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賴朝生平介紹
浴火之卷　千丈雪
　　　　　倦臥馬背
　　　　　世間
　　　　　山茶花
　　　　　羈絆
　　　　　清盛
　　　　　梅月夜
　　　　　佛子與凡夫
　　　　　春曉
　　　　　砂金
　　　　　天狗風
　　　　　山之子
　　　　　山谷和天空
　　　　　山祭
　　　　　神秘失蹤
　　　　　初冠
　　　　　龍膽
　　　　　流配所之君
　　　　　異僧
　　　　　政子
　　　　　一夥青年
　　　　　陣雨中的花轎
　　　　　戀旗
　　　　　白衣使者
飛天之卷　蓬壺之人
　　　　　老將
　　　　　夏日鄰國
　　　　　雨地‧月天
　　　　　石橋山
　　　　　碧血
　　　　　出海
　　　　　單飛雁
　　　　　移師鎌倉
　　　　　隅田川
　　　　　忘記驚危的人們
　　　　　鶴岡
　　　　　水鳥
　　　　　兄與弟
　　　　　乳娘之子
　　　　　新府繁昌記
　　　　　駒
　　　　　榮華散落
　　　　　野性
　　　　　途中的人
　　　　　名駒
　　　　　木曾大人
　　　　　馬筏
　　　　　一路通天
　　　　　小人
　　　　　斷崖
　　　　　獨愁
　　　　　同根相剋

《源賴朝》吉川英治／陳明鈺譯

《二○一四年十一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源賴朝生平介紹

　　一一四七年源賴朝誕生，為義朝第三子。唯母為義朝正室，因此立為嫡子，為清和源氏嫡流。十三歲隨父出戰，可惜這次「初陣」未能獲勝。父義朝為平清盛所敗，主從二十餘人逃往東國，賴朝亦在其中，於雪中被捕，理當問斬，得池禪尼挽救，倖免死罪，被流放到伊豆國的蛭小島。在伊東祐親、北条時政監視下，渡過青年時期。賴朝在這裏深受當地武士愛戴，勢力逐漸擴張。

　　治承四年（一一八○）響應以仁王追討平氏的令旨，起兵。當時，賴朝所率軍隊不過三百騎，背後又有伊東祐親逼近，在石橋山一帶被平氏軍隊打敗。賴朝歷經九死一生，好不容易逃到安房國。獲安房、上總、下總三國地方武士的支持後，賴朝的軍隊迅速擴大到二萬七千騎，接著又收編南關東一帶地方有力的武士，十月六日，率軍入相模國鎌倉，這時距離他逃到安房地方僅月餘時光。

　　當時響應以仁王令旨起兵的，除源賴朝之外，還有甲斐源氏一族及木曾地方的源義仲，彼此共同目標是打倒平氏，但是也存在著隨時都有可能自相殘殺的危機，所以，就反平氏陣營而言，並無統一的指揮中心。

　　十月十八日晚，賴朝抵達駿河的黃瀨川，與武田信義為首的甲斐源氏會合，準備迎擊平氏軍隊。平氏原以為甲斐源氏一族站在己方，哪知竟與賴朝合作，最後平氏統帥平維盛亦接受部下建議撤兵。十九日夜，富士沼澤水鳥群飛起，平氏軍隊以為大軍來襲，引起大混亂，最後只有平維盛率十餘騎回京，可說狼狽不堪。源賴朝本來有意揮軍直搗京都，但千葉常胤、三浦義澄、上總廣常諸將勸諫，最後作罷。派安田義定守遠江國，於駿河國置武田信義，而賴朝本身仍率兵回鎌倉。在黃瀨川與從奧州平泉趕來的異母弟九郎義經首次會面，兄弟相擁而泣。

　　賴朝於十月二十三日回鎌倉，旋即準備討伐佐竹，二十七日從鎌倉出發，十一月四日抵常陸國府，遣上總廣常計誘佐竹義秀，殺之。看到賴朝勢力強大，叔父志田義廣，源十郎行家等都來歸順。

　　賴朝以鎌倉為根據地，設立自己的地方政府，對關東武士取得支配性立場。之後，又從東海道方面往西方擴大勢力範圍。壽永二年（一一八三）後白河天皇頒旨，承認賴朝的東國支配權，至此成為合法的地方政府。

　　隨著勢力的擴大，賴朝與異母弟義經之間出現了裂痕。他讓義經留滯京都，代表自己與京都的朝廷交涉，統率京都軍政大權。但是，由於與法皇及身邊之人接觸機會日多，且法皇也有意籠絡義經以對付賴朝。當時任官需由賴朝推薦，但義經卻直接由法皇任命為檢非違使、左衛門尉、特許上殿，因此刺激到賴朝，再加上叔父行家唆使義經，終於使兩人演變成對立狀態。後來，在義經及行家強力要求之下，法皇頒佈「追討賴朝宣旨」。賴朝揮兵攻打京都，義經戰敗，行蹤不明，後並得知逃到奧州，依靠藤原泰衡，賴朝迫泰衡討伐義經，取首級送鎌倉，但最後藤原一族仍然難逃被滅亡的命運。

　　一一八九年九月，賴朝事實上已控制整個日本。

　　建久三年（一一九三）七月，賴朝受封為征夷大將軍，鎌倉幕府於焉正式成立。數年後，賴朝辭征夷大將軍職，但無損其威權。建久五年賴朝第二次上京都，與親鎌倉派、反鎌倉派，及親法皇派之間都有所接觸，政權得以安定下來。

　　鎌倉幕府內部，由賴朝獨裁，而支撐著賴朝獨裁的有兩大支柱；其一是賴朝身為武家之棟樑地位，與在地武士之間存在著主從關係。另一是正式的政治機關與京都出身的官僚層，這一方面與賴朝之間並無主從關係。兩者存在著矛盾與對立，也種下二代將軍被幽禁修善寺，最後被謀殺的悲劇。

　　源賴朝的個性冷酷、多疑，或許這是許多獨裁者共通的地方，但是肅清異母弟義經之後，連一向支持自己的盟友九条兼實也不放過，就令人不解。「狡兔死，走狗烹」，為獨裁者賣命，大概沒幾個人有好下場的！

　　一一九九年正月，賴朝猝死。結束了曲折多變的一生。

【介紹人簡介】

　　林水福，一九五三年生，日本國立東北大學文學碩士。曾任教輔仁大學、日本梅光女學院大學，現任輔仁大學日文系主任。

浴火之卷　千丈雪

　　一

　　「佐少爺！」

　　「佐少爺……」

　　「喂……」

　　狂風亂雪將大地籠罩在一片蒼茫中，主從七騎突然停下腳步，異口同聲地呼喚著，並且睜著佈滿血絲的眼睛，尋找佐少爺的身影。

　　「沒看到！」

　　「找不到吔！」

　　「我記得剛才黃昏時分，靠近篠原堤時，他明明還在的嘛！」

　　一對對充滿失望的眼神，茫然地注視著銀白的大地。

　　「──莫非落入敵人手中……？」

　　每一個人心裏都懷著相同的憂慮，幾乎在同一瞬間，他們任由不斷飄落的白雪，堆積在眉毛、睫毛、頭盔的繫帶以及鞍座上，悄無聲息地將馬首聚攏。

　　時值平治元年（西元一一五九年）十二月。從昨天二十七日早上起，京都發生動亂的情形，很快就傳到了近江地區。由於從遠處的四明岳和逢坂山，終日都看得見裊裊上升的黑煙，可見這次的大戰，必定比四年前「保元之亂」時更劇烈，湖畔的驛站和客棧裏，各種傳說紛紜。

　　六波羅殿下【註：平清盛】有令，一旦發現源氏同黨，立刻逮捕，送官究辦。若發現義朝一族的蹤跡，切勿讓其通過。

　　由於是平家的武士和驛站的傳令兵前來發佈佈告，所以戰爭的結果很快就揭曉了。百姓們彷彿事先商量好似的，為了怕和戰敗的殘兵及乘勝追擊的官軍牽扯不清，到了二十八日的黃昏，無論驛站還是田野間的村落，沒有一戶不是緊閉門窗的，連燈光都不敢外洩。

　　「真是沒辦法！」

　　半晌，左馬頭義朝憮然發出一聲長歎；他正是佐少爺的父親。

　　他的年紀約莫三十七、八歲。即使在一群人當中，他那氣宇軒昂的五官，以及跨坐在那匹名喚「黑桃花」的名駒上颯爽的英姿，都一望即知他是群龍之首。他是散佈各地的源氏一族之領袖，直到在「六条河原會戰」戰敗為止，還擁有千餘名士兵和家將。這批將士以群龍不可一日無首的忠心，誓死保衛他。

　　但是等到京城淪陷之後，他的身旁只剩下三、四十名隨從，再加上目標過於顯著，因此有人中途辭別而去，有人被敵軍追擊，也有人因受重傷而脫隊──結果，越過勢多地區時，只剩下左馬頭義朝主從八騎。

　　如今義朝的身邊只剩下十九歲的長子惡源太義平與十六歲的次子朝長；至於家臣們，則有金王丸、鎌田兵衛正清、平賀義信。不久前還在身旁的三子，也就是今年十三歲的右兵衛佐賴朝，卻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

　　──難道是被生擒了？

　　──莫非被埋在積雪之中？

　　家臣們雖然知道這位公子個性剛毅，但是不管怎麼說，他畢竟才十三歲，個頭也還小，更何況對義朝而言，他又是比長男義平及次男朝長更得寵的兒子，因此儘管人人心中都懷疑他是否已被千丈深雪所掩蓋，但又不敢在尚未尋出他的下落之前繼續前進，於是大家呆立原地躊躇不前。

　　最後，義朝丟下一句：

　　「算了！我們繼續前進吧！他既然是我的兒子，如果還活著的話，就會獨自堅強地活下去！萬一他不幸身亡，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說完，他充滿信心地重新握好黑桃花的韁繩，望著伊吹的山麓，開始策馬向前。

　　二

　　──丟下他，繼續前行！

　　對於義朝的話，大家都感到十分意外。

　　因為他平常是個十分寵愛孩子的將軍。

　　尤其對佐少爺更是疼愛有加，簡直到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程度。就以這次的戰爭來說吧！他以初次上陣為理由，將傳家之寶「源太產衣」的盔甲，與被稱為「髥切」的二品太刀【註：長刀】，傳給年方十三的三男佐賴朝，而不傳給長男義平或次男朝長，他對佐賴朝的寵愛由此可見一斑。

　　為了這個鍾愛的兒子，義朝本該會瘋狂地下令，要大家再掉回頭去，甚至分頭去找尋吧！想不到，他卻用一種比風雪更為冰冷的口吻說：

　　「丟下他，繼續前進！」

　　然後，他一馬當先揚長而去。家臣們望著他的背影，不禁覺得眼眶發熱。

　　其實要探究這位主君的心境並不難。

　　他是在六条河原戰役中，犧牲了許多家臣和士兵的敗軍之將，沒有理由為了自己兒子的性命，而製造出另一場紛亂。

　　況且，如今佔據將軍心房的，並不是佐賴朝的個人生死，而是該如何挽回源氏一族目前的頹勢。充塞於他心中的，是強烈的責任感與徬徨無措的愁歎。

　　暫且先到位於西美濃海岸線的青墓驛站安身吧！驛站的管理者名叫大炊，他有位名喚延壽的女兒，是源義朝多年前的情人，兩人還生下了一位名叫夜叉的女兒。若是前去投靠，他們父女必然會收留。

　　其次，命長子義平催促位於東山道的源氏軍向上攻打，再命次子朝長沿著信州路而下，召集甲斐源氏，而他自己則召集坂東一帶的族人，從東海道再度西行。然後兵分三路，一舉攻向京都。

　　清盛、重盛那對平氏父子，以趕盡殺絕的方式，將這旅敗軍推到與風雪纏鬥的悽慘路途；身為武門之將，源義朝感到再也沒臉活下去了！

　　義朝被心中的千端萬緒攪得思潮澎湃，因此整個人的形貌都迥異於平日。想必他已是欲哭無淚。

　　「……」

　　家臣們雖然都能體會他的心情，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地追隨著黑桃花的馬尾飛縱，與馬蹄揚起的迷濛細雪，低著頭，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不久，其中一位家臣鎌田兵衛正清忽然開口喊道：

　　「主公！──主公！」

　　他呼喚著為首默默前行的義朝，然後說道：

　　「我雖然不瞭解主公的心意，然而正清無論如何也不能丟下佐少爺不管。請你們先走一步，待我回去查訪佐少爺的下落，再回來向您覆命。」

　　「好！好！」

　　義朝在暴風雪中策轉馬頭，用十分欣慰的聲音說著，同時用力地點點頭。看來，在那冰冷的鎧甲之下，依然沸騰著父子情深的滔滔熱血。

　　這時，另一位家臣金王丸也若有所悟地突然高喊：

　　「主公，我也在此告辭了！」

　　三

　　義朝兀自沉思著，於是金王丸再度懇求：

　　「請主公答應屬下的請求。讓我潛回京城，等確定留在那兒的三位小少爺安危以後，我再隨後前往我們嚮往已久的東國──。」

　　看著他熱切的眼神，義朝也不忍拒絕，於是答應了他的請求，然後便和剩下的四位家臣，一起在白皚皚的雪地中，向前奔馳而去。

　　目送他們離去之後，鎌田兵衛正清與金王丸二人，立刻取道向西，一路上不停地呼喚著：

　　「少爺！」

　　「少爺，你在哪裏？」

　　佐賴朝一直不見人影。他倆認為少爺也許是被積雪掩埋，要不然就是跌到田裏，於是一路上向著雪地呼喊，迎著寒風號叫，對著田野高呼，大約沿路找了兩、三里。

　　「兵衛！」

　　「嗯，甚麼事？」

　　「很抱歉！我想把找佐少爺的差事交給你。這裏是往森山驛站的岔路，我想快快趕往京城。」

　　才剛分道揚鑣，正清卻又對著即將遠去的身影叫道：

　　「金王！金王！」

　　「嗯？」

　　「等一下！那座山後面有間小屋，也許是狩獵者的小木屋，我們先到那裏看看──」

　　說完，兵衛正清一馬當先，向前奔馳。到了小木屋一看，裏面一個人也沒有，只見就地掘成的土竈裏，還殘留著幾根仍在冒煙的柴火。他把旁邊的乾柴加進竈裏，然後坐了下來。

　　「金王，你說要回京城，可是在京城裏，姑且不論那些想苟且偷生而向平家投降的窩囊廢，要是你一個人公然打著源氏的旗號在京城露面的話，一定很快就會遭到毒手……難道你不瞭解那種危險性嗎？」

　　「我當然知道。事情才過了一、兩天，京城內大概餘燼未熄，那些驕矜自傲的平家武士也許還在趾高氣揚吧！所以，我會很小心地避開敵人的耳目，混進城去。」

　　「然後呢？」

　　「你是指混進城以後的事嗎？」

　　「你這次的使命，還包括刺探敵方的軍情吧！」

　　「不，這個任務並非將軍命令我去做的。正因為將軍完全不動聲色，而我卻察覺他的心事，故而在途中一再請求他，他終於答應了我的請求。」

　　「你真是用心良苦！我們源氏一門即使今日全部陣亡，我們留下來的血脈依然會延續下去。因為那些和我們血脈相連、惹人憐愛的族人和幼童，都還藏身在京城裏。」

　　竈中的柴火熊熊地燃燒著。

　　兩人的甲胄和太刀都發出燦爛的光芒。這時，沾了滿身的雪也一滴滴地落下來；而兩人的淚水卻猶勝融化的雪水。

　　「……」

　　他們的主公源義朝育有數子，除了這次戰爭隨侍在側的幾位少爺之外，還有三個還離不開母親懷抱的幼子住在別的公館。

　　他們的母親是九条院女婢出身的常磐夫人，由於她並非出身名門閨秀，故平常待人毫無驕矜之氣，謙和有禮，但是她不常露面，即使在家族的盛典時也很少見其蹤影，她住在一個極為隱密的地方，猶如一朵被濃葉遮掩的紅色山茶花。她和源義朝之間，已經育有三子，那就是今年七歲的今若，五歲的乙若和還在襁褓之中的牛若三位公子。

　　　　　倦臥馬背

　　一

　　他們不敢在木屋逗留太久，因為一旦添加太多柴火，習慣溫暖，往後的路程反而會覺得更加艱難，而且也怕火光會引人注目。

　　不久，兩人離開小木屋，策馬奔馳，來到先前的岔路口。

　　「後會有期了！金王！」

　　「兵衛，保重！」

　　他們再次離情依依地呼喚著彼此的名字。

　　「祝你一路平安！常磐夫人及三位小少爺，就全部託付給你了！」

　　「我知道！」

　　金王堅定地回答之後，又說：

　　「你也不能太疏忽，請多多保重！希望你早日找到佐少爺，追上先行的將軍，安然無恙地逃往美濃路。」

　　「那麼，我們來日在東國再會囉！」

　　「嗯！再會！」

　　「再會！」

　　金王丸單騎向西行，至於從十字路口折向東的兵衛正清，一邊看著左邊的琵琶湖，四處尋找佐少爺的蹤影。但是直到翌晨，右兵衛佐賴朝依然音訊杳然。

　　其實，賴朝本人也不知道他是在何處和父兄及家臣失散的。

　　他用力張開被雪凍僵的眼皮，這才發現父親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而且兄長及家臣們也不在身邊。

　　「可能是我落後了吧！」

　　賴朝猛力鞭打座騎。

　　由於他的驚惶，馬兒也受到驚嚇，突然颳起雪白的旋風，向前狂奔。

　　不過，由於一路狂奔，馬兒很快就疲倦了，他也累了，累得忘了膽怯，忘了慾望，也忘了害怕。

　　只想睡覺。

　　他是個年方十三的少年武士。由於身上穿著源氏傳家之寶──藏青色的「源太產衣」甲胄，腰間掛著「髥切」鋼刀，胯下騎著威猛的棕色駿馬，看起來雖然氣勢逼人，但是不管怎麼說，他依然只有十三歲。

　　「好想睡哦……！」

　　拉住韁繩的手指早因凍僵而麻木。頭腦更是一片渾沌！如同白皚皚的冰天雪地一般，賴朝的腦子也是一片空白。──白！白！他搖搖晃晃地夢見一望無際的白色。

　　仔細想想，他今天一定有好幾次都處於這樣的狀態。或許就是在神志不清之際才和父親及家臣們失散的吧！在細雪紛飛中，只要差距了二、三十公尺，就看不見彼此的身影；而且，只要慢了一步，前行者馬蹄的痕跡立刻會被白雪掩蓋而難以辨視。

　　──佐少爺！

　　──佐少爺！

　　耳邊好像有人在頻頻呼喚自己！賴朝立刻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粉妝玉琢的雪景，好美啊！

　　他往前奔馳，卻不見任何人影；停在原地，也沒看到半個人，眼前淨是一片雪白。此刻，他心裏只有著一個念頭：原來，毫無人煙的世界竟然如此美麗！

　　賴朝不知不覺又在馬背上打起盹來。

　　二

　　森山驛站附近村落，住著一位名叫源內兵衛直弘的兇惡浪人，也不知他原來是誰的家臣。

　　白天，六波羅的武士來到這裏，召集了驛站附近村落的村長和傳令兵，對他們作了以下的訓示：

　　「你們要是發現左馬頭一族或其他的源氏家人因飢餓而前來求糧，或因受箭傷而來求藥，就先和顏悅色地請他們進入小屋休息，等到一安頓好他們，就馬上告訴莊頭，或者請傳令兵和地保幫忙，把他們綁起來送官府究辦。總之，別讓他們跑了！如果私自窩藏逃犯，是會被斬首的。另外，如果你們殺死戰敗的殘兵，只要有對方的首級作為證據，那更是你們出人頭地的大好機會！你們能否得到足供後半輩子花用的獎賞，就全看這個時候啦！」

　　其時正是歲末年終，等待初春的日子，源內兵衛從秋天起就只穿著一身布棉襖。他一知道這個佈告，就立刻從一窩有的流著鼻涕、有的長了頭癬、有的病懨懨、有的因吃不到奶而哭鬧不休的孩子，還有一位高聲叫罵的妻子的茅屋裏飛奔出來，叫道：

　　「我已經聽到春天的腳步聲了！」

　　說完，便開始砍伐樹林的竹子。

　　他在削好的竹尖塗上油，然後睜大眼睛，從早上起就到各處徘徊，不過，他並沒有聽到春天的腳步聲。

　　夜深了！在暴風雪暫停的當兒，略帶青白幽光的月亮將天空照得通明。源內兵衛像狗一般地，穿著雪鞋慢吞吞地從驛站的一端踱來。

　　──咔嚓！

　　他聽到村舍的馬廄裏傳出怪異的聲響，隨即從馬匹後面露出兩柄閃著寒芒的長刀。

　　「……誰？是誰？」

　　雙方都嚇得縮成一團。

　　不久，才看清了對方的臉。

　　「咦？你不是源內嗎？」

　　從秣草中鑽出來的兩人，也是附近村落的浪人。他們一看到今天的佈告，就一反平日的怠惰，不畏寒凍、廢寢忘食地想發一筆橫財。

　　「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

　　「你找到好獵物了嗎？」

　　「還早咧！」

　　「唉！……只有雁子飛來飛去的，真討厭！」

　　他們互相發著牢騷。

　　正當他們望著斜斜地飛往湖畔方向的雁群時，一名騎著馬的少年武士，正悄無聲息地從他們三人的正後方走過。

　　驛路兩旁都是快要與屋頂同高的雪堆。少年武士行經那些雪堆時，只有騎在馬背的上半身隱約可見。

　　「咦？」

　　「噓！」

　　長柄刀和竹槍緊貼著雪堆，在那人後面尾隨著。

　　──奇怪！騎馬的武士彷彿沒事人似的。從他臉上，一點也看不出戰敗武士那種提心吊膽的表情。

　　「那傢伙在做甚麼？」

　　「哎呀！他好像在打瞌睡呢！」

　　那三人反而躊躇了。

　　但是，他們並沒有放棄。少年武士看起來就像一顆忽然墜落到凡間的星星，他們雖然不知道那是「源太產衣」和「髥切」所發出的燦爛光芒，不過，他們總覺得這名武士的裝扮非比尋常。

　　就是他了！這是我們出人頭地的大好機會！春天的腳步聲，悄悄地傳到蟲兒的耳中了。

　　──良機勿失！千萬不可大意。

　　他們互相使個眼色，於是源內首先從雪堆後面一躍而出，衝了過去。

　　「站住！」

　　「……」

　　右兵衛佐賴朝驚訝地回過頭來。

　　三

　　有一個陌生男子正用竹槍對著自己，嘴裏喊叫著。此外，還有兩個拿著長柄刀的人，正目不轉睛地瞪著自己。

　　乍看之下，似在遠處。一不留神，又逐漸逼近。

　　賴朝連幹甚麼也沒問。

　　他並不覺得害怕，因為在戰場上早已見慣沾滿血跡的刀槍；而那些虛張聲勢的浪人，在他眼中只不過是妄想擋車的螳螂罷了。

　　「喂！你沒有耳朵嗎？」

　　「……」

　　「你以為從何處來，就能回到何處去？那是妄想！前面已經無路可逃了，你不如下馬來喝碗粥吧！」

　　「……」

　　賴朝依然默默地策馬前行。

　　「喂，你還不快停下來？」

　　源內兵衛已經打定主意要擒獲這個獵物，於是猛撲上去。賴朝緊緊地抱著馬兒的頸項，而馬兒高高地人立起來，發狂般地往後退。

　　竹槍的槍柄在雪地中不斷打滑。他以為刺到了對方，可是對方卻沒有反應。源內兵衛急得丟掉手中的竹槍，抽出腰間的短刀，追趕著發狂地四處打轉的馬兒。

　　「喂！小子！」

　　看他高高掄起短刀，坐在馬背上的賴朝這才開口喊了一聲：

　　「無知鼠輩！」

　　接著拔出「髥切」刀，奮勇地朝源內兵衛的頭部揮去。

　　對於眼前如野獸般的慘叫和向上噴射的黑血，連賴朝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的睡意全消了。

　　「下來吧！」

　　又有人開口了；那個人單手拿著長柄刀，抓住馬籠頭不肯鬆手。

　　賴朝從馬鞍上坐直起來，大喝一聲：

　　「混帳！」

　　隨即揮刀越過馬首，往下一砍，那人急忙閃開，不料還是被砍斷一隻手臂，痛得在地上打滾。

　　鮮血滴落在雪地上，迅即擴張成傘狀，看起來狀極恐怖。這時，最後一個人的長柄刀已經不敢再逼近了。

　　「你敢過來嗎？」

　　賴朝大喝一聲，然後用太刀的刀背拍著馬股。

　　也許是看到了鮮血吧！那匹馬突然變得十分慓悍，立刻颳起一股帶雪的旋風，向前飛馳！

　　忽然，賴朝開始害怕起來了。

　　父親不知道怎麼樣了？哥哥和家人是否安然無恙呢？

　　至於胯下的座騎，明天勢必得和牠分手了。因為牠在雪地中扭傷了腳。但是徒步的話，身上的甲胃委實太重了，而且也太引人注目，不如把傳家之寶的太刀、盔甲和馬匹一起拋棄，輕裝而行。

　　到了二十八日晚上，他已經不知道自己置身何處了。他的頭因為睡眠不足而隱隱作痛，耳朵和臉頰摸起來，竟不像是自己的，甚至連父親和兄長的面容，他也幾乎記不得了。奇怪的是，唯有戰場的景象一直無法自他的腦海消失。

　　只要他一閉上眼睛，那一天從六条河原附近延燒到官邸的火燄及黑煙就歷歷在目，同時，疾如閃電的太刀揮落及咻咻的弓箭連響也在耳際繚繞不去。此外，好幾次絆倒他的無頭屍首和斷胳膊、缺腿的屍體，那種橫屍遍野的慘狀，也清晰地呈現眼前。

　　他不是害怕。那並不是害怕那般浮面的感受。

　　（所謂的戰爭，就是這樣嗎？）

　　賴朝這麼想著。那一夜，在江州淺井山中的村落裏一間沒有門扉的柴房屋簷下，他蜷縮於木柴和醬缸之間，帶著那樣的想法與回憶，沉沉地進入夢鄉。

　　　　　世間

　　一

　　天剛破曉，一名看似主人的男子，到柴房取木柴起火，他突然面露驚惶，結結巴巴地叫道：

　　「太太！妳過來看一下……快點，快點！」

　　他的妻子從廚房走出來，和丈夫一起伸長脖子往裏面窺探，也一樣嚇得目瞪口呆。

　　睡在柴房的賴朝，根本不知道天色已亮，依然沉睡不醒。朝陽的光線，越過屋簷的冰柱，照在他的臉龐上。

　　那張臉形稍長，兩頰豐潤的臉，彷彿白玉雕成的佛像般，閃耀著動人的光輝。他發出輕微而無憂無慮的鼾聲。

　　「他是哪一家的小孩？……從何處來的？怎麼會睡在這裏？」

　　呆看了一會兒，屋主低聲咕噥著。這時，他的妻子湊近他耳邊，似乎怕被人聽見般地輕聲低語：

　　「也許是敗軍的子息！」

　　屋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默默地點點頭，便踮著腳尖走出柴房，和妻子共商大計。

　　「怎麼辦呢？」

　　「還是去告訴官差吧！」

　　「可是，他好可憐啊！」

　　「你怎麼說這種話。昨天平家的武士已經來過好幾次了，要是被他們發現我們藏匿著逃犯，那還得了……」

　　「不，他太可憐了！我們的朋友當中，也有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這一戶人家是以製膏藥為業，因此，孩子們和男工都在正房搗藥及熬煉膏藥。

　　「妳做幾個飯糰，再加點味噌，送給那個孩子，叫他趕快走。妳要記得告訴他山路的方向！」

　　看起來頗有慈悲心腸的男人，如此吩咐心腸較硬的妻子。

　　賴朝被他搖醒之後，不得不離開那裏。

　　自出娘胎以來，賴朝還是第一次接受別人的食物，他不禁感動得熱淚盈眶。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食物，直到離開山區才吃。

　　※※※

　　淺井的北郡是座深山。他很自然的朝著日出的方向繼續前行，在小平附近遇到一位尼姑。

　　「你要去哪裏？」

　　「青墓。」

　　「那得翻過這座山地！」

　　尼姑搖搖頭。

　　就算能通過不破之關，可是在這種冰雪封凍的季節，要翻過這座山，走到美濃，也是不可能的事。

　　「我看，你還是跟我到尼庵去吧！」

　　尼姑看得出賴朝並非凡人之子，因此，她邀請賴朝到尼庵暫住，不過她甚麼也沒有問。在這之後的一個多月，賴朝一直住在尼庵的閣樓中。

　　那裏又暗又窄又冷。

　　賴朝守著麥桿和草蓆，他一直靜靜地等待，等待尼姑答應他離開的那天到來。在那段時間裏，他每天聽到女尼朝暮誦唸《法華經》，後來他幾乎都能背誦了。

　　雖然他對經文的涵義並不比以前瞭解，可是只要在閣樓裏聽到誦經的聲音，賴朝就覺得很快樂。

　　由於在經文裏面，「世尊」與「釋迦牟尼佛」曾經出現過無數次，於是在賴朝幼小的心靈裏，認為這個世界上，除了平氏一族之外，似乎還有一位名叫「世尊」的人。他深信那個人是位光明正大、博愛無私的人，只要心存善念，他一定會幫助自己的。

　　「我想你現在可以越過那座山了！」

　　尼姑對他這麼說，賴朝終於走出閣樓。

　　草木的嫩芽已經從雪地下面伸出來了。眼前令人目眩神迷的初春天地，映照著賴朝的心房。十三歲的他，彷彿初出娘胎般，對於婉轉的鳥啼與飄浮的行雲，都感到無比的好奇，他一邊飽覽沿途的山光水色，一邊繼續沿著山路向東行。

　　二

　　細谷川的道路上，有個正要回村的漁夫。

　　那個漁夫從剛才就一直鬼鬼祟祟地跟在賴朝後面，這時，他終於開口了：

　　「孩子！你要去哪裏？」

　　「去青墓。」

　　賴朝只知道那樣回答。

　　「青墓那裏有熟人嗎？」

　　「嗯。」

　　「他叫甚麼名字？」

　　「我去了才能說！」

　　「哦！」

　　漁夫沉默下來，不再追問，不過，他似乎仍在暗中注意賴朝的舉動。

　　知人知面不知心，千萬不可以輕易相信別人。這種警覺心，是賴朝默默地走了好幾里路之後，自然領悟到的。

　　「公子，讓我送你去吧！我猜你大概是源氏的公子吧！」

　　漁夫突然開口，然後把賴朝所帶的刀，放進自己裝著山芋的簍子裏。

　　「就像這樣，我幫你拿刀，你裝成女孩子的模樣。要是有人問你，你就說你是女的；對了，你也要學女人走路的樣子！知道嗎？」

　　對方究竟是好人或壞人，賴朝還不會判斷，他只能漠然地把自己的命運託付在那名漁夫身上。

　　然而，他並不怎麼害怕。自從在尼庵棲身，休養一番之後，有關戰爭的記憶已經變得十分遙遠了。經過大風大浪之後，突然浮現出平靜的世界，堅強的他竟感到興味盎然。

　　（只要到了青墓，就可以見到父親、哥哥以及家臣們了。）

　　從北側越過山峰南下時，少年的心也逐漸開朗起來了。他對於昨天以前還時常浮現腦海的京城貴族生活，以及父親的豪華官邸，一點也不留戀。他泰然地面對目前的景況，無論是飢餓或痛苦，都不足以把他的心引向感傷。

　　經過幾天的跋涉，他們終於抵達青墓。當他初次表明他要到驛站管理者大炊的家時，漁夫感到非常驚訝。

　　「原來你果然是……」

　　說著，他重新打量起賴朝的五官，然後把簍子裏的刀放還他的手中，連姓名也未留，便匆匆離去。

　　直到那時，始終對漁夫懷著極深警戒的賴朝，才非常難為情地自語著：

　　「……啊！這個世界上果真有世尊！」

　　他立刻到大炊家拜訪，但只見大門深鎖，上面還貼有喪家的白色告示。他闖進裏面的土牆口，對著僕人說：

　　「我是義朝的兒子，名叫右兵衛佐賴朝，我父親在你們府上吧？」

　　不久，從內屋傳來一聲驚叫。

　　有個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來，緊緊握住他的手，然後把他帶到裏面，為他洗去腳上的塵土，並且緊緊地擁抱他。

　　那就是大炊的女兒延壽。

　　「可憐的孩子！」

　　她含淚說道。不過，賴朝並不知道這個女人和父親的關係，況且事實上，他也並不覺得有甚麼事值得那麼悲傷，所以他一滴眼淚也沒掉。

　　然而，後來她又說：

　　「令尊離開這裏之後，逃往尾張，不幸於正月三日中了長田忠致的圈套，慘遭毒手。他的首級被送到京城，落在平家人的手中，掛在東獄門前的一棵苦楝樹上示眾！」

　　聽完這段話，賴朝不再面無表情，立刻放聲慟哭。不管誰安慰他都沒用，他還是悲泣不已。

　　三

　　由於賴朝一直不停地哭泣，延壽的父親大炊故意厲聲叱責：

　　「僅僅為了這些事就悲歎不已，那麼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呢？你這個樣子，還像是左馬頭義朝主公的兒子嗎？」

　　然後，他又繼續說道：

　　「令人悲憤的事，還在後頭呢！」

　　最可悲的，並不只是主公的死，而是他的長子義平和次子朝長，都已經不在人世了。──大炊如此告訴賴朝。

　　當義朝正要再向尾張出發之際，他依照事前的計劃，命令義平往木曾路、朝長往信州方面攻打，然而朝長卻因難耐一直困擾他的手傷之痛，於是中途又折回父親身邊，流著淚說：

　　「我已經不行了！與其不明不白地死在不知名的平氏小卒手中，倒不如請父帥現在就殺了我！我認為死在父親手中是一種快樂，所以才忍住痛苦回來見您！」

　　一聽此言，義朝歎道：

　　「你不愧是我左馬頭義朝的兒子！」

　　於是，親手砍掉兒子的首級。

　　另一方面，長男義平到了飛驒，他召集各地的鄉民，臨時編成一旅人數並不多的軍隊，伺機反攻，不料此時卻傳來父親在名古屋附近被打敗，且被敵軍取下首級送往京城的噩耗，於是好不容易才召集來的士兵立刻四散逃逸，他的處境更是岌岌可危。

　　（與其被敵人所俘，雖然只剩我一人，我也要趁機靠近清盛或重盛那兩個惡賊，手刃敵人，為父親和族人報仇雪恨，死也要死得像義朝的兒子！）

　　主意既定，他便偷偷潛回京都，正當他在六波羅官邸附近徘徊時，卻被平家的捕快發現，於是被拖到六条河原。可惜啊！可惜！他才二十歲就慘遭斬首，結束了短暫的一生！

　　抬起哭腫了的臉龐，賴朝恍恍惚惚的傾聽大炊娓娓敘述父兄的不幸遭遇。

　　他已經不再哭泣了，只露出一張悲傷卻不想哭泣的臉。

　　反而是大炊頻頻擤著鼻涕問道：「你瞭解了嗎？」延壽也在一旁啜泣。

　　「如今，源氏的嫡傳血脈，只剩下公子一個人了！至於住在京都附近的常磐夫人所生的公子，都是異母所出，而且聽說他們都還是離不開母親的幼兒。」

　　慢慢地擦掉眼淚，擤好鼻涕，喃喃自語的大炊突然重新審視一直默不作聲的賴朝，他對於自己的失態感到很難為情。

　　賴朝緊抿嘴唇，直視前方，他始終蒼白著臉，傾聽大炊說話。過了片刻，他說：

　　「我已經不想再哭了！請各位也別再哭了！」

　　然後，他說有點頭痛，當晚很早就上床了。第二天，他堅持立刻前往東國，不管延壽和大炊如何挽留，他還是搖搖頭，獨自一人，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父親！……哥哥！」

　　賴朝獨自走在初春關原附近的道路上，不時悲悲切切地呼喚著。他只要仰望白雲，就想到父親在雲的那端；只要抬頭看山，也會想到哥哥在山的那一邊。

　　「不在了，他們都不在這個世間了！」

　　不知不覺間，自己又長了一歲，同時也成為天地間一個孤苦無依的孤兒──他重新意識到這一點。

　　四

　　尾張守平賴盛的家臣彌兵衛宗清，帶著十幾名隨從，正向京都行去。

　　賴朝在路上和他們不期而遇。

　　他雖然神志清明，卻對於即將面臨的危險毫無警覺，依然毫不在乎地朝著前面走去。他對宗清等一行並不覺得有何奇特，可是其他的旅人及百姓卻紛紛讓路，亂哄哄地躲到路邊伏地恭迎，但是，賴朝連跪伏在地的禮數都不知道。

　　他只是走到路邊，站在樹下眺望。

　　「咦？」

　　宗清偏著頭一看，而賴朝也注視著他。

　　「藤三！藤三！」

　　宗清在馬背上呼喚。於是一位名叫丹波藤三國弘的隨從，立刻從隊伍中跑到宗清身邊，應道：

　　「屬下在！有何吩咐？」

　　宗清用馬鞭指著賴朝，說：

　　「站在那裏的少年，我似乎在哪裏見過。你去把他抓過來。那孩子的相貌非凡，看起來很可疑。」

　　「是！」

　　藤三用隼鳥一般銳利的眼神環視四周，然而，宗清所指之處，已經不見人影。

　　宗清坐在馬上，居高臨下，於是很快就發現賴朝的行蹤。

　　「啊！他已經躍過土堤，逃到那邊去了！快追！」

　　他嚴厲地命令。

　　藤三帶頭，侍從們迅速地一一跳過栽植行道樹的土堤。他們越過菜園、麥田，一直追到倉庫四周的草叢裏。過了一段時間，遠處傳來一片嘈嚷，原來是賴朝被綁住了。他看起來狼狽不堪，渾身泥濘，似乎曾經掉到水溝或稻田裏。

　　「不可對他無禮！」

　　宗清一邊制止手下，一邊縱馬來到被撂倒在地的賴朝面前。

　　「喂！小毛頭！你怎麼一看到我就逃呢？你認識我嗎？」

　　賴朝被反綁的雙手頻頻掙扎。他並不是想掙脫束縛，而是因為雙手被反綁，無法使力，站不起來。

　　「扶我起來！」

　　對於賴朝的請求，丹波藤三這麼回答他：

　　「不用站起來！你就這麼回答好了！」

　　不過，宗清卻說：

　　「沒關係！你照他說的去做！」

　　當藤三一把抓住賴朝的衣襟，把他拉起來之後，賴朝抬起他那被地面磨破而微微滲出血絲的臉龐，狠狠地瞪視宗清。

　　「你下馬來！」

　　他催促著宗清：

　　「我並不是那種可以讓平家的爪牙坐在馬上隨隨便便問話的孩子。如果你有話要問我，就先下馬！」

　　聽到這個被虐待的少年那種半瘋狂的叫聲，宗清似乎被某種不平凡的事所震撼一般，隨即必恭必敬地從馬鞍上跳下來。然後他筆直地朝著賴朝的方向走過去，客氣地低下頭，親切地說：

　　「請問尊姓大名？」

　　他的隨從已開始驅散聚集在四周的村民、旅客及婦孺們。

　　對於宗清出乎意料的親切態度，賴朝先是微微低下頭，不久又恢復一貫的坦率，抬起頭來，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我是左馬頭義朝的三子，名叫右兵衛佐賴朝。」

　　　　　山茶花

　　一

　　到寺院學禪的有很多都是年輕人。

　　尤其這座京都八坂鄉的清水寺，是屬於東大寺系，設有南都的學生宿舍。那些住宿的學僧，一到晚上便聚集在一起，或高談闊論，或談笑風生，在這個屬於正月的夜晚也不例外。

　　「你想去看苦楝樹嗎？」

　　「苦楝樹？」

　　「就是那棵種在五条監獄門前的巨木嘛！義朝的首級就是掛在那棵樹上。後來，他兒子義平的頭也和他一起掛在樹上。」

　　被問的人皺著眉頭說：

　　「不，我不想看！」

　　這時，另一個人說道：

　　「樹上的人頭從前天起就不見囉！可能早已被人埋起來了。」

　　「人頭被盜走了？」

　　「會是誰幹的？」

　　大家都瞪大眼睛。

　　「不用說，一定是源氏的餘黨。只要是曾在六条的公館朝夕伺候，對將軍忠心耿耿的人，一定會那麼做的。」

　　「說的也是。」

　　時局不穩的陰影，瞬間掠過年輕學子的心靈。

　　「其實那都是報應！是老天爺的懲罰！」

　　其中有人突然喃喃自語地冒出這一句。於是，有人回瞪了他一眼，質問道：

　　「你怎麼那麼說？」

　　「你這問題問得太笨了。在三年前的保元之亂時，義朝不是對自己的父親為義，見死不救嗎？」

　　「與其說為義是被義朝殺死的，倒不如說他是死在清盛和其他平家人手中。因為他是在朝議中被判處斬的人，就算義朝想要包庇，也幫不上忙；假如他硬要袒護為義，就會變成背叛朝廷，所以為義也不得不含淚接受自己兒子的處置啊！」

　　「不，不管怎麼說，當初向後白河上皇獻策，引燃戰爭導火線的，不就是義朝嗎？後來義朝又打敗崇德上皇，使崇德上皇流落讚岐，連自己的父親為義都因此被朝廷處死，所以他才會落到今天的下場──」

　　「等一下！」

　　爭論的對手舉起手來。

　　「你只是單就人倫而言，但是我們應該從更大處著眼。」

　　「你這是甚麼話？除了人倫之道以外，人間還有甚麼值得宣揚的？」

　　「照你的說法，義朝可說是不忠不孝之徒；然而，在當今這種治亂興亡急遽變化的時代中，硬是要求一名武將終生都不犯錯，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話又說回來，不過這話可不能傳出去──請問現今六波羅大人的為人又如何呢？」

　　「你又要誹謗平家的人了。」

　　「我並不是感情用事！」

　　「可是我聽得出來。」

　　周圍的人爆出一陣哄笑聲，阻止二人繼續抬槓。

　　「好了！別再說了！」

　　然而，其中一個雄辯家卻滔滔不絕地說：

　　「總而言之，義朝這個人只不過是一介武夫。在政治的糾葛之中，自從和平家對立以來，不管是在過去的保元年間，或今年的平治之亂，他都不堪一擊。信西高僧一向都認為義朝是個容易輕信讒言的人，更何況和六波羅大人比較起來，武力方面我是不瞭解，但是若論政治頭腦，義朝可是望塵莫及呢！」

　　不論是平家或源氏，都絕對不可以散播有關他們的謠言；在稱呼朝臣或長者時，不管有沒有人聽見，都不可直呼其名，這些都是當時的禁令。儘管教學僧經常嚴厲地告誡他們必須謹言慎行，然而只要年輕人一聚在一起，就把這些訓誡忘得一乾二淨。

　　「……咦？」

　　其中一人忽然豎起耳朵，眯著眼睛。於是每個人都立刻閉上嘴巴，視線茫然地掃過四壁。

　　在這個森寒的夜晚，遠處竟然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二

　　嬰兒的聲音，就是黎明的預兆。那聲音彷彿在告訴世人，即使今天處於亂世，明天仍有無窮的希望。

　　但是，時值深夜，而且是在應該沒有女人存在的寺院裏，響亮的哭聲不禁令那群年輕的學僧起疑。

　　引起他們詫異的還不是嬰兒，而是那位應該伴隨在嬰兒身邊的人──這引起了諸多的揣測。

　　「難道有誰在這個佛門淨地藏了個女人不成？」

　　他們似乎嗅到別人的秘密，突然異口同聲地說：

　　「找個人去瞧瞧吧！」

　　不久，從角落裏走出一個人。只見瘦長的影子在牆壁上移動，最後走到外面的迴廊。

　　「光嚴，喂！光嚴！」

　　有個聲音從室內把他叫回來。

　　「嗯？」

　　光嚴露出了上半身。

　　他是個年輕堂眾，平常總是病懨懨的，整天一聲不響。由於他的年紀只有十七、八歲，因此那些資深的學僧馬上嘲笑他：

　　「你是要去查看嗎？」

　　「對。」

　　「但是你為甚麼是一副慌慌張張的樣子呢？」

　　「因為，我很擔心啊！」

　　「擔心？莫非把那個帶著孩子的女人藏在寺內的人，就是你嗎？」

　　「……」

　　光嚴的臉色頓時變得十分蒼白。

　　這時，那一群學僧突然不約而同地縱聲大笑。

　　「不，沒這回事！」

　　對於光嚴認真辯白的天真模樣，他們只覺得過於小題大作，沒有人注意到他異樣的神情。

　　不久，嬰兒的哭聲漸漸聽不見了，而且出去查看的光嚴也很快就回來了。

　　「甚麼也沒有。」

　　他向那些學僧報告。

　　「甚麼事都沒有嗎？」

　　一個學生故意這樣問，於是光嚴一本正經地回答：

　　「是的。是產寧坡下面陶匠家的老婆婆，帶著有夜啼習慣的孫子，半夜來參拜註生娘娘。」

　　「哇哈哈哈！」

　　「哈哈哈！」

　　那些學僧們也不疑有他，所以那些瞎操心和妄自臆測的學僧們，都拍拍手取笑自己的多管閒事。

　　於是，有人趁機說：

　　「睡吧！」

　　「是啊，該睡了。」

　　等那些學生陸陸續續地消失在這座大寺院的禪房之後，只剩下三、四名堂眾留在原地，清掃他們吃得散落一地的煎餅碎屑，並且整理兩旁低矮的燈檠。最後，他們把窗板拉下來。

　　等清水寺最後一盞燈也熄滅之後，從花頂山到東山一帶，就只剩下蕭蕭的風聲了。

　　在長空的一抹晚霞下方，唯有加茂川的河水，宛如結了一層薄冰似地一片白茫茫。

　　雖說戰火已熄，京城裏面依舊動盪不安。六条附近已成為一片焚燒過的荒原，就連六波羅一帶，往日常見的長明燈亦不復見。

　　「常磐夫人！請開門。……請不要擔心，我是剛才來過的光嚴。……常磐夫人！」

　　音羽山上的瀑布已結成冰柱，而整個佛堂的板窗和長廊，也都佈滿白色的細雹霰，遠遠看起來好像一片片的落葉。

　　「您已經睡了嗎？常磐夫人。……請您務必起來一下，我是光嚴啊！」

　　這裏是產寧坡的上方，背對著音羽山。光嚴對四周的黑暗感到害怕，他惴惴不安地頻頻叩著子安觀世音佛堂的門。

　　三

　　「哦，……馬上來了！」

　　殿堂中有人應聲。

　　聲音雖然低沉，不過仍可以聽出那個女人正值青春年華。

　　裏面傳來輕微的聲響，不久佛堂的門縫透出一絲光線。

　　這座佛堂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因而窗板殘破，室內滿是灰塵，漏雨的情況也很嚴重，怎麼還會有人在裏面呢？

　　這的確是很讓人起疑的。因此，光嚴站在門外，等待開門的那段時間，也顯得忐忑不安。

　　「夫人！……恕我失禮，不過，現在的情況非比尋常。請不必費心打扮，早點開門好嗎？」

　　「是！是！就快好了！」

　　由於她的回答顯得既可憐又慌張，因此光嚴深感歉疚，於是，他又加了一句：

　　「實在很抱歉！」

　　幾乎就在同時，佛堂的門也慢慢地打開了。在有如地窖般的寒冷氣息與微暗而搖擺不定的燈光中，一座高及天花板的觀音菩薩塑像高高地端坐堂中。

　　然而，一踏入裏面，就會很自然地被一種甜美的氣氛所包圍：那是一種使人回想起自己幼時依偎在母親懷中吸吮乳汁的氣息。

　　「終於睡著了！」

　　就在觀世音的衣裾旁，底座正好當做屏風，地板上鋪了二張草蓆。光嚴和在其中一張草蓆上端坐的女子面對著面，望著她懷中的孩子說：

　　「嗯，幸虧你安排得好。」

　　常磐夫人也低頭看著自己懷裏的幼兒，歎息般地低喃回應。

　　她懷中抱著的是剛滿兩歲的牛若。儘管他是個身強體壯的孩子，但是自從年底的戰爭以來，每晚都睡不安穩，再加上時常三餐不繼，所以幾乎沒有母奶可吃，又沒有棉被可蓋，每夜都得忍受刺骨的寒風，難怪他會哭鬧不休！光嚴心想。

　　「啊！兩位公子都睡得很熟了！」

　　光嚴幾乎忘了要對常磐夫人報告的急事，他定定地看著另一張草蓆，發出衷心的歎息。

　　今年六歲的乙若和八歲的今若，為了取暖而緊緊抱在一起，兩個人都發出均勻的鼻息。蓋在他們身上的，只有母親的一件上衣。

　　人生的境遇真是難以逆料，光嚴內心為之澎湃不已。「人生無常」這句話，早已是老生常談，因此聽在耳裏並無特殊的感覺，不過一旦親眼目睹遭遇這種無常的變化而流離失所的人，不由得感傷不已。

　　這三位公子，不是旁人，就是曾被源氏族人尊為國家的棟樑、家族的領袖，和六波羅的清盛及小松大人一門平起平坐的左馬頭義朝的遺孤。

　　而他們的母親遭逢了同樣的命運。

　　自幼即進入九条的內宮，雖然是身分極低的婢女，但卻是義朝利用其權勢，自千名美女中不斷篩選，最後脫穎而出的絕色。她在京都一帶，早已是艷名遠播的絕代佳人。

　　這位年方十四，便已初描粉黛；年僅十五，已經蒙受主公恩寵，乘坐玉轎令人稱羨的女人，今年已經二十三歲，她懷裏抱著幼兒，無家可歸，只得暫時棲身於觀音的佛堂，忍受刺骨的寒風。今日的景況，當初又有誰能想像得到呢？

　　光嚴看著坐在自己面前，不發一語，也不流一滴淚的常磐夫人，反而覺得有點不可思議。

　　四

　　這時，光嚴硬著心腸，開口說道：

　　「常磐夫人！我並不是要趕您走，可是這座佛堂已經變得不安全了。一到深夜，小少爺的哭聲，連遠處的正殿都聽得到呢！」

　　「不是我不講理，而是他那樣的哭聲，簡直是驚天動地。」

　　「今晚那些住在宿舍的年輕人，都深感狐疑聚在一起，議論紛紛。──大約半個月前，我將你們藏在後山的花頂堂，後來由於送食物到那邊不方便，才從前天夜裏，把你們移到這兒來，不過，這兒離人群比較近，聲音很容易被察覺。」

　　「讓你操心了！真是不好意思！我還是搬到別處去吧！」

　　「這件事……實在是很難啟齒！」

　　「不，自從去年除夕夜到今天為止，我們母子四人，能僥倖逃過六波羅的耳目，保全性命至今，完全都是你的慈悲心腸所賜！」

　　「快別這麼說！」

　　光嚴反而很靦覥地搖搖頭。

　　「我身著僧衣，而且先父與叔父都是源氏麾下的士兵。再說，我的堂兄金王丸，自幼即在六条的公館工作，每次義朝大人到夫人您的住處時，他總是隨侍在旁。」

　　「……」

　　抱在常磐夫人懷裏的嬰兒，忽然又哭鬧不休地開始尋找母親的乳房，光嚴彷彿被自己的聲音嚇到似地馬上閉上嘴。

　　經過一番拍哄安撫，牛若終於又安靜地睡著了。光嚴壓低嗓門說：

　　「因此，自從去年的十二月二十六日早上爆發戰爭之後，當我看到那猛烈的火燄和黑煙不斷地自京城冒出來時，我就時刻擔心著府上的安危，不知道您的情況如何，也不知道少爺們是否安全，擔心得無法成眠，到了白天，只要一有時間，就從這裏眺望塵煙滾滾的城內。──然後，就在除夕的午夜，我看見了堂兄金王丸揹著少爺，帶著您到這兒來。……他對我說：『如今正是你為祖父、父親報恩的時候了！至於我自己，還得去尋找從近江路逃到美濃的主公和族人。』我聽了他的話，一方面感到被信任的喜悅，另一方面也為自己身在佛門而悲歎，畢竟，我只有這點微薄的力量而已。然而，事到如今，即使我再怎麼忠心，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您和幾位少爺落入六波羅的捕快手中。看來，等到天明也很危險呢！」

　　「我知道了！我會趁天亮之前，悄悄離開這裏的。」

　　「……實在很遺憾！」

　　光嚴難抑悲痛之情，一直強忍著的淚水不禁撲簌簌地掉下來，他連忙用僧衣的袖子遮住自己的臉。

　　「倘若我不是體弱多病而被迫遁入空門，真想再恢復武士之子的身分，好好保護你們！」

　　雖然體弱多病，卻擁有滿腔熱血的光嚴，把臉埋在僧衣裏哽咽著說：

　　「我之所以會請求已經走投無路的夫人和少爺們離開這裏，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夫人！請您原諒我！請原諒我！」

　　光嚴悲痛地訴說著，隨即趴在地板上輕聲抽泣。然而，常磐的眼睛只是定定地凝視著另一邊的牆壁，眼中並無半滴淚水；猶如結了冰的水池一般，那雙眼睛連怎麼哭泣都忘了。

　　　　　羈絆

　　一

　　那是將近二月，一個寒意頗重，天色卻十分清朗的黃昏。

　　在伏見的船家碼頭，有好幾艘小蓬船，猶如被口哨聲吸引到一處的水鳥，三三兩兩地停靠在橋下和岸邊。

　　其中，有搭載旅客前往浪華的客船，也有將此地生產的雜糧與炭薪運往京都的貨船；還有飼養魚鷹捕魚的鵜匠，自撒網以後就一直讓漁舟橫列在江上。而住著舞妓的畫舫，白天彷彿無人的空城，但是入夜之後，即在苫蓆外高懸紅燈，招徠隨著月換星移而出沒無常的男人。

　　如此看來，在運河之上也有枯榮的命運，每天都為生計而汲汲營營。

　　「承蒙關照！多虧您的幫忙，小犬才能恢復健康。您只要去墨染問問，就能知道我們的去向。……告辭了！」

　　常磐向兩姊妹致謝之後，就開始收拾行李。

　　這裏也是水上。

　　在狹小的苫舟裏面，有一對非常年輕的舞妓姊妹，她們為了奉養生病的母親，靠這條小船營生。今天，妹妹在晨霧瀰漫的清晨到街上買東西，在歸途中，發現了在民宅屋簷下凍成一團的母子四人。

　　──啊！好可憐哦！

　　於是，她一手拉著餓得渾身發抖的兩個孩子的手，一手扶起蹲在路邊，抱著幼兒，渾身乏力的貴婦人，把他們帶到這裏來。

　　常磐離開清水寺觀音殿也有好幾天了，這是她第一次感覺到活著真好！

　　遭遇這場巨變後，她回首前塵，才想起自己並非生下來即養在深閏的公主或進宮多年的宮女。她自幼即在鄉下踏麥搗稻，大約十歲或十一歲的時候，就頭頂著竹簍，到市場販賣蔬果，那種在京城周圍四處叫賣的生活況味，如今回想起來，反而覺得十分幸福。

　　我原本就是出身卑微的女人！

　　常磐經常那麼想。

　　不料，後來卻以侍女的身分被九条的女院收留，從此置身於那些在雪季吟詠和歌，於月夜聞香，只知風花雪月且以風流自賞的王公貴族之中，甚至還得到高不可攀的武運門大將源義朝的寵愛。

　　（瞧瞧她呀！簡直就像將軍桌上那朵插在琉璃花瓶裏的山茶花一樣！）

　　以前的朋友和周遭的人們，經常用既羨慕又嫉妒的口吻在背後論長道短。就這樣，常磐在不知不覺間和將軍生下了三個兒子。

　　當年的少女情懷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但是，她並未比以前更瞭解和歌之道以及如何分辨香氣等貴婦人的風雅行徑；她無法閱讀深奧的書籍，以獲得知識。如此一來，她就無法瞭解現今的社會是如何地動盪不安；也無從瞭解對自己寵愛有加的六条將軍一族，和六波羅清盛一門，究竟是怎樣對立；他們之間又有何糾葛？甚至連危機四伏，大戰將屆，也渾然不覺。

　　女人的二十三歲。

　　她很快地擁有以七歲長子為首的三個兒子，每天都忙著撫育幼兒與維繫將軍對她的寵愛──她除了早晚刻意裝扮，維持美麗的容顏之外，每天都過著無憂無慮的日子。

　　時至今日，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確實是十分悲慘。但是，倘若自己是生長於深閏，完全沒有經歷過幼時的那段貧困生活，那麼也許昨夜就染病，甚或前天夜裏就凍死在路邊了，更可能早就投江自盡，一死了之！

　　不，也許我會在自己投江之前，把三個兒子交到六波羅手中，求他收留──常磐每次想到這裏，就深深體會到貧賤的童年生涯反而對今日的逆境大有助益。

　　二

　　當常磐向那對姊妹告辭時，她們並未挽留她，只是有點傷感地說：

　　「那麼，請多多保重！」

　　因為她們已經察覺常磐在白天故意避人耳目的樣子。

　　望著常磐一手懷抱幼兒，一手牽著兩個兒子，戰戰兢兢地踏著橋板，緩緩走上漆黑的岸上，膚色白皙的兩姊妹，不禁彼此依偎，緊貼著臉頰，而她們年邁病弱的母親，則從苫蓆的暗處看著常磐母子的背影，一邊擦淚一邊說：

　　「少爺們！你們要是找不到投靠的人家，就再回來吧！」

　　「……再見！」

　　常磐站在岸上，面向著船，很客氣地頷首致意。

　　每個人都會為別人的悲慘遭遇而一灑同情之淚。

　　因此，很多人都願意對她施捨一碗粥或點心，然而為何常磐本身反而流不出眼淚呢？

　　只有當船逐漸離開時，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因為，當她見到那對姊妹的母親時，不由得想起一起從六条的官邸中逃出來，卻在中途和自己失散的母親。

　　（不知母親今在何處……）

　　想到這裏，只覺胸口一陣抽痛，不禁悲從中來。

　　或許到了墨染的親戚家，就會知道母親的下落了。她一邊在心裏如此自我安慰著，一邊看著手牽著手走在前面的今若與乙若兩兄弟。

　　這次他們要去投靠的親戚，就是常磐的伯父家。她的伯父名叫鳥羽藏，以前只是一名貧窮的農夫，不過自從常磐攀上這門豪貴以後，她就請求源義朝讓他在六条的官邸工作。直到會戰之日以前，伯父一直掌理中門的牛車舍，身為牧人之首。從一貧如洗的農夫，搖身一變為身佩長刀的首領。

　　聽說如今伯父已經在故鄉墨染蓋了一座富麗堂皇的住宅，和伯母過著無憂無慮的幸福生活。對於主公賜給他們的恩惠，常磐只想要求他們給自己一個安身之處作為回報。

　　「不行！」

　　「討厭！」

　　「媽媽！你看乙若啦！」

　　「騙人！」

　　「你走開！」

　　「騙人！騙人！」

　　突然，走在前面的那對小兄弟，不知為了何事開始爭執起來，他們在前方的路邊扭打成一團，還一邊大聲叫嚷。

　　這不會是現實吧！常常陷於幻想的她，意識到這並非夢幻時，不禁嚇了一跳。

　　「喂！」

　　她快步走上前去，今若和乙若依然爭吵不休，連懷裏的幼兒也開始哭起來了。

　　「哦……哦，好，好……不哭！不哭！」

　　要是有平家的武士或驛站的傳令兵正好路過此地，豈不糟糕？她忐忑不安地想著。

　　「今若，噯！今若，你是哥哥，怎麼還和弟弟打打鬧鬧的呢？你怎麼可以那樣打弟弟？」

　　她一邊用腳輕輕的打拍子，讓懷裏的幼兒吃奶，一邊責備今若。

　　「可是……可是，媽媽！」

　　哥哥今若從弟弟的手中搶過一串柿餅，然後很不服氣地噘著嘴，在母親面前告狀：

　　「媽媽，乙若把農家曬在那裏的這個……」

　　「怎麼了？」

　　「他一聲不響地把它拿來。沒說一聲就拿走別人的東西，不就是小偷嗎？──媽媽！」

　　三

　　常磐一看，乙若對於哥哥向母親告狀的話根本充耳不聞，只顧把那串柿餅橫拿著，小嘴張得大大的，專心地大口大口咬著柿餅。

　　「唉！可憐的孩子……」

　　常磐歎了一口氣，她也不忍心責備孩子。

　　──也難怪他會那麼做！

　　她萬分憐惜地想。在孩子跟著自己的這幾十天裏，連一口甜食都沒嚐到，這全是做母親的罪過。

　　事實上，連她自己也是一想到「甜味」，就覺得心口一陣發疼，嘴饞得不得了。她瞭解乙若渴望糖分的心情，至於今若，雖然嘴裏罵著弟弟，可是看到弟弟那種狼吞虎嚥的貪婪模樣，也不禁看呆了，眼光中充滿羨慕。

　　「乙若，你不要光顧著自己吃嘛！也要分一點給哥哥啊！」

　　常磐說完，乙若便露出滿足的神情，把那串柿餅折成兩半，然後遞一半給哥哥，對他說：

　　「要不要吃？」

　　「不要……，我可是源義朝的兒子吔！誰要吃偷來的柿餅！……對不對？媽媽！」

　　八歲的今若已經瞭解自己的身分了，而且已能體會平日的庭訓。

　　「你不要那麼說，今若，我也買一串給你。──弟弟一聲不響地拿走別人的東西，固然不對，可是小孩子還不懂得買東西，倒也無可厚非！這樣吧！你們回到剛才他拿柿餅的農家，按照價錢付給他們。」

　　常磐拔下插在頭髮上的一支金釵，交到兩兄弟手中。

　　兩兄弟拿著那支金釵，依照母親的指示，悄悄地回到那戶農家的屋簷下，把那支金釵插在曬著菜乾與柿餅的繩子上。

　　「喏！孩子們，吃完柿餅以後，你們要和好如初，繼續往前走哦！大概還有一、二里路，只要到了墨染的伯母家，就有好吃的東西吃了！而且，他們家的棉被也很暖和，再忍耐一下吧！」

　　常磐為孩子們打氣，於是母子四人又開始步履蹣跚地走在看不見一盞燈火的鄉間小路上。

　　當常磐正在想，乙若已經比較懂事了的時候，六歲的他卻邊走邊打瞌睡。常磐叫醒他並催他快走，他卻說再也不要走了，不管她如何軟硬兼施，乙若就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裏直嚷著：

　　「不要嘛！不要嘛！」

　　接著就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

　　就連比較聽話，可以成為自己依靠的今若，今年也才八歲而已，他比乙若更瞭解三餐不繼的恐怖。

　　──明天就有好東西吃了，明天……。

　　在他幼小的心靈裏，似乎也逐漸瞭解，自己忍受飢寒、恐懼，換來的只是母親哄騙他的一個無法實現的美夢罷了！他把臉埋在交抱的雙手裏，開始嚶嚶啜泣。

　　「唉！怎麼辦呢？……」

　　看到孩子那種沮喪的樣子，常磐也好想坐下來。她突然心生一念，好想刺破孩子們的喉嚨，然後自己也在此地和他們同歸於盡。

　　死！那是不斷向她襲來的甜美誘惑。對於現在的她來說，再也沒有比死更舒服、更容易到達的地方了；況且，她心愛的主公可能也在那裏呢！

　　「不！」

　　然而，她卻毫無痛苦地否定了那種迷惘，很快地恢復了強烈的求生意志。由於牛若很吃力地吸吭著不足的母奶，因此每當她的乳頭被牛若咬痛時，她看著稚子天真無邪的臉龐，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我要堅強地活下去！

　　四

　　這一帶已經很接近深草村了。

　　過了傍晚，四周只聽得到野狗的叫聲。看來，村民們似乎尚未自大約一個月前爆發的戰爭惡夢中甦醒過來。

　　在草叢和山溝裏，依然橫陳散落著被斬殺的敗軍屍體，一到雪融的日間，便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屍臭。由於暴屍荒野的都是不知名的烏合之眾，六波羅大人不下令處理，也沒有人前去收屍。

　　「是誰在敲門啊？」

　　如今在這個村落被稱為財主的牛飼頭鳥羽藏家，突然傳出人聲，同時側邊的小窗也稍微往上拉，裏面的燈光隨之外洩。

　　「如果沒甚麼急事就不要開門。外面黑漆漆的，甚麼都看不見！」

　　裏面傳來斥責侍女的聲音──好像是個老婦人的聲音，連外面都聽得很清楚。

　　「噯！」

　　一看見燈光，從剛才起一直站在門口的常磐，就踉踉蹌蹌地在竹籬笆外轉來轉去。

　　「伯母！……伯母……，剛才的聲音是伯母嗎？我是從京城來的常磐啊！我帶著孩子，歷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裏。」

　　就在常磐大聲呼喚的當兒，她懷裏的牛若也開始哭泣。

　　這樣大張聲勢地拜訪，大概會吵到隔壁的人家吧！也許伯母對於家裏的僕役也有所顧忌！常磐連忙讓牛若吸奶，然後彎著腰在籬笆旁邊等待；可是，窗戶和其他的門卻依然關得緊緊的。

　　「今若！今若！」

　　「嗯。」

　　「你叫弟弟起來，別在那種地方睡覺！再忍耐一下，我們馬上就有睡覺的地方了！現在我就要帶你們去親戚家了！」

　　「不要睡！──媽媽，這裏是誰的家？」

　　「是媽媽的親戚家。他們總不至於拒絕我吧！你再敲一次門看看！」

　　今若用他那雙小手用力地敲門，敲得手都痛了。

　　最後，他用力推門，又使勁地搖動竹籬笆，甚至大聲呼叫：

　　「開門哪！裏面的人。──開門哪！請開門哪！」

　　由於牛若已經不再哭泣，因此常磐也開始聲嘶力竭地叫道：

　　「噯，伯母！……我知道也許會為您添麻煩，可是我們母子四人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裏。我是六条的常磐哪！伯母，伯母！……您還醒著嗎？」

　　不久，籬笆旁邊出現一個緩緩走近的人影，常磐霎時嚇得說不出話來。

　　「我不知道你們是哪裏來的，不過，你們是白跑一趟了！這裏的主人接到京都的密函，已經到遠地去，這裏只剩下我們這些僕役了！」

　　說著，又直勾勾地盯著他們，然後不客氣地說：

　　「你們在這裏大哭大叫的，真是吵死人了！還不快點走！快走開！你們要是再不走，我就要叫官差來抓你們了！」

　　「……」

　　常磐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看了看那個男人的臉，然後又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家的大門。

　　「那我們走了！」

　　她很客氣地走近男僕身邊，向他道歉。她的語氣很平靜，態度也從容不迫。

　　「哪！孩子們！起來吧！醒醒！」

　　她搖醒已經疲憊不堪，像小狗般蜷縮在牆角熟睡的乙若。於是，母子四人又藉著路上反射的雪光，不知流落到何處去了。

　　五

　　第二天早上，牛飼頭鳥羽藏回到離別多時的家。

　　「總算到家了！」

　　他一回到家，就伸伸懶腰說：

　　「我好想吃熱騰騰的東西。快幫我燒洗澡水，讓我洗掉戰場上的污垢！我要好好地喝個痛快！這條命可是好不容易才撿回來的呢！」

　　他的妻子和家人看到主人安然無恙，不禁異口同聲地歡呼：

　　「哇！您的氣色真好！」

　　他們都覺得這是值得把已過的新年再過一次的大喜事。

　　「嗯！好酒！我已經四十天沒喝過酒了！」

　　他咕嚕咕嚕地品嚐美酒，酒杯已空還捨不得放下杯子。

　　「我追隨的君主，所展開的是一場毫無遠見的徒勞之戰。僅僅一天的時間，六条的官邸就化為灰燼，源氏一族也被打得落花流水，只要和義朝主公有關係的人，幾乎每天都有人在河原被斬首──他們已經毫無立足之地了。我真後悔當初為甚麼不投在平家的麾下！不過，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了！」

　　不知是否由於平常整日與牛隻為伍的關係，鳥羽藏的長相也像牛一樣橫眉豎目。他似乎早已忘了自己是託姪女常磐的福，才能擁有如此豪華巨宅，以及成為身佩刀械的武士。

　　「對了，有一件事忘了告訴你。」

　　和鳥羽藏長得一臉夫妻相的妻子，好像突然想起來似地對他說：

　　「你那位住在六条的姪女曾經來過。」

　　「嗄？妳是說常磐嗎？」

　　他突然瞪大眼睛。

　　「甚麼時候？……她甚麼時候來的？」

　　「昨天晚上。」

　　「哦？那，那麼……她現在在哪裏？」

　　「我沒有讓她進來。我把門關得緊緊的，把她趕走了。」

　　「趕走了？」

　　「正因為我們和她有親戚關係，所以才更危險啊！我命僕人對她說主人不在家，才把她趕走的！」

　　「笨蛋！」

　　「……？」

　　「混蛋！」

　　「你說甚麼？」

　　「唉，妳真是個大笨蛋！怎麼會有人笨到連送上門來的財神爺，都迫不及待地把他趕走了呢！全是一群無可救藥的飯桶！」

　　他嘴裏罵著，人已經站起來，很快地把剛才脫下來的衣服和太刀又重新穿戴好，精神抖擻地說道：

　　「她既然被你們趕走，那麼除了大和龍門的親戚以外，她應該無處可投靠了！……她是不是抱著嬰兒，還牽著兩個小孩？好！他們應該還沒走遠！」

　　洞悉了他的意圖以後，他的妻子不禁呆若木雞。

　　他十萬火急地從深草村往大和路的方向飛奔而去。他所擔心的，與其說是追不上常磐母子，倒不如說是害怕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們，輕易地落入別人手中。

　　鳥羽藏的苦心總算沒有白費，他終於在第二天的近午時分發現了常磐的蹤跡。

　　當時，她正坐在一座神像旁邊，那是位在岔道內的杉樹林中。她一面安撫筋疲力盡的兩個兒子，一面讓牛若吃奶。

　　「啊！你們在這裏啊！……姪女，你們都平安無事嗎？」

　　鳥羽藏快步跑過去，好像要發洩滿腔熱情般地高聲歡呼，然後冷不防地一把抱起正在母親身邊專心玩耍的乙若。

　　「太好了！小少爺也在這裏！」

　　「啊！」

　　乙若不禁發出一聲尖叫，連常磐也被那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得連連慘叫。

　　六

　　結果，鳥羽藏比慘叫不已的常磐母子更驚愕。

　　「不要叫！不要叫！妳為甚麼哭得那麼厲害呢？我是妳的伯父啊！我是你們父親義朝將軍的家臣啊！」

　　他鬆開手，把乙若放回母親的膝蓋上，溫和地安撫道：

　　「還有，妳看到我為甚麼會嚇得渾身發抖呢？」

　　常磐逐漸平息了內心的悸動。

　　「您是墨染的伯父嗎？我還以為是六波羅的手下或是這附近的山村武士，想要把我的孩子搶走。我剛才真是嚇得兩腿發軟呢！」

　　「是嗎？──這也難怪！妳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兒子顛沛流離，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唉！真可憐哪……」

　　鳥羽藏假裝擦擦眼淚，然後邊擤著鼻子邊說：

　　「唉！說起來，你們一家的遭遇實在太悲慘了！難道世界末日快到了，才會發生這種事？我也曾經想過要追隨你們一家切腹自殺，不過，我又十分擔心妳和小少爺們的安危……」

　　「那麼，伯父您一直沿路在找我們……」

　　「為了找你們，我京城內外都走遍了，真是找得好苦啊！在這段期間，義朝將軍不幸被捕，斬首示眾，首級被掛在東獄的門前呢！」

　　「……」

　　「妳知道這件事嗎？常磐──」

　　「嗯，我聽說過了。」

　　「至於義平、朝長及其他族人，也無一倖免，幾乎每天都有人在六条河原被斬首。」

　　「……」

　　「妳在聽嗎？」

　　「有。」

　　「……常磐！」

　　「嗯。」

　　「妳怎麼不哭呢？──難道妳不難過嗎？」

　　「在這個世界上，值得難過的事，實在太多了，不是嗎？我已經忘了如何流淚。如今只想著一件事，那就是我是這三個孩子的媽媽。」

　　「哦！可是……」

　　鳥羽藏歎了一口氣。

　　「那麼，妳可知道令堂的情況如何？」

　　「不知道！」

　　「她被六波羅捉去了。」

　　「……？」

　　「聽說她日以繼夜地在問罪所的偵訊室被嚴刑拷問。──說她一定把妳藏起來了。而且還逼她說出妳和義朝主公所生的孩子的行蹤。」

　　「……真，真的嗎？」

　　「我怎麼會騙妳呢？這件事在京城，早已眾人皆知，大家都議論紛紛。真可憐哪！那麼大的年紀，還要忍受剝指甲的酷刑，只要她一天不肯透露妳的行蹤，就……」

　　「……」

　　「真可憐哪！好悽慘喲！連別人都覺得無法坐視不管，那麼常磐究竟在哪裏呢？她還活著嗎？如果她還活著，應該不至於對自己的母親見死不救吧！──城裏的人都這麼議論紛紛著。」

　　「……」

　　「哪！妳打算怎麼辦呢？」

　　「……」

　　「常磐！」

　　「……」

　　「常……啊！常磐！喂！喂！妳怎麼了？」

　　鳥羽藏驚慌失措地叫道。

　　聽著聽著，常磐的臉上逐漸失去血色，臉色比紙還蒼白。她閉上眼睛，咬緊嘴唇，一下子撲倒在神社的邊緣。

　　牛若由於被母親的胸膛壓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今若和乙若兩兄弟也緊緊抱住常磐，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媽媽！媽媽！」

　　七

　　九条的女院，是以前常磐當侍女時所侍奉的皇太后居所。

　　於是，鳥羽藏把她和三個幼子從大和路帶回那裏。

　　根據伯父鳥羽藏的說法，只要常磐不出來自首，被六波羅逮捕的老母，就得每天忍受如同置身煉獄般的酷刑拷問。──聽他那麼說，現在該是悲傷得啥也不顧，決定最後覺悟的時刻了。

　　「看來，她終於覺悟到已經無處可逃，於是才在伯父的陪伴下，再回來投靠皇太后的吧！」

　　女院的侍婢，眼看著當時的大問題，如今近在眼前，都小題大作地交頭接耳，而且不時有人好奇地到常磐被監禁的那一棟樓來窺探。

　　「啊！有嬰兒的哭聲吔！」

　　「那是她和義朝主公所生的兒子嗎？」

　　經常有人在屋外側耳傾聽室內的動靜。

　　自皇太后到侍奉的女官們，都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因為，不管在明裏或暗地，六波羅的審訊和威嚇都已經延伸到此地。只要常磐一自首，她們就可以洗脫嫌疑了。

　　「你做得很好！」

　　鳥羽藏因此而得到女官的賞賜。他對這件事所付出的努力真是可圈可點！光是從人地生疏的大和路把常磐母子帶回京都，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抵達此地之後，對這裏的僕婢說：

　　「請你們嚴加看守。要是她身上有刀子，就要想辦法騙到手！」

　　如此廢寢忘食地監視著常磐母子的一舉一動，直到他們被監禁於一室中，確定一切都沒有問題以後，他才對皇宮的人留下一句：「我要去見六波羅！」然後精神抖擻地出發了。

　　那是二月十四日的黃昏，那一夜，他在六波羅的問罪所折騰了一整夜。由於他是源氏的部屬，所以在那裏接受審訊並錄下口供，當晚並未返回九条。

　　直到第二天的下午，他才再度在九条的女院露面。

　　花瓶裏盛開的梅花，芳香撲鼻。常磐聽到有人在外面大聲喊叫，不經意地隔著庭院往外窺探，只見中門外面站著十幾名六波羅的武士，不知正在嚷嚷甚麼。

　　粗暴的吼聲此起彼落。

　　「趕快行動！」

　　「把馬牽到中間！」

　　有人說：「不必用繩子綁了！」也有人說：「不，一定要綁起來。」

　　在一片混亂中還不時夾雜著問罪所武士們的爭論聲。

　　難道他們是來接我這個已經覺悟的人嗎？常磐抽出藏在胸前的小刀，思忖著。

　　這時，一直站在房間入口的鳥羽藏，很快地準備好要出發，在後面說道：

　　「姪女，我們走吧！」

　　他的語氣簡直就像要邀常磐去遊山玩水。

　　「……是！」

　　她如此回答，儘管意志受到打擊，身體顫抖了一下，沒有馬上站起來。不過，過了片刻，等她冷靜下來之後便說道：

　　「請等一下！」

　　說著，就豎起屏風，把放在那裏的梳妝匣移過來，一手抱著牛若，開始化妝。

　　「媽媽！妳要去哪裏？」

　　「要回六条的家嗎？」

　　今若和乙若也湊過來，好奇地看著鏡中的母親。孩子有好幾十天沒看過母親化妝的樣子，於是高興得又蹦又跳。

　　八

　　此時，九条院的太后從宮女的口中得知騷動的情形，大發慈悲地說：

　　「他們太可憐了！大白天的，讓他們在眾目睽睽之下被送到六波羅的官邸，未免太不近人情了！還是找輛牛車，拉著他們去吧！」

　　由於是皇太后透過女官，請他們給予常磐母子特別的待遇，因此前來接人的問罪所捕快和武士們也不便拒絕。

　　「那麼，就讓他們坐車吧！不過車子可不能太華麗。快點把牛牽過來！」

　　六波羅的武士們吆喝道。

　　常磐把鏡子合起來，然後把梳妝匣收拾好，再把嬰兒和兩個兒子分別抱在兩邊，然後平靜地告訴外面的人，她已經準備好了。

　　「甚麼時候……」

　　女人畢竟是支持女人的。當她從這裏的宮女搖身一變，成為飛上枝頭的鳳凰，深受六条的義朝寵愛之際，那些嫉妒她而在背地說她壞話的朋友，如今也同情地說：

　　「啊！那幾個小少爺真可憐哪！」

　　「他們甚麼都不知道，還興高采烈地陪媽媽一起化妝。」

　　「看他們高興的樣子，做母親的心裏不知作何感受？」

　　「好可憐啊！」

　　「看了都令人心酸……」

　　她們紛紛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聚在一起，就像送葬般地含著淚，甚至有人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

　　在那些紅著眼眶的女人當中，只有常磐一個人沒有哭。

　　一走到中門外面，等在那兒的武士們，便迫不及待地擁上來。

　　「先面向那裏跪下來！」

　　常磐自己先跪在地上，然後教孩子們面對太后說：

　　「那麼，我就恭領太后所賜的座車。我自童年進宮侍奉太后以來，直到這最後一天，一直深受您的庇護。在此向您深深致謝！」

　　由於兩手被母親握著，今若和乙若雖然不瞭解其中的深意，卻也雙手扶地，恭恭敬敬地向太后告別：「再見！」

　　「你們都很磊落大方！」

　　就在他們站起來的同時，在通往後門的岔路上，有一輛牛車從牛欄被拉了出來。

　　那是一輛半蔀【註：類似轎子，有可向外推開的板窗】的女房車，也許是太舊了，一直被擱在車庫的一隅，以致上面沾滿灰塵，前簾破裂，車轅的油漆也斑駁剝落，只有拉那輛車的是一隻健壯的米黃色小牛。

　　常磐抱著幼子鑽進破牛車裏。她們上了車，武士就在前後護衛，然後喝斥一聲：「快走吧！」就把趕牛車的人攆著上路。

　　鳥羽藏在不久之前，還是六条殿下的養牛戶頭頭，他看到車夫的行動很遲鈍，於是一把奪過趕牛者手中的鞭子，說：「讓我來吧！」他身手矯捷地跳上車，坐在車轅旁邊，毫不留情地用鞭子不停地抽打小牛的屁股。

　　牛車吱吱作響地經過官衙後門，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轍痕，然後輾過石頭，踩進泥濘，車子在微微傾斜的情形下，一路搖搖晃晃地往前走。

　　每當牛車晃動時，常磐那蒼白的臉色，和緊緊靠著她膝蓋的孩子的身影，就在前面布簾的裂縫間閃動。

　　這個消息不知何時傳開的，路上往來的行人，紛紛指著牛車說：

　　「就是那個啦！常磐夫人要被帶去六波羅大人那裏了！」

　　「那是六条主公的孩子嗎？」

　　坐在牛車裏的常磐，聽到往來的人群指指點點地跟在牛車後面的腳步聲。

　　「……」

　　常磐不由得閉上眼睛。

　　在那一瞬間，常磐深深感到不斷地吸吮母乳的幼兒的羈絆，以及緊靠著她的膝蓋的小手，而任由這輛牛車把她載往六波羅處。同時，內心也不斷湧現對老母安危的牽掛。

　　在牽扯不清的羈絆中，她依然保持著清醒的頭腦。

　　　　　清盛

　　一

　　清盛非常高興。

　　每次遇到接二連三的惡運，當全族緊鎖眉頭之時，他總是爽朗地說：

　　「莫名其妙！幹嘛悶悶不樂的？」

　　今年正月，平清盛顯得分外快活，六波羅裏裏外外都洋溢著初春的氣息。

　　因此，清盛以及住在這裏的平氏一族人，都充滿自信地說：

　　「沒有我們的力量支持，時勢是不會變動的。」

　　他們這才明白了所謂武家本身的力量。

　　在這次平治之亂的戰火中，連天皇和上皇的車駕都避難到六波羅來，愈發使得六波羅的武士昂然誇耀道：

　　「這真是史無前例的榮譽啊！」

　　往昔，不管是源氏或平氏，對公卿而言，武士只不過是用來使喚的爪牙，但是時代漸漸變囉！不知不覺間，不甘居於人下的武家同志們，彼此之間的眼神和架勢都充滿了自負，與公卿幾乎是平起平坐了。這是平治二年發生的事。──不，這時已經改元，今年正月開始，就叫永曆元年。

　　而且，連同為武門的源氏一派勢力，也在去年年底被一掃而光了。

　　所以提起武門，偏遠地方是不知道，但在京師指的就是平氏。

　　今年正月可以說是平家的初春！

　　這運氣就像展開畫屏一般，瀰漫在六波羅的府邸。十年前，清盛的父親刑部卿忠盛所住的土塀四周只不過是小小一町【註：約合九九一八平方公尺】的古宅，面向六条河原，冷冷清清的──而今平氏的眷族們，在這附近大興土木，一說起六波羅，其地域之廣是一個手指指不盡的。

　　北起六条松原，南迄七条一帶，東西則從加茂河邊到山的尾根，在小松谷的山腳下，嫡子重盛新蓋了宅邸，稱做小松殿。

　　除了族人各自的家宅之外，這裏還因時因勢，成了評議政治、裁決庶民訴訟、督促租稅等，從市內警備到發號諸國諸道法令的處所。

　　不然，或許應說在清盛心中，早已認為非得如此不能鞏固統治吧！

　　為甚麼呢？

　　藤原氏已經執掌政權很久了，縱使在文化方面留有功績，然而那文化也漸漸衍生出頹廢、懶惰和爛熟的末期徵兆，而且藤原一門就只管自己享盡榮華，中飽私囊，妄自尊大，所以在諸國邊境連出大亂，造成不可收拾的局面。

　　天慶年間的將門之亂、藤原純友之亂，以及以後無數的私鬥和戰亂，並不是從地方本身爆發的，而是因腐敗而生成的。那是中央集團的浮華氣氛、沉迷笙歌、奢靡度日，且沒啥國事大計，只知向地方的農民和家族徵收米、絹租稅的藤原氏自己釀成的。

　　清盛今年在年初時，就以「假使自己掌權，也要令我的子孫們，不可學藤原氏那麼糊塗」來自律自戒，深深地反省自我。

　　他，開春之時，已是四十三歲的盛年男子了。

　　二

　　清盛今天去朝廷上朝，現在才剛退朝回來。

　　牛車的厚轍，輾過鋪滿小石子的路面，直抵邸內後院，重重的嘎吱嘎吱聲響遍四處，沿途各館的武士或在內屋的女人，都從屋子奔出，興奮緊張地說：

　　「您退朝了！」

　　「您回來了！」

　　似乎連庭院裏淺溪的水流聲，都一本正經起來。

　　「是啊！」

　　像是掙脫了束縛似的，清盛習慣對出迎的人大聲地打招呼。

　　車簾打上來的同時，一聲：

　　「辛苦了！」

　　就巍巍然然走下來。

　　他個子矮小，因此才更需要故作威嚴之狀。上朝時，他總是以精悍的個子所凝聚出來的氣概，睥睨著柔順的公卿，而那些被鄙視的人，總會被挑起反感，說他「擺架子、逞威風」。

　　可是他不是故意要如此的。證據就是公館的家臣和近侍反而認為他應該還要再威武一點。

　　他們不在乎他的外表，只關心他夠不夠威風。

　　有時候頗有謙謙君子風度的嫡子重盛，也會用近乎責備的語氣對清盛說：

　　「父親為甚麼常常疏忽了威嚴的樣子？」

　　也許是老毛病吧！雖然清盛一直很用心地在做，然而從前在貧窮中成長的經驗，使得他無法改掉那種毫不造作的作風。

　　這正和過去清盛擔任安藝守或播磨守的時候，所給人事事無關緊要的豁達印象相符。

　　正三品參議這個品位，對武人而言絕不低卑。且其眾望所歸的威勢，在實際上，於源氏全滅的今日，已沒甚麼人能和他對立了。雖然在宮中還有很多大臣和高官，但他的家人和家臣們都知道，清盛是不將他們放入眼裏的。因此，才希望他：

　　（最好能再擺出更威嚴的架勢。）

　　身材雖小，聲音卻大。他一面邁大步的向館內走去，一面說著：

　　「以後再做！」

　　或說：

　　「先等著吧！」

　　或吩咐：

　　「把他攆走！」

　　以公卿身分來訪的客人很多。絡繹不絕的情形，真是不可思議的現象。雖然常到朝廷供職，然而他卻認為在此見面較好，所以就有很多來私邸的訪客。

　　尤其是前一陣子的戰亂中，自從源氏一敗塗地之後，來仰清盛鼻息、諂媚逢迎的人，更多得不勝其煩。

　　「哎呀呀！」

　　清盛換上家居服，就在起居室裏舒展筋骨。他的日課又多又忙。雖然體質上沒有倦態，但從朝廷退朝回來時，有時會面露倦容，好像懷著滿腹難為人知的複雜的心情。

　　支持上皇院政的公卿和擁戴天皇的公卿對立，就是其煩心的根源。清盛要去掃淨，但想拔根就得花落。花沒有落的話，根就拔不了。

　　「等您回來已好久了。現在去帶她來好嗎？」

　　近侍見機探問清盛。他的繼母池禪尼，有一件事想特別懇請他幫忙，已在另外的房間等著。

　　三

　　「甚麼？是尼公？」

　　清盛微側著頭。

　　是甚麼事呢？清盛對同住在六波羅的池殿裏，安度餘生，很少過來打擾清盛的禪尼來求見，有點意外。

　　「好吧，見她。不用帶她來，我自己過去才禮貌。……她總是母親嘛。」

　　一個人自言自語著，正一正有點提不起勁的臉色才走出去。

　　他雖常被人批評太自我又任性，但他珍惜骨肉親情，對父母親孝心尤深。

　　因為他深深體會過貧窮的滋味。

　　──想當年困頓的年少時代，穿著一件縐巴巴的布直垂【註：方領、無徽、帶鈕扣、下襬掖進褲裏的武士禮服】，頂著寒冬的乾風，拿著父親忠盛厚著臉皮向人借貸的信，一面在內心不斷口出怨言，懷著慚恨的心情，到叫做中御門殿或正親町的公卿家，去借一點點錢。而對方則時而皺著眉說：

