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武田信玄》
風之卷　早春孤影
　　　　青梅之舞
　　　　陣中的戀歌
　　　　煙雨無情
　　　　手扇
　　　　湖衣姬
　　　　味噌之味
　　　　滅亡的狼煙
　　　　觀戰
　　　　戰國無淚
　　　　戀夫歌
　　　　三女鼎立
　　　　箱籠歌謠
　　　　和之盾
　　　　鎗支和發燒
　　　　三千首級
　　　　志磨溫泉
　　　　痛失棟樑
　　　　慢速行軍
　　　　塩尻峠戰役
　　　　俘虜的命運
　　　　反叛者
　　　　死諫
　　　　砥石城的敗仗
　　　　買來的城
　　　　安曇部後裔的末路
林之卷　白面天才
　　　　小梅孤城
　　　　酸之吻
　　　　二十五日立春
　　　　三國同盟
　　　　二百日對陣
　　　　佳人離逝
　　　　國境的深雪
　　　　幽靈般的晴信
　　　　貨郎旅行記
　　　　晴信剃髮
　　　　雨降安倍金山
　　　　今川義元起兵西上
　　　　桶狹間戰役
　　　　景虎在關東
　　　　關東管領上杉政虎誕生
　　　　勘助和勘兵衛
　　　　紅色的狼煙
　　　　敵前作法事
　　　　川中島大會戰前夕
　　　　山本勘助之死
　　　　諏訪之鼓
　　　　僧形武士單騎獨鬥
　　　　鬼哭啾啾
火之卷　信虎使者
　　　　信虎放逐駿河
　　　　松山城土龍戰法
　　　　伊勢物語
　　　　義信逆心
　　　　勝賴公的喜事
　　　　榛名山
　　　　伺機攻城
　　　　彥八郎自盡
　　　　悲喜之間
　　　　信長進京
　　　　赤足夫人
　　　　安倍金山查收
　　　　依靠信長
　　　　泥鰌髭
　　　　山宮大夫出馬
　　　　小田原之土
　　　　勝賴的鎌鑓
　　　　小田原城四門
　　　　三增峠之戰
　　　　賜先鋒
　　　　駿河府中城陷落
山之卷　海之色
　　　　收穫之歌
　　　　和談的煙幕
　　　　二連木之戰
　　　　勝賴進館
　　　　改粧
　　　　長島之夏
　　　　坂本的蓮葉
　　　　叡山自取滅亡
　　　　伊勢水軍來歸
　　　　串通式出征
　　　　江馬黨十騎
　　　　可愛的女子
　　　　堤壩攻防戰
　　　　江馬的橡餅
　　　　三女之舞
　　　　唐頭本多平八
　　　　二俣城的用水
　　　　遲來的豪雨
　　　　霸王婿
　　　　斥堠之戰
　　　　戰爭前夕
　　　　飛石之計
　　　　佐久間不戰而逃
　　　　暗夜追擊戰
　　　　朝倉變節
　　　　堅持西上
　　　　巨星隕落
後記──風之卷
後記──林之卷
後記──火之卷
後記──山之卷
附錄一　武田信玄的治國政策
附錄二　信玄的家臣軍和地方勢力
附錄三　武田信玄的戰術與戰略
附錄四　篤信家信玄和宗教
附錄五　武田信玄身邊的女性
附錄六　武田信玄年表

《武田信玄》新田次郎／黃遠河譯

《二○一五年四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關於《武田信玄》

　　甲斐國位在山間峽谷，周圍環山，中央是釜無和笛吹二河流經的甲府盆地，稱為國中，其東及南方，稱為郡內。

　　甲斐自古以來是一片牧地，莊園亦始於此。武田家和甲斐國的淵源頗深，發祥地武田庄，便是一片牧場。從韮崎渡釜無川，稍向西行，就是武田里。就地理位置而言，是像南阿爾卑斯鳳凰山麓的緩坡之一部份，稱為屋敷、旗部屋、金精水、具足澤等，不難想像當時武田館的寬闊。

　　館跡附近的小山丘上有願成寺，甲斐武田氏的遠祖信義，便埋葬於此。這間古寺建於奈良末期，信義再予整修重建，寺內安放重文的阿彌陀三尊。信義的墓，位在本堂西田圃的一角，是一個約一公尺的五輪塔，其上有一株櫻樹，季節一到便吐蕊盛開，風情萬種。距館跡稍遠而位於山麓旁的武田八幡，是信義祭拜的守護神社，到了信玄又經重建。靜坐在大杉樹下的社殿，彷彿在訴說著武田家往後的盛衰。

　　不僅是甲府市內，山梨縣也有許多武田的遺跡。走到信濃路或三河路等地，仍可看到戰爭的痕跡。在川中島尤其能感受到甲越二軍的激烈競爭。

　　然而，最吸引我的還是武田的發祥地──武田庄、武田八幡的景觀、看得到武田家滅亡痕跡的天目山周圍、景德院和鳥居畑等地。從信義到信虎的十八代，再經過晴信（信玄），最後亡於勝賴，若想回顧這四百數十年的歷史，怎能忽略甲州的山川？

　　武田信義於源賴朝舉兵追討平家，與嫡男忠賴一齊起義，後來追隨範賴軍。雖然受封為甲斐的守護職，卻見棄於賴朝，僅靠么弟石和五郎信光傳遞武田的血脈。

　　武田信虎在十四歲時繼承家業，當時的甲斐形勢已經不再單純。甲斐國原受武田控制，正欲紮根時，卻遭反對，激起戰國下剋上的風氣。再加上同族內訌，信虎雖獲得宗主權，卻必須和叔父油川信惠、大井以及栗原等的同族聯合力量相對抗。

　　不過，新銳信虎竟能將他們一一制服，進而在躑躅崎建館，在要害山築城，掌握甲斐一帶。當時的躑躅崎館，就是現在的武田神社。以該館為中心，有城屋町通、柳町通、增山町通等南北交錯，並有山縣、甘利、真田、高坂、馬場、長坂等將領的房舍相鄰。只是這些痕跡現已湮渺難尋。

　　武田信玄是信虎的長男，生於大永元年（一五二一年），母親為大井氏人。信虎入侵甲斐，大戰駿河今川軍時，長男誕生的喜訊亦同時傳來，因而命名為勝千代。

　　但是，不知何故，信虎不疼愛這個孩子。或許這和孩子的母親是被信虎征服之大井信達的女兒有些關係，也可能是他從日漸長大的孩子身上，看到自己個性的影子。他疏遠晴信，親近次男信繁，讓信繁為難。

　　信虎不以其名為恥，一如老虎般地狂躍。或許他是一名優秀的武將，但是人格上卻有欠完整。晴信放逐父親信虎，登上國守寶座，認為自己並沒有做錯，因為他深信信虎暴虐無道的行為是國人的沉重負擔。有些書上記載道：信虎放逐，人人稱幸。

　　晴信的第一仗是天文五年的海口之戰。晴信在那一年行冠禮（十六歲成年），隨父參加佐久海口城的包圍戰。但是，守城將領平賀源心入道並非泛泛之輩。久攻不陷，再加上天寒，信虎只得解圍撤兵。晴信頻頻要求加入殿後軍，他在主隊撤退之後，帶領少數手下，趁夜反擊，攻下海口城。但是，信虎並沒有因此而稱讚晴信。

　　有人認為海口初陣之說，只是虛構。因為武田軍攻擊佐久是在天文九年，與邏輯不合。也可能是後人為修飾晴信初陣之說，而加以捏造的。

　　天文十年，晴信二十一歲，將父親放逐到駿河，自己升為國守。或許他認為再不放逐父親，自己將無容身之處。在對武田信玄的批評之中，這是常被提到的一件事。他的敵手上杉謙信，也說信玄是個不孝之人。在下剋上的時代中，骨肉親情仍是不容忽視的。

　　曾經有此一說，信玄為了蒐集情報，在雙方同意之下，把信虎送往今川義元處。根據今川義元的書狀，判斷此為誤讀。

　　新田次郎的《武田信玄》，從昭和四十年五月到四十八年八月，在月刊雜誌《歷史讀本》上連載一百回，長達三千張稿紙。以往從未有以信玄為主人公的歷史書籍，這篇費時八年多的小說堪稱創舉。

　　作者曾經寫過數篇以歷史為素材的長短篇作品，例如描寫播隆上人事蹟的《槍岳開山》、敘述寶永山噴火和關東郡代伊奈半左衛門抵抗行為的《憤怒的富士》、描述富士講中興祖行者身祿生涯的《死於富士》等長篇，以及短篇作品中的〈擒島日記〉、〈梅雨將軍信長〉、〈赤毛司天台〉等。新田次郎像是山岳作家，除了許多和富士有關的作品之外，也唯有他才能在歷史作品中發揮專門的氣象學知識，並讓人感受到他獨特的歷史觀。不過，這一本《武田信玄》可以說是一本正規的歷史小說。

　　無論從量或修飾上，都能讓人感受到這一點。所謂正規歷史，是作者儘量追求歷史真象，進而勾畫出這一個時代。憑想像產生歷史的作品，稱為時代小說。

　　新田次郎在寫《武田信玄》的時候，不僅參考各種文獻，還訪查了有關事蹟。

　　「小說《武田信玄》是每個月寫三十張稿紙累積下來的。調查時的樂趣，尤甚於寫作。只要有空，我就去走訪武田信玄的遺跡。

　　信玄不在甲斐國內設城，一直在他國作戰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所以，在長野縣、群馬縣和靜岡縣等地的取材收穫，比在山梨縣內豐富得多。」（信玄後裔數量驚人）

　　由這幾段話，就可明瞭信玄的轉戰痕跡，有跡可尋，許多解釋是一定要到現場探察才能掌握得到的。他在這裏展現了山岳小說家的作風，也成為這本長篇歷史小說的特色。

　　《武田信玄》分為風、林、火、山四部，代表了武田旗印中的「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作者的這部長篇小說，起於晴信決定放逐父親信虎。晴信之父信虎，濫殺周圍家族，統一甲斐國，但是他殘虐的作風引起鄉民的怨恨，使晴信不得不有所決定；再加上信虎考慮讓弟弟信繁繼承，並對晴信愈發疏遠；此外，由於對正室三条氏侍女的愛遭到阻撓，使晴信心中益形不滿。宿將板垣信方以及一些對晴信期望頗深的家臣們，莫不勸晴信放逐信虎。晴信也認為父親的亂行背離人心，國事紛亂，不能再坐視。此外，在出兵小縣時得知信虎欲將之放逐到駿河的今川義元處，於是將計就計，成功地放逐了信虎。作者井然有序地分析晴信當時的心理過程，解釋他的舉動是得到武田家世代將領的同意。

　　成為新國守的晴信，無暇沉浸於見棄於父親的悲傷中，立即出擊諏訪賴重和小笠原長時的聯合軍，獲得勝利，奠定日後與周圍豪族相抗的基礎。這段期間的行為，也包含了異性關係，得到禰津元直之女里美，並與勝賴之母，即諏訪賴重之女湖衣姬，展開一段戀情。阿谷死於肺癆，晴信從她身上染得此病，留下無窮後患。

　　晴信指揮的強大武田軍，並非戰無不克，他們也遭遇過塩尻峠之戰的慘敗教訓。但是，他從失敗中吸取經驗，在政治上軟硬兼施，成為一位胸懷大略的優秀武將。在「風之卷」中，介紹了他統一天下的野心和熱情，以及敵手上杉謙信的興起。

　　緊接著，在「林之卷」中，對信玄和謙信的永祿四年川中島大會戰，從信玄、謙信、織田信長（在桶狹間一舉擊敗今川義元大軍）等人的立場加以分析描述，並勾畫出其他諸侯勢力的思緒和行動。晴信在這段期間出家成為信玄，一方面是哀痛湖衣姬的病故，一方面也想經由法體來體會佛心。作者對信玄的合理主義，做了精闢的分析。

　　大型戰役，絕非孤軍所能帶動得起，它必定是結合了幾種勢力，相互對立、結合、流動，演變而成。優秀的戰略家懂得如何掌握這種關係和動向，並在其間適當佈局，最後將情勢轉向最終目標。天才軍事家信玄充分發揮這方面的才能，在川中島戰役中也不例外。他對這一場戰役的投入，以及對其他勢力的安排等，作者都做了詳盡的說明。此外，實力在伯仲之間的敵手──上杉謙信，在對決中與信玄迸出火花。作者讓武田軍在大受打擊之後，獲得最後勝利。

　　在描述信玄個人方面，作者也讓你同時掌握到時代的整體。「火之卷」和「山之卷」，以穩健的筆法串連在一起。在「火之卷」中，寫到進攻駿河時，與長男義信不和，並遭義信背叛，但仍繼續由駿河出兵到小田原。在「山之卷」中，發動西上軍，但為了免除後顧之憂，便與北条議和，拉攏水軍，讓越中的一向宗徒牽制謙信等，以各種手段來實踐心中的願望。但是，從這個時候起，信玄的健康亮起紅燈，到了三方原大破德川軍時，終於敵不過病魔，壯志未酬身先死。

　　《武田信玄》詳細地介紹在戰爭中渡過晨昏的信玄。作者將武田信玄述說成一個合理主義者，但是卻能精於計算，能在瞬間展開電光石火般的行動，這就是信玄的魅力吧。新田次郎表白自己對信玄這種個性的崇拜，或許是因為作者本身也嚮往這種合理、實證的男性化生活。

　　新田次郎從獵涉文獻、聽取古老傳說，以及實地勘察中，產生一些從未有過的新見解。父親信虎被放逐的經過、山本勘助的人物造型、川中島和三方原之戰的認識、解釋與長男義信之間的不睦等等，都是最好的例子。

　　山本勘助，自《甲陽軍鑑》以來，是一位著名的軍師，但作者將其塑造成今川義元安排的間諜。勘助為信玄的人格所感，誓命效忠，一時之間成為武田和今川的雙重間諜，信玄充分加以利用，廣為收集情報。後來成為細作的頭子，在各地展開活動，在桶狹間戰爭中，還向信長透露義元之所在。這種假設，便是作者的獨到之處。政治，一定需要情報。信玄在調度軍隊時，必定掌握一些王牌，山本勘助便被塑造成其中之一。

　　對川中島戰役，作者根據對地形的調查，提出異於他人的說法，將兩軍的行動與霧連結在一起。又把三方原之戰解釋成西上途中的一節，也是作者的特殊見解。由於說詞合理，讓讀者欣然接受。

　　新田次郎的先祖，是諏訪氏的鄉士。書中提及諏訪賴重的女兒成為信玄的側室，生下勝賴。在武田家滅亡之前，諏訪一帶一直規劃在武田氏的版圖內。到了德川時期，諏訪氏才再次擁有自己的土地。新田次郎可能小時候常聽祖父母講述信玄的事蹟，以及先祖跟著武田軍在各地轉戰的故事吧。對出生諏訪的他來說，武田家的興亡史，當然和這位鄉士有密切的關係。所以，我們不難想像作者在執筆《武田信玄》時，多少會表現其個人的情緒。

　　諏訪賴重之女的名字不可考。新田次郎從流入諏訪湖之六斗川河口處的衣崎獲得靈感，取名為湖衣姬。但是在井上靖的《風林火山》中稱之為由布姬、在海音寺潮五郎的《天地》中則稱其為料人。

　　《肉彈》的作者櫻井忠溫，將軍事家信玄喻為拿破崙。主張野戰攻城的信玄，也會不斷地編出新戰術，把過去個人對個人的戰爭，發展成集團戰鬥。上杉謙信的用兵策略為奇襲戰法，信玄則採正攻法。或許是因為他是一位合理主義者吧。

　　──尾崎秀樹

風之卷　早春孤影

　　晴信（武田信玄，名晴信，信玄為其法名）一向喜歡騎著馬朝石水寺奔馳。這兒是他出生的地方，同時，從設有武田城館的躑躅崎到石水寺，也是策馬馳騁的適當距離。

　　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二人跟隨在晴信之後。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原來都是板垣信方的家將，但自從晴信在海之口城攻略戰初立戰勳以來，一直如影隨形地跟在晴信身邊。這是板垣信方的意思。信方的意向透過他們二人傳達給晴信；晴信的一舉一動也由二人向信方通報。因此，晴信表面看起來似乎和他的父親信虎，或者以信虎為中心的政權所隔絕，事實上卻對實情瞭如指掌。

　　「晴信這個膽小鬼，他懂甚麼！」

　　當晴信俯伏在粟色馬背，策馬前進時，彷彿在背後聽到父親所說的話。

　　信虎有一雙紅濁的眼睛。他那昏濁的眼睛充滿了對長男晴信的憎恨，卻對次男信繁十分溺愛。這是由於晴信十六歲初上戰場時，雖然用奇計斬了海之口的城主平賀源心，卻原封不動地留下城池撤兵，致使信虎非常氣憤，每以此事做為譴責他的藉口。每當他看到晴信，就罵他是膽小鬼，或者說他貪生怕死，不如去當和尚！不僅在口頭上如此說；同時，儘管晴信在三年前已行過加冠禮，卻一直不讓他參加軍事會議。當老臣們對他的這些作為實在看不過去而加以勸解時，他那紅濁的眼睛就會散發異常的光芒，使老臣們噤若寒蟬。因為假如再多說幾句，信虎便會目露凶光，手按大刀怒聲斥責：「爾等無禮！」而在信虎狂刀下飲恨而死的家將，已不止四、五人。

　　甲斐國的地方豪族，世代為武田家將的前島繁勝，因為包庇今川義元的反叛派，讓這些人逃進甲斐國，因而全族被判切腹賜死，這是四年前，亦即天文五年的事。武田家的政務官們對信虎的所作所為感到非常失望，因而棄職潛逃國外則是不久以前的事。

　　當晴信一面急馳，一面思量父親的行徑時，不免感覺父親派出的刺客就緊追在後。

　　「把晴信這膽小鬼給我殺了！」

　　只要父親一聲令下，部屬就會奉命行事。這是戰國時代的實情；否則，違抗命令的人就會被判處死刑。

　　（父親的眼睛已經昏濁，而他的心智更是早已失常。然而，目前父親仍然是甲斐國的統治者。）

　　雖然如此，晴信卻不希望就此命喪父親之手。

　　（那麼，我應該如何因應呢？離開父親，亡命他國？或者，把父親……）

　　一股寒意掠過晴信的心靈。這是不應有的念頭。儘管所有的家臣都勸他討伐父親，但援助父親本來是人子應盡的義務啊。

　　晴信向馬揮鞭。當馬兒急馳前進，寒風掠過耳邊，他不禁喟歎自己不幸生為信虎的長男。同時，再次想起了板垣信方曾對他說過的話。

　　（晴信公子，請暫時忍耐，稍安勿躁。）

　　這時，馬兒像是受了驚嚇似的，突然亂了步伐，後腳頓時直立起來。

　　馬前有三十幾位男女跪在地上。大部份赤著腳，穿著素白的衣服，骨瘦如柴，只有眼睛發出烱烱的火光。馬兒發出嘶鳴而停住。

　　「你們是甚麼人？竟敢無禮！」

　　由後面追來的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在馬上怒罵著。但坐在道中的鄉民們卻絲毫不為所動。

　　「我們看見晴信公子路過此地，因此有事請願。」

　　有個老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晴信下馬：

　　「您不妨說說。」

　　晴信望著這些面如土色的百姓在戰慄著，心想他們必定是冒死前來，有事請求。這時，他立即聯想到父親信虎的所作所為。

　　「晴信公子，您已經從京都迎娶妻子回來，並育有子嗣，相信您能夠諒解。假如世間出現鬼，企圖將夫人腹中的胎兒剖腹取出，公子將如何處理呢？想必一定會把那鬼斬除罷。如今，這鬼就依附在我國領主信虎公的身上，因此信虎公曾把孕婦的肚子剖開，察驗胎兒。而且，這並不是一、二人而已，已經有三個人因為這鬼魂，連胎兒一起命喪黃泉了。」

　　老人凝視著晴信的臉，目不轉睛地說下去：

　　「草民等一直向領主繳納地租，勤服勞役，並曾效命沙場。但是，既然領主如此殘殺百姓，我們也不願再聽命領主，懇請公子務必把鬼魂驅逐出境。當然，這並非要驅逐信虎公，而是驅逐依附在信虎公身上的魔鬼。」

　　當老人跪地叩首時，其他百姓也跟著他叩頭。

　　晴信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無法應允替他們驅逐魔鬼，同時卻對父親像厲鬼一般的行為感到羞愧。如果這是事實，與鬼魅或禽獸何異？只能說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狂人、瘋子。

　　他對自己繼承這鬼魅或禽獸般的血統感到恥辱。

　　晴信籠著馬轡，撥轉馬頭，一躍上馬，揮鞭向前而去。鄉民們的嗟怨聲，就像遮天蔽地的詛咒一般，從晴信的背後追擊過來。

　　晴信已不記得自己究竟跑過那些路徑？當他恢復神智時，已經來到躑躅崎館的前面。

　　晴信一面調勻急促的呼吸，而在數年前為他而建的新城館前面下馬，再度想起老人所說令人駭異的事。

　　「真可怕！」

　　晴信自言自語地說。望著緊跟在他後頭追來的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他們的臉色也顯得非常蒼白。兩人彷彿犯了過錯一般，併膝跪在晴信的腳下，低著頭等待主人的發落。

　　「原來你們兩個早已知情。」

　　二人以無奈的語氣，齊聲低語：

　　「是的。」

　　「為何不告訴我？」

　　他們沒有回答。但臉上露出：即使那是事實，也不便告知少主人的表情。

　　「那麼，信方也必定已經知情了？」

　　晴信說這句話並非徵求二人的回答。他心想：這件事不僅板垣信方已經知曉，同時，武田家的諸將必定也已耳聞，並使甲斐國的百姓議論紛紛。

　　「真令人為難。」

　　晴信終於明白，一旦父親如同鬼魅禽獸的作為傳遍國內，將使人心背離。父親信虎靠著弓馬，歷盡艱辛，好不容易才征服甲斐的豪族，統一全國；然而，就在這顛峰狀態又將分裂成原先的局勢，不禁使他感到惋惜。當晴信說這事令他為難時，心中所想的是他將來必將繼承甲斐國領主的地位。

　　二人凝視著晴信的嘴角，保持沉默。

　　「為難！真令人為難！」

　　說完，晴信進入城館。他想到這話將會由二人傳到信方的耳邊。

　　「晴信公子，你終於明白了。」

　　他彷彿看到了信方說這話，並挨近他身旁的樣子。

　　（總有一天，他會叫我背叛父親。）

　　想到這裏，晴信的心情更加的低落。

　　※※※

　　晴信佇立在元配三条氏的居室前面，望著暮色蒼茫的庭園。櫻花剛剛凋謝，卻沒有其他的花能取代櫻花來裝飾庭院，景象顯得十分寂寥和蕭瑟。雖然百草尚未萌生，但十天後將變淺綠色的庭院樹叢，籠罩著一團團的黑影，看起來彷彿有東西潛伏其間。

　　晴信覺得陰暗的庭院，就象徵著自己心靈的黑暗。石水寺途中遇見的鄉民們的面容及言語，至今仍縈繞在他的腦海，歷歷如繪。

　　房間裏靜靜地傳出拉開門扇的聲音，晴信的視線從庭院轉移到三条氏的居室。房間比庭院更昏暗，端坐在房裏的三条氏的臉龐卻顯露出白色朦朧的輪廓。

　　「好暗。」

　　晴信原想說應該可以點燈，但三条氏卻裝做沒有發覺一般地說：

　　「相公的臉色更陰暗，到底發生了甚麼事，使你如此憂心忡忡。」

　　雖然看到他臉上的愁容，三条氏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憂慮的樣子。她像平常一樣，正襟危坐著，並直視著晴信。

　　「今天碰到一件十分不愉快的事。」

　　晴信簡短地說。

　　「不愉快的事？假如是這樣，那麼賤妾每天都遇著。住在這兒，沒有一件事是令人開心的。」

　　三条氏是京都公卿之女。她從來不說在這個窮鄉僻壤生活，比起多采多姿的京都，是如何地單調而令人窒息。她將所有的不平和怨憤，隱藏在冷淡的表情之後，只用一些抽象的辭藻表達出來。當晴信恢復輕鬆的表情挨近她時，她說：

　　「能不能把事情告訴我？」

　　「最好不說。說了會令人感到噁心。」

　　晴信一面敷衍，一面試圖找出更適當的話題。

　　侍女阿谷適時地點燃了燭台，房間頓時明亮起來。

　　「那也無妨，請務必告知此事。」

　　三条氏的細眼中，發出了一道犀利的光芒。

　　「那我就說了。」

　　晴信對倨傲的三条氏，一向是懼讓三分。自從她以三条左大臣公賴的閨女──這高貴的身分下嫁給他，便一直如此。三年前，亦即晴信十六歲時，由今川氏做媒，將三条氏從京都迎娶回來。三条氏年長晴信三歲，時為十九。晴信原以為一個出生京都公卿的閨女，應該是膚色皙白、細臉、身材嬌小而面容皎美的女性；然而，她除了膚色皙白外，與他的想像完全不同：一副大臉龐、粗大的身軀、嚴厲的細眼及平平的姿色，更加重晴信對這樁政策性婚姻的空虛感。

　　「今天我去騎馬，突然出現一群鄉民跪在地上，攔住我的去路。」

　　晴信把視線放在三条氏的膝上而開始敘述。

　　「真無禮，有沒有將他們給殺了？」

　　晴信回答沒有；同時，他對三条氏那若無其事的問話感到驚訝而抬眼望她。三条氏神色自若，晴信眨眨訝異的眼神，心想這位公卿之女可能不知道殺人是何等悲慘的事，所以才這麼說吧。

　　「鄉民們是為了父親的事而來請願的。」

　　他這樣做了開場白，敘述有關父親的作為。當他說到父親剖開孕婦的肚子，察看胎兒時，想到手段之殘酷，不禁為之唏噓。

　　「他到底剖過幾個女人的肚子？」然而，三条氏卻毫不為所動，冷冷地問道。

　　「聽說是三個。」

　　「只有三個嗎？不過，老爺的做法也夠奇特的了！」

　　三条氏轉眼望著陪侍在旁的阿谷。自從晴信開始敘述這件殘酷的事情以來，她便因為恐懼而不住地發抖。三条氏嘴邊露出淺笑，向正在顫抖的阿谷說：

　　「阿谷，妳是不是因為這件事而感到害怕？」

　　晴信似乎已從三条氏的淺笑，看出她個性的冷酷。不論她是生性冷酷，或者感情凍結，三条氏的渾身上下，絲毫沒有一點女人的溫馨。

　　「只是這樣而已？」三条氏催促他繼續往下說。

　　「就這樣而已。」

　　「真無聊！」

　　三条氏的語氣似乎在說，不僅話題本身很無聊，同時把話告訴丈夫的人也很無聊，說完就把臉側了過去。

　　「妳說這件事很無聊？──」

　　晴信站起身來，不由自主地想離開三条氏；否則，他可能會因寒冷陰沉的氣氛而窒息。

　　「你這就要回去了嗎？我叫阿谷送你。」

　　三条氏冷冷地說，並沒有挽留他的意思。她彷彿在說，既然不喜歡我，大可隨便找個女人陪宿，並像事不關己般地附上一句：

　　「祝你有個美夢。」

　　晴信背著身聽著三条氏的話走出走廊。手裏拿著燭火，跟隨在後的阿谷，以急促的腳步從後面趕來。當晴信走入起居室，阿谷將帶來的火燭移到房間的燭台上，她的手依然不停地顫抖著。

　　「妳對那件事感到害怕嗎？」

　　當晴信問她時，她率直地回答是的，然後端正姿勢，像被斥責般地低下頭來。

　　阿谷雪白的頸項，和那似乎一隻手就可以輕舉的嬌小身軀，吸引了晴信的注意。

　　（她怎麼這麼像一個人。）

　　他在心中思索著，忽然想起了十三歲時，父親強迫他接受的另一樁政策性婚姻。上杉朝興的女兒於滿津，長他一歲，當時十四歲。在他們生長的時代，所有的婚姻都帶有政治意味，而他們的婚姻更是悲涼悽慘。於滿津是個愛哭的女人。雖然由上杉家陪侍過來的侍女教她一些有關結婚的事情，但每當她和晴信同床時，必定會低聲哭泣。這種哭泣大約持續了三個月之久，於滿津才漸漸轉憂為喜，將自己的臉頰依偎在晴信的懷裏。然而，好景不常，於滿津不久即因難產而死。

　　晴信一直對於滿津有種特殊的情懷。如今，於滿津已經去世五年，但他發現自己所要找尋的女人，正和於滿津相似。這使他突然驚慌起來。

　　阿谷點燃燭台上的燈火，便要從晴信的面前退下。

　　「阿谷，有我在，妳不必害怕。」

　　晴信說著便伸出手拉住阿谷的手。那是一雙熾熱的手。阿谷一面掙扎，卻又不敢發出聲音，最後躺入晴信的懷中，低聲地說：「少爺，饒了我吧！」

　　這求饒聲和於滿津的喁喁私語很相似。於滿津在做愛時也常說這話。然而，於滿津雖一聲聲的求饒，閻羅王卻不肯就此罷休，讓她懷了孕，卻不幸因難產而死。即使她有快樂的時候，但她在那種情況下，依然會繃緊身子，向晴信求饒。她實在是個含蓄的女人。

　　「不！不能饒妳！我要把妳留在身邊服侍我。」

　　晴信在胳臂上用力。當年他擁抱於滿津時，只有十三歲；而今，他已是十九歲的盛年。至於隨三条氏陪嫁過來的阿谷，這時也已十七歲。

　　翌日清晨，晴信對三条氏說：

　　「我要納阿谷為妾。」

　　晴信以略帶命令的語氣說。這是他從未有過的事。

　　「這種小事不必一一徵求我的同意。」

　　三条氏以蒼白而緊張的神情說。在她那一雙細眼中，燃燒著紅色的火燄。當晴信由上而下地俯視三条氏的臉龐時，從三条氏冰冷的肌膚，和阿谷熾熱如火的體溫中，深深體會她們實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女性。

　　※※※

　　由於信虎在詩會中沒有看到晴信，因此顯得極為不悅。

　　「晴信為甚麼不來？我特地從京都請來了北川基房師傅來主持這個詩會，他為甚麼只露了一次面，以後就不來參加？」信虎對板垣信方問道。

　　「晴信公子的身體欠安……」信方無從掩飾，只好託言是病了。

　　「胡說！我昨天還聽說他騎著粟色馬出去。或者你說的疾病，是指迷戀女色！」

　　信虎毫無顧忌地在京都請來的北川基房和主要家臣們的面前這樣說。信方有如自己被罵一般，惶恐地低著頭，心想信虎所說的迷戀女色，可能是對晴信和阿谷的事已有耳聞。但是，晴信納妾的事，只有晴信城館內的人和信方知道而已。城館中的侍女，口風一向很緊，不會把主人的閨房之事向外洩露；那麼，阿谷的事，必定是透過三条氏傳入信虎的耳中。因為迎娶三条氏做正房是信虎的意思，而三条氏一向又把公公當作比晴信權力更大的庇護者，故晴信收阿谷為側室的事，必定早已通報信虎了。

　　「晴信最近的行為，簡直非呆即癡！」

　　信虎依然不停地咒罵晴信：

　　「他在前次詩會上做的詩，簡直不能看。他應該向信繁多多學習，卻一點也不知上進。因為一次不理想的成績就不再出席，真是沒出息！而且，年紀輕輕便沉醉溫柔鄉！」

　　信虎說到此處，看到板垣信方以眼示意，想起有客人在場，這才很不甘心地說：

　　「算了！今天饒他一次。但是你現在馬上去告訴晴信，如果他明天還不來參加詩會，我絕對不會寬恕他。」

　　信方接了命令，從信虎的面前退下，直接前往晴信的新城館。

　　「奉老爺之命，前來傳旨！」

　　信方故意大聲地說，有意讓更多的人聽到。晴信這時正在讀書。

　　「一定是因為我沒有參加詩會，父親正在大發雷霆。」

　　晴信笑著說。當他展露笑容時，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氣息，並帶著幾分的稚氣。

　　「明知故犯，這會使屬下受累。公子當真不喜歡詩會？」

　　「不！我並不討厭詩。我現在正在讀的也是詩。我喜歡詩，卻不喜歡那些從京都來的人。父親似乎以為只要是京都人士，身分就比較高貴，所以每年都要請一些京都人士，像去年請來的冷泉為和師傅就是。其實，這是很荒謬的想法，人都是平等的。今天到家裏來的北川基房，在詩歌方面的確有點造詣，但這也是他們作客於各諸侯間的招牌。表面上，他們是在舉辦詩會；事實上，卻以詩會為掩飾，刺探各國的政情，把情報賣予他國，這是我們不可不防的。」

　　晴信表情平淡地說。一個十九歲的年輕人，竟能說出如此驚人的言論，這使板垣信方不得不對晴信敏銳而清晰的洞察力感到欽佩。

　　「但是，如果您不參加明日的詩會，將會使屬下為難。」

　　「這我也明白。但參加詩會，只有徒增父親的怒罵而已。父親會說：同樣是兄弟，信繁作的詩好，而我作的詩簡直不堪入目。被挨罵還不打緊，最令人難受的是還得裝瘋賣傻，所以我不參加詩會。」

　　晴信離開几案，一面伸著懶腰說。

　　「請您暫且忍耐，目前應極力避免他人的注意……。至於公子的才情，那是家臣們有目共睹的。老爺也明知這點，因此才想盡辦法要把您貶廢，想讓信繁公子成為世子。換句話說，現在對方正覬覦公子的空隙，伺機而動。因此，目前應該收斂一些，以悠閒的心情來生活。至於裝瘋賣傻，或者故意標新立異，反而引人注目，容易露出破綻，應小心防患。同時，您也不該太過迷戀女色……」

　　當信方說到這兒時，晴信以嚴厲的態度打斷他：

　　「甚麼叫做迷戀女色？如果你說的是阿谷，我絕不饒你。我是衷心的喜歡阿谷，而且比過去所認識的女人都喜愛。她比父親從京都叫來的傲慢女人好上百倍，因此我才疼愛她。」

　　晴信紅著臉，再三地表明自己誠心誠意的愛著阿谷。信方從未看過他如此的激動，同時十分同情自己的主人。他想起晴信十三歲被強迫迎娶年長一歲的夫人；當她去世之後，十六歲時又強把他匹配給年長三歲的女人。如今他開始擁有男人的情慾，當然是件可喜的事。

　　「然而，專寵阿谷似乎不妥。」

　　信方想說也該和三条氏走動走動，卻又開不了口。兩人沉默片刻之後，晴信率先打破僵局，說：

　　「在石水寺的途中，遇到鄉民們訴願。」

　　「我聽石和甚三郎說過。」

　　「他國對父親的作為有何反應？」晴信放低聲音說。

　　「老爺的惡行已經遠近皆知。逢此亂世，從他國前來甲斐的人，都可視為他國派來的間諜，諸如身披僧衣的和尚，喬裝貨郎的商人，這些間諜會將國內發生的事報告回去，因此，甲斐國可說是岌岌可危。」

　　「這事不妙！」晴信說。

　　「的確不妙。雖然目前還能勉強應付，但如果他國入侵，一定會有人做內應，因此我們必須事先防備。」

　　所謂事先防備，其實便是如何解除信虎的政權。

　　「北条氏綱那邊如何？」

　　「仍然沒有放棄侵略甲斐的野心。」

　　「今川呢？」

　　「由於公子的姊姊嫁到駿河，因此，與其說他在靜觀，不如說是感到憂慮，我想不久今川家就會和我們聯絡。以今川義元公的立場而言，當然希望甲斐國能保持平靜。如果甲斐勢力減弱；相對地，北条就會壯大起來，而威脅到駿河。而且，今川志在京都，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因此無論付出甚麼代價，都必得謀求甲斐的安定。」

　　晴信頻頻點頭後，又說：

　　「信濃那邊，尤其是諏訪如何？」

　　「最棘手的就是諏訪了。諏訪出身神氏，地位崇高，並擁有肥沃的土地。除非平定諏訪，否則無法進攻信濃。不過這些還有待將來的努力；目前最重要的是設法和諏訪結盟，以免受到信濃的侵略。但是，老爺似乎還不知道目前的危險局勢。」信方歎息著說。

　　「你有沒有甚麼妙策？」

　　「是有一計，那就是將令妹禰禰公主嫁給諏訪賴重。」

　　「禰禰？禰禰才十二歲……」

　　晴信想起十四歲嫁給他而每晚飲泣的上杉朝興的女兒於滿津。

　　「明年她就十三歲了。為了國家，遲早必須這麼做的呀！」

　　信方無動於衷的說。

　　「但這事要由誰來告訴父親呢？」

　　「這事非信繁公子不行；而要讓信繁公子說服老爺，非得您親自出馬不可，因為信繁公子對您非常敬愛，只要您去懇求，他必定會向老爺提出建議的。」

　　晴信並未作答。

　　「這件事如果不早點告知信繁公子，情勢將益形不利。」

　　然而，晴信依然一言不發。

　　「您在想些甚麼？晴信公子！」

　　當信方挨近他時，晴信說：

　　「我在想阿谷，我現在就要去找她。」

　　「這是甚麼話？現在是大白天！」信方訝異萬分。

　　「你的表情真絕！你就以這種表情去向父親報告：晴信在大白天和阿谷同寢！」

　　說完，晴信真的留下信方，像與情人幽會一般，興奮地進入阿谷房間，許久未見他出來。

　　　　青梅之舞

　　晴信對阿谷十分寵愛。即使在大白天裏，和阿谷同寢也是常有的事。對晴信而言，阿谷充滿了女性的魅力，只要相聚，他們之間的感情便與時俱增。阿谷就像靜靜燃燒的火燄，燃燒到高潮時，便會不斷地呼喚晴信的名字，緊緊地抱著他哭泣，然後，繼續靜靜地燃燒，不肯輕易地放開晴信，這與三条氏將做愛當成義務，把身體拋給晴信，目不轉晴地瞪視晴信將如何折騰她的身子截然不同。三条氏似乎把這行為當作生育所必須的過程，沒有厭惡，但也不表示喜悅，只把它當作一種形式上的作業，等待晴信的行為終了。

　　晴信置身在阿谷的情感火燄中，感覺到這火燄的溫度隨著次數而不斷的升高。他以為女人的情愛程度和體溫的高度是成正比的。當阿谷離開他時，那種體溫會暫時殘留在身上。晴信喜歡這種黏心附體的溫熱感。

　　晴信的慾求十分熾熱，有時甚至三天三夜都沒有離開阿谷。但過了這些日子之後，他又會像對這種生活無法忍受一般，騎上粟色馬，痛快而毫無目的地作遠程的奔馳。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為了追趕這位任性的主人，經常要花費一番工夫。然而，當晴信逍遙了半天或整天，返回城館之後，這長程急馳的疲倦，似乎能再度挑起他的情慾，連衣服也不換便逕往阿谷處，將她緊緊地抱住。

　　偶爾，他會騎著馬，前往石水寺的險要之地，邀集僧侶，舉行詩會。或者，在城館中舉行，持續兩天兩夜。

　　「無論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石和甚三郎把晴信的行為逐一向板垣信方報告。

　　「這事可能也已經傳到老爺耳中，真讓人為難。」

　　信方雖然思索著這件事，卻沒有向晴信進諫，只是命令石和甚三郎鉅細靡遺地向他報告。

　　那天早上，晴信黎明即起，站在庭院裏召見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晴信露出一雙異乎尋常的澄亮眼睛，那是一雙經過熟睡的眼睛，也是時而會露出思索的眼睛。石和甚三郎知道，每當晴信露出這種眼神時，必定會有驚人的舉動出現。

　　晴信拍著馬向前，來到笛吹川的上游。路上仍留著夜間的露水，因此三騎人馬走過，也未揚起沙塵。不久，他們騎過笛吹川沿岸的平原，到達通往雁坂峠的秩父公路。從這兒開始，馬的速度也開始減慢。坡度突然變得十分陡急，道路益形狹窄，而在狹谷狀的地形谷部，發出了笛吹川潺潺的流水聲。這兒是甲府盆地的末端，從此開始是連綿不絕的層巒疊壁。

　　沿著河流攀登一段距離之後，晴信把馬勒住，讓馬兒調平氣喘的呼吸。他下馬坐在道路旁邊的岩石上，望著沖積在岩石上，流過笛吹川的河水。兩個家將亦陪侍在近處，同樣注視著川流不息的河水。

　　晴信忽然聽到一陣馬蹄聲，立即回頭看。

　　有個年輕人騎著馬從下游爬上坡來，從晴信的身後經過。雖然不算是急馳，但速度也相當地快。隨著晴信的眼光，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也回頭張望。

　　三人都以為這位騎在馬上的年輕人會向晴信行禮後再通過，因為即使不認識晴信，只要看他這一身裝扮，也可以知道是位貴人，下馬行禮乃是理所當然的事。然而，這位年輕人卻視若無睹，不！應該說是故意漠視！

　　當年輕人的身影隱沒在樹叢中時，晴信立刻說：

　　「我們去追那位年輕人。」

　　晴信並不是因為年輕人的漠視而動怒，而是注意到年輕人的座騎。那並非一匹農耕用的馱馬，而是戰陣所用的騎馬。那匹青毛駒比晴信所騎的粟色馬更為駿秀。晴信只是想知道是誰在飼養這種馬。

　　石和甚三郎一面追趕年輕人，一面對他的無禮感到氣憤，心想晴信可能也為此事而下令追趕；塩津與兵衛則注意到年輕人的面貌，那是一張桀驁不馴，乍看之下是附近居民，但不似尋常百姓的臉。雖然身無寸鐵，但以他的體格來看，只要兵器在手，可能是個武藝高超的強人。他以為晴信要追趕他，是因為他在此徘徊，而這條路是通往雁坂峠，前往秩父的道路，這位年輕人可能是敵國派來的間諜。

　　石和甚三郎俯伏在馬背上，追趕在年輕人的後頭；稍隔一段距離，晴信跟隨在後；塩津與兵衛在最後頭，擔任護衛的工作。

　　晴信主僕對馬匹素有自信，並以為自己的馬匹優秀，騎術精湛，要趕上年輕人是輕而易舉的事。事實上，年輕人的速度看起來似乎慢吞吞的，因此他們之間的距離也逐漸縮短；然而，每當年輕人的身影進入拐角，或者隱沒於樹蔭而再度出現時，他們與年輕人的距離又拉開了一大段。換句話說，年輕人總在無人看見的地方加快馬速，向前趕路，而在被人看到的地方故意放慢速度。

　　眼前突地豁然開朗起來。因為道路出了谿谷。在令人心曠神怡的明亮景色中，傳來馬嘶和雞鳴犬吠的聲音。河流兩旁是青翠的田野，靠近山麓的地方有個村落。

　　走在晴信主僕之前的年輕人，這時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晴信看到不遠處圍繞著高約六尺的土壘及寬二丁四方的土豪邸宅。騎在馬上看時，那些邸宅顯得非常整齊；但圍繞在邸宅分散的民房，卻十分的簡陋。附近一帶的農地也很貧瘠，菜園裏看不到一個人影。

　　「這是誰的邸宅？」

　　晴信問石和甚三郎。

　　「屬下這就去查問。」

　　晴信制止了石和甚三郎，把馬頭轉向邸宅的方向。塩津與兵衛為前導，比他早一步通報裏面的人，晴信駕臨此處。

　　有幾個人慌慌忙忙地出來迎接晴信。

　　「在下是倉科三郎左衛門。」有位長老迎接著晴信說。

　　「莊裏的隸農及下役總數有多少？」

　　晴信問三郎左衛門。在問的同時，他對自己身為領主的兒子感到有些羞赧。

　　「共有四十三人。」

　　在倉科三郎左衛門的額頭上有道刀痕。經對方的詢問，他回答說：

　　「這是朝仕信繩公與信虎公二代，在各地戰役中所留下的傷痕。」

　　三郎左衛門又指著在他身旁的年輕人說：

　　「這是我的孫子源九郎和重兵衛二兄弟。」

　　這位源九郎就是在途中超越晴信一行的年輕人。

　　晴信深深地點點頭。心想三郎左衛門這位鄉土武士，必定是基於某種理由，故意派源九郎將他引誘至此。雖然他並沒有被人危害的感覺，卻有幾分不安。

　　「你叫源九郎嗎？承蒙你帶我們到此。你似乎頗精於馬術，有沒有戰陣的經驗？」

　　晴信問倉科源九郎。然而，源九郎似乎不知該如何作答，以困惑的神情望著三郎左衛門。

　　「由於他的戰術不精，故並未參加過戰役。」三郎左衛門代他回答。

　　晴信對他的答覆感到十分的迷惘。源九郎及其弟重兵衛都是雄糾糾的武士；他們的眼神更絕非一般的武士可比，看來是個武技精練的戰士。他們沒有戰陣經驗，或許是由於三郎左衛門不允許他們參加的緣故。

　　「剛才聽到馬匹的嘶鳴，怎麼沒看到馬？……」

　　「能上戰場的馬匹共有五頭。」三郎左衛門率直地說。

　　「五頭……！」

　　晴信對這個鄉土武士的邸宅中擁有五匹路上所見的駿馬感到非常驚奇。另一方面，也因為發現這項資源而驚喜。

　　「源九郎的馬術，剛才在路上已經領教過了；但重兵衛的馬術則仍未見過。兩位除了馬術之外，想必對槍法也十分熟悉。如果能夠，我倒想看看鄉民們的馬術。」

　　三郎左衛門思索片刻之後，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說道：

　　「那我們就表演倉科黨的槍法給公子看。如果您覺得滿意的話，希望能編入公子管轄的將士之中。我願意提供兩個孫子為您效勞，但絕不讓他們為現在的領主拚命。」

　　「為甚麼不肯為我父親效命呢？他是甲斐國的領主，你應該知道不服從領主，會有甚麼後果。」

　　「在下知道。但是我還是不願讓自己的孫子服事信虎公。」

　　老人以肯定的語氣說。在晴信面前表明不願聽命於領主是需要很大的決心的。假如晴信把這件事向父親報告，那麼，倉科黨的人將在一天之內全部被殺。晴信心想這位老武士會說出這樣的話，背後必定有某些理由。同時，這種情形可能不僅倉科莊而已，附近的一些小族也都抱著相同的想法；或者，倉科三郎左衛門其實就是他們的代表。

　　「只要時機成熟，我會把源九郎和重兵衛編入我的直屬將士中。」

　　晴信以時機成熟作適當的敷衍。另一方面，他似乎也感覺到自從進入這邸宅的土壘後，周圍似乎發生了一些騷動。整座邸宅籠罩著一股懾人的氣氛，彷彿有一些身懷絕技的武士隱藏在土壘的內部。一位和源九郎一樣而打扮簡陋的年輕人跑進來，告訴三郎左衛門說：

　　「一切都準備好了。」

　　「請公子移步到馬場。」

　　「馬場？」

　　晴信從來沒有想到這兒會有馬場，因而露出訝異的神情。因為，如果從外面看這邸宅，根本看不出會有馬場；因此，如果有，可能是在村莊的盡頭或遠離農場的地方。這一點倒被他料中了。倉科三郎左衛門拿著晴信的馬轡，帶他到邸宅背後的山丘。沿著小路，攀登到山丘頂上時，眼前出現兩座小山，小山之間隔著沼澤，中間有一條小河。

　　山上是一片蒼翠的淺綠，不時傳來鳥啼的聲音。

　　等晴信對地形有了概略的瞭解後，三郎左衛門的右手拿著八仙花的樹枝，並將它高高地舉起，當作信號。這時原先隱藏在某處的四十騎兵馬，出現在兩座草山上。

　　「右山的二十騎由哥哥源九郎率領；左山的二十騎則由弟弟重兵衛所率領。」

　　三郎左衛門向他說明。右山的二十騎和左山的二十騎，雖然手持著長槍，卻未配帶武具，且都身著農衣。兩座山上的人馬肅靜無聲，彷彿化石般地文風不動。

　　三郎左衛門將高舉的八仙花枝向下揮動，淺色的花朵散落在地，而以此做為信號，兩隊人馬一齊衝下山丘，有如雷霆萬鈞。二十騎變成一團衝下山，跳過沼澤中央的小河，彼此交錯，一氣呵成地奔向上山的坡道。由於訓練有素，二十騎看來彷彿只有一騎。當兩隊人馬集合在原先對方所在的山丘上時，立刻又轉了一個方向，橫越山腰，衝向晴信主僕立足的這座山來。

　　晴信暗暗讚賞這精采的表演，幾乎不敢相信甲斐國竟有如此精良的馬術團體。但是，原先充滿感歎而望著遠方馬隊的他，對於二隊兵馬的轉變方向卻感到不安。他覺得這些橫過草原，直奔他們而來的隊伍，似乎隱藏著某種企圖。這種心中的不安與恐懼，隨著人馬愈接近而愈強烈。

　　來自左側的源九郎與來自右側的重兵衛，懷裏都架著長槍，直視晴信的方向。

　　當晴信看到兩隊人馬好似向他們進行夾攻時，愈感驚慌。

　　（難道是中計了？）

　　他心中想著，卻又無計可施，因為這時即使想逃也為時已晚。在騎馬的技術方面，晴信主僕並不是他們的對手。

　　兩隊人馬就將接近晴信，雖然合起來只有四十騎，看起來恰似有四百或四千騎一般。馬蹄聲如雷貫耳地傳來。

　　倉科三郎左衛門再度揮動八仙花的樹枝，朝著晴信主僕衝來的馬隊，在離晴信約二十間【註：一間約一‧八一八公尺】距離的地方又突然轉了一個方向。同時，馬上的年輕人將槍枝瞄準前方，激動而整齊的吶喊聲劃過天空。兩隊的人馬在瞬間又彼此交錯而過。當他們交錯而過時，槍尖也因彼此碰觸而發出光芒。他們持著真槍，向插枝在草原上的青梅進行突擊。每一個人用槍尖刺中一粒青梅之後，繼續前進數間距離，然後立即掉頭，朝著其他的青梅刺去。

　　兩隊以相反的方向圍繞著一棵梅樹。雖然馬匹全速前進，但他們卻能刺中青梅，並且從未傷到對方，著實令人歎為觀止。

　　等到所有的青梅都被刺下後，三郎左衛門又揮動八仙花的樹枝。

　　「剛才所表演的叫青梅之舞。」

　　三郎左衛門跪在晴信的面前說。同時，四十騎人馬亦整齊地排列著。

　　「果然不同凡響，可說是甲斐的榮耀。」

　　晴信一面嘉許這場精采的馬術表演，一面擔心自己剛才動搖的心意是否表現出來。

　　「不知公子是否滿意？」

　　倉科三郎左衛門以驕傲的神情問。他明知倉科黨的馬術，早已讓晴信驚訝萬分！

　　「現在就由這些人替公子護駕，希望公子能和我去見一些人。」

　　他說的是一些人，而不是一人。方才自己已被這四十騎人馬弄得心驚膽顫，這會兒又要帶他去見哪些人呢？晴信感到非常不安。

　　「是否准許他們進謁？」

　　三郎左衛門口頭上雖然禮貌地說，但他的眼神卻充分表示：即使晴信不肯，也要強把他帶到那兒，因為方才的四十騎兵馬，這時早已把晴信主僕一團圍住。晴信知道自己已經落在倉科黨的手中；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的臉色也都變得鐵青，尤其是塩津與兵衛的臉上更露出騰騰的殺機，彷彿隨時會拔刀出來砍殺一番。

　　「俗語說，入鄉隨俗。既來之，則安之。」

　　晴信先後望著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說。其實這是給三郎左衛門的答覆。

　　※※※

　　馬隊把晴信主僕夾在中間，沿著笛吹川的源流繼續向前。

　　「就在那裏。」

　　倉科三郎左衛門指著河流的方向說。在靠近河流略為高亢的地方，排列著數棟房屋，圍繞在土壘周圍，看起來像附近土豪的邸宅。但房子似乎略顯狹窄一些。從房屋頂上冒出幾縷輕煙，那是溫泉的熱氣。

　　「這兒是川浦鄉。」

　　三郎左衛門領先帶路。可以聞到帶有刺激性的溫泉味。他說這兒就是戰士們療傷的溫泉。近三十年來，來這兒療傷的戰士極多，因此這兒始終是擁擠不堪。

　　「晴信公子駕到！」

　　倉科三郎左衛門一面走一面大聲地說。到此沐浴的人都來到走廊上，迎接晴信。那是一座陰濕的宿舍。幽暗的房間內，穿梭著負傷的戰士，讓人覺得在此地逗留，反而會使傷勢更加惡化。

　　「我們一直為武田家的利益而戰，死的死，傷的傷，但我們始終毫無怨言地參戰；然而，我們到底得到了甚麼呢？田園一片荒蕪，生活愈來愈苦。聽說信虎公統一甲斐後，京都給他封了爵位；而我們呢？我們究竟得到了甚麼？賦稅一再加重，徭役頻繁，似乎有打不完的仗，這就是回報嗎？而且，信虎公近來的所作所為，簡直……」

　　三郎左衛門在晴信的耳邊自言自語般地說。這時他們朝著走道光明的方向轉彎，來到可以望見河流的大廳。裏面是傷勢漸癒的傷兵將士活動筋骨及練習武藝的道館。在寬闊的木板房中，人群聚集。與其說晴信坐在上座，不如說是被強迫坐下。

　　「公子別來無恙。」

　　晴信坐下後，有個鬢髮斑白的武士跪在他的面前說。對方白色的鬢髮及臉上的皺紋，勾起了晴信的回憶。

　　「哦，原來是今井兵部！」

　　晴信不禁驚叫出來。幼年時代，今井兵部教他騎馬；天文五年，今井兵部等政務官因為不滿信虎將前島一族處予切腹自殺，因而憤慨地棄職離國。

　　「感謝上天保祐你平安無事。」

　　晴信執起今井兵部的手說。聽到這話，今井兵部不禁潸然淚下。隨後，鎌田十郎左衛門、三枝半兵衛等政務官也依序前來問候晴信。

　　「幾年不見，公子已經長大成人，真是令人欣慰……」

　　今井兵部代表其他的政務官說，但由於情緒過於激動而說不下去。這些政務官雖然經歷五年的逃亡生活；但他們臉上依然表現出不屈不撓的鬥志，烱烱有神地望著晴信。

　　「公子，我們有個請求。」

　　今井兵部把身子挪近晴信說。晴信已經可以預知這些人要說些甚麼。雖然他也早已下定決心，並且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向他提出這個要求，但他卻不希望在這種方式下被人強迫。他閉上眼睛，流水的聲音更是清晰可聞。在場的人都平心靜氣地，彷彿在等待晴信張開眼來。

　　當晴信張開眼時，今井兵部也直視著他。

　　「我想這一切都不用再多說，以公子的聰慧一定早已瞭解。」今井兵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說：「希望公子能在此地即刻起兵，放逐信虎公。只要您一起義，全國的人都會起而響應。」

　　「你叫我謀叛父親？」

　　「若不如此，甲斐就要滅亡，生靈就要塗炭。現在時機已到，只要公子今日起兵，光是這個狹谷就有五百騎兵馬！倘若一舉進攻古府中，由於躑躅崎的城館中也有內應，不出一兩天，政權便屬於晴信公子，這是毫無疑問的。」

　　晴信又閉上眼睛。他想：如以在倉科莊所目睹勇猛的四十騎，要突擊父親的城館似乎不難。然而，他卻不願意去討伐自己的父親，因為那是違背倫常道義的事。當他閉眼思索的時候，這些在木板房中勸他謀叛父親的政務官們及土豪們的面容一一浮現在他的眼前。在這個房中，至少有三十幾人在等候他的回答，只要他點一下頭，當場就會引起內亂；但如果他拒絕了呢？倘若他真的拒絕，那麼這些人就會成為叛國的亂黨，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是否會讓他平安地回到古府中呢？或許他們會繼續幽禁他，而在國內造謠：晴信已經謀叛──而這也是他一直擔心的問題。雖然父親的作為令人反感是不爭的事實，但如果對政權的交移不作一個妥善的安排，一不留神就會招來他國的侵略。

　　晴信的心跳加快，呼吸顯得極為混亂。同時，他也注意到房裏的人也隨著他的呼吸而變得非常侷促不安。有些人為了調息這不安的氣氛，故意緩慢地吐氣；有些人的呼吸頻率則與晴信一樣。

　　（他們也感到不安。）

　　晴信可以肯定這點。他們似乎也沒有十分把握晴信一旦起兵必定就會成功，這也是使他們感到不安而呼吸急促的原因。然而，當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顯得混亂，以及勸他謀叛的人呼吸也十分急促時，卻發現身邊有一人出奇地鎮定，似乎不為這一切所動。

　　（是倉科三郎左衛門？石和甚三郎？或者塩津與兵衛呢？）

　　他一面尋思，一面仔細傾聽每一個人的呼吸，但卻發現他們三人的呼吸也同樣的急促。

　　（既不是這三人，那麼會是誰呢？）

　　站在晴信身邊的就只有這三人。

　　晴信偷偷地觀察，發現有個男人站在塩津與兵衛的後面。

　　「你是不是倉科莊的人？」

　　晴信以嚴肅的語氣問他。那男人顯得有點兒侷促不安。當他的視線向旁邊移轉時，瞬間越過二間的距離，跳到窗口。但正當他的身子要爬上窗戶時，塩津與兵衛抓住了他的腳。

　　房裏突然引起一陣騷動。這是政務官及土豪們聚集的場所，沒想到竟有間諜潛入，這使大家感到驚慌失措。

　　「你是受甚麼人的指使？快報出姓名來。」

　　塩津與兵衛迅速地將男人捆綁起來，押到晴信的面前。

　　「看來他是不會招供，問了也是白問，不如將他斬了。但這間諜看來殺之可惜。他可能是假裝倉科三郎左衛門的僕人而跟隨在後。結果三郎左衛門以為他是這兒的鄉民；但這兒的人又以為他是三郎左衛門的隨從。他就利用這個空隙進出行動。」

　　這位被晴信認為殺之可惜的男人，認命地望著晴信。

　　「我要回城館去了。」晴信突然地說：「在這樣重大的會議中竟然有奸細潛入，表示你們的計劃不夠周密。我記得今井兵部曾教過我要保守機密，但在這個勸我謀叛的會場卻有間諜，這意味著邸宅的周圍到處都潛伏著可怕的奸細。你們的計劃早就有了破綻，如果我現在宣佈謀叛父親，在狹谷中的人們集合以前，古府中的軍隊必已團團圍住此處。如果我不幸失敗，那麼武田家便會真的滅亡。」

　　室內鴉雀無聲，寂靜異常。所有的人似乎都為晴信這番話所制服。

　　「這位細作──」晴信把聲音略微放低：「我不忍心殺害你。從你的面貌看來，你大概是來自相模或駿河一帶，希望你回去以後告訴你的主人說：晴信還沒有愚蠢到要反叛父親的地步。如果有緣，我們會再見面的。」

　　晴信命令面露不悅的塩津與兵衛替那男人鬆綁，並且予以釋放。然後，從容地站起身來。

　　（對了！前不久，板垣信方也曾釋放平賀源心派出的間諜大月平左衛門，結果收為己用，成為順利討伐平賀源心的重要因素。）

　　或許有人會說他是在模仿別人。

　　（然而，在這種場合把奸細處死也是毫無意義的事。）

　　晴信望著被塩津與兵衛鬆綁離去的間諜，心中有一種感覺，覺得有朝一日這個人也會變成自己的家將。

　　（間諜是殺不勝殺，倒不如留下他們，善加利用。）

　　從這個時候起，晴信的腦中逐漸產生因應間諜的對策。

　　離開川浦鄉時，政務官們很本分地騎在馬上為晴信主僕送行。由於潛伏此處的間諜被晴信發現，使得政務官及土豪們都感到驚惶失色，再也沒有人敢勸他謀叛。晴信主僕在倉科三郎左衛門的護送下，依照原路下坡。來到倉科三郎左衛門莊附近時，三郎左衛門將自己所騎的青毛駒送給晴信。晴信慨然地予以接受，並將自己身上穿的無肩戰袍及石和甚三郎事先準備好的十兩金子送給他，當作回禮。

　　※※※

　　晴信回到躑躅崎城館時已是日落時分。經過城門時，他並沒有進入自己的城館，而順著走道直接到弟弟的城館。他向信繁炫耀倉科莊送給他的青毛駒，並說：

　　「這是一匹好馬，我願意把牠送給你當座騎。」

　　這是一匹毛皮華麗的馬。在落日的餘暉下，彷彿被濡濕一般，發出亮麗的光澤。晴信在信繁騎著馬於城館中繞了一圈後，說：

　　「果然是匹好馬！既然已經騎在馬上了，不妨讓板垣信方也見識一下。」

　　晴信故意大聲地說，但又靠近他的身邊低聲說其實是有要事商量。

　　信繁似乎已經從晴信的表情中看出對方的心事，心想哥哥的煩惱可能是今天騎馬遠遊所遇見的事和父親有關。信繁一向對哥哥十分敬愛，臉上也因而露出不安的神色。板垣信方不久便和信繁一起來到，他看著晴信說：

　　「公子可是平安無事？」

　　信方也因晴信回來的時間過晚而在擔憂。

　　「是有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晴信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經過扼要地說了一遍。

　　「我想政務官和部份土豪勾結晴信謀叛的消息，不久便會傳到父親的耳中。如此一來，父親可能會出兵征討笛吹川的上游，同時把我……」晴信以憂慮的神情說。

　　「果真如此，那後果不堪設想。如果甲斐發生內亂，他國一定會乘勢攻擊。另外，假若父親對哥哥做出不利的事……」

　　信繁彷彿受到恐嚇般地顫抖著。

　　「雖然我早料到這件事遲早會發生，但從來沒有想到那些政務官會採取這種手段。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好先想辦法將老爺的注意力轉移到國外，同時和今川公商討有關收留信虎公的事。」信方說。

　　「如何引開他的注意力呢？」晴信問。

　　「信濃的小縣海野棟綱最近蠢蠢欲動。自從去年禰禰公主嫁到諏訪家後，海野開始顯得非常不安，因此現在只好以小縣的事為理由，藉故興兵，讓信虎公出兵作戰；否則別無他策。」

　　雖然信方這樣說，但他似乎也沒有十分的把握。

　　「但是，如果今天的事比這更早傳入父親的耳中，又將會如何呢？」晴信擔心地說。

　　「問題就在這裏。反正這件事遲早會傳入老爺的耳中，我認為倒不如今晚提前告訴他。晴信公子不要露面，由信繁公子和我去進謁，做適當的調解。我想這件事一定會使老爺大怒一番，恨不得今晚就出兵到雁坂峠，但我會勸阻他。因為如此一來，信濃就會乘虛而入。假如老爺對晴信公子起疑，或下令誅殺，我會自告奮勇地攔下這門差事，跟隨公子一起離開古府中。」

　　信方將自己的決心形諸於色：

　　「當我們在商量這件事時，信繁公子可建議老爺將平定政務官及土豪們的事交給他辦，如此一來，老爺就會把國內的事委託給信繁公子，而自己帶著晴信公子一起出兵到小縣去。」

　　晴信對信方的提議表示贊同。

　　「但是，以後又將如何處理呢？」

　　小縣的戰役必將由武田家獲勝；但，此後父親又將對我做何處置呢？或許會藉口我曾與倉科黨及政務官們謀叛而將我殺害。想到這兒，晴信忽然覺得背脊有股涼意，不禁毛骨悚然。

　　「這件事到時候再說。總之，這問題非徹底解決不可。」

　　板垣信方的眼睛裏放出了異樣的光芒。

　　這天夜晚，信方派出間諜到信濃小縣。目的在於散佈謠言，說晴信在政務官及土豪的擁戴下，準備謀叛信虎。

　　消息一傳十，十傳百，小縣開始行動的情報也傳到信虎的耳中。

　　當信虎聽到政務官和土豪企圖擁立晴信謀叛，並遭到晴信的拒絕時，第一個反應是嘲笑晴信。他說這個懶惰好色的馬癡沒事到笛吹川上游，才會遇到這種事。並說，由於晴信生性膽怯，所以才不敢將此事稟報父親。信虎以為現在已經有適當的理由廢掉長子，而立信繁為世子，因而感到非常的喜悅。三天後，接到了小縣的通報，說小縣正在調動三千兵馬，準備進攻。假如小縣開始行動，那麼佐久也會跟著舉兵，牽動整個信濃。至於去年禰禰公主所嫁的諏訪賴重，雖然立有盟約，但亦不太可靠。

　　信虎本來就喜歡打仗，尤其喜歡把敵將的首級陳列在面前，一邊飲酒，一邊吟詩作樂。於是信虎決定向小縣出兵。

　　不出板垣信方所料，信虎留下信繁守國，而帶著晴信上陣。他想，假如晴信在戰場上表現不佳，便可以把他放逐到國外；而如要將他放逐，交予今川義元看管是最恰當的。信虎一面在腦中想像晴信貴公子般的面貌，一面寫信給今川義元。內容是要他代為照顧這個行為不正的長男晴信。當他停筆休息時，腦中湧現了今川義元露出的淺笑。那是一種奇怪的笑容；同時，今川義元又把臉側過去了。

　　信虎寫完信，搖搖頭，企圖揮走今川義元的怠慢形象，命令部下吹起法螺，宣佈出兵。

　　這是天文十年（一五四一年）五月，一個下著細雨的日子。

　　　　陣中的戀歌

　　今川義元把兩封信放在面前。略作思索之後，又將信虎的信和晴信的信放在雙手上，彷彿要稱出重量一般。

　　晴信的信原比另一封來得輕。義元露出疑惑的神情。並非想從二封信的重量來決定選擇那一封，這不過是他的習慣動作。然而，這兩封信看來似乎有顯著的差異，這使他感到十分費解。義元再度閱讀信虎的來信。

　　嫡子晴信生性懦弱，除女人外，諸事皆不熱衷，是個愚蠢之人。無論武技、詩歌皆不如其弟信繁，因而打算立信繁為武田家的世子。但由於武田家將對晴信頗具好感，故希望能在立嗣之事底定之前，代為看管。我打算在適當時機將領土分配給晴信。有關交送晴信之事，預定於此次出兵信州小縣結束之時，敬請諒察。

　　信上的內容雖然只有這些，但滿紙是對晴信的惡言，使人感到非常的不快。不僅是內容本身充滿不愉快的氣氛，更讓義元不高興的是信虎那種不問他的意見，強迫性的態度。信上彷彿在說武田信虎是甲斐的領主，故甲斐的事要如何決定是我信虎的權力，只不過在禮貌上通知一聲，並要依其方法收留晴信。

　　當年義元之所以能繼承今川的事業，得力於信虎的援助乃是事實；而今，信虎的長女又嫁給了他，因此對義元而言，信虎是他的丈人，而晴信則是他的小舅子。

　　（他的語氣非常的自負，完全沒有顧慮到別人的立場。）

　　義元放下信虎的信，又把晴信的信拿起來閱讀一遍。

　　有關家父所作所為，想必已有所聞，尤以彌來諸多不合情理之事，實令舉國痛恨。家父為人原非如此，然自數年前後腦長瘡之後，一旦激怒，行為即會失控。吾等擔心設若置之不理，後果難測，故曾與板垣信方及其他耆老商議，鑑於甲斐地處僻壤窮鄉，缺乏良醫，最好將家父送往良醫較多的貴地療養。

　　基於上述理由，懇請閣下暫時收留家父，並附上甲州金一千兩，做為家父的療養費用。至於家父前往貴地的時間，擬定於出兵小縣的回程。不知閣下之意如何？並請看在同盟分上，懇請幫忙。武田家全體敬拜。

　　義元從書信中抬起眼來。晴信的來信，內容有條不紊，簡明扼要。內容是說準備以信虎生病的名義，放逐信虎。有關這一點，已經取得武田家耆老們的諒解，甚至為了感謝義元肯收留這個累贅，願意支付甲州金一千兩。凡是他想獲知的事，晴信都在信上寫得一清二楚。他的來信原比信虎那冗長的文字更為實在。

　　「想不到晴信……」

　　在晴信未行加冠禮之前，義元和他有過一面之緣。他印象中的晴信是白皙，宛如女子一般，看來像個體弱多病的孩子。義元長晴信三歲，但對晴信所抱持的印象至今依然不變。

　　「晴信想放逐信虎？」

　　義元笑笑。他覺得晴信的企圖有些毒辣，心想晴信實在是個不孝的兒子，竟想放逐父親，奪取父親一手平定的甲斐。但他是否要將此事置之不理呢？而有關信虎的暴政也早已傳入他的耳中。

　　（如不採取對策，甲斐將會滅亡。）

　　這件事使義元感到不安。一旦甲斐滅亡，將會受到北条或信濃勢力的攻擊，繼而威脅到自己的領土。

　　然而，收留信虎，讓晴信來統治甲斐是否較為妥當，他卻沒有十分的把握。對他來說，晴信還只是個未知數。只不過在晴信的背後有板垣信方替他籌劃，這倒是個不可忽略的因素。

　　「信方支持晴信確實是值得重視的事。」

　　義元又陷入沉思之中。

　　適逢雨季，外面顯得十分陰暗。義元獨坐居室。房內如夜晚般黑暗。

　　侍臣高間五郎兵衛跪在入口處向他通報：

　　「山本勘助在外面恭候。」

　　義元點點頭，即刻走到臨庭的走廊上。山本勘助跪在泥地上，全身被雨淋得濕漉漉的。

　　「甲州的動靜如何？」

　　義元走出走廊，坐在庭院的石椅上。

　　「對信虎公的反感已到了極點。」

　　勘助列舉了一些有關信虎的種種惡行，並述說甲斐百姓的怨嗟之聲。

　　「家臣們對信虎的反應呢？」

　　「問題就在這裏。」勘助把身子向前挪移，報告這次隱密行動的成果：「在下探知天文五年背棄信虎公而逃到國外的政務官們，目前聚集在笛吹川上游的川浦鄉，因而我也潛進他們聚會的場所。」

　　「甚麼！你說那些政務官聚集在笛吹川上游的川浦鄉？難道甲斐將發生內亂？」義元以驚訝的語氣說。

　　「本來我也是這麼想。當晴信公子突然出現在今井兵部、鎌田十郎左衛門、三枝半兵衛及倉科黨的倉科三郎左衛門父子聚集的會堂時，在下真的以為武田就要發生內亂了。」

　　「晴信也在那裏？」

　　義元把身子向前挪了一下。

　　「但結果卻讓人十分的意外。」

　　山本勘助把他間諜的身分被晴信識破而被逮捕，但是又被釋放，同時，晴信也沒有加入這次的叛變的經過向義元報告了一番。

　　「晴信的行為的確令人費解，他並沒有勸你背叛或歸順於他？」

　　「他只說殺之可惜而把我赦免；並說我大概是駿河或相模一帶派來的間諜，要我回去後報告主人：晴信絕不會愚蠢到要謀叛父親。」

　　假如晴信果真識破他是駿河或相模的間諜，採取這種處置，可能是想表示自己有能力對付派出間諜的今川或北条。換句話說，晴信有把握自己會打勝這一場戰爭。同時，雖然口中聲稱自己不會愚蠢到反叛自己的父親，但在他的信上卻已很明白地表示準備放逐信虎。

　　「晴信這傢伙……」

　　義元咬牙切齒地說。然後又陷入沉思。

　　雖然雨已經停了，但雲層似乎變得更厚，看來似乎將有一場傾盆大雨。

　　「今後你有甚麼打算？」義元問。

　　一個間諜不能達成任務，照理是應該自行了斷或予以處死的。當義元問找不出自殺理由而厚著臉皮歸來的勘助有何打算時，其實也就是問自己應該如何處置他。

　　「在下是前來辭行的。」

　　「嗯──」

　　即使未能完成間諜的任務，也沒有充分的理由處死對方。他心想，可能只好依他所說，把他逐出今川家，但心中覺得有幾分惋惜。自從當年義元被寄養在善德寺，從事僧侶的修行起，他便已結識山本勘助。天文五年四月，哥哥氏輝去世，由義元繼承家業以來，山本勘助即在諜報工作上屢建奇功，是個聰明絕頂的男人。除此之外，只要分派他的任務，皆能一一完成。而且，在戰國時代裏，像他這種身懷絕技的男人，是各國力爭的對象。

　　（放棄他的確可惜。）

　　義元思索了一下。雖然放棄他的確很可惜，但要他繼續留在今川家似乎也是件不太體面的事。因為晴信既已識破他是相模或駿河派出的間諜，如果繼續收留，等於是向晴信低頭。

　　「你向我辭行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我本當答應你。但這樣做是否能解決一切？」

　　義元自言自語地說。他彷彿已經聽到晴信的笑聲，那是一陣乾笑，似乎在嘲笑他智慧的淺短。義元把眼睛睜大，他的心意已決。

　　「勘助，我命你帶著我的信去找晴信。我會在信尾把你推薦給晴信。」

　　「把我推薦給晴信公子？」

　　山本勘助以懷疑的眼光看著義元。

　　「不錯。表面上是讓你變成武田的家將，但其實是要你透過第三者將有關武田的情形逐一報告予我。你的妻小就留在這邊，我會替你保護他們。這次千萬不要再犯錯，讓晴信看穿你的身分。」

　　義元讓勘助在庭院等候，自己回到房間，坐在案前回信。

　　根據所有情況來判斷，讓晴信繼承甲斐領主的地位似乎較為有利。雖然要收留信虎這個惹禍精，但甲州金一千兩的確是筆可觀的數目。當然，他也不能不對晴信加以提防，或許他放逐信虎之後，繼而會向駿河出兵。然而，這也不是馬上的事，而且假如晴信真要這麼做，屆時也會有因應的對策。

　　義元簡單地寫完願意收留信虎的事後，在信尾附帶地說：前些日子承蒙赦免在笛吹川上游捕獲的我方間諜山本勘助。即日起，我方將不再予以錄用，但如無困難，敬請任用。

　　「勘助，雖然這是一項非常艱鉅的工作，但希望你能圓滿地達成。只要你留在武田的陣營中，我便可高枕無憂。不出五年，甲斐就將成為今川的領土，到時我一定會重重地賞你。」

　　勘助以烱烱發亮的眼睛注視著義元的臉，而接受旨意。他支撐在地的手所以顫抖，是因為身負重大複雜的任務，因而感動的緣故。

　　山本勘助將義元回給晴信的信收在懷中，當天夜晚，冒雨向甲斐出發。

　　這天夜裏，義元又另外派了一名使者捎信給信虎。使者所帶的信中，寫著願意收留晴信公子，只要事前予以通知，一定會派人前往迎接。

　　※※※

　　諏訪的要衝之地上原城築於能瞭望諏訪湖的山丘上。那是一座建築在小山頂上的城堡，背面倚山，在通往城堡的坡道門口設有柵門，有數名士兵戍守。

　　天文十年五月八日，有二人騎馬從古府中冒雨直奔而來，在柵門的前面停下。那是遞送信虎書信的使者。

　　諏訪賴重命使者下去休息，匆匆忙忙打開信。信的內容是慫恿他向小縣出兵。

　　邇來小縣的海野棟綱仰賴上杉憲政之勢，頻頻活動，經常入侵佐久郡。倘若置之不理，將危及佐久街道。因小縣的動態與諏訪有直接關係，故希望閣下將它視為共同敵人，一起消滅。擔任先鋒的晴信軍馬將在十日早晨以前到達甲州與諏訪的國境，在那裏與諏訪軍聯合，越過大門峠，攻進小縣的領土。希望閣下能依此計劃進行準備。

　　諏訪賴重讀完信虎的信後，嗤之以鼻。他的鼻梁高聳，鼻頭很尖。他的面貌細長，雙唇緊合，與他的鼻子非常相稱，是個英俊的男人。然而，他的相貌雖然高貴地足以繼承名族城主的地位，但在他那高聳的鼻子下所掛著的冷笑，卻顯得過分自信。

　　「他要攻打小縣而命我出兵，簡直是豈有此理！本來我方就比他更早出兵小縣，去年即已越過大門峠，攻入小縣；另外，七月底的時候，也曾攻進長窪城。換句話說，小縣早就等於諏訪的領土，而他現在竟要和我方聯合出兵，分明是要奪取我方已得的土地。我從來沒有想到信虎是如此厚顏無恥的人，甚至於接近癡呆！」諏訪賴重回顧已經削髮皈依佛門的千野伊豆入道如此說。

　　「在下也有同感。但自從禰禰公主嫁到此處後，諏訪與武田已經結為親戚，似乎不便予以拒絕。不妨給信虎公回信將依指定出兵。由於他約定與晴信公子在國境會合的日期是十日，因此那天我們依照約定進兵那裏，但在晴信公子未到達之前，留下人傳話給他說：由於小縣的敵情有異，故只好早一步進軍。然後直接越過大門峠，進入長窪城，與長窪城的兵馬一起向蘆田城出擊。至於以後的事就交給在下來辦理。我將引入禰津元直，和小縣諸城聯絡。這次的戰役結果必然對諏訪最為有利。」

　　千野伊豆入道似乎還意猶未盡，繼續把嘴湊到賴重的耳邊，低聲地透露自己的策略。

　　大約在派往諏訪的使者回到在韮崎佈陣的信虎身邊的同時，今川義元所派的使者也來到信虎的陣營，傳遞義元的信。

　　「諏訪侯和今川侯都是我的好女婿。」

　　信虎對身旁的甘利虎泰說。虎泰並不瞭解他的意思，只是點頭表示附和。但虎泰趁信虎心情正好的時候，離開他而前往板垣信方處，告知此事。

　　「他說諏訪侯和今川侯都是他的好女婿……」

　　信方口中喃喃自語，然後問虎泰信裏面寫些甚麼。

　　「諏訪公的信可能是答應出兵小縣；至於今川公的信，則無法猜測到底寫些甚麼？莫非領主要把晴信公子……」

　　虎泰說了一半便停住了。

　　「你也這麼想嗎？我和你有同感。有跡象顯示老爺已經為放逐晴信公子的事和今川侯取得聯繫。假如今川侯已經答應，那麼事情就有麻煩了！問題是今川侯對晴信公子的委託又有何答覆呢？」

　　信方以憂慮的眼神，將視線投向距離不遠的寺院，亦即晴信的臨時陣營。細雨依然不停地下著。

　　當天夜晚，一名年輕的僧人來到晴信的陣營，自稱是京都三条家派來的使者。僧人坐在晴信的面前。

　　「莫非法師是……？」

　　晴信一眼便看出他是在笛吹川上游川浦鄉被釋放的奸細，但他並不感到驚訝，反而露出多年好友般的表情，問候對方遠渡而來的辛勞，然後摒退左右侍從。

　　山本勘助將今川義元寫的信置於晴信的面前。晴信並未立即打開，而注視著信和勘助的臉。勘助的眼神並未露出絲毫的動搖。勘助極力忍受晴信那懾人的眼光，心想一旦自己無法忍受這種眼力時，就是己身破滅的時候了。晴信的眼睛圓而大，茶褐色，如果不眨動，就像妖魔一般，令人懼怕。當這股懼怕變成一股殺氣籠罩在山本勘助的身上時，勘助企圖以雙肩的力量用力地頂回去。晴信的眼睛眨動了一下，殺氣也從他的眼中消失，露出睿智的光輝。晴信的眼睛上下眨動時，勘助覺得就好似全身被撫摸過一般，並感到自己的心好似已經被晴信這輕輕一瞥所識穿。

　　「報出名來。」

　　「山本勘助。」

　　晴信深深點著頭，打開今川義元的信。雨聲中混雜著攤開卷紙的聲音。

　　「你是否有意出仕於我？」

　　晴信的聲音有如雷霆萬鈞般地響起。

　　「山本勘助願效犬馬之勞。」

　　勘助回答說。他心想這是他由衷的心意，他已經忘記自己是奉今川義元的命令，是從正門投帖進來的間諜。他之所以想出仕於晴信只是被晴信眼睛的威嚴及有如洪鐘般的聲音所鎮服。

　　當勘助回答願意在有生之年效犬馬之勞，俯伏在晴信面前而再度抬起眼時，他又回到了今川義元派來的間諜身分。在他的眼神中露出無法掩飾的混亂及苦悶。他以略帶蒼白的臉色說：

　　「無論甚麼事都可以派我執行。」

　　「這也不急於一時，你暫時退下休息。如果有事，我會遣人宣你過來。」

　　晴信的眼中帶著笑意。勘助覺得自己已經徹底的失敗，他心想晴信或許已經知道他是今川義元派來臥底的人。

　　山本勘助從晴信的面前退下後，在為他所安排的倉庫一隅睡覺。經過一夜痛苦的噩夢之後，次晨，晴信召見了山本勘助。

　　「你對諏訪是否瞭解？」

　　晴信以宏亮的嗓音問他。

　　「略知一二。」

　　「既然如此，你現在立刻前往諏訪，調查諏訪賴重的動向。不必將細節一一報告給我，只要嚴密地監視諏訪侯，等戰事告一段落後再回來報告。」

　　這天雨已經停了。一刻之後，假扮樵夫模樣的山本勘助已經往諏訪和甲州的國境出發。

　　晴信的軍隊在五月十日午時左右來到上蔦木，諏訪賴重的弟弟賴高帶領五十名人馬在此迎接。由於晴信與賴重在前年禰禰公主嫁到諏訪時，曾有過一面之緣，因此這時也不需要一番拘束的問候，兩人便坐在寬板凳上，面對面地看著對方。

　　「賴重侯的軍隊到那裏了呢？」

　　晴信故意裝做一無所知似地問。

　　雖然兩軍約定將聯合起來，一道越過大門峠，但其實諏訪軍是表面假裝來迎接晴信，而自己早已向大門峠進軍。賴重這種奇怪的軍事行動，早有哨探向晴信一一報告過了。

　　「原來是想迎接晴信公子一起越過大門峠的，但是今天早上接到長窪城派來使者的急報，說長窪城內有人做敵軍的內應。」

　　賴高看來是個膽小怯懦的人，與態度強硬的哥哥相比，顯得略遜一籌。他的話中還帶著幾分畏怯。

　　「您是說賴重侯已經急忙趕往大門峠去了，是嗎？在軍事上能夠隨機應變，確實令人敬佩。而且這是常有的事，我不會介意的。」

　　晴信雖然這樣說，內心裏卻對諏訪賴重的作為深表戒心。

　　（我一向不喜歡他那種動輒以出身神氏為名門的高傲態度。他對諏訪周圍的領主們，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甚至鄙視別人為一時暴發的土豪，所以妹妹禰禰出嫁時，他才會要求那種過分的嫁妝。）

　　晴信的視線從賴高的眼中移開，望著附近的景物。沿著狹谷開闢出來的水田，稻田上反射著金色的光芒。當溫暖的和風拂過青葱的稻禾，夾帶著肥沃的黑土氣息。

　　（原來這裏是屬於甲斐的。）

　　晴信從田陌瞭望森林，接著又從森林望到八岳山廣闊的山麓，心中想著送給妹妹禰禰的嫁妝，就是位於甲六川與立場川間的境方十八村。晴信現在坐的設有板凳的上蔦木，正是十八村的範圍之一。

　　「禰禰好嗎？」

　　晴信突然問賴高有關妹妹的近況。雖然他早已知道妹妹的情況，但當他問這話時，心中充滿了一種憐恤。瞬時，晴信對這個背信忘義的賴重擅自領兵越過大門峠感到非常的氣憤；然而，他又想到將變成寡婦的禰禰。他彷彿看到那個沉默寡言、身體孱弱而又相貌平凡的妹妹，正佇立在賴重的墓碑之前，臉上不帶一絲淚痕的表情。

　　「那麼我也該趕路了，以免落後賴重侯太多。」

　　晴信下令前進之後，囑咐諏訪賴高也把這件事告訴隨後來到的父親信虎。

　　天文十年五月十一日，晴信越過大門峠。道路兩旁的麓梨花盛開著白色的花朵。晴信在那兒做片刻的休息。他覺得那花兒散發出來的香味，雖然甜蜜，卻帶有一絲的寂寥。望著滿山遍野的白花，花兒的香味使晴信憶起了阿谷。他突然恍然大悟，阿谷的肌膚原來就像甜美的麓梨花。

　　晴信伸手觸摸麓梨花的樹幹，覺得十分的陰冷。這時，阿谷的味道即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三条氏那冰冷的感覺。在出兵的前日，晴信曾到三条氏的居室。

　　「明天早晨要出征？」

　　三条氏問。晴信回答這次小縣的戰役很快就會結束，最久也不會超過兩個月。

　　「兩個月已經夠長了。雖然我是無所謂，不過對阿谷來說可就十分的漫長嘍！我看，你不妨到阿谷那邊與她好好地相聚一番。」

　　三条氏的大臉明顯地露出妒意。

　　「要不要找阿谷是我的事，不用你來指揮。」

　　晴信把她的話頂回去。但這時他已無心和三条氏共榻而眠了。

　　「當然啦！一個將繼承武田家業的人，要和那一個女人睡，我根本無權過問。」

　　「妳說甚麼女人……！阿谷是我正式的偏房，而且身家清白。」

　　晴信一面與三条氏爭辯，一面意識到自己與三条氏的年齡差距。一個比他年長三歲的女人，在各方面都比他來得厲害。他心想如果繼續爭辯下去，也許會慘敗。

　　「阿谷本來是個健全的女人，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妳說甚麼？」晴信抬高了嗓音。

　　「她有病，而且是明顯的肺癆。她的臉色白得透明，過午就會泛紅，有時還會咳嗽。」

　　三条氏的話就像利刃一般的刺向晴信。聽她這麼一說，好像也有幾分事實。

　　「妳說阿谷患有肺癆，要我不要和她接近。果真如此，為何不坦白說出來？妳剛才還說這兩個月對阿谷來說是十分的漫長，叫我到她那邊聚一聚；但這會兒妳又中傷她患有肺癆，簡直不像是有教養的女人所該說的話。」

　　晴信說這些話時，三条氏的臉色顯得非常難看。因為她一向自以為是個有教養的女人，但這會兒對方卻提出了實際的證據，證明她並非如此。在她那歪曲的表情中，一雙眼睛充滿了憎恨。她的雙手抖顫地交叉在膝幹上。由於過分的顫抖，在她手中的布條已被扭成兩段。

　　大門峠和一般的山嶺不太一樣。它是沿著和緩的坡道上升，然後在山嶺又沿著平緩坡道下降。走下嶺頭之後，便到了長窪城。

　　長窪城本來是諏訪賴重攻佔的城池，因此即使賴重提前進攻實無不可。問題是：賴重以後將採取甚麼行動呢？

　　根據大門峠所得到的情報，賴重正揮軍向蘆田城進攻。假如諏訪的軍隊擁進那裏，海野平原就等於被諏訪所平定。換句話說，他們已不需要遠道的甲斐軍隊來征討。

　　晴信的軍隊走下大門峠。下了漫長的山麓來到海野平原，眼前豁然開朗。這兒沒有一點血腥味，洋溢著和平的氣氛。鄉民們若無其事地在田裏耕種。

　　哨馬四處探聽之後，發現海野的軍隊已為諏訪賴重所敗，現已向蘆田城撤退。

　　「海野棟綱似乎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撤兵，是不是有甚麼企圖？」

　　晴信問甘利虎泰的意見。

　　「有此可能。不過目前還看不出真正的情形來。最令人擔心的是諏訪侯的進攻過急。而且他只帶三千名兵馬，如果敵人從背後襲擊，後果將不堪設想。我們現在只有在他的後面趕去支援。」

　　晴信非常贊同地點頭。

　　當晴信的軍隊接近蘆田城時，諏訪軍與海野軍正展開激烈的戰鬥。背山環海的蘆田城和諏訪的上原城有幾分相似。地勢相當險要，看起來不會如此簡單地攻陷。晴信帶著數騎兵馬，前往諏訪賴重的陣營訪問。賴重在一棵巨木下紮營，坐在周圍設有帷幕的板凳上。

　　※※※

　　「恭喜侯爺屢建奇功。」

　　晴信故意謙卑地說。其實這是他的外交辭令。

　　「些微小事實不足掛齒。只需再一日，便可攻下此城，請閣下好好的休養。」

　　晴信沉默地直視厚著臉皮說這話的賴重。他對這位自以為出身名門的貴公子，心中有著難以抑壓的憤怒。心想，不久他就會遭到海野軍的反擊，接受慘痛的教訓。

　　（賴重一向是不知禮節的男人，既然娶了我妹妹，就算年長，也是我的妹夫，但他卻只顧坐在上座，也不會禮讓。）

　　晴信走出賴重的陣營，仰望著蘆田城。不久以前，還聽到有人喊叫或箭羽的聲音，這會卻突然靜了下來。在城下走動的士兵身影依稀可見。

　　晴信回到營區之後，吩咐部屬要慎防海野軍展開全面反擊。在他的陣營裏，火堆一直燃燒到深夜。次晨稍早，晴信因為聽到士兵們的吶喊聲而醒過來。他原以為是敵軍前來偷襲，後來才知道那是諏訪軍所發出勝利的歡呼聲。海野軍乘著黑夜，棄城逃往後山。

　　這場並沒有遭到敵軍頑強抵抗的戰役持續下去。小縣中有許多小型的城堡或城池，但無論攻打那一座城，都沒有遭受到強烈的抵抗，就像空氣自然地洩掉一般，城裏的士兵不知在何時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海野軍如此退怯不但毫無意義；同時，海野棟綱不知人在何處也是十分不尋常的事。

　　天文十年五月十三日尾野山城；十四日海野城；十五日，禰津城的禰津元直前來求和。次日，矢澤城表示願意投降。

　　到了這時，才知道海野棟綱為了向上野的上杉憲政求援，早已逃逸。

　　遠征小縣的戰役，原先預料在武田、諏訪和村上三氏的同盟軍下，將與海野和上杉的聯軍有一場大決戰；然而，奇怪的是海野和上杉都沒有做全力的抵抗就撤兵了。雖然這一直是晴信百思不解的問題，但總之小縣是被平定，而戰事也終於結束了。

　　在一個天氣晴朗的午後，禰津氏的城館中舉辦了一場慶功會。

　　在這個聚會中，禰津元直三女兒里美表演的小鼓，吸引了所有武將們的注意。雖然她還是個帶有稚氣的小女孩，並有一股嬌憨的氣息，但在眾多的武將面前卻能落落大方，一點也不顯得拘束。她帶著春曉般清新美麗的微笑。她擊鼓的時候，讓人有一種我見猶憐的感覺。當擊鼓表演結束，即將開宴的時候，諏訪賴重制止將要退下的里美，請她繼續留下。

　　「你的意思是要把里美留在此處？」

　　元直變色地說。他的表情似乎在說要他女兒出來陪酒是件無禮的要求。至少禰津家是自動求和，不應該向他提出這種要求。

　　「我要她留下就得留下，你知不知道禰津家和諏訪家有甚麼關係？」

　　賴重說。禰津家本來是諏訪的旁支，而他的話帶著強迫性，言外之意表示賴重是本家，他所吩咐的話，豈可不從？

　　「里美只是個小孩子。」元直顯得十分困惱。

　　「賴重公，如把里美小姐強留在此，確實有些不妥。不妨另外設席舉行詩會，讓里美小姐也列席參加。」

　　晴信從旁插嘴進來。因為他聽說禰津元直精通詩歌，因此想必他的女兒里美也會作詩，因而出此計策替對方解圍。

　　「哦！沒想到晴信公子也會吟詩！我一向聽說甲斐的武士，除了騎馬玩槍外別無專長……。算了！里美小姐的事以後再說。」

　　賴重露出一臉的不高興。雖然詩會只是隨便捏造的藉口，但既然晴信為了里美而與他杯葛，這時把她強留在酒席上，似乎有待商榷。賴重憤然離席。接著，晴信也起身離去。

　　由於兩位主賓離席而去，禰津元直慌忙地隨後趕到。因為這場風波，酒宴開席之後，氣氛仍顯得十分僵硬。

　　「無論晴信多大年紀也是個不識時務的呆子。」

　　當信虎用破鑼般的嗓音批評晴信時，酒席上已開始觥籌交錯，歡聲暢飲。

　　追在賴重後面而來的禰津元直，向賴重連連道歉後，卻在走回城館時，與晴信不期而遇。晴信帶著開朗的微笑說：

　　「這裏的二期耕作似乎已進入情況了？」

　　他指著從腳底一直沿伸而去的麥田說。

　　「蒙您過獎，二期耕作最近終於穩定下來，使我們能有穩定的收穫。」

　　晴信望著禰津元直那張和藹的臉，心想他絕不是一個愛好兵馬廝殺的男人。

　　「為了諏訪家的事，閣下必定非常的擔心。」

　　元直頻頻低下頭來向他點頭，說：

　　「諏訪侯就相當於我們的主人……」

　　他哽咽地說。這就是小豪族的悲哀。這天夜裏，山本勘助突然出現在晴信的陣營之中。

　　「在下已經調查清楚有關諏訪家的事了。」勘助說：「諏訪賴重的總管（首席家將）千野伊豆入道，最近和禰津元直在小縣的各豪族間走動。由此看來，這次海野一族所以不戰而退，可能是諏訪與海野間也訂有密約。諏訪賴重很可能是利用禰津元直來當爪牙。依我的猜測，海野一族這次雖然不戰而退，但等到村上、武田和諏訪的兵馬撤回之後，會再捲土重來。」

　　勘助先把結論說出，然後把自己調查的證據一一向晴信稟告。

　　「果然不出我所料。在他們的密約中，可能包括割讓蘆田城作為條件。」晴信頻頻點頭後說：「辛苦你了，不過還有勞你即刻趕到駿河，把這次戰爭的經過詳細地向今川義元報告，並請他派約百名人馬前來迎接。」

　　「迎接甚麼人？」

　　「你只要這樣說他就會明白。」

　　晴信繃著臉說。山本勘助離去之後，晴信在燭火下專心地作詩。大約半刻之後，他作好了一首詩，然後將它謄好，再召大月平左衛門進來。

　　「今晚我要派人把這封信送到里美小姐那兒，我命你潛伏在里美小姐的房內，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然後回來報告。」

　　「到里美小姐的房內？」大月平左衛門露出驚訝的表情。

　　「不必驚訝。以你的功夫，即使要潛進防衛再森嚴的城館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你只要靜靜的觀察，千萬不可驚嚇到她，因為她是一個重要的人物。」

　　晴信說她是個重要人物，同時在心裏笑著。她的確是個重要的女人，可能會成為地位僅次於阿谷的女人。晴信口中吟誦著為里美而作的詩：

　　鼓音深扣征夫心

　　最是難忘擊鼓人

　　這不能算是一首絕妙的情詩。當他出聲吟誦的時候，眼前浮現賴重的臉龐：鼻子高聳的賴重打量著里美與露出冷笑的自己。

　　　　煙雨無情

　　晴信在紙上畫了一張四不像的地圖。上面畫有諏訪的湖泊，在湖東寫上諏訪賴重；而在諏訪湖的北邊寫著金刺堯存。在諏訪湖稍遠的北方寫著小笠原氏；稍遠的南方寫著高遠賴繼。這是晴信以諏訪為中心所畫出來的勢力分佈圖。在諏訪賴重的祖父賴滿所統一的諏訪地區中，目前仍對諏訪持反感的金刺一族，屬於下諏訪；另外，小笠原氏和高遠氏也在南北方覬覦諏訪。

　　Ｘ諏訪賴重

　　△諏訪賴高

　　Ｘ千野伊豆入道

　　△高遠賴繼

　　○禰宜滿清

　　○金刺堯存

　　Ｘ表示對武田不利的對手，亦即務必予以誅除的人物；○表示可以結為盟友，亦即可能反叛對方，投靠我方的人；至於△則表示視條件而定，可以聽我方任意擺佈的人。金刺氏是世代繼承諏訪神社下社的大祝（廟祝），一向和諏訪神社上社的諏訪氏不和，但後來為諏訪賴滿所脅迫，現隸屬於上社的諏訪氏，因而隨時有反叛的可能。滿清是諏訪神社上社的禰宜（神職之名稱），雖然也屬於諏訪家的一族，但對賴重十分的反感，已經表示願意做武田的內應。高遠賴繼、賴重的弟弟賴高則是視條件好壞，隨時會投靠武田。又由於高遠賴繼出生於諏訪家，故有極大的野心，企圖奪取本家的地位。

　　晴信寫完之後，把它折成細條，將紙的前端放於燭火之上。晴信望著紙張發出比燭火更鮮艷的紅光，並以嚴厲的表情沉思著。不久，火燄燒到了他的指頭，他趕緊把火吹滅。

　　屋外有人的聲音傳來。侍臣向他通報說大月平左衛門在外面恭候。

　　「叫他進來。」

　　說著，晴信把夾在指間殘留的紙片扔進燭台之中，然後以恍如大夢初醒般的神情接見大月平左衛門。

　　「在下已經看清楚一切，特地回來報告。」平左衛門說。

　　「好，你告訴我里美小姐到底以甚麼表情讀我的詩，她又作了些甚麼評語？」

　　晴信把膝幹挪向平左衛門說。

　　「她很認真的在讀。」平左衛門簡單地說。

　　「這還用說嗎？端正姿勢閱讀書信是本來應有的禮節。她的表情是否有露出喜悅或期待一類的反應？」

　　晴信注視著平左衛門的眼睛說。

　　「里美小姐讀完後露出了笑容。」

　　「你說她笑了！我想那一定是很高興的笑容。」

　　「不！看起來並不像。屬下以為那好像是一種冷笑。」

　　「甚麼？里美小姐讀完我的詩後露出冷笑？」

　　平左衛門並沒有回答，只是點個頭。在晴信的臉上露出一絲混亂的神色，但他很快地掩飾過去，說：

　　「里美小姐有沒有說甚麼話？」

　　「沒有。正當她要講話的時候，侍女送上第二封信，她便打開那封信。那封信好像是諏訪賴重公寄來的。」

　　聽到賴重的名字，晴信立刻緊張起來，擺出對抗般的姿勢，說：

　　「你不必有所顧忌，把你所看到的事從實地告訴我。」

　　平左衛門發現晴信對這件事極為關心，同時在晴信嚴厲的眼光下，絕不允許他有絲毫的欺瞞，因此只好不顧一切地把實情說出來：

　　「里美小姐把您的信和賴重公的信放在面前，並一一地把裏面的詩吟詠加以比較：

　　鼓音深扣征夫心

　　最是難忘擊鼓人

　　那怕強折遂我心

　　嫣然山村百合花

　　里美小姐唸了兩、三次，互相比較之後說：在作詩的技巧方面，諏訪公略勝一籌。她說『那怕強折』這幾個字充分表現出男人的氣魄。另外，她說晴信公子的詩是過氣的詩了。」

　　平左衛門住了口。因為他看到晴信內心的動搖。晴信的臉就像發燒般地泛紅。

　　「她說這一類的詩是屬於平安朝的詩，不太適合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但這是晴信公子搜盡枯腸寫出來的詩，有種怡人的溫馨；至於諏訪公的詩，技巧高妙，極適合當前的時勢，並且很能打動女人的心，但是詩中似乎帶有一種不祥的預兆，令人感到害怕。」

　　平左衛門說到此處又住了口。

　　「批評我的詩是搜盡枯腸作出來的，可見里美小姐是位才女。」晴信聽了平左衛門的報告後，似乎頗受感動。「她還說了些甚麼？」

　　「她提筆寫了二首詩作為回信。不過，詩的內容我沒有看到。等她寫好回信叫侍女的時候，屬下便趁機會溜回來了。」

　　※※※

　　信虎把寺廟的大堂當作臨時陣營。他坐鎮在那裏，天一亮便接見不斷來訪的鄰近土豪們。土豪們各自攜帶若干禮物進獻。他們獻上酒類、雞、米、毛皮及布等，誓願恭順信虎，並從信虎的手中領取保證領土平安的證明書後便一一退下。

　　信虎顯得非常的快活。他以為幾乎沒有經過一場激烈的戰爭，卻能使海野氏的領土落入武田的手中，是由於武田的威武使然。他心想，照目前的情況下去，要掌握信濃全部的土地是易如反掌的事。

　　中午過後，前來晉見的土豪人數略減。微微露出疲意的信虎倚著几案。雖然戰爭已經結束，土豪們的禮物也堆積如山的擺在眼前，他卻覺得不過癮。原因在於女人。禰津元直的酒席上美女如雲。從諏訪到佐久、小縣亦有不少圓臉、皮膚細白柔嫩的女人。

　　（當中最出色的要屬禰津元直的女兒里美。）

　　信虎想起里美帶著微笑擊小鼓的姿影，以及諏訪賴重和晴信之間曾發生的奇怪爭執。

　　（我一定要設法得到里美，把這麼漂亮的美女讓給賴重或晴信簡直是糟蹋。）

　　他正在思量這件事時，突然聽到里美的父親禰津元直的來訪，這使信虎彷彿被人識破野心一般，頓感驚慌。他命人立刻收拾房間，臉上堆出不自然的笑容迎接元直。

　　「有件事實在令人困擾。」

　　元直說。看他的表情，似乎真遇到了甚麼困難。

　　「甚麼事讓你如此困擾？不妨說來聽聽。」

　　由於信虎心中另有企圖，故在他的臉上露出一種告訴對方除非過分的要求，否則一定會依從的表情來。

　　「其實是關於小女里美的事，希望能私下與您商量。」元直並沒有把話說完，他的意思是希望能摒退閒人。「里美幾乎同時收到晴信公子和賴重公子寄來的情詩。」

　　「甚麼！」

　　信虎不禁叫了出來。這是信虎所意想不到的。因為信虎正垂涎里美，沒想到賴重與晴信卻企圖從旁攫取。

　　「雖然里美已經各回他們一首詩，表示無法接受對方的情意。但是今天諏訪公突然派人來說將舉行詩會，要她到諏訪的本營報到。當我正在思索要如何回覆時，不料晴信公子……」

　　信虎把身子挪前問是不是也為了舉行詩會？

　　「晴信公子前來迎接的理由並非為了詩會。他很坦白的表示希望能迎娶里美。」

　　「晴信這傢伙！」

　　信虎彷彿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逐漸變紅。他在心中不斷地罵道：真是豈有此理！在躑躅崎的城館，每天與阿谷睡到日上三竿；一騎上馬，又像炮彈般地無影無蹤。這個不管事的晴信，只有對女人的事是眼明手快！這使信虎感到非常的氣憤，尤其是晴信看上的女人竟是里美。

　　「一個不會打仗的膽小鬼竟敢妄想！」信虎咕噥了一下，又說：「你要我怎麼辦？」

　　「假如諏訪公與晴信公都要里美的話，在下只好叫里美自盡；否則別無他法。不過，我實在不忍心這樣做，因此到領主這邊，希望您能從中調停。」元直低著頭說。

　　「這件事的確讓人很為難。這樣好了，你就把里美小姐交給我看管吧。」

　　當信虎說把里美交給他看管時，元直的眼神顯得更加的困惑。所謂交給他看管，其實就是把里美當作人質。雖然在投降時，交出人質是不得已的事；但在這種情況下，要他交出里美似乎頗有問題。同時，有關信虎的惡行早已傳遍小縣，尤其元直還聽說信虎喜歡無故殘害人命，侍女或婢妾被信虎虐待而死的更是不計其數。因此，當他聽到要把自己的女兒交給信虎看管時，使他感到更加的恐懼。假如能受到正式人質的待遇還好；萬一被信虎當作洩慾的玩物，那女兒豈不是太可憐了！

　　「怎麼樣？你是否對我看管里美不放心？」

　　聽對方如此說，元直無話可答。

　　禰津元直從信虎的面前退下。不久，板垣信方來到信虎的陣營，說：

　　「老爺，剛才接到情報說上野的上杉憲政的動靜十分可疑。同時，村上的軍事動向也十分奇怪。在過去數日，村上的兵馬全部離開了小縣而集結在依田附近。」

　　信虎到底不愧是個身經百戰的武將，聽到信方的報告後，立即命人攤開地圖，加以察看。

　　「你對這件事有甚麼看法？」

　　信虎的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動搖，同時為了強制鎮定，因而先徵求信方的意見。這和平常信虎的作風完全不同。他似乎從這場戰爭的經過，覺察到隱藏在戰爭背後的玄機。

　　「海野棟綱不戰而退是件非常奇怪的事。同時，領先一里進軍的諏訪賴重也很可疑。特別可疑的是村上的行動。村上軍原先一直催促討伐海野，卻沒有採取積極的行動，只是集合大軍前來這裏而已。據此推測嘛……」

　　信虎表情冷冷地說：

　　「我知道了。你的意見是說上杉與村上準備從左右來夾攻，而以諏訪為內應，採取斷絕退路的戰略是嗎？」

　　「老爺所見甚是。當今之計，屬下以為應該及早離開此地。」

　　「你是要我逃走？」

　　雖然信虎對信方的建議頗不以為然，但當他聽信方說我們現在是在敵國境內時，也不得不予以贊同。

　　「好吧！我決定明天早晨拔寨返回甲斐，你可以通知各營，同時也把這件事告訴禰津元直，叫他準備好。」

　　「叫禰津元直準備好……？」信方露出訝異的神情。

　　「把元直的女兒帶回去。」

　　信方凝視著信虎的臉片刻，但立即正色地說：

　　「目前做這樣的事似乎不太妥當。諏訪公現在正屬意里美小姐，如果把她帶回去，恐怕會引起他的不悅；而晴信也不例外。目前最要緊的是趕快撤兵，故最好不要負擔這種累贅，等改日再來迎接較妥。此外，在下對里美小姐的事有另一種想法。」信方把聲音壓得更低，說：「敵方可能是故意把她夾在中間，故意讓諏訪公和晴信公子，亦即讓甲、諏兩軍失和，而讓村上、上杉和海野的聯軍趁機攻進來也不一定。總之，此地不宜久留。」

　　板垣信方望著屋外。外面正下著濛濛細雨。

　　「梅雨季已經過去了，但雨還是下個不停。這場霪雨對遠征軍也十分不利。」

　　說完，板垣信方向信虎告退。

　　※※※

　　依照信虎的安排從小縣撤兵。晴信的軍隊擔任先鋒；其次是諏訪賴重的軍隊；信虎的軍隊殿後。因為從小縣撤兵，打算沿著佐久舊道回去，但為了防範在要越過大門峠返回諏訪的時候，賴重的兵馬會先行繞到前方將佐久街道包圍起來，因此把諏訪軍夾在晴信和信虎所率領的軍隊之間。這時是天文十年六月十三日。

　　雨依然蕭蕭地下著。

　　禰津元直及其他小縣的土豪們一直送他們到長窪，並說不久必定會到古府中訪問信虎。

　　「不！沒有這個必要。我們將會在近日率領兵馬前來問候。如果海野、上杉和村上來時，把我的話轉告給他們。」

　　信虎還在口頭上逞強。依照常例，佔領新的領土是免不了一場流血戰爭；但像這次率領大軍出征，沒有遇到激烈的廝殺便告撤退，非比尋常。他對於自己擺出一副甲州無敵勇將的姿勢，及從容不迫地接受別人的送行，感到有些無聊，而想將排列在眼前土豪們的腦袋砍下來帶回去。

　　（這和平時的自己似乎不太一樣。）

　　騎上馬後，信虎仍在想：如果是以前的自己，必定要砍下五六個小縣諸城或諸寨城主的腦袋。不管他們是否表示願意歸順，他可以曾經對抗武田為由，犧牲幾條人命。但這次他卻沒有這樣做，只是在不知不覺中受騙，整日吃著山珍海味，接受土豪們的進獻，而在正感到心花怒放時，卻就要撤兵了。

　　（至少應該帶回禰津的女兒。）

　　想到這件事，信虎感到更加的氣憤。如果能把里美帶回去，這次的戰役至少在信虎的心中會有個交待。她是個具有價值的美女。但當他要把里美帶回去當人質時，卻又不得不接受板垣信方的進諫──信虎突然感覺到板垣信方、甘利虎泰、萩原昌勝等幾位大將在這次的遠征中，似乎也表現得與平時有些不同。

　　（信方說話的語氣讓人費解。）

　　為了區區一個女人，信方竟用那樣嚴肅的語氣。他是否真的為了主人的安危而不顧一切地向他進諫呢？以前有許多武將就是因為女人的事向信虎進諫而被處斬，一些老臣們也都知道此事。

　　（然而，信方卻犯了這個忌諱，竟為里美的事向我進言。）

　　這是否代表著甲州武士的英勇不怕死？抑或者是──。想到這裏，信虎愣了一下。萬一信方並非向他進諫，而是反抗呢？假如武將們不再像以前那樣的懼怕信虎，原因又在那裏呢？

　　信虎想起天文五年初次上陣的晴信。在一個寒冷的暮冬，甲斐軍曾經圍攻佐久的海之口城，但卻僵持許久，遲遲無法攻破敵陣。後來，只留下晴信的軍隊，其餘的兵馬都向後撤退。信虎的兵撤退到韮崎時，就聽到晴信用奇計斬了敵將平賀源心的消息。諸將們一時為這個消息興奮不已，齊聲讚揚晴信的才能，並說他足以繼承武田的家業。

　　信虎有種不祥的預感。雖然他並不以為諸將已經背棄了他，改而擁立晴信；然而，晴信現在的年齡已足夠繼承武田的地位，雖然他迷戀女色、愛好馬匹，出乎意料地，他卻能贏得家將及臣屬們的支持。而這也是他一直擔心的事。信虎突然想起愛妾今井氏在閨中無意說出的話：

　　「晴信公子策馬馳騁的英姿，不知有多少女人為他著迷！」

　　信虎是個生性好色的男人，他自然能瞭解今井氏話中的意思。那天晚上，信虎積極而熱烈地和今井氏做愛，但不論他表現得多麼熱情，卻都無法讓今井氏進入高潮。她始終在黑暗中睜亮著眼睛，似乎不為所動。信虎嫉妒晴信的年輕，同時想到自己肥胖的驅體和鬆弛的肌肉。

　　連今井氏都稱讚晴信，那麼其他的家將臣屬們自然也對他有極好的印象。

　　（荒唐！你只是一個知道女人和馬匹的愚笨膽小鬼。）

　　信虎在腦海中想著自己平時罵晴信的話。並思索著：如果家中的勢力逐漸傾向晴信，我應該儘早把晴信放逐到駿河，將世子的位子傳給信繁。

　　（今川侯似乎又該和我聯絡了。）

　　信虎抬頭仰望籠罩在濛濛煙雨中的山巒。

　　※※※

　　大門峠的麓梨花早已散盡。雨景中，樹木的葉子比來的時候更為濃綠。

　　晴信的軍隊休息了片刻。有個打扮成商人模樣的男人走上坡來，被晴信的部下攔住了。不久，他們似乎做好了溝通，在二、三名武士的保護下來到晴信的面前。

　　「今川公對迎接的事有甚麼意見？」

　　晴信一直很擔心這件事。

　　「他已經答應了，並將派遣高間五郎兵衛率領士兵百人前去迎接。」

　　「只有這些？」

　　山本勘助把頭低下。晴信注視著低著頭的山本勘助。他是一個相貌極為平凡的男人，如果不在你的眼前，是很難讓人想起他的面貌的。那是一張沒有特徵的臉，眼睛不算大，尖細鼻子不高也不低，嘴巴和耳朵也無奇特之處。或者，也可以說過於平凡就是他的特徵。

　　以一個間諜來說，這是一張上好的相貌。因為，如果會給對方留下深刻的印象，反而不適合擔任諜報工作。晴信以為或許只有具備此種相貌的男人，才能成為一流的間諜。雖然山本勘助的相貌平凡，但他的眼神卻相當的犀利；同時，不移視線地直視對方眼睛以洞悉他人的內心，也是他的特徵之一。晴信等著山本勘助抬起頭來，因為當晴信問他是否只說了這些話？他回答是的，然後又低下頭去的神情，引起了晴信的懷疑。

　　（勘助必定有所隱瞞。）

　　這是晴信的直覺。勘助把頭抬起來。雖然他明知抬起頭就會碰到晴信的視線，卻也無法如此永遠地低著頭。

　　「辛苦你了！下去好好休息吧。」

　　山本勘助看到晴信的臉上帶著微笑，心想晴信可能已經識破了自己的心事。

　　山本勘助帶著苦悶的心情退下。在他背後操縱的是今川義元；而晴信卻是他表面的主人。雖然他現在已仕於武田，但把武田的消息報予今川卻是他的任務。尤其是要在晴信的面前隱瞞自己所知道的事實是非常痛苦難挨的。

　　「晴信似乎是個相當有才幹的男人。」

　　當今川義元聽完山本勘助的報告後沉吟地說。晴信似乎早已洞悉了諏訪賴重的策略，並且以為諏訪是比目前的海野更重要的敵人，正計劃去攻打。這些使今川義元感到非常的不安。

　　（他在武田的家臣中擁有這麼高的聲望，而且在智勇方面均勝過信虎，將來威脅駿河的會不會就是晴信？）

　　義元在心中思量著。萬一將來真的如此，倒不如把晴信留在駿河當俘虜，讓他的弟弟信繁繼承武田的家業，如此對駿河可能較為有利。雖然任由信虎胡作非為是不無問題的，但在不久的將來，信虎就會自食惡果，自取滅亡。今川義元對晴信的情況做了進一步的詢問後，說：

　　「好，告訴晴信我將派一百人前去迎接。」

　　山本勘助可以從義元的神情中，概略地知道他心中的意圖。

　　晴信召集了主要的家將，宣佈：

　　「現在我們就要下山進入諏訪，然後再回到甲州。一路上要特別小心，絕不可掉以輕心。凡是非當地的居民，一律予以逮捕，押到我這裏來。」

　　接著，晴信又派哨探到遠方，對前進的路徑小心地戒備。

　　下了大門峠，進入諏訪的領土不久，有個百姓模樣的男人被捕。這人潛伏在民家後面，自稱是諏訪的人民，但讓他和當地村民交談，卻發現他沒有諏訪的口音，而操著駿河的腔調。晴信的部下把他圍起來，正準備對他做進一步調查時，男人招認自己是要送信給信虎公。他被押到晴信的面前。

　　信是今川義元寄給信虎的。信裏說將在韮崎一帶等候晴信公子，希望不要發生差錯，並期能派十名武田的士兵，把晴信公子交到我方派出的使者高間五郎兵衛的陣營。一路上的安全，我方會全權負責，敬請放心。另外，信末還附署著：晴信公子有背叛的意圖，千萬不可不防。

　　晴信讀完信後，大聲地把塩津與兵衛叫過來。

　　當塩津與兵衛的馬濺著水花奔馳到信方的身邊時，信方心想必定是發生了重大的事情。信方望著塩津與兵衛的臉，又回頭看著在後方遙遠的信虎的本營。

　　塩津與兵衛並未下馬，而和信方的馬並駕齊驅，把今川義元寄給信虎的信交給他。

　　板垣信方並沒有露出過分驚訝的表情。讀完信後，他彷彿在等候晴信的交待般地望著塩津與兵衛。

　　「晴信公子說萬一高間五郎兵衛不肯答應，雖然是殘忍一些，但也不得不把他殺了。」

　　板垣信方深深地點頭道：

　　「一切照辦，敬請放心。」

　　諏訪賴重在矢崎一帶和武田的一行人分手了。位於行軍隊伍中間的諏訪軍離去後，甲軍重整陣容，繼續向甲斐國前進。

　　「說真的，我很想在這裏讓賴重公吃點苦頭。」

　　晴信遙望著正離去的諏訪大明神旗而喃喃地說。

　　「你是否覺得武田的行動有些失常？」

　　取道諏訪不久，賴重對千野伊豆入道說。

　　「在下也有同感。在行軍的時候，前鋒和本隊間曾有好幾次快馬聯繫。雖然他們對我軍有所警戒，但事情看來好像與我軍無關。據探馬的報告，軍隊進入諏訪不久，他們即捕獲了一名奸細。從此以後，武田軍的內部似乎也起了騷亂。」

　　千野伊豆入道又把馬騎近賴重的身旁，說：

　　「我認為我們可以把軍隊暫時駐紮在這裏，觀望局勢的發展。」

　　為了刺探甲軍的情況，千野伊豆入道派出哨探隨後追蹤。

　　晴信聽說高間五郎兵衛率領的隊伍已經來到韮崎，便帶了所有的部屬，前去將高間五郎兵衛及其軍兵包圍起來。

　　被押到晴信面前的高間五郎兵衛，略帶意外地仰望著晴信的臉說：

　　「在下是前來迎接公子的。」

　　這是傳達今川義元的話。

　　「你為甚麼不說是前來迎接信虎公呢？我命令你說一遍。」

　　晴信用手按著劍說。但高間五郎兵衛卻不肯，他睥睨著晴信的臉，字句清晰地說：

　　「在下是前來迎接晴信公子的。」

　　「了不起！高間五郎兵衛。但我卻無法和你一起到駿河。」

　　晴信命令高間五郎兵衛切腹自殺。

　　「前面好像發生了甚麼糾紛。」

　　板垣信方對信虎說。

　　「甚麼叫似乎？我命你去徹底查明後再回來報告。」

　　信虎以不安的神情說。板垣信方揮鞭奔上附近高亢的山丘，但即刻迴馬過來說：

　　「晴信公子的軍隊看來發生了小爭執，請老爺先到那山丘上。」

　　信方把信虎引誘到山坡上。在不遠的地方，晴信的軍隊正圍著一支小隊伍。

　　「咦，那不是今川公的軍隊嗎？一定是今川的軍隊來迎接晴信了，快撤退我方的軍隊，把晴信交給今川公的使者。」信虎狂叫般地命令板垣信方。

　　「遵命。」

　　信方留下信虎和十名士兵往山丘下去了。當信方將要走下山丘時，武田的軍隊開始包圍山丘。信虎以為這是由於本營設在山丘，因此這些士兵是本營的衛兵。但當這些士兵的槍尖朝向山丘時，使信虎因驚恐而兩腳發抖。

　　「難道他們瘋了。」

　　信虎持著槍跑下山丘。結果，那些士兵同時地把槍尖指向他。持槍的士兵圍成二、三重，絕不是信虎一個人所能突破的。

　　「你們瘋了，我是武田信虎！」

　　雖然他大聲嘶喊，士兵們卻沒有任何的移動。他們不但把槍指向他，而且在他們的眼裏流露出一股殺機。

　　「板垣信方到那裏去了？甘利虎泰呢？……」

　　信虎叫著武田世家諸將的名字，卻沒有一個人回答。

　　「主公，請稍微忍耐一下。」

　　回頭一看，侍臣古川小平太站在那裏。

　　「他們到底要把我怎麼樣？」信虎咆哮著說。

　　「在下認為現在最好到駿河避避難。屬下等十人會和今川侯派來迎接的兵馬一起陪同前往。」古川小平太跪在地上說。

　　「小平太，你也早已知道這件事了是嗎？」

　　信虎把最後的期望都寄託在古川小平太的身上。

　　「是的。為了要穩住武田的基業，我們只好這樣做。」

　　（連近侍古川小平太都參與此事！）

　　信虎整個人癱軟了下來。他覺得自己辛辛苦苦用血汗平定的甲斐，最後卻被甲斐的人民所背棄，實在是件可悲的事。信虎再度揮鞭回到山丘上去。山丘上的局勢已經完全改變。原來包圍在山丘周圍的兵馬，這時讓出了一個缺口，並從此引進在山丘下今川派來的隊伍。武田的軍隊也不知在何時重整了陣容，每個陣營都豎立了旗幟。和信虎所在的山丘遙遙相對的是豎立在高地上鮮艷的武田菱旗。那裏必定是晴信的本營。

　　信虎默默地遙望武田的陣營，心中暗暗讚美。同時，他也讚歎在他不知不覺間安排這計略的晴信，以及以高超的手段出賣武田元首的老將們能夠有條不紊地達成協議。一陣風雨掠過信虎的臉。雨水沿著信虎的臉頰滑下，就如淚水滴落地面一般。

　　信虎把馬首轉向山丘下面。這時響起了擂鼓的聲音。那是出兵的鼓聲。晴信為了替父親送行，特別命人擂打這鼓聲；然而，聽在信虎的耳中卻像是一陣陣的諷刺。他心想今生今世恐怕再也不能聽到這種鼓聲了。

　　守護信虎的十名武田家將和今川派來的百名士兵，以及在他們前後擔任警衛的二百名武田士兵緩緩地離去，靜靜地向前移動。

　　晴信站在高地上目送著父親的背影直到消失為止。他深深地體會到生在戰國時代的悲哀。因為，如果不放逐父親，自己就要招來殺身之禍；而放逐父親的罪惡感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地磨滅。

　　板垣信方走過來，打算和晴信說些話。晴信瞪視著他，在這種場合，說甚麼安慰的話都是無濟於事的。然而，板垣信方卻說了一些令人意外的話。

　　「探馬來報說，諏訪的軍隊偽裝返回諏訪的上原城，結果卻急急地轉向甲州公路，似乎企圖反攻過來。當今之計，最好能儘快趕回古府中。」

　　雖然板垣信方說這些話，但晴信並不會以為對方是個冷酷的戰爭主義者。可悲的是自己生逢亂世，剛剛才放逐父親，現在又馬上要思量如何應付下一場戰爭。他並不以為自己是個幸福的人。

　　晴信眼中含著的淚水，慢慢地滑落下來。

　　這年六月十四日武田大夫（晴信）將其父親信虎押赴駿河。這是由於信虎的惡行昭彰，故不得不如此做。這件事使得百姓、侍臣、僧侶及男女老幼皆大歡喜。（《妙法寺記》）

　　　　手扇

　　晴信騎著馬向古府中前進。

　　這是一場帶著心痛的凱旋。即使他有千百個理由放逐父親，但世人將會把他視為不孝子。想到自己將終生背負這種譴責，晴信始終感到悶悶不樂。

　　板垣信方跟隨在晴信的身旁。雖然晴信一言不發，但他卻能體會主人的心情。來到能望見躑躅崎的地方，信方首先開口說：

　　「應該對諏訪侯採取甚麼行動？」

　　信方首次向已經成為甲斐國新領主的晴信提出請示。

　　「你看著辦好了。」晴信以憂鬱的神情說。

　　「如果諏訪侯和小笠原長時侯一起進攻過來，要怎麼應付呢？」

　　晴信沒有回答。他想暫時拋開戰爭的事，過著平靜的生活。就像要迴避信方一般，他突然加快了馬速，奔馳向前。在愈來愈熱鬧的古府中街道上，人們目送著晴信騎在馬上奔馳的英姿。雨水打在晴信的臉上，寒冷的水從脖子一直滲透到身體的深處，使他感到非常的暢快。他沿著街道直奔向前，等到馬頭轉向躑躅崎的方向時，他覺得煙雨中的躑躅崎有一種與平日不同的氣氛。躑躅崎顯得毫無生氣，有點憂鬱和陰沉。

　　晴信向愛馬加鞭。當他愈來愈靠近躑躅崎，圍繞在他的新城館的氣氛也愈來愈令他感到不安。與其說那是一種陰沉的氣氛，倒不如說是空虛。這與他放逐父親毫無關係，因為這並非驅逐父親的罪惡感所引起的，而是衝著晴信而來，一種揮不開的沉悶與不安。

　　（城館發生過一些不幸的事。）

　　晴信有這種感覺，而且這是一件無法挽回的不幸。或者，就是因為這件事形成一股妖氣，籠罩在躑躅崎的山丘上。

　　晴信想起了正室三条氏所生的次男信親。信親一生下來就雙眼失明，體弱多病，就連要乳的哭聲也異常的細弱。晴信一直想替這個兒子取一個強壯的名字。儘管這樣做也並不一定就能使他強壯起來，但如果不這樣做，晴信會覺得自己沒有盡到做父親的心意。這次他替兒子準備了一個名字──海野二郎──他想把這次出兵小縣而得到的海野平野，當作次男信親的名字，並紀念他的凱旋歸來。

　　（莫非信親……）

　　但晴信立刻予以否定了。他想這是自己過於擔心孱弱兒子的杞憂而已。然而，旋即他又產生了另一種更大的不安。這裏面一定有文章，而且是很大的不幸在等待著他。當他愈接近城館，這種不安感益形熾烈。

　　「阿谷！阿谷是否平安？」

　　晴信突然在馬上叫了起來。不幸是否發生在阿谷的身上？晴信想起在遠征小縣的前夜，三条氏曾說過阿谷患有肺癆。三条氏故意不說阿谷的病，反而以惡意的心理問他難道不知道她患有肺病。當時三条氏的眼睛裏藏著一種幾近殺機的神色。

　　（莫非阿谷發生了意外？）

　　想到可能是在她身上發生了不幸時，晴信的心情也隨著開始混亂，心臟七上八下地跳著，這是從來沒有過的現象。他衷心地想念著阿谷。

　　晴信在新城館面前下了馬，向出來迎接的武士問道：

　　「阿谷在不在？」

　　這是當上新領主歸來的晴信所說的第一句話。武士並沒有回答，反而望向城館的深處。那眼神並不意味著阿谷在裏面，叫他放心；而是暗示裏面曾經發生一些事情。

　　晴信進入城館，幾次呼喊阿谷的名字，卻沒有絲毫的回音。如果是平時，阿谷必定會第一個出來迎接他；然而，現在他卻看不到阿谷的身影。原來服侍阿谷的老婢俯伏在房間的走廊上顫抖著。

　　「阿谷那裏去了？」

　　老婢顫抖得更厲害，但沒有回答。晴信隨後走入三条氏的房間。

　　當晴信以蒼白的臉色走進來時，三条氏以無動於衷的表情迎接他，說：

　　「這不像已成為甲斐領主的行為，希望您能對這種輕率的行為加以檢點。」她不帶絲毫感情地說。

　　「少囉嗦！我問妳，妳把阿谷藏到那裏去了？」

　　「阿谷患了肺癆，我把她送到笛吹川上游的溫泉鄉療養去了。」

　　「甚麼時候送去的？為甚麼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擅自決定？」

　　晴信的聲音抖顫著。他的表情愈激動，三条氏的態度卻愈加的鎮定。

　　「我是武田家繼承人晴信公子的正室，家父左大臣三条公賴教導我：凡是後宮的事，我都有義務管理。我只是依照父親的教導去做而已。如果我的京都作風在甲斐行不通，我願意接受任何的譴責。」

　　三条氏胸有成竹地說。晴信望著這個動不動就喜歡炫耀自己是左大臣三条公賴的女兒的三条氏。當他看到她那一張又扁又大，倨傲而不可侵犯似的臉時，他憎恨父親信虎因為覬覦京都，而為他帶來了這個令人厭惡的女人。然而，不管如何，她將繼續成為他的元配夫人，這使晴信的心情更為鬱悶地走了出去。

　　晴信立刻上了馬。

　　「晴信公，您要到那裏去？」板垣信方拉住馬轡說。

　　「到笛吹川上游川浦的溫泉鄉探問阿谷。」

　　「向阿谷娘娘探病？」信方露出訝異的神情，但他立刻又說：「雖然探病很重要；但我想在這之前應該向御旗、楯無（武田的傳家之寶）祭告將要繼承武田的家業，並向臣屬們發表談話。」

　　板垣信方似乎非要晴信停下馬來，扶他坐上信虎曾經坐過的甲斐領主的寶座不可。

　　「信方，這不過是個形式而已，似乎不必太過心急。對我來說，現在最讓我擔心的不是這些，而是阿谷的事。」

　　晴信向山丘後面奔去，將馬頭轉向東方，朝著笛吹川的上游前進。二騎人馬隨從在後；再後，又有十騎跟隨。

　　板垣信方以期待及不安的眼神目送晴信遠去，心想著：

　　「主公的年紀尚輕，凡事都較積極。」

　　信方在背後稱讚新領主，然後召集留守的家將們，聽取有關國內外的消息，並向陸續歸來的探馬詢問有關諏訪軍的動靜。

　　諏訪賴重假裝要退回上原城，半途卻又折了回來，跟在武田軍的後面，進入甲州國境。但他們並未採取任何行動，只是休養兵馬，採取觀望的態度。

　　武田信虎被晴信放逐到駿河的消息，早已被諏訪軍派出的間諜所探知。諏訪賴重對甲斐的政變極為重視。他即刻把這個消息通報予鄰國的小笠原長時，並附帶說明甲斐的混亂局面，要一舉佔領甲斐似乎不太困難。

　　※※※

　　笛吹川因為梅雨而漲了起來，形成一股急湍滾滾流下。晴信主僕的馬蹄聲隱沒在隆隆的水聲中。天氣乾燥時到處揚起塵埃；下雨時則又到處形成沼澤的秩父公路，因為霪雨綿綿，幾乎看不到人跡。晴信等人的馬匹濺起的水花，灑落在道路兩旁的八仙花葉子上，八仙花微微地顫動。當街道遠離笛吹川，可以聽到藪鶯的鳴叫聲。但或許是由於霪雨的關係，鳥聲也比平時來得微弱，彷彿洩了氣一般地啼叫二、三次之後，便立即跳到另外的枝頭，飛得不知去向。

　　晴信不讓馬兒有片刻休息。每當馬速變慢時，他便毫不留情的用力揮鞭。這與平時對馬匹極為體貼的晴信完全不同。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跟在晴信的後面。雖然信方曾經交待他們無論在何種情況都不能離開主人，但這次他們與晴信的差距卻愈來愈大。

　　晴信與部屬們的差距變成一丁，不久又變成了二丁。

　　在晴信的腦海中已沒有馬匹的事，根本就沒想到這種騎法可能會傷害到馬，一心一意只想早點到達溫泉鄉，渴望能立刻看到阿谷的面容。她的影像斷續地掠過晴信的腦海。阿谷笑時的表情、生氣的表情、羞澀的表情、向他求愛的表情以及滿足後鬆懈的表情，一一地浮現在他的眼前，然後突然變得嚴肅起來，向他說：

　　「晴信公子，我可能不久於人世了。」

　　晴信忽然想起她說的話：

　　「不知道為甚麼，我確信自己無法活得太久。這件事只有我自己才能瞭解，我偶爾會有這種預感。」

　　平時嬉笑撒嬌慣了的阿谷，這時彷彿判若兩人。

　　「偶爾？」晴信以不安的眼神問。

　　「當我得到您的寵愛時，我經常有這種感受。或許是怕如果被您拋棄，我再也無法生存下去，因此有這種念頭，希望您對我……」

　　這是阿谷經常使出的手段。當晴信望著阿谷以認真的表情說這話時，心想女人的心理實在比男人想像的更複雜。然而，如果當時阿谷所說的預言真的被料中了，他又該怎麼辦呢？

　　「她不會這麼輕易就死去的。」

　　晴信對著雨水說。

　　（假如三条氏……）

　　晴信的馬韁一時鬆了下來。他覺得自己似乎太過荒唐，竟然有這種卑鄙的想法。即使三条氏位居元配的地位，也沒有權利殺死他的側室。她應該知道如此做等於自掘墳墓，晴信絕不可能輕易地饒過她。然而，她為甚麼要送阿谷到溫泉鄉呢？

　　是否只是為了支開自己討厭的女人？果真如此，晴信依然會到溫泉鄉找阿谷，如此一來，就不能說是有心把阿谷隱藏起來了。

　　不祥的預感愈來愈重。當他想到再也無法見到阿谷時，內心愈來愈難過。他更加用力地向馬揮鞭。當他對於阿谷的想像超過最壞的預料時，阿谷懷中捧著山百合的姿影忽然浮現在他眼前。阿谷拋棄了山百合，跑到晴信的面前說：謝謝您從遠方來看我。如想沐浴，我會派人替您準備，讓我來為您洗淨戰場上的塵埃。但她的影像愈來愈模糊，有時會突然地中斷。阿谷粉紅色的肌膚突然變得極其蒼白；她那迷人的神采也凍僵了，只留下一副死亡的面貌。

　　「阿谷，妳不能死！」

　　晴信一面揮鞭，一面大聲狂叫。

　　溫泉鄉靜悄悄的不見人影。溫泉的熱氣因為無風而不斷地往上直冒。雨已經變小了。

　　「有人在嗎？」

　　晴信一下馬便向玄關大叫。客棧有人跑出來，但看到晴信站在那裏又立即跑了進去。

　　負責管理溫泉鄉的山縣孫左衛門從裏面走出來。孫左衛門在前次晴信率領倉科莊的人來時已見過晴信。

　　「阿谷的情況如何？」晴信劈頭就問。

　　「阿谷是誰？」

　　「在我館裏的阿谷，她就在這溫泉鄉療養。」

　　孫左衛門露出訝異的神情。

　　「莫非那位便是阿谷娘娘──」孫左衛門的臉上掠過憂慮的神色。

　　「你可曾見過她？」

　　「不知是否阿谷娘娘，但一個月前從古府中來了兩座女用轎子，說是生了重病，希望我們能好好地服侍她。但她們兩人的病情十分嚴重，連話都講不出來，在鋪好舖蓋時就已斷氣了。其中一位是十八歲左右；另一位是四十……」

　　孫左衛門停住口，望著晴信的臉色。

　　「繼續說下去。」

　　「那時我們才發現她們可能有服毒，不！一定有服毒。後來我們去找另外一座陪同前來的武士及轎子，但已不知去向。由於不知死者的名字，我們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後來在她帶來的物品中，發現了一把有晴信公子署名的手扇，因此我們猜測她可能是躑躅崎城館中的人，就在溫泉鄉的墓地裏予以厚葬。」孫左衛門相當鎮定地說：「較年輕的那個女的，下巴有兩顆小痣；年老的則沒有甚麼特徵，只是膚色較黑……」

　　「好了！不要再說了。」晴信想年輕的那位必定是阿谷；而年老的那位，則無異是侍候阿谷的阿玉。

　　「她們是否都已經無力開口說話？」

　　晴信的聲音幾乎要哭出來。他無法壓抑內心的悲慟。想到阿谷是被人謀害而死，更令他肝腸寸斷。

　　稍後趕到的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已察覺到年輕主人的悲傷。

　　「帶我到墓地去。」

　　晴信強忍住眼淚，但淚水仍沿著面頰簌簌的流下。晴信沒有騎馬而淋雨沿著坡道踽踽攀登。小路因為下雨的關係，前進三步便要滑退一步。

　　前面有兩座土堆。土堆前面供有土器和花朵。土器中盛滿了雨水。供養的山百合也已經枯萎了。

　　當孫左衛門告訴晴信這兒便是那年輕女士的墓地時，他的膝幹不知不覺地跪了下來。墓碑上寫著妙法薄光信女。晴信向阿谷合掌祭拜。失去阿谷的打擊，遠超過他出征小縣的收穫。阿谷對他是一往情深，從不反悔。

　　當晚又下起雨來，晴信跪在阿谷的面前一動也不動。山縣孫左衛門怕他累倒，拿了一張寬板凳來給他坐。但晴信卻一直不肯穿上簑衣。

　　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立在兩旁，眼看著晴信的哀痛。他們心想他的父親根本不把人命當作一回事，濫殺無辜；而晴信則為了心愛的情人而悲傷灑淚，這表示他具有愛心，懂得尊重人性和生命的意義。他們能體會剛剛登上甲斐領主的位置，但同時又馬上在最心愛的女人面前淋雨下跪的悲哀。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不禁對晴信的元配三条氏感到憤怒。

　　晴信整晚守在阿谷的墳前。

　　到了早上，雨已經停了，但來了一陣濃霧。

　　晴信離開墓地時，全身早已濕透。雖然山縣孫左衛門勸他休息一下，但他搖頭拒絕。

　　到了早上才聽到晴信來到溫泉鄉的倉科莊的人們都前來問候。倉科三郎左衛門帶著源九郎和重兵衛兄弟來，向他說：

　　「恭喜打勝了小縣的戰役……」

　　雖然山縣孫左衛門向他使了一個眼色，但已經來不及。晴信接受倉科黨人的一一問候之後，對三郎左衛門說他的身體看來很硬朗；又對源九郎和重兵衛說他們上次的馬術表演非常的精采刺激。晴信的心情在一夜之間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表現出驚人的鎮定。他把對阿谷的追悼之情，深深地埋在心裏，在他的臉上已看不出一絲的憂鬱神情。

　　吃過早餐，古府中派來一匹快馬，帶來了板垣信方的傳信。

　　「諏訪侯和小笠原侯的聯軍已經越過國境，侵入甲斐。兵馬總數約有三千，似乎有攻打韮崎的跡象。板垣信方和其他諸將已經進發。希望主公能儘早回到城館。」

　　快馬上的人由於一路顛簸，氣喘如牛。但為了要把這個消息迅速而正確地傳達給晴信，因此他說話時聲音高低不一。

　　「要我儘快回到城館，這可能是信方說錯話了。不過，可見信方相當的驚慌。他應該叫我儘快趕到韮崎才對。」晴信自言自語般地說。然後，他又提高嗓音：「告訴信方，我將率領自己的直屬將士以及百騎倉科黨的精兵，深入敵陣，把諏訪侯和小笠原侯的腦袋砍下來。同時告訴信方要謹慎用兵，等我回來。」

　　傳令的大室太郎兵衛以驚訝的神情聽晴信的吩咐，似乎在懷疑晴信說的話是否當真。

　　大室太郎兵衛離去後，晴信立即從寬板凳上站起來，對倉科三郎左衛門說：

　　「事情的經過你已經聽到了。現在就把你的孫子源九郎和重兵衛交給我。」

　　「這是倉科黨的光榮。但不知可有我效勞的地方？」

　　「我命你守護倉科莊的馬匹。如果有需要你的時候，我會派人來迎接你。」

　　三郎左衛門露出不平的表情，沒有回答晴信。

　　山縣孫左衛門將一把手扇交給晴信，說這就是寺裏保管的年輕女子所留下來的遺物。晴信將扇子打開，充分表現出深厚的懷念之情。上面有風林火山四個字及晴信的署名。記得那時阿谷請求晴信替她在扇子上寫些字畫，晴信答應替她寫一首詩，阿谷卻說她要風林火山四個字。這四個字並沒有特殊的意義，只是她深知晴信對這四個字情有獨鍾。

　　晴信的眼睛被這四個字吸引住了。

　　「要像風一般地去襲擊敵人。」

　　晴信騎在馬背上說。他以為這是阿谷給他的啟示。他想如果阿谷在世，在這種場合，她也會把扇子交給晴信，囑咐他儘快趕到韮崎；然而，只有他知道，雖然她口裏叫他快點走，但她絕不會忘記在離別之前和他擁吻，阿谷不僅才華出眾，同時也是一位韻味十足的女人。

　　「我們要像風一般地去襲擊敵人。」

　　說完，晴信在晨霧中騎著馬，沿著笛吹川谿谷一口氣地馳下山去。

　　※※※

　　馬隊陸續跟在晴信的後面，沿著笛吹川而綿延著。不久，這一行隊伍到達甲府盆地而開始縮短，到躑躅崎城館時，已集了一團。快馬從晴信的隊伍旁邊跑過來，負責傳令的武士下馬跪在晴信的馬前，說：

　　「諏訪侯和小笠原侯的三千聯軍已越過國境，侵入長坂，正在民家放火。鎌田五郎和飯富兵部所率領的軍隊已經快抵擋不住敵人的兵力，鎌田五郎退到箕輪；飯富兵部則退到柳澤的高地。板垣信方的本隊在牧原、和田、打越一線佈好了陣勢，準備抵擋敵人的攻擊。」

　　傳令的武士一口氣把話說完。

　　「知道了。你立刻回報板垣信方，要他召集附近的百姓二千名，每十名豎立一面蓆旗，並在口袋準備一些小石頭，集中在信濃公路的祖母石及穴山一帶；同時，告訴他在這些百姓集合好以前，要設法引開敵人。我會在百姓集合好以前到達那裏。」

　　晴信交待完後，囑咐石和甚三郎說他要小睡一個小時，不准任何人來打擾他。晴信在草叢躺下不久，即傳來輕輕的打鼾。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命令倉科黨的武士們暫時休養片刻。

　　雖然躑躅崎城館已近在眼前，但晴信卻沒有回城館，而在路旁小睡。他的面容顯得疲憊不堪。

　　大約一小時後，晴信站著吃躑躅崎城館送來的飯糰，隨即上馬。當晴信一行人來到韮崎時，前後來了兩匹快馬。其中一位報告持蓆旗的百姓已陸續集合；另一位則說敵軍在鎌田五郎和飯富兵部的陣營留下一部份的軍隊，其餘的軍隊似乎有沿著信濃公路，一舉攻下韮崎的跡象。

　　「告訴信方，在我到達之前，要設法抵擋敵人的前進。」

　　快馬陸續離去。

　　日色已高，晴信的軍隊來到了板垣信方的本營。在沿途的信濃公路上有成群結隊的百姓手上持著蓆旗。

　　「集合這麼多百姓有甚麼用意呢？」

　　看到晴信，信方開口便問。

　　「先把百姓們佈置在能夠俯視信濃公路的山坡兩旁，然後信方你的本隊沿著公路撤退。當敵軍向你的本隊追趕過來時，便叫百姓開始投石。敵人必定會輕視這些百姓和這些石頭而繼續攻過來。這時百姓們便撤回兩側的山區。」

　　「然後由埋伏在兩旁山間的我方軍隊夾攻是嗎？」信方問。

　　「不！這是庸將的做法。當百姓開始撤退時，敵軍一定會如你剛才所說，提防有埋伏而不敢輕易前進，會在原地停下。那兒是兩側山坡必經的道路，亦即甲斐的咽喉。倘若敵軍通過此地，韮崎便會淪陷，不久就會威脅到古府中的安危。換句話說，敵人一定要通過那裏，我方卻絕不可讓敵人通過。等把敵人引誘到這裏的時候，我會率領倉科黨的百騎兵馬，一氣呵成地突破敵人的陣營。屆時，信方你可以從後支援；逃竄的敵兵則由鎌田五郎和飯富兵部來收拾。」

　　晴信的作戰計劃一一地付諸實行。百姓的隊伍在敵前投擲石彈，使敵軍負傷累累。不過，與其說是讓敵人負傷，不如說是激怒敵人。當危險逼近時，百姓一面投石，一面撤退。百姓撤退之後，諏訪和小笠原的聯軍派出哨探打聽前面的情況，一面小心埋伏，一面攻進牧原。

　　晴信在山丘上看到敵人的主力已經通過牧原，於是向倉科黨的百騎兵馬說：

　　「我想再見識一次倉科黨的絕活青梅之舞。敵人是諏訪和小笠原的聯軍，雖然人數很多，但彼此缺乏協調。我們要給敵人來個迎面痛擊。不需要任何戰策，只要向敵人臉刺下去。不過，不必深入敵陣。」

　　當晴信持槍向前奔去的時候，倉科黨的百騎武士也形成一團跟隨在後。隊伍一口氣跑過信濃公路，轉眼又來到山丘的頂上。和田和牧原的村落一覽無遺。晴信在此擺好了衝鋒的隊形。

　　當諏訪和小笠原的聯軍看到從正在逃離的百姓中，突然冒出百騎左右的兵馬時，似乎感到非常的驚訝。然而，他們看到整齊的馬隊排列在山上，並沒有採取行動，以為背後可能有甚麼陰謀，因此便停止行進，仰望山丘。

　　「要如風一般疾速地襲擊敵人，要如風一樣……」

　　晴信在頭上揮動阿谷的手扇而大聲地說。他將馬頭轉向山丘下面，直奔而去。

　　晴信心想阿谷也一定看到了他的英勇行動。即使阿谷已經離開人寰，但她留下的手扇卻正指揮著武田的軍隊。晴信把對阿谷死亡的悲痛，化為戰場上的鬥志。要忘記阿谷只有打仗；而打仗就必定要獲勝。

　　倉科源九郎策馬來到晴信的右邊，但即刻又超越晴信，向前奔去。在他左側的倉科重兵衛臉上充滿了殺氣。重兵衛也立刻超前而去。百騎馬隊形成了一道活動的牆壁一般，直向敵人的陣營衝去。

　　晴信看到敵軍驚愕的表情，他用槍刺向敵人。從此陷入一場混亂。他雖然說過不要深入敵陣，但自己卻早已深入其中。敵人出乎意料地脆弱，受到以晴信領先的倉科黨的槍隊迎面痛擊，小笠原的軍隊早已招架不住地潰散而逃。對小笠原而言，這是一場受諏訪託付的戰爭，是受雇於人，因此當晴信率領的衝鋒隊迎面而來，他們也毫無留戀地撤兵。然而，諏訪軍卻不肯輕易地撤兵；但在小笠原軍想撤退的情況下，自然就在陣營中引起了混戰。

　　板垣信方的本隊發出吶喊而攻過來時，諏訪和小笠原的軍隊已喪失了戰爭的意志。勝負很快地決定。晴信彷彿隔岸觀火一般，在疾速撤兵之後，遙望著敵軍縱放的火燄。

　　「主公表現果然不同凡響。」板垣信方說。

　　「主公到底不愧為武田的繼承人。」甘利虎泰也感動地流淚說。

　　然而，晴信並未聽見他們說的話，在浩瀚的蒼穹下，只覺得孤獨異常。這種心情是別人無法瞭解的。

　　塩津與兵衛接過晴信那支染滿鮮血的槍。石和甚三郎將懷中的白色手帕遞給晴信揩拭臉上的汗珠。

　　晴信無心地揩汗。揩完額上的汗水後，卻無法揩到鎧甲下方的汗水，這使他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是否要先回城館？」信方問。

　　「回去。」

　　晴信只說了一句。他覺得風雨帶著涼意。雖然是陰天，但在夏天的季節裏，風中卻有寒冷的感覺，這可能是因為發燒的關係。他心想可能是昨晚整夜在阿谷的墓地淋了雨，受了風寒罷。他又從自己的發燒聯想到阿谷熱烘烘的體溫。她的皮膚一向很熱，那會不會是因肺癆而引起的呢？即使如此，他仍渴望能再感受到阿谷的體溫。

　　二十一歲的甲斐領主晴信，在馬上緊握著阿谷留下的手扇。

　　　　湖衣姬

　　馬上的晴信一副痛苦的表情。侍臣們都以為那是由於過度疲勞所致。父親信虎的放逐、愛妾阿谷的死亡，以及長坂之戰，其中任何一件對晴信來說都是大事。他們以為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是造成晴信疲勞的原因。

　　雖然雨已經停了，但雲層尚厚，不知何時才會放晴。

　　在韮崎休息的時候，晴信很想拿下鎧甲，擦拭身上的汗水，換上乾燥的衣服；但身為軍中的統帥，不允許他如此做。

　　晴信穩坐在寬板凳上。他的坐姿也是依照板垣信方平時囑咐他的方式來坐，並非出於他的本意。

　　「主公，有人想晉見。」

　　信方說。他在叫晴信主公時特別提高了嗓音，似乎有意提醒別人，他是放逐信虎而扶立晴信為新領主的幕後功臣。

　　「他們是以前的政務官：今井兵部、鎌田十郎左衛門、三枝半兵衛、日向三郎四郎等人。」

　　晴信點點頭。不久以前，他見過這四個人。前次騎馬到溫泉鄉勸晴信舉兵反叛的就是這四人。

　　四人跪在晴信的前面，由年長的日向三郎四郎代表發言，祝賀晴信成為新領主，並在成為領主的次日就克服了諏訪及小笠原的聯軍。

　　「晴信公子能立為甲斐的領主，他們四人曾在背後花下一些心血，希望您能召他們回來，委派適當的職務。」

　　信方予以美言。晴信默默地打量四人，陷入沉思。信方的身子向前挪了一下，當他想開口說如果一時想不出適當的職務，可以把這事交給他處理時，晴信開口說話了。

　　「他們四人何時離開甲斐的？」

　　這句話並非對四人說而是問信方。

　　「記得是在天文五年。」

　　「那麼已經有五年了。」

　　晴信以平靜的語氣說。他們拋棄政務官的職務奔走他國，固然是由於父親的作風令人難以忍受，有足夠的理由解釋；然而，他們擔任政務官的職位，也就是甲斐政治上的重要人物。他們背棄信虎奔走他國，無異是背棄了甲斐。倘若他們真的愛國，就算會被信虎誅戮，也應該留下。晴信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離開甲斐已經有五年了。」

　　「不！雖然他們離開了甲斐，但他們時常與甲斐的人民保持聯絡……」信方為他們說情。

　　「不！我知道。雖然如今父親不在，但如果將棄國離職的政務官立即召回來，恢復職位，別人將作何感想呢？」

　　晴信的眼睛閃亮了一下，但又立刻回復和顏悅色。然而，隨後又陷入了沉思。

　　四名政務官無言以對。因為晴信說的話極合乎情理，因此板垣信方也無話反駁。同時，晴信說話的態度非常的鎮定。他既沒有對他們在甲斐發生政變後即刻回來而感到高興；也沒有因為他們曾經背國棄職而加以譴責。

　　（別人將作何感想？）

　　他所以這樣說，似乎只是把心中偶爾浮現的不安說出來，雖然他的語氣非常平靜，但他的眼光卻犀利地可以洞悉未來。他的眼睛烱烱有神。信方卻未發覺晴信的眼睛略顯認真，是因為受了風寒而發燒的緣故。

　　「不過，我有事要託付你們。」晴信突然說：「現在是日本群雄割據的時代。這個時代似乎不會永遠的持續下去。但除非有人出來統一日本，否則是無法讓百姓安居樂業的。強者征服弱者，強中又有強中手；弱者亡，強者存，這就是戰國時代。然而，戰國時代最需要的是甚麼呢？」

　　晴信的眼睛打量著四人的表情。

　　「我們需要錢，也需要新的武器。此外，興辦產業要會治水。為了使甲斐的人民能夠豐衣足食，也需要法令。希望你們能去周遊列國，調查他國對這些事項的處理方法，將所得的知識當作禮物回來復職。」

　　晴信說無論是當中的那一項，都可以把它當作禮物帶回來。

　　「你們曾經離開甲斐，故外表上已不似甲斐人民，反而容易在他國走動。至於路費可隨時向信方申領。如果你們真的愛甲斐，有意擁戴我，希望你們能成功地完成這項任務。這原比戰爭更難，但結果卻能直接影響甲斐的成敗。同時，你們必須決心做我的幕後英雄，如此才能把事情做好。倘若需要隨從或探馬來配合你們，我會替你們安排。」晴信的語氣中充滿了熱情。

　　晴信彷彿自我陶醉一般，一面將心中早已想好的腹案說給他們聽，一面抑制自己過分興奮的心情。他對自己與平日不同的行為所作的解釋，是因為發燒，而發燒是由於昨日在阿谷的墳前淋了一夜的雨，受到風寒；而自己所說的話，似乎也是因不正常的身體情況所致。

　　「謝主公恩典──」

　　日向三郎四郎代表四人受領晴信的命令。四人的眼睛裏滿溢著感激的淚水。

　　「希望你們保重身體，我等你們帶好禮物回來。」

　　晴信對將從他面前辭去的政務官們說。四名武士離開晴信。晴信把手放在自己的額上，感到如火一般的燙熱。

　　※※※

　　回到躑躅崎城館，晴信還有一些需要處理的事情。當務之急是如何處理父親留下的大堆偏房及侍女。

　　「如果有人願意追隨父親信虎前往駿河，可先和今川義元公聯絡，我會派人遣送過去；如果願意留在城館，也可留下；想要回鄉的人，即日起我會遣人送回鄉去。」

　　信虎後宮的女人，大多是因為貌美而被強押前來的婦女，沒有一個願意到駿河。晴信也曾問母親大井氏（信虎的正室）是否願意前往駿河。

　　「現在前往駿河有何意義？」

　　原來，信虎也為正室大井氏所背棄了。

　　被迫成為信虎玩物的女人共有三十六名。這些女人異口同聲地希望回到故鄉。晴信分予每人充分的錢財作為補償，並派人一一遣送回鄉。

　　躑躅崎城館顯得一片騷亂。因為不僅是信虎後宮裏的女人可以被釋放，同時人質們也可以在預期中得到釋放，因此城館各個角落都洋溢著歡呼聲。

　　躑躅崎城館東西一百五十五間，南北一百零六間處，在山丘上圍有高一丈的土牆，四周設有濠溝。城館分為三郭。

　　北郭是人質的住所，一人一室，身分較高的人質與僕人一起居住。

　　信虎一向喜歡把人質當作戰利品。不僅是信虎，當時除了把人質留下之外，似乎也沒有別的方法可以牽制敵人。但由於信虎完全不信任別人，因而除了他國的人質外，甚至也向甲斐的土豪索取人質。有些部屬，也把自己的兒子交出來，由信虎看管。

　　「把國內的所有人質，依照約定送回去。倘若有人自願交出人質，如果是甲斐的人民，一律不能接受。」

　　晴信命令板垣信方說。

　　「甲斐的人質可以這樣處理，但對其他國家的人質又應如何安排呢？」

　　信方對晴信的作風略感不安。

　　「對於來自他國的人質，我將一一加以審核，如果是不必要的人質，就可以遣送回國；倘使人質已無多大價值時，也可與敵方交涉，交換適當的人質。」

　　晴信以嚴肅的態度說。信方噓了口氣。當信方知道晴信這麼做並非出於一時的興致，他從懷中取出一張紙，默默地放在晴信的面前。紙上寫著他國人質的名單。

　　「諏訪賴重侯的女兒湖衣姬。」

　　晴信被第一行字所吸引住了。

　　「她是誰？」

　　晴信既不知道諏訪賴重有個叫湖衣姬的女兒，也不知這位小姐被當作人質送到躑躅崎城館的北郭來。

　　「禰禰公主嫁給諏訪賴重作正室時，信虎公即要求以湖衣姬作為交換。」

　　「把她當作人質？」

　　「不！是把她當作客人。因為賴重公沒有兒子，因而把側室小見氏生的湖衣姬留在此處。」

　　其實客人或人質差異何在？晴信心想：就算對方沒有兒子，把人家的公主當作人質留下來似乎也太過分了一些。信虎是否打算在賴重有背棄的行為時將她處斬？難道禰禰嫁給賴重做正室，並有領土做嫁妝，仍然無法信任賴重？

　　（不過，父親對這點可說是有先見之明。諏訪賴重果然出賣了武田，與小笠原長時共謀，企圖攻進長坂。）

　　然而，晴信並不打算就此而改變客人的身分，把湖衣姬予以處死。因為如此一來，賴重可能會對禰禰作出報復的行動。晴信想到才十三歲的妹妹就成了政治的犧牲品。

　　「我想見湖衣姬。」晴信突然說。

　　「見面是無妨，但見她有甚麼用意呢？」

　　信方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安。信方已經知道，在出征小縣時，晴信曾寄情書給禰津元直的女兒里美。他想，如果讓年輕而又容易被女色迷惑的晴信看到湖衣姬，必定會引起一場風波。湖衣姬是位名門閨女，具有高貴的氣質和美麗的外貌。信虎把湖衣姬當作客人予以留下，其實在他的動機中便隱藏著對湖衣姬的迷戀。連禿鷹一般的信虎尚且不敢輕易傷害這位名姝，因為諏訪是神氏的後裔。自古以來，只要是出生於神氏的武士，地位即高人一等；而具有這名門血統的湖衣姬，同時又是貌如天仙，這是使信方擔心的事。信方所以對湖衣姬的事一字不提，即是為了以防萬一。因為他想，如果為了湖衣姬而使晴信和信虎發生父子之爭，將會貽笑大方，不成體統。

　　雖然這種現象如今已不可能發生，但晴信會看上湖衣姬的可能性頗大。

　　（而且晴信剛失去愛妾阿谷。）

　　信方似乎在猶豫著。

　　「你是說我不該見湖衣姬？」

　　「我並未如此說。只是湖衣姬出生名門，因此身價極高……」信方事先安排了一些退路。

　　「喜歡炫耀出身而好擺架子的女人，在我們身邊就有一個。你的意思是說湖衣姬的架子比她還大？」

　　信方立即瞭解晴信所說的女人是指三条氏。信方心想大事不妙，因為如此一來，只好讓他見見湖衣姬。

　　但是見面之後，又會有一些麻煩的事。信方心想著。

　　「信方，我並不只是為了要見湖衣姬而前往北郭。而是想瞭解一下北郭的人質，同時也想知道他們所受的待遇如何。」

　　只要瞭解北郭的人質後，躑躅崎城館中，就再也沒有別的事可以讓他牽掛了。

　　（把人質做好適當的安排後，我想好好地睡一覺。）

　　晴信感到發燒已經逐漸蔓延到全身，不久自己將會無法動彈。同時，他感到頭痛欲裂。

　　（你可以先去睡覺，不要讓病情惡化。至於人質的事，等病好再處理也不遲。）

　　晴信的心中也有這種念頭。但另一個念頭又戰勝了他，他決定犧牲睡眠的時間，要先把處理人質的事告一段落。他以略顯不穩的步伐站起身來。

　　「我要到北郭，帶路。」

　　晴信的臉因發燒而變紅。雖然晴信的臉有些不正常，但信方卻以為這可能是因為他如年輕的獵犬聞到佳人氣味一般，使他感到興奮所致；或者，也可能是因為他剛當上新領主，又從戰場上凱旋而歸的緣故。但不論如何，依信方的看法，這一切都是由於他年輕的關係。

　　北郭籠罩在一片暮色之中。在北郭周圍的松林枝上，有隻松鼠豎起尾巴，以滑稽的表情俯視著新領主由此經過。

　　※※※

　　諏訪賴重的女兒湖衣姬被分配到北部陽光最充足的居處。她與五名侍女住在一起。

　　聽到新當上甲斐領主的晴信親自來看湖衣姬，使侍女們大吃一驚。

　　「請在晉見之前，給我們一些時間準備。」

　　領頭的侍女在地板上叩頭，向晴信請求。

　　「不用準備，這樣就可以了。」

　　「不行。即使男士可以如此；但公主有公主的禮節，何況公主是諏訪家的閨女，如不依禮節晉見，我們下人會受到譴責的。」

　　侍女幾乎哀叫地說。晴信望著信方，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見。他想侍女提到禮節二字，是在炫耀諏訪的門第。雖然這令人感到氣憤，但因為對方都是一些女人，似乎也不應強行進入。

　　晴信和信方坐在隔壁房間等候。他心想連侍女都是這個樣子，湖衣姬必定也是個愛炫耀門第、一副神情高高在上的女人。

　　「人質也有門第的高下嗎？」

　　晴信以諷刺的語氣問信方。

　　「雖說是人質，但湖衣姬是被邀請來做客人，和我們禰禰公主進行交換的人。」

　　「儘管稱呼不同，但其實還是人質。要處理這些人質實在是很煩人，尤其是今後如果武田家每次打仗獲勝都帶一些人質回來的話，遲早會把這個狹窄的城館弄得擁擠不堪。光是信濃一地，就有不少服從我的武將，只是其中較重要的人物就有二、三十人；如把土地擴大到駿河、越後，結果又將如何呢？是不是需要每年興建一座像躑躅崎的城館，否則如何來容納這些人質呢？」

　　晴信說著將頭低下去。他的語氣似乎在說不僅如何對待人質是件麻煩的事；同時，繼續擴大領域也是一件麻煩的事。然而，他也說出了自己征服信濃、駿河和越後的野心，這使信方感到非常的開心。

　　信方在心中思量著：不知該如何來表達自己對這位年輕而又雄心萬丈的新領主的敬佩。

　　由於黃昏將近，房間顯得幽暗起來。當晴信和信方的對話中斷時，就恍如深夜一般的寧靜。

　　「主公，我想當前的敵人是信濃，信濃之後就是駿河。假如能擁有甲斐、信濃、駿河三國，那麼進軍京都，挾天子以令諸侯必非難事。」

　　信方在晴信的耳邊透露他的抱負。晴信似乎點頭表示同意，但沒有回答。他坐在那兒開始打起盹來了。

　　（怎麼可以在這裏打瞌睡呢？）

　　信方去拉晴信的手，那是一雙滾燙的手。他用手去撫摸晴信的額頭，發現他發燒得很厲害。

　　「主公，主公……」

　　叫他的名字時，晴信會點一下頭。但他一面點頭，身體也一面傾斜，似乎有隨時倒下的可能。

　　「主公，請抓住我的肩膀，我們必須趕緊回寢室休息。」

　　信方扶著晴信走出北郭。

　　晴信的發燒並非突如其來的。事實上，從長坂之戰以來他便一直在發燒，只是他一直壓抑著，沒有人知道他生病。直到為了等候湖衣姬而休息時，終於將他擊倒了。

　　晴信的近侍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向信方報告，晴信發燒的原因是因他在阿谷的墳前淋了一夜的雨，受到風寒的緣故。

　　「你們怎麼讓主公這麼做？」

　　信方雖然在嘴上斥責二人，但卻發現年輕的領主是多麼的善良。具備一顆惻隱之心乃是一個領主所應有的條件；但如果晴信為情所困，對武田來說實是一件令人擔憂的事。信方望著因發燒而不斷夢囈的晴信，整晚寸步不離地守在他的枕邊。

　　約過了六日後，晴信的病情似乎已經脫離了險境。然而，發燒雖比過去稍微減退，但到某一程度就不再繼續下降。醫生說對病人身體最不利的就是沒有食慾，最好能讓他吃點東西。但他似乎對任何食物都沒有興趣，只吃幾口就把筷子放下了。

　　雖然燒已經開始退了，但咳嗽卻沒有停止。即使咳得並不嚴重，但當他咳嗽時卻顯得非常的痛苦。

　　過了十天，發燒繼續在退，咳嗽的次數亦減少了許多。但仍然無法起床，問題仍然在於沒有食慾。

　　這時三条氏帶了侍女首次前來問候。

　　「侯爺的病情漸癒，令人感到欣慰。」

　　三条氏只是客套式的問候，她並沒有走近晴信的枕邊去摸他。晴信用眼色向三条氏表示感激後，問她孩子們好不好。

　　「即使不照顧他，孩子也會長大的。」

　　三条氏若無其事地說。晴信放心似地頻頻點頭，然後以比平時更痛苦的表情咳嗽。

　　「會不會是被阿谷的肺癆所感染了？」三条氏望著因咳嗽而痛苦不堪的晴信說：「咳嗽的情形頗為嚴重，必須從京都聘請良醫來治療，在這個窮鄉僻壤，根本沒有可靠的醫生。」

　　三条氏囑咐坐在枕邊的甘利虎泰之後，說聲保重便告退了。

　　晴信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變化，他根本不理會三条氏所說的那些話。三条氏一回去，晴信便使個眼色，命人把三条氏坐過的椅墊拿開。

　　晴信的病情，遲遲未見好轉，高燒也一直沒有減退，食慾不振。沒有人能預料病情的好壞。

　　自晴信臥病以來已過了二十天。晴信生病的消息傳到鄰國，雖然沒有引起他國的覬覦，但時常有鄰國的使者前來探病，目的在刺探晴信的情況。

　　湖衣姬表示願意前來探望晴信。但是，接受人質的探望是史無前例的事，前來傳話的侍女說：

　　「因為侯爺是在等候小姐時病倒，故小姐對此事一直耿耿於懷。另外，小姐聽說侯爺沒有胃口，她說想親自下廚讓侯爺嚐嚐她的手藝。」

　　信方心想也許調劑心情會有好處。晴信本來就想見湖衣姬，如果湖衣姬帶著親手烹調的佳餚前來探病，說不定能改變他的情緒，增進食慾。

　　「但這樣做是否合乎諏訪的禮節？」

　　信方揶揄地對侍女說。

　　「剛才小姐說要到親屬外的男士病榻探病，本身就是史無前例的事。但因為小姐堅持，我們也只好答應。」

　　信方把侍女所說的話依樣傳達給晴信。

　　「主公是否要接受湖衣姬小姐的探病？如要接受，必預先準備一下。因為對方是喜歡炫耀的諏訪閨女，因此可能會變成一場極為拘謹嚴肅的探病。」

　　信方的話中略帶畏縮的語氣。

　　「雖然我們前不久才和諏訪交兵，但並沒有斷絕邦交，湖衣姬依然是我們的客人，務必要以禮相待。」

　　許久以來，晴信第一次叫人替他修鬍子及梳理頭髮。

　　「聽到湖衣姬將要來，主公好像變得有精神了。」

　　信方打趣地對晴信說。他有個預感，湖衣姬和晴信見面，可能會使晴信的病情好轉。因為眼前有許多難題等著他去處理，因此他希望晴信的病能早日痊癒。

　　第一個問題是諏訪的動向。諏訪賴重仍然對小縣野心勃勃。假如晴信臥病不起，武田的根本動搖，諏訪很可能會立即從小縣向佐久出兵。此外，駿河的今川義元的動向更為微妙。今川義元也可能把信虎當作人質，進攻甲斐。北条方面也不可掉以輕心，二、三日前便曾捕獲企圖潛入的北条奸細。

　　板垣信方望著坐在床上準備迎接湖衣姬的晴信。晴信瘦了，臉色也非常蒼白；但他的眼睛卻如明鏡般的剔透晶瑩，具有前所未有的美感。代表理性的寬額，富決斷和愛心的明亮眸子，晴信正等待著諏訪賴重的女兒湖衣姬的來臨。

　　「湖衣姬小姐駕到。」

　　從走廊傳來通報的聲音。

　　　　味噌之味

　　晴信以期盼的眼神等待湖衣姬進來。在他的想像中，對方至少會有二、三名侍女跟隨，經過盛妝之後，體態慵懶，楚楚可憐而又帶著一些羞澀地被人扶著來到晴信的面前坐下。他想對方既是個喜歡標榜門第的諏訪長女（其母為小笠原的家臣小見〔麻績〕氏），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事。雖然她是個人質，但名義上仍是個客人，因此她可能會在表面上保持高貴的身分，說幾句探病的問候語。然而，儘管如此，晴信仍想見一見湖衣姬的真面目。

　　晴信又想，她的父親是高傲的諏訪賴重，那麼她或許也有一個像父親一樣高聳而狹窄的鼻梁。

　　晴信的侍女把客人請入房間。在侍女與客人之間經過短暫的禮讓之後，一道明亮的光線從入口處射入，彷彿一簇杜鵑花突然綻開一般，一位身著艷麗花紋短袖便衣的女人出現在眼前。她略低著頭，坐在晴信面前的坐墊上，向晴信問候：

　　「我是諏訪賴重的女兒湖衣姬，特來向侯爺問安。」

　　她的聲音微弱而略帶顫抖，但仍顯得相當沉穩。當她再度抬頭說前來探病的話後，已恢復了鎮定。

　　這與晴信原先的想像完全相反。湖衣姬絲毫沒有深閨少女的纖弱及人質的陰沉，也沒有晴信最忌諱的──喜歡炫耀自己是名門之後的高傲態度。湖衣姬的鼻子也不像諏訪賴重那麼高聳，但也不低。雖然有一雙像賴重的大眼睛，卻沒有賴重的犀利。她帶著一種寧靜的氣息。儘管她身著華麗的短袖便衣，卻不會讓人有絲毫輕浮的感覺。她所具備的高貴氣質，彷彿已壓過了花鳥紋飾的短袖便衣。

　　晴信望著身穿華衣，說話寧靜斯文的湖衣姬，心想：這才是良家少女的風範。

　　「聽說侯爺的胃口不佳，我特地派人由諏訪送來鯉、大田螺和味噌，相信您一定會喜歡。我衷心期盼您能多吃一些，早日康復。」

　　湖衣姬所說的話，不像是經過侍女的教導而說出來的；但也不是隨便地說說而已。當湖衣姬很自然地說出這些話時，晴信也情不自禁地附和說：

　　「久聞諏訪的味噌特別鮮美，但不知公主可知它的做法？」

　　「雖然所知有限，但曾聽家母說是由大豆、麥、麯為原料，再加入色料所製成。」

　　湖衣姬回答之後，停了片刻又說：

　　「不過，我倒沒有看過製造的現場。」

　　湖衣姬的態度十分慎重，不禁令人發噱，因此晴信也出聲笑了出來。這是他生病以來第一次發出的笑聲。

　　「公主喜不喜歡味噌湯？」

　　「很喜歡。如果把諏訪湖的大田螺放入味噌湯裏煮，味道格外的鮮美。」

　　「就這麼決定。」晴信說。

　　這句話並不是說給湖衣姬聽的，而是向侍臣說的。

　　當板垣信方問他這是甚麼意思時，他說：

　　「替我燒放入大田螺的味噌湯，我想嚐嚐。」

　　晴信的聲音充滿了興致。

　　從此，晴信的病便迅速地痊癒。如醫生所說一般，只要有食慾，其他便可不用擔心。晴信的臉似乎也略微胖了起來。

　　「加入諏訪湖大田螺的味噌湯，效果的確很靈。」信方說：「不過，也許帶禮物來探病的佳人更有效果。」

　　信方開了玩笑之後，又說：

　　「啟稟主公，今早諏訪賴重公送來了大田螺、鯉魚和味噌。」

　　「甚麼？你說是賴重公？」

　　晴信露出訝異的神情。在把父親放逐到駿河的那天，越過國境入侵的賴重，竟然在還不到一年的光景便厚著臉皮，送來探病的禮物。

　　「他可能是聽到湖衣姬小姐來探病的事後，才採取這種行動。」

　　當信方向主人請示應如何處理時，他的臉上顯示著最好不要退回禮物，以免引發事端的表情，因為晴信的身體還未完全復原。

　　「把它收下。你幫我回信，只要註明是因為我正在生病，因此由你代筆即可。同時，信末要註明：晴信公子說雖然同樣是諏訪的味噌和大田螺，但湖衣姬小姐送來的特別鮮美。前面的部份不太重要，但後面的這些話千萬別忘了。」

　　晴信並沒有原諒諏訪賴重。放逐父親本是不得已且令晴信終身遺憾的事；然而，諏訪賴重卻趁人之危，向他尋釁。這件事是永遠也無法饒恕的。

　　「派人到諏訪做徹底的調查。另外，也要好好地監視高遠賴繼和小笠原長時。」

　　說到小笠原長時的名字，晴信覺得他也同樣的不可饒恕。

　　晴信的病況還不能算已經康復，有時仍會咳嗽，而早晚也有發燒的現象，臉頰會變熱。

　　晴信說要離開病榻時，立木仙元醫生搖著頭說，如果仍有咳嗽發燒的現象，在病況尚未好轉以前起來，會使病情更加的惡化。

　　「疾病只是暫時潛伏著。它隱藏在您的體內，正等待發作的機會。」

　　立木仙元反覆說了多次類似的話。

　　「能否用藥物來根治病原？」晴信說。

　　「任何疾病都無法單靠醫藥來根治。能克服疾病的不是藥物，而是強健的身體。只要身體強壯，疾病自然就無從發作了。」立木仙元自信地說。

　　「原來如此。這麼說疾病是隱藏在每個人的體內，伺機而動是嗎？這真是有趣。這個道理對國家來說又何獨不然呢？在一個國家衰弱，外敵入侵之前，必先有內亂發生，這與生病的道理是一樣的。」

　　晴信一面回味著立木仙元的話，一面覺得目前的生活實在是非常的單調乏味，希望自己能早點起來活動。而離開病榻後，他第一件想做的事便是騎馬奔馳；而第二件便是去訪問北郭的湖衣姬，對她送來的諏訪味噌和大田螺表示謝意。然而，有時他甚至想訪問湖衣姬的事，可以比騎馬優先實行。

　　當酷熱的季節接近尾聲，晴信告訴仙元說他想起來在城館內四處走動走動。仙元觀察晴信的臉片刻後，說：

　　「四處走動倒是無妨，但要以不疲倦為原則。至於騎馬則絕對禁止。」他的表情嚴厲。

　　晴信擇日離開了病床。

　　三条氏前來祝賀說：

　　「比起前次來看您的時候，現在精神顯得好多了。這可能是北郭送來的味噌和大田螺營養豐富的緣故罷。」

　　她故意不說諏訪，而說是北郭送來的味噌和大田螺，充分顯示出三条氏的諷刺和嫉妒。

　　她所穿的服裝，對於祝賀病人離開病榻來說是過分的誇張。她穿著唐衣及拖地的長裙，從一入座開始便像有話要說的樣子。這類服裝，如今只有公卿才會使用。她所以穿這套已經過時的服裝，可能是對湖衣姬所穿的花鳥紋飾短袖便衣表示抗議。

　　「即使可以起來活動，但最好也不要走得太遠。」

　　三条氏說些極為平常的話。

　　「立木仙元也這麼說。我打算在城館裏走動走動，好鍛鍊一下體力。」

　　「這是不錯。不過，您千萬不要涉足北郭。北郭是人質居住的地方，假如傳出甲斐的領主經常出入人質的處所是很不利的。」

　　三条氏話中帶刺。她說的人質，很明顯的是指湖衣姬。

　　「誰說要到人質的居處經常走動？」晴信變色地說。

　　「我並沒說要經常走動，而是為了避免這種謠言，事先應該有所警惕。」

　　三条氏肥胖的身軀坐滿了整個坐墊。她那張又俗又扁又大的臉頰從唐衣中露出來，看起來十分的滑稽。她穿的裙子也不適合出現在這種場合。不管是女性或男性的衣服，現在都慢慢地以實用為原則，短袖便衣已經成為普遍的服裝。晴信在姊姊嫁給今川義元時，曾經到過駿河。雖然駿河的今川氏喜歡模仿京都的風俗，但那裏的婦女也都穿著短袖便衣。現在穿唐衣已經太落伍了。

　　「侯爺為何那樣看我？是不是對這件唐衣很好奇？或者想說您並不喜歡這種正式的服裝，要我也穿起花鳥飾紋的短袖便衣，表現出和民間婦女一樣低俗的模樣？」

　　正如所料，三条氏又開始和晴信抬槓。她所以把湖衣姬穿的花鳥「紋飾」短袖便衣說成花鳥「飾紋」短袖便衣，可能是三条氏的侍女曾把當時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向她報告。

　　「湖衣姬穿著花鳥紋飾印花的短袖便衣真的很漂亮，那件衣服非但不低俗，而且非常有情調。」

　　「那一定是下流的情調。因為侯爺一向對下賤的女人有好感，所以才會被那種衣服所吸引。」三条氏恨恨地說。

　　「妳說湖衣姬是下賤的女人？妳說話應該含蓄一點！湖衣姬是神氏的後裔。」

　　「神氏的後裔又如何？心地下賤的女人就適合穿下賤的衣服，我勸您不要接近這些人。」

　　晴信心想這女人真是多管閒事。在他還未想過要和湖衣姬接近，她便已先警告他了。即使這是出於女人善妒的天性，但過分的露骨也會令人感到十分不悅。

　　「今後千萬別再涉足北郭。聽說諏訪的閨女就同她的父親一樣，是個性情奸猾的小人。」

　　看來，如果晴信繼續沉默下去，三条氏將會繼續說湖衣姬的壞話。但「奸猾」二字完全不適於用來形容湖衣姬。

　　「我不許妳對湖衣姬肆意毀謗，也不希望妳以後再說出這些話。」晴信耐著性子說。

　　「不！我要說！我有這個權利，我是左大臣三条公賴的女兒。我是當今皇上敕許下嫁到武田家來的，因此我有權管理這些後宮的事務。」

　　晴信心想她真是個可憐的女人。獲得聖上敕許下嫁到武田家，與干預晴信的私人行為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在這個女人的腦子裏，除了自己是三条公賴的女兒外，再也沒有別的念頭了。

　　「您應該還記得阿谷的事，如果您知道阿谷的下場，那麼就應該對女色做適當的節制。」

　　這是一項間接的威脅，也就是在警告他，如果他想親近湖衣姬，湖衣姬就將走上和阿谷相同的命運。

　　「殺了阿谷妳又得到甚麼好處？像妳這種年齡，應該能夠明白這個道理。如果妳被嫉妒所蒙蔽而加害北郭的湖衣姬，我一定會把妳給斬了。」

　　晴信字正清晰地說出「斬」字。換句話說，他不管甚麼元配或公卿的女兒，只要違背他的旨意，他便要把她斬除。三条氏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

　　三条氏離去之後，晴信仍然坐在那裏。他覺得自己有些發燒，心想自己會說出斬人的話，可能是由於病情還未痊癒的關係。同時，他又想到迫使他說出這字眼的湖衣姬的事。他對湖衣姬並沒有絲毫的戀情或想念。但他有種感覺，總覺得自己和湖衣姬之間，似乎命中注定有一段解不開的緣。

　　※※※

　　那年梅雨下得久，夏天很短，轉眼又到了秋天。由於農作物歉收，稻穀不結穗，因此有些田圃仍保持著青禾的狀態在秋風中搖曳著。

　　「歉收的情形比預料中來得嚴重。」

　　板垣信方向晴信報告。這使晴信面露憂色。去年，亦即天文九年的農作物收成已經不太好，萬一今年又出現荒年，百姓的生活一定會非常困苦，他希望不會有人因為覓食而流落他鄉。

　　「百姓有沒有變動的情形？」

　　「有是有，問題在於能否挨過今年冬天。如果能勉強度過冬天，那麼即使吃野菜也能活到秋天。但萬一明年也碰到和今年一樣的情形，後果將不堪設想。」信方又說：「歉收的情形以山區較為嚴重，而北部又比南部還糟，同樣是南部，山區的稻米收穫量幾乎全無。」

　　「有沒有救濟的措施？」

　　「即使豪主放出平時貯存的米糧，數量也十分有限。因此，雖然各地的自耕農或負責召集兵源的武將在照顧自己屬下的土豪、隸農及下人等，但由於今年的歉收……」

　　對於荒年的情形做了冗長的說明之後，信方又說：「但是主公不必擔心。雖然我們甲斐的稻米產量遠不及信州、越後；但在大麥、小麥及其他雜穀方面的產量卻勝過他國。稻米的產量雖多，卻容易受到氣候的影響，甚至有粒米不收的情形；雜穀的收穫量雖然較少，但對氣候的抵抗力較強，因此即使是荒年，比起以稻米為主糧的國家來說，所受到的打擊也來得輕些。」

　　然而，晴信似乎對這些說明仍感到不滿意：「既然稻米歉收，雜穀的收成一定也好不到那裏是嗎？」

　　「的確如此。但雜穀還不至全軍覆沒，而且……」說到一半，信方彷彿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由於甲斐的百姓習慣於雜穀食，故即使稻米沒有收成，只要有雜穀便可勉強挨過。換句話說，甲斐的百姓能夠忍受又粗又簡陋的食物，因此儘管遇到饑荒也不會輕易被擊敗的。」

　　信方說的話前後充滿了矛盾。他自以為如此已可勉強地自圓其說。但如果英明的晴信進一步向他逼問，他又應該如何作答呢？

　　「總而言之，信方你想說的是今年雖然是個荒年，但甲斐還有餘力應付是嗎？」

　　「是的。」

　　「諏訪的情形如何？」

　　關於那裏的事他尚未調查清楚。

　　「駿河呢？佐久和小縣又如何了？」

　　當晴信接二連三地詢問有關氣候與農作物的收成時，使信方有無言以對的感覺。

　　「諏訪歉收的情形比甲斐更為嚴重。由於諏訪是依賴稻米，因此所受的打擊似乎更大。至於佐久和小縣，因為二期稻作十分豐收，因此仍有餘糧可以貯存，百姓並未有太大的騷亂。駿河方面，雖不是荒年，也不是豐收。」晴信彷彿在教信方一般地說。

　　「主公是如何知道的？」

　　「今天早上大月平左衛門從小縣回來；而山本勘助也從駿河回來。」

　　信方低下頭，表示非常佩服。他心想這位年輕的主人是在考驗他，但他又不得不對晴信靈活的頭腦表示佩服。

　　「信方，我們到外面邊走邊聊。」

　　晴信站起身來。紅葉把躑躅崎城館點飾得非常鮮艷，樹下的草叢也完全改變了顏色，等待即將來臨的冬天。

　　「你看紅葉多美！能看到如此壯觀的紅葉卻是一個荒年，這似乎是因為人謀不臧的緣故。」晴信自言自語般地說。接著，他忽然冒出一句奇怪的話來：「據說小縣的紅葉也很迷人。」

　　「難道大月平左衛門的報告中也包括這些？」信方以訝異的神情說。

　　「不！是里美小姐所作的詩中有描寫紅葉美景的句子。」

　　「您是說里美小姐──禰津家的閨女里美小姐有來信？」

　　信方目瞪口呆地說。從夏天到秋天，中間有一段時間，他還臥病在床，至今方才能夠行走就與里美互通書信，真是個風流的領主。

　　「是的。是大月平左衛門把信送來給我的。」

　　「應該說是主公先寄信給她，所以她才回信給您是嗎？」

　　「可以這樣說。」

　　晴信朝著蔚藍的天空笑了笑，然後說：「要不要把那首詩讀給你聽。」

　　「不用了！屬下對別人的情詩一向沒有興趣。」

　　信方故意做出賭氣的表情。他心想晴信把大月平左衛門當作情詩的郵差，派到小縣去，背後必然另有文章。

　　「諏訪賴重已經採取行動了。」晴信說。

　　「採取行動？」

　　「賴重也寫了情書給里美。」

　　信方聽到之後，差點笑出來，但勉強忍住了。

　　「這麼說，賴重公也在追求里美小姐囉？」

　　「如果是競爭，我一定會贏的。」

　　「主公似乎很自信。」

　　「只要看里美小姐寄來的詩，便可以知道事情對我有利。」

　　「果真如此，那就大可不必對賴重公太過介意。」

　　「賴重是個性急的男人，他發現單憑情書似乎發生不了作用，因此已經遣派使者向禰津元直提親了。」

　　「原來如此。」

　　由於這是信方初聞此事，而且事關重大，他也不敢再抱持開玩笑的態度。信方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禰津元直以里美臥病為由予以拒絕。至於以後的事，不說你也明白。」晴信把話打住了。

　　「這是否意味諏訪公將出兵小縣？」

　　「是的。賴重已經開始著手準備；禰津方面也立即向上野的上杉憲政請求援助。」

　　信方深深地點頭。他對晴信表面上派大月平左衛門去傳遞情書，實際上卻在調查這些事情而讚歎不已。

　　「這麼說諏訪侯不久將……」

　　「不錯！賴重隱藏自己的野心，厚著臉皮聲稱小縣的禰津元直違背今年春天的承諾，突然加強城池的戒備，引進上野的上杉軍，並要求為了表示甲諏的友好關係，應該聯合起來進攻小縣。」

　　信方以為這是十分可能的事。賴重垂涎里美的事姑且不談，從過去的事實來看，他一直熱衷於征服小縣。但假如禰津一直反抗諏訪時，便會為諏訪的蘆田城和長窪城帶來危險。倘若這兩座城池淪陷，無異於諏訪的勢力被逐出小縣。此外，還有一個使諏訪賴重執意於進攻小縣的理由，那就是諏訪地區今年的歉收。在自己國家鬧饑荒時去攻打鄰國，奪取他國的糧食，乃是古來常有之事。雖然小縣絕不是豐收，但如要用兵，應算是最恰當的目標。

　　「假如諏訪公請求我方共同出兵時，該怎麼辦？」信方在腦中估計這場戰役所需的軍兵及將領人數。

　　「答應他。並且回答他，違背約定的禰津元直的確不可饒恕，我方也將派兵前往援助。同時，派出快馬到各處通報要出兵小縣，安排兵馬可以隨時集合，且儘量誇張一些，就說甲斐全國的軍隊將進攻佐久和小縣。」

　　信方聽晴信這麼一說，終於明白了他的用意。

　　「主公的意思是只做宣傳，而不把兵馬留在古府中是嗎？」

　　「還是要集合一部份，否則無法取信諏訪。不妨先集合以津金眾及小尾眾為主力的部隊。」

　　果然不出晴信所料。不到十天，諏訪賴重派出的使者便來到了躑躅崎，目的在請求共同出兵小縣。晴信接見了使者，說：

　　「最近禰津元直的作為的確令人不齒。我也正想和諏訪公商量這事。請回去稟告諏訪公，近日之內我將親自率領軍隊出發。」

　　諏訪的使者把晴信的話牢記在心，沿著信濃公路返回諏訪。但甲斐的快馬陸續超越了諏訪的使者。當諏訪使者來到長坂一帶時，前頭聚集了一群騎兵，同時有一座臨時搭建的木製柵門。他自稱是諏訪派來的使者，守柵門的領頭武士說：

　　「辛苦你了。我們也可能在明後天出發前往大門峠。或許在小縣的戰場上我們還會再見，請多多指教。」很有禮貌地向他寒暄。

　　諏訪使者將此事告訴賴重。

　　「談到小縣的事，晴信就特別的熱心。」

　　賴重的臉上帶著譏諷的笑意看著千野伊豆入道。但千野伊豆入道卻認真地思索某事而未予置答。

　　「晴信這小子，為了禰津的……」

　　賴重喃喃自語地說。在他的腦海中浮現了像牡丹盛開一般艷麗的里美笑容。對了！晴信急著要出兵，莫非是為了里美？果真如此，他也不該再拖下去了。

　　「決定明天早晨出兵。」

　　賴重大聲地說。聽到這聲音，千野伊豆入道如夢初醒般地清醒過來，瞪大雙眼，說：

　　「主公剛才說明天早晨出兵，但屬下認為出兵的事應該暫緩，因為晴信的做法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千野伊豆入道是諏訪家數一數二的智囊。他對使者報告說在長坂一帶已有津金眾的部隊集合感到十分費解。他認為這似乎是一個人為的圈套。

　　「晴信公雖然年少，但也不可掉以輕心。請看我入道的面子，把出兵的事暫緩兩日。這其間我會做徹底的調查。」

　　入道懇請賴重把出征的時間暫緩兩日。

　　「不！如果把出兵的時間延後，便會比晴信落後，還是明天早晨出發。」

　　賴重不肯採納千野伊豆入道的建議。因為賴重一直把里美的事掛在心上，他不希望晴信奪走里美，這個意念也因而成為戰爭的主旨。

　　翌日，諏訪的一千軍兵越過大門峠。一進入小縣，賴重覺得自己似乎操之過急了。派到敵方的間諜陸續回來將敵人防備的優勢告訴他。假如不等後備隊伍就進軍的話，可能會遭到全軍覆沒的結局。偶爾發生小戰鬥時，敵方的抵抗情形也與春天那次不同，顯得格外的激烈。結果，諏訪軍雖然進軍到蘆田城，卻寸步難行。同時，儘管諏訪軍的進擊受阻，甲斐軍卻集結在甲州邊境，絲毫沒有行動的意思。雖然派了使者前去請求，對方卻藉故予以拒絕。不僅如此，津金眾、小尾眾等精銳部隊，反而有隨時越過國境，進攻諏訪的可能。

　　「請主公趕緊撤兵。」千野伊豆入道勸告諏訪賴重說：「如果繼續前進，我軍必然會遭到慘敗。在上杉的軍隊佈陣好以前，應儘快退兵……」

　　千野入道抓住賴重鎧甲上的袖子懇求，諏訪軍於是趁著黑夜撤退。直到越過大門峠之前，與其說是退兵，不如說是潰敗而逃。不但談不上攫取敵人的糧食，甚至還拋棄了自己有限的食物，這真是一場慘痛的教訓。諏訪賴重把這一腔憤怒轉向晴信。當諏訪軍越過大門峠進入諏訪的領地而重整軍隊時，集結在國境而以津金眾、小尾眾為主力的甲斐軍卻發動了總攻擊。

　　然而，奇怪的是：當諏訪軍來到邊境時，甲斐的兵馬卻又消失得無影無蹤。賴重率領著因無意義的戰役而疲憊不堪的軍馬，意志消沉地回到了上原城。

　　到了城裏，他們發現晴信已送來了三大樽味噌。同時，還附有晴信寫來的信。信上說前次承蒙致贈諏訪的味噌，為了表示謝意，我們也奉上甲斐的味噌，敬請品嚐那辛辣的味道。

　　這時正值天文十年的晚秋。

　　　　滅亡的狼煙

　　自天文十年年底到天文十一年的春天，甲斐國極為平靜。甲斐周圍的小國也非常安定，沒有被他國侵略的情形。最有問題的甲信國境，短時間內也沒有發生事端的徵候。然而，這只是表面的情形，背地裏卻是波潮洶湧，明爭暗鬥。

　　天文十一年三月，被派往高遠賴繼處擔任密使的鎌田五郎，與被派往諏訪和金刺堯存進行交涉的飯富兵部，相繼回到古府中來。

　　「賴繼是怎樣的男人？」晴信問鎌田五郎。

　　「他是怎樣一個男人……」鎌田五郎略微思索了一下，說：「和我鎌田五郎一樣，是個慾望很強的的男人。」

　　鎌田五郎的回答非常有趣，因此晴信笑著說：「這麼說來，賴繼也喜歡打仗或砍下敵人的腦袋囉？」

　　鎌田五郎答以並非如此，然後又說：「雖然他的慾望和我一樣強，但內容則與屬下完全不同。賴繼一心一意想拿下諏訪。他本來是諏訪家的後裔，因此，與其稱自己為高遠賴繼，更希望自己成為諏訪賴繼，並繼承諏訪本家的地位。」

　　「真是愚蠢的男人！」

　　晴信以不屑的語氣說：「賴繼不僅是個愚蠢的男人，而且是個小心眼的男人。他恐怕做夢也沒有想過，如果擁立以諏訪賴重為中心的本家，並與和諏訪家有血親關係的諸家結盟的話，便可使伊那、木曾、小縣和諏訪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然而，他只夢想能登上神代以來諏訪神社的大祝和諏訪氏的位置。像這樣的差使辦起來是再簡單不過了。」

　　鎌田五郎從懷中拿出高遠賴繼親筆寫來的信，放在晴信的面前。

　　晴信並沒有伸手去拿，而向板垣信方使了個眼色，請他代讀，然後說：

　　「那麼，關於攻打諏訪的事，賴繼以為甚麼時機較為妥當？」

　　「他說，只要晴信公的軍隊越過甲諏國境，高遠軍便會同時進攻諏訪。倘若高遠支援甲州，諏訪必定很快就被攻陷。賴繼提出的條件是到時候承認賴繼是諏訪的總領。」

　　假如事情有這麼順利，諏訪早就滅亡了。就因為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父親信虎才會把禰禰嫁給賴重，趁機巴結他。在諏訪的背後有小笠原為他撐腰。假如高遠要採取行動，小笠原必定會攻其背後。

　　「看來，賴繼真的想進攻諏訪。這也許是謠言已經奏效了。」信方讀完賴繼的信後說。他所說的謠言是指曾經派人潛入高遠，到處散播謠言說諏訪賴重將出兵攻打高遠的事。

　　晴信未予置答，叫鎌田五郎退下，又叫飯富兵部進來。

　　「金刺堯存是怎樣的男人？」晴信和問鎌田五郎一樣地問他。

　　「他是個臉色鐵青，和他面對面說話會令人感到懼怕，而且面貌陰險的男人。當屬下把您的話轉告他時，他說並不打算借他國的力量，而要以自己的力量滅掉諏訪。

　　「諏訪神社很久以來即分為上社與下社。雖然依照規定，上社的大祝由諏訪氏，下社的大祝由金刺氏擔任，但自從諏訪賴重的父親諏訪賴滿攻滅下社以來，金刺氏的黨羽即在等待東山再起的機會。小笠原長時已注意到這點，試圖在幕後操縱金刺氏的殘黨，以牽制諏訪；然而，金刺堯存卻不希望依賴他人的力量，私下在等待機會的到來。同時，有些諏訪的國人也支持金刺氏。因此，金刺氏雖說是滅亡了，但卻還未根絕。」

　　「然後呢？」

　　「他似乎很孤僻，令人難以應付。屬下曾經問他，如果甲斐的軍隊攻打諏訪，他將如何處理？他回答說，一旦如此，他會隨機應變，採取單獨行動。不過，屬下告訴他，如果遇到這種情形，我方會事先通知他。」

　　飯富兵部彷彿對未能完成籠絡金刺氏而感到非常慚愧，略顯憂鬱地站在一邊。但晴信對他說：

　　「這樣就夠了，只要調查到這裏應該沒甚麼問題了。」

　　而後，飯富兵部退下，晴信又立即召見了大月平左衛門。

　　「你去刺探諏訪神社的禰宜滿清，結果如何？」

　　晴信所問的滿清，便是第三個值得注意的人物。

　　「當屬下偷偷地潛進滿清家時，滿清正在燭火下寫信。於是我趁他寫完就寢之後，把信偷出來，躲在月光下偷看，然後又把信放回去。信的收信人是高遠賴繼公，內容是：假如賴繼公打算和武田聯合攻滅諏訪，願助一臂之力。」

　　「你的忍術還是如此高強。對了！滿清到底是怎樣的男人？」

　　「簡單地說，他是個令人厭惡的傢伙。全身臃腫不堪，但卻像餓狼一般地吃個不停。喜歡東張西望，常會整理衣冠，向諏訪神社遙拜；到了早晨，又會第一個到城堡報到，在賴重的面前阿諛獻媚一番。」

　　晴信似乎很高興聽到大月平左衛門的回答，頻頻點頭，恍如自言自語地說：「自神代以來，諏訪神社的神官一向非常傑出，連朝廷都要讓他三分，如今卻是每況愈下。」

　　「有關諏訪家周圍的背景，現在已經大致瞭解，下一個就輪到這邊了。」

　　晴信對板垣信方說。

　　「主公說輪到這邊是甚麼意思？」

　　「告訴津金眾和小尾眾到諏訪的國境去挑釁。當諏訪準備好兵馬時，我方要派二千軍兵前往。」

　　「是否真要進攻諏訪？」信方緊張地說。

　　「你料事的經驗還不夠深。那二千軍兵到達國境又叫他們折回來，反覆幾次，諏訪每次必會派兵前來防備。由於去年的農作物歉收，諏訪已陷入苦境，加以時常出征，諏訪的百姓必會怨聲載道，最後即使下達命令，他們也不肯參加戰役了。我們就可以找個適當的機會──」

　　「這次卻是要真的去攻打對方是嗎？雖然這個計策不錯，但如果時常出兵，甲斐的百姓也會像諏訪的百姓一樣的怨恨主公。」

　　信方對這項作戰計劃並不積極贊同。

　　「但不妨在消滅諏訪之後再去談論甲斐百姓的心聲。打勝仗與打敗仗的時候，百姓的情緒一定不同；同時，在受到敵人的侵犯後再出兵與主動出兵，心態上也有很大的差異。總而言之，這個戰役中，處於被動的諏訪在精神上必然比甲斐容易疲勞。」

　　「但諏訪背後有小笠原長時做靠山。如果武田支持高遠賴繼的話，和諏訪有血緣關係的伊那諸將也必定不會袖手旁觀的。」信方攤開地圖說。

　　「關於這些，我另有打算。」

　　晴信把山本勘助找來。

　　「有件事請你到駿河告知今川侯。」

　　晴信以此為開端，然後囑咐他轉告今川義元說我方準備在夏季來臨前攻打諏訪，希望他在南方牽制和諏訪有血親關係的伊那的知久賴元及保科正俊等。

　　「是否要送書信前往？」

　　山本勘助認為這樣做似乎太過草率。因為對方是今川義元，根據以往的慣例，晴信多半是以口頭交待，理由之一固然是因為山本勘助本來是今川義元的人；同時，山本勘助認為那是由於晴信對他的看法依然毫無改變。他始終覺得對方懷疑自己來自今川，故與今川一定訂有密約。

　　事實上，山本勘助的妻小也一直留在今川，被當作人質；同時，今川義元交給他的任務也是將武田的動態逐一地通知今川。然而，自從來到甲斐，山本勘助的心意很快地便傾向晴信，他認為晴信的為人高於今川義元，他也一直想，如果有可能，希望能與今川義元斷絕所有的關係。山本勘助的臉上，時而會露出痛苦而無奈的表情。

　　「是否要攜帶書函？」山本勘助再度問晴信。

　　「沒有信。只要照我的話告訴對方即可。」

　　而後，晴信像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對了！有件事想託你。希望你幫我送信給禰津家的里美小姐，同時一路上繞到小縣、佐久、上野、武藏、相模等地，察看天下的局勢如何。」

　　晴信叫山本勘助等候一會，坐在案前寫信。信方故意板起臉孔，默默觀看晴信所撰寫的情書。

　　※※※

　　山本勘助在駿河看到今川義元時，彷彿覺得自己所面對的是另外一個人。今川義元穿著公卿一般的服裝，剛好從京都邀請客人前來舉行詩會，因而喝了不少酒，顯得非常開心。

　　「晴信後來的情況如何？他的病是否已經痊癒了？」

　　今川義元先問到晴信的健康情形。

　　「已經完全康復了，而且最近已能做遠程的騎乘。不過……」山本勘助沒有把話說完。又說：「似乎還有輕微的咳嗽，有時也會發燒。」

　　「這麼說是不算完全的康復囉？」

　　然後，今川義元問山本勘助的來意。

　　「是為了有關攻打諏訪侯的事。」

　　山本勘助照晴信的話告訴對方。同時，除了通知義元這事之外，還把曾經轉遞書信予里美的事，以及一路繞道上野、武藏、相模，察看天下局勢而來到駿河的事告訴他，義元露出好色的神情，說：

　　「你說的禰津元直的女兒是否是個美人？」

　　「是的，而且簡直是絕世美女。」他故意把話說得更誇張一些：「同時，聽說里美小姐還是個傑出的詩人。」

　　義元似乎很感興趣，但他轉變話題，說：

　　「你一定讀過晴信寄給她的信吧？」

　　他的意思是說，山本勘助既然是以義元的間諜身分到武田家，當然應該做到這點。

　　「屬下讀過。」

　　「說給我聽聽。」

　　「那是一首情詩。」

　　「情詩？晴信真的不簡單。詩的內容如何？」

　　「詩的意思是說她不在面前，令他想念不已，希望能早日與里美小姐締結良緣，晨昏共度。」

　　「晴信真是個混蛋！」

　　義元思索了一下。他覺得晴信並非一個能夠輕易受人擺佈的人；同時他覺得晴信似乎知道山本勘助在背後操縱情書，因而故意叫勘助送信，讓他得知情書的內容。這無異是在愚弄義元。

　　「屬下應該如何回覆？」

　　「回覆甚麼？」

　　「有關沿著天龍川進逼伊那，牽制對諏訪示好的知久賴元及保科正俊等的事。」

　　義元又再度陷入沉思。答應晴信的要求，牽制伊那本是易如反掌的事；但如果因此造成晴信征服諏訪，入侵信濃的機會，則對他非常不利。然而，如果不答應這小小的要求，因而引起他日對方惡意的報復，似乎也不太妥當。

　　「怎麼做比較妥當呢？」義元用手撫摸著酒氣開始消失的臉頰，說：「我想只好回覆他我方同意。因為武田和今川是同盟國。」

　　「既然如此，屬下會依照您的話回覆。相信不久古府中就會派人來正式要求出兵。」

　　山本勘助俯伏在今川義元的面前，表示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侍臣進來小聲地告訴義元某事，並拿了一封信給他。

　　「甚麼？甲斐派了快馬來這裏？」

　　義元讀完書信後，把信拋給山本勘助。那是請求出兵的書信。

　　「晴信簡直在欺負人！故意派勘助繞道而行，算好勘助到達的時間，而讓事先等候的快馬前來催促出兵。」

　　「主公如何處理？」勘助從書信中抬起眼來說。

　　「我要出兵，但只派三百騎，因為如果是為了要牽制那些人，這些兵力已經足夠了。」

　　義元以不屑的神情說完便離席而去。這時，諏訪的上原城聚集了許多重臣，正在舉行軍事會議。

　　千野南明庵將目前已經收集到的消息加以說明。

　　「集結在韮崎的武田軍約有二千；除此之外，在邊界的小尾眾率領了約五百名士兵，有隨時進攻的跡象。同時高遠似乎也表現得很不尋常。高遠家和諏訪家本來是兄弟之邦，但他們現在會突然加強戒備，似乎有某種企圖。另外一件令人擔心的事是下社金刺氏殘黨的動向。據說向金刺氏示好的人正在積極地搜集槍刀。」

　　聽到這個報告，最為大驚失色的是賴重的弟弟諏訪賴高。他覺得敵人的大軍似乎已逐漸逼近一般，因而全身發抖。

　　「既然敵人要來入侵，我們要立即加強戒備才行。」千野伊豆入道鎮定地說。然後，又改變語氣：「其實，高遠賴繼的行動比武田的問題還大。屬下認為應該立即派人去查明他們為何備戰？」

　　聽到這話，賴重把眼睛抬起，他的表情似乎在說沒有這個必要。

　　「在下不才，想冒昧地表示一點意見。」說話的是諏訪神社的禰宜滿清：「諏訪家和高遠家本有血親關係，諏訪是本家；而高遠是旁支。假如高遠家開始準備作戰，唯一的理由便是支援本家。雖然高遠賴繼公的野心很大，但也不可能對本家有異心。就算有異心，比起賴重公的才幹，賴繼根本不值得一提。賴繼公應該明白在這個非常時期，自己人彼此猜忌，只會讓敵人更加有機可乘。同時，敵人為了要挑撥是非，很可能故意放出高遠侯有異心的流言。關於這件事，我認為應該特別慎重。」

　　賴重聽了禰宜滿清的話後深深點頭。

　　「高遠方面可以由滿清去查明。同時，出兵邊境的事要在明天之內完成。另外，派使者到小笠原家、小縣和佐久請求援軍。」

　　軍事會議在賴重的裁決下結束了。

　　一旦開始打仗，派出傳令兵四處通知地方上的自耕農及負責召集的武將來聚集兵馬，雖然在說法上有些不同，但依照當時的說法，在一萬石的采邑上分派兵源三百人似乎已是最大的限量。因此，即使對諏訪的釆邑俸祿做更高的估計為三萬石，也頂多只能派出九百人或一千人。因而，戰鬥人員為一千，另外再加上運輸隊等，實際的人數大約是一千五百人。賴重的父親賴滿為了彌補人數的不足，所採用的方法便是加強訓練，並聯合鄰國，時而越過國境，攻打甲斐，令武田困擾不已。

　　雖然諏訪賴滿已經死了，但是曾經效命於他的千野伊豆入道仍然健在。他在當天夜晚派快馬通知諏訪全郡。翌日午後，諏訪軍兵已集結在上原城。

　　接到小尾眾突破國境的消息，矢島賴光率領五百士兵先行出發了。但來到賴澤時，小尾眾卻早已撤兵而去。派出奸細偵察敵情的結果，發現武田本隊似乎將在長坂佈陣。然而，武田本隊在諏訪軍的本隊到達賴澤時便已退卻了。

　　這種不像戰爭的戰爭在梅雨中繼續持續下去。

　　類似的情形三番兩次的發生，諏訪軍也無法一一應付。

　　「晴信一定是怕我方的武勇兵力。」

　　每當諏訪賴重聽到甲軍撤退的消息便如此說。

　　「主公千萬不可掉以輕心，這可能是敵人的戰略。他可能是要讓諏訪軍疲於奔命，然後趁機一鼓作氣向諏訪攻打過來。」伊豆入道對賴重說。

　　「那時只要在國境迎擊即可。幸而，諏訪擁有險峻的地理條件，故甲軍無法輕易地入侵。」賴重的腦中想著父親賴滿常採用的成功作戰模式。

　　「問題不在前方的敵人，而是在內部的敵人。」伊豆入道說。

　　「甚麼？內部的敵人？」

　　「是的。假如高遠賴繼做敵人的內應，而在諏訪家中有人與賴繼互通聲息的話，這場戰爭就必輸無疑。」

　　「可有確實的證據？」賴重聽到之後，驟然變了顏色。

　　「本來我也因為一直找不到證據而感到頭痛不已。結果發現了一名可疑的男子，經過我們嚴密的監視，發現他由禰宜滿清的家走出來。在諏訪的家臣中有人認識那名男子，原來他是高遠家的人。經過我們嚴刑拷問，那名男子卻咬舌自盡了。」

　　伊豆入道說到這裏，賴重卻說：

　　「單憑這些不算甚麼證據。同時，對於高遠賴繼此種愚蠢的行動又何必太過介意。假如高遠有意背叛諏訪，我們也可先發制人，將他攻滅。」

　　賴重不肯聽千野伊豆入道的話。

　　※※※

　　對於今川義元的士兵威脅伊那谷的情報最為重視的是小笠原長時。他以為這是敵方為了要協助武田進攻諏訪所做的牽制策略，同時也可能是今川氏要侵略信濃之前所做的刺探。因為今川氏已經征服駿河、遠江，並且將三河納入版圖，因此如果今川氏向信濃進軍，對信濃的武將們來說是個威脅。小笠原長時也與伊那的知久賴元及保科正俊保持聯絡，並準備了援軍。每當甲軍進犯或動員大軍時，諏訪便會以快馬通知小笠原家。然而，每當小笠原家準備出兵時，又傳來了甲軍退兵的消息。不久，小笠原家便不再理會諏訪家請求出兵的要求了。

　　晴信確實掌握了諏訪、小笠原和伊那的情勢之後，照樣大約每月派兵前往邊境一次，然後旋即撤兵。

　　「禰宜滿清和高遠互通的消息，似乎已經被伊豆入道所覺察了。」信方對晴信說。

　　「這麼說是愈快愈好。」

　　晴信放眼望向外面。梅雨季節似乎已經過了，處處可以聽到蟬鳴的叫聲。

　　快馬到甲斐的每個角落傳達消息。由於這已是司空見慣的事，因此豪主們都有些厭煩，並沒有立即奉命履行。第二次快馬又去通報。同時，這次下了一道軍令，如果不按時集合，負責人將會受到處罰。豪主們於是明白了晴信的決心。天文十一年六月二十四日，騎兵七百和三千步兵越過甲諏國境。

　　諏訪賴重事先並沒有準備，只有千野伊豆入道為了應付緊急情況用的三百五十名騎兵和步兵八百，這是諏訪軍的總兵力。

　　千野伊豆入道率領了這三百五十名騎兵迎擊甲軍。但甲軍並不想和千野伊豆入道決一死戰，只是率領大軍在御射山佈陣，並沒有立即採取行動的跡象。本來以如此龐大的軍力，可在一日之內攻下諏訪；然而對方卻在御射山佈陣，彷彿相當有實力。同時，對方也像故意不立即予以了斷，而在御射山上欣賞諏訪軍失去作戰的機會一般。驚慌失措的諏訪軍束手無策地亂成一團。

　　即刻派出使者前往小笠原家及高遠賴繼處請求援軍。

　　小笠原長時聞知甲軍在御射山上佈陣，心中料定這場戰爭絕無勝算。因此，雖然諏訪一直向他提出請求，但他卻按兵不動，反而加強塩尻峠的防備，以防甲軍來襲。

　　高遠賴繼答應遣派援軍過來支援。他以書面答覆賴重說，將率領全部軍隊從杖突峠進入諏訪，並請賴重放心。

　　「你看看這信。遇到危急的時候，還是自己的血親可靠。」賴重把賴繼寫來的信拿給千野伊豆入道看。

　　「假如賴繼是真心的，他應該和這信一塊寄來實質的信物。因為雖然有血親關係，但諏訪與高遠之間平時便感情不睦，這時更應該表示他沒有二心才對。」

　　千野伊豆入道認為：如根據戰國時代的慣例，高遠賴繼若要率兵進入諏訪境內，應交出適當的人質。

　　「胡說！到了這節骨眼你還懷疑他人！萬一這場戰爭打輸了，神代以來的諏訪家就會被滅亡。在這緊要關頭下，賴繼怎麼會謀叛呢？」賴重氣得面紅耳赤。

　　「賴繼公的願望只有一個，亦即奪取諏訪本家的地位。因此，他也可能為了優厚的條件而與武田勾結。我建議主公向賴繼公提出交出人質的要求。而且，除非賴繼公交出人質，否則千萬不要讓高遠軍進入諏訪。」

　　但賴重搖搖頭。

　　「我已經派滿清前往高遠調查，同時也叫賴繼立下了誓約。假如再進一步提出要求，賴繼可能就不肯派出援軍來支援我們了。」

　　很不幸，千野伊豆入道的預言果然被料中了。七月二日集結在杖突峠由高遠賴繼所率領的二千軍馬從峠上一鼓作氣地攻進了諏訪的安國寺。

　　「賴繼真的背叛了？」

　　賴重聞言失色，憤怒地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命令千野伊豆入道儘速歸來。

　　千野伊豆入道為了防範甲軍的入侵而在矢崎原（塚原）佈陣，雖然兵馬的數目很少，但卻是一支精銳的隊伍，他想看看甲軍的行動，並攻其弱點來拖延時間，等待局勢的轉變；或者設法促成和議。他想，一旦武田率領大軍入侵信濃，相模的北条、上野的上杉也不可能坐視不管；同時，北信的村上義清也必會採取某種行動。他想只要在上原城支撐到底，必然會有這些情勢的變化；一旦情勢轉變，諏訪便有救了。因此他希望在自己與甲軍周旋時，上原城能完成守城的任務。

　　然而，千野伊豆入道的期待落空了。當高遠賴繼入侵諏訪的同時，又接到消息說金刺堯存也在下諏訪起兵了。在三面受敵的情況下，即使千野伊豆入道是名傑出的武將，也只好拔寨而返；而且，賴重也一再地命令他趕快歸城。

　　當他撤兵時，心想甲軍必會從後追擊；但，甲軍的陣營卻顯得異常的寧靜，令人恐懼。武田菱的旗子在初夏的天空中飄揚著。

　　當千野伊豆入道返回城裏，城內已出現一片騷動。

　　「賴繼是諏訪的分支，卻想奪謀本家的地位，簡直是個土匪！」

　　諏訪賴重大發雷霆地怒吼著。雖然禰宜滿清的背叛也已非常顯明，但這時他的族人卻也早已逃之夭夭了。

　　「我們要盡全力攻打賴繼。到了這步田地，不必再管武田的事了。敵人是賴繼，他才是我們的心腹之患。」

　　賴重幾乎無法克制自己。千野伊豆入道回顧他的堂弟千野南明庵的臉，說：

　　「我想我們殺身成仁的時候到了。今晚我們就殺進賴繼的陣營去。」

　　由於三面受敵，諏訪的軍心早已動搖。在平常的情況下，這場仗絕不會打贏。即使出動夜襲，戰勝的可能性仍極微小。伊豆入道望著安國寺的方向。可能是敵人縱火的關係，天空直冒著黑煙。這似乎是象徵諏訪將要滅亡的狼煙。

　　　　觀戰

　　千野伊豆入道回顧上原城，心想這可能是最後一次仰望上原城了。城池再也不可能保持現在的形貌，同時自己也不可能生還了。

　　「為今之計，只有固守到底，等待小笠原的援軍到來。如果能固守一個月，小笠原必定會採取行動；同時，北信的村上也不會坐視諏訪的滅亡。」

　　千野伊豆入道建議諏訪賴重好好護守上原城，但賴重不肯採納，並且命令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率領手下去攻擊高遠賴繼。

　　「目前諏訪受到敵人的三面包圍，屬下認為實在不該浪費一兵一卒。」

　　千野南明庵向他諫言，但也被他喝止。

　　「難道你貪生怕死？害怕高遠賴繼的二千軍兵？」

　　到了這個時候，他深深感覺到諏訪家的末日已經來臨了。

　　（主公已失去理智的判斷了。）

　　伊豆入道心中想著，但卻又無法讓對方鎮定下來。如要勉強使對方保持鎮靜，無異是違抗命令，說不定還會被冠上謀叛的罪名。

　　伊豆入道和南明庵都是世代侍奉諏訪的重臣，因此他們不希望有人批評他們是背叛主人。

　　當這兩個人奉賴重的命令離開城池，諏訪其實等於已經滅亡，除他們之外，已經沒有任何老臣具有足夠的才幹能繼續輔佐賴重來與武田的大軍抗衡。

　　雖然上原城就近在咫尺，但在午後的煙雨中，上原城卻彷彿有一里之遙。

　　伊豆入道和南明庵在心中向城池告別之後，望著安國寺的方向。濃煙在下著雨的雲層下橫散開來。

　　「除了趁黑夜到安國寺的後山，殺入敵人的陣營，取下高遠賴繼的腦袋外，別無他策。」伊豆入道自言自語地說。

　　「不錯，雖然率領了一二百名士兵，但若從正面衝進去，必然奈何不了敵人的二千大軍。因此帶領敢死隊去夜襲可能是最好的辦法。」南明庵說。

　　兩人的意見不謀而合。伊豆入道從武士中挑選出五十名，吩咐其他的人回城。

　　「倘若主公問你們為何回去，告訴他，千野伊豆入道說要取下高遠賴繼侯的腦袋只要五十名便夠了。」

　　伊豆入道目送著回城的武士們，拿著槍回到方才走下的坡道，然後對被選出來的五十名武士說：

　　「現在我們計劃殺進高遠賴繼侯的本營。對方有二千的兵力，而我方只有五十，因此勝算幾乎等於零，是必死無疑的一場戰爭。如果有人掛念妻小，可以回到妻小的身邊；或者，即使沒有妻小而不願意犧牲的人，也可以離隊逃回去。我給你們一刻的時間考慮，願意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待會就在那邊的孤桑樹前集合。」

　　伊豆入道指著路旁一棵孤伶伶的桑樹說。他的話說完後，武士們便開始一場激烈的爭論。不久，爭論便結束了，人群朝著四方散開。

　　「你看會有幾個人留下？」南明庵問。

　　「我想有十名願意留下就不錯了。」

　　一小時以後，在孤桑樹下集合的武士卻有二十七名。

　　「在這裏集合的武士才是真正的武士。」伊豆入道對他們讚揚一番：「單靠這些人數要正面殺入高遠的營區，無異是白白送死，毫無意義。為了避免引起敵人的注意，我們要一個個潛入安國寺的後山，在那裏集合，等夜晚來臨時再殺入高遠賴繼侯的本營。集合地點是安國寺後山的小神祠前面；假若有人遲到，可以等到敵人的陣營出現火光時，在靠山的那一邊集合，會有人在那裏等候。」

　　伊豆入道向二十七名武士透露夜襲的計劃。

　　伊豆入道和南明庵等到天色變黑後才開始行動。他們沿著田埂遠遠地繞道來到安國寺的後山。吩咐擔任前鋒的獵戶源兵衛和二造兩人前去刺探安國寺的情況。高遠賴繼因為沒有遇到諏訪軍的抵抗而侵入諏訪，正得意地準備揮軍向大熊和真志野方面進攻。

　　「高遠賴繼似乎想在和諏訪交戰之前奪取更多的領土，他真是卑鄙的小人！」伊豆入道恨恨地說：「本營如何？是否也準備遷移到大熊去呢？」

　　如果這樣，就必須趕緊將隱藏的地點改到那邊。

　　「本營的確設在安國寺鄉。安國寺鄉盡頭的三棟民房就是他們的本營。」獵戶源兵衛以肯定的語氣說。

　　天未黑以前，全體人員都已集合在安國寺後山的小祠裏。千野伊豆入道從二十七名士兵裏挑選了六名，然後以每三人為一組，以案內役和獵戶源兵衛為嚮導。他們的任務是放火製造騷亂，使其他的人在敵人的火警混亂中衝進本營，一舉將高遠賴繼的腦袋砍下。

　　那場雨到了夜晚下得更大。

　　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的夜襲，在天文十一年七月四日天明以前展開行動。火勢從安國寺的南邊開始，由於正值颳南風，使得烈燄沖天。

　　雖然安國寺鄉在前日已被高遠軍放火，但因那日下著小雨而且無風，因此受害的範圍有限，安國寺鄉大部份都沒有受到祝融的摧殘。

　　諏訪武士含著淚水在自己領土內的民房放火。倘不如此，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根本無法擊敗敵人。看到雨中的火警，高遠軍一時驚慌失措。諏訪軍的六名武士和二名獵戶在混亂中到處散佈謠言說：

　　「千野伊豆入道率領了二千大軍前來夜襲。」

　　當時諏訪軍的全部兵力加起來也不到一千人，因此根本不可能有二千大軍前來夜襲；但聽在高遠軍的耳中卻彷彿真有此事，這表示高遠軍其實是很害怕諏訪的攻擊。在高遠軍心動搖，準備採取迎敵措施的時候，伊豆入道率領了二十一名勇士殺入了高遠賴繼的本營。

　　這時，本營附近也出現了火光。有些人以為已經被諏訪軍包圍；也有些人在互相殘殺，使得高遠軍的內部頓時亂成一片。他們在雨中揮動刀槍，同類相殘。

　　高遠賴繼聽到伊豆入道來襲的消息後，立即準備逃走。他由禰宜滿清和原來事於諏訪但後來投靠高遠的有賀遠江守二人護駕逃出本營，來到大熊。伊豆入道和南明庵從後面追趕過來。但這時天色已告微亮，戰事終告結束。

　　千野伊豆入道和南明庵在五百名高遠軍的包圍下互刺而死。

　　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陣亡大約一小時後，上原城上出現了火光。原來是諏訪賴重自己放火燒了上原城，率領全軍逃向桑原城。

　　※※※

　　「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以及他們手下的二十餘名武士表現非常壯烈。」

　　山本勘助跪在坐於寬板凳上的晴信面前報告。他是奉了晴信的命令去調查高遠軍的動靜。

　　「昨晚的夜襲，高遠軍的死亡人數有百人，受傷的有三百，而且大部份是自己人互相殘殺；至於諏訪軍的死亡人數，除了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外，只有二十餘名──」

　　「真是糟蹋人才！」

　　晴信這時才開口說話。他的語氣彷彿是事不關己一般；但他的眼睛卻注視著熊熊火燄中燃燒的上原城。

　　「下次就輪到桑原城了。」

　　晴信說。他在說話的時候像是自言自語，同時也像是在命令山本勘助一般，因此站在一旁的板垣信方問他剛才所說的話是甚麼意思。

　　「下一步是到桑原城仔細觀看戰爭的經過。」

　　晴信字字清晰地告訴山本勘助。

　　「前去觀看……」

　　山本勘助的臉上略帶不滿的神色。有關前夜安國寺及大熊的戰役，也是晴信聽到情報說今晚千野伊豆入道可能會採取夜襲後，命令山本勘助將戰爭的始末經過仔細地加以觀看，再回來報告晴信。山本勘助一直拘泥於「觀看」二字，心想光是看似乎沒有多大的意義。

　　「對了！你不要有任何的成見，應該以公平的立場來看這場戰爭，然後回來向我報告。」

　　山本勘助聽完後感到更加的迷惑。

　　「那麼屬下是監戰官了？……」

　　當他正要說下去時，晴信說：

　　「不！監戰官的職務另有專人負責。你只要把戰爭的始末看清楚，說得更明白一些，也就是請你去參觀這場戰爭表演，因為以第三者的眼光來看戰爭也是非常重要的。」

　　晴信說以第三者的眼光來看，山本勘助才概略地瞭解了自己的任務。

　　（到底我還是第三者。晴信公的意思是要我代表今川義元的眼睛去看這場武田和諏訪的戰爭。）

　　山本勘助向晴信告退，騎著馬夾在正向桑原城進發的武田大軍中，一路超前奔馳。

　　桑原城的規模遠比上原城小。假如企圖固守城池來迎擊甲軍，上原城的地理條件實比桑原城佔優勢。山本勘助並不瞭解諏訪賴重為何要捨棄上原城而逃到桑原城來。

　　同時，上原城和桑原城雖然距離很近，卻看不出重整軍容的明顯跡象。

　　雖然桑原城是個無足輕重的城堡，但卻很難找出有效的攻打對策，這正是它的優點。城堡建立在松林中的一座小山丘上。這座山出乎意料的陡峭，而且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因此即使是率領大軍也無濟於事。

　　「看來諏訪公真的想固守城池。」

　　山本勘助爬到松樹上想著。

　　「既然決心守城，必定有充分的兵糧。」

　　但當他放眼看去，卻沒有這種跡象。桑原城與其說是座城堡，其實更接近於城寨，等於是上原城的衛城。城裏看起來並不像備有充分的糧食足以長期維繫數百人的生命。

　　（那麼，諏訪賴重為甚麼逃到這裏來呢？）

　　山本勘助不明白對方有何意圖。

　　（假如是因為缺少計劃，在無處可逃的情況下才逃到這裏，情況是非常可憐了。）

　　山本勘助望著從上原城到桑原城的街道。街道上盡是武田的軍兵，道路一時為之阻塞。遠從甲斐前來打仗的士兵們，因為沒有遇到激烈的戰役，眼看著從被燒的上原城到安國寺鄉，以及大熊、真志野一帶等諏訪的領土被高遠軍所控制，而敵方領主諏訪賴重卻帶著族人逃到桑原城，完全沒有遭遇到任何阻力而感到十分的驚訝。雖然他們很想趁這個時候好好地表現一番，但在缺少敵人的狀態下卻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諏訪軍真是懦弱，看到甲斐的大軍就逃之夭夭了。」

　　甲軍的士兵們說著便笑了。雖然事實也是如此，但只有少數人知道這一切都是晴信的戰略結果。

　　「這次戰役我方不要損失一兵一卒。」

　　晴信向板垣信方下命令。然而，已經完成包圍工作的信方以疑惑的神情說：

　　「主公說不要損失一兵一卒，但是……」

　　信方想說只要是戰爭，傷亡是在所難免的。但晴信卻接著說：

　　「對於即將滅亡的敵人不需要浪費寶貴的兵力。再觀望一段時間，明天派使者去說服對方，相信賴重將無條件投降；反之，如果採取攻擊，萬一傷害到禰禰，事情反而嚴重。」

　　晴信提到他的妹妹禰禰，信方這時方才瞭解他的心意。他所以不一口氣把敵軍摧毀，主要是因為妹妹還在那裏。本來，禰禰是由於政策上的需要才嫁給諏訪賴重，而當時她才十三歲。父親信虎也因而與諏訪訂立盟約。雖然依照戰國時代的慣例，女人常被拿來當作政略的工具，但晴信總覺得年幼的妹妹嫁給諏訪賴重是件可憫的事。他不願意增加這個可憐妹妹的不幸。

　　「屬下會去巡察陣營，並吩咐他們在未接到命令之前，不要輕易地發動攻擊。」

　　板垣信方離開晴信，騎馬奔向桑原城。他心想即使不能主動攻擊對方，但在敵我對峙的狀態下，敵人也不可能束手就縛，因此發生若干小戰役是在所難免的。

　　板垣信方下了馬，由數名體格健壯的士兵守護，沿著通往桑原城的小道向上攀登。由於兵馬擁擠在狹窄的道路上，交通被阻塞得水洩不通。

　　「這樣不好。如果敵人打開城門攻擊出來，我方將遭受慘重的傷害。」

　　板垣信方的話還沒說完，山上忽然傳來一聲吶喊。據說是叫喊弓箭卒到前面來的聲音。亂箭向城牆射發，但卻沒有看到敵兵的影子。

　　「報告，當鎌田五郎公所率領的隊伍靠近城牆時，從城裏飛來如雨般的石彈。三名士兵因為被打中額頭不幸死亡，另外有五名受到傷害。因此，現在暫時讓士卒們到森林裏避難。後來，我們卻發現敵兵只有一人。」

　　傳令兵歇了一口氣。

　　「對方只有一人？」

　　信方驚訝地問道。只是一個人所投的石彈就足以讓甲軍受到騷擾，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真的只有一人。他把石頭藏在懷裏，一會出現在閣樓中，一會出現在城牆上。我們一看到他的影子，石頭便如雨般地灑落下來。由於他的身手敏捷，根本就無法用弓箭射中他。」

　　信方以驚奇而又迷惑的表情聽著，然後說：

　　「傳令給鎌田五郎，叫他不要去理會那人。」

　　（被譽為諏訪智將的千野伊豆入道和千野南明庵應該在大熊已經陣亡了，那麼在桑原城發動策略的人會是誰呢？）

　　「對了！還有一個矢島賴光，他是一位年輕但相當傑出的武將。」

　　信方再度派出傳令兵去警告鎌田五郎。

　　※※※

　　板垣信方以軍使的身分前往桑原城，是諏訪賴重遷移到桑原城的翌日。

　　「你是來勸我投降的嗎？」

　　賴重一看到信方的臉便以兇惡的語氣說。

　　「在下認為事到如今，這樣做比較妥當。雖說是投降，但因為您與晴信公有密切關係，因此我們會從寬處理。」

　　與晴信公的密切關係，係指其妹禰禰嫁予賴重為正室的事。

　　「你說會從寬處理是甚麼意思？」

　　賴重以為這是指投降的條件而言。

　　「晴信公說，除了請賴重公和賴高公兩人暫時前往古府中外，沒有其他任何的條件。」

　　「要把我當人質是嗎？」

　　賴重的表情因憤怒而顫抖。

　　「請您暫時委屈一下，否則無法收拾殘局。希望您能應允是幸。」信方字句清晰地說。

　　「假如要把我帶到古府中，而把我留下的諏訪領土和諏訪神社大祝的職位讓予高遠賴繼的話，我寧死也不會離開這裏。我不希望神域為高遠賴繼所污辱。」

　　信方帶著輕蔑的眼神望著賴重的臉。事實上，諏訪賴重在各方面皆已喪失了諏訪主人的地位。百姓的叛離，即連部屬也多半在上原城來到桑原城的途中逃散，如今只剩下矢島賴光及其屬下數十名兵馬是賴重殘存的兵力。在這種狀態下，賴重的發言根本沒有任何效力，更沒有發表意見的資格。

　　（到了這種田地，假如他肯謙虛地求饒，也許還值得同情。）

　　信方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城池可以說是漏洞百出。當信方看到賴重在一間幽暗的小屋，站在鋪有熊皮的木板上，以倨傲的態度俯視信方時，引起信方的反感，有股衝動想要打扁他那細而高聳的鼻梁。

　　（除了身為諏訪家的當家主人外，他並沒有任何的才幹。這個動輒用兵對抗武田的賴重真是可惡透頂！）

　　信方在心中暗暗地叫罵。

　　「講和的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不要把諏訪的領土和諏訪神社大祝的職位讓給高遠賴繼。只要答應這個條件，我願意把這座城池讓給晴信。請你把我的話轉告他。」

　　當賴重以細薄的嘴唇說出這些話時，信方把這些話再覆誦了一遍，說：

　　「我會把這些話告訴晴信公的。」

　　信方將要起身離去，但旋即又坐下來，說：

　　「諏訪家有個投石彈的高手，如果有幸，願聞其名。昨日我軍曾受到這位勇士的騷擾。」

　　「投石彈的高手？是誰？」

　　賴重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矢島賴光從旁說：

　　「就是白狐島太郎左衛門。」

　　賴重連自己的營中有這麼一個勇士都不知道。

　　信方站立在桑原城上，環顧四周的景色。城內到處堆著用來當作石彈的小石子。他想，如果有這麼多的石彈，而又有像白狐島太郎左衛門一類功夫高強的勇士的話，或許這座城池便能長久抵擋為數眾多的兵馬。

　　（但，城內的士氣為何如此低落？）

　　有時信方的視線會碰到城兵的眼睛，在他們的眼神裏幾乎看不出明顯的敵意。信方以為這可能就是諏訪軍失敗的決定性因素。

　　不僅是百姓，連部屬的心都已背叛了賴重。信方心想，這便是經常從事戰爭，從不體恤百姓的報應。

　　當天午後，諏訪賴重、諏訪賴高，以及諏訪的族人走出了桑原城，向武田軍投降。晴信不但完全接受賴重提出的條件，同時也保證要保護賴重和賴高兄弟的生命安全。諏訪賴重和賴高兩兄弟次日便被送到古府中去了。

　　勝利而回到古府中的晴信，為了要料理戰後的瑣碎事務而花了十日的時間。之後，他召見了山本勘助。

　　「由於事務煩忙，一直無暇聽聽你的觀戰經過。」

　　山本勘助在敘述他在松樹上所看到的戰爭經過之前，先說：

　　「武田大軍被諏訪軍的一名投石彈高手愚弄的情景，看了真的讓人焦急。假如那時信方公沒來，甲軍的傷亡必定更多。」

　　白狐島太郎左衛門的石彈比箭還快。發出聲響正確地命中敵人的額頭。當山本勘助在描繪因為白狐島太郎左衛門而使甲軍進不得城牆時，他說：

　　「因為害怕太郎左衛門的石彈，連火堆也不敢燃起，就像窩藏的盜寇而俯臥在森林中的甲軍，看起來狼狽極了。」

　　「白狐島太郎左衛門後來怎麼樣？」

　　「逃走了。他聽到諏訪家將要投降後，在懷裏藏了一大堆石頭後便逃向後方去了。屬下隨後追趕，查明了他的居處。」山本勘助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太郎左衛門是下桑原一位土豪的兒子。由於天生擅長於投石，因此不用弓箭而以石頭獵射鳥類或野獸。他的身手極受矢島賴光的賞視。這次是他第一次參加戰役。」

　　「能否設法把他帶到甲州來？我想編制一個投石彈小組，就以太郎左衛門為隊長。因為石彈對於奇擊戰極為有效。」

　　晴信說到這裏時，山本勘助笑著說：

　　「不瞞您說，屬下已經把白狐島太郎左衛門帶到古府中了。」

　　晴信瞄了一下山本勘助的臉。心想這人可真不簡單，同時今後也將和他繼續勾心鬥角下去。晴信略帶著不悅的神色，把臉側過去。但，即刻又回轉了心意，說：

　　「我要你到小縣里美小姐那兒跑一趟。」

　　「是不是要叫屬下傳遞情書？」

　　山本勘助似乎在說，為了這件芝麻小事派他到禰津元直那兒似乎有點過分。但晴信說：

　　「不！不是傳遞情書。而是希望你把這次武田和諏訪的戰爭情形講給里美小姐聽。不需要任何文辭的修飾，只要把你所看到的事告訴她即可。坦白說，這就是我要你去觀戰的目的。」

　　「里美小姐是否喜歡聽戰爭的故事呢？」

　　「可能不太喜歡。因此你說的時候，要將慘酷的部份適當地減少，增加一些有關白狐島太郎左衛門一類的描述，這樣可能會引起里美小姐的興趣。」

　　「只有這些事嗎？」

　　「不！還有。你暫時留在禰津公的地方，察訪從小縣到佐久一帶的情況。同時也把有關里美小姐身邊的情況一併查明後再回來報告。」

　　說到最後的幾句話時，晴信把聲音放低了。

　　「所謂有關里美小姐身邊的情況是──」

　　山本勘助故意裝出不明白對方心意的表情；但其實他完全明白晴信的意思是說：如果有人垂涎里美小姐的美色，把他們的身分一併查明。

　　「你要注意里美小姐身邊的情況，一有動靜，馬上通知我。我早晚會把她迎娶到這裏來的。」晴信乾脆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同時又對露出驚訝表情的山本勘助說：「在黑夜潛入敵人的陣營探刺情報，並不是間諜的唯一方法，有時候也可以在白天大大方方地調查對方的情形。這次的任務也必須要大大方方地去實行。」

　　山本勘助當日便趕到禰津元直那裏。

　　「啊！你是為了要把這次戰爭的經過講給我聽才專程前來的嗎？」

　　里美帶著熱切期待的神情說。

　　「是的。而且主公交待我，不要專挑建功立勳的事講，而要把事情的經過照實地說給您聽。」

　　山本勘助以此為開端，把戰爭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給她聽。里美就像一朵美麗的花兒，坐在那兒聆聽山本勘助所講的故事。有時她會發出如銀鈴般清脆的笑聲。

　　山本勘助說完之後，里美為了犒賞他的辛勞，拿出了麵點說：

　　「請用點心，這是駿河今川義元公送給我父親的京都點心。」

　　山本勘助吃了一驚，里美又補充說：「這是今川義元公透過小笠原長時公轉過來的。」

　　山本勘助拿起一塊點心放入口中。點心的味道非常甜美，入口即化。

　　「怎麼樣？味道不錯吧……」里美說。

　　「屬下說的話全屬事實。」

　　「但是諏訪公寄來的信卻與你說的有很大的出入。到底那一篇是虛構的故事呢？」

　　里美望著山本勘助的臉嫣然一笑。山本勘助有種被里美識穿的感覺。

　　同時，在這一瞬間，山本勘助決心從里美的信匣中偷出諏訪賴重寫來的信。

　　　　戰國無淚

　　山本勘助一直在想諏訪賴重寄給禰津元直三女里美的那封信。他想如果趁著黑夜從里美的信匣中把信偷出來似乎不太困難。不過，他雖然想這麼做，又想起晴信曾經交待這次的行動必須大大方方地去實行，因而不敢輕舉妄動。

