中正制無法繼續，再靠士族地主壟斷官職，這個已經是不行了。所以隋文帝開始想別的招兒，開科舉士。隋文帝廢九品中正，開始分科考試，隋煬帝始建進士科，科舉制形成，從隋煬帝開始，整整一千三百年，一直到西元一九○五年，光緒三十一年才廢止科舉考試。科舉制雖然廢止，但這一千多年的卷子已經把中國知識份子考習慣了，所以現在的學生做卷子做得腦袋大是因為隋朝的時候被擺了一道。

　　雖然說紙上得來終覺淺，但當時這個制度還是十分客觀有效的。

　　唐朝貞觀時，以進士明經兩科為主。武則天創武舉和殿試，不光文的可以科舉了，武的也可以。另外還開創了殿試，就是皇上親自考你。明清兩朝，殿試都是在紫禁城的保和殿舉行，像康雍乾這三代聖主，基本上都是皇帝自己出題，自己監考。

　　開元年間則是高官主持考試。電視劇《宰相劉羅鍋》一演就老是和珅去主持考試，和珅相當於宰相。這樣一來，科舉制經過文帝、煬帝、太宗、武則天、玄宗幾代皇帝，逐漸就形成了，它的形成在中國歷史上是一件非常大的事兒。

　　科舉制形成的作用有這麼些個。第一，衝破世家大族壟斷仕途的局面，王、謝、袁、蕭，那幾大姓，以前這幫傢伙是壟斷仕途的。現在不行了，科舉抑制門閥，擴大了官吏的來源。實際上也起到了緩和階級矛盾的作用，因為庶族地主也能夠通過科舉做官了，不再嫉妒高門大閥裏那些個一生下來就能當官的窩囊廢，以後純靠本事吃飯。

　　第二，提高官員的文化素質。它把讀書、考試跟做官聯繫了起來，所以提高了官員的文化素質。原來那種目不識丁的人，再做官可能性就不存在了。當然唐朝實際上選拔官員還是以士族子弟為主，並不以科舉制為主，而且即使科舉制也有身分限制，農民就不行。到了宋朝才開始英雄不問出處，誰都可以參加，挖完煤去考一考，考上了照樣飛黃騰達。

　　另外，在唐朝科舉考試不是你想考，一考就能考上，它是非常難的。當時分進士，明經這兩科，明經科就是填空，子曰甚麼時習之，你填一個學而就完了。但是明經好考，所以考上之後也做不了大官。

　　進士就特別不好考。詩詞曲賦，時務策，國家大政方針，該不該開奧運，你得寫一篇論文。唐朝人講話叫「五十少進士，三十老明經」，三十歲考中明經屬於老明經，因為那玩意兒簡單，五十歲考中了進士卻屬於年輕的進士，因為那個難。唐朝人平均壽命是二十九，要五十歲考中了進士，是甚麼概念，得跟人拚壽命吧。等你把別人都拚死了，你活得最長，叼著人參做完卷子考上之後，回顧起來等於是一輩子都在考試。文人全都一輩子去考試了，還有工夫琢磨怎麼造反嗎。讀書人不琢磨造反，剩一幫被人賣了還幫你數錢的文盲，就更別反了！

　　所以唐太宗最愛幹的事兒就是巡查考場。那個考試不像現在高考似的，是年年都考，那時考進士是三年一考。唐太宗每次去看考場，一看大家興高采烈地來了，然後垂頭喪氣地回去；三年後又興高采烈來了，然後又垂頭喪氣地回去，三年後再來一次。眼瞅著這幫人黑頭髮給考成了白頭髮。唐太宗就身心十分愉悅地說：「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你們都上當了，掉我的圈套裏了。然後唐朝人就寫詩「太宗皇帝真長策，賺得英雄盡白頭」，你讓他考試，讓他考不上，給他一個希望，他又考不上，這個哥們兒整天幹這個，把頭髮都幹白了。

　　畢竟像洪秀全這樣幹了一次沒幹上就造反的人特別少，因此有人說科舉考試的一個重要的作用就是牢籠志士。特別是到了後來，宋朝農民都可以參加考試的時候，階級矛盾就進一步緩和了。農民百姓想當官的話，不用去造反去搶了，只要六經勤向窗前讀，幹那個就完了。所以中國的古代傳統社會，為甚麼頑固，為甚麼那麼長時間不可動搖，就是因為統治階級的力量太強大了。

　　後來到十八世紀啟蒙運動的時候，中國的科舉制被介紹到了歐洲，形成了今天歐洲的近代文官制度。再後來又傳回到中國，叫國家公務員考試，實際上就是科舉制。比如我學歷史的，結果我們黨競選贏了，我就能夠擔任國防部長。一個學歷史的怎麼能擔任國防部長呢？你懂得業務嗎？我不需要懂業務，副部長懂就行，因為副部長是考上來的。考試考得最高就考到副部級，正部就是政治家了，副部往下是官僚，它是職業的。

　　政治家不專業，不專業沒關係，國防部長是拿大政策的，底下一幫考上來的專業參謀給拿大政策的提意見就行了。而且國防部長主要的任務是到國會要錢，要經費，不真指望著他去打仗去，所以誰都可以幹這個。日本的內閣更迭多快，首相一年完蛋，一完蛋部長就全換，這種大換血，國家怎麼沒事兒？因為副部一級穩定，換再多的不專業部長都沒有關係。所以近代文官都是由科舉制考上來的，這讓政局特別穩固。

　　　　　６　　小邑猶藏萬家室

管地不管人

　　一開始隋朝沿用了北魏的租調制，規定民年五十，免役收庸。以庸代役的制度開始部份推行，但是這個有年齡限制，五十歲才可以納絹代役，不到五十歲的話，該服徭役你還得去。

　　唐朝以輕徭薄賦的思想改革賦役制度，實行租庸調制。穀物叫租，絹和布叫調，服徭役的期限內如果想不去服役的，用納絹或布代役叫庸。唐朝的庸不再有五十歲的年齡限制，甭管多大的人，只要不想去服徭役，都可以納絹代役。本來，在農忙季節如果大規模徵發徭役，就沒有人種地，會誤了農時，現在不願意去的人可以納絹代役，留著勞動力去種地，多有好處。

　　租庸調有一個前提，我給你交租、交庸、交調，前提條件是你給我土地。你不給我地我拿甚麼交租子，布帛是地裏種出來的，得種麻才能紡麻布，種桑樹才能有絹子。但是中國古代的土地是私有的，歸地主所有，那麼國家要給百姓分配土地，這個待分配的土地是從哪來的，顯然不能把地主的地給沒收了再去分。途徑只有兩個，一個是新開墾的，再一個就是大規模的戰亂之後，人口大量死亡所形成的無主荒地。不過，隨著國家承平日久，人口增加，無主的荒地幾乎沒有了，新開的地也夠嗆，能開的差不多都開完了，那要去哪裏拿土地分給百姓呢？

　　這時候政府有了新的應對措施，它規定，每個成年男子二十畝永業田，八十畝口分田。二十畝永業田可傳之子孫，八十畝口分田，死後得歸還給國家，然後國家好拿去再分配。拿口分田去再分配，想得是挺好的，問題是到了天寶年間，土地買賣和兼併之風盛行。

　　土地本是私有的，這些大地主大官僚們占有大量土地之後，還開始兼併農民的土地，沒等農民死，他這一百畝地就沒了，被兼併了。這一被兼併，國家就找不著口分田再往下分了，新出生的人就沒地了。沒地了，我的租庸調就交不了了，農民就只能逃亡，逃亡後，政府的租庸調就收不上來，國家就沒錢了。整個連鎖反應就是，政府直接分配的土地減少，均田制無法推行，租庸調制也無法維持，直接影響到了國家的財政收入。

　　為了解決財政困難，國家就得想招，不能再按照租庸調這種方法來收。西元七八○年，唐玄宗的曾孫唐德宗接受楊炎的建議，實行兩稅法。每戶按資產交納戶稅，按田畝交納地稅，然後一年分夏秋兩次，兩稅指的就是戶稅跟地稅。另外，還有一個意思就是一年收兩回，夏天一回，秋天一回，一年分夏秋兩次徵稅。

　　兩稅法改變了自戰國以來，以人丁為主的徵稅標準。以資產為宗，不以丁身為本，表明封建政府對農民的人身控制有所放鬆。原來的租庸調制，它的收稅標準是以人丁計算，每個成年男子授田一百畝，每年為國家交（比如）一百五十斤糧食，兩丈四尺絹布。有你這個人，就有國家的一百五十斤糧和兩丈四尺絹布。意思就是，哪怕當年國家分給你的地已經被兼併了，地都沒了，但是只要你人在，照樣得交。那你唯一的選擇只能是逃亡。

　　那麼被兼併的地到哪裏去了？到我這了，因為我勤勞致富。我們家八個兒子，你們家就兩個丫頭，所以你們幹活幹不過我們家，最後我們家發了財了，把你家地兼併過來了。但我怎麼交稅？我還是按照我的人頭走，就算我現在有四千多畝地，我還是按照兩丈四尺絹布，一百五十斤糧這麼交，因為我就一個人，你也是一個人，我交的和你一樣。

　　所以那時候是按人丁為主，而現在則按照土地財產為主，你有地的你多交，你沒地的就少交，甚至不交。沒有土地的商人，交總資產的三十分之一。這樣一來就表明國家對農民的人身控制放鬆了，原來租庸調制不允許人口流動，你這一百畝地在海淀，你人跑朝陽去，我跟誰要稅去，你的地在海淀，人必須在海淀，地在人在。現在無所謂了，你愛上哪上哪，因為誰占了這一百畝地，我就跟誰要稅，你可以隨便流動。如此一來，你在這沒有地，可以上有荒地的地方開發，在海淀的地被兼併了，你可以去昌平、平谷，這就減輕了農民的負擔，對生產發展是有利的，兩稅法實行的好處就在這裏。

　　而兩稅法一實行，國家不再管這個地在誰手裏了，你有地，你就多交，沒地你就少交，甚至不交，這就意味著土地兼併不受限制了，麻煩也開始出現。從唐朝以後，田制不立，兼併不受限制，願意兼併就兼併，農民沒有土地就只能去租種地主的土地，一租種地主土地，地主就把稅賦轉嫁到農民身上了。比如我是一個血汗工廠的廠主，是生產聖誕樹的，全世界的聖誕樹都是我們生產的，我廠裏的工人每個月的工資是七百塊，每天要勞動十一個小時，每個月可以歇三天，你看我夠仁慈的吧！然後國家提高了我的企業所得稅，那我怎麼辦呢，我只能讓你們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一個月歇一天，工資六百塊，三個月不發。實際上就是，我為國家交所得稅，為希望工程捐款（我是一個多麼有愛心的企業家啊），都是你們出的這個錢。我該坐遊艇坐遊艇，該環遊世界就環遊世界。其他所有負擔都是你們給掏的錢，可想而知這樣一來，國家雖然減輕了農民負擔，地主卻又給農民加上去了，客觀上還是加重了農民負擔。

經濟大繁榮

　　隋唐時期，國家統一強盛，交通發達，陸上、海上絲綢之路暢通，前期的統治者輕徭薄賦，勸課農桑，讓國內各民族交往密切，政府對外開放。這些原因促使隋唐兩代成為中國古代經濟空前繁榮的時期。

　　農業的發展表現在：第一，江南地區的土地資源進一步開發。魏晉南北朝的時候，南方經濟跟北方的差距縮小，安史之亂以後，經濟重心開始南移。但是也有壞處，圍湖造田和向山要田，對自然生態平衡有所影響，所以中國的生態問題出現得很早。第二，農田灌溉和農具的改進。新的灌溉工具筒車，另外還有用於耕作的曲轅犂。第三是農產品的商品化程度提高。比如說茶葉，魏晉南北朝的時候貴族才飲茶，到唐朝，百姓也開始飲茶了。有的電視劇裏，漢朝就讓老百姓一進門給你捧出茶來，甚至春秋戰國就捧出茶來喝，很好玩，那會兒沒有的。那會兒應該一進門喝酒，不應該喝茶，唐朝才開始大規模飲茶。

　　手工業發達。

　　它發達的表現是，中國能造當時世界上最大的海船。當然有的書記載說通過波斯灣時必須換小船，那個有點扯。這船主要是在洪州造，洪州是江西南昌，不靠海，在江裏湖裏造出來後再拖海裏，這個船能有多大。我記得美國航空母艦都能進波斯灣，如果那時中國造的船進波斯灣就要卡住，那得多大，你以為波斯灣是北海公園哪。

　　唐三彩為後代的彩瓷開闢了道路。唐三彩其實是冥器，給死人陪葬的，大量燒製，不計其數，所以不值錢。我如果是唐朝貴族，我生前住的莊園，我騎的馬，我用的桌椅板凳，侍候我的丫頭，都給燒製成唐三彩，埋到墳裏去接著侍候我。所以這個玩意兒在唐朝大量使用，太多了。唐三彩不像青瓷中的秘色瓷，全國就那麼幾件，你得一件，子孫萬代吃不窮喝不窮。秘色瓷只有到了陝西扶風縣法門寺的博物館親眼看到，才能明白它有多美，當然現在早失傳了，做不出來。原來認為唐朝根本就沒有，後來從扶風縣法門寺地宮挖掘出來了，才看出來是有的。

　　唐三彩這種冥器，到了宋朝覺得它浪費，改紮紙人紙馬，民國的時候，農民要刨地刨出這個來，就摔了。歷史劇《孝莊皇后》裏多鐸戴著一個大耳環，一看就要吐。你見到過清朝王爺戴耳環的嗎，以為是歌星嗎？他還說我這一路到中原來，得了不少寶貝，拿出來一看全是唐三彩。開玩笑，誰把紙人紙馬擺家裏，應該給你爺爺燒的，你覺得特漂亮弄家擺著，你爸不抽死你。

　　咱們現在無神論了，無所謂，家裏才擺這個。反正我們家不擺，誰給我唐三彩我堅決不要，兵馬俑擺它幹麼？這就好比太后寢宮裏掛一幅柳永的《雨霖鈴》，妓院裏才掛柳永的詞呢！到故宮裏看一眼，慈寧宮裏應該掛列祖列宗的聖訓，弄一個《雨霖鈴》掛著，整天讓太后寒蟬悽切，太后還守得住嗎？

　　當然，唐三彩也有它的好處，因為它相當於唐朝的歷史照片。它都是真的，照著生前的樣做完了埋在裏面，挖出來一看就知道，原來唐朝的房子是這樣的，原來唐朝的人都長這樣，胖呼呼的。跟壁畫的作用一樣。

　　唐朝絲織品有波斯的風格，就是今天的伊朗。

　　中國現在特別常見的代表吉祥的動物有兩種，一種是大象，一種是獅子。衙門口立著的獅子，皇帝寶座兩邊標示太平有象的大象，這兩個動物全是波斯進口的。中國最古老的動物形象，是青龍白虎朱雀玄武，西方青龍，東方白虎，北方玄武，南方朱雀。青龍白虎大家都知道，朱雀就是三足烏鴉，玄武就是一條蛇纏在龜上，也叫龍龜。最早中國出現動物形象是這四種，沒有獅子和大象。後來有一段時間倒是有，但是在「文革」以前，之後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插隊，把大象都插緬甸去了；原來中國境內也有東北虎，現在都跑俄羅斯去了。

銀行的雛形

　　隋的錢幣，仍然鑄的是五銖錢。秦朝的錢叫半兩，漢朝叫五銖，一直沿用到隋。學歷史有一個特別重要的途徑是以詩證史，因為古詩裏面有大量的詠史詩。劉禹錫的《蜀先主廟》中說：「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勢成三足鼎，業復五銖錢。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淒涼蜀故伎，來舞魏宮前。」光復漢室天下（當然是偏安一隅），歸功於諸葛亮，劉禪是一個笨蛋，所以造成蜀國的滅亡。其中他說的那個業復五銖錢，就是漢朝的錢。

　　唐高祖時流通的開元通寶錢到現在幾毛錢就能買一個，以後歷代的貨幣，都以它為範式。開元通寶的「開元」意思可能是國家剛剛建立，開闢新紀元，它不是年號，否則的話開元通寶就成了唐玄宗的錢了。以年號鑄錢是北宋開始的，北宋以前的有唐一代，就是說整個唐朝，它的錢都叫開元通寶。

　　唐朝城市裏有固定的交易場所叫市。市中有邸店和櫃坊，設官員管理。

　　邸店，兼營旅店貨棧、交易場所。電視劇《大馬幫》裏，他們到哪都能住的就是邸店。這個地方還可以存他帶來的貨，煙葉子，在現場進行交易。

　　櫃坊，是我國最早的銀行雛形，比歐洲早幾百年。銀行的出現證明了商品經濟發達，貨幣需求量大。金屬貨幣過於沉重，攜帶不便，才有了銀行。

　　電視劇《碧血劍》裏面，一個小姑娘背著兩千兩黃金，從岸上颼一下就跳到河裏的一個小船上，那是不合理的。第一，背得動嗎？古時是十六兩一斤（所以有半斤八兩之說），那麼兩千兩就是一百多斤，一百多斤背著還跳那麼遠，開玩笑，奧運會要是在那時候辦，就沒有懸念了。她武功高強我不懷疑，即使她背得動，但她背了一百多斤的錢從岸上颼一下跳到河裏的船上，那種跳法跟大口徑榴彈炮命中了一樣，那船還不沉，有鬼啊！明顯違反物理定律。

　　另外電視劇裏還有很多從袖子裏摸出一錠銀子的人，說這是五十兩銀子。第一給五十兩的大元寶只可能是官府的官銀，百姓一般不帶這樣給的，他沒有渠道弄到。再者五十兩銀子是三斤多，你擱甚麼袖子裏，走路不打晃都會抽到自己的大腿，沒走幾步就把袖子扯壞了，除非袖子是防彈背心材料做的。當時真正掏得出來的銀子全應該是碎銀子，十兩以上就要給銀票了，哪見過給那麼大真銀子的。到清朝的時候，韋小寶動不動拿幾千兩銀票來送給敵人，用來解圍，要是他身上幾十萬兩銀票都換成銀子，他得身體倍兒棒。如果這五六千斤他能扛得動，天地會總舵主就改他當了。

　　所以那時候大筆頭買賣全是用銀票，銀票的意思就是我把錢存在一個地方，那地方給我開個證明，跟存款單似的，我拿這個證明到下一個地方把它取出來。所以發展到北宋，就出現了紙幣，我也甭去取它了，我直接給你紙幣就完了。人類接著發展，到現在連紙幣的需求量都不太大了，紙幣攜帶不便，動輒成千上萬，而且容易弄髒弄破，傳染細菌，於是開始刷卡。中國還沒有大量普及，有些小店買東西的時候先得問能不能刷卡，你要在美國的話，買東西之前得先問人家你收現金嗎？因為一般他們都用信用卡和旅行支票，很少有地方收現金的，所以歐元、美元，尤其日元，取出來都是嶄新的，這就證明它很少流通。中國的人民幣的紙幣太舊，就是流通量太大了，淨拿膠水黏的，膠帶黏著，缺一個角。

超市的前身

　　現在你做買賣，想幹到幾點就幹到幾點，二十四小時沒人管，那會兒不行。官府不允許，有限定，比如一些繁華的大城市裏有了夜市，農村有草市。

　　還有一個特點是胡商遍佈。那會兒中國是很開放的，沒人抵制這貨那貨，沒人抵制外商，外商來華的特別多，胡商就是外商，指的是少數民族，也有西域，還包括阿拉伯人，波斯人。

　　隋唐兩朝長安洛陽是全國最大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也是商業大都會。長安城內有坊有市，坊市分開，坊是住宅區，相當於我們的居民小區，有圍牆，有門。市是商業區，做買賣只能在市裏。

　　市有東市、西市，你只能在這兩個地方做買賣，這跟今天的情況一比，又證明了當時的商品經濟不夠發達。今天咱們北京就兩個地方能做買賣，一個西單、一個東單，你們家如果在懷柔，想吃餃子買壺醋，打車去西單吧！打車錢都夠你吃牛排了。

　　那麼古時候的人吃餃子不吃醋嗎？他也吃，自己釀的。那會兒甚麼都可以自己做，比如像我小時候，家裏自己擀麵條，自己做包子，自己蒸饅頭，自己做花卷，這些玩意兒現在在超市都能買著。這就說明今天的商品經濟比我小時候發達，更別說比隋唐時候。那時候的市場是一擊鼓，大家就開始來做買賣，一打鑼，就得散。一般太陽一下山就開始打鑼，然後就開始打淨街鼓，淨街鼓八百響，鼓聲一響，趕緊往家跑。鼓聲一停，你還在大街上，鞭子抽。冬天太陽走得早，四點多鐘就下山了，那四點多你就回家悶著去吧！古代都是這樣，一到晚上就淨街了，怕你聚眾謀反甚麼的，不在家的，上街的人都得有腰牌，比如官員甚麼的，才可以上街。尤其到了唐朝，晚上上街也沒事兒幹，因為所有商店都關門了。

　　長江流域的商業都市，以揚州、成都為兩個中心。揚一益二：揚州第一，益州第二，益州就是指成都。

　　在唐朝，揚州就跟咱們今天的香港地位似的。所以你看唐朝人寫唐詩寫到揚州的地方太多了，比比皆是。李白的「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另外比如「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人生只合揚州老」、「寧求死看揚州月，不願生歸駕九龍」。甚麼都是揚州的最好，月亮也是揚州的圓。那個地方經濟之所以如此發達開放，是因為它不像在長安洛陽，有條條框框那麼多限制。

　　　　　７　　條條大路通大唐

收編東突厥

　　唐朝的疆域三面都靠著海，東到大海，西到鹹海，南到南海，東北到外興安嶺、庫頁島，極盛的時候是一千六百萬平方公里，可惜只維持了三年。鹹海雖叫海，實際上是一個湖，在今天的哈薩克境內；外興安嶺，今天叫斯坦諾夫山脈，在俄羅斯境內；庫頁島今天叫薩哈林島，也在俄羅斯境內。隋唐時期，中央王朝的統治者，尤其是唐朝前期的統治者，比如唐太宗，比較重視民族關係，實行了開明的民族政策，交通的發達也使得中原邊疆往來密切。北方有突厥和回紇、靺鞨；西南有吐蕃、南詔先後建立政權，他們開發了祖國的邊疆。

　　突厥興起於阿爾泰山，它可能是匈奴的後裔或者別種。阿爾泰山是今天蒙古國跟新疆交界的地方，它又叫金山，產黃金，所以蒙古人一誇你，就說你純潔得跟阿爾泰山的金子似的。現在估計也沒了，都是沙土了。六世紀中期的時候，阿爾泰山的人建立了突厥汗國。到隋朝初年，分為東突厥、西突厥，其中東突厥特別強大。

　　貞觀初期，唐太宗大敗東突厥。這是前面講過的，唐朝名將李靖以三千鐵騎，大破突厥於陰山。頡利可汗正喝酒呢，李靖神兵天將，俘虜頡利可汗，東突厥滅亡。

　　東突厥降眾有好幾十萬人，這要怎麼處理。魏徵上奏皇帝，突厥狼種，這幫人是狼的後代，因為他們的國旗就是一個大狼頭，不可以仁義教，不可以刑法威。這幫人軟硬不吃，所以建議殺盡其酋首，分散其子民於大江南北。另一個大臣給唐太宗建議，把他們移到內地來，好監視他們，弄到山東。就像唐朝滅了高句麗，滅了百濟，都把人遷到中原內地來了。

　　但是要把它移到內地來，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它的故地怎麼辦？把突厥人從陰山那個地方移過來，陰山那個地方怎麼辦？那地方派漢族人去駐守，誰都不願意。如果放棄那個地方不要，被別的遊牧民族占領的話，如何保證占領該地的遊牧民族一定跟唐朝是友好的。所以又有大臣給他出主意，「全其部落，順其土俗，以實空虛之地，使為中國捍蔽」，這叫興滅繼絕。眼看這個國家已經快滅，要絕種了，你興滅繼絕是最了不起的，在中國古代的是最高尚的事兒。唐太宗採納了他的建議，突厥的可汗貴族還都是在長安居住，但讓當地人任都督，管轄當地自己的部落。等於我打敗了你，我還讓你當官，我還讓你管轄，就跟諸葛亮七擒孟獲一樣，以夷制夷。

　　唐太宗不改變原有部落組織風俗，設都督府管轄，所以這些人對朝廷感恩戴德，尊唐太宗為天可汗。可汗是北方各族對君長的尊稱。唐太宗自己講：「自古皆貴中華，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故其種落皆依朕如父母」。我對他們一視同仁，他們才把我當做了父母。

　　因為李唐王朝也是大有胡人氣，皇帝都有鮮卑語的名字，本就是鮮卑人和漢人的混種。而且唐太宗說過這麼一段話：「漢武窮兵三十餘年，疲弊中國，所獲無幾，豈如今日綏之以德，使窮發之地，盡為編戶乎。」漢武窮兵三十餘年，長城萬里盡烽煙，結果也沒拿到甚麼好處，還不如像我一樣，以德服人，把落後的少數民族地區收編，全都作為國家的編戶，入了版圖，我比漢武帝還厲害吧！是那麼一個感覺。

　　其實唐太宗這話有點大了，你不是先把他打敗了才收編的嗎？如果不把他打敗了，不先以武服人，後面哪能那麼容易以德服人。沒有武力光有德，誰理你呢，那幫人都是缺德人，不打服了不行。先以力，後以德，才能將他們徹底征服。

　　東突厥處羅部的可汗阿史那杜爾，為叔父所迫，率部投奔唐太宗，尚以南陽公主，授大將軍，歷侍太宗、高宗兩朝，一生戰功卓著，堪與李靖等名將比肩。他橫掃西域，殺得那些突厥同族哭天喊地的；滅大小國二十四個，為唐朝安西、北庭兩大都護府的創立者。太宗每天晚上讓阿史那杜爾佩刀執槊站在寢宮門口，給自己站崗，他不在那站崗，唐太宗睡不著。阿史那杜爾拿著長矛，挎著刀戈站著，如果他心中想起國仇家恨，進去一下子，唐太宗就完了。皇上躺在那兒，一會兒一聽，呼嚕聲響起來了，不是考驗你呢！真睡著了。對他這麼信任，阿史那杜爾對皇上能不是感恩戴德嗎？所以阿史那杜爾為唐朝出生入死，死後陪葬昭陵，也是跟皇上埋在一塊了。這就是突厥貴族。

　　唐王朝，開闊、宏博、多彩，各個民族，各個國家的人，都有在唐朝當官的。突厥人、契丹人、回紇人、朝鮮人、日本人、伊朗人、阿拉伯人，都能在唐朝當官。所以唐太宗一去世，北方各族君長，如喪父母。戳瞎自個兒眼的，拿刀割自個兒臉的，腦袋上點香的，自殺殉葬的甚麼樣的都有，無法形容自己心中有多悲痛。由此可見，唐太宗時期的民族關係非常開明。

打跑西突厥

　　東突厥滅了以後還有西突厥，西突厥當時在新疆地區，控制了天山以南各國，影響了絲路的暢通。唐太宗先征服高昌，置安西都護府，到西元六五七年，唐高宗派蘇定方等征討西域。蘇定方是個猛人，之前曾經和李靖一起滅了東突厥，現在又俘獲賀魯，滅了西突厥。

　　那個時候朝廷對西域特別重視，因為絲綢之路是中國對外交往的唯一通道。東南都是海，北邊是蒙古大沙漠，大戈壁，你翻過去幹麼去？西南青藏高原你翻得過去嗎？陸上只能從西域那一塊走。

　　朝廷在西邊設立的管轄機構一般叫都護府，這個就是維護絲綢之路的，用漢族擔任都護。然後東邊兒的一般設立的叫都督府，是任用這個當地民族，用本地人擔任都督，實際上等於是一種懷柔羈糜之策。所以武則天置北庭都護府與安西都護府，分治天山南北。

　　都護府是有品級的，正式朝廷命官。「胡天八月即飛雪……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侯騎，都護在燕然」，它都寫這個，表示那個地方受都護府們管轄。班超就是西域都護。

　　北庭都護府，顧名思義，肯定是管北邊了。安西都護府就管南邊，主要管轄今天新疆地區，下轄四鎮，疏勒、龜茲、于闐、碎葉。李白就出生在安西都護府管轄的碎葉鎮，今吉爾吉斯斯坦托克馬克。所以要按出生地定國籍，李白是吉爾吉斯斯坦公民，三歲才回到中原內地。但是吉爾吉斯斯坦好像沒人知道李白，也不以這個為驕傲，不然可以申請一下，說李白是他們國家傑出的公民。

　　突厥人被打敗了之後，就往西遷了，其中的一支遷到了今天的安納托利亞高原，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們皈依了伊斯蘭教，其中的一支在首領的奧斯曼率領下建立了國家，就是奧斯曼突厥帝國，又叫奧斯曼土耳其帝國。土耳其和突厥發音很相似，其實是一回事，「土耳其」是英語發音，「突厥」是突厥語發音，就跟「China」和「中國」是一個國家似的。

　　土耳其建國，地跨歐亞非，縱橫三大洲，盛極一時，然後從十七、十八世紀開始走下坡路。他跟中國一樣，比中國衰落得還早，苟延殘喘了那麼多年，屬於西亞病夫。

　　到了二十世紀初，青年土耳其黨進行改革的時候，為了重振土耳其的國威，一部份人就提出來，歷史上突厥民族曾經統治過從日本海到黑海的龐大領土，使整個日本海到黑海都是亞洲北部民族的語言，都屬於突厥語系。所以它就認為，凡是講突厥語的地方，全都應該統一建立成一個國家，等於整個亞洲北邊都應該歸他們管，這種思想被稱為泛突厥主義，屬於極端民族主義。後來跟泛伊斯蘭主義，極端宗教勢力相結合，形成了今天的東突問題。為甚麼現在這幫民族分裂份子，建立甚麼東土耳其斯坦，這個東土耳其斯坦哪來的？就是極端民族主義跟極端宗教主義相結合的產物。

　　實際上我們知道，維吾爾人是回鶻人後代，他並不是突厥人的後代。回鶻語雖然屬於突厥語系，但屬於突厥語系的語言多了。咱們漢語還屬於漢藏語系，但是漢語跟藏語有相同的地方嗎？

維吾爾女婿

　　唐朝時期，北方的民族就是回紇，後來音譯為回鶻。回紇原居色楞格河一帶，色楞格河就是在今天的蒙古國境內了。唐太宗的時候，設立翰海都督府，冊封這個回紇的首領為翰海都督府的都督。翰海一般指沙漠，「翰海闌幹百丈冰」。

　　八世紀中期，骨力裴羅統一回紇各部，唐玄宗冊封他為懷仁可汗，懷仁這個詞明顯是漢語，表示回紇可汗是受唐朝的冊命。安史之亂時，回紇還助唐平叛過。當然回紇助唐平叛是有條件的，不是白幫你，破賊之日，土地城郭歸大唐，金帛子女歸回紇。就是說收回來的這些地歸你，裏面的人和東西我全拿走。連人口都拿走的話，等於收回來都是一座一座的空城，那有甚麼用，這就是安史之亂導致唐朝由盛轉衰的原因。

　　唐肅宗時期，開始同回紇的可汗和親。肅宗是玄宗的兒子，玄宗安史之亂奔蜀地的時候，肅宗於靈武登基，然後遙尊玄宗為太上皇。所以唐玄宗的晚年也是很悽涼的，因為肅宗怕他復辟，一直看著他。

　　回紇比較聰明，總結了從匈奴到突厥滅亡的教訓，他得出一個結論，就是不能與中原王朝為敵，因為中原王朝國力強盛。就是說，除非少數民族武力強大到一戰就能把中原王朝給滅掉，如果滅不了，只要中原王朝緩過勁來，他就可以弄你，因為他經濟強大。打仗就是打的經濟，北方遊牧民族是畜牧經濟。大雪災一來，你的草全被蓋住了，牲畜沒得吃，全凍死了。人住的帳篷是靠畜皮搭的，衣服是獸皮做的，喝的奶也好，吃的肉也好，都是靠畜牧，如此說來，一場雪災或者一陣龍捲風，就能要一個政權的命，就能造成政權滅亡。

　　所以他們雖然武裝力量強大，但是他經濟基礎太薄弱，離不開中原王朝的支援。回紇就聰明在，它絕不與中原王朝為敵，所以唐朝和回紇的關係，大概是歷朝歷代中原王朝跟北方民族關係最好的了，雙方在邊境都不設防，不以對方為假想敵。回紇一百多年，一共傳了十二位可汗，這十二位可汗裏面，有十位是娶唐朝公主的。等於回紇的可汗都有唐朝的血統，有漢族的血統。

　　「是時可汗上書恭甚」，回紇可汗給唐朝皇帝上書，非常的恭敬。合骨咄祿可汗說「昔為兄弟，今婿，半子也」，原來咱倆是哥們兒，現在我成你女婿了，所以我是半個兒子，對你很恭敬吧？「陛下若患西戎，子請以兵除之」，你要是覺得吐蕃討厭，兒子替你打去！

　　西元八世紀的時候，回紇改為回鶻。

　　九世紀，汗國瓦解。回鶻遭到了外族的進攻，又遇到了嚴重的天災，所以回鶻汗國瓦解，部份西遷新疆的回鶻人就是維吾爾族祖先；西遷甘肅的就是裕固族祖先。所以今天維吾爾族就是當年回鶻人的後代，裕固族也是。

冊封南北詔

　　七世紀中期，黑水、粟末兩部強大，黑水在北，粟末在南。

　　粟末靺鞨族在松花江、黑龍江流域，以漁牧為生。其實粟末靺鞨就是今天滿族的祖先。

　　粟末政權始建於西元六九八年，由大祚榮建立。玄宗封大祚榮為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這樣一來，粟末靺鞨就變成了渤海政權，渤海國又叫北詔國，與南詔國相呼應。今天韓國跟咱們爭這個，說渤海是他的政權，我們就說是我們東北少數民族建立的，其實應該是兩個民族共有的歷史。因為當時跨地而居，到底屬於哪兒沒法評說。渤海國一直存在了將近三百年，到西元九二五年，被遼所滅。但是渤海人一直還在，到金之後還有渤海人，皇族姓大。當年岳飛抗金，金朝有一員名將叫大托卜嘉，他就是渤海人。

　　南詔國。南詔的崛起是在七世紀前期，它後來發展成了兩個現代民族，彝族和白族。南詔的詔是當地語，王的意思。當時一共是六詔，其中蒙舍詔比較強大，首領皮邏閣在唐玄宗的支援下，統一了六詔，建立了南詔政權。玄宗封皮邏閣為雲南王。當時皮邏閣請封，唐明皇玄宗念其地悠遠，屬彩雲之南，所以封他為雲南王，雲南這個省的得名，就是因為這次的冊封。南詔政權極盛的時候，領土不僅包括今天的雲南、貴州，可能還包括今天的老撾【註：老撾，台稱「寮國」。】、柬埔寨、泰國一部份，今天的泰國王室也是南詔的後裔，是南詔政權後來到那邊去建立的。

唐蕃的和親

　　吐蕃，也就是今天的西藏。

　　中華雖有五十六個民族，但無可否認他們的發展程度是不一樣的，有些少數民族的發展程度比較落後。像一九四九年的時候，有的還處在原始氏族制。五十六個民族裏面文明程度最高的當然是漢族，剩下和漢族文明有一拚的，其實就應該是藏族。漢文的書籍有多少，數不清吧！跟天上星星一樣多，浩如煙海。藏文書也差不多，當然這是說古籍，藏文古籍非常古老，一直傳到今天。藏族的神話傳說當中，人是神猴和羅剎女結合生下來的，這個傳說是最符合達爾文的進化論了。

　　而這個文明程度僅次於漢族的藏族，祖先就是吐蕃。吐蕃的王叫贊普，松贊干布就是吐蕃贊普。他統一青藏高原，定都邏些，就是拉薩，拉薩作為西藏的政治中心，到現在都沒變過。他仿造唐朝官制，創製吐蕃文字。吐蕃文字是在梵文字母的基礎上創製出來的。唐太宗把文成公主嫁給松贊干布，文成公主入吐蕃，代表了唐蕃和親。金城公主也嫁給了吐蕃贊普，但跟文成公主不是一塊過去的，金城是唐中宗的時候過去的，嫁的是吐蕃的尺帶珠丹贊普。

　　九世紀初，唐穆宗的時候，吐蕃與唐會盟，史稱長慶會盟。「患難相恤，暴掠不作」，暴掠不作，證明這事兒以前沒少做。唐蕃打了那麼多年的仗，吐蕃四次攻入長安，安西四鎮全部淪陷，都被吐蕃給占了。吐蕃帝國極盛的時候，疆域非常遼闊。當時的大食帝國，也就是阿拉伯帝國，在向東擴張的時候遭到了制止，正是由於吐蕃帝國的存在。驍勇善戰的吐蕃人擋住了阿拉伯人，避免了中國被伊斯蘭化。

洋人當大官

　　隋唐時期，對外交通發達。

　　陸路從長安出發，可達朝鮮。當然陸路要是往東也只能到朝鮮，再往東就掉海裏了。向西經絲綢之路，可達印度、伊朗、阿拉伯、歐洲、非洲等許多國家。海路，從登州、揚州出發，可達韓國、日本。登州就是山東蓬萊，韓國人跟咱們套磁【註：套磁，中國留學申請者的術語，意指留學申請者與欲申請學校之教授的彼此聯繫，並透過與校方以及師生的聯絡與諮詢，定位自己未來的求學方向。】的時候，就說中韓兩國隔著淺淺的一道海，天氣晴朗的時候，我們能夠聽到山東半島的雞叫聲，也不知道甚麼雞，叫那麼大聲。然後從廣州出發，經海上絲綢之路，可達波斯灣。海上絲綢之路在漢朝的時候只能到印度最南端，到唐朝就可以抵達波斯灣了。

　　唐政府鼓勵外商來中國貿易，允許他們在中國居住、任官、通婚。唐朝前期強大的時候，平均每個皇帝在位時做官的外國人多達三千，波斯人官拜宰相，伊朗人官拜宰相；高麗人官拜大將軍，當然高麗人我們認為是自己的民族，不過韓國人認為高麗人是韓國人，那就算韓國人吧！高麗人高仙芝是安西節度使，相當於蘭州軍區司令那樣高的職務。

　　最有名的有一個日本人，阿倍仲麻呂，他十九歲來華，唐玄宗非常喜歡他，給他起漢名叫晁衡，在中國任官，官居秘書監監正。用我們今天的話講就是國家圖書館和國家檔案館館長，從三品，這個位置太重要了，你想國家檔案館館長，國家檔案歸他管，這都是絕密資訊和國家機密。晁衡在中國三十多年，娶妻生子，他兒子可能二三十歲才知道父親是日本人。原來我爹是日本人，日本在哪兒？你給我講講日本吧！晁衡覺得自己年事已高，就向唐玄宗辭行，想回日本，唐玄宗不放，晁卿歸國真不捨得，不讓他走。結果那年中秋節，興慶宮大宴文武，群臣賦詩，輪到晁衡的時候，作詩云：「翹首望長天，神馳奈良邊。三笠山頂上，想又皎月圓。」我人在長安，心在奈良，我家鄉的那個山，頂上的月亮也升起來了，月亮圓的時候人也團圓。所以玄宗見他既然這麼想家，那就回去吧。他這才跟著遣唐使的船回國。

　　晁衡跟李白、王維都是哥們兒，他走的時候李白、王維都給送別，依依不捨。王維賦詩《送秘書晁監還日本國》，並序：「積水不可極，安知滄海東。九州何處遠，萬里若乘空。向國唯看日，歸帆但信風。鼇身映天黑，魚眼射波紅。鄉樹扶桑外，主人孤島中。別離方異域，音信若為通。」晁衡一出海就遇到風暴，傳回消息說晁大人遇難，李白都快哭死過去了，作詩云：「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後來消息傳來沒死，給颳到越南去了。那會兒那船是帆船，風一颳，又沒指南針，就只好跟著感覺走，登陸之後一看是越南。晁衡說明身分，安南都護一看，原來您是秘書監晁大人，趕緊給送到長安去了，結果繞一圈又回去了。晁衡後來終老長安，客死在中國，終身沒能回到日本國。因為你再出海，颳到印尼去就完了，好歹越南當時是中國領土，屬於安南都護所管，你要是颳印尼去，當時那邊不是中國地兒，麻煩了，再讓土人吃了你。

　　晁衡是中日交流的典範，日本有很多這樣到中國來做了官的留學生。

韓國進化史

　　唐朝與新羅的友好往來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新羅就是今天的朝鮮，隋朝時朝鮮半島上還是三個國家，高麗、新羅和百濟。其中高麗是最大的，在今天中國的東北都有它的領土，而新羅和百濟就是在今天的韓國地區，半島的南部。這三國鼎立。

　　隋朝的時候，隋煬帝三征高麗無功而返。唐太宗征高麗也是無功而返，他赫赫武功，征高麗的下場和隋煬帝相同。可能主要原因就是那個地方太冷，交通不便。唐高宗時，一開始打高麗也多次失敗，曾派唐朝的名將蘇定方帶領猛將契苾何力多次征討，以蘇定方之能耐，雖然把高麗軍打敗了無數次，但最終都因為天寒路遠，功虧一簣。於是唐高宗改變了外交策略，遠交近攻，聯絡新羅去攻高麗和百濟。

　　唐高宗娘兼老婆的武則天掌權時，派薛仁貴和李勣最後一次往伐，當時李勣已經七十三歲了，高齡掛帥出征，終於把高麗給滅了。滅掉高麗之後，高麗的王族勳臣這幫人就遷入中原，擱在山東，最終融入漢民族。後來朝鮮歷史上又出現一個高麗王朝，那個高麗王朝是當地朝鮮人建立的王朝，跟這個高麗完全不是一回事，只不過打著高麗的旗號而已。

　　唐朝還跟新羅聯手去滅百濟，唐羅聯軍一共是十九萬，其中唐軍十五萬，新羅軍四萬，所以主要是唐軍滅的百濟。今天韓國人供奉的民族英雄，一個是李舜臣，那是抗日的，確實值得供奉，還有一個叫階伯將軍，韓國有很多他的畫像、銅像，相當於韓國的文天祥，他就是百濟的大將。當唐羅聯軍十九萬進攻百濟的時候，百濟王都投降了，就階伯率五千勇士抵抗，最後全軍覆沒，戰死沙場。

　　新羅是在唐王朝的幫助下，完成了統一，所以新羅跟唐朝的關係就非常的友好。新羅王朝的領土，不是今天全部的朝鮮半島，當時唐朝和新羅的邊界並不在鴨綠江，而是應該在大同江。今天的平壤以北，在當時還是中國的土地。中國皇上一過生日，新羅的女王都給皇上繡衣服，還得寫贊詩，很恭順。唐朝的留學生中以新羅的最多，最有名是漢學始祖崔致遠，好像在揚州那個地方當過地方官。關於留學生問題，好像今天也差不多，你看哪個學校一說招外國留學生，基本都是新羅的。在韓國高考壓力比咱們中國更重，所以那幫人哪兒也考不上，只好跑中國混，混好了混一個北大。其實他們的水平，別說北大了，北小也考不上。咱們中國的教育體制也不值錢，像哈佛、牛津、康橋、麻省理工，這樣的學校會因為你是外國人，你有錢就能給你上嗎？北大無所謂，北大、清華等於就是賤賣了，韓國人給錢就來吧！於是出現咱現在的狀況，新羅的留學生最多，哪兒都有，到處聽到「前軲轆不轉後軲轆轉思密達【註：軲轆，用金屬或木頭等材質製成的車輪骨架。「思密達」引用自中國電影《集結號》台詞，「前軲轆不轉後軲轆轉思密達」是中國用以諷刺韓國申請其他國家精神文化作為其國家遺產的流行用語。】」。

　　新羅立國，參用了唐朝制度，設立國學，教授儒學。要是在古代朝鮮，一九一○年被日本帝國主義吞併以前，如果不認識漢字，想做官是沒戲的，扒拉土坷垃去吧！直到朝鮮王朝第四代世宗大王的時候，頒佈訓民正音，才有了朝鮮文字，所以韓國人特別崇拜這個世宗大王。但是他頒佈訓民正音的時候，當時很多大臣就反對，說夷狄才創文字，吐蕃才創文字，我們各級的制度都是跟中國一樣，我們是中國人，中國人不應該另外自創一套文字。

　　新羅還從唐朝引入茶種，印刷術，製瓷，製銅工藝。今天到韓國某地旅遊，它的甚麼特產，就是銅筷子、銅器、青瓷。高麗青瓷非常有名，實際上中國的瓷器最早就是青瓷、白瓷，後來才出現了彩瓷、粉彩，韓國可能一直還停留在青瓷這個水平，現在看起來顯得很古拙，很古舊，實際上是因為後面的製作技法沒學過。另外，讀唐詩、寫唐詩也是他們的一大習慣。朝鮮人寫唐詩的水平確實相當高，日本人也能寫，但日本人寫的沒有韓國人純正，再往下的話越南人也能寫，那基本上就是打油詩了。一九一○年，朝鮮被日本帝國主義吞併，很多志士流亡中國，其中有一位在江蘇南通居住的時候，留下一首非常有名的詩篇。這哥們兒在晚上睡覺時看到天上飛過大雁，一琢磨就寫下這首詩：「一聲南雁攪愁眠，獨上高樓月滿天。十二何時非故國，三千餘里又今年。」一年十二個月，一天十二個時辰，我都在思念著故國。朝鮮號稱三千里江山，又過了一年，還沒能光復。「弟兄白髮依依裏，父祖青山歷歷邊。待到槿花花發日，鴨江春水理歸船。」槿花就是木槿花，韓國的國花，等木槿花開放的時候，從鴨綠江回國，就是說我的國家雖亡，但是光復祖國的志向不息。人家也是抒發出一種抱負，但是他不是喊，不是橫掃一切反動派，所以韓國人的漢詩寫得很不錯。

　　另外，在姓氏、服裝、節令、風俗等方面，新羅也有濃重的中華文化色彩。

日本獨立記

　　漢朝時日本就和中國有友好往來。

　　後來在日本的本州西南部，興起了一個強大的政權，叫邪馬台國。這是咱們漢文書籍把它翻譯成邪馬台國，邪馬台實際上就是大和，因為大和日語是 YAMATO，我們就把它音譯成了邪馬台。當時大和的統治者都是女王、半巫、半人、半神那種東西，終身不能結婚，等於靠神神鬼鬼來統治。邪馬台國的卑彌呼女王在魏明帝在位的時候，曾遣使到中國，魏明帝非常高興，冊封卑彌呼為親魏倭王，安東都督府都督。所以，以後甭管中原的政權怎麼更迭，日本都向中國稱臣，甚至中國魏晉時宋齊梁陳六代，六朝皇帝都冊封日本的統治者為倭王安東都督府都督、安東將軍、使持節，都督六國軍事，封他類似於這些名字的官銜。

　　到了七世紀初，就是隋朝的時候，日本的聖德太子進行改革。聖德太子這個人在日本的地位就相當於咱中國的周公，他仿造中國的制度進行改革，國名由 YAMATO 改成了「nibeng」（日語音），寫成漢字就是日本。並把統治者由大王改成天皇，然後把前面幾代的鬼神王都追封為天皇，實際上那會兒都是倭王。聖德太子辦的這件事兒要報告給中國，於是遣隋使過來，那個使臣叫小野妹子，但是這是個男的。這個小野妹子哥們兒來華之後，給隋煬帝遞上了國書，隋煬帝打開國書一看，寫的是「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一下子隋煬帝就火了，你原來是臣子，臣子你現在敢自稱天子，而且你日出處，我日落處，你不咒我嗎？所以隋煬帝非常不高興，但是面子上還過得去，後來就跟官員說，小邦無禮，以後別讓他來了，日本人我看著煩，就別來了。

　　又過了幾年，聖德太子再次遣使來華，這次來又給隋煬帝遞國書，隋煬帝打開國書一看火更大了，因為這個國書上寫的是「東天皇敬白西皇帝」，中國皇帝稱天子，你稱天皇，你不成我爹了嗎？所以隋煬帝就派一個姓裴的侍郎，到日本去罵他們去。姓裴的一看波濤洶湧嚇得沒敢去，於是就繞道朝鮮，把詔書遞給朝鮮人，你替我罵他就完了，回去覆命去了。那時候不像今天，說中日兩國一衣帶水，就隔著那麼淺淺的一個海，當年那淺淺的海是難以逾越的天塹，你想那個小破帆船，一百多噸，可能幾十噸，去橫渡那大海簡直是長征。所以他必須有島嶼的，讓小船可以一站一站地停，船漏了好補，人也好休息。要是沒有這個，風對著帆一頓猛吹，一停發現到了西伯利亞，也可能是印度尼西亞。基於這個緣故，隋朝兩次遣使日本都無果而終。

　　從貞觀年間，日本派出遣唐使，一共是準備了十九次，成行的是十六次，有三次可能是沒湊夠錢。成行的十六次中，成功到達中國的是十三次，沒到達的那三次估計就是吹跑了，去了西伯利亞、印度尼西亞、赤道幾內亞，船散人餵魚，這都有可能。

　　日本的大化革新是由留學唐朝的人回國策劃的。西元六四六年，孝德天皇開始大化改新，日本就是從這一年開始有的年號，以前日本天皇沒有年號。大化改新到一八六八年明治天皇的明治維新，中間這一千兩百多年，在日本歷史上稱之為唐化時期。日本一直把中國叫做唐國、唐土，後來日本看不起中國的重要原因，就是他認為中國只有在唐朝的時候才可以稱中國，唐朝以後中國就不配稱中國了。他認為他才是中國，因為他繼承唐朝這套東西繼承得很好。尤其對於中國宋、明兩朝被少數民族滅掉，唐漢被蠻夷所制這兩段歷史，日本是非常看不起的，所以他才敢出兵打中國。既然蒙古人可以入主中原，女真人可以入主中原，我日本人也可以。比如，從甲午戰爭日本發表的文告來看，都是以中華正統自居，號召反清復明，包括孫中山他們在日本設立大本營，也是反清復明的感覺，表示日本是中華道統之所在。以至於後來入主中原好幾次沒成功，他就惱羞成怒，開始篡改教科書。

　　中國在唐朝之後跟日本官方的往來就斷絕了，一直到明朝永樂皇帝的時候，官方往來才恢復，私人往來比如商人，也開始恢復。當時日本有個足利幕府，就是一休裏面的將軍足利義滿，他派使臣到中國來。明朝皇帝問這個使臣，日本國甚麼樣，然後這個使臣就寫了一首詩，回答明朝的皇帝，答大明皇帝問日本風俗：「國比中原國，人如上古人。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銀甕焙新酒，金刀膾錦鱗。年年三二月，桃李一般春。」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禮制風俗完全跟中國是一樣的，而且年年三二月，桃李一般春，開花的季節也跟中國一樣。所以有良心的日本人講，中國是日本兩千六百年文化的母親，且不說日本的文化有沒有兩千六百年，中國是母親，日本是兒子沒錯。

　　朝鮮人也是這麼認為的，當年我們抗美援朝，幫助朝鮮奪回江山的時候，朝鮮的宣祖大王激動得不得了：「中國父母也，我國與日本同是外國也，如子也。以言其父母之於子，則我國孝子也，日本賊子也。」他說我們和日本都是你們的兒子，但不一樣，我們國家是好孩子，日本是賊孩子。其實現在韓國更賊，狼子野心，他得虧是兩半，得虧現在還小。他要是強大起來更慘，極端民族狂熱，死要面子活受罪，為了贏甚麼缺德事兒都幹得出來。

　　日本的大化革新是由唐朝人策劃的。新政中的制度，以唐制為藍本，唐朝設立三省六部，日本設立二官八省一台。直到今天，日本的部級單位仍然叫省，防衛省、財務省、文部省，都叫省。日本都城則完全仿造長安，日本的平安京就是袖珍的長安城。學校教授儒學，這都跟中國一樣。中國的銅錢在日本可以直接當錢花兒，日本戰國時代有一個名將，他的家徽（日本的每個武將都有一個家徽）就是六枚永樂通寶，見錢眼開這哥們兒。日本很少發行自己的錢，都是用中國的錢。

　　對中日交往作出突出貢獻的人物是日本的吉備真備和中國的高僧鑑真。吉備真備和日本留學生空海創立了日本文字，平假名和片假名。日本原來沒有文字，沒有文字怎麼辦？用漢字表音，但是用漢字表音的話，寫出來的書雖然每個字都認得，連一塊兒你卻不知道甚麼意思了。漢字是單音節，我，一個字一個音，日語是（wa ta xi），寫出來是瓦塔西。整句話，我是個日本人，你寫出來就是一大串瓦塔西叉叉叉。單純漢字表音行不通的話，那怎麼辦？他的辦法是用漢字的偏旁部首，創立了平假名和片假名。日本人很有自知之明，他的字叫假名，而漢字叫真名，一個小學畢業的日本人，也能夠掌握一千多個漢字，而且人家還是主要的正體字，不像咱們這種簡化字。要到了日本大街上的話，基本上你不會有文字障礙。找路甚麼的時候，路標上幾乎都是有繁體字的，感覺就像在香港，到東京甚麼感覺，在香港就甚麼感覺，因為香港和東京都只有語言障礙（這兩個地方說的話你全都不懂），但是絕對沒有文字障礙。

大和尚東渡

　　中國高僧鑑真，這個人太了不起了！

　　我那年去揚州比賽，當地的教育部門請我們在飯店吃飯，一進去一個橫幅，把我樂壞了！「紀念鑑真大師東渡日本及豆腐傳入日本一二五○周年」，要不說學歷史有用，你學數理化，學那麼多東西，跟人聊天用不上。吃飯的時候不會聊人的咬合力和鱷魚的咬合力有甚麼區別，為甚麼鱷魚生吞河馬，人卻吃豆腐，談那個沒勁。應該談歷史，豆腐是誰傳入日本的？鑑真大師。有學問！

　　鑑真大師是大菩薩轉世，與佛有緣，三歲出家，屬於律宗的高僧。中國佛教分為十宗，律宗是持戒律最嚴的一派，比如律宗高僧都是過午不食，一天兩頓飯，近代著名的高僧弘一大師也是律宗。

　　鑑真大師五十五歲那年，兩個日本高僧，普照和榮睿，來到中國求法。日本佛教戒律不完備，僧人不能按照律儀受戒。普照和榮睿來到中國就請鑑真大師東渡扶桑，傳播佛法，鑑真大師毅然答應。當時他已經五十五歲高齡了，今天五十五歲不算甚麼，四十歲到七十歲算中年，七十歲以上算老年，當時是人活七十古來稀，五十五歲就不得了了。所以弟子們都勸鑑真大師不要冒這個險，鑑真大師為了弘揚佛法，毅然六次東渡。唐朝的法律是不允許國民出國的，出國都是偷渡，所以鑑真大師六次都算偷渡，頭四次都沒能成行，不是被弟子告密就是船漏了回來。第五次一出海颳大風，風一停，海南島。

　　榮睿去世之後，鑑真大師在雙目失明的情況下第六次東渡扶桑，成功！在日本的博多灣登陸，日本天皇動用了好幾十萬人來迎接鑑真大師，鑑真大師一路就是踩著鮮花進入日本，一直到達日本國都，他的腳都沒有沾到泥土。鑑真大師到了那邊之後，日本天皇封他為大僧都。天皇親自登壇受戒，皇后也登壇受戒，一起做了鑑真的弟子。日本天皇還親自給他撰寫碑文，這個碑文一直保存到今天，叫《唐大和尚東征傳》，和尚是尊稱，大和尚更是尊稱。並非是個出家人就叫和尚，就跟大學裏是個老師就叫教授一樣，不對，和尚、喇嘛都是尊稱，高僧才能叫和尚。一般人剛進去叫沙彌，還不能算和尚。鑑真是大和尚，天皇寫大和尚「戒行高潔，白頭不改，遠涉蒼波，歸我盛朝」，出生入死來到日本國，難能可貴。

　　鑑真到日本不光是傳播佛法，還把中國的先進文化傳播到了日本（包括豆腐怎麼做）。這些都對日本的貢獻相當大。日本人說原來的日本文化就是一鍋豆漿，中國文化就像滷水，點進去之後才能變成豆腐。日本文化基本上可以看做是中華文化的一個分支。

九分唐三藏

　　以佛教為紐帶，中國和天竺（印度）的交往增強。貞觀時，天竺遣使來朝，中國的十進位記數法傳到了天竺。

　　高僧玄奘和義淨作用非常大。

　　玄奘就是唐僧，孫悟空的老師。玄奘大師也是兩歲出家，精通佛法，在誦經的過程當中，他覺得佛經有些地方不對，翻譯得不準確，所以他就想去西天取經，學習真正的佛經。為了傳播正版，於是他二十多歲的時候偷渡出國，十九年遊歷印度，在印度的那爛陀寺跟一百○六歲的高僧戒賢法師學習。戒賢法師本來要圓寂了，阿彌陀佛給他託夢，說從中土大唐要來一個高僧，跟你學法，你得等他來了把這個法教給他，你再圓寂。所以他就等等等，等了三年終於把唐三藏給盼來了。

　　三藏指的是甚麼？就是把這個佛經分成三部份：經、律、論。

　　「經」就是釋迦牟尼生前講的，佛經浩如煙海，基督教就一部《聖經》，伊斯蘭就一部《古蘭經》。但是佛經，跟不同的人講不同的法，跟天人怎麼講，跟凡人怎麼講，跟阿修羅怎麼講，各有說法。

　　「律」是他制定的戒律，給僧團指定的戒律，其中最高級的是受菩薩戒。和尚是三百多條戒律，尼姑更多。

　　「論」是後來高僧大德對它的闡釋，唐三藏主要就是學的《瑜伽師地論》，是彌勒菩薩在兜率天宮講的法，精通五十部，所以才被稱為三藏。佛經窮盡一生都很難讀懂一部，懂五十部的人，太了不起了！

　　印度各國的國王看唐三藏這麼神，就勸他別回去了，你的學問太大了，就留在這兒吧！他說我必須弘揚正版的佛法，所以要回到東土大唐。於是他滿載了六百多部佛經回到中國，這時候皇上也不追究他偷渡了，專門給他蓋了大慈恩寺，蓋了大雁塔，讓他譯經。佛經其實是一種文化的傳承，咱們今天的漢語，兩次大規模引進外來語，其中一次就是佛經。比如說心心相印，大千世界，一剎那，一彈指，醍醐灌頂，天花亂墜，這全是佛經裏的。

　　順便說一下另一次語言引進就是二十世紀初的日語。那時候我們也大規模地把日語引進漢語中，我們今天說的話，比如軍事、經濟、文化、政治，這些詞基本上全是日語。甚麼積極、消極、幹部這些詞還是日語，現在說的物理、化學、生物這些詞也全是日語。它和佛經的引進屬於兩次大規模的語言引進，所以憤青應該不說這種詞，憤青抵制日貨不夠，應該抵制日語，他應該說古漢語才對。憤青要創一個詞代替物理和化學的詞，編一個。

　　唐三藏來翻譯這些佛經，窮一人之力是翻譯不完的，所以他得收徒弟。他收徒弟不是孫悟空、豬八戒甚麼的，他們只會打架。很多僧人想拜三藏大師，但是佛家最講緣分，一看咱倆沒緣，我就不收你。皇帝都有點著急了，意思就是你再不收徒弟，回頭你歪過去，這事兒怎麼算？但也不能催他，您看您收誰合適？三藏大師就去找徒弟，他時常漫步長安街頭，慧眼炯炯。一天，他在鬧市之間看見一位魁梧少年，眉清目秀，安詳而行。驀然間若覺似曾相見，前緣有識。又回想起在印度計劃回程時曾占得一卦，說他東歸必得哲嗣，便連忙打聽這少年家世。打聽出來，原來是當朝開國公尉遲宗的公子。玄奘感歎道：「如此靈慧的孩子生在將門，不可思議！也是有緣，我的衣缽可以傳下去了！」即刻前往國公府拜訪。

　　尉遲宗得知法師來意，雖然不忍骨肉分離，但想到一代高僧如此器重，也頗為得意。那時代，佛教不僅是清廟淨僧的空寂之事，還是一種普遍的信仰，鮮活的事業。所以雖貴為國公，一見大法師器重兒子，自然大為高興，便答應了玄奘的要求。只不過三藏法師看上的那哥們兒死活不肯出家，都氣暈了，你說我堂堂將門之後能出家嗎？但是父命難違，這哥們兒最終還是出家了，出家的時候帶著一車酒、一車肉、一車美女進的大慈恩寺，人稱三車和尚。三車和尚後來成為一代高僧，就是三藏的弟子，窺基大師。

　　三藏大師圓寂之後，他的遺體火化，形成了舍利子。今天有人說這個舍利子是結石，扯！你燒一個！有結石的人多了，你燒完了有這個嗎？黑的是發舍利，白的是骨舍利，紅的是肉舍利，誰的肉燒完了能結石？玄奘圓寂於長安玉華宮，葬於白鹿原，後遷至樊川。墓地毀於黃巢起義，靈骨遷至終南山紫閣寺，西元九八八年被僧人可政帶回南京天禧寺供奉。

　　一九四二年，日本侵略軍在原大報恩寺三藏殿遺址處，挖掘出一個石函，石函上刻有文字，詳細記載了玄奘靈骨輾轉來寧遷葬的經過。由於玄奘靈骨的名聲顯赫，各地都想迎請供奉，致使玄奘靈骨一分再分。

　　一九四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玄奘頂骨舍利在「分送典禮」後被分成三份，分別保藏於南京汪偽政府、北京和日本。

　　此後，汪偽政府把掌握的這部份又分別供奉在雞鳴山下的偽政府中央文物保管委員會和小九華山（今南京玄奘寺的所在地）。而文物保管委員會保管的這部份，在一九七三年後被迎至靈穀寺佛牙塔中供奉。

　　北京迎請的那部份被分為四份：一份供奉在天津大悲院，一九五七年被轉贈給印度總理尼赫魯，安放在印度那爛陀寺的玄奘紀念堂中；一份供奉在北海觀音殿，文化大革命時被毀；第三份則被供奉到成都文殊院；最後一份被供奉到廣州六榕寺，亦在「文革」中被毀。

　　被日本請回的那份，先是安奉在東京增芝上寺，後被移至慈恩寺。一九五五年，從這份舍利中分出一份，被迎請到台灣日月潭玄奘寺供奉。而後，日本的那份又被分出一份，迎請到日本奈良的三藏院供奉。第八份玄奘舍利供奉在台灣新竹玄奘大學，一九九八年迎請至南京靈穀寺。二○○三年，西安大慈恩寺又從南京靈穀寺迎請了一份玄奘大師靈骨舍利安奉在新建的玄奘三藏院大遍覺堂中。

　　目前，玄奘舍利在南京玄奘寺、南京靈穀寺等全世界九個地方被供奉。相對而言，南京九華山的那份舍利，自一九四三年封存後，就一直留在三藏塔下，沒有動過，最為完整。如今，南京在九華山原青園寺、法輪寺遺址，重建了玄奘寺，玄奘大師的靈骨舍利成為該寺鎮寺之寶。

四面套交情

　　隋朝和波斯互遣使節。

　　唐朝的時候，波斯被大食侵擾，他的王和王子來中國求援。大食就是阿拉伯，本來波斯請求中國出兵，幫著他打一打大食就完了。結果當時玄宗在位，唐玄宗覺得這個事兒沒法幹，所以就沒去，這樣一來波斯就被大食所滅。波斯要是不滅的話，其實是擋住阿拉伯人入侵的最佳屏障。

　　波斯人信奉拜火教，就是明教，所以金庸先生寫那個《倚天屠龍記》，關於明教那部份是虛構。因為明朝的時候波斯早就滅絕了，七世紀波斯就被阿拉伯給滅了，被他們伊斯蘭化之後哪兒還來的這種東西。後來波斯的國王貝魯斯和它的王子就留在長安定居，今天，他們的後代就在中國。

　　唐高宗時，大食開始與中國通使，也就是阿拉伯人與中國開始通使。

　　當時阿拉伯帝國在向東擴張，唐王朝為保衛自己的屬國不受這幫人的蹂躪，於是唐朝的軍隊就奮起反抗。當時兩國在怛羅斯開戰，這是中國古代史上很少有的對外戰爭。怛羅斯這個地方應該在今天的哈薩克斯坦，當時唐軍四萬，大食軍七萬，唐軍統帥就是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大食軍統帥叫優素福。唐軍裏面漢族士兵只有一萬多，剩下都是西域各附屬國軍隊，雖然大食七萬軍隊也有附屬國軍隊，但不幸的是，開戰時唐軍是迎風列陣，大食軍是背風列陣，所以一打起來的話，唐軍睜不開眼。迎面被風吹的，所以唐軍就不支，唐軍一不支，屬國軍隊就叛變了，跟著大食軍一塊兒打唐軍，所以高仙芝只率幾十名騎兵退守安西。他退守安西之後又招募一支軍隊，準備跟大食再戰，這個時候「安史之亂」爆發，朝廷調安西精兵去平叛，所以這個事兒就不了了之了。很多唐軍士兵在怛羅斯之戰中被俘，被俘的唐軍士兵裏面有很多工匠，中國的造紙術就在唐朝時傳入了大食。

　　另外，唐朝和拜占廷帝國（東羅馬）有使節往還。東羅馬的皇帝貴族都特別喜歡唐朝的絲綢，同時把一些醫術和雜技傳到了中國。

　　和非洲也有來往。不光史籍上有記載，更關鍵的是考古證據。唐墓裏的唐三彩，出土的小黑臉小卷毛，就是非洲人。唐朝的時候，很多富裕的家庭大量使用黑奴勞動，這個黑奴在當時被稱為崑崙奴，因為咱們中國人認為崑崙是最西面的，從那來的就該叫崑崙奴。所以唐朝傳奇小說裏，有很多描寫崑崙奴的。

　　　　　８　　先進文化的代表

書生不文弱

　　隋唐時期，中華文化輝煌燦爛，光照四鄰。原因首先在於國家統一強盛，經濟繁榮，其次是因為唐朝統治者開明相容的文化政策，再者國內各民族的交往也為中華文化增添了剛勁豪爽、熱烈活潑的多民族色彩。

　　李唐王朝大有胡人氣，所以李唐王朝的特點是中國歷史上開闊宏博多彩的王朝。當時的社會風氣是非常開放的，有的公主下嫁，然後生活了一段時間，回去跟他爸說，這個駙馬不好給我換一個，那就換一個。寡婦再嫁，女子離婚這些事兒很普遍，婦女裹小腳這種規矩從宋朝才開始。唐朝的時候女的出門都騎馬，當時最流行的體育活動是打馬球，女的也都能參加。那麼女的如果要打馬球，能裹小腳嗎？裹小腳連道都走不了。

　　唐朝的書生也不是文弱書生，書生文弱都是宋朝以後的事兒了。由邊塞詩人所說的「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可見，他也是穿上了都護鐵衣，才能寫出這些句子，相當於隨軍記者。要是沒有兩下子，當不了邊塞詩人，那時候沒有汽車沒有防彈背心，一文弱書生到戰場上去，你不作嗎？所以這幫書生都是挺了不起的。

　　唐朝別的詩人，比如李白，詩仙、酒仙、劍仙。他十年學劍才得來劍仙之名，這傢伙一個人雲遊天下，不怕劫道的。你劫他一個試試？你看李白詩裏面有很多「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之類的句子。而且那會兒唐朝人的風尚是「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書生都特別想建功立業，所以像他這種文人的秉性脾氣，跟當時多民族的色彩和文化政策是有關的。

科技潛力股

　　那時候的科技，第一個要說的就是雕版印刷術和火藥。

　　我國是世界上最早發明印刷術和火藥的國家。隋朝時雕版印刷術的出現和中國古代的兩個傳統文化有關，一個是篆刻刻印，再一個就是拓片。

　　篆刻就是用篆書刻成的印章。最早的時候，中國人用刀在龜甲上刻字，後來發展到在竹子、銅片、玉石上面刻。

　　所謂拓片，就是先把文字刻在石頭上，做成石碑。然後在石碑上刷一層墨，拿紙往上一貼，揭下來之後就等於把碑文都複印了，這張紙就叫拓片。可說是最早的盜版活。就是這兩樣傳統文化造成了雕版印刷的出現。

　　當然，那個雕版印刷在我們今天看起來是很麻煩的，因為書有多少頁，就要製多少塊板，刻錯一個字就廢了。要是你覺得有新的構思了，要改稿子，就得重刻。即使是這樣，雕版印刷都比手抄要強多了，所以它是一項很了不起的發明。

　　和印刷一樣重要的是火藥的發明。

　　火藥是一開始其實是煉丹家發明的，想成仙的道士們在那煉丹，結果這個爐子就炸了，所有的道士一下就成仙了。一次兩次，他們就總結經驗，怎麼老成仙呢，最終明白了，硫黃、硝石、木炭千萬別擱一塊兒煉，一塊兒煉就爆炸。這樣的話就發明了火藥，這個和Ｘ光射線和青黴素的發明道理是差不多的，意外。火藥發展到唐末的時候，開始用於軍事。

　　第二，天文曆法。唐朝的僧一行制定了《大衍曆》，僧一行是一個和尚，是密宗的高僧，也就是今天的西藏密宗。中國古代佛經被翻譯成漢語，主要靠四大譯經家，除了唐三藏之外，剩下仨全是外國人：金剛智、善無畏和鳩摩羅什。這個一行和尚就是金剛智的弟子，他制訂了《大衍曆》。他的另一個成就是世界上第一個用科學方法測量地球子午線長度的人。子午線，就是經線，他測量這個是為了編曆法，編曆法是為了指導農業生產。前面我說過，任何研究都要堅持做下去，大和尚如果堅持研究經緯線，說不定就能發現地球是圓的了，那麼哥白尼和麥哲倫就歇業了。中國古代很多科技就因為沒有深入研究，最後都為人作嫁衣，成為別人的研究經驗。

　　第三，醫學進步。孫思邈著的《千金方》，全稱叫《肘後備急千金方》。意思就是肘子後面備用的緊急千金藥方。古人甚麼東西都往袖子裏裝，他們不怕袖子一抖把東西都抖出去嗎？其實他們後面繫著一個口袋，有東西都是裝在口袋裏的。所以肘後備急，就是把千金方裝在這個口袋裏，跟那個手機、錢包、ＩＣ卡、公交卡擱一塊兒。把千金方和那些重要東西擱一塊兒是為了救急。中暑了，趕緊翻，吃甚麼，按著方子說的趕緊買去。別買錯了，中暑買黃連素那不管用。孫思邈活了一百零一歲，人稱神仙。他從北周一直活到武則天時代，所以魏徵寫南北朝和隋朝的歷史時，就把他叫去問，老孫，當時怎麼回事兒？老孫就說，猶如親睹，他都經歷過這事兒，可不猶如親睹。唐朝人平均壽命二十九歲，他一百零一歲，所以唐朝人都說他是神仙。這也證明了人家的招兒管用，你把《千金方》天天帶肘子後面，照他這個做，也能活到一百零一歲。

　　除此之外，吐蕃的元丹貢布著的《四部醫典》也有一定貢獻。這是藏醫，今天好多的藏藥都叫元丹貢布牌，元丹貢布就是著《四部醫典》的吐蕃醫學祖宗。然後，唐高宗時期朝廷二十多個人一起編的《唐本草》，是世界上最早的由國家頒行的藥典。

唐詩績優股

　　唐朝是古典詩歌的黃金時代。

　　文學上把唐詩分初、盛、中、晚四個時期。詩壇四大天王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被譽為「初唐四傑」。山水田園詩人有孟浩然和王維，王維的名句「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開創了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境界，「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特別有禪意。王維是佛教徒，字摩詰，他取的字出處是一個大菩薩：維摩詰菩薩。

　　邊塞詩人有高適、岑參、王昌齡，多有描寫邊疆戰場上幽怨蒼涼，將士勇武豪氣，以及戰爭給人帶來的苦難。那個文學成就很高，比現在部隊裏的軍歌歌詞寫得好太多了。

　　然後是「詩仙」李白、「詩聖」杜甫這兩個傳奇人物。俗話說韓柳文，遷光史，蘇辛詞，李杜詩就是中國文學的象徵。作為一個讀書人，如果要學習寫文章，就看韓愈和柳宗元，學完走遍天下都不怕了；如果學歷史，就學司馬遷的《史記》或司馬光的《資治通鑑》，學完你可以去當政客；如果學宋詞，就跟蘇東坡和辛棄疾學，學好了可以幹掉方文山和林夕；如果學寫古詩，一定是學李白和杜甫。

　　李白和杜甫的創作水平是不一樣的，李白是浪漫主義詩人，杜甫是現實主義詩人，因為他們所處的時代不一樣。李白的黃金創作期是國家最強盛的時候，到處鶯歌燕舞，他寫他看到的東西，大部份就是花、酒、劍、歌、月，灑脫無極限。杜甫最有名的那些詩，創作的時間就慘了，「安史之亂」八年，一年沒差全趕上了，所以就特別憂國憂民。他說「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收薊北關你屁事兒，他心繫國家，看這個仗終於打完了，高興到哭。李白一寫詩就特別浪漫，「飛流直下三千尺」，高興！杜甫一寫就「捲我屋上三重茅」，鬱悶！總的說來，李白的詩雖然也發過牢騷，但基本上都是寫自己高興的，這小子沒甚麼發愁的事兒；而杜甫就是動不動傷感到掉眼淚，見到老同學了，也掉眼淚，見到花瓣落了，也哭。這就好像現在的人喝酒喝醉了，有文醉武醉，李白是一醉就樂，樂了就掀桌子；杜甫一醉就愁，愁了就哭。

　　但是，這兩個人厲害的地方並不是個人情緒，而是那種氣度。並不是任何掀桌子和掉眼淚的詩人都能寫出這些詩來的。李白「天子呼來不上船」的俊逸灑脫，杜甫「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那個胸懷抱負，一般人哪及得上！

　　中唐代表作是白居易的《諷喻詩》，白居易的詩要損人。可是你要損人的話，最起碼得讓他能聽得懂。你損了半天他都不懂，你有甚麼勁兒？我剛在中學教書的時候，特別的搞笑，那幫孩子特討厭，我罵他們寡廉鮮恥，底下的孩子一個個睜著眼睛看我，甚麼意思老師？我說臭不要臉，這下才明白了！老師不能罵髒字，好不容易找個文詞來表達心情吧！寡廉鮮恥還聽不懂，搞得我特鬱悶。所以白居易的詩都是勞動人民語言，但是語言雖俗，意境不俗。

　　白居易去給李白掃墓，六句詩：「采石江邊李白墳，繞田無限草連雲。」第一句能當導遊圖使，「可憐荒壟窮泉骨，曾有驚天動地文。但是詩人多薄命，就中淪落不過君。」就這六句，誰敢說我寫李白比白居易寫得好，你看著都是大白話，把要點都說出來了：別看這破地兒，破墳，埋這麼一個偉人。所以白居易的詩意境很高，在日本、韓國廣為流傳（因為太複雜他們學不會）。

　　晚唐杜牧、李商隱詠史詩。我個人認為，唐詩最高的藝術成就就是小李杜：杜牧和李商隱。他們把律詩發展到了極致，尤其是李商隱。「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這些句子的情感很細膩複雜，沒人能說清楚。別相信書上的註解，都是胡說八道的。他感歎自己一生的境遇，不是感歎找對象沒找著，小李子都是借事兒來說自己的事兒。

　　唐朝知識份子，感歎自己做不上官，寫了一首詩：「蓬門未識綺羅香，擬托良媒暗自傷。」就是說一個窮女孩嫁不出去，「誰愛風流高格調，共憐時世儉梳妝。敢將十指誇針巧，不把雙眉鬥畫長」，你把眉毛畫長了沒有用，沒有人娶你，你只能給人縫衣服，「苦恨年年壓金線，為他人作嫁衣裳」，每年辛辛苦苦做的漂亮衣服，都是給別的新娘子穿。表面上看起來是寫服裝行業的，其實就是寫他自己，因為他做不上官。古人寫詩沒有直說「我當不了官很痛苦」的，都是托物言志。比如說，那姑娘做衣服很痛苦，所以我很痛苦；那哥們兒電腦又藍屏了，所以我很痛苦，都是這樣表達象徵意義的。李商隱也是一樣。

　　李商隱的詠史詩寫得非常好，他寫楊貴妃跟唐明皇：「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空聞虎旅傳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你唐玄宗做了四十年皇帝，國破家亡連媳婦都保不住，你甚麼玩意兒。「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他不是損這個皇帝，但是意境在這兒擺著，所以詩歌寫得好不好，就看意境。

第五章　　你唱「霸」來我登場：五代、遼宋夏金元

西班牙那個甚麼馬德里皇家武器博物館在故宮有一個展覽，看完之後我真的覺得震驚，你看人家皇帝玩甚麼玩意兒。盔、劍、盾牌，整天玩這個。你看咱們皇帝整天玩甚麼，蟈蟈、蛐蛐，高雅一點的就是筆墨紙硯。一個民族尚武精神的集體缺失，就從宋朝開始了，原因就是宋朝怕被造反，把武將的地位壓得太低了。

　　　　　１　　不和諧的大合唱

大葱同化法

　　開始講宋元了。

　　宋元時期是我國歷史上第三個民族融合的高峰期。

　　先秦是第一個民族融合的高峰，第二個是在魏晉南北朝，匈奴、鮮卑、羯、氐、羌，五胡亂華的時候，把五胡都給胡進來了。

　　第三個就是在宋元時代。中華民族五千年來一脈相承，其他國家很多古老民族都滅亡了，為甚麼我們中國這些民族發展到今天能夠薪火相傳、子孫不絕？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中華民族是不斷的融合的產物。

　　我們的民族是比較龐雜，意味著相互學習的機會和各自文化交換的機率比較高，這樣整個中華民族的人就都比較聰明，遺傳基因越來越優秀。你看印第安人他跟我們同屬於蒙古利亞人種，但為甚麼哥倫布發現美洲的時候，他還處於史前文明時代？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太封閉，沒有交流。他一千多個部落有兩千多種語言，張村說的李村不懂，李村說的王村不懂，不懂還不去統一語言，各自摸黑發展。缺乏交流的後果就是張村知道螃蟹可以吃，李村還把它當毒蟲；李村知道鱷魚不能惹，王村還老有人去餵鱷魚。如此一來，繁衍下去總是舅舅外甥女、表哥表妹、姑媽跟姪子這種系，那這民族不就完蛋了嘛。黑人也一樣，他的民族這麼落後，就因為他沒有國家概念，只有部落的概念。

　　中國最大的民族漢族，本身就是一個不斷經歷民族融合的產物，先吸取少數民族更合理的知識和優點，然後再用自己的文化把他們同化。就像南方人來我們小區住三個月，我學習你優秀的地方，學完了之後順便給你同化了，你以前吃的是米飯，我把你弄得和我一樣吃麵條烙餅，吃香菜大葱和包子。中國經過前面兩次大規模的民族融合，現在迎來了第三次香菜大葱同化法。

播亂五十秋

　　西元九○七年，李唐王朝被他的藩鎮宣武節度使朱溫所滅。朱溫滅唐之後，建立了梁。十七年後，梁被後唐代替。後唐完了是後晉、後漢、後周。等於這黃河流域五十三年的時間換了五個朝代。梁、唐、晉、漢、周這五個朝代最長的是後梁，十七年，最短的是後漢，只有四年，四年還換兩個皇帝。

　　所以後人寫詩就說「朱李石劉郭，梁唐晉漢周，都來十四帝，播亂五十秋」，五十年十四個皇帝，那你想這些皇帝大多數都是怎麼死的？就是非正常死亡，被人做掉了那種。如果是盛世王朝，漢武帝在位就長達五十四年，比五個朝代加起來還多一年，康熙爺是六十一年，乾隆爺要算上太上皇是六十三年，遼朝還有好幾個皇帝在位四五十年的，西夏也有。一朝的一位太平天子就堪比五朝，可見這五朝有多亂。

　　為甚麼他能那麼亂？就是因為他每一個皇帝都是前一朝的大將、藩鎮。他們手握重兵，打仗的貨全在手裏，幹麼不搶位子？比如那個成德軍節度使安重榮他就公開講：「天子寧有種邪？兵強馬壯者為之爾。」這不是說當皇帝的沒種，而是說，當皇帝的難道天生就是當皇帝的嗎？還不是誰胳膊粗、誰拳頭大誰就當老大唄。所以這樣一來，國家不像個國家，倒像個幫派，誰能打誰當頭兒，當然更替得很快了。

天上掉餡餅

　　西元九六○年，後周禁軍大將趙匡胤在今天的河南陳橋兵變，建立宋朝。年號建隆，都東京。這個東京不在日本，而是指開封。宋朝有四個首都，西京洛陽，東京開封，南京應天（商丘），另一個是北京大名。趙匡胤就是宋太祖。趙匡胤建立宋朝的時候，中國還在五代十國這種分裂局面下，北宋建立之後，宋太祖削平了南方。宋太祖也是因為做了禁軍大將，手握重兵，才能削平南方，篡權換代。削平南方之後，西元九七九年，宋太宗消滅北漢，結束了五代十國。太祖皇帝駕崩之後，皇位採取兄終弟及，由他的弟弟趙匡義（後改為光義）即位。這個人即位之後就是宋太宗，所以北宋是太祖太宗兩代皇帝才算把五代十國分裂的局面結束，但是並沒有完成中國的統一。宋朝跟漢唐這樣的王朝是沒法比的，因為他並沒有完成中國的統一。我們可以看到跟北宋並存的政權有北邊的遼、西邊的西夏、雲南的大理，另外還有回紇和吐蕃。

　　這些個政權裏邊，地盤最大的實際上是遼，遼就是契丹人建立的。今天俄語裏邊的中國兩個字，就是發契丹的音，唸不好就聽成是你大爺。所以說北宋並沒有完成中國統一，他連中原王朝疆域的主體部份都沒有得到。

　　　　　２　　史上代價最大的一頓酒

天才看一半

　　宋太祖陳橋兵變之前是後周禁軍的最高統帥，他篡權的時候那叫一個水到渠成。

　　當時正好後周世宗柴榮駕崩，柴榮英年早逝，兒子恭帝柴宗訓即位，年僅七歲。所以趙匡胤等於是欺負人家後周孤兒寡婦，這樣的話他篡取政權的時候幾乎兵不血刃，沒有遇到甚麼障礙。當然，他篡權之後得保證自己的政權長久。自己是造反派，當然怕造反的人，所以他就問宰相趙普，之前的政權為甚麼不能長久。

　　這個趙匡胤本人是高幹子弟出身，他爸爸和他爺爺都是軍區司令一級的幹部，然後他的曾祖也是知州、知縣，就是那種地委書記或者縣長之類的幹部，所以他屬於軍區大院長大的孩子。

　　趙匡胤從小就整天不好好唸書，打架，打到進公安局。公安局一看這是軍區趙司令的兒子，不敢管，給他放出來。他又是一個比較豪俠的人，精通武藝，今天咱們中華武術裏還有太祖長拳這種套路，還有六十四路盤龍棍，都是當年趙匡胤發明的，他是一個武將。

　　趙匡胤認定了一個謀臣叫趙普，這哥們兒天資聰穎，是一個典型的無師自通型知識份子。怎麼個無師自通法？就是趙普這哥們兒不看書，一共就看過半本《論語》，所以人們才常說半部《論語》治天下嘛，物盡其用的話，天才看半本就夠了。趙匡胤跟趙普聊天，趙匡胤問趙普：「為何唐季以來，帝王凡易八姓？」為甚麼自從唐朝末年以來，那帝王換了八個姓。「吾欲為國家建長久之策，卿謂計將安出」，你給我出個主意，咱們怎麼能為把國家政權維持得久一點。這個趙普一聽非常高興，馬上就跪下回答：「陛下之言及此，天地神人之福也。此非他故，藩鎮太重，君弱臣強而已。」老大，你說這話是天下所有人的福氣，前面的國家更替那麼快，其實沒別的原因，就是藩鎮權力太大的緣故。藩鎮就是那種手握重兵的大將，尤其武將，他們的權力太重，比皇帝的權力還重，故而助長政權更替。「今若治之，亦無他奇巧。惟削奪其權，收其精兵，制其錢穀。則天下自安矣」，你現在要想治他們，也沒別的，就奪他們權，收他們兵，控制他們的錢糧，天下就肯定沒事兒了。宋太祖聽到這兒非常高興：「卿勿復言，朕已喻矣。」你不用再說了，我聽明白了。所以他就開始這麼做，從三個方面入手治這幫人，權、兵、錢。一個藩鎮沒權，沒兵，沒錢，能幹個啥？誰還聽你的，這不就完了嘛，問題解決了。

我是被逼的

　　宋太祖決定改變唐以來藩鎮割據的局面。

　　唐前期實行府兵制，府兵制的意思就是，沒有職業軍人。唐朝以前中國的兵都哪來的，就是平時您種地，然後到打仗的時候您就上，不用為了打仗成天在那兒練兵。府兵制的基層組織軍府的名稱叫折衝府，一個折衝府是一千八百人，由折衝都尉一人管轄。如果有戰事爆發，朝廷臨時選將率領折衝府的部隊去打仗，打完仗之後兵散於府，將歸於朝。比如這次打突厥，皇帝調山東的折衝府，然後由左衛大將軍指揮。下次可能打回紇，還是左衛大將軍指揮，但可能調的是隴西的折衝府了。這樣的話，兵不識將，將不識兵，相互有了短暫感情也能轉瞬分開，就不會造成叛亂。

　　平時他的業餘的身分是軍人，他的主要身分是農民，職業農民業餘士兵，平時種地，打完就散，而且兵和將之間沒有長期的磨合，大將都不知道派給自己的軍隊有沒有戰鬥力，這樣的軍隊戰鬥力肯定不強。所以到唐朝的時候就開始搞募兵，你自己招募軍隊，招募職業軍人。職業軍人一存在，戰鬥力是上去了，問題就是誰招的兵他就聽命於誰，容易對中央構成威脅。

　　安史之亂其實就是這麼一碼事。安祿山身兼范陽、河東、平盧三鎮節度使，管轄咱今天的河北、山西、遼寧這三省，然後麾下精兵十五萬，中央軍才十二萬，典型的君弱臣強，所以他一下就能夠爆發長達八年的叛亂。後來唐朝滅亡，等於是亡在這個藩鎮的手裏。宋太祖一明白這個事兒，還能好嗎，馬上開始動手，從權、錢、兵這三個方面把叛亂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首先是要集中軍權，解除禁軍將領的兵權，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杯酒釋兵權」。跟太祖皇帝一塊打天下那幫人都是他哥們兒，甚麼政治處主任的兒子，參謀長的兒子，後勤部長的兒子，全這麼一幫人，原來都是軍區大院長大的。太祖皇帝就召集他那幫哥們兒來喝酒，喝到高興了，宋太祖說，我天天睡覺就睡不踏實，我睡不著覺。然後這幫大將很奇怪：「陛下富有四海，何出此言？」太祖說：「因為當初你們貪圖富貴把這皇袍披我身上，讓我當皇帝。你們想做開國元勳，才把我逼到這分上。萬一有朝一日你的部下貪圖富貴，要逼著你當皇上，你怎麼辦？」你說這話多不講理，我當皇帝是被逼的……

　　當然，這幫大將一聽嚇壞了，跪地下就磕頭。那您說我們應該怎麼辦？

　　宋朝的皇帝宅心仁厚，貴族出身的皇帝對大臣一般不錯。流氓出身的皇帝全不行，像劉邦、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就更甭說了，這要擱明朝這些人就全被幹掉了，發動一場大革命就全幹掉了。

　　這個宋朝皇帝說乾脆這樣吧，咱們打仗的目的不就為了享受嘛，現在你們就回家待著得了。你們也別打仗了，都這麼大歲數了，回家待著去。你要房子我給你房子，你要地我給你地，你要錢我給你錢。你買幾個歌兒舞女，得盡天年。然後咱們君臣之間結成兒女親家，我的公主嫁給你兒子，你的閨女我兒子娶了，這一來的話，君臣無猜多好。

　　這幫大將第二天紛紛上表。我不能騎馬了，腳有問題，骨裂了，或者前列腺出毛病了，於是全都紛紛上表，不來了。不能騎馬了是吧，那你到外地做節度使去吧，但節度使的實權其實又是被剝奪了。岳飛後來就算身兼三鎮節度使，十二道金牌一調，還不乖乖地回來？回來就幹掉。所以那會兒的節度使只是一個虛銜，沒有任何實權了。

　　　　　３　　黨指揮槍，要文鬥不要武鬥

雇用的司機

　　宋太祖鞏固政權的第一步是把軍區大院一塊長大的哥們兒都辦了，第二步呢就是把禁軍統領權一分為三，對皇帝直接負責，然後又設立樞密院。

　　樞密院的設立是為了和禁軍統領互相牽制，調兵的不指揮軍隊，指揮軍隊的不調兵。禁軍是甚麼？大家都認為這個禁軍就是禁衛軍，其實不是。北宋的禁軍就是正規軍，相當於中國人民解放軍。禁軍都在中央，地方上的兵被稱做廂軍，就相當於各地的武警部隊，再往下就是鄉兵，相當於民兵預備役。然後是藩兵，藩兵一般就是在邊境上招募的少數民族。

　　所以北宋軍隊由這麼四種構成：禁軍、廂軍、鄉兵、藩兵。正規軍的禁軍統帥叫殿前都點檢，相當於總司令。趙匡胤之所以能夠篡權，就是因為他之前做的是這個殿前都點檢，正規軍總司令造反，那不是易如反掌。而且那時候他妹夫高懷德是副點檢，他們倆就能夠輕易把這江山給篡了。

　　趙匡胤深知禁軍統領的厲害，所以他做了皇帝之後首先就把這個職務給廢了，變成了三衙：殿前司、侍衛親軍馬軍司、侍衛親軍步軍司。這就是把這禁軍統領權一分為三的過程，等於總司令由一個變成了仨。他們仨都對皇帝負責，但是你能統帥軍隊，調兵不歸你，歸樞密院。

　　樞密院有點像我們今天的總參謀部，調動軍隊都由他負責。意思就是，三八軍軍長雖說統率三八軍，但他能調動三八軍嗎？你說我調一個連幫我回家蓋房子去，那不可能，你調一個排都得中央軍委批准。你三八軍軍長能指揮三八軍但調動不了三八軍，中央軍委可以調動三八軍但不直接指揮三八軍，所以統兵的不調兵，調兵的不統兵，這樣的話軍權才能夠分散，要不然的話就容易造反。這樣，禁軍統領就好像是雇用司機，派不派車不歸你管，車不是你的，但你能開。

　　而且，樞密院的長官一定是文官。北宋多半是文官治軍，這個有點跟今天的西方國家相像。今天西方國家的國防部長一律穿西裝，稱呼起來也是甚麼甚麼先生，不是甚麼甚麼將軍，而且西方審判戰犯的時候，戰犯一般也都是穿西裝，很少有穿軍裝的。用文官治軍，就是怕你武將來干預，武將干預政治是很容易的。所以北宋的時候就這麼做了，用樞密使調兵。

缺失的精神

　　第三步，實行更戍法。

　　更戍法就是禁軍定期更換駐地，但統軍的將領不隨軍調動，以防止武裝叛亂。這是甚麼意思呢？比如現在三八軍駐保定，二七軍駐石家莊，五四軍駐濟南。然後現在，三個軍的軍部不動，五四軍調到保定去，二七軍去濟南，三八軍去石家莊，如此一來，你指揮的部隊跟你原來的部隊就不一樣了。他目的還是想達到兵不識將，將不識兵，這樣的動作幾年一換，避免軍將感情一好，勾結了造反。

　　第四步，地方精壯編入禁軍，強幹弱枝。

　　廂軍、鄉兵裏邊的精壯之士，都被選入禁軍。這樣做的結果就是說凡是這個地方身高體壯，武藝高強的都被編入禁軍了，那地方的部隊精英一被抽調，當地的實力就變得很弱，只能捕盜根本不能打仗，捕盜還經常被盜賊給累死，基本是一幫老弱病殘。

　　所以後來少數民族政權，金也好，遼也好，元也好，跟宋朝打仗只要一突破邊防馬上就能馬上打到京城。那你中間這些州郡都沒用，中間州郡全是老弱病殘，賊都抓不到，不能抵禦遊牧民族的軍隊。

　　而且從北宋開始，中華民族綿延了幾千年的尚武精神就越來越蕭條。

　　中國的對外戰爭在近代以來屢戰屢敗，除了制度腐敗，裝備落後，最關鍵一個原因就是缺乏尚武精神。沒有尚武精神，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你一心繫國家的秀才去背弓拉箭，那甚麼玩意兒。為甚麼日本幾十萬人能縱橫中國，人家那讀書人腰裏是插著兩把刀的，咱們讀書人是插著扇子。

　　西班牙那個甚麼馬德里皇家武器博物館在故宮有一個展覽，看完之後我真的覺得震驚，你看人家皇帝玩甚麼玩意兒。盔、劍、盾牌，整天玩這個。你看咱們皇帝整天玩甚麼，蟈蟈、蛐蛐，高雅一點的就是筆墨紙硯。一個民族尚武精神的集體缺失，就從宋朝開始了，原因就是宋朝怕被造反，把武將的地位壓得太低了。

　　八十萬禁軍教頭豹子頭林沖，讓高俅給欺負成那樣。你說八十萬禁軍教頭不是很牛嘛，練槍的怎麼能被一練足球的欺負？不是的，八十萬禁軍教頭不是中國那解放軍武術總教練，在當時禁軍教頭有五千七百多個，林沖只不過五千七百分之一。這教頭上面是都教頭、虞侯、都虞侯、指揮使、都指揮使，都指揮使是正五品，教頭從八品下。古代官品每品分正從兩級，四品以下的官，每級又分上下兩階，他是從八品下。縣令正七品上，這一比較，擱今天的話講是連排級幹部，他要真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武術總教練，他不至於上梁山嘛。

　　宋朝的士兵經常逃亡，防止士兵逃亡的辦法是在臉上刺字，但是臉上刺字是犯人，那就等於毀容嘛。在臉上刺上：第八營第一連第二排，跟刺肩章似的。宋朝只有北宋的狄青，南宋的岳飛是武將熬上樞密副使的，這個是挺不容易的。狄青當樞密副使的時候臉上還有字。皇上給他藥水要他洗下去，他說我留著，我留著要激勵將士，跟他們說我這樣臉上帶字的也能當上樞密副使。但是就你這一個，沒別人了，激勵不著將士。

　　就因為宋朝把武將的地位壓到這麼低，所以他對外戰爭老打敗仗，沒人尚武，打仗都讓文官去。文官又不會打仗，皇上給你一個陣圖，照著打。你拿著陣圖到了前線，打開陣圖就傻了眼，按皇上的佈置根本沒法打，再請示皇上吧，沒等你請示到，敵軍到眼前了，下輩子再請示吧。

只要不造反

　　第五步，集中行政權。

　　參知政事做副相。宰相本來在隋唐的時候就由一個變成一窩了，獨相變群相嘛，到了宋朝又設參知政事，作為副相，宰相的數量就越來越多了。參知政事這個副相可以臨時設立，然後設樞密使管軍事。原來的丞相是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因為兵部是歸丞相管的，歸三省尚書省管的，現在他設立樞密使，你這三省尚書就管不著了。就這樣把宰相的軍權給奪出來了，所以樞密跟宰相就叫東西兩相。又設三司使管財政。原來的戶部是隸屬於尚書省的，現在又設了一個三司使管財政，這樣一來相權就更加的被削弱了。

　　然後在地方上，州的長官知州由中央派遣文官擔任。

　　原來的地方官雖然也要中央任命，但他是當地自己人，比如，四川省省長是四川人，安徽省是安徽人，是從本地人的縣長、市長晉升上來的。但是從宋朝開始變了，是朝廷委任京官出去當地方官。比如，我的本職是大理寺少卿，我應該是最高人民檢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長，結果大理寺少卿知端州事，高檢的檢察長到端州做知州去了，我還幹我這大理寺少卿嗎？不幹了。

　　所有的地方官都由中央派出來，那我知端州使的地方官就一定是端州人了。我撥來的官跟你這地方不是一處的，如此一來，地方上要想作亂就特別難。從宋朝開始一直到現在，基本上都這樣。實際上你看省一級幹部他都是中央往下派的。

　　中央派人去當地方官之後，還設了通判監督。通判監督知州，所以通判又叫監州。有人跟宋太祖說呀，你讓這個文官下去當地方官，你給他們這麼大的權力，他們會貪污的。你猜宋太祖說甚麼？他說一百個文官貪污也不如一個武將造反對國家的危害大。所以您願意貪您就貪，只要您不造反。可見他自己造反得的江山，被自己給嚇壞了。

　　於是知識份子最幸福的時代就來臨了，只要不造反，幹麼都行。漢唐很可敬，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活在那樣的朝代很慘。明清就更崩潰了，尤其是明朝，生活在那種朝代真是生不如死，屬於中國古代史上最黑暗的二百多年。明清的可怕和可惡，反襯出了宋朝的可愛。

　　宋朝的財政總收入很嚇人。北宋是明朝的十倍，南宋是明朝的六倍。直到《辛丑合約》那會兒，清朝的財政收入才趕上南宋。你想兩宋那富裕到甚麼程度，都是重商主義發展的，特有錢。如果宋朝不是被蒙古人給滅掉了，咱中國早就按部就班發展到近代社會了，可惜歷史是不能假設的。

愛幹麼幹麼

　　宋朝是很可愛的王朝。

　　太祖皇帝有遺訓，刻在碑上。這碑在宮中的一個秘殿裏面，每一個新登基的皇帝都要去看那碑。碑上刻了三條：

　　第一條，不得殺害柴氏子孫，咱江山是從柴家搶來的。這要擱別人，我從柴家搶了江山，我得把柴家連根刨。結果宋朝是不得傷害柴氏子孫，有罪不得加刑，何況他也不可能有罪。《水滸傳》有個逼上梁山的柴家後人，小霸王柴進，那個是虛構的，不能算。

　　第二條，不得殺害士大夫，上書言事者無罪。在宋朝你只要是讀書人你就沒有死罪。所以文官沒有被判死刑的。這一沒有死罪，你說貪污怎麼辦？殺還是不殺？祖宗家法是不許殺士大夫，那就流放吧，他又說士可殺而不可辱。流放就是一種侮辱，還不如殺了。皇上說那無罪釋放。皇上就說哪一件快意事兒我也做不得。宰相說這種快意事你不做也罷。

　　不能殺士大夫，士大夫給皇上寫信說事，無罪。你回頭給打成右派這不行。所以知識份子最幸福的朝代就是宋朝。那待遇真高，宰相的工資一年三百萬人民幣，差不多是兩萬四千畝土地的總收入，除此之外你還可以貪污呢，那三百萬是小頭，大頭在後邊呢。所以，宋朝就是再著名的官員他的生活都是特別豪奢的，包括我們知道甚麼寇準、歐陽修，這幫人都特講排場，到了可勁造，花不完的地步，如果換了你也是一樣花不完。宋朝厚待士人，知識份子的生活很好很強大，所以才會有空去研究理學，去寫宋詞，這個宋詞和唐詩的風骨就完全不同了。

　　知識份子有錢，皇帝可夠慘。宋朝皇帝慘到都沒錢給自己修墳的份上。皇陵特別簡陋，在河南鞏縣，跟漢唐那種因山為靈，跨山連谷的皇陵沒法比，跟明清也沒法比。別的朝代都是皇上一登基就開始修墳，皇上不死這墳不能修完，不能說我完工了，您入住吧，那哪成。所以皇上活著的時候你不能停。而宋朝是皇上活著不能修墳，皇上死了之後七個月內必須完工，只要別豆腐渣，儘快幹完就是了，要不然皇上的屍體都爛了。所以那皇陵都很簡陋。

　　祖訓的第三條是不加田賦。當然這一點就沒做好，要是不加田賦皇上和文武百官吃啥？何況他們還得吃得好！

沒人會抵抗

　　鞏固政權的第六步，為集中財權和司法權，在各路設轉運使。

　　這等於是把這個地方的財政都轉運到中央來了。然後地方司法人員由中央派文官擔任，這就是提點刑獄司。

　　死刑要報請中央，一直到今天都是。比如，在安徽殺了人了，判死刑，須最高人民法院核准。當然一般不會被駁回，准能夠核准，但是提刑一定要把死刑報給中央，由皇帝親自批。

　　在清朝，就有懋勤殿勾到。皇帝在懋勤殿給這死刑犯打勾，用朱筆將死囚姓名勾去，表示核准，又稱「勾決」或「勾到」。勾決咨文下達便可執行死刑。勾一個人，大臣就要下跪三次給他求情，上天有好生之德，請皇上恩准。皇上說這傢伙太壞，勾了，但大臣還是每一個人要請求三回，別殺他，有好生之德。其實也就做個樣子。因為一般判死刑的都是大奸大惡之人，勾了就完了。

　　這麼六條下來，包括大院子的藩鎮在內，朝內朝外和地方上的權、兵、錢全都沒了，中央集權得到大大加強。

　　藩鎮割據的基本鏟除維護了統一安定，有利於經濟的發展。強幹弱枝又把地方都給削弱了，所以除了清初特殊的三藩之亂，宋朝以後確實沒再發生過關於地方反叛中央的事兒，這個問題解決得很好。但是官員冗濫，財政開支龐大，又是伴隨而來的弊端。官員冗濫到甚麼程度？前面說了，樞密使雖然管軍事，但是三省六部不能變成三省五部呀，兵部還是有的。三司使管財政，戶部也還是在的。如此一來兵部和樞密使，戶部和三司使的機構就重疊了嘛，重疊就會產生扯皮唄。這事是你幹還是我幹，所以這效率反而低下。而且由於北宋朝廷厚待士人，這幫大爺脾氣大，一般人都不好弄他們，慣得這個毛病，官員冗濫造成機構重疊了，還不好處理。

　　再有一個毛病，就是軍隊的戰鬥力下降了。當兵的臉上刺字，當官的昨天晚上才開始看《孫子兵法》，你想想天亮這仗怎麼打。

　　要說地方財政困難，積貧積弱。它並不是真的貧，真的弱。他有錢，他是中國歷史上最有錢的王朝，只不過這錢都花得不是地方。所以說北宋初年加強中央集權那些措施有利有弊，《朱子語類》中朱熹總結：「本朝鑑五代藩鎮之弊，遂盡奪藩鎮之權。兵也收了，財也收了，賞罰刑政一切收了，州郡遂日就困弱。靖康之役。虜騎所過，莫不潰散。」就說了，你甚麼都收了，造成的結果就是地方的軍事力量薄弱，沒人有能力去抵抗，最後被外族一打就垮。