　　「又來了啊？」

　　時而又說：

　　「別再來了啊！」

　　一副像遇到瘟神似的樣子，隨手施予一袋粟或一升鹽。究竟是自己的雙親無能，還是人家看扁了貧窮的平家？聽人家說了這樣輕視的話，回到家來，看到那粟、那鹽，父母卻說：

　　「哇哇，這樣一來，今天明天的生命就可維繫下去了──」

　　他們一點也不覺得懊喪，卻反而為之感動歡喜──在這種極悲慘的家庭中所孕育出，對萬事萬物悲憫的大愛，與其說是人的天性，不如說是受了境遇的影響。

　　自從父親忠盛死後，繼母池禪尼對待自己跟親生母親沒甚麼兩樣──她是那樣令人感動的人，就連館內的差役們也很敬服這點。

　　「是清盛啦。我剛回來。……最近太忙了。」

　　他一踏入池禪尼等著的房內，就非常恭敬地行禮。沒有擺出一點威容，一如從前的兒子。

　　「喔、呵。」

　　禪尼十分惶恐，因為清盛太中規中矩了。

　　但並不是不好的感覺。雖不是親生子，卻以擁有這麼好的兒子而感到幸福。

　　她眯著雖然老但還是很美的眼睛，欣慰地說：

　　「你很累了吧？」

　　「不會，我和體弱多病的父親不一樣，清盛是很健壯的。雖然沒有做甚麼，可是和那些甚麼也弄不清的公卿，一同上了半天的朝，就不免頭疼起來了。」

　　「好像聽見有人說你的脾氣很倔強喔。」

　　「可能是因為在宮裏大聲叫嚷的關係吧。」

　　「不要這樣比較好吧。」

　　「我也時常自我警惕。」

　　他笑了笑說：

　　「這一次來，有甚麼要事嗎？」

　　「我是特別來拜託你的。」

　　「……咦！母親說要請託？」

　　「是有關義朝的孩子。」

　　「義朝的？」

　　「就是前幾天，尾張的賴盛有個家臣叫彌兵衛宗清，在美濃路捉到那位的可憐公子。」

　　「唔唔。你是說義朝的三子右兵衛佐賴朝嗎？」

　　「正是。」

　　「要把他……？」

　　「聽說你要把他問斬，你能不能慈悲一點，放了他？」

　　清盛馬上搖頭。儘管對方是母親，他的態度一樣非常冷淡：

　　「不！不行！」

　　四

　　「不可以嗎？」

　　「不成！」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您雖然是我母親，但也請別管此事。」

　　「……」

　　「……」

　　禪尼和清盛就那樣雙雙噤口不語。令人難堪的沉默，持續了好久好久。

　　中壺的紅梅綻開了一、兩朵。靜靜地垂著雙眼的禪尼，忽然噙著淚說：

　　「到底是不可避免的事！……畢竟老爺已經不在世了呀。」

　　她歎息著喃喃自語。

　　清盛聽了不由得有點惱怒，正了正色道：

　　「又要鬧彆扭了嗎？父親忠盛活著也是一樣。以清盛的為人，父親雖然已登仙界，但是只要您有請託，縱是悖逆的事，我還是肯為您去做，可是對義朝孩子的處分，是嚴重的問題。只要有伏見中納言或越後中將他們幾十個人支持的話，就沒甚麼問題了。──總之，是武門之子，就有斬草不除根之虞。」

　　「你不也是武門之子嗎？今天發生在別人身上，明天就換成我們自己。」

　　「所以囉！時候一到，豹子一定會長出利齒來的。原本我們武門血脈，一直是被放在野外撫育的人。雖然現在是坐在錦墊緞縟上，可是一回到原野，那研牙磨爪的本性就會忽然復甦。武士雖和受到平安朝及天平文化孕育成的公卿們，是同一國土的人，但血的鍛鍊是不一樣的。」

　　「那並非老尼所慨歎的事。」

　　「不然是甚麼呢？」

　　「是想到後世的可怕啊！」

　　「又要說佛法因果了？」

　　「你不是也早有許多子嗣了嗎？」

　　「因為是武門之子，所以就要教養他們修習武術。」

　　「如果說，你的孩子遭遇到像義朝之子一般的景況，作為父親的你，會怎麼想呢？」

　　「啊哈哈！哈哈！」

　　「這一點都不好笑。不要說昨日，想一想日後世間的轉移吧！」

　　「母親呀！」

　　「怎麼啦？」

　　「你好不好去那邊女人們的屋子，玩玩陞官圖或扔扇子吧！盛姬說想看催馬樂，就從市鎮上叫來一些藝妓，好像很熱鬧的樣子。」

　　「我還是告辭了吧！」

　　「是嗎？」

　　清盛站起來說：

　　「那我送妳到南廊口吧。」

　　從遠處的屋宇傳來笙、金鈴、鼓和笛的聲音，禪尼垂頭喪氣的往泉殿的住所走回去。

　　送走了禪尼，清盛獨自佇立在橋廊的角落。東山一帶的景色，好像是因這個宅邸才存在的。整個北苑，和加茂川的河岸，都有明亮的陽光，暖暖的照在薔薇園廣大的草地上。

　　砰──砰

　　砰──砰

　　外面傳來清朗的聲音。公子哥兒們又在踢球了吧！不時有球從小松殿間高高的飛起。

　　他看到次子宗盛和堂兄弟經正，以及分衍的眾多同族子姪們在追著球，忘我的滾來滾去。

　　「──混帳！」

　　他正月裏的愉快心情，完全被破壞了。隨侍在側的家臣，膽都嚇破了。也許清盛的頭腦裏，正思索著池禪尼的話。

　　「去射箭！去練騎術！我們是武士！不是公卿之子！」

　　　　　梅月夜

　　一

　　宗清不知去了甚麼地方，現在才回來。

　　座騎在出汗。

　　出了五条松原的末端就有馬場，所以可在那兒跑馬。不光是人，馬也一樣，讓牠在馬廄稍一懈怠，則不管任何名馬，一旦上了戰場，就變成無用的東西。所以遛馬是武士的日課。

　　「呀呀！」

　　「喔……」

　　往來行走的全是六波羅武士。有時就在馬上點頭而過的宗清，因為是陪臣，所以遇到清盛一門的人或著名的直臣，就得一一下馬執禮。

　　「藤三！」

　　他對小馬伕叫道。

　　「在！」

　　「今天來訪的武士和公卿們特別多？」

　　「不只今天。這現象早已司空見慣了。自從源氏滅亡後，六波羅的大門，就呈現出牛車、馬、轎子等紛至沓來的現象。──這條大和大路，也因此突然和以前不同了。」

　　「打橫過去！」

　　「要走後面的小巷嗎？」

　　「靜寂一點的好。」

　　「幾乎到處都開滿了梅花。」

　　這是《徒然草》中那蘭陀寺的遺址，透過梅林可看到蒼古的六波羅地藏的殿堂。

　　再走過去，有個水池。

　　「讓腳涼快一下吧！」

　　宗清來到水邊，下了馬，露出很舒暢的表情。

　　「嗬！」

　　藤三立刻大喝一聲，牽著馬嘴的韁繩，到池水邊把馬腳浸下去。

　　經過劇烈的騎乘後，最好能讓馬的脛部涼卻一下。所以從馬場回來的人們，常常會繞到這裏，因而這邊的原居民稱之為「馬冷池」。

　　有一陣子，源氏的武士和馬，也常常在此聚集。宗清忽然一伸手，悄悄的折下一枝臨池而開的梅，花瓣完好無缺。

　　「藤三，你等會兒把馬牽進馬廄去好了。──我要先走了。」

　　宗清徒步走了出去。他的主人尾張守賴盛的房子在不遠處。賴盛是個地方官，長期駐在尾張，因此這兒時常唱空城計。

　　──儘管如此，不久前開始，這兒的門裏裏外外各增加了約十個全副武裝的士兵。不似附近的靜寂，而是森森然的。雖然每隔一陣子，土牆外就有三、四個人拿著閃閃發亮的槍巡邏而過，但屋子裏面卻像寺院一般靜悄悄，連鶯啼聲都可穿透。

　　「沒甚麼異狀吧？」

　　宗清向門上的衛兵問道。

　　「沒有。」

　　士兵點著頭回答，宗清筆直的走進去。中門也有兵屯駐。

　　「您回來了。」

　　「嗯。」

　　兵士們的眼睛也停留在他手上拿的那枝梅上，不解風情的人也看得出那是一枝完好的枝型。

　　他拿著那枝梅一直走到後面深處的一間房，梅香味還飄散著。

　　「佐少爺。你好嗎？」

　　說完，房間內就傳出一個少年的聲音。

　　「是彌兵衛嗎？」

　　原來是在關原被捕，不久前被幽禁在此的囚犯賴朝。

　　二

　　賴朝鋪著圓座墊，像木雕似的正襟危坐著。

　　他的兩頰豐潤，和父親義朝一樣是長型臉。平家人總是取笑源家的人都是四肢健壯，尖骨而長臉，好像南部馬的血統一般。事實上的確也沒有人像源家一樣，在遺傳上會有如此明顯的傾向。

　　他穿著天蠶的白色小袖和藤紫色的公子袴，是來到此地後平家贈與的衣物，看來每天早晚都折疊得很整齊，折痕至今都還分明筆挺。

　　「很無聊吧？」

　　彌兵衛宗清和他對坐，輕聲的撫慰。

　　賴朝的唇角展開笑靨，靜靜的搖頭說：

　　「不會。」

　　看著那濃密的黑髮，宗清的眼角不由得濕了。

　　不只是頭髮。

　　今天還仰望如月【註：陰曆二月】碧空的明眸、朱唇、白貝般的牙齒，可惜在近日內都要埋入土中了，宗清一想及此即不忍卒睹。

　　「你在做甚麼呢？今天──」

　　「在讀你借我的唐朝白居易的詩集，還有司馬遷的《史記》。」

　　「《史記》和詩集，何者較有趣？你比較喜歡哪一本……」

　　「詩文沒意思。」

　　「那麼比起李白和白居易的詩，還是寫中國治亂興亡的《史記》，你比較有興趣囉？」

　　「欸……」

　　賴朝正要點頭，但一看到宗清的眼光，又趕快含糊其詞地說：

　　「雖說喜歡，也不是真的那麼喜愛。」

　　「那麼到底甚麼書才最合你的意呢？」

　　「……」

　　他一下子答不出來。

　　張著圓滾滾聰明慧黠的眼珠，陷入沉思。雖然室內的氣味潮濕而微暗，但是賴朝的眼眸映著的是戶外初春的天地，像一泓清澈的湖水。

　　「──是佛經經文。」

　　他不久便滿臉天真的回答了宗清的問題。

　　「如有假名寫的經文，下次借我好嗎？」

　　「啊？！你年紀這麼小，為甚麼會喜歡經文呢！」

　　「先母曾帶我到嵯峨的清涼寺去參拜過，很討中河上人的歡心。不久前去黑谷，也聽了一個叫法然和尚源空的年輕師父講經。」

　　「因此……」

　　「是的，不知不覺間，聽人家講解經文，就成了我最喜歡的事。」

　　賴朝說著一面低下頭說：

　　「我……假如不被斬首，還能活下去的話，真的很想進叡山或清涼寺那樣的名剎去常伴我佛。」

　　宗清眼睛停駐在室內一隅的小茶几上。雖然沒有牌位甚麼的，卻供了一碗水。賴朝雖然是可憐的被囚之身，仍然早晚為父兄之靈祈冥福。

　　還只是十四歲的童子之言，聽來卻彷彿是一字一句都有深意似的，豈不是像有大人不好習性的人的奸智。這是宗清所反省到的。不，是一面對賴朝的身影就會不知不覺的重新衡量。

　　三

　　「佐少爺，為了讓你解悶，特地帶回一枝開在馬冷池邊的梅花，把它插起來吧！」

　　宗清從廊子另一端拿著它走過來，一面展示其丰姿一面遞到賴朝手上。

　　「哇！」

　　賴朝開口歡欣的叫。

　　到底還是個孩子。

　　「外面梅花已經開了吔！」

　　「那裏有個銅瓶。我來汲水插花吧！」

　　「我自己來就好。」

　　看來是覺得格外高興。賴朝親手把它插入古銅瓶裏，再放在供有祈冥福的水的小茶几旁，嗅著花香歡喜地說：

　　「好香──」轉身朝向宗清輕聲喊道：

　　「彌兵衛！」

　　「在！」

　　「我還想拜託你一件事！」

　　「甚麼事！」

　　「你會答應嗎？」

　　「你說說看！」

　　「可否送給我小刀和碎木片？」

　　「要小刀？」

　　「是呀！明天適逢父親義朝五七忌日。我想要削小型的塔型木牌來供奉。」

　　「……啊啊。已經那麼多天了啊？」

　　宗清想他可憐，就和他約定道：

　　「你身為囚犯，照理是不應給你刀刃的，但為了達成你的心願，我來設法看看。」

　　退回自己的房間以後，他就叫家臣丹波藤三去準備一百片小小的塔型木牌，然後拿到賴朝的牢房去，賴朝看了非常滿足的樣子，說道：

　　「我絕不會忘的。」

　　請藤三再轉達一次他知恩的心意。

　　（我總覺得於心不忍，想能救他一命。）

　　宗清悄悄地在苦思著，不，不光是在想，他商量的最好對象是自己主人尾張守賴盛的母親，她也是清盛的繼母，能從中斡旋的最佳人選──於是他偷偷的去求池禪尼了。

　　禪尼是個虔誠的佛教信徒，而且屢屢聽人說起她是有大慈悲心的人，所以數日前趁著帶主人的口信去看她時，故意透露了一些賴朝的事情，禪尼一聽就淚眼婆娑地說：

　　「好可憐哪！」

　　「起居情形如何？性情怎麼樣？」

　　宗清照著自己的想法說了，禪尼聽完深深的歎息一聲：

　　「這樣啊！」

　　翌日，她在天天上寺院參拜的歸途中，就突然轉赴賴盛家中。

　　原本就不是公開的探望，因此她只偷偷的看了賴朝，又給了他一些乾果才回去。

　　其後，宗清到泉殿去時，禪尼才告訴他說：

　　「老尼覺得賴朝像極了我那十七年前亡故的兒子右馬助家盛，兩人就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看到他，就不禁使我熱淚盈眶地想起右馬助。」

　　而且還說：

　　「就算不能如願，也要試著救一救賴朝的命，老尼去求清盛大人看看！」

　　為了這項請託，宗清日也等、夜也等，死罪斬首的執行日期已經內定為這個月的十三日──但是他還沒有轉知賴朝，只是一個勁兒地期盼著禪尼帶來好消息。

　　四

　　不能再等下去了，宗清在隔日就到泉殿去求見禪尼。

　　禪尼還沒等宗清明說，就已知道了他的來意，她沮喪地說道：

　　「怎麼辦呢？老尼的請求也使不上力了。」

　　賴朝要被斬首之日，也就快到了──她想到這裏又掉下眼淚，並抱怨清盛的無情。

　　「不會的！不會的！」

　　宗清搖著頭再激勵禪尼：

　　「清盛大人雖然被世人批評為無情，但實際上他的確是個有血有淚而感情極脆弱的人。只是他要領導一門，更得為天下大政著想，他知道自己的弱點，所以才不得不勉強自己無情。」

　　「……可是，老尼就這麼一次去苦口婆心的勸他，他也還是不答應。」

　　「可否請您親筆寫封信？」

　　「寫信？」

　　「是的，寫給小松少爺。」

　　禪尼展開眉頭：

　　「你也這麼想嗎？老尼也以為除了我，只有借助小松少爺的力量了。」

　　「宗清馬上去跑一趟。」

　　禪尼立刻寫了信。

　　宗清帶著信造訪了不遠處的小松少爺──清盛長子重盛的公館，轉達了禪尼的大慈悲心。不，宗清是把自己對賴朝滿懷的同情也轉成禪尼的話，傳達給重盛了。

　　看完信，重盛只說：

　　「我知道了。」

　　好像沒甚麼為難的樣子。

　　「請全力以赴。」

　　宗清就像是自己孩子的生命瀕臨生死關頭似地，拚命磕頭請求。但是後來警覺到自己雖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但也還是平家的武士，表現得太熱切的話對賴朝反而不好，而且自己也會被懷疑，所以趕快岔開說道：

　　「如果求命的事情，六波羅大人聽不進去，那麼這個月十三日的斬首之刑，希望能由我來執行。」

　　然後告辭而去，可是出了小松殿的門之後，又自言自語的懊悔道：

　　「那樣多餘的事不說也罷。想要救賴朝的是禪尼自己一人，世間的武士們都很冷淡，如此一來小松少爺的想法，當然就較傾向於冷淡也說不定……」

　　他沒帶隨從，也沒騎馬，獨自從小松谷走出來。夕陽泛白，香風輕拂過袖子及臉龐，路旁的梅花比月亮還要潔白。

　　「彌兵衛──還在這裏啊？」

　　他忽然被後面發出的聲音嚇了一跳，抬頭一看，原來是重盛在馬背上發話。

　　「替我牽馬吧！我正好有個機會要去見父親。中途你先帶我去看一下被幽禁的義朝的孩子吧！」

　　宗清高興得應了一聲好，就跑向馬的銜勒旁。對於平日好像總是靦覥羞怯的重盛能突然地抽空出來，他感到十分驚訝與慶幸，眼眶不禁熱了起來。

　　五

　　主人不在的宅邸，夜晚更加靜寂，只有遠侍所住的房間裏還有燈影。

　　宗清在前，先走向長廊，一面悄悄的跟在後面的重盛：

　　「要和他說話嗎？」

　　重盛也小聲地說：

　　「到時再看著辦吧！」

　　他引領重盛到賴朝所在的幽室。

　　根本就沒有放置燈火。

　　雖說是春天，但晚上還是很冷，遮蔽風雨的板窗卻還開著。從大房簷還有低低的宵月映照進來，或許是覺得關起來太可惜了吧！

　　「就是這一間。」

　　宗清小聲的耳語，重盛佇立在長廊，望向室內的人，身子凝然不動，連頭都沒點。

　　賴朝坐著。

　　明亮的月光照射到圓座墊上的膝邊，一片清白。

　　昨日賴朝向宗清乞求，宗清就布施了一百片小塔型木牌，現在正放在身旁，左手拿木牌，右手提筆，為了今夜父親義朝五七的忌日，在一片一片的記上供奉的名號，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手指頭的寒凍。

　　「……？」

　　忽然。

　　他覺察到有人佇立，停下筆，抬起圓滾滾的眼睛。

　　向著月光的雙眸，看似燦爛得發光。可是佇立在長廊看著自己的人，因背著月光，所以看來只是個黑黑的影子。

　　「……」

　　說句話吧！快說！說吧！宗清蹲伏在重盛的腳旁，一動不動的，吞著口水在等候著，然而重盛就像化石一般，一句話也沒有。

　　「……」

　　賴朝也是無言。

　　這也難怪，他一定以為除了宗清以外的腳步聲，都是要來殺自己的人。

　　過一會兒。

　　賴朝好像明白了來的人不是要加害自己，這才向著重盛的身形靜靜的低下頭。

　　相對的，重盛也慎重地回了禮，然後才先向宗清說道：

　　「晚間的寢具，足夠禦寒嗎？」

　　「是，絕不會受涼的。」

　　「吃的方面呢？」

　　「魚類因漁獲不多所以沒供應，其他都和平常一樣。」

　　「那瓶裏插的梅花是你弄的嗎？照顧得真是周到。」

　　「不好意思。」

　　「義朝大人的公子！」

　　這次是向著賴朝和藹地說：

　　「你小小年紀就那麼會供奉！在想念你死去的父親嗎？」

　　「很想。」

　　「死了的話就可見面。你會這麼想嗎？希望死了去和父親見面嗎？」

　　「不想。」

　　「想怎樣呢？」

　　「死是很恐怖的，沒有比死更可怕的了。」

　　「可是，你不也出征作戰了嗎？」

　　「戰爭的一切，就如同在夢中……」

　　「若能活著，想要做甚麼呢？」

　　「想要入清涼寺為弟子。做個和尚……」

　　他仍然拿著筆，彎起手肱，遮住兩眼，莊嚴的哭出來了。

　　「對不起。問了你傷心的事……原諒我！」

　　重盛背過臉去，在月光下可見臉頰上流過一條白白的淚水。宗清心中竊喜，直覺這孩子有救了。

　　　　　佛子與凡夫

　　一

　　緊挨著主人帳內守候的值夜人當然是自始至終都聽到了，甚至連對屋和遠侍的休息處都聽得見清盛的聲音。

　　「可惡！真是可惡！」

　　這是時常可以聽到的一句話，不足為奇，但是……

　　「──竟然頂撞父親！」

　　這一喝絕不應該從正三品參議的六波羅大人的公館發出。至少小吏或雜役是從來不曾聽到過的。

　　以寢殿為中心，從左右對屋到北面的正堂、後面的屋子，都因而像是夜空的雲裏出現了鵺【註：傳說中的怪物】似的，所有的聲響漸息，終至寂然無聲。

　　夜已深了，所以清盛的聲音聽來分外刺耳。

　　「重盛，你是兒子！我的兒子！再怎麼能幹也是我的兒子！」

　　「是的。我明白。」

　　「那你剛才說甚麼！說我是無情無義的羅剎？無情無義會養育孩子？」

　　「我不記得曾誹謗父親是羅剎。」

　　「我明明聽到了。不要抓我的語病！惹我發火──你簡直就是用罵的了。」

　　「我沒罵。」

　　「真囉嗦！那不重要！在口舌上我辯不過你。──但是我再說一次，不管母親禪尼說甚麼，不成就是不成。真是豈有此理。──竟說要救賴朝的命。」

　　「……」

　　「和郎，你還不懂嗎？你仔細想一想。他是義朝的三子。上面還有次子朝長、長子義平，而父親義朝居然無視上面兩位兄長，將傳家的髥切刀及源太產衣給了三子，由此即可知賴朝這小鬼非比尋常。能看得出孩子資質的唯有父親。」

　　「可是……父親大人！」

　　「住口！等一下！」

　　清盛制止他後，又低吟慨歎道：

　　「看得出孩子資質的唯有父親呀！重盛，你不久就會明白的。」

　　「正因為如此，祖母禪尼才可憐他呀！」

　　「你口口聲聲說是禪尼的意思，但是年紀輕輕就一心向佛，喜歡模仿僧侶的卻是和郎你。在我看來，想要把所謂輪迴、菩提的佛心等生就的智慧和小慈悲，直接應用到現存的世間，這才是和郎的本心。──你不要弄錯了，世間事一直在變動，人是活的生物呀！在戰爭和政治的餘暇裏，你可以盡情地和僧侶交遊往來。但是只能在精舍裏或小松谷的公館裏。不要在我清盛的面前來這一套。」

　　清盛漲紅著臉，說著說著就高談闊論起來。

　　舐舐熱得乾渴的唇後再重新看了看重盛，他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像是沒有一絲渾濁的澄淨清水。

　　「是的。誠如父親所見，的確不只是禪尼，我也是這麼希望。這是因為我們考慮到平家一門的將來和父親大人的人望。先前，信西大人只為了一點小事，就把保元之亂戰敗的敵方，不管老少，只要是和敵方有關係的，毫不寬容毫不憐惜地砍殺，最後他的結局又是如何呢？對於生為武門人，死為武門鬼的我們而言，今天從敵方身上看到的就是自己明天的命運。」

　　「你胡說甚麼？我這個作父親的是不會讓和郎等人有那樣下場的。」

　　「會對小孩子慈悲是連鳥獸都有的天性吧，為何只有父親您獨缺呢？」

　　「說教啊！吵死人！」

　　清盛發出最後一喝，兩手掩耳不聽。

　　「我是那種太有慈悲胸懷就會困惑的人。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二

　　對人的喜惡原就有所不同，就連自己的孩子也會有不喜歡的。清盛就很不喜歡長子重盛。

　　因為他說話太過直率。世間有很多事，尤其關於政治方面的，不能全都照著重盛的大道理去做。

　　還有，接觸佛法和儒學等，也不合清盛之意。要尊崇佛陀可以，要尊重學問也可以，但是到了生龍活虎的政爭漩渦和交戰的戰場，那些東西只會阻礙心志，絕對是多餘的。如果是為了政治而利用佛法或儒學，還可以理解，但是奉獻自己，硬要陷入別人思維的哲理之中，那真是豈有此理的事。

　　我既然被賦予了清盛的生命和性格，在這個時代來到這塊土地，就必須完成上天交付的使命，直到死為止。孔子要說沒禮貌就由他去說吧！釋迦要歎旁門左道就任他去歎吧！

　　我也是天子之後，誰會祈望這塊土地成為地獄？使萬民身陷痛苦呢？

　　總之是為了百姓萬民好，為了祈求天神之子愈益昌榮，所以一定要把障礙物鏟除殆盡，或許會因此而成為旁門左道，或許會成為天魔，然而不如此的話，在今日的政爭或戰場上，就不能取得壓倒性的勝利。雖說隱士生活好，然而對清盛而言，若是成了只知風花雪月的隱士，就連活下去的價值亦不復存在了。自己是不可能成為隱士的！這一點他也頗有自知之明。

　　但是當他對全族的群臣，宣揚這種自以為是的觀念時，眾人全誠惶誠恐的洗耳恭聽，唯有重盛，從那聰明的瞳孔中發出冷蔑的眼光，並報以無言的苦笑。

　　如果他開了口。

　　以重盛的睿智和學識，可以像扭幼童的手臂一樣，不費吹灰之力就把父親那粗率淺白的自說自話反駁得體無完膚。但是他到底是個孝順的人，重盛是絕不會去冒大不韙的。但是作為父親的清盛卻已經感到被冒犯了。因為就算是父親，也不得不承認他比自己優秀。然而，擁有比自己偉大的兒子的父親並不會快樂。

　　何況清盛還年輕──他自以為年輕。

　　漸漸脫離貧困後，回顧他人，別人年輕時所走過的青春，他在過了四十歲的今天，才有開始去迎接的心情。一想到心中所描繪的全日本那幅大得離譜的設計圖，他就對小小的食衣住等的愛戀，也有著著魔似的旺盛慾望。

　　吃東西總是狼吞虎嚥；在族人和孩子面前也能面不改色的談論女人，這時如果重盛微一蹙眉，他就會注意到而突然把話題岔開。

　　總之，他們就是這樣的父子，所以想到要為賴朝請命，任誰都會認為除了重盛別無第二人選，但是一旦成為事實後，反而使清盛的不高興和不甘願愈來愈強烈。

　　重盛也和禪尼一樣，踏著比寒梅更深的夜色，默默的回到空洞的小松谷公館。

　　大約過了兩天。

　　抱著三子被藏到九条院內的常磐，終於出面向六波羅自首。

　　三

　　自從聽到常磐被捕那天起，清盛就不斷絮絮叨叨的詢問隨侍在側的家臣，和時常來見的問罪所奉行：

　　「被捕以前是在哪裏？是怎麼逃掉的？」

　　或者：

　　「帶著孩子嗎？」

　　又或是：

　　「憔悴了嗎？」

　　問罪所不久就把調查的詳細口供連同請旨處分，按一般罪犯的形式，上呈到清盛處。

　　不料清盛對奉行所的無情非常不滿，責備道：

　　「既是義朝心愛的女人，而且帶著奶娃兒，怎可安置在問罪所的大牢裏，為何沒空出一間武士的房間呢？」

　　「我要親自調查，在西屋見她。立刻帶她來！」

　　真是令人意外。

　　奉行是因以前聽說清盛對賴朝毫不寬容，所以揣測主人的心意，對於常磐苛刻待之，沒想到全錯了，他非常狼狽，後來在把常磐召到公館客房的路上，他都像招待客人似的，一路照拂安慰。

　　「賜座！」

　　清盛一說，侍衛立刻在階下的庭前鋪上藺蓆，而清盛卻趕緊糾正：

　　「上來，在上面的好。」

　　上去？侍衛疑惑地仰視著清盛的臉，卻見他用下巴指著階梯上的空地，供奉一面惶恐的答應：

　　「是。」

　　一面催促常磐：

　　「請上去。」

　　常磐不敢抬頭。

　　奶娃還很天真，可是今若和乙若二子，經過兩夜的牢舍生活，變得十分膽怯，緊緊跟在母親膝邊，寸步不離。

　　「請上去坐在地板上吧！」

　　看她沒起來，供奉又再催促，常磐才哄著二子，慢慢的低著身子上到空地的邊緣坐下來。

　　母子三人像是巢中小鳥般，緊緊地蜷縮在一起。今若和乙若看到那些目露凶光的叔叔們，嚴肅的站在清盛左右，更緊緊地抱住母親的膝部。

　　「……」

　　清盛的眼光在兩個幼童和常磐憔悴已極的臉孔上逡巡。

　　他並不是初見常磐。早在常磐出仕九条院，因清麗而揚名時，就曾偷窺過她。

　　不管是已故的義朝或清盛，對女人都是眼明手快的。哪個宮裏有甚麼樣的女性？某某中納言的女兒如何？都成了武將們的話題，源氏和平氏也都為此吵得熱鬧非凡。

　　後來橫刀奪愛之風興起，甚至被當成僅次於戰時先鋒的光榮來誇耀。常磐的情形就是如此，那時，清盛還是名不見經傳的布衣，而義朝正是最得意之時。

　　但是，如今……

　　變得太多了。清盛也是不無感慨的神色。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始向常磐問話：

　　「奶水分泌得出嗎？……乳汁多不多？」

　　四

　　這就是人人畏懼的六波羅大人？！常磐聽說清盛要親自審問，心想場面不知會有多激昂，沒想到第一句問出來的話卻是──

　　奶水分泌得出來嗎？

　　常磐大感意外，連隨侍在側和問罪所的眾人，均是愣了一愣，靜默下來。

　　「……」

　　一隻手抱著牛若，另一隻手撐著地，常磐微微搖了搖頭，清盛頷首會意。

　　「沒奶呀？當然嘛！」

　　他自顧自像發牢騷似地說：

　　「我母親貧困時，也是因沒奶而苦惱。作母親的真是笨，明明沒食物也要裝得像有一樣，讓丈夫或給會爬的孩子吃，而自己既沒得吃，又要讓奶娃兒猛索奶。怎麼受得了呢？」

　　「……」

　　「妳的容顏曾經使得義朝神魂顛倒，天可憐見，現在也都憔悴得不成人形了。」

　　他的歎息聲是真實的。可惜──這是從心底發出的。

　　「常磐！」

　　「……在。」

　　「妳好像在發抖，其實妳不必害怕，妳並沒有罪。戰爭是清盛和義朝之間的事。」

　　「……」

　　「女人是不會明白的，不過說起來是義朝的愚昧才造就了清盛的幸運。他是一介武夫，又不像清盛具有才略，再加上了公卿的政爭，終於造成了禍因。無論如何，學武的人，最可憐的就是一門同族，就像甚麼都不知道的妳們。不過，清盛是不會殺妳們這種人的。妳大可安心！」

　　「……假……假如……」

　　常磐抱著必死的決心叫道：

　　「我的生命絕不足惜！……請您發發慈悲饒了孩子們一命吧！」

　　不等她話說完，清盛簡直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大聲叱喝：

　　「不要得寸進尺！妳這女人！」

　　「……」

　　「一可憐妳，妳就放肆起來了。這就是女人討厭的地方。妳原本不過是個連姓都沒有，在九条院打雜的女人，雖得義朝寵幸，仍然是無名無分的門外之花。但是妳手抱的孩子卻都有純正的源氏血統，況且全都是男孩。我絕不會放過他們。」

　　看到那兇相及冷峻的聲音，今若嚇得開始抽抽嗒嗒的，乙若也已哭出聲來。

　　常磐跪伏在地。清盛瞪視著她的黑髮說：

　　「啐，沒意思！」

　　他像是很懊悔似的，冷不防突然站了起來：

　　「帶到客房去！」

　　向官差下令後，清盛像是想把耳朵塞住似的，一扭頭，消失在正堂的帳台之後。

　　客房隔著長廊，位於後園遙遠的彼端。然而一到深夜，總覺得在這裏也聽得見奶娃兒的哭聲，或者根本是清盛自己耳朵太過敏感。

　　他的樣子看來是徹夜未眠。清盛想，若是生在不知世間疾苦的家庭，就不會有這種苦惱了。

　　翌朝，想要起早出去的清盛，一反常態吩咐道：

　　「請小松少爺過來！」

　　命侍者跑去把重盛接來。

　　五

　　滿佈晨光的室內，重盛看著父親的臉。

　　「您不舒服嗎？」

　　「唔，唔……頭有點重。」

　　「大概是太勞累了吧？一上朝好像就有各式各樣的雜事煩人，禪尼也很掛念。」

　　「你見過禪尼了嗎？」

　　「是的。為那天那件事──」

　　「禪尼還在為那件事不高興嗎？」

　　「沒有嚴責。只是想起了死去的御實子，又問了賴朝的事，看來是準備苦口婆心的勸您了。」

　　「是在恨清盛是個無情的人吧？」

　　「她嘴上是沒這麼說。」

　　「重盛！」

　　「在！」

　　「前次的保元之亂後，信西高僧心一橫，把平日的政敵和黨羽全都抓來殺光了。……但是，我昨晚一夜未眠，想了很多，覺得結果好像反而不好。」

　　「沒甚麼必要殺的人也殺，當然不會有好人望。信西高僧不知不覺中就使得人心叛離，是因太過果斷剛毅了，一點血淚之情都沒有。」

　　「嗯。」

　　「所以這次交戰，信西高僧當然成了憎恨者的目標。西洞院的屋宇最先被人放火，信西高僧被追著四處逃，後來因為源光泰，而在野外死於非命。往日慘烈殺人的代價，是連個憑弔他的人也沒有。這就是所謂的輪迴吧？或可說是罪業的循環？」

　　「不，別說這些佛家之言，我不是在跟你談天，是要告訴你我昨夜深思後的感想。信西高僧的作法、世上的反應以及他的下場等……都不太好。顯見是下策，無法抓住人心。所以我將這件事拿來和義朝一族的善後對照了一下。」

　　「啊……」

　　重盛面帶微笑，終於羽化──已經想通了嗎？──他想要這樣跟父親說，可是父親的性格是不喜歡聽別人的忠告；縱使是依了人家的忠告來做的，也會說是經過自己的深思熟慮才做的決定。重盛知道父親的這種癖性，所以只附和著說：

　　「誠如您想的，您的想法完全正確！」

　　於是，清盛說：

　　「是嗎？和郎也這麼想嗎？想要有大作為，就得好好地施仁心。如果將年幼的賴朝問斬，只會使世上人蹙眉。姑且饒他一命！改判放逐吧！」

　　「啊！真是太好了。」

　　這份悟淡，倒是被重盛搶先了。父親的臉在說完那些話後，看起來無比輕鬆愉快，被朝陽映照得容光煥發。

　　「您發了大慈大悲的善心，禪尼聽到也不知會有多歡欣。我得趕快去泉殿向她稟告。」

　　「真是個孝子。」

　　「啊──實在是個美好的早晨！」

　　重盛覺得輕爽無比。除了骨肉親情之外，他從未對父親抱著如此崇高的敬意！

　　清盛向喜孜孜地站起來的重盛說：

　　「既然如此……」

　　毅然決然地說出：

　　「順便去問罪所把出來自首的常磐也放了。只是孩子們都是男孩，所以叫他們入寺好了。──奶娃兒立刻和母親拆散的話會哭死的吧。再暫緩個百日左右，也把他送到鞍馬的山上去。」

　　　　　春曉

　　一

　　昨夜宗清已對賴朝進行最後的曉諭。

　　「事到臨頭，最重要的是要沒有羞恥似的，心中抱著隨時都可死的心。你若成了世人的笑柄，就不只是源氏的羞恥了，而是全體武士的笑話。」

　　「我想我大概可以慷慨赴義吧──如果像這樣合著掌的話。」

　　賴朝像平常一樣率直的說道。看來也沒有意料之外的震撼，所以宗清多少覺得放心。

　　賴朝今天早上也是一起來就呆呆地坐在幽室裏，好像在思考甚麼似的。十三號，就是這天了。

　　他知道──「今日是斬首之日」。

　　好像很可怕，又好像沒有甚麼。

　　今早同樣聽到了黃鶯的啼聲。

　　這時，庭前的陽光中，黃鶯的影子像箭似的滑過。突然傳來一陣匆忙跑過長廊的腳步聲，賴朝看來是被嚇住了。

　　「……已經來了嗎？」

　　賴朝的臉變得蠟白。就連眼眸也開始戰戰兢兢起來。

　　「佐少爺！」

　　是宗清。朝著這裏高聲叫道：

　　「高興點！現在雖然還沒接到正式通知，但是今天一定會有好消息哦──是好消息！」

　　雖然一時還不能馬上停止顫抖，也不明白到底是甚麼意思，但是等到宗清說你馬上就要去見小松大人，就走了之後，終於覺得鬆了一口氣。

　　「啊，……照這麼說的話，那……？」

　　忽然覺得再也待不下去了。

　　此後大約半天左右，他一直覺得很害怕，只想早一刻突破這牢籠逃出去。

　　將近午時，終於見到了小松重盛，他傳達了靠池禪尼的求情和清盛的大發慈悲，而得以饒他一命的旨意，賴朝一聽，當場揚聲嗚咽，誠心誠意地說了好幾次：「謝謝！謝謝！」

　　雖然真的是心表感激，自己仍然覺得這樣哭太沒出息了，於是隨即整肅了儀容，正式雙手扶地，叩首致謝。

　　「雖然還不知道會被放逐到哪裏去，但無論如何請代為向禪尼夫人致意。」

　　「不，重盛的意思是認為在你走前，最好去見她一面，當面向她道謝。」

　　重盛回去後，當天傍晚，六波羅的官差就攜來正式的命令，宣告兩件事：

　　──放逐到伊豆國。

　　──三月二十日離開京師，前往流配之地。

　　賴朝迫切地等著那日的到來。他老是從幽室望著外面的天空。

　　日子快到了，宗清問他：

　　「下伊豆的途中，雖然六波羅會派專司驅逐的檢使和擔任警戒的年輕武士同行，但不用說也知態度是不會親切的。你有沒有甚麼親戚朋友，至少可以在途中跟隨照應？」

　　賴朝側著頭思索，將父親的朋友或家臣的名字在腦子裏回想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說：

　　「沒有──就算有，也忌憚六波羅大人，沒有人敢跟來吧？」

　　二

　　立佈告牌了。

　　甚麼事啊？

　　大家都以同樣好奇的眼光，聚集過來。市中心、橋旁、東獄門前，隨處可見圍攏的人群。

　　「要放逐！」

　　「判了放逐之罪呀？」

　　「要到伊豆國去。」

　　「去伊豆？……哇！」

　　伊豆是個怎樣的偏遠之地，京城的人們是想像不到的。

　　「──不過也好啦。總比看到在加茂川又有個稚子被斬首的好。」

　　每個人都因而鬆了一口氣！大家對六波羅的決斷，言下均極讚賞，說是「有慈悲心的做法」。

　　此時，正當民眾對戰爭以後，要統領自己的清盛，大大地──忽然間意識大大地高漲的時候，所以也夾雜著「如果他是這種有慈悲心的仁者，那以後的為政就會變得更加好了吧？」的安心。

　　但是，另一方面。

　　平家一族中對清盛的評價反而不太好，尤其對賴朝的處置最有惡評：

　　「義朝、義平及其他人都殺了，為何獨獨放了那孩童……」

　　「這不像他平常甚麼事都要貫徹到底的脾氣。」

　　「雖是因為池禪尼夫人和小松少爺關說，但他也不是會因別人的進言就動搖心志的人哪！」

　　在少壯派的武輩間，紛紛發出了類似的不平之鳴。

　　我們用武力所成就的大業，背地裏竟然有那種私情的處置，豈不欠缺了畫龍點睛之功。為了平家或顧及將來，都不應該放了賴朝──像這樣強硬的議論亦是處處可聞。

　　「不止這樣！」

　　有一群強硬派的又時常聚到一起說：

　　「常磐的罪如何判呢？她所懷抱的三個兒子的處分，沒有公佈在佈告牌上，問罪所的消息也是就此中斷。事情有些可疑，應該是暗中處置了，該不會是有甚麼內幕吧？」

　　謠言生謠言。

　　常磐最近已從監獄被釋放，母子一起平安無事的住在七条朱雀附近的小宅院。

　　然後晚上時常有不知誰家的車駕來到那門口。尖酸刻薄的販夫走卒就淨在傳說著：「是六波羅大人在偷偷摸摸……」而且這事又被小題大做，鬧得滿城風雨。

　　常磐的美是出了名的，清盛又是自年輕時即容易對女性動心的人，這些都是不爭的事實。

　　因此這些繪影繪聲的傳聞也不是出人意料的胡說，就連同族當中也有一半的人相信。

　　「嗯，那種事也不能說一定沒有。」

　　在這世間的風聲和戰爭的惡夢都逐漸被人遺忘的社會變動中，三月二十日也即將來到。

　　賴朝從前一天十九日起，就被遷往池禪尼的泉殿去，為了準備出發去遙遠的流放之地，他徹夜未眠，等待天亮。

　　三

　　外面傳來馬嘶聲，逐漸的加入人聲和馬蹄的噠噠聲。有人從泉殿的門前到前庭來了。

　　「天亮了嗎？」

　　賴朝從寢室出來。

　　泉殿的使女們看到他已起身，就打開板門，吊起板窗。

　　──但是天還沒有大亮，破曉前的昏暗天際，還留有幾顆殘星。

　　「啊！不用──」

　　一個打雜的使女看到賴朝自己在整理臥室，慌忙趕來說道：

　　「這裏的掃除工作是我們在做的。您還是自己準備一下，到禪尼夫人的屋子去吧！」

　　「禪尼夫人已經醒了嗎？」

　　「欸，昨晚和您談天談得很晚，然後也只小睡了片刻。」

　　賴朝聽她這麼說，就整整自己的衣冠，然後環視一遍這間與自己結緣的房間後，探道：

　　「彌兵衛起床了沒？」

　　宗清立刻探出頭，「喔，佐少爺嗎？」

　　兩人並立於走廊。

　　「你起得真早呀！昨晚和禪尼夫人說話說到夜闌更深，沒怎麼睡吧？」

　　「不，睡得很夠了！」

　　「是嗎？今天起可是很長的旅程。──可不要又在馬上打瞌睡而與隨員失散了喔！」

　　「哈哈哈哈。今天不會的啦！」

　　賴朝笑了。

　　宗清也跟著笑了。

　　因為在馬上打瞌睡，所以在下雪的近江路和父親及族人走散了──這席話是昨晚和禪尼、重盛、宗清圍坐聊天時所講的。

　　說到天真。

　　自從死罪被減一等，定為放逐到伊豆之罪後，賴朝連問話都變得像個孩子。在今天之前一心只想著：「等不及了！等不及了！真想早點去那個伊豆國看看。」

　　昨晚禪尼問他：

　　「禪尼也送個東西給你餞別吧！你想要甚麼呢？」

　　賴朝答說：

　　「想要陞官圖，因為去伊豆會寂寞。」

　　禪尼對他的答覆含淚說：

　　「真是孩子氣呀！」

　　對於終年無事，除了供佛外甚麼事也不必做的禪尼而言，施了這個善根，使賴朝今天得以離開前往東國，真是他人無法體會的一大樂事，她也覺得如此人生才有價值。

　　「走吧……！已等很久了吧？快去她屋裏看看。」

　　宗清催促地說。他帶著賴朝，走過宛如華麗寺院的泉殿長廊，到面對廣闊庭院的禪尼屋，向她辭行。

　　因天還微暗，所以套間和禪尼旁邊，都還點著燈台。不過早晨的清冷之氣充滿室中，使得燈罩蒙上一層白暈。

　　「喔！佐少爺要出發了嗎？……真捨不得！」

　　禪尼面對著賴朝，定定的看了他一會兒。而賴朝今早也是胸中酸楚，不知說甚麼才好，只有像平常一樣叩首致謝。

　　四

　　過不久，賴朝說：

　　「蒙受大恩，才能不可思議的延長這一條命，生生世世永不忘懷！我到伊豆後也會早晚為禪尼夫人祈福。」

　　到底是離別在即了，賴朝像個大人似的淚眼婆娑說道。

　　禪尼常常說沒把賴朝當成別人的孩子，所以受到賴朝如此的祝福，也就覺得得到了回報，她一個勁兒地淌著淚，一面說：

　　「謝謝你。其實你的命是佛祖在庇護，並不是任何人的能力所及，關於這點，禪尼昨晚也說過了。所以你要修習佛果，心染菩提，貢獻你一生，以為死去的母親和父親祈冥福。」

　　「……是的。」

　　「絕對要對弓箭、長刀這種血腥罪業斷念，縱使有人勸你，也不可聽從！」

　　「是！」

　　「人言可畏，不要再次被縛。到了伊豆，要馬上找個好的導師為你剃髮，不要辜負了禪尼的厚望……」

　　「是的！」

　　禪尼露出滿意的微笑，回顧宗清。

　　「還可以再緩些時刻吧？」

　　「這個嘛？太久的話是不太好，不過還有把行李裝到馬背上的時間──」

　　宗清回答後就機靈地說要到前面去作準備。他走後禪尼悄悄地敦促賴朝。

　　「有人在客房裏等著見你一面，你去告別一下。」

　　是誰呢？──賴朝到客房去一看，那裏躲著三名故人。

　　一位是叔父祐範。

　　另一個是名為纐纈源吾盛安的源家浪人。

　　以及比企局。

　　阿局是賴朝的乳母，在二条院時是丹後的內侍。賴朝去年三月和母親死別後，就對乳母更加依戀了。

　　「……」

　　賴朝似乎想把湧上來的感情壓抑住，木然的站在當地。比企局卻再也忍不住，哭著說：

　　「少爺，我來為你梳頭。就算當作臨別紀念，讓我再為你梳一次頭……」

　　賴朝默默地背向她坐下，阿局流著淚把他的頭髮重新梳好綁好。然後在其耳邊細聲地說：

　　「今天不是最後的分別。你下東國去後，乳母還是會隨侍在側的……」

　　絞纈源吾盛安也貼近來，很快的說道：

　　「少爺！少爺！──八幡宮大菩薩的神意顯示，你的生命將會得到不可思議之助。不管誰強迫你，都不可剃髮。請你要一心一意的珍惜你的頭髮！」

　　「……嗯！」

　　賴朝頷首回答。

　　禪尼叫他出家時他也說好，源吾盛安要他珍惜頭髮，他也是頷首以對。

　　俗諺說：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他的確是個天真率直的孩子。

　　五

　　這時，中門邊有人在大聲叫嚷。

　　「佐少爺還在等甚麼？快點出來，時候到了！快一點哪！」

　　護送的視察員是平季通的屬下，一點都不寬容。

　　客房裏，梳好頭的賴朝說：

　　「乳母，可以了。」

　　他從比企局依依難捨、平日為他梳頭的雙手下，動了肝火似的猛然起身。

　　看到阿局和叔父祐範為自己哭泣的樣子，他責備似的說道：

　　「為甚麼要哭呢？」

　　「──尋常人若是被放逐或許覺得可悲，但是賴朝今日有這樣不可思議的吉日，不是應該要高興的嗎？」

　　三個人被這麼一說，好像被擊中心裏的痛處，突然從滿臉淚痕中醒覺，而那時賴朝的背影已出了客房，大踏步的走進了人群中。

　　泉殿的殿口、廊門、一直到大門，都陷入一陣陣混雜的人群中。正好花頂山和如意岳等東山一帶的輪廓，浮出破曉的天空，從鮮紅旗幟似的雲隙間，看得見旭光縱橫流瀉，出了大路，向北山西山方向看去，京師和加茂川還睡在微暗的殘月底下。

　　「喝！」

　　「前面的，走了！」

　　「起，喝……」

　　隊伍即將出發。

　　圍著賴朝騎乘的馬，護送的年輕武士們的馬互相狂嘶起來。

　　賴朝從馬上再一次的向從泉殿來送行的人們，低下頭說：

　　「那麼，告辭了。」

　　此時馬蹄聲噠噠的響了起來，自己的座騎也跟著走出去。他回了幾次頭，黑鴉鴉的一群人，還聚集在泉殿前。

　　得到特准，叔父祐範和纐纈源吾二人也夾雜在十數騎的官差中，從後面跟來。

　　──真是吉日，歡欣的早晨，從沒有一次出門會覺得自己如此幸運。

　　賴朝在馬鞍上，想起剛才向貼身的三人所說的話。仰望已被染紅的曉空，好想哇哈哈的大笑──也覺得好想大聲的唱唱歌。

　　──噠、噠、噠、噠。

　　馬蹄聲整齊地響著。

　　十四歲少年的心雀躍不已。不想明天以後的事，昨天的事也忘了。不，連剛剛被禪尼懇切的要求出家而回答說「好」的事也忘了。

　　坐在馬鞍上，賴朝珍愛地抱著陞官圖的漂亮盒子，那是禪尼送的餞別禮物，還抓著警戒的武士，要跟他談陞官圖遊戲，使得視察官差季通不禁懷疑他「是不是有點腦筋不正常」？

　　快到粟田口了。

　　街道兩旁的樹下，許多路人出來看。也有趁著朝靄，手伏在地上送行的僧侶、浪人和市民。

　　這其中一定有隱藏於世的源氏族人，偷偷流著淚的人也不少吧！不過這個早晨，閃耀著今春歡欣氣息的，是那被許多人哭著說「天真爛漫的孩子呀！率直的公子呀」的賴朝的臉。

　　　　　砂金

　　一

　　每年雪融的時候，他都會遠從奧州上來。

　　帶著許多商人夥伴及隨從的下人男僕們，幾十頭的馬背上緊綁著貨物和牢固的箱籠。通往驛站大道上，驛道上的鈴鐺也煞有介事的使蜿蜒的人馬排成隊伍。這個大商隊進京來了。

　　他就是這商隊的領隊，奧州栗原鄉人，名喚吉次。年約四十出頭，有著剛毅大膽的商人氣魄。

　　如果在街道官署聽到：

　　「吉次過去了──」

　　「賣金的吉次要上京去。」

　　即知東海道已是四月左右了；京城裏到處是櫻花的嫩葉。

　　今年也一樣。

　　仁安三年，正是平治大亂以來第十年，賴朝被放逐到伊豆去的第九年。

　　他的商隊到達了京城。

　　進了城，經過長途跋涉滿身污垢和塵埃的人馬，暫且集合在三条河原的空地上。在這裏幾十個商人一塊兒分著各自的貨物，按人數平均分攤一路上的費用，並相互慶賀平安的來到京城。然後依照往例，說：

　　「那麼到六月再碰頭囉。」

　　隊伍解散，道了別，各自前往各人所好的城中旅舍。

　　雖然一路上大家是一起來的，然而商品和銷往的目的地卻各自不同。

　　奧州產的細麻布、安達絲。

　　做箭所需的鷲羽。

　　水豹皮還有其他獸皮。

　　漆、金箔。

　　木材。

　　南部馬和京城喜歡的駿馬。

　　等等貴重商品裏，吉次大都處理砂金。奧州產的金，京城無限需要。

　　當然其代價是物品，歸程時再把中央的物資裝載到馬背上。

　　至今奧州的文化就有許多是從京城傳來的。從名匠的佛像、繪畫等作品，到活生生的美女，像是送再多都不夠似的源源輸入。

　　奧州當地曾有人誇口說：

　　「平相國，算甚麼？！」

　　他就是遙遙睥睨著京城勢力的藤原秀衡。

　　藤原氏把三代以來從京城吸取的文化和物資，在一個叫平泉的地方蓋了一幢不輸京城的大都府。京城裏的人雖常聽這個商隊的人說起這件事，卻總是笑著說：

　　「會有這等事？」

　　他們根本不相信。

　　儘管聽過東國的武藏原和伊豆的蛭小島，但對京城的人而言，那只是像夢一樣遙遠得無法想像的未開發地。

　　「──在那兒到此，還有好幾百里！」

　　陸奧不可能會有那種豪華的地方，根本就是一派胡言！

　　「──不，我不是胡說，是確確實實的。如果你認為我在說謊，那麼這次我回去時，可以找個人和我一起去，好不好啊？」

　　初夏的某日，在一条大藏卿朝成的宅邸裏，吉次把商務擱在一邊，一本正經的說著。

　　「呵、呵、呵。哈哈哈！」

　　對方是主人大藏卿，好像止不住似的大笑。

　　吉次閉口不言──露出再說就像個傻瓜的表情。

　　葛色布的小袴裙上是淺藍色的直垂，在腰間佩著路上用的太刀，只能待在套間裏。無論吉次在心底多麼自豪黃金的力量，但只要站到京裏的貴人面前，就只能被看作一個奧州來的商人，他覺得憤憤不已。

　　二

　　不能生氣，生氣是商人最大的損失。不過，他不需要自己告訴自己，吉次已是此道高手。在公卿或武將面前，把自己當成玩具，做個傻瓜，他是出了名的。

　　「──馬快要生了，我祈禱著可別在這次途中生下來哪！」

　　獨自一個勁兒地說著毫無干係的話，嘿嘿笑著。

　　「您看過仔馬嗎？一生下來就會走吔。說不出有多可愛唷！」

　　「以為你要說甚麼？竟是在說仔馬，沒有用！」

　　一条朝成打了個呵欠：

　　「夠了！別再說了──沒事的話，下次再來吧！你還會在京城逗留一陣子吧！」

　　「是的，這次也是要留到夏末才會回去……」

　　「做生意嗎？」

　　「是的。……對了，前些日子您說要訂購的貨，現在如何呢？」

　　「啊啊，你是說六波羅大人要大興土木這件事嗎？」

　　「是啊！另外還聽說小松大人也要蓋座精舍──這麼一來，金沙、金泥、金箔等都會用得很多吧！」

　　「需要是一定需要的囉！」

　　「如蒙您美言，使吉次能攬下這筆大生意，我一定會送個大禮給您。」

　　說出了真正的目的，吉次這才稍稍解除了胸中鬱悶。環顧四周，看來的確貧困。稱得上富裕的公卿原本就不多，尤其是這宅邸，就算坐著也可嗅出貧乏的氣息。

　　雖有供職的牛車充門面，然而剛才進門的時候就看清楚了，那是一輛五年都沒重新漆過的車，在牛舍的牛也瘦弱不堪。主人的粗布衣裳，和殘破的廂房一樣陳舊。

　　「這個嘛……如果是皇宮的用品，因為是我在負責，所以還能幫得上忙。但是我和六波羅大人沒甚麼交情，特別為黃金商人居中牽線，只怕會引起其他的商人的抱怨，別人的閒言閒語也是很麻煩的吧？」

　　「不會不會！別人我是不知道，不過大人您和六波羅大人的交情，我可是很有信心。」

　　「喔！你憑甚麼斷定我們之間如此親密呢？」

　　「嘿嘿嘿嘿……告訴您好了。吉次以前就常在九条院裏走動。」

　　「九条的女院？！」

　　「是呀！」

　　「你到底在打甚麼啞謎？」

　　「您真會裝蒜哪！……是貴府夫人的事啊！雖然世人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可是吉次每次見到她就會想起來──想起她以前在九条院服務時的身影。」

　　「是內人尤加里的事？」

　　「尤加里夫人──那是再嫁入貴府以後才改的名字吧！以前是叫做常磐夫人。」

　　「……」

　　「我說的沒錯吧？」

　　吉次探著頭說。朝成眼睛一瞪：

　　「這件事誰會想保密？根本也不是秘密！是六波羅大人的旨意，她再嫁給我，也是公開而非偷偷摸摸的事。現在何必再提？」

　　朝成突然變得悶悶不樂。話題一涉及妻子以往的身分，他總是變成這樣。要左右不經世故的公卿的情緒，像吉次這樣的男子，做起來要比哄個嬰兒還簡單。

　　三

　　糟了！下的藥似乎有點過重了。

　　一想到此，吉次立刻說：

　　「失陪一下！」

　　就從房間退出，霎時就在朝成眼前消失了蹤跡。

　　「……」

　　但是朝成的不愉快卻未消失。像被苦蟲嚙咬著，空洞的眼神望著耀眼的初夏庭院。

　　是九年前的事了──

　　清盛說有個可憐的女子，希望他能娶來做繼室，一來因為是六波羅大人所託，再想如自己迎娶她，豈不是也救了那位不幸的女性，所以才決定：

　　（娶她吧！）

　　連母子三人一起迎回作為繼室。那就是常磐。

　　成了正室後，連她的名字也改了，孩子們也個別照清盛的秘密旨意，另移他處安置，因此眾人都在背地裏傳說：

　　（真是好事之徒！）

　　或：

　　（一定還有甚麼更深的理由。）

　　或：

　　（一定是為了諂媚六波羅大人，打算要靠此發跡。）

　　等等，總認為他是為了某些私慾而做的。

　　尤其，照世俗的觀念看來，當時的情勢下，連和源氏有關的人都要極力去迎合平家的人了，特地去娶那位身分複雜又帶著小孩的女人為繼室，實在沒有必要。既然娶了，那麼相對的一定得到了甚麼利益──與其說他是無緣無故的被懷疑，不如說是世人所做的合理猜測。

　　一条朝成為此緣故，比以前更遠離六波羅。

　　常常接近清盛，以博得清盛好感，自己也知道這是條發跡的路，但是總覺得四周有奇怪的眼睛在監視著。所以，這幾年間都主動的與之疏遠。現狀之貧乏、官位之不進、友朋之疏離──原因都只有一個。

　　（不過也無所謂。雖然貧窮但有妻子的慰藉──）

　　娶了常磐，獲得的代價只不過是擔任皇宮的一個財務官，十年如一日潔身自愛的過著平平凡凡的日子。其他在六波羅大人庇護下的人皆顯赫、榮昇，在這有利的變化時流中，他的孑然、妻子、貧困更顯得正直。

　　看準了他的貧乏為可乘之機，所以黃金商吉次等，才會來接近他的私邸。從前年就開始進進出出，每次帶來奧州的土產等就說：

　　「這是送給夫人的！」

　　朝成不得已收下珍藏，他隔年又來，今年也不例外，到了第三年才說出真心話──

　　「要靠您美言，去標得六波羅大人修繕的訂單。」

　　原來是要拜託專為自己打算的事情，這還無妨，可是他竟將常磐以前的身分說出口，而且還用那種和九年前世人背地裏批評時相同的口氣。再怎麼好脾氣的一条朝成也會感到不愉快，是可以想見的。

　　「……非常抱歉！」

　　吉次又突然出現，回到他的房間來，然後在朝成眼前排列著跟往年一樣的十匹伊達絲和一整桶的漆等土產。

　　四

　　「請您千萬別在意！我儘是說些無聊的事。──這些跟每年送的一樣，不是甚麼貴重的東西，聊表心意而已。」

　　放好了土產，吉次再說兩三句俏皮話就回去了。

　　吉次回去後，一条朝成若無其事的看一眼那些伊達絲和漆桶等土產物，卻發現了意外的東西。

　　是一囊砂金──足足有用一隻手也拿不上膝蓋的重量。

　　「真是厚臉皮……」

　　朝成當時很生氣，然而經過一段日子，反而認為自己生氣得莫名其妙。

　　而且那一年再也沒看到吉次。

　　從年底到初春，砂金的錢也用掉了一半以上──雪又融化了，四、五月快到了。又是賣黃金的吉次上京來的時候了吧。

　　正直的朝成惦念起來。管他三七二十一，他所請託的事著手去做不就結了。也實在是太少涉足六波羅府了。這個時候正好有了藉口，就去為吉次拜託的事懇求一下看看吧！

　　乘著年底重漆過的牛車，他朝著久違的六波羅府前去。

　　「要去六波羅嗎？」

　　跟隨的僕役詫異的追問主人。

　　「嗯……是到六波羅！」

　　可是，一鑽進西八条的華麗大門，他就覺得不舒服。

　　在保元平治之戰前，還只是被人側眼輕視的安藝殿下──身分低下的清盛，從內大臣一下子就跳成太政大臣──像謊言般的事實。被周遭的豪奢所壓迫，他突然醒覺到自己一身的寒酸相。

　　「啊！真是稀客！」

　　一下牛車就遇到清盛的次子宗盛。如果連宗盛還記得他的話──一想，就覺鬆了一口氣。

　　「相國在嗎？」

　　「在！」

　　「太久沒來請安。」

　　「哪裏，這麼專程來訪不會沒事吧？真不巧父親很忙，今天還要迎接皇宮的使者，全族的人也大都集合了，因為好像要評議甚麼。」

　　「喔……」

　　聽他這麼說，想起自己那看來很悠閒的樣子，朝成反覺得發窘。

　　「……那麼，不敢打擾他了，就悄悄拜託您好了。」

　　「宗盛可以的話，再找機會轉達給父親吧。」

　　宗盛迎他入房，要聽聽他說甚麼。

　　本來興味盎然的以為是政治上的問題，可是一聽是要介紹一個無聊的奧州商人，宗盛當下就擺出一副不屑的神色，中途打斷了他的話，而說起一件朝成意想不到的事：

　　「不，先別說那些。看到你，讓我想起了一件事。」

　　「也不是別的，就是您夫人以前的孩子，也就是義朝的遺子之一，上了鞍馬山的么兒。聽說一去就在山上被取名為遮那王……那個叫做牛若的小孩。」

　　「他怎麼了？」

　　「鞍馬寺的僧侶和山中的官差，常常遞上不太好的狀子。」

　　「……甚麼樣的狀子？」

　　「不喜歡為僧，只熱中於武道，動不動就連師尊的僧侶都拂逆。」

　　「那些事情，我妻早已知道了，所以常常寫信去規勸他。」

　　「如果是規勸的話那就好，但是可千萬別煽動。你別忘了有些源家家系圖之類的東西曾偷偷的從你內宅送到山上去。……總之那已激怒了父親相國，如果看到你的話，無異是火上加油。──我看，暫時還是不要見面，最重要的是，早一日讓鞍馬那個孩子剃髮吧。唯有落了髮才能了結。」

　　　　　天狗風

　　一

　　吉次和往常一樣，又宿在六条坊門的藝妓翠娥家。翠娥的妹妹叫做潮音，他是潮音的男人。

　　差不多七天前到達京城，今年照往例也是落腳於此。他只想與分離一年未見的潮音傾訴相思之情，還不想到外界露臉。

　　朝成不知何時知道的？

　　「有一位送信的。」

　　一条朝成捎來的信送達他的手中。

　　「啊哈！害怕面對我，讓先鋒來啊？」

　　拆開信一看，果然不出吉次所料，首先提到前一年金子的事。再說所拜託的事，已向六波羅大人運動過，但是有些小事招致相國生氣，目前對本人的處置也還無法預測。等見面時再詳談。

　　吉次寫了封不懷好意的回信，叫那信差帶回去。

　　最近在惹相國不悅的鞍馬山稚子身旁，傳出了有天狗【註：想像中住在深山的怪物，具神力】出現的怪聞，各種謠言甚囂塵上，我也已從同伴處得知。

　　因此，以後不再拜託你了。我現在正在籌劃未來的方向，其中之一就是也加入天狗一夥，跟著人云亦云，沉迷於商人不應有的空想。

　　那不是一個放在砂金袋中的夢。

　　請勿念、請釋懷。

　　然後他顯出非常輕鬆的表情，其實他是在心裏回味一遍那封夾雜著諷刺和趣味的回信。

　　「的確應該如此。……從奧州到這裏年年往返幾百里，也是在耗費生命。既然一樣是要耗費生命，就來做一番轟轟烈烈的事吧！」

　　從空想轉為自信，他大大的點了個頭，抱起胳膊開始思考。

　　他悠遊於空想中，閉著眼睛連太陽已下山也不知道。這個每年一定會有兩次從奧州來到京城的男子，看來就像個沒學識的禪和尚，挺著個大肚子。

　　「喂，為甚麼看起來鬱悶不樂的呢？」

　　潮音拿著燈台走過來，擺在離他臉側適當的距離，一面奇怪地微笑著。

　　「……已經上燈啦？」

　　「天都暗了。」

　　「啊？啊！」

　　他伸伸懶腰，一面將兩拳向著天花板上推，一面說：

　　「既已點了燈，就再來飲酒作樂吧！把翠娥叫來，其他在家的藝妓們也都叫來好了！」

　　「姊姊今天晚上，還有明天、後天都被六波羅大人召去了。」

　　「連續三天？」

　　「是啊！」

　　「真可惡！為甚麼要受他們限制呢？這樣的話，活著還有甚麼樂趣？」

　　「可是既然是公館所召，不去的話連命都沒了。」

　　「那麼就妳和在家的藝妓就好了，酒和樂器要一起拿來。」

　　「我待會兒也得趕快化妝，要去伺候小松谷重盛先生招待的客人……」

　　「甚麼？妳也要出去。不行，不准去！」

　　「那樣的話……」

　　「就說生病了。多少京城的藝妓好像都是為了平家的子嗣和其族人們而設的，難道說因為拒絕召請，就會定藝妓的死罪？」

　　「說不定就會。」

　　「胡說！平家算甚麼？武士算甚麼？世間不是光靠武力來運轉的。我認為黃金的力量才能叫任何人動心。──別去，像這樣一間的──不！全京城的藝妓，我只要小指頭的一端就足以養活大家。」

　　二

　　潮音哭了起來。

　　「……真是不講理。」

　　她躲進自己的房裏，不斷的啜泣聲，連吉次的房間也聽得見。

　　「沒意思。」

　　吉次手枕著胳膊，想躺一下，可是哭聲一直縈繞耳際，他霍地爬起來，咆哮道：

　　「妳去吧！哭得那麼厲害，就是想去。」

　　另一間房間的帳後，潮音一面抽抽嗒嗒地哭泣，一面還強烈的拂逆道：

　　「不去。」

　　「給我去！」

　　吉次再度咆哮。

　　「不去！」

　　「不是說一定要去嗎？」

　　「不知道……」

　　「既然這樣那我先出去了。」

　　吉次動了肝火，信步離開翠娥家，沒有目的地的在大路上亂逛。

　　街上有輕搖著珠簾緩緩而行的貴人車駕。有一群群在晚風裏像美麗的魚般散步的美女。還有腋下挾著長柄太刀，左手拿唸珠站在織布店的門口偷窺的尼姑。

　　京都繁榮，城內少說也有九萬餘戶。保元、平治之亂已是十年前的事，近來連晚上也相當熱鬧，然而吉次把它和奧州平泉藤原氏的都市相比較，覺得「沒甚麼嘛」！

　　他邊走邊看，覺得所有的東西都沒甚麼差別。

　　唯一可悲的是，平泉雖是都市，可是卻非皇都。還有，如果想要美人，只有從京都輸入，平泉找不到像潮音那麼美的女人。

　　除此之外，吉次不管看到多麼顯貴的門第或嚴肅的官廳都不會害怕，他的叛逆反而促使他冷笑。

　　「哼……看你們能夠囂張到何時？」

　　今天晚上他的脾氣格外彆扭。

　　原本他家鄉的領國，就是靠和八幡太郎義家有緊密血緣關係的藤原秀衡一族才得以鞏固。不管平相國在中央如何獨霸，在奧州的天地裏他甚麼作為都沒有。勉強要說吉次的血緣是源氏或平氏的話，則源氏的血較濃──吉次也是其後代之一。

　　不知不覺間來到了河邊。加茂川的水被吹拂得清清亮亮，頓覺滿腹氣憤也稍稍受到撫慰。吉次坐到土堤的嫩草裏，抱著膝，默默的瞪著三十六峰。小松谷的燈、泉殿的燈、武者屋宇和官廳的燈、平家一門眷族各館的燈、神社佛閣的大燈小燈，像寶石遍撒一般。──啊！真是盛況空前哪！連他的叛骨也在心底輕呼。

　　此時。

　　「……咦？」

　　他把眼睛移近了些。

　　下面原本以為沒人的河原上，一個人影站了起來。看似一位身材纖細的法師，四下張望著像在等人，但是沒有一個人下到河原去，所以就像隻河鹿蛙般坐回原來的石塊間。

　　「在等誰呢？」

　　只有年輕的法師，才會引起吉次的好奇心，說不定等的人是個美麗的京都女子，那可就有好戲看了──他開始異想天開的胡思亂想。

　　三

　　「……是光嚴嗎？」

　　和他的期待相反。不久沿著相同的河原走來，小聲地呼喚等在河原上法師的人，在夜光下看人影，也知道是個帶著大木刀的山村武士。

　　「啊！哥哥。」

　　削瘦的年輕和尚像遇見了久違的情人般，投入山村武士懷裏。看到粗野的山村武士的手也溫柔地抱著他，不知在說著甚麼的樣子，真覺得這才是真正的骨肉之情。

　　不久山村武士先說：

　　「……今天常磐夫人又託了你甚麼嗎？」

　　「是的，像往常一樣把信交給我。」

　　和尚先四下看看，再悄悄把信交到兄長手上。山村武士先將那信在額頭壓了壓才收入懷中。

　　「只有這個嗎？」

　　「是啊，今天只有這個。但是在口頭上另外交代了一些事。」

　　「是要傳話給牛若少爺嗎？」

　　「不，不可以讓牛若少爺聽到。只有你和其他的人知道就好──她說這是預先通知，時常和鞍馬通信的事可能要就此結束了──」

　　「……嗯，最近有風聲說，六波羅的眼線好像已經注意到一条大人的身上，我也聽說了。」

　　「正是。她是為了丈夫，為了丈夫的一族人，才這麼做的，可別見怪。對牛若少爺以及亡故的義朝的三位遺子有再生之恩的丈夫，如給他招禍，那就很遺憾了，況且也會破壞再嫁時和丈夫交換的約定。夫人現在的憂愁是前所未見的，我怎麼勸也沒有用。坐在她面前也看得出她難以承受的苦悶，所以才更醒悟到要這麼做。」

　　「也不是沒道理……」

　　兩人均黯然抬眼呆望星星。

　　「光嚴，我都明白了。我不會再從鞍馬下來拿信。不過也請你告訴她，牛若少爺的身邊有我們這些舊臣在，請不必擔心──下次見面時悄悄地告訴她好了。」

　　「好的。……不過，我也不太涉足公館。我先記在心裏，再過不久就是秋天，等她要去見知恩院的教席時，再偷偷告訴她。」

　　「沒關係，甚麼時候都可以。……還有光嚴，你自己也要多注意！」

　　「好，我會注意的。……我對於常磐夫人在十年前被強拉去六波羅時，無論官差怎麼責問，也不肯說出是被我藏匿起來的那種意志，到現在還感到十分佩服。」

　　「啊！……話說太久了會引人注意。那麼，我要走了。」

　　「要回山裏去嗎？」

　　「對呀！趁著黑夜。」

　　「好，那再見了！」

　　兩條影子分開。

　　光嚴上了土堤後，還目送兄長的身影漸去漸遠。

　　「……哦哦，就是常常到一条朝成的宅院來談佛法的年輕和尚，怪不得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吉次隱藏在老柳樹後，看著就從旁邊走過的光嚴的身形，以他特有的銳利眼光靜靜地觀察，從側面到腳尖。

　　光嚴根本沒有注意到，走下下游的浮橋往東邊去。看那影子就要過橋去了，吉次突然想到了甚麼，也快步躍上浮橋的木板，大踏步向前跑去。

　　四

　　眼看著就要爬上產寧坡，吉次從後面揚聲叫道：

　　「──光嚴！」

　　「咦，是誰？」

　　「說了名字，你也不會知道。是奧州來的賣金商人。」

　　「有甚麼事？」

　　「到那邊觀音堂的窗外窄廊坐坐吧！……我要為剛才的事跟你說聲抱歉！」

　　「你說剛才是指……」

　　「就是剛剛啊，在加茂的河原。」

　　「啊！在河原！」

　　「我全都聽到了！不過我並沒有惡意，只因處於下風的地方，所以你和鞍馬使者小聲的談話，想不聽都不行──」

　　「啊！聽到我和哥哥的談話？」

　　「是，一句不漏全部聽到。」

　　「聽到了？」

　　「聽到了！」

　　在觀音堂的外廊坐定後，光嚴的臉色因責怪、恐怖、殺意等種種感情變得蒼白，他瞪著看來若無其事的吉次。

　　是密探嗎？

　　還是要敲詐、勒索？

　　──聽說最近出現了一夥叫做天城惡四郎，專門洗劫寺院的強盜，會是他們的手下嗎？

　　光嚴作了種種推測，可是又都不像，結果對方說了：

　　「唉呀，坐下嘛！你可能在笑這個奧州來的土包子，還不知活不活得過今夜，可是我也有做為人的苦惱呀──如果能得到你來開示的話，心裏的迷亂不就可以一次解決嗎？所以才會從河原跟隨你之後而來。我以為拯救我們這種凡夫的煩惱，就是你們的工作。」

　　「……」

　　「要不要聽呢？」

　　「你說說看吧！」

　　──然而光嚴的回答卻不像個出家人，聲音帶著刺。他的眉頭一點都沒展開，身體也硬梆梆、直挺挺的。

　　「──這是四周都沒人的山，所以可以放心大膽地說。其實我的煩惱，就是怎麼做才能賺到比目前更多的錢？──如果你輕蔑這個想法就傷腦筋了。我先聲明，我不是武士，是個道道地地的商人。」

　　「……」

　　「和尚重在佛道，武士重在兵器，如此各有所依。我也是因為思考要以何為靠，所以才生出苦惱，像現在這樣下去的話是無法大撈一筆的。因為我一直想以自己的財富來撼動這個世間。」

　　「……」

　　「說到要怎麼樣才能使我們這樣的商人成為一股勢力，社會像這樣平靜無波是沒戲可唱的，沒有騷動，東西就不能迅速流通。──我說的騷動就是戰爭啊！但也不是像保元、平治那種京城內的動亂，那多沒趣！如果天下分成兩個或三個來作戰，那麼吉次想做的大事就會堆得像山一樣。武門同志們賭命戰死時，土地就由農民武士擁有，而我就可得天下財寶。」

　　「……想想你在說甚麼？你不是瘋了吧？」

　　「怎麼說呢？」

　　「我是個僧侶。錢的事、賺取財寶的事、或戰爭的有無──那些俗事我根本就聽不懂。」

　　「不懂……？！嘿！……怎麼不說不知道……嗯……呵呵呵呵！」

　　吉次笑了起來。

　　五

　　「光嚴，不要露出這麼害怕的表情，不需神秘兮兮的嘛！吉次我啊！在生意上是視平家個個為大爺，但要是開戰的話，我是站在源氏後代這一邊的喲！今天晚上真的是有一件事想要商量，可以嗎？」

　　「說甚麼！」

　　光嚴的聲音反而尖銳起來：

　　「我從剛才一直靜靜的聽，先是說想要請求我解開煩惱，又說要商量賺錢的事……。對我一個僧侶說這種話，你是在揶揄？還是要刺探我？」

　　「不好嗎？賺錢是商人吉次我的目的。而你也可以遂你所願，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的願望是成為佛家弟子，跟你這種人是背道而馳的。」

　　「哪裏，是一樣的！……你也是想要顛覆平家的天下吧？」

　　「你說甚麼？！」

　　「不是的話，你怎麼會受常磐夫人之託，和鞍馬的天狗秘密會面？被知道了的話馬上會身首異處，這麼危險的事，一般僧侶之身會做嗎？……還好是我吉次聽到的沒關係，要不然在河原那樣談謀叛的話……」

　　「……」

　　「還有，近來的傳聞也很奇怪。一向被認為只有奧州才有的天狗，最近卻常常在京城邊的鞍馬出沒。那些一提到奧州人，就認為是熊襲族野蠻人的都市人，都以為天狗之說是確有其事而驚恐萬分。」

　　「……」

　　「這一陣子我還自己在禱唸，希望能見識一下奧州土產天狗，沒想到真的就遇上了，而且是兩個天狗在密談。不久，一個天狗回鞍馬去，一個天狗現在就在吉次眼前，臉上帶著好像在說著『完了』的表情。……喂，光嚴，你也是天狗一夥的吧！」

　　光嚴被手指著的臉，倏地變成像戴了一張青色憤怒的面具。──混帳東西！他嘴裏像要吐出火燄似的叫道，從袈裟下拔出短刀，向坐在外廊的吉次胸前猛刺。

　　吉次跳上觀音堂的廊子，又跳了下來，從後面倒翦光嚴的雙臂不讓他動彈，又湊在還想拚死力掙脫的光嚴耳根旁，像蚊子叫般小聲地說：

　　「不想繼續為同志復仇嗎？讓我們站在同一陣線！……讓我也加入天狗一夥吧！」

　　六

　　應該不至於用盡力氣還敵不過吉次。只因光嚴是有病在身，而吉次也很大膽。

　　「收起刀刃來，住手吧！況且這也不合僧門之人的身分啊！」

　　從光嚴的手中把刀子搶下，吉次才又推諉地說：

　　「你的心思我很清楚，你的身分不只一種。所以一旦身分暴露，可就不得了！六条河原上會再多個孤墳吧！──因此縱使一死，也不會洩漏半句秘密的。何況對這個來歷不明的奧州人吉次，當然不肯輕易地坦白。但是你有沒有懷疑過，為甚麼先前常磐夫人和鞍馬通信的事，會傳到了六波羅的耳裏，幾乎被當成一条朝成這個老好人想要謀叛的證據了？」

　　「……」

　　「光嚴，雖然你處處小心，但畢竟還是太年輕了。雖說是藏在袈裟裏去宣揚佛法，而能常常進出一条朝成的內宅，然而常磐夫人有個關係密切的伯父叫伏見鳥羽藏，你不知道吧？我見過他一兩次，一看就知是眼光尖銳的卑劣男子。當初在審查常磐時，他以身為常磐的伯父，又曾蒙源家恩惠，卻仍向六波羅密告之功，而受到寵幸。養了四、五十名武士，常常以忠義之姿得意洋洋的到平家的問罪所，是個臭名遠播的傢伙！──這傢伙到現在還常常打著至親伯父的名義，吐著酒臭味兒進出一条朝成的公館哩。」

　　「啊！原來他就是密告常磐夫人的伯父？常常看他來玩，是個五十歲左右，叫做金田鳥羽藏正武的武者。」

　　「他原本是個連姓名都沒有的養牛人，卻因把主公的兒子和至親的姪女捆綁起來賣給敵人，而取了那樣堂皇的名字。這傢伙真是混帳！以前我早就想把他當成贈品作為入夥時的禮物。現在為了證明我是心無二志的源氏後代，我去收拾那個鳥羽藏給你們看吧！」

　　「收拾他？」

　　「是的，你看著好了。光嚴，事成後再見面吧！不過因為生意的關係，今年說不定不會再來了。……那樣的話，就明年再見囉！」

　　話聲未歇，吉次的身影就已經在黑暗中，從產寧坡向五条窪的方向，一陣風似的離去。

　　那是梅雨季已過，綠葉迅速變深的六月初，一個悶熱的夜晚。

　　佐女牛小路發生了火警。

　　那一帶全是七条坊門、鹽小路、楊柳小路等小戶民宅，一家緊挨著一家。但是燒掉的卻只有在六波羅服勤的一棟武士宅邸，也就是金田鳥羽藏正武的宅邸。

　　實在是很不可思議！

　　更奇怪的是，鳥羽藏的一門眷族都已被殺而燒成了灰。──不，本來以為是那樣，結果在六条河原的柳枝上，發現沒有燒掉的鳥羽藏的首級，像個荷包似的懸掛著，從柳葉中垂下來。

　　因久無血腥騷動，此事引得連悠閒的公卿都趕著牛車來看熱鬧。因此那柳樹下已經有十年歷史，早被河原蓮草掩蓋了的平治之亂的墳塚，又再度受人們的注目。

　　到了晚上，螢火蟲在墳塚、柳樹、水面間飛舞。

　　奧州商人的大商隊，像往年一樣，又在三条的空地集合，要從蹴上朝向大津，回到遠方的故鄉去，正好也就是那場騷動之時。

　　　　　山之子

　　一

　　樹芽轉紅了，春天來了，圍繞鞍馬群山的彩霞微紅。

　　今年是承安二年。

　　牛若十四歲了。

　　從七歲就由山撫育的山之子，血是延續義朝的，而氣是山巒給的。

　　而且，聽說鞍馬法師也不比叡山、南都的山村法師差。山裏頭甚至有武器庫，可說整山都是僧兵，就連平常也是佩著長柄太刀。在這山裏，山之子的牛若，七年來不是被庇護著，而是受到任意的凌虐。

　　就像重重積雪下那長不出芽的獐耳細辛般，他也已經十四歲了。

　　他的體型纖細，但不是畏畏縮縮的小個子。有張肌肉結實飽滿像是可撞擊出聲的臉，眼睛像葡萄般圓滾滾的。頭髮呢！不管怎麼被罵，看起來還是像個鳥窩。常常打赤腳，袴裙和小袖不斷的這裏破個洞那裏露個綻。簡直可說是隻鼯鼠，堂眾們也拿他沒輒。

　　──可是變成這樣，在他來說是很自然的。在山裏沒有任何一個人會對他的家世特別尊敬，看來就是注定一輩子要靠山來養的孩子。山裏還有很多和他同年齡的稚子，而混在其中的牛若，偶爾表現得和別的童子稍有不同時，法師中偶而會有人手指著他，而回答的人亦只是點個頭：

　　「聽說那個是義朝的孩子。」

　　「是啊，是義朝的親生子。」

　　現在山上徒眾，連對平家也絕不會真心服從。更何況是如今已像櫻花般凋零的源氏呢！

　　而且，牛若也不是個惹人憐愛的孩子。他雖然個頭小，但天生器宇非凡。

　　所以，只有法師會憎惡地說：

　　「非得叫那傢伙痛痛快快的哭一次不可！」

　　卻沒有一個會同情他說：

　　「好可憐的孩子。」

　　他卻一點也不在乎，就算是住在山裏，常以行動代替言語的牛若，也常不在僧侶群中。

　　今天也是這樣。

　　從早上就沒有看到遮那王的影子。遮那王，是近幾年牛若的老師東光坊蓮忍為他取的名字。

　　「好！終於讓我們逮到機會了。」

　　三、四個法師出去找他，大概是想抓到後好好懲戒懲戒吧！全都等在十王堂的山門。

　　明明看到他在山腳下的，牛若卻從後山的山谷爬了上來。馬上有一個法師發現並叫住他：

　　「遮那──」

　　虛歲雖已十四但看起來只不過十一、二歲。還是一樣打著赤腳且滿是泥巴，不再搭拉著鼻涕也是最近幾年的事。

　　「甚麼事……？」

　　有一個人對那張回來了卻毫不在乎的臉咆哮道：

　　「聽聽看你說的甚麼話？我們這裏小孩子有很多個，卻沒有一個會像你這樣對長上傲慢的！」

　　「……」

　　牛若咬著指甲。

　　雖然連鼻孔都黑黑的，但是小而端正的鼻梁微微隆起，好像有甚麼地方會讓人想起其母常磐。

　　二

　　對方定定的瞪住牛若：

　　「你到甚麼地方去了？」

　　一個法師一質問，其他的也都靠了過來，從頭到腳望著他小小的身軀。

　　「喂！遮那，怎麼不說話？為甚麼不回答呢？」

　　牛若覺得自己並沒有做出該被責罵之事，所以就噘著嘴抱怨的回答說：

　　「我哪裏也沒去呀！我不是就在這裏嗎？」

　　「說謊！不是在這裏。」

　　「是在這裏。」

　　「你這小子！」

　　把右手的長柄太刀交到左手，騰出那隻手來就要抓向牛若頸後的頭髮，牛若避開。

　　「我好好的在山裏，硬要說不在，難道僧侶就可以說謊嗎？」

　　牛若反過來極力爭辯。

　　法師們大為氣憤：

　　「你不是才剛從後山的山谷上來的嗎？從早上就沒看到你在正殿，這樣也敢說在這裏？」

　　「敢哪……」

　　「甚麼？」

　　「是在山裏呀！」

　　牛若挺起胸膛說。

　　「……」

　　法師們全體啞然，無法接話。

　　「──只要是在這個山裏就沒關係吧？老師們或六波羅的手下都常常嚴厲地說不可走出山腳，所以我都沒出去過。我這麼遵守著交代的事情，還有甚麼不對的嗎？」

　　既是鷹之子，與生俱來就有幼鷹的叛骨。這個叛骨在出娘胎那年，就見到了平治之亂的兵火，從母親的乳房吸取與所有憂愁煩惱戰鬥的堅強意志，不久又受到鞍馬的山巒和山村法師的鍛鍊，因而愈變愈強烈。那叛骨還未曾被覆著優雅的社交性，仍是個不知害怕的年紀。

　　說不知道是因他對這山以外的世界根本完全無知。對於世間的人，只有七歲以前淡淡的記憶。漸漸地他很納悶──

　　（為甚麼我不能踏出這座山一步？）

　　而當他自己模模糊糊的開始瞭解理由時，他已將自己的生命暴露於危險的方向。嚴厲的監視更加嚴厲，而他天生的大膽氣魄正是在這樣的環境裏培育而成的。

　　「今天絕不饒恕！」

　　法師揮動著長柄太刀的刀柄，用勁地撲打牛若。

　　牛若逃不開，腰的地方被痛打了一下。

　　「好痛！」

　　他一面叫喊，一面滾倒在地。

　　「懲罰他！」

　　法師們的高齒木屐和普通木屐均往他的背上踩。牛若後悔了，雖然緊緊抱住那些多毛的腿，可是還是被用粗草繩子綁了起來。

　　「拉過來！」

　　一個命令一個，向前走去。他被拖著來到毘沙門堂下面。因為他連哭都不哭，更激起法師們要多責罰一些的氣。

　　「這裏好。」

　　一個人往上看著鐘樓說。他們將牛若抬上去綁在四方柱的其中一根，然後在柱子上釘了塊木板才離去。

　　他們一走，牛若就扭身向上看著那板上的文字，總是無所畏懼的眼睛，現在也顯出了悲傷。

　　板上所寫的是──

　　未得允許不准解開繩子

　　否則依山規處罰

　　　　──東光坊執事僧了範

　　三

　　了範那些法師們一回到中院，就立即向牛若的老師東光坊呈報：

　　「遮那王雖是六波羅託管的人，可是其行跡實在不能容忍。為了懲罰他才把他綁在鐘樓，請多包涵。」

　　阿闍梨聽了只是笑笑說：

　　「……呵呵，這樣啊？」

　　只有這個老僧，從未曾叱罵過牛若。

　　甚至有人說──師父嬌寵他。

　　天黑了。

　　中院裏的其他孩子們一聽到遮那王被縛住，就說：

　　「我們去看看好嗎？」

　　好像無法置身事外似的，結伴來偷窺鐘樓上的情形。

　　牛若倚在柱子上，呆呆的看著紅紅的晚霞。

　　「遮那。被綁起來了啊？」

　　「為了甚麼呢？」

　　「今天晚上也要在這裏啊？」

　　「為甚麼不道歉嘛？」

　　他的朋友們靠近他的身邊，流露出安慰他的表情說著，而牛若卻叫道：

　　「走開！──走開！」

　　他不喜歡被人家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把頭轉過去，表情變得非常倔強。

　　不曉得從甚麼地方遠遠地傳來法師大聲嚷叫的聲音。

　　「不要靠近那裏！靠近遮那的人就一起綁起來哦！還有三根柱子空著哩！」

　　孩子們紛紛逃開散去。

　　他的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了，太陽也跟著下山，四周整個都暗了下來。離鞍馬大約三里之外，看得到有三、四盞京城的燈。遠遠的、在微弱地一閃一閃。