　　「你在想些甚麼？是不是我的話讓你擔憂？」

　　里美迅速察覺到山本勘助心裏的動搖。

　　「坦白說，諏訪賴重公寄給里美小姐的信使我有些掛念。」

　　山本勘助在美麗而聰慧的小姐面前變得有些結巴。

　　「這也難怪。不過，真正掛念的可能是晴信公。」

　　「裏面有沒有提到會令晴信公掛念的事呢？」山本勘助的身子向前移了一下。

　　「有的。但我不能把這封信拿給第三者看。對了！談到這件事，你的主人今川義元公寄來的信，可能會使晴信公更加的掛念哩！」里美出聲而笑。

　　「屬下的主人是武田晴信公。雖然以前曾事於今川義元公，但現在已經毫無瓜葛了。」

　　「嗯！的確如此。不過，我一直以為你還是今川家最傑出的使者。久聞大名，在我的腦海中早已留下深刻的印象。今後我要修正自己的觀念，把你當作晴信公的使者──」

　　「在下本來就是晴信公的屬下。」

　　山本勘助對自己受到里美的戲弄感到非常委屈。因為他是從今川義元的手下變成武田晴信的部屬，因此大家都以為今川義元在山本勘助的背後操縱乃是理所當然的事。但里美到底是幾分認真呢？她雖然有時認真，有時裝傻，又有時故意戲弄對方，卻完全不會讓山本勘助感到生氣，因為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山本勘助覺得自己完全被捉弄，又重新陷入了沉思。

　　「像你老是這樣心事重重是會傷害身體的。明天早晨將召集附近的土豪，在城館正廳舉行詩會，不知你願不願意參加？我和所有的婢女都要參加。我們城館只要舉行詩會，一定是全體出動，絞盡腦汁來吟詩作賦。」里美輕描淡寫地說：「不過，山本勘助你或許要到附近的城池去察訪，分不出身來參加這些婦女們的遊戲，因此我也不便勉強你。」

　　里美收起笑容，並且像叮嚀一般的繼續說明天的詩會將從早晨開始，一直舉行到中午左右。

　　山本勘助頻頻點頭，對里美所作的暗示表示感激，並說他會仔細考慮參加詩會，但也可能就直接回古府中去，因此想聽聽對晴信公囑咐的話。她說：

　　「我不喜歡下雨天。再過一年，又要進入那令人厭煩的梅雨季節。當我一個人孤伶伶地坐在這兒聆聽梅雨的聲音時，便會感到人生非常乏味。請轉告晴信公說，我最喜歡秋天，而且最喜歡晚秋時候的澄藍天空。」

　　里美留下這些耐人尋味的話後便離席而去了。

　　當天夜晚，山本勘助便潛入里美的房間，等待天明的到來。

　　在房間的地板下，可以清晰地聽到婢女們鬧哄哄地在準備參加詩會的情景。到了旭日東升的時候，頭頂上的騷動突然靜了下來，不再聽到人聲。

　　山本勘助進入里美的房間環顧了一下四周。在里美的几案上放著的信匣，彷彿在歡迎他來參觀一般而未上鎖。裏面有兩封信，一封是諏訪賴重的；另一封則是今川義元寄來的。

　　山本勘助站著看信。一面閱讀，一面注意周遭的動靜。他早已準備好一旦有人進來便立即逃走。

　　兩封信都讀完之後，他把信依原狀放回信匣，沒有留下絲毫痕跡，然後再度鑽入地板，等到天黑時再離開禰津家。

　　當晴信聽說山本勘助騎著快馬回來時，心想必定是里美發生了甚麼事故。然而，山本勘助所報告的事並非有關里美的事，而是諏訪賴重寄給里美的信。

　　「諏訪賴重公在信中指控晴信公唆使高遠賴繼毀棄條約，侵入諏訪，奪取神氏以來的諏訪領土。並說由於小笠原長時、村上義清及長窪城主大井貞隆等對此事感到不滿，近日之內將會聯合起來攻打武田，到時候他將設法返回諏訪；倘若無法返回，便要到小縣想辦法東山再起。」

　　晴信聽完山本勘助的話後，變色地說：

　　「武田攻擊諏訪的經過，正如賴重公寫給里美的信一般。倘若小笠原、村上和大井合力對抗武田，那也是無可厚非的事。問題是賴重在信末說要返回諏訪或逃到小縣東山再起，證明賴重公還懷有反叛的野心。」

　　晴信又對坐在身旁的板垣信方和駒井高白齋說：

　　「你們對這件事有甚麼看法？」

　　「屬下認為這是主公下決心的時候了。」

　　信方毫不遲疑地說；駒井高白齋卻沉默不語。

　　「高白齋，你的意見如何？」

　　晴信催他回答。他思考了片刻之後才說：

　　「是否真要把諏訪廢掉？諏訪是出於神氏的名門，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與整個信濃為敵。」

　　「由於諏訪的滅亡而開闢了進攻信濃的道路。我並不怕與整個信濃為敵。而且，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把禰禰所生的寅王當作諏訪家的繼承人，而由武田來擔任監護的工作。」

　　「這麼說，還是要把賴重公……」

　　高白齋以哀求似的眼光望著晴信。

　　「不錯！敵人還是非要消滅不可，我們不能饒恕已成為階下囚的賴重公還懷有反叛的異心。信方，你傳令給賴重公，叫他切腹自殺。」

　　晴信的臉色非常蒼白。他的表情就彷彿是要把某件巨大的障礙物推下黑暗的深淵一般。他的腦海中浮現賴重那貴公子的冷淡表情，以及湖衣姬哀悽的神色。

　　信方站起身來。

　　晴信真想舉手喊住信方，但卻發不出聲來。等信方出去以後，晴信才鬆了口氣。他對山本勘助說：

　　「里美小姐的信匣裏還有別的信嗎？」

　　「沒有別的信了。」

　　山本勘助說了謊話。他說不出今川義元也寄信給里美的話。對他而言，今川義元仍是他的主人，因為他的家人，至今仍被扣留在駿河城內，因此他不能背叛今川義元。但他雖然口裏說沒有其他的信件，卻因為說謊的關係而不敢抬起頭來。他之所以會在意說謊，證明他的心已逐漸傾向晴信。山本勘助因此而斥責自己。

　　「是嗎？今川義元公寄給里美的信不在信匣裏嗎？」晴信似乎在試探山本勘助的臉色，而說：「其實，大月平左衛門曾經跟蹤小笠原家派來的使者，並在小縣的長窪前面把對方攔下，奪取他身上所帶的信。其中，一封是小笠原長時寄給長窪大井貞隆的；另外一封則是今川義元寄給里美的。大月平左衛門讀完信之後，立即還給那位使者，但卻不知道那封信後來的去向如何？信的內容是將信濃國的絕世美人里美站在駿河海邊的情景與富士山相媲美，並說假如她喜歡駿河的話，可以透過小笠原家及所派的使者作為嚮導。」

　　山本勘助默然地低著頭，因為這與他所看到的信的內容完全相同。

　　「今川公、諏訪公和我都太荒唐了！」

　　晴信以自嘲的語氣說，然後又以平時少見的激動神情大叫備馬。當他心神不寧或心情不佳時，騎著馬漫無目的地奔馳已經成了他的習慣。數名隨從立即圍繞在晴信的馬匹周圍。

　　※※※

　　擔任古府中東光寺學寮周圍警衛的武士們帶著怒容四處走動著。他們知道寺裏囚禁的諏訪賴重和賴高二兄弟將要發生變故了。從早晨開始即有好幾個武田的要臣走入寺內，然後又立刻離去，在他們的臉上充分顯示出不尋常的神情。午後來訪的駒井高白齋走出寺門的時候，充滿了極度悲傷的表情。雖然沒有流淚，但他的臉彷彿哭過。

　　「看來諏訪侯終於要切腹自盡了。」

　　一位武士仰望著天空說。到了午後，天空的烏雲在古府中的上空急速地擴大，厚重的雲層在無垠的上空中滾動。雲層底部下垂，似乎有隨時崩塌下來的可能。

　　「會有龍捲風。」一名武士說。

　　「不！會打雷。我最討厭打雷了。」

　　另一名武士握著槍，把脖子縮進衣領裏。

　　馬蹄聲由遠而近。板垣信方帶著數名部屬前來。信方在寺前把馬韁交給部下，然後仰望天空，徐徐地進入裏面。

　　室內已經備好犯人切腹的座位，鋪在全新草蓆上的白色絹布映入眼簾，令人感到刺眼的心痛。那便是賴重切腹的場所。

　　板垣信方帶著家將坐在木製地板上。

　　信方彷彿不忍心去看他面前的白色絹布一般，瞌上眼等待賴重就座。

　　賴重的步伐沒有一絲的混亂，在諏訪神社神官長守屋賴真的隨從下，進入切腹的座位。賴重雪白的壽衣與賴重的面貌很相配，看來英俊瀟灑。

　　賴重就座之後，命人拿來了筆墨和紙張，在上面寫著：

　　悲兮枯萎青草葉

　　何日遇主再逢春

　　寫完訣命詩後，重新端正姿勢坐好。

　　「信方，我要一份酒菜。」他睥睨著信方。

　　「是！侯爺是說要酒菜嗎？」

　　信方因為對方的話很意外而顯得十分慌張。

　　「切腹是武士最高的禮儀，我要遵守切腹的禮節。」賴重以穩重的語氣說。

　　信方囑咐部下快點準備酒菜，然後重新端坐好。賴重一刻也不動地直視信方的眼睛。他的眼睛燃燒著因諏訪家滅亡而生的遺恨。

　　武田的臣屬將盛酒的大杯置在木製的方盤裏，放在賴重的面前。

　　「信方，我的菜呢？」賴重責問信方。

　　「因為這裏是寺院，所以只有酒而沒有菜，請侯爺委屈一下。」

　　「笨蛋！」

　　賴重大聲喝斥。他的聲音幾乎響遍了整座寺院。

　　「信方，你也是武田的老臣之一，應該明白切腹的禮節。即使戰勝，如果不知道切腹的作法，也是形同匪寇一般。所謂菜餚是指切腹的短刀。命人切腹的人，應該將適合切腹的刀放在白色的刀箱，置於木製的方盤內，當作酒菜供應才是禮節。今後武田也可能把各地的城主、領主帶到古府中來，命他們切腹自裁。不管他們切腹的理由為何，如果不顧武士的禮節，武士也必將失去武士的榮耀，很快地就會敗亡。你回去後把這些話告訴晴信。」

　　賴重袒露胸背，拿出自己的短刀，在刀上沾酒之後，大聲地叫道：

　　「信方！讓你見識見識切腹的禮節。」

　　然後割腹而死。根據守屋賴真的記載：

　　賴重公說，所謂酒餚係指短刀而言。然後他拿出短刀，在腹中劃了一個十字，以第三刀刺進右乳下方，挖出碗大般的傷口，隨即向後臥倒，死狀極為悲慘壯烈。

　　因此，當時的切腹情景多半是依照鎌倉時代的遺風，是屬於所謂的自裁方式，與後世的受刑人用刀劍在肚腹上略刺一下，由事先站在後面的劊子手揮刀砍下腦袋的情形不同。

　　時當天文十一年七月二十日。

　　諏訪賴重及賴高兄弟自裁而亡的時間相當於現在的午後五時左右。

　　當板垣信方的部下帶著賴重切腹的消息將要走出東光寺的門口時，突然下了一場大雨。雷雨交加，傳來一聲巨大的雷鳴。信方的部下因為雷擊而死於門前。寺裏的鐘樓也被雷擊中了。

　　雷鳴持續到深夜。豪雨使附近的河川氾濫。

　　諏訪賴重受祖父碧雲齋賴滿的疼愛，繼承祖父的地位。碧雲齋所以替孫子取名為賴重，是仿傚建武二年，在鎌倉大御堂為北条而壯烈殉職的諏訪昭雲入道賴重的名字而來。位居鎌倉幕府要職，被譽為北条棟樑的昭雲入道賴重，與被武田晴信所亡的賴重唯一相似的地方，是臨死前切腹自裁的一幕而已。

　　禰禰在隆隆的雷聲中接到賴重的死訊。

　　當她聞知賴重的噩耗，傷心地哭倒在地，久久不能抬起頭來。當她看到侍女抱著寅王來到她的身邊時，更是傷心欲絕。她整整哭了一個晚上。

　　翌晨，信方代表晴信前來慰問禰禰，但她不肯接見。信方透過侍女告訴她，晴信公希望找個適當的時機與她見面。她正襟危坐地說：

　　「我是諏訪賴重的妻子。你們假裝說要饒恕他的性命，把他騙到古府中來將他殺害，真是卑劣透頂！我沒有這種兄長，我也不想和他見面。我詛咒兄長和武田，我將在近日內追隨賴重而去。」

　　原來禰禰心中愛著賴重。禰禰雖然是在政策性婚姻下嫁予諏訪，成為諏訪家的元配，但極受禮遇和倍受體貼。當她和賴重被送到古府中來時，她以為再也沒有戰爭，可以和丈夫、寅王過著寧靜而幸福的生活。然而，事與願違。她對自己的失算感到氣憤。

　　禰禰開始自我虐待，即日起拒絕接受任何的食物。她表示不吃敵人的糧食，因而日益消瘦憔悴。經過侍女一再的勸解之後，她才吃下僅僅可以維持生命的少量食物，但一直坐在幽暗的房內。

　　（禰禰娘娘發瘋了。）

　　甚至有人傳出這種流言；但其實她的神智非常清醒。她詛咒把女人當作工具的戰國時代。她憎恨父親，也埋怨兄長晴信。

　　禰禰變得瘦骨如柴。她死的時候是翌年的正月。

　　※※※

　　住在躑躅崎的湖衣姬接到父親的死訊時是第二天的早晨。

　　由於下過一場大雨，到處因積水而反射出一種亮光。以晴信使者身分來到北郭湖衣姬居處的駒井高白齋，一言不發地望著湖衣姬端莊雅麗的面貌。駒井高白齋過去常以信虎使者的身分到諏訪家訪問。禰禰出嫁時，他也曾陪同前往，因此高白齋與諏訪家相當的親密。同時，高白齋的祖母也與諏訪家有親戚關係，這也是高白齋對諏訪家抱持好感的原因。

　　高白齋對湖衣姬的母親小見氏的背景也十分瞭解。小見氏是筑摩郡麻績城主小見甚石右衛門的女兒。湖衣姬遺傳了父母親的優點，氣質高貴，風姿綽約。她並不是那種性感而吸引男人的女人，而是一位擁有寧靜而明智的內在，能冷靜地面對別人的人。

　　高白齋望著湖衣姬的臉，諏訪一族不幸的經過一幕幕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自從禰禰嫁給賴重之後，小見氏便被疏遠了。這並非由於禰禰的要求，而是基於對武田家的顧忌。當湖衣姬將被送到古府中來當人質時，小見氏再三地囑咐她不准在別人的面前掉眼淚。小見氏囑咐完，送走了湖衣姬之後，自己便離開了諏訪。這是小見氏主動地向諏訪告別。那是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高白齋目送著她們母女彼此分道而去的身影。高白齋一面思量前日到今天變幻莫測而滅亡的諏訪，一面不禁因惋惜而淚流滿腮。

　　「閣下有何指教？」湖衣姬問。

　　「是晴信公──」

　　高白齋說不出下一句話來。湖衣姬目不轉睛地望著高白齋的臉。在她不露感情的面貌下，可以看出湖衣姬正運用智慧在思考著。

　　「晴信公派駒井公來當使者的嗎？」

　　湖衣姬緊張地問道。忽然，她又說：

　　「是有關家父的事嗎？」湖衣姬的眼光剎那間閃動了一下。

　　「是的。」

　　高白齋不由自主地俯伏下去。片刻之後，他重新抬起頭來，湖衣姬依然絲毫未改地靜靜俯視高白齋說：

　　「家父到底怎麼了？」

　　剛才露出的些微動搖已經消失。她似乎早有準備，儘量地克制自己的感情。

　　「賴重公昨天傍晚在東光寺壯烈地自盡了。」高白齋一口氣把話說完。

　　「這是晴信公指使的嗎？」

　　她只說了這一句，便沉默不語。高白齋心想她可能會哭倒在地，但她卻沒有哭。她張開眼睛，帶著呆滯的表情，卻沒有讓淚水奪眶而出。她似乎像極力遵守母親小見氏的囑咐，在別人的面前不要流淚一般。這種努力令人感到同情及憐憫。

　　高白齋把實情稟告晴信。

　　「你說湖衣姬沒哭？」

　　晴信說著，眼眶裏的淚水卻是泫然欲滴。駒井高白齋慌忙拿出草紙摀住自己的額頭。他覺得該哭的湖衣姬沒哭，而不該哭的晴信哭了，這彷彿是一場夢中的顛倒幻象。高白齋用紙揩拭額頭，紙卻黏在額頭上。當他試圖拿下，忽然由衷地感到悲哀，眼淚簌簌地流在他的膝下。

　　「高白齋，你為何流淚？生在戰國是毋須流淚的，連湖衣姬都沒有哭。」

　　晴信的眼淚已經消失了，像平常一樣，以一雙澄靜而明亮的眼睛瞪視著遠方的諏訪。

　　「我想諏訪暫時還會有騷動。一旦諏訪平靜下來，它的隔鄰又會有騷亂……」

　　晴信的腦中浮現平定信濃一國的藍圖。

　　「高白齋，我要你立刻到諏訪。我要在已經燒燬的上原城另築新城。我們不需要堅固的城池，但要分秒必爭地在未築好新城之前，故意露出破綻，引誘高遠賴繼出兵。高遠賴繼是個貪得無厭，不自量力的人，他必定會前來攻打上原城。到時，與其雙方交戰，不如讓高遠賴繼的軍馬整個進入諏訪，讓高遠賴繼的野心完全地擴張之後，再一鼓作氣把他消滅。」

　　駒井高白齋銜命前往諏訪。熟悉諏訪的高白齋，到賴重死後的諏訪去收拾人心。

　　七月的戰爭結果，武田晴信和高遠賴繼約定諏訪地區以宮川為界，以西屬於高遠賴繼；以東為武田晴信的領土。高遠賴繼對此非常不滿，雖然他向晴信抗議，但還是依原來的約定。根據原先約定，諏訪賴重滅亡之後，要由他來繼承諏訪家的地位。然而，晴信不僅不遵守，還派了駒井高白齋到新建的上原城去。

　　「好吧！既然晴信這樣做，我也自有打算。」

　　高遠賴繼寄信給小笠原長時和伊那的箕輪城主藤澤賴親等人，和他們結為同盟，在九月十日引兵攻打上原城。

　　駒井高白齋捲旗而逃。

　　高遠賴繼將諏訪國納入自己的勢力範圍，成為諏訪的本家，並兼有諏訪神社大祝的地位，充分滿足了自己的慾望。賴繼又發兵攻打下諏訪的金刺堯存，並將諏訪神社下社收入版圖。

　　「時機已經成熟了。」

　　駒井高白齋向晴信暗示現在已經可以攻打諏訪了。晴信召集了諸將，說：

　　「七月對諏訪用兵時，曾命令各位要儘量避免兵源的損失，等待諏訪自行滅亡。但這次不同，我們要讓高遠賴繼吃點苦頭。戰爭的目的不僅是要讓高遠賴繼領教堅強的甲斐軍，同時也要讓信濃諸將都知道。」

　　快馬到甲斐國的各個角落傳達召集兵馬的軍令。各地兵馬在眾軍團首長的率領下，越過甲斐國境，與高遠賴繼軍對峙。

　　面臨甲軍的再度出擊，小笠原長時按兵不動。小笠原長時決定要在塩尻峠迎擊甲軍。他心想即使晴信也不可能會來到這裏。

　　伊那軍與甲諏聯合軍的戰役，十月二十五日在安國寺展開。在這場戰役中，高遠賴繼和藤澤賴親的兵力為二千聯軍；武田亦為二千；另外有諏訪兵五百餘名。在這場戰役中，勝負的關鍵就在誰掌握這諏訪的兵力。

　　諏訪氏滅亡後，由武田氏和高遠氏瓜分為二。諏訪的豪士至此開始想念過去的諏訪家。他們覺得神氏以來一直統治諏訪的領主滅亡，就如喪失親人一樣的悲哀。

　　領主諏訪賴重死後再度為人評估，他們自覺到賴重滅亡的原因之一，是由於累世受到諏訪家庇護的豪士沒有盡到責任的緣故。

　　晴信表面擁立禰禰所生的寅王。

　　「賴重公曾在遺言中交待，要以禰禰所生的寅王為諏訪的繼承人。諏訪的豪士應集合在寅王的麾下才是。」

　　晴信的口號名正言順，對於正感不知所從的諏訪豪士們來說正是時候。他們集合在武田軍的旗下，異口同聲地要討伐高遠賴繼。

　　（導致諏訪家滅亡的不是武田，而是高遠賴繼。）

　　高白齋的這種宣傳也收到了效果。諏訪的民心比甲斐更憎恨高遠。他們對於十代以前從諏訪分出的高遠，如今野心勃勃地想圖謀諏訪家領主的位置感到氣憤。

　　「諏訪民眾的表現如何？諏訪家有機會擁立寅王中興。」晴信以此為理由，把諏訪軍安排在最前鋒。

　　「現在應該討伐高遠來為主人報仇。」高白齋在背後拚命地鼓吹。

　　戰役以諏訪民眾和伊那民眾的衝突揭開了序幕，而以當天傍晚高遠賴繼的弟弟高遠蓮峰軒被矢島賴光所殺而落幕。

　　高遠軍的屍體遍地都是，他們越過杖突峠敗退。

　　晴信召集曾有戰功的諏訪賴重的叔父、諏訪滿隆、諏訪滿鄰、矢島賴光、神官長守屋賴真等人，讚揚他們的功勳，然後說：

　　「由於寅王年紀尚幼，故在寅王成年以前由晴信代為治理諏訪，有異議者可以提出來。」

　　諏訪從此完全落入了晴信的手中。武田信虎花費一生的時間尚且無法完成的事，晴信卻在驅逐父親後不到二年的時間便已完成了。

　　「此外，尚有一事交待。我要在諏訪設置郡代來代我執行政務，一切交給板垣信方來負責。以後諏訪的大小事情都可以找信方商量。」

　　晴信把該說的話說完之後，又說：「我從來沒有遊過諏訪湖，希望諏訪的民眾能做我的嚮導。」

　　晴信很輕鬆地騎上馬。雖然戰爭已經結束了，但戰爭所留下來的餘燼尚未平息。在這種情況下，晴信說要以諏訪民眾為嚮導而出巡，使武將們感到非常擔心。

　　「據說矢島賴光是諏訪家有名的騎馬高手，希望你能做我的嚮導。」

　　晴信跨上馬後，帶著淘氣的眼神向矢島賴光微笑。

　　　　戀夫歌

　　天文十一年，當躑躅崎城館的屋頂上開始落霜時，晴信把甘利虎泰叫來，表示他想把禰津元直的三女里美迎娶到古府中來。

　　「禰津公的女兒里美小姐的聲名已盡為古府中的人所知。同時，她也是一位有名的詩人，據說是國色天香，信濃舉國無雙。」

　　甘利虎泰對里美讚揚了一番，又說：

　　「屬下並非不贊成把里美迎接到古府中來，但不妨緩一些時日。如今諏訪方才平定；而在諏訪後面的伊那地區目前卻仍在繼續打仗。還有，佐久、小縣的豪主各自擁有城堡，其中重要的人物至少有五十名，而城堡及城寨的數目至少有三百。換句話說，東信濃地區雖有豪主，但因缺少武將的統領，故有些與上野的上杉憲政互通聲息，或者請求村上義清的庇護，或向小笠原家諂媚阿諛……」

　　晴信制止虎泰，說：

　　「你的結論是甚麼？」

　　「如今從禰津家把里美小姐迎娶過來，等於是在東信濃打上武田菱的標幟。如此一來，不但會刺激附近的豪主，同時也會刺激到上杉、村上、小笠原等。因此屬下認為最好等上伊那的事處理完後再說。」

　　虎泰依據常識提出自己的意見。

　　「假如我硬要把里美小姐迎娶過來，又會有甚麼樣的結果呢？」

　　「如此一來便會引發戰爭。去年越過大門峠進軍小縣地區，好不容易才達成協議；如果非要如此做，必然又將引起一場騷亂。」

　　當虎泰的臉上表明進諫的決心時，他的語氣也愈來愈激昂。

　　「我希望能早日與里美廝守在一起。同時，里美也表示希望在秋天以前來到這裏，而秋天早已經過去了。」晴信把初夏由山本勘助轉送回來的里美書信拿給虎泰看。

　　「屬下甘拜下風。」

　　虎泰對年輕的晴信早已馴服了里美而感到驚奇。

　　「里美小姐同意，就表示禰津元直公沒有異議嗎？」

　　虎泰陷入了沉思。即使里美是個聰明開朗的女性，也不可能瞞著父親與晴信通信，因此元直必定知情，但又故意裝作不知道的原因，可能是因對附近的豪主上杉、村上等勢力有所顧忌的緣故。

　　「如要迎娶里美小姐……」虎泰又陷入沉思，然後說：「假如真要迎娶里美小姐，必須派二百名士卒來擔任花轎的警衛。道路只有一條，那就是通過佐久公路，或者越過大門峠，無論如何都要通過敵區。」

　　虎泰說到此處，晴信便制止他再說下去，並命令近侍將山本勘助叫來。

　　山本勘助以經過日曬的面貌跪在木板上說剛剛才回到城館，然後開始報告自己所完成的任務。報告內容簡明扼要。

　　「在南佐久的豪主中，目前還未有立刻背叛武田的人。由於南佐久和甲斐的國境接壤，即使有情況也可以立即知曉而不必擔心。至於小縣，在諏訪滅亡之後，歸屬武田，和南佐久的情況一樣，國境與武田相接，因此除了長窪城主大井貞隆之外，不必擔憂。問題出在北佐久。北佐久一方面未與甲斐相接，過去也未與武田發生激烈交戰，因此對武田略有輕視。另外，北佐久還有鄰國上杉憲政的援助。屬下認為在東信濃中最感棘手的可能就是北佐久。譬如小諸城有大井忠成；望月城有滋野信雄；岩尾城有大井行賴；耳取城有大井大輔；前山城有伴野信豐；小田井城有小田井又六郎；蘆田城有蘆田信守；平原城有平原入道；內山城有大井貞清；依羅城有依羅遠江等，這些都非易與之輩。」

　　「還有呢？」晴信表情平靜，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山本勘助停了片刻，調整呼吸，說：

　　「主公曾命令我在小縣、北佐久、南佐久一帶找尋一位思慮精密的人，這方面的人才實在不多，難下論斷。」

　　「決定的工作由我來做，你只要舉出候選人的名單即可。」晴信瞪著一雙大眼說。

　　「屬下認為小縣真田庄松尾城主真田幸隆即是適當的人選。」

　　「你見過他？」

　　「未曾見過。」

　　「那你怎麼知道他會是個適當的人選。」

　　「里美小姐向我推薦他。聽說這人擅長作詩，武藝高強。同時，他在鄰近的豪主間享有極佳的風評。」

　　晴信頻頻點頭，說：「你說的是去年投靠上杉憲政，逃向上野的海野棟綱的外甥幸隆嗎？如果是他，我去年曾經在小縣見過他。」

　　「主公曾見過他？既然如此，那更不需多說了。」

　　山本勘助閉上了口。晴信陷入沉思之中。他向來很少有陷入沉思的時候，因為他反應靈敏，能夠當機立斷；一旦陷入沉思，必定是事情十分重大。虎泰和山本勘助互望了一眼，又立即恢復原來的姿勢，凝視著晴信。

　　「假如是里美小姐推薦真田幸隆，那一定沒有問題。」晴信抬起頭來說。

　　「甚麼事沒有問題？」虎泰驚問。

　　「我要派真田幸隆負責把里美小姐迎接到古府中來。」

　　「這似乎有點唐突。」

　　「不！這絕不唐突。如從甲斐國前去迎接，一路上非常不安全。雖然在旅途中發生騷亂時，事後可以處罰失職的人，但萬一里美發生甚麼不幸，事情就嚴重了。因此這件事最好交給信濃的真田幸隆來辦。何況他是里美推薦的人。」

　　虎泰聽到這裏，恍然大悟。

　　「因此，希望你以武田家使者的身分前往禰津家向里美提親。禰津家是諏訪家的旁支，是個有來歷的氏族，因此，該有的禮數千萬不可少。你可以帶少數僕從前去通報我方的意思，然後立即回來。以後的事就交給真田幸隆去辦理。」

　　「甚麼時候出發？」

　　「立即起程。」晴信看到虎泰的表情似乎在說這樣做太匆促了，因而又說：「我希望能早日迎娶里美小姐，相信里美小姐也一樣。」

　　他以理所當然的表情說完，就像不再有事找虎泰一般，開始撰寫寄給真田幸隆的信。

　　山本勘助帶著晴信的信，在前往真田以前會見了玄以坊和尚，他把這次的任務概略地告訴對方。

　　「你不妨用快馬前往駿河，但這樣做可能也來不及了。」

　　玄以坊雖身披袈裟，卻和山本勘助一樣，是今川義元送到古府中來的密探。由於他走路的速度極快，因而派他擔負聯絡的工作。他的外號叫做飛毛腿玄以。

　　山本勘助想告訴玄以坊晴信已決心將里美迎娶到古府中來，是由於他知道今川義元也喜歡里美。因為路途遙遠，今川義元的希望可說是極渺。但還是該報告給主人知道，這樣才能算是一個盡職的人。

　　當天，玄以向南走，而山本勘助向北出發。山本勘助一面向北走，一面對於晴信為了擊敗對里美有意的今川義元的做法感到憎恨。晴信似乎知道山本勘助和今川義元的背後關係才用他，否則不可能在他剛從佐久回來又立即派他到小縣。

　　當山本勘助到達真田庄的松尾城，將晴信的信交給真田幸隆時，幸隆叫山本勘助在一邊等候，一口氣讀完信後說：

　　「請告訴晴信公，在下已經知道了。里美小姐可能會在三日內踏上甲斐的領土。」

　　幸隆以自信的語氣說。他是個下顎有腮，細眼微吊，寬額，看起來似乎不易對付的男人。有著一雙烱烱發光的眼神的面貌，使山本勘助害怕。

　　「您是說三天？」

　　山本勘助似乎不相信幸隆的話。因為禰津家也要做準備的工作，沒有辦法立即動身；然而，他卻以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這使他感到非常的疑惑。

　　「不錯！就是三天。三天之內，在下會陪同里美踏上甲斐的領土。」幸隆嘴邊掛著微笑說他早就備有驛馬，不妨加以利用。

　　山本勘助有種被幸隆愚弄的感覺。他覺得這件事早已在晴信、幸隆和里美之間商量妥當。

　　「否則，你也可以陪在下一道上路，然後在途中搶先一步把里美小姐駕臨的事通知晴信公，這樣也不失為良策。」

　　勘助打算接受真田幸隆的建議。因為他想幸隆這人看來比晴信大七、八歲，但說話卻充滿了自信，因此想對他做進一步的觀察。

　　山本勘助當天晚上就住在松尾城。半夜，曾聽到一陣馬嘶而醒來，但隨即四周又恢復了原先的平靜。

　　翌日早晨當山本勘助醒過來時，有個小役在外面等候。

　　「請不要說話，跟我一起來。」

　　山本勘助跟著小役走出城池的後門，來到真田庄。這時，他看到兩座女用的轎子，旁邊圍繞著一些像親友的人。

　　「山本先生既然來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下役的領班說完，下令啟程。當轎子動身之後，他才發現那人就是幸隆。

　　「你是真田幸隆……」

　　山本勘助還未說完，對方即大聲地叫道：

　　「這是真田庄的臣屬山本三郎兵衛公的女兒嫁到和田莊荻原千內公的迎親花轎。隨侍跟班的山本勘兵衛先生，真是辛苦你了。」

　　說完之後，向山本勘助恭敬地行了一個禮。

　　山本勘助不知何時被他改名為山本勘兵衛。對方說他是隨侍的跟班，雖然服裝稍嫌樸素一些，但卻很適合旅行。轎子有兩座，里美似乎是坐在前頭那座。在勘助還沒有時間確定裏面坐的是否是里美時，轎子已經離開了。

　　山本勘助漫不經心地跟著。很明顯地，幸隆必定有打算。在依田休息片刻時，曾經看到里美被侍女扶著下轎。山本勘助對於自己置身於這個奇妙的旅行團感到非常有趣。如果天明時看到里美已從禰津來到真田，那實在是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莫非昨晚馬嘶的聲音與此有關？）

　　山本勘助怔了一下。據說里美小姐不僅貌美，而且善作詩，同時也精通馬術，果然名不虛傳。當晴信要正式迎娶里美的消息傳出後，如果不在當日立即出發，必然會有許多人從中作梗，如此一來反而麻煩。或許里美也瞭解到在戰國時代娶親就像奪取國土一樣，是戰爭的一部份，因此趁著黑夜從禰津城來到真田城，然後再以隱蔽的身分上轎。也許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

　　（但前往和田莊是有些奇怪。）

　　山本勘助想著。如果順路，應該是沿佐久公路走到若神子才對。假如前往和田庄，在走向大門峠的途中會遇到積雪地帶。

　　雖然他想問真田幸隆，但他始終扮演一個下役的領班，對於他的疑問根本不加理會。

　　快到中午時，一群人已經來到長窪。由於長窪城主大井貞隆對武田有明顯的背叛之意，且與小笠原長時及村上義清互通訊息，因此山本勘助更不明白為何真田幸隆要經過對方的城鎮。

　　前面有座柵欄，數名武士在那兒對行人一一加以盤查。

　　「這是真田庄的臣屬山本三郎兵衛公的女兒要出嫁到和田庄的荻原千內公的新娘轎子。」

　　幸隆向守柵門的武士們恭敬地行禮之後，把帶來的酒樽送給他們，說：

　　「這是喜事的禮物。」

　　帶頭的武士說要加以查驗，掀開轎簾，探頭去看里美的臉而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並未留難。轎子通過了柵門，慢慢離去。到了從柵門那兒無法看到他們的地方，幸隆叫一行人停下，吩咐道：

　　「柵門的主管看了轎子之後表示疑惑，或許他們已經識破了，我們應該採取事先安排的措施。」

　　轎子飛也似地向前奔去。來到大門峠時，有數匹馬在那兒等候。

　　「里美小姐的馬準備好了。」

　　當幸隆到轎內稟告時，里美不知何時已換上了騎馬的裝扮。不僅是里美，連坐在轎後的老婢也換好了騎裝。

　　山本勘助看著里美飛身上馬，屏聲靜氣地看著她。她不只是一個平常的美人而已，她還具有一種野性美。他想，假如今川義元看到這位帶著粗獷的絕世美女，必定會為了她，不惜犧牲邦國與晴信較量。

　　里美上馬之後，快馬加鞭。數騎武士跟在里美的後頭。當一行人來到宮上時，可以望見遙遠的山下有一支騎兵隊。那是長窪城派來的追兵。

　　「公主請繼續前進，遇有情況，由我等來斷後。」

　　幸隆命臣屬把事先備好的旌旗插在樹叢各處，並發出吶喊聲。

　　追兵一時停了下來。大井貞隆的追兵以為是武田的軍隊從峠上攻打下來了。他們派出探馬，準備作戰。當探馬回報說沒有看到軍隊的影子時，幸隆一行人已經快接近大門峠的峠頂了。雖然有雪，但積雪不深，馬匹可以通過。

　　當幸隆一行人來到峠頂附近時，早有板垣信方的兵卒大約百人在那裏等候。信方派來迎接的兵馬與幸隆一行人在峠頂擦身而過。信方的士兵這次發出了真正的吶喊，朝著正要沿著峠路上來的大井貞隆的追兵撲殺過去。

　　「這裏下去便是諏訪嗎？」

　　里美小姐立馬在大門峠上說。她似乎並不在乎背後的板垣兵和大井兵正展開一場打鬥。

　　還未到達上原城以前，陸續遇到前來迎接里美一行人的士兵。來到矢崎時，晴信的弟弟典厩信繁已經備好了迎接里美的花轎。

　　里美下馬，向排列在前的甲斐武士行過禮之後，說：「坦白說，我還是喜歡騎馬。」

　　她在一家民屋更換了衣服，然後上了花轎。在她皎好的臉頰上稍露倦態。

　　山本勘助望著轎中的里美，覺得自己完全被擊敗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有制敵之先的能力，但他發現真田幸隆才是一個真正可怕的人物。山本勘助感到垂頭喪氣。這時正颳著寒冷的北風。

　　※※※

　　躑躅崎城內正忙著迎接遠來的賓客。到達古府中的里美，暫時先住在甘利虎泰的邸館，再擇日迎娶到躑躅崎晴信的城館。

　　當時的武將除了正室之外，至少都擁有數名的側室。妾是傳宗接代的工具，也是武士的洩慾工具，因此側室的地位極為低下，表面上也沒有任何權勢，只有在偶爾側室比元配先生下男孩時，可能會與正室的地位倒轉過來外，地位十分渺小。何況，這也是生子以後的事，在未生子之前的情況自不待言。因此側室不會舉行婚禮，即使舉行，也只是在內部舉行簡單的交杯儀式；但有時甚至連這種儀式都沒有。側室多半是靠床上關係來維繫，晴信與阿谷之間的關係便是如此。

　　里美的情形卻不同。因為這並不像由晴信身邊的婢女挑選出來當作側室那麼簡單。里美是禰津氏的閨女，並曾遭受一些險遇才來到古府中，因此必須把她的身分加以區別。

　　晴信雖然想舉行第二次婚禮，但又顧忌到三条氏，故而作罷。但他認為邀集武將及土豪、國人，公開宣佈迎娶里美的消息應當無妨。同時，他也想利用這個機會來宣揚武田的威勢。

　　晴信向甲斐、信濃的城主或豪主們發出請帖，他說將在迎娶禰津家閨女里美的時候舉行詩會，請大家務必參加。雖然表達的方式不同，但這無異是晴信第二次婚禮的喜宴。

　　天文十一年進入十二月時，接到晴信邀請函的鄰近豪主們，曾經商討過是否要接受這項邀請，並仔細考慮國土的安全問題。最後，他們集合在古府中，對晴信的邀請表示心悅誠服，毫無異心。但也有一些人深怕他是藉舉行詩會而侮辱他們，因而託故不往。

　　晴信也把詩會的帖子寄給遠方的今川義元，同時也寄給小笠原長時和村上義清。尤其是北佐久、南佐久和小縣的豪主們都一一發出請帖，毫無遺漏。

　　在上伊那各地打仗的板垣信方，許久以來第一次回到古府中來向晴信問安。

　　「已經集合多少人了？」

　　「大約有百分之八十。」

　　「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信方對於舉行詩會，非但不反對，反而十分讚揚晴信的構想。許多老臣認為詩會不妨延後舉行；或者認為即使已經拿下諏訪，也不應太過驕傲；或者認為應顧慮到正室三条氏的立場，避免過分鋪張。唯獨信方支持晴信，這使晴信感到十分欣慰。

　　「只有一個人讓我擔心，那就是小縣的長窪城主大井貞隆。」

　　「他是否拒絕接受邀請？」

　　「他的理由很氣人，他說他不喜歡這種模仿公卿的行為。」

　　「這麼說他一定會背叛。」

　　「不！是早就已經背叛了。」

　　信方點點頭。像是在算日子一般地說：「先加強伊那地區的防備，明年再來攻打。」

　　信方沒有參加詩會，只是到里美那兒問候一下便回伊那去了。

　　里美是個聰明的女孩。到了虎泰邸館的第二天，便去訪問晴信的正室三条氏，並送了一匹白絹予她，還說由於自己生長在鄉下，請她多多指教。三条氏問里美是否已經見過晴信，里美回答尚未見過，這使三条氏覺得里美比晴信更注意到她的面子。有關詩會的事，里美也一一請教三条氏。

　　「雖然會作一些詩，但其實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鄉下詩。」

　　里美謙卑地說。這刺激了三条氏對京都風尚的崇拜。不僅如此，里美還細心到連詩會的禮節及該穿甚麼衣服都一一請教三条氏。

　　詩會在午後開始。

　　接到詩會邀請函的人，雖然大多不會作詩，但仍很希望見識一下詩會的盛況。真正會作詩的大約只有二十名左右。

　　三条氏穿著唐衣和夾有金線的裙子坐在晴信的旁邊。她看來似乎對吟詩有絕對的自信。在她旁邊坐著的是面無表情的典厩信繁。

　　里美在主賓的位置上入座。

　　她穿著肩膀上帶有裝飾的短袖便衣和緋裙。當她坐下時，長而黑密的秀髮幾乎垂到坐墊。微笑的臉蛋如春天的和風。

　　「舉行詩會之前，我必須事先聲明：這次詩會並不屬於那一流那一派，或者可以說是依照甲斐風武田流來舉行的。」

　　三条氏望了一下晴信的臉，彷彿在說對方是胡說八道，詩歌應有詩歌的文法，而詩會也應有詩會的規矩。

　　「換句話說，這次的詩會不必拘泥於章法形式。我認為隨著時代的進步，詩歌也應有所改變才是。本來詩會就是以民間山歌為起源，因此更不是公卿們的專利。」

　　三条氏一言不發，好像在說就任他大放厥辭吧。

　　「正好開始下雪了，我想就以雪字為題。首先我們請本日詩會的主賓禰津公的女兒里美發表她的佳作，並請駒井高白齋擔任吟誦的工作。」

　　全場鴉雀無聲。除了晴信對詩會的觀念影響到全場的氣氛外，同時也由於多數人對詩會沒有深刻的認識，因為晴信要舉行甲斐風的詩會而感動地靜了下來。

　　里美朝晴信望了一眼，拿起紙筆，援筆就立。她剎時消失了笑容，臉龐儼然如烈女。但當這張如積雪的臉被溶化時，她的嘴角又逐漸恢復了和悅的表情，綻露如前的微笑。她的筆如龍蛇般地飛動著。

　　她寫完後，又重新審閱一番，然後放在面前。由晴信的近侍交給駒井高白齋。

　　高白齋向晴信行個禮，挺起胸膛開始吟誦：

　　有幸親臨躑躅崎

　　雪野依偎郎君行

　　這首詩被反覆吟誦了兩遍。竊竊私語此起彼落。那是里美表示要寄託終身於晴信的一首戀夫歌。有人稱讚她不愧是個才女。晴信帶著滿足的神色深情地望著里美，心想假詩會之名舉行第二次婚禮的計劃已經成功了。

　　「其餘的詩，做好之後由駒井高白齋來吟誦……」

　　晴信望著列席的眾人說。他看到湖衣姬垂著頭坐在角落。雖然她的面前放著筆墨紙張，但她似乎沒有伸手去拿的意思。她的樣子令周圍的人感到同情。

　　她的父親諏訪賴重去世至今尚未半年，要她快活起來已是強人所難，何況要她作詩？

　　（但是，湖衣姬是主動表示願意參加這次的詩會。）

　　湖衣姬抬起眼來。晴信怕遇到她的眼睛，因此自從諏訪賴重切腹以來，他從未和湖衣姬見過面。

　　晴信想轉移視線，湖衣姬卻一直盯著他不放。在她的視線中，並沒有對晴信的責難，也沒有怨恨或憎惡，而是企圖從絕望中站起來，重伸女權的眼神。

　　「下面讓我們來欣賞諏訪公的女兒湖衣姬小姐的佳作。」

　　晴信才說完，便後悔不該說出這話，因為他才宣佈以後的詩由高白齋來吟誦，隨即又指名要湖衣姬作詩，似乎不太妥當。

　　湖衣姬以目光來答謝晴信的邀請。在她的腦中似乎已經作好了一首詩。

　　當她作好之後晴信的近侍正準備上前去拿，她卻以低而清晰的聲音說：

　　「我自己作的詩，由自己來吟誦。」

　　這句話不僅使晴信愣住了，在座所有賓客的視線都同時集中在湖衣姬的身上。三条氏的眼睛在燃燒著。她的眼睛明顯地對於這位自大的姑娘有著很深的敵意。里美則感到非常驚異。與其說是第一次看到諏訪家的閨女湖衣姬，不如說是由於對方以堅毅的表情說自己的詩要由自己來吟誦而使她感到驚異。雖然湖衣姬看起來比里美小一、二歲，但里美覺得自己一點也比不上對方的氣質。

　　里美早聞諏訪家是禰津家的本家，因此她知道對方是神氏的後裔。在里美的眼光中充滿了友愛，她以對待自己姊姊的眼神望著湖衣姬，希望她能作出一首好詩來。

　　在靜謐的氣氛中能聽到雪花飄落的聲音。

　　　　三女鼎立

　　武田晴信佇立在躑躅崎城館中狹長的廊殿上，眺望著遠方的浮雲。

　　（諏訪業已落入我方手中，佐久和小縣大致屬於武田的勢力範圍，板垣信方的兵馬正在席捲上伊那，這些輝煌的進展，僅在自從父親被逐離古府中的兩年間就達成了。）

　　二十三歲的晴信心中感慨著，對於被放逐到駿河的父親有著一份感傷。

　　（然而，前途還是渺茫，信濃尚有村上義清及小笠原長時的兩大勢力存在。除非克服這些勢力，否則不能算是兼併了信濃。而在信濃之後，我還要──）

　　晴信的腦海中，浮現駿河的今川義元的面容。在甲信之後要平定駿河，在駿河之後則是三河及東海道，再一舉挺進終點站京都。

　　（武田是源氏後裔，足以擁有征夷大將軍名號的家世。）

　　晴信的夢想如同春天的雲朵般湧出，不斷地擴散開來。突然，腳下一個顛躓，頓時好夢雲消霧散，戰爭需要人力和金錢！此刻雖有人馬，但缺乏金錢。自從父親時代連年兵亂以來，已使國庫空疲。若消滅了敵人還去奪取敵國財產，這種幾近盜寇的行為是絕對無法平定天下人心的。

　　晴信想到駿河的今川義元，他曾經開採梅島金山、富士金山而使財物大量增加，並對朝廷進貢，或從京都邀請文武百官大肆宴客，這都是緣於豐足的財力。

　　（但是我的鄉土甲州又如何呢？）

　　雖然生產砂金，產量卻有限。想到這裏，感到前途黯淡。

　　侍臣告知板垣信方來訪。

　　「信方由伊那回來了嗎？」

　　晴信希望對方帶回來的不是不利的消息。回到大廳，板垣信方和今井兵部已在恭候。

　　「哦！是今井兵部，久違了。」

　　晴信首先向今井兵部打招呼。今井兵部是當年為了對父親信虎的暴虐無道感到失望，而棄職潛逃他處的政務官之一。

　　「事隔兩年了，沒想到在短短的兩年之間，侯爺已有了如此的成就……」

　　今井兵部指的是父親信虎被放逐到駿河的事，但兵部哽咽著無法繼續說下去，泫然涕下。他歷經風霜日曬，皮膚變得粗黑，遠比兩年前消瘦，白髮也愈來愈多。

　　「看到你如此健康，令人欣慰。是否有所斬獲？」晴信記起兩年前，面對著前任政務官們所說的話。

　　（即使錯在父親，但沒有任何功勞，是無法復職的。如欲仕於武田，就得帶著禮物來！）

　　記得自己說這些話時，正要出征韮崎。

　　「今井兵部曾經飽嘗艱辛，而帶回無比珍貴的禮物獻給主公。」信方從旁幫腔。

　　「甚麼禮物？」

　　「叫他們進來！」信方連忙回頭對今井兵部說。今井兵部行禮之後，立即帶進三名男子。

　　「禮物就是這三名探勘師。個個都是當今高手，希望主公善用此三人，來開採甲州的礦山。」

　　今井兵部兩年來的辛苦，盡在於此。

　　「你們抬起頭，依序道出姓名來！順便把自己的專長說來聽聽。」

　　晴信對跪坐在最右側的年長男人說。

　　「在下是測量士百川數右衛門。礦山的測量、決定界線、坑道的挖掘等，只要事關測量全是我的專長。」百川數右衛門言簡意賅地回答。

　　下一個男子自稱丹波彌十郎。

　　「遊歷各國山區，用鐵錘四處敲擊以發現礦山，就是在下的工作。」他看來黝黑粗壯，一雙銅鈴大眼，其貌不揚。

　　「你既然遊歷各國山區，不妨把各國主要金銀礦山的名稱說給我聽。」晴信以嚴肅的眼神盯著他。

　　「舉凡石見國大森銀山、但馬國生野銀山、佐渡金山、越後國上田銀山、越中國河原、松僉、龜谷、吉野、下田諸金山、岩代國黑森金山、駿河國梅島、富士金山、伊豆國……」

　　「夠了！」晴信制止丹波彌十郎繼續說下去：「想必尚未探勘過甲州的金山吧！」

　　「不。甲州的金山也曾探勘過。」

　　丹波彌十郎露出輕鬆的笑顏。

　　「得到何人允許在我的領土勘查？」

　　「未曾得到任何人許可。因為遠從平安時期，就允許探勘師自由進出任何山區。」

　　對方的話，似乎令晴信吃了一驚。

　　「你是說擅自探勘隨意挖掘嗎？」

　　「不是。是所謂探勘師的職責使然。遍遊各國山川，一旦發現金礦便得向朝廷呈報，朝廷會通令當地諸侯開採，所謂金銀原本屬於日本國，而非個人所擁有。」

　　聽罷丹波彌十郎以「所謂」為口頭禪的話後，晴信心中開朗起來。

　　「那麼甲州有無產金的山區？」

　　「黑川山、芳山、黑桂山、御座石山、金山嶺……其他還有一些。」

　　晴信開朗的心一聽到彌十郎的回答又緊縮起來；這丹波彌十郎說的話是否屬實？

　　「其中黃金產量最多的山是哪一座？」

　　「可能是黑川金山。這附近產砂金，雖然目前幾乎沒有砂金，但是具有金礦石、良質的金礦及礦脈，蘊藏豐富，可能是日本僅次於佐渡金山的富礦。」

　　丹波彌十郎毫不畏懼地侃侃而談。

　　「但如何把礦石裏的金提取出來呢？」

　　這時，那第三個男人抬起頭來。他的外表不像探勘師，臉色冷青蒼白，名叫大藏宗右衛門。

　　「此人原是大藏流的能劇演員，在偶然的機緣中對金山產生興趣，發明了採金的新方法。」今井兵部在一旁幫腔。

　　「甚麼方法？」

　　晴信一問，大藏宗右衛門從懷中取出用紙包裹的石頭放在面前。那塊礦石由信方遞呈晴信。

　　「這石頭就是黃金原石。在這白色石頭中，略帶青色的部份便是黃金。黃金的外形有的如砂金，也有的像這種外形。想要取出夾雜在石頭中的黃金，首先是挖掘礦石、選擇分割、製成粉末、通過篩選，再用水流沖洗來區別金礦石和非金礦石，經過煉燒之後，放入溶化的鉛中。」

　　「金和鉛混合在一起，是嗎？」

　　「是的。這是利用金屬和金屬容易結合的特性。而先把金和鉛結合，下一階段，以灰來吸鉛，最後只留下黃金，這就是灰吹法。」

　　「原來如此，是你想出來的？」

　　「過去有許多人曾經絞盡腦汁去想過類似的方法，但還未聽說有人大規模採用此法。」

　　「你是說大規模進行能採到大量黃金，是嗎？」

　　「那要看金礦石的量而定。」

　　晴信立即朝向測量士的百川數右衛門問道：「是否測量過黑川金山？」

　　百川數右衛門望了今井兵部一眼，說：「約略已經測量過。」

　　「黃金的蘊藏量有多少？」

　　「依照我的估計大約五十萬兩。」

　　板垣信方聽到對方說出五十萬兩，驚訝地沉吟了一會兒，似乎對這三個人的話不甚放心，便問今井兵部說：

　　「在黑川山中逗留了多久？」

　　「大約花了兩、三個月做調查。」

　　「結果得到五十萬兩的數字是嗎？若此數字無誤，對武田家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信方興奮的臉孔朝向晴信。

　　「但是信方，這些黃金尚未到手。既然尚未到手，不就等於沒有一樣嗎？」晴信的態度頗為沉著。

　　「開採金山需要足夠的人力。目前需要多少人數？」信方問今井兵部。

　　「如果招募石匠、挖土工、木工、冶煉工，大約需一千人左右，相信一年生產一萬兩黃金並不困難。」

　　晴信的表情一瞬間嚴厲起來。這是他發怒的前兆，似乎在抑制自己，真想斥罵對方胡言亂語。晴信以深呼吸來平復心情，像先前一般和顏悅色地說：

　　「兵部！你真的帶了夢一般的禮物回來，若它不是夢幻，那麼到底何時可以使夢成真，而令人感到欣慰呢？」

　　「假若現在立即動手，我想三個月後將會……」

　　「好！准予試辦。但不可把取金之法洩漏他國。把石匠、木工、以及所有從事金山事務的人員，全部集中一處，待遇從優，但不准與他國交通。另外──」

　　說到一半，晴信住了口。他本來是要說，假使使用一千人役，卻開採不到一萬兩黃金時，要令其切腹。但一看到老臣今井兵部那斑駁的滿頭白髮，也就放棄了這個念頭。晴信將此事交給信方去料理，便暫且離席。他一時還無法相信，在自己的領土上有著大量黃金。若真有黃金，甲斐可以擁有強國之名了。這種神話，雖一時無法相信，但實在令人興奮。

　　晴信喚僕從牽馬過來，心想懷著這場春夢，信步馳騁一番吧！可能奔跑十里後春夢一覺了無痕！也可能並非是夢，而想出更好的方法取得黃金呢。

　　※※※

　　以往，晴信騎在馬背上時，總是依著馬蹄的方向信步而行。這一天，他突然想在離開城館之前，就定好方向。晴信在館中，繞行了三圈，當他離開城館時，卻仍未決定方向。此時，看到里美騎著馬在前端等待。

　　「請讓賤妾加入護駕行列！」

　　里美面帶微笑，從馬上向他寒暄。晴信未置可否。他打心底喜歡和里美並騎出城。但需考慮到臣民的眼光，同時對三条氏也有所顧忌。

　　「一個婦道人家騎馬，若在源平時代尚可，但當今之世，可能落人笑柄。」

　　里美曾經如此對晴信說。然而，三条氏和里美面對面時，卻這麼說：

　　「自古以來信濃和甲斐都是以馬術聞名，女流中騎馬高手首推木曾的板額，而娶板額為妻的淺利與一據說正是甲斐的人。現在是戰國時代，即使是婦女，也該有些武術心得，或許我也可以向妳學習馬術。」

　　里美馬術嫺熟，一般男人也會被里美由後面追上。她充分利用體態輕盈的優勢。

　　晴信眼角瞥向里美，表面裝著若無其事，而突然猛一揮鞭策馬前進。但里美早料定晴信會使出這一招，便搶先一鞭衝向前去。

　　「婦道人家敢如此無禮！」

　　晴信口中嘟囔，心想身為女流膽敢策馬領先藩主！便頻頻揮鞭追趕里美，然而和里美的距離絲毫不見縮短。里美把身子匍伏在馬背上奔馳，晴信的眼光追隨著里美那豐滿的臀部，拚命追了一段路之後，發覺始終追不上時，晴信便告放棄了，並回首後望。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兩侍騎正揚起沙塵奔馳過來。

　　晴信放鬆馬韁時，在前頭的里美也會跟著放鬆。

　　（慣用的手法！）

　　晴信這樣想。她每每如此誘騙對方。在適當時機，故意賣個破綻，讓晴信的馬先行。

　　晴信苦笑著。里美精湛的騎術直到返回躑躅崎城館之前，都將晴信掌握在手中。當城館迫近眉睫時，里美將馬靠攏過來。

　　「今宵恭候侯爺駕臨。」

　　如此一來，晴信就不得不前往里美之處了。而在這些個夜晚，里美總是異常熱情，與平日判若兩人。她瘋狂地要求著晴信，晴信更是打從心底鍾愛著里美。自從娶里美進門之後，那股失去阿谷以來的空虛便一掃而空。

　　里美來了以後，偶爾晴信也會到三条氏的寢宮。這是里美要求他這麼做的。每當里美說出「今晚侯爺應該去安慰三条氏的，否則以妾的立場實在難以做人」這樣的話時，他便會同情里美用心良苦，自然也去臨幸三条氏了。

　　三条氏那廂，依稀知曉里美在背後調停，因此對里美也產生好感。晴信在馬上想起三条氏的事；大約十日前，三条氏曾向晴信提出抗議。

　　（聽說侯爺為了探望湖衣姬的病，送了她絲帛三匹，有無此事？）

　　（確有此事。）

　　（為何要送她呢？只不過是感冒小病就送絲帛三匹，是否過分了？難道侯爺是想收納諏訪家的孤兒為側室嗎？──殺其父，奪其女為妾，傳至京都必定是美談呢！）

　　三条氏以諷刺的口吻說著，她常動不動就提到京都。

　　（湖衣姬在去年底的詩會中，思念她戰敗而亡的父親，曾詠唱了一首詩，當女子聆聽雪花紛飛之音時，心中倍感痛苦，那痛苦並非寂寞，而是深深的憤怒。只要有機會，她一定會行刺的，這分執著，讓她做出這首詩來，不是嗎？）

　　（荒唐。）

　　晴信不予理會。湖衣姬絕不是那種女人，她是個賢慧的女性。

　　「怎麼啦？」

　　當他回過神來時，里美已靠近，望著晴信的臉孔。

　　「沒甚麼，只是想到無聊的事。」

　　「無聊的事！難道是指賤妾？」

　　「這和里美無關。」

　　「若不然指的是三条娘娘──或是，對了。侯爺莫非是想著湖衣姬的事？侯爺一定是喜歡湖衣姬。記得當年賤妾嫁到此地來，舉行詩會時都不曾看到侯爺在聆聽湖衣姬詠詩時那麼專注的表情。」

　　兩匹馬，在主人交談時已並駕齊驅。

　　「我若喜歡上湖衣姬，又怎樣呢？」

　　「可以迎娶她做為側室呀！諏訪氏是少有的名門，湖衣姬又是直系子孫，有了湖衣姬這姊姊，是我的榮耀。」

　　「妳剛才叫她姊姊，其實她比里美年輕──」

　　「雖然年輕，但卻經歷更多的苦難，家世又高尚。在家世方面，甚至超過三条氏……」

　　說了一半停了下來，里美把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瞞侯爺，三条氏娘娘和湖衣姬，正在前往石水寺途中。」

　　「甚麼？」

　　晴信不由自主勒緊馬韁，引起座騎一陣嘶鳴。

　　「三条娘娘以賞花為由，邀湖衣姬一道去石水寺了。」

　　晴信神色大變。

　　三条氏這善妒的女人！愛妾阿谷就是在晴信遠征小縣時，被三条氏下毒殺害的。

　　（難道這次又是這樣？）

　　想到這裏，再也按捺不住，揮馬加鞭疾馳而去。

　　雖然里美立刻追趕，卻追趕不上。一旦晴信開始認真，里美的馬術就瞠乎其後了。

　　湖衣姬和三条氏彼此對目而視。在二人面前，陳列著賞花的酒菜，淋在用高腳木盤盛著的糯米糰上的蜂蜜，溢滿而滴到鋪在地板上的蓆子。看來無人動用過糯米糰的跡象。一旁放著的土氣的酒杯與酒瓶，看來也不曾斟過。

　　湖衣姬有侍女一人跟隨，而三条氏則帶了八名侍女。

　　「妳不吃嗎？」三条氏問。

　　「我不想吃。」湖衣姬回答。

　　「我招待妳前來賞花，如此是否對主人不敬？」

　　「強迫對方吃東西，難道就是京都的禮數嗎？」

　　湖衣姬面不改色地說。

　　「諏訪的鄉下人怎麼可能懂得京都的禮數，不吃就算了。不過請回答個問題。聽說妳這次感冒得到侯爺的探病與厚禮，因此打算回拜，有這樣的事嗎？我希望妳打消這個念頭。如果對方親自探病而送禮，理當回送禮物。而今諏訪家已亡，那有甚麼禮物可送，不如脫了妳身上的衣服送他。」

　　三条氏望著湖衣姬身上印著花鳥紋路的短袖便衣恨恨地說道。

　　一瞬間湖衣姬臉上閃著一股幽怨，眼中浮動著晶瑩的淚光。然而，很快地消失並恢復原先平靜的語氣說：

　　「我一向不接受別人的指揮，這就是諏訪家的禮數。」

　　「這麼說妳是打算前往侯爺處哭訴是嗎？也好。妳可以求他把妳納入側室！」

　　三条氏說完，雖然一點也不滑稽，卻哈哈大笑起來，她身後那八名侍女也附和著齊聲嘲笑。

　　這時有一股被抑壓著的叫聲，自湖衣姬身後傳出。說時遲、那時快，湖衣姬的侍女也就是千野伊豆入道之女志野，自懷中拔出匕首，意圖衝上前去。湖衣姬立刻伸出手一把捉住志野的衣襬，結果志野絆倒在湖衣姬的身上，志野怕傷到湖衣姬而同時棄劍，那匕首便結實地刺進高腳木盤上的糯米糰中。

　　一室頓時譁然，三条氏身後的八名女侍，同時舉起匕首，此時傳來馬蹄聲。

　　晴信看到三条氏的八名侍女手上閃著匕首的寒光，以及刺在高腳木盤上糯米糰中的匕首和被湖衣姬抱住的侍女志野。

　　「到底怎麼回事？」

　　聽到晴信的話，八名侍女慌忙藏起匕首。

　　「剛才三条娘娘歡迎我做武田公的側室呢！」湖衣姬以冷靜的聲調回答著。

　　「甚麼？叫妳做我的側室？」

　　「侯爺難道嫌棄我湖衣？」

　　湖衣姬斬釘截鐵的目光，使晴信暗驚。從來沒有一名女子以如此灼人的眼神看過他。那雙眸子，並未帶著憎恨，也不含一絲戀情，是種懷著必死決心的眼神；萬一被回絕，必定當場咬舌自盡。

　　晴信就地而坐，落座之前還有時間安定心神。

　　「莫非嫌棄湖衣？」湖衣姬第二次問著，聲音顫抖。

　　晴信將身子挪動，端正坐姿說道：

　　「能夠迎娶神氏諏訪家的直系子孫，對於武田家，或是晴信本人都是莫大的光榮。改日將遣使前去提親。」

　　雖然諏訪家已經滅亡，但諏訪家的歷史卻並未滅亡。而它的直系子孫正在眼前。晴信不敢把湖衣姬當人質看待，也不希望將此事與戰爭混為一談，而只想單純地將對方當作是個離鄉背井的女孩來求親。

　　「這麼說是願意娶湖衣……」

　　湖衣姬淚水盈眶，卻不讓它落下。

　　「家父既已不在人世，希望能請大伯父諏訪滿鄰代理父職主持婚禮。」湖衣姬毫不遲疑地說。

　　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三条氏忍不住地說：

　　「娶個側室還要行婚禮嗎？」

　　「側室也好、正室也罷，只要是妻室，理應舉行婚禮。」

　　湖衣姬肯定自負的說完之後，拔出插在糯米糰上的志野的匕首，一面用紙擦拭，向著志野說：

　　「即使這米糰摻有毒藥，使用匕首來吃米糰，也是不合禮俗的。在深諳京都禮俗的三条娘娘面前，不該做出沒有涵養的舉止。」

　　此言一出，女人間的氣氛乍見緊張。

　　外面突然熱鬧起來。首先傳來女子的嗓音，隨後身著騎馬裝束的里美領著兩、三名僕役進來。

　　「原來各位都在這兒設宴賞花，妾身來遲，但請見諒，因為我正在準備故鄉老家的賞花餅──請各位品嚐品嚐。」

　　里美一邊說著，一邊吩咐僕役將自己準備的餅、酒、點心等送上，同時將陳列在面前的米糰及酒瓶等全數撤走。

　　撤走的藉口則是以為各位飲用過的殘羹剩酒不妨賞給下人。

　　晴信首先伸手去拿送來的餅，里美看看三条氏，再瞧瞧湖衣姬，自己也拿起一塊餅說：

　　「說實在的，有好餅吃更希望有好酒配。」

　　侍女立刻將酒斟上。

　　「每逢飲酒，便想高歌，不知可否吟唱？」她四顧而問。

　　「若是讓我唱了歌，我更會跳舞請各位觀賞呢！」

　　聽了她的話，晴信笑了。三条氏也露出苦澀的笑容，倒是湖衣姬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說：

　　「里美娘娘的舞蹈一定要見識一下的。我雖不會跳舞，但志野學過諏訪的舞蹈，等里美娘娘表演之後，我來唱歌，志野來跳舞。」

　　里美又歌又舞、湖衣姬唱歌、志野跳舞，三条氏再也按捺不住，回頭吩咐侍女。

　　侍女站了起來。

　　晴信想：三条氏可能遣人去取琴。

　　里美身穿寬邊騎馬裙，一手持扇，一手擺動邊歌邊舞，她的舞姿靈巧利落又合節拍。

　　里美舞罷，湖衣姬開始歌唱。

　　洲羽之湖

　　情人之心啊

　　載以蘭舟

　　春霧迷濛

　　隨風盪漾

　　洲羽之湖

　　情人之意啊

　　涉過冰湖

　　終夜廝守

　　至曉不離

　　湖衣姬的歌聲清脆甜美。

　　晴信聆聽著湖衣姬的歌聲，心想眼前這三名女子將來或許繼續保持這樣的姿態相處吧！

　　想到三人之數，記起剛會過面的三名金山探勘師。腦海中交織著三名探勘師與三名女子，迴盪不已。

　　石和甚三郎挨近晴信身旁，低聲告知大月平左衛門在外恭候。

　　「小縣的長窪城主大井貞隆突然準備作戰，同時關說鄰近諸城加入，並且和小笠原長時及村上義清等往來頻繁。」

　　「到底是何居心？」晴信直起腰幹。

　　「似乎不盡是對攻打伊那的牽制戰略。現在內山城主大井貞清也有和大井貞隆彼此響應採取行動的跡象。」

　　「這可能是因為貞清是貞隆之子的緣故。真田幸隆動靜如何？」

　　「真田幸隆公是準備採取防禦戰，但萬一四面八方受到圍困時，將不堪一擊。」

　　晴信陷入沉思。大井貞隆遲早需要討伐，討伐也易如反掌。不過有件事想早些處理。那就是和湖衣姬的婚禮。

　　晴信耳邊聽著大月平左衛門的報告，心中想到當湖衣姬唱情人之意時，雖然面帶哀愁，仍保持高貴氣質，湖衣姬的臉龐清晰地浮現出來。想到湖衣姬，便會想到三個女人，而三人之數又聯想到三名探勘師，並繼續延伸到蘊藏量五十萬兩的黑川金山。

　　「春天來了。」

　　晴信說著把心中的迷惘歸於春天。

　　「是呀！的確是春天。」

　　大月平左衛門半張著嘴呆望著晴信的臉。

　　　　箱籠歌謠

　　小縣的長窪城主大井貞隆向武田晴信採取敵對行動的證據，已經昭然若揭。大井一族和小笠原一族原來就有姻親關係，和北信的村上義清也頗接近，一旦小笠原和村上向他游說，自然無不順從之理。

　　對晴信而言，問題在於不知東信諸城主有怎樣的行動。南佐久、北佐久及小縣分散著的二十處以上的小城寨，各有自立的當地藩主固守著。雖然一旦遭受攻擊，多半一、二日內就會淪陷，然而待攻城的兵馬撤退後，那些小城寨藩主的親戚便會進入附近的城堡，又做起藩主來了。所以一旦展開戰役，永無了結之時。倘若每座城寨都以武田直系的將士守城，又需極多的人手。

　　晴信正在等待大井貞隆出招。除了向大月平左衛門查詢外，還派了多名間諜潛入東信搜集情報。

　　他打算事先調查清楚每位城主心中的想法。然後一舉全數攻下。大月平左衛門每月必定回晴信處報告一次。

　　「長窪城主大井貞隆、南佐久內山城的大井貞清以及北佐久志賀城的笠原清繁等三人，明顯地對武田有叛逆之心，使其他諸城抱著牆頭草姿態意欲落井下石。」

　　大月平左衛門指著平面圖說。

　　「內山城、志賀城的國境和上野接壤，這兩座城池可能也要依賴上杉憲政的援軍。」

　　「這些城池很相似。」

　　「都是一樣的山寨。」

　　「水源方面如何？」

　　「尚未查明。」

　　「那麼，在查明之前對內山城、志賀城的攻擊暫時延後。」

　　此時，大月平左衛門對於晴信的戰略恍然大悟。對這種山城，正面攻打也不易攻破，但若斷絕水源，即使置之不理，城池遲早會淪陷。

　　遣回大月平左衛門之後，晴信召見甘利虎泰。

　　「秋天一到，我們就攻打長窪。」

　　「屬下知道。我來安排兵馬。但……」

　　當他想問清兵馬內容時，晴信又說：

　　「要徵集騎兵六百，需時多少？」

　　「難道不需要募集弓箭手、長槍手或撓鉤手等士卒嗎？」

　　「不需要。這次我打算只用騎兵來收拾對方。」

　　「原來如此。那麼派出報馬去宣佈出征需要半天，人員集合還需半天。從小縣出發途中若無人阻擋，相信只要一天就足夠了。」

　　晴信點點頭。

　　「虎泰，這次出兵小縣旨在生擒大井貞隆。而貞隆和小笠原、村上及上野的上杉間訂有同盟，據我推測，一旦我武田軍開始行動，那些同盟的軍隊立刻趕來支援，共同迎擊武田軍，我打算將計就計。」

　　晴信眼中浮現笑意。

　　「請問如何將計就計？」

　　「我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由我軍迅速包圍長窪城，令對方無法救援。」

　　「是否能夠做到？」

　　「務必做到。古府中目前必定有來自各處的奸細潛伏，當他們獲悉甲州軍馬向小縣進攻時，軍馬可能已經沿著佐久道路推進到海野口，途中或許也有敵方探馬，但當他們到達小縣時，我方軍馬也早已抵達。」

　　甘利虎泰面露不安。晴信的戰略計劃的確非凡，但在傑出中卻似有些破綻。

　　當六百騎圍住長窪城嘶聲吶喊時，大井貞隆是否會投降呢？萬一對方決定死守，只要撐住十天，援軍便會到來。如此，我軍豈非陷於危機──

　　「絕無問題，別擔心！」

　　晴信將攻打長窪城的軍事謀略就此打住。輕鬆地問：

　　「虎泰，我想收拾長窪的大井之後，迎娶湖衣姬，你的意思如何？」

　　說著便笑了。

　　「這，但憑主公心意。」

　　虎泰心想，去年春天剛納入禰津里美，如今又想娶湖衣姬，未免太快了些。

　　「是不是太早了些？」晴信先發制人，而虎泰卻說不出此事不妥，最好節制的話。

　　「因為我喜歡湖衣姬，湖衣姬很美，氣質高雅，冰肌玉膚，人如其名，像諏訪湖春霞中飛舞的仙女雲裳般，很有情調。」

　　「這不是情調，應該說是風情。是女人的溫柔。是勾魂懾魄的魅力。」

　　「夠了！夠了！」

　　虎泰看晴信在武田氏的耆老面前，毫無忌憚地談論自己的風流韻事，覺得對方是一個器宇非凡的君主，心中讚歎。但是表面上對這些事卻不太感興趣。

　　「你同意嗎？」

　　「沒有理由反對。」

　　「那麼勞煩你現在就前往諏訪家為我提親。要向諏訪滿鄰正式請求。同時別忘了告訴對方，因為他是湖衣姬的大伯父，希望在這次婚禮中，由他來代理父職。」

　　「屬下明白。」

　　「既然明白，請即刻啟程。」

　　「主公叫我立即辦理，那麼出兵小縣的準備工作，該當如何？」

　　「等到湖衣姬和我完婚後再進行也還不遲。對我來說，長窪的大井本來是無關緊要的。湖衣姬對我而言更為重要。」

　　虎泰心中思量，晴信似乎急著和湖衣姬成婚。他心中或許另有政治意圖。晴信和湖衣姬的結合，以事實顯示了武田和諏訪的合併。

　　甘利虎泰第二天便出發前往諏訪。

　　前導的三騎，奔馳在飛砂之中。塵埃尚未落定，女扮男裝的里美騎著粟色馬迎風疾馳。而有數不清的騎馬武士跟隨其後。雖然人數六百，但排成一列沿著佐久街道向前直奔，聲勢浩大，彷彿有上千騎或兩千以上。

　　晴信似乎無意追趕領先他甚遠的里美，里美也縱情飛奔，一副我行我素的姿態。

　　（賤妾將跟在騎兵隊之後以免妨礙，請准予同行。）

　　離開古府中時，里美曾如此要求。口頭儘管如此說，但兵馬一行動，里美便一馬當先。

　　起先晴信對里美這種僭越的舉動頗為憤怒，原想追趕上前譴責一番。他本以為一名女流之輩參加戰役，可能會影響軍隊士氣，但觀察了跟在里美身後騎兵隊的面上表情，卻似乎對里美的存在不以為意，只是對女人罕見的高超騎術感到好奇而已。

　　晴信與甘利虎泰時時交換眼色。而沿著漫長的八岳山麓馬不停蹄地前行。

　　當道路轉向狹窄的陡坡時，大夥下馬步行。雖說一路奔馳，途中不免要餵馬飲水或糧草。每當短暫休息時，里美便會來到晴信身邊，烹茶斟酒。

　　「再走一段路，就可以吃到山葡萄。」里美遠眺逐漸成熟的山葡萄葉子。

　　「山葡萄味道過酸，不太適合。」

　　晴信想著，那山葡萄酸中帶甜的滋味，可不正象徵著里美。

　　「但是，用山葡萄釀出的酒香醇甜美，到了小縣，我要到禰津鄉下跑一趟，帶些回來。」

　　里美一派前來野外騎馬的悠閒，將戰事置之度外。

　　「里美，說話收斂些，我們是為攻打長窪而來。」

　　「賤妾十分瞭解。但長窪的大井貞隆尚不足以令主公掛慮。禰津的家父時常說，像大井這類的男人在戰國群雄時代必定最先滅亡。」

　　這是里美首次提到貞隆。

　　「妳瞭解大井貞隆的事？」

　　「貞隆為人很單純，絕不是個聰明人，只要村上義清、小笠原長時等人甜言蜜語說甚麼大井貞隆侯爺才是東信之雄這類的話，他便會不顧天下局勢而抗拒武田軍並自取滅亡了。」里美稀鬆平常地說。

　　「妳怎麼如此肯定？」

　　「我出生在小縣啊！對小縣的事當然比侯爺更瞭解了。」

　　在一旁聆聽的甘利虎泰抬起頭來，那眼神似乎在說：這話太過火了。但不置一詞又低下頭去。

　　「貞隆的弱點為何？」

　　「有時會因細故嚴厲苛責部屬，但有一副軟心腸，近乎婦人之仁。貞隆所以能穩坐長窪城主的寶座，或許就在於這副軟心腸吸引部下吧！」

　　「妳說軟心腸是嗎？原來如此。」

　　晴信頻頻點頭，對著虎泰說：

　　「一到長窪，便以三百騎把城池團團圍住，而以其他三百騎阻斷城下道路，把住在城下，城兵的家眷全部擒住。」

　　「屬下領旨。」

　　虎泰對晴信靈活的頭腦十分敬佩。一聽到大井貞隆有副軟心腸，立即有了對策。這樣敏銳必定會成功。

　　騎兵隊出發之前，虎泰把晴信的旨意下達各隊長。當日黃昏，甲斐的六百騎兵已圍困長窪城池。

　　落日咻──地沉到山邊。

　　騎兵隊到達之前，武田大軍來襲的警訊也已通報，城內大肆騷動，而城外的混亂比城內還要嚴重。攜帶行李慌忙走避戰爭的百姓或企圖進城尋求保護的城兵家眷，使窄小的城下街道擁擠不堪。

　　武田的騎兵隊半數據守城池險要地段，其餘的半數則封鎖所有道路。

　　「不許離開長窪城一步，違者格殺勿論。服從命令者會被保護。守城兵士的家眷，即刻至寺前集合，未見前來者一律視為謀叛者處斬。」

　　武田的武士們騎在馬上，四處宣佈。

　　混亂的局面到了夜晚，終於安定下來。

　　熊熊烈火一處處的終夜燃燒。這一夜，不見城內兵士摸黑突擊，也沒有聽到武田軍進擊的號角聲。

　　次日清晨下起雨來。

　　晴信和甘利虎泰、橫田備中守高松，多田三八等部將偕同里美一起商議軍事。

　　晴信做為大本營的寺廟，顯然因貧困而腐朽，一直漏著雨。

　　「守城士兵約莫有三百人，由於我方進攻神速，該鄉兵士尚不及進城，否則或許多過四百人。」橫田高松報告。

　　「集合在寺前的城兵家眷約有二百人，大井貞隆的母親也在其中。」多田三八報告。

　　「生擒了大井貞隆之母是嗎？」晴信喜形於色。

　　「昨日，大井貞隆的母親正好到城外掃墓，走避不及，藏身寺廟而遭捕獲。」

　　「看來這場戰役很快就要結束了。」

　　晴信說完對里美說：

　　「希望妳做我的代理人，到城內走一趟。」

　　「要我充當軍使？」里美一瞬間由驚慌恢復平靜：「但憑吩咐。」

　　然而，里美臉上卻掩不住複雜的表情。

　　「用轎子將大井貞隆的母親送到城內，勸大井貞隆投降。再以原轎把大井貞隆送來此地。告訴他，若不投降，城兵的家眷悉數處斬。」

　　里美眼中充滿恐懼的陰翳，這是份多麼沉重的任務！搞不好自己將淪為階下囚，處理不當又會引起殺身之禍。里美的恐懼摻雜著剛湧起的恨意。假若晴信真心愛著里美，怎麼可能要她負起這麼沉重的責任？原以為他不可能用自己心愛的女性來做為對大井戰略的手段。但當里美看到晴信一直忍受著她含恨的眼神時，她的心情像春日的積雪一古腦兒地豁然解凍，原來這任務並無危險！利用大井貞隆的軟心腸，送來他的母親，向對方施恩；再以城兵家眷二百人做人質向對方要脅，軟硬兼施之下必定穩操勝算！大井貞隆極可能向武田投降，無論怎麼想，都沒有不投降之理！想到這兒，里美眼中的陰翳一掃而空。

　　「賤妾領旨！」里美跪坐著說。

　　「這份差使希望由在下承擔。」橫田高松和多田三八幾乎同時開口。

　　「派遣里美娘娘為這件事的使者，是武士們的恥辱。」

　　兩人交換眼神。

　　「這事與武士的恥辱毫不相干。這任務非里美不能擔當。所以我才指派里美。相信里美能充分瞭解，她也並非為了享受騎馬之樂或郊遊而跟隨至此。」

　　晴信婉轉地帶過使里美僭越武士的行為，並以諷刺里美為掩飾。

　　「透過里美去委託大井貞隆之母勸降對方是有原因的。因為禰津家和大井家有血親關係，城內必有熟人，所以心中篤定，由她去做吧。」

　　里美濃妝打扮，帶著大井貞隆之母乘轎離寺。細雨已歇，開始起風，里美擔心風吹亂了她的衣飾。

　　城門遲遲不開，大井貞隆之母走出轎子拍叫，城門方才開啟。

　　「咦，妳不是禰津家的閨女里美嗎？」

　　大井貞隆睜大眼睛望著里美。

　　「我就是里美。參見侯爺，別來無恙？」

　　在彼此禮貌的寒暄之後，里美勸對方投降。

　　「妳是說，如果愛惜城兵家眷兩百條性命我就該投降嗎？」

　　「絕非投降，而是懇請加盟武田氏。請務必照辦，如此才能團結。」

　　「如不投降，又當如何？」

　　「遺憾的是，集合在寺內的二百多條人命，將會被犧牲掉。」

　　「晴信公以里美的生命來交換，可真有勇氣啊！」

　　「賤妾已把白色壽衣準備好了。」里美毫不遲疑地回答。

　　「真想得開。請稍候──我得集合家將們，參考參考他們的意見。」

　　大井貞隆留下里美逕行離去。

　　會議持續約一刻鐘。

　　起初，少數意見寧願家眷被殺也要固守城池。然而也有沉默的人，心中想著挽救家眷的生命，在主戰論者面前，卻始終不表示意見。

　　「投降的話，主公的生命是否受到保證我們不得而知，但至少我方和武田兵馬可以不必再流血。這是我的主張。」

　　大井貞隆的堂弟大井正隆如此一說，一直保持沉默的和平派，受到鼓勵開始積極發言。他們也希望，儘可能別為了無謂之爭而流血犧牲。

　　當里美被邀請列席時，她早已料到對方將會問她的問題。大井正隆代替貞隆詢問貞隆生命的保證時，她回答：

　　「賤妾里美可以保證大井貞隆公的性命安全。我是全權代表晴信公前來此地，因此，我說的話即是晴信公的旨意。」

　　里美凜然而言。

　　大約半刻之後，大井貞隆坐著轎子離開城池。小縣這座地勢險要的長窪城，未損一兵一卒而落入武田氏之手。城主大井貞隆逕送古府中。而小笠原長時或村上義清或上杉憲政等，在接到甲軍進攻小縣，正準備派遣援軍時，甲軍的六百騎早已從佐久街道撤退。

　　※※※

　　以電光石火般的迅速攻陷小縣的長窪城，晴信不免得意萬分。他把大井貞隆幽禁在東光寺。處置的待遇和諏訪賴重被捕時相同。原則上不准離開東光寺，但事先核准則可在古府中走動。書信往來自由，也准許與外人會面。除了在他周圍亦步亦趨的武田家的保鏢令人厭煩之外，尚稱自由。

　　大井貞隆淪為人質剛滿兩個月，是十一月間，他企圖脫逃。替他穿針引線的，是出生小縣的年輕僧侶。那天夜晚，大井貞隆喬扮僧侶，溜出東光寺，騎著馬逃往雁板峠的途中，被追兵截獲。晴信命大井貞隆切腹自盡。其實，東光寺的年輕僧侶，既非出生小縣，更非對大井貞隆心存好感，他只是大月平左衛門的手下，名為早瀨小五郎的武士罷了。

　　「解決了一個麻煩人物。」

　　接到甘利虎泰的報告後，晴信露出幾分不悅。他認為處置大井貞隆的方式不太妥善。比賜死諏訪賴重事後，讓他更覺得歉疚。

　　晴信將大井脫逃處死的經過，寫成書面，附上大井貞隆的遺骨送回長窪城。原是大井貞隆的侍從，並在東光寺照顧起居生活的萩原重清，則護送大井貞隆的遺骨回去。

　　十二月初，湖衣姬離開躑躅崎返回娘家諏訪。

　　諏訪的景象完全改變。她所熟知的上原城不復存在，而由板垣信方新築的上原城取代。諏訪家已滅亡，便以郡代的板垣信方來代理。板垣信方為了迎接湖衣姬，格外地費盡心思。

　　在諏訪滿鄰的房屋旁，新築了臨時別館，做為湖衣姬的家。準備從那兒嫁到武田去。嫁妝方面，也隆重而妥善地準備了符合諏訪家閨女門面，包括諏訪家世代相傳的傢具，或專為這次婚禮，遠從京都採購回來的金泥屏風等等。雖然湖衣姬心中明白，這些費用差不多都是晴信私下贈送，另外又加了聘禮一千兩銀子，但她表面上卻裝作不知情。

　　「公主甚麼都不必掛慮！」

　　她雖然接受侍女志野的安慰，但心底對於晴信對三条氏的多方顧忌不願體諒。

　　湖衣姬對三条氏不甘示弱，即使是元配，也毋須像里美一般去奉承。她經常抱持著「我是諏訪賴重之女」這樣的意識，卻從未想過，這也表示了諏訪賴重繼續存在她心中。

　　湖衣姬回到諏訪，為鄉里親朋好友帶來一片開朗氣象。當他們進一步聽說湖衣姬要嫁入武田家時，皆認為從今以後，武田和諏訪間長時期的爭戰都將因此消弭，一心為即將步入的和平而喜悅。

　　那一年氣候格外寒冷。

　　諏訪湖結凍，渡過結冰的湖面，從鄰近的許多土豪處接受祝賀的禮品。走過寒冷的山路，山野人士將賀禮馱在馬背上送來。

　　迎娶湖衣姬的行列，連綿一里許。當走在行列前頭的男人，嘴中唱出箱籠歌謠時，行列就停住不動。而表演動聽舞曲時，行列便嗞嗞有聲地往前行，並等待下一首箱籠歌謠。沿途百姓為了慶祝湖衣姬的婚禮，家家戶戶備酒招待行列中的人士。為了要多看看自己的家鄉，湖衣姬時而命人捲起轎簾，其實她正是以此向諏訪的人民告別。

　　諏訪的人民，有些為了同情湖衣姬長期送往古府中當人質的不幸遭遇而哭泣，有些為了慶幸這次結合以及她那綽約的風姿而哭泣。

　　迎娶湖衣姬的行列，進入甲斐國之後，也受到溫馨的歡迎。當人們聽說在諏訪時家家戶戶備酒招待，甲斐也不甘示弱，同樣以美酒招待這一行人。

　　到了第三天夜裏，知道迎娶湖衣姬的行列快到古府中，那連綿一里許的迎娶行列的火把，與前去迎接的火把，彼此交織成一條翻騰滾躍的紅色火龍。

　　晴信從躑躅崎的山丘，眺望著迎娶行列的火把從遠方逐漸接近。他在十四歲時迎娶上杉朝興之女於滿津當時，婚禮中並無火把。

　　跟隨於滿津前來的，只有三名侍女及二十名武士。

　　迎娶三条氏時，僕從更少。如今還清晰記得，雖然從京都遠道而來，陪嫁的一行卻不見京都的排場與風尚。

　　和阿谷之間沒有舉行婚禮，但是和阿谷初次燕好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即使是里美的婚禮，也是藉著詩會的場合順便舉行的。

　　「火燄看起來真美！」

　　晴信對隨侍一旁的駒井高白齋說。

　　「是的。真美！像這般強烈耀眼的光輝恰如武田氏的國運昌隆。」

　　駒井高白齋與其說是一名武士，勿寧說更像一名學者。在他端正的面容上，晴信看出許久未展現的和煦表情。

　　高白齋的神情向來帶著一股寂寥。這是對戰爭的不安、對治世的苦心憂慮，同時也是對鄰國動靜的警覺。但是，高白齋儘量不把這些表露出來。

　　極少表露感情的駒井高白齋，此番由衷地祝賀這次婚禮，令晴信龍心大悅。

　　「常言道好事連連，想必還會雙喜臨門。」高白齋說出令人費解的話。

　　「雙喜臨門是甚麼意思？」

　　晴信無法立即瞭解高白齋暗示的是甚麼，是否指攻打伊那事已告一段落──看來並非如此。也沒聽說里美有了身孕呀！

　　「在此吉祥的時刻，來了一個好消息。」

　　高白齋略帶微笑，晴信回頭，望見今井兵部帶著三名探勘師恭敬地站立在那兒。

　　「你們前來祝賀嗎？」

　　晴信這麼說，但馬上看到，在今井兵部面前，鋪著白紙的木刻方盤上盛有點心，晴信稍感訝異，送點心當賀禮並無不可，然而把點心盛以木盤放在藩主面前卻不尋常。

　　「請主公查收。」

　　今井從旁答腔。高白齋臉上的微笑消失，變為緊張。因此晴信以為那點心並非普通點心。

　　（若不是點心會是甚麼呢？──莫非是……）

　　當這份期盼進入晴信眼底時，高白齋持著燭台走近。

　　那東西形似點心，卻不是點心。大小約莫可做一口吞下的圓形黃金，在燭光下閃爍著燦爛的光輝。

　　「是從黑川金山開採出來的武田的黃金。」

　　今井兵部興奮地說完這話，削瘦的面頰道盡飽嚐的辛勞。

　　晴信拿起每一粒金子，那東西在手中，冰冷冷又沉甸甸的，他仔細端詳每一粒金子後，放回木盤，想用雙手捧起木盤，卻無法做到。

　　那黃金的重量，深植晴信心中。

　　（武田的黃金！）

　　今井的話，像雷鳴一般貫穿他的腦子。

　　「今井兵部、丹波彌十郎、百川數右衛門、大藏宗右衛門四人所完成的事，相當於攻下一百座城池的功勞。希望今後再接再勵。」

　　晴信本來想用隆重的言語來讚美，一時找不著，當他求救一般地望向身旁的高白齋，高白齋會意立刻將頭擺向一隅，在塗漆的衣籠中，是已經準備好的坎肩戰袍。

　　高白齋雙手捧起置於最上方的織錦坎肩戰袍，呈遞給晴信，小聲說，請賜給今井兵部。

　　在織錦坎肩戰袍背上，織出金線的武田菱，是武田氏的家紋。

　　四件雖然都是相同的，只有今井兵部的戰袍繡著武田氏的家紋。

　　「穿起來看看，是否具有鑛場統領的威風。」

　　晴信說著，心中感激駒井高白齋的周到安排。他對自己擁有這樣好的臣屬感到幸運。

　　「從此武田氏福壽綿延萬萬歲！」

　　高白齋朗聲說道。

　　湖衣姬的迎娶行列愈來愈近，箱籠歌謠在冰凍的空氣中清晰地迴盪。

　　晴信忽然想到今宵洞房花燭夜，湖衣姬將以怎樣的風情來迎接晴信時，心中興奮不已。

　　　　和之盾

　　晴信一向知道，伊那的高遠賴繼至今仍然對諏訪的本家抱持野心。其實再大的野心也無濟於事。想到明知不可能，還要勾結伊那的土豪們認真計劃進攻諏訪，賴繼的心情令人可憐。

　　「上一回已經得到過一次慘痛教訓，為何還不死心！」晴信對駒井高白齋說。

　　他所說的慘痛教訓是指天文十一年（一五四二年）九月的戰役，最後被甲斐和諏訪的聯軍擊敗，落荒而逃的高遠賴繼仍然不斷地想隨時進犯諏訪，想來所以如此膽大，是因為背後有伊那強大的勢力支持吧！

　　天文十三年十一月，高遠賴繼的間諜，在諏訪神社的廟祝守屋賴真的屋子裏縱火，這是又一次的挑釁行動。

　　第二年，晴信下令進軍高遠。

　　（高遠的行為不可饒恕！最近加入武田軍的將近三千諏訪兵馬也將攻打高遠。）

　　晴信向信濃諸將發出書信，但雖說要征討高遠，卻遲不發兵。等到四月，晴信才從古府中出發。

　　（名為武田晴信甲斐的新藩主，雖然代代順從，但對於抗拒他的人會徹底處罰。前次攻打諏訪的賴重，只制裁他一人切腹即告了事，而這次，高遠會被殺得雞犬不留。）

　　此謠言傳遍了高遠地方。

　　晴信四月二日從古府中出兵，並沒有立即趕往高遠，而是慢條斯理地一路宿泊，直到四月十四日才到達高遠的上原城。

　　（據說武田著手開採黑川金山，需要大量人役，抗拒武田的男人，會被送去黑川金山挖掘石頭；女人會被充當工人的慰勞隊。）

　　這謠言又繪聲繪影地流傳。甚至有人說曾親身目睹這樣命運的男女。

　　晴信到達上原，只滯留一日，次晨便向杖突峠前進。

　　（甲州軍隊備有大量繩索，那是準備捕捉俘虜，送往黑川金山用的。）

　　當這些流言傳播在高遠各個村莊時，數名高遠的哨探，被甲軍捕獲，其中一名，當夜解繩逃脫。

　　（事情更嚴重了，真嚇死人。跟隨武田的兵士說，將要殺光高遠的男人。擄走所有的女人送往黑川金山。）

　　四月十六日，在杖突峠佈陣的武田軍，徐徐開拔，當甲軍開始行動時，高遠軍不戰而退。

　　四月十七日，天一亮，原本在前面的高遠軍已不見蹤影。甲軍未損一兵一卒得以攻佔高遠。那裏只見若干老年人，而看不見年輕人。高遠賴繼早已棄城逃之夭夭。

　　晴信在各村莊貼出告示，絕不危害居民身家性命。事實上，甲軍士兵各個食用自備的乾糧，靜候命令，軍紀嚴明，絕無騷擾居民事件。若被發現滋擾，立即重罰。

　　傍晚時分，身披僧衣的山本勘助，來到晴信的本營。

　　「散佈流言似乎效果靈驗。」晴信一見面就開口說。

　　「屬下認為並非效果靈驗，而是時機恰當。」勘助據實稟告。

　　「你是說時機恰當是嗎？這也表示，無論如何高遠賴繼早晚會滅亡的。他的家臣和百姓也心中有數。不過，說男人會被送到黑川金山，女人會被當作慰勞品的謠言，也想得夠絕了。雖是妙計，但聽來有點兒殘酷。」

　　晴信抬眼望向坐在一旁的駒井高白齋。

　　高白齋微微點頭，而坐在高白齋身邊的橫田備中守高松則期待著晴信注意到他。

　　「在下卻一點也不以為殘酷。對抗我的人，就應該予以逮捕送到礦山做苦工，把他的家眷賣為奴婢，這是很平常的事。否則無法在此戰國時代治理地方。在下認為山本勘助散播這種謠言，是理所當然。」

　　橫田高松眼露凶光。

　　「假定這是戰國時代的習俗，那麼今川侯爺，是否在戰爭前時常散播這種謠言？」晴信問山本勘助。

　　「並非時常如此。在某些情況下，會使用這計策。」

　　「只是散播謠言嗎？」

　　「不，捕獲戰俘苛以重役，或將其家眷賣為奴婢，也是常有的事。」

　　晴信深深頷首，便結束這個話題。心中想著今川義元的行為。

　　「我將要向伊那的福與城進兵。福與城城池堅固，似乎不易攻陷。一旦我方包圍福與，小笠原長時必定不會袖手旁觀，同時，伊那的土豪也會和我為敵。所以，請轉告今川義元公，依照甲州和駿河原先的盟約，由今川公援助，人員不必多，但請儘快遣派大約三百騎兵。」

　　晴信故意大聲說出自己的旨意，以便在座諸人能字字入耳。然後瞥了一眼駒井高白齋，命令坐在背後秉筆的秘書給今川義元寫信。

　　晴信把一部份兵馬留在高遠城，次日進攻上伊那的福與城。因為他看出高遠賴繼背後煽動的人是福與城主藤澤賴親，而賴親背後則有小笠原為之撐腰。

　　賴親的妻子是小笠原長時之妹，這也是曾經臣服於武田的賴親，背叛武田的原因。

　　福與城俯瞰天龍川，地勢險要，西鄰斷崖，南北兩側皆為深澤，輕易無法接近。再多的兵馬圍攻也難奏效，除了阻斷水路、截斷糧道之外別無他法。

　　賴親的勇猛善戰聞名遐邇。曾經聽說甲軍來襲，即出兵援助，雖然紀錄上說據守城池者一千五百人，而實際上只有三分之一而已。

　　當小笠原長時聽到晴信兵馬圍住福與城時，曾召集家將。

　　「如此一來，等於已經拿下晴信的首級。」

　　「到底是晴信年紀太輕，或是那些輔佐黃口乳子的老臣能力有限，如今正是斬斷晴信過分擴張勢力的最佳時機！」

　　長時間在伊那的龍崎城佈陣，伊那的土豪知久賴元也加入小笠原長時的陣容。

　　「敵方似乎想要長期抗戰。」晴信對駒井高白齋說。

　　「的確如此。對方可能預測，一旦進入長期抗戰，武田無法分心照料佐久、小縣、諏訪、伊那等尚未安定的新領土，勢必形成混亂局面，對我方不利。」

　　「計將安出？」

　　「屬下認為不宜長期逗留。不妨暫時擱置福與城，一鼓作氣先攻打龍崎城，可能較為明智。」

　　「你是說要進攻小笠原長時的本營？」

　　「正是。雖然聽說藤澤賴親驍勇善戰，畢竟只是耳聞，尚是未知之數。而屬下和小笠原長時在過去戰役中，曾多次交手，屬下認為要對付小笠原長時，可從諏訪派遣板垣信方，另外加上駿河兵馬，不知主公意下如何？」

　　戰事一直膠著，當然並非一定要等到今川義元的援軍才能進行，只是晴信卻想看看，今川義元的兵馬表現如何。

　　接到今川義元的承諾，到實際上派遣援軍三百，由稻垣玄蕃率領到達此地時，已是五月下旬的事了。

　　「辛苦你了。本當請你休息之後再應戰，但是，時間緊迫，非急著出兵不可，就有勞你和板垣信方的兵馬合力攻打龍崎城。」

　　晴信對稻垣玄蕃這樣說。

　　「屬下遵旨。我們既然前來支援，願遵照藩主命令行動。」

　　稻垣玄蕃滿臉鬍鬚，眼光黑亮堅定，毫不推諉。整頓隊伍，即向龍崎城出發。

　　板垣信方很有禮貌地迎接稻垣玄蕃，經兩天休養之後，和他商討攻打龍崎城有關事宜。

　　稻垣玄蕃率領騎兵五十、步兵二百五十人。

　　「如要攻下龍崎城，除了利用小笠原長時和知久賴元之間的矛盾外，別無他途。他們倆表面上看起來是共同向武田作戰，但在內心卻互相懷疑。以為對方或許會為武田軍做內應，甚至倒戈來攻打自己。」

　　板垣信方繼續說下去。

　　「今晚戌時（夜晚九時），以事先潛伏在城內的間諜到處縱火，發出吶喊，引起內部混亂，你的兵馬由背後進攻，而我的兵馬打算從正面予以痛擊。」

　　稻垣玄蕃同意這個策略，乘著黑夜繞道城後。

　　然而，預定時刻到達，卻遲遲未見舉火，玄蕃心知有異，便帶著哨探，靠近城門向內窺探，見城內一陣騷動，到處燈火竄動，並聽到人們叫喊的聲音。玄蕃見此情景推測，必是武田的間諜，企圖縱火時被發現而遭捕獲所引起的混亂。

　　稻垣玄蕃下令全體將士齊聲吶喊，而城池正面，由板垣信方所率領的軍隊也彼此呼應，一時吶喊聲震天，夜襲終於成功，守城兵卒棄城而逃，隨後攻進的信方軍隊放火燒城。

　　從福與城也能望見沖天的火燄。

　　藤澤賴親站在高架上眺望那沖天火燄，並不感覺自身的危險。

　　次晨，城內射進綁在箭上的書信。那是和城主藤澤賴親有遠親關係，而如今是武田家將的小山田信有所寫。

　　晴信的使者小山田信有和藤澤賴親會面。晴信向藤澤賴親提出的投降條件包括燒燬福與城、把藤澤賴親的胞弟權次郎當作人質交給晴信這兩項。

　　六月十一日，火燒福與城。上伊那數一數二的名城，抵禦武田軍近五十日，終於化為灰燼。

　　晴信和藤澤賴親會了面。

　　「心有不平。」

　　藤澤賴親只說這麼一句。口稱不甘心，卻不肯迴避晴信的眼光。晴信直視著他那近乎無禮的傲慢面容。

　　「勝敗乃兵家常事。只要下次打勝仗就好。」晴信瞪著藤澤賴親說。

　　「你說打勝仗是甚麼意思？」

　　「武田常獲勝利。只要我晴信帶兵就無往不利。」

　　賴親眼中流露一絲狡詐，雖不很明顯，但晴信認為賴親有侮蔑之心，年輕的晴信知道對方在藐視他。

　　（此人早晚必定會反叛。）

　　晴信心中思量。

　　六月十三日，晴信凱旋回古府中。梅雨尚未完全放晴。回到躑躅崎城館，晴信在御旗楯無（源氏相傳八具鎧甲之一）前，向祖先之靈報告戰勝經過順便走到湖衣姬的寢室。

　　「現在時刻尚早。」

　　湖衣姬紅著臉出來迎接。

　　「妳不妨把小手放在我的胸口上，感受一下我心臟的悸動，便知道我無法等到晚上。」

　　晴信握起湖衣姬的小手，按在自己胸口上。對年輕的晴信來說，五十日的征戰實在是很難忍受的。一度曾想設法叫湖衣姬或是里美前去軍營一晌貪歡。但看到身旁駒井高白齋那副道貌岸然的臉，便說不出口了。萬一說錯了的話，對方一定嘲笑。

　　（主公做出這種事來，如何以身作則整肅軍紀呢？）

　　晴信緊緊擁抱著湖衣姬，心想自己或許是為了這一刻的歡愉而出征作戰。湖衣姬睜著眼享受晴信施愛的習慣，自從天文十二年結婚那一夜開始，就沒有改變過。前此，晴信擁有過的女性，做愛時莫不是閉著雙眼的。即使是那般積極的里美，在閨房中，卻顯得保守，晴信從未見過里美在被摟抱入懷時，張開過眼睛。即使事畢，也閉著眼睛，以免露出羞澀姿態。三条氏在燕好時，即使在歡愉的頂點時也從不張眼。

　　湖衣姬總是凝視著晴信，一刻也不放鬆。

　　她那一雙明亮野性的眼眸和晴信的眼光一起燃燒。晴信甚至以為湖衣姬刻意努力去張開眼。他想，在這場合，閤上眼是女性的習慣，她卻寧可違背這習慣，令晴信感受她的熱情、專注與奉獻。

　　晴信深深地寵愛湖衣姬。當晴信沉入似諏訪湖水般清澄的湖衣姬美麗的眼底時，湖衣姬也正被吸引入晴信那略帶褐色的渾圓雙眼中，這一刻，對兩人而言，外面的世界已然不存在了。

　　時光流逝。在湖衣姬睜開的眼角裏，露出一線淚光。晴信將此視為倆人敦倫完成的證據，而等待著湖衣姬會發出的那些話語。

　　湖衣姬卻是一言不發，只把那對燃燒的眼，凝視著晴信。

　　晴信離開湖衣姬的床，站在迴廊上。涼風襲襲，傳來陣陣花香。這香氣使晴信想起里美，聞起來就像是里美的肌膚一般香甜。

　　「主公一定是去找湖衣姬娘娘了。」

　　里美以譏誚的口吻對晴信說。

　　「我一直深信，主公會在太陽下山之前來找賤妾。」

　　里美依偎著晴信，晴信一把摟過里美，新的慾火在他體內重新燃燒。

　　進入七月後不久，攜帶今川義元書信的使者，來到古府中。

　　書信內容是：北条氏康有進攻駿河的現象，假若北条氏康進攻駿河，則這次希望依照原先的盟約，請武田派遣援軍。

　　「今川義元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在六月裏曾助我三百兵馬，不到一個月，就要求回報。」晴信一面將書信出示駒井高白齋，一面說。

　　「但是，援軍還是非派不可。今川義元公是主公的姊夫。同時，目前正在收容主公的父親信虎公，不妨派遣適當部將，率領三百兵……」

　　晴信打斷高白齋的話。

　　「不。我要親自出征駿河。」

　　晴信若無其事地說。

　　「攻打伊那時，今川的家將稻垣玄蕃那場奮戰，令人讚歎！而那不過是個家將的表現而已。這一次，我想見識見識今川公親自指揮的手段。」

　　「難不成要去參觀演習？」

　　駒井高白齋露出揶揄的神情。

　　「正是。我想去參觀。我不打算加入今川的軍隊，和北条交戰，而想站在今川和北条中間設法調停，讓雙方放棄戰役。如此一來，可以把面子賣給雙方。」

　　駒井高白齋露出奇異的神色，他彷彿被人在臉上摑了一巴掌，一副驚訝的樣子，一方面在刺探晴信是否當真，一方面似乎在斟酌晴信的話。

　　「除了今川侯之外，我同時要寄書信給北条侯。目前和北条侯之間，暫時只想建立鄰邦友誼。對了，可以把甲州市川大門的上好肌吉紙，贈送給北条侯作禮物。」

　　到了八月，接到通告書，北条兵馬侵入駿河。

　　天文十四年八月，晴信領兵五百騎，出征駿河。在五百人行列之後，有兩座女用轎子，大約有十名武士保護著。

　　那是里美和侍女的轎子。

　　晴信遠征駿河為甚麼要偕同里美在一起？駒井高白齋也不明白。只是，很明顯地，晴信並非是為了要調劑出征時的寂寞而帶里美前去──晴信和里美的寢室是各自分開的。

　　謠傳把里美帶去的目的，是要把她做為戰略上的交易。甚至有人說，是打算把她送給今川義元為侍妾，或贈予北条氏康為侍妾。里美是個遠近馳名的美女。相傳今川義元及北条氏康，都曾以優渥的條件向禰津元直關說，想得到她。

　　晴信的軍隊，沿著富士川，向駿河進軍。在行軍過程中，不斷地把哨探派到駿河或相模，同時也遣派正式使者為晴信把書信送到北条氏康的陣營，而信中行文有暗示和平的建議。

　　晴信雖然進入駿河，卻沒有立刻採取行動，只是觀望。設在富士郡上条大石寺的晴信的本營裏，先後接見今川義元和北条氏康互派的使者。雖然雙方表面上看來都想積極發動攻勢，但明顯地，在內心裏是冀求和平的。

　　北条氏康背後，有關東管領的上杉憲政虎視眈眈。而今川義元則時刻擔心尾張的織田信秀和美濃的齋藤道三的動態。

　　今川義元對北条氏康違約侵入駿河的事，非常憤怒。而北条氏康則因為今川義元誘騙相模的農民逃亡而憤慨。

　　雖然氏康的兵馬已侵入駿河，但今川義元並不急著擊退他。或許並非畏懼氏康，而是想徹底讓對方靠近之後，予以致命的一擊。

　　戰線以吉原附近為界限陷入膠著。晴信派山本勘助去試探氏康和義元間失和的原因。到了九月中旬，山本勘助帶回相當詳實的情報。

　　「大都是國境附近的小爭執而引起的糾紛。」

　　勘助以此為開場白，向晴信報告。

　　駿河和相模間的邊境爭端，自從天文十年北条氏綱去世，由氏康繼任以來，益形加劇。與其說氏康好戰，不如說是氏康想炫耀新藩主的威勢。

　　因為駿河百姓在相模的領土中一些小河裏捕魚，而引起一連串的小爭執。氏康聞訊之後，派出人員，在駿河領土內，割取未成熟的稻禾，事實上等於向對方宣戰。然而，今川卻不理會對方的挑釁，只運用間諜，以有利的條件引誘相模的農民投靠駿河。

　　「你是說北条氏康率兵侵入駿河，是嗎？」

　　晴信乏味地聽著瑣碎的邊境糾紛，似乎以為類似的事情到處皆有。

　　「的確如此。據我猜想，如不這樣下不了台，所以氏康本身也正為難。」

　　「北条兵的士氣如何？」

　　「與其說士氣旺盛，不如說既然已進入駿河，就得放手去幹了！」

　　晴信點點頭。心想，如果北条兵士抱著這種態度，則和平無望。不久將生事端。

　　九月十六日，北条的哨探在吉原縱火。剛好颳西北風，街市大半被燒燬。

　　長久保城設營佈陣的今川義元軍開始採取行動。似乎想從三方面包圍北条軍。今川義元軍約二千，北条氏康則為八百。一旦開戰，駿河將以聲勢取勝。

　　晴信向北条氏康及今川義元遣派軍使。

　　（雙方是否交戰？本來第三者不便干預，但在開戰之前，最好想一想，兩軍俱遭重大傷亡時，得漁翁之利者為誰？若真要交戰，則出征之前也應該享受一場甲軍之舞，這並非模仿源平的故事，只是想讓那些即將為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而喪命的士兵們，可以欣賞到今生最後一次的娛樂。我要附帶說明：武田的軍隊，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那天早上，岡宮之原被露水濡濕。今川和北条軍的旌旗，相隔三丁遠。相向的旌旗形成許多小集團，若把每一小集團橫向排列，從遠方看去，整體上形成一列橫隊。今川的本營設在岡宮原地勢高亢的山丘上，旌旗密集如雲。在北条的陣營內，搭著九處木架，那是瞭望台，也是指揮所。

　　成群結隊的鳥兒，低空飛過。緊張氣氛中，兩軍的將士望著鳥群飛去的方向。

　　正當此時，從森林中跑出一人一騎。那騎士身穿深紅盔甲，卻未戴頭盔。兩軍視線全交集於此。那一騎如飛般，進入岡宮原的中央。

　　「是個女的，女的。」

　　兩軍中引起喧嘩。原以為的盔甲，其實並非盔甲而是深紅色的獵衣。馬上是額頭上繫著金燦的布條，一手橫持長槍的一名女性。當馬疾馳時，長髮迎風飄盪。

　　那正是里美。當里美來到岡宮原的中央，一隊身穿鎧甲的武士，橫著朱纓長槍，排成一列，追趕在里美後方。那一列馬隊的前頭不久就超越里美，並駁馬回首，以里美為中心，圍成圓陣。鼓聲響起，圓陣變成了方陣，隨著鼓聲的信號，變化成各種隊形。最後馬隊形成八字，而頂點是里美。這時，響起螺號。

　　響起號聲時，一直縱橫在廣大原上的馬隊，保持八字形停止。數名士卒持著貼有白紙的巨大盾牌，走到原的中央，把盾牌固定在木樁上，接著響起亂鼓之聲。

　　手持朱纓長槍的里美，衝向白色盾牌。彷彿看見里美的長槍在盾牌處閃了一下，但馬隻並未停止，仍繼續前往。這時，手持朱纓長槍的騎士，一一跟在里美之後，也向前衝刺，幾乎以全力奔馳，並用槍去刺中白色盾牌，然後收回槍往前行。這樣的操練，出神入化，令人歎為觀止。

　　當五騎、十騎、二十騎，先後用槍刺中白色盾牌之後，在白色盾牌中央的槍痕，顯示出字跡。

　　百騎人馬全數遠去之後，留下了一個「和」字。

　　北条氏和今川氏兩軍不斷地發出吶喊，互相呼應著。有些士卒手持盾牌走到原的中央，而在盾牌上面寫字──「和」。和字盾牌在北条軍和今川軍對峙的界限上排成一列。武田的騎兵隊則背貼著背排列，守護著「和」字盾牌。

　　氣勢上令人感到頗具威力。橫著朱纓長槍彷彿是說：有膽量敢接近「和」之線者，不論今川或北条的士兵，一概殺無赦。

　　今川軍開始撤退，立刻，北条軍也隨後退出戰場。今川義元和北条氏康在武田晴信的調停下，於二十二日終於同意停戰。

　　今川和北条誓言以十月二十二日停戰。（《駒井高白齋記》）

　　天文十四年十月二十二日，武田晴信正好二十五歲。雖然年僅二十五歲，卻能解決大國間的紛爭，他的才幹受到了肯定。

　　　　鎗支和發燒

　　日向三郎四郎一身山野苦行僧的打扮，披著的僧衣及綁腿都是補丁，頭巾歷經風霜雨雪早已褪色，錫杖也磨損得厲害。從這些可以看出，日向三郎四郎走過的坎坷路程。

　　「在下雖身在天之涯、海之角，但對主公的事蹟時有所聞。」日向三郎四郎對駒井高白齋說道。

　　「外出旅行有多少年了？」駒井高白齋以慰問的語氣開口。

　　「拜別過晴信公子，他曾吩咐到他國周遊，若帶回禮物，便准我復職。那是天文十年的事，如今過了五年。」

　　日向三郎四郎兩鬢花白斑駁。

　　「我瞭解足下的辛勞。」

　　駒井高白齋向他低首施禮。日向三郎四郎是嫌棄信虎而逃往他國的前政務官之一。對駒井高白齋而言，是位老前輩。拖著老邁之身歷經諸國，必定飽嚐艱辛。

　　「對了。今井兵部兄前年曾帶回開採金山的大禮物。他帶回熟悉金山的三名探勘師，由於他們的努力，已經開採了相當可觀的黃金。」

　　日向三郎四郎露出懷念的表情，把前政務官今井兵部的功勞，當做自己的功勞一樣慶幸。說：

　　「主公不知會不會歡迎在下帶來的禮物。」

　　日向三郎四郎望著駒井高白齋急著趕去通報主人，而似乎看到武田的新氣象。事隔多年，回到躑躅崎城館，發覺不論那一方面都充滿活力，一掃過去信虎時代的陰暗氣氛。連在城館中工作的僕役與侍女也能毫無忌憚地大聲說話，笑語四處可聞。

　　（武田氏的確變了。）

　　日向三郎四郎想到了自己的年齡。

　　「主公吩咐不必更衣，直接過去。」

　　駒井高白齋面帶微笑向著日向三郎四郎說。

　　「你回來了。看到你身體無恙，令人心慰。」

　　晴信的聲音清澄。日向三郎四郎望著晴信的臉孔。和五年前透過板垣信方的斡旋，在韮崎晉見時前後判若兩人。主公已經成長，在圓而大的眼中充滿自信，當時他身材瘦削，現在變得壯碩了。只不過，臉色過於蒼白令人擔心。雖說是白色，更接近青色，看在日向三郎四郎眼中，似乎有病一般。

　　「這些年來，真是辛苦你了。我想聽聽你旅途中的境遇。」

　　不說有無帶回禮物，只問旅途中的境遇，表明晴信有意體諒老人辛勞。因此，日向三郎四郎禮貌地道謝之後說道：

　　「屬下帶回洋鎗的設計圖。」

　　「你是說洋鎗的設計圖？」

　　晴信剎那間感到迷惑。洋鎗是天文十二年（一五四三年）傳入日本。聽說一旦傳入，迅速傳遍各地諸侯。

　　前年，晴信調停今川義元和北条氏康的紛爭時，今川義元曾贈送洋鎗一挺，彈藥少許做為答謝。那時，只是當作希罕的武器標本來陳列的飾物而已，並無心將它分解研究其構造。

　　日向三郎四郎既然帶回了設計圖，表示對於製造鎗砲已有了初步的認識。

　　「在看設計圖之前，我想聽聽各國製造鎗砲的情形。」

　　日向三郎四郎發現晴信對於鎗砲的製造，具有濃厚的興趣，舒了一口氣。心想：自己的心力總算沒有白費。

　　「自從天文十二年，洋鎗傳到種子島以來，便以驚人的速度流傳。首先在九州，大友宗麟把葡萄牙人召喚來，開始製造鎗支。而在紀州根來寺的杉之坊，遣人到種子島學習製造方法。和泉堺的橘屋又三郎也前往種子島學習並開始在堺港製造鎗砲。近江國和國友鄉也開始造鎗了。」

　　「那麼各地武將們的情形如何？」

　　「他們不惜重金爭取鎗支，並研究製造。」

　　「彈藥如何安排？」

　　「硫磺在我國可以取得，而硝石除了從中國及暹羅輸入之外，別無他途。還有鉛，由於我國出產少，只好仰賴南蠻的供應。」

　　「你是說要依賴海外的輸入？」

　　晴信想到去年前往駿河的吉原所看到的廣大海洋。在那一望無垠的海洋彼端，還有許多國家。從那裏有許多新式的武器傳入日本。即使學會製造鎗支，假若彈藥仍需仰賴外國──便必須具備船隻和港口。

　　甲斐無海。晴信臉上又蒙上陰影。

　　「有港口的諸國，紛紛派遣船隻前往國外，購買彈藥。自從洋鎗傳入以來，短短三年間，洋鎗已經變成取代弓箭的兵器。薩摩的島津貴久和毛利家已經把洋鎗應用在實際戰役之中。」

　　日向三郎四郎吸了口氣，同時，晴信也吸了口氣。

　　「你對鎗砲的前途有何看法？」

　　隔了片刻之後，晴信問他。

　　「也許有些誇張。但屬下認為，控制鎗砲的人，將會稱霸諸國。鎗砲的數目決定勝負的時刻似乎將要來臨了。」

　　「你認為該如何因應？」

　　「趕緊著手製造鎗支，並儘量想辦法購買彈藥。」

　　晴信頻頻點頭，要日向三郎四郎拿出設計圖，詳加說明。

　　「我從紀州帶回一個人，此人對鎗支的設計圖有獨到的認識。」

　　那個男人──有張淺黑的臉──像個工人正規規矩矩地坐著。但眼光犀利，目不轉睛地注視對方的臉，絕不自動迴避。

　　「在下名叫文左衛門。是在根來寺的山麓做鍛工的芝辻清右衛門門下。」

　　「你會製造洋鎗嗎？」晴信聞言便問文左衛門。

　　「只要有材料，便沒有問題。」文左衛門答完就低下頭來。

　　「用那些材料？」

　　「製造鎗管需要良質的鐵，可由南蠻鐵，或是從備後、備中、美作、安藝、伯耆、出雲、石見等出產的鐵精鍊而成。」

　　文左衛門說完，日向三郎四郎從笈中取出洋鎗的設計圖開始說明。

　　晴信專注地聆聽文左衛門的說明。曾經在今川義元那兒聽過的鎗聲，再度響起。想到各國的武將早已積極地從事洋鎗的製造與採購，而他才正在聽著製造洋鎗的初步設計，不由感到時光的浪費而咬緊牙關。

　　「今後你可以改名為日向文齋。希望你能說明我製造優良的鎗支。」

　　晴信聽文左衛門說完，朝向日向三郎四郎如此說。

　　「長久以來辛苦你了。這一回你把鎗支製造方法帶回甲斐的功績，勝過拿下一百個敵將的首級。希望你保重身體。今後擔任鎗支總管的工作，為我服務。務必多多保重身體才是。」

　　聽到晴信要他保重自己身體，日向三郎四郎感動地流下淚來。他並非為了恢復職位而慶幸，而是為了能聽到這樣的關懷而喜悅。

　　（多多保重身體才是！）

　　晴信走到迴廊上對著自己，也說出這一句話。曾經有人對晴信這樣說過，他似乎不曾注意過。雖然外表上沒有任何病態，但是，近來，晴信已覺察到自己的身體有點兒不尋常。

　　每當外出作遠距離疾馳時，便感到疲倦。每當午後，便會發燒，而且常有乾咳的現象。晴信在迴廊上來回踱著，感到風中帶著寒意。五月都到了，應該不覺得風中帶有寒意才對。心想，一定又發燒了。一有這念頭，他便感覺自己的面孔泛起陣陣紅潮。晴信的身體以發燒的時刻為界限，彷彿叛變一般，以不安折磨著晴信。午後對晴信而言，真是可怕的時刻。

　　當晴信的身體向晴信叛變時，他會變得易怒。那並非他的本意，而是發燒的晴信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每當黃昏時刻，他就不再接近家臣。然而，近來往往不到黃昏就會發燒。偶爾遇到使他興奮的事情，也會提早發燒。

　　這一天，發燒時間也比平時稍早。這是因為鎗砲的事刺激了晴信。即使能製造鎗支，若無法購買彈藥還是枉然。需要去找尋購置的能力與門路。這樣等到甲斐有了足夠的鎗砲時，西國的諸侯們可能會製造更優秀的鎗砲了。而且，一旦落後別人，就很難迎頭趕上。

　　晴信在前往書房途中停了下來，費心地思考著。

　　「宣山本勘助。」

　　晴信對侍臣說。他想利用山本勘助的身分，這是最適當的方法了。山本勘助銜今川義元之命前來武田家，任務是監視武田晴信的動靜，這幾乎是可以確定的事。即使山本勘助並不喜歡這麼做，而想把武田晴信奉為唯一的主人。但只要今川義元在世一天，便無法如願，這是山本勘助身為反間諜的宿命。

　　山本勘助身為武田的諜報人員，一向建有輝煌的功勞，而晴信充分利用山本勘助把自己戰場上的戰績，一一通報給姊夫今川義元，作為箝制今川義元的政策。他想，透過山本，把自己一切行動，照實傳達給今川義元，讓他放心。晴信再節節推動經營信濃的策略，並打算得到信濃之後，利用信濃的人才和物力，一舉向駿河進軍。但是，今川義元可不瞭解晴信這些心事。

　　（目前，有件事比箝制今川義元更重要。那就是洋鎗的問題。）

　　晴信打算讓山本勘助來負責採購洋鎗和彈藥的工作。

　　（山本勘助本是駿河人士。家族也都世居駿河城。暫且讓他在東海道活動，負責洋鎗與彈藥之事，順便也可以窺探東海道武將們的動靜。）

　　「主公是否指內山城的事？」

　　山本勘助曲膝跪在庭院裏。晴信暗忖山本的直覺今天是不太靈光了。

　　「內山城出了甚麼事？」

　　「據說南佐久的內山城主大井貞清有背叛的跡象。大井貞清是長窪城主大井貞隆之子。」

　　「他可能為了父親貞隆被殺懷恨在心，兒子為父親報仇，也是天經地義。」

　　「內山城是越過內山峠山嶺而通往上野國甘樂郡南牧街道的要衝。若不設法即早佔領，則上野諸將必定會派軍援助。」

　　「我知道。」

　　晴信向山本勘助喝斥一聲，感到渾身又發起燒來。雖然比平日較早，但心想或許是發燒才使他對山本喝斥。過去從未如此對待臣屬，所以會提高嗓門，是因為身體深處產生奇怪的熱度所致。

　　山本勘助匍伏在地，自己反省，不該多嘴。

　　「內山城的事沒甚麼大不了的，倒是有件事得託你去辦，這件事非山本莫屬。」

　　「請主公明示。」

　　「我要的是洋鎗，替我好好收集。今晚立刻啟程。據日向三郎四郎說，目前在經售洋鎗的商人是和泉國、堺港的商人們。只要肯出錢，按理說，會賣給任何人。順便調查有哪些國在購買洋鎗。並且到近江的國友村走一趟。別吝惜金錢，所需經費會替你送去。最重要的是，無論在甚麼情況之下，都不能失去洋鎗和彈藥供應甲斐的管道。不久之後必定會有人靠武力獨佔堺港的鎗砲來源，即使到了那時刻，我們也要能保持洋鎗和彈藥的供應。」

　　晴信再三囑咐山本勘助。如果駿河的今川義元也在想著相同的一件事，那麼即使山本勘助把這件事情告訴了今川義元，以目前情況看來，今川義元還不至於妨害洋鎗輸入甲斐的管道。因為防止新式兵器輸入甲斐，等於在替相模的北条造成最有利的局面。

　　「屬下知道，當即出發。」

　　晴信交給山本勘助金幣數百，並吩咐他在離開之前要和日向三郎四郎聯繫、協調。

　　山本離去之後，晴信不知怎的長吁了一口氣。採購鎗支本該是商人之事，但由於晴信焦躁，因此不願將它託給商人。平定信濃可以慢慢進行，不必著急，但洋鎗卻要分秒必爭，愈快愈有利。買洋鎗的事必定要山本勘助這類精明幹練的人。

　　晴信在書桌前坐下。想起今川義元曾經表演洋鎗給他看，說是實際演練。

　　當時在庭院裏，出現一頭巨猿。今川對晴信說：

　　「那是常下山危害鄉里的惡猿的首領。被箭射傷了腿得以捕獲。」

　　那隻巨猿頸上繫著繩索，被捆綁在庭木上，時而向排列在遠處的人們齜牙咧嘴。

　　「子彈將從洋鎗中射到巨猿身上。請晴信公注意看。」

　　晴信剛好站在能清楚看到舉鎗瞄準的武士和那巨猿的位置。

　　今川義元一聲令下，洋鎗轟然一聲冒出火花，巨猿應聲倒地，並未見到子彈！洋鎗和巨猿之間，無物通過，但巨猿已死。

　　想到那時的情景，晴信仍然覺得興奮。他推測隨著巨響，天下形勢也改變了。那時獨特的硝煙氣味也震撼了他的心。那異常強烈的刺激，使晴信想起了里美。硝煙氣味與里美無關係，只是實際操演射擊時，里美也隨侍身旁而已。

　　「一向聽說她是佐久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虛傳。」

　　今川義元在當晚的酒宴上盛讚里美，他對未能參加酒宴的里美的馬術與姿色讚不絕口。那夜晴信，自從由古府中出發以來，第一次前往里美的臥室。他雖然口中嘟喃著戰爭已經結束作為藉口，但卻害怕臣屬知道他把侍妾帶到軍營中來陪他共宿，在天亮前就返回本營。

　　晴信闔起書本。當他憶起硝煙的氣味同時，也想起那天夜裏和里美的激情。他們之間的情慾，是從身體內部爆發，無法制止的熾烈慾望。晴信曾對阿谷也產生過如此類似的衝動。那次他無法等待夜晚來臨，在大白天裏，用屏風遮住便和阿谷展開一場火燄般激烈的男歡女愛。

　　晴信以為突然想起好幾年前和愛妾阿谷之間燕好的經過，或許由於發燒所致。晴信再也按捺不住。他走出書房，逕往里美住處。

　　「最近主公似乎過分激烈。」

　　一次、兩次，里美承受晴信一而再地衝刺，彷彿小別一、兩個月般的性急。里美不由地脫口而出。

　　「真像狂風暴雨似地凶猛。每次你這樣暴風雨般迅速過去，而我卻孤單地被拋下來──」

　　當晴信放開里美時，里美對他這樣說。晴信怔了一下。像暴風雨般過去，那行為的確是晴信片面的發洩。晴信不再像過去那樣花費漫長的時間，一再情話綿綿地耐心等待里美逐漸地燃燒起來。

　　「而且，主公身體異常發燙，和平時不一樣。」

　　經里美這麼一說，晴信以為這種情慾並非出於他本意。而是由於發燒所致。風暴之後，晴信感覺疲憊不堪。

　　晴信回到臥房睡覺，在一場睡眠之後醒來，已是深夜了。熱度已經退去。晴信從放在枕邊的壺裏，倒水來喝，頓時清醒地憶起：

　　（這時刻，大家都在睡覺，湖衣姬是否也在睡夢中呢？）

　　當他想起睜著雙眼承受雨露的湖衣姬的面容時，原已沉底的情慾，再度開始上升。

　　※※※

　　晴信自覺身體有異。心想，不應置之不理。如是患病，症狀和數年前因感冒延誤而不得不靜養半年的情形很相似。

　　（是阿谷的肺癆感染了主公。）

　　他想起三条氏說過的話。即使那時的發生由肺癆引起，但如今，事隔多年，按理應早就痊癒才是。

　　板垣信方許久以來第一次從諏訪回來。他望著晴信的臉，問道：

　　「主公是否身體不適？」

　　晴信吃了一驚。到底是老臣，馬上感覺到晴信的身體有了異狀。

　　「有否就醫？」

　　晴信搖搖頭。

　　「主公自己是否也感到身體異常？」

　　晴信沒有回答。信方回首望向站在一旁的駒井高白齋說道：「你在主公身邊服侍，為甚麼沒有注意到主公臉色不對？我為了諏訪和伊那的事務忙碌，甘利虎泰則為佐久事而心煩，駒井兄才是古府中最接近主公的人。」

　　駒井高白齋受到武田氏首席老臣的譴責，惶恐之餘，低下頭去。

　　「別生氣了。我還不一定有病。」

　　晴信袒護高白齋。

　　「不，是有病。那的確是一張病容。屬下認為應立即召喚立木仙元來問診。雖然諏訪有局部叛亂之事，但這件事等到主公身體檢查後再向您報告。」

　　板垣信方這才住了口。

　　「信方你還是這麼固執！」晴信自言自語。

　　「是固執。上了年紀便固執。同時，為了主公，非如此不可。」

　　「你想說些甚麼？」

　　「屬下要說，在主公周圍不應該只安插年輕人。」板垣信方橫掃晴信周圍的人一眼這麼說：「立木仙元的診斷未明瞭之前，屬下不回諏訪。」

　　信方把雙手交叉胸前。

　　晴信第二天把立木仙元召來。

　　「氣色不太好。」

　　然後，立木仙元又說：

　　「疾病分為顯性與隱性兩種。會潛伏的有肺癆，會在身體中長期埋伏，一旦顯露出來，多半已無藥可救。肺癆隱藏在體內時，毒素會使身體疲勞，並會在固定時刻發燒。還有一些人會色慾亢進。色慾亢進到無法抑制的程度，精力的浪費，會增加身體的消耗，導致體力不支。」

　　立木仙元一口氣說完，便望著晴信的臉。

　　「你是說孤患的是肺癆？」

　　「不。我並沒有這樣說。果真如是，那麼剛才說的這些症狀，就應該存在了。」

　　立木仙元好像只要看晴信一眼，就對他的身體內情完全瞭解一般。

　　「說實在的，也有一些類似傾向。」

　　「果然如此。」

　　「我該怎麼辦？」

　　「除了忍受之外，別無他法。避免打仗，不要出去疾馳，房事也要減少。除了保持心情安靜，注意營養美食之外，沒有其他藥物可醫。」

　　「其中任何一項，我都無法忍受。萬一忍受不了，會怎樣？」

　　「死神會來迎接，務必忍受。」

　　仙元和晴信四目相視。仙元盯著晴信的臉，隨即說出肺癆的名稱。或許在數年前，晴信患了那場長久的病，便埋伏了此症的病因。

　　「關於肺癆，對我詳加說明。」晴信並不掩飾心中憂慮。

　　「正如剛才所秉告，肺癆是個會潛伏的疾病。深藏在體內，乘隙出擊。因過分疲勞而使身體轉弱時，肺癆就會發作。有時看來好像痊癒，其實不然。是直到肉體被摧毀之前，仍然一直糾纏不已的病。要克服這疾病，需要極大的耐心，如果性急，會被病魔擊敗。」

　　晴信把仙元對肺癆的說明，直接試用在戰爭的理論上。乘自己身體虛弱而蠢動的敵人到處都有。在諏訪、伊那，以及佐久都有等待武田勢力變弱之後而立即反叛的人。這正如病毒的攻擊。

　　「藥物隨後送來，但藥物的效果有限。與其依賴藥物，不如像剛才秉告一般，務必忍耐，除了克服自己之外，沒有戰勝之道。」

　　克服自己──晴信挺起胸脯，告訴自己一定做得到。若無法克服自己是不可能成為治理天下的武將。他使勁挺起胸脯時，卻引起乾咳三次。不知不覺間，會輕易發出的這咳嗽，像是嘲笑晴信的決心一般。

　　「問題在那咳嗽，無論如何，我認為即日起，房事需要節制。是節制而非禁絕。如果禁絕，反而會造成心理上負擔。不妨減少為十日一次左右。目前最重要的是，力求身心安靜。」

　　仙元離去之後，晴信仍坐在那兒。名叫立木仙元的醫師，可能在來到晴信面前時，曾經向晴信近侍打聽過，並且，至少見過駒井高白齋，否則不可能只看臉色便知道他的微微發燒及色慾亢進。他思索這些事時，忽然想起三条氏。數日前，三条氏因身體微恙，接仙元入宮診療。三条氏喜歡看病，即使沒有甚麼大病痛也要延請仙元入宮。或許三条氏曾經多言，可能因嫉妒而把晴信的情慾高亢發洩給仙元聽，而仙元是醫生，立即將此事與肺癆這疾病聯想在一起。

　　晴信接受仙元的診斷之後，想著心事，並沒有前往板垣信方在等待的大廳，而在迴廊中途走下台階騎上馬。

　　晴信騎馬奔向塩山的惠林寺。天文十三年，由晴信重建的惠林寺，依舊散發出木材的氣味。從京都妙心寺延聘而來的住持──鳳栖正拿著鋤頭，在庭院的一角挖掘泥土。對事先並未通知而突然來臨的晴信，瞄了一眼，略微點頭之後，繼續工作。鳳栖挖掘的坑穴很大，似乎打算把長達二間或三間的庭樹移植。

　　鳳栖揮動鋤頭，被鋤頭扒起的泥土，已經把赤足的鳳栖的踁骨淹沒了。穴的直徑有三尺，深度達二尺。挖好坑穴之後，鳳栖用木桶從井裏汲水，將水倒入坑內，大約三次之後，放進泥土，等泥土充分吸收了水份，他經由廳房的地板上，拿出雙手合攏的一顆胡桃樹，仔細去掉沾在根底的款冬葉子後，便放進那巨坑中央，由周圍蓋上泥土。

　　鳳栖完成工作之後，洗淨手腳，來到晴信的面前說道：

　　「勞你久等了。」

　　坐在涼亭邊廊，一直在觀看鳳栖動作的晴信，為了自己興致勃勃來找他卻覺得被掃了興而默默無語。

　　「有何指教？」

　　面對面坐下後，鳳栖問。

　　「仙元診斷我得了肺癆。叫我不要打仗，不要疾馳，不可接近女色，要吃營養美食，要保持靜養，否則病痛無法治好。」

　　「然後呢？」

　　「只此而已。聽過仙元這些話後，我忽然很想來拜訪法師。」

　　「愚僧的臉上有沒有寫些甚麼？」

　　「甚麼也沒寫，只是沾著泥巴而已。」

　　鳳栖和晴信相視而笑。

　　「我要回去了。」晴信說。

　　「這麼快就要回去？高興時請隨時前來，貧僧雖然能治心病，但治不好身體上的疾病。既然有病，只好聽從醫師的囑咐了。」

　　當晴信回到躑躅崎城館時，從佐久來的多田三八正在恭候。

　　「內山城已經被我方攻陷了。城主大井左衛門尉貞清棄城逃到野澤去了。投降的人約有二百，連帶家眷五百人，該如何處置？」

　　多田三八慓悍的容顏中，露出近乎殘忍的期待。

　　「敵軍是否盡力防守過？」

　　「從五月九日早晨至今長達二十日，一直強撐著。直到被我軍控制水源之後才投降。」

　　「把首腦人物帶回古府中盤問。其餘的人一概赦免。既然投降，就當作盟邦來看。」

　　「啟稟主公，這次內山城之戰，和過去佐久諸城有點不同。好像滿心憎恨武田而背叛。像這些人，若一一饒恕，恐怕日後……」

　　晴信彷彿欲制止多田說下去。

　　「而且將懷恨的敵人引為盟友的話，將來會替武田氏盡力作戰嗎？」

　　雖然晴信內心也懷疑自己的處置或許過於寬厚。但在晴信心中似乎需要心平氣和的寧靜。因為要抑制發燒，就應該避免心情激動，避免戰爭。

　　晴信吩咐多田三八退下，一個人輕鬆的踱過迴廊。他感覺到風迎面吹來。心想，大約又要發燒了。

　　　　三千首級

　　晴信過著寧靜的日子。除了讀書、作詩之外，就是會見惠林寺住持鳳栖，聽講禪學要義。儘量避免用腦，而把打仗的事都交給家將處理。諏訪、高遠、上伊那、小縣、佐久都歸於武田統轄。他認為目前重要的是要設法防守這些領土，以免失去。自己這樣認為，也這樣告誡眾臣，信方、虎泰、高白齋都瞭解晴信的意思。臣屬都知道晴信其實是多麼喜歡戰鬥，騎在馬背上的他，顯得神采飛揚。卻由於患病，過著像禪僧一般的生活，這令臣屬們深感同情。

　　晴信刻意疏遠妻妾。因為會見妻妾時，如潮水洪流般的情慾，幾乎無法克制。他接受醫師立木仙元的建議，偶爾也午睡。為了取得營養美食，曾經派人去物色諏訪的味噌和大田螺。

　　然而，微微的發燒仍然會發生，輕度的乾咳也持續著，當感覺發燒不再輕微，變成明確地發高燒時，渾身充滿倦怠感，連起身走動都十分難受。

　　「不如徹底休養。」仙元勸晴信臥床休養。

　　「若聽到我因病臥床，敵人會乘機蠢動。」

　　「外面的敵人可以交由家將來對付。目前對藩主最主要的是和體內的敵人戰鬥。」

　　立木仙元請晴信務必臥床休養。

　　晴信決定每日午前活動，午後再睡。不睡時，便讀書。許久以來第一次有機會、有充分的時間接觸文字，也是一件樂事。關於四書五經、諸子百家乃至孔孟經典這些頗有趣味的書，他已經厭倦。要以中國古籍來約束年輕的晴信，是件困難的事。當他開始對古書中抽象的理想主義感到厭煩時，就打哈欠。對中國的兵書情形也相同，那些書只是把一般常識，用煞有介事的字句加以誇大表達而已，在實際戰役中卻派不上用場。反而是對書中具有文學意味的表達方式感到敬佩。對《孫子》兵法中：

　　疾如風徐如林

　　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這些膾炙人口的字句，研讀次數愈多，愈覺得平淡無奇。如果出聲朗讀，又覺得不順口。對於實際戰爭，所能得到的啟示微乎其微，但晴信並未捨棄這些字句，他把這些字句寫在旗幟上，豎立在軍營中，藉以增加氣勢。雖然孫子的教導對晴信沒有發生作用，但有些家將喜歡朗誦這些字句。率領著鄰近土豪前來參戰的武將，馬上英姿煥發，一副雄糾糾的姿態，其中有些人，甚至無法寫出自己的姓名，但是這些鄉士、武士集團實際上正是戰場的主要角色。武田氏的根本即在於此。

　　當晴信把風林火山的讀法，教導給這些土豪，他們十分歡喜。他們在口中唸著：疾如風，便是風馳電掣般策馬疾馳。

　　（所謂戰術，原則上是極為平常的知識。）

　　晴信已經瞭解此點。採用屬於一般常識的戰術，而會在戰場上致勝，主要因素在於形成這場戰役的個體，也就是人和馬。

　　「對了，我似乎疏於造就人才以及治理人民。」

　　晴信由書本上抬起頭，想把目前在腦中醞釀的意念，用文章來表達。造就人才及治理人民，同時也是富國強兵的根本。雖然甲斐也有治人的法度，但那是屬於父親信虎時代的遺物。與其說是法度，其實更近於習慣，是經過長時期沿襲下來的規矩。其中有些明知有缺憾，卻從未加以修改，而雖然也有值得保留的部份，但籠統說來，等於沒有法度一樣。至少沒有能使甲斐國人民心悅誠服的法律。

　　晴信把駒井高白齋招喚來。

　　「我想制定甲州的法律，訂定根本的大法。目的不在於增加百姓的困擾，而是要安定百姓的心。我想在法律的條款中要包括：百姓及其家族的權利、義務、身分的保障。土地、伕役、地租、戶政、爭執、婚姻及通貨等項目。」

　　駒井高白齋默默聆聽晴信的話。他覺得對方真是個不尋常的藩主，永遠是可怕的。在兵連禍結的目前，想要訂定完整的法律，並不容易。即使訂定也很難實施。想著手此事的晴信，也許是擁有天下罕見的英明君主獨特的天生秉賦。

　　「如果要一次完成，想必困難重重。不妨先擬定較大的項目，再逐一細分。譬如──沿著河流漂過來的木材，雖然可以撿來用，但如果知道這木材是因橋樑損毀而流失時，必須要送回原處。甚至可以訂定這一類條款，內容不可艱深，要人人都能瞭解，這才是對百姓有幫助的法度。」

　　由於駒井高白齋責任感極重，因此有些惶恐。

　　「你可以馬上著手起草。我會協助你。我知道高白齋善於作文章。」

　　制定甲州法律的工作，表面上看來，似乎不致於對晴信的身體造成太大的疲倦，但是一旦熱衷此事，晴信便會全身投入。他和駒井高白齋連日商議，有時也會召集家將徵求意見。

　　當他一頭栽進甲州法律時，便忘掉了戰事，不為戰事費心，即使是發燒也沒有感覺。晴信往往關在書房內，直到夜深還不休止，此時駒井高白齋會好言相勸。

　　天文十六年六月一日，甲州法律已有二十六條制定完成。（甲州法律五十五條完成時是天文二十三年五月。）而晴信當夜就病倒了。

　　「駒井兄！你到底在做些甚麼？」

　　駒井高白齋受到從諏訪來的板垣信方的深責。

　　「在這戰爭時節，還有閒情逸致來訂定甚麼法律。」

　　甘利虎泰當面譏諷高白齋。

　　然而，這甲州法律卻深深受到甲斐百姓的歡迎。內容淺顯，並把原本模稜兩可而引起困擾的事，加以明確規定，因此人民生活趨於安定。

　　甲州法律的末尾並註明：

　　「若晴信違背此法律時，人人可以根據條例以書面來檢舉。」

　　晴信訂定甲州二十六條法律條款，以及晴信患病的消息傳到鄰國後，引起微妙的反應。諏訪的矢島一族露出和小笠原長時通謀的跡象。伊那的氣氛也不穩定。由於諏訪和伊那由名將板垣信方坐鎮，可保無事。但佐久諸城，表面上沒有動靜，但越過山嶺和鄰國上野間的人員來往趨於頻繁。其中駐守志賀城的笠原清繁，將上野的援軍引進城內，採取與武田敵對的行動。志賀城和內山城一樣是通往上野的過嶺要衝。志賀城的南、北、東三面是斷崖，西方的平地與山脊相連，在那兒建築高大的石牆。

　　七月六日，曾在內山城投降後依附武田的大井貞清的部屬百數十人，集體逃脫到志賀城會合。

　　真田幸隆派快馬把志賀城謀反的消息傳入古府中。

　　晴信還在病床上，發著高燒未退。但接到消息，從床上坐起來。

　　「敵軍的情勢如何？」

　　「志賀城包括上野甘樂郡的高田憲賴父子援軍在內，大約有五百兵馬。翻過碓冰峠山嶺的淺間山麓的小田井原陣營中，則有上杉憲政的軍隊，約三千人。」

　　晴信聽完立即自床上躍起，而當立木仙元趕來時，晴信已經穿戴整齊了。

　　「仙元，即使我被體內的敵人擊敗，也是天命。但我可不願讓外面的敵人打敗。」

　　晴信把弟弟信繁召來，封他為統帥帶兵出征，而自己也準備出征。

　　晴信於七月十三日離開古府中。但沒有立即前往佐久，騎馬奔向諏訪明神。

　　諏訪明神和武田氏，自古有淵源。養老五年，朝廷將屬於信濃的諏訪和屬於甲斐的武田之庄（現在的韮崎市周邊）兩地區，合併為諏訪之國。諏訪之國的中心則是諏訪明神所在地。自此以降，武田家代代以諏訪明神為祖神，忠誠地膜拜。

　　武田家和諏訪家關係欠和，但事關諏訪明神，兩者只好保持共識的態度。武田晴信在賴重去世之後，對諏訪做法寬厚，也是由於諏訪氏是主持諏訪明神廟祝的職務而較為通融。

　　晴信引領數騎，進入諏訪的神宮寺鄉，廟祝守屋賴真出迎晴信。但看到晴信的臉色啞然失聲──晴信的臉蒼白中透著青光。

　　晴信以黃金三百枚供奉諏訪明神，祈求戰爭的勝利。前年九月，晴信從高遠賴繼手中奪過高遠之地，也將它捐獻給諏訪明神，他心中覺得不得不這樣做。雖然晴信是個充滿自信的人，但另一方面也在尋求精神的支柱。不分宗教派別，延請高僧講解佛義。同時，也興建寺廟慷慨捐獻，晴信信仰神佛的根本原因是緣由人性的脆弱，相信神佛會護佐信祂的人。

　　晴信匍伏在神殿前，做了長久的祈願。祈求神明在這次戰役中帶給他勝利。許願之後，抬起頭來，一眼看到神像兩側豎立的旗幟。

　　南無諏訪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

　　晴信抬眼望向大廟祝守屋賴真。

　　「如將此旗豎立陣前迎敵，必定勝利無疑。」

　　賴真先說出結論之後，再提到自己的夢境。

　　「昨夜天氣悶熱，無法入睡。矇矓之中進入夢境。見到主公騎著青毛駒，立起旗幟奔向敵陣。當主公舉起這面旗幟時，我方兵馬一齊衝向敵陣，而敵軍則像秋風落葉一般潰不成軍。事後一片寧靜，只見主公一人手持旗幟而立。這時，我清楚地看到旗幟上寫著：『南無諏訪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字樣。醒來，我立即製成這幅旗幟，等著主公前來。」

　　晴信對於守屋賴真的好意，表示感謝。他不希望明言守屋賴真的話是一片虛構。他把這番慰語做為諏訪明神的啟示。

　　「好。我就把這面旗幟立於陣前，去攻打上杉兵馬。」

　　晴信走到外面時，諏訪滿鄰已率五十騎在等候。

　　「為了這次戰役，特地選派高手加入。」

　　「萬一諏訪軍兵全部出動，豈不有後顧之憂？」

　　「後面還有諏訪滿隆之軍留守，請主公不要擔心。」

　　事實上，板垣信方已率領諏訪地區兵馬，越過大門峠山嶺。甘利虎泰也已攻入志賀城。

　　（這次戰役，或許是數年來，前所未見的大規模戰役。）

　　晴信在馬上思量。

　　當晴信到達小縣的長窪城時，板垣信方和禰津元直已在等候他。

　　「上杉憲政並不親自出馬，而封金井秀景為大將，沿著中仙道來到小田井原佈陣。」

　　板垣信方將地圖放在面前，開始說明敵我雙方佈陣情形。對付小田井原的敵軍，以晴信之弟信繁為大將，而由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的軍隊相抗。橫田備中守高松和多田三八正在領軍向志賀城進兵。

　　「真田幸隆在做甚麼？」

　　「他正在據守接近小田井原的高瀨岩尾城。」

　　「多少兵馬？」

　　「大約三百。」

　　「他能撐上十天嗎？」

　　聽到晴信意外的詢問，板垣信方不知晴信心中意圖，以迷惑的眼神望著他。

　　「如果是真田幸隆，不但是十天，二十天也能據守下去。」

　　「城內有無水源。」

　　「有很好的水源。」

　　禰津元直從旁回答。

　　晴信閤上眼思考。當晴信閤眼時，他的臉色蒼白近乎透明。

　　「禰津元直將糧食和弓箭送到真田幸隆據守的岩尾城。如有充分的軍糧，則可能守住二十天。」

　　到這時，板垣信方方才瞭解晴信的作戰計劃。

　　「這麼說，主公是打算先攻打志賀城，而暫時擱置小田井原的敵軍？」

　　在晴信從古府中出發之前，曾經詳細研讀過早瀨小五郎所帶來的志賀城的地圖。

　　「攻陷志賀城，關鍵在奪得水源，而這裏便是水源地點。」

　　晴信用手指著圖上的一點說。

　　「明晨要把全部軍隊投入志賀城。首先要向水源地發動攻擊。只要控制水源，志賀城就瀕臨垂危狀態而失去作用。然後再去攻打小田井原的敵軍。」

　　晴信的思路清晰，他預料將會有的演變。板垣信方正想開口，卻被制止。

　　「既然決定要立刻安排。」

　　在小田井原佈陣正觀望情勢的金井秀景，那天早上接到甲軍開始行動的消息時，立即從床上跳下，發出命令全軍準備作戰。可是天亮時一看，在甲軍陣營中，並不見一兵一卒。

　　金井秀景以為，這是晴信的謀略。必定是假裝撤兵，而旋及折回進攻的慣用手段。如果隨後追擊，恐有嚴重傷亡。金井秀景派出哨探去刺探甲軍動靜。

　　「甲軍趕著向志賀城進兵。」先後接獲的報告，內容都相同。

　　當金井秀景發現實情時，甲軍已經遠離，再也追趕不上了。假若金井的兵馬企圖追擊甲軍，那麼真田幸隆的軍隊是不會袖手旁觀的。因此，金井秀景只有把真田幸隆所據守的岩尾城包圍起來，這是想牽制晴信攻打志賀城。岩尾城關上城門顯得靜蕩蕩的，城樓上的哨兵正在守城。當金井秀景開始攻打岩尾城時，幾乎在同時，甲軍開始攻打志賀城。晴信採取硬攻。因為南側、北側和東側皆為斷崖，無法攀登，只好直接攻打西側的石牆。

　　在弓箭和石頭的掩護之下，得以在石牆上架梯。從城內也有弓箭與石塊飛出，但武田軍的數量與勢力還是佔壓倒性優勢。當守衛石牆一隅的城兵潰敗時，武田兵馬乘隙由此攻入。揹著鋤頭的軍伕，跟在兵卒之後，翻越石牆進入。軍伕們在兵士保護之下掘土，目的在控制水源。城兵見狀，展開拚死戰鬥開城出擊，許多軍兵被甲軍的弓箭射中倒地身亡。

　　到了第二天，軍伕終於控制水源。志賀城建在山頂上，本身沒有水源，因此從遠處把水引到內城下面來。軍伕所挖出的水路，是用栗木板製成的導水管。導水管被拆除，水沒有固定的導向，由石牆四處流散，沙沙作響。甲軍發出勝利的凱歌。水源既已到手，則城陷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晴信留下多田三八的五百兵馬，當天率全軍轉向小田井原進攻。

　　金井秀景感到晴信的作戰策略真是變幻莫測難以招架，對全軍向志賀城進兵，三日後又折回的做法，心中懼怕。金井秀景放棄包圍岩尾城，而回到小田井原紮營。

　　「志賀城被敵人奪去了。」

　　派至志賀城支援的高田憲賴，命令使者到金井秀景處，他的左臂受到嚴重創傷。

　　「請火速援救。除非奪回水源，否則志賀城難以守住十天。」

　　然而此時，晴信的軍隊已逼近金井秀景的陣營。金井秀景和甲軍之間的兵力，有明顯差距。留下五百人圍攻志賀城，其餘全部投入小田井原，使武田軍佔了優勢。

　　「打算棄城而率領全軍出城攻打武田軍的背後。」

　　金井秀景在寄給高田憲賴的書信中，如此寫著。可惜使者尚未回到城裏，就被多田三八的兵士逮捕。於是志賀城和外界的聯繫完全被切斷。

　　甲軍包圍金井秀景，但並不立刻攻擊。晴信在此也玩弄了策略。他命令據守岩尾城的真田幸隆，去攻打金井秀景的背後，而金井秀景卻早已把大隊兵馬派到志賀城，在此關頭無法加以利用。晴信卻對真田幸隆的城池與兵士都做了巧妙的運用。

　　此時，上州被不祥的流言所困擾。內容是志賀城被敵方水攻而淪陷，及甲軍已控制碓冰峠的要衝，企圖將上州變為甕中之鱉。被切斷退路對上州軍來說是最忌諱的事，他們本不是來和甲軍一決雌雄，也非對北佐久的領土擴張有所企圖。雖然駐守志賀城的高田父子與志賀城的栗田父子有親戚關係。但金井秀景和笠原父子卻是非親非故。同時，原先上杉憲政向金井秀景所下達的命令，也不是叫他徹底摧毀甲軍，只是命令他妥善援助志賀城，目的在牽制甲軍，阻止對方侵略。

　　晴信憎恨上杉憲政遣派金井秀景和高田父子前往信州的行為。他對上杉憲政三番兩次侵入佐久地區加以騷擾的行為異常憤恨。佐久地區大約每二里有一座小城堡，與其說是城池，更接近城寨。一經攻打總是很快淪陷。但是許多城寨，在佔領者撤兵之後，旋即又背叛。長窪城的大井貞隆即是如此；內山城的大井貞清也是這樣。目前正在背叛武田的笠原清繁，一度也曾投靠武田氏。而這些佐久諸將會反覆背叛，都是受到山嶺那一方的上杉憲政的唆使及撐腰。

　　「為了使上州軍不再干預佐久的事務，必要時應該給予徹底的毀滅。」

　　晴信一一打量諸將的臉：

　　「做法是不讓上州軍一兵一卒越過碓冰峠。」

　　這場戰役在天文十六年（一五四七年）八月六日黎明時分，首先由真田幸隆的尖兵發動。熟悉地利的真田幸隆，乘黑夜繞到上州軍的背後偷襲。在三谷一帶金井秀景的運輸隊伍，在睡眼惺忪中陷入混戰，逃進了本營。而真田幸隆的精兵隨後追趕。

　　真田幸隆升起狼煙，將拂曉時分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紅。

　　晴信的本營中響起螺號，定時傳出三次連打的鼓聲。這時在右翼的甘利虎泰軍和左翼的板垣信方軍，同時衝鋒陷陣。

　　橫著朱纓長槍的馬隊，踏著朝露衝出。與手拿紅柄槍的步兵會合，齊聲吶喊，隨即突擊。

　　小田井原上慘烈地展開殊死鬥。刀槍斬刺著弱者，在割去首級的同時，響起勝利者報出的名號。

　　「板垣信方屬下古屋八兵衛斬了系井十郎左衛門。」

　　四處傳遍這類叫聲。

　　「高田主膳。」

　　另有武士對著剛殺了人的古屋八兵衛衝去。兩人糾纏扭打成一團，在草地上翻滾。直到其中一方不再動彈為止。

　　「金井秀景手下高田主膳斬了古屋八兵衛。」

　　然而，這報出名號的殺手，也閃躲不過從兩側同時伸出的兩支長槍，而應聲倒地。

　　晴信在南無諏訪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的旗幟守護之下，把本營設在高高的山丘上。他的身旁有二十個傳令兵，將他的命令，傳達給正在作戰的各部隊武士隊長。傳令兵的背上，蜈蚣形的旗幟迎風飄盪。

　　那旗幟是象徵軍神摩利支天的使者的蜈蚣。這二十騎傳令兵被稱為蜈蚣騎士。

　　鼓聲連連響起，鼓音愈來愈急促。正面進攻的信繁軍開始採取行動。

　　敵軍受到左右攻打而分心，中央部份的防衛稀薄，慘遭信繁軍的攻擊。上州軍禁不起來自左、右、前方的夾擊，節節退後。

　　十個鼓開始連續打起，那鼓音聽來急進震撼。以此為信號，繞道上州軍背後的橫田備中守高松之軍，開始移動。上州軍已成為甕中之鱉。上州的軍心動搖，有二、三人脫離行列四處逃命，陸續有人跟著逃走，士氣一落千丈。在此之前，上州軍雖屬劣勢，但尚能進行勢均力敵的戰鬥，此時彷彿突然失去戰鬥意志。企圖逃走的兵士由背後被刺，想要留下迎敵的又面臨同時攻來的數支長槍。這一場戰鬥大約在三小時後便告結束。

　　小田井原染滿了鮮血。被割去首級的屍骸四處橫陳。

　　勝負已分，晴信徹底追趕掃蕩。真田幸隆的軍隊等候在碓冰峠，敗退下來的上州軍，大部份都已受傷，無力作戰而難逃一死。碓冰峠山嶺遍地屍骸，投降的將士被捆綁送到本營去了。

　　「不要放過一兵一卒，一律格殺！」

　　晴信這樣下達命令。

　　過去，晴信對於投降的敵人頗為寬厚，多半是付出若干賠償後赦免。

　　「主公是說不留一兵一卒，一律格殺？」

　　由於晴信的命令和平時不同，使板垣信方感到疑惑。

　　「沒錯。不分將士一律斬首。」

　　「事先不經過盤問？」

　　如果平時被俘，主要的將領務必先經過盤問之後，採取適當處置。而這次全部斬首，似乎和平時的晴信作風迥然不同。

　　「不要盤問，全部處斬。」

　　晴信的臉因發燒而泛紅。晴信自己感覺，是因為發燒趨使他下令屠殺，但他無法抗拒發燒。

　　《妙法寺記》記載，在此戰役中，砍下大將首級十六，士兵首級三千。《妙法寺記》可能有所誇張，但是不少的人被斬首確是事實。

　　「將斬下的首級，全部提到志賀城去。將它們全部懸在城牆上。」

　　晴信下達的命令，聽來非常殘酷。令人突然聯想到信虎。（晴信到底是信虎之子。晴信體內是否也承襲了父親信虎的殘酷血統？）

　　板垣信方憂心忡忡。信方未必能覺察，晴信如此的改變，並非出自晴信的本性，而是晴信的發燒促使他這樣反常。

　　晴信在南無諏訪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的旗幟守護之下，急著向志賀城進軍。

　　當他把三千首級的面孔，朝向城池方向懸掛，城兵們全都出來觀看。他們看到自己認識的將領或班長、副班長及士兵的首級不由掩面哭泣。被這些慘絕人寰的場面激怒的城兵，一攻出城，就被弓箭射滿全身而亡。

　　「只要投降就饒你一命，反抗則殺得雞犬不留。」

　　晴信將書信綁在箭頭，射進城裏。

　　守城的軍士沒有答覆。首級的展示反而促使城兵決死的心意。城中水源被困，水井中再也汲不出水。

　　十日後的早晨，外牆被燒燬。當天深夜子、丑時刻（午夜零時──二時）內廓牆被攻陷。城兵仍奮勇抵抗，婦女與孩童皆以石塊反擊武田軍。

　　十一日晨甲軍逼近主廓。城主笠原父子和援軍將領高田父子相繼切腹自盡。

　　神津賢道、賢良兄弟及部屬五人殺出重圍，也壯烈犧牲了。

　　志賀城的守軍抵死奮戰，男人無一人生存。自七月二十四日，受到武田的總攻擊，到八月十一日沒有被攻陷下來，主要是為了守城將士對甲軍的抗拒精神。

　　城中尚有二百三十餘名婦女生存。

　　「餘下的婦孺，似乎最好赦免。」

　　板垣信方提出婦孺的處置方案。晴信搖搖頭。

　　「在甲州地區有親友者，可以二貫匁【註：錢幣單位，一兩金幣的六十分之一】以上十貫匁以內來贖身。無人贖身者，女人一律送到黑川金山當娼妓，去陪伴挖石礦的工人。小孩則為童工。」

　　板垣信方聞言變色。

　　「主公，這樣似乎過於苛刻。如此一來，佐久全區人民會衷心痛恨武田，反抗心也會愈來愈激烈。」

　　「反叛者殺之。」

　　晴信立刻駁回板垣信方的建議。

　　雖然被武田兵士一面怒罵著，迴廊下志賀城的婦孺悽慘的哭聲仍傳到晴信的耳中。但晴信絲毫不改初衷。晴信因發燒變紅的臉，似乎表示著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毫不在意。甚至還想懸掛更多首級，斬殺更多俘虜，將更多婦女賣為奴婢。

　　戰役終於結束。

　　晴信將殘局處置完畢。率領大軍凱旋班師返回古府中。武田軍也蒙受鉅大傷亡。一路上家屬們抱著遺體痛哭、扶著傷患涕零，即使對勝利者而言，戰爭仍然是悲傷的。

　　每當戰爭伊始，便會派出探馬來，指定集合地點、時間、日期及人數。帶頭武將，將這些傳達給隸屬於他的土豪們。他們之中，即使有不少是在田裏耕耘的農夫，也必須放下鋤頭，拿起長槍，身佩武具，向帶領的武將報到。武將們多半為了立下戰功，可以分到領土才參加戰事。很少有人真正想為武田氏捐軀。一旦帶頭武將分到領土，底下的人也能分享好處。甲州本來產米不多，主要仰賴雜糧，所以飲食生活粗簡。對甲州人民來說，向產米豐富的信濃地區進攻，頗具吸引力。但連年戰爭，村中年輕人陸續死亡又令人悲痛。

　　※※※

　　這一年，信州和甲州之間，不斷進行領土爭奪，而一年發生兩次戰役，這使被徵召的兵員，感到不勝其煩。

　　※※※

　　《妙法寺記》對攻打志賀城有如下記載：對甲斐人民來說，戰爭使他們苦惱不已，寧願不要擴張領土，只希望能過著和平的生活。

　　晴信返回古府中後，下令論功行賞，而從次日起，便發起高燒而病倒。他不時在夢境中，看到三千首級。

　　　　志磨溫泉

　　晴信在小田井原的戰役中，打敗上州軍回到古府中之後，戰場上的疲憊一次發作，臥病在床靜躺十天後，疲勞消除，他便起床把部屬和家將召來，一一給予指示，或共同騎馬。當他活動之後，發燒的程度，也隨著勞動的輕重，變得更嚴重了。

　　「如此下去，對生命極為不利。」

　　醫師立木仙元如此說道。他再三叮嚀，肺癆病一旦惡化之後，很難治療。因此直到完全治癒之前，即使需時二、三年，也該靜養才對。

　　「你說二、三年是嗎？」

　　晴信彷彿在可憐仙元的無知一般，望著對方。

　　「假如我連續躺上二、三年，那麼甲斐將任由他國宰割。我不能眼睜睜望著歷經長久戰亂才獲得和平的這個國家再度陷入混亂。防衛甲斐的方法是：從甲斐主動出戰。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在下只是一名醫師，對戰爭不甚瞭解。只知道疾病潛伏在身體內部，若不加以防衛會使情況更壞。防範勝於治療。如想消滅疾病，必須投入所有力量來對付體內病毒。最重要的就是休養身體，培植體力。」

　　仙元口中這樣說，心中卻想這年輕的藩主一定無法靜下心來療養。

　　「而且就算臥床休息，也不見得會好。臥床時會食慾不振，說不定在戰勝病毒之前，身體先垮掉。」

　　「適當運動沒有妨礙，但令身體疲倦的──」立木仙元頓了一下繼續說：「房事應加以節制。」

　　口裏說著，心中想的是年輕的晴信未必能忍受此事。退下後，逕自對駒井高白齋說：

　　「主公的病情若是擱置不予治療，會繼續惡化。因此，最好勸他徹底靜養。」

　　「你說徹底靜養是甚麼意思？」

　　駒井高白齋似乎無法瞭解對方言下之意。

　　「不瞞你說，剛才替主公診病時，聞到女人身上的清香。」

　　駒井高白齋明白了。心想晴信特別愛好女色，想勸他遠離女色也是白搭。

　　「同時，得了那種病，有些人對床笫之事的喜好會有益形強烈的傾向。這也是使疾病亢進的重大原因。」

　　「這件事前次已聽說過了。」

　　駒井高白齋陷入沉思。醫師尚可以勸他節制，但身為侍臣，對主上床笫之事卻不便開口。

　　駒井高白齋是武田氏一流的智謀之士。現在這智謀之士卻陷入苦思之中，可見此事如何難辦。駒井高白齋苦思之後，以痛苦的神情說道：

　　「除了支開主公本人之外，別無他法，意下如何？」

　　「如果能做到，這樣當然好。」

　　立木仙元懷疑地回答。

　　「我想把主公移到志磨的溫泉（現在的甲府市湯村溫泉），依你之見，志磨溫泉對主公疾病是否有效？但怕主公不會聽從。或許可以請在諏訪的板垣信方前來勸解。」

　　駒井高白齋真不愧為一流謀士。

　　立木仙元次日前往晴信臥室問候，並勸他前往溫泉療養。

　　「你說的志磨溫泉，是否志磨庄的溫泉？」

　　晴信知道那溫泉的名稱。

　　「雖然聽說那溫泉對治療創傷特別有效，但倒是沒聽說對肺癆也有效。」

　　晴信早已識破立木仙元的意圖。

　　「不。那一處溫泉遠自養老年間開闢以來，到現在……」

　　「好了！」晴信阻止仙元說下去：「我相信這些主意一定是駒井高白齋替你想出來的。你替我告訴高白齋，他可以代替我去那溫泉泡泡。」

　　晴信把臉擺了過去。

　　在諏訪的板垣信方接到駒井高白齋的書信之後，只說了一句：

　　「真傷腦筋！」

　　板垣信方將家將召來，對自己不在期間諸事一一指示。

　　「諏訪的西方那批人，似乎受到小笠原長時的煽動。今後得對今井和矢島的黨羽嚴加防備。要徹底查明誰與誰之間有勾搭。絕不可由我方挑釁。同時，對伊那的藤澤賴親的動靜也要注意。因為藤澤賴親和小笠原長時及諏訪的矢島賴光有姻親關係。」

　　在諏訪依然有一些人，執著於諏訪氏的復興。即使晴信對諏訪採取寬厚處置，或把高遠領土贈給諏訪神社，加以懷柔策略，但仍有人不甘居於武田氏麾下。有不少人像過去的諏訪賴重一般，拘泥於神氏子孫的身分，思想封閉，放言高論，態度倨傲，無法容納別人。

　　板垣信方身為地方官，雖然只是暫時離開任地，但對他不在期間可能發生的事件，事先即做好安排。板垣是個深謀遠慮的能人。

　　當晴信聽說板垣信方從諏訪回來晉見，馬上著人鋪好被褥。他想：信方所以到古府中，必定是受駒井高白齋之託，前來諫言如何保重身體。

　　當信方進來時，晴信假裝剛起床的模樣和他見面。

　　信方一看晴信臉色，心中暗叫事情不妙。對方的臉色比前次更形蒼白。

　　「你來幹甚麼？我並未召你來！」晴信開口叱責信方。

　　「未經主公允許而擅離職守之事，改天願領受斥責。目前，有件十萬火急的事不得不向主公秉告。」信方進入正題。

　　「你說的十萬火急之事是甚麼？」晴信以為或許是諏訪某地發生叛亂。

　　「有關主公身體的迫切事宜。」

　　當晴信發現信方還是受到駒井高白齋和立木仙元的囑託前來時，心中感覺好笑，這些家將所想之事，怎麼瞞得了他。

　　「關於此事，我早已知曉。一定要我去志磨溫泉嗎？」

　　「既已知曉，為何不去呢？主公的身體其實並非屬於個人所有，而是甲斐全體人民的身體。甚至在將來主公統一天下之後更是屬於天下萬民。前往志磨療養，雖然令主公煩心，但常言道：小不忍則亂大謀。請主公忍耐。」

　　「知道了，信方。只要去志磨溫泉就可以了，是嗎？」

　　「是的，只要去就可以。」

　　「那麼，就這麼辦。不久我一定會去。你趕快回諏訪，聽說諏訪有叛亂的跡象。」

　　「請不要叉開話題。屬下若未把主公送到志磨溫泉，斷不肯回諏訪。」

　　「你說甚麼？」

　　晴信感覺面頰發熱，這又是快要發燒的前兆。

　　在即將發燒時，不可造次，以免事後悔恨。雖然晴信自己有所警惕，但由於信方一反常態地態度強硬，使晴信忍不住要說話。

　　「你是說敢違背我的旨意，要把我送往志磨的溫泉，是嗎？」

　　晴信的臉色已經泛紅。

　　「即使違抗，也要請主公去志磨溫泉。屬下懇求主公在志磨溫泉療養到仙元認為可以為止。」

　　「信方，你怎麼如此囉嗦！我的身體自己清楚得很，不必受別人指揮。」

　　「請問主公一句話，主公是否知道閨房之樂對主公的身體最不利？」

　　「這我當然清楚。」

　　聽到這話，信方彷彿得到鼓勵一般，膝蓋伸直，挪到晴信身邊。

　　「既然如此，請問主公脖子上的斑痕因何而起？」

　　「甚麼脖子上的斑痕？」

　　晴信嚇了一跳，用手去摸。雖然自己看不到，隨即心裏有數。其實那並非甚麼斑痕，而是昨晚和湖衣姬的魚水之歡所留下的，是湖衣姬吸吮所形成的痕跡。

　　自從前年生下勝賴以來，湖衣姬往往表現出令晴信難以招架的熱情。湖衣姬和其他女性不同，接受晴信衝刺時，始終睜開眼睛。當她眼中燃起情火時，就會渴望得再也無法忍受一般抱住晴信要求接吻。晴信把和湖衣姬之間的接吻當做是對自己專注的愛的象徵。

　　然而，當仙元告訴他患的是肺癆，並知悉肺癆會感染時，他便儘量迴避湖衣姬的親吻。但每次晴信拒絕湖衣姬親吻時，她便把嘴唇貼在晴信的脖子上使勁地吸吮。

　　「主公一定瞭解留在此地，有許多不利主公健康的因素。請移駕志磨，或許起初覺得不習慣，相信過一、兩個月後便會習慣，只要身體好起來，便不需要節制房事。有關戰爭之事也全交給屬下等來應付。您完全不必掛心。至於城內事務，也可以交由駒井高白齋代理。」

　　板垣信方匍伏在晴信面前說。

　　「如果我堅持不去志磨呢？」

　　「屬下將切腹自盡。因為喪失了寄託在主公身上的希望，無異於失去生存的意義。」

　　從信方的表情可知，他的話是認真的。

　　（信方一旦說出就會做到。）

　　晴信露出困惑的表情。

　　「那麼，給我兩、三天做準備。」

　　「常言道：事不宜遲。擇日不如撞日，再過兩、三天，說不定又會發生其他事故，屬下立刻陪同主公前往。」

　　信方看晴信已經答應，大聲叫來駒井高白齋。

　　當天夜晚，晴信從躑躅崎城館移駕到志磨溫泉。在此之前，志磨溫泉早已做好迎接的準備工作。

　　次日中午，有一頂華麗的女用轎子，從躑躅崎城館出發，前往志磨溫泉。並宣佈晴信的生母大井氏，為了治療久病未癒的神經痛，前往志磨溫泉做長期休養。把晴信的生母大井氏，送往治療的目的是為了掩飾晴信的病情，同時也可以監視晴信的行動。

　　「這一次我暫且對信方和高白齋讓步，不過，下不為例。」

　　晴信終於在志磨溫泉安定下來。他曾對侍臣石和甚三郎如此嘟囔著。

　　志磨溫泉佈下森嚴的警備。表面上是為了保護大井氏，只有少數人知道晴信在那兒。

　　雖然晴信思念著湖衣姬及里美。然而在這種情況下，也不便把湖衣姬或里美喚來。晴信只得吟詩作歌，甚至請來鳳栖進行禪學問答。

　　「偶爾過過這種生活也好。拋開一切俗事，也別有另一種情緒。」晴信對鳳栖說。

　　「當疾病逐漸治癒時，會像現在一樣，對未來感到一股喜悅。相信主公不久當可返回躑躅崎城館。」

　　正如鳳栖之言，那一年十月，晴信的臉色轉好，食慾也增進不少，身體逐漸發胖，同時也幾乎不再發燒。

　　「真是奇蹟，只消短短三、四個月，便得以如此的復元，簡直不可思議。不過，在這將癒未癒之際更得小心才是。請主公再忍耐兩個月的不自由，以防復發。」

　　仙元所說的不自由，對晴信而言，即是：被迫禁慾。

　　在志磨溫泉的晴信周圍，完全見不到年輕女性。照顧晴信起居的，一概是老嫗。一天兩次隨侍生母前來的，也都是一些欠缺女性魅力的女侍。因此，沒有一件事會刺激晴信。

　　不僅是內部缺乏刺激，同時也沒有來自外界的刺激。從躑躅崎城寄來的湖衣姬或是里美的兩位愛妾的書信，一律被大井氏扣留，晴信從未收到過。晴信寄給愛妾的信，可以寄達對方，但卻收不到對方的回信，這也是不自由之一。

　　（即使是生母也不能扣留愛妾的書信吧？！）

　　雖然心中如此思量，但晴信本性孝順，在大井氏面前半句話也不敢違抗，猶似貓一般乖巧。

　　晴信心底渴望見到湖衣姬或里美。這種一直壓制的慾火，使他惟恐不久會發瘋。

　　晴信把利用夜晚偷偷溜出志磨溫泉的計策洩露給侍臣，其細節是：在圍牆搭上繩梯，以便溜出，再騎上備好的快馬，返回躑躅崎城。

　　「晴信，你今天顯得心神不寧。」

　　當天午後，大井氏望著晴信的臉說。

　　「可能因為最近精神較好，比較關心外邊的事吧！」

　　晴信在母親面前巧妙地掩飾過去，但對於大井氏能洞悉他的內心，不由得畏懼起來。

　　當晚，夜已深沉，晴信在和甚三郎事先約好的時刻，來到庭院。這時正好月色朦朧。

　　晴信仰望月光，心中遐想著很快即將要和兩位愛妾幽會的情景。這時腳步聲響起，在庭院低矮的樹叢中，母親大井氏出現了。

　　「咦！晴信也出來賞月嗎？」大井氏斜瞥了晴信一眼：「一身騎馬裝束來賞月，真不風雅。」

　　晴信冒出冷汗。大井氏早料到晴信會溜出志磨溫泉。

　　晴信並未放棄希望，雖然那晚乖乖地回房就寢，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思考如何才能瞞過母親。

　　（這比打仗還難。）

　　如果是打仗還能擬定策略，要瞞著母親前去會見愛妾卻困難多了，不過晴信仍不灰心。

　　晴信將每天作息事先安排：早晨起床，在志磨溫泉的後山散步一小時。牧場的遺跡至今殘留，晴信需要花一小時才能繞完一圈。因為閒人止步，由外面無法看到內部，但為了慎重起見，晴信身披僧衣，戴頭巾在室外步行。早餐後讀書，不吃午餐，午睡大約二小時，再到室外散步，回來後讀書、晚餐、就寢，這就是一日的活動。

　　晴信計劃利用每日的作息時間，來實現他的計謀。

　　那天早上，晴信身披僧衣，和平日一般，來到後山散步，跟隨的侍從是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

　　雖然山丘上有警衛，又有武士分散。然而，這已是司空見慣，並未引起他們的注意。

　　三人在小山丘的草叢中休息片刻，小尾豐信已先一步隱藏在那兒，豐信本來是小尾眾那批人領頭武將屬下的土豪，因為在內山城之役中有戰功，而又列入直屬將士旗本眾中。他的容貌酷似晴信，晴信利用他來做替身。他和小尾豐信交換衣裳，騎上等待在牧場上的馬匹，前往躑躅崎城。

　　湖衣姬看到晴信溜回來，高興地淌下眼淚。里美鬧著不願意再放晴信回志磨溫泉。

　　晴信充分享受白晝的歡愉之後，在午後散步時分回到志磨溫泉。而在牧場的草叢中和小尾豐信換回衣裳。

　　大井氏發現晴信變得有點兒冷淡。從早上散步回來進餐後，便進入自己房中，坐在書桌前，直到午後散步時間，也不與任何人見面，即使母親大井氏前去找他，侍臣也是轉告：「主公目前正在讀書。」而回絕會面。

　　晴信自從開始白晝的幽會後，到了第七天，大井氏和從早上散步回來的晴信碰面了。大井氏正要向他打招呼，晴信卻側過臉去。由於這是晴信不曾有過的態度，因此使大井氏起疑。

　　這件事過後三天，大井氏收到晴信正室三条氏寄給她的信。信上諷刺地寫著，晴信在大白天回到躑躅崎城和湖衣姬或里美會面，倘若這是出自大井娘娘的指示，希望囑咐一聲，偶爾也能到賤妾處稍微歇息。

　　晴信和三条氏一開始就失和，大井氏和三条氏也不十分和睦，動輒炫耀京都的事或是抬出父親左大臣三条公賴的媳婦，不可能得到大井氏的好感。在晴信的妻妾中，大井氏對做事面面俱到的里美素有好感。

　　收到三条氏的信，大井氏恍然大悟。她認為晴信是很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晴信不知母親大井氏已經來到，而在湖衣姬的居所消磨了一小時後，來到里美房間，才一進門，便看到大井氏以嚴肅的表情坐在那兒。

　　晴信一時驚慌失色，彷彿被敵軍包圍一般，狼狽不堪。

　　「晴信，我要叮嚀你一句話，女人有接受丈夫疼愛的權利。萬一被忽視，她可能會氣憤、悲傷而發牢騷。因此，既然來到里美處，也應該去看看原配三条氏。如果無法分身，今後不許離開志磨溫泉一步。」

　　晴信的白晝幽會，被大井氏封鎖了，只好暫時又過著單調乏味的日子。

　　當晴信回到躑躅崎城館時，是十一月中旬。

　　晴信身體復元的快速，令立木仙元嘖嘖稱奇。一方面由於晴信起初的三個月非常專心地療養，再則也由於他年輕的體力克服了疾病。

　　回到躑躅崎城館的晴信，立即著手下一個作戰計劃。

　　他想挾著從信州驅逐上州軍的餘威，除去北信的村上軍的勢力。

　　雖然從未和村上義清的軍隊直接交戰，但是村上義清替佐久諸城撐腰是毫無疑問的事。除非把村上驅逐，否則平定佐久的希望遙遙無期。

　　為了刺探北信村上義清的動靜，晴信派出細作多人，收集有關村上軍的詳細情報。把真田幸隆召喚至古府中時，正值年末。

　　真田幸隆在細眼深處，露出犀利的目光，回答晴信的問話：

　　「村上義清此人，雖算不上是善於用兵，但其麾下有許多驍勇善戰的武士，若這些家將誓死作戰，將使我方面臨艱鉅的苦戰。」

　　在尚未交戰前，便預告我方將遭受苦戰的真田幸隆，對自己的看法頗具自信。

　　「哪一名將士不都是拚死作戰！」

　　對於晴信這樣的回答，真田幸隆做如下的應對：

　　「同樣是打仗，將士的情緒會因時因地而有出入。屬下所以說村上義清的家將會拚死作戰，是由於村上的軍隊熟知今年夏天在小田井原的戰役，以及攻打志賀城的經過。因為他們目睹和武田交戰落敗時，會像志賀城一樣，男人悉數被斬首，婦孺被賣為奴婢、娼妓及童工的事實。因此當然會誓死決戰。」

　　「如此說來，你認為我在攻陷志賀城後，所採取的措施過於嚴酷。」

　　「不然。戰爭需要依當時情況而定。例如對內山城時手法寬厚，後來志賀城便立即背叛。而在志賀城採取嚴酷處置之後，暫時沒有任何城寨敢背叛武田氏。但是，攻打村上之事，在佐久地區的局勢安定之前，可否暫緩實施。」

　　「不可以。」晴信說。

　　「真的不可以嗎？」

　　「是的。我想把信州地方的事儘早收拾。若為了村上義清這種角色浪費一兩年，前途堪慮。」

　　「既然如此，那麼對我方的傷亡得有心理準備。葛尾城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城池，時間一拖久，對我方不利。」

　　「有無在城外一決勝負之策？」

　　「假如我方不立即攻城，而在適當地點佈陣，並在村中縱火，使得村上軍無法袖手旁觀時，必然會出城應戰。」

　　「剛才你說過，村上義清不足為懼，但擁有許多勇將，不妨說出他們的姓名來。」

　　「村上軍中有所謂八人眾者，即是西条義忠、森村清秀、信田隆生、屋代道齋、塩崎八郎、五加重成、石川高清、高坂範重等，其中最勇猛的部將為西条義忠、森村清秀、信田隆生、五加重成四人。與其說勇猛，應該說是更擅長謀略。」

　　當晴信聽到那些部將的姓名時，彷彿與村上軍已經開始交戰一般，他聽到箭羽鏘鐺、兵士吶喊，甚至軍馬的嘶鳴。

　　晴信在真田幸隆側席之下，召開殲滅村上軍的作戰會議。

　　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異口同聲反對，理由和真田幸隆相同。

　　「屬下等認為與其討伐村上，不如先攻擊小笠原較為有利。武田軍和小笠原軍曾多次交戰，瞭解對方手法，相信一交戰必可獲得勝利。如先摧毀小笠原，從安曇沿路北上，繞道村上的背後，會使村上孤立無援，自然而然就能攻陷了。」

　　信方的戰法是屬於正攻法，甘利虎泰也贊成信方的提案。

　　「小笠原隨時可以攻打。我軍既然已經控制諏訪和伊那，小笠原自不足為慮。如今信濃地區唯一的敵人只有村上義清，與其為區區的小笠原浪費時間，不如一舉直搗村上大本營，這才是平定信濃的捷徑。」小山田信有說了。

　　飯富兵部對此案表示贊同。作戰會議明顯地分為信方、虎泰老將們的保守派，和較年輕的主戰派。

　　晴信未等到軍事會議結束便說：

　　「新年一到便攻打村上義清。現在各人應該開始準備，正如真田幸隆所說，村上軍將會有場一反過去的困獸之鬥，我軍得有心理準備。」

　　晴信年輕充滿自信。不聽從信方和虎泰等老將之言，而急著爭奪信州的霸權，這便埋下了重大危機。

　　新年一到，晴信立刻對諸將士下達命令。

　　「此次戰役是對我軍意義重大的戰役。如果戰勝，信州地區盡歸我方所有。我打算依照各人戰功，酌情分配土地，希望各位能為了武門榮耀奮勇作戰。」

　　晴信把朱印狀（依戰功論賞條例）交給各個將士以資鼓勵。

　　天文十七年二月二日，晴信從古府中出發，進入諏訪，越過大門峠，到達長窪城。

　　村上軍隊已經接獲甲軍來襲的通報，而有出城應戰的氣勢。

　　（既然村上軍主動表示決戰，正合我意。我必殲滅敵人，使他一敗塗地。）

　　晴信派出哨馬刺探敵情。

　　敵兵大約兩千，和甲軍勢均力敵的部份則在上田原一帶佈陣。

　　「到底不愧為村上義清，果然召集了不少兵馬，但是其中有很多不擅長作戰的村民吧！」

　　前進到長瀨後，接到新的情報。

　　「敵軍將士一律以屍衣來代替旗幟。」

　　「敵軍並未分散，在能俯瞰上田原的山麓佈陣。」

　　「看不到伏兵的影子！」

　　晴信來到依田便停止軍馬前行。

　　到了此時，晴信終於瞭解村上軍的誓死決心。

　　　　痛失棟樑

　　上田原位於從上田市中心區隔著千曲川往西大約四公里處。這是埴科、更級、小縣三郡的境界。東側與南側面臨小縣的平原，北面和西面山坡綿延，中間則有千曲川向北流。從上田原俯瞰北方十二公里處千曲川的一座山上，建有以堅固著稱的葛尾城。

　　天文十七年（一五四八年）二月十日，從葛尾城出發的村上義清之軍，背對著從西方千曲川延伸的城山（當時名稱不詳）而佈下陣勢。在它的北方二公里處的岩鼻城，有三百兵馬在等待甲軍的到來。

　　武田率領二千兵馬在真田幸隆引導下，從依田沿千曲川向西北方前進，在中之条一帶佈下陣勢，和村上義清的兵馬遙遙對峙。

　　晴信召集將領召開軍事會議。

　　「此次戰役的目的在於完全殲滅村上軍。像去年在小田井原戰役中完全殲滅上州軍一樣。務必達成目標，如要順利達成，首先必須包圍敵人，切斷退路，要從敵人可能會做殊死戰的岩鼻城先行包圍。」

　　召開軍事會議前，晴信先透露自己的決心，他強調此一戰役以攻滅村上氏為前提，然後再詳細討論作戰策略。

　　這場戰役，從初鹿野傳右衛門引兵三百前往攻擊岩鼻城為開端。這是天文十七年二月十四日的事。

　　這時，一直背著山而未採取行動的村上軍，突然開始移動。大約三百名村上軍沿著河灘移動，企圖從背後追擊向岩鼻城前進的初鹿野傳右衛門的部隊。

　　「良機不可失。右翼的板垣軍隊去攻打敵軍的左翼。」

　　晴信派出蜈蚣騎士向板垣下達命令。

　　板垣信方奉晴信之命，向前突擊。當板垣信方突擊之際，甲軍同時也顯出前進的跡象。

　　但是此時，企圖從初鹿野傳右衛門隊後方追趕的村上軍突然後轉，襲擊正開始移動的板垣隊側翼，板垣隊側翼崩潰。板垣信方意圖包圍村上軍的左翼，反而被對方包圍。一旦甲軍的右翼發生混亂，村上便以精兵衝向甲軍的弱點，並分派兵士轉向甲軍背後。由於甲軍背後無山，容易攻克。而村上軍據守之地背山，故可按兵不動，任由甲軍攻打而處之泰然。這並非背水之戰，而是背山之戰。村上軍背山由高處亂箭射向甲軍。

　　隊形演變成這樣，是因為地形對村上軍較為有利，武田軍則因敵軍由背後包抄，逐漸被逼退。

　　當初鹿野傳右衛門之軍聽說板垣軍告急，也想後退，但村上軍卻從岩鼻城襲擊背後，使對方被困守在城池前面無法動彈。

　　晴信發現右翼隊在苦戰後，想派原加賀守的預備隊前去救援。

　　但此時又發生更不利的事件。一向採取防守的村上軍主力，突然反守為攻，全面向甲軍中央突擊。

　　每一位敵人的背上插著屍衣做的旗幟，一言不發地衝過來具有一股懾人的氣勢。村上軍所有的將士都一言不發，既不報姓名，也不砍下敵軍的首級，瘋子般拚命朝武田軍本營殺過來。作戰方式令人驚駭。

　　「主公，請撤退，這裏由屬下來處理，請快撤退。」

　　甘利虎泰對晴信說。

　　這是一場始料未及的戰役。村上軍表現從未有過的戰法。過去的戰爭皆以砍下首級的多寡為主，最好是砍下敵將的首級，以換得土地糧食的賞賜，否則將喪失戰爭的意義。然而，村上軍對敵人的首級毫無貪念，只是一味地砍殺，這是違反常理的戰法。

　　遠方有三騎人馬並轡直奔晴信的本營。晴信的直屬將士擋在前面，而把那三騎砍下馬來。領頭的騎馬武士落馬時，以充滿仇恨的眼神瞪著晴信，那是視死如歸的詛咒眼神，也是仇視爭奪國土盜寇的眼神。

　　「主公現在應該撤兵！」

　　甘利虎泰拉住晴信的手說。

　　「撤兵？」

　　這是晴信不肯做的事。過去的晴信百戰百勝，無法想像撤兵的事。

　　未戴頭盔，披頭散髮，看來像是部落的騎士，帶了三名僕役殺進來，其中一名僕役冷不防地砍向晴信。晴信拔刀禦敵。

　　「我要你死！」

　　當敵人叫喊著衝過來時，晴信無法架開對方的刀，而被砍傷大腿，晴信不覺疼痛，回刀砍進敵人肩膀，被鮮血濺了一身。晴信的本營既然已經暴露，陸續被敵人襲擊，實在無法繼續逗留。

　　晴信把本營移到左翼隊小山田信有的軍中，本營一旦移到左翼，右翼完全孤立。板垣信方落入敵陣之中。

　　「去救信方。千萬別讓信方死！」

　　雖然晴信手裏揮動著令旗，但在混亂中，卻無法救出信方。

　　「主公，屬下已查明敵將村上義清所在。」

　　哨探跑來單膝脆在晴信面前。

　　「就在前面山丘的松樹下。」

　　晴信認為要免除當前危機，唯有攻進村上義清的本營，於是命令小山田信有執行此項任務。

　　小山田信有親領精兵三十數騎，逼近敵軍村上的本營。村上軍因忙著進攻，而疏於本營的防衛。

　　被小山田信有趕盡殺絕而潰敗的村上軍本營，沿著山麓徐徐地向北後退了。

　　當夕陽染紅了上田原時，一天的戰役也告結束。

　　板垣信方遍體鱗傷，被扛進晴信本營，身負重傷的信方被抬進時呼吸已經微弱。

　　「主公能平安無事，慶……」

　　他可能想說慶幸之至。這便是板垣信方今生今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了。

　　甘利虎泰死在敵方士卒的屍堆中，鬢上的白髮迎風飄曳。

　　晴信既不落淚，也無怨尤。只是目瞪口呆地直視著這兩位前輩的遺體。

　　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自從信虎被放逐而扶立晴信為藩主以來，即為晴信的股肱，忠心效命。

　　晴信深感痛失兩臂的悲哀。

　　（這便是血氣之勇所帶來的災厄。）

　　晴信如此反省。未聽從兩位老將的意見，優先去攻打小笠原是戰敗主要的原因。

　　村上軍的勇猛抵抗，出乎意外。可能是思及一旦打敗，所有男人會處斬，婦孺或充當奴婢，或販為娼妓，或淪為童工而不得不誓死抗戰。

　　村上軍並非為斬下首級多少來領賞而戰，而是為了保命護家而作生死之戰，這可能也是勝負的關鍵。

　　當年輕的晴信發現此事，為時已晚。甲軍已蒙受五百人員的傷亡。

　　那夜，格外寒冷。雖然焚起火堆，想在火旁小睡，卻無法入眠。

　　到了夜晚，村上軍朝火堆亂箭射出，屢有傷亡，原加賀守的部隊，受到村上軍的夜襲，有十八人死亡。

　　每到夜晚，村上軍便隱藏在山區。也不燃起火堆，根本猜不出究竟有何行動。

　　甲軍終夜為敵方夜襲所折騰。將近天明時分，正矇矇入睡，北方卻突然傳出吶喊。

　　這時，原先包圍岩鼻城的初鹿野傳右衛門軍遭受襲擊。村上軍利用夜襲充分地騷擾甲軍。到了黎明時，把全軍移至岩鼻城包圍初鹿野傳右衛門所率領的三百兵馬。在甲軍趕往救援之前，勝負已分。受到來自城內、城外夾攻的初鹿野傳右衛門全軍覆沒。

　　村上軍在朝陽中重整陣勢後，發出勝利的歡呼。這聲音使得佈陣在冰凍河原上的甲軍更形恐懼。

　　晴信縮小戰勢，他知道再繼續下去，會蒙受更大的損失。

　　村上軍得勝，攻克武田軍，但也未獲得決定性的勝利，因為村上軍有數百名傷亡，同時也無餘力向武田軍追擊。村上軍最英勇的武將中，西条義忠、屋代道齋、森村清秀等三人陣亡。

　　兩軍對峙，按兵不動。

　　※※※

　　甲軍慘敗的不幸消息，在二月十五日傳到諏訪的上原城駒井高白齋耳中。

　　駒井高白齋呼喚諏訪滿鄰，命他立刻引領兵馬兩百騎，火速前往上田原支援。那天夜裏下了雪，使得越過大門峠的諏訪軍行動受阻。

　　駒井高白齋遣派使者向晴信建議退兵。

　　（今年比往年多雪，寒風凜冽，最好是退兵。）

　　然而晴信不置可否。

　　晴信的本營設在中之条。由於住民迴避戰火而四處逃散，致村中無人逗留。

　　「不如退兵。」

　　即使所有部將都如此建議，晴信仍不聽從。

　　「敵軍也一樣疲憊。除非敵方撤退，否則我方絕不撤退。萬一先撤退就表示輸了。」

　　依照晴信的計劃，村上軍已經使盡全力，後繼無力。像這樣誓死作戰的心態只可能有一次而已，不如等到敵人自行陷入混亂。

　　「由於敵人正到處宣揚戰勝的消息，即使派遣我方細作混入其中，效果也不彰。」真田幸隆如此說。

　　「必定有其他方法可想。首先要使敵人採取行動，方才有仗好打。」晴信望向似乎無意採取行動的村上軍。

　　「目前，只有一策。敵將村上義清最擔心的是岩鼻城。一旦此城淪陷，村上軍無異於被切斷退路。若此城歸屬我方，則村上軍來自小縣的出口將被封死。相信村上義清對岩鼻城的防衛格外用心，所以──」真田幸隆沉思片刻之後說：「屬下認為不妨用計去騷擾村上義清。」

　　「如何騷擾？」晴信不解對方的意思。

　　「若設法去騷擾，村上義清必會開始行動。村上義清比主公年長二十歲，但他所袒護的部下則年輕暴躁，也就是說，利用其個性上的弱點，或有可獲利之處。」

　　夜深時分，岩鼻城內升起狼煙。這是真田幸隆派出去的細作所為。雖說是城內，實在是個小城寨而已。城背後山巒相接，敵人細作潛入而升起狼煙是可能的事。然而，令村上義清擔心的是：岩鼻城放起狼煙，而本城的葛尾城也升起狼煙，彷彿彼此呼應著。

　　那些狼煙是清一色的紅色。

　　村上義清聽到哨探的報告，下令全軍出動。但敵軍卻毫無動靜。來自岩鼻城和葛尾城的屬下又報告說，升起狼煙的人姓名不詳。

　　「屬下猜想是武田的細作所為。企圖騷擾我方，不足為慮。」

　　信田隆生對村上義清說。

　　「讓敵人的細作潛入城內，就是一件嚴重的事。萬一我方有人和敵人通謀時將如何是好？」

　　「此事不可能發生，我方無一人會倒戈投靠武田氏的。」

　　「這樣最好，但應嚴加戒備。」

　　過了兩天的夜裏，村上的本營附近發生火警，燒燬一間儲藏稻草的小屋。在這同時，岩鼻城又升起狼煙。

　　村上義清在天未明之前，策馬前去岩鼻城巡視。

　　（村上義清往岩鼻城移動。）

　　這消息透過武田的細作，向晴信通報。

　　「主公，現在正是時機。」真田幸隆向晴信建議。

　　甲軍由晴信親自率領向村上發動總攻擊。雖然村上義清不在，但信田隆生盡力防守。然而村上不在本營，仍然影響到士氣。村上軍一路被逼退至北方。直退到岩鼻城的山麓，方才喘口氣重整陣勢。

　　這日的交戰，在甲軍佔優勢的情形下結束，但卻無法給村上軍帶來決定性的打擊。

　　從此以後，村上軍便背依著岩鼻城，而不肯輕易接受甲軍的挑戰。

　　二月十九日，來自古府中的野村筑前守，攜帶晴信之母大井氏的書信，來到設在中之条的晴信本營中。

　　晴信披閱母親的來信。

　　「據說，戰役非常激烈，令我不安。勝負乃兵家常事，不宜強求。最好即早打道回府，以為上策。」

　　晴信閱畢，心想必定是駒井高白齋出的主意。

　　「辛苦你了，請回稟母親大人釋念。」晴信對野村筑前守這樣說，卻不表示願意回軍。

　　由於晴信毫無退兵跡象，反而使村上軍心中感到畏懼。板垣信方、甘利虎泰、初鹿野傳右衛門等三將陣亡後，晴信卻若無其事坐鎮本營的情形，令人恐懼。

　　（晴信及其手下軍兵是否不知懼怕，難道不怕死？）

　　對陣時日愈久，村上軍愈感不安。當初全體將士和武田軍誓死激戰，雖然獲勝，但數日後，士氣逐漸鬆懈。甚至只想苟延偷生，而缺乏再與武田軍交戰的自信。結果，勝方反而處在武田軍的壓力之下而居於劣勢。

　　二月過去，進入三月。兩軍仍然保持膠著狀態。此時甲軍方才開始露出疲態。甲軍採取糧食自給的方案。背著乾飯、蕎麥粉或黍粉置身於戰場上。一旦糧缺，則需在當地索取徵用。若有此情況，難免會使地方百姓怨聲四起。因此，晴信一向以出錢購買不與民眾為敵的方針，派人去附近農家採購糧食。但不見百姓身影，而運糧隊伍又在雪地中進退維谷。

　　「現在似乎該退兵了。」小山田信有向晴信進言。

　　離開上田原之前，晴信到板垣信方、甘利虎泰、初鹿野傳右衛門三將的墓前，合掌膜拜。粗糙的木製碑牌插在土堆上，墓上積滿白雪。

　　屈指一算，晴信在上田原和敵人對峙達二十餘日。他沒有聽從母親的囑咐回到古府中，更沒有離開本營的寬板凳。他認為自己不是逞強，若落敗時立即退兵那才是功敗垂成。即使失敗仍然堅持對峙二十日，不能算是真正戰敗。若一落敗即退兵，會辜負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等人的犧牲。

　　三月三日，當全軍開始撤退時，村上軍也沒有追擊。晴信將一切無用器具燒燬，並打掃得一塵不染，然後威風凜凜地領軍撤走。

　　三月五日，晴信來到諏訪的上原城。駒井高白齋以沉痛的表情迎接。

　　「高白齋，這次戰役是我打了敗仗。並非敗給敵人，而是敗給了信方和虎泰。」

　　晴信由於未採用信方和虎泰的建議，自取敗戰，而得到慘痛的教訓。

　　「有關主公奮戰的經過，曾接到報告，負傷情形如何？」高白齋想把話題轉移到晴信的傷勢。

　　「只是一點小傷，相信不久就會好的。」

　　「不，為了預防萬一，最好即刻回古府中，到志磨溫泉療養。」

　　「又是志磨溫泉。這一次我可不答應。諏訪也有很多溫泉，我打算在這裏的溫泉療傷，不預備離開此地。」

　　「這麼說，你是不打算回古府中了？」

　　「高白齋，你不妨睜眼看看諏訪西方眾的動態。上田原戰役中，甲軍的戰敗必然會被大肆渲染。小笠原長時等勢必會煽動諏訪眾、伊那眾進攻諏訪地區，因此必須設法防範。我絕不會辜負信方的慘死。這次攻打小笠原，將沿著犀川北上，向北推進，而將村上軍孤立起來。」

　　晴信讓將士休養，對陣亡軍士家屬給予適當撫恤。例如將陣亡將士的領土，交由兒子繼承。若無子者，給遺屬適當的賞賜；並且把傷患軍士送到領土內各地溫泉去療養，一切由公費支付。其實戰後處理比戰爭更困難。一方面要顧全公平，另一方面論功行賞又不能有所遺漏。

　　在諏訪安定下來之後，晴信立刻寄信給在古府中的湖衣姬。信中表示久未歸寧，是否有意回娘家一趟。同時提到不妨順便把里美帶來。由於里美從未到過諏訪，因此這件事會使里美開心。他一面寫信，並想起母親大井氏曾交待應公平對待妻妾。他瞭解母親的用意，但卻始終無法喜歡原配三条氏，當他想到對方那低俗的面貌時，一點兒也興不起請她來諏訪的念頭。

　　「聽說主公請湖衣姬和里美娘娘前來諏訪是嗎？」

　　當駒井高白齋得知來自古府中的消息，不以為然地望著晴信。

　　「現在是由你替代信方，向我進諫是嗎？」晴信笑著說。

　　「屬下並非認為不應當請二位娘娘來此，只是請他們來的地點不適合。說不定小笠原會進攻諏訪，或有不便之處。」

　　「不瞞你說，我正在等待此事。和小笠原長時交戰多次，已熟知對方手法。此人是個凡夫俗子。喜愛炫耀門第，和態度倨傲的諏訪賴重頗為相似，是個虛榮心強又缺乏內涵的人。當他聽到我在上田原之役中輸給村上義清時，必定會一反過去畏縮態度，企圖侵略對方。倘若他再如此，我可就不饒他了。而在此之前，我要泡在諏訪溫泉慢慢療傷。」

　　晴信為了湖衣姬、里美，而在諏訪興建了一座溫泉館舍。

　　當新的溫泉館舍竣工時，如晴信所料，小笠原長時夥同仁科道外、藤澤賴親侵入諏訪神社下社的領土。入侵兵馬不多，只是把諏訪下社的廟祝驅逐，並在附近的農舍縱火而已，顯然是故意來刺探晴信的反應。

　　晴信默默觀望，按兵不動。如果說是伊那的藤澤賴親背叛，那麼晴信得仔細確定民心的動向。

　　晴信從古府中把湖衣姬和里美接來，安置在新建的諏訪溫泉館舍。進入館舍的浴室，打開門扇，眼前盡現諏訪湖的美景，山水交接處是積雪的山巒。

　　起初，湖衣姬總是避免和晴信共浴，但共浴一次之後，每到沐浴時間，便派人去迎接晴信。

　　當時諏訪溫泉是採取男女混浴的方式。由於是一種習俗，因此男女混浴極為平常，也不曾發生過任何弊病。對出生諏訪的湖衣姬是自然不過的事。對於里美可就不同了。她當然也有洗溫泉浴的經驗，但是像諏訪溫泉有如此豐富水源的溫泉勝地，卻不曾經歷。

　　里美也曾經邀請湖衣姬一起入浴，卻始終不肯和晴信共浴。

　　晴信浸在溫泉中，放眼飽覽諏訪湖。湖上春霞迷漫，彷彿夢中的煙景。

　　「關於湖衣姬的名稱由來曾有所聞，但眼前這景致，便是最好的詮釋了。」晴信對湖衣姬說。

　　「看起來像甚麼？」

　　「諏訪湖好像披上一層白紗似的，這春霞最能象徵湖衣姬的美姿。」

　　「如似春霞，便難以捉摸。」

　　「我已經掌握住她了，妳看像甚麼。」晴信伸出手來，按住湖衣姬的肩頭。

　　「請主公不要戲謔。」湖衣姬縮起身子，自晴信手中溜開，起身去眺望諏訪湖。

　　以湖衣姬白皙的立像為中心，而展開的這一片美景，一直地持續著，晴信真想看看背他而立的湖衣姬凝眸的神情。

　　晴信以端詳奇珍的眼神打量著，從湖衣姬赤裸的肩膀到圓潤的背部，往下到腰，一直延伸到足部那豐滿的曲線。

　　白皙晶瑩又豐滿剔透的湖衣姬胴體過分迷人，反而引起晴信的憂慮。愈美麗的花朵，愈早凋零。自古紅顏多薄命，莫非湖衣姬也不能長在？一陣寒意掠過心頭，他真不希望失去了她。

　　湖衣姬是顆人形的寶石呀！

　　「湖衣姬，浴池外站太久會感冒的，快來泡溫泉。」

　　晴信對湖衣姬說著，當湖衣姬轉過身子，他雖假裝側過臉去，卻斜眼把湖衣姬的正面裸體看個真切。

　　四月十五日，進入諏訪神社下社地區的小笠原長時、仁科修理、藤澤賴親，六月十日再度侵入下社地區。當地的土豪們合力防衛，唯獨矢島和花岡一族及諏訪西部的西方眾沒有加入防衛。由此可知諏訪西方眾和小笠原長時實則互通鼻息。

　　晴信在六月騷亂發生前，已返回古府中，湖衣姬與里美也返回躑躅崎城館。

　　諏訪的地方官板垣信方已戰亡，隨後，暫時坐鎮的晴信又急忙回到古府中。表面上看來，彷彿晴信畏懼小笠原長時的勢力而放棄一般。

　　在諏訪西方眾之間，逐漸醞釀出一種氣氛，企圖把武田的勢力逐出諏訪，使諏訪專屬諏訪人士。

　　七月一日，諏訪西方眾發生內亂，主謀是矢島賴光和花岡忠常。

　　諏訪分裂為二，多數西方眾投靠小笠原長時，而東方眾則加入武田，據守上原城。

　　在西方眾中，也有人發現參與武田軍比投靠小笠原長時更有利，因而放棄房舍和家產，舉家逃進上原城，投效武田。

　　諏訪叛亂的消息傳來，晴信重新自古府中出發。平常到諏訪只需一日的路程，但他卻花費了八天來行軍。在這八天中，派快馬四出通知，結果在各將領的率領之下，各地的土豪鄉紳陸續引兵集合。

　　七月十八日，晴信帶領兵馬二千，抵達上原城。

　　此時，塩尻峠上小笠原長時已經統率五千名兵卒，在峠上佈陣紮營。

　　　　慢速行軍

　　從古府中到諏訪，是一天可以趕到的行程。但是晴信的軍隊卻整整花費了八天。小笠原軍已經大批逼近塩尻峠，甲州軍卻如此慢速行軍。這情景看在小笠原長時的眼中，覺得十分奇怪。關於甲軍的這種行動，派遣在沿路的哨探這樣通報：

　　「甲軍前鋒十六日北上大約二里後，在賴澤休息。午睡四小時，再前進二里，而後便在大澤一帶休息……」

　　小笠原長時接到這些通報時，是天文十七年七月十六日黃昏。

　　「甲軍到底有無戰意，雖然聽到小笠原軍逼近塩尻峠，卻無動靜，是否在等待妥協的機會。在上田原的戰役中，甲軍除了板垣信方、甘利虎泰兩將外，也蒙受嚴重傷亡。如今像負傷一般經常午睡不肯前進，是否有了厭戰的氣息？」

　　小笠原軍的武將們如此猜測。

　　「果真如此，不妨一鼓作氣，沿塩尻峠攻下去，兵分二路，從諏訪湖的東西兩邊進攻上原城。如要攻打上原城，最好趁晴信的兵馬尚未到達之前較為有利。」

　　有些武將如此主張，但卻未獲多數贊成，因小笠原軍熟知甲軍陣容堅強，雙方皆並非能夠輕易克敵。晴信一向善用奇兵，不知葫蘆裏賣甚麼膏藥，最好不要輕易出手。

　　小笠原軍根據細作帶回的報告，在塩尻峠日日召開軍事會議，內容雷同而毫無進展。

　　「不如派遣使者前往甲軍，刺探敵軍的意圖？」

　　十七日晨間，軍事議席上，坂西時重如此發言。小笠原長時以及列席會議的人，不約而同地望向坂西時重的臉孔。

　　「武田晴信的心中，可能極不願意交戰，為了吸引晴信的注意，不妨寄信給他，並表示要磋商有關反叛武田的諏訪西方眾的領土劃分之事。」

　　坂西時重是小笠原家的歷代重臣，也是一名智者。

　　「有關諏訪西方眾的領土劃分之事進行商討，是否表示我們要把國境移動到諏訪？」

　　小笠原長時對於敬陪末席的諏訪西方眾的大將矢島賴光和花岡忠常兩人瞄了一眼。

　　「正是如此。依晴信的回覆即能探知其意圖。」

　　坂西時重煞有介事地表示。

　　小笠原長時即刻派使者送信給晴信。軍使攜帶書信進到諏訪的金澤。晴信閱畢，默默無語，他把信交給馬場民部。立即提筆給小笠原長時回信。

　　「有關閣下的建議，令鄙人惶恐，諏訪西方眾的領土劃分，將於明天十八日或十九日派遣駒井高白齋為軍使，前往貴處商討，以便消除雙方歧異。」

　　晴信寫完，面帶微笑，把書信交給高白齋，高白齋立刻瞭解晴信信上所含的意圖。

　　「敵人是否會信以為真？」

　　駒井高白齋正表示憂慮時，馬場民部細心地低聲說明自己的意思：

　　「收到主公信函之後，敵人的意見會分為兩派。而小笠原長時公可能難下論斷，只好做出可和可戰的兩種準備，來等待軍使高白齋兄的到臨。」

　　「若敵將迷惘便屬我勝。」晴信自信地說道。

　　這一天，甲軍仍然緩慢向上原城行軍。到了午後，依過去八日的慣例，讓將士們在樹蔭下午睡。

　　這年天氣格外炎熱。白天在外行走炙熱難當。午睡雖然令人欣喜。但是戰爭迫在眉睫，一反常態地悠閒行軍，反而使武田軍困惑，這是前所未有、異乎尋常的氣氛，武將中的飯富兵部和小山田信有忍不住想詢問晴信，有關緩慢行軍的真正意圖。

　　「不久即知。」晴信簡單的回答。

　　「屬下不瞭解。長此下去，兵士們一定會身心鬆弛而失去鬥志。」

　　飯富兵部不滿的神情暴露在臉上。

　　七月十七日黃昏，真田幸隆的使者角間七郎兵衛來到坂室──晴信的陣營中。此人短小精悍，腳程快，能在一日內從小縣跑到古府中。真田幸隆常在緊急時刻，派出此人為使者。他平時的做法總是：不讓角間七郎兵衛攜帶書信，而用口頭直接傳達。即使半途被捕，只要身上未帶書信，也不致洩露秘密。帶著緊張的神情，坐在一旁等候的角間七郎兵衛，長相有些像猿猴。

　　「稟告主公。」角間七郎兵衛雖然從遠方一直跑步過來，卻絲毫不見喘氣。「板垣信方公還在世時，曾命我潛入小笠原長時的根據地林城以刺探敵情，此次由於竹淵玄昌的策動，小笠原家的老將西牧四郎左衛門和三村駿河守兩將共同對真田幸隆透露，願在此次戰役中，加盟我方。並說若在塩尻峠交戰，必隨時領軍支援。只要由甲軍陣營中，連續升起三次狼煙，便會引兵從背後攻打小笠原軍。此外安曇的仁科道外也答應在開始交戰後，依約束退兵。」

　　角間七郎兵衛一口氣說完。

　　晴信身旁的駒井高白齋一一記下重點。

　　「辛苦你了，那麼其他地區……」晴信的眼光再度注視角間七郎兵衛。

　　「佐久全區也正陷於騷亂中。佐久眾狙擊前山城。田口城也有背叛的跡象。村上義清和奧信濃的高梨政賴的糾紛，最近也依賴越後的守護官代理長尾景虎的調停。」

　　「長尾景虎是何許人？」晴信略睜開圓眼，和氣地說：「算了。關於長尾景虎的事，你也所知有限，這次辛苦你了。」

　　晴信慰問角間七郎兵衛，令其退下，語重心長地對駒井高白齋說：

　　「信方早已預料未來發展，而事先做好妥善安排。今後也應該學習信方的深謀遠慮，單靠強大的兵力未必能戰勝。」

　　晴信激賞板垣信方的處置。在上田原積雪的河川上斷氣的信方，當時的情景，歷歷如繪。

　　（若現在信方還在，該有多好──）

　　雖然未把心中的動機表露出來，但晴信知道，現在是他一生中最重大的時刻了。

　　上田原戰役的結果是不分勝負。而一般人卻大事渲染成甲軍落敗。事實上，晴信的左右手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相繼陣亡，也可算是打敗了。佐久地區有背叛武田的跡象，而諏訪早已半數背叛了。

　　（若不給小笠原長時決定性的打擊，武田軍也無生存之道。）

　　晴信思量著，如果現在和小笠原談和，那麼不僅是佐久地方，連伊那也會背叛，如此一來，過去的心血，豈不是付諸流水？

　　（務必要勝利，如要獲勝……）

　　晴信把過去蘊藏在腦海中的作戰計劃，再度予以檢討。馬場民部走到晴信的寬板凳前，行過禮後報告：

　　「洋鎗總管日向三郎四郎偕同山本勘助前來。」

　　馬場民部說話時，總是字句清晰。板垣信方可說是一名雄辯家，而馬場民部稍嫌沉默。但在深謀遠慮方面卻不輸給板垣信方。有駒井高白齋和馬場民部兩人在身邊，令人安心，見有學者風範的駒井高白齋和眼光犀利深具武將威儀的馬場民部的搭配，比起板垣信方與甘利虎泰的親近參謀毫無遜色。

　　「洋鎗終於趕上了，是嗎？」晴信對著日向三郎四郎和山本勘助說，聲音充滿了喜悅。

　　「總共準備二十挺洋鎗。」日向三郎四郎報告。

　　二十挺洋鎗中，古府中的洋鎗冶煉日向文齋製作了三挺，其他十七挺是由山本勘助採購的。

　　「你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晴信安慰山本說。自從天文十二年，洋鎗傳入以來，立即急速傳遍各地，擁有港口的武將，或西洋諸國，生怕洋鎗流入他國，故對洋鎗嚴格管制。駿河的今川義元，只把一挺洋鎗送給晴信，從此便藉故拒絕洋鎗的輸出。每一位諸侯都想取得更多的洋鎗。他們知道在未來的戰役中，洋鎗與彈藥的數量是戰爭勝負的關鍵。而現在以拒絕輸出洋鎗的駿河做為轉運點，把十七挺洋鎗輸入甲州的山本勘助，的確功績非凡。

　　當晴信向山本勘助詢問輸入的途徑時，山本勘助回答說：

　　「利用海路運到駿河。」

　　「我想也是如此。如要得到洋鎗與彈藥，非走海路不可。」

　　晴信的腦海中剎那間掠過浩瀚海洋的景象。他真想擁有港口及臨海的領地。若無海港，想要征服天下，將很難實現。晴信想起今川義元倨傲的面貌，但又立即把思緒拉回現實，問日向三郎四郎：

　　「操縱二十挺洋鎗的人安排好了嗎？」

　　「早已安排好了。曾訓練二十五名士兵，徹底教導洋鎗操縱的方法，並派安原貫道擔任洋鎗隊隊長。」

　　晴信猶如星夜中發現曙光似的。正與小笠原軍面臨一場對決時，接到角間七郎兵衛報告的好消息，又加上日向三郎四郎帶來的洋鎗，使他感覺如同獲得數千援軍，頓時大為釋懷。

　　「藉助這些支援，這次戰役我方穩操勝算。戰爭結束後，你們可以遣人到駿河，收集更多洋鎗。千萬別讓今川發現山本勘助所開闢供應洋鎗的管道。」

　　晴信囑咐日向三郎四郎和山本勘助之後，在山本勘助行禮告退時，又叫住他。

　　「洋鎗管理的事，移交給日向三郎四郎。你到越後跑一趟，徹底調查這長尾景虎是何許人物。」

　　「何許人物？」山本明知對方的心意，故意反問。

　　「長尾景虎比我年輕，約只有二十歲出頭，他的聲名卻遠播甲州，可見非泛泛之輩。我想知道此人的習慣、嗜好，例如喜歡那些人，重用那些能人，總之想瞭解他的一切。」

　　晴信始終覺得，越後藩主長尾景虎，可能會成為他的一名勁敵。雖然對長尾一無所知，但卻有此種強烈的預感。

　　山本勘助開朗地接受命令。這項任務遠比採購洋鎗容易多了。

　　「屬下即日就啟程去越後。」

　　「不，不必急。等到這次戰役結束後再動身也不遲。不妨先到駿河，把供應的管道介紹給適當的接任人選，再前往越後。」

　　山本勘助一驚，莫非晴信早已識破他所開闢的洋鎗管道，是事先得到今川義元的允許，他覺得晴信也知道自己的妻兒正被今川義元留做人質。

　　山本勘助深感身為反間諜的痛苦。他回想起今川義元曾說：洋鎗可能對甲州猿不會有太大的用處，但如果完全不供應給他，可能要反抗，不如暗中應允把十七挺洋鎗，從清水上岸送往甲州。本來山本勘助還慶幸若前往越後去辦事，暫時可以不必為夾在今川和武田兩家之間而操心。

　　到了十八日，甲軍方才到達諏訪，但沒有進入上原城而繼續前進。前頭部隊進入下諏訪，而本隊卻在上諏訪。從上諏訪到下諏訪的道路沿線，因為佈滿武田的兵馬而擁擠。

　　先頭部隊到達下諏訪時，正是盛暑的午後。兵卒們聽到休息命令時，依照慣例，取下武具，進入樹蔭下歇息。明知距離下諏訪一里之外的今井有小笠原的前鋒駐紮，仍有此舉動，可說是大膽異常，好像已經忘了戰爭這一回事。

　　小笠原軍的細作將此事通報本營。

　　「現在正是攻打甲軍最好的時機。」

　　許多部將如此建議，只有坂西時重說：

　　「晴信這種人，怎麼會對敵人的來襲毫無準備，其中必定有詐。」

　　於是派出細心的哨探，對甲軍武具及馬匹情形做詳細的調查。

　　「甲軍兵馬將武具任意擲出，睡得正酣。每十人設有一名哨兵。下諏訪的甲軍在樹下酣然大睡，而上諏訪的甲軍則在白晝時泡溫泉，馬背上置有馬鞍，旁邊有一人看守。在下諏訪附近武田軍所繫的軍馬，將馬首一律朝向上諏訪。」

　　聽到哨探這些報告，坂西時重沾沾自喜地對諸將說：

　　「據說甲軍軍紀中最嚴格的是武具的擱置方式。他平時訓練將士在黑夜裏佩帶武具，以適應敵軍的突襲，因此，武具一定要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在敵人面前午睡，是一件不合情理的事，擲出武具更是可疑了。而且馬首朝向上諏訪是準備情勢危急時撤退。換言之，從上諏訪到下諏訪的甲軍，表面上是進攻，其實是要後退。從上諏訪到下諏訪，一面靠山，一面傍水，道路狹窄，不適合交戰，對方必定意圖將我軍從上諏訪引誘到上原城附近，然後切斷後路，加以包圍。據我推測，可能有甲軍埋伏在上諏訪及下諏訪附近的山間沼澤。」

　　坂西時重派出哨探刺探諏訪湖東側的狹谷和沼澤。時重所料不差。諏訪神社下社的後山沼澤及大和沼澤，隱藏數百伏兵。

　　「既然瞭解晴信策略，我軍不應輕舉妄動，要靜待良機，等到武田大軍進攻到塩尻峠時，一舉擊潰，這才是良策。」

　　「良機是甚麼時候呢？」

　　小笠原長時皺著眉頭問。

　　「這一點尚不清楚，或許是今晚，也可能在明晨。或許是發動攻擊，也可能讓軍士們在溫泉裏消磨時間。同時也要觀察諏訪眾和伊那眾的動態。屬下認為，應隨時派出哨探四處偵察以利迎擊。」

　　小笠原長時接納坂西時重的意見，但是覺得彷彿受到晴信的戲弄一般，心中極不痛快。他是個喜怒形諸於色的人，遇有不順，有時兩、三日一言不發。他的根據地建在山頂，若是老年人攀登上來常會氣喘如牛。小笠原世代老臣或附近鄉間武將辛苦地前來問候時，若碰上他心情不好，也一樣地露出慍色而不予理會。近侍們不明原因。安曇的仁科道外與之不和，原因也是如此。

　　「晴信這傢伙，讓士兵在諏訪泡溫泉，實在是目中無人，非要派個細作去攪和不可！」小笠原恨恨地說。

　　「這樣做於事無補，不如對我軍的迎擊態勢再作檢討才是。」

　　「當敵人泡在溫泉享受時，又何必自我虐待呢？對了，聽說晴信在諏訪溫泉建築館舍，把湖衣姬和里美帶去，這次難不成也帶著上路吧？」

　　小笠原長時放眼瞻望那展現在眼前的諏訪湖對岸。

　　「不！聽說這次只把騎士打扮的里美娘娘帶到諏訪來。里美是女流中罕見的騎馬高手。」

　　當坂西時重說到這裏時，小笠原臉部的肌肉抽搐著，欲言又止。他把臉側過去，顯得極為不悅。看到對方的表情，坂西時重暗忖不妙！想起以前小笠原長時曾寄情詩給被譽為信濃名花的禰津元直的閨女里美。

　　坂西時重從長時面前退下之後，為了巡視小笠原軍的防衛，沿著塩尻峠朝今井方向走去。背著光，湖泊那方的諏訪景致清晰可見。在上諏訪有六、七處公共浴場，因為處處有溫泉，所以浴池設在溫泉內，並且引進冷清水。雖有屋頂，卻無圍牆，只是四周築有木柵，以便掛衣，大多採用男女混浴方式，過路行旅也可以自由進出。溫泉的下游，可讓馬匹洗澡。

　　從古府中費了八日行程來到諏訪的甲軍，泡在熱呼呼的溫泉中洗淨旅途的污垢。雖然甲州也有溫泉，但水溫不及諏訪溫泉高而且舒服。

　　溫泉的出口名為土泉。名副其實地熱水是從土底滾滾流出。當地居民把蔬菜和魚貝類放入竹簍中，頃刻間就可以燙熟。這情景看在甲軍的眼中也頗為稀罕。在溫泉地區，一面泡澡一面嬉鬧，令人無法想像在不久的將來會發生戰爭。

　　當士兵們舒服地躺在溫泉裏仰望著夕陽時，晴信在能把諏訪湖收盡眼底的茶臼山本營召開軍事會議。

　　「這次戰役決定武田氏的存亡。若有所妥協時，我方將拱手讓出諏訪湖。如此一來，信濃地區將相繼背叛，甚至連信濃和甲州接壤的諸國，也會企圖侵略，這是顯而易見的事。為了要穩定信濃地區，勢必要打贏這場戰爭。若消滅了小笠原，北信的村上義清自然也會沒落。要使這場戰役能夠獲勝只有一計策，那就是我軍主力要迅速到達位於塩尻峠入口的今井。我軍得開始行動去摧毀在今井佈陣的小笠原前頭部隊，而在敵軍尚未準備好反擊前發動攻勢。今年二月，我軍在上田原陷於苦戰，是因為敵軍誓死抵抗，這次輪到我方抱此決心投入戰場。希望在出兵之前，將此事一一告誡給將士們。」

　　晴信吁了一口氣，繼續指示戰術細節。

　　這和過去的軍事會議不同。晴信先把個人的作戰計劃披瀝給諸將，並要求依計施行，根本不給諸將插嘴的餘地。

　　一開始行動，上諏訪的騎兵立刻和下諏訪的騎兵會合，朝今井突襲。將其攻陷後，封鎖通往塩尻峠的一切道路，使敵方細作無法通過。等到敵人細作耗費多時穿過樹叢而向塩尻峠本營告急時，我軍本隊已達今井。所以當敵軍慌忙應戰時，我軍必須在峠四道都攻上一半的路程才行。

　　晴信的腦中早已繪製了作戰計劃的藍圖。

　　所謂塩尻峠四道，從北邊算起，包括舊中山道的塩尻峠、田川峠（約相當於現在汽車所行的道路）、勝弦峠（據說是這場戰役後才命名的）、小野峠四道峠，總稱為塩尻峠，是自古即開闢的重要峠路。

　　晴信命令飯富兵部的部隊負責攻擊中山道，而命小山田信有去攻田川峠。小山田信有的身分和武田氏世代武將略有不同，是在鄰近甲府盆地的都留郡擁有領土的武將，是勢力幾乎能和守護官抗衡的豪族，曾經名噪一時。

　　晴信改稱法號信玄時，他在勝賴時代加入世代將領行列，在晴信時代是豪族中最具威力的負責召集的武將。

　　小山田信有武功卓越，在甲軍中出類拔萃。自從在伊那之戰中表現優異，受到晴信的賞識以來，在上田原戰役中，又奮勇拯救了危急的晴信，使武田軍能重整旗鼓。那時小山田信有率領數十騎殺進村上義清的本營。

　　迄今，甲府地區的都留郡人都被稱為郡內人，令人感到郡內在甲州，是屬於特殊地區，這是由於自古在郡內的居民，生性倔強，性情剛烈的緣故。

　　小山田信有刻苦耐勞，且具有堅強的作戰能力，又出身自郡內勇敢的土豪，因此才能充分發揮勇猛的武功。

　　晴信把小山田信有的部隊，遣派在塩尻峠四道中可能遭遇激烈戰事的田川峠。

　　第三峠勝弦峠則派遣武田信繁的部隊前往。同時，派出馬場民部的部隊攻向小野峠。

　　晴信估計小野峠的小笠原軍防備較弱，便命令馬場民部的部隊越過峠道繞至小笠原軍的背後待命。

　　晴信下達指示後向敬陪末座的諏訪滿隆及諏訪滿鄰說：

　　「希望諏訪眾分成四隊，分別擔任攻打四峠道的先鋒。既然是諏訪眾，必定熟悉那裏的地理形勢。」

　　本來擔任先鋒是一件榮譽的事，自古以來有不少勇士，為了戰時未能派為先鋒而不滿。若是有勝算的戰役，擔任先鋒還好，在勝負難料的塩尻峠戰役中，由坡下朝峠上的敵軍進攻，地理上已處於不利，擔任其先鋒不如說是敢死隊。前進要受到小笠原的攻擊，後退又有甲軍部隊阻擋。必須要有拚死精神向前衝。然而諏訪眾另有忌諱，要和諏訪西方眾交戰難以下手。同屬諏訪人士，必有親友在內，諸如兄長參加小笠原軍，弟弟投靠武田軍的也大有人在，若武田安排諏訪眾去打頭陣時，小笠原軍也可能會讓諏訪西方眾擔任先鋒。勢必展開一場慘烈的浴血戰。

　　諏訪武將各個臉色發白，憎恨晴信的冷酷無情，但卻無法反抗。

　　諏訪滿隆心想，實質上諏訪的滅亡終於來臨了。

　　依照戰亂時代的慣例，弱者先亡，但同一族的人，彼此交戰而死，則下場未免太悲慘了。

　　在這場拂曉出擊中，選出原加賀守為騎兵突擊隊長。晴信的作戰指示，就此結束。雖然召開軍事會議，卻無武將發言的機會，只是晴信佈達作戰指示，也無人提出異議。並非無法提出異議，或是找不出缺憾。武將們發覺，從古府中到諏訪前後花費八日的緩慢行軍，正是為了明晨的閃電作戰，他們不得不對晴信的睿智折服。

　　「最後，我要派里美代替原加賀守的副將。在此之際，一兵一卒都得愛惜。里美的騎術高超不讓鬚眉，只要小笠原長時聽到里美出陣，將會不顧一切地從峠上攻打下來。明日之戰一定要努力，將南北朝以來擔任信濃守護的小笠原長時那斑白頭髮下的首級取下來。」

　　武將們聽說里美也要隨軍出陣，都保持緘默。里美並非尋常女流，即使擅長馬術的武士們，有些也要讓她三分。武將們想像里美揮著大刀衝向敵陣的情景。這次任務和曾經派里美去調停今川氏與北条氏的爭執完全不同。

　　晴信年輕、聰明、善用奇計。從不拘泥無足輕重的名聲，為了獲勝，可以不擇手段。

　　在緊張的氣氛中，火紅的太陽下沉了。這是天文十七年七月十八日。

　　　　塩尻峠戰役

　　集合上諏訪甲軍的三百騎兵隊，於天文十七年（一五四八年）七月十九日寅時上刻（午前四時）開始行動。三百騎的蹄聲，驚醒沿途百姓。上諏訪的騎兵到達下諏訪，總數增為五百騎，東方開始出現魚肚白。

　　原加賀守率領五百騎兵，一鼓作氣直達今井。里美騎著青毛駒，緊跟在原加賀守之後。從下諏訪到今井不到一里行程。雖然幾處設有小笠原軍的崗哨，並備馬匹，但甲軍前進快速，哨馬剎那間被刺。五百騎人馬到達今井後，立即攻打小笠原軍的前頭部隊。這是一次無聲的襲擊，出乎敵人意料之外，守備軍士無暇佩戴武具，小笠原的部隊在無計可施之下任由甲軍蹂躪。

　　七月十九日寅卯（午前五時頃）殺奔塩尻峠時，守衛軍將士無人佩戴武具，過半兵士來不及起身迎敵。

　　守屋信實訴狀把當時情況，作以上的描述。他所說的殺奔塩尻峠，就是指殺奔塩尻峠的入口今井那件事。

　　拂曉襲擊成功。小笠原軍的今井守備隊半數陣亡，半數逃走。由於所有道路皆被甲軍的騎兵隊封鎖，敗兵無法立刻攀登塩尻峠，只有藏身在山間草叢中，或是沿著無路的山壁，一步步向上攀爬。

　　從今井到塩尻峠的峠頂間的道路，其實不太陡峻。如果走正路，要不了一個小時。但從草叢爬過，頗費周章，因此防衛今井的小笠原軍，把甲軍偷襲的事通知峠的崗哨時，已過了卯時（六時）。在這之前，小笠原軍的崗哨也曾發現情況有異，立即呈報說：

　　「在今井一帶能聽到人馬騷動。」

　　接到哨兵通知的侍臣，睡眼惺忪地以為，這不過是雙方哨兵間的衝突，而未將此要事呈報給上司，使小笠原軍在迎敵機先上延誤了一小時。

　　等到從今井戰敗的兵士陸續歸來後，小笠原軍已陷入騷動中。

　　「未接到命令前，不許離開崗位，繼續固守。甲軍人數有限，自亂陣腳反給對方可乘之機。你們要靜待命令。」

　　坂西時重原先所擔憂的事，如今成了事實。

　　「今井被佔領，而控制峠道四道的武田軍約有一千五百騎。總帥是晴信的愛妾里美娘娘。她跨騎一匹青毛駒，大掃刀像飛輪一般飛舞著，一路砍殺進來。」

　　哨探將五百騎兵誇大成一千五百騎，又把里美稱為總帥，對她的行為加以渲染。里美的存在，格外吸引小笠原軍的注意。晴信的計策一一奏效。

　　小笠原長時聞訊，面紅耳赤地怒喝：

　　「可惡的晴信！竟敢把里美扮成木曾義仲的愛妾巴御前而殺進陣來──好！不必再去理會其他人，我要把里美生擒，能生擒里美之人，賞金任由他要求。不可殺她，將以一座城池來酬謝。」

　　小笠原長時在馬上叫嚷著，便要衝往峠道，但坂西時重拉住馬轡。

　　「這是敵人策略，意圖引誘主公前去。甲軍騎兵充其量不過數百。據我猜測，這只是一項擾亂戰術，以便等待本隊的到達。這是拖延戰術，如果我方騎兵隊予以追趕，甲軍可能會退到西方，而等待本隊軍馬到達後進行夾攻。於今之計，先別去理會騎兵，而在峠四道部署陣勢來迎擊甲軍本隊兵馬，這才是當務之急。這批兵馬必定會因為勞累而氣喘連連，給他們迎面痛擊，一口氣趕下諏訪湖，才是我方獲勝的唯一途徑。」

　　坂西時重拉住小笠原長時的馬轡，一再叮嚀。

　　「主公，請鎮靜。今天才是信濃守護官小笠原家興亡的重大關鍵。」

　　這句話使得小笠原長時略為冷靜。長時下令各隊準備防守。隨著小笠原長時出征的將士是安曇、筑摩的豪族及其屬下，他們多半各自擁有一座小城池，隸屬小笠原家，和小笠原家是主僕關係，而沒有像武田晴信和他的親戚及世代臣屬間的關係密切。安曇、筑摩的豪士們，各自具有城主或藩主的意識，他們所以出兵塩尻峠，不全是服從小笠原長時的命令，同時也為了保衛自己的領土不被侵略。

　　對於晴信如何攻佔諏訪、伊那、佐久、小縣，安曇和筑摩的土豪們都已熟知。如果服從武田氏，或許能保障自己的領土，若是抗拒，不只將失去領土，同時也瞭解一旦投降後再度背叛，連婦孺都會淪入悲慘的命運。他們原想保持現狀，不願被捲入武田氏和小笠原的戰爭中，然而，此時甲軍已經到來，不得不表明自己的態度。其中許多人雖然沒有打仗的經驗，但自從聽到村上義清打敗甲軍後，便開始抱有一線希望。

　　「現在若不把甲軍趕離諏訪湖，信濃會被甲軍鐵騎所蹂躪。」

　　快馬傳遞這消息，四處奔走，大聲疾呼告知各部隊。

　　筑摩的諸將負責防衛小野峠口和勝弦峠口，安曇的諸將守住中山道口和田川峠口。各部隊在能俯瞰峠道的適當地點，佈好幾重陣勢，等待甲軍來襲。

　　攻擊塩尻峠時，必須不顧一切地攀登塩尻峠四道，這便是甲軍的困難所在。由於正值盛夏，必須從山腰半路才能攀爬草叢或灌木堆以隱藏身影。若是想改道沿峠道攀登時，又必定會為兩側射來的亂箭所傷。

　　當小笠原軍完成迎敵的陣勢時，探馬前來報告甲軍的陣容。

　　「前鋒是飯富兵部，接著是小山田信有、武田信繁、馬場民部，各自領導中山道口、田川峠口、勝弦峠口、小野峠口的前鋒部隊，都豎起諏訪眾的旗幟。」

　　武田本隊分成四隊進攻，不足為奇。但是安排諏訪眾打頭陣卻令人百思不解。

　　小笠原長時也讓諏訪西方眾排在軍馬的最前方。

　　到此為止，均如晴信原先的想像與推測。

　　（如果諏訪眾分為東西對決時，由於彼此是同族，作戰時會互相容情，而使戰爭停滯。因此便可乘著四道中的三道正在緩慢戰鬥時，依照事先安排，越過小野峠，由馬場民部率軍繞道敵人的背後攻進小笠原的本營。）

　　這便是晴信原來的構想。

　　然而，晴信失算了。

　　在塩尻峠的戰役中，諏訪眾分成為敵我雙方，展開一場驚天動地的浴血戰。由於本是同族，一旦濺血反而更加慘烈，令人鼻酸。

　　奉命去田川峠打前鋒的矢島賴光，早已下定必死決心。當晴信攻滅賴重時，他曾擔任晴信的嚮導繞諏訪湖一周。那時賴光有好幾次想斬殺晴信，當時是有機會，只要砍過去，便會要了晴信的命，也就是能攻下自己邦國二十二歲弱冠的甲斐藩主的首級，但他始終拔不出刀來，原因是晴信看來毫不防備，一副完全信任賴光的態度。假若晴信顯出一絲警戒心──只要有此跡象，那麼矢島賴光的大刀必會揮向對方身上。但是晴信始終背著賴光，悠閒地策馬前進。對一個信賴自己的人發動攻勢，那是暗殺，為武士所不恥。矢島因此而深悔自己一時的婦人之仁。

　　「現在正是討伐賊寇的時候了，賊寇晴信正在坡道下方。」矢島賴光向隸屬他的諏訪西方眾說：「即使敵軍中夾雜有諏訪眾也不必手下留情。一旦向賊寇稱臣，就算兄弟也是叛賊。」

　　矢島賴光厲聲斥喝。

　　塩尻峠正式戰役在西方眾的前鋒矢島賴光殺進小山田信有的先頭部隊時揭開序幕。

　　矢島賴光是個接近六尺的大漢，他揮動大刀，朝諏訪滿隆殺了過去，千野彌兵衛擋阻他，矢島賴光揮動寶刀，用力打在千野彌兵衛的頭盔上，雖然沒有砍開頭盔，但衝力太大使之昏竭過去，賴光以第二刀刺向千野彌兵衛的喉嚨。

　　矢島賴光將血淋淋的千野彌兵衛的首級，刺在尖刀上，大聲叫嚷著。

　　「出賣主人及邦國而歸順賊寇的諏訪懦夫下場就是如此！」

　　全身浴血的矢島賴光形貌恐怖，被罵的諏訪眾無話可答，因為矢島賴光的言行舉止令人窒息。其實要說背叛，曾一度降於武田，這次又投靠小笠原的矢島賴光也是其中一名。但是戰爭不講理論。深受當時氣氛的支配，矢島賴光那股氣勢，鎮住諏訪的軍隊了。