　　北宋的滅亡，就是因為上面那些看起來可以鞏固江山的政策。

進化科舉制

　　相對於唐朝，宋朝選拔官吏的方法有所變動，科舉制度得到了發展。

　　考試分作鄉試、省試、殿試三級。

　　省試就是後來的會試。有些外行的書寫成會考，高中畢業才會考呢。它說康有為在北京參加會考，康有為哪個中學的，康有為高二幾班的？後來，它又分為院試、鄉試、會試，會試就是省試和殿試。院試是最低的，中了的叫秀才，沒中就是童生，古代沒有畢業那一說。

　　小孩五六歲進學，進學之後你就可以考秀才去了。你要是七歲考上就是神童，不過您七十考上也可以，范進不是五十多歲才考上秀才嗎？老考老不上，老沒名分的，就是老童生。洪秀全為甚麼造反，就是他考了一輩子秀才都沒考上。你想他那學問要能考上有天理嗎？他沒考上說明大清不腐敗，他就是考不上，擱哪個朝都考不上，從十八歲考到三十多都沒達到小學畢業水平。

　　院試考中了秀才的可以去參加鄉試。鄉試在省城舉行，中試的統稱為舉人。舉人的第一名叫解元，唐伯虎就是唐解元嘛。這邊你又考上了，你就可以去參加會試。三年一次由禮部主試，中試的都叫貢士。貢士的第一名叫會元，不是匯源果汁。你ＰＫ了三次都沒淘汰，中了貢士，於是你就可以去參加殿試。所有的貢士去參加殿試肯定都能中，只不過就是分成三等，第一等叫甲賜進士及第，一共三人，第一名叫狀元，然後榜眼、探花。第二等叫甲賜進士出身，上榜人數若干。第三等叫甲賜同進士出身，上榜人數也是若干，就這麼三等。

　　你要鄉試以上的三次考試全中，就叫連中三元。中國的一個成語叫連中三元，幹麼不連中二十六元或者七十元兩毛五分，它不是連續中獎可以兌換三元牛奶的意思，它三元的意思是解元、會元、狀元。科舉制一千三百多年，連中三元的只有明朝的商輅。只有哥們兒一人能連中三元，因為這太難了，哪那麼巧都是你呀。有的最後拿了狀元，但前面考的不一定是第一名，考場還有狀態問題和發揮問題嘛，所以連中三元這哥們兒很了不起。

　　殿試的錄取權由皇帝掌握，所以進士及第者叫做天子門生。

　　以前是高官主試，高官決定錄取，這幫新科進士一旦被錄取就對高官感恩戴德，容易跟高官結成朋黨。你們都是我錄取的，你們就是我的門生嘛，所以都得聽我的。現在不一樣，錄取權由皇上掌握，你跟皇上結黨去吧，不礙事。

　　明清兩朝殿試在保和殿，尤其清朝那些康熙爺甚麼的，那真是親自出題，親自監考。那考試一考，早晨起來一直考到天黑，點著蠟接著考，皇上也跟那坐著監考。到後來有的皇上像咸豐，到考場轉悠一下，說聲「同志們辛苦了」就撤了，意思意思。

　　宋朝科舉實行糊名法，糊名就是我們現在的密封，你的姓名、年齡、籍貫、性別都擋上，嚴格保密。到了明清還得謄卷，考官看不到你的親筆卷子，他是由十個中書舍人給抄一遍，考官看到的筆跡全都一樣，以免我的學生我認識他字跡，就給個高分。當然那作弊的方法也多了去了。

　　在錄取名額上，宋朝比唐朝增加了。特別是宋太宗他在位二十年，錄取的進士超過唐朝三百年的。唐朝一次錄三四十個，三年一次，宋太宗是一次錄五六百個，年年考。三年一考很難，全國好幾千萬人，讀書的就算有幾十分之一的人也好幾百萬，三年一考錄取那麼幾百人，很難辦。結果宋太宗在位的時候老開恩科，今年我生了一個胖兒子，我高興，今年科舉開恩科。明年我又生一個，再開。後年娶一個小媳婦挺好，接著開，再後年我們家那樹上長靈芝了，他老有事兒。恩科一般都皇上整壽的時候，今年不應該科舉，但我整壽，就開一個恩科。一八九四年沒有科舉，但慈禧太后六十大壽，朝廷就開了恩科。這就為各階層讀書人進入仕途開闢了道路。

　　唐朝都是官宦人家的孩子能科舉，白丁子弟不行。到了宋朝農民都可以去參加科舉，商人子弟也可以參加。只有犯人的孩子和娼優的孩子不行。

　　過去小孩唸私塾，老師教你唸：「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說的是讀書就能科舉當官，讀書的品格是最高的，那你還能造反嗎？所以真宗皇帝御制《勸學篇》勸士子們「六經勤向窗前讀」，你幹麼要讀書呢？因為「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車馬多如簇」，你只要唸書，甚麼玩意兒都有：黃金屋、顏如玉、車馬簇、千鍾粟。

　　今天也一樣，也是「六經勤向窗前讀」，英語、數、理、化、生、史、地、政，正好六個。你連大學都沒上，你就看超市缺不缺扛貨的。大學沒畢業工作都找不著。你讀大學的，黃金屋、顏如玉、車馬簇、千鍾粟。不讀，鐵皮屋、柴禾妞、棒子麵、自行車。

　　宋朝的科舉制等於是擴大了政權基礎，這麼多個人都讓你給吸入到朝廷裏來。但是官本來就夠多了，你還把這麼多人都招來，招來你就得讓他做官。做官你就得給他錢，北宋的知識份子待遇那麼優厚，給錢還不能給少。所以造成一個結果，冗員，官吏多而雜，這幫人就更不地道了。

　　　　　４　　多餘的官兵，多餘的開銷

「餓」向膽邊生

　　到了北宋初年中期，發生了很嚴重的社會危機。

　　唐以後田制不立，沒人管了，百姓有多少地就給國家交多少稅，沒地的就甭交了。而到了宋，北宋太祖皇帝是高幹子弟出身，他當上的皇帝是因為趁著人家孤兒寡婦篡的權嘛，所以他不瞭解民間疾苦，他也沒見過農民起義的偉大力量，所以北宋還是不給老百姓分地。

　　特別是北宋皇帝有這樣的一個認識，宋太宗說：「富室連我阡陌，為國守財爾。」有錢的人越多越好，正因為有錢的人多了，國家可以徵稅呀。你說的那是美國，美國的個人所得稅百分之六十是年收入十萬美元以上的這些個大款們交的。中國的個人所得稅主要是工薪階層交的，你說讓那公司老總交個人所得稅，他交甚麼呀？他把自己工資定到一千六百，不夠交稅標準。你那飛機頭等艙你月工資一千六百買得起嗎？他肯定花甚麼錢都走公司賬，我月薪一千六百，不交個人所得稅。這在國外是非法的，比爾．蓋茨每月工資四百美元，你信嗎？

　　為富者不仁，所以中國不可能指著有錢人為國家出力，北宋也這樣。造成的第一個社會危機就是貧富分化越來越大，差距越來越大。富人有彌望之田，窮人無立錐之地，到了這種地步國家還不管，你不管這個貧富矛盾，最後矛盾就指向了政府。

　　第二，百姓被地主剝削得飢腸轆轆，就得被逼造反。農民沒得吃那行嗎？他肯定反抗。

　　第三，冗官、冗兵、冗費，三冗。冗官就是養的這官太多沒用。冗兵，北宋養兵的目的是為防止內患，宋太祖認為「可以利百代者唯養兵也，方凶年饑歲，有叛民而無叛兵」，我養兵的目的就是讓你別叛亂，有叛民而無叛兵。結果每逢荒年政府都派人到災區去募饑民當兵。那你這個部隊等於根本就沒有戰鬥力，兵全是饑民構成的。過去有這麼一個口號叫「豎起招兵旗，自有吃糧人」，我一豎旗就有人來，吃糧。不是來保家衛國的，要吃不著糧，就譁變了。

　　所以北宋的軍隊愛譁變，你想他能吃得著糧嗎？長官怎麼著都得剋扣軍餉吧。你看他長官坐著賓士六百，你自行車也沒有，長官一頓飯鮑參翅肚，你煎餅果子吃不起，於是這幫人就譁變了。岳家軍為甚麼後來打仗那麼棒？「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老百姓就支持人民子弟兵嘛。北宋別的軍隊老百姓不支持他，覺得他比金軍、遼軍還混蛋，就會搶老百姓。見著老百姓如狼似虎，見著敵人就耗子見貓那種感覺，禦敵無方，擾民有術，這部隊哪行。

　　冗費就好理解了，你百分之八十的錢花在養官，這就叫冗費。

　　　　　５　　王安石死磕

搜刮有錢人

　　於是，宋神宗任用王安石變法。北宋一共九個皇帝，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欽宗，神宗是第六代皇帝。

　　王安石變法有三方面。

　　第一，理財措施。理財措施核心是這麼一句話：「民不加賦而國用饒。」不增加老百姓的負擔，但是要增加國家的收入。不打老百姓主意，國家又要拿錢，這擺明了就是從有錢人身上下刀子。所以他這個改革既屬於調整階級關係，也屬於調整統治階級內部的關係。

　　首先是青苗法。每年青黃不接時，分兩次貸款給農民，收成後加息百分之二十還官，免受高利貸盤剝，增加政府收入。相對於現在來說，百分之二十利息太高了，現在都是千分之多少。你嫌高你可以不借，但是你要不跟政府借，只能向高利貸和地主借，那就是百分之二百的利息。所以這樣一來的話，「民不加賦而國用饒」這一句話就把官僚地主搞慘了，這些人想盤剝百姓沒法盤剝了。

　　其次是募役法，政府向應服役而不願意服役的人收取免役錢。雇人服役，不服役的官僚地主也要出錢，減輕農民差役負擔，保證生產時間。這樣一來，原來可以不服役也不交錢的官僚地主，現在不服役就得交錢了。

　　再次，農田水利法，復次，方田均稅法。政府重新丈量土地，按每戶的多少肥瘠收稅，官僚地主不得例外。官僚地主的土地肯定又多又肥，農民的土地又少又瘠，那就肥的多收，瘠的少收。

　　最後，市易法，政府設置市易務，出錢收購滯銷貨物，市場短缺時再賣出。這就限制大商人控制市場，有個成語叫囤積居奇，本來是商人的斂財之道，現在等於是政府在幹這個事兒了。這有利於穩定物價和商品交流，又減輕了百姓的負擔，增加政府的收入。政府在夏季收購羽絨服二百塊錢一件，以免你積壓倉庫，所以商人都把羽絨服賣給政府了。到冬季政府以六百塊錢賣出，然後政府掙四百對吧。但如果商人賣，他可能賣八百，九百，一千。因此這樣造成的結果是政府得到了錢，老百姓物價也能夠便宜點，然後商人吃虧了，就這個意思。所以整體的理財措施都體現著這個思想核心「民不加賦而國用饒」。

短暫的變法

　　變法第二是，軍事措施。

　　首先，保甲法。政府把農村住戶組織起來，每十家（後改為五家）一保，五保為一大保，十大保為一都保。然後你們家有兩個男丁的，出一人為保丁。農閒時練兵，平時種田，戰時編入軍隊抵禦遼夏進攻，減少軍隊開支。這種兵實際上叫民兵，是保衛本鄉本土的，中國最適合這樣的軍隊。因為有人說中國人輕家國而重鄉土，勇於私鬥，怯於公戰。打架勇敢著呢，你看我媳婦一眼我跟你沒完。外敵入侵就膽小，異形打過來了，我躲著。中國人有強烈的鄉土觀念，一出國，你北京的，我也北京的，你上海的我也上海的，沒有說你中國我也中國的，組織的也是北京同鄉會，不是中國同鄉會，缺乏國家概念。所以這民兵非常適合，你保衛的是你媳婦，你家鄉。

　　將兵法。禁軍駐地固定，然後固定地將官加以訓練，充實邊防。

　　變法第三是教育措施。

　　改革科舉，廢明經，設明法。明經就是死記硬背的東西，沒用。整頓太學，使學校成為為變法造輿論，育人才的地方。所以王安石的作用是通過變法，一定程度地扭轉了社會危機。可惜最後還是失敗了，失敗的原因是用人不當，危害百姓。而更主要的原因是觸犯了大地主大官僚的利益。司馬光當政，就是小時候砸缸的那個，王安石的新法就被廢除了。

好心辦壞事

　　王安石變法為甚麼用人不當？

　　王安石幹這事壓力很大呀。因為咱們中國一直是以儒家思想為主導思想，而儒家的政治主張是法先王。要尊重先朝和先王的規矩，你要改革，一般就被認為是離經叛道，大逆不道。所以王安石他就頂著雷，壓力很大。他明確地表示說我這個變法是本著這麼一個原則，溫家寶總理在一次記者招待會上引用過的這三句話：「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天變不足畏」，因為你王安石變法，你看地震了，七點九級，屬於天變。王安石說我不相信，我接著變，弄個八點三級我看看。

　　「祖宗不足法」，祖宗之法以守祖宗之地，今祖宗之地不守何談祖宗之法。

　　「人言不足恤」，大家都埋怨你，他們越埋怨證明我越正確，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數人手裏。

　　所以這三條宗旨一來，往好聽裏說是大無畏，一往無前，往難聽裏說就這老哥太愣了。你誰都不怕，天、祖宗，就沒人能管得了你了，那往往他的事就容易走向極端。這時候就奠定了用人不當的基礎。

　　很多人並不見得贊成新法，但是因為王相公堅持要用新法，所以我就假裝支持。我求官，為了求官我假裝說我重視新法，因為那時候支持王安石的人太少，所以我一下子就當官了。當官之後我把這新法作為斂財的手段，明明那青苗法應該是百分之二十吧，我收百分之三十的利息。「提舉使以多散為功」，我多收，應該是老百姓需要借錢，我才借給他們，現在是我逼著你老百姓，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如果借了還不上，富戶為窮人作擔保。你們村有地主吧，有地主就給所有的農民作擔保，還不上我找你要。最後那村裏不但農民跑乾淨了，連地主都跑了。

　　孔聖人曾經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所以這個殺身成仁，捨生取義是君子，逐利的是小人。所謂士農工商，商人居四民之末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逐利。《琵琶行》：「商人重利輕別離，前月浮梁買茶去。」人家不輕離別沒法養活你，白居易很瞧不起人家，商人重利輕離別，而你王安石整天琢磨的也是這個。民不加賦而國用饒，你整天逐利吧，你就是小人，小人怎麼能治國呢？

　　中國古代一個最突出的特點就是官不與民爭利。你當官了，不能做買賣跟老百姓爭利。其實今天很多國家都是這樣，我當了市長，我們家人要開公司，你能競爭過我嗎？你一點轍沒有。所以官不能幹這個，不能與民爭利。而王安石他幹的這些事就是與民爭利，民不加賦而國用饒。那麼那些地主難道不算民，他也算呀，你這就算與民爭利了。所以這些東西就成了保守派攻擊他的口實。後來很多保守派講王安石變法有種種弊端，那個並不是人家憑空編的，他確實存在這些問題。

　　王安石變法之後，朝中的大臣就分成了新黨和舊黨。新黨上來就打舊黨，舊黨上來就打新黨，黨同伐異，這樣的結果就使得北宋大臣之間的黨爭越來越激烈，也是後來造成他亡國的一個重要原因。

　　王安石變法在歷史上評價不高，但為甚麼在教科書上給無限拔高，因為我們誤讀了列寧的選集。列寧說王安石是中國的改革家，列寧這麼說，其實是括弧裏邊的一個註解：「王安石是中國十一世紀的改革家。」偉大的無產階級革命導師其實沒有給王安石這麼高的評價，列寧是為了向俄國人介紹誰是王安石，說明王安石的身分，才說他是中國的一個改革家。

　　事實上王安石在很多地方都是被寫入奸臣傳的。歷史對他的評價不是很高，天下騷然，黨同伐異，黨爭視同水火。原來朝廷的矛盾沒這麼厲害，現在一下子各種矛盾都給王安石激發出來，所以他的變法最終還是失敗了。甚至有人說這北宋滅亡都是王安石惹的禍。

　　　　　６　　引狼入室，與狼共舞

草原上稱帝

　　北宋只是結束了五代十國的分裂局面，並沒有完成國家的統一。同北宋並立的少數民族政權，有契丹的遼、女真的金、党項的西夏。

　　契丹在遼河，當時叫西拉木倫河上游，是遊牧漁獵的這麼一個民族。唐末的契丹勢力開始發展，漢族農民遷到長城以北，契丹人學會了種植、建城、農耕。

　　十世紀初，契丹首領耶律阿保機統一契丹各部，提倡農業接受漢族文化。耶律阿保機明顯是契丹話，他建國之後改名叫耶律億，名字也改成漢族的名字了。西元九一六年，耶律阿保機稱帝，建立了契丹國，定都上京，他就是遼太祖。少數民族的領袖都有各自的叫法，匈奴叫單于，突厥叫可汗，吐蕃叫贊普，他們只有入主中原之後才會建立帝號。像五胡十六國時期，五胡也是入主中原才建立帝號。而這個契丹人在草原上就建國稱帝，一切還都跟中原一樣。

　　遼有五個首都，整個遊牧民族和他的皇帝就在五個首都轉著住，上京是臨潢府今天內蒙古的巴林左旗。

　　契丹人創制了契丹文。它是在漢字的基礎上創立的，但比漢字複雜得多。契丹文現在已經變成一種死文字了，就是怎麼都不會有人讀。契丹文常用的是三千多個字，我們現在能夠認出來的是五百多，因為這個遼朝書禁甚嚴，他跟北宋的往來全是漢文，所以連北宋人都不認得契丹文。

　　漢字是單音節字，契丹語是多音節，所以他用漢字來記述是很不方便的。比如說天，咱們寫出來就是個天，唸就唸作天。契丹人要唸成「騰格裏」（音），寫出來也非常的麻煩。一個字唸仨音很彆扭，所以等遼一滅亡，這個契丹文也就隨著遼的滅亡退出了歷史舞台。電視劇《天龍八部》裏蕭峰他爹被人誤殺了，在那個牆壁上刻字。香港拍的劇，蕭峰他爹刻的是蒙古文，我很佩服導演，沒讓他刻英文。大陸拍的，刻的就是契丹文。

　　耶律德光時期契丹得到了幽雲十六州，改國號為遼。

　　耶律德光就是遼太宗，遼的第二代皇帝，德光這名字已經完全是漢字了。幽雲十六州的幽州就是咱們北京，今天的宣武、豐台兩區。遼不是五個首都嗎？遼的南京叫析津府，就是北京；遼的西京是雲州，就是山西大同；東京是遼陽，中京大定，就是內蒙寧城，出寧城老窖那地方。它五個首都，倆在幽雲十六州，這是後晉皇帝石敬瑭割讓給遼的。他讓遼幫他滅後唐，他就把幽雲十六州割讓給遼，然後四十五歲的石敬瑭拜三十六歲的耶律德光為義父，就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兒皇帝嘛。遼得到幽雲十六州後受益匪淺。

長城失天險

　　首先是長城以南農耕開始發達。

　　原來少數民族打不過中原王朝，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他經濟不行。你遊牧經濟，那玩意兒沒譜，一場大雪災就能造成你舉族滅亡。那現在，我遊牧民族也會種地了，而且我在長城以南。過去修長城就是為了擋住這些少數民族，現在這些少數民族都在長城以南，長城天險盡失。騎兵從北京出發，騎著馬往南跑全是平原，就中間黃河擋了一下，別的無險可擋。宋遼的邊境在雄州、霸州，就是北京往南三百里而已，這個優勢對遼有重要作用，卻要了中原王朝的命了。

　　這樣一來，遼就面臨著很多新情況和新問題。

　　就是說我新擴充的這些地盤，我新增加的這些人口，怎麼進行管理。中原王朝的華夏民族有這麼一個認識──「胡虜無百年之運」。就是說咱們認為少數民族如果入主中原，他的統治不可能超過一百年。因為你一進入中原，你就勢必面臨著兩個選擇──漢化還是不漢化。漢化不漢化你都完蛋。

　　比如像匈奴、鮮卑、羯、氐、羌一入中原都漢化了。隋唐王朝都有這鮮卑的血統，鮮卑民族就沒有了。滿洲人實際上漢化了，還有幾個滿族人會說滿語，認得滿文的？要是不漢化你就會被打跑，那麼落後的經濟文化沒法統治這個人口眾多，經濟發達，文化發達的地方。統治不了，就只能被打跑。蒙古人不漢化，九十多年回草原放羊去了。而無論漢化還是不漢化，過程都超不過一百年，無百年之運道理就在這。

　　但是，遼很好地解決了這個問題。你說「胡虜無百年之運」，遼一共兩百一十年，而且換了九個皇帝，每個皇帝在位的時間都很長。五代五十三年卻換了十四個皇帝，相比之下遼很生猛吧。

　　遼能這麼生猛，是因為一國兩制。他實行藩漢分治，設立南面官、北面官。南面官統治漢人和渤海人，北面官統治契丹人和其他少數民族。《天龍八部》裏蕭峰就是南院大王。

　　遼的上京臨潢府，它已經被金人給毀掉了。但是因為在蒙古草原上，遺址保存得非常好。在遺址裏明顯能看到上京是由兩部份組成的，南部叫漢城，北部叫宮城。南部漢城的街道、房屋，有坊有市跟隋唐長安非常相似，看遺址就能看得出來，北部就是契丹人住的地方，除了宮殿甚麼都沒有。那證明契丹人住的還是帳篷。你不能讓漢族人住帳篷，契丹人又不習慣住房子，最後的協調結果是不協調，漢族人還住房子，契丹人進城還搭帳篷。以國制待契丹，以漢制待漢人，一城兩制。

被海扁兩次

　　契丹建立之後，跟北宋接壤上了，難免就會在兩者之間產生矛盾。

　　宋太宗統一了中原和南方後為了奪取幽雲十六州，向遼進攻。西元九七九年高梁河激戰，宋軍大敗。高梁河就是現在的北京紫竹院公園附近，十萬宋軍在這個地方同遼軍激戰。遼國名將南院大王耶律休哥率九千鐵騎把十萬宋軍打得全軍覆沒，太宗皇帝中兩箭，坐驢車逃回南方。馬可能都給打死了，才坐的驢車。太宗皇帝箭傷年年復發，最後就死於這個箭傷，其實他真正的死因可能是死於心病，高梁河一戰在他心裏埋下了永不磨滅的陰影，十萬宋軍被九千遼軍打得幾乎全軍覆沒，天天想著都來氣。

　　那時候宋剛滅了北漢，挾滅北漢之餘威來攻遼，慘成這樣。四年以後遼景宗耶律賢病逝，遼聖宗耶律隆緒即位，年僅十二歲，他的母親蕭綽就是蕭太后，開始執政。宋朝趁著人家主幼國疑，二十萬大軍兵分三路二次伐遼，東路軍是主力，由平定五代十國時候的大將曹彬親自指揮，田重進出中路，潘美、楊業出西路，楊業就是後來評書《楊家將》裏說的楊老令公。

　　東路軍一出遭到遼軍主力的痛擊，遼國名將南院大王耶律斜軫的四萬鐵騎把十萬宋軍又打得全軍覆沒，曹彬帶了幾十人逃離戰場。中路軍田重進嚇得就沒敢出去，東路軍的主力都覆沒了，我去不是作死。所以田重進可能在邊境上掃蕩了一番，砍了契丹老百姓的腦袋，提著回去冒功。說我沒碰到契丹主力，只碰到小部隊了，所以殺了點，我回來了。殺良冒功。

　　西路軍這邊潘美、楊業他們出去之後，幽雲十六州占了山西四個州，應該說是大捷。但遼軍主力是騎兵，等東邊的戰場一平定就迅速回師西線，然後西路軍的補給跟不上，潘美只能後撤，楊業就打掩護。最後西路軍可能逃了一部份，楊家將全軍覆沒，楊業兵敗被俘，關在昊天塔，絕食殉國而死。

　　大宋在西元九七九年和西元九八六年的兩次北伐，幾乎都被人打得全軍覆沒。第二次要不是田重進撤得快也完了。所以這樣的結果，使得宋統治者確立了「守內虛外」的政策，把主要力量轉向對人民的防範和鎮壓。等於宋朝就不敢再跟遼國打仗了。但是你不打人家，人家可就要來打你了。

　　　　　７　　金錢外交，花錢買和平

寇老兒救國

　　西元一○○四年遼軍南征。

　　迅速地打到了黃河岸邊的澶州，澶州離東京已經是近在咫尺了。因為宋朝中央集權強化，地方實力太弱，所以外族過來非常快，一下打到澶州，簡直跟吃桃子似的，一口就咬到了桃核。

　　宋真宗召集百官問怎麼辦，宰相王欽若是金陵人，主張遷都金陵。宰相陳堯叟是成都人，主張遷都成都。反正這兩個宰相都是一個主意，跑！陳堯叟說當年安史之亂明皇幸蜀，江山社稷得以保存嘛，所以咱們應該往那兒跑。王欽若說，不往那兒跑，咱們跑到南京。南京有長江天險，契丹人過不來。真宗就暈了，還有一個宰相是寇準，今天請病假，行，去問問他。他一琢磨這寇準是陝西人，八成主張我遷都長安吧。最後沒想到寇準一來慷慨激昂，敢言遷都者斬！都城乃天下之根本，根本動搖人心盡失。你皇上都跑了，你只招別人為你賣命，別人都是二百五嗎？再說咱們怎麼跑，能跑得過契丹人。你兩個腿，人家四個蹄。到這份上你必須抵抗，御駕親征。

　　宋真宗也就真的勉勉強強御駕親征，過黃河的時候怕死，他不願意過河，在這個轎子裏磨嘰。我甚麼事還沒辦，我鑰匙落家了，ＭＰ４沒帶，我不能走。寇準特生氣，但也沒轍。太尉高俅拿著鞭子抽抬轎子那幫人，瞎了眼趕緊把皇上抬過去。他不敢罵皇上，他抽那個抬轎子的，就把皇上抬過去了。

　　皇上沒轍了，過去之後就到了澶州城。一到澶州城，皇上就躲在州衙裏不肯出來。然後寇準跟他說，您上城轉悠一圈，您讓老百姓看看，您來了。皇上說是，老百姓都看見了，遼國人也就看見了。弄個狙擊手給我一下子，我就玩兒完了。寇準說沒那事，趕緊把鋼盔、防彈背心給皇上準備好，金盔金甲，外罩錦袍。然後金甲武士裏三層外三層圍著你，保證沒問題。皇上穿得跟未來特警似的，勉強到城上轉了一圈，宋軍將士一看到金瓜、鉞斧、朝天凳、黃羅傘蓋，連呼萬歲，士氣大振。

　　守城的宋軍三十萬，圍城的遼軍九萬。這時四方勤王之師抵達，第二天開戰。遼軍統帥被宋軍用床子弩給射死了，床子弩就是底下是一張床，床上擱著一張弓，拿絞車絞開了並射五支箭，每支箭將近三米。那箭頭就是長矛，本來是射馬、射城垛子的，這次拿來射遼軍主帥蕭達賴，釘地下拔都拔不出來。等於一開戰遼國的主帥就戰死了，變成了大地標本。

　　主帥死了，遼國有所懼怕，提出求和。遼國跟這個北宋議和，只要北宋每年送給遼歲幣，然後遼撤兵。這個叫做「澶淵之盟」。

　　寇準就跟宋真宗說一鼓作氣收復幽雲，以慰太祖太宗在天之靈。真宗說你拉倒吧，這就把我嚇得夠嗆，遼只要不讓咱割地，給點錢沒關係我給得起。宋朝不是最有錢嘛，花錢買個天下太平。

　　於是宋真宗派了一個使臣叫曹利用，你去遼營談判，只要不割地，割地對不起祖宗，給錢我可以。一年答應給一百萬，歲幣嘛，一年給一回。曹利用就去了，出門的時候寇準告訴他，皇上讓你給一百萬，你要敢超過三十萬，回來我剁了你。所以曹利用到了遼營一番唇槍舌劍，答應了三十萬，每年十萬兩白銀，二十萬匹彩絹（就是帛）。

　　然後曹利用回營覆命。皇上吃飯呢，不便接見，就派了個太監出來問，給了多少錢。這個曹利用一想這麼機密的事怎能跟太監說，就伸出三個手指頭，太監回去就說三百萬。皇上嚇得筷子都掉地上了，給這麼多錢，三百萬！轉念一想，嗨，三百萬買個天下太平沒關係，我認了。等一會兒把曹利用叫來一問是三十萬，把皇上高興的，授你五一勞動獎章。你太厲害了，三十萬天下太平了，從此之後就不打仗了。

　　給遼的壓歲錢一開始是給三十萬，後來漲到了五十萬。

以文化擴張

　　澶淵之盟後，宋遼維持和平，邊境安定貿易興旺，使者往來。這個錢給得跟晚清對外賠款的概念是不一樣的，因為契丹族屬於中華民族。今天這個民族已經沒了，但根據基因鑑定，今天中國東北達斡爾族跟契丹人的基因是最接近的，有可能達斡爾人是契丹人的後代。末代皇后婉容就是達斡爾族。所以他是中國的民族，這個不能叫屈辱，甚麼喪權辱國談不上。另外，每年給遼的歲幣相當於北宋兩個縣的財政收入，那北宋有多少個縣，得有一千幾百吧，你花兩個縣的財政收入買一個天下太平，挺值得。要是打起仗來，兵連禍結，烽火頻年，那可不是這兩個縣的錢能夠解決，搞定得了的。

　　所以我認為對遊牧民族採取的政策其實最合適的就是兩宋，兩宋立國三百多年。像漢唐那樣對付少數民族是不可取的，因為徹底消滅他根本就不可能。你消滅了他之後，他還有新的強大的遊牧民族興起，那打起仗來沒完。

　　他們來這，不就搶點東西嘛。你別搶，哥們兒給你。給你之後，我給你的錢是白給嗎？我往你那賣書、賣瓷器、賣茶葉，貿易一往來，很快把那錢就賺回來了，你還得倒貼呢。

　　歲幣三十萬的錢，我有辦法弄回來，你拿甚麼給我呀。你不就給點牛馬、駱駝、毛皮嘛，那值個甚麼錢，我這一個瓷瓶就應該換你幾匹馬。你不願意，不願意的話你家裏就擺馬吧，這瓷瓶我不給你。你說這玩意兒不平等，平等不平等我不管，這瓷瓶你做不出來，只能跟我買。所以很快這貿易往來，就把錢給賺回來了，而且雙方關係和好了，一百一十九年沒有戰爭。

　　宋遼澶淵之盟簽訂之後，邊境上「生育繁息，牛羊被野，戴白之人，不識干戈」，意思是頭髮都白了的老人，一輩子沒見過打仗的。這樣一來促進了民族的融合、友好。後來北宋聯合金滅遼時候，屬於北宋背盟，背信棄義。

　　遼的統治者自己說：「吾修文物，彬彬不異於中華。」這裏文物指的不是出土文物，而是典章制度。我的典章制度，跟中華是一樣的，你不能把我視做蠻夷，我也是中華。他要是認可了自己是中華，他待的這塊地就是中華的了，這塊地就併入我們中華版圖，成為中華大家庭了。所以中國領土的擴張，跟美國、俄羅斯是不一樣的。他們是靠軍事擴張，咱們是靠民族融合，文化的認同，用先進文化和先進生產方式向邊疆地區的擴張。

人多不怕打

　　西夏是羌族的一支党項族建立的。党項族原來在寧夏甘肅陝西西北遊牧。西元一○三八年，党項族首領元昊稱帝，都興慶，史稱西夏。

　　元昊建立的西夏其實叫大夏國，因為他在宋朝的西邊，所以這個大夏就被稱為西夏。興慶就是今天寧夏回族自治區的首府銀川。元昊並不是開國的皇帝，他的父親德明，爺爺繼遷的時候，夏朝的政權基本上就形成了。所以元昊死後廟號景宗，並不是太祖、太宗。他爸爸是太宗，爺爺是太祖，以前都是稱王，到他這才正式稱帝，然後往前追封。

　　西夏仿效唐宋建立政治制度，推行科舉制，創制西夏文字。西夏文字也是在漢字基礎上改造的，筆劃比漢字複雜得多。西夏文也是一種死文字了，無人能唸。但是一九○八年內蒙古額濟納旗的黑城遺址，俄國考古學家發現那裏邊都是西夏的文物，全給打包運走了，所以這個是敦煌第二，吾國文化之傷心史。今天中國的學者如果要研究西夏學，必須得去俄羅斯留學去。後來在考古時候發現了一本西夏人骨勒茂才編的西夏文跟漢字對照的字典《番漢合時掌中珠》，所以這西夏文現在是能夠看懂了，但是音還是不會讀，沒有人會說西夏語。

　　元昊稱帝，與宋交兵，雙方損失重，宋更重。

　　只不過宋不怕，我們有的是人。地域廣大，人口眾多。三川口之戰宋軍是十萬人，全軍覆沒，三統帥都被活捉了。好水川之戰宋軍也是十萬人，全軍覆沒，主帥任福戰死。

　　但是西夏損失也很大，西夏全國人口也就三百萬不到，不像宋朝好幾千萬可勁兒造，西夏死一萬人就不得了。所以元昊請和，雙方和議，夏對宋稱臣，宋好歹鬧了一個形象工程。因為夏雖然對宋稱臣，但是人家關起門來照樣，南面稱孤當皇上，他只不過就是給宋朝個面子，你厲害，你人多，群毆不是對手，我稱臣。

　　然後宋要反過來給夏歲幣，只不過宋給這個歲幣也是嘴上占了便宜，我每年賜給你，你是我的臣子，所以我每年給你二十五萬壓歲錢，玩去。於是每年白銀七萬兩，茶葉三萬斤，綢緞十五萬匹，每年都賜，誰讓你窮的不開眼。

　　　　　８　　是金子早晚要發光

伏虎完顏氏

　　宋跟遼澶淵之盟之後對峙一百多年，雙方勢力均衡，誰也吃不掉誰。一百多年以後在東北白山黑水之間崛起了一個強大的民族，就是女真族，建立了金國，把宋跟遼兩個政權全都給消滅了。

　　女真族由黑水靺鞨發展而來。唐朝曾經在黑水靺鞨的地盤上建立黑水都督府，粟末靺鞨建立了渤海國。西元九二五年，渤海國被遼太祖耶律阿保機所滅，渤海國的地盤就併入到了遼，黑水靺鞨地盤後來也歸遼統治，他們是在松花江黑龍江一帶居住。

　　女真分為很多部落，其中完顏部在十一世紀的中後期統一了女真各部，但是統一之後的女真族也是受遼的統治。當時女真人是非常強悍的一個民族，根據《大金國志》記載，說女真人：「俗勇悍，喜戰鬥，耐饑渴苦辛，騎馬上下崖壁如飛，濟江河不用舟楫，浮馬而渡。」他們喜歡打仗，耐饑渴辛苦，這些困苦別想難住他。騎馬上下崖壁如飛。不但人厲害，馬也厲害，會輕功。濟江河不用舟楫，過江都不用船，浮馬而渡，馬都能過去。這些人要參加奧運會得多厲害！在遼統治女真的時候有一句話叫做「女真不滿萬，滿萬不可敵」，女真人，當然指成年男子，不能滿一萬，滿一萬就無敵於天下，可見他戰鬥力之強悍。所以這樣的民族是不可能永遠受別的民族的壓迫的。

　　為了反對民族壓迫，完顏阿骨打抗遼。完顏阿骨打的爺爺完顏烏古迺完成了部族統一，他爺爺傳給他父親，父親傳給哥哥，哥哥傳給他，到他的時候時機成熟，起兵抗遼。

天生打架王

　　完顏阿骨打抗遼在中國冷兵器戰爭史上，乃至世界冷兵器戰爭史上都是一個奇蹟。冷兵器時代打仗完全就是靠體力，完顏阿骨打抗遼的時候只有八百人，起兵對抗一個幅員萬里的帝國。遼帝國比北宋大多了，「東臨於海，西抵流沙，北逾臚朐河，南至白溝，幅員萬里」，東到大海，西抵金山，今天的阿爾泰山，北逾臚朐河，在今天的蒙古國，南抵白溝，那個地方是小商品集散地。幅員萬里的大帝國，人口怎麼著也得成百上千萬，結果八百名女真人起來造反。遼軍也沒拿它當回事，來了二千五百人鎮壓，三比一，結果被殺得剩下一兩個，跑回去報信去了。

　　女真人的部隊發展到了二千五百，遼國來了二萬人，八比一，又給殺得只跑回去幾個的。他的部隊發展到三千七百人，遼國樞密使駙馬蕭十三率十萬大軍來鎮壓，當然這十萬可能是虛稱，怎麼也得五六七八萬吧，四十比一。兩軍一開戰，完顏阿骨打一箭把蕭十三射死了，遼軍統帥沒有了，隊伍就亂了，這時候他的部隊就發展到了一萬多人將近二萬。女真不滿萬，滿萬無敵於天下。

　　因此，阿骨打稱帝建金，都會寧，阿骨打就是金太祖，這時候他已經稱皇帝了，年號收國。金史上有一段記載，為甚麼以金為國號？「遼以賓鐵為號，取其堅也。賓鐵雖堅，終亦變壞，惟金不變不壞。」所以以大金名之。也有一種說法是完顏部出處是按出虎水，按出虎的漢文的意思是金，等於用族源的發源地做了一個國號。

　　完顏阿骨打推行猛安謀克制，兵農合一。這種制度非常像後來的女真人的八旗制度。女真人出則為兵，入則為民，既是老百姓又是當兵的，可以做到全民皆兵。

　　　　　９　　前怕狼，後怕虎

大遼滅國史

　　遼國在跟女真的戰爭中總是打敗仗。遼國的末代皇帝天祚帝耶律延禧，聽說女真建國之後非常生氣，所以親率七十萬大軍前來征討女真。當然這個七十萬也是虛的，估計二三十萬人應該有，女真是一二萬人。兩軍激戰於黃龍府，今天的吉林農安，天祚帝耶律延禧只率幾十名騎兵逃離戰場，基本上全軍覆沒。因為他這個部隊裏面，契丹人也不多，主要是渤海人、漢人，渤海人認為自己跟女真是同族，同出靺鞨，所以在戰場上不願意賣命，宋人更不願意為遼人打仗了，這樣一來就導致遼軍大敗。

　　遼一敗宋特別高興，你小子也有今天，你老欺負我，你老向我敲詐壓歲錢，歲幣這時候已經漲到五十萬了，你要那麼多歲幣，看現在你倒楣了吧！於是宋徽宗就派使者渡海，到金境內跟金國簽訂了海上之盟，說咱倆一塊聯手對付遼，滅了遼之後我收回幽雲十六州，每年該給遼的歲幣我給你。金聽了當然特別高興了，白得一筆錢。這幽雲十六州誰知道在哪兒？反正也不是我的地兒，你收回幽雲十六州就收回去唄，錢你給我，我還能得到中原大國相助，這事能辦。

　　金知道宋是大國，比遼還要強大，當然除了軍事力量其他確實比遼要強大。他可不知道宋朝腐敗虛弱到甚麼程度，覺得挺好，同意了，雙方約好了去打遼。結果一打起來，北宋的表現應了老百姓的話「有多大臉現多大眼」。遼是五個首都，上京臨潢府就是內蒙古的巴林左旗，中京大定府就是內蒙古寧城，東京遼陽府，金軍負責佔領這仨；西京大同府就是山西大同，南京析津府就是北京，正好在幽雲十六州裏面，所以你們宋朝是占這倆。說好了一塊出兵，結果宋朝出兵日期一拖再拖。他湊不齊人，剛把兵湊齊了，南方方臘造反了，軍隊得鎮壓方臘。所以金國就看，您怎麼老違約啊，你們說話算數嗎？金軍勢如破竹，把遼那三個首都給占了，實在按捺不住了人家把西京也給占了，打到燕山腳下，就等著看宋朝怎麼去打南京。

　　宋朝這次終於出兵了，十五萬大軍進攻遼的南京，指揮官是樞密使宦官童貫，一個宦官太監領兵。南京的遼軍是一萬多人，一看宋軍就火了，同仇敵愾，你都敢欺負我？我打不過關張，我還打不過劉備？於是遼軍發動突然襲擊，十五萬宋軍大敗三百里。也就是遼國不願意跟宋朝徹底撕破臉，所以追了一陣就不追了。

　　宋軍退回到境內，接著整軍，十五萬人又來了。遼國派使臣跟宋朝談，我你打得過嗎？宋說好像夠嗆。遼說我你都打不過，一個比我還強大的挨著你有好處嗎？現在來看應該是咱倆聯合對付他，你怎麼和他聯合對付我，這是不義的行為。他是我的臣子，他叛亂，叛亂的臣子能不鎮壓嗎？童貫說我們大宋皇上主意已經定下來了，你給我滾吧，我不聽你這一套。遼國使臣站在院裏哭：「遼宋兩國，和好百年。盟約誓書，字字俱在，爾能欺國，不能欺天。」回去之後一報告，七千遼軍趁夜劫營，十五萬宋軍又敗了三百里，神宗皇帝以來累朝儲積掃蕩無餘，王安石變法攢下那點錢這兩仗全打光了，刀槍甲杖堆積如山。而且他帶著很多金銀財寶去的，準備收復了幽雲十六州之後賞人，結果金銀財寶都給繳獲了。

　　北宋一看這形勢，就跟金說，能麻煩您替我打一下嗎？我們皇帝有好生之德，我不願意殺傷人命，乾脆您幫我打一下吧。金國人早就看明白了，你除了會練嘴甚麼都不行，你練嘴練得不怎麼樣，說話也沒溜兒。金軍馬上越過燕山進攻南京，遼軍一看金軍來攻，沒抵抗就開城投降了，宋朝打我我跟你玩命，第一次一萬破十五萬，第二次我七千破十五萬，等金國人一來，那是反著來的，他能一個滅我一百，別抵抗開城投降吧。

　　童貫見南京攻下了，就跟金國說能還給我嗎，麻煩您幫我打了你能還給我嗎？金國說拿一百萬贖城費。所以北宋又湊了一百萬贖城費交給金，這樣一來總算把燕京六州收回來了。北京周圍六個州回來就差不多了，西京那邊別想了，談都不和你談，我占了憑甚麼給你？關鍵是這次戰爭當中，北宋把自己的虛弱表現得淋漓盡致。

　　金與北宋聯合夾擊遼，西元一一二五年遼亡，從九一六年太祖耶律阿保機建國，到一一二五年遼朝滅國享國兩百一十年，傳了九代皇帝。

大金略地志

　　遼滅亡之後，下一步金國開始打宋了。

　　宋朝在和遼國的戰爭中，把自己的虛弱暴露得淋漓盡致，我就是無能。而且宋朝盡幹沒溜兒的事，雙方約好了，咱們滅了遼之後各守疆界，不許招降納叛。

　　幽雲十六州的居民主要是漢人，所以這些漢人不願意受金的統治。遼比金的文明程度高多了，好歹遼已經漢化了，金基本上是野蠻人，刻木結繩，所以漢人不願意受他統治，就都往宋朝跑。但這是不允許的，雙方約定誰也不許招降納叛。

　　宋朝是怎麼著呢？你來我就接受，等金國一要我就給你送回去，這樣的結果就是你的虛弱暴露得更明顯，而且幽雲十六州的漢人全失望了，本來以為我跑來祖國，祖國會保護我，結果金人一要就給送回去，要人給人，要腦袋給腦袋，心一死，幽雲十六州的漢人就徹底離開了宋。

　　之前北宋收復幽雲十六州的時候說的是「念舊民塗炭之苦，復中國往昔之疆」，結果中國往昔之疆也沒收復成，舊民的塗炭你也不管。這個時候金國大軍兵分兩路南下，一路出西京雲中，一路出燕京，摧枯拉朽，很快就打到了東京。當時宋朝的皇帝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書法家、畫家、詞人、文物鑑賞家宋徽宗。這個人除了不適合當皇帝其他地方都非常完美，現在他的畫拿出來拍賣，一幅畫就六千多萬人民幣，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就值那麼多錢。他的藝術成就很了不起，當甚麼都有前途，就是當不了皇上，所以金國人一打來，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逃跑。

　　宋徽宗派了一個大臣，給事中李鄴到金營去看看虛實，結果李鄴回來之後說金國「人如虎，馬如龍，上山如猿、入水如獺，其勢如泰山，中國如危卵」，我們打不過人家，肯定完蛋了。宋徽宗一聽這太厲害了，傳位給他兒子宋欽宗。他兒子是罵著娘哭昏過去登基的，強行把黃袍披在身上。黃袍加身，你不登基就是不孝啊。宋徽宗說我到鎮江，白娘子許仙那地界，撞鐘祈福，國家長治久安。兒子說你扯吧，開封不能唸經？你非跑那唸經去。宋徽宗帶著人就跑了，宋欽宗也沒辦法，接過這爛攤子死守開封，在李綱的領導下打退了金兵的進攻。

　　金國人一看畢竟汴京城池高闊，百萬軍民不是那麼太好打。所以金國人放下話來，行了，我饒你一馬，但是我有條件，你要報銷我的軍費，我來了一次不能白來，你要給我五百萬兩黃金，五千萬兩白銀，一萬頭牛馬，然後割讓太原、河間、中山三鎮，以宰相親王為人質，然後我就撤軍。

　　哪去湊那麼多錢，宋朝馬上就開始動手四處搜刮這些錢，以宰相親王為人質給送去了。然後割讓三鎮也在緊鑼密鼓地操作當中，金軍就退了。金軍一退宋徽宗就回來了，你瞧我唸經管用吧，靈驗了吧。結果沒想到，他剛一回來金國人再度南下，又來了，因為你錢沒交齊。可是五百萬兩金子你把宋朝砸了賣了也湊不了這麼多錢啊，三鎮他也沒割，因為三鎮居民誓死反對。所以金軍再度南下，又是兵分兩路進攻宋朝的都城，打到黃河邊上。

　　過黃河的金軍有幾萬人的樣子，守河的宋軍是十四萬，金國人把羊綁在柱子上面，讓羊腿敲戰鼓，敲了一夜戰鼓，做出一副渡河的架勢。第二天金國人一看十四萬宋軍跑得一個不剩，於是金國人就用小船運兵過河，小船特別小，一人一馬這麼小的船，從從容容十幾天就過了黃河。金國統帥得意洋洋：「南朝可謂無人矣，若使一兩千人守此，吾輩焉得如此從容。」有一兩千人守著放兩箭，我也不至於這麼容易，跟自駕遊一樣就過來，打進東京汴梁了。

　　　　　１０　大丈夫能屈不能伸

死亦為狗熊

　　東京汴梁百萬軍民，據說勤王之師不下二十萬，可圍城的金軍不到八萬人。八萬金軍裏面女真人就一兩萬，剩下的是漢人、渤海人和契丹人。八萬人城都圍不滿，圍滿了人不夠使，只能圍兩面，結果百萬軍民的東京汴梁城就淪陷了，徽欽二帝都做了俘虜。

　　西元一一二七年，金俘獲了宋徽宗、宋欽宗，北宋滅亡，史稱「靖康之變」。

　　因為那一年是靖康二年，為甚麼《神鵰俠侶》、《射鵰英雄傳》裏有郭靖、楊康，「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指的就是這「靖康之變」。兩位皇帝三千多宗室加上大臣，都被俘虜，太祖開國以來一百多年的積攢，金銀財寶、圖書文物全都給掃蕩一空。大冬天，他們這些人乘坐八百六十多輛牛車北上。

　　金國對兩位皇帝百般侮辱，甚至金國士兵往皇帝身上撒尿，尿厚厚的結成一層冰了，皇上真有忍性。睡覺的時候，幾個人綁一塊，而且我的手綁你的腳，省得你逃跑，過山的時候就把皇帝橫著擔在馬上這麼給綁過去，父子倆忍到了上京會寧府，今天黑龍江的阿城。

　　忍到這個地方，金軍給倆皇帝掏了兩眼井，讓他們在井裏待著，坐井觀天，估計可能不是井是半地下室吧，在裏頭住著看窗戶。金國皇帝開宴會的時候，他的屋子裏不是冷嗎？鋪上一層燒著滾燙的沙子，讓那倆皇帝帶一個狗腦袋，拴一個狗尾巴光著腳在沙子上踩，一燙就來回跳，金國君臣哈哈大笑，南朝皇帝給咱們跳狗舞，多好玩。

　　就在這樣的環境下，宋徽宗又活了七年，四十七歲被捕，死的時候五十四歲。宋欽宗活了三十四年，熬了三十四年！

　　所以北朝人看不起宋朝。宋徽宗在那住著，金國皇帝有時候賞賜一條羊腿，羊皮襖甚麼的，只要賞點甚麼他馬上寫個詩表示感謝，天恩浩蕩啊，結果金國人特別絕，把他寫的詩編了一本書《宋徽宗感恩詩集》，專門在南宋的互市上賣，不是發是賣，結果賣了好幾十年。宋朝讀書人都讀過太上皇在北方的時候寫的這些賀詩。氣節之低，令人瞠目。

　　北宋九六○年到一一二七年，歷經一百六十八年而亡，這個數還挺吉利。

宋金拉鋸戰

　　一一二七年，北宋康王趙構稱皇帝，都臨安，史稱南宋，趙構就是宋高宗。

　　趙構是因禍得福，他的母親是宋徽宗的嬪妃裏面出身最低的，宋徽宗有三十多個兒子他是排第九，他爸爸不喜歡他，他哥哥也不喜歡他，因此金國要人質的時候，先把他送去做人質了。結果金國人看到趙構器宇軒昂，武藝高強，開幾石的硬弓，能當禁衛軍軍官，本事非凡。金國說我不要你，你太橫了不好管，容易越獄或者帶人造反，你回去，換一個稀泥軟蛋來。他們點名要宋徽宗最寵愛的第三子鄆王趙楷，這個人跟宋徽宗一樣，是一個繡花枕頭，金人就點名要換個小白臉，不要趙構。

　　結果趙構就被放回去了。金軍二次南下，趙構主動請纓去金營議和，走到半路，被人攔下，以天下兵馬大元帥的名義招兵買馬，起兵勤王，招來軍隊也不去勤王。等到東京一陷落，宋徽宗和他兒子全被俘，他是唯一僅存的皇子，於是大臣就勸他正大位，他才繼得皇帝位。

　　當時中原好多地方還是被雙方反覆拉鋸，金國沒有信心也沒有能力占領中原。因為這個地方不會治，種地也不會，漢人說的話也聽不懂，書也看不懂。一開始想扶植傀儡，所以先扶植了張邦昌建立偽楚，後來又扶植劉豫建立偽齊，總之他不想直接統治這個地方。所以這個時候北方的義軍就起來抗擊，義軍就是軍民兵，他不是北宋的宋朝正規軍。

　　義軍裏面最著名的是八字軍，據說，結營聯寨一百多處，發展到七十多萬人。當然他畢竟是人民武裝，跟正規軍可能還有差距。八字軍的七十多萬人，每個人在臉上刺著八個字「赤心報國，誓殺金賊」。臉上刺字就是毀容了，不要臉了，而金國人最怕跟不要臉的打仗。這幫人太厲害了，臉都不要，只要殺金賊。

　　如果這個時候南宋官軍跟八字軍聯合起來，趁著金國站立未穩，光復故土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但是高宗皇帝就一門心思逃跑，由應天奔揚州，揚州奔建康，建康奔杭州，杭州奔越州，越州出海，到海上漂著去了。金國大將完顏宗弼，就是金兀朮，以四千輕騎，從長江邊一直追到海邊，因為金軍不習水性，所以只好望海興歎。金軍一撤，他就從海上回來了。

隕落的神將

　　皇帝不思抵抗，但是當時的大將們還是很善戰的，最典型的就是岳飛。

　　岳飛的軍隊被稱為「岳家軍」，「岳家軍」最主要的戰役是郾城大捷，離開封已經很近了。當時的金軍統帥是評書裏老說的人，叫兀朮，也叫金兀朮或完顏兀朮。完顏兀朮是金國當時皇帝的叔叔，太祖第四子，封梁王都元帥，等於是金國軍隊的總司令。他率大軍南下，在郾城跟「岳家軍」主力遭遇。

　　宋軍跟金軍、遼軍打仗老失敗的重要原因是宋朝只有步兵，而遼、金都是騎兵。平原作戰騎兵打步兵就是玩玩兒，除非在山區。完顏兀朮的部隊是三千鐵浮屠、一萬五千拐子馬，鐵浮屠就是鐵塔，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浮屠就是塔。三千鐵浮屠就是重甲騎士，跟歐洲中世紀的騎士似的，人馬都披重甲，人就露著倆眼，馬就露著尾巴和四個蹄，為了衝擊起來的力量大，還把五匹馬拴在一起，衝鋒的時候一塊兒。馬上騎士手持長刀大斧狼牙棒，攻擊力是非常驚人的。

　　打仗時一般是三千鐵浮屠正面衝擊，一萬五千拐子馬左右兩翼包抄。拐子馬就是輕騎兵，人馬都不披甲，精於騎射。北方民族很少跟漢族的士兵打肉搏，他們不這麼打，主要靠弓箭狙射和馬的衝擊力自然把你幹掉。比如平端戰刀，馬往前一衝，那個速度十分快，快到揮刀都不用揮，只要拿穩了刀就好，一行腦袋相當於自己湊上來給你切的。

　　原來宋軍遇到這種對手無計可施，只能被人宰殺。後來岳飛一看，這好說，你不就是騎兵衝擊力嗎？我們挖壕溝，挖反坦克壕，一道一道壕挖起來，然後把金軍引誘到既定陣地，等金軍開始衝鋒，一衝發現這有溝，趕緊勒馬，一勒馬速度沒有了，壕溝裏藏的宋軍馬上用麻紮刀砍馬腿。由於五匹馬綁一塊兒衝的，所以只要砍掉一條馬腿，五匹馬全倒。鐵浮屠那一身盔甲好幾十斤，倒下就起不來。馬本身還有幾百斤呢，一倒能把人壓死。

　　所以如此一來，鐵浮屠、拐子馬幾乎是全軍覆沒，金軍無敵於天下的神話就被打破了。趁著這個形勢，宋軍繼續進攻，準備收復開封。當時中原父老給岳飛敬酒，岳飛說：「直搗黃龍與諸君痛飲。」不著急這酒留著喝，我去系統裏把他個ＣＰＵ拆了再和你們慶祝。結果這個時候想得好，沒搗成，宋高宗命令岳飛班師，解除兵權後殺害。

　　宋高宗為甚麼要把岳飛給殺掉呢？他那叫外患未滅先懼內憂，就是害怕抗金力量的壯大對他們的統治不利。岳飛那麼得民心，萬一打完金國回頭一回馬槍，把宋也給挑了，那不是養虎為患。這個事情看起來很荒誕很缺心眼，但一結合北宋初年的政策就很好理解了。北宋初年自太祖皇帝以來，一直對待武將是不信任，不給兵權的。在北宋皇帝眼中，每一個武將都是潛在的反賊，不能給他兵權。重文輕武，守內虛外，要保持這樣一種局勢。

　　結果現在岳飛的部隊居然被稱為「岳家軍」，你不是「趙家軍」，這個就太可怕了，兩家人能好嗎。而且岳飛的部隊「岳家軍」占了宋軍幾乎一半，宋軍當時四十萬，「岳家軍」就占了二十萬，要造反簡直不費吹灰之力。特別是高宗皇帝在南渡初期經歷過多次的武將造反兵變，比如酈瓊叛變，帶四萬多人投降偽齊，所以他對武將的不相信更是根深蒂固，由來已久。

　　岳飛這個人可能沒受過正規的教育，不太懂得跟君主打交道。有才能的人往往脾氣比較大，岳飛脾氣就比較大，有一次上朝，他跟皇上說，早立太子，東宮虛懸不好。皇上還不到三十歲呢，春秋正盛，著甚麼急立太子？皇上非常不高興，說這種事不是你應該說的，你武將不該管這個，宰相都不管這事你管得著嗎，打你的仗去。岳飛一聽，你不聽我的，爺不玩了，退休不幹。皇上就派人請他，對不起我說錯了你回來吧，一次兩次老幹這個，皇上可不是生氣了嗎？

　　原來是國家如危卵的時候用用你，現在金軍被打得節節敗退了，金也知道宋朝的厲害了，而且關鍵是宋朝能打的武將也不止岳飛一個，韓世忠、吳玠、吳璘，這些人都特別能打。尤其吳氏兄弟鎮守陝西，金軍根本別想從那兒進四川，非常厲害。

　　這樣一來岳飛就被剝奪了軍權，被殺掉了。表面上是秦檜害的，實際上是宋朝皇帝的授意。因為如果真要讓岳飛把金給打敗了的話，徽宗雖然已死，欽宗還活著哪，岳飛直搗黃龍，那有可能被金人綁架的宋欽宗就送回來了，欽宗要是給送回來，高宗怎麼辦啊。後來宋金議和的時候，宋跟金說，你把我爹的遺體還給我，把我媽還給我，根本就沒提出他哥的事。

　　當時金國的看守都給宋欽宗從井裏撈出來了，給他蓋房，對不起啊，別跟我一般見識，等你回去做皇帝的時候，每年別忘了給我寄點壓歲錢，我對你還不錯，封他為天水郡公。宋欽宗心裏知道，肯定沒戲。果然宋朝的使臣一來，要我爹的棺材，要我媽，就不要我，所以當韋太后車駕南下起程的時候，宋欽宗過去抱著車軲轆就哭，你回去告訴九弟，他只要把我接回去，我願意出家做道士，我只要三間草屋，兩畝薄田，我絕不跟他爭皇位。結果一直到他死也沒回成，而且他也沒能歸葬南宋，後來金在北方給他安葬了。爸的屍體高宗還要，哥的屍體連要都不要，不提了。正是出於這個緣故，岳飛能成功北伐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你要打，你特別想打，但我決不讓你打，十二塊金牌召回風波亭幹掉。

面北而稱臣

　　然後宋金雙方就開始和議。

　　一一四一年，南宋與金和議，東起淮水、西至大散關以北的土地歸金統治。陸遊的《書憤》一詩：「早歲哪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樓船夜雪瓜州渡，鐵馬秋風大散關。」瓜州渡、大散關，為甚麼是這兩個地方，因為該處已經是兩國的邊界了，正好是中國南北方的分界線，秦嶺淮河，所以這就是中國歷史上典型的第二次南北朝。

　　可笑的是黃河流域在金的統治下，而北宋的皇陵在河南鞏縣。七帝八陵都在河南鞏縣，以後南宋皇帝要想祭祖得申請簽證。我要去貴國看望我的祖宗，麻煩您給簽證。

　　另外南宋皇帝要向金稱臣。原來北宋跟遼交往的時候，國書這麼寫：「大宋皇帝致書大契丹皇帝闕下。」還不至於太窩囊。現在寫書，得說「臣宋如何如何」，南宋的皇帝得由金國的皇帝冊封，就跟朝鮮國王得是中國皇帝冊封的感覺一樣。宋使使金遞國書的時候都是跪著，金國皇帝坐著，而金使使宋，遞國書是站著，宋朝皇帝也得站著，上國來使當下國之主。

　　今天韓國說漢字是韓國人發明的，孫中山是韓國人，孔子是韓國人，歷史上中國是韓國領土。可是明朝的時候，咱們行人司的行人派出使朝鮮，正八品。行人司的郎中都懶得去！咱去一個八品官，見朝鮮國王的時候，朝鮮國王得給咱們作揖，作三次，大哥您來了。咱的行人還愛答不理，懶得理你。中國要去一個二品官，他們全國跟迎奧運會似的。

　　現在韓國總統就任的時候，咱們派外交部部長去，他還嫌中國派人的級別低。知足吧，外交部部長正一品，原來是八品去，夠瞧得起你了。本應該讓外交部去一個科員！宋朝的情況和朝鮮也差不多，人家金國隨便來一個使臣跟你皇帝平級，所以宋朝皇帝都不想接見金使，派宰相去接。金國也能理解，雙方也很有默契。每年宋朝要給金歲幣五十萬，後來一度降到四十萬，之後又漲到八十萬，最後幾乎到一百萬，銀絹各半。

　　當時宋高宗的年號叫紹興，所以叫「紹興和議」。

　　紹興和議使南宋與金對峙的局面確定。雙方力量均衡，對峙了將近七八十年的樣子。這時候，金把都城遷到了燕京，改名中都，就是今天的北京。咱們如果生在楊家將和岳飛傳的時代，就不是宋朝人了，應該是遼國人和金國人，還是首都公民。遼金兩國漢化程度是相當高的，金朝到第五代皇帝金世宗的時候，基本上金國貴族都不會說女真語了，也不認識女真文，完全漢化了。後來清朝就吸取了教訓，乾隆爺一再下令興騎射，講滿語，可也沒撐多久。溥儀好像都不怎麼會說滿語，英語比滿語說得還好，因為沒有語言環境，跟誰說去？金遷都燕京的時候是金國第四代皇帝，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暴君，海陵王完顏亮。

　　完顏亮遷都用的招狠到甚麼程度，金國的貴族不願意南遷，我就把你家祖墳刨了，然後把墳遷到南邊來。祖墳遷到中都，你跟不跟著來？所以太祖太宗的墳全給刨了，金朝皇帝的皇陵全弄在北京房山，到民國時候還有遺存。今天就沒了，地宮入口都找不著，其實找到也沒用，蒙古人太恨他們了，基本上都給盜了。

　　因此北京實際上有兩個王朝的皇陵，一個是金一個是明，金在房山，明在昌平。清皇陵不在北京，在河北。金的中都範圍主要是今天的宣武和豐台，在南三環，三環路上有很多地名都是從金中都延續下來的。比如麗澤橋，來自金中都的城門麗澤門；豐益橋來自於金中都的正門豐益門，豐益門往南五里有一個台祭天，相當於天壇，所以這個區叫豐台區。實際上金朝的統治中心完全轉移到了中原，基本上被同化成中原民族了。

　　宋金兩朝對峙了將近九十多年，誰也不能吃掉誰，直到北方蒙古高原興起了一個更強大的遊牧民族。

　　　　　１１　又一匹來自北方的狼

全人類公敵

　　十二世紀中後期，鐵木真統一了蒙古草原，這也是蒙古草原第一次得到統一。鐵木真在蒙古語裏是「金剛」的意思，很貼切。蒙古草原上有很多的部落，蒙古部只是其中之一。此外還有塔塔爾部、汪古部，篾兒乞部等，但是金剛把這些部落都滅掉了，所以草原上的民族統稱為蒙古族。

　　一二○六年，鐵木真稱成吉思汗，蒙古汗國建立。成吉思汗的意思是擁有四海的汗。蒙古的對外戰爭，西到中亞俄羅斯，南到印度河，然後還打西夏和金。他們的西征一共進行了三次，是野蠻民族對人類文明的最大摧殘，當然客觀上也使東西方進行了物質文化的交流。

　　第一次是成吉思汗本人指揮二十萬大軍滅掉了中亞的回教大國花剌子模，大概在今天的那幾個斯坦的位置。蒙古軍攻城有個規矩，如果這個城沒有抵抗就投降的話，那麼破城後超過車輪高的男子一概殺死，婦女兒童工匠留做奴隸。如果這個城市敢抵抗，破城之後，雞犬不留，全城夷為平地，播種牧草。像玉龍傑赤、撒馬爾罕這些古城就是因為這樣而找不到了，因為他們抵抗了，都被後來播種的牧草所蓋。蒙古人在戰場上每殺死一千人就倒吊一具屍體用來計數，一場戰役下來，戰場上倒吊的屍體比比皆是，極其野蠻殘忍。

　　蒙古人的貨幣上印的是成吉思汗，但是今天蒙古跟我們不是一個國家，我們沒必要把它當作祖宗，更沒必要把他的所謂西征看做是中國人的驕傲。假如當初日本人征服了中國，我們還要歌頌日本？雖然中國也有蒙古族，但成吉思汗出生在外蒙古，埋葬在外蒙古，跟咱不是一回事。中國歷史上第一次亡國滅種，沒有甚麼可值得紀念的，更不能把它當做驕傲。你被別人滅了，還說真好，屬於恬不知恥。成吉思汗第一次西征，主力一直打到印度河，今天的巴基斯坦，但那太熱了，所以成吉思汗班師回去了。

　　西征的另一支偏師由蒙古名將哲別和速不台指揮，打到了太和嶺，就是今天的烏拉爾山脈。後來成吉思汗在攻西夏時死掉，他死的時候，密不發喪，直到第二天西夏投降。如果西夏知道他死了就該抵抗了，西夏的皇族也因此全被殺乾淨。成吉思汗的遺體被運回到蒙古老家，叫起輦谷，這個地在哪兒不知道，因為他們走了一條沒人知道的路，沿途見一人殺一人，不能讓你看到大汗出殯。到了那個地方埋葬之後，萬馬踏平，不起墳頭，播種牧草。儀式完成後殺一頭小駱駝，讓母駱駝眼睜睜看著，來年祭祀的時候，趕上這個母駱駝，母駱駝走到這個地方自然很痛苦，哀嚎不已，大家就知道這是成吉思汗的陵，於是就舉行祭祀。母駱駝一死，再沒人知道他埋在哪了，肯定是外蒙古，但找不著。今天內蒙古伊金霍洛旗的成陵是成吉思汗的衣冠塚，不是他的屍身所在地。

　　成吉思汗是金盔金甲金盤子金碗金筷子，靠著一棵大樹死的。所以蒙古人把那棵樹鋸下來，拋成兩半挖成槽擱裏面，三道金箍一圍就是他的棺材。蒙古人很環保，我來自草原，死了我要做養料，不能占用耕地，不修墳。每一個元朝皇帝都這麼安葬，所以元朝的皇陵在哪你根本就找不著。

　　成吉思汗死後，到了一二四○年左右，蒙古人進行了第二次西征。

　　這次西征是由成吉思汗的幾個長孫領導的，就是朮赤汗的兒子拔都，察合台汗的兒子哈剌旭烈，還有其他兩個長孫，所以這次西征叫「長孫西征」。這一打直到了多瑙河，占領了波蘭和匈牙利，兵鋒直指維也納。此時蒙古的第三代貴由汗病逝，蒙古人不像漢族有嫡長子繼承制，是誰拳頭粗誰老大，所以貴由汗一死這些蒙古貴族就回到草原上搶汗位去了。他們打到了多瑙河流域，心思不在一塊兒，就被歐洲的聯軍擊敗，避免了整個歐洲的滅亡。但這次蒙古人確實打了一半的歐洲，特別是俄羅斯，被蒙古統治了一百多年，俄羅斯人身體裏每個毛孔都融入了蒙古基因，所以歷史上俄羅斯是侵略成性的民族，由蒙古基因決定。

　　第三次西征由蒙古第四代大汗蒙哥汗的弟弟旭烈兀汗指揮，部隊打到了西奈半島，馬上就踏上炎熱的非洲土地了。一二五八年蒙古軍隊攻陷了巴格達，把當時赫赫有名的阿拉伯帝國滅掉。旭烈兀在阿拉伯帝國領土上建立了他的伊兒汗國。

　　旭烈兀本人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如果他的功業完成，弄不好伊斯蘭教就沒了。可他打到這個地方的時候，蒙哥汗在跟南宋作戰的過程中被南宋軍民擊斃，按照《神鵰俠侶》裏面說是被楊過拿石頭丟死的。忽必烈和阿里不哥搶汗位，旭烈兀就班師，結果蒙古兵在西奈半島被打敗，退兵原因和上次一樣。

　　三次西征不到一百萬蒙古人，卻統治了四千萬平方公里的陸地面積，占地球陸地表面面積的三分之一。地球陸地表面積一共一點一億平方公里，還得除去南極，就是說，當時幾乎有人居住的地方都被蒙古人給占領了。

國家終結者

　　當然，蒙古除了西征外，他的本部還在中國大力經營。

　　西元一二三四年蒙古滅金。蒙古建國後就不斷地跟金打仗，當年英武絕倫的完顏阿骨打子孫經過一百多年的漢化已經很衰落了，赫赫有名的馬上民族變得文弱不堪。一二一九年金中都被攻陷，成吉思汗一把大火把金中都燒為白地，所以之後忽必烈營建元大都的時候就得避開金中都了。現在西二環白紙坊橋就有金中都宮殿遺址，蓮花池是金中都的核心。

　　蒙古一打金，宋非常高興。宋跟金的仇可比北宋和遼的仇大多了，宋遼自澶淵之盟之後，一百一十九年沒打仗，而宋金老打仗，皇帝都死在金國，所以宋主動跟蒙古聯絡，我要跟你一塊兒滅金。金國這個時候應對之道比較失策，心說我在蒙古損失的我要在南宋那裏得回來，放著蒙古軍不抵抗不斷南下攻宋，這樣一來把宋朝的火越拱越高，導致宋軍跟蒙古軍聯合滅掉了金。

　　當然滅金的時候宋軍主要給人送糧，就幹點這個。攻金的最後一役在蔡州，金國的末代皇帝哀宗（諡法裏恭仁短折曰哀）完顏守緒上吊自殺。完顏守緒自殺前告訴太監，說我死之後你把我的遺體燒掉以免被敵人侮辱，然後才自縊殉國。太監趕緊放火，那會兒沒汽油，拿柴禾點，點完之後一看敵人馬上要打進來了，太監也想跑，周圍人也想跑，可能火沒燒透就跑了。等宋將打進來一看，屍身保存得基本完好，還冒煙呢。所以宋將特來勁，拉弓給死屍來了三箭，然後把金國大臣叫來百般侮辱，你看你小子也有今天。結果金國大臣回答：「自古無不滅之朝，然我國主之喪比汝之徽欽二帝如何？」你瞧我們皇上死得夠爺們兒吧，以身殉社稷，要不然就突圍了。國君死社稷這是最高境界，中國歷史上能夠做到這一點的皇帝好像還真不多，明思宗崇禎皇帝，夠爺們兒，李闖王破京城之後煤山自縊殉國。

　　金亡之後，蒙古人開始征服吐蕃。

　　吐蕃王朝滅亡之後分裂了幾百年，蒙古人一來，這些人一看蒙古人殺人不眨眼，投降吧，咱用佛法征服蒙古人。征服吐蕃後，蒙古人又征服了雲貴的大理國，等於這樣一來，蒙古對宋就形成了包圍之勢。

　　蒙古人率先把這些地方征服了，所以今天特別有意思的是，雲南、貴州、四川人的語言跟淮河以北的語言同屬於北方語族，北京話也屬於北方語族。漢語包括粵語、閩語、客語、吳語等一共七個語族，北方話實際上是滿語、蒙語跟北方方言的融合，蒙古人征服的地方說的就是北方話，所以北方話在正統漢人眼裏屬於胡音。而北方語族的聽南方話也聽不懂，不翻譯還當是日語，跟外語一點區別都沒有。

　　一九二八年國民政府定國語的時候，粵語僅一票之差敗給了北京話，要不然我們都得說粵語。現在西方國家拍的電視劇、電影、一演中國人，說的也多半是粵語，他就以為那個是中國的國語，不知道蒙古人已經用北方話占領了國語。

　　一二七一年忽必烈改國號為元，定都燕京，改為大都，統治中心向中原轉移。忽必烈就是元世祖，像元太祖、元太宗、元定宗、元憲宗那都是後來追諡的。實際上忽必烈正式定國的國名取自《易經》，大哉乾元，他各取一個字就是大元。以前王朝的名字都是部落名，夏部落、商部落、周部落，到後來所有王朝的國號都是開國之君的官名，秦王當然建立秦國，漢王劉邦建立漢朝，魏王曹操當然就建立魏。再然後隋國公、唐國公、宋州節度使建立的朝代分別是隋唐宋。到了元，前朝是放羊的，怎麼辦呢？《易經》裏面拿一個吧。以後大明、大清也和元差不多，明朝朱元璋從前是要飯的更別提了，清是前朝的酋長，所以基本上元明清三朝國號跟以前的取法不太一樣。

　　　　　１２　歲歲年年狼相似，年年歲歲人不同

文丞相殉國

　　元朝建立，開始作為一個中原王朝存在，他的下一步就是進攻南宋。

　　蒙古滅宋的戰爭斷斷續續進行了四十多年。因為蒙古人還進行西征，另外江南丘陵密佈、河湖汊港、也不利於蒙古騎兵的行動，加上那個時候中國人的確有骨氣，南宋人民不屈不撓可歌可泣地奮起反抗蒙古人野蠻的燒殺精神，抗暴一直持續了四十多年。

　　兩宋的情況是北宋缺將南宋缺相，北宋沒有大將，南宋名將輩出，但是奸相一個接一個，一個賽一個奸，朝政糜爛不堪。當時的宋朝皇帝只有九歲，由他的祖母太皇太后謝氏執政，所以元軍南下，太皇太后謝氏和全太后，還有小皇帝宋恭帝三宮被俘北上投降。這個時候臨安城被圍，朝廷發出詔旨要求天下起兵勤王。但各地觀望，沒法勤王，因為宋朝祖制是地方不得招兵。只有當時做知府的大宋狀元文天祥，變賣家產，招募了一萬多名民兵勤王，可到了臨安，太后已經決定要投降了。

　　元朝要求以宰相奉降書傳國玉璽去元營投降。宰相都溜了，正好文天祥來，所以太后非常高興，你來了好，右丞相兼樞密使總攬大權，任務是遞降書和傳國玉璽。文天祥到了元營之後怒斥元軍統帥伯顏背信棄義，說你別看現在狂，你把臨安給占了，我朝還有江南廣大地區，特別是嶺南、海南，夏天氣溫三十二度你行嗎？渡海你行嗎？北人善騎馬，南人善使舟，上船吐死你。所以你好說好商量，我割地賠款可以，但是你要保全我宗廟社稷。伯顏一看這兄弟夠漢子，他手無縛雞之力的一介書生敢跟我來這個，行，你別回去了，就給扣下了，準備讓他到元朝去做宰相。

　　當時忽必烈在上都，今天內蒙古的正藍旗，所以三宮出降的時候就要押著這些人北上。行至鎮江，文天祥在友人的掩護下脫險跑了，轉戰江南。陸秀夫和張世傑擁戴了一個十一歲的小皇帝，顛簸死了，就又立了一個八歲的。等於宋朝末期有三個小皇帝，投降的那個九歲，立了一個十一歲的掛了，又立了一個八歲的。這個小王朝被趕到海上漂泊，稱為行朝，而文天祥在陸地上領導居民抵抗。

　　因為南方很難征服，忽必烈就命令元朝的漢人名將張弘範為蒙古漢軍都元帥，率大軍南下。張弘範跟張世傑是堂兄弟，但他是金國漢人，從來沒出使過南宋，於是各為其主，他在廣東擊敗了文天祥。文天祥兵敗後服毒自盡，可惜毒是假藥或者下雨受潮失效了，吃完沒死成，被元軍搶救了。元軍說這個人看好，皇上點名要他，就把他押上戰船去打張世傑的部隊。張弘範讓文天祥寫勸降信，你們肯定沒戲了，寫封勸降信吧，文天祥寫了著名的《過零丁洋》：「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張弘範看勸降沒戲，就發動進攻，宋軍全軍覆沒，宰相陸秀夫背著八歲的小皇帝投海自盡。張世傑準備退往印尼、菲律賓，重整旗鼓反攻，不幸遇到颱風遇難。文天祥在元軍戰船上親眼目睹了祖國的滅亡，那種痛苦難以言表。張弘範得意揚揚在厓山那個地方立了一個碑：「鎮國大將軍張弘範滅宋於此」。後來明朝建立，把碑上的文字刮了，寫「宋丞相陸秀夫殉國於此」。

　　文天祥被押到了大都，在經過南京的時候，曾經有一首《金陵驛》：「草台離宮轉夕暉，孤雲漂泊復何依？山河風景原無異，城郭人民已半非。滿地蘆花和我老，舊時燕子伴誰飛？從今別卻江南路，化作啼鵑帶血歸。」到了大都，一開始是釣魚台國賓館住著。但文天祥出身富貴，狀元宰相錦衣玉食慣了，別來這一套，這我都吃過見過，堅決不降。不降怎麼辦？關土牢裏，臭蟲、蚊子、蒼蠅，冬天結冰、夏天長毛，就是在今天東城區的府學胡同關了三年。三年裏他寫下著名的長詩《正氣歌》：「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行……」用歷史上這些忠臣義士激勵自己堅決不降。

　　最後元朝聽說南宋移民要暴動，而且老打著文丞相的旗號暴動，因此忽必烈親自出馬，最後努了一把力，勸他投降。文天祥一身布衣就被帶到了宮殿上，見了忽必烈之後只作了個揖，沒有下跪，然後就背對著忽必烈坐在地上了。忽必烈很無奈，訕笑了一下，先生何求？但求速死！忽必烈一看他鐵石心腸勸不動，於是下令在柴市處死文天祥。

　　文天祥臨終之時問劊子手，哪裏是南方，劊子手指給他看，文天祥向南方拜了三拜，我事已了，你可以動手了。壯烈殉國。文天祥可以講是孟子講的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的這種完美人格的典型，是中國人儒家思想最好的實踐者，這個人絕對應該是神。

元人不學好

　　一二七九年元朝完成了中國的統一。

　　元朝統一時，今天的新疆、西藏、雲南東北、台灣、南海諸島都在元朝的統治範圍之內。史籍記載元朝的疆域：「東盡遼左，西極流沙。北逾陰山，南越海表。漢唐極盛之時不及也。」漢族文人可能地理知識也不特別健全。北逾陰山，陰山在內蒙古，內蒙古一過再往北就到北極圈了，元朝的領土上你能看到北極熊嗎？元帝國極盛的時候，大概有二千萬平方公里，相當於解體前二千二百四十萬平方公里的蘇聯。如果算上以俄羅斯為中心建立的金帳汗國，中亞新疆的察合台汗國和西亞的伊兒汗國，大概蒙古人占了四千萬平方公里。這三大汗國後來跟元帝國本土的聯繫就越來越少了，到第二代、第三代汗的時候就伊斯蘭化了，肯定是被當地民族給同化的。

　　元朝疆域的廣闊表現在漢人到邊疆，邊疆各族遷入中原。注意，這不是雙方交換場地。漢族人去邊疆估計是被強制拆遷或者流放的，邊疆各族遷進中原是因為中原好，我們打下天下就得坐天下。

　　元朝人分四等，蒙古人屬於第一等，二等人叫色目人。色目人的意思不是說眼珠跟咱們不是一個色，是「各色各目」，包括欽察、唐兀、阿速、圖八、康里、畏兀兒、回回、乃蠻、乞失迷共三十一種，可能也有同名重出或異譯並存之誤。後來規定，除漢、高麗、蠻子外，俱係色目人。馬可波羅為甚麼做揚州的達魯花赤，外國人都能做揚州市委書記，因為他是色目人。漢人是第三等，就是原來的金統治區各族人。而原來的南宋統治區各族的人叫南人，南人就是第四等。

　　蒙古人與漢人爭，毆漢人，漢人勿還報，許訴於有司。蒙古人扎死漢人，只需杖刑五十七下，付給死者家屬燒埋銀子即可；漢人毆死蒙古人，則要處以死刑，並斷付正犯人家產，餘人並征燒埋銀。南人不許習武、不許打獵，不許結社，漢人、南人組成的軍隊不得在長江以北駐紮，兵器是木頭的，打仗的時候才給你發金屬兵器。為防止各族人民的反抗，元朝統治者大肆搜刮民間兵器。漢人、南人民戶所有的鐵尺、鐵骨朵、帶刀子的鐵拄杖，概皆沒收；民間各廟宇中供神用的鞭、筒、槍、刀、弓箭、鑼鼓、斧、鉞等物，也均在被禁用之列；就連農家生產上用的鐵禾叉也嚴以禁用。至元五年規定：私藏全副鎧甲者處死；不成副的鎧甲，私藏者杖五十七；私藏槍或刀弩者夠十件之數的處死；私藏弓箭十副者處死（每副弓一張，箭三十支）。至元二十二年（一二八五年）五月，將漢地及江南所拘弓箭兵器分為三等，下等的銷毀，中等的賜近居蒙古人，上等的貯於庫。

　　所以元朝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王朝。它如果像現在那些御用的歷史學家吹噓的那麼好，他能九十多年就滅亡嗎？清朝吸取了他的教訓，漢化程度就比他要高得多。忽必烈有點漢化，但也只是粗通漢語，忽必烈的兒子皇太子真金傾心漢化，但忽必烈老東西八十多歲該死了還不死。所以漢族的儒臣們就著急，這些人就想了一個臭招，給忽必烈上書，你該退休了，讓位給真金太子，真金太子身負人望。忽必烈寵信那些色目商人，這些人能斂財，而色目人又是漢族儒臣最看不起的，所以雙方爭得很激烈。忽必烈看到上書之後非常生氣，把真金叫來痛罵了一頓，真金就被嚇死了，他可能本來身體比較虛弱，皇上一罵就葛屁了。這樣一來忽必烈更恨這些漢族儒臣，離間我們父子，還把我兒子嚇死了。

　　真金的兒子鐵木耳做了皇太孫，就是後來的元成宗。皇太孫也很恨這些儒臣，想想要不是你們給我爺爺寫信讓我爺爺退休，我爹至於給嚇死嗎？所以他也抗拒漢化，自從蒙古入主中原之後，後面的蒙古皇帝基本上連漢字都不認識，不會說漢語，整個是外國人統治中原。蒙古派到各地去做鎮守的這些達魯花赤們也不會說漢語，不會寫漢字。

　　蒙古的史書上一舉例子就是波斯怎麼著，亞歷山大大帝怎麼著，因為他在征服中原之前，已經接觸了伊斯蘭教文明和基督教文明，所以就不會被儒家文明徹底征服。他不像遼金或者匈奴鮮卑，沒見過別的，一進入中原，文明程度比我們高多了，得，就你了，拜在你門下。蒙古人甚麼都見過，甚麼教都信，蒙古很多皇帝都是基督徒，覺得你中國也沒比人家強太多。

短期大一統

　　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發展特點，除了漢蒙相互滲透之外，第二個是遼金時期黃河流域的契丹人和女真人與漢的融合，他們在元時被稱為漢人。但是留在老家的契丹人和女真人還是沒變，女真人後來發展成了滿族，契丹人可能發展成了達斡爾族。

　　第三個特點是，唐朝以來波斯人和阿拉伯人，大量遷入中國，在我國定居。南宋的最後一任提舉市舶司蒲壽庚，他就是阿拉伯人。在南宋做了三十多年的提舉市舶司，相當於南宋海關的關長。當時泉州是世界上最大的商業城市，他在那做市舶司三十多年，富可敵國。元軍南下時，南宋行朝招蒲壽庚起兵勤王，蒲壽庚帶著錢投降了元朝。他知道我在宋朝是外國人，在元朝我是色目人，接著做市舶司，那錢就多了。蒲氏家族後來定居中國，發了大財。他們和漢蒙維吾爾通婚雜居就開始形成回族。因為信仰伊斯蘭教，而伊斯蘭教在中國被稱為回教，所以信仰回教的民族就被稱為回族。

　　第四，西藏成為元朝的行政區。元朝在澎湖設立巡檢司管轄琉球（就是台灣），元朝管轄西藏的地方叫宣政院。所以西藏是在元朝正式成為中國的行政區的，在唐朝可不是。有的說唐蕃會盟，我們嫁過去一個公主他的就是我們的了，那你乾脆嫁日本去更好，每個國家嫁一個，統一世界。所以嫁人的辦法不算，西藏在元朝開始才正式成為中國的一個行政區。

　　這麼廣闊的領土怎麼進行管轄，就得看元朝的行省制度。

　　中央設中書省、樞密院、御史台三個機構。中書省為最高行政機關，相當於唐宋時候的尚書省。那時候本來是三省，中書、尚書、門下，蒙古人不會玩，變成中書省專權，一省獨擔。當然中書省和宰相也不是一個，中書右丞相，中書左丞相，平章政事、參知政事，左丞、右丞一大堆。樞密院是軍事機關，這個是宋朝就開始設立的。御史台是檢察機關，從秦朝起就有。另外設宣政院統領宗教事務和管轄西藏地區。大概就相當於今天的國務院宗教事務管理局兼西藏自治區黨委。除河北、山西、山東由中書省直接管理外，在地方施行行省制度，設置行中書省簡稱行省或省，由中央委派官員管理。

　　元朝後來被農民起義給推翻了。

　　蒙古皇帝挺逗的。元朝一共十二個皇帝，九十年，清朝是十二個皇帝，卻將近三百年。清入關之後二百七十年十個皇帝，蒙古是九十年十二個皇帝，還不算前面那幾個。這九十年中，第一個皇帝元世祖忽必烈三十年，最後一個皇帝順帝妥懽帖睦爾三十年，中間三十年十個皇帝，平均三年一屆，證明絕大多數都是非正常死亡。蒙古貴族內部傾軋得相當厲害，促使國家早亡。

　　中國歷史最黑暗的一頁就翻過去了，當然明朝比他也強不了太多。

　　　　　１３　漢化未升級版本的下場

為人做嫁衣

　　遼宋夏金元時期是古代文化高度繁榮的階段，理學產生，宋詞元曲繁榮，世俗文學出現，科學技術發達。

　　契丹、党項、女真、蒙古的文化與漢文化融合後，有了新的特色。實際上除了蒙古人之外，前三個民族的文化跟中國幾乎一樣，宋朝人說：「自契丹取燕薊以北，拓跋自得靈夏以西，其間所生豪英，皆為其用。得中國土地，役中國人力，稱中國位號，仿中國官屬，任中國賢才，讀中國書刊，用中國車服，行中國法令。是二敵所為，皆與中國等。」就是說這些人和漢族沒區別。只有蒙古人九十年之後又回草原了，以前放羊出來的，還回去放羊，白在中原待了這麼多年，跟留學一樣。

　　首先看這個時期的科學技術。有三大發明：印刷術、指南針、火藥。十一世紀中期，北宋的畢昇發明了活字印刷術，然後傳到了朝鮮、日本和埃及，直至歐洲。按照韓國人說是他們發明的，這個觀點可以忽略。

　　指南針，宋代已經普遍使用。傳說是黃帝戰蚩尤的時候發明的，最起碼祖沖之就造過指南車，所以指南針應該發明得很早了。宋代的航海上普遍使用。指南針十三世紀傳到阿拉伯和歐洲，為歐洲航海家發現美洲和實現環球航行提供了重要條件。當年日本國遣唐的船沒譜，就是因為它沒指南針，找不著北，走丟到印度尼西亞或者西伯利亞去了。阿拉伯人來華要搭乘中國的船，回國也要搭乘中國船，因為中國的船有譜。如果中國最近三年沒有去他國家的船，他就在這住三年，十年沒有住十年。改朝換代了永遠不去了，在中國定居吧，總比死在海上強得多，所以指南針的貢獻是相當大的。

　　還有一個是火藥，唐末用於軍事。南宋發明的突火槍開創了人類作戰史的新階段，十三世紀傳入阿拉伯。這個突火槍的發明使作戰進入了冷兵器、火藥兵器並用的時代，到十七世紀徹底進入火藥兵器時代。蒙古大軍當中有會造槍的工匠，在和阿拉伯打仗時發明了管形武器，射擊武器。阿拉伯人學會了之後，在跟西班牙打仗的時候也使用了火槍。這是今天所有槍炮的直系祖先。

　　當西班牙守軍發現阿拉伯人操縱一種管子狀的東西時很驚訝，甚麼玩意兒，後來把大主教請來了，他說我來破解，這是他的巫術，掛上聖母瑪利亞的畫像灑聖水。底下一開炮，城樓、主教、聖母瑪利亞都上天了。

　　歐洲人發現這個東西好使，開始玩，一玩就比咱們玩的好。魯迅先生在今天那些憤青的眼裏，應該是中國第一漢奸，魯迅罵中國人那叫一狠，你說罵的對不對，你敢說哪句不對？所以憤青是最禍國殃民的，他們的愛國比賣國賊還要可怕。魯迅先生講，洋人發明了火藥做大炮。中國人發明火藥驅鬼、做炮放煙花。鳥巢的煙花，世界最先進吧。美國國慶都得進口放咱的煙花，因為咱做這個最漂亮。中國人發明指南針幹嘛？看風水。不吉利這不能蓋房，動土不宜，洋人則用它發現了航海新大陸。反過來，洋人拿鴉片治病，中國人拿它當飯吃。這一下祖宗給我們留下多少好的東西，你都學不會，盡走邪道，你說是祖宗無能還是子孫不孝？

　　三大發明，這顯然都是世界之最，所以奧運開幕式得展示中國古代的文明。此外，北宋沈括著的《夢溪筆談》，也是中國科學史上的里程碑。

　　元朝的郭守敬創製了簡儀和高表。郭守敬是著名的天文學家、數學家、水利專家，他做了都水監。今天北京的京密引水渠的原理就是當年郭守敬提出來的。今天在積水潭地鐵站一出來，有一片古建築，那就是惠公祠，紀念郭守敬的，因為那會兒積水潭，包括通惠河都是郭守敬開鑿的。元朝皇帝下聖旨准許官員七十致仕，當官的七十歲可以申請退休，括弧郭守敬除外。別人都可以七十退休，郭守敬不能，所以郭守敬一直幹到死在任上，在元朝歷時幾朝皇帝。他還創製了簡儀和高表，主持了全國範圍的天文測量。編訂《授時曆》。這就是曆法，比現行西曆早三百多年。我們今天的西曆是羅馬教皇格力高利在明朝的時候制定的，又叫格里高曆，但中國的《授時曆》比它早三百年。郭守敬算出來一年是三六五點二四二五天，跟現在的實際運行時間差十三秒。今天拿電腦算，當年連算盤都沒有，可能是地下擺棍算的，厲害。

一朝填詞人

　　北宋司馬光編的《資治通鑑》是編年體通史，上起戰國下至五代。取才重在歷代政治興衰，使君主借鑑其中的經驗教訓，因此他一般寫的內容是政治、軍事，不寫經濟文化。

　　這個時期的文學最主要的成就是詞。漢賦、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是各個時期文學的代表。南唐後主李煜是五代時的詞人。詞就是當時的流行歌曲，分豪放和婉約，以婉約派為主。從古到今流傳下來的詞裏面絕大多數屬於婉約派。因為流行歌曲不就是生命與愛情兩大永恆的主題，唱愛國的也有，《北京歡迎你》，但那不占主流。詞言情，詩言志。所以古人認為詞為艷科，尤其很多婉約詞，屬於反動黃色歌曲。李煜的詞很多是這樣的，他被宋軍包圍在南京，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被包圍的時候怎麼解脫啊，整天填詞。他的《破陣子》：「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我不會打仗你就欺負我吧。「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垂淚對宮娥。」看他就那麼大點出息，垂淚對宮娥。祖宗江山毀在手裏，對得起列祖列宗，對得起黎民百姓嗎？當然他的詞比前期那些人的詞寫得強多了，以前都是男男女女的事，從他那開始意境始大。他雖然也是亡國喪家，又是婉約，但是很有豪放的意識在裏面，後來寫成「一江春水向東流」。

　　宋朝是詞這種文學形式最發達，最繁榮的時候。宋詞的繁榮，是由於經濟的發展，商業和城市的繁榮，市民隊伍的擴大。中國古代文學形式當中，詞應該是適應市民的發展，也就是說跟後世的明清小說一樣。詞是通俗歌曲，它勢必要適應市民的需要，市民整體就需要生命與愛情的永恆主題。當然人家這個通俗歌曲是通俗，今天的歌曲是俗，不通。

　　另一個原因是宋代的矛盾尖銳，宋詞正好用來表現愛國精神，所以詞在宋朝才能發展出豪放派。蘇軾就是豪放派的創始人，前面提過這個詩是言志的，詞是言情的，那麼蘇軾他就相當於拓寬了詞的路子，是以詩入詞。比如，大家非常熟悉的「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這意境和李白的兩句詩「青天有月來幾時，我欲停杯一問之」差不多。其實李後主的時候，詞的意境就大了，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話》裏面提到李後主的時候說，詞的意境乃大，由伶工之詞，變成文人士大夫之詞。到蘇軾就更了不起，跟他相對的是婉約派的主要代表柳永，《雨霖鈴》裏「寒蟬淒切」的那主兒。柳永本來已經考中了進士，宋仁宗一看他的名字，就問：「莫非填詞之柳三變乎？」回答說正是，就給他一筆勾銷了，名字邊批上四個字：「且去填詞。」你整天寫這玩意兒，淫詞艷曲的東西，讓你做官有失朝廷的體面。所以柳永他更加放浪形骸，奉旨填詞，貧病無醫，還是妓女湊錢埋葬了他。所以行業裏面供奉老師是供孔聖人，練武的供關雲長或者岳鵬舉，唱戲的供唐明皇，妓院裏供祖師爺柳永，行業神。

　　女詞人李清照應該屬於婉約派，成就很高。她正好經歷亡國喪家之痛，就是靖康之變，她多年收藏的古董全都毀了。辛棄疾是豪放派，所以豪放派又叫蘇辛派。辛棄疾當年是北方義軍，抗金義軍的領袖，帶著一萬多人投奔南宋，一曲《鷓鴣天》，令人唏噓不已：「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鞘，漢箭朝飛金僕姑。追往事，歎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他也是畢生壯志難酬，一心就是想著恢復中原，收復失地。結果這個南宋是奸相輩出的年代，其中奸相韓侂胄北伐，拉大旗扯虎皮，讓辛棄疾做參謀長，老頭兒特高興，夜裏喝高了，「醉裏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我終於有報國的機會了，當參謀長。結果北伐失敗，韓侂胄腦袋都被送到金國，老頭兒可能鬱悶死了。豪放詞雖然數量不多，但是影響非常大，尤其是南宋這些愛國文人的詞。

　　最著名的還有一個叫陳亮的，陳亮是跟陸游、辛棄疾這些人齊名，他有一首叫《送章德茂大卿使虜》的詞。章德茂是一個人，每年宋朝要派使者去金朝賀，所以他寫了一個《送章德茂大卿使虜》，下闕特別有意境：「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被金占的中原地區，當年是堯舜禹的地方，這個裏邊應該有人恥於向胡人稱臣。「萬里膻腥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這個地方已經被胡人給占領了，所以膻腥如許。「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胡人的運氣，超不過一百年，太陽永遠是在天上！那種意境和精神非常奮發向上，不像李煜的「一江春水向東流」，很消極鬱悶。

　　陸游以詩為主，詞也很出色。陸游的詩，可能是詩人裏面傳下來最多的，大概是傳下來九千六百多首詩，一百多首詞。如果不算詩人，寫詩最多的應該是乾隆，四萬多首詩，但是他那個沒法看，以文為詩，白得要命。四萬多首，一天得寫幾首，一個人幹掉全唐詩。

　　但是真正的詩人作品最多的是陸游。梁啟超先生曾經這樣評價陸游：「詩界靡靡千年風，兵魂消盡國魂空。詩中什九從軍樂，亙古男兒一放翁。」就是說只有陸放翁的詩是寫得最棒的！因為陸游也是文武雙全，活的時間挺長，八十多歲，一生壯志難酬。「遺民淚盡胡塵裏，南望王師又一年」，一年一年盼不來，所以他最後死的時候都是「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甚麼時候驅除韃虜，上墳的時候記得告訴我一聲。當然他死後沒幾年金國就也滅亡了，但卻興起了更強大的少數民族政權，幸虧老頭兒活著時沒看見。

外國語罵街

　　接著另一個成就是話本。

　　話本實際上就是小說。比如說《三國演義》的故事，話本裏就有，聞劉玄德敗，大家就流淚，聽見曹操失敗，大家就拍桌子鼓掌。實際上一直到唐朝，都是以曹魏為正統。因為晉是繼承曹魏的，所以陳壽寫《三國志》，曹魏是正統，蜀漢和孫吳不是正統。到以後東晉南朝，宋齊梁陳，包括隋唐在內，都是繼承晉的意思，以曹魏為正統蜀漢為奸逆。只有到了宋朝，才把蜀漢當做正統。因為之前是強調誰占中原誰就是正統，現在宋朝喪失了中原，難道能說自己不正嗎？所以他就強調王道所在才是正統。長安洛陽不算正統，王道才是正統，現在我王道跑杭州來了，我依然是正統。那樣說來，雖然劉備跑成都去了，他是漢之王道，也是正統，地處蜀地，王乃漢王。

　　宋朝的這種思想觀念，使得《三國演義》這些本子的底稿在宋朝就形成了。你要是中午的時候打計程車，會發現十個司機可能有一半在聽評書，田連元、單田芳，他們普及歷史知識主要就靠評書。評書講的那個東西，距離歷史的真相其實很遠，但是大家愛聽，這種東西深入人心。我小時候聽，現在不聽了，一聽就笑，太搞笑了，劉秀怎麼殺功臣，那是劉邦，劉秀是不幹這事兒的。但是這個東西很故事化，市民就愛聽閒話，所以才深入人心。

　　元朝文學的最高成就是元曲。元雜劇和散曲，代表作是關漢卿的《竇娥冤》。元曲為甚麼在元朝廣泛推廣，因為元朝是蒙古人建立的。這幫人快馬彎刀征服了中原，就不覺得文化有用，文化有用能被我們打成這樣嗎？所以整個元朝九十多年才開了十六次科舉，文化幾乎沒有出路了。文革時代，知識份子被稱為臭老九，這就是蒙古人定的。甚麼叫臭老九？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醫、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讀書人比妓女低一等，比乞丐高一等而已，所以九儒，儒生就是臭老九。臭老九的時代，知識份子沒有科舉，就做不了官，他們想來想去，就把自己的滿腔憤懣，訴諸筆端。寫甚麼東西最能引起共鳴，元曲。

　　就像電視劇劇本，你寫小說我不看，蒙古人不認字，你寫劇本，演出來大家都能看。《竇娥冤》：「你不分好歹何為地，你錯堪賢愚枉做天。」這罵誰？罵朝廷，蒙古人傻，也不懂漢語，聽不懂甚麼意思，要是個漢化比較厲害的清朝，那完了。清朝皇帝漢化水平太高，一聽就明白。你罵蒙古沒關係，傻不拉嘰你罵吧！反正我聽不懂，我就知道羊腿好吃，這就挺好！於是上面傻統治，下面猛罵街，助長了元曲的成熟和流傳。

第六章　　最後的漢王朝：明

百姓擊鼓鳴冤，那鼓皮都是貪官皮。然後做這個縣官的椅子的坐墊。你坐在那裏你就得想想，你前任怎麼死的，你小心點。然後包括咱這漢字數字的大寫，這都是朱元璋發明的。你看他不認得字，能造字，省得你改啊。壹兩銀子，你把這數變十兩了，這你怎麼改啊？這都是朱元璋的發明啊，剝皮實草，這個非常的殘忍，能解決貪污問題嗎？

　　　　　１　　乞丐身子皇帝命

假和尚化緣

　　西元一三六八年，朱元璋即帝位，國號大明，建元洪武，以應天為南京。

　　應天就是今天的這個南京，朱元璋就是明太祖。你看那廝長得那模樣，哪有一點帝王福相啊。那臉跟那個鞋拔子似的。對，就像鞋拔子，又像瓦刀，跟瓦刀似的滿臉麻子。這是明太祖真容，你給他畫成這樣，他宰了你；你美化他，把他畫得跟秦始皇漢武帝似的吧，天庭飽滿，地閣方圓，他也宰了你。所以這玩意兒沒法弄。

　　這個明朝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王朝，兩百七十六年裏有一百二十一年皇帝不上朝，上朝也不幹好事。你看那朱元璋就不幹好事，一個典型的暴君。他即帝位，就是中國歷史上出身最寒酸的皇帝。劉邦在前朝好歹還是街道居委會治保主任，還是奧運會志願者，領一幫老太太還能幹這個幹那個呢。你說朱元璋他是個甚麼東西？乞丐，要飯的，皇覺寺出家為僧，讓他化緣？中國和尚是不化緣的，你甚麼時候見過中國和尚化緣？化緣的全是騙子。中國的僧人只要化緣就全是騙子，中國的和尚是自食其力的。你像東南亞小乘佛教，那僧人都是化緣的。這化緣在中國推廣不開。就因為咱們中國人認為，這算甚麼呀？這不是要飯嗎？那多丟人，九儒十丐比儒士還低級。東南亞那小乘佛教國家，它的僧人是過午不食，一天就吃兩頓飯。中國僧人不行，因為我得幹活，我吃兩頓飯我下午腿軟。所以你大街上碰見僧人化緣，你別理他，那都是騙子。那回我碰上一個，阿彌陀佛。得，打住，打住，你矇誰，你矇我？你冒充甚麼不好？有本事你冒充警察。我掏出十塊錢，我說你把《心經》給我背一遍，他都聽不懂，他說《心經》？沒聽懂。我說我起一頭，你能往下背，十塊錢就給你。你僧人哪有不會背《心經》的？那不會，我說就是那忽悠人的玩意兒。

臭要飯登基

　　朱元璋後來參加紅巾軍，慢慢地混壯了。所以這傢伙賊王八出身嘛，是中國歷史上出身最寒酸的皇帝。這種王八蛋一當政，必然是採用暴政。你看那個世界歷史上，甚麼希特勒、墨索里尼不全是賊王八出身嘛。有哪一個出身高貴，受過良好教育，上台之後就搞獨裁的？沒有，是吧，沒聽說過。準都是這麼一幫人，之前寒酸，我可有今天了，我折騰死你們。包括現在那些貪官污吏都是，十四歲以前沒穿過鞋，窮怕了，一有權就亂來。陳水扁不就是嗎？從前我窮得不行，所以我一到現在，我可有今天了，摟吧，摟。真正像布希啊迪克．切尼啊這些人能貪污？人家放著四千多萬年薪不掙，掙這十八萬當這副總統，他貪污？你開玩笑啊。朱元璋原來叫朱重八，倆八嘛，朱倆八，二八一十六，是不是他們家十六個孩子，前面那些全死了，然後就剩他。也可能是十六號生的，是吧。

　　朱重八他當了皇帝，他爹和他爺爺不都得當皇帝嘛，所以都建了陵了，在鳳陽建了陵，後來被水庫給淹了，現在又露出來了。建陵的時候在這兒立碑，不能寫「肇祖原皇帝狗剩」，或者鐵蛋兒，你不能叫這個，還得起個名。所以他爹和他爺爺的名字，都是他給起的。

　　你想這種東西他要是當了官，他要當了這個皇帝，他最關心的事就是我這個政權不能丟啊。千辛萬苦搶過來不容易，我這皇位可不能丟了，不能讓我兒子再去化緣了，得千秋萬代一統江湖這麼傳下去。所以他要想辦法在宋元的基礎上進一步加強中央集權。