　　「唉……！在那亮著燈的地方！」

　　牛若歎著氣。

　　「真想見一面！」

　　變得有些抑制不住自己。

　　想見的是──母親常磐。

　　他忽然意氣用事的想要拖著吊鐘連鐘樓走到那裏去，體內的熱血亂竄。

　　但是，他很清楚注定是不能見面的。

　　七歲的時候。

　　七歲之前，他名義上已經是託鞍馬寺照管的人，但是真的被送往鞍馬，是過了七歲那年的春天。

　　那時母親向他說的離別話，他幼小的心靈已記不得幾分，然而只有那份悲傷是怎麼也忘不了的。

　　從前一晚上就開始一直哭泣的母親身影，他還依稀記得。

　　在來接他的鞍馬的執事僧和六波羅官差面前，母親曾說過這麼一句話：

　　「從今以後你不是我兒，我亦非汝母！」

　　這句話深深地刻在他小小的心靈，而且終生難忘──因此只要一想到母親，那句話就會如錐子般從心底鑽出來。

　　（不過，這並不是母親的錯，是平家把我和母親拆散的。）

　　自從明白這點以後，他就已不是個普通的孩子。同時也痛切地想要知道父親是怎麼死的。而到最後他得知時，不由得齜牙裂嘴向雲際大叫：

　　「天哪！」

　　從那時起，在他幼小的心靈裏驟然有個甚麼已佔了一席之地。他咬著嘴唇，眼淚一滴滴的溢出，然而內心卻湧起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情。

　　　　　山谷和天空

　　一

　　在《枕草紙》中就有這樣的句子：「鞍馬的曲折彎路，看似近實是遠──」。

　　太陽一下山就杳無人煙，就算有的話，也都是抱著長柄太刀的山村法師或猿猴。

　　再加上到現在人們還相信有兇猛的野盜在山腳下的市原野出沒。從前源賴光斬鬼童丸、《聞集》裏劫路盜匪的故事等，都是發生在這一帶。這些故事都已深印於鄉民和旅行者的腦海了。

　　連前面的山腳口亦是如此，更何況可說沒路的後山、後山谷，幾乎已成了想像中的世界。尤其是距鞍馬寺西北十町處的僧正谷，從古早以前鄉里的人就根深蒂固的相信，那裏住著一個人稱太郎坊的天狗，當那裏有光射入雲際時，就是各國大天狗、小天狗要會合的夜晚。

　　──不要靠近！不要偷窺山谷！

　　──否則會遭到報應！

　　雖然鄉里裏有這共同的說法，然而這時卻有個男子，像是多麼愚昧似的，獨自一個人經過那沒有路的山峰，下到黑暗的地獄去。

　　「去你的……。畜牲！」

　　這個男子偶而會用腳底試探一下，又把石頭投向峭壁。

　　可能是猴群。從這個峭壁到那個峭壁來回跑著，發出沙沙沙的嘈雜聲。男子像奔逃似的滑下崖壁，他們又隨後跟來。

　　「──哼，躲不了了！」

　　咋了咋舌，男子就在山崖的中途坐了下來。解開包頭的黑布擦汗，然後再把它重新包住臉。

　　正是奧州的吉次。

　　穿著草鞋綁上護腿，衣袖也繫了上來。腰際綁著皮柄的野外用長刀，他那靈活轉動的眼睛和四肢，簡直就像個顧前不顧後的夜盜一般。

　　猴子的叫喊聲一消失，谷底的聲響就哇一聲反過來撲上他的臉，那是打在聳立岩壁的冷風和溪流的低吟。

　　「奇怪呀！從傍晚所見的儘都是猴子。難道真如光嚴否認的，傳聞真的只是傳聞？」

　　吉次喃喃自語的仰望著星星。按照方位，自己來到的地方應該是沒錯，下面一定就是僧正谷。

　　既是僧正谷，那應該已遇到的怎麼還沒碰到？──他所期待的不是天狗，是人。

　　世間胡謅的傳聞和自己所冷眼觀察的，到底哪一個正確？為了查明究竟，他今年春天比往年的一行人提早來到京城。去年跟前年都在祈願著「就今年吧！就今年吧！」，結果一直是未完成的待做習題，今年就是為了要解決這道習題才鼓起勇氣來到這裏的。

　　是三年以前的事了。

　　他抓了知恩院的光嚴，雖然已經揪出某個秘密的頭緒，可是那個時候漫不經心的輕信光嚴，說好次夜要在這裏再碰一次頭把一切講明，沒想到光嚴次日就在知恩院的後山，壯烈的自殺了。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事情只好結束，但是吉次自始就不曾因光嚴的死，而停止去想那一度興起的野心和對鞍馬的疑惑。

　　二

　　澁谷金王丸和鎌田三郎正近兩人，坐在巨大的岩石上。

　　在僧正谷中，友朋間想要碰頭時，這裏總被認為是最好的場所。四邊的山峰是太古時就有的松杉。俗稱天狗祠的魔王堂就在其中一峰。在兩人腳底下流竄的溪流，啃蝕著奇岩亂石，發出的吼聲遮蔽了這個峽谷。

　　「……」

　　兩個人都默默無語。金王丸注視著星星，三郎看著水。兩人都處於令人感傷的境遇，都是平治之亂以來，不能在明亮的太陽底下大搖大擺，被稱為源氏殘黨的人。

　　然而，背陰的藤蔓也會燃起想要伸向太陽的夢，悲歎和憤慨已是遙遠過去的事了，不見天日的生活已過了十年多，各自都在此尋到生存之道，相同境遇的人也取得聯絡，而處於逆境更抱有堅毅的鬥志和存著希望。

　　「……好像來了。」

　　三郎細聲地說。

　　金王丸也跟著看過去。

　　從另一邊淺谷的暗處，向著星光下的溪流，像猴群般連袂而來的人影，沿著岩石，跳過水渡過來。

　　三個──四個──有七個。

　　大多是當地居民的裝扮，其中還混雜著武士，也有幾個人看來是樵夫或獵人。也有作山村法師打扮的男子。

　　「你們來晚了！」

　　「因為根井、荻野等很晚才到。」

　　圍著先到的兩人，他們在大磐石上圍成圈，各自找到想坐的岩石落座。

　　「今夜是誰去迎接呢？」

　　其中一個人問道，三郎正近說：

　　「是輪到我，但因為去邀約澁谷先生回來的緣故，所以就讓一位箱田的年輕人去了，應該不久就會帶到了吧！」

　　等待著那個人的期間，大家就閒聊起來。聊些甚麼呢？雖說在這個天地裏可以不必忌憚，但沒有人會拍著胸脯講大話發豪語，也沒有人會徒勞的散佈流言誹謗平家的全盛，而變得彆彆扭扭，有的只是極輕鬆的一般話題，志同道合的朋友們互相詼諧戲謔的笑談。

　　像這樣溪谷裏的集會，每個月都有好幾次。並不是每次都有一新耳目的平家方面的情報，只要彼此看到平安無事就是最好的了。另外就是要從旁守護在鞍馬寺的先主公義朝的遺孤牛若，教育他及等待他不久即將成人之日。

　　（把少爺輔保長大──）

　　將牛若當成一粒種子來培育，看他出頭，成了他們共同的願望，也是這個盟約的中心。

　　義朝的舊臣們，每個月把幼主接來這裏幾次，各自盡其所能去教導牛若。

　　除了講述自古以來的史實，因為要將牛若培養成卓越的武將，所以又教他兵法、告訴他源家一直到義朝的源起傳承，希望儘早讓牛若知道「自己是個甚麼人物」。有時候又從各方拿著木刀，突然圍住幼主，幾乎是毫不容情的圍打他，為的就是要鍛鍊他有不輸人的氣魄和肉體。

　　也不負眾人的期待，牛若好像很喜歡趁大家睡熟了後從嚴密的鞍馬僧院，來到這裏的晚上。

　　三

　　「太慢了吧？」

　　「甚麼時候了？」

　　漸漸的大家都開始不耐煩了，溪谷的談話也將盡，覺得經過好久，才有一個站在岩石上守望的人叫道：

　　「看到了！來了！」

　　去接牛若的那位箱田的年輕人，終於向此處跑來，但是大家望眼欲穿的牛若並沒跟著他。

　　訝異的三郎正近以及金王丸眾人都齊聲問：

　　「喂，少主呢？」

　　箱田的年輕人說：

　　「少主被平日憎厭他的法師們責罵，今天說是為了要懲罰他，將他綁在鐘樓的柱子──就是因為這樣才來晚了。」

　　「甚麼？被綁在鐘樓？」

　　眾人都勃然變色，就像掌中明珠被傷害了似的瀰漫著不安。

　　「再說詳細點！光說這樣無法瞭解情況。大家鎮靜一點！」

　　金王丸責備地說。因為大家受到的衝擊很大，所以顯得要騷動起來了的樣子。

　　「好，詳細情形是這樣的……」

　　箱田的年輕人就把在鐘樓的牛若親口告訴他的話照本轉述：

　　「少主說：『我是很想解開繩子不顧一切的跟你去，可是今晚不要去溪谷較好。為甚麼呢？因為差不多到半夜的時刻，捆我的法師們一定會來巡視鐘樓。那時如沒看到我的蹤影，就會以為六波羅所託管的人，跑下山行蹤不明了，若是因而會引起全山騷動，進而連平日在溪谷集會的眾人也會被偵查到……。而我，只要忍耐一個晚上，明天繩結就會被解開，是無礙生命的事。請轉告大家不要掛念我。』……他就是這麼說的。」

　　「喔，他的意思是說比起他一人遭受痛苦，全體被發覺才是大事？」

　　三郎正近、金王丸都被感動得無以名狀，眨著眼，凝然注視著鞍馬峰的黑影。

　　這些人中已經有啜泣的聲音。受到天賜試煉的牛若，偶然所發之語，竟是叫人那麼欣慰與心疼。同時大家見到自己的盡心竭力已有了功效，小苗漸漸長成大樹，忽覺熱血澎湃。

　　「這也是不得已的，再等待機會吧！現在少主之身不能有個萬一，所以得有兩三個去看著他。」

　　「不勞費心，我們就趁著夜色，去跟隨在他身邊守護他。」

　　有四五個人齊聲說著。

　　澁谷、長田等人就先各自散會告別。這時，有一個人突然大叫道：

　　「啊！是誰？──誰在那裏？」

　　「甚麼！」

　　眾人一驚，從各方拔腿往回跑，跑近黑暗處。被發現的人往前跳到岩石後面，但仍像山豬一般，被一個男的抓起按倒在地。

　　「拉出來！拉出來！」

　　那一帶太窄了，所以挨不近的人就大叫。對方答應一聲，抓住那個人頸後的頭髮並扭住手腕，拖拖拉拉的把他硬拉到近溪流的光亮處。

　　「是六波羅的間諜吧？」

　　大家圍著趴伏在地上的男子，一齊以天狗似的眼光瞪著他。

　　四

　　粗心大意的，沒有逃成。

　　吉次的心底想著完了，臉磨蹭著大地，儘可能的蜷縮著身子，裝小心。

　　儘可能的要自己想：

　　（自己周圍的東西不是人，是真實的天狗。）

　　因為一想到是人類，那麼天生不知害怕的性情說不定又出現了。走遍奧州到京城，吉次常說自己從沒碰到過在世間可稱之為恐怖的人。但是如今看他們滿臉殺氣，吉次已知立刻會被殺，所以合掌像在拜拜一樣說道：

　　「我，我是個……旅、旅行的人，要過……這座沒、沒來過的山，迷……迷路了……對，迷了路，我平常是個正正當當做事的人。」

　　嘴裏反覆像唸咒似的一直唸著天狗爺天狗爺，向一個一個的影子拜下去，害怕得直打哆嗦。

　　金王丸和三郎正近等一夥人吃吃的竊笑。經過鄉里的傳說渲染，連旅行的人都相信自己一夥是天狗的樣子，既可笑，同時又正中自己下懷。

　　「噓……」

　　有人偷偷提醒在笑著的人，大家立刻又裝成天狗的樣子。

　　「你說你不是六波羅的人，那麼你是從哪裏來的？」

　　「我是被奧州的……奧州的商人們抓來運貨物的男人。」

　　「那麼怎麼會到山裏來？」

　　「是要去貴船神社捐獻，陪主人來的，但跟主人失散了。」

　　「是為了尋找主人，弄錯方向才迷路的嗎？」

　　「是的……是啊！」

　　吉次的誇張看來實在是太滑稽了，所以已經忍俊不住的天狗都笑出聲來。為了掩飾，其他的天狗又說：

　　「怎麼有人像蟲一樣，聲音那麼沒有把握？」

　　一時齊聲哄然大笑，震得山谷連迴音都有。

　　「太郎坊、太郎坊。這個人類要怎麼處理啊？」

　　一個天狗對體型較大的天狗說。

　　大天狗嚴厲地說：

　　「看似不足取的男子。既侵犯溪谷則罪難饒，但是生命還有用，把他丟回世間去吧！」

　　「怎麼丟回去呢？」

　　「像是醉酒的樣子吧。」

　　「明白了。」

　　「哦，等等，先把他剝光，把他身上的東西清點一下！」

　　「對呀！」

　　吉次一下子就被脫得精光。

　　運氣不錯，沒有帶著甚麼可疑的東西。可是從頭上被罩上了不知是誰帶來的一件大紅舊道袍，上面還用粗草繩一圈一圈的捆住，到了這地步，大膽如吉次，也因無法預知會發生甚麼事而提心吊膽起來。

　　愈來愈迫近性命交關的時刻，他考慮是否要說明來歷，並告訴他們知道知恩院光嚴一事。可是光嚴已因不知名的原因自殺了，假如冒冒失失地說出來，說不定比不說的結果更糟。

　　拋回世間去，既然他們已如此決定，疼痛是免不了的，但是可以確定的是，生命已經無礙。想到這裏，吉次決定閉上眼睛任憑宰割。不一會就感覺自己的身子被人家抬起，疾風似的飛過谷川登上斷崖，感覺好像飄浮在雲間似的。

　　翌晨，貴船神社的守衛和鄉民們都吃了一驚。有個外面包裹著紅色道袍的人，被人用粗草繩吊在神社牌坊邊的喬木樹梢上，引起眾人議論紛紛。想必他是個觸怒天狗的人，神官跑進神殿捧來神燈，祭拜了半刻鐘，才大張聲勢的將他從樹上放下來。

　　　　　山祭

　　一

　　那一年的秋天──奧州的吉次應該回鄉的時候。

　　鞍馬谷發生了異變。在連附近的人都渾然不知之際，六波羅派了三、四百名兵，從棧敷岳和雲畑攻入，包圍了僧正谷。

　　迴盪在山谷裏的，有天狗的吶喊，也有人的吶喊。

　　圍剿結束之後，鄉民說：

　　（有很多天狗的首級被斬示眾──）

　　所以有人特地遠到加茂川的上游去看。而根據看回來的人所說：

　　（跟人沒兩樣！）

　　這件事的起因是有人向六波羅投書密告，使得鞍馬的僧院，一時成為眾矢之的，甚至歸咎於別當蓮忍，說他：

　　（因為沒有早些讓牛若出家，才會釀成今天的局面。）

　　最後只好由僧院深深的向六波羅道歉，並且表達更加謹慎之意：將來會更嚴密監視他的一舉一動，並且絕對隔斷與外界的人物聯絡，另一方面會早日找個機會，讓牛若剃度。這樣才把事情穩了下來，好不容易不再追究此事。

　　不能了的是牛若的剃度儀式。法門有嚴規，縱使本人有多麼熱切盼望剃度，也得先受戒，且有年齡和修行的限制。自負的僧徒們的頭腦裏，比起當時的政令，更重視的是法門的規律，雖想：

　　（早一天剃度早一天好。）

　　但實行上有種種困難。

　　老師蓮忍對於牛若毫無出家之心，而表現得極不用功的情形，還是一樣寬容地說：

　　（罷了！罷了！）

　　和外面的交往當然是完全斷絕了，雖然牛若自從不能一個人踏出別當的中院一步以來，變得很煩人，但剃度的問題還是一直延了又延。

　　然而，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別當蓮忍把牛若叫來：

　　「遮那呀，你也快十六歲了，今年不剃度不行了吧。雖然聽說你討厭出家，但是這是你注定的宿命，一生下來就碰到目前的情勢。你就決心入了佛門，作為佛陀的弟子，捨棄狂野的心吧！好嗎？」

　　「好……」

　　「哭甚麼呢？都十六歲了。」

　　「老……老師！」

　　「怎麼了？」

　　「我明白，可是很傷心。」

　　牛若抬起左手臂遮住臉，抽抽嗒嗒地哭著。

　　「──出了家，就得告別這頭黑髮和有這樣漂亮衣袖的衣服了。」

　　「我明白，你怎麼還老是這麼孩子氣？」

　　「拜託，讓我等到鞍馬山祭吧，過了五月我就出家。」

　　「為甚麼？這之前不好嗎？」

　　「山祭那天會有很多來朝山者上山來，被人看到了會難受。讓我像以往每年一樣，梳個稚子團髻，再穿一次漂亮的和服看看吧。……只有今年就好了，就算做個紀念……老師！請等到過了那天吧！」

　　到最後還嗚嗚咽咽起來。蓮忍不可思議的看著他，但是好像回顧到自己也曾有過的少年感傷，就再叮囑一聲：

　　「好，一言為定！過了五月，不能再說不了！」

　　二

　　梅雨期結束了，山裏面被澆爛的葉子掉了一地。

　　初蟬的聲音還很安靜。平常就罕有人跡參拜的貴船山的奧之社裏，有個人正在擊掌合什拜神，原來是一位旅人，拜完後，他窺一窺神官家的入口叫道：

　　「神官！」

　　「……有人在嗎？有沒有人在啊？」

　　過了一會兒，裏面傳出回聲：

　　「是誰呀？」

　　剛睡完午覺的老神官，神清氣爽的走了出來。

　　「哦，我是奧州的商人啊！久疏問候，今年又上京來了。」

　　「歡迎歡迎，請上來坐！」

　　「打擾了。」

　　吉次洗好腳，被帶往一個房間舒適地坐下來後，就說：

　　「這一次來得較急，沒能帶些土產上山拜訪，真是冒昧之至！這是我修繕神殿的一點點心意。」

　　他把一袋金子捐獻出來。

　　神官眯著眼睛說：

　　「您太客氣了。去年、前年都已經捐獻那麼多了。」

　　「哪裏哪裏，對我來說，這神社是我生命的守護神。──想起來至今仍舊心有餘悸，前年遇見天狗，性命垂危，蒙您大恩，方能得救活命至今，所以這一點點捐獻實在是微不足道。」

　　「那時的遭遇實在太可怕了！」

　　「都接近半夜了，被垂吊在兩丈高的樹上，簡直像是死而復生一樣！」

　　「不管換了誰，都會有這種感覺的。……對了，那件事之後，六波羅的徒眾立刻開始追捕天狗，在山腳下的河原，好多天狗被梟首示眾了好幾天哩！或許其中相貌已變了也未可知，但有幾張臉看來很像是住在附近山裏燒炭的男子和獵人。大家都在傳說，說那不是天狗，是源義朝大人的舊臣部屬們。你在僧正谷遇上的，到底是天狗還是源氏餘黨？」

　　「無論如何，絕對不會是人的啦。」

　　吉次大吹大擂地否認。

　　「第一、請您想想看，如是源家餘黨，為甚麼要抓像我這種微不足道的人，又吊在牌坊旁的大樹上呢……做出那樣沒有人性的事情而感到高興，正是天狗的特性呀！」

　　「我和鄉民也都相信是天狗的惡行。」

　　「對六波羅的徒眾來說，抓不到真的天狗，會有損顯耀一時的太政高僧的威勢，所以才胡亂砍些樵夫、獵人等山中居民的頭充數，昭告大家說是天狗吧！」

　　「原來如此。你雖說是奧州人，但卻格外有智慧。一定就是如你說的那樣。」

　　「還有……神官！」

　　「甚麼事？」

　　「這一次有一點事要拜託您。」

　　「哦……要拜託我嗎？」

　　「來京的途中，很多同夥人起了一點紛爭，我煩得不得了。想要在這裏避半個月左右，順便可以修身養性，不知道哪裏有空的房間可以租一間？」

　　三

　　整整計劃了三年。平常再難再大的生意，他都能以自己的商才加上運氣來克服，所以他相信這次的計劃，只要耐心一些就不是那麼困難了。

　　當那個念頭一進了頭腦，他就仔仔細細的把以後的所有問題都考慮好了。前年回到奧州平泉家鄉後，就透過在生意上有來往，像家臣般進出藤原秀衡身邊的側臣，悄悄的把自己的計劃說出來。

　　（這是非常有趣的提議，但是如果被說成是藤原家教唆的就不好了。不過不管是你個人同情救他，或是牛若自己從平家的手中逃出來，如果無所依靠，想要來仰賴我家力量的話，我們會把他安置在公館裏，好好的給予保護。）

　　得到了藤原家的同意，才算把事情確定下來。

　　此次能取得藤原家慨然的諾言，照他的觀察是因為：

　　（──表面上，奧州的藤原，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非常平靜，但是內心絕不樂見於平氏滿門隆昌及太政高僧的獨裁。一方面怕他們的勢力再擴大，又要極力避免與其正面衝突，所以才偷偷希望源家和平家的勢力能平衡。中央有兩虎相爭的話，奧州就可養精蓄銳長保和平，甚至可以更向西擴展。）

　　這不只是藤原一家的想法，在奧州稍有頭腦的階級，都有這個常識。所以吉次的計劃既然能極簡單的投一塊石塊，就在中央掀起達到這些目的的波瀾，自然很快就能和平泉的公館取得默契。

　　「吉次君，不會太無聊嗎？」

　　他向神官租房以來，已經過了半個多月。

　　聽著蟬聲手枕著胳膊，吉次孤孤單單一人橫躺著。

　　「啊！剛才打了個盹兒。」

　　說著伸直身子坐了起來：

　　「您說對了，我是漸漸覺得無聊了。但是在人煙稀少的地方體驗一下無聊，也不是壞事。住到山裏靜下心來想一想，才發現平常接觸的商人，早就忘記無聊為何物？不管是睡著或醒著，想的儘是賭的事情。」

　　「哈哈哈哈。到這裏來，有錢也沒處花了！」

　　「好恐怖！再不趕緊離開的話……」

　　「你說恐怖，是甚麼意思？」

　　「就像您剛才說的，離開金錢等俗氣之事太久，就會被菩提心等侵襲，那麼與生俱來的那份特有的霸氣就會跑得無影無蹤。沒有了那氣，商人魂就弱了呀！」

　　「好了，放輕鬆點吧！再不久就有鞍馬的祭典了。」

　　「對！對！那是幾號呢？」

　　「是這個月的二十號。」

　　「那就是後天囉。」

　　「你可以看到一年一度走出戶外的人潮，附近的民眾是不用說啦！還有人是成群結隊從京城來參拜的。」

　　「那麼就見識見識後再告辭吧！」

　　在未到祭典日之前，他偶而會一個人出去。先說是去看了龍王瀑布，又去了螢石參拜，神官都相信他說的話，從不懷疑其行蹤。

　　到了二十日。是他在山裏的最後一天了。祭典當天早上，他說：

　　「我看過鞍馬的祭典就要直接告辭了。」

　　打過招呼就出去了。

　　四

　　山祭裏無憂無慮歡鬧的就是那些鞍馬的稚童。

　　天上之山和凡塵一樣被人潮所淹沒，因為這裏的深山也被塗上了和世間相同的顏色。牛若也是其中之一。

　　「遮那啊，遮那！」

　　一名法師從執事僧的房裏出來，對著跑過大廊的喧嚷腳步聲大叫。

　　「是！甚麼事啊？」

　　七、八個稚童一陣旋風似的，成群的回過頭來。稚子團的頭髮、曙色的和服袖、繡著金線、濃紫色的袴裙，大家打扮一致。但是原本就出生山野，所以還是用漂亮的衣袖拭汗，擤鼻涕，而特地化妝所擦的白粉和畫的眉，反而顯得滑稽。

　　「不是甚麼事！你們還不去阿闍梨師父身邊，乖乖的伺候著。」

　　「阿闍梨師父的房裏現在有京城的客人來訪，他說我們在旁伺候說話不方便，叫我們暫時走遠點。所以大家才在玩哪！」

　　「遮那，你不是已經十六歲了嗎？算是稚童中最年長的，怎麼還是那麼衣冠不整？把衣襟對正！」

　　「是！」

　　「阿闍梨師父既說有事要密談叫你們退下，你們就應該去遠一點的廊子靜靜地等著。像遮那年紀已大，不應該不明白呀！山祭可不是因為你們才有的。」

　　「明白了！」

　　申斥，對於說的人和被說的人，都早已習以為常了。

　　牛若轉向同伴們說：

　　「到那邊去吧！」

　　手指著，咚咚的又開始跑了，法師又在後面怒道：

　　「說不要用跑的聽不懂嗎？安安靜靜的走！」

　　稚童們縮著頭，慢慢地彎過迴廊而去。

　　一轉出去，就是環抱著觀音院和僧正坊精舍的大庭院。

　　觀音院的廊前堆著幾束胖胖的青竹。再過不久全山的僧眾會在這裏舉行法會，之後要舉行伐竹儀式，所以才準備了這些東西。

　　另外，從傍晚開始，在僧正坊的正殿裏，要展示一種法力，叫一個鄉里的俗家人坐著，以唸咒殺死那個人，再唸咒使他復活。在等待這些儀式到來的群眾，和陸續到來的朝山者，使整座山很難得的籠罩在人味裏。

　　這時。

　　在人海中，有一個滑稽男子學著鳥叫。牛若忽然在迴廊的角落裏站定，眼睛搜尋著那個聲音。

　　「……？」

　　學鳥叫的男子，縮了一下頭，不過這次遠遠的看到了牛若，他在人潮中伸出一隻手。

　　原來是吉次。

　　牛若一發現他，就好像在說：

　　「──嗯。待會兒見。」

　　向他一頷首後，就追著其他的稚童，飛快地跑開了。

　　不久，伐竹的儀式也結束了，在白色的晚星下，日間的熱鬧稍稍冷卻，而山裏在無邊的黑暗中，也開始揚起許多火紅的巨大火把。

　　五

　　毘沙門堂的正殿裏，一名俗家男子心無旁騖的坐著。要用法力將那男子又殺又生的山村法師，搓著唸珠，全神貫注的在唸著咒文。除此之外，廣闊的地板上空蕩蕩的，微弱的燈光一閃一閃，只有二條影子朦朦朧朧的搖晃著。

　　但是──

　　從一步之外的迴廊到廣場裏，籠罩在夜色中的人影黑鴉鴉的聚在一起，悄然無聲的觀賞殿內法力的試驗。全山的僧侶連稚童們都緊張的摒住氣息，今夜，所有的人都聚在這裏了。

　　咒死他又咒活他，這個儀式每年都有舉行。但因法力的不可思議，每年都使群集的眾人看得如醉如癡。

　　唸咒的山村法師，把道袍的衣袖綁在背上，按著唸珠，好像天狗已附身似的，嘶啞的喉嚨唸著經，鑿著印，用粗暴的聲調叱罵著那名要受咒死的俗家男子。

　　這時候──

　　──哎呀！

　　傳來一聲像鷲活生生的被折斷了腿似的叫聲。

　　不是那個男的。

　　也不是在鑿印的法師。

　　發出異聲的方向，不正是這毘沙門堂的屋頂嗎？不，應該是從更遠的後山山道傳來的。

　　「啊……？」

　　「……噯呀？」

　　好不容易天狗才附身的法師和被法力催眠的男子，眼睛像是已醒來，呆然若失的轉著眸子正思忖間，噠噠噠！從殿後山道趕來的人的腳步聲蜂擁而至。

　　不知道發生何事？

　　「怎麼了？」

　　「怎麼回事？」

　　迴廊的僧眾，全都站起來，同時廣場上滿滿的群眾，也都哇的一聲騷動起來。

　　人類最敏感的血腥味，像墨汁一樣不知從何處汨汨流出。毘沙門堂筆直上山的山道上有一個柵欄。在山腳下奉了命令的人，輪流來山上值班。而在祭典中要格外嚴密，所以六波羅有幾十個武士上山，在各處的柵門負責把關。

　　這些輪值的人渾身是血地逃回來。

　　而且大聲的叫著：

　　「有一名稚童逃走了！穿戴禮服的稚童。」

　　一聽到是稚童，全山的法師都異口同聲地說：

　　「是遮那！」

　　每個人都常常想到這點。雖然一見到已經十六歲，但看起來還是個孩子，一點也不像大人的牛若，大家都會預感到：

　　（不知何時會發生這種事。）

　　但還是被他那孩子般的淘氣模樣矇騙了。

　　「來人哪，去抓回來！」

　　一騷動起來，那些負傷的輪班者急急地從後面提醒飛奔而去的法師們：

　　「他不是一個人哦，跟了一個武功高強的男子，千萬不可大意！」

　　現在已經不是測試法力的時候了。

　　山在呼嚎，谷在怒吼。

　　火把的火光在黑暗中到處游走。

　　「終於走了啊！」

　　牛若的老師阿闍梨蓮忍，獨自坐在空蕩無人的殿中喃喃自語。

　　不知是在為那離去的人的未來祈福，還是在禱告能把他再抓回來？那兩道白眉毛只是重重的垂了下來。

　　　　　神秘失蹤

　　一

　　照一般常識來看是沒地方可走了，只有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前進。

　　沿著山峰經過斷崖、溪流、黑暗的叢林，拚命地逃出來。

　　「牛若少爺，在這兒歇會兒吧！這裏是貴船山，那邊看到的是貴船的奧之院。……啊哈，那些傢伙跑過山腳去了。」

　　吉次露出微笑。

　　從這兒看得見有幾支火把拖著火光，從黑暗的山下跑過去。

　　「……」

　　牛若回過神來，環顧一下四周。不是驚恐的眼神，而是出了牢籠的歡愉及不知所措。

　　「叔叔！」

　　「喂──過來這邊。在這前殿的台階休息一下吧！」

　　「吉次……真想早一點見面。真的能讓我和母親見到面吧？」

　　「吉次一定會讓你們見面的。」

　　「然後就要去奧州。──照你說的，去投靠藤原秀衡。」

　　「只要逃出京城到達武藏國附近就可安心了，但是還沒到之前都是危機重重，不可以慌張！吉次是大人，所以都交給我處置好了。」

　　「……嗯。」

　　「啊，光著腳丫子啊？流血了……！牛若少爺，會痛嗎？」

　　「痛是不會，只要快點走，快到京城！」

　　「等一下！」

　　吉次拿著竹竿，從殿堂的地板下不知掏出甚麼東西。

　　是裹在草包裏當地居民的衣裳及草鞋。牛若換穿了那些衣裳，並用髒的破布包住臉。背上負著揹梯，腰間也插上短山刀。

　　「這樣就可以了。」

　　他取下懸在殿堂樑木上的古弓，挾在腋下。一切都依照事先安排好的次序來運作。

　　這的確是他連續兩年到這裏來所做的工作。為了接近牛若，去年及今年已不知道往返鞍馬參拜了幾次。

　　又為能使牛若徹底瞭解，也不知說明了多少次。

　　縱然牛若生性不太猜疑別人，但是對從沒見過也不明來歷的吉次，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就相信的，但是前年六波羅的兵進入鞍馬山谷，把住在附近的可疑人士一掃而盡後，牛若就變得完全孤獨了。

　　無法對人說──正當沉溺於這種孤獨感和絕望的深淵之際，吉次避人耳目悄悄的來了。少年的心情當然會轉到富於夢想的方向。

　　而且「東國」這個字，從幼年開始就銘刻於心，因為那裏還有許多源氏的朋輩友人。又有富士山，聽說多產駿馬，原野也是無邊無際的遼闊。（──將來要接你去東國哦！）這句話，也是鞍馬山谷的眾人經常說的。

　　日出東國！

　　牛若每次日出就會憧憬。──就像月落時就一定會想起京裏的母親。

　　他們特地繞遠路，越過西加茂的大悲山、滿樹巔、出應峰，終於在夜色將轉白之際，從京城北邊混入市鎮。

　　「喂，起來了，還沒起床嗎？」

　　吉次站在晨霧尚濃的六条坊門藝妓翠娥的門前，敲著門叫。

　　二

　　這個家裏有一間幾乎是專屬於吉次的房間，只有看到他時才會使用。

　　那間房要經過中庭的走廊才到得了，面對正屋的那邊又有牆壁擋著，所以想睡覺或想飲酒，都不會被人看到。

　　「這兒是我親戚的家，你可以放心！」

　　吉次說道。

　　昨天早上帶著牛若遁入這裏後，吉次連正屋也沒去。

　　牛若正襟危坐著。

　　山裏已很涼。但京裏的市鎮還熱得很，可是他仍然沒有把盤著的腿伸開。

　　「你很熱吧？放輕鬆點！看要躺下或是伸伸腿，都請自便──」

　　吉次從旁這樣勸他。

　　「嗯……嗯……」

　　牛若只是點點頭，連話語也不太靈光。

　　很老實，規矩又好，簡直就和在山裏的牛若判若兩人。

　　不過，若站在牛若的立場來想的話，就不會覺得奇怪了。身處於凡塵世間，還是有生以來的頭一遭，而且對吉次這個人也還抱著幾分警戒之心。此外，正屋那邊不斷傳來華麗女子的笑聲和談話。

　　牛若正對現在所在的場所和今後的行止而不安，一定是被這種不安困擾得受不了。

　　「吉次！」

　　「是！」

　　「我甚麼時候能和母親見面？」

　　「請再等等。現在正在想辦法。」

　　「真想早一點見面！」

　　「我瞭解。」

　　「然後就早日下奧州去吧！待在這種地方，好像是浪費時日！」

　　「不會。」

　　吉次強烈地否定。

　　「絕不是白白浪費日子。六波羅還會嚴密搜查好一陣子，我想這時正是風聲最緊的時候。」

　　「是嗎？」

　　「是嗎──說得好像事不關己的樣子。吉次的耳朵和眼睛，雖然是在這片牆壁裏，卻可清清楚楚地得知外界的情形，就像親耳所聽、親眼所見般的瞭解。……我知道你很無聊，但是請再忍一下吧！」

　　「嗯。」

　　牛若一副很聽話的樣子。

　　吉次也就放心了。可是，過了十天，山之子又回復為山之子，爪子又慢慢長出來了。

　　忽然，吉次從午睡中醒來。

　　「牛若少爺。您在做甚麼呢？」

　　偷窺一下隔壁房間，沒見著他的蹤影，吃了一驚，把翠娥和潮音兩姊妹叫來問。

　　「不在嗎？」

　　一副她們甚麼也不知道的表情。

　　「事情不妙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吉次這下好像也膽寒了，出去拚命地尋找。到了上燈時，牛若不知從甚麼地方一個人回來。

　　「叔叔呢？」

　　他看到吉次不在，反而顯得很疑惑，問著翠娥和潮音。

　　姊妹倆愕然地嘟囔說：

　　「唉呀，這是甚麼樣的孩子呀？──吉次怎麼會去買了這個多事的孩子呢？」

　　吉次沒有向兩姊妹說實話。因為那時盛行買京城女子和童子到奧州去，所以她們以為是吉次從哪裏買來的童僕。

　　三

　　吉次不久也回來了，看到已先回來且若無其事的牛若，劈頭就問道：

　　「怎麼回事？」

　　從那找得疲憊不堪的呻吟中，鬆了一口氣的神色和生了一肚子氣的情緒都一併流露出來。

　　「你也不事先講一聲，偷偷的去了甚麼地方？」

　　他以半責罵的語氣問著，而牛若卻心平氣和地說：

　　「可是吉次，再像那樣一直坐下去的話，腳和心都會腐掉的。我只是到城中去逛一逛呀！」

　　「不會只是這樣吧？是想要做甚麼才出去的吧？」

　　吉次一用策略套話，牛若的少年心性就顯露出來了。

　　「吉次，其實我是聽說母親住的公館在堀川，所以才悄悄的去了。」

　　「甚麼？……你找到了一条大人的公館？」

　　「一問人家就知道了。但是沒有去拜訪，只是遠遠的越過堀川的柳樹，看到了瓦頂板泥牆和屋頂，就回來了。」

　　「……嗯。」

　　「我牛若如果去拜訪，就會使母親身陷困境，這點我也是清楚得很啊！」

　　「……是嗎？……好吧！你能明白就好了。」

　　吉次並沒有斷然地說連這樣也不可以。可是光聽牛若的話，吉次就開始擔心了。

　　「牛若少爺，既然如此，你不會再想要和母親見面了吧？你的心情已獲慰藉了吧？」

　　「為甚麼？」

　　「你不是已看到她住的地方了嗎？」

　　「這樣就夠了嗎？！」

　　他咬著唇，定定的瞪視著吉次。──吉次悚然心驚。

　　不似少年的眼神，有如燃燒的火，而且那瞳孔中的火燄還盈滿了淚。

　　「好吧！吉次！」

　　牛若淚眼汪汪，俯下身，眼淚流到了膝頭。

　　「我已死心了，讓你為難也不好。你是為了把我騙下山，才說那個謊的吧？現在的情形，再怎麼想，也不能和母親見面了。……我至此才完全明白了母親的不幸。」

　　「牛若少爺，這──這些你也已想通了嗎？」

　　「當然！」

　　他拭去了淚。

　　「比起自己的事及未來，最先該考慮到的，就是要如何才能使母親幸福？這不是為人子者所應當想到的嗎？……雖然我還是非常想見她。」

　　「我真服了你！」

　　吉次不禁兩手撐地，以額頭觸蓆。打從心底肯低頭行這樣的儀禮，今天是第一次。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負荷重了起來。不巧這時妹妹潮音來到了房門口。她佇立在那裏好像已看到這番情景了，不對她講明事情的話，恐怕她會覺得怪異。

　　「潮音，妳坐下來一下！」

　　吉次向她說明了大致的情形。

　　四

　　潮音並不如想像中吃驚。也不是因為在還沒被明告之前早已推測出是牛若，主要可能是她以為事情不像男人想的那麼重大，也可說是對世事不甚關心。畢竟她只是一個陪侍上流人士宴樂的藝妓。

　　「明白了吧？潮音。」

　　「是的！」

　　「千萬不可對別人說！」

　　「好的！」

　　「假使牛若少爺被得知是藏匿在此，則妳們姊妹也是同罪！」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但要先告訴令姊。」

　　「馬上就告訴她嗎？」

　　「等等！」

　　吉次壓低聲音說：

　　「我今晚就要離開。」

　　「啊？今晚就……」

　　「我已經觀察過鎮上的情況，風聲大致過了。聽說六波羅的侍衛們自己說，牛若的失蹤是神秘失蹤。似乎人們都根深蒂固相信有天狗的存在。」

　　「我們也有耳聞。」

　　「在哪兒？」

　　「各處的公館。」

　　「是有關牛若少爺的傳聞嗎？」

　　「是啊，平家的大將和公卿們都在說那是民間所說的神秘失蹤。」

　　「僅僅一個十六歲的牛若少爺，以六波羅的威勢竟然抓不到他，這是有失體面的。──而且鞍馬的僧院和當事的官差們將之視為神秘失蹤來了結的話，誰都不會有責任了，所以那麼做是無可厚非的。」

　　「你真是天降的惡作劇之神啊！」

　　「我是嗎？才不！我是使者木葉天狗哩！我們的中心人物是在奧州的平泉。」

　　從不認為可以充分信賴女人的吉次，一面警覺到自己這麼說話太輕率，一面突然改口說：

　　「趕快借我一套妳的衣裳。」

　　「做甚麼？」

　　「是要讓牛若少爺穿的。妳和翠娥兩人可不可以好好地幫牛若少爺化一下妝？要讓誰看了都會以為他是女的，因為我得準備我自己的一身打扮。」

　　「我現在就去叫姊姊來。」

　　不久翠娥也來了。

　　翠娥一向覺得妹妹的這個男人，雖然金子迷人，卻是個危險人物，尤其是他的年紀，平常更令人有那樣的感覺。這會兒吉次要走了，就是說到明年初夏這段期間可以鬆口氣了。

　　「唉呀！聽說你們今晚就要走了呀，真令人依依不捨呢！」

　　翠娥把她們自己的衣裳拿過來，幫牛若裝扮起來。又把牛若的頭髮解開，重新梳成女辮，撲上白粉。

　　「好漂亮……」

　　姊妹倆就像是娃娃師傅看見自己的作品般，著迷地凝視著牛若。

　　牛若默不作聲的讓人裝扮自己。被年輕又特別美艷的藝妓姊妹任意擺弄之際，他的血因有生以來所知的最大悸動而發出聲響。女人的香味強烈得讓人想橫臥下去，臉也感覺發燙，胸口也很悶。

　　「可以了，好了！」

　　最後只好很難受地揮開姊妹的手，自己來穿戴。

　　吉次去同伴常住的地方取來一匹馬，吃過飯又叫人做便當，原準備夜晚離去的，不知不覺中已近黎明。

　　五

　　城中還是一片黑暗，霧也還很濃。

　　吉次執著馬的銜勒，女裝打扮的牛若把斗笠和行李綁在馬鞍上，自己緊緊地抓住馬背。

　　吉次轉過來仰著臉提醒他：

　　「騎的時候要像是個女的，裝得怕怕的樣子。」

　　「沒問題啦！我是第一次騎馬，所以就是不裝成害怕的樣子也還是怕呀！」牛若說道。

　　不過吉次從昨夜起心裏就已決定，對這個像是少年的人所說的話，絕不可掉以輕心。──會怕倒是我才想說的。

　　要轉過十字路口時，回頭看看，翠娥和潮音兩姊妹站在門口送行。天還沒大亮，應該不會有耳目才是，可是說不定就有甚麼人在某處看著──所以吉次慌忙地揮揮手。

　　（快進去，快進去。）

　　兩姊妹的身影匆忙的躲進了家中。牛若有點依依不捨地看著她們，自己臉上塗的白粉以及衣服上殘留的香味，感覺就像那姊妹白皙的手還一直在觸摸著他似的，頓時覺得心蕩神馳。

　　「你現在是女的喲，路上不叫你牛若少爺了！」

　　吉次提醒了好幾次。

　　「嗯、嗯。」

　　出了三条，就來到蹴上。

　　太陽出來了。

　　一片白茫茫的晨霧從京城上方逐漸散去。

　　「吉次，等一下！」

　　牛若在坡道上停了馬。然後一直定定地凝視著京城城中的屋頂許久許久。

　　「……」

　　吉次也默默地從下仰視著他的臉。牛若並沒有掉眼淚，也沒有即將分離的依戀眼神。

　　不如說他像是在瞪著甚麼東西似的。吉次揣度著牛若的各種意念，他想來想去總認為，牛若只不過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思想應該不會像大人那樣複雜。這是他最後得到的結論。

　　很幸運的，一個驛站接一個驛站向前進，都沒遇到甚麼困難。越過美濃路，來到尾張的平野時，女裝的少主就開始撒嬌了。

　　「吉次！吉次！」

　　「甚麼事？」

　　吉次在觀察道路狀況。他正覺得牛若的女裝十分優雅，冷不防他不老實地發出一聲喝斥，把吉次嚇了一跳。

　　「好熱！我不喜歡這種衣服了啦！塗漆的斗笠也好麻煩！……拜託嘛！吉次，可以脫掉了吧？」

　　「脫掉要穿甚麼呢？」

　　「在驛站可以買到下襬短一點、涼快些的汗衫，穿一件就好，或是打扮成農家子弟的樣子。」

　　「那怎麼可以！」

　　「為甚麼不可以！」

　　「女孩子家……」

　　「我是男的。」

　　「啊，那邊有旅行者過來了，若被發現可疑，馬上會被密告的。」

　　「沒關係！」

　　「怎麼會沒關係！」

　　「我說沒關係就沒關係！你對我說的話都不聽了嗎？」

　　牛若從自己的頭上揪下塗漆斗笠，對著吉次示威。

　　「啊！」

　　丟下發愣的他，牛若出其不意地使勁扯起馬首向前伸，馬像疾風似的衝出去。牛若一面嗤笑著在後面驚慌追趕的吉次，身影也在瞬間躍然遠去。

　　　　　初冠【註：元服】

　　一

　　前面，是馬的風馳電掣。

　　吉次氣喘吁吁，雖已筋疲力盡卻仍毫不放鬆繼續追趕。喘到最後竟像連肺跟心臟都要從嘴裏嘔出來一般。

　　「哦……不行了！」

　　好苦，汗都滲到眼睛了。

　　他坐在路旁，問著自己，豈非太愚昧了？

　　後面有一座森之宮。綠葉陰涼處，聒噪的蟬鳴聲頗有涼意。牛若從那兒的小佛堂的長廊，呼喚著：

　　「吉次，怎麼啦？」

　　他早已拴好了馬，坐在那裏。再一看才發現牛若已脫掉女裝的衣袖和帶子，從馬背上卸下行李，自己換上一身輕鬆的穿著，在那裏微微笑著。

　　吉次從沒像這個時候那麼生氣過，正在苦思總要報復一下這令人可恨的小鬼之際，牛若又接著說：

　　「吉次，我脫掉的女裝要帶走還是要丟掉？」

　　「這傢伙……」

　　吉次正恨得咬牙嘟囔著，他卻又裝出揶揄的笑靨。

　　「這可是潮音的衣服喔！潮音是你的……」

　　吉次又自己在肚子裏嘟囔──說那甚麼話嘛！如果以為山之子還甚麼都不懂，那就大錯特錯了。為甚麼呢？沒辦法！他就是早熟。

　　「吉次！吉次！」

　　「甚麼事？」

　　「如果不用了的話，就把那衣服揉成團，塞進這佛堂地板裏邊去好了。」

　　「好。」

　　回答後，吉次不再憤恨難當。不知何時起這小鬼也會把人當傭人般的頤指氣使了。

　　就像幼豹還在餵餌或授乳期，就已漸漸長出爪子來。這裏和鞍馬獸籠或京城柵欄都不一樣，已是野地放牧的天地，所以不好應付。他開始覺得豹子很難養了。

　　「啊啊，好不容易稍微停止出汗了。牛若少爺，你把我整慘了。」

　　「哈哈哈哈！」

　　「這不是好笑的事！使恩人吉次如此難堪，會有礙你將來的武運！」

　　「你生氣了嗎？吉次。」

　　「換成誰都會生氣。」

　　「我啊，不是那麼壞心眼的，只是想模仿一下神秘失蹤看看。」

　　「……」

　　吉次聽他那樣說，呆呆的看著他的臉。現在回想起離開京師的那天早上，他說從沒有騎過馬很害怕等語，愈來愈覺得這頭豹子不可輕忽。他得開始小心謹慎，搞不好手都會被啃掉。

　　「這個宮裏有口井，你去找個甚麼東西，汲杯水來喝。」

　　吉次不甘不願的，汲取了一竹筒的水來，牛若把它喝得精光之後罵道：

　　「吉次，你拿水來給我之前，不要自己先喝了才來。卑賤的東西！」

　　不等吉次說第二句話，馬上又吩咐：

　　「馬也要給水喝，熱的不光是人。」

　　再也沒工夫去一樣一樣的生氣了。吉次默默地把馬牽往水井，牛若從後面跟來，問道：

　　「這個地方好像有個跟源氏有關係的神社？──你每年旅途往返，應該知道的吧！」

　　二

　　出其不意的受到質問，吉次又著慌了。

　　小孩天生會在大人不經意時唐突的提出問題，可是又沒有甚麼深刻的根據。吉次若無其事地說：

　　「是嗎？我不知道哇！我曾問過人家和源氏有關係的神社在哪裏，好像說是有啦！可是──」

　　牛若馬上接著說：

　　「你不知道嗎？」

　　這一次他反過來用像在說教的口吻了。

　　「哥哥賴朝的母親，聽說是名古屋旁邊熱田宮的大宮司藤原季範的女兒。若果真如此，熱田宮和亡父義朝或源家全族不都是因緣不淺嗎？」

　　「誰告訴你的？連這種事都……」

　　「全都是僧正谷的天狗教的。」

　　「嘿！天狗倒是甚麼都教啊！」

　　牛若對吉次這種輕蔑的回答，卻很認真地點點頭說：

　　「是我從未謀面的哥哥。在旗屋町，有一座哥哥賴朝出生時所用洗兒湯的井，可見哥哥是在熱田出生的。我也想要去那個因緣深厚的地方，成為一個男人。吉次，往後我們就要往熱田的路去！」

　　「你說要成為一個男人？」

　　「就是男子的冠禮呀！十六歲時頭髮差一點就被剃掉了，現在要將頭髮視為男子漢大丈夫的標幟，來行初冠禮。」

　　「不行！不行！」

　　吉次驚慌地說：

　　「請再等些時候。此後你要去依附的對象，是富強及威勢都不比平相國差的奧州平泉藤原秀衡大人。到時再請秀衡大人親自為你戴上禮帽，完成初冠禮吧！」

　　「……」

　　「你不喜歡嗎？」

　　「……」

　　「不光是初冠禮的事，任何事都依靠秀衡大人那是最好的。你要做裝出如沒得到秀衡大人的庇護，就活不下去，當他是手杖或柱子般來依靠的樣子。人嘛！都會被人情所束縛的。」

　　「我才不要呢！」

　　牛若對吉次氣色稍轉好的話，非常冷淡地回絕說：

　　「我如果讓秀衡成為禮帽之親，以後我就算是站在源家一族的立場，也無法超越秀衡吧！跟著我的哥哥賴朝也會因此而難堪，連源氏的武士們也會顯得軟弱──所以我不喜歡。」

　　「沒有那回事！」

　　「有！」

　　牛若根本聽不進去，仍然接著說：

　　「而且，秀衡是個甚麼樣的人物，是善？是惡？都還不知道，雖然要去投靠他，還是不要讓他做禮帽之親較好。我已決定委請熱田宮的神主行初冠禮。你不來的話我就自己一個人去。」

　　牛若一跨上馬背就頭也不回地急馳出了大路。

　　吉次已經想要咆哮出──「敬謝不敏」。然而還是只能在後面追呀追的，除了取悅他之外，別無他法。

　　吉次也在驛站雇了馬，日以繼夜的進了熱田。到了那裏，牛若馬上將馬拴在宮殿的樹林，筆直地朝夏木林立而神聖莊嚴的深處前進。

　　三

　　牛若立於前殿之下，擊掌出聲，像平日那樣合掌當胸祈禱。

　　吉次也在後面，啪啪的擊掌。聲音是沒錯，但只不過是在模仿參拜，心意不誠。胸前灌入一陣風，喃喃地說：

　　「好傢伙！真涼爽！」

　　「吉次！」

　　「在！」

　　「神社的祭主在哪兒呀？」

　　「是呀，會在哪裏呢？」

　　「行初冠禮非得拜託神官不可，我們要向祭主提出意願。」

　　「該怎麼說呢？」

　　「就說我是沒沒無名的東國地方武士的小兒子，請求於神前行加冠儀式。」

　　「人家會覺得奇怪吧！」

　　「為甚麼？」

　　「旅行之中又沒父母陪同，獨自一個人就來請求行初冠禮。」

　　「沒關係，就說是孤兒好了──反正那也是事實嘛！」

　　「那我就說是你的叔父，來拜託看看吧！」

　　「不要，就說是家臣好了。」

　　吉次再度無來由的生起氣來，就藉口不知道祭主在哪裏，迅速邁開大步走開了。

　　之後沒有下文也沒有來回報，可是牛若還是平心靜氣，就像吉次是個在或不在都沒關係的人似的，寧可自己到前殿的迴廊，去等看看能不能看到祭主的蹤影。

　　不一會兒，年輕的祭主跪在廊上，問道：

　　「希望在神前行初冠禮的就是你嗎？」

　　牛若回答說是，祭主接著就問他出生何地？父親的名字？以及為甚麼要在這神社加冠等種種問題。

　　「家父是東國的武士，請恕我不能說出他的名字，而我等於是個孤兒，經過相當仔細的考慮之後，才想在神壇行初冠禮。還有，這熱田宮所奉之神，聽說是日本武尊，我認為能在平日所尊崇的神明前面行初冠禮，是男子夢寐以求的事。」

　　「那你請稍候。」

　　年輕的祭主好像不能做主，留下了這句話，就消失在內宅。

　　過了一下子，他又出現說：

　　「請上來吧！」

　　他在前殿的地上，鋪了青色的藺草蓆，叫牛若坐下。

　　點燃了神燈，供了神酒後，和另一名祭主共兩人，一起誦讀著祈禱文。然後為牛若戴上禮帽，冠帶也由神官為其繫好。

　　榊木輕拂過牛若的身體。牛若被白色的稻草繩和綠風颯颯一拂，不覺身心皆為之一振。

　　他一動不動的凝視著內宅深處鏡中的身影，心中禱告：

　　「既然讓我成為男人，就請賜予我神的心和力的影子。」

　　「謝謝。」

　　接飲了素陶杯裝的神酒後，放回白木盤，並恭恭敬敬的道了謝，正要起身之時，一個像是這兒的大宮司【註：神社的最高神官】的老人，叫人捧著裝有衣服的白木盤，自己捧著盛有長刀的白木盤，靜靜地從那邊的走廊向這裏走了過來。

　　四

　　老宮司叫住了正要步下台階的牛若，並把長刀和一套衣服放在他面前，說：

　　「這是作為你已成年的賀禮。」

　　牛若兩手扶地，盯著他的面孔問道：

　　「您是──？」

　　老宮司也仔細地注視著牛若的面貌。

　　其他的年輕祭主們似乎早已被吩咐過，走得一個不剩。兩人的前面，只有榊葉、神燈和神殿深處供神用的圓形年糕。

　　「我是大宮司藤原季範……你甚麼都不記得了吧？」

　　不久，季範壓低了聲音說，牛若則微微地搖了搖頭：

　　「不，我知道。」

　　「……是嗎？你曾聽說過關於我的事？」

　　「是從旁人口中得知的。您和我不是毫無瓜葛的人。」

　　「嗯，嗯……」

　　季範開始感動起來。

　　「原來你都已經知道了。」

　　「不知道的話怎麼會來呢？您對亡父而言是岳父。對我哥哥賴朝的母親而言是父親吧！」

　　「哦──遮那少爺，聽說你在鞍馬行蹤不明以來，我也在暗暗掛念著。」

　　「您又怎麼知道是我呢？」

　　「我聽了那名來見祭主的男子口氣，覺得很可疑，就一聲不響的躲在暗處觀察你的容貌，實在太像了而嚇了一跳。」

　　「很像，是像誰？」

　　「像主公──你的父親義朝。」

　　「啊……是、是嗎？」

　　牛若用拳頭擦了擦眼睛。眼淚簌簌地灑落在藺草蓆上。

　　「懊悔嗎？」

　　「不是。已、已經這時候了……還聽到說我長得像父親，再沒有比這更欣慰的了。」

　　「你要好好的想想今後要投靠何處。」

　　「正要去奧州拜託藤原秀衡大人。」

　　「到達那裏以後，要訂好日後的策略。但是一路上隨時要小心。」

　　「是的。……那麼這些賜物我就拜領了。」

　　「拿去的好，不是甚麼引人注目的衣裳。」

　　那是一套正適合旅行中的弱冠青年穿著，合身而不華麗的便服，牛若恭恭敬敬地換穿了，並把長刀佩在腰間。

　　「嗯，好個年輕人，真希望死去的主公也能看到！好，已經加好冠了，要取甚麼名字呢？」

　　「對呀！既行了冠禮，習慣上是要改名的。我曾聽說源氏的遠祖是六孫王經基，其後是義家、為義、義朝，照這樣看來，源氏的每一代都常用到義字。我，義──經，我想就取名為義經吧！」

　　「如何稱呼呢？」

　　「我是義朝的第八子，所以應稱八郎的，可是叔父中已有一位叫鎮西八郎為朝，把其武名混淆了不太好，所以叫──九郎義經。」

　　「九郎義經嗎？」

　　「是的。」

　　「好名字！在吉日裏改好。這附近有很多平家的人，還是要儘速到東國去比較好。」

　　「非常謝謝！那就告辭了。」

　　一下前殿，他就吉次、吉次的叫起來，到處找尋他的蹤跡。

　　「我在這裏呀！」

　　吉次就在前殿的正下方，抱著膝，靠在地基柱子底下，聚精會神地。他臉上是以上的談話已經一字不漏的進入耳中的表情。

　　五

　　日復一日的旅途。

　　盛夏的天空，近得就像迫在眉睫。從富士山巔可以一覽無遺地俯望山下的原野邊際消失於地平線。

　　這裏是跨越足柄的山路。

　　「吉次，休息一下。」

　　年輕人九郎，落坐於路旁的岩石。因為已近山頂，所以只要一停下腳步，全身的汗馬上就被冷風吹乾了。

　　「九郎少爺。你甚麼都瞭解，所以大致上你是知道的吧！這北邊是以確冰為界，南邊以足柄山為界，再過去東邊叫坂東。亦即我們已進入東八國了。」

　　「嗯，嗯。」

　　九郎點了點頭說：

　　「終於到了。吉次，你辛苦了。我不會忘記你的。」

　　九郎破天荒的低下頭來向吉次道謝。

　　遇到這種至今從沒有過的事，吉次反而覺得手足無措：

　　「哪、哪裏，您這麼說是折煞我了，我不知要怎麼謝罪才好。」

　　「不，禮數是禮數，恩情就是恩情，這是永不能忘的。但是，吉次……」

　　「在！」

　　「你有兩次假他人之手想要教訓源九郎我哦！我一向不受你的控制，你雖然生氣，但是又不能自己下手，所以就拜託驛站一個叫熊坂的男賊，趁我熟睡時闖進來，還有一次是唆使山賊來威脅我。」

　　「啊！那個……九郎少爺，請別再說了！吉次覺得很慚愧。……唆使熊坂長範等人完全是我的惡作劇，不過現在您再怎麼指使我，吉次都不會生氣了。」

　　「你就算生氣也是白費力氣而已！」

　　「說得也是。」

　　「不過，吉次！去到平泉，對秀衡甚麼也別說。我快的話再差不多五、六年就可望變成大人了。所以這期間我打算要裝傻。」

　　「我明白了。對秀衡大人或公館的族人，吉次會告訴他們一切都是我的主意。」

　　「還有，我將來長大的話，用我的名字，你就會有很大的利益，可不要貪小便宜才好。」

　　「吉次我可是有很大的計劃，但是我不是個有影響力的人，恐怕會被你刪除吧！」

　　「啊！看得到相模的海了。……連伊豆的島嶼也看到了。」

　　九郎不再去回答吉次嘮嘮叨叨的話，定定的眺望著被虹彩染遍的伊豆半島的山和天空。

　　哥哥賴朝的流放之地。

　　模糊的聽說是在伊豆的蛭小島，可是這蛭小島又是在哪一帶呢？

　　異母的哥哥，未曾謀面的哥哥。

　　他知不知道有我這個已成為九郎義經的異母弟弟？

　　「……不過血是一樣的，我也是亡父義朝的兒子。他的志向也是和九郎一樣的吧！真想念你，哥哥！你的異母弟弟今天經過這兒的足柄道，要向東而去。總有一天，一定要見你一面。這個機緣，亡父以及源家的祖先們一定會指引我的。」

　　他在心底如此呼喚著。相信其想法會在宇宙間翱翔，然後傳給流放中的哥哥。

　　　　　龍膽

　　一

　　此國的地殼中有火脈在燃燒著，所以很多地方都會湧出溫泉。

　　此地的山亦有不知何時會噴出火來的性質，富士、愛鷹、箱根連山等都是。一般說來，伊豆半島土地上的風土和自然，都反映在人們的容貌和氣質上了。

　　大體來說，這兒的男男女女都早熟而熱情；因為山地多，物產貧乏，所以大家都重視樸實而豪放之風；而且又接近海，所以個性也很進取；雖處偏遠地帶，但時常去關心京城風聞及中央政情者也不乏其人。

　　今年已是安元二年。

　　安元二年，也就是行了初冠禮的九郎義經，越過附近的足柄山，到奧州去的兩年後。

　　有時候，右兵衛佐賴朝會扳著手指頭算看看，自被送到這兒來，到今年正好是第十七個年頭。

　　今年已二十九了。

　　他暗自在心裏嘀咕著古語說的「三十而立」。

　　他這十七年的流放生活是極其安穩的，甚至可說是和平得令人厭煩了。

　　那樣的日日無事又無為的日子，直到今天都沒有改變。

　　只是山河仍然有著花開花落，有著魚鳥來去。流配所的田圃，今年的茄子花又開了。

　　「喔！好可怕！」

　　在瓜田摘瓜的兩個女童，好像約好了似的，同時塞住了耳朵。仰望著山頭說：

　　「雷公！」

　　箱根連峰看著看著就被疾風雲包圍住，而最靠近的函南山半山腰，映照著陽光都赫然顯得翠綠。

　　這裏可算是箱根南邊的山腳。微隆的田地，四周是山崖。而崖根的土，不管從哪一邊看，都像是被狩野川的流水沖洗過──河川中的草叢島。所以這蛭小島或許就是當地的土著叫出來的。

　　披荊斬棘開闢出宅地和耕地，蓋了流配所。圍了土牆的總面積雖然相當廣闊，但是建築物很粗糙，空地就是田圃。

　　雖然如此。

　　以流放者的住所來說，已算是相當完備的了。在正屋中心有供奉自己崇拜的佛像之佛堂，也有侍從房。寢室、廚房、女童房、奴僕小屋一應俱全，最醒目的是連馬廄也有。賴朝外出是被限定於某個區域，他偶而會出去狩獵、洗溫泉，看來是相當自由的樣子。

　　──滴答……滴答答。

　　雨斜斜地落下來。

　　離此一里不到的駿河灣靜浦、江浦一帶，已全部被低沉的雲遮蔽了，就在剛才還有陽光照射的海面，現在連一尺的水面也看不到。

　　「啊！傍晚的驟雨！」

　　抱著籠子的女童逃進附近馬廄的房簷下。白色的雨一瞬間嘩嘩傾盆而下，似雷般的雨聲近在耳旁。

　　「哇！好大的雨。」

　　過不久透過雲隙看到天轉晴了，女童們鬆了一口氣，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瞅到廄內，突然發出狂叫聲。

　　「唉呀！馬不見了！主人在家可是龍膽卻不在。龍膽到哪裏去了呢？」

　　二

　　馬比貨幣更為貴重。好的馬，就是用黃金也不容易換到，幾乎可算成是財富之一。

　　特別是對武人而言，弓箭、佩刀等都是理所當然的配備，然而馬廄裏有匹名馬，那才是令人羨慕的。所以諸國牧場運到市鎮來的駿馬，往往供不應求，稍稍有名的馬立刻就被有財力的京城人士買走了。

　　因此可以見到平家一門貴公子都各自爭著擁有名馬，屢屢為了把名馬弄到手而引起紛爭或吵架，這些平家人之間都說：

　　（人才在京城，駿馬亦同，鄉下無好馬。）

　　十足的自負之言。鄉村果真都沒有人才嗎？鄉村都沒有名馬嗎？

　　賴朝親自替愛馬取名為龍膽黑，養在馬廄裏，並派年輕馬伕鬼藤次照顧。其愛不釋手的黑鹿毛色，可說是連京城都沒有的珍奇寶物。

　　而且這匹黑馬，是受六波羅之令負責照顧並監視流配所經濟及賴朝健康的西伊豆豪族北条時政，特地從家中選出送來的一匹名駒。

　　那一天他被召至距離流配所不遠的北条家公館，賴朝無意間透露了：

　　（沒有馬做甚麼都不方便！）

　　而第一次見面的時政女兒政子，就暗地裏央求父親：

　　（最近剛到手的那匹黑馬，您說悍氣太強不能騎，拴在馬廄裏，乾脆就送給他如何？）

　　所以在他回家時，連馬鞍都備好一併送給他了。

　　一方面是對政子的印象很好，而且試騎之後發現這馬竟是一匹意外的駿馬，所以賴朝只要聽到馬廄有聲音，就連半夜也會撥燃紙燭，提醒終日和馬共同生活的鬼藤次說：

　　「不要被蚊子咬了。──是有甚麼地方不對嗎？」

　　主人如此鍾愛龍膽，僕役們眾所皆知，所以現在忽然在馬廄中看不到牠，才會大感驚訝和疑惑。

　　「鬼藤次！鬼藤次！──」

　　兩個女童到馬棚的小屋詢問，可是連平常都在那裏的鬼藤次也不見了。

　　從沒有放牠出去吃草，也沒牽出流配所外面過，早晚遛馬都是主人賴朝親自上陣的。

　　但是賴朝今天是在持佛堂的窗邊抄經消磨時間，剛才才在瓜田裏看到他的身影，所以兩名女童著實納悶。

　　「先告訴盛綱吧！盛綱在哪兒呢？」

　　「說不定又下去河谷釣鮠魚了！」

　　「啊！一定是。」

　　她們倆跑了出去，一直跑到雜樹叢生的崖邊。向下看去，被傍晚驟雨淋濕的樹林間，看得見狩野川清澈見底的溪流。

　　「盛綱──盛綱啊！」

　　女童把手圈在嘴邊呼叫。

　　因為剛剛的一陣驟雨，溪流的水聲驚人的響亮，一名在急流處垂釣，年輕農夫模樣的男子，把那被太陽曬得亮黑的臉一轉，向著崖上粗聲粗氣地叫道：

　　「甚麼事？有事下來說！」

　　三

　　驟雨才剛剛放晴，崖土很滑。二個女童慢慢的下到河谷去，異口同聲地說：

　　「盛綱，馬廄裏看不到馬吔！也不知道鬼藤次到哪裏去了，叫了半天也沒人在。」

　　「甚麼？！龍膽不在？」

　　鮠魚上鉤了。

　　盛綱一面拉起釣竿一面轉頭，嘩啦一聲，鮠魚已躍進他的手中。一面把魚從鉤上解下來：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女童睜大了眼睛說。

　　「鬼藤次這傢伙！早就覺得他很可疑。啊！……而且今天是初四。」

　　他立刻就攀上崖，去查看馬伕的小寢室，突然說道：

　　「我要去市集，哥哥問起的話，就說到晚上才會回來。」

　　他對著廚房的下人說完，就飛也似的不知跑向何方。

　　這附近的市鎮，雖然分別稱為南条、中之条、北条，但是是以北条盡頭的四日市為中心而蓋建。

　　四日市是因每個月初四就有市集而得名。三郎盛綱想起今天正是有市集的日子。

　　穀物、獸皮、漆、織物等所有東西，均可在此以物易物來交易。還有馬市，幾十匹各種鹿毛色的、栗色的、月毛色的、黑色的馬，並排著拴在拴馬樁。

　　其中有一匹白鼻梁的黑鹿毛色的馬，雖然因為鞍和鐙都已取下，顯得有些眼生，但盛綱的眼睛是不可能看錯的。

　　「啊！是龍膽。」

　　盛綱正要伸手過去時，一個馬販子飛快的跑來，破口大罵。

　　「你在做甚麼？」

　　「做甚麼？這是你的馬嗎？」

　　「是在今天的市集裏，出大錢買得的馬呀！」

　　「那實在太遺憾了！這是我家主人的座騎。」

　　「你說甚麼？」

　　「你向誰買的？」

　　「是誰我不認識，只是一個年輕人出來市集上賣，所以我就買了呀！」

　　「那年輕人是不是叫做鬼藤次？」

　　「名字我不知道，不過他現在正在那邊掛著草簾的小屋中，和市集的商人及買馬的一夥人混在一起賭博。」

　　「這麼說來……」

　　盛綱說著點了點頭：

　　「那麼，這匹馬暫時寄放你這裏。不過，如果想把牠帶走，我可不會放過你！」

　　盛綱堅定地說完就走向掛著竹簾的小屋，悄悄地窺視著裏面。

　　四

　　「咦？沒有？」

　　盛綱喃喃自語。

　　那夥人裏面，沒看到鬼藤次的臉，他又去查探別家。

　　讓人沉溺於這種不當玩樂的場所不是只有一間兩間。賭博的流行是在保元、平治之亂以後，伴隨平家的繁榮，舉國上下蔚為嚴重的風潮。拋開平日的業務而沉迷此道者，並不光是庶民。

　　吾兒未滿二十歲

　　學會了賭博

　　成為各國賭徒之一

　　不會怨恨只有慶幸

　　願他無過無失

　　在王子的住吉西宮

　　常常可聽到揹著孫子的老婆婆唱著這首歌謠。

　　說到世風日下，從富士的旅館越過足柄的旅行者就常說起，連險峻的山裏，最近也冒出幾間屋頂垂著茅簾的茅草屋，都是晚上看來十分可怕的妓女戶。那兒是原本只有飛禽走獸之聲的深山，住在那兒的妓女也大都是年紀很老的，所以旅人們都稱之為「山姥」。

　　連在足柄山的關口都會被行跡可疑的女人勾引，可想而知一般街道的風氣，和諸國國府下流雜亂放縱的樣子了。

　　況且市集之日，諸鄉的小生意人、馬販子之類身分低賤的人都集合到市鎮來，比起那些大白天也不避人耳目的作為，這些不當的玩樂，恐怕還是近來的社會現象裏面，罪算輕的了。

　　「哦！在這裏！」

　　盛綱終於在一處賭場裏把他找到了。

　　正沉迷於賭局的鬼藤次，竟然沒注意到盛綱的手腕已伸向他的頸部，並且抓起他項後的頭髮。

　　「可惡的東西！」

　　一聽到聲音，才「啊」的一驚，手向後格時，鬼藤次的背脊早已貼著地，在地上被拖拉了幾十尺。

　　「饒了我吧！對不起！盛綱！」

　　「囉嗦！」

　　「我真是太丟臉了。……不知不覺，無意中，因為一時衝動才會……」

　　「囉嗦！」

　　盛綱抬腳對著他的臉用力踹了下去：

　　「立刻把賣馬的錢全交出來！」

　　「錢沒了。」

　　「甚麼？」

　　「全都賭輸了！」

　　「混帳東西！」

　　盛綱勃然大怒，喝道：

　　「真是恬不知恥！快把剩下的錢都拿出來！」

　　「真的已經全都沒了，不過我總會去贖回來的，請寬限幾天吧！」

　　他拚命的哀求，但反而更煽起盛綱的怒火。他用可怕的聲音含糊地咒罵著豈有此理！拔出腰間佩刀，對著正想逃走的鬼藤次肩膀後面，猛砍了一刀。

　　鬼藤次大聲慘叫跌了下去，但是他運氣不錯，剛好撲入四周的人牆中去。

　　圍成圓圈看熱鬧的人們嚇得四處逃散。鬼藤次也在混亂中渾身是血的跑掉了。

　　「這匹黑鹿毛色的馬是我家主人的座騎。買到贓物是買的人的損失，總之我要帶走了。」

　　他回到剛才的拴馬樁把龍膽解開，跳上去，穿過吵嚷的人群，向著蛭小島的流配所似箭般飛奔而去。

　　　　　流配所之君

　　一

　　群山是霧，平原是霧，狩野川也是霧的早晨，還是舒爽的。

　　流配所的持佛堂裏傳出朗朗的誦經聲。

　　這是賴朝十年如一日，每天清晨從不懈怠的修行。

　　少年正要被判死刑時因得池禪尼之助而倖免，禪尼在他要離開京城之日，曾經誠懇地提醒道：

　　「縱使倍受引誘，也絕不可練刀。為了親兄弟的後半生祝禱，落髮出家吧！別再讓貧尼看你遭受被縛之苦了。」

　　那時的訓誡依然深深印在心底，至今不忘。

　　然而禪尼已經辭世，不為世間人了。在他響徹四周的誦經聲裏，可以很清楚的聽出，現在正是在為其後世誦禱。

　　說是這麼說，禪尼生前對他說的種種，其中落髮一條是他絕不會遵守的。二十九歲的黑髮捆成油亮的一束，簡直就在誇耀它的光澤。

　　而誦經作日課，真的是對菩提仰慕不已之心的表現嗎？還是單單只是為了替死於非命的父親義朝、兄長、一族的族人作點佛事？或者根本是欺世之音？只看他莊重的外表，是無法瞭解他的內心的。

　　圍繞流配所觀察他、打聽他的探子，自然形形色色的想法都有。

　　但，事實是很難纂改的。姑且不管賴朝心中真正的想法，報告到京師的情報，都是他的流放生活非常溫馴老實。

　　因此一年一年地，對他的監視或拘束也就愈來愈鬆懈，也默許身邊有女人來伺候他──最近悄悄在內宅服侍的龜前就是他的第二任愛人。

　　所謂第二任，是因為距今約兩年前，他就曾和伊東祐親的女兒相戀，連兒子都有了。結果此事被祐親得知，憤而將其子丟入深淵，這件事曾在伊豆喧騰一時。

　　祐親是伊東的豪族，和北条家並稱權門，所以作父親的祐親鄙視賴朝，說他是個被流放的人。而賴朝，照說已經吃過苦頭，應該是再也不敢問津才對，怎知他的身旁不知何時又換了個女人來服侍，有時還旁若無人地談情說愛。

　　龜前不像伊豆的女子，而是較靦覥的。當時小吏間傳誦著一首戲謔的歌謠，其詞為──

　　不怕男人者

　　加茂女、伊予女、上總女

　　為何伊豆的女人不在其中呢？──賴朝有時也會陷於那樣的煩惱中。對年輕的肉體而言會覺得無聊，就實在是不能忍耐的無聊了。

　　為了清除煩惱和頭腦裏的邪念，每早的修行，對他本身是必須的。他的聲音很響，可說蛭小島是在他的聲音中破曉的。

　　「龜──給我水！」

　　一出了持佛堂，他滿臉大汗。從龜前的手中拿來一杯冷水喝乾後，就立刻把裙子左右下襬撩起，掖在開口處，踏著還霧濕的夏葉前去馬廄──這也是他每早要做的事。

　　二

　　馬平安無事的在馬廄裏，昨天發生的事，誰也沒告訴他，所以賴朝一到了馬廄，就向著小房間叫道：

　　「鬼藤次、鬼藤次！」

　　隨著應答聲從馬廄暗處跑出來的，是三郎盛綱，他一面說：

　　「馬上牽出來。」

　　一面熟練地把龍膽黑從馬廄解開，牽到前面來。

　　賴朝懷疑地問道：

　　「鬼藤次怎麼了？今早是你在照顧馬廄嗎？」

　　盛綱若無其事地回答說：

　　「鬼藤次昨晚發了急病，回去南条的故鄉了。因為是半夜所以無法向您告假。」

　　因為是下人的事，所以賴朝也不放在心上，就像平常的早晨一樣，跨上龍膽的鞍，到原野遛馬去了。

　　人和馬都出了一身汗，從原野回來時，正好太陽衝破晨霧，昇上山頂了。

　　「原來如此！」

　　盛綱好像很欽佩似的，一面抓著馬的銜勒，一面仰視著賴朝的身影說：

　　「哥哥定綱常常說主人的食量大得驚人，那麼纖細的身軀，早上就要喝掉好幾碗湯汁，真讓人驚歎，原來像這樣跑馬，肚子會餓也不足為奇……。盛綱今天早上就餓得有些暈眩了。」

　　賴朝笑笑說：

　　「遛馬還好，早上一大早就從丹田運氣誦完兩部《法華經》了，五臟六腑早已經空無一物。」

　　「我們兄弟來到此地服務，已十年有餘，也跟著主人成就了一些修行。」

　　「已有十年多了嗎？」

　　「是啊！依父親吩咐初上這兒來時，我還是流著鼻涕的孩童，連哥哥定綱，也還只是個少年人。」

　　踏著露水，盛綱看著自己赤裸的腳，跟農夫沒甚麼兩樣。

　　盛綱是四個兄弟當中的老三。父親佐佐木源三秀義，原住在近江，因不肯屈服於平家，而被逐出近江，投靠武藏的澁谷庄司重國。此後便不斷的傳送音信或致贈物品，給在相距不遠的伊豆的賴朝，最後還將自己的兒子長男定綱和三男盛綱兩人送到流配所當家僕。

　　雖說是被流放的人，但被允許過著大抵是貴族式起居生活的賴朝，對流配所的家臣們也還是很任性的。盛綱等人也曾很生氣，逃回澁谷。每次都被父親訓誡一番又回來，完完全全是共患難的主僕，因此到現在變成要切也切不斷的君主和家臣關係。

　　──回想起來，在這麼長的時間裏，曾發生過這樣的事。

　　哥哥定綱，不輸父親秀義，也是做箭的好手，有一天晚上兄弟倆幹夜活兒正在做箭時，賴朝看到了，說：

　　（你們做的箭，到底要到甚麼時候，才有機會拉滿弓弦，使用的一日啊？）

　　兄弟倆一聽忽然難過得答不出話來，只是啜泣著。主僕手握著手哭得連燈火都不勝悲戚。

　　「……等這隻腳的腳趾甲剝落過幾次後，那一天就會到來吧！」

　　盛綱今天早上一面想著這件往事，一面牽著主人的愛駒回來。

　　這時，流配所門前，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有許多閒雜人群集，大聲的吵吵嚷嚷。

　　三

　　「呀！流放人他們主僕。」

　　「過來了！」

　　「回來了。」

　　閒雜人們顯示出露骨的敵意，一面用手指指點點，一面叫嚷著。一副想一擁而上把賴朝包圍起來之勢。

　　「甚麼事？」

　　賴朝回頭看著盛綱。盛綱一面站在馬前伸開雙手，一面回答說：

　　「我也不知道是甚麼事。我這就去問問看！」

　　這時，身分低賤的人們正從四周口出惡言不斷辱罵。

　　「盜馬賊！」

　　「主僕同心騙取馬錢！」

　　「流放人的劣根性！」

　　「糟蹋流配所的穀物！」

　　「把馬還來！」

　　「把那馬給我們！」

　　大概就是這些意思。都是些市集裏的無賴漢和馬販子，因為是用鄉音很重的方言來罵，剛開始不懂人家在說甚麼的賴朝，臉色稍微變了。

　　「盛綱，是怎麼回事？」

　　「啊！」

　　「有甚麼不對的嗎？」

　　「是！」

　　「為甚麼你都不說話？」

　　「是他們誤會了，不過也不完全是他們的錯。」

　　「想起來了嗎？」

　　「有一點啦！事實上是因為要付馬錢給市集的馬販子，卻忘光了，所以才會來要吧！」

　　「你說馬錢？」

　　「是的。」

　　「哪匹馬的錢？」

　　「很丟臉，我不好意思。」

　　盛綱低下頭去只顧著謝罪。

　　在昨天市集裏買得龍膽黑的男子，被同伴挑唆，畏畏縮縮的前進了些，手指著賴朝所騎的馬說：

　　「是那匹！就是那匹馬！」

　　手指著賴朝所騎的馬。

　　「甚麼？是在說這匹馬的錢！」

　　賴朝下了鞍，然後默默地聽完馬販子絮叨的描述。聽了之後，覺得並非盛綱的罪，所以對他為何會自以為沒面子而氣餒一事，覺得他真是愚直得可笑。

　　「不要吵！只要付給你們馬的錢不就好了。」

　　「只要付了錢我們就沒有話說。」

　　「在這裏等一下！」

　　「喔！等一下吧。」

　　這些人就在流配所的矮牆邊或草叢裏坐下來，還有點不相信似的，吵吵鬧鬧的談論著。

　　他們的懷疑也不是沒有道理，賴朝過的是貧乏的生活，只要平常從柵欄偷窺便可得知。給予流放人的大凡穀物幾十石、油幾斗、布幾反【註：反為古時計算布匹的單位，一反約為十一米。】都是有一定額度的，其他應該是沒有別的收入。

　　「哎呀！真糟糕。」

　　賴朝把盛綱留在外面，自己入內湊錢，但是實在沒有甚麼財物能和馬的錢相當。

　　池禪尼在世時，每年都會從京城送一次禮物來，有衣裳、經卷及高價的唸珠。還有乳母比企局也常常會送來一些隨身傢具和雜器──但是這些都是不忍交給別人的恩人之物，而且把這些合起來給他們，好像也還不夠付馬的價錢。

　　「龜，把紙和硯台拿來！」

　　賴朝就坐在廊下大筆一揮，信封上寫的是北条府的內宅，對象是政子小姐。

　　龜前好像已瞅到那收信人的名字，正好賴朝此時對她喊著：「叫定綱來！」

　　她就僵直地朝侍從房的方向走去。

　　四

　　在外面的三郎盛綱看到哥哥定綱騎著主人的龍膽黑，匆匆忙忙從流配所出去，大聲喊道：

　　「哥哥要去哪裏？」

　　「去北条大人那裏。」

　　定綱揚鞭急馳。

　　帶著寫給政子的信，不一會兒他就到了北条家的公館。由於對象是個深閨千金，不能直接見面，只能透過家臣等著回音。

　　「這是小姐要我轉交的。」

　　家臣把政子的回信連同一襲唐綾小袖的襯袍和一面唐鏡一起交給定綱。

　　定綱拿到後又匆匆地回到流配所來。

　　賴朝看完政子的信後，馬上撕得粉碎。然後把外面的盛綱叫來，說：

　　「你把這兩樣東西作為馬錢，一起交給市井雜人吧！」

　　「不必了，那些馬販子已經不在外頭了。他們看到哥哥拍馬馳往北条大人府邸，以為是要帶官差來，所以就紛紛逃走了。」

　　盛綱覺得很可笑地說著，可是賴朝卻覺得很可悲，因為被人認為他戲弄了身分低賤的人，那將是賴朝生涯中的污點。所以吩咐盛綱立即前往市集，把東西交給他們，並拜託他們把這東西當成金錢的替代品。

　　盛綱一出去，定綱也說：

　　「沒事了吧？」就退回侍從房。

　　意想不到的事件就耗去了大半天。外面炎日一曬只剩青草的熱氣和蟬鳴聲。

　　「現在去的話連講話的時間也沒有……回來時又已天黑了吧。明天再去看看好了。」

　　賴朝坐在屋簷下一面注視著夏日的雲，一面在自己心裏喃喃自語。最近從在箱根別墅的弟弟永實那裏聽說，高尾的文覺上人獲罪從京城被流放到距此約二里的山裏，一個叫奈古谷的小部落的寺廟。

　　──對方是流放人，我也是流放人，跟他見一次面，可以知道一些京城裏的消息吧？但是，今天去拜訪呢？還是明天再去看看好呢？這件事從很久前就變成賴朝心裏一道待解的問題。

　　「可是……這也要考慮嗎？」

　　他心思細密的性情，有點優柔寡斷的傾向。對於拜訪文覺的事，到底去好？不去好？現在去？還是以後再去？考慮再三，比和深閨千金通信還要細心。

　　「……」

　　賴朝突然把目光從屋簷外的天空收回自己身旁。因為有一個人在嗚嗚地哭著。

　　是龜前。

　　她為甚麼哭，賴朝清楚極了，一定是為了打發人去政子那裏的那件事。要籌措馬錢為甚麼不找自己商量？不向自己的父親良橋太郎高僧要求呢？

　　她一定是在氣這件事，不管是多麼天真純樸的性格，只要是女人都會嫉妒的吧！她的個性是不會用動作或言語來表現，只會用哭的。賴朝的眼睛已經洞悉一切，他略顯厭煩地說：

　　「哭甚麼？……男人的心事，女人是體會不到的。想哭的話，到別的地方去哭！……好熱！真囉嗦！」

　　五

　　愈是被叱責不要哭，龜前愈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賴朝咋了咋舌：

　　「這麼熱，光是蟬鳴就夠煩了……真是不可理喻！」

　　說完就站起來。

　　龜前在他的衣袖下開始小聲嗚咽著說：

　　「我想回故鄉去一陣子。」

　　「……回去？」

　　賴朝問，還故意用冷冷的眼神看著她。

　　「當然好，不要說一陣子，妳就待在妳想待的地方，到甚麼時候都可以。」

　　哇的一聲，後面有哭倒在地的聲音。他頭也不回，沙沙地踏過板條式的外廊而去。

　　在內院西邊有一間被樹林圍著的小屋。是打算睡午覺吧，賴朝突然就邁開大步走了進去。

　　「……哦！」

　　有個人在小書桌前回過頭來，似乎被嚇了一跳。

　　那名男子是從京城流浪到這兒來，名叫藤原邦通的旅遊畫師。他喝了酒就常會跳起舞來，有時候又非常慓悍，賴朝覺得他是個有趣的男子，就將他留下來，在這個流配所裏做了半年多的食客，是一個逍遙自在無憂無慮的男人。

　　「──我以為是誰呢？原來是主人啊！嚇了一跳哩。」

　　「正在畫畫啊？」

　　賴朝馬上在微笑中抹去給龜前看的臉色，站在邦通的後面，望著他書桌上放得亂七八糟的筆和畫具。

　　「我有空就四處走走，先描繪副本，然後才畫下來，所以始終還沒成果出來。」

　　邦通解釋著說。

　　他目前畫的不是平常的畫，而是伊豆半島的平面圖。從山河到道路、驛站及寺社等所在都很精確，而且已經完成了一部份。

　　「因為太熱了吧？用走的不得了啊！年內可以完成的話就好。」

　　「年內可以完成。一下雪箱根及其他群山都會找不到路，所以現在要先畫山的部份。」

　　「嗯……」

　　牽牛花的藤蔓爬上了迴廊的一隅。一朵白色的花被風吹得不停顫抖。賴朝像是想起甚麼似的，說道：

　　「邦通，有件事要麻煩你。」

　　「甚麼事？」

　　「龜前說想回故鄉父母的身邊，你送她到良橋太郎高僧的宅邸。」

　　「啊？說要回去啊？」

　　「讓她自己回去也太殘酷了。能不能幫我送達？」

　　「那當然好啊！只是她在您身邊有甚麼不方便嗎？」

　　「也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是吵嘴了嗎？──歸根究柢，女人就是女人。為了轉換您的心情，晚上再來小酌一下吧。邦通再表演滑稽的猿樂給您觀賞。」

　　「猿樂？現在就在表演了。我就是在表演那個愚笨的角色。」

　　留下這句話，他就到持佛堂去閉關了。每逢有甚麼不快的事，他都會潛入這裏。在這裏面的時候，就成了一個除了抄經、誦經之外別無他念的他。二十九歲飽滿的膽量和血氣，有時還是需要進入這有抹香的冰窖來冷卻一下。

　　過不久，那兒又傳出作日課的誦經聲。龜前前來辭行，在室外兩手扶地，但只是抽抽搭搭的啜泣，然後就悄悄走了。

　　草穗受晚風吹拂試著要站立起來。

　　茅蜩正在啼叫著──

　　　　　異僧

　　一

　　山裏秋天來得早。滿山遍野的常春藤和漆樹已像見霜般全紅了。

　　「哥哥，回去了吧！」

　　「太陽還那麼高！」

　　「可是已經夠了啊！」

　　是到韮山深處狩獵的定綱、盛綱兩兄弟。

　　揹來的箭雖然剩得很少，但也只獵獲四、五隻鳥掛在腰間。

　　「甚麼日子嘛！至少應該有小山豬出來的呀？！」

　　「季節還早啦！」

　　兩個人邁著疲累的腳步跳入草叢中。山谷中已近黃昏，而箱根的山頂還看得見紅紅的太陽。

　　「弟弟！」

　　「嗯？」

　　「昨天主人又差你帶信，到北条大人的內宅了嗎？」

　　「是啊！」

　　「常去嗎？很頻繁的？」

　　「是有吩咐才去的。」

　　盛綱板著面孔說。好像是要說我不是想去就去。

　　正下方的山寺裏，傳來誦經的聲音。定綱似乎從經文中想到了甚麼：

　　「……真傷腦筋！」

　　「甚麼事？」

　　盛綱眼尖的注意到兄長的憂鬱，定綱靜靜地回望他。

　　「你總是那麼的從容不迫，所以差你帶信最好不過了。主人就從不會要定綱我去。」

　　「哥哥，你在嫉妒啊？」

　　「胡說八道！」

　　「我是個從容不迫的人嗎？」

　　「是因為沒有憂慮。」

　　「要斷絕憂慮是沒法子的。我也是常常會想：這麼做好嗎？」

　　「你也會這麼想嗎？」

　　「人沒有不思考的。」

　　「父親要我們兄弟去為那位富家公子效勞。似乎心事重重的樣子，常常聽他在歎息。」

　　「源家沒有運氣，而平家運氣好。這也是沒辦法的！」

　　「盛綱，我們兩個在流配所工作也十多年了。主人已經死心了嗎？我可還沒有。……我們兄弟倆一起來規勸，推敲看看他的本意好嗎？」

　　「規勸？勸甚麼？」

　　「前一次，和伊東祐親高僧的女兒發生那樣的事件，本來以為他以後再也不敢嘗試了，沒想到不知何時就把龜前接進了流配所。這就算了，可是又故態復萌。只因稍微發怒就把毫無過錯的龜前送回故鄉，而且從這個夏天開始頻頻與北条大人的女兒互通信息。……他到底想做甚麼啊？！」