　　「殺！」

　　跟隨在矢島賴光之後的諏訪西方眾，同時發出吶喊，撲向正沿峠路爬上的諏訪眾。對西方眾而言，這是生死攸關之戰，因為他們明知一旦背叛後落敗，則將妻離子散。這場戰爭只許勝利，不許失敗。

　　所有的諏訪西方眾，口口聲聲嚷著懦夫，而朝自己人殺過去，這使諏訪軍心驚膽顫。諏訪滿隆拚命揮刀，當他左臂上感到一股劇痛時，彷彿迎面一團黑影，由他頭上罩下，而向後倒去。

　　當諏訪滿隆負傷撤退時，諏訪眾也受到西方眾的攻擊，一步步地沿著峠路節節敗退。

　　「矢島賴光真是可惡。」

　　小山田急忙將自己麾下兵馬派向攻打過來的諏訪西方眾，但為時已晚。不但在諏訪西方眾後面陸續出現生力軍，同時峠道兩側的弓箭及石彈如雨一般地射向正在攀爬的甲軍身上。

　　「只許前進，不許後退。」

　　小田山信有在馬上喝叫，此時馬首被箭射中，馬匹往後一仰，小山田翻下馬來。

　　「不許後退一步。」

　　小山田信有將從樹叢中闖出的武士砍倒後，高舉血刀怒吼。

　　天文十七年七月十九日太陽冉冉上升。

　　「諏訪滿隆公重傷。」

　　「我方兵馬逐漸後退。」

　　「千野彌兵衛、土屋信義、今福平藏陣亡。」

　　此類報告陸續傳到晴信的本營。晴信的本營設在今井的北方──現在的出早雄神社。拂曉攻擊雖然成功，但事後的演變卻出乎意料之外。小笠原軍中安曇、筑摩出身的信濃兵卒，表現意外尖銳，不肯輕易後退。

　　晴信身旁坐著擔任參謀長的駒井高白齋，似乎想開口說話，時而抬頭看著晴信。

　　（不妨升起狼煙作信號，通知約定替我方做內應的西牧四郎左衛門、三村駿河守，去攻打小笠原軍的背後如何？）

　　雖然想如此建議，卻欲言又止。目前武田軍處於劣勢，在此情況下，即使升起狼煙，西牧和三村兩將也可能不肯起義，這種自動表示要做內應的男子實在不足以信任。口頭上是那樣說，但還是要視當時情況而定，若催促其做內應，則務必甲軍佔優勢才有可能。

　　（如果使用洋鎗是否較好？）

　　高白齋繼續思考，若二十挺洋鎗都對準敵人發射時，敵人將因為這新武器而大吃一驚，士氣開始動搖，可能會成為戰況的轉捩點。不過這只是一廂情願的想法，難道小笠原軍就沒有二、三挺洋鎗嗎？只有麻雀才會因鎗聲而驚逃，像目前表現出人意料堅強的信濃武士，似乎不大可能聽到鎗聲就落荒而逃。

　　（這是最後的手段了。）

　　高白齋正想到這裏，晴信開口說話。

　　「召原加賀守和里美。」

　　「您是說里美娘娘？」

　　高白齋一面反問，一面想晴信又要把里美當作最後手段來利用了。

　　「是的。說不定這次要讓里美冒性命危險。」

　　晴信的眼光直射塩尻峠。

　　※※※

　　塩尻峠四道戰役，隨著時間的流逝，對甲軍的攻擊益形不利，防守的小笠原佔有地利。甲軍曾想扭轉劣勢，企圖在草叢中繞道而轉到小笠原的背後，但被小笠原軍發現，而守在草叢外，一旦甲軍出現就以長槍刺死。有些則在樹叢中彼此扭打，滿地翻滾。這是預定由馬場民部率領所行的迂迴作戰，然而卻被小笠原的二木、溝口隊攔截，前功盡棄。戰爭呈膠著狀態，看來勝負已定，甲軍會吃敗戰。

　　日頭高烈，到了正午，仍然持續浴血戰鬥。

　　夏日炎炎，兩軍將士們滿身血汗，如不奮死搏鬥，生命難保，只有咬緊牙關進行攻擊。

　　午後時分，橫峰高山一帶浮現出巨塔一般的雲堆，剎那間雲堆迅速飄散，遮蔽了天日，諏訪湖閃著灰色的光波。

　　兵士們偶爾抬頭望著天空，心想將有一場驟雨襲來。

　　不久傾盆大雨降下，分不出敵我雙方陣容，阻擋了戰爭的進行。兵士們各自尋找避雨處，也有小笠原軍和甲軍在同一株樹下避雨，發現不是自己人又互相砍殺的場面。

　　這一場雨，使得戰場昏天黑地，戰事暫時停頓。

　　在雨中，晴信身邊的蜈蚣騎士四處巡視。

　　大雨不到一小時便告停止。諏訪湖上出現一片藍天。

　　雨過天晴，小笠原武將整頓隊伍。卻發現剛才還在眼前的甲軍已經銷聲匿跡，顯然乘雨勢撤退了。

　　小笠原軍派出哨探。

　　甲軍沿途退到塩尻峠的山麓。在今井、間下、岡之谷、花岡等地佈下陣勢來迎擊。

　　戰勢從此改變。這一回輪到甲軍防守將從峠上攻下的小笠原軍。

　　甲軍趁雷雨之際迅速整頓軍容，此舉令小笠原感到畏懼。

　　小笠原長時接納坂西時重的進言，將兵馬撤退到峠道之頂。

　　如果此時小笠原軍從峠頂攻下，襲擊甲軍，甲軍必定敗北，這樣戰國勢力的版圖可能就要改寫了。

　　住在諏訪的考古學家藤森榮一，對這場戰役有如上的評語。

　　無論兵力或地利均佔優勢的小笠原軍，收兵回到峠上，理由之一在於甲軍整頓軍容實在高明；理由之二則是西牧和三村的動態不明。西牧和三村一開始便對剿滅甲軍不太熱衷，雖然經過小笠原長時一再勸誘而加盟，但始終欠缺戰鬥意志。坂西時重對於此二人的舉動感到疑惑。他們世代隸屬於小笠原，似乎不大可能成為武田氏的內應。既然缺少戰鬥意志，不便安排他們擔任前鋒，因此把西牧和三村兩軍安排在塩尻峠後方的小高山上做為預備部隊。

　　坂西時重請求西牧四郎左衛門和三村駿河守各派精兵三百名前來支援。西牧四郎左衛門對坂西時重的傳令兵說：

　　「待士兵用過餐後便會馳援。」

　　面臨一場激烈戰事，要讓兵士用餐，的確少有。三村駿河守要洗馬章安率領兵士一百三十名緩慢走向塩尻峠馳援。

　　「動作為何如此緩慢？難道看不見眼前的激戰？而且我要求的是精兵三百名，怎麼帶來這樣少的人馬？」

　　坂西時重怒叱洗馬章安。

　　「是嗎？傳令兵說的是精兵一百三十名，大概是搞錯了。這種事經常發生，屬下立刻折回，帶領其餘那一百七十名士卒前來。」

　　說完，留下一百三十名士卒，回到山上的陣營後，久久不見回來。

　　「西牧四郎左衛門和三村駿河守的行動，令人費解。」

　　坂西時重對小笠原長時說，長時也注意到此事。

　　「囑咐西牧、三村二人速來本營報到。把他們當作人質留在本營就沒事了。」

　　西牧和三村被召喚到本營，兩支軍隊因失去指揮官而孤立在山上。

　　小笠原不去追擊甲軍而撤回峠上，是被西牧和三村兩陣的動態所牽制。小笠原長時沒有真正掌握安曇、筑摩各豪族的心理。

　　雷雨過後，道路依然濡濕。和風吹來，草上的露珠反射著亮光，一一滾落地上。

　　「甲軍開始採取行動，由里美娘娘擔任前鋒，率騎三百殺上勝弦峠，甲軍的主力部隊緊跟其後向勝弦峠挺進。」

　　午後的戰役，以探馬的一項報告揭幕。

　　「敵軍似乎認為中山道口、田川峠口無法通過，轉向勝弦峠而去。不過，讓里美打頭陣這是晴信睨視敵方的作法，真可惡！我要生擒里美。」

　　小笠原為了午前的勝利有些兒沾沾自喜。雖然坂西時重仍予以勸阻，但是這次他不再聽從。由於送過情詩的信濃名花的出現，使小笠原長時再也按捺不住。

　　小笠原的主力開始向勝弦峠移動，雖然心中疑惑這可能又是晴信最擅長的誘敵之計，然而主人長時已向勝弦峠出發，將主力調到那裏是不得已之事。坂西時重對於這次的兵馬調動，心中頗為不安。其他三道仍然保留相當人數。

　　「里美娘娘高聲吆喝，要和小笠原長時來單打獨鬥呢！」

　　當小笠原長時來到勝弦峠上面時，探馬前來傳報。

　　勝弦峠的激戰比午前更加悽慘。峠道左右的草原，成為兩軍短兵相接的場所。

　　里美由體格健壯的騎士保護。她所配帶的鎧甲，是鑲有緋色皮條的鐵片，不戴頭盔，留著長髮，以金色的布條緊紮在額頭。豎起大掃刀，騎在馬背上喝叫大夥只許前進，不可後退。

　　日色西斜，夕陽照射在里美臉上，經過刻意化妝的里美展現懾人的美貌，從峠上也能看得清楚。小笠原軍從未見過如此美艷的敵將，個個睜大了眼。甲軍們看到里美騎著青毛駒，彼此高聲鼓舞著說：「敵人也和我們一樣艱苦，大家要忍耐！」或是：「我方興亡在此一役。」

　　這種話令戰士精神百倍。

　　當晴信請求里美完成這項冒險的任務時，她便預料這場激戰，晴信在戰略上想儘量把更多的敵軍吸引到勝弦峠。

　　戰役的主角是里美。小笠原將士個個想生擒里美，獲得一座城池的賞賜；但甲軍將士則為了不讓他們美艷英勇的大將被敵人奪走而努力防衛著。

　　勝弦峠的戰役，依自然的演變逐漸擴大，如今是甲軍略佔優勢。每當聽到里美嗓音清脆的號令，甲軍將士彷彿受到魔咒般地奮勇上前，逐步逼退小笠原軍。

　　「盡是些飯桶，連個女人都無法活拿。」

　　小笠原長時咬牙切齒地怒罵。小笠原軍陸續調動到勝弦峠，同時甲軍方面也在勝弦峠增強兵力。當小笠原軍兵力加強之後，原來的劣勢又轉為優勢。殊死戰在滿佈露水的草原斜坡上展開。

　　移動到小口的晴信本營，派出蜈蚣傳令兵四處傳令。寂靜的中山道口傳來擊鼓及螺號聲。襲擊勝弦峠的甲軍預備隊收兵轉往中山道口，軍隊前進得井然有序。當勝弦峠入口的部隊移動後，甲軍仍然偽裝把主力投入以里美為主將所進行戰爭的勝弦峠，而實際上另有主力轉向中山道口，實施攻擊。

　　峠道山麓四通八達，可以把兵力任意調動至塩尻峠四道的任何峠口。塩尻峠頂屬於喬木帶，沒有大路連接峠路四道，只有一條樵夫使用的羊腸小徑。即使小笠原長時想把投入勝弦峠的兵力調回中山道口，也不容易。

　　晴信衡量峠上峠下移動軍力時的困難度，而決定採取此項作戰方式。

　　飯富兵部所指揮的軍隊朝向中山道口，不顧一切地攻打上去。在午前曾經強烈抵抗的小笠原軍，因為已將主力轉向勝弦峠，所以無法抵擋飯富兵部的進擊。

　　關鍵在於飯富兵部的軍隊，和小笠原長時的主力，到底那一方會早些到達峠頂。

　　小笠原長時命令西牧四郎左衛門和三村駿河守立即收兵，轉向中山道口。二人口頭說遵命，回到自己的陣營後，卻一直沒有採取行動的跡象。

　　當飯富兵部的軍隊將要到達峠頂時，升起三次狼煙。兩軍暫時休兵，觀望著冉冉上升的紅色狼煙在夕陽餘暉裏飄向東方而去。

　　狼煙升起了，西牧、三村依然沒有動靜。

　　此時，洋鎗隊在飯富兵部軍隊保護之下，已到達塩尻峠頂上。晴信曾命令洋鎗總管日向三郎四郎，如果西牧及三村看到狼煙仍不肯採取行動時，為了催促他們做內應，只得把洋鎗隊抬出。當洋鎗隊及保護鎗隊的隊伍，排除小笠原軍的拚死反擊，而在射程距離中望見西牧及三村兩軍的陣地時，洋鎗隊長安原貫道情不自禁地高叫：

　　「我方勝了！」

　　二十挺洋鎗朝著西牧及三村的本營同時發射。鎗彈射中西牧四郎左衛門的寬板凳腳，四郎左衛門連同板凳一起被拋了出去。三村駿河守不但被鎗彈射斷膝蓋，同時有三名士卒中彈而亡。

　　西牧及三村終於下定決心。

　　西牧及三村兩軍發出吶喊，由山上衝了下來。

　　「西牧及三村開始採取行動，到達塩尻峠頂上的甲軍，將會很快地被趕下來。」

　　小笠原長時心中如此思量，只不過西牧與三村並不是攻向飯富兵部，而是改變方向，攻擊小笠原軍的背後。

　　戰役在一瞬間決定了勝負。

　　一旦確定戰敗時，會混亂到無法收拾，這便是當時戰爭的特徵。

　　肯為主人犧牲生命的武士有限，大部份士兵都是為了這場戰役而被徵調前來的農民。一旦戰敗，若不即早逃回家去，將會遭到殺身之禍。而武士們也只是想多取一個敵人的首級來領賞而已。因此一旦戰敗，任何命令都不會生效了，所有士卒都作鳥獸散，四處逃竄。

　　甲軍從塩尻峠四道同時向上進攻，對奔逃的敵人進行追殺。

　　當小笠原軍沿著塩尻峠四道逃生時，甲軍的騎兵隊乘勝追擊。追兵的隊伍連綿不絕，延伸到安曇、筑摩。

　　矢島賴光在中山道長井坂途中，身中十槍而亡。花岡忠常站著切腹自盡。諏訪西方眾的主要角色，都變成塩尻峠的亡魂了。

　　晴信站在塩尻峠俯視展開在眼前的安曇平野。那片寬廣的穀倉地區，是經過一番激戰才歸屬於武田的。放眼望去，南方的天空萬里無雲。由於塩尻峠戰役的勝利，使安曇和伊那不再受到小笠原勢力的影響。小笠原在伊那的勢力崩潰，伊那世家全面投效武田。

　　晴信回顧相距一個馬首的里美。

　　「我將永生不忘妳這一身曼妙美姿。」

　　在里美緊張的臉上，掠過感動的神韻。當這種感動傳遍全身時，她似乎再也忍受不住繼續騎在馬上，而無奈地扭動身軀。面頰上的淚水，帶著夕陽的餘暉滾滾而下。

　　對武田晴信來說，塩尻峠戰役比川中島戰役意義更為重大。這一戰的勝利，奠定武田世家的命運。在塩尻峠戰役中，兩軍陣亡的人數約為千餘名，雖然史實的記載經常有些誇張，但這千餘名的陣亡人數，可能相當正確。這是一場兩軍的生死浴血戰。沿塩尻峠西側走下，坡道處有名為柿澤宿的塚，其中盡是這場戰役中陣亡將士的墳墓。

　　　　俘虜的命運

　　當晴信把小笠原長時逼下塩尻峠後，進兵到村井。並命人急速修復小笠原所捨棄的城堡。村井和小笠原家本城林城間的距離僅只二里。

　　晴信派遣在塩尻峠戰役中被俘虜的士兵修復村井城池。

　　「一旦城池完工，便恢復你們的自由。以後也可以變成武田的臣屬，據守村井城或是返回家鄉，一切悉隨尊便。但半途逃亡者格殺勿論。」

　　晴信向俘虜下達命令。第十天有人從工作現場脫逃被捕，即日斬首。晴信再度頒佈同樣的命令。所築之城並非正式城池，而是暫時的城寨。村井城的修復到了第十五日全部結束。晴信依照諾言恢復俘虜自由。三分之一的人願意留在城內，三分之一的人返回家鄉，正在為去留迷惘的三分之一，晴信貸與他們經營商店的資金，在村井城外開店。

　　原先村井城是一處偏僻的村莊。一旦晴信表示願意在此地開闢城鎮之後，引起人們關心，人口逐漸聚集。

　　當初謠傳變為甲軍俘虜後，男的會送往黑川金山挖掘金礦，然而透過那些獲釋回鄉及在城外開店的人們相告，明白全然不是那麼回事。經由口碑，晴信的仁政傳至中信濃一帶。這是晴信收攬人心的手段。晴信並讓馬場民部駐紮在村井城，從事城池內外的經營。

　　「不要吝惜金錢，有需要時隨時通知古府中。為了要完全把中信濃收入我的勢力範圍，首先要掌握人心。問題全取決於人……」

　　晴信彷彿被自己的話所感動一般，喃喃地說：

　　「人是城池，人是石垣，人是壕溝。慈悲是友，仇恨是敵。」

　　防守村井城的人數有限，石垣也不太高，沒有壕溝。晴信進入中信濃後，陸續採取種種寬容措施，的確感動人心，對於糧食、物資的徵調，一律以代金支付。田租、伕役也比舊領主時代更為減輕。

　　「黃金由甲州流進來了。」

　　由於晴信對中信濃的經營投入巨額資金，因此中信濃的居民流傳著這樣的話。用刀鎗奪取是戰爭，經濟戰也是戰術之一。

　　村井城出現了市集，逐漸變成和甲州間物資流通的轉運站。小笠原家已失去人心，人們高興地迎接新時代的來臨。

　　晴信把善後事宜留給馬場民部料理，便撤兵回諏訪。像將過去重臣板垣信方派在上原城擔任郡代官一樣，晴信把最信任的馬場民部留在村井城駐守。

　　撤到諏訪許久以來，第一次在上諏訪的溫泉館舍泡澡。此時金山總管今井兵部前來進謁。

　　晴信出浴之後，與兵部會面，有名老武士坐在兵部身旁。

　　「咦，你不是鎌田十郎左衛門嗎？」

　　他是被武田信虎所驅逐的前政務官之一。曾於天文十年（一五四一年），當晴信成為新藩主後，立即趕到韮崎來。但是晴信並沒有允許鎌田十郎左衛門復職，而命他遊歷各國。

　　「已經事隔七年了。」

　　晴信望著鎌田十郎左衛門風塵僕僕而憔悴的臉。鬢髮斑白，支撐地上的雙手好似耕作的農民之手，筋骨糾結。

　　晴信本想問他帶回甚麼禮物，但不忍心開口，而以眼光暗示今井。

　　「鎌田曾經遍訪諸國，攜回許多產業計劃。」

　　「辛苦你了。」

　　晴信以慰問的眼神望著鎌田十郎左衛門。

　　「適合甲斐國的產業有紙、漆、蠟蠋、木棉等的生產。然而這些產物主要是依賴山林或園圃，也就是副產品。如想增加米、麥等主食使國家富足，除了治水之外，別無他途。」

　　「你是說治水嗎？」

　　晴信愣了一下。甲州諸川時常氾濫，從幼年時期就時有所聞。因此一聽到對方提出治水，好像覺得被檢舉身為藩主的他失職一般。

　　「有關治水方面，是否帶回有效的腹案。」

　　「只有一計。除了要耐心築堤、浚疏河道之外，別無他法。」

　　「此事人人皆知。」

　　「是的，但是由於工程浩大，且無立竿見影之效，因此一直無人著手。自古能治水者，可治天下，這似乎也可用在甲斐國。」

　　鎌田十郎左衛門的額頭冒出汗珠。

　　「如果要進行甲斐的治水事業，需耗費多少？」

　　晴信彷彿提到棘手問題，有點兒畏縮。

　　「要做到完善，無法估計費用，只是初步措施，則需二、三十萬兩銀子。」

　　鎌田十郎左衛門抬頭挺胸地說。晴信聽見金額之高，驚訝地望著鎌田十郎左衛門的臉。對方接住晴信的視線，以生動的語氣說：

　　「黑川金山的黃金產量遠超過原先的預定。同時又從其他金山延聘松木五郎兵衛、野中十內、志村善右衛門、山下重吉等人擔任金銀的提煉。從此以後，金山的生產量倍增。目前的年產量想達到二萬兩，是十拿九穩之事。金銀方面屬下會負責繼續開採，請主公勿慮。」

　　聽了這一席話後，晴信仍然不想投入鉅款來進行治水工程。他所關心的只有戰爭，希望早日平定信濃地區。

　　「這個禮物似乎過於貴重，你認為應該從那方面著手？」

　　晴信轉變詢問方向。

　　「屬下認為可以同時進行，快的話十年，晚則二十年必可見到令人滿意的成果。」

　　「我派你為工程總管著手執行。不過，鎌田十郎左衛門，治水可能比和敵人交戰更為艱鉅。目前由於連年作戰，無法為了治水花費鉅款，希望你思考能夠節省經費的治水方法。」

　　鎌田十郎左衛門的建議，十年後果然有了成果。十年後，木棉的栽培與紡織盛行，棉布可以輸出他國。製紙、漆、蠟蠋也變成甲州的輸出品大宗。而且，鎌田十郎左衛門曾說，治水事業除了耐心外別無他途。到了永祿三年（一五六○年），在釜無川的東岸，龍王町的附近出現所謂的信玄堤。

　　「主公，黃金產量逐漸增加，然而人手不足，發生一些困難，請主公諒解……」

　　等到鎌田十郎左衛門退下後，今井兵部說。

　　「人手？人手嘛……」

　　晴信出其不意地被攻到要害。金山裏的工作是屬於重體力的勞動，如果在領土內徵調百姓去金山從事挖掘，民必有所怨；若提高工資，又不敷成本。只有以俘虜來替代。

　　晴信訂了一條規矩，和武田交戰而被俘者，若矢志效忠，不送黑川金山；但是歸順後再背叛，必送入金山。

　　佐久地方曾一度歸順武田，但又背叛，因此，正適合這條規矩。

　　現在東京都水源地帶的奧多摩，就是以前的金川千軒，那是黑川金山的工人居所。當我們站在無數個被挖掘的廢坑入口處，依稀能聽到，昔日為了支持武田繁榮而默默死去的犧牲者的飲泣聲。

　　德川家康統一天下後，無論是政治、經濟、軍略，一概師法甲州模式，甚至鑛業方面也不例外。他把囚犯送到佐渡的金山當奴工，也是模仿黑川金山的作法。

　　塩尻峠戰後不久，晴信仍駐留在上諏訪，處置在戰爭中投靠小笠原長時的西方眾的舊時領土。

　　諏訪西方眾的家族，聽到小笠原長時戰敗的消息，立即攜帶細軟逃亡。他們不敢眷戀房屋、土地，只求活命。他們喪失了祖先代代相傳的土地，僅以身免。武田的兵馬一直在後追趕。一旦被捕，男人會被送往金山，女人則淪為娼妓或奴婢。這是無可避免的命運。

　　諏訪西方眾的主謀者，矢島賴光及花岡忠常的宅邸被燒燬，只剩石垣和壕溝。

　　晴信一向對諏訪採取比其他領地更溫和的手段。因為武田氏的發祥地武田之庄，是屬於諏訪神社檀越，這種歷史上的淵源加上他又特別崇拜諏訪神社，以及愛妾湖衣姬正是諏訪家的直系後裔，因此對諏訪另眼相看。現在諏訪的半數背叛他，對他是一個打擊。而且還是在上田原之役戰敗後不久背叛，這更使他憎恨不已。

　　晴信把諏訪西方眾的土地一概沒收，暫時列入武田氏的直轄土地。對於未參加叛亂，又不到上原城馳援的騎牆派的諏訪西方眾也不容情。這些諏訪西方眾即使想投靠武田，也不被接受了。晴信將他們處以極刑，一改過去對諏訪的溫和政策。

　　諏訪匍伏在武田之前，再也無力反叛。

　　晴信沒有回到古府中而停留在上諏訪。中信濃與東信濃正在交戰期間，返回古府中不如停留在諏訪，這樣戰略地位比較有利。他把湖衣姬召來，同時由里美列席，偶爾舉行詩會。他從容不迫的態度，使臣屬們感到焦急。

　　在塩尻峠戰役中獲勝，武田的兵力指向中信濃的期間，東信濃的佐久地方相繼謀叛，除了村上義清在背後煽動之外，佐久地方也打心底地厭惡武田，這或許是受到上一代武田信虎及上上代武田信繩深度的虐待所致。但他們也可能知道再度背叛，晴信必定嚴懲。

　　八月末，諏訪的秋意忽然變濃，晴信走出溫泉城館，命人備馬。

　　「請問主公要往何處？」近侍石和甚三郎行禮問道。

　　「我要出去探訪秋景。」

　　「除了諏訪，處處都有秋景。」石和甚三郎企圖勸阻主公輕率的舉動。

　　「你是說我除了甲斐以外，看不到其他地區的秋景了，是嗎？」

　　「目前情非得已，請主公千萬忍耐。」

　　然而，晴信卻一直想要外出。他想在秋草湖畔盡情策馬奔馳。除非好好地馳騁一圈，否則無法定下心來。戰爭勝利後，為了料理善後，頗為煩心。要使心情開朗，騎馬是最好的方法。晴信走到館外大叫「備馬」。擔任守衛的武士，見狀大驚。晴信跨上青毛駒後，頭也不回地出發了。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趕緊追隨。

　　來到通往下諏訪的街道，視野更加開闊。這時，路旁坐著兩個既不像乞丐又不像僧侶的男子。兩人看到晴信便讓路，跪在路旁的泥地上叩頭。晴信如一陣風般，從他們身旁疾馳過去，同時犀利的一瞥投向那兩人。兩人左側都放著一根略略嫌長的竹拐杖，方向與在地上叩首的乞丐背脊平行，而且兩人的竹竿擱置方式完全一致，由於遠遠望見晴信，便跳開的動作頗為敏捷，這使晴信對兩個乞丐起疑。他很快地忘了這些，只是一味地騎馬奔馳。

　　湖上的風吹動著蘆葦，蘆葦間有著行過小舟的水跡。晴信停馬，對追趕上來的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說了一句「回去」。

　　回程又見到乞丐。剛才是並跪路旁，此刻卻分開在道路兩旁。

　　晴信比來時更感懷疑，他認為對方是為著某種理由在等他。

　　「你們要當心。」

　　晴信從馬上向背後二人呼叫，立刻快馬加鞭，打算一口氣衝過去。

　　兩個乞丐同時站起，不知何時竿頭已裝上槍尖。當晴信的馬過來時，兩個乞丐從兩側刺向晴信，晴信火速下馬的同時，拔出刀來，閃過右方默然刺來的槍尖，反手由下而上架開由左方刺來的槍尖。左方的乞丐濺血而倒，因為石和甚三郎衝過來一刀砍中他。塩津與兵衛見晴信危急，只顧策馬衝向右邊的乞丐。當乞丐閃避，再度把槍尖對準晴信時，石和甚三郎提著血刀，站在晴信面前。

　　「別殺！我要活捉！」

　　晴信叫了聲。被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逼近的乞丐，突然把槍尖倒轉過來刺上自己的咽喉。乞丐拿的是一把槍尖巧妙地藏在竹竿前端的武器。需要時只要拔掉竹竿前兩節，便成了長槍。

　　「此人手腕上有刺青的痕跡。」石和甚三郎說。在刺客細瘦的手腕上，有「志」的刺青字樣。

　　「對於這點，有何看法？」晴信問道。

　　「此人可能是黑川金山的逃脫者。志字是志賀城的俘虜被送往黑川金山的標誌。」

　　「在金山工作的俘虜是否都有刺青？」

　　倘若確是防守志賀城的武士，則事後必還有無數的人對晴信有敵意。

　　「背叛者處死，或送去金山。」

　　石和甚三郎和塩津與兵衛，對晴信的話不知所措，他們兩人望著倒在血泊中的乞丐。

　　「已經斷氣了。」

　　※※※

　　晴信很少把感情顯露出來，此刻卻一反常態，面帶憂愁地回到溫泉館舍。那裏正有一件更不愉快的事等著他。有哨探報告，佐久前山城的伴野信豐叛亂，前往田口城征討的小山田信有深陷敵人重圍之中。

　　晴信於九月一日，從諏訪出發，越過大門峠，從小縣進入佐久。無論是前山城或田口城都是微不足道的小城寨。晴信無法瞭解，明知毫無勝算偏又反抗的佐久土豪的心情。過去佐久叛亂，武田軍去攻打時，從不見村上義清派兵到佐久支援。而田口城或前山城也充分瞭解此事。明知反叛要被征討，且事後要接受酷刑的佐久武士，似乎把生命置之於度外了。

　　當晴信的兵馬到達長窪城，小山田信有的家將九鬼平藏等候在那裏。雖然遍體槍傷，但在晴信面前，仍然挺胸敘述戰況。

　　小山田信有自信而善戰。當他接到晴信的命令說佐久叛亂而要前往鎮壓時，便越過塩尻峠回到諏訪，一鼓作氣越過大門峠，從小縣攻進佐久，但卻沒有遭遇預料中的敵人襲擊。派遣細作調查結果，原來佐久土豪聽說甲軍的名將小山田信有即將來攻之後，立即逃往田口城和前山城，加強防備。

　　「這是極有可能的事。」

　　小山田信有頗為得意。心想要攻陷田口城，估計大約三天。小山田信有有兵卒五百，一面派出哨探四處偵察，一面逐漸接近田口城。田口城是位於離現在的臼田町之東約一里處的小山城，其實應該說是山寨。前方有石垣，背後依山，因此不易接近。當天晚上，探馬向小山田信有報告，敵人有開始蠢動的跡象，原以為會有夜襲而準備迎戰，但卻沒有動靜。不久，天亮了。

　　「敵人正逃向後山。」探馬混身被朝露濡濕。他所說的後山與上州相連。

　　「田口泰房真是虛有其表的人！」

　　小山田信有率兵進入一座空城，城內的地上遍佈斷首的稻草人。這些稻草人身上，一一掛著武田氏家將的名牌。

　　掛有武田晴信名牌的稻草人，被釘在十字架上，而小小的稻草人腹中裝滿了馬糞。

　　「可惡的田口泰房──就算踏破鐵鞋也要斬下你的首級！」小山田信有勃然大怒。

　　當天夜裏，城外有異，當小山田信有登上城樓觀看時，不知來自何方的數千大軍，圍住城堡。而且，本來豐富的水源突然斷了，因為敵人把從山上接來的水源切斷。小山田信有經過長期征戰已顯露疲態，他原本打算在當地徵購食糧，所以沒有攜帶糧食。被切斷水源與糧道後，簡直無計可施。即使想出城迎敵，但是通往後山之路已被原先出城再度折返的田口軍阻擋。明顯地，想要等到糧盡水竭時攻入。

　　「這是我小山田信有一生中最大的失策。」

　　小山田信有歎氣地說。立即挑選敢死隊二十名，混出城向晴信告急。小山田信有對二十名敢死隊說：

　　「那怕是一個或兩個，也一定要突圍。把此事通報主公。」

　　敢死隊長九鬼平藏是小山田隊中最勇敢善戰的武士。起初那二十騎打算開城門攻出，但外面有敵軍設的欄馬柵，無法穿過。因此只好選在深夜溜出後山奪取馬匹。

　　「那麼其餘的那些人呢？」

　　晴信急著想知道結果。

　　「能順利逃出城外的只有屬下一人。」九鬼平藏繼續說：「城裏已經滴水全無，刻不容緩，請派援軍──」

　　九鬼平藏幾乎說不出話來了。晴信讓九鬼平藏退下後，向陪在身旁而最熟悉佐久地方的橫田備中守高松說：

　　「佐久地方何以如此難纏？」

　　「並非難纏，而是人心的向背。」

　　「此話怎講？」

　　「佐久人民恨主公攻陷志賀城後所做的嚴酷處置。這是個小地方，彼此都是親戚，當他們聽到同樣是佐久人的志賀城的遭遇，不禁同仇敵愾。」

　　「那麼你認為應該如何處理？」

　　「主公曾在中信濃的村井對馬場民部公說：人是城池、是石垣、是壕溝，慈悲是友，仇恨是敵。但在東信濃的所作所為，似有出入。像佐久這種民性剛直的地區，才應該秉著慈悲是友，仇恨是敵的原則去做。否則就是甲軍以武力鎮壓，遲早還是會背叛的。」

　　橫田備中守高松的諫言，使晴信心寒。雖然被指出自己言行不一致的矛盾，但是橫田備中守高松那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臉更引起晴信的反感。

　　「慈悲是要看情況的。依原訂方針，雖然被捕者做為奴婢，但因為佐久背叛，反而會增加黑川金山的工作力，我要對反叛者徹底處置。」

　　說著，晴信感到臉部逐漸發燒。心想，可能又是舊疾復發。一旦疲倦之後就會發燒，容易動怒。記得在攻打志賀城時，也在發燒。晴信心想，所以會採取苛酷的措施，並非出於他的本意，而是發燒所造成，應該加以反省。心中雖然有這些想法，但晴信仍無法掙脫從身體某處油然產生與平常的他截然不同的衝動。

　　晴信軍馬一千，首先殺奔田口城，衝破包圍的敵軍，順便將前山城圍困起來，不分晝夜地攻打。前山城是距離田口城西方大約一里半，同樣是依山的城寨，而由伴野信豐負責防守。

　　晴信將兵馬分為兩支。一支控制城後的山，切斷敵人的退路。而從西側進軍攻打，前山城五日後淪陷。伴野信豐自盡而亡。《妙法寺記》中有記載說：

　　將佐久郡的大將悉數殺盡，取得首級約五千，男女俘虜不計其數。

　　雖然五千這數字略顯誇張，但若算是十分之一，也必有五、六百人被斬首。結果附近的十二座城寨，不戰而降。

　　晴信率領一大群俘虜，凱旋返回甲州。

　　來到韮崎時，沿途的兒童向被捆綁成串的俘虜投擲石頭，騎在馬上的晴信見狀，命令部下將那些兒童綁起來。兒童的父母親紛紛向武田的武將們求饒。

　　「即使是我軍，也有可能打敗仗而淪為俘虜。那時如果被對方兒童投擲石頭，將作何感想呢？」

　　晴信命那些父母親從事十天的勞役來替孩子贖罪。完成這項處置後，晴信瞥了橫田備中守高松一眼，彷彿在徵求意見。但橫田高松視若無睹，他的表情顯示：這些幼稚的措施，助益不大。

　　當天夜晚，又發生一樁事件。橫田備中守高松的部下，強暴了從佐久押回來的女俘虜，由於干犯軍紀，因此晴信於次晨將此人處斬。橫田備中守高松也並未替自己的部下求情，只是對晴信說：

　　「凡事均依照主公的心意行事！」

　　這句話聽在晴信耳裏，像在挖苦他似的。對方像是在說，藩主任憑自己心意胡作非為，但是不干他的事。

　　晴信把俘虜帶回古府中後，將男人全部送到金山，有身分的女眷分配給臣屬，其餘婦女賣為奴婢，略具姿色者，以銅錢約三貫文脫手。無人問津者送到黑川金山做娼妓。

　　武田晴信遠征佐久歸來之俊，立刻臥病在床。雖然，對外說是受了風寒，但是近侍明白其實並不是普通風寒。

　　　　反叛者

　　那年冬天（天文十七年到十八年的冬季），氣候格外寒冷。或許是因為多雪所致，兵馬活動沒有往年活躍。但在東信濃和中信濃有武田、村上、小笠原三個勢力對峙，熱衷於對諸豪族的懷柔政策，佔據中信濃村井城的晴信，以村井城為根據地，著手中信濃的經營。過去隸屬小笠原的中信濃諸豪族，被馬場民部一一施以懷柔政策，加上晴信有言，不要吝惜金錢。因此馬場民部花費大筆錢財，收攬中信濃的民心，使其傾向武田氏。而那些地方的豪族不論藩主是小笠原長時或是武田晴信，只要誰能承認土地私有，並且減輕稅收及伕役的分派就服從誰。他們提出以領土的保障為條件，等待武田的反應。馬場民部將他們的意願轉告給晴信，在雙方達成協議之前，彼此洽商多次，同時也不忘在交涉過程中要對方的臣屬做武田的內應。在這場合，答應給他們好處，不如送金幣給對方更能奏效。當時，武田的金幣並非橢圓型而是棋子型。

　　有一天，北安曇的豪士豐科三郎來拜訪馬場民部。對方想看看馬場民部這位郡代是何等的人物。馬場民部熱忱地接待他。偶然間在豐科三郎洩露了為修補橋樑及興建穀倉而缺少費用時，馬場民部立刻命家臣將棋子型金幣盛以高腳木盤，全數交給對方運用。豐科三郎第一次見到這麼多的金幣，並見識到傳說中甲州的棋子型金幣，不禁咋舌。

　　豐科三郎細數著棋子型金幣，對於甲斐國的富裕感到疑懼。

　　「假若不夠，隨時告訴我。」

　　馬場民部說著，把惶恐的豐科三郎送出門。他日，豐科三郎再度來到村井，告訴馬場民部說橋樑與穀倉業已完工，請來驗收。

　　「好極了。足下的話絕對可信，何必前往驗收呢？」

　　馬場民部笑著說。這時，豐科三郎已經決心投靠武田的勢力。

　　「中信濃的費用過多，令人困擾。」駒井高白齋對晴信說。

　　「總比流失人血划得來是嗎？」晴信說完之後，覺得這回答並不適合目前的場合。

　　「但是主公，比起佐久……」

　　高白齋不敢繼續說下去。他一直擔心以嚴酷的手段來對付佐久，卻以溫和的作法籠絡中信濃，這種兩面作戰方法，或許是晴信少不更事所致，但又不能置之不理。

　　「佐久是佐久，安曇是安曇，由於地區不同，民情也不相同，不妨採取不同的措施，何種較妥，日後便可知曉。」

　　駒井高白齋點點頭不再說話。心想：話是沒錯，也許晴信正在進行可怕的實驗。若晴信有平定天下的野心，則類似情形，將會不斷地發生。晴信以身試法，體驗這兩種截然不同方式的結果。

　　（可是，這是程度問題。對於背叛的佐久處置過於嚴酷，又把佐久俘虜辛苦所掘的黃金，毫不吝惜地送往中信濃去收買人心，也應適可而止。）

　　晴信能瞭解駒井高白齋的心意。若是現在板垣信方還活著，必定會面紅耳赤地爭論，甘利虎泰也一樣。但如今兩人已死，取代的重臣駒井高白齋卻從未正面直言進諫。其實，他想說的話，晴信都已明白。

　　「信方在上田原陣亡前，曾對我進言，應該先取下中信濃。如此一來，東信濃自然瓦解，而北信濃也可攻克，因此，我更重視中信濃。」

　　晴信說出一套理論。每當他要說理時，就是發燒的前兆。一旦發燒，所做之事無一件是好事。晴信想起醫師立木仙元曾經告訴他，激動對疾病最為不利，應該平心靜氣來養病，而在春天之前，非得把身體養好不可。因為到了春天，佐久又會叛亂，這是可以預卜的，屆時又得出征。

　　晴信進入書房，雖然讀書可以鎮定情緒，但效果短暫。一旦想到佐久和中信濃的恩恩怨怨，就再也沒有耐性坐在那兒。他想到許久未曾謀面的惠林寺的鳳栖和尚。

　　天寒地凍，外面下起雪來。雪中的晴信主僕來到惠林寺，鳳栖和尚正端坐在臨庭的走廊賞雪。

　　「雪，這種東西真是奇妙。」

　　當晴信面對著他而坐時，鳳栖說。

　　「它不只是凍寒之物，而是萬物之精，過了寒冬便以水的姿態出現，越過田野，培養稻禾，再進入人體化為精氣。」

　　「化為精氣？」

　　「是的，化為精氣。凡事精氣盛則隆，衰則亡。」

　　「精氣盛，而將衰亡時會如何？」

　　「這是不自然的。」

　　鳳栖瞄了晴信一眼，似乎已發現晴信有事相談。

　　「佐久仍然精氣盛，而不肯亡。不歸順反而叛變，又明知叛變將受酷刑還是要叛變。」

　　「如果精氣盛而反，則斬斷其精氣根源。」

　　「您的話是說，只要斬去村上義清，佐久就可以平定了嗎？」

　　「沒錯。但若非因精氣盛而叛變，只是為叛變而叛變，那麼斬斷根源也於事無補。」

　　「若對方不斷地反叛，而我一一處斬，如何？」

　　「人雖可斬，但人心是斬不斷的。」

　　說此話時，鳳栖的眼睛似乎在譴責晴信。庭前樹木上的積雪，嘩啦啦地一聲崩落下來。

　　※※※

　　晴信過了一個陰鬱的冬天。在他人眼中他不像有病，但自己很瞭解自己正在和病魔搏鬥。當他發燒時，全身慵懶無力，極易動怒，無法單憑意志來壓制怒氣，而且從身體深處發出的乾咳持續著。

　　（每回出征佐久歸來後就會發燒，前次也是這樣。）

　　晴信想早日消除這令人嫌惡的因果關係，醫師立木仙元也為了佐久的戰事而擔心晴信的病況，因為佐久的叛亂和晴信的發燒是不無關係的。

　　明知發燒原因一半是因為佐久，然而卻不斷地有細作帶回反叛的消息。雖然去年秋天曾斬去五百首級，逮捕將近千人，佐久應該早已無力反叛，但誠如鳳栖所說：人心是斬不斷的。

　　天文十八年（一五四九年）春天，佐久又見叛亂跡象。春日城被近鄰的平原城主平原左馬介入道全力攻克。平原左馬介入道本是屬於上州眾，得到上杉憲政的支持。平原城叛亂後，佐久及小縣郡境界限上的布引城的額岩寺守光也叛亂。額岩寺守光曾和村上義清有瓜葛，被視為危險人物。

　　在古府中人質館舍中收容有平原入道之子及額岩寺守光的孩子們。依照慣例，人質要處斬。在全館人質的注視之下，拖到平原上斬首示眾。除了少數隨從哭泣之外，其他人心中皆在思量，這相同的遭遇何時會落到自己身上。雨水淋在身首異處的屍骸上。

　　春天到了，晴信的健康情形好轉，發燒雖然繼續，但是並不嚴重，身體也發胖了。

　　晴信越過綠意盎然的大門峠，三日內便攻陷春日城。將城池修復後，派蘆田四郎左衛門防守。加強春日城的防衛後，晴信著手部署布引城和平原城的進攻策略。他希望在梅雨季節開始前，平定佐久。

　　春日城是位於佐久平西位置的一座山城。在未經激戰而再度被武田收回的春日城周圍，杜鵑花盛開著。

　　那天早上，晴信一面觀賞血紅的杜鵑花，一面想著留在躑躅崎的湖衣姬。

　　「最近，勝賴的健康情況不佳，令人耽心不已。主公又不在身邊，若是勝賴有個三長兩短，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晴信離開古府中之前，湖衣姬曾這樣對他說。勝賴才兩歲，天生身體孱弱，時而上吐下瀉，連醫師立木仙元也查不出原因。晴信疼愛湖衣姬所生的勝賴，更甚於三条氏所生的兒女。雖然他也克制自己不要有所偏袒，但情不自禁地，他仍然比較疼愛湖衣姬的孩子。

　　正在賞花時，城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晴信從聲音中感覺到一股不祥的預兆。莫非出自勝賴身上？──當他產生這念頭時，再也定不下心來。快馬傳送的書信，由湖衣姬的侍女志野所寫，內容頗為嚴重。

　　倉促奉書，筆跡潦草，敬請主公見諒。

　　三条娘娘近來從京都延聘一名叫做龍溪的山野苦行僧，正在石水寺附近的祠堂閉關做法，用神符與咒語企圖使勝賴公子夭折，勝賴公子已命在旦夕，請主公歸來查明一切。

　　（勝賴有危險了。）

　　晴信心中想著。與其思考志野的消息是否可靠，不如火急趕回查明真相。

　　晴信召來駒井高白齋，將書信給他看。平時不易動容的駒井高白齋，似乎也吃了一驚。

　　「立即返回古府中。」晴信下達命令。

　　「屬下會陪侍主公歸去。但在此之前，有一事容稟。如果此事屬實，將會引起內宮的糾紛，而此事不宜在國人及他國間流傳。至於那名叫龍溪的僧侶，若的確從事做法詛咒之事，那麼應當只他一人受罰而已，避免累及他人。」

　　駒井高白齋袒護三条氏。

　　「理由何在？」晴信感到著急，在這當兒，勝賴生命不保，令他忐忑不安。

　　「他日，主公必定會上京面聖。而京都若有人幫忙招呼，就比較方便。在此之前，千萬忍耐……」

　　駒井高白齋一再強調，由於三条氏是左大臣三条公賴之女，不可得罪。

　　「我明白了，但是女人為何要做出如此愚蠢的行為呢？」

　　晴信率軍趕回古府中之前，龍溪已遭人殺害。斬殺其人的是湖衣姬的侍從小平又兵衛。他一刀斬掉龍溪，把祠堂中一切用來做法的道具，當作證物攜回，交給湖衣姬。當日內即自盡身亡。

　　小平又兵衛所攜回的物品中，包括施咒符所需調伏護摩的三角形火爐，塗以血紅色的漆，爐底刻有獨鈷杵的三昧耶形。由於龍溪使用的是施咒的火爐，因此明顯地是正在詛咒某人。

　　晴信把三条氏召來，問她龍溪使用施咒的火爐，為的是詛咒何人。

　　「都是背叛武田之人，如村上義清、小笠原長時、佐久眾等。龍溪在京都可是享有盛名的僧侶，若不是龍溪施咒，這次我方怎麼會平定佐久而獲勝？但是，湖衣姬卻派人殺了龍溪，真是豈有此理，此事若傳到京都，屆時將對侯爺的名聲不利！」

　　這隻狡猾的老狐狸！晴信心中暗罵道。但無任何龍溪詛咒勝賴的證據，也拿她沒法子。

　　「我一刻也不能忍受再住在三条娘娘的附近，我要帶勝賴一起回諏訪。」

　　湖衣姬深怕愛兒生命因被咒而受到威脅。緊抱著勝賴哀訴的湖衣姬令人同情，而軟弱無力地依偎在母親懷裏，彷彿連笑的力量都失去的勝賴更是惹人憐憫。晴信和立木仙元商量，想把勝賴送到諏訪。

　　「這是一件好事，其實屬下也正想建議。」立木仙元積極鼓勵換地方療養。

　　六月時，湖衣姬一行人向諏訪出發。湖衣姬決定不再回到古府中。

　　「最好向三条娘娘打個招呼再走。」

　　周圍的侍女勸著湖衣姬，但她搖頭堅持不肯。三条氏也沒有替湖衣姬送行。雖然里美夾在中間，但也無法再調停彼此間的關係了。

　　到了七月，晴信隨湖衣姬之後也去了諏訪。甲斐國已經安定，因此無後顧之憂。敵人在信濃，置身於敵人的附近，在戰略上反而有利。同時，想去諏訪的另一個理由，還是因為湖衣姬在那裏。晴信愛憐湖衣姬雪白的肌膚。當她那白玉般的軀體被擁入自己的懷中，晴信早已把戰爭置於腦後了。

　　遷居諏訪之後，勝賴的健康大有起色。晴信把原屬於板垣信方的房屋加以改建，讓湖衣姬和勝賴居住。有時也會到上諏訪的溫泉館舍逗留。諏訪的人士衷心歡迎諏訪氏的直系後裔湖衣姬與勝賴。

　　※※※

　　八月，佐久地方發生叛亂。防守布引城的額岩寺守光和平原城的平原入道派兵攻打春日城。這是預料中的事，晴信任命橫田備中守高松領兵馬為前鋒，派往佐久。

　　大門峠充滿一片綠意。愈接近峠頂，鹿梨的自然林木益形顯著增加。鹿梨的果實尚未成熟，山風吹來，如風鈴一般地搖曳，越過大門峠通往小縣的道路，對晴信來說可是一點兒也不陌生，和緩的斜坡一直延伸下去。

　　來到長窪城時，春日城主蘆田四郎左衛門和望月城主望月左衛門已經帶著家人迎接晴信的來臨。

　　據說布引城和平原城都特別加強防備。今春，當這兩城叛變時，未及時征討，只顧急著返回古府中，結果留下後患。

　　小縣的禰津城主──禰津元直，許久以來第一次前來迎接晴信。

　　「今年夏天天氣炎熱，雨量充足，因此稻禾的成長良好。只要不起秋風，將會有一場大豐收。」

　　禰津元直寒暄著，似乎對佐久的叛亂與北信濃村上義清的蠢動漠不關心。或許是由於禰津的地點，正好介於各種勢力的緩衝地帶；另外晴信的愛妾里美的出生地就在禰津，是故武田家對此地防備最力，村上或佐久的反武田勢力也不敢去動。禰津元直談著氣候、農作物、祭典，甚至戰爭等不相干的話題之後，問道：

　　「佐久尾台公的臣屬曾否來報到？」

　　「有的。你有事找他們？」

　　「不，沒事。我聽說尾台又六公最近臥病，想請轉告慰問之意。」

　　「尾台又六病了嗎？」

　　晴信心中訝異。尾台又六的臣屬青沼赤右衛門前來寒暄時，並未提及尾台又六生病了，只是說，由於城主不便離城，故由他代理前來迎接。

　　「不知是否屬實，若真有病，不妨遣派適當人選探問病情。」

　　禰津元直特別強調「探問病情」這話。

　　「我已經待太久了，身為城主不應該離城太久。」

　　說完，匆匆告退。直到回去前，他對里美的事隻字不提。

　　「尾台又六會……」

　　晴信自言自語地說著。他無法想像尾台又六會背叛。而且，尾台又六的女兒直子是橫田的妾。因為先於正室生下二子，故事實上等於橫田備中守高松的正室。

　　晴信呼喚橫田備中守高松，告訴他尾台又六有病，叫他前去探問。橫田備中守高松率兵二十騎出發前往尾台城。平原城與尾台城近在咫尺。

　　由於要防範平原城的敵人來攻，只好繞了個大圈來到望得見尾台城正門處，停下馬匹。

　　尾台城自西向南是旱田，由北到東是一片森林，從森林延伸出來，有個小小山丘，而城池就建築在山丘上。最近臨時加強防衛，四處可見新城垣。

　　當橫田備中守高松一行接近大門峠時，城牆上的人數突然增多，站在城樓上的哨兵，急急地下樓，動作匆忙。橫田高松感到城內防備森嚴，於是把馬停在離城門約二百公尺處，派出隨從中的三騎，通知城主尾台又六自己來訪之事。

　　「橫田備中守高松一行二十餘騎，代表武田晴信公前來訪問。」

　　其中一人向大門內高聲呼叫。城門徐徐打開，三騎人馬並轡前進，成一字橫列。

　　橫田備中守高松一直在留意石垣上的士兵動向，因為要迎接自己人進城，似乎防衛過嚴。而且對方人人帶上了弓箭，使他深感不安。即使在戰場上，知道來人是自己人時，按理會把弓放下。然而他們卻個個把弓豎立，只要一聲令下，即可發射。另有一事使他起疑，先前匆促下城牆的哨兵，上城時換上的卻是武士。當時橫田高松雖在遠處，但由夕陽反射出武具的亮光看來，便知道決非哨兵，而是受了訓練的武士。

　　橫田備中守高松靠近離城門約一百公尺時，按理說，在此距離內城內會有和橫田備中守高松熟悉之人出來迎接，但放眼望去，城門深處卻靜蕩蕩的。有數隻小鳥，從橫田高松頭上飛進城內，當鳥兒一進城門立即改變方向，看來似乎有人埋伏。

　　「退！」

　　橫田備中守高松立刻大叫。憑著直覺知道繼續前進將有危險。雖然屬下們不甚明白何以要進城卻又下令退走。然而，聽到口令犀利又令人震驚，便知事有蹊蹺。二十餘騎頓時步伐紊亂。而城內開始擊鼓，城牆上有亂箭射下，城內也有數十人持長槍衝出。

　　「退！快退！」

　　一面叫喊，橫田高松快馬加鞭，此刻一交鋒必敗，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但是平原城的軍兵早已攔住去路。

　　當橫田備中守高松突破重圍回到長窪城時，只剩下主僕五騎。

　　「尾台又六叛變了嗎？」

　　晴信心想，若佐久之眾頑強的抵抗，背後原因當不只是村上義清的支援，而是出於對武田的憎恨，正如鳳栖和尚所說，斬盡了人，卻斬不斷人心。

　　晴信派細作去刺探北信的動態，但村上義清並沒有出兵的跡象。晴信決定坐鎮佐久，把叛徒剿盡。他心想，若現在突然運用懷柔政策，佐久眾反而會藐視晴信。於是便在佐久各個角落，立牌告示，宣佈背叛者連家帶眷一律處罰。

　　晴信軍首先包圍布引城，但並不攻擊。靜待叛軍糧盡。布引城主額岩寺守光是一員猛將，擁有許多強悍的武士。城池的防備頗為嚴密，要攻陷得付出相當的代價。

　　晴信不希望在此損失兵員，因而按兵不動。久候甲軍不發動攻勢，額岩寺守光焦慮起來。若照此情況持續一、兩個月，必會絕糧。額岩寺守光派遣使者向村上義清求援，但當那些使者正想潛出城的後山時，被甲軍捉拿。晴信故意放鬆那一帶的包圍，等待敵人從城中逃出時一網打盡。被捕男子連夜送往禰津城。

　　禰津元直的才藝更長於武功，特別是善長吟詩作畫。他替自布引城逮捕的俘虜們畫了肖像，手足的特徵表露無遺。最後剝去衣物，對於身上的痣或刀傷一一繪圖。

　　「這便是你身體的特徵，即使不肯說出姓名，也可以憑這圖形來查明身分，而把你的家眷捉來當人質。」

　　接著，禰津元直誠懇地說服對方做內應，又把甲州的棋子型金幣盛在木盆上說：

　　「怎麼樣？想不想用右手抓一大把金幣，如願意替我做內應，而能使城池淪陷，你就可以大把地抓金幣了。」

　　禰津元直把三顆棋子型金幣交給那男子做為訂金，在潛出城被捕的三人中，有人答應替武田做內應。

　　到了九月，布引城發生了一場怪火之後，自行淪陷。額岩寺守光認為，這突發事件必定是由於武田的細作潛入所為。他穿過火場跑到外面，揮刀砍殺躲在屋角避火的自己人。城主尚且如此，則城內的混亂更不必說。許多人因自相殘殺而喪命。額岩寺守光次晨企圖逃出後山時，被橫田備中守高松手下殺死。

　　雖然布引城不攻自陷，但是平原城和尾台城彼此呼應，久久不肯屈服。兩座城池，城內都有水源，兵糧也很充足。這兩座城池很明顯地在等待冬天來臨。到了冬天，開始下雪，遠征軍必定會陷入困境。在上田原之役中，武田軍所以敗北，也是由於寒冷又缺乏糧食所致。晴信想，真要力攻這兩城，應該沒有問題，不過因此會損失大量兵馬，況且村上義清和小笠原長時勢力仍在，不久的將來，必定會棋逢對手展開大規模的戰事，實在不希望因佐久的小城而大傷元氣。

　　到了十月中旬，禰津元直前往晴信的本營鷺村寺。

　　「接到消息說，平原左馬介入道全身之子又左衛門信盛和他的妹妹及母親，一起隱匿在室賀之鄉。據屬下所知，平原入道只有三個孩子。

　　「被留在古府中當人質的平原作左衛門，曾在平原入道謀叛的同時被斬。因此，只剩下潛伏在室賀之鄉那兩人而已。」

　　「室賀是比上田原更深入山區的地方是嗎？」

　　那裏目前屬於村上義清的勢力範圍。

　　「雖然如此，若設計得當，做起來應該不難。如果此事交給真田幸隆兄去辦理，可能更簡單一些。」

　　禰津元直說完後，便對坐在晴信身邊的駒井高白齋說：「我們許久未下圍棋了，來一盤如何？」

　　接到晴信指示的真田幸隆立即想出一計。他首先在室賀鄉周圍的部落散佈流言說，甲軍和村上義清軍可能會在最近展開一場大戰，這場戰役中甲軍可能佔優勢，因為武田接受駿河的今川義元供應洋鎗的新兵器，而且數量極多。室賀沒有城池，是由土豪室賀重政治理那一帶，而平原入道全身的妻女則窩藏在室賀重政的館舍中。

　　室賀重政派二名家將前往村上義清處，查明流言的來源，但真田幸隆埋伏途中，將那二名家將斬殺。不見家將回來，室賀重政正心急時，傳來平原城淪陷的消息及甲軍正揮軍向北信進擊的流言。過了二、三日，有自平原城逃脫的武士來找室賀重政，並轉告平原入道的遺言：

　　「我的兒女應該去投靠村上義清公以求生存。」

　　那武士流著淚說，這便是平原入道臨終前的遺言。

　　只要武田軍北進，室賀就岌岌可危。當室賀重政正在苦思該把平原入道的妻女遷往何處時，有個風姿俊挺的武士帶領十騎來到室賀之鄉。

　　那人自稱是村上義清的家臣白石十兵衛。並說，由於甲軍北上侵略故前來迎接。室賀重政信以為真，就把平原入道的妻女交待給他。然而，白石十兵衛是個假名字。他實際上正是真田幸隆的屬下。

　　平原入道妻女被捕之事，以飛箭傳書，通報給平原城主平原入道。再隔一日後，又有飛箭傳書勸他投降。信上寫著：光榮平原氏的家姓絕續存亡，端賴閣下明智的抉擇。再隔一日，又傳書令他遣派軍使投降。

　　平原入道已年逾六十，又左衛門信盛和妹妹波奈津是他過了五十歲後生的兒女。平原入道終於決定投降。晴信保證平原入道之子又左衛門信盛及其妹波奈津的性命安全，並且送達誓言，答應等到又左衛門信盛成人後，讓他承襲平原氏。至此，平原左馬介入道全身自盡而亡，平原城淪陷。

　　十一月時，晴信決心對尚未降服的尾台城發動總攻擊。橫田備中守高松自願擔任前鋒。雖然尾台又六是橫田備中守高松的丈人，但如今卻是敵人。靠近城垣時，搭起繩梯，後山的小徑被拓寬，甲軍繞道城池的背後。

　　在一個下霜的早晨，甲軍開始發動攻擊。面臨來自四面八方的敵軍，三日後城被攻下。橫田備中守高松奮勇作戰，他把身體暴露在敵人的槍彈之下，把生命置之度外。當城牆的一角破敗時，橫田高松率先攻入城中，取下城主尾台又六的首級。

　　「我岳父已經死了。」橫田備中守高松將首級置於晴信之前這樣說。渾身浴血，形貌可怖。

　　尾台城淪陷後，悲劇又開始上演。被捕的男女用草繩捆綁，連成一列被押去古府中。

　　「不過，佐久將會繼續反抗到底。」橫田備中守高松望著被捕的俘虜行列說。

　　「只要叛亂，就去征討。」

　　晴信不動聲色，這是天文十八年的十一月中旬以後的事。白茫茫的雪花紛紛飄落在俘虜們的身上，這是那年的初雪。

　　　　死諫

　　天文十九年（一五五○年）七月十五日，晴信率領大軍逼進小笠原長時的根據地林城。

　　這是事先研判過所有的情報後，認為穩操勝算的戰爭。雖然甲軍在距離林城僅僅二里的村井新築衛城也已經有兩年了，但其間小笠原長時從未顯出反擊的跡象。

　　「倘若主公帶領大軍前去攻打，可能不費一箭即可使敵人投降。」

　　據守村井城的馬場民部以書信通知晴信小笠原長時的狀況。據他猜測，小笠原軍已無力反擊。

　　在甲軍前進的沿線居民，也不見遷往別處逃避戰火的緊張情形。看來在筑摩、安曇地方的居民，似乎早已背棄小笠原長時。這是馬場民部撫慰民心的工作奏效，也就是不惜散發大量甲州黃金所帶來的成就。

　　當晴信的大軍前進之際，也有不少土豪帶著十騎、二十騎兵馬，投奔晴信麾下。

　　「看起來將成為一場單調乏味的戰爭。」晴信回頭對駒井高白齋說。

　　「即使是單調乏味，能不流血而勝，遠比流血的戰爭更為有利。」駒井高白齋笑著答覆。

　　「那麼就來場不要流血的戰爭吧！」

　　晴信下令各部隊將士集合。高白齋對晴信這種性急的舉動感到驚訝。

　　「如要召開軍事會議，應先安排會議的場所。」

　　「談不上軍事會議，不需要太多時間，可以騎在馬上一邊進行。」晴信不在乎地說。

　　「你是說在馬上討論戰事？」

　　晴信從未有過這種舉動，每次開軍事會議時都有些神經質的晴信，居然說可以在馬上討論戰事？這使駒井高白齋略為不安。這不是針對攻打林城的不安，而是單就晴信個人的想法而不安。

　　（奉勸主公，即使穩操勝算，也不應輕視對方，蔑視對方會導致敗仗。）

　　雖然高白齋想說這些話，但卻像平時一樣，把話給吞下去，而以無奈的眼神望著晴信。

　　「偶爾騎在馬上開個軍事會議也不足為奇，何必特地安排場所呢？」

　　晴信看了看高白齋的表情，瞭解對方的心意。在召集來的武將尚未下馬前，奔上前去喝道：「不必下馬。」

　　武將們似乎有所不解，望著高白齋等待說明，高白齋趕緊說出晴信的決定。

　　「主公是想騎在馬上開軍事會議嗎？」橫田備中守高松問，似乎對這做法感到不滿。

　　「這算不上軍事會議。」

　　晴信一面回答，同時感覺到橫田備中守高松把馬靠過來，那種眼神比平時嚴肅。

　　「假若算不上是軍事會議，只要派蜈蚣騎士去通知便可了事。如今召集武將前來，就是軍事會議。」

　　說得有理，武將們不約而同地望著橫田備中守高松。他看來理直氣壯，但何必在主公面前提高嗓門呢？有些武將們覺得橫田備中有點不對勁。

　　晴信雖然想反駁橫田備中的話，但忍住了。

　　「大家聽著，從現在開始，要以全部軍力來包圍林城西北的衛城。然後立即攻擊，城破之後立即放火。當西北衛城淪陷後，大約已是深夜時分，全部軍士一人拿著兩支火把，以螺號聲為信號，一面揮動火把，一面齊聲吶喊。各位得令之後，立即回到崗位準備。」

　　這並非軍事會議，而是晴信的片面通告。諸將們訝異地愣在當場。

　　駒井高白齋打著圓場，替將要前往西北衛城包圍進攻的武將們指示個人的負責地區。

　　其實，指示分配攻擊的任務，應由晴信執行，即使是攻打只有五十人據守的小城寨，動員全軍包圍時，也算是一項作戰行動。把指揮權交給駒井高白齋，這使武將們感到非比尋常。

　　同時，武將們希望把作戰延到明天，由於軍士們長途跋涉，人馬疲憊。這些錯綜複雜的情緒，使得晴信、高白齋和武將們之間，愈發冷漠。

　　「五十人據守的小城，用三千兵馬圍攻，或拿火把吶喊，這一切出自主公的意思，我們這些武將又何必表示異議！」

　　橫田備中守高松對身旁的飯富兵部大聲說。這些話是故意要說給晴信聽，而在場的武將們也聽得一清二楚。

　　對西北方衛城的總攻擊即將展開。五十人對三千人根本是寡不敵眾。防守西北衛城的小笠原軍，眼見武田大隊人馬朝向這座小城殺過來，嚇得魂飛魄散。本來就知道不會勝利，再看到如此陣容，使小笠原軍紛紛從後山逃出城去，其中有些被殺，也有安然脫困的，在兵力懸殊的情況下，西北衛城落入甲軍之手。

　　西北衛城被放火焚燒，滾滾黑煙沖天。接著夜幕低垂，城寨燃燒的火燄將低垂的雲層邊緣染成火紅。

　　火勢漸弱時，西北衛城附近出現了無數火把，從林城方位望去，那一片火把彷彿燎原火勢一般，千軍萬馬朝林城侵襲過來。

　　在這瞬間傳來勝利的吶喊，歡呼聲直入雲霄再反射過來，彷如挾帶雷電一般，防守林城的將士，身歷如此駭人的情境，有些兵卒已經忍不住地拔腿臨陣脫逃。

　　「脫逃者處斬！」

　　防守城門的班長拔刀急吼，但是話一說完，又有更多的人逃走。

　　「真可惡，在這節骨眼，竟然做出這種卑鄙的行為，我要斬了你們！」

　　班長一面叫著，自己也隨後一路逃亡。

　　小笠原長時雖然發覺城內的情況，卻沒有想到有人逃亡。他仍然自命為信濃國的守護官。他以為武田軍圍困林城，但城內尚有五百城兵，至少也能維持二、三個月。只要把武田軍繫在這個戰場，北信的村上義清就會去攻打小縣，使佐久背叛，如此一來，甲軍非要解除包圍退兵不可。

　　「如此喧鬧，可能有細作混入，派人去查看。」

　　小笠原對侍臣說，侍臣不久之後一臉蒼白地折回報告城兵過半數已逃走，目前還繼續在逃脫中。

　　「只見敵人的火把以及吶喊聲就要逃跑，真是些飯桶！」小笠原長時彷若這是跪在面前的侍臣之責任一般，在地板上跺足怒罵。

　　「請主公暫時離開此城！」二木豐後守重高說道。

　　「未和敵人交手，便放棄小笠原家世代居住的城池，有何面目去見祖先，如要棄城逃亡，寧可再一次切腹自盡。」

　　小笠原長時逞強地說，雖然明知長時無意切腹，但萬一現在讓他意氣用事，被甲軍包圍時，說不定要真的切腹。

　　「主公，這是我們一道計策，暫時把這城池讓給敵人，等敵人大軍撤退後，再奪回來。」

　　二木豐後守重高對於放棄林城想出這個藉口，因為小笠原喜歡空口說大話，並且愛炫耀門第，除了勸他撤退外別無他策。

　　小笠原長時主僕及族人放棄林城，前去投靠村上義清。本城既已人去樓空，衛城更無法守住。一夜之間，深志、岡田、桐原、山家等衛城的守兵都棄城而逃，不費吹灰之力，甲軍得到全勝。

　　在駒井高白齋的日記中，對該夜情景有如下的描述：

　　十五日丁未酉時，攻下西北城寨，發出勝利吶喊。戌時，策馬進入村井城。到了子時，大城、深志、岡田、桐原、山家等五座城寨不攻自陷。島立、淺間投降，仁科道外願意出任我方。

　　武田晴信不損一兵一卒，單靠乘勝吶喊，將小笠原長時的主城與衛城一帶（現在的松本市）納為己有。

　　在塩尻峠戰役中，對甲軍表現英勇抵抗的安曇武士，被甲軍的火把和勝利吶喊嚇住而棄城逃亡，這真是一種奇妙的現象。武田諸將到了此時才瞭解，晴信的吶喊與火把戰略是如何的有效。他們對於晴信掌握敵人心理的高明手法心悅誠服。

　　晴信在村井城，一面聽取林城及其衛城先後不攻自破的報告，一面和高坂彈正下圍棋。

　　次日起，在這地區展開新的經營。晴信未把這塊地分給部下而列為直轄地。因為林城的型式老舊，將改建成深志城，派馬場民部為守將，駐守此地。

　　※※※

　　晴信沒有在信濃府中久留，他把其餘事情交給馬場民部等部下處理，自己便在當日班師甲斐。晴信自己想暫時多在諏訪停留。由於晴信的勢力已進入中信濃，以此為作戰基地，比留在古府中更為有利。而且湖衣姬就在諏訪，這才是吸引晴信到諏訪的一大要素。

　　晴信在塩尻峠停下軍馬，為的是想看看在此戰役中陣亡戰士們的墳墓。他並未對敵我將士加以區別，在那兒有八座被夏日花草覆蓋的土堆。

　　晴信正在墓前祭拜時，開始變天了，看來會有一場驟雨。駒井高白齋想告知晴信，卻又深怕專心祭拜的晴信分心而保持沉默。密佈的黑雲逐漸低垂，隨後颳起一陣大風，吹倒豎立的木製墓碑。

　　不祥的預兆襲向高白齋，但晴信只對被風吹倒的墓碑望了一眼，他並不在意。橫田備中守高松扶起倒下的墓碑，邊唸佛號。不久，下起滂沱大雨。

　　晴信在松樹底下設置寬板凳，接見長相頗似猿猴的矮小男子角間七郎兵衛。高白齋陪侍在旁。

　　「還是騎馬比跑路快，是不是？」

　　能在一日內從小縣跑到古府中的角間七郎兵衛，由於晴信對他開了這句玩笑話而愣住，但也乘此時間在腦中整理所要說的話。

　　「埴科郡的豪族清野入道清壽軒及高井郡福島城主須田新左衛門兩人，確定要加盟武田軍。同時，奧信濃的高梨政範、坂木盛政、寺尾重賴等也將在一、兩日中投效我方。真田幸隆公說，北信濃諸將替我方做內應的人數將會增加。」

　　由於雨下得很大，角間七郎兵衛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在七郎兵衛的膝上積了一小潭水。晴信等到這場驟雨過去後再說。

　　「我將率領全軍越過和田峠，前去攻打村上義清的根據地砥石城，你先回去告訴幸隆。」

　　高白齋怔住了。晴信原想返回諏訪，但是一聽到角間七郎兵衛的報告後，又改變主意，想去攻打砥石城。這種變幻無常的心理，給高白齋帶來不安。不過，因為揮向中信濃的大軍，至今尚未遇到一場激戰，繼續越過和田峠去尋找打仗的對象，似乎也有道理。

　　（然而目前這麼做，到底是否上策？如果小笠原長時逃去投靠村上義清，村上義清必定正在加強防衛。同時，依照真田幸隆的報告，村上的勢力逐漸崩潰，答應做內應的清野入道、須田新左衛門是村上的中心勢力，不如將金錢送給真田幸隆，由他去分化村上的勢力較為有利。）

　　高白齋如此想著，既然晴信已經宣佈攻打砥石城，便不再開口。高白齋把話嚥了下去，任由雨水淋在身上。

　　「讓諏訪的長坂虎房擔任前鋒去攻打長窪城。」

　　晴信發出第二道命令。

　　高白齋不太瞭解這道命令的意義。與其命令諏訪的長坂虎房擔任前鋒，不如全軍繼續越過和田峠，在時間上比較經濟。至於派出長坂虎房為前鋒的唯一理由，似乎想讓甲軍在塩尻峠下面的今井或下諏訪一帶休養，目的是做食糧的準備。

　　（主公的形象、作為似乎和平時不同。）

　　靠勝利的吶喊，攻陷林城是一記高招。但是那夜，一面和高坂彈正下圍棋，一面聽取戰況，是過去的晴信從未有過的行為。

　　（現在似乎應該向主公提出諫言。）

　　儘管高白齋心中如此想，卻始終難以啟口。

　　驟雨才過的諏訪湖，閃耀著一片晶瑩的光輝。當甲軍下了塩尻峠後，晴信下令休息。正如高白齋所料，在從今井到下諏訪的部落休養兵馬，並準備食糧。

　　當天傍晚，晴信帶領數騎，前往上諏訪的溫泉館舍。湖衣姬正在等待。

　　「賤妾一直在盼望著主公。主公是否暫時會在諏訪逗留？」

　　湖衣姬等到兩人獨處時才問晴信。

　　「是的！暫時會留在此地。」

　　晴信在腦中估計這暫時二字，大約是兩天。

　　「好極了。我希望不是暫時，主公最好永遠別走。諏訪的風景優美，又有溫泉。」

　　湖衣姬向晴信撒嬌，忽然，一眼望進晴信的眼中，看到前所未有的一股蕭索，不覺心頭一驚。

　　「主公，您怎麼了？」

　　湖衣姬以為晴信的心事必與戰爭有關。每當晴信思考著戰爭事宜時，那眼神正如和湖衣姬做愛時的眼神一樣，具有共同的激情，那是一雙熱情的眼眸。但如今，那深藏眼底的陰翳，到底是甚麼？

　　「主公是否只是口頭上說說要逗留此地而使我安心？其實，明天又會出去打仗是嗎？果真如此，賤妾則要勸阻！」

　　「甚麼？妳要勸阻我！」

　　當晴信要湖衣姬說明理由時，她說：

　　「不知為了甚麼，唯獨此次不想讓主公前往戰場。」

　　湖衣姬說著，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別說傻話，一名武將不打仗要做何事？除非尚有他事可做，是不是這樣？」

　　晴信伸出手臂一把將湖衣姬摟進懷裏，抱在膝上吮吻著她的唇。

　　甲軍的先鋒長坂虎房，八月五日從諏訪出發。晴信的本隊經過充分準備後，於八月十九日到達小縣的長窪城紮營。

　　陸續接到有關砥石城的情報，砥石城正由山田國政、吾妻清綱、矢澤總重三名武將防守。城兵大約五百，其中半數是佐久眾。兵糧充足，城中又有井水。城池興建在天然的屏障上。這一切，對進攻的軍隊來說較為不利。

　　晴信不斷地派武將偵察敵情。二十四日派今井藤左衛門和安田式部少輔，二十五日派大井上野介、橫田備中守、原美濃守去偵察。偵察隊的報告大致相同。

　　「城內大多是懷恨武田的佐久眾殘餘份子，即使力拚也未必能克，除非耗費長久時日，或派細作潛入放火。要對付這種城池，別無他法，最好不予理會，只用部份兵力來包圍砥石城，其餘兵馬則攻打村上義清的領土。如此，村上義清將會和我方決戰，便可乘機討伐。」橫田備中守高松如此建議。

　　晴信未置可否，頻頻派出哨探去砥石城偵察。並命人繪製詳細地圖。

　　八月二十八日，晴信進軍至砥石城附近，有隻雄鹿由外向西跑過晴信的陣營。野獸橫過陣營被視為不祥的預兆。看到那隻鹿的士兵，把這事報告部將，部將報告給高白齋，但高白齋將此事藏在心中，沒有告訴晴信。

　　晴信帶領二十騎侍從，觀察砥石城的地形。

　　砥石城東邊是俯瞰神川的斷崖，西側也是崖壁。建有城堡的山上，雖然地方寬廣，但北側山高無法接近，是一座不適於大軍攻打的城堡。如要攻打，只好攀登西南峭壁到達山上，但是，這勢必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九月七日，事先派在北信林武市的細作回來報告。砥石城似乎擁有洋鎗。

　　「數目大約多少？」

　　「雖不知確實數目，但估計約二十挺。」

　　這消息來自曾把洋鎗運進砥石城的農民。洋鎗是極為有力的新兵器，一挺洋鎗被視為可以抵得上士兵百人。比起洋鎗的威力，應該說擁有這種兵器會大為提振士氣，並使敵人畏懼。經常也有事實上並無洋鎗，而表面上卻裝作擁有洋鎗的事發生。如果這消息從附近農民傳出時，應懷疑可能是敵人故意散播謠言。

　　「若真的擁有洋鎗時，則要查明來路，關於這點──」

　　其實林武市早已查明。

　　「事實是奧信濃高梨政範公的家臣內田政成公接受越後的長尾景虎（後面的上杉謙信）公供應洋鎗，因為內田政成公與村上義清公有私交，敵軍擁有洋鎗即可判斷長尾景虎公在背後支持。」

　　「你是說越後的長尾景虎？」晴信最近時常聽到有關長尾景虎的事，想對他進一步瞭解。

　　（山本勘助到底在做甚麼？根據報告已潛入越後，怎麼音訊全無，莫非死了？）

　　晴信心裏想著，若現在山本勘助在，早就查出砥石城有多少洋鎗了。

　　九月八日午後，召開軍事會議。

　　會議之前，對敵情做一番報告。敵兵五百人，其中三百人為佐久眾。洋鎗二十挺（風聞），兵糧足夠三個月，城內有井。

　　「如要攻打砥石城，除了沿著西南崖壁一口氣爬上而直逼城門之外，別無他法。」小山田信有說。

　　「不錯，除此之外可能無法攻打。但若使用此法，正好落入敵人的圈套，使我方傷亡增加──砥石城還是不宜力攻，最好只將砥石城包圍，將我方主力攻進村上的本土，引起人心不安，這才是上策。」

　　到底是直接力攻砥石城，還是要包圍砥石城，而提出主力兵馬擾亂敵軍？為了這兩種戰略而意見分歧，主張攻打的其實只有小山田信有一人而已。爭論很快地結束，大部份武將贊成橫田備中守高松的意見。橫田備中守熟悉佐久、小縣地方的民情與地理。到此，軍事會議彷彿已有決定，大家仰望晴信的臉，等待裁定。

　　「倘若畏懼一座砥石城而不進攻，卻像盜匪一般燒殺虜掠村上的領地，東信與北信的民心會輕視我武田，反而去依附村上及其背後的勢力。」

　　當晴信提到其背後的勢力時，表情極其嚴肅。雖然武將們瞭解，這背後勢力指的是長尾景虎，但長尾景虎和砥石城之間並沒有直接關連。

　　「我要對源氏以來武田傳家重寶御旗楯無（源氏世代相傳八具鎧甲之一）發誓要攻打砥石城。明晨卯時開始攻擊。」

　　諸將聞言一齊跪伏。雖然正逢盛暑，但隆冬的寒氣緊鎖諸將們的頭皮。多數武將聽到晴信的決心時，眼前彷彿呈現戰敗的景象。

　　「明晨希望由屬下橫田備中守高松來負責前鋒。」

　　橫田備中守高松挺身而出說。若是穩操勝算的戰爭，此時，必有人自告奮勇要當先鋒。但是，這次戰爭不同。由於橫田備中守高松自願做先鋒，使諸將鬆了口氣。

　　高白齋很明白橫田備中守高松是抱了必死的決心來做先鋒。可惜了一名漢子……高白齋心想。但他實在不明白晴信為何如此頑強地要去攻打砥石城。

　　（莫非主公太過躊躇滿志？）

　　高白齋的背脊感到一股寒意。

　　次晨，在開始對砥石城展開總攻擊的卯時，橫田備中守高松來到晴信的本營。

　　「主公，屬下臨別有一事奉稟。」

　　橫田備中守高松騎在馬上，拉開嗓門叫道。不等晴信的允許發言便說：

　　「即使把背叛的佐久眾處斬，佐久還是會繼續背叛，就算佐久的人統統背叛死絕，還有草木會背叛武田。」

　　晴信聞言變色。

　　「等一等！橫田備中……」

　　晴信想叫住他，橫田備中守高松已經拍馬奔向前方了。

　　天文十九年九月九日午前六時，橫田備中守高松率領五百軍兵朝砥石城進攻，沿著崖壁攀登，朝露濡濕全身。大約爬上崖壁的五分之四時，從那兒到山巔，不再有樹木遮掩。上面坡路陡峭，行動慢了下來。來到這裏，進攻的軍隊喘了口氣，沒看到城兵人影。橫田備中守高松覺察敵人必有計策，他幾乎能猜出對方的伎倆，但情勢逼得他無能為力。他讓士兵在森林裏充分休息，計劃一鼓作氣爬上山頂。

　　當橫田備中守高松到達無遮蔽的斜坡一半時，砥石城的敵軍驟然齊出，大石塊與亂箭齊下，根本無法應戰，簡直是砥石城兵片面的殺戮。如同瞄準被困在崖壁中途的野獸一般，橫田軍相繼倒下。

　　「衝呀！不許後退！」

　　橫田備中守高松揮舞著大刀登崖，一連五個巨石朝他滾來，巨石命中橫田備中守高松的頭盔。橫田備中守高松因大量流血死亡，在尚未交手之前，就被岩石擊斃。辰時（午前八時）勝負已分。陣亡人數約一百六十名，負傷二百名。敵方則安然無損。

　　被岩石擊破頭顱的橫田備中守，死狀極為悲慘。聽到橫田備中守陣亡時，晴信立刻趕來。橫田備中守那突出的雙眼彷彿有話要說。

　　駒井高白齋在晴信離去後，仍然站在橫田備中守高松的遺體旁。

　　（這豈不是進諫不成悲憤而死嗎？）

　　高白齋想。橫田備中守高松雖然幾次進諫晴信對於佐久的苛政，但晴信從未反省，依然貫徹叛徒處死的方針，而佐久對此方針也徹底的反抗。一背叛，就被殺，一被捕就送去金山，婦孺則淪為奴婢。橫田備中守斬下岳父的首級，也不過是去年的事。

　　（當橫田備中守高松斬下岳父尾台又六的首級時，或許早已料定會有今日。換言之，橫田備中守高松之死是死諫。）

　　高白齋想對晴信進諫，勸阻他攻擊砥石城。然而，高白齋回到本營時，晴信已召小山田信有擬訂下次的作戰計劃。

　　　　砥石城的敗仗

　　對砥石城第二回合的攻擊，是在橫田備中守高松陣亡兩天後進行。

　　晴信決定讓洋鎗參加這次作戰，用火力支援小山田信有的部隊。

　　那一日，天文十九年（一五五○年）九月十一日，晴空萬里。小山田隊準備繩梯及繩索，逼近砥石城。那是和橫田備中守高松進攻時一樣的西南崖壁。

　　爬到斜坡森林上限時，小山田信有讓士兵休息。直到這兒，做法和橫田備中守相同。

　　「洋鎗隊到這裏集合。」

　　小山田信有在樹蔭下召集洋鎗隊。

　　「本隊休息片刻後，朝向那山上的烏松開始攻擊。敵人可能會像前天一樣，推落岩石、亂箭飛射，只要一看到敵人影子，便瞄準射擊，石頭是抵不過鎗彈的，敵人一定會退下，我方乘機登崖。」

　　洋鎗隊長安原貫道說：「有關洋鎗的事，交給屬下吧！」

　　自從在塩尻峠戰役中立功以來，他一直以擔任洋鎗隊長為榮。他有種錯覺，認為擔任此新兵器的隊長，遠勝過其他揮刀動槍的隊長。洋鎗的數目比塩尻峠戰役時更多，增加為三十挺。

　　安原貫道將洋鎗隊適當散開，準備隨時射擊。

　　「只要是晴天，任何武器都比不上洋鎗。」

　　安原貫道志在必得地說。小山田信有下達命令，隨著螺號聲，將士一起攀登崖壁。

　　事先等候的城兵，推落岩石並發射亂箭。

　　「開鎗！」

　　當安原貫道的口令如裂帛之聲劃破寂靜時，三十挺洋鎗同時發出巨響。崖上負責推石和射箭的十名城兵滾落下來。

　　「機會來了，趁現在趕快攀登。」

　　小山田信有下令，士兵們朝向山頂攀登。

　　敵人似乎在洋鎗的威力之下落荒而逃，推落岩石及射箭的城兵已經很少，偶爾一露面，便成為安原貫道洋鎗隊的活靶。

　　小山田隊中領先攀爬的是名身材瘦小、擅長爬樹的男子。他爬到崖頂，把繩子綁在崖上的樹根，再繫上繩梯。小山田隊連接這些繩梯，陸續往上爬。敵軍好似膽怯，不戰而退入城內。

　　當小山田信有爬上繩梯望見城堡時，小山田隊的數十名前頭部隊已逼進城門。

　　小山田信有是甲軍數一數二的勇將，跟隨他的兵士都是出身郡內的勇士，從未吃過敗仗。上田原之役中，曾經以數十騎殺進村上義清的本營，解救武田的危機，自負是甲軍中最強的部隊。

　　小山田信有觀望敵城。建在寬廣台地上的砥石城，看來頗為堅固。雖然想不到這樣的小城會有五百兵士據守，但石垣和城樓很高。

　　城內充滿令人膽顫的寧靜。

　　「窮寇勿追！」

　　小山田信有派傳令兵去警告前頭部隊，概略統計台地上士兵的人數，約為一百五十人。然而敵兵有五百人，如要攻打至少要有五百人以上來到台地才能作戰，這是戰爭的一般常識。在充實兵力前，得先確保攀登路線沒有危險。

　　「洋鎗隊何在？」

　　小山田信有看不到剛才還在梯下的洋鎗隊，便問了身旁的副將小澤式部。

　　「洋鎗隊和渡邊雲州公那一隊一起……」

　　小澤式部指向前方說：在那裏。以安原貫道領先的洋鎗隊，越過氤氳的草地，朝向城堡前進。

　　「叫洋鎗隊立即回來，在此防守。」

　　小山田信有的傳令兵立即跑去通知，這時，城門推開，敵兵衝了出來。

　　「糟了。」

　　小山田信有叫道。從城樓上傳來亂鼓之聲，城兵像決堤的河水一般蜂擁而來，衝向掛有攀登繩梯的地點。小山田信有將部隊成扇形展開準備迎敵。他希望在自己抵擋敵軍時，有更多的友軍從繩梯爬上來。

　　像吼叫的喊聲傳來，佐久眾三百人殺奔而來。

　　「甲斐的傢伙一個也別放過，通通殺光！」

　　佐久眾異口同聲地叫囂著。長久以來，受到甲軍欺凌、領土被奪、生命不保、男人被送到金山、婦女被賣為娼妓，這種種暴行令身為親友者不惜生命，都想只要多殺一個武田的人，便能為父母、兄弟、妻子雪恥。

　　佐久眾個個貌似鬼魅一般，充滿仇恨的臉拿起血刀時，活像夜叉。小山田隊步步後退。

　　「趕緊集合洋鎗隊。」

　　小山田信有叫喊。只要展開短兵相接的肉搏戰，洋鎗便派不上用場。甚至洋鎗可能會被敵人襲擊而被奪走。洋鎗是貴重品，為了買洋鎗而花費鉅額的黃金。

　　當甲軍企圖集合洋鎗隊時，城兵殺進。他們也想擁有這種貴重的武器。建有城堡的台地陷入混亂局面，城兵人數佔有壓倒性的優勢。小山田隊的傷亡與時俱增。

　　「此地的事交給屬下，請退兵。」小澤式部對小山田信有說。

　　「不能後退，要防守。在防守時，我方的人數會增加。」

　　小山田信有話才說完，城樓上有洋鎗朝小山田信有射擊。林武市報告敵軍擁有洋鎗的消息，果然屬實。

　　小澤式部被射穿胸膛而倒。等到城樓上的洋鎗火力結束，城兵朝向小山田信有殺了過來。

　　「佐久的大井政平。」

　　「在志賀城陣亡的神津賢良之子賢祐。」

　　兩名年輕武士報出姓名，同時持槍刺向小山田信有。

　　小山田信有無法招架，一步步被逼到崖邊，一不小心，滾落崖下。

　　繩梯被城兵斬斷，留在城池台地上的攻擊軍終於孤立了。

　　當日色升高，勝負已經決定。

　　小山田隊除了小澤式部，渡邊雲州兩將之外，還有二百零八名陣亡，城兵的陣亡人數約五十三名。

　　安原貫道及其他二十三名洋鎗隊被斬殺，三十挺洋鎗全部被奪。

　　跌落崖下的小山田信有，在神智昏迷中被抬下山。腰部受重傷無法站立。

　　晴信默默聽著戰敗的經過，他沒有責怪小山田信有的攻擊計策，也不去追究被奪走的三十挺洋鎗。

　　這時，他想到橫田備中守高松的死諫。

　　（如把佐久的叛徒全部處死，佐久會繼續背叛，就算佐久之人因背叛而死絕，剩下的草木也會背叛武田的。）

　　城內向甲軍飛箭傳書。信上言明要將甲軍屍骸拋到山崖下，叫甲軍收拾。次晨，甲軍前往該地點時，被剝去武具而幾乎全裸的甲軍屍體到處橫陳，發出腐臭。有些兵士因屍體慘不忍睹，不肯收拾而逃。經過前後兩次敗戰，使甲軍士氣不振。晴信也無心再發動第三次的攻擊。

　　晴信一面圍困砥石城，一面等待村上義清的動態。雖然砥石城攻不破，可是他仍然等待著真田幸隆的分化工作，而使北信諸侯前來做內應。但是，晴信的大軍攻不下砥石城的消息已傳播到北信各城池。

　　到了九月二十三日午夜，真田幸隆引領十數騎，來到晴信本營。

　　晴信召集所有武將，深夜召開軍事會議。

　　「村上義清的軍兵約為兩千，士氣頗高昂，明日午後可能會到達此地。」

　　真田幸隆以此為開場白，一一說明北信的情況逐漸不利於武田的經過。北信對戰況極為敏感，小土豪們想依附強者來保障自己的領土和家園。不論何方勝利，投靠勝方，便能對未來有所保障。因此，他們多採取騎牆政策，並不想違抗潮流，表面上也裝著願意歸順任何一方，而儘量維持原狀至最後的那天。戰局影響微妙的動向，聽到甲軍曾經靠著勝利的吶喊而攻入林城，便書面向甲軍表示歸順的土豪們，當他們再聽說甲軍在砥石城吃盡苦頭時，旋即又送賀函給村上義清。

　　軍事會議的重點，在於是否對村上義清加以迎擊。目前的地勢並非有利，應該把陣地轉移他處。攜帶的兵糧業已用罄，將士們也疲憊不堪。考慮各種條件之後，還是認為甲軍留此和村上義清軍交戰是不利的。

　　在諸將異口同聲主張撤退的當兒，晴信卻以鷲樣的眼神在思考，彷彿捨不得就此撤退。

　　「主公，軍事會議的結果一致同意撤兵，敬請下達命令。」

　　駒井高白齋代替諸將發言。

　　「情非得已，但是撤退要大大方方，如果逃竄而歸，會貽人笑柄。」

　　晴信回想上田原之役，那次戰役雖然損失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二員大將，但戰爭打成平手，甲軍威嚴地整理隊伍撤退，晴信希望這次也能如此。

　　次日是十月朔日，甲軍在長達一個月的佈陣後著手撤退。看到甲軍的撤退，砥石城的士兵立即出城追擊。首先約有百名士兵的小部隊下山來，向原加賀守的軍隊挑釁。追趕時，對方就逃走，撤退時，對方又追趕。這種煩人的作戰方式，使原加賀守困惑不已。當原加賀守帶領整支軍隊沿著神川前進時，原先逃走的百名敵兵，增為一百五十名進行反擊。這時，村上義清的先頭部隊業已到達。

　　砥石城發出吶喊，城兵見到本隊到達，便攻出城去。

　　甲軍開始撤退，但是村上軍的追趕比甲軍的撤退來的迅速，負責斷後的原加賀守的兵馬，阻擋不住蜂擁而來的村上軍而逃到本營，後方開始發生混亂，整支軍隊開始動搖，離隊兵士遭村上軍的殺戮，負傷士兵與腳力弱的也被追殺，在後方頻頻傳來喊叫聲。

　　村上義清的軍隊認定甲軍沒有反抗的意志，便挾帶勝利的餘威追擊甲軍。甲軍仍有人繼續逃脫，一時無法重整陣容來迎敵。

　　直到長窪城間的路程，對甲軍來說，是一連串的敗戰。士兵為了減輕負荷，卸盔棄甲，甚至有人棄鎗而逃，旌旗也散亂一地。

　　晴信從馬上眺望著甲軍的崩潰。

　　（這難道是曾經以英勇善戰聞名的甲軍嗎？）

　　晴信百思不解，即使部將們下口令，或威脅逃亡者處斬也於事無補。因為下令的部將也被追蹤而來的敵人砍下首級。

　　晴信聽到敵軍的叫囂，亂箭飛過頭上。圍在晴信身邊大約五十名直屬軍士，幾乎是甲軍僅有的殘存者。

　　「晴信公，武田晴信公何在？」

　　可以聽到有人在喊叫。

　　「主公，請把您的頭盔給我，由屬下為替身，請急速離此！」

　　小尾豐信說。由於小尾豐信面貌和晴信相似，晴信在志磨溫泉時，曾經充當晴信的替身。自此便經常陪侍在晴信身旁，以備不時之需。小尾豐信靠過馬來，向晴信央求頭盔。

　　「主公，來日方長，請快摘下頭盔。」

　　高白齋也勸說。晴信把頭盔交給小尾豐信，心中感到彷彿被取下首級般的悲哀。

　　晴信和近侍遠離之後，小尾豐信策馬加鞭飛快地奔馳，他也不願就此白白犧牲，但小尾豐信的座騎並非一匹駿馬。敵兵看到小尾豐信的頭盔，立即亂箭射去，馬為箭傷，小尾豐信棄馬，和他並騎奔馳的中澤兵庫很快地將自己座騎讓出，這模樣看起來，就好像臣屬將馬匹讓給主人一般。

　　「晴信公在那裏！」

　　村上軍一起向著小尾豐信殺了過去。除了小尾豐信和中澤兵庫之外，尚有十名武士與村上義清的兵士交戰，不一會兒工夫，小尾豐信、中澤兵庫及那十名武士都陣亡了。

　　「屋代公的部下仁禮若狹取下武田晴信公的首級。」

　　這一句叫喊聲傳遞村上軍每一個角落。

　　一路潰敗的甲軍，退到長窪城，方才被自己的援軍搭救。死命逃亡的軍兵，表情癡呆，只顧著保全自己的性命，完全是被戰敗的群眾心理趨使而逃到這裏的，當他們清醒時，有的人發現連手上的武器都沒有了。

　　村上義清前進到能望見長窪城的地方停下兵來，因為從那兒過去，是屬於武田的勢力範圍。深怕再前進反而會有危險；同時，由於已經取下敵將晴信的首級而感到安心。村上義清失去了千載難逢的機會。

　　村上軍歡天喜地地撤兵回到砥石城。

　　村上義清一回到砥石城，首先表揚城主山田國政及其兩名武將吾妻清綱和矢澤總重的功績。並舉杯犒賞他們的辛勞。

　　「現在信濃地區，又恢復昔日的和平了。」

　　村上義清很開心。一邊兒把酒言歡，一邊兒談論戰功。

　　「對！對！瞧瞧這些有價值的戰利品。」

　　城主山田國政將奪自甲軍的三十挺洋鎗搬到村上義清的面前。

　　「的確了不起。」

　　村上義清高興得眯起眼睛。看到村上義清眉開眼笑，山田國政乘機要求賞賜。

　　「敬請主公把這三十挺洋鎗發給屬下。」

　　山田國政志在必得地說。

　　「其中的二十挺可以犒賞城兵，拿去適當地分配吧。」村上義清端詳了吾妻清綱和矢澤總重兩人的表情，如此說道。

　　村上義清授權山田國政分配恩賜，當場，山田國政把二十挺中的十挺給了自己，其後各五挺平分給吾妻清綱與矢澤總重。吾妻清綱深謝厚禮，而矢澤總重卻滿臉不服氣。因為進攻小山田隊並予以滅亡的計劃，是由矢澤總重所擬定；同時指揮佐久眾三百人的也是他。襲擊洋鎗隊、奪取洋鎗三十挺更是矢澤總重的部下所為。因此，他認為至少可以有權分享半數。並且，其中十挺必須分給佐久眾的主要人員。否則，佐久眾必不肯罷休。

　　山田國政不過是自恃年齡較長而當城主，實際是矢澤總重在指揮作戰。山田國政和吾妻清綱，及矢澤總重三人同屬村上家的家將，論門第，矢澤總重也高於山田國政。

　　「難道不服氣？」山田國政對矢澤總重說。

　　「的確不服。」

　　結果山田國政從自己的十挺中拿出一挺鎗管上受到刀痕的洋鎗交給矢澤總重。

　　矢澤總重眼光閃亮了一下。此時，他的心中開始萌生叛意。

　　回到諏訪後，晴信一直在檢討敗北的原因。譬如對砥石城的防衛力量，未加仔細研究，便輕易地動用大軍。他攻打砥石城的方法拙劣，撤兵的時機過晚。這些作戰的失誤，應該全由晴信負責，會導至此結果，可能是單憑勝利的吶喊，便攻下了林城的自負在心底作祟。

　　晴信避居在溫泉館舍，連愛妾湖衣姬也不見，獨自一人思考。只有每天一次與駒井高白齋會商約一小時。

　　駒井高白齋從不提起砥石城的敗仗。既然晴信正在反省失敗的原因，又何必再去揭瘡疤。

　　高白齋是晴信的親信，對於自己的責任深深地檢討。當晴信在塩尻峠告知真田幸隆的使者角間七郎兵衛將攻打砥石城時，他便應該依照心意建議延緩，而不惜以切腹的決心來進諫。他認為自己沒有這樣做，才是這場戰爭敗北的原因。

　　晴信到了諏訪第三天的早晨，把駒井高白齋召喚來，並對他說：

　　「我要你立即派快馬到古府中，囑咐準備下一次的戰爭。可能不出十日，村上義清將率領大軍進攻信濃，名義上是協助小笠原長時收復失地。如果此刻中信濃落入敵人之手，那麼過去的努力將成泡影，等到敵人集結兵力開始行動，我方再召集兵馬便來不及了，若不在敵人行動前把我方的後備隊派到深志城，情況便會危急。同時，曾經參加此次戰役的軍兵，一律讓他們休養，重新召集新兵。」

　　當然，敵人的反抗是意料中的事。而晴信也預見此事，下令準備出擊。晴信的先知卓見令駒井高白齋佩服，他認為三十歲的武田晴信真是天生的戰神。

　　「我預計在諏訪逗留兩日，十月六日將返回古府中，希望在此之前，完成出兵的準備。對這次戰役中陣亡的家屬從優撫恤。」

　　這時，晴信臉上那戰敗的陰鬱一掃而空。他對新的戰役充滿了鬥志。以書面指示深志城的馬場民部加強防備，同時也派快馬前往小縣、佐久諸將，指示要防範村上義清的動向。

　　那天夜晚，晴信到達諏訪四日後，首次與湖衣姬同衾共眠。

　　「一回來時，見主公一臉凝重的神情，曾經令我擔心。現在已經──」

　　湖衣姬說。

　　「現在已經如何？」

　　「現在主公的臉變得像平時一樣的討厭！」

　　「要不要我變得更討厭來攻擊妳？」

　　「妾身看見你那張討厭的臉，逼近在眼前會令我神昏目眩。所以我……」

　　湖衣姬嬌聲呼喚侍女熄燈。當侍女的衣角摩娑聲遠離，晴信已經迫不及待地抱住湖衣姬。

　　翌晨，晴信帶領數騎返回古府中的躑躅崎城館。砥石城的敗仗早已傳遍整個城館，迎接的人們表情消沉而含蓄。

　　「能平安歸來已是萬幸。」

　　雖然三条氏以嚴肅的表情迎接，但是里美卻急忙跑來。若是沒有旁人，她定會投入晴信的懷中。但礙於階級而跪在晴信膝前行禮說：

　　「原以為主公會直接返回躑躅城，沒想到在諏訪逗留了那麼多天。前次還會把妾身帶去溫泉館舍……但最近只顧找湖衣姬……好像把妾身遺忘了一般……」

　　當晴信望著里美斷斷續續地說著這些話，一面膝行靠身過來時，不禁笑了。

　　「里美到底是個女人家。」

　　「是的，我是個女人啊！」里美這樣說著。

　　「那位在塩尻峠戰役中曾叱咤馬上的里美，如今卻像個普通女子發著牢騷。」

　　「難道不應該埋怨主公都不來看我嗎？」

　　「當然無妨！但是說這些不嫌日頭還太高嗎？」

　　「不管！即使是日頭高照我也要說。比起黑夜，明亮的白天反而更令人爽快舒暢呢！」

　　望著里美那充滿誘惑和挑逗的眼神，晴信再也忍不住身體的渴望了。

　　「早已做好準備。」

　　里美甚至明白的示意，並為他帶路。晴信揮開里美的眼神，說一聲：

　　「好壞的女人！」

　　說完之後，大聲笑著，沿著走廊，走向書房。

　　由於在攻擊砥石城時吃了個大敗仗，本來想檢點約束自己的行為，但是卻禁不起里美那種想緩和自己的心煩的調情方式。晴信原本對於白晝做愛有極濃的興趣，卻因為一些原因而對里美感覺歉疚。

　　到了十月二十日，村上義清後來的動向業已明顯。當村上義清發現取下的首級是屬於替身小尾豐信時，決心應小笠原長時的請求向中信濃進兵。

　　中信地區的情勢也頗為微妙。土豪們聞知舊藩主小笠原長時將在村上軍的支持下再度回來，心中開始動搖。

　　「他們都是些不可靠的土豪。當我方勸誘時便答應投靠，但在迎接小笠原長時的使者時，又表示絕無二心。」

　　深志城的馬場民部如是說。深志城已經修築完成，預定至少能支撐一、兩個月。

　　村上義清軍開始向中信移動。他們和小笠原的殘黨聯合在塔原城佈陣，顯出攻打深志城的跡象。

　　與村上義清軍的動向呼應，晴信也率軍三千，從古府中出發。這是十月二十三日。

　　雖然沒有宣佈目的地，但在將士之間卻流傳著一個消息，那便是甲軍要乘村上義清不在時，向村上義清的主城葛尾城攻擊。流言的目的是在欺騙敵人之前要先瞞過自己人。

　　倉科的騎兵隊以數十騎為一組，奔向佐久、小縣方面，為的是要加強佐久與小縣甲軍的陣營。

　　真田幸隆的活動變得活躍。從小縣到埴科的土豪之間，開始謠傳晴信將領五千大軍進攻村上的主城。

　　「過去的晴信，是屬於戰略型的武將，從不運用需要量以上的兵力；但經過砥石城慘痛的教訓後，如今想法改變，可能想帶領強大的兵力來壓倒村上軍。」

　　這流言自然傳入村上義清的耳中。

　　「晴信可能帶領大隊人馬攻打葛尾城。」村上義清憂心忡忡地對小笠原長時說。

　　「這可能是武田所散佈的流言，可以不必理會，等到證實晴信兵馬的動態後，再折回也不遲。在此之前最好準備攻佔深志城。」

　　小笠原長時這種說話的態度，觸怒了村上義清。對方說，準備好去攻佔，彷彿是以高姿態向村上義清發號施令。

　　（甚麼東西！曾經被晴信的吶喊嚇得屁滾尿流，未交戰便棄城而逃，還敢對我出言不遜！在你小笠原心中大概還以為自己仍是信濃的守護官，滿腦的官僚意識。你以為在這個時代，還能靠官位來指使人嗎？別傻了！）

　　村上義清終於背棄小笠原長時，由於對方一直有此觀念，才會使人離他而去。如今，小笠原的勢力事實上已不存在，假若聽信小笠原長時的話，萬一甲軍本隊襲擊葛尾城，後果不堪設想。

　　當天夜裏，接到來自葛尾城的通報。在主城周圍，時常發覺類似武田細作的人馬出沒。

　　到了天明，村上義清沒有向小笠原長時打聲招呼，便撤兵而去。

　　「這和原先的約定不同，為何不去攻打深志城？」

　　小笠原長時的使者，由後面追趕上村上義清問道。

　　「請轉告長時公說，與其依賴我村上義清，不如在旌旗上書寫信濃守護官小笠原長時等字樣豎立在隊伍前面，這還可能使敵人折以威勢，不戰而降。」

　　村上義清回到自己的居城，加強防備。一看到村上軍撤退，原想投降小笠原長時的土豪們，便藉著各種理由紛紛回到自己領土。單憑實力弱小的小笠原軍，是不足以攻打深志城的。

　　晴信把進軍到諏訪國境的軍隊撤回古府中，中信濃的危機已經消除。但村上軍退去後，馬場民部把鄰近城池一一攻陷，小笠原長時滅亡將是指日可待。

　　從天文十九年九月到十月的武田晴信在砥石城戰敗，世人稱為砥石城潰敗。直到晴信改名信玄之後，也從未輸得如此悽慘，這是武田信玄生平最慘的敗仗。

　　《妙法寺年錄》上如此記載：

　　……為了攻打具有天然屏障的砥石城，曾使橫田備中守及幾千名將士因此陣亡。

　　　　買來的城

　　砥石城的山田國政、吾妻清綱、矢澤總重三名大將情感不洽的消息，傳到村上義清的耳裏。義清召喚防守更科郡村上城（村上氏的發祥地）的大須賀久兵衛前去調停。大須賀久兵衛是首要重臣，對砥石城的內部情形一清二楚。

　　大須賀帶領數騎進入砥石城後，告訴對方奉主公村上義清之命，前來細探砥石城戰役的情形，以做為日後的參考。三將高興地歡迎大須賀。大須賀首先見山田國政，依序接見吾妻清綱、矢澤總重。

　　山田國政和吾妻清綱各自談論自己的戰功，彷彿單靠個人的力量便驅逐晴信的大軍。但矢澤總重卻不提戰功，只一味地埋怨。

　　他表示和部下佐久眾三百名兵士奮戰結果奪得洋鎗三十挺，卻得不到公平的分配。並且說，這種做法，若是甲軍來襲時，佐久地區可能不肯效命。

　　（奪取的三十挺洋鎗分配是村上義清十挺、山田國政九挺、矢澤總重六挺、吾妻清綱五挺。）

　　大須賀盤算了一下，依數目來看，並無不合理之處，但聽過矢澤總重的說辭之後，感到這種分配實有些不公。戰爭的勝利，是出自佐久眾三百人拚死奮戰而來。如要獎賞在砥石城兵力佔半數以上的佐久眾功績，那麼洋鎗六挺委實太少了。

　　「而且，六挺中有一挺是帶有刀痕的。」

　　矢澤總重的急口怒罵，逼出山田國政交出的第六挺洋鎗，還是有瑕疵的。

　　「我明白了。等我回到葛尾城會向主公稟報。事情既然已經決定，如果處理不當，會使山田與吾妻兩將失面子。」

　　如要平息矢澤總重的怒氣，似乎要拿村上義清十挺中的五挺，藉適當名義來發給矢澤。

　　「佐久眾的主將有幾人？」

　　「打算發給洋鎗的，至少有十名。」

　　「這麼說只要再籌湊另外五挺洋鎗，便可以平息佐久眾了嗎？」

　　當大須賀久兵衛如此說時，矢澤總重正在窺探對方的心意。

　　「若無與此相當的賞賜時，佐久眾可能背棄此城。佐久眾對武田一直抱著敵愾同仇之心，何不善加利用他們的敵愾心，讓他們無條件的效命。」

　　大須賀久兵衛回到葛尾城，將此事告知村上義清。

　　「在這場合，希望主公隱忍把五挺洋鎗發給佐久眾。三百名精銳的佐久眾對我方是寶貴的兵力。」

　　大須賀積極地說服他，但村上義清卻始終不答應。

　　「如果是為了一、二挺洋鎗便要離開城池，那麼任由他們去好了。我本來就對佐久眾沒有太大指望。」

　　大須賀久兵衛看著村上義清臉色不悅，口中說只為了一、二挺洋鎗，自己卻不肯把偶然得來的十挺拿出一挺來。

　　（北信的村上正面臨危急存亡之際，還要這樣──沒想到村上義清這麼小氣。）

　　這時大須賀久兵衛腦海中，把新興勢力的武田晴信和村上義清加以比較。

　　大須賀久兵衛帶著憂傷的神情回到村上城後，對部下大野三左衛門論理。

　　「屬下認為主公的做法令人失望，但他可能考慮到整個村上的立場。」

　　大野三左衛門，年齡剛過三十，頭腦反應靈敏，並對天下局勢頗有概念，他推測村上勢力早晚會向武田勢力屈服。由於大野三左衛門是投靠武田氏的清野入道壽軒的遠方親戚，因此，透過清野而與真田幸隆暗中有來往。

　　大野三左衛門把砥石城內部情況書面通知清野入道之後，前往砥石城對矢澤總重說有關洋鎗的事幾乎無望，而且主公好像對閣下的印象不好，最好在行動方面多檢點。但這反而煽動矢澤總重不滿的情緒。真田幸隆接到清野入道所通報的砥石城內部情況後，心想：

　　「看來砥石城的末日快到了。」

　　幸隆順路走到古府中求見晴信。

　　「目前需要一整筆黃金。」幸隆見到晴信便說。

　　「做何用途？」

　　「收買砥石城。」

　　幸隆說著盯著晴信的臉。他的一雙細眼正對著晴信圓大的雙眼，雙方的視線都想屈服對方。此時沒有言語，只透過眼神的交流。

　　「若金錢能收買一座城池，最好不過，立即進行。」

　　晴信交待身旁的駒井高白齋，供應所需的黃金。

　　「另外還有一事請求，請發給五挺洋鎗。」

　　「用途何在？」

　　「在收買砥石城時，打算做為贈品。」

　　晴信和幸隆繼續如問禪一般，彼此互望而直視。不久，晴信先開口說話。

　　「我答應。」

　　晴信的眼中彷彿一瞬間亮了一下。他一向信任真田幸隆。幸隆是信濃地區的部將，但視同武田家世代的武將。他瞭解要攻佔北信少不了幸隆的力量。

　　「此事不急！」

　　「不，非急不可。五月底前，我一定要把砥石城收買下來。」

　　那天，颳著寒風，真田幸隆當天便沿著佐久回到小縣，對駐守砥石城的佐久眾進行懷柔政策。由於幸隆是當地人士，便利用親友說服他們不要白白再投靠村上，不如出城歸順真田。如果投靠真田，便能從中獲得保障領土的權利。一旦失去這次機會，會被視為叛逆而處死。現在正是深思熟慮的時候。

　　晴信早已料到此事，過去便使真田之軍儘量避免和佐久諸將交戰。佐久眾也因為真田並非武田直系的武將，而放鬆對他的戒心。

　　矢澤總重之母，是投降武田的佐久望月城城主望月左衛門的伯母，善於謀略的武將幸隆當然不會錯過此一機會。

　　天文二十年（一五五一年）進入二月不久，矢澤總重率領部下出去獵兔。方法簡單，只是佈下羅網，把兔子趕入網中，這卻是一樁好的雪中消遣。

　　天氣晴朗，兔子卻只獵到二隻，做出來的兔湯連三十餘名參加圍獵的人都分不到一碗。這時，和矢澤總重有交往的中原鄉的保正源右衛門，邀請三十餘人前往他家，宰殺帝雉，並以酒款待。由於源右衛門的家無法容納三十人，便借用附近民舍。

　　矢澤總重許久以來，第一次在此與望月左衛門見面。

　　「真是久違了。」

　　望月左衛門先打招呼。雖是敵我雙方，但由於是親戚，所以談話投機，當他們發覺時，座上只剩他們二人。

　　「恕我冒昧，聽說村上義清現正對閣下起疑。」望月左衛門說。

　　「甚麼？他懷疑我？」

　　「是的。甚至謠傳閣下對於去年戰後的恩賞不滿，而正在等待機會想歸順武田。一旦發生這種謠言，你務必為自己後路著想。另外還有一事，武田晴信公對於閣下在砥石城的突出表現，頗為賞識。他說，雖然被奪走三十挺洋鎗卻毫不惋惜。晴信公對那次戰後論功行賞之事批評說，村上義清公雖武勇過人，但缺少知人之明。武田公願意補充不足的五挺洋鎗，贈送矢澤總重兄。不知意下如何？最好請你收下，那些洋鎗已經送到此地了。」

　　「你要我為武田做內應。」矢澤總重瞪大了眼說。

　　「不，對方絕無此意，只想贈送而已。」

　　「我不能接受。我的心尚未腐化至為敵人做內應。」

　　矢澤總重說完後，別過臉去。這件事到此為止，望月左衛門便回去了。矢澤總重也集合部下，打道回府。保正源右衛門提到駐在城內恐怕有所不便，而把裝在稻草包中的蔬菜，陳列在他面前當作禮物。

　　「這裏面裝著長芋（家山藥），雖然不登大雅，但還是叫人扛回去吧！」

　　比米袋稍微細長而裝滿蔬菜的包裹兩端，露出長芋。矢澤總重給予源右衛門厚禮後回城。

　　回城不久，臣屬小林兵頭向他報告說，裝長芋的包裹中藏著五挺洋鎗。

　　「這件事有那些人看到？」

　　「除了屬下之外，還有三名佐久眾。我要他們幫忙將洋鎗藏匿起來，同時嚴禁他們吐露口風。」

　　矢澤總重對於小林兵頭機警的處理表示讚揚。他心知此事必會洩露，而想把這件事告訴城主山田國政，但一想到山田的嘴臉就心有不甘。對方只是憑著年長而成為城主，其實是個貪婪無厭的人，不宜將此事告訴他，即使告訴吾妻清綱也不可能拿出更好的主意來。矢澤考慮了一整晚，始終想不出好主意。雖然也想直接告訴葛尾城的村上義清，但如同大夥兒所說，此刻村上義清正以懷疑的眼光看他，再去找他，更加深對方的疑慮。但是，如今也無法把洋鎗帶出城外，他實在無意透過望月左衛門和武田通敵。

　　過了三、四日後，這事更不易公開。

　　到了三月中旬，小林兵頭一臉憂鬱地來找矢澤總重，並說道：

　　「有關洋鎗的事，已經傳遍了佐久眾。原以為知道的人除了我之外只有三人，誰知有人目擊保正源右衛門把洋鎗藏在長芋中間，可能因此走露消息。」

　　矢澤點點頭，心想，擔憂的事終於成事實。

　　「如今該如何處理？」

　　矢澤想借助小林兵頭的智慧，小林彷彿下定決心般地瞪大眼睛說：

　　「屬下認為，得決定是否要放棄佐久眾三百兵馬。如想挽留佐久眾，便可以把這五挺洋鎗加上前次的六挺，分送給他們的主要人員。由於去年九月以來，尚未領賞，使他們不滿，長此以往，難保佐久眾不會鬧事。」

　　佐久眾期待著合計十一挺的洋鎗會分配給主要人員，他們需要把它變賣，將錢分給部下；或把鎗做為各集團的共有財產。反正擁有武士集團時，必須要有某種給與才能維持。逗留此城的佐久眾是被武田奪取領土的浪人集團，都以為參加戰爭而得不到獎賞，便應離去參予其他條件較優的主顧，只要不是武田，任何主顧都行。不論是北条、今川或上杉，對於三、四十名整批的武士都歡迎錄用。戰國時代正盛行傭兵制度。

　　「同時，即使佐久眾要離開此城，也不會空手離開。」

　　聽到小林兵頭這句話，矢澤總重抬起頭來。

　　「既然依靠佐久眾之力得以戰勝武田，恩賞是在所難免的事。」

　　矢澤當日內便召喚主要人員十名。每人各發一挺洋鎗，並囑咐要把領到洋鎗之事列為最高機密。

　　然而，他們能領到新兵器當然頗為欣慰，勢必會拿給伙伴們一一傳閱或彼此比較。當有人要求借看時，他們甚至開玩笑說得先付銅錢十文。洋鎗價格昂貴，得來不易，因此擁有洋鎗的集團便能提高自己的身分。

　　佐久眾的主要人員領到十挺洋鎗的消息傳入山田國政的耳中，山田綜合城內各種流言，向葛尾城的村上義清報告。

　　到了四月，葛尾城召喚矢澤總重前去應訊。村上義清緊繃著臉孔問：「據說另有五挺洋鎗運到你矢澤總重之處，和前次所得共約十挺的洋鎗發給了佐久眾，此流言是否真實？」

　　「絕無此事，若有懷疑，屬下可以當場切腹自盡。」

　　說這話的矢澤總重，當真想要切腹，他知道事情已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了。

　　真田幸隆對於砥石城內的佐久眾，一一加以誘騙，同時提供大量金錢。並且附帶說明，這些錢並非來自武田，而是真田幸隆自掏腰包的慰問金。

　　砥石城矢澤總重謀反的風聞，開始四處散播。城內將士甚至分為兩派。有一次，佐久眾和山田國政的士兵打架時，險些使城內分裂，引起一場大騷動。

　　「必須處置矢澤總重。」

　　村上義清說。但是除去實力派的矢澤總重，可能會使佐久眾三百人謀叛；而正在走下坡的村上勢力，實在需要三百名佐久眾的力量。其實，他可以積極採取懷柔政策，但卻不肯。反而對留在葛尾城內做人質的矢澤總重的長男重丸加強監視，企圖牽制矢澤總重。

　　五月間，葛尾城決定派遣一批人前往砥石城調查情況。目的在於確定有關洋鎗的謠言真相。此消息由大野三左衛門迅速告知矢澤總重。他的書信中的末尾寫著：

　　「如今是下決心的時候了。」

　　從字面上看來，可以解釋為該決心切腹或是謀叛。在收到大野三左衛門的書信同時，城主山田國政下命令，叫矢澤總重把他的居室移到城主的隔鄰。

　　矢澤拒絕了這項要求，而故意搬到佐久眾所居住的武士休息室中。矢澤總重心想：一旦葛尾城派人來調查城內情況時，將以實力抗拒。既然不願投靠武田，對於不信任部下的村上義清也只有反抗到底。

　　於是，砥石城出現了兩位城主。矢澤總重當天便以他個人命令調動兵力。守門士兵也分為山田派和矢澤派。看來，城池內隨時會引發戰爭。

　　村上義清這時頗為猶豫。他想，若聽到葛尾城派兵前往砥石城，則砥石城內部將會引起內亂，屆時勢力較強的矢澤總重可能會掌權，因而不敢輕易調兵。村上陸續派人到砥石城，對矢澤總重加以威脅利誘。

　　「若閣下心懷不軌，重丸公子的性命將會不保。」使者這樣告知後回去。

　　矢澤總重氣憤得咬牙切齒。

　　重丸被留作人質的葛尾城，建在聳立於千曲川河畔的山上，是一座不易攻擊的山城。山上樹木蓊鬱，森林密佈，能潛出城池者，若鑽進背後森林內，便無從追捕。

　　城內細作和真田幸隆互通聲息。

　　那天，是一個月明之夜，重丸在睡眠中被人從城內的廁所門口運出。當重丸醒來，發現自己已在一名黑衣男子的背上，一直在旁照顧的奶媽卻不知去向。

　　當村上義清聽到重丸失蹤的消息後，急派傳騎迅速前往砥石城，令城主山田國政斬殺矢澤總重。

　　當那名傳令騎士在月光中奔向砥石城時，真田幸隆的部下角間七郎兵衛追蹤而至。起先二騎的間隔大約兩百公尺，後來逐漸縮短。來到神川，相隔只差五公尺，再也無法拉近距離。傳騎發現背後有人追蹤，萬一被追上一定性命難保，於是死命奔馳。神川的水閃耀發光。聳立在高亢台地上的砥石城，在朦朧的月夜中，有如夢境。

　　傳令武士望了砥石城一眼，心想快到了，只要再跑一段距離就可獲救，甚至也感覺背後的馬蹄聲逐漸遠離。

　　角間七郎兵衛沿著神川上坡道時，速度減慢，馬匹也疲倦了。他以左手持馬韁，右手伸入懷中，在伸入和取出的同時，有件發亮的物體，在角間七郎兵衛與傳騎之間掠過，一瞬間，領先在前的傳騎在馬上幌了幌，背上受到飛刀攻擊。但他忍耐地儘量把傾斜的身體撐回，第二把又飛向他的背上，他終於倒在馬背上，然後滑落下來。角間七郎兵衛跳下馬，拔刀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倒在路上的武士抽出刀來砍向角間；但這只是最後的掙扎。角間七郎兵衛又補了他一刀，奪走他懷中的書信，策馬奔向城內。

　　「有事通報矢澤公。」

　　角間七郎兵衛在馬上高叫，城門的守兵走出來。

　　「奉葛尾城的主公之令前來通報，在下希望向矢澤總重直接面稟。」

　　角間七郎兵衛說。矢澤總重在城內接見角間七郎兵衛，大約十名臣屬陪侍一旁。

　　「今晚重丸公子平安脫離葛尾城，相信明日之內會到達真田公的陣營中。」

　　「重丸逃脫了嗎？」

　　矢澤總重感慨萬千地說。角間七郎兵衛把從傳騎懷中奪來的村上義清寫給山田國政的親筆信交給矢澤總重。書信沾滿了血跡。矢澤總重讀完，不發一言地交給小林兵頭。

　　小林兵頭讀完後說道：

　　「現在該下決心了！」

　　矢澤總重點點頭，對在場人員說：

　　「敵人是山田國政及吾妻清綱兩人，凡抗拒者一律斬殺。」

　　在矢澤總重指揮之下，三百佐久眾合力攻向山田國政和吾妻清綱。

　　當山田及吾妻兩派聽到葛尾城派了急使前來找矢澤時，便知道發生情況而防備了。

　　兩軍在城內爭戰，同時也在城外的月光下交鋒。人數方面，山田、吾妻聯軍較佔優勢，但佐久眾勇猛難當，一時無法分出勝負。

　　城內開始騷亂時，城樓上的狼煙冉冉上升。紅色的火花，散落在已經偏西的月色中。這是藏匿在城內的真田幸隆的細作所為。

　　「真田軍攻進來了！」

　　當人們聽到這呼叫聲時，真田軍果然從無人防守的城門進來。

　　「我們來替矢澤公助陣。」

　　「我們是真田軍，前來支援矢澤公。」

　　聽到有人在叫喊，山田國政和吾妻清綱的兵馬一時動搖。山田國政和吾妻清綱二人被殺，砥石城落入真田幸隆手中。

　　天濛濛亮時，矢澤總重仰望著砥石城，眼中噙著淚光。真田幸隆對矢澤總重說：

　　「閣下的表現突出，相信晴信公也會高興而重用閣下，在此之前，暫請迴避到在下的松尾城，相信今明二日內，重丸公子會到達。」

　　戰爭已過，但事後的混亂仍然持續著。當戰事由矢澤方面獲勝時，矢澤的步兵們，像餓狼一般地撲向正在逃亡的山田與吾妻的女眷。不管有無旁人，婦女被推倒在地，淪為洩慾的對象。從遠方森林中也傳來婦女哭叫的悲鳴。生活在同一座城中的友軍，一旦翻臉為敵，便會發生這情勢，這也是生於戰國時代的悲哀。沒有人對士兵們的暴行加以遏阻。這些行為雖未經公然准許，但實際上也受到默認，有些士兵甚至認為，這些暴行就是拚死作戰的獎勵。

　　「閣下打算如何？」真田幸隆對矢澤總重說。

　　「在下想暫時一個人靜一靜。我想脫離戰爭，到諸國遊歷一番。」矢澤總重說：「有一事相求，能否請真田公暫時照顧在下的家眷。」

　　矢澤總重心中感到無奈的矛盾，他原來向村上義清矢志效忠，結果落得叛徒之名。砥石城陷入敵方之手，責任在他，這些全在不知不覺中演變而成。追根究柢，自從利用佐久眾戰勝武田之後，就已經埋下今日的禍根了。

　　矢澤總重深具信濃武士的風骨，如今若歸順武田，則變成完全出賣自己的主公與邦國。

　　他實在不想背叛自己的邦國，只是對主公的作風表示反抗。

　　「這樣也好，在閣下回來之前，家眷全由我幸隆負責照顧。」

　　當矢澤總重的態度堅定後，幸隆站在岩石上，大聲對佐久眾們呼叫：

　　「矢澤公將家眷託付在下，決定一人周遊列國。因此你們失去了主人。如果想跟隨我幸隆者，可以繼續留此。若不願意，可自由前往他地。想要離開的人，每人發給五百文做為這次戰功的賞金，可以向我提出申請。現在給你們一小時的考慮。」

　　佐久眾們分為幾個集團，開始討論去留問題。想投靠者佔半數，其餘半數則認為若投靠真田等於是投靠了武田而表示不願意。

　　幸隆召喚佐久眾的中心人物神津賢祐，勸他投靠真田軍。

　　「在下是仗義協助矢澤公，今日已全部結束。如今我更無意投靠武田，在下將繼續和武田對抗，因為武田才是消滅佐久的宿敵。」

　　神津賢祐召集部下三十人，整隊離開砥石城。他在思量應該投靠北条、上杉或是參加今川──神津賢祐一面想著，一面走在三十人之前，扛著洋鎗的步卒跟在其後。朝陽射在鎗管上，閃閃發光。

　　去留決定後，從城內走出矢澤一門的女眷，因昨晚到今晨的混亂場面而臉色蒼白。真田幸隆派遣強壯的部下，保護家眷們到松尾城。

　　真田幸隆幾乎未損一兵一卒而進佔砥石城。砥石城的淪陷給村上勢力帶來決定性的打擊，能維持主城葛尾城全賴砥石城的存在。當時戰略家曾認為，只要砥石城存在一日，則今後數年無法將村上的勢力從北信逐去。

　　村上義清聽到砥石城淪陷，曾一度暈眩，但立即站了起來高叫：備馬。他打算起兵再去奪回砥石城，他的屬下圍過來制止。村上義清無奈地坐下，半天不開腔說話。

　　晴信在野地奔馳的途中知道砥石城淪陷的事。

　　「原來如此！」

　　他只說了一句，但忽然撥轉馬首，返回躑躅崎城館，召集重臣宣佈：

　　「砥石城等於是以三十五挺洋鎗收買來的。砥石城淪陷後，接著向北信的核心部份進軍。下一個交戰對象，不是村上，也不是小笠原，而是越後的長尾景虎。從越後的春日山城出發的景虎和由躑躅崎出發的晴信，你們認為何方會先到北信濃？」

　　晴信環顧群臣面容，又說：「雖然無法縮短和北信濃間的距離，但卻可以縮短到達那兒的時間。方法是從古府中到北信濃之間，築條像鎗桿一樣筆直而能夠奔馳的軍用道路。」

　　晴信的臉上充滿了自信的光輝。

　　　　安曇部後裔的末路

　　晴信看到今川義元的老臣岡部美濃守的臉時，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

　　他想既然預料中的男人在預期的時候到來，那麼也必將說些預期中的話。

　　「在短短的時間內就能如此壯盛富強，實在令人慶幸。」

　　晴信想當對方說完這些客套話向他行禮後，再開口說話時就要當心了。但岡部美濃守卻遲遲沒有說出來意。他只說前次到古府中來正值盛夏，天氣十分炎熱；但這次天氣卻非常涼爽，並指著自己變白的鬢髮說年事已高，即使有心為邦國效命也已是力不從心之類的話。當晴信想到對方談到年齡，必然會提出那事時，他又說：

　　「對了！談到年齡，記得太郎義信公子是在去年行加冠禮的是嗎？」

　　岡部美濃守以一副突然想起一般的口氣說。

　　（你這個老狐狸，明知故問！）

　　但，晴信仍不動聲色地說：

　　「義信到底是幾歲？要不要把他叫來？」

　　他故意裝糊塗。岡部美濃守說不用了。然後，把膝幹向前挪，說：

　　「依我這老頭子的看法，武田和今川在信虎公的時代即有深厚的姻親關係。但自從去年發生那件不幸的事情後，總讓人感到寂寥而不知所從。最近連我這個老頭子也開始覺得世事無常……」

　　岡部美濃守說的去年的不幸事件，即指嫁予今川義元的晴信的姊姊，在六月二日去世。當時她只有三十二歲。

　　「當我思索人世浮沉的現象時，使我頓悟到死即是生。」

　　晴信想這雖然是極為冗長的開場白，但對方必將說出來意，因此他仍然耐著性子繼續聽下去。

　　「當我想起已故的娘娘時，總覺得因此而斷絕武田家和今川家的姻親關係頗為可惜。幸而，太郎公子如今已行過加冠禮，如果能與今川義元公的閨女於津禰小姐結為連理的話，我想那將是一段美好的姻緣。這是我這老頭子衷心期盼的事。」

　　晴信想，他終於說出真話了。雖然繞了一個大圈子，總而言之是要求太郎迎娶今川義元的女兒。

　　（今川義元這傢伙始終是那麼地高傲！）

　　晴信感到不悅。

　　（本來是我方娶媳婦，由我方向今川家提親還算合情合理；但現在卻是由對方來要求我方，這是有意表示今川的地位高於武田。）

　　晴信心中想著，但卻沒有說出來。

　　當時今川義元正熱衷於攻打三河。他的意思極為明顯，即想從三河將勢力延伸到尾張、伊勢，不久上京號令天下。然而，要這樣做的話，必須先排除後顧之憂，因為只要武田和北条安分一些，義元的野心便能實現。為了讓對方能安分一些，義元因此希望能舉行一場政策性婚姻。但另一方面，晴信卻為平定信濃的日子將近而積極不已，因而也有意促成這段婚事。

　　晴信的心中早已深植了西進的野心。他打算先進軍到能望見海洋的地區，再揮兵進攻京都，完成號令天下的大業。如此一來，總有一天必將要與今川干戈相見。屆時，和今川間的姻親關係，或許反而會成為一個障礙。

　　「侯爺的意見如何？」

　　岡部美濃守說。他的眼神犀利地望著晴信。他似期待對方能慷慨答允，明顯地表露出依恃今川勢力強迫晴信接受的態度。

　　「這個嘛，雖然是件好事，但太郎義信才行過加冠禮不久。」

　　「不！絕不算早。我記得晴信公那時更早。」

　　「太早了。因為太早的關係，因此造成了許多不良的後果。」

　　晴信回想十三歲便被迫與上杉朝興的女兒於滿津結婚的事。那年於滿津十四歲。由於懵懂無知，小倆口就在侍女們的安排下被迫同寢。然而，他們倆對於該做甚麼事卻沒有明確的概念。教晴信閨房之事的是與於滿津一起陪嫁過來的婢女。

　　「晴信公子，今晚你應該這樣或那樣……」

　　婢女比手劃腳地把閨房中的事教導晴信。結果，於滿津有了身孕，最後卻因難產而母子俱亡。

　　「有關此事已由信虎公向三条娘娘報告過了。」

　　岡部美濃守說。他似乎想進一步迫使晴信當場答應這門親事。這種一提出來意便急欲得知答覆的人，實在是個相當難纏的人。

　　「你說從我父親……」

　　晴信初聞此言，感到十分的驚訝；但繼而一想，這也是十分可能的事。然而，晴信把父親託付給今川義元，卻不喜歡今川義元利用他的弱點，逼迫他接受這門親事。同時，三条氏是太郎義信的母親；而迫使晴信迎娶三条氏為正室的也是今川家。換言之，三条氏與今川家的淵源頗深。因此，先拉攏三条氏也是不無可能的。

　　「你們顧慮得很周到，但婚姻還是得看本人的意思決定，因此我想先徵求太郎的意見。」

　　這是晴信的詭辯。除非是普通的老百姓，太守的婚事需一一徵求本人的意思是前所未聞的事。因為，一般領主及武將們的婚姻，不是搶婚，便是政策性婚姻。當晴信正在考慮這件事時，岡部美濃守微微露出笑意。雖然不太明顯，但確實帶著笑意。

　　「太郎公子已經答應了。」岡部美濃守這次帶著更深的笑意說。

　　「太郎答應了？」

　　晴信感到不悅。他覺得這一切早在父親信虎、三条氏和太郎之間談妥，只不過事後徵求他的同意而已，因而使他感到十分氣憤。

　　「今後凡事我會和父親請教商量。」

　　去年行過加冠禮後，太郎義信曾如此說過。然而，曾幾何時，他早已把這些話拋諸腦後，連婚姻這種終身大事也沒有經過他的同意就答應人家，這是不可原諒的事。

　　大約三年前，晴信曾教義信劍法。晴信先讓義信手持木刀，將基本的招式示範後，說：

　　「你可以向我砍過來。」

　　結果，義信一反平時所教的招式，毫無招法地亂砍過來。起初，晴信只是略微應付一下，但因太郎的來勢洶洶，因此晴信把義信手中的木刀撥開。原以為義信該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料，義信卻又隨手抬起掉在腳邊的木刀，向晴信的脛骨橫掃過來。

　　義信的面貌像三条氏，臉龐大而平扁，連斜眼看人的習慣都與母親一模一樣。

　　「義信是否答應，只要問他本人即可分曉。假如他已經答應，我沒有意見。」

　　晴信壓抑住心中的不滿。但岡部美濃守仍然察覺了他心中的不悅，而說：

　　「不管如何，今川與武田……」說到一半，又慌忙改口，說：「這對武田和今川來說是件大喜事。」

　　岡部美濃守特別強調這是一件大喜事，企圖緩和冰凍的氣氛。

　　晴信對這門親事並不樂觀。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自己與嫡子義信有一道隔閡。但事到如今，他也無法拒絕。因為倘若他現在拒絕，必會與今川家失和。在未完成統一信濃的現在，這樣做是十分不利的。

　　晴信對於暗中決定此事的三条氏，以及受三条氏唆使而未與父親商討的義信始終覺得不可原諒。

　　「不久，我方會正式派人到今川公那兒提親。」

　　晴信特別強調正式二個字。等岡部美濃守回去之後，晴信召集了重臣，聽取他們的意見。大部份的人都表示贊同。他們大多是因為沒有反對的理由，因而表示贊成；只有飯富兵部一人對這件親事表示積極的同意。

　　武田的武將們也和晴信一樣考慮到將來的事。他們想，一旦晴信平定了信濃，揮兵鉾先和東海道時，今川與武田的關係是否會導致障礙。但這也是未來的事，現在根本沒有理由拒絕這門親事。

　　※※※

　　天文二十一年春天，晴信為開闢由甲斐通往諏訪的直線道路而到處募捐。募捐並非如古代僧侶為營建寺院而募集資金；而是為了修築道路，募集工人及資金。為了修築這條直線道路，諏訪的農民都被徵調出來。

　　從諏訪蔦木到大門峠要修築上、中、下三條軍用道路，而且一律修築成直線，以便軍用品的運輸。除了道路外，也架有高橋。因此，不論是否是農忙期，附近的百姓都被強迫參加勞動。俘虜也成了勞役。如有人企圖逃亡，會在眾人的面前被屠殺。

　　「道路必須在秋天以前完成。到了秋天，武田大軍要沿此道路消滅村上。」工程總管豪氣萬丈地說。

　　雖然中信的小笠原失蹤，等於已被消滅；然而，失去砥石城的村上義清依然還活著。當村上義清聽到武田軍在修築大軍用的輸送道路時，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村上義清不斷地向越後的長尾景虎請求援軍。

　　是年上州的上杉憲政被北条氏康驅逐，逃到越後的長尾景虎處。

　　「簡單地說，武田晴信到底是怎樣的人？」

　　某日，長尾景虎問上杉憲政。

　　「這個嘛……」上杉憲政考慮片刻之後說：「用一句話來說，他是個不像武將的武將。」

　　「你的意思是他是個擅長政治謀略的武將？」

　　弱冠二十三歲的長尾景虎是個臉形細長而略帶神經質、臉色蒼白的男子。如果「不像武將的武將」是指面貌而言，他應該比晴信更適合這個名詞。

　　「我說晴信是個不像武將的武將，是指他的思考方式。晴信在發動戰爭以前，必先考慮戰敗後的情形。他的思慮謹密，深謀遠慮，是穩紮穩打的武將。表面上很單純，其實是相當有城府的。」

　　由於上杉憲政極力地稱讚晴信，長尾景虎的臉上露出不悅之情。容易把內心的感情表露在外是長尾景虎的特徵，同時，他的反應也是非常靈敏。

　　「晴信現正在修築軍用的直線道路，他是個先修好道路再發動戰爭的武將──因此，千萬不可不防。」

　　憲政對晴信讚揚一番，然後喘了口氣。

　　「他打仗的方式呢？」

　　「非常高明。尤其是善於用馬。由於甲州自古多牧場，盛產良馬，因此馬匹可能是居我國之冠，士兵的戰鬥力亦非常的英勇強大，即使不吃米糧也能作戰，著實了不起。」

　　長尾景虎不明白何以不吃米糧也能作戰，因而露出訝異的神情。

　　「甲斐國的產米量有限。他現在極力要攻打信濃的理由之一，即在控制信濃的米。」

　　然而，長尾景虎以費解的神情說：

　　「那武田的軍兵到底吃甚麼打仗呢？」

　　「吃雜糧。蕎麥粉、黍粉等都是他們攜帶的糧食。他們能安於粗陋的飲食，並能嚴守紀律，奮力作戰，極少有臨陣脫逃的現象。」

　　「越後的士兵也不會臨陣脫逃，但越後的士兵只吃蕎麥粉或黍粉的話，可能無法發揮完全的戰力。」長尾景虎一面說，一面想像這個從未見過的敵人。

　　「武田軍的弱點呢？」長尾景虎以這是最後一道詢問的表情瞪視著上杉憲政。

　　「武田軍喜歡用寫著風林火山的軍旗。意即表示希望能如風林火山一般地行動。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暗寓著他們實際並非風林火山。疾如風這個字眼並不適於武田軍，這可以從砥石城的潰敗看出。大致說來，甲軍的動作並不敏捷；但他們甚少退怯，且具有驚人的毅力，即使被砍斷了右手，也依然能用左手拿刀繼續作戰。」

　　長尾景虎仔細地咀嚼著上杉憲政的話。他似乎已逐漸瞭解晴信的特質。他想，晴信正在修築的直線道路勢必將朝著自己延伸過來；但他定要予以斬斷。

　　直線道路的工程一步步地進行著。六月，晴信前往諏訪巡視工程的進度，順道在湖衣姬的居處逗留。湖衣姬似乎比前次瘦了些。他儘量抑制自己不要去想這件事，因此沒有說出來。但她的臉孔每到午後便會泛紅，或許是由於發燒的緣故。晴信怔忡了一下，莫非阿谷傳染給晴信的肺癆也傳給了湖衣姬？此外，還有一件事令晴信十分擔憂，那就是湖衣姬變得異常的熾熱。這一方面是由於他們是許久以來第一次在一起，但卻與平日有些不同。她會在夜裏要求他的愛撫，到了早上又再次向他要求，始終不肯放開晴信。她在香汗淋漓中不斷地掙扎、呻吟、扭動，然後哭泣。當她的慾火熄滅時，便聲竭力盡般地癱軟下來。她的睡臉並不是滿足健康的，而是由於肺癆刺激不健康的情慾，逐漸瀕臨死亡的面貌。晴信想必須立刻把立木仙元叫來替她診療。

　　勝賴已經六歲了，她的小孩正值最可愛的時候。他已經學會講話，對文字也極感興趣，已經會寫武田勝賴、武田晴信、湖衣等字。

　　他的長相肖似湖衣姬，面貌清皙，皮膚細白，尤其是他那一雙明亮的眼睛和寬額，可以看出他不是一個平凡的小孩。

　　「父親因何事前來此地？」

　　「來監督直線道路的工程。」

　　「直線道路修築完成後，我想第一個騎馬經過那條道路，而且最好騎一匹白馬。」

　　從這些不關痛癢的父子對話，晴信亦可看出勝賴的聰明，並對他的將來寄予重望。有時，晴信會把勝賴和太郎義信加以比較。雖然心想不該如此，但他有時仍會因為覺得自己疼愛勝賴甚於義信而感到驚慌。

　　※※※

　　晴信在直線道路未完成前便準備作戰。快馬向四處通報，命令運輸軍需品的馬匹在軍隊將通過的各處驛站集合。

　　北信的土豪及部將之間，紛紛謠傳晴信不等直線道路完成，即將襲擊村上義清的本城葛尾城。

　　村上義清命令加強防備，準備據守城池。

　　晴信的腦中盤旋著不久將在北信與假想敵長尾景虎對峙的情景。譬如，把戰場預定在犀川和千曲川會合的川中島一帶的話，從古府中到川中島的距離，等於長尾景虎從越後春日山城到川中島的兩倍距離。如要縮短這段距離上的差異而獲勝，便只有加快軍隊的移動速度。

　　晴信計劃來一場軍隊移動演習。七月二十七日天明以前，躑躅崎城館的瞭望台上吹起了法螺。法螺拖著長長的尾音，連續吹了三次。停止片刻之後，又再吹了三次。聽到這個信號，守候城館的衛兵慌忙跳起身來。當法螺的聲音停止時，大家都已站到個人的崗位上。

　　瞭望台不分晝夜都有哨兵值班。那天早上天未明時，他們在韮崎的狼煙台上升起狼煙、吹起法螺。狼煙由白、青、紅三色混合而成。瞭望台上的哨兵將顏色配合的情形告訴駒井高白齋。三種配合的顏色中，第一種顏色代表事件發生的地點；而白色表示深志城方面發生了變動。下一顏色表示敵軍的數量，而青色表示敵軍有二千。最後的顏色表示事件的內容；而紅色則表示我方有危機。暗號經常在更換。

　　「敵軍二千，來襲深志城，目前正在激戰，我方陷入危機。」

　　駒井高白齋將狼煙的內容告知各部將，同時派出快馬四處通報。

　　「不要把它當作演習，應將它視為實際的戰爭。」駒井高白齋要所有士兵遵守這項命令。狼煙升起一小時後，甲軍的先鋒隊已從古府中出發。

　　晴信為了縮短與北信之間的距離，因而舉行了這次大規模的軍事演習，並實行使用狼煙的訓練。七月二十七日，從古府中出發的二千軍隊，八月一日已經集合在深志城。二千軍兵到達深志城的消息，是透過狼煙通報到古府中。在深志城與古府中之間設置了十幾處狼煙台，台上的士兵整天都未闔眼地望著天空。晚上用紅、青、白三色狼煙；白天則使用紅、青、黃、白及黑煙。以五種顏色互相搭配，可以通報相當詳細的內容。

　　雖然上杉憲政曾批評晴信的軍事行動並非真如風林火山一般；實則，晴信對自己的軍隊缺點比上杉憲政更清楚。他知道如要戰勝長尾景虎，務必要做到疾如風的行動，而且已經著手實行這個構想。上杉憲政對晴信的批評稍嫌幼稚了些。

　　集合在深志城的二千軍兵，經過一日的休息後，接獲了新的命令。命令的內容是演習結束，現在開始進入實際作戰。攻擊的目標是小岩嶽城。

　　「安曇武士拚死抵抗，大家要振奮精神！」

　　晴信召集諸將，一面訓話，一面派出密探到北信地方，監視村上的行動。

　　小岩嶽城是位於安曇部穗高有明的一座山城。城池周圍有幾重壕溝，像一個被蓊鬱的叢林所覆蓋的小城寨。

　　城主小岩嶽圖書和五百將士據守在那裏。

　　小岩嶽圖書為安曇部的直系後裔，一直固守著自己狹窄的土地，連小笠原長時也對名門的安曇部後裔另眼看待，並加以庇護。然而，小笠原長時自去年十月失蹤以來，在中信地區，已沒有一座城池為小笠原的根據地，同時也沒有人支持小笠原。因此，現在抵抗武田是毫無意義的事。

　　投降武田的中信諸將先後到小岩嶽城勸降，但小岩嶽圖書堅持不肯。

　　「武田是個凶賊！是滅掉神氏後裔諏訪、奪取信濃守護官小笠原氏土地的盜寇！我們小岩嶽氏的祖先是棉積豐玉彥命的兒子穗高見命。自古以來，安曇氏即與諏訪一樣受封於朝廷，成為安曇國主，代代仕於朝廷，負責安曇部造營司、內膳司的職務。曾經仕於孝德天皇的安曇部百鳥，便是首次定居於小岩嶽城的人。朝廷敕封他治理安曇，他的特權世代都受到尊重。不僅是小笠原氏和諏訪氏，連鎌倉幕府也承認我們的特權。雖然土地狹窄，但仍是一個獨立自主的國家。除非武田晴信向我低頭，以平等的地位待我，建立邦交；否則，要我交出人質，作為投降的條件，免談！甲軍大可以進軍攻擊，我小岩嶽圖書有群山之靈的庇護。同時，村上義清公如果聽說我們據守在一座小城抵擋甲軍的大批兵馬，也必會派援軍來；小笠原的豪主們也會一起反抗的。」

　　小岩嶽圖書因為擁有豐富的山林資源，故財力雄厚。同時，他的部下亦十分勇猛，他具有罵武田為凶賊的氣魄，故如能與他成為友軍，必定非常有益。晴信千方百計地想馴服名族安曇部的子孫，但卻無法接受平等對待對方或不交人質的要求。

　　最後一次交涉是由最近才成為平瀨城主的原美濃守虎胤親自出馬，但小岩嶽圖書說：

　　「從來沒有聽說原美濃守這個名字。假如要代表武田，為何不派駒井高白齋或馬場民部等有名的部將來交涉？」

　　他以這些理由，拒絕和原美濃守會面。

　　「雖然是個有用之才，但現在也顧不得了！」

　　晴信聽說此事後，決定攻擊小岩嶽城。

　　小岩嶽雖然是個小城，但並非可用大軍一下攻下的城。要攻打城池，首先要填好壕溝及砍伐森林。

　　晴信勘察地形回來後，派人四處收集開山刀和鋸子。次日起，士兵們便拿著開山刀和鋸子，從四面八方朝著城池開闢道路。鋸子的聲響晝夜可聞。

　　小岩嶽圖書原來只加強防衛通往城門的道路。他以為甲軍一定會對這條唯一的突擊路線反覆攻擊。但是，甲軍的二千軍馬卻完全沒有經此路線攻打過來，這使他感到意外和驚慌。雖然他時而從城裏攻打出去，甲軍也只是做適當的應付而已。三、五日之後，鋸木聲仍不絕於耳。

　　「敵軍可能是要將這座山砍禿之後再進行攻擊。」

　　「不！他們正等著城裏的糧食消耗殆盡。」

　　城裏的衛兵議論紛紛。同時，由於鋸木的聲音而導致睡眠不足。

　　圍城過了八日，原美濃守虎胤將一位年輕的獵戶帶到晴信的本營來。

　　「我終於找到他了。他的外號是岩猿彌兵衛，是採取岩茸的高手。據說這人沒有一座峭壁無法攀登，相信他一定能完成這次的任務。」

　　晴信點點頭。

　　「單憑一個人可能無法勝任；另外再加派數名人員予以支援，並給予重賞。」晴信說完，讓原美濃守回去。

　　八月十日深夜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天上有火燄掉落在小岩嶽城的屋頂上。從小岩嶽城的岩壁上，點火的稻草陸續被丟下來。有些火藥掉入城寨，發出了黃色的火燄。

　　城兵驚慌地忙著撲火，但從天上掉下來的火燄，卻比撲火的速度還快。不久，城池的一角開始冒煙燃燒。

　　以此為信號的攻擊軍隊沿著用鋸子開闢出來的道路攻上來。

　　城兵全部出城迎戰。戰爭持續了兩天，隨時間的流逝，城兵的人數也日益減少。

　　沒有一個城兵肯逃走。有些婦女接過負傷士兵的槍而繼續反擊，兒童也把石頭扔向武田的士兵。晴信從來沒有見過如此激烈的抵抗，這簡直是一件自殺行為，是為了小岩嶽圖書這頑強的城主而殺身成仁，慘絕人寰的壯烈景象。

　　依照戰爭的規矩，不投降的人會被處死；但因甲軍佔壓倒性的多數，故只能算是片面的屠殺。

　　天文二十一年八月十二日，小岩嶽圖書自殺而亡。至此，中信濃的最後抵抗便告終了。

　　這與聽到甲軍勝利的呼聲，便放棄林城而逃走的信濃守護官的小笠原一族相比，五百將士全數犧牲，沒有一人生還的海洋族（據說他們是遠渡重洋而在此定居的種族）──安曇部的結局，實在是過於悲慘。

　　攻落小岩軍事要地。取下五百餘人之首級，以及弱足不知其數。（《妙法寺記》）

　　弱足者，婦女兒童之謂也。

林之卷　白面天才

　　今川義元的女兒與武田晴信的長子太郎結婚之事有如下的記錄。

　　根據《甲陽日記》的記載，今川義元的閨女所乘坐的轎子從駿府出發是天文二十一年（一五五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當天在津宿泊。十三日在內房；二十四日在南部；二十五日在下山；二十六日在西部等地宿泊。

　　二十七日（乙巳）酉戌時到達府中穴山宿；子丑時遷移到御新造。

　　由此可見，今川義元的女兒嫁到古府中來是酉戌時，亦即午後七時左右；而遷移到御新造（是年六月為迎娶今川義元的女兒所建的新城館）是子丑時，亦即午前一時。根據這個記錄來看，婚禮應是在天文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的深夜舉行。

　　依照當時的習俗，婚禮多半在深夜舉行，因此必須使用大量的燈籠或火把等。

　　在《妙法寺年錄》中對這次婚禮有如下記載：

　　天文二十一年霜月二十七日，甲州晴信公的公子武田太郎迎娶駿河義元公的女兒為夫人，這件事對甲州一家人來說是極為風光之事。武田的隨從人數，在刀鞘上貼有金銀箔者有八百五十口；義元公的隨從方面有五十口。轎子十二亭，箱籠二十具，尚有女眷用的有鞍馬匹及弓卒，該國的喜宴盛況空前。

　　可見這次婚禮是何等的隆重。一路上火把照亮如同白晝。在一把最明亮的火把的簇擁下，新娘的轎子緩緩前進。

　　那是一個星火熠熠的寒夜。夾道的百姓，祝福著已經將甲信兩國收入版圖，不久將號令天下的武田家的錦繡前程，並目送這行簇擁花轎前進的冗長隊伍逐漸消失在躑躅崎城館。

　　婚禮依慣例以繁瑣的程序進行。由於這與一般庶民不同，是一國世子的婚禮，再加上一些政治上的因素，因此，與其說是舉行婚禮，不如說是對鄰國的示威活動。

　　第三天，新娘改換裝扮。前此，一直穿著白絹短袖便衣，外面再披上白絹禮服的於津禰娘娘首次穿上彩色花紋的衣服，與武田太郎並坐出現在客人的面前。

　　前來向武田家及今川家祝賀的客人絡繹不絕。不僅是甲斐國內，連鄰近的諸豪主亦派使者將賀禮送到古府中來。

　　有些豪主是藉著前來祝賀的名義，趁機偵察躑躅崎城館的內部；有些則是想參觀甲斐國的武力及軍備，因此武田在接待及防禦兩方面都非常小心謹慎。這次的接待工作由飯富兵部負責。飯富兵部動員了所有的臣屬，以免接待有所遺漏。

　　雖然說是接待，卻因賓客的地位不同而有差別。同樣是今川家的家臣，對有聲望地位的武士上菜，是個別把菜放在鍋盤上款待；而對於一些無名小卒、馬伕、轎夫等，則是在另一個大房間裏招待，同時在酒菜方面也是盛在大盤上，任由各人自取。

　　事情就發生在第三天的午後。

　　今川的一部份士卒發出牢騷說沒有佐酒的菜餚。今川的士兵們本來就對武田的款待方式感到不滿，因為同樣是今川的人，武士階級和步卒階級的待遇卻極為懸殊。

　　「武田家真小氣，有酒卻沒菜。」

　　「甲斐沒有海洋，要他們拿魚出來是不可能的，我想不久他們可能會到泥田裏撈些泥鰍來做酒菜。」

　　今川步卒們的大聲批評，被運酒的武田家的下人五郎四郎聽到了。他把這件事報告給上司老澤忠幸。五郎四郎是年為十五歲，是因婚禮而臨時雇用的人員。

　　「甚麼！下酒菜不夠？不夠你不會自己去想辦法嗎？不要為了這些小事來煩我好嗎？」

　　這時恰好來自相模的北条家的賓客剛剛到達，因此老澤忠幸正忙著款待他們，根本無暇顧及今川家步卒們的酒菜。

　　五郎四郎到廚房向廚師請求替今川家的步卒準備一些下酒菜，但廚師因為要應付眾多的賓客正忙得焦頭爛額。

　　「這裏的菜都要留給預定的賓客，沒有多餘的酒菜給那些步卒。不要理會那些人的抱怨，否則就沒完沒了了。」

　　雖然可以不理會這些人的抱怨；但五郎四郎卻擔心這些步卒會因而鬧事，因此心中感到極為不安。五郎四郎只好溜出城館，前往他熟悉的善五郎的家。因為他知道善五郎除了從事農耕外，同時也在河裏撈魚。

　　「這裏只有曬乾的鮎魚。鮎魚在婚禮上不太受人歡迎，因此如要拿給賓客，必須先向上司請示。」

　　善五郎囑咐之後，把在地爐裏烤熟的五十串鮎魚交給他。五郎四郎把這些鮎魚帶回城館後，放在鍋中，向老澤忠幸請示是否可以使用。

　　老澤忠幸正在厲聲斥責廚師，因此，當五郎四郎畏畏縮縮地問他：「我找到了一些鮎魚，不知可否使用？」

　　他回答：「管它是甚麼東西，只要有就行了。那些今川的步卒都是些餓鬼，一定是飢不擇食。」

　　五郎四郎用味醬燉煮鮎魚，然後拿到今川家步卒們的面前。

　　「下酒菜來了嗎？怎麼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是到那條河釣來的呀？」

　　其中一個步卒一面說，一面用筷子夾起來吃了一口。

　　「這不是鮎魚嗎？鮎魚是一年生的魚，因此不能在婚禮的場合使用，沒想到甲斐國卻把它用在婚禮上。」

　　由於聲音極大，周圍喝酒的今川步卒都不約而同地把眼睛投向鮎魚。

　　「的確是鮎魚，是婚禮上不該使用的鮎魚。不過，既然甲斐缺乏食物，我們就只好將就將就了。」

　　「這麼看來，武田家似乎沒有見過甚麼世面，在婚禮上使用鮎魚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說話的聲音很大，連武田家的臣屬們也聽到了。這並不是是否使用鮎魚的問題，而是今川的步卒們譏笑武田家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

　　武田的年輕武士們聞言變色，甚至有人要把今川的步卒拖到外面處斬。

　　「好，斬就斬！但武田的鏽刀不見得能砍人。」

　　今川的步卒一時嘩然。今川的家臣三浦重左衛門聞知此事，慌忙趕來制止步卒們的騷動。另一方面，武田的總接待人飯富兵部也聞訊趕來了。

　　「在婚禮使用鮎魚是我們的疏忽。」

　　飯富兵部說完之後，一把捉住躲在廚師後面的五郎四郎。他排開了今川的步卒人群，將五郎四郎拖到庭院，拔起刀來予以處斬。這一切只是剎那間的事。

　　「拿鮎魚出來的確是我方的錯誤。現在各位已經看到拿出來的人已受了處罰，敬請多多包涵。」

　　飯富兵部對臉色蒼白而兀立在那兒的今川家臣三浦重左衛門說。

　　由於五郎四郎被處斬，今川的步卒也靜了下來。但飯富兵部這種苛酷的手段，卻引起了武田家臣僚們的反感。被殺的五郎四郎，與正穿著結婚盛妝，坐在屋內的武田太郎正好同樣是十五歲。

　　這件事第二天傳入晴信的耳中。三浦重左衛門向晴信道歉，說：

　　「昨日我方步卒給閣下添麻煩真是抱歉。」

　　事情便因而抖露出來。

　　「詳細查辦這件事情的經過。」晴信對身邊的長坂虎房說。

　　飯富兵部聽說晴信派長坂虎房在調查這件事，自動前來晉見晴信，說明處斬五郎四郎的理由。

　　「這次的婚禮是武田與今川的聯婚，因此，我不希望在這種重大的儀式中引起騷動。我之所以將五郎四郎處斬，是為了平息今川步卒騷亂的不得已手段，敬請主公見諒。」

　　然而，晴信卻一反常態，露出不悅的神色，對飯富兵部說：

　　「五郎四郎是甲斐國的人，如要處斬，我自會下令。」

　　雖然這件事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但在最忌諱死亡的婚禮中，使一個無辜的少年流血，難免會在太郎和於津禰的婚姻前途上投下不可抹滅的陰影。

　　※※※

　　武田太郎的結婚喜宴在第七日達到了顛峰。晴信在躑躅崎城館的大廳款待各地的武將，而由武田家的技能演員大藏太夫所領導的戲班舉行猿樂觀賞會。

　　晴信在武藝、學問、宗教、藝術各方面都有廣泛的嗜好。

　　晴信從京都延聘技能演員大藏太夫的戲班是數年前的事。因為他聽說金山眾大藏宗右衛門的胞兄大藏太夫在京都過著落魄的生活，因而把他找來。

　　金山眾大藏宗右衛門本來是一名技能演員，但後來改行為探礦師而仕於武田。就金山探礦的技能而言，無人能與他相提並論。因此晴信十分賞識大藏宗右衛門的才能。

　　大藏太夫的兩個兒子新之丞、藤十郎（後來事於德川家康的大久保石見守長安）也來到古府中，但由於營養失調的關係，因此面貌青腫。

　　大藏太夫到古府中後，第二天便開始排練猿樂。因為三条氏也精通猿樂，因此舉行猿樂的事和晴信的意見不謀而合。但由於晴信每天忙於陣戰，因此便把大藏太夫等技能演員的事交給三条氏去管理。大藏太夫到古府中還不到一年的時間，便對自己的戲班加以充實，並且整備了各種演戲的道具。

　　舞台上，身穿亮麗服飾的大藏太夫等人，正在表演「高砂」一舞。

　　晴信斜眼瞄了一下坐在身邊的三条氏，她正在專心地觀賞表演。晴信把視線調回來，一大群人的臉龐同時映入他的眼簾。他們表面上裝著正在觀賞台上的表演，其實正在注意晴信的一舉一動。信濃是最不容易平定的地區，那兒有山岳，被山所圍繞的幾個盆地又因天然的屏障而形成獨立的文化小國。這些小國中的主要國家諏訪一族已經滅亡；中信的小笠原又被驅逐；而北信的村上義清也已奄奄一息。由於年輕的晴信在短短的十年中完成了這些大事，因而使得鄰近的武將們都對晴信的一舉一動十分關心。

　　然而，晴信在這些武將們畏懼的眼神中，卻發現了一雙倨傲的眼神，那人便是木曾義康。

　　木曾義康是個滿臉鬍鬚的武將。因為他對自己的鬍鬚甚少加以整理，因此看起來與其說是木曾的領主，毋寧說是個山大王。

　　木曾的臉上沒有絲毫畏懼的表情。他的表情似乎在說猿樂其實也不過如此，一點意思也沒有，而且有隨時會打哈欠的可能。

　　（鄉巴佬！在信濃地帶，木曾最靠近深山。因此，木曾義康是最接近於猿猴的族類。這是猿猴在欣賞猿樂。）

　　想到這兒，晴信突然感到非常好笑，忍不住在臉上露出笑容來。一些武將以為晴信是對舞台上的猿樂表演有獨到的鑑賞力而笑；但也有一些一竅不通的武將對晴信的笑容感到訝異。只有木曾義康知道，晴信微笑的原因是在他自己。

　　木曾義康張大巨眼瞪了晴信一眼。他的眼神使晴信感到更加的好笑，使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在座的武將們看到晴信的表情都感到十分迷惘，似乎在考慮是不是應該也笑出聲來。

　　舞台上的大藏太夫的舞步開始顯得有些凌亂。當三条氏發覺，望著晴信看時，晴信已經恢復了原來的表情。

　　侍臣挨近晴信，向他報告山本勘助回來了。晴信在平時便囑咐臣屬們，無論是何時何地，只要是密探人員回來都必須通知他。因此，不管他是否已經就寢，甚至於和愛妾里美或湖衣姬同寢，都必須向他報告。

　　在戰亂的時局中，有時情報人員帶回來的消息，甚至會影響到一國的安危；或者有些需要立即採取對策，否則會延誤軍機。雖然晴信是個傑出的軍事家，但他的根本理念卻是對時間的嚴格遵守。失去時間便失去國家是他的哲學。

　　晴信中止觀賞猿樂，離席而去。三条氏以嚴厲的眼神看著他離去。她似乎在說為何偏偏在這辦喜事的吉利猿樂表演中離席，因而有些生氣。在舞台上舞蹈的大藏太夫也擔心是否是因為自己的技能表演有疏失的地方，因而使晴信不願再觀賞下去。此外，木曾義康看到晴信與侍臣在耳邊竊竊私語，也在想晴信也許正和他們商量要如何來暗算他。

　　木曾義康也離席而去了。他的內心極感不安。當木曾義康沿著迴廊走回來的時候，駒井高白齋追過來。對他說：

　　「晴信公子曾經交待，因為木曾義康公好像對猿樂頗有興趣，因此囑咐我在近日內派大藏太夫的戲班前往貴地表演。」駒井高白齋說完後，又壓低聲音說：「說實話，我總覺得猿樂單調而乏味，我較喜歡百姓們所欣賞的田樂。」

　　「是，是呀！……」

　　聽了高白齋的話後，木曾義康也不由自主地吐露真話，然後與高白齋相顧大笑。木曾義康臉上不安的表情一掃而光。

　　※※※

　　山本勘助一身雲遊僧侶的裝束。由於晴信從來沒有見過對方如此的打扮，同時也許久未與他見面，因此感覺上，他真的像一個真正的僧侶。

　　「從那次分手到現在有幾年了？」

　　晴信一面問，一面回顧那年把山本勘助派到越後的情形。

　　「因為當時是天文十七年七月，因此已經滿四年四個月了。」

　　「已經這麼久了嗎？記得派你到越後是塩尻峠之戰的前日。」

　　晴信一面回憶戰況激烈的塩尻峠之役，一面在心中打量這四年來山本勘助到底在做些甚麼。雖然這期間時而有聯絡，但從來沒有有關越後的情報，唯一的情報是他曾把長尾景虎送給村上義清的糧數告知他。

　　「我在那裏賺錢。」山本勘助毫不遲疑地說。

　　「賺錢？」

　　晴信的表情顯得更加的迷惑。山本勘助開始敘述這四年來的經過。

　　「屬下目前以洋鎗商人的身分頗受長尾景虎公的器重。在這四年中，我經手賣給他的洋鎗有一百枝。」山本勘助的話著實駭人聽聞。「有時是利用海路，老遠地把貨送到越後；但多半是海路和陸路接替運輸。」

　　晴信想知道海路或陸路到底是經由那些路線。目前送到甲斐國的洋鎗是由堺港地沿著海路運到駿河，再由駿河港口轉陸路運到甲斐，因此，無論手法再怎樣高明巧妙，也難免會在上岸的地點被今川家所發覺，因而被扣押或拘留。每當遇到這種情形時，要與對方交涉十分不易。

　　「洋鎗運到越後的路線如何？」晴信一反平時的態度，慌忙問道。

　　「屬下是將駿河上岸的洋鎗運到伊那谷，再從中信濃經過北信濃而帶進越後。」

　　「甚麼！這不是經過我的領土嗎？……」

　　「不錯。是經過主公統治的領土而不斷地運輸到越後。因為有許多捷徑，同時瞞過關卡的方法也不少，只要肯花錢，任何的關卡皆可通行無阻。」

　　山本勘助的話令人不寒而慄。

　　「那越後的軍隊到底擁有多少洋鎗？我說的是現在越後洋鎗隊的火力。」

　　「這點還無法完全確定。因為今後的戰爭，勝負的關鍵必取決於洋鎗的多寡，因此任何一個國家都把鎗枝的數目列為最高機密。除了我以外，至少還有三個商人和他們進行交易，所以，假定向每個商人購買一百枝，那便有三百枝，這是最保守的估計。」

　　「三百枝！」

　　這個數目令晴信感到十分驚訝！不！應該說是令他感到困惑。

　　「他購買這麼多洋鎗有何用意？」

　　「長尾景虎公說，如果能夠，他願意買下所有堺港地製造的洋鎗。越後收集洋鎗並非為了想要洋鎗，而是為了怕流入他國。」

　　「長尾景虎怎麼會有這麼多錢可供揮霍？」

　　「據屬下的猜測，我國最富有的人就是長尾景虎公。他擁有佐渡的金山，黃金可說是不虞匱乏。」

　　「佐渡的金山？」

　　晴信第一次聽說此事。

　　「你也去過佐渡嗎？」

　　「曾經去過。雖然目前還沒有大規模的開採；但如正式探採的話，藏量難以估計。這對武田來說是一大威脅。」

　　山本勘助以此為開端，然後開始述說佐渡金山的事。

　　很早以前，人們便猜測佐渡可能有金山。《今昔物語》和《宇治抬遺物語》皆明載佐渡確有金山。到了足利義教的時代，被流放到佐渡的世阿彌觀世元清，在其永享六年（一四三四年）所撰寫的《金島集》一書中，也曾記載黃金之事。

　　最後證實這些傳說中的金山確實存在的是越後商人外山茂右衛門。

　　天文十一年夏季的一個傍晚，外山茂右衛門正航行於澤崎外海，忽然在面臨真野灣的澤根山上看到幾道怪光。那是即將沉落水平線下的太陽照射山峰的一部份所反射出來的光芒。

　　在日落時分，火紅的太陽會把山邊染成玫瑰色並不稀奇；但外山茂右衛門看到的光卻不屬於此類。那光芒並非夕陽餘暉的反射，而是那兒存在著某種光芒，自然散發出來的金光。根據茂右衛門的記載，這道怪光正如「煉鋼時的火燄」。他把船停在澤根，往澤根山裏探查。七天後，終於發現裸露在外的金銀礦。

　　他向地主本間攝津守請求開採而獲允，結果獲得了相當可觀的金銀數目；但由於本間攝津守要求的稅捐過多，根本無法應付。後來，外山茂右衛門放棄和本間攝津守合作，而直接向越後的領主長尾景虎投訴。

　　「自長尾景虎公將越後魚沼郡上山田的數百名挖金工人送到佐渡正式開採以來，生產量躍增，據說現在每月有幾百兩橢圓形的大金幣運到春日山城。長此以往，長尾景虎公可能會成為真正的天下霸主。」

　　山本勘助停了下來。

　　「你以為只要有黃金就能統一天下嗎？」

　　山本勘助的饒舌使晴信略感不滿。他向剛好來到身旁坐下的駒井高白齋望了一眼。他的眼神彷彿在徵求高白齋的同意。

　　「擁有黃金未必能統一天下；但屬下以為，如缺少黃金便無法取得天下的霸權，何況長尾景虎公是個既有黃金又有才能的人。我曾問過長尾景虎公一道題目──請主公仔細聽。如果能夠，希望主公和駒井公都提出解答來。」

　　山本勘助頓了片刻，然後以緩慢的語氣開始說出題目。

　　「一加二，再加三，如此依序加到十是多少？」

　　晴信用心思量一番後，說：

　　「是五十五嗎？」

　　「是的，是五十五。但剛才屬下一直在觀察主公的眼神，主公似乎是依照一加二、然後加三的普通加法而得到解答。但，屬下問長尾景虎公時，他幾乎像閃電般迅速地回答是五十五。我問他是如何計算出來的，他說是把一到九的中間數字五乘九，得到四十五，再加上十，便成五十五。同樣答案，但從解答的方法可以看到一個人頭腦的好壞。這是件非常可怕的事。」

　　「你是說我的頭腦不如長尾景虎公？」

　　晴信驟然變色地說。

　　「坦白說，的確如此。屬下以為長尾景虎公是天才的頭腦；而主公是才子的頭腦。譬如剛才的題目，在武田家的最高智囊還未算出解答之前……屬下只要觀察兩位的表情即可明白……主公已經算出是五十五。這種心算的速度絕非常人能比，是屬於才子的頭腦；而不是天才。竊以為天才與才子的不同，便在於思考方式的不同。」

　　「如果是你，又將如何解答呢？」晴信反問山本勘助。

　　「我也會以一加二，再加三的算法去算。不過由於學忍術的人都曾接受背誦訓練，故解答的速度也比一般人快。因此我的算法是忍者的算法；景虎公是天才的算法；而主公是才子的算法。」

　　「你這是讚美還是批評？」

　　「當然是讚美。假如天才與才子在戰場上較量時，天才可能會一時勝過才子，但最後的勝利將會屬於才子。」

　　山本勘助盡說些令人莫名其妙的道理。

　　「你到底想說甚麼？」

　　「就是方才所說的這話而已。屬下四年來一直在研究景虎公，發現他的確是個非凡的天才。他的頭腦反應敏捷而犀利，能把腦中想到的東西以閃電般的速度付諸實行。在戰場上，他也具有軍神一般的眼力，能即刻洞穿對方的缺點。我勸主公千萬別和景虎公正面交戰，否則一定會失敗。」

　　「你是說我和他打仗一定會輸？」

　　「是的。因此，屬下認為最好能儘量避免交戰。但萬一非交戰不可，最好先有打敗戰的心理準備。仔細思考打敗仗的後果後，再和他交戰；如此，或許能夠雖敗猶勝。這便是天才和才子不同的地方。」山本勘助說得正起勁，把身子向前挪了一下，又繼續說：「屬下曾和景虎公在春日山城會過幾次面。他是個很自負的人。他毫不在乎地對商人說，如果想知道春日山城內部的情形，可以任意參觀，由此亦可見他的個性非常豪邁。但由於他的頭腦反應非常靈敏，因此容易把感情形諸於色。」

　　山本勘助說到此，彷彿略感疲勞般地把身體放鬆下來。

　　「景虎公的面貌如何？」

　　「是個細臉膚白的人。」

　　「辛苦你了。在近代的戰爭中，瞭解敵將的性格，遠比對敵國城池的防備或洋鎗數目多寡的瞭解來得重要。由於你這四年來的辛勞，我彷彿已經親自與長尾景虎公會面一般，甚至能想像出對方的面貌來。對了！山本勘助，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長尾景虎是否真想入侵信濃？」

　　「不錯。因為長尾景虎公認為武田晴信公才是一位曠世的天才。」

　　「他以為我是天才？」

　　「雖然主公絕不是天才，但世人對你的評語卻是如此。所謂『一山容不了二虎』，景虎公自命自己才是真正的天才，因此無法忍受在他的隔鄰竟還有一位天才。」

　　晴信深呼了一口氣。假如長尾景虎真要侵略信濃，那麼，他就非贏不可。但，這與晴信本來的心意背道而馳。他原來計劃平定甲信之後，以這一支兵力進入能望見海洋的東海道進京面聖。

　　「難道我非和這個白面天才爭鬥不可？」

　　晴信把手叉在胸前，陷入了沉思。

　　　　小梅孤城

　　晴信喜歡在清晨騎馬馳騁。

　　出了躑躅崎城館後，漫無目的彷如陣風疾馳而去。數名隨從跟隨在後。

　　「主公，希望您能節制一下。」

　　即使重臣向他進諫，他也裝聾作啞。

　　重臣擔心敵人的密探會在晴信早上騎馬的時候進行暗殺。這種事並非不可能，除非晴信放棄這種習慣；否則，每天一大早就須嚴密防備實在是件令人困惱的事。

　　晴信晨間騎馬的時間並不一定，有時連續三、四天；有時則整月足不出戶。雖然他喜歡在早晨騎馬出去，但還沒養成規律的習慣，只是隨心所欲罷了。

　　然而，無論他的心情快活與否，他都喜歡在晨間騎馬。當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便毫無目的地到處逍遙，甚至連續騎上兩個小時的馬，使得那些跟隨在後的警衛們吃盡了苦頭。又由於晴信騎的是匹駿馬，加上他的馬術精湛，因此隨從很快地便被拋諸腦後了。

　　如果晴信心情好，他不會在晨間騎馬到遠方，而頂多是在最近已具備城鎮規模的古府中街道來回地繞一圈。

　　古府中的街道依然沉睡在朝霧之中。最近興建的房子顯然比舊的屋舍來得多。那兒有武將的宅邸，也有洋鎗隊的宿舍。自從洋鎗隊捲入戰爭以來，各地便出現了以洋鎗步兵為職業的軍人。他們在城鎮中配有住屋，且多半可與家眷住在一起。為了應付緊急情況，他們平時即做各種訓練。當然，自從洋鎗隊的隊址建成之後，鎗隊的宿舍也隨之興建起來。

　　武田軍的構成份子本來是當地的農民。一旦戰爭發生，快馬便會通告各地豪主，而豪主們便會把命令轉達屬下的農民。農民聽到命令，便會操槍牽馬，集合在古府中。但由於洋鎗隊的出現，需要若干常備軍駐紮在古府中；同時，一些主將的兵力也必須用來保衛古府中，以便在緊急情況時，從事敏捷的戰鬥。

　　晴信在隨局勢而急遽改變的古府中街道繞了一圈。但這天早晨他卻感到異常口渴。自從進入二月後，由於持續晴天，天乾物燥，顯得十分悶熱。他在一棟邸宅前下馬。邸宅的石垣砌得十分整齊，瓦頂泥牆看來也很堅固。雖然很像武田的家族，卻不知是誰的住家，因為房子似乎已有相當久遠的年代，庭院也栽種了許多樹木。

　　晴信把馬繫在樹邊，進入庭院，四處找尋井水。他沒有找到井水，卻和一位正拿著竹掃帚掃地的姑娘撞上了。姑娘嚇了一跳，放下掃帚，跪在泥地上向他行禮。看樣子，她似乎認得晴信。

　　「我只是要杯水喝，不必驚動家人。」

　　晴信和顏悅色地說。姑娘的臉上露出一絲混亂的神色，但她瞄了一眼守在晴信馬匹旁邊的數名隨從後，似乎已瞭解一切般地退了下去。不一會兒，她將一個大碗放在木盤上端了出來。在碗旁有一個小碟子，碟子裏放了一顆鹽漬的小梅。

　　或許是因口渴的關係，那水喝起來特別的清涼可口。晴信一口氣把水喝完後，把放在碟子中的小梅放入口中。

　　「真好吃。謝謝妳！」

　　說完，便上了馬。次晨，晴信又在早晨騎馬，並在同一家邸宅要水喝。那姑娘彷彿料定晴信會來一般，早已在那兒等候。昨天或許是由於緊張的關係，因此臉色蒼白；但今天早晨，在她的眼睛裏卻帶著笑意。她的臉圓，面頰紅潤，且有雙美麗的大眼睛。她的打扮也與昨日不同，穿了一件剛剛裁製好的木棉短袖便衣。盛在碟子裏的梅子今天變成了兩顆。

　　到第五日早晨，梅子的數目增加為五粒。晴信問少女叫甚麼名字。

　　「民女惠理。」

　　少女回答。當她紅著臉時，看起來有如酒醉的童子一般。

　　「妳為甚麼要逐漸增加小梅的數目？」

　　晴信問她，她羞答答地答道：

　　「看到梅子的數目增加，使我感到高興。」

　　那日，油川源左衛門尉信友為駒井高白齋所召喚。

　　「據說閣下有個女兒名叫惠理，不知今年芳齡多少？」

　　源左衛門立刻猜想是要向他提親。

　　「今年十七。我正要替她找個適當的夫婿。」

　　源左衛門說完，窺視駒井高白齋的臉色一下。

　　「聽說她每天都起得很早，而且非常的勤快，這一定是父母的管教有方。」

　　源左衛門知道女兒一向起得很早，並知道她在下女還未起床之前便已將庭院灑掃乾淨。這並非他教她如此做，而是惠理不喜歡像一些千金大小姐的慵懶和嬌弱的習性，她喜歡工作，且對任何事都抱持積極的態度。

　　「談不上甚麼管教。不過，每當在下起來練槍時，她便會立刻起來打掃庭院……」

　　源左衛門突然住了口，因為高白齋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仔細一想，高白齋怎麼知道女兒早起的事呢？

　　「莫非小女……」

　　源左衛門突然緊張起來。

　　「有人十分中意惠理小姐……」

　　「惠理？是誰？……」

　　「他的名字暫時不便公開。」高白齋含糊地說。

　　「您說甚麼？……既然不能說出姓名……」

　　高白齋看到他似乎有意回絕，故又隨之緊張起來。

　　「不！因為目前最好不要公開，故暫時保密。不過，您不妨回去問問惠理小姐。」

　　「小女知道那男人的名字？這怎麼可能？我的女兒絕不會背著父母和男人來往。在下可以對著這把刀發誓。」

　　源左衛門像是受到奇恥大辱一般地滿臉通紅。

　　「如果您真要對刀發誓，反而讓我為難了。因為這次的打賭，閣下是必輸無疑。反正您一向有早起的習慣，不妨回去問問惠理小姐有關早晨的景色等問題。」

　　高白齋覺得非常好笑，把依舊感到糊塗的源左衛門送出門去了。

　　油川源左衛門尉信友一回到家立刻把惠理叫來，把高白齋說的話向她說一遍。

　　「那人就是晴信公。」

　　惠理毫不避諱地說。並把五天以來，晴信都會在每天早上騎馬來訪的事告訴父親。

　　「為何不把我叫醒？」

　　「主公交代不要驚動家人。」

　　「妳真傻。就算是主公的交代，也不該用冷開水來招待客人。」

　　源左衛門感到十分的惶恐。

　　油川家是東八代郡的豪主，和武田家本有姻親關係。源左衛門尉信友的母親是晴信的祖父信繩的女兒，故晴信和信友是表兄弟的關係。

　　「由於三条娘娘、湖衣姬娘娘和里美娘娘都是從他國嫁過來，因此希望能找到一位甲斐的女子陪侍在主公的身邊。這件事使我感到非常欣慰。」

　　駒井高白齋對惶恐的油川源左衛門說。源左衛門當然不會有任何異議，但他還是覺得十分的難為情。

　　「駒井公您真會捉弄人。莫非你已把此事告訴主公……？」

　　「閣下回去之後，我立刻將您的話稟報主公，主公聽了以後哈哈大笑。不管如何，這的確是件天大的喜事。」

　　但，高白齋的臉色突然凝重起來，說道：

　　「今年可能會有一場麻煩的戰爭，因此婚禮可能要等到秋天再舉行。」

　　※※※

　　是年（天文二十二年）三月二十二日晴信從古府中出發；二十五日來到深志城，在這裏蒐集有關北信濃的情報。

　　自天文二十年五月砥石城陷落以來，村上義清在北信的勢力每況愈下。甲軍和村上軍之間幾乎沒有發生戰事；然而，北信諸將能先後歸順於武田，則得完全歸功於真田幸隆的分化工作。

　　真田幸隆一一勸誘北信的諸豪主說，如果投靠武田，必能保證其領土的安全；然而，若是反抗，則將沒收其祖傳的土地，並要他們仔細考慮是否要投靠村上而失去祖先的墳墓，或者順從武田以保存祖先的祭祠。

　　「雖然你們和村上有主從的關係，但村上本來是出身於更科郡村上鄉的土豪，且自文明時期即如盜寇般地到處侵略鄰國，何必對他如此忠貞？」

　　接著，幸隆打開信濃的地圖加以說明。

　　「你們看看這張地圖，信濃國大半已經隸屬於武田氏。不久，北信濃當然也會歸入武田的版圖中。」

　　同時，幸隆又稱讚晴信的才幹，說：

　　「晴信公已經平定了信濃，接下來就是駿河。其次是遠江、三河、尾張，最後到京都面聖，號令天下。在這個戰亂的時代，弱肉強食乃是天下的趨勢。因此，不如投靠將來可能成為霸主的強者。」

　　幸隆提到許多有關晴信治世的風範。他又舉例說明晴信雖然對反抗的敵人會予以徹底的消滅，但對順從的人則極為寬厚。

　　反抗會受到徹底的消滅，不需要幸隆的說明，只要看到佐久諸城沒落的命運即可明瞭。

　　真田幸隆在北信濃的分化手段並不止於他的雄辯而已，他同時也到各處散佈流言，譬如故意散佈出某某人與武田互送款曲的謠言來挑撥離間；或者，對於那些視財如命的土豪，便以甲府送來的棋子黃金賄賂。

　　晴信依幸隆的要求將所需的黃金寄來。因為他認為以金錢的力量來進行分化，著實比用流血打仗來得經濟。

　　村上義清現在已是四面楚歌。讓他感到不安和憂慮的是：那些曾經投靠他的重要武將們，竟在一夜之間投靠武田而倒戈相向，即使是自己的親信，如今也已不能完全相信了。

　　村上義清常因細故而斥責部下。如果部下露出不服氣的態度時，他便會手按大刀，怒聲喝道：

　　「你是不是也拿了武田的黃金？」

　　防守村上義清家鄉村上城的大須賀久兵衛，這時早已透過真田幸隆和武田訂下盟約，答應作武田的內應。

　　當武田晴信率領大軍進入深志城的消息傳來，大須賀久兵衛立刻向村上義清獻策。

　　「到了這步田地，屬下認為只有據守城池，等待越後長尾景虎公的援軍到來。幸而，葛尾城和狐落城還隔著一條千曲川，城內有水源，且貯存了半年的糧食，即使有幾千的武田大軍來襲也不足為慮。」

　　大須賀久兵衛防守村上的家鄉村上城，是村上家的要臣，同時和村上義清也有姻親關係。村上義清決定採納大須賀久兵衛的策略。

　　「那村上城怎麼辦？」

　　村上城是義清的家鄉，因此他十分牽掛。

　　「盡全力防守。一旦情況危急時，便退到狐落城與小島兄弟並肩作戰。」

　　然後，大須賀久兵衛跪在村上義清的面前，淚流滿面地說：

　　「多謝主公這許多年來的照顧。」

　　村上義清的武功蓋世。據一般人的說法，只要他手握大刀，騎在馬上，當代的武將根本無人能與他相及。這不僅是謠傳而已，還可以從他過去光榮的歷史得到證明。他曾經征服的北信、東信的土豪，有高梨、井上、清野、隅田、依田、和田、布下、樂岩寺、高坂、西条、須田、平賀、相木、蘆田、寺尾、綿內、屋代、雨宮、笠原、平尾、望月、內山、前山、春日、尾田井（尾台）等。

　　不僅村上義清的武功過人，他的部下也非常的英勇。這點可以從過去的上田原之戰和砥石之戰獲得印證。譬如在上田原之戰中，斬除了武田的甘利虎泰和板垣信方兩位大將；而在砥石城之戰中，斬除了橫田備中守及其他將士多名，使武田軍受到嚴重的打擊。村上義清的作戰能力於此可見一斑。但與武田打仗從未失敗的村上，如今已被一步步地向後逼退，這證明村上義清只是一個有勇無謀的人。

　　村上義清已經五十三歲，但他的體力還能抵得住三個年輕人。他的失敗在於無法識穿大須賀久兵衛虛假的眼淚。當對方流著淚感謝他多年來的照顧時，他還說：

　　「久兵衛，你千萬不要存有和城池同歸於盡的念頭，不許你做此種無謂的犧牲。一旦發現局勢不對，應儘早帶領部下前往狐落城。」

　　狐落城由小島兵庫、小島小四郎和小島與四郎三兄弟防守。村上義清的老臣宿老出浦重兵衛見大須賀久兵衛離葛尾城而去後，說：

　　「這人是否可靠？」

　　他的話像是自言自語，但裏邊的涵義卻十分耐人尋味。在座的老臣──若槻主馬、宮原入道、瀧澤清康、坂田義兵衛等也因而陷入了沉思。

　　「重兵衛，你說話要有分寸。連自己人都互相猜忌，萬一傳入大須賀久兵衛的耳中該如何是好？」

　　義清厲聲斥責重兵衛。

　　「屬下這麼一大把年紀是不該說這些無聊的話。但大須賀公卻有兩點可疑的地方。譬如，在座諸公都為流言中傷，說與武田有內應關係，唯獨大須賀公卻沒有為流言所傷；此外，剛才他的眼淚也很可疑。既然決心和城池同歸於盡，又何必要流淚呢？」

　　聽了重兵衛的話後，若槻、宮原、瀧澤、坂田等重臣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表示深有同感。

　　「難道要我向他要求人質嗎？真是荒唐！連村上家世代的老將都無法相信，還能打甚麼仗呢？」

　　村上義清並沒有聽重臣們的勸告。

　　回到村上城後的大須賀久兵衛正在等候武田的情報。三月二十九日，晴信從深志城出發，沿著犀川北上，攻打苅屋原城。城主太田彌助資忠是小笠原家的舊臣。雖然他的主人小笠原長時早已去向不明，但他仍然堅守城池。他明知一旦交戰，必敗無疑，卻不肯接受武田的勸誘。四月二日，城破，太田彌助資忠陣亡。會田、塔原、鷹巢根、虛空藏山等衛城紛紛淪陷。這對甲軍而言原是預料中的事。晴信於是動員大軍征討村上。晴信組織了十二個軍團，準備一舉攻下村上的據點。

　　村上的本城葛尾城位於現在埴科郡城下町的坂木。雖然從松本到此的直線距離只有六里多，但途中因山巒阻隔，必須繞路而行。道路共有三條：

　　一、南道──苅屋原、保福寺峠、浦野、室賀、室賀峠、村上、坂木。

　　二、西道──苅屋原、會田、青柳、麻績四十八曲峠、山田、坂木。

　　三、北道──苅屋原、會田、青柳、麻績、猿馬場峠、桑原、山田、坂木。

　　這三條道路中，最短的是南道。如果要走北道，則需繞一段相當長的距離。

　　晴信將十二軍團分為三隊，分別經過這三條道路，準備攻打北信。

　　晴信將此次攻擊的主力放在北道。十二個軍團中，有六個軍團朝北道進軍。沿著北道前進到桑原後，不直接南下而前往山田、坂木，再經過八幡、川中島，便能把長野平原收歸己有了。晴信早已不把村上義清的勢力放在眼裏。

　　晴信的佈陣方式給葛尾城的村上義清帶來了不安。因為，如果受到三道來攻，不僅會被完全包圍，同時也會因而切斷目前唯一的依賴，亦即和越後勢力間的交通路線，而逃向越後的通路自然也會被阻斷。

　　四月六日，在南道的三個兵團中擔任前鋒的於曾源八郎，率領一軍漸漸逼近了室賀峠。

　　然而，卻有一支小部隊早已在峠上等候於曾源八郎的軍隊。這支部隊大約有三十名，是事先被派往該處的武田精兵。他們在那裏展開了一場假的戰鬥。三十名部隊被趕下峠，於曾源八郎的軍隊也從後追擊，跑下峠去了。

　　須臾，三十名部隊早已四散而去。

　　於曾源八郎除了燒毀峠下的部落虛張聲勢一番外，同時派人到處通報說：

　　「苅屋原城主太田彌助資忠的三十名部下隱藏在這附近，如有人前來通報，可以獲得重賞；如敢窩藏，則一律判處死刑。」

　　這裏是村上鄉，亦即村上氏的發祥地。在這裏宣佈這種命令，簡直是目中無人。當然，這消息很快地便傳到村上城或狐落城。

　　「如果太田彌助資忠公的部下和我們一樣仇恨武田，我們應該把他們迎進城來。」

　　大須賀久兵衛若無其事的命令部下。於是，那些看來武功高強的武士們陸續地被迎進村上城。他們繪聲繪影地描述苅屋原城陷落的情景。又說，他們之所以未和城主太田彌助資忠一塊成仁，並非由於貪生怕死，而是因為對武田的仇恨未報，心有不甘。因此希望加入村上軍，一起參加作戰。

　　「那於曾源八郎的前鋒兵力有多少……？」

　　大須賀久兵衛詢問有關越過室賀峠來襲的敵軍情形，只不過是想瞞過部屬們的耳目。他們回答：

　　「大約有三個軍團一千五百名的兵力正向室賀峠進攻。這三個軍團的大將是武田信繁公。他可能會在今晚整頓軍容，明天早晨殺進城來。」

　　大須賀久兵衛的探馬帶回來的情報與此大致相同。

　　大須賀久兵衛當天便放棄了村上城，帶領眷屬前往狐落城去了。

　　狐落城的小島兄弟堅決反對大須賀久兵衛帶領族人搬到狐落城來。狐落城位於千曲川西岸的山上，是一座小城，而且是一座只需少數精兵即可長期固守的城池。

　　狐落城就像一個小城寨。因此，如果一下子擁入大批的人馬，甚至連睡覺的安身之處也沒有。

　　「那我們睡在城外好了。」

　　太田彌助資忠的三十名殘黨都到城外棲宿。小島兄弟對這三十人感到十分疑惑，因為他們說話時並沒有安曇的口音，並且時而會使用一些陌生的詞句。

　　雖然他們曾經與武田軍交戰，並打了敗仗，卻沒有人負傷。小島兄弟曾將此事報告給大須賀久兵衛，但大須賀叫他們不必多慮，並說自己認識其中的二、三人。

　　夜黑風高，一夜無事。但，天色微明時，睡在城外的三十名武士卻突然拿著武器殺入城內，暗殺了小島三兄弟。引進他們的是大須賀久兵衛的親信。

　　這一切就在剎那間發生。衛兵發現有異而起來時，小島三兄弟已經遇害了。大須賀久兵衛大聲怒吼著：

　　「因為小島三兄弟的行為可疑，因此我把他們處斬了。如果有人不服，可以離開此城，或和我大須賀久兵衛較量一番。」

　　有二、三名衛兵企圖砍下他的腦袋，但大須賀久兵衛的臣屬們圍在他的周圍保護他。大須賀久兵衛從村上城帶來的兵員大約有城兵的兩倍。雖然二百人和一百人的力量相差懸殊，且還有一些家眷們，但小規模的戰鬥仍是在所難免的。等小島兄弟的部下和大須賀的部下同歸於盡後，城內又重新歸於平靜。

　　大須賀久兵衛命令小島兄弟的眷屬離開城池。待城內的情況告一段落後，大須賀久兵衛方才宣佈自己已經投靠了武田。並聲明那自稱為太田彌助資忠的三十名部下，也是武田的軍隊。家將們聽了這個消息後默然不語。因為大須賀久兵衛是他們的主人，因此他們只有為主人而戰。在這個戰亂的時代裏，還要考慮主人上頭的主人是件煩人的事。這便是戰國時代的武士道。

　　有些古書把狐落城寫成孤落城。正如他的名字一般，這座孤城迅速地淪陷了。

　　因為大須賀久兵衛做內應，致使狐落城淪陷的消息，給葛尾城的村上義清帶來了莫大的打擊。與其說是城池的淪喪讓他感到心灰意冷，不如說是他所信任的大須賀久兵衛投靠敵人的行為，讓村上義清喪失了戰鬥的意志。所有的消息都對他非常不利。甲軍三面來攻，而他卻只剩下一座葛尾城。

　　「現在要逃命還來得及。」出浦重兵衛說。

　　四月九日早晨，村上義清率領族人走出葛尾城。跟隨他的人有出浦、若槻、宮原、瀧澤、坂田等老臣及其家眷。走下城池的村上主僕坐上渡船渡過千曲川。男人先過去，婦女兒童隨後渡過。

　　但當村上義清的妻妾將要上船時，船伕卻說：

　　「今天不再渡人了，請涉水過去吧。」

　　由於梅雨的關係，河水早已高漲，根本不可能涉水而過。

　　「可惡！怎可對領主夫人如此無禮？」

　　隨從的武士將手按在刀柄上，但船伕卻拿起竹竿做出防禦的姿勢，說：

　　「從前也許是，但現在已經不是了。」

　　村上義清的妻子不得已將插在發上的筓取下，交予船伕當作渡資。到現在，依然還留有筓渡這個地名。

　　自村上義國以來已有一百八十年，北信地區一直都受村上氏的統治。村上義清離開此城後，再也沒有返回故鄉。

　　晴信帶著惠理送給他的壺漬小梅。他準備每次攻下一城一寨便吃下一粒。但自行淪陷或請求投降的城寨比被攻陷的城池還多。

　　自四月九日卯刻（午前六時）葛尾城陷落以後，北信的土豪及諸城爭先恐後地向晴信投降。

　　「即使是小梅子，一下子吃十粒也會覺得嘴裏發酸。」

　　晴信對駒井高白齋說。

　　「那屬下陪您一起吃如何？」

　　但晴信卻說：

　　「不！這是惠理送給我的東西，怎麼可以分送給別人？這小梅的味道就好像是惠理的味道一樣。」

　　晴信沿著北信的道路直線進攻。如今他已沒有任何的牽掛。他的目標是長野平原。

　　四月十五日，晴信的軍馬前進到青柳。再過去一些便是湖衣姬母親的老家，麻績氏的居城；而越過猿馬場峠之後，眼前就是一片廣闊的長野平原。

　　佳音陸續來報。

　　從北道進擊的先鋒隊已經到達川中島前面的八幡。他們如入無人之境，並沒有受到任何的攻擊。雖然先鋒隊派出傳令兵催促本隊展開攻擊，但晴信卻留在青柳，接見那些請求歸順的豪主，並頒發保障他們領土安全的證書或獎狀，而一面觀望局勢。

　　四月十八日傍晚，到越後擔任密探的山本勘助的使者來到了晴信的陣營。使者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有一對聰慧的眼睛。

　　「春日山城的長尾景虎公終於決定要出擊了。他打算先動員越後精兵大約三千和洋鎗三百枝，決定在四月十五日出發。」

　　少年一口氣把話說完。

　　「辛苦你了。你甚麼時候從越後出來？」

　　晴信問他。他回答：

　　「是三日前，亦即四月十五日。」

　　他的速度確實叫人佩服。

　　晴信命令先鋒部隊自行約束，並要他們防患越後的來襲，不可深入敵境。但武田的各部隊卻想乘勝攻擊，企圖一口氣消滅逃到塩田城的村上義清。四月二十日，越後軍的動態終於明朗化了。山本勘助的通報正確無誤。

　　晴信派傳令兵去通知駐紮在長野平原入口處八幡的先鋒隊長飯富兵部撤兵回來。但這名傳令兵卻在半途中被流寇所殺。

　　四月二十一日，越後的大軍和北信諸豪主的五千聯軍向八幡進攻的消息傳入了飯富兵部的耳中。

　　甲越在川中島的第一回合戰役就迫在眉睫了。

　　　　酸之吻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四月二十日，佈陣在更科郡八幡的八個甲軍軍團的總指揮官飯富兵部，因為連續接獲探馬的報告而變了色。

　　「越軍五千出現在川中島。」

　　或者，有人說：

　　「越軍在最前方豎立了毘沙門天的旗子，大約有一萬五千大軍已經過了川中島，早就來到塩崎附近。」

　　五千和一萬五千有很大的出入，所以會造成如此懸殊的差異，最主要是因為越軍的進攻非常快速，連探馬都無法確實掌握對方的兵力。

　　越軍來襲的消息很快地便傳遍了整個甲軍。那是一個未知的敵人。雖然久聞其作戰能力很強，但因從未交戰過，故不知其實力到底有多少。不過，越軍大將長尾景虎十九歲時，曾迫使其兄晴景隱居而由自己繼承長尾的家業；二十歲時，又繼承越後守護官上杉定實的職位，成為越後的支配者；次年，亦即天文十九年，又迫使族人長尾政景投降，一手掌握越後的政權，僅僅數年的時間，他便已奠定了深厚的根基，成為名副其實的越後守護官。長尾景虎的政績早已風聞於甲軍，因此，如果他真的率領五千或一萬五千大軍來襲，那事態就極為嚴重了。

　　使甲軍驚訝的還不僅於此，由於越軍的出現過於突然，更使甲軍感到措手不及。同時，越軍派出的間諜能夠瞞過甲軍的耳目，使越軍能從越後的春日山城沿著十八里的道路進攻過來，更可知對方決非等閒之輩。

　　「越軍出現了。好！讓我們給他們一個慘痛的教訓，好教他們再也不敢覬覦信州。」

　　飯富兵部把八個軍團分成三隊，一旦敵軍出現在八幡，將由北、西和南三面實行包圍作戰。當天，在能俯瞰千曲川的高雄山、稻荷山的山麓一帶軍隊開始移動。很明顯，經過如此的部署，進入八幡的越軍將位於千曲川的東側，屆時，必然會受到甲軍由北西南三方面的包圍，而如甕中之鱉，無處逃生。

　　飯富兵部派傳令兵把這事告訴留在青柳的晴信。為了防範途中受到敵軍密探的突擊，由倉科重兵衛及五名武功高強的倉科黨武士負責。然而，很不幸，這條路上早有小笠原和村上的殘黨夾雜在敵軍的密探中等候。當一行人來到猿馬場峠即被前後包圍，其中一名武士還因中箭而滾落馬鞍。

　　前面大約有二十名敵軍分排在左右兩邊，似乎準備砍下馬腿；另外，後面還有大約二十名密探般打扮的男人。

　　道路並不寬闊，因此五匹馬不可能同時並排地衝過去。頂多只能容納三匹馬。這是毫無勝算的衝鋒；一旦衝過去，必然是全軍覆沒。

　　倉科重兵衛在馬上高聲大喊：

　　「棄馬！」

　　同時，從馬背上跳到路旁的草叢中。跟在重兵衛後面的四名倉科黨武士也隨後跳下，潛伏在草叢之中。那五匹馬依然保持著原來的速度，朝著敵人的方向衝鋒過去。

　　潛伏在草叢中的倉科重兵衛立即拿起槍，朝著山中前進；其餘四人尾隨在後。那兒有條羊腸小徑。小徑路口有數名敵人，但當倉科重兵衛的槍指向他們時，他們彷彿一點戰意也無，早已逃得無影無蹤。五人進入森林中後，方才喘了口氣。但，由於敵人是群密探，不久必然會將他們包圍，展開攻擊。所幸，他們可以森林為屏障，使箭無法射到他們。倉科重兵衛想設法脫離目前的困境，因為那怕是只有一人或兩人回到本營告知此事也好；同時，連自己都遇到這種突擊，那麼，那些傳令兵也可能遭受了同樣的命運。果真如此，在本營的晴信可能還不知道越軍來襲的消息，這實在是件極嚴重的事。

　　倉科重兵衛拿出哨探用的地圖來對照，發現沿著那條小徑向東前進，可以到達孤松峠。到了那裏即有通往麻績的路。麻績應該有甲軍駐守。

　　「好！我們沿這條小徑向東前進，趁敵人還未包圍之前走到孤松峠。」

　　小徑兩側到處是一人高左右的山白竹。由於後面有追兵，因此，他們一刻也不敢歇息。同時，他們也害怕方才逃走的密探聚集在那裏等候。

　　倉科黨武士雖然精於騎術和槍法，且居甲軍之冠；然而卻不善於行軍。尤其是帶著長槍在山間行走，更是十分累贅，但他們卻又不能把武器拋棄。

　　孤松峠上果然有一群密探在那裏等候。到前面偵察回來的中澤豐藏說：

　　「敵人有十五個，乍看之下並沒甚麼了不起的。雖然一口氣衝過去並不困難，但是……」

　　中澤豐藏忽然住口傾耳細聽周邊的聲音，那是從猿馬場峠一直跟蹤而來的密探的腳步聲，隨著林間的風聲，清晰地傳過來。

　　「在下將留在孤松峠抵擋敵人，願意和我共患難的人可以留下來。不過，倉科重兵衛兄無論如何要回到本營去。」

　　中澤豐藏似乎早已抱定必死的決心。另外三名倉科黨武士也同意中澤的提議。雖然倉科重兵衛也想留在那裏，和中澤等人一起並肩作戰；然而，他想到自己的任務關係著甲軍的命運，只得順從中澤的意見。

　　「峠頂並沒有孤松，只有辛雉巨木開著白花。我們一口氣衝到那棵樹的地方，在那兒休息一會，然後由我們四人固守通往麻績的道路，希望倉科兄趁機火速前進。」

　　中澤豐藏說完之後，率先朝著孤松峠的峠頂衝上去。

　　到了通往麻績的小路，倉科重兵衛把槍拋下。現在已顧不得面子了。他把綁在槍上的紅纓撕下，塞入懷裏，向孤松峠的方向望了一眼。在那兒正展開一場死亡之鬥，辛雉巨木開著如夏雲一般的白花。

　　麻績有甲軍駐守。

　　倉科重兵衛請求甲軍火速遣派援軍去幫助正在孤松峠上與敵人密探交戰的中澤豐藏等人，然後借了一匹馬，向青柳本營直奔而去。天色已逐漸變黑。

　　晴信聽完倉科重兵衛的報告後，說：

　　「這麼說這兒派去的傳令兵可能也在半路上遇到了埋伏。」

　　他自言自語般地說完後，對臉色憂鬱、陪在一旁的駒井高白齋說：

　　「看來這次得請你走一趟了。你立即率領二百騎兵馬前去通知飯富兵部。」

　　在深夜率領二百騎兵馬行軍實不無問題；但高白齋體諒晴信派他到八幡的心意，因此向晴信行禮之後立即出發。

　　「通知飯富兵部立即撤兵到猿馬場峠。倘敵人追到猿馬場峠，在那裏反攻回去；但，假如敵人沒有向峠道進行攻擊，不要去挑釁，多派些間諜去調查敵人的動靜，同時派出細作去擾亂敵人的後方。」

　　晴信也將類似的命令對正越過保福寺峠、室賀峠而進攻坂木和村上的武田信繁說；並且下令在葛尾城派駐的防衛部隊將狐落城燒燬後撤退。

　　武田信繁接到晴信的命令後，立即收兵撤退到室賀峠，命真田幸隆去調查越軍的動態，並擾亂敵人的後方。

　　信繁是位謙虛的武將，既有才幹，又有武功和勇略，且絕不比晴信遜色。然而，他卻能認清自己的身分，凡事皆以兄長為重，從不違背晴信的意思。

　　雖然有不少部下對於還未見到敵人的影子便撤退感到不滿，但信繁依然堅持退兵，且嚴格地執行，在當天便回到陣營。

　　另一方面，飯富兵部看到白髮蒼蒼的駒井高白齋以晴信代理人的身分連夜趕到八幡來時，心想晴信可能是從未遇到如此大規模的作戰，因此派參謀高白齋前來協助。然而，高白齋所傳達的命令卻令他感到十分意外。

　　「駒井公是要我撤兵？請先看看我方的佈陣，就算來了一萬或兩萬越軍，也必然會成為甕中之鱉，必死無疑。」

　　飯富兵部把地圖攤開在高白齋的面前，準備說明他的佈陣情形。

　　「飯富公的佈陣十分完美。但在還未弄清是甚麼鱉之前便打開甕口，是否太危險了些？」

　　「您是說這口甕會被鱉所攻破？」

　　「這要看這隻鱉的能力如何。萬一鱉在甕中掙扎得過於厲害，有時也可能把甕掙破。」

　　「您是說甲軍會輸給越軍？」

　　飯富兵部氣得面紅耳赤。他的語氣似乎有即使冒抗命之罪，也不惜與越軍一爭高下的意思。

　　「在下會把閣下的意思稟告主公，但這次請依照主公的指示撤退。相信主公會在近日內實行大規模的反擊，屆時在下會推薦閣下來擔任前鋒的職務。」

　　薑到底是老的辣。高白齋以溫和的語氣說服對方，絕不說出會刺激飯富兵部不滿情緒的言語。他一面說，一面拍著他的肩膀，並時而加入主公的指示或大本營決策之類的字眼，企圖使飯富兵部回心轉意。但飯富兵部卻遲遲不肯應允。就在他們爭論不休的時候，接到了敵人前鋒隊與我方前衛部隊發生衝突的消息。

　　「飯富兄，請馬上退兵。不要忘了甲軍的領帥只有主公一人。」

　　這句話足以讓飯富兵部為之喪膽！倘若飯富兵部依然要繼續推託下去，高白齋便準備依照軍法來處理。高白齋的語氣異常的嚴厲，因為他已意識到事態的緊急。

　　「好！我退兵。但主公也說可以派細作去擾亂敵軍的後方，這樣做應無妨礙吧！」

　　「可以，但要適可而止。部隊作戰和細作的性質不同，這點相信不必我老人家來說……」

　　高白齋事先提出了警告。

　　天文二十二年四月二十二日，飯富兵部指揮的八個軍團二千五百軍兵下山，作勢要攻打越軍，但卻在當天夜晚便撤回到猿馬場峠。這是一次未損一兵一卒的完美撤退。然而，北道的撤退雖然很順利，奉命沿南道進攻，駐守在葛尾城的於曾源八郎及其手下的一百五十名將士卻隨著甲軍的撤退而注定了敗亡的命運。他們對葛尾城還不十分熟悉。儘管原村上城主大須賀久兵衛的家將西澤半兵衛已將城裏的情形告訴他們；但西澤本身對城池的瞭解，也僅止於偶爾跟隨大須賀久兵衛來此城池而已。

　　四月二十三日，越軍以北信濃村上派的武將為先鋒，進攻到坂木，亦即向甲軍撤退後留下的唯一據點葛尾城殺奔而來。葛尾城因建於山上，無法用大軍攻打，但因前來攻擊者大多曾經據守過葛尾城，故對城池的弱點可謂瞭若指掌。結果，每一個要害都受到敵人的圍攻，當天夜半，城池的一角已被攻破。

　　於曾源八郎縱火焚城自盡。

　　跟隨於曾源八郎的甲軍，全部犧牲成仁。

　　這個悲慘的消息傳到室賀峠武田信繁之處，但信繁卻依然按兵不動。在高白齋的日記中記載了當時的情景。

　　二十三日（己亥），駐守在葛尾城的我方將領於曾源八郎陣亡；二十四日，辰時撤退到苅屋原，入晚開始下起大雨。……五月大朔日（丙午）主公前往深志……。

　　晴信的本營從青柳撤到苅屋原（深志北方約二里）；五月一日又撤退到深志城（松本城）。

　　當長尾景虎在八幡目睹二千五百名甲軍的完美撤退時，不禁在心中想像這位從未謀面的晴信的風采。他相信武田晴信絕非一名凡庸的將領。而深藏不露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

　　長尾景虎召集諸將，要他們自重自愛，同時派出密探，收集所有有關甲軍的情報。但由於甲軍駐紮在猿馬場峠，無法繼續前進。

　　長尾景虎料想：暫時可能還沒有機會與在春霞靉靆的猿馬場峠的軍隊總指揮晴信決戰。景虎一直自命為軍事天才。二十四歲的景虎也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然而，面對隱藏在前頭的甲軍，卻令景虎覺得毛骨悚然。那是從內心深處油然而生的恐懼。

　　越軍的將士們原來是帶著抖擻的精神而來，但由於甲軍意外地閃避，因此，雖想進行一場燒殺擄掠的決戰，卻因為駐紮在向越後求援的村上、小笠原、井上、須田、島津、栗田、高梨等豪主們的土地上而不便予以破壞，只得把丈八的長槍朝著天空揮動，以發洩胸中的豪情。

　　「既然已經來到這裏，就應越過猿馬場峠進攻中信濃。」

　　有武將如此主張。但就在這時候，後方的運輸隊卻受到甲軍細作的攻擊，蒙受了極大的損失。自稱是北信豪主，率領十名武士前來投靠的細作，趁著深夜奪取越軍的槍，或者攻擊洋鎗隊，搶走了五枝寶貴的洋鎗。不久，流言使北信的民心陷入了不安。

　　「甲軍撤退，其實是要試探北信濃各豪主的心。甲軍的密探早已將在甲軍撤退後對越軍阿諛的豪主調查得一清二楚，這些人將在甲軍下次進駐時受到嚴厲的處罰。」

　　這些流言一旦傳開，再沒有一個豪主主動前往越軍陣營，請求保障其領土的安全。他們根本不知該投靠那一方，認為最好的辦法便是逃亡。因此，這時逃往他處的人頗多。流言不僅止於此，同時還有一向宗（宗教派別）在本國叛亂，或長尾的族人長尾政景企圖謀叛的謠言到處傳播，而且言之鑿鑿。

　　長尾景虎命令三千軍兵全部撤退。

　　※※※

　　晴信在五月八日離開深志城踏上歸途。雖然成功地驅逐了村上義清，但越後的長尾景虎進攻信濃卻是意外之事。晴信正在思考和景虎間的決戰。行軍時，也陸續接獲有關越軍的情報。越軍所持的丈八長槍或洋鎗等戰利品陳列在他的面前。他已經知道越軍的軍紀和運輸線是何等的脆弱；同時，也看到了襲擊運輸隊的糧食及彈藥等。

　　「原來越軍是以米糧來作戰。」

　　晴信看到越軍運輸隊所攜帶的生米、乾飯、炒米及米粉等後，對於控制產米的新潟平原的越軍能有如此充實的補給感到十分的震驚。此外，真田幸隆的細作還曾在越軍的小部隊中，發現那部隊攜帶三十個鹿皮袋裝的砂金，這些砂金也陳列在晴信的面前。

　　「這是個難纏的敵人。」

　　晴信低聲說。山本勘助果然說得一點也不錯，要和擁有豐富的糧食及黃金的長尾景虎作戰，的確需要很大的決心。但是，當晴信站在塩尻峠望著諏訪湖時，他早已把有關景虎的事拋諸腦後了。

　　一望無際的諏訪平原籠罩在春霞之中。當晴信望著那平原中央，彷彿帶著一股愁緒的諏訪湖時，對湖衣姬的愛慕之情突然升起。他瘋狂地向馬揮鞭，直奔諏訪湖衣姬的館舍。在他的前後有二十名武士擔任警衛。

　　晴信駕臨的消息事先已有通告，但湖衣姬的館舍卻籠罩著一股沉鬱的氣氛，不像往常一樣，有許多僕人到玄關迎接；反之，只有湖衣姬的侍女志野一人出迎而已。她的身影也帶著蕭瑟的氣氛。

　　晴信心想可能是湖衣姬發生了變故。聽說她最近經常有輕微的發燒，可能是病情惡化了。

　　「湖衣姬娘娘正躺在床上。」

　　進入房間後，晴信以抱歉的口吻說：

　　「情況很嚴重嗎？」

　　「是的。一直發高燒，而且消瘦許多……」

　　她似乎在暗示晴信，這時不宜讓湖衣姬和他見面。

　　「娘娘是否知道我要來？」

　　「是的──」

　　「娘娘是否說她不願見我？」

　　「不！」志野拚命的搖頭：「她說一定要見您。但她現在那麼憔悴，而且……」

　　「妳不必顧慮這麼多。我現在立刻去看娘娘。」

　　「但是，娘娘如今有病在身……」

　　志野顯得非常驚慌。

　　「我只是來探病，妳也可以陪在旁邊。立即準備見面，並把勝賴叫來。」

　　志野這時方才噓了口氣。過去晴信每次出征信濃，必定會到城館裏來。尤其是在經過激烈的戰鬥之後，即使是白天也會和湖衣姬同榻而眠。因此，志野擔心這次晴信也會向有病的湖衣姬做出此種要求。晴信一面體諒志野的用心，同時也因為湖衣姬已病弱到不堪床笫之溫存而感到憐憫。

　　晴信等了一段相當的時間後，方才與湖衣姬見面。

　　湖衣姬身上穿著印有梶葉紋的白絹小袿和深紫色的裙子。她的眉毛已經畫過，且塗著信濃的口紅，撲著白粉。雖然她這一身貴族女性的裝扮，在當時來說已略顯過時；然而，湖衣姬高貴的氣質卻使她的服裝更為突出。這是晴信前所未見過的湖衣姬。如果是平時，她會穿著一身素雅的短袖便衣，在見面時彼此依偎，不是晴信用手攬著她的背，即是湖衣姬靠在晴信的膝幹上。然而，經過一番盛妝後的湖衣姬，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氣氛。這種冷艷的感覺，似乎意味著湖衣姬有甚麼重要的事要向晴信表白。

　　雖然湖衣姬經過一番刻意的濃妝修飾，卻依然無法掩飾住憔悴的面頰和削瘦的肩膀。她那一雙眼睛比以前明亮有神地凝視著晴信，似乎害怕會遺漏了他的任何一個表情。當晴信從對方的眼神中看出那股熱情時，對於以探病者的身分來面對彼此感到無法忍受。他想緊緊地摟著她、安慰她，希望她不要被疾病所擊敗。

　　在他們身邊坐著，頭戴冠帽，身穿直衣及褂裙的勝賴似乎也覺察到了這股不尋常的氣氛。

　　「主公，賤妾將不久於人世了。雖然不知還能活一年或兩年，但其實那只是行屍走肉罷了，真正的生命早已結束。我得的是肺癆，而且已經無藥可醫了。」

　　湖衣姬說著又連續輕輕地咳了起來。

　　「胡說！妳絕不是肺癆，只不過是感冒延誤治療而已。」

　　其實，晴信早已從立木仙元醫生的口中得知湖衣姬所患的是肺癆；而且她的病情與曾經因肺癆而亡的阿谷的病情相似，晴信自己偶爾也會有連續性的輕咳，因此是肺癆無疑。

　　「賤妾今天打扮得這麼嚴肅，那是因為今天就要與主公永別了。雖然只有如此短暫的歲月，但主公對我的寵愛已使我永生難忘。我並不害怕死亡，但卻有一件讓我牽掛的事，那就是勝賴。這孩子兼有諏訪氏的直系血統和武田家的直系血統。神氏諏訪和甲斐源氏武田的結合，乃是出於諏訪神明的旨意，因此為使武田能日益昌隆，請讓勝賴繼承主公的地位。如此一來，諏訪的神明必會庇護武田，使平定天下大業的理想能早日實現。」

　　湖衣姬目不轉睛地盯著晴信說。雖然她那種期望兒子能繼承領主地位的心情是值得諒解的，但也似乎不該如此坦白地說出來，何況是如此重要的事情，晴信怎能輕易地給予承諾？晴信默默地望著湖衣姬的臉。

　　「我瞭解主公不能即刻回答的苦衷；但我深信將來主公一定會照我的話去做。今天我所說的話也將永遠留在勝賴的腦海中。這樣，我也就滿足了。」

　　湖衣姬說完後，似乎不願再多坐一會，即刻用右手勉強支起在坐墊上的身子，並因而發出無力的輕咳。志野扶著她說：如果不休息一會，將對健康有害。

　　晴信很想鼓勵或安慰被志野扶著走出房間的湖衣姬，但卻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想，即使說出來，也不過是個空洞的言詞而已。

　　離開諏訪的城館後，晴信揮鞭而去。當他經過韮崎時，湖衣姬的影子已相當遙遠，取而代之的是惠理的姿影。他只要想到圓臉紅頰的惠理，便會想起那酸澀的小梅。每當攻下一個城寨便吃下一粒惠理送給他的壺漬小梅，對他來說是個快樂的回憶。

　　進入古府中之後，晴信突然掉轉馬頭，來到油川源左衛門尉信友的邸宅。那些擔任前衛的武士慌忙地折返追來。晴信看到這些隨從慌亂的舉動，心中感到十分好笑。晴信在油川源左衛門的門前下馬，逕自走入屋內。

　　油川家因晴信突然來訪而驚慌不已。正當他們感到手足無措的時候，晴信命人在庭院裏放置一張寬板凳，說：

　　「我要向惠理小姐要杯水喝。」

　　晴信的突然出現並未使惠理感到驚慌。她身上穿著短袖便衣，腳下穿著草屨，將小梅放在小碟子中，再置於木盤上，端到晴信的面前，說：

　　「主公，您回來了。您一定很疲倦吧？要不要我替您按摩肩膀？家父每次從戰場上回來，我也幫他按摩。我的技術可是一流的喲！」

　　惠理毫不畏懼地說。晴信喜歡惠理這種坦率而不矯揉造作的模樣。

　　「好！我就請妳替我按摩肩膀，今晚請到城館裏來。」

　　「是，是的……」

　　惠理羞赧地低下頭去，因為她知道叫她今晚到城館的言外之意。

　　當天夜晚，晴信把油川惠理接到城館去了。

　　「主公好像很急。」

　　駒井高白齋在一旁取笑他。晴信說：

　　「婚禮可以延到秋天舉行，但要先將迎娶惠理的事告知有關人員。」

　　這是晴信許久以來第一次接觸到的新鮮肉體，這使他憶起過去所擁有的女人。然而，經驗告訴他「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一個女性在她第一次進入洞房時，最容易表現出她的性格來。

　　和惠理在一起的感覺帶有一種酸酸的梅子味，這是他過去從未有過的感覺。當惠理和她這生平的第一個男人做愛時，她緊閉著眼，從未發出半句埋怨的話。雖然是在夜晚，但她的雙頰明顯地因羞澀而泛紅了。

　　燈火繼續燃燒著。惠理以柔順而毅然的態度躺在晴信的懷中。她彷彿已把一切託付給晴信，安心地睡著了。晴信凝視著她那仍帶著幾分少女臉龐的睡姿。

　　惠理的黑髮披散在床褥上，一直延伸到晴信的枕邊。晴信想起了和湖衣姬做愛時，她那長長的黑髮流瀉在整個床褥上，以及她那不斷掙扎及冀求的模樣。雖然他明知這時候不該去想湖衣姬的事；然而湖衣姬那白皙而剔透的肌膚卻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

　　晴信搖搖頭。他覺得這時候去想湖衣姬，對惠理來說是種褻瀆。

　　惠理轉身對著晴信。晴信在她的小唇上親吻了一下。對三十三歲的晴信來說，十七歲的惠理的嘴唇還顯得過於酸澀。

　　　　二十五日立春

　　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七月二十五日，晴信率領二千軍馬從甲府出發。出兵的原因是由於發現村上義清潛伏在小縣郡的塩田城。被驅逐出葛尾城的村上義清，雖然企圖在長尾景虎的支援下回到東信；但因葛尾城早已被燒燬，故而想進入塩田城，以謀東山再起。

　　告知晴信，村上義清潛藏在塩田城的是埴科郡的清野左近大夫和長野刑部二人。

　　晴信的軍隊沿著佐久街道前進，八月一日進入長窪城。

　　村上義清在塩田城是千真萬確的事；同時，在其支城和田城（並非中山道的和田城，而是位於距離中山道和田城靠北約二里的武石城附近）、高鳥屋城和內村城等，有大井信廣和大井信定父子所率領的族人在那裏據守著。與其說它們是城池，不如說是小城寨。由於大井父子很早以前便已降於武田，因此倘若為了支持村上義清而抗拒武田的話，無異是一明顯的叛亂行為。晴信對於投降者雖然非常寬厚，但對叛亂者卻十分的殘酷嚴厲，何況這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城寨，要打勝甲軍的希望實在是非常渺小；然而，大井父子卻依然冒著反叛武田的罪名及可能喪失領土、誅連全族，以及佐久、小縣的武士進入城內逼迫婦孺兒童，使他們淪為奴隸的悲慘情況而反抗武田，主要是因為他相信支撐村上義清的背後勢力。同時，他相信只要據守這座城寨，抵擋甲軍，村上義清所指揮的軍隊必會殺入武田晴信的本營，與他決一雌雄的謠言。

　　和田城的防守軍力大約只有一百五十人左右；然而，這支軍隊卻曾經抵擋過飯富兵部的五百軍兵。但不久，城池很快就被攻破，旋即遭到武田兵馬的蹂躪。

　　駒井高白齋騎著馬在山崗上遙望。有些士兵在婦女小孩的呼叫聲中拚死地揮動著刀；還有兩個士兵在爭奪一個武士的首級，無頭屍體旁邊正燃燒著火苗。當婦女為避火而逃出來時，士兵們發出歡呼聲而撲了過去，將她們拉進附近的草叢中施暴，甚至有二、三個士兵對一個女人輪姦。

　　高白齋閉上了眼睛，心想：即使是軍紀嚴明的甲軍，在攻陷城池之後，也不免會做出此種慘無人道的行為來。雖然他想前去制止，但在這種見血瘋狂的狀態下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高白齋一面望著城裏逐漸增強的火勢，一面尋思信廣為何要進行這場毫無勝算的戰爭，難道他不怕一旦背叛失敗就會被誅殺的道理？他想起當年晴信將其「信」字賜予他時，對方因為感激而涕零的情景。倘若能夠生擒信廣，必定要查明原因。高白齋所以會來到前線，也是為了這個理由。因為他認為查明信廣的心意，必然會對平定信濃有所幫助。

　　就在勝負即將分曉的時候，大井信廣焚城自盡了。

　　大井信廣自盡的消息傳出後，有二、三名衛兵從火燄中衝出來，其中兩名立刻被殺；另外一名身材嬌小的武士則熟練地操著短槍，突破敵人的包圍，企圖逃到後方。三名武田的士兵從後追趕，他們相信這個身手矯捷的人，必定是個有地位的人，因而想趁機立功。

　　高白齋對那位身材嬌小的武士瞄了一眼，心中猜想那人或許是大井信廣的兒子信定。果真如此的話，高白齋想設法搭救這位剛行過加冠禮的武士。這並不是因為他受到大井信廣的託付，而是他的惻隱之心油然而升。同時，那張臉看起來就像個孩童，更使他忍不住地想助他一臂之力。

　　高白齋策馬向前。

　　正當他想下令別把他殺了，而要生擒時，那年輕的武士似乎已放棄了逃生的意識，而決定與三名追來的士兵決戰。年輕的武士背著櫸木槍準備拚鬥，他的臉色顯得十分蒼白。

　　高白齋下馬走入草叢中。這時那個背著櫸木槍的武士把槍伸出，發出吶喊的聲音。那是女人的聲音。

　　「是個女人，她是女人！」有個士兵說。

　　他們從那走投無路的年輕武士的聲音及面貌得知她是個女扮男裝的女人。聽到女人的聲音後，附近的三名士兵也靠攏過來了。

　　「是個女人，別把她殺了。先讓大夥消遣消遣。」

　　士兵們企圖把那女子手中的槍打下來。而且這看來也是早晚的問題。

　　有個士兵趁機抓了一把泥土向她的臉上投去。她一步步地退怯，士兵們卻一步步地向前逼進，最後終於把她手上的槍打落，準備向她撲過去。

　　「別過來，我是大井信廣的女兒。」

　　她的話實在令人意外。撲過去的士兵瞬時疑惑萬分，她伺機拔出匕首，向士兵的喉嚨刺去。

　　「他媽的！」

　　士兵們被激怒了。他們決心將她殺害，一齊向她逼殺過去。

　　「等一下。」

　　高白齋走入樹叢，士兵們讓出了一條路。

　　「妳真的是大井信廣的女兒？」

　　那女扮男裝的女子望著高白齋向她走近，知道對方不是一般的士卒，而是一位有身分地位的大將，說：

　　「是的，我叫多津。」

　　雖然她禮貌地回答，但那瞪視著高白齋的眼神卻十分嚴厲。

　　「既然如此，最好不要再掙扎。在下是駒井高白齋，我帶妳到主公那裏。」

　　然後，他對那五名彷彿突然被搶走獵物的步兵說：

　　「你們也可以把合力生擒大井信廣的女兒多津小姐的事向班長報備，我可以替你們作證。」

　　說完，高白齋帶著多津回本營去了。

　　防守在武石城的大井信定，當天不戰而降。

　　次日，高鳥屋城和內村城相繼淪陷。甲軍在次日，亦即八月五日大舉進逼塩田城，但村上義清早已逃之夭夭，不知去向。

　　塩田城由飯富兵部駐守，擔任城主。

　　《妙法寺記》記載著：

　　此年信州村上公於八月裏離開塩田城，從此去向不明。一日之內，十六座城池淪陷。被俘而有名望之人及婦女兒童頗多，實屬空前。

　　最後的一行記載，經常可在《妙法寺記》的文章中見到。在城池淪陷之後，婦女兒童的命運著實是非常悲慘。

　　早先失去葛尾本城，現在又被逐出塩田城的村上義清，在信濃一帶已無容身之地。因為北信濃的諸豪主皆害怕遭遇到和大井信廣相同的命運，因此無人肯再庇護村上義清。

　　晴信在村上勢力掃蕩完後進行論功行賞。

　　真田幸隆獲得了上田市北方秋和三百五十貫的土地，但必須將自己的兒子子昌送到古府中作為人質。此外，又把保障領土安全的證書頒給室賀山城的小泉喜見齋，並將土地分給內村、八木澤、福田、浦野、禰津、福井、清野壽量軒及根津等地方豪主，但這大部份是對他們原有的領土給予安全的保證。

　　待晴信已經完全掌握小縣之後，又逐漸顯露出進攻奧信濃的跡象。長尾景虎聽到這個消息後，也再度領兵進入信濃。

　　「可惡的長尾景虎，這次我要砍下你的腦袋。」

　　飯富兵部向晴信表示願意擔任先鋒，但晴信說：

　　「你是塩田城的城主。城主出征，那由誰來守城？」

　　飯富兵部無辭以對。晴信做事有其道理。

　　每當他攻克了一個敵陣，首先是從事治安工作。等到該地心服口服地歸順武田之後，方才繼續前進。同時，他也派出自己最信賴的武將來防守這些土地。

　　過去他曾派板垣信方駐守諏訪；而今，在深志城有馬場民部。然後，又派了飯富兵部來守護塩田城。

　　「但是越軍已逼近來，我方必然不能置之不理而必須派人去迎敵呀！」飯富兵部說。

　　「對！是要派人……」

　　事實上，晴信也正在思考應該派誰去和長尾景虎打這第一回合。

　　「高白齋，你認為應該派誰擔任先鋒？」

　　高白齋非常瞭解，當晴信以這種語氣說話時，必定是心中早已有了決定。因此，他說：

　　「該派誰去呢？這是第一次和越軍交鋒，應該派名有實力的武將才行。」

　　高白齋故意以附和晴信的語氣說，但卻不肯說出那名武將的名字。

　　「屬下認為由太郎公子來擔任總帥最適當，因為太郎公子……」飯富兵部說。

　　「義信年紀尚輕，且無戰陣經驗，不應該把如此重大的責任交給他。對了！我想就派跡次（跡部次郎右衛門）和長筑（長坂筑後守）去抵擋越軍好了。」

　　「甚麼？派跡部公和長坂公？」

　　飯富兵部露出了明顯的不滿。跡部次郎右衛門和長坂筑後守都是偏向於政治家的風格，適合以晴信代理人的身分去和信濃的諸豪主進行交涉，或者管理運輸隊，或者做些恩懲獎罰的治安工作。飯富兵部並不以為他們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和長尾景虎作戰。

　　兵部望著高白齋的臉。他似乎在懇求高白齋能幫他說話。

　　「跡部次郎右衛門和長坂筑後守……，嗯，這真是絕配。如果再加派諸角豐後守公的話，可能會令長尾景虎公也退避三舍。」高白齋說。

　　飯富兵部在口中喃喃自語卻說不出半句話，忿忿然行過禮後，便走了出去。

　　「兵部可能不瞭解我的用意。」

　　晴信笑著召來跡部次郎右衛門、長坂筑後守和諸角豐後守三人，並向他們面授作戰機宜：

　　「你們聽著：打勝仗很容易，但要故意敗北卻需要一番工夫。因為如果被對方識破的話，那就失去意義了。因此，必須表面上裝作奮戰不已卻仍打敗的樣子。這是一件非常艱難的工作，但卻非達成不可。」

　　三位大將必恭必敬地聽著晴信的囑咐。這的確是項艱難的任務。如果晴信照實地把自己的心意告知將士，恐怕會影響到士兵們的士氣。因此假如知道不奮力作戰而告退怯，武士們恐怕會不肯甘休。於是，跡部次郎右衛門、長坂筑後守和諸角豐後守所率領的三個軍團，約一千人的兵力，通過坂木，前進到布施（現在的篠井火車站附近），等候越軍的到來。

　　那兒已經是進入屬於川中島平原的穀倉地帶。結穗累累的稻禾沉重地下垂。甲軍儘量避免在田裏作戰，而在布施西側的山麓佈陣。此外，諸角豐後守所率領的一隊，佈陣在布施南東側的雨宮。除了一面派出探馬蒐集情報，防止敵人間諜的潛入外，同時散佈一萬甲軍到來的謠言。並在附近豎立許多旗幟，佯裝有大軍駐守的模樣。

　　戰役在天文二十二年八月二十五日夜晚開始，以甲軍的一個部隊夜襲越軍的先鋒隊為開端。次日，越軍在隊伍前面豎起毘沙門天的旗幟，朝甲軍進攻過來。

　　跡部次郎右衛門根據探馬的報告，推測越軍大約有三千兵力。在這三千兵力中，其中有一千名是北信濃的武士團。

　　跡部次郎右衛門讓越軍大舉進攻過來後，命令五十騎精兵持朱纓槍，突破越軍的中央。在越軍看來，這五十騎就好似有五百騎那麼多。

　　「現在，把他們包圍起來並予以消滅！」

　　雖然越軍採取包圍政策；然而，那五十騎就如旋風般地衝破越軍的中央，而與雨宮的軍隊合而為一。同時，可以看見他們正拿著突破中央時奪取的越軍旗子炫耀地揮動著。

　　越軍分成二路，一路向雨宮進攻。

　　當越軍發現甲軍只有一千兵力，而準備發動總攻擊時，越軍的後方突然發出了火光。那是真田幸隆的特遣部隊所放的火。

　　由於那年春天越軍的後方一直受到真田隊的騷擾，因此，當天晚上便決定不再前進，而在野外露營。

　　「加強洋鎗隊的戒備。」

　　越軍的步兵隊到處宣佈這項命令，因為這年春天他們曾有被真田隊奪去洋鎗的慘痛經驗。

　　次晨，在朝霧中隱現著甲軍的旌旗。

　　「好！等霧散了就發動總攻擊。」

　　長尾景虎正要把這項命令傳達予各部將，探馬卻來報告說甲軍正在撤退，而且主力已經撤退完畢，準備進發到猿馬場峠。

　　越軍在後面追擊甲軍。但每次進行追擊時，就難免會有一些好大喜功的將士會遠離隊伍，深入敵境。這時，甲軍便巧妙地將這些遠離隊伍的敵軍予以切斷，同時迅速地撤退。因此，布施之戰，表面看起來是甲軍節節敗退；實際上，越軍的損失卻更為慘重。

　　但是，越軍卻因表面上的勝利而得意洋洋。九月一日攻下八幡；九月二日攻下上山田的荒砥城；九月三日越過猿馬場峠，侵入東筑摩，而在青柳放火；九月四日攻下會田的虛空藏山城。

　　會田的虛空藏山城和深志城（松本城）僅有二里的距離。

　　但越軍雖然進軍到此，卻始終沒有機會踏入中信濃的要衝松本城來。長尾景虎對甲軍毫無抗拒的敗退感到困惑，因為只要一追擊，甲軍便開始逃離；然而，一停止追擊，甲軍又會突然出來反攻，令人防不勝防。倘若想捉住敵人的主力而一路追趕下去，又會與後方失去聯絡，導致運輸隊到處受到襲擊，或者小部隊遭到殲滅的命運。

　　「主公，探馬認為敵人的情況十分奇怪，因此屬下把他帶到這裏來。」

　　直江實綱將一個相貌慓悍的探馬帶到長尾景虎的本營。

　　「甚麼事奇怪了？」

　　景虎問那探馬。

　　「深志城靜悄悄的，實在讓人猜不透裏面到底有沒有軍隊在那兒防守。那裏進出的人員極少，有時甚至會傳出歌聲。城內也很平靜，城民沒有一點逃難的樣子。但是只要離開深志城一步，無論是山道小路或樵徑都有步哨在那裏查驗行人。當我進入山中一個名叫稻倉，大約有二十戶人家的小部落時，發現那裏隱藏著約有百名的武田士兵。」

　　根據探馬的報告來分析，甲軍似乎有意將越軍引入松本城，而後再從四面八方加以包圍。

　　「這是十分可能的事。」

　　長尾景虎以疑惑的神情說。

　　「防守深志城的大將是誰？」他問直江實綱。

　　「馬場民部。他是板垣信方陣亡後，甲軍的第一智將。」

　　「晴信在塩田的動靜如何？」

　　「毫無動靜，而且一直按兵不動。」

　　直江實綱特別強調「按兵不動」四個字。

　　「假如強行攻打深志城會有甚麼結果？」

　　長尾景虎早已心中有數，但卻明知故問。

　　「晴信可能會趁機採取行動，一鼓作氣地攻向川中島，切斷越軍的退路。」

　　如此一來，越軍將孤立於敵陣之中，最後導致自行滅亡的命運。

　　長尾景虎在九月二十日從青柳出發，率領全軍撤回越後；另一方面，甲軍的治安部隊卻尾隨在後，將失地一一收回。在這場戰役中，越軍失去的兵力極多，而所得到的卻極為有限。

　　晴信一直到十月七日才離開塩田城，越過室賀峠，進入深志城，而在十月十七日結束這場長久的戰役，回到古府中。

　　※※※

　　駒井高白齋向晴信請求將大井信廣的女兒多津收為養女。高白齋始終不明瞭信廣謀叛的真正動機。同時，他也想不透如此聰明的人，何以會如此輕率地犧牲性命？他以為要解開這個秘密，只有從多津的身上尋找。然而，根據武田的規矩，凡是叛國者都要處以死刑，且當初建議訂定這項規矩的正是高白齋；而今高白齋卻率先破壞這項規矩，將叛徒信廣的女兒收為養女，並替其兄長大井信定求情，這實令晴信感到意外。