　　首先在中央廢除了丞相制度，六部尚書對皇帝直接負責。這個跟蒙古人不會玩兒有關。原來隋唐三省六部，到了這個宋朝更進一步，在三省的基礎上又建立二府三司。宰相、樞密、三司，等於進一步把三省的職權給分化了，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這相當於宰相。參知政事相當於副宰相。那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他一般是不怎麼授予的。所以等於是這個權力分散，這個相權相對於皇權就非常弱。到了元朝，中書省集權，尚書、門下全都沒了。所以在元朝是權臣輩出。咱們講過中間十個皇帝，都不得好死吧，那都是被這些宰相給謀殺了，伯顏、脫脫之類的，這些個奸相、權相掌起權來，來害皇帝。

　　　　　２　　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

冤魂三萬五

　　到了明朝，朱元璋就要吸取這個教訓，不能給予宰相太大權力。洪武十三年，他說宰相胡惟庸謀反，就用這個藉口殺掉了胡惟庸及其黨羽兩萬多人，這叫胡獄。這是朱元璋的第一次文化大革命，第一次就殺掉這個胡惟庸及其屬下兩萬多人。開國的文臣屠戮殆盡，基本上全殺光了。太祖皇帝起兵，文靠李善長，武靠徐達。李善長當時七十多歲了，風燭殘年，封國公，開國功臣之首，太子朱標的老師，要上法場開刀。馬皇后就不幹啊，因為那個馬皇后是中國歷史上的賢后嘛，她就不幹，不幹她就不吃飯，絕食，哭。朱元璋說：「別的我甚麼都可以聽你的，這件事你別管，我要為朱家開萬世太平，你別管。」後來這馬皇后就說，你看一般的老百姓家裏啊，這家長都知道尊重老師，逢年過節還給送送禮甚麼的，知道師恩深重。可咱們皇家竟然要把孩子的老師殺死！朱元璋說你甭管，李善長謀反呢！馬皇后聽了直樂，說他七十多歲他謀甚麼反，他七十七了還是七十幾了，他謀反能當幾年皇上？他這是不可能的事嘛。朱元璋不聽，最後李善長一家七十多口，全部殺掉，然後過年時，藉口大將軍藍玉謀反，這又掀起一場屠殺，殺掉了一萬五千多人，這一下，開國的武將也被殺光了。

　　所以經過這個史無前例的這兩次政治運動，三萬五千多人啊，開國的文武功臣屠戮殆盡，九個國公，二十多個侯全殺掉。他認為這個徐達的功勞不是最大嗎？徐達背上長瘡，不能吃發物啊。結果他偏偏送蒸鵝讓徐達吃。徐達吃完了這個蒸鵝之後，這個瘡就崩裂了，然後就死了。徐達是含著眼淚吃這蒸鵝的。想當初他跟這徐達簡直就是鐵哥們兒，親兄弟似的那種感覺，他也下得了手。你看這王八蛋狠的！開國之後他自己寫詔旨，功勞最大的，第一就是徐達嘛，「從予起兵於濠上，先存捧日之心」，就是從那會兒徐達就跟他幹，徐達要是把他扒下來自己來，完全可以，但一直捧著他。「來茲定鼎於江南，遂作擎天之柱」，徐達是擎天之柱，結果也難逃被殺的下場。

　　當初徐達的夫人進宮跟馬皇后聊天，是妯娌倆的那種感覺，當他是哥們兒，一塊打天下，妯娌倆聊天就沒甚麼顧忌。說你們家房子真大，真好。那當然是說皇宮真大、真好了。朱元璋一聽，馬上命令人把這個徐達的夫人亂棍打死。你甚麼意思，你嫌我們家，你說我們家房子大，房子好，你有覬覦帝位，不臣之心。打死之後告訴徐達，說你這媳婦太壞了，這是禍害，我把她打死了，你謝恩吧。徐達還得謝恩。最後連徐達也給弄死。所以這是刻薄寡恩的一個人，你看這個賊王八出身的皇上都是這德行吧。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那洪秀全就甭提了，那傢伙，把他比成甚麼都不算是對那東西的侮辱。那就別提了。

皇帝兼宰相

　　這樣一來六部尚書直接對皇上負責，等於皇上兼任首相。應該是宰相幹的活，這個皇上給幹了，這下可怎麼辦啊？太忙啊，皇上忙不過來啊。朱元璋平均一天要看三百多件奏章。據說他幾天要處理三千多份奏章，忙不過來，朱元璋腦袋都大了。「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三丈猶擁被。」朱元璋能寫出這水平的詩已經不錯了，太慘。怎麼辦呢？設立殿閣大學士。由翰林學士入職內閣，幫助他看摺子，批這個摺子，對，就讓他們幹這個。但是這些翰林學士品級很低呀，六七品、七八品的樣子，品級很低。所以不會對這個中央構成威脅，到他以後的皇帝，成祖、仁宗、宣宗，到宣宗朝，翰林學士品級就越來越高了，到後來就二品一品，到最後學士管部，由各部的尚書兼任內閣大學士。

　　這樣一來的話，這個內閣實際上就變成了宰相。但是它比原來的宰相的權力大大地縮小了。為甚麼呢？因為我們以後講軍機處也要講這問題。這個宰相是有自己的辦公府邸的，對吧。宰相得有宰相府啊，丞相也得有丞相府。所以這個中國古代，文官最高的加銜開府儀同三司，讓你幹嗎？開府，建府，這就是說明你的地位高。你有府你就可以辟僚屬，像那個漢朝宰相十三曹，有龐大的一個辦公機構。到了這個明朝內閣學士是在內閣，我在皇宮裏邊辦公，就是那個太和門一進去，兩邊的那個平房，那就是內閣辦公的地方。他們沒有僚屬，頂多有點兒秘書甚麼的，基本甚麼事都得親力親為。所以等於他就不是一個國家的正式機構，他的本差是吏部尚書，禮部侍郎甚麼的，內閣學士是他的兼職，但是他實際上幹的事兒，等於這個宰相還是沒有。朱元璋立下聖旨，皇明祖訓：後世子孫不得預立丞相，臣工敢言立相者斬。你不能立丞相。你的大臣要建議你立丞相，你怎麼辦？把他殺了。你看這宋朝皇帝的祖訓──不得刑戮士大夫及上疏言事者。再看這個：臣工敢言立相者斬。你敢說立相，我就宰了你。宋朝是最可愛的王朝，他宅心仁厚，你看明朝這幫人，就沒法說了。所以中央的權力全給分散了，這個中國的宰相由獨相、群相到廢相，徹底沒有了。

三個方向盤

　　地方實行三司分權：承宣布政使司，管理民政和財政；提刑按察使司，管理監察和司法；都指揮使司，管理軍政，統稱為三司。這三司的級別是這個都指揮使司最高，正二品。然後這個布政司是正三品，按察司是從三品。他這麼搞，第一是跟這個蒙古人不會玩兒有關。秦漢的時候地方行政機構是幾級？郡縣兩級。然後到了漢朝郡國並行，郡國，也是轄縣。東漢末年開始，州郡縣三級。隋唐兩朝為了減輕人民負擔，去了一級，改成州縣兩級。但因為唐朝疆域太大了，州縣不夠，所以劃天下為二十二個道，進行監察。後來的道就變成了實際的一級掌管，變成了道、州、縣三級。北宋改道為路，路州縣三級。北宋的路一級設立四個長官，帥司、憲司、倉司、漕司。帥司叫經略安撫使，這個實際上是權力最重的。像范仲淹，經略安撫使兼知延州，抵抗西夏。憲司就是咱們講過的這個提點刑獄使。倉司，即提舉常平使，專管水利、茶鹽。王安石變法推行後，倉司也負責監督推行常平新法。漕司就是咱們講過的轉運使。

　　所以宋朝實際上地方就是四個機構。到了元朝他不會玩兒嘛，他又來一個行中書省。等於這個四司合一了。合一你這個權力就大了，大了之後到了明朝，等於又給分回去，從四司變成了三司。相當於省長由一個變成了仨。所以明朝一個省有三個省長，另外這省的名稱變成了布政司，後來又簡稱藩台。你看電視劇裏邊老提藩台衙門，藩台就是布政司。

　　按察司，簡稱是臬台。都指揮使司簡稱都司。後來感覺到這個權力太分散，政出多門不好辦，就由中央派出官員巡撫某地，無定期、無定員。到了明末，巡撫變成了正式的機構，就相當於省長了。然後三司就變成了巡撫的下級。到了清朝，巡撫是正二品，布政司和按察司都變成三品，成為巡撫的下級，相當於民政廳、財政廳、司法廳、檢察廳。都司就更低了，成為綠營兵裏邊的中級官職。

五個車軲轆

　　中央改大都督府為五軍都督府。朱元璋初置統軍大元帥府，後改為樞密院，又改之為大都督府，節制中外諸軍事。洪武十三年（一三八○年）以大都督府權力太大為由，在廢丞相制的同時，為防止軍權的過分集中，也廢大都督府，改為中、左、右、前、後五軍都督府，分別管理京師及各地衛所。五軍都督府各設左、右都督，正一品；都督同知，從一品；都督僉事，正二品。反正一堆都督。而且這些都督們沒有調兵權。五軍都督府和兵部互相制約，到打仗的時候，都督府統兵，兵部調兵，皇帝臨時派你為提督軍務總兵官到某地去打仗，所以像提督、總兵到後來也就變成了一個實職，一開始都是差遣。這個性質有些類似如今的市容整理辦公室，一開始就是臨時治事，後來這就成了常設機構了。所以這樣一來的話這個兵權就也被分散了。

　　這是我們講的明朝怎麼在中央，怎麼在官制上進行改革，廢丞相，地方設三司。然後中央五軍都督府分立。

遺體捐贈法

　　明朝律法森嚴，大明律增加了經濟立法的內容。說明當時商品經濟有一定的發展。朱元璋的時候規定，官員貪污超過六十貫，就相當於六十兩白銀。你貪污如果超過六十兩銀子，就被剝皮實草，皮扒下來，添上稻草，做成標本傳遞。這是貪官的下場。不許危害百姓。然後你這剝皮實草怎麼弄呢？就是說，傳遞完了幹麼？你的皮做成那個法鼓，就是縣衙門口那個，百姓擊鼓鳴冤，那鼓皮都是貪官皮。然後做這個縣官的椅子的坐墊。你坐在那裏你就得想想，你前任怎麼死的，你小心點。然後包括咱這漢字數字的大寫，這都是朱元璋發明的。你看他不認得字，能造字，省得你改啊。「壹」兩銀子，你把這數變十兩了，這你怎麼改啊？這都是朱元璋的發明啊，剝皮實草，這個非常的殘忍，能解決貪污問題嗎？解決不了。你扒一個十個站出來，因為能被扒的畢竟是太少數了，你解決不了。殺幾個貪官，表揚幾個清官，解決得了問題嗎？它是制度的事。

　　　　　３　　大臣靠邊站，太監說了算

處處有監控

　　另外就設立這個錦衣衛，由皇帝直接指揮，不受政府司法部門管轄。有一個官員叫錢宰。這哥們兒上朝啊，朱元璋就問，老錢啊，昨晚幹麼來了？錢宰說玩兒牌，紙牌，打拖拉機。跟誰玩兒了？我們部裏的老趙、老孫、老李一塊玩兒，所以結果呢？玩兒著玩兒著發現少了一張牌，玩兒不下去了。朱元璋微微一笑，從袖筒裏摸出一張紙牌，這是不是你昨天丟的那張牌？錢宰一看嚇得隆冬季節內衣都濕透了。那說明跟他玩兒牌那幫人裏有一個人是誰？錦衣衛，特務。你要在後邊罵皇上兩句，這王八蛋，得，今天讓你血濺當場。寫《送東陽馬生序》的宋濂，吏部尚書，太子的老師。上朝時朱元璋問他你昨天晚上幹麼？喝酒來著，開家宴，喝酒。你都跟誰喝？你左邊坐著誰，右邊坐著誰，宋濂一一回答，朱元璋很高興，你沒騙我。笑著摸出一張圖，你看這是昨天你們的座次圖。是吧？你看這玩意兒，這特務到無孔不入的這個地步。所以錦衣衛是國家機構，錦衣衛都指揮使正三品，還是國家機構，只不過不受這個朝廷管轄，皇帝直接指揮。

　　明成祖的時候設立東廠，憲宗設立了西廠，武宗設立了內行廠，東廠西廠內行廠，由宦官統領。這可就更麻煩了，大臣一旦有事要犯在宦官的手裏，那可就慘了。明朝因為是賊王八建立的王朝。像唐太宗，魏徵揪他衣服、抓他衣服，唐太宗說你幹甚麼呀？你等著，我要宰了你這鄉巴佬。這個唐太宗對他進行甚麼？威脅。唐太宗已經都給自個兒氣成這樣了。但是他能殺魏徵嗎？當然不能。朝廷律法在，你憑甚麼隨便殺大臣，他犯甚麼罪了？他抓你衣服，他犯哪條罪了？朝廷有律法在，不能隨便開殺戒，你隨便罵大臣也不行。你罵大臣，大臣就可以抗辯。你憑甚麼罵我啊？你哪兒畢業的？你唸過學嗎你？你跟朱元璋說那個，哎喲，我就沒唸過，我是流氓我怕誰？甭來這個。朱元璋在朝廷上設立廷杖，你這個跟皇上頂嘴，一言不合怎麼著啊？拉著就打。有個大臣也討厭，給皇上上一道摺子，一萬七千字，你難道不知道皇上認不了那麼多字？這麼厚，拉下去一百板子！正打著呢，皇上看著摺子，哎喲，這小子說得還有點兒道理，把他召回來，可已經打爛了。你想那太監打你，可有報復你的機會了，往狠裏打。當然你要有錢就另當別論，所以那時大臣上朝都身上揣著銀票子，一看自己要受刑，趕緊給錢。你要給錢的話，拿那空板子打你，那板子是空的，聽著倍兒響，啪啪啪，沒事兒，就讓你屁股有點兒淤血，然後你回家就沒事兒了。重點兒的就實心板子打，最狠的是灌鉛的板子，一板下去這人就完了。受杖的時候，就看監刑人的雙腳，監刑人兩腳分開，你死不了。雙腳一閉，立斃杖下。而皇上他傳令的時候也是有講究的，這皇上要恨這個大臣，「著實打」，那這就打死，一般說認真打，就沒事。每個皇帝在位的時候都有打死大臣的事發生，就在午門外邊受杖。朱元璋這個老東西越到晚年越厲害，這傢伙可能有更年期，心理陰暗，到晚年動不動一點兒小事就動用廷杖。所以那大臣上朝之前，全家抱頭痛哭啊，壯士一去不復還，夠悲壯的。那辭職吧，你敢嗎？你甚麼意思？聖天子在朝，你說不幹了，甚麼意思？立斃杖下。沒辦法，只有哭，哭完了之後，還得去上朝。今天我沒死，我回來了，這就是運大福大造化大。明朝這黑暗，那真是相當黑暗。

回回考一樣

　　清朝就不這麼黑了。清朝皇上特別有意思在哪兒呢？他恨誰讓太監上你們家罵你去，堵著門罵你。奉旨申斥，就是皇上口諭，我奉旨來罵你來。你想那太監，他甚麼他都敢罵，你那點兒事全給你折騰出來。大臣一聽，這太監奉旨申斥，趕緊地給塞錢，要不然他堵著門罵，太難聽。你趕緊塞錢，他不關痛癢地罵你。你下次注意啊，你這樣不對啊，是吧，就走了。你要不給錢是吧，那就有你的好看。有的那個窮官他給不起錢，被那太監罵得，太監一走就上吊了。因為那古人他最看重的就是這個，重名節。清朝皇帝不直接打人，罵死人這招更厲害。

　　控制甚麼都不如控制人的思想。朱元璋的文字獄厲害到甚麼程度啊？有一個舉人叫徐夔，給他上疏：「光天之下，天生聖人，為世作則。」這話噁心到不好意思的程度。光天化日之下，誕生了您這麼一位聖人，為世間做出表率。朱元璋一看：「腐儒膽敢如此侮辱朕，剝皮實草。」身邊的人說，沒看見他怎麼侮辱您啊？為甚麼要把他做成標本啊？對，光甚麼意思？他不說我沒頭髮嗎？他不說我當過和尚嗎？則是甚麼呀？就古漢語的則跟賊一樣，同音啊，你看今天京劇裏邊，提起賊寇心肺炸，他也這麼唱。這哥們兒就拍皇上馬屁啊，拍錯了地方，都給做成標本了。那你要罵皇上，還不把你打成相片了？

　　為了嚴厲控制世人的思想，明朝科舉只從四書五經中命題。四書《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必須以朱熹的《四書章句集注》為準。只能用朱熹的註釋，別人的都沒用，五經《詩》《書》《禮》《易》《春秋》，就考這九本書。這九本書字字金玉，句句珠璣，但您就這九本書，能把天地宇宙，世界萬物都包括進去嗎？那我讀書就讀這九本書。所以當時明朝就說科舉考試這幫人：「擺尾搖頭，便道是聖門高弟。可知道《三通》《四史》是何等文章？漢祖、唐宗是哪朝皇帝？」我管他呢！漢祖唐宗又不考。李白是幹麼的？不認識。反正只要是四書五經我就背，別的我不管。那個時候印行量最大的書籍就是「高考滿分作文選」，甚至出現了縮印本，跟咱們現在複印時候的縮印本差不多，然後揣兜裏進考場帶進去。考試就考四書五經，不允許發揮個人見解，代聖賢立言。

　　文章都是八股文，八股，八個部份；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全這八個部份。然後還得一反一正、一虛一實、一深一淺、排比對偶，完全就是一種文字遊戲。可以講，中國古代的文字技巧上達到最高水準的就是八股文。但是沒有甚麼內容，了無新意。所以你十年寒窗，就這九本書，都是一樣的八股文體，這誰比誰能太強到哪兒去啊？而且這九本書，一共才多少字啊？你想那四書五經在剛誕生的時候，都寫在甚麼上邊？竹簡上面，它能有多少字啊？《老子》不才五千個字嘛，擱今天一篇論文差不多。四書五經九本書能有多少字啊？一件這個襯衫就抄滿了。你看這博物館裏不有嗎？作弊用的那個襯衫，都抄滿了。所以到清朝的時候，考生進考場還得扒光了，穿考場統一的衣服進去，跟進澡堂似的。他怕你有夾帶。

　　就這麼點兒文字啊，幾百年來那麼多場考試，從那個童生考秀才、考舉人、考進士，那麼多場考試，都從這裏邊出題。這個四書五經裏邊話用得差不多了。差不多怎麼辦呢？這考官真聰明啊，出截搭題。就是把四書五經裏邊的兩句話給你拼一塊兒。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現在呢，把這句話給你拆了，子曰：三十而立四十。做題吧，孔子為甚麼說三十而立四十。這孔子他不那麼說啊，他說的三十而立，逗號，四十而不惑。你甭管，古文沒標點，你看書，三十而立，底下是個四十。你寫吧。或者子曰而立四十。您做題，您就得說孔子為甚麼說而立四十，這怎麼回事？有的考官更神到甚麼程度？古文沒標點嗎？句與句之間有一個圓圈，就像現代文的句號。考官他出考題的時候，就用這圓圈出題。我今天考試題目就是這個，給我做文章吧。四書五經裏絕對有這個，滿篇都是，就拿這個做文章，讓大家考試。結果那個考第一名的那哥們兒，神到甚麼程度呢？你不先得點題嗎？這八股文上去不先得破題嗎？破題就是你得用一句話破題，那哥們兒破題倍兒絕：「聖人立言之前也，空空如也。」聖人要不說話，就甚麼都沒有。哇，這篇文章厲害，這是個大才。我們知道那個康有為康聖人，那是文采風流。但為甚麼老考不中呢？比梁啟超中舉都晚。國家正規考試的時候，天子親試的時候可能很嚴肅。底下那種小考試，我怎麼來判斷誰第一，誰第二，我懶得看那卷子，我就扔唄。這個遠，第一名。你十年寒窗，今天墨重了點兒，一扔，砸著考官腳面了，完蛋。康聖人呢因為他那字不好。這個字必須寫成甚麼樣呢？館閣體。就跟今天電腦裏印出來那個字似的，必須得寫成那樣，奏摺都得寫成那樣，一筆一畫必須得寫得倍兒規整。康有為大概就是不愛寫這種館閣體。龔自珍也寫不了，所以龔自珍他也沒中進士。龔自珍就倍兒生氣，最後讓他們家所有人都練這個，連他們家老媽子，甚麼倒尿盆的都練。最後他們家所有人，除了他本人，都練得一手館閣體。他說你看我們家全能中進士，連老媽子倒尿盆的都能。

　　康有為因為寫不好這館閣體，所以每一次他那卷子考官一看，就中不了，就這玩意兒你也來參加考試？最後為甚麼中舉呢？考官把他的卷子一扔，就出去上廁所了。時間可能長了點兒，正好僕人進來收拾屋子，僕人大概也不認得字。一看那地上有張卷子，僕人不知道這甚麼體啊，拿起來擱在桌上，鎮紙一壓，僕人出去了。考官回來，倆人沒照著面。一看，哎呀，這張卷子我剛才扔過呀，怎麼又擱這兒還鎮著？此乃天意，我看一眼吧。好文章，中舉。陰差陽錯，所以要是這樣做了官，你敢對皇家有甚麼不滿嗎？這就束縛了讀書人的思想。顧炎武認為，這玩意兒比這焚書坑儒都害人，都可怕。

　　　　　４　　家天下的定時炸彈

燕叔叔造反

　　下邊，說說靖難之役和明建北京。太祖皇帝把這些個兒孫分封做藩王。他就相信自己家人，太祖皇帝一共二十五個兒子，二十五個兒子裏的長子朱標早逝。因為這個朱標被立為太子，他如果能繼承大業倒是一代仁君，但是他洪武二十五年就死了。洪武三十一年，太祖皇帝才駕崩，屬於白髮送黑髮。

　　太子朱標一死，朱元璋剩下的這二十四個兒子裏邊，除了三個年幼的，剩下這二十一個就分封到各地做藩王。藩王手握重兵，其中最厲害的是寧王朱權。寧王朱權鎮守東北，麾下八萬六千精銳部隊。然後就燕王朱棣也有三四萬軍隊。所以這些親王手握重兵，朱元璋認為，江山可保長治久安。那就說跟劉邦的想法一樣？你就沒想想，你的兒子不會反你，但是再往下可就反了。

　　所以，朱元璋帶著他孫子，皇太孫朱允炆檢閱藩王的部隊。瞧你這些叔叔們，兵強馬壯，萬一哪兒造反，讓你叔叔鎮壓。朱允炆小夥兒當時也二十多了，有點兒想法，他就反問了一句。我叔叔造反，誰鎮壓？一下把皇上問暈了，沒考慮過這問題。那就靠天吃飯唄，哪能那麼巧？所以老皇上一死，這個朱允炆一即位，即明惠帝。就下詔削藩，他這一下詔削藩，燕王朱棣就反了，起兵發動「靖難之役」，奪了江山，遷都北京。

北京不缺門

　　北京就是唐朝的幽州城，遼朝的南京城，金朝的中都城，基本上就是今天的宣武、豐台。元大都的這個最南邊的城牆，在今天的長安街上。北城牆在三環跟四環之間，有一個元大都遺址公園，那個地方。明北京城把元大都往南移五里。所以它的這個北牆，大概是跟今天的二環路齊平。然後這個嘉靖皇帝在位的時候開始修建外城，本來這個外城想把內城包一圈，後來沒錢了，就修了南邊的一部份。就變成了北京城這麼一個凸字形狀。北京城門是裏九外七皇城四，內城是九個門，所以老北京一說就是咱這四九城怎麼著怎麼著。南邊自西向東宣武門、正陽門、崇文門，東邊是朝陽門和東直門，西邊是阜成門和西直門，北邊是安定門和德勝門，這是九個城門，這就是今天的環線地鐵。所以那環線地鐵，地鐵二號線，站名最多的就是門，甚麼門甚麼門甚麼門，當然像復興門、建國門，這是民國以後把城牆給扒了，改建的。那就是為了方便公共交通弄出來的。整個這個老北京城就是今天的二環路。外七門就是南邊仨門：左安門、永定門、右安門。東邊是廣渠門，廣渠門原來叫廣寧門，為了避清宣宗道光皇帝的諱改成廣渠門了。西邊廣安門，北邊是西便門、東便門。內城九個門，外城七個門。

　　皇城四個門，皇城包括紫禁城、萬歲山、太液池。太液池就是北中南三海，今天那個北海開放，中南海進不去。還有太廟和社稷壇，六部九卿的官署。這個皇城的正門，在明朝叫大明門，清朝叫大清門，民國叫中華門。它是那種歇山頂，五個門洞，中國級別最高的門。這個匾額都是非常珍貴的。所以清朝滅亡之後，民國政府就想把這匾卸下來，翻到背面刻中華門。結果翻過來一看，背面刻的是大明門！原來清朝就這麼幹的。這塊匾，見證了五百多年的滄桑啊。

　　北門叫地安門，出了地安門就是鐘樓、鼓樓。一條中軸線，從永定門到鐘鼓樓，全長八公里，把北京城可以對折，建築非常規整。現在那個鳥巢、水立方不也在這個中軸線上嗎？所以這個中軸線就一直往北延。這個北京城，可以講是奇蹟啊，可惜的是，現在已經拆得沒模樣了。就像你那個天安門，天安門廣場，左邊一個人民大會堂，像希臘式。右邊一個國家博物館。中間一個紀念堂，仿林肯紀念堂。然後那個碑倒是中國式了，沒弄一個華盛頓式的碑，還不錯。大會堂邊上一個「水煮蛋」。天安門往東走不了幾步，東方廣場，大玻璃牆，水泥叢林。

　　北京三千年歷史，但找得著三千年歷史的痕跡嗎？只能是遺址。到歐洲你去看看，一切跟幾百年前都一樣。聯合國甚麼人類文化遺產，中國城市入選，只有山西平遙，雲南麗江。你可以說天壇是文化遺產，故宮是，長城是，頤和園是，你能說北京是嗎？東方廣場，文化遺產？有十年嗎？台灣人到大陸來旅遊，人家說得特別好，大陸的這些古跡，除了地名是真的，其他的全是假的，都是後建的。德國人說是對西方城市簡單拙劣的模仿。

　　　　　５　　長江後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浪

整一個傻叉

　　明朝中後期政治腐敗，屢出昏君啊。

　　比如說明武宗，就是正德皇帝，最愛幹的事是調戲婦女和玩兒打仗，最愛幹這兩件事。他調戲婦女，是微服上街調戲婦女。後宮三千佳麗不夠，還出去調戲婦女，被人逮著送縣衙去了，你說君臣相見，不知道怎麼脫的身。然後就是在宮裏開店做買賣，神武門後邊開店做買賣。手裏掂著那塊肉，三斤三兩，你上秤不帶差的。皇上整天幹這個，掂肉，三斤三兩，開買賣，讓太監甚麼的來買他的東西。本來那太監俸祿就微薄吧，來買他的東西。然後他少不得賤買貴賣。就這點兒錢他都榨走，你這叫甚麼玩意兒？

　　然後喜歡的就是玩兒打仗，他給自個兒改名叫朱壽，封自個兒為鎮國公威武大將軍，甚麼大都督。後來有個大臣就跟他說，你這個皇帝是君，都督是臣，不能混為一談，你這太荒唐了。他說我有本事，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然後那大臣就將他，您給我們表演一個。在教場，一千多明軍將士，刀出鞘，弓上弦。圍著一個被俘的綁在馬上的蒙古將士，然後皇上衝進去，一刀給他腦袋砍下來。這叫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百萬軍，自個兒的，上將綁著呢，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將，反正綁上了。皇上就給咔嚓一刀，證明皇上玩兒過刀，沒敲下他胳膊來。

　　皇上帶幾萬鐵甲兵出關，出長城，跟蒙古人打仗。打多少蒙古人呢？一百來人。他帶幾萬人，衝啊，殺，把人家消滅，然後回去報功，自個兒又升一級。將軍、大將軍、都督同知、都督、提督軍務總兵，官往上升，就這麼一個東西。十年，在位十年駕崩。昏庸無度，死而無後。

又兩個傻叉

　　明朝的皇帝一個賽著一個混蛋，一個賽著一個短命。盡是二三十歲，酒色過度就死了，盡這種玩意兒，沒有一個活過朱元璋的，朱元璋活到七十多吧，沒有一個能活過他，就明成祖大概六十歲。六十歲在明朝皇帝裏算高壽了，你看乾隆爺活了八十九，將近九十了。明武宗死了之後繼位的世宗，這哥們兒是一個道士，整天在宮裏煉丹，一年之中光煉丹用的這個燃料啊，就要二十多萬兩白銀，也不知道他燒甚麼玩意兒，弄不好燒蠟。二十多萬兩白銀煉丹，不上朝，從來不上朝，大臣幾十年都見不著他。他在位四十多年，十五歲即位，四十五年。有時實在國家有大事，追問他，他不耐煩了，遞出一張手諭，沒人能看得懂，因為他那手諭上邊，幾句話他能給你寫成幾個字。廢話，皇上寫的是天書，你能看懂那還叫天書嗎？最後皇上終於服用仙丹，然後就成仙了。水銀中毒，成仙，汞中毒嘛。世宗就是這麼一個玩意兒。

　　世宗完了之後穆宗即位，穆宗還不錯。可惜短命，七年就死了。七年之後他死了就是神宗即位，也就是萬曆皇帝。神宗可真神啊，真的是神。他就幹一件事，數錢，整天盤炕上啪啪啪數錢。這就是朱元璋給他的子孫弄的這些遺傳基因，都是土財主。你看人家李後主、宋徽宗，在中國藝術史上都閃耀著不滅的光輝。明朝這幫皇上，你看他這些玩意兒。神宗皇帝好像一輩子就出過紫禁城一回，上昌平十三陵看看自個兒的墳地，一看不錯，行，修得挺好，繼續，就回來了，數錢。在他住的那宮殿後頭挖一大坑，埋上三百萬兩銀子。他肥胖，然後整天在炕上盤著，左腿萎縮了。所以每天晚上太監攙著他一拐一拐地，到坑邊那兒看看，我那銀子還在嗎？還在，這能睡得著覺，不然睡不著覺。最後那點銀子全讓太監給偷光了。

　　所以為甚麼十三陵考古先刨他的墳呢？定陵，先刨。他的墳裏邊好東西多。長陵怕有《永樂大典》不敢刨，別的皇上沒他東西多，他一輩子攢錢，你想想，甚麼都往自個兒家拿。說這個地方發現煤了，派個鎮守太監，把錢弄他們家來。那地方絲綢不錯，派個鎮守太監，都弄他們家。皇宮裏邊的銀子，發黑變脆氧化，國庫裏邊除了耗子屎甚麼都沒有。所以那時候跟努爾哈赤，跟後金打仗啊，打仗說那個，咱沒錢啊，國庫裏沒錢，請皇上開內帑。不成。這打的是國仗，憑甚麼開內帑啊，憑甚麼讓我掏錢？給國家打仗，憑甚麼讓我掏錢？我不掏。沒錢你加稅，你讓老百姓多交點稅不就行啦，我才不掏這錢。後來大臣說，這江山都是您的。皇上說江山我沒看見，銀子我看見了。他幾千萬兩藏起來，國庫裏甚麼都沒有，然後就年年給百姓加稅。越加稅老百姓不就越造反嘛，就這麼一個東西。

全都是傻叉

　　他一死，他兒子光宗即位。光宗這哥們兒太光了，二十九天駕崩。登基之後第一道詔書就是選美女，選了八個美女，二十九天駕崩。光宗駕崩之後，兒子熹宗即位，傑出的木匠，別的皇帝上朝他下車間。據說皇上坐的椅子，睡的床全是自個兒做的。他的手藝高到甚麼程度，他自己做一屏風。告訴太監，拿到前門外邊給我賣了，一萬兩銀子，不許還價。你當然不能說是皇上做的了，一萬兩銀子，不許還價。一個小時，這太監就把一萬兩銀票給拿回來了，就說他這個做工之精湛，值這價。

　　據說原來那個中華門後邊有一個關帝廟，當然建房子時候都給拆了。那關帝廟裏的關帝，就是明熹宗親手做的，所以他在位的時候不理朝政，整天做木匠活。太監魏忠賢專權。明朝中後期以來宦官專權，王振、劉瑾、魏忠賢這些大宦官專權。這是朝政最腐敗的體現。東漢、唐、明這三朝，宦官專權。這個魏忠賢就專撿皇上做活的時候跟他說事，哪兒鬧災了。你沒看我這兒忙呢，我今天晚上沒地兒睡呢，哪鬧災關我甚麼事，我這床頭櫃還沒做好呢，你看著辦吧。

　　所以這魏忠賢獨攬大權，魏忠賢一個字不認得，居然能跟孔子並列，配祀孔廟。全國各地到處給他建生祠，然後皇上一下聖旨，就是朕與廠臣如何如何。皇上是萬歲，魏忠賢是九千歲，跟楊秀清一樣，九千歲。所以你可想而知，他這個朝政的腐敗程度。在這種情況下就爆發了農民起義。

　　　　　６　　闖王現身，疑似非典型朱元璋

造反專業戶

　　李自成和張獻忠起義。張獻忠是一個土匪。他屠四川，他說四川有七種人該殺。種地的該殺，經商的該殺，讀書的該殺，當官的該殺，當兵的該殺，反正完了之後就是四川沒有人不該殺，四川惹你了？等大清平定四川的時候，整個成都府還剩幾十戶。老虎在大街上走，就是那種華南虎，真的虎，不是拍的照片。

　　李自成原來當驛卒。皇上把這個驛站一裁撤，失業了，造反了。李自成提出一個口號叫「均田免糧」。這一下，老百姓都跟著他。均田我跟你幹麼？分田地。免糧你還幹麼？不交租，傻冒們都聽。你想他均田，他又不收租，那他吃甚麼？他還得吃的比你好，你這不扯嘛這玩意兒，但是大家都信。包括一些落魄書生。兵勢浩大，原來被官軍打的剩十八名騎兵，後來又發展到百萬之巨，逼近北京，沿途州縣傳旗而令，除了在寧武關總兵周遇吉奮勇抵抗，以身殉職外，沒遇到過大的麻煩，就打到了北京。

回天已乏力

　　當時在位的是崇禎，自縊於萬歲山，明朝滅亡。思宗皇帝十七歲承繼大統。從他那木匠哥的手裏接過來一個爛攤子。「非亡國之君，而當亡國之運」，好不容易明朝出了個好皇帝，想整治朝綱，安定天下，結果就是祖宗作惡，報應在他身上，來不及了。在他爺爺萬曆的時候就應該完蛋，結果這麼多年報應在他身上。他十七歲即位，在位十七年，又沒受過良好的教育，明朝的皇子們不學無術，不像清朝。十七年不觀歌舞，不寵嬪妃，他只有一個皇后、三個貴妃吧，不寵嬪妃，然後每天都是夜裏一兩點鐘睡，早晨四五點起，堅持了十七年。

　　結果天下是越來越亂，那怎麼辦？就是你越想辦法，到處撲火，這火著得就越旺。他為人太急。你半年給我平定闖賊。能嗎？能。到半年，眼瞅著要平定了，半年平不了，八個月準能平定的時候，皇上肯定把你殺掉，因為你騙我，你說半年平定沒平定。皇上，再容倆月。不容，你欺君之罪。他在位十七年，內閣首輔換了五十一個，平均一年仨。到最後闖軍攻進北京，三百年江山社稷化作塵泥。皇后上吊了，貴妃上吊了。他把倆皇子放跑了，讓他們將來中興大明。然後咔嚓給公主一刀，沒砍死，掉一條胳膊，就是獨臂神尼，呂四娘的師傅。然後皇上帶著一個太監就逃到這個萬歲山，自縊殉國；拿頭髮蓋住自個兒的臉，無顏見祖宗嘛；咬破中指，在這個衣服襯裏，給李自成寫封血書：「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所以你不要用這幫大臣，這幫人太壞；「朕死後，任賊分裂朕屍，不要傷害百姓。」你可以殺我，勿傷百姓。

　　後來那棵樹死了，因為清朝入關之後，就給那棵樹套上鐵鏈子。罪槐，你把皇上吊死，所以套上鐵鏈子，枯死了。現在這棵不知是啥時候種的，那麼細。民國十九年立了一個碑，上書「明思宗殉國處，故宮博物院敬立」。一九四四年，甲申三百年，又立了一個碑，這倆碑不知啥時候拔了。一九四四年立的那個碑呢，保存完好，明思宗殉國的那個碑斷成了三截兒。二○○四年終於撥亂反正，甲申三百六十年，又重新都立在那兒了，明顯能看出來，「明思宗殉國處」那碑是中間拿白水泥給黏上的。

　　　　　７　　建州女真只玩真的，不忽悠

建州部發跡

　　明朝滅亡之後，繼而建立起來的就是清朝。

　　第一，明朝初期，東北女真建州部歸奴爾幹都司管轄。明朝的時候，女真人分成了三部：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野人女真。野人女真是最落後，建州女真文明程度最高。他們居住在遼寧，跟朝鮮和明朝交界，就是挨著大中華、小中華，文明程度最高。建州女真首領努爾哈赤精通漢語，熟讀《三國演義》，漢文化水平很高。他們家世襲建州衛都指揮使，配龍虎將軍印。這是明朝給他們封的官，行羈縻之策。努爾哈赤少年孤苦，因為他後媽不待見他，把他轟出去了。後來明朝打仗的時候，又把他父親和他的祖父給誤殺了。所以到二十五歲的時候他用先祖留下的十三副鎧甲起兵，慢慢統一了女真各部。

　　第二，創立八旗制度，兵民合一。這就像前面提起過的猛安謀克制，基本上是一樣。一個謀克，是一百戶。十個謀克是一猛安，就是說一猛安是一千戶，所以猛安相當於千夫長，從四品。謀克相當於百夫長，從五品。他這個八旗制度是三百人一個牛彔，設佐領一人，然後五牛彔就是一千五百人，一個甲喇。每個甲喇設參領一人。五甲喇七千五百人，為一個固山。每固山設都統一人。每個固山用一面旗來表示，紅黃藍白四個旗。後來在這個旗上圈邊，紅旗鑲黃邊，其他旗鑲紅邊，形成了鑲四旗和正四旗。

　　在這個清朝的時候，鑲黃旗、正黃旗、正白旗為上三旗，正紅旗、鑲白旗，鑲紅旗，正藍旗和鑲藍旗叫下五旗，鑲藍旗的地位是最低，鑲黃旗的地位是最高。所以像故宮裏邊的侍衛，一定都是上三旗子弟。後來他征服了蒙古，蒙古也被編入八旗，再後來征服了很多漢人。入關以前的漢人，也被編進了八旗。所以它實際上是三八二十四旗。清朝旗人不一定是滿族人，旗漢非婚，旗人跟漢人不能結婚，但是皇帝可以娶漢人，乾隆的母親就是漢人嘛，所以清朝皇帝，到後來也有漢族血統。但是，漢旗是不可能做上皇后了，皇后必須是滿洲人或者蒙古人才可以。這樣的話，八旗一共才有六萬人。你最後三個八旗，算上漢軍旗也就是不到二十萬人的樣子。

　　第三，這個努爾哈赤自立為汗，國號金，史稱後金，建立了金國。因為歷史上已經有一個金國了，所以這個金被稱為後金，但是他自己建的時候就叫大金，然後為反抗民族壓迫，攻打明朝。太祖皇帝率兵兩萬，以七大恨誓師伐明，連下遼東七十餘城，所以一下他這個國力就強大起來了。原來在遼河西邊，現在占領了整個遼河，席捲整個遼東，基本上山海關以外的土地全部被占領了，然後遷都瀋陽。

李自成闖京

　　努爾哈赤一死，皇太極即位，改族名為滿族，改國號為清，皇太極就是清太宗。到皇太極的時候啊，就已經有了入主中原的意思了。以金為國號容易引起中原漢族人的反感，所以他改國號為清。按照五行學說，明朝是火德，清朝是水德，水滅火，所以改國號為清。清跟金在滿語裏邊讀音都一樣。

　　一六四四年，李自成占北京，吳三桂降清。吳三桂是明朝的平西伯，山海關總兵。他麾下四萬關寧鐵騎，都是明朝的正規軍。有的歷史學家認為明朝滅亡就滅亡在沒有攘外必先安內。如果皇帝要是明白這個道理的話，立刻跟女真人講和，割關外土地。然後，把那個關寧鐵騎調進內地，鎮壓李自成，你想李自成那幫人拿著木棒、釘耙、糞叉子，都拿這個，如果跟精銳的關寧鐵騎作戰，肯定不行。關內平賊的部隊全都是不入流的部隊，精銳全都在東北跟滿洲人打仗，結果還全軍覆沒了，一再失敗。如果你把關寧鐵騎調進來，打李自成，那李自成說不定就完蛋了。他們都是一幫饑民，沒得吃，跟著李自成跑。闖王來了不納糧。吳三桂一看，哎呀，皇帝殉國了，就準備投降。闖王封他為侯，他到北京來參拜這個李自成，行至唐山，探馬來報，你們家被李自成給抄了。

　　李自成一進北京，眼珠子都掉地下了。我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搶吧，就跟後來洪秀全進南京那感覺一樣。李自成成立一個機構，叫做「比餉鎮撫司」，逼著明朝官員拿錢。比如你是明朝的宰相，你拿出二十萬兩銀子來。你是明朝的部長，十萬兩，局長五萬兩。沒有？一百斤大沙袋子往你身上壓，看你有沒有。讓家裏拿錢，掘地三尺也給我弄出來。一個月，李自成在北京弄了三千萬兩白銀。明朝真有錢！皇帝最後讓文武百官捐款時，誰都不肯捐，結果弄得個國破家亡，最後甚麼也沒撈著，全都讓李自成給弄走了。每一個李自成手下，腰裏都是沉甸甸的黃白之物啊，準備回家「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得，吳三桂反了。

吳三桂降清

　　吳三桂聽說家給抄了，說這是誤會，我一去我們家產就要放還，然後接著往前跑。探馬來報，你爸爸讓李自成逮了。這是誤會，我一去就會放回來。接著往前走。又報，陳圓圓讓那個李自成給逮了。吳三桂終於發怒了！大丈夫不能保有妻子，有何面目活於天地之間！撥回馬頭回山海關，下令全軍給崇禎皇帝戴孝，實際是給陳圓圓戴孝，皇上都死了那麼多天了，你才想起來給他戴孝？所以吳偉業在那《圓圓曲》裏說：「慟哭六軍俱縞素，衝冠一怒為紅顏。」、「妻子豈應關大計，英雄無奈是多情。」吳三桂要跟李自成決一死戰。李自成聽說吳三桂反了，率二十萬兵馬前來討伐。吳三桂怕自個兒練不過李自成，他不知道李自成那部隊是啥水平，我萬一練不過怎麼辦？跟大清攝政王多爾袞請兵，說將來咱平賊之後，「我朝之報北朝者」，不只是土地啊。賊在京師一個多月，搶了那麼多錢，多爾袞當然想要了，於是雙方合兵一處攻打李自成。二十萬李自成的部隊，跟四萬關寧鐵騎激戰正酣。然後在這個時候，十萬八旗殺出，一下就把李自成打得大敗。李自成在武英殿即皇帝位，第二天撤出北京城，一把火把紫禁城燒為平地。所以今天看到的紫禁城是清朝的，清朝重建的。明朝的紫禁城讓李自成給燒了，當然有個別建築可能還是，台階可能還是。

　　吳三桂降清，清軍入關。一直到清朝中後期了，後妃填的那《九九消寒詩圖》，實際上就是一部中國歷史朝代歌。它最後一句就是「三桂領兵南下去，我國大清坐金鑾」，說明吳三桂入關的功勞，清朝還是承認的。李自成的部隊迅速土崩瓦解，清軍入關的時候，八旗加上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順王的部隊，以及吳三桂，一共二十多萬，兵分三路，以豫親王多鐸攻南京；英親王阿濟格攻西安，打李自成的老家；克勤郡王岳托攻打武漢，席捲江南，一下就把這南方全給占領了。李自成百萬大軍，不到一年就土崩瓦解了。他逃到湖北九宮山，被一個叫程九伯的農民拿鋤頭給刨死了。那哥們兒以為他是賊呢。

　　　　　８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勢如破生竹

　　明朝滅亡之後，明朝的宗室在南方又建立了五個小朝廷，史稱為「南明」。

　　福王朱由崧建立了弘光政權，一年被清朝滅掉。

　　然後魯王朱以海在浙江建國，後來跟著鄭成功去了台灣。

　　唐王朱聿鍵在福州建立隆武政權，也是一年多就滅亡。

　　然後唐王的弟弟朱聿𨮁在廣州建立紹武政權，不到一年也滅亡了。

　　最長的是貴王朱由榔，在雲貴建立了永曆政權，堅持了十八年。後來三桂領兵南下，永曆皇帝逃到緬甸，被緬甸王給送了回來，被吳三桂用弓弦勒死於昆明十字坡。五個小朝廷就全都滅亡了。這樣清朝就統一了中國。

　　這個南明的形勢比南宋要好得多。南宋在那樣的情況下，還能夠堅持抗擊，跟金朝並立了一百多年。而南明那麼快地滅亡，就是缺乏像岳飛、韓世忠這樣的名將。基本上是清軍一南下，這幫兵就全投降了，整個廣東省就是明朝降將李成棟帶著四千一百人就全給征服了，所以清朝完成了全國的統一。

第七章　　異族終結者：清

一八四○年，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不是高於英國就是跟英國持平，反正絕不比它差。乾隆五十年的時候，就是一七八五年，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ＧＤＰ占世界的百分之三十二，歐洲占百分之二十二，中國一國的國民生產總值比歐洲十一個主要國家，高十個百分點。乾隆五○年，就是兩百年前，美國都已經有了，那時候中國就牛成這樣了。

　　　　　１　　天朝上國初長成

太監偷椅子

　　清朝是異族入主中原，所以它更希望自己的統治要長治久安。

　　為此，它在官制的設置上就採取了更加集權的措施，於清初中央設內閣六部、議政王大臣會議。

　　太祖皇帝攻打寧遠的時候，被明將袁崇煥用紅衣大炮擊傷，半年後，突然死去。太祖皇帝駕崩時，並沒有留下遺詔由誰來即位，後來是八貝勒皇太極承襲了汗位，但他承襲汗位之後，是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一塊兒，四大貝勒共議國政。上朝時，皇上的那個台階上擺四把椅子，四大貝勒坐下來共議國政。後來代善主動說，我不行，你來。

　　代善是太祖皇帝的二子，長子褚英早死，代善就變成了長子。他德尊望重，年高德劭，後來封和碩禮親王。清朝有十二個鐵帽子王，代善一家就出了仨，一個是他自己，禮親王，第二個是他兒子岳托克勤郡王，還有一個孫子是順承郡王。他功勞和輩分都最大，他對皇太極一謙讓，阿敏和莽古爾泰就也下去了，所以變成皇太極獨尊。但是這種八旗旗主共議國政的遺風尚在，最終威脅到了中央集權和皇權，「雖至尊無如之何」，議政王大臣會議作出的決議，皇上也沒轍。

　　所以為了加強皇權，到了聖祖康熙爺時，他設立了南書房；世宗雍正皇帝設立了軍機處。軍國大事，皇帝裁決；軍機大臣，跪受筆錄。宋朝以前，君臣是坐而論道，君臣上朝都坐著，因為那會兒也沒椅子，要坐也都是坐地上，坐著不是很舒服。皇上是有個座兒，大臣說是坐，實際上就是把屁股磕在腿上跪著，腳後跟兒還得挺直了，很不好受的。到了宋朝喜歡使用高桌大椅，君臣坐而論道，太祖就覺得不好看。一天宰相范質拿著一個文件要跟皇帝說事。太祖皇上說眼花，送到龍書案前吧。宰相就送到龍書案前。宰相一站起來，太監就把宰相的座給撤了。宰相回去一看那兒沒椅子，你也不能嚷嚷，我椅子呢，誰那麼缺德？有種出來我大嘴巴子貼你！宰相只能跟那兒站著，其他官員一看宰相在那兒站著，你腆個大臉坐著怎麼行，嘩啦嘩啦全站起來了，太監就把椅子全給撤了。有第一次之後群臣沒提甚麼意見，第二天再上朝，椅子直接就不拿出來了，所以宋元兩朝大臣從此以後都是站著。

內宮五漢子

　　到了明清就改跪著了。今天皇上特高興，跟你單獨召見了六個鐘頭，你就得在地上跪六個鐘頭。如果是老臣，皇帝體恤老臣，賜氈墊，您跪墊子上。年輕人就得跪地上，那你膝蓋得好使，所以大臣上朝之前，護肘護膝都裹好了，那跪功得在家練，你跪一會兒暈了還成，像劉墉他爹劉統勳就是跪死的。當然也有說是上朝死在路上的。劉墉當老師愛遲到、早退，也不認真教書，也不看作業，所以皇上挺生氣的，看在你爹的面子上讓你教皇子，你怎麼那德行樣兒。

　　軍機大臣「跪受筆錄」，跪在那兒把皇帝命令記下來，然後以奉旨上諭的形式廷寄出去。不像電影裏演的那樣，真正那種「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的聖旨，一年發不了幾回。那得是大事，譬如立皇后啊，跟外國宣戰啊，選進士這些事，這才「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一般就是「奉旨」或者「上諭」如何如何，軍機處起草。軍機處從它的設置上就能看出來，跟那個太監的值房一樣嘛。

　　故宮是前朝後寢。這個以乾清門廣場做分界線，然後太和、中和、保和、文華、武英這麼五組宮殿建築群，比較疏闊。前廣場三萬多平方米，可以舉行大型活動，這是辦公的地方。乾清門廣場後邊就是寢宮，東西六宮，然後中間也是三殿：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後邊是御花園。清朝從雍正皇帝開始，住在養心殿，皇帝平時都在養心殿辦公。

　　清門廣場東為景運門，西為隆宗門，都是五間三開門。景運門內北側排房為文武大臣奏事待漏值所，也叫九卿房，其南面朝北的房間是宗室王公的內朝房。隆宗門內北側排房為侍衛值房及軍機處，其南面朝北的房間是軍機章京辦公的地方。門對門五十米，一排小平房。晚上內宮一落鎖，宮裏只有五個男的，皇上，兩個太醫，兩個軍機章京。軍機章京就在軍機處值班，萬一夜裏來了一個緊急軍務怎麼辦？除了這五個男的，連成年皇子都不許進內宮，只能住在王府。如果沒有封王的話，就住在北五所。

　　　　　２　　系統相容性最強的管理軟體

枕邊設軍機

　　軍機處有一個規定，不奉聖旨，擅入者斬。即使你是親王，不奉聖旨擅入，也得斬。

　　清末的時候，湖廣總督張之洞奉詔進京，商議官制改革。他走到軍機處，在台階底下，說甚麼都不肯再往前多邁一步。張之洞那麼大的分兒，他都不敢邁一步。因為他不是軍機大臣，不能進軍機處。慶親王奕劻這幫人，他們是軍機大臣，就對張之洞說幹麼呢你？腿抽筋了嗎？快來呀來呀！哦對，突然想起來了，他們天天走習慣了，沒覺得進軍機處有甚麼不合適。張之洞真懂規矩，因為世宗皇帝遺訓，沒命令你敢進來宰了你。

　　軍機大臣平時就在這地方值班，早上三點多鐘起來，就得到這兒來值班。皇上一般七點鐘起床，清朝的皇帝一個一個的精力旺盛，像康熙爺、乾隆爺整宿整宿不睡覺，觀書達旦，一晚上一晚上地看書，精力非常的旺盛。而且清朝的皇帝都勤政，那真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清朝的皇帝基本上擱在以往的王朝都是不世出的聖主，比方說隨便拿出一個皇帝來（同治帝差點兒），把光緒皇帝擱到明朝，那都是有道明君。可惜他趕上的時候不好，鴉片戰爭。但你要對比著看，要是明朝那些皇帝趕上鴉片戰爭，咱就印度了，徹底變殖民地了。

　　清朝的時候軍機處都快設到寢宮裏邊了。寢宮裏邊住的是皇上、皇上家人，以及伺候皇上家人的人。這麼說來這軍機大臣的地位，其實跟宮女、太監還真差不多。本來軍機大臣相當於宰相，相當於相國，但實際上他的地位就低到和皇上大秘書差不多。皇上並不是每天都上朝，但卻每天一定要見軍機，這皇帝一說叫起兒，就是叫軍機。要所有人都來，六部九卿都來叫大起兒，把這幫人都叫來。所以清朝的時候，中央統治機構，軍機處就進一步得到完善。

　　議政王大臣會議，名存實亡，到乾隆時撤銷，然後我國君主專制發展到了頂峰。軍機處一直到一九一一年才裁撤。

　　軍機處特別有意思，這麼重要的一個機構，在清朝，它卻不是法定機構，《大清會典》裏都不見記載。它這絕對是一個臨時機構。清雍正七年（一七二九年），雍正皇帝因西北用兵軍情緊急，設立軍機房，三年後改稱「辦理軍機處」，簡稱「軍機處」。在軍機處任職者無定員，多時有六七人，由親王、大學士、尚書、侍郎等充任，稱之為「軍機大臣」，又稱「大軍機」。其僚屬稱「軍機章京」，通稱「小軍機」，掌繕寫諭旨、記載檔案、查核奏議等事。乾隆時定軍機章京滿漢兩班各八人，後增至四班三十二人。軍機處職掌每日覲見皇帝，商承處理軍國事務。

　　軍機處的設置，使中國專制主義皇權達到了頂峰。你們看電視裏面演和珅與紀曉嵐，紀曉嵐見皇上稱臣，和珅稱奴才。旗人稱奴才，漢人稱臣。能稱奴才的，那證明是皇上家裏人，這是愛稱。稱臣是皇上跟你見外，所以中國古代的君臣關係發展到了清朝變成了主奴關係。好像是乾隆爺的時候，想要漢人也稱奴才。這個漢官就是不幹，漢人面子比較重要，反彈得比較大。乾隆爺恨恨作罷，下了一道聖旨，意思是說，你們雖然稱臣，跟那奴才是一樣的，你別給臉不要。就那意思，說你咳嗽還真喘。

　　　　　３　　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

禍從筆端出

　　文字獄。

　　嚴酷的文字獄。朱元璋給人扒皮做成標本那個事兒，就屬於文字獄。從中國歷史上看，文字獄在清朝是達到了頂峰。古代文字獄，以清代為最甚。

　　清代的文字獄，目的在於壓制漢人的反抗。大清是異族入主中原，所以它比較害怕漢人的反抗。文字獄可以樹立清朝的權威，造成社會恐怖的作用，它禁錮思想，摧殘人才，阻礙社會進步。文字獄主要是康、雍、乾三朝，順治時也有，世祖七次，聖祖十二次，世宗十七次，高宗一百三十多次，乾隆的時候最厲害。像前兩朝，世祖、聖祖時候的文字獄，比如有一個著名的南山集案，有一個叫戴名世的知識份子，他寫了一本書叫《南山集》。《南山集》這本書後來被人看出有問題，問題就是清朝以後，還用明朝的年號，用南明的年號。因為大清入關之後，南明五個小朝廷又苟延殘喘了二十多年，其中以桂王朱由榔建立的永曆政權時間最長，永曆年號用了十八年。比如說，已經是康熙元年了，你的年號還寫永曆十八年。那就等於你不奉清為正朔，按照我們今天的話講，就是反革命宣傳煽動罪，類似於這個。

　　比如說，你寫一九五八年解放軍炮轟金門，沉重地打擊了國民黨反動派囂張氣燄，你得這麼寫。結果你書裏不這麼寫，寫民國四十七年國軍在金門抗擊共匪，完了。你站在甚麼立場上？它就是這個意思。一九五八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年了，你還用民國年號，以台灣為正朔，這就肯定不行了。所以《南山集》案，被人告發，戴名世開棺戮屍滿門抄斬。清朝的法律是十六歲判死刑，比現在少兩歲，也不像史達林時期十二歲就判死刑。清朝的法律是十六歲判死刑。他的小兒子是十五歲，監斬官就說，你不夠歲數，你回去吧！不殺你。他說父兄皆已殉難，不願獨活，你就給我寫個十六歲，監斬官大呼，奇男子，寫上吧！十六歲，殺！留著也是禍害。

　　世祖、聖祖時候的文字獄，還多少都是這種性質。往後，世宗、高宗那就純粹是找茬，望文生義。就跟光天聖人那個感覺似的，望文生義。金庸先生的遠祖浙江提督學政查嗣庭，在出題的時候，用了這麼一句話，叫「維民所止」，這是《詩經》裏面的一句話，用這個做考題，結果雍正皇帝一看，你這個維加一點一橫，不就是唸雍嘛！止加一橫不就是正嗎？所以你「維民所止」的意思就是雍正砍頭。好，查嗣庭處斬，全家流放三千里與披甲人為奴，幸虧沒滿門抄斬，不然就沒金庸先生了。所以你看金庸先生寫的武俠小說，無一例外反清復明。

　　其實明朝是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王朝，皇上一個賽著一個混蛋。清朝雖然也殺過一些人，也幹過剃髮令這樣的蠢事，但卻是最聖明的王朝。順、康、雍、乾都是不世出的聖主，擱在哪朝比唐太宗都不次，尤其像乾隆爺在位六十多年，康熙爺六十年能那麼好，漢武帝五十多年，後面就不像樣了。唐玄宗四十多年就已經沒法看了。唐太宗幸虧是短，二十多年，他要是四十年不一定甚麼樣呢！康熙爺六十年都沒出事，不但沒事而且越來越好，所以都是不世出的聖主，放到哪朝都是沒得說的。

　　但是金庸先生一寫就反清復明，這個初衷如果是站在恢復中華漢人之道統，那還好一點。你看《鹿鼎記》裏面描述的就是這樣，有個反清復明的天地會。其實那個天地會是清朝時候的黑社會，也就是後來三合會的前身。天地會自稱「洪門兄弟」，就因為明太祖朱元璋是洪武大帝，三合會的三合就是洪的三點水。反清復明屬於黑社會反對朝廷，這玩意兒不提倡也罷，更別說歌頌了，所以沒法看。但是這個事兒確實是很明確，他這麼幹是跟清朝有仇，我祖宗沒招誰沒惹誰，給咔嚓了！他祖宗不算大官，他祖宗是二品官，提督學政就是到朝廷放差，你出來做主管這一省的鄉試。

　　乾隆年間，禮部尚書是沈德潛。禮部尚書就是大官了，從一品大官。「詠黑牡丹」，這哥們兒也是作，你說你詠甚麼色的牡丹不好，你非得去詠黑色的牡丹，「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朱就是紅色，牡丹應該是紅的，你是黑的，所以你非正色，你是異種稱王，那讓大清一看這沒法不起疑心，擱咱誰看誰也覺得不對，奪朱非正色，朱是朱元璋、朱明王朝，你還說我異種，還敢說我們滿洲人是異種。沈德潛已死，開棺戮屍。你看這沈德潛也算死催的，你沒事兒你奪朱非正色，你不是討厭嗎？

　　內閣學士胡中藻作詩，也惹麻煩。內閣學士正二品，相當於今天的國務委員。他的詩裏面有這麼一句：「一把心腸論濁清。」這個很好懂，我能分得濁與清，結果高宗皇帝就是乾隆爺一看大怒：「加濁字於國號之上，究竟是何肺腑？」你幹甚麼寫濁清，所以那會兒他要橫著寫不就沒事兒了，橫著寫也不行。你加濁字於國號之前，你究竟是何肺腑？所以你那玩意兒，怎麼著都不行，你這兒一把心腸論濁清，最後乾隆爺下旨，胡中藻腰斬，拿一個大鍘刀，攔腰咔嚓切成兩半兒，當時沒咽氣，可能這哥們兒神經末梢比較發達，都兩半兒了，還拿手指蘸著鮮血，連寫了七個慘字才咽氣，連寫七個慘。然後乾隆爺就問那個監斬官，說那哥們兒咔嚓兩半兒還寫字呢！乾隆爺一琢磨是稍微慘了一點，從此大清廢腰斬，不腰斬了，只砍腦袋就完了。腦袋掉了還寫字的人沒有，因為看不見了，往哪兒寫。

　　文字獄這麼一搞，那就人人自危了，不光是老百姓，朝臣人人自危。咱們前面講平定回部，平定紅花會那些叛亂，新疆平叛，立功最大的是定邊左副將軍兆惠。這個人是滿洲人，定邊左副將軍，開宴會，大家非常高興，這個兆惠功勞第一，文臣就拍他馬屁，舉起酒杯來給他敬酒：「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話一說完，乾隆爺這臉色就變了，啪！拍案而起，那個官馬上就把帽子、頂戴花翎一摘，跪地上就磕頭，「臣罪該萬死」，磕得腦袋都裂了，血流滿面，乾隆爺才恨恨作罷。甚麼叫「不教胡馬度陰山」？大清就是胡馬度陰山，你這話甚麼意思？幸虧這個詩不是你寫的，你引用的古詩，你要自己寫的，那完了，就胡中藻了。

吃力不討好

　　你看四庫全書，他修四庫全書一個重要目的就是把這些書全都給弄掉，甚麼胡、夷、狄、虜這種詞全不能上，全不能見，胡虜夷狄這詞你要上的話，那就是作。所以你想這麼一幹的話，中國人本來就對科技沒有任何興趣，那個玩意兒考試不考，考試只考四書五經，考試不考這個，對科技咱就沒興趣。

　　研究歷史容易出問題，你研究歷史，研究胡虜夷狄，容易出問題，寫詩也容易出問題，所以中國人只能研究，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種寫法，就研究這個。這個不犯忌諱，這個不怕文字獄，然後就考訂古字音。甚麼青山石徑斜，應該念（Xiá），不能念（Xié），考訂古字音，只能幹這個，一下你跟世界先進的差距就拉大了。

　　所以現在的歷史，還有一個就是甚麼考據學，反正我就忌諱這個。別人問我這個，煩的不得了，所謂考據學，就是考訂，我算出來秦始皇到底是哪天死的。你算他幹甚麼？我算出來秦始皇到底是哪天兒死的，秦始皇他媽到底是誰。他愛是誰是誰，他媽是誰，他哪天死的，不影響他這個人統一六國。然後怎麼怎麼著，要是他換一個媽就統一不了六國了，那你研究去！我算出來秦始皇他媽到底是哪天死的，文天祥出使元營到底在哪幾天，有人就以這為能事，很多人研究就研究這個，著一本書，文天祥出使元營考，考甚麼你考？這個就屬於文字獄遺風，要我說就是被嚇傻了，幹點有用的學問，這個玩意兒實在沒甚麼意思！吃力不討好，和現在的八卦新聞效果沒甚麼區別。這樣一來就阻礙了中國社會的進步和發展。

　　西方人在研究克卜勒定律、解析幾何、微積分，咱再研究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種寫法，你這一下差得太遠了。看道理要看大道，中國古代有太多值得學習的瑰寶，文學氣象、哲學理論、科學經驗，但那些人不好好做有用的學問，總拘泥於這些八卦的東西，那不是捨本逐末嘛。

　　　　　４　　窮得就剩下錢了

開明的政策

　　明清時期，統治者調整生產關係，鼓勵生產，經濟繼續發展。明清時期一直到鴉片戰爭，一八四○年，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不是高於英國就是跟英國持平，反正絕不比它差。乾隆五十年的時候，就是一七八五年，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ＧＤＰ，占世界的百分之三十二，歐洲占百分之二十二，中國一國的國民生產總值比歐洲十一個主要國家，高十個百分點。乾隆五○年，就是二百年前，美國都已經有了，那時候中國就牛成這樣了。全世界人口超過五十萬的城市，只有十個，六個在中國，八個在亞洲，除了中國的就是日本東京，當時叫江戶，印度的馬德拉斯，歐洲就倆：倫敦、巴黎，剩下的全在中國，北京、南京、揚州、廣州、蘇州、杭州。所以中國當時的經濟發展水平還是世界之最，農民富裕程度也是世界最高的。這個原因就是因為統治者調整生產關係。

　　第一，明朝推行一條鞭法。這是內閣首輔張居正推行的。一般最早入閣的那哥們兒，就被稱為首輔。我進內閣十年了，你剛來，那當然你得聽我的。張居正就是入閣的時間非常長，等於是穆宗皇帝臨終的時候託孤給他。當時即位的神宗就是萬曆皇帝，又很小，他等於是太子太師輔政這樣的大臣，就是他在全國推行一條鞭法。將原來的田賦、徭役、雜稅，並為一條，折成銀兩，把從前按戶丁徵收的役銀，分攤在田畝上，按人丁和田畝的多寡來分擔。兩稅法按人丁徵稅，徵的是個人所得稅，是你的財產，這個徵的是役銀。就是說，你本來應該去服役，服徭役，現在你不去，按規定你可以納銀代役。服徭役是按人丁服，但是現在這個役銀也分攤在田畝上了，這表示人丁在稅收當中的作用就越來越下降。資產在其中的作用越來越上升。役銀按照人丁和田畝來分擔，這叫一條鞭法。它的作用是賦役徵銀，適應了商品經濟，然後農產品的商品化和資本主義萌芽。你得把這個農產品給賣了，你地裏長不出銀子來，你得賣了，賣了就有了銅錢，然後到銀莊兌換成白銀。這樣一來，促進了農產品的商品化，等於把農民推向市場，你必須跟市場發生聯繫，你不發生聯繫的話，除非地裏能長出銀子來，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納銀代役，保證農民生產時間，減輕農民負擔。農民對國家的人身依附關係有所鬆弛，這個跟前面講的兩稅法的意思其實是一樣的，你納銀代役，可以保證農民的生產時間，其實它不減輕農民的負擔。因為真正收糧食，農民的負擔可能輕，你收銀子，他的負擔可能會加重。如果豐產了，糧價就降下來了，它跟市場發生關係。這個是在調整賦稅制度。

　　到康熙帝，開始調整生產關係的第二點，康熙帝宣佈原來明朝藩王土地歸現在的耕種人所有，叫做更名田，這解決了農民的土地問題。農民失去土地是因為土地兼併。在明朝的藩王們最能兼併土地，朱元璋本人就弄出二十五個兒子，這二十五個兒子，每個人再來上七八個兒子，這七八個兒子再弄上七八個兒子，你算算多少個。所以到了明朝末年，朱氏皇族有好幾十萬人，從朱元璋一家繁衍出來好幾十萬。明朝是只要皇子就封王，明朝得有多少個王爺？弄不好能趕上太平天國了，封王都封濫了。所以清朝除了開國的八家鐵帽子王之外，只有後來雍正爺封怡親王，是鐵帽子王。然後清末是恭王、醇王、慶王，三個鐵帽王。等於清朝一共就十二家王爺是不降爵的，別的王爺都是往下降，逐級下降，你是親王，你的兒子就是郡王，你孫子就是貝勒，曾孫就是貝子。親王降到鎮國公，郡王降到輔國公，就是一級一級地往下降，到輔國公就不再往下降了，往下世襲就是世襲輔國公，輔國公跟王爺的級別可就差得太遠了。你是王爺你住在王府，等你不是王爺的時候，你得從王府搬出來，自己找地兒住去。你們家四居室改筒子樓了，你就找地兒住去吧！所以清朝一般來講，一朝一個皇帝在位的時候，它王爺沒多少，十幾個了不起了，但是像明朝太多了，而且明朝又是把王爺封到別的地兒，清朝是弄到北京城裏不許出去，圈死在北京。所以你看清朝的王府全在北京，甚麼鄭王府、豫王府全在北京。明朝王府全在外地，這朱氏子孫在外地待著置產業，兼併農民的土地。比如說，明神宗萬曆皇帝，他本身就貪財，沒事兒在皇宮裏挖一個大坑，埋銀子，他最寵愛他的兒子──福王朱常洵。他把朱常洵封到洛陽做福王，一次就賜給他四百萬畝土地，河南一共封給他四百萬畝。朱常洵跟他爸爸一樣，最後三百多斤一大胖子，結果李闖打洛陽的時候，洛陽的守將就跟朱常洵說，現在這個闖賊圍攻洛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您那麼多錢，估計他們家上億兩銀子的財產，您能不能拿出點錢來犒賞將士，將士們好跟闖賊玩命。朱常洵說我們家沒錢，我們家窮著呢！就有點舊傢具，我賣了犒賞將士吧！氣得那個守將說您拉倒吧！一開門投降李自成了。然後李自成一進來，朱常洵你不是貪財嗎？行！這回讓你貪個夠，把金子燒化了，順嗓子眼兒往裏倒，就給他燙死了，燙死了之後就把朱常洵給剁巴剁巴，他不三百多斤嘛，正好剁巴剁巴！然後和著鹿肉，他是福王，那兒是鹿肉往下分。剁完了一塊，他的肉和跟鹿肉一塊分給大家吃，叫福祿（鹿）宴。老百姓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你弄得我們大家都沒活路了。所以這些王爺，全死了。尤其到了清朝，清朝表面上對明朝皇室很優待，給崇禎皇帝建陵甚麼的，實際上逮著明朝王爺就得給弄死，朱氏子孫差不多都給殺光了，這些王爺占的地現在都在老百姓手裏，所以康熙爺宣佈更名田，原來是福王的名，這個田，現在誰種是誰的，解決農民土地問題。所以為甚麼農民擁護清朝，聖天子，太聖明了，同一個民族讓我們沒法活，還是異族讓我們活的不錯，那我們幹甚麼不擁護異族？所以中國人沒有這種觀念，誰讓我活下去，我就擁護誰，老百姓都這樣。美國打薩達姆．海珊，你急甚麼勁，你為了保衛薩達姆．海珊拚命，你不短路了嗎？你的命那麼不值錢？薩達姆．海珊給你甚麼了？所以老百姓就是非常實在的。

　　更名田解決農民的土地問題。

　　第三，康熙爺規定，滋生人丁永不加賦人頭稅。以康熙五十年起作為固定人丁稅，康熙五十年，你們家十口人，從康熙五十一年開始，你們家就交十口人的人丁稅，到康熙六十年，你們家十八口了，還交十口，我們家剩七口了怎麼辦？我也要再交十口不就虧了嗎？我們家人口越來越少就越來越虧，這兒看來也有不合理的地方。

　　所以第四，世宗雍正皇帝一上台，雍正推行攤丁入畝。把丁稅平均攤入田賦中，人頭稅就廢除了。人頭稅從世宗皇帝的時候就不要了。這個錢也沒多少，三百三十五萬兩，朝廷當時稅收入四千萬，占不到十分之一了，所以咱就不要了，就跟咱們現在農業稅不要了一個意思，一共兩千個億，還沒有公款吃喝的錢多呢！要它幹甚麼？不要了。自由市場的錢不也不收了嗎？自由市場那個甚麼管理費也不收了，一百五十個億，一年才一百五十個億，開場奧運會多少錢？你何必跟這些窮苦人收，所以這個錢也不要了。這個錢你不要了以後，大街上擺攤的就少了，我犯得著在大街上沐雨櫛風嗎？我進大棚了。

　　地丁銀不要了，封建國家對農民的人身控制進一步鬆弛，隱蔽人口現象減少。你原來藏著掖著不就是怕朝廷收稅嗎？現在不收稅了，所以這一下隱蔽人口的現象就減少了。哥們兒不要錢了，生吧！康熙即位的時候，全國的丁額是二千一百萬，不是說人口，有好多不懂行的寫中國是兩千一百萬人口，不對！丁額是二千一百萬，那就是說還能算上老弱病殘，估計有個四千萬，康熙駕崩的時候已經過億了。乾隆二十來年的時候，就二億了，到乾隆駕崩的時候，已經三億了，到道光那會兒四點一億，占世界人口的百分之四十多。全世界十億，中國四點一億，那個時候的中國人更自豪，你現在不是占百分之二十嗎？那時候就已經占百分之四十，所以中國的巨大人口壓力，從那時候就開始形成了。攤丁入畝是一個很重要的事情，因為不要錢了，沒必要藏著掖著。隋朝四千六百萬人，到唐朝一下變成一千兩百萬，相當多的人就是藏起來了，漢朝更是如此，五千三百萬人，然後到曹操的時候，剩七百萬，我的天！原子彈也沒有那麼大的殺傷力。我估計可能有好多是隱匿起來了，這段時期以後就又出來了。

救國的玉米

　　農業生產的發展。

　　第一，棉花的種植。棉花種植能解決穿衣服的問題。在明代，推向全國，由江南向江北，那不就是推向全國了嘛。魏晉南北朝，南朝、梁朝的時候，印度佛教禪宗第二十八代祖師達摩東來，建立少林寺。中國禪宗的初祖，達摩祖師東來的時候帶了一件木棉袈裟，禪宗的聖物代代相傳。木棉袈裟，就是棉布，特值錢。中國沒見過，中國有錢人穿綢，窮人穿麻，沒見過木棉袈裟。在北宋的時候，開始在福建那一代種植，南宋的時候，南方普遍種植，但是北方還沒有。所以到了南宋統治時代，南方可以普遍使用棉布了，北方還是得通過互市，北方給馬，南方給棉，到了明朝就全國都能種了。中國的棉花應該是從印度這邊引進過來的，經過兩條路線，一條是從新疆過來，一條是從海南島過來。

　　最關鍵的是第二個：玉米甘薯。明代引進的玉米與甘薯，在清代不斷地推廣。崇禎年間，開始在中國推廣。這東西如果早來中國二十年，明朝沒準就滅亡不了了，因為老百姓就夠吃了。陝北農民造反，就是因為沒得吃，你吃我兒子，我吃你兒子，只能是這樣，易子而食，換兒子吃。要不然就吃觀音土，吃土肚子脹，全脹死，那老百姓只能造反。要是玉米、甘薯來了，就沒事兒了。這個東西原產於拉丁美洲、墨西哥。那裏主要是西班牙的殖民地，西班牙還在亞洲的菲律賓有殖民地，菲律賓有大量的華僑。所以這個東西是西班牙人把它帶到菲律賓，菲律賓華僑把它帶回到中國，最早開始在福建種植，然後逐漸開始向全國推廣。福建這個地方多山，地狹人稠，耕地面積很少，就種這個。所以這樣一來，它的特點就是使貧瘠土地得到利用，糧食總產量大幅度提高。當時水稻一畝地四五百斤，小麥二三百斤，玉米怎麼著也得六七百斤，甘薯是一萬八千斤。就是不下雨，你也不用施肥，八千多斤，你再一下雨，風調雨順，再一施肥，一萬多斤高高的。這麼老粗的大白薯，你吃去吧！降血糖、降血脂，健康食品，那個玩意兒最好吃。甭管甚麼樣的土地都可以種，不挑地方，都能生長，產量還那麼高。這種東西太適合咱們中國了。所以大清二百多年沒有農民起義，玉米、甘薯居功至偉，這個東西是最好的東西。所以它的作用，剛才說的第一點，土地得到利用，糧食總產量大幅度提高。

　　第二點，養活眾多人口，騰出更多土地種植經濟作物，然後是農產品的商品化。

　　第三個特點土地得到利用了，糧食總產量得到提高了，養活眾多人口了，緩解了人地矛盾，就穩定了社會秩序。清朝為甚麼說將近二百年沒有大規模的農民起義，跟玉米甘薯的引進，玉米甘薯的貢獻大大的有關。沒有這玩意兒的話，一下子農作物產量上去了，老百姓能夠吃飽了，所以中國人口也就翻著來了。不要錢了，不生幹甚麼？實際上在清朝的時候，人地矛盾大家都能看得非常明白了。康熙登基之初，人均耕地面積是二十五畝，到乾隆的時候就變成六畝了，到道光的時候就變成三畝了，今天連一畝都沒了。

　　所以那會兒就看得很明白，康熙就說這種話：「本朝統一以來，六七十年，百姓俱享太平，戶口日益殷繁，分一家之產，供數家之用，豈能家給人足。」但是他們當時沒有辦法，也不懂計劃生育，人口增加的結果就是巨大的矛盾，給中國造成的壓力一直到今天。中國社會財富的增長跟人口的增長不成比例。而且更關鍵的是，中國經濟欠發達地區的人增長得特別多，北京、上海人口出生率，尤其是上海，比歐洲都低，負增長，北京也是負增長。但是北京人口卻年年增加這麼多。中國這塊土地，頂多是養活六億七千萬人，這是最合適的，現在已經多一倍了。

　　第三，清代前期經濟作物的種植面積擴大。為甚麼能種經濟作物呢？不是因為我們有土豆白薯了嗎？我們省出地方來了，所以我們能夠種植經濟作物了。面積增加，形成一些專業性的生產區。比如說豐台花鄉，我就產花，蜜蜂吃花，我這個花種出來是賣的，交換的。

　　　　　５　　見光就死的資本主義

手工業進步

　　明清時候，手工業進步很快。

　　第一，生產工具。紗綢機，這是手工業生產工具。

　　第二，生產技術。雙色套印，彩色印刷品。以前印刷品都是黑白的，這個時候出現了彩色的，彩色印刷品開始出現。

　　第三，分工。你比如「織造尚松江，漿染尚蕪湖」，松江的布織得最好的，就是上海，然後你這個布要去漿染，蕪湖最好。它有分工了，松江這個地方，我就管織布。織完了布要賣出去，然後蕪湖那兒管染，這是商品經濟。

　　第四，規模產量的問題。這裏面講了一個廣東佛山的冶鐵業。佛山是黃飛鴻的家鄉，中國南北兩個武術之鄉，河北滄州，廣東佛山，這兩個地方據說家家習武，武術中心。這個地方原來也是冶鐵中心，北宋大鐵獅子多少噸，都是滄州弄的。冶鐵完了之後，人就習武，就練練刀。你弄出一把刀，給顧客表演一下，一耍就把自己手指頭切了，那誰買你的刀？

　　第五，資本主義生產關係。資本主義生產關係這個問題，現在學術界是有爭論的。中國的資本主義生產關係，到底是不是這個時候產生的，是有爭論的。一般認為明朝中期以後，以生產商品為目的的紡織業興起，它生產出來是要拿出去賣的。比如蘇州，最早產生資本主義萌芽的地方，蘇州出現以絲織為業的機戶，開設機房，雇用機工。機房就是工廠，機工就是工人。所以機戶就是早期的資本家。機戶出資機工出力，這就是資本主義生產關係，雇用關係。明代，蘇州機工的狀況是「郡城之東，皆習機業，工匠各有專能，匠有常主，計日受值」，最能體現它的資本主義生產特點的是「計日受值」，拿日薪。「無主者黎明立橋以待」，地上擺一個小牌，裝修。黎明立橋以待。「若機房工作減，此輩衣食無所矣」，如果機房的工作停了，這幫人就失業了。這跟今天的工人感覺是一樣的。所以這就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機戶出資。當然很多學者對這個事嗤之以鼻。《史記．陳涉世家》裏陳涉就「與人傭耕」，人家出錢，讓陳涉幫他種地，能說秦朝出現資本主義萌芽嗎？有雇用就是資本主義，宋朝普遍都是雇用關係。

資本家漸多

　　第二點是清代資本主義的發展。

　　明朝的資本主義發展就是在絲織業，就是在江南，要是再小範圍點兒說，就是在蘇州。到了清代工廠規模大了，分工細了，部門和地區多了。北京門頭溝的採煤都有資本主義萌芽，在清代得到了進一步的發展。

　　明清時期中國商品經濟發展的規模是很大的。但即便有資本主義萌芽，發展的速度也非常的緩慢，始終在萌芽狀態徘徊，未能進入工場手工業階段。咱們學過世界史都應該聽說過簡單協作，到工場手工業，再到機器大生產，是這麼一個發展的脈絡。清朝整個生產未能進入到工場手工業階段，自給自足的封建經濟，仍然占主導地位，原因是封建制度的阻撓。農民極端貧困，無力從市場上購買手工業品。其實中國今天也一樣。你抵制日貨，抵制美貨，人家不害怕，人家這貨主要靠本國人買。人家的沃爾瑪百分之八十五的營業額是在美國，不是在中國。日本的產品主要是日本人買，中國的產品主要是外國人買。所以人家也可以抵制中國貨。不買咱的鞋了，襯衫、襪子、褲衩都不要了，東南沿海的經濟肯定受影響。買甚麼孟加拉的那個更便宜，買那兒的，突尼西亞的，那做的更便宜，那兒勞動力更不值錢了。越南等很多的國家跟咱們構成競爭了。為甚麼背心、褲子、襪子這些東西不能賣給中國人？現在甚麼都漲吧，物價甚麼都漲，唯一不漲的就是工資。今天的中國農民更是，貧困，無力購買，二十九吋的彩電已經都跌破一千元了，還是賣不出去。

　　地主和商人將賺來的錢買房置地，嚴重地影響手工業的擴大再生產。地主商人，掙完了錢，買房置地，那就造成了資金短缺，「以末致財，以本守之」。末是商業，本是農業，我經商發的錢財我幹甚麼？我買房，我買地，我得幹這個。以本守之，這個玩意兒，多來錢啊。所以今天中國的前一百個富豪裏面，五十一個是搞房地產的，剩下十幾個是賣假藥的，甚麼腦白金啊，甚麼鱉精了，是幹這個的，沒有一種是像比爾．蓋茲這種幹高科技的。這個房子，你買的時候只花了三千，賣的時候一萬五，賺多少啊，這個房價達到了二十年以後才應該達到的水平，人均兩萬美元應該達到的水平。現在北京市一個月掙兩萬是高薪了，二環之內，你只能買一個馬桶。一平方米兩萬，這不就是一個馬桶嗎？原來能買一個廁所，現在一個馬桶，連一個澡盆都買不起。澡盆一平方米擱得下嗎？你兩萬塊錢在北京，一個月掙兩萬，買個一平米，這不是開玩笑嗎？這個房價就是炒的，「以末致財，以本守之」，那些個土財主給炒的。山西的、浙江的土財主就都來了，都拿著錢，一下子就上來了。這個影響手工業的擴大再生產，有了錢就幹這個。為甚麼山西老礦難，老出事啊，土財主拿錢幹這個了，他不會說想著去改進工人的安全、煤礦的安全、先進的採煤技術啊，他不會幹這個。這個賊礦主心比炭黑嘛。

　　封建國家設立關卡，對商品徵收重稅，嚴格限制手工業生產規模，政府不支援你發展手工業，沒有政策，所以嚴格限制這種規模。

　　朝廷實行閉關，禁止或限制海外貿易。不是說沒有，但是這個規模是非常小的，有限的。所以這個造成對外無交流。

　　為甚麼中國資本主義發展緩慢？無市場，無資金，無政策，無交流。

　　本國不行的話，你往外國發展也行啊。賺洋人的錢也不行啊？不行，不允許，不允許民間私自跟外國人交往，只能是廣州一地通過十三個洋行，這是等於官辦性質的洋行，跟洋人買賣。洋人要跟中國人做買賣也必須通過十三行，不能跟中國的商人私下進行交易。所以《南京條約》，賠款兩千一百萬銀元，這兩千一百萬銀元是甚麼錢呢，商欠六百萬，鴉片煙六百萬，軍費九百萬。這個鴉片煙這六百萬不應該給，那個軍費那九百萬不應該給，商欠那六百萬就應該給人家，是歷年十三行欠的錢。我收的洋人貨不給錢，你告，你告我，我是誰啊，我正五品，你告我，現在人家老大來了，你乖乖地給人家，你歷年跟人家做生意，你欠人家的錢，所以這個東西是不平等條約，不平等條約裏面的規定並不一定都是不平等的。

　　外國公使進北京，他該進北京，兩國建立外交關係，你不讓人家使節進北京哪行？你該進北京。不能說咱們跟法國建交了，跟法國遞國書，你找那個臨省的省長，這個不合適。那時候都找兩廣總督，你兩廣總督，你地方官憑甚麼管國家外交的事情？所以中國當時，民族資本主義發展始終是萌芽狀態，就因為政府的重重阻撓。說穿了就是因為中國幾千年一直奉行這樣的經濟政策──重農抑商。咱們講商鞅變法的時候，重農抑商有積極意義，有進步意義。到這個時候明顯對中國的經濟也好，社會的發展起阻礙作用了，雍正皇帝就明確這麼講嘛，「市上多一工作之人，即田中少一耕稼之人」、「朕觀四民之內，士之外農為最重」，士農工商。所以你不能做工，不能去經商，都給我老老實實種地，種地一輩子不出村，這多好管啊。所以說朝廷重農抑商，你這個商業根本就甭想發展起來，你資本主義經濟根本就甭想發展起來。

　　明清時期商業的繁榮。區域間長途販運貿易發展較快。第一，比如說中國傳統商業。傳統商業有兩大商邦組織：晉商、徽商。一個是山西，一個是安徽，他們把貨物販向全國。晉商一直到恰克圖，到俄羅斯做買賣。第二，北京和南京是全國最大的商貿城市。說明中國的商業還是跟政治靠得很近，靠近政治中心的。政治中心是商業的一個中心，還是這個意思。第三，商品經濟向農村延伸，江浙地區以工商業著稱的市鎮興起，原來就是一個小村，因為工商業發達，慢慢變成了市鎮。這種趨勢明清的時候開始出現了，尤其是在江浙地區，這些紡織啊甚麼的就很多。再往下就是中國古代的城市化，這個農村變成城市，這個是講中國的內部經濟，對內的經濟的這種特點，商業的特點，對外經濟就不行了。

　　　　　６　　身纏重病，自我隔離

國家抑鬱症

　　清政府實行閉關。

　　其實我們看中國古代一直是非常開放的。就是說從明朝開始，因為倭寇猖獗，就開始閉關鎖國，其實主要是皇上老兒太能作。下西洋七次造出去六百多萬兩銀子，所以這事不能再幹了。你看看人家哥倫布，人家老哥，三艘小貨船，弄回來多少東西，咱們可倒好，那麼多船，撒出去那麼多錢，這不是作嘛！不能幹了這事，不能幹了就開始閉關鎖國。中國淨幹這種缺心眼的事。

　　中國閉關也就是四百多年，以前都是對外開放。那個宋朝最喜歡外國人來，外國人來幹甚麼啊，給錢啊。這個宋高宗就講：「廣南市舶，利入甚厚，提舉官宜得人而久任，庶蕃商肯來，動輒百十萬緡，皆寬民力也。」動輒百十萬緡，動不動掙百八十萬，所以皆寬民力。提舉官宜得人而久任，所以廣東那邊的提舉官，海關關長，要用好人，這個人要用好了，讓他幹的時間要長一些，像阿拉伯人蒲庚壽就幹了半個多世紀了。所以那個時候，你想北宋朝那麼點的疆土收入是明朝的十倍。南宋還是明朝的六倍，那錢哪來的啊？所以說宋朝是中國歷史上最偉大的時代，最可愛的時代。有的人說中國的資本主義萌芽就是在那個時代產生的。清朝絕對是閉關鎖國。閉關的意思是禁止國人出海，限制外商來華。

　　中國人是絕對不允許出海的，出海就是漢奸。你家從香港給你寄封信來，完了，你有特務嫌疑。換成今天，倍兒高興，拿著到處顯擺去。那會兒特嫌，有海外關係了，這還了得？禁止中國人出海，出海了都是刁民，不許還鄉，還鄉就處死。然後限制外商來華。來了之後只能去廣州。

　　洋人來中國最需要中國的產品就是茶葉。茶葉主要產在福建，你要是從福建直接就裝船出海多省事啊，不行，得挑著，翻過五嶺，然後來到廣州，然後再從廣州出海，那個茶葉就爛了。你想這個成本一下子就高出去了。所以洋人在五口通商的時候弄了一個福州，就是想在那地方趕緊把茶葉給運走了，那多便宜啊。你弄到廣州，這運費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這十三行盤撥一下，可人家不幹麼，所以這樣一來的話，造成了中國跟世界的隔絕，越強大的這個時代，對外就越開放，越落後的時候就越封閉。你越強大的國家越對外開放，我越充滿了自信。洋人來看中國，天朝上國，有錢。

鼓勵殺華僑

　　孫中山先生推翻滿清的那個時候，他的支持者裏面相當大的一塊兒是華僑。華僑身在海外，跟大清沒有那麼深的仇，就是說，你人在海外才知道背後有一個強大的祖國給你撐著，那玩意兒多來勁兒。我感覺，一個國家不應該讓人覺得你有多可怕，而應該讓人覺得你有多可愛，跟一個人一樣，怕你有甚麼用？你剃一個光頭兒，胳膊上刺著一條龍，上車的時候給你讓座，你還挺得意是吧，一看就是剛放出來的，這個剛出來的，八年有期徒刑，有人給你讓座，那是都躲著你，怕你，有甚麼用。所以華僑他為甚麼支持中山先生，因為他在國外，本國政府太不拿他們當回事了，不但不拿他們當回事，還拿他們當叛徒漢奸。

　　西班牙人占了菲律賓，菲律賓有很多的華人，在菲律賓當地就起義了。菲律賓在西班牙的總督就下令屠殺，一殺停不住手，沒想到殺那麼多，前後殺了兩萬多華人。西班牙總督嚇壞了，他就派人渡海啊，去見明朝的兩廣總督報告這件事，對不起啊，我們殺錯了，咱們能不能商量這件事，我們賠錢。結果把這個事報上去之後，一年就沒回信，兩廣總督忘了這個事了。後來想起來了，菲律賓還有件事呢，報告了京師給皇帝，一年多之後，朝廷聖旨到，賞賜這個西班牙總督，兩萬兩白銀！你不是殺了兩萬多中國人嗎？賞你兩萬兩白銀！他們都是天朝的叛徒，這都是漢奸啊。你不是漢奸你跑出去幹麼？你殺他們，乃為天朝除殘去穢也，幹得好，殺一個獎一兩白銀。

　　人在海外，祖國不但不保護他們，還助紂為虐，你想這朝廷我要你幹甚麼啊？我們去馬來西亞看當地的最大的那個華人的墓園，那個三寶山墓園，都是華人的墓園。墓碑上都是皇明甚麼甚麼年間，嘉慶多少多少年，都是用中國的這個紀元，實際上還是以中國為祖國，我是大明的臣子，大清的臣子，只不過我們那個地方不好活，福建，浙江沒法活，我只能到這個地方來謀生。這邊好活，沒甚麼人，地又大，一種就能發，我在這邊謀生。但是祖國在中國，可是我的祖國這麼對待我，你想我能不想推翻這個朝廷嗎？

　　　　　７　　吉祥三寶的作用

修建明長城

　　明清時期是統一多民族國家的發展。

　　第一，就是明清時期的民族關係，有一個重要內容是中原王朝對邊疆地區的管轄。主要就是說從這麼幾個地方：蒙古、新疆、西藏、東北、台灣。清朝是我國統一多民族國家最終形成、版圖最終奠定的時候。

　　明清時期統一多民族國家的發展特點。第一是中央同邊疆地區的關係空前加強。第二點是中國版圖的奠定。版圖，咱們講過疆域跟版圖的不同，疆域更多的是一種控制勢力範圍，版圖跟今天的概念一樣了，這個最終奠定，是在清朝的前期。

　　首先看跟蒙古、新疆的關係。第一個明代草原上的蒙古族分韃靼跟瓦剌。一三六八年，朱元璋繼皇帝位，派大將徐達，領兵北取中原，當時朱元璋發表的討元檄文裏面就有這麼兩句：「歸我者永安於中華，背我者自竄於塞外。」你要是聽我的，你就在中國待著，不聽我的就自竄塞北。等於就是對元朝網開一面。你願意走你就走吧，所以元朝的末代皇帝順帝妥歡帖穆爾率文武百官就逃離了大都，出建德門北逃，逃到元上都，後來在應昌病死。他的兒子，愛猷識理答臘繼位又當了八年皇帝，這就是元昭宗，昭宗死了後傳給平宗。等於元朝被明朝趕走了之後，他的帝位一直還是在往下傳，歷史上稱為北元，大概有三十多年的時間，傳了五代皇帝。然後呢第五代皇帝就被人家給幹掉了，這幫人就開始搶，回到了成吉思汗統一以前的狀態。但是全蒙古一直有一個統一的大汗。

　　元朝這個名字是一直保留的，因為元朝皇帝本身就是雙重身分，對中國人來講是元朝皇帝。對蒙古人來講，他是蒙古大汗，所以他一直保留了。必須由成吉思汗的後裔來出任大汗，所以成吉思汗的後裔成為黃金家族的原因就是必須由他們的後裔來出任大汗，一直傳到皇太極時代，最後的蒙古大汗，林丹汗第三十五代蒙古大汗被皇太極給滅了。這個黃金家族傳了四百多年，到此才算結束。

　　所以有人就講，明朝實際上就是中國歷史上第三次南北朝。第三次南北朝，因為蒙古人他們被打跑了，他還控制著蒙古的草原，大沙漠，隨時南下，所以說蒙古人分為韃靼、瓦剌，威脅明朝的北疆。明朝中期，為防止蒙古而修長城，明長城東起鴨綠江，西到嘉峪關，綿延一萬多華里，折合六千多公里。現在我們一說長城就是山海關到嘉峪關，那山海關以東那會兒也是有長城的，可能大清入關之後就拆得差不多了。所以它不但防蒙古，長城還把建州女真擋在了關外，所以綿延一萬多公里。

　　這個長城，你得到的第一印象是明長城比起秦長城來更靠南，所以明皇朝為甚麼把皇城遷到北京來啊？天子戍邊啊，皇上給你當警衛員來了，皇上來守大門。一般部隊都集中在邊境和首都，這多好啊，把首都擱邊境上，所以部隊全集中在邊境，也就集中在首都了，一舉多得嘛。所以當時的北京城三大營就擁有五十萬軍隊，三千營、神機營、五軍營，光這三大營就占了明軍總兵力的將近三分之一。它既能保衛京師，又能戍守邊疆。你像北京吧，往北走不了就是長城了，昌平不就是長城？居庸關，那個八達嶺算遠的了，昌平就能看見了。那兒往北就是說蒙古人說來就來的地方了，所以明朝修這個長城很管用。

與蒙古修好

　　瓦剌騎兵打到了北京，瓦剌是蒙古的別部，後來勢力逐漸發達起來，他是臣服於韃靼的，但是後來勢力強大起來了。瓦剌在一四五三年，就是說明朝建立不到八十年的時候，瓦剌也先騎兵南下。明英宗皇帝，率五十萬大兵應戰，京師三大營全部調回去了五十萬大兵應戰，在河北土木堡，被兩萬瓦剌騎兵打得全軍覆沒，當然由於宦官王振瞎指揮造成的，明英宗本人被俘。這個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土木之變」，跟那個「靖康之變」有一拚了。皇上都被人逮著了，所以蒙古首領也先自稱大元天聖可汗。他就是想恢復大元江山，率十萬大兵南下，直抵北京，進行了一場氣壯山河的北京保衛戰。

　　明朝歷史上有兩次北京保衛戰。還有一次就是崇禎二年，後金入關，袁崇煥，袁督師舉行那個北京保衛戰。第一次北京保衛戰的指揮官于謙，兵部尚書于謙，他指揮的北京保衛戰，打敗了蒙古人。明英宗被俘之後，于謙力主立英宗的弟弟，成王監國，後來繼位就是明代宗，年號叫景泰，所以北京有一種工藝品叫景泰藍，明代宗景泰年間形成。景泰皇帝繼位的時候呢，明英宗還在蒙古草原上喝羊奶呢。蒙古首領也先這個人也算不錯，一看皇上沒甚麼用，不但沒殺，還給送回來了，他送回來之後就是讓你們哥倆搶唄，明英宗回來以後，被關在南內。明代宗短命，他沒活過他的哥哥，明朝皇帝基本上沒有一個長壽的，短命，七年就死了。結果代宗斷氣之前，這個宦官和大臣就擁立明英宗復辟，即「奪門之變」。英宗復辟，第一個殺的就是于謙，說我當年在草原上喝奶，你立主，立我弟弟，差點給我喝死在那兒。所以我不管你與江山社稷有功，我報私仇，第一個把于謙給殺掉了。後來于謙也埋在了西湖畔，跟岳飛埋在一塊兒，岳于雙少保，就是說他們有少保銜，岳少保、于少保都埋在那兒。

　　然後英宗復辟，所以明朝一共是十六個皇帝。太祖的孝陵在南京，建文帝沒陵，遷到北京的是十四個皇帝，昌平是十三個陵，缺代宗的，就是景泰皇帝的這個墳。因為英宗一復辟就把他降封為王，埋葬在玉泉山。現在是一個航天部的大院，他那個墳頭是門球場，一幫老幹部在那兒打門球。等到了英宗的兒子憲宗繼位，比較厚道，我叔叔好歹做過七年天子，又把他的墳給改建了，比如說那個綠琉璃瓦，換成黃瓦，但是地兒沒變，還是在那兒，規模比較小，那是個王陵嘛。今天除了一個碑亭甚麼都沒有了，都被盜了，東西早就沒有了。

　　瓦剌被于謙一打敗就衰落了，之後韃靼興起，韃靼的俺答汗與明朝修好。然後這樣一來的話兩族開始和平共處。這個蒙古人啊也真是沒怎麼長進，入主中原將近一百年，回到草原上連冶煉都不會，所以蒙古人的生活必需品完全要靠中原給提供。他又沒有，他每一次南下的目的就是搶東西，一口鐵鍋在草原上能夠值黃金百兩，否則的話沒法煮肉。你老烤串那個費勁啊，那個玩意兒沒法煮肉，所以鐵鍋和所有的鐵器都特稀有，鍋還好說，我不行我烤串。刀怎麼辦啊？你不能拿木頭削尖了幹啊，箭頭這玩意兒不成啊，所以說蒙古人打仗就為了這個。後來明朝跟俺答汗倆人一合計，你也別打我了，我乾脆給你東西不就完了嘛。你不就是要鐵要鹽嘛，你給我馬，給我奶製品，甚麼三鹿的蒙牛的都行，你給我點這個，不就結了嘛，所以雙方就友好了，呼和浩特城就是俺答汗修建的。

　　第二個是明末清初的清蒙關係。

　　蒙古分為漠南、漠北、漠西三部。漠南蒙古就是今天的內蒙古，漠北蒙古就是外蒙古，漠西蒙古呢就是新疆的北部。新疆看著挺大的，一百六十萬平方公里，一個蒙古自治州就四十八萬平方公里，首府在庫爾勒。所以南疆要是鬧的話，他要建立伊斯蘭共和國，蒙古人肯定不幹啊，我們大喇嘛往哪擱？你要建立伊斯蘭共和國，他肯定不幹。其實塔吉克、烏茲別克不鬧，獨立了，照樣是少數民族，中國現在以漢族為主，是少數民族，維吾爾族為主的話我們還是少數民族，在哪都是少數民族我們鬧甚麼勁啊？

　　十七世紀中期，這就是康熙爺在位的時候，漠西蒙古的準噶爾部噶爾丹叛亂，你到了蒙古國，就有噶爾丹的雕像，人家是民族英雄。咱們一看是叛亂，民族分裂份子。然後清軍平定噶爾丹，咱們這一邊皇帝換了仨。聖祖康熙爺兩次御駕親征，當年三藩之亂，整個長江以南都被吳三桂占了，聖祖爺都沒有親征，說派兵點將，一看這蒙古造反，這事不得了，聖祖兩次御駕親征，而且讓自己的兩個哥哥，康親王傑書，恭親王福全都跟著他，一塊兒去，而且他有一個哥哥還在戰爭當中戰死了。一六九○年，在內蒙古烏蘭木通大破噶爾丹，離京師七百里，第二次一六九六年，大破噶爾丹於昭莫多，兩次戰役之後噶爾丹戰死。他的這個姪子，策妄阿拉布坦繼位接著鬧，策妄阿拉布坦死了之後，他的兒子，噶爾丹策零接著跟咱鬧，他死了之後，傳到他的兒子又鬧，等於那邊換了四代，這邊到乾隆爺的時候，三代，康、雍、乾三代，花了七十年的時間，才把漠西蒙古給平定下來。

　　然後第三，清在烏裡雅蘇台設將軍，掌握蒙古的軍政大權。烏裡雅將軍的治所在庫侖，今天的烏蘭巴托，蒙古人的首都。

　　清蒙關係的第四點。西遷伏爾加河下游的漠西蒙古。土爾扈特部在渥巴錫率領下，擺脫沙俄統治，回歸祖國。他跟準噶爾是一部的，準噶爾漠西蒙古一共是四部，準噶爾、杜爾伯特部、土爾扈特部和碩特部，一共四部。準噶爾強大起來就欺負那三部，所以杜爾伯特部遠走漠北，和碩特部奔青海，土爾扈特部奔歐洲，走太遠了，沒停下來。到了歐洲，伏爾加河下游，當時那個地方，處於無人區嘛，他明朝的時候去的，那個地方屬於無人區，他在那就建立了汗國，發展得挺好。結果俄羅斯帝國強大起來就開始壓迫他們，你得交稅，你得給我打仗去，你得忠於沙皇，你得說俄語，你得信東正教，所以他們不堪忍受。在渥巴錫可汗的曾祖，阿玉奇可汗在位的時候，他就派人繞道西伯利亞走了一年，來到北京，朝見聖祖皇帝，聖祖非常高興，派內閣學士圖理琛回訪土爾扈特，繞道西伯利亞走了一年。圖理琛學士不辱使命，走遍了每一戶蒙古牧民的帳篷，宣講黨的民族宗教政策，說你們在這是二等公民受人欺負，回國不得了啊。朝廷素崇黃教，最看重的就是藏傳佛教了，蒙古人都是信仰藏傳佛教了，而且我們的皇后都是蒙古格格，皇后裏面有蒙古人，有滿人，哪有漢人啊？漢人可以做嬪妃，但是不能做皇后。說你看皇后除了蒙古人就是滿人，所以諸位回去就是國舅爺。你看這個國家，這幫人就特想回家，可惜陰差陽錯，一下子又等了百十來年。那邊可汗換到了這個渥巴錫，這邊皇帝換到了乾隆爺。當時俄國在位的，是俄國歷史上的最著名的葉卡捷琳娜，就是女沙皇，是一個德國女人，嫁到俄羅斯做沙皇，她跟彼得大帝一樣享有大帝稱號，沙皇就他們倆享有大帝稱號，連年對外戰爭，她就是擴張慾望強烈。土爾扈特部四萬青壯年，為俄羅斯帝國戰死沙場。跟土耳其人，跟波蘭人，跟瑞典人打仗，戰死沙場，再打下去，土爾扈特部就滅了，沒男的了。一大幫說俄語吃魚子醬長大的土爾扈特部貴族，在聖彼德堡唸書，準備用他們回來管理土爾扈特部各部，那土爾扈特部就被同化了。