　　「你要跟他說這些？」

　　「說了才是為臣之道。」

　　「我才不要！」

　　「為甚麼？」

　　「女人方面的事不能管。……這是不論誰都會有的事嘛！」

　　「糊塗蛋！不要把本末聽錯了！我不是僅因他那些行徑就責難他。只是不管他如何地沉迷女色，總不能忘記胸中大事，那才是我要觀察的。」

　　「你是說他靠不住？」

　　「他的確叫人擔心哪！」

　　「不會吧！」

　　盛綱似乎對一切事物都比哥哥更有大而化之的看法，所以反而笑其兄焦躁，說：

　　「通常人家覺得難纏的厲害人物，大都對女人很有辦法，對其他事也一定思慮周密。絕不會像哥哥那樣，無事找事，自尋煩惱。」

　　二

　　兄弟倆眼望晚霞，卻始終默不作聲。侍奉同一主公，兩人的看法卻不同。

　　「……我真是不明白！」

　　定綱還沒說夠的樣子，不停地嘀咕著。

　　「說他生性怠惰嘛！可是生活規律，對武道、文學均比別人更專心一倍。看他生性像是冷淡無淚的人，可是有時又會懷疑他有著溫柔得近乎癡情的天性──以為他還愛戀著伊東高僧的女兒八重小姐，卻又移情龜前，又和北条大人的深宅內院通書信……何等多情的人物？！連旁觀者都會嘖嘖稱奇。可是他又每天不間斷地誦讀觀音經，一天唸佛百遍從不懈怠，每個月也不忘參拜三島明神。」

　　「哥哥，走了吧！」

　　盛綱好像覺得很無聊，撣一撣塵土，從草叢裏站起來。──忽然間似乎看見了甚麼，拉起帶在身邊的弓，魯莽地把箭搭上了弦。

　　定綱定睛看著箭頭：

　　「弟弟，你要射甚麼？」

　　「……」

　　盛綱沒有回答。噗哧一聲把拉滿了的弓放了出去──箭穿過掩蔽崖下山寺的樹梢，有四、五片葉子飛舞著飄落下來。

　　「──掉下來了。」

　　負著箭的鳥影，垂直的掉落在山寺的後面。盛綱急匆匆地跑了下去，定綱想反正是回家的路，也就隨後追去。

　　下面這座山寺的主佛是觀音大士，所以稱作觀音院，又稱奈古谷寺，是座古剎。在寺院的廚房旁好像新近才蓋了一棟僧舍。薄暮時分，沒去皮的板壁木料和白色的屋頂非常顯眼。

　　拾起獵獲的鳥和箭，盛綱正想離去時，誦經的聲音停住了。原木僧房走廊的一端突然出來了一名大塊頭的男子，喝了一聲：

　　「是誰！等一下！」

　　盛綱轉過頭去，發現只是個和尚嘛！

　　「怎麼啦？」

　　「哪有人擅自闖進牆內，還以『怎麼啦』來打招呼的？！」

　　「這屋子有牆嗎？我是從後山下來的所以不知道。」

　　「那更不可原諒！小小年紀，箭射進人家的庭院，還沒道歉就想走？」

　　「不好意思！」

　　「──就這樣？」

　　「不然，你說要怎麼罰呢？」

　　「跪在地上賠罪！」

　　和尚站在廊上傲然地向下說。

　　他身上肌肉發達，下腹又肥，所以看起來胸脯好像特別挺起。硬繃繃的鬍子滿臉雜生，還有一雙和尚不應有的好鬥眼神。──和那樣的眼神一對，本來就不太願意賠罪的關東硬骨頭盛綱冷笑道：

　　「我不跪地謝罪，你又當如何？」

　　法師突然伸出長著毛的鐵拳說：

　　「小傢伙，想吃這個嗎？」

　　三

　　「甚麼！」

　　盛綱手抓長刀就要衝過去，大法師張開大口笑著說：

　　「鄉巴佬！想砍我啊？」

　　聽到他罵弟弟鄉巴佬這個字，一直在旁靜觀的定綱，突然想到了甚麼似的跑過去拉住弟弟叱罵道：

　　「節制一點！」

　　然後轉向法師問道：

　　「敢情大師是文覺師父吧？」

　　「正是。」

　　「哦，果然是您。」

　　「你們是哪裏的人？」

　　「真是失敬！──盛綱，快過來道歉。這位是高尾的上人。」

　　他責備著弟弟，可是盛綱並沒有要低頭的表情，只是一直注視著文覺的臉。

　　「我明白了。」

　　文覺忽然露出白牙一笑，大概是聽到盛綱這個名字而馬上領會了吧！一面哈哈大笑著說：

　　「這樣說來，你們就是住在蛭小島那個賴朝的傭人囉。」

　　「正是。我們是佐佐木源三的兒子，我是太郎定綱，他是三郎盛綱，是粗人啦！」

　　「別站在外面，上來吧！」

　　文覺向著爐火走去，自己先坐了下來。

　　「弟弟，怎麼樣？」

　　倆兄弟小聲商議後，盛綱認為上去就上去，沒甚麼大不了。

　　「不是去逞強的哦！」

　　定綱一面小聲地規誡弟弟，一面進入室內。

　　文覺折了些柴到爐裏燒，紅紅的燄火從下照著他的臉。單是這個上人的來歷，他們老早就聽過很多傳聞。因為他在京城時就是個話題人物，被流放到伊豆來之後，村里的人們又穿鑿附會地謠傳之故。

　　此人的發心出家就已經和一般出家的人不一樣。他俗姓遠藤，名盛遠，是上皇的北面武士，但是十八歲那年，砍了一名名為袈裟者之妻，愧疚之餘，就削髮遁入僧門。

　　其後，他的修行狀況也超乎常人，例如在那智山苦修、無數次橫跨各領國名山大川來親自體驗苦行等。大家都稱他為高尾的粗野和尚，但是他本人來到伊豆後，卻自稱為：

　　「善相人。」

　　有善相嗎？──聽他自己那樣說，才發現其實他人也還不錯。可是被爐中赤紅火光所映照的臉，還真是可怕。

　　獲罪被流放到此地的原因也很嚇人。當時他正號召京城裏的市民布施，以修復廢棄的神護寺，喚起佛法的興隆，並祈求父母冥福。有一天他聽說法住寺的法殿裏集合了許多富紳，就去那裏勸他們布施，然而根本沒人理他。

　　因此文覺擅自闖入了庭院，大聲的誦讀勸人布施的文章。那時候殿上殿下人人正在傾聽著笙歌樂舞，大家嚇了一跳，想要將他拖出殿庭，文覺一怒之下殺傷了幾個人──雖然頭都剃了，可是遠藤盛遠的血就如深淵蛟龍，是不會喪失本性的。因此他之自稱「善相人」，如果不是從他的用心來看，還不知道甚麼時候會長出牙、吐出火舌，故態復萌呢？！

　　四

　　不久，文覺輪流看了爐前的兄弟一眼，一面問說：

　　「在伊豆已有很長的一段時日了，佐大人也平安地長大成人了吧？」

　　因為盛綱還是一副氣沖沖的樣子，所以定綱格外擔心文覺會不悅，一一殷勤地回答：

　　「是啊！住在流配所，不知不覺也過了十七年，他很健壯，為人也溫和老實。」

　　「幾歲了？」

　　「已二十九歲。」

　　「快三十了啊？」

　　文覺不知在哼唧著甚麼：

　　「真快啊！平家一族在這段時間裏無比順遂且繁榮，不會再去算義朝兒子的年齡了。現在沒有人會為有一位佐大人在伊豆而憂心，對源家親朋好友而言，應可說是意外的幸運。」

　　「……」

　　「不是嗎？」

　　「是！」

　　「你們這些優秀的年輕人，難道是為了要住在長草的流配所，吃芋粟，伺候終生的流放人，才跟隨佐大人的嗎？」

　　「……」

　　他們不知怎麼回答才好。六波羅並不是真如這個和尚說的那麼不關心賴朝，對鄉野情勢也不會掉以輕心。而且對這個奇狂的和尚，外界的定評是「言之有物然德行不符」，所以信或不信實令定綱難以決定。

　　文覺正如世間的評論一般，是個多話的和尚──也不看對方的臉色就自顧自地說他想說的話。

　　「替我傳話給佐大人。傳聞說他早晚勤於誦讀佛經，且立願要認真的用手抄寫不知有幾卷的《法華經》，從事這種無聊的佛道遊戲，或許是他故意做給京城看的計策亦未可知，但如果他能將精力恰如其分地轉嫁到其他事上豈不更好？聽說他年已二十九，應該不會有那種情形呀！」

　　典型的自說自話。不知不覺中自以為是賴朝似的口吻與熱情都交雜混入其中。從他的談吐中可以感受到非常的熱力和頑固的信念，而仔細聽起來，他把自己和他人的立場、自己和他人的感情全都混淆了。不論談論甚麼，都是以我觀我說為唯一，又想說服別人，又想強迫世間事照他的意思進行，因此一有不如其意的地方，言行就會逾越常軌。

　　「不，如果是日常排遣時光，則做甚麼都可以，可是佐大人在這個偏僻地方已待了十七年了，可能眼界只及伊豆半國，而忘了應從大處、用寬廣的角度來看世界，可憂可歎！他目前首先應該好好瞭解的是京城的情勢，進而是諸領國的人心，但是有誰會告訴他要如何用心地準備這些事？」

　　「承教了，不勝感激。回去之後，一定詳細傳達。……天色太晚了，那麼我們就此告辭。」

　　定綱禮貌地告辭後就站了起來，盛綱雖然被哥哥催促，但並沒有立刻要起來的樣子。

　　他從一開始就一直不客氣地瞅著文覺的臉，唇角帶著幾分苦笑，冷眼瞧著文覺能言善道、毫不掩飾的熱情。

　　五

　　弟弟這樣一副如有爭論就要挑釁的眼神，讓定綱不敢再長坐下去，所以向文覺約定改日再訪，就催促盛綱離開那裏。

　　「推開柴門從廚房邊出去。過了山門就可下山了。」文覺在後面指引。

　　離開了奈古谷寺，兩兄弟急忙步上歸途。夜空已星雲朦朧。走在山路上，黑暗中僅聞蟲鳴之聲。

　　「上頭一定在擔心著，沒想到這麼晚了。」

　　定綱想到怠忽了很多傍晚應做的事，心中很不安，而盛綱則叫著：

　　「哥哥！哥哥！反正夜晚的公務已經完畢。夜路又昏暗無光，慢慢走吧！」他很鎮靜地說。

　　定綱被他這麼一說，覺得甚是，到達流配所還有一里多的路，所以他也想開了：

　　「──可是，有話要帶給主人。主人不也曾說過要去拜訪文覺嗎？」

　　「哥哥，我們去那裏，只是歸途上順道經過，你還打算告訴主人嗎？」

　　「我認為他是個值得讓主人會面的上人。他不是非常傑出的僧人嗎？」

　　「盛綱才不佩服。」

　　「那是因為你一開始就意氣用事地看待那位上人。」

　　「不錯。」

　　盛綱率直地承認：

　　「不過，除了嫌惡還是嫌惡。那人跟我們一樣佩著長刀，武人就武人嘛，何不把身分定位清楚，要做僧侶，行事卻又不像個和尚。」

　　「那也沒甚麼啦！現今行事百分之百像僧侶的和尚，有哪個是好的上人嗎？」

　　「有！」

　　盛綱打斷了他的話：

　　「在京城的黑谷，有法然上人等人。近來，法然僧的唸佛聲，連鄉下都聽得見了。」

　　「你對那種唸佛、易行道、他力本願的說法會贊成嗎？這就不像你了。」

　　「不，雖然僧侶和我們所走的路，就像各往東、西方，是完全背道而馳的，可是對廣大眾生而言，在世間出現那樣的人，總是值得慶幸的。──像文覺者就是有不如無。就連我們武士也不是天生就喜歡阿修羅的，血腥的世間，只要是能逃避的就會想避開。只有在不超越此血腥世間，下一個清明治世就無法出現的時候，武士才會選擇修羅道。而那和尚就像與生具有痼疾般，不選時候，不忌任何場所，就只會厚著臉皮狂吠。──太霸氣了，所以我不喜歡他！」

　　「──可是，他今天的話大都偏袒源氏，大概是要吐一吐那種氣吧？」

　　「對我們武人來講，這種偏袒，反而更添麻煩，甚至可說是累贅。讓他和主人見面的事，盛綱認為還是不要說的好。──說出了口，讓人家知道佐大人悄悄去拜訪那個罵平家的狂僧，這對主人是不好的。」

　　在蟲鳴的黑暗中看到了燈火，不知不覺已回到了蛭小島。──這時看到了二個穿著斗篷的人影佇立在流配所的門邊。兄弟倆佇足偷窺，不久從佐大人的房間悄悄地走出一位以塗漆的大斗笠遮住臉的小姐，等在外面兩個侍女模樣的人影護著她，消失在草深露重的道路上。

　　「……啊？剛剛那位是誰？」

　　定綱看著弟弟的臉，摒住氣。

　　經常當信差去北条家的盛綱，一眼即知是北条大人的女兒，可是他像甚麼事都沒有似的。

　　「是誰都沒關係吧？──」

　　一面笑著搶先一步進了流配所的門，還故意大聲地對看門的家臣們說，今天甚麼都沒有獵到。

　　　　　政子

　　一

　　初冬。

　　田裏已收割完畢。像今天這種富士山看起來還很鮮明的日子，風卻也已經寒徹肌膚了。

　　「今年田地收割的情形不知怎麼樣？會比往年好吧？」

　　北条時政從馬上轉過頭，回顧著嫡子宗時、義時。

　　「不，今年狩野川發大水，又有暴風雨，所以不算豐收，不過農民還不至於窮困。」

　　宗時回答說。

　　時政點點頭，面向著原野看去。原野間，跟隨父子三人的人馬隊伍，揚起陣陣乾燥的塵土，薄薄的朝空中飛舞。

　　時政是位年近五十歲的壯年人，骨架健壯，比起兒子們猶勝一籌。眉毛太濃，看起來有些卑微，而眼窪中的眸子，有點特別的東西──那是因為他常常上京去，接觸了中央的事情和知識，所以他的風貌在鄉間看來，是出污泥般的清爽，武骨的臉也給人知性的感覺。

　　「快到了。府邸的森林、狩野川的水、驛站的屋，都已經看得見了。」

　　宗時用手指著說。

　　想必父親的眼睛也會對那些事物感到懷念吧！

　　「嗯。」

　　時政點著頭。

　　極目所及的山河都是自己的領地。很久以前從平貞盛分出的末裔中，可說是由伊東的伊東祐親和北条的北条家二分其勢力。既有子嗣、家臣也強，且一族鮮有不和，田裏的收成年年豐收，現在如果能得到京師的清盛高僧和六波羅的信任，則可保證家門安泰。──他希望更進一步能做到和其他豪族能互不侵犯，已過了四十歲的將來，能悠悠地照他所想的來度過。

　　他也計劃到老後的頤養，所以開始慢慢地考慮到一切有關這方面的問題。其一就是長女政子的親事，沒想到在這次的旅途中也意外地商妥了這件事。

　　他以前都住在京師，擔任戍衛皇宮的勤務。現在任期終了，所以回來久別的故鄉。兒子們為了迎接父親，早上很早就到了三島，圍著平安歸來的父親，家臣混雜在馱著東西的行列中，一行人高高興興的踏上歸途。

　　「政子沒變吧？」

　　雖然還有其他的女兒，可是時政卻不加思索地特別提到這個名字，是因為在旅途中談妥結親的事之後，就常常掛心之故。

　　「是的，她很健康。」

　　宗時回答，身後騎在黑馬上的次男義時又加了一句：

　　「太有精神了。因為父親大人不在，每天內院屋宇中要說特別熱鬧的事是沒有，不過還是蠻快活的。」

　　──是嗎？時政至此才安下心來，頷首微笑。不管幾歲，孩子看起來都是孩子。

　　但是對政子，這看法在歸來的途中稍微改變了，因為已經承諾要將她嫁給一起旅行的山木判官兼隆為妻。

　　不論哪一位父親，第一次會將女兒視為一個女人，都是始於替她談論婚嫁之時。

　　二

　　旅行歸來那天，到家都已天黑了。此後幾天，不是有親戚來訪，就是忙著詢問不在家這段期間內的大小事務等等，根本沒有一般家庭中父親的悠閒。

　　──好不容易終於得有短暫的閒暇。時政來到女兒們的房間，打開好幾包京師的土產，看著女兒們高興的樣子，他也過了十分愉快的半天。

　　「北条大人是多子女的人──」

　　人家常常這麼說，也的確如此，時政還不到五十歲，卻已有三個妙齡的女兒。

　　除了一對十六、十八歲的姊妹，還有一位前妻所生，今年正好二十歲的長女。這位最大的姊姊就是政子。

　　三人的容貌，就算以作父母的偏心來看，也不比一般人強多少。只有政子倒有幾分亡故前妻的姿色，令人追念。

　　就如容貌的各異，政子和兩個妹妹的性情也大不相同。可能是心裏常提醒自己，只有自己是異母所出，所以特別會駕馭貼身的侍女，不但不會惹現在的母親討厭，妹妹們也對這位姊姊十分尊敬。

　　可是，父親時政卻感到聰明又美麗的政子，是他最重的擔子。若斟酌過政子的心情，就會明白她一定會暗暗祈禱要嫁的話就要嫁給都市男子，這一點，作父母的從她的想法及日常的好惡中不難察覺出來。

　　但是，家世不錯的都會子弟，根本沒有人會想要特地從伊豆的偏僻鄉間娶個妻子回家。雖然在豆相的附近地區，說起北条大人的女兒，人人都稱讚她是朵深閨名花，甚至會引來一些慕名前來偷窺的年輕公子。可是對看慣了滿街滿巷都是出色佳麗的京城貴公子來說，根本就不會放在眼裏。

　　（瓜的花或豆的花，不管有多美，還是有一股土臭味兒吧！）

　　尤其像近來已經爛熟的中央文化到小小的官吏，全都被跟平家有關係的人佔滿，太過華美。北条家的眾女兒沒有一個能合乎那些都市人愛戀著纖細肉感的病態感官。

　　再說政子的性情和喜好，好像也不想嫁給伊豆、相模、武藏一帶附近領國的土豪之子。她對自己的聰明和美貌比誰都珍愛。而且身為北条家女兒這種名門的自尊心，就連父親時政也是暗暗的引以為傲。

　　就像俗話「坂東武士」所形容的，那些剛毅、缺乏智慧、只有武骨和精悍，簡直像是從土裏生出來的土豪，沒有一個能牽動她的芳心。

　　二十歲，好像已過了女人的春天，即使在現代的社會也頗不尋常，所以政子不嫁，更是顯出有她特殊的理由。

　　然而造成父親時政負擔的，是想要將下面容貌不及她的妹妹們嫁到別人家，首先就要把最年長的政子嫁出去，這已是刻不容緩的先決問題。

　　「目代的山木判官大人，差人送信來。」

　　正當此時，小廝帶了書信呈交時政手中，時政趁機說：

　　「甚麼！是山木大人的來信。──拿去那邊。等一下得回個信。」

　　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女兒們的屋子，回到了自己的居室。

　　三

　　領得時政回信的山木判官信使，才剛出了這附近土民俗稱「御所堀內」的府邸，越過護城溝橋回去。時政就對妻子阿牧夫人說：

　　「我們一直急著要替政子舉行結婚典禮，如果是山木兼隆來作政子的新郎，應該不會丟臉吧？過了年就二十一了，自己也漸漸心焦了吧！所以我想這次的親事，她應該不會不答應……現在只要準備婚禮的儀式就行了。」

　　北条把山木兼隆的來信拿給她看，馬上就想選個好日子，同時徵求一下妻子的意見。

　　為人後母的阿牧夫人，對前妻所生的政子，一直很努力地將她視如己出。

　　「如果是目代的山木先生，的確是門好親事，可是已經進展到這地步了嗎？」

　　「我在從京師回來的途中，有一天晚上正好在旅社碰到山木先生，談著談著，就談到了有關政子的事，山木判官自承從很久以前就偷偷地希望能娶到政子，所以我當場就答應將政子許配給他為妻。」

　　「……啊？！這麼說，是已和人家約定得清清楚楚囉？……」

　　「妳這是甚麼話，我不是一回來就告訴妳了嗎？」

　　「可是我沒想到事情會這麼急迫啊！」

　　「不然，妳覺得應該如何？」

　　「你以前不是說過要找個機會不動聲色地問問政子的心意？」

　　「如果一個一個的問她心裏喜不喜歡，早過了她的適婚年齡。妳不是她的親生母親，所以沒關係，我卻有過於溺愛之嫌。這次連問都不必問，妳去告訴她這是父親相中而且已談妥的女婿。」

　　「可是，這關係著女孩的一生……」

　　「所以才要趕快呀！」

　　「可是，……她是個比人家優秀，連對象的前途都要考慮的姑娘，如果隨便地將她嫁給不喜歡的對象的話……」

　　「嫁了以後就會慢慢喜歡了。──嫁了人，就不能像在父母跟前那樣任性了。」

　　「那就請您自己去跟她說。由我告訴她的話，如果她不滿意這次的親事，一定會對我哭訴少女的心事，女人最能瞭解女人的心情，這麼一來，怎麼還說得出勉強她出嫁的話？」

　　「怎麼回事啊？」

　　時政有點納悶：

　　「妳這麼說，好像根本不願意結這門親事？」

　　「沒那回事！」

　　「真奇怪……是不是我不在的時候，政子的行為有了甚麼改變？」

　　「沒有。」

　　「那妳到底為甚麼不滿意？」

　　「絕沒有不滿意。」

　　「可是妳應當是最先高興的……卻顯得這麼為難，這是為甚麼？不，還是有甚麼事情瞞著我？」

　　「怎麼會呢？」

　　「不，我看得出來。不是自己親生的就包庇她，對她反而不好。從對丈夫要忠實這一點來考量，妳也大錯特錯了。……好，好，我不再問妳。叫政子的哥哥來，把宗時叫來！」

　　時政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不久，長子宗時被叫到父親跟前，他看了父親不高興的臉色，再看看母親的樣子，輕聲地問道：

　　「有甚麼事嗎？」

　　四

　　「我問你──」

　　「是。」

　　「我不在時，政子有甚麼改變嗎？」

　　「您說的改變是指……」

　　「譬如說……」時政這個父親似有難言之隱，嘴有點歪扭。

　　「──她早已是適婚年齡了，所以……」

　　「哦，是要問妹妹的行為。」

　　「是的。」

　　「──母親大人，那件事您已說了甚麼了嗎？」

　　宗時直截了當地問。

　　「……沒、沒有！」

　　阿牧夫人一臉尷尬，微微搖頭。時政或許是同情妻子的立場，或許覺得她在此很囉嗦，所以便說：

　　「妳不用待在這裏，先退下吧！」

　　房裏只剩下長子和他兩人。時政擺出特別嚴肅的表情來質問宗時。

　　「事實上……」

　　「是。」

　　「剛才我正在和阿牧討論這次下鄉回來途中，山木判官兼隆提議希望娶政子為妻，而且我們已經訂下婚約的事情。」

　　「是在談那件事啊？」

　　「聽說了嗎？」

　　「聽母親說了一點。」

　　「照說阿牧聽到應該是會很高興的，可是連好也沒聽她說一聲好，只是支吾其辭。」

　　「那也不是沒道理。母親對政子有著不為人知的掛慮，所以……」

　　「那麼你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回答了吧。……怎麼樣？我訂下的這門親？」

　　「有點太早了！」

　　「太早？」

　　「妹妹一定不願意的。我不知道父親大人是相中山木大人哪一點，但是政子和普通女孩子不一樣，她對我們一向都很坦白。」

　　「嗯。」

　　「像山木的目代兼隆那類的人，妹妹肯定極不合意。他被公認為酒品不好；雖然聽說中央對他印象甚佳，然而他以目代的身分自傲，端起臭架子來連我們都看不慣；鄉民對他的評價就更不用說了。」

　　「這樣一項一項列舉人的缺點，不管誰都是說也說不完的。」

　　「他和父親大人的脾氣很合吧！才子就是才子。」

　　「那你也是不同意這門親事囉？」

　　「我或父親大人的看法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當事人大概沒有要出嫁的心吧？」

　　「你為甚麼能夠如此斷言政子的心思？」

　　「──母親大人既然不好開口，叫政子說又太殘酷，那就甚麼都由我來說好了，同時也請聽聽我的意見。其實是……」

　　宗時一本正經起來，時政的臉色卻毫不掩飾地罩上了一層陰影──因為和山木判官之間的約定，到如今已不能反悔。

　　「等一等，宗時！」

　　他急忙別過臉去。就算是被認為頑固，時政也不得不擺出嚴父的威風了。

　　「我話先說在前面，這一回的親事，和以往談的都不一樣。就算山木判官兼隆多少有些缺點，但是為了家門，也為了政子的將來，本年內到婚禮那一天之前，家裏上上下下都要全力準備各項事宜。現在還來悔婚，我說不出口──再說那些事雙方也都談妥了。政子的任性，還有你們太堅持自己年輕人的想法，會讓我很困擾。好了！明白了嗎？」

　　五

　　宗時正想全盤托出，卻先被父親像釘釘子般堵住了嘴，現在甚麼也說不出口了。

　　擁有年輕的熱情和純潔，並且引以為傲的他，對於父親時政不管做甚麼──連考慮自己女兒的婚事──都馬上會利用來扶植家族的勢力，或作為政策工具的作法，雖然不能表現出不愉快，但是心裏的反彈卻不知不覺轉成了對妹妹的同情。

　　剛才，說山木判官這號人物是善於應付俗事，愛擺官架子的男人，其實多少有點是在諷刺父親，但是時政對於自己心機深沉的性格，絲毫都不覺得有甚麼卑鄙。

　　他寧可將這種費盡心機的事，自認為是父母對子女的愛。

　　「宗時……你這樣沉默不語，是有甚麼不稱心的嗎？」

　　「算了，您既然這麼講，我也就沒甚麼好說的了！」

　　「這麼說，我撮合的這門親事，連你也不贊同囉？」

　　「又不是我要嫁，所以我沒有異議。可是，政子她不會接受的吧？」

　　「為甚麼？」

　　「因為政子有她暗暗思慕的人──」

　　宗時看到自己只說了一句，父親就倏地變了臉色，可是他還是打算代替妹妹，勇敢地說出一切。

　　「那個人就是現在還在苦悶度日，但是我們都認為他與眾不同的源家嫡流佐大人──妹妹就是想要嫁給賴朝先生。」

　　「……」

　　稍稍呆了一下，時政擠出乾澀的聲音，像呻吟般悄聲向宗時問道：

　　「……你說的是真的嗎？」

　　宗時厚著臉皮說到近來賴朝和妹妹之間，幾乎是明目張膽的互通情書，有時偷偷地在晚上見面等等，時政的臉色蒙上了無以名狀的困惑及憤怒。

　　宗時怕父親的怒氣會波及政子和母親，趕快接著安慰取悅他。

　　「──山木先生那裏，就由宗時來婉言拒絕，您請放心。至於政子所寄望的，是不是也由我這個作哥哥出面請佐大人娶她為妻。」

　　宗時兩手扶地，代妹妹說出了心聲，這時時政突然站了起來。

　　「甚、甚麼！連你也說這種蠢話？──佐大人是個甚麼人！你給我說說看，六波羅的罪人、流配所的流放人，那種東西，我時政的女兒能嫁他嗎？──而且太政高僧大人還叫時政我監視他……竟要我女兒去做那流放人的妻子，胡、胡來！你再怎麼瘋狂，這種糊塗事能做、不能做，也應該要知道。」

　　他瞪著宗時的頭口沫橫飛的怒斥，但是光是怒吼並不能解除困惑。時政走到庭院去，默默地在山林中踱步，不久就叫小廝到女兒們的屋子說：

　　「老爺有請，請政子小姐一個人過去。」

　　六

　　政子正對著鏡子梳頭髮。

　　她向父親派來叫她的人一頷首說：

　　「好！」

　　然後還是鎮靜自若地照著鏡子。

　　兩個妹妹隔著帳子悄悄地靠在一起。原來一個是坐在書桌邊，另一個兩手托著腮，正在入迷地看著上次父親從京師帶回來的畫卷故事書。

　　而現在聽到小廝來叫政子去的聲音，就問道：

　　「……只有姊姊嗎？」

　　「是！……我聽到的是這樣。」

　　「不會是要罵人吧？」

　　「怎麼了？」

　　不安驟然襲來，最小的妹妹悄悄的從帳子的縫隙偷窺政子的反應。

　　「姊姊，妳要裝怎麼樣的表情？……是不是很害怕的樣子？」

　　政子沒有講話，小妹轉過頭去，附在二姊耳邊，小聲地說：

　　「真是鎮靜！一點也不慌亂！」

　　這時政子下去庭院了。她摒退了侍女，只有自己一個人，含笑向庭園深處走去。

　　異母的妹妹們，絕不會和政子不和。

　　剛才父親在房間，向長子宗時詢問不在家時政子的行為，以及父親盛怒的事，都已經傳到了這裏。政子知道，兩個妹妹也都知道。

　　「和藹的爸爸對我們從沒有那樣生氣過。而且特地把姊姊一個人叫去小山。一定是準備要嚴厲的斥罵吧？」

　　妹妹們跑過走廊，到處找著母親。

　　阿牧夫人和長子宗時在一室內，面對著面滿臉愁容。一看便知是在煩心政子的問題。

　　「姊姊一個人被叫到小山那邊去了，要不要找個人去看看？」

　　聽妹妹這麼說後，宗時站起來，說：

　　「爸爸也在小山嗎？」

　　「是啊，他一個人在庭院中走來走去，走了很久，剛才才在小山的大日堂走廊上休息。」

　　「是嗎？我去看看。母親大人，請妳們都不必掛念。」

　　宗時立即就要往庭院走去，阿牧夫人在其後殷殷叮囑：說話別太急躁，別惹得父親時政更生氣，要以請託的口氣說等等。

　　「請放心！這件事無論如何要弄清楚。父親的立場難堪我也明白，可是事已至此，還是讓他知道，以後也比較好辦事。……一切都是宗時的過錯，宗時會負起責任的。」

　　他有點興奮。說完後就大踏步的走向庭院去。從後面看去他連耳朵都漲紅了。

　　對他來說，這不只是妹妹的戀愛問題，也不是家庭中的爭議。宗時的內心衝激著更大的時代波濤。想要揚帆而去的壯舉之纜，還沒從岸邊解開，只是正緊繃著。

　　七

　　大日堂位於府邸內的小丘上。是在時政之父時家時，從守山的願成就院遷到園內的。

　　凡是遇到重大須思考的事時，時政常會到這裏來冥想。站在這裏，祖先遺留的領地可以全部在望。還有，如果參拜了大日的神像，心裏就會覺得自己那遇事動輒大怒的缺點，也已被寬宥──我才不是那樣的！

　　「爸爸，您找我？」

　　政子已爬上小山，就在自己跟前，而他卻渾然不覺，仍然拱著手低著頭，坐在佛殿外的走廊上。

　　「……哦！」

　　時政抬起了充血的臉。看著天真的女兒有點戰戰兢兢的眼眸，他心疼了起來：

　　「政子嗎？到這邊來坐吧！……把妳叫到這裏來也沒甚麼特別的事，只是想在沒有別人的地方談話，對妳比較好。」

　　「有甚麼事要問我的嗎……？」

　　「是關於嫁人的事。」

　　「……啊！」

　　政子靜靜的坐在父親跟前，看著散落腳底的楓葉。

　　「知道山木兼隆吧？就是目代的山木判官。」

　　「知道的。」

　　「他是個相當好的男子，極受六波羅的信任，可預見將來他也是個富有的人物，所以才決定讓妳嫁他。妳沒有異議吧？」

　　「……」

　　「怎麼樣呢？」

　　時政的眼裏閃爍著作父親的威嚴和親情，相互矛盾。眼前這個就算用強迫的手法，也要屈服女兒意志的父親，看來有著歷經滄桑般的剛毅。

　　「妳的回答……到底怎麼樣？……爸爸眼睛所篩選出的女婿，前途應該不會差。……該不會拒絕吧？」

　　「……」

　　「有異議嗎？」

　　「……沒有！」

　　政子抬起看來近乎蒼白的臉，歎著氣說，聲音微弱。相反的，時政，在那一剎那間顯現了十分和藹的慈父神色：

　　「啊？妳答應了？」

　　提高了語調說：

　　「這樣我也鬆了一口氣。願意嫁了嗎？」

　　「您既已吩咐。」

　　「太好了！我都明白了。妳已經到了適婚年齡，妳後面的兩個妹妹也該嫁人了，當然首先非得把妳的親事定下來不可。」

　　「不過，我有件事正在煩惱……關於這件事就要拜託您了。」

　　「甚麼事？」

　　時政往前湊過去。

　　由於結果比所想的容易多了，所以早先深切憂慮的感受，現在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疼愛兒女的另一面。

　　「既然是已下定決心要嫁，所以想早點嫁過去。……不過我到了今天還盡是讓父親操心，而我生來就很任性，嫁過去之後，對我的任性，不知山木判官大人是不是能夠容忍？想請父親再去探問一下。」

　　然而時政就好像已經有了這個女婿似的，搖著手打斷她的話：

　　「不必！作爸爸的我已跟他說了好幾次，說妳是有一點任性，但是山木判官自己說，那還不如算是令千金的長處，是一種大方明朗的氣質，他比我更瞭解妳的缺點呢！我已叮囑過他了，妳就不需擔心啦……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是活的觀世音哪！」

　　八

　　時政站了起來。

　　幸福父親的臉上找不到一點操心的樣子：

　　「政子，回去吧！」

　　說著就走了出去。

　　政子還站在佛殿的廊子上，低著頭：

　　「我隨後就走。」

　　「別著涼了。太陽一下山就會變冷哦！」

　　「好的。」

　　「不來嗎？」

　　「我參拜一下就回去。」

　　時政微笑著點點頭，邊看著下面公館的屋頂和寬廣的庭院，邊走下小徑。

　　父親的身影一消失在樹林後，好像早就等在一旁的長子宗時，從佛殿旁邊衝了過來：

　　「妹妹！」

　　他緊緊抓痛了政子的手腕說：

　　「妳、妳到底在想甚麼？想嫁給山木判官嗎？啊啊？政子，喂……」

　　「請你安靜一點！」

　　政子昂然地責備哥哥：

　　「我想到的是父親的立場、父親的交代，還有母親和妹妹們的心情。……這次是決定要嫁了。」

　　她沒有掉眼淚。

　　宗時對於妹妹碰到這樣的問題，完全沒有和自己商量，就對父親作出了承諾，感到憤恨不已。而政子卻顯得出奇的冷靜，看著她那平靜的臉色，宗時更恨這個妹妹了。

　　「哼！那妳是在欺騙佐大人囉！像個放蕩女一樣來玩弄戀情，妳這樣難道不會傷心嗎？」

　　「你說得太過分了吧！哪裏像個兄長？」

　　「甚麼？」

　　「居然把政子想成是那樣的女孩？……真覺得委屈。」

　　「委屈的是我這個哥哥！妳說是為了父親的立場，那宗時的立場怎麼辦？──好，既然是自己的妹妹，我只好自認愚蠢了！可是，對於那些幫忙隱瞞妳和佐大人的感情，以及來秘密晤談未來大事的那些好朋友們，妳又如何交待？」

　　「政子也想好了。」

　　「怎麼做？……妳究竟想怎麼辦？」

　　「請你鎮定一點！」

　　「混帳！還鎮定？！」

　　「在那樣尖銳的聲調裏，我無法說出我想的事。」

　　「當然。我能忍著不尖聲嗎？雖說是自己的妹妹，但是我已經覺悟到或許要提著妳的首級去向立誓結盟的朋友道歉，聲音稍微尖些、目光變兇猛，那都是兄長之愛呀！」

　　「……呵呵呵！」

　　政子笑了起來，好像在憐惜那正直的哥哥。

　　「哥哥，看你們的行事圖謀就知道你們徒具雄心，而做的事卻像是小孩子的惡作劇，立刻就會成為壞了大事的匹夫之勇。」

　　「別再賣乖了！」

　　「才不呢！也不光是你。義明君也是那樣。你們那夥公子因為都是年輕人，難免失之於血氣方剛，可是也未免太──」

　　「妳這傢伙，妳是說哥哥和那些朋友們，都是乳臭未乾？」

　　「我是這麼認為的。」

　　「不要說了！」

　　「看你，真是沒耐性！如此，政子說了也是白說。──再讓我和佐大人見一面。有些事我先告訴他。哥哥和其他的人再去問佐大人吧！到現在為止，縱是兄妹，我心底的事，對誰也沒說過，誰都不明白。」

　　　　　一夥青年

　　一

　　滿目都是芒穗。函南山腳下的原野坡度不陡，冬陽映照在遠處城鎮的屋頂。

　　「有人來了……」

　　一個人從芒草裏伸長著脖子四下張望。

　　「只是個樵夫。」

　　又低下頭去。

　　一陣銀色的搖動。──風聲之後是老鵪鶉的啼聲。

　　「──那麼，佐大人那邊有沒有說甚麼？」

　　住在仁田的四郎忠常；南条的小次郎、天野遠景和佐奈田的余一等，大約有十四、五個附近的年輕人，團團圍坐在芒草下，互相悄聲地說著話。

　　土肥次郎實平說：

　　「盛長，你來說。──讓宗時來說妹妹的事，一定很為難吧！」

　　在其身旁，是北条的長子宗時。接下去並列著的是流配所的家臣安藤藤九郎盛長，他們夫婦經常照顧賴朝。

　　其他的年輕人，則面對他們，坐得稍遠一些。

　　從這形勢上來看，這三人在這群年輕人的聚會裏，似居首謀的地位。

　　──北条大人的女兒和山木判官最近要結婚。這個風聲已經是不可隱瞞的了，婚期差不多是在冬天，十一月中旬。

　　而政子希望在出嫁前，再見賴朝一面，把自己的本意告訴佐大人。──這件事昨晚已實現了，所以今天這些心腹朋友才聚集在一起探聽情況如何。

　　（佐大人見到她，她都表白了些甚麼？）

　　這些朋友，都是住在於豆相這塊鄉土的年輕人，他們不像平家的公子哥兒們那樣戲耍戀情、歌舞宴遊，浪費沒有活力的青春。他們只想擁有強健的身體，能把他們大膽的慾望延伸到半島以外的天地。

　　不，更率直地說，是想超越平家，讓自己取代平家。

　　不過話說回來，他們的抱負和理想只是想要創造一個比現在更好的時代，絕非徒然的興亂和圖謀篡奪天下。他們的出頭是奉百姓萬民的幸福，和朝廷宗室的安泰為唯一之道，並以堅定的正義為信念。

　　雖然他們不過是定居當地的農村武士，但其中北条宗時不用說，就連土肥次郎實平或天野遠景和仁田四郎忠常，也都是地方上舊門第的世家子弟。

　　不知何時開始，這夥年輕人就以年輕的賴朝為中心，結合在一起，注視著當世的動態。

　　而只要是佐大人的事，甚至連他那段見異思遷的戀情，他們這夥年輕人都在暗中善後。尤其和北条大人女兒的關係，更是結合著大夥兒共同目的的戀情。──為甚麼呢？因為如果要在這裏舉兵，無論如何不能無視於北条家的勢力。如果沒把時政攬進來，是無法發揮力量的。

　　而要說動時政，光靠其長子的睿智和熱情是不夠的，就算加上這些鄉土的小伙子群起說服，也不過會被視為幼稚之見，不值一哂。

　　疼愛孩子的時政，對政子更是喜愛得不得了。一旦政子和佐大人緣定三生，那麼不管他願不願意，都只能起而反對平家。這就是以其長子宗時為首的年輕人，替流配所和北条家保持的通路。

　　二

　　政子和賴朝之間三生之約的誓紙已破，政子最近就要嫁給山木判官了。

　　──就這麼算了嗎？

　　這夥年輕人當然會騷動不安。問題重點不在於佐大人的戀愛結果，佐大人本來就是個見異思遷的人，那種事根本不足掛齒，他們憂心和憤怒的是：

　　──是大事的失敗。

　　──政子小姐知道我們的企圖。

　　──如果成為目代的妻子……。

　　宗時個別去拜訪，希望再讓妹妹和佐大人見一次面闡明真相。他說如果真的是因為妹妹變心，則必定會提著她的首級，一個個前去謝罪。

　　這樣來回安撫勸解，雖然辛苦，好在得以平安無事的過了幾天，直到有了今天的聚會──宗時並沒有提著政子的首級來。

　　「既然如此，就換我來說好了。」

　　藤九郎盛長很客氣地先做了開場白，再向大家報告：

　　「因受託於政子小姐的心願，昨晚在某個地方，讓她和佐大人秘密地見了面。──等一下我就把佐大人轉述的小姐的想法仔細說出來。……你們注意聽！」

　　以下就是藤九郎盛長代政子和賴朝，向心腹的人坦白說出的「出嫁的真正想法」。

　　※※※

　　如果她拒絕了這門親事，將陷父親時政於說謊的不義之地。將來不論山木判官如何的毀謗，北条家再也不能像個武士般理直氣壯地反駁，那一定是很痛苦的。

　　而且對母親和妹妹，父親也有苦衷。最大的理由，是往後和目代的山木判官必定不和，甚至會有些甚麼風言風語傳到京城。

　　她雖然這麼說，但是更重要的理由是，政子想要早一刻到賴朝的身邊去。

　　認識她的人，大家都稱頌她的聰明，然而她一旦真心戀愛的話，就會成為能夠忍受只在暗夜裏偷偷地和流配所的人來往，盲目而燃燒著熱情的女性。

　　不，從境遇和年齡看來，現在政子生存的意義，就只是專心一意的心繫著那唯一的男子了。而那名男子正是她理想中最能與之匹配的高尚門第之嫡系，風采相貌沒有土味兒，有著貴公子的氣質，不光是武藝好，又解風情，志向也很遠大。

　　擄獲政子芳心的不只是這名男子具備的優秀條件，還包括了像他那樣的貴族血脈卻有如此薄命的處境。她是連賴朝的薄命都愛上了。哥哥宗時也曾私下說：

　　「要好好保護那一位！」

　　顯見對他十分重視，事實上她抱著更甚於哥哥的熱情。只有戀愛才會這樣吧！政子連在深閨之內也期盼著那件大事的成功。

　　可是──

　　為甚麼要嫁給山木判官呢？

　　嫁了以後，當晚就逃走。

　　藏起來。

　　這就不再是父親的過錯了。

　　父親只會氣我是個可惡的女兒，過不了多久，餘燼也會慢慢冷卻吧！

　　到那時，就可到賴朝身邊，和他一起生活。──當然山木那邊會挑起戰火，我們也會迎戰。

　　這是絕好的導火線。

　　世間人都會認為這不過是一場戀愛紛爭！京城方面也會因此而掉以輕心！趁此機會就可踏出重要的第一步，同時宣言起義。

　　※※※

　　「噓……！有人來了！」

　　盛長的話剛好講完，一名哨兵從藏身的芒草中搖搖手。

　　三

　　「是目代的家臣，山木家的武士！」

　　站崗的人第二次傳話過來。

　　「甚麼？是山木判官的家臣？」

　　年輕人們馬上感到危險，一抓長刀就要站起來。

　　「不要起來！──起來就會被對方發現。」

　　盛長先制止，宗時也趕忙一起阻止。

　　「……」

　　大家靜默下來，又一起蹲入芒草中。

　　從晚風拂過的芒穗間，看到了來人，是從山上下來的隊伍。

　　在馬上搖搖擺擺的臉孔，映著晚霞一片通紅，連他白白的牙齒和懶得剃的亂鬚都可看得清清楚楚。

　　是奈古谷寺流配所的和尚文覺。前後跟著的武士，像是目代的官差，正向著馬上不知道說著甚麼。

　　「真奇怪！他們要到哪裏去？」

　　「看那裝扮好像是要出去旅行。」

　　宗時和盛長他們，一面猜測一面注視著。不久，對方的人馬就要走過去了。

　　──正想鬆一口氣，馬上的文覺忽然看到了他們。因為他在馬背高處，所以這夥年輕人雖然屈著身子，頭和背還是被看到了。

　　「等一下！」

　　文覺下了馬，把馬和官差擱在一邊，自己大步走了過來。

　　「呀──」

　　他假作吃了一驚般大叫了一聲。不得已，宗時、盛長和實平只好站起來。

　　「你們在做甚麼呢？北条先生的公子，還有這些看起來一個個都很有精神的人，不會是在一起商量如何偷女人吧？……光是你們這些猛將就可奪取一個郡，得有一郡則一國之兵唾手就可喚起，若能占有一國則八州也不難在望。……哈哈哈哈！真令人不安哪！」

　　笑甚麼笑？有甚麼好笑！──雖沒說出口，但這夥年輕人臉色一整，暗想殺了文覺。

　　平日，這些年輕朋友中就沒有一個對文覺心服的。認識他的人都不喜歡他，因為他有見到人就要大放厥詞的毛病，毀謗地方武人都是無能的，說他們像是都市人的蛆。他又把鼓舞青年作為當務之急，由於太熱心於煽動，口吻近乎在阿諛青年，反而使得青年都討厭接近流配所。

　　但是文覺並不因此而覺得落寞。他根本不管別人的看法，自顧自地一個人過活。他偶而在路旁──就像現在一樣──碰到人就突然靠過來，也不管人家心情怎麼樣，就猛說他自己想說的話。

　　「起來行動吧！不起來的話要怎麼辦？自然的循環就要到了。看自己微薄的力量以為不可為，但仔細觀察天之運行，就知道時機快到了。不要以為這些話是和提倡天文的預言家所說的一樣，我是指地上的事而言。看到京城的情況了嗎？有沒有常常耳聞地方豪族、庶民的怨言哭聲？快做吧！各位年輕人！」

　　「……」

　　文覺掉過頭去。目代的官差正伸長脖子看著這邊。他好像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麼……我先告辭了！」

　　他一反常態地低下頭：

　　「我知道你們正在想這個文覺不知是甚麼風吹來的？我接到了京城赦免的命令，所以要離開這個長期照顧我的鄉里，現在正是在回京的途中。……既然碰到了你們，就請代向佐大人問好。並請告訴他文覺相信不久就能看到佐大人一統天下的時機。」

　　說完，文覺瀟灑地離開，回到等候已久的馬旁，不久其身影即消逝於芒草平原的盡頭。

　　四

　　目送著文覺的身影像黑點般消失於紅紅的暮靄中，年輕人的胸中對他這個人的好惡、感情都已完全消失，耳邊只奇妙的留著他說過的話。

　　看他走了後反覺得有些落寞：

　　「那和尚也是個有風骨的人！」

　　大家都惋惜地凝視著平原的盡頭。

　　幾天後。

　　又有新面孔加入的這群年輕人，在守山西麓的願成就院裏面集合。

　　這個場地和北条家府邸所在的區域，只隔了一條狩野川的引水溝。

　　宗時和其弟義時，當晚也來了。

　　今晚加入的新面孔義連，是前不久出使上京的三浦大介義明的么兒，由同族的和田小太郎義盛帶來的。

　　「近來京城有甚麼狀況嗎？」

　　今晚大家是以義連為中心圍著坐的。

　　不管是誰，只要是帶來京裏的消息，這些小伙子都很注意。像蜜蜂見著蜜一般，圍過來傾聽新的情勢。

　　義連回答了許多問題，並舉了幾個例子說明近年來平家一門的橫暴後，提醒大家道：

　　「這次跟隨父親義明上京時，正巧大庭景親也上京去，我們在那裏見了幾次面。──景親偷偷地告訴父親，說有一次他到東國的武官上總介忠清那裏時，駿河的長田高僧剛好上書給忠清。那封信提到說──近年，北条時政和比企掃部介等人的黨羽，想擁立日漸成人的賴朝，醞釀謀叛，六波羅不可疏忽。」

　　「哦！……長田嗎！」

　　這件事已洩露至連駿河都知道了！小伙子們一方面頗覺膽寒，同時也因為知道自己的存在已觸動了六波羅的神經，而更加熱血沸騰，加強了團結的意念。

　　「大庭景親對我父親說，信是忠清給他看的。所以我想恐怕是東國武官忠清想藉此暗中勸誡父親，不要因輕舉妄動而貽誤一身。景親還一再地勸告父親：『三浦先生，你有子嗣，族中也有很多年輕子弟，你回去以後千萬不能支持那些人，更要好好地訓誡你的孩子及孫子們！』把這些事組合起來，我想我們的聚會太頻繁是不好的，此時此地非得更加保重自己不可！」

　　義連的意見，大家都點頭認可。其實，最初只不過四、五個人的青年聚會，不知何時已擴增到了三十人、五十人，另外還包括二、三位佔有重要地位的中年及老年鄉紳，他們雖然沒在集會中露臉，但早已默許過：

　　（你們如果要做的話……）

　　這夥青年尊稱為老祖父的三浦大介義明，年齡已過八十，然而精神不輸孫輩，這次上京回來，更加堅定了反平氏的意念，對於被勸誡不要和孫輩共同行動一事，他反而激勵他們說：

　　「春天縱然燦爛，但是瞬間即逝。花園的塵土一掃，就是夏日的天下，到處青青一片，由年輕人來接手。土要施肥，樹也要修剪，天地之氣非一新不可。」

　　　　　陣雨中的花轎

　　一

　　白天斷斷續續地下著陣雨。

　　──雨停的剎那間，一道亮晃晃的冬陽射進了新娘的屋裏。

　　是十二月天。

　　良辰吉日。今天是政子出嫁的日子，不可能選到壞日子的。府衙內的宅邸，滿是前來道賀的人馬。

　　天一陰，嘩啦一聲又是一陣陣雨傾盆而下。

　　「好雨！可喜可賀！」

　　「嫁時雨是好預兆！」

　　到時政夫妻面前賀喜的客人都這麼說。

　　夫妻兩人被平息不了的歡愉所包圍。任憑客人一波一波地去窺視新娘的屋子。寬廣的三、四個房間幾乎被絢爛的新娘嫁妝所淹沒。從繡有柳、櫻、棣棠花、紅梅、淡綠的袿子、禮服到鏡台上的釵子、紅白粉等等，應有盡有使人眼花撩亂。

　　政子站在花團錦簇之間。

　　身旁圍著侍女和奶媽，幫她裹著白絲緞。

　　她聽到紙門拉開的聲音，轉過頭去，看到父親的臉出現在屋子的入口。

　　「……」

　　時政的臉並不像那天在大日堂所見的滿是歡愉，反而看起來十分落寞的樣子。

　　「……二十年！」

　　政子想到父親對自己二十年來的養育之恩，眼眶不禁濕潤起來。

　　她低下頭去。

　　時政也茫然佇立。

　　在下手幫忙的妹妹們，笑說道：

　　「父親大人，今天您是不能到這兒來的。請到別處去吧！」

　　兩個人一起推著他的背，到了走廊的另一端。

　　「哈哈哈！好！好！哈哈哈哈！我走！我走！」

　　滿懷愛女之心被推走的時政，一個人孤單單地被留在那兒，臉上顯得無精打采，似欲落淚。

　　但不久他的注意力就轉到了充滿府衙內的族人、附近武士的人馬喧囂上。年輕人真多啊！自己的親兵、親戚的孩子、知己的子弟，感覺上伊豆年輕人特別多。不，應是世間一般都如此吧，他覺得能把握住那些青年全部力量的老人是何等的不可思議。時政雖還不自認為老人，不過他也不是這些青年一夥的。不知不覺中他出神地想著未來人生的事。

　　「宗時、宗時！」

　　突然他大聲叫著。因為他看到長子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的另一端。

　　淋著細雨，宗時來到父親所在屋宇的樓下。

　　「您叫我嗎？」

　　「呣──」

　　時政不知為何又閉口不言，先看了看四周，然後才說：

　　「天一黑你就趕快埋伏一百名士兵在韮山西邊的窪地，八十名在山之木鄉南邊山丘的林子，還有北邊的木無山裏也安置五十名。這些都要悄悄的做好，不要引起人家的注意！」

　　「……」

　　「不明白嗎？」

　　「明白是明白……」

　　「武器先準備好，打包運送到重要地點，然後就只需安置人員了。」

　　「可是，埋伏是要……」

　　「這是武門的出閣，說不定會有甚麼變故，如果出事了是無法向新郎交代的。……這是作父親的掛慮。你是長子，還是在暗中防備有甚麼意外發生比較重要，不必赴婚禮的喜宴了。」

　　宗時抬起頭時，父親已不在那裏了。

　　二

　　每個人都在熱鬧、忙碌中趕來趕去，唯有時政露出不開心的樣子。

　　政子即將上轎，作父親的難免擔心。他向長子宗時交代完事情，就直接走過僕役們來來往往的走廊，到自己屋子邊停住，叫喚著妻子。

　　「阿牧！……阿牧！」

　　「等一下政子準備好了，要到大廳去之前，叫她到這裏來一下！」

　　然後時政就在房中端坐著不動，默默的看著守山的雲飄來飄去。

　　庭院外天已漸黑。陣雨不時夾雜著樹葉颳進寬廊和欄杆內。擎著蠟燭走動的侍女們，都用衣袖護著燭火。

　　「您……剛才說要政子到您面前來。」

　　聽到阿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政才張開眼睛，眼前是兩手扶地，裝扮成新娘的親生女兒，他凝視著，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

　　深深地注視了許久，才歎了口氣說：

　　「要走了嗎？」

　　政子好像回答了些甚麼，但是父親甚麼也沒聽見，只是看到她不斷在哭。

　　「這個時候，爸爸也沒甚麼話要說了。只是女子嫁了人以後，除了丈夫就再也沒甚麼可依靠的了。爸爸是平貞盛後裔，不用說當然是和京城的太政高僧大人同脈的平氏一族。但是……」

　　接著抿著嘴說：

　　「女子是在嫁人以後，才跟著丈夫確定屬哪一族甚麼姓氏。如果丈夫是藤原氏，那妳就成了藤原家的夫人。丈夫是菅家的話，妳就是菅家的內室。」

　　「……是的。」

　　政子抬起濡濕的眼眸。

　　父親的話，只是一般的贈言，還是隱含著甚麼深意呢？

　　「哈哈哈！」時政收斂了笑聲：「還在哭啊？真像個孩子！」

　　說著轉向阿牧：

　　「剛才只是舉個例，沒甚麼複雜的意思。幸好妳嫁的山木判官兼隆也是平氏一族的。──將來要永遠珍愛貞節！」

　　「……」

　　時政看著政子低下頭，站起來說道：

　　「趕快！去重新整一下臉上的妝，大廳上還有一堆來道賀的族人等著呢！」

　　阿牧陪著她，兩人在帳後竊竊私語。

　　客廳一陣寂靜，莊嚴肅穆地在進行新娘離家告別父母的儀典。等典禮一結束，立刻又充滿了笑聲、拍板及祝福歌聲，滿門親友簇擁著新娘走向花轎。

　　新娘上了花轎，在篝火的亮光中，凌亂地排列著無數的嫁妝和混雜的人馬。一入夜，刺冷的陣雨時而打得火把和庭火火燄晃動。

　　三

　　她心酸難過得幾乎分不清前後。轎子一起，眼淚就像溢出器皿的水，流個不停。

　　──請原諒不孝女的任性。

　　政子不斷在心裏反覆自語著。除了對不起父親時政，更對不起全體族人及自祖先以來厚實的門第名聲。

　　出嫁新娘的心中秘藏著奇怪的決心。抬轎的人、隊伍中的人，或送行的族人們，當然都相信她是要嫁到山木判官家去，沒有人會懷疑，然而政子的心並沒想要去那裏。

　　送親的隊伍自出娘家門起，即已包藏了破鏡。因此政子的眼淚和一般新娘離家時所流的截然不同。

　　她早已明白，這麼做影響的不只是她一個女子的未來。聰明的她更不會沒有想到，結果會招來何等重大的事端。──北条家一族均是武門，山木判官也是武門。一有動靜立刻會演變成刀劍橫飛的血腥戰場。只不過是為了一場任性自私的戀情，就要使九族動干戈，陷百姓於戰禍，這是多麼可怕的罪啊！──她也不是那麼不辨是非的無知、盲目。

　　（不孝、不忠的孩子。）

　　新娘因知道自己可怕的大罪而顫抖，悲傷得甚麼都不顧了。──但是在她悲痛得落淚時，一份誰也不能窺知的冷靜智慧，正悄悄地自心中升起。

　　（要怎麼逃走？……逃走後要藏身哪裏？）

　　被蒙在鼓裏的送嫁隊伍，一面唱和著祝賀歌謠，一面從府衙內的唐橋搖著新娘的轎子前進。壕溝的水因無數的火把通過，被照得通紅。宅院中的火更點得像滿山的樹木亦染了色。祝賀歌謠流洩出去，使鎮上的民宅也一戶一戶地燃起了篝火。跟在祝賀歌謠後的人馬和搖晃著燦爛的轎頂，就在這美麗的燄火中緩緩行進。

　　可是，一走出驛站，道路全暗了下來。只有護衛武士手持的陰翳火把冒著黑煙。

　　嘩啦啦一陣陣雨橫掃平野而過。道路變得泥濘不堪。盛裝華服都被雨淋濕的人們，冷得直打哆嗦。

　　到山之木鄉的夫家，還有差不多兩里路。前方的夜空中可以望見一片漆黑的韮山山麓。

　　不久。

　　在韮山的山腳下，看到了很多一閃一閃的火光，是山木判官府的林子吧。──再近一點的地方，可以看到一團燄火像漩渦一樣流動過來，是到村口迎接花轎的人吧？

　　轎子不一會兒就到了。迎親隊的火光和送嫁隊的火光合為一流，聲勢浩大地流向目代家。寺廟、神社都燃起了篝火。遠遠傳來了鈴、笛及鉦鼓的樂聲。嗡嗡作響的人聲、人影，使轎中的新娘感覺頭暈目眩。

　　隨後趕來的父親時政和族人們的馬隊，也同時抵達了山木家的門前。

　　四

　　這是座岩石畢露且樹木稀少的山。多石山是伊豆的特徵，這些低矮的山，很突兀地聳立在田野中。

　　「──來了、來了。」

　　「就是那列火把的隊伍！」

　　「是小姐的花轎啦！……」

　　匍匐在岩山岩角瞭望的士兵彼此討論著。有兩三個人嘩啦嘩啦地滑下到後面的溪谷。

　　七、八十個士兵，從傍晚起就淋著毛毛雨，在岩背及樹下，靜靜的守候著。

　　「宗時少爺！宗時少爺！」是瞭望者的聲音。

　　「哦！」不知從哪裏傳來回答。

　　又沒篝火、又沒星星的雨夜裏，幾乎只能靠聲音來辨識位置。

　　「您在哪裏？」

　　「在這兒，這裏呀！杉樹下！」

　　「喔！……。剛剛政子小姐的轎子和送嫁的隊伍到達山之木鄉了。」

　　「已經到了嗎？」

　　「看來好像就要進目代府了。」

　　「好！你們再回到原來的地方，繼續注意瞭望。如果山木府那邊有甚麼變化的話就來回報。」

　　「好的。」

　　士兵立刻又攀上了原來的山峰。

　　宗時照著父親時政的吩咐，在山之木鄉附近的山林，各安排了五十到七十名士兵，從傍晚就帶著武器埋伏以防萬一有變，但是──父親到底為何要我離開婚禮的宴席，又打發我來準備呢？──宗時實在不懂父親所為何來。

　　若依父親平常的論點，沒有理由會預測今晚的婚禮可能發生變故，可是卻為何要家中的年輕家臣們武裝起來，又下令安排伏兵？想了又想，宗時還是不解其中矛盾。

　　啪噠、啪噠地從杉樹梢落下的雨滴，從宗時的鎧甲滲進了內衣。

　　「……妹妹此時不知是甚麼樣的心情？」

　　宗時一面遐想著，一面與士兵們一起盯著那雨勢稍歇的黑雲，安靜得連一點咳嗽聲也沒有。

　　「站住！」

　　「誰，是誰？」

　　突然，在下面狹窄的溪川一帶擔任步哨的士兵大聲叫著，接著就聽到有人從那兒跑上來的腳步聲。

　　「來了嗎？」

　　宗時首先站起來，還沒聽跑來的步哨兵報告，就問：

　　「是不是土肥大人和仁田大人來了？」

　　「是的。」

　　「帶到這裏來！」

　　宗時已等得不耐煩了。不一會兒下面有人影爬了上來，正是土肥次郎實平。

　　還有仁田四郎忠常，藤九郎盛長、天野遠景也都一起來了。──而且不約而同地都穿了蓑衣，臉上蒙著黑布。

　　「是宗時少爺嗎？」

　　「喔！都到齊了嘛！」

　　「我們都已經按照事先的計劃集合好了，可是宗時少爺為甚麼離開結婚典禮的宴席，率領這些人戒備森嚴地埋伏在這裏呢？……剛才接到傳話人的通知，大家都嚇了一跳，連問都來不及問，就連忙繞道回來和你碰頭。」

　　他們不知道時政所交代的事，當然會有所懷疑。

　　五

　　今晚出兵不是自己的意思，是父親時政的指示。聽了宗時說完詳情，這些人更加疑惑：

　　「甚麼？來這裏埋伏是北条大人的意思？──難不成我們的計謀，早就洩漏出去了？」

　　土肥實平等，大家互望著，一時間驚疑不定。

　　宗時也警覺到自己和這些年輕人的暗中交往，父親應會略有所覺。可是那是平常聚會的事，而今晚的密謀，縱使父親多麼有洞察力，也不可能知道。絕對不會的，宗時想。

　　因此，他用自信的口氣，對不安的朋友說：

　　「不，這是個巧合。家父只說是怕附近的土豪鬧事和以防萬一，模糊的覺得要小心，所以才下令士兵防備。若非如此，他早就把宗時這個密謀禍首監禁起來了，不是嗎？」

　　宗時又一再激勵著說：

　　「就算山木判官和家父多少已有感覺，但事到如今，也不能變更計劃。這是件需要貫徹信念到底的事情，要錯就錯到底、將錯就錯吧！這兒有二百名士兵，不管三七二十一，依照我們早就計劃好的事，繼續作下去吧！」

　　大家比自身危險更擔心的，就是怕會造成宗時和父親時政的正面衝突，現在聽到宗時這麼說，便道：

　　「好，宗時少爺，你既有這樣的覺悟，那我們還有甚麼好躊躇的？──待會兒若看到山木的目代府火勢大起，那就是事成了。」

　　土肥實平的回答使得藤九郎盛長、仁田、天野等一干刎頸之交，雖然隱身在蓑衣和蒙面巾的後面，但還是顯出武者的架勢。

　　又下起陣陣的小雨，而他們已不知驅向何處。

　　宗時默默地目送他們到看不見了為止，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趕快攀上岩山的山峰。

　　從這裏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山之木鄉的目代府。庭院的火把和篝火的火光映著低沉的雨雲，在一片漆黑的天地中，唯有那裏有些朦朦朧朧的美。

　　妹妹已經下轎了吧？是以甚麼樣的心情走進山木家的深宅呢？雖然她是那麼相信哥哥及哥哥的朋友，但是熱鬧的庭火及房間中的光亮，不知映照得她多麼心酸。

　　「……快了，就快了……」

　　宗時緊緊的咬著牙根，心裏同情著政子。雨勢稍歇，飛雁啼叫而去。

　　宗時的心中，如同婚禮席上的妹妹，一刻比一刻悸動。短短的時間卻像過了大半夜。

　　突然間──

　　「啊！火！起火了！」

　　旁邊的哨兵大叫起來，宗時低叱：

　　「噓！安靜！」

　　一面制止他，一面凝眸注視。定睛看著目代府還僅閃出一點點火舌的火勢。

　　火好像是從廚房或貯藏室一帶燒起來的。火光中只見吵嚷不休的人影像蚊子一樣東奔西跑。

　　六

　　以北条家雙親為首的滿門親戚，和山木家一族，在寬廣的花燭大廳裏，分兩邊坐著。

　　新郎還沒有落座，新娘則是下了轎就直接到房間裏休息等候著。

　　親家翁北条時政和新郎的父親，狀極親密地交談著。

　　時政以一慣擅長的社交口吻對山木一族人說：

　　「我從來沒有像今天晚上這麼高興。本來還一直把她當成個孩子，沒想到這麼快就到了離家的時候，今天在教導她要守婦道時，竟像嬰兒般哭了起來，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哈哈哈哈！我也該到了精疲力盡的時候囉！有一個二十歲的女兒，自己的年齡不就馬上可被算出了嗎？」

　　正在閒聊著，寬廣的府邸中，忽然遠遠傳來「失火了！失火了！」的喊叫和奔跑的腳步聲。

　　「甚麼！」

　　「失火了！」

　　所有的人都騷動起來，尤其是山木家的徒眾，驚惶失措地奪門而出。所有的短燈架和燈台的火都噴出炭渣暗暗搖晃，配和著起火點的激烈聲響，使整個房子籠罩在悽厲的鳴響中。

　　──新娘靜靜的環顧四周。

　　在這房間服侍的侍女們，都離開身邊，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

　　她微微地笑著。

　　吹熄了燭台的火光，似水般的身影溜出了沒有人的房間。

　　忽然有一名山木家的武士發現了她，疑惑地跟在新娘後面。政子想走出大廳，可是那兒太過明亮，她擔心會被發現，所以又回到走廊，穿著純白的新娘禮服跑出庭院。

　　「啊！要去哪裏？！」

　　有人從後面抓住了她，政子也不出聲，轉頭一看，原來是山木家的家臣，她平靜地說：

　　「我要去避火。」

　　「現在很多人正在搶救，不會有事的。不過目前情況不明，請不要在外面亂走。」

　　「很冒昧！」

　　「冒昧甚麼？」

　　「我要離開……」

　　「不行！請回去。」

　　說完的同時，那名武士冷不防粗暴地推著政子的肩。

　　政子下意識尖叫起來，同時那名武士也發出了異樣的呻吟。原來他不知被誰用匕首刺穿了腹部。

　　「政子小姐！我揹妳！」

　　一名單手持刀的蒙面男子，把她揹到背上。正是土肥次郎實平。

　　廚房起的火，原來就是實平的同伴所放。他揹了政子往土牆的方向跑去，樹蔭下又接著跑出另外幾條人影。

　　大家只顧著救火，無暇顧及其他，所以這夥青年沒費甚麼力氣就奪到了新娘，渡過了土牆外的壕溝。

　　「馬已經從馬廄奪來了。實平！實平！你快騎著送小姐走吧！」

　　是仁田四郎的聲音。藤九郎盛長盛讚其功勞的實平，抱起小姐跳上馬騎走了。

　　一匹匹的馬也跟著從各方向跑出來。一直到了山邊，實平又重新揹起政子，在半島背脊伊豆山的山道一會兒滑行，一會兒攀爬而上。

　　　　　戀旗

　　一

　　治承二年。

　　年也過了，春也降臨了伊豆，可是去年因新娘失蹤而引發的紛爭，在這個領國的上空，仍然是留待解決的險惡情勢。

　　「一定是北条家藏起來了。」

　　「是時政的奸計。」

　　「不，看來是父子倆串通的。」

　　山木這邊的人當然是勃然大怒。緊咬那晚的事件要追究政子父親時政的責任。

　　照情形看來，就算大動干戈也要討回新郎判官兼隆的面子，全族的憤慨激昂是想當然耳。

　　「一定還你面子。」時政發誓說。

　　身為女兒的父親，他只有謝罪到底了。

　　「除了向你賠不是，我還能說甚麼呢？我已沒有臉見人，雖然也想過要切腹自殺，死很容易，但是現在時政若是這麼做，只會加添一家人的難堪，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寧願忍辱偷生，一定要殺了那可惡任性的女兒，替新郎倌討回面子。……只是，請再暫時忍一忍！」

　　這段期間，時政在多次雙方親戚聚集，討論前因後果或談判善後的場合，只是一逕低頭道歉：

　　「對不起，實在抱歉得很！」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就過去了，可是時政說要謝罪的證明，卻一點也沒有實現，所以山木家方面急得大發脾氣：

　　「政子小姐的首級到底甚麼時候拿來？」

　　「你是她的父親不應該不知道！」

　　「這樣也配稱為北条家？也配身為武門中人？」

　　「蠢才大人！該不會到了衰老昏憒的年紀吧？」

　　所有的侮辱及猛烈的責怪，一再無情地催促他，然而回答都是：

　　「我方正在極力的搜索。」

　　「再緩些時候。」

　　等等──他在山木家親戚的面前，還是一樣，捨棄身分和羞恥，光是對人低頭。談判的使者來時，也淨是以恭敬的言辭來賠不是。

　　有時還會看到他落淚感歎著：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到如此苦楚所虐，到底是做了甚麼惡行才會遭如此報應啊？！」

　　──顯著地憔悴了。

　　──白頭髮也增加了。

　　連本來氣憤北条家無能、沒責任，氣急敗壞的山木家人，最近看到他，都不禁興起同情之念。

　　事實上，北条家自事件以來，就派人分頭去尋找政子的下落，從箱根伊豆的每座山到鄰近的領國。

　　他將家臣每十人或二十人分為一組，命令他們不斷像搜山似的去找。

　　可是沒有帶回來任何線索。

　　「根本就不夠嚴謹嘛！」

　　山木方面，不用說當然是兵卒盡出。尤其是那臭得叫人瞪眼的蛭小島附近，更是派人日夜埋伏看守道路，監視出入其間的人。

　　到了三月。

　　伊東高僧祐親，寄來一封信給山木兼隆，上面寫明了政子藏身的地方。

　　二

　　伊東高僧的秘函裏提到：

　　「政子藏匿在伊豆山權現的一間尼庵。我認為北条一家自始即已知道。而且婚禮那晚鬧事之人，就是平常聚集在賴朝流配所附近的不良之徒。」

　　而且還註明：

　　「賴朝這個流配人是個禍害。不久前他也打我家女兒的主意，現在又來奪你家的新娘，真是豈有此理。讓他這樣的人活著，伊豆的和平勢必不保。最好是上書六波羅，派兵上伊豆山權現。基於平日的情誼，熱海的地方就由我負責，以防他們兩人遁逃。」

　　照此看來，在伊豆山的不只有逃亡的政子，大概賴朝也遷到那裏，兩人同居在一起了。山木兼隆自然是火冒三丈。

　　「你！」

　　「馬上去！」

　　此語一出，立刻就有幾百名家臣的子弟兵，奉命爭先恐後地攀登十國巔。

　　另一方面，伊東的高僧祐親接到快報，也派出部眾，越過捕魚的竹柵，堵住了熱海口。

　　可是，當山木的隊伍沿著山巔，要進攻伊豆山時，軍勢卻在途中受阻，無法前進。

　　「要通過的話就弓箭相向，過來看看！一個也別想活著回去！」

　　一些蠻勇的人，排列於高原上叫嚷著。

　　這些人既沒有旗幟，也沒看到領導者。幾乎是一群烏合之眾，順手的武器和鎧甲也是式樣雜亂，只有年輕的肉體是完全整齊的。但是每雙眼中都閃爍著驚人的鬥志，直叫山木的隊伍膽寒。

　　「各位是何人的家臣呢？」山木的家臣問道。

　　「不是任何人的家臣。」對方回答。

　　「為何阻擋去路？」

　　「因為不能讓你們過去，要過的話就打過來吧！」

　　一派狂妄的作風。

　　山木這邊的人聽了也不由得氣血上湧。

　　「硬闖過去！」

　　其中有幾個人吼叫著。不過歸根究柢，是因他們眼見不敵，而想以胡攪蠻纏的交涉方式矇騙過關。

　　這時候，山木方面的士兵又騷動了起來：

　　「你們其中混雜了北条家的家臣。自稱每天都去搜山的北条家家臣，竟然混入暴軍中來阻撓我們，原來謠言並非空穴來風。」

　　仔細觀察，可以看出不只有北条家的人，還有土肥實平的家臣、仁田一族、宇佐美、加藤、天野等家的家僕，以及伊豆土豪的次子、三子等人都在其中。

　　「好！我們對你們的陰謀詭計也自有打算。退的話，不但會折損山木一族的名聲，有礙目代的威嚴，甚至會慘遭砍殺，還是踏潰他們闖過去吧！」

　　眼看交涉終究無望，山木軍隊中領頭的老年武士們，也只能如此虛張聲勢。就在這時，高原上有一群僧兵，手上揮動著甚麼，大聲呼喊著策馬而來。

　　來者是箱根權現的別當行實，約有十名法師武者跟在其後。

　　三

　　別當行實被僧兵簇擁著，立於兩軍之間，說道：

　　「我們雖然不知道你們為了甚麼爭執，然而對於有人在箱根、伊豆兩權現的區域附近，胡亂興兵、蠢蠢欲動，我們是絕不能漠視的。──我想先來聽聽山木大人的分辯。」

　　山木方面走出一名最年長的武士，稟報說：

　　「我們是遵照主人兼隆的命令，要去領回聽說藏匿在伊豆山權現的政子小姐。而這些身分低賤的人卻擺起陣勢亮出兵刃來阻撓，不得已只有一戰了。」

　　「這是近來傳出的無稽風聲。不知道是誰說政子小姐藏在伊豆山權現？是親眼看到了？還是有了證據？」

　　他們也不管事情的是非曲直，完全以偏袒另一方的口吻來反問。

　　似乎有人又去通知，伊豆山溫泉的僧兵一群又一群地策馬而來，激昂地說：

　　「誣賴我們藏匿北条殿下女兒之事，我們絕不能置若罔聞。若想借此挑釁踏毀山嶺，那麼我等也早有準備。」

　　時間愈久，對山木的軍隊愈不利，不但最初的氣勢被挫，稍一馬虎還會有被截斷退路之虞。況且不管在中央或地方，從沒有和僧兵為敵而能得利的。

　　「回去好好問清楚山木判官的心意。如果還是要兵戎相見的話，隨時奉陪。」

　　山木軍隊遭到僧兵們的辱罵，不得已只有退兵。──聽到首要的山木軍隊已退，出兵到熱海口的伊東高僧士兵，也沒理由再在那裏佈陣了。

　　「──要怎麼辦？」

　　山木判官有氣沒處發。他的面子完全被踐踏蹂躪光了。輕舉妄動的結果，不過是招來一番恥上加恥而已。

　　「平家的政風太壞了。」

　　他最後只好把這怨恨歸咎於中央的無能，一個人悶悶不樂。

　　他以目代的身分數次向中央提出控訴，還警告說伊豆地方的人心總是傾向反平家，尤其是少壯派的土豪子弟，思想更是偏激。

　　現在如果不及早摘除這剛萌芽的危險，將來不知會釀成甚麼禍端。可是只靠目代的法令是無法壓制的，而用武力鎮壓兵員又不足。──希望能有緊急的指示。

　　他曾為此派出使者十萬火急地去催促。

　　儘管如此，六波羅卻沒有任何動靜，反而下令要調查附近領國的武將。特別讓山木判官感到不快的是，六波羅要北条家上書詳申事情始末。

　　讓北条家來寫事情始末，那一定會歪曲事實。說不定已提供給六波羅了。

　　大概是不太瞭解地方事情的中央官吏，為其公平，所以把山木的控訴和北条家的分辯作成書面來比較、判斷吧？

　　「到底怎麼回事？」

　　山木兼隆咬著牙，一天過了又一天，情況愈來愈糟，日漸鬱鬱寡歡，連復仇的意志也消失了，變得討厭在人前露面。

　　「以前，總不把庶民的訴訟或爭議當一回事，馬馬虎虎的處理，而現在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才初嚐吏道的惡習。這也算是老天的懲罰吧！」

　　如此反省之後，他對於目代這份以權力統治地方人民的六波羅官吏工作，已完全失去熱忱。

　　四

　　不管世間發生了甚麼事，流配所還是一樣幽寂，安安靜靜甚麼都不知道。

　　流配所裏發生了一樁奇事。

　　雲雀孵卵了，開始哺育可愛的雛鳥。

　　賴朝不愛小鳥。雖然身在流配所的悠閒日子中，他的心中卻無此閒情。

　　既能享受這種悠閒日子，又能暢談天下事的男子，是那位長期逗留的食客，糊裏糊塗成了賴朝秘書，並且非常有耐性地描繪附近地形圖的畫工藤原邦通。

　　雲雀也是他飼養的。

　　「邦通，地形圖還沒完成嗎？──別光是照顧雲雀啊！」

　　「沒那回事啦！」

　　把雲雀的籠子放在走廊看得入迷的邦通，看到賴朝進來，趕快坐直起來。

　　「我一直在畫。」

　　「稍微趕一趕！」

　　「好的。……急著要用嗎？」

　　「急是不急。」

　　「大概再一兩年可以嗎？」

　　「也不一定甚麼時候會用到。」

　　「從去年底發生政子小姐的事件以來，山木家的周圍，時常有機敏的探子在擔任步哨，所以最重要的那附近，到現在還不能著手。」

　　「不要緊吧……。餘燼似乎已經冷卻了！」

　　「可是──。」

　　「我親自去查探一次。」

　　「不，不可以！這個時候如果去描摹山木家附近的地形而被捕，好不容易才快熄的火會再被點燃起來。」

　　「說的也是。」

　　「您很無聊吧！」

　　邦通仰視著賴朝的臉。房簷下是初夏的雲，但是賴朝的眼睛看的不是雲，而是隔著一重山外的伊豆山權現的上空。

　　「……怎麼樣？今夜又可到那裏幽會吧！」

　　邦通細察到賴朝的心情，就悄悄地進言。流配所裏有其他家臣，出入的人也不少，但能蠻不在乎的對賴朝提起這件事的，就只有他一個。

　　因此也有一部份奉賴朝為盟主、為名君的嚴謹之人，會輕蔑他：

　　（把邦通留在身邊很不好。他不只精於遊藝，而且口齒伶俐，是個善拍馬屁的人物。）

　　可是賴朝就是喜歡他，起碼喜愛他更甚於雲雀。

　　「……是想要去呀！」

　　賴朝對於他的慫恿，老實的喃喃說道。

　　圍繞著自己的那夥青年，自從奪了政子藏到伊豆山權現的一處宅院後，周圍的人也曾替他安排了幾次會面，可是都是在極嚴密的監視下進行，所以雖是戀愛中的情侶，卻只能形式上的見個面談一談話。

　　「我陪你去！」

　　輕鬆愉快的邦通馬上就想開始準備，可是賴朝還沒下定決心。

　　「我不能沒知會盛長、定綱或家臣們就擅自出去。可是告訴他們的話又會說太麻煩……」

　　「對使喚的家人何須顧慮？！大家之所以為難也是怕途中有變，如果是這個理由的話，那麼不必擔心。」

　　他自己解釋道：

　　「拜步行描繪山形圖之賜，我對山路已瞭然於心，可以指引你別人眼睛無法觸及的通道。──我這就去向家人們說是我要出去。」

　　他是個總把事情想得很輕鬆的樂天派。

　　五

　　溫泉的法音比丘尼人稱不可侵犯的聖尼。住在男人止步的森林中，連附近伊豆山權現的法師們都不得進入。

　　尼庵的庭院很平坦，東邊是伊豆山的絕壁，南到熱海的漁村，位於是呈拋物線斜入海的半島尖角。

　　起風的日子，風很強──不過天氣晴朗，景緻極佳。

　　政子不滿足。

　　她每天都像發呆似的，坐在尼庵的走廊上看著海。

　　這裏不分晝夜都聽得見海嘯。在海嘯聲中，她的心才得以漸漸平靜如此時。

　　「政子小姐。很寂寞是吧？」

　　法音比丘尼看到她那茫然的樣子，大概是想要安慰她，所以來到了她的身邊。

　　這位比丘尼以前就常進出北条家，尤其在政子小的時候，還教她和歌，或傳授她《法華經》的續解，因此她們有著像師生般的親密感情。

　　「不會。」政子搖搖頭。

　　被問到是不是寂寞時，政子沒有回答「是」，是因為不願在人前落淚的剛毅個性吧？比丘尼因此更覺憐惜，不過政子是不會偽裝自己的。

　　事實上，她自從婚禮那晚逃離山木家以來，從沒有被寂寞感和無聊的心所拘束。就算有時在半夜的海嘯聲中覺得血氣翻騰不能捺熄時，也從不覺得自己是可憐或寂寞的。

　　少女般的感傷，在她而言是很愚昧的，她的青春燃燒著更實際的東西。雖然同樣是年輕的夢，但是她的血氣是不會因為單純的夢而起伏不定的。

　　說到夢。

　　有一次妹妹說做了一個好夢，政子開玩笑地說要買那個夢。可是並不是為那不可靠的夢境，想去買未來的命運，她只是逗著妹妹開玩笑而已。

　　現在──在家裏的妹妹們會怎麼看待這個姊姊呢？

　　（本來以為是吉兆的夢象，說不定其實是個凶夢，因此才會身負災難──）

　　說不定妹妹會作如此孩子氣的解釋。

　　幾個年紀都不同的妹妹，在政子看來，簡直像是天真爛漫的娃娃。現在離家到此，那感覺更強烈。覺得她們都是不懂世事的深閨少女，真可憐！

　　不只是親生妹妹，世上許多良家女孩都是如此。不是因政治利益而下嫁，就是被人以武力強奪去，那是當時司空見慣的時風，所以人們也見怪不怪了。政子早就對這樣的風俗習慣感到反感。

　　她有理想。

　　（只有靠自己──）追求嫁給該嫁的人的命運。

　　第一次收到賴朝的情書時，她的心情是驚慌失措的，因為她很早就對賴朝情有獨鍾。

　　她是心儀於賴朝貴公子的人品，而且也戀上賴朝的遭遇──成為一個流配所裏的流放人。

　　──為甚麼？

　　現在她正一個人沉思著這件事，法音比丘尼走來問她是否寂寞？而回答「否」，那是真正的答案。

　　六

　　「小姐！」

　　「嗯？」

　　「不要太鑽牛角尖想不開才好！」

　　「我沒有想甚麼。」

　　「雖然妳隱藏得很好，可是看妳這陣子日益憔悴，老尼很是心痛呀！」

　　法音比丘尼紅著眼眶說。──可能因為是從小就親手扶養的政子，所以總是把她當作個孩子吧！

　　政子常覺得困惑，為何每次比丘尼本來是要安慰她的，自己卻先落淚了。

　　比丘尼好像認為她所做的事，根本是少女的盲目衝動。對於無法挽回的錯誤和政子犯下的大罪，覺得很恐怖。

　　政子的心飄得好遠。對於比丘尼流著淚來安慰自己，她奇怪地注視著她，心想：

　　（恩師真是老了。）

　　「恩師，我的事請您不要掛心。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妳真是太好強了。」

　　比丘尼抬頭看著她說：

　　「妳從小脾氣就拗，可是再怎麼說，也是女兒家。」

　　恢復了慣用的口吻，很自然的就變成了訓誡的語調。

　　「妳的確不像一般女孩嬌弱。但是就連武士要在世上生存、在敵人中立足，都十分不容易了。妳以女兒之身被他們視為敵人，若不藏起來，生命會有危險的──妳叫我怎麼不用掛心！」

　　「不要緊的！」

　　「為甚麼不要緊？」

　　「有哥哥宗時在旁邊保護著！哥哥的朋友們也說了，除了庇護我，往後也約定要和哥哥同心協力。」

　　「你以為對手是誰？」

　　忘了悲傷，比丘尼的聲音一變而為斥責。

　　「是六波羅的目代哪！背叛了他就得與天下為敵。」

　　「不錯。」

　　「……不錯？」

　　比丘尼疑惑地定睛看著小姐，不禁從心底打了一個寒顫。

　　政子已經對和這位出家人的談話，感到沒意思。滿山綠葉，海水長青，她想一個人坐著，享受那種連肺部似乎都被青嵐所感染的感覺。──對於終會成為事實的未來，也想先靜靜的思前想後一番。

　　「老師父，日金牧場的阿萱來了。」

　　一名弟子來通報。法音對政子，從沒有像今天告誡得這麼灰心，於是見機無力的站起來：

　　「大概是要來見小姐的，去庭院入口把她帶來吧！」

　　說完後，就消失在冷清的尼庵深處。

　　阿萱是日金牧場主人的妻子，以前曾在北条家工作。每次去三島或五日市時，常順路到北条府去，和以前的朋友還很親近。

　　「我是阿萱。您一向可好？」

　　看到戰戰兢兢來到庭院彎腰行禮的女人，政子立刻一展歡顏，迫不及待地說：

　　「哦！是阿萱哪！十多天不見很擔心哩！不要客氣，坐嘛！」

　　叫她坐在走廊上。

　　七

　　阿萱還是蹲伏在地上，環顧四周。

　　「這裏除了小姐，沒有別人嗎？」

　　政子也四下看看，悄聲問：

　　「怎麼了？」

　　阿萱敏捷地靠近去，交了甚麼到政子手中，然後細聲地說：

　　「是公館來的信。」

　　說完又馬上回到先前的地方，兩手扶地。

　　政子展開父親的信。

　　父親時政每次都是差牧場太太阿萱捎來信息。

　　表面上當然是形同恩斷義絕──自從事件發生以來，不讓女兒叫父親、外表裝得很憤恨、不承認這個女兒──然而時政的愛並沒有改變。

　　不，毋寧說是父親對女兒分外的憐惜和疼愛，讓他日夜強烈而深切的注意政子的狀況。

　　因此每次來信，一定會寫──

　　「一切都好嗎？」

　　或者──

　　「不要急。靜待時機到來。」

　　如果政子絕望了，會不會自殺呢？──始終懷有這種恐懼的父親，總不會忘記在信中提到時機這件事。

　　不過今天的信中，終於寫得稍微具體些了──世間的謠傳大都已經淡去。而且對方（山木家）的情緒也不再像剛開始強烈，因此就像我的想法一樣，慢慢的一定可以解決──這些拉拉雜雜的事，透露的言外之意就是平常寫的：