　　「只要你能負責，我沒意見。」

　　晴信的大眼瞄了高白齋一眼後便不再說話。高白齋無異是晴信的智囊，且年逾七旬，因此晴信對他總是另眼相待。

　　自從多津到古府中，生活在高白齋的宅邸後，便甚少見到她展露笑容。她清新秀麗的臉上始終帶著一股淡淡的哀愁，彷彿心事重重。

　　「多津，老是想那些已經故去的人是無濟於事的。妳還年輕，應當多想些將來的事。」

　　每當高白齋如此勸慰她時，她才大夢初醒般地回過神來說：

　　「承蒙您的照顧，不知將何以回報。」

　　雖然她的言語非常柔順，但只要高白齋提到大井信廣的名字，她又會驟然變色，以嚴厲的神情說：

　　「請別問我有關家父的事。」

　　高白齋因此決定暫時還不要向多津詢問有關大井信廣背叛的動機。

　　天文二十二年十二月十九日，武田太郎正式命名為義信。這項命名儀式在中郭的大廳舉行。大多數的武士皆應邀前來參加這場盛會。儀式結束之後，設列了豐富的酒席。

　　婦女將酒和菜餚搬到酒席上來。雖然當客人要求時，也會替客人斟酒，但卻沒有做太久的停留。因為酒席的地點是在城內，因此也遵守著這項風俗；然而，只要有女人夾雜在酒席之中，便難免會有趁著酒意偷偷地拉扯女人的衣襬或故意挑逗她們的男人。

　　高白齋的養女多津也到酒席上幫忙。她的美貌即刻吸引了諸將的注目。甚至有人故意調侃高白齋，說：

　　「高白齋公把她收為養女，可真是艷福不淺呢！」

　　遇到有客人請求時，多津也會替他們斟酒，但她卻始終沒有露出一絲的笑容。

　　「高白齋，大家都在對多津品頭論足呢！」晴信對高白齋說。

　　「屬下已經聽見了。所謂謠言止於智者，只要不去理會，那些謠言自然會消失的。」

　　「不過，多津的確長得很美，難怪大家會對她議論紛紛，連我都想請她替我斟酒。」

　　晴信帶著酒意說。以一副冷漠表情而在替人斟酒的多津的臉上，的確顯得異常清雅。

　　「連主公都這麼說，真是讓人傷腦筋。如果主公有興趣，改天再於寒舍敬備酒菜，讓多津替主公斟酒。」

　　說完，高白齋才後悔自己年紀已經一大把了，似乎不該說出如此無聊的話來。因為晴信原本就十分好色。雖然最近沒有沾惹新的女人，但今年春天也才娶了油川惠理。高白齋深知晴信這種接觸過新的女人之後，又要進一步找尋新的女性的癖好，因此對於將晴信請到自宅略感不安。然而，如果晴信要將多津收為側室，那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心想：或許如此一來，有助於武田和至今仍盤據在東信一帶的大井一族的友好關係。

　　「十二月二十五日剛好是立春，歡迎主公大駕光臨。」

　　通常陰曆的立春多半在一月一日至五日之間，但由於天文二十二年是閏年，因此十二月二十五日是立春。

　　高白齋回到家裏，立即將此事告知多津。多津瞬時因緊張而愣了一下，但即刻跪俯著說：

　　「這是小女子莫大的榮幸。」

　　「榮幸」二字讓高白齋覺得有點奇怪。他心想：她是個聰慧的女孩子，可能聽說晴信將要駕臨，因而聯想到自己將被納為小妾，因此才這麼說；然而，奇怪的是：多津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幸福的意味。

　　十二月二十五日，高白齋比平時起得更早。由於幾天忘了寫日記，因此想先把此事告一段落。

　　「人一上了年紀，對任何事都很慵懶，連日記都會合起來一起寫。」

　　他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在日記上寫著：

　　「十九日辛卯午未時，義信公子的命名儀式在中廳舉行。二十五日立春……」

　　二十五日立春便是當天。本來應該留到那天晚上再寫的，但他卻趁著筆勢順便寫下。既然已經寫好，就無法再加以塗改。這種事情還未發生就先下筆是平時少有的事。

　　「今天好像有點不對勁。」

　　高白齋嘟囔著說。

　　他心想可能是由於主公今天將要駕臨，因此心情特別興奮的緣故。

　　「但是，今天的天氣真冷，簡直是砭人肌骨。」

　　高白齋彷彿要擺脫徹骨的寒意般地站起身來。不知何時，多津已來到他的身邊坐下。

　　「高白齋公，我……」

　　多津似乎有甚麼重大的心事。她的表情像是要對高白齋做重大的告白。

　　「多津，怎麼了？是不是因為主公要來，因此覺得有壓力？」

　　「不！不是這樣。我，我……」

　　「其實也不必太擔心。凡事只要順乎自然就好了。」

　　高白齋並未識破多津想殺害晴信的企圖。

　　晴信只帶了少數隨從前來。他穿著一身野外騎馬的裝扮。晴信叫近侍在鄰室等候，逕自走入隔壁的房間。

　　「這座庭院真不錯。」

　　晴信對整理得十分素雅的庭院讚美一番。雖然闊葉樹的葉子已完全凋零，但在松、柊、石櫧等樹枝上仍然殘留著昨日剛下的積雪。

　　晴信喜歡品酒，卻從來不酗酒；高白齋亦同。因此兩人的酒許久都沒有喝乾。多津略低著頭。由於高白齋的囑咐，她曾經刻意地化了妝。她的唇塗著口紅，臉上撲著白粉。雖然在和田城淪陷時，曾經把頭髮剪短，但這樣反而使晴信覺得更富媚力。

　　「妳喝不喝酒？」

　　晴信問她。她說：

　　「不會喝。只要聞到酒味就會醉……」

　　她小聲地回答後，用衣袖把口掩住。

　　「那就聞聞氣味吧。」

　　晴信把自己的酒杯遞給多津。多津瞬時愣住，望著晴信，但仍接過酒杯。她低下頭，羞赧地把臉側過去。雖然從晴信的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從高白齋的角度卻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高白齋在多津炯亮的眼中看到一道犀利的光芒。那並非由於晴信把杯子遞給她──亦即暗示她將成為晴信的側室而吃驚或喜悅的光芒，而是多津似乎已下了某種決定的表情。多津以閃亮的眼向自己的胸前瞄了一眼。高白齋的背脊突然升起一股寒意，因為他在多津的眼神中看出了一股殺機。

　　「多津，不可以！不可以這樣！」

　　高白齋一反平時地大聲制止多津後，膝行前進，企圖將自己的身體夾在多津和晴信之間。如果不如此做，會使他極感不安。

　　「怎麼了？高白齋。」

　　晴信問高白齋。就在晴信將視線從多津的身上移向高白齋時，多津趁機拔出匕首向晴信刺去。

　　她想：既然高白齋已識破了自己的心事，那麼一刻也不該遲疑。說時遲，那時快，正當她握著匕首向前刺過去時，高白齋把自己的身體投向那閃亮的物體。雖然已經年逾七旬，但高白齋也是練過武功的人。在多津的匕首還未傷到晴信之前，他將自己的身子擋在晴信和多津之間。結果，高白齋被刺中了頸部。

　　晴信按住多津的手，出聲召喚近侍。多津企圖咬晴信的手，但近侍很快地便從鄰室趕來。多津癱軟在地上。從多津的口中噴出了鮮血。她已經咬舌自盡。

　　高白齋當天便去世了。

　　駒井高白齋政武從明應七年（一四九八年）信虎誕生至天文二十二年太郎義信的命名儀式時止，前後寫了五十五年的日記。尤其是他去世那年，亦即天文二十二年的日記頗為詳細。但在他最後的日記中，只有「廿五日立春」五個字。

　　駒井高白齋的死對晴信來說是個重大的損失。稍早以前，他已失去了甘利虎泰和板垣信方兩個棟樑，而今又失去一位既是學者又是他的智囊的駒井高白齋。晴信感到黯然神傷，終日坐著不動。由於自己一時對多津起了輕佻之心，因而導致一名忠臣白白的犧牲，這使晴信極為內疚。雖然他始終不明白多津為何如此痛恨自己，但想到多津的父親大井信廣的叛亂，多津對晴信的憎恨，或許正代表著東信濃的豪主們對晴信的馬蹄到處蹂躪他們土地的怨恨吧！

　　從那天起，晴信便加強了身邊的戒備，同時不得不認真考慮駒井高白齋生前對晴信的建議：使用影子替身（亦即晴信的替身）。

　　　　三國同盟

　　據《妙法寺記》的記載，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的一月至三月間，富士山的積雪溶化成雪水的情形前後發生了十一次。這是罕見的情形，因此將它列入紀錄。導致這種情形的原因，可能是因這年冬天的氣候異常暖和。

　　古府中一帶的積雪本來就不深，因此在這年的二月將盡時，像春天一般和暖的日子持續了許多天。

　　二月二十四日，晴信父子一行二百騎軍兵走出了躑躅崎城館，沿著揚起塵埃的道路，向韮崎前進。

　　從容不迫地騎在馬上的晴信，看起來就像晴信本人；但其實並不是，而是晴信的影子替身。

　　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馬上的人是替身。大多數的人都相信那個比平時略顯憂鬱的馬上人就是晴信本人。替身將晴信的癖好模仿得維妙維肖，譬如時而會無意識地收縮下巴，或在沉思時會眨動眼睛等，幾乎與真正的晴信一模一樣。

　　一行人的裝扮並不像是要去打仗。晴信的替身和義信都未帶盔甲；但若說是出巡領土，這戒備似乎又顯得過於森嚴一些。

　　義信自正式命名後，突然變得非常成熟。他騎著一匹青毛駒，抬頭挺胸地坐在馬上，在老百姓的面前表現出一副裝腔作勢的樣子，時而像是突然想起某事般地召喚臣屬。當隨從的馬騎到義信的馬邊時，他便回頭囑咐二、三句話，然後又恢復抬頭挺胸的姿勢。走在義信前面的替身只是向前直視，從不開口說話；同時，他也不會左顧右盼，因為騎馬前進的晴信一向都是如此。

　　「主公是否要去鷹獵？」

　　一位雲遊僧人見一行人走過而問鎮民。

　　「好像是，但又沒有看到他們帶鷹出來，可能是出來巡視領土。況且晴信公一定有許多事要教導世子義信公子。」

　　鎮民說完，抬頭望著那雲遊僧人的面貌。因為最近才貼出告示，說有敵國奸細化裝成雲遊僧人，要大家小心防範。鎮民突然想起了這件事。

　　「請問法師來自何方？」鎮民問那僧人。

　　「貧僧是雲遊諸國的僧人，因此漂泊不定。但僧籍為京都的妙心寺。」

　　那僧人離開鎮民後，即刻消失在人群之中。

　　一行人走出古府中街市後，再前進到約二里路後的釜無川河畔休息了片刻。那一帶因屢次洪水來襲而荒蕪不堪，一眼望去盡是砂礫。彷彿早已預料一行人將來臨一般，河灘上已備有寬板凳在那兒。

　　工程總管鎌田十郎左衛門事先已獲知晴信的替身及義信將前來視察，因此並未對替身露出訝異的神情，而像面對真正的晴信一般，執禮甚恭。

　　十郎左衛門在替身和義信的面前攤開釜無川、御勅使川改修工程的大地圖，然後開始低聲加以說明。替身只是大搖大擺地點點頭；但義信偶爾卻會問：

　　「你說以水治水是甚麼意思？」

　　這使得鎌田十郎左衛門感到困擾不已，因為當對方如此問他時，他必須從頭到尾再說明一遍。

　　釜無川流過甲府盆地的西側。釜無川也是匯集甲信國境河流的一條大河。當它流到龍王附近時，又與西方山岳流出的御勅使川合併，繼續南下，而在市川大門與笛吹川合流形成富士川。

　　甲府盆地所以屢次發生水災，乃因釜無川的氾濫所致。然而，根本原因還在於沿著陡急的斜坡流下龍王的御勅使川。

　　只要下一場密集的豪雨，御勅使川的洪水便會使河水高漲，毫不費力地衝破釜無川的河堤，使龍王附近盡成澤國。

　　治水首要在於考慮如何處理御勅使川高漲的河水。如要防止這高漲的河水直接流到龍王，便只有改變水流的方向，使它流入釜無川。

　　鎌田十郎左衛門打算改變御勅使川的水流方向，並使之與釜無川的會合點向上游移動約一公里，藉此使御勅使川的急流流到釜無川東岸的赤巖，以緩和水勢。如此一來，也能使釜無川的水勢減緩。然而，開闢一條新河川是件浩大的工程。鎌田十郎左衛門認為單是如此，還無法處理御勅使川的全部水量，因此又在八田村六科的西方另外築了一道圭角堤，將水流分為二道。

　　這是第一階段的工程。完成之後，為了防止釜無川水位上升所造成的氾濫，必須再興築一道高約一丈，全長一‧六公里的堤防──這便是第二階段的工程。

　　「公子是否瞭解了？」鎌田十郎左衛門問義信。

　　「我終於明白了。這的確是項艱鉅的工程，到完成需要多少時間？」

　　「依照估計可能還需要十年的時間。」

　　「十年是漫長的歲月，不知你是否能活到那時？」

　　義信望著滿頭白髮的鎌田十郎左衛門說。

　　「這工程並非我一個人所能完成的，而是需要所有的甲州官民一起來參與才行。」

　　鎌田十郎左衛門把腰桿伸直，指著遠方說。在白煙濛濛的遠處，有許多人在那裏工作。

　　「那是燒石頭引起的煙。在石頭上加熱，可以使石頭變脆而易於敲碎。他們正用這種方法敲碎石頭，開闢新的河川。」

　　義信的年紀尚輕，因此很容易感動。當他對鎌田十郎左衛門的說明有了初步的瞭解之後，又要求對圖上所畫的雁行型堤的原理作進一步的說明。

　　「要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必定需要高明的設計師或測量師吧？」

　　因為義信對設計並不太內行，因此想瞭解擔任此項工程中心工作的設計師及測量師的情形。

　　「屬下當年賦閒的時候，曾經在長崎認識一位名叫友野又右衛門的測量師。友野曾向南蠻人學過新的測量術。」

　　「南蠻的測量術？」

　　「是的。自從洋鎗傳入以來，南蠻的學術及技術便不斷地傳入我國。我想也只有熟悉這些技術的人，才能在這個戰國時代生存下來。」

　　鎌田十郎左衛門希望義信能召見友野又右衛門。

　　「這個嘛……」

　　義信差點就答應，但隨即便克制住自己。因為今天到此的目的，主要是引誘敵人的間諜，故意讓敵人的間諜以為晴信和義信父子出來巡視領土內的狀況。因此，不應該去做計劃以外的事。當然，更不應該讓閒人任意地接近晴信的替身。

　　義信並沒有召見友野又右衛門。因為一旦召見，晴信的替身必得要對他說些鼓勵嘉勉的話。

　　讓替身開口說話是件不利的事。晴信也曾對這件事再三叮嚀，要他特別小心。

　　「不！改天再說。」

　　義信站起來。

　　「那替身和主公簡直長得一模一樣。」

　　鎌田十郎左衛門目送著一行人離去後，口中喃喃自語地說。就在這時，他發現有個雲遊僧人遠遠地跟在一行人的後頭。十郎左衛門的眼睛頓時變得嚴厲起來。

　　雲遊僧人在路上行走並非一件稀罕的事；然而，鎌田十郎左衛門總覺得那人必非普通的和尚。十郎左衛門召喚部下，命令他前去調查那名雲遊僧人的身分。但當那部下一步步地跳過河床上的石頭，設法儘快趕到信濃道路時，那僧人早已了無蹤影。

　　「原來是敵方的間諜。」

　　鎌田十郎左衛門即刻派出部下，將此事告知義信。

　　當天，替身和義信在韮崎做了短暫的休息後，隨即又前往長坂，在那裏住了一晚。

　　次日，當替身與義信從長坂出發踏上歸程時，以諸角豐後守為主將的六百軍兵也從古府中向駿河出發了。他們從古府中出來，經過上曾根、右左口峠和女坂等地，而在他們來到本栖時，已經有從郡內出發，通過吉田、鳴澤而來的小山田彌三郎信茂的七百軍兵在那兒等候。統帥是武田信繁。

　　晴信混身於諸角豐後守的直屬將士間。在旁人看來，他就像諸角豐後守的臣屬之一。

　　甲軍是為履行和今川義元的盟約，與北条氏康作戰而來到駿河。

　　北条氏康似乎有意趁今川義元在三河與織田信秀作戰之際，率領三千軍兵攻打富士郡和下方庄，而在吉原、柏原和砂山一帶佈陣，深入駿河國境。面對氏康的軍隊，晴信也在面臨刈屋川的加島和柳島連接線上佈下陣勢。如將在該地防守的今川義元的部將山田新右衛門和三浦上總介義保的軍兵予以合計，大約有二千人。

　　※※※

　　即使武田晴信未來，他的弟弟信繁所率領的二名武將出兵到駿河來，對北条氏康來說仍是件棘手的事。氏康曾經與今川義元交戰過幾次，因此對對方的作戰方式極為熟悉；然而，他卻從未與甲軍正面交戰過。雖然天文十四年（一五四五年）當北条軍在這附近與今川軍交戰時，甲軍曾經前來支援今川軍，晴信卻在那時主動地擔任仲裁者。

　　「儘管由兩名勇將帶兵，但負責指揮的統帥武田信繁卻是個平庸的將領，因此甲軍根本不能發揮太大的作用，不足為慮。」

　　這是北条軍軍事會議中的一致看法。

　　北条氏康雖然從未和甲軍交戰過，但對甲軍卻有相當深入的瞭解。信繁儘管沒有像晴信一般耀眼的戰功；然而，每當出兵打仗時，他多半擔任軍團的先鋒，按晴信的指揮行動。因此，從來沒有聽說晴信把指揮軍隊的全權交給信繁的事。

　　（事情必有蹊蹺。）

　　氏康陷入了沉思。或許晴信派信繁擔任統帥是因為與今川家有盟約，故派他來應付一下；又或者他對北条並沒有太強的戰意？

　　（那他為何又要派諸角和小山田這類經過精挑細選的勇將出兵呢？）

　　他始終想不透這點。

　　對北条氏康而言，當前的敵人是今川義元而不是武田，因此應該儘可能地不要和武田交戰。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武田的戰意如何？」

　　「在此之前，不妨略施小計，如此便可大略地測知甲軍戰意的強弱了。」

　　北条氏康聽了軍事會議上的兩種意見後，採納了後者。

　　「好！明天天色未明之前渡過刈屋川的上游，讓甲軍吃點苦頭。」

　　軍事會議終於有了結論。他們以為如此便能明白甲軍的意圖。倘若甲軍並無戰意，他們也可一鼓作氣地渡過刈屋川。

　　晴信在刈屋川的西岸佈陣後，當天便把橋樑拆毀，同時派人詳細調查刈屋川上游到下游一帶的情形，並將熟悉刈屋川地形的當地耆老作兵衛叫來，聽取他的意見。

　　「作兵衛，如果不經橋樑，大軍可以在那裏渡河？」

　　「由於目前正值乾河期，因此如不怕被濡濕的話，任何地方都可以渡河。不過，渡河之後，會讓人冷得難以忍受。」

　　「嗯！我再問你，假如你是北条氏康，你將採取甚麼行動？」

　　「採取甚麼行動？」

　　由於晴信問得很唐突，使得作兵衛感到不解地瞪著他。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是敵軍的大將，你要從刈屋川的那一個地點渡河？」

　　「雖然要繞得稍遠一些，但我認為從離這裏較遠的上游橋樑走過去比較有利。」

　　晴信褒賞了作兵衛後叫他退下，然後對諸角豐後守和小山田信茂說：

　　「敵人很可能從剛才作兵衛說的地點攻打過來。立刻派密探仔細調查敵軍的動靜。如果敵軍過橋，予以生擒，一個也不許走漏。」

　　晴信並沒有說加以殲滅而說予以生擒，這使二將感到詫異；但他們心想晴信如此做必然有他的用意，因此並未多說甚麼。

　　三月三日天明以前北条氏康的軍事行動，已有間諜向諸角豐後守報告。

　　諸角豐後守一面埋伏，一面等候敵人的到來。敵人是大約五十人的小部隊。他們突然襲擊在橋畔站崗的大約十名甲軍。十名士兵立即棄橋而逃，五十個敵軍隨後追趕。就在這時，甲軍的伏兵將那五十人圍了起來。

　　「你們投降吧！甲軍對投降的人一向是寬大為懷的。」

　　步兵隊在那兒大聲叫喊；那五十名士兵卻拚命地抵抗。結果，十人陣亡，十人負傷，三十人被俘。

　　就在當天，甲軍派人送信到北条軍那兒。

　　「今天黎明從刈屋川上游攻打過來的五十名士兵表現非常英勇，連被俘的人中也沒有一個願意歸順武田，因此將他們遣送回來。不過，這次雖然法外施恩，但下不為例，請謹記在心。」

　　那封信的寄信人是武田信繁；而收信人是北条氏康。

　　陣亡者的屍體及負傷者、被俘的三十人也在當天遣送回北条軍營。

　　氏康從傷患的口中得知甲軍對他們的厚待後，說：「看來甲軍並無意與我軍發生正面衝突；但敵人又如何發現我的意圖呢？」

　　氏康認為武田信繁必定是個能與兄長晴信媲美的厲害角色。

　　於是，又再度召開軍事會議。

　　「甲軍善於運用間諜，因此如果玩弄這些小伎倆，恐怕只會增加損失而已。何況敵軍只有兩千；而我軍有三千，如果甲軍無意作戰，那麼我們更應該趁這個機會，一鼓作氣地將甲軍攻下。」

　　軍事會議逐漸傾向於主戰。由於甲軍把傷患及俘虜遣送回來，反而刺激了北条軍的鬥志。

　　晴信或許已經知道北条軍將會渡過刈屋川，力攻過來。果真如此，時間將在清晨。晴信把這件事通知給山田和三浦等友軍，就在他們做好準備時，北条軍已開始渡河攻擊過來了。

　　三月七日清晨，北条軍為使渡河作戰能夠順利進行，命三百名洋鎗隊擔任掩護射擊。

　　然而，很意外地，他們卻沒有受到甲軍的反擊。當北条軍開始渡河時，甲軍也開始向富士山撤退。

　　（真奇怪！）

　　氏康尋思著。他認為不應窮追下去，於是派出傳令兵通告各部隊。但士兵們卻趁勢前進，根本無法加以制止。

　　當北条軍遭到甲軍騎兵隊的反攻時，已經來到了田子浦。那一帶盡是寬闊的砂地，最適合騎兵作戰。手持長槍的馬上武士像陣風一般地襲捲過來，很快地便將北条的步兵刺倒。北条軍由於身體已被濡濕，行動極為不便。大部份的人腰部以下都被水泡濕了，甚至也有濕到胸口的人，因此身體顯得沉重無比，根本不聽使喚。同時由於剛進入三月，且是清晨，因此使濡濕的身子倍感寒冷。

　　北条軍的前線遭到甲軍反擊的消息由傳令兵告知北条氏康。

　　「洋鎗隊受到了甲軍的襲擊。」

　　倉科重兵衛率領了三十名騎兵襲擊最後渡河的洋鎗隊。由於突然遭到敵人的攻擊，洋鎗隊根本無暇開槍，且大多數的隊員都被趕落刈屋川中。

　　北条氏康決定撤退。

　　傳令兵傳令各部隊退到刈屋川，準備背水而戰。

　　「後方的運輸隊又遭到了甲軍的偷襲。」

　　北条氏康發覺情況十分不妙，又再度渡過刈屋川，返回原來的陣地。日落時戰事已告結束。北条軍損失了三百名士兵；同時經過這一戰後，北条軍顯得十分沮喪。

　　「武田信繁不可能如此足智多謀。敵人的統帥必是晴信無疑。」

　　北条氏康這時才開始懷疑晴信在幕後指揮甲軍。至於表面上以信繁為統帥的目的，一則可能是為了使北条軍的警戒心鬆懈；另方面也可能是考慮到北方的長尾景虎。因為倘若長尾景虎聽到晴信出兵駿河的消息，絕不可能袖手旁觀。

　　（果然不愧是晴信！）

　　氏康對這個使他吃盡苦頭的晴信感到衷心佩服，心想：如果與他正面作戰，根本毫無獲勝的機會。

　　※※※

　　今川義元西上的野心正熾烈地燃燒著。阻止他前進的首要敵人便是尾張的織田信秀，以及位於尾張和駿河之間的三河的松平勢力。位於今川和織田接觸點上的三河小城主，正為生存而猶豫著應該投靠那一方。

　　當時，三河的吉良義安所以拚死抵抗今川義元的攻擊，也是由於期望織田信秀的援軍能夠到來。但在織田信秀尚未出兵以前，北条氏康的軍隊即已侵入駿河，這是今川義元始料不及的事。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暫時撤退。」

　　在諸將的進諫中，唯獨身著黑色僧衣的太原崇孚表示反對。

　　「吉良義安就將降服，現在撤兵是沒有道理的。即使氏康攻打過來，我方還有山田新右衛門和三浦上總介義保的軍隊可以抵擋，他們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攻打過來。不如繼續作戰，讓甲軍去抵擋氏康的軍隊。」

　　太原崇孚的建議深深地打動了今川義元。今川義元一向非常藐視晴信。雖然他們是同盟國，但在他的潛意識中卻始終有駿河為主、甲州為副的念頭。

　　「對！這也是考驗甲州那些土包子的好機會。」

　　義元笑著說，然後立刻修書給晴信，請他出兵。晴信這時正忙著對付長尾景虎，根本無暇出兵駿河。但他卻在心中盤算著：假如今後與長尾景虎發生長戰，最好還是與鄰國的今川義元保持友好的關係；同時，他之所以出兵駿河也為了一個極為單純的目的。

　　（到駿河可以看到海洋。）

　　對晴信而言，能接觸到廣闊的海洋，就像看到第二個天一般地使他感到興奮，他之所以不惜運用替身出兵到駿河，便是想滿足自己對海洋的憧憬。

　　「武田信繁、諸角豐後守和小山田信茂的一千三百騎兵已經到達加島、柳島了。」

　　當今川義元收到傳令兵的通報時，已經是二月二十八日了。

　　「甚麼？晴信沒來，而是信繁？」

　　今川義元感到氣憤不已。他認為晴信根本毫無誠意。

　　「如果主帥是信繁，還是趁早撤兵為妙！」

　　太原崇孚聽說晴信未來，也勸義元撤退。

　　三月六日，今川義元開始撤兵了。途中，獲悉武田軍迎擊越過刈屋川的北条氏康的軍隊，將對方逼退的消息。

　　「信繁還不賴嘛！」

　　今川義元噓了口氣說。但太原崇孚卻好像在思考某事，並沒有附和他。

　　今川義元又接到通報說：北条氏康聽說今川軍即將進攻刈屋川，因此準備調動大軍前來駿河。

　　「我正想打倒織田，一舉西上，偏偏卻半路殺出氏康這個程咬金！」

　　義元對北条氏康的出現感到頗不耐煩。

　　「然而，仔細一想，這倒是個難得的機會。」太原崇孚說。

　　「你是說打擊北条氏康的難得機會？」

　　「不！我的意思是說駿、相、甲三軍的統帥能會聚一堂，實是一個難得的機會。」

　　「雖說是三軍統帥，晴信卻沒有來。」

　　「不！他已經來了。能迎擊並逼退北条大軍的，除了晴信再沒有第二個人了。由於他一方面要防備越後的長尾景虎公，因此才故意表面上派信繁擔任主帥。」

　　說完，太原崇孚開始自言自語地說現在開始有得忙了！

　　今川義元的軍隊到達富士川的西岸時，太原崇孚叫他暫時停止前進。

　　「屬下這就以使者的身分前去和晴信公及氏康公會面。今川家西邊有大敵；武田家北邊有大敵；而北条軍尚未完成稱霸關東的事業，因此現在並不是三雄爭鬥的時候。幸而，今川家和武田家前年已完成聯姻，成為同盟國，因此，這次不妨促成今川家和北条家，以及武田家和北条家間的姻親關係，並就此締結三國同盟，您看如何？」

　　「果真如此，那是最好不過。但這願望能否實現呢？」今川義元顯得很擔心。

　　「這件事包在貧僧的身上。」

　　太原崇孚不僅是名謀將，同時也是善得寺渓舜的弟子，法號雪齋，後來成為大龍山臨濟寺的開山祖師。

　　當太原崇孚自稱「貧僧」的時候，他心中早已放下了屠刀。

　　次晨稍早，雪齋身穿僧衣，坐上轎子先行到武田晴信的陣營，說：

　　「貧僧雪齋，特地前來晉見信繁公。」

　　當信繁出來時，他又說：

　　「我有話要向晴信公稟報。」

　　他瞪視著信繁。信繁也曾聽說雪齋的事，因此將此事轉告晴信。

　　「閣下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晴信一面迎接雪齋，一面在心中想著：這位僧門怪傑親自出馬，必定是為和平的交涉而來。

　　「貧僧又不是瞎子，只要看看作戰的方式也能看出統帥到底是誰。」

　　而後，雪齋開始發表他的三國同盟論。

　　「如果締結三國同盟，誰最有利？」

　　聽完之後，晴信先挖苦一番地說。但旋即他又笑著說：

　　「不要緊！誰最有利還得等將來才能分曉。」

　　晴信心想，在不久的將來，三國同盟就將形同具文，那時駿河可能已經臣屬於武田了！

　　雪齋得到晴信對締結三國同盟的同意後，當天便渡過刈屋川，和北条氏康進行交涉。

　　約過了十日後，今川義元、武田晴信和北条氏康三雄在富士郡瀨古的善得寺會面。

　　三方的軍隊均退到遠方；三雄各率領二十名隨從前往善得寺會面。交涉大約只歷經一小時便告結束。結論是晴信的女兒許配給氏康的兒子氏政；而氏康的女兒許配給義元的兒子氏真，世間所稱的善得寺會盟於焉成立。

　　善得寺會盟結束後，氏康率軍撤退；晴信則繼續在駿河逗留了兩天，到海邊遊玩。

　　對於沒有海洋的甲州領主來說，海洋的存在實在是一個奇蹟。只要想到在海的彼岸有無數個國家，便使他感到心曠神怡。

　　那些航行海上的船隻也令晴信感到驚奇。每當他聽說船隻能在海上通行無阻，且有些地區的海運速度比陸運的速度快上好幾倍，更令他感到興奮不已。

　　今川義元派三浦上總介義保負責接待晴信。他對海洋有極為深切的認識。

　　「有沒有船的模型？」

　　「有。駿河有個製船模型的高手，但不知他的作品能否合乎您的要求？」

　　三浦上總介即刻派人騎馬到駿府，找來了一艘裝載量有五十石的船隻模型，將它贈予晴信。

　　「將它放在池塘中，必定能夠迎風急馳。」

　　晴信如同小孩般地喜不自勝。

　　古府中卻有傳令兵來報說：

　　「佐久又發生叛亂了。同時，木曾公和伊那眾的動態似乎要多加提防。此外……」

　　「還有甚麼事？」

　　「諏訪的通告說湖衣姬娘娘的病情惡化了。」

　　晴信的臉色一時變得陰霾重重。雖然他早已預料這天遲早會來臨……。晴信望著在海上翻滾的白色浪花。

　　　　二百日對陣

　　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十二月，依照三國同盟的約定，晴信的女兒時姬嫁予相模的北条氏政。從此，晴信可以暫時不必擔心鄰國的相模和駿河，而能專心地對付當前的勁敵長尾景虎。

　　進入天文二十四年（是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改元弘治）不久，越後的山本勘助派使者到躑躅崎城館，將縫在衣領中的密函交給晴信。

　　「應留意來往於三村長親的馬伕。雖然目前還沒有確實的證據，但長尾公與木曾公似乎正透過三村長親進行某種交涉。」

　　儘管沒有確實的證據，但山本勘助能把越後和木曾接近的消息告訴晴信，對他來說是極具意義的。

　　如今他已征服了諏訪、伊那、佐久、小縣、更科、埴科、南安曇、東筑摩等信濃諸郡，正打算和長尾景虎爭奪與越後接壤的高井、水內、北安曇的土地，因此，假如西筑摩的木曾氏與他為敵，情勢將極為嚴重。且木曾一直對武田表示恭順，晴信也無意攻打這個地區，因為這兒既不產米，也無礦山。然而，如果木曾背叛武田，那又另當別論了，因為這就像好不容易才平定的信濃又遭到了腹背之敵一般。

　　木曾的物力並不豐富；但卻有豐富的人力資源，這可以木曾義仲曾經率領木曾谷的士兵如疾風席捲京都的歷史為證。且由於此地不產米，因此木曾谷的居民要比甲斐的居民更能忍受粗簡的飲食和艱難的生活。因而，住在這裏的居民一向很具耐心，且民性勇猛，倘若真與他們為敵，相當不易對付。

　　晴信將甘利左衛門尉召來，要他嚴密地監視洗馬的三村長親。

　　三月初，在洗馬附近暗地監視的甘利左衛門尉的屬下捕獲了來自木曾谷的馬伕。經過一番詢問查驗之後，發現在馬伕的髮際中藏有一封密函。信中寫著：

　　「三月下旬將舉行賞花宴，敬請光臨指教。」

　　信上並沒有收信人及寄信人的署名，但必定是密函無疑。三月下旬的賞花宴，可能就是開戰的時間，要對方進行準備；至於未註明收信人及寄件人的姓名，可能是考慮到密函也許會在半路上遭人搶奪。

　　被捕的馬伕雖然經過一番嚴刑拷打，卻依然不肯說出自己來自何方或將往何處。

　　洗馬位於木曾谷通往松本平之咽喉地帶。三村長親的城館建於視線良好的山丘上，有一條通往那裏的正道，和一條通往城館背後的小道。因為馬伕是在小道被捕，故可以判定可能是要去找三村長親。

　　「現在應該立刻派兵到洗馬討伐三村一族。」

　　甘利左衛門尉向晴信建議。

　　「不！時間還早。等到證實了三村長親和越後通謀之後再出兵不遲。現在更重要的是要密切提防木曾的動態，說不定越後早有密函直接寄給木曾了。」

　　甘利左衛門尉領命之後，派出更多的間諜加強對木曾的警戒。

　　木曾的動態果然異乎尋常。住在木曾福島的木曾義康和義昌父子輪流出城，在領土內到處巡視。同時，木曾各地的土豪也爭相保養或購買武器，彷彿戰事已近在眉睫。兵糧也從伊那不斷地運到木曾福島來。

　　「木曾公很明顯地是在準備作戰，我們應該制敵之先，一鼓作氣地攻進福島才是。」甘利左衛門尉建議。

　　「你父親虎泰不僅是一名勇將，而且是名有智之士，從不輕言出兵……」

　　晴信教訓了左衛門尉一頓後，下令全軍準備出動。因為如果木曾將採取行動，那表示越後也正在準備。晴信相信山本勘助的情報。

　　在越後的山本勘助將那兒的情況一一報知晴信。看來，長尾景虎在積雪溶化之後會進攻信濃是千真萬確的事。

　　三月二十七日傍晚，有匹來自海津館的快馬到達躑躅崎城館。川中島的海津館（從前的清野氏館）正由小山田備中守昌辰、市川梅印、原與左衛門和春日彈正四名大將守護。發現越後動態的人，便是由此基地派出的間諜。

　　「長尾景虎公在三月二十四日由春日山城出發，率領精兵八千，正向富倉峠進攻。」

　　這是緊急通報的內容。

　　晴信也在當天召集栗原左衛門和多田淡路二名大將，下令攻打木曾。

　　「不要和木曾發生正面衝突，只要切斷從伊那到木曾的糧道即可。因為木曾谷一向仰賴伊那運來的糧食為生，因此一旦糧食中斷，木曾就會自行崩潰。倘若敵人拚命攻打出來，只要派洗馬的三村長親的軍隊去抵擋即可。」

　　栗原左衛門和多田淡路依晴信的命令，將三村長親的三百軍兵安置在軍隊的最前頭，沿著木曾街道向南方進攻，控制了鳥居峠；另外一支軍隊則沿著奈良井川溯河而上，控制了權兵衛峠。

　　權兵衛峠一旦被控制，無異是切斷了木曾的糧道。為了繼續生存下去，木曾軍當然會出兵企圖奪回鳥居峠。栗原左衛門和多田淡路依照晴信的命令，只派三村長親的手下去對抗木曾軍，採取敵攻我退，敵退我攻的政策。不久，從伊那路進入的另一支軍隊由伊那口向權兵衛峠進攻過來，切斷了木曾糧道的進出口。

　　木曾谷之戰因此而成了持久戰。

　　封鎖了木曾的糧道之後，晴信於四月二十三日率領八千軍兵，從諏訪沿著直線道路，經過大門峠，來到上田。到此之後，又與信濃的軍隊會合，變為總數一萬二千的大軍團，在川中島的大塚設下陣營，隔著犀川與長尾景虎形成對峙的局面。景虎那一邊，也將原先臣屬於村上義清的奧信濃的高梨、井上、島津守等之軍隊予以合併，成為一萬餘人的軍團。因此，甲軍與越軍都是以信濃的兵馬為先鋒，即將展開一場廝殺。

　　在奧信濃的局勢極為不安，風雲變色的時候，支持武田的善光寺別當栗田寬安和小柴見宮內等商議，決定據守善光寺西方的旭山城。這原是早已約定好的事。於是，從海津館運來了士兵一千，弓卒二百、洋鎗百枝和大量的兵糧。

　　對於在善光寺鄰城佈陣的長尾景虎而言，旭山城的這股勢力無異於眼中之釘。即使想攻打，也不容易攻破；但若置之不理，又有隨時受擊的危險。因此，雖然隔著犀川和甲軍形成對峙的局面，卻必須隨時擔心旭山城的動靜，無法越過犀川，進行攻擊。長尾景虎為了攻擊旭山城而煞費苦心，每天過著焦躁不安的日子。

　　景虎的敵人雖然近在咫尺，但卻又無可奈何。他的部下直江實綱察覺到他的心意，建議他在旭山城的北方葛山另築一座監視用城，以資對抗。然而，要面對著旭山城築城卻不是一件易事。

　　「現在正是進攻的大好時機。」

　　飯富三郎兵衛（以後的山縣昌景）見越軍開始興築監視用城而向晴信建議。雖然馬場民部的看法亦同，但晴信並未予以採納，反而派出多名間諜到奧信濃散佈謠言，說不久這一帶就將歸屬於武田。同時，又利用那些已投靠武田的信濃豪主，一步步地進行分化政策。

　　「假如現在投靠武田軍，不僅領土可以獲得保障，同時將賜予近鄉五百貫的土地。」

　　諸如此類的書信，也分別地寄給高井郡及水內郡的諸豪主。但這其實是個空頭支票，因為當時高井郡及水內郡都還在越後軍的勢力範圍內，因此這原本是毫無意義的承諾。然而，那些貪心不足或將武田晴信估計得比長尾景虎更高的人，卻欣然地接受了此種承諾，答應不再對越後軍提供支援，且一旦時機成熟便要背叛越軍。

　　「晴信這個人實比上杉憲政公說的還要謹慎，做任何事都像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一般。」

　　直江實綱將晴信在奧信濃分化各豪主的事告知長尾景虎。

　　「屬下認為等葛山城築好之後，應該渡過犀川，一舉消滅甲軍，讓奧信濃的諸將見識一下越軍的實力。」

　　但，長尾景虎卻對直江實綱說：

　　「這雖然也是一道好計，但要對付武田晴信，如以過去的方式，恐怕很難取勝。」

　　長尾景虎從未如此慎重地考慮過。在六月終所召開的軍事會議中，長尾景虎聽了諸將的作戰計劃之後，說：

　　「其實攻擊並非作戰的唯一方式，首先應該對敵我雙方的戰力加以比較。」景虎說了些令人費解的話後，又說：「甲越二軍正陷入僵持的狀態，且各擁有一萬以上的大軍，無論是那一方發動戰爭，都不可能會獲得完全的勝利。」

　　越軍的武將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他們覺得這根本是老生常談，不足為奇。但景虎並不理會他們，提高了嗓音說：

　　「一旦陷入了僵持的狀態，我方獲勝的機會頗高。因為我軍距離國境較近。從川中島到躑躅崎城館的距離是從這裏到春日山城的三倍。因此，日子遷延愈久，甲軍的軍需補給便會愈來愈困難。等到甲軍已無作戰能力時再發動總攻擊，必可擊敗甲軍。」

　　長尾景虎的作戰計劃極為合理。即使景虎不說，這也是任何一位武將所應具備的常識。然而，過去的景虎卻常常是以出乎常識的作戰方法攻擊他人，故能在短時間內征服越後；而今，他卻提出了一般平凡武將的作戰計劃，不禁令諸將感到非常意外。那些認為景虎是個天才，且認為只要是他擬定的計劃必可成功的武將皆露出了不滿的神色。

　　「如果繼續與甲信的那些猴子對陣下去，遲早會耗盡我軍的士氣，致使許多人因厭惡戰爭而逃回家鄉。」黑金治郎說。

　　「士兵的逃脫是在所難免的；但逃脫的人數可能會以甲軍較多。」

　　景虎反駁了黑金治郎的意見。黑金顯得很不服氣。他正想再說下去時，柿崎景家開口說：

　　「今天早晨有人將米糧偷運到旭山城。逮捕詢問之後，發現城內的糧食可能已經用光了。那人是當地的老百姓，因此知道事先已經運進旭山城的糧數。根據城內軍兵的人數和據守的天數來推算的話，到七月初城內的糧食應該就會全部用盡。」

　　「依你之見，是否該趁機攻打旭山城？」

　　「屬下並不這麼想。我認為一座飢餓的城池，就算不去理會它，也不會發生太大的作用；然而，一旦旭山城真的失去作用，屬下以為這可能才是竭盡全力攻破甲軍的大好時機。」

　　柿崎景家是想利用持久戰的結果作為攻擊的時機。這個建議一方面符合景虎的心意，另一方面亦能滿足主戰者的意見。

　　「但是不管如何，還是不能如此草率地驟下決定。」

　　景虎有意避免決戰。因為甲軍的實力仍是一個未知數，看來似乎非常堅強而深不可測。當然，亦有可能是脆弱得不堪一擊。不管怎麼說，這是無法單憑想像，而需要實際交鋒才能測知的。景虎之所以不願如此草率地驟下決定，無疑是想利用小規模的戰役來刺探武田的反應。

　　景虎對柿崎景家說：

　　「那個將米糧運到旭山城的農民是否還在？」

　　「因為他不過是個尋常百姓，且無甚可疑之處，因此當場便予以釋放了。」

　　「釋放了？」

　　景虎又陷入了沉思。

　　※※※

　　天文二十四年七月十九日接獲情報說：可能有越軍的奸細混入晨間在犀川丹波島附近的河床割草的農民中。接到情報後，負責防守那一帶的甲軍先鋒──保科彈正的一支隊伍，渡過犀川，企圖逮捕那些正在割草的農民。那些農民並不知道甲軍圍捕他們的理由，但因有百名左右的士兵突然包圍起來，使得他們驚慌地四處逃竄。混雜在農民間的越後奸細，一面逃走，一面揮動鐮刀割傷甲軍的士兵。這並不算是一場戰爭，而只是一場小小的衝突。但當甲軍的士兵五人一組或十人一組地追緝在草叢中到處亂跑的農民時，不知不覺中卻深入了敵境。

　　「退！快退！敵人來了。」

　　當有人發出警告時，越軍的先鋒──高梨政賴營一支隊伍已阻擋了甲軍的退路，將甲軍包圍起來。

　　高梨政賴的軍隊大約有三百人；而被包圍的保科彈正的軍隊大約有一百人。

　　保科彈正率領手下所有士兵渡過了犀川。

　　這一帶的河面最寬，流速也較緩；同時由於到了七月以後天氣一直非常晴朗，水量較少，因此比較容易渡河。

　　保科彈正的軍隊渡過河川之後，在那裏等候已久的高梨政賴、村上義清、小室平九郎和信濃的武士們將他們團團圍住。

　　這是甲軍始料所不及的。因為剛剛才在河灘上引起一場騷亂，不一會兒，保科彈正的軍隊卻遭敵人俘虜。

　　甲軍的先鋒，室賀出羽介、清野常陸介、望月石見守等信濃的武士為了搭救保科隊，也陸續地渡過河灘。

　　「這是敵人的詭計，不可妄動！喂！我叫你們等候本營的命令，聽到沒有？」

　　雖然真田幸隆在馬上大叫，並且四處走動，卻已經來不及了。

　　為了警告士兵，真田幸隆命手下的洋鎗隊開鎗。

　　晴信的部隊及預備隊聽到鎗聲，方才知道發生了戰事。將士們急忙穿戴武具，進入作戰位置，等候命令。

　　「前鋒的信濃眾全部被敵軍包圍了。」

　　真田幸隆騎馬趕到大塚的本營，先將事情的結果告知晴信，然後再把當天早晨的情形作扼要的敘述。

　　「可惡的景虎！竟敢玩弄這種雕蟲小技。」晴信面不改色地說。而後，又對身旁的蜈蚣傳騎說：「命左翼部隊渡過犀川，一面攻擊前面的敵人，一面搭救先鋒的信濃眾；右翼部隊假裝去攻擊敵人的背後，將敵人誘到犀川下游；另外，中央部隊則去攻擊敵人的本營。各位切記不要過於深入敵境，聽到信號立即撤退。」

　　晴信又進一步對蜈蚣傳騎中的一人說：

　　「升起狼煙，將敵人來襲的事通知旭山城。」

　　晴信下完命令後，立刻爬上方形陣地內搭建的瞭望台，朝著犀川的方向望去。

　　犀川兩岸的敵我動靜一覽無遺。甲軍本隊正渡河前往搭救在敵軍包圍下，正在做困獸之鬥的信濃眾。

　　陸續接獲各方面的報告。

　　「設在善光寺城山的敵軍本營，現在正向犀川開始移動。」

　　「原來為防備旭山城而在平柴佈陣的一千越軍，突然拔寨向犀川進攻過來了。」

　　晴信一面聽這些報告，一面說：

　　「你認為敵人是否真的有意發動戰爭？」他問身邊的馬場民部。

　　「原來在平柴佈陣的柿崎景家之所以放棄對旭山城的防備，可能表示敵人以為旭山城並無戰意。果真如此，可就有好戲看了！」馬場民部笑著說。

　　就在長尾景虎離開城山本營來到荒木一帶時，甲軍的陣營上升起了狼煙。紅色的煙團越過景虎的頭上，飄向北方。

　　「你看那狼煙代表甚麼意思？」

　　景虎問直江實綱。

　　「可能是向旭山城告急。」

　　「我也這麼想。如果旭山城只是一座飢餓的城池，那麼即使升起狼煙也毫無意義；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敵人仍升起狼煙，可能表示旭山城雖然正處於飢餓狀態中，卻仍有作戰的能力。」

　　景虎將本營設在荒木後，便不再前進。景虎派出傳令兵到各隊告誡士兵，千萬不要因追趕敵人而深入甲軍的陣營。晴信與景虎對彼此非常瞭解，都不是一名平凡的將領。在他們尚未測知對方的實力之前，他們是不會孤注一擲的。

　　景虎陸續接獲傳令兵的報告。

　　「甲軍先鋒的信濃民眾保科隼人、清野將監、小室源九郎和柳澤兵部等五十名被我方消滅了。」

　　雖然戰事對越軍有利，但如果甲軍沿著整條犀川渡河而來，可能會使戰況更為擴大。

　　太陽升高後，天氣也開始變熱。

　　兩軍的洋鎗隊都加入了戰線，戰況愈演愈烈。

　　接到甲軍本隊開始越過犀川的報告後，又接到另一報告說，約有三十名旭山城的城兵下山，攻擊平柴的哨崗。

　　「他們是否面帶飢色？」景虎問。

　　「他們對我方開鎗打了約十發子彈後，立即逃走了。但從他們迅速的動作來看，並不像是在挨餓的樣子。」

　　景虎非常重視這項報告。他認為不可不提防旭山城的動靜，因此命柿崎景家的軍隊退回平柴。

　　景虎的預料果然不錯！那些好像等候三百名柿崎隊已久的敵軍，在柿崎隊到達平柴時，善光寺別當栗田寬安的軍隊便從旭山城下來，一路襲擊柿崎隊。

　　他們絲毫沒有飢餓的模樣。在對平柴的陣營開鎗攻擊之後，他們吶喊著殺奔過來。城兵為五百；而平柴的士兵只有三百。柿崎景家請求派兵前來支援。

　　在援軍未到之前，城兵已經退去了。同時，他們騎走了柿崎隊的馬五匹。

　　城兵有千人。越軍本打算一舉攻下這座城池；但要想撤回犀川作戰的士兵前往旭山城，似乎是件十分困難的事。

　　旭山城這一戰仍然是具有相當意義的。

　　「原來城裏的兵糧還沒用完。那個被捕的農民也必定是甲軍派來的奸細。」

　　景虎憤憤地瞪視著旭山城，卻又無可奈何。自從旭山城的牽制戰略成功後，越軍的一部份右翼部隊被調去防備旭山城的背後。在這方面的戰況，逐漸變得對甲軍較為有利。

　　景虎又接到了不利的消息。

　　「敵軍趁著戰況混亂的時候，從百瀨、湯山一帶的小路，陸續將糧食運到旭山城。」

　　當越軍發現此事而調兵到那兒時，一切皆已太晚了。約莫二小時的光景，有五百城兵下山，然後每人背著三袋兵糧上山而去。那一帶本來是善光寺的土地。他們早已事先考慮到這種場合，因此將糧食藏在那兒。原本旭山城的糧食就將用完，但在這混亂之際，他們又獲得了及時的補給。

　　這時，犀川兩岸的軍事陷入了膠著狀態。不久，雙方都不約而同地退到原先的位置。

　　甲軍的傷亡人數較多。先鋒的信濃眾有二百人陣亡；越軍的傷亡人數則不到三分之一。但在這場戰役中，越軍的實際損失較大，因為旭山城又恢復了作戰能力。

　　「可惡的晴信！」景虎咬牙切齒地說。

　　八月，今川義元派一宮出羽守帶領富士下方的五百軍兵到川中島來支援甲軍。

　　「即使今川軍到來，對於這場戰爭也沒有太大的作用，倒不如……」

　　今川義元的調停人正在等候晴信的回音。由於對陣的期間過久，將士們都顯得疲倦不堪。信濃的士兵也開始有脫隊逃走的現象出現。他們大多是二、三人相約逃回故鄉，原因是由於糧食的缺乏，並擔心家人所致。本來依照軍法，那些逃走被捉回來的人都應該處以死刑，但如對這些信濃士兵處罰過嚴，又恐怕會引起叛亂，因此在那些自動參戰的信濃豪主的請求下，只得讓他們回去。

　　九月，甲斐郡內的小藤五郎率領三個親人擅自脫離戰場，但為監戰的日向大藏助所逮捕。小藤五郎原來是小山田彌三郎的臣屬，由於母親染疾在身，故想回鄉探望。雖然想對他法外施恩，但又怕如此一來會擾亂軍紀。

　　晴信決定將小藤五郎及其他三人處以死刑。但當天夜裏仍有將近二十名的逃兵。

　　到了十月，早晚的天氣十分寒冷。他們在五月離開家鄉，因此也沒有替換的衣服。在當地徵調的糧食也逐漸用罄。對信濃的農民而言，由於農地荒蕪，再加上農作物被奪，幾乎是難以維生。

　　有些士兵偷偷地溜出陣營，到附近的農舍行竊或非禮婦女。甲軍的士兵佯稱自己是越軍的士卒；而越軍的士兵亦如法炮製，到處胡作非為。

　　川中島附近農民的怨歎聲逐漸地沸騰起來。

　　打架和口角的事情不斷發生。飯富兵部的手下經常因為細故而爭論不休，甚至還有旁人助陣，一方各十人地互相砍殺，導致二人死亡。

　　「不如退兵。」馬場民部向晴信建議。

　　「我方感到難過，對方也一樣的難過。如果現在退兵，敵人一定會趁機蠶食我們攻獲的土地。如此一來，辛苦得來的信濃土地便會落入長尾景虎的手中。」

　　雖然晴信要大家暫時忍耐；其實，他心中也不敢抱太大的期望，唯一的期望便是繼續等下去。因為一旦信越國境下雪之後，越軍便無法回去了。因此，越軍必然會在下雪以前返回。這便是晴信最後的機會。

　　晴信召集了全軍諸將，要他們嚴守軍紀。

　　長尾景虎的軍營亦有許多人脫逃。越軍將領為了表示效忠，每個人都寫下誓約，呈予景虎。

　　一、無論景虎公的佈陣如何嚴謹，我等願追隨主公，留在軍營。

　　二、臣屬如發生打架事件，立即予以處罰。

　　三、如對防備有意見，必定勇於提出。

　　四、對攻擊命令願絕對服從。

　　五、即使撤兵後又立刻出征也無怨言。

　　晴信聽了越軍將領們的誓約後，深深點頭。

　　晴信只有等待。他以為現在只有等待才會有希望。

　　　　佳人離逝

　　天文二十四年（一五五五年）十月十九日，來自諏訪的快馬到川中島大塚本營，告知湖衣姬病危的消息。接到這個消息後，又收到了里美寄來的信。

　　「或許這麼做會受到侯爺的斥責，但經三条娘娘的囑咐和惠理娘娘的同意後，我已前來此地探望湖衣娘娘。湖衣娘娘十分消瘦憔悴，但神智依然非常清醒，心中一直惦記著您。她雖然在死亡的邊緣掙扎，卻沒有一點驚慌之色，並把大小事情料理得有條不紊，靜靜等候那一日的來臨。想到此，不禁令我為之鼻酸。然而，湖衣娘娘見我如此，反而安慰我不要悲傷。她說人生注定要死，只是遲早而已，又何必悲歎？雖然明知不該在這時候寫這封信，以免擾亂侯爺的心情。但我仍然希望，如有可能，讓湖衣娘娘有機會再見到侯爺，因而提筆……」

　　里美的信中，除了有關湖衣姬的病情外，其他的事隻字未提。很顯然，她是衷心地同情湖衣姬的遭遇。

　　晴信將里美寄來的信反覆讀了幾遍。信上說她曾經過三条娘娘的囑咐和惠理娘娘的同意，表示她顧慮到她們兩人的面子，亦可見她用心之良苦。如將立木仙元醫生寄來的信和里美的信互相對照，便可充分瞭解湖衣姬目前在諏訪的情況是如何了。

　　晴信輕輕地把信捲起，從寬板凳站起來。他不願讓部屬們看到他惆悵及悲傷的表情。由於長期的對陣，大家都有些神經質，害怕有一絲的風吹草動。因此，作為統帥，更不該把自己的感情外露。

　　晴信登上瞭望台，望向犀川對岸的敵陣。秋色已深，初來時嫩綠的樹葉，如今已開始飄落凋零。河灘上的芒花在秋風中搖曳，彷彿白色起伏的波浪。整個景色籠罩著晚秋的氣氛。因為隨時會下雪，在寒冷而澄藍的天空中，再也見不到成群的紅蜻蜓。

　　敵陣並無異樣。就如平時，豎立著旗幟，臉上帶著憂鬱的步兵在那兒站著。晴信又將視線暫從敵陣移到右方。當面向南方時，他虔誠地閉上了眼。

　　（湖衣姬，妳不可以死，我要妳活下去。）

　　明知這只是一個夢想，但他仍然希望她能如去年春天出征駿河時一般，病情能很快地復元。

　　跟著晴信一起登上瞭望台的馬場民部和飯富三郎兵衛在聽到有兩封來自諏訪的信後，便已察覺了晴信的心事。民部和三郎兵衛也隨著晴信而更換位置，但卻默然不語。突然，從南方來了一匹快馬，塵埃滾滾地奔來。晴信凝眸望著，心中忖度或許是前來通知湖衣姬的噩耗的。然而，快馬只有一匹，看起來並不像是來自遠方。

　　三人走下台時，快馬也剛好到達。

　　「駿河的太原崇孚公以今川義元的名義，將要到達此處。」

　　剛下馬的武士單膝跪地地向他報告。晴信對他說了幾句慰問的話後，望著他離去，然後回顧背後的兩人說：

　　「只要雪齋和尚出馬，和議必定會成立。這和尚是仲裁及調停的高手，但要對他小心提防。」

　　雖然晴信心在戰場，但仍然希望能在雪齋調停成功，和越軍諦結和議後，及時回到諏訪見湖衣姬最後一面。

　　「在雪齋未到此地，聽取甲越二軍的要求以做調停之前，我方也應該做好心理準備。」

　　晴信間接地暗示馬場民部和飯富三郎兵衛，應該對和越軍的和議做好事前準備。

　　太原崇孚，亦即雪齋帶領了約二十名臣屬，在當天傍晚來到晴信的本營大塚。

　　太原崇孚雖然是個僧人，卻未穿僧衣。頭上載著折烏帽，身穿武士禮服及小褂騎在馬上。他是個身材肥胖的大漢，卻擁有一雙明亮的大眼。雖然主人做如此的裝束，他的二十名屬下卻是全副武裝，因此看起來像是五、六百年前的王朝時代，朝廷派地方官員及其警衛到驛站一般。

　　「對陣了二百日之後，相信無論是那一方都早已喪失了鬥志，希望能早日回鄉。」

　　太原崇孚先挖苦晴信幾句，然後張開大口，笑著說：

　　「請立刻派使者通知越軍：今天太原崇孚以今川義元公的名義到達此地，擔任兩軍的調停人，並準備在明天過去。」

　　晴信及在場的武將們看到他一下馬便立即安排應做的工作，不禁佩服他果然名不虛傳。他們心想，他可能會立即召開軍事會議，聽取有關過去的會戰經過，因而私下裏在著手準備；但，其實不然。

　　「從駿河到這裏的路途真遙遠，簡直讓人疲憊不堪。」他對著曾有一面之緣的穴山信友說：「信友兄，聽說本地盛產美酒，可有此事？」

　　「不但酒好，如能將信濃川溯河而上的肥美鮭魚拿來下酒，更是人生一大享受。只可惜現在是在軍營，沒有女人，請多多包涵。」

　　穴山信友瞄了晴信一眼，因為他怕自己太多話了。

　　「好極了！今晚就來品嚐品嚐這遠近馳名的春酒和鮭魚。」太原崇孚像是也邀請晴信一般地望著他說：「晴信公，既然貧僧到此，任何事都不必再擔憂。不過，我得事先聲明，千萬不可太過貪心，應該為將來的利益設想。」

　　「我儘量照辦。」

　　晴信命穴山信友負責招待太原崇孚。太原崇孚這天受到了盛大的款待。由於長期的對陣，甲軍的物資非常缺乏；但為了使調停更為有利，也不得不竭力款待。翌晨，原以為太原崇孚起床後便會開始商議有關調停的事；然而，他卻一大早起來就要酒。

　　「說真的，我從來沒有喝過這麼多酒，而且，這鮭魚的味道真是鮮美無比。」

　　不僅如此，他還大聲地唱歌、吆喝。更令人困擾的是：當他到外面小解時，可能會到附近徜徉，隨地倒臥。

　　第二天已經過去，又到了第三天早晨。酒宴依然持續不斷。中午的時候，他踏著踉蹌的步伐走到犀川河畔，並說此處風景優美，應該把酒席移到此處。

　　太原崇孚的醉態可從越軍那邊一目瞭然。

　　在武田的陣營吃喝了三天三夜之後，第四天一大早，太原崇孚便率領部下渡過犀川，前往長尾景虎的陣營。太原崇孚到此之後，同樣地飲酒作樂，甚至比在武田的陣營喝得更兇。喝了三天三夜後，第四天，太原崇孚只帶了一名侍童前去晉見長尾景虎。那侍童只有十二、三歲，是他特地從駿河帶來的。侍童像女人一般的經過化妝，甚至在唇上塗著淡淡的口紅。

　　「太原崇孚公身屬僧門，竟帶著如此標致的美童。」

　　長尾景虎對太原崇孚帶來的美童望得出神。景虎本有寵幸孌童的習癖。其實不僅是景虎，晴信年輕時也曾有此種癖好，譬如春日彈正當年還未到源助時，即是晴信寵愛的孌童之一。當時的武將幾乎沒有一個不是如此，因此同性戀的觀念在當時並不算是異常，也不必對它特別的忌諱。

　　「他叫長谷屋三右衛門。他的父親託我幫他選一個適當的主人。我正考慮從今川公、武田公及長尾公中選出一人。」太原崇孚輕描淡寫地說。

　　「既然如此，可有意賜予我？」

　　景虎以渴望的眼神凝視著侍童。三右衛門如少女般地綻紅了臉，羞澀地忸怩著，躲在太原崇孚的背後。雖然他的髮型、衣服及腰間的刀都像是個小武士，但卻顯露出一種男人所無的嫵媚姿態。

　　「坦白說，晴信公也曾如此要求。」

　　「甚麼？晴信也提出這種請求，那你怎麼回答他？」

　　「甚麼都沒有回答。關於這個小孩，我有完全的決定權。」

　　「這麼說，我可以把他留下來嗎？」

　　「長尾景虎公已擁有十位美童還想要其他的？原來傳說你貪得無厭，果然不差……」

　　「不！貪得無厭的是晴信。晴信想併吞所有信濃的土地，天底下再沒有像他那麼貪心的人！」

　　「那晴信公應該撤退到那裏才算不貪心呢？」

　　「至少應該把村上義清的領土更科和埴科還給人家。」

　　「這樣做，表示景虎公比人家更貪心。站在調停的公平立場來看，雙方退到二百日對陣前的地方，亦即目前所駐守的位置應該算是最合理的。」

　　「荒唐！如果這樣，我豈不是要被信濃的武夫們所恥笑？」

　　「那麼你就願意以目前的情況迎接冬天的來臨嗎？」

　　景虎無言以對。

　　「我認為現在正是撤退的時候。冬天就要來臨，如果再貪心不足，恐怕會使越後軍損失更大。」

　　太原崇孚目不轉睛地望著景虎。

　　「但是，旭山城一定要拆除；否則，將來禍患無窮。如果他不答應，我也絕不妥協。一旦下雪，越後軍的交通可能會受阻，但下雪的地方並非僅止於越後，從信濃到甲州也一樣會下雪。」

　　「以拆除旭山城為條件來承認目前的區域分配──您是否能夠接受？」太原崇孚提高了嗓音。

　　「不！這還不夠。至少還要把埴科一郡還給我。」

　　然而，太原崇孚不予理會地說：

　　「三右衛門，我們回去吧！看來晴信公較適合做你的主人，景虎公太貪心了！」

　　說完，帶著長谷屋三右衛門就要離去。景虎急忙說：

　　「把他留下！這樣我就接受你的調停。」

　　長尾景虎說完，抓住露出一臉迷惑的長谷屋三右衛門的手，讓他坐到自己的身邊。

　　太原崇孚當天渡過犀川，返回晴信的陣營，不容分說地叫對方答應立即拆除旭山城，以維持現有疆域的調停後，將其餘的細節交給從駿河一起來的一宮出羽守，便匆匆地返回駿河去了。

　　太原崇孚，亦即雪齋和尚返回駿河後，在向今川義元報告有關甲越調停成立的經過時，突然因暈眩而倒下。昏迷狀態持續了一段時間，他便在十月十日去世了。

　　弘治元年閏十月十五日，甲越兩軍交換誓約書後各自退兵。

　　※※※

　　晴信希望當天就能回到諏訪。他雖想見湖衣姬的最後一面，但卻已是不可能的事了。在兩百日的對陣中，損耗掉的鉅額軍費、勞力及將近三百人的人命，這一切的犧牲是否值得？然而，正如太原崇孚所言，這端賴於能否為將來設想而及時撤兵。於是，晴信帶著因與他一起作戰而失去領土的善光寺別當栗田寬安和小柴見宮內，決定暫時撤退到小縣；同時，也決定把栗田寬安奉安在旭山城的善光寺本尊（寺廟的主神）移到禰津鄉。

　　禰津鄉是晴信的愛妾，里美父親禰津元直的土地。

　　善光寺本尊由善光寺移到小縣，對於生活與善光寺有密切關係的人們來說當然是件極遺憾的事。他們認為失去本尊的善光寺，就如同被神遺棄的土地一般，因此寧願離開生活已久的土地而跟隨晴信到禰津鄉的人不下二、三十人。

　　經過犀川的二百日對陣，犀川以北雖然是屬於越軍的勢力範圍；但晴信把善光寺本尊移走，連帶著也把人心一起帶走了。

　　「甲斐的武田晴信公只是將本尊暫移到安全的地點。這並不是他的本意，而是奉了神的旨意。據說本尊曾託夢給善光寺別當栗田寬安，希望能暫時前往沒有戰火的地方。」

　　看到許多人因善光寺本尊即將離去而悲歎時，便有人散佈此種謠言。

　　「怎麼可以把善光寺本尊帶走？真是豈有此理！應該立刻將祂送回。」

　　越軍提出質詢；甲軍卻以強硬的態度說：

　　「誓約書上對善光寺本尊的事隻字未提，而且，這次的事是奉本尊的旨意所決定的，敬請諒察。」

　　本尊已經在栗田寬安的護持下，安置在軍營中。假如越軍堅持要取回，便非再度交戰不可。

　　「善光寺本尊被敵軍奪去，無異是信濃的靈魂被人奪去一般。我們不能就此罷休！在下甘犯軍紀去把本尊拿回來！」

　　柿崎景家對景虎提出嚴重的抗議。然而，卻沒有人願意和柿崎一起採取行動。結果，柿崎不得不放棄初衷。

　　善光寺本尊經由坂木、上田而進入禰津鄉。善光寺本尊極受小縣百姓們的歡迎，甚至有人因歡喜而感動地流下淚來。以前，雖然晴信曾經多次經過小縣、北佐久和南佐久，但那些農民從不肯主動的向他低頭。當他們聽說善光寺本尊到達時，卻個個拿著錢、米和豆子擁向禰津鄉。這對晴信來說是完全出乎意料的事。

　　晴信巡視了禰津鄉及塩田城的附近，對外誇耀二百日對陣的勝利結果後，越過室賀峠來到了深志城。到這兒，主要也是為了宣揚戰果，讓大家知道在二百日的對陣之後，甲軍依然能保持堅強的陣容。

　　晴信進入深志城後，召集幕僚，商討以後該如何攻取奧信濃。在與景虎交換誓約書，答應互不侵犯還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即已開始商議如何背約，可見晴信對未來早已胸有成竹。

　　「屬下認為對防守在葛山城的落合一族進行分化是最明智的。」飯富三郎兵衛建議。

　　葛山城是在這次的二百日對陣中，越軍為了要與旭山城抗衡所興築的衛城。只要攻陷這座城池，善光寺一帶將全部歸甲軍控制。

　　「你認為何時最適宜？」

　　飯富三郎兵衛回答晴信說：

　　「落合一族是以裾花峽谷為根據地，鎌倉以來的名門，因此，即使現在勸誘，也未必願意歸順我方。不如先派熟悉當地的人，到那兒查探落合一族的情形，然後從其族人中物色肯作武田內應的人。如果現在開始進行分化，一年後，葛山城極可能就會歸順於我方。」

　　飯富三郎兵衛胸有成竹地說。除了葛山城外，他還提到一些將成為分化對象的城池或人名。雖然分化工作需要大量的金錢和人力，但根據以往的經驗顯示，那遠比與敵人交戰的費用經濟多了。

　　二百日對陣後的事務一一料理妥當後，次日，晴信從深志城出發。

　　（以前我曾幾次站在峠頂望著諏訪，想念在諏訪等待的湖衣姬。）

　　晴信立馬於塩尻峠上，望著灰黑色而略顯陰翳的諏訪湖。諏訪湖比晴信以前見到的任何時候更顯得憂愁，不！與其說是憂愁，不如說是悲傷。同時，也像是慟哭前凝斂的表情。

　　晴信想到正瀕臨死亡的湖衣姬。當他想到湖衣姬就將離開人寰，不禁因憐憫而心碎了。在這個戰亂的時代，到處都是死亡，即使是晴信，只要一發子彈穿胸而過，也將化為塵土，萬事歸休。因此，戰國時代可說是隨時都與死亡為伍。然而，當晴信聽到湖衣姬逐漸走向死亡的盡頭時，他依然不禁想和死神進行一場激烈的決鬥。他真的不願失去湖衣姬。

　　前年，亦即天文二十二年的春天，晴信曾經從塩尻峠一路奔向諏訪湖衣姬的館舍。當時，湖衣姬在侍女的扶持下與晴信見面。從那以後，他們便再也沒有見過面。當時他也曾迫不及待地跑下去；而今，他的心情卻充滿了矛盾。他覺得前面似乎有讓他畏懼的事在等候著他，因此雖然同樣的心急，但湖衣姬的死卻使他感到裹足不前。

　　到了諏訪，晴信立刻前往湖衣姬的館舍。從諏訪家陪嫁過來的侍女志野，將晴信來訪的事告訴湖衣姬；然後，又將湖衣姬的話轉達給晴信。

　　「如今賤妾就像一個活的死人，假如讓侯爺見到我如此狼狽的情形，將永遠留在侯爺的記憶中。只要聽到侯爺來看我，已經令我感到十分的欣慰和幸福了。現在的我只想靜靜等待死亡的來臨，請不要來擾亂我的心境。」

　　志野泣不成聲地將湖衣姬的話照實轉達予晴信。晴信並未與湖衣姬見面便返回古府中去了。

　　離開躑躅崎城館也已二百日，因此待理的事務堆積如山，令人不知該從何下手。晴信回到躑躅崎不久，出征木曾的栗原左衛門和多田淡路的軍隊即派快馬回來通報。

　　報告上說木曾義康、木曾義昌父子提出了投降的請求。

　　木曾義康和木曾義昌父子是主動出城向甲軍求和。木曾由於這兩百日對陣期間糧食被封鎖，因而陷入存亡之秋。同時，其所依賴的越軍，如今也與甲軍講和，木曾與甲軍的戰事已無多大的意義。

　　晴信下令將投降的木曾義康和義昌父子，依盟國的禮節迎接到古府中來。

　　木曾即刻有了回覆。木曾義康還附了一封信給晴信：

　　「閣下命在下前往古府中晉見，但因對晴信公的作法極為熟悉，故不免感到不安。在下絕不是貪生怕死，而是身為一名武士，不願遺臭萬年。諏訪賴重公與大井貞隆公皆在古府中被處切腹自盡；此外，還有許多人亦遭到同樣的命運。對一名武士而言，投降敵人原非一件易事，甚至比切腹自盡還要痛苦。在下無法忍受恥上加恥的恥辱，更不願使木曾義仲公以來的傳統受到傷害。假如晴信公要命在下切腹，在下願在此城自裁。因為在下既已投降，便早已對這些事有充分的心理準備，敬請諒察，並將晴信公的真心示告在下。」

　　木曾義康的信不卑不亢，絲毫沒有悲悽或陰翳的感覺。

　　晴信在回義康的信中寫著：願向諏訪大明神發誓，保證義康、義昌性命的安全，請駕臨古府中。並說，他絕無意傷害木曾家過去的光榮傳統，至於過去曾經命諏訪賴重及大井貞隆切腹自盡，乃因他們投降之後又思反叛之心，並非自己設計陷害他們。

　　晴信一面寫，身上卻一面冒著冷汗。

　　接到木曾公決定前來古府中晉見的好消息後，接著又收到湖衣姬去世的噩耗。

　　晴信即刻命令準備前往諏訪。臣屬們都知道晴信過去曾經如何地寵愛湖衣姬，因此沒有人對他加以勸阻。

　　「真不知該說些甚麼。」

　　里美對晴信表示哀悼。惠理在里美的背後垂頭不語。雖然惠理並不認識湖衣姬，但同樣身為側室，看到晴信對其他的側室如此的鍾愛與悲傷，也令她感到欣慰。

　　「勝賴公子一定很傷心。」

　　里美非常同情勝賴。

　　「對了，我要給勝賴……」

　　里美的話彷彿提醒了晴信一般。他命屬下將陳設在房裏，去年從駿河帶回來，裝載量有五十石的船隻模型用箱子包好，運到諏訪。

　　「你們要把那船隻模型怎麼樣？」

　　剛好經過書房前面的三条氏以譴責的語氣詢問。

　　「侯爺交代要將它運到諏訪。」臣屬回答。

　　「是不是要送給勝賴？侯爺明知義信一直很喜歡這個模型，卻要送給勝賴……。侯爺可能喜歡湖衣姬的兒子勝賴更勝於將來要繼承武田地位的義信。」

　　三条氏故意拉高了嗓音，讓旁邊的人都聽得到。

　　在晴信抵達諏訪以前，湖衣姬的屍體已經過淨身，換上白色的壽衣，臉上薄施胭脂。

　　晴信面對著湖衣姬的遺容。那簡直是一具屍骸。他凝視著湖衣姬的臉，從她那小巧而端正的鼻子想到許多珍貴的往事，使他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晴信又將視線移到悄然地坐在母親遺體身邊的勝賴。

　　勝賴的鼻子長得和湖衣姬一模一樣。這原是理所當然的事，卻又使晴信止不住奪眶而下的淚水。

　　（勝賴這麼小便失去了母親！）

　　當他想到這兒，真想將勝賴摟在懷中，緊緊地將他抱住。

　　「在下無能，非常的慚愧。」立木仙元客套地說。

　　「直到臨終，娘娘的神智依然非常清醒，唸佛的聲音亦很清晰。後來，唸佛聲突然中斷，她說請把勝賴交給主公……這是娘娘這一生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一直陪侍到臨終的志野說。湖衣姬雖然口中唸佛，心裏卻一直牽掛著勝賴。這種人母的心情是令人哀憐的。

　　愛妾湖衣姬的死，對晴信來說是個極大的打擊。晴信本來是個不易將內心的感情表露在外的人，但可能由於過分悲傷的關係，因此回到古府中後，依然顯得十分憂鬱沮喪。

　　※※※

　　湖衣姬卒於弘治元年（一五五五年）乙卯十一月六日。有關湖衣姬埋葬的寺院傳說極多，但並無可靠的根據。依可靠的常理來判斷，可能是埋在她父親諏訪市神戶賴重的墓園。至於現在設於伊那郡高遠建福寺的墳墓，是後來勝賴成為高遠城主後才遷移至此。她的法名為：

　　乾福寺殿梅巖妙光　弘治乙卯十一月六日

　　這才是湖衣姬真正的墳墓。據推測，享年二十五歲。十五歲生下勝賴；二十五歲便去世。這位絕世佳人的生涯，令人有人生無常之感。據說湖衣姬去世的那天夜晚颳著強風，林木為之悲泣，而諏訪湖的湖水也狂嘯了一夜。

　　　　國境的深雪

　　三村長親於弘治二年（一五五六年）新年剛過便收到晴信的來信。

　　信的內容是說晴信三女八重姬和木曾義昌的婚事已經決定，命他在八重姬出嫁時，陪同前去擔任隨從。信上又說，由於洗馬世代居住於木曾街道的入口，必定對木曾的地理環境非常熟悉，因此特命他擔任此職。

　　三村長親接到信後，全身不寒而慄。前年（天文二十三年），晴信的長女時姬嫁予北好条氏政時，由武田氏累代的家臣擔任隨從；然而，如今三女八重姬出嫁卻選上陪臣的自己，似乎有些不合情理。信上說因為他住的地方靠近木曾，熟悉木曾的地理，這似乎只是一個藉口。同時，他又想到曾被召至古府中而遭到殺害的幾名武將，使他更感到害怕。假如他與越後通謀的事已經敗露，則現在便只有死路一條。

　　「現在逃到越後投靠長尾景虎公還來得及。假如越後不行，也可以到伊那。」

　　他的屬下今井安親提出了兩個具體的腹案。第一個腹案是三村長親主僕帶著大約二十名的家眷，分成數隊，趁著黑夜悄悄地離開洗馬，逃到北安曇，再從那兒逃到越後，請求長尾景虎的庇護；第二個腹案則是逃到伊那，設法請求那些對晴信尚有敵意的諸將庇護。然而，木曾如今既已降於晴信，木曾街道自然是行不通了。

　　「要到北安曇就必得要通過武田勢力範圍的南安曇，伊那已無藏身之地。我想武田要的是我這顆腦袋。如果我的腦袋能換來族人的生存，我願意犧牲。」

　　三村長親拍著自己的脖子歎息。他的白髮在雙鬢間抖動著。他認為反正是逃不過這一劫，索性閉上了眼睛。

　　正月二十五日，三村長親率領三十餘名僕從由洗馬出發。他和家人以水代酒，互道永別。當一行人來到塩尻峠時，騎馬的臣屬陸續地追來。他們聲稱願與他一同前往。來到塩尻峠頂時，人數已超過了二百騎。

　　「假如我們二百餘人團結奮鬥，相信晴信公也不會派兵來攻打我們。何況，萬一在古府中發生戰亂，對他們國家的面子亦不好看。只要我們全體奮戰，武田軍兵就要受更大的損失。在這個戰亂的時代，最需要的就是驍勇善戰的武士，晴信公也必定明白這個道理，會放一條生路出來。」小林主馬介說。

　　三村長親正在思考。他認為這是一項極為危險的賭注。如果晴信真想這樣做，要消滅二百餘人是易如反掌的事；反之，如果晴信因為愛惜兵力而採懷柔政策的話，那也不過是暫時的政策罷了，不久，晴信就會貫徹其一貫的作風，將反叛者處以死刑。三村長親後悔自己的失算。他覺得自己估計越後和甲斐的戰爭必定會由越後獲勝，因而與越後通謀，煽動木曾一族叛亂是極其愚蠢的行為。為了生存，同時也為了繼續保有祖先留傳下來的土地，需要具備敏銳的洞察力來選擇強者，參加作戰，乃是當時地方豪族的生存之道。事實上，天文十七年（一五四八年）的塩尻峠一戰，三村長親便曾背棄小笠原長時，投靠武田晴信。結果，這場戰爭，甲軍大獲全勝，使得中信濃落入武田晴信的手中。若要論功行賞，三村長親應是第一功臣，因此他也獲得了松本以南的十鄉；然則，這次三村長親的賭注卻失敗了。他原想和越後私下通謀，以為如此一來無論是武田或越後獲勝，洗馬的三村族人皆能繼續生存下去。那裏料到事與願違，還是被晴信察覺了。

　　「族人的情況如何？」

　　三村長親問小林主馬介。

　　「已經有所覺悟，正在準備。」

　　倘若三村長親在古府中遭受殺害，不僅領土會被武田沒收，連家人也將淪為俘虜，這乃是非常明顯的事。因此，他必須先替他們安排逃難的地方。

　　「他們已經準備逃走是嗎？」

　　「是的，目前只好如此──」

　　然而，這樣一來，必定會馬上被武田的間諜所察覺。三村長親以進退維谷的表情站在塩尻峠上。諏訪湖已經全部凍結，湖面為積雪所覆蓋。

　　三村長親當場寫了一封信給木曾義康。信中請求對方在晴信面前替他緩頰。

　　正月二十八日三村長親主僕一行人來到古府中。他們住宿在事先已安排好的一蓮寺。

　　三村長親更換衣服後，到躑躅崎城館晉謁晴信。

　　「辛苦了！」

　　晴信只說了這麼一句。他的眼神給三村長親帶來無比的壓力。晴信可能因川中島的二百日對陣所造成的疲勞而顯得格外消瘦。

　　晴信一向是不易將感情外露的人，但三村長親卻在他的眼神中看出一道殘酷的光芒。

　　三村長親走出躑躅崎城館後，順道去訪問栗原左衛門。在和木曾義康的戰役中，兩人便已結識。

　　「主公似乎在懷疑在下，讓我極感不安。能否請閣下為我疏通一下？」

　　三村長親像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地向他請求。

　　「主公是因為失去湖衣姬而悲傷，因此對任何人都非常冷漠。你不用擔心，回寺裏好好休息吧。」

　　栗原左衛門安慰三村長親，在他回去之後，將他的請求告訴晴信。就在這時，在洗馬鄉的間諜回來報告說三村的族人正在收拾行李；更不利的是：木曾義康將三村長親寫的信原封不動地送到晴信的面前。木曾義康不希望義昌和八重姬的婚事受到破壞，他也同樣地重視木曾的土地。也就是說，木曾義康背棄了三村長親。

　　晴信把甘利左衛門尉召來，問道：

　　「今晚攻打一蓮寺，能否將三村長親的黨羽全部消滅？」

　　坐在一旁的飯富三郎兵衛驚問道：

　　「今晚？如果實施夜襲，恐怕攻擊的一方也會受到傷亡。不如明天早上將三村長親召來，包圍一蓮寺，切斷其糧道。如此一來，敵人便會自行滅亡。」

　　由於飯富三郎兵衛突然插嘴，使晴信的視線由甘利左衛門尉的身上移到三郎兵衛的方向。他顯得有點激動。甘利左衛門尉將膝幹移到晴信的面前，說：

　　「不才甘利左衛門尉擔保，明天天亮以前一定將三村長親的黨羽全部掃清。」

　　甘利左衛門尉故意拉高了嗓音。他似乎有意諷刺飯富三郎兵衛。

　　晴信深深點頭，忙著起身，輕咳了兩三次便走出房間去了。

　　三村長親雖然事先已有心理準備，卻沒有料到到達古府中的當天夜晚，晴信便派兵前來征討。三村長親的族人全部出到寺外迎戰。

　　「反正都是死，不如找幾個武田的臣子作伴！」

　　三村族人一面吶喊，一面拚死奮戰。甘利左衛門尉的軍隊遭到意外的反擊，傷亡人數逐漸增加。甘利左衛門尉的肩膀也受傷了。晴信看到單憑甘利左衛門尉的士兵還不足應付，於是派多田淡路的士兵前去支援。在一蓮寺的三村長親的士兵只有二百餘人；甘利左衛門尉和多田淡路的軍兵合起來則有六百人左右。

　　隨著時間的流逝，三村族人一個個地被消滅。黎明來臨時，戰事已告結束。三村長親手下二百一十三人悉數陣亡。但，攻擊的一方損失更多。

　　晴信聽了報告之後，只說了一句：

　　「即使犧牲再多也非把反叛者鏟除不可。」

　　晴信的臉顯得異常蒼白而嚴苛。

　　※※※

　　駐守在深志城的馬場民部，從飯富三郎兵衛寄來的信獲悉晴信的身體發生了異狀，立即趕回古府中。表面的理由是為攻打葛山城而進行協調。

　　馬場民部看了晴信一眼便知事態極為嚴重。晴信比起二百日對陣，在深志城見面時更加的消瘦。他想晴信會在三個月間瘦成這個樣子，可能的原因除湖衣姬死亡所帶來的打擊外，必定另有因素。

　　晴信的臉色在上午時顯得非常的青黑；到了下午又開始發燒，同時輕咳不停。或者，興奮時便會一反常態，拉高嗓音斥責部下。

　　「看來很像上次的肺癆。」

　　馬場民部皺著眉頭。立木仙元醫生說：

　　「二百日對陣對主公的身體極為不利。肺癆這種病在體力旺盛的時候便隱藏起來；一旦體力衰退，便會立即發作，極為難纏，且很難根治，只有平常多注意修養，避免勞累。」

　　立木仙元說晴信的病是肺癆復發。

　　「相信主公也已從前次的經驗瞭解到該如何治療──除了節制，便沒有其他的辦法了。」

　　立木仙元以醫生的立場希望晴信能夠靜養。至於晴信生病的事，首先要做的便是予以保密；其次便是勸晴信接受療養。馬場民部也代表臣屬們勸晴信安靜地休養。

　　「我知道。我知道病魔又開始在我的體內作怪了。將三村長親的手下二百餘人殺盡，也是病魔驅使我如此做的。然而，我卻無法抗拒存在體內的肆虐衝動。」

　　「所以，我才奉勸主公將病魔驅逐體外。」馬場民部提高了音調。

　　「我能躺下來養病嗎？我一躺下來，那些辛苦得來的土地就可能會被長尾景虎所奪去。」

　　「不！這點您可以放心。現在越後的臣屬間正發生一場騷動，連長尾景虎公都無法制止。這場騷動的起因是由於上野家成和下平修理間的領土糾紛所致。景虎公對家臣們的爭論不休感到非常氣憤，最後只有任由他們鬧下去，放棄越後，削髮為僧。因此，目前他絕對沒有多餘的力量可出兵信濃。」

　　其實，這些消息不必由馬場民部告訴他，因為它們早已傳入晴信的耳中。

　　「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更不能躺下來養病。這是天賜的良機，如能適當地加以利用，不僅奧信濃能全部收入我方的版圖，同時也可以奪取到越後的一部份。」

　　馬場民部心想：晴信對領土的熾烈慾望，大概也是由於疾病所致。

　　因此，馬場民部並未予以苦勸，而企圖等晴信心情好的時候再求他靜養。除了馬場民部外，老臣們也交相苦勸。

　　「好，既然大家都希望我休養，那我就暫時不參加作戰。不過，我倒想看看你們的作法，希望你們能合力完成一場完美的戰爭。」

　　到了三月，傳來長尾景虎決意出家，離開越後而向比叡山進發的消息。於是，甲軍千騎從古府中出發，表面上的理由是因伊那的諸豪主窩藏三村長親的族人，因此前去征討處罰；但其實是想繼木曾谷之後，企圖完全掌握伊那，以免有後顧之憂的一項示威行動。

　　甲軍在諏訪停留大約二日後，整頓了隊伍，朝著伊那出發。

　　騎在馬上威風凜凜的晴信，表情一如平常的凝重。極少人知道馬背上的人並非真正的晴信，而是一個影子替身。真正的晴信正在古府中的志磨溫泉（甲府市湯村溫泉）靜養。

　　經驗告訴他，這溫泉對他的疾病治療非常有效。然而，上次因為怕對身體有害，故禁絕女色；這次卻有惠理作伴。

　　「消耗精氣對肺癆非常不利，因此應儘量克制情慾，否則對身體有害。不過，如果過分地節制對身體也不好，故最好十天一次。」

　　立木仙元不僅對晴信提出如此的忠告，同時也婉轉地告知惠理。

　　「完全拋開戰爭，與惠理一起泡溫泉，連天空的顏色都變得那麼美好。」

　　晴信浸泡在浴池裏望著窗外的蒼穹說。

　　「是呀……」

　　惠理的聲音從浴池的那一方傳來。惠理對於晴信看到自己的裸體感到害羞，因此把身子深藏在水面下。

　　晴信瞄了惠理一眼之後，想起曾在諏訪溫泉與湖衣姬共浴的事。由於湖衣姬生長在溫泉極多的諏訪地區，因此對泡溫泉非常習慣。她對衣服的脫法、穿法及沐浴的方式也非常清楚。當湖衣姬赤裸裸地呈現在晴信的面前，時而放眼望著諏訪湖時，真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晴信至少三天一次地到惠理的房間。他早已將立木仙元十天一次的忠告忘得一乾二淨。一旦拋開了戰爭或政治而和惠理一起養病，他根本按捺不住對惠理的強烈慾望。

　　溫泉館庭院的櫻花完全凋謝的時候，晴信與平時一樣地來到惠理的房間，不料，卻遭到了惠理的抗拒。

　　「請不要接近我。如果主公再走近一步，賤妾就要自盡了！」

　　惠理將匕首對著胸口說，她的神情不像是在演戲。

　　「到底怎麼了？」

　　「請主公遵守十日一次的告誡。我只希望主公的病能早日痊癒。」惠理的眼中噙著淚水。

　　晴信立刻察覺到事情的原因，他想：今天三条氏派來的使者，必定對惠理說了些甚麼。

　　（又是那個愛吃醋的女人。）

　　晴信一想到年紀愈大愈愛壓制側室的三条氏的臉便覺得情慾頓消。

　　雖然他當場便退了回去，但並不表示他願意就此放走惠理。

　　次日清晨，晴信便突襲惠理的寢室。當她發覺時，已被摟在晴信雄厚的懷抱中了。

　　「妳雖然是武士的女兒，但對拂曉的攻擊卻缺少防備。」

　　惠理想開口說話，晴信的唇卻很快地蓋在她的唇上。躺在晴信懷裏的一朵白色的鮮花終於放棄了掙扎，閉上眼睛。

　　※※※

　　長尾景虎為旭山城所興築的分城葛山城，位於善光寺西北一里之處。由落合一族負責防守。

　　落合雖是這附近的豪族，卻沒有像樣的城池。長尾景虎將葛山城賜予落合的族長落合二郎左衛門尉，並囑咐他要小心防守，使他十分感激。對他而言，成為一城之主是他夢寐以求之事。葛山城雖然不是一座大城，卻很堅固；且在甲越二軍撤退之後，具有監視甲軍行動的功用。

　　落合二郎左衛門尉的堂兄落合遠江守比他年長三歲，不僅勇氣可嘉，且才華出眾。在甲越的二百日對陣中，曾多次率領細作直搗甲軍的背後。同時，在隔著犀川進行會戰時，也曾率領族人與甲軍對抗，取下三十名甲軍的首級。就戰功而言，落合遠江守遠勝過落合二郎左衛門尉，但因落合二郎左衛門尉是落合的族長，故景虎將城池賜予他。

　　遠江守和落合族菩提寺靜松寺的住持覺承關係十分親密，時常在一起下圍棋。靜松寺位於葛山城的山麓中。

　　落合遠江守手持白棋；覺承則持黑棋。

　　「你不該像越後公那樣的小里小器！」

　　覺承看遠江守始終不肯放棄放在角落的棋子，因此對他加以批評。雖然這只是無心之言，但遠江守卻即刻放棄了放在角落邊的棋子。最後，覺承以十粒棋的優勢獲勝。

　　「你說像越後公小里小器是甚麼意思？」

　　下完棋後，落合遠江守問覺承。

　　「糟糕！我不該在你面前亂說話。萬一這些話傳到越後，我就只有死路一條，請你替我保守秘密。」

　　覺承雖然這麼說，卻沒有一絲惶恐的樣子。他說長尾景虎雖然擁有金山，卻很吝嗇，連向寺院或神社祈求戰勝的捐款也不過是一、二兩，最多據說只有十兩。

　　「難怪在去年的戰役中雖然立下許多戰功，至今卻沒有任何的賞賜。」

　　落合遠江守說。他們對長尾景虎的事非常有興趣，因此談得十分投機。落合遠江守索性將過去的牢騷一股腦兒的發洩出來。不久，他便回去了。

　　落合遠守江離開寺院不久，有個黑影跳到庭院中，旋即又消失在後山。

　　那是甲州派來的間諜。在甲越二百日對陣之後，甲軍在深志城召開了一次軍事會議，決定的下一個分化目標便是據守葛山城的落合族。於是，他們便派了許多間諜潛入這個地區。

　　落合遠江守和靜松寺住持覺承間的談話，傳到駐守在深志城的馬場民部耳中。

　　「我們終於有機會了。」馬場民部對飯富三郎兵衛說。

　　「不錯！不妨將棋子黃金投入這次的機會中，這樣對方就不會覺得我們太小器了！」

　　飯富兵部說完哈哈大笑。剩下來的只是一些技術上的問題。

　　不久，一位穿著僧衣的武田使者到靜松寺拜訪。五十兩棋子黃金使得覺承大吃一驚。覺承答應勸落合遠江守做武田的內應。

　　甲州的棋子黃金此後陸續地送到靜松寺。除了棋子黃金之外，同時他們又開出了一個條件──如果落合遠江守答應做武田的內應，不僅承認他是落合的族長，同時也會給予他一份豐厚的賞賜。落合遠江守接受了這個條件。就在這年夏天剛過的時候，落合遠江守接到晴信親筆寫來的信。

　　為了保守秘密，除了覺承和落合遠江守外，沒人知曉此事。他們一面下棋，一面等待時機的來臨。

　　這年夏天，越後的重臣大熊朝秀背叛長尾景虎而逃到甲州。甲州全力展開分化戰術。靠近信越國境的豪主、武將們大多接受了武田的勸誘。武田使用在分化工作的人員和金錢數倍於越後的長尾景虎為甲信兩國所花費的金額。

　　「即使花費再多，以分化來使敵人投降，遠比作戰要划得來。」

　　這是晴信的根本理念。這種想法早已滲透到高層武將們的腦海中；相反地，長尾景虎卻以為戰爭必得要以干戈才能決定勝負，而不應採取姑息的分化手段。就是利用三村長親也不是出於他的本意。有關這點，景虎和臣子間屢次發生意見上的衝突。

　　結果，景虎禁不起臣子們的進諫，只得派間諜前往敵境，並進行分化工作。他自己也逐漸覺得，唯有這樣才能勝過武田。

　　弘治二年的秋天來得稍早。十月，信越國境的山區開始降雪；十一月底，雪下得更深；十二月時，信越國境事實上已經斷絕了交通。

　　進入弘治三年不久，晴信從志磨溫泉返回躑躅崎城館。經過前後大約一年的休養，晴信恢復了活力，不僅身體胖了些，連氣色、聲音也變得宏亮有神。

　　「看到主公的精神如此健旺，使我們非常欣慰。」馬場民部拘謹地向他問候。

　　「此外，還有一件喜事，惠理已經……」晴信指著自己的腹部說。因為惠理已經有身孕了。

　　晴信恢復健康之後，躑躅崎城館又開始有許多人進進出出。晴信聽了各方面的情報分析後，決定在二月中攻打葛山城。

　　「這次我要親自出馬了。」

　　家臣們卻擔心晴信的病剛剛復原，禁不起嚴冬的風寒而加以勸阻。

　　「攻打一個小小的葛山城還需主公親自出馬，這會讓別人笑話的。請主公把這件事交給我們辦吧！」馬場民部說。

　　弘治三年二月十日，天未明，葛山城內部卻發生了一場騷動。原因是一名士兵企圖向城池縱火，結果被巡邏的士兵發現。

　　「城裏有敵人！城裏有人作敵軍的內應！」

　　聽到叫喊聲，城內一陣騷亂。不過由於平時防備森嚴的關係，這場縱火事件並未造成傷害；但接著又發生了更奇怪的事情。落合遠江守的部隊說：

　　「敵軍已經攻到山麓了，我們要去擊退他們。」

　　於是，他們在城主落合二郎左衛門尉還未下命令之前便企圖下山去。當二郎左衛門尉心中起疑，叫遠江守前來進見時，對方卻不肯前來。不久，他們查出那名縱火的士兵原來就是遠江守的家臣。因此，落合遠江守的嫌疑愈來愈大。

　　不久，落合遠江守的家眷們溜出城外。至此，落合遠江守做武田內應的事已昭然若揭。

　　城內的軍兵分成兩派而互相殘殺。落合遠江守的族人邊戰邊下山。從山頂走了一段距離之後，他們逃到個蓄水池邊。這裏有甲軍的洋鎗隊埋伏。

　　「大家放心，友軍就在那邊。」

　　落合遠江守正在叫喊，洋鎗隊的子彈卻貫穿了他的胸口。由於甲軍無法辨識落合遠江守的族人是否是武田的內應，抑或是落合二郎左衛門尉的手下攻打過來？因此落合遠江守的族人遭受到敵人殲滅性的前後夾攻。

　　葛山城除了水源被敵軍控制外，五日後便遭到了總攻擊而焚燒起來。落合二郎左衛門尉及其族人全部同歸於盡。烈火中傳來的婦孺的哭喊聲，震撼了乾燥的空氣。

　　二月十五日葛山城淪陷的消息在二月十六日才傳到春日山城的景虎耳中。那時景虎正在用餐。聽到消息後，他停下碗筷，即刻下令出征。事實上，當他和臣子們鬧彆扭而要削髮為僧時，局勢便已有了重大的變化。他叫家臣們拿出誓約書，再度回到春日山城；但這時甲軍已經逼近國境了。

　　長尾景虎一面朝著國境策馬前進，一面向越後的諸將說明情況的危急，請求他們前來參戰。二月十六日，他寄了一封信給色部彌三郎勝長，裏面寫著：

　　雖然正在下雪，諸多不便；但請夜以繼日地前來報到。今信州友軍既然滅亡，對我國防將極為不利。

　　然而，越軍卻無法越過國境。國境的深雪阻止了軍隊的前進。

　　長尾景虎咬牙切齒地望著信濃的天空。

　　　　幽靈般的晴信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躑躅崎城館的櫻花開始綻放時，晴信接到駿河今川義元的密報說：大將軍足利義輝的使者──近野昌八郎將於近日前往貴地，千萬不可有失禮之處。

　　晴信命飯富三郎兵衛、跡部次郎右衛門及長坂筑後守三人負責款待近野昌八郎。長坂與跡部較善長於對外的交涉工作；而飯富三郎兵衛則是晴信親近的武將。甲軍的主要武將看到此種人員的搭配，心想晴信必定會以別出心裁的節目來迎接這位大將軍的使者。

　　晴信由於身體康復的關係，因此經常表露出開朗的笑容。他覺得世間的一切就象徵著武田的前途，是那麼的光明亮麗，因此他的生活既充實且愉快。雖然當國境的積雪溶化之後，長尾景虎會出征奧信濃乃是預料之事；同時，這場戰爭可能會持續到今年的秋後；但晴信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

　　「侯爺最近很開心，是不是又找到了標致的女孩？」

　　由於晴信滿面春風，因此當他前往里美的房間時，里美便取笑他。

　　「我看來真的這麼開心嗎？」

　　「侯爺這麼開心，就好像上次惠理娘娘生產時一樣。」

　　「不瞞妳說，最近京都有稀客來訪。」

　　「有稀客來訪──」

　　里美仰望著晴信的臉，但並沒有問他客人是誰，因為這是一件不禮貌的事。

　　「里美，聽說妳最近又開始騎馬了？」

　　晴信望著最近開始發胖的里美的膝幹。

　　「嗯。過了三十歲就突然開始發胖。一方面是為了減肥；另一方面則是想將自己的心得傳授給年輕的女孩子。」

　　「能騎馬的有幾人？」

　　「女孩子大約有八人……」里美以訝異的神情望著晴信。

　　「妳最好準備能隨時帶她們出動。因為不久妳又得表演精湛的騎術了。」

　　里美一面答應，一面思量到底要把這些女孩子帶到那裏？

　　足利義輝的家臣近野昌八郎的臉上顯得非常的氣憤。他想自己是以足利義輝代理人的身分從京都遠到此地，晴信卻沒有派人前來迎接，正如傳言所說，晴信真是個傲慢無禮的鄉下領主；相反地，長尾景虎卻帶了一大堆的禮物到京都，對朝廷十分恭敬，且誓願歸順大將軍。由此可見，長尾景虎與晴信實不可同日而語。他想他被派到晴信這兒擔任使者，實在是倒楣透頂！

　　前往古府中的路途十分遙遠。由於最近沒有下雨，路面乾燥，馬兒一過便揚起塵埃。尤其是在這種暖和的天氣下，連騎在馬上都想打瞌睡。

　　「你看那是甚麼？」

　　前頭的家將指著那邊。公路遠方揚起滾滾的沙塵。可能有馬隊正朝著這個方向奔馳過來。

　　近野昌八郎命令部下小心提防。因為現在是戰國時代，連大將軍足利義輝的權威亦逐漸式微。而且，現在是個隨時都會出現賊寇的時代。七名騎馬的武士都按著腰上的劍；另外十二名步兵則拿著槍，準備迎接對方的到來。

　　馬蹄捲起的煙塵已經移動到他們站立的前方部落一帶。這時，前面的森林突然出現了一群馬隊，馬上的人都持著一把槍，朝著近野昌八郎等一行人的方向衝過來。

　　「敵人只有幾名而已！」

　　近野昌八郎拔刀吶喊。他知道突襲過來的馬隊必非尋常的士兵。雖然他們身穿鎧甲，卻不是武士。他們的額頭綁著深紅色的帶子，且穿著紫色的野外活動裙。雖然他們拿著槍；但很明顯地，騎在馬上的是女人！

　　騎在最前頭的女人發出了裂帛般的吶喊。旋即，在最前面的男人的槍都被拋上空中轉了一圈，閃亮亮地掉落下來。這些娘子軍一個一個地衝過來。每當響起有力的吶喊聲，那些男人的槍和刀子就被打落在地。

　　「得罪了！」

　　近野昌八郎聽到聲音時，胸前已被挨了一記。不過，對方用的不是槍尖，而是槍底。他的刀被打落下來，人也險些掉下馬來。

　　馬隊如風般地飛馳而過，一切又突然恢復了平靜。在近野昌八郎部屬的馬鞍上掃著一枝開了六分的櫻花；近野昌八郎的馬鞍上也插著同樣的櫻花。他的部下的武器大多被打落在地，但沒有一人受到重傷。當他們發現馬鞍上插有櫻花時，都發出了驚訝之聲。

　　背後再度傳來馬蹄聲。原來是那馬隊又掉頭回來了！馬隊瞬間如陣風一般地掠過。她們在那兒掉轉馬頭，跳下馬來。

　　帶頭的女性經過一番刻意的打扮，她面帶微笑地說：

　　「我叫里美，以晴信公代理人的身分前來迎接。為了想讓遠道而來的貴賓解解悶，因此帶來了一枝櫻花，敬請笑納。」

　　她把拿在手上的一枝櫻花遞給近野昌八郎。當昌八郎靈機一動地回顧自己的馬鞍時，發現剛才那朵櫻花已經不見了！近野昌八郎的屬下們也發覺了此事，都呆呆地望著那些女人。

　　那些女人贈予每位武士一枝櫻花，然後竊竊私語地說：

　　「來自京都的男士果然是英勇無比！」

　　近野昌八郎早被嚇得魂飛魄散，心想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騎術如此精湛的女性了。

　　（甲斐的騎術果然可怕。）

　　但當他到達古府中後，驚訝又變成了驚愕。因為當一行人進入古府中時，有一群大軍團朝著甲州街道和諏訪的方向移動。他們多半是騎馬武士。馬隊懷中持槍，朝著前方直奔。突然，傳來一陣大鼓聲，那馬隊即刻掉頭，且跑得比原先還快。當法螺響起時，武士們俯伏在馬鞍上奔馳。插在他們背上的旗幟和旗桿與大地平行。人與馬兒似乎已經合而為一地奔馳著。

　　「歡迎大駕光臨。貴賓駕到，實不該讓各位看到如此簡陋的操練。」

　　飯富三郎兵衛跪在近野昌八郎的前面寒暄施禮。

　　那天晚上，近野昌八郎接受了跡部次郎右衛門和長坂筑後守的招待。依照京都口味烹調的菜餚如流水般地端出來。當一條長二尺的鯛魚被端出來時，有人問這魚是來自何方？

　　「這條鯛魚是今天早晨在駿河海邊釣來，用驛馬傳遞，剛剛才到達的。」跡部輕描淡寫地說。「假如不合您的口味，可以派快馬把您喜愛的魚送過來。」

　　次日，近野昌八郎和晴信會面。前後不到半個小時。

　　「因為景虎公曾向大將軍提出嚴重的抗議，因此希望閣下不要出兵奧信濃。」近野昌八郎勉強地說出來意。

　　「大將軍的旨意在下明白，在下平日也力求服膺大將軍的命令。假如大將軍肯承認我晴信的現況，我便不會出兵奧信濃，與長尾景虎公爭奪領土。」

　　晴信睥睨著近野昌八郎說。

　　「閣下說承認您目前的現況，是否表示將小笠原長時公去向不明後一直懸空的信濃守護官一職派予甲斐？」

　　「不錯！信濃地區大部份都已在我的掌握之中。如果承認這個事實，我自會接受大將軍的建議。」

　　會面結束之後，近野昌八郎再度接受盛大的款待。臨走時，將絲綢百匹贈予大將軍；而甲州的棋子黃金亦飽入近野昌八郎的私囊。

　　近野昌八郎回去三日後，惠林寺的住持鳳栖派使者帶了一封信到躑躅崎城館。

　　「有一奇怪的客人投宿本寺，並請求晉見侯爺。」

　　另外一行又寫著：

　　奸　風　發　迷

四個字。信的內容極為簡明扼要，但晴信始終想不通奸風發迷究竟是甚麼意思？

　　晴信帶著信到惠林寺訪問。那位奇怪的客人是個身穿僧衣，眼神炯亮的男子，一看便知絕不是個泛泛之輩。

　　「他說有件事要直接稟報侯爺。從他說話的口音來看，可能是伊勢或尾張一帶的人。」

　　鳳栖在晴信的耳邊竊竊私語後，帶他進入裏面。

　　晴信命令部下將寬板凳擺在庭院裏，逕自走到院子裏去。晴信確認那男人必是他國派來的一名使者。

　　「把那人帶來，你們暫時退下。」

　　臣屬們明白晴信的意思，先搜查了那僧人的身體，證實未帶任何的武器後，才將他帶到晴信的面前；他們則圍在庭院的四周，擔任警衛。臣屬們已經習慣晴信用這種方式來聽間諜或使者的報告。

　　晴信與那僧人相對著。

　　兩人的視線碰在一起。

　　「閣下可是織田信長公派來的使者？」

　　晴信對那膚色黝黑的男子說。

　　「在下的確是織田信長的屬下梁田政綱。但您怎麼知道──」

　　梁田政綱聳聳肩，彷彿想抗拒晴信的視線。晴信說：

　　「看到你的臉便大致可以猜出，甚至知道你的來意。」

　　「侯爺會洞察別人的心事嗎？」

　　「生為一個武將必得要能洞悉別人的心事；否則，便沒有資格做一個武將。」

　　「既然如此，在下可以甚麼都不必說，只要把您的答覆帶回去即可。」

　　「我的答覆早有了。請回去之後告訴織田信長公：奸風發迷四個字。」

　　「奸風發迷？怎麼寫呢？」

　　晴信未予置答，但在空中將每一個字的字形慢慢地寫出來。

　　「字雖然是這樣寫，其中的涵義則由織田公去判斷。也許先說出答覆再問來意，並不符合正常的程序。但如果我不問你，你便無法達成使者的任務，並因而受到織田公的譴責，因此請你說說來意，但要儘量簡明扼要。」

　　晴信直視著梁田政綱，等候對方的回答：

　　「在下衷心佩服。織田信長公時常說要向武田晴信公學習武略及治世的風範。他說目前的戰亂不可能持續太久，除了武田晴信公能收拾這個局面外，再不會有第二個人了。」

　　「你不必說這些客套的恭維話，只要將來意說出即可。」

　　梁田政綱跪伏在晴信的面前，心想晴信果然不是個簡單人物。梁田政綱抬起頭來，吸了口氣，然後一口氣說下去：

　　「織田信長公想與武田晴信公結為同盟。」

　　「但我和織田公多年來的敵人今川義元公已有同盟關係。」

　　「因此，我們可以私下結盟，先滅掉今川義元，然後……」

　　晴信哈哈大笑。庭院裏遊戲的小鳥一下子都驚飛起來。

　　「我的答覆就是剛才所說的奸風發迷。此外，請向織田公說：以後請派機警一點的使者來。會讓鳳栖和尚識破是尾張來的使者是不稱職的使者。」

　　晴信以嚴厲的表情對梁田政綱說辛苦了，並請他回去。心想他會對奸風發迷四個字作何解釋呢？或許織田信長聽完這個答覆會驚訝？思考？發怒？或者覺得被人愚弄了？晴信似乎已能想像出從未謀面的信長的面容。

　　「奸風發迷到底是甚麼意思？」

　　晴信在茶室和鳳栖單獨相對時問。

　　「貧僧也不太清楚。我正在寫信給侯爺的時候，突然心血來潮地想到這四個字，因此便將它寫下來。不知侯爺又對奸風發迷四個字作何解釋？」

　　鳳栖故意不答。

　　晴信一行人才走出寺院，便看到山本勘助在那裏等候。

　　他的氣色不佳，且比上次見面時瘦削。

　　「你是不是生病了？」

　　晴信下了馬。單膝跪在地上的山本勘助，渾身都顯露出疲倦的神情。晴信想派他到越後至今到底有幾年了？或許是探查長尾景虎的動靜，再向古府中報告的工作太繁重了？還是因為山本勘助出生於三河牛久保，因此無法適應多雪的越後風土？但無論如何，山本勘助親自回來，必定是遇到了甚麼重大的問題。

　　「另外牽一匹馬來。」

　　晴信命令屬下，並叫山本勘助上馬。

　　「我們邊騎邊談。」

　　晴信與山本勘助並駕齊驅，臣屬們分別在前後護衛。

　　「不久長尾景虎公便會侵入信濃，與主公決一死戰。以前他只是為了幫助那些投靠越後的奧信濃武將而戰；但今年這場戰爭的目的可能在消滅武田晴信公本人。」

　　「你是說他的目的不在信濃的土地，而是為我的腦袋而來？他為甚麼會做如此的改變？」

　　「因為長尾景虎公也有平定天下的願望。如果要統一天下，成為霸主，侯爺的存在可說是他最大的障礙。」

　　由於晴信的馬稍為超前了一段距離，因此他們的談話也暫停了一會。當他們再度並駕時，山本勘助繼續說：

　　「今年景虎公一定會採取以精兵直搗武田本營的作戰方式。換句話說，並不是軍隊與軍隊對打；而是針對侯爺一個人而戰。」

　　晴信一面聽山本勘助的報告，一面點頭。同時也在腦中思考防禦的對策。

　　「記得你曾說景虎是名天才。」

　　「不錯。」

　　「既然是天才，為何不能明白這麼簡單的道理？這場戰爭我方已經勝利，奧信濃已將悉數納入武田的領土。」

　　「已經勝利了？」

　　山本勘助一面控制馬匹，一面問。

　　「我方確實已經獲勝。取下敵軍大將首級的作戰方式是源平時代的戰爭方式；今後的戰爭是軍隊與軍隊的對抗，敵人統帥的腦袋已經沒有意義了，就如村上義清和小笠原長時的腦袋再沒有人想要一般。同理，企圖以襲擊的方法取下敵軍統帥的腦袋，必定是因為無法以軍隊的力量去打敗敵方，而不顧一切的冒險行為。」

　　接著，晴信停住馬，向山本勘助說：

　　「這許多年來你也夠辛苦了。現在越後方面的事就將結束，你可以把剩下的任務交給其他人處理，暫時回駿河靜養。你的氣色不佳，好像很疲倦。」

　　「這是甚麼話？屬下如果氣色不佳，可能是因去年冬天感冒所致，但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不過，既然主公要我回駿河休養，可否告訴我下一個任務是甚麼？」

　　「我也正在想這件事。你的家眷現在還留在駿河是嗎？這樣對許多事都很不方便，因此我想在適當的時機將他們接到古府中，讓你們一家得以團圓。」

　　對方的話似乎沒甚麼大不了的，但卻暗寓著山本勘助至今仍是今川義元支配下的忍者。也就是說，山本勘助是介於今川義元和武田晴信間，具有雙重間諜的身分。

　　這是山本勘助一直耿耿於懷的事。自從今川義元派他前來替武田晴信做事以來，他便深切地感受夾在兩個主人之間的矛盾。譬如他在越後活動時，也必須將探察到的情報分別告知晴信和義元雙方。他很明白，這樣下去必然不會有好的結局。但如果要選擇一個真正的主人，他會選上晴信，因為他和晴信早已建立了深厚的默契。

　　「請主公早點安排。為了這件事，屬下願意擔負任何艱鉅的任務。」

　　「雖然這不是一件很艱鉅的任務，但我想對最近才突然崛起的尾張的織田信長有進一步的瞭解。那邊的氣候也比越後溫和，因此你也可以暫時在伊勢、尾張和美濃一帶活動。對了！大約二小時前，有個身穿僧衣，自稱是織田家的臣僚梁田政綱的人來找我。他是個膚色黝黑的男人。如果能接近這個人，可能會使事情辦得更順利。」

　　「屬下遵命！屬下要借用這匹馬。」

　　山本勘助向晴信行禮後，在馬上加鞭，奔馳而去了。當勘助的馬所揚起的塵埃落定時，晴信自言自語地說：

　　「奸風發迷……不錯！可能景虎也迷上了奸風；而我也不例外。」

　　但他的話卻早被春風颳走了。

　　※※※

　　是年四月十八日，長尾景虎率領大軍越過信越國境，二十二日在長野佈陣，二十五日在弘治元年甲越兩軍停戰協定時被拆除，原屬於甲軍的旭山城遺跡上開始築城。

　　長尾景虎在長野設下本營後，首先派義兄長尾政景的軍隊前往飯山，去支援高梨政賴。然而，聽到越軍出現的消息，原來包圍在飯山城的木島出雲守、原左京亮的軍隊，為了避免與長尾政景的軍隊發生衝突，迅速地撤退了。

　　長尾景虎派出間諜，四處探察晴信的所在。

　　甲軍的主力亦在高井城（上高井郡高山村）、福島城（須坂市福島）佈陣，隔長野平原與越軍對峙。

　　景虎始終不明白晴信何以如此佈陣。上次的二百日對陣，兩軍是以犀川為界，互相抗衡；然而，這次何以一反過去，佈下如此散漫而冗長的陣線呢？

　　景虎有必勝的決心。他相信只要開戰，越軍必可獲勝。他以為經過了二百日的對陣，對甲軍的戰力及戰略已有了大略的瞭解；同時，如果這次敵軍還想採持久戰的話，越軍仍會不顧一切地攻打過去，將敵人殲滅。

　　當景虎越過信越國境時，有一萬甲軍已在川中島佈好陣勢，像是在等候越軍的到來。然而，出乎意料地，甲軍不僅沒有集中於一個地方，且根據密探的報告，高井城、福島城、海津城、雨宮城等地都設有晴信的本營。

　　「怎麼會有如此荒唐的事！」

　　景虎瞋怒地斥責密探。經過進一步的調查發現，在這四座城池確實都設有「南無諏訪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旗和「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的軍旗。根據一般人的看法，這兩面旗通常都只放在晴信的本營，而不可能放在晴信不在的地方；甚至連防守這四座城池的衛兵都相信晴信確實在他們防守的城內。另外，潛入高井城的間諜也親眼見到了晴信。

　　「聽說晴信使用替身；但這四人當中必定有一個是晴信本人。」

　　景虎集合諸將召開軍事會議。但他們的意見各不相同。根據目前的情況，尚無法斷定晴信究竟是在何處？

　　「只有一件事已經分曉，亦即晴信想避免這場決戰。」柿崎景家說。

　　景虎決定兵分兩路，分別向高井城和福島城同時進攻。在行動之前，景虎告訴諸將：

　　「凡是晴信可能在的城池都要將它摧毀！」

　　於是越軍大舉越過長野平原，襲擊高井城和福島城。然而，當越軍的主力到達時，城內卻早已人去樓空，並且打掃得非常乾淨，彷彿在等候他們的來臨一般。

　　「既然這樣，我們就攻打雨宮城。」

　　越軍又大舉向雨宮城進發，但情形也是一樣。

　　「這是敵軍的誘敵政策，千萬不可掉入陷阱。」

　　直江實綱建議停止進擊，暫回長野。但景虎不肯採納。

　　「已經來到這裏再回去必會留下大患。晴信也許以為這樣就可以愚弄我們，但不久他將會發現我們並非他想像的那麼愚蠢。」

　　景虎又派更多的間諜調查晴信所在之處。就在這時，接到了晴信在埴科郡香坂城（新町）的情報。

　　他們以為這次必定能逮住晴信地包圍香坂城，但出乎意料地，敵人卻毫無抵抗的跡象。正想一口氣攻下城池時，卻又接到後備部隊受到甲軍襲擊的消息。趁著越軍重整陣容的時候，香坂城的甲軍亦已逃之夭夭。

　　就在景虎到處追蹤晴信的時候，卻收到了北安曇郡小谷城淪陷的消息。小谷係通往絲魚川口的要衝。

　　「晴信公率領了一千五百名士兵親自出馬。」報告上如此說。

　　「晴信繞到北安曇去了？」

　　景虎大吃一驚。假如敵人從北安曇越過柳澤峠，繞到長野的背後，那麼越軍便會受到兩面夾攻。

　　景虎決定退兵，以防北安曇的敵軍攻擊過來。他回到長野的陣營時，又接到新的情報說：

　　「攻擊小谷城的主力是板垣信安的軍隊，再加上諏訪及木曾的軍兵，共有一千八百。統帥確實是武田晴信公。」

　　景虎帶領一千六百名精兵向柳澤峠進發，決意要和晴信比個高下。

　　然而，趁著景虎不在的時候，一向避免交戰的甲軍卻突然發動了攻擊。小山田彌三郎和真田幸隆的軍隊阻擋了越軍本營和旭山城間的聯絡，企圖使旭山城孤立。

　　雖然這場會戰的規模並不大，但當時在長野佈陣的長尾景虎聽說晴信親自領兵攻打過來，決心要與他爭鬥到底。大橋彌次郎、下平彌七郎和南雲治郎左衛門等都英勇奮戰。交戰長達四小時仍然不分勝負，直到夜晚才又各自退兵。當時政景頒予下平彌七郎的獎狀至今依然保存著。

　　於信州上野原對晴信展開會戰，獲得勝利，表現優異，望今後能再接再勵。謹此表揚。

　　景虎聞知會戰的消息而慌忙折回時，戰爭已經結束了。

　　幾乎就在景虎回到長野的同時，又接獲來自春日山城使者的報告說，加賀、越中的一向宗門徒有攻打越後的跡象；此外，也有人說飛驒的江馬時盛可能已投靠武田晴信，正出兵越中。長尾景虎於是在九月五日撤兵。景虎撤兵後，甲軍隨後將其所佔領的土地予以接收。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北信濃的土地再度歸於武田晴信的版圖。

　　在這年的會戰中，晴信到底身在何處，至今依然不明。有人說在小室城；有人說是在深志城，但不太可能置身於如此遙遠的地方，依然能夠對全軍指揮若定。因此，他必定是在前線的某處，但景虎卻始終無法逮住這個如幽靈一般的晴信。

　　「到底前後有幾個晴信？」

　　在返回春日山城的途中，景虎忿忿地問直江實綱。

　　「這個嘛……」直江實綱屈指數數，然後歎了一口氣說：「前後共有七個晴信。」

　　越軍離開信濃後，甲軍也撤回古府中。晴信召集武將，對這一年敵我雙方的軍事行動舉行檢討會，並請武將們自由發言。

　　「善陣不戰。善陣不死。攻其不備。以寡擊眾，不可不慎。」

　　晴信像吟詩般地反覆唸了三次作為結論。

　　　　貨郎旅行記

　　從古府中出發，沿著富士川河畔的公路來到身延時，可以聽到人們的談話夾雜著駿河的口音，這裏已經離駿河不遠了。

　　梁田政綱坐在離公路稍遠一些的草地上。他從背上的旅行袋裏抓出一把乾飯，放入碗中，然後又把盛在竹筒中的水倒進碗裏。

　　他望著山的那一邊。不久，依稀傳來鶯啼的聲音。好像有三隻在那兒競啼。當其中一隻飛走後，其餘兩隻依然叫個不停。圓潤的啼叫聲，比過去所聽到的都還悅耳。他傾耳聆聽著，不禁覺得昏昏欲睡了。兩隻鶯啼的聲音十分相近，令人懷疑是否是同一隻鳥更換位置，四處啼叫的結果。其中一隻是在露出紅色新芽的楓林中鳴叫；另一隻則是在距離五間【註：一間約一點八一八公尺】的桑樹叢中。

　　梁田政綱喃喃自語地從袋中取出鹽巴，以及今天早晨在農家購買，用細繩綁在袋子上的葱。

　　乾飯很硬，吃起來卻別有味道。他一面想像生葱那股衝鼻的味道，一面用門牙將葱咬斷。鶯啼的聲音突然中斷了。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想可能是其中一隻飛走了。不過，即使飛走了一隻，也許還剩下一隻。他匆匆地吃下泡飯，又將生葱放入口中咬時，又聽到另一隻鶯啼的聲音突然地中斷。

　　梁田政綱停止咀嚼咬下的葱，傾耳細聽。雖然他的眼睛沒有動，但他的眼中卻露出了一道光芒，因為他發現有人在這附近。

　　有個僧人正沿著街道走過來。那人的身材短小，走路的速度卻很快，和梁田政綱一樣斜背著一個旅行袋。政綱望了那雲遊僧人一眼，繼續用餐。政綱已經看出那人並非普通的僧人，但卻不知道他就是晴信派出的密探山本勘助。僧人走近正在吃飯的政綱的身邊。

　　「道友可否分點水給我。貧僧也想吃午飯，卻忘了帶水壺。」

　　山本勘助邊說邊靠近梁田政綱。

　　「剩下不多，如果不嫌棄，請用吧。」

　　聽到對方稱呼自己為「道友」，政綱就像道地的和尚一般，眼露微笑。言語和藹地迎接山本勘助。

　　「那就叨擾了──」

　　山本勘助放下背上的旅行袋，從袋中取出乾飯和碗。除此之外，在他的袋中亦綁著一束生葱。

　　「真是巧合。」

　　山本勘助發現他們的食物完全相同，驚訝地說：

　　「道友的葱是否也是在飯富一帶買來的？」

　　「不錯！是在飯富附近的農家那兒買來的……」

　　梁田政綱說著，忽然想起自己向農戶購買栽種在農戶庭前，用稻草圍起來的葱時，剛好有個馬伕牽馬經過，也說能否賣一些給他。

　　（對呀！這和尚的臉和那馬伕的臉很像。）

　　梁田政綱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

　　「這葱鮮嫩可口，最適合做便當了。哦，對了！我忽然想起來，方才我在飯富買葱時，遇到一位很像道友的馬伕也在買葱。」

　　他偷偷地觀察山本勘助的表情。

　　「這表示像我這種平凡的臉到處可見。」山本勘助用門牙將葱咬斷。

　　「剛才有幾隻鶯在那兒啼叫，但不久又飛走了。由於天氣非常明朗，真想聽那些鶯在叫『法華經』【註：日文的鶯啼聲和法華經之發音相同】，只可惜貧僧並不是日蓮宗。」

　　政綱一步步地逼近過來。

　　「那師父是屬於那一宗派呢？」

　　雖然從稱呼對方為道友升格為師父，但語氣並未改變。山本勘助一面咀嚼著葱，一面敷衍地說。

　　「你看我像那一宗派？」

　　「依我看是不屬於任何宗派。」

　　「怎麼說？」

　　「因為僧人有十戒，其中之一便是過午不食，而你並未遵守。因此，你雖然外表像個僧人，但其實不是，對嗎？」

　　政綱點頭表示同意。

　　「您的話也許是真，也許是假。不過，坦白說，師父也不像個僧人。我認識一位和您長得很相似的獵戶，他是吸引鳥類的高手，尤其善長模仿鶯啼的叫聲。莫非您故意打扮成僧人的模樣，而其實是因某種意圖在周遊列國？」

　　由於對方方才稱自己為師父，因此他也以師父或您來稱呼對方。

　　「你看我像嗎？」

　　山本勘助哈哈大笑地收拾碗、鹽巴和葱，順便摸摸腰際。

　　「唉！我真糊塗！原來我的水壺綁在腰上！」

　　他將水壺解下，在政綱的眼前晃了一下。水壺發出了水的激盪聲。

　　「請問您是否要前往駿河？」

　　政綱以嚴厲的眼神問。勘助回答：

　　「雖然一定要到駿河，但以後的行程卻尚未決定。最好師父能收我為徒。」

　　政綱不理會他而斜背起旅行袋啟程；勘助也並肩走在政綱的旁邊。當政綱的腳步加快時，勘助的腳步也隨之加快。

　　（難道他想與我競走？真是不自量力！）

　　然而，不管他走得多快，對方都能夠跟上，且沒有一點氣喘的模樣。他知道對方的身手高強，卻不知是那一國人氏？假如從鰍澤即已開始跟蹤，很可能是甲斐的人，且是受晴信的命令前來追蹤他的忍者之一。不過，並沒有確實的證據可以證明對方是武田的手下。

　　「你打算跟到甚麼時候？」

　　「跟到師父脫下這套僧衣為止。」

　　「這真是抬舉我了。不過貧僧也有預定的行程，無暇奉陪一個陌生人了。」

　　「您不必陪我，我是自動跟隨您的。不過，您與貧僧在一起，各方面都會比較安全。」

　　「怎麼說呢？」政綱將腳步放慢。

　　「不久就要進入今川公的領域了。所謂『進去容易，出去難』，要經過甲斐口、相模口並不困難，但據說要從遠江、三河方面到美濃的旅客，都必須接受嚴格的檢查。」勘助斜視政綱的側臉繼續說：「假如師父想前往美濃或尾張，最好是經由海路。雖然每一港口都需要經過嚴密的調查，但貧僧和清水港的漕運行老闆藤次郎的關係很親密，如果拜託他，一定能順利地由海路到鯏浦港。」

　　「尾張的鯏浦嗎？」

　　政綱反問對方。鯏浦（現在的海部郡彌富町）位於木曾川支流圍繞之處，一般俗稱為河內。

　　「由於鯏浦的服部左京進公多年以來都在幫助今川公，因此今川公屬下的船隻進港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您的建議的確很完美，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梁田政綱已經猜出他可能是活動於甲斐和駿河之間的人。因為他是在甲斐便開始跟蹤，因此可能是武田派來的間諜，何況武田晴信雇用許多武功高強的間諜乃是眾所周知的事。所以，他可能是這些間諜中熟悉駿河、遠江、三河及尾張方面的人。

　　「貧僧叫粱禪，粱是黃粱一夢的粱，禪是禪宗的禪。請問師父的法號？」

　　「貧僧山彌，山是山河的山，彌是阿彌陀佛的彌。」

　　兩人相顧而笑。雖然是在互相刺探，但他們之間似乎已經有了某種妥協。

　　※※※

　　今川義元正想騎馬。

　　由於過度肥胖的關係，必須由幾名臣屬合力將他推上馬鞍。就一名武將而言，這實在是件丟臉的事。

　　山本勘助在距離稍遠的地方，單膝跪著，以失望的表情望著眼前的情景。

　　「侯爺要在馬場上轉一圈，請你到庭前等候。」

　　近侍如此囑咐他，因此他只好走到庭前。當他看見義元這醜態畢露的一幕時，心中有股難以抑制的焦躁。這是一種夾雜著憤怒、悲哀及同情的心情。當年義元高聲吆喝，叫人牽馬而迫不及待地跨上馬背，奔向戰場的英姿已不復可見了。

　　他那華麗的服裝，與放在馬背的鍍金馬鞍很相配。但由於身體過分笨重，無法騎上馬背，怎麼看也不像個武將。

　　義元嘗試了三次，但三次都失敗。雖然能夠勉強地將腳放上馬鎧，卻無法將巨大的軀體提起來。如果一定要上馬，只好仰賴墊腳台，或由眾人將他抱上馬背。義元並不希望如此。他吸了一口氣。他想吸了口氣後再一鼓作氣地騎上馬背。義元離馬而去，環顧著周圍的人。當他看到山本勘助在那裏時，命人將山本勘助帶來。他似乎已經放棄了騎馬。近侍將寬板凳擺好之後便遠遠地退去了。

　　「據說你在越後立了不少的功勞？」義元對勘助說。

　　「不敢當。不過，至少打通了探查景虎公動靜的管道。屬下並不以為這是甚麼大的功勞。」勘助的態度很謙虛。

　　「那麼是否也打通了打聽梁田政綱的管道？」

　　勘助怔忡地抬起眼來，他很訝異何以義元知道此事？

　　「晴信已經派快馬前來通報。信上也寫著你打算追蹤梁田政綱而前往尾張的事。」

　　勘助實在不明白晴信到底在想些甚麼？既然命令他跟蹤梁田政綱，無異是要他暗地裏刺探尾張的情況；同時，也可能是有意和織田聯手攻擊今川。但他為何毫無保留地將此事通報給今川義元呢？

　　「晴信的信中還寫著一些有趣的事。他說織田信長正如傳言一般，像個大傻瓜；然而，他卻對這個大傻瓜能夠不斷地擴張勢力感到意外，因此派山本勘助前往尾張，調查這個傻瓜身邊的情形，以瞭解其待人處事的方法。由於武田晴信也曾將自己的父親驅逐他國，本身就像個大傻瓜，因此對信長這個傻瓜也特別的關心。」

　　義元不再談論有關大傻瓜的事，而問勘助：

　　「古府中的櫻花想必已經盛開了？」

　　他看到勘助的臉，很自然地就會想到甲斐和信濃的事。義元又再問勘助說：

　　「雖然我已大致瞭解，但甲越的動態究竟如何？」

　　「簡單地說是正陷於泥沼狀態。爭奪奧信濃的情形將愈演愈烈，且很難有個結果。由於奧信濃冬夏的面貌不同，所以一旦積雪溶化，奧信濃便會與越後交界；反之，當積雪深厚的時候，又會與越後隔絕，而在甲斐的支配之下。因此，除非其中一方放棄；否則，川中島的戰役必會持續下去。」

　　山本勘助對今川義元所說的話卻與對晴信所說的話完全相反。勘助曾對晴信說過：

　　「長尾景虎公打算與侯爺一決雌雄。這證明景虎公現在很焦躁，戰爭的結局幾乎是可以預卜的。因此，絕對不要接受景虎公的挑戰書，因為即使不予理會，越後早晚會撤離奧信濃的。」

　　他曾經如此對晴信說；但現在卻又對義元說甲越二國為了爭奪奧信濃，正陷入膠著的狀態。換句話說，勘助是有意告訴對方不必擔心甲斐，可以專心地經營西方的事業。

　　當山本勘助說這些話時，他的心事實上已經完全叛離了義元。因為假如山本勘助依舊忠心於義元，他會坦白地將甲越間的戰事已快有結局的情形說出，並告訴對方晴信的下一個目標可能就是駿河；然而，他卻叫義元不必擔心甲斐。可見，勘助已經確定了晴信才是他唯一的主人。

　　「這麼說甲越兩國是在泥沼中彼此爭奪？」

　　義元彷彿事不關己地嘟囔著，然後又安慰勘助說：

　　「到尾張看那個大傻瓜必定很有趣，但也不急於一時，你不妨先在駿河休養一段時間。」

　　這是勘助許久以來第一次回到簡陋的居室與妻兒見面。由於一年難得見一次面，且即使見面，二、三天後他便又要出門，因此他的獨子勘市從來不叫他爸爸。勘助很同情兒子。

　　勘助次日也在今川義元的面前，對越後或甲斐、信濃的情勢作詳細的報告後，才到街上。由於許久未來，駿府已變得十分熱鬧，到處充滿了蓬勃朝氣，物價飛漲。

　　勘助到駿府西側看那些皮革商人的店舖。他的目的是想看看薰皮的行情及銷路如何。所謂薰皮，即是將皮革用松葉薰黑，而使白色的花紋突出的一種皮革，主要用來製造鎧甲。

　　薰皮的銷路如果旺盛，多半是在大戰即將發生以前。每當有此跡象時，連外國的商人也會來此購買。

　　雖然薰皮並非駿府的特產，但若與他國的產品相比，駿府的薰皮可以列為一級品。

　　當他去參觀皮革商的店舖時，平時排列在店前的皮革，如今已完全不見了。

　　「我想買薰皮。」

　　商人打扮的勘助恭敬地詢問店主，但店主卻愛理不理地說：

　　「很不巧，現在正缺貨。」

　　「如果是價錢，可以再商量。」勘助低聲地對他說。

　　「既然客官如此說，我只好替你想辦法，因為目前缺貨缺得很厲害。」

　　「是不是最近會有大戰？」

　　勘助故意問他。店主回答：

　　「這件事不宜大聲張揚，不過據傳今川義元公將要進京面聖。」

　　原來是因為這個傳言才使得薰皮的行情看漲。山本勘助深切地體會到：今川義元西上的願望已是路人皆知的事了。事實上，這也是時代的潮流，不獨義元有西上的野心，當時周圍的人亦如此期待著。

　　他走出店舖時，剛好有個肩上扛著貨物的貨郎從眼前走過。

　　「粱禪兄，請等等。」

　　勘助叫住他。梁田政綱嚇了一跳，繼續走了兩步，回過頭來說：

　　「原來是山彌兄，我記得船期是在明天早晨。」

　　梁田政綱從僧侶搖身一變而為貨郎。他黝黑的臉中，一雙眼睛正小心翼翼地注視著對方。

　　鯏浦是因面臨木曾川而繁榮起來的市鎮，雖不算是個大港口，但因附近有許多木曾川的支流，許多船隻都利用這些小河來行駛，故水路交通極為頻繁。支配這附近一帶的服部左京進是虔誠的一向宗信徒，他的邸宅設有一向宗的大道場，一次可容納二百人。在他的邸宅周圍環繞著大濠溝及泥牆，儼然像個城堡。

　　鯏浦的隔鄰為荷之上市，同樣由服部一族所支配。附近的居民透過宗教信仰而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只要服部左京進一聲令下，他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同時，服部一族與今川家的關係一向很親密；反之，與距離約三里外，屬於織田領域的津島，則由於經濟上、地理上的利害衝突，時常導發流血事件。

　　山本勘助和梁田政綱在鯏浦登陸的那日起，即喬裝成皮革貨郎而四處走動。他們仍沿用粱禪或山彌的稱呼，假裝是資深的皮革貨郎。

　　「銷路真不錯。」

　　夜晚在客棧碰面時，梁田政綱對山本勘助說。他用頭巾將光頭裹住。

　　「這一帶有許多靠海上運輸為業的人，由於民性強悍，因此對製造武具的薰皮特別感興趣。」勘助不著痕跡地說。

　　「這可能是原因之一。但更大的原因可能是由於今川公將要西上的傳言所致。如果今川公決定西上，那麼這一帶的人可能會動員所有的船隻來支持他。」

　　「很有可能。連大小船隻算在內，大概有二千三百艘左右吧。」

　　「二千三百艘？這數字會不會太多了？據我的估計只有一千七、八百。」

　　「粱禪兄的估計似乎太低了。不錯！這一帶的船數大約只有這些；然而，一旦戰爭爆發，桑名的一向宗教徒也會支援四、五百艘，因此加起來至少有這麼多。」

　　「這麼說，那些船隻將前往何處呢？」

　　「首先，為了要攻打織田公的要衝大高城，可能會到黑末川的川口。當大高城被攻陷後，接著可能是熱田湊。因為如果熱田湊落入服部軍的手中，無異是封鎖了織田公的海洋而使之陷於半身不遂。」

　　「山彌兄，你似乎對戰爭很感興趣，但戰爭是不可能這麼簡單的。」

　　「是的，也許並不這麼簡單；但也有可能就這麼簡單。」

　　兩人說到此突然沉默了下來。

　　山本勘助和梁田政綱進入津島（現在的愛知縣津島市，當時與現在的地形，尤其是河川的形狀已有改變）時，正在下雨。雖然雨勢很大，街上的行人卻依然川流不息。前往牛頭天王社參詣道的遠來香客極多，使道路顯得擁擠不堪。

　　津島是以牛頭天王社為中心而發展的市鎮，同時也是一個港埠。正好位於木曾川支流，黑田川和墨俁川的合流點上，河港的寬度有六町尺之大。由此北行一段距離便是勝幡。勝幡是織田信長的父親信秀的居城。當信長誕生時，信秀不過是尾張代守護官織田族的遠親及其臣僚而已。信秀後來所以能擴張勢力，與尾張的代守護官織田大和守達勝相互抗衡，便是因其居城勝幡設於津島，能夠掌握河港，使經濟充裕的緣故。津島的寺院極多，當時已有數千戶民家，可以想見是個相當大的市鎮。

　　山本勘助和梁田政綱決定投宿於伊勢屋的一家客棧。他們將裝有薰皮的箱子寄存在客棧後，便相偕前往牛頭天王社參拜。

　　勘助在社殿前合掌膜拜，祈求晴信的武運昌隆。以前，每當他站立在神社佛閣之前，便會同時在腦中浮現今川義元和武田晴信的臉；但現在已不再如此了。

　　當他走出社殿，經過石階及漫長的石子路走到外面時，前面的廣場正在表演雜耍。由於雨勢頗大，天色顯得十分晦暗。

　　「山彌兄，我們進去看看。」

　　梁田政綱邀他進去。勘助沒有別的理由可以反對。他的目的在於留在織田的領土內進行調查。他首先要調查的是民情，然後逐漸接近統治階級。不能操之過急。

　　兩人各自買了票進場。

　　光線幽暗的觀眾席約坐滿了一半。正面的舞台上插著數支巨大的蠟燭。有個身穿短袖便衣，外披禮服的女人正在表演魔術。

　　「天下太平，果樹結實，鳥語花香，米麥豆等五穀豐登，秋天豐收，吉祥承平。」

　　她一面唱，一面將手上的扇子翻過來。每翻一次，扇子上就會有密柑出現。她將密柑拿起，投向觀眾。山本勘助也接到了一個。她喘了口氣，又將扇子飛地反轉過來，扇子上出現了盛開的水仙花；而後是小鳥；而後是米麥豆等，幾乎是層出不窮，源源而來。

　　觀眾一面欣賞她的絕技，一面爭先恐後地去拾起散落在觀眾席上的物品。

　　勘助看著那表演絕技的女子，並隨著她的視線而轉動。她的視線環繞著觀眾的某一部份。然而，她的視線並不在於那特定的一部份，而在於周圍的情況。

　　勘助望向那女子視線所環繞的中心部份。那兒聚集了數名用毛巾遮住面頰，弓箭手打扮的男人。像這樣打扮的男人坐在那兒並沒甚麼稀奇；但那些男人對於女子絕妙的表演卻沒甚麼反應。這也是他們和其他觀眾不同的地方。

　　那一夥人從來不對台上的表演表示鼓勵、喝采或鼓掌；只有其中一個用毛巾遮住面頰的年輕男子，對那女子的表演拚命的鼓掌。

　　「如今天下太平，不僅五穀豐收，連海產亦收穫豐富，魚蝦滿船。」

　　她一面唱著，一面又將扇子輕輕地掩住右手的手掌。當她移開扇子時，她的右手握著一條鮮蹦活跳的鰮魚。她叫了一聲「唉喲」後，把魚扔向觀眾。

　　「如果有貴賓以為鰮魚是低級的魚，下次要我丟些甚麼呢？哦！來個三尺長的大鯛魚或象徵飛黃騰達的鯉魚如何？」

　　她說著，再度將左手的扇子蓋在右手的手掌上。然而，當她突然將扇子抽走時，在她手上卻握著像魚一般閃閃發亮的東西。

　　「啊！」

　　山本勘助大叫一聲。山本勘助手上的密柑咻地飛出去，正好打中那女子的額頭，一柄短刀從她的右手掉下來，扎在地板上。

　　梁田政綱也跟著山本勘助跳上舞台。那女子想逃走，卻被勘助制伏了。梁田政綱跑到舞台後面去了。

　　雜耍場頓時一片混亂。

　　「安靜！嫌犯已經被捕了。」

　　遮住面頰，弓箭手打扮的男子跳到舞台上大喊。這時，觀眾才發覺那坐在觀眾席上的五、六人，原來是化裝成平民的武士。

　　那一夥中為首的男子慢慢地走近舞台，對勘助說：

　　「替她鬆綁，你和她一起跟我來。」

　　雖然遮住了面頰，但依稀看出他是一個五官端正、相貌堂堂的男子。

　　　　晴信剃髮

　　拿掉遮住面頰的毛巾後，果然是一張十足武士的臉。但因他時而會張開大口笑或將腿伸向前方，因此看起來也像個嬌生慣養的紈袴子弟。然而，當他開口說話時，不僅像個武士，同時也像是叱咤風雲的英雄人物。

　　山本勘助猜測他是附近豪族中的名人，故意微服前來牛頭天王社參拜。

　　「你從那裏來？」他問山本勘助。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詢問企圖以短刀行刺的變魔術女子，卻詢問將密柑投向那女子，解救他的山本勘助。

　　「草民來自駿河。」

　　山本勘助立刻回答。他覺得沒有甚麼好隱瞞的，並以為只要告訴對方自己是前來販賣薰皮，將貨品拿出來證明自己是來自駿河即可。

　　「到駿河以前呢？──」那男子打量山本勘助及其身邊的梁田政綱，說：「是不是來自甲斐？」

　　（啊！）

　　山本勘助險些驚叫出來。

　　「哈！哈！哈……」

　　那男子的笑聲幾乎可以震動屋宇。

　　山本勘助環顧左右。當他進來時，這裏還像戲班一般的吵鬧；然而，現在卻靜得可怕。這使山本勘助感到納悶。

　　「政綱，這位從甲斐來的客人叫甚麼名字？」

　　那男子叫政綱的名字，山本勘助猜想他就是織田信長。

　　「真正的名字還沒請教他。」

　　「是不是武田公屬下的忍者？」

　　「這點至今依然不明……」政綱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男子又將視線移到山本勘助的身上說：

　　「能否將你逮著的那女子給我？」

　　「您這麼說，倒讓我覺得莫名其妙。」山本勘助故意裝蒜。

　　「她是你抓到的，應該屬於你。你開價多少？」

　　男人的眼光炯炯發亮。

　　「您是叫我將她賣給你？」

　　「是的，我想將她買下。因為像她這麼標致的女子並不容易找到。」

　　那女子聽到別人在談論她，卻面不改色地坐著。在舞台上時，她看起來似乎只有十六、七歲；但走到旁邊看來，像已有二十三、四歲。濃眉大眼，無論是眼睛、鼻子或者嘴巴都比一般女人大，帶有若干男性的味道。但由於皮膚細白，並經過一番淡妝，因此別具魅力。

　　「既然要我賣，在下不敢不從。不過不是以金錢來作交易，只要告訴我打算將她如何處置，我便雙手奉送。」山本勘助做出捧物敬獻的姿勢。

　　「我要她陪我同眠。」

　　那男人說完，張開大嘴哈哈大笑。

　　但那女子的臉上並未露出任何異樣的表情。她似乎沒有在聽他們的談話。也許她已經絕望了？

　　「那不是很危險嗎？她曾經企圖暗殺侯爺。」

　　山本勘助稱對方為侯爺。雖然從對方的言談不難猜出他可能就是信長，但因還未證實，故稱他為侯爺。然而，那男子也坦然地接受了這個稱呼。

　　「不錯！她是想行刺我，但那並非由於憎恨使然，而是受到了別人的指使。現在她的任務已經失敗了，這表示她的任務也已經結束了，因此不足為慮。」

　　信長說完，伸手去推那女子的肩膀，問她是不是如此？那女子默然不語。

　　「怎麼知道她是否憎恨侯爺？」

　　「你既然是甲斐武田公手下的忍者，應該能分辨出一個人行刺別人是出於憎恨或受他人的指使。因為只要從一個人的眼睛中，便能看出他內心想些甚麼；同理，只要看眼睛，也能看出甲斐的忍者所以不遠千里地跟蹤梁田政綱而來的理由。……現在，那女子該屬於我了吧？」

　　他彷彿再三提醒山本勘助。然後，對剛好進來、平民打扮的部下說：

　　「收拾好了沒有？」

　　「收拾好了。混入雜耍場的間諜，連那女的在內共三名。其餘的兩名，一名逃走；一名被捕。雖然嚴加詢問，卻不肯說出到底受何人指使。」

　　「既然不肯說，把他斬了！」

　　接著，他又命部下將那女子帶到別的房間，說：

　　「我想她是不會逃走。不過，萬一企圖逃走，格殺勿論。」

　　當女的被帶出去後，那男子打了一個哈欠，像是已經受夠了一般地說：

　　「政綱，現在我要聽聽有關古府中的情形。」

　　「現在？」

　　政綱以訝異的神情望著山本勘助。他似乎在說不該在一個來路不明的人面前說出如此重大的消息。

　　「不要緊，不管這個人是武田或今川的間諜都無所謂。反正我信長派使者到武田的事，今川那邊可能也早就知道了。我想知道晴信公到底如何拒絕。」

　　他首次表明自己就是信長。

　　山本勘助吸了口氣，心想他果然如傳言所說，是個性情古怪的人。也因為如此，更不得不小心提防。

　　「他並沒有很堅決的拒絕，但他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梁田政綱又瞄了山本勘助一眼，他似乎很在意對方的存在。

　　「不要緊，說下去。」

　　信長的眼中露出一道光芒。山本勘助認為那是一道懾人的眼神。

　　「他說奸風發迷，奸字是……」

　　梁田政綱正要說，信長卻適時地制止他，略作思考之後說：

　　「奸字可能是奸邪的奸。奸風發迷，可能是說因奸風而入迷之意。」

　　梁田政綱驚訝地望著信長的臉。

　　「那麼，晴信公是否在嘲笑侯爺的抱負正如奸風發迷一般呢？」

　　信長搖搖頭，說：

　　「不是的。晴信公是告訴我他自己的心情就像奸風發迷。換句話說，晴信公目前正因想出賣今川義元公而感到困擾。由於晴信公有這種迷妄，所以才派此人前來尾張，看看織田信長到底是個怎樣癡呆的人。」信長睥睨著山本勘助的臉。「你在武田晴信公的情報人員中，必定是個頗有名氣的人物。報出你的姓名來；否則將你處斬！只要說出姓名，尾張可以讓你毫無保留的參觀。而且，不僅是城裏的事，連洋鎗的數目、人員及船隻的數目，凡是你想知道的事，都可以任你調查。快將姓名說出來！」

　　信長的臉細而蒼白，高鼻，小口，眼睛大而明亮。當他的眼睛看著人時，會有一種懾人的壓迫感。既然對方如此說，如不說出姓名很可能會被殺害。何況他現在正是殺氣騰騰，根本沒有逃走的機會。

　　「在下叫山本勘助。」

　　「既然你坦誠地回答，你可以任意地參觀尾張。但，山本勘助，你回古府中後，請告訴晴信公：聽說甲斐有個武功高強的忍者，百聞不如一見，也不過爾爾。事實上，你從古府中出發，跟蹤梁田政綱的消息，在你們到達津島的三天前我便已經知道了。雜耍場的一切，其實也是三天前和梁田政綱私下安排的一場戲。」

　　信長忍不住笑出來。他笑得將刀子扔在地上。

　　山本勘助無法分辨出信長說的是真是假？因為如果是一場戲，演得過分逼真；如果是事實，卻又如戲劇一般。

　　「假如當時你沒有把那個密柑投向那女人的額頭，那把短刀就會投向你。這是我們原先的計劃。」

　　山本勘助這才恍然大悟。他想起當時那女子拿起短刀時，眼睛同時注意信長和自己。表面上她是要行刺信長；其實則是想對勘助下手。當那女子眼露兇光，準備行刺時，山本勘助之所以將密柑投向她的額頭，不過是出於一種防患未然的心理。

　　「在下惶恐。但那女子的身手似乎很高強。」

　　結果，在場的五人都不約而同地笑了出來。

　　「他不是女的，而是由平手源內男扮女裝，並裝出女人的聲音。」

　　信長這次說完並沒有笑而拍了三下手。

　　有個侍僮打扮的男人走進來，跪在信長的面前。他脖子上殘留的白粉，可以證實他就是剛才的那位「女子」。

　　※※※

　　津島是以牛頭天王社為中心而繁榮起來的寺前街市，同時也是因位於木曾川的支流黑田川（天王川）和墨俁川的會合點而繁榮的港埠。由於來往的行人十分頻繁，因此消費金額亦多，整個市鎮顯得非常熱鬧，有如堺港的縮影。鎮民的表情亦很開朗，到處傳來喧嘩和歌唱的聲音。

　　信長提議在津島的堀田道空廣場舉行舞會，是在發生牛頭天王社雜耍場事件的次日。這時雨已經停了。

　　由於早上信長突然說要舉行舞會，使得臣屬及鎮上的要人頓時緊張起來，個個忙著準備。

　　「請山本勘助兄以皮革商人山彌的身分參加舞會。」

　　梁田政綱囑咐山本勘助。

　　「你不妨去參觀參觀，節目非常有趣。而且，你能被邀請參加舞會，表示你已經具有與公家進行交易的商人身分了。」

　　舞會從午後開始。

　　除了津島五個村莊的保正之外，津島鎮上的顯要都應邀前來參加舞會。

　　廣闊的庭院裏掛著帷幕，地下舖著草蓆。擺好酒宴之後堀田道空大聲宣佈：

　　「現在開始的是侯爺及其屬下所表演的驅鬼舞蹈。」

　　舞會隨著鼓聲而揭幕。當打扮成地藏王菩薩的男人拿著錫杖站立時，打扮成農民的男人手上拿著裝有食物的缽盆，一面舞蹈出場，一面將缽放在地藏王的前面，而後退場。接著，又有一名裝扮成鷺鷥的男人出場，企圖拿起地藏王前面的供物來吃。

　　這時，赤鬼、青鬼和黑鬼出場趕走那隻鷺鷥，展開一場勁舞。弁慶接著手持一把大掃刀出現，揮動大刀，趕走眾鬼。眾鬼以鐵棒和弁慶的大掃刀拚鬥，群鬼敗退。正當弁慶得意洋洋地舞蹈時，扮演天女的信長擊著小鼓舞蹈出場。弁慶為天女的美色所迷，驚慌地退場。

　　這是一場大型豪華的舞蹈，不是一、二日便能排練成的，看來過去他們已經表演過多次。

　　山本勘助也被扮演天女的信長所感動了。由於信長本來就長得眉清目秀，因此反串女人時，雖然身材略顯高大，卻儼然像個美女。同時，信長的小鼓擊得相當好。他一邊擊小鼓，一邊唱道：

　　春來

　　水暖露水多

　　稻田天邊彩虹現

　　紅男綠女皆同樂

　　載歌載舞慶豐年

　　他的歌聲圓潤。歌詞似乎是即興之作。山本勘助望著信長，心想如此一個可隨興唱出此種歌詞的人，會是一個癡呆的人嗎？然而，仔細想來，在安排了雜耍場的一場戲後，第二天又舉行這場舞會，除了癡呆的人，又還有誰會做這種事呢？何況今川義元的勢力正扼住尾張的咽喉，一旦今川義元西上，他便將面臨潰敗的命運，而他卻依舊流連於遊玩嬉戲。這到底意味著他胸有成竹？自暴自棄？抑或者生性癡呆呢？

　　信長的舞蹈終了，接著由五名村莊的保正提供接力舞蹈。由於他們皆自認比不過信長的表演，因此精選了約十名貌美的女子出來表演。

　　尾張津島百花開

　　花團錦簇滿人間

　　姹紫嫣紅朵朵嬌

　　不知該折那一枝

　　烏鴉見狀笑我迷

　　尾張郎君四處尋

　　麻雀見狀笑我癡

　　這場少女舞蹈是舞會的壓軸戲，舞會不久結束了。

　　「現在侯爺要回清洲了，希望山本勘助兄，不！山彌兄也跟我們一起走。」梁田政綱說。

　　「現在要前往清洲？」

　　「是的！立刻啟程。侯爺一向是言出必行的。」

　　「政綱！政綱在那裏？」

　　信長發出怒吼的叫聲。

　　舞會才結束。連事後的收拾都還沒弄好，信長卻突然說要回清洲，使得那些保正們以為是他們犯了甚麼過錯。正在捏把汗時，信長已跨上馬，向清洲城出發了。臣屬們隨行在後。

　　「真是個性急的人……」

　　山本勘助兀立在那兒目送著他們的離去。

　　織田信長的舊臣太田和泉守牛一曾撰寫《信長公記》一書，當中有一篇關於「尾張舞蹈記」的文章。

　　有一段這麼寫道：

　　上總介公（織田上總介信長）扮成天女，擊著小鼓，表演女子舞蹈。在津島堀田道空之庭院表演舞蹈之後，返回清洲。津島五村的保正亦提供了節目。

　　晴信時而會將遣派至各國的情報人員或間諜帶回來的報告加以整理，並對著面前的地圖捉摸半日。

　　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四月，長尾景虎再度上京。他進京之後，一直沒有回越後的理由雖然很多，但其中之一即是景虎將來有意率領大軍進軍京都，取代足利氏而擔任大將軍職務，因此事先提高其知名度。

　　今川義元表現得更為積極。他有志率軍進京、問鼎天下，乃是眾所周知的事。而有關今川義元準備西上的事，也經由在駿河的間諜陸續報告得知。

　　至於相模的北条氏康，因為攻打古河公方的足利晴氏，企圖驅逐上杉憲政，有意向關東一帶擴張，因此至今尚無西上的野心。

　　晴信這時已經三十九歲，明年便是四十。他覺得永遠在這偏遠的山地日事征伐是件很無聊的事，他的志向在於統一天下。

　　近侍飯富三郎兵衛告訴他，古府中長延寺的實了來訪。長延寺為淨土真宗的寺院。

　　「又要辛苦你了，請你到越中走一趟。」

　　晴信叫實了靠近一些，把地圖拿給他看。地圖上標明了越中、加賀等一向宗的勢力範圍。

　　「你說現在長尾景虎人在京都。雖然不知景虎何時會從京都回來，但我想在他的歸途中，設法取下他的性命，這是穩定越中、加賀一向宗地位的唯一途徑。景虎曾經以花言巧語通過越中、加賀；但心中必定想根除越中及加賀的一向宗。如果越中、加賀的一向宗起義，企圖在景虎的歸途中予以攔截，飛驒的江馬時盛公亦會出兵協助一向宗；而我方也會通過木曾，派兵去援助江馬公。此外，我也準備了一些甲州的棋子黃金作為越中、加賀一向宗的軍費，麻煩你順道帶去。」

　　晴信挑選了十名身強力壯的人，作為護送千兩黃金的保鏢，跟著實了一同前往。

　　實了離去後，飯田兵部以諷刺的語氣說：

　　「主公甚麼時候成了一向宗的門徒？」

　　「我不僅是一向宗的門徒，同時也是一切宗派的門徒。因此，不論是甚麼宗派，都要予以保護。除了佛教，神社亦同。我在所有的神社提供供物，除了祈求能打勝仗，也捐錢給所有的寺院。」

　　「這點屬下明白。主公的想法並沒有錯，因為不分宗派神佛一律加以保護，無異是吸收這些崇拜宗教的百姓的方法。然而，對一向宗提供如此巨額的經費。恐怕是不無問題……」

　　飯富三郎兵衛的年齡與晴信相差無幾，因此頭腦反應亦很敏銳。不過由於過分地執著於自己的意見，有時會顯得毫無顧忌。過去，由於駒井高白齋不僅是一名學者，同時也是有名的戰術家，因此不能不對老人家的話加以尊重；尤其是像板垣信方或甘利虎泰等老臣所說出來的話，幾乎是言出必行、毫不讓步。

　　這些使他困擾的老臣如今已一一死去，在晴信周圍已經沒有像他們擁有如此高超見地的人才了。這使晴信感到遺憾。

　　（這表示我的年齡增加了。）

　　雖然這可以安慰自己，然而在現今世局動盪不安的時候，他真需要如信方、虎泰、高白齋等一類優秀的人才。

　　「主公在想甚麼？是不是屬下說錯話了？」飯富三郎兵衛以不安的神情問。

　　「不！我正在想些往事。高白齋生前經常說不要吝惜金錢，而要愛惜人才。雖然目前看起來是種浪費，總有回饋的一天。」

　　「話是不錯，但今後還要進行幾場大規模的戰爭，即使有再多的軍費亦不敷使用。何況黑川金山的黃金也有窮盡的一天。」

　　「你是說黃金的產量減少了？」

　　「產量倒是沒有減少；但支出卻急劇地增加。」飯富三郎兵衛含混地說：「不過，金山總管今井兵部正在研究各種新的採集法。」

　　「是黃金的開採方法嗎？」

　　「不！是關於提煉黃金的新方法。假如這個方法成功，黃金的產量將急速地增加。」

　　「這個方法何時能夠完成？」

　　「這個嘛……」

　　「我們不能去等一個不可靠的事情。今川義元公說不定明天也會啟程西上。如此一來，或許會導致天下大亂。」

　　「這不是大亂，而是大好的時機。要把握住這個大好時間，就需要更多的金錢。現在已與昔日不同，無錢便無法打仗。」

　　「你說我該怎麼辦呢？三郎兵衛。」

　　「首先應該避免浪費。譬如給越中一向宗一千兩黃金未免太可惜了。」

　　「你是想讓別人罵我是個小氣的領主嗎？」

　　「屬下並沒有這個意思。但屬下曾經查過侯爺的金錢開銷，結果發現侯爺對神社或寺院的捐獻似乎過多了一些。」

　　「你要我停止捐獻？」

　　「屬下正在想有沒有其他適當的辦法。」

　　「其他的辦法？──假如不用金錢或土地來收買那些和尚的心，唯一的辦法是由我晴信出家。」

　　晴信說完，用手摸摸頭上的黑髮。

　　晴信像是突然靈機一動般地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到迴廊，高聲叫道：

　　「備馬！」

　　晴信從來沒有在這種地方高聲吆喝過。晴信覺得現在的自己與平時的自己不同。上了馬後，一口氣奔向長禪寺。雖然他也曾想前往惠林寺，但因惠林寺的距離較遠，最後還是選擇了長禪寺。惠林寺和長禪寺都是晴信所信仰的各種宗派中最為虔誠的臨濟宗妙心寺派。

　　飯富三郎兵衛並不瞭解何以晴信會如此突然地前往長禪寺，由於心中略感不安，因此也立即上馬，追在晴信的後頭。他一面奔馳向前，一面命令部下將此事告訴重要的大臣。

　　長禪寺的住持是岐秀大和尚。

　　岐秀正在替庭中的牡丹澆水。他雖然看到突然來臨的晴信，卻未露絲毫驚慌之色。他將水淋在牡丹上，用毛巾擦手，不發一言地用眼示意，請晴信到書房裏。

　　岐秀並不像一般禪僧那麼道貌岸然。他的臉上始終可以看到和藹的顏色。雖然年事已高，但沒有一顆牙齒脫落，笑的時候，會露出一口年輕人般的雪白牙齒。

　　「再過數小時來鑑賞牡丹最美；而當暮色蒼茫的時候觀賞，最為幽雅玄秘。」

　　岐秀並非對晴信說，而是對牡丹說的。

　　「那就等牡丹最幽玄的時候，請法師替我剃度。」

　　「是誰要剃度？」

　　「是我晴信想剃度受戒。」

　　「為甚麼？」

　　「說來話長。總而言之，世局動盪不安，最近將有一場大變發生，我只是想使自己提早改變；也就是說，我要以另一種心情來面對新的時代。」

　　「雖然精神可嘉，但一旦剃度之後，再想還俗就很難了。」

　　「我並不打算還俗。」

　　「那我叫人準備。」岐秀笑著說。

　　除了飯富三郎兵衛，主要的家臣們也陸續來到。聽到晴信要出家的消息時，小山田彌三郎以譴責的語氣對晴信說：

　　「主公在這重要的時刻出家退隱，以後的事怎麼辦？」

　　晴信回答：

　　「誰說我要退隱？我之所以出家，只是希望能以超越人世的心來作戰。出家就是成為佛的弟子，今後我晴信便會得到佛的幫助。」

　　晴信的剃度在傍晚時分，由岐秀大和尚主持。

　　「賜法名為信玄。」岐秀神情肅穆地說。

　　晴信心悅誠服地拜受法名。他知道玄字的日文發音與晴字相同。在《大鏡》名著中，亦有「另一位美嬌娘可是玄上宰相的女兒？」的記載。同時，他又想起鳳栖和尚曾告訴他，玄通炫，而炫有火光明亮之意，亦即與晴字同意。至於晴信的晴字，乃是天皇所賜。利用玄字保留晴字的意義，的確是十分的高明。

　　晴信的光頭暴露在庭前吹來的風中，心中想著岐秀大和尚曾說過：在暮色蒼茫中綻開的牡丹最為幽雅玄秘；或許，他是從牡丹花連想到這個玄字。

　　這是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五月底的事。

　　　　雨降安倍金山

　　山本勘助直視著彷若兩人的信玄。捨棄原來晴信的名字而改用法名信玄之後，不僅面貌上有了改變，連他的心似乎也有了很大的變動。

　　信玄聽完山本勘助從駿河前往尾張，以薰皮商人山彌的身分留在織田信長的所在的詳細報告後，陷入沉思。沉默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後，山本勘助正戰戰兢兢地想打破僵局時，信玄的一雙大眼卻直視著勘助的眼睛說：

　　「明天這個時候再到這裏來。」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次日，山本勘助在同一時刻前往躑躅崎城館。

　　「再把跟蹤梁田政綱前往尾張的經過說一遍。因為經過的時間很久，有些地方可能會有遺漏。如果有這種情形，要特別加以補充說明。」

　　山本勘助於是又從頭說一遍。說完之後，信玄又叫他明天再來。

　　山本勘助將同一個故事說了三遍。

　　山本勘助並不瞭解信玄何以如此，因為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你將同樣的事前後說了三次，有沒有發現自己的話前後有出入？」

　　在他說完第三遍時，信玄問勘助。

　　「雖然表達方面有些不同，但內容則大致無異。」

　　勘助不明白信玄到底想說些甚麼；但可以感覺得出他對事情的內容非常重視。

　　「我指的便是表達的方式。在你說話的時候，對於某些部份，第二次比第一次，或者第三次比第二次更強調。第一是有關信長癡呆的模樣；第二則是有信長派出的奸細及忍者的事。或許你自己並未發覺，但我從你的話中發現：當今川義元即將進攻之前，信長依然能夠保持鎮定，過著荒唐的生活，這可能是表示在他的背後還有細作等秘密兵力；至於信長毫無保留地讓你參觀城堡及洋鎗、糧食等事情，可能表示他還有其他的兵力。信長表面上或許是個癡呆的男人；但其實卻是個運用細作的高手。」

　　「運用細作的高手？有那些具體的例證？」

　　山本勘助依舊對信玄不十分瞭解。

　　「知道山本勘助從古府中出發而去跟蹤梁田政綱的人，除了我，只有二、三人；然而，信長卻早已知情，可見信長派出的奸細潛伏在古府中，並對山本勘助你作過徹底的調查。事實上，忍者的身分一旦暴露，無異是喪失了生命；換句話說，在信長的眼中，你等於是個死人。」信玄意興飛揚地說：「其實，信長也派了許多細作到駿河收集各種情報，並進行地下工作，一旦今川義元公西上──」

　　信玄頓了一下，又說：

　　「對了！你說你從尾張回來時，曾順道到駿府，將先前的那些話告訴義元公。他聽了有甚麼反應？不要說一些片斷的事情，要把從古府中出發，跟蹤梁田政綱以後的經過詳細再說一遍，尤其是將義元公聽到那些話露出無聊乏味的神情，或者聽到那些話曾笑出來告訴我。」

　　「這倒是個難題。因為駿府的侯爺並不喜歡聽這些細節，因此我只是把概略的情形告訴他。他對津島牛頭天王社前的雜耍場事件，或在堀田道空的宅邸舉行的舞會頗感興趣，並笑著說信長是個呆子。另外，當我把有關城堡及洋鎗數目的調查資料給他看時，他說那些他早已知道了。」

　　信玄點點頭。

　　「有沒有告訴他奸風發迷的事？」信玄的表情頓時變得嚴厲起來。

　　「有。我告訴他信長公說所謂奸風發迷是武田晴信公心中的迷妄時，他捧腹大笑，並說信長不僅是個呆子，而且是個瘋子。然後，駿府的侯爺……」山本勘助顯得有些躊躇不前，但在信玄嚴厲眼神的催促下繼續說：「對了！他說雖然信長癡呆；其實晴信也一樣。聽到長尾景虎出家，自己也慌忙剃度，並把名字改為信玄。他似乎以為剃成光頭就能打勝仗。快四十歲的人了，還是如此的不長進！」

　　對山本勘助來說，無論是在今川義元的面前說有關武田的事；或者在武田信玄面前說今川的事，都同樣令他感到難受。甚至比在越後刺探長尾景虎動態時的精神負擔還大。他雖然希望能與今川義元完全斷絕關係，投靠武田；然而，他的願望何時才能實現呢？勘助想起了住在駿府的妻小。

　　「勘助，你有幾個小孩？」

　　勘助幾乎被信玄嚇了一跳。他懷疑信玄能夠讀出別人的心事。

　　「只有一個男孩。」

　　「和妻小分離一定有很多不方便，我決定找個機會將他們接到古府中來。」

　　信玄說完，又對想向他致謝的勘助說：

　　「如果讓你組織一個團體，大約要幾個人才能發揮作用？」

　　「發揮作用？」

　　「我是在問你當我信玄面臨決定性的大戰役時，能夠圓滿地達成任務的武田細作大概有幾人？」

　　勘助露出了困惑的神情。勘助雖然在武田的情報人員中極受信玄的器重；然而卻非本來就屬於武田的人。在武田的情報人員中，負責管理所有忍者的是大月平左衛門。要勘助超越大月平左衛門來指揮武田的細作是相當困難的。

　　「你過去都是單獨行動；但最近或許要你率領一些人去完成一項艱鉅的工作。這個工作不必立即去做，但希望你有個心理準備。」

　　信玄說完，讓勘助告退。

　　※※※

　　永祿三年（一五六○年），信玄派人到信濃地區到處宣傳：武田信玄已被任命為信濃國的保護官。雖然大將軍足利義輝的存在已經是名存實亡；但在這種情況下卻仍有用處。信玄在永祿二年（或有人說是前一年）向足利義輝提出要求，因而獲得這個職位。不過，他並沒有特殊的目的，只不過為了對抗長尾景虎在永祿二年十月從京都回來，到處宣揚自己被內定為關東管領一事而已。

　　（長尾景虎又不是信濃的守護官，他沒有資格干涉信濃的事。）

　　在奧信濃的甲軍武將們也開始作這種宣傳。雖然守護官已是歷史的陳蹟，有些人聽了這些宣傳之後，卻仍然信以為真。

　　永祿三年三月，今川義元派妹婿淺井小四郎政敏為使者，前往晉見武田信玄，在形式上打個招呼，說：

　　「春天一到便要起兵西上，請依過去三國同盟的約定，以後多多幫忙。」

　　由於與今川等締結為三國同盟的北条氏，目前正忙著迎擊企圖進入關東的長尾景虎的軍隊；而武田又因奧信濃尚未平定，根本沒有餘力在今川西上的時候趁虛而入，因此使得今川義元沒有後顧之憂。

　　對信玄而言，他早已知道今川義元準備西上，而武田又是許久以來的同盟國，因此他也不能不對此事有所表示。

　　「除了預祝貴國成功外，需要我信玄幫忙的地方，敬請吩咐。」

　　這雖然是客套的應對，但淺井政敏卻順道巧妙地提出請求：

　　「既然如此，就請提供一些援助。因為西上的路途遙遠，再多的兵力也是不夠的。」

　　淺井政敏回去之前說西上的事可能在五月進行。

　　「提供一些援助……」

　　信玄一面思量淺井政敏的話，一面走到馬場。近來，信玄擔心自己也會逐漸地發胖。他以為這是由於缺乏運動的結果。其實，一個人如果錦衣玉食而不活動，難免都會發胖。但身為一個武將，必須準備隨時上陣；此外，他來到馬場也是為了整理腦中紛亂的思緒。

　　三月已經來臨，天氣卻還像冬天一般的寒冷。所幸，騎在馬背上便不覺得那麼冷了。偶爾會看到一些部屬，但信玄並沒有下馬。

　　將近日暮的時候，里美率領著惠理及一些侍女來到馬場。她們是依平時的慣例前來騎馬。不過，里美並沒有邀請惠理，而是惠理表示願意請教里美，練習騎馬，因此，里美只好接受她的請求。雖然惠理掃刀的功夫不錯，但騎術平平。惠理開始熱衷騎馬，是生下五郎（後來的仁科盛信）之後。五郎已經三歲。惠理希望在五郎開始騎馬之前，能有一些騎馬的心得好教導兒子。

　　她們來到馬場，看到信玄顯得有些難為情。信玄告訴她們不必在意，她們便一起上馬。有數騎跟隨在惠理的馬後。

　　當天晚上，信玄前訪許久已未踏入的里美寢宮。

　　「侯爺不是已經出家了嗎？出家人的第一戒律便是戒淫。」

　　里美和平時一樣，迎接信玄之後，便和他抬槓。

　　「其實到這兒來絕不是邪淫的行為。所謂邪淫是勾引妻妾以外的女人，或在大白天和女人同榻而眠。」信玄笑著說。

　　「侯爺解釋得真好。您應該稱為野和尚。」

　　說完，里美哈哈大笑。

　　「我不管這些。每次看到妳在馬上的風釆，總會使我想到妳。妳是否能夠瞭解我的心意？」

　　「當然瞭解。不過，我想侯爺一走出這個房間，可能又會順道到惠理娘娘那兒說同樣的話。」

　　「妳不該這樣誤解我。在這個戰亂的時代，身為一個武將的妻子，如果不會騎馬是非常危險的。因此，我只是為了想讚揚妳平時的修練才特地來此。惠理似乎也頗有進步；新館那邊的情況如何？」

　　新館是太郎義信居住的地方。他所指的是住在那兒的今川義元的閨女於津禰娘娘。

　　「新館娘娘生性嬌柔，連靠近馬都會害怕，因此不便勸她騎馬。不過，我想就是勸她，她也不會接受。」

　　「很有可能。」

　　「不！是的確如此。生為今川公的郡主，且有最高貴的環境，當然不必騎馬。我想新館娘娘所能做的事，頂多是以金櫻貝為賭注，玩些陞官圖的遊戲吧！」

　　里美一向很少批評別人。過去三条氏、湖衣姬、惠理等信玄的妻妾能夠相安無事，也得歸功於里美的苦心；但她似乎對於住進新館的於津禰並無好感。

　　「甚麼是金櫻貝？」

　　「是用黃金打造，形狀與櫻貝一模一樣的東西。」

　　「把它用來賭博？」

　　「因為今川公擁有一座大金山，因此可能不缺黃金。」

　　「原來如此。」

　　信玄突然沉默下來。里美擔心信玄可能因此不高興而把臉湊過去時，信玄輕輕地將里美抱起，親吻她的面頰。

　　次日清晨，信玄派人去找金山總管今井兵部。

　　今井兵部從塩山遠道而來。信玄叫兵部進前而摒退了閒人。平常，信玄和人說話時，多半會留下一、二個親信，很少將閒人摒退。

　　「我要你將黑川金山將來的遠景坦白地告訴我。還有，聽說你最近正在研究黃金的新提煉法，發展得如何？」

　　今井兵部滿頭白髮。從他的臉上不難看出負責管理金山的辛勞，因為金山是甲軍軍費的來源。

　　「在我們著手開採黑川金山時，根本無法估計它到底有多少的蘊藏量；然而，經過數十年的開採，我們已大致知道其藏量有多少。目前較有前途的礦脈多已被發現，並且知道礦產的品質。不過，最近很少挖到新的礦脈；同時因為挖得太深，空氣設備也漸感困難，因空氣不足而病倒的礦工很多。另一方面，地下水卻愈來愈多，很難處理。或者，也有一些地方找不到倒棄廢礦的場所，雖然增加了人手，工作效率卻不高。如此下去，可能再過四、五年，黃金的產量就會減少一半。」

　　今井兵部的話非常具意義。他說四、五年後黃金的產量會剩下一半，在信玄聽來，就彷彿四、五年後甲軍的戰力會減弱一半一般。

　　「為何不早點向我報告？」

　　信玄斥責今井兵部。雖然並不是很大聲的斥責，但今井兵部卻顯得非常惶恐。

　　「是屬下想暫時保守這個消息，因為我原打算先說好消息，再說壞消息的。」

　　「你說的好消息是不是指新的提煉法？現在發展得如何了？」

　　「這件事還需要一些時間，或許不久就能研究成功。」

　　今井兵部說了這些話便向信玄告退。

　　約莫十天之後，接到金山總管今井兵部切腹自殺的消息。他在留給信玄的遺書上說，因為無法完成身負的重任，因此感到非常慚愧。

　　「何必為這件事而切腹？」

　　信玄重新召集提煉師大藏宗右衛門、丹波彌十郎及測量師百川數右衛門等重要的採金人員，聽取有關金山的報告。他們所說的，正如今井兵部的報告，黑川金山已經呈現了衰亡的跡象。

　　「你們認為應該怎麼辦？」

　　雖然這是棘手的事，但信玄還是要他們提供一些意見。

　　「屬下認為應該找尋新的金山，並採用外國的新冶煉法。」

　　大藏宗右衛門說。他原是一位能技演員，但因對黃金的冶煉術極有興趣，故成為採金的重要成員之一。他的臉像幽靈一般蒼白；眼睛卻如狂人般犀利。信玄正一語不發保持沉默時，大藏宗右衛門又說出一些令人感到驚駭的事：

　　「在附近的金山裏，以駿河的安倍金山最優良。那座金山如果開採，還能挖出大量的黃金，因為我以前在梅島住過一段時間，因此對它頗為熟悉。同時，他國的冶煉法也不是一時便可學成的，故只有派人到九州，接近異國之人，如此遲早能夠完成這項任務。因此，希望侯爺核准派屬下的次男藤十郎（後來的大久保長安）擔任這個職務。」

　　當時，藤十郎只有十六歲，但由於好學不倦，已經向父親宗右衛門學得冶金術。信玄立即同意宗右衛門的請求。事實上，信玄比關心藤十郎的事更關心宗右衛門所說有關安倍金山的事。安倍金山是今川義元的寶庫。今川義元所以能夠稱霸天下，便是因為擁有富士金山和安倍金山等所出產的黃金。

　　（黑川金山的金子挖完時，便是武田衰亡的時候。在此之前，務必要找到另一座金山。）

　　如果要獲得金山，便只有攻打越後或駿河。信玄陷入了沉思。

　　※※※

　　山本勘助眼看著櫻花逐漸地凋零，心中感到無限惆悵。以前的勘助，從來不會因為花謝或花開而使心情波動；然而，他卻對自己最近的心態無法瞭解。對任何細節都加以注意，卻不因任何季節而心亂，乃是情報人員應有的素養，同時也是長久以來的習慣。曾幾何時，他也開始有了這種改變？他邊想邊走過櫻樹下，進入古府中市鎮。遠處有幾棟最近興建的住宅。那兒停了一部轎子，有一個女人下轎。那女人與跟著轎子來的另一位男孩並立著，向護送他們前來的二、三名武士微笑致謝後，走入連棟的住宅裏去了。

　　勘助愣了一下。因為他覺得那女人及小孩很像留在駿府的妻兒。然則，留在駿府的妻小怎麼可能會來到古府中呢？尤其是最近遷居到古府中的人愈來愈多，或許那是奧信濃豪族的家眷；換句話說，是被迫到古府中當人質的。不過，目前的勘助卻很希望如此。因為勘助的心已背棄了義元，他希望能早日將自己的家人接到古府中來，成為信玄名副其實的家臣之一。

　　勘助自然而然地加快了步伐。他因為遠遠望見那個女人和小孩而無法釋懷地站在木香撲鼻的新建住宅前。但他並沒有聽到有人在裏面說話的聲音。勘助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那裏，往躑躅崎城館去。

　　信玄在庭院的櫻桃樹下擺了寬板凳，等候山本勘助的到來。櫻桃雖已萌芽，但開花之前還需數日。信玄一反平日地穿上風衣，看起來不僅不像一名武將，倒像個得道的高僧。信玄的大眼正凝視著南方天空的一角。勘助隨著他的視線望去，心想他或許正在思索有關駿府的事。

　　勘助坐在離信玄稍遠一點的地方，深怕擾亂了信玄的思緒。

　　「你靠過來點。」信玄的聲音清亮圓潤，比平時更顯得年輕。「勘助，我有重要的事要託你。」

　　信玄突然把臉湊近。

　　「只要屬下辦得到，敬請吩咐。」

　　「這件事非你不可，而且非辦不可。」

　　「請交給屬下，不過……」

　　勘助猜不出那是怎麼樣的任務；但似乎也不像過去，只是純粹的諜報任務而已。他無法確定自己的想法，但可以從前一晚的事來作判斷。

　　「不過甚麼？」

　　信玄接著山本勘助的語尾說：

　　「你一定是要說不過希望把你的妻兒接到古府中來是嗎？這件事不必擔心，我已經和今川公交涉過了，決定把你的妻兒接到古府中來。說不定現在他們已安身在連棟住宅中了呢！」

　　勘助感到很驚訝。原來剛才遠遠望見，從那轎中下來的一對母子便是自己的妻兒！他心想這次的任務必定是有關今川義元西上的事。

　　「勘助，我命你率領大約十名幹練的人員，三日內從此處出發，前往駿府。今川公為了這次西上的戰事，特別派使者來通知我，我說我將派你們在這次西上的戰事中擔任援軍。由於今川公也對你非常熟悉，因此我認為派二、三百普通的軍兵，倒不如派你及其他十名武功高強的細作去援助他。今川公聽了這個建議也立即答應。因此我以將你的家屬移送到這兒為條件。換言之，也是趁這個機會，確定你山本勘助今後的身分是隸屬於武田。」

　　勘助默然不語。這點他也很明白，與其派二、三百軍兵去幫助今川義元，倒真的不如派十名幹練的細作支援幫助更大。但信玄的目的只是為了把十名細作借給他嗎？勘助抬起眼，等候對方的命令。

　　「勘助，你過來點。」信玄把勘助叫到他面前說：「你們要在今川的陣營中，私下和織田的梁田政綱保持聯絡，設法引進織田的軍隊。由於今川軍的軍隊十分浩蕩，軍隊與軍隊間必定會有空隙。你的任務便是利用這些空隙引入織田方的細作，結束義元公的性命。這是一項重大的任務，也將是我的生涯中最重大的行動之一。我是否就以甲信二國守護官的職位而結束一生的事業？或者能夠號令天下？全看你們能否完成這項艱鉅的任務。」

　　信玄的表情很冷靜。勘助認為這絕不是一時興起，而是經過很長一段時間縝密考慮之後的決定。

　　「遵命！勘助赴湯蹈火也要將這個任務達成。」

　　勘助覺得有些惆悵；惆悵中又帶著一些無情。雖然他們間的關係很奇妙，但今川義元畢竟是勘助的主人。命令他出賣主人，使他覺得心痛；然而，若不如此做，勢必得在駿河與甲斐之間，保持模稜兩可的雙重間諜身分。不過，如要做選擇，他當然會選擇水準較高的信玄。

　　這應該是件可喜的事──勘助如此告訴自己；但心中卻有說不出的落寞。

　　「我一定會完成的。」勘助告訴自己。

　　三日後，山本勘助率領武田頂尖的十名細作從古府中出發。這天早上正下著雨，信玄望著雨景咕噥：

　　「已經到了梅雨季節，安倍金山是否也在下著雨呢？」

　　飯富三郎兵衛感到莫名其妙！他很訝異信玄何以會突然提起安倍金山，因此和他並坐的馬場民部信房互瞄了一眼。馬場民部也露出了納悶的神情。

　　這時信玄只想如何得到安倍金山。如果要達成這個目的，首先要藉織田方的力量來打倒今川義元。只要打倒義元，由於其繼承人今川氏真是個昏庸愚昧的男人，駿河一國便無法維持。何況，平定信濃的事業就將告一段落；接下來的目標便是駿河。駿河有安倍金山，他想可以利用這座金山作為西上的軍費。

　　「而且駿河靠海。」

　　信玄又自言自語地說。飯富三郎兵衛和馬場民部都探頭去望信玄的臉。他們突然恍然大悟地支手跪地說：

　　「主公，駿河的確有金山與海洋，主公……」

　　馬場民部因為過於激動而說不出話來。

　　「你們說話要小心。」

　　信玄雖然表面上教訓民部和三郎兵衛；其實，內心卻很高興近侍能夠察知他的心事。

　　「路途看似很近，其實還很遙遠，不可不慎。」

　　信玄這些話是對他自己說的。

　　　　今川義元起兵西上

　　永祿三年（一五六○年）五月十一日（新曆六月十四日），今川義元率領二萬餘的大軍從駿府出發。梅雨之中，軍隊默默地向西前進。

　　「侯爺似乎決定要上京都治理天下。」

　　鎮民望著西上的隊伍說。

　　「不過，這遊行隊伍真夠長的！」

　　「你別胡說，這那裏是遊行隊伍？這是要討平西上途中的敵軍的隊伍。」

　　經人糾正之後，鎮民點點頭說：

　　「不錯，那的確是軍隊的行列；但我卻覺得它像遊行的隊伍。他們並不像要作戰的樣子，而像是要到京都遊行一般。」

　　鎮民說向西移動的龐大軍隊，看起來很像在遊行而不像在行軍；事實上，今川義元的軍隊根本就看不出是將面臨生死決戰的緊張氣氛。將士的表情悠閒，似乎以為只要到達預定的地點即可；另外有一些士兵則邊走邊談論京都的美女，或京都多美女之類的話題。他們絲毫沒有悲壯豪放的心情。

　　這不僅是兵卒們的心情，即連上層的部將亦同。此種清平無事的氣氛籠罩全軍，也可以說這就是統帥今川義元的心情。

　　義元盼望這一天的來臨已經很久了。他為了打通西上的路徑，曾花費許多心血，終於在企圖抵抗義元西上的織田信長所統治的尾張領土上，建立了一些勢力。尾張南部約有一半投靠今川。另外，他也掌握了約一半的海上權。與熱田近在咫尺的鳴海城和大高城，如今也歸今川所有。

　　假如織田信長要阻擋今川義元西上，便只有據守鷲津、丸根、丹下、善照寺及中島等城寨。但這些城寨都只是小型的城堡。

　　在織田軍中，唯一能抵擋今川軍的城池是清洲城；然而，即使擁有這座城池，如果受到大軍的包圍，也無法維持太久的時間。

　　今川義元在此以前早已作過一番精打細算。軍師太原崇孚雪齋曾經告訴他，除非有必勝的把握，否則不要輕易發動戰爭。而在雪齋去世後的第五年，他終於著手準備西上。因為在駿河時，他曾經舉行過幾次軍事會議，結論都是沒有一件足以阻礙他西上的事。

　　（通往京都的道路已經打通了。）

　　今川義元這麼想。即連他的臣屬也有同樣的想法。這種自信使得整個西上的軍隊籠罩著樂觀悠閒的氣氛。無怪乎在鎮民的眼中，這支戰鬥隊伍，卻成了遊行的行列。

　　十二日，今川本隊到達藤枝；十三日到掛川；十四日到引馬；十五日到吉田；十六日到岡崎。

　　雨停了。這並不是梅雨已過，只是暫時中斷而已。雲層背後露出微微的亮光，不久就露出了大太陽。沿路的人家都把窗戶打開，希望初夏的涼風能夠吹入屋內。由於太陽使得水氣上升，景物盡是一片迷濛。

　　今川義元的本隊在十七日到達知立；十八日從三河越過國境，到達尾張的沓掛。雖然已入敵陣，卻有進入無人之境的感覺。根據各方面的間諜報告，織田軍毫無動靜，彷彿並不知今川大軍西上的事。

　　在清洲的間諜說，織田信長每天都舉行技能表演。不過，清洲城的信長雖然如此；率領七百士兵防守丸根寨的佐久間盛重及率領數百人駐守在鷲津寨的織田信平卻以誓死的決心準備迎戰。

　　今川軍在沓掛城召開軍事會議。

　　軍事會議不需太久，因為他們並不需要特別嚴密的戰略。問題是：應該派誰去攻打這個當前的敵人呢？雖然敵軍的人數很少，但因抱著必死的決心，故必定會有傷亡。

　　義元派松平元康（後來的德川家康）去攻擊丸根寨。義元向來懷疑松平元康及其家臣。在義元的眼中，他們目前雖然是友軍；但將來卻很可能成為敵人，是一股非常危險的勢力。因此，最好的辦法便是派他擔任前鋒，消耗他的兵力。這時剛過二十歲的松平元康說：

　　「能夠擔任先鋒是武將的至高榮耀。」

　　其實他卻憎恨義元的這種作法。

　　另外，他又派朝比奈泰能去攻打鷲津寨。

　　「明天早上發動攻擊。」

　　義元說完，朝外望去。天空顯得陰沉沉的。

　　義元命令屬於今川的鳴海城、大高城依舊由岡部五郎兵衛元信及鵜殿長助防守後，提高嗓音說：

　　「以我率領的為本隊；葛山播磨守信貞率領的為先鋒隊；三浦備後守所率領的為後備隊，目的是進攻清洲城。」

　　武將一起低頭行禮。這原是軍事會議的結論，只不過經由今川義元的嘴巴宣達而已。軍事會議就這樣結束了，沒有引起任何的爭議。目前的敵人信長並沒有絲毫的動靜，因而他們也只得如此。

　　「丸根、鷲津兩寨可能會在午前被攻破。攻擊的軍隊將追擊清洲城敗走的敵軍，而在北上的途中與本隊會合。因此我軍將在申時（午後四時）攻打清洲城。」朝比奈泰能說。

　　由於軍事會議進行過於簡短，因此他只能略微提到攻陷丸根、鷲津二寨以後的事。當武將們聽到朝比奈泰能的發言之後，都重新注視著攤開在眼前的地圖。地圖上將清洲城做了一個特別大的記號。

　　「不！我們不能太過樂觀。敵人是東海地區有名的狂人，我們很難預料他會耍出甚麼花招來。常言道：鼠窮噬貓。誰能保證信長不會反咬我們一口？」葛山播磨守信貞說。

　　然而，大多數的人都附和朝比奈泰能的意見，認為織田信長不可能愚蠢到寡不敵眾的情況下出城迎戰；因而，最大的可能便是據守城池。

　　「不論如何，應派密探去監視清洲城的動靜。」

　　今川義元說。雖然他也認為織田信長不至魯莽到出城和他們決戰；但他仍本著一個統帥應有的作為，主張先行刺探一番。

　　「說到密探，我倒想起來了。甲斐信玄派來支援的山本勘助等人在那裏？」

　　今川義元想起勘助的事。

　　「正在等候命令。要不要把他叫來？」三浦備後守說。

　　「把勘助叫來，問問他的意見如何。因為勘助曾與那呆子在一起過，或許他能猜出信長的心意。」

　　義元邊說邊擦額上的汗珠。天氣頗為炎熱。山本勘助站在今川軍的武將面前，略顯緊張。義元問勘助：織田信長可能會出城迎戰或據守城池？

　　「上總介公（信長）一定會出來迎戰。在這種場合，他絕對不可能固守城池，坐以待斃。」

　　「絕對嗎？」

　　朝比奈泰能以詰問式的語氣問勘助。

　　「是的。上總介公就是這種人。」勘助以更強調的語氣說。

　　「真是如此？那呆子真的會出來迎戰嗎？這樣反而更好，可以早點將他收拾。」今川義元又對勘助說：「你對清洲一帶的情況比較瞭解，我命你立刻派手下到清洲城，監視信長的動靜。有任何情況，立刻前來通報。雖然也有幾個間諜已經潛入清洲；但不同的人也許會有不同的看法。」

　　軍事會議至此結束。

　　勘助分別向他手下的十名間諜下達命令：

　　「我們的任務是通報織田軍本隊的動靜。今晚就潛入熱田，調查敵人的情況。」

　　山本勘助並未將「引進織田軍，直搗今川義元本營」的武田信玄的命令說出來。因為他認為這是最高機密，最好隱藏在自己的心中，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易說出。倘若勘助一個人就能完成這個任務，他希望不要讓甲斐派來的人操心。

　　沓掛和熱田的距離約三里半（十四公里），而且又是屬於敵境，因此要在今晚走到，實在相當勉強。但他們仍然非走不可。雖然義元命他潛入清洲城，探查信長的動靜；山本勘助卻認為信長可能會在今晚或明晨，率領少數精銳的士兵與今川義元進行決戰。屆時，他們可能會在熱田做短暫的休息。不過，儘管兵馬休息，只要觀察熱田附近的織田勢力，亦可以得知信長的動靜。

　　而且，勘助還有另一個理由非去熱田不可，那就是去和梁田政綱會面。熱田住著幾個梁田政綱的手下。勘助已經結識其中的二、三人。

　　勘助分派任務予自己的手下之後，告訴他們自己的所在地點。然後，趁天色未黑以前，一個個悄悄地離開了沓掛。

　　離日落還有一段時間，外面卻已經開始昏暗起來。不知何時，厚厚的雲層覆蓋著天空，看來梅雨的暫歇時期已經過去，又進入了梅雨的後期。看起來不像會馬上下雨，但勘助仍準備了雨衣，對著天空說：

　　「明天會不會下雨？」

　　他幾乎可以想像信長在雨中策馬前進的樣子。

　　到達熱田之後，勘助當晚便去訪問近江屋吾平。近江屋吾平表面上是個鹽商，其實是梁田政綱手下的細作。換句話說，近江屋其實就是梁田政綱手下的一個聯絡站。

　　「我要立刻見梁田政綱兄。由於事情緊急，因此，時候雖然不早了，但請務必將他請來。我是駿河國的薰皮商人，叫做山彌。」

　　勘助對看店的二掌櫃說。對方是個眼光犀利的人，勘助一看便知他也是梁田政綱手下的細作之一。

　　「可能需要一個時辰，你能等嗎？」

　　那男人說。勘助接受了他的建議，進入裏面的房間，放下背上的行李，呼呼大睡。

　　他聽到有人在叫山彌、山彌，睜眼一看，梁田政綱就在他的枕邊。

　　「原來是梁田兄。」山本勘助起床後，摸摸自己的臉說：「奸風發迷的機會終於來臨了。」

　　「這是不是甲斐公交代的話？」

　　梁田政綱反問勘助，勘助回答：

　　「不！不是的。這只是我個人的迷妄。我受了侯爺的命令，派十名手下前來支援今川公。但我想趁這個機會助梁田兄一臂之力。我願以我之所見來幫助上總介公。」

　　梁田政綱默默地點頭。

　　「依我的猜測，上總介公可能會在明晨率領直屬將士出擊，殺入今川公的本營。我認為除此之外，上總介公已別無生路。至於梁田兄，可能會動員細作等來找尋今川公的所在。不過，今川那邊亦有人在做同樣的事，因此很難查出他確切的地點。我來此的目的就是要將其所在告訴梁田兄。」

　　勘助直視著梁田政綱的眼睛。

　　梁田政綱依舊默然不語。他以一種比勘助更為犀利的眼神看著勘助，彷彿要識穿對方。

　　「你是說這並非武田信玄的命令，而是你山彌個人的想法，企圖出賣你的主人？」

　　政綱的嘴角帶著笑意。他之所以覺得好笑，是因為山本勘助一直不肯說出信玄的名字。

　　※※※

　　梁田政綱連夜趕回清洲。他的心很急，但路上一片漆黑，怎麼走也走不快。有時他會被織田方的哨兵叫住。每次要表明自己的身分，憑添許多辛勞。

　　接近黎明時刻，梁田政綱回到了清洲城。近侍岩室長門守重休還在值勤，把當晚的情形告訴梁田政綱。

　　「大臣林佐渡守通勝公多次建議侯爺召開軍事會議，侯爺卻說現在召開軍事會議已經無濟於事，而要我們固守清洲城，並說這才是唯一的求生之道。不過，他偶爾會攤開地圖，專心地加以研究；偶爾又會站起來擊著小鼓，唱一段能樂的歌詞。他的舉動似乎不太尋常。」

　　岩室重休說完，深深地歎了口氣。他的表情似乎意味著織田家的末日將要來臨。

　　「那侯爺呢？」

　　「大約在一刻半（三小時）前就寢了。他交代了明早幾時叫醒他，或起床後應做那些事。」

　　岩室重休望著裏面說。

　　「我明白了。我也想打個盹兒。明天侯爺起床時，請第一個通知我，我有重大的情報要面稟。」

　　「重大的情報？」岩室重休顯得十分驚訝。

　　「不錯！而且是對我們國家有利的好消息。」

　　重休頻頻點頭，拿來枕頭，交給梁田政綱。梁田政綱才剛剛入睡就被叫醒了。天色已告微明。

　　「梁田公，侯爺叫您。」

　　被重休叫起，走到信長面前時，信長還穿著睡衣坐著。

　　「有甚麼重大的情報？」

　　信長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問政綱。信長的眼神使政綱畏懼。政綱低頭行禮。

　　「快說！這裏沒人。」

　　信長說。雖然已快天亮，城內卻如深夜一般的寧靜。

　　「屬下在熱田會見了甲斐的山本勘助。山本勘助以信玄公援軍的身分，目前正率領細作加入今川公的陣營。據說山本勘助自己想背叛今川，將織田軍引入今川公的本營。」

　　信長嚇了一跳，但立即接下對方的話說：

　　「據說是甚麼意思？」

　　「因為事情來得太突然了，所以讓人難以置信。」

　　「你有沒有和勘助進行具體的協調？」

　　「有。山本勘助說他會在重要的關頭通知我們有關今川公的所在。相信他已知道我方也派出許多哨探在調查此事。」

　　「好極了！我們可以接受對方的情報，殺入今川義元的本營。」信長若無其事地說。

　　「山本勘助的話是否能夠相信？這會不會是武田信玄的計謀？」梁田政綱以不安的神色說。

　　「信玄大致已平定了信濃，因此他也像今川義元一樣，有西上的野心。如要達到這個目標，就必須經過唯一的路線──駿河。對信玄而言，今川義元如今已成為他的障礙；同時，信玄還有另外一個理由非進軍駿河不可，那就是武田的黑川金山已經面臨衰敗的命運了。」

　　「侯爺怎麼知道這些事？」

　　「推動武田的，其實並非全靠信玄的頭腦，還得依賴武田的棋子黃金。如今，武田的棋子黃金降低了，表示它的財政發生了危機。據我的推測，武田可能正在圖謀駿河的安倍金山。」

　　梁田政綱無言以對。他沒想到信長對甲斐國內的情形瞭解得如此透徹。

　　「政綱，不論山本勘助的動機如何，我們還是必須以生死作為賭注，與今川義元決戰。」

　　信長說完，以響遍城池的聲音高叫：

　　「我們立刻出兵！」

　　近侍驚愕地跑過來。

　　「快把泡飯拿過來，餓肚子怎麼能夠打仗？」

　　信長脫下睡衣，開始穿戴武具。近侍想去幫他，他卻斥責道：

　　「不必麻煩！你們也趕緊戴上武具。」

　　城內頓時一片嘩然。

　　泡飯端來後，信長站著邊吃邊對梁田政綱說：

　　「你也過來一起吃。現在就要出發了，你還等甚麼？」

　　信長口中掉下來的飯粒，落在梁田政綱的面前。政綱凝視著那雪白的飯粒，覺得前途充滿了光明。

　　這時，在沓掛城的今川義元仍在睡夢中。由於暑熱的關係，他踢開了蓋被。隔壁的武士還在值班；而在他們隔鄰的三名從軍僧剛好起床。從軍僧除了以僧侶的身分擔任使者外，有時也擔任書記、治療刀傷，以及悼祭陣亡士兵的亡靈等工作。其中有一名時宗派的從軍僧叫權阿彌，每當作戰，他便以軍侶的身分參與運籌帷幄的工作。他善長詩歌，但除了騎馬以外，不會任何武功。

　　權阿彌收拾好內務後，登上城樓。他要看看當天的天氣如何，因為這也是從軍僧的任務之一。

　　城樓上的值班武士，看到權阿彌，都以睡眼惺忪的表情讓出了一條路。權阿彌上了樓，朝東方的天空合掌膜拜，口誦經文。片刻之後，他睜眼望著天空。天空陰沉沉地，似乎隨時會下起雨來；但沒有一絲風，使得天氣變得很悶熱。

　　他想不久就會下雨。一旦下雨，可能會連帶地颳起風。權阿彌依自己的經驗判斷。

　　「怎麼了法師？今天的天氣如何？」

　　守在城上的武士問他。

　　「不太好，不久就會下雨。」

　　另一名武士說：

　　「如果下雨，對出去辦事的人一定很不方便。」

　　他指的是在天還未亮前即出發前去攻打丸根、鷲津的軍隊而言。他們兩人似乎認為出去的軍隊比守城的人更辛苦。他們一起把背靠在樓上的欄杆上。突然聽到木頭折斷的聲音，一名武士從樓上掉下去。這是由於欄杆的木頭已經年久失修，承受不住兩人的體重。墜樓的武士倒地不起；不久，下面就聚集了一堆人群，向樓上的人問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權阿彌感到不安。這一天是本隊將進攻清洲城的日子，卻一大早便出人命，這是極為不祥的預兆。權阿彌以不悅的神情回到自己的住處，但對樓上發生的事矢口不提。

　　如權阿彌所料，天亮之後便開始下雨。同時，還颳起了南風。雨勢頗大。

　　今川義元起床，洗完臉及進餐後，召見權阿彌，詢問有關天氣的事。這時雨已經下得很大了。

　　「你對這場雨有何看法？」

　　義元站起來，由部屬替他穿上武具。

　　「因為這是後期梅雨，因此雨勢頗強，可能今天一整天都不會停。」

　　「不停也無所謂。在雨中發出勝利的歡呼更有情趣。」

　　義元的心情非常愉快。

　　權阿彌凝視著義元的神采。

　　義元身穿胸前有白色花飾的鎧甲，頭戴黃金打造，有八條金龍，並附五段護頸的頭盔，身披紅錦坎肩戰袍，腰佩今川傳家寶物──二尺八寸的松倉鄉寶刀和一把一尺八寸有大左文字的短刀。

　　權阿彌望著義元的華麗裝扮，突然覺得自己看到一條血跡從他的紅錦坎肩戰袍上滴下來。他再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血跡，而是一條紅色的絲線。

　　「侯爺……」權阿彌向義元打招呼。

　　「甚麼事？權阿彌。」

　　義元本來想下令備馬，卻回頭看權阿彌。

　　「今天不妨暫緩出發，您認為如何？」

　　「為甚麼？」

　　權阿彌不便將有人從樓上墜地而死，以及曾把絲線誤認為是血跡的事說出來，因此他說：

　　「不久將會颳起暴風雨，並不適合作戰。」

　　「甚麼？你竟敢說這是不適合作戰的天氣！雖然下雨天不能使用洋鎗；但敵人的情形也一樣。何況戰爭是不應該受到天氣影響的。」

　　義元說完笑了出來。他走出城池，跨上放在五尺五寸高的青毛駒背上的鍍金馬鞍。

　　恰好這時有一陣風雨向義元橫掃過來。義元立即下馬，改乘一頂塗漆的轎子。

　　這時，織田信長也帶領了岩室長門守重休、長谷川橋介好秀、山口飛驒守弘寄、佐脇藤八、加藤彌三郎等五騎，冒雨奔向熱田。梁田政綱獨自一人騎在信長主僕六騎的前面。

　　在信長主僕六騎之後，還有一些騎馬武士及徒步的武士陸續跟著。

　　織田信長奔在前頭，卻一面思量著：潛伏在清洲城的今川間諜，一定會把他出征的消息通知今川。然而，當這個消息到達今川本營時，他也已經闖入了敵陣。

　　信長昨晚想了一夜。今川義元雖然率領了大軍，但大多不是願意為今川義元犧牲的軍隊。願意誓死保護今川義元的直屬將士只有數百騎；這數百騎只是大軍中的極少數，因此，如果不去理會這大批的軍隊，而只針對那極少數的直屬將士發動攻擊，那獲勝的機會就很大了。不過，信長至今依然把自己的作戰計劃隱藏在胸中。因為他知道城內必定有不少臣屬接受了今川的分化，打算投靠今川。他深怕告訴這些人後，會走漏消息。

　　信長只相信他自己的直屬將士。肯追隨他奔赴生死難卜的沙場的人，才是能以一擋百的臣屬。

　　「大夥跟我來！」

　　當他高聲一喊地離開清洲城時，他正在從事生平最重要的一個賭注。由於山本勘助將會把義元的所在之處告訴他，也使他受到了極大的鼓舞。

　　「我們將會獲勝！」

　　信長在馬背上淋著雨高叫著。

　　　　桶狹間戰役

　　辰時（午前八時），信長到達熱田神宮。

　　信長在熱田神宮祈求能夠戰勝。在這段期間，陸續跟來、集合在熱田神宮的直屬將士約有一千騎。這些都是願意與信長共患難、同生死的人們。

　　信長急欲爭取時間。他希望能在今川還不知他已到達之前，進入具有決定性優勢的戰略地點。

　　信長命令熱田神宮的大宮司千秋四郎季忠和佐佐隼人正政次率領二百士兵，前去攻打鳴海方面的敵人。

　　這時，鳴海方面的鷲津寨、丸根寨的城兵正與前來攻擊的敵軍展開一場廝殺。大家都以為丸根寨和鷲津兩寨的淪陷只是遲早的問題。因此，即使派四百援軍前來支援也是於事無補的。

　　信長與千秋四郎季忠和佐佐隼人正政次舉杯訣別。

　　「或許這是今生今世我們最後一次相聚，我準備率領願意與我共生死的八百人，衝進今川義元的本營，與他一決雌雄。你們兩人也必須抱著這種決心來與敵人作戰。為了讓敵人以為我織田信長的攻擊目標是在鳴海方面，你們要四處出沒，以引起敵人的注意，讓敵人以為信長的本隊就在你們的後方。」

　　信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在他的眼中浮現著誓死的決心。他們兩人就依信長的命令，率領少數軍兵，成功地完成了誘敵作戰。然而，當信長在桶狹間建立輝煌的戰果時，他們已經身死沙場了。

　　信長在千秋、佐佐的軍隊離去之後，隨即從熱田出發，南下向鳴海前進。

　　當他們經過井戶田時，遇見了來自真南的鷲津寨、丸根寨方向的騎兵。這人是佐久間盛重的家臣富田八郎為長。富田為長跪在信長的前面，說：

　　「屬下真不甘心。鷲津和丸根兩寨已經淪陷；佐久間盛重公也陣亡了……」

　　由於情緒的激動，使他一時說不出話來。等他把敵軍的兵力、戰鬥意志及部署的動向詳細說明之後，他又上馬跑了回去。

　　「好，你去吧！你去告訴我軍：我信長將率領三千軍馬前來，不久便會趕到鳴海，摧毀松平、朝比奈的西上軍。你去告訴那些從丸根、鷲津兩寨逃出來的我方軍兵，要他們暫時加入千秋、佐佐的軍隊，抵擋一陣。」

　　其實，信長對富田為長所說的兵力及行動計劃都是假的。俗語說得好，欺敵先欺己。如果富田為長把信長的話當真，告訴那些正在敗退的士兵，必定會使他們受到鼓舞而奮力作戰。如此，信長便可以趁機率領敢死隊殺入今川義元的陣營。

　　這時下起滂沱大雨。富田為長的身影隱沒在地上濺起的水霧中。

　　「梁田政綱，你還不知道今川義元的動向嗎？」

　　信長問梁田政綱。在信長的眉宇間出現了很深的縱紋。這表示他感到焦躁，即將爆發脾氣。

　　「已經在尾張各處派出細作調查；同時，也在敵人的本營沓掛派出三十名手段高強的人在那兒進行監視。另外在田野工作的農民也可以替我方提供情報，我想敵人的動向很快便可得知。」

　　梁田政綱很自信地說；其實他的內心也同樣地焦躁不安。由於從清洲至此已跑了三里半的路程，兵馬都覺得疲倦了。假如敵人的本隊不離開沓掛城，他們便只有返回清洲或直奔鳴海城。然而，這兩條路都不是適當的辦法。

　　由於計劃是利用今川義元的本隊出動時的軍隊與軍隊間的空隙，衝向義元的本營，進行突擊。因此，非等敵軍移動不能採取行動。

　　信長率領的敢死隊繼續南下到達野竝，並且已經經過古鳴海。

　　敵人防守的鳴海城位於南方半里之處。雨愈來愈大，信長把馬騎入善照寺寨。由二百人防守的城寨，與其說是防禦敵人的城寨，更像是監視敵人往來的關卡。

　　信長在這裏休息片刻，並清點追隨他前來的敢死隊。總人數有八百餘名。從熱田出發以來，人數並沒有增減。

　　梁田政綱把一個渾身濕淋淋，農民打扮的人帶過來。信長望了那男人一眼，馬上便猜出他可能是梁田政綱的屬下，是前來報告敵情的。

　　「敵人的本隊朝那個方向移動了？」信長迫不及待地問。

　　「從沓掛出發的今川公本隊原來是沿著通往相原的道路，向鳴海前進；但途中來到間米，突然取道南方，向桶狹間進軍。很可能會前往大高城。」

　　「改道了嗎？敵人真的改道了？」信長興奮地高叫。「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剛好是半個時辰（一小時）以前。屬下親眼目睹敵人的本隊向桶狹間進攻，因此即刻前來報告。」

　　那男人全身上下都是雨水。

　　「辛苦你了。你的功勞比拿下敵人隊長的首級還大。」

　　慰勞那男人後，信長對身邊的梁田政綱說：

　　「現在只要查明今川義元的所在，然後殺進去就行了。」

　　信長拿出地圖，研究進攻的路線。根據報告及今川本隊的速度來推測，今川本隊的中心，亦即義元及其直屬將士通過桶狹間的時間將在午時（正午）。

　　「桶狹間，顧名思義是位於山與山間的狹窄地帶。屬下認為當敵軍的本隊通過此地時，便是進攻的最佳時機。同時，我認為經過這稻田間的路，向南進入山中，而由太子根的山頂攻下山去最為適當。」

　　梁田政綱指著地圖說。

　　「會不會遇到敵人的警戒網？」

　　「不必擔心。我會派熟悉當地的細作一百人，對那兒作充分的探查。」

　　「好！我們出發！政綱，由你來擔任嚮導。」

　　信長率領八百餘名敢死隊，以梁田政綱為前導冒雨前進。

　　※※※

　　山本勘助接到信長已經到達熱田的消息後，立即召喚手下角間七郎兵衛，以最快的速度通報予今川義元。從熱田出發，行經沓掛、井戶田、鳴海及相原為最近的路線。因為途中設有織田的哨崗，因此無法騎馬通過，而必須從熱田沿著正南的二里路，前往鳴海城，先把消息告知鳴海城及大高城的友軍後，再從那兒備馬通過桶狹間，前往沓掛。

　　角間七郎兵衛的腳程很快，甚至有人認為比馬還快。他接到山本勘助的命令之後，如陣風般在雨中疾走。雨中趕路的途中，角間七郎兵衛也親眼目睹了鷲津寨和丸根寨的淪陷。

　　角間七郎兵衛在間米和今川軍的本隊相遇。換言之，他在半個時辰內跑了三里的路程。

　　義元聽到丸根、鷲津兩寨淪陷，並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倒是聽到信長出兵的消息時，讓他心悸了一下。

　　「假如信長在辰時（午前八時）到達熱田，按理說，今天早上天明以前便已離開了清洲。」

　　義元對作戰官吉田武藏守氏好說。

　　「屬下認為信長必定另有企圖。」

　　吉田氏好說完，把雙手交叉在胸前思索。

　　「另有企圖？」

　　「由於我軍正陶醉在攻陷丸根與鷲津寨的勝利中，因此對方可能會藉機突然襲擊我軍，並在我軍慌忙逃向鳴海城及大高城時，隨後追擊，企圖攻破鳴海城及大高城。」

　　「兵力相差這麼懸殊，我想不太可能。」

　　「不過依信長過去的作戰方式來看，他很善於把握機會。因為我軍在攻擊鷲津、丸根寨之後正感疲倦，且因勝利而鬆懈。萬一這時敵軍拚死攻打過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吉田氏好說到這裏，一直保持沉默的淺井小四郎政敏開口道：

　　「鳴海、大高二城，過去一直位於敵境，但卻一直能夠支撐到現在。因此，即使運用奇計，也不可能如此輕易就被攻陷。何況，他們如果來到熱田，反而對我軍有利，我們不妨進攻熱田。由於我軍的兵力佔徹底的優勢，可以大大方方地沿著大道前進。」

　　但有許多人不贊成淺井小四郎政敏的意見。淺井政敏是今川義元之妹婿，在這次戰役中被分派防守沓掛城。這是一份有利的任務。然而，擔任先鋒的葛山播磨守信貞不以為然，他對政敏提出了反駁：

　　「戰爭最忌諱的就是缺乏警覺心，就算人數上佔優勢，也不可掉以輕心。織田信長如今就像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老鼠……」葛山信貞想到在昨天的軍事會議上已用過鼠窮噬貓的成語，因而改口說：「這裏是屬於信長的尾張領土，而且今天下雨，如果依照預定的計劃，沿著通往相原、鳴海及熱田的公路前進而遇到信長的軍隊，難保不會發生意外的疏誤。因此我認為最好能與他避免正面的衝突，前往大高城比較明智。而且，假如信長的攻擊目標是大高城，那我們更應該趕到大高城去。」葛山信貞所熟悉的道路是指通過桶狹間行往大高的路線。諸將皆贊成葛山信貞的意見。雖然作戰官吉田氏好也贊成他的意見，但他說：

　　「通過桶狹間前往大高的道路很窄，且途中多山丘，應該加倍防患才是。」

　　軍事會議至此大致告一段落，只等義元的裁定。

　　「你是說要讓信長多活一天？」義元問吉田氏好。

　　「是的。據從軍僧權阿彌說，明天天氣將會轉晴。今晚不妨就住在大高城，待明天風和日麗時再來收拾織田一族。」

　　吉田氏好說。他所說的風和日麗使義元感到愉快。

　　「好！我們就決定前往大高城。」

　　義元說完，正待要站起來，吉田氏好卻制止了他。

　　「我軍在此地改道，可能會透過敵人的哨探而為信長得知，因此我們必須有個心理準備。屬下認為本隊應該加強哨崗，暫時保持目前的隊形，前進一段路程後再改變隊形。為了力求謹慎，侯爺的本隊最好能放在最後面。」

　　然而，吉田氏好的這項建議卻受到了義元本人的激烈反對。

　　「從來沒聽說有統帥殿後的戰法。我問你，氏好，你是不是很怕信長？你真的那麼怕那個呆子嗎？」

　　就這麼一句話，吉田氏好的意見便被否決了。

　　義元本隊一萬三千大軍向大高的方向移動。葛山信貞率領的五千軍隊後面是義元的本隊五千軍兵；再後是三浦備後守的五千軍兵。

　　山本勘助到達義元的本營時，正好是中午十二點。

　　雨勢暫歇之後變大，然後又變小了。時而會傳來隆隆的雷聲。當雷聲變大時，雨也跟著變大了。

　　今川義元在桶狹間的民房裏。附近的豪主、廟祝聽說義元駕臨，都攜帶酒、雞等禮物前來晉謁。義元一一接見他們，並對他們加以慰勞鼓勵。然則，他似乎並未把信長放在眼裏。

　　部下通報山本勘助前來晉見。義元用手招他前來。義元沒有脫鞋便進入民房，坐在木板地上的寬板凳上，與部屬們一起喝酒。他們正為攻陷丸根和鷲津二寨而歡呼。

　　「織田信長的手下四百人，再加上從丸根寨、鷲津寨逃出來的人，都一起去攻打鳴海城的哨探小城。有一路人馬正向大高城的哨探小城進攻。屬下親眼目睹織田信長率領了大約八百騎兵馬，從熱田出發南下到古鳴海。」

　　山本勘助全身濕淋淋的。由於急著趕路，說起話來上氣不接下氣。不過，無論是前次角間七郎兵衛的報告，或者是此次山本勘助的報告，其內容都是既正確且迅速，比今川方密探的情報來得快又無誤。至於這次山本勘助的報告上說信長已經來到了古鳴海，原是非常重大的消息；然而義元的表情卻無太大的反應。只說：

　　「勘助，你似乎太害怕信長這個呆子了！即使他率領八百軍兵前來也無濟於事。且目前正下著豪雨，相信他也動彈不得。」

　　義元說著把大酒杯內的酒一飲而盡。

　　「讓勘助也喝杯酒。」

　　義元命令從軍僧權阿彌後，向在他身旁的作戰官吉田氏好說：

　　「不過，還是需要略為警戒一些。」

　　「保證萬無一失。」吉田氏好回答。

　　「喝一盅吧！」

　　從軍僧權阿彌拿著酒與杯子，向跪在泥地上的山本勘助勸酒。

　　「因為還有任務，因此我不喝酒。」勘助予以拒絕。

　　「這是侯爺的命令。」

　　權阿彌一面說，一面注視著山本勘助的眼神。

　　「就算是侯爺的命令，大白天喝酒會使我無法達成任務。」

　　勘助後退幾步，遠遠地向今川義元行禮。義元正與許多人交談，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勘助的事。

　　「你要到那裏？」

　　權阿彌跟在勘助後頭走出去。

　　「我要到那裏不必向從軍僧一一報告。」

　　勘助走入雨中，心想必須對這個從軍僧加以提防。

　　離開大約二十間的距離後，義元所在的民房便隱沒在雨水中了。義元賜他喝酒原是極偶然的事；而他予以拒絕也是同樣地偶然。那時勘助的心已完全和今川義元斷絕了關係。以前他一直為今川義元做事，如果今川義元有先見之明的話，聽到信長出現在僅有一里半距離的古鳴海時，應該立即採取行動，命全軍加強防備。然而，他卻沒有這樣做。山本勘助原想義元曾經是他的主人，因此給義元一個機會。如果義元能夠善用這個機會而擊敗信長的話，那也是無法阻止的事。但義元卻放棄了這個機會。如今山本勘助也毫無牽掛，剩下來的工作便是將義元的所在通知梁田政綱。

　　※※※

　　雷聲轟隆震耳，下著傾盆大雨。

　　織田信長率領的八百餘名敢死隊，正在勉強能容許馬匹通過的田間小路行走。信長下馬，跟隨信長的臣屬們也下馬。這是為了避免讓馬匹誤掉田中。有時他們因無路而走在田埂上或在田中行走一、二丁的路；然而，他們沒有絲毫埋怨之聲。他們衷心相信擔任嚮導的梁田政綱及在梁田政綱後面默默前進的統帥信長。

　　信長時而會將身上的雨水抖落。跟在後頭的人員覺得，那像是抖擻精神的動作。

　　此外，還有一些人走在梁田政綱的前面。那些人都是百姓的打扮。他們在田埂上迅速地行動。這些人十幾二十人地集成一組，在信長率領的敢死隊周圍擔任警衛。每當透過雨水看到有東西在活動時，他們會立即跑過去探查，向頭領報告那是友軍。

　　雖然不知細作的確實人數，但至少有百人以上在信長的周圍擔任警衛。

　　有時部隊會突然停止前進。擔任前導的哨探會回來與政綱進行協調。每當遇到這種情況，行經的路線便會立即改變。

　　政綱來到信長的前面說：

　　「前面的山中有敵人的哨探。因為必須完全予以消滅，一個活口也不能留下，因此請派大約二十名武功高強的人去擔任這個任務。」

　　這時，隊伍的前頭已通過田埂，剛剛踏上曬穀場。信長選出了二十名人員，和梁田政綱一同走在前頭。前面有一座疏林山丘。在那小丘的後方，有個更大的丘嶺。

　　雖然小丘上沒有哨崗，但在雨中卻無法辨識。

　　梁田政綱將二十人分成兩路，準備襲擊前面的哨崗。

　　他又怕萬一敵人逃走，因此派了三十名細作去阻擋他們的去路。

　　在哨崗上值勤的大約十名武士受到意外的攻擊。他們都莫名其妙地遇害了。

　　梁田政綱將事情的經過傳達給信長，並囑咐全軍在山丘上的疏林中隱藏起來。

　　八百餘名敢死隊全部隱藏在疏林中。嫩綠的樹葉在暴風雨中抖顫著。

　　梁田政綱向信長請求，另外加派三十名武功高強的人，去襲擊第二個哨崗。那一個哨崗在小山丘後方較高的嶺上。說是山丘，卻接近一座山。

　　因為雷聲與豪雨的關係，聽不到其他的聲音。同時由於豪雨濺起的水花，看不到十間以外的景物。

　　哨崗前的十餘名敵軍又莫名其妙地遭到殺害。

　　「那座山叫太子根山。那座山的另一側便是桶狹間，那裏應該設有義元的本營。」

　　梁田政綱向信長說明。

　　信長只是點點頭。心想能夠潛入這裏還真不簡單。他一想到敵軍大將今川義元的人就在離此不到數丁的地方，便感到異常的興奮。

　　信長下令將全軍的馬匹隱藏在森林中，而成群結隊地爬上太子根的山頂。

　　將士們知道面臨決戰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信長率領八百餘人到達太子根山頂時，豪雨和雷聲更是變本加厲，震耳欲聾。

　　「等雨停了，我們就衝過去。我們的目標只是今川義元的腦袋，因此不要為了立功而讓今川義元跑了。記住敵人只有今川義元一人。」

　　將士們互相傳達信長的命令。他們緊緊地握住刀槍。

　　這時雨中突然出現一個農民打扮，看起來卻像是細作的男人。他們為防萬一，因此藏匿起來的士兵正想將他包圍起來。他卻舉手向他們打招呼，迅速地走上山坡，說：

　　「請問梁田政綱兄現在何處？我是友軍，名叫山彌。」

　　士兵們將山本勘助圍住，即刻將此事通報給梁田政綱。

　　「你果然依約來了。」

　　政綱把山本勘助帶到信長的面前。

　　「義元人在何處？」

　　信長一看到勘助，劈頭就問。因為現在正是存亡之秋，因此無暇說多餘的客套話。

　　「今川義元公就在沿著這狹窄的道路，向東前進大約五丁距離的民房躲雨。如要攻打下去，最好從沿著山路，更靠近東方的地方，一口氣殺下去，直搗他的本營。但如果從此直奔下山，那裏有一大批葛山信貞的軍隊；同時沿著山脊向東走一段距離，那兒約有二百名軍兵在那兒擔任警衛，因此勢必要引起一場衝突。從警衛的崗位直線下去就是本營。那裏有幾棟民房，義元公就在其中最大的那一棟，絕對不會錯。」山本勘助一口氣說完。

　　「好，我們全體軍兵就沿著這山脊，向東前進。遇到敵人的警衛時，就一口氣衝下山，攻擊敵人的本營。」

　　信長命令後，軍隊再度冒雨前進。不久，雨中傳來吶喊及打殺的聲音。那些衛兵一看到敵軍突然出現，都不戰而逃地跑下山去。信長及其手下的八百軍兵從後追擊。一路上的雨勢逐漸變小，從煙雨中能清楚地看到戒備森嚴的幾棟民房，以及繫在樹上的馬匹。在數棟房屋中間的庭院中，放著一頂塗漆的轎子。

　　「義元就在那放有塗漆轎子的屋中。我們的目標是義元的腦袋，別去理會其他的事。」

　　信長叱咤一聲，率領八百敢死隊直奔下山。

　　今川義元的直屬將士都沒有料到敵人會前來襲擊，雖想奮力抵抗信長的軍隊卻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時再度下起豪雨，使天色變得更加的晦暗。

　　今川義元在直屬將士及近侍的保護下找尋退路；但因道路兩端都已被信長的軍隊所控制，因此只得一路後退。背後是狹窄的沼澤。義元的直屬將士皆陷入泥沼之中，一個個地被殺。

　　毛利新介秀高取下今川義元的腦袋，信長下令立刻撤回。因為周圍到處都是敵軍，故不宜久留。從軍僧權阿彌在混亂中被捕。他是拿著馬鞭，站在義元的馬匹旁被捕的。

　　當信長在間米山檢驗屍首時，權阿彌一一說出死者的名稱。除了義元的叔叔蒲原氏政外，還有葛山、朝比奈、庵原、三浦、岡部、關口、井伊、松井等重臣的首級也被一一辨認出來。

　　今川義元的直屬將士受到織田信長軍的襲擊，導致義元及其重臣陣亡之事，很快便傳到其他的部隊而引起一場騷動。織田信長的軍力被人渲染成二千、三千、五千等，逐漸地增多。事實上，把信長當時的所有兵力集合起來，充其量也不過是三、四千。何況當時正下著豪雨，五千大軍也不可能殺入戒備森嚴的今川義元的本隊。是以，依照一般的常識來判斷，信長應該是只率領少數精銳、成功地完成襲擊的目標。

　　後來的史家也對當時信長所率領的兵力發表不同的見解，但眾說紛紜，終是莫衷一是。或許信長本人也不知道到底多少！總之，在豪雨中，統帥及其幕僚大臣多數被殺的今川軍從此失去了指揮系統，不再是一支軍隊。今川軍潰敗而逃。

　　山本勘助在戰爭結束之後，將今川義元的遺體裝在馬上，離開桶狹間，運到勘助的故鄉三河牛久保的大聖寺予以埋葬。

　　勘助在寺院停留了三天。離去時心中感到依依不捨。但當他離開寺院時，從軍僧權阿彌突然地出現。

　　權阿彌在今川義元的墓前膜拜許久，完成了從軍僧的任務。他對站在背後的山本勘助說：

　　「你這叛徒！我親眼看到你在那場豪雨中爬上太子根。」

　　山本勘助不由自主地按住了腰間的刀。由於四顧無人，他便一步步地逼近權阿彌。他想既然權阿彌已經知道了他的秘密，就不能讓他活著。

　　「你想殺我嗎？這也是不得已的事。但我要告訴你山本勘助，如果你殺死僧人，將永世不得超生。」

　　權阿彌張大眼睛瞪視著山本勘助。山本勘助為了擺脫對方的眼睛而拔出刀來。

　　山本勘助將權阿彌的遺體埋在義元的墳墓旁邊。

　　他告訴大聖寺的住持，因為權阿彌表示願意追隨今川義元，因此只好成全他。

　　　　景虎在關東

　　今川義元在桶狹間戰敗而亡的消息，透過各國間諜而傳給他們的領主。這時梅雨剛過，天氣十分炎熱。

　　今川義元陣亡後三天，武田信玄第一個接到山本勘助的消息。

　　信玄面不改色地讀完報告後，一言不發地交給他旁邊的飯富三郎兵衛（後來的山縣昌景）。除了飯富三郎兵衛，還有三人在場，但沒有人認為那份報告有何重要性，因為信玄的表情極為寧靜。

　　「派春日彈正在預定的地點築城，並告訴他城池的設計圖會隨後送過去，要他先採集石頭備用。」

　　信玄所說的石頭，係指城垣所用的石頭。一旦築城，首先需要大量的石頭。當時的武將遇到這種情形，多半會摧毀百姓家的牆垣，甚至收集墓碑；信玄為了避免此種蠻橫無禮的行為會招來民怨，因此吩咐要事先收集別的石頭。

　　「派使者去通知春日公……屬下遵命……」

　　三郎兵衛向坐在房隅的書記瞄了一眼之後，再三地對睛信說：

　　「主公說的預定地點，難道是指在埴科設有清野入道城館的海津（貝津）？」

　　「是的。我們要在海津興築能容納一萬大軍的平地城池。」

　　三郎兵衛露出納悶的神情。他很想問今川義元陣亡的消息，和在海津築城有何關係？但更迫切的是要讓書記將信玄的話寫成一篇命令式的文書。擔任書記的長沼隆信，是位頭腦清晰的人，善長擷取信玄話中的重點，並把它撰寫成書信。信玄大多只對長沼隆信的文書略微閱讀之後便簽名蓋章。

　　「能容納一萬軍兵的平地城池，應該比躑躅崎城館還大。」

　　三郎兵衛進一步詢問有關平地城池的細節。他想如果只是很籠統地告訴春日彈正收集石頭、準備築城及設計圖隨後再寄去的話，必然會使他感到困擾。因此他認為如能說出更具體的內容，目標將較明顯，準備起來也較方便。

　　「躑躅崎城館並非城池，而只是館舍而已，因此並不適合作戰。我所下令要興築的海津城，是為作戰的目的而興築的城池。這是我想繼小室城、深志城後興築的第三座城池。不過，小室城及深志城只是將原來的城池加以擴大；而現在所要興築的海津城則是一座全新的城池。三郎兵衛，你知道甚麼是城池？」

　　「主公是問城池的定義嗎？」

　　「是的。把你對城池的看法說給我聽。」

　　三郎兵衛點點頭。心想自己已經這麼一大把年紀，竟然還被人詢問甚麼是城池，令他感到有些難為情。

　　「甚麼是城池？」

　　信玄的眼光炯炯發亮。

　　「城池就是最適合作戰的建築物。」

　　「說的好！不愧是三郎兵衛，回答得簡明扼要。雖然很多人都知道城池是甚麼，卻沒有人能說得如此精簡透徹。不過，今後的城池除了要適合作戰之外，還需具備行政的功能。如果只是為了軍事目的而築城，那麼選擇山上可能較為有利；然而卻不便於執行政務，如把米糧運到山上，更是浪費人力的作法。海津城不僅要成為鎮壓奧信濃四郡的城池，同時也必須成為能執行政務的廟堂。海津城的北東南三面都被群山圍繞，西側有千曲川流過。隔著河岸，可以將川中島平原一覽無遺。同時，除了千曲川外，也可將關谷川、神田川等河水引到外面濠溝。」

　　三郎兵衛很佩服信玄有此卓見；然而，他擔心信玄將假定已拿下奧信濃四郡的幻想當真，因為事實上奧信濃四郡至今仍為甲越兩軍爭奪的對象。換言之，他似乎應該先以武力將它征服之後，再去考慮如何治理的問題。可是，信玄卻把假定奧信濃四郡收為己有，驅除越後勢力當作前提，這令人感到一絲不安。

　　（主公太小看長尾景虎了！果真如此……）

　　他正想進諫而抬起眼時，恰巧碰到信玄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信玄摸摸自己的大光頭，說：

　　「真是奇妙。」

　　「甚麼？」

　　「當了和尚之後，才發現和尚的光頭對天氣的感覺特別敏感。」

　　「……這屬下不太清楚……」

　　「每當快要下雨的時候，頭就會開始發癢；天要放晴時，頭皮便會有僵硬感。三郎兵衛，明天將是晴天。」

　　信玄說完，在光頭上拍了幾下。然後，又繼續說：

　　「假如持續晴天，將會怎樣？」

　　三郎兵衛被攪得一頭霧水。自從晴信剃度，使用法號信玄之後，常常會提出類似此種幾近禪問的對話。在他的話中似乎隱藏著極為重大的意義。三郎兵衛這時才想到今川義元死亡的消息和持續晴天的關連。

　　那一年的梅雨季節較長。雖然梅雨結束的時期和往年相同，但入梅的時期卻比往年早了大約一個月。在梅雨期間，戰爭進行得較為緩慢；同時，因為已經到了以洋鎗為武器的時代，因此在梅雨時期不能使用洋鎗（當時是從洋鎗的鎗管前端裝入火藥和子彈，須用火點燃，故下雨天幾乎無法使用）。在這種情況下，各國都儘量避免發生戰事。

　　今川義元所以會在桶狹間敗亡，原因之一即是在豪雨之下，無法使用洋鎗。假若當時前哨的士兵發現織田信長的軍隊，即刻發出子彈，本營會覺察有敵人來襲而進行防禦；由於無法使用洋鎗，以致使得信長及其八百餘名將士得以潛入。

　　今川義元忘記了太原崇孚的忠告──不要在梅雨季節發動大規模的戰爭，過分急於西上，因此導致敗北的命運。

　　（梅雨過後，誰會第一個採取行動呢？）

　　三郎兵衛想著這個問題。

　　今川義元已經死了，影響最大的應是與駿河結為同盟的北条氏康、氏政父子。這時，北条正勢如破竹地進軍關東，將關東地區的土豪、豪主一一征服。驅逐上杉憲政到越後，正是他們征服關東的野心所在。

　　飯富三郎兵衛想著。現在今川義元已死，駿河的地位也因而動搖；而與北条之間的同盟關係也已形同虛設。駿河隨時可能發生內亂，且可能連累到相模，因此北条氏無法像過去一樣，全心全意地去征服關東。此外，支持上杉的關東武將們，當然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們將會出兵收復舊有的領土。問題是：誰會是統轄關東這些不滿份子的武將呢？

　　（對了！長尾景虎絕對不會放棄這個機會。去年十月，朝廷任命他為非正式的關東管領，才從京都回來。他絕不會坐失良機的。）

　　假如長尾景虎想出兵關東，可以說是征服奧信濃的大好機會；但如果趁長尾景虎覬覦關東的時候興築海津城的話，奧信濃四郡就將歸屬於甲軍。

　　「我明白了！屬下完全瞭解侯爺的心意了。」

　　飯富三郎兵衛跪伏在信玄的面前說。他覺得信玄真的是一位深謀遠慮的人，使他衷心佩服。

　　※※※

　　長尾景虎在春日山城收到今川義元戰死的消息時，因為興奮而面頰泛起紅暈，他對直江實綱說：

　　「今川義元死了。關東將會發生騷動。」

　　直江實綱誤以為景虎決定進軍關東，因為這場騷動正是景虎長久以來所盼望的。

　　今川義元起兵西上時，關東地區的武將們曾陸續請求長尾景虎進軍關東。常陸的大名佐竹義昭甚至連派了五名使者前來請求長尾景虎，且請求的內容前後相同。

　　「去年，長尾公在京都受到朝廷任命為非正式關東管領乃是眾所周知的事。我等關東武士認為長尾景虎公便是關東的領導。如今，今川義元西上，駿府正是空虛，而北条氏又得不到同盟國的支援，正是征討北条、恢復關東和平的最佳時機，敬請儘速起兵。」

　　當時，長尾景虎卻回答道：

　　「閣下所言甚是，然因尚未與上杉憲政公舉行正式的關東管領的交接儀式，雖然受到朝廷的非正式任命，畢竟還不是關東的管領。故前往關東之事應暫緩。」

　　長尾景虎所以暫緩的原因，乃因他和大將軍及朝廷之間暗中有秘密協定。雖然當長尾景虎將大批的黃金進獻給他們時，他們立刻答應給予關東管領的職位；然而，他們也提出了條件，要他驅逐古河公方，並擁立近衛前嗣。

　　景虎正等待這個時機的來臨。亦即，他一直在等候將關白近衛前嗣擁立為關東公方（職位名）的適當時機。

　　長尾景虎雖然知道戰國時代一切都講求實力，但他卻對名分非常在意。他之所以冒險再度上京，其實也就是為了得到一個名分。為了這個名分，他付出了大批的黃金給大將軍及朝廷。

　　關東八州名義上的統治者關東公方（古河公方）足利晴氏，於今川義元陣亡後不久，在下總關宿去世。留下藤氏、藤政、家國及義氏四個繼承人。

　　長尾景虎原打算在繼承人引起糾紛時，以此作為藉口而進軍關東，驅逐古河公方，擁立近衛前嗣，然後再由自己來擔任關東管領的職務。他以為有關關東公方繼承人的問題，才是他進軍關東的大好理由。

　　「準備得如何了？」

　　景虎恍如大夢初醒般地問直江實綱。

　　「準備得相當順利。」

　　直江實綱回答後，心想對方所說的到底是指那些事情？首先可以想到的是早已計劃進軍關東的軍事行動；第二便是當人馬出動之後，如何防守越後地區，以及如何安定民心的問題。

　　「準備工作雖然很順利，但還有一些關於民生的問題。」

　　由於再度上京和連續出兵，使得民生凋敝。同時，前兩年都是荒年，因此對於動員大軍極為不利。

　　「不如免除勞役及地租。」

　　景虎說出這個重大的決案後，心想直江實綱可能會以要進行一場大規模戰爭為理由而加以反對。但直江實綱卻說：

　　「屬下以為這是最適當的措施。我將儘快研擬有關減稅的方案送來審核。」

　　直江實綱瞭解景虎的心意。

　　這一年五月十三日，頒佈了大減稅令。雖然勞役及地租被免除了，卻仍保留傳馬、宿送、青苧（青麻）役等重要的財政收入。換言之，重要的項目依然保留著，而減稅令卻能博取人民歡心。因為一般說來，發生戰爭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會加強稅務的稽徵；然而，長尾景虎卻反其道而行，足見他是個政治天才。

　　大多數的家臣反對這項減稅案，但直江實綱說：

　　「先穩定民心再進行戰爭，如此才能獲勝。」

　　直江實綱敢如此篤定，其實是有根據的。因為他有自信能夠籌措出進軍關東的龐大軍費。

　　大約一年前，有個來自長崎，名叫吉川洪齋的人，自稱是黃金的冶煉師，要求會見直江。他是一個目光烱烱有神，一看便知絕非平庸之輩。然而，他卻不肯說出自己的經歷；如一定要他表明經歷，寧可不要出來作官。同時，他說只要試用，便可立即看出他有沒有資格擔任冶煉師。

　　直江實綱把這件事告訴長尾景虎。景虎即刻召見洪齋。吉川洪齋在景虎面前所說的話，相與直江實綱所說的話完全一樣。

　　「好，試用看看。」

　　景虎說完，命家臣小心監視吉川洪齋。

　　吉川前往佐渡之後，證明以他獨特的冶煉法，可以提煉出比以往的冶煉師多出一倍的黃金。他似曾學過西方的冶煉術。除了冶煉術外，他也能一眼看出那些黃金的礦脈不久就會被挖光；而那些礦脈具有豐富的蘊藏量；或者那些礦脈的黃金含量較多。他的預言一一言中。