　　這個渥巴錫可汗一琢磨這個事兒不能這麼幹了，必須得回去，得回國。因為土爾扈特部人散居在伏爾加河兩岸，所以渥巴錫可汗決定，在冬天伏爾加河結冰的時候，兩岸的部眾會合，一起東歸。結果那一年是暖冬，伏爾加河遲遲不上凍，而土爾扈特部人要走的消息已經傳開。這個葉卡捷琳娜大帝派奧倫堡元帥率四萬俄軍晝夜兼程趕往土爾扈特部。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所以渥巴錫可汗，忍痛拋下北岸的九萬部眾，率南岸的十七萬部眾萬里東歸，這十七萬人是吃奶的孩子、八十的老頭都有，然後趕上勒勒車，上面是臉盆甚麼的，甚麼沐浴液全帶著，舉族東遷，俄軍在後面緊追不捨。所以這個渥巴錫可汗沒辦法，就派自己的弟弟策伯克多爾濟率九千勇士斷後，最後策伯克多爾濟和這個九千勇士全部戰死沙場，十七萬部眾東歸，到達中國境內的有四萬三千人，也就是說，比那個兩萬五千里長征還長。

　　你想從歐洲回來，那個地方天上無飛鳥，地下絕人煙，那大沙漠甚麼的，盤古開天地以來沒人進去的，他們第一波進去，所以乾隆皇帝非常高興，所以給他們在北疆劃出了最豐美的牧場，在這居住。像這個渥巴錫可汗都是朝廷封為親王，世襲罔替，一直傳到這個民國的時候吧，末代這個親王曾經當過郭音巴楞蒙古自治州的副州長。所以你想這個土爾扈特部，他們在那麼困難的情況下，萬里東歸，向著祖國，太陽升起的地方，說明我們這個民族，凝聚力和向心力。十七萬回來四萬三，留在北岸這些人呢，後來就被俄羅斯帝國給同化了，這幫人今天還在俄羅斯境內叫做卡爾梅克人，卡爾梅克人就是在土爾扈特的另一種翻譯。卡爾梅克人在沙皇時代，就是騎士嘛，為這個沙皇當兵打仗。「十月革命」勝利之後，他們就不受待見了，和哥薩克一樣，被看做是反黨的代表。史達林集團統治蘇聯的時候，搞農業集體化政策，所有的牧民都要入社，但是土爾扈特部人視馬是自己的生命，你把他們家馬拉走入社，他們不幹，就組織起義，遭到了史達林集團的清洗。等到德國人打過來的時候，這個卡爾梅克人就為德國人服務，組成了一個卡爾梅克騎兵軍，專門幫助德國人作戰。等蘇德戰爭德國失敗了，卡爾梅克人就整族被史達林集團流放到了中亞，幾乎遭到了種族滅絕。可能是赫魯雪夫以後，才回到這個伏爾加河下游，包括這個車臣人都是這麼一回事。所以他們今天和俄羅斯打仗就是這個原因，因為歷史上遭到了他們的壓迫。

調兵入新疆

　　天山南麓回部貴族，大小和卓叛亂。

　　那個香妃娘娘就是小和卓的媳婦，清軍平定繳獲了之後，獻給乾隆爺的，香妃實際上是戰利品，這個是第一點。回部是維吾爾人，因為咱們把伊斯蘭教叫回教，信奉回教的都叫回部。第二，就是清設伊犁將軍，管轄包括巴爾喀什湖在內的整個新疆地區。

　　下面來看跟這個西藏地區關係。第一個，明稱西藏為烏思藏，人家西藏人自稱就是吐蕃啊。元朝時候歸宣政院轄地，明朝稱西藏為烏思藏，設立衛所。明朝軍隊編制實行「衛所制」。軍隊組織有衛、所兩級。一府設所，幾府設衛。衛設指揮使，統兵士五千六百人。衛下有千戶所（一千士兵），千戶所下設百戶所（一百士兵）。各府縣衛所歸各指揮使司都指揮使管轄，各都指揮使，又歸中央五軍都督府管轄。明朝在烏思藏設立衛所駐軍，建立僧官。法王最高。所以說金庸先生後來把金輪法王改為金輪大王了，法王這個稱呼從明朝才開始有，宋朝那時候沒有法王嘛。你要是在西藏的話，僧人、喇嘛的地位最高，喇嘛就是指師。

　　漢傳佛教，你到廟裏燒香燒幾炷啊？三炷啊，佛、法、僧，或者是一炷是敬佛。到雍和宮藏傳佛教燒四炷，佛、法、僧、上師，還要給自己上師燒香。你不懂你燒三炷也無所謂，藏傳佛教分成四大派。噶舉派就是所謂的白教，今天不丹王國信奉噶舉派的特別多。最古老的一派是寧瑪派，就是紅教，當年的蓮花生大師傳下來的。元朝的時候勢力最大的是薩迦派的八思巴國師，寺廟院牆上畫三種花紋，象徵觀世音、金剛手、大勢至三大菩薩，所以叫花教。明朝以後勢力最大的是格魯派，格魯派又叫黃教，今天的藏傳佛教，絕大多數都是黃教。明朝永樂年間，青海塔爾寺的高僧宗喀巴大師創立了黃教，雍和宮大雄寶殿的後面是法輪殿，法輪殿正中供奉的就是宗喀巴大師。宗喀巴大師圓寂之後他的兩個徒弟繼承了他的衣缽，代代相傳。這兩大徒弟後來就是達賴、班禪這兩大系統。所以在西藏，佛爺的地位最高──達賴、班禪，所以你把佛爺們安撫好了，這老百姓就好了。

　　到了清朝，五世達賴來京朝賀，順治帝賜予他達賴喇嘛的封號。這個稱號最早就是俺答汗給他的，達賴就是蒙古語大海的意思。到了順治皇帝的時候，正式承認他是達賴喇嘛，那封號長著呢：「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領天下釋教普通瓦赤拉呾喇達賴喇嘛」。最後四個字達賴喇嘛，大海上師，賜他金印，然後把冊封的聖旨刻在金版上，金冊金印。在清朝，金冊金印是冊封皇后的，所以這個達賴的地位相當於皇后。達賴喇嘛進京坐皇帝的轎子，皇帝把自己轎子給他。見皇上兩個人對坐，以右為上首，皇上坐右邊，他坐左邊。王爺甚麼的都在底下站著，甚至是跪著。皇帝的大爺在底下跪著，達賴在這坐著，所以就是非常尊重他嘛。他的那個轎子就是在那個西黃寺放著，也就是今天安外大街，藏語系高級佛學院那個地方。達賴的轎子平時不用，等他來京的時候專門給他用。達賴、班禪，專門坐這個皇轎。康熙帝又冊封了這個五世班禪，就是一、二、三、四世全都是追認的。

　　今天的達賴喇嘛是十四世，在西藏的班禪喇嘛是十一世，大概跟這個年齡可能有關，因為連著幾個達賴都二十多歲就圓寂了，所以這個他轉世比較快。佛爺走得太急了。班禪、喇嘛轉世比較難。按照藏傳佛教的說法，達賴是觀世音菩薩轉世，班禪是無量光佛，無量光佛就是阿彌陀佛，未來佛。等覺是羅漢，等覺正覺是菩薩，等覺正覺無上覺，三覺圓滿才能成佛。達賴主持前藏，以布達拉宮為自己的駐節地。班禪主持後藏。以日喀則的紮什倫布寺為駐節地。

　　這兩個高僧，等於都是清朝皇帝冊封的，前面的都是追認的。然後到了世宗雍正皇帝時代，清朝設立了駐藏大臣，跟達賴、班禪，共管西藏。到乾隆的時候，有一個更有意義的事，就是確立了這個金奔巴瓶制度，就是說這個金瓶掣簽。因為活佛在圓寂的時候，你要去找他的轉世靈童。那個活佛圓寂的時候，轉世靈童有很多徵兆。他要觀那個聖湖，看了聖湖以後，這個聖湖裏要顯示這個靈童大概在這個村子甚麼樣。然後你就要滿西藏地去找，青海，西藏你要去找，甚至去到康巴區的，就是說四川、甘肅的藏區去找，找這個村子甚麼樣，找到這個之後，我覺得這個村子可能長得差不多，一找找好幾個村子，好幾個村子裏面都在活佛圓寂的時候有嬰兒降生，這幾個都是靈童，你也不知道活佛到底轉在誰身上了。都是靈童就一塊兒來吧。這個三大寺嘛，就是說拉薩地區的三大寺，甘丹寺、哲蚌寺、色拉寺，三大寺的喇嘛挑選這個轉世靈童，挑完了之後，誰的勢力大我找的那個就是靈童，其他的就是該放羊就放羊去。其他人不服就會出現問題，爭執，甚至說有一次這個西藏的這個拉藏汗勾結尼泊爾廓爾喀人，血洗拉薩，最後乾隆爺派兵，福康安大將軍。把他們給打跑，征服了這個廓爾喀，把他們給打跑了，這才保住了他們這個西藏。所以乾隆爺一看，說這個事不能折騰了，給你們一個瓶，大家怎麼樣，抽籤，抽出來誰，誰就是靈童，沒抽出來那幾個就是該幹麼幹麼去了。這個藏傳佛教是四大活佛，西藏是達賴跟班禪，內蒙古是章嘉活佛，外蒙古是哲布尊丹巴活佛。哲布尊丹巴活佛已經不能轉世了，因為蒙古在，蒙古人民革命那會控制了嘛，一九二四年蒙古獨立，哲布尊丹巴活佛就不轉世了。末代章嘉活佛後來去台灣了。

　　　　　８　　改土歸流是主流

土司壽終日

　　西南地區和雲貴川地區，出現改土歸流的問題。

　　明朝在西南少數民族地區，沿襲元朝的辦法，任用當地少數民族首領世襲土司長官。西南地區在元朝是歸雲南行省管轄。朝廷雖然在雲南設立行省，但是它這個行省底下，各民族地區，都是這些少數民族的頭人們世襲。

　　雲南到今天都是這樣，雲南是我國少數民族最多的省份，二十六個少數民族。它不叫雲南甚麼族自治區，就因為它族太多了，要是把名字都冠上去，天氣預報的時候雲南就不用報了。二十六族自治區，沒法這麼說。雲南省底全是各民族的自治州，比如大理白族，西雙版納傣族。所以雲南都有土司，包括被征服的大理王朝的段氏，在雲南世襲總管府的總管，跟行省的丞相是並立的。

　　另外朝廷要派梁王去坐鎮雲南，所以雲南那個地方很不好弄。一直到洪武二十年，朱元璋二十年，明軍才算平定雲南。蒙古的梁王令匝剌瓦爾密投降，這個雲南才算被平定。平定雲南之後，太祖開國的功臣──沐氏世守雲南。你看《鹿鼎記》裏面，韋小寶的一個老婆就是沐家的後代。土司的特點就是世襲，實際上成了一個小王國，但是它那個對中央不會構成甚麼威脅，太小了，就一個村、半個村那麼大。所以土司就是這麼回事。

　　第二點就是永樂年間，貴州成為省一級單位，兩個土司，當時叫宣慰司叛亂，結果永樂年間朝廷出兵平叛。平叛了之後，就取消了宣慰司的建制，這個地方就變成了朝廷的直屬郡縣。由朝廷設官員，設省管轄，這樣的話貴州成為了省一級的行政單位，這個被稱為「改土歸流」，土是土司，土司是世襲的。流是流官，朝廷派來的官員，有任期的，不是世襲，不是永遠幹下去，是有任期的。所以這種改革被稱為「改土歸流」。土它就固定了，流就得流動起來，像水似的流動起來。所以這種東西叫「改土歸流」。

流官紛起時

　　明朝畢竟改土歸流的地區有限。所以絕大多數地方仍然還是實行土司制度。到了清朝三藩之亂，康熙皇帝平息叛亂，為大規模的改土歸流就創造了條件。這個三藩之亂怎麼回事，大家可能清楚。當年太祖皇帝崛起關外，跟明朝打仗。以七大恨，誓師伐明，出兵兩萬，連下遼東七十餘城。關外土地幾乎全都被占領了，結果就是一個小小的寧遠城，擋住了八旗軍前進的腳步，因為袁崇煥用紅衣大炮，炮傷清太祖，所以造成太祖皇帝含恨而終。太宗皇帝繼位之後，就認識到了火炮的厲害。因為明朝打仗，不跟清朝打野戰，只要一打野戰，肯定全軍覆沒，八旗勁旅馬上功夫是沒得說的。明朝就憑城用炮，我據城不出，你進攻我就開炮。

　　清朝幾次打北京也打不下來，寧遠都打不下來，更別說北京了，就想學這個火炮怎麼做。這個時候幾個明朝的降將，耿仲明、尚可喜和孔有德歸順清朝，教會了清朝人使用火炮。這樣一來的話，等於清軍大軍入關，這三個人的功勞是非常大的，所以這三個人都被加封王爵。在中國古代兄弟叔伯子姪可以封王，皇帝的兄弟叔伯子姪，他小舅子不行，他外甥也不行，必須得是與天子同姓。那這幾位，甭說不是跟天子同姓，都不同族。所以這三個人被封王，平南王、定南王、靖南王，封了這三個王，很特殊。

　　後來吳三桂歸降，吳三桂的功勞就更大了，如果沒有吳三桂開城納款的話，就沒有大清入主中原，所以他被封為平西王。後來定南王孔有德在跟張獻忠餘部作戰的時候殉國，四個漢人的王爺就變成了三個。孔有德的女兒孔四貞孤苦伶仃，被孝莊文皇后收養，封為和碩公主。這是清朝唯一的漢族公主。大清入關之後，因為八旗兵力畢竟有限，江南潮濕水熱，八旗兵也不適應，於是就讓三個漢族降將，鎮守邊陲。耿氏守福建，尚氏守廣東，吳三桂鎮守雲南。結果他們勢力太大，對中央集權構成威脅。天下財富半入三藩，一年三藩要花一千萬兩銀子。朝廷才兩千萬，它花一千萬，自己委任官吏，自己招募軍隊，這不就是一個獨立王國嘛。

　　聖祖爺繼位之後，他在柱子上寫了三件事兒，他念念不忘的三件事兒，三藩、台灣、河工，一個是平三藩，一個是收台灣，再有一個就是修黃河，寫了這三件事兒。聖祖爺沖齡踐祚，八歲承繼大統，天縱聖明，十六歲擒鰲拜親政。二十歲的時候削藩，這三藩就反了。當時耿氏已經是傳到兒子輩了，尚氏已經傳到孫子輩了，只有吳三桂還是他本人，老傢伙比較能活。叛亂之後一開始說反清復明，他這個反清復明明顯是扯。南明最後一個皇帝永曆帝，桂王朱由榔，就是被他從緬甸逮回來，然後在昆明十字坡用弓弦勒死的，等於末代皇帝是你勒死的，你還反清復明，所以他這個反清復明沒甚麼人相信。

　　只有台灣那個鄭成功的兒子，鄭經派了點兒兵，騷擾一下福建，讓大清給打回去了，也就不了了之。朝鮮想起兵回應吳三桂反清復明，但是兵還沒等練出來呢，吳三桂就失敗了。這樣一來，聖祖爺平定三藩歷時八年。三藩一平定，就為大規模地改土歸流創造了條件。在後來世宗雍正皇帝在位的時候，雍正皇帝就是大量委派流官，代替了土司，等於雍正皇帝時候的改土歸流基本上完成。到了清乾隆年間，四川的大小金川彝族叛亂，乾隆爺又調兵平定叛亂。你們今天如果去香山植物園看到裏面有很多碉樓，就跟汶川地震震塌的碉樓相似，那裏有那麼多碉樓就是當年為了平定大小金川。因為大小金川主要是羌族、彝族，他們這幫人住碉樓，清軍將士不會打，所以在那一比一的比例，建了碉樓，然後搞軍事演習用。檢閱西山健銳營靠軍事演習，包括團城演武廳，都是當年為了練兵。好幾個旗都在那，八旗在那邊駐防。

　　改土歸流，加強了清朝中央政府對西南少數民族地區的統治，改變了當地落後閉塞割據紛爭的狀態，促進民族間經濟文化交流，有利於統一多民族國家的鞏固和發展。

　　　　　９　　海賊王蠢蠢欲動

鄭氏收台灣

　　剩下的就是東北和台灣的問題。

　　第一點，我來說說台灣。明末荷蘭占領台灣，荷蘭實際上是世界上第一個典型的資本主義國家。當時它的商船隊的總數占世界的三分之一，號稱是海上馬車夫，所以它的海軍力量非常強大。它先是占領了印度尼西亞作為殖民地，然後北上占領了台灣。因為中國政府對台灣疏於管轄，台灣在當時荷蘭人的眼裏是無主荒地。

　　元朝有一個澎湖巡檢司，看年看月地上去看一眼，看不看誰也不知道。等再看的時候，已經被人給占了。荷蘭人占了台灣之後，當時台灣歸屬於荷蘭的巴達維亞總督府管轄。巴達維亞總督府一年的收入是三十萬荷蘭盾，二十萬來自台灣，可見台灣經濟的發達。另外荷蘭人在台灣用荷蘭字母，說明當地少數民族創造自己的文字，讓當地少數民族信奉基督教，等於在台灣進行了三十多年的殖民統治，直到康熙元年。

　　第二點，就是清初在東南沿海抗清的鄭成功，打敗荷蘭，台灣回到祖國。鄭成功他爸爸叫鄭芝龍，是當時東南沿海第一大海盜，手下三千多艘海盜船，屬於鄭氏海上王國。

　　三千多艘海盜船，那會兒你要在東南沿海做生意，你這個船上必須要插鄭芝龍的旗幟，一看你這個船上有鄭老大的旗幟就沒入敢截你，但是你得交保護費。所以鄭芝龍富可敵國，東南亞各國一提起鄭芝龍都知道。鄭芝龍的母親是日本人，鄭成功是一個中日混血兒。他七歲回到中國，開始脫下和服，穿上儒服，學習漢語，中國把他看做是民族英雄，在日本也把他看做是民族英雄。日本人當年占台灣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歷史上我們就占過你，鄭成功最起碼有我們一半吧！

　　後來鄭芝龍被朝廷招安了。那會兒明末很多反賊都被招安了，招安之後做了總兵官，水師總兵官。思宗烈皇帝煤山殉國之後，南明建立了很多小政權。其中鄭芝龍扶植在福建的唐王朱聿鍵，建立了唐王政權。所以唐王政權建立之後，鄭芝龍官居太師。你想他本來就是一個海盜，粗鄙無知，皇上又是他立的，他跟皇上面前甚麼表現？據說夏天上朝光著膀子去，都不穿朝服，在皇上面前撓著二郎腿坐著，滿嘴的粗話。而鄭成功是受過嚴格的儒家思想教育，忠君愛國，他是非常懂這一套的，所以他對皇帝恭敬有禮，皇上非常感動。說你看你跟你那個賊老子真不一樣，簡直不像你爹。可惜我沒有公主，不然的話，我一定招你做駙馬。那這樣得了，我認你做乾兒子，賜之國姓，你可以姓朱。鄭成功本名叫鄭森，是皇帝給他改名叫成功，反清復明一定成功。封延平王，因為在明朝，王爵的一字王是親王，兩字王是郡王，所以有的時候書上寫成延平郡王，實際上一回事。封為延平王後讓他到外地招兵抵抗清軍。

　　清軍大軍南下，鄭芝龍流氓本性發作，把皇上一捆投降清朝了。當時鄭成功在外地練兵，不知道這件事兒。消息傳來，鄭成功吐血昏厥，醒過來之後，命人在軍營當中豎起一杆大旗，上書四個字「殺父報國」。忠孝不能兩全，但忠國是大義，所以我得為國盡忠，殺父報國，跟我爹決裂。他爹一開始很被清廷重視，封為公爵，然後就讓他不斷地給鄭成功寫信，勸鄭成功投降。鄭成功每次看他爹的信一來，撕毀來信，斬殺來使，連著幾回，朝廷失去耐心，就把他爹也殺了，基本上他們家全給斬了。

　　如此一來鄭成功就更沒有後顧之憂了，反正你不就是拿我爹要挾我嗎？現在我爹死了，行，於是開始大舉反攻。據說鄭成功勢力最大的時候，他聯合浙江的魯王朱以海政權，兵臨南京，十七萬大軍打到了南京。

　　南京是明朝的故都。去孝陵衛祭祀明太祖，當時鄭成功意氣風發，全軍將士穿白掛孝：「縞素臨江誓滅胡，雄師十萬氣吞吳。試看天塹投鞭渡，不信中原不姓朱！」下一步就準備打過長江去，結果中了清朝兩江總督的緩兵之計。兩江總督說我可以投降，我也是漢人，但是按照我們大清的軍法，守城滿九十九天我再投降，家屬才不被害，所以你等我。鄭成功心腸軟，就等，這一等，人家趁夜劫營，結果十七萬大軍基本上就全軍覆沒。

　　鄭成功逃回到了福建沿海的根據地金門、廈門這兩個小島。今天廈門是咱們的特區，金門還是由台灣駐守著。這兩個小島要養活十萬軍民，那根本就不夠。這個時候台灣來人請國姓爺出兵，收回台灣，拯救台灣百姓。鄭成功非常高興，毅然決然，率千艘戰艦，兩萬大軍渡海，一下子把台灣給收回來了。

　　第三點，鄭氏祖孫在台灣發展農商，提倡文教，保境安民。

　　鄭氏子孫他不但收復台灣，關鍵他還建設台灣。幾十萬大陸人移民到了台灣，陳水扁他們家比那時還要晚，他是十八世紀移過去的，他們家原來是福建仙遊的。經過鄭氏的治理，台灣就發展起來。

　　但是問題又來了，鄭成功收復台灣，建立反清復明的基地。所以這個形式跟今天就非常一樣了。當時全國都是清朝，只有台灣是明朝。他不奉大清正朔，仍然使用南明永曆的年號，永曆皇帝都給勒死了，他仍然用永曆年號。明朝那五個小朝廷裏面，最後一個是魯王朱以海，魯王政權就飄到了台灣，但據說也被鄭家軟禁起來了，實際上等於是鄭家占了台灣，以延平王的身分統治台灣。

　　朝廷幾次派人去談判，去招降。談判跟我們今天提的政策是一樣的，一國兩制，只要台灣奉大清正朔，剃髮改元易服，就這三個條件。剃髮，改元，用大清年號，你別永曆多少年了，得是康熙多少年。易服，把你的長袍脫下來，換成我們的馬褂就完了。別的不管，鄭氏子孫世守台灣，朝廷不派兵，不收稅，司法權不用到北京，就跟現在共產黨提的都一樣。

　　鄭成功收回台灣之後，半年就病死了，他兒子鄭經繼位，鄭經給朝廷上表，願照朝鮮、越南等外國例，稱臣納貢，這個說白了就是要搞台獨。因為你台灣是中國領土，跟朝鮮、越南不一樣。朝鮮、越南在歷史上也是中國領土，但是畢竟它很早就已經分出去了。朝鮮在漢朝就分出去了，越南在五代十國就分出去了，既成事實，這個台灣不行。所以你要按照朝鮮、越南等外國例，稱臣納貢，這個朝廷是不能接受的。

　　既然談不通就只能打了。

小島入版圖

　　鄭成功收復台灣後，台灣在鄭氏子孫統治下，經歷了鄭成功、鄭經、鄭克塽三代。鄭經在三藩之亂的時候起兵回應，結果被朝廷打敗了，打敗不說，連金門、廈門也都丟了，等於在沿海就沒法立足了。清廷命施琅進軍台灣。

　　台灣納入了清朝版圖，施琅是鄭成功的部將。當年得罪了鄭成功，被鄭氏滿門抄斬。所以他孤身一人投降了清朝，念念不忘要收回台灣，對清廷忠心耿耿。後來他收回台灣之後，攻到了台灣島上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去拜祭鄭成功的陵廟，就是拜祭先王。你當年殺我全家，我不記仇。鄭氏子孫都嚇壞了，當年先王殺他全家，他這一打勝仗，我們鄭氏滅族了肯定是。因為當時鄭克塽是十一歲還是十二歲，鄭氏肯定滅族了。沒想到他第一件事兒就去拜祭先王的陵廟。而且特別感人的就是康熙皇帝為鄭成功廟親題輓聯：「四鎮多異心，兩島屯師，敢向東南爭半壁；諸王無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四鎮多異心，就是說當年明朝四個總兵，擁兵百萬，其中寧南伯左良玉擁兵七十萬，結果清軍南下不戰而降。要不然的話，以江南之富，半壁山河，百萬大軍，比當年宋高宗草創南宋那個時候的條件好多了。南宋撐了一百五六十年呢，哪能那麼快就讓人給滅了，就因為四鎮多異心。只有鄭成功兩島屯師，金門、廈門，敢向東南爭半壁。諸王無寸土，你那五個小朝廷，福王、唐王、桂王、魯王無寸土。一隅抗志，方知海外有孤忠。只有台灣一隅向清朝抵抗，證明海外有孤忠。等於清朝皇帝高度評價鄭成功的抗清行為。按說這是典型抗拒祖國統一的罪人，等著被我們解放吧！結果你看皇帝怎麼看，可見康熙皇帝的大氣。

　　台灣收回來之後，大多數清廷官員主張放棄，空其地，把上面的人全遷回大陸。當然漢人遷回來，別的族愛怎麼著怎麼著，自生自滅。空其地，不要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咱們管不了，蠻荒煙瘴，值不當管。大多數大臣是這個建議。

　　還有大臣主張租給荷蘭，一年十萬兩銀子，那鄭成功可就白幹了。這個時候只有施琅力排眾議，堅決要求把台灣收回來。台灣為東南七省門戶，如果台灣不保，則東南動搖。東南又是朝廷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東南不保，動搖國本。所以最後聖祖皇帝拍板，說台灣定則海疆定，海疆定則東南定，東南定則天下大定，所以一定要把台灣給收回來。

　　一六八四年，清設台灣府，隸屬福建省。當時台灣並不是一個單獨的省，而是一個府，歸福建省管轄。一八八五年中法戰爭之後建省，首任台灣巡撫是劉銘傳，大清巡撫劉銘傳。一八八五年就已經很晚了，當時是一府三縣，隸屬福建省所轄。

　　張學良將軍後來有一首詩評價鄭成功：「逆子孤臣一稚儒，填膺大義抗強胡。豐功豈在尊明朔，確保台灣入版圖。」他給收回來之後，清朝再從他手裏收回來。這個就名正言順，確保台灣入版圖。

流氓闖空門

　　然後是東北地區的對外關係。

　　雅克薩反擊戰。

　　明清之際，清軍主力進關，東北空虛。俄國趁機強占了雅克薩和尼布楚。俄國本來跟我國並不接壤，但是歷代沙皇不斷擴張，好像就喜歡打仗，喜歡擴張，對土地有一種特殊的執著。關鍵是占了土地之後，他也不好好守，不好好建設，就一味地擴張。特別是當時西伯利亞地區是無人區，於是他們就派出探險隊來探險。探險隊是由殺人犯、縱火犯、盜馬賊、強姦犯這些人構成，你們是服刑，還是去探險？那他們當然願意探險了。

　　一個叫博雅科夫的小流氓，帶著七十個流氓進入中國境內探險。那是在一六四三年，大清入關的前一年。結果這個博雅科夫帶著七十多流氓進來，還沒有遇到軍隊，就被鄂倫春獵人一陣亂箭，射死一半。剩下的人困在冰天雪地裏沒得吃，沒得吃就吃人，吃同伴和被他們殺害的中國人的屍體。中國人看到被他們吃剩下的屍體嚇壞了，這是甚麼東西？居然吃人？所以俄羅斯被咱稱為羅剎國，俄羅斯人被稱為羅剎人。世宗雍正皇帝在位的時候，俄羅斯有使團在北京，他們修建東正教教堂。這個教堂被稱為羅剎廟，就在今天的東直門俄羅斯大使館那個位置，是世界上占地面積最大的大使館。

　　清軍入關，滿洲人一共就百十來萬，這一入關走了百分之八九十。清朝又非常不自信，在清朝統治時期，東北幾乎就是無人區。它沒人管，又不允許漢人去東北，因為清朝擔心有朝一日我還得退回來。我萬一在中原站不住腳，我還會退回來。退回來的話，不能說東北這個地方全被漢人占了，那我就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樣政府有意製造的無人區，後來就讓俄羅斯撿了便宜，全給占了。占了之後，等到清朝自己的事兒解決得差不多了，就要求他撤，不撤的話，就給你點兒厲害嘗嘗。

大敗羅剎鬼

　　康熙帝命清軍兩次進攻雅克薩俄軍，俄國被迫同意談判。

　　一六八五、一六八六年兩次進軍，大清是牛刀殺雞。第一次俄軍八百，我軍一萬五。第二次俄軍兩千，清軍三萬。沿江而下，讓你看看甚麼叫大國，甚麼叫天朝上國，打得俄羅斯最後沒辦法了。因為它主要力量在歐洲，不在遠東，所以沒辦法只能跟清朝談判，這一談判，中俄兩國經過平等協商，簽訂了第一個中俄邊界條約《尼布楚條約》，從法律上肯定了黑龍江、烏蘇里江流域，包括庫頁島在內，都是中國領土。

　　根據中俄《尼布楚條約》，中俄兩國的東段邊界，以格爾必齊河、額爾古納河和外興安嶺為界，格爾必齊河、額爾古納河以東，外興安嶺以南屬中國。這兩條河以西，外興安嶺以北屬俄羅斯。那麼按照這種劃分，大家可以明顯地看到，黑龍江完全是中國的內河，跟黃河、長江、淮河一樣，今天成了兩國的界河。俄羅斯管它叫阿穆爾河，實際上當時它是中國的。

　　外興安嶺今天叫斯坦諾夫山脈，那個時候它也是中國的。庫頁島叫薩哈林島，也是中國的。當時大清在廟屯設立三姓副都統管轄庫頁島。三姓副都統五十年才派人上島看一次。上島一看，北邊是俄羅斯人，南邊是日本人，等於那個無主荒地全都讓人給占了。今天島上的石油儲量是相當豐富的，七萬一千平方公里，相當於台灣和海南島加一塊那麼大。

　　也就是說，在大清統治時期，我們東北地區也是靠海的。當時中國東北是靠著兩個海，一個是日本海，一個是鄂霍次克海。現在出海口完全在俄羅斯手裏，東北出海就出不去了。我們要從東北出海，就得借俄羅斯的水道，它要一關閉你就出不去了。烏蘇里江入海口，就在俄羅斯境內，離咱們只有十二公里。咱們再往前十二公里，就可以入海了。現在這些地方全都是俄國的了。歷史上屬於中國領土，所以一定要知道根據中俄《尼布楚條約》的話，黑龍江、烏蘇里江全是我們的內河。今天是界河，當年是內河。

　　所以康熙皇帝駕崩後，廟號聖祖，皇帝的廟號，開國稱祖，守成稱宗。康熙帝「名為守成，實乃開創」，這些地方都是康熙皇帝給弄回來的，包括蒙古。他是千古一帝，都是他弄回來的。這是我們講的，就是清朝民族關係和對外關係，對這些地區是怎麼進行管轄的。

七面大疆域

　　清朝的疆域很遼闊。

　　秦朝疆域北到長城，南到南海，西到隴西，東到大海。唐朝則是東到大海，這個沒變，北沒說，東北到外興安嶺、庫頁島。南到南海，這個也沒變，西到鹹海。而到了清朝，它就不是四個點了，秦唐兩朝都是四個點。

　　這個時候就不是四個點了，是七個點。清朝的疆域北到西伯利亞。實際上這個《尼布楚條約》是個不平等條約，我們也作了很大的讓步。像原來的貝加爾湖，那都是中國的地方，貝加爾湖就是蘇武牧羊那個地方，盤古開天地以來，除了蘇武在那涮過羊，沒人打擾過他的安寧。貝加爾湖深一千二百九十一米，是世界上最深的淡水湖，讓全世界喝六十年沒問題。純天然無污染，若現在這個地方在我們手裏的話，弄條管子通到北京來，咱現在還至於這麼慘？敞開了這，往外賣。

　　沙烏地阿拉伯這些國家要水嗎？一瓶礦泉水，十桶汽油就來了，咱現在的油得多便宜！

　　三毛錢一升隨便加，北京市民憑證供應。那個地方可惜現在被俄國人占著燒柴火，這麼粗的原木，一斧子兩半，兩斧子四半，填爐子給當柴火燒了。咱們的傢具都是拿鋸末做的，搓完的鋸末，壓成板子做的。實木傢具特別貴，甚麼宜家的簡簡單單一實木桌子就要五六百。人家俄羅斯就拿實木當柴火燒，資源太豐富了。你打它一個試試，所以只能表示遺憾了。我們只能想像一下，如果這個地方在我們手裏的話。

　　北到西伯利亞，南到南海諸島，我們就不光是到海了，連海裏面的島都是我們的，中沙、西沙、東沙，沒有北沙。今天西沙完全在中國，東沙和中沙是台灣駐守，但是隨時有棄守的可能。阿扁那會兒一直想棄，國民黨估計應該不至於。南沙現在是六國七方，主島太平島在台灣手裏，然後咱們占了一些小礁盤，一落潮能露出來，一漲潮就沒了，那些小礁盤上還蓋了些高角屋。然後就是越南、菲律賓、馬來西亞、印尼和汶萊，算上咱們六國七方占著這個南沙群島，一年光從咱這抽走的石油就高達一億噸。

　　幹嘛不把他們都趕跑，一腳一個踹海裏去？因為你別看它是列弱，後面有列強撐著，而且那個地方太遠，中國鞭長莫及。南沙群島離越南六百公里，離海南島二千多公里，沒法弄，鞭長莫及。你說你建一個航母打它，也不值。

　　所以那時北到西伯利亞，南到南海諸島，東到太平洋，西到葱嶺，西北到巴爾喀什湖，今天這個地方是哈薩克斯坦；東北跟唐朝是一樣的，外興安嶺、庫頁島，東南是到台灣澎湖釣魚台。我們得特殊提一下，釣魚台這個地方在那個時候是咱們的，咱們可能那會兒也沒認真拿它當回事。現在就不好說了，現在你說是你的，你上面也沒人，你也弄不了。不像韓國那個獨島，人家真來勁，咱也不能跟韓國人似的幹那事兒，面子不如肚子管用。

　　所以這是乾隆二十五年，西元一七五○年，中國疆域達到鼎盛的時候，面積大概是一千三百萬平方公里。這個非常固定了，它就不像唐朝那些王朝的疆域，一會兒有，一會兒沒有，這時就固定下來了。我就這麼大，每一寸土地都是我們的，誰也別想強占去。近代以後才逐漸喪失。乾隆二十五年的時候，這個版圖就已經奠定了，就一千三百萬平方公里這麼大。這是我們說的清朝的版圖，中國的疆域和版圖就是清朝奠定的。

　　那這麼大的地方不好管，於是清朝把全國劃分為十八個行省，五個將軍轄區，兩個辦事大臣轄區，共二十五個省級行政區和蒙古蒙旗，全國劃分為十八個省，這十八個省裏沒有寧夏。寧夏當時跟甘肅是連在一塊的，所以無寧夏。為每個省設立巡撫一人，進行管轄。巡撫兩三省或一省設立總督，在巡撫之上設立總督。清朝一共設八個總督，兩江、兩廣、湖廣、陝甘、閩浙、直隸、四川、雲貴一共是八個總督。

　　兩江總督最富，因為兩江最大，兩江是江蘇、江西、安徽三省。直隸和四川都只一省。直隸是因為太重要。四川一個省就頂人家好幾個省。山東、山西、河南沒有總督，只有巡撫。另外就是大家知道這個將軍轄區，前面講過兩個將軍轄區一個是伊犁將軍和烏里雅蘇台。三個將軍轄區就是黑、吉、遼，遼當時叫盛京。黑龍江、吉林和盛京。大清入關之後，盛京仍然保持了一套官僚機構，一般就是打發快退休、沒事兒幹，或者是政治鬥爭失意的官員，讓你出任盛京戶部尚書，那您這個就算是這一輩子進了養老院了，等於政治生命終結了。盛京又稱奉天府，北京是順天府，府尹是三品，北京當時就兩個縣，大興和宛平，加上承德、曲阜，這四個縣知縣是六品，地位比較高。然後中央設置理藩院，理藩院設立尚書和侍郎，掌管少數民族事務。這個一定得是由滿蒙貴族來擔任，漢人是不行的。

　　歷史上很少有中國的對外戰爭，就大概跟阿拉伯打過一仗。跟高麗那個不算，高麗是中國的地方，就在東北打仗。明清的時候開始有了對外戰爭。

　　所以看明清時期它對外關係的特點是經濟文化交流。現在《白銀資本》《大分流》這些書，說中國農民是當時最富的農民，比歐洲農民富多了。咱們書上一寫，就中國農民窮，農民貧困，無力購買手工業品。那是今天，不是清朝。

　　那書裏說中國對外貿易只占不到百分之三十。中國用的白銀是世界的一半，全世界十二萬噸白銀，中國六萬噸。中國是個貧銀國，中國根本不產銀子，白銀都是從外面來的，從拉丁美洲來的。如果我們的對外貿易，在我們的財政收入中的比例這麼小，那我們得多富啊！就靠茶葉一年就從英國掙六七百萬兩銀子？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那個時候對外貿易還是非常活躍的，量很大，只不過朝廷的政策是閉關，但是量很大。所以那些使節往還，文化交流，這些東西都有。

　　另外，還有戰爭。侵略與反侵略的戰爭。

出海去顯擺

　　第一件事兒就是使節往還，鄭和下西洋。

　　鄭和下西洋的目的是為宣揚國威，加強與海外諸國聯繫，滿足統治者對異域珍寶特產的需求。成祖派鄭和出使西洋，說穿了就臭顯擺去了。成祖的帝位來得不正，他是搶建文帝，搶朱允炆，所以他總是心中有愧。成祖繼位之後第一件事兒就是把朱允炆的大謀士方孝孺給抓起來，削藩的主意都是方孝孺給出的。先生我現在做了皇帝了，你給我寫繼位詔書，方孝孺斷然拒絕。成祖說，這是我們家的事兒，你管得著嗎？你這個人那麼死心眼，我們都是姓朱的，反正也輪不到你姓方的當，你效忠誰不是效忠？你幹這個是周公佐成王，結果方孝孺問，成王安在？成王給燒死了。後來成祖說你甭管了，你就給我寫詔書，結果他寫的是「燕賊篡逆自立」。成祖把他鼻子給割了，割了之後讓他再寫，再寫還是「燕賊篡逆自立」，割了耳朵。割了耳朵再寫，還是「燕賊篡逆自立」。成祖說你不怕我滅你的九族嗎？他說你滅我十族，我也這麼寫。最後就滅十族，中國歷史上很罕見的滅十族，連他的學生都殺光了。誰是方孝孺教的誰慘了，全殺光。

　　明朝皇帝從朱元璋開始，整個家族遺傳非常差，全都是心理變態，一群短命鬼，荒唐到極點了。守濟南的大將被逮著之後，成祖把他的鼻子和耳朵蒸熟了讓他吃，還問他好吃不好吃，回答說忠臣義士之肉當然好吃，然後車裂，家屬全都沒收為官妓。死了之後，報告到成祖那，下旨：「拖出去，著狗吃了，欽此。」你看故宮裏的聖旨都留著呢！他就想，我的帝位來得不正的話，我就得讓海外諸國知道我、承認我。讓海外諸國奉正朔。你得用我們的年號，這叫奉正朔。

　　你看朝鮮，它沒有自個兒的年號，它用的是中國的年號。我們萬曆多少年，它也萬曆多少年，我們光緒多少年，它也光緒多少年。所以用中國的年號就叫奉正朔，你不能有自己的年號。明成祖為了讓人知道自己，就派鄭和出去幹這個事兒。史書上記載：「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懷疑建文帝跑了，實際上建文帝是出家了，出家做和尚，一直活到明英宗正統年間，明英宗找到了建文帝。建文帝按照輩分論，應該是英宗的爺爺。因為成祖之後是仁宗、宣宗、英宗，所以它跟仁宗應該是平輩的，等於是英宗的爺爺，活了七十多歲才死，但是成祖就懷疑他是跑海外去了。「欲蹤蹟之，且欲耀兵異域，示中國富強。」要去找到他，並且要誇誇我們中國有錢，因此派鄭和下西洋，先後七次，最遠到達了紅海沿岸和非洲東海岸。

鄭散財童子

　　對鄭和的評價。

　　第一點，屬於中國歷史上空前的主動外交，比歐洲航海家早半個多世紀。問題是梁啟超先生說，西方一哥倫布之後，無數繼起之哥倫布，中國一鄭和之後，再無鄭和。為甚麼西方一哥倫布之後，無數繼起之哥倫布？來錢啊！為甚麼中國一鄭和之後，再無鄭和？費錢。六百萬兩白銀，國庫被揮霍一空。

　　第二，鄭和下西洋的目的不是發展海外貿易，不計經濟效益，給明朝造成了巨大的負擔。七次下西洋，六百萬兩銀子花出去，鄭和整個是一個散財童子，走到哪都給人家散錢。只要你奉正朔，看見我這船上沒有，銀子、綢子、瓶子隨便。所以你得奉正朔，中國使臣擱那宣旨「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人家酋長在地下跪著直樂，你們皇上是老大，狗屁！真主安拉才是老大。但是一看船上正往下抬東西呢！老大！鄭和來一趟，各國搶著上中國進貢來。中國厚往薄來，懷柔遠人，你給我進貢一毛，我還你十塊，誰不來啊！最後中國就得下令，你別天天來，我受不了。朝鮮、越南、琉球，一年一貢。你讓朝鮮一年來一趟，他能來四趟，他來給點兒破布片甚麼的，皇帝就要回贈金銀財寶，然後他的使團來了，帶著高麗參就開始賣，順便賺一筆。

　　朝鮮、越南、琉球這三國因為跟中國是同種同文，幾乎就是同一國家，所以這三國一年一貢。像泰國那些國家，八年來一次就完了。緬甸八年，阿富汗二十五年來一次，你別老來，你那個大鬍子從來不洗，羊肉味把皇上薰著了。所以鄭和下西洋，幹這個事兒就是扯錢去了。成祖的時候去了六次，仁宗繼位十個月駕崩，宣宗繼位之後又下了一次，然後這個事兒就不能幹了。到了明朝中期，煉丹的那個嘉靖皇帝的時候，國力衰退，有的大臣提議，為了耀揚國威，仿效當年三保太監故事，咱們再下一次西洋。兵部尚書劉大夏衝進兵部檔案館，拿起鄭和下西洋的海圖和船的圖紙，付之一炬。因為這件事兒禍國殃民，絕不能再幹。所以今天鄭和下西洋到底路線怎麼走的，不知道。船怎麼樣不知道，據說鄭和下西洋那個船，一百多丈長，十幾丈寬，如果要是真的那麼大，那相當於航空母艦了。你想六十四丈長，十八丈寬，一丈是三米，你算算，頂上一艘輕型航母了。

　　不扯了，這個事兒不能再幹了，太費錢了。而且一幫國家奉正朔，叫你老大，你還得罩著它，西班牙、葡萄牙一欺負它，它就求你保護它，你說你管不管？像馬六甲那些小國都求你。咱就得到點兒犀牛大象長脖鹿、珍珠，充實了一下皇家首飾盒和皇家動物園，我們就六百萬兩銀子扯出去。

　　你看人家哥倫布、達伽瑪，甚麼都沒有，幾個湊錢，弄一艘小破船，帶回來一個拉丁美洲，充分體現了出海的價值，你鄭和跟人家沒法比。

中國籍倭寇

　　所以打從鄭和下西洋以後，這件事兒不能幹了，寸板不得下海。你不下海，別人來了，日本人來了，在那時候又叫倭寇。

　　元末明初，日本的武士商人海盜，騷擾我國沿海，被稱為倭寇，咱們國家跟日本挨著，點兒很背。這個日本國在唐朝的時候取法中國，全面仿效唐化。結果它一仿效，關鍵的兩個東西沒學中國，一個是宦官制度，一個是科舉制度，你不學宦官挺好，所以日本宮廷裏的所有的體力活、粗活，都女的幹，女的身體一好，生的小孩也有勁兒。不學宦官挺好，但不學科舉，這個麻煩大了。科舉制是用來選拔人才當官的，日本沒有科舉制就意味著它的官全是世襲的，世卿世祿，這後來就對中央王朝構成了嚴重的威脅。日本天皇掌權連二百年都不到，它的政權就落到藤原氏的手裏。藤原氏世世代代擔任攝政、關白，就相當於宰相，開始了日本兩百多年的攝關政治。攝關政治的時候，地方諸侯並起，建立莊園。莊園都需要人保衛，這些人就是武士，武士需求量一多，力量也就越來越大。

　　西元一一九二年，日本武士首領源賴朝強迫天皇封他為征夷大將軍，建立幕府，日本就開始了幕府時代。第一個幕府叫鎌倉幕府，設在離今天東京不遠的鎌倉地區。當年忽必烈打日本，就是對付的鎌倉幕府。日本天皇變成了擺設。一一九二年到一三三三年都是幕府時代，一三三三年正好是中國的元朝，也就是它從中國的一一九二年南宋開始，到元朝完。這個幕府很短，然後日本進入南北朝時代。因為日本天皇對大權旁落不滿，所以利用鎌倉幕府衰落的機會，日本天皇對抗鎌倉幕府，後來鎌倉幕府就滅亡了。鎌倉幕府滅亡的過程當中，鎌倉幕府的大將足利尊氏建立了室町幕府，這個室町幕府又扶植了一個天皇，等於兩邊天皇對著幹，就形成了日本的南朝和北朝。

　　這個時候相當於元朝末年，明朝初年，很多戰敗的武士商人海盜，開始騷擾中國沿海。只不過是那會兒中國國力強盛，這些海盜很快就被打回去了。到了室町幕府第三代將軍，足利義滿時期，完成了日本國的統一。然後明朝封足利義滿為日本國王。咱都不知道日本有天皇，足利義滿給中國的皇帝上書的時候，也是「臣日本國王源義滿」，這麼寫的。

　　足利義滿在日本的長崎公開處決了幾十名倭寇。這樣的話，倭寇就銷聲匿跡了。結果沒想到到室町幕府末年，室町幕府不穩，日本進入到戰國時代。今天你看日本出的遊戲，講的都是戰國時代，英雄輩出的時代，織田信長、豐臣秀吉、武田信玄全是那幫人。日本進入到戰國時代，本來就是一個彈丸小國的日本，分成六十六個彈丸廝殺，還不包括北海道，只是本州四國九州，六十六國在那打。打敗的人，就跑去騷擾中國沿海了。戰國時代就相當於中國明末，而這個時候明朝的國力已經衰微，無力對抗倭寇，所以倭寇猖獗，北起山東，南到廣東，整個全線在鬧倭寇。

　　而此時第二個原因是，明朝中期，朝廷誤以為「倭患起於市舶，遂罷之」，私人海外貿易受到嚴厲管制。朝廷認為倭寇是因為私人海外貿易給招來的，所以倭寇在我們今天看起來，史學家現在新的觀點看法，他可能更像是一種武裝走私集團，談不上日本侵略軍。首先他們就不是日本政府的行為，這個要弄清楚。有的人為了煽動中日民間仇恨，說日本歷史上就侵略過中國，比如說倭寇。那個不算，不是政府組織的，況且當時日本也沒政府，六十六國正忙著打仗呢！哪有工夫騷擾中國，沒事騷擾你幹麼，所以那都是私人行為。另外，現在很多史學家看，這不是侵略戰爭，可能就是一種武裝走私，走私不了，能賣我就賣，賣不著我就搶。後來可能一看，能搶，我幹麼帶東西來，我就直接搶就完了。所以這一搶，朝廷認為，倭患起於市舶，遂罷之。

　　問題是你這一罷更麻煩了。福建、浙江，今天你到國外看，最多的就是這兩省人，他從唐朝就偷渡，你不讓他偷渡有天理嗎？我那個地方我不偷渡，我沒法活。全是山，全是鹽鹼地，你讓我種地，種個毛。地狹人稠，我不偷渡出去怎麼辦？我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時候就在東南亞謀生，那會兒哪要甚麼護照、簽證，現在你跟我要簽證，有天理嗎？他們歷來如此，現在你不讓他出海，那他沒法活。我以海為田，以船為家，你讓我種地不會，從來沒學過，再說這鹽鹼灘種甚麼能長？我只有打魚販賣，所以你不讓我出海，我想來想去，你的意思就是逼我當倭寇。

　　這樣一來在倭寇裏面，就形成了兩分真倭，八分假倭，或者一分真倭，九分假倭。十個倭寇裏面九個是中國人。那個時候你要記住，談不上漢奸，是日奸，日本人是給中國人打工的。那會兒日本不如我們，不是說我當倭寇就成了漢奸，而是我雇小日本去給我做買賣去，殺人越貨，我幹這個。中國人等於就是老闆，真正倭寇的頭目，汪直、徐海全都是中國人，汪直是安徽的，但是巢穴安在日本的平戶島。倭寇的巢穴在日本，老大都是中國人。

　　因為日本倭寇武藝高強，所以我中國倭寇雇用他們來幫我斂財，這才組成了那種組織，最後倭寇裏有漁民，有落第的書生，有老科舉考不上的倒楣蛋，有退休的官員，甚麼人都有。一幫日本人又不會說中國話，怎麼搶，所以大部份是中國人的倭寇集團到中國來才熟門熟路，哪兒有錢，哪兒兵力防守虛弱，都有人勾結。

　　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出現了一個牛人，戚繼光。

牛人戚繼光

　　戚繼光這個人牛，牛到甚麼程度？他們家建立明朝有功。世襲山東省煙台市城防司令，他十七歲就擔任了這個職務。十七歲登州衛都指揮僉事，煙台城防司令，然後他站在城牆上眺望大海、心潮澎湃：「雲護牙鑒滿，星寒寶劍橫。封侯非我意，但願海波平。」你封我當官我不覺得高興，只要國家穩定四海安寧我才爽。所以朝廷一看，滿足你的要求，你不願意當抗倭嘛，你去吧！十八歲還沒成人宣誓，就以參將銜赴浙江抗倭。第一仗就給戚繼光上了一課，三千明軍對陣八百倭寇，倭寇衝來，明軍一哄而散，就剩戚繼光一個人了。三千人跟倭寇說好了似的，一、二、三，一閃就把戚繼光一人撂那兒了，戚繼光趕緊爬上一塊巨石，連發三箭，擊斃三名倭酋，倭寇散去。這傢伙不好惹，別理他，散吧。

　　戚繼光一看，這個氣喲！明軍一無所用，沒有任何戰鬥力。其實也不能怪他們，因為他們都是農民，農民主要都是插秧種地。明太祖特高興，說朕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你那是個屁兵啊！兵就得吃皇糧，你哪能讓他自個兒養豬辦賓館，弄個歌舞團讓他演去，你哪能幹這個，坦克給人挖煤，魚雷艇拉著遊客，哪能幹這個。軍隊要自己養活自己，軍工廠生產冰箱摩托那還能成？所以你是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粒米是扯淡，邊境三分守城，七分種地，內地兩分守城，八分種地，整個一幫穿軍裝的農民。

　　日本倭寇是武士。刀法精熟，訓練有素。就那個日本刀，削咱那個鐵片刀，砍你一百個都沒事兒，寶刀東出日本國，那都是精鋼打造。所以戚繼光一瞅，這個兵不能用，我自個兒招。自己招兵在當時是很冒風險的，明朝跟宋朝是完全沿襲下來的，你哪能自己招兵，得向朝廷彙報。戚繼光招兵，招沿海的漁民、礦工，尤其要有勁兒的，最好家裏有人被倭寇殺害的，這樣的人我一定招你。招募完軍隊組成戚家軍，然後對抗倭寇。

　　倭寇武藝高強，刀法精熟，單兵作戰能力奇強，二戰的時候日軍也是一樣，精於白刃戰。你一個一個打，上來就是送死，所以咱們最好的辦法是一擁而上，以多打少，十二人一小隊，組成鴛鴦陣。倭寇不懂陣法，打仗跟打架似的，拍馬過來，來將通名，它還這麼著呢！誰跟你通名，一槍蹦下來就完了。所以十二人一小隊就上，小隊的第一個不會武藝沒關係，有勁就行。拿著一個幾丈長的大竹竿子，這個竹竿子叫狼筅，掄圓了保護後面。江南多的是這玩意兒，枝枝杈杈都不切下去，還尖上抹上毒藥，挑破一點皮，你小子蹬腿吐白沫沫。我這個大竹竿幾丈長，你那個日本太刀也就三尺。竹子又滑，你又不好切，劈斷一半，我還是你的四倍長，再劈斷一半，一劈形成一個缺口，一紮進去你還有命嗎？所以前面拿一個大竹竿，後面長槍、弓箭、短刀，長以救短，短以救長，這個都是戚繼光琢磨出來的。

　　中國古代十大兵書，有兩本是戚繼光寫的，《練兵實紀》和《紀效新書》。孫子不就是一個《孫子兵法》嘛，李靖就是一個《李衛公問對》。岳飛都沒有，甚麼《武穆遺書》，那是小說胡扯。結果十大兵書戚繼光寫了倆，夠文武雙全的，而且後來朝廷就調戚繼光來防備蒙古，因為明朝當時是北虜南倭之禍，北京這邊的長城全都是戚繼光修的。戚繼光自己說：「南北驅馳報主情，江花邊草笑平生，一年三百六十日，都是橫戈馬上行。」所以他堪稱是明朝第一名將，平定了倭寇，屬於民族英雄。

牛皮誑澳門

　　一五五三年，葡萄牙殖民者租占了澳門。葡萄牙一開始說，它是來給咱中國皇帝進貢的，結果進貢的貨物被海水打濕了，上岸晾晾。咱說不同意，他說我就要一塊牛皮那麼大的地方。中國官員一想，一塊牛皮能有多大，你的貨物也太少了，那你來吧！結果人家連夜把牛皮給剪了，剪成線，搓成細繩，上岸一圍，就這麼大地方。中國人一看傻眼了，但是那會兒是很講信用的，要擱今天，這事兒不會發生。誰答應你的，有合同嗎？有合同拿來一撕，不就完了嘛！咱們祖宗就吃了說話算數的虧了。那會兒葡萄牙人這麼一弄一撕，就要這麼大一塊地方。中國說我答應你，君無戲言，君子也無戲言，你就來曬吧！曬完了之後，他跟咱們說了，以後我們老得給你皇上進貢啊，老存在貨物被弄濕的事兒，乾脆這個地方你就租給我得了，一年五百兩銀子。中國官員一想，就這個破地方，兔子都不拉屎，都見不到人的地方，一年五百兩銀子，行，租給你，但是主權在中國。這是我租給你，我是房主，你給我房租，然後主權是我的。一直到一八四九年主權都是我的，要不然雅克薩都收回來了，那個地方能收不回來？

　　其實朝廷並不在乎這五百兩銀子，只不過是因為那能瞭解西洋，比如說自鳴鐘、懷錶、鼻煙這些東西，這玩意兒能從那給弄來，有個落腳的地方好便於瞭解，弄明白點兒西洋的情況。包括林則徐睜眼看世界，得到夷書，夷書就是從澳門來的。跟咱們一九四九年不收回香港的作用是一樣的，所以朝廷不收回也有點兒用那個地方的意思。所謂的主權在我手裏，也就是說從一一五三年到一八四九年，澳門其實並不是殖民地，歸香山縣丞管轄。香山縣就是中山市，香山縣縣丞正八品，葡萄牙總督見了香山縣縣丞，要單腿下跪。他叫總督，咱們給翻譯成叫兵頭，葡萄牙兵頭，見了八品縣丞你也得下跪。一八四九年之後，在英國的支援下，葡萄牙小崽子狗仗人勢，狐假虎威把中國人的官員驅逐，搗毀香山縣丞的辦公署，它就變成了殖民地。咱們過去一說，分開了四百多年，四百多年的殖民地，不確切，真正的殖民地時間才一百五十年，前面是租界地，被人租出去了。

　　　　　１０　明清文化淘寶

宋明「心理學」

　　明清時代的官方哲學是理學和心學。宋朝的哲學思想是理學。他是以儒家思想為基礎，吸收了佛教、道教的思想而形成的。理學的創立者是北宋的程頤、程顥倆程氏兄弟。另外還有一個特別有名的就是《愛蓮說》這個千古名篇的作者周敦頤，「出淤泥而不染」那哥們兒，也是理學的創立者。集大成者是南宋的朱熹朱文公，他是吸收了佛教和道教思想而形成了新儒學，他吸收了佛教和道教的甚麼思想呢？

　　唐朝的時候，儒學一度衰微，那時候儒學衰微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佛教的盛行。佛家盛行造成了統治者崇佛佞佛，唐朝皇帝要把佛骨迎到法門寺，結果韓愈上表諫迎佛骨，你別把這東西迎進來，因為佛乃夷狄之神，中原不應該信。我們中原有自己的道統，就是我們的孔子，我們應該信孔孟，不應該信這個。韓愈竟然敢攻擊佛祖，皇上一生氣，你去潮州吧。今天那個地方是開發區，韓愈要去當然快樂，當年那個地方是蠻荒煙瘴之地。韓愈有一首很有名的詩：「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朝陽路八千。本為聖朝除弊事，肯將衰朽惜殘年。」我好端端地為了國之大統，結果給貶到那去。

　　為甚麼這個時候他諫迎佛骨，因為儒學受到衝擊。到了宋朝，他們有個適應這種衝擊的法子，就是索性儒學吸收了佛教和道教的東西。這個吸收法是這樣的，南宋的朱熹是理學發展的集大成者，他認為理是宇宙萬物的本源，是第一性的。氣是構成宇宙萬物的材料，屬於第二性的。理是第一性，氣是第二性，關於宇宙萬物本源的問題，明顯是吸收了道家的思想。道家認為萬物本源是道，道可道非常道，國有四大，天大、地大、王大、道大，一切都是由道來生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結果現在朱熹說理才是宇宙萬物之本源，把本來分離的「道」和「理」，攪吧攪吧混合成了道理。

　　然後，他把天理和人慾對立起來，認為人慾是一切罪惡的根源，提出存天理滅人慾，這明顯吸收的是佛，佛不就是教你看破放下嗎？「一切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所以佛家就教你去掉妄想，去掉執著，七情六慾全都當沒有，放下四大皆空，六根清靜，你就能成佛。結果朱熹說人慾之私皆不能有，都要放下才能順應天理，那怎麼成。你不能娶美女當老婆，要看破一切娶個不男不女的才能順天理？況且你想要把自己去人慾的觀點告訴別人，讓別人都接受這個，這種行為本身就構成了一種人慾。等於是朱熹自己也做不到，那別的人不是更難嗎？

　　無論如何，他還是通過借用了道家、佛家的理論來成功創立了新的儒家。儒學本來是治身的，你用它治世，這個東西說實在有點太理想化。所以儒家講你這個人要正心誠意，然後才能夠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修齊治平才能做到這一點。他認為所有的慾望都是罪惡的可恥的，你貪圖物質享受，貪圖功名利祿，所有都是可恥的罪惡的，這樣一來造成甚麼樣的結果呢？咱們都學過世界史，很像歐洲文藝復興之前，那種禁慾主義，他那種禁慾的目的是誰禁慾，讓誰存天理滅人慾，是讓底下，上面該怎麼著還怎麼著。皇上不能滅人慾，他該看電視還看，該吃麥當勞還吃，而讓底下這麼幹。這叫為統治階級來服務。

　　而且像儒家講修齊治平之學，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你這個人要能做到這一點那你這個人就非常了不起了，問題是我做不到這一點，沒有甚麼東西來制裁，沒有任何東西能約束我，我這個人完全靠我自己自身的約束力，不像歐洲人有法律，總統犯法也要辦了。咱這沒有，當官的沒人管你，要靠你自身的自制力，你作為官員你應該是楷模，但也只是應該，實際上背地裏幹壞事還是沒人知道，所以相當於培養了一幫偽君子。這麼一來理學思想明顯對於當時明清那個時代的中國，特別是對經濟發展很顯然是不利的。

　　但是你說理學是不是一點好處都沒有，也不能這麼講。它畢竟是中國傳統文化當中優秀的部份，人的正心誠意，修齊治平，如果真的能克制自己來做到，那就是很不容易了，對你身邊的人和對全人類都有好處。你看，民國的時候，中學學校的校歌一般都是這麼唱的：「將來治國平天下全靠吾輩。」咱現在校歌基本上沒人關心這個了，家國天下誰關心，只顧自己高月薪。你上大學的目的是為祖國？別開玩笑了，這麼多年也就周總理說過要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這還被某些人笑他愣。我說你們現在唸書要好好唸，將來才能報效國家，你們一定會樂，覺得我腦子飄拖鞋了。搞甚麼搞，讀書還不是為自己，爸媽都這麼教育，你好好唸書，將來才能賺大錢。自己就更加現實，我讀書就是為了招聘的時候人事部一拿到我的簡歷就掉下巴，明天你來上班，就為這個。人不能這麼幹，要都這麼自私，人才就全出國不回來了，所以理學這個東西對今天並非一點積極意義也沒有，他還是教人要有知識份子的氣節和志向，最終還是要為了天下。

　　但是在當時，特別阻礙中國商品經濟的發展。心學就更厲害了，心學創立者是南宋的陸九淵、明朝的王陽明（王守仁）把它發展到了極致。吾心即宇宙，吾心之外別無他物，一切不外求。意思是我心裏想有就甚麼都有了，世間萬物還不都是在我心裏的一個印象而已，那我幹麼那麼來事兒，想一想，樂一樂，來個小宇宙爆發，多逍遙。蔣介石是最推崇王陽明的，所以到台北旅遊的話，一個必去的景點叫「陽明山森林公園」，陽明山原來叫草山，蔣先生到那之後把它改名為陽明山，因為他崇拜王守仁。所以理學和心學是明清時候的官方思想，這個東西對當時的現狀是不利的，一個太理想化，一個太消極，但是實際上一直是官方思想。

啟蒙即犧牲

　　除了理學和心學，也有了早期的民主啟蒙思想，首先一位是李贄，李卓吾先生。他的墓就在通州古塔公園底下。他指摘批儒家經典，否定孔子。其實孔子就跟咱們以後講新文化運動一樣，孔子是最倒楣的，死了幾千年永遠不得安寧，誰有點甚麼事就把他拽出來，要不然就燒香，要不然就上板磚。你後世的這些思想跟孔子有關沒關？你讀這些書的那個人，天人感應，孔子講過這玩意兒嗎？孔子最煩這個，子不語怪力亂神。你的理學心學，難道是孔子主張婦女裹小腳嗎，不可能，孔子都沒見過這個，所以他否定孔子是天生聖人。

　　沒辦法，誰讓儒家都打他的旗號呢，所以就得否他，這一否惹事了，當時你否定孔子還了得，別說那個時候了，在台灣，最起碼是老蔣在的時候，你否定孔子就得判刑，孔子是中國的基督啊，你罵萬世師表，你罵神，還能留你嗎？古人經常這麼講：「天不生仲尼，萬古常如夜。」要不是天降孔夫子，幾千年來我們黑糊糊地摸去吧。李贄說，原來古代的人都得提著燈籠走路，因為沒有孔子？你現在人不也提著燈籠走路嗎，有了孔子，不還得萬古常如夜嗎？類似於這種話，後來成了李贄被關到監獄裏折磨之死的因由。

哲學大爆發

　　黃宗羲生活在明清之際。他的打扮，頭髮都是包起來的，為甚麼？他不剃髮，那時候罪過大了，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剃頭師傅擔著擔子，後面是裝水盆、剃髮用具，前面是掛人頭的。剃頭師傅走街串巷，後面有清兵跟著，扛著鬼頭大刀，給你剃不剃，按這一刀腦袋掛上了。剃頭是奉旨，但他們穿的衣服已經是清朝的服裝了。

　　其實大清入關之後，要求中國人（就是說漢人）學他，他也不是說甚麼人都學，有十不從，男從女不從，男人必須是旗裝，女人可以穿漢裝。生從死不從，你死了以後可以以漢裝入殮，要不然你對不起祖宗，當然後來沒事還給死人梳頭，累不累。陽從陰不從，上墳祭祖或者人死入殮，這些習俗都可依照明朝習俗走。官從吏不從，你看當官頂戴花翎補服紗褂，吏的打扮跟明朝還是一樣的。老從少不從，小孩子愛幹麼幹麼，一旦成年就得按旗人規矩來。另外還有儒從道不從、娼從而優伶不從、仕宦從婚姻不從、國號從官號不從、役稅從文字語言不從。

　　而黃宗羲他就不從。他琢磨這個問題，為甚麼明朝會滅亡。然後一下找了一個，對君主專制制度進行了批判。他得出君主專制是天下之大害的結論，這是第一點，他得出這麼一個結論。原來跟明不明朝，清不清朝沒關係，就是因為君主專制，哪一朝搞君主專制都不行。第二提倡法制，反對人制，這個老哥就更厲害了，你們按規矩辦事，別按人的意思走，也是反獨裁的意思。第三反對重農抑商，提出工商皆本。這人很了不起，對晚清的民主思潮起了一定的影響。他的著作叫《明夷待訪錄》，梁啟超說，想不到我們國家比盧梭早二百年就有這麼先進的思想問世。

　　另外一位著名的思想家是顧炎武，強調經世致用，理學更多的是強調人的思想修養。他就是說我只要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我就能治國平天下，你是一個好人，不見得是一個好官。你看中國歷史上凡是作出成績的官沒有清官，包拯、海瑞這些人絕對做不出成績來。一般都是那種介乎於清官與贓官之間的那種權臣。張居正是典型的，權臣能做出一番成績。純贓官也不行，光想貪污了也不行。就是說那種所謂的樹立道德的楷模，沒有一個是真正能夠幹成事的，包括中國歷史上鼓吹的所有的忠臣，全都沒甚麼大用。岳飛還算能打贏，像文天祥、史可法這些人一點用也沒有，平時袖手談心性，臨事一死報君王。你死則死了，國家能因為你死就能改變的話，那你能多死幾回嗎？我們崇拜他的氣節，只可惜他幹的事沒有實際效果。

　　所以顧炎武就考慮這個問題，為甚麼我們大明三百年來養士之朝，培養這些人全沒用？滿清一入關，稀裡嘩啦三百年江山社稷就全吹了，咱做經世致用的學問，做點有用的學問。所以他的著作叫《天下郡國利病書》，提出以天下之權寄天下之人，才能天下大治，這也是反對君主專制。這要是往高裏說是最早的主權在民的思想。顧炎武思想挺了不起的，另外他有一句話「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出自《日知錄》。「易姓改號，謂之亡國」，李唐變成了趙宋，這對於李唐來講只不過是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如果是我們中華文化的道統斷絕，這就屬於亡天下，國跟天下還是不一樣的，所以「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保天下那就每個人都要做，所以他認為滿清入關對中國來講，就屬於亡天下。因為異族入主中原，中華文化、中華道統要斷絕了。但是實際上後來看也沒斷，因為滿清吸取元的教訓，很快就漢化了。

　　滿清入關，聖旨就說我國天下得自流寇，我是滅了李自成那個流寇，趁他搗亂的時候我乘虛而入拿下的，不是從你大明手裏得的，我為爾報君父之仇，你應該感謝我才對。我與流寇爭不是與大明爭。他這麼說很快就理解了中國政治的奧妙，你快馬彎刀厲害，還是幹不過四書五經，最後還得匍匐在四書五經腳下。蒙古人就沒這麼幹，所以九十年又回去放羊了，真叫水土不服不行。

　　船山先生王夫之，他是唯物思想家。提出「氣者理之依也」、「天下惟氣」。理學認為理是第一的，氣是第二的。他認為氣才是第一的，因為氣是物質，所以叫唯物。第二，是靜即含動，動不捨靜。理學家的主張，像最早比如說董仲舒提出來尊王這東西是中國的道統，道統是不能變的。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現在王夫之提出來，靜即含動，動不捨靜，沒有甚麼東西是不變的。意思是沒有絕對不變的玩意兒，滄海都能桑田，要是都不變，哪來這麼些朝代更替。第三，發展的觀點看歷史，政治上叫趨勢更新，這個和馬克思主義哲學都是相吻合的。

中華四神作

　　說到文學，明清時期對後世影響最大的就是小說。明清的時候世俗文化占了主流，世俗文化占主流的原因，歸根到底是經濟發展。咱在宋朝那講過，經濟發展市民隊伍擴大，是為了適應市民文化的需要，也就是說實際上明清小說就是在宋元話本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我們來具體地看一下。

　　第一本書《三國演義》，作者羅貫中，成本時間元末明初，是價值最早的一部長篇歷史小說。而且《三國演義》說是七分實三分虛，就這樣大清入關之前，八旗將領還拿這個當《孫子兵法》看，看《孫子兵法》看不懂，看《三國演義》就能打仗，諸葛亮空城計，貂蟬美人計，這裏面全是這玩意兒，他用這個就可以打仗。最起碼我們看一點，《三國演義》是典型的尊劉抑曹，今天一琢磨曹操被人為地矮化了，劉備狗屁不會的東西被人為地抬高了，諸葛亮也被人為地抬高了神化了。你看《三國演義》仔細一琢磨諸葛亮打過勝仗嗎，很少吧，除了七擒孟獲。最後六出祁山，哪次不是以失敗告終？諸葛亮在蜀漢建立九年就去世了，而蜀漢一共存在了四十三年呢，也就是說沒他地球也照樣轉。

　　《水滸傳》，作者施耐庵也是元末明初人士，我國第一部以農民起義為題材的長篇小說。老不讀三國，少不讀水滸。老了就踏踏實實過幾年吧，別和人動心眼了。為甚麼少不讀水滸，目無法制，從小看這個，就是培養少年犯。李逵這樣的，放今天槍斃四百回了。你動不動就把人殺了，你不管那人該死不該死，自有朝廷法度在，你憑甚麼動不動拿斧頭剁人腦袋？但水滸有他的積極意義，不但體現了封建社會的黑暗腐朽，還為之後的俠義小說奠定了基礎。

　　《西遊記》，太可愛了，作者吳承恩，明朝。反映了人民蔑視統治敢於鬥爭，他歌頌的是孫悟空。生物分四等，神人鬼妖。人可以修煉成神，八仙呂洞賓不都是人修煉成的嘛。神仙本是凡人造，只是凡人心不牢。所以人可以修煉成神，人死可以為鬼，鬼再投胎還可以做人，人又可以修煉成神，前三個等級是互相通著的。妖不行，妖永遠是妖，孫悟空屬於妖，妖猴，大鬧天宮造神的反。玉皇大帝，你多厲害，作者強烈傳達了這麼一個資訊，一隻妖猴可以造天上皇帝的反，那你人間皇帝算個毛啊，這個意思。當然後來他也設計孫悟空的結局是修成正果了，成了鬥戰勝佛。明顯看得出來，吳承恩崇佛抑道，筆下道士沒好人，玉皇大帝是道教的最高神，妖猴造反，沒轍，被西天佛祖壓到五行山下，高下立判。

　　《紅樓夢》，這個太偉大了，作者曹雪芹，後來高鶚狗尾續貂續了四十回，當然高鶚好歹算是狗尾續貂，別人續的簡直耗子尾巴。一共一百一十回紅樓夢，後三十回有人說是丟了，有的說是曹雪芹給燒了，沒傳下來，只留下了幾個回目，所以高鶚給續了後四十回。時間是清朝，描寫貴族家族，由盛到衰，鞭撻了禮教制度揭示社會，他實際上有一點影射整個社會，這種包羅萬象的作品非常偉大。《紅樓夢》裏面寫的故事和那種情緒你沒法把這個東西給翻譯成英文。有一對西班牙夫婦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把它翻譯成西班牙文，漢學家翻譯成了西班牙文，這很了不起，頭一次《紅樓夢》被翻譯成西班牙文，中國的記者就採訪，你翻譯《紅樓夢》困難大不大，這不是廢話嗎？中國記者採訪都是這種水平，從廢墟裏救出來，你感覺好嗎，多新鮮啊，不好我還回去，你高興嗎我不高興。你困難大不大，二十年翻譯困難能不大嗎？舉個例子，比如你遇到一個甚麼問題，他說紅樓夢裏有一個丫鬟叫香菱，香菱這個名字就沒法翻譯成西班牙文，為甚麼沒法翻譯？你不能音譯，你要中文拼音音譯洋人不懂這個甚麼意思，如果意譯西班牙沒有菱角不知道菱角叫甚麼東西，最後翻譯成「帶香味的桉樹葉」。所以西班牙人一看這名字，哎喲中國人起名真土。「帶香味的桉樹葉」，用漢語說實際上叫香菱，這名字多好聽，洋人的名字只能音譯不能意譯。反過來把洋文翻譯成中文，史密斯就成了鐵匠，美國總統就是灌木叢，布希灌木叢。總之這紅樓夢可以說是一部百科全書似的東西，不說別的，單說裏面的詩詞，就都是曹雪芹寫的。不同的人寫出來的可是不一樣的，同樣是柳絮，林黛玉一寫：「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薛寶釵一寫：「好風憑藉力，送我上青雲。」你說他一個人得模仿多少人，寫一詩詞簡單，他得模仿多少人寫。很了不起。

文化之瑰寶

　　《儒林外史》，作者吳敬梓，成書時間是清朝，揭露科舉。這個有點像文藝復興時候西班牙那個堂吉訶德，諷刺這個社會的基礎。歐洲的社會基礎是騎士，中國的社會基礎是這幫讀書人，科舉制度。他就諷刺這個，范進五十多中舉了，不容易啊，最後還瘋了。

　　《聊齋志異》，作者蒲松齡，一輩子參加科舉，還在考。七十多了還提著考籃進考場，他就沒吳敬梓看得開。他是借寫妖狐鬼怪批判社會，而你發現沒？蒲松齡寫的妖狐鬼怪好的多還是壞的多？好的多。這個就有強烈的諷刺意義了，所謂的正人君子還不如妖狐鬼怪呢。他最大的成就是便宜了今天說相聲和評書的，單口相聲裏面好多段子都是從聊齋裏來。

　　明成祖時，解縉主編的類書《永樂大典》是我國現存最大的類書。二萬多卷，一萬一千多冊，現在存世的是三百多冊，中國是二百冊。這玩意兒都是抄寫的，不是印刷的，原本與正本皆毀，副本不斷散失。據說原本有可能埋在十三陵的長陵裏面，跟永樂皇帝一塊給埋了，這是他個人的功績了。所以長陵不敢開發有一個重要原因是怕有《永樂大典》，一挖化成灰了，跟定陵似的，一挖開，龍袍成面兒了，所以今天看到的都是後來修補的，仿製的。五十年代非要挖皇陵，現在皇陵絕對不能挖，甚麼時候高科技了再想辦法。況且這玩意兒你挖也沒用，也不能把東西賣了，還得建博物館弄武警看著，累不累。還不如在土裏埋呢。

　　清朝的《古今圖書集成》也是類書，甚麼叫類書啊？像今天的網站就是電子類書，我想查康熙帝，三字 Google 一敲出來一大堆，《清史稿》上怎麼說，《我們愛科學》上怎麼說，《上下五千年》裏怎麼說，所有跟康熙有關的事全有，他腳板底哪個大一圈，身高三圍多少沒準都能給搜出來。

　　乾隆帝的時候紀曉嵐紀昀主編《四庫全書》，是我國最大的一部叢書，包含經史子集。經是儒家的，史是歷史，子就是諸子百家，包括僧道，集是文學作品，比如李太白集或者蘇東坡集，類似於這個。這部書也是毀得數量很大，書成之後，抄了七部也沒有印，找全國毛筆字寫得好的找了幾千人，抄了十年抄了七部。這七部書分別放在北京紫禁城的文淵閣，圓明園文源閣，避暑山莊的文津閣，東北瀋陽故宮的文溯閣。然後南方有三部，杭州、鎮江和揚州。今天四庫全書，七部現存四部半，鎮江的鴉片戰爭給毀了，圓明園二次鴉片戰爭給毀了，然後杭州那個好像剩了半部，現在存四部半，三部半在大陸，一部在台灣。紫禁城藏的在台灣，那部是最好的。皇上要看當然看最好的，咱們現在國家圖書館放的那個是從避暑山莊運來的。四庫全書號稱是中國文化史上的萬里長城，兩億四千萬字，你要是憑你一個人一輩子全看完是不可能的。抄了七部，就花了這麼多人力、物力，才弄出來這些東西，使用價值很小，不如《獨立宣言》了。

再一不再二

　　十六世紀後期，義大利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來華。這個老哥很了不起，他是耶穌會傳教士，十六世紀的時候正趕上歐洲的文藝復興，新教起來了，天主教勢力也衰微，耶穌會想到歐洲以外的地方弘揚政教，看看我們能不能在歐洲以外找到市場。歐洲人不信教了，我找別的地的人信教，包括往外傳播，包括開闢新航路，甚麼法子都能想，最後他們就來到中國。

　　肯定先到了澳門，那時候是明朝，十六世紀末，想進入中國，中國不讓進。這個老哥聰明，學漢語，穿了漢服，讀四書五經。給人遞一個名片西儒利瑪竇如何如何，我也是儒，用儒家的經義解釋天主教的教義，這麼一來，中國人一看原來儒教聲名遠播，歐洲人都信我們，好那跟你玩吧。然後他要見皇帝，得到皇帝的批准，他才能傳教。他見皇帝怎麼見，明神宗，萬曆皇帝，整天在床上數錢，所以給皇上點新鮮玩意兒。

　　利瑪竇來華，向明朝皇帝敬獻了《坤輿萬國全圖》，當時的一幅世界地圖，當然繪製得相當精美了，八音盒、自鳴鐘、懷錶。皇上沒見過這玩意兒，皇上連眼鏡都沒見過，獻上這幅地圖的時候，中國人第一次知道原來我們不是大地的正中央，周圍也不是蠻夷戎狄，而是很多文明程度不在我們之下的國家。當然利瑪竇為了拍中國皇帝馬屁，以東經一百六十度經線作為地圖的正中央，這麼一畫中國還是在最中央，然後歐洲在最左邊，美洲在最右邊，我們這種繪製地圖的方法，延用到今天，全世界只有中國這麼畫地圖。你出國看世界地圖都不像中國這麼畫，應該是以哪條線，零度經線為正中心，就變成美國在最左邊，中國最右邊。

　　利瑪竇就開始在中國傳播學問，以徐光啟為代表的開明士大夫引進西學。那時候中國的法律很強盜，規定是洋人不准來，來了就不准走，所以這一幫人最後全都死在中國，都埋在車公莊官園批發市場旁邊。北京市委黨校，現在都在那兒。如果想去探究一番，就進北京市委黨校看去，洋教士墓地都在那兒。

　　中國上一次大規模引進外來文化引進的是甚麼？在西學東漸之前，大規模引進的文化是佛教，佛教現在已經幾乎變成了中國的一種傳統文化了。不過對於天主教，明清時候的中國人就不像漢唐時候的中國人對佛教那麼瘋狂了，我們已經發展幾千年了。佛教進入中國的時候是中國最欠缺終極關懷的時候。這個時候就不行了，特別是後來羅馬教皇發表詔諭，不允許中國的教徒拜天拜祖宗拜孔子。要在中國不拜天不拜祖宗不拜孔子，你還是人嗎？清明節給祖宗磕頭你不磕，你是人嗎？幾千年下來都這麼幹的，結果你說不能這麼幹，那你在中國沒法混了。

　　這樣一來，雍正皇帝下令禁教，不允許天主教再在中國傳播，一七二三年下令禁教，直至一八四四年中法《黃埔條約》才開禁的。

第八章　　落魄挨打奈何天：鴉片戰爭

鴉片戰爭讓五千年的文明古國，受到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這些不平等條約，一個比一個要的利益多。中國的獨立主權、自然經濟開始遭到破壞，中國在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由傳統走向現代。隨著中國同西方外交關係的深入，新鮮事物不斷湧入，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步伐也在加快。在不斷的交流與撞擊中，中國將迎來一次前所未有的巨變。

　　　　　１　　窮玩火，富玩煙

有夷稱不服

　　鴉片戰爭為甚麼爆發？

　　大清入主中原近兩百年，在嘉慶、道光時，社會上已經露出衰靡之象。西方資本主義的狂瀾，卻洶湧澎湃。自工業革命【註：工業革命於十八世紀發源於英格蘭中部地區。資本主義完成了從工廠手工業向機器大工業過渡的階段。是以機器生產逐步取代手工勞動，以大規模工廠化生產取代個體工廠手工生產的一場生產與科技革命。完成了工業革命的西方國家，極待打開亞、非、拉落後國家的大門，把整個世界納入資本主義的商品經濟體系。】後，民族主義勃興，西方列強都向外擴展，新大陸成為新一輪角逐的焦點。資產階級發展的機會就像禿子頭上一根毛，你抓住就抓住，抓不住就沒了，西方國家玩命兒地苦苦尋覓。

　　英國是世界資本主義的發祥地，十七世紀四○年代，英國最早爆發資產階級革命，十八世紀又率先實現工業革命，一個多世紀的積累與聚集，使其一躍成為當時世界上最強大的資本主義工業國。鴉片戰爭前後，英國每年的煤產量達到三千多萬噸；生鐵產量達到一百四十萬噸；機械紡紗業所用的棉花量達到五億二千多萬磅；築成鐵路數千公里。英國三分之二的勞動人口從事工業生產，曼徹斯特、格拉斯哥、伯明罕等大型工業城市迅速崛起，首都倫敦的人口發展到二百多萬，資產階級勃興之勢，如驚濤駭浪般席捲了整個國家。資本主義發展需要的原料與新的市場，使得英國亟待向外尋求發展的出口。從對外擴張所必需的海軍力量看，一八三六年，英國已擁有大小船艦五百餘艘。

　　俗話說，小妞愛花，小子愛炮，不過是各有所好。鴉片戰爭前的大清國，好的就是萬民臣服，萬國來朝，外藩君王來中國必須向中國皇帝磕個頭，稱個臣，派遣個把貢使來京呈遞表文，進呈方物，以示誠意，隨即接受封賞。清朝頻繁來朝的，是朝鮮、安南、琉球之類的小國。西方國家派使節來華，並不為稱臣朝貢，隨著西方使團而來的，還有貿易團體，做買賣是西方來朝的真正目的，但清朝卻將他們一概視為上貢的。

　　明清以來的中外貿易【註：明清以來的中外貿易，中國規定以貨易貨，中國金銀不准流出去，只准西洋的銀兩流進來做交易。】，一貫本著和平共處基本原則，沒有甚麼大的衝突。成為頭號資本主義強國英國，不管如何強大，同中國人做買賣，都是賠錢的買賣，銀子進得少出得多，永遠處於逆差。英國是個古董販子，眼裏識貨，它看中了你家的市場和原料產地，你這裏有，你這裏還富裕。英國還是個無賴的販子，看了想搶，要打你。為了市場和原料，不管了，打吧，鴉片戰爭就此爆發。

弓箭對火器

　　中國國內以自然經濟為主，農業文明，男耕女織。農業文明最重要的生產資料是土地。當時的中國土地高度集中，也就是說土地都被兼併了。大量耕地在貴族、地主手中，皇帝老兒是全國最大的地主。據一八一二年（嘉慶十七年）統計，皇帝直接或間接掌握的土地達八十三萬頃。乾嘉之際的權臣和珅就占田八千餘頃。道光年間的大官僚琦善則有地二百五十二頃。占全國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只有很少或者完全沒有土地。農民兄弟在封建地租、賦稅、徭役和高利貸的重重盤剝下，陷於貧困破產和流離失所的悲慘境地。農民同地主之間的矛盾，是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

　　絕對的權力必然帶來絕對的腐敗。君主專制的中國，軍備廢弛。鴉片戰爭前夕，清朝的八旗兵【註：八旗軍在清朝分為駐防八旗和駐京八旗，前者被清政府派駐到全國各地扼要守險；後者拱衛京城，負責帝都安全。】和綠營兵【註：綠營軍招募漢人組成，因用綠色旗而名綠旗兵，以營為主要基層編制，也稱綠營兵。綠營兵除在京師五城戍衛以外，絕大部份分駐全國各省。提督為各省綠營的最高武官。】編制上有八九十萬人【註：清朝先後有八支武裝力量：八旗兵、綠營兵、湘軍、淮軍、防軍、練軍、海軍和新軍，兵制經歷了傳統軍制（經制兵）到勇營制（湘軍、淮軍）再到傳統軍制（防軍、練軍）到近代軍制（近代海軍、新建陸軍），裝備由冷兵器到火器的過程。】，但武器落後，其裝備水準與清朝早期相比反而有所退步。而且軍隊軍務廢弛，缺乏訓練，軍紀敗壞，國防力量十分虛弱，每年消耗餉銀二千萬兩以上（占當時清朝將近半年的財政收入），腐朽的程度難以想像。

　　當時中國的軍事力量是以冷兵器為主，而西方列強已經完全過渡到火器時代。當然，以冷兵器為主的話，如果勤加操練，在戰爭當中也不是一點作用發揮不出來，關鍵是武備不修，弓都拉不出來，箭都射不出去，那個時候火槍的射速並不比弓箭快，就是射程比弓箭遠些。但是清軍弓都拉不開，箭都射到腳面了，這種樣子就是給你洋槍也沒用。

　　另外，財政虧空。天朝怕打仗，太花錢了，天朝國庫剩不了多少銀子。中國古代的財政跟我們今天不一樣，今天國家要編制預算、決算，咱每年要掙多少錢，要花多少錢，要留兩筆錢用於應付突發事件：一個是自然災害，像汶川地震那樣的自然災害；再一個就是戰爭。這兩筆錢就是國家壓箱底的，這個錢完全不能動。古代沒有，完全量入為出，我一年收入四千萬兩，支出也是四千萬兩，多一兩沒有。如果爆發了自然災害或者大的戰爭，國家需要錢了怎麼辦？加稅。明朝為甚麼滅亡？為甚麼那麼多人跟著李自成幹？就是因為明朝加稅、加派三餉【註：明朝崇禎年間，加派的賦稅名，遼餉、剿餉、練餉，合稱三餉。】，一加三餉老百姓全跟李自成玩去了。

　　清朝也看到明朝的教訓，永不加賦，慈悲為懷，善待百姓，輕徭薄賦，所以絕不能再增加賦稅。可不增加賦稅的話最好甚麼事都別發生，一發生事，朝廷就完蛋了。拿甚麼打仗？養兵十萬，日費千金。所以財政虧空是一個重要問題。

　　千瘡百孔的中國，認識到自己的問題沒有？沒有。外面花花世界，列強逐鹿新大陸，亞洲的土耳其日漸衰落，波斯、阿拉伯被迫屈服，印度已經被英國蠶食殆盡，神秘的中國是一塊肥肉，四面八方被人包抄過來。然而，大清自我感覺良好，盲目地認為世界上三分之二的人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我們大清帝國最幸福，萬國來朝，四夷臣服，沒有認識到自己已經被世界先進國家遠遠地甩在後面了。

　　小孩子經常被教育，中國地大物博，物產豐富，無所不有。確實，封建經濟像張三隻腿的凳子，穩著呢。大清國不屑於同外來的小馬仔在銀子上有任何瓜葛。西方資本主義東擴勢頭兇猛，清朝不願意自己的領土受到侵犯，也不願意自己的人民同外國交往，進而危及自己的統治。清政府拿著書往前一翻，明朝的海禁【註：明太祖朱元璋出於政治上防範日本的需要和經濟上重商主義的考量杜絕貴金屬外流，在對外貿易上除允許部份國家或部族通過「朝貢」的方式進行貿易外，其他私人海外貿易一律禁止。永樂以後，隨著中國海防的鞏固和社會的穩定，禁令漸弛。後隨抗倭狀況禁令時緊時鬆，開放海禁後，為資本主義的萌芽提供了條件。】制度挺好，沿用之。對外貿易本來是有五口，廣州、廈門、寧波、雲台和蒙古邊境的恰克圖，前四處是海港和西方人進行交易，後一處是陸路，和俄羅斯人往來。誰知，西洋人愛跑廣州，其他地方甚至數十年都不見有洋人前往，乾隆爺一看，就關了廈門、寧波、雲台三口，專限廣州與恰克圖兩地對外往來，而且交易時間還有限制。在某種程度上，清朝閉關鎖國的對外政策確實限制了外國人，大清同洋人交往彼此也相安無事。但從長遠看，這一政策不可能起到抵制殖民、抵抗侵略的作用，反而限制了自身的發展。

女皇來販煙

　　當然，鴉片戰爭還是因為銷煙。為甚麼要在一八四○年出兵打我們？直接原因是虎門銷煙。從十六世紀到十九世紀初，長達幾個世紀的中英貿易中，中國一直處於出超地位，也就是我們在對外貿易中是賺錢的。

　　拿現在說，我們每年跟美國保持著六百億美元的巨額貿易順差，如果是倒退一百五十年，這個戰爭就打起來了。現在的中美貿易，儘管我們與美國貿易順差數額巨大，實際上我們沒掙錢。美國的一些企業，像 NIKE 公司，產品在中國生產。中國勞動力便宜，產品通過廉價勞動力生產賣到美國。一雙中國生產的 NIKE 鞋在美國只要五六十美元，而在國內同樣一雙鞋卻要價上千元人民幣。不僅僅是 NIKE 鞋，很多大陸工廠的產品出口到美國市場後，扣除關稅賣得都比你還便宜。中國生產的產品經過長途跋涉，到了遠在大洋對岸的美國，賣得比產地還便宜，這怎麼說？而且只要從中國製造，就算是中國的貿易順差，這裏面的錢，大頭讓外國人拿走了。要知道在鴉片戰爭前，中英貿易，白花花、響噹噹的銀子，可全都是讓中國給賺了，一年大概掙英國一千萬銀元，當時合中國的白銀七百多萬兩。單茶葉這一項就很厲害，誰都承認中國福建的茶最好。印度也產茶，沖出來你喝嗎？不愛喝！茶葉這個東西，就是中國的好！

　　英國同中國做買賣，有一點讓人覺得特別可怕。中國並不需要英國的商品，只賣不買。中國是自然經濟，生產生活能夠自給自足，誰買你的英國貨？英國人也沒調查中國市場，當然天朝閉關鎖國，它也沒法調查。所以運來的商品有的就很離譜了，像餐刀餐叉，中國人看到洋人吃飯居然用鐵器，拿刀切，哇！茹毛飲血，一幫遠古先民！又如鋼琴，這東西在今天的中國家庭裏恐怕也不多見，大部份是父母逼著孩子學的，考完級就再不碰了，也就是有人來串門的時候彈個「可愛的藍精靈」；睡衣睡帽，中國人沒有穿這東西的傳統，睡覺還穿衣服？這不暴殄天物嗎！褲衩背心就好了，徹底解放更舒服！沒用，不要。英國產品在中國賣不出去，所以永遠出超，英國商人就怒了。怎麼辦？賣甚麼呢？那就賣鴉片吧。在英國本土，鴉片是不能種植的，英國不產，印度產。東印度公司【註：英國東印度公司操縱著中國的對外貿易。隨著英國工業革命的展開，工業資產階級越來越不滿由東印度公司操縱的壟斷性貿易，他們想直接參與對東方的貿易，一八三三年，議會又通過法案，取消公司對中國的貿易壟斷權。】就在印度支持種鴉片。包括現在的金三角、緬甸的鴉片最初都是英國人種的。英國人一種，當地人也覺得種這個好，來勁了。

　　乾隆三十八年（一七七三年），英商覺得鴉片是最有利可圖的商品，開始販賣。乾隆末年，輸入鴉片將近二千箱。嘉慶初年（一七九六年），增加到四千箱，嘉慶十六年（一八一一年），多至五千箱。道光十五年（一八三五年），增至三萬箱，合紋銀約一千五百餘萬兩，鴉片輸入的量如同飆升的溫度計，噌地一下就上去了。

　　當然，一定要明白，英國往中國走私鴉片，絕不是英國政府行為。完成了工業革命的英國，正當亞當．斯密發表《國富論》，自由資本主義發展，政府對經濟是不干預的。政府要是鼓勵商人賣鴉片，那英國實際上就成了最大的販毒集團了。英國的散商，也叫港腳商人【註：從十七世紀末葉到十九世紀中葉，印度、東印度群島同中國之間的貿易叫做港腳貿易，這些商人叫港腳商，其中主要是經過東印度公司特許的從事貿易的私商。】，是東印度公司以外的自由商人，他們多是鴉片走私販子，又是最早把英國的棉紡織品帶到中國市場的自由商人。港腳商人發展很快，已經強大到要求政府取消東印度公司對華貿易的壟斷權，並最終達到目的。他們的貿易活動逐漸改變了由東印度公司和廣州商行所構成的壟斷性中英貿易格局，使其向著自由貿易的方向發展。在鴉片戰爭前，他們積極鼓吹對華戰爭，打開中國的大門，以擴大中英貿易，特別是其中的鴉片貿易。他們發現鴉片很好很強大，好東西應該大家一起分享，如果兄弟喜歡，可以都給你。這個東西果然好，魯迅先生都曰，洋人拿鴉片來治病，中國拿鴉片來當飯吃。中國從王爺到尼姑都抽鴉片，宮內太監也抽。皇帝在宮裏聞見鴉片煙的香味，定睛一看，太監躺在床上吞雲吐霧，抽鴉片呢。

　　英國商人強烈要求打開中國的貿易大門的時候，大清皇帝被鴉片攪得焦心，清政府把重點放在禁煙上，反正我們用不著英國的東西，誰管你貿易。道光十八年，鴻臚寺卿黃爵滋建議重治吸食者，吸者一年內戒絕，過期不戒，普通人處死，官吏處死，其子女不准參加科考。高級官員議論，二十一人反對，八人贊成。禁煙令壓根就沒甚麼用，鴉片走私與煙毒屢禁不止。

　　抽鴉片可是高消費，當官的抽上了，靠工資支應不了，就得貪污；當兵的抽上的話就更麻煩了，該衝鋒陷陣的時候煙癮犯了，得躺地上燒一泡兒，這仗還怎麼打？抽食鴉片的結果是政府的財政收入和軍隊的戰鬥力受到嚴重影響。民國的時候，有的地方軍閥的戰鬥力很差，士兵被稱為「雙槍兵」，一杆步槍，一杆煙槍。

　　湖廣總督林則徐給皇上的奏摺裏面說：「鴉片流毒於天下，法當從嚴。若猶泄泄視之，是使數十年後，中原幾無可以禦敵之兵，且無可以充餉之銀。興思及此，能無股慄？」林則徐每次想到這裏就大腿打哆嗦，股就是腿，慄就是抖。你說沒銀子沒兵皇帝幹甚麼勁？鴉片走私造成中國銀荒兵弱，政權的統治基礎不穩，因此皇帝很生氣，氣壞了的皇上派林則徐為欽差大臣赴廣東禁煙。

　　林則徐禁煙決心相當的大，一八三九年三月林則徐抵達廣州後，隨即嚴正聲明：「若鴉片一日未絕，本大臣一日不回，誓與此事相始終，斷無中止之理。」他在整頓海防，嚴拿煙販的同時，對外國鴉片販子也採取嚴厲的措施。不僅繳獲了人家外商的鴉片，還讓人家寫下保證書，保證以後來華，永不敢夾帶鴉片。如有帶來，一經查出，貨即沒收，人即正法。英國鴉片販子被迫繳出二萬餘箱鴉片，美國煙販繳出一千五百餘箱鴉片。

　　林大人繳獲鴉片後不肯作罷，隨即上演了中國近現代史上最激動人心的一幕，即人民紀念碑上第一幅浮雕──「虎門銷煙」，這一舉動可謂大快人心。要知道，不是燒煙，鴉片煙不能燒，一燒的話提純了，是銷煙，即把鴉片集中於虎門的海灘，於高處築起圍欄，挖下長寬各十五丈的兩個大坑，灌入海水並倒進生石灰，待水沸騰後投下鴉片，使之徹底銷毀，場面無比壯觀。

　　虎門銷煙給了英國出兵的藉口。英國商人游說英國政府，強烈呼籲：政府要保護本國商人的利益。我們的貨物被中國政府給毀了，得讓他賠，得給腐朽的帝國以致命一擊，讓他們認識到我們大英帝國不是好惹的。為此，英國國會展開激烈的爭論，有英國議員說，如果我們為了鴉片而戰，英國不就成了武裝走私集團嗎？這事不能幹。

　　沒辦法，最後只好請維多利亞女皇御裁。維多利亞女皇宣佈：我們為自由貿易的原則開戰，不是為鴉片而戰。

　　不是自由貿易嗎？我東西賣到你這裏來就得買，你中國人不買的原因是政府閉關鎖國。我的貨都進不來，老百姓當然不買了。女皇的腦袋認為，我的貨一進來老百姓就會買，她不認為老百姓沒有英國貨，一樣能夠衣食無虞。要掏錢的事老百姓不會幹，女皇意識不到這一點。在女皇的支持下，英國國會勉力以二百七十一比二百六十二，支持票比反對票僅僅多了九票的微弱優勢，通過對華戰爭的提案，英國為了自由貿易的原則決定對華開戰。

　　就這樣，四千名東方遠征軍，十六艘戰艦，五百四十門炮，繞過半個地球，走了據說半年多，去進攻一個擁有一千三百萬平方公里國土、四點一億人口、九十萬正規軍的帝國。

炮火中相逢

　　從中英參戰人數數字對比看，英國可謂自不量力。英國的正規軍總共只有十三萬，而且兵力分散，散佈在全球。但是這支軍隊可是百戰雄師，連拿破崙都打他不過。中國有二十五萬八旗兵，六十六萬綠營兵，基本上由市井之徒、流民、窮漢等構成。宋朝以後，朝廷實行募兵制【註：募兵制也就是雇傭兵役制度。招募者與應募者是雇傭關係，從宋代開始，應募的多是些地痞無賴，無組織紀律性。】，所謂豎起招兵旗，自有吃糧人。在中國，穿軍裝是來幹甚麼來的？大多是吃飯來的，不是真玩命。

　　英國職業軍人卻不同，為國家開疆拓土，是帝國軍人的光榮。中國九十萬軍隊在哪裏？在全國。英國雖然只有寥寥數千名遠征軍，但中國一萬多公里的海岸線，從來就是有海無防，英軍指哪兒打哪兒。就整體兵力而言，英國是弱勢，但其局部兵力明顯占優勢，而且英國後來陸續增兵。

　　據統計，鴉片戰爭中英軍累計參戰兵力是二萬人，中國累計參戰兵力是三十萬。當然三十萬是估計的，皇上派你去，你從黑龍江趕去，沒等到你去，仗打完了，這也算參戰。走一半仗打完了，這不怪我，也算參戰。從四川調一千人到浙江參戰，頭期是五百五十人，後期是四百五十人，五百五十人走到半道，仗打完了，那四百五十人還沒出發呢，也就不用去了，清政府全國佈兵，軍隊調動起來就很難了。

　　鴉片戰爭就這樣打了起來，一八四○年，由四十八艘艦船（海軍戰艦十六艘、東印度公司武裝汽船四艘、運兵船一艘、運輸船二十七艘）和陸軍四千人（愛爾蘭皇家陸軍第十八團、蘇格蘭步兵第二十六團、步兵第四十九團），二千至三千海軍組成的英國遠征軍封鎖了廣州珠江口。

　　英國裝備齊備，大船三千多噸，大炮一百多門，風帆戰列艦【註：戰列艦，又稱為戰鬥艦、主力艦、戰艦，是一種以大口徑火炮的攻擊力與厚重裝甲的防護力為主要訴求的高噸位海軍作戰艦艇。】，前後左右哪兒都可以開火，三層甲板，三層炮，人家炮彈打出去是爆炸的，裏面是火藥。咱們小船一百多噸，十門炮，炮位還是固定的，只能朝前打，要是敵艦在左方，趕快划槳趕上去。咱中國的炮彈打出去像鉛球，壓根打不著人家。所以林則徐一看這架勢，帆船怎麼進攻戰列艦，這是個問題。乾脆不打，直接防禦。

　　廣東防備森嚴，英國人一看，不在廣州玩了，中國這麼大，幹麼跟你在這裏叫板，換到了廈門。廈門防備也挺嚴，林則徐的戰友閩浙總督鄧廷楨在此鎮守。洋人就奔定海而去。這樣一來，林則徐傻了，這洋人怎麼這麼無恥？我把鴉片煙銷毀了，你不找我，你找皇上，這算是甚麼事？你打不著我，還跑？林則徐自然也沒轍，想追怎麼追？拿帆船追還是騎兵追？追上能怎麼著？只得趕緊六百里加急快馬，把消息告訴皇帝。二十一天到了北京，皇上召軍機大臣開會，商量一個處理意見。意見發回廣州，這路上來回就是兩個月。

　　等林則徐拿到皇帝的批示，英國人已經離開此地好久，打定海去了。定海二百多年沒見著洋人，知縣姚懷祥還帶著老百姓去慰問，以為洋人是來進貢的。結果到英國軍艦上一看，人家是來打仗的。英國海軍司令讓姚懷祥把定海城讓出來，姚懷祥斷然拒絕。英國軍艦一舷的火炮齊射，當即就把定海城牆轟塌一片。姚懷祥目瞪口呆，活了四十六年，沒見過這麼大的船，沒見過這麼狠的炮，但大清官吏，自古有死無降。英國人說，密斯特姚有種，是條漢子，讓你準備二十四小時，我再打你。姚縣令急忙回去找兵，連衙役都算上了，湊了幾百人，招募漁船出海迎敵，數千全副武裝的英軍對付連衙役都算上的幾百烏合之眾，漁船ＰＫ近代戰艦，也堪稱戰爭史上的一樁罕事。四十分鐘後，定海百人船隊全軍覆滅。姚懷祥登上定海城樓，向北京紫禁城方向行了三跪九叩的君臣大禮，投海自盡。

　　道光帝懾於英國艦隊的威脅，改變了抗英態度，任命琦善為欽差大臣，趕赴廣東。林則徐身處不利境地，依舊上書道光，力陳抗英的必要；同時，還建議朝廷製造堅實炮艦，堅決抵抗侵略者。道光為平息戰事，以誤國誤民、辦理不善等罪名查辦了林則徐、鄧廷楨。琦善抵達廣州後，一反林則徐的做法，下令撤除珠江口的海防，裁減水師，遣散水勇、鄉勇，對人民的抗敵熱情大加打擊。後來琦善得知英國不止要查辦林則徐，賠款開港，還要割讓香港島，不敢答應，只得拖延時間。英國人不耐煩，炮轟大角、沙角，琦善無奈中，背著清廷同英國簽訂割地等條款。道光驚聞琦善簽訂的割地、賠款條約，認為有損國威，顏面盡失，遂查辦琦善，一意主戰。

　　一時沿海戰事再起，在姚懷祥之後，清朝文武官吏殉國一百餘人。提督級的軍官都陣亡了好幾個。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相當於南海艦隊司令員。英軍大舉進攻虎門諸炮台，守軍才幾百人，關天培在孤軍無援的絕境下，決心死守陣地。英國司令向關天培發出最後通牒，令其放棄虎門各炮台，關天培不予理睬。最終，英軍向清軍發起猛攻，關天培頑強抵抗。在犧牲前，關天培特地委派家丁孫長慶將他的廣東水師提督官印送回省城。孫長慶徘徊良久，不忍離去，待其抱印而走，到半山，回首時見敵炮已經擊中關天培。關天培的屍體最後被人找到時，身體的一半已被炮火燒焦了。出葬的那天，「士大夫數百人縞衣迎送，旁觀者或痛哭失聲」。