　　「不要急！不要急！」

　　政子讀完後馬上撕得粉碎，在手掌中揉成一團。然後猛然向阿萱面前丟過去，阿萱趕快撿起藏了起來。

　　「小姐……」

　　她站起來，抱著一些像是土產的東西，放在政子旁邊，然後慫恿她說：

　　「整天都關在屋子裏，對身體不大好。到我的牧場去走走吧！一定會心情開朗的！阿萱來當嚮導。」

　　言語只是形式，而她的眼睛卻向政子訴說了些其他的意思。

　　「……」

　　政子默默地點點頭。

　　看到她臉頰泛上紅暈，就知道她已瞭解其中意思。

　　為了不讓裏面的法音比丘尼或其他人看到，政子悄悄地從尼庵的後牆溜了出去。

　　阿萱站在前面，向她招招手說：

　　「──請走這邊！」

　　然後向著相當陡峭多石頭的山間小道爬上去。

　　尼庵的屋頂一下子就掉落在眼下，走湯權現的堂閣亦在下面。還看得見海角斷崖下白浪猛烈衝擊著磯岩。

　　「上得來嗎？小姐！」

　　「嗯，還可以。」

　　牧場太太當然是習慣爬山的，但是她常常會擔心地回頭去看不常爬山的政子，政子拚命地抓著山茶的樹枝或竹根，跟在後面攀上來。

　　到了深山處。

　　一叢靜寂的樹木，早就悄悄的在這裏等著氣喘吁吁的政子。

　　不說也知道，是蛭小島的賴朝。

　　八

　　他看到了政子，政子也認出了賴朝的身影。兩人面無表情，安靜地相互走近。

　　沉默地，在那樹根的草叢坐下。兩人挨近了些，仍然一時說不出話……

　　因為不管說甚麼，政子都覺得不足以表達自己目前的心境。

　　──我也是如此。

　　體會到她的沉默，賴朝也以同樣的心情沉默著。

　　這裏已到了日金牧場的正下方。沒有別人，也沒有世間的眼。陪著賴朝來的藤原邦通和牧場太太阿萱也早已識趣的避開。

　　甚麼都可以說。這是多難得的機會。

　　政子開口道：

　　「你準備好了嗎？我每天都在枯等，甚麼時候可以舉行我們的婚禮呢？」

　　「……再過些時候。」

　　「每次都這樣說。」

　　政子對他猶豫不定的口吻好像有點輕蔑：

　　「事情發生到現在已經有半年了，難道甚麼都還沒準備好嗎？」

　　「婚禮是沒甚麼要準備的，只是舉行的同時要有大覺悟。」

　　「這點我清楚極了。這不是事情發生後才要有的，而是自始就該有的覺悟。……從我和你結合之初就要有的，不是嗎？」

　　「我當然清楚這一切。」

　　「事到如今還有甚麼更需要擔憂、忌憚的呢？掛慮東、擔心西的，哪裏還有起義之日？──我去年底逃離山之木鄉時，即領悟到只要至誠，事情一定可成。現在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就等你下決心了。──或者你還有甚麼迷惑？」

　　「沒有迷惑，只是一定要圖謀良機，這是一輩子的關鍵──不能只考慮我們兩人的戀情──男人心中考慮的是天下大事。」

　　「怎麼……時機還沒成熟嗎？家父時政最初對我們的大志，嚴令絕對不准參與，所以我連父親都背叛了，可是到了今天看來，父親才是比誰都要瞭解我們兩人的最大力量。──雖然爸爸對外表現得很生氣，但是私底下是很庇護我的。現在回想起嫁到山木家那夜到今天發生的種種事情，總覺得實在不是我有勇氣，而是爸爸策劃好了道路，又有爸爸的庇蔭才走過來的。……所以只要你定下心來，把家父當成我們的後盾，一定任何時候都可以起事。」

　　「這一點我也聽宗時說過。……但是我看的不只是伊豆一個領國。」

　　「……」

　　「女子是看不到的，連時政都不見得看得到。沒有徹底查明廣闊天下的動態之前，賴朝是不會隨便起事的。……你們畢竟是在伊豆土生土長的，眼光還很狹窄。」

　　兩人繼續交談了很久，但是他們的談話卻沒有戀愛的甜蜜。──對賴朝或時政而言，戀愛都是次要的。而政子是個女性，她比父親或賴朝都要單純，是自始就豁出生命了。

　　　　　白衣使者

　　一

　　流配所的柿子，大都被所裏的人敲下來吃光了。

　　只剩下兩、三個紅得熟透的在樹梢，那是因為手跟竹竿都搆不著，倒像是專為烏鴉留的。在那樹梢上，伊豆的冬陽已冷冷地報到了。

　　「哦……就是這裏呀！」

　　一個修行者拄著手杖，站在流配所外面，瞧了一下裏面屋宇的模樣，臉上浮起無限追憶的表情。

　　「啊──這麼多年來，一直就住在這裏啊？」

　　站了一會兒，修行者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柵欄內有田地，還有馬廄和廚房。

　　廚房上方昇起了晚飯的炊煙，卻沒看到半個人影。

　　「咦──？」

　　修行者拐到旁邊想找玄關。

　　他渾然不知在馬廄內的三郎盛綱已看到白色人影，向他跑過來了。兀自拄著手杖對屋裏叫道：

　　「請教一下！」

　　盛綱從後面揚聲問：

　　「您是哪一位？」

　　「啊！」

　　修行者轉過來，問道：

　　「你是這兒的家臣嗎？」

　　「是的，如果你是來化緣的，請繞到廚房那邊去。」

　　「不，我不是要化緣！」

　　「那麼，你到底想做甚麼？」

　　話中帶了點責難的味道。

　　修行者用警戒的眼神看著盛綱，一面說：

　　「見了佐大人就會知道。你如果真是這裏的家臣，就去通報一下吧！」

　　「對一個來路不明的人，我如何通報？請教尊姓大名。」

　　「我不是甚麼可疑的人，只是無論如何要見佐大人一面！」

　　「恕我直言，你看起來不像是附近的人，又打扮成修行者的樣子，這麼平白無故的前來，我們作家臣的對你起疑也是無可厚非的，別為難我吧！若不言明來處、姓名，我是無法通報的。」

　　「你是甚麼人？」

　　「佐佐木源三之子，三郎盛綱。」

　　「原來如此，是源三義秀的孩子啊？早就聽說佐大人的身邊有很優秀的年輕人，果不其然，真是言不虛傳。我叫新宮十郎行家，是佐大人的父執輩，從京城來訪的，請通報一聲！」

　　盛綱吃了一驚。

　　他為剛才的唐突道了歉，就匆匆的進裏面去了。

　　過了不久，燈影在黑得發亮的廊板、柱子間搖晃。清秀而高貴的賴朝，神清氣爽地走了出來。

　　站了一下子，黑暗中的人影才漸漸看得清晰，他問道：

　　「是陸奧的十郎大人嗎？」

　　修行者靠近些，目不轉睛地仰視著賴朝說：

　　「……佐大人嗎？新宮十郎行家是我最近才改的名字，你應該認得就是以前的陸奧十郎義盛！就是十郎叔叔啊！」

　　「喔……是你呀！」

　　「我有要緊事要見你，所以化裝成這個樣子從很遠的地方來此，我可以上去嗎？」

　　賴朝轉頭叫道：

　　「盛綱！盛綱！給叔叔汲盆水來。……好了！請先洗洗腳，跟我來吧！」

　　說完賴朝先行，行家跟在後面。

　　二

　　「您累了吧？」賴朝說。

　　賴朝像是在招呼一個普通的客人，而行家也沒有現出不滿的神色。

　　因為對他而言，是有太多的感慨了。

　　賴朝十二、三歲時，行家就認識他了。兄弟義朝活躍於六条的時期，在他家常常見到幼年的賴朝。

　　距今已十七、八年了。

　　一段過去。

　　真的是過去的事了。歲月悠悠的過去了，然而，在這伊豆的山中，當年的賴朝，已是三十歲的堂堂男子。和父親義朝有些神似，更有氣質，看起來很有智慧，而且溫文儒雅。

　　「……」

　　行家忍不住感慨萬分。然而賴朝卻沒有相同的感受，只是用對待日常來訪的客人一貫的態度，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催問：

　　（您有甚麼事？）

　　不過試想，這並非賴朝不夠親切，而是賴朝對這個叫做行家的叔叔，只有少年時的一點印象。行家的追憶和賴朝的回顧，因年齡不同，當然會有很大的差別。

　　「這一向是住在京城，還是在家鄉呢？」

　　因為行家太沉默了，賴朝只得又想了一個話題說：

　　「住在這裏，外界的事幾乎都不知道。今夜還要請您慢慢的告訴我京城的近況！我看……先洗個熱水澡，沒甚麼好招待的，請別客氣！」

　　直到現在才聽出來是要即席款待。行家開始有些不滿，但繼而想到自己要求十四歲就來到伊豆的賴朝，對十七、八年不見，突然造訪的人，產生血緣之情，未免太強人所難了，所以他也改成一般訪客的態度，打斷賴朝向僕從的吩咐，說道：

　　「等一下，我想先跟你談極機密的事，可否暫時摒退左右，不要讓人靠近！」

　　「那容易！」

　　賴朝站起來，將他延入持佛堂：

　　「這裏誰都不能進來！」

　　這兒因賴朝才剛做完晚課，所以壇前還燈火通明。

　　行家一進來看到義朝及其一族的牌位，不禁潸然淚下，走至壇前祭拜，忽然看到另外一個供著紅白兩色兵器狀糕點的小牌位，回頭問賴朝：

　　「這是哪一位的？」

　　賴朝也仰視著回答：

　　「是我不能忘懷的恩人──池禪尼的牌位。」

　　行家看到賴朝沒有忘記十四歲時的恩人，到如今還供奉其靈位，不由得心想：

　　（這個姪兒畢竟不是個不懂人情義理之人。）

　　突然覺得自己的滿腔熱情也復甦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如此，他忽然兩眼炯炯有神，嚴肅地說：

　　「其實我這次到東國來，為的不是我自己的事，而是帶著宮中密旨，要查探各州武人的想法，及東國的動向。」

　　三

　　一聽說是宮中來使，賴朝好像嚇了一跳。

　　「請稍候一下！」

　　他對行家叔叔說完，就出了持佛堂不知去哪裏。

　　不久，他淨了手、漱了口，並換了禮帽、衣服，才又回來重新坐好。

　　他坐得稍遠一些，兩手扶地道：

　　「是不是也有令諭要給流配所的？願能恭聆！」

　　行家拿出宮內御文連同錦囊一起拿近額前一拜，然後揮手招賴朝：

　　「靠近點！」

　　賴朝就移動雙膝靠過來，用兩手捧接。

　　正要打開之際，行家提醒道：

　　「一封是御賜你的赦免令，另一封是下給你和北条大人的旨令。所以我想這一封你還是和北条大人同席接領的好。」

　　賴朝吃了一驚。

　　聽到了赦免這個字眼。

　　又聽到行家提醒說要和北条大人同席接領，剎那間，臉上交錯出現了大喜和大惑兩種表情。

　　流放之人終可脫離十幾年的幽暗禁錮了。但是歡愉中有更多的困惑，因為自政子事件以來，尚未和時政見過面。雖然根據政子最近所說，時政不但不會憎恨政子或賴朝，反而在暗中成全了兩人的戀情，但是賴朝不知為何，直到如今才認真地興起要與他見面的念頭。

　　隔天早上，賴朝趁昨夜訪客未醒，遣人去找來時政的長子宗時，他向宗時全盤托出並問計於他：

　　「你看要怎麼辦？」

　　宗時年輕的眼睛發著光：

　　「宮中使者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明白，但既有赦免令那就不平常，我想是時機到了！你還有甚麼好顧忌的呢？」

　　「但是賴朝突然到公館去拜訪，不會引起北条大人不快嗎？」

　　「哪裏會？」

　　宗時很有自信地說：

　　「我先回去，稟明家父這事的來龍去脈。父親也沒有理由阻擋宮中派遣的來使吧！」

　　「但是，就算時政接奉旨令，但若是心中還有異議，難保不會向六波羅通風報信。我察覺行家叔叔化身修行者秘密前來，想必是為了不讓令諭外洩！」

　　「……」

　　宗時俯下身沉思了一會兒，再正視著賴朝，沉痛地低聲說：

　　「大義滅親。我們的所做所為，上為皇室，下為萬民──這不正是以大義為目標嗎？」

　　「正是如此！」

　　「……既然這樣，您放心吧！宗時已有覺悟，一切都交給我吧！」

　　說完他就回去了，帶著滿臉悲壯，從後面看沒有一絲慌亂的樣子。賴朝隔著走廊目送他，想到有他在，意志就更加堅定。

　　四

　　當天晚上，行家和賴朝一起密訪北条家。

　　公館已清掃過。主、客均隱入內室，僕從們都退避得老遠，室外由長子宗時在看守著。

　　其後，以行家為主客，設了小宴席，只有自家人參加。

　　夜深了，談話也趨輕鬆，行家叔叔對時政說：

　　「怎麼樣？倒不如這當口就將政子小姐嫁給佐大人，讓他們正式成婚吧！」

　　「我沒異議，已經是好時機了！」時政回答。

　　宗時看著賴朝，賴朝忽覺眼睛一熱，趕快低下頭去。自己一直想提出來的事，現在得到了愛人父親的正式認可，真是太高興了。

　　對於行家所帶以仁王令諭的內容，在宴席上，賴朝或時政一句都沒有提及。可能是因顧慮多，在性質上不可輕易地說出口。

　　不過不難察覺到，雖然時政甚麼事都還不知道，但是已對密使帶來的重大問題表示同意。

　　對於這個重大的計劃，賴朝的意願和時政的想法完全一致，一點都沒有分歧，這可從雙方觥籌交錯交談甚歡的樣子看得出來。

　　賴朝除了對時政的想法感到意外之外，更想不到的是早在山木家求婚之初，時政的心裏就已明白：

　　（政子和賴朝的關係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拆散的。）

　　既然瞭然於胸，又為何要答應將女兒嫁給山木判官呢？這點雖然時政自己甚麼也沒說──然而必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他既已上門求親，如拒絕他而許配賴朝，那麼北条家的忠貞就會受到六波羅或附近他國的懷疑。但是如果真是為了戀愛，則不管多盲目的事都敢做，這一點就可以得世人的諒解，世間也不會起疑。不藉著盲目戀情的名義，兩人是無法結合的。）

　　總之最初就已預料到結果，只是所用的「方法」，是將政子送上山木家的花轎。

　　「不可輕忽的岳父大人。」

　　賴朝對他的深謀遠慮，心裏有點畏懼，但想到將來有這樣的岳父運籌帷幄，大事臨頭時，也就較能定心。

　　「北条大人若答應，希望在返回京城之前有幸能看到兩人大喜。」行家又說道。

　　「好啊！一定在近日舉行！」宗時也同意。

　　說著立刻就討論起來。不管誰去知會山木家，最好都不要太公開。若是再度激起他的自尊心就不妙了──而且表面上還是斷絕女兒和流配所的被流放者的關係，因此簡單地悄悄舉行婚禮就好了。

　　儀式就照時政的忠告，十天後在流配所的一個房間，冷冷清清地舉行了。

　　從伊豆山尼庵秘密搬來的政子，還是一襲粗布衣裳。新郎賴朝也是甚麼色彩也都沒有。──然而雖無精采處卻獨有清麗。流配所的寒燈也反而顯得格外明亮。

　　時政秘密地列席，政子的兄弟姊妹們也都來了。至於長年勞苦的流配所家臣們，看到兩人的樣子，也都不禁流下欣慰的淚水。是夜，屋簷又悄悄地流洩出降霧的聲音，使人想起了去年秋冬時那個下著陣雨的夜晚。

飛天之卷　蓬壺之人

　　一

　　西八条清盛的別邸，這整個秋天都是死寂的。八月時重盛病重，終以四十二之齡去世之後，就連高僧相國那樣有精神的人，也看來大為衰老。

　　「……是秋天啦！」

　　高僧從僧房中用深切的目光瞅著秋天裏的各樣花草。園內種有許多蓬草，所以這兒的僧房叫做蓬壺。

　　「我也已經六十二歲了！」

　　自從重盛過世後，清盛方肯虛心地承認自己已年老。

　　平日，看他興致高漲時，孩子們有時也會說溜了嘴：

　　「早就上了年紀了呀！」

　　「胡說！」

　　高僧就會故意發出還年輕的聲音，但是這樣的聲音，今年秋天在蓬壺再也沒聽到。

　　不變的是，他仍然不喜歡抹香的味道、討厭誦經。雖然對重盛的死感到哀傷而洩了氣，但從未嘗閉居在持佛堂為他誦一遍經。

　　雖然在人前也常哭訴著：

　　「真是個好孩子，是我的左右手！」

　　然而也未曾為他祈過冥福。

　　這是甚麼緣故呢？雖然剃了髮成了「淨海高僧」，也身穿袈裟，但對他來說好像有些矛盾，只能說是：

　　「留著白髮不如剃掉來得清爽。穿戴得堂堂皇皇會感到束縛，日常穿著袈裟，老朽的身子反而覺得輕鬆。」

　　可是他之不喜歡抹香，也不是因為對佛法的根本原理有甚麼異議。只是對他所眼見耳聞的佛者形象的反感罷了。他從年輕時就這麼頑固的認定，愈到老觀念就愈是根深蒂固。

　　世人都以為：「世間沒有一件事不是照著高僧相國的意思在進行。」

　　可是高僧自己卻想感歎：「世上沒有一件事可以照自己所想的去做。」

　　山和寺廟就是其中一例。也就是盤踞叡山和三井寺等武僧的勢力。他必須很技巧地安排明雲法師等人，表面上看來他是游刃有餘地控制當地，事實上，每次都得強忍著怒氣才能保持太平無事。

　　如果讓高僧表現出他的真面目，他常想要將他們的伽藍堂塔一夜間燒光，在無任何金泥或金襴存留的灰燼中，僅看見一個阿彌陀如來（這才是真正的佛啊！），心裏一定是痛快非常，由此可見高僧對那種勢力及裝扮是多麼的唾棄。

　　能怎麼辦呢？叡山和三井寺的徒眾們同時擁有兵力、財力及信仰三種力量，所以高僧對他們根本就無可奈何。對於他們的武力和財力，高僧或許還可以輕鬆地說：

　　「簡直是兒戲嘛！」

　　但是對於信仰的力量，高僧就卻常辯解那並非他所能擁有的。──別說信仰，連集一世惡評於一身的這種現狀──高僧絕不會不知道，但也無可奈何。

　　但是他不知道，在他如此嫌棄的腐敗、墮落的末世之外，真實的佛教正如草間清流，年來，在黑谷的吉水禪房造就了法然等僧人。

　　高僧的銳利眼光，一方面時常能看透真實的世界，一方面卻仍有遺漏之處。蓬壺的主人，至今仍是個貴族，而非一介庶民。

　　二

　　若讓高僧自己表白，他會說：

　　「我並非討厭宗教，只是唾棄錯誤的信仰。信仰若好好的引導人是很好，但像現今遍及一般社會的壞風俗、撼動朝廷的惡習性，我豈能坐視？」

　　高僧之所以討厭佛教徒是由此卓見而來，他原本是個熱情而坦誠的性情中人，但是表現出來的形象，卻使人非常害怕、使人皺眉。

　　曾有這樣的一個例子。

　　承安四年，從春天起就持續嚴重的乾旱，於是只好在清涼殿舉行祈雨儀式，但是不管誰去祈禱，還是一滴雨也沒下。

　　最後在一個叫做澄憲的山門僧祈禱時，忽然下起大雨來了。大雨連下三天三夜，加茂川幾乎氾濫。

　　「近代還不曾出現像澄憲這樣的名僧呢！」

　　「真的是！」

　　萬民都爭相誇讚他的神通廣大，名聲響徹一時。

　　「這種事還真可笑！」只有蓬壺的淨海高僧獨自嘲笑。

　　「一個纏綿醫藥的嚴重病人，已進入遠離生死煩惱的絕境，大家都說不行了，不料病魔從其心境脫出。而這時開藥的醫生，就幸運地成了起死回生的名醫。──春天開始的乾旱，已到了梅雨期，配合氣候變化來祈禱，多半就會碰上下雨。──卻將之視為佛力的神通廣大──信者恆信，但是，澄憲那禿驢不過是胡亂碰上罷了。」

　　這話傳到山門，以澄憲為首的全山怒氣都發洩在淨海高僧的身上，誹謗道：

　　「上至天皇都為了百姓而煩惱得睡不安枕，他卻仍驕矜於自己的榮華，根本不曾為民眾著想。」

　　朝臣跟民眾，因為不滿六波難大人的無情，轉瞬間都附和這種聲浪，淨海高僧也不反駁，只保持沉默。終以被駁倒了的形態而不了了之。

　　死去的重盛也時常駁倒父親，清盛口才實在是太差了。他是個經常在宣傳戰中打敗的男子。因此每當他的正確看法在理論上不為人所接受時，他就會對著六波羅的精兵說：

　　「去做！」

　　所以庶民都不太同情他，朝廷百官也會蹙著眉批評他：

　　「真是個暴虐的人。」連帶使得他的私生活也被造謠中傷。

　　六波羅整體的經營和西八条別墅的華麗龐大都不足言，而是他政權專橫，以及滿門皆獨佔高官尊位，才是最引人嫉妒的。

　　雖然藤原氏也曾在其全盛期斷然地獨佔了閥族，但是高僧同時還握有兵權，所以他的勢力之盛，就連曾歌詠──這世界就是我的世界──的藤原道長，也無法與之相比。

　　他的弟弟經盛任參議，賴經任權大納言，兒子重盛任近衛大將軍等等已不需贅言，另外位列公卿者十餘人，上殿與朝者有三十幾人，平氏一門受封的領地就有三十餘國。雖然高僧自認這些都是仿效了藤原氏不好的外戚政策，但是實際上是因為他擁立了妻妹建春門院所出之高倉天皇，又讓高倉天皇納其女德子為中宮皇后，一人身兼既為人臣，又為天皇外戚；既為武家又握有政權的特殊地位，才可能獲此殊榮。

　　三

　　世人看到平家一門榮華富貴，必然嫉妒，總好像在秘密地等待。

　　（總有反動的一天。）

　　這種無法說出口的怨恨，還造成了另一股風潮，就是平家一門中不管誰做的事，全都被算到清盛的罪業裏。

　　（都是仗著高僧的勢力。）

　　重盛有個兒子資盛，在大街上碰到攝政的藤原基房，資盛沒有下車施禮，而遭到身分比他高的攝政家的隨從責難：

　　「為甚麼不行禮？身為小松先生那樣賢者的子嗣，不應該不懂得行路的禮節啊！」

　　清盛聽聞後說：

　　「我的孫子竟然在大街上受辱，真是豈有此理！」

　　因而大舉興兵向攝政家報復。

　　像這類事不辨真假傳遍了街里巷弄，到現在都還被認為是他的傲慢之例，然而事實卻相去甚遠。

　　報復是事實，可是下令的是資盛的父親重盛，而非高僧。

　　重盛是個不像高僧子嗣的君子。不管院中或社會上都稱讚他是位賢者，因此這件事雖是平家人中唯一獲人好評的重盛所為，然而從事件的形態看來，所有的人都會揣測：

　　「一定是高僧的行為。」

　　誰也不會去懷疑有君子風度、人品的重盛。

　　就像這樣，不光是重盛，連宗盛的所作所為、維盛的過錯，反正所有的壞事都歸咎於高僧，有時事情傳到高僧耳裏，他雖氣惱，但終究因疼愛自己的骨肉，只能苦笑地說：

　　「沒有辦法啊！」

　　偏袒自家人的確是高僧最大的短處，這是因為他自幼即遭飢寒之苦。在那個窮苦人家會遭到社會百般欺凌的時代中成長，造成了他對骨肉親情過分珍視，以及倍加擔心的一面。

　　他的志氣和慾望，正如他個人生活所表現的，可以說是小乘精神。有些根本不是他的事，而是前人做不到的政策，只要認定那是好的，他就會秉持信念做到底。

　　他自從政以來，就致力於輸入中國宋代的文化，不只是物資，還有宋代的歷史經濟等書籍，呈獻給朝廷。他又開闢瀨戶內海的航路、修築兵庫港，使和船、宋船交相熱絡起來，這都是高僧的功勞。

　　在造兵庫港時，工人們說沒有沉入「人柱」，海底的礎石不會坐穩，高僧笑工人們的愚昧無知，遣人刻寫經文於石上並將之沉入海底，築成經島。

　　（怎麼樣！）

　　以此方法打破迷信，示於當世之人。

　　照其辦法，沒收寺社的領土、削減僧兵的勢力，都是高僧的一貫方針。

　　很顯然的，這些政策都對國家有所貢獻，但是好事卻不被世人傳頌，全都被對他私生活及權力表現的反感抵消了。不管把他說成是損友也好、不道德的人也好，反正在高僧的心裏，常常會覺得有點悽涼，那倒是不爭的事實。

　　四

　　這個秋天更是覺得淒清，或許是因重盛死後的沮喪，高僧有時候會一個人左思右想，然後不像他似的歎息一聲。

　　「唉──」

　　不知不覺中淌滿雙頰的淚痕尚未拭去，在蓬園裏早蟲的唧唧聲中，心情正鬱悶不歡，突然噠噠地響起快步而來的腳步聲。

　　高僧趕忙擦擦眼睛，一反常態地嚴厲叱道：

　　「是誰？走路安靜點！」

　　「是我，因為想得早點告訴您，所以不知不覺……」

　　兒子宗盛和孫子資盛兩人一起兩手支地平伏於地。

　　「甚麼事？慌慌張張的！」

　　「父親大人……哥哥重盛才死沒多久，理當由資盛繼承的越前領地，連通知都沒有，就說要沒收。您有耳聞嗎？」

　　「甚麼？！要把重盛的領地……」

　　「本來也以為是誤傳，但追查的結果卻確有其事！」

　　「……真的嗎？」

　　高僧努力地想要冷靜下來，卻壓抑不住滿臉的怒色。

　　「還不止這樣！……」

　　宗盛正要乘機再告密。

　　「囉嗦！」

　　高僧大聲地怒叱道：

　　「不用再廢話！又要重提鹿谷的事對嗎！退下！給我退下！不准靠近……在那邊等候著！」

　　不知道的人都以為他大膽、勇敢，其實他是個小心翼翼的人。壓抑不住激動情緒時會擺動身體。──重盛生前就常提醒他：

　　「既已位居太政高僧，以前那種「抖窮」的惡習一定要戒除。」

　　可是他生性如此，好像到死也沒改善。還有，若從額頭到腦袋瓜都清晰可見膨脹的血管時，就會坐不住，開始離開坐墊滿室繞著走。

　　雖然，他的怒氣就像打雷一樣，會突然爆發，過後又完完全全地煙消霧散，但是個性是十分理性的。或許應該說，只有身躋重要位置的人，才能比別人加倍的瞭解自己激動會獲得的結果。

　　現在也是這樣。

　　他像是要掩飾滿臉的憤懣，鎮靜下來，所以一下子走出廊外，一下子倚在欄杆，但是漸漸的，他就像在獸檻裏團團轉的猛獸般，一會兒低吟、一會兒昂首，轉來轉去，出現了令旁觀者十分驚訝的狂態。正思忖間，他突然向著在附近房裏的武士大聲嚷叫：

　　「沒有人在嗎？宗盛！──宗盛！」

　　幾乎使人嚇破膽而失神。

　　五

　　宗盛和資盛以為發生了甚麼大事，都匆匆來見，武士們也全部面向寬廊正襟危坐。

　　然而，高僧急躁中說出的竟是：

　　「開赴福原。」

　　「──京城沒意思。每件事都又沉悶又令人焦躁，淨是些使生命不快樂的事。到福原的莊院去吧！可以遊遊船。夜晚，看宗盛起舞、聽敦盛吹笛、資盛擊鼓──馬上就走。準備！準備！」

　　高僧率先走出房間，也不等回答。

　　侍從們跟著跑出去，有的往左、有的往右，彼此互相通知：

　　「要出門了！」

　　「準備車子！」

　　現在出發，到達福原約是明日早晨了，所以要準備火把。最少還要有五百到七百名武士隨從，所以吵嚷、匆忙是免不了的。

　　然而，高僧一點都不體諒。早早就端坐車上，著急地等著出發。

　　「宗盛也走吧！」

　　他用這種口吻，極簡單的點了其他家人的名字，想到誰就叫誰。

　　在高僧的想法中，他認為誰都盼望要去福原，他自己想玩，也想把歡樂分給孫子跟女孩們，可是女孩們、孫子們甚至全族中，沒有一個人會高興與高僧同行的。既刻板又拘束，萬一把情緒弄壞那就更不得了了──所以雖是好不容易才到福原去，但幾乎全體都暗暗地發著牢騷。

　　高僧一點都不知道他們的心理，所以自己一個勁兒高興地說：

　　「大家都上車了嗎？啊？──還在化妝？在車裏化就好了嘛！」

　　不，他是努力地想轉換氣氛，所以自己從簾內探身出來管些根本可以交給侍從去做的事。

　　終於都準備齊全。

　　十多輛牛車出了西八条的門。後面跟著侍女及女童的文車，再來是持弓、長刀的側臣，一到大馬路，前後早有騎馬的武者和近千人的士兵成列地護衛著。

　　攝津的福原別墅園前，逆瀨川引了兵庫海的水進了殿樓底下。高僧召來京城、難波【註：大阪古名】等有名的藝妓、歌妓在此遊船、撒網。到了晚上，廊下萬燈相連，敦盛吹笛、宗盛起舞，整個夏天，滿門貴公子都競相展示其風流氣度及才藝，可是相國還埋怨──夏夜苦短。

　　只有一個人看不到這夜裏的歡樂，那就是早已身體不好，縱使好一點也不喜歡而拒絕加入的長男重盛。

　　雖然世人視為君子，又被稱作燈籠大臣的重盛在場，高僧相國就會比誰都覺得侷促，可是重盛不在座時，又看起來有些落寞，甚至偶爾會在宴會到了一半時，自己會不知不覺地說出：

　　「他一個人在幹甚麼？今夜又一個人關在佛堂誦經了是不是？還是在聽杜鵑的啼聲呢？真是個怪人！」

　　六

　　去福原，並不只是想要讓滿門貴公子、女人們，還有盛年的兒子們去玩而已，高僧的內心是在描繪著一個包括兵庫港及其腹地，有大規模海港的都市計劃設計圖。

　　高僧一向的抱負就是：

　　「希望跟海外的交易更興盛並引進新文化，不只是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或自己一門，而是為使社會繁榮起來。」

　　想要和宋船頻繁交易，就必須有良好的港口，所以才動工興築海港及相關的計劃。在他的設計圖裏很少沒有政治考量的。

　　而且他也把平家的永久利益編織進去了。

　　（倒不如遷都到福原去好些。）

　　會覺得「好」，是他以自己為中心的想法。高僧在如此高位、握如此大權，不知不覺就將私心和公務混淆了，不知反省把自己的想法原封不動移轉到政治上的危險。執政的人很少像他這樣，在他的政治中，甚至連感情都毫不偽裝地露骨表現出來。

　　為甚麼高僧會有遷都福原的想法呢？對他而言，實際上比誰都害怕，也甚感棘手的，就是從多年來的事件和糾紛中，他已瞭解那些公卿們，動輒結合三井寺和奈良等僧團勢力，籌劃著：

　　（只要時機一到──）

　　就要打倒平家，所以他才提議：

　　「要想分散他們的力量，只有捨棄因襲舊習的京城，遷到新的都會和文化裏才行。」

　　於是開始迅速地實現遷移計劃，現在已有一部份政治機關在福原了。

　　雖然促進和海外的交通、籌謀阻撓大家都知道的僧徒武力和政治運動，都可說是對國家有利的正確政策，但任誰都可一眼看破其提案的根本動機，最主要的是為了平家一門的安泰，所以招來激烈的反對與不平──

　　「遷都福原真是豈有此理！到底有甚麼必要──」

　　如果換成藤原氏的作法，他一定會以很政治性的方式發表說：

　　「這不是為了鞏固我一門的榮華富貴，而是為了富國以及庶民的政策。」

　　而高僧不但沒有這種高明手段，還在原來有桑田、熬鹽海女小屋的廣大地域上，為平氏一門蓋了一棟宏偉的別墅。

　　這些都還好。

　　在遷移一部份政治機關的同時，孫子、兒子以及全族子女結伴而來，甚至成了難波京城等地名妓的好去處，有頭腦的高僧應很明白，自己把煩惱和國政混雜了吧！

　　高僧的頭腦畢竟充滿了當時公卿、僧侶所看不到的大理想和革新的想法，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其大腦和小腦間沒有壁，是個無隔間看起來像一個大廳的頭。

　　七

　　「高僧在想些甚麼啊？突然要到福原去！」

　　就在消息發佈大約一個多月後，十一月七日晚上戌時左右。

　　傍晚時分，雲層的縫隙宛如白晝般光亮，雖是冬夜卻吹拂著溫煦和風，馬路上乾燥的塵土讓家家戶戶的燈火都像是罩了層紅紅的薄霧。這時候從西北方突然發出了巨大的地鳴聲，大地就像發了狂似的搖動，京城中的九萬多戶人家均遭大地震的殘害。

　　還好，死亡的人數和受損的民房沒有想像中多，幾天以後，人們驚魂甫定，開始忙於災後的重建工作，占卜師安倍泰親在循往例查《易經》上書稟奏的時候，流著淚歎息著說：

　　「根據卦文指示，事情看來不止如此！」

　　「還有比這更嚴重的災害！那到底會發生怎麼樣的天災地變呀？」

　　相信《易經》的人大驚失色，但同為公卿中也有不信的年輕人，到處笑他們：

　　「那不過是怪胎泰親的哭訴之言罷了！」

　　同月十四日。

　　「不得了啦！」

　　不知從甚麼地方傳來這樣的聲音。殿上朝臣連「為甚麼不得了？」都還不知道，就先起了一陣大騷動。

　　遣了下人到城中去打聽，但是沒有任何人目睹真相，只是回報：

　　「聽不清楚是甚麼事，只見城中上上下下人心惶惶，爭相走告。」

　　不過為時不久。──不久就從陸續入覲的朝臣口中得知了「不得了」的真相。

　　尤其是關白基房蒼白著臉，腳步蹣跚慌慌張張地覲見，顫抖著宣佈：

　　「據報福原的高僧相國不知又想到甚麼，竟然召集森嚴的兵馬，從他的屬地上京來了。」

　　極害怕高僧者，少說就有百人。而其中百分之九十以上是嫌惡他的。

　　然而怕他的人當中，有一小部份是知道他的另一面而不討厭他的。甚至有少數人認為在目前的狀況下還是施行陽剛政治較好。

　　這些人一聽說此事，倏地變色，又惋惜又心驚地說：

　　「一定是急躁火爆的脾氣又犯了，才會做出如此可怕的事。可能是先前的地震已使得他心思渙散，快要瘋了！」

　　「千萬別眼見這樣不祥的事！」

　　京城裏的庶民都在唸佛禱告，至此，淨海高僧的狂暴在京城裏已成了事實。

　　高僧怒火中燒，在火燄中下達了有常識的人不應有的命令。他削去後白河法皇三十多名近臣的官職，前述的關白基房及藤大納言實國、按察大納言父子等等，都一個個的被趕出京城，發配邊疆。

　　「這是何等的惡行呀！」

　　現在一百個人裏面支持高僧者，連一個也沒有了。

　　　　　老將

　　一

　　一陣劇咳。又咳起來了，真不容易痊癒。

　　「關起來！……是誰沒把那角門關上？」在痛苦的咳嗽聲中，源三位賴政說道。

　　小廝跑出來。

　　「關好了嗎？」

　　急急叮問他，又呼吸困難似的：

　　「嗯……呣……」

　　他一面頷首一面拿厚紙遮在嘴唇，久久無法說話。

　　已是四月天了。宅邸最深處的花、加茂川的水一天天地開放、流逝，年輕人們都已更衣換季了。

　　──河風也不那麼冷了。

　　還是像冬季裏一樣閒居家中的賴政，好不容易出來看看外面的天空。剛才隔著院子看著河原的水、京城四山的嫩葉，才一下子就感到冷風刺透老骨，咳嗽與鼻涕齊出。

　　一個人在想著自己的年齡。

　　「真是無可奈何！我已……」

　　他，已經七十七了！

　　不光是年紀，這個住屋也已陳舊了。自平治之亂以來二十年，就像鼹鼠般窩在這棟位於近衛河原的宅邸。──賴政自己這麼認為。說像鼹鼠也是他自己想的。

　　不管怎麼說，在六条義朝全盛的時代，他也是源氏的名門之一，曾共享過榮華富貴。

　　平治之亂時，原本說定要與義朝同心協力，可是不知為何，戰爭一起卻背叛族人，身為源氏的一員而投奔六波羅作了清盛的侍臣。

　　戰後，眼見每天都有好多源氏族人就在他眼前的河原被殺，或在各地紛紛被剿滅，他竟恬不知恥地慶幸唯獨自己得救。

　　──膽小鬼！

　　──不像個武士！

　　──根本就是禽獸！

　　──禽獸還知恩、有情！

　　──不必當他是人！

　　──敗壞出身武門的名譽！

　　種種污蔑的話語，出自惋惜源氏的人口中。不，連平家的武士們也這麼說。

　　這樣過了二十年，他就靜靜的在這謾罵聲中活了下來。

　　不管人家說甚麼，他都默默無語。

　　然而，在他自己心裏自有慰藉，他抱持著毅然的信念。

　　不錯，平治之亂裏，他是公然地捨棄義朝，加入六波羅，背叛了全族。

　　但是，這並沒有走錯武門之道。因為，背叛了全族，並不代表背叛了國家的根本。

　　義朝以及其全門的過失，就在於只顧著源氏的興亡及武者的派系爭鬥，而疏於籌謀國家大計。這也可說是他敗北的原因。

　　清盛就不是這樣。雖然其晚年行事大違常理，可是當時他一聽到京城有亂，即刻從赴熊野的途中折回，以僅有的五十騎直入六波羅的皇宮，旋即定計迎奉上皇和天皇鑾駕，開始打起仗來。

　　那個時候何來所謂的背叛呢？不管源氏或平氏，都是私名。真正武士的立場，不應該是立於私名中的。

　　「我無愧於天地！」

　　賴政至今還是這麼想，二十年他就這麼咬著牙無言的走過來。

　　二

　　平治之亂後，人們看到清盛之下的六波羅一門，愈來愈繁榮昌盛的同時，不禁也注意到他的發展。

　　（他投效平家，就是為了平家的榮華富貴。出賣節義，卑鄙的武將。）

　　照此看來，賴政現在應該蒙受恩典了吧！然而賴政心中自顧自的回答著──

　　「非也！懷才不遇是意料中事。此身早已生不如死，無所期待了。」

　　不過話說回來，也忍不住要哀憐兒子和家臣們，竟要和他一起困在世間同受羞辱。

　　（年幼的仲綱、兼綱，還有家臣的孩子們真是可憐哪！）

　　別說恩典了，就連宅邸、俸祿都是和以前一樣。高僧相國為首的平家滿門，連那些能力甚差的人，全都封了爵位給了官職。但是就算在顯耀其全盛的餘蔭，尋找世上遭不平待遇之人時，也獨獨會遺漏賴政。只留給他一間近衛河原的古宅。

　　偶而想起來了也只說：

　　「背叛者的好見證！」

　　享著榮華的政閥對他根本不屑一顧。在平家人的腦海裏，不管過了多少年，觀念仍然不改。

　　「他是源氏人啊！」

　　大概就是這個緣故，雖然他長年任皇居的護衛所武官，卻從不被允許上殿。

　　這對早年就一直擔任皇宮守衛武士的賴政來說，一直被引以為恨事。有時候，他會把發抒所感的和歌給上殿的人看，因之傳入帝耳。

　　──好哀傷的心境，准他上殿吧！

　　有了這可貴的御旨，他才得以初次踏上殿階。

　　當時，賴政整晚都在感泣君恩。

　　（沒想到這身老骨頭還能為朝廷──）

　　愈發激勵出陛下邊防軍的武士道精神。

　　（被說是狗也好，被罵畜生也罷，該做的事我就去做，只求無愧於後世。）

　　如此堅持到年老體衰。

　　平家一門中只有一個人忽然開始對他投以同情的眼光。

　　「他都已經七十了，還停留在那麼低的職位，哎哎，真是太可憐了！把他升到正三品吧！」

　　這個突然良心發現的人就是清盛。

　　高僧相國的恩命雖然來得太遲了些，但即便是他的一時衝動，對年來抑鬱不得志的賴政來說，一定是很高興的了。

　　（高僧的為人本來就不應該是像近年所見的那樣，都是被太得天獨厚的順遂及周遭的平氏一門所誤。這錯誤如僅限於高僧一人或其一族的話還好。）

　　賴政現在仍對清盛感到惺惺相惜，不願意看到他犯錯。然而如今高僧竟被稱為「瘋狂的人」，賴政認為，高僧之所以會那麼無法無天，一半應歸咎於非議他的社會。──基於高僧曾經可憐過自己，現在賴政也相對十分的體諒高僧。

　　三

　　有人敲著後門：

　　「我想見您的兒子仲綱少爺，他在家嗎？」

　　來訪的人是個膚色黝黑、半邊臉掩在鬍鬚裏的修行者。

　　不管向陽還是背陰，地上到處爬著毛毛蟲。──仔細傾聽可以聽到賴政的咳嗽聲從庭園樹木深處的老屋傳來，那兒離正堂很近。

　　「誰呀？」

　　小廝在院裏伸著懶腰。他正在揀選紅色的櫻花果丟到黑帽子裏去。

　　「是新宮的修行者，說是來祈禱的，他就會明白了！」

　　「這裏不是入口。我們家是有大門的！您應該到那邊去求見才對！」

　　「不！他說過叫我進了馬廄門，去敲向南空地的小門。不就是這個門嗎？」

　　「誰說的？」

　　「是仲鋼少爺在信裏說的。」

　　「哦，您是特地從新宮請來的修行師父？……是來為我家老爺的病祈禱的？」

　　「正是！」

　　小廝一整神色，匆忙進去通報。不久，賴政的兒子仲綱親自出來了，看到他只說了：

　　「哦──這位就是……」

　　默默開啟木門，兩人也沒多寒暄，只是帶著他進了木門，消失在宅內某處。

　　之後隔了很久，仲綱來到父親處，悄聲地告訴他：

　　「新宮十郎行家先生去旅行回來了！」

　　修行者行家隨後也跟了進來。

　　賴政凝視著他的臉：

　　「不說話的話，根本認不出來了，樣子、臉都變了。……如何？各國的情況如何？到伊豆去了吧？看到流配所的賴朝大人了嗎？」

　　真是個性急的人。賴政嗽也不咳了，憔悴的臉色也回復了近日不曾見的神采，一個接一個的提出問題。

　　「在這裏說，安全嗎？」

　　行家向仲綱詢問了室外的警戒後才回答：

　　「我沒有去西國，但從京城一直到東北的奧州附近，幾乎所有地方都走遍了。經過伊豆時，也見到了亡故主公的遺兒──行家的姪兒賴朝已是個成人。我已把親王令諭交給他，也和流配所當地的北条時政定了盟。我想只要把那個地方穩下來大致就沒問題了。──其他的坂東、木曾等北陸諸國，等待起事者有多少尚在裝聾作啞就不知道了，還沒有跟他們聯絡。還有，照我觀察，賴朝似乎欠缺一個人站到最前面揭竿而起的勇氣和力量。」

　　「參與的人呢？」

　　「不斷有人申請加入。等一下會呈上我自己寫的名冊。雖然還有遺漏的地方，但是自去年以來，淨海高僧的暴行日漸兇殘，鞏固地方上武家一起來討伐平氏的信念，現在正是時候，所以我立刻歸來。賴政先生，事已至此還等甚麼？再來就等我再度跟伊豆方面商量好同時起義了。──請您做好心理準備吧！」

　　四

　　晚霞籠罩，沾潤了嫩葉背後的月娘。四月九日半夜，三条的大馬路上一個人影也沒。

　　「等一下！等……」

　　馬上的人影叫住跑在前面的那一騎。

　　──回頭一看，落後馬匹上穿著舊貴族便服的老武士，正勒住韁繩伏在馬鞍中，咳得整個身體縮成一團。

　　「父親大人，是不是很痛苦？」

　　嫡子仲綱策馬折返。

　　「走！走！……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賴政搖搖頭。加緊速度追趕著仲綱。

　　在三条高倉一塊看得見茂盛森林的土地上，是後白河法皇二皇子以仁王的王宮。先行來到的行家，在王宮的小門邊佇立。快點！行家揮著手催促他們，並四下張望著。

　　賴政父子隱入王宮內。──之後的事誰都不知道。想必就是親王賜謁，徹夜和賴政父子商討討伐平家之事，及下旨令各國的源氏參加等。

　　親王處境不佳已很久了，不說也可知是由於平家的專橫。

　　境遇不佳的老將賴政胸中，和遭同等待遇的親王心裏，結合了相同的意念。

　　「解甲二十年，今再重為武士，乃天地命我也。──可悲以我賴政將近八十老齡的力量，雖說六波羅已腐朽，但也無法摧毀它，可是經我登高一呼，必可使各國源氏奮起。作為革命的先鋒，縱使犧牲，這身老骨也像花開一樣……」

　　賴政如此吐露真情，就是為了要感動親王促其決定。──他的心向神明呼喊，這絕不是為了要得到聖旨才說的巧言。在向親王表白時，賴政激動得哆嗦著老骨哭泣著。

　　新宮十郎行家原是住在紀州新宮的人，在京城時因與賴政十分親近，又參與了這項計劃，所以才從去年開始遊歷各國，以便觀察各國動靜，而且也探知了伊豆姪兒周遭的事。

　　大概就在九日晚那次晉見報告的同時，確定了最後的密議。

　　次日，十日的晚上。

　　十郎行家再度作修行者打扮，離開京城，急急踏上近江之路。

　　出了美濃、尾張，進入伊豆，在賴朝的流配所僅住了一晚，不過也與北条時政會過面。馬上又奔往甲斐、信濃，再將觸腳延伸到奧州平泉的公館，拜訪了藤原秀衡，也秘密地見到了已長大成人的源九郎義經。

　　但是，在他這段旅程期間，京城裏卻出了大紕漏。

　　從行家故鄉新宮武士的行動，到傳給以仁王計劃的全貌，完完全全走漏到平家去了。

　　淨海高僧知道後勃然大怒，從福原回到京都，把以仁王流放到土佐，又命武將趨赴王宮，不知為何，受命的武將中有賴政的二子兼綱。

　　他做夢也不會想到，老將賴政也是密謀的罪魁禍首。──高僧本來是不會像這樣片面地信任一個人。只能說那時他的頭腦已罹患了熱病，和他的所作所為一樣瘋狂了。

　　　　　夏日鄰國

　　一

　　「政子！──政子！」

　　賴朝已把她當成妻子叫慣了。

　　在流配所還是一樣起得很早。新郎還在作日課，新婦就已打掃完居室，到廚房去勤快地幹活兒了。

　　活兒剛做完，新郎也正好誦完經，她隱入帳後，梳洗化妝。

　　「你在叫我嗎？」

　　四月的清早清清爽爽的，房間打掃得乾乾淨淨，在賴朝眼裏看到的新婦的臉，每天早上都還是覺得那麼可貴、那麼美。

　　「──現在情勢急迫，妳今天就出發，再去伊豆山，暫時藏身在溫泉權現。就住法音比丘尼的禪房，至於妳的護衛，昨天已託人帶信一切拜託阿闍梨覺淵先生了。……這樣好嗎？」

　　「好！」

　　真是純樸天真的妻子。

　　但是，通常過一會兒，她還會有一些意見。這位夫人的聰明已偶而會壓過賴朝了。

　　「人家都說女子累贅。先前，新宮十郎行家先生路過來訪時，我從你們的談話裏已隱約聽出些大概，所以事先就束裝好了。我的事請你不必掛心！」

　　「啊？是嗎？」

　　──其實，是賴朝自己暗暗在擔心，如果告訴政子要暫時分開一陣子，不知她會不會掉眼淚？沒想到妻子反而說出激勵他的話：

　　「不要因為我而覺得難捨難離。」

　　賴朝因此覺得比較放心，可是心裏好像又有點不足的感覺。

　　「還有一件事，也是昨天信裏提到的。這二十年來為了供養亡故的父祖恩人們，賴朝發願要讀一千部《法華經》，到現在已積到了八百部，還剩下兩百部。……但是大事已近，當然無法再繼續。……從不懈怠一直在做的事，好不容易只剩兩百部，卻得放棄，也實在覺得很遺憾。覺淵師父裁奪的結果說那只是志向而已，心意還是到了。尤其，八是個吉兆，讀完八百部也就可以了！」

　　政子靜靜地聽完，看丈夫連這點事都掛心，又把它當成吉兆而高興，不覺微微一笑。

　　她也曾經修習《法華經》當成一種修養，今天才知道丈夫早晚唸經是為了誓願，政子對他的堅定信仰有些驚訝。也因而注意到自己在心中只將《法華經》視為常識，還沒到信仰的地步。

　　「關於這點……」賴朝繼續說：「你到了那邊，就去見覺淵師父，希望他替賴朝去伊豆、箱根、三島三社，獻上成就素懷大願的願文。──並跟他商量，因八是個吉字，請用賴朝的名義各布施米八石、絹八匹、壇紙八束、藥八袋、白布八反、漆八桶、綿八梱、砂金八兩等八樣東西。」

　　「遵命！」

　　「拜託了！」

　　「好的。」

　　政子答應了之後：

　　「──那麼今天的早飯轉眼就成了離別的一餐了！」

　　畢竟看到了新婚妻子憂傷分離的眼眸，賴朝凜然頷首。

　　「是啊！已經習慣的相對用膳，從今早起要暫時分離了。……武運不佳的話，說不定也是最後的一次了。還是高興些吧！」

　　二

　　政子離開流配所後，流配所出入的人突然活潑起來，而且多半是在半夜往來。

　　前述北条家的宗時以及佐奈田余一、天野遠景、仁田忠常、大庭景親兄弟等一些年輕友人，一個接一個地輪流前來，在附近的路上常常可看到他們生氣勃勃大踏步進出的身影。

　　有時也會看到北条時政。

　　平常他的行動是這地方的大目標，所以常常只好微服私行。

　　尤其難得的客人是澁谷庄司重國等高齡老者。

　　──他是藉口收了長年在流配所服務的佐佐木定綱的弟弟經高為養子，而特來致意的：

　　「不知不覺間，世代已轉移，總之是年輕人的時代了。夏天要來就來，任誰也無法阻止。相模也已快進入夏季啦，滿山遍野都是欣欣向榮的新枝。──不管是佐佐木家的年輕人，或是我孫子義清的妻舅，大庭景義、景親兄弟都是叫人羨慕的。……看以後了！就看以後了！」

　　說完之後就回去。

　　過了一個月。

　　在京都的河邊庄司行平，派來的快騎到了。

　　行平是住在下總的人，因剛好在京裏，所以能把這急事告訴賴朝。

　　書信的內容是──

　　以仁王、源三位賴政等人已準備就緒，正要實現揭竿起義的大事之際，計劃被平家得知了。

　　這個大失敗使得事態急轉直下，一路惡化，三条高倉的親王王宮立刻受到平氏官兵的包圍，而負責指揮的判官兼綱，湊巧是賴政的兒子，所以事前已將緊急狀況密報父親，因而賴政才能服侍親王，於事前逃出王宮，躲入三井寺。賴政的家臣們放火燒了近衛河原主人的宅邸後，才趕來追隨親王，可是已陷於被動之勢，不及調整守備，往南都去時雖有僧兵加入和親王並肩作戰，但是來到宇治，平家的軍勢有兩萬多騎，又得地利之便，終成包圍之勢，一場弓弩不斷的惡戰苦鬥之後，仍然力未能及，老將賴政在此自刃而死，親王也在光明山的牌坊邊，中了敵軍的流矢薨逝了。

　　就這樣，一個費盡心機的計劃，一朝即慘遭破滅，還落入平氏輩的口實：「背叛平家者即該如此下場。」

　　不再贅言。京城中因戰亂的餘波盪漾紛擾未息，僅此告知。衷心地願您珍重自己──

　　從這封長串文字裏，賴朝似乎看到了在宇川陣亡的賴政的面容，以及其他先驅的英靈。

　　當天晚上，賴朝偷偷地到北条家的公館去，和時政見面，一直到快天亮才又悄悄地回到流配所。

　　「……唉！」

　　他終日一言不發，兩眼無神地坐在那裏。

　　六月。

　　乳母妹妹的兒子三善康信及其他在京城的親戚紛紛來信。所有的信都詳細地寫出這次的大變故，而且幾乎一致表示：

　　「伊豆也叫人很不放心。要保重身體，以防萬一！」

　　不露痕跡地提醒他注意身邊的危急。

　　三

　　賴朝自己也時時刻刻警覺到，自己的生命已不能平安無事地藏在草叢裏，危機來了。

　　同時又感謝這份危險迫使自己抱定了成敗在此一舉的勇氣和決斷，而這些是在安逸無事的生活中很難激發出來的。

　　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的本質。若不是周遭發生了這種狀況，自己可能會難捨與美貌新婦的生活，以及習於天生的慵懶惰性而鈍了意志，說不定最後就會失去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也省悟到自己的另一面多半是有些自甘墮落的。

　　如此說來，所謂危險！生命內部潛藏的遠比生命外部的事態來得更危險。

　　而現在其心中已被果斷所佔據。自從把政子遷移到伊豆山，自己成為單身的那天早上起，連他都覺得自己已不是平日的凡夫俗子。即使在沒有人的地方獨坐，也時時刻刻念著要「果斷」，顯得莊重又威嚴。

　　「──你既為源家的統領，平家怎肯放過？儘早逃到奧州去吧！」

　　三善康信第二次的來信中，寫得像是已火燒眉睫了。

　　三浦次郎、千葉六郎等在事變時到京城去的那些人，也都陸陸續續回到家鄉，大家都順道到這兒，告訴他說：

　　「因賴政的起義，六波羅的神經變得非常敏感，頻頻發通狀給東國的平家。」

　　「要作心理準備！」

　　不露痕跡的敦促他之後才走。

　　當然，這樣的消息，北条公館也一定有所聞。時政會怎麼想呢？

　　不輕易行動的賴朝克制著自己，注意著看來也不輕易行動的北条時政。

　　他一直拚命避免親自去北条家，因為時政的態度也一樣。他雖沒有說出口，但表現出來的樣子就是：

　　「沒有我的支持，憑你一己之力甚麼事也做不成。」

　　賴朝的感受本來就比一般人更敏銳，雖然他的心中明白時政的實力和門第，是這個時候唯一的力量。

　　「沒有他支持的話……」

　　然而還是隱然故意表現出他的氣度。

　　「如果不喜歡跟我一起起義，那就袖手旁觀吧！我倒希望你立於賴朝的敵方，妻子是妻子，丈人是丈人！武門之道，根本是用不著考慮私情的。」

　　到了六月底，半夜裏時政自己來了。

　　翁、婿倆一直密議到天將亮。席間家臣藤九郎盛長也被悄悄召喚前來。

　　天剛亮，藤九郎盛長就輕裝出發了。

　　後來才知道藤九郎盛長是帶著「時機到了，加入旗下吧！」的檄文，以賴朝之名，到以前打扮成修行者的新宮十郎行家所傳交密旨的各國，去召集源氏武士。

　　四

　　「邦通！你在做甚麼啊？」

　　賴朝走到內進的屋宇，對著食客藤原邦通發話問道。

　　「啊！是主人啊！」

　　邦通像女人一樣，拿著針在縫東西。

　　賴朝看到了，苦笑著說：

　　「你啊！連縫縫補補的事都會做，還真是個手巧的男子！」

　　「拿針也是武者的一個心得。軍營中不是有一夥專門洗衣服、拿針的女子嗎？如果她們不在，而鎧甲的衣袖又破了，那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這麼說你熟習舞技、音律，也是為陣營所備囉？」

　　「我認為那些所謂無用的東西，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所以像我這種無能的人，才會被這流配所收留。」

　　「也有道理。……對了！好幾年前畫的地形圖，已完成了吧！」

　　「老早就好了！只是都沒聽您說要來拿，我想還沒到需要的時刻，所以就把它藏進箱底了。」

　　「拿出來給我看看！」

　　賴朝坐在那兒，看著他拿出的附近的地圖，好像非常滿足的樣子。

　　「趕快，再替我畫一張圖。」

　　「和這張一樣的嗎？」

　　「不，不是這個。這次是要山木判官兼隆宅邸的內部圖。不必太詳細。」

　　「遵命！──可是，相當困難哪！」

　　「這是性命攸關之事。」

　　「我知道。所幸我是外鄉人，又沒有身分，山木家的家臣或兼隆的族人，都不認得我。我立刻著手去做。」

　　後來也不知他是怎麼求得門路的！邦通利用他那無往不利的辯才和技藝，接近山木家，甚至出現在目代判官兼隆的宴席上。

　　自從藤九郎盛長帶著賴朝的邀約令出發到各國去召集諸國的源氏族人，時政就頻頻半夜到訪。

　　現在已經是平起平坐了。──以後縱使失敗，不過比起一個人被流放，孑然一身的賴朝來，自己有地位、有財富、有妻、有子、有族人──而且還安穩快樂地過活──想到這兒，時政就變得非常興奮起來。

　　「時政，一旦起義，我們會有多少人馬？糧秣能支持到甚麼時候？最先要討伐的應是山木判官，接著呢？」

　　賴朝在詢問這些事時，不自覺地廢了尊稱，光是叫「時政、時政」。

　　已開始不當他是丈人，而是自己的臣下了。

　　時政內心想：

　　「這小伙子不像年輕人，已相當有心機，會用策略了。」

　　但是以他現在的立場已不必再費心去想如何對付賴朝了。

　　而且，雖然時政相當自負自己的勢力遍及伊豆半島，但實際上看來，相信他、願和他共生死的卻沒有幾個。畢竟在這地方大部份人的腦中，對平家的崇拜和畏懼，是一份根深蒂固而難以拔除的力量。

　　　　　雨地‧月天

　　一

　　入秋。

　　一天早上，邦通忽然回來了。伙房和馬房的人紛紛追來：

　　「你去哪兒啦？怎麼那麼久不回來？」

　　邦通只嘻嘻一笑，便直接走進裏間，向賴朝報告好消息。

　　八月七日早晨。

　　賴朝急召藤原邦通和住吉昌長，說：

　　「我決定自立為王，你們幫我選個好日子吧！」

　　兩人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垂下頭說：

　　「馬上辦。」

　　他們沐浴更衣，擲易占卜，然後上奏賴朝：

　　「這個月十七日是諸事吉祥的好日子。」

　　「十七日嗎？」

　　賴朝睜大眼睛說。他目光中閃爍的銳利，使邦通他們不寒而慄，或許是被賴朝的氣勢嚇到了吧！

　　「十七日嗎？好，就這天。」

　　賴朝喃喃重複一次。

　　十三日，佐佐木定綱、盛綱兩兄弟從賴朝房中出來沒多久，便說：

　　「相模父親家中有事，我們要回家去一趟。」

　　說完，從馬廄牽出馬，跨騎而去。

　　「我家裏有事。」

　　「叔父來信叫我回去一趟。」

　　「我要到三島買東西。」

　　賴朝身邊的家人陸續告假離開，流配所中好像在唱空城計。

　　其實，賴朝正緊鑼密鼓地進行他的計劃。他把土肥次郎實平、工藤介茂光、岡崎四郎義實、宇佐美三郎等人一一叫來，告訴他們打算十七日起義。

　　「你們有其他意見嗎？」

　　賴朝此舉只為表白心聲。至於未來大計和當天的戰略，就只有賴朝和時政兩個人知道了。

　　「我們沒有意見。大人起義時，我們願遵守往日誓言，當馬前先鋒。」

　　大家毫不遲疑的表示，反應相當熱烈。好極了，賴朝也彷彿吃下一顆定心丸。

　　白天的興奮持續到夜晚，賴朝躺在床上輾轉難眠。

　　「這樣是不行的！」

　　他暗暗責備自己。住進流配所二十年，這幾天難得聽不到誦經聲。

　　十五日開始下雨，一直下到十六日。雨勢很大，遠處的富士山和箱根山也隱藏在白茫茫的雨霧中，只有強風驟雨飛舞在原野上。

　　「明天就是十七了。」

　　沉默中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十六日黃昏賴朝穿著簑衣，由幾名侍衛陪著悄悄到了北条家。

　　這一夜，賴朝懷著期待和焦慮的心情，躺在北条家，聽了一整夜的淅淅雨聲。天似乎永遠都不會亮。

　　二

　　唧！唧！傳來小雞的叫聲。客房窗戶的縫隙間透出晨曦灰白的陽光，天亮了。賴朝發出無聲的吶喊，披衣坐起。

　　「治承四年八月十七日。」

　　他一邊整理衣服，一邊喃喃自語。這一天他思念至極，早已銘刻心中。

　　「大人醒了嗎？」

　　不知是誰快步走來，在門外發問。賴朝應了一聲，那人隨即快步離去。

　　府中一片肅殺的氣氛。人們想起半夜冒雨前來的年輕人的身影，知道今日已是決定北条家存亡興廢的時刻。

　　「啊，天晴了。」

　　賴朝來到走廊，深深地吸一大口空氣。雖然天還灰濛濛的，可是東方已有一角露出美麗的晴空。

　　「老爺在哪裏？」

　　賴朝沿走廊往裏走時，正巧碰到一位老婆婆。

　　老婆婆說：

　　「老爺到山裏的大日堂去了。」

　　正屋和客房看來都和平常沒甚麼不同，大玄關附近也是一片靜謐，賴朝知道這是時政的巧心安排，便在侍童的帶領下，爬上庭院邊的小山。

　　一連兩天的豪雨，打落一地樹葉，到處都可以看見折斷的樹枝。山壁間冒出一股股的清泉，嘩啦啦的流向北条府邸。

　　他們走了不久，賴朝便看見大日堂的屋脊高高聳立在微紫的破曉天際。朝陽穿過雲層，將金黃色的光柱射在屋瓦、大柱和走廊上。也照得走廊上士兵的盔甲閃閃發光。

　　「嗨！」

　　賴朝停下腳步，放聲笑道：

　　「大家早！我昨天晚上睡得像頭死豬，一覺到天亮。」

　　其實賴朝不是這樣的人，但是他故意放下平日嚴謹的身段，用粗俗的字眼，使自己看起來豪邁爽朗。

　　對面並排而立的人們看見賴朝，不約而同的走下走廊，跪在地上說：

　　「吾等謹遵誓約，靜候起義之日，願將吾身獻主君，肝腦塗地，至死不渝……」

　　武士們說完，讓開一條路。賴朝踏上大日堂的台階，只見堂中一角擺著盔甲。大廳裏坐著北条時政和阿牧夫人。原先站在走廊的次男義時，在母親的召喚下走進大廳，和母親一起幫賴朝穿上盔甲。

　　「……」

　　時政則一直默然凝視著外面的武士，臉上出現怎麼這麼少人的失望表情。

　　三

　　而且，今天早上來的人中並沒有時政預期一定會出現的人物，這點頗令他憂心忡忡。時政心目中的人是佐佐木太郎定綱和他的弟弟次郎經高、三郎盛綱、四郎高綱。

　　這四兄弟代表的不只是四個人，而是他們的父親、養父、姊夫、堂兄弟等相模國的勢力。他們今天早上沒出現，莫非表示相模國反對起義？

　　相模國掌權的人中不管是澁谷庄司重國還是大庭景親，都比較傾向平家。只有佐佐木兄弟的父親秀義，向來以近江源氏血統自居。可是因為平治之亂，秀義從祖籍近江移居至相模，頗受澁谷庄司的照顧，可能為了這個原因不能背叛庄司。

　　相模國中大庭景親是個平家色彩濃厚的人，假如被他知道今天聚會起義，他一定會向六波羅通風報信，那可就糟了。

　　「有沒有看見定綱和盛綱他們？」

　　賴朝也察覺出時政神色不對，他穿好盔甲後，一邊巡視走廊上的武士，一邊問身旁的義時。

　　「沒看見。」

　　回答的不是義時，而是父親時政。

　　賴朝的臉色陡然陰沉下來。他和時政一樣對四兄弟的動向感到不安，畢竟他們反映出鄰國一個龐大勢力的向背。同時賴朝的腦際也不由得閃過一個念頭：

　　（一向忠誠追隨的家人，他們的忠誠度到底有多少？）

　　伴隨這個念頭而來的是一股被背叛了的挫折感。

　　「到底怎麼回事？」

　　「沒看見佐佐木兄弟。」

　　「他們不來了吧？」

　　「太陽已經昇得很高了，是起義的時候了。」

　　聚集在庭院中的武士們議論紛紛。

　　「錯了……會不會因為他們變節，而讓我功虧一簣呢？」

　　賴朝心底暗自懊悔。

　　時政眉宇間微微露出焦躁的神情，問賴朝：

　　「前些日子佐佐木兄弟為甚麼回相模？行前有沒有露出任何奇異的跡象？那時不正是起義前兩三天嗎？」

　　「我十二日晚上告訴定綱、盛綱兩兄弟要起義的消息，他們表現得非常激動，說要回相模拿盔甲，前來並肩作戰。所以十三日一大早就走了。」

　　賴朝懊惱地說。

　　聽完賴朝的話，時政的臉色變得更加死灰。

　　「啊，我看他們是不會來了。不是被那邊的人發現，來不了，便是膽小改變心意。不管怎樣，他們是不會來了……」

　　但是，院子裏尚有近百名的年輕武士，根本不在乎這個問題，意氣風發地說：

　　「快出發吧！太陽已經很高了。」

　　四

　　賴朝和時政走到神壇後面，悄悄商量。

　　「我們不能再猶豫了！這麼一耽擱，已經誤了拂曉出擊的時間。」

　　佛堂外威風凜凜挺立的武士們，焦躁地等待兩將一聲令下。可是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時政和賴朝卻遲遲沒有露面。

　　漸漸的人群中開始傳出不安和疑惑的耳語。聽到耳語，年輕的武士像佐奈田余一、南条小太郎、仁田四郎忠常等人含怒嚷道：

　　「這種大事豈是兒戲？到這個時候你們還懷疑北条大人和我們主公？」

　　懷疑不是沒道理。太陽越昇越高，本來夜襲和拂曉攻擊才有突擊的功效，可是再拖下去就變成大白天作戰了。

　　「讓各位久等了。」

　　佛堂中終於傳出賴朝的聲音，他和北条一同現身。

　　「由於有很多同志，像佐佐木兄弟等人遲到，我們不得不改變早先的計劃。我和北条大人商量的結果，決定將拂曉攻擊的時間延後。現在請大家在此地休息，靜候下一個命令。」

　　說完他們就一同走向府邸。

　　前一夜幾乎沒睡，而且在風雨交加的黑夜馳騁三、四里路，從各自駐所跑來的武士們，聽到這番話，臉色都變了。他們看著賴朝和北条的背影，彷彿洩了氣的皮球。

　　「休息一下吧！」

　　「是啊！我好睏。」

　　「奇怪，怎麼一下這麼愛睏了呢？」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著，以佛堂為中心，或坐或臥的休息起來。

　　賴朝和時政也在府邸中沉默地等待著。

　　（還沒來，佐佐木兄弟還沒來。）

　　晌午已過。

　　佐佐木兄弟，依然不見蹤影。如果要來，就算遲了，也應該到了。

　　「怎麼辦呢？」

　　時政吐出內心深處的疑惑。

　　「我們是不是就以現有的兵力起義？目前在大日堂的共有八十五人……才八十五人而已。」

　　「我們原先就希望寧缺勿濫。而且我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只要有心，以一擋百也不是問題，何況我們有八十五位死忠武士？」

　　「我看，我們既然已誤了拂曉出擊，只好採取夜襲。不過今天是三島明神祭，明天是觀音潔齋日，你又不喜歡在祭日殺人。但是我擔心拖到十九日事跡會敗露。」

　　這時忽然有兩名侍從急急忙忙跑過走廊，進房報告：

　　「大人，佐佐木定綱四兄弟已到門口。」

　　五

　　「甚麼？佐佐木兄弟來了？在哪裏？」

　　賴朝驚喜交集的跳起來，在侍從的帶領下三步併作兩步的跑向門口。

　　只見門內廣場上站著兩匹疲累的瘦馬和讓賴朝望眼欲穿的四兄弟。

　　大哥定綱、老二經高、老三盛綱和么弟高綱全像才從泥塘裏爬出來似的，盔甲上滿是雨水和泥巴。

　　「喔。」

　　看見賴朝奔來，兄弟們連忙迎上前去跪在賴朝面前。

　　賴朝本來想質問他們：

　　「你們知不知道我為了你們誤了大事？你們到底在搞甚麼鬼？」

　　可是一旦看見四兄弟，忍不住眼眶發熱，話全哽在喉頭，說不出口。

　　過了半晌，定綱才說：

　　「請降我們遲到之罪。今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們兄弟四人便從相模出發。風雨很大，我們不顧風雨急忙趕路，可是途中橋被洪水沖斷了，又發生山崩，路很難走。再加上我們為了隱密行蹤，不讓父親和澁谷家的人知道起義的事，不敢要好馬，只好四個人輪流騎兩匹瘦馬，另兩人用跑的，所以走得非常慢。……請原諒我們遲到。」

　　賴朝聽著忍不住淚如雨下。他感覺到四兄弟熱血的感情，深受感動。同時也後悔自己剛才居然還懷疑他們對自己的忠心。

　　「好了，不要說了。我們決定夜襲。你們走了一夜，累壞了吧？」

　　賴朝關心地問。

　　看見主公關懷的神情，兄弟們忘記疲累，在心底默默發誓：

　　（主公為了我們更改起義的時間，我們一定要加倍努力報答他。）

　　十七日的白晝在安詳中靜靜度過。伊豆山、田裏、城中的人們都不知道今夜將要發生大事，只有暴風雨過後的赤紅雲彩，為西方天空帶來一絲焦灼。

　　不久，夕陽餘暉散盡，只有落日的山頭仍鑲著一道紫邊。派出去偵察的人，陸陸續續回到了北条家。薄暮中白天飽睡一覺的八十幾名武士，再度精神抖擻的聚在滿山蟲鳴包圍的大日堂。

　　月亮從狩野川的上游緩緩昇起，照得樹梢生光。時政和賴朝爬上小山，儘管是盛夏，但夜涼如水。大日堂前的人們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被月光照射的關係，個個臉色發青。

　　「走吧！」

　　時政帶頭，八十幾條黑影魚貫而行。賴朝聽從時政的意見留下坐陣指揮，由佐佐木三郎盛綱、加藤次景廉和堀藤次親家護衛。

　　賴朝跳上佛堂邊的走廊，目視同伴們走過護城河上的吊橋，往通往驛站大路的相反方向前進。遠遠望去如螞蟻般的寥寥數人很快被山吞噬。──這麼少人能做出驚天動地的大事嗎？連賴朝也沒把握。

　　六

　　時政在還沒出發前，曾與賴朝、兒子商量：

　　「今晚正好是三島明神祭，走大路恐怕往來耳目眾多，會先向敵人通風報信。不如借由蛭小島的小路迂迴伏擊。」

　　可是除了時政，大夥都覺得：

　　「既然要成大事，就不該偷偷摸摸。我們走大路！」

　　於是時政便遵從大家的意見，沿著黑漆漆的官道奔向山之木鄉。走到肥田原時，時政叫住定綱。

　　「山木判官的後盾堤權守信遠，住在山木家的北山。聽說這個人十分勇猛，我擔心他會趁我們一味猛攻時，從外包圍，所以我想借助你們兄弟之力，牽制信遠。」

　　定綱兄弟點點頭，說：

　　「知道了。」

　　就帶幾名騎兵繞小路接近北山。

　　等到北山時，神箭手源藤太悄悄混進堤信遠宅邸內側，首先射箭發難。就在屋裏發出鬧哄哄的喊聲時，佐佐木兄弟從門口跳進院子，大叫：

　　「信遠納命來！」

　　遭到這突如其來的攻擊，宅子裏的人影狼狽地四處竄逃，發出震動屋宇的聲響。碩大的屋脊上高懸著一輪明月，八月十七日，圓月照得大地如同白晝。

　　「啊！在這裏。」

　　六、七名武士發現佐佐木兄弟的蹤影，拿著武器砍殺過來。月光下，飛濺的鮮血一片黑紫，大片大片地灑向大地。

　　老二經高才閃過敵人的伏擊，奪下對方的兵器，不想斜裏忽然射來一支箭，正好射中他的大腿。

　　「我中箭了！」經高大叫。

　　這時定綱瞥見一名武士舉刀砍向經高，他大叫：

　　「小心！」

　　同時飛身撲過去，從身後砍殺了那名伏擊弟弟的傢伙。

　　飛箭如下雨般自四面八方飛來，可是肯正面作戰的人卻出奇的少，其中有一人格外激動勇猛，似乎很惱怒己方的表現。經高看出他就是主將信遠，顧不得大腿的箭傷，一邊叫：

　　「納命來！」

　　一邊踉蹌地奔向信遠。而信遠也揮舞著大刀，奔向經高。

　　經高處境危險，拚死力戰。另一方面，定綱和高綱殺出一條血路，衝進宅子，卻不見信遠的蹤影。他們睜著血紅的眼搜索著，忽然瞧見信遠正在和經高廝殺，他們大叫一聲：

　　「啊！在那裏！」

　　立刻衝進戰場。信遠終於在三兄弟凌厲的攻擊下，不支倒地。

　　這時──

　　時政率領的大軍則悄悄渡過流經山木家城角的天滿河，逐漸接近土牆門。他們避開正面的石階，從左右兩側崖壁緩緩往上爬。大地一片寂靜，只有透過樹梢的月光和呼呼風聲。

　　七

　　房中點著蠟燭，昏黃的光暈照不清陰暗的角落。皎潔的月光從窗櫺中射入，照在橫躺在臥榻上的人身上。這個人混身散發出的酒氣，在周身彷彿形成薄霧。兩名侍女默然坐在他的身邊，為他趕蚊子。她們蒼白的臉龐和深鎖的眉頭，彷彿在為自甘墮落的主人悲悽。

　　「大人！大人！」

　　突然走廊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有刺客。」

　　「有人夜襲！」

　　室外的人七嘴八舌的嚷著。

　　睡眼惺忪的山木兼隆聽到喊聲，愕然抬起頭。

　　「甚麼？」

　　他醉眼迷濛的環視四周，這時屋頂上忽然傳來箭矢咻咻劃破夜空的聲音。

　　山木兼隆一骨碌的爬起來，大叫：

　　「長刀，我的長刀呢？」

　　沒有人回答，侍女早不知跑到哪裏去了。兼隆連滾帶爬的逃出房間。腳下地板發出喀喀聲響，傳入兼隆耳中，顯得格外空洞。

　　咻──

　　附近傳來急促的箭矢聲。雖然看不見人影，但是兼隆曉得自己的屬下正在努力奮戰，他想起自己身負一族之長，及六波羅目代長官的重責，同時也興起無限悔恨，和伴隨悔恨而來的怒火。

　　「自暴自棄的結果，終於招來流寇了啊！」

　　兼隆在心底喃喃自語。只是事出突然，在這一瞬間他還來不及判斷情況到底有多嚴重。

　　兼隆一向自視甚高。就連政子被奪的事，雖然他耿耿於懷，卻不願表面化，原因無它，只因他自認：

　　「身居六波羅的地方官，如果和發配的犯人爭風吃醋，未免有失身分。」

　　他認為六波羅目代長官的頭銜，超乎一般老百姓想像的尊貴，所以儘管他多多少少曉得賴朝和鄉土青年的活動，可是他總把他們視為：

　　「驕傲的不良之徒。」

　　認為他們不成氣候。在這種心態下，兼隆不願吹毛求疵的管理他們，反而採取一種寬容和姑息的態度，任憑賴朝等人秘密組黨結社。

　　賴朝會打敗平家！

　　在今天晚上之前，兼隆聽到這話，一定會捧腹大笑。

　　「可惡啊──」

　　兼隆抽出長刀，衝向大門。他到這時還不知道他所謂的不良之徒中，還有像北条時政這種年長武士當導師哩！

　　八

　　這一夜正好是三島明神祭，山木家的武士大多出去拜神，晚上按照往例到黃瀨川的酒家逍遙一宿，所以待在公館中的人數不多。

　　攻防雙方的箭矢忽然停止了，隨之而來的是啪啦啪啦投擲石塊和撞門的聲音，接著從土牆上躍下的人影立刻和府中的人影緊緊纏鬥在一塊兒。

　　這時，從北山方向殺來一隊人馬。為首的佐佐木兄弟用刀尖挑著信遠的首級，沿路大叫：

　　「信遠死了！」

　　「被我們斬殺了！」

　　看見生力軍，指揮作戰的時政嘶啞著嗓子說：

　　「北山已經攻陷，現在只要山木兼隆的命了。大家加把勁兒啊！」

　　被全副武裝的敵兵追得東躲西藏，一會兒拚死相搏，一會兒踩著屍體逃亡的兼隆，聽到時政的聲音，愕然抬起夜叉般猙獰的臉孔，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搜索著聲音的來源。

　　「那聲音是……」

　　兼隆提著太刀衝向時政，睜大眼睛：

　　「啊！是時政！」

　　他發出猶帶懷疑的呻吟：

　　「我被騙了！」

　　萬念俱灰，咬牙切齒的揮舞太刀奔向時政。

　　※※※

　　賴朝一動不動的站在大日堂的走廊上，遙望山之木鄉方向的天空。

　　北条家鴉雀無聲。男人們大多都隨時政出征，微弱的燈影下只見侍女們纖細的身影。賴朝雖然留守後方，可是他卻比出征的人還緊張。時間分秒流逝，卻未知結果，那種焦灼的等待叫人坐立難安。

　　「到底是勝？是負？」

　　──假如我軍輸了怎麼辦？

　　賴朝當然想過這個問題，也早有必死的決心。不過今夜他的想法有了改變：

　　「我不能輕言犧牲，假如能逃我就逃。留得青山在，才有報仇雪恥的一天。」

　　至於仍留府中的時政妻女，也要想辦法救她們出去。

　　（老天爺，你一定要保祐我們戰勝哪！）

　　賴朝拚命祝禱。二十年來接受信仰和修行的薰陶，他已經可以不將喜怒形於色，就連一個人獨處的時候，也不會露出咬牙切齒的模樣。

　　「還沒起火嗎？……連煙都沒有嗎？」

　　賴朝不時往後上方詢問。

　　原來有一名叫新平太的馬伕，正坐在大樹頂當瞭望員呢！

　　九

　　當初賴朝和時政約好，只要討伐山木兼隆成功，立刻放火燒掉行政官的宅邸。所以看見火光，就表示起義成功。

　　可是為甚麼到現在還不見火光？夜已深，月已昇到半天高。今夜只不過是個蟲鳴啾啾的尋常夏夜。

　　「怎麼辦呢？」

　　賴朝終於忍不住走下佛堂，邁開焦躁的步履，走到大樹下。他仰頭高聲說：

　　「新平太！」

　　「在。」

　　「還看不到火光嗎？」

　　「看不到。」

　　「看得清楚嗎？會不會因為月光昏暗，看不清啊？」

　　「不會。我看得非常清楚。」

　　賴朝在樹下沉默半晌。新平太坐在樹梢的身影只要略微晃動，月光就會照得他的盔甲閃閃發光。

　　「景廉，景廉，你們過來。」

　　賴朝忽然向後呼喚。守候在大日堂旁邊的加藤次景廉、佐佐木盛綱和堀藤次親家急忙跑過來，屈膝問道：

　　「主公有甚麼吩咐？」

　　賴朝將手中的長刀交給景廉，同時面色凝重地說：

　　「還沒有看到火光，可見我軍陷入苦戰。假如錯過今天，我們就永遠沒有成功的機會了！你們不必留在大日堂保護我，快點去協助時政大人吧！記得，這把大刀上要沾滿山木兼隆的血，才能拿來見我。」

　　「是。」

　　跪著的三個人被賴朝的話語激起武士雄心，他們恨不得立刻投身戰場廝殺。可是──

　　「我們三個一走，就留下主公……」

　　賴朝忽然用從來沒有過的音量，喝道：

　　「你們還猶豫甚麼？快走！」

　　被賴朝一喝，景廉三人立刻飛也似的跑下山，策馬衝過吊橋，投入茫茫夜色中。

　　等待中時間彷彿過得特別慢。賴朝才在想景廉不曉得趕到山之木鄉沒有，忽然夜空中的一角，現出晨曦般美麗的紅光。

　　「啊！火，起火了！」

　　樹梢上的新平太忘我地大叫。

　　「啊！」

　　賴朝也看見了。

　　「主公！火……起火了！」

　　樹梢上傳來狂喜欲泣的喊聲，但是人卻待在樹上沒有下來。

　　賴朝也像石頭一樣，貪婪地凝視著直衝雲霄的火光。只是，他的情緒已經從剛才的焦躁轉為平靜，甚至看不出喜悅的表情。只有映出熊熊火光的眸子中，流露出燦然的光輝。

　　「好極了。」

　　他喃喃地說著，走下幽暗的山徑，默默回到北条行館。而新平太也急忙從樹梢滑下來，快步追隨主人身影離去。

　　　　　石橋山

　　一

　　雖然一直堅信自己──

　　（很沉得住氣，和平常沒甚麼不同。）

　　但是即使是今天來回顧昨天的事，也有很多已不復記憶了。

　　從十七日夜晚起義，到今天已過了七天，賴朝一直處於這種狀態。二十三日的晚上，賴朝坐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洞中，靜待天明。此刻他彷彿從靜謐中尋獲自我，同時也從如清泉似的內心，窺視到生命。

　　（我還沒有死呢！）

　　今夜他無懼敵人來襲，卻也不願對敵軍發動攻擊。

　　今夜，人力是渺小的，只有伊豆山中的狂風暴雨，才是天地主宰。

　　賴朝閉目冥想。

　　「──我十四歲那年僥倖沒死，其後二十年也沒死。十七日那夜殺死山木兼隆之後過了七天，也還沒死。」

　　「我的運氣似乎不錯，也許是神明特別保祐吧！照這個情形看來，我再活到五十歲，甚至七、八十歲應該都沒問題。」

　　洞口驟雨形成一片白色的飛沫，洞中彷彿呈現真空，強大的風壓令人幾乎窒息。

　　「我還活著。」

　　在大自然的凌虐中寂然感受生命的力量，對賴朝而言有種無上的快感。彷彿平日纖細的神經和脆弱的肉體，已隨著暴風雨飄向相模灘的另一端。

　　「我的生命強韌，是在大自然中和山野一同呼吸的人。──平家的生命全靠門閥家世支撐，其實已到腐朽不堪的地步。──大自然的洞窟和樓閣所能承受暴風雨的能力是不一樣的。……我會贏，一定會贏！平家算甚麼！」

　　在賴朝心底，伊豆周邊的平家武士不能算是他真正的敵人。他的敵人存在於他幼時的記憶裏，京都的文化、舊勢力，以及引發的所有宿怨，才是他的敵人。

　　「主公……主公……」

　　不知誰在洞中呼喚。但是聲音在如瀑布般唰唰雨聲和咻咻風聲中很快隱去。

　　賴朝豎起耳朵。沒錯，是有人在喊。

　　山之木鄉大捷之後，今夜賴朝完全放鬆，在快樂的冥想幫助下，幾乎連風聲雨聲都充耳不聞。

　　啪嚓、啪嚓……有人涉水而來，是佐佐木高綱。

　　「水淹上來了。我坐的盾牌好像小船似的浮在水面上。所以不得不往裏搬。」

　　「是高綱嗎？」

　　「是的。」

　　「還沒睡啊？」

　　「被水淹醒的。」

　　「其他的人呢？」

　　「他們睡得比較裏面，所以都還沒醒呢。」

　　「──哦。你睡這兒吧！大家都累壞了，一定要好好睡一覺。我昨天晚上睡太多，今天晚上怎麼也睡不著，你就睡我這裏。快躺下來。」

　　二

　　天不知不覺的亮了。

　　東方才出現魚肚白，山谷間便傳來「喔咿」的喊聲，不久山頂也傳出回聲。

　　賴朝走出山洞。

　　暴風雨隨黑夜盡去，今天是個萬里無雲的好天氣。只有伊豆海的海浪仍帶著呼嘯拍擊房總海岬，發出雷鳴般的吼聲。

　　「天晴了！」

　　「快起來！」

　　從岩石縫中、樹蔭下，紛紛走出打著哈欠，伸著懶腰的武士，人數隨著召喚越來越多，最後竟有數百名武士和數十匹馬聚集到賴朝身邊。真不知他們是如何應付昨夜的風雨。

　　「時政，睡得好嗎？工藤介茂光，辛苦您老人家啦！」

　　賴朝一一慰問。

　　「主公，才開始打仗呢！哪裏會累！」

　　年老的茂光看著旁邊的北条時政，相視而笑。

　　時政往前跨一步，問：

　　「令旗弄濕了嗎？」

　　賴朝搖搖頭，小心翼翼地拿出貼身秘藏的以仁王令旗，遞到時政手中：

　　「把它綁在旗竿上，高懸陣中。」

　　時政得令，叫來中平四郎惟重，交給他護旗的重責。

　　「這是已故親王的令旗，也是我們的戰魂。你要小心保護。」

　　「承主公恩賜護旗之榮譽，屬下定誓死以赴。」

　　平四郎惟重跪地接旗。而他的父親中賴隆則驕傲的挺著胸，噙淚望著兒子接受殊榮。

　　「犬子受此重任，我父子二人定協力共護令旗。」

　　「探子回來沒？」

　　聽到賴朝的問話，時政說：

　　「還沒呢！他們昨夜遇到暴風雨，一定也是寸步難行，只好先找地方避雨。不過，他們今天早上一定會到。」

　　時政說完，凝視賴朝的眸子，說：

　　「我們先吃飯吧。」

　　「嗯。」

　　賴朝眺望遠方洶湧的波濤，輕聲哼道。飛沫在晨曦的照映下，將礁岩蒙上一層金色的煙霧。

　　「大家解下乾糧。」

　　「餵馬吃草。」

　　命令傳達下去後，士兵們取出身上的乾糧，各自找地方吃了起來。

　　這些乾糧除了塗上味噌的乾麵餅和炒米，其他大多因為炎熱和雨水潮濕而發霉。可是沒有人發出怨言，默默吃著腐敗的食物。賴朝望著這批同生共死的弟兄們，眼眶不禁發熱。──等成大事後，我一定要好好酬謝他們。他在心底發誓。

　　攻打山木時，賴朝雖然只糾集了八十幾名武士，可是後來打通伊豆，經過三浦鄉，到相模的土肥時，三浦次郎義澄兄弟、和田太郎義盛一族紛紛率領親信子弟兵加入，就這麼十人、十五人的，慢慢形成三百多人的隊伍，而且這些人全都是自願的。

　　三

　　同一天的清晨。

　　昨夜風雨中收旗噤聲的平家大軍，隨著日出陸續出現在山頭。

　　「敵軍在那裏。」

　　「叛軍在對面山頂。」

　　士兵們紛紛用手指著山間如豆粒般大小的源氏軍隊。

　　隔著通往吉濱村的谷間山路，在星山之巔紮營。各式旌旗迎風招展，長刀和太刀映著陽光閃閃發光，盾牌和鎧甲在朝陽下亮晃晃得叫人睜不開眼。

　　陣地中可分好幾個營，住在東國的平家大將都來了。他們帶著子弟兵各自紮營，等待消滅叛軍。

　　這批人中以相模的大庭三郎景親、河村三郎義秀、澁谷庄司重國和糟司權守盛久為首。

　　而像曾我太郎祐信、瀧口三郎經俊、俣野五郎景久等以勇猛著稱的武士，則像搏鬥前的鷲鷹，佇立凝視著只隔一道山谷的敵人。

　　「大庭景親的哥哥景義曾和賴朝結盟，這次似乎也在敵軍陣中。想不到同胞手足居然成為只有一谷之隔的敵我雙方了。」

　　士兵們呼吸著清晨甘美的空氣，閒聊著。一點也嗅不出戰爭緊張的氣息。

　　「不只大庭大人，澁谷庄司重國大人也一樣啊！敵軍陣中佐佐木兄弟的父親佐佐木源三秀義不但是他的親密老友，又是親戚。可是澁谷大人身受平家厚恩，只好捨棄私情，將垂老之軀投入戰事啦！」