　　「看來技術似乎相當高強，但或許是他國派來的奸細，要小心提防。」

　　直江實綱吩咐臣屬。然而，吉川洪齋至此已經一年，他的身邊並沒有任何異常的事情。黃金的產量也順利地增加。

　　一天，直江實綱問吉川洪齋有關佐渡金山的前途。

　　「依照目前的產量來估計，還能維持一百年之久。倘若能夠增加人手的話，必定可使生產量大大提高。」

　　直江實綱相信他的話。只要擁有一座挖掘不盡的金山，軍費便不致匱乏。

　　直江實綱所以贊成景虎減稅的理由之一，即在佐渡金山。換言之，只要多挖掘一些黃金，減稅的部份即可彌補。於是，他增加了金山的工作人員。

　　「看來金山方面還差強人意。」

　　景虎知道一切後，對直江實綱如此說。無論如何，最可靠的還是黃金；否則，關東的武將也不會平白地順服他。

　　「實綱，武田的黑川金山情況如何？」

　　景虎終於把平日的心事說了出來。

　　「武田對金山有嚴格的管制，沒有人可以任意進入。他們派俘虜擔任石工及運工，讓他們終生工作。」

　　「我要問的不是這些。我是說黃金的開採是否順利。因為武田似乎也花了不少棋子黃金。」

　　「黃金的產量不很清楚。」

　　實綱一面回答，心想景虎正在斥責自己。

　　「現在和過去不同。將來的戰爭不僅僅要有鎗，最重要的還是要有錢。」

　　景虎自言自語地說。他突然傾耳聆聽在城池周圍鳴叫的蟬聲。

　　這時，關東的武將們正為該選派何人來繼承古河公方而分成三派，互相爭議不休。

　　北条氏康及支持他的武將，準備推選足利義氏為古河公方；相反地，小山秀綱卻推選足利藤政；梁田晴助則推選足利藤氏。

　　安房的里見義堯和常陸的佐竹義昭，請求儘速出兵關東。

　　「朝廷任命我為非正式的關東管領，因此我不能袖手旁觀有關關東公方繼承人的糾紛。」

　　景虎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出兵關東。在軍事方面，他已有充分準備；同時，又採行了穩定民生的政策。現在唯一要提防的就是敵人可能會趁虛而入。

　　景虎對信濃地區間諜所送回來的情報加以分析。不久，收到了信玄在海津築城的情報。同時，也收到了設計圖。

　　「去年我受朝廷任命為非正式的關東管領，信玄不僅未贈禮過來，甚至連個賀詞也沒有。難道他準備築一座新城送給我？」

　　景虎笑著說。他雖然口出大言，其實卻對興築將對奧信濃四郡發揮鎮壓作用的海津城感到不安。

　　景虎命桃井、黑川、柿崎諸將防守信濃地區；而命長尾小四郎、長尾源五等族人據守春日山城。同時，為了慎重起見，又派荻原掃部助、直江實綱、吉江景資等直屬將士擔任監戰官。

　　八月下旬，越軍一萬餘從越後出發。

　　※※※

　　信玄接到長尾景虎率領大軍從沼田口進入關東的報告的同時，北条氏康請求信玄依過去的盟約遣派援軍，並且為了牽制越軍，請他出兵信濃。

　　信玄立即回信給氏康，答應出兵信濃。

　　這天晚上，信玄來到許久未至的三条氏的閨閣。由於事前已經聯絡過，三条氏一見面就先挖苦他說：

　　「唉喲，真是稀客。賤妾以為侯爺早就忘了我住在那裏了！」

　　三条氏的臉經過一番刻意的打扮。這表示她對信玄的來臨感到非常喜悅。

　　「最近覺得很煩。」

　　信玄坐上坐墊便揮揮和尚的法衣，這是他最近逐漸養成的動作。

　　「是不是忙著找里美娘娘或惠理娘娘？」

　　三条氏的話中帶著醋意。旋即，又笑著說：

　　「已經剃度皈依佛門了，侯爺還是這麼沒耐性。」

　　信玄覺得三条氏與平常不太一樣，今晚顯得特別的高興。他心想是否要在這時候將那件事提出來？或者別去打擾她現在快樂的心情，另外再找機會？因為信玄做事一向都是從容不迫的。先經過一番縝密的思考，而後再採行最適當的方法。

　　「侯爺突然來訪，因此沒有甚麼東西可以款待。」

　　三条氏邊說邊拿出在京都購買的心愛的酒杯，對著信玄勸酒。

　　「好精緻的酒杯！」

　　連信玄都覺得那米色的酒杯真的很賞心悅目。斟上酒後，杯底的月亮就彷彿向上升起一般。

　　「說到京都，讓我想起一件事。不知妳是否認識關白近衛前嗣？」

　　「賤妾只是聽過他的名字。」

　　其實，三条氏不僅知道他的名字，還與他有過一段不愉快的回憶。當三条氏的父親三条公賴被封為左大臣時，曾有人前來提親，想把她嫁給近衛前嗣；但卻遭到近衛前嗣的拒絕。因為近衛前嗣曾經在某處瞥見過她。他表示不願娶一位如此醜陋的女子。這件事給她留下了很深的傷痕。當年她所以離開京都，嫁到窮鄉僻壤的甲斐國來，其實也與這段秘密有關。

　　「近衛前嗣怎麼了？」

　　三条氏似乎對此事感到興趣。

　　「前嗣不久要到關東來。長尾景虎和朝廷進行交易，說好命景虎為關東管領；而立近衛前嗣為關東公方。」

　　「然後呢？……」

　　「就這些。換句話說，長尾景虎以黃金的威力，買下了關東管領的地位。」

　　「近衛公到關東，是否對侯爺很不利？」

　　「有何不利？區區一個公卿，來不來對天下的形勢根本無足輕重。我只是不能忍受景虎用黃金來作威作福的樣子。」

　　信玄不再談論此事，突然改變話題，說：

　　「據說妳最近和新館的娘娘（義信夫人）玩陞官圖遊戲？能不能教我玩玩？」

　　「其實這是很幼稚的遊戲，只適合婦女兒童。」

　　「我想試試。」

　　信玄摸摸自己的光頭，以淘氣的眼光望著三条氏。

　　「那我們就來玩吧。」

　　三条氏命侍女準備陞官圖。

　　信玄和三条氏從事這個天真的遊戲直到夜闌人靜。

　　次晨，信玄醒來時，三条氏已不在他的身邊。三条氏經過一番淡妝，在隔壁房間等信玄起床。

　　「今晨天快亮時，我做了一場噩夢。」

　　「聽說黎明時做的夢大多會應驗。侯爺夢見甚麼？」

　　「我夢見時姬在猛火中呼救。」

　　「時姬……」

　　三条氏驟然變色。因為時姬是嫁給北条氏政的女兒。

　　「為甚麼會做這種夢……」三条氏問信玄。

　　「時姬和妳長得一模一樣，可能是因為昨晚和妳玩陞官圖直到深夜，因此想起了時姬。那場夢真可怕，但願只是一場夢。」

　　「是不是有甚麼事讓侯爺牽掛的？」三条氏將膝幹挪向信玄。

　　「景虎可能會率領關東的一萬三千大軍去攻打小田原城。」

　　「甚麼時候？」

　　「可能在今年年底或明年春天。果真如此，情況非常不妙。假如北条倒下，武田也沒有明天可言。我要讓那個驕傲的傢伙受點教訓。」

　　他指的人，很明顯地是指景虎。當他說出驕傲的傢伙時，信玄的臉上浮現了少見的憎恨之情。

　　「這件事要請妳幫忙。」

　　說完，信玄端正姿勢，又直視著三条氏說：

　　「我想請妳寫信給妳妹妹，即本願寺法王顯如的夫人。內容是說長尾景虎將進軍關東，恐怕一、二年間不會返國，因此加賀、越中的一向宗門徒可以藉這個機會大舉進攻越後，以報仇雪恨。」

　　信玄彷彿就是自己提筆寫信一般，將信的內容極為流暢地唸出來。

　　「賤妾明白了，我立即寫信給舍妹。」三条氏又笑著說：「侯爺做事真是周密。是不是為了想說這件事，昨晚才特地前來此處？」

　　喜歡諷刺別人的三条氏說了不該說的話。她看到信玄露出不悅的神情，慌忙改口說：

　　「不過，昨晚過得真愉快。這是許久以來未曾有的事。如果要寫信給舍妹，可以隨時吩咐。請侯爺常常駕臨。」

　　事實上信玄很忙。一天要接見十個客人，或者召開軍事會議，直到深夜。有時，他還必須同時對三個書記口述書信的內容。

　　信玄從來沒有比這個時候更覺得長尾景虎是個可怕的人物。

　　「長尾景虎在戰爭方面確實很有天分，且擁有大量的黃金。如今，整個關東的兵力都將加入他的行列；而他又有個名正言順的理由進攻關東。據我的推測，他將會勢如破竹地攻打小田原。倘若命運眷顧長尾景虎，小田原城可能很快就被他攻破。如此一來，他便會踏過失去今川義元而正陷入混亂的駿河，並擊敗織田信長，進攻京都。雖然他很愛做夢，但如果命運真的眷顧他，他的夢也許很快就能實現。」

　　信玄一反平常地在軍事會議上發表冗長的演說。

　　「我們不能讓命運幫助他，我們要設法教命運之神離他而去。為了讓這個驕傲的人知道命運之神絕不會眷顧他，因此我們也要想點辦法來對付他。」

　　雖然信玄說得略顯冗長，但從他的話中，不難知道他到底想說些甚麼。

　　「和關東諸將溝通，使他們反對關白近衛前嗣成為關東公方如何？」

　　飯富三郎兵衛首先發表意見：

　　「屬下認為讓越中的神保良春去征討越後的方法較妥當。」

　　「最好立刻進軍信濃，攻打越後。」

　　「假裝攻打越後；但其實是越峠進兵上野，切斷景虎退路的方法，才是最高的……」

　　諸將紛紛提出自己的意見。軍事會議進行期間，在關東的細作小宮兵造騎著快馬回來。

　　九月上旬進入關東的越後軍，先後拿下沼田城和厩橋城（前橋），並攻破名和（那波）城。他們的動作疾如閃電。

　　「長尾景虎公的毘沙門天旗所向無敵。關東武士全部歸服於新的關東管領景虎公，連庶民百姓也跪地夾道歡呼。」

　　小宮兵造在信玄及甲軍武將的面前報告了關東的情勢。

　　　　關東管領上杉政虎誕生

　　永祿三年（一五六○年）九月，武田信玄率兵前往信濃的佐久地區。目的是要越過碓冰峠，向上州進擊，來牽制長尾景虎。除了兩、三位親信之外，大部份將士都以為事實如此。

　　信玄一路上都到神社祈願戰爭獲勝。凡是歷史悠久的寺廟必定前去捐獻。他並不相信神社的呵護，所以如此，一是想藉此來使信仰這些寺廟神佛的地方民眾，對他抱持親近感。一是要使部下以為有神佛的庇護而安心。

　　從信濃前往上州越峠的道路，除了碓冰峠之外，其他還有好幾條。如果加上小徑則大約有五條路。信玄不但派遣小部隊前去偵察道路，同時，也派哨探前往甲武國境的雁坂峠。雁坂峠是笛吹川的上流，海拔二千八十二公尺，無法帶領大軍越過。但是，甲軍的偵察部隊卻出現在各個邊境的峠上，使關東諸將望而生畏。

　　細作的報告陸續送達長尾景虎處，信玄萬一越峠而來則事態嚴重。

　　「原來信玄已前往佐久地區。」

　　當長尾景虎接到細作傳來的詳細諜報時，露出理所當然的表情。他聽說信玄沿途見到神社寺廟就進入祈願，便下令：

　　「火速調查祈願的內容來回報！」

　　數日後，越後方的細作風間勘兵衛回來，向駐守在厩橋城（前橋）的長尾景虎報告。

　　「信玄公向南佐久郡的松原神社（南佐久郡，小海町松原湖）常奉祈願書，並附上黃金五十兩。祈願書上寫著：希望水內郡龜藏城（飯山城）在十日以內會自行淪陷。」

　　「希望用五十兩來使龜藏城淪陷？」

　　景虎笑了出來，似乎完全沒把它擱在心上。景虎慰問風間勘兵衛的辛勞後，立刻召集主要部將宣佈：

　　「我們要向小田原進擊，希望大家做好準備。」

　　長尾景虎獨特的閃電命令，總是先宣佈結論，再由各部將遵守命令，根本沒有召開軍事會議的必要。直到目前為止，都是採取這樣的方式。但這一次的對手，是莫測高深的北条氏康。同時，和北条聯手採取行動的武田信玄之存在，也令人心生不安。而且友軍並非純粹的越軍，加上後面還有隨時會背叛的關東諸將。

　　齋藤下野守朝親（朝信）首先開口。

　　「主公，這一次戰役非比尋常，希望能夠先聽聽大家的意見，再做決定──」

　　他沒有再說下去。

　　「戰爭本非尋常之事，當然需要不尋常的作戰方式。根據風間勘兵衛的調查，據說信玄向松原神社祈願，希望龜藏城在十日內自行淪陷。朝親，你對此事有何看法？」

　　齋藤朝親一副忍氣吞聲的模樣。覺得活了這一大把年紀，還得接受智慧測驗。

　　「從正面解釋，表示信玄打算進兵奧信濃。若從背面解釋，應表示這是故作姿態，其實將越峠道攻打進來。」

　　景虎展開笑顏點點頭。

　　「其實都不是。信玄所以寫這些祈願書，是想矇騙我景虎。因為祈願書這樣寫來，大部份的人將會有朝親一般的看法，而想設法防備那樣的可能性。換言之，信玄心中，希望北条和越軍兩敗俱傷。信玄這個人，從來不發動沒有勝算的戰爭。這次戰役對信玄來說，是屬於他國間的戰役，儘量想避免受到牽連。他可能效法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故事，那麼，如果去理會這種人，將有苦頭吃了。此刻才是大好時機，在信玄無意採取行動之前，一鼓作氣攻滅北条，然後挾戰勝餘威殲滅信玄。」

　　然而，諸將並不贊成景虎之說。因為關東是個未知的國土。攻到厩橋來，已冒了不少危險。而在尚未瞭解關東諸將的心意之前，進軍小田原，似乎風險頗大。

　　不僅柿崎景家抱持與齋藤朝親相同的意見，其他諸將也反對。

　　「相信在春日山城的直江實綱公，也會贊同我們的想法。」

　　齋藤朝親又強調地說。至於景虎也不便排除諸將們的意見，而一意孤行了。

　　日後，這次軍事會議的內容傳到信玄耳中，信玄說：

　　「如果，那時景虎當真一鼓作氣地攻打小田原城，尚未做好防守準備的小田原城，必定被攻陷，北条氏隨之滅亡，如此一來，天下不知將變成何種局面。」

　　所謂不知將變成何種局面，是表示或許景虎會稱霸天下。

　　這件事令景虎深覺遺憾，這樣顯而易見的道理，為甚麼臣屬們不能夠瞭解？

　　景虎默然，他覺得多說無益。他沒有足夠的力量強迫部將們接受這一項作戰計劃。這並不是長尾景虎自身的責任，而是越後武士團的結構尚未脫離舊體制的緣故。分散在越後各地的武士團，人人認為自己是一城之主，而在自我為中心的意識下行動。雖然長尾景虎是越後的藩主，但是越後諸將和景虎之間的關係，與甲斐國的信玄及其部將間的關係，略有不同。

　　過去，因為上野家成和下平修理兩家臣常因土地糾紛引起爭端，使臣屬分成兩派，展開醜化對方的爭議。這是四年前弘治二年的事。

　　景虎就此結束軍事會議，離席而去。

　　「拿酒來！」

　　遠遠地聽見景虎的吆喝。他是好酒量。本來可以獲勝的一場戰爭，卻碰上沒有遠見的臣屬加以阻攔，而失去機會，感到心頭鬱恨，不由得借酒澆愁。

　　（信玄沒有採取行動，我們就不應該有行動！）

　　這就是越軍諸將的心情。厩橋暫時攻陷，該對關東諸將進行分化，將他們全數吸收到越軍麾下，這才是越軍諸將認定的戰爭常識。

　　當長尾景虎率領六千大軍逗留在厩橋時，關東各地諸將把人質送到新的關東管領處，要他們矢志效忠。

　　「景虎毫無行動的跡象。他正在厩橋忙著收下人質，厩橋城已經因為人質而人滿為患，成田長康之子寄放在附近的寺院中。」

　　信玄進兵到輕井澤時，接到這項報告。

　　「原來景虎不準備採取行動，這次戰役準是我方勝利。」

　　信玄喜形於色，他派遣三十名或五十名為一組的前哨隊前往碓冰峠，有時也會越峠過去窺探上州領土。在邊境上連日製造些小衝突。

　　雖然甲軍要越峠而來隨時可行，但始終不肯越峠，也沒有打算進攻奧信濃的樣子。

　　輕井澤起霧的日子多，一旦起霧，久久不會消散。

　　「這裏時常會起這樣的濃霧嗎？」

　　信玄召來當地土豪輕井澤貞光，這樣問他。

　　「此處群巒圍聚，所以濃霧總是匯集停留。」

　　聽到輕井澤貞光回答濃霧總是匯集停留，頗為有趣，信玄不禁哈哈大笑。一面笑，一面望著凝聚不動的濃霧，信玄的眼睛盯著濃霧深處出神。

　　「霧？」

　　信玄嘴裏喃喃說道。眼神卻宛如已穿透層霧。

　　※※※

　　山本勘助從信玄眼中看出某件事情的發生。由於勘助過去曾多次和信玄單獨會面，彼此經常交換視線，從信玄眼眸的轉動，便能瞭解這次工作的重要性。

　　「主公是說霧嗎？要屬下去調查川中島的霧？」

　　山本勘助反覆說著。

　　「正是。當我望著這令人無奈的輕井澤之霧，便想起千曲川之霧。」

　　信玄輕揮著侵入帷幕中的霧。

　　「這輕井澤之霧的確不易消散，即使附近已經放晴，這裏還是有霧。即便是盛夏，有時因為霧氣，也會像冬天一樣的寒冷。」

　　「這霧和川中島的霧有何不同？」

　　「輕井澤之霧是由風向和山岳地形造成的，而川中島的霧，是由千曲川和犀川兩河流所形成的。」

　　「對！我要你去詳查那河川的霧，並希望直到明年秋季的一年間一直留在那兒調查，但切記不可把你在調查的消息洩露給敵方。」

　　山本勘助行禮之後，起身時視線和信玄交會，勘助瞭解信玄心中所思，信玄必定在思考有關川中島的作戰。對於過去也曾交手多次的越軍實際上卻沒有一次長時間持續的大戰。如今海津城即將完工之前，必然會引起甲越兩軍的大會戰。

　　「行動要小心！」

　　「遵命。」

　　勘助走進霧中。信玄是不是想利用川中島之霧來戰勝越軍？勘助想到任務重大時，心中不禁興奮起來。

　　同一時間，留在厩橋城的長尾景虎，召喚風間勘兵衛，命他前往川中島辦事。

　　「不知道是信玄在海津城的工事完工得較早，還是我攻陷小田原城的時間較快，這件事的結果，可能會使天下的局勢改觀。」

　　長尾景虎近來開始重視間諜的行動。當他對成為他眼線的這些人員下達新的命令之前，一定會告訴他們這命令的重要性。甚至有時會透露從不肯讓自己部將知悉的一些命令。這是因為他將他們視為心腹之故。

　　「我命令你，立刻啟程前往川中島，調查海津城的情況，並一一向我報告。同時更對海津城附近地形詳加調查，即使是一棵杉樹或是一片稷田，也不可以遺漏，調查千曲川和犀川各河川的水深、水溫、漲潮和退潮的時間，以及發生在河面上的霧氣。」

　　「主公是說霧氣？」

　　風間勘兵衛反問，因為他感到意外。

　　「沒錯，是霧。每當秋天，川中島都會起霧。令人厭煩的霧。但從另一角度來看卻是天賜的良機。」

　　風間勘兵衛聽了這些便瞭解了。

　　「我要你即刻出發，到達川中島後，多請教當地百姓，尤其有關霧氣的事可以去詢問地方上見聞較廣的人。」

　　叫他和當地的人接觸進行調查，表示並非太隱密的行動，這與信玄命令山本勘助調查時要保密行程呈現對比。

　　「有關海津城的事你要逐一報告。但對於整個川中島的事則不需全盤說出，我將在近日內前往川中島，那時再聽你報告。」

　　長尾景虎目送風間勘兵衛離去之後，把事先守候在外的關東武士太田資正和成田長康叫進來。

　　太田資正一進來，便跪地請安問候。忍之城城主成田長康卻抬頭挺胸走進來，在事先安排好的位置上坐定。

　　「在下是忍之城城主成田長康，請多指教。」

　　景虎不喜歡成田長康這種問候方式，覺得企圖用平等地位來說話的成田長康，簡直像個不務正業的鄉下武士。雖然景虎把關東諸將請來關東，但景虎和關東諸將間沒有主從的關係，此刻既然把人質交到厩橋城，應該等於主從一般。成田長康也已把兒子交出當作人質，矢志歸順，仍然抬頭挺胸說話，當然會引起景虎的反感。

　　「長康兄，你是真心歸順抑是一時權宜之計？」

　　由於對方沒有回答自己的問候，劈頭就問他是否為一時權宜之計，使長康氣憤。

　　「長尾公難道以為關東武士是如此沒有節操嗎？」

　　成田長康以為自己給對方將了一軍，但景虎只是冷冷地望著長康憤怒的臉。

　　「我聽說成田長康的康，是北条氏康將他的康字賜給你，換言之，北条氏康是為你取名字的人，只是不知是氏康自己所賜，還是閣下自己向他請求。既然現在以長康為名，應視為氏康與長康間有關連。」

　　這是很強烈的諷刺，本來太田資正或成田長康都是北条氏康方面的關東武士，而此二人所以向長尾景虎效忠，乃由於關東的形勢使然。可見越軍進入關東，受到誇大的評價。

　　如傳說所言，越軍擁有洋鎗一千挺及五千長槍隊，衝鋒時所向無敵。在關東地區的北条諸將不戰而降，是認為能附屬長尾氏生存的機會比較大，景虎以此挖苦長康。

　　「沒錯。長康中的康字是北条氏康公所賜，但並沒有產生父子關係。」

　　「我相信。那麼能否把長康的康字改為泰字，也就是泰山的泰字如何？」

　　「這個……」

　　「做不到是嗎？這麼說，還是表示比較喜歡氏康賜的康字。」

　　「不，如果一定要我改名，那麼把長康改為長泰也無妨。」

　　「我不喜歡強迫別人，我並沒叫你改，只是問你是否願意改，並無其他意思。對了，在忍之城中有多少具有作戰能力的人？」

　　景虎開始緩和說話的語氣。因為長康的表情極為緊張。

　　「大約有一千人。」

　　「厲害嗎？」

　　「關東武士個個以一當十。」

　　「這麼說一千人能抵得上一萬人。太田資正那方面情形如何？」

　　當景虎的視線移到太田資正身上時，太田把頭垂得更低，幾乎在磕頭，但卻以清晰的聲音說：

　　「只有一千名左右。」

　　「這麼說兩支軍隊合起來相當於二萬軍兵。好吧！我命成田長康、太田資正兩人擔任攻打小田原城的先鋒。希望你們立下輝煌的功績。」

　　最後的幾句話也不再是開玩笑，而是明確的命令。

　　越軍那一年留在上州。越軍這種延遲的攻擊，表面上看來似乎為了儲備戰力，以及壓制關東的勢力。但這段期間，北条氏康完成了防守小田原的準備，在城裏運進半年分的食糧、深掘溝渠、運入子彈。為了擾亂敵人的後方，而組織細作成為作戰單位，並約好和他們之間的狼煙信號。對駐守在城下的百姓下達命令，一旦敵軍來襲恐怕會遭受蹂躪，因此，叫他們事先想好疏散地點，這些都是打算長期守城的準備工作。

　　信玄將軍隊的一部份留在信濃，率領本隊在冬天來臨之前返回古府中。

　　這段期間，海津城的築城進度頗速。從古府中派遣飯富三郎兵衛前來海津，勘驗工程的進行。

　　「不要愛惜金錢，應愛惜時間。」

　　三郎兵衛把信玄的話傳達給負責海津城建設工程的春日彈正。因待遇優厚，石匠和工人工作得很賣力，前來從事夫役的百姓則供應餐飲。

　　春日彈正本來是塩山附近人家的小孩，自從成為信玄的孌童以來，連年交上好運，而且頭腦清楚，富於機智。

　　彈正建設海津城時，劃分幾個工程區域，各區分成好幾班，使他們互相競爭。獲勝者給與賞金。

　　有時也會以酒當獎賞。然而工人習慣獎賞制後，形成沒有獎賞便不肯工作的風氣時，便將怠於工作的人處以極刑。

　　某日，數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娼妓，攀登上工地的塔樓。石匠和工人以訝異的神情望著她們。不久領班告訴他們將要把那些女人賞給他們做為獎賞時，大家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你們看，這裏有五個人。一組五人，每人分配一個，女人總共有十組，在今後一個月內，工作表現最好的一組，能得到那些女人。」

　　開工的鼓聲響起時，石匠和工人們同時走向工作崗位。

　　※※※

　　永祿四年，新年剛過，原來駐守春日山城的直江實綱，率領精銳兵士一千多人，越過上越國境。以往大軍想在嚴寒冬季越過深雪地帶被視為極端困難之事，但是長尾景虎卻付諸實行了。這是歷史上重大的事。

　　當景虎命令直江實綱去執行這次軍事行動時，是永祿三年的九月。他在上越國境的深雪地帶設立多處避難小屋，儲備充分的燃料與食糧，派人看守，等待這一天。並召集所有熟悉這地區的獵戶做為行軍的嚮導，直江這種慎重的準備，以及本來就不怕雪的越軍氣魄，完成了這項奇蹟。

　　當上州人看到越軍一千人的隊伍以整齊的行列出現在上州的沼田口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越過沒法越過的積雪峠道，這一千名兵士卻不顯疲態，難怪使他們目瞪口呆。消息到處傳開，一千兵士變成兩千、三千、五千、一萬，到處被誇張渲染。

　　直江實綱越過積雪國境，也給縮小戰線而駐守在小田原的北条軍帶來衝擊。越軍自從證明能突破雪的障礙後，便確保補給路線。即使在冬天，也能由關東進擊，此舉意義重大。

　　武田信玄接到報告時也相當吃驚。他早已聽到越軍在上越國境建立小屋多處的消息。但卻沒想到會在雪季越境。假若這種軍事行動都能輕易完成，那麼越軍也可能用同樣手段在嚴寒的季節中出現在信濃口。

　　直江實綱之軍到達厩橋後和本隊會合，越軍人數增為七千。如加上關東諸將則成為數萬大軍。

　　聯軍一鼓作氣朝著小田原前進，二月侵入鎌倉，在此會齊，逼進小田原城。三月十三日黎明對小田原城發動攻擊。

　　長尾景虎依原計劃派太田資正與成田長康為先鋒。由於本來就是受關東諸將委託而出征。因此越軍是屬於後備軍。主角是關東諸將，這不僅是長尾景虎的作戰方式，在當時戰國時代也有這種共識。今川義元派遣松平元康（德川家康）為前鋒，和織田的勢力交戰，也是為了保全直屬單位的軍力；同時在過去幾次川中島的戰役中，甲軍或越軍都以信濃眾為前鋒，也是合乎戰爭的常識。

　　雖然關東軍勢如破竹地逼進小田原城，但小田原城防備森嚴，無法動一根汗毛，若勉強進攻，只會片面增加攻擊軍的損傷。

　　景虎從未攻過如此巨大而堅固的城池。這並非靠力攻便可得逞，也不是以軍隊的人數來決定勝負。如要攻破這樣正式的城堡，除了斷其糧道或水源之外，別無他途。但城內卻有充分的兵糧和水源，彈藥又不缺。

　　攻擊持續十天便停頓了。從此時起在小田原的市鎮上，發生了搶劫及暴行等案件，即使只有老年人留在鎮上，但還有物品留下。由於攻擊軍是由關東各地百姓拼湊起來，因此極不易約束，簡直分不出是由那個單位的兵士犯下的罪行，常有人冒充其他部隊的名稱來作姦犯科，並在小田原鎮上縱火，大火遇西北季風煽動，火勢漫延起來把整個小田原的市鎮化為灰燼。

　　當攻勢停滯時，北条軍開始採取反攻。夜晚，細作部隊從山裏出來襲擊。一次拿下聯軍首級十個、二十個。

　　包圍小田原的各部隊，聲稱要去掃蕩相軍的細作部隊而離開小田原，進入附近村落，一再進行掠奪與暴行。一向以軍紀嚴正著稱的越後士兵也參與了這次暴行，因為衣食實在太缺乏了。

　　（曾有大批軍隊進入深山峻嶺，把糧食奪取殆盡之外，同時剝去百姓衣物，使多數人因饑寒而死。）

　　如今還有如上記錄，可見相模居民的災情是如何慘重。

　　小田原城內派出奇襲部隊攻打聯軍勢力單薄的防備軍。細作部隊從外夾攻，聯軍士氣一蹶不振。長尾景虎在一個半月後，解開包圍，撤回鎌倉。雖然沒有戰勝之感，但周圍的人很慶幸由於聯軍而使關東得以安定。

　　由於景虎早先曾由朝廷內定為關東管領之職，因此會集在鎌倉的關東諸將勸他正式就任此一地位，其中最積極的是上杉憲政。他想把自己這有名無實的頭銜正式讓給景虎。藉以謀求自己將來的安泰。在此節骨眼，誇張地要求正式就位，有點像小孩在鬧彆扭似的一再提出自己的政論。

　　景虎當時三十二歲，但仍充滿著稚氣。他具有武將的優點，也具有其缺點。他的理想是要關白近衛前嗣擔任關東公方，而由自己輔弼。然而由於關東諸將反對，而無法使關白近衛前嗣當上關東公方，於是他便嚷著說自己不要擔任關東管領之職。他拘泥於面子，因為當初的約定是要以近衛前嗣為關東公方的條件，並且由自己任關東管領。倘若沒讓近衛前嗣當公方，無異失信於朝廷及將軍。其實現在足利將軍的實力及朝廷的威信早已掃地，根本勿須顧慮，但是他仍然很在意。

　　他的心情複雜，像口是心非的兒童，口說不要糖，心裏卻想吃得很。他雖然口頭上不肯接受關東管領之職，心中卻渴望得到此地位，此時，熟悉長尾景虎個性的直江實綱開口了：

　　「主公！上杉憲政公如今正患病，不妨在他疾病痊癒之前，暫代關東管領之職如何？」

　　這句話正合景虎的心。於是景虎聽從他的話。

　　關於長尾景虎就任關東管領的日期不明確，依推測可能是永祿四年閏三月十日前後。

　　這日，景虎坐上套了竹編的轎子，隨從人員拿著朱柄扇、梨紋槍、罩著毛毯的鞍套，由直江實綱、齋藤朝親、柿崎景家等重臣隨侍。後面跟隨著關東諸將，在鶴岡八幡宮的參道上行進。

　　他在神社前宣誓繼承上杉家的家督，並把長尾景虎改名為上杉政虎。

　　「關東管領、上杉政虎……關東管領上杉政虎……」

　　他在心中反覆唸著，但是他並沒有發覺，這個關東管領的虛名，卻會成為日後稱霸天下的最大障礙。

　　當上杉政虎行走在參道上遠離社殿時，忽然想起這幕儀式該讓武田見識一下，想到宿敵武田信玄因羨慕而嫉妒地發狂時，上杉政虎的嘴角掩不住滿足地微笑。

　　　　勘助和勘兵衛

　　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年）五月一日，新關東管領上杉政虎在鎌倉舉行寶生‧金剛的能劇。

　　在關東諸將中，應邀參加的人有二百六十餘名。

　　經過關東諸將合議決定的新任公方足利藤氏坐在正位上，與關東管領上杉政虎並肩而坐。新公方和新管領順利誕生，在這一對新的權力人物隔鄰的座位，卻有以賓客身分率人前來的關白近衛前嗣帶著十名家臣坐在那兒。近衛前嗣是與關東公方約定而自京都前來，卻因為自己意願為關東諸將反對未能如願，而抿著嘴顯出心中的氣憤。他的表情似乎在說，政虎未能排除諸將的反對而使自己就任公方的地位，是對朝廷的叛逆行為。

　　在近衛前嗣主從座位隔壁，坐著把關東管領地位讓給政虎以圖後半生安穩的上杉憲政。

　　憲政對有名無實的關東管領加以有效利用，他想既然已經使越後的藩主長尾景虎改名為上杉政虎，名義上是憲政的養子，今後應可以擺出一副義父的架子。實際上憲政企圖做政虎的監護人，可以在實質上行使管領的權利，這正是老年人的執著。

　　新公方、新管領、幽靈公方（想當公方卻希望落空者）、舊管領四人的後面，坐著一排排的關東將士，在靜靜的觀賞能劇。當時，能劇受到各國有權人士的歡迎，而不懂能劇的武將被譏為無能的鄉下佬。許多地方上的藩主，為了避免被譏笑，都不惜重金從京都聘請能劇的演員來。

　　織田信長、北条氏康、武田信玄都是如此。前年死的今川義元擁有近百人的能劇戲班子，是典型崇尚京都風氣的地方藩侯。這方面上杉政虎也不例外，他提議在鎌倉舉辦能劇的理由之一，與其說是要欣賞能劇，不如說是要在關東諸將之前炫耀自己的教養。

　　不過，有些關東將士對能劇一點也不感興趣。不少人以為手持扇子、口裏唸著毫無意義的台詞根本就無任何樂趣可言，他們保持著批判的姿態。有些將士則抱著交際應酬的心理才積極參與。關東武士秉性樸實粗俗，有關東夷之稱。同時也以自己是鄉下武士而沾沾自喜。因此批判權勢、抗拒文化、不肯把關白近衛前嗣奉為新公方，也是因為關東武士對京都的偏見，以及做事不夠圓滑。

　　成田長康感覺枯燥乏味，本來長康就不喜歡能劇，對這冗長的表演，衷心厭倦。他望著坐在前方的新管領上杉政虎的背，心想：怎麼會對這種乏味的表演有興趣呢？但政虎卻紋風不動地坐著。不獨是政虎，連就任新公方的足利藤氏和關白近衛前嗣也很熱心地注視舞台。不僅僅是注視，近衛前嗣還時而會輕聲發出讚賞之聲，屢次甩手上的扇子掩住口和近侍彼此私語。

　　上杉憲政彷彿被舞台上的表演感動了一般。頻頻地發出讚賞。新管領上杉政虎則拍著自己的膝蓋，明顯地流露出感動的神情。

　　（真苦惱！他們真的懂嗎？）

　　成田心想，他們不可能懂，那種無聊的表演，不可能有趣味，而且，還要裝出感動的模樣，定是想向關東諸將們炫耀自己對這些京都的遊戲具有觀賞的能力。他心中感到煩悶，並為了被當作鄉下佬而氣憤。

　　成田長康挺胸拍打膝蓋，他並非輕拍以示感動，而是邊拍邊叫嚷著說：

　　「精采呀！精采！」

　　這種無禮的舉動，被政虎看到，不僅是政虎，在場所有的人都以譴責的目光看著他。

　　近衛前嗣回過頭來帶著諷刺的口氣對長康說：

　　「沒有修養的人，真拿他沒辦法！」

　　雖然聲音很低，坐在旁邊的政虎卻聽得一清二楚。他覺得前嗣所說的沒有修養也包括自己在內。

　　政虎回頭對著成田長康說：

　　「你給我安靜！」

　　「是，叫屬下安靜是嗎？」

　　成田長康大聲回答，然後默然不語。他想若用眼光制止他，或許可以接受，但明白地叫他安靜點，等於是在眾人前面給他難堪。當成田長康第一次會見政虎時，對方曾問他長康的康字是否北条氏康的康。從那時起，他對政虎就沒有好印象。不僅如此，在攻打小田原城時，命令自己擔任前鋒，蒙受重大損失。再加上這次能劇事件。但是長康忍受下來。目前他無法反抗新管領上杉政虎。他把雙手環抱胸前，閉上眼，他想，與其看那乏味的表演不如打瞌睡。當時的武士們都曾訓練如何利用短時間打瞌睡。因為戰爭沒有休息的時間，所以有些人能站著打瞌睡，更有人在行軍時打瞌睡。

　　不久成田長康發出輕微的鼾聲。他睡著了本來不妨礙他人，但由於只有他一人睡著，情形比較突出。近衛前嗣的家臣看見後，彼此以目光示意。

　　（在能劇席上打瞌睡，是多麼沒修養。）

　　他們竊竊私語，聲音傳入政虎耳中。

　　政虎回顧成田長康的瞌睡，似乎生氣了。

　　政虎對長康旁邊的太田資正大聲說：

　　「叫他回到忍之城後，好好睡覺。」

　　當成田長康聽到忍之城而清醒過來時，政虎已經若無其事地回頭望著舞台。

　　太田資正低聲將政虎的話轉給長康。長康的臉色剎那間改變。長康起身，瞪著政虎的背影，立刻離席走到外面，太田資正追趕上去。

　　「他叫我回到忍之城是嗎？」

　　長康問資正。

　　「是這麼說的。」

　　「那麼，立刻集合軍隊回到忍之城。」

　　長康說完不等太田資正制止，當日便率兵回忍之城去了。

　　這行為明顯地反抗新關東管領，當然該出兵征討，但是上杉政虎卻沒有如此做，事實上也無法這樣做。因為一聽說成田長康回去，鎌倉的武將們個個掀起思鄉情緒，其中理由很多，主要是因為出征小田原使軍兵疲憊，第二理由是由於自己領土內發生糾紛，許多人希望回去處理，這是合理的事，尤以關東諸將更是如此，越後兵卒也莫不希望能回家鄉。

　　政虎判斷在此情況下攻打成田長康是非常不利的。

　　成田長康脫離關東聯合軍的消息，當天便傳入北条氏康的耳中。

　　「好！我們現在追擊，要消滅越軍，一個不留！」

　　北条氏康如此下令，但並沒有編制大軍團和越軍一決勝負。北条軍首派細作部隊襲擊越軍，他們口口聲聲宣稱北条的敵人並非關東諸將，而是從越後入侵的賊寇。細作到了夜晚，襲擊駐守在鎌倉的越後軍陣營，縱火、取首級暴露在街道上示眾，立起告示說此人是殺害婦女、燒燬小田原的一名越後盜賊，同時也散播謠言。

　　內容是北条軍將要包圍鎌倉來殲滅越軍，或武田信玄入侵越後，或成田長康、太田資正起義背叛等等。

　　越軍決定從鎌倉撤退，他們感覺到了危機。

　　越軍行動時，北条軍攻上軍隊末尾。當越軍重整陣容迎敵時，北条軍又逃脫無蹤。北条軍本來熟悉地勢，因此知道藏身何處，再如何進行攻擊。

　　北条軍向關東各武將派出使者進行分化。

　　（即使諸將中有人曾投靠越軍，只要宣誓今後投靠北条，便既往不咎，假若投降越軍則要徹底處罰。）

　　關東諸將開始動搖。去年夏天，越軍來到關東時，大家齊聚在越軍麾下，但仔細一想，越軍只是把小田原的北条軍包圍而已，並未給予實質上的損害。因此一旦越軍撤退時，北条軍便隨後追來。

　　諸將想到，越軍要安全越過國境返回越國時，憂心忡忡。

　　關東諸將心中感到徬徨。因為關東諸將的猶豫不決，減弱了聯軍的勢力。

　　越軍被苦苦逼迫的北条軍搞得焦頭爛額。北条軍不僅從背後攻擊越軍，有時也繞到前方，給他們迎頭痛擊。有時十騎、二十騎成一單位進行襲擊，有時乘黑夜向本營附近開鎗射擊。

　　越軍在夜晚幾乎沒有睡眠。士兵精神緊張、神經過敏，不斷地發生打架口角等事件。

　　「立刻撤到厩橋城，在那兒重整軍容。」

　　政虎離開鎌倉不久，就吃壞了肚子，引起下痢。由於發燒無法騎馬，只好坐轎子趕路到厩橋城。

　　雖然政虎患病之事並非嚴重的秘密，但不知如何的傳播到全軍耳中，影響士氣。甚至遇到北条軍襲擊時，便不戰而退。一旦逃走，落在後面的軍隊便受傷害。

　　越軍終於擺脫北条軍的追擊，到達厩橋城時，接到壞消息，說越中的神保良春軍兵正迫近國境。另一則是說，海津城興建完成。

　　神保良春的事不必過慮，但是在川中島的軍事要地上海津城的完工對政虎而言是一大衝擊。完成武田的城堡等於讓武田信玄取得川中島的永久所有權。

　　實在做夢也沒想到這麼快就完工，政虎聽到城已完工，武器與兵糧正陸續運到的消息後，以犀利的眼光注視直江實綱的臉。

　　「看樣子非要回城不可。」

　　「是的，如不回城萬一甲軍……」

　　萬一甲軍沿著北國街道攻進越後，而襲擊春日山城時，後果不堪設想。但政虎的健康狀況不容他立刻歸去，他到了厩橋城便臥病在床。

　　六月十三日一場暴風雨襲擊這地區。一夜過後，翌晨，發現留在寺中做為人質的成田長康之子已被人擄走。擄人的是北条的忍者，把孩子帶到忍之城交給長康。

　　成田長康投靠北条，使關東諸將個個動搖起來。也有消息說北条引大軍進攻。

　　「我們不能在此停留，應暫時前往春日山城。」

　　直江實綱用轎子把尚未復元的政虎載起，從厩橋城出發，那天是六月二十一日。

　　※※※

　　現在，流過川中島的千曲川，在永祿年間的河道比現在更靠近東方（靠近松代）。俯瞰千曲川，背後依著雨（尼）飾山，而興建海津城的石垣還新。圍著海津城城壕的水很清澈。新建的城池木香撲鼻，短短一年間興建完成，沒有城樓而以瞭望台取代。附近有許多適合築城的山峰。在雨飾山還留有弘治二年（一五五六年）被真田幸隆一夥人奇襲而被攻陷的東条氏舊城遺跡。但武田信玄對這些城池不屑一顧，而在海津興建一個普通的城池。因為他認為應該擺脫把城池做為防守的舊觀念，而認為城池不僅可做戰爭之用，也可以做為政廳之用。當信玄著手興築海津城時，已十分自信可完全佔領川中島。

　　山本勘助站在海津城的石垣上，俯視千曲川的河灘。由於晚上的一場雨，河水略為混濁。有個手持釣竿的男子在河灘上行走。他時而停下垂釣，然後又向上游移動，這情景時有所見。勘助正在留心那男子的走路方式，忽然覺得對方動作輕快異常。那男子在河灘的石頭上跨過，又輕輕縱身跳上面臨河邊的巨石上，這使勘助瞪大眼睛，那人跳上的石頭大約有一人高，跳上石的動作異乎尋常。如是當地百姓，會抱著石頭攀登，但那男子輕輕縱身便立在石頭上。

　　（是可疑人物！）

　　勘助心想。

　　因戴著草笠，看不出那男子的表情，從草笠的傾斜看來，那男子似乎在凝視河面。但勘助覺得那男子的眼光正從草笠的縫隙朝上盯著勘助這方向，那男子可能已經發現勘助的存在。

　　勘助仍舊站在那兒。他想，當那男子從現在垂釣的位置移到下一位置時，將會把側面轉向勘助的方向，而勘助打算那時再離開。勘助正想著，那男子卻朝向城池的方向，從石頭上下到河灘上，穿著草鞋踩進水中，朝著上游橫向移動。當他移動時，仍然把釣竿指向城池方向，明顯地對站在石垣上的勘助擺出架勢。

　　「身手不凡！」

　　勘助咕噥著，感覺許久以來未逢如此強敵。此人可能是越後的細作。越後有名氣的細作到底是那些呢？山本在心中思索幾個人名。

　　戰國時代的武將們重視細作，靠他們的力量可以制服一國或攻陷一城。這些細作，因為從事秘密行動，不能被敵方記住面貌而煞費苦心地化妝打扮。不僅是敵人，就連自己人除了少數階級高的人以外，也不認識這些細作的真面目。在甲州稱他們為諸國御使者眾。有些人雖不識其面目，卻聽過其名。這同時是各武將誇耀自己擁有優秀忍者的宣傳。優秀細作的名字也為士兵們所知，如甲斐的山本勘助及越後的風間勘兵衛。

　　（據說山本勘助曾經進入敵城探查出，敵人城內只剩一日份的米糧。）

　　每當攻城時，這類消息到處流傳，這也不只是一、兩次的事。

　　山本勘助早已久仰風間勘兵衛的名字。名聞遐邇的甲斐勘助與越後勘兵衛總是被相提並論。因此，風間勘兵衛來到川中島是可能的事。

　　（難道那傢伙便是勘兵衛？）

　　勘助思量著。那一點兒伎倆凡是從事間諜的人，大都可以辦到。

　　山本勘助突然捲起衣襬，朝向河邊垂釣的男子開始小解。結果，河灘上的男子，將伸出河面的釣竿提起，竿尖繞圓圈旋轉，魚線成旋渦狀打轉，突然對方把魚線橫向一邊拉扯，這動作由勘助看來，彷彿象徵男人的部份被魚線勾住一般。

　　「這傢伙真不賴！好！」

　　勘助解完手後，把背轉向那男子，心想，對方必定扛著釣竿從河灘逃走。果然當勘助出城來到河灘，那男子已不見蹤影。

　　但是勘助絕不因此而慌張，他來到剛才那男子站立地點，檢視對方足跡，因為對方曾跳進河中，按理草屨會濡濕。

　　檢查河灘上的石頭時，發現有足跡殘留，如他所預測，那男子從河灘上跑到千曲川的河堤，那兒有上河堤的小徑，卻看不見是走向上游還是下游。

　　勘助一直站在河堤上，既不走到上游，也不去下游，在炎夏陽光下佇立，他的頭頂彷彿燒著了一般。

　　感覺敵人彷彿隱藏在某處，他覺得對方埋伏在草中靜靜地窺探他。敵人似乎不打算逃走，企圖向他挑戰，當對方把魚線轉成圓圈向一邊拽時，勘助看出對方的敵意。此時也似乎藏匿某處，正準備向勘助突擊。

　　（現在不可以動！）

　　勘助眼觀四面，耳聽八方，聚精會神地等待敵方先採取行動。來自河面的河風吹過河堤滿是蘆葦的草原，蘆葦葉子在風中翻動。

　　勘助注意到一簇蘆葦草叢，由於葉子搖曳的方式不自然，發現有人潛伏。

　　風停了。蘆葦又恢復原狀，再也看不出來有任何異常。

　　再度颳起風時，葦草像波浪般起伏，山本勘助發現有某種物體隨著葦草波浪而移動，便隨後追去。

　　橫過草原盡頭，有一片桑田，有採桑婦在田中採桑。

　　「剛才從這裏跑走的男人往那邊走？」

　　女人默默指向桑田那一邊的稻田。

　　來到稻田旁，見到兩個農夫並肩在田中拔草。

　　「剛才，從這兒跑過去……」

　　還未說完，勘助立即蹲下身子，有個發亮的物體飛掠過頭頂，正在田中拔草的農夫，分開左右兩邊擺出夾攻勘助的陣勢，那是在一條狹窄的田埂上。勘助後悔誤中誘敵之計，如今卻無計可施。

　　他不能背對其中任何一個敵人。他背著田，等待敵人從兩側攻來，勘助已找出藏在懷裏的短刀，兩側敵人也各自拿著發亮的武器。對付的唯一方法是在敵人尚未靠近時，迅速制服其一。但敵人似乎早已識破勘助的意圖，而採取充分的警戒。從他們用腿的方式，可見敵人武功高強。剛才那農婦背著桑葉簍，從桑田走到田埂，眼前在狹窄的田埂上，將要發生生死搏鬥，但她卻一點也不在意。

　　敵人聽到背後婦人的足音，回頭去看，這正是好機會。勘助乘機襲擊，敵人無暇顧及來自身後的農婦，而向勘助擺出架式，但是，對方在勘助尚未進攻之前，便癱軟在地，那農婦手中持著血刀站立。拿掉遮住臉的毛巾後，露出一張男人的臉。由於幫手突然出現，使勘助得到鼓勵，去追另一敵人。敵人從田埂上跑過，再度跑到千曲川的河堤，逃向上游。勘助在後追趕，敵人似乎對自己足力有自信，勘助一面追趕，心想，跑在他前頭的男子，必定是剛才在垂釣的人。

　　勘助始終追不上對方，於是停下腳步。對方腿力矯健，有意想使勘助奔跑勞累後再消滅之。當勘助停止追趕後，那男子也停下，回頭對勘助說：

　　「閣下想必是甲斐的山本勘助。」

　　勘助並不打算回答對方，只問：

　　「你是越後的風間勘兵衛嗎？」

　　敵人也只是對他微笑，就這樣兩人彼此瞭解對方心意。

　　「互相以性命搏鬥，以後還有機會。」

　　風間勘兵衛說。

　　「你是說現在被殺的話，探索千曲川所花費的辛勞會付諸流水？」

　　當勘助反唇譏諷時，勘兵衛說：

　　「不錯。不久的將來，甲軍和越軍將在這一帶展開殊死戰。那時我所調查之事，將會發揮重大影響。」

　　「我雖然不知道你到底調查那些事，但可能不會發生任何作用，既然川中島的海津城已經興建完成，其實越軍如何掙扎也奈何不了這川中的土地。除非越軍能把那城池攻破。」

　　「城池可以攻破。只要有一個月的時間，必定可以攻陷。」

　　「你別胡說，越軍曾經遠道進攻小田原城，但到底有了哪些戰果？根本絲毫無法撼動城池，只在街市上縱火便退兵，並且在退兵時，遭受嚴重傷亡。」

　　勘助笑著說。

　　「這一類事，有時也難免。但如果是在這川中島的會戰，越軍必會獲勝，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為甚麼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呢？」

　　「因為這裏的地利，更適合上杉政虎而不利武田信玄公。」

　　「甚麼地利？」

　　勘助尚未說完，風間勘兵衛突然向旁跳走大約三尺，然後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他跑了嗎？」

　　有人說話。

　　回頭去看時，化妝成農婦的男子站在那兒。

　　「剛才臨危時，承蒙相助，不勝感激，在下鄭重向你致謝。」

　　雖然想問對方為何協助，到底隸屬那國的間諜，卻又不便如此做。而且倘若對方是對立者，照樣無法回答，只徒增困擾。可能無法像剛才遇到越後的風間勘兵衛彼此針風鋒相對。勘助沒有請教對方姓名，同時也沒有報出自己的姓名。

　　「彼此生在亂世，難免身不由己有著難言之隱。」

　　那男子說道。對方彷彿藉著這句話來婉轉道出無法說出姓名的理由。

　　「說不定有一天我會被你搭救。今天的事就暫時記在帳上吧！」

　　那男子笑著說。

　　既然不屬甲軍或越軍，那麼在這一帶走動的細作中，武功高強的人到底是隸屬那一國的人員，在勘助的腦中，首先浮現北条的忍者，他一向聽說北条氏康採用忍者多人，假如這男子是屬於北条那一方時，由於目前北条與武田結盟，因此也可能發生剛才那類事，除此以外，再也想不出這人可能是誰！

　　「既然我救了你，確實有件事想請教閣下。」

　　那男子說。

　　「究竟是何事？只要能夠回答，無不奉告。」

　　「剛才越後的風間勘兵衛說，這裏地利適合上杉政虎公，但不適合武田信玄公到底是何意思？」

　　「這一點我不清楚，可能是對方信口開河，事實上正好相反。」

　　「為何？」

　　「如今海津城已完工，地利當然對我方有利。」

　　「是這樣的嗎？」

　　「難道你不以為然？」

　　「我並不認為如此。」

　　「這麼說你莫非是？」

　　對方立刻停止說下去。

　　「這件事將在實際戰爭中獲得證明，我們可以等到那一天。」

　　那男子說完倒退著，退回三步消失在河堤下的草叢中了。

　　　　紅色的狼煙

　　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年）風調雨順，農作物生長良好，秋天的豐收幾乎可以預卜。

　　甲斐國本來多山，山間農作物的成長情況良好。因此，沿著笛吹川、釜無川水域沿岸水稻的培育，當然更良好。

　　過去遇到梅雨期後的豪雨時，幾乎每年都會鬧水災。在龍王附近的防水堤完成後，不再有水患，預料今年的稻米必會比往年豐收。

　　「只要不打仗……」

　　近年來，連年征戰，每當發生戰爭，馬匹被徵用，年輕人被徵召上戰場，農民難免迭有怨言。每當秋收期將要來臨時，必定會發生戰役。因此農民們對戰爭極為敏感。只要看到一匹快馬經過，立即聯想到戰爭。為了儘量避免農務繁忙時節，戰爭往往選在插秧前的春季及收割後的秋季舉行。

　　（今年是否會爆發一場大戰呢？）

　　與戰爭並無直接關係的農民議論紛紛。可見永祿四年的川中島戰役是必然的。

　　當上杉政虎擔任關東管領而向關東進軍時，武田信玄乘機在川中島興建海津城，等於是預言今年秋天將會發生一場大戰。

　　如果上杉政虎袖手旁觀，北信濃、奧信濃，將會完全落入武田信玄之手，這是不必贅言的。

　　上杉政虎關心信濃地區，除了現在之外，再也沒有得到海津城的機會。因為再過一個冬天之後，海津城的防衛會進一步的加強，到時便奈何不了它了。

　　川中島附近的農民們，更敏感地瞭解這些因果關係，他們深怕發生大戰後，會糟蹋剛成熟的稻禾。也害怕村莊被燒燬。最使他們困擾的是戰亂會犧牲無辜老百姓的生命，同時婦女與糧食會被亂兵掠奪。

　　到了七月底，川中島附近的農民，開始盤算戰爭爆發後逃難的地點。

　　「當地農民的恐慌比過去嚴重。」

　　許久以來，第一次從川中島回到躑躅崎城館的山本勘助向信玄報告。

　　「他們已預測戰爭將發生？」

　　信玄深深地點頭說。

　　「農民們說，既然建立那麼大的城池（海津城），越後絕不可能不採取行動。同時，常看到操越後口音的間諜之類的人物，在川中島到處走動。」

　　「這是可想而知的事，因為我也是派出你這類情報高手，相信對方也會派出能力高強之人，你有沒有聽說那些有名氣的細作？」

　　「越後首席間諜風間勘兵衛已來到此間。」

　　山本勘助肯定地說。

　　「你必定和那人會過面。」

　　信玄的一對鷹眼，凝視著山本勘助，然後靠在肘墊上，朝身旁的飯富三郎兵衛瞄了一眼後，闔上眼，彷彿心情很寬舒。

　　勘助覺得信玄近來，態度從容，這可能由於到了四十一歲這種穩重的年齡，又由於信玄本身的自信。

　　山本勘助開始敘述在千曲川河上曾和風間勘兵衛交談之事。

　　「既然有過這次事件，對於千曲川或犀川的附近要特別注意。風間勘兵衛一夥人到處打聽千曲川和犀川會合處那川中島的秋霧。並且他們會詢問這一帶的秋季何時會起霧、何時會消散、起霧前日天氣如何等等問題。聽說也曾經去訪問農民善右衛門許多事。」

　　「農民善右衛門是否把有關霧氣之事透露給敵方？」

　　飯富三郎兵衛替信玄提出詢問。

　　「恐怕善右衛門是瞭解對方的身分，但是被問到當地起霧事情也不便裝作不知。不僅是善右衛門，那一帶的農民，既不想幫助甲軍，也不希望協助越軍，這是無可厚非之事。」

　　勘助替善右衛門申辯。

　　「你把善右衛門對霧所透露的概略內容說來聽聽。」

　　信玄說著，仍然閉著眼睛。

　　「除了善右衛門以外，屬下也把那附近農民的話綜合起來，逐條稟告。」

　　勘助望著飯富三郎兵衛。

　　飯富三郎兵衛瞭解勘助的心意。把書記長沼隆信召喚來。

　　勘助沉默片刻之後，緩慢地逐一例舉出來。

　　在川中島附近的氣象條件中，有關霧的部份如下。

　　‧霧氣在春、秋二季發生的機會較多。

　　‧春和秋相比，秋天起霧的次數較多，籠罩的範圍較廣。

　　‧九月中旬到十月中旬起霧。

　　‧濃霧發生在夾在千曲川和犀川中間的川中島三角地帶較多。

　　‧霧分為發生在整個川中島及只限定於千曲川、犀川流域兩種。

　　‧當地人把前者稱為朝霧，後者稱為川霧。

　　‧朝霧在晴天持續多日時會發生，往往連續三、四日之久，但有時也會突然發生特別濃厚的霧，此霧叫做幕霧。這種幕霧，如掛帷幕一般會把周圍景色遮蔽。

　　‧發生幕霧的前日，天氣晴朗，顯得寧靜。在黃昏時會出現白紗一般薄薄的雲層，這是前兆。第二個前兆是到了夜半天氣突然轉涼。

　　‧幕霧發生在黎明之前，不到太陽升起是不會消散的。

　　‧川霧會發生在上游河流下了一場冷雨時，這是因為寒冷的河水遇到河邊暖和的空氣形成霧氣之故。

　　‧川霧是沿著河流發生，因此範圍較狹窄。

　　山本勘助把話中斷，思考著是否有遺漏之處。

　　「以上便是川中島之霧的概要，順便一提的是，聽說次日早晨是否起霧，只要詢問善右衛門便能分毫不差。」

　　山本勘助說完跪伏行禮。雖然奉信玄之命，前往川中島調查有關霧的事宜，其結果只有這麼一些。但是，這麼少量的資料卻會嚴重影響到即將發生的甲、越之間的大會戰。勘助一面感到完成任務後的倦怠感，一面等待著信玄慰勞的話。

　　「農民善右衛門當然扣押下來了是嗎？」

　　信玄這句話使勘助怔了一下。雖然曾經想到把善右衛門帶到海津城，但認為似無此必要，故未採取行動。

　　「你是說沒把他扣押？」

　　信玄說著，勘助看到信玄眼中帶著怒意。覺得自己受到斥責。由於多年來隨侍信玄從未受到斥責，勘助心中頗有挫折感。

　　「立刻派人去……」

　　飯富三郎兵衛脫口而出。

　　「已經遲了。我想敵人早已把善右衛門挾持而去了。」

　　信玄說完，眼中不再帶有怒意，恢復平時一般冷靜的眼神說道。

　　「辛苦你了，暫時回去休息一下。」

　　雖然信玄快馬加鞭趕去川中島的海津城查看農民善右衛門的居處。然而善右衛門果然在數日前，出門前往耕作後就此行蹤不明，杳無音信了。

　　到了八月，越後地區並無任何軍事上的變動，這陸續通報到古府中。

　　越中的神保良春通報古府中說，由於上杉政虎向岩代（福島縣）的蘆名盛氏和羽前（山形縣）的大寶寺義增請求派遣援軍。兩者的援軍將在最近向越後進發。這一則消息，到達古府中是八月五日。

　　彷彿在證實這一則情報一般，越後領土內的將士們，從關東遠征回來之後，疲憊的身心並無暇獲得休息，立即著手準備下一次戰爭。

　　同時，越中一向宗也通報說，為了迎接來自岩代及會津的援軍來防守越後，已經準備西濱、能、名立等地點，暫時做為他們的駐守地區。

　　甲軍派出的間諜向古府中通報說，有巨額金錢，送到蘆名盛氏和大寶寺義增之處，做為軍費。

　　躑躅崎城館頓時緊張起來，人員進出頻繁，時常在信玄的主持下召開軍事會議。

　　從躑躅崎派出的快馬，前往甲斐、信濃各處通報消息。並傳達各地軍兵應做萬全準備，以便看到信號之後，能即刻集合在指定場所。

　　「這次戰爭是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戰！應有心理準備。」

　　傳令兵還特別以口頭囑咐，這是奉令而說的。

　　即使無人囑咐，看到在北信建築了海津城如此巨大的城池，人人都知道將會發生大規模爭奪城池的戰爭。從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以來八年間，甲軍和越軍曾多次爭奪川中島，從未發生雙方主力部隊間的衝突。多半是越軍和甲軍先頭部隊的戰役而已。每當越軍投入主力部隊企圖一決雌雄時，甲軍主力就會閃避交戰。當越軍退下時，又隨後追擊、攻佔信濃。如此反覆進行。但是，這次由於完成海津城這樣的大據點，甲軍需要據此以防守，越軍若任由海津城繼續存在，等於將北信濃拱手讓給甲軍，即使再大的犧牲，也必須攻克海津城。這便是人人之所以預料越軍主力和甲軍主力會起衝突而演變成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之故。

　　信玄召來山本勘助說：

　　「我命令你先到川中島，去物色能像善右衛門一般通曉氣象之人。」

　　所謂通曉氣象之人，是指能對當地氣象加以觀察及預測之人。

　　當山本勘助聽到善右衛門的名字時，就想到自己的疏忽，心中慚愧，只要那時把善右衛門帶到海津城去，便不需主人信玄做無謂的操心。

　　「屬下立刻啟程。在這之前，有一事相求。」

　　「相求？」

　　信玄露出驚訝的神情，勘助過去從未提出任何請求。

　　「屬下有一子勘市，現年十二歲。懇求將來讓勘市隨軍到戰場擔任隨軍僧人之職。」

　　所謂隨軍僧人，是在武將身邊擔任書記或使者的職務，或在寺院做戰勝的祈願時恢復僧人身分。換言之，平時陪在武將身邊，有時也會以僧人的身分住在寺內，或前往鄰國當一名使者，同時不帶武器到處雲遊，刺探他國動靜。

　　「你為何要勘市做一名隨軍僧人？」

　　信玄發現勘助臉上顯出一反過去的蕭索表情。

　　「屬下在這場戰爭中無意生還。因此出發前想替兒子安排一個將來的出路。」

　　「你對這次戰役如此慎重雖然令人欣慰，但也不必把事情看得如此嚴重。不過，若是為了勘市將來著想而讓他當一名隨軍僧的話，首先他得出家，我會修書向長禪寺的岐秀大和尚推介。」

　　信玄一口答應勘助的請求。

　　雖然山本勘助武士的階級身分較低，但從頭至尾，信玄就將他視為親信，並讓他盡忠效命。

　　當信玄寫完給岐秀大和尚的書信時，心想，勘助突然提起兒子的事，或許為了善右衛門之事感到內疚，打算在此役中以死謝罪。

　　「勘助，我有句話要交代，無論如何不許在這次戰役中陣亡。我還有重大任務交給你。你應該知道是何事，信濃地區可能就要有結局，下一個目標是你的故鄉駿河，那時更必須借重你，我再三叮嚀不許你死，這是我的命令，聽清楚了嗎？」

　　勘助跪伏在地聽命。

　　「屬下絕對不死。」

　　口中如此說，心中卻想，即使叫我不死，遇到該死時也不得不死。

　　淚水從勘助眼中奪眶而出。

　　長禪寺的庭院頗為寬敞，一直延伸到後山的墓地，蟬鳴震耳欲聾。

　　當勘助看到寺僧從正殿右手邊的廳房走出來時，叫住了他。出示信玄寫給岐秀大和尚的書信，並請帶路。勘助和勘市被帶到書房。從此處可望見內寺，池塘周圍的庭木樹葉經過陣雨洗滌之後，益發顯得亮麗。岐秀大和尚是個蓄著白髯的老僧，讀畢信玄的書信後，對勘市說：

　　「你想不想當和尚？」

　　勘市搖搖頭。

　　「你是說不想當，但奉父命不得不來？」

　　勘市連續點了兩三次頭。

　　「你很誠實，那麼你想不想學習寫字或讀書？」

　　「我喜歡學問。」

　　他清楚地回答。

　　岐秀大和尚很滿意地點頭。把寺僧召來，準備為勘市落髮。山本勘助之子勘市，剃度後成為妙心寺派的僧人，而以鐵以為法號，他就是後來撰寫《甲陽軍鑑》一書，在該書中描寫父親勘助為軍師之人。

　　永祿四年八月五日夜半，在躑躅崎城館瞭望台上的哨兵，看到從甘利山上升起紅色狼煙，狼煙連續升了三次。停止約一小時後又繼續升上三次。第二次升起時，班長已經上樓了。

　　狼煙的信號時常改變。而這一年的狼煙信號，是以顏色和數目組合來通報內容的。

　　第一發的紅色，表示上杉政虎進發。第二發表示越軍向海津城出發。第三發表示對方兵力為兩萬名。

　　「上杉政虎公率兵兩萬名向海津城進發。」

　　狼煙的內容如此解釋，在深夜中被通報給睡眠中的信玄。

　　甲軍的狼煙台安置在從海津城到古府中的沿路要地。在海津城升起狼煙後大約半小時，古府中便能接到緊急通報。

　　樓上擂起鼓來。

　　躑躅崎城館各處，開始掛上燈火。居住城外的直屬將士聽到連續的擊鼓聲，也陸續到城館集合。

　　不久，從躑躅崎城館內的狼煙台也升起一發紅色狼煙。

　　看到這發狼煙升起，圍繞著甲府盆地所形成的山丘各處，也跟著升起狼煙。

　　狼煙除了甲斐國之外，也繼續傳播到信濃國，這是請求各路兵馬緊急出動的信號。

　　狼煙之夜終於過去。

　　武裝的軍團朝向通往信濃的道路陸續前進。

　　為了聯絡軍團的頭尾部隊，傳令騎兵四處穿梭。

　　上杉政虎率領一萬三千名軍士從春日山城出發是八月十四日。二天後也就是八月十六日，武田信玄也帶領了一萬三千名兵卒自古府中出發。途中兼併信濃軍兵，到達川中島時，預定會變成一萬七千名的大軍了。

　　武田信玄的本隊，在次日即十七日，進入諏訪境內休息時，高遠城主伊奈四郎勝賴的使者到達。

　　「聽說這一次戰役，是決定武田家命運的一場大戰，因此城主勝賴公請求加入作戰行列，敬請准予參戰。」

　　使者口頭陳述。

　　信玄笑著回答說：

　　「算不了甚麼大戰爭。今後打仗的機會還多，勝賴可以繼續磨練武技以待來日，你回去這樣告訴他。」

　　當信玄遣回使者不久。

　　「伊奈四郎公參見。」

　　外面傳來通報聲。

　　「甚麼？勝賴來了。」

　　信玄的臉上剎那間露出喜色！但旋即克制，而以嚴肅的神情，命令近侍準備迎接。

　　許久不見，勝賴已經長成翩翩少年。勝賴像母親湖衣姬，有著筆挺的鼻梁、明亮的眼睛，已有大人的高度，面頰上仍帶著少年的羞澀。看他依照家臣的教導而迅速行禮時，信玄想保持威嚴，但也不禁和顏悅色安慰他說，你來了，身體還好嗎？

　　「敬請准予參加此次軍事行動。」

　　勝賴以剛變音的沙啞聲音說。

　　「剛才說過，以後戰爭的機會還多，初次上陣不該操之過急。」

　　當信玄加以勸阻時，聽到弟弟到來而趕來的太郎義信從旁開口說：

　　「勝賴還是個孩子。這場戰爭並非孩子的遊戲。」

　　雖然是以兄長身分勸阻弟弟，但這卻傷了勝賴的心。

　　「勝賴已經十四歲，不再是孩子。如果兄長硬說我是小孩，可以在這兒和兄長騎馬競技。」

　　聽到勝賴意外的回答，一瞬間太郎義信瞪大了眼。

　　「你看！說這話便表示你還是個小孩，連使刀用槍的方法都不懂，還談甚麼戰爭！」

　　義信投以侮蔑的眼神離去了。在二十三歲的義信眼中，勝賴可能還像個小孩。

　　信玄望著勝賴被義信喝斥後忍氣吞聲，雖然想安慰他，但礙於在場武將而不便如此。他看到跟隨勝賴進來的長坂長閑，一臉困惑的神情坐在那兒時，便說：

　　「長閑，你好好告訴四郎，這次戰役事先已部署妥當，無法臨時把四郎安插為將。」

　　然後信玄自言自語說：

　　「戰爭不該夾雜私情，一旦夾雜私情會戰敗的。」

　　勝賴似乎明白，但仍然面帶遺憾。一直目送信玄上馬，向著大門峠出發。

　　（太郎這孩子真傻！身為兄長，應對弟弟好言相勸，那時甚至可以替弟弟請求准他上陣，真是個性乖僻！）

　　當信玄最後一眼看著這目送自己的勝賴形影時，這麼想著。

　　（太郎乖僻的講話活像他母親！）

　　眼前浮起三条氏的面容，信玄立刻想揮開她的影子，拉起馬首。

　　信玄到達大門峠頂，來自海津城的快馬，向他報告近況。

　　「越後軍的先鋒部隊，村上義清、高梨政賴、井上昌滿、須田滿親、島津忠直等率領的信濃眾，包圍了海津城，總數大約兩千。」

　　從海津城一路更換馬匹而帶來此第一消息的武士，向信玄一口氣陳述。

　　「越軍本隊何在？」

　　「正在向善光寺集合。」

　　「到底是行動迅速！」

　　信玄望著飯富三郎兵衛的臉說道。他似乎在問對方，對於越軍快速的進擊有何看法，但飯富三郎兵衛不語。

　　「你不以為越軍的行動快速嗎？」

　　信玄看三郎兵衛不回答，因此向在場的諸角豐後守、內藤修理、信玄之弟典厩信繁三人同時發問。

　　「屬下認為很快，敵人可能打算一口氣攻下海津城。」

　　諸角豐後守說。

　　「沒錯。好像要趁著我方尚未到達川中島之前以力攻的方式攻陷海津城。」

　　內藤修理同意諸角豐後守的話。

　　「信繁，你認為呢？」

　　信繁思考片刻說：

　　「敵人也該知道，其實力攻海津城也不易攻破。我以為敵人的本隊，並非打算攻城，而是想在有利地點佈陣，以便迎擊我軍。」

　　信玄之弟信繁是個含蓄內斂的人。才華並不遜於其兄信玄，但從不會越過信玄來表現自己。而信玄對這謙虛的弟弟一向評價很高。

　　「三郎兵衛以為如何？」

　　「屬下的意見和典厩公相同。我認為目前那一方先到達川中島，那方便較有利。」

　　飯富三郎兵衛似乎對自己的意見頗有自信。

　　「若敵人的想法像你們所說，便不須急急前進，若太過於前進，反而使軍團彼此之間會失去聯絡，而把運輸隊拋在後頭。同時遠路趕來的士兵到戰場時，也無法立即作戰，如果勉強作戰必會落敗。」

　　「難道不要急著趕路，而像上次那樣緩慢行軍？」

　　諸角豐後守如是說。諸角豐後守是甲軍中最勇猛的將領，但性格急躁，他似乎以為敵人已來到川中島，怎麼可以採取緩慢行軍，他情急之下形之於色。

　　「不，我是要急著趕路，必須日以繼夜地趕到川中島。」

　　信玄說道。在場諸將同時抬頭，他們訝異的神情似乎在說為甚麼主公說話前後矛盾。

　　「我之所以急著趕路，是在到川中島之前，要裝出趕路模樣，如此一來，越軍會以為我軍是飛蛾撲火，而到處張網在等待。我正想看對方張網的方式，因為破網遠比張網容易。甲軍到達川中島附近時，需要充分休息，然後觀察敵軍動態，再思考如何殲滅張著這些網的光頭蜘蛛上杉政虎。」

　　聽到信玄的結論後，諸將低頭行禮。當他們離去時，信玄想著如何把行軍的快慢配合敵人的動態，這是信玄深謀遠慮的作戰方式。

　　不久，響起出發的法螺聲。大軍團越過大門峠。

　　　　敵前作法事

　　武田信玄的軍隊向川中島急行前進。原以為若照目前的速度，明天早上可能會遭遇越軍的前哨，於是來到小縣上田原城時，信玄下令全軍停止前進。

　　各軍隊頭領都被召集在一起。

　　「我要為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以及在上田原戰役中陣亡的將士舉行一場法事。」

　　各武將原以為要召開軍事會議，卻不料信玄會有此舉而都面面相覷。他們心想，從古府中開始日以繼夜的趕到這裏，突然想舉行法事是否妥當。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對信玄的一番話提出詢問。其實在信玄的軍事會議上，是允許自由發言的。他不拘泥於能力或年齡，只要是有建設性的意見，都被鼓勵發表，若在會議中，有人顧慮到階級意識而發言時，反而會不愉快。

　　信玄預期會有某些反駁，卻意外地沒有人說話，於是對經常在會議中表現積極的諸角豐後守說道：

　　「你去籌備一切有關法事事宜吧。」

　　他認為對方必定不肯，而且會說：「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等人的法事，不妨等到把越軍逐出信濃之後再舉行，相信他們二人地下有知也會贊同的。」不料諸角豐後守卻回答說：

　　「這是無上的榮譽，豐後守遵令，即刻去準備。」

　　這一口答應，使得信玄無話可說。

　　「我從未遇過像上次上田原那樣艱苦的戰役。在村上義清的包圍下，我險些喪命，若不是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二人的犧牲，我今天不可能還在這兒。板垣信方、甘利虎泰以及和他們一起成仁的許多將士，在長達二十年來征服信濃的夢想即將實現之際，我要告訴他們，我要與上杉政虎決一死戰，因為說不定再也沒有機會回到上田原去向這五百餘名武田得力助手們的英靈致敬了。」

　　信玄說完這番話後，閉起了眼睛。

　　在他的腦海中浮現出十三年前，天文十七年（一五四八年）二月那一場天寒地凍的戰役。積雪不深，卻很寒冷，這股自西北吹來的寒風甚至比村上義清的軍勢更令人難受。幾乎找不到民家，只好鑽進附近一間堆放乾草的小屋，而躲避村上義清狙擊隊的恐怖偷襲，可以說有二個月沒有闔眼了。若在當時撤軍，則花費犧牲代價所得來的佐久和小縣就會發生叛變。諏訪的人士都眼睜睜的觀望這場戰爭的結果。晴信在寒風中堅持不肯撤軍。而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這兩位老家臣之死，宛如奪去了晴信的雙臂一樣。收到母親大井氏來信之後，撤離此地已是三月三日了。

　　「那時我還年輕，由於不聽從信方和虎泰的意見，以致於犧牲他們的性命作為代價，才能全身而退。但上次在上田原的教訓，卻改變了我對戰爭的想法。」

　　武將們對信玄的話銘感於心。信玄在想念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兩人，表現他對部屬擁有深厚的情感。他們並且深深體會到如今面臨川中島的戰爭，信玄誓死奮戰的決心。

　　在上田原陣亡的甲軍有數百名，他們的子弟兵被編到各路隊伍去。

　　自認是武將之一的虎泰之子甘利左衛門尉，聽到信玄這番話後，涕零流淚，久久抬不起頭來。

　　諸角豐後守於當天派遣家臣到各處寺廟邀集僧侶，並遣快馬到古府中去取天文十七年於上田原之役陣亡將士的名冊。

　　在上田原板垣信方、甘利虎泰等陣亡將士的墳前，做法事的佛堂一切準備就緒。

　　不在寺院追悼，而一定要在這古戰場陣亡將士的墳前舉行，也代表著緊張的氣氛，士兵們稱此為敵前法事。

　　甲軍在上田原停止前進，而為板垣信方、甘利虎泰等陣亡者舉行追悼會的消息，傳到部署在妻女山列陣的上杉政虎的耳中。

　　「信玄玩這把戲能騙得了誰？」

　　政虎的親信對他說。

　　「信玄可能在拖延時間，一定是面臨了這次大戰，為了想安撫信濃武士，掌握其向背，而故意在上田原做法事，信濃的武士至今仍有些心存觀望，不少人表面上是在幫甲軍，其實在對越軍示好，他們不想參加戰爭，而是希望最好在參加行動時，勝負已分，或有人心中在想，等大勢抵定，再協助勝算大的一方。信玄打算召集這股游離的勢力。」

　　「召集這些不可靠的力量，信玄到底打算如何？」

　　直江實綱問他時，上杉政虎答說：

　　「不久便可分曉了。」

　　而未再作答。

　　做好法事準備後，首先由善光寺的栗田永壽軒率領三百騎兵報到，接著柴見入道慶俊和浦野民部左衛門各引二百騎前來，室賀入道一葉軒領三百騎運輸隊，另外在北信濃的豪族中帶領十騎、二十騎或百騎來加入武田的軍隊的也十分眾多。

　　信玄將這些信濃武士編入原隼人佐的隊伍中。

　　原隼人佐把作戰的規矩教給這些信濃武士。

　　「連續打鼓就表示危急或緊急的信號，平常聽到這種鼓聲時，表示有敵人來襲，整軍聽令，在作戰時，連續的鼓聲是衝鋒的信號。連續的法螺聲是開戰的信號，保持長間隔的吹號是停止攻擊的信號，此外，還依鼓聲和號聲來改變陣式，由於內容繁多，不必記住，而攻擊的目標及攻擊的方法和其他的命令，則由蜈蚣傳騎負責傳達。」

　　原隼人佐如此一番教導後，當天深夜連打大鼓，信濃的將士立即攜取武器集合在原隼人佐的旗下。

　　「敵人的奸細曾企圖進攻內藤公的軍陣，立即被發現而擊退，請各位多加提防。」

　　蜈蚣傳騎在馬上叫嚷著奔馳而去。

　　次日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年）八月二十三日，信玄騎馬來到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的墳前。雖然在高亢土丘形成的兩名將領及五百餘名士兵的墳墓及周圍的枯草已一概割除，卻無法割盡整個上田原上的枯草。抽穗的芒在顯示秋天已到。

　　甲軍依戰鬥隊形排列於墳前，信玄代表甲軍到墳前燒香合掌，二十三名僧侶的誦經聲，穿越秋野，逐漸傳到遠方。甲軍一萬七千名將士在上田原的墓前合掌向陣亡者膜拜。

　　法事約一小時結束，僧侶離去後，拆除佛堂的同時，在佛堂的後方立即搭建起一座瞭望塔，而下方則設置了信玄的本營。

　　鼓聲響起，起先緩慢，而後稱快，接著又緩慢，甲軍各隊向本營的兩側散開。蜈蚣傳騎在各隊伍間如箭般穿梭，但鼓聲響起後，分開在兩側的軍隊，朝著本營開始衝鋒，騎在馬上手持朱纓長槍的武士，如陣風般的向本營衝鋒，在本營前分兩路轉回頭，軍隊的行動靈活，在本營前分開左右的兵團又轉了回來衝鋒過來，從遠方望去，彷彿有兩股兵馬在本營前不停地環繞。

　　信濃武士團已不知不覺的融入原隼人佐的軍團中，雖然開始較為陌生，然而一旦被軍團行動牽引後，便不再感到不習慣了。

　　法事後，軍事操練完畢，給各部隊供應酒菜，火堆徹夜不熄。

　　甲軍的哨兵逮捕了一名越軍的哨探，將他押到本營，那是一個其貌不揚四十來歲的男子。

　　「殺了我吧！」

　　每次向他問話，那男子總這般回答，雖然不知道他的籍貫、姓名，但從說話的口音，可以斷定他是越軍的人。

　　「今天是作法事的日子，饒了他吧！可能肚子餓了，讓他吃些東西，如果喜歡喝酒，給他一碗喝。」

　　信玄下令道。

　　那男子照著信玄的命令，吃了一碗蕎麥湯麵，喝了一碗酒後，被帶到步哨線的地點放走。

　　「你這傢伙，運氣真好。」

　　甲軍把他放走時說道。

　　那男子頭也不回地跑了，他連夜跑到妻女山的上杉政虎的陣營，報告在上田原看到的一切。起初他還隱瞞了被捕一事，但卻有人看到。

　　「聽說你被甲軍俘虜，為何剛才不說！」

　　他受到嚴厲的斥責以外，也被質問，因為他被懷疑是否成了反間諜。當這話傳到上杉政虎的耳中時，政虎下令召見那名男子。

　　「如果照實供出，不另追究，這一次你所見到的事情之中，何事最讓你印象深刻？」

　　那男子思考了片刻，說：

　　「對一萬七千甲軍，每人供應一碗酒，使我佩服。」

　　雖然在場的將領們聽到這話後都笑了出來，只有上杉政虎一人沒笑。因為他正在腦中計算著共需要多少酒。若是一人飲一合，十人則要一升，百人要一斗，千人要一石，一萬七千人則需要十七石的酒，而命令在一場大戰中的馱運隊去準備這麼多酒，表示甲軍頗有餘力。

　　「我再問第二個問題，讓你感到最奇怪的是甚麼？」

　　那男子立刻回答：

　　「甲軍無論大將或士兵都把蕎麥和黍米粉用開水調和後，沾著鹽巴吃，沒看到一個人吃米飯。」

　　雖然這一回答也相當可笑，但近側的將領看到上杉政虎一臉正經，都強忍住笑聲。政虎再問第三個問題：

　　「依你的看法，甲軍的士兵所帶一人份的兵糧大約有多少？」

　　「每人大約帶著有二十天份的糧食，實際上，屬下是由於飢餓而前去偷竊糧食時被俘虜。」

　　那男子愧疚地說。

　　「好！你可以回到家鄉去。一旦被甲軍逮捕之後，以後一定還有更多彆扭的事情。」

　　政虎把路費送給那男子，放他回鄉去了。

　　※※※

　　到了八月二十四日的早上，信玄的本營得到了新的情報。

　　「據守妻女山的越軍在那裏設立本營，派兵到矢代（現在的屋代），並管制交通。」

　　「在妻女山上的越軍已經完成了四面八方要道的部署，準備甲軍來襲時，一舉殲滅。」

　　「越軍正從雨宮、塩崎、稻荷川沿途構築陣地，準備迎戰甲軍，似乎想堅決阻止我軍進入海津城。」

　　信玄只是聆聽，並不作明白指示。在旁邊的飯富三郎兵衛和馬場民部二人，交互使著眼色。馬場民部先開口。

　　「敵人此刻盡得地利，當對方設陷阱在等待時，何必去自投羅網。屬下認為目前應該從上田經過傍陽，通過地藏峠再前往海津城，才是明智之計。」

　　「沒錯。確實是明智之計，但並非最好的計策。我自從和長尾景虎交戰以來，這八年間，一直在迴避決戰，因此被人誤會，以為我畏懼敵人而始終在逃避。但這次不同，這次的目的是要逮捕並殲滅敵人。敵方有一萬三千，我方連海津城在內，共有兩萬人，因此，我方絕對有利，應該是戰無不克的。」

　　信玄瞪大眼睛肯定地說。

　　「這一回一定不讓上杉政虎再踏上越後的土地了。」

　　馬場民部看信玄心意已決。不再強調自己的意見，他想正如信玄所說「是明智之舉，但非最好的計策」。一萬七千名大軍，在傍晚的山徑上行走，其實並不是一件風光的事。

　　「要不要召開軍事會議？」

　　飯富三郎兵衛問道。

　　「不必了，我們繼續前進。在雨宮佈下陣勢和妻女山對峙，相信敵人也會因我方的接近，而採取適當對策。與其先擬定對策，不如隨機應變。不過目前我方最重要的是瞭解敵情，因此，得多派些哨探。」

　　經過信玄的裁定，甲軍向雨宮進軍。

　　來到山田里（現在的上山田溫泉）附近時，為了窺探越軍動向而事先潛入敵陣的駒澤七郎，派使者前來報告上杉政虎在妻女山本營中的情況。

　　「政虎公在軍營中作詩自娛，往往在深夜裏聽到政虎公吟詩之聲。」

　　駒澤七郎是僅次於山本勘助的有名間諜，尤其深知越後的情形。而駒澤七郎所以把政虎在本營中的動靜，用此種方式報告，是意圖刺探敵將心理，並告知信玄。這便是他與其他間諜不同之處。

　　信玄聽完駒澤七郎的報告後說：

　　「政虎這種作法到底想瞞過誰？其實政虎心中不但無心作詩，而是正在苦思如何迎擊時刻逼進的大軍吧！」

　　「政虎是否會來攻擊我方？」

　　飯富三郎兵衛問信玄。

　　「我倒希望他這麼做，但是政虎可能不會。」

　　「這麼說政虎不一定有計策？」

　　「他會有甚麼計策呢？」

　　這一次，信玄反而問飯富三郎兵衛，當三郎兵衛回答不出時，信玄命令侍童攤開地圖說：

　　「問題在於山、河川以及在其下的狹窄土地。如果想要利用此地形來獲勝，需要利用山川形勢。如今敵人據山防守，假如我軍背水佈陣，敵人可能會下山來。但是萬一敵人輕率下山，他們會落敗。由於越軍一萬三千之中，有兩千兵力前往攻打海津城，因此留在妻女山上的只有一萬一千人，而我軍的兵力是一萬七千，且其中有許多熟悉地利的信濃武士，萬一交戰，我軍必勝，敵人必敗，但政虎不可能明知會敗而作戰。」

　　信玄繼續進兵。

　　聞知甲軍大軍即將來到，設在矢代（屋代）一帶的越軍崗哨迅速撤走。根據情報，正在塩崎興築陣地的越軍也撤到妻女山去了。

　　「敵軍似乎在提防把勢力分散。」

　　飯富三郎兵衛與馬場民部等信玄的親近武將似乎也開始瞭解敵將上杉政虎的心意。

　　信玄告知全軍將在雨宮佈陣。

　　雨宮與妻女山的距離約是半里（二公里）遠。雨宮位於高亢台地上，其部落的東邊是山峰，有山脊一直綿延到妻女山。雨宮部落的周圍是菜園。

　　信玄在雨宮佈陣後，立即召來當地百姓，詢問有何路可以從妻女山沿著山脊通往雨宮，而得到的答案是「無路」。

　　信玄在地勢險要的地點設下多處哨崗後，召集軍事會議。

　　「妻女山的形勢彷彿是向川中島平原伸出的海岬一般，如果我軍兵分二路，從東側的會田口及西側的藥師山口往上進攻時，敵軍會像被切斷根部的酸漿一般完全孤立，將會朝向千曲川潰敗而逃。」

　　擬定此項作戰計劃的是馬場民部。

　　「屬下認為最好採取使越軍孤立的計策。如果包圍妻女山時，反而會使我軍產生勢力薄弱的地方，因此倘使在千曲川對岸佈陣，切斷越軍的物資補給路線時，不出二十日，越軍將難耐飢餓而下山，此時即可趁機予以剿滅。」

　　內藤修理亮昌豐說。

　　作戰計劃大致上分為這兩派，各武將即針對這兩種意見而展開議論。

　　結果遲遲未有定論。

　　武將們時而偷眼窺望信玄，似乎表示大家的意見已被提出，希望信玄決定。

　　「這兩種計劃都無法殲滅敵人。」

　　信玄彷彿要抑制在場的武將們似的，他的視線從武將們的臉上掃過。然後望著妻女山的方向，說道：

　　「這次戰役的目的，在於徹底打擊越軍，讓其永遠不能再踏上信濃的領土，要達成此一目的，任何計策均告不足，我打算在雨宮停留三天，靜觀敵人的動態。如果對方無任何動靜時，將放棄妻女山，直接前往海津城，只要和海津城的兵力合併，將有兩萬兵力，之後，等待政虎下山而予以殲滅。他們必定會下山，因為從今以後，氣候日益寒冷，糧食也逐漸匱乏，他們無法長期停留於該座山上。」

　　信玄終於宣佈結論。

　　每當信玄提到「殲滅」這字眼時，武將們彷彿感到心悸一般。信玄堅定的決心，令他們心生畏懼。

　　「政虎必定正在等待機會，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機會是甚麼？雖然我同樣也不知道，但我猜想當政虎認為機會來臨時，將會下山來而越過千曲川。」

　　「他是否打算攻打海津城？」

　　原隼人佐詢問。

　　「不！政虎必定也企圖要殲滅甲軍，這一次的戰役關係著兩方今後的興亡。」

　　當信玄端正姿勢時，武將們也一齊正襟危坐。

　　由於甲軍在雨宮佈下陣勢而不動，使妻女山上的越軍心神不寧。因為甲軍逼近至此，因此對方不能輕易走下妻女山。此外，也由於甲軍在各處設有哨崗，事實上越軍的補給路線等於被封鎖一般。

　　越軍召開軍事會議。

　　柿崎景家提出積極的計策。

　　「卑職認為從妻女山奔馳下山，一口氣殺進甲軍，此乃最為妥當。若要如此做，應該及早採取行動。明晨由我擔任前鋒，自行奔馳下山，直搗甲軍本營，趁敵軍混亂時，我軍諸隊一起下山攻打，相信我方穩操勝算。」

　　然而直江實綱等老臣們卻說：

　　「在甲軍動態尚未分明之前，不宜輕舉妄動，所謂寡不敵眾，是千古不變的道理。因此需要等到適當的轉機才能採取行動。」

　　老臣們所考慮的，乃是人數上的差距，他們知道如果正面交鋒，勢必對越軍不利。

　　「轉機這二字說得妙極了！」

　　上杉政虎讚揚這兩位老臣，他的語氣彷彿是在批評別人的戰爭一般。

　　「不過只是空等轉機是無法作戰的，有無更好的主意？」

　　甘糟近江守雖是這麼說，但是他本人也束手無策。

　　「既然想不出良策，勉強苦思也是徒勞無功。遇此情勢時，最好飲酒、充分睡眠來養精蓄銳，相信武田軍也不敢上山來。」

　　政虎說完之後，立即利用軍事會議設下酒宴。

　　甲軍留在雨宮按兵不動，而越軍也一直據守妻女山。雖然雙方頻頻派出哨探去刺探軍情，但是並沒有得到新的情報。

　　永祿四年八月二十九日天亮前，駒澤七郎出現在信玄的本營。

　　「屬下有緊急情報要報告侯爺！」

　　這聲音吵醒了信玄。

　　駒澤七郎單膝跪在信玄面前說：

　　「派往攻打海津城的越軍信濃眾和飯森攝津守、辛崎左馬助等兩千軍隊中的部份軍馬有移動跡象，據推測，可能要返回妻女山。」

　　信玄回答說好極了。

　　「我們首先收拾這隻小老鼠，相信越後的那隻光頭大老鼠將會下山來搭救。」

　　信玄說完之後，派遣蜈蚣傳騎通知各隊進擊，這是由於害怕擊鼓時會被敵人察覺所採取的措施。

　　假如比平時早些生火炊飯，也會被察覺我軍的移動。

　　為了因應這種情況，甲軍平時即準備攜帶用的乾飯，只要在乾飯中加水，立即可以食用。這是非常時期的糧食，士兵們在乾飯中加水，並且放入味噌，用筷子攪拌後，便匆忙嚥下。

　　天色已經亮了。

　　突然間，軍鼓聲在拂曉的天空中響起，那是急促的鼓聲。甲軍一萬七千整頓隊伍開始前進。方向並非朝著妻女山，而是朝向千曲川。

　　當妻女山那一方以為甲軍來攻而正準備應戰時，甲軍從妻女山前面渡過千曲川。

　　渡過千曲川的甲軍，為了要捕捉越軍的信濃眾及飯森隊、辛崎隊而急忙前去。

　　當信濃眾、飯森隊、辛崎隊聞知甲軍渡過千曲川時，自覺面臨危機而拚死向妻女山撤退。

　　當甲軍一萬七千來到川中島時，信濃眾、飯森隊與辛崎隊已經來到了妻女山山麓的寺尾。甲、越兩軍並無發生任何衝突，越軍支隊走向妻女山，而甲軍本隊進入海津城。

　　當兩軍彼此和己隊會合時，太陽已經高掛天空了。

　　　　川中島大會戰前夕

　　進入海津城後，信玄立即召見山本勘助。

　　「勘助，關於霧之事，調查如何？」

　　山本勘助聽到這句話後，便瞭解信玄要說些甚麼。

　　「臣屬已經找到比農民善右衛門更擅長預測天候的人。」

　　勘助胸有成竹地說。

　　「把那人給叫來。」

　　「這個嘛……」

　　勘助以略帶困擾的神情望著信玄和在他旁邊的飯富三郎兵衛。

　　「那男子名叫權藏，一副癡呆像，外表邋遢，耕作能力只有常人的一半，而且沉默寡言。喜歡觀察天空、河流，只要有空，便會跑到千曲川的河灘上去觀賞天空與流水。此人擅長預測天氣，問他明日天氣為何，他會回答下雨、颳風，或是清晨晴朗但傍晚下雨等，可以說是鐵口直斷，屢試不爽。」

　　信玄以充滿興趣的表情在聆聽，他的眼睛似乎比平常睜得更圓。

　　「你是否曾經試過權藏預測天氣的手段？」

　　「簡直百發百中，分毫不差。」

　　勘助得意洋洋地說著。

　　「你有沒有把權藏帶回城裏來？」

　　飯富三郎兵衛代替信玄問話。由於上次擅長預測天氣的農民善右衛門被上杉政虎那一方帶走，因此不希望這次也發生同樣事件。

　　「曾經把他帶回城內住兩、三天，但可能他對環境不習慣，問他的話他都不肯作答，因此我把他帶回去，並且嚴加監視。權藏似乎要在自己習慣的環境下，才具有預測天氣的能力。」

　　「辦得好，但要小心為是。」

　　關於監視方面，信玄另外交代飯富三郎兵衛。

　　「從明天起，把權藏朝晚所做的天氣預報通報給我。」

　　信玄吩咐勘助後，又說：

　　「只挑一人我不太放心，最好多找幾個這方面的人才，我想只要是當地的百姓，至少能預料是否會起霧。」

　　最後這段話信玄自言自語著。

　　信玄放眼望著川中島的平原。

　　從海津城看去，田裏的稻米大部份已經收割完成，可以望見農人們正將稻米裝在馬背上運走。

　　農民們對戰爭頗為敏感，認為萬一被捲入戰火，不但房舍將被燒燬，連性命也是難保。雖然農民們覺察到戰爭的跡象，而早已逃離川中島，但是為了收割，他們只好戰戰兢兢地回來。農民不忍將辛苦一年所換來的稻穗放棄，他們埋首拚命地趕著收割。

　　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年）九月七日的傍晚，山本勘助前來向信玄報告天氣的事。

　　「根據權藏的說法，將從明天九月八日的黃昏開始下雨，九月九日放晴，並且從九月九日夜半到十日天明會起一場濃霧。」

　　勘助的表情頗為緊張，因為權藏第一次提及霧的事。

　　「過去只能預測明日的天氣，為何現在能知那麼遠的事？」

　　「屬下曾經問過權藏，但也只是如此作答，並未說明理由。」

　　「我想親自問他去！」

　　信玄將要站起身來。飯富三郎兵衛勸阻他，他表示大事當前，不宜輕舉妄動。

　　「主公出城的時機，只有在作戰的時候。」

　　三郎兵衛說。

　　「何足以懼，連近在咫尺的千曲川都不敢出去，豈能算是佈下陣勢。如果我說要出去巡視陣營，你們該不會阻止吧？」

　　信玄領二十騎出城而去。

　　山本勘助擔任嚮導，出城走了一段距離，便來到權藏所住的部落，圍繞在部落四周的是開始成熟的柿子。

　　來到這裏時，便能望見在部落周圍負責防衛的甲軍士兵。有些士兵看到信玄等一行人來到時，便向他們行禮致敬。槍尖在秋陽下閃閃發光。

　　信玄環顧左右，在部落中幾乎不見人影，因為部落居民們發覺即將爆發戰爭，皆已逃走。然而，既然已經逃走，還會回來割稻，可見他們只逃到一、二里遠的地方，他們可能以為逃到那裏便可安然無事。

　　（好像是由農民來決定戰場似的。）

　　信玄對農民敏感的直覺，心生畏懼。

　　來到部落中央時，信玄勒住了馬，因為他發現前方隱藏了一股異常的氣氛。從那裏開始，道路變得狹窄，兩旁民舍接近道路。如果那民房內隱藏敵人而開鎗射擊的話，簡直是走投無路。

　　由於信玄勒住了馬，臣屬們立即圍在信玄的四周，他們與信玄一樣，似乎覺察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氛。

　　飯富三郎兵衛先讓三騎人馬走在前頭。當那三騎跟在山本勘助的馬後而開始奔馳時，突然響起轟然鎗聲，子彈從信玄頭上飛過。

　　替信玄守衛的武士們，將開鎗的民房團團包圍。

　　「這麼做是枉然，敵人必定已經離開那屋子。」

　　信玄說完之後，撥轉馬首，啟駕回程。隨後接到權藏被殺的消息。

　　「施以嚴密戒備，尚且如此。」

　　飯富三郎兵衛感到萬分的遺憾。

　　「既然敵人的奸細如此靠近，那麼我們的行動更要小心，我方的任何動靜，可能都瞞不過敵人耳目。」

　　信玄如此說。

　　「乾脆一把火把這附近的部落燒光，如此一來，敵人便無容身之處了。」

　　雖然諸角豐後守如此建議，但信玄不允許。

　　「這裏是屬於我方的領土，無論如何，不能在自己領土上縱火。」

　　從九月八日的黃昏起，天空開始下起雨來。雖然雨量不少，但是到了九月九日早晨，雨已經歇了。

　　永祿四年九月九日（陽曆十月二十八日）天氣晴朗，雖然白天處處雲生，但是當日頭偏西時，雲層逐漸變淡，到了傍晚，便告消失。

　　信玄偕同山本勘助與飯富三郎兵衛走上海津城的城樓。

　　如權藏所預測一般，曾經下了一場雨，而第二天是晴天。如果權藏所言全是屬實，那麼從今晚夜半起將會起霧。

　　三人心中都有同樣的想法。

　　如果會起霧，則一到傍晚，必定會出現前兆。

　　當太陽在篠山的那一側沉落後，便開始產生一股寒氣，沒有颳風，但是空氣略有移動。

　　「主公，您看！」

　　山本勘助指著妻女山的方向。雖然妻女山的方向殘留著落日的餘暉，但是山麓已經隱沒在陰影裏。有一層淡淡的煙靄從妻女山的山腰正向千曲川開始移動。雖然那只是一層淡淡的煙靄，但的確是屬於一層靄氣。

　　「農民善右衛門所說的像天女羽衣般的煙靄，是否就是指那一類的事物？」

　　信玄喃喃低語著。善右衛門曾經說過，將要起霧的第一個前兆，便是天空會出現像天女羽衣般的煙靄；第二個前兆是黃昏的氣溫會驟然下降。如今開始出現了第二個前兆。

　　「似乎比平常還冷。」

　　飯富三郎兵衛說。其實三人幾乎同時發現此事。當飯富三郎兵衛提到寒冷時，在原先像羽衣般的煙靄前方，另外出現一團類似的煙靄；同時在海津城的前方，也突然出現同樣羽衣般淡淡的煙靄。靄氣保持同樣的厚度，逐漸地擴大。不久，籠罩著千曲川到整個川中島一帶。

　　日落後，寒氣侵人。

　　「看來很可能會起霧。」

　　信玄說著。下樓時，駒澤七郎正在等候。

　　「關於霧的事如何？」

　　信玄問駒澤七郎。

　　「我曾經向數名農民打聽，他們都異口同聲地回答今晚必定會起霧。」

　　原來除了山本勘助之外，信玄也派駒澤七郎去調查有關霧的事情。

　　「那麼夜半起霧後，何時會消散？」

　　「有關霧氣消散的時刻，他們只說將在黎明時分，不過也未加以確定，但……」

　　駒澤七郎說到「但」字時，便住了口，睨視了山本勘助一眼。他似乎因為山本勘助在場而不便開口。

　　「農民們是說只要問善右衛門，便會知道霧氣消散的時刻。」

　　山本勘助代替了駒澤七郎回答。

　　「只要問善右衛門即可知道，是嗎？」

　　信玄眺望妻女山的方向。如今，善右衛門被掌握在上杉政虎的手裏。信玄心想，現在政虎可能和善右衛門在觀察這一場煙靄。

　　「我想知道霧氣消散的時刻。」

　　信玄一臉遺憾地望著妻女山方向說。山本勘助的臉色驟變，因為沒有把善右衛門帶回海津城，錯在自己。雖然信玄並沒有責怪他，但勘助彷彿覺得自己被追究責任一般。

　　「恐怕敵人今晚會在霧中行動，你們去刺探敵人的動靜，要多派一些哨探由各方面去探索。」

　　最後的一段話，乃是對飯富三郎兵衛說的。

　　山本勘助向信玄行禮之後，返身離去。駒澤七郎跟隨在後。

　　※※※

　　在召開軍事會議前，信玄先表明自己的決心。

　　「這次戰役的目的，在於使上杉政虎無法再度覬覦信濃地區。換言之，這次戰爭的目的，在於殲滅敵軍。不久將會起一場濃霧，而這場霧將會持續到天明。我打算利用這場霧和越軍決一死戰。如果我軍行動時，敵方也可能會採取行動。本人決定要取下上杉政虎的性命，相信他也一定想拿下我的性命。我將要掌握天賜良機來擊敗越軍。所謂天賜良機，是指即將產生的一場濃霧。」

　　信玄未曾在軍事會議上發表如此慷慨激昂的言論，他所說的話，都是對甲軍頗具重要性或是現在不說以後更是無機會說的事。信玄為人謙虛，但是由於使用「殲滅」這激烈的字眼，使得在場的武將們心中頓感緊張。

　　「在軍力方面，甲軍連城兵在內共有兩萬，越軍人數為一萬二、三千，可以說甲軍佔壓倒性的優勢，因此如果我軍正面向妻女山進攻，敵人可能不會接受挑戰。我一直都認為，除非把敵人從妻女山誘導到川中島平原，否則不可能加以殲滅。關於這一點，微臣倒是有一策。」

　　馬場民部走到像字畫掛在牆壁一般的地圖前面。

　　「將我軍分為二路。一路在今夜日落時分開始行動，從清野進入山路。本隊則啟程在千曲川的河畔佈下陣勢。如果大軍開始行動時，敵人必定會覺察到我方的動態而嚴加注意。敵軍可能以為我方的支隊會從清野進入山路，而從仙人窪攀登妻女山攻其背後，則敵軍需要在據守妻女山以迎擊或出擊兩者中擇其一。據我的推測，敵人可能以為出擊攻打武田本隊較為有利，因為一旦大軍進入山中後，行動會不便，因此敵軍會從妻女山下來攻打我方本隊。但是我軍的支隊是佯裝入山，其實並未上山，而是隱藏在清野背後的山中，等到敵人開始行動後而攻其背後。如此一來，越軍會遭受兩面夾攻，導致全軍覆沒，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

　　「如果敵軍不下山時，該當如何？」

　　內藤修理亮昌豐提出問題。

　　「那時候可能已經天亮，我方屆時可以伐木來開闢道路，在妻女山背後建立攻擊據點，步步攻上妻女山，把敵人逐下山只是時間上的問題，而我方本隊只要捉拿敵人加以殲滅即可。」

　　由於馬場民部是以戰略家著稱，因此他所想出來的計策可以說是萬無一失。

　　「你是說要在霧中採取行動，是嗎？」

　　信玄問他。

　　「是的，如果我軍企圖以霧來攻擊敵人的背後，那麼這一場霧可說是上天的恩賜。」

　　「在霧中採取隱密行動的理由我已經知道，但是敵人打算將計就計而下山來，這將會是何時？」

　　「由於我方的支隊開始行動可能會在夜半過後，因此，要進入清野的後山，將在寅時的上刻（四時）前。在那裏休息片刻後，不久黎明即將到來，而霧氣到了黎明便會消散。即使沒有消散，也不像夜晚那般濃，至少可望見十──二十間的距離。依屬下的推測，敵人如果會下山，可能會在這時刻，決不會是在黑夜裏的濃霧中下山，因為在此種場合之下，敵我雙方無法作戰。微臣以為不論如何，敵人的主力會等到天明霧氣開始消散時才會採取行動。我想敵人是希望在此以前將我軍的支隊引誘到深山，而敵軍的本隊卻一口氣下山，直攻我軍的本營。如果敵軍留下後備隊兩千，以其餘的軍力對我方本營殺奔而來的時候，則兵力大約是一萬到一萬一千，我方本營的兵力同樣也是約一萬左右，因此暫時勢均力敵。此時我方的支隊一萬從背後襲擊，將越軍打得落花流水。」

　　馬場民部能言善道，聽到他的陳述時，似乎一切的計劃都能如願已償。

　　「如果霧氣不消散，將要如何是好？你是否認為敵軍不會採取行動？」

　　信玄繼續質問。

　　「根據推測，除非霧氣消散或天亮，否則敵軍是不會採取行動的，因此要等到霧散之後，才會展開作戰。」

　　信玄點點頭，他似乎已經瞭解，但彷彿心中仍有不安。

　　「如果敵軍採取將計就計的措施時，將會如何？」

　　典厩信繁發言。

　　信繁和信玄除了面貌酷似外，頭腦都很清晰。信繁總是隱藏自己的才能。他處處為兄長的信玄著想，在軍事會議席上甚少發言，他一向是以兄長信玄為重。在過去的戰役中，他也一直擔任吃力不討好的任務。現在由於信繁的發言，因此武將們的眼光一起投向他。

　　「請問採取將計就計的措施，係何所指？」

　　馬場民部彬彬有禮地問他。

　　「如果敵人洞悉我軍的作戰計劃，而在霧氣尚未消散前的濃霧中向本營發動攻擊時，結果會是如何？這麼一來，我軍的支隊將要在山中空等，遇到此等場合時，非但無法殲滅敵人，甚至對我方不利。」

　　「不可能發生此種情勢！」

　　有人搭腔，說話者是太郎義信，他把膝蓋向前挪移，以侮蔑的神情望著叔叔典厩信繁。

　　「越軍一萬，何足道哉。如果敵人傾巢而來時，無異是飛蛾撲火。即使支隊在山中空等，單憑本營的軍力來擊敗越軍，並非難事。」

　　太郎義信年輕，二十三歲的義信，未曾有過敗戰的經驗，他以為戰爭必勝無疑。

　　「義信，你說話得要有分寸，戰爭並非單逞口舌之能，而是要靠馬匹、刀、槍、洋鎗來打的。」

　　當信玄如此教訓義信時，飯富兵部虎昌說：

　　「屬下認為少主（義信）的話頗為有理，如果將我方軍兵分為兩路，而以一路軍馬承受敵人全部的軍力時，在人數上會處於劣勢，但是一旦進行作戰時，便會對我方有利，因為雖然越軍英勇善戰，卻敵不過甲軍的馬隊與槍隊，少主的意思便是如此。」

　　雖然飯富兵部支持太郎義信而傷害信玄的心，但是信玄不再繼續提及此事。他抬眼望著一直保持沉默的飯富三郎兵衛的臉。飯富三郎兵衛是信玄最信任的近侍。過去板垣信方、甘利虎泰、駒井高白齋等人是信玄的親信武將，如今這地位由飯富三郎兵衛所取代，信玄很重視飯富三郎兵衛的意見。

　　「有關霧的事，真是令人擔心。」

　　三郎兵衛說。

　　「霧對我軍或敵軍的條件都相同，雖然主公說這場霧是天賜良機，但是敵人也有可能會利用這天賜良機，這便是典厩公想說的話之涵義。」出乎意料地，三郎兵衛支持典厩信繁的意見。

　　「主公，能否等到霧氣消散後再出城？我方擁有這座城池，在城內貯積有充分的食糧，相反的，敵人只靠所攜帶前來的糧食而已；而且返回越後的道路為此城所阻攔，因此，敵人不得不下山，那時候才是殲滅敵人的良機。」

　　信繁將身體挪向兄長信玄的前面說。

　　信玄從未見過信繁以如此熱烈的語氣說話，因此，他只好退一步考慮。

　　「請主公暫緩這場戰爭。」

　　信繁的聲音震撼了信玄的心。

　　「你是說天賜的良機會幫助敵人，是嗎？」

　　「不！天賜的良機是會幫助不做作的人。」

　　對方的話刺激了信玄的心，因為所謂不做作的人，明顯的，指的是敵人。信玄望著信繁的臉，信繁的臉露出哀求與強請的神色。

　　信玄彷彿從信繁的面貌中看到了自己的臉，別人都說他們倆長相酷似，因此當他看到信繁的面貌時，如同在鏡中看到自己的臉一般。信玄闔上了眼睛。

　　（其實我的心中也像信繁一般，想要尋求安全作戰的方式，安全作戰才是信玄的一貫作風。除非胸有成竹，否則決不開戰，這才是真正的武田兵法，但是戰爭不應該局限於這些。想要問鼎天下，有時冒險在所難免。當天賜良機來臨時，如果不及時掌握，難有飛黃騰達之日。現在正是天賜良機，如果不孤注一擲，便無法殲滅越軍。除非把越軍逐出信濃地區以外，否則甲軍絕不可能進入東海道而向京都進軍。）

　　信玄睜開眼，他望著蠟燭的火光。信繁及周圍的武將們似乎在催促信玄趕快下決定一般，眼睜睜地望著信玄的臉。

　　「信繁的意見言之有理，如果這場戰役是發生在五年前，我必定依其話去做；但是如今情況不同，如果錯過這次的機會，將會永遠失去殲滅越軍的機會。雖然明知危機四伏，但是若干犧牲在所難免。為了要將越軍驅逐出信濃，使他們無法再踏入這塊土地，有時是需要付出慘重的代價，這即是戰國時代的作法。」

　　他停頓了片刻，但是無人開腔。信繁低下頭去，在場的武將們都鴉雀無聲。

　　「我要對著御旗、楯無發誓。為了要殲滅越軍，本人要採用馬場民部的計策。」

　　信玄沉重的話，使部將們都叩伏在地。所謂御旗，是武田氏傳家的源氏之旌旗；而楯無指的是代代相傳的一副鎧甲。

　　在場武將們均跪伏聆聽信玄的話。因為向御旗與楯無發誓，是不輕易做出的事。既然已經說出，不必再猶豫。武將們彷彿中了魔咒一般，久久跪伏在地。

　　作戰計劃陸續被擬定。

　　擔任支隊而前往清野的軍隊，由真田幸隆的先鋒隊擔任嚮導，連馬場民部、飯富兵部、小山田備中守昌辰、小山田彌三郎信茂、甘利左衛門尉、相木市兵衛昌朝、蘆田下野守等人的兵力合併約一萬。

　　屬於支隊的各隊接到出擊的命令時已過了夜半，原先決定等到日落再出發，但是由於此時濃霧籠罩川中島一帶，因此便於隱密行動。

　　他們使用忍者用的火把，這是隱密行動時所採用的火把，雖然會冒煙，但是卻不會引起火燄。每二十人的其中一人手持這種火把，揮動火把時，會冒出火花，藉此來指示方向。所有的人員不許出聲，馬匹則銜枚。

　　當支隊啟程後，本隊也接著出城，在千曲川河灘上佈下陣勢。

　　信玄直屬部隊是飯富三郎兵衛，右翼是內藤修理、諸角豐後守；左翼是典厩信繁、穴山信君；右側預備隊是太郎義信；其右是望月隊；左側預備隊是原隼人佐、武田信廉（逍遙軒）；後備隊是跡部大炊助、今福善九郎、淺利式部丞，合計八千人馬。

　　當他們佈好陣勢後，已經籠罩濃霧，伸手不見五指。

　　他們在濃霧中以木頭搭起瞭望樓，並且用草袋裝土來製造沙包。

　　本陣的四周受到嚴密的戒備，藉以防止敵人的哨探遣入。

　　然而，當甲軍開始行動後，這情報不到一小時即傳到妻女山上杉政虎的陣營。妻女山與海津城相距不過一里許，因此一萬多大軍的行動，絕對瞞不過敵人。

　　當上杉政虎聽到善長預測天氣的善右衛門表示當天夜晚將會起霧時，立即覺得決定甲越命運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政虎囑咐各武將去通知士兵們在就寢前做好一切準備，以便隨時能夠出擊。這本來就是一件極平常的措施，在交戰期間隨時會有敵軍來襲，而將武器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乃是武士應具有的警戒心。一旦決定要出擊時，他們把竹筒內的水倒入乾飯中並撒以芝麻和鹽巴來充飢，這也是十分平常的措施。

　　政虎對這些尋常措施慎重地反覆叮嚀，其實是想藉此暗地警告士兵決戰時辰已是迫在眉睫。

　　士兵們以為或許明天清晨便會發動戰爭，因此，整理妥身邊事物之後才就寢。

　　政虎並沒有召開軍事會議，雖然陸續接到哨探報告敵軍的狀態，但是他卻無動於衷。

　　「請主人召開軍事會議。」

　　雖然直江實綱終於忍不住而向他建議，但是政虎卻說：

　　「如果召開軍事會議即可打勝仗的話，則不需要我亦能打仗，我將這一把指揮用的軍扇交給你，不妨讓你和信玄公較量較量如何？」

　　政虎雖然如此打趣地說，但是實綱看出政虎心中充滿緊張，政虎在當天夜晚並沒有飲酒。

　　「實綱，召善右衛門來！去召善右衛門！」

　　政虎彷彿想起某事般似地叫嚷著。不久，善右衛門被帶到政虎面前。善右衛門因為寒冷而直打著哆嗦。

　　「善右衛門，你是否知道這場霧何時會消散？」

　　「依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善右衛門望著外面的霧氣說：「這一場霧還會再繼續變得更濃，接近黎明時分，將會濃得伸手不見五指。雖然天亮後霧氣會沿著千曲川的河流而移動，但是不會立即消散。依草民看來，這一場霧要等到辰時（上午八時）才會消散。」

　　「你是說直到辰刻以前霧氣不會消散，是嗎？」

　　「是的，像這種濃霧一年難得出現一次，這即是幕霧，而幕霧消散的時刻，必定在辰刻無疑。」

　　「原來如此，善右衛門，你是說辰刻是嗎？一定在辰刻是不是？」

　　說完，政虎突然自寬板凳起身，說：

　　「當幕霧開始消散時，信玄也必定身首異處。這場戰爭是贏定了，越軍必定會獲勝。」

　　政虎高聲叫著。

　　　　山本勘助之死

　　以馬場民部為各軍團統帥的甲軍支隊，在丑時下刻（午前三時）已經到了清野，從此進入妻女山的後山。

　　那條山路雖然勉強容許兩千軍兵通過，但是由於道路益形狹窄，因此一萬以上的大軍前進時頗感不便，這使得清野的入口處被軍兵擠得水洩不通。不過到了寅刻（午前四時）左右，先鋒隊已來到了仙人窪一帶，從那裏可以窺探妻女山的動靜。霧很濃密，天色晦暗，能見度極低。

　　妻女山上的上杉政虎的本營，陸續接到哨探所報告的緊急情況。

　　上杉政虎在丑時下刻命令全軍起床，而且召見甘糟近江守，囑咐說：

　　「我將率領全軍前往攻打武田信玄的本營，你留守在妻女山，運用一切計策，讓敵人誤以為越軍仍然駐留在妻女山。」

　　甘糟近江守與其說是一名勇將，不如說他是一位智囊。當上杉政虎派以這份重任時，他提出請求說：

　　「如要吸引敵人大軍，僅靠屬下的一千名軍兵略嫌單薄，請派一千信濃眾歸屬卑職來指揮。」

　　「我打算派信濃眾為先鋒擔任嚮導，不知你為何需要這些信濃眾？」

　　上杉政虎訝異地問。

　　「由於信濃眾熟悉本地地理環境，因此微臣想利用信濃眾來封鎖清野口，切斷進入山中的敵人支隊和本隊的聯繫。當敵人聽到主公下山時，可能會下山隨後追擊，因此，我想使用信濃眾來牽制敵人的行動。如果只是把信濃眾當作擋箭牌或用來擋鎗彈，未免太可惜了。」

　　甘糟近江守積極地發表己見。在過去的川中島戰役中，甲軍與越軍都以信濃眾為先鋒。因為不是直屬部隊而擔任最不利的任務，這乃是戰國時代的常識。

　　「而且這一次的作戰是分秒必爭……」

　　當甘糟開始說話時，上杉政虎揮著手立刻加以制止。

　　「可以！我把信濃眾交給你，希望你好自為之。」

　　當甘糟提到要爭取時間時，上杉政虎心想：如果要殺進武田本營時，先鋒隊不應該由非直系部隊的信濃眾來擔任，而應由越軍本隊來負責才是。

　　上杉政虎對在場的武將們指示今晨的突擊陣勢。

　　由柿崎和泉守景家、齋藤下野守朝信、長尾政景三隊來擔任先鋒隊；由本庄美作守慶秀、北条丹後守長國、長尾遠江守藤景、山吉孫次郎親章任右翼隊；本陣則由上杉政虎的直屬部隊及直江實綱隊擔任；左翼是由唐崎孫次郎、黑金孫太郎、大貫五郎兵衛、柏崎時員的諸隊擔任；後備隊是由本庄越前繁長、新發田長敦、色部修理亮長實、鮎川攝津守、下条薩摩守、天川駿河守充當。

　　「一口氣突破武田的本營，不要理會一般的首級，只要拿下主帥的首級即可。這次戰役的目的，即是在於取下武田信玄的首級。」

　　上杉政虎如此鼓勵諸將。

　　妻女山的火堆，一個個地增加。集結於仙人窪的甲軍支隊哨探，能望見城兵拿著火把四處奔跑。

　　雖然火堆被煙霧所暈染而顯得模糊，但看來妻女山的越軍似乎已經發覺甲軍來襲而開始準備。

　　「也許上杉政虎不會下山來。」

　　當馬場聽過哨探的報告後，對真田幸隆說。

　　「不！這很難說，也許這是敵人的計謀。」

　　真田幸隆也派出更優秀的哨探，所得到的報告是：

　　「在妻女山山頂的戒備突然變得森嚴，人員的活動變得頻繁，為了防備從後山遭受襲擊，敵人正在興築土壘與柵欄。」

　　「事情有些蹊蹺。」

　　真田幸隆向清野口的方向也派出哨探。

　　「清野口由村上義清、高梨政賴、井上昌滿、須田滿清、島津月下齋等信濃眾約一千人加以嚴密封鎖。」

　　真田幸隆對哨探的這種報告頗為重視。

　　「屬下以為這些信濃眾或許是一支牽制部隊，如果受到牽制，對我方十分不利，因此需要派遣一支部隊去驅逐信濃眾，避免我們的本隊與支隊之間的聯繫被切斷。」

　　雖然真田幸隆向馬場民部如此建議，但是馬場民部的回答卻是：

　　「一千餘名的信濃眾何足掛齒，隨時都可加以擊潰。我們到此的目的，並非在對付這些小魚，而是為了要拿下上杉政虎的首級，所以勿須為此小事而分心。」

　　因此而未採納真田幸隆的計策。

　　山本勘助從距離妻女山西方約十丁處的藥師山山口窺探妻女山的情況。從妻女山到藥師山有山脊連接，而藥師山上由柏崎時員的部隊駐紮。

　　由於藥師山上顯得很吵雜，從霧中爬過一瞧，發現守備部隊似乎有更替的跡象。柏崎時員的部隊整頓隊伍即將出動，而前來接替的小部隊首先燃起火堆。

　　山本勘助揣測越軍將要下山，燃起火堆的目的可能是要讓甲軍誤以為越軍仍然留守山上。

　　山本勘助下了藥師山來到千曲川河畔的渡口狗瀨。如果越軍下山企圖攻打甲軍時，必定會在千曲川的河灘上整頓隊伍，並且從狗瀨渡河而去。

　　山本勘助聚精會神地聆聽在濃霧中逐漸逼近的一陣聲音。如他的預料一般，那是馬蹄聲與甲胄的碰觸聲。

　　山本勘助四處奔跑於霧中，他也知道這樣做是十分冒險，越軍手持秘密行動專用的火把陸續下山，而且在河灘上整頓隊伍。這些火把上的火花在霧中有如鬼火一般地飛散著。山本勘助將從霧中走出的敵人步卒擊昏後，穿上對方的鎧甲，持著槍深入敵陣。

　　越軍的士兵顯得異常激動，雖然班長下令保持安靜，但始終一片騷亂。大約十人成一堆圍在秘密行動專用的火把四周等候命令。由於生死之戰即將展開，因此士兵們似乎蠢蠢欲動。

　　有一群馬隊在霧中從山本勘助的旁邊經過，霧中傳來說話聲。

　　「風間勘兵衛的眼睛能透過霧層看到事物，的確很管用。」

　　有人笑著說，說話的人是上杉政虎。他的嗓音高而清亮，當年山本勘助以洋鎗商人身分前往春日山城時，曾經聽過這聲音。

　　山本勘助更挨近對方。

　　在霧海中有嚆矢向東西兩方射去，那響聲有如在夜霧中飛離的怪鳥啼叫聲一般。

　　山本勘助彷彿覺得那嚆矢射中自己的胸脯，他直覺到武田信玄公會有危險。

　　嚆矢的聲響過後，越軍立即開始行動，軍團越過狗瀨。原來那嚆矢聲響即表示進軍的命令。

　　（我得通知本隊才行。）

　　雖然山本勘助如是想，但是立刻打消此念，因為當他趕回本陣時，越軍也幾乎同時到達。

　　（不如把越軍全部下山往八幡原的事情告訴支隊，如果支隊繞到越軍背後時，敵人會受到前後夾攻，導致全軍覆沒。本來支隊從清野進入仙人窪的目的即在於此。）

　　山本勘助的心意已決。

　　他在霧中朝清野前進，但是到達清野附近時，由於戒備森嚴而不易接近。他無法突破在霧中成一列站崗的信濃眾之人牆。

　　既然無法從清野口進入，那麼非得進入山中而從樹叢中穿到支隊正在等候的仙人窪不可。山本勘助估計所需時間約為一刻（二小時）。

　　（不能耽誤太多時間，最多需要在半刻以內把越軍下山的事告訴支隊。）

　　山本勘助決定潛入信濃眾之中。霧層有濃淡之分，而他選擇霧濃的時候通過第一道人牆，但是第二道人牆更是戒備森嚴。

　　「要注意防備敵人的哨探，尤其要注意腳下。」

　　有人叫嚷著走近來，他的聲音不久來到了山本勘助所藏匿的岩石附近。

　　「注意腳下，雖然是塊岩石，也應該刺刺看。」

　　那位巡視的男子邊說著，邊以槍柄的底部刺戳山本勘助所藏匿的岩石，但正好刺在藏於那岩石隔壁的山本勘助的屁股上。

　　被槍柄刺到時，山本勘助立即縱跳三尺。因為是在霧中，山本勘助自信只要四處藏匿，對方一定難以發現。他繼續縱跳約三尺遠。這時候，霧中飛來一支槍，正好刺中他的右大腿，這完全是自己的疏忽。他以為在此濃霧中，不會有人把槍投向自己，只要突破人牆即可放心。想不到山本勘助過於相信霧的作用，反而被霧所誤。

　　然而山本勘助並未出聲，他默默地拔出槍支後，向霧中投回，立即傳出一陣悲鳴。

　　勘助企圖想要逃走，但是為了防備敵人的再度襲擊，他採取防備姿態，拔出刀來。

　　「把他圍住，慢慢縮小範圍，敵人已經負傷。」

　　聽到有人以穩練的聲音在說話時，勘助心想一定是他，一定是剛才用槍柄捅刺岩石而囑咐部下要注意腳下的男子，投擲槍的男子也必定是他。看來他扔回的槍並未傷到這名男子，而是投中其他人。勘助的心中充滿著遺憾。

　　「你們小心，敵人在霧中等候。」

　　聽到此話後，山本勘助認為說話者必定是武功高強而頗具名氣的武士。

　　「你已經是無路可逃，還是乖乖投降吧……」

　　霧中的聲音似乎陶醉在勝利的快感中。

　　（誰要投降？）

　　在黑夜中山本勘助如此想著。

　　「唔……」

　　勘助邊呻吟，邊注視霧中的動態。

　　「你們看，在那裏，給我拿下！」

　　霧中清晰地傳來那名男子的聲音，對方似乎向前邁出。勘助使出全力把手中的刀擲向霧中的那名男子。

　　這一下倒是有了反應。在霧中可以聽到敵人倒地的聲音，而且也傳來了痛苦的慘叫聲。

　　山本勘助在霧中爬行，他有時打滾，拚命地爬著，但再也聽不到那名男子的聲音了。

　　雖然不知霧中那名男子的大名，但必定是名氣頗噪的角色，幹掉那男子，使他感到欣慰。但是山本勘助大腿的創傷頗深，他在逃離一段距離後，解下肚圍，紮緊了傷口，但是仍然血流不止。

　　山本勘助繼續向前爬行，他不想在遇到支隊的人員之前即離開世間。

　　他清楚地感受到血液自體內不斷地湧出，他心想必定是傷到了血管。由於出血過多，他感到一陣頭暈，並且覺得天色已經微亮。

　　（黎明即將來臨了。）

　　我得趕路才行。山本勘助心急如焚，只是力不從心。

　　「你們看，有人爬過來。」

　　雖然接近天亮，但是霧氣依然濃厚。因為聽到有人說話，山本勘助想要打招呼，但卻無法出聲。

　　「喂！你是武田軍的人嗎？是屬於那一隊？」

　　一個拿槍男子走過來，探頭望著山本勘助的臉。

　　「山……山本勘助……敵軍上杉政虎公在寅時過後下了山……從狗瀨……渡過千曲川……我軍……瀕臨危機……我軍……」

　　他無法再說下去，有個步卒高聲叫人，有個人把山本勘助的話迅速報告班長。

　　「呀！你不是山本勘助嗎？」

　　當真田幸隆走過來時，山本勘助已經無法說話了，但他比手畫腳告訴對方敵軍已經下了山。

　　「現在只不過是卯時下刻（午前七時），如果及時趕去還來得及，勝利必定屬於我方……」

　　然而，山本勘助幾乎聽不見真田幸隆所說的話。

　　他似乎在腦海深處聽見勝利的吶喊聲，同時還聽到誦經的聲音夾雜在勝利的歡呼聲中。

　　（啊！那是我兒子鐵以在誦經的聲音。）

　　勘助的嘴唇抖動，他露出一絲微笑，但立即又露出冷漠而僵硬的表情。

　　霧還未有消散的跡象。

　　※※※

　　將越軍來襲的消息第一個通報給甲軍本營的人是駒澤七郎。

　　駒澤七郎在濃霧中摸索而回到甲軍的陣內。

　　「敵軍來了，各位請備戰！」

　　他一面叫著，一面跑回本營。

　　信玄的陣營四周圍繞著土壘與柵欄，在一座小丘中央張掛帷幕，附近搭起哨探用的瞭望樓。雖然有人在換哨，但由於霧濃，幾乎看不到哨兵的身影。天空已露出曙光，勉強可望見十間距離內人們在霧中的行動。

　　「鎮靜一點！」

　　飯富三郎兵衛斥責駒澤七郎。然而駒澤七郎已經想好到信玄面前時該說的話。

　　「上杉政虎公在寅刻過後率領全軍下妻女山，從狗瀨渡過千曲川，將要一口氣掃蕩我方，先鋒隊已經來到了附近。」

　　駒澤七郎一口氣把話說完。

　　「甚麼？上杉政虎從妻女山下來了嗎？」

　　飯富三郎兵衛反問著。由於天色還是晦暗，因此無法看清三郎兵衛的表情。

　　「把蜈蚣傳騎全部召集！」

　　信玄下了命令。

　　他的聲音十分冷靜，自言自語一般，彷彿與駒澤七郎報告敵情和飯富三郎兵衛的驚愕毫無關係似的。臣屬們去召喚蜈蚣傳騎。

　　雖然有二十數人集合，但這些並非全部，外面還有三、四十個蜈蚣傳騎在恭候。

　　信玄從寬板凳上起身，站在蜈蚣傳騎的面前說話。

　　「你們把越軍來襲的消息報告給各部隊，通知各部隊要以這本營為中心。前方是典厩信繁隊和內藤修理隊；右翼是諸角豐後守隊、太郎義信隊、淺利式部隊；左翼是穴山隊、原隼人佐隊、跡部大炊助隊；後備是望月隊、今福善九郎隊、武田逍遙軒隊，依此陣形集結，堅固防守，切不可接受敵人挑戰而出陣攻擊，務必堅持這種隊形，等到甲軍的支隊出現在敵人的背後時，才是我軍反守為攻的時機。在此以前，只要防守即可。不論遇到任何情況，都不許出陣迎戰，未接到本營命令前，不可擅自行動──如此去傳令各隊。」

　　蜈蚣傳騎立即四散而去。

　　接著出現一陣懾人的靜謐，然後從各處傳來噪音，這表示各部隊開始移動了。各部隊依信玄的命令以本營為中心而集結，藉以防備敵人襲擊。這噪音彷彿面臨一場大會戰的大軍團正在抖擻精神一般，震撼了霧海。

　　「諸角豐後守隊的傳令兵報告軍隊移動完成。」

　　屬於諸角隊的蜈蚣傳騎跑來單膝跪下報告後，立即跑開。傳令兵陸續前來報告部隊移動完成。

　　「越後軍來襲，先鋒是柿崎和泉守……」

　　「先鋒大將是齋藤下野守公，兵力一千……」

　　「長尾政景公的軍隊殺進內藤修理公的陣內了！」

　　傳令兵陸續跑到信玄本陣來。

　　雖然八幡原的霧層還很濃，但是隨著天亮似乎逐漸變淡。

　　信玄命人把帷幕移開，寒氣拂面而來。

　　（果然如弟弟信繁所料一般，敵軍將計就計。）

　　信玄想著，也許支隊對敵人迅速移動還不知情吧！

　　（可惡的上杉政虎。）

　　信玄透過霧層去揣測上杉政虎的心意。

　　（他想利用這場霧來贏得這一場戰爭，他必定想在霧氣消散前分出勝負。）

　　甲軍分為兩路，其中的一萬前往妻女山，留在此地的是戍守海津城的兩千軍兵及八幡原的兵力約八千，但是敵人卻投入一萬餘人的所有兵力。在這種場合，進攻的一方比防守的一方有利，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起初我方的傷亡會較多，但是當支隊出現在敵人的背後時，敵人將會被一網打盡。）

　　信玄在想有關支隊的事，如果讓傳騎去通知緊急情況，也是緩不濟急，而且敵人可能在各處要衝埋下暗樁來攔劫傳騎。

　　「派洋鎗隊到最前線，向霧中敵軍集中開火，目的不在射擊敵人，而是要向我軍告急。」

　　信玄除了下達命令外，並且說明了理由，這是他少有的作風。

　　向洋鎗隊下達了命令後，他又命令三個蜈蚣傳騎把越軍來襲的事傳達給支隊。

　　洋鎗隊在霧中趕到了典厩信繁的陣地。

　　在那裏已經展開了一場殊死戰，有些人以槍彼此交戰，有的則以刀槍進行生死搏鬥。

　　也有騎馬的武士們領了三、四名步卒衝過來，與數名甲軍殺在一起。

　　雖然越軍原想一口氣突破，但因甲軍的堅強防備而陷入一場混戰，戰線一時之間變得膠著。

　　兩軍的傳令兵四處穿梭。越軍想攻打甲軍力量薄弱之處，企圖突破；但是甲軍卻能及時加強陣容。

　　雖然上杉政虎原想一口氣收拾甲軍，但出乎意料的，甲軍縮小陣地，嚴密防守，顯然是在拖延時間，因此他只好另想新的作戰方式。

　　（如此下去只是枉費時間，如果甲軍支隊隨即趕到，後果將是不堪設想。）

　　上杉政虎在霧中派出哨探去偵察甲軍的防備陣勢，但發現甲軍幾乎無懈可擊。

　　上杉政虎召來黑金孫太郎，命他前去偵察；換言之，遣派軍官去擔任偵察工作。

　　「敵人的陣勢相當嚴密，最明顯的是，對方採取徹底防守，但只有右翼陣地的太郎義信公子的隊伍與眾不同，企圖反守為攻。」

　　黑金孫太郎向上杉政虎如此報告。

　　「好！黑金隊全力去攻打太郎義信，然後輸給他。」

　　「主公是說要我輸給他，是嗎？」

　　「表面上假裝落敗而緩緩後退，因為太郎義信年輕氣盛，必定會中誘敵之策。等到適當的時機，大貫五郎兵衛隊繞到太郎義信隊的後方，使太郎義信隊成為甕中之鱉而加以殲滅。如此作法，便能突破武田軍的堅陣。」

　　黑金孫太郎瞭解作戰內容後，召集所有的班長，並且下達了命令，開始向太郎義信的軍營進攻。

　　原先攻打太郎義信隊的大貫五郎兵衛隊向後退走。

　　這時候，甲軍的洋鎗隊開始集中開火，那並非射擊一、二發子彈，而是由三百挺洋鎗集中火力開始射擊，因此聲音有如雷霆萬鈞。

　　在仙人窪的支隊聽到這鎗聲。這時支隊由於山本勘助拚死的報告而獲悉發生嚴重事態。雖然想要立即追趕越軍，但是由於扼住清野口的信濃眾防守堅固，使支隊無法輕易突破。換言之，一千個信濃眾把一萬兩千名甲軍像封在袋子裏而扼住袋口一般。非但如此，原先在妻女山偽裝越軍還留在山上的甘糟隊一千軍兵，也悉數下山，到達清野口和信濃眾會合，因此鎖住袋口的兵力益形堅強。

　　雖然天已經全亮，但霧層依然很深。

　　「只好不顧一切衝破清野口或是穿過山區走到妻女山，只此二計了。」

　　真田幸隆向馬場民部建議。

　　「何者較快？」

　　「目前尚不清楚，但是可以兩種同時進行。」真田幸隆回答後繼續說：「因為敵人的封鎖隊是採取拖延戰術，因此我方不可再遲疑了。」

　　不久，在清野口爆發了激烈戰役；同時可以看到部隊在砍伐山上的樹木向妻女山攀登。

　　「我軍危急，快！快！」

　　這話成為甲軍的口頭禪，但是要走向妻女山的森林出乎意料的不易，而且據守在清野口的村上義清、高梨政賴、井上昌滿、須田滿清、島津月下齋等部隊的抵抗頗為頑強。由於他們曾經被武田信玄奪走領土而被放逐到越後，因此希望能贏得此戰來恢復舊有的領土。

　　此戰的勝負便是他們能否再回到信濃的關鍵。

　　他們拚死鏖戰。

　　這時候傳來了洋鎗的第二次集中射擊，鎗聲迴盪在山谷中，這是在催促支隊趕緊回來。

　　霧逐漸消散。在第二次集中射擊時，由於霧逐漸開朗，因此能見度得以改善，這也使得殺奔到典厩信繁隊的本庄美作守慶秀隊造成多數傷亡。本庄隊為了要遣送傷患而暫時退走。

　　太郎義信從遠方目睹這情狀。

　　他似乎認為越後軍是落敗而逃。

　　「敵軍已經開始動搖，趁機反擊。」

　　義信聲嘶力竭地吆喝著。二十三歲的義信從未打過敗戰，因此以為戰爭是必勝無疑，他認為打仗就是一種遊戲。當義信隊在義信的命令下採取攻勢時，正面敵人的黑金孫太郎隊開始逐步後退。

　　「趁現在將敵軍擊潰！」

　　義信在馬上叱咤著。

　　「黑金孫太郎公的軍兵正為義信公子的軍隊所逼退，義信公子正在追擊中……」

　　傳令兵向信玄報告。

　　「甚麼？義信採取追擊，這個傻瓜，這是敵人的陰謀，叫他退回原地，不可越雷池一步。」

　　信玄向蜈蚣傳騎惡狠地吼叫，但他的心中依然不安，因此召喚親信初鹿野傳左衛門傳報「立即後退，整頓陣勢」的命令給義信。

　　義信不太理會蜈蚣傳騎的報告，他忙著追擊眼前正在逃竄的敵軍，無暇聽從父親的命令。

　　初鹿野傳左衛門拉住義信的馬轡說：

　　「這是主公的命令，請公子退回。」

　　太郎義信睜大眼睛瞪著初鹿野傳左衛門，他憎恨仗著父親的命令叫他退走的初鹿野傳左衛門，心想，他竟敢以臣屬的身分向武田氏的繼承人太郎義信說這些話……於是義信向他咆哮了。

　　「即使父親有令，我也決不退走，戰場上應該要見機行事，若不把握現在，再也沒有致勝的機會了。」

　　雖然義信鞭斥馬匹，但由於被初鹿野傳左衛門勒住馬轡，使得馬匹裹足不前，並且以初鹿野傳左衛門為中心，開始繞圈打轉。

　　「放開馬轡，聽到沒有？」

　　太郎義信舉起馬鞭鞭斥著初鹿野傳左衛門。

　　此刻，敵軍突然發出反擊的吶喊聲。

　　霧已經消散殆盡。

　　　　諏訪之鼓

　　太郎義信聽到越軍發出吶喊聲和擊鉦的響聲而勒住了馬，這表示正在撤退的黑金孫太郎的軍隊開始反擊。不僅如此，不知從何時起，大貫五郎兵衛、柏崎時員等軍隊繞到背後，企圖切斷太郎義信的退路。

　　太郎義信的腦海裏掠過父親信玄的影子。由於違抗「要專心防守，不可擅離陣地」的命令，如今引起嚴重後果。但是義信並非認為這是危急情況。雖然他想用甲軍的馬蹄來摧毀一、兩千的越軍，但如今在腹背受敵的情況下，不知該採取何種措施。

　　「少主，屬下認為和諸角豐後守公的隊伍合併才是唯一對策。」

　　初鹿野傳左衛門向他建議。諸角隊在左後方，如要在被敵人包圍之前採取措施，則只好向左後方後退，和諸角隊合併，在那裏重整陣勢。雖然目前不易實行，但這是能把損失降到最低限度的唯一方法。

　　「甚麼？叫我和豐後守合併？你是叫我向豐後守求救？」

　　太郎義信舉起馬鞭打在初鹿野傳左衛門的臉頰。初鹿野傳左衛門是武士隊長初鹿野源五郎的堂弟，初鹿野一族出了許多豪勇戰士。傳左衛門反射地將手放在被打的臉頰上，瞪眼望著馬上的太郎義信。

　　（如果令尊獲悉這種無情的舉動，不知將會作何感想？）

　　傳左衛門的眼睛似乎在如此抗議。

　　初鹿野傳左衛門是父親信玄的親信之一。面對傳左衛門嚴厲的眼神時，太郎義信不敢再任意揮鞭打他。

　　傳左衛門趁著太郎義信的畏縮，牽住了馬轡，跑向諸角隊。

　　「退！和諸角隊合併！」

　　初鹿野傳左衛門咆哮著。本來是太郎義信應該下達的命令卻出自傳左衛門的口中，這是越權的行為。但是看在他人的眼裏，卻不是這麼回事。即使不是如此下達命令，目前除此之外也別無他計。

　　當太郎義信的馬首轉向諸角隊的方向時，所有的義信隊彷彿發現一條生路似的，大家開始退走。

　　這時，越軍的唐崎孫次郎隊的馬隊開始插入諸角隊與義信隊中間，因為越軍早已料到會有這種結果。如今的義信隊完全陷入越軍的重圍。

　　「太郎義信公子遭到越軍圍困。」

　　蜈蚣傳騎前來向信玄報告。

　　「我再三交代，他仍然不聽……」

　　信玄雖然臉上露出慍色，但是立即抑制道：

　　「這也是情非得已。」

　　他清晰地說出，然後大聲向那位蜈蚣傳騎說：

　　「通知義信和諸角豐後守的隊伍合併。」

　　之後，又對另一位蜈蚣傳騎說：

　　「告知諸角豐後守，即使義信陷入苦戰，也勿任意改變陣勢，要徹底服從命令。」

　　蜈蚣傳騎複誦一次之後，旋即如風一般地轉身而去。信玄似乎仍然心有不安，於是向第二位蜈蚣傳騎說：

　　「告訴豐後守，即使義信陣亡也不可擅離陣地。目前要專心防守，直到支隊到達之前，不可擅自移動！」

　　然而，當兩位蜈蚣傳騎先後到達諸角豐後守的陣地時，諸角豐後守已經不在那裏。

　　「太郎義信公子被敵人圍困，我們要解救義信公子。」

　　諸角豐後守在馬上叫嚷著。當蜈蚣傳騎告知信玄的命令時，豐後守正與騎著粟毛駒身穿黑絲鎧甲的敵人武士交鋒。

　　由於諸角豐後隊離開本營的防守崗位，因此從整體看來，甲軍的堅陣右翼變成展翅一般的形勢。換言之，一直是以本營為中心而像帶刺殼的栗子一般凝聚成塊把槍向外採取防衛態勢的甲軍之一角，如今產生了空隙。

　　「機會來了，除了現在再也得不到獲勝的機會，快拔除甲軍的右翼。」

　　上杉政虎站在臨時搭建的瞭望樓上吶喊著。

　　位於攻擊隊左翼的柏崎時員隊接到突擊諸角豐後守側面的命令。

　　諸角豐後守是一名勇將，名叫虎定，正如其名一般，他在沙場上如同一隻猛虎奮勇作戰。若要將甲軍諸將分為智、勇兩類的話，那麼他應該是勇將的榜首。

　　諸角豐後守虎定急於想要拯救太郎義信。他認為如果武田氏的長子義信死於敵軍手下，無異表示甲軍敗了這場戰爭。

　　如果要論首級的價值，太郎義信是僅次於信玄。因此豐後守把自己暴露於敵軍，藉此想吸引敵人的注意。由於諸角隊的前進便能產生些微的退路，因此初鹿野傳左衛門趁隙把義信的馬牽入其中。

　　「屬下認為當豐後守公和敵軍奮戰時，我軍最好暫時撤退，待整頓隊伍後，再支援豐後守公，這才是良策。」

　　三枝八郎兵衛向義信進諫。除了他之外，所有的義信家臣均有同感。在甲軍之中，信玄的命令具有絕對的權威，因此，他們無論如何得設法使這位驕縱的世子太郎義信撤退。即使太郎義信從馬上叫喊：

　　「前進！前進！不可對豐後守見死不救！」

　　但是簇擁著太郎義信的隊員還是朝著本營方向退走。正在進擊的諸角隊與正要撤退的義信隊在途中交錯而過。

　　越軍為了不讓對方撤退，立即加以進攻。比諸角豐後守的首級相比，越軍更渴望得到太郎義信的首級，如今首級已近在眼前。衝著義信攻擊而來的越軍與保護義信的甲軍兵士殺成一團。

　　以唐崎孫次郎為中心約三十騎的越軍朝著義信展開突擊攻勢。這時約有一百個步卒圍繞在三十騎武士的周圍。

　　當唐崎孫次郎想要以槍刺義信時，義信的部將拚死奮戰來加以防禦。

　　初鹿野傳左衛門將義信的馬轡交給三枝八郎兵衛，說道：

　　「這裏的事交給我，各位請退！」

　　初鹿野傳左衛門此時已抱定必死的決心，彷彿是被義信鞭打之面頰上的微弱疼痛告訴他如今應該如此做。

　　初鹿野傳左衛門持槍等待唐崎孫次郎的接近。只留下初鹿野傳左衛門孤立於正在撤退的甲軍中，給人留下奇特的印象。

　　當傳左衛門擎著義信的馬轡高叫「撤退，撤退！和諸角隊合併」時，已經抱定必死的決心。本來傳左衛門的任務是要把信玄的命令傳達給義信，但是他的行為卻是僭越任務，顯然地，是觸犯了軍法。雖然義信違背總司令信玄的撤退命令也是違反軍法，但是替代義信而下撤退命令的傳左衛門，也應該要接受軍法的審判，因此初鹿野傳左衛門想以死來贖罪。

　　「初鹿野傳左衛門要向唐崎孫次郎公挑戰！」

　　然而，唐崎孫次郎並未聽見他的報名聲，這導致初鹿野傳左衛門需要同時和唐崎孫次郎的數名手下交戰。

　　傳左衛門像阿修羅一般，和這些持槍的步卒展開激戰。即使志在取下義信首級的唐崎孫次郎在馬上吆喝：

　　「追殺敵將義信，別去理會他人！」

　　然而由於傳左衛門在前揮槍舞動加以阻止，因此他們也不能視若無睹。唐崎孫次郎把傳左衛門交給步卒們，自己卻撥轉馬首。

　　趁著此一隙縫，太郎義信終於脫困了。唐崎孫次郎和義信之間已經拉開一段距離。在他們中間有許多甲軍擎著槍支層層地防守。

　　唐崎孫次郎放棄對義信的追擊，跑向孤立的諸角隊。

　　初鹿野傳左衛門身中五槍而陣亡。

　　「初鹿野傳左衛門公陣亡，諸角豐後守公陷入敵陣。」

　　蜈蚣傳騎氣喘如牛地前來報告信玄。

　　他的手中尚拿著沾血的槍。蜈蚣傳騎喘了一口氣後，又說：

　　「義信公子終於脫離險境，正在內藤修理公陣地的右側重整陣勢，敵方的攻擊益形熾烈。」

　　蜈蚣傳騎報告後，再度轉身上沙場。

　　「右翼的破綻由望月隊來彌補，望月隊的崗位則由今福隊來取代防守。」

　　信玄下令軍隊移動。

　　甲軍的陣容本來是以信玄的本營為中心；右翼是太郎義信隊、諸角隊、淺利隊；前方是內藤隊、典厩隊；左翼是穴山隊、原隊、跡部隊；後備是望月隊、逍遙軒隊、今福隊。但是由於太郎義信不聽指揮，右翼險些被拔除，因此只好讓後備隊向右移動來改變陣勢。當望月隊移動時，原本一直和穴山隊、原隊、跡部隊交戰的越軍右翼隊的本庄慶秀、北条長國、長尾藤景諸隊，眼看後備隊的勢力薄弱，而企圖攻入逍遙軒隊與今福隊之中。

　　內藤修理隊與典厩信繁隊因為難以抵擋前面敵人，因而感到十分困擾。

　　由於柿崎景家、齋藤朝信、長尾政景等敵人軍隊企圖一舉衝破甲軍的佈陣，故使他們倍感吃力，因為他們已經無力來彌補右翼隊的破綻了。

　　諸角豐後守遠遠望著太郎義信退去後，他認為現在需要考慮諸角隊本身的行動了，因為如果不採取行動，手下的千餘軍兵，恐怕會全軍覆沒。

　　豐後守是身經百戰的老將。依目前情勢看來，如果要使甲軍的傷亡減到最低限度，只有調動全軍走向活路，萬不可繼續受到敵軍的圍困。

　　所謂活路，亦即撤退。換言之，是要擊敗插入甲軍陣地中間的越軍之唐崎隊與柏崎隊，而返回原來陣地。

　　雖然依常理而言是該如此，但實際上不易施行。豐後守發現如果要強行撤退，反而會增加傷亡人數，因此不如放棄撤退而去攻打包圍越軍中勢力最薄弱的柏崎隊之末尾，因為他發現柏崎隊的隊形略微冗長。

　　末尾受到攻擊的柏崎隊像被踩到尾巴的蛇一般，立即轉過頭來，企圖要抓住諸角隊的末尾，結果諸角與柏崎兩隊開始彼此糾纏打轉。如果繼續轉動一圈，諸角隊自然會接近甲軍陣地，屆時便可脫離困境，只是越軍不會讓諸角豐後守得逞。

　　柏崎隊等到對方旋轉半圈時，開始包圍諸角隊的頭部，因為這時的唐崎隊攻打諸角隊的側面。

　　諸角豐後守和大約兩百名部下被圍困在敵人的漩渦中。

　　諸角豐後守抱著必死決心，心想，既然要死，最好能多殺幾個敵人。

　　「不要苟且偷生，誓死作戰，跟著我豐後守殺身成仁吧！」

　　諸角豐後守一面嘶叫，一面奮勇作戰。由於拚死奮戰，使得越軍的傷亡增加。越軍企圖斬掉名將豐後守來建立大功，因而將其圍攻。現在的諸角豐後守已是劫數難逃了。

　　「諸角豐後守公陣亡！」

　　當傳令兵如此報告信玄時，只見信玄面不改色。

　　信玄朝著妻女山瞄了一眼，心中急切地盼望支隊及早到來。

　　支隊兵分兩路，一路正想擊敗越軍方面的信濃眾；另一路兵馬則企圖從仙人窪穿過山林爬上妻女山，這是一場和樹木與叢林的搏鬥。前往清野口的蘆田下野、相木市兵衛、真田幸隆、小山田備中守昌辰、甘利左衛門尉等也正疲於和越後方的信濃眾、村上、高梨、井上、須田、島津及甘糟近江守的兩千軍兵交戰。

　　上杉政虎下令主力去攻擊典厩信繁隊。

　　「敵軍勢力薄弱，應該衝破正面的信繁隊，再斬下本營信玄的首級。」

　　上杉政虎投入本庄繁長、新發田長敦、色部長實、鮎川攝津守、下条薩摩守、天川駿河守等後備隊的生力軍去攻打典厩信繁隊。

　　諸角隊與太郎義信隊的損害，影響到整個甲軍的防備，尤其讓信繁隊與內藤隊頗感吃力。

　　為了防備越軍的正面攻擊，信玄儘量移動兵力到中央來加以防禦。

　　※※※

　　越軍陸續派出生力軍來壓迫典厩信繁的軍隊，士兵們一個個地被敵軍消滅，名將們也相繼陣亡。由於甲軍已忙於作戰，即使想求援軍，也力不從心。左右兩翼也同樣四面受敵。只要有某處出了破綻，越軍勢必會以排山倒海之勢殺進信玄的本營。

　　信玄的本營設在八幡原的荒地，這一帶沒有稻田，是一片草原，亦是當時農業不可或缺之堆肥田的採草地。

　　枯草上還殘留著露珠，雖然已是日上三竿，但是露水依然未乾。

　　八幡原的周圍大部份是水田，在九月九日（陽曆十月二十八日）那一天之前，大多數的稻田均告收割完成，因為附近的農民早已料到將發生大會戰，因而急忙收割，但仍有少數稻田尚未收割，而千曲川低窪地的稻田，依舊積著水。

　　戰爭在一面扇形的地區進行，而八幡原正好處於扇軸的位置。有些軍兵騎著馬進入剛收割完成的稻田中，當時馬匹的形體較現在的軍馬為小，而且腿粗，可以在稻田或園圃中行動。

　　對軍隊的行動而言，雖然公路比稻田較為有利，但是道路要衝均被甲軍扼住，且設立柵欄，這是為了防止越軍的進擊。

　　為了爭奪一個柵欄，到處展開交戰。

　　由於是持著刀槍作戰，因此得耗費長久時間才能分出勝負，譬如步卒彼此間持槍拚鬥一個時辰以上，這種情形屢見不鮮。兩人拋頭顱、灑熱血地決一死戰，一不小心，便有生命危險。龍爭虎鬥，必有一死。最後勝者取下敗者的首級，提著血淋淋首級，發出勝利的吶喊。但是勝利的快感卻是如此的短暫，因為疲憊不堪的勝者又得面對新來的敵人，當然這次毫無勝算，自己勢必要被斬首。這種爭奪對方首級的比賽，正在川中島平原的各處進行著。雖然時間過得緩慢，但是在時光的流逝中，不知喪失了多少寶貴生命。

　　（別去計較首級的數目，應該去追求敵將的首級。）

　　儘管下達如此的命令，但是戰國時代的戰爭，的確是爭奪首級的比賽，因為所取下的首級數目，會影響犒賞的內容。

　　因為他們並非為主人而戰，而是為自己與家族來立功，他們認為如此參加作戰才有意義。

　　典厩信繁在八幡原的南方佈陣。信繁忠實地服從兄長信玄的命令，他承受陸續攻擊而來的越軍，一步也不肯退縮，因為只要信繁一撤退，信玄的本營也將隨之而撤退。換言之，甲軍勢必戰敗。

　　信繁命令武士隊長們說：

　　「即使聽到我信繁陣亡的消息，也切勿慌亂，只要撐持一個時辰，支隊必定會趕來，在此之前，一定要支撐下去，不許後退一步。」

　　信繁看到越軍把主力投向正面的攻擊而感到焦頭爛額。他想，上杉政虎企圖要一鼓作氣地決定勝負。但是甲軍需要採取拖延戰術。如要拖延時間，就得使敵人的攻擊陷入膠著狀態，或是將其向外引開，否則敵軍將突破防衛陣地而衝入本營。

　　信繁雖然渴望能夠得到援軍，但他也瞭解各單位軍力不足，因此不便向本營請求支援。

　　信繁率領數十騎，豎立著武田菱的旗幟開始移動，自遠方看去，彷彿像是盛開白花的森林在移動一般。

　　「瞧！典厩信繁終於現身了！」

　　等到越軍集中在那一方向時，信繁撥馬移向左方，鼓勵在那一帶擔任防守的將士們。

　　「信繁移到那邊去了！」

　　當越軍朝著信繁殺過去時，信繁突然假裝後退，而這一次卻去幫忙在最右側和越軍的齋藤朝信軍展開交戰的古屋市左衛門。結果越軍又受到吸引而移到那一方。

　　上杉政虎從瞭望樓上望見這一切。雖然他下令道：

　　「不要被信繁的行動所蠱惑，別去理會他，應該衝破前方陣地而突擊本營，取下信玄的首級。」

　　然而，眼見信玄之弟信繁這一珍奇的獵物就在眼前，豈有輕易放棄的道理。前進的越軍明知受到信繁的行動所矇騙，但是卻一直為信繁所吸引。

　　政虎派出傳令兵，嚴令新發田長敦與色部修理亮長實說：

　　「別理會信繁的行動，只管去突破信繁的陣地。」

　　新發田隊與色部隊於是依政虎的命令，向信繁隊的中央發動攻擊。

　　新發田隊與色部隊集中向一處發動攻擊時，其他的隊伍也不便只顧著追趕信繁，於是開始展開一場激烈的消耗戰。

　　信繁隊身心俱疲，自從和突然從霧中冒出的越軍先鋒隊交戰以來，已經戰了兩個時辰（四小時）以上，並且一直和不斷出現的敵人生力軍交手。由於傷亡人數迭增，使得戰力顯著地減弱，但是他們依然咬緊牙根，奮勇作戰。

　　「我軍的支隊很快就要出現在敵人的背後了。」

　　這便是他們的口號與希望。

　　信玄從瞭望樓看到信繁隊節節被逼退，便派出傳騎去通知原隼人佐。

　　「立即派出信濃眾去支援典厩信繁隊。」

　　原隊和信濃隊的兵力合計約有兩千餘人。如果讓出信濃眾一千人時，則其餘的兵力將難以發揮作用。這時候的原隊和信濃隊正豎立起畫有蘿蔔葉的大旗幟與仗著人多勢眾攻打過來的柿崎和泉守景家的軍兵展開殊死之戰。

　　起初，柿崎隊在攻打典厩隊，但是當政虎把擔任後備的本庄繁長、新發田長敦等軍隊投入正面攻擊時，他們同時向甲軍左翼的原隊進行集中攻擊。

　　「如果把信濃眾調到前方時，這裏的防守將要如何？」

　　原隼人佐向蜈蚣傳騎抗議。雖然明知說了也是枉然，但依然要說，只是說完之後，原隼人佐將信玄的命令傳給信濃眾的室賀入道盛清與諏訪滿鄰兩人。

　　「因為典厩信繁公正在苦戰，我們奉命前往支援。」

　　在此以前，信濃眾被稱為信濃先鋒眾，被甲軍與越軍當擋箭牌及擋鎗彈的工具。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在信濃川中島的甲越之戰，也可以說是信濃武士團分為兩個陣地而互相殘殺。先鋒隊的立場一向最為不利，理由有二。一來原是為他們領土的歸屬問題而戰，因此理應由他們來流血；二來是由於他們不受人信任。

　　在目前的場合，派遣信濃眾去支援典厩信繁，難免會有風險。如果信濃眾投靠越後方，結果會是如何？這種前例可以說是屢有所聞。但是信玄卻相信信濃眾，他相信室賀入道與諏訪滿鄰絕對不會背叛他。

　　所有信濃眾的兵力合計約有一千。在過去的作戰中，由於經常擔任先鋒部隊，因此信玄自己也不瞭解他們在本營面前究竟能發揮多大威力。由於面臨當前的危機，而只有這一千名信濃眾還可以調動，因此信玄想把他們派到前方防禦；同時派遣逍遙軒隊的部份兵力去支援原隊。

　　室賀隊與諏訪隊接到移動的命令後，立即整頓隊伍。諏訪隊先行出發，室賀隊隨後啟程。

　　諏訪滿鄰與諏訪賴忠父子在諏訪明神的二十一旒神旗保護下走在諏訪隊的前面。而圍繞在滿鄰、賴忠父子的神旗前面有一面大鼓，由四名步卒扛抬前進。

　　當隊伍開始行動後，有人開始擊鼓發出激昂的鼓聲。

　　由於鼓聲突然自正在交鋒的戰場中傳出，因此沙場上的所有將士都被諏訪隊所吸引。

　　鼓的周圍有七名童子，頭戴深紅的折烏帽。身穿深紅的直衣與深紅的小袴，雙手持陰陽一對鼓槌。當兩名童子在鼓的前後擊鼓時，其他的五名童子在其周圍邊舞邊走動。童子們適時地輪流，以免鼓聲中斷。

　　「那是甚麼意思？」

　　正在進攻的越軍猛將問其家臣，但該部下也表示不知，於是又問周圍的人，問到第五位名叫大島五郎兵衛的男子，始知其由來。

　　「那是自神話時代即流傳在諏訪神社的諏訪鼓。」

　　「何以在這節骨眼擊打諏訪鼓呢？」

　　景家露出不安的神色。當時諏訪神社在全國各地已有三千分社，在越後亦有存在。

　　「屬下不知，或許這是敵軍的計謀。」

　　「荒唐，這並非源平時代的戰爭，目前世上豈有……」

　　雖然他口中唸唸有詞，但是眼看著信濃眾擊打諏訪鼓發出激昂鼓聲，正威風凜凜地前進著，令人心生敬畏，一時間也不敢造次下手。

　　諏訪鼓通過柿崎隊之後，右轉到典厩隊的方向。

　　「快！」

　　騎在馬上的諏訪滿鄰下達命令，諏訪鼓開始響起急促的鼓音，部隊開始跑步了。

　　這時候的典厩信繁正被數十名敵人圍攻。新發田隊與色部隊終於突破信繁的陣地，將典廏團團圍住。

　　典厩信繁和他的護衛武士們拚命舞動干戈，但由於寡不敵眾，大勢已去。

　　雖然現在後退尚能求生，但果真如此，敵人必定加以追擊，結果將敵人引進本營，為了避免敵人接近本營，典厩隊拚命拖延時間，誓死奮戰。除了身死沙場之外，別無他策。而在此期間，要加強本營的防守或是撤退本營，就要由兄長信玄來考慮了。

　　信繁正舞動著長槍和敵人交手，由於座騎被對方刺傷，因此信繁下了馬。

　　這時三支敵人的槍枝同時指向他。

　　諏訪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雖然信繁不瞭解諏訪鼓的由來，但他深信那是屬於友軍，是特地前來鼓舞士氣的。他相信隨著鼓聲的到來，戰局將會扭轉乾坤！

　　從遠方傳來百雷齊鳴的洋鎗聲響，這是終於走到妻女山的馬場民部、小山田孫三郎、飯富兵部等隊一起開鎗發出信號！

　　「甲軍獲勝了！武田終於勝利了！」

　　在信繁發出叫喊聲的同時，敵人的三支槍同時刺向他的身上。

　　　　僧形武士單騎獨鬥

　　當信玄聽到信繁戰死的消息時，顯得很傷感，似乎很想說激動的話，卻強忍著。臉上顯露出悲傷轉化成的憤怒。

　　信玄從寬板凳上站了起來。

　　（主公莫非想親自上戰場……）

　　親信人員均如此想，但這是率領大軍團的大會戰，當負責指揮的統帥親自參戰時，就表示打了敗戰，打了敗仗，統帥必須負責指揮撤退。因此，統帥上陣是不可能的事。但這時許多親信人員看到信玄突然從寬凳子上站起，以為他會下令備馬。

　　「我們不要白白犧牲信繁，一旦取下信繁首級後，越軍必定會得寸進尺，而想深入我軍陣內，企圖要我信玄首級，趁機引進敵人，等到敵人完全靠近時，支隊將會攻擊敵人的背後。」

　　信玄對親信人員如此說。當他爬上本營後面的瞭望樓時，有數名部下跟在後面。

　　從瞭望樓上看去，作戰的情形一覽無遺。

　　甲軍正受到越軍的包圍，而敵人正向典厩信繁隊潰敗部份集中攻擊，在那附近可以看見許多越軍的旗幟。

　　面對著擁擠的越軍的旗幟，有諏訪大明神的二十幾面旗幟橫向排列，防止新發田隊的突破，而從那一帶傳來激昂的鼓聲。

　　「那不是諏訪太鼓的聲音嗎？」

　　信玄說著。

　　「是諏訪鼓。以諏訪鼓為中心，信濃眾正在和敵方的新發田軍交戰。」

　　飯富三郎兵衛說。

　　由於信濃眾人數多，因此越軍的進擊彷彿暫時停止，雖然在左翼的原隊、穴山隊、跡部隊，以及右翼的太郎義信隊、淺利隊，以及協助的望月隊被敵人逼緊，但勉強能夠維持陣勢。信玄抬眼去看妻女山，剛才在妻女山上響起鎗聲，必定表示支隊即將趕來支援。

　　信玄渴望支隊的到來，他想馬場民部在危急的情況下，必定會採取應變之策。

　　「我們在瞭望樓上留下哨兵，請主公暫時回本營。」

　　飯富三郎兵衛說。這是提防萬一敵軍的洋鎗部隊趁機滲入狙擊。

　　信玄走下瞭望樓後，向蜈蚣傳騎說：

　　「傳令全軍，我方的支隊已經開始向敵人後方突擊。」

　　雖然沒有看到友軍的支隊，但這只是時間的問題，信玄是為了鼓勵全軍士氣而如此說的。

　　當一名蜈蚣傳騎為了傳達信玄的話，來到諏訪滿鄰、賴忠父子的身旁時，諏訪隊正在和色部修理亮長實的軍隊交戰。

　　色部修理非常討厭諏訪鼓的聲音，當他聽到直透肺腑的鼓聲時，彷彿覺得友軍會一個個被鼓聲擊斃。

　　「把弓箭組派到前方。」

　　色部修理在馬上喊叫。

　　他打算用弓箭來消除諏訪鼓的聲音，但即使弓箭組派到前方，由於戰場很亂，一不小心會誤傷自己人。然而也不能叫我軍退後，而讓路給弓箭組。因此，弓箭組最好各自插進戰列之間，朝向諏訪鼓射擊。

　　在諏訪鼓周圍，有身穿折烏帽子、深紅色的直衣（武士的禮服）、深紅色的袴裙的童子，雙手拿著陰陽桴林，邊舞邊擊鼓。

　　這些童子陸續中箭而死，雖然也射中鼓上，但由於鼓的皮面和箭的方向平行，因此無法射穿鼓皮，而制止鼓音。

　　雖然七個童子中有四個中箭而亡，但還有三名童子繼續擊鼓。

　　等到在諏訪鼓的前面陸續排列盾牌，能夠防止敵人射箭時，越軍想用洋鎗代替箭來制止諏訪鼓。

　　但是越軍的色部隊把鎗口對準諏訪鼓時，信濃眾的室賀入道的鎗隊從旁向色部隊開鎗，而以此為信號。室賀隊向色部隊襲擊，產生戰爭漩渦，而諏訪隊也捲入這漩渦之中，於是引起一場生死戰鬥。

　　由於越軍在背後聽到甲軍支隊的鎗聲，因此想衝破信濃眾，而進攻甲軍的本營。但在諏訪鼓的鼓音激勵下，向前攻出的信濃眾，出乎意料地頑強抵抗。

　　雖然多次突擊，也無法弄倒那二十面諏訪大明神的旗幟。而衝破敵軍也無法制止諏訪鼓的聲音。

　　※※※

　　終於走到妻女山頂上的支隊的領軍大將馬場民部，看一眼八幡原的戰況之後，便判斷甲軍正在苦戰。馬場深深感覺到由於自己率領大軍團進入仙人窪，而被越軍扼住清野口所引起的嚴重後果。

　　本來應該採用真田幸隆的建議，而保持清野口的通道，但如今已無法挽回。

　　但是馬場民部有豐富的作戰經驗，他雖然判斷八幡原的戰況是甲軍苦戰，但卻沒有在慌亂的情況下整頓隊伍，便前往支援。

　　馬場民部召集各軍團的首腦們，宣佈：

　　「如果要搭救我軍危急，用平常一般的計策是不行的。我想先派倉科兄弟率領五十騎，前往八幡原。」

　　馬場民部列出倉科源九郎、倉科重兵衛的名字。

　　倉科源九郎、倉科重兵衛是住在笛吹川上游豪族中的族人。

　　當天文九年（西元一五四○年），晴信二十歲，騎馬遠遊而進入倉科鄉時，在晴信面前表演一場青梅舞──拿著長槍、刺中青梅的絕技以來，倉科黨的騎術在甲軍中就顯得格外突出。

　　馬場民部是打算在此危急的情況下，應用倉科黨的騎術。

　　「倉科黨的人員領先攻打敵人的後方，而向四面八方任意地去刺敵軍，不要固定在一個地點，儘量在廣大的範圍活動。你們的任務是把我們即將到達的事告訴敵友雙方。」

　　馬場民部對源九郎、重兵衛下達命令之後，向在旁邊的飯富兵部說：

　　「拜託了！」

　　說完低頭行禮。飯富兵部是倉科一族的召集人，而馬場民部直接向倉科兄弟下達命令。這是很特殊的例外，表面上看來，漠視飯富兵部，而可能日後會留下問題。但馬場民部卻如此做，因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飯富兵部體諒馬場民部的心意。

　　「甲軍命運全靠你們的槍了，好自為之！」

　　飯富兵部向倉科源九郎、重兵衛兄弟說。

　　以倉科兄弟帶頭的騎馬隊五十騎，揚起沙塵，從妻女山奔馳而下。

　　馬場民部向各軍下令。

　　「八幡原的友軍正在苦戰，但我們一旦到達，會對甲軍有利，我們希望能將越軍一個不留地加以殲滅，所採用的陣列是馬場隊、飯富隊為先鋒；而第二陣是小山田備中守昌辰……然後，郡內的小山田彌三郎（信茂）隊向清野口進發，攻打敵方的信濃眾的背後，而等到讓甘利隊、真田隊、相木隊、蘆田隊向八幡原進發之後，留在原地來抵擋敵方的信濃眾和甘糟隊。」

　　小山田彌三郎信茂露出憤怒的表情，本來希望馳往八幡原去襲擊越軍的背後而奮戰一番，但現在只有小山田隊需要留下，這實在是吃力不討好的任務。

　　（每次都是以郡內為由，而把不利的任務交給我！）

　　雖然心中如此想，但是嘴裏卻說出口是心非的話。

　　「我負責殿後！」

　　小山田彌三郎說完後，領兵從妻女山奔馳下山，而襲擊防守在清野口的村上義清、高梨政賴、井上昌滿、須田滿清、島津月下齋等越軍的信濃武士和越軍甘糟近江守的聯合軍隊。

　　這時清野口的一部份已經開始出現破洞，被關在森林中的甘利、真田、相木、蘆田的甲軍部隊，心想友軍在八幡原苦戰時萬分著急。當他們不顧一切傷亡而衝破清野口時，正好小山田彌三郎部隊前來支援。

　　清野口像裝滿空氣的袋口破裂一般，越軍的信濃眾和甘糟隊退往山手方向，而小山田彌三郎隨後追擊。

　　「以後的事由小山田彌三郎來負責，請火速趕到八幡原……」

　　小山田彌三郎派出傳令告知甘利左衛門尉、真田幸隆。

　　小山田彌三郎目送著甘利、真田、相木、蘆田等部隊向八幡原進發，心想如何處理這吃力不討好的任務。

　　太陽升高後，天氣變得很熱。

　　越軍的信濃眾與甘糟隊的聯軍，背著山，重整陣容，而小山田彌三郎在稷田中佈陣。敵我雙方的兵力大約均為二千五百。

　　「這樣不利！」

　　小山田彌三郎想著，如果在這種地形下打仗，必定對小山田隊不利。

　　（在稷田中打仗會吃虧。）

　　小山田彌三郎想撤退，撤退到更寬闊的地方交戰較為有利。

　　當小山田彌三郎正舉起令旗，下令撤退時，島津月下齋的軍隊忽然從左側攻進稷田。

　　「退！快離開稷田！」

　　但是，這命令來得太晚，因為在右側的須田滿親的部隊企圖繞到小山田的後方，在稷田中展開一場廝殺。這不是集團和集團的戰鬥，而是人與人之間互相爭奪對方的首級，但強者取下弱者的首級，而出現更強者時，便要把自己的首級讓給對方。有的互相扭打在一起，在稷田中打滾，互相拚死搏鬥。也有的二敗俱傷，倒在血泊之中，雖想取下對方首級，但已精疲力盡，卻仍彼此緊抓敵人鎧袖，似乎在表示這敵人是由他所擊倒。

　　※※※

　　倉科源九郎和倉科重兵衛率領的馬隊趕到八幡原戰場。

　　甲軍正在苦戰，倉科重兵衛兄弟一眼看出此情形之後，依照馬場民部的吩咐，不加入戰列，而一面高聲吆喝，一面在越軍的後方縱橫奔馳。

　　雖然人數只有五十騎，但都是駿馬。而騎士也是軍中的高手。當他們手持長槍發出喊聲進攻時，必定有數人成為他們槍下的冤魂。

　　「甲軍來了！」

　　當越軍掉回頭，而採取防守時，倉科黨已不在那裏。

　　倉科黨旋風般在戰場上來回奔馳，在越軍眼裏的倉科黨騎馬隊，不像只有一隊，彷彿甲軍的騎馬隊不斷陸續出現一般。既然甲軍的援軍從背後開始襲擊，便很難繼續採取力攻的戰術。

　　上杉政虎登上臨時的瞭望樓觀察情勢。

　　倉科黨只是少數的先遣部隊，而甲軍支隊還在遠方，但是支隊的到達只是時間上的問題。

　　「只要再給我二個小時便夠了！」

　　上杉政虎仰天長歎，如果依目前的狀況，再經過二個小時，越軍必定能攻破甲軍的堅陣，但此時甲軍已逼近。

　　上杉政虎需要思考另外的作戰方式，如果在目前的力攻方式下，一旦甲軍的支隊到達時，會受到夾攻，也許越軍會全軍覆沒。

　　「越軍在八幡原的西部集結，向善光寺進發，右翼的本庄、北条、長尾藤景隊及柿崎、齋藤、長尾政景隊依序向西方移動。」

　　上杉政虎的命令傳到右翼的柿崎隊時，柿崎和泉守景家正在馬上揮槍作戰。

　　「快要進攻武田的本營，為何要退？」

　　他的表情彷彿表示即使是命令，也不能輕易接受。

　　受到倉科黨的擾亂戰術後，又接到向西移動的命令，使越軍開始動搖，而這立即反應到甲軍的陣營。

　　「友軍來了，一萬援軍終於抵達。」

　　甲軍的將士個個口中叫喊，他們想一直都是咬緊牙關作戰，現在終於開始要轉守為攻了。雖然還看不見支隊，但是遠遠望見倉科黨在敵軍後方馳騁，使他們勇氣倍增。

　　「倉科黨五十騎隊已達，正在敵人後方縱橫奔馳！」

　　信玄接到報告。

　　「好，終於來了。」

　　信玄向飯富三郎兵衛說過之後，立即向蜈蚣傳騎下達命令。

　　「傳令給望月隊及逍遙軒隊，把陣地向西移動，準備切斷敵人退路。敵軍不久將會退去，但不可讓他們退去。」

　　傳令把信玄的命令通知望月隊和逍遙軒隊。

　　「甲軍的後備隊的望月隊開始向西移轉。」

　　當上杉政虎接此消息時，立即猜出信玄的心意。

　　「傳令給柿崎、齋藤、長尾，立即撤退。」

　　當他派出傳令兵時，上杉政虎在背後聽到擊鉦之聲和叫喊聲。

　　這表示甲軍的支隊已逼近，甲軍由騎馬隊帶頭衝過來，而當騎馬隊在耀武揚威之際，步兵隊嘴裏發出喊聲，開始追擊。

　　「請主公下令軍隊撤退。」

　　直江實綱向上杉政虎說。

　　（即使要全軍撤退，也需要整頓陣營，照目前情形退走，會遭到敵人攻擊，使得傷亡慘重。）

　　上杉政虎如此想著。

　　「告訴我軍，甲軍的生力軍一萬，出現在後方，通知他們一面迎擊甲軍的生力軍，集結在八幡原的西方，然後撤退到善光寺。」

　　當這命令傳到越軍各個部隊時，原先凝聚成一團的甲軍陣地，忽然開始移動，以本營為中心，所有的部隊開始向左右開展。

　　這看起來像切斷越軍退路，也像一張網，也像怪鳥伸開兩翼準備進撲越軍。

　　馬場隊和飯富隊向越軍的本庄隊、新發田隊、色部隊背後進攻。小山田備中守襲擊柿崎和泉守的背後。

　　甘利隊、真田隊、相木隊、蘆田隊繞到西側襲擊唐崎隊、黑金隊、大貫隊、柏崎隊。

　　新的戰鬥爆發。

　　越軍需要和前後的敵人戰鬥，如此一來，不可能有勝利的希望。

　　隨著時間的流逝，越軍的傷亡必定增加。

　　雖然本營頻頻派傳令通知軍隊在八幡原西側集結。但由於甲軍支隊插進越軍中間，因此部隊移動漸漸變得困難遲滯！

　　越軍被甲軍的生力軍所追趕，負傷逃跑的越軍士兵全部被張網以待的甲軍本隊所消滅。由於在此以前吃盡苦頭，因此甲軍燃起了熾烈的敵愾心，他們決心要替朋友、兄弟及主人報仇，因此忘記疲累、攻向越軍。

　　雖然在晨間的戰爭中，甲軍的傷亡較多，但等到日頭升高，越軍受到甲軍的挾擊後，局勢逆轉。越軍由於幾小時以來的戰鬥感到精疲力盡，這時又出現生力軍，因此也不得不應戰。

　　「各部隊殺開血路，退至善光寺。」

　　越軍的各部隊接到命令。

　　越軍在考慮如何脫困，而甲軍卻在思考如何展開殲滅戰。

　　越軍將領必須思考如何減少友軍的傷亡，而退至善光寺。

　　馬場民部尋找上杉政虎的本營，由於上杉政虎使馬場民部等一萬精兵在仙人窪空等，而自己則從妻女山奔下山突擊甲軍本隊。因此，馬場民部必定要找上杉政虎算賬，才能消心頭之恨。

　　馬場民部不斷吆喝。

　　「越軍的本營何在，政虎公人在哪裏？」

　　石和甚兵衛和教來石景末二人探哨回來，向馬場民部報告。

　　「上杉政虎公的陣營在那高高的丘崗上。」

　　那只是一座小丘陵，照這樣看來，越軍似乎以丘陵為中心，佈下陣營。

　　馬場民部凝視著丘陵，向著石和甚兵衛及教來石景末說：

　　「把敵人的本營也告訴一德齋（真田幸隆），真田隊和馬場隊互相競爭，哪一方能取下上杉政虎公的首級。」

　　馬場民部目送著石和與教來石二人跑開，而把要攻進敵人本營的計劃告知武士隊長。

　　馬場民部不再去理會本庄越前守繁長的部隊，重整陣容之後，朝向越軍本營突擊。

　　「馬場民部的軍隊大約一千三百人，正向本營飛奔而來。」

　　上杉政虎只是點點頭。

　　「真田幸隆的軍隊約八百人，繞道攻來。」

　　上杉政虎聽到這消息後，也同樣面不改色。

　　「請主公儘快離開此地。」

　　直江實綱說。

　　政虎瞄了直江一眼，木然地從寬凳上站起，爬上瞭望樓。從瞭望樓上看，似乎大勢已定。

　　「備馬！」

　　政虎高聲吆喝。

　　上杉政虎跨上白馬。身穿黃絲絨的鎧甲，並以白色絹布罩在頭部的上杉政虎的身影忽然從丘崗上消失。數十騎直屬將士從政虎後面追隨而去。直江實綱看政虎要撤離本營，正打算做準備。他對周圍的人員給予各種指示，而當他自己想騎上馬背時，抬頭一看，忽見上杉政虎一人一騎在丘崗下，正向甲軍陣地跑去，而數十騎直屬將士從後面追趕。

　　上杉政虎從樓上望見甲軍陣地，發現有些微間隙，便騎馬奔向該處。雖然那裏位於甲軍陣地中心，但他認為如今只有從敵人正中央突破而逃到善光寺，是唯一安全的路徑。

　　甲軍的將士們呆呆地望著這個僧形武士騎著白馬，單騎朝向他們奔馳過來。他們分不出是敵是友，更無法想像會是上杉政虎。由於對方的態度從容不迫、馬術精湛，以為必定是一個身分崇高的人，等看到離那白馬一段距離，成群追隨而來的騎馬隊之後，甲軍發現是敵人。

　　「是敵人，敵人來了。」

　　引起一陣騷動，甲軍想用鎗去射馬腿，或靠馬過去，試圖決戰。每次遇到甲軍的抵抗時，越軍會有二騎、五騎、十騎會脫落，但殘存的騎馬武士拚命追趕白馬。

　　飯富三郎兵衛的組裏有個叫武井鐵之丞的武士。武井帶著步卒三人，在負責防守武田信玄的本營，由於局勢轉為有利，他想和敵人作戰，卻無法撤下警衛的職務。

　　武井鐵之丞是一個性情拘謹的老實人。

　　當武井看到有個騎白馬造形怪異的武士突然出現在眼前時，在馬上拿著槍叫喊：

　　「請停一停！請停下來！」

　　但騎白馬的武士無視於武井的存在，而企圖從旁邊跑過。

　　「請停一停！」

　　由於受到忽視，武井感到很憤怒，於是用槍刺向馬的屁股上。

　　白馬發出一聲嘶鳴，改變方向，衝進了武田信玄的本營。

　　雖然信玄的親信人員吃了一驚，而拿刀砍向闖入者，但馬上的僧形武士用長刀擋開，逕自奔向幕外。

　　「是何人？」

　　信玄坐在寬凳子上問道。

　　「有個僧形武士，一人一騎……」

　　親信人員回答。

　　「是一匹被刺傷屁股的狂馬。」

　　另一人補充說明。

　　信玄不再追問，他做夢也未曾想過騎白馬的僧形武士會是上杉政虎。不過，我軍之中是否有過這麼一號人物？在信玄的腦子裏一瞬間浮現出上杉政虎的影子，但很快就消失了。

　　越軍只顧逃走，部隊和部隊間的聯絡已被切斷，雖屬同一部隊，也不知道別人的情形如何，各自想逃到善光寺去尋找一條生路，但甲軍隨即追過來取首級。

　　甲軍一直把逃走的越軍追到犀川。

　　上杉政虎單騎渡過犀川，當他走到善光寺時，太陽已經西斜了。

　　　　鬼哭啾啾

　　當日頭偏西時，戰爭仍然持續著，甲軍鍥而不捨地追擊越軍，企圖從川中島的平野攻進善光寺。越軍據守善光寺的陣地，而一面收容陸續敗退而來的友軍。越軍過於疲累，而使越軍的敗退變得更慘的原因，是他們過於重視首級。越軍在緒戰中獲勝，至少直到巳時（午前十時）以前，越軍獲得壓倒性的戰果。那時所取下的首級為數龐大，撤退時越軍的士兵攜帶戰利品逃走。在這一場戰爭中，有無戰功是憑著所取下的首級來決定。即使口頭說曾經殺了敵方大將，或者曾經拿下幾個帶有鎧甲的將官首級，或者斬了步卒五人，如果缺少證據，便無法領賞。因此，即使首級非常笨重，直到戰爭結束而進行驗明首級之前，都必須保留下來。

　　在撤退時，這些首級便成了很大的負擔，由於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血跡已經變得又黑又乾，有些首級的眼睛是閉著的，也有的是睜開的，或是張開嘴的。

　　由於都是死人首級，因此不可能有表情，但是面對無表情而張開眼的首級時，會令人毛骨悚然。首級並未暴露在外，多半是包起來揹在身上，如果綁在腰上，走路時會很不方便；也有人把裝乾糧的包袱和首級一起揹起。如果只有一個首級還好，若是有二、三個時，便成為沉重的負擔了。

　　「向副班長登記之後將首級丟棄，副班長登記好是何人的首級，以及取下首級者為何人以後，向班長申報。」

　　雖然正在撤退的越軍接到特殊的命令，但這命令很難徹底執行到下層。雖然叫他們將首級丟棄，但實行起來並不簡單。由於已在敗退，因此部隊和部隊彼此混亂，找不到副班長在哪裏。同時，副班長也只顧逃走，根本無暇顧到部屬取下的首級。

　　越軍為了像野狗一般緊緊跟蹤的甲軍而感到非常傷腦筋。

　　「取回友軍首級，並且殺死持有這首級的敵軍的人，會得到雙重獎賞。」

　　蜈蚣傳騎緊跟在越軍之後，在還擊的甲軍之間來回穿梭、通告。

　　在追擊的軍隊中表現最突出的是馬場隊。馬場民部對上杉政虎徹底追蹤，在未取得政虎的首級之前，他打算要追到天涯海角。而甲軍的各部隊也和馬場隊競爭，去追趕越軍，因為這是揚名立萬的最好機會。午前的苦心，如今有了回饋。

　　武川眾在甲州北巨摩郡擁有重要地位，而武川眾的族人中有山高宮內信立及信親父子。父子二人併著馬去追擊越軍。

　　當他們渡過犀川及裾花川，來到栗田一帶時，父子二人望見一名武士騎在一匹花馬上，帶領二名步卒正要逃走，於是向他報名挑戰。馬上的武士看到背後二騎時，立即回頭報出姓名。

　　「步卒交給我！」

　　山高信立在馬上叫喊之後，和由左右用槍刺過來的敵方步卒交戰。山高信親聽到岳父（信親是入贅的女婿）的話，心中非常感激，認為岳父是想把立功的機會讓給他，決心要擊敗馬上的敵人。

　　「我叫山高信親……」

　　信親再度報出姓名，並且向對方直衝過去。

　　當信親用槍和馬上的武士交手後，立即發現敵人的左肩上受了傷，同時也看到對方的馬鞍上綁著首級。看到對方有友軍的首級時，信親心裏立即升起一種勇猛的敵愾心。

　　信親發出怪叫，很快地向敵人刺了過去。馬上的武士落下馬，信親也跨下馬匹，拔刀砍向對方。對方當時正睜大眼睛想說話，但信親已用刀刺進敵人的咽喉。

　　割下敵人首級之後，信親想到岳父信立。信立和那些步卒間的戰鬥早已結束，手上提著兩顆血淋淋的首級。

　　「把綁在敵人馬鞍上的我軍的首級驗明看看。」

　　經信立的提醒後，信親尋找敵人所騎的馬匹。那匹馬在不遠處等待主人，當他們拿下綁在馬鞍上的首級包袱打開一看，發現是典厩信繁的首級。信繁睜開眼睛，以空洞的眼神望著信親。

　　「是信繁公的首級。」

　　山高信親說不出一句話來，由於岳父信立看到信親神色緊張，建議暫時回本營，他認為這件功勞很大，因此不需要再繼續追蹤敵人。當山高信立及信親二人掉轉馬頭，向八幡原出發時，失去主人的馬還彷彿懷念主人一般，跟隨在信立、信親的馬後。

　　諸角豐後守的手下步卒石原五郎兵衛（後來成為山縣昌景的捕役的石黑將監）和成瀨吉右衛門正一（後來仕於德川家康。其子正成為犬山城主），為了要奪回主人諸角豐後守的首級，追蹤敵人到善光寺附近。由於他記得取下豐後守的首級的武士騎著一匹灰圓斑點的馬，因此首先尋找那匹馬。二人在森林附近發現一匹菊花青毛的駿騎繫在小河邊的樹上，有一個武士將鎧甲放在身旁，正在飲水。

　　在勝負決定以前，並不需要太多時間。此時距甲軍支隊來援後的緒戰只有一個時辰（二小時），一旦打敗仗時，即可決定片面的勝負，而且這時雙方兵力的比例是一比二。

　　法螺聲緩慢而寧靜地吹起，並且保持一定的間隔，前後吹三次，這是退兵的訊號。夕陽已西沉，如果繼續追擊敵軍，會延長成夜戰，因此叫大家撤退。

　　馬場民部以不甘心的神情望著善光寺，他心想，不惜夜戰也要取下政虎的性命。

　　馬場民部派傳令兵回本營，建議夜戰。他的建議是在善光寺的市鎮放火，而使越軍完全潰敗。

　　「善光寺的市鎮自今天起，屬於甲軍所有，為何要在自己的領土放火？先撤軍、整頓陣容之後再研擬以後的方案。」

　　接到信玄的答覆之後，馬場民部方才放棄追擊。

　　甲軍保持嚴肅的軍容，到了黃昏，氣溫突然下降，天氣變冷，荒野上屍橫遍野。進入八幡原，屍骸狼籍，無頭的屍體分不出是敵是友，陣陣腥風拂過地面。

　　甲軍將士以精疲力盡的精神集合。

　　在妻女山清野口和越軍方的信濃眾交戰的小山田彌三郎信茂的軍隊也撤回到八幡原。雖然在稷田的戰役中，蒙受慘重的損失，但是投靠越軍的信濃眾的損失也很大。越軍方的信濃眾和甘糟隊在小山田隊的追擊之下，沿著山麓退到手島（犀川與千曲川的會流點）。

　　甲軍的將士與其說擁有勝利的感覺，不如說急於想知道在此大會戰中有那些人陣亡、那些人活存、戰亡的人數有多少。當他們聽到某鄉鎮的某甲或某乙均陣亡時，便無心陶醉於戰勝的氣氛中。

　　「準備首級登記簿。」

　　信玄對飯富三郎兵衛說。

　　各軍團均編造有首級登記簿。取下越軍將士中的武士隊隊長志田源四郎義時一類的有名氣的武士首級者，特別受到信玄的召見。

　　信玄看到首級後點點頭，聽過說明之後又點點頭，一邊說出精神可嘉、表現優異等簡短的讚美之詞，來安慰每一個人。

　　「敵人的首級登記簿上總計為三千一百一十七級。」

　　飯富三郎兵衛報告結論。他並未當場報告友軍的傷亡有二千名以上，因為飯富三郎兵衛知道信玄即將舉行慶功儀式。

　　「是我軍大獲勝利。」

　　飯富三郎兵衛報告說。我軍也有嚴重的犧牲，如典厩信繁、諸角豐後守一類的大將陣亡，但最後甲軍仍然獲勝。戰爭的經過並不是問題，逃走的一方便是敗者，而確保領土的一方便是勝者。

　　「現在舉行慶功儀式。」

　　信玄囑咐飯富三郎兵衛時，特別加強下面一句話：

　　「捧刀使者由馬場民部擔任，弓箭使者由室賀入道擔任，其餘依照儀式的程序進行。」

　　飯富三郎兵衛抬眼望著信玄的臉，他心中覺得這是有情有義的措施，於是感動得幾乎流淚。

　　馬場民部是支隊的統領，支隊陷入仙人窪，拖延了時間，越軍出其不意地採取行動，是馬場民部的責任，因此馬場民部也必定為了這事懊悔萬分。信玄必定瞭解這點，特地安撫馬場民部。

　　（民部也將此事放在心上，戰爭原本就是如此。甲軍最後還是獲勝，而把越軍徹底擊潰驅逐，而在這追擊戰中，你應居首功。）

　　信玄暗地裏向民部如此表示。

　　由信濃眾的統領室賀入道一葉軒信俊來擔任弓箭使者，也頗具意義。室賀入道是小縣室賀城的城主，而和真田幸隆等人在甲軍的信濃眾中擁有重要地位。這次戰爭中，信濃眾的表現非常英勇，如果沒有信濃眾，在典厩信繁敗退後，以諏訪鼓在前，鼓勵士氣，防止越軍前進，或許無法獲勝。在此以前，信濃眾被稱為信濃先鋒眾，只扮演擋箭牌及擋鎗彈的角色，根本未受到任何人的信任。但是自從這次川中島大會戰之後，信濃眾名副其實地成為甲軍的中心戰力。

　　（過去是以甲軍當作主體，但今後需要考慮甲信軍的體制。如果甲信軍合為一體，那麼將來不難統一天下。）

　　信玄如此想著。

　　由於被派擔任弓箭使者的重任，而和馬場民部並肩參加儀式，使室賀入道衷心感到惶恐。如果要注重門第，從信濃眾中選擇代表時，按理應選擇擊打諏訪鼓，豎立二十一面諏訪明神的旗幟，而和敵軍戰鬥的諏訪滿鄰及諏訪賴忠父子。但是信玄所以沒有指定諏訪滿鄰，而選定從佐久、小縣到更科一帶東信濃地區擁有聲望的室賀入道，是基於一種合理的想法。擔任弓箭使者的人應屬於信濃眾的代表人物，同時也必須是擁有實力者。他認為如果事後受到重視，將會使真田、諏訪及其他參加這場會戰的信濃眾感到滿足。

　　慶功儀式在嚴肅的氣氛中進行，甲信全軍的吶喊聲震撼了群山的樹葉。

　　雖然川中島大會戰已告結束，但屍體仍被棄置於原地。

　　經過一場戰鬥之後，真是慘不忍睹，彷彿可聞鬼哭神號。接近黃昏時刻，有三、兩成群的騎馬武士在善光寺和八幡原的甲軍本營間來回穿梭。

　　「越軍有移動的跡象。」

　　哨兵回來向信玄報告。

　　「越軍沿著千曲川向飯山方向開始移動。」

　　傳令兵陸續回來報告。

　　「現在應趁勝追擊……雖然我軍已顯疲態，但敵軍更是精疲力盡了。屬下認為現在追擊，可徹底殲滅敵軍，甚至可以拿下上杉政虎公的首級。」

　　馬場民部幾乎向信玄哀求著。

　　然而信玄搖搖頭，他似乎認為繼續追擊並不妥當。

　　當天夜晚，越軍沿著千曲川退到高梨山。高梨山位於下高井郡之東，也就是現在的中野市，離飯山城有三里之遙，而飯山城在越軍的勢力範圍之內。

　　越軍退到那裏休息。

　　※※※

　　次日一大早騎馬武士在戰場上奔馳，報告高梨山的越軍的動態。敵軍將要撤回越後的可能性很大。

　　信玄起床後，立即率直屬將士巡視，到處可見在昨日的戰役中陣亡的敵我雙方的無頭屍體。而這些屍體上的鎧甲、槍刀等在一夜之間消失無蹤。依照慣例，作戰結束後，在日落之前要撿回敵我雙方屍體上的武具。友軍身上的東西當作遺品留給死者家屬；而敵人身上的物品，則當作是戰利品，加以適當處置。但是在川中島大會戰之後，由於延到次晨再加以處理，因此在夜間就有人將屍體上的武具竊走。

　　信玄返回本營後向飯富三郎兵衛說：

　　「通知川中島附近的保正，把村民拾得的武具全部繳出，如有一人藏匿不報時，將會放火燒村。第二件事是在這次戰役中受到損害的人，可以透過保正提出申報，假如調查屬實，會發給若干補償。」

　　附近的居民對戰爭已心生畏懼，每當爆發戰爭，不但農作物會被踐踏，即使甲、越二軍的首腦如何加強軍紀，到了夜晚，還是會有步卒襲擊附近的農家，奪取食物，非禮婦女。甲軍的兵卒假裝是越軍的兵卒，而越軍的兵卒也假裝是甲軍的兵卒。同時，竊盜、忍者及流浪的武士，甚至佩帶甲、越二軍的假號牌，為非作歹。如今戰事已結束，拾起遺棄在地上的武具有何不對──居民有這種想法，也是不無道理的。他們剝掉鎧甲，撿起刀槍帶回家。但隨後聽到如果不交給保正，將要放火燒村時，心中產生恐懼，接著又聽到要對農作物做補償的佈告時，居民感到十分困惑。因為他們猜不出信玄究竟想以嚴格還是溫情的態度對待他們。

　　那一天也一樣天氣開朗。屍體必須移開農耕地，運到山下埋葬，但並不是挖掘巨坑，把多人的屍體拋進坑內，而是沿著園圃的邊緣，成一列列的埋葬。

　　由於屍體已沒有了首級，因此分不出是誰的屍體，偶爾由手上的痣或斑痕來發現是自己血親的屍體時，必會抓住屍體痛哭一番。在昨天的會戰中，他們視死如歸，即使自己的父親在眼前被殺，也絕不流淚。但不知為何，一夜之間便產生如此濃厚的情感。

　　首級集合在幾處，等待挖掘巨坑之後加以掩埋。排成一列、逐漸傳遞過來的首級，像堆石垣一樣排列在坑底。當兵卒們暫時停止工作稍作休息時，每個人都抬頭仰望著蔚藍的天空。

　　到了午後，在掩埋首級的墳塚之前設下臨時佛堂，並邀請到附近寺院僧侶。信玄也身披僧侶的衣服列席。

　　當陣亡者的祭拜將結束時，附近的農民把撿到的武具裝在車上，交給甲軍。農作物受害的情形也大致明瞭。

　　「對於受害的農作物，以減稅作為補償。」

　　信玄向海津城主下達命令。

　　「敵軍開始向越後移動。」

　　雖然哨兵回到陣營報告信玄，但是信玄並沒有說要撤離本營回到海津城。

　　在信玄心中，川中島大會戰尚未結束。信玄遣派使者通告從奧信濃到信越國界的豪族們，川中島大會戰甲軍大獲全勝，而越軍慘敗逃走。並且通告說，過去在越軍勢力下的奧信濃，今後歸於甲軍管理。如果對使者的通知表示異議時，便派兵征討。

　　如今信濃地區除了在飯山附近還有越軍勢力殘存之外，大部份屬於甲軍的勢力範圍。戰爭的目的並非取下敵人首級，而是席捲敵人的領土，而信玄確實將此信念付諸實踐。

　　於是擬定治安政策，發給保障領土、生命安全的證狀，要求奧信濃的豪族留下人質。

　　另一方面，當戰後處理工作進行期間，同時進行頒獎事務。

　　信玄撤離本營，進入海津城之後，便埋首處理頒獎。信玄對部將們一再囑咐，恩賞力求公正，若不公正，會影響士氣。

　　由各軍團的大將調查各人武功，繕寫表揚書，由信玄在上面簽章之後，頒獎給許多有功人員。雖然除了獎狀之外，頒發領土的手續頗為繁雜，但是仍然必須慎重辦理。

　　論功行賞已告結束，但還有一件未解決的問題，沉重地壓在信玄身上，這就是太郎義信違反軍紀的行為。雖然嚴令不得擅自離開防守陣地，但他未予遵守，中了越軍的圈套，離開陣地，因此使甲軍遭受危機。勇將諸角豐後守、典厩信繁的陣亡，追根究柢是因為太郎義信的輕率行為所造成。

　　信玄在海津城的大廳召集諸將，舉行最後的論功行賞之後，對太郎義信說：

　　「在這次會戰中，你違背了本營的命令，應依照武田的軍紀處罰。你有甚麼話要申辯？」

　　在場的諸將臉色大變，他們害怕聽到信玄即將說出口的話。

　　「沒錯，我的行動是違背了本營的命令，而使得諸角豐後守陣亡。但是如果當時我的運氣好，取下了敵軍大將的首級，是否也要受到軍紀的處罰呢？」

　　他是在強辯，他的態度似乎表示自己是武田氏的嫡子義信，無論說甚麼話，父親信玄也不可能加以處罰。

　　信玄的表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臉上露出罕見的怒容。此時信玄真的想將義信依軍紀處置，違背軍紀是要處死的。

　　「可惡的義信，膽敢信口開河，我要命令你切……」

　　當他未說完，飯富兵部立即跳到信玄面前，大聲叫：

　　「屬下認為義信公子所言有理。」

　　不論有理或是無理，他想絕不能讓信玄說出切腹一類的字眼。看到事態緊急，武田家世代的家將們陸續走到信玄面前，阻止信玄說話。由於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因此信玄無法開口說話，而馬場民部趁亂像挾持一般地硬把義信帶走了。

　　不久，信玄衝動的情緒已鎮靜下來。他想，若想違背眾臣之意，命令嫡子義信切腹自盡，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義信的專橫實在不可饒恕，如果下次膽敢再犯……」

　　信玄說完之後閉上眼睛。他想，如果義信再犯一次同樣的過錯時，務必要命他切腹，否則無法向家將們交代。

　　次晨，甲軍整頓隊伍，威風凜凜地從海津城出發，踏上歸途。川中島大會戰的事傳到各地，有傳言說甲軍獲勝，有些則說越軍獲勝，同時也傳說雙方均蒙受幾千名傷亡，是一場激戰。越軍和甲軍都向外宣傳自己的軍隊獲勝。越軍到處宣揚，由殺死典厩信繁和諸角豐後守，來證明獲得勝利。

　　幽靈公方近衛前嗣，從下總古河的城池寫給政虎的信中寫著：

　　「這次在信州和晴信作戰，大獲勝利，殺敵八千，值得慶幸。雖事先未能預料，但蒙公親自拔刀作戰，罕有此例，是無比榮耀的行為。」

　　或許由於這封書信，後來產生上杉政虎殺進信玄本營的故事。如在書信中所寫，雖然事先未能預料，可能是因敗戰而在逃亡的途中，上杉政虎不得不拔刀戰鬥。

　　上杉政虎在這次川中島大會戰之後不久，即頒給色部修理的獎狀中寫著：

　　「本月十日在信州河中島和武田晴信交戰時，英勇無比，尤其在親族及大臣們多人陣亡的情形下奮勇作戰，而殺死兇徒數千騎，大獲勝利，達成多年來的願望。各位的榮譽心、忠誠及戰功，我政虎終身不忘，希望而後能再接再勵，努力效忠。　　　　此狀　　　　」

　　雖然使用殺死兇徒數千騎一類的誇張文字，但是武田信玄頒給川中島大會戰中有實際功績的土屋豐前守的獎狀中寫著：

　　「在信州河中島的會戰之中，忠信英勇的表現使本人甚感滿意，因此發給該國水內郡、和田、長池貳百貫之地。　　　　此狀　　　　」

　　以處理公務一般的客觀文體，來敘述論功行賞的內容，和前述政虎所頒的獎狀文體形成強烈對比。水內郡、和田、長池，是過去直屬於越軍的勢力範圍。

　　信玄把這次大會戰所贏取的領土分給部下。

　　同時，信玄在這次川中島大會戰的次月，寫給京都清水寺的書信中記載著：

　　「當越後眾入侵信州時，曾於此作戰，獲得勝利，殺敵人三千餘人，從此眾怒盡消，茲奉獻當年所得伊那郡面木鄉。」

　　從這封書信中很明顯地看出信玄由於打勝仗，感到欣慰，因此要將土地捐獻。根據以上的書信來判斷，川中島大會戰的勝利是屬於武田信玄這方的。

火之卷　信虎使者

　　信玄回到躑躅崎館之後，衣裝不解地立即接見北条氏康的使者──大道寺義繼。

　　大道寺義繼首先祝賀川中島大會戰的奏捷，緊接著傳達氏康的口諭。

　　「越軍在川中島損失慘重，一時不能進擊關東。此刻，正是合力將敵人逐出關東的大好時機。」

　　向上杉政虎出兵，趁越軍尚未進入關東之前，先行搶攻垂涎已久的關東諸城。

　　「他的意思是，率兵越過關口，進攻關東？」

　　「是的。只要北条軍和武田軍攜手合作，進攻上野，必定所向無敵。」

　　「所向無敵……？」

　　大道寺注意著信玄的反應。這一次，他把武田軍放在前面。

　　「是的。只要武田軍和北条軍同心協力，不出兩個月，必能平定關東。」

　　信玄並不立即回答。越軍雖然在川中島大會戰中大受打擊，但是甲軍的損失也不小。為了收容傷兵，目前正在甲信內的溫泉，緊急增設澡堂。若在此刻再次出兵，必定遭人怨恨。

　　「我軍雖然大勝，您當然還有您的顧慮。不過，機會難得，希望能權衡輕重。」

　　信玄看著大道寺義繼。這個人的思想真是敏捷，竟然能洞悉我的心事。千萬不能大意。

　　「我才從戰場歸來，無法立即答覆。麻煩轉告氏康公，就說我會在數日內，派遣使者前往。」

　　「數日內？」

　　「就說是二、三天內吧！」

　　「那麼，我們敬候佳音。」

　　信玄瞥了大道寺一眼。從大道寺身上，彷彿看到了北条氏康。

　　次日，召開軍事會議。信玄認為，保守派和行動派必定會各持己見。孰知，竟然無人反對出兵關東。

　　「反正早晚總要越過碓冰峠，不如就趁現在試一試吧。」馬場民部說道。

　　飯富兵部表示：「出兵上野，炫耀我武田軍隊的威風。」

　　太郎義信的意見更為激動：「乾脆一口氣攻向厩橋城（現在的前橋市），奪下上杉。」

　　信玄以詢問的眼神，看著逍遙軒。逍遙軒還是一副「戰爭與我何干」的沉默態度。

　　逍遙軒武田信廉（信綱）這個人，不僅在軍事會議上，就連平日也毫無表情，幾乎看不出喜怒哀樂。能詩善繪，卻從不為戰爭、政治等煩人的事兒操心。但是，這並不代表他非將才。如有必要，他仍然能坐鎮指揮，有大將之風。川中島大會戰中，他便是奉信玄之命，奮勇作戰。有一度，敵軍追至身邊，他依舊泰然自若地在馬上指揮。

　　「您認為呢？」信玄問逍遙軒。

　　弟弟信繁戰死之後，而今只有逍遙軒信廉可以託付。但是，在軍事會議中，逍遙軒極少開口。信玄不免又催促起來。

　　「越過碓冰峠、進入上野之後，就看得到富士嗎？」

　　這和軍事會議有甚麼關係？部將們全部都看著逍遙軒。逍遙軒和信玄長得很像。同一個父母所生，這是當然不過的事。但是，為何兩人在性格上有如此大的差異呢？部將們看看信玄，再看看逍遙軒。

　　「進入上野，還要登高山才能見富士……，這和出兵上野有甚麼關係？」信玄臉色沉了下來。

　　「得見富士，甲軍必勝；不見富士，唯有苦戰。」好玄的話。

　　「這次的川中島大會戰，沒有看到富士，不是也戰勝了嗎？」

　　「但是，你失去了信繁。」逍遙軒伸一伸筋骨。「出兵上野，我反對；前往，我贊成。」

　　信玄問，出兵和前往，有何不同。

　　「前往，是慢慢地去，再回來。出兵，是前去作戰。」逍遙軒回答。

　　部將們強忍住笑聲。慢慢地去，再回來，這是甚麼話嘛。

　　只有一個人笑出聲──穴山信君（後來的穴山梅雪）。穴山信友在去年死亡之後，信君便繼其位，在這次的川中島會戰中，率領千餘騎兵出戰。穴山家和武田家之間，有深濃的血緣關係。這幾位幾乎代代都和武田家結親。信君的母親，是信虎的次女；信君的正室，是信玄的女兒。其家世，堪與武田家並立。但是，在軍事會議上縱聲而笑，也未免太大意了。信君年二十七，是在座部將中最年輕的。

　　信君的笑聲，吸引了部將們的視線。

　　「信君，你倒說說看，有甚麼好笑的？」信玄說道。

　　「因為逍遙軒公的『慢慢地去，再回來』的確好笑。戰爭期間，偶爾來個『慢慢地去，再回來』也不錯啊。」

　　「不！作戰，絕不可掉以輕心。豈可慢慢地打仗！進入上野，就得取下一、兩個城。」太郎義信推翻信君的發言。

　　一般而言，出兵上野，並非一定得奏捷而歸。正當上杉和北条相爭之際，是否從中切入，揩一些油水，尚無具體方案。眼前的題目是，如何對付北条要求出兵之事。逍遙軒的這一番趣詞，獲得大部份部將的認同。

　　「我想，就到此結束吧。」信玄掃視眾部將一圈。「我決定十月底出兵上野，以沒有參加這次川中島會戰的人為主幹。」

　　信玄似乎瞭解慢慢出兵的用意。

　　十月底，甲信軍三千人，朝碓冰峠出發。小田原方面，北条氏康、氏政父子，率軍前往上野。

　　十一月五日，甲信軍三千人抵達輕井澤。甲信軍曾經到過峠口，但從未越過峠口，進入上野國。峠口之後，一向是個未知的世界。

　　輕井澤貞光率領六名騎兵來到信玄營中，自願擔任領路之職。

　　甲信軍的旗幟，散佈到碓冰峠對面。進攻一個未知的國度，即使是慢慢行進，也必須格外謹慎。

　　碓冰峠沒有敵軍守備。

　　「箕輪城主長野信濃守業正，於上個月病死。其子業成（也有人記載為業盛），還年少。」輕井澤貞光向信玄報告。

　　「城內無人守備嗎？」

　　「不。箕輪城內約有二百名精勇之士，其中十一人尤其勇猛：上泉伊勢守秀綱（後神陰流之祖）、多比良守友、高山滿重、白倉左衛門宗任、上田又次郎政廣、倉賀野淡路守照時、和田業繁、和田兵部介、後閑信純、長根左馬介、大戶豐後守。據說，個個可以抵一、二十個人用，勸降不易。」

　　信玄想了一下。

　　「圍城呢？」

　　輕井澤貞光低頭沉思，並未回答。

　　「倉賀野城方面呢？」

　　「倉賀野城有倉賀野手下三百人鎮守，固若金湯，兵糧充足。和箕輪城比較起來，只是個小城。」

　　輕井澤貞光似乎有意進攻倉賀野城。

　　「明天我們越過碓冰峠，一舉攻下箕輪城。甲信軍寧可和強敵作戰。」信玄似乎是在喃喃自語。

　　若是平日，信玄絕不可能在輕井澤貞光面前洩露如此重大的方針。待貞光退下之後，飯富三郎兵衛，憂心地提醒信玄。

　　「別擔心，我是故意這麼說的。輕井澤貞光這個人對箕輪城似乎十分瞭解，難免有通敵之嫌。嚴密監視他的行動。住在國境的土豪富紳，經常沒有確切的立場，為了生存，兩邊都擺笑臉。」

　　信玄所言，果真不假。

　　當夜，輕井澤貞光派使者前往箕輪城。

　　情報傳來：「箕輪城從昨夜開始，加緊戒備。米糧頻頻運入城內。」

　　信玄聽後，笑一笑。

　　次日，甲信軍越過碓冰峠。站在峠頂，可見南方有一奇峰──妙義山。

　　「國家有變，山形亦變。」信玄說道。

　　越過山頂後，望見榛名山。

　　箕輪城位於榛名山山腳，但是此刻煙霧瀰漫，視野模糊。

　　有三千士兵的甲信聯軍在前後舉起旗幟，穿過街道，朝上野平原行進。雖然心無戰意，但身處敵境，不能不防備隨時可能遭受的攻擊。逍遙軒所說的「慢慢地去，再回來」，當然不可能。漫長的途中，必然會有狙擊兵躲在草叢中，以洋鎗瞄準信玄。軍隊出發時，信玄的影子替身便扮演信玄的角色。

　　信玄的軍隊，並沒有朝箕輪城出發，只是四處看看，檢查城池的守備。信玄對各部隊發出不得擾民的嚴令。看到三千大軍突然越嶺而來，以為戰事一觸即發而準備逃亡的居民，眼見甲信軍的軍紀嚴正，也就停止了逃亡。

　　甲信軍有輜重隊相隨。

　　傍晚，各部隊向輜重隊領取糧食之後，各自分宿民家。舊曆十一月，也就是現在的十二月，是不易露營的。

　　一如往日，頒佈了向居民購物，必須付錢的命令。守望的篝火，燒了一夜。

　　十一月七日，甲信軍包圍倉賀野城。北条氏康也在此時率軍圍攻上野國。

　　上杉方面的部將，成田長康、佐野昌綱、小山、小田等等，陸續歸向北条。

　　十二月，上杉政虎率領三千兵馬，進入關東，死守厩橋城。

　　得知上杉政虎進入關東之後，武田軍和北条軍都退出關東。而今，信濃已在武田的勢力範圍之下，沒有必要和上杉政虎展開衝突。北条和武田，佔盡了稱霸關東的地理優勢，即便不和上杉軍正面作戰，關東也將由北条和武田所瓜分。

　　信玄回到古府中不久，便全身發燒。他在上州受了風寒。老侍醫立木仙元在二年前去世，由御宿監物代侍醫一職。御宿監物曾從立木仙元處得知信玄的身體狀況。擔心發燒會演變成肺癆。接二連三的作戰疲勞，一旦再次引發肺癆就糟了。

　　「主公，您絕對要保持安靜。養身，必先靜心。另外，須先做志磨溫泉浴。」

　　「又是溫泉浴？」

　　信玄一臉的厭惡。他可沒有這樣的閒情逸致。平定信濃之後，還有東海道。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擋他由東海道直進京都的計劃。

　　「再怎麼不願意，還是得靜養。如果病情轉重，可是後悔莫及的。」御宿監物竭力勸說。他也向飯富三郎兵衛報告了信玄的病況。

　　「熱度一直持續不退。早上較低，下午就升高，有一點像肺癆的症狀。」

　　飯富三郎兵衛召集重臣討論，決定勸信玄去志磨溫泉。為了防止消息外洩，便在信玄寢室安排替身，並時時騎馬巡視，表示信玄仍在。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信玄在養病。

　　永祿五年三月，上杉政虎取將軍義輝的一字，改名為輝虎的消息傳來。改名，似乎是去年的事。

　　信玄在志磨溫泉得知後，表示：「頂著有名無實將軍的名字，有甚麼意思？名字改來改去的，說不定馬上又要換了。」

　　信玄把上杉政虎的「政」字，改為「輝」之後，用二條線劃去上杉輝虎這四個字。上杉輝虎已經不是一個值得擔憂的問題。

　　五月，上杉輝虎帶著他幽靈公方，關白近衛前嗣、前管領上杉憲政，回到越後。

　　古河，有著關東諸將擁戴的足利藤氏，再加上關白近衛前嗣和上杉憲政糾紛連連，因此上杉輝虎知道關東諸將絕不可能接受關白前嗣為公方，於是，帶著前嗣回到越後。古河公方，似乎非足利藤氏莫屬。

　　「輝虎不得不放棄關白前嗣了。」信玄說道。

　　上杉輝虎身為關東管領，如果關東諸將漠視前嗣，就等於不把關東管領放在眼裏。如此一來，想拉關東諸將對抗北条武田聯軍之事，根本不可行。

　　信玄得知輝虎攜前嗣回越後的消息之後，並未定下心來。還有太多的事要解決。

　　四月，飯富三郎兵衛來到志磨溫泉。

　　「有女人拜訪主公。」

　　「女人？」

　　「她宣稱是松平的使者。」

　　飯富三郎兵衛問是否接見。

　　這名女子身著參拜服，在飯富三郎兵衛的宅前，要求面見。

　　家臣詢問來意時，她表示：「我有重要事情想直接面見飯富三郎兵衛公。」說完，行李就擱在地上。

　　見她著參拜服，不是甚麼壞女人，便替她傳了話。她自稱是三河松平的使者。要求提示證據時，她表示只能呈給信玄。她是受命拜訪飯富三郎兵衛，而非躑躅崎館。家臣檢查她攜帶的物品，發現拄杖中暗藏一把小刀，立即報告上去。三郎兵衛心想，或許這名女子是一名忍者。

　　三郎兵衛考量片刻之後，命女眷檢查她身上確實沒有攜帶武器，便乘轎一起來到志磨溫泉。

　　「侯爺意下如何？」三郎兵衛問道。

　　「好吧，叫她進來。」

　　信玄似乎毫無警戒之心。三郎兵衛提醒他曾受大井信廣之女多津刺殺之事，當時駒井高白齋以身替死，要求信玄提高警覺，以防不測。

　　「請辭退左右。」女子說道。很顯然，她所要說的，連三郎兵衛也不能知道。

　　「沒有關係，三郎兵衛不是外人。」

　　但是，女子朱唇緊閉，似乎決意若有三郎兵衛在場，便不說出支字半句。這名女子大概十七、八歲吧，既非美人也非醜女。只見她全身緊繃，凜然不可侵犯。完全以任務為要，忘了她的女兒身。

　　「三郎兵衛，你先迴避一下。」

　　熬不過她執著的眼神，信玄只得讓三郎兵衛退到隔壁房間。

　　「我不是松平的使者。我是信虎先生的使者，阿茜。」

　　說完，她左手掩口，以右手入口拔出臼齒，用懷紙擦乾淨，取出藏在裏面的紙片。這個看似臼齒的東西，竟然是用骨頭磨出形狀，裏面鑿空的義齒。信玄一生從未見過此種藏匿方式，自然是驚異萬分。

　　紙片上蓋有信虎的印鑒，證明了她是信虎的使者。

　　「雖然有這張紙片，但為了以防萬一，我以口述傳信。」說完之後，阿茜以低沉有力的聲音，開始傳述信虎的口信。

　　「得知於川中島會戰中奏捷，欣喜之情，猶若己勝。量越軍今後不敢思犯信濃。於此，余有一議欲報。阻越後，進駿河。今川之主，今川氏真，乃一愚夫，臣下亦無能者，不足為慮。若率甲信軍進出駿河，駿河便在股掌之間。然，今川、武田、北条之三國同盟，若一日不破，西上之舉，便遙遙無期。望早做決定。又，今川氏真，似對你有所懷疑，並蠢信織田信長乃受山本勘助之言，征討今川義元。今川氏真亦聞，今川義元之從軍僧權阿彌，於臨死前對僧友宗阿彌，數說山本勘助。真相如何，尚不可知。但今川氏真懷疑武田之事不假，從今川義元死後，便對余設下重重警戒之事，足以證明。阿茜，乃吾人之友，志村右近和五月之子。其餘事項，可逕問阿茜。」

　　阿茜到此停住。這就是信虎的口信。

　　信玄垂問阿茜的身世。天文十年（一五四一年），信虎被兒子晴信放逐到駿河時的隨從人員志村右近，就是阿茜的父親。五月，是他的妻子。

　　「志村右近還好嗎？」

　　「家父於去年亡故。家母改仕信虎。當時，信虎身邊有三十多名侍僕，現在男女總數減至十人。」

　　信玄心中暗罵氏真這個老匹夫。信虎每年的生活費不在少數，竟敢減短侍僕。信玄真想質問氏真。

　　「家父身體可好？」

　　阿茜表示每天早上吃三碗飯，下午一定騎馬，身體狀況極佳。算一算信虎的年齡，該有六十九歲了。這把年紀還能每天騎馬，真令人羨慕。

　　「晚上有人照顧他嗎？」

　　阿茜似乎聽出話裏的涵義，只見她紅著臉，低聲回答。

　　六十九歲的信虎還有女人侍候，令信玄十分驚訝。同時，他發現羞紅的阿茜，也挺可愛的。

　　「是誰教妳在拄杖中藏小刀、在義齒內夾密函？」

　　「是一位伊賀人士，名叫小島孚城。信虎公要我學忍術。」

　　仍想稱霸天下的信虎，彷彿就出現在眼前。父親信虎一定是想讓阿茜當忍者，才叫她學習忍術。

　　「妳說妳學過忍術，如果父親要妳取下我的首級，妳能嗎？」

　　信玄對這位女忍者產生了興趣。

　　「不可能。忍者若能任意摘取首級，那麼，所有大將將在一日內失去他們的首級。忍者，只不過是行動輕巧敏捷。」她謙虛地回答。

　　「麻煩轉告家父，就說我自有打算。」說完，信玄擊掌喚來飯富三郎兵衛，告知阿茜不是松平家康（以前是松平元康，後來稱德川家康）的使者，而是父親信虎派來的。

　　「好好招呼她。」

　　飯富三郎兵衛把阿茜帶回府中。次日，阿茜離開時，身後多了三名跟蹤人員，為的是看看阿茜是否真的是信虎的使者。分佈在駿河的諜報機關，相繼報告阿茜為信虎傳話之事，並對信虎隨從減少以外之事，展開調查。

　　阿茜究竟是信虎派來的，還是氏真、北条或松平的人呢？推測無用，唯有速速派人跟蹤。

　　數日後，傳來報告結果。阿茜，是信虎的忍者。信虎的隨從人員，確實只剩十人。另外，信虎身邊早晚都有一名十六歲的女子隨侍在側。

　　「原來如此。」信玄歎了一口氣。

　　　　信虎放逐駿河

　　永祿五年（一五六二年）。甲州盆地的秋櫨，紅如火燄。信玄的身體狀況，進步很快。經過將近一年的休養，他比去年秋天剛從川中島戰畢歸來時，胖了許多。

　　但是，他還沒有完全恢復。到了午後，仍然會微微發燒。

　　「再休養二、三年，一定可以完全康復。何不再多留一會兒？」侍醫御宿監物，希望信玄能夠專心休養。

　　「我當然也希望如此。但是，生在戰國，只有認命了。如果我臥病在床的消息傳出去，甲信二國必定會遭鄰國侵犯。」

　　不僅是侍醫御宿監物，連每天前來報告的飯富三郎兵衛，也一再勸說。

　　「這怎麼是臥病在床呢。您還是和過去一樣地指揮大軍，只不過是換個地方，在志磨溫泉擁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我在這裏的事情一旦傳了出去，總是不好。」

　　「這一點，請您放心，古府中安排了替身。我來這裏，是以探望在這裏洗溫泉的母親為名。家母因為身體不適，在此洗溫泉。連她也不知道您在這裏。」

　　信玄來到志磨溫泉之後，飯富三郎兵衛表示志磨的溫泉能治療腰腳酸痛，便把母親送來這裏。

　　於是，飯富三郎兵衛每日拜訪志磨溫泉，表面上成了一樁孝行。

　　除了重臣之外，所有部將都不知道信玄在志磨溫泉養病之事。

　　信玄必定出席每月一、二次的軍議或評議大會，有些重臣因而認為信玄已經康復。

　　軍議或評議大會大部份在早上舉行，且不超過一刻。重臣們事前對議題已有充分的檢討，因而節省許多不必要的時間。

　　「北条公派來使者。」飯富三郎兵衛遞上一封書信。

　　「約定的季節快到了，大概是催促出兵上野。」

　　還沒有拆閱，信玄已經知道書信內容。速速看完之後，把信遞給飯富三郎兵衛，說道：「給他回信，就說我知道了。」

　　「莫非您……」

　　「你們會讓我出門嗎？放心，我會留在這裏的。讓替身代替我去，全軍就交給逍遙軒指揮。雖然他沉默寡言，但是在必要的時候，頗有分寸。上野一、二個小城，有他就足夠應付了。對了，上次派出的望月甚八郎的先遣隊，情況如何？」

　　信玄想知道結果。

　　這是信玄安排出兵上野的事前策略。九月初，他讓望月甚八郎率領一千兵馬，越過碓冰峠，進入西上野，收割快要秋收的稻田，結果惹來反感。雖然只割了一町步和二町步的稻，但是那些稻田被收割的百姓怎會沉默。他們各自向箕輪城主和倉賀野城主要求逐出望月軍。

　　望月隊等待著。等著箕輪城、倉賀野城中的兵將，出城決一死戰。屆時可以先行撤退，再一舉殲滅；或是在出城時包圍，攻擊城池。

　　可是，箕輪城和倉賀野城各個城門緊閉，似乎無意出擊。他們大概擔心出城時，遭到甲信伏兵的襲擊。

　　「看來此計沒有收到預期的效果。」三郎兵衛說道。

　　「沒想到這麼難纏。」信玄喃喃自語。

　　信玄過去不曾使用過農作物戰，因為他認為這種膚淺的農作物戰效果不大。在進攻信濃的路上，他相信這些地方不久將成為自己的領土，如果破壞農作物，恐遭百姓怨恨。

　　但是，信玄在越過碓冰峠、進攻關東時，卻採用此戰略，原本，信玄對關東並無太大的野心，他的目的是出東海道，西上。首先，必須掌握信濃，鞏固後方，充實人力與物力。

　　拉攏北条進攻上野，是為減削越後的力量，牽制上杉輝虎，讓他做一個有名無實的關東管領，向信濃炫耀一番。基於此種念頭，信玄才採行農作物戰。

　　「原本，農作物戰的目的，只是在激怒敵人。如果敵方將領理智冷靜，此策略就失去效用。」信玄自言自語似地說著。「從這一點看來，他們似乎打算死守城池，等待越軍的救援部隊。和這種人作戰，恐怕會損失許多兵馬。」

　　信玄看出了西上野諸城主的拒戰策略。

　　十月中，在躑躅崎館召開軍事會議，討論出兵西上野之事。

　　「我認為應該兵分二路，一路攻取箕輪城，另一路進攻倉賀野城。此外，也可以看看誰先攻下城池。」

　　「不，分散兵力是不智之舉。照常理來說，應該先攻箕輪城，再取倉賀野城。」

　　眾說紛紜，莫衷一是。誰知道在討論攻擊方式的時候，還會節外生枝。信玄依然如往常般，保持沉默。約過了一刻，信玄說話了。

　　「拿筆來。」

　　侍臣立即端來筆墨水匣和卷紙。

　　信玄將筆潤飽了墨，走到掛在牆上的地圖前，用筆圈起武藏國的松山城，再從碓冰峠經過箕輪、倉賀野附近，一筆衝向松山城。

　　他不理會上野的箕輪、倉賀野等小城，打算一舉攻入武藏的要衝──松山城。

　　部將們鴉雀無聲。

　　「箕輪城、倉賀野城等小城，日後不攻自破。若要進關東一戰，唯有攻下武藏國，才能顯示我甲信軍的氣勢。逍遙軒為統帥，你們要當我也在陣營中般地行動。松山城並非等閒之城，攻下它可能需要三、四個月。松山城危急，上杉輝虎就會出面。屆時，不可應戰。無論發生甚麼狀況，一定要撤退，不可迎戰。在座每一個人都要牢記在心。」

　　信玄的視線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在太郎義信的臉上停下。

　　「義信，你明白嗎？」

　　逍遙軒武田信廉代表大家，回答道：「謹遵主公令諭。」

　　※※※

　　是年十一月，甲信軍一行一萬五千人，越過碓冰峠，進入上野，各撥兩千人對付箕輪城和倉賀野城，其餘的一萬一千人的主力軍，則自安中口一路南下，包圍武藏國的松山城。就在甲信軍到達的同時，北条軍也依約抵達。

　　松山城位在丘陵之上，西側是荒川的支流市川，丘陵整體像一個自然城，相當於現在埼玉縣東松山市、東松山車站的東方二公里處。

　　此城固若金湯。扇谷上杉朝定被北条氏綱逐出河越城時，便是死守此城。城主，是上杉政憲的最小兒子──上杉憲勝。勇將難波田彈正，也在城內。

　　甲信軍進入關東的核心時，感慨萬千。從東朝南望去，只見一片連綿不絕的平原，毫無山的蹤影。好一片關東平原啊！更令人驚訝的是，有人在此居住耕作。

　　「這裏沒有石頭。」甲信士兵握著田裏的土，高聲喊道。

　　「是真的！田裏面沒有石頭。」

　　真是難以想像。自有農業以來，除去田裏的石頭，是一項必經的工作。田裏面應該有石頭的啊。但是，關東為亞黏土層覆蓋，沒有石頭。這對甲信兩國士兵而言，是不可思議的。

　　攻擊松山城的部署，已經決定了。從城南朝西，也就是甲信軍從面對市川的方向進攻，北条的一萬大軍則取道城東。

　　戰爭，在寒風刺骨的十一月中展開。

　　甲信軍利用強勁的西風，向城內投射火箭，焚燒端曲輪的一、二座建築物。但是，範圍有限。敵軍縮小守備圈，堅守城池。

　　城內守兵三千，由五百名士兵守夜。

　　此城地形險要。縱使能越過市川，但是險峭的斷崖，僅能供數人攀登。東側多沼澤池，過後仍是紅土斷崖。只有少數部隊能夠行動。北方，是以「吉見百穴」著稱的高丘，丘後有溝渠，再過去又是斷崖。

　　北条軍首先開始填埋溝渠，甲信軍則著手崩落西側的部份斷崖。攻城戰，由土木工程開始。城的四周被層層包圍，螞蟻也無法通行。

　　十二月下旬，北条軍和甲信軍都完成突襲路線，準備探視城兵的行動和抵抗程度。

　　城兵毫無出城之意。無論攻城軍如何哄鬧挑釁，城內依然平靜。不過，一、二名攻城軍上前還無反應，如果人數到達五十、一百，一旦進入射程範圍，城內便發出如雨點般的鎗彈。撤退後，鎗彈顯著減少。北条軍和甲信軍的死傷，共數十人。

　　這一天，甲信軍的先鋒大將是甘利左衛門尉。他推測會遭洋鎗攻擊，便令士兵紮竹柵，豎立數層，躲在後面，慢慢前進。根據過去的種種作戰經驗顯示，這是躲避鎗彈的最好方法。因此，在決定進攻松山城的時候，他就準備許多竹柵。至於數十人的死傷，是因為部份人員對鎗彈的輕視，以及善水戰的將領日向大和守是吉的部隊沒有使用竹柵。

　　日向是吉是和甘利左衛門尉並稱的將領。他原本希望當先鋒大將，卻被甘利左衛門尉所奪，自己則奉命由水路攻擊。日向是吉因好大喜功，才成為敵人洋鎗的餌食。日向是吉之子藤九郎，率先展開水攻，不幸中彈而亡。

　　鎗聲響起，攻擊部隊昂奮激動。倒下的戰友，刺激了他們同仇敵愾的情緒。城上鎗口的彈煙，激起心中的怒火，讓人恨不得想一舉攻城，把火炬扔入城內，打破城門，一擁而上，宰了射擊的士兵。

　　甘利隊的一些士兵，就在這種情緒下，躍出竹柵，成為鎗彈的目標。

　　甘利左衛門尉的部卒頭領米倉丹後的長子，米倉彥次郎晴繼，也是其中之一。

　　米倉晴繼率領二十多名家兵，欲迫近城門時，子彈穿過腹部。

　　當天夜裏，晴繼開始發燒。次日，腹部腫脹如鼓。

　　「腹部積滿污血和濁氣，一定要把它排出來。這個藥水不太好喝，但是可以排出毒血毒氣。」軍醫須野原典齋拿著藥水，勸他喝下。

　　「喝下就會好嗎？」

　　「會的。很多人就是這樣治癒的。」

　　米倉晴繼皺著眉，把藥水移向口邊。突然，一陣馬尿味撲來。

　　「這不是馬尿嗎？」

　　「是的。這是用馬尿煮的。」

　　「說甚麼藥，明明是馬尿。可惡，竟敢愚弄我。我宰了你！」

　　說完，米倉晴繼便欲拔刀。眾人急忙拉住，表示馬尿也能治病，還是喝吧。

　　「若是被人譏笑我是靠馬尿才保得一命，豈不有損我武門威名。我寧可一死。」說完，就閉上眼睛。

　　後來，父親米倉丹後前來勸說，亦是無效。米倉丹後將此事告訴甘利左衛門尉，表示真不知應該如何幫助兒子是好。

　　甘利左衛門尉立刻來到米倉晴繼身旁。

　　「米倉晴繼，你真是愚蠢啊！論善戰，你不是甲信第一；論愚蠢，你可是甲信第一。管他是馬尿還是人尿，只要是能夠治病，只要還能為主公效命，誰會拘泥於這種小節而白白失去自己寶貴的生命？雖然是馬尿，但也是須野原典齋用心煎熬出來的藥水。那個笨蛋說不能喝？我來嚐一嚐。」

　　甘利左衛門尉拿起藥壺，咕嚕一口，再用手擦了擦嘴角，說道：「味道還不錯嘛。」

　　米倉晴繼坐起身子，拿起藥壺，二話不說地一口飲盡。

　　約莫一刻後，果然排血放屁，腹腫消去，高燒也退了。

　　米倉晴繼和其他傷患，一起被送回古府中。途中，遭敵兵伏襲時，他奮勇持槍應戰，勇不可擋。

　　甘利左衛門尉親自喝馬尿，救助米倉晴繼之事傳入在志磨溫泉的信玄耳中時，信玄對飯富三郎兵衛說道：「甘利左衛門尉，強過他的父親甘利虎泰。」

　　※※※

　　永祿六年的一月二十日，駿河方面派來信虎的使者阿茜。

　　和上次一樣，阿茜先來到飯富三郎兵衛的住宅，再乘轎到別處，換轎之後才前往志磨溫泉。

　　「父親怎麼了？」信玄從阿茜的眼神，就能看出她的心事。

　　「信虎老爺不在府中。」阿茜淚眼模糊地說道。

　　「到哪裏去了？為甚麼這種事……」

　　「他現在躲在遠州掛川的滿願寺，預定這幾天進京都。」阿茜道出結果之後，從和服衣襟內側取出信虎密函，交給信玄。密函的字跡潦草，似乎是倉促成書。

　　「武田盟友如下」

　　開頭語之後，緊接著幾個人名：瀨名駿河守、關口兵部少輔親永、葛山備中守、朝比奈兵太夫、三浦與一等五人；這些都是今川氏真的重臣。

　　「他有沒有口訊？」

　　密函的體積不能太大，否則不好隱藏。最好的方法是寫下重點，其餘以口訊傳遞。

　　信虎得知兒子信玄在川中島大會戰中獲勝，平定了信濃，正朝關東出兵，心中怎按捺得住？他多麼希望信玄能早日進入京都。戰國時代的武將，誰沒有雄心大志？現在只能盼望信玄為他達成這個夢。因此，他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駿河。今川氏真是一個昏君，永遠不可能取得駿遠兩國。今川氏真的家臣們，都在為自己的未來打算。信虎便趁機勸誘他們為武田做內應。

　　「時候一到，你願不願意投效武田？」

　　信虎並不直接地詢問，而是先探對方的口氣。

　　「氏真主公也真是的，若是再沉迷歌舞通宵達旦下去，鄰國恐怕會有所行動。畢竟這是一個優勝劣敗的戰國時代啊。我只是隨便說一說，如果隔壁的武田軍隊攻打過來，該怎麼辦唷。」

　　如果聽者悖然而怒，就笑一笑掩飾過去。如果對方表示：「果真如此，只好背水一戰啦。不過，對方乃一強敵，恐怕只有等死的份兒。」便再更進一步地問下去。當然，表面上有如閒話家常一般。

　　信虎斡旋於今川舊臣之間的事，傳入今川氏真的侍臣庵原安房守的耳中。

　　庵原安房守買通關口兵部少輔親永身邊的茶人──宗哲，要他報告信虎和關口兵部少輔親永下棋時的談話內容。

　　宗哲躲在屋簷下，豎直了耳朵，竊聽信虎和關口親永的談話。關口親永的聲音聽不太清楚，信虎因為上了年紀，耳失聰，說話聲音大，幾乎都聽得到。

　　宗哲把話傳給了庵原安房守。庵原立刻將此事告知氏真，建議逮捕信虎，出兵關口宅。這件事情被氏真身邊的僕人清水右近聽到，立即告訴關口親永。由於氏真昏庸，家臣團早已反目相向，各自結黨。

　　關口親永立即召集八百士兵，武裝起來。而後向其他重臣述說庵原的不是，再率五十精銳，要求和氏真面談。

　　「信虎下完棋之後，又隨便閒聊了一些。他上了年紀，又被迫離開甲斐國，躲藏在這裏，我只好默默地聽他說。我只不過是當一個聽眾，宗哲竟……」

　　關口親永率兵到宗哲躲藏的庵原安房守家中，把宗哲抓了回來。

　　氏真惶恐極了，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等待第三者出面調停。最後，是瀨名駿河守介入這一場紛爭，草草收場。那天夜裏，宗哲被刺客刺殺，表面上則宣稱是自殺。

　　這個騷動立即傳入信虎耳中。趁氏真追兵未到，信虎帶著五名隨從──四名男僕和阿茜，離開了駿河宅。他沒有帶走十六歲的愛妾，畢竟在生命垂危之際，沒有心去談女色。

　　「那一天，天還沒有亮，主公甚麼也來不及拿就乘轎去了。連送行的人也沒有，真是可憐。」阿茜敘述那天早上的事情。

　　「掛川的滿願寺，安全嗎？」

　　「暫時應該不成問題。主公說，他在那裏等你派人去。」

　　「派人去？」

　　「是的。主公說，您會瞭解的。」

　　大概指的是錢吧。進京都要錢，落腳處也要錢，為人子，應該盡一點心。信虎或許是這個意思。

　　「妳呢？」信玄問阿茜。

　　「主公叫我留在您這裏。」一抹紅暈，映在阿茜的面頰。

　　「留在我這裏？他要妳當諸國的使者？」

　　阿茜搖搖頭，臉依然低著。

　　「他究竟是怎麼說的？」

　　「到了京都之後，唯有等待您進京都的那一天，其餘都不重要了。我是一個身家清白的女……」阿茜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父親要妳當我的侍妾？」