　　中英兩軍再次在定海開戰，定海一戰犧牲了葛雲飛、王錫朋、鄭國鴻三位正二品的總兵，可謂慘烈。

　　定海開戰前，總兵葛雲飛發佈戰前動員令：「賊不足畏，可盡滅也。」並且當眾宣誓，萬一戰事不利，我身為大將，奉天子之命鎮守這方土地，城亡我亡，這才是大丈夫之義，我決不離開定海半步，葛雲飛早將生死置之於外。

　　英軍利用舢板船登陸，攻占了一條通向定海城的險道，企圖攻陷定海。當此危急之時，王錫朋領著士兵抬著土炮奔赴在前，抱著必死之心堵擊英軍。彈藥打完，王錫朋同英軍近身肉搏，拚死抵抗，一次一次震懾住敵軍。隨著英軍登陸人數越來越多，王錫朋再次近身上前，親手殺死幾名英軍，不幸被敵軍炮火擊中，壯烈犧牲。其他將領都因寡不敵眾，先後受傷陣亡。王錫朋死後，被英軍殘忍地剝下皮來，將屍體戳爛作為發洩。鄭國鴻也在身中炮彈後，為國殉難。

　　失去了戰友對敵軍的牽制，葛雲飛飽受英軍三面夾擊。葛雲飛以死相搏，英軍的槍彈接連不斷地射到他的身上，全身受傷幾十處的葛總兵，如他開戰前起誓的那樣，城存我存，城亡我亡，頑強地堅守在戰鬥最前線。直到最後一枚飛彈，打中他的胸膛，他站立不住，倒在岩石下，壯烈犧牲。

　　英軍繼而攻打鎮海，鎮海保衛戰中，兩江總督裕謙自殺。兩江總督按照我們今天的話說就是江蘇、江西、安徽三省的省委書記兼省長兼南京軍區司令員，一品大員，這麼大的官都投海自盡了。清朝綠營武官的等級是：提督、總兵、副將、參將、游擊、都司、守備、千總、把總。如果套用國際通用的軍銜體系，則提督、總兵、副將相當於將級軍官。咱們在鴉片戰爭中，幹掉的英國軍官最高不過是尉官，而我們的高級將領則大量陣亡，損失慘重。

我意與君和

　　歷來，對中原王朝、對北京的威脅來自蒙古高原。所以修一個長城擋著，外邊待著吧，別老想往裏邊闖！海上防禦是中原王朝從來未曾想過的，因為騎兵不會從海上過來。既然英國人從海上過來，從廣東一路北犯，到達天津，且打得你毫無還手之力，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只有議和。

　　局勢與人心向來都是瞬息萬變，清廷又不甘心如此議和，英軍為逼清廷就範，從廣州出發，經過東南沿海進入長江直抵南京，朝廷只得屈辱投降。為何打到南京，清政府就不得不投降認輸？東南七省是朝廷命脈所繫，是中國財富最為集中，最為富庶的地方，英國控制了東南沿海，意欲控制長江，斷絕漕運，清廷這一下沒錢了怎麼打？沒有任何條件可以談，唯有簽約。

　　一八四二年中國近代史第一個不平等條約──中英《南京條約》規定：割香港島給英國。割的香港島不是今天整個香港特別行政區。港島的面積只相當於香港特區的百分之三，因為香港特區是一千零六十二平方公里，港島是五十平方公里。割香港島給英國，這是第一次。今天香港特別行政區是一九九七年回來的。它的淪陷是分為三步的：《南京條約》以及《北京條約》和一八九八年《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南京條約》割港島，《北京條約》割九龍司，然後《中英展拓香港界址專條》是租新界。所以港島和九龍司是割，加一塊大概占特別行政區百分之五的面積；新界是租，理論上割給人家的地要不回來了，但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承認不平等條約，香港就必須回來。租的地是一八九八年租的，租期九十九年，到一九九七年到期，所以租期一滿，我們就給要回來了。

　　賠款二千一百萬兩銀元，這個銀元是指西班牙鑄造墨西哥的鷹洋【註：墨西哥從一八二三年自鑄銀元，成色重量皆仿本洋，因鐫有鷹徽，俗稱鷹洋。鴉片戰爭後，鷹洋大量流入中國，在南方、中部各省幾乎成為主要貨幣。據清朝宣統二年戶部調查統計，當時流通的外國銀元約有十一億枚，其中三分之一是墨西哥鷹洋。】。收藏銀元的玩家一說銀元就是「大頭、小頭、鷹、龍洋」，大頭是袁大頭，這是存世比較多的。小頭是孫中山，數量比較稀少。龍洋是清朝後期的銀元，光緒、宣統年間發行。鷹洋指的是墨西哥銀元，一塊銀元，折合中國的白銀是七錢二分。所以二千一百萬兩銀元大概應該合中國白銀一千五百、一千六百萬兩的樣子。朝廷一年的財政收入是三千萬──四千萬兩白銀，這些錢三年還清。

　　需要特別說明的，二千一百萬兩銀元裏，賠鴉片的錢六百萬兩銀元，戰爭中所耗軍費九百萬兩你得報銷。這一千五百萬兩是屈辱的，是不能給的，還有商欠六百萬兩是應該給人家的，就是你欠人家的錢。原來咱只有廣州一地跟英國人通商。所有的對外貿易只能通過廣州的十三行【註：十三行是清代設立於廣州的經營對外貿易的專業商行。它是清廷實行嚴格管理外貿政策措施的重要組成部份，其目的在於防止中外商民自由交往，由封建官府勢力「招商承充」並加以扶植，成為對外貿易的代理人，具有官商的社會身分，也是清代重要的商人資本集團。十三行作為清代官設的對外貿易特許商，代海關徵收進出口洋船各項稅餉，並代官府管理外商和執行外事任務。】進行，十三行有點海協會的感覺，表面是民間組織，實際上是官府操控。十三行歷年欠人家英國商人一些錢，反正就是不給，你告我呀？他背後有人撐腰，人家政府是給農民工討債來了，所以你得給人家錢。

　　第三是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口通商，中國的東南沿海地區，是今天中國經濟最發達的，對外開放最早，得全國風氣之先的地方。

　　第四，協定關稅，英商進出口貨物繳納的關稅率中國要跟英國商定。按照今天的雙方經濟往來標準來看應該不應該？應該。你看中國和美國貿易談判，中國一般是商務部副部長，美國專門有一個談判代表，也是部級的幹部，雙方談判就涉及關稅的問題。比如說美國的飛機、電腦晶片、小麥、橘子是特產，進入中國，我們要給它們優惠，關稅要降低，我們中國的特產 NIKE 鞋、芭比娃娃、聖誕樹，這些東西要進入美國也要給我們降低關稅。

　　雙方談這些問題，所以關稅是可以商量的。

　　鴉片戰爭以後的關稅，就是英國一口價，百分之五。這恐怕是世界上最低的關稅，而且沒得商量。雙方簽完了條約，回去之後等著兩國的領導人批准，英國不幹了，說不夠本。於是又簽附件。《虎門條約》和《五口通商章程》作為《南京條約》的附件，通過這些補充條約，英國取得了「領事裁判權」、「片面最惠國待遇」，還有口岸租賃土地房屋永久居住的特權。

　　領事裁判權又稱治外法權【註：治外法權是指免除本地法律司法權的情形，一般是互相給予。】（抗日戰爭的時候，一九四三年重慶國民政府跟英美廢除了治外法權），它破壞了中國的司法主權。外國公民在中國犯了罪，中國的法律不能制裁，由他的領事進行裁判。且不說領事裁判公正不公正（估計公正不了），就算公正你也破壞了中國的司法主權。你看美國的軍隊在海外駐紮，幹一些傷天害理的事，像在日本、韓國殺人放火，當地法律判不了美國兵，美國兵只受美國軍法的審判。

　　美國一個飛行員在義大利駕駛Ａ６重攻擊機超低空飛，他想玩特技，從人家登山纜車索道底下過去。結果玩砸了，把人家撞下來了，二十多人全摔死了。二十多人都是歐洲公民，義大利人、德國人、瑞士人，都是美國的盟國。飛機撞下來了，怎麼也算交通肇事吧？最後好像沒甚麼事，回國不了了之了，所在國法律管不了他。

　　補充條約中，片面最惠國待遇【註：「片面最惠國待遇」是指一國在通商、航海、稅收或公民法律地位等方面，給予另一國享受現時或將來所給予任何第三國同樣的一切優惠、特權或豁免等待遇。】，是咱們要強調的問題。我們中國的特產進入你們美國零關稅，你的特產進入中國零關稅，這是互相給予對方最惠國待遇，結果現在是片面的，你給他，他不給你，你上哪說理去？關鍵片面最惠國待遇裏面英國人聰明，他加了一個一體均沾原則。我們英國要了這麼多利益，萬一以後某一個國家比我們英國要的利益還多，則英國自動享受。你給他就等於給我了。

　　結果後來所有國家都要求這個，最後連拉丁美洲的香蕉共和國都要一體均沾。咱大清糊塗了，一看見藍眼珠、高鼻子就跟人家簽，到後來當然跟這些國家都廢了，咱改訂新約了。一看秘魯還不如我們大清呢，你也人五人六跟我簽這個？咱跟強國廢不了，跟弱國可以廢了，拉丁美洲的香蕉共和國可比我們中國差遠了。

　　通商口岸租賃土地房屋永久居住，這就形成後來的租界。英租界、法租界、公共租界，租界中國法律管不了，逃裏面就安全了。殺了人往裏面跑就可以了。上海灘正式進入了租界時代。香港新界是租借地，跟租界還不一樣。

　　一八四四年，美國和法國強迫清政府簽訂《望廈條約》和《黃埔條約》。《望廈條約》使美國享有英國在《南京條約》及其附件中取得的除割地賠款外的一切特權。除了割地賠款，別的特權美國都要。同樣是對外進行侵略，也有水準的高低。相比較而言，美國的「侵略藝術」水準是比較高的，它很少直接出兵去占領某個國家。有些人低能一點，弄十幾萬軍隊駐在那裏多傻啊？蘇聯才這麼幹，日本才這麼幹，德國才這麼幹，這種藝術程度比較低的事，美國不愛幹，他扔美元、餅乾、優酪乳的時候比扔炸彈的時候多，比如打伊拉克。根據這一條約，美國兵船可以在中國巡查貿易，美國人進入中國的港口，中國領海主權遭到破壞。美國人來到中國，開設醫院、建立教堂。醫院、教堂更多是為自己服務，我們的望聞問切，美國人不知道準不準，開設教堂，是解決美國公民的精神信仰問題。

　　法國《黃埔條約》使法國享有美國在《望廈條約》中的一切特權。天主教在中國自由傳教。一七二三年，清世宗雍正皇帝下詔禁教，這時法國規定可以自由傳教，即一百二十一年後天主教跟隨著堅船利炮又回到了中國。基督教（廣義）在中國是三起三落。在唐朝，當時尚未分裂的基督教會的一個派別聶斯托裡派傳入中國，稱為景教，唐武宗滅佛，捎帶著連它也滅了。天主教最早傳入中國是在元朝，一二九四年義大利方濟各會會士孟高唯諾以教廷使節身分來到中國，並獲准在京城設立教堂傳教，這是天主教正式傳入中國。其主要在宮廷上層傳播，後隨元朝滅亡而中斷。十六世紀，以利馬竇為首的耶穌會士再度將天主教傳入中國。至清康熙年間，由於羅馬教廷挑起「禮儀之爭」【註：「禮儀之爭」是在天主教向中國傳播時，圍繞對孔子和祖先的崇拜、對天的祭祀、關於天主的名稱及內涵問題發生的爭論。這一事件幾乎危及到了天主教在中國的存在。】，不准中國教徒敬孔祭祖，而遭皇帝禁教，天主教再陷低谷。這次跟著洋人的炮艦進入中國的天主教、基督教，已經是第四次進入中國了。

獅子滾繡球

　　鴉片戰爭讓五千年的文明古國，受到前所未有的奇恥大辱。這些不平等條約，一個比一個要的利益多。中國的獨立主權、自然經濟開始遭到破壞，中國在突如其來的變故中，由傳統走向現代。

　　柏楊先生曾經寫道：「一些中國曾經聽說過，或從沒有聽說過的彈丸小國，在過去就是前來進貢也不夠資格的，現在排隊而來。」【註：引自《中國人史綱下卷》，柏楊著，山西人民出版社，二○○八年十月出版。】葡萄牙、西班牙、比利時、普魯士、奧匈帝國、義大利、荷蘭、丹麥、瑞典等國一一和中國簽訂了條約，而且都享有和《南京條約》中英國人享有一樣的特權。道光年間，葡萄牙人竟然驅逐中國在澳門的官吏，停付租金，公然強占了澳門。中華帝國頓時陷入半殖民地狀態。

　　縱觀《南京條約》《虎門條約》《中美條約》《中法條約》同英法聯軍以後的《天津條約》《北京條約》等，前四約不過是不平等條約的濫觴，後面可謂不平等條約的大成。此前的不平等條款，如協定關稅及領事裁判權等，完全是由於我們的無知而自動放棄。到天津條約，外國人才有意把既得的特權變為義務。在這一過程中，隨著中國同西方外交關係的深入，新鮮事物不斷湧入，中國現代化進程的步伐也在加快。

　　鴉片戰爭後，清政府同外國的交往日益增多，清政府時候的中國，沒有國旗，也沒有國歌，只有象徵皇權的黃龍旗。一八八九年，張蔭桓出使國外，請求朝廷定長方形黃色龍旗為國旗。一八九六年，李鴻章作為外交特使，出使西歐和俄國，在歡迎會上，按照國際慣例，要演奏主、賓兩國國歌，李鴻章靈光一閃，臨時編出一首七絕詩，以充國歌。歌詞讓人很無語：「金殿當頭紫閣重，仙人掌上玉芙蓉，太平天子朝天日，五色雲車駕六龍。」在不斷的交流與撞擊中，中國將迎來一次前所未有的巨變。

　　在此過程中，中國社會的性質發生了變化。中國主權遭到破壞，捲入世界資本主義市場，自給自足的經濟逐步解體。中國在資本主義世界市場裏面，成為提供市場和原材料的一方。

　　社會性質的變化引發社會矛盾變化。由地主和農民的矛盾，變成外國資本主義和中華民族的矛盾，封建主義和人民大眾的矛盾，而外國資本主義和中華民族的矛盾成為各種社會矛盾中最重要的矛盾。中國近現代史基本上都是這樣，只要一有外敵入侵，中華民族到了最後的時候都能凝聚一起，「兄弟鬩於牆而外禦其侮」，團結在一起一塊兒幹，而敵人只要一打跑，內部矛盾就上升為主要矛盾了。

　　革命任務也發生變化，戰前革命任務是反封建，就是反對本國的封建統治；戰後就變成反侵略反封建，所以叫做民族民主革命。要建立民主的政治體制，立憲也好，民主共和也好，這個時期的革命是資產階級領導的，稱為舊民主主義革命。

　　鴉片戰爭使中國開始淪為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那麼中國的抗爭與探索也就開始了。中國的國門剛剛被洋人打開，中國的鬥爭與探索只能是中國的傳統階級，也就是中國的地主和農民來進行。

　　　　　２　　大敵進逼，避暑第一

找來的事端

　　一八五○年，時年十九歲的咸豐帝繼位。中國最高統治者之間權力的交替，令國內局勢以及同西方國家之間的關係，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這位初繼大統的年輕帝王心潮澎湃，大清國的妥協退讓令他蒙羞，群眾抗英的鬥志，深深打動了這顆年輕驛動的心。他再次推行對外強硬路線，支持官員不同西方使節交往。

　　廣東巡撫葉名琛是個傳統士大夫，很是頑固【註：咸豐上任後，查處了一批在鴉片戰爭中主和的官員。葉名琛之前，咸豐起用的兩廣總督徐廣縉也是個頑固派，剛愎自用。】。咸豐元年（一八五一年）升任總督，在廣東負責外交，常以「雪大恥、尊大體」為己任。葉總督對於洋人的態度同咸豐帝一致，四個字，「不屑一顧」。洋人的公文往來，葉總督的批示往往寥寥數字，有的根本就不作回覆。

　　十九世紀五十年代，世界資本主義迅速發展，擴大國外市場掠奪殖民地成為當務之急。法、美、英三國，向清政府提出修約，要求中國全境開放，進一步打開中國的市場，掠奪中國的原料。

　　清政府斷然拒絕修約要求，為甚麼朝廷拒了洋人的要求？在咸豐看來，上一次敗給你，那是很偶然一不留神栽一跟頭，臭不要臉又來了，還要全境開放。五口通商，哪一口皇上也沒去過，也就是康熙爺、乾隆爺下過江南，別的清朝皇上就在北京待著，了不起上一趟承德，再了不起上一趟瀋陽，別的地兒不去。五口離皇上遠著呢，我們不就是很偶然打了一場小敗仗，以江南百萬生靈為念，不愛理你，給你簽了約，你別恬不知恥又來了，還要全境開放，沒門兒。夜郎自大的天朝，給了英法再次侵略中國的藉口。一八五六年英法發動侵略中國的戰爭，叫做第二次鴉片戰爭。頭一次鴉片戰爭想要甚麼？市場和原料，「二鴉」還是為了這個目的。

　　一八五六年十月，英國利用「亞羅號事件」製造戰爭事端。「亞羅號」本是一艘中國船，後被海盜奪取，船上所有的人都是中國人，葉名琛在該船上抓捕了一名海盜，也是中國人。這本是中國的家事，與英國人無關。只是這艘船為走私方便，在香港的英國政府處註冊，掛上了英國國旗。英國駐廣州代理領事巴夏禮在英國駐華公使、香港總督包令的指使下，致函兩廣總督葉名琛，稱「亞羅號」是英國船，中國兵侮辱懸掛在船上的英國國旗，要求送還被捕者，賠禮道歉。廣東巡撫葉名琛最初據理力爭，但很快就妥協退讓，將全部人犯送到英領事館聽人處置。巴夏禮為進一步擴大事態，百般挑剔，拒不接受。十月二十三日，英艦突然闖入虎門海口，進攻珠江沿岸炮台，悍然挑起侵略戰爭。接著，英軍炮轟廣州城，並一度攻入內城。當地軍民英勇抵抗，英軍因兵力不足，被迫於一八五七年一月退出珠江內河，等待援軍。

　　為了擴大侵略戰爭，英國政府於一八五七年三月任命前加拿大總督額爾金為全權代表，率領一支海陸軍來中國；同時向法國政府提出聯合出兵的要求。法國為了換取英國支持它在越南獲得的利益，便接受英國建議，派葛羅為全權代表，以「馬神甫事件」為藉口，與英國聯合出兵。所謂「馬神甫事件」，是指法國天主教神甫馬賴違法進入中國內地活動，於一八五六年二月在廣西西林縣被處死一案。

　　英法聯軍每隔十分鐘向廣州開炮一次，炫耀武力，葉總督拒不跟洋人談判。他的政策被後人總結為：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葉總督的方式似乎比較符合進退失度，既怕挨打又想維護風度的咸豐爺的作風。洋人打來，葉名琛請示朝廷怎麼辦，咸豐皇帝聖諭：中原未靖，豈可沿海再起風波？就是不能跟洋人打仗。皇帝告訴葉總督「上不可辱國體，下不可開戰事」。葉名琛就傻了，皇上這算甚麼主意？不辱國體就得打仗，不打仗就得辱國體，他也不知道這個怎麼辦，求呂洞賓顯靈吧，亭子裏掛著呂大仙的畫像，呂祖顯靈保祐我打退英法，直到英法聯軍攻進廣州，葉名琛被俘，押走上船。上船的時候，葉總督心情很放鬆，特別高興。頂戴花翎打扮得跟上朝似的，隨從以手指海，示意他自盡以全臣節。等船開了葉大人發話了，我要到英國面見英王，與她當面論理，給她上課去。我打不過她，還說不過她嗎？兩榜進士，兩廣總督，中國差不多最有學問的人，就這樣認識世界，沒學問的中國人也不想知道世界是怎樣。葉名琛被侵略軍俘虜，解往印度加爾各答，輾轉流離，不食異鄉粟米絕食而亡。這位清末的官吏怎麼都不會想到，自己會流亡海外，客死他鄉。

打來的地盤

　　距離一次鴉片戰爭二十年後，大清還是這樣的，有海無防，太容易打了。一下就上來了，攻佔廣州。占領廣州後，第二站定海，第三站就直奔天津，終點站北京，路線跟第一次鴉片戰爭一模一樣，特快。

　　一八五八年英法聯軍奪取大沽炮台，占領天津。美俄兩國公使也隨同到達天津白河口外。皇上派人議和，英法美俄四國強迫朝廷簽訂了《天津條約》，內容第一條，允許外國公使進駐北京。公使進駐北京是符合國際法的，但是就這一條是皇帝最不能接受。我寧可多開幾個口岸，多賠一點錢，這個公使進京絕對不允許，我不能面見外夷。外夷見我不下跪，這絕對不行。後來，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中國大概第一個見洋人公使的是同治皇帝，在中南海紫光閣。紫光閣是專門接見越南朝鮮這些藩屬國的地方，洋人也不知道，傻呆呆地來了，見本國君主是三鞠躬，見大清君主是五鞠躬。大清直至一八七五年，才開始向外派出使節，第一個出使英國的是郭嵩燾，也算禮尚往來了。

　　條約第二點是開放十個通商口岸，這十個通商口岸已經遍及中國沿海深入長江中下游。

　　第三，外國艦船進長江，破壞了中國內河主權。領海早就已經破壞過一回了，又破壞了中國的內河主權，內河絕對不能對外開放，美國軍艦有訪問上海的，訪問湛江、青島都可以，甚麼時候見過美國軍艦訪問武漢？長江萬噸巨輪都能進去，一般驅逐艦當然可以進去，但我們不會邀請美國軍艦訪問武漢，內河絕對不對外開放的，但當時都開了。

　　第四，外國人在中國遊歷經商傳教。最起碼人家可以踏遍你的山山水水，搞間諜活動很方便。最後還得賠款。

　　《天津條約》簽訂後，英法聯軍從大沽炮台撤兵。一八六○年，聯軍再戰天津，進逼北京，所為何事？咸豐帝一直對於英法侵略者自行退去抱有幻想。《天津條約》滿足了英法聯軍的要求，但對於北京駐使和長江通商等條款一直沒有答應。朝廷調名將蒙古僧格林沁親王同英法聯軍作戰。蒙古騎兵在戰鬥中表現得異常勇敢，冒著敵人的密集炮火，多次衝向敵軍陣營進行英勇的戰鬥。敵軍官吉拉爾在《法蘭西和中國》中對清軍的英勇作戰做了詳細的描述：「光榮應該屬於這些好鬥之士，確實應該屬於他們！沒有害怕，也不出怨言，他們甘願為了大家的安全而慷慨地灑下自己的鮮血。這種犧牲精神在所有的民族那裏都被看作是偉大的、尊貴的……這樣的英雄主義在中國軍隊裏是經常可以看到的；而在歐洲則以訛傳訛，竟認為中國軍隊是缺乏勇氣的，此乃是一大謬誤。八里橋之役，中國軍隊以少有之勇敢迎頭痛擊我們。他們的軍隊是由二萬五千名騎兵和為數眾多的民團所組成的，然而還是打不過人數較少的歐洲人，這也的確是事實。法國和英國的炮兵壓倒了他們的箭、矛、遲鈍的刀和很不像樣的炮。儘管他們呼喊前進，勇猛和反復地衝殺，還是一開始就遭到慘敗！」聯軍此時的裝備水準可比第一次鴉片戰爭強多了，最起碼子彈是定裝，不用先倒藥再裝彈丸了，射速比那時候快多了，我們依舊還是刀矛弓箭，還是這玩意兒，鐙裏藏身，連馬都炸死了，鐙裏能藏甚麼身？聯軍陣亡五人，傷二十人，清軍卻是損失慘重。咸豐帝本打算「親統六師，直抵通州，以伸天討而張撻伐」，但接到僧王潰敗的消息，便顧不得群臣對他堅守京師的請求，讓他的弟弟恭親王奕訢擔任議和大臣，留守北京，自己逃往避暑山莊。

留守的親王

　　僧王本是打算戰死沙場以死報國的，突然接到皇上聖旨：「卿以國家依賴之身，而與醜夷拚命太不值矣。」所以僧王一看皇上不讓我死，那就別死了，追隨皇帝去吧。皇帝奔哪兒了？承德，到木蘭圍場打獵去了。那個時候，洋人打到家門口那沒辦法，天子親征？兵都沒了，天子帶誰親征去，怎麼辦啊？所以宗廟社稷黎民百姓就拋給了侵略者，讓自己的弟弟恭親王奕訢留守北京。

　　恭親王可就氣著了，你說你這傢伙，平時你不用我，我閒廢了這麼多年，等到國難臨頭，你跑了，讓我跟這兒待著。這城下之盟，得我來簽訂。恭親王與咸豐都是宣宗皇帝的兒子。宣宗共有九子，咸豐是老四，恭親王是老六，頭三個兒子都死了，所以老四就變成了老大。

　　清朝的皇子讀書都是很用功的，哪個皇上的字拿出來都是書法家的水準。結果宣宗的大皇子讀到二十二歲，應該大學畢業分配工作了，皇上還讓他唸書，他唸煩了，整天吊兒郎當。老師就批評他，你不好好讀書，將來怎麼君臨天下，怎麼做皇帝？他當時被逼惱了，跟老師說，我當了皇帝第一個剁了你，老師一聽，找家長告狀。宣宗就急了：「把那畜生給我叫來！」大阿哥奕緯哆哆嗦嗦地來了，跪下磕完頭，剛一起身，皇上一看：「沒出息的東西！」一腳踹去，沒想到，躺了三天死了。然後老二老三也跟著死了，不知道是嚇的還是怎麼的了。

　　所以宣宗皇帝一直無子，他非常後悔，怎麼就把兒子一腳給踹死了呢。後來老來得子，四十九歲才有了咸豐皇帝，然後五六七八九就接上了，九個兒子。老四居長，老六賢德，現在歷史學家給老六做智商測算，按照他的文治武功、待人接物各方面的得分跟乾隆大帝接近。要能即位的話，最起碼沒有慈禧太后禍國亂政這些事了。但是歷史不能假設，到底立誰，宣宗皇帝也拿不準主意，那就圍場射獵，考校兩個人的武功吧，咸豐皇帝肯定武功不如奕訢，奕訢自創的刀法槍法，都寫在中華武術的套路裏了，文武全才。咸豐不行。不行怎麼辦呢？打獵的時候他一槍不放，一箭不發，交了白卷。等宣宗一問，他說我不忍心打，春天草木繁育，萬物生長，我怕誤傷母獸，使小獸失親，小獸沒有母親，沒有奶喝，也會餓死，所以我不忍心打。皇上非常高興，我兒仁孝啊，大清以孝治天下，你對動物都這麼愛護，你能不愛護黎民百姓嗎。奕訢非常生氣，你明明打不著，你說你不忍心，我費了這麼半天勁，弄一個虐殺動物，哪兒說理去？

　　這個時候宣宗皇帝心思就動了，我到底要傳位給老六，還是傳給老四呢？宣宗道光一日病重，自覺不祥，恐怕要駕鶴西遊，於是召集四、六兩個兒子進宮論對，以便決定到底傳位給誰，兩位皇子進宮前都向老師討教對策，老六入宮之前老師告訴他，皇上問甚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一定要讓皇上明白你是一個合格的接班人。所以皇上一問我死了以後，你打算怎麼理財啊，六哥說得頭頭是道；你打算怎麼治國，怎麼賞罰啊，說得特別好，皇上心裏是很踏實。看來這個接班人不錯，但是也有一絲不快，合著我死了之後的事你想得這麼清楚，甚麼意思啊？等咸豐要入宮的時候，四兒子的老師杜受田，後來也是諡號文正，跟曾國藩一樣，清朝一共只有八位大臣死後諡號文正。杜文正公善於揣度聖意，就告訴咸豐皇帝，說阿哥見識不及六爺，皇上問甚麼都不要回答，皇上只要自言老病，不久於世，惟伏地痛哭爾。所以咸豐一進門就哭，哇哇地哭，皇上一開口問，四阿哥開始哭，皇阿瑪死不了，萬壽無疆永遠健康，皇上一看，這兒子孝順，所以最後皇帝立下遺詔的時候，皇四子為太子，皇六子封親王，這是清朝皇帝秘密建儲聖旨裏唯一的一份，寫兩人的，四子做太子，將來承繼大統，皇六子封親王，恭親王不是哥哥封的，是他爹的遺詔裏面封的。所以這哥倆心結、矛盾就很深。

　　道光病逝後，奕詝即位，改年號為咸豐，封奕訢為恭親王。咸豐之所以在親王爵位前加一個恭字，自然希望這位深受父王喜愛的弟弟對自己也能恭敬服從。咸豐對奕訢感情很複雜，一方面對其另眼相看，曾經把京城最好的一座宅邸賜給奕訢，一方面對他頗為提防，基本上咸豐在位的這些年，恭王就閒廢著，今天讓他掃墓，明天讓他守靈，整天幹這個。

　　現在外敵打到這兒了，兵臨城下，皇帝自己跑了，讓弟弟去頂，多少有些不地道。咸豐死前，還留著一手，找了八位大臣看著他，所以後來為甚麼恭親王跟慈禧聯合起來發動政變，把這八大臣給幹掉，跟這個事是有關的。皇帝歸天，儲君年幼，怎麼著應該叔王輔政，你弄八個不相干的人（死了三個），雖然其中有幾個遠親皇族，你都不用我，這就不合適了。

劫難的中華

　　攻占了北京城的英法聯軍，焚毀了圓明園，那聯軍是焚搶，圓明園可沒毀，不過確實是經歷了一大劫難。被譽為萬園之園的圓明園被搶後，英國《泰晤士報》稱：「據估計，被掠奪和破壞的財產，總值超過六百萬英鎊，在場的每個軍人都掠奪很多，在進入皇宮的宮殿後，誰也不知道該拿甚麼，為了拿金子，而把銀子丟了；為了拿鑲有珠玉的首飾和寶石，又把金子丟了；無價的瓷器和琺瑯器，因為大得不能運走，竟被打碎……」搶劫一空的圓明園最終還被英法聯軍焚燒殆盡，據當年目擊者的紀錄，接到焚燒命令後，頃刻間，就看見重重煙霧由樹林裏蜿蜒升騰。不久，縷縷的煙集合成彌天烏黑的一大團，萬萬千千的火燄向外爆發，眼青雲黑，遮天蔽日。看一八七○年的圓明園照片，尤其是西洋建築，還都存在。

　　圓明園經歷了三劫，火劫，石劫，土劫。第一樁是火劫，始作俑者是聯軍，石劫就是咱自個兒人幹的，圓明園一荒廢就沒有護軍把守，誰家蓋房子都從裏面拉石料，台階、華表全給拆走，一點不留都給端了。十九世紀末，土劫，老百姓進行開荒，圍湖造田，圓明園就徹底給毀了。圓明園是誰的，是皇上的，不是中國的，不搶白不搶。家天下就會出現這種結果，化國為家，老百姓就沒有國家概念，這是你們家的，我搶一點是一點，沒有人覺得是在保衛我的國家，我的民族。聯軍搶完了，老百姓大著膽子進去，拿吧，也沒人管。

　　英法聯軍搶劫並焚毀了圓明園之後，強迫朝廷簽訂了《北京條約》。二十七歲的奕訢，對於外交事務全無經驗，卻也不得不在皇城下，處理一個王朝的命運。條約第一承認《天津條約》有效，第二增開天津為商埠，第三割九龍司地方一區給英國，第四准許華工出國。英法兩國估計缺人缺瘋了，打起了華人的主意，華工出國幹嗎？做苦力、奴隸。很多小夥子晚上一人在街上走，後面一棍子麻袋一套，一睜眼在船上了。拿那個烙鐵，燒紅了給你胳膊上燙一個「Ｐ」，秘魯；燙一「Ａ」，澳大利亞。所以現在那邊定居的華人，說我們家四代定居在美國，都不會說漢語了，那第一代不是「Ｐ」就是「Ａ」，都是這麼來的。尤其是美國修鐵路，大西洋通到太平洋的每一根枕木下都有一個華工的冤魂。中國人聰明能幹，一教就會，所以幹活都用中國人。賠款增加，英、法軍費各增至八百萬兩，恤金英國五十萬兩，法國二十萬兩。《北京條約》簽字不久，英法聯軍便離開北京，因為這次令恭親王難堪的簽約之緣，英國從此竟致力於支持由恭親王為首的對外和平妥協派。

　　戰爭期間，俄國趁火打劫，侵占我國北方大片領土。十九世紀的五○年代末到八○年代吃掉一百五十多萬平方公里，民國初年在政權更迭時，占唐努烏梁海、科布多又是十七萬平方公里。現在俄羅斯的圖瓦自治共和國，獨立的外蒙古，共計一百六十萬平方公里土地也被俄國劃走。中國在近代史上就損失土地三百多萬平方公里，占中國陸地表面積的四分之一。中國的版圖原來像一張秋海棠葉，被北邊的熊哢哢一啃，就變成瘦雞一隻了。

　　　　　３　　太平城裏太平軍

上帝愛瘋狂

　　洪秀全，原名洪仁坤，廣東花縣人。他爹是鄰近諸村的保正【註：保正是宋朝開始設置的，意在加強民間統治的官職。五百戶設一保正，掌管戶口治安、訓練壯勇等事。】，家裏薄有田產，社會地位和經濟條件在當地是好的。他有兩個哥哥，三兄弟中唯有他讀書求功名。洪秀全七歲入本地私塾讀書，從十三歲考到三十多歲，考了四次，都未能考上秀才。洪秀全學問太陋，總是達不到小學畢業水準。一八五七年太平天國刊印頒行的經典官書之一《天父詩》，收選了五百首天王大作，其中四百七十六首是洪秀全進入南京頭三年中寫給後妃的，叫妻妾宮女們背誦。我們可以學習一下天父的詩，是洪天父訂的「十該打」條規：

　　服事不虔誠一該打。硬頸不聽教二該打。

　　起眼看丈夫三該打。問王不虔誠四該打。

　　躁氣不純靜五該打。講話極大聲六該打。

　　有喚不應聲七該打。面情不喜歡八該打。

　　眼左望右九該打。　講話不悠然十該打。（詩17、詩18）

　　起眼看主是逆天，不止半點罪萬千。（詩197）

　　看主單准看到肩，最好道理看胸前。（詩237）

　　因何當睡又不睡，因何不當睡又睡。

　　因何不顧主顧睡，因何到今還敢睡。（詩294）

　　看畢天王創作的這些詩歌，大家就會明白他為甚麼四次參加科舉都考不上。天王在一再落榜到公開造反期間，不止一次坐館當私塾先生，教小孩識字和基礎文化知識，私塾先生是當時相當多老童生所從事的不固定職業。一般說來，此類老童生的收入比普通農民好不了多少，只是身分不同罷了。

　　一八三七年洪秀全第三次參加科舉，並再次落榜。這個一向自視極高並被族人寄予厚望的人，這回現大了。精神、心理受到巨大打擊的洪秀全，回到家裏，隨即大病一場，發燒做夢，據說夢見了上帝。洪秀全夢裏的上帝是個黑袍，背一把龍泉劍的白鬍子老頭。進過教堂的人看見過耶穌像、聖母像，上帝是甚麼模樣？上帝是個靈，沒有形象。洪秀全見到的大概是太上老君。全知全能的上帝，也不知道用甚麼語言跟他交談，沒準上帝也會講客家話。反正就這麼個人，把龍泉寶劍交給他，讓他到人間斬邪留正，並且跟洪秀全說你是我的二兒子。上帝唯一的兒子應該是耶穌基督，他非說是上帝的二兒子，這容易讓上帝解釋不清楚，人品敗壞，滿口誑語嘛。燒糊塗了的洪秀全依稀記得一本宣揚基督教的小冊子上有天主上帝幾個字，經過本土改良，他開始小範圍傳播他的「教」。這應該是強烈刺激造成的輕度精神病變。

　　不過，洪天王勇氣實在可嘉。一八四二年，洪秀全第四次參加了科舉考試，卻依舊不盡如人意，榜上無名。一起落榜的馮雲山出於對考試的極端不滿，從星相術角度看出洪秀全「多異相」、「有王者風」，鼓動洪秀全造反。馮的勸說，符合洪秀全燒糊塗時的夢幻，於是洪天王徹底斷了科舉仕進的念頭。老洪決心造反之後，正式改名為洪秀全。據學者潘旭瀾分析，洪先生改名是很費一番心思的，秀全拆開，是「禾（吾）乃人王」。回顧洪天王走過的這些路，簡括地說，進不了學，考不上秀才，是造反的決定性原因，造反是為了做人王。做了人王，不但可以實現「等我自己來開科取天下士」，還能夠「手握乾坤殺伐權」，殺盡所痛恨、憎惡的人。當然不只是造反、報復，更重要的是占有和享受：占有一切，「禾乃玉食」，「世間萬寶歸我有的了」。這些早期直言不諱的言志，說明了洪走上「革命」道路的初衷【註：參閱潘旭瀾〈色情、貪腐與殺戮：揭開洪秀全的歷史真面目〉，原載於《炎黃春秋》二○○五年第二期。】。

　　太平天國真是中國近代史上的一幕滑稽劇。甭管甚麼宗教都是博愛不殺生，洪秀全卻不，他就創立這麼一個教，叫做拜上帝教，目的是反政府。

兔子見到鷹

　　中國民族革命的洪流，起伏約二百年，太平天國最終成在兩廣地區，成為洶湧的波濤發展起來有其深層次原因。英國在廣東受了多年壓迫，對於廣東政府和人民怨氣頗深，好不容易打了勝仗，對於此地人民的盤剝便開始變本加厲。此處積怨最深。加之，廣東人民族觀念強，性情剛毅，從第一次鴉片戰爭起，廣東人民便自發地組織「三元里平英團」抗擊英軍。而地方官吏不能處理，壓抑人民順外夷，廣西同廣東交界，所以兩廣地區的人仇英仇官便是常事。

　　作為最早受到資本主義壓迫的兩廣地區，人民一方面要抵抗外力，一方面要反抗政府，轉而發展成為一種自覺。兩廣成為革命的策源地，有一定的群眾基礎，兩廣地區，民間自發組織的抗英活動不斷，民間流傳著「百姓怕官，官怕洋鬼，洋鬼怕百姓」的說法。

　　廣東相對來說比較發達，廣東人見過真的基督教，人家不信洪天王那一套，於是他輾轉到了廣西深山裏傳教。兩廣地區對於朝廷和洋人的仇恨，可謂一觸即發，洪秀全起事的時機比較成熟。一八五一年洪秀全金田舉事前，朝廷得到密報，派前雲貴總督林則徐前去平定叛亂。當時林則徐正生病臥床，接到命令後星夜兼程，病情加重。其子心疼老爸，勸他休息，林則徐回答：「我在新疆，兩萬里冰天雪地裏尚且隻身持戈從來沒有說過苦，現在又怎麼會害怕勞累？」林則徐並隨口寫了一聯：「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繼而繼續趕路。帶病急行的林則徐最終死於半路。得知林文忠公要來的洪秀全一夥本準備作鳥獸散，結果沒想到林文忠公半路離世，這下子一場大戲就開始上演了。

財色與天齊

　　金田起義後，洪秀全建號太平天國。剛弄一村就建國，這也太失策，一下子把朝廷的注意力吸引過來。這可不是小流氓偷雞摸狗的行為，這可是性質嚴重的反革命顛覆政府的大動作，朝廷立馬調集重兵進行鎮壓。

　　洪秀全在轉戰中攻下一鄉，就自稱天王。就是這個打了一個村就建國，打了一個鄉就稱天王的主，稱天王的時候，光嬪妃就有三十六人，甚麼叫邪教，就在這裏，不光騙財還得騙色，不過那個地方的色大概也沒甚麼。到最後洪秀全八十多個妃子，都認不全，只能編號，一號妃二號妃，完全實現數位化管理，清朝嬪妃最多的乾隆爺也只有五十多個。

　　太平天國實行一夫多妻制。天國重要領導人楊秀清公開承認：「兄弟聘娶妻妾，婚姻天定，多少聽天。」天王洪秀全擁有的妻妾是有準確的數位記錄的。據太平天國多位人士供認，洪秀全耽於女色。一八六四年湘軍收復南京，「幼天王」洪天貴福被俘後稱：「我現年十六歲，老天王是我父親。我八十八個母后，我是第二個賴氏所生。我九歲時就給我四個妻子。」天王有八十八個後妃，已經超過了歷代封建帝王的三宮六院七十二後妃的人數，天王可以日日醉臥溫柔鄉了。

　　攻下南京後的洪天王，滿足於半壁江山到手，全心投入自己的天子生活，天王從四十一歲進南京，到一八六四年六月五十二歲時自殺，十一年中從未邁出過京城一步。正值壯年的洪秀全大小事務全部交給了底下人，既不指揮殺敵，也不過問朝政。進駐南京後，洪天王每做生日，部下蒙得恩就要為他獻上美女六人；每年春暖花開之際，蒙得恩還要在天京十三道城門口為洪秀全選美女，後來乾脆明文規定：所有少婦美女俱被天王選用。一八六一年太平軍進取蘇浙的時候，洪秀全又從李秀成選送到京城的三千名美女中挑出一百八十人收入天王府。天王府宮中有橫直均八尺的大雕花床，幹甚麼用的，不言而喻。

　　洪秀全一共擁有多少個女人，恐怕永遠難以準確統計。據一本叫做《江南春夢筆記》的書說，天王府連太監也不設，妃嬪加上服役的女官，總計有二千三百多名美女，陪侍洪秀全一個男人。

　　洪秀全在後妃的管理上，有他過人之處。他的八十八個後妃，一律沒有封號，統稱為妻。因妻妾太多，洪秀全自己連姓名都記不住，怎麼傳喚享用呢？洪秀全來了個古今中外後宮史無前例的創舉，數位化依次編號，於是就有了第二十五妻、第七十三妻等曠古未聞的名目。至於上千個如花似玉的宮女，更是比妻妾還要等而下之的備用享樂工具，所以連個數字編號都攤不上。洪秀全不理朝政，把精力放在了管理後宮上。後宮女人不敢惹惱天王，太平天國成立之初，「天下多男子全是兄弟之輩，天下多女子儘是姊妹之群」的口號，多少有些可笑。曾國藩捉摸不透他的這位對手，也絕對想不到自己處心積慮剿滅的對象，日日坐享榮華，夜夜在後宮與嬪妃娘娘飲酒笙歌，生活竟是這般模樣【註：參閱《追尋歷史的真相》，張秀楓著，河南文藝出版社：二○○八年二月出版。】。

天國要燃燒

　　在永安，洪秀全重賞手下，封了五個「王」，這封王的詞估計是老洪從戲台上學來的。文盲楊秀清為「東王」，「管制東方各國」，應該包括日本，東方各國都歸他管；幫會頭子蕭朝貴為「西王」，管制西方各國，不知道英國聽不聽他的；軍師馮雲山為「南王」，當然包括馬來西亞都歸他管了；地主韋昌輝是「北王」，這包括俄羅斯的地界都歸他管；最後「翼王」石達開，石達開是太平天國裏學歷最高的，武舉出身，據說還能寫兩筆詩，應該不是秘書代筆。洪秀全智商太低，沒有駕馭群雄的本領，他的朋友洪大全，謀士馮雲山，勇將蕭朝貴都戰死，更使他失去了靈魂。洪秀全讓楊秀清獨掌大權，其他人都受他節制。天王稱萬歲，東王稱九千歲，西王八千歲，南王七千歲，北王六千歲，翼王五千歲。這就是所謂太平天國的「首義六傑」。

　　太平天國繼續北伐，洪秀全的人馬占領南京，改為天京，定為都城。據說這個時候的洪秀全是擁兵五十萬，戰艦上萬艘，估計這五十萬一半是家屬，你想他有多少個家屬？這個時候，從廣西那麼個山旮旯裏邊打到了南京，應該怎麼樣，北上，直搗黃龍！

　　洪秀全若是全軍北上，拿下京城，不是不可能。問題是洪秀全哪有如此政治智慧，他到了南京。南京是六朝古都，文章錦繡地，溫柔富貴鄉。洪秀全到那兒眼珠子都不夠使，小天堂，天堂路就跟這兒開始，該開始造了。洪秀全蓋起了豪華天王府，占地面積與北京紫禁城相彷彿，紫禁城可是一千三百萬平方公里的帝國皇宮。洪秀全只占了三座城市，南京、鎮江、揚州，就建這麼大一個天王府。老百姓講話叫「小人乍富，就忘了自己幹甚麼的」，完全是暴發戶心理。建了天王府的老洪，終日不理朝政，在天王府裏，陪著那些個妃子，業餘時間，編一些「天書」。他不見大臣，一見大臣，大臣就該明白天王的水準。朝政就歸東王楊秀清等人來管，這腐敗的程度也算得上是驚為天人。

蚊子銜秤砣

　　太平天國最低的官叫兩司馬，一共管二十五個人，出門要坐四人抬的轎子。二十五人去掉一半女人，剩下十一個男人，裏邊還有四個得給他抬轎子，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找到那轎子，不行八仙桌倒過來就扛著走。清朝七品知縣兩人抬的小轎，總督是八抬，皇帝是十六抬，皇帝出殯的時候，那個梓宮是一百二十八個人抬的。洪秀全的轎子是六十四抬，楊秀清四十八人抬，他們一出來南京城就全城戒嚴，老百姓都得背對著他們的儀仗隊，跪在路邊，如果你衝撞他的儀仗隊，斬首不留。再厲害點的，凌遲，點天燈，把你熬成油，這事多了去，洪秀全的想像力多豐富，濫用私刑。要知道清朝謀大逆才是凌遲，一般人享受不到這個待遇。

　　洪秀全暴虐無度，他還沒有當天王時，就經常將妻子打得要死，進入南京後，參照天王的佳作《天父詩》，天王反反覆覆地強調，惹他發火就是死罪，他發火就要殺人，眾人要一齊跪求息怒，不求就別怪洪天王大開殺戒。洪秀全對妻妾、宮女尚且如此，對他所敵視所不滿的人就更不用說了。他從決心造反開始，作詩言志，訂條規下詔書，動不動就是殺、誅、斬首不留、一同皆斬、該誅該滅、放膽殺妖，可以說是念念不忘，殺聲連天。由於他不斷號召、明確規定和直接命令，部下官兵在非戰鬥場合，隨便殺人也如同割草。太平軍打進南京清除妖人的做法令人髮指。清朝官員、僧尼道士、商人、儒生乃至醫生、店員、藝人，都被當為妖人，擄掠屠殺不在話下。「凡擄之人，每視其人之手，如掌心紅潤，十指無重繭者，恆指為妖，或一見即殺，或問答後殺，或不勝刑掠自稱為妖殺，或競捶楚以死。」不少漢族大小官員、紳士、讀書人，逃不掉又不願死在太平軍手裏的，全家便一同自殺。洪秀全就在這種血腥恐怖中，在太平軍的跪迎之下，無限風光地進入「天京」。

王多如牛毛

　　天朝的人事任免制度自然就是洪天王說了算。太平天國本是有首義六傑，可是內訌不斷。韋昌輝殺掉楊秀清，接著韋昌輝被處死，繼而石達開率領精銳部隊出走，天國幾乎是朝中無人。生性多疑的洪秀全估計被爭鬥、猜忌傷透了心，乾脆任人唯親，用自家人。「安王」、「福王」分別是洪秀全的兩個哥哥洪仁發、洪仁達擔任，自家人名雖掌權，實則是洪秀全藉此希望壓制、監視石達開。不過這兩人實在太荒唐、愚蠢了，洪秀全迫於滿朝反對，不得已取消兩個昏庸兄長的王位。為不引起事端，這兩個哥哥雖不做王，但洪秀全依舊對他們言聽計從，後來又再改封為「信王」、「勇王」，二人一直干預朝政，掌握實權。在太平天國，自家人還是最受信任。洪秀全也敢大膽提拔一些年輕將領，天京危急之時，洪秀全更是明確宣佈，朝政由洪仁玕執掌。洪仁玕，是洪秀全堂弟。因為本家人可靠，又不像兩個老哥那樣粗鄙，就立馬三級飛升。洪秀全家族十多號人，一概封王。洪秀全外甥幼西王蕭有和，很受洪秀全喜歡，洪臨死前不久，封他為前台發命者。洪秀全的女婿鐘萬信、黃棟樑、黃文勝，同樣受寵信，個個封王。這些皇親國戚，都不會打仗，不會辦事，幾乎個個貪暴兇橫，粗鄙野蠻，胡作非為，在各地太平軍中也廣被厭惡卻又都無計可施。

　　不僅是任人唯親，太平天國全無章法可言，完全是由洪秀全說了算，任其恣意妄為。本來太平天國逼走石達開後，洪秀全把軍事、行政大權攬在一身，既是皇帝又是軍事長官。可是這傢伙智慧有限，腦容量有限，軍事、行政他一樣都管不好，抓在手裏也無計可施，過兩天就嫌煩，而且為這些事情操心費神，不符合洪天王的秉性，轉而甩手交給他人。最可怕的是，太平天國的官爵混亂到了一定地步，甚至開始大肆甩賣。等東、南、西、北、翼王分配完畢後，又出現義、安、福、燕、豫、侯六爵。一八五七年洪秀全曾宣佈永不封王，但只過了一年多，就封洪仁玕為「幹王」。反正幹盡這些出爾反爾、言而無信的事。為了安撫人心，消除諸將領的不滿，洪秀全封陳玉成、李秀成等主要將領為王。洪秀全一方面想削弱李秀成的力量，一方面想多撈些銀兩，竟然讓自己的哥哥接受犯了罪而懼怕李秀成懲處的陳坤書賄賂，賣給陳一個王位，是為護王。此舉一發便不可收拾，其後，王爵大拍賣，一毛錢十一個。「昭王」黃文英說，占領區不多的城鎮，有王爵的人「多如過江之鯽」，達到二千七百多個。洪秀全兄弟甩賣王爵，將搜刮合法化，大建王府，大搞腐敗。這種自毀前程的事，恐怕也只有洪天王能夠幹得出，而且覺得自己賺翻了。天國完全沒有章法、制度可言。上層因為毫無鬥志，貪圖享受，追求這些華而不實的爵位，而且互相爭鬥，攻伐不休。下層軍民則不堪搜刮之苦，不勝負擔之重，苦不堪言。洋洋得意的洪秀全不過是在自掘墳墓而已。【註：參閱潘旭瀾〈色情、貪腐與殺戮：揭開洪秀全的歷史真面目〉，原載於《炎黃春秋》二○○五年第二期。】

老虎住進城

　　太平天國王多，排場也大。所有受封為王的，不論等級，不分有職無職，一朝受封，立即修王府，選美人，辦儀仗，出門時前呼後擁。天國最低級別的兩司馬都是乘四人抬的黑轎，開個會，王爺多得數不過來，門口的車位更是沒法安排，王爺們轎子找個地方停靠大概不會方便，抬轎子服侍的人員可是多如牛毛，那場面何等威風。至今浙江還流傳侍王李世賢出門坐五十四人抬的龍鳳黃轎，轎上可以召集部下開會。因為當時王爺太多，百姓們迎不勝迎，流傳出民謠：「王爺遍地走，小民淚直流。」

　　這麼多的王爺需要大量的雜役服侍，於是就抓兵拉夫，招降納叛。反過來為了養兵，為了營造安樂窩，他們又巧立名目，橫徵暴斂，諸如店捐、股捐、月捐、日捐、房捐、局捐、灶捐、禮拜捐、門牌稅、人頭稅、犒師費等達二三十種。田賦則由天朝初時制定的每畝一斗七升五合，兩年中即增加到每畝七斗。

　　不怪農民要跟天國鬧，天國定都以後，頒佈了《天朝田畝制度》，廢除地主土地所有制，按人口和年齡平均分配土地，每戶留足口糧，其餘歸國庫。國庫就是聖庫，全交給他們家，要不然他怎麼弄那麼大的皇宮，八十八個媳婦，靠甚麼養活？那麼多王，還有王的美人拿甚麼養活？那些歷來為人們歌頌的天國制度和口號不可信，「有田同耕，有飯同吃，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給你地還不收糧，不收糧他吃甚麼，而且還得比你吃得好，滿朝文武靠甚麼養？無非是讓太平軍領導，讓農民成為戰時打仗，平時勞作的工具，農民除了自己的口糧，其他一切都要上繳國庫，盡最大可能地剝奪底層勞動人民的成果。洪秀全想通過這個方案，建立「有田同耕，有飯同食，有衣同穿，有錢同使，無處不均勻，無人不飽暖」的社會。按照當時的生產力水準，如果要建立，就是原始社會，那是開歷史的倒車，中國要是這麼實現了，麻煩了，就回到中世紀了。

　　不管是地皮刮下來，還是糧食，財寶，都進了大小王爺和地方官的腰包，太平軍的各個領袖都是財大氣粗，到處都是大興土木，講究排場，奢侈糜爛，有人曾經記錄下在太平天國王府的見聞，那些人的吃穿用度遠非農民可以想像，據說筷子、叉、匙羹均用銀製，刀子為英國製品，酒杯為銀質鑲金的。「忠王有一頂真金的王冠。以余觀之，此真極美精品也。冠身為極薄金片，鏤成虎形，虎身及虎尾長可繞冠前冠後；兩旁各有一小禽，當中則有鳳凰屹立冠頂。冠之上下前後複鑲以珠寶，余曾戴之頭上，其重約三磅。忠王又有一金如意，上面嵌有許多寶玉及珍珠……凡各器物可用銀者皆用銀製，刀鞘及帶均是銀的，傘柄是銀的，扇子、鞭子、蚊拍其柄全是銀的，而王弟之手上則金鐲銀鐲累累也。」【註：引自英國人富禮賜《天京遊記》。原載《華北先驅週報》，簡又文譯，一九三五年收入《太平天國雜記》第一輯。清咸豐十一年（一八六一年）七月，富禮賜以英國翻譯官身分訪問太平天國都城──天京（今南京），後以其見聞寫成此書。】短短時間內，太平天國的「王爺」們個個富可敵國。

家家都關門

　　太平天國幹的事現今依舊無法想像。太平軍所到之處，沒別的，孔廟、岳王廟、關帝廟、佛寺一掃無餘。尤其是洪秀全傾盡全城之力營造天王府，幾乎將六朝以來的古建築拆光，舉世聞名的南京大報恩寺塔，是被炸掉的，明代故宮被拆毀得只剩一座破城門。好多名家藏書樓藏書全給毀了，書不是燒了，就是澆了，或者扔糞坑裏，中國數千年禮儀人倫、詩書典冊掃蕩殆盡。中國文化徹底給連根刨，多少名家藏書樓藏書毀於一旦。洪秀全對於中華傳統文化，完全是仇視的。除了極少數他所需要的，其餘不分良莠一概加以掃蕩。洪秀全掃蕩中華傳統文化，並不是不要文化，而是要用自己的一套取而代之。而洪天王推崇的一套就是自己的那套《天條書》以及《天父詩》，如此之流。洪天王大量地造字，造詞，採用了很多的方言俚語，而且洪天王一直有一個宏願，便是自己出題考別人。

　　難怪曾文正公講：「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泉，凡讀書識字者，又焉可袖手安坐，不思一為之所也。」只要你還認字的，還坐得下去嗎？坐在書齋裏的，都該起來跟這幫邪教徒幹一場。打著革命的旗號，幹著卑鄙齷齪的勾當。你想反清，你想號召漢族人來反清，曾國藩比他棋高一著。我不談民族，我保衛的是中國文化。要把文化毀掉，就是把中國連根刨掉。

　　可惜大清軍隊八旗綠營全是無用之兵，英法聯軍打不過，人家洋槍洋炮咱不說。這農民釘耙鋤頭糞叉子也幹不過，朝廷每年數百萬有用之餉，養此數十萬無用之兵，正規軍靠不上。朝廷號召各地辦團練，曾文正公毀家紓難，組建湘軍，去跟他們作戰。湘軍本是地方團練，咸豐初年，各地暴亂，官兵不僅不能打仗，連鄉下的土匪都不能對付，朝廷知道官兵無力承擔剿匪的重任，只得獎勵團練【註：團練是中國地方武裝的一種，是在正規軍之外就地選取丁壯，加以訓練的地主武裝組織。】。曾國藩的湘軍，強調軍隊素質，他招人的時候，不要地痞流氓，都是些健壯樸實之人，保持著我國農民固有的勇敢和誠實；在編制上，比較科學，有自己的營制；而且曾國藩尤其注重湘軍的精神教育，維護名教倫常是曾國藩對於湘軍的要求；曾國藩的營官都是任用了一些儒生，這種「我不知戰，但知無走，平生久要，臨難不苟」的精神糾正了綠營的習氣；曾國藩的軍餉高出綠營一倍，每次出征，曾國藩的補給都很充足；湘軍多是湖南人，曾國藩利用宗族觀念和鄉土觀念，加強隊伍的團結。曾國藩的治兵之道，令整個清朝的隊伍為之一新。

自有降魔人

　　出兵前，曾文正公發表《討粵匪檄》，大意是說：從唐虞三代以來，歷代聖人，都重名教和倫常，君臣父子關係，上下尊卑，秩序井然，如同帽子和鞋不能倒置一樣。但是太平天國的那幫人，盜來外夷那套，自稱崇尚天主教，自立君主，自封臣相，從君相到兵卒奴役都以兄弟相稱，除了把天稱為父以外，其他都以兄弟姊妹互稱。而且不能自己耕作不繳納賦稅，謂之都是天王的田；商人不能自己做買賣留下餘錢，謂之貨也是天王的；士不能讀誦孔子之經，因為有別於耶穌的新約；中國數千年的人倫禮儀，《詩》《書》典籍，都掃蕩殆盡。這不是我大清以來的變數，是名教【註：名教，一般指以正名分、定尊卑為主要內容的封建禮教和道德規範。】開闢以來前所未有的事。孔孟在九泉之下痛哭，凡是讀書識字的人，怎麼可以袖手旁觀，不思有為呢？自古以來，王道治明，神道治幽，雖然有亂臣賊子，窮凶極惡，也往往敬畏鬼神。李自成到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到梓潼，也祭文昌。粵匪焚燒所到之處，都是先毀廟宇，忠臣義士，如關帝、岳王之人，也將安放供奉他們的地方玷污，讓他們的身像殘缺；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無廟不燒，無像不滅；這些行徑，神鬼共憤，希望此次出征能夠雪此之恥。

　　本來，洪秀全起事的時候，西方人特別高興，羅馬教廷特別派了主教到中國來考察。這玩意兒要成功了，世界上一下子增加四億基督徒，多好啊。誰知，主教一到這兒就氣死了，這哪叫基督教，上帝弄一個二兒子，這是甚麼事呀，簡直是侮辱我們的宗教信仰！主教說教皇要是能管得著洪秀全，早把他綁在火刑柱上燒死了！

　　太平天國帶來了中華民族歷史上的一次災難。僅蘇、浙、皖、贛、閩五省，人口過量死亡就多達七千萬。中國當時最富庶的地區，經濟受到極慘重的打擊。太平軍所到之處，文化受到無法彌補的破壞。沙皇俄國趁清朝政府與太平軍做你死我活的搏鬥，東北與華北兵力空虛，侵佔黑龍江以北、外興安嶺以南六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土地；清政府因為顧及到太平天國內戰，無心與外敵對抗，英、法聯軍輕易地攻佔天津、北京，大肆搶掠，火燒圓明園。人類歷史上傷亡最大的戰爭是太平天國，其次才是一戰、二戰。太平天國使中國的人口由原來的四億減到了二點四億。

　　　　　４　　潮人看世界

開眼第一人

　　導演謝晉在二十世紀九○年代拍過一個鴉片戰爭題材的電影，紀念鴉片戰爭一百五十五周年，電影末尾，林則徐充軍伊犁。實際上朝廷幾年之後就把他召了回來，林則徐歷任山西布政使、河南巡撫，最後死於剿滅太平軍途中。林則徐被認為是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他在廣東設立驛館，組織編譯《各國律例》和《四洲志》，為了對抗西方戰艦，林則徐提議建設新式海軍。可惜這些都沒有付諸實踐。

　　林則徐去世時，咸豐皇帝剛剛繼位，咸豐帝很看重他，對於他的離世無比悲痛，親題輓聯，把他比作諸葛亮，諡號文忠。影片中林則徐被充軍時，親朋好友去送行，路遇力主同英國人簽約的琦善。琦善因為同英軍簽約，回頭也沒落得個好下場，被定為賣國賊，也被充軍。林則徐上前跟琦善打招呼，琦善見到林則徐就放聲大哭，說你看少穆，你充軍落一個民族英雄，你看我弄一個漢奸的名聲，我哪兒說理去，都是為皇帝盡忠啊。林則徐就安慰他，說我這一去就再沒有機會見到皇上了（他後來做地方官確實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皇上），但是因為你是宗室覺羅，你還有見皇上的機會。如果你再次見到皇上的話，林則徐說著就從自個兒車上抱出一個地球儀，交給琦善，說麻煩你把這個交給皇上，告訴皇上當今世界群雄並立，不能再做類似於天朝上國的迷夢了。所以林則徐是中國開眼看世界的第一人。他認識到中國當時在很多地方，已經落後。

　　在鴉片戰爭不久後的一八六五年，西方鐵路之父麥克唐納．斯蒂芬在金碧輝煌的皇宮琉璃瓦下，向龍椅上的同治小皇帝提出一個發展中國鐵路的宏大計劃：以揚子流域的華中商業中心──漢口為出發點，修建一條東通上海，西至四川、雲南等省，直達印度的鐵路。為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斯蒂芬特意在宣武門建造了一條一里長的小鐵路，試驗了一列火車。當這個怪物鳴響汽笛，京華震動。而當下皇帝龍顏大怒，因火車震動了山川鬼神，不利於廟堂社稷，深感不安，沒收了「怪龍」。斯蒂芬失望地離開了中國，臨行前，斯蒂芬感慨，中國的火車時代尚未到來。天國從自我沉睡的美夢中醒來，終非易事。

花在牆外香

　　林則徐編了書給了他的朋友魏源，魏源根據《四洲志》編寫《海國圖志》，這是當時介紹西方歷史地理最詳實的專著。魏源寫了這本書，因為科舉不考它，在中國基本上無人問津，沒甚麼人看，為甚麼沒甚麼人看？科舉不考你看它幹麼，高考不考歷史，誰還學它？據說十年也沒賣多少本，結果被日本人拿到日本之後，翻譯成日文，一年就賣了六千冊，為明治維新一定程度上奠定了思想基礎，所以《海國圖志》可謂蜚聲東鄰。

　　《海國圖志》內容非常龐雜，有點百科全書的意思。從政治到經濟、地理、情報、軍事、天文都有涵蓋。對於鴉片戰爭，魏源從議守、議戰、論款三方面，總結鴉片戰爭失敗的經驗教訓，提出了戰敗之後所應該採取的防患於未然的措施，論述了「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戰略對策，並且對嚴禁鴉片、廣開貿易、大辦工廠等問題，提出了自己嶄新的見解。書中有一部份是世界地圖及各國分地圖，這是對「中國是天下的中心」陳腐觀念的突破。該書還介紹了世界各國的地理位置、歷史沿革、政治制度、物產礦藏、宗教信仰、風土人情、中西曆法、中西紀年對照通表。情報、船、炮、槍、水雷等武器的製造圖樣、西洋技藝、望遠鏡做法資料、用炮測量方法及測量工具此書中也有涉獵。該書還系統介紹了地球形狀及其運行規律，哥白尼太陽中心說等近代自然科學知識。魏源通過整理資料，認識到西方非但不野蠻，而且有更先進的文明。魏源在《海國圖志》裏非常自覺地宣導具有近代因素的思想觀念，大膽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的命題，明確界定「夷之長技」有三個方面：「一戰艦，二火器，三養兵練兵之法」。魏源還認為諸如量天尺、千里鏡、龍尾車、風鋸、火輪機、自來火、自轉碓、千金秤之類「凡有益於民用者」都應當學習引進。

三郎贊西洋

　　魏源說：「夷之長技者何？一曰火器，二曰造船，三曰練兵養兵之法。」最初地主階級看到的洋人的長技，只是洋人的技術，而且技術當中的還只是軍事技術，基本上他們對洋人的認識還是很皮毛的。所以要學洋人的火器，洋人的造船，但你得知道那個船不是作坊裏造出來的，你說我找一個鐵架子弄一大炮，你不可能，他那個得在有大機器的工廠裏面才可以做出來，你得明白這個，另外這些主張還得付諸實踐。

　　姚瑩是台灣兵備道【註：兵備道是明朝各省重要地方設整飭兵備的官員，置於各省重要地區。清代沿置。】，在鴉片戰爭當中抗擊英國，寫過《康輶紀行》這本書。《康輶紀行》對西南形勢進行了全面考察，對於加強西南邊防作用甚大。徐繼嵞是福建巡撫【註：巡撫是中國明清時地方軍政大員之一，又稱撫台。清代巡撫主管一省軍政、民政。】，因為在《瀛寰志略》中，說外國的東西不錯，而且尤贊外國制度，所以被彈劾罷官。

　　徐繼嵞盛讚華盛頓，認為他造反比陳勝吳廣都牛，割據比曹操劉備都厲害，但是他不當皇上，不傳子孫。非常像咱們中國的堯舜禹，堯舜禹搞禪讓。華盛頓治理國家，推崇謙讓，致力於培養良好的傳統，而不崇尚暴力征服，這跟許多國家截然不同。徐繼嵞說自己曾看過華盛頓的畫像，其氣度堅毅，相貌雄偉，超凡脫俗。不能不說他是一位人中俊傑！美利堅合眾國這個國家，幅員廣大，既不分封王侯，也不搞權力世襲，公權交由公眾來執掌，開創了古今未曾有過的先例，真是個奇蹟！西方的歷史人物，實在不能不推華盛頓為第一！徐繼嵞熱情地歌頌了一番華盛頓，朝廷就有人彈劾，說我們大清制度不好，說我們兒子傳孫子，徐繼嵞就慘了，可見那時候保守勢力是非常大的。也就是這些個事，新思想改變沒改變？中國天朝上國的觀念、閉關鎖國的政策改變沒改變？沒改變，中國是外甥打燈籠──照舊，都沒有改變。

學習些皮毛

　　最早涉及到制度革新的是《資政新篇》，這本書具有資本主義性質。一八五九年由太平天國的所謂幹王洪仁玕提出。他原來是拜上帝會骨幹，到外地傳教，朝廷通緝他，他就躲到了香港，香港當時已經是英國的殖民地，洪仁玕見過一點資本主義的皮毛，回來以後寫了一本《資政新篇》。

　　對於《資政新篇》，學者潘旭瀾先生曾指出：這並不是洪秀全主動「向西方尋找真理」的產物，而是出於壓服諸將領的現實需要。從書中羅列一些外國人名字，稱「與弟相善」，以自我炫耀，尤其說明這一點。洪秀全看過後批准刻印，直接原因是為洪仁玕樹立威信，並表示自己善於擢拔能人之英明。還有一個深層原因是，奏章開頭及貫串全文的「權歸於一」、「強本弱末」，即希望天王高度集權。他防止各地將領叛亂的辦法，很合洪秀全的胃口。儘管如此，洪秀全不但在幾處作眉批明確表示不同意外，也僅僅將這個「以廣聖聞」的奏章批准印發給將官做參閱資料而已。所以，包括李秀成在內的高級將領都對《資政新篇》不屑一顧。更值得注意的是，在一八六二年，洪秀全重新頒佈《天朝田畝制度》這個具有根本性的政策檔，將作為參閱資料的《資政新篇》加以否定，至少是取消了。

第九章　　良辰美景他家田：甲午戰爭

清政府無能，台灣人民有種，台灣人民自發進行了保衛戰，前後五個多月大小百餘仗，打死打傷日軍三萬多人，比甲午戰爭當中清軍打死打傷的日軍都多。日軍主力部隊近衛師團有一半被消滅，近衛師團和日本的二、三、五、六師團，並稱是日軍的五大主力，近衛師團在這一仗被消滅了近一半，以後歷次戰爭包括第二次世界大戰都沒有出動過。

　　　　　１　　只記吃不記打

女人來當權

　　清廷在同英法交戰、剿滅太平天國過程中，皇權在不自覺中又進行了一次更替。清朝對於西方人的態度由對抗轉為妥協，這同幼主登位，決策者發生變故有關。

　　咸豐帝在對外關係的處理上，一貫強硬。恭親王在兵臨城下的北京，幾乎是別無選擇地簽訂了《北京條約》，但一切國內外政策的重大決定仍要逃亡承德的咸豐帝作出。咸豐皇帝不太願意妥協，經過第二次鴉片戰爭，留守北京的官員竟然發生奇妙的轉變，他們開始對外國侵略者心存幻想，由抵制外夷轉而親近，他們創立了中國與西方關係的新秩序，並在此後的很多年內一直力圖維持這種關係，這與逃亡在外的咸豐朝廷是有著很大分歧的。

　　歷史出現了戲劇性的一刻，咸豐帝竟然病死承德。咸豐帝旁邊有幾位作風強硬的抵抗派，以肅順為代表，急欲維護清廷統治，希望能夠糾正政府各種弊端。肅順作風潑辣而嚴厲。肅順頗受咸豐賞識，並逐漸取得了實權。咸豐去世前，立下遺詔，立五歲獨子載淳為皇儲，並任命肅順等八位輔政大臣，輔佐幼主處理政事。載淳的生母慈禧，野心勃勃，希望能夠藉此機會奪取至高無上的統治大權。慈禧善於玩弄權術，同恭親王商量，發動政變，處死了護柩回京的肅順。此舉得到列強的支持，一八六一年十一月十一日幼帝即位，年號同治。皇太后慈禧垂簾聽政，慈禧在此後的四十七年中將成為中國的真正統治者。這次政變史稱「辛酉政變」。

男人來中興

　　清廷經過政權更迭，平定太平天國之後，政權上在一定時期內維持著穩定。之後，清政府內有奕訢、文祥等主持朝政，外有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鎮撫，似乎景象一新。

　　這段時期也被叫做「中興」。有學者曾說過：「歐洲人的到來，中華帝國領土的擴大與中國人口增加一倍，這三個因素的相互作用，便決定了近代中國歷史的方向。」外部的入侵和中國社會內部自我修復的需要，推動著中國社會向另一個時代過渡。

　　雖然太平軍的失敗給長江流域帶來了安全，但另一武裝集團捻軍的力量卻在逐漸壯大，它使華北本身面臨巨大的威脅。捻軍趁太平軍動亂時開始由原來分散的組織發展為聯合作戰。清政府對其所投下的鎮壓力量之大不亞於對太平軍的征剿。在安徽省西北角的一塊農村根據地站穩了腳跟後，捻軍頻繁襲擊了鄰近各省，從而大規模地觸發了各地的叛亂。令清廷很是頭疼。

　　捻軍問題越來越嚴重，並且有危及北京之勢。他們部隊使用了土炮和簡單的火器，所以抵擋地方小股綠營軍的能力就更強了。有些州縣官員甚至出錢送他們離開轄境。

　　朝廷繼續派出曾國藩剿滅捻軍。各地動盪的局勢使儒家文化建立起來的帝國制度經歷了一次嚴峻考驗。從起義軍手中收復的城鎮，民心需要安撫，民政需要恢復，這對於清朝統治者而言同樣是一場考驗。清朝抬出一套抽取各省財政資源的辦法，對於因戰爭受破壞的地方，田賦豁免。其他地方，鼓勵耕作，發放糧種，安撫人民的反抗情緒。在與太平天國的對抗中，逐漸建立起來的地方武裝，曾國藩的湘軍、李鴻章的淮軍、左宗棠的楚軍都掌握有強大的軍事武裝。清廷收斂起一貫的傲慢氣燄，大興科舉，增加考試取錄名額以籠絡人才，防止類似太平天國的出現，籠絡更多人才維護清廷統治，客觀上造成近代中國人思想進一步腐化。興辦洋務，主要在外交方面，與外國列強謀求共同合作。

　　　　　２　　師夷長技不制夷

三辯定乾坤

　　如果說，第一次鴉片戰爭未曾給中國太大的觸動，「二鴉」給天朝帶來的可是無限創痛。京師被洋人攻破，帝國都城三千多年來頭一次被洋人占領，咸豐皇帝倉皇外逃，避難於避暑山莊，還英年早逝一命嗚呼。痛定思痛，朝廷決定改弦更張。

　　由於對如何解決國內重重危機，是否需要向洋人學習以及如何學習等諸多問題上的差異，朝廷官吏分為頑固派和洋務派兩大派別。洋務派在中央以奕訢為代表，在地方以曾國藩、李鴻章、左宗棠、張之洞為代表，主張利用西方先進技術來維護清朝統治，這是洋務運動的目的。兩派都是要維護清朝統治，但是怎麼維護在手段上是有區別的。一方主張原封不動地維持著就行了，一方說洋一把吧。洋務派跟頑固派進行了三場論戰。

　　第一場就是華夷之辯。頑固派攻擊洋務派學習西方先進技術是以夷變夏，要毀棄中國的統治和倫理道德。中國近代的探索舉步維艱，小日本為甚麼一下就成功，甭管我跟誰學了，我都還是日本人。中國幾千年都是人家跟我們學，現在我們跟他學，學了以後我還是不是我？中國人這種觀念非常強烈，你如果讓我們學洋人的東西，那就是以夷變夏，如果中國人都認為洋人先進，北大清華畢業生都跑美國去，這不就是以夷變夏？當然這個很容易取得勝利，因為甭管是頑固派和洋務派，其目的都是一樣，就是用洋槍火炮衛我堯舜禹湯文武周孔之道，保衛儒家文明。

　　第二場辯論是道器之辯。道是制度，器是技術。中國人是看中制度還是看中技術？當然是看中制度。頑固派高唱「立國之道，尚禮儀不尚權謀，根本之圖，在人心不在技藝」，主張「以忠信為甲冑，禮儀為干櫓」抵禦外辱。洋人來了之後怎麼抵禦他，給他上課，講四書五經，拿經書把洋人幹掉，頑固派一幫人都是理學名家。洋務派說，大學士您說得太好了，但是「以忠信為甲冑，以禮儀為干櫓，無益於自強實際，二三十年來，中外臣僚正由於未得制敵之要，徒以空言塞責，已致釀成庚申之變【註：庚申之變是指一八六○年，英法聯軍占領北京，燒毀圓明園，咸豐帝逃往承德避暑山莊，最終被迫簽訂《北京條約》，對列強作出巨大讓步這一重大事變，該年為庚申年。】。」恭王當朝問頑固派代表倭仁老師，下次再發生庚申之變，聯軍打北京你敢不敢到前線去跟英國人理論，敢不敢披著你的甲冑，舉著你的干櫓去給人上課？如果你敢的話，則本王唯大學士之命是從，嚇得倭仁二十多天沒敢上朝，說我腳崴了走不了。

　　第三場義利之辯緊跟而上。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王安石就是這麼被攻擊的，整天修工廠弄鐵路，不就是一幫小人嗎？最後朝廷明白了，皇太后也明白了，光在那兒嚷嚷口號，國庫裏的銀子能自個兒長出來？洋務運動通過這場辯論基本上是把頑固派的勢力給打下去了，洋務運動興起、發展起來。

衙門理事多

　　總理衙門是推動洋務運動的中央機構，但洋務派的勢力主要是總督和巡撫，他們掌握地方實權。曾國藩兩江總督遷直隸，直隸總督，正式官銜為「總督直隸等處地方提督軍務、糧餉、管理河道兼巡撫事」，是清朝九位最高級的封疆大臣之一，總管直隸、河南和山東的軍民政務。而由於直隸省地處京畿要地，因此直隸總督被稱為疆臣之首。曾國藩一走遺缺就由李鴻章補，所以李鴻章也是兩江總督遷直隸。

　　清中期以後對於地方大員定設八督【註：總督在清代為地方最高級長官，職掌總理軍民事務、統轄文武、考核官吏，為一方面軍民最高長官，世稱封疆大吏。】：直隸、兩江、陝甘、閩浙、兩湖（即湖廣）、兩廣、四川、雲貴。另有漕運及東河、南河總督三員。兩江是最富庶的地方，江蘇、江西、安徽三省地盤也大。左宗棠是閩浙遷陝甘，張之洞是兩廣遷湖廣，基本上清朝地方八個總督這就占了四個了，張之洞做湖廣總督長達三十多年。總督在清代為地方最高級長官，管轄一省或二三省，兼都察院右都御史銜，正二品；加兵部尚書銜，從一品。

　　曾國藩在危難之時，維護了清朝統治，維護了舊文化。他雖然並未親身參與同英法聯軍的戰爭，但是西方人的勢力深入長江，在長江一帶作戰的曾國藩深知，舊文化並不能救中國。曾國藩注重水師，認為水上優勢也能決定陸上優勢，西方的軍器和練兵之法在我們之上，所以他提倡自強，要購買西洋輪船槍炮，以夷器制夷。

　　後來的中國認識到，夷是制不了的，不被夷制就不錯了，唯有自強。夷的洋槍火炮太厲害，所以，洋務運動前期以「自強」為旗號創辦近代軍事工業，比較重要的有曾國藩的安慶內軍械所，李鴻章的江南製造總局，左宗棠的福州船政局和崇厚的天津機械製造局。通過洋務運動，清朝的軍隊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就完成了西方國家的軍隊五百年才完成的由冷兵器向火藥兵器的過渡。

　　洋務運動作用相當大。一八六四年平定太平天國，收復南京的時候，湘軍還放箭。一八八四年中法戰爭爆發，清軍已經開槍。到甲午戰爭的時候，中國軍隊的裝備水準比日軍要領先了，再打不過就是兵將的問題，不是裝備的問題。電視劇裏一演，都辛亥革命了，清兵還舉兩銅錘，那純粹是瞎扯，是為了突出武打效果，抱一挺機槍怎麼武打？其實清軍的裝備水準，已經不比列強差多少了，尤其是輕兵器。可能機槍大炮這玩意兒不行，槍這些東西沒問題，當然起到了一定的保衛國家的作用。

　　洋務派後期為解決軍事工業的資金、燃料運輸方面的困難，打出「求富」的旗號，興建了近代的民用工業──李鴻章的上海輪船招商局、天津的開平煤礦，張之洞的漢陽鐵廠和湖北織布局。民國的時候，最大的兵工廠就在漢陽，所以那時候士兵用的槍叫漢陽造，其實就是仿德國的毛瑟槍，為甚麼在漢陽造？漢陽有最大的兵工廠；兵工廠為甚麼在漢陽？因為漢陽有鐵廠。

　　洋務派還籌劃海防，北洋、南洋、福建三支海軍艦隊建立後，成立海軍衙門。

　　中國幾次敗仗吃的就是有海無防的虧，大海不像陸地，大海是連成一片的，朝發夕至，從哪兒都能過來，所以有海無防吃虧就吃大了。曾國藩在任兩江總督期間，保舉李鴻章到上海操練淮軍【註：淮軍是晚清在曾國藩指示下由李鴻章招募淮勇編練的一支軍隊。淮軍出於湘軍，是清朝統治階層中一個重要的武裝政治集團。】。李鴻章提出專設海防的想法。一八七五年之後，朝廷任命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創設北洋水師。一八七五年，李鴻章通過總稅務司赫德在英國訂造四艘炮船，開始清朝海軍向國外購軍艦的歷史。不久，向英國訂造巡洋艦「揚威」、「超勇」。因為對在英國定造的軍艦不滿意，經過反覆比較後，李鴻章向德國船廠訂造鐵甲艦「定遠」、「鎮遠」。一八八一年，李鴻章先後選定在旅順和威海兩地修建海軍基地。一八八五年，海軍衙門成立，李鴻章遣駐外公使分別向英國、德國訂造巡洋艦「致遠」、「靖遠」與「經遠」、「來遠」。一八八八年十二月十七日，北洋水師正式宣告成立並於同日頒佈施行《北洋水師章程》。從此，近代中國正式擁有了一支在當時堪稱世界第九、亞洲第一的海軍艦隊。當時美國海軍是世界第十二，中國北洋水師是世界第九，還不算南洋、福建水師。

　　洋務運動還創辦新式學校培養人才。一八七二年到一八七五年，政府每年派三十名幼童去美國留學，一去要在美國待很多年，而且這些個孩子生死各安天命，去的都是窮孩子。有錢的孩子誰敢上那兒去？不像今天去的都是有錢的孩子，有錢孩子科舉做官，沒事上美國幹麼去？沒人願意出國的。那會兒一說出國都是去外夷，沒準讓那兒人給吃了，沒人敢去。所以只有這些人去美國，去的時候長袍馬褂大辮子，回來全都西裝革履小分頭，給李中堂磕頭的時候都得小心磕，因為辮子是假的，別一磕頭辮子掉了，大逆不道。

　　可惜這些人學成的非常少，大概就第一批幼童有學成的，你想這一幫人到了美國，他們看了就知道甚麼是好的，民主自由比這個專制要強得多，人家那兒見總統都直呼其名，咱這兒見皇上還得跪著，這多不好意思。原來咱們中國派駐在國外的使節，新的使臣來，舊的使臣要歸國，得到碼頭上去迎接，新的使臣宣讀聖旨，使館全體人員跪在那兒，接這個聖旨，外國人就跟看耍猴的一樣圍一堆看，怎麼回事，這玩意太好玩了，唸甚麼呢都在那兒趴著，唸完聖旨以後才到使館。後來中國人也感覺這個太有傷國體，所以就奏請朝廷，朝廷批准了，這儀式在使館裏舉行，咱就別在碼頭上現眼了。因為中國肯定都得在哪兒，碼頭上，欽差大臣來了你得迎到碼頭上，你得出城多少里去迎，跟那兒就得宣聖旨，就得跪著，你不能回到衙門才跪接。公使夫人裹完小腳，晾那裹腳的白布，洋人就以為中國國喪，以為皇上死了，都來弔唁來了，驚聞大皇帝不幸去世，我們都來哀悼。中國人傻了，沒這事啊。那人說你這兒為甚麼掛白布啊，那是裹腳布，洋人不懂好好的腳幹嗎裹起來，所以好多觀念一發生衝突，這一幫人就不願意再接受清朝這種封建的統治，朝廷一看，壞了。

　　於是下詔，召回當年出國的這批幼童。相當多的孩子沒有完成學業就回來了，有的是上了大學，也有的不回來了，就在他那個寄養家庭的掩護下跑了。中央電視台拍過一個五集的紀錄片，幼童好幾個跑了，跟當地人結婚，採訪他的孫子，長相完全是白人，而且只能說英文，一句中文都不會。而這些回來的人，就把先進的觀念帶了回來。

未富先破產

　　洋務運動談不上破產，它只是沒能使中國走上富強，原因是甚麼？就是只引進技術不改進制度。李鴻章致總理衙門函：「中國文物制度，事事遠出西人之上，獨火器萬不能及。」我們的制度比洋人好多了，獨火器萬不能及，就這一條不怎麼樣，所以「中國欲自強，則莫如學習外國利器；欲學習外國利器，則莫如覓制器之器，師其法而不必盡用其人。」我們只需要學外國的軍事技術就可以了，別的我們都不用學。我們遠出西人之上，用得著跟他們學嗎？他們應該跟咱們學。

　　而鄭觀應認為，你要學就學人家的制度，學人家的體，不能光學不用。咱們認為中學為體，西學為用，中體西用。鄭觀應明確提出來不能這麼幹，人家「西人立國……育才於學堂，論政於議院，君民一體，上下同心，務實而戒虛，謀定而後動，此其體也。輪船、火炮、洋槍、水雷、鐵路、電線，此其用也。中國遺其體而求其用，無論竭蹶步趨，常不相及；就令鐵艦成行，鐵路四達，果以足恃歟？」【註：引自鄭觀應《盛世危言》初刻自序。】你光學洋槍火炮輪船水雷這些根本解決不了問題。近代學習西方，日本學得比較徹底，包括一八八八年近代亞洲第一部《大日本帝國憲法》，甭管它多保守，也是近代亞洲的第一部憲法，日本在亞洲第一個確定了君主立憲政體的國家。

　　另外，對洋務運動進行一些深入細緻的分析，發現洋務運動得以興起，是在一沒內憂，大規模農民反抗剛剛被鎮壓的情況下開始的。二沒外患，列強忙於鞏固既得利益，所以沒有大的戰爭爆發，中外各種勢力暫時「和好」。而這個時候的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都是剛剛萌發，比較弱小，所以沒有人反抗朝廷。隨著列強進一步提出新的侵略要求，兩次鴉片戰爭之後的東西，他們可就不再滿足。農民起義雖然被鎮壓，但是以後農民還要進行反抗，資產階級隨著力量的強大也會起來反抗，所以這個內憂外患只是暫時平息，洋務運動是在這樣一個背景下開展起來的。

　　為甚麼到一八九四年大規模戰爭又爆發了？列強已經不滿足既得利益了，他們要瓜分世界，要資本輸出，所以又爆發了戰爭。到八國聯軍侵華這個要求算是滿足了，然後中外又是三十年和平。到九一八事變、七七盧溝橋事變，小日本又發起了大規模的侵華戰爭。中國近代史上這五場大規模的侵華戰爭分三波。兩次鴉片戰爭是第一波，甲午戰爭、八國聯軍是第二波，日本侵華是第三波。中間都是三十多年，給中國喘息的機會，中國發展就是利用這三十多年。中間為甚麼給你三十多年喘息的機會？帝國主義在鞏固既得利益。當然抗日戰爭是很特殊的，因為後來英美用不著這種戰爭手段侵略中國，歐美列強用不著，小日本因為經濟落後只能用這種手段，世界經濟危機一爆發它沒法擺脫，這次戰爭可看作是上一場戰爭得到的利益已經不滿足，提出新侵略要求，都是差不多三十年的時間。就像你吃完早點，需要時間消化，你不能早上起來油條煎餅豆漿雞蛋牛奶吃個一斤多，二斤，八點鐘剛來這麼一餐，九點再讓你來一頓，你就得哭了。你得十二點來一頓，十二點燒雞烤鵝，再加幾條魚，一斤米飯又進去了，你再來就得晚上六點了。所以洋人兩次鴉片戰爭就是早餐，然後需要消化，甲午戰爭、八國聯軍就是午餐，到抗日戰爭就是晚餐，最後小鬼子撐死算了，就這麼一個意思。西方國家需要時間來鞏固既得利益，咱們鑽了一個空檔。

洋務大盤點

　　洋務運動最終是沒能讓中國走向富強的道路。它創辦的近代工業以官辦、官督商辦、官商合辦為主，不具備近代化企業的性質，或者說不是近代化企業。近代化企業是資產階級企業，還應該是商人辦的，私人辦的。日本明治維新之後，朝廷對私人辦企業大力扶持，甚至工廠國家可以半買半送地給你，大力扶持，我們呢？都是官辦，甚至壓制私人資本的發展，所以資產階級就沒法發展。江南製造總局的總辦，正五品，上班跟上朝似的，閒人閃開，肅靜迴避，廠長頂戴花翎的去，工人上班不好好幹，遲到了，給你五十板子。

　　其次，力量分散，沒有形成近代工業體系。洋務運動建的幾個廠，就集中在長江中下游那麼些個有限的地方。要想建兵工廠，首先得有鋼鐵廠，要想有鋼鐵廠，首先資源得跟上，周圍得有煤礦。如果建了一個兵工廠，兵工廠建起來了，機器全是從外國進口的，要是人家不賣給你機器，你這東西就開不了。要有鋼鐵廠了，這煤是從外國進口的，那就更扯了，所以洋務運動沒有在中國形成近代工業體系。

　　再看洋務運動興辦的教育。洋務運動期間，所開辦的新式教育，只是培養了一些專門人才，沒能建立起近代教育體系。出去了幾批幼童，一百多人還沒學完就全給召回來，後來陸陸續續派了一些留學生，比如說去英國學海軍，但問題就是出去的這一點留學生，絕大多數的中國讀書人還在幹麼呢？四書五經科舉八股的還在幹這個，所以沒有形成近代教育體系。

　　嚴復，中國近代史上有名的人物，翻譯《天演論》【註：《天演論》書名直譯應為《進化論與倫理學》。作者赫胥黎，英國博物學家。《天演論》的基本觀點是：自然界的生物不是萬古不變，而是不斷進化的；進化的原因在於「物競天擇」，「物競」就是生存競爭，「天擇」就是自然選擇；這一原理同樣適用於人類，不過人類文明愈發展，適於生存的人們就愈是那些倫理上最優秀的人。】。嚴復從英國格林尼治海軍學院畢業，日本首相伊藤博文是他的同學，伊藤博文回來當了日本首相，嚴復一輩子最高做到天津水師學堂總教習。這不屬於官，無官無品，為甚麼嚴復不可以做官呢？學歷不夠啊，學歷怎麼不夠？有的留學生是美國的博士，那扯淡，你是中國的進士嗎，博士管甚麼用，你連一個舉人都不是你怎麼能做官呢？所以這一幫留學生回來只能做事不能當官，回來的人還得捧起四書五經來，從頭看從頭考。能考上的估計也不多，你想他整天唸英文華盛頓將軍傳，現在來這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肯定有抵觸情緒，只有做事的，很少有說做官的。最大的官可能就是唐紹儀，後來做到清朝的外務大臣，民國首任國務總理，那個時候風氣已經開放多了。一開始出去的一幫人都不行，沒人搭理。

　　也就是說，洋務運動的工業和教育，解決不了中國的實際問題，海軍更是裝裝門面，是皇太后王爺的豪華大遊艇。要知道海軍最主要的作用是與敵人爭雄於海上，整天在港口藏著就沒用。當然，洋務運動最終是失敗了，但它開啟了中國的近代化，引進技術，培養人才，刺激民族資本主義，抵制外國經濟侵略，畢竟中國的廠子辦起來，國貨賣出去，洋貨就少一點。

　　　　　３　　先進階級代言人

先進生產力

　　洋務運動刺激了中國的民族資產階級，中國社會就開始有了不同於以往的變化。鴉片戰爭後外國資本主義侵入，分解了中國自給自足的經濟，擴大了商品市場和勞動力市場。它能夠為西方提供市場和勞動力，就也能為中國提供市場和勞動力，只要這事你願意幹。其次，受外商企業的刺激，中國的官僚地主商人投資近代工業，不僅受外商企業的刺激，也受洋務派的刺激，他一看這玩意兒能來錢，比土地刨食來錢，所以他們就開始幹這個事。

　　十九世紀六七○年代，在上海、廣東、天津等地興起資本主義工業，比較著名的有上海發昌機器廠、廣東南海繼昌隆機器絲廠、天津貽來牟機器磨坊。繼昌隆機器絲廠是紡織廠，貽來牟機器磨坊磨甚麼玩意兒，磨麵粉。它們都是輕工業，這幾個工廠跟前面洋務派創辦的企業要分開了。那個名怪不拉嘰的就是民族資產階級的企業，民族資產階級就是私人創辦的，不像國企名頭比較大，漢陽鐵廠，湖北織布局，你就是繼昌隆機器絲廠，能代表湖北嗎？你們家開一個小飯館叫做中國大飯店，工商局絕對不給你註冊，你甚麼中國大飯店，你北京飯店他也不給你註冊。北京飯店在哪兒，在長安街上，回頭你這兒一干擾，外國人跑你這兒來了，這就不合適了。難的反而是洋務派的那兩個軍事工業和民用工業，不好區分。

光腳最革命

　　資產階級是先進生產力。無產階級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資產階級也曾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西方採用近代企業管理模式，廠長不能拿鞭子抽人，敲板子也不能幹。其實中國資本家也是人民大眾，也是被壓迫的，被誰壓迫呢？也就是我們常說的三座大山，他們也壓迫資本家。不像在國外，資本家就是天老爺，中國不行。資本家都受壓迫，所以他有革命性。而有產者總是希望維護社會穩定，「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造反者總是無產者，我怎麼著都是死，所以馬克思怎麼號召？無產階級起來鬥爭吧，你們失去的是鎖鏈，得到的是整個世界。為甚麼無產階級他能去鬥爭呢？我甚麼都沒有啊，等死，死國可乎？資產階級不可能做到這一點，他希望社會穩定，當這個社會動亂的程度超過他忍受的能力的時候，他就往後撤了。所以現在任何一個國家，如果穩定一定是有一個龐大的中產階級階層，有有產者國家才能夠穩定。所以資產階級具有妥協性，根本原因就在這兒。

　　一般歐美國家裏先有資產階級然後才能有無產階級，咱中國是正好相反，因為他誕生在外商企業裏。工人階級來源於破產的農民和手工業者，在洋務派和民族資產階級創辦的廠礦裏也產生了中國的無產階級。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無產階級深受壓迫，所以革命性是最強的。這種出身於破產農民的工人和農民便於結盟，他們集中程度高，便於鬥爭。

　　　　　４　　不敗而敗，不勝而勝

邊境起紛爭

　　中國曾經也是個有很多屬邦的國家。緬甸、安南【註：越南古稱，包括現廣西一帶。】、朝鮮、尼泊爾都是。我們對於屬國抱有唯一的一點希望就是它們能來朝貢，我們不去干涉屬國的內政外交，更不會有殖民通商的經濟政策。這些屬國同中國的關係也還不錯，按時納糧，請求冊封，如此而已。而且但凡屬國內部有叛亂，中國都會不計酬勞、跋山涉水地前往擺平。所以，屬國對於我們是擁戴的。

　　中國喜歡擁有自己的屬國，是一種傳統。因為中國文化的關係，古代聖賢君王，都追求使四夷傾心嚮往，然後散點錢財，傳播一下文化。而這些國家多半就是我們的鄰國，越南在我們的西南，蒙古在我們的西北，琉球在東南，它們基本上就是我們的邊防線，屬於國之門戶，唇亡齒寒。

　　西方資本主義對清朝的侵略，除了直接攻打外，還有一種就是侵略屬國。法國人侵占安南，在康乾盛世的時候就開始了。

　　英法對華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法國開始武力侵占越南南部，使越南南部六省淪為法國殖民地。法國人因為湄公河不適合航運，把目光轉向越南北部，並很快攻陷河內。越南無力抵抗，向當時駐紮在中越邊境的劉永福【註：劉永福是以「反清復明」為宗旨的天地會領導人之一，其隊伍以七星黑旗為戰旗，故稱黑旗軍。太平天國失敗後，黑旗軍活躍於中越邊境。】求助。劉永福率領的黑旗軍協助抵抗法軍侵略。黑旗軍在河內城郊大敗法國，劉永福身先士卒，冒死衝鋒，斬法國數百人首級，法軍被迫退回越南南部。後來，法軍屢犯越南，向駐守越南的清朝軍隊進攻。法國侵略者為實現對越南的殖民統治，及早達到據越南而侵入中國西南的目的，開始以全力來對付中國。中法之間正面衝突的危機日益逼近。

　　在戰與和的問題上，朝廷內部紛爭不休。左宗棠、曾紀澤、張之洞為代表的主戰派，多次要求朝廷採取抗法方針，曾紀澤還照會法國，極力維護宗主國地位，毫不退步。以李鴻章為首的主和派最終控制了局面。

宗棠憾平生

　　一八八三年底，法軍向紅河三角洲中國軍隊防地發動攻擊。中法戰爭爆發。一八八四年，法國艦隊強行駛入福建水師的馬尾基地，戰火擴大到中國東南沿海。八月二十六日，清廷頒發上諭譴責法國「橫索無名兵費，恣意要求」、「先啟兵端」，令陸路各軍迅速進兵，沿海各地嚴防法軍侵入。這道上諭實際上是對法國侵略者的宣戰書。

　　同年，法軍侵占中國台灣。分頭進犯台灣基隆和淡水，劉銘傳審時度勢，放棄基隆，集中兵力扼守淡水，擊退侵略者。轉而，法軍攻占諒山，進犯鎮南關。馮子材率部英勇抗擊敵人，獲得鎮南關大捷。馮子材乘勝追擊法軍，清朝電令乘勝即收，並在一八八五年四月七日，宣佈停戰撤軍。對此，張之洞奏請朝廷，延緩撤兵時間，以克河內。然而朝廷沒有採納他的建議，致使中法戰爭出現一個奇特的結局，中國不敗而敗，法國不勝而勝。

　　清政府在勝利情況下，同法國簽訂屈辱的《中法會定越南條款》，對此左宗棠內心悲憤不能自已，病死福州。在臨終前，留下這樣的話：「惟此次越南和戰，實中國強弱一大關鍵，臣督師南下，迄未大伸撻伐，張我國威。遺恨平生，不能瞑目。」

　　中國西南從此門戶洞開，法國侵略勢力以印度支那為基地，長驅直入雲南、廣西和廣州灣（今湛江市），並使之一度變成法國的勢力範圍。

　　　　　５　　甲午一戰驚天人

攻掠急先鋒

　　十九世紀七○年代，西方資本主義向帝國主義過渡，他們要求重新分割世界，加緊爭奪市場，中國成為他們的主要目標。當時的中國可以說是世界上碩果僅存的還沒有被瓜分的大國，拉丁美洲基本被瓜分完了，澳洲也沒了，亞洲也幾乎被瓜分殆盡，剩下日本和暹羅【註：暹羅，現今泰國的古稱。】，還有一個中國。列強都對中國虎視眈眈。同治之前，列強實行帝國主義的僅英俄法三國。在中國門戶被打開後，德意志統一，義大利統一，美國中央政府消滅南方獨立運動，恢復統治並加強統一。此時，東方帝國主義日本也興起，光緒年間，我們處在帝國主義的四面包圍之中。

　　在這個情況下誰表現得最積極？日本。

　　日本通過明治維新，國力強盛，可是其市場狹小，資源尤其匱乏。尤其到第二次工業革命以後，鋼鐵和石油百分之百依賴進口，橡膠都依賴進口，當然它國內產一點銅，產一點很有限的東西。其本身三十七萬平方公里的國土，森林覆蓋率將近百分之七十，幾千萬人口都集中在七點五四萬平方公里的平原地帶，直至今天。日本人口密度比中國大得不是一點半點，大部份森林山地沒有甚麼人。所以它極需對外擴張，它對外擴張的目標是中國和朝鮮。明治維新使日本脫亞入歐，與歐美列強共進退，失之歐美，取之鄰國。日本當時也是半殖民地，直到一九一○年才廢除不平等條約，國力也不強於中國。它就是敢於賭國運，對中國發動這一場戰爭。

　　世界主要資本主義國家向帝國主義過渡，日本的侵略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西方列強的支持，西方列強為甚麼支持日本？日本獨占中國，不會對西方列強的利益構成威脅？誰都想著瓜分中國，可中國畢竟不同於非洲，是史前文明時代，和拉美香蕉共和國也有區別，也不像當時的印度，從來沒有統一過。中國在一八四○年以前是，就是到一八四○年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在世界上都是數一數二的。那麼強那麼大的國家，如果要去瓜分，就得考慮誰有這個實力。一口想把中國咬下，回頭把牙硌掉了，這怎麼弄？這個時候，小日本「不揣冒昧」地跳出來，我來，我打頭炮，西方列強當然求之不得，因為你們倆都是亞洲國家，都是黃種人，屬於黃種人的內訌，對於基督教文明沒有任何的損失。你們來吧，既然日本願意做先鋒，帝國主義自然慫恿加支援，尤其是英國，表現最積極。

　　此刻，「帝國主義們的心情是矛盾的：它們希望戰爭，尤其希望中華帝國對外戰爭爆發，因為這不但可以削弱這個帝國的國力，而且還可以檢驗這個帝國目前的抵抗能力──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自中國務實的官員致力於洋務運動後，帝國的防務實力讓帝國主義們有點兒摸不著底了。只是，除了日本人之外，帝國主義們並不希望日本人真的打勝，至少是不能讓日本人獲得圓滿的勝利。因為如果這樣，中國人給日本人的好處肯定會影響到自己的利益──中華帝國的版圖和市場再大也是有限的。」【註：引自《一九○一年：一個帝國的背影》，王樹增著，海南出版社，二○○四年三月出版。】

水師變「水狗」

　　一八九四年朝鮮東學黨【註：一八七六年，日本迫使朝鮮簽訂不平等條約後，朝鮮逐漸淪為殖民地。朝鮮人民不甘心做奴隸，一八九四年一月，東學黨領導人全琫準領導農民起義，攻占古埠郡衙，活捉郡守。起義軍攻占郡城後建立革命政權執綱所，提出「滅盡權貴」的口號。三月，農民軍擊潰前來鎮壓的反動軍隊，並乘勝前進。四月底，一舉攻占南方重鎮全州，革命浪潮席捲全國。】起事，清政府應朝鮮政府請求派兵，日軍也趁機開進了朝鮮，挑起戰爭。當時的中朝關係，我們是宗主，朝鮮是藩屬，是我們的藩國。藩國有難，宗主出兵代為平亂，這是符合宗藩關係的【註：在明清兩代，朝鮮與中國是宗藩關係。藩屬國的國王繼位，須經過宗主國的冊封，才算取得合法的地位；藩屬國需定期向宗主國進貢；宗主國負有幫助藩屬國維護統治秩序的責任。】。當然，這種關係完全不符合近代國際法，所以小日本說我不承認朝鮮是藩國，它是一個獨立國家，你能派兵我也能派兵，清軍進去兩千，日軍進去八千，清軍一入朝鮮，迅速平定東學之亂，但是日軍就賴著不走，蓄意挑起戰爭。

　　甲午中日戰爭有陸戰和海戰，陸戰就是兩場，平壤之戰和遼東之戰。海戰是三場，豐島海戰、黃海海戰和威海衛之戰，威海衛之戰實際上是海陸都有，甲午中日戰爭首先是在海上打起。

　　黃海、豐島、平壤戰役屬於第一階段，戰火沒有燒到中國，遼東和威海衛就是在中國本土打的。首先是豐島海戰，因為日本增兵咱也增兵，所以北洋水師「濟遠」、「廣乙」兩艦掩護商船往朝鮮增兵，當時戰爭還沒有爆發。結果日本聯合艦隊三艘主力艦不宣而戰，對中國發動了突然襲擊。日軍有備而來，我們毫無準備，因此「廣乙」艦沉沒，「濟遠」受傷。有說濟遠管帶貪生怕死，貪不貪生，怕不怕死不好說，不死也得一塊沉沒，所以「濟遠」號撤退。這樣，兩艘沒有武裝的商船「高升」號、「操江」號就暴露在日軍面前，「操江」號上官兵被俘。操江號比較小，是一艘木殼木肋的老式軍艦，原屬南洋水師，後借調北洋用於通訊和運輸，配置官兵八十二人，船齡已超過二十年，雖然也配備五門火炮，但也只能勉強對付海盜而已，根本不可能作為對抗軍艦的戰船。操江號上面有二十萬兩白銀的軍餉，也被日本繳獲。「高升」號是我們租的英國商船，結果日本人掛出信號旗要求高升號投降，船上一千多陸軍將士表示拒絕，用步槍射擊日寇的軍艦，然後放下小艇讓歐洲籍船員離開了船。日本人發射魚雷把「高升」號擊沉，一千多名陸軍將士落水，八百多人殉國。