　　「你們看，像北条時政那樣從先祖就受平家冊封，代代受平家隆恩的人，居然會跟著毛頭小伙子瞎起鬨，不是怪事嗎？聽說這次起義還是他策劃指揮的呢！真是個不知死活的笨蛋。」

　　「讓他們囂張七天，我看也夠了。最遲明天，這個山谷就將成為他們的墳場，時政、賴朝這些倒楣鬼也會很快的化為土中枯骨。──誰叫他們膽敢興兵作亂呢！」

　　在平家軍隊眼中，勝負已定。因為和僅有三百人的敵軍相比，己方超過三千的大軍，早已佔了絕對的優勢。

　　沒有人會想到今日的山戰，是引導全日本進入混戰的序曲。大家都以為這只不過是比在宇治川殲滅源三位賴政還小的地方騷動事件。

　　所以，儘管事件的主謀是賴朝，平家軍卻不願稱呼敵人為源氏軍。也就是說，他們不願把敵軍視作和自己對等的地位。

　　他們只是無法無視於對手中有像北条時政這般具威望的武士，不明白北条為甚麼要加入那些年輕的不滿份子。他們對敵軍只有訝異的情緒。

　　四

　　兩軍從早上一直對峙到中午。

　　過了正午，平家軍尚未開戰便穩操勝券的原因揭曉了。

　　原來，平家是在好整以暇地等待和賴朝有宿怨的伊東祐親佈好陣勢。伊東二郎祐親大約有三百人馬，他們不到平家紮營的星山，卻選擇賴朝、時政後方的另一個山頭紮營，以便和平家大軍對源氏陣營前後夾攻。

　　「伊東紮好營了。」

　　「準備就緒。」

　　「可以隨時出擊。」

　　星山頂才顯出備戰狀態，遠處丸子河下游靠近海邊的森林便冒出一大股一大股的黑煙。

　　「咦？起火了！」

　　「好像是大庭大人的宅邸呢！」

　　「嗯，確實是大庭大人家。」

　　大家正在議論紛紛，只見探子來報：三浦一族的大家長三浦大介義明，雖然其子義澄奉平家之命出征賴朝，但他仍以八十多歲的高齡，聚集百八十人，突然沿海路攻擊丸子河岸，燒毀大庭景親家。其勢不可小覷。

　　「那個老頭子？」

　　平家大將面面相覷。與其說他們對大庭家被燒感到意外，倒不如說是因為聽說一位八十多歲的白髮老武士，居然對賴朝的舉兵作戰，不顧生死的全力支持，感到震驚和疑惑。

　　他們不能明白為甚麼像義明這樣年高德劭的老武士會和時政一樣，對「小伙子瞎起鬨」的暴動熱情響應，甚至願意賭上全族性命。

　　在義明來襲的消息尚未傳來時，平家軍的三千餘騎，擁有壯盛的軍容。

　　然而其中一定有暗中同情甚至肯定這次舉事的人。

　　例如澁谷庄司和熊谷直實，他們雖然身在平家陣中，可是他們卻不認為賴朝等年輕人是強暴頑劣之徒，而認為這次起義是一群男兒掌握天機所做的行為。

　　不過，他們明知如此，卻仍必須和這群契合時代精神信念的敵人刀劍相向，這實在是立身於複雜世間的武士之哀。

　　有一名家臣，叫做飯田五郎。五郎一直想有番作為，也想去投靠賴朝。可惜今天賴朝的陣營雖然近在咫尺，他卻因為主人景親的關係，莫可奈何。

　　或許三千平家軍中，像飯田五郎的人不少。因為平家所能誇耀的只有平家的既成勢力，然而賴朝部沒有絲毫政治力量可依靠。

　　他擁有的是天力。

　　所謂的「天」，指的當然就是時勢。也就是順應大時代的運轉，方向無誤，在正確位置上方閃耀的一片天。

　　山谷的夜色來得特別快，不知甚麼時候，兩邊的士兵揮舞著長刀，在薄暮中一邊吶喊，一邊揚起塵土，衝下各自盤踞的山頭。

　　五

　　大戰自黃昏時分開始。

　　對峙一整天的兩軍，很難分辨到底是誰先挑起戰火。

　　白天，兩個山頭僵持不下。這是因為大家都愛惜箭矢，一枝也不肯亂射。

　　同時也因為山谷距離太遠，箭還沒射到敵人陣中，便會先掉落谷中，不但傷不到敵人，還給人留下笑柄。

　　兩軍對峙的另一個原因則是：想要攻擊敵人，勢必得先下山頭。但是如此一來，就會被從山頭多如雨下的石頭、箭矢，弄得死傷狼藉。這點在兵法上來說，對先挑起戰火的一方相當不利。

　　一直到夕陽把山谷染上了一片紫金色，兩軍仍然無言的對峙著，忽然間源氏盤踞的西側山崖，由於土壤、岩石受到了暴風雨的沖刷，發出了悽厲的轟隆巨響，一角隨即崩落，土砂岩石滾滾而下。

　　「出動！」

　　「攻擊！」

　　聽到聲響，源氏軍如脫兔似的奔下山頭，平家大軍也緊跟著衝了下來。要說導火線的話，應該是那一場大山崩了。

　　「注意！」

　　「沒有箭了！」

　　「快搬箭來！」

　　平家軍有將近半數的士兵留在山上。除了一部份老將空著手觀戰，其餘的武士排成一排拉弓射箭，不一會兒便把箭袋中的箭射光了。

　　「不要射到自己人，小心！」

　　山谷中暗得特別快。一眨眼的工夫，山頭上的人便分不清混戰中的人是敵是我。

　　「走，我們去助陣！」

　　平家軍有數百張弓停止射擊，這些武士滑下黝黑的山谷。

　　他們有些人滑倒了。

　　還有人中了箭，半途就摔了下去。

　　其中有幾枝箭，是站在對面山頭的賴朝所射。

　　賴朝盤踞的山頭，當地居民稱之為石橋山。

　　今天，石橋山上眾人無不神情肅穆。他們沒有任何雜念，也沒有疑惑，三百個人團結一致，為旗桿上的白旗以及以仁王的令諭，拋頭顱，灑熱血。

　　現在這批人全衝下山谷浴血奮戰，賴朝身邊只有加藤次景廉、大見平太、佐佐木高綱、堀藤次等五、六名武士保護。

　　「高綱、高綱！」

　　賴朝拋下弓箭，從堀藤次手上取過長刀。

　　「情況危急！我要下去！」

　　「可是……」

　　高綱和景廉連忙拉弓擋在賴朝前面。

　　「戰況太亂，天也太黑，看不清楚啊！」

　　「不要緊。」

　　「但是主公的安全……」

　　「我十四歲那年沒死，以後二十年吃盡千辛萬苦也沒死。命若該絕，就算躲在這裏也一樣不保。你們聽那廝殺的喊聲，我軍正以一擋十的作戰呢！走吧！南無八幡大菩薩會助賴朝事成？或是將收回賴朝性命？就以此身投入山谷一戰，來請示天意吧！」

　　年輕的身體發出雄獅般的怒吼，宛如游龍，衝下山頭。

　　　　　碧血

　　一

　　戰爭很快結束，源氏軍似乎敗北。

　　由於谷中太暗，戰況又太亂，所以勝負難分。

　　四處奔逃的人互相推擠，賴朝也跟著人群四竄。

　　「往椙山！往椙山！」

　　只有從這喊聲中，可以聽出是己方人員，而且知道不幸戰敗。

　　好幾次他和別人撞在一起，兩人四目相接，愣了一會兒，才大喊「殺！」然後舉刀互砍。

　　在砍人和被砍的過程裏，賴朝覺得好像孤身走進平家陣中。

　　混戰中，佐奈田余一義忠、武藤一郎等對賴朝、世間而言都十分可貴的年輕人，都陣亡了。

　　賴朝連滾帶爬來到滿是雜草和石子的河床，西、南方有路通往谷口。大部份己方的人員，都往那個方向退去。

　　他步履踉蹌地掙扎，心頭卻很清明。

　　「我說不定會戰死在這裏呢！」

　　他冷冷的想。此刻賴朝求生的意志變得異常薄弱，在意識到危險的同時，也想起了肉體上極度的疲勞。他連多走一步的體力都沒有了，恨不得選擇死亡，可以好好休息一下。

　　「振作點！」

　　賴朝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身後的追兵，而是他自己。他咬著牙爬起來，跌跌撞撞走幾步，又跌下去。

　　盔甲不知甚麼時候扯掉了，腿上的護膝也不見了。這時忽然身後傳來一聲嘶啞的喊叫。

　　「看刀！」

　　賴朝回過頭，只見身後衝來一名揮舞著大刀的騎士。賴朝本能的舉刀擋在胸前，同時也想回罵一兩句，可是他張開嘴，卻只能發出喑啞的啊啊聲。原來剛才他指揮作戰時，早把嗓子喊啞了。

　　「是景親。」

　　賴朝的長刀無意識的劃出一道閃光。這道閃光從敵人座騎的鼻梁骨前掠過，馬受驚跳了起來。但是敵人卻沒有被彈下，反而趁著馬躍起的勁勢，舉起大刀朝賴朝迎面劈下。

　　就在這時，斜裏忽然鑽出一個人影，好像是馬上平家將領的部下。這人衝過來，用力猛砍主人馬的前蹄。馬應聲往前倒下，鞍上的武將也一個倒栽葱，摔到石頭上。

　　「去死吧！」

　　賴朝正要衝上去一刀殺死對方，冷不防被那名小兵攔腰抱住，摔了一跤。

　　「佐大人，請不要殺他。他也曾經是我的主人！」

　　那人說著，扶起賴朝往椙山方向跑去。

　　「你是誰？」

　　「等一下，等一下再告訴你。」

　　「是敵人？」

　　「不是。」

　　「那麼是我軍囉？」

　　「也不是。」

　　「你到底是甚麼人？」

　　「現在還不曉得，不過我本來是大庭三郎景親大人的家臣。」

　　「啊！你是飯田五郎？」

　　「是的。」

　　「真的是五郎？」

　　「是的。」

　　賴朝猛然停住腳步，仔細打量這個扶著自己的男人。他曾經陪伴景親的哥哥景義，到流配所去過一次，後來又在有志一同的年輕人聚會中出現過一、兩次。可是後來因為他的脾氣大，個性又怪，景義便不再帶他來了。

　　二

　　「我一直很仰慕大人。雖然未曾背主拋妻別子，投奔大人；今日大戰，也身在平家陣中，可是我卻深刻瞭解大人起義絕非易事，倘使功虧一簣，目前腐敗的局面恐怕還要維持十年，甚至二十年。這非但是國家的損失，也陷百姓於苦海，徒令惡人囂張。我為國家民族著想，才決定跟隨大人，願效犬馬之勞。」

　　飯田五郎侃侃而談。這番話不但顯示出他對賴朝的真心，也展示他獨特的見解。

　　「當然，我也曾經掙扎、困惑，可是我覺得人間事可分大義和小義。所以當我看見源氏軍失利時，我不得不與前主景親大人決裂，投奔大人。但願大人不嫌棄，讓我能在馬前為卒，效一己之力。」

　　五郎說到這裏，話聲轉為啜泣。

　　「你雖見賴朝失利，仍願追隨敗軍之將，由此可見真心。我很高興得到像你這樣的忠實戰友。」

　　賴朝也噙著眼淚，發誓與五郎永結主僕之義。

　　其實，本身與源氏或平氏並沒有血緣關係，身分又低微的飯田五郎之所以陣前倒戈，不全是為了仰慕賴朝。他雖是既無恆產又無家世的尋常百姓，可是他卻對局勢非常關心，他瞭解政局敗壞，也渴望能有所作為，所以促使他倒戈的不是「人」，而是「革新精神」的旗幟。

　　「我們不能老待在這裏，不然很快就會像剛才一樣陷入重圍，遭萬箭圍攻。主公再忍耐一下吧！」

　　五郎說著，再度扶起賴朝逃進椙山山谷。

　　天亮了。是二十四日。

　　源氏軍知道主公在椙山，陸陸續續聚攏過來，賴朝打算在後面山頂重新佈陣。

　　沒有人反對。

　　「我們今天要湔雪前恥。」

　　雖然受挫，每個人卻比先前還豪氣蓬勃，絲毫不見沮喪之色。在默然互視的眼神中，大家都明白今天可能就是死期，大家在心底暗自祈禱，希望能像燦然的櫻花一樣，用自己的鮮血揮灑出最壯麗的半天。悲壯的鮮血顯得格外純潔。

　　「登山！」

　　「爬上去！」

　　他們像要攀上天頂似的，緊貼著岩壁爬行。

　　這時，敵軍大庭景親率領三千人馬吶喊著衝殺過來。

　　由於還沒來得及佈陣，源氏軍再次被衝散並陷入苦戰。

　　加藤次景廉和大見平次等人一面招呼著：

　　「這裏由我們斷後，你們快往後退，找一個可以防守的地方。」

　　一面迎向敵人亮晃晃的大刀。

　　儘管大家都明白退為上策，可是卻沒有人先動。直到賴朝領頭，時政父子斷後，一行人才緩緩退向山裏，一邊走一邊朝敵軍射箭。

　　三

　　景廉之父加藤五景員擔心兒子，留了下來。

　　大見平次的哥哥政光擔心弟弟，也回頭衝進亂軍中。

　　另外還有加藤太光員、佐佐木高綱、堀藤次、堀藤四郎、天野遠景、天野平內等人都留下來奮勇抵抗敵軍。

　　「混蛋！」

　　「殺！」

　　「啊！」

　　廝殺的吶喊聲混雜著甲胄碰撞的聲音和兵器相交的聲音，交織成一場舉世無雙的淒愴樂曲。谷間河床好像燒焦似的，觸目所及，不論草叢或石堆，沒有一處不染上鮮血。

　　箭射完了，大家抽出大刀和長刀進行肉搏戰。平家這邊以大庭景親為首的幾名大將本來都是騎馬，可是河床上石子多，馬容易失蹄。再加上遇到身手矯捷的敵人專砍馬腿，反而容易使騎士受傷，所以他們紛紛跳下馬，繼續作戰。

　　平家軍儘管在人數佔了十比一的優勢，可是源氏軍個個驍勇善戰，使得己方死、傷者的人數也是對方的十倍，長久下去只會對己方不利，平家的大將們迫不得已，大聲咆哮：

　　「畜牲！這麼幾個敵人還殺不死嗎？沒出息！快往前衝！」

　　平家軍便像海浪似的一波一波湧至。

　　雙方扭打著咕咚一聲掉下水。

　　「死了！死了！」

　　有人斬下對方的首級，立了戰功，正得意洋洋用刀挑起血淋淋的頭顱，卻冷不防背後挨了一刀，剎時成了猶拎著別人腦袋的無頭戰士。

　　「主公──豈有此理！」

　　天野遠景看見賴朝在亂軍中和平家幾名小兵廝殺，忍不住怒火中燒。

　　「去死吧！」

　　他叫著揮起大長刀，瘋狂地砍向攻擊賴朝的四、五名敵人，扭曲著臉孔，對賴朝喊：

　　「主公，非逃不可了！」

　　山谷間到處都是敵人拋棄的名駒，這些還配著鞍繩的馬兒彷彿是在放牧，有的吃草，有的喝水，有的悠閒踱步，也有的受驚長嘶。這個景象與旁邊交戰的情景頗不協調。

　　「主公，快騎上去！」

　　遠景牽來一匹粟毛馬，遞給賴朝。這時像雪崩似湧來的源氏軍發現了主公。

　　「啊！主公在這兒！」

　　他們像發現奇蹟般驚喜不已，高興的簇擁著他拚命逃進深山。

　　景親這邊的平家軍也發現賴朝，他們叫著：

　　「別放走賴朝！」

　　「在那兒！」

　　一面摸黑追來。高綱、景廉放出一陣亂箭，為首幾人應聲倒地，其他的人趴在地上，等箭矢飛過，又立刻跳起來往前追。

　　四

　　「時政。──時政父子呢？他們追上來了嗎？」

　　逃亡路上賴朝幾次尋問左右。

　　「剛才時政父子殿後，也許脫了隊往別條路去了。」

　　賴朝環視左右，看見土肥次郎實平，他安心地點點頭，說：

　　「你來了。」

　　走入椙山深處後，實平歸結戰爭的結果，提議說：

　　「我們這麼多人，不管藏匿何處，恐怕都會立刻被敵軍發現。各位忠肝義膽一直捨命相隨，可是我們為了主公、為了要保存實力，現在不得不各奔東西……」

　　四周一片寂靜，沒有人回答。每張沉默的臉上都沒有露出喪氣的表情，他們只是咬著牙、噙著淚接受失敗的命運。

　　實平的聲音化哽咽為激昂，鼓舞著大家：

　　「今日分別，乃是權宜之計，是為了往後的大計。今後這一、二個月，不管情況如何，實平都會保護主公，藏身在安全之地，直到洗雪會稽之恥那一天的到來。」

　　實平說到這裏，忽然有人痛哭出聲，其他的武士也個個以手掩面。

　　賴朝除了想哭，更氣自己無德，招致這次慘痛的失敗。

　　但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仍然有一朵小小的希望之花：

　　「或許馬上就有轉機了。」

　　這個信念曾經支撐賴朝度過坎坷的幼年。每一次當他碰到挫折，他就會想這是最後一次了，馬上就可以度過漫漫長夜，迎接黎明。

　　「我們一定要支撐到最後！」

　　這是在場所有人共同的希望，但是賴朝下令叫大家散去，等待下次起義，人們也只好紛紛離去。

　　最後只留下賴朝和實平。忽然這時在亂軍中失散的飯田五郎氣喘吁吁的跑來。

　　「我撿到一串唸珠，是主公的吧？」

　　賴朝拿在手上一看，果然是自己心愛之物，不知甚麼時候遺落了。這時飯田五郎也哭著要求追隨，但是賴朝堅決地說：

　　「今日並非結束！下次看到令旗時再來相聚。」

　　不知道為甚麼，賴朝催促五郎離開，比催促其他人都要心痛。

　　另一方面，和賴朝走失的時政父子走上岔路，想從箱根路越過湯坡，逃到甲斐，可是三男三郎在從土肥山到早川的途中，被伊東祐親的兵馬包圍，不幸戰死。同行的工藤介茂光年紀大了，戰至筋疲力竭，大叫：

　　「不行了！」

　　隨即切腹自殺。

　　在山背後與實平一同逃亡的賴朝，眼看著同伴們在遠方散開，終至不見。

　　「在這山上。」

　　「不，到溪邊去了。」

　　緊追不捨的大庭景親部下，無論賴朝如何躲藏，只要嗅到一絲氣味，立刻追蹤而至。

　　「喂！不在這邊，我們到對面山上去搜吧！那裏似乎有可疑的人影呢！」

　　平家的大將梶原平三景時不知有何企圖，一面注視著賴朝藏身的樹叢，一面對部下大叫。

　　　　　出海

　　一

　　「今夜……還是火紅？」

　　政子凝望著夜空。──距這裏不過數里之遙的石橋山、椙山上方的夜空。

　　照映雲霄的戰火抵不過她眸中燃燒的熊熊火燄。

　　「不知他們怎麼樣了？」

　　她擔心父親、哥哥的安危，當然更掛念賴朝。

　　前幾天，政子在暴風雨中坐在尼庵的佛前祝禱了一整晚，祈求戰勝。

　　她派出所有人手打探戰況，不久便傳回石橋山源氏軍慘敗的消息。

　　「只要沒死……」

　　她如今只有這麼一點希望。

　　她告訴自己：

　　「他們不會死的。」

　　假如丈夫賴朝遭遇不幸，她的父親和哥哥絕不可能倖存。當然她也已有殉死的決心。

　　只是她警告自己不可以莽撞。她一直堅信丈夫的思慮湛深、性格堅毅，就算到最後關頭，也不會放棄求生的意志。

　　「政子夫人，夜深露重，早點進屋休息吧！今夜好好睡一覺。」

　　溫泉的法音女尼不時會走到廊上揚聲說。

　　「好。」

　　庭園一隅傳出政子簡短有力的回答，可是人卻一動也沒動。

　　「……您也不要太擔心。」

　　法音女尼站在草叢中，朝凝視天角的政子背影合掌說道。除了對著人影合掌祝禱，老尼實在說不出任何安慰政子的話語。

　　天漸漸亮了。

　　伊豆海上不知是否受戰爭影響，連漁火都不見蹤影。海面倒是風平浪靜，一點也看不出暴風雨肆虐後的景象。

　　「政子夫人，您還在啊？」

　　「誰？」

　　「是牧場家的阿萱。」

　　「阿萱嗎？我正在等妳……妳聽到甚麼消息？」

　　「主公有消息了。」

　　牧場的妻子阿萱從門口悄悄走進院子，跪在沾滿夜露的草叢中。

　　她也是為政子冒死打探戰後情報的人手之一。

　　「我聽說賴朝大人二十四日戰敗之後，和同伴們分開逃亡。他由實平大人一人陪伴，從椙山逃到箱根，在箱根很幸運的碰到岳父北条時政大人，聽說現在暫棲在前箱根權現住持永實大人家中。……安全無虞。永實和尚和行實和尚兄弟，都和源家淵源甚深。」

　　政子聽著聽著，淚水不斷湧出。她心頭充滿感謝上蒼的歡愉。發緊的喉頭說不出一句慰勞阿萱的話。

　　丈夫今夜應該也可以將久戰疲憊的身子，橫陳在久違的屋頂下了？

　　想到這裏，政子全身被一陣疲倦的感覺擊得幾乎雙腿發軟，跌坐在地。

　　「夫人，我是溫泉權現的覺明。我不便進入，請夫人准許我在牆邊報告有關的戰情，以及各方面的消息來源。」

　　牆外又來了一名小聲回報的人。

　　二

　　從昨夜牧場太太和溫泉權現覺明和尚的報告，以及今天獲得政子許可而出現的消息來源人士的口述，儘管大家聽來的傳言不盡相同，但大致可以綜合各地的戰況如下。

　　※※※

　　一向被視為源氏有力支援的三浦義澄一族，沒來得及趕到石橋山，卻在從丸子河進軍井濱時，與平家的皙山重忠狹路相逢。重忠方面損失五十多人；三浦一族也死傷累累，最後不得不退回三浦鄉，固守衣笠城。不久，皙山重忠率領河越太郎重賴、江戶太郎重長等平家軍，再度大舉興兵圍攻衣笠城，恐怕三浦一族守不住。

　　※※※

　　從一開始便鎖定賴朝的大庭景親，在二十五日黃昏發佈命令：

　　「藏匿賴朝、欺騙木戶警備者，一律論處。」

　　命令寫在木牌上，高掛在全國各交通要道的出入口、山間小道以及旅館、驛站門口。同時還在各處路口設崗哨，檢查可疑人士。

　　※※※

　　戰事似乎從富士山麓蔓延到甲州。甲斐的武田、一条等土豪，抓住與賴朝起義互相呼應的契機，二十四日也發動追討駿河的平家武士目代橘遠茂和俣野景久。可是他們在富士山夜宿一晚，第二天早上竟然發現所攜帶的百多張弓弦全被野鼠咬斷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

　　等他們趕到石橋山時，遇到源氏軍安田義定、工藤景光等人的步卒，雙方展開戰鬥，甲斐這邊的人有弓不能用，只好挨打。都怪野鼠，全軍幾乎覆沒，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人生還。

　　這件事成為旅館驛站中人們最愛談論的話題。

　　※※※

　　也有傳言指出本來暫宿箱根的賴朝主從，已匆忙地遷往土肥方向。

　　原因是賴朝投奔的住持的弟弟良暹，曾經做過山木判官兼隆的祈禱師，可能會暗通平家，對賴朝等人不利。

　　※※※

　　三浦一族的老族長，八十九歲的大介義明被圍困在衣笠城。城破之日，他召集子孫，說：

　　「古巢之城即將燒毀，現在是你們到廣闊天地間，各憑己力自立新巢的時刻了。義明我歷代生為源氏家人，能在風燭殘年欣見佐大人舉旗起義，並為主公效力，雖死無憾！但願城毀時的火光，能為子孫輩的後世鋪路，照亮你們的來生。」

　　然後這位八十九歲的老將眼看著子孫一一陣亡，自己也轟轟烈烈的戰死沙場。

　　※※※

　　佐佐木定綱、盛綱、高綱三兄弟和賴朝分手後，悄悄拜訪澁谷庄司重國。重國把他們藏在倉庫裏，同時供給他們食物。重國問：

　　「怎麼不見二郎經高？戰死了嗎？」

　　三兄弟回答：

　　「沒有，他沒事。只是他不願意回來，所以一個人走了。」

　　聽完三兄弟的話，重國閉了一下眼睛，臉色凝重地說：

　　「你們當初要投奔賴朝，我雖然反對，你們還是不顧一切的去了。可見這是個無怨無悔的行動啊！」

　　重國說完立刻下令，叫家人到各處找尋二郎經高。

　　儘管在戰場上分平家或源氏，其實本是一家人，有著相同的血和淚。

　　三

　　政子已不再終日佇立在院中，二十六、七兩天，她幾乎都端坐在桌子或佛像前。二十七日晚上，忽然有一名老武將來訪。

　　「就這幾天……發生許多悲慘的事。」

　　老將伏在政子面前嗚咽地說。

　　「你是……」

　　政子仔細端詳，才發現面前這個痛哭的老人是加藤次景廉的父親景員。

　　「我本來想和犬子一起投奔甲斐，可是我又怕自己年紀大，成為景廉的負擔，讓他束手縛腳。所以我決定和他分手，裝扮成和尚，借住此地。」

　　難怪景員剃了光頭，還穿著袈裟。

　　景員曾經親身參戰，知道的一定比別人都詳細。

　　政子沉吟片刻，首先問：

　　「我父親……他在哪裏？」

　　「時政大人弄到一艘船，聽說已經渡海到安房了。」

　　「安房嗎？」

　　政子臉上沒有一絲欣喜的神色。──因為景員並沒有提到賴朝和父親在一起。

　　老人似乎覺察到，連忙補充著：

　　「佐少爺稍微晚一點，大概是明天二十八日凌晨，也會坐船去安房，和時政大人相會。……因為這件事要秘密進行，所以他們才分批走，免得被人發現。」

　　「原來如此。」

　　政子臉上緊繃的神情終於鬆懈下來。在悲痛生離的同時，她彷彿也窺見一絲極微的希望曙光。

　　景員說完後告退回僧房，不久政子也回到房間。可是她並沒有上床休息，反而穿上外衣，悄悄走出尼院，一個人慢慢爬上漆黑的伊豆山，走往牧場家。

　　聽到咚咚咚的敲門聲，牧場太太阿萱點燃燈開門出來，帶領政子繼續向前走了幾里。

　　「阿萱……這裏是甚麼地方？」

　　「是湯河原的北山，下面是吉濱打鐵鄉。」

　　「我們再往前走一點。」

　　政子說著還要前行。

　　「政子夫人，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就是懸崖。」

　　「底下是海邊嗎？」

　　「是的，是土肥鄉的真鶴海岸。」

　　政子默然點點頭，將被露水和草汁弄髒的身軀，坐在路旁傾倒的枯木上，面向著即將天明的海面。

　　耳中只聽到海浪拍打岩壁的聲音。安房、上總方向的雲、霧、海全無分界，混沌一片。

　　過了好久，水、天、雲終於分開了。在浩瀚而且蒙著一層霧氣的海面上，出現一道金色陽光。

　　「阿萱！」

　　政子站起來，極目前眺。

　　「你看到沒有？主公的船。他今天早上將乘船出海。」

　　「看不見有東西啊？」

　　「那邊是甚麼？」

　　「是岸邊岩石。」

　　遠方連綿的山峰是上總、安房半島。一輪紅日正從山頂昇起。

　　太陽一點一點離開山峰，燦爛的陽光照得海面波光粼粼。那閃著波光的海峽，在政子眼中凝聚成一個小黑點。

　　從那天起，政子便躲到秋戶鄉，不再回尼庵。

　　　　　單飛雁

　　一

　　九月一個天藍海碧，秋高氣爽的好日子。

　　下總寒川邊，有一個行腳商模樣的男子，正在橋頭來回徘徊。

　　從七月開始，橋頭便有武士把守。伊豆半島和這裏只有一海之隔，晴天時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對岸。

　　所以伊豆那邊揚起的波濤，當然也會沖擊到這裏的海岸。下總、上總、安房各派別開始壁壘分明起來。不！就算他們本身一直想不偏不倚，採取中立，但是情勢卻不容許如此。

　　「某人親源氏。」

　　「誰和誰無論如何，都不會背叛平家。」

　　這樣的耳語硬是將人染上了某派的色彩，而且高估了賴朝起義的實力。「源氏」一詞，儼然已成為足以和平家相抗衡的詞彙了。

　　至於此地對賴朝本身的評價，也比他起義所在地的伊豆要高。他和伊東祐親高僧的女兒談戀愛，在流配所暗藏龜前，又和北条家的政子鬧出緋聞……這些片面的流言從不曾在這裏流傳，自然使此地人對賴朝保有一份遙遠的尊敬。

　　當他們聽到賴朝六月底起義時，幾乎人人都同情的想：

　　「幹得好！不愧為名門之子，經過二十年臥薪嘗膽，終於起義了！」

　　人們想起賴朝赫赫有名的譜系，更加崇拜。再加上本來就比較親源氏，這時更有和平家分庭抗禮的趨勢。

　　當賴朝一敗塗地，行蹤不明的消息傳來，這裏的人，尤其是年輕人，簡直像是鬥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

　　幸好不久便傳來消息：

　　「佐大人已經平安脫身到安房、下總一帶。」

　　這個消息彷彿為房總一帶的人，注射了一劑興奮劑。每個人的臉上、眼神、話題、生活方式都染上一層青春的氣息。

　　不過，房總一帶還是有舊勢力和舊秩序，而舊勢力也採取了應對之道──「不准散兵游勇進入。」

　　他們各自像防颱似的，部署好防禦工事。

　　寒川是五反保城的護城河，城裏有不少武士的宅邸，丘豬鼻台地上還有一棟城堡，堡主是千葉一家的大家長千葉介常胤，無怪乎防守如此嚴密。

　　在老百姓住的城鎮到通往城內的橋口設立守衛，便是其中之一。千葉家自長元年間因掃平關東之亂有功，受封於平忠常以來，歷代為平家臣，是一個安於現狀、最不喜歡變動的豪族。

　　「那個商人好奇怪，他已經在這裏來來回回三次了。」

　　「把他抓起來！」

　　看見橋頭守衛指指點點，那個行腳商趕緊拔腿跑向城鎮。

　　二

　　千葉介常胤的次男胤賴從外面回家，正好看見橋口聚著十四、五名武士，亂成一團。

　　「喂！甚麼事？」

　　胤賴在馬上揚聲說。

　　聽到胤賴的聲音，被武士們包圍的行腳商發出一聲歡呼，同時想要朝胤賴衝過去，只是他立刻就被身邊的士兵按倒了。

　　「你是誰？」

　　胤賴好像沒認出對方，揚起馬鞭警戒著，準備假如對方靠近，就要打下。

　　「是我，您忘了嗎？」

　　「……誰？」

　　胤賴仔細凝神注視，忽然一反最初的態度，睜大眼睛，叫道：

　　「你是藤九郎盛長。」

　　這位藤九郎盛長曾經攜帶賴朝的文書，來此地拜訪過。不過當時父親常胤不在，由胤賴和哥哥胤正負責接待。

　　「不可無禮！」

　　胤賴喝斥守衛。

　　「你們也不先弄清楚就抓人。這位藤九郎先生假如使出真本事，恐怕你們十個、二十個人都打不過他，被他丟進河了。幸好現在沒事了，真是抱歉，請您不要介意。」

　　說著他下了馬，恭敬的向對方道歉。守橋的士兵們一肚子狐疑，不知道這個商人到底是甚麼來頭？

　　「不，不，這事應該怪我。如今我們的境遇非比尋常，所以我不敢造次，想在外面等您或胤正大人。大概我徘徊的樣子，引起貴屬的疑心。」

　　「此地不宜久談，我們進屋子裏再說。」

　　胤賴說著，把馬交給侍從，和商人打扮的盛長並肩進城。

　　本想等安頓好再談，可是胤賴實在忍不住，他邊走邊簡短地問：

　　「佐大人可安好？」

　　「託天之福，連擦傷都沒有。」

　　「現在人在哪裏？」

　　盛長往後看，侍從牽著胤賴的馬，與他們有一段距離。

　　「現在在安房。」

　　「安房這麼大……在安房哪裏？」

　　「是安西三郎景益安排的，隱居在他家附近的寺院。」

　　「唔，北条大人呢？」

　　「和主公在一起。」

　　「是嗎？那我就安心了。」

　　「其實我這次是帶來主公親筆所寫的密函。」

　　「這個慢慢再談。」

　　胤賴沉吟一下，說：

　　「承蒙主公錯愛，去年和今年春天連續接到兩次以仁王的令旨和佐大人的檄文，但是都未回覆，實在無禮。」

　　「不！主公十分瞭解貴地情況。這件事對千葉一族來說，是很重大的轉捩點。何況在您和胤正大人之上還有令尊常胤大人，所以無法輕易決定是否效忠佐大人，是可以理解的。」

　　兩條人影登上樹蔭遮日、青苔覆地的石階。

　　三

　　「無論如何，請父親和他見一面。」

　　胤正、胤賴兩兄弟極力游說父親。

　　「我只見他一面喔！」

　　常胤拗不過兒子，勉強答應著。

　　兄弟倆雀躍萬分，立刻帶賴朝的密使藤九郎盛長進房。

　　盛長一進胤賴的宅邸，立刻換下商人衣服，改穿武士服裝。連心存偏見的常胤見了他，也不禁被他的言談風采眩惑，打心眼兒裏讚美道：

　　（真是個好武士！）

　　「承蒙賜見，不勝感激。我乃源家棟樑故義朝大人嫡男賴朝大人之家臣，藤九郎盛長。」

　　盛長客套地說。

　　「佐大人嗎？我是千葉介……」

　　對方回答得卻很爽快。

　　藤九郎一看，便知道千葉介是個個性爽朗的老人。時年六十四，是剛才由胤賴口中得知的。

　　源氏陣營中不乏像北条時政這樣的老人，可是他們大多個性彆扭，喜歡任性而為，充滿私慾，有時還會和年輕人起衝突。一點也不像世間所說的不惑、耳順。倒是眼前這位老先生仙風道骨，雙頰紅潤，一臉笑容，看起來十分親切。

　　「你去過京都嗎？那是個好地方。」

　　話匣子這樣被打開。他們天南地北的聊著，就是絕口不提戰爭、源氏、平家。

　　藤九郎盛長忍耐著腳麻，聽常胤滔滔不絕的閒聊，從京都女人一直說到年輕時的風流韻事。好幾次他想切入正題，話題立刻被常胤岔開。

　　常胤吩咐屬下擺出酒席。吃喝完後，常胤又叫出子孫一一和藤九郎相見，同時頻頻勸酒。

　　盛長本來就是個武人，也不耐長時間保持拘謹的言行。三杯黃湯下肚，盛長就決定拋開禮俗，開懷暢飲。

　　千葉介趁著微醺，高興地說：

　　「這才不愧稱之為坂東武士。我剛開始不能認同佐大人的使命，認為世上腐敗積習已深，即使換了新的承平時代，還不是和平家一樣只知風花雪月。但是這一、二天看到了伊豆的坂東武士和年輕人，我心裏再也沒有疑慮了。來！再讓我們痛快的喝幾杯。」

　　他說著，命女人拿來大鼓，擊鼓助興。

　　老人這樣說，好像一切都已經明白，而且一定會接受賴朝的文件。但是，盛長又暗自警惕自己：

　　（等一下，他說不定是看到了我的狼狽樣，想進一步趁機試探一下源氏武士的武風呢！）

　　他雖心存警戒，仍然大膽地豪飲數杯，終於昏昏睡去。

　　海風吹拂下，秋夜夜涼如水，躺在山丘這棟豪華宅邸中睡覺，實在是一大享受。

　　「盛長大人！盛長大人！」

　　深夜，盛長被胤賴搖醒。

　　「父親要和你單獨密談，快起來！」

　　盛長感到體內熱血沸騰，他好不容易壓住激動的心情，說道：

　　「請稍等一下。」

　　先到院中洗臉、漱口，整理好衣冠，才隨胤賴走入裏間。

　　　　　移師鎌倉

　　一

　　「老待在安房不是辦法。」

　　賴朝心裏十分著急。

　　到安房雖然才半個月，但對賴朝而言，卻好像過了一世紀那麼久。

　　每天無所事事，眼看著時機溜去，怎能不叫他心焦？

　　其實賴朝到安房的這半個月，並不真的在袖手納涼。就如同他派藤九郎盛長當密使，送信給下總的千葉介常胤，他也派人將同樣的文件送給散居各地的同志，廣邀大家加入起義陣容。

　　──有志之士，結伴同來！

　　──投效義旗之下吧！

　　小山四郎朝政。

　　下河邊行平。

　　豐島權守清元。

　　葛西三郎清重等號稱源氏班底，與源氏有很深淵源的將領，更是他期待的對象。

　　葛西清重不久便有回音：

　　「因受江戶、河越等地平家勢力監視，此刻不便前來，稍晚一定響應盛舉。」

　　賴朝急忙覆信：

　　「如不便走陸路，可由海路前來會合。錯過這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將後悔終生。」

　　除了這件事，最令賴朝擔心的是，一向標榜為源氏戰友的上總介廣常到現在只派人帶來口信，卻不見任何行動。

　　「時政。」

　　「在。」

　　「我們現在就出發到上總吧！安房太偏僻了，對投效者而言也不太方便。」

　　「這個……還是暫緩幾天吧。我們借宿的安西大人現在正好在旅途中，還沒有回來。」

　　「我們在安西三郎的庇護下住了半個多月，現在不告而別，固然不對，但是一天拖過一天，恐怕對我方更不利。」

　　「但是藤九郎盛長到下總請援兵還沒有回來，其他各地的土豪動向也不明。」

　　「這是甚麼話！」

　　商討軍國大事時，賴朝可不把時政當作岳父。

　　「我當然希望越多人加入我們的陣營越好。可是即使像現在沒有任何人投奔、所有的人都與我為敵，賴朝也沒有改變方針之理；就算剩下我一個人，除了前進之外，賴朝不知道還有第二條路。」

　　這時候的他，甚麼話都聽不進去。自從起義以來，特別是石橋山之役以後，賴朝一反往日溫文貴公子的模樣，身心都變得無比強韌，有時候連時政和土肥實平也會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像這麼嚴厲的斥責，也是以前所沒有的。

　　「──那麼為了避人耳目，我們不妨化整為零。每批五、六人，先徒手遷移到上總介府邸，如何？」

　　時政沒辦法只好妥協。早已蟄伏太久而難耐無聊的賴朝，當天晚上便離開借住的寺廟，從安房往上總前進。

　　第二天晚上，由於找不到適當的住所，賴朝一行人只好借住湖畔的一個農家。到了半夜，遠方忽然傳來吶喊的聲音。隨行的三浦二郎義澄正全副武裝靠在雞舍的柱子邊守夜，聽到聲音立刻跑出去察看。

　　只見遠方出現六、七十個人，裏頭還有騎士，正朝著農舍衝過來。隨著吶喊聲，射來一陣陣如雨般的箭矢。

　　二

　　原來是一位住在附近名叫長狹六郎的平家武士，聽說賴朝借宿此地，大呼：

　　「天賜良機！」

　　立刻調派人手準備夜襲，好取賴朝首級。

　　三浦義澄連滾帶爬的進屋大叫：

　　「主公快醒來！」

　　可是屋裏靜悄悄的，沒有聲響。他又急忙大喊：

　　「起來！快起來啊！」

　　可是房子裏只傳出嬰兒的哭聲和老人的呻吟，混雜在咻咻箭聲中格外悽厲。

　　「各位不要驚慌，也不要出去，最好不要哭叫，你們只要乖乖待在房裏，是不會有事的。」

　　說完，義澄連忙問：

　　「剛才借宿的客人呢？」

　　抱著嬰兒的農婦像啞巴似的，張口結舌只顧向外指。

　　越過屋後的田地，就是湖。賴朝已逃到預先藏在湖邊的小船上。

　　「義澄！快上來，他們快找來了。」

　　「是主公嗎？主公，請您快些離開。」

　　「你跟我們一起走。」

　　「不，我要留下來斷後。請你們到對岸的村子等我，我會從陸路繞過去。」

　　說完，義澄毅然衝到房子前，揮舞著大刀斬殺靠近的敵人。

　　「我去幫義澄。」

　　賴朝身邊的武士，一個、兩個、三個……紛紛站起來。

　　「我們一起上吧！」

　　最後連賴朝也從船上跳下來，加入戰鬥。

　　敵人雖然比賴朝他們多了六、七倍，可是一經接觸，卻立刻潰不成軍。其實或許不是對手太弱，而是賴朝他們早已在伊豆鍛鍊出了銅筋鐵骨也不一定呢！

　　「不要追了！窮寇莫追。」

　　賴朝他們追殺五、六町後停住腳步。

　　「安撫一下這家老百姓。」

　　賴朝吩咐手下把隨身的東西送給借住的人家，不等天亮便坐小船渡湖。

　　第二天，安西三郎景益聽到賴朝先行，在不遠的農家即遭到伏擊的消息，急匆匆的趕了來。

　　「昨夜的伏擊，絕對不是最後一次。此行中為得平家賞賜，欲取主公性命的人一定不少。貿然行動實在太危險了！懇請主公速回。」

　　儘管景益再三勸說，賴朝卻執意不肯。

　　「只有前行的路途危險嗎？我們若退回安房就能確保安全？這種想法簡直是在劃地自囚。」

　　景益拗不過賴朝，只好加入隨行，同時飛報安房，通知北条時政等人。

　　（主公在途中等候，請立刻前來會合。）

　　時政等人接到景益的通知，立刻率領大約三百人馬，浩浩蕩蕩地趕來。這陣勢已不再是忍氣吞聲的旅行，而是源氏公然的出動了。這也是他們抵達安房以來，第一次以「軍隊」的型態出發。

　　他們既沒有武器，也沒有盔甲，三百人更是微不足道的小數目。

　　可是既然勸不動賴朝，只好鋌而走險。時政一路上都臉色陰沉。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的老謀深算，根本抵不過賴朝的年輕衝勁和強勢領導。

　　另一方面，前往千葉做使者的藤九郎盛長，從下總回安房途中聽到賴朝出動的消息，也急忙趕來會合。

　　三

　　早已等得不耐煩的賴朝聽說盛長回來，連忙傳喚。

　　「千葉介怎麼說？答應還是不答應？」

　　「他說承蒙主公看得起，遣使相邀。起初他面有難色，不肯答覆，後來禁不住兩個兒子再三游說，才答應支持我們。」

　　「是嗎？」

　　賴朝心中簡直是欣喜若狂，但是口裏卻只淡淡地吐出了這麼一句。

　　盛長繼續報告：

　　「常胤大人還說安房、上總等主公所居之處皆非要塞，如果想早一點再度揭竿起義，移師到相模的鎌倉方為上策。」

　　「移師鎌倉？」

　　賴朝聽到天籟似的，張大眼睛，不停喃喃自語：

　　「鎌倉嗎？移師鎌倉？」

　　賴朝獎勵盛長後，叫他下去休息。自己則召來時政和其他將領，商討大計。

　　商量的結果是立刻改變行軍方向。

　　早先他們一直把目的地訂在上總介廣常處，將之視為下次行動的根據地。可是現在賴朝方針一變，堅持──

　　「移師鎌倉」。

　　「各位應該知道，鎌倉可說是源氏的發祥地。當初我的祖先源賴義朝臣討平冷泉院的御宇安倍貞任以後，便被封相模守，進駐鎌倉。他的長子義家朝臣也被封為陸奧守。庚平年秋天，他們父子在鶴岡的八幡宮祈求征伐奧州順利，還曾在岩壁中請出清泉。」

　　環視四周武將略帶迷惘的神色，賴朝更加積極地游說著：

　　「賴義公的德威，當時坂東武士無不推崇。萬民歸順，武士門客從四方絡繹不絕的到鎌倉，以蒙公召見為無上光榮。公亦愛才，又樂善好施，嫡男八幡太郎義家公亦復如此。鎌倉是和我們源家淵源最深的地方，同時也是極佳的要塞。再也沒有比鎌倉更好的根據地了。」

　　賴朝雖說召各將來商量移師之事，其實全場根本只聽到他一個人滔滔不絕的強迫推銷自己的看法。

　　各將聽聞要遷往鎌倉，都異口同聲地說：

　　「確該如此。」

　　因為他們明白鎌倉比上總易守，源家在當地又有人脈，所以並無異議，但是賴朝的一席話中，只是極力盛讚以鎌倉為根據地為上策，但卻根本沒有考慮到要從安房到鎌倉，是不是件容易的事？到底可行不可行？

　　賴朝對這個問題確實連想都沒想，他認為只要遲疑，就甚麼地方都去不成了。這時他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決定了，就做！

　　「要來的人跟我來！」

　　他不再多說，只是站在三百多名士兵的最先鋒。

　　「往鎌倉！往鎌倉！」就這麼改道，沿海岸前進。

　　　　　隅田川

　　一

　　賴朝這一小撮人抵達下總的國府時，千葉介常胤率其子胤正、胤成、胤道、胤賴，和子弟兵三百多人相迎。

　　常胤和賴朝見禮完畢，立刻呈上一名俘虜。

　　「我為你準備了一份見面禮。」

　　「甚麼人？」

　　「他是千田判官代親政，是千田莊園的領主，也是平忠盛的女婿。我想他一定會伺機攻擊，所以制敵機先，由吾孫小太郎成胤先將其生擒。」

　　老人得意洋洋地說。

　　「令孫在哪裏？」賴朝詢問著，想要錦上添花讚揚一番。

　　「小太郎，小太郎！」

　　老人急忙召喚孫子成胤拜見賴朝。

　　成胤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伙子。賴朝說了一些看到他，又想起平治之亂時我們兄弟第一次上戰場的情形等語，同時又把老人的子孫們叫近，說：

　　「這裏每一個人都是堂堂男子漢，也想光耀門楣，你們跟著我賴朝，我不會虧待你們的，老人家也大可安心。」

　　賴朝才只擁有三百人馬，又還是居無定所的流亡之將，說這種話也真是大言不慚。偏偏老人聽了非常高興，連聲說：

　　「這麼說，就斗膽將我的兒孫交給主公，聽候差遣。」

　　而立下了主從之約。

　　這天千葉城還特別做了便當，送給賴朝一行人。

　　行軍將士們在野外開飯，品嚐著久已不知其味的白米飯，今日能在此吃到米飯，實在是出乎大家意料。

　　原本有些人甚至早已調好了弓弦，準備好鞋履，猜想：

　　（今日進入下總，說不定會提早遭遇戰爭。）

　　所以對於千葉一族加入我軍一事，還一直是半信半疑的。

　　連士兵都如此，賴朝內心的歡欣自然更不言可喻，雖然他表面不露聲色，可是那天晚上在豬鼻台行館饗宴諸將時，他握著常胤的手說：

　　「我希望我也能稱大人一聲父親，成為您的另一個兒子。」

　　常胤明知是賴朝的客套話，仍然難掩歡欣地回答：

　　「我若有幸能有日本第一的後代，實在太幸福了。」

　　一旁的北条時政卻面露不豫之色，因為他想起了同樣的花言巧語，賴朝也曾經對他說過。

　　賴朝他們在城裏住了一夜，十八日繼續出發。

　　走到門口，賴朝發現一個穿著深藍色武士外衣，綁著綁腿的年輕人跪在一旁。他既不是常胤的兒子，也不是他的孫子。賴朝好奇地問：

　　「跪在那裏的年輕人是誰？」

　　常胤早已準備好似的對年輕人說：

　　「過來，賴隆，快過來。」

　　二

　　「這位是毛利青年賴隆。他是您先翁義朝公伯父的遺子。」常胤介紹著。

　　亡父義朝的伯父，住在東國的源氏？──賴朝想了一會兒，忽然擊膝大叫：

　　「你是陸奧六郎義隆的兒子？」

　　「是的。」體形魁偉的年輕人垂首回答。

　　「我不會忘記。」賴朝喃喃地說：「平治之戰時先父義朝戰敗，逃離京城，打算越過叡山北麓龍華的時候，被敵兵追殺，多虧有人捨命相救──那人就是你的先翁六郎義隆大人。聽說他死後留下一個五十多天的兒子，那孩子就是你嗎？」

　　「永曆元年二月，才兩歲的我流亡到下總，承蒙常胤大人同情，悄悄收養我至今。今日能在源氏令旗下拜見您……我實在太高興了……簡直像在做夢呢！」

　　才二十歲多愁善感的武士，激動得將背在身後的雙手緊握著。

　　「常胤，謝謝你這些年慈悲撫育我源氏遺孤。現在我們要出發了，賴隆你就跟著我吧！」

　　賴朝說著，大步走下豬鼻台。

　　秋陽下，士兵的武器和盔甲閃閃發光。城門邊和城內武士府附近的街上站滿了送行的老百姓。

　　武士們跟在迎風招展的旌旗後面而來。賴朝居中，常胤一族、北条陪侍一旁，隊伍逐漸靠攏，街上的人影紛紛跪伏在地上。沒有人敢抬頭觀望，只有從那些強壯有力的武者草鞋中，揣測哪一雙屬於賴朝。

　　賴朝出發以來，人馬越來越多。

　　現在賴朝和常胤的兵加起來，總共有七百多騎。在清一色的源氏白旗後，也有好幾面繪著千葉家圓月家紋的旌旗飄揚。

　　這天源氏軍人數一直增加，才半天人數便突破一千。

　　「聽說千葉大人也響應了……」

　　這個消息一出，五人、十人的小團體便迫不及待的趕來。接著，早先接獲賴朝招募文書的葛西、豐島一帶的僧侶，也率領二、三十人中途加入。

　　──向鎌倉進發！

　　──向鎌倉進發！

　　源氏軍像滾雪球一樣，人數越來越多。等到達武總和隅田川交界處的時候，不但早已有人等在河邊，還有人走海路溯河參加。源氏軍的人數一夕之間增加成兩千。

　　這一夜他們在河邊紮營，河面雖然一望無際，但是河水不深，可以涉水而過。

　　士兵們有人坐在河邊，望著秋夜的星空發呆；有人乾脆跳進河裏，洗淨連日來趕路的汗漬和污垢；也有人忙著捕魚和烤魚。

　　──但是今夜武總地區的平家武士，說不定會夜襲呢！水聲蕭蕭，似乎在提醒站崗的武士不可稍微鬆懈，他們目光炯炯的來回巡視著。

　　忽然有二、三名到隅田驛站探查的士兵，策馬急馳而來，大叫：「喂！」

　　三

　　「大軍來了。」

　　他們在河邊一邊下馬，一邊對站崗的士兵說。

　　「甚麼？是敵軍嗎？」

　　人影發出驚愕的叫聲，也不等對方回答，便一頭衝進土肥次郎實平的營帳。

　　這時實平正好和時政、常胤等大將，圍著篝火商討軍計。

　　──大軍朝這邊來了！

　　隨著第一次驚人的通報，接二連三有人進帳報告對方的裝備、人馬和旗幟。

　　人馬大約兩萬，從旗幟他們看出是前些日子賴朝還在安房時，心裏一直掛念的頭號戰友上總介廣常的兵馬。

　　兩萬！

　　聽到這個數字，諸將臉上掩不住欣喜的神色，眼睛也閃著光芒。

　　「這麼強大的生力軍，要加入源氏軍了！」

　　大家都認為今天破曉之後，源氏就要時來運轉了。

　　破曉的天空和隅田川的河水一樣泛著微微的白光。

　　廣常的大軍駐紮在隅田驛站附近，從岸邊到原野，一片黑壓壓的，彷彿永無止境。

　　微明的晨曦中，中軍裏走出一位白髮童顏的老將，被一群騎馬武士簇擁著，由二十名左右的兵卒為先導，緩步策馬而行。

　　「喂，上總介大人來了！」

　　賴朝營外的士兵一邊指指點點，一面瞻仰著新生力軍主帥那威風凜凜的雄姿。

　　另外有四、五名武士則忙著指揮大家把馬牽到別處安頓。

　　廣常很快來到營區。他從容下了馬，吩咐士兵們在較遠處等候，自己則只帶著長男以下的幾名晚輩走近賴朝住的營帳。

　　「上總介廣常率領全族及鄰近同志兩萬人，向主公報到！請主公裁奪！」

　　被朝露浸濕的營帳，好像被雨淋濕似的沉沉下垂著。傳令武士跪在可見賴朝身影的帳門口，向裏面通報。

　　「……」

　　由於賴朝一直不開口，旁邊的武士們忍不住朝他望去。在晨曦映著河水粼粼波光的反射下，他們發現賴朝已變得黝黑而堅毅，不再是流配所的那個白弱書生。

　　「報告！上總介廣常大人率兩萬同志報到。」

　　傳令武士再一次大聲通報。這時，帳裏忽然響起石橋山谷間大戰後，久已未聞的賴朝大吼。

　　「叫他滾！快滾！」

　　雖然賴朝的營帳離廣常守候的地方尚有一段距離，可是賴朝的音量仍足以傳到廣常耳中。

　　「賴朝從安房進軍多久了？其間假如發生戰爭，就算有二萬、十萬大軍，又有甚麼用？延遲軍機乃武士的第一大忌。這樣的人如何和我賴朝共事？我不要見他，叫他滾！」

　　四

　　將主從之分擱在一旁，自認自己和賴朝是一條心的人，也沒想到賴朝會如此說。

　　千葉、土肥、北条諸將都變了臉色。

　　他們第一個反應是害怕，害怕賴朝的怒吼會傳到廣常耳中。

　　第二個反應是擔心，擔心原本是同志的兩萬人馬，會因此而化友而敵。

　　第三個反應是疑惑，不明白賴朝在想甚麼？氣甚麼？

　　他們只能嚥下口水，在茫然和略顯呆滯的氣氛裏，看著賴朝憤怒的──因真正的憤怒而扭曲著的臉。

　　──這麼做合理嗎？

　　──這樣做對嗎？

　　剛才那一聲大喝，使得耳朵到現在都還在發燙。賴朝抿著嘴，默默在心底思量。

　　從帳門口倉皇而退的傳令武士，只好向等在營區外的廣常照實傳達主公的話。他吞吞吐吐，用難以啟齒的口吻說：

　　「很抱歉！沒想到是這種局面……」

　　「看情形，主公似乎十分震怒，這都是廣常的過失，廣常無法面見，誠心道歉，希望在主公左右的各位大人，能替廣常說項，讓主公賜廣常一次拜謁的機會。」廣常低頭說道。

　　儘管他的言詞平靜、恭敬，臉色仍是一片土灰。內心的激動是可以想像的。

　　為了加入源氏軍，他特別昭告全族，又親自召集兩萬人馬趕來助陣，沒想到卻被主公劈頭一陣大罵，還叫他滾回去！這實在是老將軍從來沒有碰過的奇恥大辱。他一定是咬著牙才能把武士的面子擺在一旁。

　　「……請等一下。」

　　武士十分同情廣常，於是又折返賴朝帳前。

　　等他一走，廣常的子嗣立刻拉著廣常的手和鎧甲，憤然催促：

　　「父親！還等甚麼？」

　　「廣常大人，我們回去吧！」

　　「甚麼玩意兒嘛！不過是擁有不到一千兵馬，又在伊豆吃了敗仗，逃到安房的佐大人。他要不是得到千葉大人的助陣，恐怕連今天的陣容都撐不起來。這樣的人也敢如此驕傲？哼！廣常大人！我們走！」

　　一位和廣常差不多年紀的同族老人，咬牙切齒地說。其他子孫輩的年輕武士更是目光中露出燿燿敵意。

　　「佐大人有甚麼了不起？聽他那樣大吼大叫，簡直好像笨蛋！這種將領能成甚麼大事？我們給他指揮，根本是糟蹋。回去吧！祖父！」

　　「父親！」

　　有人走到一動不動的廣常身邊，想強拉廣常離開。

　　「……」

　　可是廣常動都不動。

　　這時，從賴朝營帳傳出比前次更暴烈的吼聲。

　　「我不要見他！不准再為他說情！叫他滾回去！」

　　圍在廣常身邊的人群忍不住發出憤怒的低喊，同時拔出大刀。

　　「你們幹甚麼？快退回去！」

　　廣常斥責著，然後像下定決心似的，恭敬地跪在地上。

　　五

　　儘管傳令武士在賴朝和廣常之間來回了好幾次，賴朝的怒氣卻絲毫沒有消減。

　　當武士第三次跑來請示時，土肥實平忍不住和武士一起出帳，勸廣常說：

　　「請大人今天先回去，等過兩天再來拜見如何？我們會在這段時間好好勸勸主公的。」

　　但是廣常卻顯得耐力驚人，儘管被罵那麼多次，依然跪坐在地上，一點也沒有起身的意思。

　　「不，不，佐大人有理由生氣。此次西行的大計，我早已知悉，但是卻這麼晚才到，實在是廣常疏忽之錯。我感到慚愧萬分。如果我現在離開，主公一定會認為我是在和他賭氣，我已決定在此等待主公氣消，肯接納我為止。請各位不要管我吧！」

　　太陽緩緩昇高。

　　士兵們忙著餵馬吃糧草，換下崗哨。

　　有傳令兵從對岸過來。

　　還有一群騎士涉水而來。

　　他們都是派到江戶、河越、甲府、秩父等地的使者，也有些是對方派來覆信的信差。

　　石濱驛站的百姓，用小舟獻上在隅田川捕獲的新鮮魚蝦。稍後附近神社的神官和地保，也都連袂來拜見。

　　日上三竿。

　　「你知道嗎？」

　　馬廄邊四、五名士兵大聲地在交談。

　　「今天早上傳來消息說，這個月九日帶刀先生義賢大人的次男木曾義仲，也奉舉以仁王的令旗，從山道一路攻破不少平家的城池，準備攻向京都呢！」

　　「真的？我第一次聽到這消息呢！我這裏也有個好消息。」

　　「甚麼好消息？」

　　「伊豆方面，一向和平家三浦大人對立的秩父畠山重忠，派人來我們這裏拜訪。這說不定是成為同志的前奏曲呢！」

　　「武田太郎信義大人以下的甲斐源氏勢力，都會加入我們的行列。江戶和河越這兩天也會表明立場。」

　　士兵的閒談看來不只是傳聞。光是上午，便有三、四十人坐船從海口溯河而上，還有騎士和步行的士兵從對岸涉水而來，誇張一點地說，簡直可以用不絕於途來形容。

　　來歸附的人片刻未曾稍歇，立刻投入了勞動。他們破壞附近的民房、收集小船、架設渡河吊橋、購買武器、徵收糧草……忙得不可開交。

　　廣常仍然跪坐著。

　　當初賴朝去信邀他，他確實舉棋不定。可是今天早上抵達隅田川的時候，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追隨賴朝。

　　後來遭到賴朝怒斥，他曾一度想要用兩萬兵力包圍賴朝。但是當賴朝大叫「我不要見他！」時，廣常又改變了主意。他發現賴朝的確是個人物，是個他生平僅見的將才。

　　六

　　「這位老爺爺是誰？」

　　中午，賴朝不知為了指揮甚麼，走出營帳。看見了跪坐地上的上總介廣常。他帶著一副似乎已忘了今晨之事，但顯然又沒忘記的表情，問身旁的土肥次郎實平：

　　「這位是誰？」

　　「是上總介大人。」

　　「甚麼？是廣常嗎？」

　　「是的。」

　　「他還在啊？」

　　「他一直跪在這裏，等主公氣消……」

　　「一直跪著啊！」

　　賴朝大聲說著，快步走到廣常面前，輕拍老人肩膀，說：

　　「老先生，腳不痛嗎？」

　　「這個……」

　　廣常急忙將前半身伏在地上。

　　賴朝拉住他的手，說：

　　「大人請別客氣，您的耐心實在叫在下佩服。賴朝今日起義，靠的就是不怕死的精神和似鐵的軍紀，絕不容許有絲毫循私和妥協，這是軍紀的要件，更要靠它來使大家團結一心。好了，這件事到此為止──請到營帳中小坐吧！」

　　說完，賴朝親自引導他到自己的營帳中，善加慰勉。

　　廣常好不容易得到賴朝認可加入源氏軍，沒想到回自己營區，又面臨子弟兵憤憤不平的情緒。

　　那天晚上，廣常的子孫們圍在他的身邊，垂淚問道：

　　「我們為甚麼要忍受這種任何人都無法忍受的屈辱？大人是不是打算先混進源氏軍，再趁其不備取賴朝首級，以消今日心頭之恨？」

　　廣常搖搖頭說：

　　「不對！老實說，我活這麼大把年紀，還沒碰過像今天這樣令我膽寒的事。我是真的對主公心服口服。我希望你們也像我一樣，對主公不可有二心。」

　　接著他對全族的後進，說出了一段歷史，以及自己的觀點。

　　天慶年間，平將門在東國作亂。藤原秀鄉為探查平將門人品，偽稱要加入陣營，前去拜訪。

　　平將門在興奮、高興之餘，竟然忘了結髮戴冠便出來見客。結果他輕率的模樣，引起了秀鄉的厭惡，掉頭而去。

　　賴朝的態度正好和平將門相反。

　　今日天下全屬平相國領地，沒有一鄉一村不住著平氏黨人，而賴朝以流放人的身分，起義不過才三十幾天，麾下的武士也只有五、六百人，勢甚微弱。今天廣常率兩萬大軍助陣，按理賴朝應該比平將門歡迎秀鄉更興奮。可是賴朝卻勃然大怒。

　　延誤軍機、緩怠之極。

　　廣常雖然遭賴朝怒斥，其實內心非常高興，因為大將之才就該有如此氣魄。另一方面也可能想借這件事看看廣常的反應，假如廣常沒有容忍的肚量，便非可以仰仗的將才。

　　總之，從這件事可以看出賴朝確實能成大事。你們不要再猶豫了。當初我比任何人都要猶豫，可是從今以後，上總介廣常誓為賴朝大人股肱，這才是我們生涯的正確方向。

　　廣常一直說到天明。

　　　　　忘記驚危的人們

　　一

　　九月一日，由相模大庭景親派出的快馬急報，抵達京都。

　　由於六波羅只毫不在意地說了聲：

　　「你們看著辦吧！」

　　所以只有第一封是直接交到了太政高僧手中，另一封則由左右屬下拆閱。

　　第一封急報上寫著：

　　據聞，放逐之人賴朝謀反，遽圍山木行館，殺害判官兼隆，並縱火焚館。又，兇徒僅三、四十人。

　　「小騷亂嘛！」

　　京都對這項消息一笑置之。

　　可是，第二封急報緊接著來到。

　　兇徙得勢，聚三百餘人佔領石橋山。

　　儘管情況惡化，可是京都當局看見伊豆、相模、武藏的平家武士只為剿滅三百多名暴徒，竟然調動幾千人，仍然嗤之以鼻。

　　「真是小題大作。」

　　今天收到景親的第三封報告，上面寫著：

　　二十四日清晨，搜索賴朝無功。此人目前行蹤不明，或云掘地自埋，或云抱石投水……市井傳說紛紜難辨真偽，唯其已亡一事屬實。

　　「哈哈！抱石入水……嗯！這個點子倒不錯，很像夏蛾撲火嘛！」

　　嘻笑聲中，高僧和左右商量，如何對景親消滅頑徒，論功行賞。

　　根據接近太政高僧的一名大將表示，高僧相國最初聽說賴朝謀反時，十分生氣，大罵：

　　「這個不知感恩的王八蛋！」

　　可是快報再傳來時，他就沒甚麼反應了。只有在接到最後一封景親送來的快信時，才露出夏天飲冰水的痛快神態，罵了聲：

　　「笨蛋！」

　　今年夏天，知盛、維盛、忠度、敦盛一大家族，和往常一樣，到福原海岸的別墅度假，直到秋風送爽，那些飽遊的公子小姐才漸漸返回京都。

　　秋天的京都最熱鬧了。有賞月夜宴、音樂會、詩歌朗誦會、還有清遊。吟誦離不開風花雪月，談話離不開互吹互捧、揭人陰私、飲食男女。彷彿人生在世只為享樂，老百姓都只為供他們驅使享樂而活。

　　其實太政高僧少年時代過得很苦。他曾經為了瀕死的親人跑去求醫，又四處奔走籌措藥錢，但是全都遭到拒絕。高僧穿著一件又髒又破的布褂，一個人站在冬風中啜泣，把鼻子凍得又紅又腫，心中暗自下定決心。

　　「你們等著瞧！」

　　「你們等著瞧！」

　　這些事每個人都聽清盛說了不知多少遍，但是那畢竟是太久遠太久遠以前的事了，沒有人真正放在心上。

　　有時太政高僧看子孫們這種無可救藥的糜爛生活，會忍不住憂心憤慨地說：

　　「你們總有一天會遭到天譴，全都被海嘯吞噬，還不知道為甚麼呢！」

　　九月下旬，又有急報傳來京都。

　　兵衛佐賴朝未死，匿於武總隅田河畔，招兵買馬。千葉、上總、甲信、武相各地源氏舊武力紛紛響應，據聞已有三萬人，其勢日漸熾烈。

　　太政高僧接到通報，勃然大怒，為了維護京都現況和平氏一門繁榮，清盛決定立刻出兵。

　　二

　　沒有人相信這件事是真的。就算他們想要相信，通報也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才在石橋山大敗，下落不明的人，居然能在短短一個月，召集三萬多兵馬，越過隅田川、大井，逐漸西進。

　　不！還不只如此。

　　根據一次一次的情報顯示，賴朝召集的兵馬已由三萬增加到五萬、七萬，最後竟然傳說擁有十萬大軍。

　　「不可能！」

　　「太誇張了。」

　　「根本不合理！」

　　之所以會認為不合理，是因為他們完全無法接受，只要事情超出他們的基本概念，他們就會拒絕肯定它。

　　這種習性則是來自於他們自認是最優秀的階級，誇耀他們的知識。

　　因此，他們的知性得了一種不可思議的病症。

　　那就是「不再驚訝」。

　　一種奇異的麻痹症，不再對任何事感到驚訝。

　　例如，有一年鬧大旱災，諸國災民四起，路旁飄著腐敗的屍臭、穀價暴騰，一片蕭條，連宮中穀倉都沒有貢糧，人人唉聲歎氣。只有他們毫不驚慌。

　　當他們聽說貧者越貧，富者越富，貧者一無所有，鋌而走險；富者競習平家奢華風氣、沉溺紙醉金迷時，也沒有一絲驚異。

　　這些對每件事都習以為常、缺乏警覺的人們，看到今年春天，源三位賴政舉起叛旗，展示現實的、血腥的人世苦惱時，仍然一點都不為所動。

　　「還不是馬上就解決掉了。」

　　他們把這些事列入茶餘飯後的閒談中，而且很快就淡忘掉。

　　不管從哪一個角度來看，局勢都在不知不覺的改變著。改變中的局勢反映在街頭巷尾的童謠裏、農民枯槁的臉頰上，和商人疲倦的眼神中。儘管明顯的警兆接二連三的出現，他們也毫無所覺。

　　他們不會對奢華吃驚，不會對佳餚吃驚，對任何生活周遭所發生的事，都失去警覺的神經。所以儘管這個月不但傳來賴朝繼續西進的消息，北方還傳來木曾義仲舉兵的通報，他們依然視若無睹。甚至裁定這些消息是──

　　「奇怪的流言。」

　　「最近市井上傳說紛紜。有人說在宇治亡故的以仁王，藉著賴政的肉體復活了！」

　　「可不是嗎？你也聽說啦！他們說以仁王復活，率領源氏大軍，所以源氏軍隊一下子就有幾十萬人響應呢。哈哈！太好笑了！」

　　「哈哈哈！」

　　嚴肅的軍事評議會，在嘻笑中喪失原先的目的。在座的人，個個露出恨不得趕快開完會，好去喝酒，或是弦歌逍遙的模樣。

　　在眾多迫不及待而又漠不關心的臉孔中，只有一個是雖老、但仍保持高度警覺心的，他就是太政高僧平清盛。

　　他一邊熱心的傾聽著身旁的齋藤別當實盛不時的進言，一邊頻頻搖頭、沉吟。自從重盛去逝，一下子衰老、消沉好多的他，彷彿突然間驚醒過來，臉上散放出矍鑠的生命力的光輝。

　　三

　　由於有關賴朝的傳言喧騰一時，一般民眾也漸漸注意到這個人物。

　　「是不是就是在東國倖存的那個啊？」

　　人們又重新提起平治之亂和保元年間的事情，他們回顧過去的二十年，忍不住訝異於世事多變。

　　「是啊！賴朝就是六条大人的遺孤，在粟田口被抓，後來流放到伊豆國……」

　　「不是還有一個那時還在吃奶，後來被送到鞍馬山的幼子嗎？聽說他不知道甚麼時候也逃到陸奧去了。」

　　「不愧是名門之後，名門之後啊！」

　　「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都二十年啦！」

　　雖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但是老百姓們只是像在講別人家事似的閒聊著，他們絕沒想到兩年之後，京都就由源氏義經守護，成為賴朝治下的人民了。他們此時還渾然不覺改革的時機已近。

　　老百姓對賴朝的認識，一直到六波羅編成討伐賴朝的五萬大軍，浩浩蕩蕩自京都出發，他們才從綿延不絕的平家大軍中明白：

　　「原來對付賴朝要這麼龐大的軍力。」

　　而確實感覺到賴朝的存在和事態的嚴重。

　　許多人都還記得二十年前，那個由不到十人押解，身邊只有五、六名侍從的少年，被流放到伊豆時悲悽寂寞的身影。

　　「當時怎麼也想不到啊！」

　　看熱鬧的人們紛紛談論起當年的情景。

　　路線和當年一樣是從六波羅的大道往粟田口、蹴上、大津關，而現今路上則是配鞍華麗的軍馬川流不息。

　　五萬大軍由平維盛、平忠度兩位大將統帥。齋藤別當實盛由於通曉東國之事，特別隨軍當幕僚。

　　這支隊伍實在非常漂亮。每個人都打扮得讓人目眩神搖，不但鎧甲閃閃發光，還配帶著黃金大刀、白銀匕首，甚至連箭囊、馬鞍都是由當代名匠精心設計、打造。連箭枝都很講究，例如箭羽要老鷹的翅羽，箭鏃必須由某人磨製，總之一切以美為原則。至於這些武器能不能射中、貫穿坂東武士粗鐵製的皮甲，那是另一個問題。

　　在興津海邊紮營時，維盛、忠度兩位大將召來齋藤別當，很認真地問：

　　「賴朝的士兵中如閣下的武者有幾人？」

　　實盛被問得面色鐵青，覺得這兩個人實在是無知得可憐，可是轉念一想，自己不就是受高僧相國所託，隨行輔佐他們的無知嗎？於是實盛率直地回答：

　　「不要說是像實盛的人了，甚至還有人使用的是平常三、五人才拉得開的弓，一箭可以同時射倒二、三個人。就算是平常練習時，也可以一箭射穿二、三件盔甲，而且箭無虛發。馬匹也是精挑細選，早晚在山林野外訓練奔馳的良駒，坂東武士還有一個習慣：絕不退縮。他們就算父親死了，兒子也不退卻；兒子死了，父親仍繼續作戰，他們會踏著至親的屍體，固執一念勇往直前。」

　　維盛和忠度聽了，半信半疑，張口結舌。

　　　　　鶴岡

　　一

　　──向鎌倉前進！

　　──向鎌倉前進！

　　這句簡單的口號是全軍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達成的目標，大家都拚命全力以赴。

　　而且不只軍隊，連老百姓也把這點當成生活的目標。

　　向鎌倉前進！向鎌倉前進！

　　在一股強大意志力的推動下，彷彿不按照這股潮流走，就會很快的被淘汰。

　　其實賴朝把目的地定在鎌倉，實在相當高明。假如他下的命令是：

　　「往京都！往六波羅！」

　　恐怕就會有人怕危險，而不敢相隨。同時，鎌倉不僅是源氏發祥地，也是坂東武士的心靈家鄉，再加上地處天險，老百姓都渴望能在一塊新鮮的泥土上，建立自己的家園。

　　每一張臉都在秋日驕陽的肆虐下曬得黝黑，只有一對對眸子閃爍著精光。盔甲粗劣、帶著自製的弓箭武器，這樣的將兵不知有幾千幾萬人。

　　就像細谷川盡情擁抱了草間小河，才能成為大川一般，賴朝的隊伍走過，不是收容了投靠者，就是加入了出迎的鄉軍，等十月六日他們抵達鎌倉的時候，原本寂靜少人的漁村和農家一下子全塞滿了人馬。

　　當地的地保、村長……一堆人前來迎接。賴朝在馬上用目光巡視一遍，忽然問：

　　「龜谷在哪裏？」

　　北条、千葉、土肥諸將全是頭一次聽到這個地名，不約而同的露出疑惑的表情。

　　「離此地不遠，要不要我們帶路呢？」

　　「嗯！也好，我們去龜谷看看吧！你先帶路。」

　　龜谷原來是在稻田和松林以南，與扇谷、泉谷一樣，同屬山間的沼澤地。

　　賴朝露出與自己想像不同的失望表情，下了馬，環顧身旁的北条時政、土肥次郎、千葉常胤等人，用惋惜的口吻說：

　　「唉！太窄小了。」

　　「窄小？要在這裏紮營嗎？」

　　「不是。我本來打算在龜谷建立行館，所以已在心裏描繪好了道路、門面和亭台樓閣，誰知來此一看，居然這麼窄小，真是大失所望！」

　　「是因為鎌倉中，這裏的風水最適合嗎？」

　　「不是。我聽說亡父義朝在世時曾在龜谷住過一陣子，所以才想選這裏建居城。……對了，當時的房舍可還留下甚麼斷牆殘瓦？」

　　「那裏還有一座古老的佛堂。」

　　「哦，那是亡父死後，岡崎義實建的佛堂吧！」

　　賴朝緩緩走上前，無言的合掌膜拜。

　　賴朝在老百姓家裏度過了他在鎌倉的第一夜。第二天起，他親自在鎌倉各地尋找建城的場所，最後選定大倉鄉。決定之後，他立刻鑿山、填河，運來大巨石和木材，做築城的準備。

　　二

　　賴朝發出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叫人來不及喘息。

　　從安房發兵，隅田川重整陣容，到抵達鎌倉，沒有一道命令可以等到明天。

　　前進！前進！前進！破壞和建設的腳步一步都不能放鬆。

　　當然，賴朝的生活更是如此。他明白一旦自己貪圖享樂，放鬆步調，就無法再督促全軍加快步調。──或許等建好「鎌倉府」後，又是另外一番景況，但是至少現在他才開始創業，必須領先帶動革新的風潮。

　　賴朝在鎌倉的第一夜，借住農家。第二天他趁著天際微明的光亮，檢閱十萬大軍，同時聽手下報告昨夜新來多少兵馬。賴朝接見這些部將，並命令老將千葉介常胤和上總介廣常：

　　「你們要嚴格約束士兵遵守紀律，不可擾民。注意，一切以讓老百姓安心生產為重。公佈我的命令！」

　　接著又說：

　　「我要去鶴岡參拜。」

　　左右諸將早知賴朝這兩天會去鶴岡參拜，所以很快便整理好人馬，由畠山次郎重忠打頭陣，千葉介常胤押後，護送賴朝前往鶴岡。

　　一行人默默穿過山之內村的田埂，走上兩旁皆是杉樹的綠蔭小徑。離巨福呂坡不遠有一條已經乾涸的溪流，河上架著一座破舊不堪的紅色板橋，十分引人注目。

　　「到鶴岡了嗎？」

　　「是的。」

　　聽到左右的回答，賴朝從馬上下來，大步走過紅橋。忽然，他停下腳步，喃喃地說：

　　「就是這裏嗎？」

　　他仰頭眺望眼前山巒上蒼鬱的樹林和樹梢間清澄的秋空。

　　「真安靜啊！」

　　他一面環視隨行諸將，一面輕聲說道。這裏到處都可以看到從山壁不斷滲出的泉水，形成一灘灘的水窪，上面漂浮著幾片殘破的蓮葉，還有紅色的澤蟹嬉耍其間。

　　「我的祖先、賴義公、義家公和亡父義朝不知來往這條山路多少回。特別是義家公還在這裏的神社接受元服禮，被命名為八幡太郎。今天賴朝要在此立下重誓，誓滅平家！」

　　賴朝發自內心的吶喊震得滿山樹精驚逃，紅葉、黃葉紛紛飄落。

　　賴朝祝禱完，走到由池水匯成的小河邊洗手時，忽然有急使來報，是從伊豆的秋戶鄉來的武士。賴朝一聽到秋戶兩字，立刻傳見。

　　來使老遠便以大禮相見，說是攜來了夫人的信件等等。賴朝睜大眼睛，從畠山重忠手上接過信。

　　臉上不由顯出思念的神情，脫口問：

　　「政子還好吧？」

　　使者回答：

　　「夫人身體十分健康。」

　　「你回去說我很好，我在這裏等她。」

　　賴朝說完，在前來引導的神官帶領下，靜靜爬上鶴岡神社。

　　三

　　那天晚上賴朝寫了一封信給遠在伊豆的政子。

　　獨守空閨兩個月，一定寂寞難耐吧！賴朝那夜格外思念妻子，想著她那令人憐愛的樣子。

　　隔一天，大倉鄉地形調查的報告出來了。這麼廣大的地區，居然只花四天便理出一個頭緒，賴朝欣慰的嘉獎負責人大庭景義，同時指示下一步計劃。

　　「景義，接下來就要打石基蓋房子了，對不對？」

　　「是的，不過大門的石牆還要裝修一下。」

　　「沒有空做那些了，只要能住就好。我也可以用此地知事兼道的房子。兼道宅邸在正曆年間幸好未遭回祿，雖然有點舊，但是仍可蔽風雨……對了，工程還要幾天才會好？」

　　「大概要七天吧！」

　　「七天。」

　　賴朝倒不是急著為自己蓋房子，他只是希望早點為妻子親手建造一個舒適的家。

　　「叫大家日夜趕工，儘快完成！」

　　從這天黃昏起到深夜，大量的馬、車和上千的工人，點著火把連夜趕工。從山內到大倉的路上好像要發生了戰爭似的喧鬧不休，赤紅的火燄映照著忙著拉曳木材和巨石的人馬。

　　「讓開！」

　　此時大約三十名武士迎面而來，有的騎馬有的徒步，護送一頂婦人用的軟轎。

　　「裏面是誰？」

　　「哪裏來的小姐？」

　　一位指揮工人的將軍走過來問。

　　「不得無禮，轎裏是政子夫人。我們從伊豆的秋戶千里迢迢走來，今夜才到鎌倉。」

　　「哦，是夫人！」

　　人們驚慌的喝退牛群，拉住馬匹，紛紛跪在地上迎接。

　　政子透過垂簾看見火光中無數的武士排列兩旁，老百姓也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迎接自己，情不自禁流下了兩行清淚。

　　她初次感受到丈夫的權威和偉大。當初只帶幾名貼身侍衛乘一葉扁舟逃亡房州的他，短短兩個月便能糾集如此大的勢力，簡直就像在做夢一般！

　　這夜，在家徒四壁的民宅中，政子見到久違的丈夫。

　　室內只點燃一支白燭，似乎敵不過夜晚的寒意。但是他們擁有比新婚之夜時還要純潔堅貞的愛情。

　　純淨的靈魂互相擁抱的第二天，賴朝帶妻子去鶴岡拜謁亡父和祖先。

　　原本預計七天完工的大倉鄉行館，提早了一天竣工，在這個月十五日，政子和賴朝第一次──而且還是賴朝二十年來第一次住進自己的房子。

　　不過，賴朝只在這裏住了一天。

　　　　　水鳥

　　一

　　由維盛、忠度率領的平家大軍，就在賴朝為政子趕造的新宅落成前兩天的十三日，抵達駿河國的手越驛站。

　　接到平家來襲的快報，賴朝只在新宅陪妻子一晚，便要出征。雖然他對妻子說：

　　「我是為了妳才出征。」

　　其實，男人的心中另有打算。

　　從石橋山退守至甲州的同伴很多。此次出兵駿河，可以團結加藤次景員、景廉、伊澤五郎、逸見青年光長等人和甲斐源氏的武田一族、安田義定等人，使他們和鎌倉的大軍合併。

　　這次與京師勢力對陣，和以往局部的戰事不同，是雙方主力初次的重要對決，所以賴朝的心情也很沉重。

　　「我在鎌倉留了兩千兵馬，也留了三百名士兵保護行館的安全。妳不要擔心，我馬上就凱旋回來！」

　　十六日出發那天早上，賴朝對妻子這樣說完，就離開了大倉鄉的行館。

　　命令已下，數萬兵馬眾集在鶴岡附近，等候他的調度。

　　賴朝三度上鶴岡神社祝禱。

　　這天為出兵所做的祈福法會，是此山第一次的盛事。由溫泉權現的良暹率領許多僧侶，誦讀法華、仁王、軍勝三部法典，祈求鎮護國家。

　　那天鎌倉海上波濤洶湧，初冬的風撲面已是刺骨，山下數萬將士靜靜的一心祈求戰勝。

　　不久，傳來出發的號角聲。旗幟和大刀沿著蜿蜒的山路，直到好遠。而且後面將會有更多的兵馬加入。

　　加藤次景廉、甲斐源氏的兵馬，和賴朝的本軍在駿河國相會後，更是勢若奔河。

　　二十日，大軍抵達駿河國的加島。

　　「喂，快看！」

　　士兵們像發現甚麼寶貝似的，紛紛指著說。原來，在他們紮營的營區前，橫亙著富士川。可是現在他們注意的不是河，而是對岸遍佈著數不清的軍帳，用盾及木材搭建的碉堡，以及翩然迎風招展的紅旗。一直延伸到遠方幾乎看不見的森林和民宅處。

　　源氏軍隊看見平家將的盛大軍容，也不禁讚歎地說：

　　「哇！真壯觀。」

　　不過很快地，讚歎便變成了坂東武士的嘲諷。

　　「哼！真是大手筆。」

　　「可不是嗎？簡直是來遊河的嘛！」

　　「我們發枝箭去向他們打個招呼吧。」

　　「等一下，主公還沒下令攻擊。我們的箭又射不到他們，不是要被人笑話嗎？」

　　源氏軍隊整頓好時，已到黃昏。

　　「對方似乎不打算趁虛來攻呢！」

　　夜已深，圍在營火邊的士兵們，隔著黑漆漆的大河，也可以看見對方赤紅的點點營火。

　　二

　　天氣晴朗，隔岸的一舉一動都看得非常清楚，彷彿這邊一叫，對方也會回聲招呼似的。

　　十幾天沒下雨，富士川的河水清澈見底。河中露出幾塊沙洲，感覺上河水並不深，大概只到馬腿，應該很容易過河。

　　「喂，你有沒有聽到笛聲？」

　　「哪裏來的？」

　　「對岸。」

　　「別胡說，要打仗吔！」

　　「不，我好像聽到發兵的鼓聲。」

　　「你大概太緊張，聽錯了吧！」

　　「真的嗎？」

　　再仔細傾聽，的確只聽到水聲和蘆葦的草聲。

　　就在這時，忽然水中傳來叫喊聲，一匹馬受驚跳上岸急奔而去，人卻隨波載浮載沉往下游流去。

　　「怎麼搞的？」

　　大家趕緊忙著拿繩子救人。原來是一名負責洗馬的小兵，以為水流平緩又很淺，所以牽馬下河洗澡，沒想到一腳踏空，差點被水沖走。

　　「哈哈！還沒和敵人作戰，先就被淹死，將來怎麼有臉見故鄉父老！真是太丟臉了！」

　　喧嚷的笑聲，引出陣營中的一名武士，高聲斥責著：

　　「你們在幹甚麼？還不快把馬牽到後面，自己躲好！今天晚上月亮這麼亮，你們想當活靶子啊？」

　　士兵們急忙跑進陣地。剎時，掩體後面充滿了汗臭。

　　「甚麼時候來襲？」

　　為了防範敵人夜襲，傍晚吃飽乾糧後，一個個握著弓，拿著刀，躲在掩體後目不轉睛的瞪著富士川。

　　天亮了。

　　敵人沒有來，連一枝箭也沒有射來。只偶爾有幾隻青色的水鳥，如急矢般掠過水面。昨夜這些小鳥成群結隊地飛來啄食士兵們吃剩掉在地上的米飯，毫不畏懼亮閃閃的刀光和人們的腳步聲。

　　冒險試探河深的士兵回來報告：中央大沙洲以西的主流，河水最深最急。雖然河寬不到五十間，可是水深足以沒頂，假如強渡恐怕會有很多人犧牲。

　　「這點激流就會難倒我們嗎？我們連渡海都不怕呢！騎馬走過去看看！」

　　雖然賴朝決定渡河作戰。不過看對方已先到了好幾天卻沒有動靜，可見得這條河比想像中還要湍急。而且敵方也似乎利用此點有所圖謀。

　　「啊！來了！」

　　黃昏，飛蝗般的利箭呼嘯著從源氏軍的頭頂掠過，但是有更多的箭還不到掩體，便掉進河中。源氏軍這邊也派出五、六名騎士騎馬到河邊，坐在鞍上朝對方拉弓射箭。

　　經過一番交手，不知是不是害怕，平家軍隨著黑夜的來臨，漸趨寂靜無聲。──今夜月明星稀，微微有些烏雲的天空中，不時有雁影飛過，遮斷月光。

　　三

　　「何不趁破曉前敵軍酣睡未醒，渡河予以偷襲？」

　　這夜源氏軍開會討論拂曉出擊的利弊，各路將領直到半夜才各自回營區。

　　武田太郎信義和弟弟二郎忠賴、三郎兼賴回自己營地途中，忍不住說：

　　「明天一定要建立奇功，才不枉費甲斐源氏之名。」

　　二郎忠賴聽了，說：

　　「可是各方豪傑無不摩拳擦掌，打算明天嶄露頭角，我們若想不出甚麼奇計，恐怕很難揚名呢！」

　　「不管怎樣，身為甲斐源氏軍的我們一定要全力爭取明天的榮譽。這次大軍中，來自伊豆、下總、上總、相模、武藏的軍隊大多跟隨主公多年，轉戰各地。只有我們是第一次參加戰爭……往後我們地位的高低，就全靠這一役了。」