　　這句話讓阿茜羞得連脖子都紅了。

　　可憐的父親啊！信玄內心這麼想著。被逐出甲斐已經有二十年了，父親一定渴望回到生長的故鄉，所以才如此刻意討好兒子信玄。他認為誘動駿河部將，就是有恩於信玄。

　　（何必呢！）

　　瞭解父親的動機之後，信玄十分難過。

　　瓜熟自會落地。駿河已經有這樣的徵兆。目前尚不是施展謀略的時候，只要多派間諜監視即可。一旦信玄派出使者，除了信虎帶動的部將之外，將有十人呼應，造成時勢。

　　信玄一直注意在駿河覬覦遠州的松平家康。這個人不是普通人物。從東海道吹向京都的風，不久也將席捲駿河。阿茜還在等他的話。

　　父親把阿茜賜給自己當侍妾，若是要她回到信虎身邊，只怕她會死諫。來此之前，她恐怕早做了這樣的決定。父親要她修習忍術，或許是要把她當成送給兒子的特別贈禮。只是，若是在這個時候把野心勃勃的父親帶回甲斐，必定招致災禍。看來，只有接受父親的贈禮了。

　　「阿茜，妳願意留下來嗎？」信玄以從未有過的溫和語調問道。

　　「願、願意……」阿茜回答的聲音極小，卻很清楚。

　　信玄抬頭看看飯富三郎兵衛，想徵得他的同意。三郎兵衛迎著信玄的視線，點點頭表示贊成。

　　是夜，信玄擁著阿茜入夢。日行十里，能刀善槍的阿茜，在被中仍然是個女人。不同的是，她比信玄接觸過的任何女人，都來得羞怯。信玄為她滑嫩粉紅的肌膚而心動。

　　次日，日向源藤齋帶領三名家臣，前往掛川滿願寺。

　　三月中旬，信虎在京都前左大臣三条公賴（信玄的正室夫人三条氏之父，天文二十年，在大內義隆處，因陶隆房的反叛軍而被殺）的外甥三条實綱（三条家的後繼者）的協助下，在五条覓得住處。信玄為了父親，不惜千金。

　　　　松山城土龍戰法

　　逍遙軒武田信廉，是一位不像武將的武將。攻擊松山城時，他並未積極表示意見，大部份的事情都交由部將處理。但也未必是全部放手不管，在軍事會議上，他也有中肯的發言。沉默之人金口難開，卻言出必中。

　　逍遙軒在營中經常看書，有時亦執筆作詩繪畫，神態悠閒，一點也看不出是代兄遠征的統帥。

　　但是，從未有部將向逍遙軒諫言。部將們似乎認為，主公不在，只有靠他們自己，只要自己振作就行了。況且，和信玄比較起來，逍遙軒宛若雲霧，不易捉摸。

　　偶爾，逍遙軒會突然外出。出入敵人疆界，隨時可能遭受襲擊。家臣們非常擔心，他卻滿不在乎地任意騎馬出遊，甚至遠至荒川，賞玩冬景。

　　這一天，逍遙軒從位在營區內的寺廟中出來，見無人跟隨，又外出了。家臣們緊張萬分，隨後跟去。這一點，和年輕時經常騎馬奔出躑躅崎館的晴信，頗為類似。但是，這種在敵方進出，視若無人之境的做法，卻叫家臣們百思不解。

　　逍遙軒沿著市川的道路朝北走。右側是環繞松山城的丘陵，左側是田圃。

　　馬兒朝北行，寒冷的西北季風迎面襲來。田圃上覆蓋了一層薄冰。

　　逍遙軒的馬迎風嘶叫。來到一個分歧點。左邊是沿著市川的道路；右側的小道通往松山城丘陵的下方。

　　逍遙軒把馬頭掉向通往丘陵的小道。

　　（或許，他想觀測陣地。）

　　家臣這麼猜測著。果真如此，得立刻通知各陣地，否則事後一定挨罵。想到這裏，立即策馬急奔，四處走告：「主公要來巡視陣地，不可疏忽怠惰。」

　　逍遙軒貌似信玄，一般士兵多半會將他誤認為信玄。信玄的替身巡視軍營時，沒有人知道那是替身。

　　逍遙軒向陣地方向走了一段路，在丘陵下方勒住馬兒。他發現丘陵斜對面有許多洞穴。

　　「那是甚麼？」逍遙軒問身邊也是一臉疑惑的家臣。

　　家臣帶來當地的居民熊谷五郎藏。此人看起來約五十出頭。

　　「這是百穴。由於為數不少，所以稱為百穴。」

　　「甚麼時候挖的？有甚麼用？」

　　「已經失聞了。我的祖父是從他祖父那兒聽來的，至於是何人所挖，就不得而知了。」

　　「是人挖的嗎？」

　　「是的。從穴裏拿出石器、土器和鹿骨等東西，不像是幾千年前的東西。這些洞穴，大概是以前人的住處吧。」

　　「有多深？」

　　「不很深，大約二、三間【註：一間約一‧八一八公尺】。好像還有更深的，但是已經倒塌了。」

　　逍遙軒逐漸產生了興趣。

　　「用甚麼挖的？」逍遙軒突然問道。

　　「這個嘛……過去還沒有鐵，應該是用木鋤、木棒或是石器吧。」

　　「用木鋤或木棒挖穴？」

　　「可以啊。這裏沒有石頭，全都是紅土。挖土，並不難。」

　　熊谷五郎藏說到這裏，逍遙軒突然想起甚麼，掉轉馬頭，從剛才來的路奔去。家臣們莫名其妙地跟了上去。

　　逍遙軒回到寺廟，召來諸國使者角間七郎兵衛，命令他立刻前往信玄處。

　　「見到主公，你就這麼說。我打算從地下進攻松山城，急需優秀的測量師和挖金山的工頭。為了趕時間，工人在當地找……。明白了嗎？」

　　角間七郎兵衛覆誦一遍後，立即上馬直奔，在次日傍晚抵達古府中。

　　信玄在志磨溫泉接見角間七郎兵衛。

　　「甚麼！從地下進攻松山城？」連信玄也大吃一驚。「信廉從那裏想出這個主意的。你知道嗎？」

　　角間七郎兵衛道出逍遙軒在巡視陣地途中看到吉見的百穴之後，立即令他前來之事。

　　「原來信廉……」信玄的眼角浮現出笑意。

　　他喚來飯富三郎兵衛，命令飯富三郎兵衛從黑川金山挑選適當人選，送往松山。

　　黑川金山的總測量師是百川數右衛門，但是因為上了年紀，便改派他的兒子百川宮內。另外，再挑選十幾名工頭。一行人從南佐久的余地出發，越過山嶺，經過上州的南牧（南目），抵達松山。

　　逍遙軒把松山城的地圖拿給百川宮內看，說明大致的狀況之後，便帶他到現場觀察地形。挖掘工頭則奉命利用丘陵的斜面，挖掘洞穴，瞭解土的性質。

　　「我打算從三個方向挖掘洞穴，進攻敵城。你認為如何？」逍遙軒在地圖上畫出三條線。

　　「主城應該在這裏。在主城下面挖洞，從這裏進入，放火燒城。」

　　百川宮內以及挖掘工人們，默默地聽著。

　　「明天早上開始挖。挖掘工作由士兵負責。他們平常就拿鍬鋤甚麼的，挖土應該難不倒他們。你們負責監督洞穴的方向、沙土的處理，以及用坑木支撐洞穴以防崩塌等工程。」

　　逍遙軒的要求並不十分艱難，百川宮內和工頭們都鬆了一口氣。

　　「挖到敵軍主城下面，大概要多久？」逍遙軒問百川宮內。

　　「約二十五天。」

　　「時間恐怕來不及。我想在上杉輝虎從越後抵達此地之前，攻下城池。所以，最好能在二十天以內。」

　　「這就得看挖掘工人了。」百川宮內回答道。

　　而後，逍遙軒召集軍事大會，說明從地下攻擊松山城的計劃。

　　「第一坑道是甘利左衛門尉，第二坑道是日向大和守是吉，第三坑道是內藤修理。三人距離主城地下是相同的。主公等著看那一隊先抵達主城地上面舉起火把。所以，大家好好加油。」逍遙軒嚴肅地說道。

　　三人都感到十分意外。誰都想爭先進攻，但是這簡直是在比賽挖洞嘛。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士兵，他們一定會說，我們是來打仗還是挖洞的。

　　「或許各位認為，挖洞不是武士該做的。但是，往後的近代戰，在戰略上，是無所不用其極的。洋鎗，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十年前，沒有人相信用洋鎗可以取得天下。而今呢？織田信長不就是靠洋鎗擴展領地的嗎？挖洞也好、用鎗也好，都是為了作戰。明天早上約卯時（早上六點）起，大家開始挖掘。」

　　沒有人反對，但是甘利左衛門尉、日向大和守是吉和內藤修理三人，都不太高興。三人各自回隊，傳達這個新命令。

　　「父親，我們絕不能輸。主公說得很有道理，這是新的戰術。交給我吧，我一定要為哥哥藤九郎雪恥。」

　　說話的是日向大和守是吉的次子日向吉次郎。他說「主公」，表示認為信玄在營中。吉次郎的哥哥日向藤九郎，在水路攻擊時中彈而亡。那是一個月前的事情。另一個原因是，他想和甘利左衛門尉爭奪功名。不論是挖洞或其他事項，他絕不願意輸給甘利左衛門尉。

　　當天，日向吉次郎挑選百名健壯士兵，準備參加明天的挖掘競賽。他還備妥挖土工具，並向百川宮內和工頭們請教要領。第二天早晨，日向吉次郎比預定的卯時早半個時辰開始動工。天還未亮，大夥兒打著燈工作。現場四周，在昨天就以擋風為由，紮起了稻草柵遮掩。所以，不會引起別隊的注意。

　　當甘利隊和內藤隊發現時，日向隊已經挖了三間。

　　「為了爭名，竟然不守規定。」甘利隊發言道。

　　「主公說的是約卯時起。既然是『約』，早半個時辰也沒有錯啊。」

　　日向隊超前開工，甘利隊和內藤隊也慌了。如果不理會，只怕功勞都被日向隊佔去。因此，甘利隊和內藤隊也迅速投入了挖掘工作。

　　當洞穴挖到二間左右時，百川宮內帶著水平儀（裝水的竹筒）、間繩（計測繩）和標識棒，來決定洞穴的方向。方向定出之後，三名健壯的士兵在前面敲擊土牆，落下的土，立即被運出去。挖掘的人累了，立刻換人交替。挖掘工作不斷地進行著。到達某種程度，便用坑木支撐，避免坑道崩塌。起先有些不適應，熟悉之後，工作就進行得非常順利。

　　第七天，甘利隊遇到水脈，不得已，只得改變方向。甘利隊因此落後，內藤隊和日向隊仍然順利地進行著。

　　※※※

　　從松山城的望樓看去，敵軍的一舉一動，一目瞭然。用畚箕運出來的沙土，高高地堆在後面。紅土山像競賽般，一天比一天高。

　　紅土山的高度，反映出地下挖掘工作的進行程度。總有一天，會挖到城下面的。城兵的情緒，受到了影響。

　　「怎麼辦，總得想一個好方法啊？」城主上杉憲勝召來重要的家臣詢問。

　　「不如趁敵軍忙於挖掘的時候，衝出去攻擊他們的守衛兵，再趁敵方主要部隊回來營救的空檔，塞住洞口。」

　　「這雖然是一個好方法，但是，塞住的洞口，只須半天就能挖通。我們何不從這裏挖掘逆穴。」智多星難波田彈正說道。

　　何謂逆穴？難波田彈正走到城市地圖前。「敵軍以主城下面為目標，從三個方向開始挖掘地道。我想，不要多久，就會挖到這邊來。」難波田彈正指著城的石牆外側。「我們從這裏往下挖，也就是說，在敵人的地道上，挖溝等待。當敵穴打通後，從這裏倒下糞尿。通穴一旦佈滿糞尿，叫他們如何進攻呢？他們滿身糞便地爬上來時，就會遇到我們的伏兵。」

　　城主上杉憲勝採納了難波田彈正的策略。當天，就從城內開始挖掘逆穴。挖出來的土，就用來鋪填中間的曲輪。

　　「敵軍的情況很奇怪，似乎太冷靜了。」

　　飯富兵部是逍遙軒身邊的部將，非常注意細節事項。進攻松山城的成功與否，和他有密切的關係。飯富兵部不斷派出忍者，打聽城內的消息。但是，城內警衛森嚴，無機可乘。於是，飯富兵部又想出捕捉出城士兵之計。他和北条軍打個商量，故意放鬆北条軍和甲軍的邊界防守，並暗設伏兵。夜半出城的敵軍觸網中計，被帶到飯富兵部面前。此人身上帶著城主上杉憲勝向上杉輝虎求救的書信。信上寫道，城內糧食殆盡，最近甲軍在地下挖坑道進攻，松山城如風中殘燭，請速派援軍。

　　「你叫甚麼名字？」

　　這名男子不理會飯富兵部的問話，似乎已抱著必死的決心。

　　「拿燈來……」

　　家僕取得燈來。飯富兵部手持燭台，起身走到俘虜面前。俘虜盤地而坐，閉上眼睛。

　　「信上寫糧食殆盡，不過，看你的氣色，不像嘛。」飯富兵部一邊說，一邊在俘虜身邊繞一圈，視線停在沾在草鞋上的新紅土。

　　「帶他來的時候，有經過挖出來的紅土堆嗎？」飯富兵部問侍僕。

　　「沒有。抓到後，就直接送到這裏，沒有經過紅土堆。」

　　「這麼說，他腳上的新紅土是城內的了。」飯富兵部臉色大變。「沒錯，他們也在城內挖掘。證據確鑿，若想活命就老實招出。」

　　俘虜依然沉默。

　　當天夜裏，部將們聚集討論城內逆掘的新情報。

　　「看來必須改變穴的方向了。」百川宮內畫一張新圖，攤在逍遙軒面前說明。「敵方可能是看我們挖掘直通主城下方的坑道，所以也在前方挖掘。現在，中央的日向隊還是繼續向前挖，欺瞞敵人，一旦遇到敵方，就暫時撤回待機。在左右兩側的甘利隊和內藤隊，則在中途繞行。日向隊要一直等到甘利隊和內藤隊到達主城下方之後，才向敵方預挖的地方挖去。當敵方全神貫注在這一角落時，甘利隊和內藤隊則從主城下方入城放火。」

　　眾人一致同意。

　　這個計劃打破了日向吉次郎的競爭野心，但是想一想要擔負起誘敵任務，也不壞啊。

　　紅土山仍然逐日增高。

　　北条軍原定和甲軍一起進攻松山城，但是在挖掘坑道攻敵的新策略上，卻無從參與。

　　「甲軍在地下挖掘坑道，進攻松山城。」

　　「武田信玄確實高人一籌。松山城一定會在他的坑道進攻下投降的。」

　　北条兵的這些談話，傳到了大道寺駿河守政繁的耳中。大道寺將此事告訴了家老松田尾張守憲秀。

　　「我也注意到這件事。」

　　松田尾張守憲秀，歷經北条氏綱、氏康、氏政三代，氣度不凡，且有先知卓見。

　　「再這樣下去，武田的名聲必定直沖雲霄。雖然我們是盟友，還是得準備一下。」大道寺政繁說道。

　　武田名聲高漲的背面，有著另一層涵義。關東之戰的主導權應歸北条。北条為了想稱霸關東，不惜與上杉輝虎對峙。此次進攻松山城央求武田援助，是以共同削減上杉輝虎的勢力為由，並不是以佔領關東為餌。誰知，甲軍大隊來到關東中心地帶之後，搶盡了風頭，並不知不覺地奪去進攻松山城的主導權。例如，這一次嶄新的地下戰術。如果戰術成功，松山城陷落，武田信玄當然會接收此城。如此一來，武田的軍旗將在武藏國中飄揚。對北条而言，關東又多了一個比越後上杉還棘手的敵人。

　　「武田是一個朋友，一個令人畏懼的朋友。」松田憲秀歎了一口氣。

　　「只有一個辦法。」大道寺政繁靠攏過來，說道：「勸上杉憲勝投降。越軍受雪阻擋，一定無法在冬季抵達。我們可以告訴他，如果現在不向北条投降，甲軍必定會火燒城池，殺得他們片甲不留。」

　　「他會投降嗎？」

　　「那就要看投降的條件。不妨告訴他，只要現在投降，可以既往不咎，併入北条旗下。」

　　松田憲秀想了一下：「你願意當使者嗎？你認識難波田彈正，又見過上杉憲勝，是最適當的人選。」

　　大道寺政繁沒有料到這個重任會落在自己身上，但是怎能立即拒絕呢？

　　「既然您這麼說，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松田憲秀立刻將此事告知北条氏政。氏政寫了一封致上杉憲勝的勸降書。

　　當天夜裏，箭文送入了松山城，說明第二天早上辰時，大道寺政繁造訪之事。

　　大道寺手持梅枝，來到松山城。

　　「這是我在路上採的。」大道寺政繁把梅枝遞給上杉憲勝。

　　「你是指我們將如梅花般地散落嗎？」

　　上杉憲勝十分激動。他眼中佈滿血絲，大概是睡眠不足吧。

　　（城內發生了甚麼事？）

　　大道寺嗅到異常的氣息。進城時，守城兵的舉止也異於平日。

　　「我說你們如梅花般地恆久芬芳。這個城已經作戰太久了。如果再繼續下去……」

　　上杉憲勝打斷他的話。

　　「武田的坑道快要迫近主城，所以你來勸降？我告訴你，他們其中一個坑道已經被我們的逆穴堵住，其他二個也快了。武田有甚麼可怕的！」

　　「你們堵住的是中間的那一條吧。」大道寺政繁問道。大道寺政繁以北条軍使者身分拜訪甲軍陣地時，曾遇到指揮中央坑道的日向吉次郎。

　　「你仔細看看這個坑道，不到十天，就能通往主城的地下。」

　　大道寺政繁突然想到此事，便順口說了出來。

　　只見上杉憲勝眼睛一亮。

　　「原來你們堵住的是中間那一條通往主城的坑道……」

　　大道寺政繁露出那種──難道你們不知道還有其他二條──的詢問眼神。

　　「另外還有二個坑道。至於通往何處？經過哪裏？我就不太清楚了。這個城，充滿了危機。一旦甲軍的二個坑道完成，他們一定會在地下安放彈藥，把此地炸得粉碎。此外，您不妨想一想，當甲軍掠奪此城時，那會是甚麼情景：蜂擁入城、強姦婦女、搶奪財物、虐殺男丁等等。被俘虜的男人，送往金山；女人，則在金山當妓女。」

　　上杉憲勝臉色大變，在座的部將也是個個面色鐵青。

　　大道寺政繁繼續說道：「北条氏政不願意這種事情發生，所以要我來此轉達他的意思，只要你們今天向北条投降，城池和百姓都可歸入北条旗下，並且絕對保證婦孺的安全。」

　　大道寺政繁拿出北条氏政的信函。

　　「如果無法立即回答，可以等到明天早上。決定之後，立刻派使者前來通知。還有，最好祈禱坑道別在今晚挖通。」

　　說完，大道寺政繁便回去交差。

　　北条軍不和友軍商量，直接送使者入城的事情，激怒了甲軍部將。

　　「這算甚麼……」

　　武田部將一邊提防北条軍，一邊加速地下坑道的挖掘工作。當天後半夜，甘利隊和內藤隊的坑道，到達主城糧倉的下方。

　　大道寺留下的那一句話──另外還有二個坑道。至於通往何處？經過哪裏……，促使松山城的部將，全體動員，尋找地下的聲音。

　　黎明時分，發現糧倉下面有聲音。甲軍迫近了。接下來一定是安置炸藥。毫無猶豫地緊急會議立即召開。降軍使者於微明時，來到北条軍營。

　　北条軍的使者立刻到武田營地，報告松山城已向北条投降。

　　「會有這種事？」

　　正當甲軍憤怒之際，松山城內的士兵及其家人，已經陸陸續續地向北条軍投降。他們似乎是因為畏懼甲軍，而投向北条。

　　時為永祿六年二月六日。

　　「北条太過分了。我們為甚麼不和他一戰！」

　　當甲軍上下為憤怒之火所掩時，來了新的情報。上杉輝虎已越過雪地，出現在關東了。越軍到了，自然不能和北条交戰。

　　武田信玄的命令傳來：

　　「松山城落時，後事交給北条，立即撤兵。」

　　甲軍整隊離開武藏國。

　　「這是甚麼狗屁戰爭嘛！到頭來，松山城竟然成為北条的……」

　　在回去的路上，日向吉次郎憤憤地說著。

　　　　伊勢物語

　　永祿六年春，信玄還在志磨溫泉。一方面是喜歡志磨的溫泉。另一方面，要想客觀地展望天下，這裏是最適合不過的。

　　「逍遙軒選擇絕佳的戰略，將士們奮勇而戰。只有我信玄，在旁冷坐。」信玄對飯富三郎兵衛說道。

　　「等您恢復的時候，只怕不出來都不行。」飯富三郎兵衛說道。

　　他所擔心的信玄，身體已稱小康，但是侍醫御宿監物認為還沒有完全康復。信玄在躑躅崎館工作時間較長或接見賓客時，就會微微發燒。

　　「如果一年都泡在志磨溫泉，大概就能完全康復。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再忍一下吧。就當它是大事之前的小小考驗。」

　　飯富三郎兵衛不明白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大事，是指主公進京……」侍醫御宿監物為他解惑。進出駿河，自東海道入京都，不僅是武田信玄的目標，也是家族的希望。

　　信玄始終處之泰然。儘管天下如何動盪不安，也不為所動。但是，在收集情報方面，從未鬆懈。松平家康和今川氏真接近斷交之事，引起他的注意。信玄特別強化駿河到三河方面的諜報活動，並嚴密監視今川重臣們的行動，準備一旦有事，立即與他們聯絡。今川的家臣中，有和武田互通者，例如瀨名駿河守、關口兵部少輔、葛山備中守等人。

　　在準備進出駿河的同時，後尾也積極展開行動。為了防止上杉輝虎進犯信濃，便出兵上野做為牽制之用，並在靠近信越國境的飯繩山麓，鋪設軍用道路，威脅越後。身在志磨溫泉的信玄，心中早已有了安排。

　　盛暑漸遠、涼風徐來時，三条氏來志磨溫泉探望。

　　三条氏來志磨溫泉，不算稀奇事兒。她以正室夫人的心情前來探視，另一方面又在嫉妒心的牽引之下，想看看信玄和新寵阿茜，過著甚麼樣的生活。這讓信玄十分頭痛。

　　「主公，您日子過得很悠閒吧？悠閒，是挺不錯的。但是，如果和阿茜過得太悠閒，只怕有損您將近痊癒的身體，可要自己保重唷。」

　　三条氏依舊是諷刺的唇舌，雙腳還不停地在四處走動。正室夫人來此，阿茜一直乖乖地坐著，露出皙白的粉頸。

　　「阿茜。」三条氏眼睛瞥向阿茜。「主公的身子不好，受不起累。妳和別的女子不同，練過幾天功夫，自己大概不覺得怎麼樣，但是……」

　　三条氏指的「練過幾天功夫」，大概說的是阿茜曾是信虎的忍者。阿茜依舊處之泰然，倒是信玄不願再聽她說下去。

　　「妳有甚麼事嗎？」信玄問道。

　　「唷！沒有事我就不能來啊！難道我這個武田信玄正室夫人，只是虛有其名？」

　　三条泫然欲泣的語調，讓信玄慌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看妳好像有事情要說才問妳。」

　　「當然有事。看你過得這麼清閒，我也想舒服一下。很久以前你從今川義元那兒借了《伊勢物語》，這本書還在身邊嗎？」

　　「妳為甚麼突然想看《伊勢物語》這類書？」

　　「我要享受生活……」

　　「好吧。這本書很重要，放在館裏的書庫保存著。既然妳要看，我會叫家臣送到妳那裏去。」

　　信玄從三条氏眼中看到說謊的神情。三条氏乃公卿之女，平日就有看書的習慣，絕不會要求別人讓她看《伊勢物語》。

　　（她為甚麼要看《伊勢物語》？）

　　信玄心想，三条氏背後一定有人在作祟。太郎義信的正室夫人於津禰，是今川氏真的妹妹。或許她把今川氏真告訴她有關《伊勢物語》的事情都告訴三条氏。

　　《伊勢物語》的作者不明，是一本歌物語，以在原業平詠頌的歌為主。共有三種，古本、朱雀院塗籠本和定家本。

　　定家本乃藤原定家於天福二年（一二三四年）所著。

　　今川義元以巨資自京都公卿處購得此書，這是他最引以為傲的一件事，逢人就炫耀。天文二十三年，此書落入武田家。是年三月，北条氏康正欲進入駿河之際，信玄亦出兵駿河，並在刈屋川大破北条氏康的軍隊。事後，今川、武田和北条三家之間，締結攻守同盟。武田信玄就是在這個時候，向今川義元要求《伊勢物語》。

　　（今川只答應借武田抄寫。）

　　今川義元答應借出之後，直到永祿三年，義元死去時，從不曾要求歸還，信玄也忘了這件事。

　　「已經十年了。」信玄悠悠地說道。信玄認為，都過了十年，這本書應該屬於武田。

　　「是啊，的確有十年了。」三条氏說道。似乎她也在數著《伊勢物語》在武田家的日子。

　　三条氏回去後，信玄立即喚來飯富三郎兵衛，要他派人嚴密監視駿河給新館（義信的住處）的書信和使者。今川氏真可能利用於津禰和三条氏的感情，探聽武田家的內情。

　　半個月後，消息來報。新館的於津禰確實有寫信給駿河，駿河方面也有回信，但是她似乎一點也不擔心。

　　「的確，和娘家之間往來書信，並無不可。如果僅止於此──」信玄喃喃自語。

　　一個月後，駿河今川氏真的使者前來。

　　「今川的使者？」

　　這名使者大概帶來甚麼特殊的文件吧。信玄在躑躅崎城館書院接見使者，飯富三郎兵衛在旁。

　　「請歸還過去今川家借給武田家的《伊勢物語》。」使者單刀直入地指出。

　　「今川義元公借給我至今已經十年了。為甚麼突然急著要回去？」

　　「不為甚麼。氏真公想看，所以派我前來索取。」

　　「若是如此，我自當立即奉還。只可惜這本書在數年前被人盜走，現在已經不在身邊。」

　　信玄裝糊塗。其實，他相信，不必編這個理由，對方也不會強行要求歸還。

　　使者回去後數日，太郎義信來到信玄處。

　　「父親，您還是把《伊勢物語》還給今川吧。說甚麼被盜走，這不像您平日的為人。」

　　「義信，是誰告訴你這些的？這些話我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你卻知道得如此清楚。是不是從今川那兒聽來的？你是怎麼得到這些消息的？」

　　「這些事情一定要一一向您報告嗎？就算我是從今川家聽來的，又有甚麼關係。今川家和武田家不僅是同盟國，更有親戚關係，某種程度的溝通，是必然的。」

　　「你這麼認為嗎？」

　　「難道您不贊同？」

　　「義信，現在是戰國時代。一言一行，務必在看清天下形勢之後，方能為之。再親近的鄰國，隨時可能成為敵人。絕不可有一廂情願的想法。」

　　義信似乎無法接受信玄的教誨。

　　「正因為身處戰國時代，才更要注意與鄰國的往來。儘管外面對今川氏真的風評不少，但是，當氏真公無力時，武田應該伸手援助才對啊。」

　　信玄默默看著義信。義信已經不再是小孩了，他有他的思想，是強逼不得的。

　　「義信替今川氏真說話，該怎麼處理呢？」信玄問飯富三郎兵衛。

　　「似乎是於津禰在控制義信。義信也像您一樣，漸漸對女人產生興趣。只是，除了於津禰之外，他似乎從不正眼看別的女人。」

　　「義信和於津禰有這麼要好？」信玄想起了於津禰。一個皮膚皙白的倔強女子。除此之外，別無印象。義信為何獨獨鍾情於她？一個男人為何只迷戀一個女人？信玄百思不解。

　　「我得多瞭解這個叫於津禰的女人。」信玄喃喃地說道。也可能是期待飯富三郎兵衛早已調查於津禰，能給他提供一些資料吧。

　　「於津禰繼承了今川義元的一切性格。她善長詩歌、博覽群書，雖不會騎馬弄刀，但熟知《戰記》、《軍記》、《六韜》等兵法書籍。」

　　「這麼說，她還有點墨水嘍？」

　　「有學問的女人，未必能吸引男人。於津禰的女性魅力，在常人之上。」

　　飯富三郎兵衛意味深長地說道。

　　「如果於津禰懷孕了，義信總會看看別的女人吧？」信玄半開玩笑地說道：「有人說，結婚也十二年了，能生的早生了。」

　　信玄來到志磨溫泉的第三年。今川家再度派遣使者前來。那是家臣庵原安房守的弟弟庵原備前。他表明是為《伊勢物語》之事而來，看來，這次可不是輕易就能打發的。信玄心中有了決定，準備接見庵原備前。重臣們皆出席。

　　「請歸還《伊勢物語》。」庵原備前說道。

　　「我上次說過，《伊勢物語》被人盜走了。」

　　庵原備前對信玄的回答表示搖頭。只見他挺起胸膛，斗膽說道：「看來，我必須搬出閣下身邊的人。」

　　他威脅著要說出知道《伊勢物語》在武田之家的人名。這身邊之人是誰，自是不難想像。

　　庵原備前膽敢道出此人，可見他對這身邊人有幾分瞭解。

　　此人若是義信，信玄就是被自己的兒子出賣了。

　　「我看，此刻最好把《伊勢物語》還給他們。」飯富三郎兵衛在耳邊輕聲說道。

　　或許是對諫言的反感吧，信玄故做鎮靜地說道：「你倒是說說看，此人是誰。」

　　只有孤注一擲了。信玄料使者不敢搬出義信之名，當面羞辱他。

　　庵原備前被信玄的強硬態度激怒了。

　　「那麼恕我直言了。據於津禰所言，最近。三条夫人正在閱讀《伊勢物語》。怎麼說是被盜呢？」

　　沒有提出義信的名字。信玄鬆了一口氣。他心想，女人的話，算得了甚麼。

　　「哦，那個啊！那是抄本。和原本很像，但畢竟只是個抄本。」

　　「用抄本歸還也可以。」

　　「庵原備前，你說這話就不對了。抄本，是我們用手謄寫的，為我們所有，怎麼能給你們。不過，你若願意，我們倒是可以再抄一本給你。」

　　庵原備前為之語塞。於津禰的信函，也失去了用途。

　　庵原備前退出後，信玄對在座的義信說道：「於津禰的所做所為，無異於與今川家私通。你打算怎麼做？」

　　「於津禰沒有錯。不對的是您。我不明白，您為甚麼要詐取《伊勢物語》定家本的原本？」

　　義信眼光灼灼地看著信玄。

　　「巧取今川家的家寶，有甚麼光榮。」

　　在座的還有飯富三郎兵衛、飯富兵部、馬場民部、內藤修理和小山田信茂等重臣；有的臉色發白，有的屏住氣息。

　　※※※

　　信玄由志磨溫泉回到躑躅崎館後不久，三条氏再度來訪。

　　正是櫻花飄散、菖蒲綻放的季節。

　　「聽說您近日就要搬回躑躅崎館，是真的嗎？」

　　「御宿監物也認為可以，我正打算這麼做，在這裏總是有許多不便。」

　　「我問過御宿監物，他說你已經不發燒，臉色也好多了，但是身體稍胖，還是得小心注意。多虧了這一年的休養。想不想再多留一段日子啊？雖然不方便，但是有阿茜在啊……」依然是諷刺一陣後才回去。

　　這個女人真奇怪。原意是來探視他的身體狀況，最後卻留下一團雲霧。上次是當於津禰的先鋒，詢問《伊勢物語》的所在；這一次為的又是甚麼呢？

　　「阿茜，據說忍者能從表情看出一個人的內心。妳能嗎？」

　　「雖然我學過忍術，但只限於一些基本的……至於讀心術，倒是學過。所謂讀心術，並不困難，就是利用相由心生的道理，掌握住顯現於外的。」

　　「那麼，三条來探望的真正用意何在？」

　　「我只能猜……」

　　「但說無妨。」

　　「但是您不能生氣……」

　　「為甚麼？」

　　「我不願意您認為我是出於嫉妒心。」

　　「不會的，妳就直說吧。」信玄半命令式地說道。

　　「三条夫人希望您再留在志磨溫泉一段日子，但並不是掛心您的健康，好像是受到誰的委託……」

　　「妳是怎麼判斷的？」

　　「三条夫人的語調異於往日，較為高昂。上次，她看我的眼神中有著嫉妒之光；這一次，卻畏於接觸我的眼神。從兩次的舉止來比較，這一次顯得不安。短短的時間裏，手就在膝蓋放上放下的來回三次。眼中也流露出愧疚之色。」

　　「愧疚之色？」

　　「這是忍者使用的話語。當心中有愧時，自然會形諸於眼，稱之為愧疚之色。」

　　「難道三条有愧於我？」

　　「可能。」阿茜肯定的回答。

　　「妳有甚麼建議嗎？」信玄不安地問道。

　　「有變則有兆，有兆則需備。您務必加強身邊的警衛。我願意以死守護內殿，但是如果志磨溫泉為軍隊包圍，這就不是我所能抵擋的了。」阿茜說出了最糟的打算。

　　「我該立刻回府嗎？」

　　「千萬不能慌。不妨向侍醫、三条夫人等人表示，要繼續在志磨溫泉停留一年。如此一來，必定會有動靜。」

　　信玄不願意相信阿茜的分析。如果三条氏確實有所企圖，也不得不考慮背後的義信。義信究竟想幹甚麼呢？

　　信玄表示要在志磨溫泉再留一年時，御宿監物十分驚訝，但也表示：「這才是真正的養生。」

　　對飯富三郎兵衛，則囑其看守志磨溫泉四周。十數名暗樁放了出去，明顯處則是增加警備。遇有窺視者，一律抓來問話。

　　梅雨季節開始不久，暗樁便抓來僧侶和賣貨郎。他們每日喬裝易服，在志磨溫泉四周張望。僧侶身上持有駿河善得寺的身分證。賣貨郎身上只有貨品，他不願吐露出生地和姓名，擺出一副準備受刑的姿態。最後，將其綁示於街口，出告示重金懸賞認識此人的人。

　　當天，這名男子咬舌自盡。後來，得知這名男子是飯富兵部的屬下，曾在川中島大會戰中，因斥堠立功。

　　「他的確是我的部下。不過，一個月前他因盜用公款逃跑，我正在暗地裏找他呢。」飯富兵部說道。

　　喚來飯富兵部的兵頭調查，證明確實如此。

　　不久，僧侶的身分也查明了，他是今川的間諜。

　　信玄並未深究這名間諜的身分，只是命令暗樁嚴密監視義信和飯富兵部。暗樁，也就是現代所謂的憲兵組織，為一獨立機構，歸屬領主，監督家臣的行動。

　　永祿八年七月十六日早晨，暗樁坂本武兵衛和荻原豐前來到信玄處。

　　信玄摒退左右，聽取二人的報告。

　　「義信少主於昨天夜裏，以到城下觀賞盆燈籠為由，溜了出去。跟隨的人，只有長坂源五郎和曾根周防。但是，他們並沒有到排列盆燈籠的城下，而是到飯富兵部住宅，直到深夜才悄悄返回。」

　　信玄十分重視這個報告。看盆燈籠並無不可，但是以此為藉口，卻與飯富兵部談到深夜。就不能不重視了。飯富兵部是義信的師傅，從義信小時就在身邊，當然，義信有甚麼事都會向他請教。但是，有事儘可請他到家裏來，何必特別前往呢？再者，又何必要拿著燈籠做幌子。

　　信玄再一次命令嚴密監視義信和飯富兵部的動靜。僅是暗樁還不夠，信玄又喚來諸國使者駒澤七郎，令其刺探義信和飯富兵部之間的任何可疑處。

　　山本勘助亡後，駒澤七郎帶著信玄的秘令前往諸國。這些諸國使者，是信玄的觸角。

　　「飯富公方面應該沒有問題，但是新館方面就難了，恐怕不容易有滿意的成果。」駒澤七郎似乎不太有信心。

　　「為甚麼？」

　　「駿河使者經常帶信給新館的於津禰，而新館也有使者前往駿河。他們乃使者之身，我們不易動手。這樣大的一個漏洞，恐怕不易調查。」

　　信玄點點頭。

　　「能不能中途奪信或偷看？以前，大月平左衛門曾在中途偷偷閱讀小笠原長時寄給小縣禰津里美的信。」

　　大月平左衛門是諸國使者之祖。提出大月之名，駒澤七郎自是不能沉默。

　　「就試試看吧。」

　　駒澤七郎在中途埋伏，搶奪新館於津禰寄給今川氏真的信。除了信匣之外，連使者的衣領、髮髻都翻遍了，就是沒有密函之類的書信。駒澤七郎帶著信函回來。是於津禰寫給哥哥氏真的信，除了抱怨天氣酷熱之外，還敘說了今年可望豐收，大概不會有戰爭等家常話。在最後，則寫道：

　　最近，府內可能發生令您驚訝之事。此事與我無關，只求能平靜地過自己的日子。

　　會發生甚麼令人驚訝之事呢？信玄低頭思索。

　　駒澤七郎手下發現飯富兵部的家臣野澤全造悄悄離府之事，便立即向信玄報告。

　　信玄立刻將此事告訴暗樁坂本武兵衛。

　　坂本武兵衛等十人，在鰍澤附近逮捕了野澤全造。

　　「你要去那裏？做甚麼？」他們以暗樁的職權調查，但是野澤全造根本不放在眼裏。

　　「我是飯富兵部公的心腹，要去那裏，是我的自由。」

　　坂本武兵衛使眼色逮捕他時，野澤全造拔刀相向。野澤全造奮勇抵抗，後來因身負重傷被捕，但是也因流血過多而死。他的身上，沒有密函。

　　「一次還沒有甚麼關係，如果同樣的事情再發生，飯富兵部一定會懷疑的。」坂本武兵衛說道。

　　「飯富兵部他……」信玄無法相信。

　　「無論如何，還是請您回躑躅崎館吧！」坂本武兵衛說道。

　　信玄陷入沉思，默不回答。

　　　　義信逆心

　　躑躅崎館，並不是一個建築物，而是以蒼鬱古木隔開的幾棟建築物組成。太郎義信的新館，便是其中之一。新館，是天文二十一年為迎接今川義元的女兒於津禰而建立的。

　　信玄從未造訪過新館，他的駕臨，令義信和於津禰大吃一驚。

　　「您從志磨溫泉搬回來了嗎？」只剩兩人時，義信先行開口問道。

　　「不，還沒有。我打算聽御宿監物的話，留在那裏，直到完全恢復為止。」

　　信玄一邊打量新館的內部和庭院，一邊說一些家常話，諸如，再整理一下會更好等等。

　　「義信，你帶於津禰到志磨溫泉住一陣子，如何？志磨溫泉又稱子授溫泉，應該對你很有幫助。」

　　信玄指的是於津禰尚未生子之事。

　　「溫泉療養嗎？我現在沒有這種心情。」

　　「哦？現在，上野方面正是戰得最激烈的時候吧。不過，人總是需要溫泉的。不是一、二個月，只要五、六天就行了。況且，我們父子也該談談心。」

　　最後，信玄像在喃喃自語一般。想和兒子談心之事，頗讓義信感到意外。在民間，父子談心是很普通的事情，但是，領主之子在出生後便離開父母，獨立教育，有若外人。

　　信玄這麼一提，不禁令義信回憶過往，有過這樣的事嗎？沒有啊！曾經剖心而談的，只有飯富兵部一人。

　　腦海中浮現出飯富兵部的影子。義信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只是沉默不語。

　　「你不必立刻回答，去和於津禰商量一下吧。最好是能來。」

　　溫柔的命令。信玄眼光如炬。說完後，便乘轎回志磨溫泉。

　　義信立即和於津禰商量此事。於津禰默默地聽著，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會有甚麼目的呢？」

　　「父親嘛……不會吧！」

　　「還是小心一點的好。他看我們時的眼光，確實有懷疑之色。」

　　於津禰道出了送信使者在前往哥哥今川氏真處的路上被殺之事。

　　「或許是因為發生這件事，父親才想和我談一談。」

　　「何不去找飯富兵部公討論一下，我也和三条夫人談一談。」

　　「叫兵部來嗎？他被父親監視了。」

　　義信有所顧慮。他知道有暗樁在監視他和兵部，也知道賞燈之夜被跟蹤之事。

　　「只要不做虧心事，召來兵部公又何妨？您不繼承武田家嗎？何需顧慮這許多。」

　　義信認為於津禰說得很有道理，便立即差人請飯富兵部前來。

　　飯富兵部的臉色有幾分蒼白。最近，他有失眠的毛病。

　　「既然主公要您到志磨溫泉，我想，最好還是帶著於津禰一塊兒去吧。不論會有甚麼事，總是先談一談。」說完，兵部低下頭。

　　一股冷流，流過兵部心頭。兵部是信玄的重臣，也是義信的傅役。自小把太郎義信拉拔長大，與其說是師傅，實則如義父。當大部份的武田部將主張進攻駿河時，唯有兵部站在義信這一邊，主張與今川家維持恆久的和平。當義信以賞燈為由，前來飯富兵部的住處，表示：

　　（父親信玄的做法無道，應該學他放逐祖父信虎到駿河一般地，把他放逐到駿河。）

　　這時候，兵部大吃一驚，整夜勸說這麼做是不對的。最後，他同意義信的要求，派間諜到志磨溫泉，並派使者前往今川氏真處。

　　（義信是武田家的嫡子，武勇卓越。而今，義信謀叛，卻連一個跟隨的人都沒有。此事若是洩露出去，只怕一定會傳到主公耳中。）

　　兵部沉思不語。義信的想法太天真。如果他不肯聽勸，該如何是好呢？

　　（義信還在做夢。）

　　除了等他夢醒，別無他法。

　　「義信，我也希望你去志磨溫泉和你父親好好談一談。」兵部再次叮嚀。

　　當天，於津禰也和三条氏碰面，討論前往志磨溫泉之事。

　　「義信去的話，還沒有關係，但是妳最好不要去。有阿茜那個狐狸精在，誰知道會使出甚麼花樣。」三条氏勸阻於津禰。

　　「她能對我怎麼樣？」

　　「這很難說。主公對妳並無好感，如果那個狐狸精嘀咕兩句，妳可就完了。」

　　於津禰沒有見過阿茜，但是光聽說她是一名忍者，就夠嚇人的。於津禰拒絕了志磨溫泉之行。理由是最近身體不適，經過駿河醫生的診斷，認為不宜溫泉，安靜休養最為重要。

　　武田家的宿將們，無不向志磨溫泉祈禱。永祿四年的川中島大會戰之後，信玄便前往志磨溫泉靜養。當時，僅有數名重臣知道。三年後，從重臣到侍大將，皆已知曉。家臣中，有人認為信玄是為根治肺癆，有的人則認為是隱居退身，好把職務交給義信。信玄和義信在對駿河的政策上，持不同的意見，即使是連戰皆捷的武田將領，也對未來抱持著一份隱憂。當然，這種心情，絕對不可顯現出來，否則只會自誤。日子一久，武田的家臣們開始對義信身邊的重臣飯富兵部，產生懷疑。路上見到飯富兵部就改道而行的人，不在少數。

　　家臣們無不祈盼義信和信玄的志磨溫泉談話能夠進行順利，且有完滿的結局──義信聽從信玄的安排。松平家康已經席捲遠江，若再不採取行動，只怕遠江即將為松平所有。織田信長方面，更是不能大意。

　　織田信長一年進貢七次，行為有若屬國，態度亦是殷勤備至，並暗示有進京的意圖。

　　除了武田的家臣之外，連今川的家臣們也希望信玄進入駿河。信玄在信濃爭霸中顯示的武略和治世才能，充分證明他也能使駿河一國安定。與其受愚昧的氏真治理，不如追隨一個將來可能稱霸天下的諸侯。

　　（義信啊！您要聽信玄的話。）

　　只可惜部將們的心願，並未傳給義信。

　　信玄和義信談了三天三夜，任何人不得接近。除了吃飯時間之外，兩人閉門交談，聲音高昂旋又轉低，不一會再度揚起，但又隨即降低下來。

　　義信說道：「不顧信義，焉能稱霸天下。只怕屆時眾叛親離，連今川、北条都變成敵人。一旦背腹受北条氏政和上杉輝虎等大軍的牽制，將是一場苦戰。」

　　信玄的看法則是：「戰國時代根本沒有信義這玩意兒。優勝劣敗，一直是戰國的傳統。現在不入駿河，駿河終將被松平和北条瓜分。進攻駿河，或許會和北条交惡，但也可能促成北条和上杉和睦相處。不過，目前北条和上杉自顧不暇，無力進攻甲信。義信，不要被這種小義局限住。等稱霸天下之後，再來消弭戰爭；這才是真正的大義，才是流有源氏血緣的武田家該做的事。」

　　無論任信玄如何游說，義信仍如一顆頑石。到了第五天的晚上，信玄見兩人意見無法一致，只好發出最後通牒。

　　「就算你的看法和我不同，你也該走你必須走的道路。我身為領主，指引你，這是我的責任。」

　　「我知道您令出如山，但是卻不能強迫我同意您的看法。如果您一定要出兵駿河，就先殺了我。」

　　義信臉色鐵青。

　　信玄和義信的會談，就此結束。信玄深深歎了一口氣。

　　信玄和義信會談破裂之事，立即在家臣間傳開。義信離開志磨溫泉時的那一臉憤慨之色，是最好的回答。

　　回到新館，義信立即召來飯富兵部，道出與父親會談的結果。

　　「父親沒有一點常識，簡直像瘋了一般。我看只有採取最後手段了。」

　　「甚麼？」

　　「出兵志磨溫泉。活抓父親，送往駿河。兵部，你立刻開始準備，若是等到父親回躑躅崎館就麻煩了。」

　　「一定要我這麼做嗎？」飯富兵部眼中含著淚。

　　「除了你，我還能交給誰呢？麻煩你了。父親放逐祖父信虎時，也是有板垣信方協助。去做就是了──。」

　　此一時，彼一時啊。當年，是家臣央求信玄放逐信虎。而今，支持義信的，只有飯富兵部一人。但是，兵部怎能告訴義信這些！

　　「拜託嘛，爺！」義信向兵部行禮央求。

　　爺，是義信小時候對任師傅的兵部的稱呼。兵部，是從多位家臣中選拔出來，任嫡子義信的師傅。他教義信武術、兵法和忠孝之道。而今，義信卻要他背叛信玄。

　　（是我沒有把義信教好。）

　　兵部流下淚來。原本想以武田家嫡子的榮耀，來建立義信的自信心，孰料，竟流於任性。當兵部發覺時，已無力挽回。川中島大會戰中，義信違反信玄的命令，獨自行動，造成我方重大損失；這也是義信任性惹的禍。兵部過度的保護，養成義信自大的心理。

　　「你就幫幫忙嘛。」

　　「好吧，我答應。但是，不是現在。我家附近埋伏了許多暗樁，這裏的外圍也有二、三名監視人員。若就此召集兵馬，一定會傳入主公耳中。殺一、二十個人有甚麼用，況且，志磨溫泉少說也有一百三十名武士固守。」

　　「難道沒有辦法了？」

　　「有。不久就要出兵上野的箕輪城，那將是個好機會。我想，大概就在這幾天吧。目前若沒有大事，最好不要派使者。」

　　飯富兵部抱著必死的決心。唯有一死，才能保護義信。

　　走出新館，腿前一片火紅般的櫨葉。或許，這將是他最後一次看到櫨葉。

　　※※※

　　飯富兵部以為數日後會下令出兵，但事實不然。櫨葉落盡，冬景漸去，躑躅崎館中攻擊箕輪城的軍事會議仍在舉行。最後，終於決定統帥為武田逍遙軒，軍隊約五千人。飯富兵部也率領一個軍團出戰。統帥為武田逍遙軒，對外卻宣稱是信玄出兵。

　　軍事會議結束，各部將準備回去時，飯富兵部走到信玄跟前。

　　「明後天是家母三周年忌，要舉行法事。」

　　冠婚葬祭，需經上司許可，方能集結群眾。兵部是來請信玄批准。

　　「已經三年了嗎？」信玄感慨地說道，並派飯富三郎兵衛前去參加。自從義信和信玄意見不合以來，三郎兵衛感到十分為難。哥哥兵部的行為，引起信玄不滿。信玄對三郎兵衛和哥哥兵部會面之事，有所顧忌，但是母親的法會，焉有不參加的道理。

　　（哥哥為甚麼在出兵之前舉行法事……）

　　三郎兵衛相信兵部一定另有企圖。

　　法事遵照古禮進行。法事結束後，兵部將三郎兵衛喚入內房。

　　「三郎兵衛……」兵部欲言又止，只是看著三郎兵衛，眼中泛著淚光。「三郎兵衛，此次，我只怕難有歸期。如果我發生甚麼事，麻煩你轉告義信，就說，人，應該死得其所。我，認為是時候了。」

　　「哥哥，武將出戰，誰能預知歸期？你怎麼……？」三郎兵衛凝視著兵部。「莫非你有甚麼打算。有甚麼事不能敞開來談，我們是兄弟啊。」

　　「我決心一死，死在這次的戰場上。做一個轟轟烈烈的烈士。」兵部的態度十分冷靜。

　　「哥哥，我瞭解你的立場非常艱苦，但是還不至於以死解決。時候到了，主公自然會盡棄前嫌的。」

　　「不會的。」

　　「難道你……」三郎兵衛的神色嚴肅起來。

　　「事情不會這麼容易就過去的，即便在我死後……。只要有人能瞭解我的苦心就夠了，那怕是十年、五十年、百年、數百年後。」

　　「你打算做甚麼？」

　　「我只想死。我是武田家的第一重臣，不會做出任何有損武田家的事。」

　　「你有甚麼話要對我說嗎？」

　　「死後，最讓我放心不下的是義信。麻煩你替我照顧他。」

　　兵部在三郎兵衛面前跪下。而後，不管三郎兵衛問甚麼，他都不回答。

　　「快回去吧！待久了，會讓暗樁起疑的。」兵部以兄長的口吻說道。但是，兵部並沒有送三郎兵衛到玄關。

　　三郎兵衛很替兵部擔心，卻又無計可施。

　　（哥哥想死。甚麼時候？在那裏？）

　　馬兒慢慢前行，三郎兵衛陷入沉思。古府中的街道，增加了許多來來往往的人馬。快出兵時，都是這個樣子。

　　地方上的武士，或五人，或十人，帶著二、三十名士兵，來到古府中，各自投效心中的理想軍團。

　　「哥哥是明後日的早上出兵。」三郎兵衛在馬上喃喃自語著。

　　哥哥說他想死。死，只有病死、戰死或自殺。依目前來看，他沒有生病。自殺，就沒有必要說甚麼這次戰爭恐怕難有歸期之類的話。

　　（戰死嗎？）

　　實在難以勾畫出兵部騎馬持槍衝入敵陣的景象。兵部已經過了馳騁疆場的年齡。若想有此舉動，必定會被家臣制止。所以，戰死，應該是不可能的。

　　三郎兵衛拉住馬頭。從這裏向左走，通往志磨溫泉。正想策馬前行時，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

　　（莫非哥哥想在出兵那一天，調兵直驅志磨溫泉？是義信的意思嗎？哥哥身為師傅，不宜違命，但是又不願背叛主公，所以才想以死明志？要我照顧義信，莫非是想一人頂罪？）

　　三郎兵衛細細分析著。兵部若想叛亂，只有利用出兵那一天早上。

　　（哥哥是在暗示我嗎？）

　　三郎兵衛徹夜思索兵部的那一番話。次日，天氣晴朗卻寒冷。明天，就是兵部率軍出發的日子。真讓人坐立難安啊！

　　三郎兵衛乘轎來到志磨溫泉。這件事，實在令他放心不下。

　　「三郎兵衛，怎麼啦？瞧你臉色蒼白的。」信玄看著三郎兵衛。

　　三郎兵衛把兵部的一番話，以及自己的看法，都說了出來。

　　「只好暫時回府。」信玄聽完三郎兵衛的敘述，悠悠地說道。

　　等到夜晚來臨，信玄乘轎回躑躅崎館，並下令不讓任何人知道。同時，令暗樁包圍義信的新館，檢查所有接近的人與物。所住之處，也先行調查。

　　第二天，永祿八年十一月七日。天未亮，古府中的武田家部將大門，響起了敲門聲。

　　「有急事，請快開門。」使者大聲喊道。

　　門開，持信的武士交過信函之後，匆匆離去。

　　是飯富兵部寫給這家主人的信。

　　主人近日的行為怪異，例如，與今川家斷絕關係、出兵駿河等等，危害到宗族的安全。前循信虎退位之例，定今晨舉兵，盼共襄盛舉。義信不知此事，此乃我飯富兵部一人之意。特此告知。

　　收到此信的部將，無不臉色大變，並立即率兵前往志磨溫泉，保護信玄。

　　當天早上，最早來到現場的是穴山信君。他率領三十名士兵，來到已經包圍志磨溫泉的飯富兵部軍隊面前。

　　「叛逆必死。快快離去者，饒你們不死。」

　　信玄的家兵們也跟著喊起來。飯富兵部的家兵原本不知為何來此，但是，當他們被當成信玄的叛徒時，內心立即開始動搖。信玄，是他們心中的偶像。信玄所到之處皆無敵手，只要跟著信玄，就能獲得地位、名譽和土地。而現在卻說是為討伐信玄而來，頓時失去了戰鬥意志。兵部的士兵們騷動起來。騎兵隊來了。第二隊是以飯富三郎兵衛為首的五十名騎兵，人人手持朱房槍。

　　飯富三郎兵衛一言不發地走過穴山信君，直入飯富兵部的部隊。

　　飯富兵部的軍隊先是受信君吶喊的影響，現在眼見同族的三郎兵衛率隊前來，更是大驚失色。

　　志磨溫泉附近的道路並不十分寬廣，兵部軍隊曾一度退至志磨溫泉後面的桑田，但都不戰而逃。

　　飯富兵部召集士兵回府固守。一切似乎早在意料之中，神色毫不驚慌。

　　飯富兵部軍隊敗走之後，武田部將率領軍隊陸續在志磨溫泉集合，再朝飯富兵部府出發。

　　夜已散盡，天空泛白，馬場民部、內藤修理和武田逍遙軒等武田重臣們，向飯富兵部勸降。

　　但是，飯富兵部已切腹自殺了。

　　他留有遺書。書中表明此次叛舉完全是他一人之意，與義信無關。

　　飯富兵部的破曉叛變，也成為武田部將的試金石。大部份的部將在接到飯富兵部的書信後，立即發兵直奔志磨溫泉，只有極少數的人是坐觀局勢的投機份子。這一次事件更強化了甲軍對武田信玄的歸向之心。

　　信玄瞭解飯富兵部的用心。飯富兵部的用心良苦，使信玄不知該如何處置義信。

　　永祿八年十一月七日，一個艷陽高照的日子。飯富兵部的家臣之首被捕。新館被包圍。

　　義信得知飯富兵部叛變失敗自殺之後，已經瞭解自己即將面臨的命運。他和於津禰共處一室，等待父親的命令。

　　　　勝賴公的喜事

　　志磨溫泉之變的第二天，十一月八日，織田信長的家臣織田掃部忠寬（愛知郡日置城主織田丹波守寬維之子），以織田信長使者的身分，前來古府中拜訪。

　　織田掃部向信玄行禮。

　　「自從四郎勝賴和雪姬訂親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月了。婚期將近，不知有何效勞之處。」

　　織田掃部看起來較為年輕，與織田的使者赤澤七郎左衛門和佐佐權左衛門的一頭白髮比較起來，他的黑髮自然襯托出年齡的差異。

　　「不敢當。」信玄打量這位使者。

　　（莫非他是來探聽武田的內訌？）

　　武田信玄和嫡子太郎義信意見不合，已經不是秘密。鄰國皆有靜待其變的念頭，更有人巴望趁虛而入。縱使武田對往來人物調查甚嚴，但是只要有道路、只要和他國有貿易往來，就難掩間諜之耳目。

　　（他在志磨事變的第二天前來，一定有甚麼企圖，不能不提防。）

　　細細打量織田掃部，只見兩眼細小，稱不上風采二字，但是目光卻敏銳有神。多半是在附近聽得古府中有變，特來探聽。

　　「您甚麼時候到的？」信玄聲東擊西。

　　「上個月中。」

　　「哦！上個月中。每個月都麻煩您了……」信玄說著，看了看赤澤七郎左衛門和佐佐權左衛門。

　　話中含著諷刺。織田信長幾乎每隔一個月就送東西給武田信玄，由織田掃部、赤澤七郎左衛門、佐佐權左衛門等輪流擔任使者。九月，赤澤七郎左衛門帶來的禮物單有：

　　酒　　　　　　　　　三十樽

　　肴（海產）　　　　　三車

　　布疋（小袖）　　　　五件

　　夾襖、夏衣　　　　　七件

　　信玄公用小袖　　　　二件

　　小袖，裝在畫有武田菱的大箱子裏，上面還綁著紅線。織田信長以屬國的禮節獻禮，實在是為了深恐信玄出兵東海道，因而在注意信玄動靜的同時，使出贈禮戰術。

　　（信玄這個大土紳看到這些禮物，多半會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吧。）

　　織田信長這麼認為，但是信玄有他自己的想法：

　　（信長也未免太天真了，竟想用這些東西來遮我的眼睛。門兒都沒有！）

　　儘管如此，禮貌上的寒暄還是有的。織田掃部於今年春天前來時，表示：

　　（信長有意和武田家結親家。信長的孩子都還年幼，尚不到論婚年齡。不過，信長之妹夫苗木城主遠山勘太郎友勝，有一女叫雪姬，自幼給信長做養女，不知是否和四郎勝賴有緣分結為夫妻？）

　　信玄表示會考慮，請使者先行回去。第二個月，使者再來，信玄仍以「是啊，勝賴也二十歲了，該是結婚的年齡」含糊過去。

　　九月過後，信玄終於答應雪姬和勝賴的婚事。

　　「雪姬的婚禮事宜大至就緒，昨天，行列和伊那高遠來的迎接隊伍一起從尾張出發了。」織田掃部再次強調道：「伊那的群眾也去了。」

　　信玄一副漫不經心的表情。在武田後繼者太郎義信叛變之後，勝賴成為接任的後繼者。勝賴的配偶，亦即武田家繼承者的正室夫人，必須門戶相當。雖然雪姬是信長的姪女，但是遠山勘太郎之女的家世，實在差距太大了。這個人必須有更好的家世。信玄心中突然閃出這樣的念頭。

　　「伊那的迎接使者，有跡部右衛門尉重政、小田桐（切）孫右衛門、向山出雲、小原忠國和小原忠次等三十八人。」

　　「哦！」信玄依舊是漫不經心。

　　婚禮定在十一月十三日，迎親自然是必行之事。況且，是信玄親自命令跡部右衛門尉重政前去迎接，此話聽來也就顯得多餘。

　　「雪姬一定長得不錯吧。」信玄堆出笑容，改變話題。

　　「信長兄妹相貌出眾，淺井長政夫人也是絕世美人，遠山夫人更是不落其後。雪姬貌承母親，是個傾國美女。」

　　「傾國美女？」信玄露出懷疑的態度。

　　「我這只是一個比喻，總而言之是個美人胚子。」

　　「若真是如此貌美，勝賴可得考慮一下。」

　　「甚麼？」

　　「美人多半自視甚高。女人當有德，而非以容為傲。」

　　「雪姬嫻淑穩靜，不是郡種虛榮的女人。」

　　「好了，好了。我會在宴會中仔細瞧瞧的。」信玄笑著說道，有意安撫織田家的使者們。

　　當織田掃部喻雪姬為傾國美女，信玄表示勝賴可得考慮一下時，實乃心中別有思緒。

　　勝賴於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以十二歲之齡當上高遠城主，此後一直留在高遠。他面貌皙白，酷似母親湖衣姬，但是，歲月增長，當他十六歲時，已經高大得沒有人敢欺負他。他喜好武術，常與家僕較技，馬術更是一流。潛意識中，有著不肯輸給家臣和信玄的意念。十六歲那年的春天，曾遠至伊那谷的飯田城，飯田城主秋山信友以茶會款待。當時，勝賴臉部發紅，似乎有些熱度。回去時，秋山信友向師傅跡部右衛門尉重政詢問，勝賴是不是感冒了。跡部右衛門尉不以為意，但是到了下午，確實發現勝賴臉部發紅且情緒昂奮。連秋山信友這個外人都注意到，可不能等閒視之。據說肺癆會遺傳，跡部開始注意這件事了。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勝賴的母親死於肺癆，信玄亦為此病所苦。勝賴極可能也有肺癆。

　　跡部重政差人到古府中向醫師御宿監物報告此事，御宿監物回信表示將前來探視。表面上的理由是探訪跡部重政母親的病，而非勝賴的病。

　　御宿監物在高遠停留十日，細細觀察勝賴。第十天下午，勝賴在練槍時受了輕傷。御宿監物在為他處理傷口時問道：「您臉部發紅，有沒有發熱的感覺？」

　　「沒有啊，臉也不覺得熱。」

　　「大概沒有發燒。讓我來看一看。」說著，伸出手摸摸勝賴的額頭。只有醫生才能這麼做。御宿監物感覺到熱度。這不是運動後的發紅發熱，而是發燒式的發熱。

　　御宿監物回去後，向信玄報告此事，表示這種病只有靜養才能治癒，並且要快，千萬拖不得，同時，不能浪費精力，且不宜接近女色。

　　信玄自己十分清楚這種病的麻煩性，因而派京都醫生中条奎齋前去高遠，並函勝賴，要他聽從醫生的指示。

　　起初，勝賴十分反感，後來明白這麼做只會對健康不利，也就乖乖聽家僕和醫生的話。

　　「殿下，忍耐一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跡部重政總是這麼勸他。

　　勝賴也和武將之子一樣，希望早一日上戰場。但是，對有病纏身的勝賴而言，卻是一個不易達成的心願。他臉色蒼白、瘦弱、眼中濕潤，每到下午就發熱輕咳，甚而必須臥床休息。

　　信玄十分擔心勝賴的病況，時時派醫生去高遠，不斷送上昂貴的藥材。

　　十九歲之後，勝賴終於康復，能夠騎馬奔馳。若說是年輕戰勝病魔，不如歸功於徹底的養生。接著，就是配偶的問題。因為涉及健康，跡部右衛門尉重政儘量不讓勝賴看到年輕女子，但是騎馬外出，就非他能力所及。每當勝賴騎馬外出，看到路旁農家女子的皙白粉頸、洗蘿蔔女子的大腿等時，不禁擔心勝賴會不會提出要求。然而，勝賴一直為和織田信長家的這一門親事保持童貞。生病使他遲遲無法接近女人，但是他是一個律己甚嚴的人。這一點和遇到女人便無法克制慾望的信玄和信虎，大不相同。

　　信玄所說的「勝賴可得考慮一下」，乃是擔心禁慾到二十歲的勝賴在初次便面對一位絕世美女，會有甚麼反應。

　　（或許勝賴就此離不開她……）信玄想像著瘦弱的勝賴抱著雪姬不肯放的情景。

　　「備馬！」信玄站了起來。

　　別胡思亂想了，先管自己的事吧！信玄對自己說道。在志磨溫泉逗留的這一段時間，總算驅逐病魔。今後，有太多事情要做。先從何處著手呢？

　　不是軍事會議，不是評議，也不是評定。開這種會議，原本就唐突。是否參加四郎勝賴婚禮之事，何需詢問臣下。不過，信玄還是做了這不必要的事情，但不是特意召開會議，而是在攻擊上野箕輪城的討論會議中，順帶談到勝賴婚禮之事。

　　這次會議的討論重點在志磨溫泉事件的處置方法，但表面上宣稱為攻擊箕輪城的作戰會議，召來主要部將。

　　可確信的是，志磨溫泉之變的主因出自太郎義信和父親信玄的意見相左。飯富兵部身為太郎義信的師傅，為救義信，慷慨犧牲自己；此事明如青天，因而對參加叛亂的飯富兵部家將，施以最輕的懲罰。對於兵部的親信、遺物等交由弟弟飯富三郎兵衛來接管之事，無人反對。

　　席間，飯富三郎兵衛始終一言不發。原因是，哥哥是叛亂之首乃不可爭辯的事實，做弟弟的面子自然掛不住。飯富兵部一黨的處置告一段落之後，緊接著是太郎義信的發落問題。

　　「只要能夠像目前這般地謹慎行事，時日一久，他的觀念自然會有所改變。目前局勢當危，不宜做太激烈的處置。」

　　武田部將似乎認為太郎義信是未來武田家不可缺少的人物。

　　太郎義信確實有些任性，偶爾也有傲慢的態度。在川中島大會戰中，就因為他不遵從信玄的命令，擅自行動，折損了諸角豐後守和典厩信繁等大將。不過，換一個角度來看，他有相當的勇氣。年輕時的失敗經驗，或許可以使他在繼承年齡時，成為足以號令天下之人。這是家臣們的期待。

　　勝賴雖然康復，但是到了二十歲仍無作戰經驗，況且，多病之身，焉能有所作為。四郎勝賴的下面有五郎盛信，但是年齡尚幼，看不出是否能成大器。選來選去，只有太郎義信堪當武田大任。

　　（太郎義信原本對信玄並無恨意，只是在政策上意見不同。）

　　這是家臣們的想法。

　　「好罷，就處以申誡。」

　　信玄下了決定，部將伏禮謝恩。有些人放下心中的懸石，因為，甲斐國得以安泰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想徵求大家的意見。這個月十三日，是高遠勝賴和遠山勘太郎之女雪姬的婚禮之日。我想參加婚禮，你們認為如何？」

　　信玄環視在座的部將們。原本以為大家會異口同聲地贊成並表祝賀之意。孰知，竟是一片沉寂。過了好一會兒，穴山玄蕃頭信君說話了。

　　「當此之時，恐怕有欠妥當。志磨溫泉之變雖然一再隱瞞，仍有疏漏之處。織田使者第二天前來，多半是想一窺究竟。他回去了，但也看到士兵包圍新館的狀況。一來有人認為武田家的內部紛爭，是為了爭奪繼承權。在這種情況下，您若特地前往高遠，豈不表示您心屬高遠。所以，我認為此刻不宜前去高遠。」

　　穴山玄蕃頭今年三十歲，比太郎義信長四歲。他是信玄的外甥，也是信玄的女婿。穴山家和武田家源於同宗，聯姻數代。父親信友的光芒，使他無從表現。永祿三年，信友死後，終能有所施展。志磨溫泉之變，他最先率兵直奔，表現忠誠之意。

　　穴山信君年輕時長疱瘡，面容變形，尤其是笑容，令婦孺為之色變。信玄將女兒奈津許配給他，為正室夫人。婚禮完畢，洞房床沿，奈津驚見信君的面容，幾乎驚叫出聲。以往總是羞容低垂，洞房花燭才得正視。在當時，親事乃雙方父母決定，夫妻洞房初見，毫不怪異。

　　「是不是被我的臉嚇到了？」信君笑一笑。

　　燈光下，笑容更加怪異。奈津昏了過去。

　　信君等待了一年。他決定只要奈津心有厭惡，絕不近她。經過了一年多，奈津想通了。在禮教下長大的她，決定嫁夫從夫，無論是喜是厭，只要信君要求，不再拒絕。信君知道奈津不喜歡自己，但並不特意避開她。只要見了面，總會展現駭人的笑容。醜是醜，久了也就習慣。再加上信君的乳娘一再表示，在沒有長疱瘡之前，他還是個美男子呢。於是，奈津對信君的笑容，不再有強烈的反應；對醜陋的排斥，也漸漸淡了。

　　結婚後一年半，信君和奈津才成為真正的夫婦，而且是一對令人羨慕的神仙伴侶。

　　信玄聽聞後，說道：「信君是一個奇特的人。」

　　他所謂的奇特，含讚許之意。

　　信玄未料到女婿穴山信君會反對此事，倒真讓他意外。信君的發言一向具有權威性，只要立場穩固，其他人必定跟進贊同。這倒有些麻煩了。

　　「我和信君公的意見大致相同。姑且不談他國，義信的處境豈不太可憐了。在義信情緒尚未平息之前，我認為暫時不宜前往高遠。」內藤修理說道。

　　「甚麼！義信做了甚麼事，你還認為他可憐？」信玄睜大眼睛瞪著內藤修理。

　　太郎義信意圖放逐信玄，論罪當死，此刻竟表同情，自是令人不解。若是認為值得同情，便表示贊成太郎義信反對攻打駿河的消極論。

　　「修理，你反對攻打駿河嗎？」

　　此話令內藤修理臉色大變。

　　「沒有的事！我還盼望能打先鋒呢。此事和同情義信之事，不可混為一談。」

　　正當內藤修理想極力辯解時，小山田信茂大聲說道：「父親參加兒子婚禮乃是天經地義之事，何需顧慮他國的想法。我認為主公本就應當參加婚禮。」

　　小山田信茂看著穴山信君，一字一句地說出，挑戰之情，表露無遺。

　　接著，長坂長閑開口說話了。

　　「信茂所言甚是。雪姬乃遠山勘太郎之女，此次更是以織田信長養女之名出閣。據聞，織田公對婚禮事宜極為重視。織田公依禮而來，我方自當以禮還之。高遠距此不算太遠。我認為，主公應該開始為婚禮準備了。」

　　家臣之間產生兩種意見，討論於是展開。

　　信玄在旁靜聽不語。真是難啊！國家擴大之後，只是去高遠，就有這許多麻煩事兒。反對前往高遠的穴山信君，以及舉手贊成的小山田信茂，都是年輕一輩的部將。

　　（現在是年輕人的時代了。）

　　信玄心中突然生起這樣的念頭。

　　信玄接著聽取馬場民部的意見。馬場民部乃重臣元老，大家應該會聽從他的看法。信玄內心做此打算。

　　馬場民部如長者般冷靜地說道：

　　「婚禮，是兩家之間的事，有時，也代表兩國的結合。去是不去，應該由主公自行判斷，不是臣下所能干涉的。」

　　四座一片沉靜。馬場所言不差，家臣們面面相視，好似自討沒趣一場。他們甚至懷疑，信玄這麼做是為了測試家臣們的團結。

　　「去不去高遠，以後再談。同行的人，也是屆時再視情況裁定。」說完，信玄起身離座。

　　第二天早晨，信玄差人請正室三条夫人前來。傳話的侍女過不久回來報告。

　　「夫人感冒，恐怕三、四日無法下床。」

　　這必定是三条氏的推託之詞。她大概察覺出信玄喚她的目的。勝賴乃湖衣姬所生，要三条氏參加勝賴的婚禮，卻讓義信受罪，心裏當然有一百個不願意。

　　「夫人躺在床上嗎？」信玄瞪著侍女，眼珠差一點就要迸出來。侍女急忙低下頭來。

　　「抬起頭來！說，夫人是不是躺在床上？」

　　侍女抬起頭，卻是一臉慘白。三条氏命令她說是臥病在床，信玄要她說實話。臉上盡是為難之色。

　　「罷了，妳下去吧。」信玄的語氣緩和下來。侍女猶豫不答，已經顯見三条氏是裝病。

　　（三条氏多半猜出我是要她去高遠的吧。）

　　或許她已耳聞昨日會議的內容。想必有人告訴她，信玄可能會去高遠，既然參加婚禮，正室夫人當然應該同行前往。若確實如此，那就不妙。重臣會議的內容外洩，表示重臣中有人心向三条氏，當然也就同情太郎義信。家臣們的意見，產生了分歧。

　　當天，信玄謝絕一切訪客，閉門沉思。第二天──永祿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早晨，信玄告訴近臣，他打算只帶幾名侍僕前往高遠。但是家臣們擔心人數太少，萬一在路上遭到不測就糟了。最後，信玄只得表示：

　　「那麼，就讓土屋豐前和他的部下陪我去吧。」

　　土屋乃信玄旗下的優秀武士，家臣們這才放心。

　　於是，信玄出發了。到達杖突峠，諏訪湖清晰可見。信玄想起年輕早逝的湖衣姬。她若還活著，今天不知會有多高興呢！想著想著，差一點流下淚來。湖衣姬垂危之時要求讓勝賴繼嗣之事，猶若昨日。

　　信玄掉過馬頭，抖落對湖衣姬的思憶。

　　「主公，請稍待。」身後傳來土屋豐前的聲音。

　　回頭只見向山的旗幟緩緩升起接近。

　　向山在信玄前面下馬，單膝跪地：

　　「約有三千大軍擁向上野倉賀野城，我方陷入苦戰。」

　　上野倉賀野城於當年六月攻下，若此刻被敵人奪去，將威脅甲信軍在上野紮下的勢力。攻擊箕輪城等，只得日後再談。信玄心想，敵人必定是知道武田內紛之事。

　　「豐前，你立刻直奔古府中，要他們立刻出兵上野。」信玄把馬調向來時路。

　　（勝賴，對不起！）信玄暗自說道。

　　※※※

　　信長父彈正忠生前招美濃國苗木勘太郎和云侍為婿，亦即信長之妹婿。居於美濃國苗木城。其女自幼歸信長收養，稱姪女，視若己出。信長表示，待其二十歲，許配四郎殿下為妻。乙丑霜月（永祿八年十一月）十三日，信長姪女苗木女以養女之名，出閣伊奈高遠，四郎勝賴公成為尾州織田信長之婿。（《甲陽軍鑑》）

　　　　榛名山

　　永祿九年五月，武田逍遙軒之三千軍隊與信濃軍聯合越過碓冰峠，包圍箕輪城。

　　箕輪城原由長野信濃守業正負責守護，但自從於永祿四年病死之後，便由其子右京進業盛接任城主。右京進業盛年少，由上泉、多比良、高山、白倉、上田、倉賀野、和田、後閑、長根、大戶等諸將輔佐。

　　箕輪城將士料知甲信聯軍將大舉進攻，早已深掘溝渠、修石牆、儲兵糧，做好守城的充分準備。當五千大軍圍城時，城內毫不驚慌。

　　箕輪城位於榛名山山麓，正當榛名山塊突於關東平原的尾根前端。不到二十公尺的傾斜山丘，便是箕輪城的台地，稱不上是平城，也沒有險峻山上的山城氣勢。攀上此丘對面的台地，則箕輪城的規模，清晰可見。

　　「這個城大概適合力攻……」逍遙軒站在瞭望台上看著遠處的箕輪城時，喃喃地說道。

　　逍遙軒語詞含蓄，卻顯現出不凡的眼力。他總在兄長信玄之後，不露聲名，但這並不表示他不懂戰爭。逍遙軒熟知戰爭的進退，但不熱衷此道。眼前不是討論好惡的時候，只能遵照兄長之令指揮大軍，儘量避免流血。

　　「若採力攻，只怕我方也會有相當的損傷。」內藤在一旁說道。他似乎認為要攻下箕輪城並非一件簡單的事。

　　人有人相，城有城相。無論建築在如何險要之地，只要能抓住弱點，亦能使之陷落。反之，無險無障的平城，也有世代平安的例子。箕輪城，屬於後者。表面上是一座不甚起眼的城池，一旦進攻，反遭痛擊。別看它的結構平凡無奇，實際上卻具有驚人的防禦力量。

　　逍遙軒看看四周，不見水田的蹤影。

　　「他們如何取水？」逍遙軒問內藤修理。

　　修理觀察城的主樓：

　　「嗯……大概是挖深井吧。」

　　此處離榛名山塊不遠，應該有豐富的地下水。如果城內有水井，就無法斷其水源。若是強攻，敵方必定以死抵抗，我方損害亦不可免。甲軍在川中島大會戰中的損失慘重，現在已是一兵值千金。

　　斷水不成，其次是劫兵糧。

　　「能夠完全包圍嗎？」

　　這一句問話，內藤便能猜出逍遙軒的意圖。

　　「可以。不過，等到敵方糧盡，只怕已是冬天了。」內藤修理沮喪地回答。

　　「哦……那麼……」

　　逍遙軒如今只剩一個法寶，那就是謀略。正欲開口，卻早被修理看穿。

　　「若想用謀略，只怕城裏都是無法通融的老頑固。」

　　謀略的成功機會，在於敵人畏懼戰敗或唯利是圖。箕輪城人深信越後軍隊必定前來援助，毫不畏懼敗戰，反而對武田軍隊有著強烈反感，若想以利相誘，只怕是難如登天。

　　「看來只有力攻了。」逍遙軒說道。

　　但是，逍遙軒並未立即出兵，只是加強包圍，嚴密監視敵人舉動。趁夜深偷溜出城向越後告急的人，被抓了起來。有的人夾帶書信，有的背記口信。從這些人口中得知，城內約有半年的兵糧，士氣高昂。

　　「還不到進攻的時候。」逍遙軒對內藤修理說道。

　　在箕輪城被圍的第二個月，自越後返回的使者在暴風雨中準備溜入城內時，被警戒士兵逮著。身上有書函。是上杉輝虎寫給箕輪城主長野業盛的信，裏面提到越後內有一向宗徒叛亂，無法前來救援。逍遙軒釋放俘虜，讓他帶信進城。情勢開始好轉了。

　　上杉輝虎受一向宗徒叛亂、京都的三好和松永刺殺將軍足利義輝等事所擾，無法顧及關東。背後有信玄做梗，再加上一向宗徒，確實麻煩。越軍無法前來的消息，足以打擊期盼上杉輝虎支援的城兵的戰鬥意志，因此城內將領認為必須竭力防止情報外洩。但是，真相遲早看得出來。第一，包圍箕輪城的甲軍遲遲不發動戰爭，彷彿在等待城內兵糧耗盡。這怎麼能令人不懷疑越軍無救兵。

　　八月，倉賀野孫太郎以甲軍使者的身分進入箕輪城，傳達逍遙軒的意思。老套的說詞：停止無謂的抗戰，舉旗投降吧。如此，可盡棄前嫌，保護領土的安全。若仍執意一戰，長野家恐將就此沒落。不如珍惜名家存續，向武田投降吧。

　　倉賀野孫太郎是倉賀野族人，在倉賀野城陷落時，臣服於武田。他認識箕輪城的部將，是最好的勸降使者。倉賀野孫太郎說明武田有充足的軍備，以及上杉輝虎為一向宗徒所擾，卻仍有意進京都。

　　「現在在上杉輝虎心中，京都比關東重要。不可否認的，京都方面的朝廷、寺社等，頻頻派遣使者催促輝虎進京，大覺寺門跡義俊更是親自前往越後，要帶輝虎進京。越後有佐渡金山，黃金予取予求，他的人緣是建立在黃金上。您不妨仔細想一想，究竟是追隨黃金堆成的氣勢，還是信服於信玄其人。」

　　儘管倉賀野孫太郎巧舌善辯，箕輪城的將領仍不為所動。

　　這是有原因的。天文十六年閏七月，武田晴信攻擊北佐久郡的志賀城。城將笠原清繁向上野甘樂郡的高田憲賴父子求援。高田憲賴發文上野諸將領，邀約共同作戰。箕輪城主長野業正率領數百士兵越過碓冰峠進入信濃，在淺間山麓的小田井原與武田一戰，不幸落敗。時間是八月六日。

　　晴信將在此戰役中斬獲之三千首級掛在志賀城上，以示慶賀。若說上野將士對武田信玄有甚麼不滿，恐怕就是二十年前晴信那一樁不人道的行為。人死成佛，上野將士痛恨將佛首懸掛城前之事，並以此警惕後代。

　　「不錯，或許輝虎確實把京都看得比上野重要。他們有充分的黃金，卻不願支援洋鎗，解決我們受武田侵擾的困境。輝虎只為大義名分而戰，比較起來，武田信玄方面或許有較光明的未來。但是，我們不會一彈不發地向武田低頭。戰爭有其時運，二十年前的小田井原戰役中，我們落敗，而這一次是我們自己的戰爭，絕不會輕易認輸的。總而言之，不和甲州人一戰，難消心中多年的積怨。就算敗了，也不後悔。」多比良守友說道。

　　高山滿重、白倉左衛門宗任等部將也表示同意。

　　倉賀野孫太郎只得離去。逍遙軒將此事報告兄長信玄。

　　「您必須親自出馬了。」使者傳達逍遙軒的口信。

　　誰都知道信玄的病已經在志磨溫泉的這一段期間完全康復，可以上戰場。

　　※※※

　　八月底，信玄命令勝賴整兵，準備攻擊箕輪城。這是勝賴的第一次作戰。二十一歲才打第一戰，的確太遲，但是勝賴一向體弱，也是無奈。勝賴和雪姬結婚，已有十個月。雪姬懷孕了。有人擔心結婚會影響勝賴的健康，但是事實顯示這一層顧慮是多餘的。婚後，勝賴胖了，也不再像過去那般的神經質，更沒有信玄擔心的整天黏在雪姬身邊，有空的時候，仍會騎馬溜溜。

　　攻擊箕輪城的訊息傳到高遠城時，勝賴喚來近臣跡部右衛門尉重政、向山出雲、小田桐孫右衛門等，吩咐立刻準備出兵。勝賴自己則到菩提寺建福寺的母親湖衣姬墓前，報告初陣的消息。

　　「勝賴剛剛接到主公的初陣命令，請您保祐我吧。」勝賴雙手合掌地跪在母親墓前。

　　湖衣姬的墓位在寧靜的杉樹林中，偶有蟬鳴。

　　伊奈四郎勝賴率領三千伊那軍，跨過杖突峠，進入諏訪，等待與父親的軍隊會合。

　　約一刻後，信玄的三千兵馬也到達諏訪。父子在上原城會面。

　　「你胖嘍！」看到勝賴健康的氣色，信玄高興極了。

　　「您也很健壯。」勝賴公式化地打招呼。

　　雖是父子，但是長久以來異地而居，久未見面，打起招呼自然顯得尷尬生澀。二人心裏都有說不完的話。勝賴想知道哥哥太郎義信的近況。蟄居已久的義信今後有何打算；這是他最關心的。如果太郎義信繼續隱居下去，勝賴將是武田家的繼承者；如果義信解禁復出，勝賴終此一身只是個伊那谷諸侯。勝賴今年二十一歲，若說心中沒有這一份慾望，那是騙人。

　　「勝賴，在進入戰場之前，我有一句話告訴你：身為大將，不必自己捲入戰場。必須觀察整體的情勢，下達適切的命令。唯有戰敗時，才親自拿起武器與敵人交兵。所以，你絕對不可逞一時之勇，與敵人相搏。」

　　信玄對勝賴的這一番話，其實是說給身旁的人聽。初陣，是建立功勳的時候。他不希望任何人耍奇計、冒危險地讓勝賴在初陣建立功勞。

　　「我的初陣，是海口城平賀入道之戰。先是後退，讓敵人鬆懈，再猛然回攻殲敵。那不是我的功勞。是板垣信方和甘利虎泰為我設計的計謀，而且成功了。現在想起來，只能歸諸於運氣好。如果當時敵人從內攻，只怕我也沒有今天。誰不想在初陣建功，這是由來已久的傳統，但是未必適用於現代。」

　　信玄一邊說著一邊環視勝賴身邊的安部五郎左衛門、竹內與五左衛門、小原忠國、小原忠次等人。他特別注意竹內與五左衛門，並問道：

　　「是不是啊？」

　　竹內與五左衛門是信濃平賀氏的直系，和信玄初陣時的平賀入道有所淵緣。熟悉軍書，教導勝賴軍書方面的知識。

　　「是，謹遵教諭。」竹內與五左衛門被信玄一問，內心就打起千面鼓。勝賴的近臣們深知信玄對勝賴的關切之情，也就遵重信玄的意願。

　　武田信玄和伊奈四郎勝賴的六千大軍，越過碓冰峠，於九月十日和包圍箕輪城的五千士兵會合。

　　信玄在到達當天便發佈命令通知附近的名主，表示大軍等到秋收後才攻擊箕輪城，請他們速速收割。顯然他不希望百姓受戰爭之害，而自己更是以此地的領主自居，把損害減到最小程度。

　　信玄悠然的態度令箕輪城將兵為之心寒。被甲軍包圍已經五個月了，而越後的援兵仍不見蹤影，外面又有數倍於己方的敵軍包圍，怎能讓人不絕望。

　　原本鬥志昂揚的人，聽到信玄出現，都像洩了氣的汽球。雖然沒有人說出口，但不少人心想，已是沒有勝算的戰爭了，何不向信玄低頭。箕輪城的部將，也看清這個情勢。

　　接連開了幾天的軍事會議。

　　原本熱絡的抗戰論調，在信玄出現之後，沉寂下來。沒有人提到求和二字，但是敗戰已擺在眼前，誰沒有求生的慾望？

　　信玄派倉賀野孫太郎以軍使的身分前來。想必還是為勸降而來，但還是聽聽倉賀野孫太郎提出的條件。

　　「甲軍明早開始攻擊。在此之前，還是希望你們仔細考慮一下。勝敗已定，何必流無謂的鮮血。不如降服於武田，為有希望、有未來的戰爭而戰。」

　　但是，以城主為主的評議大會仍然決定抗戰到底，似乎成了為抗戰而戰的一場戰爭。

　　「敵人還是不肯屈服。有沒有甚麼辦法？」

　　信玄問逍遙軒和內藤修理，其實也是說給現在是信玄身邊副將的勝賴聽。

　　「圍城的五個月間，究竟做了些甚麼？」他語氣尖銳了一些。「五個月的時間，大可運用謀略使城內動搖。說是誰為敵方做內應也好、誰和敵人私通也罷，只要讓他們互相爭吵就是了。你們做了那一項？」

　　信玄偌大的眼睛瞄著逍遙軒，諷刺地說道：「你還在畫畫嗎？」

　　信玄知道逍遙軒在營中偶爾提筆作畫，但是逍遙軒對信玄的斥責毫不在意，一副戰爭與我何干的模樣。

　　「勝賴，現在開始要觀察敵陣。看圖、瞭望敵陣等等，都比不上實際接近敵城、瞭解敵軍士氣來得重要。這是身為大將的首要任務。」

　　「敵軍士氣？」

　　「不錯。敵軍士氣，代表著作戰意願。去，你現在就去瞭解敵軍的士氣。」

　　信玄派勇將甘利左衛門尉和原加賀守胤元二名侍大將隨同前往。加上勝賴的軍隊，構成三百騎兵的隊伍。

　　勝賴接到出征箕輪城的命令時，就讓家臣取來箕輪城地圖，腦中盤算著作戰情況。現在來到現場，發現與憑地圖想像的情形完全不同。地形相當複雜，位在丘陵之上的城池似乎固若金湯。

　　甘利左衛門尉的約五十名騎兵，在前面帶路。

　　城池位在西北跨東南約五丁、東北橫西南約三丁的丘陵之上。樹林茂密地遮去城池的部份容貌，從隱約可見的石垣、黑門、瞭望台等位置來看，建築物分散在很廣的範圍上。構成城池的建築物和地圖所見的大致相同，差距最大的是在城池周圍挖掘的壕溝，分二重和三重。另外，還有許多阻馬柵。這些都是地圖上沒有的。

　　當以勝賴為主的三百名部隊接近城池時，城內士兵紛紛探出頭來，嚴密監視。勝賴不時停下隊伍，觀察城內情形。

　　「少主，請不要停下來，否則會成為洋鎗的目標。」甘利左衛門尉提醒道。

　　勝賴點點頭，促馬前行。他的心跳加速，或許是初陣的緣故吧。

　　繞敵城一周回來時，部將們正在等著勝賴。信玄考問他敵軍的防備狀況。勝賴把他觀察所得，畫在地圖上，並詳細註明溝的數量和長度，以及阻馬柵等等。

　　「如果是你，你會從那裏進攻？」信玄突然問道。

　　勝賴未料有此一問，狼狽地看著叔父逍遙軒。逍遙軒輕輕點頭，表示要他把自己的意見說出來。負責教導勝賴軍事知識的家臣竹內與五左衛門，張大著眼睛盯著勝賴。

　　「我認為應該從後面攻入。」

　　「為甚麼？」

　　「敵軍只能從後門出城作戰。在地形上，後門無法安置大軍，如果以少數精銳部隊相向，敵軍多半也會以少數精兵迎戰。屆時，敵軍必定認為此處便是戰場。」

　　「為何不出乎敵人的意料呢？」

　　「不錯。所以我認為不妨把敵軍的精銳部隊牽制在後門，而我們從四方渡溝而上。」

　　「你把先後順序說清楚。」

　　「首先，從數點渡溝，而後以精兵攻後門，最後，全軍一齊渡溝進攻敵城。」勝賴條理分明地說道。

　　信玄壓抑著頻頻欲出的讚歎聲。初臨戰場的勝賴在觀察之後，已能確立作戰計劃。一股溫熱的感動，流過信玄心頭。和義信並肩作戰時，也曾有過這樣的感覺。但是義信任性自負，專擅的舉動常常造成負擔。雖是初陣，勝賴已有身經百戰的見識，態度亦不流於浮躁。

　　信玄面對諸將說道：

　　「勝賴說出了他的看法，有沒有異議？若有其他策略，也請提出來評議。」

　　部將們沉默著，內心卻是驚訝的。傳聞伊奈四郎勝賴有著明晰的頭腦，卻未料有這般見識。部將們的心中，浮現一種釋然的感懷。就算義信有個萬一，還有勝賴在。部將們的面容因安心而開朗起來。

　　「伊奈少主的策略，令人折服。」內藤修理說道。部將們也相繼低下頭來。

　　好簡明的軍事會議。

　　「破壞壕溝誰都可以，至於進攻後門之人……」

　　不等信玄說完，勝賴的近臣跡部右衛門尉重政挺身而出：「請把這個機會讓給少主。」一片想綴飾初陣的忠義之心。

　　「好。除了高遠軍隊之外，甘利左衛門和原加賀軍也一起進攻後門。這樣可以嗎？」

　　信玄詢問剛剛改名為山縣三郎兵衛的飯富三郎兵衛。自從飯富兵部在志磨溫泉叛變之後，飯富三郎兵衛深感愧疚。信玄為了讓三郎兵衛忘掉飯富這個姓，便賜姓山縣。對山縣三郎兵衛詢問意見，也是信玄對他的一種關懷。

　　第二天起，一萬一千人的甲軍部隊開始動工填埋箕輪城的壕溝，有的人用避鎗彈的屏風，有的人用竹柵掩護，展開填埋工作。

　　箕輪城內偶爾發出攻擊，但無全力阻止之勢。後無援軍的狀況下，保有城池未必保有生命。阻止填埋作業，或許能延長城池一個月的壽命吧。城內眾部將的一致看法是，與其如此，不如保留戰力，不做無謂的浪費，屆時再一鼓作氣衝出，予敵人以痛擊。

　　日升日落，箕輪城的壕溝逐一被填平。

　　勝賴在甘利左衛門尉和原加賀的守護下，連日巡視箕輪城四周。箕輪城內也對勝賴展開評論。

　　「這是伊奈四郎勝賴的初陣。」

　　「聽說義信被監禁，看來日後是由勝賴繼承。信玄這傢伙在教勝賴作戰呢！」

　　「箕輪城成為伊奈四郎勝賴的初陣戰果，實在無顏面對祖先。」

　　在各種評論聲中，有一人重視勝賴的存在，苦思對策──上野十六槍之一，武名遠播的上泉伊勢守秀綱。

　　「拿下勝賴！這次是他的初陣，必然急於建功。我們就利用這一點。」

　　上泉伊勢守秀綱向和田業繁、後閑信純說明他的計劃，並要求協助。偷襲勝賴，需要幾位強有力的優秀武士。和田和後閑也列名一十六槍。

　　「好！我也希望取得勝賴的首級。家父和田業行在二十年前的小田井原之戰中，被武田軍取去首級。現在正是我湔雪前恥的大好機會。」和田業繁流淚說道。

　　後閑信純也表示他的意見：

　　「上泉公，敵中亦有強者，是不是再增加一個人參與這個計劃。」

　　藤井正安──後閑信純推薦此人。

　　「藤井正安，好啊！有他參與，如虎添翼。」上泉伊勢守秀綱口上如是說，心裏卻有所不安。

　　望向窗外，入夜後的榛名山風，冷冷地吹來。

　　　　伺機攻城

　　永祿九年九月二十九日，晴朗的好天氣。鏑箭呼嘯三聲，越過箕輪城的主樓。數秒後，城兵起了騷動。在他們耳中，鏑箭聲成為不吉的徵兆。有人甚至為這早已平息的箭音，發出顫抖。

　　鏑箭是從武田陣營中發出來的，代表發動戰爭的前導。若在守城一、二個月，上杉輝虎援軍將近的時候，鏑箭聲或許不會引起恐慌，而今，糧食見底，上杉軍無法援助，宣告開始作戰的鏑箭聲，無異於死亡之音。主事者的家人大多在城內，士兵們乃附近的鄉村武士，平日執鋤下田務農，有事時才由領主召喚集合。他們已經有數個月沒有見到妻小家人。一旦開戰，戰死的成份居多。從人數上比較，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眼前只有兩條路，一是戰死，一是突圍而逃。

　　「鏑箭射來了。」一些士兵抬頭看天，喃喃自語著。發放鏑箭以示開戰，源自源平時代。現在是戰國時代，已不須放鏑箭以示開戰，但是此種古禮有威嚇城兵的作用。鏑箭飛過的天空，一片蔚藍。

　　城主長野右京進業盛（年齡不詳，約十七或十九歲），召來主要的部將。

　　「今天，是我業盛，以及自鎌倉時代以來之長野家歷史的最後一日。感謝你們代代追隨長野家，並陪我業盛走過最後一段路。敬各位！」

　　部將們流著淚，接受酒杯。沒有人說話。事已至此，夫復奈何。在尚有轉機時，為何不設法？倉賀野孫太郎前來勸降時，為何不表明自己的意見？而今，徒留悔恨。只因當初深恐提出和平會遭抗戰論者抨擊而保持沉默，終於這一天來臨了。除了自己之外，還得帶著妻小同赴黃泉，怎能不詛咒這悲慘的命運。

　　（對武田懷著一份沿自父親的仇恨，注定走上這樣的道路。）

　　酒入愁腸，面呈微紅。按捺不住的人站了起來。只有一人未曾出席離別宴。上泉伊勢守秀綱聽得鏑箭聲，立即登樓觀察敵情。而後，他在城內走動，眼見士兵個個情緒低落，忍不住一一打氣，聲音逐漸提高，最後成為一場演說。

　　「各位，戰爭要一戰二戰再戰。不要想生死，不必擔心被捕，只要同心合力突破敵圍就有生路。為生還而戰吧！各位，武田信玄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想想二十年前內山城、志賀城的事，自己做一個判斷吧。當年在此地被武田抓住的人，有些還在黑暗的洞穴中挖金；被捕的婦女，不是被賞給武田臣下，就是賣入妓女戶。各位，多殺一個武田士兵就減一分父兄們的仇恨。斬殺前進，見機逃出，逃向各自的生路。若是被捕送去挖金，不如自盡。我們不是為死而戰，我們是為生存而戰。」

　　上泉伊勢守秀綱在士兵間來回傳播。

　　坐以待斃的士兵聽到這一番為生存而戰的激勵之詞，有若看到一線生機。士兵們高聲應和著。

　　「上泉公，我不明白你的用意。主公打算與城池共存亡，你卻要我們逃亡。小心自己的言詞，否則絕不饒你。」多比良守友揚眉說道。

　　「我瞭解多比良公的心情，也明白主公的苦衷。但是當此危急之秋，要與城共存亡的陳腐言詞只會打擊士兵的士氣。我們應該為他們打氣。若能突破敵圍一角，主公也能再興長野家。在主公無所策動的情況下，身為家臣的我們至少應該幫助夫人和幼世子。」

　　多比良守友被上泉伊勢守秀綱說得無言以對。不僅是多比良守友，主要部將也都同意上泉伊勢守秀綱的做法。

　　敵人已在城外，不是爭辯的時候了。指揮者應該掌握軍心。

　　四處響起吶喊聲。武田軍開始攻擊了。

　　上泉伊勢守秀綱向城內士兵巡迴展開為生存而戰的演說之後，接著向城主長野業盛進言。

　　「今日的主戰場應該在後門，敵軍主力將分佈在後門。請主公沿山而逃。我已準備數名山棧道的帶路者待命。」

　　秀綱說明與城共存亡是消極的做法，應思再振雄風。

　　「逃往哪裏呢？」

　　「目前以厩橋城最理想。」

　　「投靠上杉輝虎？他背棄我、切斷援軍，還能信賴嗎？我還是認為應該與城共存亡。」

　　長野業盛聽不進秀綱的主張。秀綱心想，年輕人只從正面論事。被主戰派家臣的徹底抗戰論逼到這個地步，還不自覺，真是可憐啊！

　　正如秀綱所料，當日在後門展開激烈的戰鬥。由伊奈四郎勝賴率領的大軍，陸續推出新兵攻擊後門。

　　城內以洋鎗攻擊敵軍，武田軍依例將竹柵和鐵盾擋在前面，步步靠近城門。攻城士兵接近城門來到洋鎗射不到的死角時，城內士兵便開門擁出，攻擊太過接近的武田士兵。洋鎗彈如雨點般打向企圖接近的武田士兵。二百挺洋鎗的火勢，阻擋了武田軍的攻勢。最後，接近城門的士兵都戰死了。

　　武田信玄在瞭望台看到這種情況，立刻傳令下去。

　　背上插旗的二名騎兵從信玄陣營出發，來到伊奈四郎勝賴面前，下馬行禮說道：

　　「主公指示，不要強行進攻，想辦法誘敵出城，待引出敵軍後，再猛然折返跟入城。」

　　跟入城，是戰術用語，意指尾隨出城的敵軍入城，予以攻陷。

　　勝賴遵從父親信玄的命令，但是一時也無法想出能夠誘敵出城的策略。

　　侍大將甘利左衛門尉進言道：

　　「主公說得有理，敵人的洋鎗隊在後門，不宜強行推進。若想誘敵出城再跟入城，我認為不妨放棄後門，渡過空溝，假裝我們要攀登石垣越過高塀攻城。敵方在加強高塀的同時，多半也會開後門突擊我方後部。屆時，我軍可假裝混亂，開始撤退。撤到適當距離時，再猛然回攻，和敵兵一起入城。等到我方軍隊和敵方混在一起時，縱使敵軍有再多的洋鎗隊，也不敢冒然發射。」

　　甘利左衛門尉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勇士，頗得信玄信賴。信玄把他安置在勝賴身邊，是希望勝賴經由他的幫助，在初陣中立功。甘利左衛門尉當然瞭解信玄的苦心。

　　「有道理！不過，如果敵軍不中計呢？」

　　「那就攀上石垣，放下繩梯，越石垣，攻入城內。我們填埋壕溝原本就是這個目的。屆時，可以視情況隨機應變。」

　　勝賴採納了。

　　勝賴向竹內與五左衛門學習軍事，對跟入戰法略有所知。

　　（跟入城，是很艱難的戰術。第一，突然撤退改變攻擊目標時，萬一被敵人看破，則內部可能生變。第二，假裝撤退，有時卻會演變成真的不得不撤退。第三，跟敵軍入城時，四面都是敵人，若城門關上，就等於被困在裏面。所以，跟進去的人，不論是部將或士兵，皆需熟悉戰法。）

　　勝賴想起竹內與五左衛門說過的話。接納了甘利左衛門尉之計，自己將負起指揮重責，必須謹慎行事才行。

　　勝賴從伊那帶來的三千士兵中挑出五百名留下，其餘二千五百人分為五路，交由小原忠國、小原忠次、秋山紀伊守、跡部右衛門尉重政和向山出雲指揮。勝賴召來五位部將，說明甘利左衛門尉的計策。

　　「只留五百人，行嗎？」跡部重政問道。

　　「除了五百名伊那軍之外，還有原加賀守胤元的一百軍隊，應該沒有問題。」

　　勝賴再一次確認。

　　「甘利左衛門尉做先鋒，其他人配合他行動。」

　　勝賴讓獻計的甘利左衛門尉負起先鋒的名譽和責任。

　　勝賴的旗幟揚起，軍鼓爭鳴。

　　原本進攻後門的武田軍突然改變攻擊目標，渡過已填平的空溝，攻向石垣。

　　負責指揮後門的上泉秀綱見武田軍突然轉進，心想其中必定有詐。

　　「敵軍似乎要採跟入城戰略。」秀綱對一起守備後門的後閑信純和藤井正安說道。

　　聽到「跟入城」，二人似乎很驚訝。武田的二千五百名士兵正越過空溝，朝石垣迫進。後閑信純看不出這和跟入城戰略有何關係。與其謹防跟入城，不如加強防止敵人越石垣而來。

　　「我們派二百人在石垣邊用石頭擲攀登上來的武田兵。二百人就夠了。當武田兵爬到石垣的三分之二處時，我們傾全軍出城，表面上是攻向敵軍後部，實際上要殺入勝賴營。這個計策一定成功。舉起勝賴首級，可以讓敵軍暫時撤退，我們便趁這個時候擁主公、夫人和少主出城。不管主公怎麼說，一定要帶他出去。」上泉秀綱像在讀軍書般地順暢。

　　「你剛才說取勝賴的首級。這個勝賴，在哪裏？」藤井正安問道。

　　「你瞧那諏訪大明神的神旗。就在後門廣場對面的小高丘上。金碧輝煌的三個旗幟，就是神旗。勝賴的母親是諏訪家諏訪賴重公之女，勝賴身上流著諏訪神氏的血。」

　　藤井正安這才警覺到。包圍箕輪城的武田軍上方，翻湧著一片旗海。

　　「勝賴的營隊約五百人。」藤井正安喃喃自語著。他打算率軍衝入勝賴陣營。

　　藤井正安是箕輪城著名的勇將。強將手下無弱兵，他身邊有兩位以一抵十的左右手，高間雄齋和福田丹後。

　　秀綱聽到藤井正安的喃喃自語，內心為之一震。高間雄齋亦同。莫非正安想爭功名？高間雄齋也擔心正安會有甚麼莽撞之舉。藤井正安是一名勇將，但也因此自傲而做出一些輕率的行為。在高間雄齋和福田丹後的輔佐下，至今尚無大過。但是，這次的敵手是一位大人物，高間雄齋擔心他又有甚麼念頭。

　　石垣方向傳來哄鬧聲。

　　似乎武田士兵開始攀登石垣了。石垣上的城兵擲石抵擋。箭和鎗彈飛向城兵。

　　「敵人真的會採用跟入城戰術嗎？」後閑信純問道。

　　不只信純，似乎全部守城軍都深信武田軍計劃攀石垣而來。

　　「我去四處看看。」信純說道。

　　「等一下。敵方一定會在攀登到一半時停下來。他們故作姿態，為的是引誘我們從背後攻擊。你仔細瞧一瞧，攀登而上的士兵只有五、六百人，其餘的準備隨時撤退。」

　　儘管秀綱如此分析解釋，後閑信純還是擔心，打算到石垣那兒看一看。負責防守後門的是上泉秀綱，但是他無法讓後閑信純、藤井正安等人同意他的看法。指揮系統產生了分歧。城主年幼，無法控制家臣。

　　「還是小心的好，以防萬一嘛。」信純堅持。

　　秀綱無法拒絕，只得和信純一起巡視石垣。為防萬一，秀綱帶了十名鎗卒同行。

　　二人來到石垣附近的松樹下時，後門傳來吶喊聲。

　　「糟了。」秀綱不禁叫出聲。

　　藤井正安率領手下三百人出城了。就在這個時候，石垣下傳來戰鼓聲。石垣下的武田兵，有條不紊、毫不混亂地一齊撤退。

　　「快！用十發彈丸攻擊帶頭渡溝的黃鎧武士。」秀綱命令道。

　　十名鎗卒單膝跪地開始射擊。第三發時，馬上武士落馬。

　　跌在地上的甘利左衛門尉想站起來。但是，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

　　藤井正安率領三百軍隊，如旋風般攻下勝賴陣營。三百比六百，勝賴在數字上獲勝，但是藤井正安、高間雄齋和福田丹後等人，合力攻向勝賴。這個時候，防守易勢。藤井正安是攻方，勝賴採守勢。

　　藤井正安的三百軍隊以一、二千人般的氣勢，朝勝賴的守軍攻來。

　　原加賀守胤元眼見勝賴遇危，立即率軍迎出。他認為可以靠人數壓住敵勢。

　　「不要離開營陣。不要急著立功，保護勝賴最重要。」胤元喊道。

　　人堆之間，刀光劍影。藤井正安舉長槍衝入勝賴陣營，左右方有福田丹後和高間雄齋，上州兵跟在後面。

　　胤元的防勢立即出現一個大洞。

　　胤元大怒，卻也無可奈何。胤元的軍隊退到勝賴旁邊。

　　「勝賴在那裏！」藤井正安喊道。

　　他看到身揹諏訪大明神旗的勝賴，坐在桌前。

　　勝賴聽到正安的叫喊，立即把指揮棒插在腰間，起身拿走家臣手上的槍。

　　「您要做甚麼？」

　　安部五郎左衛門和小田桐孫右衛門上前阻止，但是勝賴推開他們，和持槍衝進的藤井正安見個正著。

　　「勝賴何在？我是藤井正安……」藤井正安衝上前來，身上沾滿了血跡。

　　突然，一個人橫了出來。藤井正安想擋開，但此人始終站在前面，手上握著一把大刀。

　　「你想擋路？」藤井正安說著舉起長槍刺出，但是被這位武士的大刀擋回。

　　藤井正安發現此人不弱，便收槍仔細打量。只見此人身邊站著十多名手下。

　　「在下乃原越後頸城郡箕冠城主大熊朝秀。」武士報上名號。

　　於是，藤井正安和大熊朝秀展開死鬥，高間雄齋和福田丹後則與其他士兵周旋。

　　大熊朝秀封住藤井正安的攻勢，戰況為之一變。

　　安部五郎左衛門和小田桐孫右衛門的「您身負指揮重責，不可妄動」的一番話，使勝賴不便捲入戰爭的漩渦。

　　藤井正安的攻勢一緩，立即被為數眾多的武田軍包圍。

　　後門揚起吶喊聲。上泉秀綱、後閑信純、多比良守友等的軍隊，打開城門殺了出去。藤井正安縱使做錯了，總不能對他的三百名屬下見死不救。為了援助藤井軍，必須阻擋自石垣折回的武田軍，否則藤井軍將被團團圍住。

　　後城門外，兩軍展開激烈的戰鬥。上泉秀綱的傳令，送達藤井正安處。

　　「立即撤退，不可再深入，否則會被敵軍跟入。」

　　但是藤井正安聽不進去。即使聽得進去，也無法撤退。當勝賴的士兵得知此人乃上州豪傑藤井正安時，便將他緊緊圍住，急於立功。正安和高間雄齋、福田丹後等人走散，被敵人緊緊跟住。手、腳、肩上的傷痕增多，額頭上的血侵入眼睛，阻礙了視線。

　　藤井正安戰死的消息傳來，上州軍頓時失去了依靠。當他們警覺時，已經陷入太深了。

　　「退！退！」

　　武田軍在他們倉皇逃回城時，也跟了進去。

　　不久，城門被攻破，城內陷入一片混亂。上泉秀綱也無力挽回。

　　後城門一破，其他地方也相繼被武田軍攻入。城池陷落了。城兵必須決定自己的路。是逃、是奮戰到底，也有的選擇自盡。

　　戰爭結束之後，必定有一番掠奪暴行。城池陷落，勝賴的士兵發狂般地斬殺已無戰鬥能力的敵兵，見婦女便是施以凌辱。沒有人能制止。一切失去了軍紀。

　　第二天，展開戰後處理。自盡的長野業盛及其身邊的人，予以厚葬。長野業盛的族人，則不分男女一律斬首。

　　「長野家一律處死，但是侍奉長野家者，不咎其罪，可申請土地。」

　　這樣的告示豎立在附近村落。沒有人質詢武田信玄的誠意。

　　「即日起接受申請支付去年在箕輪、松井田附近以三分利支借之米糧代金。」

　　頒行這樣的命令。支付米糧代金之後，上野人對信玄有了不同的看法。

　　「經過了二十年，信玄有所改變。」

　　不再有送俘虜到金山、迫婦女為娼的事情。有借有還，延用武士等的恩情政策，開始無人肯信，但是不久有一、二人申請仕官，城陷逃跑的人群中，有二百人成為箕輪城新城主內藤修理的家臣，享有以前的同等待遇。這二百人日後成為武田的主要戰力。信玄知道上州多勇猛之士，因而採此懷柔政策。

　　多比良守友、後閑信純、高間雄齋和福田丹後等人，後來成為內藤修理的家臣。上泉伊勢守秀綱曾經一度受召，但又隨即辭官，逍遙一生。

　　大熊朝秀於弘治二年九月背棄長尾景虎，成為信玄的家臣，但並未受到重用。大熊朝秀在箕輪城戰役中解救勝賴危急之舉，改變了他的命運。

　　信玄在獎賞戰功時，賜大熊朝秀以備前守之名，並贈三十騎七十五步卒，正式封為侍大將，還將小幡山城守的女兒小宰相許配給他。

　　信玄久聞大熊朝秀是一個人才，準備等待機會予以任用。信玄善於掌握機會，他向家臣表示，無論是越後人、信濃人或是上州人，只要有表現，便予擢用。

　　武田信玄取得箕輪城，使得關東的情勢大為改變，最明顯的是，上杉輝虎勢力的衰退。

　　信玄處理好上州之戰，正欲回去時，古府中暗樁荻原豐前急馬來報。

　　「新館派使者前往駿河。」

　　「你說的新館，是義信還是於津禰？」

　　「不知道。總而言之，有使者前往駿河。」

　　新館受令不得與外界聯絡，內設五名僕人，其中一名瓶兒因病請假回家。暗樁見瓶兒不像有病，便暗中監視，發現她在第十天出遠門。瓶兒在甲斐和駿河的國境上被捕，身上沒有信函。無論如何責難，仍不肯說出目的。

　　「這個瓶兒呢？」

　　「對不起。她趁我們不注意時，上吊自盡了。」荻原豐前怯怯地看著信玄。

　　　　彥八郎自盡

　　信玄獲得大勝。箕輪城陷落的同時，信玄當然也取得了上野國的大半。這次的勝利，使他跨入關東平原，更打破了上杉輝虎入主關東的美夢。不過，在這一場戰爭中，信玄失去了他的愛將甘利左衛門尉。

　　「不過，我也獲得了上州二百名勇士。」信玄騎著馬喃喃地說著，卻感受不到勝利的快樂。歡呼離開戰場時充實的勝利感，究竟到哪裏去了？

　　「勝賴表現出優秀的作戰能力，對初陣而言，已經不簡單了。」

　　但是，信玄還是不快樂。義信的事有如一塊重鉛般，沉在信玄心底。義信謀叛之事不假，只是飯富兵部為他以死頂罪。從飯富兵部遺書上聲明一切與義信無關，都是他自己的主張來看，飯富兵部希望義信能繼承武田信玄的事業。若想如此，義信必須改變想法，同意進攻駿河，和信玄共同討伐今川氏真。這樣，家臣們才可能認定他為武田繼承人。但就目前來看，這似乎是不可能的。唯一讓他效忠父親信玄的方法，是讓他與愛妻於津禰分開，把於津禰遣回駿河，斷絕與今川氏真的關係，改變義信的立場。

　　信玄心有此計，卻未道出，只是透過穴山信君向義信表達此意。義信態度固執，對穴山信君不理不睬，父子關係陷入僵局。

　　信玄回府後，詳細調查新館僕人瓶兒裝病回家再轉往駿河之事。此事絕非瓶兒一人所為，必定有人在背後指揮。

　　信玄喚來駒澤七郎，令他詳細追查瓶兒的來歷。義信之事則完全託付暗樁。

　　諸國使者不僅下通民情，且熟悉忍術，可深入調查。所以，信玄才派駒澤七郎前去調查瓶兒來歷。信玄心想，如果山本勘助還活著，這些事他最拿手。數日後，駒澤七郎回報。

　　「我透過各種關係調查瓶兒來歷，並沒有甚麼特別之處。瓶兒有兩個姊姊，一個嫁人，一個在穴山彥八郎信邦府中服侍。」

　　「穴山彥八郎信邦……」信玄不禁脫口而出，旋而看看四周，擔心聲音傳到隔壁。房間裏只有信玄和駒澤七郎。志磨溫泉事變之前，信玄常和飯富兵部、飯富三郎兵衛、馬場民部等近臣討論。但是，飯富兵部死後，三郎兵衛對信玄有所顧忌，雖改姓為山縣三郎兵衛，仍無法擺脫兵部的死和自己的立場。這是武田家內部的黑暗面，若再擴大，恐有危及武田的生存。

　　「穴山彥八郎信邦有何動靜……」信玄低聲問道。

　　彥八郎信邦是穴山信君的弟弟，信玄的外甥。信君外貌魁偉，彥八郎則是一個美男子，不失武勇，與哥哥的理性比較起來，他屬直率型。

　　「穴山彥八郎信邦公的家臣田中源四郎，於數日前旅行回來。」

　　家臣辦事回來，並無不可，但是駒澤七郎觀察得十分細微。

　　「一般家臣辦事回來，多半先回家更衣，再面見主上。但是，田中源四郎卻一身旅裝直入主子家門。」

　　說媒、巡視領土、佛事等事情，一般是在洗淨塵垢之後才向主人報告。不換旅裝直接面見主子，多半是和戰爭有關的情報。戰爭之外的重要大事，身為使者也會選擇半夜叩門報告。

　　「田中源四郎衣服也不換地直入主子家門，可能有甚麼緊急大事。」信玄點點頭。接著便一言不發地靜聽駒澤七郎的報告。

　　駒澤七郎尾隨田中源四郎回到自宅。從脫下捨棄的草鞋底來看，可能出門了一天。草鞋穿一天就捨棄換新，因此，究竟是出門一日還是長途旅行歸來，就很難判斷。從田中源四郎的旅途隨從來看，應該是出門好幾天了。只要向附近的人或家人打聽就可分曉，但是駒澤七郎身居幕後，此事宜交暗樁處理。

　　駒澤七郎潛入田中源四郎宅。宅院並不大，有四個孩子，十分吵雜。這裏連躲藏的地方都沒有。

　　駒澤七郎躲在地板下，孩子的聲音清晰可聞。做爸爸的還沒有回來。小孩問爸爸去哪裏了，都數到四啦。哥哥說，不對，是數到五了爸爸還沒有回來。二人為是四還是五開始爭吵。孩子們睡了，四周靜下來。駒澤七郎把耳朵貼著夫婦臥室的地板。田中源四郎和太太在談話。開始時聲音很低，但是太太的聲音愈來愈大。好像在駿河有女人。女人說，說是出公差，其實是去駿河會女人吧。源四郎怒罵一聲。靜下來了。大概是行周公之禮吧，駒澤七郎便離去。田中源四郎到駿河出公差，以五天的往返時間來看，腳程算是相當快的。

　　駒澤七郎的報告到此結束。

　　「穴山彥八郎方面呢？」

　　穴山家和武田家有很深的血緣關係。穴山家分立數代，幾乎隔一代便與武田家結緣。若沒有信玄的許可，絕不敢潛入彥八郎家。駒澤七郎以委婉的語氣詢問，顯示出其中的微妙關係。

　　「不急，先嚴密監視進出的人。你若忙不過來，可以找下面的人。」

　　說完，信玄便讓駒澤七郎退下，自己獨自沉思。讓穴山信君勸服義信之事，終告失敗。

　　（看來，義信之事，我是沒有辦法了。彥八郎和義信有往來，不如讓彥八郎當說客。）

　　這個話，是在進攻箕輪城之前說的。信玄期盼彥八郎能改變義信頑固的態度。信玄喚來彥八郎，請他暗中規勸義信離開於津禰。

　　（我一定會說服義信。）

　　彥八郎在信玄面前保證。而今，彥八郎卻私通駿河。難道一半的武田家臣們，或許穴山信君也在內，暗地贊成義信與駿河的今川往來。

　　只要無特殊目的，並不禁止前往他國。只是田中源四郎暗中前往駿河之舉，確實讓人費解。

　　如果義信打算聯合能言善辯的彥八郎再次謀叛，那麼彥八郎很可能安排瓶兒引開暗樁注意，自己則趁隙執行計劃。當暗樁被瓶兒誘開時，田中源四郎循他路前往駿河。除了田中源四郎之外，或許還有其他人走各種道路前往駿河。

　　「究竟有何企圖呢？」

　　義信的目的昭然若揭，卻無法想像其內容。義信企圖逃出新館，在目前是不可能的。

　　飯富兵部事件之後，義信受到管制。在不引發大亂的情況下，他接著會有甚麼計劃呢？逃出去。先把於津禰送回駿河，待信玄疏忽後，再趁機離開古府中逃往駿河。

　　要使計劃順利，必須先和駿河做好溝通，甚而要求今川軍隊到國境護航。

　　「如果不假，我得有所準備。」信玄喃喃說道。

　　信玄似乎感覺到不安的氣息。

　　信玄和阿茜很久沒有見面了。信玄一到，阿茜立即備酒。冬天的腳步已經到了，氣候乍寒。平日以火缽、火炬禦寒，若不算嚴寒，暫將火缽擱置一邊。信玄不善豪飲，寧可淺酌。只要喝一點，立刻滿臉通紅。備好寢具，侍女輕步離去。

　　「我先去……」

　　阿茜嫵媚地看了信玄一眼，隨即到鄰室。一陣衣衫輕解的窸窣聲，又靜了下來。阿茜總是先把被窩弄熱。當信玄酒酣之後，正有暖和的被窩等著。只有阿茜會這麼做。妻妾中從未有誰想過先信玄入被，她們認為這是大不敬的。阿茜是一個追求實際的人。當然，暖被之事也先徵得信玄同意，並非專斷獨行。原先是用腳爐暖被，但信玄認為不自然，阿茜才這麼做。阿茜曾表示：主公，你若先通知，我會在被裏等你。但是信玄並未前往。原先預定要去某妾處，中途又改往別妾處，時有所見。

　　「我一個人在這兒，好寂寞喲。」阿茜誘惑道。

　　信玄終於進了鄰室。

　　阿茜就連共枕時的行動，也異於其他妻妾。以為她會溫順如綿羊時，卻積極主動地要求信玄。有時是消人魂魄的呻吟聲，有時卻是罕聞的昂亢聲。她不按牌理出牌的作法，激起信玄的情緒。

　　「主公，你有心事。」

　　事畢，二人整理一番再臥枕閒聊時，阿茜問道。

　　「妳看得出來？」

　　「嗯，您雖然儘量不去想，但是義信和駿河的事總會浮現出來。」

　　信玄心想，阿茜學過忍術，所以能看穿我的心事。

　　「妳認為於津禰如何？」

　　問題來得突然，阿茜略為訝異。

　　「我想近期內，駿河還不會接於津禰回去。三十多名侍僕進入躑躅崎館。我不擔心那天晚上的事，今川家有優秀的忍者。應該有幾個女人和我一樣，學過忍術。如果其中混雜了一位濱子，事情恐怕就不那麼簡單了。」

　　「甚麼意思？」

　　「會發生事情。」

　　「妳認識濱子？」

　　「是的。」

　　「那麼……」

　　「只要我能效命，絕不離開主公。至於駿河一行人中有無蹊蹺，駒澤七郎一眼就能看出。我會告訴駒澤七郎有關濱子的事。」

　　「妳的意思是濱子的隊伍馬上會來？」

　　「一定會來。您必須做好準備。」

　　「阿茜，妳是聽到了甚麼嗎？」

　　「沒有。只是和您接觸時，感覺到一股不安之氣。」說著，阿茜的粉臉埋入信玄前胸。

　　※※※

　　永祿九年十一月十日，暗樁來報，義信有意送於津禰回駿河。信玄表面高興，心裏卻懷疑義信的用心。

　　信玄派快馬向駿河今川氏真通報休掉於津禰之事。預料氏真會有一番抗議，誰知氏真只是形式上的派遣使者前來表示擇日帶於津禰回去。

　　（太乾脆了，奇怪……）

　　信玄沉思著。義信原本壓根兒不願和愛妻於津禰離婚，無論穴山信君如何勸說，仍是不為所動。而今突然同意，實在令人不解。再者，義信同意離婚之後，立即希望獲得更多的自由。在暗樁的監視下，情緒低落，大門也不能出一步。他想騎馬出去走走。

　　義信仍然不能離開新館，但是信玄表示願意在於津禰回到駿河之後再做考慮。駿河的使者來了。前來迎接於津禰的隊伍，包括女僕家臣四十五人、馱馬、轎子、腳夫等二十六人。預定十二月一日到達古府中，次日帶於津禰回返。

　　信玄喚來駒澤七郎，要他派幾名好手檢查迎接隊伍中是否有可疑份子。

　　「裏面可能有一個懂得忍術名叫濱子的女子，也查查她。至於她的長相，可以問阿茜。」

　　這些已足夠讓駒澤七郎瞭解大概。

　　駒澤七郎在南部的客棧遇到駿河來的隊伍。駒澤七郎向客棧主人表示有任務在身，假扮成店小二，監視駿河隊伍。矮小、細眼、內八字；阿茜只說了這些特徵。但是對駒澤七郎來說，已經足夠了。在走廊與她擦肩而過時，駒澤七郎故意去觸碰她的下腹部；這是忍者試探一個人時的手法。若是一般女子，多半會受攻擊；有一手的女子則會拂開手，抽身而退，或是受擊後仍然站穩等反應。

　　駒澤七郎猜想這女子十之八九會把他的手拂開。她眯細的眼睛帶著警戒之色，步履穩固。現在是證明她就是濱子的最後一招。

　　柔軟而不失彈性的感覺，傳到手上。這名女子立即止步抽身，怒罵道：

　　「幹甚麼？！不要臉！我要告訴你們老闆，你等著吧。」說完拂袖而去。

　　（就是她。）

　　抓到把柄了。她故意表現怒態。人在突然受襲時，不會驚叫出聲。濱子是一個優秀的女忍者，可惜錯了一步。當夜，駒澤七郎到古府中向信玄報告此事。

　　「迎接於津禰的隊伍中，確實有女忍者。此外，家僕中也埋伏了幾名忍者。看來，他們是有備而來。」

　　果然如此，信玄點點頭。來迎接於津禰的隊伍，一定有甚麼企圖。

　　傍晚時分，山縣三郎兵衛帶著一名男子前來。從他的神色可以看出此人非普通人物，於是，信玄摒退左右。此人大概二十二、三歲吧，看到信玄便流下淚來。

　　「我是剛剛來自駿河的上野介信友。」男子開口說道。

　　「甚麼，信友！你是在駿河出生的信友？」信玄看著信友。

　　寬闊的額頭，像極了父親信虎。信玄知道信虎被放逐到駿河之後，在當地和一名侍女生下一子──上野介信友，也就是他的弟弟。原是今川氏真的家臣，但是在信虎奔往京都之後，境遇變得十分悲慘。沒有想到這個弟弟此刻就出現在自己眼前。上野介信友從衣襟夾層中取出一張紙，交給信玄。是今川氏真的重臣──葛山備中守元氏，寫來的。

　　於津禰迎接隊伍別有用心　　山崎

　　今川家的重臣當中，並沒有名叫山崎的人。山崎，乃是葛山備中守元氏和信玄之間的暗號。

　　「你說說看。」信玄對信友說道。

　　「詳細情形不太清楚，只知道混在於津禰迎接隊伍中的忍者們，打算乘夜放火燒躑躅崎館，趁亂帶出於津禰和義信。有人在館中接應。」

　　「誰？」

　　「不知道。」

　　「謝謝你來通知。你不必回駿河了。下次再回駿河，將是你率兵馬進攻的時候。」

　　信玄溫和地要這個小得足可當自己兒子的弟弟下去休息。

　　是夜，信玄獨思許久。心有困惑時，便召山縣三郎兵衛前來討論，其餘時間皆在室內獨處。

　　迎接於津禰的隊伍明天就要抵達古府中，信玄召集主將，令其嚴密護衛古府中。對於次日抵達的駿河隊伍，一律入宿東光寺，不得進入躑躅崎館。東光寺的周圍被兵士團團圍住。

　　義信得知駿河使者被帶往東光寺，不得進入躑躅崎館時，心想信玄大概知道這次的計劃了。但是，他仍不放棄。他絕不在最後一夜讓於津禰看到他落淚。義信表示，一定會很快再見面的。

　　次晨，於津禰走出新館入轎時，義信被禁止送行。於津禰被送到東光寺，再從那裏登上駿河的迎轎。說是送行，卻被武田信豐的五百軍隊圍送到國境。

　　於津禰出古府中不到一里時，信玄下達新命令，讓義信移往東光寺。

　　義信被送到東光寺幽禁起來，與外界完全隔絕。山縣三郎兵衛的軍隊部署在外圍。

　　同時，穴山彥八郎信邦宅也遭到包圍。彥八郎毫不抵抗地服從，但對一切質問默不作答。信玄將他送到身延山隱居。信玄之所以不殺他，是考慮到可能牽連到別人。

　　「請賜舍弟切腹。」穴山信君來到信玄跟前要求。

　　有田中源四郎出使駿河的證據在手，不怕他企圖逃走。而信君要求賜死弟弟，是為了保全穴山家。

　　「好，去身延山取彥八郎的首級來吧。」

　　信玄眼見似乎只有彥八郎參與義信這次的計劃，於是下達命令。

　　當天，穴山信君從古府中帶著二十名騎兵出發。飯富家的兄弟，也分裂為二；兄死弟留。穴山家面臨弟弟彥八郎死亡，哥哥信君留存的局面，也是出身武家的無奈。

　　信玄和義信間的固執，造成武田家直系的內紛，也引發出兄弟檔家臣分裂為二的耐人尋味的事實。信玄是贏家，乃既定的事實。但是，如果信玄被義信放逐，那麼飯富家和穴山家又是另一番局面。飯富家和穴山家當初必定也有這樣的賭注心態。

　　穴山信君來到身延山，代信玄宣達切腹的命令。

　　「我無法拒絕義信的要求。哥哥，原諒我。」彥八郎說道。

　　「我瞭解。換成我，也一樣吧。」

　　信君繞到彥八郎身後，拔出大刀。

　　穴山彥八郎信邦的切腹之日，在身延山中有明確的記載。

　　永祿九年十二月五日，明芳義覺穴山彥八郎於該寺塔頭自盡。

　　當日，雪停天寒。

　　　　悲喜之間

　　於津禰被送回今川氏真身邊，代表甲斐和駿河、武田和今川之間的斷交。今川義元、武田晴信和北条氏康三人間在天文二十三年建立的善得寺會盟，至此結束。不過，武田和今川雖已明確斷交，但北条和武田之間未必有戰。武田奪下箕輪城，等於侵入北条在關東的勢力範圍，但是這是武田和北条之間的協定，不便評定。

　　北条氏康、氏政父子，連日在小田原城迎接來自駿河的使者。

　　「如果現在討伐信玄，信玄必定侵入駿河，而後是關東。所以，不如趁現在和今川聯手攻武田。」

　　北条無法冒然的答應。因為，根據北条派出去的間諜回報，駿河內有許多武田的間諜，今川家臣中有不少人私通武田，如果武田率兵入侵駿河，只怕不出數日便能得逞。和這麼不穩的今川合作，恐怕難有所獲。

　　目前最讓北条緊張的，還是上杉輝虎。北条父子忘不了越後大軍攻到小田原城下之事。

　　「再看看吧！目前還不宜和武田起正面衝突。」北条氏康說道。

　　氏政則和父親氏康抱持不同的看法。他認為，箕輪城是武田伸出魔手的開端。

　　「今川氏真可能用某種方式表現他的不悅。」

　　「某種方式？」氏康一臉疑惑。

　　「駿河似乎打算中止供鹽。不過，即使駿河斷鹽而我們仍然輸鹽給甲州，對甲州就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今川家此次前來，必定是為輸鹽協定而來。我們不妨聽聽今川方面的說法。」氏政說道。

　　「如果越後、駿河、相模等地都不供鹽，豈不苦了甲信兩國的老百姓。」氏康說道。

　　這的確是一種作戰方法，卻非良策。不只是氏康，任何武將都有這樣的想法。作戰之人，是那些負責指揮的領導階層，而非務農的善良百姓。作戰時，一位百姓就代表著一份力量。斷絕鹽源的不人道手段，只會招致反感，對日後毫無益處。

　　然而，不久，北条氏康、氏政父子卻答應今川氏真使者的要求，斷絕甲州的供鹽行動。

　　不得售鹽到甲州的命令頒佈實行了。雖然量不多，但是相模輸往甲斐郡內的一切官方鹽源，完全切斷。不過，北条氏康在禁鹽上留了一個漏洞。鹽，不得售予甲州，但卻可以賣給甲州之外的國家。

　　信州全部和上野大半都在武田勢力範圍之下，要想全面斷鹽，並非易事。尤其上野箕輪城陷落後，武田的農民政策推展順利，斷鹽難獲迴響。關東平原上的上杉、武田和北条的多數部將，也不願民生受到影響。總而言之，北条的禁鹽政策無法在關東全面施行。

　　在安房和常陸，也能取得鹽。沒有了駿河和相模的鹽，甲信兩國仍能越過上信國境，獲得源源不斷的關東鹽，或是經由雁坂峠，從飛驒方面得到供應。

　　今川和北条對甲州的禁鹽行動，有史料可查，但找不到甲信兩國因而受困的資料。有關上杉輝虎自越後送鹽對抗禁鹽行為之說，乃後人所編。研究武田信玄的著名歷史學家小林計一郎，在他所著的《武田軍記》中寫道：

　　今川氏真和北条氏康設計斷甲州鹽源。有云：上杉輝虎見甲州信州居民為鹽所苦，雖為敵民，仍不忍見其生活受困，便自越後供鹽予信州。此說完全不實。在輝虎於永祿九年五月九日至「佛神寶前」的祝文中提道：「秋中，燒信州、甲州於片瓦不留。」一個置信州甲州百姓於無家可歸的人，怎會體恤敵民。

　　上杉輝虎直率地將意願寫在祝文之中，自然也就有人認為他會依此行事。他可以為一個大義名分而幫助弱小進攻小田原，也能受一位衰微將軍的委託前往京都。但是，自從在川中島大會戰敗北、受信玄卑視之後，便對信玄產生強烈的恨意，揚言燒信州、甲州於片瓦不留。這樣的人，怎會送鹽呢！

　　信玄忙碌極了。永祿十年恐怕是信玄最忙碌、最頭痛的一年。

　　信玄接見散佈在各地的間諜、細作、諸國使者和使僧等等，收集情報加以整理。他完全自行處理接見，負擔不輕，但是為了做好變革前的準備工作，不得不對家臣有所防範。

　　信玄和織田信長、德川家康保持密切聯絡，同時拉攏關東諸將，並延攬越後的本庄繁長和北条高廣。

　　二月，躑躅崎館得到好消息。高遠城主伊奈四郎勝賴的正室夫人雪姬，生下一子。

　　信玄對勝賴喜獲嫡子一事，十分高興。信玄已經四十七歲了，當然希望多幾個能夠繼承武田的孫子。長男義信沒有孩子，次男龍芳（信親）出生不久便失明，現為僧人，三男信之早逝。所以，一切的希望都寄託在四男伊奈四郎勝賴的身上。而今，他有了一個兒子，而且身上流著勢力急速擴張之織田信長的血液。

　　信玄對前來報喜的小原忠國說道：

　　「告訴勝賴，就說我明天去看孫子。」

　　國家多難之際，小原忠國萬萬沒有想到信玄明天要去看孫子。回到高遠，立即將此事向勝賴報告。

　　勝賴得子的消息，讓情緒低晦的武田家臣的臉上帶來一些明亮。信玄接受家臣們的道賀，也展現出許久未見的笑容。

　　次日，信玄率五十騎兵前往高遠。想到信玄的心境，誰也沒有出面阻止。

　　信玄騎著馬經過甲州街道，朝諏訪直行。過了蔦木，就是雪道。進入諏訪，放眼盡是白雪。信玄在上原城過夜，第二天一大早便越過杖突峠，直奔高遠。嶺上仍是雪道，直到抵達高遠，雪跡才略為減少。

　　高遠城是一座山城，坐享地利，易守難攻。

　　「勝賴，恭喜你！」看到勝賴，信玄立即出言祝賀。

　　勝賴臉上浮現幾分紅潮，人就僵硬地站在那裏，不知如何表達父親遠道而來的喜悅。

　　祖孫很快見面了。

　　孫子躺在純棉的被子裏熟睡著。房間很小，內有窗簾擋風，並有火缽、火炬取暖，也有奶娘和女僕。在勝賴的帶領下，信玄輕步入房，坐在旁邊，凝視孫子熟睡的小臉蛋。信玄唇角微動，只是沒有說出來。剛出世的小孫子沒有甚麼特徵，就是有一個挺鼻子。

　　信玄的臉笑開了。

　　「和你以前一個樣子。」信玄朝勝賴笑著說。

　　信玄吩咐女僕們注意房間的暖度，炭火在外面弄妥後才能拿進來……，這些瑣事充分表現出他對長孫的關愛和重視。義信已經無法挽回了，勝賴將繼承信玄的一切，而這個小孫子也將承其後。

　　「你覺得信勝這個名字如何？」信玄問勝賴。

　　信，乃武田家代代相傳的信；勝，則是取勝賴中的勝字。

　　「好極了。」

　　勝賴跪地行禮，代兒子接受這個名字。

　　信玄的正名子女有七男八女。男孩依序為義信、龍芳（信親）、信之、勝賴、盛信、信貴和信清，裏面都有一個信字。勝賴名字中沒有信字，是因為母親湖衣姬堅持要用父親賴重中的賴字。再配上信字，就成了信賴或賴信。信玄賜死賴重，斷了諏訪家的正統。信玄和賴重的關係是在敵對中結束，湖衣姬不願把這一份仇恨以信賴或賴信的形式殘留下來，信玄也不願如此。最後，在湖衣姬堅持保留賴字的情況下，便去掉了信字。

　　勝賴知道自己名字的這一段歷史。信玄瞭解湖衣姬期望兒子復興諏訪家的心情，便寬容地讓勝賴破例地拿下信字。而今，信玄為勝賴的嫡子命名為信勝，一切有了完滿的交待。勝賴覺得眼眶一熱。

　　和孫子見過面之後，信玄詢問雪姬產後的狀況。

　　「很順利……」

　　勝賴語音細弱，但是信玄沒有再問下去。雪姬來這裏時是十五歲，十六歲便生下信勝。信玄突然想起第一個妻子，上杉朝興的女兒，於滿津，十四歲時嫁過來，第二年難產，母子雙亡。席間，信玄舉杯與家臣們大聲談笑，把這件事深埋於心。

　　第二天早晨，信玄到建福寺，來到湖衣姬的墓前。

　　踩著建福寺的石階，到寺庭左轉直入，是一片杉樹林。清掃過的小路，通往湖衣姬的墓。湖衣姬的墓，原本在諏訪賴重院。勝賴到高遠之後，把墓也遷移過來。墳前的墓碑，顯露出歲月的軌跡。

　　乾福寺殿梅嚴妙光　弘治乙卯十一月六日

　　信玄看著碑文。閉上眼，佳人湖衣姬的昔日身影，歷歷如繪。

　　（我們抱孫子啦！）

　　信玄真想告訴她。如果她還活著，不知會怎樣地高興呢。

　　※※※

　　信玄回到古府中的第三天，傳來雪姬病逝的消息──產褥熱。喜訊後的悲訊，更叫人悲傷。

　　信玄考慮到勝賴的心境。愛妻的死，對他是件多麼重大的打擊。信玄擔心他會不會因此病倒時，惡訊又來到了。

　　幽禁在東光寺的義信，發燒臥病。負責守備東光寺的山縣三郎兵衛直接來報。

　　「熱度高嗎？」信玄問山縣三郎兵衛。

　　「很高。御宿監物診斷是感冒引起的。」

　　症狀類似今天的肺炎。

　　「盡一切力量救治。如果東光寺不行，就到志磨溫泉去休養。」

　　但是，山縣三郎兵衛默不做聲，似是不太贊成。

　　「三郎兵衛，現在情況不同啊。」

　　「可是……」三郎兵衛欲言又止，眼中泛出潤澤。

　　「不能嗎？」信玄歎了一口氣。

　　「不太妥當。」

　　信玄和義信乃是父子，做父親的看到孩子病痛，自是忍心不下。但是，義信是一個被拘禁的政治犯。他不僅在政治思想上與信玄相異，甚至打算放逐父親，奪取政權。若以親情處理此事，只怕會危害到國家。信玄身為一國之主，不能再像年輕時般率性而為。

　　「於津禰走了之後，義信一定很不習慣吧。」信玄不再說甚麼。

　　義信反對信玄置妾的作法，除了於津禰，他沒有其他女人。小夫妻感情濃厚，最後竟袒護大舅子今川氏真。於津禰回駿河後，音訊全斷。臥病在床的義信，對於津禰的思念日日俱增，對拆散姻緣的信玄也就恨之入骨。

　　「義信之事該做個處理了，自穴山彥八郎死後，已經四個月了。」三郎兵衛似乎有話要說。「大戰將至，武田家內部不能再分裂。目前，不妨讓所有武田的有關人員寫下誓書，加強大家的團結力量。」

　　「寫誓書……這只是一種形式，你認為能夠讓武田團結起來嗎？」

　　「也只能這麼做了。徬徨的人寫下誓書之後，或許會穩定下來。」

　　「很多人徬徨嗎？」

　　「此乃人之常情，誰能例外？你應該帶領這些徬徨的人。」

　　信玄接納了山縣三郎兵衛的意見。

　　首先，讓親族寫誓書，而後是家臣們。

　　誓書大體內容如下：

　　‧遵守誓書。

　　‧對信玄絕無二心。

　　‧不受上杉輝虎等敵人的利誘。

　　‧即使甲、信、西上野三國背叛信玄，吾仍對信玄盡忠不二。

　　‧家人對信玄中傷時，不予附和。

　　從永祿十年的春天到夏季，信玄讓家臣們寫下誓書。弟弟武田逍遙軒信廉也寫下誓書時，信玄正是心情不佳的時候。

　　拘禁在東光寺的義信，到了春天，病情更為惡化。御宿監物的診斷是心、肝臟的毛病。義信臉色蒼白，躺在床上的時間愈來愈多。

　　信玄要部下寫誓書與其說是為了瞭解家臣們的心態，倒不如說是為了安定自己的情緒。信玄和義信對駿河態度上的歧異造成父子不和的傳言，頗令信玄擔憂。

　　（義信並沒有錯。謀叛的是飯富兵部，義信不過是他的擋箭牌。）

　　信玄曾經表示或寫下這樣的話。但是，沒有人願意相信。

　　馬場民部表情凝重地前來，要求摒退左右時，信玄就知道麻煩來了。

　　「主公，您收取誓書固然不錯，但是甚麼時候您自己才會做自己該做的事呢？駿河和相模已經聯手禁鹽，德川家康也頻頻侵擾遠州。」

　　「自己該做的事」，是唯有信玄能做的事──為義信定罪。很明顯，義信仍不悔改收買穴山彥八郎。馬場民部以重臣代表的身分前來，質問為何讓謀叛兩次的義信逍遙法外。

　　「義信現在生病躺在床上。」

　　信玄想以義信生病來轉移馬場民部的矛鋒。

　　切腹，便可解決一切。但是，要自己的孩子切腹，怎麼說得出口。當信玄得知義信臥病時，心裏只想著有何辦法救治。

　　撇開信玄的為父立場不說，馬場民部要求他執行主子該做的事。

　　過了八月，義信的氣色更差，幾乎都躺在床上無法起來，看來時日不多了。

　　「身子很弱。他不肯吃藥。」

　　八月底，御宿監物向信玄報告。

　　「他為甚麼不吃藥？」

　　「好像對主公和我有所懷疑。」

　　監物說是懷疑，信玄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義信以為身體轉壞，是因為有人下毒。

　　「他竟然如此懷疑！」

　　信玄傷心透了。父子之間演變至此，確實夠令人同情的。

　　信玄透過三条氏另派醫生前往，但是病況並未因而改善。

　　十月，義信虛弱得令人不忍啟齒。

　　「我想去庭院看看。」

　　某日，義信對僕人說道。

　　「櫨葉都紅了吧。我要看看它們才想死。」纖弱無力的聲音。

　　義信的要求傳給負責守護東光寺的山縣三郎兵衛。三郎兵衛派轎子載義信來到庭院。在火紅的櫨樹下，義信虛弱地喚著三郎兵衛的名字。

　　三郎近身傾聽。

　　「叫長禪寺的福惠翁和尚來。」義信說道。

　　義信和長禪寺的福惠翁之間並無深交。三郎兵衛立即將此事向信玄報告請示。

　　聽到義信要找長禪寺的福惠翁和尚，信玄認為並無不可，便差人去請。

　　「他撐不下去了嗎？」三郎兵衛走後，信玄喃喃自語道。

　　閉上眼睛。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京都來的公卿們偶爾會辦一個詩會，長禪寺的福惠翁也在邀請之列。義信很小就會作詩，也以武田家嫡子的身分列席。有一次，義信對福惠翁詩中的一個「諦」字提出疑問。

　　福惠翁解釋道：

　　「諦者，悟也，亦即到達菩提境界。」

　　福惠翁故意咬文嚼字地回答，態度不十分親切。見義信狀頗委屈，福惠翁笑了。

　　「人命注定虛無。人的氣數將盡時，就會明白諦為何物了。」

　　「義信一定還記得福惠翁的那一番話，所以想在臨死之前，求得心靈上的解脫。」

　　信玄擦擦眼淚。

　　那天起，福惠翁便在義信床前說法。

　　「人生將盡時，悲傷的人認為這就是結束；這是不對的。空，並不就是無，而是另一個希望世界的開始，一個無窮盡的世界。」

　　福惠翁向義信解釋死亡。

　　「非僧之人，稱為俗體。但是，俗體並非不可救；僧體未必能入新世界。人心無差，差在思想。畏懼未知世界的人，自陷於恐懼之中；心中無懼，自是美麗新世界。」

　　福惠翁拜訪東光寺五天。在最後一日說：

　　「諦，不是捨棄，也非放棄。離開俗體，乃不受限於俗體。離開俗體世界時，不妨忘記俗體世界，想想新世界的一切。把俗體世界交給俗體，視為緣已盡……」

　　義信眼中的光彩，靜靜地消逝。

　　時間是永祿十年十月十六日。

　　※※※

　　義信的死因，眾說紛紜，但皆源自《甲陽軍鑑》品十二中記載的：義信公永祿十（丁卯）年自盡，或曰病死。

　　義信事件乃武田內務，真相密封於內。《甲陽軍鑑》中或謂自盡，或謂病死，乃承記武田遺臣之傳言。總而言之，義信和信玄父子意見不合，信玄盡力補救之事不假。只可惜尚未成功，義信便以三十歲之齡早逝。

　　信玄含淚度日，無意論戰。

　　義信厚葬於東光寺墓地。

　　東光寺殿籌山良公大禪門，乃武田義信的法號。

　　　　信長進京

　　武田信玄忙碌度日。某日，信玄接見十位正式使者，又聽取使僧、間諜、細作、諸國使者的報告。

　　既然已和今川氏真斷交，進攻駿河，隨時可行，但是必須做好一切的事前安排。第一，三河的德川家康；第二，北条氏康、氏政父子；第三，上杉輝虎。若不事先取得德川和北条的諒解，只怕會樹立二個強敵。對上杉輝虎若不以適當的方法將其止於越後，則背後的信濃恐有受襲之虞。

　　永祿十一年，信玄必須同時考慮多方面的作戰，日子變得十分忙碌。對三河的德川家康，信玄是以織田信長的屬將自居。信玄認為，牽制德川家康，不如先打通織田信長。因此，他不急於與家康深交，而將重點放在與信長之間的關係。最初，是信長示好於信玄，從年貢七次的禮物來看，宛若以小國之名行禮於大國諸侯。信長收姪女雪姬為養女，將其許配給伊奈四郎勝賴，結為親家。此乃信長的遠交近攻之略，深恐信玄坐大，由信濃伸向美濃。信長和信玄建立友好關係後，於永祿十年，拉攏美濃的稻葉一鐵、氏家卜全和安東伊賀守等，並在八月進攻井口城，放逐齋藤龍興，將稻葉山改為岐阜，完全平定美濃。

　　信玄對信長的凌厲攻勢，頗受威脅。永祿三年，信長在桶狹間戰役中大破今川義元時，還僅是尾張半國的諸侯。僅僅七年的時間，他就掌握了尾張、美濃二國，怎能不令人吃驚。信玄想到平定信濃一國要花二十年的時間，心裏難免不平衡。

　　信長平定了尾張、美濃之後，下一個目標是甚麼？進京──今川義元無法做到的──也是信玄熱切期盼的，難道信長會沒有這個念頭。臨此多變局勢，信玄怎能靜得下來。曾經，他以叩石橋的艱難戰法獲勝，而今，年輕的信長也想入主京都，叫人怎生按捺得住。不過，他不得不認清事實──尊重力量。以往，信長贈禮示好，今後，多半也會保持同等的交往。雖然信玄隨時可出兵駿河，但是此時此刻，只得採低姿態以討信長的歡心。只要能穩住信長，德川家康方面就沒有問題。

　　永祿十年秋，信玄任秋山十郎兵衛為使者，前去與信長攀親。於是，訂下了信長長男奇妙丸（信忠）和信玄女兒松御寮人之間的這門親事。十一月，飯田城主秋山伯耆守信友以武田家使者的身分，前往岐阜正式訂約。

　　秋山信友帶去的贈禮，在《甲陽軍鑑》中是這樣記載的：

　　給織田信長公的有：

　　　　‧越後有明的蠟燭　　　　三千支

　　　　‧漆　　　　　　　　　　一千桶

　　　　‧熊皮　　　　　　　　　一千張

　　　　‧馬　　　　　　　　　　十一匹

　　給曹司城介（奇妙丸＝織田信忠）的有：

　　　　‧大安吉（長門的名匠）的長手套

　　　　‧義弘（名匠鄉義弘）的腰飾

　　　　‧紅　　　　　　　　　　一千斤

　　　　‧綿　　　　　　　　　　一千束

　　　　‧馬　　　　　　　　　　十一匹

　　禮品相當豪華。信長以能、耍鵜等節目，款待使者秋山信友。

　　信玄和信長之間建立的關係，在第二年就派上用場。信玄透過信長向德川家康提出共同進攻駿河的作戰計劃。信長表達此意，並建議以大井川為界，由信玄和家康分割佔領今川氏真的領地。

　　永祿十一年二月，信玄派穴山信君和山縣三郎兵衛昌景前往三河，依照事前約定，和德川家康的重臣酒井左衛門尉忠次，在三河的吉田城會面，具體討論處理今川氏真領地之事。

　　和甲州比較起來，三河的吉田溫暖如春，樹葉常綠，絲毫沒有雪的跡象。

　　「來到這裏，好像進入另一個國度。路旁綠草如茵，遠非甲斐能比。」山縣三郎兵衛打一個開場白。

　　酒井忠次旁邊坐著山岡半左衛門。二人對山縣三郎兵衛的話表示同意，並說明此處因有暖流通過海岸，所以特別溫暖。

　　「四季如春的國家，多半富庶。像三河、遠江和駿河，就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大國。」穴山信君說道。

　　「的確……」酒井忠次看看穴山信君，心裏想著，這位樣貌魁偉的甲斐使者究竟想說甚麼。

　　「治理這三國的人，也將是治理我國的人。」

　　一直看著信君的忠次，開口說道：

　　「想治理這三國的今川義元，在桶狹間戰敗，其子氏真也處境堪危。」酒井忠次說著，把地圖攤在三郎兵衛和信君面前。墨色尚新，似乎是為今天特別繪製的。圖中畫著以遠江和駿河為主的鄰近國家。

　　「武田公要南下直衝駿河府，我們德川方面則可配合時機進攻遠江，攻下掛川城。」酒井忠次指著地圖說道。

　　「不錯，今川必定毫無招架之力。不過，最後一定要有一致的認同，否則，恐有後患。」山縣三郎兵衛說道。

　　「有理。這一致認同的地方，就是這裏吧。」酒井忠次用鐵扇指著大井川。

　　信長向家康建議以大井川為界，結論應該也是如此。不過，還是向武田使者確認一下的好。

　　「不過，有時候因情勢所迫，難免會有所踰越。這個時候，該怎麼辦呢？」信君問道。

　　「只要彼此互換誓書，遇到這種情況也就不需擔心了。」

　　「在誓書上寫出來嗎？」信君臉上露出難色，忠次亦同。尚未進攻今川，就在誓書上寫明領土的分割方法，似乎不太妥當。

　　「誓書，只是聯合德川家和武田家，使兩家保持友好關係之物。所以，剛才酒井公所說的，應視為席間的談話內容……」穴山信君盯著忠次說道。

　　可見武田方面的意思是，大井川境界只是一種約定，未必完全遵行。

　　（甲斐這山猴兒！）

　　酒井忠次內心暗罵一句。武田可輕易進攻駿河，但是卻會受北条和上杉的前後威脅。在此種情況下，竟敢跟德川擺出強硬態度。照說，劃分大井川境界、獲得德川的協助，武田才有希望成功，誰知使者卻不願界定大井川，這是他越權？還是信玄的意思？

　　忠次看看三郎兵衛。或許三郎兵衛和信君持不同的意見。但是三郎兵衛卻只是恭敬地說道：

　　「大井川乃基本的提案，但是戰事頗難預料。我們不妨開誠佈公地彼此討論。」

　　這就是當天的結論。

　　※※※

　　山縣三郎兵衛和穴山信君回古府中後，信玄再派寺島甫庵前往北条氏康、氏政父子處。寺島甫庵一直是武田和北条之間的使者。

　　寺島甫庵發揮他的口才。今川氏真暗中想聯合上杉輝虎，擊敗武田。今川氏真在暗處控制武田家的重臣飯富兵部，想放逐信玄。寺島甫庵先說明進攻今川氏真的兩個理由，接著再以客觀的角度分析織田信長的強大以及其屬國德川家康的得勢，即使按兵不動，德川也會收掠今川氏真的領土。到時候，甲、相就有危險了。所以，基於自衛，進攻駿河又何妨。信玄願把駿河中之富士川以東之地，讓給北条。

　　北条氏康之妻，是今川義元的妹妹，今川氏真之妻，是氏康的母親。不過，北条氏政的妻子，是信玄之女。在這種錯綜複雜的親戚關係中，任何行動都將引起莫大的變化，所以北条父子必須慎重行事。今川氏真以禁鹽方式來報復於津禰被休之事，北条從旁協助，但還不至與武田斷交。北条對上杉輝虎頗為不滿，極不願與之和解。今川和上杉接近之事令他十分不滿，但是現在為了孤立武田，可能與今川聯合，甚而和上杉和睦相處也不無可能。

　　雖然有此念頭，但只要事情不發生，就無法動兵。所謂的事情，乃指武田出兵駿河。北条的態度似乎不到關鍵是不肯表明的。

　　「好吧，到時候我一定讓北条倒向我武田。」聽完寺島甫庵的報告，信玄說道。看來還是無法讓北条表明態度。

　　信玄一邊等待春天融化山嶺的積雪，一邊對北越後的豪族本庄繁長展開部署。駒澤七郎及其手下，在越後擔當重要的工作。

　　本庄繁長的領地位在越後北部，與羽前（山形縣）相鄰。他乃越後的外戚國，頗有勢力，具有侵略野心，前不久才進攻羽前，掠劫大寶寺武藤義增的領土。武藤義增向上杉輝虎投訴，請求支援。輝虎支持武藤義增，牽制本庄繁長的勢力。本庄繁長因而對輝虎懷恨在心。信玄運用多位間諜，逐一掌握情勢。

　　永祿十一年三月初，駒澤七郎喬裝成僧人，潛入越後府。

　　夜裏，駒澤七郎到本庄繁長宅，傳遞信玄的書信。

　　「本庄公是否想錯過成為越後領主的機會。上杉輝虎一旦率領全軍壓入越中國境，則越後如覆巢之卵。若本庄公舉兵，我家主公願率甲信精兵入信越國境。只要主公和本庄公合作，春日山城指日可待。主公已率十三軍團在信越國境等待隨時出發。」

　　好一個能言善道的駒澤七郎。駒澤七郎經常以信玄使者的身分拜訪本庄繁長，由於掌握的情報正確，繁長對他的話是半信又半疑。但是，繁長擔心叛變後的支持人數，因而遲遲未下決定。

　　「關於這一點，您儘管放心。本庄公附近的中条藤資和您族人中的鮎川盛長，早和武田互有往來。會津的蘆名盛氏亦同。這裏是蘆名盛氏的小田切孫七郎帶給主公的回函。」

　　駒澤七郎把小田切孫七郎給武田信玄的信，拿給本庄繁長看。這封信是真稿。繁長認得出是小田切孫七郎的字跡。

　　「一切都安排好了。」

　　本庄繁長幾乎完全相信駒澤七郎的話，但是仍無動靜。似乎還有一點不足。正當他靜思二、三日時，會津方面來了小田切孫七郎的使者。

　　「請隨時吩咐。我們時時待命。」使者再強調一番後才歸去。

　　永祿十一年三月十三日，本庄繁長離開越後府，回到自己領地備戰。首先，他派使者前往鄰近的諸豪處。

　　另外，也送信函給中条藤資。但是，中条藤資連信也不拆地快馬呈給在越中的上杉輝虎。

　　中条藤資聽說本庄繁長悄悄離開府中返鄉時，便判斷他私通武田意欲謀叛。中条藤資也是外戚國，稱雄於越後北部，接受武田的誘惑。在此情況下，藤資當然會選擇有利自己的。是和本庄對抗輝虎？還是追隨輝虎，削弱目前把持領地的本庄繁長的勢力？藤資把二者放在天秤上衡量，最後選擇了後者。

　　上杉輝虎看到本庄繁長寫給中条藤資的信，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越後北部會生變。目前不宜和越中開戰。一旦繁長和信玄聯手，情況就糟了。

　　輝虎處理得十分敏捷，表面加入本庄繁長的越後北部諸豪，都追隨了輝虎。會津的蘆名盛氏也不再積極地支援。小田切孫七郎眼見蘆名盛氏態度改變，自己也不願孤軍越界入侵越後。本庄繁長被孤立在村上城。不過，被大軍包圍的他卻是意外地冷靜。他相信武田會立即增援。

　　信玄命令馬場民部在信越國境集合信濃軍牽制輝虎，同時進攻飯山城，假裝從關山街道入侵越後。四處流傳著要在長沼佈陣的風聲。

　　信玄頻頻對越中的一向宗徒和會津的蘆名盛氏展開活動，迫使上杉輝虎無法出國應戰。

　　誘使本庄繁長在越後叛變以釘住上杉輝虎，以及從精神方面釘住北条父子，都有很好的成效。

　　（信玄的戰術真是了得。倒不如和信玄合作牽制上杉輝虎，守住關東。）

　　北条營陣中產生這樣的念頭。

　　信玄感覺到是出兵駿河的時候了。現在，要決定下達動員令的適當時期。

　　八月，安置在美濃的間諜小宮兵造，回到躑躅崎館。

　　「足利義昭公在上個月二十五日來到美濃，在立政寺會見信長公。信長公獻上鳥目千貫文、太刀和馬匹等等，並通宵宴客。」

　　小宮兵造描述了當時的情形。

　　足利十三代將軍義輝被三好三人和松永久秀刺殺時，弟弟覺慶是奈良興福寺一乘院的門主。三好和松永繼而謀刺覺慶，幸得細川藤孝的協助，覺慶得以逃出一乘院，直奔近江，遊走於矢島城主和田惟政、觀音寺山城主六角義賢、若狹守護諸侯武田義統和越前諸侯朝倉義景之間。但是所有諸侯都懼於三好、松永的京都勢力，不願相助。朝倉義景更是沒有擺出好臉色。覺慶於是除去僧裝，易名足利義秋，後又改為足利義昭，以和為三好、松永拉拔為將軍的表弟足利義榮相對抗。

　　朝倉義景對義昭的態度十分冷淡。他認為義昭徒有血緣，毫無實權，不足為慮，更不需為其得罪三好和松永。

　　細川藤孝見此狀，便暗自向美濃的織田信長求援。

　　「信長必定竭力保護義昭公，請他放心地來我美濃吧。」

　　信長恭敬地回答，並派人前去迎接。信長打算利用投懷送抱的足利義昭，達到進京的目的。

　　「義昭對信長的厚遇，感動得流下淚來，對重返京都充滿了希望。」小宮兵造報告結束。

　　「原來信長想進京。」

　　去年才收復美濃，今年就想進京，似乎太快了一些，一定有不少武將會阻止。信玄心裏這麼想著。

　　「織田信長是否進京，必須看今後的發展。我個人認為他可能進京。只要擁有相當的軍隊，有誰能攔阻。光憑三好、松永的力量，連一、二萬大軍也召不到。如果織田信長有意率大軍入侵，任何人也莫可奈何。」

　　信玄邊聽邊點頭。信長能擁有絕佳的進京地──美濃，實在令人羨慕。

　　信玄在腦海中描畫出進京之路。出駿河時，遇今川氏真，又有鄰國的德川家康羈絆。北条父子和上杉輝虎會坐視信玄進京嗎？信長可能進京之事，令信玄十分緊張，立即派遣許多間諜前往美濃，打聽信長動向。

　　八月中，在京都的父親信虎，派人捎信來。信虎寄住在今出川大納言晴秀的別宅。晴秀夫人於菊，是信虎的第十七個女兒，也就是信玄的妹妹。信虎把透過今出川大納言對朝廷的瞭解，告訴信玄。

　　「朝廷在三好和松永等人的把持下，情況堪慮，足利將軍毫無實權，人人希望有實力者能取代足利將軍，平定天下。朝廷中有不少人期待信長進京，但畏於三好、松永的威勢，不敢說出來。不容爭辯的，幾乎所有公卿都對織田信長充滿期盼。以往，只要有兩個公卿湊在一起就會討論誰能進京治理天下，是織田信長還是武田信玄。而今，再也沒有人提武田信玄的名字。眼見目前的情勢，你不能再遲疑了。」

　　信虎的信寫到這裏結束。信長進京的傳言，已經不是傳言了。

　　放到美濃和尾張的間諜，也陸續有情報回來。信長已經展開進京的準備，開始調配進京的物資食糧並準備武器。動員尾張、美濃的所有兵力，合約三萬人。事已至此，不需再隱瞞。信長向路經國的領主表達進京之意。江北淺井長政的行動最受注意，長政夫人是信長的妹妹。

　　當時長政和信長往來頻繁，長政對信長進京之事表示願意從旁協助。江南的六角義賢（承禎），反對信長進京。朝倉義景則拒絕出兵。

　　信長進京的名義，是為護衛足利義昭。他表示，唯有足利義昭才是足利將軍的繼承人。三好、松永等人擁立的義榮，不配當將軍。

　　信玄得知織田信長大軍於九月七日從美濃出發時，內心的感觸非常複雜。他不能坐視不管，卻又無計可施。

　　九月二十九日，信長到達清水寺。阻擋信長進京的，只有六角義賢等人，不足成為氣候。

　　在進入京都之前，信長嚴令將士不得施暴。信長不希望木曾義仲軍隊在京都施暴於民而大失人心的歷史事實再度重演。強暴街市婦女者，處斬。吃食不付錢者，受磔。信長嚴厲的軍紀，頗受好評，也贏得京都市民的好感。

　　足利義昭成為第十五代將軍，信長為其輔政。這是十月十八日的事情。

　　信玄再也無法忍受。遲早，信長會以義昭為傀儡將軍，號令天下。

　　「織田信長只不過是一個連祖宗姓名都不太清楚的半國諸侯。」信玄恨恨地說道。

　　織田家原是斯波氏的被官人（日本中世紀掌管主家的軍事、家政、農耕等事宜的人），論家世自然無法和出於源氏直系的武田家相比。從信長自桶狹間之後的種種發展來看，要統一全國，不無可能。

　　「在桶狹間之戰，他是靠山本勘助才獲勝的。」信玄喃喃地說道。

　　信長在山本勘助的指導之下，才能輕易地讓今川義元就範。當時，如果山本勘助反刺信長，就不會有今天的局面。

　　得知足利義昭正式成為將軍的第二天，信玄便召來重臣展開軍事會議。

　　「我計劃在十二月初進攻駿河，現在應該開始準備了。」

　　會議一開始，信玄就表明方針。越後正遭內亂，北条父子採觀望態度，再加上與德川之間的協定，就經驗看來，出兵駿河應該沒有問題。其實，信玄心裏真正擔憂的是京都的信長。

　　他必須在信長勢力尚未在京都擴大之前，抓住後尾。所謂的後尾，就是三河。把目標指向三河的德川家康，信長就無法在京都過太平日子。要想牽制信長野心，必須進攻駿河。今川氏真等人，算不了甚麼。

　　「進攻駿河並無不可，但是和北条之間的約定……」馬場民部代表宿老提出建議。

　　「的確，這件事不能忽略。」說話的是很少在席間發言的逍遙軒信廉。重臣們為北条的態度不明而擔心。進攻駿河之時，若與北条為敵，可是得不償失。

　　「如果等北条的消息，只怕會坐失良機。」信玄表明了他的看法。這一句話，讓家臣都明白了他的心意。他最在意的是信長。進攻駿河，是為了牽制信長。

　　家臣的表情逐漸收緊。一整天討論的都是進攻駿河之事。

　　　　赤足夫人

　　永祿十一年秋天，武田信玄命令本栖村（西八代郡上九一色村本栖）周圍的人們，整備本栖街道。代價是免除諸役。

　　山中湖、河口湖和本栖湖附近的農民，於秋收之後開始整備本栖街道。道路再拓寬了，橋樑也被修復得可以通行大車。

　　誰都看得出，這是為了讓大軍通過本栖街道，前往駿河。

　　「本栖街道的擴張工程已經開始了。」

　　「預定十一月可以完成。」

　　「本栖街道整理得看起來是為了讓輜重隊通過。」

　　間諜的報告不斷傳入駿河。

　　「信玄這傢伙終於要來了。」

　　今川氏真令家臣們做好防衛準備，同時也陸續派遣使者要求北条氏康、氏政父子，協助防範武田信玄侵略駿河。

　　「要防範，只有堵住本栖街道、往返甲州以及與甲州間的道路出口。總而言之，北条軍隊必須先武田軍進入駿河。」氏康對今川氏真的使者三浦三左衛門說道。

　　「我家主人確實希望如此。我們對北条軍有絕對的信心。目前最頭痛的問題是，如何遏阻武田的野心。」

　　氏康覺得使者的這一番話頗為誠心，並無虛假。他不禁同情起氏真的處境，卻又為氏真的愚蠢而憤怒。武田攻勢已明朗化時，應該領軍守護國境，而後要求同盟國協助才是。但是，氏真卻完全依賴別人，毫無戰國領主的風範。看來，氏真已經沒有其存在價值了。

　　「聽說今川的重臣中，有二心之人。」氏康問三浦三左衛門。

　　「我……我想應該沒……沒有吧……」

　　三浦三左衛門閃爍其詞。所謂重臣中有二心之人，意指有人與武田私通。北条氏康已經聽到這方面的傳言。今川的內部紛歧，氏康不願拿這個燙手的山芋。

　　「如果武田軍隊入侵駿河，我們當然不會保持沉默。」

　　北条氏康回答三浦三左衛門。

　　北条氏康的心情十分複雜。

　　永祿十一年十二月六日，武田信玄自古府中出發，朝駿河進攻。中途，有各軍團陸續加入。十二月十一日，佈陣於由井口的內房（富士郡芝川町內房）。

　　武田的一萬二千名部隊，吞噬了駿河。

　　當信玄的部隊在內房佈陣時，特遣部隊正穿過甲駿國境的間道，陸續進入駿河的領域。賦予任務的間諜和細作，也越過國境，開始執行任務。

　　同時，信玄的側室阿茜，帶著信玄的密令，來到駿府。與她同行的，都是強壯的年輕人。

　　十二月十日左右，駿府內部為之騷動。傳聞，武田信玄將率領甲信聯合軍的五萬部隊，入侵駿河。也有人繪聲繪影地表示武田大軍已兵臨國界，或是遭遇到武田的斥堠部隊等等。

　　另有傳言，甲信軍出身山野，粗暴無禮，進入駿府之後，不知會做出甚麼事來。十日下午，有人用貨車載著家當，離開駿府。十一日早晨，老人和小孩陸續離開市街。

　　「不要受流言影響。擅自離開者，一律受罰。」

　　傳令兵來回宣讀，卻無法嚇阻惶惶人心。甲州細作和間諜放出的流言，奏效了。只要駿府市民陷入不安惶恐的心情，不久就會傳入駿府城內，影響士氣。駿府市民之所以相信流言，一是對今川氏真缺乏信心，二是知道今川家的重臣，彼此爭執，時有紛爭。甲州的間諜和細作，只不過是順水推舟，用流言佔一個現成的便宜。

　　十一日下午，駿府市街一角起火。那一天，風和日麗，雖然火勢立刻撲滅，卻使民心更加不安。

　　「武田的間諜進入了駿府。」

　　「今晚一定會有大火。」

　　「武田已經在國境佈陣了。」

　　流言滿天飛。

　　駿府的混亂隨著時間日益擴大。百姓不安，城內動搖。武田軍隊分分秒秒逼向國境，今川軍不在國境佈陣，反而決定在薩埵峠迎擊。薩埵峠位於現在的由比町和清水市興津町的交界處，靠近海邊。表面上說是要誘武田軍進入駿河，予以痛擊，實際上，這已是駿府的最後一道防線了。

　　計劃已定，便令以庵原安房守忠胤為主的各部隊鎮守薩埵峠，小倉內藏介資久和岡部忠兵衛直規等負責薩埵峠北邊的八幡平，統帥今川氏真則穿著不太習慣的軍服駐守薩埵峠西邊的清見寺。

　　「武田軍隊是一萬二千人，今川則有二萬人，在數字上就能吞沒敵軍。」

　　氏真對身旁的人說道。他在兩軍的勢力判定上，缺乏概念。

　　十二月十二日早晨，在由井口內房佈陣的武田軍隊出發了。

　　武田軍隊浩浩蕩蕩，似乎毫不將薩埵峠上的敵人看在眼裏。敵軍有二萬大軍分佈在薩埵峠到八幡平之間，當然應調整戰勢，但是武田軍對此視若無睹，以馬場民部、山縣三郎兵衛、內藤修理和真田幸隆為四頭陣，穿過街道直奔薩埵峠。

　　負責防守薩埵峠的總指揮庵原安房守忠胤，看到武田軍出現，便令全軍迎擊。前哨戰開始，鎗聲隆隆。

　　武田的前鋒四大部隊，向薩埵峠上的今川軍隊展開攻擊。四頭軍隊扇形展開，鎗彈集中射向薩埵峠的一處。洋鎗隊撤退之後，朱房槍槍隊向前進攻。緊接著必然是一場拚鬥。但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今川軍隊中的瀨名信輝、朝比奈政貞、三浦義鏡和葛山元氏的部隊開始撤退。不戰而退，似是有詐。經常有誘敵深入，再從左右夾攻的戰略。但是，這四個部隊只是一味的撤退。他們放棄陣地，退出薩埵峠。瀨名、朝比奈、三浦和葛山的部隊，已經被武田收買。一切早在計劃之中。

　　庵原安房守忠胤見瀨名等四個部隊不戰而退，心想果然被他預料到了。可惡的瀨名、朝比奈、三浦和葛山！去了這些敗類也好，只是他們一味撤退，並未從庵原軍後面突擊，倒讓人難以相信。叛離，在戰場上並不稀奇。通常在這個時候，叛軍多半會持刀回刺自己人。但是，瀨名、朝比奈、三浦和葛山等四個部隊，只是默默地撤退，並沒有回攻。

　　（莫非他們想撤退後，直攻本營？）

　　想到這一點，庵原安房守忠胤整個心都掛著本營，無心和眼前的武田軍隊作戰。

　　庵原軍撤退了。不戰而撤退到清見寺，是為了保護今川氏真。於是，大軍開始撤往駿府。不可思議的事情陸續發生。不戰離陣的瀨名、朝比奈、三浦和葛山等四隊，以不是背叛而是寡不敵眾的態度，移往駿府。今川氏真得知四位重臣的背叛行為之後，不立即斬首示眾，振奮人心，反而讓敵我不明的大軍，退到駿府城。

　　應戰未戰的今川軍隊退到駿府，武田部隊緊追於後。十二日傍晚，前鋒四隊在駿府城附近的宇八原（清水市上原）佈陣。他們大可拿下駿河城，但是武田信玄下令暫緩攻擊。當日之戰，幾乎毫無損傷。

　　駿府城內，氏真召開重臣會議。消息傳來，除了武田軍隊的攻擊行動之外，德川家康也在遠江國境聚集兵馬，有意入侵。

　　「這麼一來，只有向武田求和了。武田和今川原是親戚，應該不致於置今川家於死地。」這是和平派的主張。

　　「從未聽過與盜賊求和之事。現在雖然艱困，只要再忍耐一下，北条援軍一定會到。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夾殺武田軍隊。」這是主戰派的論調。

　　爭到激烈處，主戰派便對瀨名、朝比奈、三浦、葛山等親武田派的重臣們罵道：

　　「你們這些擅自撤退的背叛者，哪有說話的餘地。」

　　親武田派者立即向以庵原安房守為主的親北条派反問道：「你們當時為甚麼不在薩埵峠應戰？」

　　今川家已經空虛無人。有人親武田，有人親北条，說不定還有人親新興的德川。今川氏真找不出自己有絲毫的存在價值。

　　當駿府城內正在舉行永無結論的軍事會議時，局勢不斷地發生變化。駿府的市民整夜都在移動，他們似乎已經確信明早會有戰爭。

　　部署設防應該比軍事會議優先，但是上面的人意志渙散，毫不關心為城設防之事。

　　庵原安房守的士兵對在宇八原佈陣的武田四頭部隊，擺出迎擊陣。如果這個防線破裂，敵人便會擁入駿府市街。

　　十三日早晨。宇八原徹夜通明。馬場、山縣、內藤和真田的四頭部隊，全力攻向庵原安房守的防衛軍。攻擊一展開，庵原軍的一角便崩潰。本無戰鬥意志的今川軍，爭先恐後地逃回駿府城。

　　駿府城下，一片混亂。

　　武士們和逃生的市民混為一團。武田軍侵入駿府的第一報傳來，今川氏真瞭解危險迫身了。好強逞能的他，終於變了臉色。恍惚中，彷彿看見城池被圍，自己被捕或被迫切腹的情景。陸續而來的危報，令他失了魂。

　　「退到掛川。」氏真突然說道。

　　氏真猛然想到，退到掛川城，或許是一條生路。在此非常時期，他的笨腦袋中總算有一絲看透現實的智慧之光。與其在敵我不分的家臣們的包圍下，不如到掛川城去。朝比奈泰朝在掛川城，他是氏真唯一能信賴的家臣。

　　沒有人阻止氏真退到掛川的決定。駿府城毫無應戰的準備，戰鬥意志蕩然無存，指揮系統混亂，四處雜亂無章。

　　氏真離城後，駿府城內的混亂更是令人不忍卒睹。最可憐的是婦女。這種情況在以往多半是先讓婦孺乘交通工具逃去，男人其次。但是，氏真卻自行逃跑，置女眷於不顧。

　　被留下的女眷，縱使想逃走，卻連一個轎子、一匹馬、一輛貨車都沒有。

　　城主逃跑，就代表城池陷落。有人認為今川滅亡了。有人認為沒有城主的城，不屬於任何人。來不及逃出的散兵，則扮成乞丐，四處搶奪。婦女則急著在亂兵進入之前，逃出城去，找尋出路。

　　氏真的正室夫人阿彌，連收拾的時間都沒有。在五個女人的環護下出城，但是，那一條路通往掛川城呢？到掛川城有多遠？五個女人都赤著腳。

　　「我是從掛川城來迎接您的。」

　　一位身著旅裝的女人，在阿彌面前行禮說道。女人後面站著六個侍僕打扮的男人，各個腰間插刀。

　　「妳說甚麼？」服侍阿彌的侍女頭勝子問道。

　　「我是掛川城主朝比奈泰朝的內院式公身邊的阿茜，昨天受主子差遣前來的。」

　　「妳是式公身邊的人？」

　　阿茜獲得了勝子的信任。

　　「我們應該備轎前來，但是有所不便……在找到交通工具之前，請暫時用一下這些。」

　　阿茜把侍僕們帶來的女用草鞋、襪子、腳帶等拿過來。赤腳出城的她們，能有鞋子穿就很高興了。危機四伏，時間緊迫。武田軍不知是否已進了城？四處飛煙升起。城內傳來似是來不及逃出的婦女受暴兵蹂躪的悲鳴聲。女人們穿鞋的手，不禁為之顫抖。

　　阿茜護著五名女人來到街道。街道上人車雜遝，但很少有西行之人。她們不時地回頭望著駿府。如果沒有風，應該不會引發大火。

　　阿彌是北条氏康之女。距離武田、北条、今川三國同盟成立的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七月嫁到此地來，已經過了十四年。阿彌在二十八歲前，從未出過城。突如其來的轉變，為她帶來莫大的恐慌。走在街上，四周有人保護相隨，第一個難關終於過了。臉上浮現幾許安慰之色。

　　阿茜帶來的侍僕四處尋找交通工具，但各個空手而返。攔下從後而來的車輛，請求他們讓給城主夫人時。

　　「駿府城主是誰啊？」

　　只是這麼一句。也有的人頭也不回地直行前去。棄城而去的城主氏真，已經被百姓唾棄。

　　五個女人的腳程慢，被從後而來的人趕過，有的人還不乾不淨地罵上兩句。十名、二十名的失城武士，超越她們而去。散佈在各地的今川士兵聽說駿府城失陷了，紛紛踏上回鄉之路。有的人認為今川家滅亡了，有些人則為這一場愚蠢的敗戰氣憤不已。更有的人不甘失敗，寧可再幹一次，特別是不受今川控制的散兵，不願承受這樣的安排。在他們眼中，這樣的混亂期，正是播種的好季節。

　　「唷，是一票女人呢！」

　　幾個超前而過的散兵，看著她們。散兵各自扛了一把槍，槍柄上掛著從駿府街上搶來的包袱。每個人都仔細打量這些女人，最後的一個男的甚至伸手去摸阿彌的外衣。

　　「放肆！」

　　阿茜說著拂去那名男子的毛手。男子突然被打，忍著痛，雙眼緊盯著阿茜。但是護著女士的六名侍僕立即靠了過來，他只得一言不發地追趕同伴去了。

　　「那些人粗魯無禮，最好多注意一些。萬一有甚麼狀況，你們一定得護著夫人，不能離開。」阿茜對女僕說道。

　　走在前面的散兵回頭不知在商量甚麼。阿茜推測他們可能在找一個方法前來突擊。

　　化裝為盜賊的散兵若想打劫婦女的財物、衣服甚至身軀，恐怕不得不防備這些。

　　但是，盜賊沒有立即攻來。四周的人群不少。不知他們是想等沒有人，或是打算多找幾個伙伴再動手？總之，除了看似留下來監視的之外，其餘的不知都躲到那裏去了。冬季白日短，夕陽已斜。七、八名散兵從路旁的倉庫中躍出，圍住他們。

　　「喂，想活命的就快滾！」

　　為首的男子對阿茜和身邊的侍僕說道。侍僕立即護著婦女，準備拔出腰間的刀。

　　「別胡來！你們知道這位夫人是誰嗎？」阿彌身邊的勝子，尖聲說道。

　　「老子管她是誰！只要是女人就成。」

　　賊兵們齊擁而上。阿茜也下令應戰。一名侍僕擊落對方的槍，將之制服。阿茜的侍僕各自尋敵而戰。勝負立見分曉。賊兵留下一名死者，扛著兩個傷兵逃走。

　　「受傷了沒有？」

　　看到阿茜關切地詢問，阿彌心中升起了一股安全感。不僅是阿彌，其他女侍也看出阿茜的武藝出眾。阿茜身邊的六名侍僕，雖做僕人打扮，但是個個身懷絕技。

　　是夜，他們借宿路旁的民家。這一家的年輕人都逃命去了，只留下一對老夫婦。老夫婦端出食物。

　　阿茜在侍僕帶來的乾糧上澆上湯，讓婦女們食用。阿彌從未看過這種乾糧，遲遲不敢伸手。淚水為這多變的命運而流了出來。

　　阿茜吩咐侍僕嚴密守衛，一邊招呼大家就寢。為防萬一，阿茜叫婦女們把草鞋放在枕邊，以便隨時穿上。

　　半夜，老夫婦不見了。負責警衛的侍僕向阿茜報告此事。

　　「大家快起來，賊兵來了。」

　　阿茜叫醒大家，穿上草鞋，全部躲進一個房間，由她守著入口。但是，賊兵魔高一丈──放火。

　　阿茜帶著女眷衝出房子。賊兵增加到十數人。看來是白天被修理的賊兵，回去找救兵了。

　　阿茜帶來的侍僕中有些是優秀的忍者，但是賊兵的人數太多了。背著熊熊燃燒的民舍與賊兵周旋時，後面傳來女人的悲鳴。

　　阿彌在中間，五個女人緊緊地圍在一起。賊兵似乎只為女人而來，阿茜一個人無法防禦，只能護住阿彌。阿茜善用小刀。兩名朝阿彌而來的賊兵被阿茜打退，但是五名婦女中，已經有三名為賊兵所擄。被擄女僕的悲鳴聲遠去後，四周一片寂靜。大家都知道這三名女僕將遭遇何種境遇，卻是無能為力。受到教訓的敗兵，有了三名犧牲者，不會再來了。阿茜的兩名手下受傷，但是並不嚴重。

　　夜退了。

　　還不到掛川的半途，就只剩下阿彌和勝子二人。阿彌和勝子的恐懼，實在難以形容。

　　「阿茜，今天還會像昨天那樣的可怕嗎？」勝子問道。

　　「不會的。掛川方面一定會因為遲遲等不到我們而派人來接的。」

　　「來接我們？」說話的是阿彌。臉上的懼容被憤怒取代。

　　「主公一定會下令的。」

　　「他丟下我們自己逃走，現在還能指望他有這一份心嗎？」阿彌非常激動。

　　結婚十四年了，沒有甚麼快樂，更別談歡笑了。夫婦二人始終各自為政。阿彌不能生育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是靠政治維繫的婚姻，原本就沒有感情基礎。

　　「一定會的。過了一天，人都會冷靜下來，思想也變得更清楚。或許這個街道馬上會有警備車。」

　　阿茜說著，鼓勵阿彌和勝子前行。

　　偶爾，騎士會從掛川方向過來，似是負責斥堠。和昨天比較起來，今天安靜得多了。住屋裏也有人家。

　　阿茜進了一個像是頗有門面的屋子，不久便出來對阿彌說道：「我們安全了。這一家的岡部平左衛門乃豪士之家，代代受惠於今川公。」

　　阿茜帶著阿彌進入岡部家。老僕人出來迎接。

　　「您在這裏稍等一下，轎子馬上就來。已經有快馬前往掛川，不久就有人前來迎接。趁這一段時間，您稍微梳洗一下吧。」

　　阿茜把化妝箱放在阿彌身邊，推說要出去看看情況，卻再也沒有回來。阿茜身邊的侍僕們也不見蹤影。不久，騎士來到岡部家，得知氏真夫人在此後，立即向掛川城通報。

　　掛川城的騎士隊終於前來迎接。岡部平左衛門找到一頂舊轎子讓阿彌乘坐。

　　這個時候，阿彌才覺得自己獲救了。她依然照阿茜所言，用阿茜留下來的化妝箱中的鏡子，整理一番。這才發現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照鏡子了。

　　正要把鏡子收回去時，發現鏡子背面有武田菱形的刻印。不只是鏡子，連化妝箱上也有武田菱印。阿彌是無法解開這個謎的。

　　舊冬十三，藉故入駿府為亂，一向無所謂的今川氏真，此時亦手足無措，移往遠州掛川。愚老之女，求轎不得，此辱怎堪洗雪。（北条氏康於第二年的正月二日，致上野沼田城松本石見守景繁書函。）

　　　　安倍金山查收

　　永祿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德川家康依照約定，與入侵駿河的武田信玄軍呼應，進入遠江。

　　家康遵行與信玄之間的約定，東西呼應夾攻今川氏真。他策動三河和遠江國境附近的豪族，開啟進攻遠江的道路。

　　家康對遠江、伊奈佐郡的井伊谷三人──菅沼忠久、近藤康用、鈴木重時等，施以保有領地和加增誓書的安撫手段，延攬戰友。

　　但是，德川軍在經過井伊谷口入侵遠江時，遭到當地武士的反擊，行進不很順暢。

　　濱名湖附近的土豪，集合於濱名湖北邊的氣賀，攻擊德川軍。

　　先鋒部隊菅沼忠久、近藤康用和鈴木重時等的各地進兵行動，都受到阻撓。

　　「究竟是誰在指揮。」

　　進攻遠江受阻之事，令家康急躁起來。鈴木重時曾經拍胸脯表示，只要三、四天就能攻入掛川城。然而事實卻不然。

　　「不知道誰在背後指使，專門出沒各地，進攻我們的弱點。從目前的狀況看來，可能是氣賀的堀川城附近在控制一切。」鈴木重時沉思著。

　　井伊谷的三位將領已和氣賀附近的土豪取得諒解。如果突然起兵反抗，一時恐怕還難以平息。情勢愈來愈明顯了。指揮者很有計劃地策動散兵和百姓。

　　剛入遠江的德川輜重隊，在各地遭到伏擊。十三日、十四日夜裏，散兵在家康主營白須賀（現在的湖西町）附近，縱火六處以上。

　　白須賀離海約三公里。出海的漁夫看到火光，急忙趕回來。

　　「我們可以兵分二路，一路乘船渡過濱名湖，再北上直逼氣賀後方，另一路則沿湖西北上，夾攻氣賀。」酒井忠次說出他的意見。

　　家康採納了。

　　走陸路可能遭到亂兵的攻擊，於是家康乘舟渡濱名湖，在濱名湖東側集合兵力北上，酒井忠次的軍隊則沿濱名湖西岸北上。氣賀各地的反抗集團見德川軍大軍壓境，紛紛棄堀川城北逃，無從加以捕捉殲滅。追就逃，退則回攻；德川軍對這種散兵部隊實在無計可施。

　　「今川家究竟有誰善於這種擾亂性作戰？」家康問酒井忠次。

　　「這……今川家倒是沒有這種人。或許……」忠次支吾其語。家康替他明說。

　　「或許是信玄的策略……如果是這樣，我們馬上就能看到了。」

　　家康的預測正確。當他排除氣賀的抵抗，回到東海道，包圍要衝引馬城（濱松城）時，有新消息傳來。武田信玄的部將信州飯田城主秋山伯耆守信友，率領二千名下伊奈群眾，正沿天龍川南下而來。秋山信友的軍隊精銳勇猛，所向披靡。

　　家康進攻引馬城。城內不做頑強抵抗，菅沼忠久以軍使身分前往，便很乾脆地投降了。時為十二月十八日。

　　家康佔領引馬城的第二天，武田信玄的軍使前來。除了讚頌德川軍的機敏行動之外，還請他們繼續進攻掛川城。當時，武田軍忙著和不斷增援的北条軍作戰，無暇進攻掛川城。

　　德川家康擔憂自天龍川南下的秋山信友軍，但是為了駿河歸武田、遠江歸德川的約定，仍然出兵掛川城。

　　掛川城主朝比奈泰朝迎戰德川軍。泰朝似乎是最後一個能為今川家爭一口氣的人。

　　攻城不易。似乎將是一場持久戰，家康吩咐加強三河岡崎的補給路線。他不希望亂兵切斷補給路線。誰知，這一條補給路線不是被亂兵，而是被秋山信友切斷了。

　　正月的第六天，見附（磐田市）奧平貞勝派快馬來到家康正在攻擊掛川的營地。

　　「剛才，信州飯田城主秋山信友率三千兵馬進攻見附西北方的匂坂、菅沼勝直正與之交戰。我方勢力單薄，已陷入苦戰。」

　　倉促間，敵人的軍隊總是顯得比較多。其實，秋山信友的士兵全部還不到二千人。

　　「甚麼？秋山信友。」家康屏住了氣息。

　　原來如此。氣賀附近的亂兵和這次秋山信友的侵入遠江之舉，這些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信玄這個不守信用的傢伙！」家康喃喃道。

　　雖然雙方言明以大井川為界，遠江歸德川，駿河歸武田，但是，已經攻到遠江來的武田信玄似乎別有用心。

　　「不要理會秋山信友的軍隊。遠遠地後退，觀察他們的動靜。」

　　家康派使者前往奧平處，讓鈴木、菅沼立即退出見附。

　　秋山信友進入見附後，在各處設壘立柵，一副備戰的姿態。很明顯，他打算佔領見附，切斷東邊的掛川和西側的岡崎。

　　家康派海路軍使出使身處駿河的信玄。

　　以山岡半左衛門為首的五名軍使，以秋山信友一事質問駿河的武田信玄。

　　「去年二月，貴國使者穴山信君和山縣昌景公，與我國的酒井忠次公在三河吉田城相互約定。但是，秋山信友公的奇怪行動完全與之不符。希望您能做一個說明。」

　　山岡半左衛門是家康的使者，去年二月的吉田城會談中他也在場，因而覺得自己也有責任，言詞顯得十分激動。

　　「秋山信友的軍隊進入見附？應該不會吧，是不是弄錯了。我令秋山信友固守信濃和駿河的國境，並沒有叫他進攻遠江啊。會不會是秋山追趕敵人，不知不覺地侵入國境了。如果他真的進入遠江，那就是我們的不對。我會命令他立即退離國境。這種事很容易被誤解而引發戰爭，請務必明察。」

　　信玄一臉的笑容，毫無為難之色。

　　山岡半左衛門心想，他是在打馬虎眼兒。說甚麼追敵不慎超越國境，一定是信玄看見附是東海道要衝，故意讓秋山信友沿天龍川南下。

　　「在下身為使者，除了嘴上談談之外，還希望帶著您的親筆信函回去。」

　　山岡半左衛門不肯罷休。

　　信玄同意了。既然山岡半左衛門提出要求，信玄認為沒有甚麼好猶豫的。

　　信玄寫給家康的信函是這樣的：

　　承蒙遣使前來，不勝感激，在下之意已告知使者山岡半左衛門，原本認為不必另具書信，但聞秋山信友率伊那群眾侵入東海道，修築城池，違反先前之承諾，顯現侵略遠江之野心，吾將速令秋山信友及下伊那群眾撤退。另，當今之急乃速速攻下掛川城，懇請助力。

　　永祿十二年正月八日

　　德川閣下（右使者，山岡半左衛門也。）

　　用但聞等頑固的語氣書寫，對違反約定之事毫無道歉之意，最後對秋山信友視為芝麻小事，還一味地要求攻擊掛川城。字裏行間，盡是信玄的霸氣，似是認定此次侵略作戰的主導權在武田信玄，而非德川家康。

　　信玄充滿了自信。北条自有他的愚念，只要不和上杉輝虎和睦相處，就不會出兵駿河。北条與上杉之爭，可以說是一種宿命。上杉輝虎以關東管領自居，只為名分而戰，而北条又不願放棄關東，只要彼此間的環節一日不解，就永無和解之日。信玄就看上了這一點。

　　信玄心中的最大牽掛，是信長進京之事。織田信長迅速進京指揮天下，這是令信玄無法忍受的。所以他加速進攻駿河，鋪設由東海道進京的道路。用大井川以西的遠江為誘餌來誘惑德川家康，另外將亂兵放入遠江，讓秋山信友南下到見附，牽制住德川軍隊；此不僅是在顯現武田的威力，也是在牽制京都的信長。一向敏感的信長，一定會注意到三河的變化。只要織田信長出動，京都周圍的武將必然跟著行動。信長的天下必定易主。這是信玄的算盤。

　　家康生於天文十一年（一五四二年），比信玄小二十一歲，當時正逢二十六歲。看著信玄的信函，不禁為之憤怒。

　　「自己毀約，竟然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還催著我進攻掛川城。甚麼話嘛！」

　　家康判斷信玄是依恃武力才敢寫這種信。

　　「此人不能不防。」

　　家康對酒井忠次說道，忠次深表同意。

　　家康任井伊谷三將中的近藤康用為使者，前往小田原。近藤康用和北条之間有姻戚關係，家康便利用這一點，寫一封信交給北条氏康，表示德川和北条對駿河和遠江動亂之事，不宜採敵對的態度。氏康在回函中也表示同意，在下伊那軍入侵東海道的同時，北条和德川定下了盟約。

　　織田信長細細聽取德川家康方面的情報，但沒有做任何指示。當時，信長並不十分在意武田信玄的行動。

　　秋山信友率領的下伊那軍，在信玄的命令下，暫退到國境邊界。

　　※※※

　　永祿十一年十二月十二日，除了武田信玄進攻駿河之舉之外，另有一個隊伍。

　　河窪兵庫助信實率領信州北佐久的六百士兵和諏訪的二百士兵，自身延越過安倍峠，入侵安倍金山。安倍金山在現在的梅島溫泉附近，和富士金山都是藏量豐富的鑛山。

　　河窪信實乃信玄之弟。母親松尾，是信虎眾多側室中的一名。信實在北佐久的河窪建館，鎮守該地。

　　河窪信實雖是信玄的弟弟，但因個性溫文，缺乏武人氣概，因而未受重視。佐久，是信州當中抵抗到最後一刻的地方，信玄認為必須把一個有頭腦的人安置在這裏，於是選擇了信實。因為，佐久是一個文治，而非武治之地。河窪信實十分稱職。他在此興產業，獎勵飼馬。一有戰事，立即率佐久軍參與，不巧取功名。

　　信玄希望把金山納入自己的營地，包括在金山工作的人們。此事不宜豪奪，適合以文人為將領，因而派信實前往。

　　安倍金山也列入武田的策略之中。安倍金山的金山奉行，安倍大藏丞天真的弟弟安倍加賀守天實，送來誓書，表示願意隨時效命。

　　河窪信實在信玄開始進攻駿河的十二月十二日早晨，也率領八百士兵越過安倍峠。他先派出斥堠，打探金山的防備。金山幾乎毫無防備，只有一百人不到的步卒，僅供維護治安，並無作戰能力。由於這是一座鑛山，人們性格粗暴，時有爭吵，也有的人毀約逃往其他鑛山。抓逃工的兵力約百人。

　　河窪信實在下山進攻之前，先召來各侍大將。

　　「絕對不可以傷人。安倍金山將成為武田的勢力，我們此行不是攻擊安倍金山，而是幫助他們防禦外敵。」

　　說完，河窪信實便叫來此次率領二百士兵前來參陣的諏訪家臣藤森若狹守信雄。

　　「你率領十名騎兵以軍使的身分前往安倍金山，勸金山奉行安倍天真歸降。只要他歸順武田，不僅仍能保有安倍金山奉行的地位和領土，更能獲得新領土做為褒賞。給他兩刻時間考慮。」

　　所謂兩刻，就是四小時。在四小時內決定似乎有些牽強，但是想逃走的人卻能在這段時間內逃走。

　　藤森若狹守信雄帶十名騎兵下峠。金山得知武田大軍迫臨峠頂時，呈現一片混亂。住宅區的騷動更是嚴重。為了工作而建造的千戶長屋、為鑛工帶來春天的妓女戶等等，動作快的人已經把家產堆在車上了。

　　藤森信雄讓士兵停馬，找木板做成告示板，上面寫著：

　　「武田軍絕不加害民眾，大家儘可放心，不必驚慌或逃走。」

　　一行人一邊行進，一邊豎立這樣的告示。河窪信實並未下這樣的命令，而是藤森信雄自行主張的。

　　百名步卒守在金山奉行館周圍。藤森信雄等人在館前下馬，武裝的武士在家僕的伴隨下從裏面走出來。來人是安倍天真。

　　安倍天真和藤森信雄在館前的庭院中會面。

　　藤森若狹守信雄傳達信實的口信之後，安倍天真表示：「如您所見，金山沒有任何防備，任何人皆可輕易地奪下。您能特別前來致意，在下不勝感激。我會立即將您的意思傳達上去，聽候裁定。現在，請您稍等片刻。」

　　藤森若狹守信雄一行人被帶到附近的別館，接受酒餚招待。

　　在金山奉行館內，立即召開會議。

　　有人建議把金山交給武田軍，離山而去。另一種看法則是向武田軍投降，仍然留在此地。

　　「誰說沒有防備，我們有一百名的兵力。何不據守此館，與武田軍交戰，慷慨赴義，向天下人昭示我安倍族的精神。」

　　說這番話的是安倍天真的表弟安倍正景。但是，沒有人附議。

　　安倍加賀守天實則表示：

　　「我們代代侍歸今川家，直到今川氏真，呈現出今川氏無法永久持續的狀況。武田也好、北条也好、德川也好，總有一個人會取代今川家；這是不可爭辯的事實。所以，我們應該適應時代，改變以往的作風。我認為武田、北条、德川三者中，以武田最值得信賴。現在的情況又是如此，所以，此乃時勢所趨，我們不妨聽從河窪信實的話。」

　　很多人贊成天實的看法，大勢似乎已定。

　　「我決定放棄金山奉行的地位，做一個浪人。這是唯一能對今川家示誠的方法。」安倍天真說道。

　　安倍正景聽完後，憤然地說道：

　　「金山是我們的。棄城去當浪人，這算甚麼誠意。真的誠意是這樣？」

　　安倍正景拔出腰肩配刀，將安倍天真前面的酒碗斬成兩半。他有些醉了。旁人立即將他抱住，帶了出去。回到家，正景心中的憤恨未消，要家僕跟他一起去殺別館的武田使者。家僕阻止他，他叫嚷著自己一個人去也行，不聽任何人勸阻。

　　家僕急忙走告。正景發狂了。他揮舞著大刀，殺進別館。藤森信雄的家臣們沒有料到有人突然闖入，立即拿起手邊的東西對抗。十比一，懸殊的比數。

　　「自衛就好，不要傷了他。」藤森信雄頻頻喊道。

　　信雄等十人到屋外圍住安倍正景。說是自衛就好，但是對方瘋狂地攻擊，若只是防衛，自己一定掛彩。藤森信雄的家僕宮坂十兵衛擋住正景的大刀，但是肩部依然受了傷。看到血跡，十兵衛愣了一下。想他十兵衛乃諏訪家的第一高手，是可忍孰不可忍，一股怒氣上升，大刀也揮了過去。正景的肩頭被砍，人也倒了下來。

　　館裏來人時，正景已斷了氣。

　　安倍正景的死，只是安倍金山的一個抵抗痕跡。

　　不到二刻，金山奉行安倍天真和志同道合之士及家人們，離開了該地。安倍加賀守天實帶著留下的人，跟著藤森信雄來到河窪信實的營地。

　　「安倍金山自今日起歸於武田家。這是金山地圖，請收下。」天實也把金山的重要資料一齊呈上。

　　「安倍天實和河窪信實都有一個實字。能在這裏相遇，我想絕不是巧合。」河窪信實和氣地和安倍天實交談。

　　接收安倍金山，一共耗費了十天。雖說是接收，其實是徹底的調查。

　　這一段期間，八百士兵分散在無人的住宅和房舍。冬天，不是野宿的時節。為了加強取締，增加調查人數，倒也和留在金山的人相安無事。

　　士兵們在金山周圍設起防壘和木柵。信實相信總有一天，敵方會設法奪回金山。

　　金山的調查工作，由來自甲州黑川金山的鑛山師們負責。

　　以大藏宗右衛門，丹波彌十郎為主的鑛山師，以及測量師百川數右衛門等人，展開測量。除了詳細調查有無鑛脈、鑛石的良莠和通氣孔、廢石場等等之外，還研究精煉法。

　　第十五日，一切告一段落。當天夜裏，河窪信實召來大藏宗右衛門、丹波彌十郎、百川數右衛門等三人，詢問結果。

　　「已經挖了不少，鑛石還可以。如果以目前人數加倍挖掘，恐怕撐不到五年、十年。」大藏宗右衛門說道。

　　「金的埋藏量大約三十萬兩。」百川數右衛門說道。

　　「今川採用的精煉法十分老舊，在他們廢棄的鑛滓和廢石場中，至少含有十萬兩金子。」丹波彌十郎說道。

　　河窪信實收集好有關資料，第二天大清早就以快馬向駿府的信玄報告。

　　「安倍金山的鑛藏果然豐富。」

　　信玄充滿喜悅之色。侵略駿河的最大目的，就是掌握安倍金山。黑川金山的產量將盡，能在此時獲得安倍金山，當然值得高興。

　　（黃金，可以控制戰爭。沒有黃金，絕對無法獲勝。）

　　信玄憑著甲州棋子形黃金的威力，在戰場上無往不利。金鑛將盡，能在這個時候獲得安倍金山，確實比取得駿河還有價值。信玄寫信給信實，嘉許一番，同時也吩咐用甲州式的精煉法開始採金。

　　對武田信玄而言，好事還不止這些。在安倍金山消息來報的第二天，一位自稱：「我是大藏宗右衛門的次男，大藏藤十郎（後來的大久保長安）」的人來到信玄的營地。

　　「大藏藤十郎……」

　　信玄想了一會兒，突然明白過來。原來是永祿三年為研究精煉法而去長崎的藤十郎，他回來啦！

　　「那個時候，你只有十六歲。」

　　信玄望著長大了的藤十郎。

　　「九年來承蒙您照顧，現已學得新的精煉法。」藤十郎敏捷地說道。所謂「承蒙照顧」，是藤十郎在長崎時，每年都會收到二、三次的生活費。

　　「太好了！這個新的精煉法的成效如何？」

　　藤十郎看看四周，要求摒退左右。

　　旁邊只有侍童和僕人，但是藤十郎仍然要求這二人迴避。

　　「西班牙傳教士教我們用水銀精煉。過去的方法是把金和鉛黏住後，再去掉鉛來取得金，也就是所謂的焙燒法。但是用水銀和金相黏再取出金的方法（混汞法），可以取得較多的金。」

　　「這種方法和過去的焙燒法相比，可以多取多少？」

　　「一倍。」藤十郎滿不在乎地說道。

　　信玄覺得眼前皆是黃金。黃金的問題解決了。只要有黃金，就能掌握人心。進京的日子似乎近了。

　　　　依靠信長

　　永祿十二年正月，信玄在駿府城與家臣們共飲屠蘇酒。木棉袋中除了山椒、桔梗、蜜柑皮、小豆之外，還加了昆布。屠蘇袋在酒裏泡了一夜。屠蘇酒的作法來自中國，原是藥用酒，採用四種古傳材料，但是信玄吩咐再加上昆布，好讓酒中盛滿獲得海國的喜悅。

　　「這個屠蘇酒中有昆布。」

　　信玄向家臣們舉杯時，總會附上這一句。

　　信玄真想在眺望海洋處慶賀新年，但是目前的戰況不許可，只得在駿府城內與身邊的家臣過年。

　　「這屠蘇酒的味道如何？」信玄問山縣昌景。

　　「很好。大概是加了昆布的緣故吧，味道都出來了。」

　　「哦？或許屠蘇袋原本就不該只有山珍，以後就把海味也加上去吧。屠蘇酒乃長壽酒，屠蘇袋想必也值得品味。」信玄顯得十分高興。「好，就把這屠蘇袋送到高遠，讓他們泡酒後加蜂蜜，沖淡給信勝喝。」

　　信玄想起小孫子信勝馬上要過兩歲的生日了。

　　勝賴繼承武田信玄，而信勝又是勝賴的後嗣。倒不是信勝長得可愛，而是骨肉之情讓人疼愛，這是一種天性。如果義信還活著，如果義信有個男孩，信玄時時這麼假設，只是為時已晚。現在只有把武田的美好將來，寄託在信勝身上。侵略駿河之舉成功，信勝總有一天要治理駿河。或許，到了那個時代，除了三河、遠江，他還需治理全日本。

　　信玄不是醉於屠蘇酒，他真有這樣的理想。

　　「報告。伊豆、下田的船進入清水湊（清水市清水），經過調查後，原來這些人是從掛川折返時遇到強風而前來避難的。該怎麼處置呢？」

　　一個人前來向山縣昌景報告。戰爭期間，即便是正月賀宴酒酣耳熱時，仍不時有消息來報。這件事大概山縣昌景最清楚，所以來人向昌景請示。

　　「甚麼！伊豆的船。」信玄輕聲說道。「那些人叫甚麼名字？」

　　「清水新七郎、板部岡右衛門，他們是下田的漁夫。」

　　「人帶來了嗎？」

　　「帶來了。」

　　年輕武士恭敬地回答。

　　「好，帶他們到院子裏。」

　　信玄說完向山縣昌景使了一個眼色，站起來離席走出去。信玄和昌景雙雙站起來，家臣們當然不便再繼續飲酒作樂。

　　「剛才那個人是誰？」

　　「小尾人，叫小尾一郎左衛門，年紀雖輕，聽說人很機靈。」

　　「或許吧，不過，大過年的，竟然帶這種消息來煩擾主公。」

　　家臣們邊聊邊來到庭院。

　　只要信玄沒有出言阻止，只要山縣昌景也跟了上去，重臣們當然會一齊去保護信玄的安全。

　　聽到對方是相模船夫的總管，信玄便急著想見見他們。坐在院中的板凳上，微風吹在酒熱的身上，舒服極了。

　　「是不是北条要你們送彈藥到掛川城？」

　　信玄突然開口說道。家臣們詫異地睜大眼睛。明明說是從掛川回來的途中遇上暴風，所以才轉往清水湊避難的，為何會說出這些話。

　　「對的！」

　　年紀較長的清水新七郎老實地回答後，低下頭來。板部岡右衛門也低下了頭。信玄的氣勢，使他們想一吐為快。

　　「彈藥順利送達了嗎？」信玄的語氣放緩了一些。

　　「這……」二人支支吾吾的。

　　「失敗了吧。德川公並非魯鈍之人，不會不知道的。德川公擁有水軍，海上警戒一定非常森嚴。」

　　二人彼此互望一眼。

　　「您料事如神。我們繞過御前崎，在菊川下游帶著十艘船，裝上彈藥，那是上個月二十九日的事情。正當我們要把彈藥運往掛川城時，就被德川軍包圍了。」

　　信玄露出「你看吧！」式的笑容。

　　「船上除了你們之外，應該還有北条公安排的武士吧？他們怎麼了？」

　　「十艘船上大約有二十名武士。正當他們要攻向德川軍時，德川隊伍中突然冒出一名武士，說道：各位辛苦了，請到本營一談，我們絕不會加害各位，請各位放心地跟我來。」

　　信玄點點頭，讓他們繼續說下去。

　　「後來怎麼樣，就不清楚了。第二天，我們和德川公的五名使者，搭空船回下田。」

　　「那五名使者搭乘的船呢？」

　　「暴風雨把十艘船吹得七零八落，去向不明。可能躲入駿河或伊豆的港口吧。」

　　信玄低吟一聲，陷入沉思。

　　（德川家康這個年輕小伙子倒是大意不得。他在十二月二十七日進攻掛川城，清水新七郎和板部岡右衛門抵達掛川時，是二十九日。在攻擊掛川城的二天後，就能考慮到與北条間的側面工作。）

　　信玄吩咐家臣們等到船隻修好，就送清水新七郎和板部岡右衛門回伊豆下田。

　　「我打算在最近編列水軍，屆時想召你們為部將。請好好保重。」

　　說完，信玄起身離去。

　　※※※

　　北条開始活動了。永祿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聚集在三島的萬名大軍，於薩埵峠緊要處佈陣。距離信玄在駿府飲屠蘇酒慶賀還不到一個月。

　　「看來北条真的要出動了。」信玄喃喃自語。

　　北条敢出迎，有兩種可能性。一是與上杉輝虎修和，一是正在進攻掛川的德川與北条結盟。信玄把熟悉北条內部的寺島甫庵叫來詢問。

　　「北条此刻應該是正積極地和上杉交涉和談之事。如果北条和上杉的和談成立，情況就不妙了。所以，我們必須推動關東的反北条勢力，讓他們相信這是脫離北条控制的大好機會。」

　　「言之有理。那麼，你認為我們應該從關東反北条派中的那一個城主開始著手呢？」

　　寺島甫庵離去後，信玄立即召來家臣領袖，說明對北条的應對策略。軍事會議很快結束，軍隊出動了。

　　山縣昌景軍停留在駿河。

　　信玄將主營移往久能城（清水市久能）。久能城，應該說是一個山寨。四處皆是能俯視海洋的山嶺要地。

　　武田左馬助信豐的軍隊，安排在興津的清見寺。去年十二月十二日武田軍越過薩埵峠攻入駿河時，今川氏真的主營也是在此地。此處稱不上城，只是臨山寨而建。

　　信豐召集附近居民擴建山寨，命名為興津城。

　　只要有信豐的部隊守著薩埵峠，北条軍就不敢冒然越峠而來。

　　信玄信賴信豐。信豐的父親，是在川中島戰死的信繁，就是信玄的弟弟。在幾個弟弟中，就屬信繁最值得信賴，服從命令，在戰場上出生入死，臨危不懼。信繁的長男信豐，是一作戰好手，頗有乃父之風，也有領導才能。

　　七支部隊從庵原移往清水佈陣。如果北条軍越薩埵峠而來，可立即將之包圍殲滅。

　　「情勢不太樂觀。如果衝入武田陣，恐怕難有勝算。」

　　北条氏康、氏政父子看著地圖說道。地圖上有著間諜帶來的種種情報。北条軍知道武田軍的力量，稍有差池，只怕會造成無法彌補的損失。北条軍被盯死在薩埵峠。

　　「好極了……」

　　看到北条動彈不得，信玄開始派人向四面八方開外交戰。

　　信玄沉思時，會暫時摒退左右。有時一人能夠獨坐二刻（四小時）。思慮周密繁雜錯綜時，信玄會把它寫下來。

　　‧令信濃海津城主和上野箕輪城主，攔截越過國境進入越後的北条使者。

　　‧請將軍義昭調停甲越議和。

　　‧特別對織田信長加強活動，除了委託成立甲越議和之外，並牽制德川、北条同盟。

　　‧拉攏常陸的佐竹義重、下野的茂木治清、宇都宮廣綱、房總的里見義弘、梁田政信等人，借用他們的力量，阻止北条和上杉同盟。

　　當信玄心中定出外交政策時，便喚來三位文書，促其一一寫下。諸國使者陸續自主營出發。

　　展開外交作戰，必須熟知敵情。所以，信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聽取各地間諜的報告。

　　箕輪城主內藤修理收到信玄的來函，瞭解事情的重要性。信玄在信上寫道，無論如何一定要攔住北条派往上杉的使者，奪下書信。

　　內藤修理深知擔當此重任之人必須熟悉上越地勢，於是選擇了曾是長野家臣，現在歸屬內藤修理的高間雄齋和福田丹後。上州通往越後的道路，必定穿過三國峠。間道積雪深厚，無法通行，所以只要守住三國峠即可。高間雄齋負責三國峠，福田丹後則在上信國境捕捉企圖自上州進入信州，想越過信越國境的使者。

　　厩橋城在上杉手中，因此三國峠也在上杉的勢力範圍之內。使者必然從此處潛入。高間雄齋化裝成僧人，帶著家臣星野政之進，朝三國峠出發。

　　來到三國峠下方的猿京，雪依然下著。要想越過此峠，斷然不可能。兩人在客棧止步。

　　「再下三天，雪就會停了。不過，就算雪停了，恐怕還得好一陣子才能通行。」客棧主人說道。

　　打算冒雪過峠的八個人，住在這家客棧中。其中四人為僧人。除了高間雄齋和星野政之進之外，還有兩名年輕僧人。由於房間不同，見不著面，但是三天來，在上廁所或洗澡的路上，倒是見過面。他們不像是武士化裝成僧人，看來是真的僧人。

　　「我用錢打通女侍去探查，是有相州口音的僧人。」星野政之進向高間雄齋報告。在那個時候，任何國家都有用僧人做使者的慣例。只要有寺院的證明書，僧人便可前往任何國家。

　　「真奇怪。」高間雄齋說道。雪如此深，仍想越峠而行，確實奇怪。星野政之進暗中調查別家客棧。有幾名可疑人物，其中最值得懷疑的，也是兩名年輕僧人。

　　「明天早上雪一定停。」

　　客棧主人說得沒錯，當天夜裏，星星就探出頭來了。

　　「天就要亮了。我們在途中察明僧人的身分。」高間雄齋說道。

　　僧人房間還點著燈，高間雄齋和星野政之進已經睡了。

　　天亮了。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客棧一大早就有客人準備出發。

　　女侍在收拾早餐時，高間雄齋和星野政之進向她打聽兩位僧人。

　　「那二位僧人天一亮就出發了。」

　　高間雄齋和星野政之進被搶先了。二名僧人早一刻（二小時）出發，已經無法循足跡追蹤了。

　　到了山峠，高間雄齋和星野政之進放棄了追蹤。正當兩人正在討論再追蹤也無用時，三名男子從越後方向而來。看似商人模樣，但眼光銳利，對高間和星野保持相當警戒的態度。

　　「好像不是商人。」高間雄齋說道。

　　「眼神不怎麼對。」星野政之進答道。

　　兩人緊握著藏有刀的手杖。

　　登峠而來的三人開始散開，似乎要經過高間和星野而去。

　　「等一下。」高間摘下斗笠說道。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男子背上行李的綁線斷裂陷入雪中，光點般的東西朝高間胸前飛去，且是接連不斷。另一名男子也將光點射向星野。高間閃過了，但是星野右腳中了一記。星野拔掉拄杖的刀鞘。二名男子已經迫到高間和星野的身旁；好敏捷的身手。高間持刀對付第三名男子。男子倒在雪中，翻二、三個滾，不知何時已取下包袱，從雪中拿出三把匕首，射向高間和星野，並趁閃躲時逃跑。高間的劍飛向男子背部。男子倒在染紅的雪堆中。走近時，男子已咬舌自盡。必然是一名恪遵信條的忍者。在男子的衣襟中發現一封上杉輝虎寫給北条氏政的書信，但不是真跡，而是抄稿。想必有數名使者分路出發。

　　三名男子攜書信往上杉，並持回音而返。必定是北条的使者。

　　這意外的收穫，令高間雄齋和星野政之進驚訝不已。兩人回到箕輪城，立即交給內藤修理。修理以快馬送交身在駿河的武田信玄。

　　書信上記載著冰冷的條件：

　　‧北条氏康之子收為上杉輝虎之養子。

　　‧北条氏歸還自上杉氏奪取之領地及上野、下野、武藏。

　　‧氏政和輝虎同時參與軍事活動。

　　若能接受上述三項條件，則可與北条氏同盟。

　　得到這封信，令武田信玄高興極了。北条絕對不會接受這些條件，北条和上杉的同盟將是很久以後的事。

　　※※※

　　戰局陷入膠著狀態，這對需要長期補給的武田十分不利。如果被北条佔去薩埵峠，形同失去了退路，屆時武田必須另闢道路，從甲州補給。北条開始破壞補給路線。呈現持久戰時，補給路線的破壞與否，能決定這場戰爭的勝負。信玄和上杉爭奪信濃時，先安排補給路，再行作戰。但是，侵略駿河之舉太過急促，來不及安排。

　　啟用大軍的作戰方式中，物資補給是極其重要的一環。在當時的戰爭，基本上是自備兵糧，且各為一人份。加上輜重隊帶來的兵糧，頂多只能撐一個月。食糧，在當地可以做某種程度的調配，但是彈藥的補給就完全仰賴輜重隊。

　　武田的輜重隊在各地遭到北条破壞，頗有損失。襲擊輜重隊，是武田的拿手絕活。上杉軍曾為此遭受許多損失，而今，卻應驗在自己身上。

　　「情況如何？」

　　信玄叫來真田幸隆詢問。真田幸隆最善於潛入敵後進行破壞。

　　「如果我們也襲擊敵軍的輜重隊，是可以暫時嚇阻他們的攻勢，但是不解決我方通路被切斷之實，也會顯現出我軍太過深入。」

　　真田幸隆說出他的看法。

　　「你認為應該怎麼做呢？」

　　「何不讓我方的輜重隊全部回到甲州。沒有了輜重隊，敵人就沒有攻擊對象。無計可施之餘，敵軍下薩埵峠之日，也就是我們將之一舉消滅之時。」

　　信玄頗為同意。真田幸隆是自信虎時代以來就歸服於武田的信濃先進人士，在攻打信濃的策略上，建立奇功。信玄將之視若世襲家臣。

　　「你的意思是在當地調度兵糧？」

　　「是的，不妨採用箕輪方式。」

　　幸隆所說的箕輪方式，是一種新名詞。信玄睜大眼睛看著幸隆：

　　「調用食糧時，留下借條嗎？」

　　「是的。我們必須獲取民心。」幸隆回答道。

　　所謂箕輪方式，是在攻擊箕輪城時，向附近的豪農商借食糧，並留下載明期限和利息的借條。箕輪城陷落後，可提示借條，免除借條金額的稅款。對百姓、對武田而言，皆無損失。但是，箕輪方式有一個大問題：武田必須獲勝成為該地的領主。

　　「好，我同意。就派你負責徵調兵糧吧。」信玄將此大任託付幸隆。

　　這不是一件好差事，但是既然提出了，幸隆只好接受。

　　二月中旬，武田的輜重隊開始撤退。北条認為，武田輜重隊的撤退，就代表武田軍的退兵。北条氏康、氏政父子，舉杯慶賀。但是，消息傳來，武田輜重隊雖然撤退，但是武田軍隊仍在原地並未跟進，且在發行借用糧食的借條。

　　北条父子焦急了。上杉的回答，令人喪盡顏面。以氏康之子為養子，就是押作人質之意。好不容易用血汗奪來的關東之地，豈能就此還給他們。上杉會做此回答，必定是關東反北条勢力在旁策動。

　　不久春天就要來臨，屆時上杉可能進攻信濃，也可能出兵關東。

　　北条父子透過海路與德川家康接觸。北条若與德川同盟，就能將武田置於困境。

　　信玄也擔心春天的到來。上杉輝虎是一個畏於權威之人。對於北条的誘惑，他用三個條件回答。但是，如果將軍家贊成和北条和睦相處，他必定也會同意接受。

　　根據京都方面情報顯示，北条的使者經常造訪信長和將軍義昭。信玄絕對不能讓上杉和北条同盟。春天一到，上杉軍進入信濃時，一切的夢想都將化為泡影。

　　信玄用盡一切辦法鼓動信長和將軍。信玄身在久能山上，心裏想的卻盡是尚未見到的京都、尚未見面的將軍義昭和信長。

　　過去只是半國諸侯的信長，現在竟也想號令天下。原本是為牽制信長的侵駿河之舉，而今卻必須借重信長的幫助。雖然惱恨，卻也無奈。

　　派遣有京都通之稱的穴山人士市川十郎右衛門，前往京都。三日，信玄曾寫信給市川十郎右衛門，說明目前的困境，並要求他向信長進言，德川家康和北条勾結，就是違背同盟，顯示其對領土的野心，不能不防。

　　信玄的方法奏效了。將軍義昭的內函、信長的親筆函，由使僧智光院賴慶帶到了春日山。

　　但是，德川和北条之間，也幾近於同盟的地步。

　　四月，戰況轉變。原本包圍掛川城的德川軍，竟轉向駿府。很明顯，北条和德川的同盟成立了。

　　信玄決定撤退。

　　在撤退之前，必須先強化穴山信君守備的江尻城（清水）。信玄命令充實食糧、彈藥，盡力死守。

　　「這個城池是進攻駿河的關口。我一定會再回來的。一直守著這個城，辛苦了。」信玄握著信君的手。

　　永祿十二年四月二十四日，信玄率軍沿著興津川，從河內路越過德間峠，進入甲州。這是敵前撤退，北条僅在後面追取了幾個首級。負責守備駿府的山縣昌景，也在信玄撤退的同時，率軍沿安倍川北上，越過安倍峠，撤入甲州。

　　信玄自駿河撤退後，家康便佔領駿府，並在此與氏政商討分割今川領土。

　　今川氏真以歸還駿府城為條件，打開掛川城，被搬到伊豆戶倉（靜岡縣駿東郡清水町下德倉），一直到駿府城修復為止。戶倉，是位在三島南方的一個寂寞村莊。

　　狩野川流經今川氏真夫婦居住的居館。今川至此已完全滅亡，今川的領土被德川和北条瓜分。

　　信玄寫信給市川十郎右衛門，要求再和信長交涉。

　　想您快到京都，因而冒昧再遣使者。

　　‧信、越國境的積雪將融，騎馬可行。上杉輝虎必定會出兵信州。信玄出兵駿河，事出無奈，終與薩埵峠的北条氏，興亡相爭。盼促信長公調和甲越之間紛爭。

　　‧德川家康於今川沒落之時佔領遠州之事暫不置評，但與北条同盟實乃不智之舉。盼將此項細訴於信長。

　　‧信玄深信甲天下者唯信長公。若信長公不願調停甲、越之間，則信玄亡矣。煩請代為轉達。

　　三月二十三日　　　　信玄

市川十郎右衛門公

　　讀這篇文章，彷彿可聽見信玄的泣訴聲。信玄還不至於到需要泣訴的窘境。正如這篇文章所表達的，信玄會因時因地寫一篇這樣的文章，來打動對方，此乃頗具心理效果的外交策略。

　　　　泥鰌髭

　　今川氏真在伊豆戶倉的居館，建在狩野川的河濱高台上。冬天裏，吹著強烈的西北風，但是春夏之間，確實是一個宜人的好地方。此處原為地方豪門之居，應有盡有。周圍環繞著引自狩野川的河溝，緊急時還能收橋防護。

　　家臣們表示在駿府城修復之前，只好暫時屈居於此。今川氏真來到此地之後，就開始了軟禁的歲月。他是一個享盡奢華，需要眾人伺候的人。來到戶倉之後，家僕只有百人，其餘盡是守備居館的武士。貼身侍僕，只有三、四人。阿彌的情況，自是不相上下。打掃房間的，除了勝子之外，只有二名女僕。這裏，當然比不上掛川城。雖然有德川大軍包圍在外，卻不致影響掛川城。城外有爭戰時，來報的多半是今川勝利的消息。聽到這種消息時的心情是快樂的。登樓俯視掛川城外圍大軍時的恐懼感，比現在悽寂的生活有趣多了。無所事事的今川氏真，有太多的時間去思考。

　　回想國境破裂、武田軍以排山倒海之勢攻入駿河時，家臣叛離，駿河成為混亂之淵，自己連通知阿彌夫人的時間都沒有，倉皇而逃。那份悲慘、狼狽，連他自己都為之屏息。

　　「都是武田信玄害的。武田信玄這個大混蛋，竟然破壞同盟條約，攻打我駿河！」

　　彷彿只有憎恨武田信玄，才是支持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他卻沒有察覺出，要他在修復駿府城之前暫居伊豆，是德川家康和北条氏康的詭計。他也不明白，今川家就在把掛川城交給德川家康的那一瞬間滅亡了。他還頻頻派遣使者，催促北条氏康儘速修好駿府城。就在那個時候，德川家康和北条氏康簽定密約，瓜分今川領土，遠江歸德川，駿河屬北条。今川氏真再也無法回駿府城了。氏真的凡庸固然也是原因，但是負責輔佐氏真的今川家臣們的散漫，是加速今川家崩裂的主因。

　　氏真被遷往伊豆時，家臣們也各自為自己的將來打算。

　　大井川以西的遠江諸豪，紛紛倒向德川家康。曾是今川臣子的久野氏和小笠原氏，為保留城主之位，也歸入德川家康的旗下。領土依舊，俸祿不變，所不同的只是今川變成了德川。其他中小諸侯也大多歸入德川家康的部將中，待遇同前。德川家康幾乎是兵不血刃地佔領了遠江。但是，分得駿河的北条氏康、氏政父子，卻無法輕易地接收駿河。武田信玄在撤離駿府城的時候，向各諸侯發佈了一道命令。

　　我暫時撤離駿府城，但是還會再回來。有誰在這段期間屈於北条，重罰不赦。

　　駿府各諸侯懼於武田信玄的實力。一些有力的將領早已歸順武田信玄。信玄撤退後，駿河國內掀起騷動。

　　永祿十二年五月，北条氏康的使者中井將監前往戶倉傳達氏康的意思。

　　「最近外面有許多傳言，您應該多注意一下。」

　　中井將監先是嚴詞厲聲一番。

　　「今川家衰退的重大原因之一，是沒有子嗣。這關係到今川家的未來，您是否做個決定？」

　　「你要我認養子？」

　　「是的。」

　　將監注意著氏真的表情。除了正室夫人之外，氏真另有幾個側室，但都沒有能為氏真生個一兒半女。氏真的確是該考慮養子之事。

　　「你們已經有人選了嗎？」

　　「氏政公之子國王（後來的氏直）。」

　　「甚麼，國王！不行，他有武田的血統。」

　　氏真像一個孩子似地拚命搖頭。國王的母親時姬，是武田信玄之女。天文二十三年的善得寺會盟，結合了今川、北条和武田三家。是年十二月，時姬下嫁氏政。永祿五年，生下國王。不久時姬染病過世，享年二十七歲。在血統上，國王是信玄的孫子，難怪氏真反對國王做他的養子。

　　「這就難了。」將監說道。

　　「有甚麼困難？候選人多的是，為甚麼要讓信玄的孫子做我的養子。」氏真臉色鐵青地說道。

　　「國王雖是武田信玄的孫子，但也是氏政公的長男，氏康先生的嫡孫。您嫌棄國王，也就是在反對氏康公的孫子，這樣恐怕不太妥當吧。氏康公要我來之前曾經這樣對我說：告訴氏真，就說國王要做今川的後嗣。沒有絲毫徵求的意見。氏真公，識時務者為俊傑，我勸您還是答應吧。」

　　中井將監的語氣，充滿強迫之意。若是在駿府城，氏真一定怒罵一聲：無禮！而今，即使如何大聲斥喝，也沒有一位武士能持刀護衛。連居館的警戒人員，也是北条的人。在掛川城的時候，如果知道對方的來意，至少還能斷然拒絕。現在呢？束手無策。

　　「你們一定要我認國王做養子？」

　　「是的。」

　　氏真的唇角微微顫抖著。突然，他站起來走到庭院，要侍臣大村三郎左衛門和大村四郎左衛門兄弟拿球來。

　　大村兄弟服侍氏真，陪他玩球。在駿府的庭院中有一個踢球場。七間半四方的踢球場，東北角植櫻樹，東南臨柳，西南見楓，西北立松。天氣好的時候，就和幾名家僕在庭院裏踢球玩樂。這一生中唯一令他熱衷的，只是踢球。他不僅從京都買來用鹿皮做成的球，還令城下的工匠試作。另外，又延請京都的飛鳥井家和難波家的人，教導踢球。

　　來到伊豆戶倉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叫家僕在庭院做一個球場。為了安排球場，庭院的模樣改變了。參加踢球的家僕，只有大村兄弟。三個人也可以踢球，只是方法改變了一些。氏真到庭院把球高高踢上天空，三郎左衛門用鞋止住落下的球，再拋向天空，四郎左衛門止住後，把球傳給氏真。

　　氏真開始踢球時，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在他身上絕對看不到絲毫傳說中的昏愚。他全身充滿了運動細胞，再難的球也接得到，從不落地。雙眼閃爍著年輕人般的神釆，聲音宏亮有力。

　　看著這三個穿戴烏帽、狩衣、袿裙的人在那兒追球，中井將監不禁卑視這些逆時代而行的蠢人。但是，當中井將監發現到氏真不尋常的眼神時，禁不住止住了呼吸。氏真看球時的眼神，就像是武士凝視著敵人的劍，自然流露出一股懾人的銳氣，隨時可能轉為殺氣。

　　（這是氏真嗎？）

　　中井將監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對氏真的評價始終是凡庸、愚蠢。一個凡庸、愚蠢的人，會有這樣的技藝嗎？還是因為他太過沉迷於踢球，而流於凡庸和愚蠢？

　　氏真的眼神，絕不屬於凡庸之人。如果授以劍術，必能成為一流的劍士；促其讀書，定可歸於一流的學者。是凡庸？還是在今川義元之上？是誰讓他背負著愚蠢之名？是誰令他朝愚蠢行進。中井將監頓時為之心寒。今川家臣見氏真幼時喜愛踢球，便促其踢球，以踢球終其一生。讓領主愚昧，行事不就方便多了嗎？為所欲為，無人能阻。使氏真成為裝飾品的家臣們日後分裂開來，互為派系，陰險鬥爭，糾紛不斷。主要的家臣各自與德川、武田、北条等大諸侯結交，想滿足一己之私慾。最後，導致今川家的滅亡。

　　「將監，想不想玩球啊？我教你。這種傳統球藝是所有技藝中最好玩的一項。看著球被吸入青空，可以讓你忘卻塵世間的一切煩惱。只有在這一瞬間，才能真正體會生活的樂趣。」

　　中井將監雙膝緊接著大地，雙耳聆聽著氏真的一番話，努力想探索他的內心。

　　「回去告訴氏康公和氏政公，讓國王做我的養子之事，出於無奈，只好同意了。或許這是我最後能表達的。就這麼告訴他們吧。」

　　中井將監回到小田原城，把所見所聞向氏康報告。談到踢球時，氏康說道：

　　「氏真是一個可憐的人。但是，他是不是真的可憐，只有看完他的一生之後才能評斷。在這亂世之中，或許他是唯一能善終之人。」

　　北条氏康頗有遠見。後來，武田再度控制駿河，今川氏真逃往小田原，受北条氏的庇護。北条氏和武田氏修和之後，今川氏真見北条無法再靠，便轉投德川家康，逃往濱松。日後，他在近江國（滋賀縣）野洲郡領有五百石食祿，但仍不願安定下來，轉向西國諸侯，出外流浪旅行。除了大村三郎左衛門和大村四郎左衛門兄弟之外，只有球兒陪他同甘共苦。氏真在各大諸侯面前展現球技，他不只是一個展現名門今川家成果的可憐人，到了晚年，有人甚至為了一睹氏真的神乎其技，特地延請入賓呢！

　　據說，豐臣秀吉看到氏真的球技後，大為激賞，邀請他暫留時日，但氏真寧可外出旅行而婉轉謝絕。氏真的晚年十分勞苦，或許他參悟到旁人所不能悟者，抱持著特殊的人生觀吧。

　　大村三郎左衛門和大村四郎左衛門相繼辭世後，氏真完全孤獨了。沒有人與他踢球，他也沒有體力再踢球了。於是，他前往京都為僧，號稱宗誾。

　　慶長十九年（一六一四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氏真在江戶圓寂，享年七十七歲。

　　善終。這一點真被北条氏康說中了。

　　※※※

　　永祿十二年五月底，一名婦人來到戶倉居館。

　　「麻煩傳告阿彌夫人，曾經陪她共赴掛川的阿茜前來拜訪。」阿茜對門房說道。

　　年輕女子單獨前來，吸引守門士兵的注意。雖然臉用布包著，看不清容貌，但是想必是眉清目秀之流。泥鰌髭（鬍鬚稀少的人）盯著阿茜，甚而想摘下頭巾。阿茜也瞪著泥鰌髭。

　　「打那兒來的？」泥鰌髭問阿茜。

　　「那兒。」阿茜指指背後。

　　泥鰌髭擺出怒態說道：

　　「妳這是甚麼說話態度！此門不開！」

　　同時，迅速地伸出手朝阿茜胸前抓去。

　　阿茜立即後退二步。

　　「如果你不怕事後受責備，就這麼做吧。我只是主人派來的使者，回去後只要說守門的泥鰌髭不讓我通過就行了。」

　　阿茜臉上浮現笑容。

　　泥鰌髭似乎被阿茜的微笑嚇到，讓阿茜在門外等候，自己則入內傳報。

　　「阿茜來啦，快讓她進來，不可無禮。」

　　阿彌讓當時一起從駿府到掛川的女僕勝子，前去迎接，順便看看是不是真的是阿茜。

　　看到勝子，阿茜立即笑臉相迎道：

　　「好久不見，您還是一點都沒有改變。」

　　勝子為當時的幫助致謝一番後，責備地看了在旁傾聽的泥鰌髭一眼。

　　「勝子，這位泥鰌髭剛才對我非常的親切，妳要不要對他說聲謝謝啊？」

　　勝子立即聽出話中的諷刺之意。

　　「泥鰌髭，這件事我會詳細地問阿茜小姐，阿彌夫人會寫信給小田原的。」

　　泥鰌髭立刻丟下手上的槍，跪在地上說道：

　　「小的乃職責所在，若有冒犯之處，尚請見諒。」

　　勝子和阿茜瞥了他一眼，雙雙跨門而入。

　　「阿茜小姐……」阿彌一見到阿茜，眼中泛起了淚光。

　　從駿府到掛川的恐怖一日，宛若昨日。如果沒有阿茜和那些侍僕，是絕對無法活到今日的。就算還活著，只怕生不如死。被盜賊強擄而去的女僕發出的悲鳴聲，依稀可聞。到了掛川城之後，曾經設法營救，卻無跡可循。她們多半是被盜賊凌辱之後，賣往別處。

　　「我還沒來得及說聲謝，妳就不見了。真叫人擔心啊！」

　　迎入掛川城後，阿茜勸阿彌整妝。化妝箱和鏡子的背面都印著武田菱，當時曾懷疑阿茜是不是武田的人。現在這個問題再次浮現。

　　阿彌問阿茜此次的來意。

　　「請摒退左右。」阿茜說道。

　　說到摒退，阿彌身邊只有勝子和二名女僕。阿彌讓二名女僕退了下去。

　　「夫人，您認為我是甚麼樣的人？」

　　「我見過妳不凡的武藝，知道絕非泛泛之輩。另外，化妝箱上的武田菱或許代表妳是武田的忍者。但是，武田的女忍者為何要幫助我呢？當時百思不得其解，便去請教父親氏康，他說，這是武田的策略。」

　　「策略？」阿茜反問道，旋即輕聲笑了出來：

　　「氏康公的眼光看得真遠。我蒙躑躅崎館垂愛，略知武藝。主公要我以身保護您，並沒有甚麼策略。此次前來，是為主公傳話。」

　　阿茜表明自己的身分，她用垂愛間接表示側室的身分，這一點阿彌和勝子聽得出來。

　　「武田公有話對我說？」

　　明白了阿茜的身分之後，阿彌心中的一惑已解，卻又心生一惑。

　　「最近，此地將變成戰場。武田軍一旦入侵，必將立即包圍此館。戰亂時期多半會和以前一樣，轉友為敵反噬其主，敵軍中亦多半有暗殺之人。所以，主公請您儘速移往小田原。若繼續留在戶倉，太危險了。」

　　最後一句，阿茜說得特別用力。

　　「又有戰亂？甚麼時候？」

　　「六月初。武田將率大軍入侵駿河和伊豆。」

　　「這……」

　　雖然阿彌對武田信玄懷著一份好感，但是這種軍事機密豈能隨意洩露。莫非其中有詐。

　　「您心中存疑嗎？這也難怪，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如果您不相信，我恐怕也沒有辦法再保護您了。」