　　豐島海戰等於是小日本不宣而戰，首先挑起了戰爭。豐島海戰第二天，德宗皇帝發佈上諭對日本宣戰，第三天日本天皇也下了一道聖旨，對中國宣戰，戰爭正式打起來了。在朝鮮境內進行的第一場戰爭是平壤之戰。平壤是朝鮮的古都，僅次於國都漢城。清軍一萬七千人，日軍一萬六千人。日本人在兵力上並不佔優勢，但是戰爭還沒有打起來，清軍統帥直隸提督葉志超就打算放棄平壤城，退守鴨綠江。總兵左寶貴是個回民，堅決主張抵抗。說：「敵人懸軍深入，正宜出奇痛擊，使其片帆不返，不敢再窺視中原，今若不戰而退，何以對朝鮮而報國家。」所以他是堅決抵抗。左寶貴守平壤玄武門，激戰中警衛勸他摘掉紅纓帽，脫去黃馬褂，那一身紅的黃的都跟交通信號燈似的，太明顯，一看就是個高級武官。左寶貴說我穿上這一身衣服是激勵士氣，結果清軍激勵了，日軍也激勵了，發炮攻城，左寶貴親自指揮重炮向敵人還擊。在激戰中，左寶貴腿上中了一彈，很敏捷地用一塊布包好傷口站起來繼續鼓舞士兵作戰。最後，左寶貴以身殉國，平壤淪陷。葉志超一口氣往北跑了五百多里，過了鴨綠江，連馬都沒下，日軍尾追進入了中國境內。

只顧一人慶

　　幾乎與平壤之戰同時，北洋水師主力掩護陸軍在朝鮮登陸，返航途中行至黃海，在鴨綠江入海口大東溝處遭遇了日本聯合艦隊，展開了一場激戰。北洋水師提督丁汝昌主張堅持抵抗，戰鬥開始不久，北洋艦隊旗艦「定遠」艦由於下水十二年，久已失修，艦橋被突然開火的大炮震塌，丁汝昌摔傷，信旗被毀。丁汝昌拒絕隨從把自己抬入內艙，堅持坐在甲板上督戰。可是他只能鼓一艦士氣，戰鬥剛開始，北洋艦隊就失去了指揮。北洋艦隊一直衝殺在前的「致遠」艦受到日「吉野」、「高千穗」等的集中轟擊，多處受傷，艦身傾斜。「吉野」衝在最前面，正遇上全身著火的「致遠」艦。管帶鄧世昌下令撞沉「吉野」。「致遠」艦向「吉野」號右舷高速撞去。日艦官兵見狀大驚失色，拚命逃竄，並向「致遠」艦連連發射魚雷，「致遠」艦躲過一條魚雷後，不幸為另一枚所中，全艦官兵共二百五十二名壯烈戰死。「致遠」被擊沉以後，鄧世昌落水，他的隨從劉忠拋救生圈給他，被他推到一邊；左一號魚雷艇趕來相救，他拒不上艇，並說：「吾立志殺敵報國，今死於海，義也，何求生為！」他養的愛犬太陽犬游到他的身邊，先是咬住他的手臂不使他下沉，他將犬奮力推開，犬又銜住他的髮辮，使他的頭露出水面。鄧世昌抱定與戰艦共存亡的決心，毅然抱住愛犬，一同沉入滾滾波濤之中。

　　除致遠艦管帶鄧世昌外，經遠艦管帶林永升也壯烈殉國。北洋水師當年曾經是亞洲第一，世界第九。從綜合力量上來看，不說強於日本的聯合艦隊，起碼也應該是伯仲之間，開戰的時候北洋水師是十艘軍艦三萬四千噸，日本十二艘四萬噸。北洋水師兩艘最大的鐵甲艦定遠、鎮遠是遠東第一流鐵甲艦。

　　北洋水師自從一八八八年成軍以來到甲午年間，六年時間不但未添一艦，甚至未添一彈，船隻也沒有很好地維護。海軍的錢，被慈禧太后拿去修頤和園了。這樣一來，北洋水師老矣。當時軍艦爭雄於海上，主要是比航速和火力，火力主要是看射速。北洋水師的平均航速是十四點五節，日本聯合艦隊是十八節，聯合艦隊主力艦吉野艦的航速高達二十二節。另外就是火力，日本軍艦的炮雖然比咱們小，但是它有九十七門速射炮，我們一門都沒有。速射炮是新生事物，速射炮出現的時候，海軍軍費被拿去修園子了。吉野艦本來是大清訂購的，連訂金都交了，最後沒錢了退貨。英國看這一艘軍艦砸手裏了，皇家海軍也不需要，就向日本兜售，打折賣給你，你要嗎？日本多窮的國家，沒有錢，明治維新是一八六八年，洋務運動是一八六一年，沒有錢怎麼辦？天皇捐了三十萬，那會兒的日元是銀洋，不像現在的日元，三十萬合不了多少人民幣。各級文武官吏、國會議員把自己工資的一部份捐出來，皇后把自己的首飾都獻出來，以後就只能頭上插櫻花了。然後發行公債，老百姓踴躍搶購，甚至有日本女學生去賣身然後把錢捐給國家，就這麼買的軍艦。

　　日本是舉國一致，君臣一體，上下同心，一定要把中國給打敗。你再看咱們這兒，老太后拿著海軍經費，過一個生日，鋪張揚厲，用銀七百萬兩。七百萬兩白銀是一個甚麼概念？定遠、鎮遠一艘是六十二萬五千兩，老太后過一個生日，北洋水師遠東第一流鐵甲艦能買十一艘。老太太一個生日的花費再造一個北洋艦隊沒有問題。結果這個錢都拋出去了。慈禧太后做六十大壽，翁同龢等大臣上奏請求壽誕從簡，節約公眾開支，補充前線軍費，慈禧太后當即不悅：「誰要是令我一時不快樂，我就要他一生不快樂。」四下當即噤若寒蟬。

　　再看軍隊士氣。據說日本有一個小兵出征，他媽這麼跟他說，這一仗打完了，我希望在靖國神社看見你。言下之意就是沒指望你活著回來。平壤之戰，清軍的統帥衛汝貴的老婆給他寫的家信，被日本人繳獲，登在日本軍中的報紙上。衛汝貴的老婆給他寫的家信是，老爺春秋五十八歲了，咱家有錢有地，上戰場千萬別玩命，能跑就跑。你想這人指揮的軍隊，不是說槍炮不如人，根本沒有精氣神。人家打仗將有必死之心，士無貪生之念。這可倒好，統帥都打了一上戰場我就跑的主意，讓當兵的給你玩命，開甚麼玩笑。

駭人大屠城

　　一樣都是洋槍洋炮，清軍那會兒已經使槍炮了，沒有拿糞叉。刀矛弓箭都是爺爺輩的玩意，但還是不行。黃海海戰中國五艘主力艦沉沒【註：黃海海戰歷時五個多小時，北洋水師損失致遠、經遠、超勇、揚威以及觸礁後被毀的廣甲五艘軍艦。來遠受重傷。】，日本五艦重創。重創跟沉沒的區別是重創的那個還能拉回去煉鋼，咱們要煉鋼得給它撈上來。我們的定遠、鎮遠挨了二百多發炮彈都沒事，是不沉之艦，主力尚存。你速射炮一百二十毫米口徑小炮，你就打，沒事。

　　可朝廷不允許北洋水師繼續出戰，就此造成了黃海制海權拱手讓敵。遼東之戰，大清發祥之地，結果除了太原鎮總兵聶士成率軍抵抗之外，餘皆一觸即潰。這樣，日軍一路高歌猛進，將戰火燒到中國境內。遼東之戰，日本進行了慘絕人寰的「旅順大屠殺」。全城二萬多人，被殺得還剩抬屍的三十六人。

　　當時美國駐華使館的武官在日軍中觀陣，被日本的暴行驚呆了，他給國內的報告中說，旅順城內凝固的鮮血有一英尺厚，到處都是殘肢斷臂。世界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英國人艾倫對這次屠殺有過描述：「日本兵追逐逃難的百姓，用槍桿和刺刀對付所有的人；對跌倒的人更是兇狠地亂刺。在街上行走，腳下到處可踩著死屍。」「天黑了，屠殺還在繼續進行著。槍聲、呼喊聲、尖叫聲和呻吟聲，到處迴盪。街道上呈現出一幅可怕的景象：地上浸透了血水，遍地躺臥著肢體殘缺的屍體；有些小胡同，簡直被死屍堵住了。死者大都是城裏人。」「日軍用刺刀穿透婦女的胸膛，將不滿兩歲的幼兒串起來，故意地舉向高空，讓人觀看。」剖腹，挖心的事在當時的旅順並不少見，多少無辜無知的兒童慘死在日本人屠刀之下，很多世界媒體都對此事進行了報導。日本在中國的暴行令世界輿論譁然，日本不是文明嗎，怎麼能這麼野蠻？日本為了掩蓋罪行，趕緊把中國人的屍體收集火化，有人可能就剩一根指頭了，哪找去？甭管是誰的往一塊兒堆，骨灰裝了滿滿七口棺材。這是甚麼概念，你看人往那一站那麼大一塊，燒了就一把，不信回家試試，就一把。你想七口棺材是多少？小日本有多狠。在墳上插一碑，上寫「清國陣亡將兵之墓」。裏面有將和兵嗎？沒有，將和兵都跑了，留下的都是手無寸鐵的和平居民。日軍除了一路奔東北而來，還有一路就占領威海衛，北洋水師全軍覆沒。北洋水師是洋務運動最突出的成果，打到這個份上打不下去了，只得屈辱求和。

螞蟻吞大象

　　甲午戰爭的失敗不僅給李鴻章以致命一擊，也令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中國是大國，有四億人口，軍隊九十五萬，打的是一場自衛反擊戰；日本是小國，軍隊只有二十九萬，後方遙遠，供應不便，幹的是無恥的侵略勾當。可是最終清政府竟然失敗了，日本上演了一齣螞蟻吞大象的荒誕劇。

　　大清政府，從來都是只記吃肉，不記挨打。清政府平定了國內叛亂，列強之間又相互爭奪利益，暫時對於中國無暇顧及。在簽訂《北京條約》後，清政府內部一些握有實權的官員同英法之間不再交惡，西方殖民者在中國幾乎不用費力地享受著既得利益，中國政治家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他們對西方國家的友善充滿了感恩。對於隔壁小國日本，清政府向來沒有放在心上。

　　小日本不知道哪根筋倔上了，幾乎從沒停止過打中國的主意。它很無畏，妄圖以它弱小的身軀吃掉中國，吃下中國是它這輩子的夢想，不管腸胃是否能夠消化。明治維新後，小日本資本主義得到飛速發展，可能是由於非良性的過快發展，加上日本的武士道精神，產生了軍國主義的變種。日本變得極具擴張性和掠奪性。一八五五年，日本胃口大好，有政治家提出要占領台灣、呂宋島，占領整個中國，君臨印度。這種思想竟然在不久的將來成為了日本的主流思想。很快這種不切實際的想法得到具體化，並形成文字如《清國征討方略》，詳細寫明瞭征討步伐。可怕的是，日本嚴格按照征討方案，不動聲色地發動了侵略戰爭，而且幾乎完全達到了它的目的。

　　清朝政府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隔壁的鄰居，不怎麼富裕，還願意傾家蕩產地花錢打仗。

　　有好日子不好好過，動輒動武，盤算著怎樣吃掉別人，不是我們的一貫作風。對於小日本毫不提防，是清政府最為失策的一步。對於國際形勢一無所知的清朝，能夠哄好西方列強不再炮轟，老佛爺就該在宮裏暗自唸阿彌陀佛了，更別說早做判斷，提高警惕了。

　　一些有識之士，如兩江總督沈葆禎、台灣巡撫劉銘傳等看出「倭人不可輕視」，但朝廷和大部份政要對日本的認識還停留在小國的階段，「不以倭人為意」，對國防負重要責任的李鴻章也認為「倭人為遠患而非近憂」。在日本傾全國之力擴充軍備、戰爭危險日益迫近的緊要關頭，清政府反而放鬆了國防建設，以財政緊張為由，削減軍費預算，從一八八八年開始停止購進軍艦，一八九一年停止撥付海軍的器械彈藥經費。中國就是在這樣一種不清醒的狀態下，迎來了一場命運攸關的戰爭。

　　清政府跟洋人打了幾次仗，便開始奴性十足。清廷實權人物慈禧太后、恭親王等都是主和派，李鴻章也堅決主張「力保和局」。從戰爭開始到失敗投降，他們一直致力於爭取英俄德法美等國家的調停，以達到求和目的。朝鮮戰場的失利，雖然造成了一定的被動，但還沒有影響全域。這時候，清政府如果能認清形勢，堅定地投入反侵略戰爭，並採取正確的戰略，一定能夠挫敗敵人的進攻。外交和軍事一樣，都是國家政治行為的重要手段。李鴻章過於老道，他企圖利用各國之間的利益衝突遏制日本，解除中日軍事對峙，用心可以理解。但他畢竟同列強打交道不多，對於洋人的認識不夠，對洋人寄予的希望過多，放鬆了自己的軍事努力。他認為「列強必有區處，必有收場」，命令部下「靜守勿動」，「保艦勿失」，既延誤了軍機，又影響了士氣。

　　李鴻章首先請求英國調停，他考慮英國在華既得利益最多，但沒有想到英國和日本已經在背後進行了交易，英國甚至對日軍擊沉中國商船事件保持沉默。就這樣，中國被英國出賣了，李鴻章轉而請求俄國干涉，但這時俄國西伯利亞鐵路尚未修通，在遠東爭奪的籌碼還不夠，並不想和日本鬧翻。人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盤，沒有國家願意為了中國跟日本翻臉。老謀深算的李鴻章這次失算了。

　　李鴻章自認為武器裝備落後於日本，對於戰爭並沒有抱太多的勝算，主將尚且如此，戰爭的結果可想而知。果然，在中日海戰中，李鴻章主動放棄制海權【註：制海權指交戰一方在一定時間對一定海區的控制權。目的是確保己方兵力在海上行動的自由，剝奪敵方兵力海上行動的自由；保護己方海上交通運輸的安全，阻止敵方的海上交通運輸，即該海洋區域為己所用而不為敵所用。】，黃海關係到三個半島，即朝鮮半島、遼東半島、山東半島的海上交通，所以黃海的制海權至關重要，李鴻章拱手相讓。如此猶疑的戰爭心理，同小日本咬定中國不放鬆的決心，對比鮮明。

多起併發症

　　一八九五年，李鴻章和伊藤博文簽訂了《馬關條約》，第一，割三島，遼東半島、台灣、澎湖列島。第二，賠款兩億兩白銀。小日本窮瘋了，獅子大開口，一張嘴多少，約三億日元！以前我們也賠，幾百萬，上千萬，到頭了。日本張嘴三億，不許還價。兔子成精，比老虎還厲害，這下李鴻章發愁了，這三億從哪兒籌？

　　李鴻章回旅館途中被一個日本憤青給了一槍，日本憤青為甚麼要刺殺李鴻章呢？他認為我們能把中國滅了，憑甚麼跟他談判，所以要一槍把李鴻章打死，讓這個判談不成，然後日軍皇軍就占領北京。哪一國都有憤青，愛國賊比賣國賊更可惡，他在道義上占了一個制高點，替國家做決定。當時日本的憤青能知道國庫裏除了耗子屎甚麼都沒有了嗎？

　　李鴻章的遇刺讓日本政府非常尷尬，萬一李鴻章憤然回國，這仗拖下去，就不太划算了。中國這麼老大，甚麼時候征服完？幾十年後它都沒有能征服中國，甭說那會兒羽翼未豐滿的時候。所以，日本見中堂受傷表示慰問賠款減一億，你挨了一槍減一億，李鴻章說那再給我兩槍吧，再打我兩槍，我值了，反正我七十多歲了，來日無多。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我自個兒去，再挨兩槍得了。日本人當然不幹，但因李鴻章挨槍，賠款從三億元減到了兩億。

　　李鴻章二十多年訓練的北洋水師，就因為這場水仗，葬送海底。此後的北洋水師，幾乎完全蜷縮起來，望風披靡，不能再戰。淮軍聲望，從此算完了。當時的輿論給李鴻章的壓力很大，都說李鴻章昏庸誤國，媚日賣國，更有甚者希望李鴻章以死謝天下，李敖曾經質疑，歷史對李鴻章公平嗎？

　　我們一起同李敖回顧那段歷史：「一八九五年《馬關條約》簽訂的時候，日本馬關當時叫下關，他們見了面，在日本的書裏面，我們看得很清楚，日方代表是伊藤博文，就是這張照片，我們也看到李鴻章。」甲午戰爭後，李鴻章代表中國簽訂城下之盟，這兩位被西方稱為「東方俾斯麥」的人物坐到了一起。李鴻章是青年伊藤博文的偶像，年輕的伊藤博文曾經在維新時期到訪中國，對這位晚清政府中宣導洋務運動，創辦江南製造局、天津機器局、北洋艦隊、輪船招商局、電報局、開平礦務局、派遣中國第一批學生留美，最具世界眼光和擔當的中堂大人滿是景仰。事隔不久，這位後輩小生同昔年偶像再次見面，雙方的地位發生了戲劇性變化。「當伊藤博文提出來要台灣的時候，李鴻章談都不跟他談啊，你談甚麼台灣啊，談都不談。可是形勢比人強，我們看到當時日本人的口氣，大家看看那幾段伊藤博文跟李鴻章的對話，伊藤博文說，中堂，我此次節略【註：節略，外交文書的一種。用來說明事實、證據或有關法律的問題，不簽字也有用印，重要性次於照會。】，但有『允』、『不允』兩句話而已。就是說只有答應或不答應，Yes or No 兩句話，你是 Yes or No 答應不答應？李鴻章說，難道不准分辯？我跟你辯都不能辯嗎？伊藤博文說，你辯好了，但不能減少，我要的條件不能減少，隨便你辯可是不能減少。你想想這是甚麼口氣啊！李鴻章是在這種情形底下跟日本的伊藤博文談判的。」【註：均引自《李敖有話說３》，李敖著，中國友誼出版公司，二○○六年一月出版。】弱國無外交，國運如此，大清國國力弱到了極點，在這個過程中間，李鴻章被推到這樣一個位置上頭，非常無奈。

　　「我們再看後來對於台灣，李鴻章說如果不肯讓，不肯割讓台灣給你，又將如何？伊藤博文說，如果所讓之地必須以兵力所到之地。我兵若深入山東各省，將如之何？意思是說，你不給我台灣，我就要你山東了，我打到山東去了。做這個假設，做這個威脅。李鴻章有甚麼辦法，是犧牲山東呢，還是犧牲台灣？」【註：同上。】日本以深入山東並進入各省相脅，言外之意是你願意犧牲台灣還是願意亡國。李鴻章沒有選擇，他怎麼會不知道合約一旦簽下，自己的名節毀於一旦，死後仍得背負罵名。

　　「我們再看日本人吵著要辦手續，就一個月。李鴻章說時間來不及，兩個月吧。李鴻章說，頭緒紛繁，兩月方寬，辦事較妥。貴國何必急急，台灣已是口中之物。你看伊藤博文怎麼說，伊藤博文說尚未下嚥，饑甚。口中之物，我還沒吃在肚子裏面，我肚子餓得要死。你看這甚麼口氣啊，日本的王八蛋。」【註：同上。】李鴻章與伊藤博文的談判，是一場羔羊與惡狼的談判。李鴻章全無談判的籌碼，這位七十三歲高齡的老人，抱著爭得一分是一分的態度，拚力力爭，舌敝唇焦，磨到盡頭處，其實根本沒有可商量的餘地，李鴻章不願意自己的名字出現在恥辱的條約上，最後卻不得不簽下了中國近代史上最恥辱的《馬關條約》。

　　《馬關條約》割讓台灣、澎湖、遼東三大島嶼給日本。它大大刺激了列強瓜分中國的野心，各國爭相在中國劃分勢力範圍。如果說甲午戰爭以前，列強對大清帝國還有最後一絲敬畏的話，甲午戰爭之後這種敬畏徹底沒有了。甲午戰爭以前我們打敗仗都是輸給英法。輸給英法不丟人，全世界誰打得過英法？俄羅斯打不過，美國打不過，澳洲更甭提了，非洲還用說嗎，拉美誰能打得過你，拉美不是從西班牙、葡萄牙這「兩顆牙」手裏獨立出來的嗎？所以誰都打不過英法，我們輸了也不丟人。現在被誰打了？日本，一千多年跟我們低聲下氣的日本。「以寥寥數艦之舟師，區區數萬人之眾，一戰而翦我最親之藩屬，再戰而陪京戒嚴，三戰而奪我最堅之海口，四戰而威海之海軍大替矣。」中國這人就丟大了，中國在亞洲稱王的時期也結束了。一千多年漢唐以來形成的以中國為亞洲中心的體系被顛覆了。甲午一戰顛倒乾坤，日本國力不如中國，都能把中國打成這樣，那西方列強一看日本都行，咱哥幾個別客氣了，來吧，爭相在中國劃分勢力範圍。特別是這一仗打完，台灣就出去了，一八九五年台灣被占領，直至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整整被日本占領了五十年。這五十年小日本在台灣推行奴化教育，台灣人起日本名字，按日式的起居飲食，家家不能供祖先，要建神社，供日本的天照大神。每天中午老師帶著學生向東京皇宮方向遙拜，學生的課本裏面的世界地圖，日本、台灣、朝鮮是一種顏色。扉頁上都印著這麼一段話：「大日本天皇陛下對本土人民、半島人民、台灣人民皆愛若赤子。」就這樣向台灣人灌輸這種觀念，日本、台灣、朝鮮是一個國家，都是天皇陛下的子民。

　　其次，巨額賠款，清政府無力償還，不得不舉借外債，列強通過貸款控制了中國的經濟命脈。大清一年財政收入是八千八百萬，要給日本二億，後來贖遼東花費三千萬，威海衛贖城費一百五十萬，八年還清，這一筆錢可就老了去了，從哪兒去找這一筆錢？只能跟洋人借。借洋債，跟英法俄德四國銀行借了三億兩銀子，拿到手的是兩億六千五百萬，剩下的算回扣了，要還七億兩，還有很多苛刻的政治條件，還清貸款之前，鐵路得我修。這筆錢折合日元是三億二千五百萬，相當於日本四年財政收入的總和，也就是說咱們賠這一筆錢，三年不吃不喝，小日本可以四年甚麼都不幹，日本當時正好是第二次工業革命，急需資金。一下中國給了四年的財政收入總和，於是，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日本一躍而成為帝國主義六強，與英法俄德美並駕齊驅了。

　　第三，開放通商口岸，侵略勢力深入中國內地。這次戰爭後，中國開蘇州、杭州、沙市、重慶四個通商口岸。重慶已經到了西南腹地，八年抗戰時，國民政府就在重慶領導抗日戰爭。從乾隆二十二年，閉關鎖國，專限廣州一口和恰克圖一城。一次鴉片戰爭後，到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五處。「二鴉」後開放牛莊（後改營口）、登州（後改煙台）、台南、淡水、潮州（後改汕頭）、瓊州、南京、九江、鎮江、漢口。中日《馬關條約》又開放重慶、沙市、蘇州、杭州為通商口岸，並且允許日本設工廠免收內地稅。

　　第四，資本輸出，在中國設工廠，阻礙了中國民族資本主義的發展。這個今天看得特別明顯，巴黎春天百貨商店，最好的 NIKE 鞋也就是五十幾歐元，折合人民幣五百多元，法國人都不買。咱們這兒 NIKE 鞋除非是十年前的款式，打完折也不是這價，這鞋都哪兒生產的？大部份都是中國生產的，結果中國賣得最貴，人家那兒極其便宜，二三十元一雙就很不錯了，這個巨額利潤都被洋人掙走了。咱們出口一雙鞋掙二點三元，出口一件衣服掙三點五一元，大部份的錢都讓人家掙走。很多年前一個芭比娃娃在美國市場上九點九九美元，二元從中國進的，運費一元，出口材料零點六五元，等於中國做這麼一個娃娃掙零點三五元，大頭都讓人家給掙走了。最後還算咱們跟他們的貿易順差，因為這個東西 Made in China。你能找到美國生產的 NIKE 鞋，開玩笑，那得多少錢一雙？工人一年五六萬美元，他做鞋多少錢一雙，它得賣多少錢才夠給工人開工資的？咱中國勞動力極其便宜，幾乎跟不要錢一樣了。倒退一百年，連那三塊多錢你也沒地掙去。

　　最讓人哭笑不得的是俄、德、法三國干涉還遼。俄、德、法強迫小日本把遼東半島還給中國，是出於對中國人民的同情與友誼嗎？不是，俄國想把中國東北變成黃俄羅斯，它想要卻被小日本給弄走了，俄國絕不答應。俄國的法國盟友，也跟著抗議。德國想占山東，也不願意遼東變成日本領土，所以三國抗議，日本一看國庫就剩耗子屎了，沒法跟強國作戰，那行，遼東我就不要了，但是給我錢，三千萬兩銀子。俄國說我有功吧，我給你要回遼東，旅順、大連歸我了，強租二十五年，把遼東變成俄國的勢力範圍。結果老毛子不爭氣，十年後日俄戰爭戰敗，小日本又把這地給弄回來了，等於我們白花了三千萬兩銀子，兜一圈，最後這地還是小日本的。九一八事變後更徹底，不光是遼東半島，大清龍興之地、太祖太宗陵寢所在，都成日本領土了，要是我們要不回來，掃墓得申請簽證，給祖宗上墳去不了，可憐。

　　清政府無能，台灣人民有種，台灣人民自發進行了保衛戰，前後五個多月大小百餘仗，打死打傷日軍三萬多人，比甲午戰爭當中清軍打死打傷的日軍都多。日軍主力部隊近衛師團有一半被消滅，近衛師團和日本的二、三、五、六師團，並稱是日軍的五大主力，近衛師團在這一仗被消滅了近一半，以後歷次戰爭包括第二次世界大戰都沒有出動過，就保衛皇宮。近衛師團師團長、陸軍中將、明治天皇的叔叔北白川宮能久親王被擊斃，第一旅團長山根信成少將被擊斃，整個近衛師團死了一個師團長，死了一個少將旅團長，這個師團長還是皇叔劉玄德一樣的人物。但可惜沒能保住台灣。

　　　　　６　　裝瓶變法的酒

十條之闊論

　　甲午戰爭中國損失太大，面子上也過不去，梁啟超先生講：「華夏四千年大夢之喚醒，實自甲午戰敗，割台灣，償二百兆始。」這一仗可把中國人打醒了。我們為甚麼敗給小日本，有人開始琢磨，因為我們的變革沒有觸及到根本，小日本除了人種不能變，其他全變了，完全西化。咱們是弄一點皮毛，「中國文武制度，事事遠出西人之上，獨火器萬不能及」，得，現在火器跟人家一樣，還幹不過人家，而且幹的還不是歐洲，是它的學生日本，跟老師打就更打不過了。這樣一來，中國人認識到，制度也得變革，所以有了「戊戌變法」。

　　甲午戰爭後帝國主義瓜分中國，中華民族面臨著亡國滅種的危險。但中國自然經濟進一步被破壞，大量的勞動力在市場湧現，朝廷為了擴大稅源，解決財政危機，放寬了對民間設廠的限制，標誌著中國幾千年的傳統經濟政策──從商鞅變法開始的重農抑商政策開始改變，與世界潮流接軌，資產階級活躍異常。

　　十九世紀六○年代，由於西方資本主義思想的傳入和中國資本主義的產生，出現早期維新思想。王韜、鄭觀應在經濟上主張發展民族工商業，與外國進行商戰；文化上興辦學校，學習西方自然科學知識；政治上實現君主立憲，突破了洋務運動的思想主張。早期維新思想沒有形成完整的理論，只是就事論事。

　　有行動的是康有為、梁啟超這幾位。他們的思想為變法做了理論準備，主要是：第一，開辦學堂，即廣州的萬木草堂。萬木草堂主要講授中國數千年來學術源流、歷史政治沿革得失，涉及西方國家歷史、政治，也注重體育和音樂。萬木草堂創辦之初，康有為就主張「脫前人之窠臼，開獨得之新理」。草堂的命名，就有培植萬木、為國家培養棟樑之才的意思。

　　一八九一年三月，康有為撰寫了《長興學記》作為萬木草堂學規，以《論語》的「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為綱，對學生施以德、智、體教育。在德育方面，康有為提倡禮節、慎獨、主靜、養心、檢攝威儀、敦行孝悌、崇尚任恤、同體饑溺等傳統道德修養，其中的內容仍然沒有脫離封建教育，但他的目的則在激勵氣節，發揚精神，從而讓更多的國民發憤圖強。在智育方面，當時萬木草堂開設四種課程：義理之學、經世之學、考據之學和詞章之學。義理之學，包括孔學、佛學、周秦諸子之學、宋明理學、泰西哲學等；經世之學，包括有政治原理學、中國政治沿革得失、萬國政治沿革得失、政治應用學、群學等；考據之學，包括中國經學、史學、萬國史學、地理學、數學、格致學等；詞章之學，包括中國詞章學、外國語言文字學。這些課程，雖然還是以傳統的學術為主幹，但與當時專學八股，帖括詞章的傳統學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體育方面，除規定上體育課之外，康有為又將體育與習禮結合起來，寓體育於禮儀音樂之中，並舉行兵操和射擊練習。在弟子們的幫助下，康有為編著《新學偽經考》和《孔子改制考》，托古改制，宣傳今文經說，鼓吹變法維新。起初有學生不滿二十人，後增至一百多人，培養出一批著名的維新變法人才，其中梁啟超、麥孟華、徐勤等成為戊戌變法的骨幹。一八九四年康有為赴北京參加會試，學堂一度停辦。一八九六年後又有短期講學活動。由於萬木草堂明確提出中體西用為辦學宗旨，而且採用中西並重的教育內容，對當時的書院教學影響很大。後來梁啟超在湖南主講時務學堂時，基本上承襲了萬木草堂的辦學精神。

　　第二，康有為把西方政治資本主義學說同傳統儒家思想相結合宣傳維新變法，撰寫了《新學偽經考》和《孔子改制考》，奠定資本主義維新派進行變法的理論基礎。

　　第三，梁啟超在《時務報》發表《變法通議》，指出：「法者天下之公器也，變者天下之公理也。」指明變法有四條途徑：「其一，像日本，自變；其二，如突厥，他人執其權而代變者也；其三，如印度，見併於一國而代變者也；其四，如波蘭，見分於諸國而代變者也。吉凶之故，去就之間，其何擇焉？」主張學習日本，迅速變法，避免印度、波蘭那樣亡國的命運。

　　第四，發動「公車上書」，使維新思想發展成為愛國救亡的政治運動。一八九五年李鴻章跟伊藤博文簽訂《馬關條約》，簽完字之後需要兩國的皇帝批准，加蓋玉璽，用璽之後才能生效，當時日本給的期限是十天。消息傳來，康有為正好在北京參加會試，聯絡各省會試的舉人一千三百多人聯名給皇帝上書，康有為在上書裏說：「聞日本索償二萬萬，是使我臣民上下三歲不食乃能給之。若借洋債，合以利息扣折，百年亦無償理，是自斃之道也。與其以二萬萬償日本，何如以二萬萬外修戰備，內變法度哉！」聽說日本要賠二億，我們從上到下上至老佛爺，下至小百姓，勒緊褲腰帶三年不吃才能給它。要是向洋人借錢，不曉得幾時能還清，這是死路一條。要是這兩萬萬自個兒花多爽，你賠它幹麼？所以康有為提出拒和、遷都、練兵、變法四項主張。

　　拒和就是拒不簽訂《馬關條約》。康有為提議遷都到西安去，那個地方離大海遠，周秦漢唐歷代興王之地，日本登陸一定到不了那兒。練兵，練二十萬精兵，拿兩億兩銀子練兵、買武器，跟小日本再決一死戰。變法，「竊以為今之為治，當以開創之勢治天下，不當以守成之勢治天下；當以列國並立之勢治天下，不當以一統垂裳之勢治天下。」康有為引經據典，說《易經》裏頭說：「窮則變，變則通。」董仲舒也說：「為政不調，甚者更張，乃可謂理。」要是祖宗的法不能變的話，那麼世祖何嘗沒有變太宗皇帝的法？要是用八貝勒的舊法治天下，那我清朝怎能夠長治久安呢？不變法而割祖宗之疆土，到最後亡國，與變法而使宗廟得以繼續，孰輕孰重，孰得孰失，皇上必能分辨的。康有為用古聖先賢、列祖列宗的例子說明變法的合理性。這一封上書，皇上是看不到的。朝廷的法度是京官四品以上，地方官三品以上，才有權上摺子。否則全國那麼多官員，人人給皇上上摺子，皇上不得看吐血？清朝每一代皇帝有這種專折奏事權的官員就三百多個人，三百多人一天給皇上上一摺子，三百多份摺子皇上從早看到晚，你老百姓上摺子那不可能。通政使司衙門拒絕代奏，所以皇上沒看到。但是此文在報紙上一發表，康、梁火了，成了知識份子的偶像，一夜竄紅，名震天下。

　　第五，創辦《中外紀聞》。《中外紀聞》是資產階級早期政治團體的機關刊物，它登載一些格致【註：格致是中國古代認識論的一個命題，指窮究事物的道理而求得知識。】有用的書，探討萬國強弱的原因，提出言政敷治的建議，在中國近代政治史、新聞史上有一定地位。後來，這份刊物成為維新派的重要輿論期刊，其前身是《萬國公報》，由梁啟超、任大燮任主編，是中國資產階級政黨報刊的萌芽。該報的出版使廣大官員和知識份子漸知新法的好處，為改良派政治團體的建立和改良運動的進一步開展創造了有利條件。

　　第六，成立強學會。又稱強學書局，或譯書局。入會者眾多。袁世凱曾捐銀入會。帝師李鴻藻、翁同龢等也予支持。李鴻章也願捐銀二千兩入會，因簽訂《馬關條約》名聲不好，遭到拒絕。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等也加入強學會。北京強學會成立之後，康有為立即南下南京，游說兩江總督張之洞。十一月上海強學會成立，一八九六年一月十二日刊《強學報》，提出開議院的政治主張，宣導維新變法。強學會之後，各地也紛紛組織會社，有湖北質學會、廣州聖學會、湖南南學會、廣東粵學會、蘇州蘇學會、陝西味經學會，上海有不纏足會、農學會、譯書會、蒙學會等。強學會已具有現代政黨的雛形。

　　第七，同封建頑固勢力論戰。論戰中的封建頑固勢力，包括洋務派。論戰主要圍繞三方面展開：要不要維新變法；要不要興民權，實行君主立憲；要不要提倡西學，改革教育制度。中心是要不要讓資產階級參與政權，實行君主立憲制度代替君主專制制度。維新派同封建頑固勢力的論戰，是近代史上維新與守舊的論戰，是資本主義思想與封建主義思想的第一次正面交鋒。使一些知識份子開始擺脫封建思想的束縛，推動了維新變法運動的高漲。

　　第八，德國強占膠州灣，康有為再次上書光緒帝，迅速變法。康有為跟皇上講，現在是：「萬國報館，議論沸騰，鹹以瓜分中國為言，若箭在弦，省括即發。海內驚惶，亂民蠢動……瓜分豆剖，漸露機芽，恐懼回惶，不知死所……恐自爾後，皇上與諸臣雖欲苟安旦夕，歌舞湖山而不可得矣，且恐皇上與諸臣求為長安布衣而不可得矣。自台灣割讓後，天下皆知朝廷之不可恃，人無固志，奸宄生心……加以賄賂昏行，暴亂於上，胥役官差，蹙亂於下，亂機遍伏，既無強鄰之逼，揭杆斬木，已可憂危！」瓜分豆剖，這個時候漸露機芽，德國能占膠州灣，後來法國就能占廣州灣，英國就能占威海衛，義大利都想租三門灣，中國面臨被瓜分，面臨著嚴重的外患。同時老百姓內亂，要造反了，所以面臨著內憂外患，皇上需要迅速變法。在上書中，康有為圍繞召開國會、定憲法的主張，進一步提出變法的上、中、下三策。皇帝仿效彼得大帝和明治天皇，親自主持大計，宣佈變法，是上策；召集有才能的人，共商變法的具體方案和步驟，依次推行，是中策；責成督撫在各省實施新政，是下策。當時康有為中了進士，六品工部主事，閑衙冷曹一個小官，皇帝見他不行，不符合規矩，皇上給他專折奏事權，你雖然見不著我，你可以給我上摺子，你不是讓我變嗎，咱們怎麼變，大變？小變？所以康有為給皇上上了一個《應詔統籌全局折》，我奉皇命統籌全局給你來這麼一個摺子。

　　第九，一八九八年，康有為起草《應詔統籌全局折》，這是資產階級維新派的施政綱領。在這份摺子裏，康有為寫道：「今天世界上的守舊國家，沒有不被分割，不亡國的。被人家割了土地被人民推翻的有波蘭；有撈權撈利被舉事而亡的緬甸；有亡盡土地，人民還是人民，國家不過徒有虛名的越南；有收利權而後亡的印度；有自己握其權利而慢慢被分割最終亡國的土耳其、埃及。我朝今天沒有士，沒有兵，沒有糧餉，沒有船隻，沒有軍械，雖名為國，而土地、鐵路、輪船、商務、銀行，只要聽到洋人一聲命令，任憑取之。雖然形式上沒有亡國，實際上國已經不存了。以後會是怎樣，我不忍心說。看世界各國，都以變法而自強，守舊而亡國。以你皇上的聰明，看各國的形勢，變則保全，不變則亡，大變則強，小變乃亡。」康有為還進一步分析：「今之部寺，率皆守舊之官，驟與改革，勢實難行。」所以主張：「既立制度局總其綱，宜立十二局分其事。」設立法律局、度支局、學校局、農局、工局、商局、鐵路局、郵政局、礦務局、遊會局、陸軍局、海軍局。康有為在機構設置上的提法讓陳舊的中國耳目一新。康有為對當前一番形勢的分析，看得光緒小皇帝很害怕，想想也有道理。老康的話句句說進了皇帝心裏。

　　第十，成立具有資產階級政黨性質的保國會。一八九八年四月十二日，保國會在北京成立，擬定《保國會章程》三十條，主要內容是：「以國地日制，國權日削，國民日困，思維持振救之，故開斯會以冀保全。」以「保國」、「保種」、「保教」【註：這裏保教的「教」特指儒家思想。】為宗旨，講求變法、外交、經濟，以協助政府治理國家。規定在北京、上海設總會，各省、府、縣設分會，時已略具政黨規模。共集會三次，意在集群策、群智、群力，發憤救亡，推動維新運動。接著，保滇會、保浙會、保川會相繼組織。保國會的成立，使頑固派與維新派的鬥爭更加激化。頑固派大罵康有為僭越妄為，非殺頭不可，攻擊保國會保中國不保大清，名為保國，勢必亂國。光緒帝力挺康有為，所以保國會雖然連遭劾奏，但未被查禁。

甚微之成效

　　康有為的維新思想體系對中國思想界是一種強有力的刺激。一八九八年六月光緒帝頒佈《定國是詔》，開始變法，史稱「戊戌變法」。「國是」則指國家大計，國家的指導方針、理論基礎、方針政策。《定國是詔》是光緒帝頒佈的改革綱領。

　　詔書中說，數年以來，中外明主，講求時務，多主張變法自強。我今天在詔書中說的，開特科、裁冗兵、改武科制度、立大小學堂，都是經再三審定，覺得成熟以後才打算實施的，但是這畢竟是從未有過的新鮮事，對它的評論肯定是莫衷一是。有的人老成憂國，以為必須墨守成規，循規蹈矩，新法必當摒除。試問今日時局都這樣了，國勢是這種狀況，如果仍用不練的兵，有限的錢，沒有實學的人，在強弱明顯，貧富懸殊情況下，能對抗外夷的堅船利炮嗎？國家大計要是不定，則號令不行，最終的結果肯定就是門戶紛爭，相處如間水火，走宋朝、明朝的老路子，對於狀況的改善一點用都沒有。最後皇上對眾臣給予了很高的希望，希望各王公大臣努力向上，發憤圖強，用聖賢義理之學植其根本，博採西學多多務實，改變空談的流弊。專心致志，精益求精，不要只學皮毛，空說大話，化無用為有用，以成通經濟變之才。

　　詔書沒甚麼意思，頒佈詔書的儀式十分隆重，歷史上叫做「金鳳頒詔」。在進行頒詔儀式時，工部【註：清朝的工部主管興修水利、主要的土木建築工程，大體相當於現代的水利部和建築工程部。】要預先在天安門正中垛口設置備有黃案的宣詔台，並準備好「金鳳朵雲」，金鳳朵雲是漆成金黃色的木雕鳳凰和雕成雲朵狀的木盤。捧接詔書的官員和宣讀詔書的官員衣冠楚楚，恭候在那裏。詔書放在太和殿黃案上，皇帝蓋上御璽後，經過一套繁瑣的禮儀，由禮部尚書用雲盤承接詔書，捧出太和殿，暫放到午門外的龍亭裏，然後在鼓樂儀仗的引導下抬到天安門城樓上，再將詔書放在宣詔台的黃案上。宣詔官登台面西而立，宣讀詔書。這時，只見天安門下金水橋南，文武百官和耆老按官位序列依次面北而行三跪九叩大禮。

　　詔書讀完，由奉詔官把詔書捲起，放在木雕的金鳳嘴裏，再用彩繩懸吊金鳳從天安門垛口正中徐徐放下。城樓下早有禮部官員雙手捧著朵雲樣的盤子，等在那裏，這樣，金鳳嘴中的詔書也就落在雲盤中了，此舉稱為「雲盤接詔」。

　　接詔後，詔書仍要放回天安門前的龍亭內，然後由黃色傘蓋、儀仗、鼓樂為前導，浩浩蕩蕩抬出大清門，送往禮部衙門。這時，禮部尚書早已從長安左門快步回到禮部衙署門前跪迎詔書，並將詔書恭敬地放在大堂內，行三跪九叩禮。隨後，用黃紙謄寫若干份，分送各地，頒告天下。【註：引自《近六百年歷史的天安門》。】詔書的頒佈標誌著戊戌變法開始。

　　政府准許官民上書言事，裁汰冗員，廢除旗人特權。官民上書言事是好事，皇上就靠三百多人向他彙報外面情況，他基本上兩眼一抹黑。光緒皇帝並非庸君暗主，就是膽小懦弱一點，也算得上是少年早慧，受過良好的教育。結果他讓人蒙成甚麼樣？皇上平日一天吃六個雞蛋，一個雞蛋是三文到五文銅錢，結果內務府給他報賬說二十六兩銀子一個，你一天吃六個，就是一百五十六兩銀子。二十六兩銀子，二千多個銅錢是一兩銀子，一百五十六兩再乘以二千，然後除以三或者五，算算能買多少個雞蛋？這雞蛋打碎了皇帝能在裏面游泳。皇帝一天吃這麼多雞蛋，卻連雞蛋多少錢一個都不知道。老師翁同龢給他上課，皇上說話了：「翁師傅，這個雞蛋特別好吃，稍微貴一點，你們家吃得起嗎？」翁同龢自然知道這是太監搗鬼，他不能說破，「我們家吃不起，祭祖宗時拿一個雞蛋模型擺一擺」，結果皇帝召見外省官員就出事了，外省官員不明就裏，「朝臣待漏五更寒」，皇上早早地跟他談完了公事聊聊家常吧。「卿這麼大早就起來上朝，吃早點了嗎？」「吃了。」，「你早點吃的甚麼？」「臣家貧，雞蛋三枚而已。」皇上一聽就暈了，你一月掙多少錢，你敢吃三顆雞蛋，一頓早點，七十多兩銀子你幹進去了。然而這個官可能在京官裏面混過的，一看周圍太監臉色有變，狠狠地盯著他，明白是太監搗鬼，便說皇上你吃的是超市裏面的無公害雞蛋，我這是早市臭雞蛋，便宜。皇上說原來是這樣，皇上不能吃臭雞蛋去。

　　准許官民上書言事，民間疾苦就悉入龍眼了，這是好事。取消閒散機構，裁汰冗員，廢除旗人特權，這也是好事，但問題是有相當多的人要跟你玩命了。日本明治維新，不是減人而是增加人，原來的地方大名這時候讓你做藩主，但是別掌實權，一切待遇不變，武士的俸祿由國家出資，你最起碼要讓他活下去，生活水準還比原來好一點，就像宋太祖杯酒釋兵權，你得有贖買政策。戊戌維新倒好，從明天開始你下崗了。我除了當官甚麼都不會，你讓我下崗，我不跟你玩命怎麼著？旗人是不應該寄生，問題是旗人是大清的根基。你不給他錢糧，就全上頤和園找太后出來主持公道，在這事上幹得太「左」了。

　　經濟方面保護農工商業，編制預算決算，設立郵局。

　　軍事方面改習洋操。洋操不是廣播體操，是用洋人的操練方法。打仗得匍匐前進，別背著洋槍擺八卦陣，沒用。諸葛武侯傳下來的，諸葛六侯也沒用，一炮就轟爛了，你該匍匐前進得匍匐前進，然後一二一齊步走，你得這麼練洋人的操練方法。每個士兵後邊背一杆旗，你不是有毛病嗎，你唯恐人家發現不了你？

　　文化教育方面，開辦京師大學堂，各地設立中小學堂，京師大學堂就是今天的北大，中小學堂就是中學小學。廢八股改試策論，這事又大了，讀書人十年寒窗準備，一朝臨考，你通知我孔子孟子改考原子電子了，我跟你拚了。誰會那個？變法的措施給自己樹的對立面太多，好是好，操之過急。

　　維新變法得到了民族資產階級、開明地主、愛國知識份子的支持，只是這些人在中國是少之又少。戊戌變法失敗後，變法代表人物嚴復說過中國守舊和維新的人是一千比一。可能這個比例還不止，那維新肯定要失敗。

被囚與掉頭

　　光緒皇帝支持變法，一方面是不甘心做亡國之君，另一方面也想把權從慈禧手裏拿回來。慈禧二十六歲守寡，掌權四十八年，心理變態，陪伴她打發漫長歲月的是權力。慈禧善於玩弄權術，一八六一年，咸豐帝屍骨未寒，慈禧便聯合恭親王奕訢發動辛酉政變，除掉八位顧命大臣，宣佈垂簾聽政。一八七三年，同治帝下旨重修圓明園，第二年，工程全面鋪開，內外重臣都認為這是勞民傷財之舉，恭親王也屢諫阻止。同治帝大怒，降恭親王為郡王並撤去其一切職務。第二天，慈禧出面，加恩賜還恭親王一切爵位，從此以後，恭親王對慈禧更加俯首貼耳。

　　慈禧的親兒子同治皇帝被她活活逼死了，懷有四個月身孕的皇后也被她冷言冷語千般虐待自殺身亡。理論上，應該由比同治皇帝低一輩的繼承大統，如此一來，慈禧晉升太皇太后，無法垂簾聽政。所以她堅持立當時年僅四歲的載湉為帝，就是光緒。光緒性格懦弱，但天資聰明，受過良好的教育，一直想擺脫受制於人的局面，卻苦於無力擺脫。

　　清朝的沖靈之主繼位，應該是十四歲大婚，世祖、聖祖都是這樣，聖祖康熙十四歲大婚，繼而除鰲拜，大婚就表示已經成年。而光緒帝眼瞅十九歲，還不讓大婚，其實就是慈禧不願意放權。群臣議論紛紛，慈禧沒轍了，只好下令光緒大婚，然後自己撤簾歸政。於是八旗秀女全來參加選秀，經過初賽、複賽、決賽，最後闖進決賽的五個女孩，即慈禧的親弟弟桂祥之女葉赫那拉氏、江西巡撫德馨的兩個女兒、侍郎長敘的兩個女兒，在體和殿等待太后跟皇上面試。皇上拿著玉如意遞到誰手裏誰就是皇后，給荷包的就是嬪妃，給五十兩銀子的，就是給你報銷往返機票走人。太后就說：「皇帝誰堪中選，汝自裁之，合意者即授以如意可也。」皇上回答：「此大事當由皇爸爸主之，子臣不能自主。」太后堅持令其自選，皇上看中了巡撫德馨的長女，拿著玉如意奔向自己的夢中情人。走到半路腦袋後面一聲暴喝，皇帝回頭一看，太后滿臉怒容衝都統桂祥的女兒努嘴，都統桂祥是慈禧的親弟弟，光緒的親舅舅，他的女兒是光緒的表姐，比光緒大三歲。慈禧衝葉赫那拉氏努努嘴，給她！光緒萬般不情願把玉如意交到自己表姐的手裏，這就是後來的隆裕皇后，葉赫那拉氏相貌平庸，且含胸駝背，和「靚麗」二字沾不著邊，且已二十一歲，比光緒帝還年長三歲。在光緒看來，表姐當妻子有點接受不了，而且隆裕的長相又難如人意，不選其為后也在情理之中。但隆裕是慈禧指定的，光緒再不願意也不敢違背太后懿旨。大婚當晚，光緒自個兒回養心殿，把皇后扔到坤甯宮，兩人感情一直不好，夫妻失和。

　　慈禧將姪女立為皇后有自己的如意算盤。首先皇帝的後妃，尤其是皇后，與皇帝的關係最為密切，對皇帝的想法有特殊影響力。將自己的姪女立為皇后親上加親，而且這樣做無異是在光緒身邊安置了一個最忠實可靠的耳目和密探。其次，同治帝選后的失敗對她的教訓很大。慈禧與同治帝皇后阿魯特氏有矛盾，甚至導致母子不和，慈禧自然不願讓歷史重演。

　　婚後，慈禧太后跑到頤和園幕後操作，光緒一直耿耿於懷，變法，要不跟太后打招呼也不合適，於是去找太后。太后對光緒醉心於新思想早有耳聞，老太后沉得住氣，只要大清國號不改，辮子不剪，別的我不管你，去變吧。光緒傻傻地變，這一變把底下人都得罪了。六部堂官好幾十人，成群結隊往頤和園跪，請太后出來，太后一出來光緒就沒戲了。

　　據說皇上被囚禁前，多次密詔讓康有為等人來救，譚嗣同智慧火花一閃而現，找袁世凱。幹麼要找袁世凱呢？變法初期，袁世凱在訓練新軍，表現出對變法極大的熱忱，還捧過光緒帝的臭腳，騙取了維新人士和小皇帝的信任。維新人士冒死一搏，想爭取袁世凱的新軍同老佛爺最後一戰。擱咱們誰是袁世凱，咱都毫不猶豫地把他給賣了，因為你找我本身就把我怎麼樣，把我給擱進去了，你讓我七千新建陸軍打北京，殺回頤和園，殺太后，太后跟皇上誰腿粗我拿腳指頭都能想得明白，我幹這事，開玩笑吧。我絕對不能幹，擱咱誰也不會幹這事，所以這一幫人就是書生誤國。慈禧太后後來說，康有為要想變法幹麼不找我，誰有權啊。太后有權你找皇上，人家娘兒倆的事，你說你，兩姓旁人攪和這渾水，你幹麼去？完了以後你又找袁世凱，袁世凱連猶豫都不猶豫就把他們給賣了。

　　太后一聽有這事，成。維新變法百日後，百官上朝，寶座上是滿面怒容的老太后，皇上坐在邊上的小馬紮上。太后說你看我春秋已高，六十多了，不打算干預朝政，這皇上鬧得不太對，不像話了，一幫老臣勸我以江山社稷為重，我不得不出來。隨後，慈禧太後將光緒帝囚禁於中南海瀛台，將譚嗣同等六人殺害。老太后到底還是個文化人，保留京師大學堂，其餘被廢。

　　瀛台是一個島，四面環水，有一個吊橋，民國的時候修了石頭橋。每天上朝的時候吊橋放下來，或者太監划著小船把皇上接到岸上，抬到養心殿往寶座上一擱，一言不發。慈禧太後說完了，看他一眼，皇帝你看呢，皇上趕緊站起來，親爸爸說了算。光緒在瀛台，戴皇冠做了十年囚徒，那島是當時中國最高級別的政治犯監獄。皇后說我照顧你，住在這個島上，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十年的時間，除了跟著皇太后上西安，那時候八國聯軍打過來了，不跑不成，剩下就在那個島上，看看《三國演義》，越看越鬱悶。然後鍛鍊身體，射箭，箭靶子畫一個大王八，寫上袁世凱。

　　老太后收拾完光緒，接著收拾慫恿變法的一群人。譚嗣同要跑是可以跑的，但他慷慨表示：「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無人為變法流血，此國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我要以頸中鮮血喚醒國人，而且告訴梁啟超：「不以死者無以酬聖主，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你說一死酬聖主容易啊，還是逃到外地將來東山再起容易啊，當然是你難我容易，一死酬聖主，頸中鮮血喚醒國人。但國人能被你的血感動嗎？開玩笑。你咔一刀被砍了，魯迅說得好，拿著饅頭蘸血吃，我管你是為甚麼死的，你的血能治病，這是典型的國人。你看所有留下來的歷史照片，殺人的時候，老百姓圍觀都是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好玩。為甚麼要在菜市口殺人，繁華啊，鬧市啊，老百姓娛樂一下，占個座啊，給我買爆米花我給你占一座，多好玩這個。你想讓自己的死感動別人，根本就不可能，所以死了幾乎白死。

　　慘死菜市口的戊戌六君子四個四品官，一個六品官，一個老百姓，康有為的弟弟康廣仁是老百姓，他哥跑了，所以殺他。清朝的潛規則是殺官的時候，官越大，刀越鈍，砍幾刀這腦袋才能掉下來，這叫鋸頭。結果這監斬官是一個頑固派，刑部尚書剛毅。好，讓這幾個人都享受一品官待遇，拿鈍刀砍。六君子臨難不苟，慷慨殉節。讀書人知道自己為甚麼死，平時袖手談風月，臨事一死報君王。我知道我為甚麼死，哪怕皮開肉綻，都能挺住，我有這種信念。這跟我就為吃一頓飽飯，哪給飯我就給誰幹是不一樣的。

　　　　　７　　端了洋教祭大神

巫山總動員

　　十九世紀末，洋教遍佈山東。中國的文化人都受儒釋道薰染，加入洋教的中國教徒就有些是地痞流氓。他們入教的目的是指望洋人罩著，見了知縣可以不跪，可以橫行鄉里，欺男霸女。這本是教徒個人素質問題，跟宗教沒有關係。而身受多重壓迫的農民，滿腔仇恨找到了一個出口，他們把仇恨的目標對準了洋教，進而指向洋人。這種樸素的心理發展為義和團的口號：扶清滅洋。

　　義和團一大特點是幾乎完全靠迷信、巫術來維持群眾。練功能刀槍不入，能任意請出中國古代歷史或傳說中的人物如關公、趙雲、武松、孫悟空、豬八戒、黃天霸、樊梨花、觀世音……出來為自己助戰。許多團民時時唸咒畫符，「降神附體」以「大仙」自居，聲稱具有魔法神力，任何洋槍洋炮都不在話下。對此，越來越多的人信以為真，全社會的迷信氛圍達到頂點。到處散發傳單，傳單上印有：「神助拳，義和團，只因鬼子鬧中原。勸奉教，自信天，不信神，忘祖先。男無倫，女行奸，鬼孩俱是子母產。如不信，仔細觀，鬼子眼珠俱發藍。天無雨，地焦旱，全是教堂止住天。神發怒，仙發怨，一同下山把道傳。非是邪，非白蓮，念咒語，法真言。升黃表，敬香煙，請下各洞諸神仙。仙出洞，神下山，附著人體把拳傳。兵法藝，都學全，要平鬼子不費難。拆鐵道，拔線杆，緊急毀壞火輪船。大法國，心膽寒，英美德俄盡消然。洋鬼子，盡除完，大清一統靖江山。」義和團的詩遍地都是：「弟子同心苦用功，遍地草木化成兵，愚蒙之體仙人藝，定滅洋人一掃平。」當時的官府也受洋人欺負，對於把矛頭指向洋人的義和團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借員擋子彈

　　山東一鬧，列強抗議。上頭一看，鬧大了也不成，於是朝廷派袁世凱就任山東巡撫，袁世凱到任以後請最有實力的十個大師兄來撫台衙門吃飯。酒過三巡，哥們，你們真刀槍不入啊？這十人一放杯子，沒問題，刀槍不入。袁世凱說拉到後面試試去。十個人這時候想反悔來不及了，拉到帥府，德國毛瑟槍一打，沒一個不入的。袁撫台用科學的方法反迷信，義和團一看，撫台大人不信邪，這地方不適合咱混，於是轉奔河北，進逼京津。

　　皇宮裏，慈禧太後正為廢光緒煩心，老太太想把光緒給廢了，立端郡王載漪的兒子為大阿哥，準備接光緒的班。年號都想好了，叫保慶。慈禧為了廢黜光緒，對外宣稱光緒得了重病，要求各地推薦名醫診治。誰料，此舉弄巧成拙，遭到朝廷上下反對，外國公使對此事非常關注，並派人跟總理衙門交涉，要求為光緒帝治病。慈禧被迫帶著洋醫生前往瀛台，結果發現光緒皇帝身體很好，借病廢帝的想法不攻自破。在隨後冊立大阿哥的典禮上，列強公使無一到場，不給老太后面子。列強說你憑甚麼把皇帝給關起來，你不合法，人家是近代法治國家。慈禧說這是我們家事你管得著嗎？既然義和團扶清滅洋，民心可用，讓他們去跟西方列強鬥一鬥。就算打不死洋人，還打不死義和團？這玩意它最起碼能擋子彈，義和團勢力就此壯大。

設壇敢宣戰

　　義和團有了老佛爺撐腰更是不可一世。莊親王、端郡王兩位王爺都在府裏設壇，兩王都變成大師哥了，莊親王領著人進皇宮要抓二毛子頭，就是光緒。北京的義和團在前門外大柵欄，老德記洋藥行放火，賣阿司匹林的地方，燒。五千多間房子給燒了，繁華的大柵欄一片焦土。有人央求放火的大師哥施法滅火，大師哥裝模作樣地比劃了一下，說有妖人破了他的「法術」，溜之乎也。義和團在北京懸賞，殺一個洋人一百兩銀子，洋女人七十兩，洋小孩四十兩。各省遇難的主教六人，教士四十五人，修女四十多人，修女是侵略者的可能性比較小，義和團幾乎是見到洋人就殺。教徒遇害是一萬八千人，一萬八千人都是中國人，誰要是教徒誰就是漢奸二毛子，漢奸這一頂帽子，扣上就完蛋了。你敢說我們中國的軍艦不如日本，你敢這麼說，你完蛋了，我不跟你比甚麼軍艦噸位排水量，我不比那個，你說中國不行你就是漢奸，你說我們中國的裝備比美國落後，你敢這麼說，你漢奸。你說中國現在官場存在腐敗，漢奸。義和團好幾萬人圍著使館區，打使館。使館裏面的各國守兵才一百多人，能拿槍的全趴在牆頭上開槍。一百多天就是打不進去。當時，端郡王偽造列強逼迫慈禧退位的詔書，慈禧一看大怒，覺得列強欺人太甚，向他們宣戰。慈禧應該是憤青心目中的偶像，最偉大的中國老太太，沒有一個人比慈禧還偉大，她一口氣向十一國宣戰。大清創古今未有之舉。這一宣戰，洋人來了。

　　一九○○年，英俄德法美日意奧八國聯軍，從天津向北京進犯，義大利出兵五十三個，奧地利出兵五十八個，加一塊兒一百一十一個，也算八國聯軍組成的一部份。八國聯軍從天津坐火車到北京，那會兒的火車慢，不像現在半個鐘頭。那會兒怎麼著開半天也該到了，結果聯軍走了四天三夜剛到廊坊，因為義和團厲害，「挑鐵道拔電杆，海中去翻火輪船」，火車想走，得自己鋪鐵軌，聯軍成工兵了。所以聯軍打到廊坊，進退無路，八千多義和團員在二千多愛國清軍的配合下向八國聯軍發動了奮勇的進攻，取得了廊坊大捷，以死傷兩千多人的代價打死八國聯軍六十二人。義和團員抱著一罐子一罐子的血和尿撲向八國聯軍，機槍是妖法，拿血一潑它就不響了。你抱著一罐子直衝到陣地上，都灑自個兒身上了。聯軍被潑一身尿，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進京觀「光」團

　　八國聯軍攻陷大沽向天津進犯，攻陷天津後，直逼北京。聯軍被稱為雜種雜牌軍。雜牌不用說了，八國。雜種就是黑的白的黃的全有，聯軍裏面法國兵八百多，主要由越南人構成的，還有甚麼摩洛哥、阿爾及利亞人。英軍是三千多人，以印度人為主，另外就是香港和威海衛華人，香港和威海衛華人組成的中國軍隊經常被誤認為是清軍，實際上看軍服就可以看出來是英軍。可能純一點的就是美國人。這軍隊，連一個總司令都推舉不出來，八國誰也不服誰，憑甚麼你當司令，誰要你。最後爭來吵去，俄國人提議誰出兵多誰當總司令，當時俄國人最多，四千八百人。日本馬上同意，我們的福島師團馬上在中國登陸一萬五千人，俄國人說就當我沒說吧。吵完了以後俄國人靈機一動又提了一個提議，誰軍銜高，誰當總司令，因為我是中將。德國人說可以，我們皇帝正在派瓦德西元帥來華，馬上就到。俄國說那還算我沒說吧。最後美國人和稀泥，凌晨三點出兵沿運河兩岸向北京進發。德國說，我不去，我得等到瓦德西元帥來，我們只聽瓦德西元帥的，打北京的是七國聯軍，北京打完了瓦德西才到，德國兵才開始北上。

　　七國聯軍打北京三點出發，小日本兩點半就起床了。反正不管幾點出發，時間沒一個人遵守。那感覺是來晚了就沒了。一萬六千人的聯軍，日軍八千人，俄軍四千八百人，英軍三千人，美軍二千一百人，法軍八百人，奧軍五十人，意軍五十三人。北京城裏面的守兵十一萬，還有二三十萬「刀槍不入」的義和團，當然這二三十萬「刀槍不入」的義和團一聽槍響，大多數就腳底抹油了。這就跟今天的憤青一樣，平時嚷嚷打這個滅那個，歡極了，因為那是讓別人流血，真到自己了，不知道大小便失禁不？偌大的北京城五個多小時，宣告淪陷。

　　聯軍攻破東直門，老太后趕緊跑。

　　老太后化裝成漢族農婦，帶著皇上就跑了，一路上貼餅熬粥，風餐露宿，甚麼都沒來得及拿走。聯軍一進北京，花花世界，朗朗乾坤。北京城各級官員及其眷屬自殺殉國的高達一千一百多人，洋兵特別納悶，中國人打仗這麼沒本事，怎麼自殺那麼有勇氣。你跟我玩命唄，拚一個夠本，拚倆個賺一個，自殺算甚麼意思？有的官員全家投井，那井都滿了，最後一個跳下去都是磕死的，不是淹死的。還有的一家好幾十口懸樑自盡，一進門都飄著了。聯軍士兵手持國旗，闖進胡同，東城西城的大宅院，一插，這是我們國家的，進去就搶。大宅門搶劫一空，王府燒為灰燼，庚子國難，損失慘烈。據記載，城破之日，洋人殺人無算。但聞槍炮轟擊聲，婦幼呼救聲，街上屍體枕藉。北京成了真正的墳場，到處都是死人，無人掩埋他們，任憑野狗去啃食躺著的屍體。鄧小平同志說過：中國是帶著首都被敵人攻占的恥辱進入到二十世紀的。

偷雞反不成

　　目的是想救國的義和團，救國不成，招來大禍。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救國，按他們說是想救國，結果呢，你禦侮不成，反而招禍，造成了八國聯軍打進北京。中國在近代史上三次首都被敵人攻占。一八六○年北京，一九○○年北京，一九三七年南京，共三次。損失最大的其實應該是這一次了，庚子國難。北京這一次損失慘重，要說燒了圓明園搶了多少東西，還能統計，但聯軍搶老百姓的東西，永遠無法統計。連八國聯軍總司令瓦德西也供認：「所有中國此次所受毀損及搶劫之損失，其詳數將永遠不能查出，但為數必極重大無疑。」

　　接著就簽訂了《辛丑條約》。

　　一九○○年，清政府被迫與十一國簽訂了《辛丑條約》。主要內容有：

　　賠款。中國賠款白銀四點五億兩，分三十九年還清，年息四厘，本息共計九點八億兩，以海關稅、常關稅和鹽稅作擔保。

　　劃定使館區。將北京東交民巷劃定為使館區，成為「國中之國」。在區內中國人不得居住，各國可派兵駐守。

　　拆炮台，駐軍隊。拆除大沽及有礙北京至海通道的所有炮台，帝國主義列強可在自山海關至北京沿鐵路的十二個地方駐紮軍隊。

　　脅迫清政府承諾鎮壓反帝鬥爭。永遠禁止中國人民成立或加入任何「與諸國仇敵」的組織，違者處死。各省官員必須保證外國人的安全，否則立即革職，永不錄用。凡發生反帝鬥爭的地方，停止文武各等考試五年。對德、日「謝罪」。清政府分派親王、大臣赴德、日兩國表示「惋惜之意」，在德國公使克林德被殺之處建立牌坊。懲治支持過義和團的官員。從中央到地方被監禁、流放、處死的官員共百多人。設立外務部。將總理衙門改為外務部，班列六部之首，成為清政府與列強交涉的專門機構。

　　當時的東交民巷使館區可不只是就東交民巷一條胡同，北到長安街，東到崇文門內大街，南到前門大街，跟紫禁城就一牆之隔。賠款的四點五億兩銀子，分三十九年還清，就是還到一九四○年。到一九三六年我們大概支付了六億多兩白銀。這筆錢俄國分了一億多，德國分了九千萬，然而，俄國一九一七年十月革命一爆發就不要了，德國一九一八年一戰戰敗就不給了，奧地利也戰敗了，奧匈帝國也不給了，法國、美國、荷蘭把這個錢退給了中國，美國是拿這個錢做中國公費留學生的經費，今天的協和醫院、清華大學都是拿這個錢建的。只有日本，棺材裏伸手──死要錢，一直賠到一九三六年。《辛丑條約》的簽訂，給中國造成了嚴重危害：巨額的賠款，是列強對中國空前的大規模勒索；為支付這筆賠款，清政府加緊搜刮人民，使中國人民生活更加貧困，社會經濟更加凋敝。

　　在北京設立的「使館區」，實際上是「國中之國」，是帝國主義策劃侵略中國的大本營。外國侵略者控制京津地區，使清政府完全處於軍隊的控制之下，便於侵略者直接派兵鎮壓中國人民的反帝鬥爭。

　　按照條約規定，清朝官吏嚴厲鎮壓中國人民的反帝鬥爭，進一步成為帝國主義的幫兇。條約中設外務部的規定，便於清政府能夠按照外國侵略者的意旨實行賣國的外交政策。《辛丑條約》是中國近代史上賠款數目最龐大、主權喪失最嚴重、精神屈辱最深沉。

　　從而給中國人民帶來空前災難的不平等條約，確立了清政府為資本主義列強的忠實走狗地位。從此，清政府成為資本主義列強統治中國的工具。《辛丑條約》的簽訂，標誌著中國完全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

第十章　　紫禁城裏無帝王：辛亥革命

孫中山是真正的革命家，革命不是為了我自個兒。在人類的近代歷史上，古代專制時代就不用說了，民主時代誕生以來，真正偉大的政治家，屈指可數，少之又少，美國華盛頓將軍、中國孫中山先生、法國戴高樂將軍，功成不居。孫中山為人民服務到國家建立之後，就功成身退，這絕不是軟弱妥協。

　　　　　１　　急需救火員

娃娃放鞭炮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帝國主義加緊對中國進行經濟侵略，八國聯軍侵華結束之後，帝國主義打開中國國門，劃分勢力範圍的目的已經達到。中國雖然不是被某一國獨占，但是更慘，基本上被列強瓜分殆盡，成為多國聯合殖民地。在國內，人民革命的呼聲，推翻清朝統治的呼聲空前高漲，真是猛一回頭烽火起。

　　著名的民主革命家陳天華，寫了兩本小冊子《猛回頭》、《警世鐘》，號召人民參加革命。他用極其通俗是懂、淺白的語言告訴大家，中國已經成為列強的聯合殖民地。

　　十九歲的四川青年鄒容寫出《革命軍》，國學大師章炳麟為書作序，這一老一少的奇怪組合，確實在人的意料之外，是革命運動在人民之中發生著不可思議化學反應的體現。

　　《革命軍》的內容包括了對清朝統計廣泛的指控，用最富煽動性的語言號召民眾進行革命，鄒容的小冊子傾注了對國內現狀的不滿，充滿了對法國和美國的革命、德國和義大利的統一，以及對華盛頓和馬志尼等領袖人物及盧梭等思想家的欽敬。這小孩給中國的未來開了一張處方：「模擬美國，革命獨立。」鄒容激烈的言辭和章炳麟的序，觸怒了清朝當局。經過幾個月的緊張努力，好不容易清廷找到了二人活動的地方。當巡捕在某地正欲逮捕他們之時，章炳麟挺身而出：「餘人俱不在，要拿章炳麟，就是我！」鄒容趁亂從後門逃走。章炳麟一生坎坷，是堅定的資產階級革命家，也是「七被追捕，三入牢獄，而革命之志，終不屈撓」的豪傑。章炳麟被判了三年監禁，鄒容兩年。

佛爺不許鬧

　　戊戌變法失敗後，康有為、梁啟超仍然堅持君主立憲的改良道路，章炳麟針鋒相對，駁康有為的論調。他指出，革命是除舊佈新的良藥，實現民主共和是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

　　辛亥革命爆發的根源還是中國的民族危機，特別是一九○四年的日俄戰爭，日本打敗了俄國，侵略勢力擴張到了我國東北，日、俄帝國主義間的戰爭，可戰場卻在中國，中國人的民族心理和民族感情已經無法承受這樣的情形，對於清廷的不滿已經如弦上之箭。

　　戊戌變法時，好多人對朝廷還抱有希望，民族資產階級的力量相對弱小，對皇帝還有依賴。清朝政府採用一些小修小補的辦法，將國內的不滿引向帝國主義，並在形式上通過一些內政改革，緩解矛盾。在列強對華投資的刺激下，中國的民族資本主義有了發展。列強侵略中國的程度加深，必然會造成中國的自然經濟進一步解體，中國的商品市場和勞動力市場進一步擴大。然而，發展會受到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的限制和阻礙。民族資產階級革命派為開闢民族資本主義獨立發展道路提出了推翻清政府的要求。在中國發展資本主義，首先要拯救千瘡百孔的中國。革命派深感朝廷的無力，中國大地處處如救頭燃，需要一次摧枯拉朽式的推倒重建。

　　　　　２　　秋風秋雨鬧起義

結黨做同盟

　　一直以來，屈辱的中國先進知識份子靈魂深處，對於保持「中學」和傳統文化的步調是一致的，頂多在學習西方甚麼問題上產生分歧。沒有多少人產生推翻清政府的想法。學習西方的目的是為了保衛中國文化，這種觀念淳樸且根深蒂固，所有的分歧都可以在這裏得到統一，這是中國士大夫的終極追求。

　　十九世紀晚期，中國留學生人數增多，足以引起政府的注意，足以在一切中國革命者間構成人數最多、呼聲最高和行動最活躍的一支力量。以孫中山為代表的先行者，發出了革命的呼喊。孫中山建立起一個組織，以推翻滿清、建立民國為己任，這在腐朽的中國打開了一個缺口。

　　一九○五年，孫中山、黃興、宋教仁等興中會、華中會、光復會成員在日本東京成立了中國同盟會【註：中國同盟會簡稱同盟會，是由孫中山領導和組織，以海外中國人為主的一個全國性的革命政黨。】。

　　中國人在甲午戰爭之後，對日本不是恨而是敬佩，尤其是當時中國一些知識份子，同盟會就成立在日本。孫中山很早就羨慕西方和日本，羨慕它們政府的力量和效率，它們的科技水準和經濟發展，以及洋溢在它們社會之中的幹勁和活動意識。二十世紀初中國在海外的留學生有八千多人，三分之二在日本，一來是道近，生活費比較便宜，生活習慣相似；二來，認識到學歐美不如學日本直截了當，我們跟歐美國情不同，但與日本國情相似，遭遇處境也差不多，日本一下子就能成功，所以咱學它。當時國內有相當數量的有志青年去日本探索救國之道。中日兩國完全撕破臉皮，血海深仇的局面是從「二十一條」日本要滅亡中國開始。中國一看，同種同文的日本人比大鼻子藍眼睛外藩還要狠，這才跟它正式鬧掰。日本種種欲置中國於死地的做法是其政治家的短視。

推「三民主義」

　　在日本成立的中國同盟會，也就是今天在台灣的中國國民黨的直系祖先。同盟會成立後，推舉孫中山為總理，總理不是政府的職務，是國民黨對最高領袖的尊稱。等孫中山去世後，國民黨為了表示對他的尊重，國民黨的最高領袖改稱總裁，然後等蔣介石去世後，為了表示對他的尊重，以後國民黨的最高領袖改稱主席。所以國民黨一說先總理肯定就是孫中山，總裁肯定就是蔣中正。主席就多了，從蔣經國到李登輝、連戰、吳伯雄、馬英九。

　　同盟會以孫中山提出的「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創立民國，平均地權」為政治綱領。《民報》為機關刊物，成立了第一個全國性的統一的資產階級革命政黨。孫中山把同盟會的政治綱領闡發為民族、民權、民生三大主義，簡稱三民主義。這個順序不能顛倒。國民政府的時候中國的國歌頭幾句就是：「三民主義，吾黨所宗，以建民國，以進大同。」

　　「驅逐韃虜、恢復中華」就是民族主義，韃虜指的是滿清，就是要推翻清朝統治，雖然沒有明確反帝，但推翻清朝的統治，自然也就打擊了帝國主義。「驅逐胡虜，恢復中華」最早是朱元璋提出來的，朱元璋北伐的佈告裏說：「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立綱陳紀，救濟斯民。」也是十六個字。孫中山把前八個字照搬，後兩句給改了，水準就高了。

　　創立民國，即民權主義。就是要推翻帝制，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民權主義是三民主義的核心。推翻了滿清之後要建立一個甚麼樣的國家？共和國。絕不能讓帝制在中國大地上再次出現，要建立一個共和國，這個共和國叫中華民國。

　　平權地權是民生主義。中國最多的老百姓是農民，民生問題首先就要解決農民生計問題，讓他們有土地可種，所以三民主義主張核定地價，漲價歸公。

　　比如，給地主的土地定價，一畝地十塊大洋，一百畝地就是一千塊大洋，隨著經濟發展的需要，房地產增值，土地值錢了，一畝地漲到了一百塊大洋，你賣一百畝地應該是一萬塊，但是自己只能得一千塊，九千塊歸國家。國家拿了錢買地，然後分給農民。國家認為這個東西很好，不用花錢，地主能夠保本，農民能夠分到土地，是三全其美的事。

　　可地價是市場說了算，憑甚麼一畝地能賣一百我落十塊，這個地我可以不賣，或者是我可以通過各種手段讓你黃了。比如我想賣房，我的房是單位的房該房，當初花了兩萬塊錢買的，現在是七十平方米，一平方米一萬，我應該賣七十萬，結果單位說了，我有優先權，我給你五萬，你不能賣給別人，那我出租，一個月二千塊，多租幾年不就回來了。只要是私有存在，農民土地問題就解決不了。

　　孫中山的思想是中國文化的產物，他接受了科學的訓練，以歐美學說來充實自己的理論，使它系統化，具體化。孫中山在《同盟會宣言》中說明實行三民主義的步驟分為軍政、訓政、憲政（軍法、約法、憲法）三個時期。軍政是破壞時期，注重民族革命；訓政是過渡時期，建設自治，促進民權，注重政治革命；憲政建設之首在民生，注重社會革命，三種革命代替歐美社會演進的三種過程【註：孫中山認為，歐美社會演進分為三種：民族革命、政治革命、社會革命，三者代表歐美社會的三種演進過程。】。

革命敢死隊

　　跟資產階級改良派一個勁給皇帝上書，要求變法不同，革命黨人直接武裝反抗，康有為所說的那些東西在今天一看似乎都很有道理，當時的中國為甚麼不能搞民族？康有為認為當時中國人文化程度低，如果照搬了西方民主那一套就打起來了。可印度文盲比中國多多了，從1947年獨立到現在12次全國大選，沒有一次亂套，民主與文化程度的關係並非如康有為說的那般簡單對應。

　　革命的理念

　　跟資產階級改良派一個勁給皇帝上書，要求變法不同，革命黨人直接武裝反抗。康有為所說的那些東西在今天一看似乎都很有道理，當時的中國為甚麼不能搞民主？康有為認為當時中國人文化程度低，如果照搬了西方民主那一套就打起來了，可印度文盲比中國多多了，從一九四七年獨立到現在十二次全國大選，沒有一次亂套。民主與文化程度的關係並非如康有為說的那般簡單對應。

　　革命的理念已經在很多人心裏生根，特別是在留學生中。各地大小起事不斷。

　　畢業於日本士官學校的學生革命家吳祿貞，回國後在湖北的新軍【註：新軍全稱「新建陸軍」，是清朝政府於甲午戰爭之後編練的新式陸軍。這支軍隊的特色是完全使用西式的軍制、訓練以及裝備，是清朝最後一支有戰鬥力的正規軍。】中服役。利用職務之便，他在陸軍中安插了幾位同志，在士兵中搞宣傳鼓動工作。他和幾位嚮往革命的朋友在湖北省各地方的學校舉行集會，宣傳革命，並散發激進的刊物和傳單。他們組建了一個欣欣向榮的組織，取名為科學補習所，冒充學術團體。他們收到消息，黃興計劃在一九○四年秋發動叛亂，就在湖北作了安排以配合黃興在湖南的行動。這是個雄心勃勃的計劃，同時在湖南的六個城市起事，還希望能在湖北、四川、江西、南京和上海得到回應，起義的時間定在慈禧太后的七十歲生日，即一九○四年十一月十六日，但清廷的耳目偵破了這一密謀，迅即予以撲滅。

　　一九○六年十二月，同盟會員劉道一發動了「萍瀏醴起義」。劉道一，字炳生，號鋤非。湖南衡山人，一八八四年出生，早年曾就讀於湘潭美國教會學校，通曉英語，後隨兄劉揆一參加革命。一九○四年加入華興會，聯絡會黨，準備起事。起事事敗，流亡日本，與秋瑾等在東京組織十人團。次年加入同盟會，任書記、幹事。一九○六年，劉道一領導發動「萍瀏醴起義」，義軍的主要活動範圍在湖南省的萍鄉、瀏陽、醴陵等地區。此次起義的規模很小，只有幾百人左右的規模，很快就被清軍鎮壓了下去。一九○六年十二月，起義失敗，劉道一在長沙被捕。審訊的時候，劉怒斥說：「士可殺而不可辱，死則死爾。」十二月三十一日，被清政府殺害在長沙瀏陽門外，年僅二十二歲。與後來的武昌起義的影響力相比，劉道一所領導的「萍瀏醴起義」簡直不值一提，但是，正是千萬次這種小規模的反清起義星星之火，形成了後來的燎原全國之勢！當時的同盟會主要領導人孫中山和黃興都很重視此次起義，對劉道一的英勇就義，感到惋惜和悲痛！紛紛寫輓詩悼念劉道一。孫中山寫的七律云：

　　半壁東南三楚雄，劉郎死去霸圖空。

　　尚餘遺業艱難甚，誰與斯人慷慨同。

　　塞上秋風悲戰馬，神州落日泣哀鴻。

　　幾時痛飲黃龍酒，橫攬江流一奠公。

　　看來，革命領袖孫中山除了極具政治韜略，文采也是極佳的。這首詩算得上是孫中山詩作之中的上品，可惜流傳得並不廣，也許是因為這只是一首輓詩的緣故！詩的一開頭就氣勢不凡：「半壁東南三楚雄，劉郎死去霸圖空。」有一種氣吞山河之勢，英雄壯志未酬之憾。緊接著的兩句：「尚餘遺業艱難甚，誰與斯人慷慨同。」對於革命事業的堅定，對於頓失戰友的惋惜之情，躍然紙上。最為點睛的是五六句：「塞上秋風悲戰馬，神舟落日泣哀鴻。」把輓詩的特點發揮到了極致！對仗之工整，寓意之深遠，堪稱輓詩中的絕句！最後兩句更是寫得異軍突起，壯志凌雲：「幾時痛飲黃龍酒，橫攬江流一奠公。」以岳武穆的豪情自勉，「直搗黃龍，與諸君痛飲耳」，孫中山誓要推翻腐朽的清朝，實現烈士的遺願！

女子勝似男

　　劉道一之後，各地起義風起雲湧，秋瑾、徐錫麟領導的浙皖起義，孫中山、黃興的鎮南關起義和廣州黃花崗起義。秋瑾乃一介女流，三十多歲東渡日本留學，參加革命。她手裏隨時拿著把肋插，就是日本武士剖腹用的短劍，時時提醒自己以死明志。留日學生的革命活動，讓清政府驚恐不安，清政府請求日本政府，限制愛國學生的活動，秋瑾帶領留日學生罷課，並組織敢死隊去公使館交涉。秋瑾回國前發表演說，有人散佈妥協論調時，秋瑾從靴筒裏拔出短刀，插在台上，以手指刀：如有人回到祖國投降清廷，吃我一刀。

　　秋瑾的詩滿是大丈夫之氣：「不惜千金買寶刀，貂裘換酒也堪豪」、「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龍泉壁上鳴」。秋瑾其人也是充滿豪情。起義失敗後，秋瑾明知自己要被捕，仍然拒絕離開紹興，遣散眾人留守學堂，後被清軍包圍，受盡嚴刑拷打，堅貞不屈，臨行之前寫下「秋風秋雨愁煞人」七個大字，慷慨殉節。

　　秋瑾自稱「鑑湖女俠」，人說虎父無犬子，秋瑾的閨女跟她媽一樣牛，牛到甚麼程度呢？秋瑾的閨女長大之後就找殺她媽的兇手，要把人給幹掉。那個人是浙江紹興知府叫貴福，滿人。秋瑾的女兒一直要殺貴福，直到民國建立，她仍在找貴福算賬。貴福隱姓埋名，躲了二十多年，到了東北，東北當時已經是偽滿洲國，結果秋瑾的閨女到東北手刃仇人，給她媽報了仇。

　　一介書生徐錫麟，開槍刺殺安徽巡撫。如此舉動讓清朝官員十分費解，巡撫與他私交不錯，待他很好。徐錫麟說他跟我好是私誼，我報的是國仇，最後徐錫麟被剖腹挖心而死。

　　在革命敢死隊零星嘗試和倖免一死的厄運之後，革命領袖四散逃命。這時，黃興等人考慮另圖良策來實現中國的革命了。革命黨人發動的起義，前十次都失敗了。他們屬於典型的精英革命，流的是精英的血，起義參加者太少，多數是留學生、華僑和會黨。華僑捐錢，提供財力支援。會黨就是黑社會，港台黑社會歷史悠久，多是天地會的分支。孫中山認為畢竟這幫人標榜反清復明，而且跟朝廷不和，講義氣，所以孫中山重用會黨。他本人都加入過紅幫，蔣介石加入過青幫。這些起義有點類似於今天的「斬首戰」。直接進攻對方的軍政首腦機關，幹掉對方的軍政首腦，是很時髦的戰法。問題是今天的「斬首戰」，或者用導彈，或者派特種兵，而孫中山手下這幫人既沒有導彈，也不是特種兵，他們憑藉的是一腔氣血，滿腔熱情，但缺乏縝密的籌劃和必要的軍事訓練，就注定了起義的失敗。革命並非取幾顆首級就能成功的。

　　革命黨人的起義雖然失敗了，但影響深遠，震動全國。黃興將軍在廣州黃花崗起義失敗後流亡香港，他特別悲憤，給七十二烈士題寫輓聯：「七十二健兒酣戰春雲湛碧血，四百兆國子愁看秋雨濕黃花。」黃花崗起義，七十二健兒喚醒四百兆國子。孫中山在《黃花崗烈士事略序》中說：「吾黨菁華，付之一炬，其損失可謂大矣！然是役也，碧血橫飛，浩氣四塞，草木為之含悲，風雲因而變色。全國久蟄之人心，乃大興奮。怨憤所積，如怒濤排壑，不可遏抑，不半載而武昌之革命以成。則斯役之價值，直可驚天地，泣鬼神，與武昌革命之役並壽。」

　　半年後，武昌起義成功。

　　　　　３　　帝國倒塌天注定

飄搖清廷樓

　　由於清王朝在義和團運動和八國聯軍侵華戰爭中幾乎垮台，慈禧太后和光緒帝倉皇逃離北京。清廷的腐朽到了積重難返的地步，逃出京城的慈禧一行，睡土炕，吃粗糧。有時候一日三餐都無法保證，要向老百姓乞求玉米充饑，咀嚼秸稈解渴。這群人一旦逃離出去，到了太原，就忘記傷痛，享用祖宗當年的行宮，令各省解送錢糧供其揮霍。到西安之後，更加鋪張。第二年返回北京，大修道路、宮殿、驛站，搜刮私材，各省孝敬慈禧的奇珍異寶數不勝數。

　　為了繼續維持自己的統治，慈禧太后在逃亡西安期間，不得不做些反省的樣子，光緒發佈「罪己詔」和改革諭旨，要求官員們就改革之事限期奏報。對於清政府的若干新政措施，沒有人抱有希望。一九○一年四月，清政府成立督辦政府處，作為規劃新政的機構，逐步推出各項新政。內容涵蓋政治、軍事、文教、經濟和社會等幾個領域。

　　在政治上，清政府撤銷總理衙門，改設外務部，位列六部之首。新設商部（後與工部合併，改為農工商部）、練兵處（後與兵部合併，改為陸軍部），一九○五年增設巡警部（後改為民政部）、學部。裁撤冗衙，裁汰胥吏差役。

　　一八九五年中國的戰敗，使清朝清醒地認識到非常需要訓練有素和具有西方裝備的軍隊。繼李鴻章之後統率北洋軍隊的袁世凱在華北著手組織一支「新建陸軍」，張之洞也在長江地區組織了他的「自強軍」，兩支軍隊都是西洋式的。清政府在軍事上的改革是停止武舉，命各省籌建武備學堂，其畢業生可任命為新軍軍官。裁汰綠營，編練新軍。

　　學制上的改革，即停止科舉。清政府下令從一九○六年起停止一切科學考試，並在當年十二月設立學部，設學堂。早在一九○二年，清政府將各省、府、州、縣的書院改設大、中、小學堂，頒佈《欽定學堂章程》，一九○四年重訂學堂章程，以日本教育為模式，獎勵遊學，選派學生出國留學，畢業後分別賞給進士舉人出身，自費留學生也一樣。當科舉這一持續了約有一千三百年之久的科舉制完全被廢除時，確實是一件劃時代的大事。此後，新式學堂的畢業生在政府中占有重要的職位，代替了傳統有功名的人，而且在國外高等學校水準以上學校畢業的學生也有資格取得進士或舉人的功名。清政府頒佈了第一個系統完備並付諸實施的法定學制，教育從橫向分，包括普通教育、師範教育和實業教育；從縱向看，把整個學制分為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三個階段。西學課程有文學、算數、歷史、地理、物理、化學、圖畫、體操、外語、法制，中學有《四書》《五經》，學制改革還是有積極作用的。

　　清政府鼓勵工商業發展，制訂和完善經濟方面的法律。商部成立後，陸續公佈了《商律》《公司註冊試辦章程》《商會簡明章程》《獎勵公司章程》《礦物章程》《試辦銀行章程》等法律法規，獎勵實業。

　　廢陋習。禁纏足、禁鴉片、廢酷刑、允許滿漢通婚。

　　新政促進了中國民族資本主義的進一步發展，資產階級力量進一步壯大。西方思想得到進一步傳播，近代化教育得到很大發展，是一場缺乏民族資產階級領導和積極參加的具有資本主義性質的自上而下的改革運動，但增加了人民的負擔，使中國勞苦大眾生活更加貧困，社會矛盾更加尖銳。為了實行新政，清政府必須想方設法籌集經費，不得不向下攤派，這是清末新政經費的最主要來源。

立憲粉絲團

　　為了應付國內嚴重的危機，清朝政府決定立憲。當時世界大國裏實行專制的只有中國和俄羅斯。一九○五年的日俄戰爭，日本大敗俄羅斯，給清朝統治集團中一些當權者打了一針強心劑。直隸總督袁世凱、湖廣總督張之洞上書朝廷，立憲國一定能戰勝專制國，所以必須立憲。朝廷就派五位大臣去歐美、日本考察，考察期長達一年，細緻深入，連動物園都考察了。北京動物園明顯是西洋式的建築，就是當年考察後的產物。

　　那會兒真的是實打實的考察，五大臣回來以後跟朝廷說搞立憲三大好處：「皇位永固、外患漸輕、內亂可弭。」但是鎮國公載澤非常知道慈禧太后的心思，他會撓太后癢癢肉，太后最看重的就是手裏的權力，如果君主立憲了以後太后沒有權了怎麼辦？所以載澤說中國人傻，搞立憲不能馬上搞，需要時間訓練他們，多少年呢？二十年，預備立憲二十年，老太后一琢磨我今年七十了，再活二十年的可能性不大，乾隆爺也沒有活過九十，所以老太后欣然允諾可以搞立憲，但需要二十年預備期。後來減到了十五年，十二年，九年，實際上這個時候孫中山都起義了，你馬上立憲來得及來不及還難說呢，你還敢來一個預備立憲，還得過這麼多年才能立憲，所以這個事緩不濟急了。

　　一九○八年，清廷頒佈了《欽定憲法大綱》。憲法一共二十三條，頭十四條君上大權，後九條臣民的義務。大綱由憲政編查館參照一八八九年《日本帝國憲法》制定，刪去了日本憲法中限制君權的有關條款，充分體現了「大權統於朝廷」的立法旨意。皇帝有權頒佈法律，發交議案，召集及解散議會，設官制祿，黜陟百司，編訂軍制，統帥陸海軍，宣戰媾和及訂立條約，宣告戒嚴，爵賞恩赦，總攬司法權及在緊急情況下發佈代法律之詔令。並且「用人之權」，「國交之事」，「一切軍事」，不付議院議決，皇帝皆可獨專。另外，又以附則形式規定，臣民有納稅、當兵、遵守法律的義務。在法律範圍內，享有言論、著作、出版、集會、結社、擔任公職等權利和自由。《欽定憲法大綱》確認了君主立憲制的政治改革方向，但由於君權強大，議院立法權和監督權非常有限，臣民的自由權利微不足道並缺乏有效保障，憲法第一條就是「大清皇帝統治大清帝國，萬世一系，永永尊戴」，第二條是「君上神聖尊嚴，不可侵犯」，將君權神授的東西寫入憲法，連推翻都不能。立憲派一直盼著朝廷立憲，結果還是君權至上，因此他們對朝廷特別失望。

　　一九○八年光緒帝和慈禧太后相繼歸天，現在最新研究說是被砒霜給毒死的，光緒之死是清宮四大疑案。這個問題拿腳趾頭都能想明白，皇上歸天的時候三十八歲，太后七十三歲，哪那麼剛好啊，兩人的死差了不到二十四個小時。據說光緒自知不免，臨終前他就見慈禧一面，說我死了以後再立皇帝的話一定要立長君，挑近支王公裏面歲數大的即位。結果他一死，太后下旨讓兩歲半的溥儀承繼大統，由光緒的皇后垂簾聽政。溥儀的父親醇親王載灃為攝政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道人家抱著一個兩歲半的幼童治理堂堂四億五千萬的赤縣神州，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光緒帝的皇后成為繼慈禧之後的又一位皇太后，按照慈禧遺命，監國攝政王必須在太后前稱臣，遇到大事必須向她請示。但隆裕太后並不滿意，同攝政王之間矛盾重重。

　　一九一一年朝廷裁撤軍機處，設立責任內閣。同年五月八日，清政府在立憲派國會請願運動的壓力下，頒佈《新訂內閣官制》，實行責任內閣制，成立由十三名國務大臣組成的新內閣。以慶親王奕劻（宗室）為總理大臣，那桐（滿）、徐世昌（漢）為協理大臣，下設外務部、學部、民政部、度支部、陸軍部、海軍部、法部、農工商部、郵傳部、理藩部十部，以梁敦彥（漢）、善耆（宗室）、載澤（宗室）、唐景崇（漢）、蔭昌（滿）、載洵（宗室）、紹昌（宗室）、溥倫（宗室）、盛宣懷（漢）、壽耆（宗室）分任各部大臣。十三人中，滿洲貴族九人，漢族官僚僅四人，而滿洲貴族中皇族又占七人。這是一個以皇族為中心組成的內閣，人們稱之為皇族內閣。清政府根本無意實行君主立憲，只是借立憲之名集權皇族，抵制革命。

　　出任海軍大臣的載洵是皇上的親叔叔，當時只有二十五歲，清末內閣領導幹部真是年輕化。這麼一來，漢官離心，大清王朝可謂大勢已去，就如同一間搖搖晃晃的破屋子，只要人在門框上踹一腳就塌了。其時，攝政王早已精疲力竭，多次向隆裕太后請辭，不再干預政事。這個時候清王朝其實誰都得罪不起，卻把能得罪的全得罪了。你搞新政人民不幹了，你搞預備立憲，立憲派不幹，你來皇族內閣，漢族官僚離心了，漢族官僚也不跟你玩兒了，剩下的那些滿蒙貴族，整天提籠架鳥、票戲，甚麼也幹不了。所以武昌革命爆發，就一不小心成功了，隨後迅速席捲全國。

三鎮響槍聲

　　武漢三鎮是武昌、漢口、漢陽。起義為甚麼能在這裏爆發？首先，武漢三鎮很早淪為通商口岸，資本主義經濟發達，資產階級力量壯大。其次，武漢有著很好的群眾基礎。而且有文學社、共進會這兩個革命團體，深入湖北新軍，宣傳組織。新軍完全按照西式的訓練方法進行訓練，教科書都是從外文直接翻譯過來的，所以新軍招兵的時候不要文盲，沒文化不行，得具備初小以上文化水準。軍官大部份都是從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留學回來的，年紀輕輕二十五六歲就能當上旅長。

　　日本是同盟會的大本營，這幫人一到了日本，除了滿蒙貴族以外，漢人一去，基本上給同化，他們回來出任新軍的各級官員。朝廷練了這麼一支軍隊，是要給自己保駕護航，沒有想到給自己挖墳刨坑，特別是湖北的新軍第八鎮，鎮就是師，一萬多人，三分之一是革命黨。打響起義第一槍的新軍第八鎮的工程營四百多人，三百多位革命黨，起義前的工程營基本上已經被革命黨控制，前十次起義都不成功，參加者是人數不多的留學生、華僑、會黨。這一次起義是誰幹的啊？軍隊幹的，在清廷軍隊內部，如此一來，等於清軍譁變。

　　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革命黨人竟然在無人領導的狀態下自行起義。按原定計劃革命黨人打算十月十三日給清廷致命一擊，結果回去自己做炸彈，做著做著炸彈爆炸，驚動了當局。革命黨人四散逃竄，但把名單留在了爆炸的地方，所有革命黨人都榜上有名，清廷照著名單上逮人，沒有逮到的都跑了。起義時間被洩露，起義眼看即將流產。

　　於是新軍自行起義，領導人是熊秉坤和金兆龍，熊秉坤是正目，相當於今天軍隊裏的班長。新軍的編制是鎮、協、標、營、隊、排、棚，鎮就是師，協就是旅，標就是團，營就是營，隊是連，排是排，棚就是班，一個棚正目一人，副目一人，正兵四人，副兵六人，一共十二個。熊秉坤是一個班長，金兆龍是一個正兵，一個班長和一個上等兵就領著起義了，一不留神就成功了。而且起義的這幫領導人裏面最大的是一個隊官，就是連長，所以成功之後他們傻了，這是怎麼整的呢，還沒有想到。

　　起義成功後湖北軍政府成立，黎元洪任都督，國號中華民國。黎元洪是新軍第二十一混成協協統，相當於旅長，混成協就是微型師，他的部隊不夠編成一個師，就編成一個混成協，步兵、炮兵、騎兵全得有了。

　　黎元洪本來不贊成革命，不贊成你也得贊成！因為我們這幫人最大的是連長，我們貼佈告沒人認得。黎元洪是湖北人有文化，都認得，連黎協統都參加革命，證明這個革命有號召力。革命黨人非常不自信，把血拚來的權力又讓給了黎元洪。

　　臨時決定的武昌起義，極具戲劇性，革命軍占領楚望台後，勢如破竹，很快就拿下武昌、漢口、漢陽三鎮，沒想到起義成功了。更沒有想到的是影響還這麼大，武昌起義後各省回應，清朝統治土崩瓦解，怎麼這麼快朝廷就完蛋了呢？因為各省立憲派和舊官僚投機革命，控制了大部份地方政權。看著好像是十五個省獨立，好多都是立憲派和舊官僚投機革命，漢族官僚已經對朝廷徹底失望，我折騰半天最後你們還是想滿蒙貴族集權，我漢族憑甚麼跟你玩兒啊，再說你已經玩兒不下去了。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搥，所以這幫人搖身一變由巡撫改都督，就變成了民國的官了，在大清當官，在民國還當官。十幾個省都擺脫清朝統治宣佈獨立，中國民國的建立，提上了議事日程。

破鼓「大頭」搥

　　武昌起義爆發後，帝國主義國家準備武裝干涉，走狗死了主人也會傷心，帝國主義本打算阻止革命繼續蔓延。革命力量迅猛發展，使帝國主義看到，公開武裝干涉難以達到目的，在嚴守中立的偽裝下，他們決定扶植新的代理人──北洋軍閥頭子袁世凱。

　　狡猾的帝國主義看到清王朝大勢已去，暗自打了算盤，瞅好了琢磨著別站錯隊，別跟這條船一塊兒下沉。不過，這個時候帝國主義即便想武裝干涉，再組織八國聯軍的可能性已經沒有，此時已經是一九一一年，是在一九一四年的世界大戰爆發前夕，同盟國、協約國劍拔弩張，擦出一點火星兩大集團就能幹起來。不像八國聯軍那會兒，協約國還沒有呢，只有同盟國。兩大帝國主義軍事集團不可能攜起手來鎮壓中國革命，所以就只能再找一個代理人，既然清朝不好使就找袁世凱，為甚麼找袁世凱呢？

　　袁世凱有兵，他是直隸總督兼北洋通商大臣，所以他的部隊被稱為北洋軍。清朝滅亡前夕，全國編練新軍，十四個鎮二十萬人，最精銳的就是袁世凱的北洋六鎮八萬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袁世凱在清朝有太子太保的加銜，尊稱袁宮保。每天早上起來北洋軍出操，隊官都站在前面，全連官兵都問我們穿誰的衣服，誰給我們飯吃，扛誰的槍，給誰賣命，北洋官兵們齊聲回答「袁宮保」！

　　回頭有人跟老太后打小報告，北洋兵只知道有軍令，不知道有聖旨；只知道有袁宮保，不知道有大清國，北洋軍都成了袁世凱的私人武裝，朝廷花錢，都是給袁世凱添置裝備。於是袁世凱被調任軍機大臣兼外務部尚書，明升暗降，其實是讓袁世凱離開了直隸總督任上，不掌握軍隊。但是北洋六鎮的軍隊全都是袁世凱一手訓練提拔的，各級文官武將都是他的親信部屬。據說光緒皇帝曾留有遺詔，要殺掉袁世凱，載灃要給他哥報仇，也想除掉袁世凱。張之洞趕緊攔著，袁世凱一殺北洋軍該反了。朝廷只得恨恨作罷。不過你袁世凱不是小時候崴過一回腳嗎？還沒有好吧？回家養病吧，甚麼時候好了你再來。

　　就這樣，袁世凱在家待了三年，朝廷的一舉一動都難逃他的法眼。他們家設電報房，那可能是中國最忙的電報房。北洋六鎮的長官全都是他的人，你換都沒有辦法換，你說你把師長換了，旅長是他的人，旅長換了，團長是他的人，你不能連班長都給他換了吧？除非這六鎮解散重新招兵。武昌起義爆發，朝廷趕緊調北洋六鎮南下鎮壓，六鎮拒絕聽命，鬧餉，把軍餉發了才開拔。太后把金盤子、金碗、金筷子、金尿盆換了幾萬兩金子，給了北洋六鎮。該開拔了吧？六鎮磨磨蹭蹭，走兩步退一步，下雨不走，颳風不走，太陽曬不走。指揮北洋六鎮的大臣不幹了，六鎮只聽袁世凱的。於是朝廷的聖旨到了袁世凱的老家，任命袁世凱為湖廣總督節制六鎮。袁世凱說我崴過腳我還沒有好呢，於是朝廷解散了皇族內閣，委任袁世凱為內閣總理大臣。就這樣，袁世凱掌握了清朝大權。

　　北洋軍果然不是吃素的，很快攻下漢口、漢陽、武昌也在咫尺之間。這個時候袁世凱煞車喊停，他一面跟革命黨炫耀武力，叫囂武昌是我囊中之物，一面跟朝廷說，革命黨太厲害，我傷亡慘重，沒錢。太后發行愛國公債，從王爺貴族手裏又募來六百萬兩白銀。被大炮、毛瑟槍嚇壞了的革命黨同袁世凱商議，如果能使清帝退位，則推舉袁世凱為民國大總統，「公為中國之拿破崙、華盛頓」，如此一來，雙方停戰談判。

　　　　　４　　城頭變換大王旗

君子常坦蕩

　　一九一一年，流亡海外的孫中山回到闊別十六年的祖國，各省代表推舉孫中山為民國臨時大總統。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孫中山在南京就職，宣告中華民國成立，孫中山在總統誓詞中說：「傾覆滿清專制政府，鞏固中華民國，圖謀民生幸福，此國民之公意，文實遵之。以忠於國，為眾服務。至專制政府既倒，國內無變亂，民國卓立於世界，為列邦公認，斯時文當解臨時大總統之職，謹以此誓於國民。」這是真正的革命家，革命不是為了我自個兒。在人類的近代歷史上，古代專制時代就不用說了，民主時期誕生以來，真正偉大的政治家，屈指可數，少之又少，美國華盛頓將軍、中國孫中山先生、法國戴高樂將軍，功成不居。孫中山為人民服務到國家建立之後，就功成身退，這絕不是軟弱妥協。