　　「我想到一個主意……我們趁黑夜悄悄拔營。」

　　「拔營？」

　　「一直往上游走，有一個淺灘。我們悄悄渡河，迂迴到平家軍的後方，然後趁我方這邊大軍進攻時來個前後夾擊。這麼一來，頭號戰功便非我們莫屬了。」

　　「好主意。成，就這麼辦！」

　　武田兄弟立刻跑回去，召集所有士兵，趁大家不注意，在富士川的半夜，策馬銜枚快速往上游移動。

　　就在這時，他們發現另外有一批人已經騎著馬過了河，正悄悄行進。武田兄弟趕緊追上去，一看原來是同鄉的年輕人逸見光長和安田三郎義定等人。

　　「等一下！」

　　太郎信義揚聲招呼安田三郎。

　　「咱們可真是英雄所見略同，為甚麼不合作呢？反正咱們同屬甲斐源氏，取得戰功大家不都與有榮焉？你們一定也是想為家鄉揚名吧？」

　　義定和光長點頭稱是，於是和武田的人馬合併。原來義定他們的營帳離太郎信義的營帳很近，探知太郎他們的行動後，搶先拔營。

　　夜已過大半，千餘兵馬悄悄迂迴繞到平家陣營後方。低垂的烏雲和濃厚的夜霧中，掩映著點點篝火。從太郎他們所站的地方，可以望見平家五萬兵馬正沉沉睡著，好夢方酣。

　　在平家陣營的後方有一大片沼澤。正因有這片富士沼，平家軍非常放心，對北方幾乎完全不設防。武田太郎信義他們撥開蘆葦和芒草，踏進沼澤，摸索著往前走。

　　忽然，幾千隻水鳥受到了驚嚇，展翅飛衝上天。武田軍的馬匹也吃了一驚，嘶鳴著往沼澤深處衝去。

　　「哇！敵軍來了！」

　　正當武田軍這邊一陣混亂，平家營區也發出彷彿溺者即將滅頂似的哀號。向來對任何事都不再吃驚的平家軍，這一刻忽然洩了氣、折了腰，知道了甚麼叫害怕。

　　四

　　賴朝被侍從喚醒。

　　「不曉得發生甚麼事，平家軍那邊忽然起了騷動，而且好像在逃呢……」

　　由於準備拂曉攻擊，賴朝沒有解下盔甲便合衣而眠。聽到侍從的話，他跳了起來。

　　「甚麼？敵人逃走了嗎？」

　　他衝出營帳，只見千葉介常胤、上總介廣常和北条父子也掀開幕簾，佇立在黑暗中。

　　「看來有人犯軍令先攻擊平家軍了。我們不能再猶疑，是出擊的時候了！」

　　賴朝向全軍下達攻擊的命令。

　　「不知是誰先拔了頭籌！」

　　憤憤不平的人們爭先恐後地策馬衝進富士川。

　　他們濺起一陣陣的水花，跳上沙洲，緊接著又衝入下一個更湍急的急流中，渾身浸在白色的水浪中。

　　等游到河中央，馬腳已經踏不到底了。一群群黑壓壓的馬匹在飛濺的白浪中向前游動。

　　「真奇怪！」

　　河中的武士們談論著。

　　「居然一枝箭都沒有射過來。」

　　「為甚麼對岸看不到敵軍人影？」

　　「真是太奇怪了。」

　　他們一邊說著話，一邊努力搶先，沒有人肯落人之後。一匹馬先行，另一匹馬立刻緊跟上去，又有二、三騎想超越。

　　還有人太心急以致身體從馬鞍上浮了起來，被激流沖走，這時立刻有人伸出長刀或弓，大叫：

　　「快抓住！」大家互相扶持著游過大河。

　　第一批兩、三百人馬終於一擁上岸，根本分不清楚誰先誰後。不久，一千騎、二千騎……源氏軍陸陸續續踏上平家陣地。

　　「喂！」「喂！」

　　呼喚聲此起彼落，可是來來往往的全是自己人。平家的旗幟和營帳還在，可是卻看不見有人出來迎敵。

　　「怎麼？幾萬大軍全逃走了嗎？」

　　源氏軍只覺得不可思議。這時，忽然有人大叫：

　　「在這裏！在這裏！」

　　大家跑過去一看，原來在一個好像平家大將的營帳中，畏縮地躲著一群女人，有的伏在地上，有的躲在簾後，還有的緊擁在一起，其中甚至有十二、三歲的小女孩在啜泣著。

　　「敵人呢？」

　　「她們大概是從附近召來的妓女吧！不！看來又像是一般的農家女呢！」

　　「真是過分！」

　　「嗯！不只這個營帳，所有的營帳中都只有女人留下來。這些京都的公子哥兒對女人這麼無情，一定是平時就輕薄慣了。」

　　「哈哈哈！」

　　「哈哈哈！」

　　由那些陪宿的女人口中，他們得知平家大軍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水鳥撲翅聲驚嚇，落荒而逃。

　　平家軍顯然走得非常匆忙，地上殘留著鍋碗瓢勺、各式樂器、化妝品……等各種非常奢侈的日用品。

　　　　　兄與弟

　　一

　　這天，幾萬兵馬屯駐黃瀨川。這麼多人馬當然不可能全部借住民家，所以大軍以賴朝住的宿舍為中心，散佈在田地、平野和河邊上。

　　他們才從富士川歸來。

　　本來賴朝在追擊根本未接戰就敗逃京都的平維盛、忠度時，曾意氣風發地希望：

　　「就此攻上京都吧！」

　　可是精通東國情勢的廣常和常胤卻勸他：

　　「主公最好不要妄動，東國畢竟還不全歸屬源氏。不如退回鎌倉，先求鞏固地盤。」

　　「是嗎？」賴朝沉吟著。

　　他考慮了一下老人的話，通常他是無視於老人的意見，而是憑著年輕的意志力前進的。

　　不過，這件事卻不能把老人的話當耳邊風。進軍鎌倉便是常胤的意見，而現在從富士川退兵有利一說也是常胤和廣常的意見。

　　雖然這是兩位熟悉東國情勢的老人的意見，但是賴朝的個性是不會一下子照單全收的。

　　「為甚麼要退兵？」

　　廣常回答：

　　「因為常陸的志太義廣、佐竹一族和下野的足利忠綱等屬於平家的豪族，數也數不完……」

　　「真正的理由尚不止此。我們自己的缺點才是致命傷。」

　　要言之，雖然源氏軍士氣高昂，可是這股強韌的軍勢和內部組織都是一夜而成。表面看來強大，其實內部組織鬆散。

　　而平家的情況正好相反。它的組織和士氣一看便知道已進入末期，可是若因此輕視它，卻說不定反而會意外的吃敗仗。須知平家畢竟已積聚了數十年的資源。況且當初打敗源家的頭號強敵，也就是建立今日平家局面的高僧相國還活著。

　　「唔，原來如此。」

　　賴朝恍然大悟，立刻下令全軍撤退。

　　從富士川退回鎌倉，途中經過黃瀨川，今天便屯駐在此。

　　賴朝借住當地的舊屋。雖然房屋簡陋，可是大門卻很堅固，是往昔為了防土匪而建的。

　　守門的武士來回巡邏著，忽然他們發現遠方出現一群人影，這群人在薄暮中逐漸接近舊宅。

　　「不准停留！」

　　「快走！不准在門前停滯逗留！快掉轉馬頭。」

　　從馬背上下來大約七、八名主從。一位看來像是裏面主子的小個子年輕人，對守門武士微笑著回答：

　　「好啊！」

　　說完，他跳下馬，把馬交給守候路旁的侍從，然後帶著兩名侍從，大步走向正門。

　　二

　　這個年輕人看起來才二十出頭，風塵僕僕的便服下，穿著護膝。他的個子很小，大概才五尺一、二寸高吧，肩膀也不寬，體型十分瘦削。

　　可是，他卻有一股凜然的氣勢。

　　他左手握著刀身，右手握著刀柄，大搖大擺地走向大門。擔任警衛的武士們相互用眼光詢問對方：

　　「他是誰啊？」

　　小個子走到門口，問：

　　「請問這裏是鎌倉大人的兵營嗎？」

　　武士們齊聲回答：

　　「不錯。」

　　一邊點頭，同時全神注視著這個年輕人。

　　「請代通報。就說弟弟九郎從遙遠的奧州前來投靠，請兄長接見！」

　　「甚麼？」

　　每個人都懷疑自己聽錯了，臉上不由露出狐疑的表情。

　　年輕人的口音雖然帶著濃厚的奧州腔，可是還算清楚。問題是他講話時情緒非常激動，使得警衛們不由自主的把他視為危險人物。

　　還有，他稱賴朝做哥哥也無法令人相信，賴朝從來沒有提過他有個叫九郎的弟弟。武士們的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光芒。

　　「拜託！」

　　九郎義經不僅重複一次，還觀察著警衛的眼神，恭敬地低下頭說道：

　　「我不是可疑的人，而是被留在鞍馬，後來在奧州隱姓埋名長大成人的九郎義經。煩請各位通報，我想兄長應該不會忘記才是。我在奧州聽說兄長在伊豆揭竿起義，立即排除萬難，一刻也不停留日夜兼程的趕來拜見，煩請通報讓我早一刻得見兄長。」

　　義經越說越激動，差點忍不住要在門口嚎啕大哭起來。他想起住在鞍馬的日子，不，應該更往前推溯，直溯到那個下著大雪的日子。他雖然對那天的雪和平治的戰亂沒有印象，但是小時候聽到的種種傳言和後來少年時的所有體驗，全都深深印在心中，今日一起甦醒。

　　「胡說。」守衛澆了他一盆涼水：「咱們從來沒聽主公提起他有個弟弟，你一定是認錯人了，再不然就是個瘋子！」

　　守衛說著，轉向義經身後的兩名隨從。

　　「喂！他是你們的主子嗎？快叫他離開大門口，要是敢拖拖拉拉，小心我們不饒你！」

　　「嗄！」

　　那兩名隨從一聽，氣得從義經身後衝上前，更大聲的咆哮著。看他們的人品、眼神，便知是不同凡響的人。守衛大聲的吼著：

　　「你們想動粗？」

　　「不，我們沒有動粗。」

　　雙方在門口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吵起來。他們的吵聲引得屋裏的土肥次郎實平走出來探看，他一面大聲喝斥著：

　　「不要吵，安靜！」

　　一面瞪著門口站立的小個子。

　　「你是誰？」

　　實平狐疑的走上前問。

　　三

　　土肥次郎實平個子很高，由上往下俯視義經。

　　「……」

　　而小個子的義經則抬著頭，用毫不畏懼的凝視代替回答。

　　實平又再問一次。

　　「你說要見鎌倉大人，那麼你是誰？從哪裏來的？」

　　義經冷冷的反問：

　　「你又是誰？」

　　剛才他對守衛非常客氣，可是對實平的態度卻大不相同。

　　「我想你應該是哥哥的家臣吧！你叫甚麼名字？問別人是誰卻不先自己通報姓名，是非常不禮貌的。」

　　義經責備說。

　　實平心中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他還是第一次遭到這種陌生年輕人的無禮對待，但是卻感到一種無形的威勢。「哥哥的家臣」就是這第一句話，讓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對不起。」

　　實平不由得低下頭去，自報了姓名。但是說完，他口氣變得更加冷峻。

　　「那麼，閣下可否報上名來？」

　　實平的眸中儘管仍然有些不信任，但卻亮了起來。

　　「我是故義朝的小兒子，乳名牛若。與兄賴朝因平治之亂分開，在鞍馬長大，後來跟隨奧州的秀衡，更名為源九郎義經。聞悉兄長起義，特地日夜兼程趕來相會。只要告訴兄長常磐所出的幼弟牛若來了，他一定會想起來的。」

　　義經彷彿想要說服對方似的，一字一句慎重地說。

　　「我明白了，請稍待。」

　　實平把頭垂得比前次更低，說完便轉身進屋。

　　這時賴朝正好在內廳和其他將領一起吃晚飯，土豪的女兒特地盛裝出來侍候，北条、千葉等將正舉杯痛飲。

　　「對不起打擾了，我有要事稟告。」

　　實平跪在角落，一副對自己轉達的事連自己也不相信的神情。

　　四

　　「甚麼？九郎？你說奧州的九郎來了嗎？」

　　賴朝口中喃喃說著，兩眼茫然直視前方，彷彿正在努力思索著二十年前的記憶。

　　「是的。」

　　實平遠遠窺伺著賴朝的神情。在座的人全都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同樣的也都用狐疑的眼光望著賴朝。

　　「啊！」

　　賴朝忽然大叫一聲，同時用手猛拍膝蓋。

　　「我的確是有一個名叫九郎義經的弟弟。哎呀！好久不見了！快，快叫他進來。」

　　他尖聲說道。

　　土肥實平啪地跳起，臉色大變的往後退去。果真是主公的弟弟！實平緊張得跑向門口，發出沉重的腳步聲。

　　「你們都先下去吧！嗯，把宴席撤到別間去，這裏比較寬，我想在這裏見我弟弟！」

　　賴朝吩咐左右，不一會兒杯碗瓢勺便全收拾的乾乾淨淨。

　　此刻，房間裏除了一盞燈火，甚麼也沒有。清淨的火光安靜地搖曳著。他的心情也像那火光，平靜中略帶激動，準備迎接二十年不見的，不，應該說是素未謀面的骨肉親人。

　　不久，走廊外傳來實平招呼的聲音：

　　「請這邊走。」

　　接著，寂靜中傳來腳踏在地板上的聲響。賴朝的心忍不住顫動起來。

　　弟弟長得甚麼樣子？

　　見面以後說些甚麼？

　　不可思議的血鼓動著他的胸口，砰砰的心跳不就是血脈相連的鐵證嗎？在二十年來因寂寞而緊閉的心靈之門，突然被叩問的驚訝和歡愉中，還帶著幾分狼狽。

　　「是兄長嗎？」

　　義經在實平的帶領下，來到距離燭火較遠的下位，面向賴朝平伏在地上。

　　「……」

　　賴朝沒聽清楚義經的第一句話。

　　義經的聲音哽咽而且激動，奧州的口音更因沙啞而模糊不清，但是它卻像一股暖流，流進賴朝耳中。

　　「我與兄長今日雖是初見，但是我從出生到長大，無一日不對著伊豆方向的天空想著，自己在世上還有一位哥哥。可能兄長也在內心深處，偶爾也會想起在奧州有個叫九郎的弟弟吧。我便是您的小弟義經──源九郎義經啊！」

　　「我當然記得！」

　　賴朝忘我的伸出雙手。

　　「你為甚麼坐那麼遠？好像外人似的。快到我的身邊，讓我看清楚。」

　　義經尚帶顧忌的看了看身旁的實平。實平知道他的心意，小聲地說：

　　「主公請您過去，您就不要再猶豫了。實平先告退，如果有任何事請召喚我。」

　　實平退出房間後，只留下這對兄弟。義經面對初次相見的兄長，有如處女般的羞澀和顧慮。

　　五

　　──真是一表人材，這就是我的小弟嗎？

　　賴朝眯著眼睛，離開位子往前走，義經也朝賴朝靠近。

　　「我們兄弟終於相見了！」

　　他們忘記身分、權力的差異，緊緊擁抱在一起。此刻他們不再拘泥於臣子、主公的禮儀形式，他們只是兩個可憐的孤兒，是兩個生於逆境，卻奇蹟式的健康長大成人的命運之子。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

　　賴朝緊緊握住義經的手，義經的手因欣喜而微微顫抖著。

　　那是溫暖的骨肉的手──他們的母親雖不同，但卻繼承了同一個父親的血。

　　「在夢中……在夢中……我曾好幾次在夢中見過兄長……如今真的見到了。」

　　「我也是。」

　　賴朝的淚水不斷的湧出，根本來不及擦拭。他輕拍義經的背脊說：

　　「我曾斷斷續續聽人提到你，還在想不知何日才能見到你，不知你是否已平安地長大……。」

　　「我也是！十六歲那年逃離鞍馬，到奧州途中，路過足柄山，面對眼前的伊豆海和您的流放之地！我內心的思念真是筆墨難以形容啊！」

　　義經的聲音帶著甘美的哽咽，眼中流著歡愉的淚水，斷斷續續的追憶著往事。

　　「當我聽到大哥起義的消息，真恨不得能立刻趕來相會。可是我和秀衡大人商量，他說時機還不成熟，不肯答應。我顧不了那麼多，只得帶著一匹馬，侍從四、五人，悄悄離開平泉，匆匆趕來。秀衡大人知我決心，所以特命佐藤繼信、忠信兄弟二人隨後趕來，為我壯大聲勢。」

　　義經滔滔不絕的說著，可是連興奮異常的他也感覺到話中前言不接後語，他一面拭淚，一面略退欠身，保持禮儀說：

　　「對不起，有些語無倫次，請不要笑弟弟嘮叨啊！」

　　賴朝從茫然中回過神。

　　「別急。我們今夜是可以促膝長談，不過，現在還算出兵期間，等回鎌倉一切安定之後再暢談也不遲。我想你一定也累了，先去洗澡早點休息吧！」

　　「是！」

　　聽到弟弟乖巧的回答，賴朝心中充滿欣慰，以往人丁單薄的家族現在加入了生力軍，可以壯大了。

　　「實平，實平！」

　　賴朝大叫，隔壁房間傳出：

　　「在！」

　　接著土肥次郎躬身出現在走廊上。

　　「你帶小弟去休息。從今天起直到鎌倉，就由你負責照顧他了。」

　　「遵命！」

　　實平好像也在隔壁悄悄掉眼淚，眼睛都腫了起來。他用眼神招呼義經，無言的拿著蠟燭先行。

　　六

　　鎌倉秋意甚濃。

　　賴朝在十月二十三日班師回鎌倉，這次富士川之役不戰而勝，賴朝發表了石橋山之役以來第一次的論功行賞。

　　北条時政父子。論功行賞他們居首，沒有人會有異議。

　　接下來是千葉介常胤、武田一族。

　　和田、三浦、土肥等人。

　　佐佐木定綱、經高、盛綱、高綱四兄弟。

　　還有同樣跟隨賴朝很久的天野遠景、加藤次景廉等人，每位有功人員全受封新領地，或接受其他封賞，無一遺漏。

　　回鎌倉後才過四天，也就是當月二十七日，再度進軍常陸，討伐常陸佐竹一族。

　　此役由熟悉地理狀況的上總介廣常做先鋒，十二月常陸完全平定。

　　臘月十二日，一個沒有風的溫暖冬日，賴朝移居大倉鄉的新宅。

　　這座在賴朝出兵富士川前破土動工的宅邸已落成。喬遷之日，賴朝穿著水干服【註：獵裝的一種，公卿多用以當作便服。】騎著駿馬，前後左右簇擁著大批武士，進入新館的正殿，和美麗的政子夫人，一起接受在公館當差的三百多名武士的謁見。

　　政子始終對圍繞在丈夫身邊的大將不苟言笑，僅點頭施禮。

　　「看起來很嚴厲呢！」

　　許多頭一次謁見政子的老將軍們都在背後竊竊私語。

　　這些行館，除了賴朝夫妻的住家外，以官廳、武士宿舍為中心，各大路小路上都建了許多宅邸。後來人們喜稱某處為某館路口，或者某人之谷，都是那時留下的習慣。

　　喬遷後一連三天的慶祝大典，熱鬧得就像辦廟會，人們開懷暢飲。

　　賴朝在這段時間對庶民頒佈了一般法令，對武士頒佈了特別嚴厲的「武士道」及「吏道」，命令大家嚴格遵從。

　　「主公是否可在百忙之中，召見一下九郎？曹子【註：尊稱宮廷貴族之子、名號之子】自從黃瀨川之夜以來，一直想再跟您好好的聊一聊。」

　　土肥次郎趁賴朝稍得空之際，代義經提出了要求。

　　義經雖然被賴朝暱稱為九郎曹子，正式成為家族中的一員，又朝夕陪伴在兄長近側，可是自從那夜之後，兄弟之間再沒有親密交談過。反倒是因政治和戰略因素而接觸的大將，和賴朝還較為親近。

　　既然賴朝把義經託付給土肥次郎，實平便趁機向賴朝進言。

　　「是啊！自從九郎到鎌倉之後，還不曾見過他。也該讓小弟認識大嫂政子啊！去叫他來吧！」

　　義經立刻趕到兄嫂面前。可是今天賴朝的態度和在黃瀨川那夜大不相同。

　　「九郎，你過得還習慣嗎？和奧州的生活不大一樣吧？坂東武者個個慓悍，而且豪毅剛勇，你可不能輸給他們喲！」

　　然後他簡單的對妻子說：

　　「這位就是我以前跟妳提過的弟弟九郎，以後要好好照顧他。」

　　義經滿腔孺慕親情，面對大嫂卻說不出一句話。

　　　　　乳娘之子

　　一

　　這時，實平再度進來通報：「瀧口的母親求見。主公要不要見她？」

　　「哦？罪犯經俊之母嗎？叫她進來到院子等候召見。」

　　與眼前的義經相比，賴朝似乎對剛才的通報更感興趣。

　　實平退下後，他也站起身，更換座位，等候從院子上來的人。政子趁機退回房間，閒得無聊的九郎義經卻像個侍臣似的跪坐在賴朝旁邊。

　　「佐大人！」

　　只見一位老婆婆步履踉蹌的走到院子，全身癱軟的跪在賴朝面前。這位老婆婆是賴朝小時候的乳娘。

　　可是，賴朝臉上卻沒有一絲孺慕之色，反而目光冷峻的瞪著她，似乎想以威嚴阻止她嘮嘮叨叨訴說一些自己小時候的事。

　　「啊……啊……」

　　看到賴朝冷峻無情的模樣，老奶娘頓失所恃，忍不住哭倒在階下。

　　奶娘的兒子名叫瀧口三郎經俊，是山內莊的莊主。當初賴朝起義時，曾派藤九郎盛長為使相邀，經俊不但斷然拒絕，還口出惡言，冷嘲熱諷一番，後來乾脆加入平家大庭景親的行列，和賴朝正面為敵。

　　可是，人世變化實在莫測。景親在石橋山大戰時，雖然意氣風發，誰知不久後賴朝便捲土重來，而且連敗數處莊園。最後景親竟搞得流離失所，不得不率領殘餘部隊投降。

　　以景親為首的戰俘，都交由各將軍監管，瀧口三郎也在其中。

　　他不但領地被奪，還被分配至土肥次郎的宅邸。據說最近經過審判，被判以極刑。於是老奶娘才仗著以前和賴朝的特殊關係，來向賴朝求情，請求免愛子一死。

　　（求大人看在我兒的先祖所立下的汗馬功勞，原諒他的魯莽，饒他一命！）

　　老奶娘來到賴朝面前，心裏雖然早準備好說辭，然而她只顧著哭，甚麼話也說不出口。其實賴朝早就知道她要來求情的事，再加上老奶娘伏地悲泣的模樣，賴朝怎麼會不知道她的來意。

　　「……」

　　但是賴朝一副漠然的模樣，一語不發。一旁的義經讓這個場面弄得坐立難安，他很想向兄長求情，可是賴朝的臉上連一絲同情的苦笑都沒有，簡直讓人懷疑是否在誇耀他的無情。

　　「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是瀧口家的祖先曾服侍過八幡大人【註：義家】和廷慰禪室大人【註：為義】，人人都說他們忠貞不二。這次逆子一時糊塗，投靠大庭景親，與大人為敵。實在連我這個做母親的都不敢相信。請……請大人發慈悲，饒恕他一時鬼迷心竅……」

　　老奶娘強忍淚水，哽咽地說。她的聲音高昂、嘶啞、顫抖，充滿只有為人父母方能擁有的真實情愛。

　　「實平。」

　　賴朝睨視著跪坐在奶娘身邊的土肥次郎，用非常平靜的口氣吩咐：

　　「我曾經交給你一副鎧甲，去把它拿來！就是石橋山之役我穿著作戰的那副破鎧甲，快去拿來！」

　　二

　　不久，實平拿了一副鎧甲回來，放在奶娘面前。

　　「瀧口的母親。」

　　賴朝改變了稱呼，說：

　　「這是石橋山之役時賴朝所穿的盔甲，我把它保留起來以供日後為證。妳看到縫在鎧甲袖口的箭嗎？那是不是瀧口經俊的箭呢？」

　　奶娘驚懼之下，臉色變得慘白。

　　「看哪！」

　　「……」

　　「用手摸摸看！」

　　賴朝的話像箭一樣銳利。

　　「我雖然把箭鏃取下了，但是妳仍然可以從箭鏃和箭身的接頭判斷得出吧？這便是鐵證，是瀧口三郎藤原經俊如何對待我的鐵證。」

　　奶娘伏在鎧甲前，哀哀痛哭起來。

　　做為日後的證據──奶娘從這句話便窺知了賴朝的心意，明白無論再怎樣哀求，也是枉然。奶娘細瘦頸子邊的白髮垂在鎧甲上，只能不斷地發出悲痛的哭聲。

　　實平似乎受不了奶娘悲慘的哭聲，不知何時已悄悄退走了。一直跪坐在賴朝身旁的義經，若是獲得允許也會立刻起身離開的。

　　奶娘仍在嚎啕大哭著。義經不忍地別過臉去。

　　他的心中忽然對賴朝充滿厭惡，這種感覺與在黃瀨川初次見面時的感受正好相反。

　　不管他是不是自己的哥哥，義經就是無法對鎌倉大人處理事情的態度苟同，甚至應該說十分厭惡。

　　但是他們是骨肉，流著相同的血液。義經怨恨兄長的冷酷決定，就像在憎惡自己一樣。

　　「對……對不起。」

　　過了好久，經俊的母親才像全身虛脫似的緩緩站起，兩手掩面，蹣跚後退。

　　十步，十五步。

　　老婆婆茫然注視前方，一步一步踉蹌的走向中門。義經實在無法再坐視不顧，他心中激憤難抑，決定要代替老奶娘請命。他啪的一聲兩手撐在地上，正想說些甚麼。

　　賴朝早已冷眼看到義經激動的模樣，他沒理義經，忽然叫住奶娘。

　　「奶娘，等一下。」

　　奶娘──今天他第一次這麼叫她。然後他說出了似乎早已在心中打算好的決定。

　　「令郎不赦之罪，今日看在其祖先功勳的份上，姑且抵銷。不過，請轉告令子，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明白嗎？」

　　老奶娘立刻像洩了氣的皮球，癱伏在地上，向賴朝叩拜道謝。義經仍然雙手撐地，但他的感情卻已沉澱在心底了。

　　　　　新府繁昌記

　　一

　　這一年鎌倉就在拖拉石頭的吆喝和斧頭砍東西的聲響中渡過，新年的初春，也是在鋸木的聲音和石工的歌謠中降臨的。

　　「向鎌倉進軍！」這句軍事用語，不久便流行到民間。

　　「到鎌倉可以找到工作。」

　　從東國到北方，各國往來的商賈旅人，只要問他：

　　「你去哪兒啊？」

　　八成會回答：

　　「到鎌倉！」

　　許多攜家帶眷，領著徒弟，扛著行李的鐵匠、油漆匠、木匠、雕刻師、水泥工、紡織女和金銀工匠紛紛搬來鎌倉，除此之外還有趕著大批牛馬的牧人、僧侶，以及帶著女人，不知道賣些甚麼的人。大家都相信可以在相模的新府謀得生計，大展鴻圖。

　　「真奇怪哪！」

　　其間也有人對這個現象抱著懷疑的態度。理由很簡單──

　　鎌倉現在正在大興土木，鎌倉大人的家人紛紛建築新館，隨行的將官也各自找地建立一個個的小社區，當然它的生氣蓬勃是可以想像的。

　　但是假如往更深一層想，就會發現了危機所在，因為天下仍然大半控制在平家的掌握中。

　　從東國到常陸、信濃一帶，雖然已皆為賴朝的勢力，可是奧州的藤原秀衡尚未表明態度。

　　更糟的是，自相模以西清一色打著平家旗幟。平家儘管失去東國，仍然保有京都以西的中國、九州、四國、伊勢等地盤。

　　總之，平家財力和勢力的根基本來就不在東國，西國才是平相國多年來經營扶植的地盤。

　　抱著這種想法的人，全都冷眼旁觀，表示：

　　「大家都趕著去鎌倉，但是鎌倉大人到底有多少實力都還不知道，草率搬過去，搞不好一場兵火，就把家都給燒光了呢！」

　　這些旁觀者中還有不少人是知識份子，因為這些現象是無法用道理來解釋的。

　　他們無法解釋的有：第一，鎌倉大人在短短不到半年的時間，便贏得許多場地方性的戰役，可是他應該沒有這麼豐厚的財力。靠這麼薄弱的財力能進攻京都，取得中央政權嗎？

　　儘管知識份子的懷疑合情合理，但是一般老百姓可管不了這麼多，他們一波又一波日夜不停的趕到鎌倉。

　　還有，到了鎌倉之後，所有的人都立刻生氣蓬勃地投入工作。所有到這兒來的人沒有一個臉上鬱鬱寡歡，也沒有一個人成天遊手好閒，甚至連馬、牛、狗……也都不停工作。

　　為甚麼？

　　沒有人有時間去想這個無聊的問題，反正不工作就是不行。

　　由工作帶來的愉快和朝氣，使鎌倉比任何其他城市都來得年輕有勁。

　　「我們就要開創一番局面了。」

　　「開創新局全看我們了。」

　　大家都這麼說著。

　　重要的是，人天性喜歡建設。與其在建設完成，進入衰敗期的平家地盤上，不安地打著哈欠，還不如在粗食汗水中享受欣欣向榮的樂趣。

　　不過，另有一個緊繫人心的力量，並非是鎌倉，而是人，而且是一個人。

　　二

　　這段時間，鎌倉雖然沒聽到甚麼風聲，可是平家內部卻發生一件致命的傷害。

　　那就是太政高僧身染重病。

　　「最近怎麼有那麼多達官顯貴來來去去？是不是發生了甚麼事？」

　　京都的老百姓略微感到空氣中的變化，同時從去年起各地頻頻傳來暴動的消息。

　　「又發生甚麼事了？」

　　京都的老百姓和上流社會的關係，不同於鎌倉，他們是完全隔離的。

　　只不過，老百姓受到上流社會凡事「無動於衷」的影響，也變得喪失警覺性。

　　東國有賴朝，木曾方面有義仲。九州中有肥後的菊池，還有豐後、肥前紛紛響應源氏，進攻太宰府。

　　連四國的伊予、吉野、奈良、近江、近畿等地區，也都有反抗平家的暴動。

　　面對這些翻天覆地而來的事件，大多數人的反應只是：

　　「哦，又來了。」

　　上層的漠然和他們的漠然，雖然性質不同，但同樣使得京都陳腐、懶惰、輕佻的空氣很難改變。

　　可是去年發生了一件大事。年底南都眾僧發生騷動，清盛高僧派重衡朝臣率三萬餘騎掃平以奈良東大寺、興福寺為首的伽藍堂塔，國內大乘小乘佛教遭到空前的毀壞，第一大佛也付諸一炬，還有一萬多名僧兵反抗，也遭殺害。

　　只有這件事發生時，連無知的人們都連續幾天食不知味，不安的默唸：

　　「南無阿彌陀佛」。

　　這個鮮明的記憶猶存，轉眼間到了今年養和元年閏二月，不知從哪兒傳出謠言：

　　「高僧熬不過這一、二天了。」

　　於是大家都認為是因此罪業而遭佛降罰，沒有人追究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對於高僧的病也有各種奇怪的傳說。

　　高僧一向神秘莫測，也非老百姓可以立刻瞭解的，可是有關的傳說卻層出不窮。有人說高僧發高燒，呻吟聲連大門外都可以聽得到。有人說府中請了百名苦力將千手院的冷水汲入石船降溫，可是水一下子就熱得沸騰起來。還有人說昨夜看見駕著八葉車的閻王使者，擎著火燄自天而降，說：

　　「吾乃閻王奪魂使者，一門弓矢或滿屋珠玉，在無常冥途上皆為塵土，靜候之。」

　　雖然他的聲音在大殿初燃火燭之時便聽見了，但是在清盛夫人的誠心看護，加上祈禱眾僧的合聲誦經之下，一直到天明才消失。

　　事實上，當這些傳說紛紛的時候，清盛已經死了。

　　二月四日的黃昏時分。

　　他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唯在臨終之日說過這樣的話：

　　「大家都在嗎？今生我只有一件事情後悔，那就是放過賴朝。……你們要當心，不可以被他打敗。為了我，你們要和賴朝戰鬥，這樣你們才能重生，同時這也是給我最好的祭品。把賴朝的首級放在我的墓前祭拜我吧！……我要他的首級！」

　　三

　　清盛的死震驚全日本。

　　不管世人對他的評價是好是壞，但大致都是以感慨作結。

　　夏天來到鎌倉海。河口聚集著奧州船、京船和西國船。雖然港口才建半年，可是每天在此裝卸的貨物非常多。

　　「真快啊！每一次來都比前次繁榮呢！」

　　正通過滑川河口的奧州船上，一個男人喃喃自語著。

　　「喂！走吧。我要去鶴岡的海上祈福，你們是不是要去化妝坡，少喝點酒噢！」

　　他年紀大約五十多，不但衣著光鮮，整個人也有股不凡的氣質。

　　他就是賣金的吉次。

　　吉次這天聽說賴朝到三浦義連府邸避暑，特地趕來觀看。他知道九郎義經一定在隨行諸將中。

　　「遠遠地看他一眼就好了。」

　　吉次守候在稻瀨的松樹林，遠遠看見毛利青年賴隆引領著一隊人馬走來，賴朝被大批武士簇擁著，而且不許老百姓靠近。吉次沒辦法，只好匆匆趕到佐賀山。

　　賴朝走到佐賀山下的海邊道時，三浦義連率五十名武士出迎。大家全都下馬，跪伏在沙上。

　　「老人家！老人家！」

　　突然三浦義連用每個人都可聽見的聲音叫道。

　　「是叫我嗎？」

　　上總介廣常騎在馬上，四處張望。

　　這時所有的將士都跪伏在沙上，獨獨廣常昂然騎坐馬背。

　　「你是不是倚老賣老啊？為甚麼不下馬？」

　　義連大聲責問。老人也用不輸給三浦義連的聲量回吼道：

　　「廣常不論年紀，素性如此。我們家家風和三浦大人家家風不同。我們父子三代身為東國武士，從不曾下馬敬禮。我們是馬上的武士，行馬上禮便是我家的最高敬禮。」他說完依然昂然騎在馬上不動。

　　賴朝看到這個情形，只有苦笑。

　　像這樣一點也不知道變動的武士不只廣常，他帶的士兵也全是一個模樣，大概是在坂東山林間孕育出的粗線條吧！鎌倉新府中現在住著幾萬個脾氣耿直、暴躁的人，每天打架生事，假如有人受不了這種吵鬧的生活，那可真是一天都待不住呢。現在的鎌倉已經成為剛毅、耿直的代名詞。

　　「這裏是令尊大介義明的宅邸吧？」

　　到義連家後，賴朝一面高興的飲酒，一面問主人。

　　這時同行的岡崎四郎義實已喝得酩酊大醉，這位一喝醉就會像年輕人般喧嚷的老人說：

　　「主公身上的水干服，能不能賞給義實？」

　　賴朝笑著脫下衣服，丟給義實。

　　「你要就拿去吧！」

　　「感謝主公。怎麼樣？我穿起來不賴吧？」

　　義實像孩子似的立刻穿上外衣，得意的炫耀著。

　　四

　　「喂，你們瞧瞧，怎麼樣啊？」

　　岡崎四郎義實穿著賴朝賞賜的外衣，像孩子似的張開手臂，得意的向同伴展示。

　　這時上總介廣常模仿義實的口氣說：

　　「我瞧著不怎麼樣哩！這件水干服應該賞給廣常我還差不多呢！」

　　四郎義實還當是開玩笑，說：

　　「喲！老頭兒你嫉妒啦？你倒說說看，你有甚麼功勞？」

　　「若論功勳，我可不見得會輸給閣下。」

　　老人不甘示弱。

　　四郎義實仗著酒意，紅著臉追問：

　　「你說甚麼？」

　　老人只回答：

　　「日後就會見真章了！」

　　「還要等到日後？太可笑了，你為甚麼不說立刻？老傢伙，咱們現在就去海邊幹一架！」

　　義實不管賴朝就在旁邊，任性的叫著。

　　賴朝看見這個情形，只能苦笑。最後還是由東道主三浦義連出面勸架。

　　「難道你們當中有人是平家的人嗎？」

　　他瞪著雙眼質問。

　　兩人一聽都安靜下來了，義連才安撫地說：

　　「這次多虧主公來敝宅避暑，才能邀到各方豪傑共聚一堂。各位如果在這裏私鬥，豈不是破壞原先的美意？兩位都是年高德劭的人，不要太衝動。」

　　賴朝這天對義連刮目相看，心中不由讚歎真不愧是三浦大介之子。但是賴朝也不會認為岡崎四郎和廣常老人「老而無德」。更不會因為他們的旁若無人而怪罪。

　　他反而覺得這兩位老人不像老人的粗暴、率直、豪爽和天真，正像沒有經過琢磨的璞石，善惡兼容，而且令人愛不釋手。

　　武士──鎌倉武士。

　　沒有教條，沒有約定，只有自負心。不是獨特的氣概，使這個新社會，沸揚而起。

　　武士──武士之道。

　　就是不須言語謙卑，只要表現自然本性。

　　還有一個原因。那是喝醉酒向賴朝討水干衣的岡崎四郎所發生的佳話。

　　石橋山之役，賴朝手下的大將佐奈田余一不幸陣亡。義實便是佐奈田余一的父親。後來義實抓到殺死余一的長尾新六，特別向賴朝要求，把長尾新六關到自己府邸，好為亡子報仇。

　　可是沒想到被俘的新六篤信佛教，在牢房中不論日夜都高誦《法華經》。

　　「就是今夜……」

　　義實每夜都握著大刀要到牢房殺新六為余一報仇，可是等他走近牢房，聽到《法華經》，激動的心情便平靜下來。於是轉念離去。

　　這樣過了幾個月，終於有一天，義實跑到賴朝面前說：

　　「我決定了。這是唯一能報我兒之仇，又能使我終止怨懟的方法。請大人賜長尾新六袈裟，把他放逐到別處吧！」

　　賴朝自然應允，而鎌倉的人們聽到這件事也無不熱淚盈眶。

　　五

　　最近奧州船很少送貨到京都，卻把大部份的物資送到距離比較近的鎌倉。

　　這些卸下的貨物林林總總，包括金銀、鐵砂、紡織品、漆、紙……有時整個滑川河口清一色停滿船首插著淺黃色小旗的奧州船，十分壯觀。

　　充沛的物資和船舶使吉次怦然心動。對他而言，現在就是他等待已久的「天時」。在賴朝高舉義旗的同時，也是他高舉商旗，累積天下財富的絕佳時機。

　　鎌倉沒有錢。

　　雖然越來越多的坂東武士前來投靠，可是他們只帶來武力。而養這麼多士兵所需的經濟力，絕非是小數目。

　　東國向來貧瘠，平家文化長期的奢華，就代表著地方的疲憊和枯竭。

　　「鎌倉大人是白手起家，軍人的弓箭都還是自己做的，大將才拿長刀或太刀。只有馬匹還算是優良！」

　　只要稍微有點商業頭腦的人，都會對鎌倉創業景氣抱持著些許不安的心情。

　　商人的見解尚且如此，平家更是嚴格取締任何企圖送貨到鎌倉的管道。

　　當初吉次聽說負責財務的北条時政對這個情形感到頭痛，他就將手邊可用的物資迂迴送到鎌倉，從去年以來，已經有三、四次了。可是從來沒有要求任何報償，北条時政召見時，他也只派可靠的助手出面，自己從不曾和時政見面。

　　所以當船抵達鎌倉以後，他很少待在船上，不是和街上的商人談論大街小巷的流言，便是和小兵們相邀去逛化妝坡，大吃大喝一番，似乎過得無憂無慮。

　　賴朝大人在三浦義連家避暑時，誰和誰吵架；佐奈田余一的父親岡崎四郎有情有義，放走殺子仇人長尾新六等上層的消息，立刻傳遍街市。因為這裏沒有嚴密的社會組織，而且鎌倉的下人階級也還沒有這種事需要隱藏的觀念。

　　在私人行為上，沒面子就是沒面子、失敗就是失敗，遭人不恥是當然的制裁。卑屈隱瞞，反而是恥上加恥。

　　「知恥。」

　　知恥是人的第二生命，每個人都將其視若珍寶。

　　雖然沒有嚴格的法令，但是吉次在這個地方自然形成的新秩序的信用上下了賭注。

　　他帶了大批物資賒貸給鎌倉大人，而鎌倉政府給他的期票上，既沒有時政的證明，也沒有鎌倉大人的簽名。

　　六

　　吉次一心想見義經。

　　「他沒事吧？不知道情況如何？」

　　他覺得義經就好像他的孩子，所以格外關心義經的將來。從鞍馬到奧州，曾經主導義經命運的吉次，今後也會一直守在義經身邊，看著他茁壯。

　　吉次認定義經將來的作為，會超越伊豆的賴朝和木曾的義仲。

　　他想告訴義經未來大計，不，若是真的相見，甚至他會說：

　　「小人願常伴九郎大人。」

　　現在他仍不認為自己失策或是看走眼了。他想：

　　「鎌倉大人不論地利、身分、年齡都比九郎大人強，當然會先出頭。可是反平家的人前來投奔，大多也是看上賴朝大人的這些優勢，而不是因為尊敬賴朝的為人，視他為眾望所歸。」

　　因此，他觀察現狀之後，發現：

　　「九郎大人才是真人才。」

　　他還是認定義經是人世間最有實力的人。

　　「然而，有誰知道九郎大人的真價？」

　　吉次雖然想見九郎，可是只要他問：

　　「你知道鎌倉大人的弟弟九郎曹子大人住在哪兒？他是不是和鎌倉大人一起住在大倉鄉的公館？」

　　對方便露出訝異的神情，反問：

　　「誰是鎌倉大人的弟弟？」

　　似乎一般人根本不知道義經的存在。最後還是由經常代替吉次出入北条家的助手打聽到義經住在大倉鄉，可是很難接近。因為大倉鄉不只有鎌倉大人的宅邸，也是東國軍的本營，外人根本進不去。

　　今天也是一樣。當吉次聽說賴朝大人要到三浦義連家避暑而出外時，就心想：

　　「或許九郎大人也在。」

　　期待能遠遠的看他一眼，無奈那天賴朝前後被太多將士簇擁著，所以沒有見到。

　　過了幾天。有一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樣在雪之下村的餅店前休息，忽然看見兩個年輕人策馬從由比海方向沿八幡道跑來。

　　「哥哥，哥哥！」

　　後面的年輕人呼叫前行的年輕人，同時倏然停馬，指著餅店說：

　　「有餅耶！這家店賣餅。」

　　「忠信，你怎麼還像個小孩似的。」

　　看起來年紀比較大的年輕人回頭笑著說。而被稱為忠信的年輕人，一面說：

　　「說老實話，游泳完肚子還真餓呢！而且剛才喝了幾口海水，口也乾了。哥哥，我們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一面從鞍上跳下來。

　　七

　　吉次立刻聽出這兩兄弟的口音帶著奧州腔，聽在耳中分外親切，同時也有些懷疑。他睜大眼睛仔細端詳著兩兄弟，心想：

　　「他們不曉得是誰的家臣。」

　　兩兄弟似乎剛從由比海游泳回來，曬得渾身黑漆漆的。他們興高采烈地吃餅喝水，然後笑著拍拍肚皮說：

　　「啊，吃飽了！上路吧！」

　　兩人正要解開繫在屋旁樁子上的馬時，吉次站起身，揚聲對兩兄弟說：

　　「請等一下！」

　　「甚麼事？」

　　兩兄弟已翻身上馬。

　　「對不起，請問兩位是不是隨九郎義經大人從奧州來到此地？」

　　「甚麼？你怎麼知道？」

　　「我也是奧州人，聽你們的口音很像同鄉。」

　　「哦？你也是奧州人？──奧州哪裏？」

　　「栗原鄉。不過我大半時間都住在平泉的國府。」

　　「哦……你是來鎌倉做生意的？」

　　「是的。」

　　「你叫甚麼名字？」

　　「這裏人多口雜，可否借一步說話？」

　　「去哪裏？」

　　兩兄弟有些迷惑的對望一眼。

　　「到附近沒有人的地方就可以了。」

　　「你用跑的？」

　　「是的。」

　　「好吧。哥哥我們走。」

　　兄弟倆頂著大太陽策馬前行，揚起白濛濛的灰塵落在路旁的豆子葉上。吉次付過錢後，急忙隨後追趕。

　　兩兄弟在馬上交談著，不過似乎並不打算甩掉吉次。不久他們離開雪之下，來到八幡下。兩兄弟跳下馬，在樹蔭下等待吉次。

　　「剛才沒有通報姓名，實在抱歉。我是賣金商人吉次。」

　　吉次報上名後，兩兄弟驚訝得睜大眼睛。或許京都和鎌倉的人都不知道吉次，不過他在奧州可是大名鼎鼎，無人不知。

　　「原來是吉次先生。」

　　與他的名聲相比，本人看起來樸實多了。兩兄弟重新打量著他的風采，但是眼中絲毫沒有懷疑的神情。

　　「吉次先生叫住我們有甚麼事嗎？」

　　「我一定要見御曹子九郎大人一面……希望你們能設法引見。」

　　「如果你有事，為甚麼不直接到大倉鄉的公館求見？」

　　「我不想把這件事公開。我想和九郎大人私下見面，是為他好，也為我好。請轉告大人，就說我無法公然和大人相見，但是我已經在鎌倉待了很久，就為了等著和他相見。」

　　「看在同鄉份上，我會把你的意思轉達給九郎大人，不過我可不敢保證他會見你。」

　　「二位明天還會去由比海游泳嗎？」

　　「不知道，如果有空就去。」

　　「我在海邊等二位的答覆。──對了，還沒有請教二位大名。」

　　「我叫佐藤繼信，他是我弟弟忠信。」

　　說完，兩人再度上馬，奔向蟬鳴不斷的另一端。

　　　　　駒

　　一

　　吉次第二天如約到由比海邊，可是沒有看見人影。

　　過了一天，他又去，依然不見佐藤繼信、忠信兄弟。

　　一連過了五、六天。

　　「沒希望了嗎？」

　　一晃眼進入七月，船已經卸完貨，也做完買賣，船東問他甚麼時候啟程回奧州。

　　「這個嘛，聽說八幡宮在七月中旬要舉行上樑儀式，我們看完熱鬧再回去吧？」

　　吉次所說的鶴岡八幡宮上樑儀式，聽說十分盛大，連賴朝夫婦都會帶領家人參加呢！

　　「北条大人也曾經再三勸我們參觀，他表示這次典禮非常隆重，我們回國以後也可以當做好話題。」

　　「是嗎？那麼照北条大人所說，我們可以在哪裏觀賞，才不會被人潮擋到？」

　　「拜殿附近不知道怎麼樣，不過牌坊內的廣場聽說視野很好。」

　　「那天帶我一起去吧。不過不要告訴別人我就是吉次，就說是普通水手好了。」

　　吉次耐心等待。

　　義經一定會參加上樑大典。既然繼信、忠信兩兄弟沒有再去海邊，可見義經也無法隨心所欲的行動，這是見義經唯一的機會。

　　老百姓喜歡祭典，整個鎌倉都沐浴在等待的歡欣情緒中。新神社的屋頂，透過百年不見祭典的山林高聳入雲，彷彿也透著歡欣。為了新神社，特地從大牌坊建了一條大路直通由比海邊，另外還開了一條山路經町屋往山內方向，路上鋪著乾淨的細砂。熱烈進行著一切為祭典所做的準備。

　　吉次坐在牌坊旁跑馬場的看台上。附近的人群都是特別來觀看的老百姓，吉次由於來得早，所以坐得很前面。

　　賴朝夫妻在群臣的簇擁下，走過眼前，威風凜凜的登上新築的台階。吉次放眼望去，只見每個人都衣著華麗，但是在吉次眼中，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參拜自己所賣的金銀首飾、絢爛的衣裳，以及大刀刀柄、鞋上的亮漆等東西。

　　吉次四下張望，發現人們都興奮得涕泗縱橫誠心地跪拜在地，雖然他覺得自己的想法太不吉利了，但也無法立刻隨喜地流出眼淚。

　　忽然，吉次「啊」了一聲。聲音還卡在喉嚨裏，臉色已經大變。

　　原來是他朝思暮想的九郎御曹子──久已不見，長大成人讓他幾乎認不出的義經──正緩緩走過他的面前，繼信、忠信隨侍在九郎身邊。

　　二

　　義經這時正好往吉次的方向張望。兩人目光相接，吉次忍不住倒吸一口氣。就在吉次尚且發愣的當兒，那人已轉過身，往另一頭走去。

　　「啊！長大了。」

　　吉次感到眼眶發熱──在終於放心了的同時，卻也被對方離自己越來越遠的落寞所包圍。

　　一向腦中只有「物質」和「金錢」的他，唯獨對義經充滿近乎癡的情感。──是因為他沒有孩子，所以把義經當成自己親生孩子般的疼愛嗎？這倒也不對。

　　吉次對義經的感情既有慾望也有敬愛。通常這兩種不同的情感很難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只有義經例外。

　　「到哪裏去了？」

　　吉次努力搜尋義經的影子，而義經早已走進鶴岡的山林中。

　　吉次藏身在茂密的樹林間遠眺，看到賴朝夫妻在東側的小屋中，其他家臣眾人則依次坐在社域的南北兩側。

　　以前神社的牆垣在面對由比鄉的南山上，不過自從賴朝搬來鎌倉，便開始在此建造牆垣，直到前天八日才開始上樑。

　　昨天是將年號由「治承」改為「養和」的大日子，賴朝決定在改年號的第二天舉行上樑大典。

　　上樑大典完畢，賴朝宣佈獎賞安樑的兩位大師傅各一匹駿馬，他環顧四周叫道：

　　「九郎，九郎在哪裏？」

　　「在。」

　　義經本來站在東側的家臣行列中，聽到叫喚立刻出列跪拜。

　　「主公召喚──」

　　賴朝往下望著原本個子便小，現在更顯嬌小的義經，吩咐：

　　「九郎，命你牽菊花青馬吹雪和粟色毛馬星額來，賜與這兩位大師傅。快去牽馬，不得有誤！」

　　「……」

　　義經依舊低頭跪拜著，久久沒有回答。

　　土肥、北条、千葉、畠山等大將聞言臉色盡皆大變。

　　叫義經牽馬，而且還是牽馬來賞賜建廟的木匠師傅。

　　「這種卑微的工作叫別人做就行了，為甚麼要吩咐御曹子？」

　　人們紛紛揣測賴朝的用意。同時又捏著冷汗，暗自祈禱義經能安詳平靜地回答，讓今天這個盛大的吉日慶典順利結束。

　　「……」

　　「你不高興嗎？」

　　賴朝嚴厲地瞪著弟弟似小兵平伏在地的身影。

　　「……」

　　義經仍然默然不語。

　　一瞬間，大家的心情都好像晴空被烏雲遮蔽似的鬱悶不堪，義經的衣襟也微微地顫抖起來。

　　「九郎，還不快去？」

　　賴朝再說一次，聲音更加嚴厲。同時臉上顯出為了說這句話，內心經過非常大的努力的神情。

　　「是！」

　　義經慢慢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露出任何受辱的神色。

　　三

　　新宮的路口、壽福寺前的夾樹道，不，應該說是全鎌倉都籠罩在人馬通過後揚起的塵埃中。

　　列在路兩旁恭送賴朝回館的人潮，在行列通過之後，也靜靜地散去。

　　「危險！」

　　「靠路邊！」

　　行列結束後，從後面仍然會傳來二騎、三騎不絕於耳的馬蹄聲，在路上橫衝直撞。

　　就在其中一匹馬來到兩旁盡是茂密闊葉樹的大路轉角時，忽然從樹蔭跳出一個人，搶上前一把抓住馬銜。

　　「請稍等。」

　　「誰？」

　　馬上的人是源九郎義經。跟在他身邊的繼信、忠信兩兄弟搶著說：

　　「啊！您是上次那個人。」

　　「是吉次，你想幹甚麼？」

　　兩兄弟企圖把吉次拖開，可是吉次一邊說著：

　　「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一邊執著的把馬牽進路旁森林的小徑。一離開熙攘人群的視線範圍，來到草叢深處，吉次立刻跪在地上兩手扶地。

　　「請原諒小人的魯莽，實在是因為小的太思念大人的緣故。」

　　「是吉次啊！」

　　義經下馬，把韁繩交給繼信。

　　「我也很想念你呢！」

　　就這麼一句話便撫平了吉次胸中所有複雜的情緒，叫他感動得說不出話。

　　義經吩咐繼信和忠信兩兄弟在原地等候，然後一面率先往樹林深處走去，一面回頭問仍跪在地上的吉次：

　　「你不來嗎？」

　　吉次站了起來默然跟隨。這個年過五十的中年男人，心中竟充滿著秘密和情人見面似的激動情懷。近秋的密林深處濃綠得化不開，沒有蟲鳴唧唧，只有山泉潺潺的水聲，路邊的花草就像鏡邊裝飾的花紋，燦爛奪目。

　　「這裏是壽福寺的森林吧。」

　　「是的。」

　　「這裏不會有人來。吉次，你坐在附近的石頭上，不必拘禮。」

　　義經坐在一根枯樹幹上，注視著腳邊由山泉匯成的水潭。

　　「在奧州時，我們一直沒有機會見面。你身體好嗎？」

　　「託您的福。大人一切可安好？」

　　「唔，唔……」

　　義經嘴角露出微笑。

　　「我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傢伙了。」

　　「是啊！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只不過……」

　　「甚麼？」

　　「當初您急著離開平泉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為甚麼您不告訴吉次一聲？莫非吉次在您離開鞍馬之後，就成了無用之人，可以拋棄了？」

　　「哈哈！是嗎？」

　　義經只哈哈笑了幾聲，沒說甚麼。

　　「我太笨了！人怎麼可能不老呢！您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好了……不，講這些無聊的事太浪費時間了，今天我想對大人說出我心中的感受，請大人千萬耐心聽完，並且認真考慮。」

　　吉次的目光轉向飛鳥撲翅處，只見壽福寺塗滿紅漆的伽藍神像，在樹林隙間宛若紅葉般若隱若現。

　　四

　　吉次把身體湊近義經，凝視著對方的臉孔，可是義經卻沒問他：

　　「怎麼了？」

　　只顧凝視著腳前的水潭發呆。

　　吉次看著義經的模樣，忍不住眼眶發熱。

　　義經的內心到此刻都還未平靜下來，他心中的漣漪，在吉次眼中一覽無遺。

　　今天義經在上樑大典上，被兄長命令牽馬贈予木匠師傅。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是以甚麼樣的心情來接受這個羞辱的指令？

　　（好在義經能忍。）

　　很多大將在典禮完畢後，都好像鬆了口氣似的這麼說。但是吉次卻不想將這些旁觀者的話告訴他。

　　他想說的是：

　　「你太天真，太純潔，一點也不曉得人心險惡。換句話說，你根本就是個笨蛋！你對待自己太不在意。」

　　話衝到唇邊，卻又說不出口，因為這時他瞥見兩行清淚悄悄滑落義經的面頰。

　　吉次再也忍不住嗚咽起來，啪的一聲跪伏在草地中，掩面大哭。

　　「吉次，你哭甚麼？」哭泣的人冷冷地問。

　　吉次抬起頭回答：

　　「我不能不哭。大人，大人對今天的事全然不後悔？」

　　「既然是兄長的命令，不，是鎌倉大人的命令，就沒有甚麼好遺憾的。」

　　「你說謊。」

　　「甚麼？」

　　「別人或許不知道，但是我吉次知道您絕不是一個軟弱的人。連我這樣的人，假若遭此羞辱，也會渾身發抖，更何況您是源九郎御曹子，身上流的是故義朝大人的血！」

　　「鎌倉大人才是嫡親兒子。」

　　「但你們畢竟是骨肉，說甚麼他也不可以當著那麼多家臣，故意把你貶成小兵一樣的來支使。」

　　「你不要說了！」

　　「請讓我說。我認為賴朝大人今日所為，有其目的。他分明是故意做給家臣們看，警告大家：我是連兄弟之情都可以不顧的。他藉著犧牲您的尊嚴，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

　　「另一方面他也在暗示您：儘管咱們是兄弟，你也必須和其他人一樣，絕對服從我的命令！所以他今日所為，純粹是一種政治手段。」

　　「不要說了。」

　　「可……可是。」

　　「政治就是不可徇私，不講人情。……這有甚麼不對？」

　　「但是您為甚麼不像一般的家臣，歡欣鼓舞地替大師傅在牽馬？當您牽馬時，誰都看得出來您臉色蒼白，好像要哭出來似的。」

　　「吉次……」

　　義經用牙咬著慘白顫抖的嘴唇，強忍著又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五

　　義經不願傷害與賴朝之間如珠玉般的感情，也不希望它被別人破壞。

　　所謂珠玉，就是兄弟之情，骨肉之愛。

　　（我在世上還有一位兄長！）

　　那是他從鞍馬翻過足柄山到奧州之後，長年累月不斷在心中醞釀出的思慕之情，最尊貴的珠玉。

　　「吉次！」

　　「在！」

　　「你在這個事件中是第三者，所以你會不忍。可是鎌倉大人和義經是由割捨不斷的血緣和親情連繫的兄弟。」

　　「所以……」

　　「不要說了！正因為鎌倉大人愛我這個兄弟，所以才公然大聲斥責我。他是因為愚蠢的義經無法立刻領悟此種大愛，所以才殘酷的打擊我。在眾人之中遭到羞辱，立刻就怒上心頭，是我的罪過。」

　　「甚……甚麼罪過？」

　　「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把你當作自己的親人一樣，我只告訴你。你聽好！」

　　「是。」

　　「我經常不給兄長鎌倉大人好臉色。自從在黃瀨川初次相會，執手對泣之後，一直如此。」

　　「為甚麼？」

　　「你聽啊！賴朝哥哥現在已經是位於群臣之上的一方霸主，他的一舉一動都足以改變整個局勢。雖然我常常提醒自己不可因兄弟之情而生狎慢之心，因為對我的情愛而紊亂了哥哥的大志，但是人都是愚蠢的吧！我總是會想到我們是骨肉至親，所以雖然在日常禮儀上，我一直謹守份際，但是心裏卻很容易恃寵而驕，對哥哥不滿。這都是因為我無法視自己為一般臣子的緣故。」

　　「沒這回事。不過，敢問您為甚麼對兄長不滿呢？」

　　「我氣他為甚麼不早點掃滅平家，為甚麼不早點為亡父及源氏一門報仇？我不明白他為甚麼擱下好不容易舉起的義旗，忙著在鎌倉建屋築廟，而不去逐鹿中原，建立一個全民所望的新國家？另一方面，我看到兄嫂近日的生活方式，家臣們競相建築華屋，終日宴飲、私鬥，我的心情便鬱鬱難歡。所以，我跟著兄嫂的這半年，一直沒有露過好臉色。」

　　「您這番話可曾告訴鎌倉大人？」

　　「我和他根本沒有時間交談。白天他忙公務，晚上嘛……」

　　「晚上又被政子夫人纏住了。」吉次順口說出。義經面露不悅，默然不語。

　　──據說前一陣子，賴朝將以前在流配所時身邊那個叫龜前的女人，藏在某個家臣的府中。後來這件事情被政子的母親阿牧知道，阿牧疼女兒，便告訴女兒詳情，自然使得政子和賴朝的感情出現巨大的裂痕。

　　不過政子是個非常聰明的女人，她不像普通妻子知道丈夫有外遇，只會一哭二鬧醜態百出，她非常嚴正的向賴朝說出一番夫妻相處之道，讓賴朝不知何言以對。此後她又嚴密的監控丈夫的行蹤，叫賴朝斷了偷腥的念頭。

　　這些半公開的傳言早已傳進吉次耳中。

　　六

　　林外傳來馬嘶聲。義經一骨碌的站起來。

　　「吉次，咱們後會有期！」

　　義經說完就向外走。吉次急了，剛才浪費太多時間，結果想說的都還沒說呢！

　　「啊，請稍等。」

　　「今天很忙，等一下大家要是看不到我，恐怕不瞭解我的人會胡亂揣測，又引起甚麼風波。」

　　「請聽我講一句話。」

　　吉次拉住義經的袖子，堅決地說：

　　「您打算跟在鎌倉大人手下，一輩子無所事事嗎？」

　　「無所事事？」

　　「您不是也對目前鎌倉的狀況感到不滿？」

　　「我的不滿是針對目前整個局勢的大不滿，不是針對兄長。你把它混為一談了。」

　　「話不能這麼說！」

　　「可惡！你到底想說甚麼？」

　　「您還太年輕，不知道人心的複雜多變。」

　　「──所以？」

　　「所以您才會被鎌倉大人利用。就像今天的上樑典禮！」

　　「只要對大局有利，我情願被他利用。」

　　「若是鎌倉大人只為自身貪圖榮華富貴，又當如何？」

　　「你是說哥哥會重蹈平家的覆轍？」

　　「誰能保證他不會？」

　　「吉次！」

　　「說中您的心事了嗎？」

　　「你想勸我義經反叛嗎？你希望我哥哥好不容易建起的新陣營中兄弟鬩牆？」

　　「我不希望，但是我認為這種事很難避免。木曾大人和鎌倉大人不和之事早已眾所皆知，而且積怨甚深。儘管他們兩人目前合作抵抗平家，可是我想木曾大人一定不希望鎌倉大人的勢力太大；而鎌倉大人看見木曾大人行軍如日中天，直逼京都，內心也不好受。」

　　「……」

　　「鎌倉大人剛發兵時，你的叔父新宮十郎行家大人曾奉以仁王令旨，從伊豆遊走諸國，為鎌倉大人招兵買馬。可是論功行賞時，行家大人卻沒有分封到一塊領地，所以行家大人才會在一氣之下，投奔木曾大人去了。」

　　「這些算甚麼？這些名利小事在建國匡世的大前提下，宛若隨波微塵，不堪一提，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您還不明白嗎？九郎大人現在也快要變成一粒微塵了。」

　　「……」

　　「我不是在破壞你們的兄弟之情，只希望你快下決定。本來諸國的源氏就不是以鎌倉大人為中心一體同心；而是如雨後春筍般群雄並起。源三位賴政大人、十郎行家大人、木曾大人和鎌倉大人不也是同根殊途？」

　　「放開手！」

　　義經甩開吉次扯住衣袖的手。

　　「我們是同根同途！像你這樣的商人，怎知武士的心？我來鎌倉不是為求名利，是為求死得其所，你明白我的心意嗎？」

　　義經說完，頭也不回的跑向林間小路。

　　　　　榮華散落

　　一

　　一晃眼兩年過去了。

　　養和年號才只一年，便又改成壽永，也已一年。今年是壽永二年。

　　七月二十五日。雖已近秋，但是下午仍然暑氣逼人。京都久旱不雨，連屋脊都乾裂了。

　　昨夜起不斷傳來戰事的消息。

　　「木曾、北陸可怕的野人部隊，已經佔領叡山和大津山麓，馬上就要攻入京城。」

　　這些戰敗的消息像地震似的，帶著隆隆的聲響而至，震驚整個京城。天亮以後街上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居民們並沒有逃亡。

　　城裏的病人、老人和女子三天前便陸續相偕到附近鄉下避難。如今連逃難的人都沒有了，京都陷入一片死寂中。

　　「哎呀！發生甚麼事了？」

　　紛紛躲進地下室或緊閉門戶不敢外出的老百姓，聽到大馬路上傳來巨響，紛紛嚥著唾液，驚慌地面面相覷。

　　不久，一個到路口張望的年輕人跑進屋子，比手劃腳大聲地說：

　　「到處都是敗兵。從早上起便有一波波的平家敗兵湧進城，現在連新中納言知盛大人和重衡大人也狼狽不堪地逃向八条去了。」

　　「你看到兩位總大將了？」

　　「當然沒有。你想，四、五百人，有的騎馬有的走路，你推我擠、爭先恐後的，誰認得出誰是誰？」

　　「聽說三位中將資盛大人也棄守宇治，中午便帶人退回京城。」

　　「已經守不住了。聽說叡山的僧兵也加入木曾大人的行列，山谷中大刀弓矢齊出，喊殺聲震動加茂川……」

　　「怎麼辦？」

　　從地底和小屋的陰暗之中傳出了絕望的呻吟。

　　忽然，從天井一棵高大的欅樹樹洞中，傳出了男人的聲音。

　　「甚麼辦法也沒有，不管你們做甚麼，京都還是京都。」

　　人們吃驚地探出頭，害怕地指著樹洞。這時，一個男人緩緩從樹洞中爬出來，站在空地中。

　　「他是誰？看來不是附近的人吧！」

　　男人感到周圍懷疑的目光。

　　「木曾大人馬上就要取代平家進入京都，假如木曾大人沒有辦法建立好政權，鎌倉大人又會過來取而代之──然後鎌倉大人又不知甚麼時候被其他勢力取代，這種不斷的交替是沒有辦法的事。接下來的非平家之世，仍然是照此方向進行。你們對好人就稱讚他好，對不好的政權就老實地批評，和這裏的土地一起生存即可。因為不管發生甚麼事，起了甚麼變革，京都的土地是永不會變的。」

　　男人的口音中帶著奧州腔。

　　一個抱著嬰兒正在餵奶，商人婦模樣的中年女人，悄悄和旁邊的人說：

　　「啊，我見過這個人。他好像是藝妓翠娥的男人，奧州的吉次嘛！」

　　二

　　「哦？翠娥？」

　　「好像不是翠娥，是翠娥妹妹潮音的男人喲！」

　　「反正是五、六年前常常住在藝妓家的那個奧州大商人就對了。」

　　吉次注意到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不停竊竊私語，急忙說：

　　「不！我是一個旅行者，並未在京都長住，所以我知道發生大變動的，並非只限於京都一地，因為整個日本都是一體的。」

　　說完，他好像打算從房子與房子中間的小巷鑽出去，可是又忽然回頭問：

　　「你們有誰知道，原本住在巷子口的藝妓翠娥、潮音姊妹逃到哪裏去了？」

　　「……」

　　「我已經六、七年沒來拜訪她們，也不曉得她們的近況。這兩姊妹恐怕也不小了吧，說不定已經嫁人了。現在京都鬧哄哄的，我本來打算到她們家落腳，不料家裏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

　　沒有人回答，不知是不知道，還是就算知道，也覺得事不關己。沉默中只聽到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吠。

　　忽然，有人注意到天空起了變化。

　　「啊？有煙！」

　　一個小工模樣的人爬上屋頂，往下大叫：

　　「不得了！七条、八条、池殿、小松殿、殿泉，還有東方的二条三条，到處都是黑煙！」

　　「煙？」

　　人們嚷著，紛紛從藏匿的地方跑出來觀看。

　　於是他們在嬰兒的哭泣聲和女人的尖叫聲中，看見頭頂快速掠過一大片烏雲似的黑煙，遮蔽了赤紅的太陽，在天空中不斷擴大。

　　「木曾軍打進來了嗎？」

　　老人們嘴唇顫抖著問。四、五個男人從後面爬上屋頂，打著手勢說：

　　「木曾軍還沒越過加茂，現在路上塞滿了平家的馬匹和車輛，全都往西進。」

　　「哎呀！西八条、六波羅也全都起大火了──平家人打算把城燒光，棄城逃走。我們若是待在這裏，會被燒死的。」

　　話還沒說完，黑色的灰燼便隨風片片飛進天井。

　　燒燬的經文。

　　斑斕的錦衣。

　　像火鳥般拖著火紅尾巴的無數黑點，順著火勢在煙空中飛翔。

　　「我們會被燒死的。」

　　「燒死人啦！」

　　老百姓成群結隊嚎叫悲泣著從小巷湧出，也擠進大馬路嘈雜的行列。

　　陽光在煙霧中黯淡了，沒有人注意黃昏已來到。七月二十五日京都的夜晚彷彿進了阿鼻地獄。

　　以一門十六第為首，六波羅的相府、西八条一郭，全部付諸一炬。多少繁榮和權勢，似乎也隨之煙消雲散。

　　平家自己放火毀家後，當夜退向西國。

　　三

　　平家中沒有人料到自己的富貴榮華會失去得這麼快。

　　今年四月他們還沉醉在醇酒美人中，維盛、忠度不斷傳來往北陸進兵，攻伐義仲「連戰連勝」的消息。鎌倉的賴朝也蟄居東方，沒甚麼異動。

　　可是，自從礪波山一戰敗於義仲的奇計之後，情況便急轉直下，終至一敗塗地。

　　平家軍兵敗如山倒，木曾軍一路追擊，突破加賀、越前，追到近江附近。轉眼間，在這個月二十二日，木曾軍便渡湖取叡山，直逼平家屋脊。

　　「如今已勝券在握了！」

　　他們停止追擊，好整以暇地整頓軍備，根本不把平家軍放在眼裏。

　　維盛、通盛、忠度、資盛諸大將如今全逃回京城，他們只有問宗盛：

　　「怎麼辦？」

　　答案卻是混合著歎息和後悔的──不知道。

　　一向在天子腳邊仰望平家奢華生活的叡山僧兵，本來對平家就有怨恨，如今更是一股腦兒的全投靠敵人去了。

　　看見平家露出敗象，丹波、吉野等曾經平定過的畿內反平勢力，全都同時興起。

　　除了這些，最讓平家一門驚愕和著急的是，二十四日晚，後白河法皇竟然不知去向。

　　宗盛和大將們商量：

　　「我們如今處境困難，不如捨棄京都退守太宰府，還可以合併當地的家貞、貞能一族以圖後事。另外，瀨戶內海附近有許多豪族素受高僧大人扶植恩澤，應該會效忠我們。是我們建立第二根據地的好地方。」

　　大家才一致決議二十五日自京城撤退，不料當天早上卻聽到：

　　「法皇昨夜悄悄自宮中潛出，自鞍馬渡橫川，投奔義仲陣營所在地延曆寺去了。」

　　這個消息不啻是晴天霹靂。

　　本來宗盛他們還打算挾後白河法皇共進退，可以重新號令天下呢！

　　「哎！真是太大意了。」

　　到現在大家才發現自己的粗心大意，但是如今再來怨天尤人，也都是放馬後砲了。

　　撤退的事實不宜遲，於是由建禮門院【註：皇太后，清盛之女】抱著年幼的天皇，在內大臣宗盛父子、平大納言時忠等人盛裝陪伴下，同輿出奔。除此之外，還有武官、公卿、上殿者等多人，全都帶著弓矢甲胄，在當天的卯時，由七条朱雀大道向西前進。

　　等眾人退去後，平家將士開始縱火焚燒象徵各自榮華的宅邸。

　　四

　　平家依照計劃，秩序井然的撤退。不過到最後一些原先預留的將士要到各宅放火時，卻遭到阻撓。幾乎每戶人家都要求對方晚一點放火，好多留些時間收拾細軟。

　　「這就是昨日還顯赫一時的豪門顯貴嗎？」

　　「這就是昨日還繁華的京城嗎？」

　　人們只能發出嗟歎，眼看著在一陣混亂中，火苗一處處的燃起。

　　「還沒有決定落腳的地方，各位千萬不可以攜帶不需要的傢具物品，也不可以攜帶金銀財寶，只可以攜帶弓矢馬匹。」

　　儘管有這樣嚴苛的命令，家家戶戶還是拚命的把財寶往車上裝，帶不走的則想辦法挖個坑埋起來，或是丟進井裏，以便一旦回京時又可物歸原主。大家忙著處理這些事，不但忘記分秒逼近的生命危險，也延遲了全家撤退的時間。

　　手腳利落的小偷早已鑽過火海，洗劫空屋，趁火打劫。

　　夜深了，京城陷入一片火海。有些人從路口退了回去，和後面擁上的人馬糾纏在一起，一片混亂。

　　「大人呢？」

　　「中將大人！」

　　「您在哪裏？您還好嗎？」

　　「再不走，退路就全被火封住，走不出去了。」

　　「怎麼一個人都沒看見，到底到哪裏去了呢？」

　　這裏是三位中將維盛的宅邸。在燈火全無杳無人煙的宅子中，傳來七、八名小兵互相吆喝的聲音。

　　原來宗盛雖然護衛天皇先行，但是他擔心維盛的安危，特別派人前來查看。

　　「啊！在這裏。」

　　漆黑的寢宮一隅傳出人聲，走近一看，只見從寬廊到院子黑壓壓的伏著一群人影。

　　赤紅的夜空中，火星滿天，似乎整個天體都在搖動飛舞。每個人都茫然無神凝視著天空，毫無生氣。

　　使者鬆了一口氣，急忙走到庭院，潛近左少將有盛、侍從忠房等人身邊問：

　　「怎麼了？京城裏頭所有的大人都走了。」

　　一名公卿指著寢宮小聲說：

　　「夫人捨不得啊！」

　　維盛大人的妻子為故中御門大納言之女，素以美貌聞名，而且子女年紀都尚小，因此份外難捨難分。不斷傳出的啜泣聲，叫聞者亦為之動容。

　　維盛像不勝煩惱似的，反覆軟弱地說：「夠了！」

　　維盛的弟弟新三位資盛和備中守師盛，將啜泣的夫人和幼子從維盛身邊拉開，然後簇擁著他離開。像這樣的別離場面，京城之內，處處可見。

　　　　　野性

　　一

　　義仲奉後白河法皇，進入京都。

　　獲准昇殿問政。

　　但是他不滿足，他還擅自專權，假造法皇的旨意。他的專橫任性充份表現在政治上。

　　原本充滿期待的百姓大失所望。──然而他們在旭將軍的權力和威迫下，成為終日沉著臉的啞巴。

　　「平家為朝廷的敵人。」

　　義仲褫奪了逃向西國的平家官爵。

　　天下不可一日無君。於是根據九条兼實的建議，由高倉天皇的四皇子後鳥羽天皇踐祚。

　　「朝廷凡事都不依我的意見。」

　　義仲開始顯現了他的粗暴。他自稱是奉了以仁王遺命，所以屬意以仁王的嫡子北陸宮，主張立北陸宮為天皇。

　　為此，他一連幾天不肯上朝。

　　義仲的手下大將也各自分封任官，但是他們全生長在粗野的北國，對文化的理解非常淺。

　　在平家治下，習慣耽於逸樂生活和制度的老百姓，一旦被只曉得武力，一點也不懂仔細咀嚼民心作用、文化本質的武者管理，自然齟齬不斷，甚至反目成仇。

　　被平家拋棄的老百姓，本想依靠源氏，不料對源氏也失望透頂。

　　不只如此。

　　充斥京城的北國兵不久便因為糧食和物資不足，發生暴動。本來應該負責守護的官兵，卻闖進民家，搶酒奪食，姦淫婦女。假如有人敢反抗，立刻會被鎮壓。

　　另一方面。

　　平家儘管落難到九州，可是他們的生活仍然奢華靡爛，而且非常思念京都。

　　特別是以建禮門院為首的一班婦女。

　　宗盛起初決定以太宰府為第二根據地，可是隨著逐漸挽回勢力，又再度朝著京都移動。──反攻一事其實為時尚早，只是被情勢所逼，不得不做出這種決定。

　　平家招募南海、山陽的士兵，將本營移至讚岐，又在屋島建安德天皇的行宮，準備進攻京都。

　　平家的動靜不斷傳入義仲耳中。

　　「不能不管！」

　　義仲立刻整軍，為了討伐平家，南下山陽。但是大軍先鋒足利義清在備中的水島，被平家殺得鎩羽而歸。

　　屋漏偏逢連夜雨。不久京都方面又傳來情報：

　　「法皇密召鎌倉的賴朝，不知商量甚麼事。」

　　義仲一聽，心想：

　　（他想把我義仲撇開嗎？）

　　即日下令停戰，返回京都。

　　義仲回到京都，發現原先以為是自己心腹的新宮行家，自恃法皇信任，竟和自己反目。

　　不安使義仲更加狂躁──他一氣之下，燒了法住寺殿，任意剝奪公卿爵位，比清盛高僧作惡時更變本加厲，簡直像個小暴君。

　　這是十月底時京都的情況。這些消息不斷傳進賴朝耳中，可是他一直按兵不動，世間也沒有義經的任何消息。

　　二

　　不知從何時開始，天下大勢三分。那就是以京都為中心的義仲；仍盤踞山陽、四國一帶，不可小覷的平家舊勢力；和鎌倉政府。

　　和京都與中國地方忙於外交、政爭、擴充軍備、蠢蠢欲動相比，鎌倉這邊顯得太過安靜。

　　「怎麼回事？」

　　人們想起賴朝向來用兵神速，都覺得納悶。

　　「大概和夫人感情太好，捨不得分開吧！」

　　這樣的傳言是關心這個問題的家臣間一致的看法。

　　「夫人的手腕可真是無人能敵。」

　　像這類沒甚麼惡意的閒話，成為臣子們茶餘飯後閒談的話題。

　　其實，看似平靜的鎌倉政府，正在醞釀一件大事。

　　賴朝正絞盡腦汁，在平家並未徹底執行的武家政治中，加入自己的理想和民眾的力量，以期施政時能創出一番前所未有的新局面。

　　首先，他設立「公問所」及「問注所」等部門。這些部門是負責文書財政以及司法案件的審判，由大江廣元及三善康信負責。

　　廣元和康信長年住在京都，是對政務非常熟練的優秀文官。另外一些他比較不擅長的部門，也不排除在舊勢力中尋求適當的人選重用。

　　他的信念是：

　　「不能喪失野性。所謂新鮮或是革新，就是健全擁有野性的生命力。不過，沒有經過反省和洗練的野性，就會淪為像義仲那樣的粗暴，而失去野性又會變成平家。」

　　賴朝的理想是採取中庸之道。所以他任命和田義盛這位剛毅的武人，擔任負責軍務警察的部門──「侍所」的長官，特別下令：

　　「武士的生活起居乃老百姓之楷模。」

　　賴朝非常重視武士道，也嚴格要求武士們遵守。

　　另一方面賴朝還不斷的向大江廣元請教：

　　「如何才能得民心。」

　　但是賴朝在此創業期間，犯了一個唯一的疏忽──太過於相信政治的力量。大概是因為他地處東國的關係，他只以歷史上無窮盡的轉換和土地上的變貌來考量，賴朝相信憑著政治力，不論這個國土遭到如何的變亂，終會歸於統一；不論如何紊亂，很快就可以變為長治久安。

　　所以，由他草創出來的體制果然一改士風和民心，創出了所謂幕府政治的新氣象，誕生了鎌倉文化，更是後來北条、足利等人為政的榜樣。

　　還有一點是，賴朝和其他的國民比起來，擁戴朝廷之心絕不會較為淡薄，他也是一名心向朝廷，忠心耿耿的武將。只不過人往往反而容易忽視顯眼的東西。

　　例如人常仰望天空，但在仰望時，卻很少想到太陽與自己的關係。

　　三

　　「誰比較好呢？」賴朝想。

　　他現在迫切需要一位具有健全野性的武將。想要合併京都、中國、鎌倉鼎足而立的天下，不是件容易的事。賴朝環視身邊眾多武將，實在找不到一個足以擔當此任的人。

　　所以儘管他已接到後白河法皇的密旨，仍然無意上京討伐義仲。

　　他已經無法輕易離開鎌倉了。

　　無論他多麼想放著鎌倉不管，親自領軍一掃義仲、平家兩大勢力，都只是夢想而已。

　　「沒有人怎麼辦？」賴朝著急地想。

　　軍中的老將，賴朝固然可以放心地把大軍交給他們，可是叫他們討伐義仲，恐怕霸氣不足。若是把大軍交給精神充沛的年輕武士，又怕軍令難行，耽於彼此爭論，而無法執行決議。就算進了京，也會成為義仲第二。

　　「義經呢？」

　　賴朝熟知這個弟弟的個性。他既擁有久住鞍馬和奧州培養出來的健全野性，又和自己一樣，流著亡父的血，是兼具野性和睿智於一身的人。

　　「若是由他代表我領軍，相信沒有人會不服。」

　　只是，賴朝怎麼也不能把義經看做只是個普通的大臣。他對義經有種無法解釋的情愫──他害怕義經太孚眾望，若是大家都服從、效忠他，說不定如今好不容易漸上軌道的鎌倉，會落到分裂的地步。

　　就算不會這麼嚴重，但是東國武士的性情衝動、單純，長年離開東國征戰，在艱困的戰場上自會培養出勝於骨肉親情，生死與共的情感，到時恐怕徒增困擾。

　　賴朝沒有把心中困惑的事告訴妻子和丈人時政，事實上他環顧妻子一家，仍然覺得：

　　「義經畢竟是比任何人都值得信任的親弟弟。」

　　血濃於水。

　　義經現在不在鎌倉，他奉命前往近江的佐佐木庄。

　　「嗯！還是命義經做總帥。我真是笨，居然會對弟弟起戒心……」

　　由於後白河法皇的密旨幾天前就已悄悄送到，所以賴朝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準備。

　　　　　途中的人

　　一

　　義經前不久才奉兄長之命，以東國特使的身分，在五百名侍從的陪伴下，帶著貢品，前往京都進貢。

　　當他在尾張的熱田宮前休息時，忽然有一個旅行人揚聲問：

　　「請問您是源九郎御曹子嗎？」

　　「您是？」

　　義經急忙上前施禮。

　　原來那人是後白河院的北面武士下臈公朝，他只帶了兩、三名隨從，而且裝扮也和平常不同。

　　「您要上哪兒啊？」

　　「我要去東國。」

　　「東國？」

　　「是啊，鎌倉一帶。」

　　公朝臉上帶著意味深長的微笑，轉身指了指宮前的森林。

　　「你去上面參拜過嗎？」

　　「剛剛才參拜過，還在這裏休息。」

　　「可否賞臉陪我再走一趟？」

　　公朝將隨從留在原地，一個人搶先而行。

　　義經正好也有事要問他，於是也悄悄對忠信、繼信兩兄弟吩咐了一些話，然後緊追公朝身後，登上台階。

　　十月底，天氣雖然晴朗，但是樹蔭底下還是很冷，杉樹林中只有蔦蘿纏繞的地方有些紅色。

　　公朝跪在神前，禮拜很久。義經剛才已經禮拜過了，現在再來，思緒在靜謐中不禁飄向遙遠多感的回憶裏。

　　那年他才十六歲──在這裏舉行了一個非常簡單的加冠式，然後和吉次一起下奧州。

　　想到吉次，義經有種不知這傢伙等一下就會從哪兒蹦出來的感覺。

　　「讓你久等了。」

　　公朝拍一拍膝頭的灰塵，走近義經，然後向四周望了望，湊近對方耳邊悄悄說：

　　「御曹子，最近鎌倉大人將會交代您非常重大的任務！」

　　「和您去鎌倉有關？」

　　「是的。我這次去鎌倉不是為了私事……而是擔任法皇的使者。」

　　他停了一下，壓低聲音繼續說：

　　「這件事請御曹子不要告訴任何人。事實上我正在到鎌倉將法皇密旨轉交鎌倉大人的途中，希望能早日驅除義仲的暴政。」

　　「是的。」

　　義經貌似平靜的點點頭──可是熱血卻轟地一聲湧上心頭。

　　「你要去京都進貢？」

　　「是的。」

　　「我看你最好等一等再進京，太危險了。況且我不多久就會見到鎌倉大人了。」

　　「……」

　　義經眼中透著幾許迷惑。

　　「我看你乾脆和在下一起回鎌倉吧。」

　　「不行。」

　　「不然，你提早命令海道源氏準備，召集步卒，悄悄迫近京都也可以。」

　　「不，在還沒得到兄長命令以前，我不能盲動。……我還是要帶貢品前往京都進貢。」

　　說到這裏，義經像不打算再討論下去似的轉換話題，反問公朝：

　　「其實，我有一事相詢。」

　　二

　　「甚麼事？」

　　義經被公朝這麼一問，垂頸沉吟片刻。

　　「我哥哥圓濟還好嗎？」

　　「哦！八条宮的僧官圓濟嗎？聽說他還是老樣子呢！」

　　公朝一面說著，一面透過義經的眼眸，想起了與他有著血緣關係的人們。

　　現任後白河法皇皇子八条宮僧官的卿公圓濟，乃是平治之亂那個下雪天，常磐手牽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三個幼子其中一人。

　　當時才五歲的乙若，就是現在的僧官圓濟，在八条法親王身邊當差。

　　三兄弟中年紀最大的今若，當時才七歲，後來在醍醐寺出家，法名禪師全成。他的脾氣暴躁，人稱惡禪師。聽說現在也不在醍醐，不知所終。

　　（──畢竟是親兄弟，不管到了幾歲，還是會思念的啊！）

　　公朝想著，向前走一步，望著義經有所顧忌的眸子說：

　　「御曹子……你是不是想藉著圓濟來探聽別人的消息？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的生母常磐夫人的消息？」

　　「……」

　　常磐──義經只要聽到這兩個字，他的血液、皮膚、頭髮便全思念得發疼。在他的心事被公朝說破的那一瞬間，義經便如赤裸裸般呈現人前。

　　「是、是的，如您所說，假如您有我母親的消息，請告訴我。至於二哥圓濟，我當然也希望能託您傳信，只不過他既然出了家，恐怕不再理會人間瑣事，只會冷淡地回一封信吧！」

　　「這倒不見得。反正我經常出入宮廷，只是舉手之勞。至於常磐夫人的近況，因為最近京都遭變，不知她目前到底是在隨平家出京的眾多公卿之中，還是隱居在某個鄉下的領地裏。」

　　「但是你能確定她老人家仍然健在？」

　　「這倒不能確定，我和她都是朝不保夕的人。」

　　「假如有我母親任何消息，比如生病、辭世……都請告訴我。」

　　「如果令堂目前仍然健在，應該能夠感受到你對她的強烈思念。但是我覺得你這麼做，錯了！」

　　「我錯了？」

　　「令堂此生所有的苦難和努力，都是為了能保住牛若、乙若和今若大人三條性命。從此任務終了之日開始，我想連常磐夫人自己都會認為此生已了。」

　　「……」

　　「世間的人都能體會到這一點，所以暗中都稱常磐夫人為美麗的前世夫人。──之後雖然仍有她又做了誰的太太，生了幾個孩子等傳言，但是常磐夫人都把它當作是別人的事。而御曹子你如此做，豈不是又強將令堂拉回人世，再度將痛苦加諸夫人身上嗎？」