　　阿茜不說話，阿彌也沉默著。該不該向阿茜說聲謝謝呢？上次是好意，這次說不定是策略，誰能肯定不是呢。

　　「我只想請教一件事。武田公為甚麼如此關心我？」

　　「主公是這麼說的。夫人您和嫁給氏政公的時姬一樣，是遵照天文二十三年善得寺會盟的約定，嫁給今川氏真公。時姬已經離世了，如果她還活著，一定會關切夫人您的。」

　　「如此而已？」

　　「若說還有其他原因，只怕到時候氏真公和家臣們會驚慌失措。」

　　這倒是真的。自去年十二月的那一天以後，阿彌和氏真之間便斷絕了夫妻關係，只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罷了。阿彌無法原諒氏真當時棄她而逃，氏真也對阿彌不願聽他解釋的強硬態度感到不悅。這原本就是一個政治婚姻，早晚會生裂痕。阿彌見到父親氏康時，哭訴自己的不幸。

　　（別哭了，再忍耐一會吧。）

　　氏康這麼安慰阿彌。氏康已經看出阿彌和氏真的將來。

　　「阿茜小姐，既然我已經知道六月武田軍進攻的消息，當然會做一些準備。妳不擔心這個軍事機密洩露出去？」

　　「不會的。我剛才已經請您摒退左右，況且，主公也希望透過您，轉告小田原。」

　　說到這裏，阿茜向阿彌恭敬地行了一個禮，站了起來。勝子送她到門口。剛才的泥鰌髭已不見蹤影。守門士兵之間瀰漫著一股特異的氣氛。

　　阿茜走出戶倉館時，已經料到會在中途遇襲。

　　泥鰌髭抓女人胸部之事，受到朋友的嘲笑。今川氏真雖然形同囚犯，但是阿彌夫人是北条氏康之女，而且是氏真的正室夫人。百名士兵負責看守居館，嚴密監視氏真，對於進進出出的男女，當然應該基於職責，詳加詢問。言詞衝突粗魯之處，對門房這種職務而言，自是難免。但是，當女僕表示要告到小田原時，泥鰌髭立即跪地求饒的卑微之舉，受到同僚的指摘，使他無地自容。

　　「好！我就在路上等她，要她那一張利嘴向我求饒，讓她知道老子不是好惹的。」

　　泥鰌髭找了二名性好漁色的男子，一起離開居館。自居館而出的道路，直通松林。泥鰌髭就在路上等著。

　　「剛才老子向妳低頭，這次要妳向老子低頭。只要妳低頭乖乖不說話，咱們三人就讓妳樂一樂。」泥鰌髭垂涎地舐舐嘴角。

　　阿茜走近了。泥鰌髭伸手欲抓阿茜的手，但是手臂卻垂了下來，整個人向後倒。站在後面的二名男子立即拔刀而上，其中一人要害被襲倒下，另一名則被阿茜閃過的松樹根絆倒。阿茜拾起大刀，朝一名正要爬起來的男子的腦袋敲去。三人一個個都躺在地上。

　　三人遲遲不歸，館內警衛到松林，發現三人全身赤裸地被綁在樹上。只有泥鰌髭的一臂被打斷。

　　泥鰌髭和另外兩名男子，當夜離館，行蹤不明。

　　阿彌寫信給小田原的氏康，說明阿茜來訪和泥鰌髭之事。

　　「信玄這個傲慢的傢伙，竟然事前通知。」

　　氏康的憤怒是可以想見的。但是他不知道阿茜拜訪戶倉之事，究竟是事前通知？還是一種計謀？氏政則認為這是信玄最善長的表面作戰方式，外表上顯現出對伊豆的關心，其實是打算從上州口附近進攻關東。

　　北条的間諜擁向四面八方，尤其特別注意信濃武士的動靜。小田原陸續獲得六月自上州進攻關東的情報，卻毫無攻擊駿河的動靜。

　　六月九日，北条氏康、氏政父子在小田原迎接上杉輝虎的使者，彼此交換誓書。氏政的弟弟，三郎氏秀以上杉輝虎養子的身分前往越後，雙方締結軍事同盟。

　　交換誓書的那天夜裏，消息傳到小田原城──甲信各地出現軍事行動。當甲州士兵陸續集結於古府中，信濃兵也有入侵輕井澤的趨勢時，北条氏康再也無法沉默。他寫了封信給上杉輝虎，表示武田有意蠢動，請上杉軍攻擊武田的背後。同時，上杉輝虎也接到京都將軍義昭的來函，促其與武田信玄講和。

　　上杉輝虎並不完全信任北条父子。在交換誓書的第二天就要求出兵，心裏難免有些不悅。越軍不動，北条父子慌了。萬一武田大軍襲擊關東就糟了。北条父子急忙加強上州方面的防備。

　　六月十四日，情報傳到小田原城，武田軍掉頭越過了御坂峠，兵力不詳，主力部隊指揮官亦不詳。正當氏康不知該將兵力調往何處的時候，武田軍已經入侵駿河，包圍古澤新城（駿東郡）。其他機動部隊則繼續向伊豆行進。那一股氣勢，可以用「突進」來形容。表面上朝上州出發的信濃兵，也陸續南下進攻駿河。

　　誠如阿茜所通報的，於六月十六日入侵的武田先鋒部隊，在六月十八日迫近三島城。

　　北条氏康派一支部隊迎今川氏真和阿彌進小田原，而武田的進攻速度已經快到咬住這一支部隊的尾巴，就像彈丸一般。

　　　　山宮大夫出馬

　　於永祿十二年六月再次進犯駿河的武田軍，兵分二路，分別進攻古澤新城和三島城。武田信玄親自率領三千大軍在富士郡田子浦川鳴島（現在的富士市），監視庵原郡方面的敵軍動態。這次作戰的目的是駿東郡，若想成功，按常理是要先攻下浦原（庵原郡）、大宮（富士宮市）、神田屋布（富士宮市）、圓能（富士川町）、善德寺（吉原市）、高國寺（駿東郡原町）、長久保（駿東郡長泉町）、韮山、鷹巢（箱根町）、新條（足柄上郡山北町）和深澤（御殿場市）等城市，這些也是北条最近加強兵力的據點。但是，信玄卻看都不看這些城市一眼，直攻古澤新城和三島城。

　　這一年比往年都來得熱。連日雷雨，可望大豐收。

　　四月底武田軍暫行撤退之事，有人解釋是為調整戰略上的不利，也有人說是無法對付德川和北条的聯合攻勢等等，眾說紛紜。真相是，時逢插秧期，士兵們都要回家。農曆四月底也就是現在的五月底或六月初。甲斐兵和信濃兵也都回鄉種田，等到農忙之後，再行出動。農民是士兵的主力，所以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當時尚未做到兵農分離的程度。

　　北条軍也知道武田軍在四月底撤退的原因之一是種田，但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武田軍竟會在農忙之後立即來犯。北条軍狼狽極了。

　　古澤新城的守將是北条左衛門大夫氏繁，其手下松田憲政，是北条著名的戰略家。

　　北条氏繁派急使前去向北条氏康表示：

　　「此乃信玄的計謀，千萬不可讓其得逞。古澤新城至少可撐三個月，請在這段期間打開僵局。」

　　北条氏繁認為此次武田軍的進犯之舉，乃一計謀。

　　古澤新城並不大，卻是銅牆鐵壁，不易得手。城兵絕不開門出迎，擺出了長期守城的姿態。城內有充足的洋鎗，一入射程，便加以轟擊。

　　有洋鎗武裝的城池不只是古澤新城，大宮城和神田屋布城，也有洋鎗守護。

　　信玄見遲遲攻不下古澤新城和大宮城，便留下監視部隊，朝三島進發。近三千名軍隊攻擊三島，二千名士兵攻向箱根。過了箱根，就是小田原。北条氏政的弟弟助五郎氏規，操兵預防武田軍的進攻。

　　「武田軍真的打算越過箱根峠嗎？」氏政問父親氏康。

　　「我想應該不會吧。這一定是武田又在耍弄他的表面作戰。如果他真有意進攻小田原，就不會從那裏過來。」氏康說道。

　　他認為，如果要攻小田原城，必然是率大軍自關東攻入。

　　「可是，武田軍在攻駿河時，動員了不少人。」

　　氏政根據間諜的報告，在地圖上勾勒出武田軍的動態。

　　「總數沒有超過一萬吧。武田在川中島上動員了二萬人，而後全力經營信濃，再取西上野。由於駿河中只有部份兵力屬於信玄，所以能動員的人數不到二萬三千人。就算他有二萬五千人，他以一萬入侵駿河，還有一萬五千名士兵待命，所以千萬不能大意。」

　　在沒有充分瞭解武田信玄的作戰意圖之前，氏康和氏政不敢冒然出兵。這種消極的態度，讓前線的北条部隊吃了不少苦頭。

　　因為三島方面求援甚急，北条氏規便派五百士兵沿間道前去支援，但在中途遭武田軍包圍，全軍覆沒。武田軍追北条逃兵，追到了鷹巢城下。

　　氏規向小田原乞求援軍。

　　「甚麼，鷹巢城被包圍！」

　　氏康聽到這個報告，十分震驚。他實未料到武田大軍竟如此深入。

　　「看來只有將主力調往駿河，驅趕他們。」

　　氏康將一萬大軍調往駿河。氏康自己率領五千兵馬，朝箱根的鷹巢城出發。

　　過峠時，天下起雨。不是尋常的雨。早上下的雨，到半夜還會下個不停。道成溪，溪成河，河成海。傾盆大雨到了第二天早晨才停。

　　氏康出去探視包圍在鷹巢城外的武田軍時，武田軍正趁著雨停，下山來了。

　　間諜陸續傳來武田軍的動態。武田軍似乎開始撤退了。

　　傍晚，傳來重要消息。

　　「田子浦村和川鳴島的武田軍營被昨晚的豪雨沖毀。流經附近的河流氾濫成災，淹死許多武田兵。旗幟埋在沙土下，信玄公的行蹤不明。」

　　北条家臣齊聲歡呼。氏康把探子叫到幕內，問明詳情。

　　「你親眼看到的嗎？」

　　被氏康怒斥一聲，探子怯怯地回答道：

　　「小的確實看到旗幟埋在沙裏，遍地橫屍，到處都是盾牌。」

　　「死者確實是武田的人嗎？有甚麼東西能證明他們是武田人？為甚麼不帶來？」

　　探子答不出話，默默低著頭。

　　「是誰說武田的行蹤不明？」

　　「百姓們。」

　　「笨蛋！這是流言。說不定是武田故意散佈的。」

　　氏康讓吉田助左衛門帶著幾名得力助手，前往川鳴島。

　　半夜過後起洪水，淹沒了三個部落。但是，設在川鳴島的武田信玄軍營卻在洪水尚未淹至之前，就鳴鐘撤退了。埋在沙土中的人，沒有一個是武田士兵，都是一些不忍捨棄家園而慘遭溺斃的農民。

　　旗幟、盾牌等埋在沙土下，是事實，但只能說是在黑夜豪雨中緊急撤退時留下的。

　　吉田助左衛門查明一切後，回去向氏康報告。

　　「附近百姓說，他們平安地逃走了。」吉田助左衛門加上結論。

　　當夜的洪水，絕非偶然。連續下了十幾個小時的雨，才發洪水。預先測知洪水而將軍營帶往安全地帶的大功臣，是工事奉行鎌田知定的屬下友野又右衛門。

　　鎌田知定的父親鎌田十郎左衛門，當年失寵於武田信虎，流浪各國，後蒙武田信玄召聘為工事奉行。鎌田知定繼承了父業，成為工事奉行。雖然是一名武士，卻從事與武士工作大異其趣的工作──土木工程。和鎌田十郎左衛門一起從長崎回來的友野又右衛門，善長於西式測量術，因而被引薦成為鎌田知定的左右手。

　　友野又右衛門繪製了釜無川信玄堤的圖面。從山的地形和河川的模樣來看，這條河無論下多少雨，都有相當的水量。

　　那天，豪雨出奇的怪異，友野又右衛門不久就判斷出會有大規模的洪水。川鳴島原是河中的一座沙洲，一旦氾濫，勢必危險。附近又有幾條河流與富士川並行，流入田子浦灣。大多數的河川源自富士山，而富士山的砂土沖刷下來後，堆積成平地，形成易生水患的地形。

　　見雨勢滂沱，武田軍便移往附近的民家。在雨中站崗的士兵，在水中持槍。

　　友野又右衛門一直注意聆聽雨聲，並不時披上蓑衣查看河水流量。

　　友野又右衛門投宿的民家，只剩下一名不願逃離的老頭子。

　　「這裏是不是十年出一次大水？」友野問老先生。

　　「有時十年，有時五年一次，沖毀田地。但是二、三十年一次的大水，則會流失家園。」老先生眨了眨眼睛回答道。

　　「既然會起洪水，為甚麼不加高河堤？」

　　「加過了，而且加了好幾次，但是總被洪水沖毀。」

　　「那麼為甚麼還要住在五年鬧一次洪水的地方呢？為何不遷往他處？」

　　老人幽幽地看著友野。

　　「去哪兒呢？只要是能住人的地方，一定有人住。我們只能住在這裏。」

　　友野無話可答，只好改變話題。

　　「這場雨下得可真大啊！水位升得很快，恐怕馬上要發洪水了。」

　　「是啊。若是照這個樣子再下下去，只怕不出二刻（四小時），就會發洪水了。傷腦筋啊！」

　　老先生走入雨中。友野又右衛門到工事奉行鎌田知定處，告知洪水的危險。鎌田知定和友野又右衛門急忙趕往信玄處。

　　「我們有急事，必須面見主公。」鎌田知定說道。

　　「主公在休息，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嗎？」侍衛說道。

　　「恐怕會發洪水，一刻也拖不得的。」

　　侍衛看鎌田知定的臉色，才知事態嚴重。侍衛急忙入內。由於是借宿民家，外面的聲音早就傳入信玄耳內。信玄已經起身。侍衛正想通報鎌田知定來訪和洪水的事情，信玄卻逕自走了出來。

　　「甚麼時候會發洪水？」信玄問鎌田知定。

　　「如果雨繼續下，只怕二刻後就會起洪水。詳細情形請友野又右衛門回答。」

　　鎌田知定轉向友野又右衛門。

　　友野又右衛門站在兩側火炬的光芒中，回答道：

　　「可能一刻或二刻後發洪水，但是也可能隨時爆發。」

　　信玄立即召集群眾發佈命令。

　　「立即撤離此地，移往山手，等到天亮後，再朝大宮城出發。各隊找熟悉地形的人帶路，一邊鳴鐘一邊叫大家撤退。」

　　分別投宿在川鳴島民家中避雨的士兵，立刻撤離陣地。

　　「不要管東西了。輜重隊只要帶著不影響行動的東西，跟著其他部隊一起撤退。」

　　信玄的緊急避難命令陸續傳播開來。在火炬難點的豪雨暗夜中，武田軍跟著熟悉地形的帶路人，開始移動了。夾著雨聲的鐘鳴，像喪鐘般地傳過悲愴的暗夜。

　　四處的小溪已經開始氾濫了。有些橋樑快被沖走。部隊在東躲西閃的情況下，陸陸續續朝山手方向前進。

　　夜空逐漸發白，武田軍登上了小高丘。

　　信玄在山丘上召集兵馬。沒有人員傷亡。雨小了。信玄犒賞帶路人之後讓他們回去。

　　事後消息來報，川鳴島一帶被洪水淹沒。

　　「幸好帶了工事奉行來。」信玄對山縣三郎兵衛悄悄說道。信玄在作戰時，經常帶著工事奉行同行。不是協助作戰，而是為了丈量土地。信玄深信戰爭之後緊接著就是治安和經營。新的土地有新的政治，這必須借重工事奉行的智慧。戰爭勝利、擴張領土等，並不是真正的佔領。

　　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壓制信濃，而今信濃已完全屬於信玄。這是因為戰後的政治，能讓信濃的民眾滿足。

　　信玄在山丘上佈陣的同時，向四面八方傳佈命令：

　　「全軍在大營集合，攻擊大宮城。」

　　受洪水之脅而撤退川鳴島的本營時，信玄正打算從這裏進攻駿河。太陽升起，信玄的本營朝北出動。信玄計劃在撤往甲州的途中，攻取大宮城。

　　武田軍相繼集中在大宮，富士兵部少輔信忠駐守的大宮城，依然安之若素。武田軍來攻時，他們可以立即將神田屋布城的士兵調入大宮城，加強守備。

　　大宮城位在淺間神社社殿右側（東側）的小山丘上（現在的城山）。城的四周挖有溝渠，引入富士山的水源。

　　大宮司富士氏，乃代代神職，自平安朝起，受朝廷所賜，管理駿河到遠江之間的社領，享有三萬石俸祿。戰國時代，地方土豪掠奪社領，最後不得不武裝起來。

　　富士兵部少輔信忠雖是一名神官，卻有武士的氣魄，三個兒子，信通、信重和信定的武將才能，猶勝於神官。

　　這是富士信忠和武田軍的第二次對立。半年前，也曾在此地激戰過。當時進攻大宮城的是穴山信君和葛山元氏二個部隊。曾是今川家重臣的葛山元氏，和富士兵部少輔是舊識，葛山元氏數度派使者向富士信忠勸降，富士信忠皆不理會。穴山信君一直主張力攻。

　　「小小城池，一腳就能踏平。」

　　但是，城池始終攻不下，士兵受創於城內洋鎗的不在少數。

　　「真棘手。」

　　半夜，圍城軍的一角被擊。富士信忠把半數士兵留在城內，半數放在外面。外敵追趕時，就逃入後面的山中。擴及富士山中腹的大森林，是躲藏的絕佳地點，一旦逃入森林，便束手無策。天黑後，他們出來襲擊經過駿河和甲斐主要道路的輜重隊，並偷襲包圍城池的穴山、葛山兩軍。

　　武田信玄見穴山和葛山在大宮城吃到了苦頭，便讓他們退到駿河。

　　「這次絕不會像上一次。」富士兵部少輔信忠對部下說道。武田信玄親自率大軍前來，大勢已去。如果今川滅亡，北条無援軍前來，那麼，不是降服就是戰死。信玄的親筆函上寫道：只要歸屬我方，不僅保你淺間神社的社領，並歸還舊有領土。但是，信忠不為所動。

　　這種話誰都會說，主要看信玄的誠心。讓富士族降服後，促主事者切腹，改由旁系繼承，做為信玄的傀儡，這是信玄最善長的。

　　「我不想步諏訪神社的後塵。」

　　富士信忠經常這麼告誡三個孩子。諏訪家的直系諏訪賴重，在保存諏訪神社的條件下，降服於武田，後來被帶到古府中，被迫切腹。在諏訪神社大祝中被騙向諏訪賴重舉弓的高遠賴繼，最後也失去城池，遭受殺害。只要瞭解受騙降服後再行殺害的武田信玄手段，就不會輕易降服了。

　　與其降服後被殺，不如戰死沙場來得光榮。這是富士信忠的想法，家僕們也都頗有同感。

　　武田軍將大宮城團團圍住。如果武田擺出竹柵、立盾牌（在厚板上加鐵板），節節推進，填溝渠、拆城牆等攻略，就無防禦之策了。

　　「武田軍為甚麼要動用大軍來攻擊這樣一個小城呢？」

　　富士信忠從城內望樓俯視武田大軍。難道是因為大宮城位在甲州和駿河的要道關口上？

　　武田信玄只是包圍大宮城，並未下令攻擊。除了防止夜間偷襲之外，儘量讓士兵休息。

　　探子和暗樁負責督促軍紀。

　　「小心火燭。」

　　頻頻頒佈這樣的命令。

　　淺間神社是駿河的一宮，信徒遍佈全國，參拜的人絡繹不絕，市內充滿活潑生氣。到了夏季，富士山聚集了來自全國的登山者。一年中最忙碌的時期，就從這個時候開始。

　　武田信玄遲遲不下攻擊命令，似乎另有策略。

　　據報抓住了敵軍負責偷襲的人。信玄將之帶到庭院問話。

　　「淺間神社宮侍，楠田小藤太。」

　　除了這一句，其他甚麼也不回答，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信玄暫將楠田小藤太關入大牢之後，叫來侍衛，傳授政策。

　　信玄侍衛中以口才見長的真田昌幸，化裝成牢役，接近楠田小藤太。

　　「明天早上就是你的大日子啦。主公下令，在祭典之前要解決所有不乾淨的人。」

　　「甚麼祭典？」小藤太睜開眼睛問道。

　　「為戰爭祈福啊。富士信忠放棄神職，以武將自居，所以只好召下淺間宮（駿東郡須走）、吉田的淺間宮（南都留郡吉田）、一宮淺間神社（八代郡一宮）等神主，前來主持祭禮。神主們已經抵達大宮了。」

　　「怎樣，來一點酒吧。」真田昌幸替被綁的小藤太餵了一碗酒，自己也喝了一些。酒一下肚，昌幸的口才更是要得。說累了，昌幸就睡著了。

　　楠田小藤太先把綁繩解開。只要身體自由，出牢就不是件難事。小藤太被圍城的武田兵發現而追捕。

　　楠田小藤太滿身是傷的回到大宮城。

　　「有一件事必須回來報告，所以拚了命突圍而出。」楠田小藤太說道。

　　富士信忠瞭解事情的重要性，便召集重臣。

　　「信玄出兵包圍淺間神社，不讓閒雜人等進入，尤其注意防範火燭，表示不願兵火殃及淺間神社。」

　　楠田小藤太使用「表示」一詞，引得富士信忠的注意。

　　「武田兵說，富士信忠的手下一定會向神社放火。不僅如此，他還說，富士信忠本是神官，卻棄神社守城池，已經不是神社之人。既然已沒有神官的認同感，燒神社之類的事情，自然不會放在心上。燒神社之後，可以把此事嫁禍給武田軍。」

　　富士信忠臉色大變。

　　「太過分了！真是這麼說的嗎？」

　　「不僅如此。昨天，下淺間宮、富士淺間大菩薩宮和一宮淺間神社的神官們，已經聚集在大宮，準備祭儀。」

　　「準備甚麼祭儀？」

　　「準備淺間神社本宮的祭儀。武田信玄準備大事為戰勝祈福。」

　　「可惡！大宮司在此，他們想幹甚麼。」富士信忠臉色鐵青地說道。

　　「可是，就連武田的兵卒都認為富士信忠棄神取劍，已經不是大宮司了。下淺間宮、富士淺間大菩薩宮和一宮淺間神社三社的宮司，似乎已經協議誰是本宮大宮司。」

　　「武田信玄這個老匹夫！他以為我會沉不住氣而出城應戰或臣服於他？別想！淺間神社的神體已經移入城內，沒有神體的本宮，就沒有神。再怎麼樣的祭儀，也不能稱為祭儀。」

　　富士信忠懷疑這是敵人的策略，掩不住心中的不安。

　　「誰是祭儀時的神官長？」

　　「富士淺間大菩薩宮的宮司小佐野信房。」

　　「甚麼，小佐野。」富士信忠站了起來。「吉田的富士淺間社並非淺間神社的分社。若由一宮淺間神社的宮司任神官長，還說得過去。但是吉田富士淺間社毫無淵源，讓小佐野信房當神官長，實在太不像話。」

　　大宮淺間神社本宮和吉田淺間神社之間，原本不合。歷史上對本宮和分宮之間的關係，始終沒有明確的畫定。不僅如此，自古以來，總會為巡視富士山頂神領之事起紛爭。富士信仰趨盛，登山者增多之後，大宮和吉田之間的問題也就愈加嚴重。

　　「好！如果武田信玄執意要讓小佐野當神官長，我就在那一天鎗擊祭儀場。」

　　富士信忠當然不能這麼做，只是借此向家僕表示他的憤怒。

　　山宮大夫職宮崎久左衛門上前說道：

　　「請派我為使者，前去向他們說明，一切必須依禮行事。」

　　「你有腹案嗎？」

　　「以命相勸。我想信玄應該不是一個不知分寸的人。」

　　第二天早上，宮崎久左衛門一身神官打扮出城。隨行的有五位和他裝束相同的神官。各個都抱著必死的決心。

　　武田軍並未鎗擊宮崎久左衛門一行人，只是將他們逮捕，帶到信玄面前。

　　信玄問他們為何下山。

　　「聽說武田公要為戰勝祈福，在下山宮大夫宮崎久左衛門，以富士信忠大宮司代理人的身分前來。」宮崎久左衛門不亢不卑地回答。

　　「富士信忠不是守在大宮城裏對著我武田射箭嗎？他派代表人會有甚麼事。」

　　宮崎久左衛門談到祭儀非同小可，大宮淺間神社的歷史悠久，以及神官和武士之間有何差異等等。最後，他下了一個結論。

　　「即使是在戰爭中，神官也不會忘了侍神的職責。我已經將生命奉獻給神，祭儀結束之後，可任您處置，只希望不要破壞了自神代以來的神事規則。如果真如傳言所說，吉田淺間神社的小佐野信房將任神官長，神必然憤怒，不僅禍及武田公，全日本都會遭池漁之殃。神的心，在富士山中。一旦富士震怒，半個日本將埋入灰燼之中。就像武士作法一般，神事也有作法。」

　　武田信玄似乎被宮崎久左衛門的雄辯說動了。三天後，信玄派宮崎久左衛門為神官長，展開戰勝祈福。當天，宮崎久左衛門回到大宮城。

　　「祭儀進行得十分順利。神官長之職由富士兵部少輔信忠的代理，山宮大夫宮崎久左衛門擔任。」宮崎久左衛門向富士信忠報告。

　　「武田公說了些甚麼？」

　　富士信忠竟然對武田信玄加了「公」的稱謂。

　　「他說，富士信忠是一位優秀的神官，也是一名卓越的武士。他能派遣山宮大夫前來參加祭儀，實在令人佩服。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富士信忠是一位神官，就不必再攻擊。明日就撤兵。」

　　「撤兵？」富士信忠仍然懷疑信玄的誠意。

　　「現在正是議和的時候。戰敗後，就沒有交涉的餘地了。現在大家可以彼此好好地談一談。」宮崎久左衛門力勸。

　　召開軍事會議。大部份的人傾向議和，只有富士信忠的次男信重，反對議和。

　　永祿十二年七月三日，議和成立。富士信忠降服於武田信玄。領土確保。當天，信重逃出大宮，投奔德川家康。此後，他再也沒有踏進這一片土地。

　　從甲斐通往駿河的道路有五條：御坂道、右左口路、河內路、若彥路、睦合路。其中以右左口路的距離最短，而位居此路要衝的大宮降服於武田，等於接通了甲斐和駿河。

　　　　小田原之土

　　「小田原比府中（駿河府）涼一些。」阿彌夫人對勝子說道。

　　「是啊，這裏確實是較適合居住。」

　　勝子不說涼，只回答適合居住。去年底，武田信玄進入駿河之後的轉變，快得令人無法接受。無論就名就實，今川氏真失去了駿河和遠江，必須信賴正室夫人阿彌的父親北条氏康的保證。但是，阿彌並不在乎丈夫氏真能否保有領主地位，與其婢女雲集，她寧願過著平靜安寧的日子。想到武田信玄入侵時，自己赤著雙足逃出城門的模樣，就不再奢求甚麼，只希望隨便找一個地方過平靜的日子。小田原城是她的出生地，這裏有太多的回憶，唯有在此才能獲得心靈上的依靠，所以，即使是炎炎夏日，仍覺得沁涼如水。

　　從她的房間可以隔著市街看到海洋。海風徐徐吹來涼意。

　　「報告。」

　　正當沉醉於海風中時，女僕輕步走到走廊邊。勝子前去一看究竟。

　　「有人送信來。」女僕遞上一封塗漆的信匣。

　　「咦，是武田菱的信匣，莫非又……」勝子皺起眉頭。

　　勝子討厭武田。自從武田信玄侵略駿河以後，一想到武田，心裏就不舒服。

　　信匣讓勝子聯想到阿茜。阿茜有如武田信玄的影子，這次又帶來甚麼消息。阿茜的出現，必定帶來一片血腥。勝子想起了上次從三島翻山越嶺逃到小田原的情形。武田軍的鎗彈自頭頂飛過，那聲音，一輩子也忘不了。勝子解開信匣外面的繩子，放在阿彌夫人面前。阿彌看看勝子，再看看信匣。最後，她終於打開信匣蓋。一股香氣迎面飄來。不出她們所料，是阿茜寫來的信。

　　因事情緊急，我已來到此地。事關夫人生死，務必相見說明。我在小田原城下客棧伊勢屋半左衛門宅中等候。

　　「又來了。」阿彌說道。

　　受歡迎、又是最不想見到的客人。也是不得不見的客人。

　　「要不要和主公商量？」勝子做了常理式的判斷。

　　不需勝子提醒，任何人入城，必須獲得氏康或氏政的許可。更何況阿茜是武田的側室。

　　阿彌讓勝子向氏康表示想見面談一談。

　　當時，氏康的身體欠安，已把事務交給氏政，自己則側身隱居。但是，武田信玄侵略駿河之事，使他不得不再出面。

　　「阿彌想見我？好，告訴她我馬上去。」

　　氏康正和氏政及幾名家臣討論駿河方面的防衛策略。信玄已獲得大宮城，鋪好了攻擊路線，一定會在最近進攻駿河的。該如何防衛呢？這就是這次作戰會議的要點。但是，一如往昔，都是些逢迎附和的部將，沒有甚麼特殊的見解。氏康心急如焚。

　　（都是些蠢才，北条怎麼會有將來。）

　　最近，氏康常有這樣的念頭。接任的氏政，在戰事上還馬馬虎虎，談到策略就一無長處，沒有遠見，思想太單純。遇事不是怒就是喜，衝動極了。

　　「父親，我們正在開會，阿彌的事可不可以等一會兒。」

　　「軍事會議有你們就夠了。難道還會有甚麼好主意？龍生龍、鳳生鳳，耗子生的只會打洞。」

　　說完，氏康便起身朝阿彌的住處走去。

　　氏康臉上有許多雀斑。上了年紀的人，臉上的皺紋就會沿著雀斑長出來。氏康的孩子當中誰都沒有雀斑，為何獨獨阿彌繼承了父親的雀斑，像極了拾起的麥粒。

　　「這個孩子很像我。」

　　從小，阿彌特別受到氏康的疼愛，就連要嫁給今川氏真時，氏康也反對道：

　　「讓阿彌嫁給那種男人嗎？」

　　氏康當時就看出今川氏真胸無大志。但是，情勢所逼，阿彌必須嫁給氏真。也正如氏康所料，氏真被逐出駿河。氏康為阿彌感到心痛。如果當初不嫁給氏真，就不會吃這許多苦，現在也有好幾個和阿彌長得一模一樣、滿臉雀斑的小孫子了。

　　「阿彌，妳找我有甚麼急事？」氏康一臉的祥和，與剛才的嚴厲，判若二人。疼愛女兒的老人臉上露出「妳說甚麼我都聽」的表情。

　　「父親，阿茜又來了。我想和您商量究竟該怎麼辦？」

　　阿彌說著把阿茜的信匣放在氏康面前。氏康眼神一亮。原本以為阿彌有甚麼小要求，原來不是，而且還是頗有內容的事情。氏康坐直了身子，取出信匣中的信函。阿彌的視線停留在氏康顫抖的身軀和散開的鬢邊白髮上。突然她發現父親老了許多。難道想和父親多聚聚的日子都沒有了嗎？阿彌不禁悲從中來。

　　氏康看了阿彌一眼。可憐的孩子，到了小田原城還得為戰爭的事情擔憂。

　　「她想見妳，又何妨呢？不過，對方既然懂得忍術，還是小心一點的好。妳不要去伊勢屋半左衛門宅，還是讓阿茜小姐進城來吧。」

　　氏康尊稱阿茜一聲小姐，是因為她是信玄的側室。

　　氏康考量了一會兒後，說道：

　　「還是正式迎她入城吧。阿茜小姐入城後再和妳見面，這樣我們也可以有充分的防備，免得叫我放心不下。」

　　「父親，阿茜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只會救我，絕不會加害於我的。如果派出侍衛，只會讓北条家遭人笑話。我找您來只是問您該不該去。」

　　阿彌的態度堅決。

　　「還是去的好。阿茜小姐要見妳，多半是信玄公想透過阿茜小姐向我傳達甚麼。換句話說，阿茜小姐是武田方面的非官方使者。不過，阿茜小姐也確實不簡單。她是如何潛入小田原的？」

　　戰爭開始後，便對進進出出的人做嚴密監視。一個女流之輩如何能通過關口？氏康真想親自見見這一位阿茜小姐。但是，此時此刻最好還是交給阿彌吧。

　　第二天，勝子以使者的身分來到阿茜的落腳處。一頂紅色女轎停留在外。三十多名武士圍著轎子進入小田原城。

　　「夫人，久違了。真高興看到那次之後您還是老樣子，沒有甚麼改變。」阿茜趨前打招呼。

　　「那次之後」短短的幾個字，暗喻著從伊豆戶倉居館逃出時的狼狽。

　　「阿茜小姐，多謝您上次的忠告。」

　　阿彌一時詞窮，阿茜立刻接了過來。

　　「這是一個您無法想像的時代，也難怪。這次我來，以及等一下所說的，恐怕又是您無法想像的。我還是先說出來吧。」

　　阿茜直視著阿彌。

　　「是甚麼事？如果又是有關離開此地速速逃去的話，我已是無處可投奔了。」

　　阿彌接住阿茜的視線。

　　「真不愧是北条氏康之女，觀察入微。是這樣的，秋收後，武田大軍將圍攻小田原城。此城必定陷落。我們不光是嘴上說說，早有萬全的準備。城池陷落時，女人的下場，您是知道的。」

　　阿茜一口氣道出。

　　「小田原城會陷落嗎？連長尾景虎公都無法攻下，就算武田的軍力再強，也不會如此輕易地得手吧？」阿彌臉上露出冷笑。

　　「您想不想看武田軍將如何攻下此城？」

　　阿茜從袖中取出三個紙包，在阿彌面前展開。其中放著夾砂的泥土。

　　阿茜再從袖中取出疊成小塊的圖形。是小田原城及附近的圖形。

　　「夫人，您看。武田軍在圖上的甲、乙、丙三處開始向城下挖掘坑道，內放大量炸藥。只要一點火，就能將城池炸為平地。您應該還記得，武田軍在進攻松山城時，也是用同樣的方法。能否挖掘坑道，要看城池地下的土質。這三包紙中放的泥土，是悄悄自甲、乙、丙三處挖來的土。」

　　阿彌臉色大變，那種感覺就好像隨時會有人從她坐的榻榻米下方冒出來。

　　「阿茜小姐您要我怎麼做？」

　　阿茜提高聲音，鄭重地說道：

　　「請您搬到甲斐國去。如果夫人和今川氏真願意搬到甲斐，主公必定竭誠歡迎。現在日本唯一能令人安心居住的地方，就是甲斐。」

　　阿茜毫不畏懼地正視阿彌充滿怒容的發紅臉蛋，甚至還故做不知地繼續勸誘。

　　※※※

　　氏政起初十分憤怒。不僅是氏政，在席的重臣們大多認為阿茜的這一番話，實在是無禮之至。

　　「我們何不先去攻擊甲斐，該是我們轉守為攻的時候了。」氏政說道。

　　當然，這是情緒化的建議。想北条尚且不能完全控制關東，更遑論其他。因此，贊成的人不多。

　　「武田公一定事先預料到會有這番議論，所以才放出這一番話。此刻，他必定在縱聲大笑。」

　　氏康稱呼他為武田公。信玄目前是一名敵人，但不失為一個值得長期信賴的人。

　　「請問父親，信玄為何派側室阿茜來傳這些話呢？」氏政問道。

　　「你不明白嗎？也難怪，這事的確不太容易理解。不過，只要抽絲剝繭地去除一些疑點，就不難看出真像了。」

　　氏康向文書點點頭，示意寫下他要說的話。

　　‧阿茜所言只是牽制之用，並非企圖激怒我們。

　　‧表面上要攻小田原城，其實是將大軍投入駿府。

　　‧利用威嚇進攻小田原城的方式，一探北条的動靜。

　　氏康要大家針對這三項討論。

　　大家對第二項，再侵駿河，有許多看法。氏政甚至表示必定是這樣。

　　「哦，是嗎？」氏康抱著雙臂。「我在想，第三項是否才是武田公的真正目的。」

　　「如果武田軍包圍小田原城，我們可以時戰時和，把敵軍套牢在此，另一方面則鞏固關東周圍，切斷敵軍退路，等到他們彈盡援絕之日，再行一舉殲滅。」

　　氏康失望地看著氏政。武田信玄自有他的一套，絕不輕易掉入氏政的陷阱。武田信玄包圍小田原城，必定有他的勝算。是甚麼勝算呢？

　　家老松田憲秀說話了。

　　「觀察武田公以往的作戰方式，例如叩石橋而渡等等，做法較為踏實。先是一一攻破屬城，而後進軍主城。由此看來，在進攻小田原城之前，他必定會先從關東諸城下手。要保住小田原城，必須先守住武藏鉢形城、武藏瀧山城。」

　　松田憲秀所言甚是有理。

　　「不錯，過去的武田確實如此。但是，最近的武田公，在做法上有些改變。」氏康說道。

　　「這……」松田憲秀露出訝異的表情。

　　「武田公的戰法自去年冬天進攻駿河以後，就有了改變。從他以電光石火般的速度攻下駿府城來看，已經不是以往信玄流的方法。」

　　「您的意思是，他的戰法有根本上的改變。」松田憲秀問道。

　　「與其說是戰法上的改變，不如說是觀念上的突破。現在的武田公在作戰時，充滿自信。當一兵一卒都能感受到統帥的信心時，其威力是相當可觀的。」氏康說道。

　　氏康的侍臣走進，向氏康報告。

　　「丹澤與衛門來啦，快叫他進來。」

　　聽到丹澤與衛門的名字，在座的北条重臣皆為之動容。丹澤與衛門是部眾中最受氏康重視的一位，會動用到他，必然是大事一樁。

　　「阿茜小姐拿圖給阿彌看，並表示從甲、乙、丙三處採來了土壤。我讓丹澤與衛門去查查這件事究竟是真是假。」

　　氏康解釋叫丹澤與衛門來的原因。阿茜和阿彌是在上午會面的，下午就立刻召開緊急軍事會議。氏康從阿彌那兒得知和阿茜的談話之後，立即派丹澤與衛門前去調查有無坑道。

　　「與衛門，你把調查的結果說出來吧。」

　　氏康這麼表示後，與衛門立即展開事前準備好的圖形。

　　阿茜圖形上的甲、乙、丙三點，只有阿彌見過，詳細地點不太清楚，但也能抓住梗概。與衛門派部下前往三點詳細搜索，但只發現三間數月無人進出的空屋。詢問空屋以前的主人，得到的回答是：

　　「這棟房子在今年正月左右被主公悄悄買去。你去問他們吧。」

　　問是誰負責這些，答是松田憲秀的家臣望月市兵衛。若是立刻要望月市兵衛去問，只怕引人猜疑。為了小心起見，最好和望月市兵衛一一拜訪原來的屋主。

　　丹澤與衛門撬開每一間的空屋雨窗進去時，發現裏面堆滿了土。從地板下有三個坑道朝城的方向挖掘。

　　「三名屋主表示，一位自稱望月市兵衛的武士，裝束不俗，表示要替主子買下屋子，但不得將此事洩露外人，否則恐有殺身之禍。」

　　丹澤與衛門把從甲、乙、丙三個空屋中取來的土壤，展示開來。和阿茜交給阿彌的三包土壤相比較，確實一樣。

　　「可惡的傢伙，竟敢冒我北条家臣之名在城下挖坑道……」

　　松田憲秀氣得聲音顫抖，卻是無可奈何。武田在小田原城下派人挖掘是事實。在太歲爺頭上動土，確實太大膽了。重臣無不為之失色。

　　「這只不過是武田在虛張聲勢嚇唬人罷了。他若想用在城下挖坑道的方式來攻陷小田原城，就讓他去吧。挖坑道到城池下方，再快也要一年的時間。武田大軍不可能圍城一年。信濃和甲斐可能就在他不在的時候被上杉奪去。」

　　氏政硬是逞強，卻無法在席間獲得共鳴。

　　「我們必須立即加強戒備城的下方。只是城內恐怕早有大量的武田間諜潛入，真是讓人頭痛。」

　　讓人頭痛，這句話也可以用來形容氏政的政策。氏政顯得不悅了。

　　「阿茜還在等阿彌的回答，該怎麼處置她？」氏政說道。

　　「阿茜小姐是非官方的人，不能視為武田公的使者。只能鄭重地送她出境。」

　　氏政似是有所不滿。

　　「非官方使者就沒有責任了。」氏政喃喃道，聲音小得只有周圍的兩、三個人才聽得到。但是，氏康從氏政蠕動的口形中，看出了端倪。

　　「不可輕舉妄動。戰國之世是很複雜的，表裏隨時在變。」

　　目前，武田是敵人，但是說不定那一天會成為友邦。這就是氏康所謂的表裏隨時在變，但是氏政無法體會。氏政討厭阿茜。始終纏著妹妹多管閒事的阿茜，倒還無所謂，但是一想到派阿茜前來的信玄的那一副得意臉孔，就讓人全身起冷顫。

　　氏康站起來。氏政也跟著站了起來。軍事會議沒有任何結論。丹澤與衛門的報告，為重臣們帶來莫大的震驚。敵人在城下挖掘坑道，確實是一件大事。誰應該為這件事情的發生負責？這件事和主事的每一個人似乎都有一些關係，但是他們都不在會議中。看到重臣們心情浮動，氏康心想只有改日再來討論對付武田的策略，所以，他站了起來。

　　（信玄，這個愛捉弄人的傢伙！不管父親怎麼說，我絕對不會讓他輕視我。）

　　氏政不打算讓阿茜活著回去。阿茜不是正式的使者。阿茜是基於個人因素來找阿彌，當然不必保證她的安全。阿茜原本就是非法入境，就算遇害，也不該有甚麼抱怨才對。

　　傍晚，氏政派刺客到伊勢屋半左衛門宅。由五名武士負責攻入阿茜的住處。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為了謹慎起見，有五十人包圍在外。

　　「有禮物送給武田公的使者。」刺客對伊勢屋半左衛門說道。

　　五人跟在主人後面，朝阿茜的房間走去。

　　阿茜的房間是空的。房間中央放了一封信。是給阿彌的。

　　「你把客人藏到那裏去了？」

　　刺客責問主人，但是主人毫不知情。只曉得阿茜早上乘轎回來後，就在裏面用餐，往後的事情就一點也不清楚了。

　　召來所有女侍等的詢問結果，大同小異。

　　阿茜帶著兩位侍僕和一個女僕。吃完飯，阿茜叫帶來的女僕出去辦事。二名侍僕向女侍打聽小田原的名勝後，也出去了。不久，其中的一名侍僕回來，而後兩個人一起出去。阿茜必定是喬裝成另一名侍僕溜出去了。

　　客棧四周戒備森嚴，出門的人都被跟蹤。阿茜主僕四人甩開跟蹤，就這麼消失了。

　　阿彌拿著未拆的信，到父親氏康那兒。氏康在燈光下拆開阿茜寫給阿彌的信。

　　此次特地為妹妹前來，卻遭眾位冷酷男士的侵擾，實非禮數。城陷已是無可避免，尚請珍重。

　　信中指的就是北条氏政。

　　氏康不悅地說道：

　　「這個混帳東西……」

　　氏康把信丟給氏政。氏政看完後，臉色大變。

　　「被一個女人擺佈，弄得全城皆知。我看北条也沒有甚麼發展了。不管是阿茜小姐也好，武田公也好，你能替人家擦鞋就不錯了。」

　　氏康斥責一番後，回房去了。

　　「卻遭眾位冷酷男士的侵擾……莫非她早就知道我派刺客前去之事。」

　　就連氏政身邊也有武田的間諜。氏政覺得自己像是被人砍了一刀。

　　「不會的。阿茜一定是見遲遲沒有回音，才推測可能會有刺客前來。一個優秀的忍者，能夠看透人的心思。阿茜必然是猜中我的計劃，才留信離去。」

　　氏政盯著信函，動也不動。穿過隙縫的微風，撥動靜謐的燈火。

　　　　勝賴的鎌鑓

　　自北条早雲時代起，北条的諜報網就異於他國。他們很少讓間諜化裝成浪人、僧人、商人等混入他國，而是在鄰國要地安排世襲間諜。外表上看不出絲毫間諜痕跡的商人、百姓，實際上卻是代代相傳的北条間諜。這些臥底的間諜，並不從事顯著的諜報活動。他們和平常人一樣地生活，只是將所見所聞告訴諜報組織的組頭。通報消息，可以獲得相對的報酬。北条的間諜組織很早就深入武田境內，只是無法確切掌握。他們和百姓一樣，聽取村落街道間的流言，並無特別之處。北条氏就是根據從這種組織得到的情報，加以分析，推察鄰國的動靜。商人百姓口中傳出的原聲，是最有力的線索。

　　武田信玄知道有這樣的組織。自侵略駿河以來，每次展開軍事行動之前，信玄會故意放出流言，混淆北条的諜報組織。

　　永祿十二年八月中旬，傳出武田大軍要侵入關東、進攻小田原城的流言。流言表示，這是真的，並非謠言。當時還是兵農合一的時代，一有戰事，便徵調地主、自耕農等年輕人參加戰爭的行列。這種稱做徒士、步卒、雜兵等的人們，其實戰爭完全靠他們來決定勝負。只是他們的名聲不如披甲胄、背旗幟的騎士們來得響亮。《甲陽軍鑑》對當時的軍隊組織，有過一番記載。在記述永祿十二年九月，小山田信茂參加武田軍進攻小田原的作戰過程中，有這麼一段記載：

　　兵衛尉（小山田信茂）率手下兵隊二百騎和雜兵九百人，朝武藏中的源藏公（氏康的次男由井源三，亦即北条氏照）的領地八王子出發。

　　由此看來，二百騎配七百雜兵，一共是九百人的兵力。根據當時的記錄，大致是一名騎馬武士跟著數名徒士。騎馬武士，就是職業武士（其中也有例外）；徒士，則大多是農民或鄉士。原則上，當時的出征糧食完全由個人自行負擔。徒士們至少帶一個月的食糧，諸如乾飯、米粉、麥粉、蕎麥粉等等，都放在繡有自己名字的袋子裏，背在肩上，扛著槍，到指定地點集合。出征之後能否生返，無人能料，由家人們送到集合地（大多是路口，村前或村後）。出征時是不能流淚的，但是婦女們總是忍不住。母親一哭，孩子也哭了。這種集體式的行動，無法不被敵人探知。敵方大多能事先知道動員數、目的地和大將的名字等等。

　　那一年將出征前，武田信玄對各部將說道：

　　「這次我們前往關東進攻小田原城，請各位準備人數。」

　　攻擊目標始終應該是最後一個秘密，信玄卻將之挑明瞭。情報陸陸續續傳入北条。跡象明確地顯示，從甲斐到信濃，都在為攻擊小田原城做出兵準備。

　　小田原城內展開軍事會議。

　　「武田在川中島的海津城、上野的箕輪城，各安排二千兵馬，總兵力約有二萬人。但是，問題在這些兵力究竟引向哪裏？是駿河還是小田原……」氏康說道。口氣間似乎急於下一個結論。阿茜前來時召開的會議亦是如此，在討論上耗費太多的時間。這是自北条早雲時代起的一種習慣。浪人出身的北条早雲當上一國一城之主後，就把患難與共的浪人封為家老，組織合議制度，傳到後世。氏康討厭長篇大論，但是家臣們偏偏喜歡出席會議，表達一些毫無幫助的意見，以顯示自己的存在。

　　氏康在發言之前根據諜報機構帶來的情報加以詳細分析。情報顯示，武田軍的目標是小田原。

　　「我知道武田信玄在打甚麼主意。這一次雖然把所有的箭頭都指向小田原城，但是駿河府才是他真正的目標。從集合大量農民加強御坂路、左右口路、河內路等來看，可見他有將大軍注入這三條道路，攻向駿河的野心。」松田憲秀說道。

　　有人陸續附議。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證據顯示武田信玄口中表示要攻擊小田原，其實是將大軍送往駿河。」

　　松田憲秀向家僕使一個眼色，讓他誦讀富士兵部少輔信忠的次男信重的來信。富士信重不願臣服於武田，逃往德川家康旗下，暗地和大宮城內的人往來，探聽武田動向。

　　書信的內容是通知信玄要求富士兵部少輔信忠在九月初前往駿河的路上，好好協助大軍。所謂在路上好好協助大軍，乃因富士大宮城位於古府中和駿河間之最短捷徑左右口路的要衝之地，因而事前告知大軍將通過，請代為安排道路的修補和住宿等等。

　　「雖然有其他的情報，但是富士信重的消息仍然值得參考。」氏政說道。

　　這一句話，決定了討論的方向。

　　「我們必須趕緊加強防衛駿河，否則錯過時機，可能又和上次一樣，讓敵人迫至箱根山。」松田憲秀認為應該加強防衛駿河。

　　「你們真是的。這樣做剛好掉入武田公的陷阱。」氏康說道。但是在座沒有人認為信玄將進攻小田原城。就連川越城主大道寺政繁也大聲說道：

　　「假設武田軍真的想進攻小田原城，剛好合我們的意。不僅要讓長尾景虎圍攻小田原城之事重演，同時再切斷他們的退路，一一消滅。」

　　氏康面色蒼白，沉默不語。既然已經把事情交給氏政，就不宜再干涉。軍事會議結束。北条訂出了武田軍進攻駿河時的防衛作戰計劃。兵糧陸續送入駿河諸城。但是，為了以防萬一，也將食糧送入小田原城，並協議緊急情況時，小田原居民的疏散方式。

　　九月五日，朝碓冰峠行進的信濃部隊一起越過峠頭，進入上州。各部隊緊追在後。九月六日，武田信玄率領的部隊從古府中出發，朝碓冰峠推進。

　　氏政接到信玄朝碓冰峠行進的情報時，仍不認為信玄要進攻小田原城。武田軍越過碓冰峠並非第一次，為牽制上杉軍，經常越過此峠。西上野是武田的領土，到上州箕輪城一趟，就像在自己家裏走一趟。到箕輪城附近突然折返左右口路朝駿河方向行去，也被認為是單純的示威活動。

　　氏政注意監視武田的行動。

　　九月七日，郡內小山田信茂的軍隊，越過小佛峠進入關東。此項秘密行動在此之前一直沒有被北条諜報網發現。小山田信茂軍是武田軍營中最頑強的一支。它突然在關東平原出現並攻向八王子的瀧山城，讓北条氏政為之膽顫心驚。

　　已經越過碓冰峠的武田大軍並不染指北条支城，一口氣南下包圍由北条氏邦鎮守的武藏鉢形城（埼玉縣大里郡寄居町）。

　　鉢形城建立在一個可以俯視荒川上游的斷崖上，是一個無法從河流攻擊、易守難攻的城池。北条氏邦見到突如其來的武田大軍，慌亂地急忙向小田原發出傳令。

　　（武田三萬八千大軍來攻，現正陷入苦戰，請速派援軍。）

　　慌亂之中，誤把二萬不到的大軍看成三萬八千人。

　　北条氏政這才明白信玄的目標是甚麼。他立即向越軍上杉輝虎求援。

　　（武田信玄二萬主力侵入關東，基於盟約，請速派援軍牽制武田背後。）

　　當時，上杉輝虎正在平討越中一向宗徒的叛亂，當然無暇出兵關東。此外，上杉輝虎並不完全信任北条父子。盟約，只是一種休戰協定，並非真正的同盟國。上杉輝虎無論如何地從大義角度去分析，仍找不出為北条氏從越中撤退的理由。

　　使者火速趕往越後，卻未見任何反應，氏政只好採取獨立的防衛姿態。死守小田原城。他將半年分的食糧運入城，也將住在城外的武士們的食糧及貴重物品全部搬進城。同時，向小田原居民表示，武田軍來襲時可能縱火燒城，要他們投奔附近的親友。

　　（可以吃的東西全部帶走，就是一根蘿蔔也不要留下。）

　　想讓來襲的武田軍無糧可調。八年前長尾景虎率軍包圍小田原城時，也是這麼做的。飢餓的士兵到附近農村求食時，遭北条的突襲部隊迎頭痛擊。

　　正當北条氏政忙著準備防衛小田原城時，武田軍突然放棄鉢形城，轉向八王子，與小山田信茂合攻瀧山城。總數二萬人。

　　信玄於蠅島（現在的東京都下昭島市拝島）佈陣的第二天，馬場美濃守信春（亦稱信房，民部）自信濃牧嶋率領五百騎兵前來。美濃守奉命留守信濃，以防越後軍入侵信濃。

　　「請原諒臣離城而來。」美濃守說道。

　　信玄笑臉相迎。馬場美濃守會前來，必定是認為信濃不需要留守。

　　「越後方面有甚麼變化？」信玄問道。

　　「越中動亂，上杉輝虎親自出兵，但是一時還無法制服那些和尚。」

　　和尚，指的是一向宗的暴徒。

　　信玄點點頭。透過本願寺的門跡顯如展開的策動，仍然奏效。

　　「黃金的力量真大啊。」

　　信玄笑著說道，美濃守也笑了。信玄賄賂城中的一向宗。甲斐黑川金山的金鑛產量減少，但是信玄及時取得駿河的安倍金山。此外，自從採用過去到長崎留學的大藏藤十郎自西班牙傳教士學來的混汞法（利用水銀）來精煉黃金之後，產量倍增。有了軍資，信玄立即開始運用這些財源。他將安倍金山的黃金送往城中，讓它發揮光彩，使上杉輝虎受越中一向宗的牽制，無法動彈。

　　眼見上杉輝虎受制於內，馬場美濃守便前來參加作戰的行列。

　　「這將是一場大戰。」美濃守喃喃地說道。

　　馬場美濃守擔心信玄在這次的戰爭中會拚上一切。曾經叩石橋而渡的信玄，自從去年十二月進攻駿河以後，作戰手法便趨向積極。原因何在？

　　過去，信玄急躁、困惑、感傷、激動的時候，多半是發病的時候。

　　（莫非他又舊病復發了？）

　　美濃守突然想到此事。眼前的信玄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眼神也銳利許多。美濃守十分擔心。信玄癆病再發時的症狀，他非常清楚。首先顯現於眼色。眼中出現異樣的光輝，也是病態的光輝，接著是發燒。這種病的種種症狀也相繼出現。

　　「主公，您要保重自己的身體。」美濃守說出心裏的話後，自然地低下頭來。

　　「我知道你為我的健康擔心，人各有命啊。生命的意義在投注於上天賦與的天命。美濃守，你明白嗎？該急的時候，千萬慢不得。」

　　美濃守應了一聲。抬起頭，卻不敢正視信玄。該急的時候千萬慢不得，莫非信玄有甚麼必須加快腳步的理由。

　　回到營中的寺院，美濃守去拜訪醫生御宿監物。看到美濃守，御宿監物便說道：

　　「我正在等你呢。」

　　御宿監物摒退左右，走上前來，低聲說道：

　　「你去勸主公回志磨溫泉靜養吧！」

　　美濃守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

　　「情況很糟嗎？」

　　「不，還不很嚴重。今年六月在駿河田子浦川鳴島佈陣時，因為擔心洪水，宣佈撤陣，在豪雨中走了一整夜，著了涼。自此之後，身體就不太舒服。我想只要休養一下就會好的，只是他又頻頻出兵。」

　　監物面露愁容。

　　「好的，我會伺機提出的。」美濃守嘴裏雖是這麼說，心裏實在沒有把握。舊病並未復發，但已顯現兆候，預做提防並不為過。美濃守心想，自己若不提，恐怕就沒有人敢說話了。

　　美濃守打算下次見面時，就提這件事。當然，旁邊不能有人在。否則，信玄生病之事外洩，豈不糟糕。

　　「主公，連續出兵，您一定會疲累的。」美濃守逮住了一個機會。

　　「美濃守，你是不是要我休息？我也想休息啊。我也想把事情交給別人，好好休息。如果太郎義信還活著，我現在大概正泡在志磨溫泉裏。但是，目前我不能休息，至少要等到勝賴熟悉作戰之後，才能把指揮權交給他。他已經成氣候了，所以更不能放下不管，有所謂打鐵要趁熱啊。」

　　提到長男義信，又比喻勝賴已成氣候，充分顯現出一位父親對孩子的感情。美濃守不能再說甚麼。四十九歲的信玄，突然蒼老許多。

　　永祿九年九月參加上野箕輪城的初陣之後，勝賴幾乎無役不赴。在軍議中踴躍發言，在戰場上亦是勇不可當。他是信玄的後嗣，絕對不能出意外。侍僕頗為擔心，屢勸他保重，勝賴卻一點也聽不進去。

　　侍僕最擔心的莫過於鎗擊。當時的戰爭是以鎗擊揭開序幕，其次由騎隊帶著弓箭手、槍兵進場，展開肉搏。不過，攻城的手段卻另有一套。到達射程範圍時，鎗彈便如雨點般落下。攻城時，必須充分瞭解城池的結構，再擇弱點攻擊。攻山城時，一般的作戰模式是從後山、從水路進攻；若是獨立的城池，則採包圍戰，直到糧食耗盡為止。

　　勝賴究竟年輕，決定戰爭時過於急躁，多主力攻，不計任何犧牲，沒有父親信玄年輕時叩石橋而渡的冷靜。這種個性使他在混戰時無法沉著，總是衝入敵陣，覓敵而戰。

　　「冷靜些！這豈是大將行徑。」

　　家臣屢屢勸諫，勝賴仍不為所動，家臣們只好將此事告知信玄。

　　「哦？好，我會勸他的。」

　　信玄口裏這麼說，內心卻原諒勝賴的任性。家臣眼中的頑劣份子，卻是信玄的希望。只要不受傷，就讓他去吧。信玄抱持著這樣的心情。不久就要繼承武田，讓他多參與實戰又有何不可呢?信玄喜歡看他成為一個勇猛的武將。

　　信玄一向討厭奉承巴結的人，但是對勝賴卻例外。

　　當有人誇耀勝賴是多麼的強健、出眾時，信玄高興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武田營中還有一個好大喜功、堪與勝賴媲美的人物，那就是信玄的弟弟信繁之子──典厩信豐。信玄對信豐另眼相看，一個可愛的姪子，好戰不遜於勝賴，隨時衝向前線的大將。

　　那一年，勝賴二十四歲。他以大將之風出戰。

　　信玄在武州蠅島佈陣，準備攻擊瀧山城時，派勝賴為攻擊軍的統帥，自己則在後觀察，讓勝賴研究如何進攻瀧山城。

　　勝賴依照慣例召開軍事會議，派叔父逍遙軒信廉和山縣昌景打後陣，內藤修理和真田源太左衛門尉信綱負責小田原方面，其他人則包圍瀧山城。他自己帶一千人馬和堂弟信豐的一千士兵，率先攻上瀧山城。

　　瀧山城和鉢形城一樣，為一背水之城。多摩川的清流從北方流向東方，群山自西方向南面延伸。若要攻擊，宜走山線。利用地形而建的城池不易攻下。過去信玄很少強行攻城，大多是事先和城內的人取得聯絡，誘其自陷。所以，說是攻城，其實是以計謀取勝。但是，此次和北条作戰不久，瀧山城就閉關自守，幾乎沒有時間對敵人施計。因此，信玄贊成勝賴力攻。

　　瀧山城是一個不曾經過風浪的平安城，此次面臨大軍尚屬頭一遭。北条氏照在小山田信茂率軍進攻八王子時，採守城戰術。但眼見小山田軍只有千人，且不會再有援軍時，氏照便率二千城兵出城攻擊。作戰老手小山田信茂故露敗狀，在多摩河原包圍追擊而來的北条軍，殲滅二百五十一人。北条侍大將金指平右衛門尉和野村源兵衛尉，在那一場戰役中陣亡。

　　勝賴和信豐以正攻法進攻，自瀧山城的外圍開始一一攻落。這不是那種能夠一口氣攻下的城。先攻入城的一角，再以此為攻擊點，向內進擊。此種戰術不僅費時，且會有相當的損失。

　　第五天，勝賴軍攻到三曲輪。激烈的爭戰，不斷擴大開來。城內的青梅師岡城主──師岡山城守兼高，率兵應戰。師岡兼高得知武田軍到時，便放棄師岡城，死守瀧山城。勝賴挑上揮長槍而戰的師岡兼高。

　　「在下四郎勝賴。」言罷，鎌鑓已至。三曲輪狹窄，誰也沒有發現統帥勝賴已經衝上前線。

　　師岡兼高一聽是勝賴，牛吼一聲衝了上去。師岡兼高全身沾滿血跡。勝賴撥開他的長槍，鎌鑓朝兼高的大腿飛去。

　　兼高的三名手下見主子有難，急忙擋在勝賴前面。勝賴手下的幾支槍尖也刺了上來。師岡兼高和勝賴被分開，城兵退到二曲輪。

　　武田家重臣跡部大炊介勝資以軍監的身分，將勝賴的戰況向信玄報告。

　　「勝賴的活動力很強，當時士兵若晚到一步，或許就沒有命了。不過，敵軍為勝賴的氣勢所懾，不敢再出迎，一直守著二曲輪，等待援軍。」

　　信玄聆聽跡部大炊介勝資的報告。

　　「今日我軍的損傷如何？」信玄不問敵方，而問己方的傷亡。

　　「戰死三十八人，受傷者有一百五十三人。」

　　信玄點點頭，沉默了好一陣子。他的臉色十分可怕，不知在想甚麼。

　　「今晚收陣，由這裏出發，走夜路朝小田原行進。」

　　在座的重臣們對信玄的話，半信半疑。都已經快攻下瀧山城了，為何要改往小田原。

　　「勝賴，你知道我為甚麼這麼做嗎？」信玄問勝賴。

　　「明白。這次的戰爭不是為了奪城，而是取北条的心。得到敵人的心，則城不攻自陷。勝賴願意遵照父親指示，立即策馬直奔小田原。」

　　信玄對勝賴的回答十分滿意。一半的部將早就知道信玄的用心，另一半則在聽完勝賴的解釋後，才恍然大悟。

　　信玄不願一一執著於北条的城堡而讓自己受損。此次出兵的目的在讓與德川握手又和上杉相通的北条，好好自我反省一番，也是向北条展現武田迅速的行動和戰力。關東對北条心存反感的土豪們，必定因而心向武田。北条內部中一直希望和武田保持和平關係的人，明白和武田作戰是不智之舉時，必會再談和平。部將們對信玄的深謀遠慮皆為之心折。

　　「既然明白我的用意，馬上準備出發吧。」

　　第二天早晨，天剛亮，只見瀧山城周圍的武田二萬大軍已不知去向，連蛛絲馬跡都沒有。

　　　　小田原城四門

　　雖然許多學者指摘屬於史書的《甲陽軍鑑》中有太多的錯誤，但是關於武田軍進攻小田原城到三增峠之戰，無論就日期或參考其他文獻，發現頗足採信。因此，本章便以《甲陽軍鑑》為藍本。

　　原本包圍八王子瀧山城的武田軍，突然改變作戰目標，乘夜轉往小田原。路線是從八王子南下到座間（現在的神奈川縣高座郡座間町），在勝坂、座間附近停宿一夜，次日渡過相模川，在厚木（神奈川縣厚木市）、金田（厚木市金田）、三田（厚木市三田）、妻田（厚木市妻田）等地佈陣並停宿一夜。觀察地形後，第二天在田村（神奈川縣平塚市田村）、八幡（平塚市八幡）、平塚（平塚市）等地取陣、演練進攻小田原的策略。《甲陽軍鑑》對武田軍從八王子到平塚這三天的編制，記述如下。

　　殿後軍三部隊

　　　　山縣三郎兵衛（昌景）

　　　　小幡尾張守（重定）

　　　　真田源太左衛門（信綱）和真田兵部介（兵部承昌輝）兄弟

　　先鋒十一部隊

　　　　內藤修理

　　　　小山田兵衛尉

　　　　足田下總（蘆田下野守信守）

　　　　小山田備中

　　　　安中左近（安中左近大夫景繁）

　　　　保科彈正（保科正俊）

　　　　諏訪殿（諏訪安藝守賴忠）

　　　　相木市兵衛（昌朝）

　　　　栗原左兵衛（詮冬）

　　　　板垣殿（板垣三郎信安）

　　　　四郎勝賴公

　　第二波三部隊

　　　　淺（淺利右馬助信種）

　　　　原隼人（昌胤）

　　　　跡部大炊介（勝資）

　　第三波本營前預備隊

　　　　典厩（武田信豐）

　　　　市川宮內介（國定）　三十騎（諏訪城代、勘定奉行）

　　　　駒井右京進（昌直）

　　　　外樣近習　五十騎（武田信豐統率）

　　　　馬場美濃守

　　本營

　　　　武田兵庫（河窪兵庫信實、信玄的弟弟）

　　　　　　諸浪人　貳百騎餘

　　　　　　井伊彌四右衛門

　　　　　　那和（繩）無理之亮

　　　　　　五味與三左衛門（與三兵衛）

　　　　　　以上四隊由武田兵庫統率

　　　　長坂長閑　四十騎

　　　　小山田大學　三十五騎（昌貞、小山田昌行的弟弟）

　　　　下曾根　二十騎（覺雲軒）

　　　　大熊備前　三十騎

　　預備隊

　　　　逍遙軒（武田信廉、信玄的弟弟）

　　　　一城殿（一条右衛門大夫信龍，信玄的弟弟）

　　　　海士尾　五十騎（西上野海女尾氏）

　　　　白倉　五十騎（西上野眾）

　　　　余田　八十騎（依田氏西上野眾）

　　　　大戶　十騎（大戶氏西上野眾）

　　輜重隊

　　　　甘利眾　百騎

　　　　米倉丹後守

　　　　畠加賀（畠野加賀）

　　根據《甲陽軍鑑》的記述，作戰部隊約二十，總兵力約二萬。相當龐大的動員數。如編制表所示，武田信玄在小田原城的作戰計劃中，動員了武田軍中的作戰高手山縣、小幡和真田兄弟，為殿後軍。《軍鑑》上寫道，在渡相模川時，殿後軍三部隊統領預料到敵軍的奇襲，而頑加抵抗。渡河後，亦注意後路。除了後備之外，還有殿後軍，以防關東各城的北条勢力從後追擊。

　　編制中顯示出武田軍中比例最大的是浪人團。戰國時代，各國領主和武將都雇用浪人，不僅是武田信玄而已。著名的浪人有二、三十名手下。只要在戰場上立功，便可獲得獎賞，進而升為外戚。編制中有大熊備前朝秀。他曾是上杉輝虎的家臣，頸城郡箕冠城主，後來投效武田信玄，成為客卿浪人，因在攻擊箕輪城時立功，升為侍大將，率三十騎兵參加本營。一騎有四、五名徒士，三十騎便有二百人。

　　從信玄將浪人安置於旗下，並讓信玄的弟弟武田兵庫（河窪信實）和信玄的姪子武田典厩信豐統領浪人部隊來看，他認可浪人們的武力，但是不將之獨立成部隊，而派親信在上嚴密監視。他擔心浪人可能隨時反叛。

　　除了編制之外，其他還有許多地方顯現出信玄的特殊作法。他把輜重隊交給甘利眾，甘利眾的總大將甘利左衛門尉昌忠（晴吉）在永祿七年戰死之後，因為甘利左衛門尉的子嗣年幼，便以甘利的部卒頭領米倉丹後守重繼為甘利眾百騎的陣代，就任輜重隊奉行。

　　輜重隊的任務不在作戰，而是以輸送武器、食糧、彈藥、金錢等物資為主；這不是一項簡單的任務。遇到軍隊長期滯留，則必須向附近的農民微調糧食。物資多時，搬運費時費力，往往容易延遲，而遭敵軍偷襲。信玄不讓沒有大將的甘利眾作戰，改派米倉丹後守為輜重隊奉行，是因為甘利左衛門尉陣亡後，若將其部下供其他組頭指揮，恐怕會引發反感。所以他讓部卒頭領的米倉為首，擔負起輸送的任務。讓具有實力的甘利眾暫時擔當輜重隊，應該不至有變。這就是信玄善用沒有大將之部隊的一個例子。

　　武田軍自平塚沿海岸一舉西進，直逼甲府津（小田原市國府津町）、前川（足柄郡橘町前川）、酒匂（小田原市海匂）。這是從八王子出發後的第四天。

　　這段期間，信玄派出間諜探聽敵軍的行動。在八王子的瀧山城、寄居的鉢形城等地，也留下幾名間諜監視城內的行動。

　　北条各城主對武田信玄的快速行動甚覺驚訝，不知如何是好，只有等待小田原城的命令。

　　關東各將就不是那麼容易能臣服於北条氏政的命令。他們頗為欣賞武田信玄的作為，大都採取旁觀的態度。

　　小田原城內一片混亂。聽說武田大軍直朝小田原城攻來，立即展開守城的準備。氏政打算引誘武田大軍，讓瀧山城的北条氏照和鉢形城的北条氏邦伺機擾亂武田後方，待其混亂時再出城前後夾攻。

　　另一方面也催促上杉輝虎出兵。決定死守小田原城後，住在城下的武士的家人紛紛攜帶食糧和家產，退入小田原城。小田原百姓們再也無法沉默了。八年前，長尾景虎攻來時，燒殺搶奪，百姓受害不淺。武田軍來後，想必又是歷史重演。小田原的居民捲起家產，陸續逃去。

　　「小田原城忙於防衛，無暇照顧居民。有的不良於行的老人甚至被拋棄。」

　　「化裝成替武士搬運東西的挑夫進入小田原城後，只見城內到處都是米糧和守城武士的家產及子女，幾乎無落腳之地。」

　　酒匂營中紛紛有間諜來報。

　　信玄大部份是親自聽取間諜的報告，但是跡部大炊介和山縣昌景偶爾也會代為執行。

　　跡部大炊介勝資看看信玄的臉色，說道：

　　「要召開軍事會議嗎？」

　　信玄看看勝資，說道：

　　「沒有必要。倒是該找一個機靈的人去探一探酒匂川。」

　　「機靈的人？」

　　勝資正在思索時，信玄已經命令道：

　　「就派初鹿野傳右衛門吧。」

　　勝資畏懼地低下頭，心想信玄今天是怎麼了，連一個探子的人選都要親自指示。初鹿野傳右衛門是加藤駿河之子，為繼承在川中島戰死的初鹿野源五郎，稱為傳右衛門。初鹿野源五郎有一個表弟名叫初鹿野傳右衛門，但已在上田原戰死。

　　初鹿野傳右衛門背著寫有「香車」的旗幟，率領三十騎兵前去探酒匂川。當夜，決定渡河點之後，便通知各部隊。天一亮，也就是十月一日，武田軍以法螺為信號，一起渡過酒匂川。武田軍渡過酒匂川之後，便放火燒了酒匂一帶，以示聲勢。有時，信玄也會放火燒了小田原的城下町，做為威嚇。

　　從小田原城可以看到酒匂的煙火，讓人感覺到敵人快到了。北条士兵個個拿著武器等待。

　　武田信玄渡河之後，並不立即攻城，而沿著海岸行進，在小田原西方的風祭紮營，包圍小田原。

　　各軍團收到信玄的命令。

　　‧不得掠奪

　　‧不得縱火

　　武田的軍紀原本森嚴，發佈此命令，只是要在進攻小田原城之前，殺一殺那一些年輕士兵的傲氣。戰爭，是一種大集團式的暴力行為。見血瘋狂的大集團，很難想像會做出甚麼事。狂顛的時候，可能會有某種程度的放任。例如，搶奪財物、侵犯婦女。有的士兵甚至把此當成參加戰爭的慰藉。

　　小田原的街道靜悄悄的。並非每一個居民都逃走了，有的必須留下來，有的則是來不及逃出。信玄進入小田原後不直接攻打，而採取包圍戰術，是為了穩定軍心。

　　信玄原本並不打算進攻小田原城。只要瀧山城和鉢形城還在，小田原城是不會輕易攻陷的。信玄決定進攻小田原城，是為了展現武田的威力，促北条父子反省。

　　（為何不和過去一般，與武田攜手合作呢？）

　　這是給北条父子反省機會的示威活動，不需要火燒小田原，殘害無辜，引起不必要的怨恨。

　　信玄讓大軍休息了一整天。十月二日，朝小田原城外圍的四門蓮池進攻。在作戰時，燒燬了附近的房舍，有民家的，也有武士的住宅。

　　內藤修理軍負責攻擊。在攻打箕輪城時，西上野眾已經充分展示其實力，但是歸於武田後，還沒有建立奇功。打頭陣的西上野眾衝破四門，攻入蓮池，與守軍對戰，佔領了此地。自蓮池附近揚起的煙，完全籠罩小田原城。

　　北条軍似乎已計算到武田軍會攻打到四門蓮池附近，城兵依然守城不出。武田的斥堠部隊靠近時，便以洋鎗相迎。

　　北条氏康、氏政很顯然地要打持久戰。

　　十月三日，四門蓮池的火苗平息，只殘留北条重臣松田尾張守憲秀的宅地。周圍盡焚，只留下松田的宅地，武田軍似乎別有用心。不僅如此，從城內還可以看到有米糧從松田宅抬出。

　　「松田公為何要藏米？」

　　「不燒房子，大概是因為裏面有米吧。真奇怪……」

　　竊竊私語者，處處可見。

　　北条安排在城外的探子探聽出武田的跡部大炊介勝資進入松田的宅子。跡部和松田是遠親，兩人一直有往來。

　　「小心內部唷，說不定會出甚麼事情。聽說，信玄在進攻一座城之前一定會收買內部。」

　　有人向氏政進言。流言傳出，家老松田憲秀和武田暗地私通。松田憲秀過去的言行，也受到懷疑。松田憲秀曾經認為武田軍絕對不會進攻小田原，防衛駿河才是最重要的。這一點，也引起了話題。

　　北条氏康、氏政愈加小心謹慎，若沒有看清武田軍的動向，絕不冒然行動。

　　十月四日夜，信玄聽完間諜和探子們帶來的消息之後，發佈了新命令。

　　瀧山城的北条氏照出動了，鉢形城的北条氏邦也派出軍隊。忍眾、深谷眾和部份的川越眾，已來到厚木附近。

　　信玄認為是撤退的時候了。

　　十月五日早晨，信玄向全軍宣佈離開小田原城，轉向鎌倉。氏政放出間諜探聽武田動向，得知武田轉往鎌倉之事。

　　「轉向鎌倉？正合我意。把他們堵在鎌倉之後，再一舉消滅。這件事得慢慢來，急不得。」

　　氏政壓住想追擊出去的部將。孰知，武田軍到達平塚後，突然做九十度調整，朝厚木北上而去。至此可以明顯看出，武田軍打算越過三增峠，回到甲州。在厚木方向的北条軍知道在平地作戰不利，便撤到三增峠守備，同時也派快馬通知小田原城。此時，小田原城才明白武田軍的真正用意。若要追擊上去，至少要花一天的時間準備。就差一天，使北条軍在三增峠上落敗。

　　武田軍急急而行。他們把輜重隊夾在中間，朝三增峠急行。那一年的十月五日，即是新曆的十一月二十三日。正值寒冷的季節，武田的士兵已經開始缺糧。這一次的戰爭並無勝負可言，只是四處奔波，徒增疲憊。

　　接近三增峠時，派出間諜。預計峠上除了北条的山家眾之外，還有北条氏照、氏邦兄弟，以及關東各地的軍隊，加起來的總數約二萬人。再派出間諜詳細探查，確定敵軍有一萬三千人。

　　「我們贏了這一仗。」信玄對跡部勝資說道。

　　武田軍二萬人，敵方一萬三千人，不僅在人數上佔得優勢，北条軍是從各地集結而來。既是聯合作戰隊伍，必然不易統領指揮。現在唯一的問題是能不能在北条父子到達之前擊破他們。

　　進攻三增峠之前，信玄召開軍事會議，先從輜重隊談起。

　　「越過山峠時，光靠甘利眾來負責運輸，擔子是太重了一些。現在，輜重隊奉行改由內藤修理擔任，甘利眾歸屬於內藤修理。」

　　內藤修理似乎有所不服。

　　「輜重隊能否順利通過，關係著撤退行動的成功與否。失去輜重隊，將是我們的恥辱。能夠護著輜重隊通過三增峠的，只有內藤修理。」

　　經信玄這麼一說，內藤修理只得接受。

　　信玄兵分三路，並擬定了攻擊計劃。馬場隊、內藤修理的輜重隊、勝賴隊和淺利隊等四個隊伍，走正路。山縣昌景指揮八個部隊，進攻三增峠西側的志田峠。武田信玄則率軍攻打三增峠東側的山嶺。三方夾攻三增峠。

　　另外，小幡隊向三增峠附近的津久井城接近。

　　十月六日，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接到傳令兵通知今天要攻擊後，典厩信豐一直在信玄旁邊等待信號。

　　早上下了霜。快馬衝散朝靄向前疾行。消息傳來，北条軍的主力隊已經從小田原出發了。信玄高舉指揮棒，向旁一揮。典厩信豐的五名號令兵立即吹起法螺。聲音在山嶺間迴盪。

　　武田軍出動了。信玄的陣營中派出許多斥堠。遇到馬匹不能通行的地方，便穿越草叢和森林。

　　從三個方向圍攻敵人時，任何一方都不能搶先。三種力量必須同時到達。接近敵人時，若其他部隊尚未到達，絕不可輕舉妄動。千萬不能回應敵人的挑戰。凡是有戰爭經驗的人，都熟知這些要領，只怕年輕的將領為了急於建功而破壞大局。斥堠兵也具有調整各隊進攻情勢的功能。各地鳴起洋鎗。五人、十人的斥堠小隊遭遇狀況，受到巡邏兵的攻擊。

　　太陽升起，四周也開始騷動。在三增峠頂上佈陣的北条軍，發現武田軍分三路攻來時，立即分別採取對策，派人堵住登山道。

　　「武田四郎勝賴將從這條路上來。逮住他的人有重賞。」氏照說道。

　　氏邦也不落在哥哥後面：

　　「告訴大家，取得四郎勝賴首級的人，便是關東第一豪傑。」

　　但是一萬三千名大軍想在狹窄的三增峠主路上奪取勝賴的首級，似是有些困難。以武田軍輜重隊為主的四個隊伍，也知道這一點。

　　三增峠戰役的情況，和塩尻峠的戰役十分類似。巧妙地運用塩尻峠間道的晴信軍隊，在塩尻峠戰役中打敗了在峠上等待的小笠原軍。塩尻峠上是一片松林，而三增峠的中途是杉林，頂端則是山腳村民的採草之地。從三增峠到志田峠的十餘町之尾根兩側，也是一片草原，且有尾根道相通。

　　北条氏照、北条氏邦兩兄弟原本無意迎戰武田的二萬大軍，只想控制住峠道，不讓武田軍通行。小田原方面的命令，亦是如此。

　　武田軍知道北条大軍控制住峠道時，必然會避開此道吧。在狹窄的通路上嚴陣以待的北条軍，可不是輕易就能攻破的。武田軍不得已，只好在峠的中途停滯。這個時候，來自小田原城的北条主力，約有五千人，就能從後攻擊武田軍。武田軍將陷入十分不利的情勢。不僅是氏照、氏邦，幾乎所有鎮守山峠的北条大將都有這樣的想法。人人期待北条主力自武田軍的後方而來，才敢口出狂言：四郎勝賴，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上來吧。他們萬萬沒有料到，武田軍真的上來了。

　　「你想，敵人會撤退嗎？」氏照問弟弟氏邦。

　　「信玄多半會在調查一、二刻後，才放棄越峠。率全軍沿相模川逃往甲州。屆時，我們可以下山在津久井阻擋武田軍的通路。」

　　「敵人是武田信玄，不知道會耍出甚麼手段，還是小心一點的好。」說完，氏照要氏邦回志田峠守衛。

　　出去打探消息的山家眾，陸陸續續向氏照報告。

　　「目標志田峠的敵軍，是以山縣昌景為首的八個軍。洋鎗隊在杉林中散開，節節攀登而上，跟在洋鎗隊後面的是槍隊。除了在馬上指揮的大將之外，其餘都下馬登山。」

　　（信玄真的打算放手一搏？）

　　氏照感覺到一股冷流傳過背脊。如果敵軍準備不惜犧牲強行越峠，我方必須有所防範。

　　戰爭的情勢是，急著想儘快進入尾根草原的武田軍，以及在其尚未抵達之前亟思加以擊退的北条軍這二者之間的爭戰。殺戮在黑暗的森林中進行著──大會戰的前兆。不是大部隊和大部隊、軍團和軍團之間的決戰。漆黑森林中的作戰，最是艱難。

　　「小幡尾張守正率領五百騎兵沿著中津川朝津久井城前進。」

　　北条氏照得到這個消息時，已是巳刻（上午十點）。

　　聽到探子的報告，氏照臉色大變。驍勇善戰的小幡軍繞到背後，證明了信玄決心挑戰。

　　氏照心想：大事不妙。把武田軍逐出山峠的幻想已是遙不可及，看到的只是自己被追逐的情景，被武田將士圍攻爭奪首級的模樣。看來，已經等不到北条主力軍的到達了。

　　「嚴加守衛本營！」氏照高聲喊道。他明顯地擺出守勢了。

　　「武田信玄的部隊襲擊東山。」

　　在三增峠東邊的四丁處，有一座山，探子不知其名，便稱為東山。尾根從東山經過三增峠，延伸至志田峠。如果東山被武田佔領，佈陣其上，則北条軍就在他們的腳下了。

　　「所有士兵都上山去，盡一切力量防衛。」

　　氏照派忍眾（武州埼玉郡忍城主成田氏的旗下）、深谷眾（幡罹郡深谷城主上杉氏的旗下）、臼井眾（下總印旛郡臼井城主原氏的旗下）、佐倉眾（下總印旛郡佐倉城主千葉氏的旗下）、小金眾（下總葛飾郡小金城主原氏的旗下）、岩槻眾及川越眾、朝東山行進。這些關東諸眾的統帥是相模玉繩（大船的西玉繩村，現在的鎌倉市）城主，北条上總守右衛門大夫綱成。

　　北条氏照認為，臨時召來的關東諸眾不易掌握，無法完全信賴，所以才指任北条族中的北条上總守為總指揮官，充分顯示出當時的狀況。

　　戰線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向旁擴散。

　　含括東山、三增峠和志田峠的十六丁大的尾根，散佈著北条軍。武田軍依然自峠道向森林展開，朝尾根步步逼近。

　　會戰的時機已經成熟了。北条軍和武田軍都在等待對方動手。誰先出手，那裏便是戰爭的起源處。在此之前，都只是一些不妨礙山林清靜的小爭戰。鵯鳴劃過戰線。

　　　　三增峠之戰

　　玉繩城主北条上總守綱成，年近六十，身經百戰。他遵照氏照的指示，率領關東軍保護東山。放出的探子來報武田信玄的本營十六備（一備相當於現在的二個小隊）正朝東山佈陣。位在三增峠東側的那一座山，是尾根的一個瘤。在控制三增峠的北条氏照的眼中，它只不過是一個丘陵，不足成為大軍據點，亦不值得攻奪。挾三增峠在尾根一帶開戰的話，東山無論對敵方或我方，都無所助益。但是，若讓武田軍的主營登上此東山，情形就不一樣了。站在這裏可以俯視三增峠到志田峠一帶，是指揮大軍的絕佳地點。

　　「情況不妙。」北条上總守的直覺。

　　他立即派傳令兵把武田本營十六備迫向東山之事向氏照報告。

　　「請把握時機，攻擊敵軍中央。」

　　他建議在敵人本營於東山頂展開行動之前，攻擊護著輜重隊朝三增峠行進的四個部隊，馬場美濃守、武田勝賴、內藤修理和淺利信種。

　　年輕的氏照並未立刻接受上總守的諫言，只當是老頭子的癡話。氏照計劃在敵軍更加靠近時，一齊反擊。他讓山家眾探聽武田軍的行動，四處派出狙擊部隊，阻礙敵人行進。等到疲累的武田軍終於到達山頂時，才迎頭痛擊。

　　北条上總守只有滿腹的無奈。依此下去，北条氏邦很可能和正朝志田峠逼近的山縣三郎兵衛昌景的八個軍交兵。當武田主營在東山坐陣指揮時，就大勢不妙了。北条上總守知道武田信玄善長利用洋鎗聲來策動軍隊，如果他在東山用洋鎗聲指揮大軍，可就真的是大勢已去了。

　　（我必須在敵軍還沒有完成佈陣之前，積極攻擊東山，擾亂敵軍的指揮系統。）

　　上總守下定了決心。

　　他命令關東諸將進攻東山。臼井眾、佐倉眾、小金眾和岩槻眾，都隱身於草叢中，拿著槍，朝東山頂而上。

　　「小心注意武田的洋鎗，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攻擊的時候，聽號令一起行動。」

　　上總守向全軍傳達此項行動。傳令兵把上總守的命令傳到各部隊時，東山上傳來聲音。起初聽不太清楚，不久便句句清晰可聞。

　　「臼井、佐倉、小金的朋友們，你們原本是與北条為敵的千葉氏、原氏的族人，現在不得已臣服於北条，只要你們不再協助北条，不久就能和過去一樣，獨立自主，成為控制下總國的侍眾。你們為甚麼和宿敵北条氏為伍呢？我們武田軍為了幫助你們早日脫離北条的桎梏，特別發動這一場戰爭。臼井城主原常陸守公已經和我們交換互認的書狀。各位，珍惜你們自己的生命吧。臼井、佐倉、小金的伙伴，不是我們的敵人，你們放下旗幟，帶著槍回去吧。」

　　喊話一遍又一遍地傳來。臼井、佐倉、小金等被喊到的部隊，停下了腳步。因為武田所說的某些話確實不假。他們在不情願的情況下參與這場戰爭，對武田軍毫無同仇敵愾之心。士兵們彼此相對。

　　探子立刻將此事向北条上總守報告。

　　「敵人用涉紙做成像大漏斗的東西在那裏怒吼。除了漏斗之外，還準備了許多其他的東西。」

　　上總守要傳令兵向千葉眾傳話：

　　「不要上了敵人的當。受敵人蠱惑不服從命令者，絕不寬容。」

　　武田軍的心戰聲不斷傳來。喊話的內容，已經從千葉眾擴展到岩槻眾、江戶和川越眾。

　　「為甚麼和膽小的北条為伍呢？武田軍焚燒城下町的小田原時，北条連出城迎戰的勇氣都沒有。武田軍只打挑戰之人，絕不加害毫無作戰意識的人，也不追逐逃兵。武田要的只是北条氏照和氏邦兄弟的首級。」

　　漏斗放大出來的聲音不斷從山上傳來，越過北条上總守的營地，到達位在三增峠的北条氏照的耳朵。只是內容不清楚，剩下含糊的怒吼聲。

　　「發生了甚麼事，快去調查。」

　　氏照派傳令兵到上總守處，得知用漏斗宣傳之事。

　　「不敢動刀槍，只想用聲音取勝的可惡傢伙！」

　　雖是怒火填膺，但北条並未準備任何涉紙。聲音洪亮的人，也不得不敗在武田軍的涉紙漏斗之下。

　　志田峠方面也發生同樣的事情。

　　「忍、深谷的朋友們！你們原本並非北条的家僕。忍眾，曾經是武藏國豪族成田氏的家僕，深谷眾則是上杉氏的家僕。多年來受北条控制的你們，應該憎恨北条才對，為甚麼反而持槍對著前來攻打北条的武田軍！武田和各位並無任何前嫌舊恨。這次的武田與北条之戰，成田公和上杉公皆來信表示採取中立態度。所以，各位沒有必要為舊敵北条效命。你們快回到忍和深谷吧。」

　　涉紙漏斗的聲音，此起彼落。武田軍要讓關東眾忘了戰爭，打擊他們的士氣。

　　鉢形城主北条氏邦命令山家眾攻擊在那兒擾亂軍心的敵人。山家眾進入森林後，涉紙漏斗喊話對象轉向山家眾：「山家受過北条的保護嗎？為甚麼要拚命為北条效勞？」

　　山家眾也猶豫了。

　　武田軍的喊話奇招，使前線陷入膠著狀態，而武田的主力軍卻趁機不停地向山峠推進。

　　上總守見事機緊急，便把指揮權交給弟弟綱義，自己則騎馬到本營，向氏照進言。

　　「要想戰勝敵軍的喊話政策，唯有打擊敵人的中央。如果讓朝志田峠行進的敵人進入尾根，我軍將陷入苦戰。」

　　見上總守綱成充滿必死的決心，氏照終於答應反攻登三增峠而來的武田軍。

　　氏照將主力軍分佈在三增峠道的左右二側，攻向山腰。

　　武田在東山的陣營中，連續傳出三陣洋鎗聲。氏照軍攻向三增峠，正朝志田峠而行的山縣昌景的八個軍，急忙加速行進，以威脅氏邦的軍隊。

　　三增峠上展開一場激戰。

　　首先登上三增峠的，是武田軍中有最多作戰經驗的馬場美濃守軍。第二是內藤修理，後面跟著輜重隊，四郎勝賴居後，再加上一千人的淺利信種殿後軍，一共約五千人。

　　氏照兵分二路，從峠前峠後攻擊武田軍。北条上總守的長男氏繁，率領以山家眾為主的二千多人，在山腰攻擊淺利信種軍。

　　戰爭在黑暗的森林裏展開。淺利信種騎在馬上，很容易成為洋鎗的攻擊目標，家僕雖出言勸阻，但不被接受，最後被北条氏繁的洋鎗擊中，當場死亡。淺利信種死後，主營立即派信玄旗下的曾根內匠接任指揮，任命為檢使。

　　自川中島戰役之後，信玄採取以旗下人員為檢使的身分，派往各軍。檢使，相當於軍監，在大將倒下時接任指揮權。

　　三增峠戰役中也不例外，信玄派旗下的真田喜兵衛（昌幸）到馬場隊，派三枝勘解由到四郎勝賴隊，派曾根內匠到淺利隊，當做檢使。

　　在淺利信種戰死之後接任指揮的曾根內匠，命令道：

　　「不追逃兵，只打來軍。」

　　淺利隊的主要任務是保護輜重隊，絕對禁止士兵為建功而分散脫隊。

　　馬場隊和勝賴隊受到氏照軍的兩面攻擊，一時陷入苦戰。負責輜重隊的內藤修理隊，自然遭受到最多的攻擊，甚至讓輜重隊的牛伕和馬伕也扛起槍支。

　　領頭的馬場隊，衝出敵人的包圍，奔向峠頂。在黑暗的森林中採取守勢是不利的。馬場隊吆喝著攀向峠頂時，後面的勝賴軍正被北条軍的一支部隊纏住。在森林裏行動受到限制，不是兩三下就能決定勝負，多半是激戰一陣後相互撤退，而後再一次交戰；如此不停反覆著。連續兩刻（四小時）後，雙方都有相當的死傷。

　　先是幾次單發射擊，而後一齊發射鎗彈。東山頂上的武田軍，不時發射鎗彈訊號。連續發射數次單發射擊，在山間引起震響，好似武田的勝利之聲。

　　在三增峠道上連續苦戰的馬場、勝賴、內藤和淺利等四頭的將兵，在聽到鎗聲後齊聲歡呼。鎗聲，是通知山縣昌景率領的八個軍已經越過志田峠進入尾根。這也代表北条氏邦軍被八個軍控制住了。剩下來的，只是時間問題。

　　北条氏邦軍被迫離開山峠，繞到三增峠的武田八個軍切斷氏照的退路。

　　根據氏邦的傳令，氏照發現情勢不利，下令撤退──這是一大敗筆。如果當時能讓氏邦退往後方的津久井城，則氏照軍必然下三增峠至厚木。在山中和正朝三增峠而上的武田軍四隊擦肩而過，可以減少損失。但是，氏照卻下了撤退的命令。武田四隊緊追不放，登上三增峠，而山縣昌景率領的八個軍在趕走氏邦軍隊之後，轉向氏照的後方。

　　不僅如此。一直留在東山的武田本營十六備的三千兵馬，下山攻擊北条上總守綱成率領的關東軍。臼井眾、佐倉眾、小金眾等，在武田的喊話攻擊之下，已完全失去戰鬥意志。北条上總守一再的叱吼，亦是徒勞無功。北条軍被追趕到三增峠，三面受敵。

　　自古以來，大戰中的死傷大多是在勝負決定之後。例如，川中島大會戰。上杉軍渡犀川敗走時，死傷人數劇增。

　　三增峠戰爭中，護著輜重隊登峠道而來的四隊，有過一番苦戰。在前半段的戰事中，武田軍的損失不小。但是，一旦分出勝負，情勢便趨向一面倒。北条軍原本是倉促集合而成，一旦崩潰，速度更快。千葉眾、忍眾和岩槻眾等，紛紛離開戰場自謀生路。北条氏照、北条氏邦和北条上總守等的北条族人，被武田大軍包圍，大受攻擊。

　　武田信玄在東山觀望草原上的爭戰，不時下達指示。

　　北条氏照的家僕中有一豪傑──大石遠江守。大石遠江守身著白戰袍，持鎌鑓而戰。欲圍討大石遠江守的武田武士們，相繼受傷。鎌鑓斷了，改用大刀，一副誓死奮戰的氣勢。從東山看去，只見群鳥圍著白蝶飛舞。

　　武田信玄派一名斥堠向勝賴傳達命令──生擒白衣武士。勝賴手下的伊藤玄蕃、鮎川甚五兵衛、原大隅、石坂勘兵衛等人一擁而上，生擒大石遠江守。後來，大石遠江守成為信玄的家僕。三年後，北条和武田講和，他獲准回到北条氏照身邊。

　　三增峠之戰的後半段，武田軍已有充裕的力量，例如下令生擒北条的一位豪傑，即其一端。勝利，屬於武田一邊。被趕離山峠稜線的北条軍，來到中津河原，沿河逃往厚木方向。

　　北条氏政率領的小田原軍，陸陸續續抵達厚木。看到狼狽的北条氏照、北条氏邦和北条上總守等將士，已經鼓不起和武田軍一戰的豪情壯志，只能謹防武田軍從後追來。

　　夜，來臨了。太陽躲到晚秋的山後，涼意漸起。北条氏政將大軍集中在厚木，放棄進攻三增峠。武田軍越峠渡沓地川的山王灘，在河灘平原集合部隊，舉行慶賀儀式。信玄在儀式中封內藤修理為護刀大將，封山縣三郎兵衛昌景為護弓大將。

　　封護刀大將，是為了嘉許內藤修理完全守衛輜重隊的重責大任。

　　三增峠之戰，原本不是一場攻擊戰。武田軍打算結束進擊小田原的大行軍之後，就上路回家。但是，北条氏照、氏邦軍擋住武田的歸路，戰爭於是爆發。為了向北条顯示武田的威武，他們必須一絲不亂地堂堂撤回甲州。如果因為和三增峠的北条軍應戰而失去輜重隊，會折損武田的威名。

　　因此，在三增峠戰役中，武田信玄把重點放在輜重隊，形成輜重隊的護衛戰。在當時的戰略上，多半是放棄輜重隊，以求速度。信玄在三增峠戰役中護衛輜重隊越峠，自有其用意。

　　當時，信玄正計劃西上作戰，要想在遠征中獲勝，必須確保補給路線。他重視輜重隊，是為了將武田的旗幟插在京都的土地上。

　　總而言之，武田軍在三增峠戰役中大勝。《甲陽軍鑑》中記載著，當時取得三千二百六十九個北条軍的首級。

　　武田軍厚葬敵軍首級後，攜首帳（記載取得敵人首級數目的戰功簿）離去。當夜在道志河畔過夜。

　　第二天早晨，下起雪了。這是那一年的初雪，時為十月七日，就是新曆十一月二十五日。

　　從道志到甲州街道，約有一里路。近二萬人的大軍在雪花紛飛的山路中行進。戰爭結束了。有的人在想，這次戰爭總算平安渡過，但是，下一次戰爭又將是如何呢？在三增峠戰役中斬獲敵人首級的人，猜測會有甚麼樣的封賞，腳步不覺加快了一些。

　　受傷的將士，或是靠著戰友的肩膀，或是躺在擔架上，凱旋而歸。確實，武田軍在三增峠給北条軍重大的打擊，使他們心存畏懼。但是，此次的凱旋，就像雪道給人的陰暗氣氛一樣，只是一次毫無激昂鬥志的行軍。

　　也像川中島大會戰結束後的情緒，缺少滿足感。沒有攻下箕輪城時的勝利感。三千二百個首級，不是一個小數目，但是獲勝後的武田軍並未因此而獲得新的領土。這種戰爭，並非第一次。過去，也有過幾次這樣的戰爭，人們總期待下次還會到此地來，取得領土。有了新領地，封賞才能以某種形式代代相傳下去。但是，這次可不同。這次的戰爭，打從開始就沒有奪取北条領土的意思，只是讓北条軍知道武田軍的厲害，顯顯威風罷了。將士們都明白此一目的，卻仍然茫然地跟隨。

　　起風了，像是要颳風雪，士兵的情緒逐漸浮躁，身子又冷又餓。

　　（為甚麼要吃這種苦頭？）

　　心中開始產生不滿。

　　來到甲州街道，士兵仍須繼續前行。路上有村莊，也有部落。這裏是甲州境內，村莊和部落中都有人。只要張嘴，就能有熱呼呼的食物；只要說出口，就會有人送上柴火取暖。但是，上面禁止這麼做。行軍時若有越軌行為，不但會挨罵，有時連腦袋瓜都保不住。

　　內藤修理隊中的二十人頭領高間雄齋，帶著兩名傷患。負責輜重隊的內藤隊，數度遭受攻擊，損失不小。高間雄齋的手下，就有一死二傷，而且都是重傷，必須靠擔架而行。十七個人輪流抬擔架。在雪中抬擔架，並非易事。

　　正當通過一個叫吉野小村落的附近時，一名躺在擔架上的傷患喊冷，他是在三增峠戰役中大腿中彈出血過多而感到寒冷異常。臉色鐵青的他，全身不停地顫抖著。高間雄齋將他們帶到一家民宅的庭院，焚火取暖。民家老人為他們準備蕎麥團子烤食，另外為傷患燒熱味噌湯，增加體力。

　　曾根原主膳見狀便責備高間雄齋。

　　「行軍的時候怎麼可以隨便升火。」曾根原的語氣粗魯。

　　「負傷者怕冷，這也是不得已的。如果不替他取暖，恐怕會因此喪命。出血過多的人最怕寒冷，這一點你應該知道。為了替傷患保暖，我們十七人圍在旁邊替他擋風。」高間雄齋反駁道。

　　談到說理，高間雄齋遠勝過曾根原。曾根原懷恨在心，便向附近的侍大將三枝善右衛門打小報告：

　　「有一個冒失的傢伙在那裏升火，我糾正他，他還不肯接受。」

　　騎在馬上的三枝善右衛門，一眼就看到農家的庭院。確實有一個躺在擔架上的傷患，靠在營火旁邊。

　　「喂！那邊的人，今晚我們在一里外的諏訪村休息，若想升火取暖，就趕快先去那裏找位置吧。」說完便離去。

　　三枝善右衛門不願引起其他部隊的怨恨。高間雄齋接受他的忠告，立即起身朝諏訪村出發。雪，愈下愈大，氣溫陡降。士兵怕受凍傷，都想儘快找一個暖和的地方落腳，也顧不得抬那些傷兵。諏訪村，是一個小村莊，自然容納不下大軍。但是雪不停地下，士兵們不能露宿野地。於是，各部隊分宿到諏訪村及附近的民家。

　　很久以前，諏訪村便是諏訪神社的分社。雖說是神社，但是沒有神官。到了冬天，更是沒有人。

　　高間雄齋率領的二十人，被分配到這裏借宿一夜。另外還有三十名上野兵。重傷的有三人，傷患一共七人。風雪尚不足畏，但是沒有了火，是很難抵禦寒冷的。缺少火，連喝水都成問題。附近找不到枯草和柴火，在飢寒相逼之下，士兵只好拆社殿的附屬設施當柴燒。

　　燒神社，當然是被禁止的。高間雄齋擔心極了，卻無法阻止。大半的士兵，手腳都凍傷了。重傷的人，情況更糟，高間雄齋決定擔下一切。

　　曾根原主膳把高間雄齋拆毀諏訪神社之事，向情報兵報告。情報兵趕到現場，但已無法阻止。還未分配到住宿地點的士兵，見到火光，都圍了過來，尤其是那些傷患和手腳凍傷的人。他們擁入神社，拆地板燃燒。情報兵的力量，已經不足處理這一股情勢了。當他們出言阻止時，反而被要求去幫忙撿柴火或指引到有柴火的地方，在那裏扭成一團。寒氣愈盛，夜即將到來，還沒有睡覺的士兵，愈來愈激動。

　　曾根原主膳把情況通知本營。

　　「甚麼！拆了諏訪神社的分社……」信玄臉色大變。

　　看看外面的風雪，信玄把勝賴叫來。

　　「士兵們在拆諏訪神社的分社當柴燒。你立刻趕去看看，做適當的處理。」

　　武田信玄崇拜神佛，尤其是對諏訪神社。從前，武田氏在武田庄時，是諏訪神社的祖神的子孫，使用的也是諏訪法性的軍旗。諏訪神社有許多分社，所以大家也不認為這就等於是燒諏訪神社。

　　勝賴依言觀察情況。勝賴騎在馬上，後有二十騎兵相隨。武田重臣跡部大炊介勝資，騎馬趕了上來。

　　「請您仔細看看大家，再做處理。此時，與其罰兵，不如救兵。」

　　勝賴看看跡部勝資，並沒有說甚麼。勝資的臉上沾滿了白雪。

　　勝賴在諏訪神社分社前下馬，抬頭看看石階。分社屋頂，揚起煙跡。

　　社殿內的士兵聽到勝賴到了，並不滅去火苗。高間雄齋上前迎接勝賴。

　　「一切都是我高間雄齋下的命令，我願意接受處罰。」雄齋在雪地上跪下。

　　「有幾個人受傷？」勝賴問道。

　　「重傷三人，受傷七名。」

　　勝賴點點頭。

　　「我是諏訪神社之大祝諏訪賴重的孫子，身上流有自神代時代以來的諏訪神社大祝的血統。我到這裏來，不是以武田勝賴的身分，而是以大祝諏訪勝賴的身分。為了重建諏訪村的諏訪神社分社，決定暫將神靈移往諏訪神社本社。高間雄齋，我派你協助遷宮事宜。」

　　勝賴繼續說道：

　　「去把埋在雪裏的榊枝（楊桐）取來。」

　　但是，勝賴所指之處並無榊木，只有被雪覆蓋的竹子。雄齋猶豫著。勝賴又高聲說道：

　　「用心去看榊枝。」

　　雄齋終於明白勝賴的意思。想在大雪中找榊枝實在困難，所以暫以竹葉代替。

　　勝賴拿著雄齋遞過來的竹葉，走向神殿，揮動竹葉，口唱祝詞。朗朗之音，鎮壓四座。

　　唱著祝詞，勝賴想起了亡母湖衣姬。「你是諏訪家的直系，繼承了代代仕諏訪神社的大祝的血統，所以，必須熟悉祭禱時的形式和祝詞。」從母親請來的神官矢島滿明那兒學來的祭禱形式和祝詞，如今竟能派上用場，真讓人感慨不已。

　　跡部勝資沒有料到勝賴竟懂得祭禱的形式和祝詞。人人低頭聆聽祝詞。莊嚴的儀式，在雪中進行。

　　祝詞結束，開本殿門，勝賴將諏訪神社札，收入懷中。

　　「剛才，我諏訪勝賴已將諏訪村諏訪神社的神靈移往本社殿。明年要在此地建立新的社殿，舊的社殿必須加以拆除。」勝賴向高間雄齋命令道。

　　接著，勝賴要家臣帶路，前去拜訪諏訪村的村長。

　　勝賴主從來到諏訪村村長尾形太郎右衛門處，表示明年春天將出資重建，神靈在這一段期間移往諏訪本社。尾形太郎右衛門再三致謝。

　　勝賴一行人回到鶴島本營時，太陽已下山了。風雪愈吹愈猛。信玄在本營的寺本堂等待勝賴報告。

　　「只能這麼辦了。」聽完勝賴的報告，信玄只有這麼一句話。沒有讚美，也沒有責備。

　　正如跡部勝資所料，這件事在二、三天內便傳遍全軍。信玄的後繼者勝賴的名聲，扶搖直上。尤其信濃和上野等屬國將士，對年輕的勝賴有極高的評價。

　　……七日，到達當地，佈陣之時，雖遭多方阻止，仍使分國軍兵歸陣。由於覓無草薪，故毀棄此宮……（諏訪社棟札《甲斐國志》）

　　　　賜先鋒

　　回到古府中的第二天，武田信玄召來山縣昌景、馬場美濃守、跡部勝資、典厩信豐和四郎勝賴。

　　「你們認為何時出兵較為適當？」

　　回來的第二天就談出兵，五個人都嚇了一跳。遠征小田原的將士們，都吃了不少苦。讓他們稍作休息，再準備遠征，恐怕需要一些日子。五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四郎，你對下一次出兵有何看法？」

　　最近，父親經常會這麼問他，想在山縣、馬場、跡部等重臣前，測試他當武將的能力。這滋味並不好受，但是勝賴絕不逃避。

　　「北条若將駿河的兵召回相模來保護自己的國家，恐怕要到十一月初。所以，我軍適當的出兵時期應該在十月中旬左右。」

　　勝賴的回答極具常識性。他一直認為，信玄包圍小田原城，是一種表面作戰。

　　「如果北条不撤回駿河的軍隊呢？如果北条反而強化駿河軍呢？」

　　「不會的。」

　　「為甚麼不會？北条還有氏康在。」

　　信玄言下之意是氏政不足為慮，但是對老狐狸氏康則不得不防。

　　「如果北条不撤回駿河兵，就由我們開始撤退來誘惑他。」

　　「方法呢？」

　　「從小佛峠口攻擊氏照的瀧山城。將信濃兵集中於輕井澤。只要再和上次一樣，敵軍一定會有反應。越後已開始進入嚴寒期，可以不必擔心。」

　　信玄點點頭，不說好壞，但是顯然他很滿意勝賴的回答。

　　「信豐，你認為呢？」

　　信豐像極了父親信繁，對信玄的命令遵守到底，每次作戰總站在最艱難的一面，繼承了在川中島戰死的信繁的風貌。信玄視他為四郎勝賴的最佳助力，心裏不覺泛起一股暖意。

　　「我的想法和勝賴完全一樣。」

　　信豐支持勝賴。信玄對信豐的謙虛，十分欣賞。

　　「年輕人有年輕人自己的想法。」信玄對馬場美濃守說道。在山縣、馬場和跡部這三個重臣之中，以馬場美濃守的年紀最長，因此徵求他的意見。

　　「我也同意勝賴公的意見。重點在於必須和在駿河的北条軍同時動作。」

　　信玄點點頭，接著看向山縣昌景，也是徵求意見的眼神。

　　「這次入侵駿河，必須讓北条斷了對駿河的念頭。即使犧牲一些，也要奪下北条一、二座城池……」

　　山縣昌景看看跡部勝資，要把發言機會留給跡部。跡部勝資不是那種站在陣前打頭陣的武將，他的專長在外交謀略，是武田營中的頭號人物。跡部勝資的堂弟跡部重政，是勝賴身邊的得力助手。自從太郎義信死後，勝賴成為信玄的繼承人，只要有勝賴的地方，就看得到勝資。信玄視勝資為武田家的重臣，對此事亦並不引以為意。勝賴的地位鞏固之後，自然會有追隨者出現。

　　「例如，蒲原城。蒲原城由北条新三郎兄弟看守，防衛並不十分堅強，只要出兵，必能攻落。奪得此城，就等於切斷駿河和相模間的聯繫。」

　　信玄用力點點頭，心想：多麼賢智團結的家臣啊！信玄雖未發言，但是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瞭解他的意思。上下同心時，能夠發揮一倍至三倍的力量。信玄突然想到小田原城內，北条一門為討論如何對付武田，又展開冗長反覆的評定大會時，不禁笑了出來。這一次，信玄可是充滿了自信。

　　「距離出兵還有一個月，這段期間，請主公好好休養。」馬場美濃守說道。他擔心信玄的健康。

　　凱旋第二天就召開軍事會議，實在不多見。這是信玄身體產生的急躁。過去的信玄，不是這個樣子的。凱旋後，總會去找側室，鬆弛長途作戰的緊張，也為下一次戰爭尋找靈感。

　　然而，這一次──簡直是迷上了戰爭。

　　「美濃守，你真的要我休息？如果真正明白我的心意，就不該說這些話。我也想休息啊，誰願意這麼做？但是，現在不是休息的時刻。士兵們更不願意再次出兵，一定會有許多的不平和不滿。但是，我們不能因為這樣而停下來。」

　　這一番話不是對美濃守一個人，而是說給在座的每一個人聽。

　　接下來的一刻，信玄和五人討論一個月後的進攻駿河計劃。討論結束時，已是日暮時分。

　　剩下一個人時，信玄想起馬場美濃守要他休息的話。的確，最近忙於戰事，連看女人的時間都沒有。

　　信玄的腳步踏向久違的內院。戰罷歸來，第一次走在迴廊時的心情，是很特別的。內院裏，有三条氏、愛妾里美、惠理以及阿茜。

　　走在迴廊上，想起內院夫人們等待的心情。不論信玄最先臨幸的是不是最得寵的，每個人都熱切期待著這最初的來訪。他們稱此事為主公的賜先鋒──武將妻妾的暗語。為了迎接賜先鋒，有許多事要做。讓機靈的女僕出來迎接、為夫人配花飾、注意小節等等。但是，這些反而讓信玄避之唯恐不及。於是，她們只是豎耳靜待信玄的腳步聲。

　　決定先鋒之後，一晚多半就在那裏，那位夫人也就開始忙碌起來，進出頻繁。其他夫人則滿腹委屈地望著迴廊。

　　湖衣姬在世時，先鋒是固定的。戰罷歸來，信玄不分晝夜地往湖衣姬那裏跑。湖衣姬死後，除了三条氏之外，里美和惠理終於有公平競爭的機會。阿茜成為愛妾之後獨佔了一陣，但最近也逐漸被冷落了。

　　「是不是年齡的關係啊，主公竟然……」

　　信玄臨幸的次數愈來愈少，女人們竊竊私語，也猜測是不是健康的因素。

　　確實，信玄對女性的慾望不如年輕時旺盛，但是並沒有完全消失。他才四十九歲，看到年輕的女人，仍會心動。在戰場上，也偶爾會有思念女人的時候。有的時候，這種慾望尤勝過年輕時。最近，信玄減少臨幸的次數，是因為心中有所顧慮。他知道，肺癆又復發了。下午，微微發熱、咽喉口渴、夜半為情慾所擾等等，這都是肺癆的前兆。信玄一直在躲避緊追不捨的肺癆。被追上時，就是身體報廢的時候。以往都能幸運地躲開，這次可不行了。醫生沒有說，但他自己感覺得出來。這次的肺癆和過去的不同，這次可有萬全的準備，步步逼近。不是從一個方向，而是從他身體的所有部份，慢慢朝內部入侵。

　　肺癆，以前所未有的姿態前來挑戰。肺癆知道信玄想入京都成為天下人。他能成功嗎？還是永遠停留在以前的信玄？肺癆是為這一場勝負向他挑戰吧。信玄不願輸給肺癆。在沒有將武田旗幟插上京都之前，他必須活著。只要攻擊駿河，席捲遠州，就能順勢進京。

　　信玄不願說出心中這一份急迫，因為，他知道，明白他心意的重臣們，會一邊擔心他的健康，一邊著急。或許，急迫，就是武田一輩子揮不去的宿命。

　　踏入迴廊，信玄想去看看正室三条氏。聽說夏末後，她的身體就一直不舒服，是該去看看她了。

　　來到妻妾住處的館口，那兒站著三名士兵。入口處上了鎖，因此又稱鎖口。除了信玄之外，是不准其他男性進入的。

　　過去，信玄到了女館的入口，總會停下來，想一想去找那一位夫人。在他止步的那一瞬間，士兵向他行禮。這一天，信玄早有決定，便逕自地朝中央的廊下走去。通往夫人住處的走廊，有不同的入口，因此不會經過其他夫人的門前，如此較為方便。

　　信玄走在通往三条氏的冷清走廊上，好像置身別人家的走廊。自從太郎義信事件以來，不曾和三条氏見過面。知道三条氏幫著太郎義信夫妻，尤其和於津禰的哥哥今川氏真互通信件之後，幾乎完全疏遠。但是，三条氏畢竟是信玄的正室夫人。正室夫人生病，怎能不探望。

　　三条氏讓信玄暫時在別室等待。從衣服摩娑聲可以判斷，女人們正為迎接信玄而準備。

　　（我沒有這個興趣啊。）

　　三条氏不僅換了衣服，還化了妝。

　　看到三条氏，信玄愣住了。簡直像另一個女人。三条氏原本是粗枝大葉的人物，臉大，只要說得出的地方都很肥大。但是，眼前的三条氏瘦得像換了個人似的。或許是化妝的緣故吧，呈現前所未見的白皙，但卻掩不住病容。

　　「謝謝您來看我。我曾想，一定要在臨死之前和主公道別。」三条氏說道。

　　「道別？」信玄不禁再打量三条氏。

　　那種白皙，是湖衣姬曾經有過的白皙。死神帶走湖衣姬時，也是這樣的膚色。莫非三条氏也……，想到這，信玄不禁起了冷顫。

　　「驥庵說我的病是急性肺癆，大概只能維持半年。」

　　「驥庵是這樣說的嗎？」信玄的嗓門提高了。

　　驥庵，是三条氏從京都請來的醫生。喜愛京都的三条氏，對鄉下土醫生沒有信心，特地把以前的京都醫生請來。驥庵便是其中之一。

　　「驥庵只說是肺癆，其餘是我的診斷。」

　　「妳懂甚麼醫理……」信玄不悅地說道。

　　夫妻再怎麼不和，也不願意妻子染上急性肺癆之類的病。急性肺癆就是死亡的象徵，這是人人皆知的。信玄否定三条氏的判斷，建議再讓別的醫生看一看。

　　「您有這一份心就夠了。我從京都到此地來，就是想聽您的安慰。」三条氏眼中泛出淚光。

　　「妳是我的正室夫人，我當然應該關心妳的健康。」

　　「謝謝，有您這些話，我可以安心地去了。可是，女人也有慾望和執著的地方，為了不錯聽您剛才的那一番話，請證明給我看。」

　　「光這麼說還不行嗎？」

　　「是的，請您用身體證明。」三条氏堅決地說道，眼光綻出可怕的神釆。

　　「妳說清楚一些。」信玄壓下三条氏的目光。

　　「請您賜先鋒。」

　　意外得令信玄吞了一口口水。三条氏比信玄長一歲，正好是五十歲，已經是脫離床笫生活的年紀了。沒有想到她還會為此所擾。信玄心想，她一定還有別的要求，但是就是猜不出個頭緒。

　　「無論如何，請暫時忍受我的年齡和病體，今夜賜我先鋒吧。」三条氏跪在地上。

　　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我一直惹您嫌。自從您把我從京都帶來的阿谷納為小妾後，再也不曾碰過我。只聞別的女人輪流受您賜先鋒，身為正室的我，卻苦思不得。一切都是我不好。我知道是自己不好才惹您嫌，但是，我還是不斷地期待著。如今，我的日子已經不多了。悲涼、寂寞、痛苦的歲月，就要結束了。雖然明知是無理的要求，但仍忍不住提出來。」

　　三条氏終於支撐不住，哭了出來。頑強的三条氏哭泣了，信玄第一次見到。

　　提到阿谷，信玄想起心愛的側室阿谷。阿谷，患了急性肺癆。三条氏擔心阿谷把病傳給信玄，便殺了她。但信玄已經被傳染了。而且，信玄把肺癆傳給湖衣姬，湖衣姬因而病故。如果三条氏也得了肺癆，多半是信玄在無意間將病源帶給三条氏，只是一直不曾顯現出來。

　　信玄厭惡肺癆。看到三条氏明知自己染有肺癆，卻捨不去女人的慾望──可憐啊。身為京都公卿左大臣三条公賴之女，卻嫁到草莽之地。這都是因為貧窮的三条公賴，看上了武田信虎拿出的龐大聘金。把女兒嫁給有錢的地方諸侯，說不定那天還能得到好處呢。況且，信虎把她配給嫡子晴信，就等於與和天皇有密切關係的三条家結了緣，絕對是有利無弊。二人就這樣定了親，成了感情不睦的夫婦。義信長大後，也被捲入這場暗流。現在，義信不在了。三条氏在義信之後生下的女兒時姬，嫁給北条氏政之後，也英年早逝。

　　（可憐的女人！）

　　從未得到丈夫信玄的輕言細語和真情流露的愛撫，臨終之際要求的卻是賜先鋒，更讓人同情。

　　（肺癆，就是這樣。會讓年屆五十的三条氏，執意地要求賜先鋒；會讓朝不保夕的我，燃起稱霸京都的野心。肺癆，就是這麼一種使人產生不當盼望的病。）

　　「好，今晚我就在這裏。」信玄說道。

　　彷彿滿足三条氏的願望，也能達成自己的希望。何妨今夜和三条氏共度，看看肺癆究竟是何物。

　　「您……」

　　「好久沒有放鬆了……」信玄突然想起美濃守勸他放鬆休息之事。

　　三条氏羞紅了臉，看起來年輕了一、二十歲。她嬌羞地促女僕們備酒、整床，自己也興奮地時起時坐，一點也看不出有病在身。

　　信玄回顧受她推動的往日。十六歲和她結婚起，三条氏對床笫生活十分積極。或許是年齡較長的關係吧，她以這種方式來強求信玄的情愛。不和的原因很多，信玄對她不夠積極，也是原因之一。

　　信玄十分為難。他想退縮。三条氏一點也不察覺自己的年齡，反而以尤甚於過去的態度，大膽提出要求。燈熄了，外面也靜了下來。靜寂中，三条氏以全身向信玄索求著。喘息、呻吟、扭動。激狂的求愛方式，讓信玄忘了她是三条氏。信玄也不服輸地施力，除了給與之外，似乎還帶著一份義務。這樣激烈的賜先鋒，不曾有過。側室們總是靜靜地等待。女人通常是不採取積極態度的，和信玄之間，總保持一段距離。再怎麼說，主公和側室之間的地位不可能是同等的。她們似乎不願意趨於同等地位，或許是出自禮節吧。但是，在三条氏身上找不到這些。一個粗狂、淫靡、貪婪的女性肉體。

　　第一次，三条氏讓信玄認識了女性。女人原來是這樣的啊。不論年齡，她們的慾念遠超過男性。過去的他對此全然不知，實在是愚蠢之至。時光一刻刻飛逝，三条氏從不說明，只是在夜裏暗示信玄。三条氏的身體為甚麼這麼燙？是發燒嗎？不，他寧願相信是熱情所至。

　　天將明，信玄開始打盹，連三条氏甚麼時候離去都不知道，只是跌入深濃的睡夢中。充實和疲倦感浮在他的睡容上。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三条氏不在。侍女說，她一大早就去菩提寺的東光寺祭拜義信。

　　「到義信的墓上？」

　　信玄瞭解三条氏的心情。三条氏多半是要到義信墓前告訴他，不要再為父母的不和擔心了，他們已經和好了。

　　果然被信玄料中。三条氏的病情急速惡化。醫生建議她離開躑躅崎館，到志磨溫泉附近找一個陽光充足的房子，專心療養，不讓病情再惡化下去。第二年夏天，三条氏病故。這六個月中，信玄三度入駿河，日子十分忙碌。雖然也想去探望三条氏的病情，卻被三条氏拒絕。

　　（我已經和您道別過了，現在，我不希望讓您看到我的醜態。）

　　那一天，信玄頗為三条氏擔心，但是怎麼也沒有想到半年後就去世了。

　　信玄經過昨晚走過的中央走廊，來到入口時，鈴房傳來女人的聲音。鈴房，是女館和外界聯絡的房間，有時也用來當傳候室，裏面設有搖鈴。女人們只要搖鈴，外面的士兵就會前來聽候差遣。

　　里美、惠理和阿茜各帶著侍女在鈴房準備送信玄。只要信玄到女館來，總有這樣的送行習慣。

　　信玄一一和她們招呼，突然發現連一個小孩都沒有。男孩到了七歲，女孩到了六歲，就必須離開母親，交由師傅管教。所以看不到小孩，並非側室們沒有生育能力，而是信玄愈來愈不給她們機會。信玄突然覺得好寂寞。最年輕的阿茜不能生兒育女，多半是他的責任吧。

　　女人都妝扮過。向信玄寒暄後，再送信玄出門。每一張臉孔上找不到嫉妒之色，但是信玄知道她們心裏在想甚麼。

　　信玄的臉色紅潤，想必是昨夜做了好事。明明知道，卻裝做不知道，最叫人討厭了。

　　「天冷了，大家小心別著涼。」

　　信玄丟下一句從不曾說過的話，轉身離去。

　　　　駿河府中城陷落

　　永祿十二年十一月九日，四郎勝賴代表父親武田信玄，向諏訪神社呈遞信玄的起請文。繼承了父親信玄的武勇和母親湖衣姬秀麗容貌的勝賴，騎著馬，率領百名騎兵的英姿，引人側目。諏訪家亡於諏訪賴重，而今，諏訪賴重的孫子，以武田信玄繼承人的身分，鞏固地盤，怎不叫諏訪的居民為之感動。有的人甚至流下淚來。

　　勝賴在諏訪神社的祈願結束後，夜宿湖畔溫泉館。他曾和母親湖衣姬在溫泉館住過，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勝賴，你要青出於藍勝於藍，這樣才能繼承父親的事業。」

　　小時候，母親曾在他耳邊這樣叨唸著。

　　勝賴的內室服子，在諏訪的溫泉館。服子，出身諏訪家重代家老千野家的一族，在信長養女雪姬生下信勝不久便死於產褥熱後的半年，立為勝賴的內室。勝賴是武田信玄的繼承人，他的正室夫人自非普通之輩。在那個時代，婚姻是政治的工具，身為陪臣之女的服子，理應不能立為正室。這件事，服子知道，勝賴也知道。服子的女兒卷子，已經兩歲了。為了參加千野大膳頭昌繁的葬禮，才來到諏訪的溫泉館。昌繁享年五十好幾，在當時不算短壽，但服子仍然為之長歎不已。

　　「還在難過啊？」勝賴見到服子，勸她想開一些。喪父之痛，使服子瘦了許多。憂慮的面容，反而讓勝賴覺得新鮮。

　　「洗澡吧？」勝賴對服子說道。

　　服子只當是開玩笑，但是當勝賴再一次誘惑時，她說：

　　「我現在沒有心情……請原諒。」

　　「男女共浴，在溫泉區是很普遍的。」勝賴戲謔道。他似乎想來強的。

　　「可是，我剛剛喪父，身子不潔。」

　　「所以才要洗乾淨啊。」

　　勝賴要侍女準備。諏訪的溫泉，溫度較高，必須和冷水調配後才適合洗澡。

　　母親湖衣姬在溫泉館時，來訪的信玄經常和她共浴。

　　「卷子也一起洗吧。」

　　勝賴認為一家三口一起洗澡，才是一大享受。提出了卷子，服子不好再拒絕。

　　來到澡堂，四處佈滿水氣。服子羞怯地脫掉衣服。侍女替卷子脫掉衣服後，把她交給服子。卷子半句不成調地牙牙學語，拉著母親下水。勝賴看著這一對母子，自己也下了水。以戰場為家的日子裏，沒有想到能夠這樣的休息片刻。馬上要忙著準備進攻駿河了。隨著父親西上的期盼高漲，他的日子也更加忙碌。

　　「來，父親抱抱。」

　　勝賴伸出手把卷子抱了過來。肥肥胖胖的小傢伙，只要稍微撐一下就浮了起來。

　　「好舒服。」勝賴對服子說道。

　　服子怕被勝賴看到身體，連脖子都浸到水裏去了。看著她，勝賴想起了母親。他還記得，母親的皮膚光滑細潤。當時的浴缸已經換新了，水可以從同一個地方流出來，但是溫泉館仍維護以前的風貌。

　　「你在想甚麼？」

　　「家母。」

　　「聽父親說，她長得很漂亮。」

　　卷子在那兒玩水。水滴濺到勝賴的眼睛。

　　勝賴起來休息一下時，侍臣小原下總守忠國前來報告，諏訪上原城城代市川宮內介國定，在外等候。

　　「怎麼挑這個時候。」

　　「我也說現在不適當，可是他一定……」小原忠國怯怯地回答。

　　「算了。」

　　勝賴換衣服去見市川宮內介。市川宮內介，曾做過勘定奉行，據說是武田信玄家臣團中的幹練人物。

　　「這個時候打擾，實在抱歉。」市川宮內介深深鞠了一個躬。

　　「有甚麼急事？」勝賴剛剛洗溫泉，面頰還燙著。

　　「聽說勝賴公要在此處接見葛山元氏殿之女，特地前來請教。」

　　「葛山元氏之女？」勝賴微微低下頭來。

　　今川家的重臣葛山元氏，很早就和武田信玄往來，去年十二月進攻駿河時，就是葛山元氏帶的路。元氏在加入武田陣營的同時，提出兩個女兒做人質，安置在諏訪。武田信玄的勢力逐漸擴大，人質數也不斷增加，最後古府中放不下，只好把一些人安置到諏訪。

　　「勝賴公今春遠征駿河時見過葛山元氏，答應到諏訪時會看看他的女兒。」

　　被市川宮內介這麼一提，勝賴想起今年六月攻擊伊豆三島時見過葛山元氏，確實談到這些。聽聞葛山元氏沒有兒子，但是兩個女兒都是絕世美人，因而表示想見見。勝賴年輕，談談美女，自是不足為奇。但是，葛山元氏抓住話尾，表示女兒目前在諏訪，如果有空前往，務必一見。勝賴當時也答應了。如此而已。

　　「說起來是承諾，也是開玩笑……」勝賴笑一笑。

　　「但是，跟隨葛山公之女奈美小姐而來的鮎澤常陸，卻做了準備。」

　　「準備？你是指要我和葛山元氏之女奈美小姐見面？」

　　「是的。鮎澤常陸似乎把『接見』，想得更深。」市川宮內介眼中有神。

　　這一句話，已經讓勝賴完全明白。鮎澤常陸大概是受葛山元氏的指示，要把奈美強推給勝賴。

　　他們一廂情願地把「接見」當成了相親。勝賴見奈美，變成了勝賴要收奈美為側室，而葛山元氏也樂於把女兒獻給勝賴做側室。

　　「這可麻煩了。」勝賴喃喃道。

　　葛山元氏，是駿河的豪族。收其女為側室，倒無關緊要，但是勝賴認為此人不值得信任。在背叛今川氏真、幫助武田信玄之前尚可，但往後的表現卻無一可取。非但無功勳且答應說服舊今川氏的家臣團效忠武田陣營，卻遲遲未見行動。

　　「鮎澤常陸甚麼時候知道我來諏訪？」

　　「不清楚，不過從昨天館中人員進出掃除、準備菜餚之事來看，便可推測一二。」

　　勝賴代替父親前來諏訪，是一個秘密。事機外洩，不可輕忽。一定有人向鮎澤常陸通報。勝賴突然想到滲透到武田內部的北条諜報網。如果情報是透過這個組織傳給鮎澤常陸，就表示鮎澤常陸和北条有往來。

　　「告訴他，今晚不行，明天才見奈美小姐。到了明天，就說有急事回古府中。總而言之，不見為妙。」

　　宮內介明白勝賴的心意之後，便點點頭，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勝賴便打道回古府中。回到古府中，向父親信玄報告送起請文到諏訪神社的經過之後，還談起了葛山元氏之女奈美的事情。他總覺得事情似乎不那麼單純。

　　「哦？」信玄對勝賴的處理不做任何表示，但可確知的是信玄也在思慮此事。

　　第二天，武田信玄前往駿河。經過富士山麓的樹海、左右口路，來到大宮，拜訪富士淺間大宮司、富士兵部少輔所在的大宮城。

　　信玄的部隊留在大宮城，先鋒部隊繼續向駿河出發。

　　信玄的攻擊目標是蒲原城。他決定派四郎勝賴和姪子典厩信豐為主力，讓北条和德川知道他決心收回駿河的魄力。

　　信玄以葛山元氏為先鋒部隊。讓投靠過來的軍隊打最前線，不僅是信玄的做法，在當時也相當普遍。其目的是要觀其效忠之心。在川中島會戰中，武田軍和上杉軍皆以信濃軍為先鋒部隊。

　　葛山元氏是藤原氏的支流，一直居住在駿河國駿東郡葛山邑，是當地的豪族。其勢力曾一度由駿東擴展到伊豆和相模，和今川氏及北条氏，都有過爭戰，最後臣服於今川氏，和北条也有姻戚關係。他背棄今川氏真、歸向武田信玄時，擁有千騎兵馬的實力。

　　葛山元氏受命為攻擊蒲原城的先鋒部隊後，便進入駿河，宣稱召集兵馬，但卻看不出絲毫攻擊蒲原城的徵兆。直到以四郎勝賴為統帥的三千大軍將至時，這才勉強率領二百士兵朝蒲原城出發，後被城兵追趕，逃入勝賴陣營，宣稱：

　　「蒲原城有北条幻庵之子北条新三郎兄弟率千餘強兵鎮守。若想強攻，只怕會增加我方損失，看來只有採包圍政策。」

　　勝賴看穿葛山元氏的算盤。元氏根本不打算作戰，想在北条和武田之間，做一個游離份子。為了抓住他的狐狸尾巴，勝賴派人嚴加監視，終於在十二月初，抓到一名男子身帶元氏寫給北条氏的書信，使元氏的背叛行為明朗化。葛山元氏被捕，押送到富士大宮城的信玄處，再轉往諏訪幽禁。

　　四郎勝賴鬥志昂然地朝蒲原城出發。十二月三日，攻下蒲原西方的由比（現在的庵原郡由比町）和倉澤二城。說是城，其實不過是個小山寨，只有二百人看守，遇到武田軍便不戰而退。

　　勝賴包圍蒲原城，準備攻城作戰。今川氏真的家僕常盤萬右衛門，原本住在這蒲原城，後來率領數名手下出外流浪，成為周遊列國的戰國浪人。加入武田之後，在各處立下功績。

　　勝賴叫來常盤萬右衛門，打聽蒲原城的狀況。

　　「要想拿下蒲原城，從城後的道場山攻入善福寺曲輪較為快速。」常盤萬右衛門指著地圖說道。他把對善福寺曲輪守備所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常盤萬右衛門的報告和探得的消息，完全吻合。

　　於是，勝賴兵分二路，讓堂弟典厩信豐從城的正面攻擊，自己則帶著常盤萬右衛門，從道場山攻向城的背後。

　　「統帥從背後進攻，實在不太恰當。應該讓典厩從道場山進攻才對。」跡部勝資對此稍有意見。

　　以軍監身分前來的山縣昌景表示道：

　　「戰爭是不拘形式的，只要能獲勝，任何方法都可以一試。讓典厩從正面攻擊，而主隊從後進攻，的確是個好方法。」山縣昌景支持勝賴的作法。

　　軍監，就代表信玄，句句如金。跡部勝資不再表示意見。

　　十二月六日天未明，武田軍開始行動。勝賴率領的二千大軍，率先登上道場山。軍隊全部抵達，接著就要朝善福寺曲輪進攻。勝賴鳴放信號鎗。

　　典厩信豐軍各自以竹柵前擋，朝前門推進。勝賴軍也以同樣方法前進，同時用事前準備好的綁著鐵鉤的繩子，拋向曲輪門，將之拉倒。內部拚命抵抗，但是人數相差懸殊，才一刻多便告陷落。常盤萬右衛門的分析十分正確。

　　敵軍退到二丸（中城），準備死守。但是典厩信豐打破前門，他們只得退到本丸。城陷，只是時間的問題。

　　「已經到了這裏，和城陷沒有甚麼差異。我們暫時休兵，用箭文勸降吧。」跡部勝資向勝賴進言。

　　「戰爭講求的是氣勢。我軍正在高潮，若就此休兵，就算是到手的鴨子也會飛了。」

　　勝賴在陣前指揮。統帥在敵前很容易成為眾彈之的，士兵為了守護，只得在前做出一道人牆。

　　隊伍以勝賴為中心，向本丸（內城）進攻。

　　「太危險了。」軍監山縣昌景喃喃道。

　　勝賴在士兵的護衛下，殺到本丸。典厩信豐的精銳部隊也攻至本丸。

　　城門被攻破，勝賴和信豐消失在城內。

　　山縣昌景想勸勝賴不要逞強，身為武田繼承人，必須有所節制。這些話信玄也不知說過多少遍。

　　山縣昌景進入城內，只見勝賴和信豐正並肩登上石階。

　　蒲原城陷落，城內的敵兵皆被斬殺。

　　城主北条新三郎和弟弟北条長順，是北条幻庵之子，也是北条早雲之孫。狩野新八郎、清水太郎左衛門、笠原為繼、荒川長宗等城將，全部戰死。七百一十一個首級。城內沒有婦孺，多半是事前躲到安全地帶。蒲原城陷落的消息，傳到每一個還留在駿河的北条城中，並說明城主等七百餘人，無一生還。讓他們知道，武田軍對抵抗的北条城是相當嚴苛的。

　　蒲原城才一天就陷落的消息傳到小田原，氏政為之色變。武田軍的強大及謀策之高，已經領教過了。自武田軍於一月包圍小田原城以來，氏政將駿河的兵力移往相模，嚴密防衛小田原城。鞏固小田原，卻使得駿河兵力薄弱，武田信玄則趁虛而入。

　　氏政向上野沼田城內的上杉輝虎發求救書，要求出兵信濃，牽制武田信玄，但是輝虎不為所動。

　　蒲原城，是牽制駿河的要地。如果失去這個城，就等於失去了駿河的府中城。

　　薩埵峠附近的北条軍聽到勝賴軍來了，紛紛不戰而逃。

　　武田信玄將大軍移到蒲原城，著手經營駿河。

　　蒲原城雖陷落，但駿河府中城內尚有今川氏真的家臣岡部正綱鎮守。只要揮軍而上，必可攻破，但是信玄卻遲遲不發兵。因為，他記起去年十二月進攻府中時，歸路被北条軍切阻之苦。

　　信玄令府中臨濟寺的鐵山宗鈍為使者，向府中城的岡部正綱勸降。鐵山宗鈍原是古府中人。信玄無論在任何地方，都備妥可用之人。

　　府中城的岡部正綱等人討論了三天三夜，最後終於決定投降。鐵山宗鈍把結果帶給信玄。信玄接受岡部正綱等人提出的人質，讓他們加入武田陣營。府中城交給武田軍，岡部正綱享受侍大將的待遇，後來成為清水城的城主。

　　武田信玄佔據駿河的府中，使駿河為北条、武田和德川三家所分割。駿河的平定，尚需一段時日。

　　那一年年末，信玄休兵撤回古府中。

　　被幽禁在諏訪的葛山元氏，受外援脫逃，但被市川宮內介的士兵追捕，被斬於大門峠。

　　「本想讓他切腹有個善終，誰知他卻脫逃，自取其辱。」信玄喃喃道。

　　信玄令市川宮內介把諏訪葛山元氏二女中的長女奈美，帶到古府中。

　　奈美來古府中的那一天，下著雪。被市川宮內介帶進書房的奈美，不知是寒冷還是害怕，在那兒發抖。

　　「妳知道令尊葛山元氏做了甚麼嗎？」信玄問奈美。

　　「是。」

　　「如果令尊脫逃成功，妳知道妳將如何嗎？」信玄又問。

　　「我將被殺。即使如此，我也不恨父親。逃脫不成慘遭橫死的父親，太可憐了。」

　　奈美有一份十五歲少女少見的冷靜。信玄心想，好一個堅強的孩子。和葛山元氏長得很像，大大的眼睛，直挺的鼻梁。她到書房時雖然在發抖，但是信玄一問話，立即停止顫抖。不愧是武將之女。

　　「妳恨我嗎？」

　　「不。是父親背叛在先。但是，我還是為父親難過……」奈美流下了眼淚。

　　「今後妳有甚麼打算？我會儘量幫妳。」

　　「無論如何，我要留下葛山這個姓。這樣，父親的死也就不致毫無價值了。」

　　不知這是奈美的真心話，還是受了侍僕的影響，總之，這個十五歲的小女孩悲傷又堅決地說道。

　　「妳叫奈美，是不是？我一定會讓妳如願的。」

　　信玄打算讓六男信貞做奈美的養子，來繼承葛山的姓氏。

　　信玄把這話告訴了信貞和葛山元氏的舊臣們。葛山元氏在諏訪被殺，而武田信玄之子能成為奈美的養子，這對葛山家來說，確實是莫大的光榮。在駿東郡一帶擁有勢力的葛山元氏的舊臣們，視信玄的處理為一份恩情，自此對武田家心悅臣服。

　　在信玄解決葛山元氏事件之後，再叫來四郎勝賴和典厩信豐，說明攻擊蒲原城的注意事項。

　　「攻下蒲原城確實是大功一件，但是大將自己混到士兵中揮舞刀劍，這算甚麼！大將，應該負責指揮部隊，不是自立功勳。」

　　四郎勝賴和典厩信豐默默地聽著。

　　「所謂莽夫，就是做事不經大腦。」

　　信玄怒斥二人。

　　重臣們也在場。在重臣面前斥責兒子和姪子，是希望重臣中有人支持勝賴或信豐。但是，竟然沒有一個人開口。信玄並非真的斥罵，勝賴和信豐從現場氣氛中也體會得出來。家臣們則不希望在這個情況下開口，免得自討沒趣。

　　勝賴告辭、走出迴廊時，穴山信君從後追上。

　　「剛才主公說了，大將不可自成戰場，但是一個大將若無這樣的勇氣，恐怕無法讓家僕心服。我認為您這次表現得很好。」

　　穴山信君一臉昂然之氣。能在勝賴面前說出別人不敢說的話，確實難得。

　　穴山家和武田家有相當接近的血緣，且在武田家中擁有不小的勢力。區區高遠城主的勝賴，在穴山信君的龐大兵力下，顯得十分渺小。

　　能得到信君的稱讚，勝賴高興得真想說給某個人聽。

　　「不，戰爭是一門大學問，以後還要請您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信君說著，靠上前來問道：「您的女兒卷子，今年幾歲了？」

　　「二歲。」

　　「二歲。小犬信千代今年五歲，不知能否有幸做一個約定。」

　　「約定……」

　　「攀一門親事。」

　　「還早啊。」

　　「只是個約定嘛。」

　　「穴山家的嫡子，確實不差……」勝賴支支吾吾的。

　　「謝謝您答應。武田家就此安泰啦。」信君笑著離去。

　　信君一廂情願的做法讓勝賴感覺不安，但也無法修正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件事左右了武田未來的命運。

　　武田信玄斥責四郎勝賴和典厩信豐為莽夫之事，在文獻中亦可考！在蒲原城失陷後的十二月十日，信玄在給德秀齋的信上寫道：

　　類如四郎、左馬助信豐等莽夫，冒然登城，危急之際，竟順然崩落。

　　意思是輕忽冒失的勝賴和信豐，大膽地攻城，正在為他們擔心的時候，城池竟然順利的崩落了。許多史學家認為，信玄雖然在信中罵兒子姪子為莽夫，其實是自傲的表現。總而言之，蒲原城攻落，駿河府中城到手，終於能夠來到盼望多年的臨海國，遙望西上之路。這一份喜悅，信玄必定是想登頂高呼一番。

山之卷　海之色

　　信玄占領了駿河府中城凱旋歸來後，在躑躅崎館與岡部正綱見了面。過去他在躑躅崎館所接見的降將，不是戰戰兢兢，就是妄自尊大。他們愈想隱藏內心的動搖，就愈洩漏出自己的弱點。

　　岡部正綱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既沒有一般降將的唯唯諾諾，也不畏懼萬一被迫切腹而倉皇失色。他被叫到新主公信玄的面前，表現得稍稍強硬了一點，可是態度卻不鷹揚，扼要地回答著信玄的問題。

　　（真是一位男子漢！）

　　信玄聽了正綱的回答，就認定他不是個平凡的大將。一心想西上的信玄，需要的就是大將之材。只靠甲、信的大將已經不夠了，特別是在駿河需要精通駿河的大將才行。

　　「我想詢問關於海的事，你可以坦白的回答我嗎？」

　　信玄在平常的會談後，對正綱說。他這句「可以坦白的回答我嗎」聽起來太過客氣，令信玄左右的舊臣們臉色一變。

　　（主人不命令他要坦白回答，反而客氣的問他是否可以坦白回答，可見對他很在意。原因何在呢？）

　　「我不十分瞭解海，不過我會盡我所知回答。」正綱回答道。

　　「那麼我就問兩個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可以馬上協助組成水軍的人是誰？其次是如何使這些人加入我的陣營？」

　　信玄說完，頭轉向文書，暗示他要一字不漏地把正綱所說的話記下來。

　　正綱沒有馬上回答，似乎在腦子裏思索了一陣子。

　　「我回答第一個問題。今川家的舊臣能夠支配水軍的，是伊丹大隅守康直、岡部忠兵衛貞綱；握有北条氏支配下的水軍者有間宮造酒丞信高、間宮武兵衛兩名。如果這四個人加入我方，大約可以集到五十艘船。」

　　岡部正綱回答後，又馬上接著說：

　　「在剛剛我所說的水軍將領當中，岡部貞綱是岡部的一族，因此我可以去說服他加入我方，可是，伊丹大隅守康直現在在志太郡花澤城（現在的燒津市花澤）擔任大原肥前守資良的副將，因此我無能為力。要伊丹康直加入我方，除了攻下花澤城之外，別無他法。如果伊丹康直加入我方，那麼，透過伊丹要帶領間宮信高和間宮武兵衛加入我方，就不怎麼困難了。」

　　「間宮一族是北条的水軍，有那麼容易就帶過來嗎？」

　　信玄露出懷疑的臉色。

　　「水軍們的想法和我們這些站在土地上的人想法有顯著的不同。水軍所想要的不是土地和城市，而是海。對他們而言，廣大的海是戰場、是領土。他們看起來似乎是聽從領主的話，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對水軍而言，只要有好的工作，他們都可以去幫忙任何一國的大將。而如果對哪一個大將不滿，也可以全家搭船去想去的地方。也就是說，水軍和我們不同，他們有一顆寬闊的心，會思考事情。只要固守住一個根本原則──把海的事完全委託他們，他們就會依條件做任何事。據我所知，伊勢灣有無數心懷大志的大小水軍。只要條件好，甚至也可以把他們招攬過來。」

　　信玄由正綱的這一席話，才開始對水軍有了新的認識。

　　「水軍的領地是海嗎？原來如此！」

　　信玄對坐在旁邊的馬場美濃守說，他的眼神似乎在對馬場說──如果有問題可以向正綱發問。

　　「要怎麼攻打花澤城比較好呢？」馬場美濃守問道。

　　「花澤城的南側和東側各有一個大門，南側的門叫做馬場口，東側的門叫做野秋口，西北的後門叫辛澤口。城的四周有護城河，每個門都很堅固，不是那麼容易攻陷的。可是，如果包圍這個城，最後還是一定攻得下來。」

　　「怎麼包圍呢？」馬場美濃守馬上問道。

　　「需要一點時間吧！大原資良相當好強，恐怕沒那麼容易投降。」

　　岡部正綱的回答頗具真實性。

　　信玄很重視正綱的話。他命令正綱先去駿河擔任組成水軍及攻擊花澤城的嚮導。

　　十二月才剛回到故鄉的將士，年節都還沒有過完，又再度要去駿河。信玄認為應該趁冬天越後的上杉勢力無法動彈的時候平定駿河，因此才如此急忙的開戰，將士默默的聽命。寒冬下行軍相當辛苦，頻頻出征也累壞了將士，而信玄並沒有給他們一點補償。他們也不知不覺地陷入信玄盼望西上作戰的大夢想中，他們相信統帥信玄公一定會進兵京都，統一天下。因此，即使痛苦，他們依舊百般忍耐著。信玄希望獲得天下，而他們也想實現有生以來第一次進京的夢想。不過他們並沒有考慮到上京都有甚麼好處，只是認為跟隨信玄就錯不了。

　　信玄並沒有派遣大軍團去攻擊花澤城，因為他的目標是城內的伊丹康直，而不是花澤城，因此，他想儘量不損兵力而迎伊丹康直過來。

　　信玄陸陸續續派間諜進入駿河探索花澤城附近。花澤城的防備如同正綱所說，相當堅固。水軍伊丹康直之所以困守花澤城，是因為曾經欠大原資良一份情。在今川時代，伊丹康直陷入苦境時，曾獲得大原資良的救助。顯然伊丹康直是為了報恩，才率水軍困守花澤城的。

　　永祿十三年正月四日（這一年的四月起改元元龜），武田軍包圍花澤城。在這之前，信玄透過岡部正綱去勸降了好幾次，結果對方反而更加強城防。

　　信玄在看得見海的山崗上佈下本營。雖然是正月，可是氣候溫暖如春。信玄一有空就去看海，那一望無際的大海，是永遠也看不膩的。他也到港口看過，一艘船也沒有，人們一聽到戰爭開始，紛紛把船開走避難了。

　　他在腦子裏描繪武田水軍威風凜凜群集港口的氣勢。本來他就認為要進京必須同時走陸路和海路，因此打算讓武田軍的精銳搭乘軍船，先繞行海路去遮斷敵人的退路。他一想到自己所想出來的好方法，內心就像年輕人般雀躍不已。

　　遠遠的可以看見蜈蚣傳騎快馬加鞭的奔馳過來。信玄把看海的眼光收了回來。

　　「剛剛勝賴公率領長坂長閑公、名和無理介公、諏訪越中公（諏訪賴豐──諏訪滿鄰之子、十二名使者之一）、初鹿野傳右衛門公等軍力，去攻打馬場口。」

　　「甚麼？四郎去攻打馬場口？這傢伙！傳令要他馬上撤退！」

　　信玄對蜈蚣傳騎說，心裏還是擔心這樣不夠，又對身邊的真田喜兵衛昌幸下令，要他去叫四郎勝賴撤退。

　　他本來打算包圍花澤城兩、三天，觀察情形看看，這期間讓兵卒休息，再試試最後的戰略。不論勝賴是甚麼人，沒有信玄的命令就去攻打對方，是違抗命令的。

　　可是，當信玄回到本營時，到處都已經展開了戰鬥。勝賴一率領精銳去攻打馬場口，守在後門野秋口的曾根內匠昌世、三枝勘解由等大將也開始率兵攻打對方了。

　　辛澤口開始了激烈的戰鬥。

　　小原源之丞、小原橋右衛門、弓桁又左衛門、井伊彌五郎、杉原戶兵衛、無鬚瀧三郎左衛門等，分別率領部下出城應戰。

　　武田這邊則由孕石源右衛門、白畠與七郎、大木源五郎、田宮權左衛門、村松藤左衛門、天野市平、宮澤小兵衛、武藤金次郎、落合治部、落合左平治等武士出去對抗。

　　孕石源右衛門大叫：

　　「來吧！」

　　城內出來的無鬚瀧三郎左衛門把箭搭在大弓上，對著孕石源右衛門射去：

　　「看箭！」

　　箭掠過孕石的頭盔，朝後面飛去，射中落合治部的咽喉。

　　城內以此為信號，開始猛烈地射出箭和鎗彈，因此武田這邊無法前進，只好藏身於竹叢中，等待敵人停止射擊。

　　城內的兵看到武田的大軍退下，紛紛出城。無鬚瀧三郎左衛門的手下想取落合治部的首級，而落合治部的弟弟落合左平治提防著不讓哥哥的遺體落入敵人手裏。

　　孕石源右衛門對落合左平治說：

　　「這裏由我來，你去抬治部公的遺體吧！」

　　說著，就叉開雙腿站到敵人的面前。

　　他們繞著落合治部的屍體激烈的廝殺著，由於孕石源右衛門的槍法很熟練，不久就打傷了好幾人，使得城兵畏懼不已。最後城兵放棄了落合治部的首級，退到城內關上城門。武田這邊因擔心靠得太近，城內會射出鎗彈，因此退到射程之外。

　　由戰爭大局看來，這次在辛澤口所發生的小戰鬥，並不構成甚麼大問題，不過城將大原肥前守資良看了，稱讚道：

　　「武田軍的意志相當驚人，他們可以不顧性命的去保全已經戰死者的首級，以免落入敵人的手裏。」

　　大原資良還不知道武田軍的力量如何，不過他本來認為對方應該沒甚麼了不起的，自從這一天查過了馬場口、野秋口、辛澤口三個地方的戰鬥結果以後，就對武田的意外強勢大感驚訝。辛澤口是為一個屍體的首級而戰，馬場口則由信玄的嫡子勝賴領頭攻過來。這種猛烈的鬥志不只令城將大原資良震驚，連城兵也紛紛咋舌稱奇。

　　信玄找馬場美濃守來商量如何處分那些違反命令去攻打各城門的人。

　　「這是城內出來挑戰，沒甚麼違反命令的。」

　　馬場美濃守笑著不加以理會。

　　「現在更重要的，是藉這次的機會，派出勸城將大原資良投降的最後使者，您覺得如何呢？」

　　「要派岡部正綱當最後的使者嗎？」

　　信玄似乎已經思考過這件事了。

　　翌晨，岡部正綱等數名騎馬使者高舉信玄的親筆信，朝馬場口大門奔馳而去。

　　武田的圍兵向後退了一丁左右。

　　信玄親筆寫的信，大意是先讚美肥前守資良的武功，然後說不想與這樣的武士為敵，想與他為友。如前所述，如果加入我方的話，城與原來的所領還是歸他；如果不喜歡投降武田，可以棄城離去。武田軍可以後退二里，等待他們撤退。至於細節可以向使者岡部正綱詢問。

　　「原來如此，那麼，細節如何？」大原資良問正綱。

　　「交出城撤退時，如果想與城共同留下的人，我們會尊重他們的意志，這是一個條件。另一個條件是我會與您同行充當人質，直到您說我可以離開為止。」

　　「你要當人質？」

　　「對，如果不這麼做，您可能無法信任武田，留在城裏的人可能也會擔心隨時被殺。」

　　「那麼，甚麼時候回答呢？」

　　「三天之內。」

　　大原資良和岡部正綱彼此對看著，想看穿對方的心。

　　「岡部公，你認為如何呢？」

　　「如果實在不喜歡當武田的友軍，就去高天神城好了。你一直與小笠原長忠公交情很好，他一定會很高興地迎接你的。不管選擇哪一條路，都不會『犬死』。昨天的一戰，已經使武田軍領教了你大原肥前守資良的強大。既然武門之名已立，接下來應該可以考慮此後的事了。」

　　「所謂犬死是指？」

　　「就是犬死。今川氏已經滅亡了，現在你沒有主家，究竟為誰戰死呢？如果是因為討厭武田信玄而戰，並且戰死的話，那就是犬死。請多多替家臣和家族著想好嗎？大原公，我再說一次，昨天的一戰已經漂亮地替大原資良的武門立下了聲名，並且困擾了武田的精銳。你不是殺死了北信濃的名族落合治部嗎？那你還奢求甚麼呢？」

　　岡部正綱沒有再說下去，退到守衛房等待。

　　城內開始進行討論了。老人們大多認為現在今川氏已經亡了，與武田對抗也沒有辦法，還是暫時退守到高天神城；可是年輕人都主張與城共存亡。任何一座城發生這種問題時，當然都會有兩種不同的意見出現。這一天大家討論得很累了，會議結束後，大家分別回到城內的家。當他們見到妻兒，又聽妻子哭訴不想死的心意時，逐漸回心轉意。第二天，主戰派不再強烈堅持，因此結論是──退出城。

　　從第二天晚上起，問題就只剩下個人的選擇──是要跟隨武田，或者跟隨大原資良去高天神城。接著，到了第三天。

　　大原資良派軍使去武田的陣營，傳達他們要交出城的決定。武田軍於是解開重圍，向後退了二里。大原資良派人飛馬去通知高天神城的小笠原長忠，同時讓婦孺老幼先出城去遠江。

　　大原資良似乎害怕武田軍會採取甚麼行動，不過看到了人質岡部正綱後，就放心了。

　　他們進入遠江後不久，小笠原長忠自己率三百名兵卒來迎接大原資良。岡部正綱達成了人質的任務，回到了花澤城。

　　伊丹大隅守康直向武田信玄投降了。當大原資良決定棄守花澤城時，伊丹和大原的情義也就斷了。

　　武田信玄接見伊丹大隅守康直，把大刀給他，說：

　　「我信玄能否在京都插上我的旗幟，要靠我的水軍。你們的行動可以決定我的命運。就為我信玄工作吧！海上的舵交由你來掌握，陸上則由我來負責。我們要由海路與陸路進京。」

　　伊丹大隅守康直由於被名震天下的武田信玄寄予如此厚望，覺得甚為惶恐，只能唯唯諾諾的回答。

　　信玄的老將、部下與重臣們都目瞪口呆。因為信玄幾乎從來沒有自己取大刀給別人，他們不喜歡他在大眾面前這麼給伊丹康直面子。記得從前信玄在聽到信長拿大刀給信玄的使者時，曾說信長是個膚淺的人。而現在這個不喜歡擺派頭的信玄，竟把大刀給水軍的大將伊丹隅守康直。與其說這是件怪事，不如說讓別人看出了信玄內心的動搖。信玄得到了伊丹康直，高興得彷彿取得了駿河一國。

　　伊丹大隅守康直感激地退下後，就問岡部正綱該怎麼派人質的事。

　　「我剛剛曾不經意的問過城主，他說人質的事隨便怎麼樣都可以。最重要的是他想早一點獲得伊丹康直，以便於使北条的水軍、間宮一族歸服。」

　　所謂人質的事隨便怎麼樣都可以，是指不要人質也無所謂的意思，亦即表示信玄由衷信任伊丹康直的意思。依當時的情形，沒有人不會不要降將的人質，因此伊丹康直感佩武田信玄的處置。

　　伊丹康直很快的派手下去伊豆，開始拉攏間宮一族的水軍投效武田。

　　間宮一族正在觀望形勢，他們現在是依附北条氏，但是只要有好的條件，他們也願意轉來依附武田，問題是武田所提的條件。

　　「我已大致瞭解間宮一族的意向了，他們想知道如果加入我方，武田公你要給他們甚麼待遇。」

　　伊丹康直向信玄報告。

　　「原來如此，這是當然的事。他們這麼乾脆的說出來，我反而好辦事。」

　　信玄重重的點頭：

　　「因為我對海的權利不太明白，因此如果能成為武田的水軍，我就給間宮信高三百貫，間宮武兵衛兩百貫，擔任水軍奉行。」

　　如果一貫算兩石的話，就等於給了間宮一族一千石的俸祿。信玄已經給了伊丹康直四百貫、給岡部正綱五百貫的知行地了。

　　「如果這樣，間宮一族大概不會不平吧？」

　　「這樣就好。甚麼時候見間宮一族的水軍呢？」

　　「這……」

　　伊丹康直支吾了起來。

　　「還有甚麼問題嗎？」

　　「間宮信高雖然相信我所說的話，可是間宮武兵衛說，當武田這邊要提出條件時，應該派一個像樣的使者去傳達。」

　　伊丹康直很為難地說出。

　　「你是說你不夠看嗎？嗯！」

　　信玄於是開始思考適合的人選，他身邊的跡部勝資靠過來說：

　　「上野介公如何呢？」

　　上野介是信玄的同父異母弟上野介信友。

　　「派信友去嗎？」

　　「如果是信友公，對方就不會覺得不夠看了。請這麼做！」

　　勝資強調地說，信玄思索了起來。他沒有馬上回答，只對伊丹康直說，以後再告知派誰代表吧！

　　信玄對么弟上野介信友沒有很高的評價。信友是信虎被放逐到駿河之後所生的孩子，他的母親是今川的家臣，身分低微。信友與葛山元氏很早就背棄今川氏來投靠武田的陣營，可是無論交代他做甚麼，都做不好。最糟糕的是他覺得同是信玄的兄弟，只有他自己生於駿河，因此懷有自卑感。信玄每次鼓勵他，說他既然在駿河出生，應該對駿河很熟，可以去駿河好好工作時，他就有了信心，可是無論指派他甚麼工作，他都會半途而廢。曾經給他五十騎，讓他出戰。等他到了戰場，一聽到鎗聲就心生恐懼，不敢前進。他就是這樣的男子，可是說起道理來，似乎還有點辯才，因此勝資認為可以派他去當使者。

　　信玄卻不太能信任這個弟弟，而且側面有人送來情報，說信友和葛山元氏似乎有甚麼計劃。這個元氏已經被殺了。

　　「您覺得如何呢？」

　　經勝資再度的追問，信玄就說：

　　「好！就派他當我的使者吧！」

　　這麼說過後，就下令諸國使者（武田諜報機關）當中的一個人奧山庄兵衛去監視上野介信友的行動。

　　諸國使者有四個領頭的人，他們分別配有兩百名手下。這些人扮成商人、僧侶或者樵夫，潛進別的國家。奧山庄兵衛對駿河與遠江都很熟悉，因此他的手下大多是這個地區的人。

　　上野介信友搭乘伊丹康直的船，橫越過駿河灣，朝伊豆的久連前去。久連是距長岡西邊一里半的海岸上的一個小村莊。間宮一族在和伊丹康直商量過後，決定了這個地方。

　　上野介信友登陸後，就說他暈船，直接到民家去睡覺。伊丹康直只好把這件事告訴間宮信高，把見面的日子延後了兩天。

　　這一天夜裏，有一個人來到間宮這邊，說想直接見間宮信高與間宮武兵衛。這個人是商人的打扮，可是眼光很銳利，一看便知道不是個普通人。信高和武兵衛摒退左右，接見了這名男子。他自稱是上野介信友的使者，說主人想在正式見面之前先偷偷來見他們。

　　這天晚上，信高與武兵衛在三更半夜見了信友。他們聽說信友是信玄的弟弟，就很信任他，沒想到信友口裏說出來的話，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與其當武田公的友軍，還不如仍然當北条公的友軍比較好。我是為你們好，才來對你們說的。」

　　信友說出這種令人吃驚的話，然後拿出北条氏政的信，說他與北条溝通過了，北条準備的知行俸祿比武田這邊所提供的多出一百貫。間宮信高與間宮武兵衛對看一眼，他們覺得這種條件太過優渥了。

　　「請明瞭這一點吧，如果你說不要，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啊！」

　　信友很有自信的說著，所謂不能就這麼算了，實質上含有用武的意味。

　　「這件事來得太突然，因此現在很難馬上回答，讓我們兩個好好商量一下，明天晚上再回答。」

　　信高當場逃避回答，他覺得這件事很奇怪，過去一直很驕傲的北条氏政突然要給他知行地，實在很不可思議。兩個人派部下到四面八方去查看，結果發現有可疑的男子在久連村的四周及村子裏巡邏，原來是大約四百人左右的北条那邊的人把村子包圍起來了。

　　這一天深夜，有一個自稱武田來的男子造訪，要求直接與伊丹康直見面。這就是奧山庄兵衛。

　　「伊丹公，北条有四百名左右的人把村子包圍起來了，還是早一點回去吧！」

　　說著，突然降低聲音，告訴伊丹康直關於上野介信友與間宮一族密談的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敵人……」

　　信友是信玄的弟弟，他去和間宮密談，而村子四周有人包圍。伊丹康直根本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他知道這件事很緊急，水軍逃到海上是最安全的，伊丹康直準備有船，隨時可以逃走，不過，他心裏記掛著上野介信友。

　　他派部下去上野介信友的宿舍接他，可是他已經不在了。

　　天亮了。伊丹康直等待著看間宮一族如何出來。他不認為間宮一族會突然來攻打，可是還是必須有所防備。

　　有兩艘船衝破晨霧，朝伊丹康直的船隻過來。來的人拿著間宮信高的信，上面寫著要他儘速離開久連，理由後敘。

　　上野介信友從這一天起就沒有回到武田的陣營，他知道伊丹康直離開久連，自己就直接去小田原的北条氏政那裏。他以為事情洩漏了。

　　信玄有很多部將，可是甲斐出身的部將沒有一個人背叛信玄逃至他國，反倒是信玄的族人──上野介信友背叛他而到別的國家，真是太難堪了。

　　間宮信高、間宮武兵衛繼伊丹康直之後，也帶著軍船投效於武田信玄。

　　水軍直覺認為他們會背棄北条去依附武田，而這個直覺完全正確。這些加入武田水軍的水軍在武田滅亡後，成為德川氏的水軍，分別受到重用。

　　　　收穫之歌

　　花澤城陷落後，附近的城紛紛投降武田信玄。花澤城西邊一里半左右有藤枝城和德一色（又名得一色）城並列，他們分別投靠武田。

　　隨著德一色城的投降，突然冒出一件副產品。這個城裏有家康的異父弟弟──松平源三郎勝俊。

　　松平勝俊於永祿七年（一五六四年）和酒井忠次的女兒阿風一起去今川氏真那裏當人質，這兩個人現在交託給今川的家臣三浦與一義鏡。與一從武田信玄開始攻打駿河時，就考慮過要好好利用這兩個人質。

　　德一色城毫無抵抗的落入武田的手裏。城兵當中，有半數去遠江的高天神城，有半數投降武田。其中有三浦與一和松平勝俊，還有阿風。

　　三浦與一到信玄的本營問候，並且宣誓忠誠，然後把人質松平勝俊交給信玄。

　　信玄並不很感謝三浦與一的禮物，只要想想這個人質是永祿七年德川家康給今川氏真的，就可以馬上瞭解人質的價值。在今川義元的時代，今川家和松平家是主從的關係，德川家康甚至自己成為今川家的人質。可是到了今川氏真的時代，這種主從關係就逐漸淡薄，人質也只是個名義而已。因此，松平家所派出的人質，就沒有那麼高的價值了。派出家康的家臣酒井忠次的女兒當人質，大概就是松平家輕視今川家的證據。而和阿風同為人質的德川家康異父同母弟弟勝俊，對家康而言，也不是個甚麼重要人物。信玄對三浦與一詢問了兩、三個有關人質松平勝俊的問題。

　　「松平勝俊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三浦與一無法馬上回答這個問題，頓時覺得驚慌失措，旁邊的馬場美濃守補充說：

　　「是問你他是個甚麼類型的人。」

　　「是！他是個剛毅的武士。」

　　三浦與一這麼回答。

　　「剛毅的武士嗎？原來如此。」

　　信玄說著，開始想如何好好利用松平勝俊這個人質。

　　這天夜裏，信玄寫信給織田信長。

　　這一次攻陷德一色城的時候，今川家的家臣三浦與一帶領松平家的人質──家康公的異父弟松平源三郎勝俊來投降。讓三浦與一當我方的家臣應該沒有甚麼問題，可是松平家送給今川家的人質，要如何處理比較好呢？我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良策，敬請指教。

　　信玄讀了幾遍自己寫的信，然後才派秋山十郎兵衛送去給在京都的信長。

　　信玄是在試探信長的心意。永祿十年十一月，信玄的女兒阿松和信長的嫡子奇妙丸（信忠）訂下了婚約。約定到了適婚期就讓他們結婚。因此，目前織田家和武田家就以親戚身分往來。信玄攻擊駿河，碰到家康和氏政的挾擊時，信玄寫信給信長，計劃與上杉輝虎聯合。而信長也幫了信玄某些程度的忙。

　　現在戰況變了，武田追逐北条與今川的舊勢力，幾乎把駿河完全收入手中，不久就要去攻打遠江的德川家康了。在這種局勢變動的情況下，信玄想看看信長如何對付家康。

　　信玄指示秋山十郎兵衛一定要帶回信長的回信。

　　約過了兩個半月，秋山十郎兵衛帶著信長的信回來了。

　　三河岡崎的松平家康託我問候你。關於家康的弟弟留在貴地當人質的事，家康也說如果你想帶他去甲府也無妨，一切都隨便你。特此轉達。

　　二月十八日

　　甲州法性院公（信玄）

　　　　織田上總介信長

　　對信玄而言，這實在是個意外的回答。從這個回答來看，表示信長不想介入人質的問題，他在信上加上「家康也說」這句話，是表示強調的意思。

　　重要的是他表示了松平勝俊這個人質對他信長以及家康而言都不重要的態度。

　　信玄把熟悉松平家內部的人叫來，詢問松平勝俊和家康的關係。

　　「家康好像不太理會勝俊公的事，武將擁有同父異母弟弟的例子很多，可是同母異父的例子卻很少，可能家康視勝俊公為眼中釘吧！」

　　信玄點點頭，他把松平勝俊送去古府中。雖然這個人質沒有甚麼價值，可是既然帶來了，就沒有理由把他送回家康那裏。

　　「那封信畢竟沒有白寫。」信玄對馬場美濃守說。

　　「看來信長公不想提駿河的事，從他周圍有豪強壓力的現狀看來，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去想駿河和遠江的事吧！」馬場美濃守這麼回答。

　　信長如果這麼說的話，目前應該不會當家康的後援。既然如此，就趁信長不注意這邊的時候平定駿河，從遠江逐出家康好了。

　　信玄決心徹底的叩擊北条。只有用武力才能使北条對駿河死心，也才能使北条知道武田的強大，並明白與武田作戰是白費力氣。

　　信玄讓水軍的伊丹大隅守康直、岡部貞綱、間宮造酒之丞信高、間宮武兵衛等加入軍事會議，一起安排作戰計劃。

　　軍事會議的主題是討論如何利用水軍來攻擊伊豆的北条軍。

　　「利用水軍作戰最有效的方法，是利用海路把軍隊送入敵地內部，以攪亂敵人的後方。但是必須注意，如果時間配合得不好，不只會使送去敵地的我方孤立，而且還有可能全軍覆沒。」

　　伊丹康直說。所謂時間的配合，是指本隊必須在先送入敵地的我方與敵人作戰的期間，前進到敵陣附近。

　　「我們的水軍船所能收容的軍力大約一千人。不過，雖然有一千人的軍力搭上船，卻不見得一千人都可以作戰。如果是水軍，一登陸就可以馬上作戰；可是陸軍一坐上船就開始暈船，登陸後無法馬上作戰。因此，反過來說，迎擊乘船而來的陸軍，在波濤洶湧時是最有利的。」

　　岡部貞綱說。

　　從來沒有搭過船的武田軍部將，並不明白暈船的意思，即使瞭解暈船的意義，卻從來沒有實際的體認。

　　「先小試一下，讓一百或兩百的軍力搭搭看如何呢？如果這些人能夠逐漸熟悉船與海，就可以再增加人數看看。也就是說，這一回水軍不要直接加入戰爭，由輜重隊、快船來負責就好了，如何？」

　　間宮造酒丞信高說。他的意思是說雖然已經組成了水軍，可是讓那些絲毫不瞭解海事的陸軍搭船去敵地是很危險的。

　　信玄明白這一點。他下令各部將從各軍團選出五至十名的年輕武士組成水軍，讓他們體驗海上生活。

　　於是決定水軍集合於吉原港，負責吉原與伊豆之間物資的搬運或通報聯絡，等這個安排好了，武田軍就要由陸路進攻伊豆了。

　　可是，這個時候已經進入梅雨期。連日來的雨，使得河川氾濫，田裏的水也滿溢了，實在不適合進兵。

　　北条那邊也知道武田要進攻伊豆，因此在沼津附近佈上堅固的防線。

　　信玄利用船把突擊隊送到北条軍後方，大大攪亂當地。並試著利用水軍來輸送物資以及傳令等等。

　　武田軍的主力在五月末撤退回古府中，不過信玄由這次的作戰，充分的研究了利用水軍的作戰方法，並且於八月攻打伊豆時，徹底運用了水軍。

　　北条軍放棄沼津的守備線，想以黃瀨川、狩野川的防衛線來抵抗武田軍，可是武田軍利用水軍把軍力送到防線的背後，攪亂他們的後方，因此，北条軍到最後不得不自黃瀨川、狩野川的陣線撤退，去困守韮山城。

　　武田的攻擊軍總共八千。

　　北条氏政困守韮山城，緊緊的關閉城門，人也像蝸牛般的沉默著。

　　「不要去城外應敵人的挑戰，敵人不久就會退了，因此要忍耐。洋鎗隊要加強監視，只要有敵人進入射程就射殺他們，一個也不要留。」

　　這是氏政的命令。北条家本來就把戰略重點擺在防守上，因此，小田原等諸城都相當堅固。韮山城和伊豆甚至被稱為攻不落之城。

　　不知道北条軍這時的總數有多少，不過據說退到韮山城的兵馬佈滿箱根山，由此可知有相當的軍力。

　　信玄在這次戰爭中，選擇由朝比奈駿河守信置、岡部次郎右衛門正綱等原今川的兵力當先鋒。到這個時候，原駿河的今川部隊總算派上用場。

　　由於氏政對韮山城防守得相當堅固，因此很難攻下。勉強攻打，徒然使信玄方面的損害增多而已。信玄過去不太採取包圍作戰，即使包圍一座城，至多兩、三個月之內就可以陷落了。只是不僅是包圍，還要用各種手段使城內的調動延緩，以至於自身不支而陷落。

　　對於韮山城不能採取包圍而等待其陷落的方法。北条的大軍在箱根山拚命支撐著，因此如果想包圍韮山城，恐怕有被切斷退路之虞。

　　武田的陣營裏召開了好幾次軍事會議。

　　大部份的部將都主張留一些兵力在韮山城鎮壓，其他的部隊目標箱根山，把北条軍自山頂趕下小田原。根據斥堠的報告，推定在箱根山的北条軍有一萬二千、韮山城有二千，而武田軍只有八千與之對抗。

　　「在人數上是敵人占優勢，可是武田軍的士氣已經嚇倒對方了，與他們作戰，必勝無疑。」

　　這是大部份部將的想法。

　　「請主公下決心。」

　　「根據斥堠的報告，敵人的隊形是以山為背景成階梯狀的整備著，據說士氣也很高昂。把軍陣佈在山上來攻擊敵人的場合，就如同塩尻峠、三增峠的前例，是相當困難的，而且損失也很大。除非我的兩個眼睛看過敵人的陣式，否則我不會調動兵力把氏政封鎖在韮山城，然後與北条軍在山中決戰。」

　　信玄說了很奇妙的話。他從來沒有親自去看過敵人的陣營，而且也沒有必要這麼做，因此才會有斥堠的存在。如果為了慎重起見，可以放更多的斥堠出去，再綜合他們的結果就可以了。

　　「我不懂主公為甚麼要自己去偵察。」

　　小山田信茂先露出懷疑的眼神，接著，另外有兩、三個部將也說了同樣的話。

　　「我的兩個眼睛不久就會回來了，先聽這兩個眼睛說甚麼再來決定。」

　　信玄笑了。大家這才明白所謂的兩個眼睛，是指信玄的近侍。也就是說，信玄為了決定是否要進攻，已經派出斥堠頭子了。大家都想知道信玄的兩個眼睛是誰，於是紛紛期待著這兩個人的歸來。

　　兩個眼睛是使節曾根內匠昌世與真田喜兵衛昌幸，使節相當於現在的參謀。

　　每個人看到了他們兩個都恍然大悟。在信玄的近侍當中，曾根內匠和真田喜兵衛被稱為秀才，信玄特別重視這兩個年輕人，期待他們有一天會成為馬場美濃守或山縣昌景那樣的大將。

　　「由曾根內匠先說好了。」

　　信玄說。

　　「這──」

　　曾根內匠看了一下並坐的諸將：

　　「箱根山相當深，如果兩軍在山中作戰的話，兩軍都不能給與對方決定性的打擊，只是持續著互相廝殺罷了。」

　　「沒有方法嗎？」信玄問。

　　「即使有方法，也無法好好活用。」曾根內匠回答，想更進一步詳細的說明。

　　「好，接下來問喜兵衛，你把所想的說出來就好了。」

　　真田喜兵衛應了一聲，把身子挪向前，說道：

　　「我的意見和曾根公一樣。攻打山中的敵人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方法，現在去攻打韮山城也不是良策，但是就這麼撤退也非上計。我認為這附近的稻子已經進入收割期，因此我們是不是藉這個時機收割他們的稻子再撤退呢？」

　　所謂收割稻子，是等待敵人領地的稻子到成熟期時，把稻子收割下來。這不但使敵人在物質上蒙受損失，而且會使被害的農民瞧不起無法守護他們的領主。

　　「如果我們收割他們的田，氏政還不從韮山城出來應戰，那麼這塊地就成為我方的了。」真田喜兵衛回答。

　　沒有人特別反對曾根內匠和真田喜兵衛這兩個年輕人的偵察及意見，因為戰線已經呈膠著狀態，現在除了這麼做，也別無他法了。

　　過了九月中旬，可以開始收割了。武田的軍兵放下武器、拿起鐮刀，並且把割下來的稻子送上水軍的船運往武田的占領地。

　　北条軍受了這種侮辱，似乎也不打算出城應戰，他們沒有意思下箱根山，可能是太畏懼武田軍了。

　　收割、收割啊！

　　武田得勝了！

　　伊豆的北条！

　　是個膽小鬼！

　　武田軍兵的歌聲流瀉在秋日的田野中。對付敵人有一種方法，是使對方的田地一年裏都沒有收穫，可是這次是把對方一年的收成全偷光了，因此比前者更為厲害。信玄過去從來沒有用過這種戰略，因為他考慮到自己有一天會占據這塊領地，不願意招來百姓的反感。記得他包圍上野的箕輪城時，不只保護百姓的田地，並且付利息向他們借用收割的米，這次信玄在伊豆收割稻子算是變化戰術，但也是因為他考慮到過去那麼做並不徹底，因此才遲遲無法達到西上的目的，這次乾脆做了這一種處置。

　　他想藉著這次的收割，使當地百姓欲哭無淚，然後就可以使北条算出與武田相爭的得失。

　　到了十月，武田軍從伊豆撤退，因為他們得到上杉輝虎出兵關東的情報。北条為了牽制武田，就拜託上杉輝虎，可是上杉輝虎不太信任北条。

　　這一年的四月（元龜元年，一五七○年），北条氏政的弟弟氏秀依約成為上杉輝虎的養子，然後被送到越後去。由上杉這邊來看，氏秀成為上杉輝虎的養子，等於是獲得氏政的親弟弟當人質，因此，他們認為北条既然派出氏秀當人質，就應該會對他們恭順。

　　上杉輝虎很執著於他那個關東管領的空頭銜。他認為北条既然來向他這個關東管領低頭了，就多少幫他一點忙吧。上杉輝虎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兵關東的。

　　輝虎帶著養子氏秀出兵關東。氏秀在成為上杉家的養子同時，就改名為上杉景虎。

　　輝虎自這一年的四月在沼田城初次見到氏秀以來，就似乎對氏秀抱著好感。在氏政的弟弟當中，氏秀是個文武雙全的男子，年幼時曾被送去武田家當武田信玄的養子。不知是當養子成癖，還是被父親氏康疏遠，或者是被哥哥氏政排擠，總之，他去當人質式的養子，實在很可憐。上杉輝虎既然收他為養子，本來也是打算讓他繼承自己的，可是他已經定了外甥景勝當他的繼承人，因此，氏秀在成為輝虎的養子、改名景虎時，就已經背負了悲劇的命運。上杉輝虎死後，上杉家的內部分成景虎派、景勝派對立而戰，結果景虎不得不選擇死路。當然這些都是以後的事。

　　上杉輝虎帶北条氏秀（上杉景虎）出兵關東，是表示上杉輝虎已經慢慢成為北条的盟友了，因此，信玄也必須嚴加警戒。

　　信玄下令信濃的部將們出征上野，也命令箕輪城的城主內藤修理準備會戰。而古府中這邊則假裝由信玄自己出征，其實是由逍遙軒信廉代替信玄領軍。派到關東諸州的間諜到處散佈謠言，說信玄自己要率三萬大軍出征關東。

　　上杉輝虎進入沼田城後就不動了，據斥堠的報告，武田似乎沒有派出那麼多的大軍進入關東，而且信玄也不見得真的親自出征。輝虎在和信玄爭奪川中島時，曾被信玄虛虛實實的大耍一場。

　　十一月，寒流侵襲關東全域，連續幾天都很寒冷。輝虎很喜歡喝酒，酒已經成為他三餐的一部份了。他本來就有酒量，天一冷喝得就更多了。

　　十一月十三日，他喝了相當多的酒之後，正想就寢時，氏政派特使急急送來密函。內容是說信玄確實在箕輪城，希望輝虎把他引誘出來殺了。如果輝虎出動的話，他也出兵上野。氏政所寫的和以前完全一樣，當然如果氏政在送這封信出來之前，自己先率軍向上野去，上杉輝虎也應該不會保持沉默才對，可是氏政希望至少能讓上杉勢力捅一下武田背後。

　　輝虎看了密函後心頭火起。

　　「氏政這個男人真混蛋！」

　　他提高聲音說，連侍臣都聽到了，接著馬上想回信。輝虎中風就是在這個時候，他感到頭暈，勉強提起筆，結果手在發抖，侍臣們趕快扶輝虎躺下。上杉軍不讓輝虎輕度中風的事洩露出去，早早的撤退了。

　　輝虎一回到春日山城後就馬上改名為謙信，他一定因輕度中風而改變了人生觀。使輝虎中風的寒流也侵襲了在古府中的信玄。信玄感冒而倒下，由於連續戰爭的疲累，連左右都可以發覺信玄消瘦了。他不但咳嗽，而且還發燒，顯然是肺癆的徵兆。他在這個時候倒下，周圍的人非常擔心。

　　另外還有一人也因這次寒流而改變了命運，那就是被帶來古府中當人質的松平源三郎勝俊。

　　由於這個二十年來最大的寒流來襲，勝俊被關的人質館也倒塌了。因為突然變得太寒冷，以至於地基冰凍了。他所住的人質館不是在躑躅崎的內部，而是在外面。由於他不是相當重要的人質，因此關閉他的館只是一棟古舊的建築物，監視也不怎麼嚴格。

　　建築物倒塌，門雖打不開，但卻變得容易脫落。於是勝俊趁著黑夜，破門偷偷潛出。他早就這麼打算，因此儲存了一些糧食，可是沒有襪子，他只穿草鞋就出去了。

　　他白天躲在山裏，晚上依北極星的方向朝南逃。雖然沒有人出來追他，可是他總覺得背後有追兵。

　　他越過德間峠的間道，進入駿河，再由遠江進入三河。當他抵達安全地帶時，兩腳的趾頭已經凍傷，並且腫脹了起來。不久，指頭就掉落了。

　　家康看見雙腳腳趾掉落歸來的勝俊，安慰地說：

　　「好啊！你回來了！好好休養吧！」

　　可是並沒有誇讚他。

　　武田和德川方面都不把源三郎勝俊的脫逃當成一回事。

　　　　和談的煙幕

　　信玄面臨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是否打開西上之道，還是受挫而以鄉下大名終其一生，這是一個分歧點。同時，他的健康也迫近死亡邊緣。

　　元龜元年（一五七○年）歲暮起到元龜二年正月，信玄接受醫生的勸告，逗留在志磨溫泉，可是親信考慮到萬一這件事洩露出去就不好了，因此表面上假裝在躑躅崎館內靜養。只有側近才知道真相。

　　信玄把政務委託給跡部勝資、馬場美濃守、山縣昌景等，自己則專心養病。所謂的養病，除了攝取營養、讓身體休息外，別無他法。由於他到了下午一定會發燒，因此這段時間他就午睡。可是午覺睡過頭後，夜裏又睡不著，而且不運動的話，飯也吃不下。真令醫生們煞費苦心。肺癆是不治之病，當時的醫學常識只知如何拖延與病魔奮戰的時間。

　　不需醫生說，信玄也很清楚這種病的最大原因是精神過於疲倦。

　　信玄一面假裝靜養，實際上卻竭盡所能的思索對策。他要武田諜報機關的諸國使者們盡力去活動，幾乎出動了總數八百人的諸國使者。不只要他們去調查與武田有關係的諸國情形，甚至也要他們調查現在與武田毫無關係的毛利的動態。尤其加重京都方面的動向調查，因此這方面的情報大約每隔三天就送達一次。下令之初，武田信玄都是親自聽取情報，可是最近大多由跡部勝資、馬場美濃守、山縣昌景等代替信玄垂聽。即使在這個時候，信玄也會坐在最內部的座位上，說一聲辛苦了之類的話。那些使者直接聽到信玄所賜的話，就把過去的辛勞完全忘了。諸國的使者雖然經常做見不得人的事，卻因獲得武田信玄的賜語，以能成為信玄的耳目而心滿意足。

　　信玄雖然在休養中，仍不忘對諸國使者們安慰一聲。家臣們體察信玄的心情，就安排於信玄午覺睡醒後，再聽取情報。大部份的情形是由家臣代信玄聽取要旨，經過彙集整理後，再轉向信玄報告。

　　北条氏康好像得到癌症的情報，是元龜二年年初送達的。這個情報不是由潛進小田原的間諜得來，而是由一個被派到京都的使者探知，然後向武田在京都的諜報機關總管市川十郎右衛門尉報告而獲得的。

　　市川十郎右衛門尉是穴山眾的一員，年輕時就以文才、口才著稱，屢屢出使京都，結果留在京都擔任武田家的正式外交官。當時地方上主要的大名，都會在京都設下這樣的外交官，以獲知京都的情勢。

　　市川十郎右衛門尉害怕文書會在途中被奪，因此就派人以口頭報告。大意是說北条家的家臣到京都來買由南蠻引進的治癌特效藥，因而才探知氏康得到癌症的消息。那種藥稱為特效藥，只是安慰人罷了，事實上並沒有聽過有人靠著那種藥治好的。可是一般人還是會投入大筆金錢，以求得最後一線生機。

　　市川十郎右衛門尉巧妙的利用了酒和女人。被美酒與美女迷得神魂顛倒的北条家家臣倉茂武左衛門，終於對美女說出主人胃不好所以派他來買藥的消息，他甚至還說出那種胃病有可能奪去主人的性命。女人馬上問到主人的年紀，然後試探似的說，五十六歲的話，可能是癌而不是胃病。結果武左衛門點頭了。

　　「氏康公得到癌症嗎？」

　　信玄黯然了。氏康的年齡和信玄差不多，在信玄侵略駿河之前，北条和武田聯盟得很順利。北条之所以能稱霸關東，是因為武田阻擋越軍出入的緣故；也是因為氏康與信玄完全同心的緣故。

　　「馬上派人去小田原確認一下。」

　　信玄下令。數天後，獲得氏康的健康已經絕望的消息後，信玄馬上想出令任何一個家臣都意想不到的三個方法。

　　第一個方法是派寺島甫庵當正式的探病使者去氏康那裏；第二個方法是命令上野的內藤修理去與厩橋城主上杉那邊的北条高廣商討如何謀求北条、上杉、武田三家的和平；第三個方法是派八千武田兵力給逍遙軒信廉，要他攻擊駿河的興國寺城、深澤城。當然，表面上還是假裝由信玄親自出征。

　　這三個方法同時湧現在武田信玄的腦子裏，而且馬上付諸實行。寺島甫庵率領十名部下攜帶慰問品去小田原。

　　因為寺島甫庵等一行對北条而言，算是敵國來的使者，因此在箱根前的乙女峠木門被阻擋了四天左右，不久才獲得許可朝小田原前進。寺島甫庵很早以前就在北条家出入了，北条家裏有他的親戚，也有他的朋友。甫庵是精通茶道的人，透過茶道也與氏康交往過。在北条與武田和平相處的時代，氏康甚至說過：

　　「甫庵究竟是北条家的人，還是武田家的人？」

　　信玄也曾說過隨他去吧的話，不過，甫庵和氏康本來感情就很融洽。

　　氏政和北条的重臣們認為甫庵代表信玄來探病，是一件重大的事，他們照例開會討論了好久，最後決定還是必須稟告老主人，而把消息傳給了氏康。

　　「甫庵嗎？如果是甫庵，可以馬上叫他來。」

　　氏康毫不猶豫地說，當他聽到甫庵到來時，就已經察知信玄的心意了。

　　如同武田信玄隱瞞生病的事一樣，北条氏康也盡力隱瞞自己的病情。雖然現在北条家由氏政總管，可是他的背後有氏康和沒有氏康的存在，會使他國對他的評價大不相同。如果氏康生病的消息傳到諸國耳裏，大家一定馬上懷疑北条可以只靠氏政來管理嗎？氏政還沒有像氏康那樣獲得天下的認可，因此，北条暫且隱瞞了氏康的病。本來聽說甫庵來探病時，可以回答說氏康根本沒有生病，而把使者趕回去。可是最後之所以不得不接受對方的慰問，是因為今天北条的實權既然已經交到氏政身上，就不應該太過隱瞞氏康的病。

　　甫庵在等待進謁氏康之前，有侍臣出來說，請他不要和氏康談太久的話，甫庵心領神會，說只要見了他的面就馬上回去。可是氏康卻說好久沒有喝茶了，想喝茶，因此決定在茶室見甫庵。於是甫庵直接進了茶室，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沒有其他的人。

　　好一陣子不見，氏康變瘦了，臉色也很難看，表示他的病很重了。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當甫庵想重新說些寒暄之詞時，氏康突然對他說：

　　「直接說出來意好了！」

　　甫庵面露驚慌之色。

　　這時，氏康又說：

　　「信玄公因為我的病，可能有甚麼話要說，因此才派你來的吧！我希望你不要拐彎抹角，只要把要旨明白的說出來就行了。我最近很急躁，一點小事就會生氣，因此你儘量簡單的把來意說完後，我們再來喝茶。」

　　氏康如此開門見山，甫庵反而輕鬆了起來。

　　「我認為北条和武田應該回到從前和睦的情況。氏康公和氏政公與其去和越後的上杉合作，不如像過去那樣與武田攜手，共同鎮壓關八州來得有利。這一點請您明察。」

　　甫庵先說結論。

　　「那麼，條件呢……」

　　「第一是與上杉斷絕往來；第二是承認西上野是武田所有；第三依現在的實情，來決定駿河駿東郡的境界線。如果北条公能接受這三個條件，不管何時何地，只要關東有亂，武田一定出兵幫助北条公。」

　　甫庵一口氣說完。

　　「武田公一定要西上嗎？」

　　「是的，如果和北条公成立和平協定，就要馬上侵入遠江、三河，由東海道進入京都。」

　　氏康喃喃自語地說：

　　「是吧！如果讓我年輕十歲，一定不會放過這種機會，我也會要攻進京都，屆時，我還是必須向武田公要求和平相處的。」

　　氏康嘟噥的接著說：

　　「可是已經太遲了，我的生命只剩半年或一年，而且我也不能勉強氏政去達成我的理想。依氏政的才學，要統領關八州，已經必須竭盡他的心智了。」

　　這是氏康愚癡之處。他認為對方既然是甫庵，就不介意地這麼說著，如果是別人，大概也不會這麼說了。甫庵相當瞭解氏康的心情，只是垂首聽著。

　　「可是武田公的健康又如何呢？來探我病固然好，可是武田公自己不是也到了要接受探病的狀態嗎？」

　　這時，氏康的眼裏閃著光。甫庵彷彿被他的眼光震懾似的垂下眼睛，他想起被信玄叫去賦予這次任務時的情形。有一陣子沒有見到信玄，他臉頰上的肉內凹，兩眼深陷，顯然是生病了。氏康的臉色是陰沉、不健康的，而信玄的臉色也同樣是鐵青、不健康的顏色。

　　「甫庵啊！你是死也不會承認武田公生病的，可是我卻知道得很清楚，武田公的生命也不長了，因此希望在有生之年，能達成願望。我覺得他的願望很好，我甚至還想鼓勵他好好幹。你回去轉告他，我很瞭解他的心意，一定會吩咐氏政，使北条和武田的關係回到從前那樣。」

　　氏康說到這裏突然停止，請甫庵上座喝茶。

　　※※※

　　內藤修理奉信玄之命，急急回去箕輪城。他已經決定要派去和厩橋城主北条高廣接觸的人選。

　　修理認為除了上泉伊勢守秀綱之外，沒有人能擔任這個職務。上泉伊勢守秀綱本來在箕輪城的長野右京進業盛那裏服務，箕輪城陷落後，就淪為平民了。由於他的劍道優秀，而且有名望，因此就開道場教年輕人武道。有很多人慕名前來請他出仕，他都不為所動。

　　內藤修理曾經數度勸請上泉秀綱出仕，也曾親自和他本人說過話。他也聽說厩橋的北条高廣頻頻派使者來請上泉秀綱，據說北条高廣是想請上泉秀綱來教授年輕武士們武道的。可是上泉秀綱卻要他的武士們到道場來聽道，結果北条高廣就禁止武士去聽武道。

　　上泉秀綱的房屋四周由櫸樹圍起來，房子並排成コ字形，開口處有塗黑漆的門。房屋四周建有土堤，外側有小溝環繞，是典型的土豪的房屋。

　　內藤修理低聲下氣的求見上泉秀綱，等秀綱答應了，就只率三騎走訪上泉秀綱。顯然是想表明他的拜訪並不帶有城主的威勢。這是一個相當晴朗、冷風呼嘯的早晨。

　　「我信任你，因此才想委託你，你能聽一下嗎？」

　　內藤修理的開場白就已經說得很差了。

　　「聽是當然可以聽啦，只是我或許會當場拒絕，這樣可以嗎？」秀綱說。

　　「秀綱公你可能會拒絕，可是這件事你如果不接受，就糟糕了。」

　　內藤修理露出真的很糟糕的表情。

　　「可是也不能勉強我還沒聽到任何事就先答應啊！」

　　「對！應該先說我的來意。我是想使北条、上杉、武田三家的爭執停止，而且締結三國同盟。希望秀綱公轉達給厩橋城主北条高廣公。」

　　內藤修理一口氣說完。

　　「然後呢……」

　　「只有這樣了，今天的事只有這樣。如果你把這件事傳達給北条高廣公，而北条高廣公贊成了三國同盟，並且願意聽我說的話，那麼我就提出條件。」

　　「我大概明白了，希望您把北条高廣公的立場再說詳細一點。」

　　秀綱似乎對這些話很感興趣似的，內藤修理重重地點頭。

　　「北条高廣公所在的厩橋城，正好在上杉、北条、武田三國的正中央。在三國談判和平上是居於地利的立場，而且北条高廣公在北条和上杉締結和約時，幫了很大的忙。如果北条高廣公有這個意思，這件事應該可以談得成。換言之，我希望北条高廣公能成為這件事的中心。」

　　上泉秀綱思考了一會兒，沒有馬上回答。

　　「這件事相當重要，希望您給我三天左右考慮，如果三天以內沒有拒絕的話，就是答應了。」

　　秀綱回答。

　　通常早晨的風比較弱，可是這一天從早晨就一直颳著強風。他們在談話的當中，風也在門縫呼呼作響。

　　「那麼，等你的好消息啦！」

　　內藤修理出了秀綱的房子，就帶著三個隨從回箕輪城。秀綱派家臣茂木典右衛門去跟蹤他們主從，右衛門是個健步如飛的人，大家都叫他「天馬」。天馬跟在內藤修理主從後面，看到主從四騎當中僅一騎朝碓冰峠跑去。茂木典右衛門看到剩下的三騎進入箕輪城後，才回去把所看見的向上泉秀綱報告。

　　「畢竟被我猜對了啊！」

　　秀綱點點頭。一騎跑去碓冰峠，表示他是去向古府中報告今天的結果，看來，傳說武田的情報網連夜裏也活動的事並不假了。秀綱的事一旦被報進古府中的信玄耳裏，就會被捲進這件事的漩渦裏。

　　秀綱是個浪人，浪人的生存之道就是不樹立敵人，而且不偏向任何一個勢力。

　　（那個騎著快馬的武士，一定會在中途換馬，明天早晨就可以抵達古府中了。如果這件事是由古府中傳達給北条、上杉那邊知道，自己的立場又會變得如何呢？）

　　秀綱認為這個問題不能擱置三天，如果不先把這件事告知北条高廣，等上杉那邊聽到秀綱要和北条高廣出來折衝三家和平的傳言時，北条高廣可能會被懷疑。因為北条高廣曾經一度背棄上杉謙信，所以上杉那邊一定會覺得不安。

　　秀綱在這一天走訪北条高廣，傳達了內藤修理的話。北条高廣果然認為這件事很重要，他馬上策馬去春日山城，把這件事轉告上杉謙信，同時也轉告小田原的北条氏政。

　　秀綱從北条高廣那邊回來後，就去箕輪城見內藤修理。

　　「我說過請給三天考慮的，可是現在我認為還是早一天和平比較好，因此馬上走訪北条高廣公，把您的話一五一十轉達了。這件事如果有所進展，近日內應該有消息才對。」

　　秀綱報告完了時，天已經暗了下來。

　　「辛苦了，那麼，北条高廣公的表情如何呢？」

　　「他嚇了一跳，也有為難的表情，不過都沒有提及他對這件事的看法。」

　　「應該是這樣吧！」

　　修理笑了，他覺得這樣就夠了。修理送走秀綱後，就派出第二個快騎去古府中。

　　※※※

　　武田逍遙軒信廉代理哥哥信玄出戰時，作戰方法竟然和哥哥信玄一模一樣，連他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或許代理信玄的心情，使他不知不覺失去了自我。

　　逍遙軒信廉率八千軍兵進入駿河的駿東郡，包圍興國寺城（靜岡縣沼津市根古屋）和深澤城（靜岡縣御殿場市深澤）。本來這次出兵是為了牽制北条，因此不採取硬要攻陷的作戰方式，只是包圍城，用種種方法威嚇城兵而已。

　　興國寺城和深澤城都是堅固的城。如果這兩個城陷落，伊豆的韮山城就會危險，小田原城本身也會受到威脅。不只如此，還會給予在觀望形勢的關東諸將認為北条勢弱的印象，有失關東霸者的面目。因此，氏政下令北条豪傑北条綱成和他的兒子氏繁守住深澤城。北条綱成是個勇將，人稱「黃八幡」，接獲要死守深澤城的命令後，出相模玉繩（甘繩）城時，對家人說：

　　「活著回來時，我會帶三個武田大將的首級；如果是死著回來，我會刺死敵人的大將再回來。」

　　他就是這麼一個男人。

　　逍遙軒包圍深澤城時，射信箭進入城內，頻頻引誘對方出城決戰。起初的挑戰信說詞還算緩和，最後就變成很激烈的文詞了。

　　深澤城箭文留名到後世，內容大致如下：

　　‧武田和北条長年修好。當初關八州的武將屈服於長尾景虎的旗下，五萬大軍包圍小田原城，在那危急之秋，是武田拯救北条的。那時，武田引誘越軍到川中島，做了很大的犧牲，才粉碎長尾景虎的野心。

　　‧武田之所以侵入駿河，是為了驅逐不理政務、耽溺酒色的昏庸今川氏真。在攻打氏真之際，武田事先跟北条打過招呼。儘管如此，北条還是突然出兵薩埵山攻打武田。

　　‧北条與多年的宿敵上杉同盟攻打武田，可是上杉完全不援助北条。這件事北条怎麼想？

　　‧武田去年攻打小田原，在三增峠大敗氏照、氏邦的軍隊。這件事應該記憶猶新吧？

　　‧北条應該面對現實，駿河府中已經落入武田手裏，而且武田的兵也圍守蒲原城、花澤城。不只如此，武田的軍勢也壓制到伊豆三島和箱根。

　　‧武田想和北条決戰。與其徒然拖延戰爭，不如一決勝負，這樣對雙方都有好處。

　　這個箭文射進小田原城後，小田原城內的重臣從這一天起就持續召開會議，討論如何處理寺島甫庵的和平案、北条高廣的三和案，以及深澤城射來的恫嚇箭文。

　　「我們才剛剛與越後的上杉家成立和平協定，而且氏秀公也才剛剛去越後當養子，如果現在與武田講和，一定會被貶為我們太不顧道義。因此我想還是和上杉聯盟，抵抗武田的侵略，才是上上之策。」

　　川越城主大道寺駿河守政繁正面反對與武田講和，北条家的首席家老松田尾張守憲秀聽了，說：

　　「我們可以和上杉聯合防禦武田嗎？自從武田侵略駿河以來，上杉曾經答應過我們的要求而派兵進入信濃嗎？就連小田原被武田軍包圍時，上杉不是也假裝不知道嗎？上杉謙信的想法太過古板了，他引出從前只要舉出關東管領的名字，關東武將就同在管領旗下作戰的故事，可是現在時代不同了，我們不能依照那個老套。」

　　松田憲秀的意見代表北条家臣的意見。大家都認為與上杉同盟沒有甚麼幫助，還不如與上杉斷了、然後與武田聯手，對北条比較有利。

　　氏康沒有加入這次的會議，不過松田憲秀的意見和氏康幾乎相同。也可以當成氏康是藉松田憲秀的口發言，諸將們也相當清楚這件事。

　　大部份的意見偏向想與武田和平，可是才剛剛送人去上杉那邊當養子，所以問題出在要以甚麼方法與武田談和。

　　「三和會成立嗎？」

　　氏政喃喃自語。武田透過上泉秀綱與北条高廣來提議的三和，實在是太奇怪了。

　　「應該先確知一下武田對三和條件的想法。」

　　有人發言。這一天的會議就這麼結束了。

　　三天後，上野的內藤修理有一封信送到古府中的信玄那裏。信玄讀完了那封信，露出罕見的開朗表情對山縣昌景說：

　　「昌景！你看看這個，北条已經落入武田的掌心了！」

　　昌景讀著那封信，他本來以為信上會寫北条希望與武田講和的事，可是信上完全沒有提這件事，只寫北条希望武田明示具體的三和條件。

　　昌景疑惑地說：

　　「如果北条不希望和平，就不會送這種信來。可能是假裝不知道，強制的來拒絕。可是，由他們要我們明示條件看來，北条的本意是希望與武田和平。大概他們無法與上杉和平，因此就沒有提三和的條件。而他們之所以要提到三和，是為了避免提及上杉謙信和北条氏政的感情。生性多疑的上杉謙信如果聽到武田提出三和的條件，一定會馬上誤認武田與北条在背地裏活動。因為他們最明白自己雖與北条同盟，卻沒有為北条出兵過。這麼一來，北条和上杉之間的感情就更冷卻了。」

　　信玄笑了。

　　「可是，我們要如何回答對方詢問的三和的條件呢？」

　　「顧左右而言他吧！寫一些無關痛癢的事，如此一來，北条一定會再寫信來的，屆時再顧左右而言他。如果北条和我們開始做和平談判了，深澤城和興國寺城的重圍也就解開了。我們可以射箭文去，上面寫道大家正在和平談判，因此不要攻擊，而另一方面撤退信廉的軍兵去三河。」

　　「啊？」

　　昌景反問。如果信玄是說讓信廉率八千軍兵去遠江的話，他還可以明白，可是信玄明明說去三河。三河是德川家康的根據地，現在連遠江都還沒有攻下，就要去三河，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三河，我們要攻打三河。如果信廉的軍兵疲乏，就讓他們撤退，由下伊那眾的軍力去三河。如此一來，北条的事就沒甚麼好考慮的了。把北条和上杉引進三和的計策裏，在他們說情談義之間，取下德川家康的首級。」

　　信玄的臉色很嚴厲，他的腦子裏已經沒有對手上杉謙信或北条氏康、氏政父子的影子，只浮現出擋住他西上之路的地方大名──德川家康的臉。他雖然還沒有見過那張臉，可是，他知道那張年輕的臉是繼宿敵謙信登場之後、不得掉以輕心的臉，也是阻止他西上的可憎的臉之一。

　　　　二連木之戰

　　奧山庄兵衛展開三河國的地圖給阿茜看。地圖上除了畫有山、河、湖沼、田圃、道路、城鎮、村子、聚落等之外，還有各地的城寨，以及土豪的名字與勢力。

　　阿茜看著鄰接三河的北部、信濃的伊那郡附近。鄰接信濃下伊那的部份是設樂。

　　如果要從武田的領地下伊那攻打三河，非要先壓制設樂不可。這一部份用紅筆圈了起來。

　　「這是？」

　　阿茜問山庄兵衛何以只有這一部份用紅筆圈起來。

　　「這是山家三方眾的領域，所謂山家三方眾，是指北設樂段嶺（設樂町田峰）的菅沼一族、南設樂長篠（鳳來町長篠）的菅沼一族，以及南設樂作手（南設樂郡作手村）的奧平一族。由於三方眾從以前就很團結，因此行動完全一致。」

　　奧山庄兵衛說著，就告訴阿茜山家三方眾是三河國內有力的土豪集團，連德川家康也對山家三方眾另眼相看。現在飯田城主秋山信友已經對山家三方眾伸出拉攏之手，因此可以把山家三方眾看成武田的勢力。

　　「可是，山家三方眾的一族當中，有像防守野田城（新城市）的菅沼新八郎定盈那樣不聽從武田的；也有發誓對武田忠誠，但背地裏私通德川家康的人。」

　　山家三方眾因他們的根基二郡與信濃境鄰接，因此不得不加入武田的勢力範圍，可是如果武田的勢力弱了下來，他們隨時可以倒向德川家康那邊。

　　諸國使者奧山庄兵衛是奧山派的頭目，擁有很多手下。庄兵衛派他的手下潛入各地，然後再把所獲得的情報向阿茜報告。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做呢？」

　　庄兵衛把目前的情況報告完畢後，向阿茜請示今後該如何行動。

　　他之所以向阿茜請求指令，是因為信玄下令過：

　　「這一回三河的事，完全聽阿茜的指示。」

　　也就是說，信玄派諜報機關中的奧山幫先去三河探路，並把其指揮權交給側室阿茜。

　　「不久要進攻三河了，在這之前要打開道路。」

　　這是信玄給與阿茜的任務，信玄之所以給阿茜這個大任，不只是因為阿茜對東海方面的民情比較清楚，而且她過去所展現身為諜報機關人員的非凡手腕，也是深被認可的。

　　信玄急急的去進攻三河。這一回很難像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十二月進攻駿河時那樣以電光石火之勢席捲三河，可是卻可能闖入三河的中心，分離岡崎和濱松，使家康膽顫心寒。

　　家康在去年搬到濱松。姉川會戰時，德川軍立下了大功勳，信長半是酬勞他們的意味，就允許家康搬進他所想望的濱松城。

　　當時信長的腦子裏矛盾極了，如果和信玄聯合，採取遠交近攻的方式，對家康是不太有利的，可是也不能對相當於屬國關係的家康不利。信長從這個時候起，開始對家康產生了警戒心。家康以幾近於不流血占領的方式，漂亮的取下遠州列入他的勢力範圍。而且今川氏真雖然昏庸，卻有一些很有骨氣的部下，家康厚待這些武將，並且讓他們擁有原來的領地，然後讓北条氏政牽制同樣覬覦今川氏真領土的信玄，而自己在北条與武田展開浴血戰時，很快的固守住遠州，這些手腕實在高明極了。

　　（家康這傢伙幹得好！）

　　信長認為只可以把三河和遠江給家康，其他不能多給。他允許家康搬進濱松城的背後，隱藏著這個企圖。

　　信玄是不許家康移進濱松城的，他一想到家康只是信長的屬將，本來辛辛苦苦固守三河一國，就力不從心了，沒想到不及兩年的工夫，就不流血地占領了遠江一國，實在令人生氣極了。

　　信玄進攻三河的目的之一，是想利用武田兵進入家康的根據地三河時，使在濱松的家康覺得坐立難安。另一個大目的，是為了答應本願寺顯如的要求。

　　進京後的信長視本願寺派如眼中釘。信長想包圍並攻擊石山本願寺，以及想攻打長島的一向宗，這些都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本願寺顯如當然想阻止信長的暴行，希望對外界公開信長的野心。因此顯如親筆寫了一封信給信玄，請求他牽制信長。

　　信玄和顯如從以前就保持親密的關係，信玄曾借顯如的手，牽制越中一向宗，也就是上杉謙信的勢力。這一回輪到顯如來向信玄求助了。

　　目前會阻擋信玄西上的固然是家康，可是最大的阻擋者還是信長。

　　信玄預測自己不久就會和信長斷絕友好關係。信玄進攻三河的目的之一，是想順便窺伺尾張。而如果信玄真的窺伺了尾張，信長也一定會延後攻打本願寺的計劃，如此一來，就可以達成與本願寺的約定了。

　　（進攻三河有兩個目的，其一是與家康所率的三河軍競力，另一個則是牽制信長。）

　　阿茜清清楚楚的記住了自己要離開古府中時信玄所說的話──先去打開進攻三河之道──這個命令就是本著這個想法才發出的。

　　信玄的內心很矛盾。而能體會信玄微細的心，去進行諜報活動的，只有阿茜一個人而已。奧山庄兵衛固然是個優秀的諜報機關的首領，可是他的任務有限，當他想超越既有的任務時，都必須去古府中，一一接受信玄的直接指示。

　　（這一回進攻三河是機密，而且必須迅速才行。可能的話，我甚至想親自去現場指揮。）

　　信玄這麼想。因此，阿茜以諜報機關的指揮者身分先行出發，就等於是信玄的替身出發了一樣。

　　奧山庄兵衛也知道信玄為甚麼要派阿茜的原因。阿茜在第一回合進攻駿河時，展露出活躍的實績，她在伊豆以及小田原作戰之際，所表現出來的機敏行動，是奧山庄兵衛等望塵莫及的。奧山庄兵衛很清楚阿茜是名副其實的諜報機關指揮者。

　　「夫人，此後應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奧山庄兵衛再問一次。

　　好久沒有下雪的下伊那郡根羽下雪了。阿茜所停宿的寺廟庭院被白雪覆蓋，可以聽見庭院中央水池裏的鯉魚跳躍的聲音。

　　「應該做的事情很多，像打開去吉田城（現在的豐橋市）的道路，嚴密監視山家三方眾，以及敲開往尾張之路……」

　　「敲開往尾張之路？」

　　「不明白嗎？主人馬上就要進京了，到時會通過尾張吧？」

　　「大概吧！」

　　「到了這個時候該怎麼辦？」

　　「我不太明白夫人所說的話。」

　　阿茜覺得很糟糕，不知道該不該把信玄的心意詳詳細細的轉達給奧山庄兵衛，因為如果不說出來，對方或許真的難以明白。

　　「要打開通往吉田城之路，或者監視山家三方眾的動向，是每個人都可以做的，而且這種事也不難。困難的是敲開往尾張之路，我們要採取各種方法，使織田公相信武田軍要西上了，因此，不但需要相當的人數，也需要很多金錢。主人要拜託你的，就是這件事。」

　　奧山庄兵衛似乎瞭解了阿茜的意圖。

　　「請馬上派人去三河與尾張的國境，散佈武田軍西上的謠言，並且集合當地附近的密探去襲擊土豪。如果人數不足，我可以寫信給秋山信友公請求救援。」

　　奧山庄兵衛表示他手下的人數已經夠用了，只要清楚的決定目的，人數是沒有問題的，問題是軍資。阿茜聽了馬上拿出奧山庄兵衛所要求的金額。

　　奧山幫的諜報活動開始了。

　　首先完成進攻吉田城的地圖，上面畫得相當詳細，連如果採取甚麼路徑進擊，會在甚麼地方遇見甚麼抵抗都畫得清清楚楚。

　　當阿茜派人快馬送進攻三河的詳細路徑圖到古府中時，飯田的秋山信友也派人送同樣的進攻路徑圖到古府中。秋山信友派人送過來的圖，還附有信，上面寫著：

　　（由山家三方眾帶路進吉田城的一切手續都安排好了。）

　　信玄默默的把這兩張進攻圖交給山縣昌景。

　　「秋山公似乎稍嫌小看了三河，比較起來，還是這邊調查得比較仔細……」

　　山縣昌景比較性的看看兩張圖後說。他想稱讚武田的諜報機關──所謂的諸國使者的調查，既正確又專精。

　　又過了幾天，秋山信友與奧山庄兵衛對山家三方眾的調查報告書送到了。

　　秋山信友的報告書裏，附有從山家三方眾那裏取得的宣誓書，並寫著山家三方眾確實加入了武田的旗下。

　　而奧山庄兵衛的報告書比秋山信友的厚上好幾倍，從以圖示山家三方眾血統關係開始，敘述三家各別的利害關係，並且列出一族的名字，分成由衷追隨武田者、以及假裝追隨武田者和效忠德川者，還有不偏向任何一方的中立主義者。

　　甚至連假裝心向武田、其實私通德川的人，是藉著甚麼人與德川往來的，都調查得一清二楚。在報告書的最後，寫著：

　　（只要武田的軍隊踏進三河一步，消息就會馬上傳入家康的耳裏。把這種消息急送給家康的，是山家三方眾，另外，擔任武田軍嚮導的也是山家三方眾。）

　　「過去從來沒有送過這麼詳細的報告書。指揮如此用心的諜報活動，究竟是誰呢？」

　　山縣昌景終於忍不住的問了。

　　「想知道這個頭目的名字嗎？」

　　「是的。」

　　「是奧山庄兵衛。」

　　「啊？」

　　山縣昌景露出疑惑的表情，據說奧山庄兵衛的確是諸國使者當中最聰明細心的頭領，可是這一回的報告實在太過詳細周到了。

　　「不相信嗎？」

　　「我認為可能是比奧山庄兵衛公更有手腕的人。」

　　不愧是山縣昌景，眼光很銳利。

　　「對！支使奧山庄兵衛的人是阿茜。」

　　信玄稍稍降低聲音說，他似乎不想讓山縣昌景以外的人聽到。

　　「我明白了，這麼說，出征的時機馬上要到了。」

　　「對！我們必須做隨時可以出兵的準備。」

　　信玄的目光停在很遠的地方。

　　這個時候阿茜坐著花轎，和奧山庄兵衛以及十名左右的部下一起越過戶越峠，朝瀨戶前進。戶越峠在西加茂郡和東春日井郡的邊境，峠的北邊就是美濃國了。這個峠道是連結三河與尾張的邊境之地，冬天沒有甚麼人通行。

　　由於有花轎的行列穿過這個峠道，因此吸引了不少附近人士的目光。轎子有兩張，除了阿茜坐的一張之外，還有一張坐著女侍似的隨從。

　　一行人來到瀨戶前赤津地方的雲興寺投宿。他們對寺裏的和尚說，這附近一帶沒有適當的住宿之處，因此無論如何請借宿一晚。當寺裏的和尚問及指揮這一行列的武士名字時，他們答稱是德川家康的家臣大久保七郎左衛門，帶著君命正要上京都。

　　走這種山路去京都很奇怪，而且三河國領主德川家康的家臣為何要採取這麼隱密的行動，也很令人費解。

　　和尚自言自語地說：

　　「真奇怪啊！」

　　不過，他並沒有追究下去。小和尚喜念聽到和尚的自言自語，就把這件事告訴在赤津的伯父田村助左衛門。助左衛門是個浪人，碰到戰爭時，他會成為有力者的友方，沒有戰爭時就無所事事的在家裏閒待。

　　「甚麼？德川家康的家臣大久保七郎左衛門？沒聽過這個名字。德川公的家臣為甚麼要守護花轎通過此地呢？」

　　田村助左衛門認為這其中必有隱情，就給喜念一些錢，命令他去向隨從打聽更清楚的消息。

　　這一天夜裏，喜念來到田村助左衛門面前，告訴他新娘是個很漂亮的美女，而且所拿的物品上面有武田家的代表花紋。對方堅稱是德川家的家臣，但是從他的口音來推測，似乎是甲州人。

　　田村助左衛門突然靈機一動，認為這可能是武田家嫁甚麼新娘。現在武田和德川正在交戰中，而且武田與織田斷絕邦交也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因此，在這種時候，武田家嫁新娘當然想秘密進行了。

　　花轎一行本來打算翌日出發，可是由於新娘感冒了，就暫時停留在寺裏。

　　田村助左衛門傳授喜念一個主意，讓他去打聽新娘的身分與夫家的名字。喜念送酒給那一行隨從中的一個人，問出新娘是武田家的人，要嫁去織田信長的家臣佐久間信盛一族。確定新娘不是信玄的女兒，不過是武田一族的女兒，嫁的對象是佐久間的一族。信玄與信長目前尚未開戰，因此信玄一族的女兒嫁給信長的家臣，也沒甚麼奇怪的。但是，假裝是德川的家臣這件事卻很奇怪。

　　田村助左衛門急急派出使者，把這件事稟告在春日井的織田代官──中村伴之允。

　　中村伴之允率二十個騎士，八十名隨從去雲興寺。可是當他抵達時，那可疑的一行人已經不在了。聽說新娘的病情加重，因此暫時回去了。

　　中村伴之允一行朝戶越峠追去。

　　花轎被棄置在距戶越峠很近的地方，可是附近沒有人，中村伴之允正叫家臣小心四方時，不知何人從暗處發射鎗彈，打到他的右手腕，有三名騎馬武士被打死。伏兵假裝是密探，其實是武藝高強的人。中村伴之允被逼下山峠。這件事發生後不久，三河和尾張的國境到處引起騷動。一群不知是密探還是野武士，攪亂了尾張領地。

　　「武田好像要攻打三河了。」

　　「武田的軍勢好像要大舉攻入尾張了。」

　　謠言四起，尤其有人傳說靠近三河國境的尾張土豪中有人與武田私通，更使得民眾覺得不安。

　　這些情報也陸陸續續送到信長那裏。

　　「信玄終於出來了啊！」

　　信長暫時停止出兵石山本願寺，派一部份去岐阜和尾張，以免信玄的軍兵來到美濃時措手不及。

　　在信長行動的同時，信玄也開始進攻三河。

　　武田的軍隊除了有秋山信友、下条信氏等率領的伊那眾八個部隊之外，還有山縣昌景所率的五部，小笠原信嶺所率的兩部，以及四郎勝賴所率的三部，再加上信玄自己所率的六備本營，總數約一萬二千，浩浩蕩蕩由伊那路進入三河。

　　充當武田軍嚮導的是山家三方眾的兩千名軍兵，而有一個年輕的騎馬武士擔任山家三方眾的監督，他是個矮小的美男子，山家三方眾當中，有人懷疑他可能是個女人，可是聲音是男人的聲音，從他騎馬的方式看來，應該是個熟悉戰術的武士。

　　年輕的武士監督帶了十騎左右的家臣，自由的奔馳於山家三方眾當中。這個監督熟悉道路，也通曉附近土豪之事，不允許山家三方眾有稍微的延滯。

　　這個年輕武士監督是阿茜，她騎馬的技術高超，又可以用男人的聲音說話。

　　阿茜坐花轎越過戶越峠，突然折回，攻打中村伴之允的軍隊，並指揮密探，在信玄進攻三河的過程中擔任嚮導隊的監督。除了信玄之外，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這個年輕的武士就是阿茜。

　　元龜二年（一五七一年）四月十五日，武田軍勢如破竹地進攻三河。十九日攻陷鈴木喜三郎重信守護的足助城（愛知縣東加茂郡足助町），接著，淺賀井（旭町）、阿須利（足助町）、大沼（下山村）、田代（下山村）等東加茂的城寨紛紛落入武田手裏。

　　由這個局勢看來，武田軍似乎可以從西加茂進攻尾張，因此信玄就指揮軍隊下三河南部的吉田城（豐橋）。

　　武田軍南下攻打野田城（新城市野田）的菅沼新八郎定盈。菅沼新八郎定盈自認不是敵人的對手，就撤退到吉田城。

　　信玄就在此地整肅陣容，準備向吉田城出發。

　　德川家康做夢也沒想到信玄會率本營殺進三河。

　　家康在一個月前，就是三月時，接到內藤修理亮昌豐的軍力包圍遠江高天神城（靜岡縣小笠郡城東村）的報告，就預計武田的大軍接下來會由駿河侵入遠江，逼近濱松。家康大膽的不派援軍去高天神城，只是強固濱松城的守備。可是，武田軍竟從意外的方向攻擊了過來。

　　家康接到固守吉田城的酒井忠次的報告，就率領三千軍兵去吉田城。由於與具壓倒性優勢的武田軍正面作戰是不利的，因此他計劃進入吉田城，與酒井忠次的軍兵合力迎戰。

　　只是一日之差，家康的三千軍兵就進入吉田城了。

　　可是，德川軍並不是流血的進入吉田城。由於一日之差，酒井忠次的軍隊在二連木（豐橋）佈陣阻擋武田的先鋒，家康才得以平安進入吉田城。

　　二連木是個固守吉田城四周的城寨，既然不是城的形態，也就不能長久持有。

　　武田軍圍攻二連木城寨，在攻打吉田城時，這種城寨就成了一種阻礙。

　　信玄下令由四郎勝賴的領頭和山縣昌景的領頭各派一千名軍兵攻打二連木的城寨，其他的部隊則去攻打吉田城。

　　如果是年輕時的信玄，會在這一天當中就包圍吉田城，可是對戰爭熟練後的他，就不會馬上包圍吉田城了。這可以說是信玄常用的手段。當初攻小田原城時，他也是讓本營袖手旁觀了一天。攻箕輪城時也是這樣。反正他在攻打新城時，若沒有先見過城的外觀、地理，就不會開始攻擊。更何況酒井的部下發誓要死守二連木城寨，如果對二連木置之不理，就無法包圍吉田城。由於信玄的謹慎，才使得家康這條大魚逃走了。

　　酒井忠次的軍兵出二連木城寨迎戰，結果遭受了很大的打擊。

　　二十九日夜，酒井忠次看到吉田城上冒出狼煙，就下令：

　　「主人（家康）進吉田城囉！這麼一來，沒有必要守這個城寨了。大家各自散去，看要回吉田城，還是在附近躲藏一下。」

　　武田軍發覺有兵自城寨逃出，就想殺這些逃兵以立功。

　　從二十九日到翌晨，在二連木城寨附近發生了激烈的戰鬥。

　　四郎勝賴的屬下有一個武將諸角助七郎，他是戰死於川中島的諸角豐後守的嫡子，率領了五十騎與三百名步卒。山縣昌景的屬下則是原美濃守虎胤的次男──後來繼承虎胤的原甚四郎盛胤。原美濃守是個勇將，綽號「鬼美濃」，甚四郎繼承父親成為一個武將，這次率領八十騎，四百名步卒。

　　助七郎和甚四郎都是三十多歲的壯年大將。

　　助七郎和甚四郎於二十九日夜裏在陣營中碰面。

　　諸角助七郎的手下發現服部鄉左衛門率領一隊人馬從二連木城寨出來，就把他們包圍起來。服部鄉左衛門是酒井忠次的家臣中知名的一位。

　　「喂！對方是服部鄉左衛門啊！殺了他！」

　　諸角助七郎的手下紛紛叫著，並追逐服部主從二十多人。服部鄉左衛門一面逃一面奮戰。戰爭的行列拖得很長，這時，原甚四郎盛胤的手下殺了過來，奪走服部的手下當中三、四個逃得慢而被殺死的首級。

　　「啊！盜頭人！」

　　諸角助七郎的家臣罵原甚四郎的手下。

　　「甚麼是盜頭人！你們才是哪！」

　　原甚四郎的手下回嘴。這是暗夜的混戰，根本分不清敵我。碰到這種情形，到了翌晨雙方的首領會互相道歉，請對方原諒部下因天太暗而造成的失誤。這是戰場上一般的作法。

　　可是，這一次大將諸角助七郎太過生氣，以致於不想這麼做。

　　「如果不是原甚四郎插手，我早就殺了服部鄉左衛門了！」

　　諸角助七郎旁若無人的誇口，原甚四郎聽了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諸角助七郎不會作戰卻很會鬼叫哭嚎！」

　　這句話又經由別人的口傳入諸角助七郎的耳裏。助七郎恨得咬牙切齒。

　　天亮了，二連木城寨陷落，酒井忠次這邊一共犧牲了五百餘人，最後總算逃回了吉田城。

　　信玄也不想強攻吉田城，因為他知道這不是個容易攻陷的城。

　　信玄於五月五日回到古府中。

　　信玄第一回侵攻三河的事件出現在各種文獻裏，可是有關二連木的會戰，德川方面並沒有資料，而武田這邊則有《甲陽軍鑑》和《孕石文書》。所謂《孕石文書》，是參加這次戰爭的山縣昌景手下──孕石源左衛門所寫的。他寫德川軍被追逐包圍至吉田城，一共死了兩千人。至於《甲陽軍鑑》則沒有記載死傷人數。

　　「先不管菅沼新八郎封閉居所的事，當他們策馬前驅吉田時，碰到家康眾的防禦工事──二連木城寨。總軍衝向大門，而由三河山家三方眾、小笠原掃部大夫、山縣三郎兵衛尉的五部軍兵衝向側後門，結果攻陷城寨。（《甲陽軍鑑》品第三十七）」

　　　　勝賴進館

　　信玄回古府中休養二、三天後，分別把馬場美濃守、山縣昌景、跡部勝資三位大將叫來，向他們吐露想把四郎勝賴接進躑躅崎館的心意。

　　叫勝賴進躑躅崎館，就意味著要指定勝賴當信玄的繼承者。

　　「你認為如何呢？」

　　馬場美濃守被信玄一問，就回答說：

　　「我覺得實在太好了，甚至還覺得這個決定來得太遲了一點。」

　　他對這件事絲毫沒有擔心的樣子。

　　山縣昌景回答：

　　「勝賴公的功勳已經為萬人所認定了，同時在武略上應該也可以逐漸放出光芒。我對於接勝賴公進躑躅崎館，沒有任何異議。」

　　由於昌景的回答中，出現功勳和武略兩個名詞，因此信玄就試探性的問他對這兩個名詞的解釋。

　　「所謂功勳是指過去的戰史，武略則是今後的期待。」

　　昌景這麼回答後，窺伺著信玄的臉色，信玄一副很高興的樣子。

　　「勝賴這傢伙很草率，只想立眼前的武功，似乎只要一有事情，就想拔刀去敵陣鬧事的樣子。要想成為率領武田軍兵的大將，還需要在武略上大大用心才行。這件事就要拜託你了。」

　　信玄把勝賴的事如此拜託了昌景，然後說：

　　「如何？是不是可以把這個指揮權完全交給勝賴呢？」

　　信玄雖然口裏說著，可是手裏並沒有拿指揮令之類的東西。昌景覺得信玄的話像開玩笑，又像認真的。當信玄問他是否可以把家督讓給勝賴時，他馬上回答：

　　「這沒有甚麼好擔心的，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分，像我，有當部將的分，而勝賴公最後有當統帥的分。有了分，最後就會達到目標，更何況勝賴公是一位非凡的人，主公沒有甚麼好擔心的。」

　　信玄聽了點點頭，他認為昌景的話不是應酬的客套話，而且他也相信勝賴可以做到。當信玄問及跡部勝資的意見時，跡部勝資不等信玄說完，就興奮地向前探身出去，表示他對這種處置感到很高興。

　　「這是武田家的一件大喜事，最近都沒有這種值得慶賀的事，應該舉行一個盛大的迎接典禮。」

　　勝資認為把勝賴從高遠城迎進躑躅崎，就是表示已經決定立他為繼承人了，因此應該舉行盛大的慶祝儀式。

　　三個重臣對於決定由勝賴當繼承人的事，絲毫沒有露出難色。信玄因而獲得了自信，接下來就必須取得親族的瞭解。不過，只要信玄這麼決定了，親族當中就不會有人敢反對，何況，自從義信去世後，除了勝賴，也沒有適當的繼承人。

　　一般對勝賴的批評是比較不冷靜，不過這是因為他年輕，至於他當武將的評價，已經由幾度攻城的表現充分獲得了肯定。

　　信玄無論做甚麼事都很慎重，他連親族也一一叫來，告訴他們他想接勝賴進躑躅崎的心意。

　　只有穴山信君表示反對。

　　「每個人都知道接四郎公進躑躅崎，是決定由四郎公繼承武田的意思。我贊成由四郎公來當武田家的繼承人，依他的人格、見識，都是適合繼承武田的人，問題是時機適不適當而已。如果讓別國人知道四郎公被接進躑躅崎，他們會怎麼想呢？會不會認為信玄老了，或者是信玄要隱退，抑或信玄病重要把實權讓給勝賴呢？」

　　信君的個性本來就很率直。

　　而且，在武田的親戚當中，穴山家是信玄最近的親族，信君等於是勝賴的表哥，他不稱勝賴公，而稱勝賴為四郎公。

　　「你說因為我信玄病重，所以把實權讓給勝賴，這句話太過分了吧？」

　　信玄斥責信君。

　　「現在各國有很多間諜混進本地，不管我們再怎麼隱瞞，最後主公健康情形欠佳的消息總會洩露出去。我們現在不能助長謠言衍生，所以還是讓四郎公待在高遠城比較好。」

　　「太郎義信不是一直待在新館嗎？勝賴繼他住進去會奇怪嗎？」

　　「義信公自年少時就住在新館，所以不會奇怪，可是四郎公是一城之主，城主出城進躑躅崎館，最後一定會惹出……謠言甚麼的。」

　　信君說到惹出謠言時語焉不詳，信玄心想對方可能是要說惹出「信玄病重不會再有起色」的謠言這句話。

　　信玄相當清楚自己的身體，肺癆已經在他的身體內擴張聲勢了。因此，他很在意信君所說的話。

　　「謠言真的那麼可怕嗎？」

　　信玄對信君說。

　　「其中也有很可怕的。」

　　「沒有必要太在意每一個謠言，我要趕快。」

　　「啊！」

　　信君疑惑的發出一聲，因為他不太清楚「趕快」的意思。

　　「不趕快的話，就會讓信長完全掌握住天下啦！現在不是理會那些無聊謠言的時候，而是要趕快。趕快把應該決定的事決定下來，以免大事臨頭措手不及。明白吧？」

　　信君低下頭去。他知道信玄一旦決定了，就不許別人反對，因此只有告退。

　　信君對於勝賴繼承信玄的事並沒有異議，只是不贊成勝賴進入躑躅崎的新館。因為如此一來，跡部勝資的勢力就會增大了。跡部勝資自從太郎義信沒落以後，就逐漸露出頭角，在勝賴的側近當中，發言權突然增強。勝資本來就是武田的重臣，會變成這樣也不足為奇，不過信君和勝資原來就不合。

　　這是沒有甚麼理由好說的，對信君而言，勝資的存在會令他覺得厭惡。勝資一副貴公子的風貌，冷靜的說話態度，以及身為武將所不應該有的殷勤，在在令信君生氣。他對於勝資在政策與外交上積極發言以輔佐信玄的生存方式覺得反感。

　　（甚麼嘛！連拿槍的方法都不知道。）

　　像信君這種實戰派的武士，多少會以這種眼光來看勝資。

　　信君從信玄處退下，來到迴廊中途，碰到典厩信豐。

　　「你現在要去主公那裏嗎？」

　　信君問。

　　「對，你已經──」

　　「結束了呀！」

　　信君這麼說著，突然想利用信豐。信豐很得信玄的喜愛，如果把他攬過來，或許可以防止勝賴來躑躅崎也不一定。

　　信君抓住信豐，對他說明自己勸信玄過一陣子再把繼承人勝賴接到躑躅崎的事。

　　「四郎公成為武田家的繼承人，已經確定了。現在不要到處宣傳決定繼承人的事。應該暫時裝做武田家沒甚麼事才好。或者假裝主公很有精力的忙於準備西上的事比較好。四郎公來躑躅崎的事如果被別國的人知道，會以為武田信玄要隱退了，這樣對我們不利。嗯！你不這麼認為嗎？」

　　信豐點點頭，他覺得智者信君所說的，當然很有道理。可是，當他來到信玄面前，卻說他巴不得勝賴公能早一天進入躑躅崎館。本來他這麼說就可以算了，可是他卻又去對勝賴說穴山信君反對勝賴進躑躅崎館。勝賴從這個時候起，對穴山信君的看法就不一樣了。

　　信玄在隔天召集部將來宣佈勝賴的事。

　　「這一次決定接勝賴進躑躅崎新館。不管如何，勝賴還很年輕，有很多事情無法考慮周到，希望大家多多幫他。」

　　部將們紛紛低下頭去。主公終於決定由勝賴當繼承人了，自從太郎義信事件發生以來，新館終於再度有繼承人了。大家都覺得很高興，其中也有人歡喜得流下了眼淚。

　　信玄雖然決定接勝賴進躑躅崎，可是卻反對像跡部勝資所說的要大大慶賀的建議。

　　信玄的腦子裏還忘不了死去的太郎義信的事。勝賴要住進幾年前義信所住的新館了，如果義信不反對侵攻駿河，並且與信玄步上同一條道路的話，這一回侵攻三河的指揮權，應該由義信取得，而且義信也可以取得西上大進軍的總指揮。而信玄也得以把一切讓給義信，自己過著悠閒自得的生活了。信玄一想到這裏，就為死去的義信感到十分惋惜。

　　信玄說勝賴搬進躑躅崎的事要在極端秘密下進行。雖是這麼說，可是搬家的人不願意這樣。因為勝賴要搬離長久以來所居住的高遠城，需要收拾的東西相當多。而且不只勝賴一個人搬家，還有嫡子信勝、長女卷子，以及在他們身邊的女人們。

　　「雖然說要秘密進行，可是世人都會知道的，因此我們至少來個簡單的喬遷慶祝，可以吧？」

　　老臣們紛紛這麼說，因此信玄重新考慮了一下，決定做個最低限度的慶祝。

　　勝賴搬進躑躅崎是在田地播種完之後進行的，沿路的農夫商人們都高興地說：

　　「勝賴公終於要繼承武田家了，太好了！」

　　行列從高遠出發，越過杖突峠，來到諏訪，諏訪的人們在沿路上列隊歡迎勝賴一行。以不幸結局的諏訪賴重，他的孫子勝賴要繼承武田家，成為治理甲、信、西上野、駿河的太守，諏訪的人民當然覺得很高興。

　　勝賴一行抵達躑躅崎這一天，各部將向他祝賀的禮品也送到了，大部份是酒和菜餚。雖然信玄打算讓勝賴秘密搬家，可是臣下因為信玄沒有禁止這件事，當然就想儘量慶祝一下。武田軍曾經看形勢不利而撤退過，不過還沒有敗退過，而且每戰必勝。尤其這兩、三年想以進出三河為目標，今年春天在侵攻三河的作戰，甚至攻到了吉田城，然後想乘勢攻進京城。

　　雖然連戰皆捷，可是卻沒有慶祝戰勝的喜宴。信玄平日就說要節約經費，因此只要沒有特別的事，大家就不敢聚在一起喝酒。甚至有人說：

　　（好久沒有開懷慶祝了，偶爾為之應該無所謂吧！）

　　信虎的時代，經常有這種不講究禮儀的開懷聚會，可是這種不講究禮儀的結果，往往造成後遺症，因此到了信玄的時代，就完全禁止了。

　　館內也嚴禁多數人聚在一起喝酒。

　　「很多人都希望和主公共同舉杯祝賀。」

　　跡部勝資對信玄說。所謂和主公共同舉杯，是指在大廳一起舉杯祝賀的意思。

　　「這種事自從義信的婚禮舉行後就沒有過了啊！」

　　信玄說著，猛然大吃一驚，因為他的腦子裏馬上浮現出義信的影子，他覺得很不吉利。

　　「是的，如果現在不能舉行不講究禮節的開懷聚會，就讓大家輕鬆的慶祝一下如何呢？」

　　「這……」

　　信玄實在提不起勁兒，可是由於勝資一再的進言，就答應了。

　　他選定了日子，在勝賴的新館舉行喬遷酒會。這個酒會等於是慶祝決定繼承人的事，因此老臣們都用心籌備著。

　　酒宴從中午以後開始舉行。

　　信玄和勝賴坐在大廳較高處的座位上俯看大廳，兩排並坐親戚、直參、遠親等，共兩百多人。

　　酒宴的時間一久，酒席上就開始亂了，有大聲說話的，也有在酒席間搖搖晃晃走動的，或是調戲端酒來的女侍，以及唱歌、跳舞的，一切都洋溢著酒宴的氣氛。

　　信玄本來就不喜歡喝酒，只是淺嚐即止；勝賴雖然不喜歡喝酒，可是讓他喝，他還是有多少喝多少。而愈喝臉色就愈青，這一點和勝賴的外公諏訪賴重很像。

　　信玄與老臣們喝著酒，臉色變得好紅，他實在很高興，不時的看著勝賴，說：

　　「勝賴，你不是在喝酒，那是喝水的方法啊！」

　　老臣們噗哧地笑了，勝賴難為情地說：

　　「父親，應該怎麼喝才好呢？」

　　說著大家都笑了。

　　這時，從角落傳來怒吼聲，信玄和勝賴以及重臣們都朝那裏望去。信玄的右手邊有十二名使番在喝酒，怒吼聲是從那裏傳出來的。他們可能意識到所有的人都在看他們，就馬上停止了怒吼。