　　民國定五色旗為國旗，紅、黃、藍、白、黑象徵漢、滿、蒙、回、藏五族共和，定都南京，以中華民國紀元。

　　南京臨時政府的性質是以資產階級為主體的政府，為了爭取帝國主義的支持，南京臨時政府承認清政府與外國簽訂的一切不平等條約。所以為甚麼庚子賠款一直賠到一九三六年，因為民國政府承認這些條約。一九二八年國民政府定都南京之後，跟列強談判改訂新約，但是沒有成功。這個條約不平等，不合理，可它合法，可以通過談判來協商解決。你國力強大了，你跟它談，包括中英問題，都是談回來的。澳門，香港談回來的，戰很容易，但這是和平年代，不要動武，要和平，人家就談回來了。清政府當時是代表中國跟洋人簽約，當今中國完全可以不承認那時候的不平等條約。

　　孫中山頒佈了由參議院制定的《臨時約法》，規定主權在民，國內各民族一律平等，實行責任內閣制【註：內閣制政府是以向議會負責為特徵的政體。】。國民有人身、居住、財產、言論、出版、結社、宗教信仰等自由。確立了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的政治體制，三權之間監督、制衡。權利是要帶來腐敗的，絕對的不受限制的權利帶來的就是絕對的腐敗，所以三權分立這種政治體制在當時是最好的。

小人常嘰歪

　　中國愛打架，窩裏鬥，搞責任內閣制之後的結果就是立法權和行政權分開。議會裏占多數的政黨領袖出任政府的總理。所以責任內閣制的國家一般相對比較穩定，你看英國的首相一幹就是十幾年，相對來講比較穩定。當然日本是一個例外，首相來回地換，但是人家也沒有亂，基本上都是自民黨控制國會，自民黨內不同的派系鬥爭。當然革命黨這麼做更主要是想限制袁世凱，你不是相當大總統嗎？讓你當，可你不掌握實權，實權在總理手裏。革命派企圖用《臨時約法》限制袁世凱獨裁，維護共和制度。這個想法太天真，袁世凱老奸巨猾，一紙約法對他無可奈何。本想當「華盛頓」的袁世凱，看著孫中山就任大總統，北洋軍立刻給臨時政府顏色看，讓手下人在各地挑點戰事。孫中山到前線視察官兵，革命軍士兵衣衫襤褸，赤足草鞋，大冬天，南方的冬天陰雨綿綿，赤足草鞋，士兵的腳腫得跟饅頭似的，仗沒法打。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之後，帝國主義對它進行軍事威脅，外交孤立，經濟封鎖，以此幫助袁世凱。革命政權中的一些立憲派、舊官僚也進攻，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孫中山被迫妥協。孫中山跟袁世凱表示：「如清室實行退位，宣佈共和，則臨時政府決不食言，立即可正式宣佈解職，以功以能，首推袁氏。」如果清帝退位的話，就把這個總統的位置讓給你。孫中山為了防止袁世凱專權獨裁，在辭職諮文中提出三個條件，定都南京，袁世凱到南京任職，遵守《臨時約法》和南京臨時政府頒佈的一切法令。對此袁世凱都表示答應。

　　得到孫中山的保證後，袁世凱施加壓力，北洋四十多名將領上書朝廷，立定共和政體，否則大局不可收拾。然後袁世凱說民國政府優待清帝，皇帝仍能住在紫禁城內，保護私有財產，每年給一百萬兩銀子生活費，王府的東西全都保護，大清國大皇帝，照樣可以選秀女、選太監。民國二年（一九一三年）隆裕太后駕崩，全國國喪，天安門用大白布蒙著，民國的各級文武官員都要去給太后守喪，一如清朝的時候。這優待條件哪兒找去，你還不退位，皇上那時候才六歲，甚麼都不知道。後來溥儀回憶，記得有個大胖子曾經跑去宮裏見了太后，太后哭得眼睛紅鼻子腫的，沒有過多久，太后就下旨退位。

果實另入囊

　　看退位的詔書，皇上說他為甚麼要退位？「今全國人民心理，多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議於前，北方諸將亦主張於後。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是用外觀大勢，內審輿情，特率皇帝將統治權公諸全國，定為立憲共和國體。近慰海內厭亂望治之心，遠協古聖天下為公之義。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

　　退位是人心所向，天命可知。所以我下遂人心，上承天命，不是我清朝怎麼了，是天命已盡，所以我不幹了。皇上多以大局為重啊，不能因「一姓之尊榮，拂兆民之好惡」。我為甚麼要退位？我天下為公，其實是革命黨把他給推翻了，腐朽統治滅亡了。他不這麼說，他要說天下為公。

　　後面那句話就更搞笑了，那句話是袁世凱給加上去的：「袁世凱前經資政院選為總理大臣，當茲新舊代謝之際，宜有南北統一之方，即由袁世凱以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與民軍協商統一辦法。」皇上的退位詔書裏說，我不幹了，共和國建立了，共和國的領導人我指定袁世凱。退位詔書裏說了袁世凱全權組織臨時共和政府，袁世凱把這句話給加上的，皇上當然不敢不同意了，簽字就完了。這個變成了甚麼意思啊？我這個大總統是誰讓我幹的？皇上，朝廷的恩典，所以我擔任大總統，跟你孫中山沒有關係，你別跟我來這套，我的法統來自於清帝禪讓。要不然怎麼說袁世凱是活曹操呢，雖然沒有當皇上，皇上下旨我不幹了，就跟漢獻帝讓給曹丕的感覺似的。

　　根據孫中山退位前提出的三個條件，南京政府派專使北上，迎接袁世凱到南京就職。袁世凱表面上盛情歡迎專使，暗中卻指使其親信部隊在北京、天津、保定等地製造兵變。兵變第二天，唐紹儀【註：清末民初著名的政治活動家、外交家，中華民國政府首任內閣總理。】去訪問袁世凱，正好碰上曹錕一身戎裝，破門而入。曹錕向總統請安後，大喇喇地報告：「昨晚奉大總統密令，兵變之事已經辦妥矣。」袁世凱看曹錕已經說漏了嘴，惱羞成怒，罵道：「胡說，滾出去。」孫中山玩不過老奸巨猾的袁世凱，被迫再次退讓，同意袁世凱在北京就職。

　　一九一二年三月，袁世凱在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辛亥革命的勝利果實被袁世凱篡奪了。辛亥革命的意義在於：首先，推翻清王朝，給君主專制制度以致命的一擊，結束兩千多年的君主專制，建立資產階級共和國，人民獲得一些民主自由權利，民主共和觀念深入人心。

　　其次，推翻了洋人的朝廷，打擊了帝國主義。

　　第三，為民族資本主義發展創造有利條件。

　　第四，對亞洲各國民主解放運動產生影響。

　　　　　５　　怒從胸頭起，惡向膽邊生

暗槍射胸膛

　　擔任民國大總統的袁世凱，破壞《臨時約法》，控制內閣。隨後加強北洋軍，解散革命軍。一九一二年，為了限制袁世凱的獨裁統治，宋教仁將同盟會改組為國民黨，希望通過國會選舉重組內閣，不久，國會選舉，國民黨成為國會第一大黨，占了三百九十二席。另一重要集團是統一黨，其支配人物是學者章炳麟。此外，還有人建立了一個聽從梁啟超領導的黨──進步黨。國會中這幾個黨派企圖平衡同袁世凱的關係。

　　國民黨為國會第一大黨，就應該由宋教仁出任內閣總理，而這個內閣總理袁世凱是控制不了的，國會負責。袁世凱先去收買宋教仁，給了五十萬現大洋，折人民幣得一個億。給這麼多錢，老宋你拿著花去。宋教仁不為所動。為了阻止國民黨組閣，袁世凱派人刺殺了宋教仁。與此同時，袁世凱準備用武力消滅南方的國民黨，他以中國的鹽稅作抵押，同英法德日俄五國簽訂了二千五百萬英鎊的善後借款合同。

　　準內閣總理居然被暗殺，全國輿論譁然，員警是幹甚麼吃的？袁世凱也裝模作樣，下令嚴查。員警不知道原因就調查，大總統讓嚴辦你就嚴辦吧，員警一嚴辦很快就把兇手給抓住了。你想流氓有替上級扛事的嗎，我們說真流氓假仗義，沒有聽說混黑社會的有情有義的，哪有這人呀，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爹，就這麼一幫人！兇手馬上就說不是我幹的，青幫頭子他指使我，就把青幫頭子抓住了，又一個「仗義」的，這個人也說不是我幹的。結果查到了國務總理趙秉鈞頭上，趙秉鈞透露，有高層授意，那能是誰？大家心知肚明。當時，老百姓門口貼對聯，上聯是「袁世凱千古」，下聯「中華民國萬歲」，對聯你得對齊了，這明顯是說袁世凱對不齊（起）中國民國嘛。孫中山、黃興悲憤異常，掀起二次革命。

　　江西都督李烈鈞在湖口誓師討袁，但國民黨力量渙散，很快革命被鎮壓，二次革命曇花一現，孫中山、黃興被迫流亡日本。剛回國沒有兩年的孫中山，又開始流亡生涯。孫中山一輩子在國外待的時間跟在國內至少一半一半，而且這次孫中山傷心到極點了，他遭到了親手締造的中華民國的通緝。

地痞加流氓

　　袁世凱得意洋洋，在他眼中，孫、黃除搗亂外再無別的本事，嘴皮子有甚麼用呀，我麾下十多萬北洋軍一動手你就得給我滾蛋，所以袁世凱準備大玩一把，稱帝。袁世凱先強迫國會選舉他為正式大總統，這種事太多了，屢見不鮮了，強姦民意。這國會能選他嗎？袁世凱心知肚明。國民黨是國會第一大黨，你把人家領袖趕到日本，全國通緝，人能選你嗎？袁世凱在北京找了五千多地痞流氓，以每天一塊大洋的代價，組織公民請願團，手拿西瓜刀、自行車鏈、鐵鍬、墩布把，腦袋上綁個白布條，包圍了國會。逼著國會議員選袁世凱為正式大總統。

　　民國的國會就在今天長椿街新華社那院裏面，早上起來議員進去投票到中午投票第一輪結束，一唱票袁世凱得票率沒過半數，沒有選上，國會就散會了。這時候公民請願團就攔住了議員，沒選出大總統來吧，給我回去再選。「非將公民所屬望的總統於今日選出，不許選舉人出會議場一步」，這議員沒轍了，就罵著娘地回來再選，到晚上，袁世凱得票率還是不夠，議員有的都餓昏了，廁所都不讓上。議員要下班，請願團衝進國會會場，毆打國會議員，員警在邊上看著也不管，一個議員邊上站著幾個請願團的人，我看你寫誰。袁世凱親信梁士詒高價收買一百餘名議員組成的御用公民黨更是積極拉票、活動。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議員們忍饑挨餓，連續投票三次，最終七百零三票中有五百零七票贊成，選出袁世凱為正式大總統。中華民國的第一任大總統在鬧劇中登場。

　　袁世凱在紫禁城太和殿舉行了就任儀式。他選這個地就知道，這哥們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總統誓詞短短十幾個字，「余誓已至誠執行大總統之職務，謹誓。」就這十幾個字袁世凱換了四種調來讀。先高聲讀「余」，然後小聲讀「誓已至誠」，再洪亮地喊出「執行大總統之職務」，最後讀「謹誓」的時候，聲音又小得聽不見了。凡是對他不利的詞，他都小聲讀。舉頭三尺有神靈，我發這個毒誓的話，萬一過往神仙找我怎麼辦？

　　袁世凱做皇帝的願望越來越強烈，為了解決軍費和提高個人政治地位，民國三年（一九一四年）開始鑄造有袁世凱頭像的銀圓。任職後，袁世凱解散國民黨，解散國會，廢除《臨時約法》，頒佈《中華民國約法》，實際上就是袁氏約法。袁世凱規定中華民國總統一任十年，連選連任，美國總統一任是四年，不得超過兩任，咱一任頂人家兩任。後來袁世凱一琢磨到十年組織一請願團也夠費錢的，我乾脆來個終身大總統，我不死我就是總統，關於繼任總統的人選，規定由現任總統提名三人，寫於嘉禾金簡，藏於金匱石屋，待總統死後取出，從中選定一人為總統。袁世凱死後，大家打開金匱石屋，見嘉禾金簡上寫著黎元洪、段祺瑞、徐世昌三人的名字。據後人透露，袁世凱是在幾天前將自己的兒子袁克定的名字換成段祺瑞，因為他意識到不會有人推舉和輔佐自己的兒子當總統，害得袁克定白做了一場黃粱美夢。

　　到這一步，袁世凱實際上跟皇帝一樣，就此打住吧。沒準打著民國的牌子還好點，他就想不開。一九一四年日本人利用歐戰爆發、列強無暇東顧之際，向中國提出「二十一條」。身為國家最高主政者的袁世凱，既不能接受，又不敢貿然拒絕，最終還是簽訂了「二十一條」。中國太大了，隨時都是列強眼中的一道大餐，刀叉備好，上來就吃。有人把袁世凱登基和日本扶植聯繫起來。其實袁世凱是典型的親英美派，除了汪精衛那是極個別的，沒人願意做日本的走狗。因為美國跟日本誰腿粗這是拿腳指頭都能想明白的問題，你幹麼不抱粗腿抱細腿。再說美國在中國除了八國聯軍侵華跟著起鬨一把，沒有在中國開國一槍一炮，沒有割占我土地，沒有殺害我人民，在中國通商，給我們投資建廠，所以中國人對美國人是非常友好的。近代一直到現在都有這麼一個特殊的現象，就是中國留學生留美親美，留日仇日，去美國的回來都說美國好，去日本回來的都罵日本。美國沒有民族、種族歧視，機會均等，所以袁世凱不會親日，日本也不會支持袁世凱稱帝。

死都要稱帝

　　民國初年，國內有一份銷售量很大的報紙叫《順天時報》，袁世凱平時只看此報，這是袁世凱掌握輿情的一大途徑。

　　一九一五年，袁世凱感到自己登基稱帝的時機已經到來，因為最近的《順天時報》篇篇都是勸袁儘早舉行儀式，擇吉日舉行登基大典的文章。算命先生給袁世凱批過八字，同報紙上的聲音不謀而合。無巧不成書，袁氏家族的守墳人來京，更是讓袁世凱相信自己稱帝的時候到了。不久前，袁家守墳人匆匆忙忙趕來京城，誠惶誠恐地向袁世凱報告：袁世凱的曾祖父墳側，夜間不時有紅光出現，形同火炬，照耀方圓里許；祖墳旁邊生長出一株紫藤樹，形狀像盤龍，長逾丈許。守墳人描述得有模有樣，還將一塊泥土斑駁的石塊送上，石塊上有刻著「天命攸歸」四個大字，說是最近在袁氏祖塋中發現的。

　　袁世凱最相信《順天時報》的言論，加上各種神叨叨的暗示，更堅定了他要做皇帝的決心，於是袁世凱日夜忙碌著準備稱帝。他首先向親信透露：如果天下百姓一定要我做皇帝，我就做。袁世凱此言一出，那些隨從們心領神會，立即組織「籌安會【註：「籌安會」是民國初年為袁世凱復辟帝制製造輿論的政治團體。】」，宣揚君主立憲，策動請願鬧劇。於是乎，全國各地五花八門的請願團紛紛出籠，上自王公遺老、政府官僚、各省將軍、巡撫使，下至車夫遊民，無所不包，樣樣俱全。北京的乞丐和八大胡同的妓女也被分別組織起來，成立乞丐請願團、妓女請願團，手持各色旗幟，大呼小叫奔向街頭，齊集新華門外，跪呈勸進表，請求袁世凱俯順民意，儘快登基。你說你這皇帝是乞丐請願當上的，那不成丐幫幫主了？

　　稱帝之前，袁世凱宣佈召開國民代表大會，並推定參政院為國民代表大會總代表。召開代表大會的目的是為了解決國體。為了保險，袁世凱讓各省的代表從佈滿武裝士兵的將軍署大門走到投票廳，先聽將軍、巡按使的代表痛詆共和、稱頌君憲的演說，在殺氣騰騰的監視人員監視下投票。各省國民代表共一千九百九十三人，贊成君主立憲票正好一千九百九十三張，沒有一票反對，也沒有一張廢票。各省的推戴書上一致寫著：「恭戴今大總統袁世凱為中華帝國皇帝，並以國家最上完全主權奉之於皇帝，承天建極，傳之萬世。」參政院秘書長拿出準備好的推戴書當眾朗讀，要求袁世凱「俯順輿情，登大寶而司牧群生，履至尊而經綸六合」，參政全體起立，一致通過。

　　當天中午，袁世凱接到推戴書，一看，全票通過？立即發回，要求再選一次。大家一看，皇上裝孫子呢，再來一遍吧！下午五點，參政院再次開會，袁世凱的親信提議說，既然全國上下一心，希望總統能夠君臨天下，眾望所歸，總統不願意讓民眾失望，所以以總代表名義呈遞第二次推戴書。秘書廳僅用十五分鐘就擬成二千六百多字的長文，參政院繼續開會，大家對推戴書均無異議，於是當晚就呈遞給袁世凱。在這個推戴書裏，稱頌袁世凱有經武、匡國、開化、靖難、定亂、交鄰六大「功烈」，請袁世凱稱帝。

　　袁世凱似乎推辭不得，也發表了一番高論，大意是自己為了「救國救民」，只好當皇帝了。演出到此結束，謝謝大家配合！

　　一九一五年十二月十三日，袁世凱在中南海懷仁堂登基。他身著戎裝，光著頭頂，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賀，實現了他的夢想。

討逆呼聲起

　　袁世凱倒行逆施，舉國一片倒袁之聲。孫中山發表《討袁宣言》，怒斥袁世凱。梁啟超也發表《異哉所謂國體問題者》一文反對袁世凱稱帝。梁啟超是一貫鼓吹君主立憲的，撰文反對袁世凱稱帝，可見梁啟超也看出來袁世凱當皇帝立憲不了。

　　即便是袁世凱的長期追隨者，也有人從故意拖延到公開反對。馮國璋、段祺瑞都是如此。段祺瑞是袁世凱北洋軍中的元老，民國之後任陸軍總長，但因與袁世凱政見不合，隱退還家，直到袁世凱不再堅持帝制，段祺瑞才肯出山。

　　雲南是北洋軍未駐防的省份。一九一五年，蔡鍔、李烈鈞等在雲南，組織護國軍，通電討袁。北洋軍節節退敗，一萬多護國軍兵分三路北伐，十多萬北洋軍觀戰，袁世凱的手下北洋三傑王士珍隱居，馮國璋南京待著，段祺瑞西山唸佛，誰都不出來領兵。

　　袁世凱過著自己的皇帝日子，有一天，袁世凱的女兒讓丫頭給她買點五香酥蠶豆來吃，無意中發現包蠶豆的《順天時報》與家裏袁世凱每天必閱的《順天時報》論調大為不同，就急忙找來同日的《順天時報》查對，結果發現內容根本不一樣。於是她拿那份真的《順天時報》去給袁世凱看。袁世凱大吃一驚，然後找來大兒子袁克定，一問才知道，這些都是想當皇太子的袁克定搞的。袁世凱氣憤至極，用皮鞭子把袁克定打了一頓，罵他欺父誤國。其實，在袁世凱稱帝前夕，看墳人來報「祖墳夜有紅光、生盤龍紫藤樹」的消息，也是急於當太子的袁克定一手導演的。袁世凱在內外交困下，氣惱成疾，被迫宣佈取消帝制，一共當了八十三天皇帝，帝制就取消了。但他還想賴在總統的位置上。

　　孫中山發表《第二次討袁宣言》，指出「乃袁氏推翻民國，以一姓之尊而奴視五族，此所以認為公敵，義不反顧。今是非已大白於天下之人心，自宜猛厲進行，無遺一日縱敵之患，國賊既去，民國始可圖安。……袁氏未去，當與國民共任討賊之事；袁氏既去，當與國民共荷監督之責，決不肯使謀危民國者復生於國內。」做了八十三天皇帝的袁世凱，尿毒症腎衰竭而亡。護國運動在形式上取得了成功，民國的國號保住了，但此後各路軍閥混戰，中國儼然回到了五代十國時期。

　　　　　６　　夾縫中也有花開

工業坐快車

　　據相關資料顯示：「在一九○三至一九一八年期間，主要的長江輪船航線由四個航運公司大致均分：它們是太古輪船公司、怡和洋行的怡和輪船公司、日清汽船會社和中國官辦的招商局。新英格蘭的船長和蘇格蘭的輪機長，在英國和中國的船隊中占統治地位。為了避免價格戰爭，這些大輪船公司常常在內部商談航運的價格。總的來說，英國和日本的航運業控制著海外的和港口間的貿易，日本人在逐漸接近他們的對手（一九一○年海關記帳和清算的總噸數中，英國人占百分之三十八，日本人占百分之二十一，而一九一九年則分別占百分之三十八和百分之二十九）。資本主義國家幾乎控制了中國主要的對外貿易。

　　「在漢口，英、法、俄、德、日幾國租界沿長江延伸了幾英里，這些微型的歐洲城市被沿江大道連在一起，在道路和人行道之間有優美的林蔭大道。每個下午，外國的社交界聚集在賽馬俱樂部喝茶，然後是打網球或高爾夫球。漢口有十八孔的高爾夫球場，是亞洲最好的一個。有陽台的俱樂部房──內設游泳池、遊戲室、衣帽存放櫃和一間大茶室──有一個著名的長酒吧間，在長江巡邏的外國炮艦的軍官們常常光臨此地，外國人在中國享有特權。【註：參見《劍橋中華民國史下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一月。】」

　　在外國帝國主義和封建政權的強壓下，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滿是艱辛。現代採煤工業和將近一半的棉紡織工業操在外國人手中。然而，辛亥革命推翻君主專制，為中國資本主義的發展掃除了障礙。一戰中的歐洲國家放鬆對中國的經濟侵略，群眾性的反帝愛國鬥爭推動了民族資本主義的發展，特別是一九一五年因反對「二十一條」掀起抵制日貨提倡國貨運動。抵制運動為中國民主資本主義提供市場。那會兒這麼幹是愛國，現在則是禍國殃民。抵制麥當勞，下崗的大媽大嫂、打工的貧困大學生，人家跟你拚了，那是給中國創造就業機會。實業救國和民主共和是當時的兩大思潮，愛國心的驅使和利潤的刺激使民族資產階級投資新式工業。當時民族工商業發展迅速，一個重要原因是，資本家愛國，也能掙錢。電視劇《大染坊》裏的主人公，開辦染織廠，主要跟小日本競爭。他開染廠能掙錢，比土裏刨食來錢，既抵制了小日本經濟侵略又能掙錢，這事何樂而不為？所以愛國心與經濟利益的驅使，大大加快了民族資本的發展。

　　一九一二年到一九一九年，發展最快的是紡織業、麵粉業等輕工業，始終就只有輕工業發展最快。張謇成為民族工商業的楷模。著名的實業家還有周學熙和榮宗敬、榮德生兄弟。張謇甲午科狀元，授官翰林院編修【註：翰林院是朝廷考議制度、詳正文書、諮議政事的機構，翰林官的主要活動多為朝廷日常性工作。能夠直接進入翰林院的，是科舉進士名列前茅者。】，你一進翰林院就等於這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了，翰林院為國家儲才之地，像曾國藩、李鴻章這些人都是從翰林院出來的，進了翰林院幾年就能升到個三四品，然後一二品就上去了。結果他幹了一百多天，回家做買賣去了。這是晚清最著名的狀元實業家，中了狀元不當官，自己做買賣，實業救國，而且他是晚清立憲派的首領。

死守土地結

　　這個時期中國民族工業的發展只是「短暫春天」，還有很大的局限性，表現在它帶有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特徵。當然，民族企業中，重工業基礎薄弱，沒有形成獨立完善的工業體系；民族資本與外國資本相比，力量十分薄弱。

　　儘管如此，辛亥革命期間，資產階級雖然不是革命的直接參與者，但是革命的支持者，上海的商人就跟同盟會領袖建立了聯繫。在不同的城市，資產階級的態度也會不同，有些地方，資產階級比較活躍，有些地方資產階級採取觀望態勢。

　　袁世凱同孫中山公開的衝突爆發後，資產階級需要考量自身利益。他們必須小心翼翼，不敢公開表示親近或是敵視。動盪的局面讓資產階級變得短視。中國資產階級從中產生起，其革命性與妥協性總是相伴相生。

　　在中國，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仍然占絕對優勢，一些資本家和地主在向近代工業投資的同時，不放棄土地或其他封建剝削。電視劇《橘子紅了》那裏頭的老爺在城裏面有買賣，鄉下還有橘園一大片，如果把那個橘園給賣了的話，把錢投資在工業上不是更好嗎？但是他認為土地最保險，最起碼，地價肯定是不斷地漲，不可能有跌的時候。工廠我萬一經營不下去了，我就把工廠給賣了，絕對不會把地賣了。他就沒想過戰爭一旦爆發了，地沒法背著跑，工廠機械設備裝船運走，到了大後方租幾間房又能幹起來，但是這地怎麼辦？小日本一來，這地就全都沒了，你不能把地挖出來背著走，所以中國人的土地情結很要命。你看比爾．蓋茨再有錢，不會說拿著去搞房地產去。中國的民族資本發展不起來，「以末置財，以本守之」，造成發展缺乏資金。

第十一章　說不盡國共情仇：國共十年

長征開始時，全國三十萬紅軍，勝利後還剩三萬，中央紅軍出發時八萬六，到陝北還剩八千，損失了百分之九十，但是具有偉大的意義。經過長征，革命轉危為安，雖然損失慘重，但保存下來了中國共產黨的精華。三萬人在艱難困苦中，不掉隊、不投降、不叛變，意志堅定，兵貴精而不貴多，他們構成了日後人民軍隊的主力。長征所經之處，撒播了革命火種，產生了巨大影響。

　　　　　１　　盡現些錦繡文章

復古一把火

　　列強是沒甚麼人支持袁世凱稱帝的，袁世凱印了日曆送給各國使館，那日曆上寫的中國帝國洪憲元年，人家都不要，人家就要民國五年的掛曆。尤其是日本最反對袁世凱稱帝，因為日本認為袁世凱一稱帝中國就統一了，中國統一對於日本是不利的，他希望中國鬧哄哄的才好。中國政治上混亂的局面，迫使先進知識份子加快腳步尋找新的出路。資本主義經濟短暫的發展，西方啟蒙思想進一步介紹到中國，辛亥革命後民主共和思想深入人心。為了抵制和對抗民主共和的理念，袁世凱掀起尊孔復古運動。

　　一九一三年後，袁世凱接連發佈《尊孔令》《祭孔令》，並組織中華民國首次官祭孔子活動。袁世凱粗人一個，但也知道要把經過革命震動的舊秩序重新穩定下來，鞏固獨裁統治，單靠恐怖手段是不夠的，還必須盡力使人們不再相信革命。他要與民主主義的學說對抗，趕走這隻洪水猛獸，剔除社會動盪不安的思想根源。袁世凱處心積慮地要抑制時代潮流，他所使用的武器，便是經過他改良的孔孟之道。

　　袁世凱推崇以忠孝節義四者為中華民族的特性，為立國的精神，還親自跑到孔廟拜祭，據當時的記者報導，完全是舊時代帝王尊孔祭天的翻版，袁世凱從始到終，三跪九叩不敢有任何的懈怠。藉此機會，不少遺老遺少替袁世凱復辟帝制唱贊歌，袁世凱自己也就理直氣壯地「順天」而為。

　　袁世凱死後，黎元洪出任大總統，段祺瑞擔任國務總理。黎叔是湖北人，參與北洋水師對日的作戰，曾多次去日本考察，後隨張之洞回湖北，參與訓練新軍。當年黎元洪對革命萬般仇恨，不斷企圖肅清附近的革命活動，殺害革命黨人。武昌起義後，革命形勢陡轉直下，黎元洪躲了起來，最終還是被革命黨人找到。革命黨人正在物色一個蜚聲中外的領袖人物做統領，黎元洪剛好就是他們要找的人選。出於對革命成果的震驚和不合作就會被處決的脅迫，黎元洪擔任了湖北總督，後來在南京政府中任職。黎元洪出任總統時，正當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美國要求中國參戰。日、美兩國都希望能夠操縱中國參戰而達到控制中國的目的，日本極力拉攏段祺瑞，美國支持黎元洪，國務院同總統府之間展開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府院之爭。段祺瑞甚至通過張勳復辟帝制，以求達到自己掌權的目的。但是復古不過是一股逆流，擋不住革新的呼聲，張勳復辟很快夭折，孫中山把國會和約法看作共和國的真諦，舉起了護法運動【註：「護法運動」指一九一七年至一九一八年，以孫中山為首的資產階級革命黨人為維護臨時約法、恢復國會，聯合西南軍閥共同進行的反對北洋軍閥獨裁統治的鬥爭。】的大旗。

烈火燃燒我

　　中國自被西方列強打開大門，被動地經歷著撞擊帶來的劇痛。海防時期，魏源開其端緒，徐繼嵞接受新知識之濫觴，提倡研究地理之學。洋務時期，學習西方的技術練兵為先，後期洋務論轉而成為時務論。維新時期，革新從朝廷轉向民間普遍宣傳，人人都感覺有改革之必要。但治其標不治其本。三民主義，集中國文化和世界思潮之大成，對科學主義迎頭趕上，對民族主張心理建設。新文化運動主張全盤西化，介紹西方文藝、哲學、經濟，瞭解西方文化，卻對中國社會認識不清。

　　民族資本發展，工業化更進一步，先學人家的甚麼，技術。結果甲午一戰證明光學技術不好使，同樣的洋槍快炮，同樣的鐵甲戰船就幹不過小日本，所以開始學制度。學制度問題又更大了，君主立憲也好，民主共和也好，這麼好的制度怎麼一拿到中國來就變樣，搞君主立憲各國都搞，我中國弄一個預備立憲皇族內閣，結果大總統來一個下一任總統由我指定，後來中國人就開始琢磨，最該徹底改變的是中國人的思想。

　　一九一五年陳獨秀在上海創辦《新青年》，標誌著新文化運動的興起。與袁世凱復古思想相對立，西方民主、科學思想是新文化運動的指導思想。蔡元培先生任校長的北大是新文化運動的主要活動基地。

　　一八九八年創辦的京師大學堂，維新變法後，慈禧太后沒把它廢除，一九一二年民國建立後，京師大學堂更名為國立北京大學。老師都是前清的舉人、進士或翰林，上課主要教學而優則仕，學生讀書的目的是出來要做官，那時候的北京大學跟衙門差不多。北大有一個特別有名的教授，精通九國語言的辜鴻銘先生，本身就是一個傳奇。辜先生是出身在南洋的華僑，在西洋上學，太太是日本人，多年擔任張之洞的幕僚，畢生效忠清廷，一直到民國都沒剪過辮子。他自己講他自己：「生在南洋，學在西洋，娶在東洋，仕在北洋。」辜先生認為納妾，纏足，這都是中國的國粹。他見到英國人就拿英語罵，見到法國人拿法語罵，見到德國人就拿德文罵，北大一幫洋教授都被他罵得服服貼貼，成為北大一景。

　　後來蔡元培先生來到北大任校長，蔡元培先生前清中過進士，進過翰林院，也是最早加入同盟會的第一批會員，可謂學貫中西。論舊學進翰林院四書五經倒背如流，論新學也不遜於人，更兼推翻滿清是革命元老。一九一二年南京臨時政府一成立，蔡先生就是教育總長，蔡先生到了北大擔任校長，要改造北大，你講甚麼都行，只要有人聽，就有課堂。這樣，北大的陣地被奪了回來，從前清遺老手裏給奪回來，變成了新文化運動的基地。

　　北大在蔡元培任校長前，開校務會多半講英語，預料教務會更是全部講英語，不懂英語的中國教授像聾子一樣坐在角落，痛苦萬分。蔡元培先生到北大後，教務會發言一律改為國文。外國教授反對，蔡元培針鋒相對地回答：假如我在貴國大學教書，是不是因為我是中國人，開會時你們就講中文。從此，大會發言，一律說國語。蔡元培任校長期間的北京大學，可謂「思想自由，兼容並蓄」。

　　新文化運動提倡民主反對專制，提倡科學反對愚昧。新文化運動反對愚昧，愚昧是產生專制的唯一土壤，秦始皇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實行愚民政策，因為秦始皇懂得知識越多越反動。新文化運動提倡新道德反對舊道德，舊道德是指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傳統道德，孔子真可憐，一會兒被人捧起來稱為「大成至聖先師」，萬世師表，一會兒扔地上，踏上一萬隻腳，永世不得翻身。

　　「在中國思想史上，一八九八年和一九一九年通常被認為是與儒家文化價值觀決裂的兩個分水嶺。一八九八年的改良運動，是一部份接近皇帝的高級知識份子在制度變革上的一次嘗試。而以一九一九年五四運動為其標誌的徹底的『新文化』思想運動，也被看成是對傳統道德和社會秩序的一種攻擊。後一運動的領導來自中國新近現代化的大學和中學。除了反對帝國主義之外，它的目的是建立一種清除了過去中國封建遺留物的科學和民主的新文化。這一代中國知識份子已明顯地從對傳統價值核心的懷疑，轉向對它的徹底的否定。【註：參見《劍橋中華民國史上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一月出版。】」

請您說白話

　　新文化運動，提倡新文學反對舊文學，胡適發表了《文學改良芻議》，陳獨秀發表《文學革命論》。胡適提倡以白話文代替文言文。中國古代，文盲比較多，庶民好多讀不了書，就是因為言文不一致，文化被少數人壟斷。其實咱們老祖宗是非常聰明的，如果用白話文寫東西，口語的變化是非常大的，後人可能就看不懂前人寫的東西，文化的傳承就斷了。電視劇《最後的王爺》裏說的很多都是老北京的土話，有些東西就聽不懂了。所以老祖宗發明用文言文寫文章，用白話作為日常交流，這樣讓文章千載流傳下來，歷朝歷代都能看得明白。

　　朱元璋的聖旨就用大白話，充滿當時的俚語俗言，而且非常口語化，讀來饒有趣味。因為他沒文化，或者他成心給老百姓寫白話，這則聖旨，是朱元璋給戶部下發的清查登記戶口的指示：「說與戶部官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了也，只是戶口不明白哩。教中書省置天下戶口的勘合文簿戶帖，你每（們）戶部家出榜，去教那有司官將他所管的應有百姓，都教入官附名字，寫著他家人口多少，寫得真著，與那百姓一個戶帖，上用半印勘合，都取勘來了。我這大軍如今不出征了，都教去各州縣裏下著，繞地裏去點戶比勘合，比著的便是好百姓，比不著的，便拿來作軍。比到其間，有司官吏隱瞞了的，將那有司官吏處斬。百姓每（們）自躲避了的，依律要了罪過，拿來作軍。欽此。」這道有趣的聖旨，看起來是朱元璋親自所寫。如果讓身邊的官員代擬，肯定是文謅謅的，不會如此直白了。

　　這聖旨一唸，老百姓都高興了，這皇上跟我們說的話一樣。古人寫的那些筆記，也多是白話，道光皇上召見我，正事說完了，我跟皇帝聊天，聊了天我把皇帝說的話給記下來了：卿幾刻進宮？家有幾子？當未當差？就是咱們現在講上班沒上班，所以古人的言文不一致。

　　胡適先生認為言文應該一致，胡先生牛到甚麼程度，他本人是哲學博士，另外一生獲有三十五個榮譽博士學位。時間跨度從民國二十四年（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五九年。按學科分：法學二十四個，文學九個，人文學一個，不明學科一個；按國家和地區分：美國三十一個，加拿大二個，英國一個，香港一個。雖然胡先生的博士學位很多就是名譽授予的，可是你要明白名譽博士要比你實際讀下來的要高，你都沒有跟我這兒唸，我就給你一個博士，那就證明我認為你夠格。所以你看劍橋大學授予金庸名譽博士，然後金庸還在那兒讀博士，有人挺奇怪，你都是劍橋的名譽博士了，你還讀甚麼？胡先生這麼牛的一個人，他到北大去告訴大學生，我們要寫白話文章，那大學生很反感啊。

　　民國時候的大學生相當厲害了。那時候初中畢業就算知識份子了，小學畢業，在街上寫書信測字，你就能養活自己。胡先生去大學講寫白話文，底下學生舉手，這個白話文囉嗦，拍電報費錢。電報剛傳入中國的時候一個字一兩銀子，那會兒當然不至於那麼貴了，但肯定也不便宜，電報按字數收費。比如說胡先生你媽死了，這個文言文拍四個字：「母喪速歸。」白話文多囉嗦：「胡先生你母親不幸去世，趕緊趕回來吧。」胡適一聽這個也不生氣，微微一笑，說現在就這樣，有人請你們出山去做官，而你不願意去，你們用文言，我用白話，咱看誰短。這一幫學生開始用文言文起草，最長一個孩子寫了四十多個字，最短的孩子是八個字：「才疏學淺，難堪大任。」胡先生的白話文只有五個字：「我不幹，謝謝。」要是不講禮貌的話，兩個字就完了：「不幹。」一個字：「不！」就完了。

　　人性本是複雜的，據說溥儀在一九二一年，在深宮安裝第一部電話後，曾經給胡適打過一個電話，請胡適來宮裏走走。胡適沒過幾天就去宮廷與溥儀會晤。胡適的這次出行，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很多人因此指摘胡適作為新文化運動的代表，不應該去見廢掉了的末代皇帝。而胡適則認為，他並不是見一位前朝皇帝，而只是見一個可憐少年。事實上，胡適也免不了激動不已。在胡適見完溥儀的當晚，給溥儀的英文老師寫過一封信：「我不得不承認，我很為這次召見所感動，我竟能在末代皇帝，歷代偉大君主的最後一位代表面前，占有一席之地。」很難想像胡適先生與兼具末代皇帝與可憐小青年雙重身分的溥儀之間，會有怎樣一番對白。

　　到一九二二年，北洋政府下令中小學教科書開始採用白話文，這造成一個嚴重後果就是我們今天閱讀古籍非常困難。新文化運動後期，布爾什維克主義勝利，李大釗同志第一次舉起了社會主義的大旗，舊民主主義革命史就此結束，進入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

　　　　　２　　五四戶洩春光

青年敢死隊

　　新民主主義革命的開端是五四運動。從國際上看，一戰期間日美加緊侵略中國，進入帝國主義時代，帝國主義侵華的歷史也是美日在華爭霸的歷史，美國和日本都想控制中國。中國反帝情緒高漲。其實最後美國成功了，一九四五年二戰結束，美國完成了對中國的控制，當然四年以後這一切都完了。因為二戰一結束，美國是抬中國壓日本的，我們跟美國是盟國，二戰我們一塊兒打擊過小日本，小日本在珍珠港禍害過人家，我們又沒禍害人家，所以美國想讓日本的工業停留在二十世紀二○年代的水準，讓日本人民的生活水準不能高於遭它侵略的亞洲國家老百姓的生活水準，結果到一九四八年看得出來國民政府大勢已去，所以這個政策逐漸作罷。到一九四九年四月南京被解放，五月美國就停止了對日本的制裁，再加上後來的朝鮮戰爭、越南戰爭爆發，小日本很快就緩上勁來。另外，俄國十月革命給中國指明了方向。從國內背景看，軍閥混戰，人民苦不堪言，民族工業的發展使工人階級隊伍壯大。新文化運動的開展推動了人們的思想解放，促使先進份子尤其是青年學生愛國熱情高漲。

　　在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衝在最前面的都是青年學生，學生以拯救天下為己任，初生牛犢不怕虎，勇者無畏。也有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的原因在裏面。那麼甚麼事把他們惹怒了，上街遊行呢？

巴黎覓春天

　　巴黎和會【註：一九一九年一月十八日至六月二十八日，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勝國（協約國）和戰敗國（同盟國）在巴黎凡爾賽宮召開的和平會議。巴黎和會標榜建立和平，是英國、法國、美國、日本、義大利帝國主義戰勝國分配戰爭贓物，重新瓜分世界。】是五四運動爆發的導火線。八十年來我們第一次以戰勝國的身分出席重要的國際會議──巴黎和會。中國人壓抑了八十年，可算第一次大戰讓我們當了一回戰勝國。我們派了十五萬勞動力去歐洲，本來想派軍隊參戰，後來一想參戰軍去了也是送死，乾脆派勞工，在工廠裏幹活。但是我們作為一個戰勝國，要求收回德國在山東特權的合理要求，竟然被斷然否決。就好比說我現在一個月工資五百，吃飯都吃不飽，突然電視上說春節後老師的工資一個月漲到一萬二，從現在開始到春節我就沒合過眼，過完春節之後宣佈，對不起沒錢漲不了。我直接就送精神病醫院，弄不好就上八寶山了，你要不給我這個希望，五百也湊合活了，還有三百的，咱認了。突然一下子你告訴我一萬二，你這不是坑人嗎？所以答應給我們戰勝國待遇，到時候你不給，首先學生就怒了。

　　五月四日北京學生遊行示威，高呼「外爭主權，內除國賊」、「廢除二十一條」、「拒絕在和約上簽字」等口號。軍閥政府開始逮捕學生，學生還不好辦嗎，學校開除你，你沒辦法了吧。你嚷嚷半天，逆反心理半天，把你扔馬路上你身上沒有一分錢，所以學生的遊行很快就被鎮壓。

　　六月初，上海工人罷工，新文化運動的中心由北京移到了上海，工人階級登上政治舞台。這樣一來，嚇壞了政府。工人罷工可比學生罷課厲害，而且還是長江流域，英美帝國主義的大本營上海。英美跟日本在爭奪中國的問題上有矛盾，所以美國的公使告訴美國外交官對五四運動的學生反抗要抱同情的態度。英美對北洋政府施壓，要求給學生一個說法，不然工人都罷工了。北洋政府親近英美，一看，大哥說話了，馬上下令釋放被捕學生，不在和約上簽字。

兼職搞革命

　　五四愛國運動外爭主權、內除國賊的目的全都達到了，堪稱中國近代史上一次成功且徹底的反帝反封建的革命運動。這次愛國運動以青年學生為先鋒、工人階級為主力軍，李大釗、陳獨秀領導。李大釗、陳獨秀這兩位，是中共的創始人，這兩位相當於咱們中國的馬克思和恩格斯。這兩位先生論學問沒得說，大學教授，論人品沒得說，論經濟地位，人家那日子好到你無法想像。北洋時候教授牛到甚麼程度，就跟現在香港的教授似的，你看中文大學的教授都是自個兒開車去，有專用停車位，在香港你要沒車，你可以領低保。你說我們家連車都買不起，你就吃低保吧，作為老師來講，一個半月的工資就買一輛汽車，所以你要沒車你可以吃低保。你要敢把這車開上街，這絕對是你經濟地位的象徵，一升油十點六塊，香港堵車跟北京有得拚。鬧市區停半個小時上百塊，樓底下買一個專用停車位，三年一百萬，比這個車子值錢得多得多，所以香港有錢的人也是坐地鐵上下班，那地鐵擠得跟北京也能比一比。香港有車的，也就是週末開到深圳牛一下。你看那些教授自己開著車上班，大學院裏都有專用停車位，一般來講教授一個月二十多萬港幣，然後還有住房各種補貼甚麼的，都到這種程度。民國時候的教授就這樣，李大釗北大圖書館主任，一個月大洋一百五十塊，這只是他一份錢，他還有好幾份活兒啦。

　　陳獨秀一個月的進項能到多少錢？三百多塊大洋！三百多塊大洋是甚麼概念，北京城裏買一套三合院兩百塊，他兩個月工資三套房，魚翅席一桌十個人八塊錢，燕窩席一桌十個人十二塊錢，他一個月工資光吃燕窩席能吃幾十頓，你現在一個月掙十二萬，你去吃燕窩席能吃幾頓？張國立演的《我這一輩子》裏面，一塊大洋能雇兩輛洋車，拉著老婆孩子岳母到酒樓裏，一大桌子菜，又有酒，再給拉回去，就一塊大洋。那時候當兵的一個月是六塊半，大街上轉圈的巡警是七塊，駱駝祥子估計他兩塊都到不了，警察局長是四十塊，小學老師是八十塊，小學校長最少是一百二十塊大洋，你要私立的可能更高。大洋絕對是硬通貨，季羨林先生北大的國寶啊，二十二歲大學一畢業，在濟南教語文一週十節課還不當班主任，一百六十塊大洋，所以他一九三五年到一九四五年在德國留學了十年，那沒有公費全是自費。那錢哪兒來的，工作那麼幾年，能在德國待十年，你現在工作一年能在德國待十天，買甚麼東西折成人民幣都得乘以十，你到那兒就只能夠待十天。可想而知，人家多麼有錢。

　　馬克思是律師，夫人燕妮是伯爵小姐，恩格斯家擁有整個特利爾城萊茵河兩岸的工廠，這些人去推翻舊的社會制度，顯然不是為了改善自身的生活，真正為救國救民。

　　　　　３　　一個「主義」

皈依馬克思

　　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傳播並作為革命的武器並不容易。近代中國人，不斷地找尋一條能夠改變中國積貧積弱的道路。農民起義，地主士大夫自省，資產階級改良或是革命，幾乎所有的努力都已經嘗試，在建立民國後，政局依舊沒有好轉。

　　中國思想界幾乎陷入全面的混亂。魯迅先生說過，拿來主義，西洋的東西不分良莠，都視作救命稻草，拿來就用，是中國知識份子在探索中無計可施的選擇。馬克思主義這個外來的思想，如何得以在中國這塊神奇的土地上被人信服，如何轉換成鬥爭的武器？

　　十月革命【註：「十月革命」指一九一七年十一月七日，俄國工農兵在以列寧為首的布爾什維克領導下，推翻資產階級臨時政府，建立人類第一個無產階級專政國家的革命。】的一聲炮響，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勝利，給探索中的中國人似乎指明了一條新的出路。但實際上，「五四革命前後，在信仰馬克思主義的人當中，只有十二人是無產階級。其餘的所有人都受過教育，而且有些還出身於相當富裕的小資產階級。在地理上他們分散在北京（圍繞傑出人物陳獨秀和李大釗所在的北京大學）、上海（圍繞創立於一九二三年觀點激進的上海大學和陳獨秀在一九一九至一九二○年幫助創建的工會組織）、武漢三鎮（圍繞中華大學及其附屬高級中學，李漢俊與惲代英在那裏任教）、長沙（圍繞毛澤東、蔡和森與其他人組建的新民學會）、廣州（圍繞陳公博、譚平山與其他人在其中任教的一些學院）、廣東的海豐、陸豐（圍繞彭湃的農會組織）、內蒙古（容易到達蘇聯和北京）、陝西的榆林（圍繞由李大釗的學生們如魏野疇執教的師範學校）、成都（圍繞吳玉章和惲代英任教的高等師範學校），連同許多中國留學生在那裏受到馬克思主義影響的日本、法國、俄國。思想影響的源頭主要是北京（通過廣為流傳的雜誌《新青年》），再加上馬克思和恩格斯、列寧和考茨基的著作的日本譯文，以及在法國同馬克思主義者和馬克思主義的接觸。【註：參見《劍橋中華民國史上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一月出版。】」

　　對於馬克思主義重要著作的翻譯，是瞭解、學習、接受馬克思主義的重要環節。中國第一次出現馬克思其名是在一八九九年二月，《萬民公報》刊載了有李提摩太譯、中國教士蔡爾康撰的《大同學》，此文介紹了馬克思與恩格斯。此後，兩人的名字逐漸見於報端。

　　大體來說，五四運動之前馬克思主義理論主要譯介者和傳播者是資產階級知識份子。他們出於不同的政治需要有選擇地引入。十月革命後，陳獨秀、李大釗等人系統地推出馬克思主義的文章，推介、研究馬克思主義，並以《新青年》為陣地，馬克思主義的《雇傭勞動與資本》《馬克思的經濟學說》《馬克思的唯物史觀》等著作引起了人們的關注。

催馬建黨忙

　　中國新舊民主革命目標一致，都是以反帝、反封建為目的。而最大的區別在於它的領導階級不同。舊民主主義革命是資產階級領導，新民主主義革命是無產階級領導，無產階級在五四運動期間登上歷史舞台，他們需要有自己的政黨，這就是中國共產黨。

　　工人階級隊伍的壯大和工人運動的發展為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奠定了階級基礎，各地中國共產主義小組的建立為中共成立做了組織上的準備。南有陳獨秀，北有李大釗，這兩位中國共產黨的創始人。

　　一九二一年，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在上海召開。此前，一九二○年夏，在共產國際幫助下，陳獨秀在上海建立了中國第一個共產主義小組。隨後，共產主義小組在全國各地和在海外的法國、日本留學生中，如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地建立起來。當時全國是五十三個黨員，其中十三個代表參加了會議。大會成立了中國共產黨，通過了黨綱。黨綱在內容上，確定了黨的名稱及奮鬥目標：用無產階級軍隊推翻資產階級政權，實現共產主義。

　　大會明確黨的中心任務：組織工人階級，領導工人運動。同時確定黨的中央領導機構。中國共產黨一九四九年能夠取得勝利，靠的是先進階級領導和廣泛的群眾基礎。中國革命想要成功，必須具備這兩個最基本的條件，康有為和孫中山都是先進階級的代表。資產階級、無產階級都是先進階級，跟機器大工業相關聯，相對於傳統階級來講，資產階級缺乏廣泛的群眾基礎，康有為的變法得到民族資產階級、愛國知識份子、開明地主的擁護，這些人在中國是極少數。孫中山搞革命，靠的是華僑、留學生、會黨。武昌革命成功靠的是新軍，越看越能看明白，孫中山可能一生都沒有得到過資產階級真實的擁護。中國最厲害的資本家張謇，他是擁護袁世凱的。所以民族資產階級革命是先進階級領導，但是它沒有群眾基礎。太平天國、義和團倒是擁有廣泛的群眾基礎，但是沒有先進階級領導，這更可怕。只有中國共產黨，既代表了先進階級又有廣泛的群眾基礎，才能引領革命勝利。

　　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完成了建黨任務，提出推翻資產階級，實現共產主義。資產階級在當時並不掌權，把推翻資產階級作為自己的目標，說明共產黨人對中國國情認識不清，只是照搬蘇聯的經驗。中國共產黨第二次代表大會改變了這種局面。

　　一九二二年的中共「二大」，十二個代表代表了全國一百九十五個黨員參加會議。大會確定了中國社會的性質和最高綱領，明確了革命的對象是帝國主義和封建軍閥，不是資產階級。黨的最低革命綱領，即民主革命綱領，是打倒軍閥，推翻帝國主義，統一中國為真正的民主共和國。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是民主革命的動力。

　　中國的國旗是五星紅旗，五星紅旗中間的那個大星星顯然是中國共產黨，那四個小星星代表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當初國旗的設計者曾聯松正是取意於此。在中國共產黨第二次代表大會中，民族資產階級不但不是革命的對象，而且是革命的動力。

　　在這次會議中，中國共產黨決定加入共產國際。一九一九年成立於莫斯科的共產國際，是世界共產黨，各國共產黨都是它的支部，它凌駕於各國共產黨之上。

　　　　　４　　談合作不得周詳

有媒有姻緣

　　「二．七」罷工後，中國共產黨認識到，要想戰勝敵人，自個單練不成，必須爭取同盟，建立革命統一戰線。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黨同共產黨有合作的基礎，共產黨願意與其合作。

　　國民黨在革命的政黨裏，有地盤、有軍隊、有政權。孫中山非常希望袁世凱死後的新一屆政府恢復辛亥革命的象徵──《臨時約法》，沒想到段祺瑞公開聲稱「我一不要總統、二不要國會、三不要約法」，氣燄較袁世凱有過之而無不及。

　　孫中山再舉義旗，掀起護法運動，聯合西南軍閥對抗北洋軍閥，結果很快失敗。孫中山敗走上海，隨後南下廣州。廣州是孫中山的重要基地，也是當年革命洪流最為洶湧的地方。海軍的兩艘軍艦宣佈擁護孫中山，北京的一百多名國民黨籍黨員也尾而隨之。一九一七年的廣州，不夠法定人數的非常國會召開，就是這個議會上，選舉孫中山為中華民國非常大總統。從一九二一年開始，中國就存在兩個政府，北京以五色旗為國旗，廣州以青天白日滿地紅為國旗。政府雖然建立起來，但是孫中山面臨著巨大的困難，他需要掀起生機勃勃的革命運動，需要有自己穩定的財政收入，需要有一支強大的能夠支持革命且聽命於自己的軍隊。作為國民黨領袖的孫中山，革命總是沒完沒了地失敗，孫中山痛定思痛，深感國民黨已經喪失了當年革命的勇氣。眼瞅著辛亥革命勝利十年，建黨十七年的國民黨，黨員們做了官，買了房子，娶了姨太太，生活安逸，也開始安於現狀。國民黨急需改組，補充新鮮血液，吸收年輕的、朝氣蓬勃之人。孫中山看中了共產黨──徹底革命的政黨。

　　共產國際也希望能夠在中國開展共產主義運動，他們希望國民黨能夠支援工人運動，能夠吸引民眾參加反對軍閥和外國帝國主義的鬥爭。共產國際指示中共要同國民黨合作。就這樣，因緣聚足，時機成熟，共產國際做媒，從中撮合，國共兩黨有了合作的基礎與意向。

你我的姿態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一九二三年，中國共產黨在廣州召開了「三大」，決定同孫中山的國民黨合作，建立革命統一戰線。共產黨員採取以個人身分加入國民黨的方式，幫助國民黨改組為四個革命階級聯盟的政黨。

　　共產黨人的雙重黨籍，當兩黨目標一致時很好共處，一旦兩黨分裂，對革命領導權的問題就凸現出來。未成年的共產黨，早期容易犯下「左傾」或是「右傾」的錯誤，新民主主義革命是由無產階級領導完成的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放棄領導權就是右傾；照搬外國經驗，擴大了革命的對象就是左傾。無產階級同資產階級的關係，是同盟軍。資產階級既不是領導，也不是敵人。反對帝國主義和封建主義這個資產階級民主革命的任務，本該由資產階級領導完成，只是中國資產階級軟弱、妥協，它完成不了，所以只能由無產階級來領導。

　　作為國共合作另一方的中國國民黨，也表現出了應有的姿態。一九二四年，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召開，會議的重點是改組國民黨。國民黨本是鬆散的歐美式政黨，一九○五年成立到國共合作前，剛剛召開「一大」。但是共產黨告訴他，得把黨員給凝聚起來。國民黨組織形式向共產黨靠近。國民黨「一大」通過了國民黨全國代表大會宣言，接受了中共反帝反封建的主張，把舊三民主義發展為新三民主義，確立「聯俄、聯共【註：聯共，台稱「容共」。】、扶助農工」的三大政策。

黃埔萬人迷

　　國民黨「一大」標誌著國共兩黨合作的實現和革命統一戰線正式建立。革命要用暴力手段，暴力就得有自己的軍隊。孫中山當年外號叫孫大炮，他不像康梁，給皇上上書，一再上書。孫中山明白：想要朝廷聽話就得推翻它，暴力革命需要有自己的軍隊，不能像武昌起義那樣靠新軍，護國運動靠西南軍閥那樣。

　　一九二四年，在中國共產黨和蘇聯共產黨的幫助下，國民黨在黃埔建立陸軍軍官學校。正式名稱叫「中國國民黨陸軍軍官學校」。在黃埔的三年屬於速成班，一共開辦了六期，半年一期。一九二七年遷往南京，改名叫「中央陸軍軍官學校」，這是一所正式的軍官學校，學制三年。孫中山在黃埔六月十六日的開學典禮上，親臨講話，勉勵學生：「從今天起，立一個志願，一生一世，都不存升官發財的心理，只知道做救國救民的事業。」

　　蔣介石非常看重黃埔，他在就任黃埔軍校校長之前，已經是中將軍銜，粵軍的參謀長，國民黨的軍隊主要就是廣東的粵軍。黃埔軍校校長編制是少將軍銜，但是蔣介石寧可降級到黃埔軍校當校長，因為他看得出來這是培養人才的地方。後來國民黨的高級將領都是黃埔出身，跟蔣介石是師生之誼。

　　黃埔軍校把政治教育和軍事訓練放到了同等重要的地位，注重培養學生們的愛國精神和革命精神。黃埔軍校不但要教會學生放槍，還讓學生知道槍朝甚麼人放。當年的黃埔軍校門口一副對聯：「升官發財請走他路，貪生怕死莫入此門。」橫批是「革命者來」。黃埔聲名赫赫，從東三省、內蒙古投奔而來報考的學生比比皆是，那會兒到廣州，有的得走一年才到。

　　所以，到黃埔的都是熱血青年，知道為甚麼來流血犧牲。他們在戰場上非常勇敢，以一當十，以十當百，黃埔軍校為國民革命軍培養了不少人才。國民黨的高級將領很多都出身於黃埔。共產黨的十大元帥和十大將裏面共有四個出身於黃埔。就這樣，兩黨合作，建立起革命武裝，轟轟烈烈的大革命展開了。

　　　　　５　　北上酣戰一場

三足亂天下

　　袁世凱死後北洋軍閥分裂為直、皖、奉三派，北洋諸將一個個粉墨登場，三派軍閥一直混戰不止，中華戰火不斷。直系以馮國璋為首領。馮國璋死後，曹錕、吳佩孚擔任首領，主要地盤有直隸、江蘇、江西、湖北四省。皖系首領段祺瑞，掌握了安徽、山東、浙江、福建等省的地盤。奉系首領張作霖，地盤東北。三派混戰不休。

　　直系、皖系屬北洋的嫡系，奉系是雜牌軍，軍閥張作霖原來是土匪招安而來。皖系頭目段祺瑞一直控制北京政府，一九二○年直皖軍閥黑吃黑，直系吃下皖系，段祺瑞下野，皖系軍閥從此淡出了中國的歷史舞台。兩年後，直奉開始窩裏鬥，第一次直奉戰爭，奉系戰敗，直系坐穩自己的位置。一九二四年，奉系軍閥捲土重來，第二次直奉戰爭爆發，由於直軍將領馮玉祥倒戈，奉軍控制北京。

　　一九二六年國民政府出師北伐，主要對象是吳佩孚、孫傳芳、張作霖三個軍閥。孫傳芳為直系「後起之秀」，吳、孫、張一共是七十五萬兵力，北伐軍是十萬人，兵分三路。北伐軍戰鬥力是相當驚人。北伐軍首占湖南，連克湖北的要地汀泗橋、賀勝橋，占領武昌，九省通衢的武漢，居全國之正中，水陸交通全得經過此地。就在兩湖戰場，吳佩孚的主力被消滅。吳佩孚逃到了四川，在軍閥門下避難，直至二十世紀三○年代回到北平。

　　晚年的吳佩孚頗有風骨，北平淪陷後，日本人在北平建立偽政權，請軍界元老吳佩孚出山。吳佩孚缺錢，又好面子，架子十足。北伐戰爭之前，吳佩孚自稱十四省討賊聯軍總司令，北伐失敗後，吳佩孚無賊可討，可司令部還留著，繼續擔任十四省討賊聯軍總司令，家裏養著好幾百人，副官處、總務處、衛隊，一個都不少。吳佩孚不置產業，也沒房子、沒地、沒錢，靠著朋友、下屬周濟，窮得揭不開鍋還死要面子。日本人覺得吳佩孚好拉攏，北平特務機關長某大佐，給吳佩孚拉去一卡車銀元，五萬大洋。吳佩孚非常高興，照單全收，陪著這個大佐聊天，跟大佐吹牛，一唸咒能把飛機給弄下來。日本人聽暈了，沒來得及跟吳佩孚說來的目的，吳佩孚就送客了。小日本回去揣度，大帥覺得這五萬不夠，再給他拉五萬去，豁出去，為了弄一偽政權嘛。第二天，又給拉了五萬，吳佩孚更高興，跟他聊：我查了一下我家譜，跟你們日本天皇同宗，論輩分日本天皇該叫我大爺，把日本人氣得夠嗆，還不敢發作。又聊了一天，送客。第三天，日本大左拉來了十萬大洋，吳佩孚陪聊一天，大佐暈了，送客。然後第四天，這人再來，門房不讓進，大帥發話了，他以上將軍之尊，陪著小小的大佐聊了三天夠給面子了，別給臉不要，又來了。大佐回去剖腹自盡。

　　日本窮，在各國列強裏是最窮且最小氣的，能拿出二十萬大洋，棺材本都墊出來了，結果沒法報賬，於是大佐剖腹。但是小日本屬於人生長恨型，記仇，一九三九年吳佩孚拔牙，讓日本人用手術刀切斷了氣管，就這樣吳佩孚被日本人害死。

　　吳佩孚昔日的老長官，直系軍閥頭目曹錕也是如此。在天津時，漢奸登門，要求曹錕出來組織偽政權，被曹錕罵回。國民政府對兩個昔日敵人的民族氣節大力嘉獎，明令褒揚，兩個人去世之後，追贈為一級陸軍上將。國民黨的上將分三個級別，特級、一級、二級，特級上將只有蔣介石一個人，一級上將在大陸只有十個，除了這十個活著的上將還有五個追贈的上將，五個追贈的上將裏就有北洋軍閥曹錕和吳佩孚。

　　國民政府對待往日的對手相當大度。北平淪陷前，段祺瑞七十多歲高齡從北平來到南京，蔣介石親自過江迎接。段祺瑞曾任保定軍校校長，蔣介石是保定軍校【註：保定軍校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所正規陸軍軍校，前身為清朝北洋速成武備學堂、北洋陸軍的陸軍速成學堂，陸軍軍官學堂。】的學生，蔣介石很恭敬地行弟子之禮，以芝老相稱。

整裝欲北伐

　　近代中國，有一次世界工人運動史上最長的罷工──「省港大罷工」，為世界之最，時長達十六個月，完全可以申報吉尼斯紀錄【註：吉尼斯紀錄，台稱「金氏世界紀錄」。】。這是為了支援上海人民五卅反帝愛國運動，廣州和香港爆發規模宏大的罷工。

　　五卅慘案後，中共中央派人到香港組織罷工。當遊行隊伍途經沙基路時，突然遭到沙基租界英法軍警的機關槍掃射，當場打死五十多人，重傷一百七十多人，輕傷不計其數。

　　沙基慘案（又稱六二三事件）激起中國人民的義憤，各界群眾紛紛聲討帝國主義罪行，更多的工人加入罷工行列。到六月底，省港罷工人數達二十五萬。廣州革命政府立即照會英、法等國提出抗議，並宣佈同英國經濟斷交，同時封鎖出海口。為了有效地領導罷工，中華全國總工會和中共廣東區委發動罷工工人選出代表，組成省港罷工工人代表大會，作為罷工的最高議事機關。

　　工人運動為後來的北伐戰爭準備了群眾基礎，北伐戰爭的時候很多工人給北伐軍送糧送水，提供支援。一九二五年，廣東革命政府以黃埔學生軍為主力，兩次東征，全殲陳炯明叛軍。不久，國民政府統一廣東、廣西，為國民革命軍出師北伐奠定了基礎。第一次東征以後國民政府在廣州成立，汪精衛任主席，軍隊統一整編為國民革命軍。國軍就是國民革命軍的簡稱，不是國民黨軍的簡稱。這樣一來，有了地盤，後方鞏固了，軍隊完成了整編，國民革命軍八個軍，十多萬人完成了整編，這樣就可以北伐了。

戰場酣鬥歡

　　北伐軍揮師北上，孫傳芳部在江西被殲滅，一九二七年國民政府從廣州遷到了武漢。不到半年時間，北伐軍從珠江流域打到長江流域，國民政府從偏居廣東一隅到占領國土半壁。

　　馮玉祥原來是直系軍閥，中國近代史上有名的倒戈將軍，他的部下好多也都背叛了他。堂堂陸軍上將的馮玉祥，穿士兵的衣服，大棉襖、大棉褲，跟兵一樣，跟兵一塊吃飯。欠當兵的三個月糧餉，跟士兵一塊啃蘿蔔管甚麼用，讓當兵的吃飽穿暖就成，帶兵的只要能領兵能打仗就行，不在乎穿成甚麼樣。抗日戰爭期間，馮玉祥在重慶，國民政府給他配了餐具，英國的瓷器，他非得用山東老家的粗瓷大碗，山東讓日本人占著，專門讓人去山東弄個粗瓷大碗，運這個碗還死一人，等碗運到重慶，運費早超出英國瓷器了，人都說，馮玉祥將軍多簡樸，別人都用英國瓷，他用山東碗。

　　北伐勝利，三大軍閥倒了兩人，漢口九江人民收回英租界。這是工農群眾支持的結果，也是將士英勇的結果。尤其是共產黨員，北伐戰場上，擔架抬下來的多是共產黨員，最典型的是第四軍的葉挺獨立團，主要就是共產黨員和共青團員，號稱鐵軍。這個團一直延續至今，就在今天濟南軍區五十四集團軍一二七機械化師。

　　　　　６　　說破裂如此不堪

歸零請出局

　　一九二六年底到一九二七年初，北伐戰爭勝利進軍，席捲大半個中國，全國反帝愛國情緒不斷高漲。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的勝利和兩湖農民運動的發展，進一步把國民革命推向高潮。共產黨與國民黨因為有了共同的敵人走到了一起。北伐即將勝利時，一九二七年四月十二號，蔣介石在上海製造了「四．一二」政變，在南京成立國民政府，與武漢汪精衛國民政府相對抗。

　　在大革命進行中，國民黨右派不斷企圖同共產黨決裂，蔣介石在一九二六年發動了「中山艦事件【註：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日，開始執行反共政策的蔣介石，設計將中山艦調出廣州，隨後又以該艦未接命令擅自移動為名誣其陰謀暴動，隨即下令逮捕該艦長、中共黨員李之龍，並展開一系列的清共行動。史稱此為「中山艦事件」。】」，製造「整理黨務案【註：中山艦事件後，蔣介石策劃從國民黨的領導機構中排擠共產黨，全面控制國民黨的黨權。】」，不斷打擊共產黨人，始終不放棄清黨。國民黨內，除了少數中間派，反對共產黨的聲音很多。

　　蔣介石在南京國民政府跟汪精衛武漢國民政府，形同水火，互相宣佈開除對方黨籍。汪精衛是國民黨元老，一九一○年隻身前往北京在什剎海銀錠橋埋炸彈，謀刺攝政王未遂，名滿天下。當年的汪精衛很有革命性，抱定必死決心，孫中山去世，汪精衛起草遺囑，以元老自居。蔣介石後來居上，掌握國民革命軍總司令大權，不把一介書生放在眼裏。蔣介石與汪精衛的關係，劍拔弩張。所以共產黨抓住這個機會，讓汪精衛跟蔣介石對著幹，沒想到他們多年為了爭奪最高權力明爭暗鬥，卻在反共問題上達成了一致。馮玉祥從中牽線，汪精衛同意寧漢合流，一九二七年，汪精衛在武漢同共產黨決裂，第一次國共合作破裂，大革命失敗。

　　　　　７　　十年後又一條好漢

成熟自新路

　　大革命失敗後，國共兩黨合作破裂，開始了長達十年的對峙。

　　在對抗與對峙期，中國共產黨探索了一條農村包圍城市之路，由幼稚走向成熟。

　　一、工農武裝起義。大革命失敗後，共產黨認識到，必須通過武裝革命與國民黨對抗。一九二七年八月一日，周恩來、賀龍等率軍在南昌起義，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的第一槍，中共領導的人民軍隊在南昌起義【註：南昌起義，台稱「八一南昌暴動」。】中誕生。解放軍的軍旗、帽徽，很多東西上都有「八一」標誌，這是解放軍建立的標誌。這次起義失敗了。隨後，毛澤東領導湘贛邊秋收起義【註：秋收起義，台稱「秋收暴動」。】，打出工農革命軍的旗號，攻打長沙，損失嚴重。南昌起義、秋收起義，開創了中共獨立領導武裝鬥爭、奪取政權的新局面，為中國武裝革命創建人民軍隊，從城市轉入鄉村，建立農村革命根據地，揭開了序幕。這些起義全失敗了，但是不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當然不是。

　　二、八七會議。南昌起義之後，瞿秋白在漢口召開了八七會議，糾正陳獨秀右傾錯誤，確定了開展土地革命和武裝反抗國民黨的總方針。八七會議給革命指了一條路，這條路就是「槍桿子裏出政權。」

　　三、三灣改編，確定黨的絕對領導權。毛澤東領導湘贛邊秋收起義，攻打長沙，損失慘重，只得退回文家市，改向敵人薄弱的山區進軍。可一進山人就容易跑，他原來的部隊工農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四個團，五千多人。打長沙第四團叛變，稀裡嘩啦往山裏跑，進山之後，更是走一路人跑一道，那時候還有八百多人，毛澤東決定進行三灣改編。中國人民解放軍連以上單位都是雙主官制，軍事主官加上政治主官，軍銜平級。

　　中國自一九八八年恢復軍銜以來，中國沒法按照國外設立準將軍銜【註：西方軍銜分為元帥；上，中，少，準將；上，中，少校；上，中，少尉。中共軍銜劃分為：上，中，少將；大，上，中，少校；上，中，少尉。】。如果設立準將的話，中國的將官數量將突破五千，美國才幾百將官。在國外，穿軍裝的一定就是打仗的，解放軍軍官去美國軍隊參觀，發現美軍八十二空降師的憲兵是女兵，女兵掛著Ｍ一九一一手槍，比女兵屁股都大。除了炮兵、坦克、潛艇不對女兵開放外，美國戰鬥機駕駛員都有女的。在中國，毛澤東說過，解放軍是戰鬥隊、工作隊、宣傳隊，我們不光要打仗，還得宣傳。中國文藝兵的比重相當大。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歸，記者採訪駐港部隊的政委，有一句話讓人印象深刻，駐港部隊政委講：「中國人民解放軍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人民武裝。」咱們有一首歌叫《人民軍隊忠於黨》，黨對軍隊的絕對領導權從三灣改編就開始了。

　　四、創建井岡山革命根據地，點燃了工農武裝割據的星星之火。井岡山地屬江西、湖南兩省交界，是三不管地帶。中華民國就從來沒有統一過，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底張學良在東北宣佈易幟，降下五色旗，升起了青天白日滿地紅，表面上中國完成了統一，一面青天白日滿地紅覆蓋全國。實際上國民黨分成了五大派，蔣介石的中央系，張學良的新奉系，李宗仁、白崇禧的桂系，閻錫山的晉系，馮玉祥的西北系。另外，地方軍閥和土著軍閥更多，福建、貴州、雲南、四川各地都有地方軍閥。四川的軍閥在舊中國最為厲害，他們混戰的口號叫「統一全川」。沒錢就向老百姓徵稅。把明年的地租先交了吧，把後年的交了吧，你把大後年的也交了吧，一九三○年，地租已經預收到一九七○年。

　　軍閥割據，有很多的三不管地帶，對於共產黨開展革命最為有利。記得早年看過一個節目，北京南二環玉蜓橋，橋北是崇文，橋南是豐台，底下一幫無照攤販，崇文的執法隊員過來，他們往豐台跑，執法人員回去，他們就回到豐台。記者採訪，他們很得意地說這就是敵進我退，游擊戰。毛澤東的戰術是「敵進我退」。本是老百姓，也無所謂扔掉軍裝，大軍壓境，你找不到敵人。「敵駐我擾」，敵軍在那一駐就開始擾你，今天摸個崗哨，明天宰個哨兵，埋顆地雷，實在沒招了，放一宿炮仗讓你睡不了覺。中國山地多，最適合開展游擊戰，平原游擊戰，抗日戰爭我們也打得不錯，越南人跟我們學習發明了叢林游擊戰。

　　五、軍閥混戰割據的中國，工農武裝發展日益壯大。一九二八年，朱德、陳毅率部與毛澤東工農革命軍會師，合編為中國工農紅軍第四軍。紅四軍軍長是朱德，毛澤東是黨代表，後人用「朱毛」指代紅軍。

　　六、有了紅軍，革命的星星之火發展成為燎原之勢。到一九三○年，全國已經建立起大小十幾塊農村革命根據地。主要集中在南方。

　　七、革命根據地的發展壯大，惹急了國民黨。一九三○年到一九三一年，國民黨對中央革命根據地發動了三次圍剿。此時黨內李立三推行左傾主張，制定了組織全國中心城市武裝起義和集中紅軍攻占中心城市的冒險計劃，號稱要「會師武漢，飲馬長江」。王明，誇大了資本主義在中國經濟中的比重，混淆了民主革命和社會主義的界限，他認為現階段民主革命只有堅決反對資產階級，無產階級才能取得革命勝利。毛澤東堅決抵制，採取「避敵主力，誘敵深入，集中優勢兵力殲滅各個敵人」的方針，粉碎了三次圍剿。游擊戰化整為零，不跟敵人進行主力決戰，積小勝為大勝，運動戰是化零為整。越南戰爭時，北越最精銳的人民軍第三師一萬二千人，千里南下，美國發現不了。採取的做法是全師化整為零，徒步去南方，大炮一拆，你扛一會，他扛一會，消失在茫茫原始森林中。到大戰役地點集合，把大炮裝好，填上炮彈，咚咚咚開始射擊，一個主力師，一萬多人，從地底下鑽出來，這就叫運動戰。

　　集中優勢兵力殲滅敵人，國民黨軍把手伸開圍剿，紅軍把拳頭攥緊，不用把十指都砸斷，砸斷一個指頭，攥不住，順著縫就溜了，圍剿就失敗了。

　　八、一九三一年底，中華蘇維埃共和國臨時中央政府成立，公開跟國民政府分庭抗禮了。

　　九、土地革命和革命根據地的經濟建設。一九三一年，毛澤東制定出一條土地革命路線，依靠貧農、雇農，聯合中農，限制富農，保護中小工商業者，消滅地主階級，變封建半封建土地所有制為農民的土地所有制。這就調動了在根據地占人口絕對多數農民的革命積極性。

漫漫長征途

　　一九三三年，蔣介石發動了第四次圍剿。這時，王明、博古掌握了中央領導權，左傾錯誤占統治地位，毛澤東被剝奪了中央蘇區軍隊的領導權。王明當中共總書記的時候二十七歲，是共產國際領導人巴威爾．米夫的學生。米夫原來擔任過莫斯科中山大學的校長，培訓各國的共產黨。王明能用俄語把馬列主義背得滾瓜爛熟，米夫認為他理論修養很高，中國共產黨就需要這種理論水準高的人，因此王明擔任了中共中央總書記。王明知道國內艱苦，就把他二十四歲的同學博古派回來負責領導共產主義運動。

　　毛澤東擅長打仗，蔣介石發動第四次圍剿，毛澤東已經被奪去軍權。但是周恩來、朱德執行了毛澤東正確的軍事路線，打退了第四次圍剿。一九三三年，左傾錯誤在根據地全面貫徹。領導人強令紅軍去攻打中心城市，尤其是大城市，「武裝保衛蘇聯」等匪夷所思的口號比比皆是。越是在敵人力量強大的地方，越要顯示黨的存在，越是在王府井，你越撒傳單，我是共產黨，來逮我吧，反正特務正愁拿不著津貼呢。同年，蔣介石發動了第五次圍剿。德國人李德（Otto Branu）上過蘇聯的軍校，畢業之後指揮過一個騎兵旅，騎兵旅也就千把來人，這號人奉共產國際之命來到中國當軍事顧問，成為十萬工農紅軍的總指揮。他不懂漢語，連中文地圖都看不懂，同敵人堡壘對堡壘、陣地對陣地對抗了一年。第五次圍剿失敗後，紅軍開始了偉大的「兩萬五千里長征【註：兩萬五千里長征，台稱「兩萬五千里長竄」。】」。

　　一九三四年，項英、陳毅率部掩護主力，中央紅軍開始戰略轉移，就是長征。戰略轉移速度得快，前面得有先鋒官，逢山開路，遇水搭橋，後面得有掩護。結果，博古、李德犯了逃跑主義的錯誤，八萬六千紅軍湘江一戰損失過半，只剩三萬，要再往前走就要全軍覆沒。毛澤東及時站出來，往敵人最弱的地方打。貴州軍閥王家烈的部隊是中國戰鬥力最差的部隊，因為他們都是雙槍兵，一打仗煙癮就犯，躺在雨傘底下抽大煙，一個師幾千人都躺在雨傘裏抽大煙，那個時候你繳槍不殺，連煙槍帶步槍都繳獲了。長征本想北上同北邊的紅軍會師，現在就得被迫繞圈子了。

　　長征過程中，一九三五年一月，中國共產黨在遵義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糾正博古、李德的左傾錯誤，肯定毛澤東的正確主張，確立了以毛澤東為核心的新的黨中央的領導。這是中共第一次獨立自主地運用馬克思主義原理，解決自己的路線方針政策問題，是黨從幼稚走向成熟的標誌。中國共產黨終於撇開了共產國際的指導，解決自己的問題。毛澤東指揮紅軍，四渡赤水，然後渡過金沙江，強渡大渡河，飛奪瀘定橋，翻越夾金山，穿越大草地，進入陝北，離國民黨越來越遠了。

　　毛澤東偶爾得到了幾張過期的報紙。一看，眼睛一亮，上面登著國民黨軍在陝北與劉志丹、謝子長所部紅軍激戰，陝北有咱的人？去那兒！一九三五年十月，中央紅軍同陝北紅軍會師，次年十月，紅軍第三大主力紅二方面軍、紅四方面軍及紅一方面軍在甘肅會甯地區勝利會師。

　　長征開始時，全國三十萬紅軍，勝利後還剩三萬，中央紅軍出發時八萬六，到陝北還剩八千，損失了百分之九十，但是具有偉大的意義。經過長征，革命轉危為安，雖然損失慘重，但保存下來了中國共產黨的精華。三萬人在艱難困苦中，不掉隊、不投降、不叛變，意志堅定，兵貴精而不貴多，他們構成了日後人民軍隊的主力。長征所經之處，撒播了革命火種，產生了巨大影響。

第十二章　浴血抗倭十四載：抗日戰爭

美國羅斯福總統跟他兒子講，你想一想，如果中國崩潰了會發生甚麼事情？幾十個師團的日本兵從中國戰場抽調出來，毫不費力地武裝起五百萬同樣是黃種人的中國人向我們進攻，他們可以占領東南亞，占領澳大利亞，再度跟德國人會師，如果那一切發生，將是基督教文明的末日。中國為保衛民主世界、文明世界作出了相當大的貢獻。

　　　　　１　　戰 or 不戰，不是個問題

奏摺引血案

　　不甘於處於小國境地的日本，時時都惦記著別家，希望能夠用戰爭手段侵略和吞併中國、朝鮮等周邊大陸國家，從而擴大自己的地盤，加快自己的發展。日本的侵略有它六步走策略【註：日本的大陸政策分六步走，該政策立足於用戰爭手段侵略和吞併中國、朝鮮等周邊大陸國家的對外擴張。】：吞併台灣，吞併朝鮮，吞併滿蒙，吞併中國，稱霸亞洲，稱霸世界。日本跟一部設定了程式的機器一樣，一旦啟動程式，就按部就班，完全照制定路線來，矢志不移地執行其計劃。

　　一九二七年，日本首相田中義一給日本天皇上奏摺（日本人不承認有這份奏摺），確立了把滿洲從中國本土分裂出來的侵略方針。當時日本軍人組閣，跟日本的文官是有矛盾的。田中是陸軍大將，日本的文官還算有見識的，他們認為按照奏摺，日本的國力不濟，會導致日本民族滅亡，明治時期的兩位元老就相當反對。

　　田中義一在奏摺上說，我帝國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欲征服支那必先征服滿蒙。日本別有用心，我們中國有本名它不用，用英譯名，實際上是對我們的貶低。日本英文名字是 JAPAN，中國叫它摘盆國也不合適。

　　田中要先征服的滿蒙，就是東北，張學良隱約聽說日本有一個這樣的奏摺，派出特工，找到一位在日本定居了二十多年的台灣華僑，輾轉找到了反對田中的兩元老之一。元老希望能對軍方有所制約，也樂意讓中國搞到奏摺。元老把華僑帶進了日本皇宮，拿透明紙，蒙在奏摺上一筆一筆描下來，複製了奏摺。甭管這個奏摺存在不存在，日本從此就按照田中這條路往下走，夢想先征服東北，然後征服中國，最後征服世界。征服東北是第一步。

轉嫁「好鄰居」

　　日本對東北垂涎已久。東北當時是張作霖的地盤，一向誰的賬都不買。張作霖其人出生於草莽，頗具傳奇色彩。據說張作霖生性豪爽，每年在孔子誕辰，都會脫下軍裝，換上長袍馬褂，到各個學校，向老師們打躬作揖，稱自己是大老粗，甚麼都不懂。特來感謝教育下一代的老師。張作霖曾在東北講武堂給畢業生致辭，本來把參謀給他寫的講稿背得爛熟，突然看到台下黑壓壓的一片，鴉雀無聲地看著他，緊張得僵持了半晌沒說出話來。最後開口大罵，接著走下台繞著畢業生走了一圈，頻繁地問學生姓名，拍人家肩膀，重登講台：「我看到大家太高興，許多要說的話偏想不起來了。你們都是好小子，好小子就要好好幹！等你們畢業了，可以當排長，只要好好幹，就可以升連長、營長，一路升上去。只要你們不貪生怕死，肯努力，想要甚麼就有甚麼，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但只有一樣，我老婆不能給！」

　　張作霖同日本關係密切，也得到日本很多援助，但對答應日本的要求，多半不會履行。對於日本得寸進尺的要求，張作霖採取不合作態度。有一次，日軍殺死一名中國士兵，張作霖親自同日本領事館交涉，提出抗議。日本領事隨手寫了一張五千元的關東券的支票，交給張作霖。張作霖回來後，立即下令，全軍放假，遇到日本人就殺。那時正是半夜，士兵殺了兩個日本人。日本領事館凌晨找張作霖，張作霖隨即交還了日本領事給的支票，另外又寫了一張五千元的支票給日本領事，以牙還牙。

　　張作霖的種種行徑，惹惱了日本人。張作霖未能滿足日本在「滿蒙」築路、開礦、設廠、租地、移民等要求，還時常在日本人面前做些有性格的事兒，為日本內閣所不能容忍。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張作霖帶領隨從，在從北京回奉天的火車上，被日本人炸死。張作霖之子張學良，滿懷國仇家恨，摒棄同國民黨之間的恩怨，毅然歸順國民黨，打亂日本侵略東北的計劃。

　　其實，日本大舉侵華的決心已定，當時的世界資本主義經濟危機波及到日本，日本政府企圖借發動侵略戰爭，轉移國內的視線。大量失業下崗，老百姓不滿怎麼辦？打一場仗，煽動憤青的愛國主義情緒，一致對外。你這麼幹的話成功與失敗的可能是一半一半，你要成功了，這場危機就化解了。就跟薩達姆為甚麼要打兩伊戰爭、海灣戰爭，就是為了轉移國內的矛盾。所以當年日本也是要發動一場對外戰爭，轉嫁矛盾，你要成功了行，你要不成功馬上完蛋，完蛋得更快，你還不如這麼湊合著活著，想辦法緩和矛盾，減少人民的痛苦，別動不動就對外打仗。

　　國民黨就是不圍剿紅軍，日本要侵略中國也有可乘之機。因為中國表面上看是統一的，實際上五派混戰。在這種情況下，一九三一年，小日本關東軍攻占瀋陽，製造了「九一八事變」。不到半年東三省落入日軍之手。對於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蔣介石曾經密電張學良：「瀋陽日軍行動，可作為地方事件，望力避衝突，以免事態擴大。一切交涉，聽候中央處理。無論日軍此後如何在東北尋釁，我方應不予抵抗，力避衝突。」蔣介石公開提出「攘外必先安內」和對日不抵抗主張，刺激了日軍加快全面吞併東北的步伐。張學良先生在他的回憶錄裏說，自己把日本意圖估計錯了，他沒有想到日本關東軍一萬多人就敢動手。東北軍當時是關內十一萬，關外二十萬，三十一萬人，而且東北軍是中國最強的部隊，比中央軍裝備都強，飛機、坦克全有。

　　　　　２　　鬥爭在最艱苦的地區

占山為鬥敵

　　東三省淪為日本的殖民地，隨後，日本扶持溥儀在東北建立偽滿洲國。

　　一九二四年，馮玉祥將末代皇帝溥儀驅除出皇宮。當年，民國政府優待清室，清室住在紫禁城內都寫進了憲法，溥儀一看，民國說話根本不算數，卻無可奈何地忍下這口氣，一九二八年，對溥儀致命的打擊到來了。

　　國民革命軍四十一軍軍長土匪出身的孫殿英盜掘東陵，把慈禧從棺材裏拉出來，慈禧當時是栩栩如生，剛埋了二十年，屍身未腐，拖出來了之後，大夏天扔在外面長了一身毛。這下刨了溥儀家的祖墳，事發後，全國震驚。馮玉祥慌忙派人找來孫殿英，對他說：「殿英老弟，你的革命精神我很佩服。咱們是好朋友，好同志，在反對清朝這一點上我幹的是活的，把稱孤道寡的溥儀從故宮趕走；你幹的是死的，掘開了慈禧墓，盜走了金銀財寶。你革命比我徹底，我不過是把皇帝逐出宮外，你卻把宣統的祖宗扔出墳外。」對於孫殿英挖墳盜墓的行徑，國民政府一直沒個說法，溥儀心一橫，跟著日本特務去了東北，做了偽滿洲國【註：「偽滿洲國」是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後，日本侵略者利用前清廢帝愛新覺羅溥儀在東北建立的一個傀儡政權。這一政權包括現中華人氏共和國遼寧、吉林和黑龍江三省全境、內蒙古東部及河北北部。】的皇帝。

　　不願做亡國奴的東北人民，自發組成抗日義勇軍。義勇軍沒有統一的領導，很快被日軍各個擊破。義勇軍最大的一股是原東北軍黑河警備司令兼步兵第三旅旅長馬占山將軍領導，馬占山出身於綠林，「九一八」事變後，張學良任命他出任黑龍江省政府代理主席兼軍事總指揮。一九三一年十月十六日，偽軍張海鵬部向嫩江橋發起進攻，馬占山率部將其擊潰。他明確表示「吾奉命為一省主席，守土有責」，「一息尚存，決不敢使尺寸土地淪為異族」。奮起抗日，血戰嫩江橋，打響了武裝抗日的第一槍，成為蜚聲中外的抗日名將。

　　為加強對東北抗日武裝的領導，中國共產黨派出大量優秀幹部，到東北組織抗日聯軍【註：東北抗日聯軍簡稱東北抗聯，由東北抗日義勇軍餘部、東北反日游擊隊和東北人民革命軍三部份組成。】。楊靖宇、周保中、李兆麟是主要的領導人，東北抗聯是共產黨領導的武裝，在中國十四年的抗日戰爭歷程當中，最艱苦的就是東北抗聯。

福地大血拚

　　東北是塊寶地，日本人稱「寧可放棄本土絕不放棄滿洲」，長春偽滿洲國八大部，到今天還是政府機關、醫院、學校的辦公場所，雄偉壯麗，堅固異常。日本人想著有朝一日把天皇遷到長春去，按照建設自己國家的熱情建設偽滿洲國。東北甚麼都好，自然資源、礦產資源豐富，有森林、有河流、有平原，除了氣候酷寒。東北的冬天樹葉都掉光了，樹皮凍得刀都刻不動，草根都讓雪覆蓋，熊也冬眠了。抗聯在東北堅持到一九四○年著實不易，日本關東軍號稱皇軍之花，是日本最精銳的部隊，人數最多的時候達到七十五萬。抗聯人數最多的時候四點五萬，裝備更是沒法比。東北抗日聯軍成立之後，強有力地打擊了日本侵略者，動搖了侵略者的大後方，日本侵略者不得不調集大批部隊一次又一次進行瘋狂的圍剿，實施「三年治安肅正計劃」，加之抗日聯軍與上級黨組織失去了聯繫，地方黨組織遭到毀滅性破壞。糧食、藥品、鹽等給養完全斷絕，許多優秀的指戰員壯烈犧牲，部隊損失慘重。從一九三九年到一九四○年，東北抗日聯軍的游擊戰爭轉入極端艱苦的鬥爭階段。一九四○年周保中、李兆麟將軍率部退往蘇聯，一九四五年跟著蘇聯紅軍打回來的蘇聯遠東方面軍步兵第八十八旅，實際上都是原來抗聯老戰士。

　　楊靖宇將軍不願意去蘇聯，想率部入山海關跟八路軍會師，結果三百多人被日偽軍包圍，全軍覆沒。被敵軍包圍前，楊靖宇獨身躲進原始森林，隱蔽了二十多天，草根都沒有，只能吃自己身上的棉襖。渴了抓一把雪，二十多天後實在忍不下去，出山尋找食物，被日偽軍包圍。日本人對他很是佩服，高官厚祿勸降，餓了二十多天的楊靖宇用盡最後氣力喊：「量你倭寇區區彈丸四島，斷無亡我中華之力。」

　　討伐隊對楊靖宇實行的是逐步包圍的方式，步步逼近，最終完全包圍了他。日本人一直爭取勸降楊靖宇，可是，他依然不停地用手槍向討伐隊射擊。交戰二十分鐘，有一彈命中其左腕，啪嗒一聲，他的手槍落在地上。他繼續用右手的手槍應戰。就因為這樣，討伐隊慢慢悟出，生擒楊靖宇也不容易，於是加強了火力。楊靖宇陣亡後，日軍指揮官對這個在寒冷的環境中，幾十天沒有糧食供給的中國將軍為何能夠存活下來，很是好奇。下令將其遺體解剖，試圖發現飢餓嚴寒條件下野外生存並戰鬥的秘訣，結果在楊靖宇的腸胃中發現的只有樹皮、草根和棉花。侵略者大受震駭，當年殺害將軍的岸谷隆一郎特意為楊靖宇舉行了慰靈祭，後來這個人在日本投降前夕自殺。

　　一九四五年八月，蘇軍解放長春，在偽滿洲軍政部發現了一個泡在防腐液中的人頭，準備丟棄。當時有原抗日聯軍的人員在旁，覺得像是楊靖宇將軍的遺首，及時制止並向上級報告。周保中得知，馬上驅車趕往辨認，面對戰友的遺首，周保中熱淚盈眶，隨即派人將楊靖宇的首級好好保存，一九四八年末，送往哈爾濱的東北烈士紀念館。

　　　　　３　　抗日民族大統一

秘密共產黨

　　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是中國共產黨為抗日做的第二個努力。民族統一戰線囊括了中國的各個階層。宋慶齡抗日，蔡元培抗日，國民黨將領馮玉祥跟共產黨員吉鴻昌組織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中國各個階層都自發抗日。

　　吉鴻昌將軍本是馮玉祥的部下，西北軍的軍長，奉命剿共，聽人說紅軍是仁義之師，蘇區是堯天舜日。於是他化裝成商人進入蘇區，結果他一進去就被人認出來。將軍身高是一米九六，南方這種身材很少，身高說明一切，吉鴻昌一進共產黨的地界，就被人認了出來，自投羅網。紅軍很開明，讓他隨便參觀，吉鴻昌看完之後就申請加入中國共產黨，中共欣然接受。吉鴻昌成為秘密黨員，負責兵變。蔣介石發現吉鴻昌有謀反之意，便解除了他的軍職，逼迫他出國「考察」。

　　一九三一年九月二十一日，堅定抗日的吉鴻昌將軍被蔣介石逼迫下野，到國外考察實業。船到美國，吉鴻昌就接二連三地遭到意想不到的刺激，如那裏的頭等旅館不接待中國人，卻對日本人奉若神明。有一次，吉鴻昌要往國內郵寄衣物，郵局職員竟說世界上已經不存在中國了，吉鴻昌異常憤怒，剛要發作，陪同的使館參贊勸道：你為甚麼不說自己是日本人呢？只要說自己是日本人就可受到禮遇。吉鴻昌當即怒斥：你覺得當中國人丟臉嗎，可我覺得當中國人光榮！為抗議帝國主義者對中國人的歧視，維護民族尊嚴，他找來一塊木牌，用英文仔細地在上面寫上：我是中國人！也是，仨日本人放在一塊有將軍高嗎？

　　察哈爾民眾抗日同盟軍失敗後，吉鴻昌被國民黨逮捕，在法庭上，吉鴻昌大義凜然，歷數蔣介石不抗日的種種罪行，最後吉鴻昌在北平監獄被秘密殺害。將軍臨刑前留下一首絕命詩：「恨不抗日死，留做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死刑犯應該是蒙上眼睛背對行刑隊，跪下挨槍。將軍要求坐在椅子上看射殺自己。特務不敢開槍，槍斃犯人，也是對心理素質的極大考驗，劊子手端著槍直哆嗦，吉鴻昌將軍高呼口號，壯烈犧牲。

華北怒難平

　　一九三三年國民黨愛國將軍蔡廷鍇、李濟深，在福建成立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社會各階層的民眾都開始抗日。隨著中日民族矛盾的加劇，中共提出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

　　一九三五年日本帝國主義製造了華北事變，威逼平津。當年偽滿洲國國境線劃到長城，與北平近在咫尺。日本得寸進尺，妄圖吞掉華北，把華北變做第二個偽滿洲國。國民政府同日本達成了《何梅協定》，中央軍撤出河北，取締一切抗日活動。當時駐守平津的國民黨二十九軍，屬於馮玉祥的西北軍系統，日本盤算著馮玉祥可能倒戈，便允許二十九軍留了下來。

　　二十九軍裝備落後，全軍一共二萬二千人左右。部隊的槍械有三分之一是西北軍在反蔣戰敗時遺留下來的漢陽造、三八式；還有三分之一是原甘肅調出來的老毛瑟槍，當時為倒蔣發給地方武裝部隊用的。這種老舊步槍由於當時各兵工廠早就停止製造子彈，彈藥補給相當困難；另外三分之一是二十九軍槍械所自己製造的，再加上一些從孫殿英部買來的土槍。全軍上下山炮和野炮一共才十六門，重機槍九十七挺。因為部隊槍支彈藥不足，就為部隊士兵配發了大刀。

　　可憐的二十九軍裝備士兵跟義和團差不多，每個人一把大刀，兩顆手榴彈，在戰場上跟日本人較量。長城喜峰口戰役，二十九軍將士夜襲敵營，一千名勇士出發，歸隊二十六人，九百七十四名勇士戰死沙場，殲滅日寇一個重炮聯隊。八百多個日本鬼子全被砍死，日本的報紙驚呼明治大帝興兵以來，皇軍未遇如此慘敗，敗在冷兵器之下。堂堂一個重炮聯隊，被大刀片給切了。小日本在這場戰役前，軍官佩帶的都是華而不實的西式指揮刀，從這場戰役以後才恢復日本的古刀。

　　日本人特別有意思，勇於自殺，羞於被殺。中國人認為自殺可恥，在戰場上被敵人殺掉是勇敢的。小日本跟咱的觀念正好相反，他們以被敵人殺死為恥，自殺是無上光榮。飛行員拿著指揮刀上飛機，刀是鐵鍛造的，帶上飛機，羅盤失靈，飛機胡亂地飛。大概日本兵跟義和團的水準差不多，很迷信，在戰爭中被敵人砍掉腦袋的話靈魂出竅，來世沒有辦法投胎，所以咱們的二十九軍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但是大刀畢竟不是飛機、大炮、坦克車的對手，這個很危險。

　　日本在華北經濟勢力的擴張損害了英美利益，他們支持國民黨的親英美派抵制日本。東北原來就是日本的勢力範圍，日本建立偽滿洲國對英美勢力沒有甚麼損害。華北就不同。

　　對蔣介石來說也是如此。東北原來是張學良的勢力範圍，蔣介石收不了稅，任免不了官員，華北是七百年故都所在，如果被占領，對全天下人沒有辦法交代。蔣介石也看出日本沒完，永遠無法滿足。你要華北給它，它就要華中、華東、華南，所以必須反抗。

　　一九三五年，中共在陝北瓦窯堡開會，確立了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方針。毛澤東發表《論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策略》的報告，奠定了中共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理論基礎。在中共這個統一戰線政策的感召下，各階層起來抗日。十二月九日北平學生遊行，主張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停止內戰，一致對外，反對華北自治。

　　平津學生隨後組織南下宣傳團宣傳抗日救國，抗日救亡運動掀起了新的高潮。

感召生變局

　　在中國共產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的感召下，張學良、楊虎城多次勸諫蔣介石聯共抗日，均遭到拒絕。西安事變之前，張學良奉命剿共，一打仗就從紅軍的陣地上飄來了《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的歌聲。東北軍占領的城鎮，城門樓上拿白紙刷上三個大字一貼：山海關。東北軍成天在山海關來來回回，軍心自然瓦解。張學良一看仗沒有辦法打，就跟紅軍握手言歡。一九三六年十二月蔣介石到西安威逼張學良、楊虎城剿共，張、楊扣押蔣介石，實行兵諫，逼蔣抗日，這就是「西安事變」。

　　統帥被扣，國民黨內部親日派主張轟炸西安，繼而對蔣介石取而代之，親英美派主張和平解決。中共高瞻遠矚，主張用和平方式解決西安事變引起的問題，反對新的內戰，並以此為契機，聯合南京的左派，爭取中派，反對親日派，以推動南京政府走向抗日。中共派周恩來赴西安談判，蔣介石被迫接受停止內戰，聯共抗日主張，西安事變和平解決。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揭開了國共兩黨由內戰到和平，由分裂對峙到合作抗日的序幕，成為扭轉時局的關鍵。張學良在西安事變之後負荊請罪送蔣介石回南京，一到南京，軍事法庭判處張學良十年有期徒刑。一九四七年張學良掐指一算，到了出獄時間，托人送給蔣介石、蔣夫人一對名錶：到點了，該放我了。蔣介石更幽默，給張學良一本一九三六年的日曆，給張夫人一雙拖鞋，意思是一九三六年的事忘不了，永遠拖下去。不但不放，還把他押到了台灣，一直關到一九九一年。一九九一年，李登輝解除了對張學良的管束，張學良飛赴美國夏威夷。

　　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後，抗日民族統一戰線初步形成，蔣介石停止剿共，聯共抗日。抗日戰爭爆發後，紅軍改編為八路軍，開赴敵後戰場，華北、華中、華南。抗戰八年一結束，人民解放軍由三萬發展到一百三十萬，陝北一個根據地發展到十九塊根據地，一百萬平方公里，人口一個億，三年後江山易主，改地換天。所以，西安事變成為扭轉時局的關鍵。

　　　　　４　　神秘走失的士兵

眾裏來尋你

　　國共對峙的十年，中國社會主要矛盾和中共的內外政策有一個轉變過程。從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三一年，中國社會以階級矛盾為主，中國共產黨的政策就是進行土地革命，反蔣。一九三一年到一九三五年，從「九一八事變」到「華北事變」，民族矛盾上升，中國共產黨既反蔣又要抗日。從一九三五年華北事變以後，民族矛盾成為中國社會的主要矛盾，中國共產黨內外政策從逼蔣抗日到聯蔣抗日，一九三五年到一九三六年，也就是華北事變到西安事變，這個時候是逼蔣抗日，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初步形成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這一戰線包括工人、農民、城市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又包括以國民黨蔣介石集團為代表的英美派大地主大資產階級。開明紳士、地方實力派、各中間黨派領導人、愛國民主人士、民族工商界人士以及宗教界領袖也包括其中。一九三七年抗戰全面爆發，國共兩黨攜手並肩共同開始中國的衛國戰爭，即抗日戰爭。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日本挑起了七七盧溝橋事變。抗日戰爭共十四年，前六年局部抗戰，盧溝橋事變後開始了中國的全面抗戰，歷時八年。當時的北平，三面被日本包圍，北面偽滿洲國的國界一直劃到離天安門八十公里。東面漢奸殷汝耕在通縣成立了冀東防共自治政府【註：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是日本成立的傀儡政權之一，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由殷汝耕等人所成立，最早為「冀東防共自治委員會」。以通州為政府所在地。管轄通縣、三河、密雲、懷柔、薊縣、遵化、玉田、平谷、順義、興隆、臨榆、遷安、灤縣、昌黎、扶甯、盧龍、豐潤、樂亭等十八縣外，還包括昌平、香河、寶坻、寧河和察哈爾的延慶、龍門、赤城三縣，此外還管轄唐山市、塘沽、大沽、秦皇島港等地。】，冀東二十二縣脫離中國。北平西面，內蒙古的王公德穆楚克棟魯普，主張蒙古獨立，成立偽政府，組織偽軍。北平三面受敵，古都已然處於戰火的前沿。北平跟內地唯一的聯繫就是京廣鐵路，當時叫平漢路。盧溝橋是平漢路的必經之地，日軍一旦占領盧溝橋，就切斷了平漢鐵路，北平也就成了一座孤城。

　　日本在盧溝橋附近有一支駐軍，七月七日晚，日軍在盧溝橋畔進行挑釁性軍事演習。演習的時候藉口一名士兵失蹤，實際上那一名士兵鬧肚子，沒跟長官彙報，就竄地裏去了。日軍就藉口這個士兵失蹤，要求搜查宛平城，遭到中國守軍拒絕，日軍炮轟宛平城，盧溝橋事變爆發。實際上日本人提出搜城無理要求的時候，鬧肚子的兵已經歸隊。盧溝橋事變爆發的第二天，中共就發表了通電，號召全民族一起抗日。國民政府蔣介石發表廬山談話，確定抗戰方針。

美廬決抗敵

　　對於廬山談話，過去有很多不同的看法。當時蔣介石講：「盧溝橋事件能否不擴大為中日戰爭，全繫於日本政府的態度，和平希望絕續之關鍵，全繫於日本軍隊之行動，在和平根本絕望之前一秒鐘，我們還是希望和平的，希望由和平的外交方法，求得盧事的解決。」

　　當時的中國是一個弱國不是一個強國，弱國的態度應該是應戰而不是求戰，犧牲未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沒到絕望的時刻不要放棄和平。在戰和之間，如果有選擇的話，負責任的統治者肯定應該選擇和，而不應該選擇戰。中國近代動不動是拚了，拚又拚不過，一拚就敗，一敗就是割地賠款。當時蔣介石認為能不打儘量不打，但他也知道，日本是讓了東北要華北，讓了華北，可能就要華東。「我們東四省失陷，已有了六年之久，續之以塘沽協定，現在衝突地點已到了北平門口的盧溝橋。如果盧溝橋可以受人壓迫強占，那麼我們百年故都，北方政治文化的中心與軍事重鎮北平，就要變成瀋陽第二！今日的北平，若果變成昔日的瀋陽，今日的冀察，亦將成為昔日的東四省。北平若可變成瀋陽，南京又何嘗不會變成北平！」所以蔣介石也說：「我們希望和平，而不求苟安；準備應戰，而決不求戰。我們知道全國應戰以後之局勢，就只有犧牲到底，無絲毫僥倖求免之理。如果戰端一開，那就是地無分南北，年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皆應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廬山談話標誌著國民政府已抱定抗戰之心。