　　三

　　碰到意料之外的人，有了些意料之外的想法。

　　與公朝在熱由分手後，他繼續往京都的上貢之旅。

　　連下幾天雨，關原一帶河水氾濫，耽誤不少時間。一行人漸漸來到不破關，一天他們正停在湖畔憩息，忽然有一匹快馬追了來。

　　原來是鎌倉大人的使者。義經打開使者送來的文書，只見上面極簡略地寫著：

　　──入京之事暫緩，駐留佐佐木庄，等待下一個旨令。

　　想來，法皇密使公朝到鎌倉的當天夜裏或第二天早上，賴朝便立刻派出快馬送信。

　　義經心想：

　　「時候到了。」

　　這是他一直期待的。他也有一個小小的煩惱，就是不得不割捨被公朝說中的如嬰兒般心底的哭泣。

　　擁大乘之念，捨小乘之心。

　　犧牲小我，完成大我──義經明白這個道理，只是他無法忘記自己從幼年時便常在夢中相見的母親倩影。

　　「到底相見是幸，抑或不見是幸？如公朝所言，為此事煩惱太愚蠢了。」

　　義經望著湖上飄過的雲彩，路邊的冬草。健在或沒世，還是乾脆在心中將她埋葬？

　　「人生在世當揚名立萬，我要學習亡父義朝……」

　　近江路上充滿著源氏感傷、悔恨的遺跡。這裏的草木、水邊，無一處不殘留著保元之亂逃亡的義朝一家的身影。

　　「這一次……」義經感到體內鮮血在沸騰。

　　佐佐木庄在湖畔的安土老蘇、金田一帶，是佐佐木源三秀義的舊領地，也是定綱、盛綱、高綱兄弟的故鄉。

　　本鄉山上仍留著以前的舊宅邸。義經帶著五百人馬和貢品，駐紮此地，等候鎌倉再派使者過來。

　　十一月初。

　　不見人影。

　　十一月中旬，仍然音訊全無。

　　義經內心的焦躁，反映在他深陷的雙眸中。近在咫尺的京都不斷傳來法住寺殿被燒，以及其他有關義仲殘暴、破壞秩序的消息。而鎌倉這邊則傳出：

　　「奉法皇旨，鎌倉大人決定發兵攻伐義仲，將派遣北条大人為追討義仲的總大將。」

　　不久，又改為：

　　「討伐義仲總帥將為千葉大人或其他老將，也有可能是大人的弟弟蒲大人範賴……」

　　這些難辨真假的傳言中，沒有一句提到過義經的名字。

　　人們一提到鎌倉大人的弟弟，只會立刻想到蒲大人。大家只知範賴，均不知鎌倉大人還有一個弟弟叫義經。

　　　　　名駒

　　一

　　儘管賴朝對義經百般顧慮，可是他對同為弟弟的範賴卻很體貼。

　　「你用心聽好！為軍最主要就是嚴守軍紀，賞罰分明。」

　　「是。」

　　「此戰非同小可，不但關係著我源家的興亡存榮；也是一統天下的關鍵。」

　　「我知道。」

　　「自以為是往往是失敗之因，你要常常虛心求教，知道嗎？」

　　「是。」

　　「義仲是一個不可輕忽的敵人──你的對手將是木曾、北陸的勇將。」

　　「臣已有準備，絕不辱源家名聲，唯死而已。」

　　討伐義仲的隊伍出發的早上。賴朝把裝束華麗的範賴叫到跟前，對酌出征酒，然後說：

　　「我命你為瀨田口總大將，同時命義經為攻宇治川的將軍，你不要讓我失望。」

　　賴朝對這個弟弟殷殷叮囑，範賴也事事聽從，絕不違背。

　　範賴是故義朝的第六子，由池田的一個妓女所生。他從小由藤原範季撫養長大，後來聽說賴朝揭竿起義，急馳旗下參戰。

　　「不可以輸！」

　　賴朝雖然沒指明不可以輸給誰，但範賴認為哥哥指的是義經。一向溫和的他露出有些意外的臉色，說：

　　「我不會輸給弟弟的。」

　　賴朝假裝沒聽見，繼續說：

　　「若論戰略，義經的機略遠比你強。在攻打京都的兩處地方中，宇治川比瀨田難攻，所以我命義經攻宇治川。我叫你不可以輸，是說你不可以在攻瀨田時失敗。」

　　「是……我知道了。」

　　範賴沒有說第二句話。

　　賴朝又叮囑了一些需要注意的細節，範賴才翻身上馬出發。範賴在馬上軍前顯得威風凜凜，頗有大將之風，他只有在哥哥面前才會顯得怯懦吧！

　　同時，賴朝也派快馬送信給義經，囑咐他在中途和範賴相會，共商進攻大計。其中特別叮囑兩兄弟一定要合作，因為兄弟不和將是失敗之因。

　　賴朝在信中特別提到，他是二人的兄長。

　　範賴出發以後，關東的大小諸侯也奉命西進，他們在中途都會順道至鎌倉謁見賴朝。

　　「已有必死的決心！」

　　「不論臣橫屍何處，請主公記得臣的名字。若僥倖不死，定再來拜見。」

　　他們語氣悲壯，個個誓死如歸。

　　眾人中有一個名叫梶原景季的武士，說完告別的話後，忽然大膽莽撞地說：

　　「可否請主公賜我秘藏的名馬生唼？因為此次攻宇治川，捨我景季誰能打頭陣？生唼正是最適合我的座騎。」

　　二

　　賴朝愣住了。

　　在場的大臣都知道生唼是賴朝秘藏的愛馬，聽到景季大膽的要求，也面面相覷。不管多麼想建功，也不能如此厚顏相求啊！

　　「真是個大膽又無禮的傢伙。」

　　賴朝驚訝的臉上現出苦笑。

　　景季不停的叩頭哀求：「拜託主公！」

　　武士為了馬而低頭求人，不管多麼謙卑，也不會被人瞧不起或認為是羞恥。同時一個惜馬如命的武將，也不會被人笑稱小氣鬼。

　　這是當時的武風。因為那時馬匹是武士們唯一的動力，有心立功的武士首先就是要找一匹良駒，所以一旦良駒出世，立刻會成為各方競相爭取的對象。

　　這次凡是隨義經渡宇治川的武將，沒有一個人不為找尋一匹能耐得住激流和所有障礙的良駒費盡心思。

　　奧州、東國都是產名馬的地方，坂東武士皆精於騎術，想在陣中拔得頭籌，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捨我其誰？」

　　像景季抱持的自信心，恐怕陣中五千騎士人人皆有。

　　問題不在人，在馬。

　　「可以嗎？」

　　景季抬起頭，盯著賴朝追問。

　　「不能給你生唼。」

　　賴朝笑著說：

　　「八國的大大小小武將全都注意著我的愛馬。我連蒲大人都不給，怎麼可以給你呢？」

　　「但是只有景季對您說想要呀！」

　　「不，生唼要留在馬廄中，直待賴朝親征。」

　　「真可惜！」景季歎口氣：「名駒不能在疆場上作戰，而閒置廄中，實在可悲。居然讓這千載難逢、揚名立萬的好時機溜走！」

　　「你不要再說了。」

　　賴朝好像被景季的豪邁作風說動了。

　　「我賞你名駒就是。」

　　「咦？要賞臣馬嗎？」

　　「嗯！不過不是生唼。我賞你另一匹不輸生唼的名駒磨墨。」

　　「感謝主公。」景季滿足而又自豪地說：「宇治川的頭響，一定是我先奪！」

　　為了這次大戰，鎌倉府中名駒盡出。給義經的是薄墨，換乘的備馬是青海波。範賴則有一霞和月輪。

　　家臣中，熊谷次郎直實一向以他那匹名叫權太的粟毛馬自豪，這次他當然是帶權太出征。另外像畠山重忠，也有秩父鹿毛、大黑人、妻高山鹿毛等公認的好馬，這次當然更是精挑細選。

　　「可是任何馬都比不上磨墨。」

　　環顧從箱根、足柄出發的諸將座騎，沒有一匹比得上磨墨。

　　一天，景季在半路上駿河的浮島原休息，正在餵磨墨時，忽然看到不遠處有三、四個不知是誰屬下的小兵，牽著生唼走過來。景季起先還以為自己看走眼，爬起身凝神一看，果然是如假包換的名駒生唼。

　　三

　　景季立刻命手下前去詢問那些牽生唼的小兵，不久手下們跑回來報告。

　　「果真是生唼吧？」

　　「是的。」

　　「那些人是誰的部下？」

　　「聽說是佐佐木家的家人。」

　　「佐佐木？佐佐木家的誰？」

　　「是高綱大人。」

　　「馬是他的？」

　　「嗯！聽說馬是鎌倉大人賞的，還向大家誇耀生唼的毛色多麼光鮮，體型多麼優美哩。」

　　「高綱還沒到吧？」

　　「隨後就到。」

　　「好。」

　　景季點點頭，跌坐進草叢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再三求主公，主公都不肯賞我。既然說了絕不賞，又給了佐佐木家的老么，實在是一大諷刺，主公也太偏心了。」

　　戰士要上戰場赴死前，是非常容易激動的。

　　「這件事一定會成為別人的笑柄。難道鎌倉大人一定要兩名受辱的武士為了爭馬互相殘殺，才會明白他有多偏心嗎？……等一下，說不定是高綱聽說我求不到生唼，才故意去向大人苦苦哀求。這麼說，我不該恨鎌倉大人，應該恨高綱！」

　　一隊隊人馬走過，景季耐心等待著。

　　不久，佐佐木家的隊伍來了。遠遠便看見高綱騎在馬背上。

　　「喂！佐佐木大人。」

　　景季揚聲招呼。

　　高綱離隊向他走來。

　　「這次和閣下一同跟著源九郎大人進攻宇治川，尚請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

　　由於對方臉色份外坦蕩明亮，景季縱然心裏有百般不快，也只好擠出一絲微笑：

　　「對了，我的手下剛才看見大人手下牽著一匹良馬，好像是生唼。是鎌倉大人賞你的？」

　　「這個嘛……」

　　高綱凝視景季的眸子，忽然舉起右手朝自己臉上打了一巴掌。

　　「遲早會被發現的。我跟你說實話，你可別告訴別人。」

　　「難道不是嗎？」

　　「大人怎麼捨得賞生唼？我臨出發之際，發現自己連匹像樣的馬都沒有，想向大人討賞，又怕賞的馬不夠好，臨陣時反而害了我。……就算將來遭責罰，大不了以功名相抵，若是不幸陣亡，牠就是香燭最好的代用品。如此左思右想之後，就豁出去了。於是我趁著月黑風高，悄悄到馬房。」

　　「原來生唼是偷來的？」

　　「正是。因為像我這種人，用正直的方法，實在得不到甚麼好馬，所以……哈哈哈……」

　　「偷馬……嗯，這個辦法似乎比強要還管用，哈哈！」

　　高綱笑了起來，景季也撫掌大笑。

　　兩人心中的芥蒂消失了。

　　「對不起，咱們戰場見囉。」

　　高綱說完，策馬前去。

　　其實，高綱扯了一個大謊。生唼不是偷來的，是賴朝賞的。只不過賴朝不准他對人說，高綱情急之下，才編出偷馬這檔事。

　　看似無情的賴朝，其實會依對方需求，連最珍愛的愛駒也捨得送人。

　　　　　木曾大人

　　一

　　一個披著外衣的女子，坐在遠離燈火的一角，低頭啜泣。

　　黑髮中若隱若現的白皙面頰，在這昏暗而且殺氣騰騰的房間中，格外顯得蒼白。

　　「不要吵！吱吱的哭聲簡直像鬼叫！要哭為甚麼不大聲哭出來？」

　　義仲把酒一仰而盡。

　　不知是否燈光的關係，他赤紅的臉上，一雙眸子炯炯有神。

　　義仲今年三十一歲，身材魁梧。雖然長得絕不醜怪，可是宮中、大臣的家眷看到他都退避三舍。

　　「還不快停？」

　　「……」

　　低頭啜泣的是義仲搶來的老婆，可憐的前關白基房之女。

　　她自從到木曾府後便一直哭個不停。──女人經義仲一喝，停住哭聲。梨花帶雨似的可憐模樣，只使義仲心頭更煩。

　　「使者呢？今天中午就該回來了呀！」

　　他喃喃說著，轉頭往後看。後方三名武士像木雕似的，端坐不動。

　　義仲在焦躁中，自傍晚就不停地歎氣和喃喃自語。

　　沒有任何具體答案，武士們只能不斷的重複同一句話：

　　「應該快到了。」

　　「枕頭……拿枕頭來！」

　　義仲咕嚕翻身躺下。

　　「是。」

　　一名武士正要起身，義仲猛然揮手說：

　　「不要起來，我不是叫你。」

　　他說著，指著伏在地上那女子的黑髮，高聲叫道：

　　「喂！去把我的枕頭拿來！」

　　「……」

　　「怎麼？我不能叫關白之女做侍女的事嗎？」

　　義仲半帶怒氣，半仗酒意說。

　　不只暴躁，義仲今天的個性中，甚麼壞毛病都備齊了。

　　可是早在今年夏天，他還不是這個模樣。七月當他擁兵入京都時，是多麼的意氣昂揚，而且沉著穩健，儼然有大將之風。

　　可是，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他的脾氣越來越壞。當然是因為義仲性格中原本就帶有「惡」性本質，但是另一個原因則是因為義仲已疲於應付京都中殘存的平家腐敗文化、險惡人心和政治組織。

　　例如每次宮中的女眷一看見他的穿著，就算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也總是竊笑，然後躲起來。還有一般公卿大臣也都會在柱子後面或某個角落對他投射出的鄙夷目光。

　　「我不能被他們恥笑。」

　　光是注意這些，就著實令木曾大人的神經疲憊不堪。於是他一改策略，乾脆豁出去：

　　「他們要笑就讓他們笑個夠！」

　　木曾大人既然豁出去了，他手下那些木曾山中的豺狼虎豹更是肆無忌憚地橫行京都。

　　因此，京都的文化和秩序陷入一片混亂，事實上，義仲自己也深陷其中。他沒有想到原先渴望的京都文物和中央政府，會是這麼一個燙手山芋。

　　「這麼麻煩的燙手山芋居然平家會戀戀不捨，賴朝會極力欲得，真是笨哪！」

　　他想把燙手山芋扔出去，他是真的恨不得能立刻扔出。

　　但是他無法忍受賴朝的權力入侵，更討厭平家復起，頑固的他只好硬撐下來。而且他心裏明白：四周的環境已不容許他退後了。

　　二

　　天空漸漸發白，遠處傳來馬嘶聲。

　　從昨夜起一直假寐著的義仲聽到守衛的腳步聲靠近，猛然坐起身問：

　　「覺明回來了嗎？」

　　「我剛剛回來。」

　　大夫房覺明旅裝還沒脫掉，便趕進房間遠遠地跪著。

　　「過來，靠近一點。」

　　等得不耐煩的義仲迫不及待地問：

　　「怎麼樣？平家答應和我們談和嗎？」

　　「答應。」覺明回答。

　　「是嗎？」

　　義仲首先鬆了口氣。

　　義仲如今身陷腹背受敵的困境。

　　一方面有東軍大舉自瀨田和宇治口方面迫近，另一方面平家也想藉水島大捷的餘威，奪回京都。他們像潮水般從山陽北上，一部份的先鋒已到連兵庫，屯兵一之谷附近。

　　義仲在莫可奈何中，迎接險象環生的初春，只能借酒消愁。

　　「好一個混帳賴朝！」

　　「範賴、義經你們這兩個小王八蛋！」

　　義仲的怒火化成不斷的咆哮，迫在眉睫的現實危機就是借酒也消不去。於是，義仲派遣心腹大夫房覺明為使者，前往平家議和。

　　「只要沒有後顧之憂。」

　　他相信必能在此困苦的體制中，打開僵局。

　　在他的心目中只想到如何才能絕處逢生，卻沒有考慮到武士的醜態。

　　他率領的北陸和木曾猛兵，也不懂新的武士精神。和鎌倉中新時代的年輕武士自詡能開創新局，互相以重節義、知恥、重視文化砥礪的情況相比，木曾軍只擁有武力，而無謀的勇武很容易便被美衣飽食侵噬，出現許多漏洞。

　　義仲和他的部下雖然豪爽率性，可是就武士的條件而言，他們只不過擁有匹夫之勇；就治國的條件而言，則根本沒有能力守住京都。

　　「辛苦你了，你先去休息，明天再來仔細討論吧！」

　　聽完覺明的報告，義仲回到寢室。

　　第二天──也就是元曆元年正月十日，義仲本來打算奉後白河法皇退回北陸道，可惜計劃失敗。這一日義仲便在酒瓶和各種軍事會議中度過。

　　晚上，到近江刺探軍情的斥堠回來報告：

　　「駐紮宇治口的義經軍力，不過一千多人。」

　　第二天早上又有斥堠回來說：

　　「集結近江的東軍人數並不如想像中多，而且士氣似乎也不高。」

　　義仲終於喘了一口氣。

　　「看來情況並不如想像的壞嘛！」

　　三

　　儘管局勢不佳，義仲仍接受冊封，成為征夷大將軍。

　　令義仲憂心忡忡的東軍，行動出乎意料的緩慢。

　　「看樣子宇治川的急流和瀨田的要塞，都叫坂東武士束手無策呢。」

　　義仲仗恃著天險，再加上京裏的情況漸趨平穩，法皇院對他信任，讓他產生情勢即將好轉的感覺，也對自己的位置感到安心。基於這種心理，義仲下令：

　　「先討伐河內。」

　　河內也有不少他的敵人，主謀者是離開賴朝投奔義仲，後來又心生不滿背叛義仲的新宮十郎行家。義仲命令樋口兼光率兵七百，討伐行家。

　　日後證明，義仲調開這七百人馬，是他用兵上的一大失誤。

　　因為現在他在京都的兵力已不足三千。

　　然後他派遣今井兼平為主帥，率領大約九百人馬防守瀨田；派根井行親為主帥，率領大約一千二百人防守宇治後，這麼一來，京都只剩下大約三百兵馬。

　　義仲命令三百士兵保衛皇宮和他的府邸。

　　有心人難免感到不解：

　　「將軍為甚麼如此有恃無恐？」

　　還有人覺得義仲打算和平家和談的心態十分詭異，紛紛猜測他真正的企圖。

　　也有人提出這樣的疑問：平家與源氏不是有著血海深仇的世敵嗎？為甚麼源氏軍到如今還要忍辱和其和談呢？

　　問這句話的人一定不瞭解所謂血緣的特殊情感。

　　正因為血濃於水，同血族的人一旦相爭，對對方的憎惡反而遠遠超過對其他人。這種外人無法窺知的血液與血液的搏擊，往往會演變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所以同族中只能有一個頭子，對付來自同族的威脅，必須壯士斷腕，才能永除後患──自古以來的領袖人物大多冷血果決，做事從不猶豫，才能杜絕一切道德和人情壓力，成其霸業。

　　儘管公卿之間對此事的批評時有所聞，但是法皇院總算平穩。京都的百姓早已習慣戰爭，以為這次和往常沒甚麼兩樣。

　　回頭看看瀨田，水路和陸路都已封閉，湖面上連飛鳥也不見一隻。

　　而宇治川方面的防禦更是嚴密。從昨天起天空便烏雲密佈，呼呼的寒風吹著，河上唯一一座橋的橋墩結上一層白白的霜，直到太陽高照才消失。

　　　　　馬筏

　　一

　　義經站在河邊。

　　「有任何善泳者自願潛入河底，割斷河中阻木的繩索嗎？──這點事難不倒我們吧？」

　　他環視手下士兵說。

　　他的話聲還沒完，「我！」「我！」自告奮勇的聲音便此起彼落地響起。

　　澁谷右馬允身邊的一個家臣率先脫去鎧甲護膝，全裸的跑過義經面前，就往眼前的激流裏跳。

　　「等一下。」

　　義經揚起手，隨後奔來的士兵停下腳步。

　　「現在春寒料峭，河水很冷。尤其這條河的河水來自融雪，一定更加凜冽刺骨。各位雖然善泳，可是赤裸著身子終究無法在寒烈的水底待很久，還是穿著內衣下水吧。」

　　宇治川也會變遷。當時的宇治川不像現在那麼平緩。當時，宇治川還在原始時期，不但河面比現在寬，每年還會發洪水淹沒河床，而且河流湍急危險。

　　河上唯一有人工設施的地方，就是義經現在站的這個位於平等院北方，人稱「富家渡」的所在。

　　富家渡上架著一條供人往來的長橋。現在橋已被對岸的敵人拆得一點不剩。可是想要渡河，不論從地形或水勢觀察，都再也找不出更適合的地方。所以敵人以橋墩為中心，在上下游數町之內遍置障礙，阻撓義經渡河。

　　「這點小水怕甚麼！」

　　坂東武士個個自傲，有點不耐煩的等著義經下令，但是義經卻率先下馬，同時露出對自然畏懼的神色：

　　「不行！太困難了。」

　　義經和兄長範賴在瀨田分手後，大軍從伊賀路經笠置屯兵宇治。今天是正月二十日，義經決定渡河，所以才來到富家渡。

　　戰略上範賴喜歡對外宣稱「兩軍擁兵四萬」，其實他們的兵力才只有十分之一，也就是四千多人而已。

　　義經卻喜歡對任何人都說實話：

　　「瀨田口軍兩千五百，宇治川只有一千五百。」

　　範賴經常為這件事生氣：

　　「九郎大人，你實在太不懂兵法了，照你這樣能攻破宇治川的守備嗎？」

　　其實範賴和義經都為兵力不足傷腦筋。

　　木曾軍雖然兵也不多，但是戰爭的一項重要原則就是，攻擊一方的兵力應該要比防守一方的多上好幾倍。

　　既然如此，義經為甚麼要暴露自己的弱點，提高敵方士氣呢？

　　他的回答十分簡單。

　　「義仲為了維繫在京都的政權，已製造了太多流言。兵法就是說謊的觀念是不對的，誠實也是兵法的一種。」

　　二

　　跳入水中半裸士兵們的使命，是一定要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作業。

　　寬闊的奔流中到處都是一不小心就會奪去生命的恐怖死亡漩渦。

　　冰冷的河水使他們的手腳很快失去知覺，然而他們仍然冒著寒冷和危險，潛身到河底，割斷遍佈河底無數的繩索；拔掉柵欄，使河水暢通；破壞竹堤，去除柴堆或圓木做成的障礙。他們在水中載浮載沉，宛若蛟龍。

　　「哎呀，又有人漂到下游去了，誰去救救他！」

　　義經看著這些無名的小兵們冒死工作，感動得眼眶發熱。

　　這時，對岸的敵兵也發現水中有人，立刻大叫：

　　「哎呀！不好！」

　　一面召集弓箭手朝水中的泳者發箭。剎那間，水中載浮載沉的人們便暴露在如蝗箭雨中，使原本便極危險的處境變得更加困難，一下子便死傷大半。

　　義經站在不斷擦身而過的箭矢中，他身旁的武將頻頻催促：

　　「大人快點躲到掩體後面！」

　　可是，義經卻充耳不聞，只圓睜著雙眼，熱切地望著河中的士兵。

　　「主帥在看我們呢！」

　　不顧生死的士兵們看見義經和他們在一起，立刻勇氣百倍。同樣是死，但是現在他們是欣然赴義。

　　孫子曰：用兵之極為使兵欣然赴義也。

　　義經或許不懂孫子兵法，但他無意間符合了這項用兵之道。

　　戰爭的命運只有一個，一旦開戰，無分怯勇都會死亡，但是欣然赴義的人多了一層生命的意義和歡愉。

　　義經望著一個接一個被箭射中，漂浮水中的死屍，在心中默唸：

　　「各位絕不會白死的！」

　　「重忠！重忠！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快召集弓箭手，我們要給敵人迎頭痛擊！前進，把他們的攻勢壓下來。」

　　咻咻箭聲中，他的聲音彷彿自己也置身敵前作戰般的悲壯。

　　「我明白。」

　　畠山重忠一經義經提醒，才發現他們確實坐以待斃，於是他一面向自己部隊打手勢，一面大聲說：

　　「到橋墩去，站在上面攻擊！」

　　於是熊谷直實的部隊、澁谷右馬允和平山武士，紛紛拿弓提箭，爭相走上沒有橋板的橋墩。隨著弓弦的聲響，這邊的箭矢也猛烈地射向對方。

　　這一股攻擊確實有效，敵人箭矢的數量陡然減少了許多，力道也不若早先那般強勁。

　　河中的士兵們趕緊趁這個時候，陸續從水中揚著凍得青紫的臉孔游上岸。

　　三

　　這個時候對岸也佈下陣，隨著兵馬的移動，不久立刻再度進行比剛才還要猛烈的攻擊，黑壓壓的箭矢使河面幾乎不見陽光。

　　「不要站在箭矢的射程上，我們快到上游，將馬並排成一列，想辦法渡河。」

　　義經在馬上聲嘶力竭地指揮著。聚集河床的各路將士同時翻身上馬，側視著義經高舉的手。

　　「出發！」

　　「到上游去！」

　　千餘騎士將馬首靠攏，排成一列半町長的長蛇陣，然後各部隊的將領遙望義經的手勢，一齊下令。

　　「渡河！」

　　剎那間，一陣陣的波浪由岸邊向河面擴散，士兵們馬鐙接著馬鐙、鎧甲緊靠鎧甲，遠遠望去，一排好像黑豆般的影子埋進激流裏。

　　「就是現在！」

　　忽然一名騎士從平等院的小島崎揚鞭衝出，接著又有另一個騎士也從另一邊的森林裏，飛箭似的衝向河邊。兩騎逐漸接近，馬上的武士打了個照面。

　　「哦，是梶原大人。」

　　「哈哈，原來是佐佐木大人。」

　　時間已不容許他們多做寒暄。

　　原來景季早在心中暗誓：

　　「絕不能輸給高綱。」

　　高綱也在宇治川前誓言：

　　「絕不能讓他揚名於前！」

　　於是他們兩人像約好似的，離開自己的部隊，選擇沒有其他戰友的下游渡河。

　　較弱的馬匹過激流時，很容易在河中央被水沖到下游，所以一旦河面障礙清除，大部份的人都會選擇上游過河。只有佐佐木高綱和梶原景季對自己的馬信心十足，才敢直接走下游。

　　──本來他們都以為全軍只有自己才敢選下游，沒想到會看見沙丘後衝出另一匹馬。

　　「景季也這麼做了！」

　　「高綱可真是機警！」

　　他們在無言中警戒自己，同時對對方也有著尊敬、生氣、討厭，甚至警惕的複雜心情。

　　生唼和磨墨迎著河面吹來的狂風，毫不畏懼地甩動長鬃，怒鳴而立。生唼似乎討厭水，怎麼也不肯往河裏走。景季的磨墨卻邁開腳步，毫不困難地就走到深處，游起泳來。

　　「完了！」

　　景季一面運用他精良的騎術，使磨墨不停往前游，一面得意的往後看。而高綱則坐在焦躁不安的生唼背上，咬牙抓緊韁繩。

　　四

　　高綱使勁抽了生唼一鞭。生唼疼得快速往河中衝去，濺起一陣白色的水花。可是景季的磨墨還是領先生唼數十間。

　　「可惡！要輸了！」

　　高綱心急如焚。

　　「我在主公面前誇下海口，才要到生唼。現在若是被景季奪下頭陣，我的面子往哪兒擺？」

　　他把心一橫，拚命壓低身子咬牙往前衝。

　　湍急的水流自側面源源不斷的沖來，離岸越遠水流越急，而且遍佈漩渦。最要命的是，剛才被己方割斷的繩索，此刻像水草一般漂浮在水面，很容易纏住馬的四肢。

　　「喔──」

　　「喂──」

　　這時從上游渡河的千餘騎士，一堆一堆的聚集在一起，形成無數個橫渡急流的筏子，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幾乎把整個河面都遮住了。

　　景季和高綱兩人不久便被捲入馬筏中。現在爭先的不只景季、高綱而已，從三浦、熊谷、畠山、足立、平山諸將開始，到所有的士兵，人人奮勇爭先。

　　義經也在水中。

　　畠山庄司重忠捨棄求頭功的榮譽，陪在義經身旁，與他一起注意全軍行動的情形。

　　「大家靠近一點，組成馬筏共同抵抗急流。比較勇健的馬在前面開路，弱的馬慢慢隨後而行，不要逞強！」

　　箭矢飛射而來，聲音很快消失在波浪中。

　　義經和重忠不時勒馬站在漩渦中，環視全軍。他對一兵一卒都格外珍惜，看見有人溺斃或中箭，雖然忍不住心傷，但仍打起精神，指導不善騎馬過河的士兵。

　　「放鬆韁繩，直到馬可以踏到地為止，拉得太緊不對。馬尾下沉的話，就抱著馬鞍前屏，如果一下子吃水太深，就離開馬鞍正中，坐到馬臀上去。」

　　重忠的聲音啞了，義經順著接口：

　　「在河中不要回射敵人，身體伏得太低會被射中頭盔的正中。在水上不要整理行裝。不要露出縫隙。大家要配合好，每匹馬的馬頭緊靠著前一匹馬的馬屁股，注意調整行動的韻律，兩人一組前行！看見有人掉進漩渦，伸著弓拉一把！」

　　吼聲穿破雲霄，馬嘶聲掩住宇治川的白浪滔滔，成群的馬筏前仆後繼地很快來到河中心。

　　敵人的弓箭手展開全面攻擊，箭矢像驟雨似的迎面而來。

　　忽然，馬筏中有一匹脫離主群，領先衝向幾乎可以望見敵人面目的岸邊。

　　是梶原景季的磨墨。

　　「喂！梶原！」高綱在後面追趕著大叫。

　　五

　　高綱在後面叫道：

　　「喂！梶原危險哪！你馬鞍的腹帶鬆了，要是走到一半連人帶馬鞍掉到水裏，準會被大家笑死！還不想快把馬鞍繫緊！」

　　景季聽到高綱這番話，但是毫不放鬆。他將弓銜在口中，足踏鞍鐙，將鞍腰提高，把帶子綁好。然而就在這一瞬間，高綱已取得領先的局面。

　　生唼衝開水面，跳到對岸。

　　「──佐佐木四郎高綱拔得頭籌！──宇治川頭功是佐佐木四郎高綱！」

　　隨著呼叫聲，高綱很快淹沒在敵軍中。

　　「納命來！」

　　景季也咬牙切齒的衝上岸，殺入敵人陣營。

　　混亂中已分不清誰是第三，誰是第四，只見一匹匹鼻孔噴著氣的悍馬，在騎士的吶喊聲中，衝向敵人。

　　敵人並不是省油的燈。木曾這邊的主將是有名的根井行親，部下也有不少的強將。

　　這是一場意識時代黎明的新銳與強悍的木曾軍的比賽，也是一場講究全面信念與突顯個人勇猛的競技。

　　木曾軍看見敵人冒死渡河，只在前線安排弓箭手，是其一大敗筆。

　　相反地，義經的士兵儘管渾身濕淋淋的像隻落湯雞，卻片刻也不停息地立刻發動猛烈的攻擊。

　　一部份軍隊從木幡往醍醐路一路追擊木曾軍到京都阿彌陀峰東側；另一部份的軍隊則從小野追擊到勸修寺，進而攻向七条。

　　甚至有少數敵軍在伏見附近的深草區中迷了路。由於敵人已慌不擇路，義經的軍隊為了追殺敵人，也向四方散開，各自進入京都。

　　義仲聽到宇治川戰敗的消息，大叫一聲：

　　「完了！」

　　更加的慌亂，使他臉上充滿了自暴自棄的可怕神情。他漲紅著臉奔進法皇院，強請法皇跟他一起逃亡。法皇當然不肯，雙方正在爭執，忽然有士兵衝進來喊道：

　　「敵人的先鋒已經到六条河原附近了！」

　　「咱們走！」

　　義仲大喝一聲，帶著手邊僅剩的四、五百騎士，奔向六条河原。

　　義仲在六条河原大敗，從粟田口跑到近江，想和瀨田的木曾軍會合。這時，他心底明白大勢已去，就在經過蹴上坡時，回頭往京都張望，問身邊的侍從說：

　　「我們在那裏待了幾個月？」

　　看到義仲露出許久不見的平靜神色，侍臣忍不住掉下眼淚。

　　　　　一路通天

　　一

　　這一天，皇宮大門緊鎖。戰鬥靜悄悄的在門外進行著。

　　忽然門外傳來噠噠的馬啼聲，內侍大臣們相顧失色。

　　「是亂兵嗎？」

　　他們屏息圍在法皇的龍座旁。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高聲呼喊：

　　「臣乃鎌倉大人代官，謹奉法皇令諭，為守護京都，在宇治川大破木曾軍，今日才得進京的賴朝之弟源九郎義經。京中各地已恢復平靜，沒有起火，百姓生活往來一切如常，謹此上奏。」

　　聽到這番話，皇宮裏下至打雜的工役，全發出黑暗中乍見光亮的歡呼。法皇也舒展眉頭，站起身來，同時命令內侍打開宮門，宣召門外義經覲見。

　　主僕共有六騎。

　　義經等人急忙在門外下馬，恭敬的走進大門，肅然並立在中門外的御車宿。

　　法皇仔細端詳眼前這些年輕人，並且詢問各人的年齡、姓名和出身地之後，不斷向近臣說：

　　「想不到這麼年輕，真是英雄出少年，了不起！了不起！」

　　義經主僕覲見法皇，接受褒獎後，在回營區途中，也受到民眾夾道鼓掌歡迎。

　　就在這時，瀨田、石山方面也有捷報傳入京都。二十三日晚上證實義仲的死訊。大家聽說義仲最後在粟津原，只剩下今井兼平一個戰友，戰至力竭而亡的消息，都有種人生如夢的感覺。

　　宇治川之役過後已經三天兩夜，義經以下的將士沒有一個人闔過眼。──現在，一夜好眠是最重要的當務之急。

　　但是二十五日早上，不知從何處傳來謠言：

　　「平家軍大舉來犯。」

　　義經從一夜好夢中驚醒。他一直暗中擔心的，就是平家以高出己方十倍的兵力企圖一舉入京。

　　他不怕平家龐大的兵力，也不怕義仲的武勇，他只怕時機和攻守立場轉換。

　　義經一直相信：攻比守有利。

　　若是不能採取主動攻勢，就會陷入不利的苦戰中。

　　可是，他周圍政治的發展卻不能如他期待那般快速、果決，相反的，它的進展相當緩慢。

　　二

　　義經想，假如他在宇治川的攻勢受阻，只要遲了三天，就會讓平家的先鋒搶先入京。

　　直到現在，他的疑懼仍然沒有消除。從屋島在兵庫港登陸的西軍，正聚集在一之谷，虎視眈眈的等待義經露出破綻。

　　昨日今日，微妙的政治波動宛如颱風來襲的前兆。

　　儘管朝廷連夜開會，卻無法明確指示範賴和義經今後行動的方向。直到今天，還有部份的公卿主張派遣特使到平家，促使兩軍和談。

　　義經又氣又急。

　　他跑去找範賴商量，無奈範賴的個性溫吞吞，對政治的敏感度又不夠，只會說：

　　「我早已上書給鎌倉大人，請求他派兵支援。我想就算平家攻來，我們也能在這裏守上半個月，等待援軍。」

　　多麼從容不迫啊！義經更加覺得東軍目前的處境危在旦夕。

　　「現在，就在這一兩天便是源氏一族興亡的關鍵，也是改朝換代的契機。」

　　他心痛地想。難道真要眼睜睜的看著急遽的轉換期，空等十天半個月？

　　不，以賴朝凡事謹慎的行事態度來看，說不定他看到目前中央的情勢，會下令：

　　「──這麼麻煩，乾脆全部退兵返回鎌倉。」

　　義經左思右想，心急如焚。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忽然傳出平家軍今夜大舉入京的謠言。

　　「只好如此了。」

　　侍者拿著蠟燭進房，燭光照映出義經做了某種決定的悲壯面容。

　　「當我小時候在鞍馬時，父親義朝的臣子常趁夜晚帶我到鞍馬谷，教我兵法。」

　　義經凝視著純白的燭光，思緒也跌進純潔的幼年回憶中。

　　（──要改革惡世為善世，必先使源氏再興。在建立新世界的同時，一定會出現和舊勢力及既得利益者作戰，打破現狀的先知先覺，他是站在時代最前端的人。這種先知是天賜使者，打破後再創造；毀壞後再重建，絕不會瞻前顧後。由於他無私，所以能使百姓順服。此人乃國之棟樑，也是組織新世界的原動力。……但這樣的先知乃聰明人所不為。因為如此一來，必遭舊勢力及既得利益者的憎惡和嫉妒，英雄的末路通常相當悲慘。但是唯有這種肯犧牲小我的人，才能建設大我。我們不希望你長大後平步青雲，但希望你就是那個扭轉乾坤的天賜使者。）

　　三

　　義經從冥想中清醒，不自覺地站起身，走到門口大叫：

　　「高綱在嗎？」

　　這個臨時的營區似乎原本是平家某個大官的宅邸，宅子很大，可以容納不少兵馬。

　　「大人傳喚我嗎？」

　　高綱跑到義經面前。義經看著跪坐在地上的人影，問：

　　「景季也在嗎？」

　　「是的。」

　　「你們帶四、五個人跟我來。」

　　「去哪裏？」

　　「去蒲大人的營區。」

　　義經說完，快步走向馬廄，牽馬出來，然後朝二条的方向急奔。景季、高綱和五、六名侍從隨後跑步追趕。

　　又有一騎從後追來，原來是畠山重忠。

　　「有急事稟告。」

　　重忠說著就要下馬，義經見狀忙說：

　　「不必下馬，你有甚麼事？」同時牽馬靠近。

　　「派出去查證傳言真偽的探子回報，平軍入京之事純屬虛構，明天的動向尚不明，但至少今夜……」

　　「是嗎？」

　　義經微展眉頭。

　　「不過我還是要去參見蒲大人，你先回去吧！」

　　說完，又急馳而去。

　　範賴聽說義經來訪，望著身旁的梶原景時說：

　　「他又來了。」

　　義經踏著大步走進房間。

　　對範賴而言，義經只不過是他的小弟，這次作戰範賴是主帥，義經只不過是一軍的指揮官。當然義經不管說甚麼，遣辭用字都謹守著這主從尊卑之禮。

　　「大人是否聽說平家大軍正蠢蠢欲動，準備在今夜進攻京都？」

　　義經還沒說完，範賴便打斷他的話。

　　「這只不過是謠言而已。」

　　「雖然這個傳言是誤報，但是我們亦不能掉以輕心！」

　　「我已做好防備。」

　　「可是採取守勢對戰況不利，再說以我們的兵力，防守京都未免嫌弱。」

　　「九郎大人是不是又性急地想來勸我主動出擊呢？」

　　「是的。這是小弟第三次向兄長進言，尚請兄長原諒小弟嘮叨。」

　　義經熱切地說出自己的主張，可是範賴卻無動於衷。

　　「法皇那邊尚未答允。」

　　範賴仍然溫吞地主張靜候鎌倉大人調派援兵。

　　義經急得掉淚，拚命向範賴說明拖得越久會越不利，口氣不由得強硬激動起來。

　　範賴一聽，也有些動怒。

　　「九郎大人，你是叫我不等法皇的決定，也不顧鎌倉大人的命令嗎？我範賴永遠也不會做一個逞強、不法之徒！」

　　義經閉上嘴巴，悄然從二条回到自己的營區，這時天空已出現魚肚白。

　　四

　　這天早上，由於義仲以下被俘的部將要在六条的河邊梟首示眾，因此天還沒亮，檢非違使等官差便到監獄來指揮。

　　義經一邊回顧嘈雜的人聲，一邊掉轉馬頭走向通往七条的松蔭大道。這時，忽然河床有人叫道：「九郎大人、九郎大人！」

　　同時有一個男人飛快地跑來。

　　義經轉頭望去，不覺睜大眼睛。

　　「咦！你不是吉次嗎？」

　　吉次站在馬前勒住馬頭，說：

　　「我得知大人離營，從昨夜起便一直在途中等候。我有話要對大人說，懇請大人准許我跟您到營區。」

　　由於前後有人，義經也有一些顧忌。

　　「好吧！」

　　義經說完策馬疾行，吉次則跟在馬後狂奔。一眨眼，七条的營區便在眼前。

　　義經一回到住所，立刻支開侍從，把吉次帶到一間靜室。吉次看來非常瞭解義經的立場，才坐定便開門見山地說：

　　「小的發現這幾日大人心事重重。」

　　「你一直住在京都？」

　　「不是，我回奧州一趟，可是去年木曾大人攻入京都時，我正好有事上京，碰上一場戰火，耽擱了下來。後來軍勢逆轉，聽說鎌倉大人派您上京，所以我便欣然在此等待，希望能再和您相見。」

　　吉次仍然一如往常先向對方表示自己熱切的誠意，然後忽然問：

　　「您昨夜和蒲大人碰面之後，已經獲得制平家於機先，進軍一之谷的共識了嗎？」

　　義經一愣，疑惑地問：

　　「如此機密大事，你怎麼會知道？我和蒲大人談話的內容，只有少數幾人知道啊！」

　　吉次笑著說：

　　「鎌倉的事我不敢說，但如果是京裏的事情，不論大小，沒有一樣不會傳入我的耳中。不管是公卿大臣的動向、還是市井發生的大小事件，都自有人向我報告。……至於昨夜大人與蒲大人會面的經過，我倒是不知。只是今晨窺見大人臉上不快的神色，猜想大約是二人意見不合，故而斗膽揣測大人的心事。」

　　「但是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苦惱？」

　　「我聽某些王公大臣們提起。」

　　「是誰向你提起？」

　　「九条兼實大人。還有法皇身邊的近侍朝方大人和親信大人……」

　　吉次說著，忽然壓低聲音。

　　「最近各方面都有請法皇立頒詔書的呼籲。大人不知政治背後的玄奧，就由吉次來教您，您先設法游說九条大人，如此事情就好辦了！」

　　五

　　吉次實在是個奇妙的人。他雖身居庶民階級，但卻熟知上層社會的事物及政局的變化。

　　義經最先的反應，倒不是：

　　「他怎麼會知道？」

　　而是：「像吉次這樣的百姓，不應該知道啊！」

　　不過，他再仔細一想，吉次是奧州的金商，和過去的文化牽扯一定很深。這麼多年來，想必得到許多貴紳的知遇，當然一定也有他特意結交的人。

　　「看來並非胡說。」

　　如此想來，義經便不再懷疑。

　　其實吉次說的全是真話，吉次只有對義經是又敬又愛，情願身居臣僕，捨身以待。當然，他的誠意也多少感動了義經。

　　「我就依你的建議，先去見九条大人吧。」

　　聽到義經的話，吉次信心十足地說：

　　「不！大人若是堂而皇之的去見九条大人，恐怕會引人側目，反倒不美。假如大人信得過我，就把這事交給在下處理。」

　　吉次告辭後，整整一天不見人影，一直到深夜才依約回到義經借住的宅邸，向義經報告：

　　「一切都已經安排妥當，請大人換便裝隨在下而行。」

　　義經依言微服隨吉次而去。

　　有關當夜的情形傳說紛紜。有人說義經那夜是去造訪九条大人府邸；也有人說義經那夜是與法皇的近臣朝方大人、親信大人等，比較傾向反平家，而且對義經頗具好感的一派人員，在某間寺廟的後堂會晤。但是沒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如何。

　　總之第二天朝議中，決議一反議和的主張，決定討伐平家。同時排除眾議，再度向各將領明示主戰的政策。

　　義經很早就出發了。可能是出發得太早，範賴在背後忍不住嘀咕：

　　「法皇尚未降旨就私自出兵，萬一違背了朝議，那該如何是好呢！」

　　嘀咕雖嘀咕，範賴還是得接旨率兵追上義經。

　　義經的先鋒部隊取道丹波路，從龜岡經過園部、篠山，從篠山越過西南的三草山，然後進入播磨境內和印南野，直往南到達一之谷。

　　當然大軍是無法採取這種迂迴戰術，所以義經只帶了少數幾名心腹和手下。至於範賴的本軍則向一之谷東邊的城戶口、生田方面進逼。

　　「二月三日發動對一之谷的總攻擊，以三日為期限，一舉攻下。」

　　義經如此揚言。

　　當他急行軍時，常一面把兩日路程併做一天走，一面如此惕勉他的屬下。

　　但是二月三日沒有發動總攻擊，四日也無戰事。

　　「四日是清盛的忌日，讓敵人休息祭拜。」

　　源氏軍這麼說，到了五日，則又說：

　　「今天不是好日子，不宜作戰。」

　　一連放了好幾天空砲，搞得屯駐在一之谷的平家軍神經緊張，軍心大亂。

　　　　　小人

　　一

　　「梶原大人來此巡視。」

　　義經聞言，臉上露出厭惡的表情。

　　「他來做甚麼？」

　　中軍的營帳搭建在冬季光禿禿的樹林間。這天由於沒有任何行動，屯駐林間的部隊升起篝火。只有飄向天際的裊裊青煙和偶爾傳來的鳥啼劃破寧靜。

　　「大人無恙乎？真是可喜可賀！」

　　景時看見義經，先用帶著諷刺的口氣說著，然後隨便行了個禮。他的隨便可不是因為武士率性，而是根本就沒把義經放在眼裏。

　　景時這次是以監軍的身分，隨大軍西上，地位還在統帥之上。

　　景時也常逢人便自誇：

　　「主帥雖然是蒲大人和九郎大人，可是他們畢竟年輕，所以鎌倉大人才特別命令我來協助他們。」

　　話中同時暗示自己多麼得鎌倉大人的寵信。

　　義經不喜歡景時傲慢的個性，而且他們從瀨田、宇治分戰之前開始，便常在軍事會議上意見相左。

　　義經十分執著自己的信念，他相信若非如此，一定無法戰勝。可是景時卻會意氣用事地對範賴說：

　　「九郎大人處處都和我這個監軍作對。」

　　範賴倒是和景時一鼻孔出氣。不，其實應該說是範賴對景時言聽計從。

　　所以景時乾脆都待在範賴營中，好像變成範賴的監護人，完全不理會義經。

　　先前義經主張早日對一之谷的平家大軍採取主動攻擊，那時任憑他說破嘴，範賴身旁的景時總是一逕沉默。

　　義經接著發現，範賴也採取不反駁亦不同意的態度，不只是因為範賴的個性優柔寡斷，而是受到沉默的景時的影響。

　　義經個性耿直，不曉得掩飾自己的情緒，對他討厭的人尤其不會虛與委蛇，所以他對景時一向沒有好臉色。

　　平常義經對人絕不會擺出「我是鎌倉大人弟弟」的架子，唯獨對景時，他就會故意表現出「你只不過是下臣」的態度。

　　其實景時並不真的如此可惡。

　　不論年齡、經歷、手腕……各方面他都相當傑出，偏偏和主公的小弟義經非常不投緣，甚至連別人尊敬義經，也會令他不快。

　　「老大人大駕光臨山中，真是辛苦了。難道是蒲大人那邊出了甚麼亂子？」

　　就連義經和他寒暄，也會得罪他。他覺得義經稱呼他老大人，分明是在故意揶揄，景時聽了冷哼一聲，馬上回敬道：

　　「蒲大人怎麼會出亂子？莫名其妙的是這裏，當初你急著要進攻，為甚麼現在反而按兵不動？──蒲大人已經大敗糺附近的敵軍，馬上就要攻向一之谷的東城了。」

　　二

　　義經笑著回答：

　　「作戰只知和敵人交鋒並非好事，一定要掌握勝利的關鍵。而且用兵的緩急就像呼吸，該快的時候快，該慢的時候也要慢──我現在是利用時間調養兵馬生息，這也是用兵之道啊！」

　　身為監軍的梶原景時本來就懶得聽義經講這些初步的軍事觀念，因此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悅的臉色，大喝一聲：

　　「好了！」

　　──景時根本不想和義經討論這些乳臭未乾的用兵理論，他只關心實際問題。從京都出發時，義經曾揚言三日發動攻擊，所以範賴那邊便馬不停蹄地在糺方面發動戰爭。然而本來也應該要配合一致行動的義經，卻一連休兵好幾天。

　　三日沒有發動總攻擊，四日、五日也沒有，今天已經是六日了。

　　「我不曉得閣下到底在想甚麼？你到底要不要兩軍合攻平氏軍？還是說，閣下急沖沖的趕來這裏，卻被平氏大軍嚇破了膽？」

　　景時盛氣凌人地大聲斥道，只差沒說這些話是代表鎌倉大人說的。

　　看到景時氣極敗壞的模樣，義經忍不住笑出聲。

　　「我說三日發動總攻擊是為了阻止敵人先採取攻勢。四日不攻，因為那天是清盛高僧的忌日，身為武士不宜動兵。而五日按照黃曆也不是發動攻擊的好日子……」

　　「笨、笨蛋！」

　　景時像吐口水似的連聲說道：

　　「我從來沒聽說過，有人會為了給敵人有時間做法事，而延遲攻擊。再說清盛高僧是源氏的頭號敵人，我恨不得把他的墳刨開鞭屍，還讓他做法事！」

　　「高僧雖然是源氏的敵人，但也像一般人有血有淚。義經小時候蒙他不殺，才得以活命至今。我想鎌倉大人也是多虧高僧一念之仁，才撿回一條命吧！」

　　「這倒是真的。」

　　景時厭惡地點點頭，隨即把臉撇開。

　　「說來說去，要算你御曹子的生母常磐夫人，得高僧照顧最多囉！……怪不得。」

　　義經聞言臉色大變，景時一瞥，起身換了個話題：

　　「別再說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了。其實在下來有要事相商。請問閣下到底打算何時發動攻擊？進攻東城一定要兩方夾擊才行。」

　　義經沉默無言。他的情緒顯然很激動，一直等到心情恢復平靜如止水，他才露出落寞的笑容。

　　「明天天明。」

　　「啊？明天天明？」

　　「我將和蒲大人在一之谷碰面。請轉告蒲大人，請他放膽進攻東城。」

　　景時無言走出營帳，和等候林外的一隊侍從，策馬奔去。等景時走後，義經立刻召開軍事會議，傾聽大家的意見。

　　「我們如果要進攻一之谷，必然會先遭遇由平資盛防守的三草山碉堡，各位是主張拂曉攻擊，還是夜襲？」

　　義經環視大家問道。

　　三

　　到底採取拂曉攻擊，還是夜襲？這個問題等於是問大家要採取奇襲，還是用傳統戰法。

　　義經雖然很慎重的把大家找來，詢問大家的意見，可是面對這個簡直沒有考慮餘地的問題，每個人都異口同聲地回答：

　　「夜襲。」

　　「當然是夜襲！」

　　平家軍號稱十萬餘騎，源氏軍號稱四萬騎。其實，真正的兵力相去甚遠。

　　平氏軍至少有兩萬兵馬。可是源氏軍自從經過宇治川戰後，扣除死傷，範賴、義經兩軍加起來，恐怕還不到三千，以後鎌倉方面沒有補充一兵一卒。

　　當初計劃進攻一之谷，義經就決定採迂迴戰術，所以只帶差不多七百多人，也沒帶甚麼糧草，簡裝而行。大部份義經的軍隊都編入範賴麾下。

　　現在要靠七百多人攻破三草山的天險，長驅直入敵人核心，實在困難。

　　不僅是以寡敵眾，而且守軍佔據天險，得地利之便，威力也更強。任何人只要稍有常識，都會明白，無法用正統戰術成功。

　　為甚麼義經連這麼明顯的問題，還要徵詢大家的意見？

　　土肥實平實在不解，於是他等眾人散去後，悄悄地問義經：

　　「今日之事恐怕不必開會也很明白，大人為甚麼連這麼明顯的問題，也要徵詢大家意見？」

　　義經點點頭說：

　　「你說的很對。可是每個人都有自尊心，義經雖然早已打定主意，但是故意提出問題，是要凝聚共識，讓大家打起精神執行大家一致的決定。這是作戰的學問。」

　　實平嘖嘖稱奇。

　　這位御曹子究竟何時深得兵法精髓？每位武士都曾學習兵法，可是要把理論轉換成實際，相當困難。這一點，恐怕連身經百戰的老將也自歎弗如。

　　實平感慨萬千，把這事告訴畠山重忠。重忠聽了說：

　　「看樣子，咱們是跟對人了！」

　　兩人心有靈犀地相視一笑。

　　重忠和實平本來屬於範賴麾下，可是他們覺得在範賴陣中難以發揮，便中途轉入義經麾下。義經帳中不乏像他們這樣，慶幸自己有機會和強敵作戰，又因為己方競爭者不多，容易建功的武士。

　　黃昏時分深入敵軍刺探的斥堠回來報告：

　　「敵軍由新三位中將資盛為主帥，帶領大約二千五、六百人，在三草山的西麓建立碉堡。據觀察，山路和水塘等地的柵欄防護、守軍的裝備等都與昨日無異。」

　　天黑了，義經和七百兵馬在星光下摸黑翻越前面的三草山。

　　　　　斷崖

　　一

　　平家軍自從聽說源氏軍要來進攻，一刻也不敢鬆懈，每天都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斥堠回來總是千篇一律的說：

　　「沒有動靜。」

　　所以自資盛以下守三草山的將士，無一不認定義經不敢進攻。他們輕慢地說：

　　「像義經那種黃口小兒，又只帶了一點兵馬，想和咱們作戰，簡直是以卵擊石！」

　　不料言猶在耳，從山頂卻發出如驟雨般猛烈的夜襲。黑暗中平家軍倉皇失措，連一枝箭都來不及射，便慌慌張張的潰走了。

　　「殺呀！」

　　「不要讓他們活著逃回去！」

　　源氏軍在後面一邊追趕，一邊發出喊聲。追著追著，接近須磨，眼看著就快到敵人的大本營了。

　　「不要追了！大家過來，在此紮營休息一下。」

　　義經召回四散追趕敵軍的將士，躲進一個敵人丟棄的碉堡休息。

　　已近半夜，天空中星光閃爍，看不見一絲烏雲，明天大概是好天氣。時值二月初，海風吹向山地，再轉成山風吹下山谷，站在山上還真冷得有些刺骨。

　　「燃起火堆！」

　　義經特准將士們點燃這幾天嚴禁的篝火。赤紅的火燄在好幾個地方升起，照得將士們滿臉紅光。

　　義經趁這段時間召來重忠、實平等大將，展開簡單的軍事會議。

　　義經一反常態，對眾將士說：

　　「你們不要以為敵人逃走是因為他們太弱。其實平家軍很清楚，與其在此死戰，不如據守一之谷要塞較為有利。從地形上看，只有從這裏往下走，出須磨攻西城門一途。所以剛才逃回城的軍隊和守一之谷的大軍會合，以逸待勞，正摩拳擦掌地等著各位上鉤！」

　　說完開場白，義經又說：

　　「從地形、人數上看，我們都沒有任何獲勝的希望。」

　　義經先讓大家瞭解這次面對的絕非敵人尋常要塞，要做好苦戰的心理準備。

　　「但是，不管任何時代，任何地點，從來沒有一看就覺得很容易攻陷的城堡。任何戰役，在城堡灰飛煙滅之前一瞬，看起來都還是堅不可摧。太難了、不可能……這些只不過是你我心中的假象。只要我們有信心，沒有不成的。再說，我們不是只為求得這一場戰爭的勝利，我們真正求的是改朝換代、開創新局！」

　　營火映照著義經的側頰，做一個開創新局的英雄──這個他在鞍馬谷便下定的決心，熊熊地在他眸中燃燒。他沒有私心，更不在乎小功小名，他的崇高使在場的人都深受感動。

　　「實平！」

　　「在！」

　　「我把大軍交給你掌管，由你負責攻西城。」

　　「是，大人……」

　　「我要深入山區，希望能從鵯越直達敵城正下方──」

　　話才說到一半，忽然身後的士兵中起了一陣騷動。

　　二

　　原來是七、八名綁在一起的俘虜，趁隙割斷繩索，刺殺守衛逃走。

　　「喂！往哪裏走！」

　　逃走的俘虜很快被追上，只一瞬間便哀號聲不斷，鮮血四濺。

　　「別殺他們！」

　　義經急忙制止，可惜已經遲了一步，只剩一名俘虜毫髮無傷。

　　「小心點，把他帶來見我。」

　　不久，一個體格魁偉的男子被帶到義經面前。這人是播磨安田莊的下司，名叫多賀菅六。

　　義經問清楚他的姓名來歷後，向諸將巡視一遍，彷彿在向大家訣別。

　　「各位，再見了。」

　　他把七百人馬一分為二，大部份歸土肥實平統帥，義經自己只帶少數幾十名武士繞過鵯越天險。這個計謀別說平家軍料不到，連義經的幕僚也大感意外。

　　「實在太荒唐了。」

　　不少將士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但是看見義經，卻又不敢勸諫，甚至不敢詢問此行有無勝算等細節。因為他們已經看到義經臉上露出慷慨就義的決心。

　　──不成功便成仁。

　　鎌倉武士的心躍動著，要憑這股信心推翻正常理念，做出常人無法做出的偉業。不論這股信心來自感情或是理智，也不管只是愚癡還是經過深思熟慮，信心唯死方休，不會因中途碰到妄愚和煩雜而改變。

　　將士們瞭解主帥的心意，也變得勇敢起來，在笑聲中展開行動。

　　「蒲大人明天早上就會進攻東門，我們可不能輸給他。我們至少也要在明天天亮之前靠近西門。至於義經，我也會在播磨海上太陽尚未昇起時，攻入敵城中心。」

　　臨上馬前，義經再次和全軍相約。

　　於是由實平帶領六百多騎下山到須磨，義經則率領僅剩的七、八十騎，進入黑暗崎嶇的森林。

　　「菅六，你在前面帶路，若是能平安到達一之谷後方，我就饒你一命！」

　　義經叫被俘的多賀菅六在馬前帶路，一行人緊隨而行。

　　「沒有一座山上沒有野獸，凡是野獸能走的路，咱們當然也能走。」

　　義經對隨後而行的人說，不知是誰報以連串的笑聲。然後似乎有人掉下馬，隊伍中又爆起大笑。

　　越過密林的沼澤，山勢越陡峭，連徒步都很困難。馬兒冒出的汗珠連在微弱的星光下都清晰可見。義經一行人只好走走停停，讓馬休息。

　　「已經深入敵人中心了，大家小心！」

　　沒有人還笑得出來。

　　繼續往前走，路越來越模糊，落後的人很可能就此迷路。

　　「到底明天是生是死？」

　　以強悍著稱的武士也不由仰望天空的殘星。可是義經仍抱著死裏求生的希望，也相信必能找到致勝之道。

　　三

　　「咦？迷路了嗎？」

　　人們勒住韁繩，相互細語。

　　「是不是方向弄錯了？」

　　「對啊！怎麼越走越到山裏了呢？」

　　畠山重忠向負責嚮導的多賀菅六說：

　　「喂，菅六！你到底有沒有搞錯方向？」

　　「這個……應該是沒錯啊！」

　　事到如今菅六也只能用不確定的口氣，遲疑地說。

　　「好小子，你故意引我們迷路哪！」

　　站在身旁的三浦義連一把揪住菅六的衣襟，滿臉怒氣，好像要把他勒死似的。

　　「等一下，義連。我想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因為怕死才為我們領路，但是這裏是人跡罕至的深山，他應該是真的不認識路。──對了，有誰動作敏捷，到這附近山區找一找，看看有沒有樵夫、獵人，把他帶來見我。」

　　由於人少，義經的聲音可以傳到隊伍尾端。他的話才說完，立刻有幾個人離隊往山裏走，義經也趁機命大家下馬休息。

　　沒多久，熊谷直實的兒子小二郎直家便帶來一個長得像山猿般的年輕人。

　　年輕人似乎十分害怕，遲疑著不肯往前走，被小二郎硬拉著，給拖到義經面前。

　　直家指著年輕人說：

　　「我在山後的水塘邊看見一棟小屋子透著燈光，走近一看，原來裏面住著一對父子，以打獵維生。老獵人直誇這山裏沒有他這個兒子不知道的事情！」

　　年輕人望著四周聚攏的臉孔，好像昏眩似的啪地一聲趴在地上，縮成一團。

　　「喂，你叫甚麼名字？」

　　義經溫和地問。

　　年輕人搖搖頭。義經問他是不是沒有名字，年輕人點點頭。

　　四周的人聽了哈哈大笑，只有年輕人臉色凝重。義經問他年紀，年輕人回答十七。

　　長到十七歲卻沒有名字，實在是件怪事。問他，父親叫他甚麼，年輕人說就叫他「小子」。

　　「那麼，其他的人叫你甚麼呢？」

　　義經再問。這次年輕人大概不再那麼害怕，很快地答道因為住的小屋附近叫鷺尾，所以大家就叫他鷺尾。

　　「是嗎？」

　　義經看著年輕人，臉上始終露出慈愛的微笑。年輕人忽然率直地說他也想當武士。然後他初次用強烈的眼光仰頭直視義經，接著又趕緊把頭垂下。

　　「我幫你取個名字吧！你就姓鷺尾，至於名字嘛，現在是春天，再加上我的一個字，你就叫鷺尾的經春吧。」

　　年輕人聽到義經的話，高興得手足無措。旁邊的武士催促道：

　　「你知道一之谷在哪裏嗎？帶我們去好不好？」

　　年輕人立刻走到隊伍前面，大聲地說：

　　「離這裏不遠了，跟我來！」

　　說完邁開大步向前走去。

　　四

　　大地突然在眼前斷裂，黑暗的天際蜿蜒著一條細細的岩石線，再下去一定是懸崖。

　　「一之谷。」

　　「是一之谷啊！」

　　人們不由自主地說，臉上也感覺到輕拂的風中帶著一股鹹濕的海潮味。

　　比人感覺敏銳的馬匹早就紛紛揚起前蹄，往後倒退。

　　「等會兒到崖邊查探，小心不要使岩石崩塌。同時也要拉緊韁繩，不要讓馬發出叫聲。」

　　義經吩咐完，叫大家戒備退到後面的樹林，只帶四五個人竭盡所能地接近崖邊，觀察地形。

　　從懸崖邊往下看，敵人的大本營近在咫尺。雖然其間的高度令人昏眩，可是此地畢竟是距離平家中樞最近的地方。

　　平家軍似乎也對夜來的情勢危急感到緊張，放眼望去，各營區篝火通明，似乎徹夜不眠。臨時搭建的小屋、營帳、城堞、碉堡也閃爍著美麗的營火。

　　城邊一條白線，那是海岸邊的波浪所造成的。海岬裏停泊著數艘軍艦，也閃爍著燈光。側耳傾聽，風中傳來微弱的浪潮聲、搖槳聲和人聲。

　　「怎麼下去呢？」

　　重忠、實平和平常以勇武著稱的三浦義連都只能頹然下望。

　　緊緊拉住義經座騎銜環的佐藤繼信、忠信兩兄弟也不由自主地把馬往後拉退五、六步，望著主人的面孔問：

　　「怎麼辦呢？」

　　義經緊咬下唇，或許他也沒料到會如此險峻。他早就知道一之谷後方是峭壁，也明白從此下去有違常理，但是他就是敢無視常識，而向非常識突進。

　　他喜歡在常人眼中不可能的情況裏，找出一丁點的可能性。這或許就是非常時期的常理吧！

　　義經頻頻咬著下唇，這是他在企圖向自己灌輸信心，使不可能變成可能時的習慣動作。

　　「鷺尾，鷺尾。」

　　義經回頭喊帶路的山中少年。

　　「山裏有鹿嗎？」

　　「鹿？有啊！快到冬天時，丹波的鹿經常跑到一之谷，等天氣暖和了，再回到丹波。」

　　「是嗎？既然鹿能攀登，馬當然就能跳下去了。」

　　「不，只有鹿才可以，人和馬……」

　　鷺尾的少年緊張地勸阻，可是義經卻充耳不聞。

　　「忠信、繼信，拉兩匹馬過來。」

　　五

　　「是！」

　　繼信和忠信兩兄弟聞言跑到藏了七、八十名弟兄的林中。

　　懸崖邊，義經靜靜的騎在馬上，好似沒有一絲雜念，只是將馬佇立在海天一色，天地渾沌的宇宙中間。

　　「九郎大人！」

　　這時忽然有人扭動韁繩，義經朝下一看，不高興地說：

　　「你還沒走哇！」

　　「是。」

　　吉次彎腰行禮。他自從京都出兵以來，便強行跟隨。義經在攻打三草山前，雖然曾下令他離開，不料他仍然悄悄的又跟了上來。

　　「我，我現在就要回去了。我雖然在商人中算是大膽的，不過真正遇到打仗廝殺的場面，還是會害怕。……我只是感到可惜，不能陪在您的身邊。」

　　「還是回去的好，你自己當心。對了，你和鷺尾的經春一起回去吧！」

　　「謝謝。小人回去之後會為大人祈禱，祈求神明保祐大人武運昌隆，我們還能再見。」

　　「這又何必？」義經笑了笑：「吉次，毫無指望的事，不如不求。祈求之後就要弔唁了。」

　　「弔唁？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吉次今生便毫無希望，屆時我將遁入空門了此殘生。」

　　「我很感激你從鞍馬以來，對我的照顧。我實在很任性，其實早該向你道謝的。吉次，你算是我的恩人呢！」

　　「沒這回事！」

　　吉次連連搖手，仰視馬上的義經，只見義經的臉上映著燦然的紅光。

　　原來不知何時東方已出現魚肚白，一輪紅日好似海天孕育出的孩子，自交接處緩緩昇起。

　　義經的眼和心全溶在這片聖潔莊嚴的光芒中。吉次凝望著，後方從樹林中走出的將士們也面帶焦躁，而又嚴肅地望著。

　　「吉次，你還在嗎？」

　　「是的。」

　　「好極了，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拜託你。」

　　「甚、甚麼事？」

　　「假如義經跳下懸崖能僥倖不死……」

　　「大人有甚麼事，請儘管吩咐。」

　　六

　　「你如今在灘波附近的船有幾艘。」

　　「奧州船一艘都沒有。」

　　「你回去以後儘快聚集所有的商船到灘波，停泊在港口、海岸附近。船底屯集糧草，對外則宣稱是要到四國的商船。」

　　「船數？」

　　「越多越好，最好能裝載源氏軍所有的兵馬。」

　　「我明白了！」

　　吉次鞠躬告辭，他已經略微窺知義經心中的下一步作戰計劃。

　　「拜託你了，你快走吧！」

　　「是。」

　　吉次嘴巴這麼說著，心中到底不忍，說不定這是他和義經最後一次見面了，吉次躊躇著不忍離去，只是稍微退後了幾步。

　　這時，佐藤兄弟已經等不及，牽了兩匹馬，分別走到義經左右手。

　　「馬牽來了，就在這裏嗎？」

　　義經點點頭，下令：

　　「把這兩匹馬趕下懸崖！」

　　繼信和忠信像要揣摩義經真心似的追問。

　　「趕下懸崖？」

　　「叫馬往下跳？」

　　「是的。」

　　兩人拉著馬首的韁繩來到懸崖，可是馬才靠近，就害怕得拚命想往後退。

　　「喂，快過來幫忙打馬的屁股！」

　　兩兄弟急忙嚷道。於是有人跑到馬的身後，朝馬屁股狠狠抽一鞭子。

　　繼信和忠信也在這一瞬間把手鬆開，假如慢一步，恐怕就要連人帶馬一起摔下去了。

　　兩匹馬倒栽葱似的摔下懸崖。看來崖高至少有幾百尺，簡直深不可測。

　　義經等人全部凝神屏息往下看。只見滿是白色小石的地面，有幾塊大岩石。靠近懸崖處有一個突出的地方，長著雜草和小樹，往下大約五、六十公尺還有幾塊突出的地方。

　　馬掉在第一塊突起處停不下來，反而踢落砂土，像下台階似的，一層層往下掉，一直掉落地面。兩匹馬中有一匹似乎折斷了腿，當場倒地不起，另一匹馬卻爬起身，悠閒地吃起草來。

　　從這個實驗可知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

　　「各位都看到了吧？」

　　義經很快地巡視懸崖邊的諸將，說：

　　「假如我們騎馬往下跳，可能七十個人中間，只有三十五個人能夠生還。──義經先跳，各位請依我的樣子往下跳！」

　　義經說完使馬的後腿屈膝，然後拉緊韁繩，就像乘筏入急流似的，往絕壁跳下去。

　　「喔──」

　　「喔──」

　　鎌倉武士個個熱血沸騰，紛紛爭先恐後的往下跳。人馬碰撞在岩壁上，踢落砂土，不久便堆滿海邊。

　　跳落的人和馬，有些立刻站起身，也有的就此倒地不起。

　　　　　獨愁

　　一

　　義經九日率領一部份手下凱旋回京，他的新宅邸設在六条室町。

　　城裏好像舉辦迎神賽會一樣熱鬧。其中也有的女人為平家凋落而感歎：

　　「世事多變。」

　　有的年輕人興奮得嚷著：

　　「新時代來臨了！」

　　也有的僧尼為被俘的人低誦佛經。

　　據說平家軍中的大將幾乎全在一之谷戰役中喪命，平敦盛、忠盛、通盛、經俊、經正、知章……多不勝數。他們的屍首在十三日遊街後，被懸掛在六条河岸邊示眾。

　　義經把戰爭經過奏明法皇後，立刻用快馬報告鎌倉政府。為了使兄長賴朝瞭解全戰始末和處理情況，他非常小心，不敢有任何一點遺漏，以示負責。可是他的一片心血卻沒有得到兄長任何一句讚美。

　　聽說範賴那邊已經獲得賴朝的褒獎，唯獨遺漏義經。其實義經原本就不奢望能獲得兄長的恩賞，他回京只是為了向朝廷、鎌倉報告平家陣亡人數及擒獲敵軍的處置等軍務，他一心希望能早日再繼續西下。此刻義經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不早除去平家餘孽，終究會成禍害。

　　義經最擔心的是以瀨戶內海為根據地的平家海軍。清盛生前為了拓展和宋朝的貿易，曾經積極地在各地培養造船廠，並且開發水路。目前雖然高僧子孫不肖，但海軍的勢力仍然不容忽視，擁有從內海到九州的制海權。

　　源氏軍傲人的駿馬、野戰和山岳戰經驗，只利於陸上作戰，碰到水戰，卻連一艘經過訓練的戰船都沒有。

　　「如何攻下屋島？」

　　義經尚未攻陷一之谷前，便已仔細觀察過本城的環境和平家海軍的軍容，暗自煩惱。

　　從一之谷敗走的敵人大半如義經預料，乘船由水路逃到屋島附近會合。平家軍靠著水上武力，控制九州和中國，勢力越來越強。

　　義經攀在鵯越懸崖上往下望時，心中便已打定主意。

　　──若能僥倖生還。

　　他為了替下次戰事做準備，特別吩咐吉次安排船隻停泊在灘波附近。

　　儘管義經拚命在心裏盤算，鎌倉的指示卻遲遲不來，似乎朝廷中又再起政爭。而且市井中還傳出朝廷藉被源氏生擒的平重衡之力，送信給屋島的宗盛，要求平家和源氏議和。

　　日子在紛紜的傳言中度過，一晃眼已過半年，義經終日無所事事。

　　二

　　「我們兄弟倆心裏不痛快！」

　　義經面前跪著兩個緊握著拳的男人。他們是佐藤繼信、忠信兩兄弟。

　　義經面色平靜地問：

　　「有甚麼不痛快？」

　　繼信顯得相當激動，他盯著義經的臉孔說：

　　「您不用再掩飾了，我想大人心中一定比我們更懊惱。」

　　「哦？為甚麼？」

　　「您太委屈了。」

　　兩兄弟把頭垂到放置膝頭的手上。

　　「我不明白，你們到底想說甚麼？」

　　「……我們是在說鎌倉大人的行為。他居然向朝廷推薦那個無能的蒲大人當參河守，領從五品下的官銜！」

　　「這有甚麼不好？你們為甚麼不痛快？」

　　「那倒也罷了，可是鎌倉大人居然無視於大人您的戰功，連一句讚美的話都沒有。實在偏心得太過分，一點慈悲之心都沒有。」

　　「你們說甚麼？難道你們認為義經是為了恩賞而作戰的人嗎？」

　　「當然不是……我們明白大人毫無私心。只不過現在大人實際上負責保衛京都的工作，假如沒有任何官銜，就無法為朝廷所用。無官無位，再怎麼忠心也是枉然！」

　　「沒這回事！我不是在三月，以代理鎌倉大人的身分，裁決高野僧兵與寂樂寺之間的紛爭嗎？還有，我在五月也判決了祇園神社的訴訟案，其他像維持京都秩序、保衛皇宮……不也都做到了？」

　　「那是因為大人聖明，民心歸服的緣故。我們只是覺得鎌倉大人似乎應該對這些事有個交代。想想看，攻下宇治川，以及一之谷施展奇謀，這些功勳難道不該獲得嘉獎？我們實在想不通。」

　　義經大聲喝止，兩兄弟仍然言猶未盡。他們的不滿，也是所有在六条當差的義經手下的不平。

　　所以他們決定聯名，向鎌倉大人呈遞請願書，希望賴朝能早日推薦義經官位。

　　可是這次請願根本不受重視，請願書也從問注所被退回，甚至傳來賴朝反而對義經更加懷疑和惱怒的傳言。

　　聯名上書的武將們這時才發現自己的莽撞，已陷主帥於一個比原先更糟的環境。

　　「實在對不起大人！」他們涕泗縱橫地說。

　　「怎麼辦呢？」大家都束手無策。

　　只有佐藤兄弟在離開奧州時，已受藤原秀衡的再三囑咐，所以真心地勸義經，既然留在京都也無事可為，何不早日斷了獲得援兵的念頭，毅然決然地離開此地，回到奧州。

　　義經閉目聽完他們的話，斷然地回答：

　　「我死也不回去。你們如果想家，就自己回去吧！從今天起你們被辭退了。」

　　三

　　平家退去時曾遭兵火的京都，在很短的時間，出現嶄新的風貌。不過這些轉變並不是因為法令，而是整個社會風氣脫去原先浮華的外衣，漸漸開始充實內在的緣故。

　　老百姓無一不在心底暗自祈禱下一個時代快點來。一旦老百姓心中有了理想，他們便會生活得有朝氣，同時也會在物質和精神生活上要求過得更豪華。

　　不過，這時百姓要求的生活，不是平家那種陳腐奢靡，也不是矯柔造作，更沒有不必要的浪費。那是一種充滿青春陽剛的朝氣，是一種事事不落人後的豪華霸氣。

　　當衣著樸實整潔、雄糾糾氣昂昂的武士，走在到處猶見斷垣殘壁的街道上時，人們忍不住暗暗自語：

　　「這就是鎌倉風格！」

　　防守京都的武士大部份是義經的部下，所以說由義經創造出一種新風潮亦不為過。鎌倉風尚所及，百姓群起效尤，新時代隱約成形。

　　「弟弟，在這裏。」

　　「唔，是這間廟。」

　　從六条坊門往北山方向走，不久便可在農家中看見一個山門。佐藤兄弟走進山門，對寺僧嘀咕幾句，寺僧便露出知道了的神情，立刻帶他們進裏面的客房。

　　「你們來了。」

　　客房中趴著一個男人，正無聊地以手支著頭，觀看地上的螞蟻。那人看到佐藤兄弟，急忙爬起來行禮。

　　「好久不見，二位可好？」

　　原來廟中住的客人是奧州吉次。幾個月前他住在藝妓家的情景恍如隔世。自從京中大火，翠娥、潮音的家也被燒了，從此以後音訊杳然。

　　「一點也不好，大人要和我們斷絕關係。」

　　「甚麼？被辭退了？」

　　「九郎大人對我們發脾氣，叫我們回奧州。我們向他解釋，他也不聽。我們只好來找你了。」

　　「我沒辦法。」吉次搖搖手：「我自從在一之谷與各位分手後，便悄悄隱居起來。我遵照九郎大人吩咐，調來許多船隻停泊在灘波的港口，等待九郎大人出兵，可是一直沒有接到進一步的指示，想必是出了差錯。可是就算我去見他，結果也不會有甚麼不同，面對他的委屈，我一樣是束手無策。這種心境的轉變，是我大半天觀看螞蟻打仗的心得。對不起害你們白跑一趟，調解的事請你們還是去拜託別人吧！我是不會去見源九郎大人的！」

　　「一開始就被澆了冷水。」

　　繼信和忠信互望一眼，有些不知所措地說：

　　「但是至少你要聽聽事情的來龍去脈啊！」

　　「那倒是沒問題。不過我大概已經猜到了。一定是你們向大人進了甚麼諫言，對不對？」

　　「沒錯。我們斗膽諫言或許無禮，但是我們實在忍不住。吉次，你對鎌倉大人的舉動有甚麼看法？」

　　四

　　佐藤兄弟為義經所抱的不平，和早先吉次的想法一模一樣。所以當他們義憤填膺地訴說時，吉次應該感同身受，甚至一灑同情淚才是。

　　可是吉次卻搖頭說：

　　「好了。」

　　一副甚麼也不想說，甚麼也不想聽，興味索然的模樣。

　　「倒是你們被九郎大人趕出來後打算怎麼辦？要回奧州嗎？」吉次問。

　　「我們能就這樣回去嗎？對秀衡大人也不好交代。」

　　弟弟忠信比哥哥還要積極，他透露了想到關東，策動問注所的人向鎌倉大人直接訴願的決心。

　　「不可以，沒有用的。」吉次再次搖搖手：「你們可曾想過鎌倉大人為甚麼對源九郎大人如此無情？依我看來他們兩人根本就是水火不容，鎌倉大人只不過在利用源九郎大人而已。」

　　「這樣對嗎？居上位者居然做了利己主義的好榜樣。」

　　「為了霸業不得不如此──鎌倉大人一定在內心替自己這麼解釋。」

　　「我們倆兄弟卻認為那是不可原諒的冷酷，也懷疑人世間是否真有兄弟之情。身為表率的鎌倉大人，自己就先否認血緣中最美好的兄弟之情，這對世上人心會有多大的影響，我們簡直不敢想像。」

　　「不！鎌倉大人也不是全無人性之人，他暗中一定也在為此煩惱。不過大人身邊的小人會利用這種心結，趁機亂進讒言，那才是火上加油。」

　　「小人……唔，你是指梶原景時之輩囉！真想不到聰明一世的鎌倉大人居然也會聽信小人讒言。」

　　「越聰明的人猜疑心越重，再偉大的人也會一時糊塗。」

　　「如此說來，我們只有賭一條命，以死諫君一途了。」

　　「不行，假如你們真的這麼做，只怕反而更會留給小人話柄，使鎌倉大人對九郎大人嫌惡更深。如果你們真的為主人著想的話……」

　　吉次忽然熱切地盯著兩兄弟，把身體向前拱伸，壓低聲音好像下定決心似地說：

　　「乾脆勸九郎大人離開鎌倉大人，自立門戶。我想下一任霸主是賴朝，還是義經，還很難說呢！」

　　「你是在勸我們背叛鎌倉大人？」

　　「嗯，正是。」吉次平靜地回答。

　　五

　　不能照吉次的建議謀反，也不能向鎌倉大人直諫。

　　佐藤兄弟陷入迷惘。他們比早先更不想回奧州，只好和吉次在廟裏過著無所事事的生活。但是他們仍然每天到街上，熱心地打聽義經和源氏的動靜。

　　這一陣子不論政治還是軍事，發生在義經身邊的事情太多了。

　　秋天，十月中旬。

　　從六条室町義經的宅邸駛出一輛非常華麗的八葉馬車，另外還有三名衛府，二十名侍者扈從。

　　「判官大人出巡！」

　　「大夫判官大人要到皇宮初謁。」

　　城裏的人紛紛跑出來，想一睹車中人，而義經則面色如常地坐在八葉車上。後人根據那些目睹義經者的傳言寫下這樣讚美的文句：

　　容貌優雅，進退如宜之風采，義仲之流望塵莫及。

　　這才是京都人物的風采。

　　老百姓只顧瞻仰義經的風采，渾然不知義經與鎌倉大人之間複雜的心結，在他們眼裏，義經就是京都守衛官，謁見天皇理所當然。

　　「到底是怎麼回事？」

　　繼信、忠信悄悄向六条府中的舊友打聽，這才知道鎌倉與義經之間雖然關係不好，但義經卻特別獲後白河法皇恩寵，特頒聖旨，賜予敘位官銜。

　　稍早，義經的功績和遭遇傳入法皇耳中，法皇特別按義經的人品與功績，封他補任「檢非違使」，可是義經卻認為：

　　「兄長尚未任命。」而流淚婉拒。

　　義經想往後若還有類似的聖旨，再以這種私人的理由推辭，總是不好，所以特別把法皇任命之事轉報鎌倉。不想鎌倉方面勃然大怒，認為：

　　「義經貪圖榮華，居然罔顧體制，自行要脅天皇。且義經置賴朝之命於不顧，已不只這一端。」

　　鎌倉方面立刻下令：

　　「即日起解除義經代理鎌倉政府追討平家的職務。」

　　義經實在難以瞭解兄長的想法，他絞盡了腦汁想要得知問題癥結所在，並化解兄長心頭之氣。

　　就在這種心境下，今年十月卻又蒙聖恩任命為從五位下大夫判官，准許入朝參議政事。

　　今天義經為了回禮，特別駕八葉馬車上朝。

　　「可是大人臉上沒有一絲欣喜的神色，反倒像是一朵秋陽下盛開的白菊花，那麼寂寞無助。──大人心裏一定很不好受。」

　　繼信和忠信說著，不禁心如斷腸般地痛楚起來。

　　在法皇的恩寵與鎌倉的不悅中間，左右為難，連今天這種大喜之日，亦無法展露歡顏的下場，就是鎌倉大人賞給在宇治川和一之谷捨命奮戰的手足的報酬。

　　「忠信！」

　　「在！」

　　「我們兄弟往後若是碰到類似的情形，可不能像大人他們那樣！」

　　「當然！」

　　在回到吉次所住寺廟的途中，兄弟倆一改往日話題，有感而發。

　　　　　同根相剋

　　一

　　另一方面，以屋島為中心的瀨戶內海諸國，正在整軍蓄勢待發。在一之谷遭受重創的平家並沒有一蹶不振，反而勢力更加龐大。觀其陣容，不免讓人有鹿死誰手尚不得而知的感覺。

　　範賴曾一度回鎌倉，然後奉賴朝之命，在八月成立討平大軍由鎌倉出發，從中國下九州。

　　（沒有義經，一樣可以贏。）

　　出發前雖然信心滿滿，一經接觸，卻被守株待兔的平家謀將知盛玩弄於股掌之間。年底時，範賴頻頻向鎌倉告急：

　　「沒有船隻、糧草不足、兵力也不夠……」

　　對義經相當嚴苛的賴朝，對範賴倒是疼愛有加，不但極力安撫、勸誡範賴，更像在討好愛哭的孩子似的，答應對方提出的一切要求，準備船隻、運送糧草、為戰事頻開會議，盡一切可能幫助範賴。

　　進入正月，今年是文治元年。

　　範賴在平家的壓力下移居赤間關。

　　本來範賴打算以赤間關做為轉守為攻的基地，但是他們沒有船，糧草也不夠。

　　「真笨！」

　　連範賴的部下都忍不住指摘他的作戰毫無條理，一開始就錯。

　　平家以屋島為根據地，佔有瀨戶內海的制海權，然後再到沿岸各地騷擾，採取誘敵戰術。範賴在不知不覺中中了敵人的圈套深入九州，等發覺時，與京都聯絡的中國地區已在敵人控制中，後路被切斷，孤立無援。

　　「無能！」

　　源軍中普遍瀰漫著這種評議。

　　「好懷念故鄉喔！」

　　甚至像和田義盛等人，乾脆回鎌倉，逃兵也不斷增加。

　　此時，好不容易獲得了開往豐後的八十幾艘兵船和應急的糧草。不過，有些擠不上船的將領，只好變賣了身上所穿的盔甲，買小船和部下一起在後追趕。

　　鎌倉政府著急了，連忙發出命令：

　　「不要進攻九州，敵人的本營不在九州，改征四國。」

　　可是似乎已經來不及了，遠征軍已經面臨全軍覆沒的命運。

　　在京都的義經這時也接到賴朝發出的命令：「立即出發」。

　　他尚無暇思及哥哥的自私任性，便被欣喜之情淹沒。

　　「我義經若能死在這場重要戰役，倒是死得其所，而且還能化解兄長的怒氣。」

　　義經所想的只有死。從沒有一次出征，他不是發誓戰死沙場的。

　　出發之日，義經先到皇宮辭行，他對從各方來的武士說：

　　「義經此次出兵，不滅平家誓不還。任何怕死的人，儘可以現在退出，以免臨陣退縮，反而壞了源氏名聲。我們承蒙鎌倉大人敕宣予以徵調，退卻一步，就是有違敕宣一分。」

　　二

　　吉次在睡夢中被鄰室傳出的聲音吵醒。

　　平常他一早醒來，習慣先算一遍財產。

　　「今年我的船增加為一百艘，最近在故鄉開採的礦山，大概從明年開始就可以挖到黃金。天亮了，雞啼了，我的錢又多了……」

　　──可是今天早上他還來不及照往常那樣自得其樂的陶醉在金錢中，便被鄰室傳來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吸引。

　　「所謂武士，就是愚不可及的人！」

　　吉次想不理，但已被它破壞了日常生活的習慣。

　　鄰室住的是佐藤兄弟。他們自從去年來廟裏找吉次，便住了下來，直到昨夜，他們才和吉次飲酒告別。

　　「此次分手恐怕不能再見！」

　　兩兄弟聽說義經今日出征，決定不顧主君如何懲罰，也要歸隊效力。

　　「真搞不懂！」

　　吉次實在無法理解武士的心理。

　　「為甚麼明知會死，還那麼高興？」

　　大半年一直鬱鬱寡歡的佐藤兄弟，今天好像獲得重生一樣，天不亮就起床，還不時發出開心的笑聲。聽到鄰室的笑聲，吉次沒來由的一肚子氣。他拉開紙門，站在走廊上朝鄰室張望。

　　「你們要出發了嗎？」

　　吉次眼中，這兩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簡直是無藥可救。

　　「喔，是吉次啊！我們正想過去打招呼。」

　　兩兄弟身穿戎裝，腰間佩掛著大刀，臉上光彩煥發。他們立刻站了起來向吉次和廟裏的方丈說：

　　「告辭了，你們多保重。」

　　說完便大步跑出山門。

　　天已大亮，吉次如往常一樣進早膳。可是他只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發起呆。

　　「……」

　　一個早上他都盤腿坐在陽光下的綠地上。

　　北側草叢後凌亂豎立著的墓碑和塔形木牌，在寂冷的陰暗角落裏忽然吸引住吉次的視線。他是活在陽光下的生命，而遠方的墓碑則是永遠死亡的代表。

　　剛開始，他還能區別自己和死者，但是不知不覺中愈來愈分不清了。

　　「哪一個才算活著呢？」他想。

　　自古以來，有不少已成白骨卻仍活在人們心中的人。雖然已無實質的形體，但是這些建立不朽功績和精神的人們的生命力，在文化流裏、在國土上，可以說已成過去，卻永不滅絕。

　　「我呢？」

　　吉次回顧自己頂多再活十年、二十年的肉身時，連可以帶給他活力、歡樂的故鄉龐大家產，也不過像是樹蔭下的一堆落葉。

　　「今天真奇怪啊！」

　　吉次打起精神走到本堂，正好碰上有人送棺木到廟裏誦經。

　　「唉！潮音不也曾迷惑過不少平家貴族嗎？美麗的藝妓竟也是一場虛幻。」

　　送葬的人站滿佛堂走廊，隨著鐘聲響起喃喃的誦經聲。

　　三

　　四月十二日賴朝夫婦參加亡父義朝新廟──南御堂的安柱大典。

　　法事才完，便傳來義經壇浦大捷的消息。

　　「捷報來得真是時候，喜上加喜。」

　　群臣紛紛高呼萬歲。藤判官邦通高聲朗讀呈報的軍狀──海戰狀況、雙方死傷、生擒之平家大將名字……。

　　賴朝等邦通唸完，默默朝鶴岡八幡方向跪拜。政子的睫毛上閃著淚光，賴朝雙頰也滑過二行清淚。

　　「平家終於全數剿滅了。」

　　扈從的群臣百感交集地回館。

　　鶯啼漸老，花落成泥，鎌倉的春天過得特別快。

　　一天，賴朝在房中，梶原景時靠近說：

　　「……義經自從大捷歸來以後，舉止更加猖狂，他認為這次能夠得勝，全是他一個人的功勞，根本不是鎌倉的威力呢！」

　　賴朝大怒。

　　聰明的霸者在奸佞的眼中最好騙，因為「多疑」本來便是霸者的弱點。

　　「我年幼時徘徊在生死邊緣，在流配地潛藏二十年，臥薪嘗膽好不容易才建立的霸業，絕不容他與我之間的兄弟之情來破壞。假如任他發展，恐怕終將成為禍害。為了保護主體，只好忍痛捨棄手足！」

　　可是賴朝說出這番話時，心中也不是全無苦悶。他還沒有完全理性到能不顧自身的矛盾。

　　義經才二十七歲，他在軍事和政治上的才華，賴朝比任何人都先預見，也深感欽佩。但是欽佩漸漸變成畏懼，因為賴朝不斷把義經和自己做比較，益發覺得對方是天縱英才。

　　特別是義經深獲法皇信任和恩寵，這一點更令賴朝感覺如芒刺在背。在小人的推波助瀾下，雙方之間頻頻發生種種事件，宿命中的不測終不可免。

　　可是義經一直對哥哥深信不疑。

　　「馬上就會有回音了。」

　　他期待著鎌倉政府的消息。

　　沒想到他日夜盼來的卻是賴朝在同月二十九日發出的一封與他「斷絕關係」的通告。

　　「怎麼回事？一定是小人進讒言！」

　　義經心急如焚，情苦欲泣。他想直接見兄長解釋，所以急下關東。

　　然而賴朝根本不准他進入鎌倉。

　　義經被阻於酒匂川。

　　他沒辦法，只好寫了一封字字泣血的「腰越狀」，託賴朝親信大江廣元交給賴朝，自己悄然返京。

　　其後──吉野雪霏霏，奧州秋啾啾，街頭巷尾正為審判義經之事沸沸揚揚之際。有人在義朝廟南御堂的牆上題了一首以「七步隔千里」為題的詩。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這是魏曹植有名的「七步詩」。壁上的字體有經書體之風，大約是某個山僧所為。然而壁上的墨痕終因風吹雨打而消褪了。

　　鎌倉幕府終成霸主。

　　這個時代不是賴朝一個人的，他只知為個人手足的主體──自己考慮，而不知為同根億生的主體──國土深思，實在至為遺憾。

　　作者針對這點，替霸者賴朝感到惋惜，為凡人賴朝感到慨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