　　　　　５　　貼上老本仍不敵

實力大比拚

　　出於國內狀況和戰爭消耗考慮，日本希望能夠短時間內吞下中國。打完華北，日本揮師南下攻打上海，再取南京，給國民黨一個下馬威。上海毗鄰南京，是蔣介石的發家處，正是他的「龍興」之地。日軍選擇如此路線，國民政府無路可退。當即蔣介石發表自衛宣言，表示抵抗暴力，保衛國土。國民黨開赴前線進行了著名的「淞滬會戰」。

　　淞滬會戰當時的國民政府可謂動了老本。中國累計參戰兵力七十多個師，七十多萬人，日軍累計參戰兵力十二個師團，二十多萬人。當時中日兩國的國力對比非常懸殊，日本當時一年的國民生產總值是六十億美元，中國是十億美元多，如此一個大國，基本上還停留在中古時代的農業社會。國民生產總值只是相當於日本的六分之一，軍事力量更是相距甚遠。日本的海軍世界第三。軍艦總排水量達到一百七十萬噸。僅次於美英，航空母艦十艘，戰列艦十一艘。中國是只有六萬多噸軍艦，好多都是甲午海戰打剩下的祖父級的軍艦，比水兵的爺爺都老，那種船能開出海就不錯了。日軍約有二千六百多架飛機，中國只有三百零五架，雙翅膀的木頭機，敞開式座艙，飛不高，飛高了飛行員會憋死，也飛不快，翅膀外邊蒙著一層帆布，或者包著一層鋁皮。對付中國的木頭機，日本的機槍子彈全是燃燒彈，只要打到木頭飛機，飛機準著，而且還只有三百零五架。日本現役軍人是五十萬，還有三百萬在鄉軍人，都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預備役軍人，戰鬥力很強。中國軍隊加上共產黨的軍隊當時是二百萬，中央軍大概占四分之一，剩下的部隊尤其是軍閥部隊基本上都沒有戰鬥力，當兵為吃糧，擾民有術，禦敵無方。

　　日本兵基本上都是小學以上文化程度，甚至初中畢業，都會鼓搗照相機，能夠操作追擊炮，望遠鏡，能看得懂地圖。中國兵基本上都是文盲，在一九四九年中國人的識字率是百分之二十，一九三七年認識大字的更是可想而知。所以淞滬會戰中國軍隊以二十七萬人傷亡的代價打死打傷日軍四萬多人，六點五比一的比例。在當時已經相當不錯。

　　中國軍隊的現狀跟鴉片戰爭時候差不多，人數雖然多，但分佈在全國，在交通狀況極其落後的情況下，要把軍隊調到淞滬戰場是需要時間的。當時國軍最精銳的部隊是三個德械裝備師，三十六師、八十七師、八十八師。八十七師、八十八師鎮守南京是衛戍部隊，現在從南京去上海坐動車可能一個小時，那一會兒要二十多個小時才能到，上面還有日軍飛機轟炸。當年三十六師從西安調往淞滬戰場，蔣介石給三十六師師長宋希濂下令，限該師幾月幾號之前到達上海，否則師長以下軍前正法。宋師長急了，把全師組織起來直奔火車站，到了火車站，人家說對不起，運力不夠，一個師我拉不了。沒那麼多怎麼辦，先去一個旅吧，一個師有兩個旅，先去一個旅吧，怎麼著得趕到戰場，於是一個旅上了火車。火車開到寶雞市，下來吧，沒鐵路了，鐵路就修到這兒，所以就全旅下車，下車找汽車，對不起，沒這麼多車拉不了一個旅，那就先去一個團，一旅兩個團先去一個團，上了汽車跑半道下來吧，沒汽油了，沒汽油怎麼辦，先去一個營吧，把那兩個營的車裏頭的油抽出來放在這個營裏頭的車裏，先跑，等跑到頭一點油都沒有的時候怎麼辦，就全營找身體最棒的湊成一個連舉著三十六師的軍旗，跑步進入淞滬戰場。所以國民革命軍陸軍第三十六師軍旗到了上海，實際上到的人數屈指可數。

國軍浴血敵

　　淞滬會戰國軍一個師填上去，日本人海陸空炮火上來，一個禮拜就打光了。可能一個禮拜都用不了，一個連一百多人，上戰場一天基本上就全完了。蔣介石中央軍的士兵進入上海之後，他拿燈泡點煙抽，他們肯定沒有見過電燈了，他覺得這是蠟，能把煙點著了，這是蔣介石中央軍的士兵。所以你可以想像中國當時完全是中古的這麼一個社會，兵連電燈都沒有見過，士兵的素質可想而知。小日本陣地上有電網，中國兵哪懂這個，舉個大刀就砍，一砍掛在那兒了，戰友去救他，一下一個連全能掛在那兒，他就不知道那是電網，你不能去拉他。不懂啊，一個連全能掛在那兒，沒見過電。所以淞滬會戰血拚了三個多月，本來小日本想三個多月滅亡中國，光打一上海三個多月，所以這戰打得雖然是驚天地兮泣鬼神，但是能看出來兩國國力的巨大懸殊。

　　一方占據高樓，以戰車戰機掩護，交叉火網設計，一方以戰友屍體掩護，向前猛撲，圍攻之戰，國民黨部隊損失慘重，進展很有難度。隨後日軍不斷派遣援軍強行登陸，從一九三七年八月中旬到十一月中國軍隊退出上海，日軍投入兵力達到三十多萬人，說中國軍隊是在浴血奮戰，毫不誇張。

屠夫沒道理

　　日軍占領上海後，直逼南京，侵華戰爭進一步升級。蔣介石曾經三次召集高級將領討論守衛南京問題。國民政府首府被攻陷，多少有些丟人。不過縱使大家有保衛南京之心，但是卻沒有這個實力，南京城被日軍重重包圍，守城各軍戰鬥多日，傷亡重大。最終，日軍入城，南京陷落，國民政府被迫遷都重慶。

　　日軍從上海向南京進攻，沿途就開始大肆屠殺中國人民，其殘忍的程度令人髮指。大屠殺是有組織的，完全沒有道理可講，全無人性。不接受投降，俘虜全部處死，機槍掃射，汽油焚燒，拋屍河湖，短短幾天，屠殺三十萬南京人民，南京城到處血流成河。國民黨為甚麼老打敗仗？國軍將士戰鬥不可謂不英勇，在這個時候，國民黨士兵都是殺身成仁，捨生取義，全都是這樣的。當時國民革命軍的一首軍歌這麼唱：「中華男兒血，應當灑在邊疆上。飛機我不睬，重炮我不慌，我抱正義來抵抗。槍口對好，子彈上膛，衝！衝出山海關，雪我國恥在瀋陽。中華男兒漢，義勇本無雙，為國流血國不亡！凱旋作國士，戰死為國殤。精忠長耀史冊上，萬丈光芒！」

　　國民黨士兵打仗，打日本，尤其中央軍是很勇敢的，不怕死，但為甚麼打不過小日本呢？因為國民黨是片面抗日路線，不發動人民群眾，只依靠政府和軍隊。實際上這裏面就有一個問題，國民黨他為甚麼不發動群眾？就是因為國民黨的階級屬性跟群眾對立，他不敢武裝群眾。那麼甚麼樣的政府是可以把群眾武裝起來的？前提一定是這個政府是人民選舉出來的，他才敢武裝群眾，因為他知道我武裝起群眾來，群眾不會拿槍把我推翻。不是民選的政府，絕對不敢把群眾給發動起來。再者說國軍打的仗是正規戰，兩軍對壘，槍對槍，杆對杆，兵對兵，將對將，你發動群眾有甚麼用？你發動群眾，坦克上來了，讓群眾上去，沒用啊，上去能幹麼？撞，沒關係，機動車負全責。你不能這麼幹，沒用。而且這打仗說一句實在的，你都要老百姓，軍人幹麼使的？你如果要是老百姓打仗，就難免會出現誤傷，今天以色列打哈馬斯就很明顯，軍民不分，那可就是我一炮下去，二樓是住人的，一樓是發射火箭的，那這棟樓我炸不炸？這個，沒辦法。

　　國民黨軍隊再驍勇，戰爭的結果是，上海沒守住，太原沒守住，最後就連南京都沒守住，日軍進行了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

正面大潰離

　　一九三八年日軍兵分兩路，從華北和華東夾攻徐州。中國軍隊在徐州留有重兵，正面戰場爆發了徐州會戰。在國軍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將軍的指揮下，取得了台兒莊大捷，這是抗戰以來正面戰場取得的最大勝利。李宗仁將軍指揮的台兒莊戰役，歷經月餘，我軍斃傷日軍一萬一千九百八十四人，俘虜七百一十九人，繳獲大炮三十一門，裝甲汽車十一輛，大小戰車八輛，輕重機槍一千餘挺，步槍一萬餘支。基本上日軍第十師團【註：第十師團是日本帝國陸軍的一個甲種師團，裝備精良，被日軍作為現代化師團的樣板。】就打殘了，師團長磯谷廉介就被撤職回國轉入預備役。日軍的師團編號在二十以內的，包括近衛師團、第一師團、第二師團、第三師團、第四師團、第五師團、第六師團、第七師團、第八師團、第九師團、第十師團、第十一師團、第十二師團、第十四師團、第十六師團、第十九師團、第二十師團屬於甲種師團【註：甲種師團是日軍的師團編制，主要為二戰前日軍的十七個常備師團，約一萬五千至二萬人。成軍時間久且歷經大戰爆發前在中國發生的大小戰事，戰鬥經驗以及訓練上相對扎實，對日軍來說是其組成中列於首位的作戰主力。】，就建軍比較老，尤其是一到七這七個師團，這個是甲午戰爭就有了，甲種師團戰鬥力很強。然後，編號二十到五十的是乙種師團，五十到一百的就是丙種師團，一百以後的是丁種師團，他戰鬥力是這麼排的，所以你一看日本的師團編號，你就知道他是甚麼水準的部隊。

　　第十師團，又稱姬路師團，是日本陸軍的一個甲種師團，是日軍在二戰爆發前十七個常備師團之一，裝備精良，被日軍作為現代化師團的樣板。後來抗日戰爭一進入相持階段，咱們的對手基本上就是丙級丁級師團了，因為甲級師團都調到太平洋戰場跟美國人打仗去了。但是台兒莊大捷是戰鬥勝利了，戰役卻失敗，徐州失守。守軍突圍，保衛大武漢，爆發了武漢會戰。武漢會戰中國累計參戰兵力一百一十萬，日軍累計參戰兵力三十五萬，但是最後武漢失守。

　　中日作戰多是如此。武漢會戰中，中國軍隊取得萬家嶺大捷，幾個軍把一○六師團圍得像鐵桶一樣。眼瞅著要創造一次殲滅日軍一個師團的輝煌戰績，報紙上空出頭版頭條準備登載消息，日軍軍官打仗跟中國不太一樣，都是軍官揮著軍刀衝在最前面的，所以日軍軍官傷亡最高。當時，一○六師團軍官幾乎傷亡殆盡，彈盡糧絕，這個時候日本飛機來了，空降指揮官，扔彈藥扔補給，組織部隊突圍，轟炸機炸出一條血路。中國人看傻了，本覺得插翅難飛，結果硬生生從天上打開一條生路，這就是現代化戰爭，立體戰爭，我們沒見過，所以最後整個會戰失敗，日軍占領了廣州和武漢。

　　廣州、武漢的淪陷標誌著抗日戰爭的防禦階段結束，進入到戰爭相峙階段。

　　　　　６　　背後的殘酷青春

戰火中改編

　　淞滬會戰時，西北中國工農紅軍主力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簡稱就是八路軍。當然一個月後就改為十八集團軍了，但是習慣上一直是叫八路軍。南方八省游擊隊，就是長征沒走掩護主力的那些人，改編為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簡稱就是新四軍。八路軍經過一年的擴充，這個時候人數已經發展到四萬多人，下轄三個師，一一五、一二○、一二九師，分別就是原來紅軍的一、二、四方面軍，人數倒是挺多，裝備劣，全軍大概只有十幾門山炮，多一半還打不響，因為長征途中零件丟了。小日本一個師團兩萬多人，比我們的師要大，比我們軍要小，一百零八門火炮，二十四輛戰車，咱們中國全國也找不著幾輛戰車。新四軍就更別提了，全軍一萬零五百人，就相當於國民黨一個正規師，六千二百支槍，這六千二百支槍相當多的都是村裏做的那種土槍，而不是兵工廠生產的。那個土槍土到甚麼程度呢，戰士們「親切」地稱它為腳蹬式步槍，甚麼意思呢？它打一槍之後這槍栓就拉不開了，得擱地下拿腳踩，那個手沒勁，擱地下一踩，彈殼出去，第二發子彈入膛，非常的低劣，你說你要用這樣的武器跟日本打仗，你趴地下射擊一槍，然後再站起來一踩，那你就犧牲了，就光榮了。所以我們用這麼低劣的武器跟飛機大炮坦克毒氣，武裝到牙齒的日軍作戰。多麼偉大啊！紅軍改編一完成，這就標誌著中國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正式形成了。

　　除了八路軍與新四軍，在中共的根據地，存在著另外兩種類型的武裝力量：地方軍和民兵。大多數地方軍也負有專職的軍事責任，但與八路軍和新四軍不同，他們長期留在自己的管轄地區以內。民兵理論上包括十六至四十五歲之間全部身體健全的人，但不同於野戰軍或地方軍，他們不「脫離生產」，而是在需要時執行零星任務。與此同時他們繼續從事自己的正常業務。當然，在人們說到這種軍事組織時，都感到訓練和裝備的不足日益明顯。大多數民兵是用大刀與農具武裝起來的，他們的老式鳥銃和土槍已被野戰軍或地方軍徵用了。

　　當時中國土地上分為穩定區、游擊區和日本控制區。穩定區是中共已經創立了相當穩固的行政機構的地區，可以公開行使職權並實行改革；游擊區，這裏可能有多種力量：共產黨人、國民黨部隊、地方民團、土匪、偽軍。在這些游擊區，中共根據眼前的共同利益尋求盟友。他們只做初步的組織工作，而且只試圖進行有節制的改革。日本控制地區，是在不同程度上受日本控制的地區。與中共核心地區相對應的，是日本人所占領的城市、大集鎮和主要的交通線，邊上有一些拉鋸的邊緣地帶，在這些地帶日軍和偽軍占上風。

允許打配合

　　中共的軍隊多配合國民黨的正面戰場打一些敵後戰爭。與淞滬會戰的同時，華北日軍占領平津後進攻山西，國民政府正面戰場組織太原會戰，八路軍配合友軍開赴前線取得了平型關大捷，這是抗戰以來的首次大捷。平型關兩山夾一谷，八路軍占領兩邊山頭，日軍在谷底，正好是用兵的絕地。八路軍居高臨下，伏擊了日寇最精銳的部隊，號稱鋼軍的第五師團二一旅團，該旅團是日軍在二戰爆發前十七個常備師團之一，是日軍最精銳的機械化部隊。平型關戰鬥中，八路軍一一五師以六百人的傷亡代價，殲滅了該旅團輜重隊的千餘官兵。

　　平型關大捷前後，中國共產黨召開了洛川會議，確定抗日戰爭是全民族的抗戰，我們要堅持游擊戰，建立敵後抗日根據地。

　　日軍占領了一批大城市和中國北部大部份領土後，國內對抗日戰爭的不同看法就出現了。這些論調大致有兩類：一類是「亡國論」，這種論調認為，中國武器不如人，和日本人打仗，必然失敗。還有一類是「速勝論」，持這種論調者幻想依靠國際援助來打敗日本。他們認為，國際形勢一定會發生變化，外國會援助中國的，中國可以在三個月內打敗日本人。共產黨內也有人認為，日本人不值得一打，我們很快就會打敗日本人。上述兩種論調，在國內流傳很廣，影響著抗日大局和人們的情緒。為了駁斥亡國論和速勝論，毛澤東發表《論持久戰》。指出中國抗日戰爭的正確方向，既不能亡國，也不能速勝，而是跟它耗，耗死它！

　　中國是一個大弱國，日本是一個小強國，大弱國對付小強國，就得拖下去，以空間換時間。想三個月滅亡中國的日本很是鬱悶，從開戰到一九三八年十月，十六個月過去了，中國沒有滅亡，日軍傷亡超過四十萬，走了這麼老遠，這地怎還叫中國？擱自己國家都來回三四趟了，所以日本被迫改變了侵華方針。

　　日軍停止了對正面戰場的大規模的進攻，轉而去進攻共產黨的敵後戰場。對國民黨以政治誘降為主，軍事進攻為輔。日本這一方針的變化，國民黨內部頓起波瀾。親日派汪精衛集團叛國投敵。一直是以革命家政治家面貌出現的汪精衛，一念之差晚節不保，叛國投敵，永遠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叛國的汪精衛集團，一九四○年在南京成立了偽國民政府，國旗依然是青天白日滿地紅，旗杆頂上加了一條黃布，寫著「和平反共建國」六個字，與重慶國民政府以示區別。外國人看中國人，覺得特別的聰明，弄出兩個政府，重慶一個，南京一個，重慶政府加入同盟國，南京政府加入軸心國，誰贏了中國都是戰勝國。

　　日本對淪陷區的壓榨和奴役駭人聽聞。日本侵略中國的目的就是為了掠奪，以戰養戰，把中國變成太平洋戰爭的後方。中國華北地區喪失了六百萬精壯勞動力，其中二十多萬被弄到了日本本土去做苦力。日本的右翼勢力現在這麼強大，他們背後有大財團給他撐腰。大財團在日本侵華戰爭中獲利，中國勞工在日本企業，受盡虐待與凌辱，最後可能幾千人生還。日本若是承認了戰爭罪行，大財團都得賠錢，日本前首相麻生太郎家的企業，就是用的戰俘，右翼勢力否定侵略戰爭就是在撇清責任。另外日本在淪陷區推行奴化教育，泯滅你的國家民族意識。

　　在日本轉變侵華方針的同時，正面戰場的戰爭仍在繼續，棗宜會戰中國革命軍三三集團軍總司令張自忠將軍壯烈殉國，這是抗戰期間在戰場上陣亡級別最高的中國將領。張自忠將軍出身於二十九軍，「盧溝橋事變」時是天津市市長、三十八師師長。平津保衛戰，二十九軍的副軍長佟麟閣中將，一百三十二師師長趙登禹中將殉國，此時，出生於二十九軍的原三十八師師長張自忠將軍又殉國。所以北京、天津都有以這三位將軍的名字命名的馬路，北京還有張自忠小學。

缽盆響叮噹

　　甚麼事兒耗的時間長了，就會疲憊。一九三九年蔣介石在抗日態度就轉入消極，抗日戰爭打了一年，國軍損失超過二百萬，特別是海空軍技術兵器消耗殆盡，而八路軍抗戰爆發挺進敵後，開闢敵後抗日根據地，一年就從四點二萬人發展到十五點六萬人。蔣介石開始不爽了，自己的家底都快賠盡了，要保存實力，就從正面戰場同日軍相峙，你不打我，我就不打你。而「中國共產黨和它的主要部隊──八路軍和新四軍──都在中日戰爭期間異乎尋常地擴大了。戰爭的頭三年，在一九四○年以前，發展是非常快的。軍隊擴大了五倍，黨員人數增長了二十倍。」【註：參見《劍橋中華民國史下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九四年一月出版。】

　　一九四○年正是納粹德國在歐洲最猖狂之時，英國奄奄一息，蘇聯隔岸觀火，其他的歐洲國家基本上全部淪陷，萬字旗飄遍歐洲。日本耗不起了，急於從中國戰場抽身，投入太平洋戰爭，做出了要跟國民黨決一死戰的架勢，沿長江而下攻打重慶，華北的日軍要過黃河進攻陝西，從陝西南下入川，走當年忽必烈滅南宋的路線，兩路夾擊，一路自東向西，一路自北向南，占領四川，完成對國民政府的致命一擊。

　　國民政府當時真是窮到山窮水盡。中國政府主要收入依靠海關稅收，中國沿海全都被日軍給占領了，中國財政損失了百分之九十，支出增加了好幾倍，所有的汽油全靠進口，蔣介石看到小日本玩命，派人到香港跟日本談判。外國勢力在華，中國三個部門變化非常明顯，海關、郵政和鹽務。形式上隸屬於中國當局，多是外國人把持政權，行使實際上的自主權。為了扭轉抗日戰場頹敗不振的局面，八路軍來了個刺激的。八路軍一百多個團四十萬人在華北發動「百團大戰」，到處出擊。當時日軍駐太原的第一軍司令筱塚義男中將和他的上司華北方面軍司令多田峻中將都被這種打法折騰病了，回國。百團大戰一下弄倒倆日軍中將，跟諸葛亮罵王朗有一拚了。這次戰役共進行大小戰鬥一千八百餘次，攻克據點二千九百餘個，殲滅日偽軍四萬五千餘人，給日偽軍以沉重打擊，鼓舞了中國軍民抗戰的鬥志，增強了必勝的信心。

敵後掃光光

　　日本在淪陷區大肆掠奪，東北的物資配給完全為日本擴大侵華戰爭服務。日本努力把東北變成戰爭服務的重工業基地。對於關內淪陷區的煉煤、煉焦、電力等工業企業，完全控制，大量發行沒有準備金的偽鈔，用通貨膨脹的辦法搜刮淪陷區民眾。同時推行奴化教育，企圖泯滅中國民眾的民族意識，培養他們成為順民，淪陷區人民痛不欲生。

　　一九四一年，日軍對敵後根據地進行掃蕩，實行「三光政策」，對敵後燒光、殺光、搶光。日本人為了搞三光，連部隊的編制都發生了相應變化。日本一個中隊下轄三個小隊，分別是放火小隊、投毒小隊、搶劫小隊，然後去掃蕩。冀中平原「無村不戴孝，處處有哭聲」，中國軍民死亡人數超過八十萬。而這個時候的國民黨發動皖南事變【註：皖南事變是抗日戰爭時期國民黨轄下的國民革命軍第三戰區部隊與新四軍之間的一次衝突事件。新四軍奉命北上到日寇後方開展游擊戰爭，到達茂林一帶時，突遭國民黨軍隊七個師、八萬餘人的包圍襲擊。因寡不敵眾，除突圍兩千多人外，三千多名戰員傷亡。】，伏擊新四軍的軍部和三個直屬團，新四軍遭到很大的犧牲。共產黨一面應付日本人的掃蕩，一面解決皖南事變製造的麻煩，十分困難。

　　中國戰爭題材的電影，很少揭示戰爭的殘酷性。小時候看過電影《地道戰》《地雷戰》《小兵張嘎》，讓人覺得打仗是很好玩的事。日本鬼子特別蠢，隨便埋個炸彈，小日本一踩就炸上天去了，日本人特好對付。實際上日本史料裏說，中國的地雷炸不死日本人，炸藥得是兵工廠生產的，民兵做的裏頭是火藥，日本踩上地雷後，典型的反應是，首先肯定嚇一跳，然後成大黑臉，真正炸死的不多。

智者有良方

　　這種情況下的反掃蕩鬥爭是困難的，敵後傷患動手術沒有麻藥，甚至沒有手術鋸，個個都是關雲長，刮骨療毒，沒有繃帶，沒有被子蓋，活活凍死。政府機關辦公沒有紙，條件異常艱苦。

　　為了克服抗日根據地的困難，一九四二年，敵後抗日根據地進行了一系列的建設。

　　首先，實行三三制原則，在敵後抗日根據地的政權裏，共產黨員、資產階級、開明士紳，各占三分之一。團結社會各階層，形成統一戰線性質的政權。當時很多人投奔民主的延安。

　　其次，地主減租減息，農民交租交息。在這一時期，需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來進行抗戰。由此提出了「地主減租減息，農民交租交息」。地主雖然收入減少，但土地所有性質沒有改變，有助於穩定地主階級，使其支持抗戰。農民交租交息，雖然不能做到耕者有其田，但已經減少了農民的負擔，可以有效地發展生產。

　　再次，後方開展大生產運動。八路軍所在的後方被敵人全線封鎖，毛澤東號召革命戰士一手拿鋤頭一手拿槍，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發展經濟，保證供給。這樣一來後方留守的部隊，開荒，種地。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軍委副主席八路軍代參謀長周恩來模範地實踐了毛澤東的號召，在自己的辦公室裏置一紡車，工作之餘勞動，天天紡線。大生產運動為抗戰的爆發奠定了物質基礎。

　　最後，整風運動。用馬克思主義思想教育全黨，反對主觀主義、反對宗派主義、反對黨八股。抗日戰爭在如此艱苦的環境下，能夠堅持下來，關鍵的就是要有堅定的信念，這條路走得通，這個人行，通過整風全黨達到了高度的團結和統一，統一在毛澤東的旗幟下。

　　當年，王明從蘇聯回國。回到延安，與毛澤東分歧很大。延安著名的抗日軍政大學，吸引北平、上海、天津等地嚮往革命的熱血青年投奔而來。平整出一塊平地來，大家拿出一個板凳來，放一塊黑板就是教室。老師其實都是共產黨的領導人，到那兒輪番去講課。王明的課很受歡迎，大家忘了他的性別，稱他為「王明媽媽」。王明跟大家說，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學理論，學好理論，才能掌握馬克思列寧主義的精粹，才能為革命作貢獻，我們要到蘇聯留學，去學理論，學生們聽了悠然神往。下一節課毛澤東來了，一張嘴就是我們要到農村去跟農民結合開闢敵後根據地。學生很驚訝，黨的兩個領袖發出了兩種不同的聲音，一個讓我們去蘇聯，一個讓我們上農村，聽誰的？

　　延安整風運動，用馬克思主義思想教育全黨，反主觀主義、反宗派主義，全黨高度地團結統一，確定了毛澤東的領導地位。抗日戰爭爆發時，毛澤東在中國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地位在同輩中居於首位。但至少有兩個對手直接向他挑戰，他們是張國燾和王明。共產黨內部肅清思想，毛澤東擁有對黨和軍隊的絕對領導權，這可是經歷過艱苦卓絕的鬥爭才得以實現的。

　　　　　７　　今日天晴明日雨

強弩臨其末

　　一九四一年太平洋戰爭爆發，美國參加到反法西斯戰爭中，中國與蘇美英結成四大盟國。日本同美國國力懸殊，日本打美國實際上是在賭國運。

　　日本偷襲珍珠港時，兩國鋼產量是一比九，石油產量是一比二十五，美國二次大戰的時候生產軍用飛機二十九萬七千架，航空母艦一百零一艘，強大的工業實力日本難以望其項背。美國採取先歐後亞的戰略，主要力量投入歐洲攻打德國。美軍沿著日本，在它周圍海域撒了一圈水雷，困死小日本，船一出海就觸雷，如果僥倖沒有觸上，大洋當中，台灣海峽遍佈美國潛艇。美國核動力航母服役之前，世界最大的航空母艦是日本的信濃號，信濃號處女航，六萬多噸的大航母下水十五個小時讓美國擊沉。日本與南洋諸島的海上聯繫被美國切斷，八十萬殘兵敗將在南洋諸島上自生自滅，日本急於打開一條從中國的哈爾濱到越南的陸上交通線，援助南洋孤軍。

　　日本發動豫湘桂會戰，累計參戰兵力五十一萬，中國軍隊累計參戰兵力二百萬。國民黨消極抗日，抱著日本必敗的信念，未曾料到日軍臨死前迴光返照的一擊，此戰喪失失地，一潰千里，丟掉好幾十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幾千萬同胞淪為亡國奴。

　　當時中國的精銳部隊在一個很無足輕重的次要戰場──緬甸。美國將軍史迪威要求中國把軍隊派到印度來，加強駐印軍，從印度反攻緬甸，以打破國際交通線斷絕的狀況。蔣經國在後方發出號召，「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十多萬知識份子，投筆從戎，組成了國民黨最精銳的青年軍，大部份都送到印度。國內的部隊是壯丁，草鞋軍，一個排一條毛巾，一人紅眼病全排紅眼病。這樣，豫湘桂戰場大潰敗。不過日本終歸是強弩之末，抗戰就要勝利了。

　　一九四五年，中共召開了「七大」，鞏固延安整風的成果，毛澤東發表《論聯合政府》的報告，主張同國民黨建立聯合政府。大會確立了毛澤東思想為黨的指導思想。

國際風雲起

　　國際戰場的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早在七月，中美英三大盟國發表《波茨坦公告》，督促日本無條件投降。日本首相斷然拒絕，不予考慮。當然日本陸軍大臣公開叫囂一億國民「玉碎」。日本要戰鬥到底，全民動員，家庭婦女、和尚、相撲手手持弓箭、竹矛、祖傳的寶刀對抗美國的坦克、戰列艦、Ｂ─29 重型轟炸機。美國看到日本本土三十七點五萬平方公里的精神病院，關著七千五百萬瘋子，打這個地方要有一百萬的傷亡，不划算。於是讓日本嘗嘗第三次科技革命的最新成果，丟了兩顆原子彈。

　　一九四五年春，日本在敗局已定的情況下尋求迅速結束戰爭之途，日本為了進一步打通粵漢鐵路南段，在湘粵贛邊區發動一次攻擊。岡村甯次還部署華北方面軍進攻老河口等地的空軍基地。同年四月一日，美軍開始在沖繩登陸，日軍戰況不利。中國方面軍作出部署，反攻桂林、柳州，收復廣西。

　　一九四五年的八月七日晚九時，蘇聯外長莫洛托夫緊急召集日本大使佐藤尚武，告知準備對日宣戰。佐藤聽完，不光左邊疼，渾身都疼了。三個小時後，蘇聯紅軍出兵中國東北，一個禮拜，關東軍灰飛煙滅，日本移民東北的夢想就此破滅。

　　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再難堅持，發表了終戰詔書。一百多年來，日本國民第一次在廣播中聆聽到了天皇陛下的聲音，九月二號在東京灣美國密蘇里號戰列艦上簽署投降書，九月九號，中國戰區受降儀式在南京舉行。八年抗戰，中國軍隊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暗夜有轉機

　　抗日戰爭是中國一百多年來第一次取得的反帝鬥爭的完全勝利，極大地鼓舞了民族自尊心和自信心。中國不僅收回了盧溝橋事變後日本侵占的領土，也收回甲午戰爭失敗後割讓給日本的台灣、澎湖列島，雪洗國恥。

　　中國的抗日戰爭為世界反法西斯戰爭的最後勝利作出了自己的獨特的貢獻。美國羅斯福總統的兒子問，為甚麼要援助中國？羅斯福總統跟他兒子講，你想一想，如果中國崩潰了會發生甚麼事情？幾十個師團的日本兵從中國戰場抽調出來，毫不費力地武裝起五百萬同樣是黃種人的中國人向我們進攻，他們可以占領東南亞，占領澳大利亞，再度跟德國人會師，如果那一切發生，將是基督教文明的末日。中國為保衛民主世界、文明世界作出了相當大的貢獻。盟國對我們的幫助作用是很大，但是我們自己熬過來的這個更不容易。

　　中國抗日戰爭的勝利，從根本上改變了中日兩國的關係。自鴉片戰爭以來，受盡屈辱的中華民族終於能夠長舒一口氣。中國國際地位得到了極大的提升，一九四五年聯合國一創建，中國就是五大常任理事國之一，這都是拿鮮血與生命換來的。

第十三章　兄弟鬩於牆：國共戰爭

張靈甫此時差不多到了山窮水盡的最後關頭，兵力不濟，步砲火力不足，投補給極其困難，人員、馬匹完全暴露在對方的砲火之下。但張靈甫依舊負隅頑抗，垂死掙扎。孟良崮戰役激烈的程度，為國共戰爭以來所罕見。蔣介石曾經坦言，孟良崮戰役的失敗是內戰以來最痛心、最惋惜的一件事，是無可補償的損失。

　　　　　１　　落魄的民主，失敗的和談

鳥槍換大炮

　　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根據雅爾達體系【註：雅爾達體系的主要內容是在開羅會議、德黑蘭會議、雅爾達會議和波茨坦會議上確定的，旨在建立在美蘇迪克西兩極格局基礎上的，美蘇憑藉其軍事、經濟勢力在世界劃分勢力範圍。】美蘇兩大霸權國家平分天下，中國在國民政府的統治之下，「有幸」成為美國的勢力範圍。美國積極扶持中國，國民政府與蘇、美、英、法並列，成為聯合國五大常任理事國之一，美國企圖把中國變成亞洲的老大代替日本的位置。它希望日本的工業水準和人民生活水準，退回到二十世紀二○年代，不能高於遭到其侵略的亞洲其他人民國家的生活水準。美國擔心若是共產黨當權中國則會被拉入蘇聯陣營，所以美國積極支持國民黨。

　　在雅爾達體系背後是美、蘇和蔣介石政府間的一系列利益平衡。美蘇試圖為戰後中國的政治發展作出它們都可以接受的國際安排。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美國領導人堅信，在東亞扶持起一個強大的中國，戰時有利於打敗日本，戰後可以成為遏制蘇聯的屏障。美國都不希望中國發生大規模內戰，內戰不符合美國的戰略利益。因此，美國政府從一九四四年夏季開始直接積極地插手國共矛盾，試圖找到既能維持蔣介石的地位，又能防止內戰的辦法。

　　在抗日戰爭如火如荼進行當中，美國政府派出兩個半官方組織到延安：「迪克西使團【註：「迪克西使團」是美國派向延安的一支觀察小組，「迪克西」意指美國內戰時期叛亂的南方諸州，在這裏則暗指陝北解放區。】」以及「赫爾利使團」。前者官方的主要使命是：「為了打敗日本，統一中國的一切軍事力量。」後者考察後向美國政府提交報告，無論從當前美國對日作戰方面考慮，還是從戰後美國保持在遠東長遠利益出發，都應放棄只單純支援蔣介石的錯誤政策，避免把美國的利益與蔣介石集團的命運綁在一起，可惜並未引起美國當局的注意。

　　後來，美國扶蔣反共，是害怕一旦共產黨掌握政權，倒向蘇聯，中國成為蘇聯勢力範圍。這種顧慮其實是出於對毛澤東和共產黨的不瞭解。

　　抗戰勝利後，美國邀請中國、英國、新西蘭、澳大利亞和印度執行占領日本的任務，當時給我們劃定的占領區是四國島，中國派出了一支部隊，準備去占領日本，掛出牌子「中華民國駐日占領軍司令部」。雖然由中、美、英、蘇四國成立了管制委員會，對日管制，實際上占領日本的是美國。英國所派軍隊不過是三千多人，中國派出了少量軍隊，兩者都受美國控制。

　　美國給中華民國國民政府提供了五十九億美元的援助。一九四九年毛澤東會見史達林，弄回了三億美元。馬歇爾計劃，給歐洲一百多億，百分之九十無償贈與。

　　二戰結束，美國軍用飛機的產量將近三十萬架，坦克六萬多輛，火炮一百一十多萬門。航空母艦一百零一艘。打完仗這些東西通通沒用，美國把這些東西送人，光給國民政府的坦克就一千多輛，一輛坦克就相當於共軍一個營的火力。國民黨軍一下子鳥槍換大炮，個個膘肥體壯。

赴渝談統一

　　八年抗戰，除了勝利的狂歡，滿目瘡痍的中華大地，更多的是衰敗的經濟，凋敝的民生，停滯的教育，流離的人民。抗戰中直接經濟損失達五千多億美元，死亡一千八百多萬人。抗戰結束，最應該休養生息，進行建設。日本帝國主義被逐出中國後，國共之爭再次成為國內外關注的焦點，人們擔心內戰在中國重演。

　　國內避免內戰，和平統一的呼聲很高。投降後的國民黨政府面臨的最大問題是恢復其在全中國的統治，包括控制華中和華北被中共軍隊占領或包圍的廣大地區，以及從蘇軍手中接收東北。由於國民黨軍隊在戰爭中被極大地削弱，龜縮於遙遠的西南邊陲，蔣介石根本無法實現短時間內聚集向中共軍隊發動戰略的軍事力量。另外，蔣介石需要美國的支援，美國雖然支持他「軍令政令統一」，但並不贊成他使用武力統一，蘇聯更是如此，絕不會接受國民黨用武力消滅中共。

　　因此，蔣介石一方面備戰，一方面為安撫民心，發動和平攻勢，接連三次發出電文，邀請中共領袖毛澤東赴重慶參與談判，討論雙方之間懸而未決的問題。中共中央認為抗日戰爭階段已經結束，新的階段是和平建設，應當力爭一個和平建設時期，避免內戰或使全面內戰儘可能地推遲爆發。毛澤東等在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國民黨政府代表張治中的陪同下，從延安乘專機赴重慶。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毛澤東在機場向新聞界發表了簡短的談話，指出目前最迫切的任務，是保證國內和平，實現民主政治，鞏固國內團結，以期實現全國統一，建立獨立、自由與富強的新中國。毛澤東親自到重慶談判，中國共產黨爭取和平、民主、團結的誠意受到全國人民的熱鬧歡迎和擁護。毛澤東到重慶後，蔣介石儘管作出了以禮相待的姿態，但由於國民黨本來沒有和談的誠意，沒作談判的任何準備，談判的程式、議案均由共產黨方面首先提出，才使談判籌備工作得以基本完成。

　　在重慶期間，國共兩黨整個談判過程幾經周折，充滿著激烈的政治鬥爭。鬥爭的焦點是軍隊和解放區問題。

　　在軍隊問題上，國民黨處心積慮地要取消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中國共產黨在長期的革命鬥爭中深深認識到，沒有人民的軍隊便沒有人民的一切，但為了爭取和平，共產黨在談判中做了必要的讓步。中國共產黨提出公平合理地整編全國軍隊，表示中共領導的軍隊可以大量削減。當時人民軍隊人數已超過一百萬，共產黨方面提出改編為四十八個師，而當時國民黨的軍隊為二百六十三個師，但國民黨方面斷然否定中共的提議，苛刻地要求「中共軍隊之組編，以十二個師為最高限度」，甚至要求共產黨「交出軍隊」。其後共產黨有進一步作出讓步，同意國民黨二百六十三個師，共產黨四十三個師，比例接近七比一。國民黨方面提出軍隊將編至一百四十個師，中共方面提出可相應改編為二十個師，雙方軍隊比例仍為七比一。經過共產黨多次讓步與力爭，國民黨方面才表示「可以考慮」。

　　關於解放區問題：中國共產黨提出解放區民主政府的存在是革命發展的結果，它受到人民的支持和擁護。談判一開始，共產黨方面就提出「承認解放區及一切收復區的民選政府」，但國民黨方面則表示「承認解放區絕對行不通」，將解放區斥之為「封建割據」。爭論最激烈的軍隊和解放區問題一直懸而未決，談判一度陷於停頓。

　　為使談判獲得進展，中共方面先後做出多次讓步。十月上旬，談判獲得進展，毛澤東表示國共雙方在一起商量團結合作、和平建國問題具有重大的歷史意義。強調「和為貴」，一定要用和平的方針來解決兩黨的爭端。十月十日，國共雙方代表王世傑、張群、張治中、邵力子和周恩來、王若飛共同簽署了《政府與中共代表會談紀要》，即《雙十協定》。《紀要》就和平建國的基本方針、政治民主化、國民大會、黨派合作、軍隊國家化，解放區地方政府等十二個問題闡明了國共雙方的見解。其中有的達成了協定，有的未取得一致意見。國民黨方面接受了中共提出的和平建國的基本方針，承認要堅決避免內戰。

　　重慶談判的內容比較務虛，提出堅決避免內戰，但不好操作。唯一可操作的就是召開政治協商會議，兩個問題爭論激烈，軍隊國家化，政治民主化。解放區自衛戰爭的勝利和國民黨統治區反內戰運動的高漲，迫使國民黨政府按照《雙十協定》的要求召開政治協商會議。

狗嘴扔骨頭

　　國共還在重慶談判期間，武裝衝突就已經不斷。東北、華北是中共戰後戰略的重點。平漢、平綏和津浦鐵路沿線早是戰火紛飛。毛澤東在兵力處於劣勢的情況下，鼓勵大家不要怕。我們希望和平統一中國，但是蔣介石來勢兇猛，對我們的壓力很大，除抵抗之外，別無辦法。不打肯定被消滅。我們主張和平，但不屈服於武力，打而勝之的可能性很大。國共雙方一面在戰場上彰顯自己的軍事優勢，另一方面在桌上唇槍舌劍，戰場上的勝敗，會增加或是削弱談判桌上的籌碼，而為爭取社會輿論與人心，談判不得不繼續，而且為戰爭所不能代替。

　　國共雙方在華北發生大規模軍事衝突的時候，國共交涉暫時中斷，國共兩黨在政治、軍事上重新對抗，談判無法繼續。激烈的武裝衝突和國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引起了社會各界的擔憂，國內中間黨派及各方力量強烈呼籲繼續和談。美國一直希望中國能夠和平解決內部爭端。於一九四五年十二月，再次派出馬歇爾將軍來華，作為美國總統的特使，調處國民黨和共產黨之間的關係。

　　一九四六年一月，馬歇爾、國民黨外交部長、行政院長張群、周恩來組成三人調解小組，調解國共軍事衝突。

　　中國共產黨不希望再開戰事，但國共兩黨絕無組織聯合政府、和平共存的可能。將中國共產黨的軍隊國家化，將中國共產黨的部隊編入國民黨軍隊的建制，要共產黨繳械，是在讓共產黨自尋死路。毛澤東說：「和談是另一次戰爭的政治準備。」戰爭初期，共產黨在軍事上並沒有占據上風，便往狗嘴裏扔扔骨頭，投其所好。

　　談判是另一場戰爭，日本剛剛投降，朱德總司令馬上下七道命令速遣共軍往東北華北占領淪陷地區，盡最大的可能爭取和平，也要盡最大的可能維護人民的利益。

　　至於談判，馬歇爾調停初期，共產黨在軍事還未占上風，但「談判桌上的周恩來，與東北戰場上的共軍統帥林彪遙相呼應，中共軍事失利，談判姿態隨即軟化，一旦得利，姿態馬上轉為強硬，一鬆一緊，政治談判與軍事衝突交相運用，在馬歇爾的調停期間，中共的會議戰術，運用得出神入化。馬歇爾面對周恩來這樣一個足智多謀的談判高手，在會議桌上，當然只有被牽著鼻子走的份。【註：參閱〈國共戰爭的轉捩點：揭開四平之戰的內幕〉，《世界博覽》二○○九年第十四期。】」

　　馬歇爾赴華調停，手中有一張王牌：美援。馬歇爾動輒以切斷美援威脅國民黨就範，停止軍事衝突，與共產黨組織聯合政府。當國民黨再次不聽話的時候，馬歇爾果然下令禁運美國軍火到中國，蔣介石吃盡了苦頭。但中國共產黨的部隊卻不依賴美援，所以馬歇爾對中共並無拘束力。馬歇爾把自己置於了兩難境地。

失敗調停者

　　可憐的馬歇爾，完全不瞭解中國的國情。懷揣理想來到中國，他希望把中國改造成一個像美國一樣的國家，執政政府包容其他黨派，包容共產黨，包括其他的民主同盟，成立一個聯合政府，由一黨獨裁，走向多黨執政，雙方交出軍權，軍隊隸屬於國家。這樣民主國家的體制在中國基本上就可以具備了，軍隊國家化、政治民主化，也就實現了。可惜他對中國的認識過於膚淺。

　　毛澤東對於這段歷史有過這樣的描述：「一九四六年一月，國民黨政府的代表和中國共產黨的代表簽訂了『停戰協定』，發佈了停戰令。並組成了有美國代表參加的『三人小組』，和『北平軍事調處執行部』。在所謂的『調處』期內，馬歇爾使用各種狡計，首先在東北，後來又在華北、華東、華中，協助國民黨軍隊進犯解放區，並積極訓練和裝備國民黨軍隊，供給蔣介石以軍火和大量戰略物資。至一九四六年六月，蔣介石已將國民黨正規軍總兵力（大約二百萬人）的把百分之八十調集到進攻解放區的前線，其中有五十四萬多人是美國武裝部隊直接用軍艦、飛機幫助運送的。蔣介石在佈置就緒後，於七月發動了全國規模的反革命戰爭。接著，馬歇爾就在八月十日和美國駐中國大使司徒雷登發表聯合聲明，宣佈『調處』失敗，以便讓蔣介石放手打內戰。【註：引自《毛澤東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一九九一年六月版。】」

　　馬歇爾的調停並不招毛澤東的喜歡。美國不過是在幫助蔣介石爭取時間調度而已。但共產黨同樣需要這個時間，也不希望戰火再起，生靈塗炭，希望藉此機會能夠促成國內和平，調停的結果卻並不盡如人意。而蔣介石覺得有了特使，自己時時受制於人，總有人處處與自己作對，讓自己坐失良機。這位美國將軍兩邊都討不到好，只得敗興而歸。馬歇爾將軍幾乎是在一片罵聲中離開中國。

　　根據調停精神，一九四六年一月十日在重慶召開的政協會議，國民黨、共產黨、民主同盟、青年黨、無黨派人士共三十八人參加。會議圍繞改組政府、施政綱領、軍隊改編、國民大會、憲法草案等問題進行了激烈的爭論。會議通過了《關於軍事問題協議》《關於國民大會問題的協議》《關於憲法草案問題協議》《和平建國綱領》《關於政府組織問題協定》。這些協定的簽訂是中國共產黨和民主黨派、愛國人士與國民黨鬥爭取得的一次勝利。但是國民黨很快撕毀了這些協定，發動了全面內戰。

　　中國從堯舜禹的時代開始，幾千年了已經習慣服從一個人。在這塊土地上，不可能產生華盛頓、拿破崙，只能產生劉邦、朱元璋這類人物。蔣介石堅信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有我沒你。所以政協會議無果而終，馬歇爾失落地離開中國。中國失去了一次走向和平民主的機會。

　　　　　２　　烽火，又見烽火

ＰＫ要本錢

　　戰後共產黨已經發展到了一百三十萬，還有兩百萬民兵，解放區十九塊，一百萬平方公里，一億多人口。當時提出，國共雙方裁軍，國民黨維持六十個師，共產黨維持二十個師，共產黨願意把八塊長江以南的根據地讓出來，但在政權和軍隊問題上，雙方未能達成協定。

　　國民黨始終不願容忍共產黨的存在，不願意作出必要的政治讓步，自抗戰結束以後，蔣介石就準備以軍事手段解決共產黨，暫時的和平不過是戰事準備階段。面對國民黨的戰爭威脅，共產黨自然不能就此退縮，堅守政治底線，準備武裝抗爭。

　　國民黨之所以敢於再次翻臉，撕破國共關係，發動全面內戰有其本錢。即便在抗日戰爭中，消耗巨大，但在與戰爭直接相關聯的軍事實力對比上，國民黨還是大大超過了共產黨。全面內戰爆發前，國民黨軍隊有陸軍八十六個軍，二百四十八個師，二百萬人，非正規部隊七十四萬人，特種兵三十六萬人，後勤後方機關和軍事院校一百零一萬人，海陸空軍十九萬人，正因為國民黨擁有強大的戰爭機器，因此對於在同共產黨的戰爭中有著充分的自信。當國民黨軍隊在東北四平取得一時的勝利時，更使蔣介石頗為自得，認為已有資本與共產黨進行實力較量。

　　對於如何打贏共產黨，蔣介石有自己的一套邏輯。他認為，交通是現代戰爭最緊要之處。控制了都市就能控制住交通。都市是經濟政治文化中心，人才、物資都集中在這裏，能夠供給軍隊，提供支援，是水陸交通的要塞。這樣，共產黨即使擁有大片土地，也會為國民黨的交通線分割截斷，後勤補給會覺得困難，不管怎樣，控制了交通要塞，共產黨軍隊永遠都處於國民黨部隊的控制範圍，始終處於被動挨打局面。沒有大城市作為根據地，共產黨的部隊只能算是「流寇」。出於這種考慮，國民黨在全面內戰開始後，將重點進攻始終放在共產黨根據地的城市和交通線上，而共產黨部隊還是採取慣常的運動戰，很少固守城市。就國民黨兵力和作戰能動性，不足以憑藉交通切斷共產黨部隊的運動轉移，蔣介石阻止共產黨軍隊流竄成為空談。

運輸找隊長

　　為了應付內戰需要，國民黨軍必須維持一定的兵員數量，為此不得不依賴高強度的徵補。國民黨一貫不得民心，它的徵補很困難，基本上靠強迫，抓丁拉夫就是常事啦。士兵不知為誰而戰，缺乏作戰積極性，並在不斷的戰爭中投降中國共產黨，是以國民黨難以維持一支穩定而有戰鬥力的部隊。而共產黨發展出一線部隊（野戰部隊）、二線部隊（地方部隊）、三線部隊（民兵）逐級迅速遞補的完整機制，並特別注意以實際利益鼓勵農民參軍，爭取國民黨士兵投誠反正。就華東野戰軍中，一些部隊的投誠戰士已經達到一半以上，技術兵種基本上都是投誠過來的。共產黨的武器裝備，基本上是來自繳獲的國民黨軍隊，尤其是重型武器。據統計，在三年半的全面內戰期間，國民黨軍隊有一百八十萬人起義，接收和平改編和投誠，共產黨共繳獲接收五點四萬門火炮，機槍三十一點九萬挺，長短槍三百一十六萬餘支，海軍艦艇七十四艘，當時中共的宣傳將國民黨軍隊比作運輸隊長。

　　雖然共產黨對於內戰的爆發從上到下都有了較為充分的準備，但是與國民黨相比，中共畢竟處於弱勢，決定與國民黨破裂，打一場全面戰爭並非易事，部份中共高級幹部也對戰爭前景表示擔心。因此，中共還是希望全國內戰的時間儘量推遲，能夠有充分的時間準備，這也是中共在六月的和談中不惜作出重大讓步的主要原因。但是國民黨不願意給中共以準備時間，毛澤東反覆思考經過很長時間才下定決心，面對強大的對手，毛澤東有堅持到底的決心與魄力，他告誡中共幹部，對美蔣的壓力，我們應該有所讓步，但主要的政策不是讓步而是鬥爭。

　　共產黨鑑於自己在戰爭實力上的劣勢，很早就對各根據地進行戰事總動員。要求各地能夠迅速行動，充分準備，從和平狀態轉入戰時狀態；在軍事戰術上強調運用運動戰，殲滅戰，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不以保有城市為目的。在作戰部署方面，中共特別注意強調各戰區之間的配合，並隨著戰爭進程不斷改變自己的部署。全面內戰爆發前，中共以人數不多的中原部隊吸引了大量的國民黨部隊在其周邊，減少了其他地區的壓力。

　　國民黨軍有不少新進的指揮官，如杜聿明、孫立人等人在抗日戰爭中就顯露頭角，讓日本人聞風喪膽，但是國民黨部隊有很多裙帶關係，論資排輩，人事關係複雜，這對於國民黨軍隊戰事失利影響巨大。中共注重發揮彭德懷、劉伯承等老一代戰將作用的同時，放手讓經過實戰磨礪的年青一代戰將作戰指揮，四十歲左右的林彪、粟裕、陳賡等成為中共在內戰中崛起的新一代將領的代表，他們獨當一面，運用大兵團機動作戰的出色指揮能力為中外軍界所公認。

　　國共經過長年作戰，彼此將領都很熟悉。遼沈戰役時，國共雙方戰地主帥都是黃埔學生，這次戰役以國民黨大敗而告終，蔣介石氣昏了頭，大發雷霆：「林彪是四期的，而你們是一期，全是一期的，教官打不過學生，一期打不過四期！」

突圍有奇兵

　　國共全面內戰以中原戰事為開端。抗日戰爭勝利後，新四軍第五師李先念部隊、河南軍區王樹聲部隊以及八路軍三五九旅南下支隊王震部隊，在平漢路西的鄂北豫南會合，組成中原軍區，李先念出任司令員。共產黨在重慶談判時曾經提議要讓出這一區域，但是後來形勢變化，要求中原部隊在現在位置留守，吸引國民黨部隊，使得共產黨在北方能夠得以有發展空間。但是中原根據地在此處建立時間不長，且地域狹小，迴旋餘力不大，數萬大軍再次雲集，後勤明顯供給不足。且此地孤懸於中共其他根據地之外，無法取得他們的呼應與支持。共產黨提出中原部隊轉移問題，被蔣介石斷然拒絕，實際上，國民黨早將孤立在外的共產黨的中原部隊作為其殲滅對象，調動大軍將其重重包圍，只待時機成熟準備下手，實力遠不如國民黨的中原部隊，處境危險，隨時有被剿滅的危險。

　　隨著東北戰事的升溫，國共武裝對峙的加劇，中原地區的戰事一觸即發。蔣介石頻繁調動國民黨黨政軍高層在各種場合進行戰事動員。鄭州綏靖公署主任劉峙動員了數倍於共產黨部隊的八個整編師十八萬人，準備一舉殲滅我軍中原部隊。

　　劉峙曾任黃埔教官，一向很受蔣介石的賞識。在一九三○年的中原大戰結束後，蔣介石就任命劉峙為河南省主席。不過劉峙好賭，同僚為其設宴餞行，劉就把第一軍一個月的軍餉輸了個精光。劉峙只得躲起來不去上任。蔣介石終於找到了他，逼他說明原委。劉峙只得老實承認自己輸光了。蔣問：是現款還是賬據？要是賬據，蔣介石可以憑藉其領袖身分幫他賴掉，估計蔣介石也經常幹些為部下賴賬的事，可惜劉峙輸的全部是現款。蔣介石斥責劉峙誤事，令其趕緊上任。輸掉的現款蔣介石替他承擔一半，又借給他一半，這才了了這樁債務。

　　在劉峙的猛烈攻勢下，讓人覺得神奇的是，共產黨中原部隊獲悉國民黨部署後，快速突圍。中原軍區負責人出乎國民黨意外地從國民黨部署薄弱地區突圍而出，轉向豫陝鄂交界處的山區活動。很快，李先念部隊、王震部隊、王樹聲部隊竟然分別在平漢路信陽段成功越過了平漢路，而負責擔任掩護任務的部隊聲東擊西，利用國民黨空隙突出包圍，向蘇皖地區挺進。

　　中原部隊的突圍行動大大超出了國民黨的預料，他們採取瘋狂地圍追堵截的措施，就這樣，停戰令頒佈後相對平靜的局面終於被中原戰事所打破。內戰的戰火從東北燒到中原，國共之間大規模的戰爭在蘇中、蘇北和皖中爆發，華東戰場舉國矚目，華夏大地又重新籠罩在全面內戰的戰火之中。

王牌拿來打

　　一九四六年全面內戰爆發後，華東一直是國共的主戰場。共產黨華東部隊在國民黨優勢兵力逼迫下，從蘇北逐漸退向山東，山東成為華東戰區的主要戰場。在山東，國民黨僅陸軍司令顧祝同，就直接指揮有二十四個師，六十個旅，四十五萬人。這些人集結成三個兵團，向山東中部山區推進。山東面臨一場激勵對抗，華東野戰軍在陳毅和粟裕的指揮下，積極尋找戰機。

　　為了加強對抗，年底，國民黨讓四個師開進蘇北，整編二十六師開進速度最快。由於行進速度過快，二十六師師長已經感覺兵力薄弱，前後沒有援兵，孤立得很，希望自己能夠向後撤退。陳毅抓住此次戰機，集中山東和華中野戰軍主力，突然出擊。恰逢此時師長大人不在，前方群龍無首，軍心渙散。當天天降大雨，道路泥濘，快速縱隊的戰車完全使不上勁兒。作戰當天，二十六師和第一快速縱隊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全殲。此處戰爭剛結束，陳毅命令我軍立刻向國民黨整編第五十一師發動攻擊，兩師師長被俘，短短幾天敵軍損失慘重。

　　一九四七年二月，共產黨山東野戰軍和華中野戰軍合編為華東野戰軍，聯合作戰。此後，共產黨軍隊一次次打退敵人進攻，國民黨軍隊在各個戰場上的攻勢最後不得不停頓。一九四七年四月一日，國民黨各部在山東做最後一次大規模的攻擊，他們打通主要鐵路幹道，為大規模的調動兵力做準備，逼近華東野戰軍指揮中心，企圖以此扭轉戰局，一舉消滅共產黨軍隊。

　　國民黨部隊此次相當謹慎，穩打穩紮，並且不以一地的得失輕易改變攻打計劃，華東野戰軍幾次誘導對手犯錯都未達成企圖。尤其是湯恩伯部隊，一旦發現華東野戰軍稍有威脅，就調整部署，向後收縮，野戰軍一時無法下手，戰爭環境很是壓抑。

　　戰爭就此陷入了僵局。誰都希望能夠打開缺口，華東戰局能有所突破，但雙方誰也不敢輕舉妄動。華東戰場形勢，牽動著中央軍委的心。毛澤東時時關注華東戰場。他提醒陳毅、粟裕：忍耐，忍耐，再忍耐。遵照中央指示，華東野戰軍主力主動後撤，等待時機。這一行動，果然迷惑了蔣介石，他看到共產黨軍隊後退，認為共產黨軍隊攻勢疲憊，無力決戰。蔣介石親自趕到徐州、濟南部署兵力，並下令各部跟蹤追剿華東野戰軍。

　　戰場上的僵局就此打破，湯恩伯終於未能按捺住性子，急於立功討賞，一改此前穩紮穩打的戰法，等不及各友鄰兵團統一行動，就貿然發動進攻，矛頭指向華東野戰軍指揮部。

　　湯恩伯之所以敢於發動進攻，是仗著有整編七十四師。整編七十四師，是全美械裝備，作戰兇猛，機動性強，官兵素質在國民黨軍隊中絕對堪稱一流，是老蔣的精銳師，師長張靈甫更是蔣介石的寵信。自從內戰全面開始後，整編七十四師就是急先鋒，先後攻占華東的幾個重要城市，氣燄囂張。國民黨內部有「有十個七十四師，就可以統一中國」的說法。張靈甫向來不把共軍放在眼裏。華東人民解放軍早就想滅掉張靈甫的囂張氣燄，他們一聽說馬上要打整編七十四師了，個個摩拳擦掌，一場惡戰就要開始了。

　　湯恩伯以整編七十四師為骨幹，整編二十五、八十三師為左右兩翼配合，快速向共軍所在地突進。陳毅、粟裕一直關注七十四師動向，不可否認，七十四師進展神速，對於華東野戰軍威脅很大，而且七十四師光友鄰部隊就有十多個師，距離都很近。七十四師本身戰鬥力超強，一旦華東野戰軍與其交火，如果不能短期內獲得勝利，處於膠著狀態，境況就會非常危急。粟裕從情報部門截獲的相關消息，得知湯恩伯命令整編七十四師攻占坦埠，他認為有利戰機出現了。他提議抓住整編七十四師態勢孤立突出，驕橫輕敵的弱點，利用士兵欲與七十四師一較高下的氣勢，一改我軍先打弱敵的傳統，迅速集中絕對優勢兵力，攻其不備，殲滅整編七十四師。

　　這是一次險中求勝的戰役，陳毅十分贊成，中央希望能夠發揮部隊作戰的主動性與靈活性。華東野戰軍指揮部作出決定，於百萬軍中取張靈甫首級，部署五倍於七十四師的兵力進行圍殲，四倍於七十四師的兵力擔任阻援任務，誓死一戰。

　　第二天，華東野戰軍全線發起攻擊，經過一天激戰，將七十四師合圍於孟良崮地區。七十四師遭遇到華東野戰軍的正面攻擊，而且它的左右兩翼友鄰部隊在野戰軍攻擊下向後撤退，自己陷入孤立無援境地。七十四師到這時候，才明白了野戰軍的戰略意圖，也明白了華東野戰軍吃掉自己的決心。張靈甫已有撤退之意，無奈華東野戰軍以雙腿賽過汽車的速度，占領七十四師撤退的必經之路，徹底斷了他的退路。張靈甫只得硬著頭皮作戰。

　　蔣介石聽到自己的王牌軍陷於重圍，立即由南京飛到徐州督戰。不過，蔣介石還是過高估計了自己的力量。他一面嚴令張靈甫固守陣地，以七十四師為中心，死死拖住敵人；一面緊催十個整編師火速向孟良崮靠近，內外夾擊，實現反包圍，殲滅華東野戰軍主力，結束山東戰事。這樣一來，張靈甫根本是毫無退路，只得豁出去，盤踞孟良崮，等候援軍。

　　華東野戰軍幾乎也陷入了毫無退路的絕境，它們面臨的形勢十分險惡。戰爭不能再拖，野戰軍必須迅速解決整編七十四師，還要擋住增援之敵，為殲滅整編七十四師贏得時間。張靈甫的援軍離主要戰場孟良崮不過一兩天的路程，為此，陳毅、粟裕都到了第一線督戰，率領部隊衝鋒，力求殲滅七十四師，活捉張靈甫！

　　華東野戰軍目的明確，方向清晰。有了指揮員的一線督戰，士氣高漲，五月十五日，華東野戰軍發起總攻。張靈甫此時差不多到了山窮水盡的最後關頭，兵力不濟，步炮火力不足，投補極其困難，人員、馬匹完全暴露在對方炮火之下。但張靈甫依舊負隅頑抗，垂死掙扎。孟良崮戰役激烈的程度，為國共戰爭以來所罕見。

　　野戰軍以死相搏、志在必得的勁頭把張靈甫逼上絕路。張靈甫在最後時刻，頻頻向各方呼救，蔣介石嚴令各路援軍，甚至發出了死命令：「如有萎靡猶豫，逡巡不前或赴援不力，中途停頓，以致友軍危亡，必定以畏匪避戰，嚴究論罪不貸。」

　　蔣介石先後命令出動飛機四百九十三架次，進行偵察、轟炸掃射和空投支援，都無濟於事。增援最快的整編二十五、八十三師與七十四師相距僅五公里，炮彈已能打到孟良崮，卻依舊在戰線前沿徘徊。國民黨部隊每次實戰，臨到最後關頭，還是考慮自己安危，裹足不前。張靈甫萬萬沒想到，以自身強大的實力，會在周邊十萬援軍中坐視被殲。

　　孟良崮戰役，華東野戰軍以傷亡一萬多人的代價，殲滅整編七十四師三萬多人，擊斃隱藏在山洞內的張靈甫。這次戰役的勝利，重創了國民黨對山東的重點進攻，迫使其暫時轉入守勢，同時有力地配合了陝北及其他戰場的勝利攻勢。

　　在國民黨重兵環伺下，華東野戰軍迅速撤離戰場，令蔣介石再決一戰的計劃落空。全殲整編七十四師，在心理上給其沉重一擊，蔣介石曾經坦言，孟良崮戰役的失敗是內戰以來最心痛、最惋惜的一件事，是無可補償的損失。至此，國民黨在山東的攻勢暫時告一段落。

　　張靈甫作戰之驍勇是公認的。早年，對日作戰中，張靈甫在戰火中斷了一條腿，孟良崮戰役後，野戰軍最後從死人堆裏找出一具裝有假肢的屍體，得以確認其身分。對於張靈甫的死，當年國民黨方面為了穩定軍心，曾大肆宣揚張靈甫是「殺身成仁，為黨盡忠」，蔣介石更在其《痛悼七十四師檄文》中說該師：「飲水斷絕，糧彈絕盡，全師孤立，四面受敵，即在陣地相率自戮者計有師長張靈甫等高級將領二十餘人，悲壯慘烈。」

怪事有一樁

　　抗戰勝利後，國內局勢持續動盪不安。國民黨接收了大量的日偽資產和美軍的剩餘物資，一下子就壯了！有錢了就容易滋生腐敗，沒錢到哪腐敗去。對不期而勝的抗戰，國民黨沒有充分準備，多少有些爆發的感覺，有了錢不知道怎麼用，甚至不知道怎麼接受戰後物資。國民黨裏頭很多人貪污，弊端百出，民怨四起，國民黨的官員做的就是激化矛盾，全無形象可言。國民黨統治區，怪事有一樁，物價只會往上漲，這樣國民黨因抗戰勝利而得之不易的威望和信譽迅速由高峰降至低谷，直接影響到國民黨執政的穩定性，失人心者失天下，這也是國民黨失敗的伏筆。

　　抗戰初期，青年學子滿懷熱情，紛紛準備復員，後方學生運動一時較為沉寂。抗戰期間，國民黨在後方各大學逐漸強化黨化教育，和共產黨爭奪學生。國民黨統治時期，一直沒有放鬆教育，各地的高等院校數量不少。共產黨以嚴密的地下組織為骨幹，加強學生工作，提出一套切中學生思想命脈的方針。抗戰勝利不久，國共武裝衝突接踵而至，引起社會各界的不安。一九四五年底，昆明各大學學生自治會組織多次時事演講，而國民黨對於學潮的殘酷鎮壓，令社會各界人士強烈不滿。

　　從一九四五年抗戰結束到國民黨失敗退居台灣，短短幾年時間，國內局勢急劇變化，國內經濟也走過了一段十分艱難的歷程。雖然國民黨在戰後提出經濟恢復與重建計劃，但政治經濟環境的動盪，計劃沒有辦法付諸實施。

　　經濟部為國民政府主管經濟的部門，抗戰勝利後，宋子文的主要工作即為恢復經濟與重建。宋子文也算是哈佛經濟系的高才生，本以為這哥們為拯救國民黨經濟而生，卻在現實中不斷碰壁，不過一年多，他就在黃金暴漲、經濟失控的危機中下台。

　　國民黨時期的經濟，根本就是一堆爛攤子，物資供應不足，財政收支嚴重失衡，通貨膨脹等一系列問題不斷。抗戰以後，工商業經濟的恢復與重建集中在輕工業部門和沿海城市，農業經濟的恢復與重建受到國內局勢的決定性影響。大規模戰爭對生產環境的破壞，徵兵拉夫對勞力的占用，沉重的賦稅負擔，對農業生產的恢復與發展極為不利，不在國內營造一個和平環境，任憑你再牛的專家恐怕也是無力回天。

　　國民黨失敗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解決不了物價飛漲的問題。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物價跟一九三七年相比，上漲了九千四百倍。

　　中國境內目前發現的面值最大的貨幣是國民黨新疆省銀行發行的金圓券，單張六十個億，一張鈔票六後面九個零，六十億的鈔票，他印了多少張呢？三百六十萬張，三百六十多萬個六十億，你算算得多少錢，電腦能崩潰了，算這個數，三百六十萬個六十億，六十億能買甚麼，據說能買一百多粒米。所以那時候中國人人腰纏萬億，可惜不是富翁，兩網兜鈔票換一盒火柴，給死人上墳都燒真錢。因為紙錢太貴了，都燒真的，已經趕不上印它這張紙的價值了，所以物價漲了十多年，老百姓受不了。這物價暴漲，吃一碗麵，一碗麵條早上起來賣四十萬，到晚上再賣一百二十萬，一天的物價調七回。

　　劇烈的通貨膨脹，錢不值錢，老百姓寧可用冥幣，也不願用國民黨發行的貨幣。在國民黨統治區，儘管國民黨政府禁止金銀、外幣流通，強迫人民將手中黃金等值錢貨兌換成國民黨政府發行的紙幣，但是並不能阻止金銀、外幣的廣泛流通。實際上，金銀、外幣已經取代了金圓券，直接拿來交易。在鄉村，由於銀元、銅幣都是不足額的貨幣，老百姓乾脆實行原始的物物交換，糧食、布匹在許多地方成為市場交換的等價物，完全回到了遠古時代。

　　國民黨貨幣不值錢，招致外國貨幣蜂擁而來。除了美鈔、港幣廣為流通外，英鎊、法郎、新加坡幣、越幣、葡幣、印度盧比、緬幣等各式各樣的外幣，聽過名字的，沒聽過名字的，幾乎周邊國家和華僑較多國家的貨幣在中國市場都能見到，當時的人也算是大開眼界了。

　　由於經濟恢復與重建的困難，國民黨曾經對美國寄予很大的期望。宋子文以知美和親美著稱，戰時曾經在美國從事爭取支援的工作，戰後自然也希望得到美國的支援。可是國民黨戰後混亂的局面讓美國人不敢再往這個無底洞裏投錢了。

　　國民黨統治區的經濟在一九四八年陷於崩潰。財政、金融、工商、農業樣樣都問題百出。多米諾骨牌效應，政治影響軍事，經濟危機誘發政治危機，國民黨的統治從內部看，就已經是命懸一線了。經濟危機不可緩解，引起社會危機的不可緩解，最終導致了國民黨在大陸統治的總崩潰。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在離開中國之際，無不惋惜地對國民黨的將領說，共產黨戰勝你們的不是飛機大炮，是廉潔，以及廉潔換得的民心。

　　　　　３　　攻守易置，山河易主

東北現頹相

　　全面內戰爆發後，共產黨與國民黨之間實力懸殊，共產黨軍隊前期作戰，作風穩重。毛澤東曾經對於戰爭全局有過這樣的定位：對外戰爭必須打持久戰，拖垮敵人；對內戰爭當速戰速決，解決敵人。國民黨軍隊戰爭目標與手段極不協調，導致出現大量戰略失誤，屢戰屢敗。

　　國民黨高級將領的心理變化是複雜的，由戰初對戰爭前途的自信，對中共的傲慢與輕視，轉而為中共戰鬥力和戰績所震撼，戰場形勢的不容樂觀使得戰鬥士氣極為低下，並且國民黨內矛盾重重，黨派紛爭不斷，國際援助無法取得突破，危機不斷。共產黨堅持不重失地，重視消滅有生力量的戰略戰術，逐步扭轉了戰爭初期的不利態勢。粉碎了國民黨軍隊的重點進攻後，共產黨適時主動地在中原戰場發動了戰略進攻，從而由守勢轉為攻勢，實現了戰爭進程的重大轉折。

　　在國共雙方的軍事較量中，東北具有代表性。抗戰勝利後，東北成為戰後全局工作的重中之重，中共大規模調兵首先進駐東北。蔣介石則將兵力部署的重心放在江浙等富庶地區，準備從蘇聯紅軍手中直接接管東北。當然，東北是土地肥沃、物產豐富、工業建設又比內地發達的一個區域，許多國民黨將領也想在蘇聯部隊擊退日寇侵略者之後，分到一杯羹。

　　東北地域遼闊，國民黨在東北有七個軍二十萬人，加上特種部隊和地方部隊，總共不過四十萬人。經過戰爭的消耗，國民黨在東北無力發動大規模的攻勢，多數城鎮只能以團、營為單位守備。而且國民黨在關內作戰不力，兵力受到牽制，一時也無法向東北大舉增兵，只能依賴東北現代交通，特別是鐵路交通較為發達的優勢，將部隊集結在交通要點，隨時機動增援，彌補兵力不足的窘境。

　　四平位於南滿平原的中心，聯結三條鐵路線，是東西南北滿間的交通樞紐，為國民黨軍從瀋陽北上長春、哈爾濱、齊齊哈爾的要地。在國共和談時期，共產黨領導人希望通過談判，和平解決東北，少打仗就少打嘛。後來共產黨認識到，和談是沒有希望的，所以力求死守四平。在敵強我弱形勢下，堅持打陣地防禦戰，這種情況在遵義會議後的共產黨的歷史上幾乎沒有。

　　共產黨軍隊在東北戰場並不占優勢，在國民黨對我南滿根據地最後一次進攻被擊退後，林彪審時度勢，認為在東北發動反攻的機會已經到來。林彪立即部署，主動出擊，實行連續攻勢作戰和規模日益擴大的殲滅戰，希望通過一個大逆轉，改變東北戰局。當時正值孟良崮戰役國民黨大潰敗，蔣介石親臨瀋陽，為部下打氣。國民黨當局非常緊張，四平如果失守，東北國民黨南北聯繫將被阻斷，長春、吉林態勢孤立，東北防禦體系將不復完整。國民黨吸取以往經驗，行動較為謹慎，東北民主聯軍未能捕捉到戰機，此時四平久攻不下，攻勢已經明顯疲憊，難以為繼，在國民黨南北逼迫之下，態勢顯得更加不利。中共對於城市攻堅戰沒有太多的經驗，難以達到預期目的，林彪果斷決定停止攻擊。

　　此後，林彪更多地堅守其得心應手的運動戰術，共產黨軍隊更多地發動攻勢，東北戰局果然發生了重要變化。四平戰役結束後不久，東北成為中共在全國範圍內第一位居全面優勢的戰區，國民黨軍在東北只控制十分之一不到的地域，兵力大部退至鐵路沿線極少數城市，完全處於守勢。國民黨內部甚至有人主張放棄東北，在關內集中兵力。蔣介石認為，放棄東北則失去了華北的屏障，必將影響到全盤戰局，不斷往東北派遣兵力，還對原有部隊進行全面改組，新編部隊戰鬥力不高，老部隊被拆開，嚴重影響作戰，在東北戰場上，國民黨軍隊已經顯示出頹敗之勢。

三軍進中原

　　華東野戰軍根據中共中央指示，一九四七年，劉伯承、鄧小平率領晉冀魯豫解放軍主力，渡過黃河，千里挺進大別山，隨後，陳賡、謝富治率領晉冀魯豫解放軍一部，南渡黃河，進入豫陝鄂邊區，不久，陳毅、粟裕率領華東野戰軍主力進攻豫皖蘇地區。

　　劉鄧部隊渡河南進的行動，吸引了國民黨從魯中前線調出四個整編師增援，此外，國民黨從其他各地調動部隊，集中八個整編師，準備圍殲劉鄧部隊，或者將他們趕回黃河以北。劉鄧部隊因為連連作戰，已經感到疲憊，大別山區路途崎嶇，中原地區河流不少，還有很多是黃河氾濫區，戰爭很受環境影響。當時正是酷暑時節，還經常多雨。下雨的時候，道路泥濘，不利於快速行動；天晴時，烈日當頭酷暑難當，沿路缺乏補給，劉鄧部隊行進得十分艱苦。

　　正好讓國民黨對劉鄧大軍捉摸不定，他們以為該部隊是在大軍壓境的情況下被逼無奈，只得南竄，就跟在劉鄧屁股後面，在前方也不重兵佈防。直到劉鄧大軍走出泛黃區度過沙河，國民黨部隊才發現劉鄧大軍的戰略意圖。為了加快行軍速度，劉鄧部隊都是輕裝前行，對於緊隨其後不過幾十公里的敵軍，如果不能在速度上取勝，搶先渡河則會陷入險境，形勢十分危急。劉鄧指揮部隊在國民黨全線佈防之前，將重型裝備全部炸毀，輕裝前行，渡過淮河，到達了鄂豫皖三省交界的大別山地區，完成了突破任務。

　　華東野戰軍為了配合劉鄧部隊的行動，也為了調動集中在山東戰場的國民黨軍隊，尋找戰機。本著只打小仗不打大仗的精神，摧毀國民黨的統治基礎。華東野戰軍外線部隊因為連連苦戰，兵力損失甚大，急需休息。毛澤東深感焦慮，多次致電陳毅、粟裕，要求他們儘快趕往魯西南，指揮華東野戰軍外線部隊兼程急進，不惜疲勞，不要休息，不要補充，立即渡河以緩解劉鄧部隊所受壓力。

　　陳謝部隊按照中央指示，以在豫西、陝南、鄂北建立根據地為目的，積極活動，與在大別山區的劉鄧部隊相呼應。

　　中共三路大軍挺進中原，最後阻止了國民黨在陝北和山東的攻勢。此後，劉鄧、陳粟、陳謝部隊大舉出擊，迫使國民黨不得不從山東調軍大別山，從陝北調兵至關中，繼續維持對這兩處的攻勢，國民黨此時，已經是疲於應付了。毛澤東提出，以後把外線作戰變為進攻，此後，中共在軍事上需要解決的問題已經不是如何打破國民黨軍的進攻，而是如何大兵團作戰消滅國民黨的主力部隊，並攻克其堅固設防的大城市。

　　　　　４　　三戰定勝局

關門取遼沈

　　一九四八年以後，國民黨軍事形勢每況愈下，黨內上下對戰爭局勢都十分悲觀。經過多年的戰爭磨礪，中共對與國民黨的軍事決戰有充分的自信。

　　國共兩軍決戰的第一戰役仍是從東北開始。遼沈戰役前，東北「剿總」總司令衛立煌，轄四個兵團，共計十四個軍四十四個師五十五萬人。東北國民黨軍被分割在長春、錦州、瀋陽三大孤立地域，沒有戰略後方，與關內聯繫切斷，難以得到後勤補給，士兵士氣低落，東北形勢嚴峻。

　　一九四八年二月，蔣介石一度決定將東北主力撤到錦州，可以依託華北解決補給。蔣介石甚至有點想法，如果情況不利，可以全線撤退。衛立煌認為敵前撤退是兵家大忌，同時對與是否能夠長途撤退沒有十分把握，不敢擔當撤退導致失敗的風險，因而主張堅守。衛立煌的主張得到了大多數東北國民黨將領的支持，蔣介石一時進退兩難，難下決斷。

　　後來，蔣介石急於打通沈錦線，將主力撤到錦州，只留第五十三軍和第六軍的二○七師把守瀋陽。其餘各軍及戰車、炮兵、裝甲車、騎兵等特種兵團統編為機動兵團，歸廖耀湘統率，隨時準備撤退。

　　當時，中共在東北占據大部份的土地、人口和鐵路，部隊的數量接近百萬，大兵團和正規化作戰已經能夠得以實施。最為重要的是，中共在東北長期佈局，已經建起了自己的後方補給基地，這是中共當時對國民黨具有絕對實力的一個戰區。從戰略上考慮，林彪認為長春是一座孤城，渴望在半個月內拿下。

　　面對東北野戰軍緊鑼密鼓地佈置長春戰事，國民黨駐長春守軍希望能夠放棄長春，撤向瀋陽，沒有得到蔣介石和衛立煌的同意。長春被團團圍住，其間，國民黨守軍多次出擊搶糧都被打回。國民黨的長春守軍餓得渾身浮腫。在圍困長春的同時，東北野戰軍迅速部署下一步作戰戰略，留守二個縱隊、六個師繼續圍困長春，在毛澤東的指揮下，全力南下，出擊北寧線【註：北寧線地貫遼西走廊，西起北京，東至瀋陽，全長八百多公里，沿線有天津、塘沽、昌黎、秦皇島、山海關、錦西、錦州等重要城鎮，是連接關內外的重要陸路通道。】，全力攻下錦州，如此，遼沈戰役正式拉開帷幕。

　　東北野戰軍先後攻克河北的昌黎、北戴河和遼寧省的綏中、興城，切斷了遼西走廊，完成了對錦州、義縣的包圍。

　　蔣介石本在集中精力對付華東野戰軍九月十六日發起的濟南戰役，兩面受敵，應接不暇。當時的情況是，蔣介石要是想救濟南，就顧不上東北。除非衛立煌經沈錦路出遼西，才能解錦州之圍。衛立煌在東北問題上同蔣一直意見不合，他認為錦州之圍應由關內出兵直接解決，解圍後與錦州部隊會合出大凌河向大虎山攻擊前進。然後瀋陽主力發兵與東進部隊會合，所以就未聽從蔣的命令。

　　據說，衛立煌有親共嫌疑，雖然擔任剿共要職，卻遲遲不見行動。衛立煌在東北期間，蔣在其周圍安插了大量探子，衛立煌難以全權調動部隊，只得時時抗命，拖延時間，貽誤戰機。

　　錦州范漢傑被圍困得難以喘息，多次電蔣求援，蔣介石借召見衛立煌開會之機，迫令他由瀋陽出兵支援錦州，衛立煌相當牛，依然拒絕聽命。最後，蔣介石不得不空運四十九軍到錦州增援，當然仍然不放棄讓衛立煌派兵解圍，讓參謀總長顧祝同親自到瀋陽督戰，執行蔣介石的命令。顧祝同在瀋陽期間，曾一再召集東北將領開會，要衛出兵沿沈錦路前進解錦州之圍，衛立煌再次反對，對於老蔣的指示，衛立煌一次一次駁回，並與顧祝同發生多次爭吵。第九兵團司令廖耀湘提出：乘東北野軍主力攻擊錦州時，將瀋陽主力一氣撤至營口地區。衛立煌認為如不能照他的意見辦，也可以實行這一方案。而顧祝同未得蔣介石同意也決不敢同意撤至營口，兩人僵持不下，顧祝同見要衛立煌出兵遼西仍無希望，只好回南京向蔣介石覆命，對於東北的局面，蔣介石萬分無奈。

　　十月二日，出奇憤怒的蔣介石飛抵瀋陽，召集軍事會議，決定從華北到山東海運葫蘆島七個師，加上葫蘆島第五十四軍四個師，共計四個軍十一個師組成「東進兵團」；由華北第十七兵團司令侯鏡如指揮；以瀋陽地區的五個軍、十一個師和三個騎兵旅，組成「西進兵團」，由第九兵團司令廖耀湘指揮，準備東西對進，以解錦州之圍。蔣介石在晚上召集的軍事首腦會議上，做了最後一次晚餐似的講話：「我這次來瀋陽是救你們出去，你們過去要找共匪主力找不到，現在東北共匪主力已經集中在遼西走廊，正是你們為黨國立功的機會。我相信你們能夠發揮過去作戰的精神，和關內國民黨部隊一起作戰，一定可以成功的。關於空軍的協助、後勤的補給，周總司令、郭總司令已經同你們準備好了。萬一你們這次不能打出去，那麼，來生再見。」

　　蔣介石從瀋陽臨行前，還單獨接見了廖耀湘。蔣對廖說：「這次瀋陽軍隊出遼西，解錦州之圍，完全交你負責，如有貽誤，也唯你一個人是問。」廖耀湘就提出自己的疑問，蔣介石稱，在撤退東北主力之前，一定要給東北共軍一個大打擊，一定要來一次決戰，否則華北就有問題。

　　就在蔣介石飛抵瀋陽的同一天，即十月二日清晨，東北野戰軍總部的列車到達鄭家屯以西。這時，林彪得到報告，在葫蘆島，敵軍新來了四個師。林彪擔心錦州未攻下便受到瀋陽、錦西、葫蘆島三方援敵夾擊，到時部隊油料耗盡，大量汽車、坦克、重炮撤不走，將陷入危局。於是，他命令列車暫停前進。羅、劉經過商討，決定按照原部署攻打錦州。

　　葫蘆島、塔山相繼被林彪部隊拿下，十月十四日，劉亞樓下達了總攻令，東野炮縱向錦州城內預定目標猛烈轟擊。次日，攻克錦州城，全殲國民黨守軍十萬餘人，生俘東北「剿總」副總司令兼錦州指揮所主任范漢傑上將和第六兵團司令盧浚泉中將。侯鏡如聞錦州失守，也暫時退回了錦西、葫蘆島。

　　蔣介石眼睜睜看著錦州失守，急忙飛抵瀋陽，然後給長春守將鄭洞國發佈命令，要其率部立即突圍南撤，否則將受到「嚴厲之軍紀制裁」。長春守軍發動起義，主動投誠共產黨，不費一兵一卒，長春解放。

　　十月二十三日，廖耀湘兵團向黑山、大虎山發起猛攻。誰料，廖耀湘兵團十萬人馬全部陷入東野數十萬大軍的重重包圍。廖耀湘走投無路，仰天長歎。東野隨即展開了對廖耀湘兵團的大圍殲，採取邊合圍，邊分割，邊殲滅的戰法，並直搗其指揮中心。當蔣介石在北平得知廖耀湘兵團在遼西走廊遭到解放軍圍殲時，悲痛欲絕。

　　隨後，東野各部隊迅速向瀋陽前進，迅速包圍。次日，對瀋陽發起攻擊。國民黨軍幾乎全部投降，除遇第六軍二○七師頑固抵抗，但很快被解放軍消滅。遼沈戰役歷時五十二天，東北野戰軍以傷亡六點九萬人的代價，殲滅國軍四十七萬二千餘人，其中斃傷國軍官兵五萬六千八百人，俘虜三十二萬四千人，投誠六萬四千九百人，起義二萬六千人，俘虜國軍少將以上高級軍官一百六十八名。國軍共損失一個東北「剿匪」總司令部，一個東北「剿總」錦州指揮所、一個冀遼熱邊區司令部、四個兵團部、十一個軍部三十六個師。此外，還有一個騎兵司令部、五個炮兵團、戰車團等特種兵部隊。損失各種火炮四千七百零九門，輕重機槍一萬三千三百四十七挺和其他槍支十七萬五千三百六十一支。【註：參閱軍事科學院軍事歷史研究部：《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史》，軍事科學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十月出版。】

　　東北的解放，是全境的解放，不能不說是一個偉大勝利。它所解放人口之眾，地域之廣，影響之大，為未來全國的解放奠定了基礎。國民黨部隊從東北全線撤出，衛立煌遭到了蔣介石的查辦。

淮海一拖三

　　淮海戰役【註：淮海戰役，又稱「徐蚌會戰」。】，是對國民黨進行的第二個戰略性進攻戰役。

　　國共戰爭時期，中國人民解放軍，華東、中原野戰軍以徐州為中心，範圍東起海州，西迄商丘，北起臨城，南達淮河，這些跨江蘇、安徽、河南、山東四省的徐淮地區，向來就是兵家常爭之地，也是國民黨軍事部署的中心。

　　根據中央指示，淮海戰役共分三個階段，毛澤東在深思熟慮之後給粟裕去電：「本戰役第一階段的重心是集中兵力剿滅黃伯韜兵團，完成中間突破。」黃伯韜部隊地處徐東，自己在那單練，他東邊兒是滔滔大海，一看就是首殲目標。

　　華東野戰軍十多個縱隊浩浩蕩蕩多路南下，干擾黃伯韜的聯絡信號，說白了就是讓你來不了外援，咱關門打狗。在徐州以北，那些潛伏在國民黨中的地下黨也發動了起義，一下就打開了國民黨運河航線。而此時的華東野戰軍主力也迅速南下，占據了有利地形。駐紮在徐州的國民黨一發現共產黨主力南下的跡象，立馬就開始轉移了。可人家南京國防部不幹啊，非讓黃伯韜等著從海州西撤的四十四軍。黃伯韜急得腦瓜子直冒汗，人家共產黨各路大軍早就把我包圍了。

　　華東野戰軍已經渡過不老河，攻占了徐州以東的大許家等地，完全切斷了黃伯韜兵團的退路。蔣介石看到這情況，急令邱清泉、李彌兩個兵團去解圍，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

　　蔣介石讓黃伯韜與解放軍死拚到底，為了防止黃伯韜投降，天天往陣地上空投登有黃伯韜戎裝照以及蔣介石嘉獎令的報紙。黃伯韜被說成蔣介石口中的常勝將軍，打仗兇狠，指揮一流。黃伯韜憑藉搶修的戰壕與華東野戰軍死拚，卻也是久攻不下。共產黨一看這勢頭，就重新部署，暫停攻勢，想方設法把戰壕挖到對方前沿陣地上。接著利用暮色做掩護，接近敵人，逐點奪取，逐個殲滅。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十六日夜裏，共產黨軍隊對黃伯韜部發起總攻。黃伯韜效忠到底，就是到最後一刻，還在用無線電向蔣介石表明苦戰到底的決心。蔣介石算是徹底收買了黃伯韜。

　　激戰持續到十九號，身著將官軍服的黃伯韜，心急如焚，猶如困獸。直到最後，黃伯韜都不曾突圍出去，十二萬大軍喪失殆盡。絕望之中，黃伯韜拔槍自殺。自殺前，黃伯韜拿出名片一張，在背後寫上「黃伯韜盡忠報國」，交給國民黨第二十五軍副軍長楊廷宴，請其轉交蔣介石，也算是黃伯韜的臨終遺言了。

　　在黃伯韜的追悼會上，蔣介石哭得大鼻涕都流出來了，原來黃伯韜並不是黃埔的學生，老蔣是真希望黃埔的學生能有幾個像黃伯韜一樣戰死沙場，成全黃埔軍校的面子啊。

　　解決黃伯韜，中共第二階段的目標鎖定在黃維兵團。黃維是國民黨陳誠系的重要將領，國民黨五大主力中，唯一為陳誠掌握的，就是十八軍。黃維從一九三八年開始，就擔任十八軍軍長。

　　黃維少年得志，也不知道哪點被國民黨元老陳立夫看上，差點成為陳家的乘龍快婿。三十來歲的小黃，就做上了軍長，可謂是平步青雲。不過論打仗，黃維可真是一般，黃維本來就是一介書生，木魚腦殼，打仗一根筋，喜歡死磕，死用人海戰，人稱「血肉磨坊」，屬於死拚到底型。

　　為了挽回被動局面，國民黨軍部命令黃維兵團增援徐州。黃維兵團十二萬人馬，個個兵強馬壯，美式裝備，人稱「汽車兵團」。本來春風得意的黃維，也活該栽跟頭，他的隊伍裏竟然有人反水，自己人對他反戈一擊，這也成了剿滅黃維兵團的關鍵所在。這反水的同志是第一一○師師長廖運周。黃維和廖運周在一九三八年就認識，那時候正是武漢戰役，廖運周還在第六五六團當團長，全國上下打日本人都紅了眼睛，小廖直接找到十八軍軍長黃維借炮。說了黃維木魚腦子，書生氣，眼睛高，看重派系。自己是黃埔出身，一看，這小廖雖然素不相識，卻也是黃埔學弟，也就願意接見。他見到廖運周，果然是端著架子對人死死盤問，左問右問，最後也大呼一聲：「緣分啊！」原來小廖的哥哥廖運澤是黃埔一期，和黃維是同學。再者，廖運周的確是一員猛將，來見黃維之前剛襲擊了日軍輜重隊，繳獲甚多，給黃維帶來不少禮物。

　　兩人聊到最後，廖運周開口借炮。當時國民黨全軍也很窮，像黃維這樣有炮兵建制的不多，廖運周也是窮瘋了才找六親不認的黃維拉關係。黃維拿出「呆子」勁，盤問了一番廖運周的炮兵技術，結果十分滿意。自己人，加上「考試合格」，於是黃維仗義解囊。小廖用這八門炮伏擊日軍，利用有利地形，用一個團把小日本完整的一個二十七師團打得哭爹叫娘。這一戰在日本的雜誌上有過介紹，根據日軍記錄，丸山師團因為首車、尾車都被擊毀，部隊無法動彈，在「支那軍炮兵集團」打擊下損失慘重。

　　廖運周因此一戰揚名，黃維也因為識人而名噪一時。以後，廖運周就脫離湯恩伯部隊，投入黃維門下，成為黃維的心腹。

　　但是黃維做夢也沒想到，廖運周是個老共產黨，從二○年代就入黨了。他的直接上級是中共炮兵的創始人朱瑞將軍。不僅如此，廖運周手下，暗藏大量共產黨員，所以，當黃維決定突圍的時候，廖運周反水是情理之中的事，不過出乎黃維的意料。當然小廖也夠狠，也夠絕，按照黃維此前戰車、大炮，讓自己先挑的指示，專挑重炮帶著走，回過頭來就把炮彈砸在黃維的頭上。

　　包圍黃維兵團過程中，邱清泉兵團南行援助，被華東野戰軍阻擊，趁這工夫，國民黨徐州部隊就開撤。後來他們又接到蔣介石命令，決定反擊以求實現突圍。可憐杜隼明，這人在國民黨高級將領中也算是軍事眼光指揮才能一流的人。淮海戰役中，他受制於「徐州剿總」劉峙，蔣介石朝令夕改，令其焦頭爛額，無所適從，錯失戰機，陷入困局。最終也難逃覆滅的命運。

　　黃伯韜和黃維，是淮海戰役老蔣軍隊中最為善戰也最為忠誠的，但也就是他們禍害了國民黨。假如黃伯韜一打就垮，邱清泉根本就不會被黏在徐州，黃維也不會出來鑽進共產黨軍隊打開的口袋，老蔣捨掉黃伯韜，最多是壯士斷腕；假如黃維早早投降，杜隼明恐怕早早就轍過了淮河，加上李延年、劉汝明的部隊，國民黨機動作戰的主力尚存，保住東南半壁河山還是有希望的。

　　不過這些都是假設，這兩位黃將軍被圍之後拚死抵抗，都是戰到最後一兵一卒，老蔣也不好意思「棄子」，為了救黃伯韜扔進了黃維兵團，為了救黃維，扔進了杜、邱、孫三個兵團！為了救杜，又把李、劉兩個兵團打殘！國民黨就此元氣大傷，再也沒有戰略決戰能力。兩位黃將軍的忠心適得其反，「二黃」唱響了催命曲，可惜沒有了還魂丹啊。

　　淮海戰役，是國共兩軍戰略決戰中的關鍵一戰。共產黨參戰部隊六十萬人，國民黨先後出動兵力八十萬人，歷時六十五天。共殲敵五十五萬五千餘人，蔣介石在南線戰場上的精銳部隊被滅之殆盡。共產黨軍隊基本上解放了長江以北的華東和中原廣大地區，國民黨統治中心南京也處於人民解放軍的直接威脅之下了。

穩健得平津

　　在北平、天津、張家口地區對國民黨軍隊進行的平津戰役，是國共戰爭戰略決戰的最後一個大戰役。

　　華北「剿總」傅作義集團共有一個兵團、十三個軍、四十八個師、兵力五十餘萬人，位於東起北甯路的山海關、西到平綏路的張家口的約五百多公里的狹長地帶了，並以塘沽為海上通道口。「剿總」總部設在北平，可是共產黨軍隊想了很久的一塊肥肉。傅作義在華北可是老大，要風是風，都不屑於帶保鏢的，他就不信有人敢在自己的地盤上動他。

　　在此之前，蔣介石提出要傅率部南撤，加強長江防線。傅作義對蔣介石的排斥異己、黨內鬥爭深懷戒心、不願南撤。國民黨軍在東北的失利，給傅作義極大的壓力，傅作義也被解放軍在東北的漂亮表現震撼，已是「驚弓之鳥」。對於未來華北的戰守之勢，傅作義作出了幾套備選方案。他不願南撤，於是制定暫守平津、保持海口、擴充實力、以觀時變的方針，不斷收縮兵力。傅作義先後放棄承德、保定、山海關、秦皇島等地，準備隨時從海上南逃或西竄綏遠。如果傅作義主動撤離，人民解放軍雖可不戰而得平津，但國民黨長江防線就又多了些兵力，這對今後作戰是不利的。如何穩住華北敵軍，使它不迅速南逃或西竄，就成為打開華北局面的關鍵。

　　對於傅作義，共產黨採取又打又拉的策略，中共中央的部署，東北野戰軍主力在遼沈戰役結束後不久，提前結束休整，特別隱蔽地揮師入關。入關的東北野戰軍和華北軍區第二、第三兵團一道，動作神速，「圍而不打」、「隔而不圍」，完成對北平、天津、張家口的戰略包圍和分割，截斷了傅作義南逃西竄的通路。還調動部隊進駐北平地區。接著，共產黨軍隊攻克張家口，在張家口戰役前，收拾了傅作義嫡系主力第三十五軍，在張家口殲敵第十一兵團和第一○五軍。在戰場上給了華北「剿總」一個下馬威。一九四九年初，中共中央成立林彪、羅榮桓、聶榮臻三人組成的平津前線指揮小組，繼續在戰略上，對傅作義施壓。

　　隨後，傅作義最大的壓力來了。中共解放軍以強大的兵力，直逼天津。這是一場激戰，劉亞樓指揮三十四萬解放軍，經過一天一夜的激戰，攻下了傅作義重兵佈防的城市──天津。天津國民黨部隊全部被殲滅，警備司令被俘，一九四九年一月，天津解放。

　　為了使北平這座舉世聞名的古都免遭破壞，解放軍在圍城後，派出代表同傅作義接觸，希望能夠達成和解，使古都免於戰火。解放軍強大的軍事力量和周密的作戰部署，讓傅作義毫無退路。首都和平解放的呼聲之高，讓傅作義承受了巨大的壓力和考驗。最終，共產黨的誠意和耐心，打動了這位風雲一時的人物。傅作義作出了民心所向的選擇，命令所屬部隊接受共產黨的改編。同樣是在一九四九年一月，解放軍進入北平，北平和平解放。

　　平津戰役解決了國民黨軍隊五十二萬多人，基本上解放了華北全境。這場戰役的勝利很是激動人心。

　　　　　５　　卻把新桃代舊符

無望劃江治

　　國民黨軍隊在三大戰役中接連慘敗，軍事上的重大失利，加上經濟上因為金圓券【註：金圓券是國共戰爭後期南京國民政府為支撐其崩潰局面而發行的一種貨幣。】改革失敗造成的幾近崩潰的局面，使得國民黨內部瀰漫著濃重的悲觀氣氛。國民黨內高級官員，不少人已經有了江山易主，流亡他鄉的心理準備。

　　國民黨著手佈置將軍事重心轉移至長江以南地區，同時開始一系列應變方案，企圖憑藉長江天險，占據中國的半壁江山，贏得喘息機會再次翻盤。而在管制上，蔣介石頒佈了全國戒嚴令，國統區進入了嚴酷的軍事管制狀態。儘管如此，社會依舊是動盪不安，物價飛漲，工人失業，很多人已經離開大陸，到達台灣、香港甚至出國，國民黨的黨政機關都開始向香港、華南以及西南轉移，部份職員被遣散，局勢已經失控。

　　蔣介石在國民黨內的權威受到挑戰，黨內有關人士建議蔣介石暫時休息，不能再戰，主張和談。而對蔣介石一向支持的美國此時已有了全身而退之意，這給蔣介石以沉重的打擊。當時國民黨內部的反對派，社會輿論以及美國都覺得李宗仁是取代蔣介石的合適人選，反蔣呼聲高漲。鑑於重重壓力，蔣介石決定隱退，為了確保在引退後可以繼續控制局面，蔣介石在人事上作出一系列部署。李宗仁上台後，其實困難重重。他能發揮影響的地方十分有限，不管怎樣，他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是與中共和平談判。

　　一九四九年四月，周恩來等代表中國共產黨同以張治中為首席代表的國民黨政府代表團在北平舉行談判。在談判中，中國共產黨打破國民黨企圖劃江而治的幻想，希望在強大的攻勢下，能夠給國民黨施加壓力，能夠通過和平的方式解決國民黨殘餘統治。國民黨力求能夠維持其半壁江山，四處尋求援助，毫不鬆口。蔣介石企圖在長江之南保持自己的地位和實力，以便東山再起，其心昭然若揭。雙方僵持不下，談判幾成僵局。四月十五日，中共代表團將《國內和平協定最後修正案》送交國民黨政府代表團，但是在南京的國民黨政府拒絕接受這個協定，談判宣告破裂。

退而守台灣

　　長江素來是中國南北分界的天然標識。經三大戰役失敗洗禮後的蔣介石，剩下的都是些殘兵敗將。蔣介石占據長江天險，憑江據守。中國共產黨的人民武裝從北邊殺將過來，官兵很多都是北方人，不習水性，江河作戰同陸地作戰又有不同，對雙方而言，這不僅是關鍵一戰，而且又將是一場惡戰。

　　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一日凌晨五點，中國人民解放軍發起渡江戰役，在東起江陰、西至湖口的千里戰線上強渡長江，國民黨軍早已經軍心渙散，等部隊剛剛過江，國民黨江防部隊就全線放棄陣地，開始後撤，共產黨作戰部隊很快攻下上海。其後，國民黨長江防線幾乎沒有抵抗之敵，四月二十三日南京解放。至此，國民政府的統治覆滅，共產黨繼續追剿殘餘，到一九五○年二月，國共戰爭的大規模作戰行動結束。中國大陸幾乎全部解放。國民黨內部此時已經是四分五裂，矛盾重重。蔣介石作出了退守台灣的決策。

　　一九四九年底，殘存的國民黨政府龜縮在西南一隅，直至一九四九年十二月十日，蔣介石乘坐專機飛回台北，這是他最後離開當政二十二年的大陸。

建國進行時

　　中國共產黨對於建國有一套獨創性的理論，毛澤東在《新民主主義論》《論聯合政府》《論人民民主專政》中都有表述。自一九四九年初始，中國共產黨就開始有步驟有計劃地準備建國，監管國民黨統治的各大城市。

　　中國共產黨對城市的接管是有序的，對於建國後各項工作有了初步的規劃。在對外關係上，積極取得蘇聯的支持。

　　一九四九年九月，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在北平隆重召開。會議被稱為新政協，以區別於一九四六年重慶的舊政協。

　　會議首先確定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共和國成立後，就採用西元紀年了。台灣把西元稱為西元，我很不明白為甚麼耶穌誕生那一年是西元，中國應該用孔子誕生那一年作為元年，現在中國就是二五六○年，或者是用黃帝堯舜禹紀年。中國人把耶穌的生日翻譯成聖誕節，港台翻譯成耶誕節，中國的聖誕節應該是九月二十八號，孔夫子誕生的時候。

　　會議通過《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共同綱領》是新政協籌備當中最為重要的文件，是由周恩來親自執筆經過反覆討論修改而成。在一九五四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頒佈以前，共同綱領實際上起了臨時憲法的作用。綱領總綱規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是新民主主義即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是中國工人階級、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及其他愛國民主份子的人民民主統一戰線的政權。實行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團結各民主階級和國內各民族的人民民主專政。國家保障人民廣泛的民主權利，人民有思想、言論、出版、結社、通訊、人身、居住、遷徙、宗教信仰及示威遊行的自由權。人民共和國的國家政權屬於人民。綱領對於政權機關、軍事制度、經濟制度、文化教育政策、民族政策、外交政策都作出了規定。

　　會議選舉產生了國家領導人，毛澤東為主席。國都北平改名北京。五星紅旗為國旗。義勇軍進行曲為代國歌。有人不同意用「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都建國了，怎麼還危險呢？其實這是居安思危。凡是那種炮火硝煙中誕生的國歌都很好聽。美國國歌、法國國歌、中國國歌好聽，都是炮火中誕生的，激動人心。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華人民共和國開國大典在北京天安門廣場隆重舉行。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上向世界莊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了，中華人民共和國誕生。

　　講到這裏，中國近代史的部份我就要踩煞車了。歷史總是多面的，時而波瀾壯闊，時而崎嶇坎坷。講述歷史，就想帶著大家做一次旅行，前方時而一馬平川，車輛也免不得會連續拐彎，最終在開車人這裏，總會戛然而止。我照舊是講了些歷史的大概，我也會拿出些細節來咂摸咂摸，我的初衷始終如一，希望能激發更多人對歷史的興趣。免不得有些疏漏，歡迎多多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