　　信玄掉回視線，就在這個時候──

　　「呀！」

　　尖銳的聲音響自十二人附近，那是互相殘殺的聲音。

　　「來啊！」

　　有聲音呼應。兩個男人拔刀激烈的對殺。拔刀的兩人是十二人當中的諸角助七郎和原甚四郎。

　　「住手！不住手嗎？」

　　有人叫著去阻止他們。拔刀相向的兩人分別怒吼著，但是聽不出來他們在叫甚麼。

　　在座的眼光大多集中在信玄和勝賴身上，似乎很遺憾這兩個冒失鬼竟在這可喜可賀的酒宴上殘殺。已經沒有一個人在喝酒了，端酒來的女侍，坐在大廳的入口，失魂落魄的看著大家。

　　信玄沉默了一陣子，臉上沒有任何混亂的表情，大家無法想像他在想甚麼，或想說甚麼。如果勉強要從信玄的表情中探究出甚麼的話，那就是孤寂了，他的表情是超越憤怒的悲哀。

　　「我好像醉了，一喝醉就想睡覺。」

　　信玄對周圍的人說著，轉頭對勝賴說：

　　「你陪我回房，不然我走不穩啊！」

　　信玄站起身來，腳步很穩健，他說會站不穩，是想離開現場的一個藉口。

　　信玄說想睡覺，可是卻沒有進臥室，而直接去了外房，在鋪熊皮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叫僕人倒熱茶來。

　　勝賴默默地坐在旁邊，他知道父親在等待人來報告剛剛混亂的情形變成如何了，而且他也想早一點獲知原因。這兩個人破壞他的好日子，實在可恨。可是卻想不出諸角助七郎和原甚四郎為甚麼會殺起來。這時，馬場民部、山縣昌景、跡部勝資三個人進來，默默的坐著，沒有一個人開口。

　　茶端來了，不過除了信玄以外，沒有人去端來喝。

　　兩個監督者──坂本武兵衛和荻原豐前來了。這兩個人戰戰兢兢，彷彿這件事是他們的責任似的。

　　「兩個人受的傷呢？」

　　信玄問。

　　「諸角助七郎的右腕挨一刀，原甚四郎的臉挨一刀，另外兩個人的手指頭都受傷了，不過都沒有生命的危險。」

　　坂本武兵衛回答。

　　「傷口護理好了嗎？」

　　「是……」

　　「有沒有護理？」

　　「傷口已經護理好了。」

　　荻原豐前從旁插嘴回答。

　　「彼此懷恨的原因是甚麼？」

　　信玄過一會兒問道。

　　「他們在爭二連木城寨的功名。當時這兩個人想爭取功勳，就準備殺想趁黑夜逃離城的酒井忠次家臣──服部鄉左衛門，結果讓服部鄉左衛門逃走了。諸角助七郎說原甚四郎來搶功，原甚四郎則說諸角助七郎妨害他殺敵。雙方心裏都記恨，酒一喝多了，就一言不合地拔刀……」

　　「好了！」

　　信玄打斷坂本武兵衛的話。

　　「不必說下去了，這兩個人現在在哪裏？」

　　「現在把他們收押，等他們酒醒。」

　　「酒醒後打算如何處置呢？說說看吧！」

　　「這……」

　　坂本武兵衛支吾起來，依規定，在館內因私情而大聲口角者，不論甚麼理由，一律關閉二十天以上；如果傷到對方，不論甚麼理由，一律死罪。

　　坂本武兵衛負責監督將兵，如果依規定行事，今天這兩個人當然都是死罪。可是坂本武兵衛無法說出口，因為這兩個人系出名門，都是大將。諸角助七郎是勇將諸角豐後守虎定的嫡子，人稱諸角助七郎昌守，是率領五十騎騎兵、三百名步卒的大將。諸角豐後守在川中島的大會戰中，遭越後的大軍襲擊而戰死，也因而大大出名。太郎義信血氣方剛，利用越軍來襲時，違令出陣，而拯救他於危急的，就是諸角豐後守。他的兒子助七郎繼承父親而成為大將。

　　原甚四郎盛胤是原美濃守虎胤的次子，長子彥十郎繼承橫田備中守高松，次子甚四郎盛胤繼承原虎胤。原美濃守虎胤是個勇將，人稱「鬼美濃」，一直到永祿七年病死前，一共參加了五十多次的戰役，自己本身所殺取的敵人首級，總數高達一百五十三個。甚四郎繼承鬼美濃，以大將身分參戰，率領八十騎騎兵和四百名步卒。

　　互相殺傷的諸角助七郎與原甚四郎都是名門之子，也是信玄側近的十二名部將之一。他們雖然繼承父親，卻沒有立甚麼功勳，兩個人都很在乎這一點。如果現在不好好立點功，會被別人說他們只是靠父親的庇蔭罷了。出自名門反而成為一個很大的負擔，因此才會發生這一回的服部鄉左衛門事件。

　　兩個人對於自己系出名門的事都稍稍感到驕傲，而且也很任性。有時發生黑夜戰鬥時，甚至也相互殘殺。在這種時候，經常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可是，如果在戰場上，事後都會互相道歉，讓事情過去就算了。他們之所以一直彼此憎恨，是因為兩個人都很任性。何況在武田家決定繼承人的賀席上打鬥流血，是不合常理的行為。

　　「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置。」

　　坂本武兵衛說。本來是該判死罪的，可是對象是大將，不是他這個監督管得起的。

　　「你們認為如何呢？」

　　信玄先把目光轉向跡部勝資身上。

　　「除了依規定外別無他法……」

　　勝資低著頭回答。

　　馬場美濃守、山縣昌景的回答也都一樣，他們找不到可以救這兩個人的藉口。

　　「本來是應該依規定處置才行，可是現在就保留他們兩個人的性命，免去諸角豐後守和原美濃守的名稱，給他們知行、同心的職稱。你去對他們兩個人說，此後要像重生一樣的努力，如果立下了功勳，又可以成為一名大將了。武田現在很需要人，武人必須死於戰場的，叫他們絕不能尋短見。」

　　坂本武兵衛伏下身去。荻原豐前也深垂著頭，彷彿自己獲救一般。

　　信玄處理完這件事，就叫大家退下，改接見京都市川十郎右衛門派來的使者向山久兵衛。

　　「後來發生了甚麼事嗎？」

　　信玄問向山久兵衛。

　　「京城動盪不安，沒有一天安穩。去年──元龜元年（一五七○年）六月，三好黨率領阿波國的軍隊固守攝津的野田福島城，與石山本願寺顯如聯手抵擋信長的軍隊，淺井、朝倉也趁機狙擊京城，因此，信長突然派攝津的軍隊前往京都攻打淺井、朝倉。」

　　「我已經聽過這個報告了，這是去年九月到十一月之間的事。由於信長的大軍來得太早，因此淺井和朝倉逃到叡山，與叡山的僧兵會合抗戰，聽說最後終於打退信長的軍隊。其後由將軍協調，信長與淺井、朝倉暫時締結和平，淺井、朝倉的軍隊就從叡山下來了。」

　　信玄再度在腦子裏整理一年來盤旋在腦中儘速西上京都的想法，一面說著。

　　「我認為淺井、朝倉的軍隊下叡山，是一個重大的問題，我是來報告這件事的。」向山久兵衛加強語氣說。

　　「信長假裝與淺井、朝倉講和，看到淺井、朝倉兩軍下叡山後，暫時回岐阜，接下來就開始準備攻打石山本願寺，這是今年春天的事。可是，主公假裝自己親自侵攻三河西上，因此信長只好放棄攻打石山本願寺。可是最近信長那邊放出要攻打石山本願寺的風聲，其實信長現在所想攻打的，不是石山本願寺，而是叡山。」

　　「甚麼？信長要攻打叡山？」

　　「是！這個情報是由信虎公傳來的，信虎公本來在三条實綱公的寓所，可是最近藏匿到第十七個女兒於菊御寮人的婆家──今出川大納言晴季公的家裏。信長可能要攻打叡山的情報，是出自與今出川晴季公很熟的叡山的滿盛院權僧正亮信公的口中。他說因為有個叫興坊的和尚想偷拿出叡山佛閣的地圖以及叡山附近的道路資料，被發現後嚴厲質問的結果，才招供說是受信長的家臣木下藤吉郎所託才偷的。」

　　「信長要攻打叡山，就是出自這個興坊的口囉！」

　　「是的！」

　　「那麼，父親要我怎麼做呢？」

　　信玄因為對方提到父親信虎的名字，因而正襟危坐起來。

　　「信虎公說京都沒有比叡山更好的要害，叡山如果陷落，京都就會落入信長的手裏，天下也就變成信長的了。還不快一點嗎？」

　　「他說還不快一點是催促我快西上吧？」

　　信玄深深吸了一口氣。即使父親不催他，他也急得要命。可是，在西上之前必須先打敗一個人不可，那就是德川家康。

　　「我明白了，我還需要一點時間整肅西上的軍隊。」

　　信玄接著自言自語地說：

　　「現在才是需要人的時候。」

　　信玄這麼說著，突然想起剛剛他所饒恕的諸角助七郎與原甚四郎的事。

　　諸角助七郎與原甚四郎打架之事。

　　……諸角助七郎與原甚四郎在御城裏打架，雙方的身上各負兩處傷，所幸由眾人拉開，最後無生命的危險。他們在御前放肆，因此信玄公很生氣……

　　（《甲陽軍鑑》品第三十七）

　　歷史上沒有記錄諸角助七郎與原甚四郎其後立了功勳恢復大將的身分。武田滅亡後，很多武田的將士成了德川家康的家臣。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年）八百九十五名武田遺臣歸附德川家康的名簿裏，有一名叫諸角，三名叫原的，可是沒有諸角助七郎和原甚四郎的名字，大概在這一天來臨之前就已經戰死了。

　　　　改妝

　　信玄注視地圖長達兩個小時。這是一張以京都為中心而畫出的日本國地圖，是叫當代出名的畫師根據原有的日本國地圖重畫的。

　　除了各國主要的山岳、河川、湖沼之外，也寫上城和城主的名字。

　　信玄的眼光集中在京都，他好像在思索如何保持環繞京都的諸國勢力均衡，以及這種均衡會如何被破壞等等。

　　京都周圍的武力均衡被信長急速增大的勢力所破壞，說不定信玄現在看著地圖的時候，已經有一國滅亡，而那一國的勢力已經成為信長的勢力範圍了。信玄以這種心情看著地圖，突然覺得這張圖似乎可依信長的意志予取予求似的。

　　「信長是個可怕的人。」信玄對著地圖說。

　　「可是，這一種男人一定會有很大的弱點，只要刺到他的弱點，他就輸了。」

　　信玄自言自語地說，他的自言自語太過大聲了，因此在隔壁房間的近習真田喜兵衛昌幸探頭過來問道：

　　「您叫我嗎？」

　　信玄用眼色叫昌幸進來，說：

　　「信長這個男人是古今罕見的天才，我花二十年所做的事，他只要兩、三年就做好了。現在信長想掌握天下，而似乎沒有一個人能與他對抗並戰勝他。」

　　信玄指指地圖上的京都，用指尖繞著京都畫一圈，指尖掠過信濃和遠江。

　　「主公現在在這裏。」

　　「對，我在這裏，你認為我應該怎麼做才能殺死信長呢？」

　　「這個方法應該在主公的腦子裏，不應該由我這種人來說。」

　　「那麼我問你，如果你率領武田全軍去與信長作戰，會採取甚麼策略呢？」

　　昌幸很惶恐，隔壁房間另外還有其他的近習，雖然這種機會不多，不過被叫到信玄面前接受詢問，總是一件光榮的事，問題是必須注意自己的應答。

　　「我在問你，你無法回答嗎？」

　　信玄稍稍提高聲音說。昌幸伏身下去，他認為被詢問很了不起，可是不得不仔細回答。

　　「信長公是個相當性急的人，因此如果我們不快一點，就會來不及了。」

　　「你說的是原則吧？好，現在說說具體的方法。」

　　「我沒有辦法說，因為我不瞭解別國的詳細情況。」

　　「這裏有圖，你仔細看看，寫得很清楚。」

　　的確在地圖上除了城主的名字之外，還寫上兵力，甚至連小城寨都畫上去了。

　　「可是，這畢竟是地圖，我不知道每一個城主、領主的人格，因此不能建議方法。」

　　信玄大為點頭後，說：

　　「好！的確，要戰勝的話，最重要的要知道帶動兵力的人，而不是他們的兵力。」

　　信玄稱讚了昌幸後，馬上要他去叫勝賴和山縣昌景進來。

　　昌幸解脫似的鬆了一口氣。信玄轉向書桌寫下下面的字。

　　足利義昭

　　本願寺顯如

　　叡山曼珠院門跡覺恕天台座主

　　越前、朝倉義景

　　北近江、淺井長政

　　南近江、六角承禎

　　伊勢長島、顯證寺法真

　　伊勢，北畠具教

　　當他寫到這裏時，勝賴和山縣昌景進來了。真田昌幸看自己的任務完成，就想退到鄰室去。

　　「昌幸，你也留在這裏聽好了。」

　　信玄叫住昌幸，昌幸露出為難的臉色。他知道自己的身分不配與勝賴和山縣昌景並坐在那裏，可是又不敢違抗信玄的命令，就躲在勝賴和昌景的背後坐了下來。

　　「我想把與武田相通者的名字寫出來看看，才發現過去大家只是比較親近而已，並沒有任何一個具體的約束。」

　　信玄這麼說後，看看勝賴和昌景的臉。最近每天都有使者從京都來，信玄這邊也派有使者出去，可是如信玄所說，這些大部份都是做表面工夫而已。

　　「我想在京都釘下一個更強而有力的樁子，以便實地牽制信長。你們覺得如何呢？」

　　信玄說。昌景馬上認為所謂強而有力的樁子，是指信玄打算和京都附近的豪強通婚。當時，婚姻比甚麼都能證明彼此的友好關係。信長與信玄彼此敵對，表面上卻還能保持友好的關係，是因為信長的長子奇妙丸（信忠）與信玄的第六個女兒阿松御寮人有婚約的關係。

　　「您有甚麼主意嗎？」勝賴問。

　　「勝賴，你明白釘樁子的意思吧？也就是說，武田家要與京都方面有權勢的人保有姻親關係。」

　　勝賴聽到這裏，才明白信玄的心意。

　　「可是，是要嫁出，還是娶進……」

　　勝賴的腦子裏浮現出妹妹們的影子。許配給織田信長的長子信忠的妹妹叫阿松，生於永祿四年（一五六一年），今年才十歲。於菊是阿松的妹妹，與阿松同由油川惠理夫人所生，比阿松小兩歲，今年才八歲。正當勝賴要考慮弟弟們的時候，信玄出聲了。

　　「勝賴，這裏所寫的人物當中，你認為哪一個是武田將來所最能依賴的人呢？」

　　勝賴吃了一驚，突然被這麼一問，他根本答不出來。

　　「很難說，因為我完全不認識這裏頭的任何一個人物。」

　　「可是，應該可以推測得出來才對。過去的書信往返以及諸國使者的報告，你也都和我一起看一起聽了，應該可以推測看看啦！」

　　信玄因為把勝賴當成繼承人，因此最近不管何時，總是讓勝賴跟在他身邊。有時山縣昌景、馬場美濃守和跡部勝資等不在他身邊時，勝賴也一定會跟在他身邊。

　　「如果要我從父親所寫的人物當中，去掉不可信任的人，第一我要去掉足利義昭──這個人已經是過去的人物了，將軍職根本不能適用於現在。還有朝倉義景──以前義昭被三好、松永追逐時，義昭去投靠朝倉義景，可是義景並沒有真心歡迎他，義昭就逃到信長那裏去了。這個義景現在正想利用義昭，而且他本身是個沒有一貫性的男人。另外，義景反抗信長的第一個理由，是朝倉家的祖先和織田家的祖先曾經一起在越前的守護斯波氏那裏任職，換句話說，他們的祖先地位相同，因此他不願意站在信長的下風，不過，他這麼做簡直就是個不識時務的人。淺井長政也是個和義景相似的人物。六角承禎及北畠具教只不過是喪家之犬，不可依靠。剩下的只有本願寺和叡山以及長島的顯證寺法真，其中，本願寺公與武田家已有姻親關係了，因此，也不必再親上加親；叡山是個具有古代傳統觀念的人，我聽說大部份的僧侶都有很多妻妾，並且過著喝酒吃肉的日子，和這種破戒和尚們交往不太好。這麼看來，最後只剩下本願寺派伊勢長島的顯證寺法真而已。顯證寺法真去年十一月率一向宗徒作亂，大舉攻下小木江城，殺死信長的弟弟信興。雖然他們是一向宗徒作亂，不過相當具有實力。」

　　勝賴一口氣說完，由於他還很年輕，因此想法與說法都極其率直。

　　「事實上，本願寺顯如來提議，讓伊勢長島的顯證寺法真的長男法榮與於菊先訂婚。看來長島的顯證寺法真是伊勢方面唯一可與信長對抗的勢力，我想與顯證寺攀親並不壞，你覺得如何呢？」

　　信玄說。他每次在採取軍事行動之前，一定會召開軍事會議。同樣的，在外交上的問題也都會先問問部下們的意見。現在也不例外。

　　「既然父親這麼說，我當然沒有異議，可是這件事來得有點突然，而且如果對方是本願寺的門下還好，但是，把於菊嫁給長島附近的末寺，實在太可憐了。」

　　勝賴依常識判斷而反對，可是並沒有堅持反對到底。

　　「昌景，你認為如何呢？」

　　信玄問山縣昌景。

　　「如果要釘樁子，就要釘在有價值的地方，而釘一根在那裏，應該可以。於菊小姐才八歲，雖然說訂親，可是到實際要出嫁，還要五、六年。到那時候，天下的形勢說不定已經完全變了，到時再來考慮婚禮的事就可以了。」

　　昌景的想法是利用於菊來做外交上的交易，可是卻還不能預知將來的事。

　　「那麼，趕快派個人當正式的使者去長島吧！」

　　信玄說著，突然發現真田昌幸的存在。

　　「昌幸，就是你好了，你當武田家的使者，去長島好吧？同時仔細觀察長島的情形，以及顯證寺法真是何等人物，還有能自由指揮兩萬一向宗徒作亂、並追逐信長軍兵的力量與智囊究竟在甚麼地方等等。另外，再去伊勢，然後去京都，也順便去近江，看看天下的形勢。不過，不能太慢啊，今年內沒有回來就糟了呀！」

　　昌幸突然接獲這種大任，心中恐懼異常。

　　「你的父親幸隆年輕時經常隻身潛入敵地樹立功勳，你身為他的兒子，應該可以比他做得更好吧？」

　　信玄說出幸隆的名字後，就接著詢問幸隆的病況。幸隆於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歲暮參加侵略駿河的戰爭以來，就中了風，一直關在上田養病。

　　「家父還是老樣子，現在我們兄弟同心協力代父親工作。」

　　昌幸回答得很漂亮。所謂兄弟，是指信綱、昌輝、昌幸三人。真田這三兄弟都是不輸給父親的人，已經出去參加過無數的戰爭，立下了很多功勳。在信玄眼裏，他們是有能力的大將。

　　「那麼，你仔細和勝賴、昌景商量一下，儘早出發吧！對了，你可以從諸國使者當中，挑兩、三個聰明的人同行。」

　　信玄說完，就進臥室去了，他午睡的時間已經到了，最近，信玄的身體維持著小康的狀態。他對自己的身體小心得近乎神經質。

　　本願寺顯如派來的使者來拜訪古府中。據報告，信長已經擊敗本願寺派近江十寺了，現在攻打石山本願寺的意圖愈來愈明顯，顯如害怕得坐立難安。

　　顯如送信玄黃金與太刀，並且表示信長一定會在近日內開始攻擊本願寺，因此自私的拜託信玄在信長出兵之前先派大軍西上。同樣的事情發生在這一年年初，武田軍受託為了牽制信長而侵入三河。當時的行動發生了效果，因此現在又來拜託一次。

　　信玄苦笑了。

　　（我不是為本願寺才作戰的啊！）

　　他想對顯如這麼說。

　　信玄熱烈的招待顯如的使者，表示大致願意照本願寺所講的去做，不過，他開出了條件。

　　「武田軍如果出兵三河，尾張會動搖，信長也一定會退回岐阜。可是，武田如果出擊三河，上杉謙信一定會出來關東和信濃攪亂後方。因此，武田如果派出追討信長的軍隊，本願寺就必須派出越中一向宗的總力，以牽制上杉謙信。如此一來，武田軍才能安心踏上西上之途。明白吧？」

　　信玄嘮叨的對本願寺的使者說著，要他回去傳達。同時他也派使者去對本願寺顯如說同樣的話。

　　這是一個交易，信玄表現出不願意白白支援本願寺顯如的態度。

　　本願寺顯如也對足利義昭哀求過，希望對方能幫忙使信長征伐本願寺的腳步緩一緩。同時，由於目前信玄與信長是友好的關係，因此希望義昭能命令信玄來調停信長與本願寺之間的爭鬥。

　　義昭接受顯如的要求，首先派使者去信玄那裏，拜託他負責調停信長與本願寺之爭。信玄沒有異議。

　　「請回去報告將軍，說我很高興的來接受將軍的命令。」

　　信玄雖然答應義昭的要求，可是心裏卻認為義昭想得太天真了，因為信長應該不會答應的。果然，當義昭派使者去信長那裏，說要委託信玄出來調停本願寺與信長之爭時，信長馬上拒絕了。

　　將軍義昭被信長喪盡顏面，露出不快的臉色，坐在剛剛建好的二条城內室，這時信玄派使者帶著書信來了。

　　「將軍御體大安，深感愉悅。為報平日善待之恩，我要將駿河山西的京著萬疋之地獻給將軍。拜託將軍幫忙促成四郎勝賴任官之事。」

　　將軍義昭看了書信，不由得微笑了。二条城雖然是個相當好的御殿，可是那是信長想出來的傀儡將軍義昭的牢房。住進去很容易，卻不能輕易出來。義昭徒有將軍之名，並無直轄領地，完全依靠信長的給付生活。現在信玄要送他萬疋的領地，他當然很高興了，同時對信玄的看法也有所不同。

　　（武田信玄是可靠的。）

　　將軍義昭不由得說出了口。這種情形馬上經由義昭的家臣一色式部少輔藤長傳給了信長。信長已經掌握到了義昭的側近了。

　　（信玄這傢伙！）

　　他心裏這麼罵著，卻沒有說出口，反而派使者去信玄那裏，向他要甲斐漆。

　　「今年由於新建二条城、又改建宮廷，因此使用了大量的漆。最近甚至傳說京都已經沒有漆了。聽說甲斐國有很多漆，希望能向你要一些。」

　　書信的內容是這樣，信長同時送了十匹金襴給信玄。使者織田掃部又口頭上傳達了下述的話：

　　「最近武田公的使者經常去見將軍，而且聽說武田公對將軍做了多額的進貢，這真是漂亮的作風，令人由衷佩服。」

　　織田掃部說著，就注視著信玄的臉，他以為信玄多少會有狼狽相，可是信玄卻滿不在乎的樣子。

　　「言重了，鄉下地方算不得甚麼，比較起來，信長公建個二条城給他，一定花費很多經費吧？聽說那座城蓋得美侖美奐，可說是前所未有，可惜我還沒有看過。不過，我很佩服信長公對將軍的心意。」

　　信玄說著，身體稍稍向前傾：

　　「對了，閣下，最近我聽到一些無聊的謠言，不過還是十分在意。」

　　信玄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說。

　　「您說無聊的謠言是指……？」

　　「聽說德川公不贊成阿松和奇妙丸的姻緣，閣下沒有聽過這個謠言嗎？」

　　掃部大吃一驚。這不但不是謠言，而且德川家康確實一再的提過。

　　「畢竟是個無聊的謠言啊！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掃部逃避地說。

　　「是吧！我也認為這是無聊的謠言，我很清楚信長公不是這樣的人。你回去後，也請向信長公轉達一下，說我正在擔心那個無聊的謠言。人老了，總是擔心一些無聊的事啊！」信玄放聲大笑。

　　掃部聽著信玄的笑聲，那是強而有力的笑聲，而且是年輕人的笑聲。掃部並不是第一次見到信玄，他在永祿八年（一五六五年）時，曾任信長的使者來過古府中。那次的任務是來談信長的養女（信長的妹婿──美濃苗木城主遠山勘太郎的女兒雪姬）要嫁給四郎勝賴當正室的親事。事隔七年，信玄比那個時候瘦多了，可是臉色卻很好，簡直像年輕人似的發著光。

　　掃部聽說信玄好像有肺癆的病，這一回他當使者的重要任務之一，是來看看信玄的健康狀態。可是，信玄身上毫無病態顯露。

　　掃部回到岐阜後向信長報告：

　　「信玄公的臉色紅潤，聲音有若洪鐘。」

　　「聽說他得了肺癆，那是假的囉！」

　　信長疑惑地說。

　　「或許那是信玄故意散佈謠言，使大家不防備也不一定。依我看，他身上一點也看不出生病的跡象。」掃部強調的說。

　　「這麼說，信玄會出來啦？」

　　「一定會出來，大概會率三萬大軍來吧？」

　　「要步今川義元的後塵嗎？」

　　「不，我認為有可能像木曾義仲、源義經那樣，乘勢一口氣衝到京都。武田公是近來少有的名將，不知道他會採取甚麼萬全之策。」

　　「信玄出來之前，我非先把京都周圍大掃除一下不可啊！」

　　「對！我認為要早一點大掃除的好。」

　　掃部只說到這裏就退下了。

　　很多出使到信玄面前的使者，回來都向他們的主君報告，說信玄沒有病弱的樣子，反而看起來紅光滿面。一時之間，信長的陣營、德川的陣營、北条、上杉的陣營都知道信玄有肺癆似乎是謠言了。

　　「信玄公身體好了嗎？太好了呀！」

　　小田原的北条氏康在病床上聽到這個消息時說。氏康似乎已經知道自己的命運了，他之所以會替信玄的健康感到高興，是因為北条和武田重修舊好的緣故。

　　今川氏真的正室阿彌夫人在氏康身邊無微不至地照顧著，這是對不久即將去世的父親做最後的侍奉。

　　「武田公好像完全健康了啊！」

　　家臣報告完信玄的近況退下後，氏康對阿彌說。

　　「是真的吧？這是見過武田公的使者回來說的？」

　　「對！是真的，我相信是真的。可是阿彌，阿茜夫人後來還送過信來嗎？」

　　阿茜自從到過小田原城找阿彌後，就經常送信給阿彌。阿茜在信上頻頻談到武田應與北条和平相處。她算計好阿彌會把信拿給氏康看。

　　「阿茜夫人最近曾經送信來，我也把一切的事情都告訴她了。」

　　「有阿茜夫人在武田公的側近，武田公或許會健康起來啊！」

　　「嗄？」

　　阿彌不明白氏康話裏的涵義。阿茜是信玄的側室，而且是側室中最年輕的，她想父親的意思大概是指信玄的身邊有年輕的側室，因此會健康起來。阿彌知道有一種返老還童的說法，那就是立年輕女人為妾，因此她以為父親是這個意思。

　　「父親，一個男人身邊有了年輕的女人，就真的會返老還童嗎？」

　　「沒這回事！那是迷信，我們人是無法拒絕增加年紀的，而且也免不了一死。」

　　「可是，父親剛剛說……」

　　「哦，好了，妳可以不必去想這種事。」

　　氏康說著，閉上了眼睛。他的腦子裏浮現出信玄衰弱的臉龐，那是一張病得不輕的臉。接著阿茜帶著忍者所使用的化妝用具出現，在信玄的臉塗上甚麼，並在臉頰裏放入棉花似的東西。信玄的臉馬上年輕了起來，而且看起來很有精神。最後阿茜夫人捧著煎好的藥給信玄，信玄露出一張苦澀的臉，把藥喝了下去，並說一聲很苦。他的聲音很年輕。接著，信玄整理了服裝。

　　和以前相比，信玄是瘦了一些，可是看起來並不是生病的瘦。他對阿茜說一聲辛苦了，就走出房間去了書房。

　　氏康所想像的事，確實在躑躅崎的內室進行著。信玄不想讓別國人知道自己的病情，因此，每次要接見使者時，就必須表現得很有精神。阿茜依信玄的要求，幫助信玄化妝。因為信玄與使者之間隔著有一段距離，因此使者不知道信玄的臉上化過妝。信玄也不和使者說太久的話，只要大致的要點決定了，剩下的細節就由勝賴或家臣來和使者談。

　　知道信玄化妝後才接見他國使者的人相當少，只限於極少數的側近而已。有的家臣知道他不只臉上化妝，而且還喝使聲音年輕的藥，一想到信玄竟會到這種非隱瞞病情不可的地步，不禁掉下了眼淚。

　　八月，叡山曼珠院門跡覺恕的使者，來到了古府中。

　　「信長好像要攻擊叡山了，我們陸陸續續逮捕了信長派來的間諜。武田公如果延遲西上，叡山或許會亡於信長手裏，請馬上踏上西上之途。」

　　使僧傳達了覺恕的話，放下書信就回去了。其實不只是叡山，還有很多對信長不滿、一心一意等待信玄西上的武將及寺廟紛紛派使者來。信玄讓那些使者分住在古府中內的寺廟，有的使者由他直接接見，大部份則由勝賴及其家臣代理信玄接見。信玄的父親信虎也一個月派使者來一次。

　　「你在做甚麼？如果叡山被信長的軍隊攻陷，你想會變得如何呢？接下來被陷落的就是本願寺了。本願寺一旦被攻陷，我們就沒有可依靠的了。朝倉、淺井本來就不是可以信任的對象。目前，唯一能與信長對抗的，只有藉信仰的力量、一心與信長抗衡的一向宗徒而已。可是這些一向宗徒會因叡山陷落而內心動搖，信長也會趁機狙擊他們。叡山雖說很強，可是沒有實力。而一向宗徒內部並不統一，也沒有甚麼戰爭的經驗，信長如果把大軍指向他們，可能馬上被打得落花流水。我們如果不在信長打下叡山之前派出西上大軍，就太遲了。你不應該不瞭解這個道理。趕快西上吧！信玄，如果錯失這次機會，武田的旗幟可能永遠無法插在京都上了。」

　　信虎的信寫得很熱烈，依他的觀測，信長似乎馬上要發動攻擊叡山了。

　　信玄讀完了父親的信後，把它交給勝賴。其實，信玄也很想西上，可是路上有德川家康這個障礙存在。因此，西上前必須先做的一件事，是好好的打擊德川家康。

　　　　長島之夏

　　內室近習真田喜兵衛昌幸奉命出使伊勢長島後，馬上帶著跡部勝資親筆寫的借調資料許可條，去管理御書物繪圖的奉行──小林五郎右衛門那裏，要求借看伊勢國的地圖。

　　御書物繪圖奉行小林五郎右衛門是個固執的老人。由於信玄很重視這些書畫，因此特別選派五郎右衛門擔任奉行職務。可是老人家很囉嗦，因此年輕的武士們很討厭去御書物繪圖奉行那裏。本來御書物繪圖奉行是御書物奉行，只負責管理書物而已，也就是現在所謂的圖書館長。可是由於地圖及繪圖愈來愈多，有必要加以管理，因此，就讓書物奉行兼任地圖類的管理。

　　御書物繪圖奉行是直接受跡部勝資的管理，因此，除了信玄以外，即使是勝賴，只要沒有跡部的許可，就不能閱覽或借出書物，以及抄地圖等。特別是地圖、繪圖之類管理得相當嚴格，其中，也有諸國使者經過長年累月查來的繪圖等，甚至連城下町的每一條道路都經過仔細的調查過了。信玄是個仔細的人，在進兵他國之前，一定要充分調查過這些資料，才能發兵。也因此，才沒有發生過錯誤。

　　「伊勢國的地圖……唔，哪一個比較好呢……」

　　五郎右衛門接過真田昌幸的請求閱覽條時嘟噥著，然後命令手下去拿伊勢國的地圖。昌幸心想，既然他說哪一個比較好，表示一定會拿好幾幅伊勢地圖來才對。可是那個手下只拿一幅伊勢國的地圖來而已。

　　御書物的閱覽室是用木板隔起來的，夏天還好，冬天在這種木板隔間坐著閱覽，是一件相當辛苦的事。

　　昌幸把伊勢的地圖掛在板壁上，地圖是從長良川往西邊畫，並沒有畫出長良川與長良川東邊的木曾川之間所形成的長島。

　　「奇怪，沒有畫出長島嗎？」

　　昌幸看著地圖說。一般人都把長島稱為伊勢的長島，因此他才來借閱伊勢的地圖，可是這上面並沒有畫出長島，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你想查看長島嗎？」五郎右衛門的大眼睛閃著光芒，問道。

　　「是的，我是來查看伊勢的長島。」

　　「不是尾張的長島嗎？」五郎右衛門說。

　　「這附近是尾張吧？」

　　昌幸站起身，指指地圖外的附近一帶。昌幸是個用功的人，因此知道長島是長良川與木曾川所挾持的細長島。

　　「對，是尾張吧！可是也有人稱為伊勢的長島，因為是在尾張和伊勢的國境上，因此有各種稱呼。長島自古就鄰接伊勢的桑名，因此常與伊勢往來。世人就通稱為伊勢的長島。」

　　「那麼……」

　　「你是要說，那麼你想看尾張的地圖對不對？可以，先辦手續來。」

　　「你說得對，可是這麼一來，我的任務會太遲了。本來我以為是要查看長島，所以才申請看畫有長島的地圖的。」

　　「那麼，你去把申請書改寫成要查看長島附近的地圖再來。」

　　如果是別的年輕武士，一定怒火中燒了，可是昌幸是個很有修養的人。

　　「我昌幸很佩服你做事認真負責的態度，那麼，請把申請書還給我。」

　　昌幸把申請書拿過來後，當場重新寫上要查看長島附近的地圖及繪圖。由於跡部勝資的親筆信是寫在另一張紙上，而且沒有寫出地名，因此還是有效。

　　「這樣可以嗎？」

　　昌幸雙手捧上。

　　叫他重寫申請書的五郎右衛門也很佩服他的機智，如果再挑毛病，就顯得五郎右衛門太小氣了。因此，五郎右衛門就下令手下把所有畫有長島附近的地圖及繪圖通通拿來。

　　地圖和繪圖全部共五幅。其中兩幅地圖上把長島歸於伊勢國的一部份。

　　長島究竟是伊勢的還是尾張的？針對這個問題，織田信長的家臣太田和泉守牛一曾寫下當時的一個見解。《信長公記》卷七「關於河內、長島作亂之事」有如下的記述：

　　所謂尾張國河內長島，是個蜿蜒崎嶇的地方。從濃州流出來的河川很多，有岩手川、大瀧川、今州川、真木田川、市瀨川、軍勢川、山口川，飛驒川、木曾川、養老瀧，另外還有各山谷的流水，最後彙集成大河，流經長島的東北，西五里、三里之內，曲曲折折繞了好幾圈，南邊是漫漫大海，不算是能四通八達的地方。

　　顯然這裏把長島當成尾張國的河內長島，這個資料是信長這邊的看法，但是未必能加以否定。可是，大多數的史書，不論古今，大部份都寫成伊勢的長島。率領伊勢的一向宗徒的長島長圓寺、顯證寺等的勢力愈來愈強大，這是有目共睹的。長島要列入尾張國還是伊勢國則另當別論，不過長島的作亂勢力則無法與伊勢脫離關係。這個長島現在是在三重縣桑名郡長島町。

　　真田昌幸注視著掛在牆壁上的長島地圖。

　　長島是在木曾川與長良川之間所形成的長三里、寬三丁的細長島。由於被大河包圍，本身就是個天險要害。又因為鄰接伊勢灣，所以海上的交通很是興盛。這個以長島為中心的作亂勢力之所以強大，大概是因為長島的地勢與以海為背景的武力。昌幸腦子裏浮現出以長島作亂勢力為背景的伊勢水軍的影子。

　　三天後，信玄叫昌幸來。

　　「準備好了嗎？」

　　信玄問昌幸。

　　「大致準備好了。」

　　昌幸打算如果被問及準備的內容，就馬上回答。到了長島，或許看情形會當場拿出納采的禮品也不一定，因此，他連納采的物品都準備好了，物品的目錄就收在他懷裏。

　　「打算走哪一條路去長島？」

　　「我想拜託主人，如果您許可的話，我想走海路到長島。」

　　「海路嗎？」

　　信玄不怎麼吃驚的樣子，只是轉頭對旁邊的勝賴說：

　　「昌幸說想走海路去長島。」

　　他露出詢問勝賴意見的臉。

　　「不管由哪一點看來，去長島還是以海路為最安全，也最快。我想昌幸選擇海路是當然的。」

　　勝賴支持昌幸的看法。

　　「你走海路有甚麼要求，說說看好了。」

　　信玄點頭同意勝賴的看法，再問昌幸。

　　「如果能獲得八日市場的坂田源右衛門充當嚮導，備感榮幸。」

　　坂田源右衛門本來是伊勢國司北畠具教的家臣，他看到北畠具教衰退，就背棄主家，在天文年間被信玄招攬來八日市場。由於他精通生意往來，因此信玄把他留在八日市場，讓他設攤位，與他國通商。信玄把他當成武田家的御用商人，給與他特權並加以保護，同時並透過他，進口火藥、洋鎗、鉛等等。信玄就是這樣陸陸續續錄用他國有力量的人，以便有朝一日可以用得上。

　　「想要坂田源右衛門當嚮導嗎？真令我吃驚，你完全知道我在想甚麼。」

　　信玄笑了。其實，信玄早就想到要坂田源右衛門擔任昌幸的嚮導，而且也已經暗中命令坂田源右衛門了。昌幸提出想由坂田當他的嚮導，使得信玄的心情變得愉快，信玄認為昌幸可以成為比父親幸隆更偉大的人物。本來他認為若是真田幸隆不在，或許不可能平定信濃，因為真田幸隆的存在，對武田陣營相當重要。真田一族本來是信濃那邊的人，因此無法以武田重臣的身分留在信玄的側近，可是到了昌幸的時代，就可以以家譜裏的家臣身分留在勝賴的側近了。信玄知道自己老了，也很清楚馬場美濃守、山縣昌景、跡部勝資都老了。日後把實權移交給勝賴時，如果他的周圍繞滿囉嗦的老人，他會很憎恨的。因此，現在開始必須培養出勝賴身邊的重臣才行。這次之所以派真田喜兵衛昌幸去長島當使者，也是這個用意。

　　「不過昌幸，我還要給你一個任務。」

　　另一個任務是甚麼呢？長島顯證寺法榮和於菊的婚事是一件大事，另一個任務又是甚麼呢？昌幸抬起頭。

　　「還是婚事，不過，這一回你不是當正使，而是當副使。我要你和正使土屋豐前守貞綱一起把在伊勢灣擴張勢力的北畠水軍拉過來當盟友。如果伊勢水軍能當我們的盟友，武田的水軍就成為天下第一了。不久要西上時，就可以由陸路與海路進軍京都。」

　　信玄語出驚人。並坐的諸將，又被他的話給嚇住了。

　　（最近主人很奇怪，以前無論甚麼事，只要他的腦子裏浮現出一個策略，就一定會對側近的人說，然後才付諸實行。可是最近他一想到甚麼，就馬上付諸實行。主人急著要西上，這大概也是生病的緣故吧？）

　　馬場美濃守這麼想，山縣昌景也這麼想。跡部勝資除了這麼想之外，還浮現出另一個想法。

　　（主人可以不把想到的事與重臣們商量就付諸實行，可是他在勝賴面前這麼做就不好了，到了勝賴公這一代，可能就會不聽家臣的話了。）

　　重臣們都這麼擔心著，可是現在的昌幸只是一直在想正使土屋豐前守貞綱這個人是誰。土屋一族並沒有貞綱這個人，那麼會是誰呢？正當他這麼想著，腦海裏突然浮現出今川家的舊臣、現在成為武田水軍頭領的岡部忠兵衛貞綱的臉。信玄可能打算賜土屋姓給忠兵衛，昌幸想到這裏，臉上不覺綻出笑容。

　　「昌幸，你知道土屋豐前守貞綱吧？」

　　昌幸馬上回答：

　　「我很清楚，這位土屋貞綱公，本來是今川水軍的統帥，由於很熟悉水軍的事，因此一定可以說服伊勢水軍加入我們。」

　　並坐在場的人聽了昌幸的回答，才知道土屋豐前守貞綱就是岡部忠兵衛貞綱，可是卻不明白岡部何時變成了土屋，因此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信玄叫家臣去喊岡部忠兵衛來，他已經下令岡部忠兵衛在隔壁房間等候了。

　　「岡部忠兵衛，為了酬謝你過去幾次的功績，除了賜你甲斐名族土屋姓之外，並且任命你為武田水軍的總督。今後你可以稱為土屋豐前守貞綱，還有，我有件事要拜託。你擔任我信玄的正使，並率領這位副使真田喜兵衛昌幸，進入伊勢，說服伊勢水軍來加入武田水軍的行列，交涉權就完全委任你。不管北畠的水軍採取甚麼高姿態，你可以完全答應他們的要求。當我舉旗西上時，伊勢水軍要和武田水軍合而為一，而駿河的海會被武田水軍的旗幟淹沒。」

　　岡部忠兵衛伏下身傾聽信玄的話，這是一個艱鉅的任務，可是既然信玄這麼信任自己，也不得不做了。

　　「我貞綱一定會拚命完成任務。」

　　貞綱只能這麼回答。

　　※※※

　　喜兵衛昌幸搭的船順利地抵達長島。

　　擔任嚮導的坂田源右衛門一抵達長島，就把大家安頓到他的姻親堀八郎兵衛那裏。由於他事先派人通知過了，因此，堀八郎兵衛特地準備宿舍等待著昌幸等一行人。顯證寺也因為獲得八郎兵衛的通知而出來迎接他們。武田信玄和顯證寺法真過去並沒有直接通過信，不過，有本願寺顯如居中，彼此都能相互瞭解對方的立場。顯證寺法真派人迎接他們，也就是這個意思。雖然他裝成還不知道提親的事，可是本願寺顯如早就告訴他了，他當然認為武田派正式使者來就是要談論這件事。因此迎接的儀式很隆重。

　　昌幸在堀八郎兵衛的屋子落腳，等待本願寺顯如所派的使者。信玄送信給顯如，說派昌幸任正式使者去長島，希望顯如居中幫忙一下，因此顯如一定會派代理人來的。

　　昌幸抵達長島後第三天，教念以本願寺顯如的代理身分，來到了長島。教念的年紀很適合擔任這個角色。

　　佛教有各個宗派，不過，准許僧侶娶妻的宗派，只有淨土真宗而已。然而，淨土真宗的信徒很多，以本願寺為中心，形成了一股強大的勢力。表面上則是擁有與地方大名同樣武力的組織。石山本願寺在後來築好的大坂城附近砌上石牆，挖出溝壕，建出名叫寺的名城與信長作戰。因此，這個時代仰望權力的人，都頻頻與本願寺派的人拉上婚姻關係。

　　信玄的正室三条氏的妹妹，是本願寺顯如的妻子，顯如的兒子光壽與朝倉義景的女兒在昌幸自古府中出發時，就訂婚了。

　　教念來到了長島，首先與顯證寺法真碰面，確認一下他是否有意與武田家結成親家。

　　「能娶武田公的女兒，是我們的光榮，可是我們太高攀了，因此覺得很惶恐。」

　　法真這麼說。他覺得對方會把女兒下嫁過來，一定要出甚麼難題給他作為代價，因而存有戒心。

　　「今天先說到這裏，下次我再把更詳細的情形告訴你。」

　　教念馬上轉去見下榻在堀八郎兵衛那裏的真田昌幸，說：

　　「顯證寺法真說如果能與武田家的千金訂親，是再好也不過了。」

　　如此，雙方互相同意了婚事，接下來就是談應該交換的盟約條件了。

　　法真的兒子法榮，以及信玄的女兒於菊都還很小，還有數年才達到結婚的年齡。現在先納采，只是一個名義而已，真正的用意是使武田信玄與顯證寺法真締結盟約。

　　「對了，武田公來納釆的同時，有沒有甚麼要求？」

　　教念問昌幸。

　　「甚麼樣的要求？」

　　昌幸想一想教念話裏的涵義。

　　「因為這是納釆，因此如果要說要求，就只有一個，那就是一直到這兩個人長大成人，決定了婚期完成婚禮之前，希望雙方都能以親戚的方式往來。」

　　「只有這樣嗎？」

　　「教念公，我是以武田家使者的身分來的，除此之外還應該有甚麼呢？」

　　昌幸仔細體察過信玄的心意，與其在納采時與對方約定了一大堆，不如追求心靈的溝通。彼此重信義，與共同的敵人信長作戰，比較來得有利。昌幸這麼想，因此沒有在這個婚約上加入任何條件。

　　教念大為感動，把這件事告訴了法真，法真因而安下了心，他認為武田信玄畢竟是個大人物。接下來只剩下擇吉日進行納采了。

　　可是，這門婚事突然節外生枝。

　　伊勢桑名的品證寺實音來到顯證寺，指責法真蓄意違反過去的約定。

　　「過去的約定？」

　　法真不安的問。

　　「你老糊塗了嗎？法真公。去年秋天，攻打尾張、小木江城的織田信長的弟弟織田信興（彥七），在逼他上死路時，攻打正門的是誰呢？你應該記得吧？是我率領我品證寺的信徒們去攻打正門的，而且殺死了很多人。在慶祝戰勝的席上，你怎麼對我說的？法真公，你拉住我的手，說這次的護持宗法之戰得以勝利，完全是託品證寺實音公的福。今後兩寺之間締結姻緣，與反對我宗法的人作戰。你忘了你所說的話嗎？」

　　「我記得很清楚。」

　　「如果記得，為甚麼違約去娶武田信玄的女兒呢？」

　　「實音公，我在去年秋天的確說過兩寺之間締結姻緣的話，可是不記得我提過具體的事項。兩寺締結姻緣的方法很多，而且我也有很多孩子，實音公你也……」

　　「不不，姻緣也有先後之分，如果要締結姻緣，我應該比武田公早，你不能不這麼想。」

　　品證寺實音說他要等這件事有個確定的結果後再離開長島。

　　「實在糟糕，即使我居中調停，品證寺還是不理會。只好先暫時回去請本願寺公寫信後再把信帶來好了。」

　　教念對昌幸說著，就回去了。

　　昌幸叫坂田源右衛門過來，問他對於品證寺實音突然過來的看法。

　　「品證寺實音的背後有德川家康。」

　　坂田源右衛門說出了令人驚奇的話。

　　根據坂田源右衛門秘密查證的結果，伊勢的品證寺與三河的本證寺有姻親關係。三河的本證寺是真宗教團在三河的中心勢力──三河三寺之一，永祿六年到七年、三河的一向宗徒作亂的結果，在名義上，寺已被破壞掉，可是家康對門徒寺的僧侶及信徒，採取比較寬大的處置。因為家康和信玄一樣，在政策上都想利用宗教。

　　德川家康放出間諜從四面八方窺伺信玄的動向，當他一獲得信玄想與長島的門徒寺勢力相結合的情報時，就叫與三河三寺之一的本證寺關係深厚的僧侶慈鐘來，拜託他去使武田與長島顯證寺的婚事無法成立。

　　「如果事情辦成了，十年內允許本證寺再興。」

　　家康甚至這麼說，還寫字條給慈鐘。

　　「因此慈鐘就去桑名的品證寺挑撥啦！可是，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坂田源右衛門為甚麼知道這些連武田的諜報機關都探究不到的情報？實在值得懷疑。

　　「因為我是商人，與各方面都有交易，因此可以獲得各種情報。」

　　「那麼，我再問你，如何逃開品證寺的攪局呢？」

　　「錢！品證寺實音是個貪心的人，他之所以接受這個任務，一定從三河那裏獲得相當的錢。」

　　「我們應該給多少呢？」

　　「請不必擔心，我已經行動了。」

　　「那麼……」

　　「是，在這兩、三天之內，品證寺實音一定會去向顯證寺法真公推翻前言，改說經過他深思的結果，發覺他的想法錯誤，為了門徒寺整體，顯證寺應該先和武田締結姻緣，並且為他前些日子所說的話道歉。不過，我們不能太大意，敵人可能會因而出手。」

　　「我實在不懂，你說清楚一點吧！」

　　「德川那邊看到品證寺實音倒向我們這邊，一定會命令所派出的間諜去殺害實音，然後製造出殺害者是武田的假象，並大肆宣傳說武田殺了反對他與顯證寺婚事的品證寺實音。如此一來，門徒寺當中也一定會有不喜歡這門親事的人出來，使這件事終究無法成功。」

　　「原來如此，我倒是沒有想這麼多。那麼，當務之急，應該是警護品證寺實音啦！」

　　昌幸從古府中來的諸國使者當中，挑選幾名手腳利落的人，指示他們該如何行動。

　　品證寺實音停宿在門徒寺的長圓寺裏。時值盛夏，天氣相當悶熱，因此寺的大門雖關閉，但庫裏及書院的門則是打開的。品證寺實音睡在內室的書院。這一天是個沒有月亮的靜寂夜晚。

　　由於外面傳來激烈的廝殺聲，因此實音醒了過來。在那一瞬間，他認為有人來殺自己了，於是想逃走。

　　「實音公，你待在這裏會被德川的刺客殺死，請到我這邊來。」

　　有位蒙面的武士在他的枕邊說。

　　「你是誰？」

　　「武田的人，我是來守護你的。」

　　蒙面武士這麼說著，就拉起實音的手，出了書院，把他帶到庫裏，進入僧侶們睡的地方。

　　境內一片大刀碰撞的聲音，好像有一部份的人隨意闖進本堂及書院。不久，有一名全黑打扮的蒙面武士出現在庫裏，庫裏只放一盞燈而已，燈光流瀉到走廊上。

　　「喔！」

　　「喔！」

　　傳來了吶喊聲，庫裏的外面已經開始了激烈的廝殺。在庫外等待的武田蒙面武士與德川的蒙面武士開始死鬥。爭鬥並沒有持續很久，因為有一方很快的倒了。

　　當僧侶們舉著燈出現時，庭院的騷動已經平息了。一共死了三個人，有一名重傷，可是一直到死也不肯說是誰派來的。不久，僧侶們就知道來襲的是德川那邊，守備的是武田這邊。德川為了阻止武田與顯證寺的婚事，就派刺客進來，而武田加以防衛，至於僧侶們只是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翌晨，品證寺實音去見顯證寺法真，向他道歉自己反對武田和顯證寺的婚事，然後恭恭敬敬告辭回桑名去了。

　　顯證寺法真和真田昌幸這一天終於正式見面了，他們都認為既然發生這樣的事，還是趕快進行納采之禮比較好。

　　法真和昌幸談了兩個多鐘頭，宣誓要協力一致抵抗共同的敵人信長。

　　他們決定五天俊來納采，可是到了納釆前一天，又出現了阻礙納采的人。顯證寺法真派使者來要求延遲納采之日。昌幸強硬地問：

　　「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使者只是伏身下去，甚麼也不敢說。

　　這時，與昌幸同船一起來的土屋豐前守貞綱繼續和伊勢水軍的主要人物們商談，可是這邊也碰到很多困難與阻礙。

　　昌幸很想早日完成納采之事，好與土屋豐前守貞綱一起從事說服伊勢水軍的工作。

　　　　坂本的蓮葉

　　反對顯證寺法真的兒子法榮與武田信玄的女兒於菊御寮人訂婚的人，是長圓寺善馨。

　　在長島的長圓寺，擁有僅次於顯證寺的勢力。善馨以前是贊成這門親事的，現在突然反對起來，是因為長圓寺的檀家（固定佈施供養一個寺院的俗家）反對這門親事。

　　「武田家和織田家現在有姻親關係。你去和武田家訂婚約做甚麼？如果一定要訂，也應該等奇妙丸（織田信忠）和阿松御寮人（武田信玄之女）的婚事毀掉後再訂定……檀家一些主要的人都異口同聲這麼說，我也不得不擺出反對的姿態。」善馨對顯證寺法真說。

　　「原來如此，仔細想想是這個道理沒錯，可是實際上武田和織田的緣已經斷了。你何必拘泥於這種表面上的事，我認為還是取實際的情形比較好。」法真說。

　　「我也是這麼想，可是我費盡了口舌，對方卻聽不下去。」善馨為難的說。

　　「反對的罪魁禍首究竟是誰呢？」

　　「是扇屋八郎兵衛。」

　　扇屋是店名，八郎兵衛是個大手筆經營船運業的人，在門徒眾當中是一個首領。

　　「扇屋八郎兵衛啊……」

　　法真陷入了沉思。八郎兵衛如果反對，事情就沒那麼容易了。

　　「總之，我先對武田的使者要求暫時緩一緩吧！」

　　法真送走善馨後，把話傳達給武田使者真田昌幸。

　　「我明白了，不過，要等待多久呢？」

　　昌幸這時已經從坂田源右衛門那裏得知長圓寺一派有新的反對運動，可是他假裝不知道的說。

　　「這，等到甚麼時候，這種事……」

　　昌幸看法真露出為難的臉色，就不再提這些問題，把話題自婚事轉到其他的事上。

　　「你聽到織田的軍隊要攻打京都叡山的謠言嗎？」

　　法真聽了昌幸的問話，好似得救的說：

　　「我聽說了，可是這是信長慣用的伎倆，嘴裏說要攻打叡山，其實他的目標是石山本願寺。我也嚴密的加以警戒著。」

　　「是這樣嗎？我並不這麼想。我認為信長這一回真的打算攻打叡山，叡山的僧徒從早年與淺井、朝倉兩軍聯合對抗織田勢時的經驗臆測，織田勢之所以退兵，是因為畏懼叡山的勢力，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吧？織田信長是很會見機行事的人，只要時機成熟，他甚至可以毫不在意的夷平叡山。」

　　「是嗎？再怎麼說，叡山總是我國佛教的總本山，與朝廷有密切的聯繫。信長再怎麼狠，也不能隨意攻打叡山吧？」

　　「不，法真公，信長一定會攻打叡山的，他會徹底的夷平叡山，然後出兵本願寺。既然已經知道會有這件事，武田與顯證寺派就應該儘早結下這個姻緣。請把這個道理轉告長圓寺善馨公和檀家眾好嗎？依我的想法，織田信長會在九月出兵叡山。」

　　昌幸到最後還是很有自信地說。

　　「為甚麼你知道呢？」

　　「武田的間諜已經混入日本全國各地了，連叡山打破一個茶杯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所說的情形不是猜測，而是透過這種探索網來判斷的。」

　　「你似乎是確信哦！」

　　「真正的情形就是這樣，我明天還想來確認一下，請法真公想想看該怎麼做。」

　　昌幸見過顯證寺法真後，與坂田源右衛門、土屋貞綱三個人談到很晚。

　　「長圓寺的檀家扇屋八郎兵衛等數名之所以反對這一次婚事，顯然是織田出手阻擋的證據。織田不希望伊勢水軍加入武田，因此採取各種妨礙戰術。扇屋八郎兵衛與伊勢水軍有很密切的聯繫，因此才會出現這種態度。」

　　坂田源右衛門說。

　　「那麼，扇屋八郎兵衛的本意究竟是甚麼？是真的反對，還是假裝反對呢？」

　　昌幸的臉呈現焦躁之色，他不知該如何向信玄報告尚未納采的經過。

　　「扇屋八郎兵衛本來在伊勢水軍裏頭叫做三好八郎兵衛。反對納采，並不是八郎兵衛個人的想法，而是伊勢水軍與長島門徒眾猶豫的表現。由地理以及歷史上來看，伊勢水軍和長島有密切的關聯。這伊勢水軍與長島現在有一個課題，就是如何度過這個亂世。他們的確抵抗過信長，但是畢竟那只是一個自衛的手段。如果與武田締結同盟，就可以從被動的自衛改成主動的攻勢。他們還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壞。不過織田看到他們的內心動搖，就會延緩出手。當然他們會想暫時停一陣子看看情況再說。」

　　坂田源右衛門把織田的家臣織田掃部忠寬送給伊勢水軍向井伊賀守正重的書信內容說了出來，那似乎是一種威脅信。內容是說，如果伊勢水軍去依附武田，織田就要把伊勢水軍的根據地完全燒掉，並且處死一族，連姻親也不放過，因此千萬別上武田的當，接受他們的引誘。

　　「關於這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

　　貞綱對昌幸說。

　　「伊勢水軍的確很猶豫，我想要消除他們的猶豫，並接受我武田的邀請，必須給他們實際的好處才行。例如，在邀請他們加入前，先為他們海上的特權、所領、房子等，做好萬全的準備。當這些事情準備完了之後，再邀他們的頭子到駿河來，讓他看這些準備，如此一來，他們才會帶著一族的手下乘船來駿河。我想先回古府中向主人報告這件事，你覺得如何？」

　　土屋貞綱說。他的措詞很客氣，雖然在這次招攬伊勢水軍的任務中，土屋貞綱是正式的使者，而真田昌幸是副使，可是土屋是最近才投靠武田的人，因此必須把意思向副使昌幸表白一下。

　　「主人已經把所有的交涉權委託你了，因此你不必一一和我商量再做定奪。不過，要讓伊勢水軍看到實際的好處，就非拿到主人親筆寫的紙條不可。不如暫時先把條件集合起來，再把結果帶回古府中，這樣好吧？」

　　於是，三個人開始商量應該提示甚麼樣的條件給伊勢水軍。

　　「如果給他們這麼好的條件，應該不會抱怨了。只是，他們之所以會猶豫，大概不只希望獲得物質的條件，可能也有精神的條件吧！也就是說，現在尚未到達下定決心的時機，這一點是可以確定的。如果現在發生一宗可以使他們下定決心的大事件，他們就會馬上下決定了。」

　　貞綱說。昌幸認為土屋貞綱所說的大事件，與叡山有關。他在這之前，曾在顯證寺法真的面前，確切地說信長近日之內一定會攻打叡山，如果到時信長不攻打叡山了，就變成他向法真撒了謊。

　　「土屋公，你去駿河的期間，我打算去京都。」

　　昌幸突然說。

　　他很清楚自己一個人根本無法去京都、上叡山的，可是根據武田諸國使者的報告，時機已經很急迫了。而且不管信長是否攻打叡山，能親眼見到實際的叡山，並親身體會京都，並不是一件壞事。如果信長攻打叡山，到時他才能提高聲音，對顯證寺法真說接下來就輪到攻打長島了，或許親事因而談成。而如果信長沒有攻打叡山，他也可以帶回信長似乎想在攻叡山之前先攻下石山本願寺的情報，以動搖法真的心。

　　昌幸想起父親幸隆曾經說過：

　　（攻陷一座城的秘訣，是要懂得變化。用同樣的方法，多次攻打同樣的地方，結果老是攻打不下來。在這種時候，只要看有一陣子攻陷不下，就應該乾脆改用完全不同的方法去攻打。）

　　昌幸離開長島去了京都。

　　他來到了在京都的市川十郎右衛門的住處。十郎右衛門由於長久待在京都，因此全身上下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衣服穿得很華麗，腰上的刀也是朝廷所佩帶的細長型，淺粉紅色的刀鞘閃閃發光。十郎右衛門露出女人般柔和的臉，臉上經常掛著微笑，一副商人的樣子。

　　「昌幸公，唔──，慢慢在京都參觀一下啊！」

　　當昌幸說出叡山的事來時，十郎右衛門這麼說著制止他。昌幸感到十郎右衛門的話裏另有涵義。翌日，他在十郎右衛門的帶領下，參觀了京都的街道。他曾聽說京都很熱鬧，今天親眼看見了街道人群擁擠的情形，覺得很不可思議，究竟這些京城的人靠甚麼為生呢？他向十郎右衛門詢問這個問題，十郎右衛門就指指在加茂川的河岸曬布的一群人，說：

　　「那些人是靠著曬布為生的，還有……」

　　十郎右衛門指指昌幸立足旁邊的一家商店：

　　「這家人靠製作染布用的染粉為生，而現在出入這房子的人，靠收集製造染粉材料的東西為生。一疋布從紡紗開始到織成，需要經過很多人的手。衣服、器物、武器、食物也是一樣，需要很多人分工合作才能完成。這大概就是京都有很多人的原因。」

　　十郎右衛門說到這裏，歎了一口氣：

　　「可是，組成京都人口的，不只是這些工人而已，簡單的說，這個地方住有很多消費物品的消費階級。因為有武士、公家、僧侶、神官等人在，因此京都才會繁榮起來。說真的，我市川十郎右衛門也是在京都過消費生活的一個人。也有很多像昌幸公這樣的人不時的來到我這裏，京都有很多像武田的京都屋館似的房子。幾乎所有的地方太守都在京都設有屋館，另外還有……」

　　「好了。」昌幸說。看來他似乎已經瞭解京都的結構了。

　　「要不要稍稍休息一下。」

　　十郎右衛門和昌幸一起進入四条橋邊的茶店，裏面有茶席，是獨立的小房間。

　　昌幸在那裏喝著茶，他品嚐不出茶的好壞，只覺得在這戰亂之世還會流行這種茶道，令人忿恨不平。

　　當他們喝茶閒聊時，有個商人模樣的男人進來，交一張紙片給十郎右衛門。

　　十郎右衛門打開紙片只看一眼，就把它交給昌幸，紙片上寫：

　　明後天可以送上您所訂做的物品。　吉野屋

　　昌幸不知道他訂做了甚麼，不過直覺到這裏頭好像有文章似的。

　　「那是暗號，所謂訂做的物品，是指命令他探究的事，明後天的意思與原意相同，送上的意思是指事件發生。至於吉野屋就是指人數。」

　　十郎右衛門探身出去壓低聲音說：

　　「我曾命令他去查織田信長要攻打叡山的事，現在已經查出明後天要攻擊了，而織田兵力的總數有一萬餘。」

　　十郎右衛門說完，表情突然嚴肅起來。

　　「這樣不行，我必須做主人所吩咐的事不可，昌幸公，你能幫我一個忙嗎？我需要幾個能幹的人。」

　　「你是說要守備叡山？」

　　「不，叡山已經確定會陷落了，可是需要有人去幫助重要人物從陷落的叡山逃出來。」

　　「這些重要的人，是叡山曼珠院門跡覺恕、滿盛院權僧正亮信、正覺院僧正豪盛及其門弟吧？」

　　「是的。」

　　「幫助他們的計策呢？」

　　「我想信長應該會從坂本向叡山進攻，這是不會錯的了。如此一來，逃命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在信長的軍隊尚未包圍叡山之前，由小道出長谷出或八瀨到京都。進入京都後就安全了，然後由京都到堺港，由海路進入駿河，這是最上策……昌幸公，你認為如何呢？」

　　十郎右衛門的腦子裏彷彿掛著一張地圖似的，說得詳細極了。昌幸覺得相當佩服，這個人畢竟是信玄所深深信賴的人，人在京都的武田屋館，把京都的情勢以及諸國的情勢看得一清二楚，因此一碰到甚麼事情馬上就能想出對策似的。

　　「昌幸公，我希望你馬上離開京都，從北白川越過志賀峠去坂本。詳情就在沿路與向山久兵衛商量好了。」

　　十郎右衛門連措詞都變了，話裏含有命令的意味。的確在這種場合，只有由京都屋館的市川十郎右衛門來指揮才行。

　　「還有，參加這一次事件的友方，包括昌幸公從長島帶來的人，一共二十名左右，完全由昌幸公指揮，希望能把主人所指名的三位平安無事地帶領出來。」

　　昌幸覺得任務重大，可是既然是非常時期，也不得不去做。

　　正午過後，昌幸和向山久兵衛馬上改裝成商人裝束，一起離開京都。這一行一共五個人。因為如果二十人一起出發會很醒目，因此他們分成幾組在不同的時刻出發。一行人越過志賀峠的山道，來到滋賀，再由此北上，日落西山時分，抵達了坂本。一行人在此分宿，等待天明。如果信長後天要攻打叡山的話，就應該已經派出先峰部隊自岐阜出發，間諜等應該也已經混進坂本了。

　　昌幸和向山久兵衛所下榻的旅舍大津屋，是中等的旅舍。女侍等他們洗好澡，就問他們：

　　「客人，要拿多少瓶般若湯呢？」

　　「適量就好……」

　　向山久兵衛露出會意的臉色回答她後，對昌幸做個喝酒的動作。

　　「原來如此，般若湯是和尚共通的暗號嗎？叡山的和尚們會來坂本喝酒，因此平常就通用這個暗號吧？真令我吃驚。」昌幸說。

　　「不，另外還有很多令人吃驚的事哩！」

　　向山久兵衛說著，意味深長的笑了。不久，每一間房間都傳出喝醉酒高聲叫嚷的聲音，同時也夾雜著不太正派的歌聲。在這些聲音當中，還混有女人的笑聲。這時有一看便知是妓女的女人來往於走廊上。如果只有這樣的話，還不足為奇，最令人吃驚的是喝醉酒的人幾乎都是和尚。其中也有披著袈裟戲弄女人的。

　　「我曾經聽過這種傳聞，今天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

　　昌幸說著，端酒來的女人接著回答：

　　「啊，客人是第一次來吧？所以才會這麼吃驚。如果登上叡山，還能見到這個城鎮所見不到的美女們，以及美少年等，還可以聽到嬰兒的哭聲哩！」

　　「妳是說叡山的僧侶有女人嗎？」

　　「和尚也是人，也想做普通人做的事啊！」

　　女人露出沒趣的表情，微笑的看著向山久兵衛，說：

　　「讓蓮葉陪他一夜，大概就可以稍稍瞭解事情了吧……」

　　說完，降低聲音：

　　「要蓮葉呢？還是乾脆找蓮花呢？」

　　「唔，我是想叫蓮花來陪，可是和這個人在一起不行，下次吧！」

　　「還有別的空房間啊！客官，還有蓮蕾噯，真正的蕾哦，如何？」

　　「不，今晚不要了，因為明天要早起。」

　　久兵衛摒退那個女人後，對昌幸說明那個女人話裏的涵義。

　　「那個女人是在勸我們叫妓女陪宿。所謂蓮葉，是指普通的妓女，蓮花則是指高級的妓女，至於蓮蕾，本來是指尚未接過客的少女，不過她實際上是指剛出道不久的妓女。這些都只是坂本通用的名詞。」

　　久兵衛對這種事很清楚，似乎是來過這裏好幾次了。

　　「為甚麼叫做蓮呢？」

　　「把酒稱為般若湯，把女人稱做蓮，以及把妓女稱做蓮葉，完全都是叡山的和尚們所創造出來的話。」

　　「真是墮落啊！」

　　昌幸歎息了。僧侶一旦破了戒律，就會無止境的亂下去。

　　「你很吃驚吧？我第一次來這裏時，也相當吃驚，繼而覺得生氣。可是我認為之所以會變得如此，是因為朝廷過度保護叡山的緣故。叡山的天台宗一派，與淨土真宗那種允許娶妻的宗派不同，他們本來是個戒律很嚴的宗教，可是不知從甚麼時候起，戒律就被破壞掉了。現在這些和尚毫不在意地吃肉、喝酒、養妾，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上面的人是這樣，下面的人也到街上去威脅人們，甚至當強盜甚麼的。哪一天一定非藉甚麼人的手來掃蕩一下不可。」

　　「那麼，你認為信長攻打叡山是好的囉？」

　　「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應該說是天譴，我認為叡山總有一天會陷落的。」久兵衛說著，指指外面，可是叡山那邊很暗，看不清楚。

　　外面的騷動依舊，不久，喝醉的和尚回去了，四周安靜下來時，久兵衛說：

　　「不過，如果你認為叡山只有破戒和尚的話，那就大大錯了。裏面也有嚴守戒律，拚命修行的人。我很想幫助這些僧侶從戰火中脫逃出來。」

　　「我們必須救出的三個和尚，風評如何呢？該不會也養妾吧？」

　　「除了天台座主的覺恕公之外……」久兵衛吞吞吐吐地說。

　　「畢竟也有啊！」

　　昌幸露出稍稍厭惡的表情，如果他要拯救的對象是名僧智者，他還願意；像這種破戒僧之流，他實在不想拔刀相助。

　　信玄大概對這些事瞭若指掌，才透過市川十郎右衛門，下令指名要保護這三名僧正的。昌幸很清楚這裏頭有政略性的意味。

　　叡山接受歷代天皇的庇護，擁有廣大的寺領，造成一種特權。因此，即使現在的叡山墮落了，由全國性的觀點來看，叡山是日本宗教的中心地，仍然不能忽視它的力量。對於在政略上很重視宗教的信玄，叡山是一個偉大的存在。

　　翌晨，兩人一大早就上叡山。叡山延曆寺距坂本並不遠，昌幸登上很陡峭的石階，進入寺的境內一看，首先被塔堂之多嚇了一跳，接著又對一整排的僧坊瞠目而視。更令昌幸大開眼界的是僧坊的內容，因為那不是僧坊，大多是獨立的房子。在這些房子的庭院上，可以看見很多女人陪著小孩子在玩耍。那些女人一看到化淡妝的少年僧走過，就像在街上看到的流鶯那樣猛送秋波。那裏彷彿不是佛教聖地，而是山上的天堂。

　　昌幸依市川十郎右衛門所說，先去拜訪正覺院僧正豪盛。

　　正覺院僧正豪盛人如其名，做事一副武將風範。面露紅光，是個精力充沛的人。

　　「甚麼？那個膽小鬼信長要攻打叡山……」

　　豪盛聽了昌幸和久兵衛的話，就這麼說，並且仰天大笑。

　　「要來就來看看好了，不管信長來幾萬的軍隊，叡山不是那麼容易陷落的。」

　　豪盛認為信長要攻打叡山是謠言，他真正的目標應該是大坂的石山本願寺。

　　「信長要攻打南方（指大坂），為了使本願寺那些人疏忽，就誇大說要攻打叡山。」豪盛大聲地說。

　　「不是的，信長從十天左右以前就宣傳說要向南方發兵，尤其在最近兩、三天前，還指示所有的將卒攻擊石山本願寺。表面上卻完全不提叡山的事。」

　　昌幸說明這才是信長心裏想攻打叡山的證據，接著向山久兵衛告訴豪盛，根據岐阜來的間諜的報告，信長確實以叡山為目標。

　　「你們既然這麼說了，我們就姑且去對座主公說吧……」

　　豪盛總算答應讓兩個人見天台座主曼珠院門跡覺恕。

　　覺恕帶著正覺院豪盛與滿盛院亮信兩個人，與昌幸、久兵衛碰面。

　　覺恕閉著眼睛聽昌幸說話，當他把話說完，覺恕才猛然睜開眼睛。

　　「兩位的通知大概是正確的吧？信長會攻打叡山才對，而且叡山大概會被滅亡。」

　　覺恕的白粗眉毛聳動著。

　　「我不認為御座主公會這麼說。」

　　豪盛說。亮信也接著說：

　　「信長攻打叡山時，就是信長以朝廷為敵，以全日本為敵的時候。我叡山與本願寺派不同……」

　　覺恕伸出手制止他，說：

　　「叡山的末日到了，在應該來的時候來了。事到如今，說甚麼也沒有用，只希望乾乾淨淨的結束。很感激武田的家臣們關心老朽，不過，請讓愚僧照自己的想法行事吧！我絕不臨到最後關頭而逃。」

　　覺恕這麼說著，閉上眼睛，緊緊咬著嘴唇，不再開口。

　　昌幸覺得非救出覺恕不可，因為當他看到覺恕大徹大悟的臉時，心裏就湧現出使命感。

　　「我真田昌幸要拚命守護門跡公的性命。」

　　可是，覺恕的眉毛一動也不動。

　　※※※

　　描述當時叡山腐敗的文章很多，《多聞院日記》元龜元年三月十九日的條文裏寫道：

　　燈明如形在之，堂及坊舍也一望無際。僧眾無恥、下到坂本，無限的亂行不法，怠廢修學，一山相果式也。

　　另外在《信長公記》的「叡山退治之事」裏，記載如下：

　　僧眾雖鎮守王城，但行體行法都違反出家人的作法，亦不以天下之嘲弄為恥，罔顧天道、大肆淫亂、食魚鳥、收賄……

　　叡山正如《多聞院日記》裏所記載的一山相果之狀態。

　　　　叡山自取滅亡

　　元龜二年（一五七一年）九月十一日接近日暮之時。

　　真田昌幸對向山久兵衛說：

　　「既然這樣，只好採取最後的手段，否則別無他法。」

　　「我也這麼想。今夜就把一切弄好吧！」

　　久兵衛轉頭看一眼僧坊說。到了將近黃昏時，各處的僧坊升起了炊煙，並且傳來煎魚的味道。

　　「實在太令人失望了！」

　　久兵衛想起這一天從早上到現在所發生的事，把怒氣發在煎魚的味道上，他並不是為對方是僧侶卻吃魚肉的事感到失望，而是因為他和昌幸兩個人從早就一直警告對方，如果不防備信長的來襲，事態會很嚴重，然而叡山的和尚們竟完全不做準備，令他嫌惡到極點。

　　昌幸和久兵衛在形式上透過正覺院豪盛和滿盛院亮信，向天台座主曼珠院門跡覺恕轉達了叡山的危機。覺恕接受了昌幸和久兵衛的話，說出叡山要滅亡的話，因此豪盛和亮信相當吃驚。天台座主覺恕的一句話，叡山的法燈要熄滅了，更加令叡山的堂塔寺社的主子們擔心。他們紛紛下令各個寺社的和尚備戰。

　　可是，和尚們並不聽他們的話。

　　「甚麼？信長要來攻打？傻瓜，信長怎麼會像呆子一樣的來攻打叡山呢？攻打叡山就等於是把刀刃指向天皇，信長應該不會做這種事的。從去年信長本來打算攻打叡山，結果卻撤退的證據看來，這個事情已經很明顯了。」有和尚這麼說。

　　「叡山是我國有史以來的一個聖地，曾經有戰火逼近過，卻沒有被戰火燒燬過。」也有人這麼叫嚷。

　　「雖然不知道信長的軍隊是要來一萬還是兩萬，可是還是要迎戰啊！既然要迎戰，就必須有所準備。首先必須準備好武器，同時也要買兵糧存起來。上面的人可有考慮到這一點嗎？如果沒有甚麼準備，只說要迎戰，我們可沒有那麼厲害啊！」

　　這個說法是指要戰爭就先拿出軍用資金的意思。因為去年淺井、朝倉被信長的軍隊所逼逃到叡山時，叡山曾向他們要求巨額的藏匿費，這些和尚想到這一點，所以這麼說。不過這次在根本上與淺井、朝倉的場合不同，叡山自己本身成了信長攻擊的對象，雖說和尚們的堂坊被攻打，可是上層動搖的話，叡山就一定會陷落的。

　　僧徒們任意的批評著，關於這件事，並不是只靠聽上面的命令就不會發生戰爭。

　　將近黃昏的時刻，正覺院豪盛的手下去打聽織田軍的動向回來了。

　　「信長把本營設於山岡玉林所，今晚就停宿在那裏，很多兵都嘴裏唸著明天下午可以進入南方（大坂）。」

　　豪盛聽了這個報告，稍稍安心了下來。

　　「根據我們探子所探得的消息，完全看不出信長要來攻打我們的跡象，是不是武田那邊的探子弄錯了呢？」豪盛對昌幸說。

　　「同樣的話說再多次也沒有用，叡山要怎麼做，請便吧！」

　　昌幸和久兵衛相偕離去，下了叡山、來到坂本。他們要來看看街上的情形。

　　來到了昨夜停宿的大津屋一看，有十人左右的武裝和尚，嘴裏不知在叫嚷甚麼，店主為難地與他們應對。

　　「明天信長就要率三萬大軍進坂本來攻打叡山了，我們打算拚著老命守護叡山。這個店是託叡山的福才得以繁榮的，因此在這個時候施捨一些也是當然的。來，快一點拿出這個單子上所列的東西，不拿出來的話，就把店當成與信長私通的證據，要把它燒了喔！」

　　每個和尚手裏都拿著薙刀，用白布蓋著頭部。有一個穿著從前叡山僧兵的服裝，像是這一群和尚的頭目，把薙刀的刀柄用力往下一敲，其他的和尚們也模仿他的動作，紛紛把薙刀往下一敲。頭目威脅過店主後，壓低聲音說：

　　「嗯！老闆，我們所說的並不是假話，如你所知，武田信玄和叡山交往得很密切。這次是武田信玄的左右手真田昌幸這個大將來告知信長決心攻擊叡山的。」

　　因此，和尚要店主捐出所有的東西來幫助作戰，可是店主仍然不肯，那個頭目就握住薙刀的刀柄，把刀高舉起來，大叫：

　　「啊！喔！」

　　其他的和尚也大聲附和著。

　　昌幸和久兵衛對看了一眼。

　　惡僧們利用信長要來攻打的消息來敲詐，甚至還舉出武田信玄和真田昌幸的名字，實在萬惡至極。

　　他們兩個人在坂本街上繞一圈，發現到處有惡僧們用同樣的理由向百姓勒索，整個街上鬧哄哄的。

　　昌幸心想，這種情形一定會傳到信長耳裏，而堅定他攻擊叡山的決心。

　　昌幸和久兵衛在黑暗中爬上石階，回到當天夜裏停宿的僧坊。

　　市川十郎右衛門手下的人和昌幸所帶來的人都聚集在那裏，總共加起來一共十八名，大多作庶民的打扮。

　　「大概都調查好了吧？」

　　昌幸說，大家都點點頭。昌幸在這一天早上，曾經把手下的人分成四組，分別給與任務。

　　第一組要去確認脫逃的路；第二組要研究如何帶天台座主覺恕出來的方法；第三組要去叡山的堂塔寺社，在兩千餘名和尚當中，找出有知識、有眼光的，不問老少，都要把危急的消息轉告他們；第四組則要去探索信長的動向。第四組當中有三名因為要監視信長的陣營，因此尚未回來。

　　第一組組長橫山總兵衛在回答昌幸的詢問之前，打開地圖說：

　　「叡山的範圍相當廣大，堂塔寺社分散在整個山中。信長如果要攻打，會先以一隊人馬包圍東邊的延曆寺，同時，以別隊圍攻西邊距離二十丁左右的根本中堂。阻斷了延曆寺與根本中堂的聯絡，其他的堂社也無法防禦了。信長的軍隊就控制通往其他堂社的道路，把逃走的僧徒一步步逼往山上。因此，要帶座主公從大原敦賀街道穿過根本中堂逃往京都，就必須在信長的軍兵尚未到來之前，也就是今天夜裏進行。本來是還有其他的山道，可是對老僧而言，太過勉強了。」

　　「你是說用盡力量也好，一定要在今晚把座主公帶出來嗎？」昌幸問。

　　「是的，接下來……」

　　橫山總兵衛轉頭看第二組組長望月八郎太那邊。望月沒有準備地圖，用口頭說明道：

　　「座主公每晚都在本堂讀經讀到很晚，陪伴的僧侶有兩名。這兩名都是相當認真的僧侶，盡心盡力做到僧侶該盡的本分。我們打算向他們說明今夜或許會出大事的情形，並且告訴他們，我們先勸座主公逃往京都，如果座主公不同意，就把他扛出去。陪僧大概會默默跟隨我們出來，可是萬一對方吵吵鬧鬧、甚至反抗我們，我們也會盡全力把座主公帶出來。時刻是在丑時。」

　　昌幸大為點頭後，把目光移向第三組組長林茂兵衛身上。

　　「能稱得上名僧智者的僅有三十名左右，其他一心一意邁向僧道的年輕僧侶大約一百名左右，這些年輕僧侶當中，有為叡山的腐敗而歎息的。我與橫山總兵衛公商量，把緊急情況的逃離道路教給那些年輕的僧侶們。我教他們明天早上不要待在寺裏，要出來外面，當織田軍攻打上來時，就儘早逃到山裏，走山道逃到三石岳。接著我們分手帶他們去八瀨。由於他們年輕，頭腦轉動得快，不但很明白我們所說的話，而且如果信長攻打過來，也會趁早逃走的。」

　　「年輕的僧侶這樣就可以了，可是老僧怎麼辦？」

　　「堪稱年老智者的僧侶們都是既頑固又瘦弱的，都說很感謝武田公的好意，可是此身願與法燈同時熄滅，我佛慈悲等等。到了緊急的時候，不知會不會逃出來。」

　　昌幸聽了憮然。

　　「還有正覺院豪盛公與滿盛院亮信公該怎麼辦？」久兵衛問昌幸。

　　昌幸露出突然被問倒的表情。不論是豪盛或者是亮信，都不是他所想要救出來的僧侶，可是信玄既然下令他把他們救出來，他只好非救不可了。

　　「這兩個人的事是我昌幸的責任，對了，久兵衛也可以幫我吧？」

　　接著昌幸向第四組組長中込馬之允詢問織田那邊後續的情形。

　　「織田那邊派了一些人混進叡山，他們似乎也警覺到我們想救僧侶。我們不能大意，今晚救出座主公時要特別注意。織田軍的動作並不特別醒目，可是勉強要舉例的話，就是他們隨意說出要征伐南方的事。說出這些事的是步卒們，大將以上的人則知道叡山才是攻擊的目標。他們大概等天一亮就同時向山岡出發，兵馬以全速朝坂本進攻。我們從現在起也要出去監視了。」

　　「好，明天早上織田軍如果有動向，偵測的人通通不要留在外面，可以全撤回來。」

　　昌幸商量過後續的做法後，就入睡了。他其實沒有睡著，只是閉上眼睛而已。

　　叡山靜寂無聲。

　　昌幸在丑時（上午二時）前走向曼珠院，中途沒有人影，也沒有站崗的守衛。或許因為這是寺廟，所以不必特別守衛，不過昌幸忍不住想到叡山已經滅亡的情形。

　　曾經擁有僧兵的叡山，不只有武力，也高掛著法燈，可是現在兩者都已經衰廢，信長的大軍一來，大概不需兩個小時，就可以攻下了。

　　曼珠院本堂的走廊下出現幾名躲在那裏的黑衣人，其中一人輕輕向昌幸打個招呼之後，就對部下揮揮手。於是有兩名監視的留在外面，其餘三名以輕快的身手進入本堂。本堂裏點著燈。

　　不一會兒，本堂裏傳來兩、三個人聲，不過馬上歸於安靜。這時抱著老僧的人出現了，在他的後面，是兩個年輕的僧侶，嘴裏咬著馬口鉗，雙手被綁在後面。監視的人向黑暗中揮手，對面就走出來幾名橫山總兵衛的手下，簇擁著座主和兩個陪僧，消失在森林裏。

　　「那些人很粗魯啊！」向山久兵衛在昌幸的耳邊囁嚅著。

　　「緊急的時候情非得已。」昌幸這麼說著，抬頭看天空。距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兩人暫時回僧坊，等待橫山總兵衛的報告。到了卯時（上午六時），橫山總兵衛回來報告了。天空開始出現魚肚白。

　　「座主公和兩名陪僧穿過根本中堂，下到大原敦賀街道，由來迎接的市川十郎右衛門的手下守護到京都。」

　　「中途沒有發生甚麼事嗎？」

　　「沒有，不過有探子似的人影一直跟隨在前後。」

　　「唔，那麼……」

　　昌幸正要走出僧坊時，有個黑影以子彈似的速度在晨曦微現中衝了進來。原來是中込馬之允。

　　他看到昌幸，馬上跪下一膝說：

　　「做記號的狼煙剛剛升了上來，織田信長已經率全軍向坂本出發了。」

　　天開始亮了。

　　怪鳥發出尖銳的叫聲劃破清晨的寧靜，然後消失在森林中。

　　「辛苦了，從現在起要開始忙了，你們能幫忙吧？」

　　他所謂的你們，是指在那裏的向山久兵衛、橫山總兵衛、中込馬之允等。昌幸確認了他們的服裝後，回過眼來看自己的服裝。昌幸已經改掉商人的打扮，回到武士身分了。

　　昌幸去正覺院豪盛那裏，久兵衛則去滿盛院亮信那裏。這兩個人都不住在寺裏，而在獨立建的一戶僧坊裏，裏面有女人、小孩。

　　昌幸告訴豪盛危急時刻已至，可是豪盛還是不相信，中込馬之允就把已經升起狼煙的事告訴他。橫山總兵衛並告知座主公已到達京都了，豪盛那傲慢的臉才收斂，說：

　　「是嗎？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嗎？抱歉，我不知道事情已經這樣，現在馬上去準備，請等一下……」

　　他說著，慌忙就要進房。

　　「沒有時間了，信長的騎兵隊馬上要攻打來了，他們要先包圍這裏，接著阻擋各道路。你不必帶甚麼東西，身上穿甚麼就這麼穿著，馬上出發吧！否則我很難保證你的活命。」

　　昌幸的話發生了效果，家裏馬上大騷動起來，到處傳來女人與小孩的哭叫聲。

　　「慢吞吞的人就留下來，本來這裏就是佛教聖地，不應該有女人、小孩的，即使有，我們也不能管。」

　　昌幸故意大聲說得讓內室聽到，豪盛雙手合掌對昌幸說：

　　「請慈悲、請慈悲……」

　　昌幸沒有回答，對橫山總兵衛下令：

　　「走剛剛的山道去京都！」

　　叡山的僧侶們聽到豪盛的僧坊和亮信的僧坊吵鬧的聲音，紛紛從睡夢中驚醒過來，瞪大了眼睛。有的人一聽說信長的軍隊攻打來了，就馬上準備逃跑；也有的人拿著薙刀走出庭院，任意地揮舞。

　　「座主已經逃掉了！」

　　「正覺院豪盛公和滿盛院亮信公也逃走了啊！」

　　有人叫著。叡山整個騷動起來，昌幸和久兵衛為了避免受到連累，就退到三石岳，按照原來商量好的，把逃脫的方向告訴逃過來的智者與學僧們。

　　三石岳下面是八王寺山，也有一個神社。來到這裏就可以把下面的情形看得很清楚了。

　　等豪盛逃走後一個鐘頭左右，織田軍的五百騎先鋒隊就來包圍住延曆寺了。織田的軍隊陸陸續續到來，先阻斷了堂塔寺社的交通。

　　信長在完成包圍並阻斷了交通後，下令在所有的堂塔寺社僧坊放火，而且見到有逃出來的人，不管是誰，格殺勿論。

　　日本歷史上罕見的殺戮開始了，各堂塔寺社一起同時著火。

　　叡山的惡僧兵以為信長包圍寺之後會來交涉休戰的事，可是當他們知道猜錯了以後，就拿出武器出去外面與信長的軍馬對抗。可是，他們本來就是烏合之眾，也沒有甚麼武器，不久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沒有武器而從燒起來的寺社逃出的僧侶們，也通通被殺。

　　僧坊裏更是悲慘。

　　尖叫著想逃走的女人以及小孩子們通通被殺掉。

　　躲在僧坊裏的人被火燒死；逃到森林裏的女人們被兵抓住加以凌辱後再殺死。瘋狂的軍兵們愈來愈狂暴，在叡山繞來繞去，殺死所有活著的人、燒掉所有的建築物。

　　只剩下一條唯一能逃生的道路。還沒有死的女人小孩就朝八王寺山逃去，可是卻無法再往前走，因為山頂上的社殿附近擠滿了人。有一隊織田軍包圍了這裏，一次逮捕五、六百名女子、小孩，把他們拉到信長面前，這時，年老的寺男走了出來說：

　　「拜託，拜託！」

　　寺男的聲音很大，因此信長就叫人把寺男帶到他面前。寺男在信長面前也不畏懼地說：

　　「這些人沒有甚麼罪，女人們全都是那些誤入歧途的和尚花錢買來的。孩子們則是這些女人們生的以及買來的。請放了他們。」

　　信長問那個寺男：

　　「你在寺裏服務幾年了？」

　　「今年是第四十二年了。」

　　寺男一面答，信長就大聲說：

　　「放四十二槍把這個男的處磔刑！」

　　信長說著，眼神相當冷靜。

　　接著，信長又說：

　　「在我的面前把這些女人、孩子們的頭砍下來，一次三十個人。」

　　這一句話就決定了女子與小孩的命運。他們哭著、叫著，每三十個人排成一列被砍下了頭。

　　「我們雖然死在這裏，可是我們的鬼魂一定會向信長報復的。明白嗎？信長好好聽著！你最後一定會死於非命！」

　　有女人這麼叫著而死，信長假裝完全沒有聽到，死刑依舊進行著。

　　一直到日落西山，一切才結束。

　　五千人的屍體遍佈叡山。

　　天黑以後，昌幸和久兵衛出現在行刑現場。

　　「信長是不是瘋了？」久兵衛走在遍地無頭屍體當中，說道。

　　「不，沒有發瘋。他是很清醒的在進行這個殘酷的行為，他認為那樣能促進天下早日統一。」

　　兩個人走在被燒燬的大伽藍旁。大地還繼續在冒煙，有男男女女像蒼蠅一樣在燒過的灰燼中找金子；也有男人在互搶一件從燒掉的僧坊裏找出來的衣服。

　　織田軍撤退後，這些人是從哪兒來的呢？

　　有個男人抱著五把被殺死的和尚所拿的薙刀。

　　「喂！你拿這些做甚麼！」

　　那個人被昌幸責問後，說：

　　「我撿戰後留下的東西，應該不會受甚麼人的責備才對……」

　　他一副戰爭已經結束，這些東西都屬於他的表情。

　　也有人剝下死去和尚的衣服，以及被殺死的女人衣服，屍體最後都被脫得精光了。到了晚上，有更多手裏提著燈籠的人們蜂擁而至。

　　「託信長公的福，我們可以存了不少東西。」

　　兩個老太婆雙手抱著從死人身上剝下來的衣服說著。

　　「簡直就是地獄，曾經有善良的智者在這裏說極樂淨土的道理，沒想到卻成了地獄。」

　　昌幸轉頭對久兵衛說。

　　兩個人走夜路去京都。市川十郎右衛門一看到他們兩人，就說：

　　「辦得好！我已經把二位的功勳寫報告回古府中了！」

　　昌幸擔心座主及豪盛、亮信的事，就問十郎右衛門。

　　「不要擔心，他們今晚在京都住一夜，明天打算由堺港走海路到駿河。」

　　十郎右衛門說著，先說關於這件事他有所報告與商量，接著就說：

　　「不管怎麼勸說，天台座主覺恕公都說不離開京都。我和信虎公商量過了，他說讓座主公在京都待一陣子，以後再讓他去駿河。現在決定暫時讓他住在今出川大納言晴季公那裏。」

　　「那太好了，如果想帶他走，隨時都可以，因此還是依他的意願好了。不過，這如果是信虎公的指示……」昌幸在腦子裏體察著信玄的心情。

　　「不要擔心這件事，我已把這件事當成我自己的想法報告給主人知道了。不過，問題是那些女人孩子的處置，其中也有絕世的美女，該怎麼處置這些女人和孩子們呢？」

　　十郎右衛門詢問昌幸的意見。其實他不是詢問，他在心裏已經決定了方法，只是想問問昌幸的意見，昌幸也瞭解十郎右衛門的心意。

　　「這不是由我們來決定，而是由僧侶們來決定的吧？如果他們想把女人小孩帶走，我們可以讓她們同船，不過僧侶們會受甚麼毀謗，就不是我們所能知道的了。」

　　昌幸說得很清楚。

　　「畢竟你也是這麼想，那麼就依這樣行事吧！」

　　從叡山逃出來，現在住在武田屋館接受保護的一行人，有僧侶及女人、小孩共計六十多人。這些人於翌日離開京城到堺港，再搭船至駿河。

　　一行人抵達駿河府中，分宿到各個寺裏，等待古府中下命令來。

　　信玄對於叡山正覺院僧正豪盛與叡山滿盛院權僧正亮信等一行，能自信長手裏逃出，並走海路來到駿河的事感到非常高興。他很快的派出使者，帶慰問的金錢物品去見對方。

　　「回頭我會通知你們復興叡山延曆寺的事，請稍等一等。」

　　信玄的本意是想復興延曆寺，他想在甲斐國的某個地方復興延曆寺，把天台座主覺恕招攬過來，把傳統的天台宗本山移到甲斐國。等這件事傳遍整個日本國時，國民就會知道信長燒光叡山並殘殺僧侶，而信玄救出名僧智者復興延曆寺，這兩個人馬上就會重新獲得評價。

　　信玄派使者去身延山久遠寺，要他們把久遠寺讓給延曆寺的僧侶們，以圖延曆寺的再興；而信玄會在信濃國中野建一個大約是現在久遠寺三倍大的大伽藍給日蓮宗本山的久遠寺，因此要他們趕快退出現地，先分散到各個日蓮宗寺，等待中野的寺建好。

　　信玄認為要帶天台座主覺恕過來，只能用這個方法，他在下令久遠寺遷出的同時，把在京都的覺恕用海路招到駿河。

　　日蓮宗本山久遠寺接獲消息如同晴天霹靂，他們不明白信玄的真意，就派使者去見古府中的信玄。

　　當他們確知信玄的心意已堅，就圍著自古府中歸來的使者協議了數日，最後一山之眾全部集合到祖師堂，在日蓮的木像前開會。

　　這個會議進行了八天七夜，參加的人數多達七千，而大家一致反對遷移，沒有一個人例外。

　　信玄派出的使者連續走訪久遠寺，要他們早日退出。一山的僧徒信徒七千人當著使者的面，割下小指頭，在反對遷移的請願書上蓋指印。這些請願書共收在大小九百九十九個箱子裏，讓牛拉到古府中去。這一切完成後，聚集在久遠寺的僧侶以及信徒一齊絕食抗議。

　　與久遠寺關係親密的穴山信君看到這件事情這麼重大，就向信玄諫言。

　　信玄靜靜的聽著信君的話後，只冷冷的說了一句：

　　「我的力量比不上佛法；信長則贏過了佛法……」

　　信玄一定是在比較信長能滅亡誰也無能為力的叡山，而自己卻連要久遠寺遷移的力量都沒有。

　　信玄本來與覺恕等約定要復興叡山，不過以後看到豪盛連小孩女人都帶出來，以及聽到民間盛傳叡山被信長滅亡是破戒和尚在極盡亂行之後所應受的天譴這個傳聞，他想在甲斐國復興延曆寺的心情就逐漸淡下來了。

　　三名從叡山帶出來的高僧，就這樣留在駿河。

　　九月十二日包圍叡山，從根本中堂、三王、二十一社始，至靈社、靈佛、僧坊等，一時之間如雲霞飛揚般地燒盡，經卷盡成灰燼，極其哀憐。山下男女老少不知何方可逃，空手赤足逃往八王寺山，藏身寺內。諸兵自四方圍攻，一一砍下僧侶、稚子、智者、上人頭顱，讓信長過目。山頂之高僧、貴僧、智僧，以及美女、稚子，不計其數的一皆被捕，送至信長面前。有人挺身信長御前求饒，曰惡僧固然可殺，但其餘可憫，請求信長救命，然而終是難逃殺戮，無一倖免。地上陳屍數千，慘不忍睹。

　　（太田牛一著《信長公記》卷四）

　　　　伊勢水軍來歸

　　真田喜兵衛昌幸正準備離開武田京都屋館，再度回長島時，信玄的書信正好送達。

　　（這一回叡山的事你做得很好，本來想要你馬上去長島辦理訂婚之事，可是長島那邊似乎尚未下定決心，因此這件事暫緩。希望你先去大和的信貴山見松永久秀公。我已經把所有的要件都吩咐了市川十郎右衛門，你好好與十郎右衛門商量，照自己的意思，順利進行任務。）

　　昌幸把信看了兩、三遍後交給市川十郎右衛門，並且一直注視十郎右衛門看信的樣子，以便知道他對這封有內容的信瞭解到甚麼程度。

　　十郎右衛門面不改色地看完信，微笑地說：

　　「昌幸公，你身負大任囉！」

　　他嘴裏講大任，可是臉上並沒有露出緊張的神色，這就是市川十郎右衛門的氣度。他住在京都，與武將、朝臣、僧侶、商人都有往來，並把以京都為中心的諸國情勢向信玄通報。即使信玄寫給昌幸的書信內容，是叫昌幸去暗殺信長，這位全能外交官也不會露出訝異的表情。

　　十郎右衛門對一聽到大任就全身僵硬起來的昌幸解釋信玄信裏的大意。

　　「主人如果親自來到京都，想見的人多得如過江之鯽。主人有看穿人的眼力，他一眼就可以看出對方是不是可以信賴的人。主人要你代表他去見他必須見的人。像松永久秀這個人，就是主人非見不可的人。久秀本來是三好長慶的家老，乘亂世而出人頭地，不知不覺積存了能凌駕主家的勢力。他巧妙的操縱將軍足利義輝，如果看到對方沒有利用價值了，也敢以下剋上的把他給殺掉。久秀被織田信長逼出京都，不過隱然擁有權力，他操縱著京都四周的諸豪，想利用時機滅亡信長。簡單的說，他是一個危險人物。主人要你去見久秀，是想知道久秀毒到甚麼程度。」

　　十郎右衛門更舉出環繞在松永久秀身邊的人物，並列舉久秀現在雖然表面服從信長，其實可能隨時反動的事實，並說信長也知道這件事，而且也認為如果不徹底滅掉久秀，就無法開創出信長的霸業。

　　「現在京都四周有松永久秀父子、三好義繼、三好三人眾、筒井順慶、畠山昭高、本願寺一派以及淺井長政都虎視眈眈的等待信長進行下一步。他們的中心人物是松永久秀，因此主人也認為如果不看清這個人的底細，就不能隨意發出西上大軍。」

　　昌幸覺得很意外，因為他認為像松永久秀這樣的人物，只不過是被信長驅逐的喪家之犬而已，可是實際上他並沒有這麼容易被收拾，看來時間能改變一切。

　　「我大概瞭解了，不過，主人的信上寫道照我自己的意思順利進行任務，這句話應該怎麼解釋呢？」

　　昌幸認為這一點是這封信的關鍵。

　　「松永久秀想與武田這邊聯合，他過去也曾派使者去穴山公（穴山信君）、一条公（信玄的親弟弟一条信龍）那裏。簡單的說，他希望武田軍能儘速西上。武田軍西上追逐信長時，松永久秀就可以乘機潛入京都掌握天下。昌幸公你代表主人去見久秀時，久秀一定會說希望武田早日西上。所謂照你自己的意思順利進行任務，是指這其間的事。照字面上來說，就是要你在與他見面時，依自己的意思好好應對。松永久秀這個人物，不會因一件普通的事就露出狐狸尾巴，主人也相當瞭解這個情形，所以才說要你依自己的意思好好進行下去。」

　　十郎右衛門說完，總結似的再加一句：

　　「你去信貴山時，對方大概會擺出豐盛的筵席，你不必顧慮甚麼，或許對方會擺出鮮活的大菜，你不用顧忌，儘量享用！」

　　昌幸出了京都，朝大和走去。他不認為信貴山城（多聞山城）是一個要害，信長如果率大軍前來，大概只需一天就可以把它攻陷了。昌幸看過信長燒叡山的作法，對於松永久秀躲在這個山城，而且還不拋棄對天下的野心，覺得很不可思議。

　　市川十郎右衛門已經派人通知松永久秀，告知真田昌幸要代表信玄去拜訪他，因此久秀迎接的儀式很鄭重，彷彿在迎接信玄本人一般。

　　與其稱信貴山城為一個城，不如說它是一個公館。那也是一個近代化的建築，不論從甚麼角度來看，都不會令人聯想到戰爭，只會令人認為這是一個屬於居住性的建築，或者也可以看成招待賓客的賓館。

　　圍繞在久秀四周的人們，他們的服裝也很氣派，實在不像被信長追逐的喪家之犬。由久秀耀武揚威的態度可以看出他至今仍自認具有狙擊天下的實力。

　　（不是假的，是真真實實的。一個喪家之犬能過這種生活，他的背後一定有財力，這些錢究竟是從哪兒來的呢？）

　　松永久秀被驅逐到大和一隅時，沒有甚麼財力可言。圍繞在他身邊的武將們也大多是喪家之犬。有財力的只有堺港的商人而已，但是他們都臣服於信長的武力，應該不會出錢給松永久秀才對。

　　歡迎昌幸的宴會盛大得無法想像，有十名左右穿著華麗的美女在宴席上服侍著。

　　「我們這裏和京都比起來太鄉土氣息了，或許沒有你喜歡的女人……」

　　久秀對昌幸說。美女陸陸續續來替昌幸斟酒，她們所跳的舞也是天上才應有，人間難得幾回見似的美不勝收。宴會一直是以昌幸為主體，沒有一個人醉酒鬧事，也沒有一個人敢任意胡作非為。

　　當然也沒有人敢利用宴席說悄悄話，只有笑聲一直不絕於耳。

　　宴席結束後，有一個美女帶領昌幸到住所，那個女人不只沒有離去，反而幫昌幸換上睡衣，同時自己也寬衣解帶。

　　（對方可能會擺出鮮活的大菜。）

　　昌幸想起十郎右衛門所說的話，同時也記起右衛門叫他不必顧忌儘量享用的話。

　　女人慢慢的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件的脫掉，當衣服脫離她的身體時，有一種爽快的聲音傳出來。當最後一件薄絲綢內衣從她的身上滑落時，昌幸不由得屏息了。女人的身體實在太美了。

　　她身上現在並沒有穿絲綢，可是肌膚卻如絲綢般的光滑。昌幸抱住那光滑的女子時，那一瞬間他彷彿見到松永久秀含笑的臉。

　　昌幸做了個現實的夢，那是個永遠不想醒過來的夢。芳香的氣味瀰漫了整個房間，連被褥、衣裳都充滿香氣。女人的身體被一種不同於芳香的甘美之氣包圍著。

　　昌幸打算好好享用這個女人的身體，可是實際上卻被那個女人享用著。那個女子完全不覺得疲累似的，全身表現出喜悅的樣子。她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的高潮，然後只深呼吸一、兩次休息，接著就比剛剛更激烈的要求著昌幸。昌幸與女人肌膚的接觸面擴大了，他覺得自己完全被女人的肌膚包圍住，女人無限的愛撫也不斷的持續著。

　　這個女人知道如何重複激起昌幸男人的慾望，或許這可以稱做秘技吧！昌幸覺得自己沉溺在這個女人身上了。

　　昌幸在快天亮的時候才稍稍入睡，不久，女人的聲音在他耳孔響起，令他的耳朵發癢。他以為又要開始了，正想向那個女的求饒。

　　「昌幸公、昌幸公，請仔細聽好，您下了信貴山後，請不要去京都，而朝堺港走去，我會帶路。」

　　她重複說了三次，昌幸總算醒了過來。對方的耳語是把嘴巴貼在耳朵上，這種方法絕不會讓別人聽見耳語的內容。從外面看來，她好像把嘴巴對著耳孔「吹氣」，這是忍者用的方法。

　　昌幸覺得耳根發癢。

　　他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抱住女人的身體。到天快要亮時，昌幸才放開那個女子。女子在射入房中的淡淡晨曦中，慌忙穿好衣服，對昌幸行一個禮後離去。

　　松永久秀在早餐過後開始對他說：

　　「我想對代表武田公來的真田昌幸公說的話，就是如您所知，如果就這麼放過做壞事的惡霸信長，這個國家甚至會到滅亡的地步，因此我認為武田公現在應該馬上進京，免得神國遭到滅亡。這一點請先接納我的想法。」

　　久秀以這種裝模作樣的口氣，滔滔不絕的陳述著，他的理路整然，而當他把長篇大論告一段落時，說：

　　「對了，昌幸公，你在京都走動後的感想是甚麼呢？京都的民眾都以如履薄冰的心情生活著，希望能早一天獲得太平盛世。」

　　他做結論說武田軍必須馬上西上才可以。

　　當話說完時，久秀把語氣一改：

　　「昌幸公，為了消除你旅途的疲憊，稍稍在這裏待一下如何？待在這裏可以輕易明白天下的事。明天我希望你見的人一定會來。」

　　這一天下午又是舉行酒宴，到了晚上又有與昨夜不同的女人帶領昌幸去宿處並留下來陪宿。

　　第三天，久秀介紹給昌幸見面的人是土岐賴次，也就是美濃的舊守護土岐賴藝的兒子。

　　「如果武田公進兵美濃，土岐氏的舊臣全都會舉旗響應。這些舊臣們的名字在這裏。」

　　久秀打開過去土岐氏在美濃擴張勢力時主要的家臣名冊。

　　賴次是個沒甚麼風采的人，臉瘦削而呈神經質，向昌幸打招呼時也戰戰兢兢。或許他是在被信長驅逐的逃亡生涯中才變成這麼沒有骨氣的，不過，他實在不像能聚集昔日舊臣的人。

　　久秀把賴次的妹妹介紹給昌幸，那是個眼睛清澄的十五、六歲少女，和侍女們一起出來後，像木偶似的坐下，稀奇地看著昌幸。

　　昌幸也見了土岐家的舊臣，一切都在禮儀下進行著，大家也沒有對昌幸多說甚麼話。

　　松永久秀在讓昌幸見過土岐兄妹之後，說：

　　「其實我是想推薦土岐家的女兒給勝賴公當正室，不知昌幸公認為如何？土岐家雖然家道中落，畢竟還是名門，應該配得上武田家，不知你可不可以代為轉達這件事？」

　　昌幸稍稍吃了一驚，武田家應該不會去娶一個毫無存在價值的土岐家女兒當勝賴的正室才對。

　　「像我們這種小輩，是不能插手管主君婚事的，請你另外找合適提親的人選去吧！」

　　昌幸巧妙的推辭掉。

　　「說的也是啊！那麼，我再另外找適當的人選好了。」

　　當久秀提出土岐氏與武田家的婚事時，昌幸已經對松永久秀這個人做了評價。久秀除了勉強搞個大名的名義外，其他甚麼也不是。只有嘴巴伶俐、交際面廣是他唯一可取之處。

　　（這個人對事情沒有甚麼幫助！不過也沒有甚麼害處，是個過氣的人物。）

　　昌幸這麼想著。這個無益無害的男子，每天會有來客，而只要一有來客，就用酒席宴客。

　　（究竟這些錢從哪兒來的呢？而且又是從甚麼地方集來這些美女的呢？）

　　昌幸抱著這些疑問下信貴山。信長的間諜大概早就潛藏進來，並且把甚麼人甚麼時候來過這個公館的情形逐一向信長報告。考慮到這些並讓久秀演這種戲的人物是誰呢？

　　昌幸警戒著，怕有人跟蹤。除了隨行的人之外，並沒有人特別跟蹤他的樣子。

　　昌幸想起那天夜裏那個女子叫他不要回京都而直接去堺港，他知道那個女子不是普通人，不管她是敵人或是友方，一定是想秘密與武田接觸的人的手下。

　　他曾說過要回京都的武田屋館，如果在此改道往西去堺港的話，市川十郎右衛門會擔心的。

　　正當他迷惑得不知如何是好時，走在前面的一個旅行者打扮的女人猛然回頭說：

　　「很迷惑吧？我從你昌幸公的腳步聲就可以聽出你的迷惑。」

　　是那天夜裏的那個女子。

　　「我是奉堺港的茶屋四郎次郎的命令來迎接您的，和松永公一點關係也沒有，請放心。」女人來到昌幸的身邊說。

　　昌幸認為女人的話不會假，既然說出堺港的茶屋四郎次郎的名字，那就沒有甚麼好擔心的了。昌幸心裏做了決定，先派使者去告訴京都的市川十郎右衛門，說自己要去見堺港的茶屋四郎次郎，接著就在女子的帶領下，沿著大和川去堺港。

　　茶屋四郎次郎沒有在堺港與昌幸碰面，而是在大坂的天王寺見了面。這個指令在途中送達給帶路的女子，在來到天王寺的途中，昌幸看出這個女子深諳忍術，大概是堺港的商人派去松永久秀處臥底的。

　　茶屋四郎次郎的年齡不太看得出來，一見覺得很年輕，可是和他對談，就意外的覺得對方已有年紀了。他是個不像商人的商人，不隨便說無用的話，談事情時言簡意賅。

　　「堺港是個自由港，城鎮是自由都市。不管任何一國的大名都不能對堺港出手，可是信長竟派兵進來，奪去了長久以來商人的權利。現在堺港成了不自由的狀態，不過我們絕不對信長的行為保持沉默。」

　　茶屋四郎次郎向昌幸轉達堺港雖然在信長的統治下，可是堺港的商人以堺港以外的資產及船隻等財力為基礎，還是決心與信長抗戰，因此想與武田攜手合作。

　　把叡山的僧侶一行以海路送到駿河，也是茶屋四郎次郎的好意。

　　「武田公所需要的，是洋鎗和彈藥，現在日本百分之七十的洋鎗都在堺港製作，而且從外國進口彈藥也幾乎都是透過堺港的商人進行的。我們儘可能的多提供洋鎗與彈藥給武田公，希望武田公保障堺港的商人的自由。」

　　這些話實在很中聽，可是現在堺港在織田信長的支配下，這種事根本就無法進行。

　　「你的結論是要發動西上大軍囉！」昌幸問道。

　　「是的，可是同樣希望武田發動西上大軍，我所說的理由與松永久秀的不同，我是真實的想把意向傳達給武田公。」

　　「所謂真實是……」

　　「我會把伊勢的水軍交給武田的水軍。或許你覺得這種說法很奇怪，可是實際上支配海的，是堺港的商人。堺港的商人可以叫得動這些近海的水軍，換句話說，我們可以做到信長的力量所不能及的事。」

　　「你是說把伊勢水軍交給武田，然後武田發動大軍西上嗎？」

　　「對！大軍西上時，我們會儘量由海路送洋鎗彈藥到駿河去。」

　　「雖然你說要武田派出西上大軍，可是也不能馬上就進行吧？我會向主上報告，請他派適當的使者給你回音。」

　　「我不需要回音。伊勢水軍近日內會去駿河，當他們看出武田公沒有西上的心意時，就會馬上撤退回來了。堺港的商人只注重事實，不看重證明書或宣誓書甚麼的。」

　　昌幸相當疲倦，因為對方是個與松永久秀完全不同的真正有實力的人。

　　「最後我有一件事想請問你，如果方便的話，請回答我好嗎？」

　　「請說吧！」

　　「你為甚麼會如此大力援助松永久秀那個喪家之犬呢？」昌幸認定松永的錢來自堺港。

　　「不利的剪刀也可以用，我打算在能利用他時就利用他。」茶屋四郎次郎若無其事的說完後，又補充的說：「即使信長有很大的武力，也無法完全壓制堺港的商人。即使看起來好像壓制住了，其實還壓制不到三分之一。如果信長完全壓制住堺港的話，也就是說如果信長遏止住堺港的呼吸，就等於是斷了日本國的氣息。信長不是傻瓜，他很清楚這件事，或許他也知道是誰在支配松永的，而明明知道，卻無能為力，表示信長有弱點，堺港的商人比較強。明白吧？」

　　昌幸翌日去堺港。

　　他覺得好像來到外國似的。一直到數年前，堺港都是一個自由都市，在市四周挖壕溝，雇私兵防衛；可是屈服於信長武力後的今天，沒有私兵了，變成都是信長的軍兵。即使在信長的統治下，堺港依然沒有甚麼改變，港口有很多外國的船。昌幸有生以來初次見到紅毛人，也看到了製造洋鎗的工廠。那不是一、兩個人在鍛冶洋鎗，而是很多人分工合作在製造，昌幸也看到很多珍奇的機械。

　　（此後的戰爭是洋鎗之戰，如果沒有洋鎗，就比別人慢了，可能的話，真想在甲斐國建立這種洋鎗工廠。）

　　昌幸看著那些洋鎗工廠，心裏想著。

　　昌幸在堺港待了五天，第六天搭上前往伊勢的便船。他很想再見一次帶他到天王寺的女子，不過最後終究無法對茶屋四郎次郎說出。他以為出港之際會見到，結果那個女子並沒有出現。在信貴山與那女子的一夜纏綿，可能不是真實，而是夢境吧！

　　昌幸一抵達長島，土屋豐前守貞綱與坂田源右衛門已經面露喜色的在等待著他。

　　「太佩服你的能力了，接下來只剩下安排船隻回駿河了。」貞綱說。

　　昌幸驚慌失措，他不明白貞綱的意思，貞綱就對莫名其妙的昌幸說明道：

　　「堺港一開口，伊勢的水軍就完全與武田的水軍合一了。」

　　伊勢水軍是那麼的難交涉，可是只要堺港一開口，伊勢水軍就毫無抵抗的跟從了武田。昌幸沒有時間去批判伊勢水軍的行為，只是對堺港商人力量之大覺得驚奇。本來是商人的坂田源右衛門說：

　　「也就是說，武田軍的力量會大受注意囉！」

　　貞綱和昌幸對這一句話深表同意地點頭。

　　「剩下與顯證寺的婚事了……」

　　昌幸正說著，貞綱和源右衛門相視而笑。

　　「那邊也已經解決了，對方正引頸期盼你的歸來哩！」源右衛門說。

　　武田的家臣真田昌幸等，在信長燒叡山之際，救出天台座主叡山門跡覺恕、權僧正亮信、僧正豪盛等，而且不只用海路把他們送到駿河，信玄還打算替這些僧侶建寺廟，這些傳言都傳到了長島。他們對照了信長殺戮叡山，以及信玄保護叡山僧侶的行為，就深深瞭解信玄對佛教的好意。淺井、朝倉所做不到的事，卻由在遙遠的甲斐國的信玄辦到了，因而更提升了他們對信玄的評價。而且他們也無法忽視伊勢水軍完全跟從了武田的事實。伊勢水軍當中也有很多一向宗的門徒，由於那些門徒倒向武田那邊，因此本來就與海運業有密切關係的長島門徒們，突然對武田有了好感。

　　「已經沒有任何一個人反對這門親事了。」

　　果然如坂田源右衛門所說，昌幸在與顯證寺法真見面時，法真露出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

　　「我已聽說了你在叡山的工作，事實上本寺的檀家眾也都在盼望武田使者的到來。」

　　法真先來這一段開場白，再為過去拖延婚事道歉一番。

　　「那麼，你沒有異議囉？」

　　「沒有，希望能早日迎娶武田家的公主。」

　　法真的兒子法榮、以及信玄的女兒於菊御寮人都很年幼，還需要好幾年才能達到結婚年齡，因此暫且先選擇吉日納釆。

　　進入十月後不久就舉行了納釆儀式，而這個吉報由腳程很快的使者搭快船去通知古府中。

　　信玄在接獲伊勢水軍與武田水軍合併的吉報後，又接獲與顯證寺訂親的吉報，感到非常高興。

　　吉報還陸陸續續送來。北条氏派正式使者松田憲政的家臣中井將監來拜訪古府中。那是北条氏康死於十月三日後不久。

　　「這是先祖（氏康）的遺言，請一定聽聽看。」

　　中井將監帶來北条氏的兩項講合條件。

　　‧關八州是北条氏的領土，而西上野是武田的領土。

　　‧北条氏與上杉氏絕交。

　　針對這兩個項目，武田這邊主張加上如下的兩個項目。

　　‧北条氏派出人質到武田來。

　　‧放逐今川氏真。

　　北条認為放逐今川氏真不成甚麼問題，可是，相當反對交出人質。如果是雙方各交出人質，就沒有問題，可是只由北条交出人質給武田，實在是一種屈辱的條件。然而情勢逼得北条不得不這麼做，北条所依賴的上杉，已經不可靠了，而武田在駿河的地盤逐漸穩固下來。置之不理的話，伊豆也會在近日之內成為武田的領地。

　　北条只好忍下了武田的條件。

　　十一月，土屋貞綱率領伊勢水軍回航駿河，伊勢水軍的主將小濱民部左衛門率領軍船堂堂渡海向駿河駛去。

　　新編成的武田水軍如下：

　　間宮武兵衛　　十艘船

　　間宮造酒丞　　五艘船

　　小濱景隆　　　一艘安宅、十五艘船

　　向井伊兵衛　　五艘船

　　伊丹大隅守　　五艘船

　　土屋貞綱　　　十二艘船

　　信玄給與來歸順武田的伊勢水軍領地，並給與他們海運業者的特權。所謂安宅船，是指有數十個艪的大型軍船。

　　完成大任的真田昌幸在古府中的躑躅崎館向信玄報告一切。

　　信玄默默的聽著昌幸的報告，昌幸認為信玄很疲勞，就摘要地說，信玄也沒有要他說得更詳細。當話題談到堺港時，信玄對身旁的勝賴說：

　　「大概會說到堺港製造洋鎗的事，你要好好聽著。」

　　信玄讀過昌幸送回來的報告，知道他看過堺港的洋鎗工廠，因此這麼說。

　　信玄不只要勝賴聽，也要在那裏的部將專心聽著。昌幸認為那是要自己用心說明的意思。

　　昌幸特別詳細的說過洋鎗工廠之後，說：

　　「要在古府中建洋鎗工廠，並不是那麼難的一件事，重要的是人的問題，如果能獲得人才與機械，要製造多少洋鎗都可以。」

　　「那麼，要怎麼獲得這種人才和機械呢？」

　　「接近堺港，也就是發動大軍西上吧！」

　　信玄似乎被這句話打動了，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信玄畢生的願望是西上取得天下。而昌幸向他報告，信長在接近堺港的同時，控制了洋鎗，可是並沒有完全控制住。不能單純的認為控制住堺港就是控制了洋鎗。信玄對昌幸說的話大為點頭。

　　「辛苦了，去休息吧！」

　　信玄說著站起身。昌幸看著他的背影，覺得不安。他嘴裏不能說出來，不過覺得才一陣子不見，信玄就瘦削了許多。

　　　　串通式出征

　　元龜二年（一五七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武田信玄與北条氏政交換宣誓書。同時，北条氏政對上杉謙信發出廢棄同盟的通知。另外，氏政把弟弟氏規和氏忠（也有人說是氏忠和氏堯）送去武田家當人質。氏規和氏忠暫時寄託在郡內（山梨縣都留市）加藤丹後守那裏。氏政會派出兩個弟弟當人質，表示北条對武田採取何等的低姿勢。

　　北条同時也馬上放逐今川氏真。他讓氏真和少數家臣共乘一艘船，把他由小田原送到濱松去。氏真的正室阿彌夫人（氏政的妹妹）並沒有出現。阿彌夫人在三國同盟的時候（天文二十三年）成為氏真的正室，可是與氏真未有子息，事實上到這一天已形同與氏真斷了緣分。早在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十二月，當武田信玄進入駿河時，阿彌與氏真就斷了夫妻的情分了。那一天，氏真遺棄阿彌，自己從駿河府中逃出去。從那以後，阿彌與氏真就各奔前程了。

　　當阿彌夫人聽到氏真要以海路被送到濱松接受家康的庇護時，就派侍女阿勝去氏真住的相模早川公館傳達：

　　「阿彌夫人因看護氏康公的病累壞了，等恢復精神後再趕過去，因此這一回沒法同行了。」

　　這是表面的說詞，事實上等於是阿彌要斷絕情分的意思。而當氏真與阿彌恩斷義絕之日，也就是舊今川家與北条家斷絕關係之時。

　　阿彌夫人聽到氏真離開小田原時，鬆了一口氣地自言自語：

　　「此後我可以一個人平靜的過日子了。」

　　這是戰國時代的女性被當成政略工具的悲哀。

　　侍女阿勝聽了阿彌夫人的自言自語，忍不住流下眼淚。信玄的側室阿茜也在場，她也忍不住垂下了眼睛。

　　阿茜奉信玄之命，頻頻拜訪小田原，透過阿彌向氏康進言，希望他毀棄相越同盟，恢復相甲同盟。氏康本來就有這個意思，因此就對氏政傳達了自己偏向相甲同盟的意願。可是氏政不能在他國的面前，馬上踏上恢復相甲同盟的路。氏康的死給氏政帶來一個很好的時機，氏政開始進行恢復相甲同盟，並且以此為氏康的遺言。

　　「相模與甲斐已經恢復從前的同盟了，此後請不必介意甚麼的過來玩吧！」

　　阿彌夫人在阿茜夫人要離開小田原那一天這麼說道。

　　阿茜夫人和武田派來小田原的使者赤島甫庵一起回古府中。

　　信玄對甫庵說：

　　「由於你們的努力，武田的旗幟才得以向西前進啊！在戰場上，你們的功勳比攻下一個城還大。」

　　信玄之所以說你們，是因為除了赤島甫庵等之外，還有很多人為相甲同盟之事奔走。信玄用詞很謹慎，他留意不隨便亂說，以免傷害到赤島甫庵以外的人。信玄似乎很高興相越同盟的毀棄，以及相甲同盟的成立，還叫家臣準備酒席，這種情形是罕見的。

　　「好消息陸陸續續的出現，真是恭喜了。」

　　信玄聽了老臣這麼說，笑顏逐開起來。

　　毀棄相越同盟，恢復相甲同盟，似乎使織田、德川同盟挨了一記悶棍。

　　在北条與武田相爭時，武田就很難西上，因為害怕上杉與北条會趁武田大軍西上時作怪。可是北条與武田同盟後，武田的後顧之憂就只剩上杉而已了。家康的使者與信長的使者相繼去了越後，他們想勸謙信出兵關東。如果謙信出兵關東，武田就不得不派援軍去幫助北条。當相甲越三國牽扯不清時，信長就可以穩固他在以京都為中心的近畿、中國地方的地盤。

　　（在滅亡淺井、朝倉之前，一定要設法拖延武田的西上。）

　　這是信長的打算。

　　謙信在北条氏政宣言毀棄相越同盟時，並沒有多大驚訝。因為他已經聽到了厩橋城代北条高廣等在謀求相甲越三國的和睦，以及他所提的條件等等。

　　謙信很清楚只要北条不承認上杉謙信的關東管領職，相甲越的三和就不可能成立，而且也不能因相越同盟而成立相甲越三和。

　　「我只要獲得景虎（北条氏政的弟弟氏秀）這個養子，就很滿足了，其他沒有好對北条要求的了。」

　　謙信對家臣們說。氏秀是北条氏表示願與謙信和睦時送過來的，謙信把自己的幼名景虎給他，可見有多喜歡氏秀了。氏秀名為養子實為人質，自相州進入越後、在接受了景虎這個名字之後，整個人也變了。他變得很有自信，行動上也清楚的表現他是謙信繼承者的姿態。

　　氏秀善長射箭，上杉的家臣柿崎和泉守景家想試試他的能力，每次看到飛過天空的雁，就說：「小田原公，你射射看啊！」氏秀把箭搭在弦上，可是並沒有射出去。

　　（氏秀公很會射箭的說法，可能是北条家宣傳的，他根本沒有辦法射到雁。）

　　這個謠言就這麼流傳開來。上杉的舊臣等根本不喜歡這個由北条氏那裏迎過來的養子氏秀，儘管謙信把景虎這個名字送給他，大家依然叫他氏秀公或小田原公等。

　　「你聽到你射不到雁的謠言嗎？」謙信問景虎。

　　「我不是射不到，而是打一開始就沒有意思要射。我景虎的箭是射敵人的箭，不是用來射無辜的鳥。」

　　「那麼，為甚麼要把箭搭在弦上呢？」

　　「至少那些會射箭的人看我拉弓的姿勢，可以瞭解我的能力。說我射不到雁的人，是不懂弓箭之道的人。」

　　謙信很滿意景虎的回答。

　　這些話傳到了謙信的家臣耳裏，這回輪到想試景虎能力的柿崎和泉守不肯退縮了。

　　景家利用在酒席上的機會對景虎開玩笑說：

　　「小田原公，如果上杉與北条打破和平而會戰，你打算怎麼辦？」

　　「我是上杉謙信的養子，如果與北条會戰，我的弓箭一定會朝北条氏政公的胸膛射去的。」

　　景家的回答有他的威力，他更補充地對退縮的景家說：

　　「我的名字叫景虎，如果你再叫我小田原公甚麼的，我就把你殺了。明白嗎？一定把你殺了！」

　　景家看著景虎的臉，不敢再出聲，從此以後也不敢再叫他小田原公了。不只是景家，就是那些視景虎為眼中釘的上杉家臣們也不敢瞧不起他了。謙信聽到這件事，更對景虎另眼相待。

　　相越兩國的和平破壞了以後，關東又亂起來了。筑波的小田氏治攻打常陸太田的佐竹義重，背後支撐小田氏治的是織田信長，織田提供大量的錢給小田。佐竹義重舉兵與小田作戰，同時向北条與武田乞討援軍。小田看佐竹認真起來，就向謙信乞求援軍。謙信接受小田氏治的要求，率領三千軍隊越過冰天雪地的上越國境，出征上野惣社（群馬縣前橋市總社町）。兵力本來有三千，再加上厩橋城的兩千，一共五千。

　　這次出征有三種意義。第一、謙信想向相甲兩軍誇示，雖然是積雪很深的時期，但是只要需要，他隨時可以發動越後的兵進入關東。第二、要向那些看到相甲之和成立而內心動搖的關東親越（心向著謙信）諸豪顯示他謙信的存在。第三、應信長與家康的要求牽制信玄。

　　謙信在出兵上野的同時，轉移目標去攻打信玄在西上野的衛城，並攻陷箕輪城的衛城石倉城（前橋市石倉町）。

　　謙信出兵的消息也送到了小田原的北条氏政面前。氏政馬上向信玄乞討救兵。因為相甲之和既已成立，信玄就理應出兵，而且，這也是看看信玄有沒有誠意的好機會。

　　信玄在北条氏政尚未要求出兵之前，已經派快騎去箕輪城，下令他們攪亂上杉勢的後方。這是信玄一向的手法，只不過這一回擴大了規模，他採取了阻斷上杉勢的據點──沼田城與厩橋城的聯繫的作法。

　　沼田與厩橋之間是山地，東有赤城山，西有榛名山，利根川則流瀉於其中。

　　武田的機動隊分成一百人、兩百人的小部隊，他們潛入山地，阻斷沼田與厩橋間的道路。

　　（只要殺死一個來往於沼田、厩橋間的武士，就賞錢一貫文。）

　　武田在每個村子裏的神社高立這樣的牌子。

　　因此，屢屢發生了襲擊整團通過此地武士的事件。連帶的，一般的通行者為避免遭池魚之殃，也不通過此地了。上杉的輜重隊在由沼田要去厩橋途中，被武田的支隊偷襲。沼田與厩橋間的交通完全中斷了。

　　武田的本隊是在這種情況之下越過碓冰峠進入上野的。

　　這次的戰爭是由武田信玄親自出征的，他那帶病的身體很畏寒，可是時間正好是相甲剛剛成立和睦同盟之後，因此他必須親自出征以便向北条表示武田的誠意。

　　信玄越過碓冰峠進入箕輪城，暫時在此觀望情勢。

　　（要先確定謙信是不是真的打算作戰啊！）

　　信玄命令各部將。如果謙信有意作戰，那麼對武田軍而言，是個大好的時機，因為下雪對上杉軍的糧食補給不利。而如果謙信的出兵是名義上的話，信玄也不想讓自己的部隊白白流血，只要虛應故事就可以了。一個統帥最重要的，就是要看清楚這種意向。

　　從厩橋城出來的使者僧被包圍在厩橋城四周的武田間諜跟蹤，兩日後被捕。僧侶帶著寫給武藏深谷城主上杉憲盛的家老岡谷加賀守清英的信。

　　（信玄自己率大軍到上野來，是為了應答與氏政的新盟約，並無意與越軍交戰吧？如果信玄是這個打算，我方也可以採取同樣的軍事行動。可是所謂的戰爭，隨時都可能因某一個契機而大戰起來。因此如果信玄的軍隊來到了利根川，我軍也必須要有迎戰的覺悟。如果到了這個地步，希望您能馬上出兵搗亂武田軍的後方。）

　　當信玄讀著這封信而明白謙信的心情時，謙信也正在讀信玄寫給常陸太田的佐竹義重的信。

　　這封信是從筑波的小田氏治的手下奪過來，送到謙信面前的。

　　（聽說謙信自從輕微中風以來，被醫生禁止冷天出征，現在之所以來到下雪的三國峠，不是為了援助小田氏治，而是因為織田、德川一再的拜託，沒辦法只好出兵。因此，謙信根本沒有打算進軍到常陸，而且也不打算與武田決戰。可是，如果謙信所率領的軍隊，沿著利根川南下，我方打算包圍住利根川的川邊，把他們全部殺死，一個也不留。總之，我這邊沒有問題，你那裏好好對付小田氏治吧！）

　　謙信讀著這封信，不由得笑了起來。

　　「還說別人生病，先說自己的吧！」謙信自言自語。

　　謙信輕微中風的情報傳到了武田的陣營，同樣的，信玄的肺癆惡化的情報也被上杉的間諜探知。

　　謙信與信玄在距離不遠處，彼此想著競爭對象的身體狀況。

　　從謙信的信和信玄的信可以看出，他們並非彼此強烈憎恨對方，只是雙方都用強烈的語氣來寫這封信，而這是因為兩雄都想避開決戰的緣故。他們相當清楚如果導致像川中島的大會戰那樣，需要花數年來彌補這個損失。爭奪領土的時候大致結束了，如果再為爭領土流血，只有便宜了第三者而已。這個所謂的第三者是指信長，如果兩雄廝殺，等於給現在想掌握天下的信長機會，再也沒有比這種行為更傻的了。

　　寒冷的天氣持續著。這一天早晨吹著旱風。

　　信玄的側近們都很擔心信玄的健康。既然這是不想作戰卻又裝做想作戰的戰爭，就不應該傻傻的出征那麼久。可是從過去的經驗看來，只要甲越對陣，就會拖很久的時間。

　　信玄也很清楚在旱風強烈的上野與上杉勢對峙，實在是一件最傻的事。

　　「我現在最重視的是時間，因為或許因一刻之差，天下就成為信長的，而我西上的志向或許就因而功虧一簣。」信玄對山縣昌景說。

　　「我軍如果就此撤退，上杉勢一定也會撤退的，可是這樣就沒有臉見北条了，還是要由上杉先撤退，我軍才能撤退，實在糟糕……」昌景的想法完全與信玄相同。

　　「昌景，我們來開軍事會議，我想加一些年輕武將就席，讓他們自由陳述意見。」

　　信玄在實施新的事情之前，一定會打探一下重臣們的心意，他習慣由家臣的臉色和措辭來印證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過去的軍議都由重臣來參加，而這次信玄想讓年輕武將加入席次，大概是想把新風氣灌進軍事會議，以刷新部將們的想法，可是這裏頭有問題。

　　「叫年輕武將參加正式的軍事會議，有種種的弊害，不如先集合內室近習與十二名使番總共二十人左右，給他們一個適當的問題，讓他們討論，並由主公與各部將在旁默默聽取，您覺得如何呢？」

　　昌景的提議被採納了。在這個時候，信玄特別在意那些年輕武將，還是因為考慮到將來勝賴繼承武田時的事，昌景很清楚這一點。當勝賴繼承了信玄以後，如果那些信玄的老將拚命的提議事情，勝賴會很厭惡的。勝賴需要一個適合自己的山縣昌景第二。

　　昌景太瞭解信玄的心意了，十年前的信玄是不會說出讓年輕人參加軍事會議的話。現在他拖著病弱的身子出征，是因為還不到把一切完全讓給勝賴的時候。昌景一想到信玄的心意，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山縣昌景與馬場美濃守、跡部勝資商量，決定讓內室的近習與十二名使番在信玄面前開軍事會議。

　　戰國時代的內室近習與江戶時代的大名們的內室近習不同，如同內室近習之一的真田昌幸帶重要任務去長島一樣，內室近習是依信玄的意思工作的年輕武將。而十二名使番則在會戰之際，騎馬奔跑於部隊與部隊之間傳達信玄的命令，等於是信玄的代言人。有時信玄會讓內室近習附屬於各部隊當軍監，如果指揮官陣亡，就取代他們指揮，這些側近武將們不久就會指揮一軍去參戰。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十月，攻擊小田原城的武田軍在歸途與北条軍會戰於三增峠時，當攻打中央道的大將淺利右馬助信種中彈摔下馬，就由當天擔任檢使（軍監）、在淺利身邊的信玄內室近習──曾根內匠代理淺利指揮，成為一段佳話。如果把內室近習與十二名使番比成現在軍隊的階級，可以稱為青年參謀。站在參謀長地位的山縣昌景和馬場美濃守，他們的下面應該有很多這種青年參謀。

　　信玄讓內室近習及十二名使番等開軍事會議的事，引起各部將的興趣。

　　（我想看看那些年輕人怎麼進行軍事會議。）

　　部將們這麼想。

　　軍事會議在箕輪城的大廳進行。內室近習與十二名使番共二十名左右並排於信玄面前，部將則圍繞在他們周圍。

　　「勝賴，你可以主持這個軍事會議啦！」

　　由信玄這一句話，部將們才瞭解信玄的心意何在，他叫年輕人開軍事會議，是希望勝賴能早日當繼承人。

　　勝賴對父親信玄行一個禮，先就敵我的兵力、所在地等藉地圖說明完後，說：

　　「與這次出兵有直接、間接關係的天下形勢，可以由最近往來於京都方面的真田喜兵衛昌幸來報告，至於軍事會議就等報告完後再開始。」

　　被勝賴的發言震驚的，不只是被指名的昌幸，還有並列在那裏的部將們。有些人心想，討論與上杉勢作戰的會議，為甚麼需要說明天下的形勢呢？但也有人驚訝於勝賴的深思熟慮，只有信玄的臉色絲毫不見改變。

　　由於勝賴吩咐昌幸報告事情，因此昌幸就掛上以京都為中心的大地圖，大致說明之後，下結論說：

　　「如果淺井、朝倉被信長滅亡，天下一定急劇傾向信長，武田的旗幟就很難有機會插在京都了。」

　　這種想法正是信玄以下的主要部將的想法，集合在那裏的年輕部將也是這麼認為著。可是，在以與上杉作戰為前提的軍事會議中提出天下形勢，這裏頭有勝賴的思想。

　　接著，活潑的軍事會議開始了。

　　「天下的形勢既然這麼急，就應該斷了上杉謙信的路，才不會有後顧之憂。敵兵有五千，我方有一萬，應該把敵人引出利根川川邊向他們挑戰。」

　　這麼主張的是十二名使番之一的安部五郎左衛門勝寶。

　　「不，正因為天下的形勢這麼急迫，因此這一回應該避開與上杉的決戰，雙方共同保有面子地退兵，這才是最重要的。」

　　近習頭子跡部九郎左衛門昌忠（跡部勝忠之子）這麼主張。

　　年輕武將分成兩派爭論著，算算人數，支持跡部九郎左衛門說法的人比較多。

　　「那麼，就聽聽你們的計策吧！安部五郎左衛門，先說你的看法好了。」

　　勝賴對五郎左衛門說。

　　「我軍緊急向利根川前進，把敵人引誘出利根川河畔。只要敵人出來，就可以確定我方的勝利。我方可以分成兩路挾擊敵人，也可以合力攻打，更可以依敵人的情況改變陣容。」

　　跡部九郎左衛門反對地說：

　　「本隊朝利根川慢慢下去，看準敵人沿利根川出動的時機，穿過榛名山麓的小道，派支隊去奪回石倉城。敵人知道了這個消息後，一定會退兵的，而在敵人尚未抵達石倉城時，支隊就撤退，本隊也接著撤退。這麼一來，敵人有了退兵的名義，我方也可以因對方的本隊已撤退而撤退，並且充分完成與北条公的盟約。」

　　勝賴到此替討論下個結論。

　　「天下的形勢既然這麼緊急，安部五郎左衛門所說的與越軍決戰以斷絕後顧之憂的說法，比較像武將的想法。我也是想這麼做，可是，戰爭一打下去，雙方一定會有傷亡，即使我方獲勝，損失也一定不少，這已經在川中島的大會戰中得到了很大的教訓了。在西上之前，我軍不能損耗一兵一卒。這個時候只好採取能對北条公交代的戰爭，然後儘可能早一點退回古府中。因此我的結論是選擇跡部九郎左衛門的計策，現在起更進一步的針對他的計策來討論。」

　　當勝賴下了這個結論時，信玄就此打斷年輕武將的會議，下令他們退下後，再召開一如往常的軍事會議。

　　「我想就照剛剛勝賴公所說的去做好了。」

　　大家的意見幾乎都是如此，老將們對於年輕武將們令人出乎意料之外的確實想法覺得相當驚訝。也有人對勝賴一方面表示同意安部五郎左衛門的意見，另一方面卻採取跡部九郎左衛門的意見這種方法佩服不已。

　　「我也和勝賴的意見相同，現在就來想如何安排去石倉城的支隊吧！」信玄說。

　　跡部勝資進言道：

　　「既然這個意見是九郎左衛門提出來的，支隊的事就交由我跡部來負責吧！」

　　可是，箕輪城主內藤修理說：

　　「要來往於石倉城的小道，還是必須派對當地熟悉的人才行，這個責任就交給上野眾吧！」

　　信玄接納了他的說法。

　　結果，內藤修理從他的家臣當中挑出對這邊的地理最熟悉、又是會戰高手的一名步卒大將──高間雄齋，給他三百名兵，要他去偷襲石倉城。

　　石倉城是箕輪城的衛城，只有不到兩百人的兵守著，一聽到上杉的大軍攻打過來，馬上不戰而退回箕輪城。本來這個城就是存在於上杉、武田境界線上的城，這個小城有時屬於武田，有時又被上杉攻打下來而屬於上杉。

　　武田軍開始向利根川行軍了。

　　謙信一接獲這個報告，就增加間諜的人數以警戒武田的動向。

　　「看來武田軍似乎想來利根川邊挑戰似的。」

　　上杉的間諜向謙信報告著。接著又有人進來報告武田軍一出平野，馬上在利根川邊的高地擺好陣勢。

　　謙信率領五千名兵士出征。

　　越軍沿著利根川下去，來到距武田軍兩公里的地方時，有一個情報進來了：

　　「武田的支隊偷襲石倉城，攻擊相當的猛烈。」

　　同時又進來一個情報：

　　「有個看似武田間諜的人在厩橋的城下放火。」

　　謙信聽了，馬上下令退兵：

　　「馬上撤退回厩橋城！」

　　謙信一退兵，信玄馬上下令全軍向碓冰峠撤退，當本營來到碓冰峠時，偷襲石倉城的高間雄齋支隊也退回了箕輪城。

　　碓冰峠上有積雪，雖然積雪不深，卻使得進軍速度減慢。

　　在接近峠的地方，寒冷的西北風加強了，武田軍是逆風而上，寒風刺骨，信玄全身冰涼。

　　因為風太大了，側近就勸信玄坐轎子，可是信玄不聽。騎兵隊不得已，站在信玄面前擋風，可是這樣還是無濟於事。越過峠後，風雖然變小，可是信玄還是感冒了，回到古府中就發燒倒了下去。古府中內部的側近擔憂著信玄的健康，外面則誇張的散佈信玄很健康，每天早上出現在馬場練馬的消息。出現在馬場練馬的人很像信玄，但並不是信玄，那是特別選擇貌似信玄的人來表演的。

　　謙信找到了撤退的理由就很快的退下，甚至放棄已經佔據的石倉城，然後回越後去了。

　　「本來想在利根川邊與武田信玄一戰，可是武田撤退了，沒辦法我方只好也撤退。」

　　謙信送了這樣一封信給信長。

　　同樣的，信玄也送一封信給小田原的北条氏政。

　　「把謙信引誘到利根川邊，本來是打算給他重重一擊，可是謙信先逃走，變成無法一戰。今後謙信如果再出兵關東，我隨時準備好出征。」

　　氏政把這封信與北条間諜的報告加以綜合：

　　「謙信和信玄的出征簡直就像串通好了似的。」

　　他自言自語地說。

　　不管是不是串通好，關東因而平靜下來總是一個事實，氏政因而覺得滿足。

　　　　江馬黨十騎

　　越過峠時還積著殘雪，等由平湯進入高原鄉時，大地開滿了辛夷。

　　木曾義昌的大將山村三郎左衛門良利與他的兒子山村三郎九郎良侯率領木曾的兵二千名分成十路，每一路的前面都由一個將領騎馬帶頭。進入高原鄉後，高原川就變寬，在河川的兩側有點點村落。

　　一進入笹島村，馬上就看見數騎武者跑來。到了近前，武者從馬背上下來說：

　　「我們是苧生茂城的人，奉主君江馬時盛的命令來替你們帶路。」

　　他們口裏陳述著，並且分別報出每個人的姓名。

　　苧生茂城是衛城，不過比較像山城、城堡之類，還可以兼做監視自平湯方面沿著高原川來的敵人。

　　江馬時盛的五名家臣很快的把他們帶到本營，兩千名軍兵暫時在蜿蜒的小路旁休息。

　　統帥山村三郎左衛門良利對那五名引見的人說：

　　「辛苦你們來迎接，對了，江馬時盛公在甚麼地方呢？」

　　「主人在苧生茂城等待您們一行。」

　　「他來到那裏了嗎？」

　　山村良利大為點頭。江馬時盛是統治奧飛驒的領主，弘治元年（一五五五年）與武田信玄相通以來，與武田攜手圖謀領土的安全與擴張。永祿八年（一五六五年）六月，武田信玄的部將山縣昌景率領三千大軍進入高原鄉，與江馬時盛、江馬輝盛父子的軍隊共同侵入越中，攻取了心向著上杉謙信的椎名康胤的居城──松倉金山城以來，江馬氏就領有了越中新川郡一帶了。江馬輝盛在越中新川郡中地山城，統治立山山麓一帶。

　　武田信玄下令木曾眾出兵高原鄉，是因為武田握有在越中新川郡中地山城的江馬輝盛與上杉謙信私通的證據。

　　江馬時盛和輝盛雖是父子，可是意見卻不相同。時盛對武田信玄宣誓忠誠，而且名實相副的守著領地當武田的部將。時盛還送次子信盛去古府中當人質。可是，長男輝盛與父親不同，他表面上假裝服從武田，背地裏卻想與上杉合作。在戰國時代，這種表裏不一的行動最為人所忌，結果一定會被滅亡，可是輝盛卻不明白這個道理。時盛很討厭不老實的輝盛，與信玄商量想立次男信盛為後嗣。信玄接納了時盛的要求，讓信盛回神岡，可是信盛說他如果繼承江馬家，兄長輝盛一定會與他起爭執，而他討厭兄弟相爭，因此趁著黑夜偷偷溜出神岡回古府中去了。

　　信玄體察江馬信盛的心情，任他為侍大將，請他加入信玄的本營，並且建議時盛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從側室立個養子。事實上，時盛於信玄亡後的天正六年（一五七八年），立側室麻生野直盛的兒子慶盛為養子。

　　輝盛在越中中地山城得知這件事，於天正六年七月十六日派刺客暗殺父親時盛，同年八月十九日又殺了養子江馬慶盛，於是江馬輝盛占據了高原鄉，可是江馬氏從此明顯的衰退了。

　　天正九年，江馬信盛跟隨勝賴的軍隊攻擊高天神城，結果戰死。江馬輝盛想在上杉勢力與織田勢力的中間地帶生存，結果也於天正十年在與鄰國三木自綱作戰時敗北。至此，江馬氏實質上已經滅亡了。

　　這些都是以後的事，在元龜三年（一五七二年）時，時盛和輝盛父子的感情還沒有造成這種悲劇。

　　江馬時盛很在意兒子輝盛與上杉謙信私通的事被信玄起了疑心，幾次派使者去中地山城叱責輝盛，一方面又派使者去古府中。

　　（我的兒子輝盛不會做這種事，這一定是敵人上杉的謀略，故意宣稱輝盛與上杉私通。）

　　時盛辯解著，可是內心則為輝盛的無情歎息。

　　這時，信玄派使者送信來了，大意是說江馬輝盛和上杉私通的證據很明顯，因此派木曾眾去你那裏調查事實，如果你有甚麼委屈，就對木曾眾的大將說好了。

　　信玄看穿了江馬輝盛的心，他知道輝盛確實私通上杉，可是要攻打江馬輝盛，就必須派兵去越中不可。那麼，前鋒一定要由江馬時盛來擔任。這種同族作戰雙方都會厭惡，而且也很難以武力完全鎮壓。如果想完全鎮壓，只靠木曾眾則嫌不足，必須再派更多大軍。可是信玄認為西上才是大事，現在不是白白耗損一兵一卒的時候，因此，這一回讓木曾眾進入奧飛驒，不是為了戰爭，而是對中地山城主江馬輝盛示威。

　　信玄把他的意思吩咐木曾眾，指示內室近習曾根內匠當軍監，所謂軍監，即軍隊的監督，任務是陪在信玄的代理人山村三郎九郎良侯的身旁，看他們戰爭的方法，必要時也幫忙出主意，並且事後要向信玄報告結果。

　　對山村父子而言，這個軍監是個恐怖的存在。曾根內匠是信玄內室的近習，換成現在的職務就是參謀本部將校。有這樣的人跟在身旁，就不能隨意做事，甚至於在這種時候乾脆甚麼事都向曾根內匠詢問一下比較不會有事。

　　「江馬時盛公出來到苧生茂城迎接，表示他很重視這件事。」

　　山村良利說著，看曾根內匠的臉一眼。江馬時盛是奧飛驒與越中一郡的領主，他親自到最前線的城堡迎接，是對木曾眾表示最高的敬意。山村良利不知要不要接納對方無條件歡迎木曾眾的好意，在這種時候，考慮對方的立場，給對方面子之後會有很多麻煩，因此產生了難題。

　　但是曾根內匠不理會山村良利詢問的眼光，他這種假裝不知道的態度，更使山村良利困擾。不過，山村良利只稍稍想了一下，就馬上做了個適切的回答了。山村良利對兒子良侯說：

　　「你率十騎去苧生茂城見江馬時盛公，傳達感謝他出迎的好意，但是我軍經過長途跋涉，實在很疲倦了，因此，今天無法抵達神岡城，還是請他回神岡城等我軍抵達就好了。」

　　這些話表示他感謝江馬時盛的出迎，而請時盛在本城等他們到來，是尊重江馬時盛的面子。

　　山村良利對兒子這麼說後，再度看曾根內匠一眼，內匠依舊裝做沒有看見。

　　山村良利快馬加鞭的去到了苧生茂城，對江馬時盛轉達了父親山村良利的話，江馬時盛深深感謝著，就回神岡城的公館去了。

　　高原川是由東流向西北，愈向北，川面就愈寬，屬於川的流域內的田地也逐漸增加，不過還不算很寬闊。這附近的情形和木曾川周圍僅有一些農地的情形很相似，木曾眾認為這和自己的故鄉相似。

　　木曾眾沿著高原川一直下來，來到岩井戶，這裏有第二個山城天元城，附近的耕地稍廣。從岩井戶下來半里左右，有雙六川流進高原川，這裏的川面就變寬了。沿雙六川上溯一里左右有尻高城，這也是個山城。天元城與尻高城的城主都出來迎接木曾眾。

　　木曾眾再下到麻生野的杏子城，在這裏住宿一晚。杏子城也是個山城，沒有很多住宿的地方，因此木曾眾分宿到農家，有的則在野外搭營帳。

　　杏子城距神岡城有一里。

　　江馬氏以神岡城為中心，在一里以內的地方設洞城、八幡山城、政元城、寺林城、杏子城、鬼城、諏訪城、傘松城等。這些城全都是守護神岡城的山城。

　　曾根內匠看著那些山城裏紛紛來打招呼的城主等人的臉，心裏想著這個奧飛驒的防備至少落後了二、三十年。

　　每隔一里設置一個城堡來防禦戰爭的思想已經太古老了，因為武田信玄的軍隊之所以席捲信州，就是因為信濃的領主們想以小城堡為據點來作戰。這種山城和山寨根本就無法防禦大軍，因此要建城時應該儘量建大城，至少要建個可以維持數十天的城，否則就沒有意義了，現在已經到了這個時代，至少一郡都要有一個城。信玄在甲斐國內沒有設置城，可是在信濃和上野及駿河都分別設置城堡，每一個城都能容納一千或二千的兵力。

　　（即使如此，江馬時盛只統治三千石左右的高原鄉，為甚麼可以擁有這些城寨呢？）

　　三千石所領的話，大概可以擁有三至四個城寨，可是他設置了十二個，並且分別派有城主及家臣，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他是接受越中的援助嗎？）

　　曾根內匠這麼想著，但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永祿八年江馬父子擔任武田軍的先鋒，侵入越中的新川郡，占領了約五萬石的領地。而且自從江馬輝盛進入中地山城以來，時盛與輝盛雖為父子，感情卻不怎麼親密，輝盛也沒有想過要送錢給父親，而且這些城寨都是以前就有的了。

　　（大概真的如大家所傳說的，江馬時盛除了三千石領地之外，還擁有相當於數萬石的礦山吧？這個謎底馬上可以揭曉了。）

　　曾根內匠這麼想著。

　　翌晨，山村良利、山村良侯父子與曾根內匠三個人去神岡城見江馬時盛。神岡城是在可俯看高原鄉的台地之上，相當堅固。

　　「讓您跑這麼遠真不好意思，有關輝盛的事，就如同我在信上所說的，他不會有二心的。」時盛很快的開始替輝盛辯解。

　　「現在輝盛如何了？」山村良利說，他是想問輝盛為甚麼不親自到這兒來辯解。

　　「因為越中呈現不太穩的狀態，因此他不能離開城。」

　　時盛詳細的說明了不穩的狀態，主要是心向著上杉的越中勢力正窺伺著中地山城。心向上杉的人是椎名康胤，如果他想向輝盛奪回舊地，當然會想出一些策略。因此輝盛不能把城交給部下而來高原鄉。

　　「既然這樣，只好由我們去中地山城了。」

　　山村良利說。這是個具威力的詢問，如果輝盛集合了二千的兵在中地山城，當木曾眾進城時，一定會發生會戰。而時盛就必須當木曾眾的先鋒與兒子輝盛作戰了。

　　時盛面露困惑的表情。

　　「希望您給我兩三天的餘裕，我派人快馬加鞭的去叫輝盛來。」

　　從高原鄉到中地山城一共有九里山道，不過，雖說是九里，中途有飛驒與越中的分界山。而時序雖已進入春天，峠道所積的殘雪還很深。

　　「那麼，我們就等兩、三天吧！這其間我有一個要求，請讓我們看看高原鄉的礦山。」

　　山村良利誇張地對曾根內匠說。

　　「礦山？」

　　時盛馬上變了臉色，因為他最不想讓別人看的就是礦山。高原鄉是沿著高原川的狹窄土地，境內幾乎沒有耕地可言。江馬一族在這谷間建築了總共十多個城寨，頻頻向鄰國挑釁。他的原動力就是礦山，從礦山所獲得的收入，使得江馬黨稱霸奧飛驒。信玄從以前就一直在注意這礦山的事。

　　（你好好調查一下高原鄉的礦山。）

　　曾根內匠由信玄這一句話而體察他的心意。被稱為武田金櫃的黑川金山的金子似乎已經用到底了，而當初侵入駿河所占領的安倍金山雖然還出產金子，可是富士金山似乎也已經到底了。武田要發動大軍西上，一定需要大量的金子；西上要成功，也一定需要金子，而要統一天下，不知還需要多少金子。信玄因此下令曾根內匠去調查高原鄉的礦山，如果高原鄉的礦山是富礦的話，他想派遣專家用近代的方法進行礦石的採取與精煉。

　　「請一定帶我參觀礦山。」

　　山村良利再度的說，時盛無法拒絕。

　　「我們會帶領您去參觀，可是那真的是荒廢的礦山……」

　　山村良利聽了，故意不在意地說：

　　「時盛公，我從安倍金山帶了對礦山很熟悉的人來，如果有甚麼問題可以發問吧？」

　　說著，就讓安倍金山奉行、安倍加賀守天實、山師丹波彌十郎、測量師百川常陸以及精煉師大藏藤十郎（後來的大久保長安）等見時盛。

　　江馬時盛在高原鄉有好幾個礦山，可是並沒有正式採掘，都是用從前原始的方法來經營礦山的，因此看到武田家來了這麼多礦山權威，覺得很震驚。

　　（高原鄉的礦山是我們祖先代代傳下來的，把這個交給別人，等於是國家被奪一樣。）

　　江馬時盛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他認為信玄早晚會向他要礦山的。

　　軍監曾根內匠看到時盛眉間皺了起來，就說：

　　「江馬時盛公，你不必擔心，高原鄉畢竟是江馬公的領地，即使這塊地有幾百萬的金子，武田家也無意橫刀奪愛。只不過如果有金銀卻不去挖掘，實在太可惜了，因此我家主人說要把武田家的技術借給你們，這一點你明白吧？」

　　曾根內匠這一句「你明白吧」有如磐石般的沉重，等於是不讓對方拒絕的意思。

　　「我明白了，請隨您的意進行吧！」

　　時盛覺得被壓迫得透不過氣來，現在已經無法拒絕，只好由對方的意了。

　　這一天馬上開始視察礦山，從古府中來的礦山專家們紛紛拿出測定器具和測量簿，跟隨在帶路人的後面。

　　時盛時代所挖掘的礦山，主要是和佐保銀山、茂住銀山，其他試掘的有平湯金山、天生金山、藏柱金山。專家調查得很詳細，挖掘出來的礦石被整理成樣本。

　　經過了三天的調查，還是沒有調查完畢。

　　「約定的三天期限已經到了，卻不見輝盛公來，是怎麼回事呢？」山村良利責備時盛。

　　「請再等兩天，我一定叫輝盛來。」

　　時盛要求著，可是山村良利主張說，既已違約，乾脆率大軍越過國境去中地山城，軍監曾根內匠也支持他的意見。本來這一回只是示威，可是由於輝盛的作法，不得不戰了。

　　木曾眾與江馬眾分別留下一百名兵來護衛調查礦山的人。江馬時盛所率領的千名左右兵士走在前頭，後面跟著兩千名木曾兵，總共三千名軍兵朝越中的國境邁進。

　　高谷點彥著的《中世江馬氏的研究》記載當時高原鄉通往新川郡的道路情形：

　　中地山城與高原鄉的交通路徑，主要是靠沿著常願寺川上流和田川、經過有峰通往山之村的街道。

　　用現在的地圖來看這些道路，在從神岡沿著高原川往北下十公里左右的地方，與從東邊流過來的跡津川會合。沿著跡津山東上，有山之村。從前有道路由此越過國境通往有峰。或許不越過現在成為汽車道路的大多和峠，而越過稍稍東邊的山峠也不一定。不管怎麼樣，由於飛驒與越中的國境山岳大多在一千公尺以上（大多和峠一‧三○七公尺），因此大軍要越過並不那麼容易。

　　木曾眾以高原眾為先鋒，朝越中的國境前進。來到山之村時，看見國境的各山上都有雪。從山上吹下來的風很冷，不過不像從奧飛驒到越中時的積雪那麼深。一想到要越過那個積雪山峠，就令人毛骨悚然。

　　他們在山之村住一晚，天亮時才向國境出發。這時有一騎快馬加鞭的自大軍後面追過來。

　　「三木自綱公來侵略了，三木公舉旗了……」

　　他一面叫著，一面尋找主人江馬時盛。

　　大軍聽到三木自綱舉旗（武力侵略），馬上停止移動。一般而言，如果不是情況很緊急，不會由騎馬武士邊跑邊報告情況，通常都會找到大將直接向他稟告。

　　「甚麼？三木自綱舉旗了？」

　　江馬時盛問騎快馬過來的武士。

　　「今天早晨去平湯金山調查的一行人被三木自綱的伏兵包圍了。木曾眾與高原眾合力防守，真是苦戰。我總算掙脫了敵人的重圍，去苧生茂城、天元城、杏子城告急，然後就來這裏了。」

　　他一口氣說到這裏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因為他氣喘如牛。

　　接著又有兩名騎士趕來。一個是木曾眾，看來他是與敵人廝殺過了，臉和腿都受了傷。

　　「敵兵一共五百名，帶著十挺洋鎗，包圍住退到平湯金山後山、重新佈陣的我方。敵人似乎一直在增加兵力似的。」

　　山村良利接獲了這個報告，就對軍監曾根內匠說：

　　「我們退兵去與三木軍作戰，這樣好吧？」

　　沒甚麼好不好，總不能眼看著我方陷入苦戰，還強行去越中。

　　「快，別說是一小時，就是半小時也很重要。」曾根內匠說。

　　命令很快傳達下去，從木曾眾當中選出二十騎來，不過十騎江馬黨比這二十騎早一步奔向平湯。

　　所謂十騎江馬黨，是指在江馬黨中馬術最優秀的武士團。

　　那是大宅、川上、富奧、山內、玄蕃、結城、佐藤、稻田、伊藤、吉村十騎。

　　江馬黨十騎一陣風也似的跑掉後，木曾眾的二十騎也跟隨其後追趕而去，接著，江馬時盛所率的軍隊與山村良利所率的軍隊尾隨著。

　　在這種緊急場合，有的是由騎馬隊先奔到現場，判斷了情況之後再殺進重圍；也有一面牽制敵人，一面等待我方本隊到來。這些先鋒部隊的任務很重要，做得不好，有時會如同飛蛾撲火，全隊都自取滅亡。

　　江馬黨十騎跑掉了，跟在後面的木曾眾騎馬隊也陸陸續續離開。雖然高原眾和木曾眾都是騎馬高手，可是畢竟高原眾比較熟悉道路。

　　沿著高原川的川邊出去後，速度更加快了。江馬黨十騎在港口換馬，繼續沿高原川向平湯奔上去。

　　當他們來到橡尾時，與從平湯那裏跑下來的騎馬武士碰了面，那是先派出援軍的天元城城主大家光房的家臣。

　　「敵人增加兵力，似乎想一口氣壓倒我方，援軍受敵人大軍的阻擋，還無法與在平湯金山的我方聯絡上。」

　　江馬黨十騎聽了這個報告後，再登上坡道。

　　平湯是在山裏的台地，在抵達平湯台地的入口有境橋，兩側都有山阻隔，正好形成天然的門。進入這個門就來到平湯的台地了。

　　三木的軍隊在境橋釘住江馬黨的援軍。

　　江馬黨十騎在這裏棄馬，背上背著刀子，站著吃過飯後，正想進入森林裏。

　　「怎麼辦呢？」

　　天元城的城主大家光房問道。

　　「沒有甚麼怎麼辦，這麼下去的話，不只是友方，就是木曾眾以及武田重要的客人都會被敵人殺了。敵人已經登上岩石、守住境橋這個據點，因此我們要從敵人的背後給與重擊。」

　　代表江馬黨十騎的大宅助左衛門說。

　　「可是，進入這個森林卻不能越過天狗岩吧？」

　　大家光房指著左側聳立的岩石說。境橋的東側高聳著天狗岩的岩壁，如果要迂迴的繞道過去，就必須越過境橋西側的山比較有可能，不過，這樣也需要一天半天的時間才夠。

　　「我們一定要登上天狗岩給你們看，如果有人與我們同心，可以跟過來。當我們在敵人背後發動事件時，就請開始攻擊，我們的暗號是山和川。」

　　大宅助左衛門說著，就進入了森林裏，江馬黨十騎紛紛跟在他的後面。高原眾當中的年輕人，本來有點躊躇，可是看到江馬眾接近了天狗岩，也紛紛朝天狗岩前去。到了夕陽西下時，江馬黨十騎與協助的十五名總共二十五人已經越過天狗岩，站在可以俯看平湯的台地上了。

　　「仔細聽好，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等太陽一下山，我們就要殺進守著境橋的一百名三木黨背後喔！暗號是山和川。」

　　太陽下山以後，天馬上暗了下來。

　　大宅助左衛門拔出背上的刀。

　　當三木黨輪流圍著營火吃晚飯時，以江馬黨十騎為軸心的衝鋒隊，殺進守境橋的三木黨重圍。

　　他們突然衝進來的同時，大聲叫嚷著，結果才二十五個人，卻讓人感覺有三倍的人那麼多。有人大叫造反，一時之間三木黨就混亂了，他們取下了武器，可是由於慌張，因此同黨廝殺而受傷的人很多。

　　等在外面的大家光房所率領的一隊，一聽到內側起了騷動，就叫嚷的攻進去，打破防禦的柵欄。

　　這個時候，木曾眾、高原鄉的先鋒部隊紛紛抵達了。

　　三木黨越過平湯峠，連夜撤退走了。

　　「好危險，如果救援隊到明天早上才來，我們就死定了。」守護武田金山眾而與對方抗戰的木曾眾步卒大將──田中八郎大夫說。木曾眾的損失是：戰死者十名、負傷二十名；高原眾的損失則為戰死五名、負傷三十名。三木黨遺棄三十餘具同伴的屍體撤退。

　　平湯之戰真是一場奇妙的戰爭，而三木自綱為甚麼會去偷襲調查平湯金山的一行，至今意圖未明。

　　「大概是站在三木自綱背後的織田信長所想出來的牽制方法吧！因為織田與上杉握手言和，而心向著上杉的中地山城主江馬輝盛如果陷入苦境，上杉、織田一定要想辦法援助的，因此才會發生這種事件。」曾根內匠對山村良利說。

　　「我們該怎麼辦呢？」山村良利問曾根內匠。

　　「在這裏待太久沒有甚麼用，平湯一戰因江馬黨十騎的拚死拚活而獲得勝利，也可以證明江馬時盛對武田的忠誠。我們不必再刁難時盛了，相信中地山城的輝盛也捏了一把冷汗吧？何況我們已經調查好高原鄉的礦山，可以把主人最期待的戰利品帶回去了。」曾根內匠在山村良利的耳邊說。

　　三天後，木曾眾離開了高原鄉。安房峠還有殘雪，辛夷也還沒有凋謝。

　　金山眾一行回到古府中後，帶著高原鄉的礦山資料到山縣昌景的面前報告。

　　「高原鄉的金銀含量是安倍金山的兩倍左右。」

　　安倍金山奉行安倍加賀守天實下結論說。

　　「它的礦脈之長、礦質之佳，無可比擬，而且要挖掘新礦脈也相當容易。利用武田優秀的技術來進行挖掘、精煉的話，一年可得五萬兩黃金。」

　　「一年五萬兩黃金啊！」

　　昌景懷疑自己的耳朵，他想如果把這件事告知信玄，信玄一定會很高興。

　　「那麼，何時可以開始工作？」勝賴問。

　　「隨時可以開始，如果現在下達命令，也可以馬上開始……只是，信長應該不會坐視那個豐富的礦山而不管吧？」

　　曾根內匠插嘴道，他現在已經明白信長唆使三木自綱的事件，不只是軍事上的牽制方法，同時也是表達他對礦山的慾望。

　　「我們出手的話，信長也會出手，也就是說，可能會演變成爭奪的場面。」

　　勝賴陷入了沉思。信長與信玄永遠站在對立的立場，而現在已經到了這兩大勢力無法免去衝突的時候了。

　　這個時候信玄臥倒在病床上，他冒著寒風越過碓冰峠時所受的風寒尚未痊癒。

　　　　可愛的女子

　　從元龜三年（一五七二年）的春天到夏天，信玄繼續靜養著。他的身體持續輕微發燒，只要稍稍一動，或用力一下，臉就馬上變紅。如果有重大問題向他報告，他會從早上就發起燒來。因此他儘量不在上午接見人，而且下午也找適當的時候睡午覺。大部份的事情都委託勝賴和山縣昌景。昌景在信玄的側近多年，相當瞭解信玄的心，只要信玄說一句，他就可以理解事情的輕重。當樹葉變綠時，信玄問勝賴和山縣昌景：

　　「師慶現在在甚麼地方？」

　　實了師慶是淨土真宗長延寺（當時是在現在的甲府站附近）的住持，師慶的使僧才能獲得很高的評價，他負責與京都的本願寺以及北陸的一向宗徒聯絡。

　　「我想師慶回來了。」

　　勝賴回答，並且問父親有甚麼事要不要馬上傳達甚麼旨意。

　　「叫他明天這個時候來。」

　　信玄只這麼說。勝賴很快的派使者去師慶居處，傳達父親信玄要他明日下午到公館來的旨意，可是山縣昌景聽了信玄的話，馬上叫財務奉行準備三千兩黃金。

　　「為甚麼需要這麼多黃金呢？」勝賴問昌景。

　　「主公打算派師慶去越中的一向宗徒那裏，三千兩是師慶帶去的禮金。」

　　昌景只是這麼說，勝賴也馬上明白了這三千兩的意義。

　　他知道父親信玄終於下定決心派出西上大軍，而西上時，一定要除去後顧之憂才行。

　　武田必須封住謙信的行動才行，而借用越中一向宗徒的力量是牽制謙信的最上策。勝賴相當佩服山縣昌景非凡的洞察力，昌景只聽到父親信玄說一句叫師慶來，就察知了一切。令勝賴恍惚覺得昌景就如同父親一樣。

　　「看來我還無法完全抓住父親的心意。」勝賴說。

　　昌景安慰他說：

　　「要瞭解主公的心，是需要長年下工夫的。我是因為長年陪侍在他身邊，所以才這麼瞭解他，勝賴公，你可以不必這麼洩氣，我認為當主人決定怎麼做時，你可以去想應該如何針對他的決定來做準備，並且隨時向主人建議。」

　　昌景的提議固然是對的，可是勝賴對西上作戰還沒有一個具體的想法，他雖然已被決定為繼承者了，可是一切事物都還是聽父親信玄和老臣們的話，剛剛進入武田牙城內部的勝賴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信玄有時會讓勝賴做武田統帥的工作，可是這一回的西上作戰是一件大事，根本的方針都由信玄立定，勝賴不過只能以一個部將的身分提出意見而已。關於這一點，勝賴倒沒有特別不滿，只是覺得有點孤寂罷了。

　　「師慶可以一個人去越中嗎？不必派個軍監跟著他嗎？」

　　勝賴認為師慶只是一個使僧，如果不另外派軍事專家跟著他，或許三千兩黃金在他出使的途中會被奪走也不一定。

　　「這你倒不用擔心，不錯，師慶是個寺裏的住持，可是他原本是上杉政憲的家臣，允文允武，又具僧籍，因而也讀經，是大受政憲重視的一個人。不過，由於太過出色，反而遭讒，差點被砍頭。幸好主人及時幫助他，讓他留在武田陣內，擔任重要的角色。他很清楚實際戰爭的情形，一旦有甚麼緊急事件發生，他也可以做個出色的武將。我想主人這次派遣他是要他擔任使僧兼軍監，只要由他負責，一切的事都沒有問題了。」昌景肯定地說。

　　翌日午後，師慶以隨時要外出旅行的姿態出現。信玄接見他說：

　　「這一回希望你大力幫忙，由你的工作結果，可以決定武田的命運，希望你平安完成這個重大任務。簡而言之，是希望你去使上杉謙信釘在越中不得動彈。否則，武田軍就無法依預定計劃達成西上的目的了。」

　　信玄最近的健康稍有起色，但還是處於不得疏忽的狀態。為了隱瞞健康狀態，他依然改妝後再接見他人，不過，很早以前就認得信玄的師慶卻可以看出信玄在經過化妝之前的真正臉色。

　　「要釘到甚麼時候呢？」

　　「釘到進京之事完成之時。」

　　師慶沒有回答，看著信玄的眼睛，信玄下陷的雙眼閃著光輝。

　　「我明白了，一定盡全力達成任務。」

　　師慶認為信玄既已下定決心，就必須要幫他達成願望。當信玄把信長逐出京都、取得天下之際，也就是師慶達成大願的時候。他的願望是擁有橫跨甲斐與信濃二國淨土真宗大伽藍與僧坊的身分，他曾受信玄的援助而建了長延寺，可是無法因此而滿足。師慶曾透過本願寺顯如向信玄提出自己的理想，那就是希望甲信地方像北陸地方一樣，充滿一向宗門徒。

　　師慶帶著三個弟子僧踏上旅途。在師慶一行人後面一里左右，有堀內次郎衛門所指揮的二十名左右武士，守護著兩頂轎子向前走著，轎子後面跟著兩頭馱著行李的馬。一路上還有道旁監督化裝成商人或旅人在轎子一行的前後監視著。轎子一進入諏訪，就有三十名左右的諏訪眾出來擔任警護轎子的任務；而轎子一進入木曾，又有木曾眾出來迎接、相送。

　　「轎子裏的公主是武田信玄的重臣跡部勝資的女兒，要去嫁給越中的椎名康胤公的公子。」

　　每到一個地方，就散佈這個消息。兩張轎子分別坐著公主與老侍女，越過安房峠時，江馬時盛的五十名家臣從高原鄉騎馬趕來迎接。他們擔心這一行人會遭三木自綱等的攻擊，因此在高原鄉神岡城住一晚，再去攀越山峠，愈到接近越中的山峠，江馬時盛的警戒就愈嚴密。

　　到了飛越國境時，中地山城的江馬輝盛派手下五十騎左右出迎，殘雪已經溶化，山峠上佈滿嫩草。江馬輝盛雖然被懷疑私通上杉謙信，不過對轎子一行相當禮遇。轎子繼續朝中地山城前去，途中椎名康胤率一百騎兵來迎接，一行人在椎名手下的護衛下，進入了越中松倉城（富山縣新川郡）。

　　這雖然是個出嫁隊伍，可是公主及老侍女只是一個誘餌。一行的守護與監督其實是為了看守跟在轎子後面的兩頭馬背上所馱的三千兩黃金而工作。

　　師慶把黃金三千兩送給椎名康胤，並鄭重的傳達武田信玄的話：

　　「一直心繫一向宗的武田公知道椎名公一直對抗著一向宗之敵──上杉謙信，深感佩服，於此特贈甲州黃金三千兩做為軍費的一部份，請接納。」

　　這是表面上的招呼詞，在這正式招呼結束後，師慶壓低聲音說：

　　「武田公與本願寺公同心，想把佛敵織田信長趕出京都，建立可以平安立命的國家，現在終於要應諸國諸州的期待進京了，唯一值得擔心的是上杉謙信的動態。在武田公進京的途中，如果謙信攻打信濃就糟了，因此，希望你想法子把謙信釘在越中。」

　　椎名康胤對於師慶所說的話不斷點頭。

　　「京都本願寺顯如公也已經派使者來說過這件事了，我康胤為了面子，也要緊抱住上杉才行。」

　　康胤說了要強的話之後，就開始坐立不安起來。

　　「怎麼啦？椎名公！」

　　「哦！沒甚麼，我已經明白武田公的吩咐了，不過不知還有沒有其他的吩咐，正在猶豫該不該問呢！」

　　康胤的聲音不太冷靜，師慶馬上明白了原因。

　　「椎名公你是認為除了要你抱緊上杉謙信之外，另外還有公主也要讓你抱住吧？」

　　康胤經師慶一說，恨不得有個地洞能鑽下去：

　　「對，我領受了黃金三千兩的禮金，可是你都沒有提到伴隨禮金而來的公主，因此我很在意。那個公主的確是個美人，甲斐很多美人嗎？」

　　師慶搖頭說：

　　「我沒有聽說過甲斐美人的名詞，應該不是美人的產地才對，不過也不能說甲斐不出美人。甲斐和信濃出了很多美人，像信濃的伊那有很多美人，甲斐的南部（現在的南部町附近）也有很多美人。這位公主是南部豪族志村左衛門尉的女兒，這回特地選擇帶她來達成任務的，工作一完成後，我就要帶她回去了。」

　　椎名康胤露出失望的神色，大有放過那麼漂亮的美女實在太可惜了的意味。

　　「不過，椎名公，既然拙僧從她的父親那裏把她帶出來，如果她說想留在這裏，我也會讓她留在這裏。這就是我這個相當於義父的心意。」

　　「師慶公，你根本就很瞭解我，而明明瞭解，又說這種話！」

　　椎名康胤是個相當好色的人，事實上，不只是椎名，戰國武將沒有一個不好色的。反過來說，不好色的武士就不能成為一國一城之主了。

　　師慶重新看著康胤，他的頭髮很黑，肌膚還閃閃發光。

　　（唔唔！椎名康胤究竟是四十多歲，還是已經五十好幾了呢？）

　　這些都無所謂，只要看到他一見到從遙遠的甲斐來的美人，就浮現出欣喜與年輕的神色，就是他健康的證據。師慶很高興他的計劃成功了。

　　「椎名公，與女人相會時，最重要的是要等她自然的湧出真情。阿萱小姐今天才剛剛抵達此地，你就如此動情，未免太過性急了吧？」

　　「那麼應該怎麼辦？你把想說的通通說出來好了，師慶公，我對女人一向沒有耐性的。」

　　椎名康胤的聲音有點粗暴起來。

　　「那麼我就直說了，我們就決定當你可以漂亮的釘住上杉謙信時，也就是可以擁抱阿萱小姐的時候。在這之前，阿萱小姐就先託付在我這裏吧！」

　　師慶對椎名康胤說完這個條件後，微微笑了，那是試探對方能否做到的臉色。

　　「所謂釘住上杉謙信，是指把他引誘到越中，暫時釘住他的意思吧？這個釘住的期間到底多久呢？如果一、兩年的話，我康胤做不到。」

　　師慶告訴他可以不必如此的限定期限。

　　「目前你要早日引誘出謙信，把他引誘到這裏，到交戰之前，就當做你已經抱住謙信了，我不會向你要求更多。要把上杉謙信釘住在越中，必須由散在越中國的所有國人與一向宗徒合力才行，這是非想出別的方法不可的。」

　　師慶很清楚地說出條件的內容。

　　「好，既然不論採取甚麼手段都行，我就把上杉謙信引誘到這裏好了，這麼一來，阿萱小姐就屬於我的了。是這麼約定的吧？」

　　「在佛面前發的誓不會虛假。」

　　師慶雙手拄地的說。

　　※※※

　　這時的越中之國分成三個抗爭勢力，那就是東部的椎名康胤，西部的神保長職，以及散在越中全土的一向宗徒。

　　謙信想支配越中的領國，因而頻頻派兵進入越中。椎名與神保有時偏向謙信，有時又背離他，再加上一向宗徒糾纏在一起，越中的情勢就更加不明確了。信玄與謙信之爭逐漸表面化，而信玄新的策略愈滲透入越中之國，越中國人們的立場就更加複雜。

　　椎名與神保想巧妙的利用上杉來增強自己的勢力，只有一向宗徒始終與上杉為敵而站在武田這邊。

　　元龜三年春天，越中的情勢如何呢？武田信玄一面與上杉謙信相爭，一面還擴充其領土，現在已經擁有甲斐、信濃、上野、駿河、遠江的一部份，甚至連奧飛驒都在他的統治之下了。越中的國人們面對這個事實就不得不好好考慮一番，他們發現與其跟隨上杉謙信，還不如跟隨武田信玄來得有前途，因此，他們紛紛背叛上杉，去依附武田信玄。為了呼應武田信玄的西上作戰，越中的椎名、神保、一向宗徒三個勢力結合起來形成一個越中聯合軍，以抵擋上杉謙信，這是過去未曾有的情形。而這次戰爭的導火線是一向宗徒攻擊日宮城。

　　日宮城在現在的富山縣射水郡小杉町，等於是上杉謙信最前線的基地。越中武士中投降上杉謙信的神保覺廣與小島職鎮守在這個城裏。

　　神保覺廣與小島職鎮一看到一向宗徒舉著南無阿彌陀佛的旗幟，風起雲湧似的逼近來，就已經嚇破膽了。他們馬上派人快馬加鞭去通知守著神通川東岸新庄城（現在的富山市）的河田長親與鰺坂長實。

　　河田長親與鰺坂長實率領兩千軍兵，出了新庄城，渡過神通川，在吳服山佈陣，對包圍日宮城的一向宗徒擺出攻擊的架勢。

　　一向宗徒作亂與百姓作亂完全不同，他們是信奉一向宗的人們所組成的軍團，指揮者都是有作戰經驗的武士，而且跟隨他們的人也都是武裝兵，與戰國時代其他的武裝集團沒有甚麼兩樣。

　　河田長親與鰺坂長實在吳服山佈陣的通報，傳進松倉城的椎名康胤耳裏。椎名康胤決心以全部兵力攻擊吳服山的河田、鰺坂兩軍。不過他有一件擔心的事，那就是當他外出攻擊時，不知中地山城的江馬輝盛會不會來攻打松倉城。江馬輝盛私通上杉謙信的事情很明顯，因此椎名康胤就與師慶商量。

　　「大概不會有這種事吧？前一陣子武田公還曾經派木曾眾去叱責江馬輝盛的背叛行為，當時由於發生了三木自綱攻擊平湯金山的事件，而使他得救，否則的話，輝盛就會被木曾眾與父親江馬時盛的聯軍慘痛一擊。因此，輝盛這一陣子應該會看時勢吧！」

　　師慶說，可是，康胤還是留一些兵下來守城，然後才出擊。

　　康胤所率的兩千軍兵並沒有逼近去與敵人對決，只鎮壓神通川西岸的各重要地方。到了夜裏從吳服山上看下來，可以看見神通川的西岸有點點的篝火。

　　「椎名軍阻斷了我們的退路啦！」

　　「他們好像阻斷了我們的退路，等待一向宗徒到來後再挾擊我們。」

　　佈陣在吳服山的上杉這邊的軍兵們都這麼議論著，而事實也是如此。包圍住日宮城的一向宗徒，一聽到椎名軍鎮壓住神通川的西岸，就把三分之一的兵力留在日宮城，其餘兩千主力向神通川邁進。日宮城與神通川只距離兩里半而已。

　　一向宗徒的先鋒部隊等天一亮立即行動，在中午時抵達山麓，並大聲叫嚷。從山上看下來，南無阿彌陀佛白旗一面接一面的接續著。

　　一向宗徒開始鳴起鉦來，準備開始突擊了。吳服山實在不像山城，既沒有城的架勢，也不像山那麼險峻，因此，不論從甚麼地方都可以攻上去。一旦被包圍就很不利了。

　　河田長親和鰺坂長實下令退兵：

　　「不要和一向宗徒有瓜葛，我們馬上渡過神通川回新庄城，並且在那裏防守。」

　　上杉軍下了吳服山，出神通川。椎名康胤就是在等待這個機會，結果，椎名軍在神通川沿岸各處捕捉住想渡過神通川逃走的上杉軍。這時，一向宗徒的大軍來襲，上杉軍喪失鬥志，只是拚命想保住自己的性命罷了。

　　時值五月中旬，換成陽曆，等於是七月上旬梅雨季節結束之時。梅雨與溶雪後的水，使得神通川的水量大增，因而使得渡川成為拚死命的事情。

　　神通川之戰的結果完全一面倒，大部份的上杉軍急著想逃回新庄城，紛紛跳進神通川，結果被大水淹死。有些人認為死在河裏是一種恥辱，因而在陸上與敵人拚命而戰死。

　　新庄城的救援隊一接到緊急消息，馬上趕了過來，從東岸丟綁著木板的繩子到河裏，救想逃過來的友軍，可是僅有少數人逃到東岸。河田長親與鰺坂長實好不容易回到了新庄城，這一戰使得上杉軍損失了一千餘名的兵力。

　　守護日宮城的神保覺廣與小島職鎮一聽到河田長親與鰺坂長實這兩將所率領的上杉軍大敗，馬上失去鬥志，乘天黑棄城，逃向石動山，城兵完全離散了。

　　上杉謙信聽到神通川戰敗的消息，驚愕極了。經過幾乎十多年的戰爭，好不容易才收入上杉的領土，結果才幾天的工夫，就落入敵人的手裏，這是他做夢也想不到的。而且他對越中的國人與一向宗徒站在同一邊的事，感到無比恐怖，這是過去所沒有過的情形。

　　謙信對越後的諸將發號施令，要他們進擊越中，並且發出豪語，說這一回不完全壓制住越中就不歸國。

　　謙信還想親自率領一萬大軍朝越中前去。

　　直江景綱反對。

　　「主公要仔仔細細思考一下親自出馬的事，因為現在主公出馬越中，就等於是中了武田信玄的詭計。信玄想把上杉勢引誘到越中，然後乘隙西上。不仔細看清楚再行動，主公自己會變成協助信玄西上的立場。」

　　不只是景綱，所有主要的部將都這麼說著。

　　「可是，也不能對河內和鰺坂見死不救啊！」

　　「救援新庄城的事，誰都可以做到，不一定要主公親自出馬，請主公暫時不要進軍越中。」

　　景綱的話使得謙信停止親自出征越中，而由直江景綱率領三千兵力朝越中奔去。

　　從這個時候起，全越中軍與越後軍開始了歷時五個月的戰爭。

　　越中軍這邊是由大將勝興寺顯榮、瑞泉寺顯秀等指揮椎名康胤、神保長職與一向宗徒，並且再加上加賀的杉浦壹岐法橋等的援軍。

　　五月末，大雨持續下個不停，戰線呈膠著狀態，椎名康胤為了整頓兵備，就暫時回松倉城。不過這是表面上對聯軍所說的藉口，其實他是為了其他的目的。

　　他一回到城裏，馬上叫師慶來說：

　　「我達成了約定啦！馬上帶阿萱小姐來吧！」

　　康胤的雙眼閃著光芒，像飢渴的動物似的，師慶很清楚從戰場歸來的男人們，不論勝負都會帶著這種眼光。在這種時候，如果說出不好的理由，只會激怒對方而已。

　　（所謂約定，是指把謙信引誘到越中，可是我還沒有聽到謙信到越中的消息。）

　　他想這麼說，可是如果這麼說的話，不但會使康胤生氣，而且還會使他倒向謙信那邊，因此，還是把阿萱給他當獎勵比較有利。

　　（任何一件事都是借方比較弱，在此把阿萱給康胤，康胤就算是我師慶借來的人了。）

　　「遵命！我馬上叫阿萱準備，請椎名公也趕快把身子弄乾淨，以便吸引住女孩子。」

　　師慶笑著說。

　　這一天黃昏，夕陽的餘輝還映照在新綠的葉子上，阿萱盛裝的被帶來椎名康胤居處。

　　戰國武將迎娶側室時，如果是一種政略性的結合，就會叫適當的人選來安排慶賀的宴席。而且即使是側室，也都採取結婚的形式。可是如果是被武將看中而迎娶過來當側室的低身分女性，就不採取結婚的形式。

　　由於阿萱名義上是武田信玄的使者──師慶的女兒，因此椎名康胤還是形式上安排婚宴。

　　中地山城城主江馬輝盛應邀來參加宴席。

　　「我聽說花轎裏的公主是要嫁給椎名公的兒子，怎麼並不是這樣呢？這不就成了父親搶奪兒子的妻子了嗎？」

　　江馬輝盛諷刺的說完，轉向師慶說：

　　「請你回去後對武田公說，我江馬輝盛說他是不是偏心，派木曾的將兵對付我，卻把這如花似玉的姑娘和黃金送給鄰國的椎名公！」

　　江馬輝盛明白的表示出反抗武田信玄的姿態。師慶明白這點，笑著說下一回他會帶一個令輝盛驚為天人的美女來，請輝盛等待。

　　不久，阿萱離開宴席進屋子裏去了，過一會兒，椎名康胤也站起身，他想上床了。

　　阿萱像木偶似的任周圍的人擺佈。她沒有去想生於戰國時代的女人除了作為政治工具之外毫無存在價值可言，也沒有去想自己現在的境遇是悲是苦，更沒有想到將來會變成甚麼樣子。

　　阿萱只是傾聽著天暗下來後就一直下的雨聲，大雨一旦降下來，河川就會氾濫，她覺得自己是站在那河川的旁邊，自己的命運不久就要託付給這河川了。

　　外面傳來腳步聲，康胤繞過金屏風，出現在床前。阿萱閉著眼躲在棉被裏，根本沒有聽進康胤所說的話。她的身體如石子般的僵硬，如火般的炙熱。

　　「可愛的女子。」

　　康胤的手撫摸著她的頸子。

　　　　堤壩攻防戰

　　元龜三年（一五七二年）夏天，從甲斐的古府中向四方派出許多使者，而從別國來的使者也絡繹不絕。使者有僧侶、商人、武士等，每個人的打扮都不一樣，不過有一個共通點，就是眼光都很銳利。眼光銳利的使者，有的是別有目的的間諜。到了戰國時代末期，全國出現很多商業都市及工業都市，人的流動也變頻繁了。要從這些人當中分辨出誰是不是敵人的間諜，相當困難。如果要懷疑的話，就非把每個從別國來的人當做間諜不可了。

　　隨著甲斐武田勢力的增強，勢力的中心地──古府中的人口也增加了，因此人的往來頻繁也屬當然。古府中現在不但是政治的中心，同時也是工商業的中心。人質增多，常駐在古府中的兵馬數也增多了，儼然形成一大消費都市的形態。

　　「最近由別國來的間諜及可疑者增多了。」勝賴向信玄報告。

　　「對，可是，我們不必偵察，因為與其隱瞞西上的事，不如讓大家知道比較好。」

　　信玄教勝賴。他的意思是像西上作戰這種大規模的軍事行動，反正也隱瞞不了，不如擴大的宣傳算了。

　　進入七月，鄰國的北条氏政派遣兩百騎支援西上的先鋒部隊到古府中。每一騎平均附有五個步卒，因此有大約一千人的兵力。當武田與北条恢復盟約時，信玄為了履約，曾越過遙遠的碓冰峠，出上州到利根川上游與上杉謙信對陣。北条氏政這一回則以回禮的意味，派出先鋒部隊支援西上作戰。

　　北条的先鋒部隊進入古府中時，大家都認為西上軍就快要出發了。

　　「信玄終於要踏上西上之途了。」

　　這個謠言透過連接古府中的各街道傳給了諸國，當然德川家康與織田信長不會沒有聽說的。

　　最擔心信玄西上的是織田信長，因為他覺得彷彿在自己總算要達成統一天下的野心時，突然出現了強敵。信長好幾次在心裏盤算著他的兵力。

　　兵力方面是信長占優勢，而且他也占地利，又有金子，洋鎗數更是對方所不能及。可是信長覺得很不安，因為他深知並非完全靠兵力的大小就可以決定勝負的。當他想起在桶狹間大破今川義元時，就知道戰爭為何物了。的確，這一次在兵力上，信長有壓倒性的優勢，可是他的兵力本身相當不安定。那些人只不過在信長的威力之前表示恭順而已，究竟會有多少人肯為信長拚命戰鬥，實在令人擔心。

　　武田信玄花了三十年的歲月，緩緩的擴大領土，並逐漸增大兵力，可是信長自從在桶狹間戰勝之後，到今天只有十二年的期間。在這十二年之間，成了統治數國的大名，因此他的基盤有很多不穩之處。

　　在信玄率領大軍西上的時候，信長實在無法預測這些處於不安定狀態的國人及土豪會有甚麼舉動。

　　十年前的信長在開軍事會議時，是不太理會開會結果的，一切都必須依他所想的來進行。可是領土一增加後，信長已經無法分身，因此大多交代部將幫他處理事物。這也是信長的一個不安，因為如果部下失敗了，信長自己就必須負起這個責任。

　　信玄要西上的情報，由各地匯集到信長面前。當他知道越中的國人與一向宗徒沆瀣一氣攻打上杉時，覺得心寒極了。

　　越後的上杉謙信從以前就與信長私通，他送了一封報告越中情勢的信給信長：

　　（這次是過去所沒有過的大反抗，因此不得不親自率領主力出征越中。）

　　信長看了，露出一張苦澀的臉。

　　（越中的反抗是信玄在背後支援的，如果上杉謙信出征越中，就會如了信玄的意，他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舉總兵力西上作戰了。）

　　雖然是這樣，可是站在謙信的立場來想，他的腳邊已經著火了，不出兵也無法熄火。因此信長無法對謙信提出不出兵越中而進兵信濃的要求。

　　使信長頭痛的事情還陸陸續續地增加。他又接獲越前的朝倉義景正在準備發動大軍的情報，這就是他背叛的證據。朝倉義景的使僧從越前大野郡越過蠅帽子峠，進入美濃的本巢郡時被捕。那是一個設籍於越前一乘寺的僧侶，而由織田信長的家臣氏家左京助的手下捕獲。本來是因為他走路速度特別快，因而覺得可疑就跟蹤他，沒想到他在中途就躲藏起來了。因此左京助的手下快馬加鞭的繞道到他面前，在貓峠抓住了他。

　　他的衣襟裏縫著朝倉義景寫給武田信玄的信。

　　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我同意你信上所說的，會很快的出兵到近江，與淺井長政公的軍隊合力阻擋信長，使他不得自由進退，因此，希望閣下也依約發出西上的軍隊。）

　　「畢竟是吧！」

　　信長讀完信後說。他本來就認為信玄西上時會要求朝倉義景和淺井長政出手，因此派出間諜去詳細調查越前的朝倉義景與北近江的淺井長政的動靜。結果發現朝倉那邊正準備發動大軍，可是並不是馬上要行動的樣子。至於淺井長政那邊，則未見要出征的樣子，小谷城的人們還是很緩慢的行動著。

　　信長下令攻擊淺井長政所在的小谷城（滋賀縣東淺井郡湖北町）。或許不能很輕易的攻陷小谷城，可是信長想在朝倉義景的軍隊還沒有抵達之前，先採取有利的態勢。另一方面，如果把信玄的西上作戰視為必然的話，就必須在大軍西上之前處理好淺井、朝倉軍的事。信長有絕對勝過淺井、朝倉聯軍的把握，因為他在姉川會戰時，已經試過了淺井、朝倉的手腕了。如果淺井、朝倉在信玄西上作戰時與他呼應，信長就想先下手攻打對方。

　　元龜三年七月十九日，織田信長的嫡男奇妙丸（織田信忠）參加這次初陣的行列，他們充分的準備後，自岐阜出發。

　　佐久間右衛門、柴田修理、木下藤吉郎、丹羽五郎左衛門、蜂屋兵庫頭、稻葉伊予守、氏家左京助、伊賀伊賀守等諸將在虎御前山、雲雀山佈陣，總兵力達一萬五千人。

　　織田信長不採取強攻小谷城的作戰方法，因為這麼做徒然增加損害，乾脆包圍小谷城，攻打守在小谷城的支城──山本山城的阿閉淡路守，並且放火燒越前境的與語、木下附近的城堡及村落、以及地藏房、堂塔、伽藍、名勝古跡等。同時他也燒草野谷的大吉寺，害死了很多的僧侶。這樣他還不滿足，又派兵去琵琶湖的竹生島。

　　信長認為織田軍連日來燒盡江北地方的村子和城鎮、寺社，淺井長政一定無法坐視不管，最後一定會出城挑戰才對。

　　戰爭的時候固然不擇手段，可是會帶給與戰爭沒有關係的一般農民或鎮民相當的麻煩。這種戰術間接削弱領主的勢力，直接則可煽起人民對無法保護他們的領主產生反感，不過在戰術上絕不是一種漂亮的方法。

　　織田信長之所以選擇江北之地來打這種焦土戰，是因為他的妹妹阿市所嫁的淺井長政始終採取反抗他的行為，因此他相當憎恨淺井長政，另外則是害怕武田軍不久就要從東方來。

　　（我想在武田軍尚未踏出西上作戰之途時，取下江北之地。）

　　信長的焦躁，使得他採取這種殘酷的作戰方式，不過，他並不能滿足於他的焦土作戰，還想堵住姉川，使江北一帶淹水。

　　信長下令部將們集合起農民，築高一丈、長五十町的堤壩，堵住姉川的水。

　　淺井長政眼看著織田軍採取焦土、淹水的戰術，卻毫無辦法可以應付。因為如果出城應戰，必敗無疑。

　　淺井長政急如星火的派使者去向越前的朝倉義景求救，同時又派使者去向信玄轉達希望他早日發出西上大軍的事。

　　在淺井長政的使者抵達古府中之前，信長出兵北近江的情報已經送到信玄面前了。

　　「機會來了，剩下的只是等待謙信出馬越中啦！」

　　信玄的部將紛紛說著，這時在越中的師慶送來了吉報，那就是上杉謙信出馬越中了。

　　八月初，武田在躑躅崎館召開軍事會議，雖然這是決定西上之日的重要軍事會議，可是信玄卻無法出席，因為他本來稍稍好轉的病況又惡化了。信玄下令勝賴和昌景負責軍事會議，會議上，昌景說明了狀況：

　　「上杉謙信如果出兵越中，我們就不必擔心信濃和關東方面。都城方面有淺井與織田進入交戰狀態，而且越前的朝倉率了大軍去救援淺井長政。畿內有松永父子、三好三人眾、筒井順慶、畠山昭高等的勢力，他們都表現出反抗信長的氣勢，本願寺派更是隨時可以協助我們的。伊勢的一向宗徒也可以牽動三千名軍兵，美濃的舊守護職土岐賴藝的舊臣們也正在等待這個時節的到來，而美濃郡上郡的小馱良城主遠藤胤勝已經答應加入我方的陣營了。」

　　他說到這裏，做了個深呼吸：

　　「剩下的只是照與淺井、朝倉所約定的，發動西上大軍的問題而已了。」

　　昌景說完，勝賴接下去：

　　「發動西上大軍時，會阻擋我們道路的，目前只有德川家康一人，不過他也不能單獨對抗我軍，一定會向織田求援。因此，我們把討論重點放在當我方發動大軍西上時，要在甚麼地方與織田德川的聯軍作戰。」

　　軍事會議靜靜的開始了。

　　大廳的牆壁上紛紛掛出與這次會議有關的地圖，以及畫有敵我方兵力的圖表。出席這次軍事會議的，只是少數的人，不過，信玄側近的使番還是忙進忙出的拿齊所需的資料。

　　這種大作戰最需擔心的，就是兵糧、武器彈藥的輸送。這次要發動三萬大軍，無法自辦所有的糧食。何況，在進軍京都的途中，也必須補給食糧。這是一個大問題，因此，他們一直決定不出西上的路線。

　　從甲州出駿河有五條道路：御坂路、左右口路、河內路、若彥路、睦合路。他們討論的路線是從甲州出駿河、走東海道西上，或者走甲州街道出信州諏訪以及穿過伊那出遠州。如果要到信濃，則考慮下面三條道路：

　　㈠二俣街道　這條道路是由伊那的飯田越過青崩峠，穿過遠州的水窪、犬居，來到二俣。

　　㈡參州路　這是由飯田經駒場、進入三河的道路。

　　㈢美濃路　這條道路是從飯田經過駒場出美濃，可分成經神坂峠穿過惠那郡中津川的道路、與從平谷通往惠那郡岩村的道路。

　　另外還有木曾路，但是這一條是需要繞遠路的，因此大家從一開始就不把它當成路線。

　　關於進攻路線，他們從通過伊那的三條路線當中，選擇二俣街道與參州路，然後開始討論要走哪一條。

　　「從二俣街道南下、通過二俣城，一口氣攻下家康所在的濱松城，這是很重要的。如果不打傷德川軍，會有被他們切斷補給路線之虞。」很多部將都這麼說。

　　「如果家康躲在城裏不出來作戰怎麼辦？」昌景反駁。

　　「到時再說，我們可以丟下城急速西上。如果我們戰勝了織田信長，天下的情勢就變了，家康不會不理會這個時勢的。」穴山信君回答。

　　德川家康也是一個想稱霸戰國的人，他不是織田信長的家臣，也不會一直仰賴信長的鼻息。戰國時代的人一定要順天下之勢才能生存下去。穴山信君已經說出這個時代的武將心理，而且沒有人能與他唱反調。

　　「那麼，就決定由二俣街道南下，至於時期……」

　　勝賴說著，突然住了口。他本來想說現在就想馬上發動大軍，可是由於父親信玄躺在病床上，因此不能馬上發動。他也想說要等父親信玄的病好了以後再出發，可是這些也都不能說出口。

　　一切西上的事情到此都做得很順利，事到如今也無法取消西上之行，而且也不能公開發表信玄生病的事。

　　勝賴一住口，列席會議的諸將也屏息了。他們都很清楚信玄生病的事是不能說出口的，可是也隱藏不住了。

　　「出發的日子由主公來決定，大家要有心理準備，即使明天要出發，也可以馬上出發。」

　　勝賴總算下個結論。

　　軍事會議結束，諸將退下後，穴山信君來到勝賴的身邊，小聲的詢問信玄的情況。

　　「三天前突然吐血之後，就一直躺在床上。」勝賴也小聲的回答。

　　「吐血……這就麻煩了啊！」

　　「不過醫生說他沒有吐得很嚴重，因此只要靜養一下，體力自然會恢復。」

　　勝賴知道醫生雖然這麼說，可是他的話還是不可信，因此露出軟弱的表情說。知道信玄吐血的人只是極少數。

　　「我想去探病，不過大概不行吧？」

　　穴山信君最後說，他明知不可能，還是試著說說看。

　　「連我都不許靠近他的枕邊，這是醫生說的，也是父親自己的意見。能被叫到父親面前的男人只有昌景一個。」

　　勝賴在公眾面前不叫信玄父親，而叫主公，可是由於與信君有血緣關係，因此在他面前就稱信玄為父親。

　　「三郎兵衛（昌景）似乎很受主公的喜愛，可是，不讓武田的繼承人四郎公靠近他身邊，實在很奇怪。大概主公很擔心這個病吧？」

　　「病？」

　　「對，他可能認為萬一讓四郎公感染到這個病就糟了吧！」信君說一定是這樣才對，他接著說：「如果是這樣，那就更糟糕了。」

　　「為甚麼這樣就更糟糕呢？」勝賴詢問。

　　「主公注意到這麼細微的事，一定是病又加重了。」

　　穴山信君注視著自己的腳說，不久才站起身。

　　高階層的人被憂愁包圍，可是西上作戰的事還是進行著。躺在病床上的信玄，每天還是透過山縣三郎兵衛昌景指揮著，信玄是不肯半途而廢的人。

　　「如果再過兩個月我的病還沒有好，你們就不要管我，由勝賴擔任統帥，開始出兵西上好了。」

　　信玄對昌景說。

　　昌景明白信玄的心意，西上作戰是信玄畢生的夢想，也是家臣們的夢想。

　　「要怎麼回答淺井、朝倉比較好呢？」

　　昌景改變話題，因為氣氛變得太悶了。

　　「可以對他們說要馬上出發，也可以說需要好好準備才能發出大軍。」

　　信玄的臉看起來瘦削了，可是眼睛閃著光芒，聲音也很興奮。

　　朝倉義景在大獄山收到信玄的信。《信長公記》卷五的「奇妙丸公初披戰袍、虎御前山御要害之事」裏有如下的記錄：

　　朝倉左京大夫義景統一萬五千兵馬，七月二十九日抵淺井居城大谷（小谷城），觀看情勢，心知不妙，乃停留大獄高山佈陣等候。

　　朝倉義景來到此地一看，小谷城及其城下町全都受到織田軍的壓制，無法出手，因此停留在大獄山，大獄山在小谷城的西方。織田信長的作戰奏功，在朝倉義景尚未到來之前，不只淺井遭受痛擊，而且織田軍也一直掌握攻擊的態勢。

　　率領一萬五千大軍的朝倉義景，從遙遠的地方跑來，結果甚麼都沒做，一直待在大獄山，實在很令他們受不了。這一年夏天在梅雨季節之前雨量都很充沛，梅雨結束之後，炎陽之日很多，使得姉川流域的農夫們為水田缺水而大感煩惱。這時，戰爭來臨了。信長那種不顧人民生活的堵水作戰，把姉川下游的農民逼上了困境。如果就這麼置之不理，就必須放棄所有的田地了。

　　淺井長政對朝倉義景訴說農民的窘狀，義景也很同情農民，計劃由淺井軍與朝倉軍合力破壞織田軍所築的堤壩。兩軍在白天仔細商討過場地的問題，到了夜晚，淺井軍挖掘堤壩的南側，朝倉軍則挖掘北側。由於這是一道高一丈、長五十町的堤壩，因此很難完全看守住堤壩全域。而破壞了一個地方之後，被堵住的水從那裏流了出來，流了一個晚上，農民發出歡呼聲迎接水。

　　織田軍嚴密的警戒著堤壩四周，以防崩潰，可是需要水的百姓更加努力去破壞堤壩，因此織田軍無法完全守住。他們也不敢派大軍去守堤壩，因為害怕本營被偷襲。

　　信長問木下藤吉郎能否不理會堤防之事，因為原本獻計造堤壩的就是木下藤吉郎。

　　「先暫時不理會吧！這期間敵人會愈來愈厚顏，大概不只是晚上，就連白天都會來破壞。他們來的話，我們就加以適當的應對，就是不要一次增加很多的兵馬，而是慢慢的增加。如果我方嚴密警戒，敵人也會逐漸增加兵力。」藤吉郎流利的回答。

　　「也就是說，敵人受到我們的引誘，就會派出本隊，我們可以狙擊他們，一舉鏟平吧？」信長說。

　　「是的，淺井、朝倉上次受到慘痛的教訓，因此這次不會那麼輕易出來。如果沒有耐性，就不能給與敵人重擊。」

　　木下藤吉郎說要有耐性，可是信長卻沒有聽進去，他正在想，如果在這期間接獲信玄發出西上大軍的報告，應該如何處理。

　　「我不想打太需要耐性的戰。」信長雙眉深鎖說道。

　　「沒問題，在冬天之前一定會有結果。」藤吉郎很有自信似的。

　　在木下藤吉郎的指揮之下，開始了堤壩的攻防戰。藤吉郎慢慢的增加防守的人數，而淺井、朝倉的聯軍也逐漸增加兵力。本來是夜戰，最後竟變成了白晝之戰。他們派出一百、兩百的人數，一面作戰一面破壞堤防，這種戰爭就這麼重複持續著。

　　木下藤吉郎一直看著這種情形在堤防邊重演著。

　　淺井那邊下了小谷山，又回小谷山；朝倉的人則下大獄山，又回大獄山，朝倉往返的距離比淺井的大多了。

　　木下藤吉郎著眼於這一點。他想趁朝倉下山破壞堤壩的時候，派出先鋒隊繞道去阻擋他們的退路，如果因而捕捉住敵人，朝倉不能坐視友軍被殺，因而可能會加派二、三百名兵力下山來救援。藤吉郎的本隊如果去狙擊他們，那麼朝倉的本隊就有可能下山來，到時就是織田信長本隊開始出動的時候。也就是說，木下藤吉郎情願讓自己的兵陷入危險，也要引誘出朝倉的本隊。

　　信長想採取這種作戰方式。

　　八月底下了豪雨，堤壩堵住了水，比堤壩更上游的地帶則淹水了。

　　「敵人一定會來的啊！」

　　木下藤吉郎嚴密的警戒著。他擔心夜裏堤壩被偷偷破壞，因此夜間特別嚴密警戒，而且他認為夜裏對方如果不來，到了白天也會來。他派梶原勝兵衛、毛屋豬介、富田彌六、中野又兵衛等四隊連夜潛到大獄山山腳，那裏只有數間空屋，百姓都逃走了。

　　當太陽上山時，淺井的一百名兵從東邊的小谷山下來破壞堤壩，而當木下軍的注意力全放在他們身上時，有兩百多名的朝倉軍如疾風般地自西邊的大獄山下來開始破壞堤防。

　　「好，就是現在！」

　　木下藤吉郎下令同時射擊洋鎗作記號，潛到大獄山山腳的四隊兵一起出現，阻擋了朝倉軍的退路。

　　來破壞堤壩的朝倉隊看到退路突然被阻斷，大吃一驚，他們知道中計了，而對方的四隊兵加起來只有一百二十名，可是看起來像三、四百名。朝倉隊朝人少的地方奔去。

　　「喂！包圍起來！」

　　木下藤吉郎下令後，馬上有與對方同數的兵追逐著逃走的朝倉隊。

　　朝倉隊在大獄山山腳下一一被俘，如果這麼下去，來破壞堤防的兩百多名朝倉隊會全部滅亡。

　　由大獄山來的五百多名朝倉隊下山援救了。

　　「好，進攻！」

　　木下藤吉郎率領兩千餘名本隊進攻，當然，這是為了引誘朝倉隊的本隊下山，才採取這個行動的。

　　織田信長下令全軍準備出動，他認為已經到了與朝倉義景一決勝負的時候了。

　　可是，朝倉隊的本隊並沒有下山，一個穿著溲疏（落葉灌木，花白色五瓣）花花紋盔甲的侍大將，率領那五百多名下山，並且指揮得很出色，救出陷入窘境的兵士，然後很快的上山去了。

　　率領兩千本隊的木下藤吉郎不能前進，只有遺憾的看著敵人逃上山去。

　　「敵人的指揮實在太棒了，那個穿溲疏花花紋盔甲的大將是誰呢？」

　　信長問前來向他謝罪的木下藤吉郎。木下藤吉郎縮著身子回答：

　　「不太清楚，不過由他們的白底上印有紅風鈴的旗幟看來，可能是前波九郎兵衛。」

　　信長點點頭。

　　「有這麼聰明的人在，這場戰爭一定會更容易打了。」

　　信長面色難看地諷刺。

　　戰線呈現膠著狀態。

　　大獄山的朝倉義景軍隊，絲毫沒有動靜。

　　過了一陣子，前波九郎兵衛才受了木下藤吉郎的引誘，來到了信長的陣營。

　　信長擔心著信玄，如果信玄在這個時候開始西上，就糟糕了。信長送信給上杉謙信，勸他不如回越後比較好。

　　　　江馬的橡餅

　　進入九月，日本國中到處散佈著武田信玄要西上的謠言，當然這些謠言都是繪聲繪影，例如信玄打垮德川、織田的聯軍，或者織田信長把武田信玄當做木曾義仲，打算把他引誘到京都，再包圍殲滅他。這些謠言都是傳自太過畏懼戰火的京都庶民口裏，不足採信，不過信玄西上與信長一戰是一般的預測，他們也期待由於這兩大勢力的衝突，會使血腥的戰國時代結束。

　　宣傳織田信長惡跡的有松永久秀、三好眾、一向宗徒等，至於一般大眾則並未特別嫌惡織田信長，也沒有理由希望武田信玄代織田信長掌握天下。大家只是希望天下能早日太平。不過，在戰國長大、在戰火中獲得地位與財富的人，依然希望戰國之世能持續下去，而且他們一看到織田與武田的衝突接近之後，就拚命製造武器，日以繼夜的製造洋鎗，透過中間商人分別賣到需要者的手裏。

　　武田京都屋館的市川十郎右衛門也忙著採購武器及洋鎗，同時也拚命與京都四周的諸豪接觸，想把他們拉到武田這邊。

　　諸豪只要一看到市川十郎右衛門來了，就有模有樣地說：

　　「到時我會率領一族加入武田公的陣營。」

　　但是一旦向他們要宣誓書，他們就說：

　　「宣誓書只不過是一張紙，隨時可以撕破，重要的是人心。市川公該不會懷疑我的心吧！」

　　因此，市川十郎右衛門沒有拿到甚麼宣誓書。在漫長的戰亂中偷生的京都諸豪，在武力上不能舉足輕重，可是很懂得巧妙的順勢處世，因此都不是容易上當的人。市川十郎右衛門把這些事情寫在信上送到信玄那裏。

　　都城附近的武士、商人都很世故，一旦發生事情，無人可以信任。他們極端個人，只想多積財貨以備不時之需。隨武田與織田即將作戰的謠言四起，他們把洋鎗價格抬高三成，流行的唐頭提高五成。堺港在信長的控制下，很難買到洋鎗，必須輾轉購買。向山久兵衛拚命蒐集洋鎗，最近應可奉上。又則，德川的年輕大將流行唐頭，拚命購買，委實令人為之嗤鼻。

　　市川十郎右衛門所謂的唐頭，是指把舶來的旄牛尾巴裝飾在頭上的盔甲。旄牛是犛牛的一種，不知道為甚麼會流行這種東西，不過在當時年輕武將的眼裏，這種盔甲看起來是又漂亮又神勇。

　　信玄看到信上寫德川的年輕大將流行買唐頭，就把信遞給山縣昌景和勝賴看。

　　「德川的年輕大將們喜歡新的東西，而且只重視外表。十郎右衛門認為這種事貽笑大方，可是我的看法稍有不同。的確，喜歡新奇、重視外表，是脫離了武士的正道，可是德川的年輕大將們購買武器這個事實，表示出德川的年輕大將們意氣旺盛，對前途充滿希望，每個人對這次戰爭似乎是躍躍欲試。這次西上之戰中，會阻擋我們去路的，大概就是這些戴著唐頭的年輕大將。」

　　昌景和勝賴聽著信玄所說的話唯唯諾諾，如果由正面來看市川十郎右衛門信上最後補充寫上的唐頭之事，兩個人可以體察到信玄把這件事與西上作戰聯想在一起的心意，因此一語不發。

　　「我的身體這麼下去的話，就無法出征，不過全天下的人都已經知道武田要西上的事了，現在也無法取消。如果到九月底我的病仍然沒有起色，就不要管我，你們自行西上好了。讓逍遙軒或其他的人當我的替身，由勝賴擔任統帥，昌景在他的側近輔佐他，並且主持軍事會議。」

　　信玄過去也曾說過由於自己本身的健康狀況，因而想讓勝賴指揮西上大軍，不過尚未像現在這樣表明意志，並且具體的觸及內容。

　　勝賴與昌景都以複雜的心情聆聽這段話，他們不能虛偽的說主人的病馬上就會痊癒，也不認為吐血的信玄會馬上好起來。

　　勝賴和昌景告辭信玄後，去見醫師御宿監物。

　　「主公說如果到九月底身子還沒有好的話，就要由別人代替他發動西上大軍了。我們必須考慮周詳，因此想先來問個究竟。」

　　勝賴說。他為了讓御宿監物說出真實的情形，自己也必須說出真正的心意。

　　「主公這麼說嗎？」

　　監物的聲音顯得無力，不過他並沒有對信玄所說的話感到吃驚，似乎已經預期到他會這麼說了。

　　「現在你要說實話，主公的情形究竟如何了，聽說上次也去京都取來南蠻進口的藥，有沒有效呢？」

　　昌景的聲音有點粗魯，他的意思好像是說信玄有好幾個醫生，不只是御宿監物一個人而已，大家都拚命向四面八方求藥，可是信玄卻沒有甚麼好轉，完全都要怪這些醫生。

　　「關於主公的情形，就如同我每天透過御側眾所告知的一樣，自從主公吐血以來，經過特別的療養，因此病情還沒有甚麼變化。這種病最怕的是費神，如果主公完全不想那些煩心的事靜靜的養病，一定會戰勝病魔的。我經常對主公的側近說這件事，應該也對三郎兵衛公說過好幾次了，可是沒有人聽進去，只是一味的帶很多難題到主公面前，這麼一來，本來應該可以治癒的病也一定會惡化，這已經不是醫生的責任了。」

　　御宿監物對著山縣三郎兵衛昌景說。他是在反駁，同時也在諷刺昌景被叫去信玄枕邊的次數最多。昌景沒有回嘴，如果回的不好，監物會認為武田家連個有用的人都沒有。

　　「不，監物公，主公在病床上如果有所煩憂的話，是因為我們這些臣下沒有盡責之故，我會好好反省，可是監物公，此時一定要由主公出征才好，如果不能親自出征，從現在開始就必須計劃沒有主公臨場的西上作戰，希望你仔細體察這件事。」

　　昌景說到最後突然採取低姿勢，因而監物的心情也稍稍好轉。

　　「醫生所能做的，我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主公自己內部發出力量來。要主公自己發出力量，首先需要充足的睡眠，其次要有食慾。這兩點是現在主公最需要的，雖然他的運動量也稍嫌不足，但最重要的是他的失眠。如果他夜晚能安睡，白天的神情就可以舒爽，也可以出熱。還有一件最糟糕的事，那就是他不吃東西。目前他不想吃任何東西，不論端甚麼東西給他，他都只是用筷子碰碰而已。有些患肺癆的病人，甚至可以因為進食而痊癒。如果能吃營養的東西，也就是說，只要有進食的力氣，都可以戰勝病魔的。站在醫生的立場，我認為這句話具有某種程度的真實。目前主人的病情之所以不能好轉，是因為他不吃東西。如果不能引出主人的食慾，再怎麼變化食物的花樣也沒有用，如此下去，他更無法在九月底以前下床了。」

　　監物下了悲觀的結論。

　　勝賴和昌景只能深深的歎息。

　　翌日，奧飛驒的高原鄉神岡城主江馬時盛派使者來到古府中。

　　使者是江馬時盛的家臣柿下助左衛門雅房與江馬黨十騎之一的佐藤十郎左衛門清嗣。

　　山縣昌景接見這兩個人，並聽取使者所帶來的口信。

　　「我們很希望幫助這次西上的事，可是接獲您這邊的指示，要我們備戰直到越中的騷動平息。因此，高原鄉的江馬一族等高原眾紛紛防備著越中的動亂，隨時準備出征，以取上杉謙信的首級。這一次派使者來，是要向信玄公傳達江馬黨的覺悟，以及在將發動西上大軍時，送上祝賀的橡餅。自古以來，橡餅就是奧飛驒最吉祥的東西，出征時固然要吃，訂婚、拜堂之前也要吃。除了橡餅之外，我還帶一樽蜂蜜來。可以烤橡餅沾蜂蜜吃，也可以用蜂蜜煮餅來吃。請信玄公品嚐，我們由衷祝福這次出征能得勝凱旋。」

　　柿下助左衛門雅房看起來不像奧飛驒的鄉下武士，很流利的述說著橡餅的那些功能，他是個嘴巴伶俐的人。

　　「特地帶橡餅來祝賀出征嗎？真不好意思。」

　　昌景答禮著，可是在內心深處笑著，因為他認為可以不必特意自奧飛驒帶餅過來。

　　「那麼，這個所謂的橡餅，一定要沾蜂蜜來吃嗎？」

　　「不，不必要。」一直沉默著的佐藤十郎左衛門清嗣回答：「沾蜂蜜吃的主要是病人，一般的人就如同烤普通餅一樣的烤來吃。不過，這種橡餅與普通的餅不同的地方，是它具有特殊風味，吃後會產生力量。從飛驒帶來的橡餅全部由十頭馬馱，其中的九頭份當做攜帶用的糧食來處理，也就是說，把這些橡餅先冷凍，再曬乾，因此可以直接吃，也可以加水吃。」

　　昌景這才恍然大悟，所謂橡餅，大概就是乾糧之類的東西，不過他從來沒有吃過。

　　佐藤十郎左衛門說話的方式與柿下助左衛門相比較是穩重多了，由於柿下的說法比較有趣，因此這一回他轉向柿下詢問橡餅的製作方法。

　　柿下助左衛門以異常快速的口氣敘述橡餅的製作方法，不過，他的話說得太快，說明又過於詳細，所以抓不住重點，昌景苦笑了。

　　「如果簡短的說呢？」昌景問佐藤十郎左衛門清嗣。

　　「剝下橡果食的皮曬乾是第一階段，第二階段是從曬乾的橡果實抽出澀液，因為不抽出澀液會苦得吃不下。等抽完澀液後，再度曬乾、碾粉，以餅米七成、橡粉三成的比例搗勻後，就是橡餅。這種橡樹的果實是凶年時的代用糧食，本來就不好吃，平時橡餅之所以被人愛用，應該是因為它的風味和效用。久病不癒的病人吃了用蜂蜜煮的橡餅後，馬上有了元氣，病也痊癒了，這種現象不乏先例。這是一種祝賀的餅，同時也是去除厄運的餅。」

　　佐藤十郎左衛門說完後雙手拄地行一個禮。

　　昌景的眼睛閃著異樣的光輝，因為他聽到佐藤十郎左衛門所說的有久病不癒的病人吃了蜂蜜煮的橡餅後痊癒的話，因此想讓信玄試試看。

　　昌景重賞了江馬時盛的兩個使者，讓他們回去了。

　　昌景親自點收江馬時盛送來的禮，十匹馬當中有九匹所馱的，是攜帶用的橡餅，只有一匹所馱的是必須馬上吃的。光看它那淡棕色，就可以知道那一定是非常好吃的餅。

　　昌景試吃橡餅，覺得舌頭有一股新鮮的感覺，那是稍澀的風味，他把餅給家臣們吃，大家紛紛稱讚橡餅的美味。

　　「同樣是橡餅，我所吃過的卻和這個味道完全不同。不知他們怎麼除去橡實的澀味。」郡內（山梨縣都留郡）出身的男子疑惑的說；也有人說他一直認為橡餅不好吃，可是現在要改變看法了。總之，江馬的橡餅獲得大家的好評。

　　昌景去見御宿監物，問他能否把橡餅獻給信玄品嚐。

　　「甚麼？橡餅？那種澀得要命的橡餅要給主公吃？這怎麼可以？絕對不能給他吃橡餅！」

　　御宿監物嚴詞拒絕。昌景對監物說他所吃過的是甲斐的橡餅，而這種奧飛驒來的橡餅很好吃，可是不管昌景如何說明，御宿監物就是不肯相信。最後，監物終於把山縣三郎兵衛昌景當成味盲。

　　「三郎兵衛公，你的舌頭大概認為甚麼都是甜的吧？這種人在一百名當中會有一個左右。」

　　昌景不死心，他用蜂蜜煮橡餅，下令廚房拿去信玄的內室給大家試吃，那些夫人果然毫無例外的稱讚橡餅，也有人更是讚不絕口。

　　昌景在鈴間會見里美夫人，把他的意圖說出來，向里美夫人懇求是否可以拿用蜂蜜煮的橡餅給主人吃。

　　里美夫人是信州小縣豪族禰津元直的三女，也是信玄最早迎娶的側室。精通馬術，也善長交際。當三条氏和湖衣姬還在世時，局內的協調也都由里美夫人來負責，而且做得相當好。她現在等於是信玄第一夫人的地位，管理著內室的女人們。信玄生病後，治療的部份由御宿監物指示，至於照顧信玄的身子，則由里美夫人負責。里美是個才女，與信玄結合也是因為詩緣。

　　里美為了使在病床上的信玄平心靜氣，就在他的枕邊讀她自己作的詩歌與內室裏的女人們所作的歌。里美用她那好聽的聲音讀歌詞，再怎麼難聽的歌聽起來也都很好聽。信玄總是一面聽歌一面入眠。

　　「我相當瞭解三郎兵衛公的心情，請交付給我吧！」里美夫人接受了昌景的要求。

　　里美夫人帶著侍女們離去後，鈴間就只剩下昌景一個人了，他以一種祈禱的心情坐在那裏。

　　里美夫人已經嚐過蜂蜜煮橡餅的滋味，知道很好吃，因而相信信玄會喜歡。不過，她並不像一般人那樣對信玄說請吃，或者說吃了會增加力量等，如果這樣，信玄一定不想吃了，這是一種習慣性的拒絕反應。人都有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那就是別人拿來勸自己吃的，一定不好吃，因而會繼續抗拒所有的食物。

　　里美在信玄的枕邊唱歌：

　　奧飛驒的江馬橡餅啊，

　　令人懷念的似蜜戀情。

　　這時信玄正好把他瘦削的臉轉向一邊去看庭院的景色，秋意已濃，楓葉轉紅了。他已經對沒有起色的自己死心了，發動西上大軍成了畫餅。正當他心裏想著畫餅充飢的詞時，傳來里美的歌，而他好像如夢似幻的聽到餅這個名詞。

　　「再把剛剛的歌唱一遍吧！」

　　信玄命令著里美，並把臉轉向里美。里美還是打扮得一如往昔的美麗，她好像不受年齡限制似的。昔日乘馬在戰場上來回奔跑，以及對信玄撒嬌時所發出的光芒依然如故。

　　里美這一回用比剛剛更具彈性的聲調唱橡餅之歌。

　　「江馬的橡餅是甚麼東西？」信玄問。

　　「啊！主公不知道嗎？奧飛驒有一種相當好吃的餅，叫做江馬的橡餅，他們習慣沾蜜吃而說著情話，我是聽內室的女人這麼說，才想品嚐，因而要了一些過來，內室的女人們說這種餅雖然好吃，可是說情話的對象是主公，主公現在既然臥病在床，就暫時把情話預留起來吧！」

　　里美說完，高興地笑了，信玄也被引得發笑。

　　里美從來沒有在信玄的病床邊露出黯然的神色，即使信玄經常說些洩氣話，她也說：

　　「主公不是生病，是太疲勞了，一旦時候到來就會痊癒了，我一點也不擔心！」

　　她露出相信信玄會痊癒的表情，信玄被里美救了。

　　「江馬的橡餅真有那麼好吃嗎？」信玄問。

　　「好吃得無法形容，女人們都拚命的吃，而吃過以後也很糟糕。」

　　「甚麼很糟糕？」

　　「身體內部好像燃燒似的，我甚至也做了夢，希望能與主公共枕一夜。」

　　里美偷偷笑了。

　　「我也想嘗試那種橡餅。」

　　「生病時讓身體太過興奮不太好，我先徵求御宿監物公的意見。」

　　「不要對監物說，他雖然是個名醫，可不是甚麼名廚。對於供食的事完全外行，盡拿一些不好吃的東西給我。」

　　「真的？這太不應該了，那麼，我就去用蜂蜜煮橡餅，再端來好了。而且我也會在這裏陪您，這樣好嗎？」

　　可是，里美並沒有馬上去端來，約過一個鐘頭後，才把用蜂蜜煮好的橡餅，添加一些香菜端來當信玄的一餐。

　　「真好吃，我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再給我一點。」

　　信玄把兩片橡餅吃得精光，連香菜也不留，還說茶很好喝。

　　「一次不要吃太多，這一次吃這樣就好了。」

　　里美不再追加，因為她知道如果一次吃太多，再怎麼好吃的東西也會膩，信玄當然也明白這一點。

　　信玄從下一餐起，每次都吃用蜂蜜煮的橡餅，他覺得體力奇蹟般的逐漸充實。過了一陣子，信玄開始要求吃泡飯，接著又說想吃味噌粥，而且每次都吃得精光。

　　十天後，他顯著的恢復了元氣，可以起床在院子裏散步了。

　　「奇怪，為甚麼可以恢復得這麼快？」

　　御宿監物疑惑極了，等到他聽里美夫人講橡餅的事後，就說：

　　「是嗎？這使做醫生的我真沒面子。」

　　結果，當御宿監物在館裏看到山縣昌景時，會偷偷的開溜，不過，有一次還是碰著了。

　　「主公恢復元氣是再好不過了，請更加注意他的療養。」

　　昌景完全不提橡餅的事，監物想提時，昌景還故意改變話題，反而說主人的身體會好轉，完全是監物的功勞。監物惶恐極了。

　　「照這樣下去，到月底就可以騎馬了。」監物先這麼說，接著才引入正題：「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奇蹟吧！主人藉著橡餅，突然恢復食慾，而且體力日益增加，今天還說要吃鯛魚。如此一來，已經沒有甚麼好擔心的了。今天也停止服藥啦！本來肺癆就沒有特效藥，只要肯進食，有了力氣的話，就可以了。不過，三郎兵衛公，要特別注意的是他不能過度操勞，過度操勞會使肺癆復發。可能的話，不要讓主人西上，如果在出征中過勞，或者得了風寒，或許會再度吐血，如此一來，主人也就性命難保了。」

　　御宿監物對昌景熱心地說出自己的想法，這一回昌景只能默默的聽著，他現在並不希望把信玄留在古府中，然後大家去西上，即使家臣們都這麼向信玄勸說，信玄大概也不會答應。

　　「另外還有一件令人擔心的事。」監物降低聲音說：「主人一有了體力，必然也會出現色慾，可是這對肺癆是一大禁忌，因為很傷精力。三郎兵衛公，能否請您向內室裏的夫人們說明這件事？也就是說，希望內室的夫人們不要親近主公，不要刺激主公。」

　　監物相當認真的說著，昌景苦笑地回答：

　　「這是醫生的職責，醫生不說，誰能說呢？這麼重大的事，可以趕快去跟里美夫人說啊！」

　　監物是醫生，因此可以自由出入內室，也很容易就和里美夫人交談，要對信玄說慎戒房事的話固然很難開口，但是也很難對內室的女人們說出不要挑逗信玄的話。日子一天天的過去，信玄復原的速度快得驚人。

　　有一天早晨，監物一如往常的來到信玄枕邊，發現信玄的脖子上有些許充血的痕跡。已經進入深秋，館裏應該沒有蚊子了。仔細一看，那並不是蟲子咬過的痕跡，而是人類用嘴唇吸過的痕跡。監物大吃一驚。

　　「主公，房事應儘量避免，耗費精力對身體絕對不好。」

　　他剛好握有證據才敢這麼說。

　　「啊！這個嗎？昨夜她太胡鬧啦！」

　　信玄笑了。所謂的她，不知道是指哪一個側室，監物由年紀的順序想來，可能是阿茜夫人、惠理夫人、或者是里美夫人。會把嘴唇靠在信玄頸上吸吮的，一定是年輕的女子，所以監物認為可能是阿茜。

　　監物站在醫生的立場，認為應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因此就在鈴間見了里美夫人，並且要求摒退所有的侍女後，才把信玄脖子上有嘴唇吸吮過痕跡的事說出來。

　　「在醫學上，行房並不是一件壞事，與其抑制慾望，不如讓慾望適度發洩來得好，只是如果次數太多，或動作太凶猛，會損害主公的身體。主公也說這是對方也要負責的，因此請多加注意。」

　　監物一口氣說到這裏，突然抬頭一看，發現里美夫人用袖子遮住臉。沒有遮到的額頭部份，像楓葉那般的紅。胡鬧的是里美夫人，監物猜錯了。他慌忙加了一句：

　　「可是，主人能恢復這樣的元氣，實在是武田家的大喜事，身為一個醫生，已經沒有甚麼好擔心的了，真是恭喜。」

　　御宿監物擦著額上的汗說。

　　　　三女之舞

　　信玄下床了。內室設宴祝賀痊癒，不過列席的人很少，因為信玄臥病在床的事情本身就是一個秘密，因此慶祝痊癒的事也不能外洩。

　　參加賀宴的，除了住在內室看護信玄的側室及其侍女們外，男人還有勝賴、山縣昌景以及醫師御宿監物三人。

　　「準備好了嗎？昌景！」

　　信玄喝酒喝得滿臉通紅，問道。

　　「只要您一聲令下，明天也可以出發。」

　　信玄對昌景這種回答依舊極感滿足。他深深點頭，似乎想對勝賴說些甚麼，但是可能害怕會使宴席的氣氛變僵，因而改變話題。他對女人開著玩笑，並要一直算著信玄喝幾杯酒的御宿監物不要只注意別人，自己也應多喝一點酒。

　　「我看您該停止喝酒了，再喝下去會傷身體的。」

　　經御宿監物這麼一說，信玄就老實的放下了杯子。他今天不拂逆任何一個人，每個人的話都聽，並且公平的對每一個坐在角落的年輕侍女說話。過去從來沒有這麼和藹過，而且側室與侍女們也從來沒有同聚一堂。

　　信玄下令側室里美、惠理與阿茜為代表，對那些自己沒有向她們說過話的女子們說話。

　　「里美，大家都想聽妳的即興之歌。」

　　信玄說。

　　大家都知道里美是個才女，可是她很少在眾目睽睽之下即興的唱歌。

　　（主公的樣子和平常不同。）

　　里美的內心深處燃著磷火。

　　磷火是熊熊燃燒的青色火燄。里美知道不應該讓自己內心深處的鬼火再燃燒下去，那是不吉利的火，會阻撓要踏上西上之途的信玄。因此里美不敢表現出不安，如果她在這裏露出心煩意亂的表情，那些女人們或許都會哭出來。尤其現在信玄所表現出來的關懷，正使得那些女人們湧現出別離之情，若不注意自己的表現是不行的。

　　「主公如果一定要我唱，我就唱一首歌給大家聽，以便祝賀。」

　　里美說完，坐直了身子，閉上眼睛。

　　從里美嘴裏發出來的安靜歌聲抑揚幽迴，時而高吭，時而又像退潮般漸趨無聲。

　　把愛收藏在他的衣袖裏，

　　等待京（今）城歸來之時。

　　里美唱完後，雙手拄地的向信玄行一個禮。

　　「把京都的京引為今天的今，真棒啊！這歌真美，真好啊！」

　　信玄相當激賞，歌詞很好，里美的歌聲也很美。

　　「繼里美的即興歌曲之後，這一回由惠理來跳一支即興的舞。惠理，妳能不能配合里美的歌聲，跳一支舞呢？」

　　這又是一種無理的要求，不過信玄認為惠理可以做得到，因此才作這個要求。惠理的聰明不輸里美，她不多話，行為舉止很溫和，武藝也很優秀。當時跳舞的都以男性為主，而且大多是能舞。傳統的妓女之舞雖然保留到現在，可是武將的夫人很少跳，不過，這並不表示沒有女性的舞。民間各地也都流行著舞蹈；祭典時，男女也都跳舞。上流階級的女人把臉包起來，加入這個舞蹈的行列。另外，在上流階級的女性當中，還是有人會跳舞。不過，那種舞沒有固定的型式，都是模仿他人來跳，接下來就全看當時的心情來舞了。所謂舞蹈，是人類最自然的表現，因此沒有嚴格的限制。

　　惠理被信玄交代要跳舞後，略顯躊躇，不過她還是說：

　　「遵照您的吩咐。」

　　說著，拿起扇子走到信玄面前。為了跳舞，大家把場地擴大了。里美唱起歌來。

　　惠理隨著歌聲跳了起來，當唱「把愛」時，她的雙手向前伸，身子稍稍傾斜著，表現出女性愛慕男人的情形。唱到「藏在他的衣袖裏」時，她把膝蓋向前彎曲，甩手抓住非分別不可的男性衣袖，作出把香袋放進裏面的動作。當唱到「等待京城歸來之時」，她做出思慕已經遠去的男人模樣，把扇子當作男人的書信，表演得棒極了。最後她擁抱扇子，在思慕遠方的情人下結束。

　　「太驚人了，里美和惠理簡直就像事先配合過歌舞一樣，真有趣！再來一次，其他的人也仔細看好，接下來就該你們了。」

　　其他的女人聽了，拚命的注意看著惠理的舞。

　　信玄很高興，他似乎很喜歡這種即興的歌與舞，因此也要侍女們跳，而且不是一個人，而是兩、三個人一起跳。歌則由一個年輕的侍女高聲唱出。

　　「最後由里美、惠理和阿茜三個人一起跳跳看吧！」

　　三個側室聽了信玄的要求，互相對看了一眼。里美與阿茜露出請多多指教的眼神看著惠理，她們的意思是想跟著惠理的舞姿跳，請她多多幫忙的意思。

　　唱歌的侍女在里美唱過幾次即興歌之後，已經領悟到歌與舞是如何配合的了，她頗有自信的等待著三位側室站出來。

　　三個人的舞步在第一次並不整齊，但第二次就很整齊了，到了第三次，更是舞出了自己的個性。

　　里美的舞很優雅，惠理的舞很巧妙，而阿茜的舞則很悲悽。她最年輕也最美，可是舞姿中卻籠罩著悲悽，使信玄心神盪漾著。可是三個人的三種舞由整體來看是融合的，惠理在中央，左右兩人也配合得很好。

　　信玄陶然地凝視愛妾們的舞，他不叫她們停止，一副沉迷於歌舞的樣子。

　　御宿監物稍稍擔心起來，信玄才剛剛病好，不能太過興奮。山縣昌景則以另一種心情看著信玄的眼神。表面上信玄似乎為歌舞神魂顛倒，可是在他的腦子裏似乎另有心思。

　　信玄眼裏的光輝並不尋常，那不是看她們跳舞受到感動的眼神，而是被觸及心裏所惦念大事的眼神。

　　「好了，辛苦了！」

　　信玄的臉又恢復安詳，分別對她們說著。

　　「實在很愉快，大家也累了，可以退下休息啦！」

　　接著信玄以對女人們完全不同的態度，對昌景與勝賴說：

　　「開軍事會議，你去向一直待命的諸將們說！」

　　「現在嗎？」昌景問。

　　「對！一分鐘也不能慢！」信玄嚴厲地說。

　　雖然說是馬上開，可還是需要花一些時間去叫應該出席會議的諸將，並且還要讓內室近習們去準備地圖以及對方的情報等。

　　躑躅崎館裏的人開始忙碌起來。

　　軍事會議開始了。諸將很久沒有見到信玄，今天這麼一見，彷彿心上的一塊石頭落下來了。不過，長期躺在病床上的信玄，臉上並不好看，臉頰瘦削，眼睛比以前凹陷，可是他的聲音卻威風有神。

　　首先報告敵地所收集來的情報。武田派了很多間諜潛進三河、遠江、駿河各地探查地勢，調查敵人的防禦姿態。甚至連依附武田這邊的人名，以及願意帶路的人名，都詳細的報告。

　　原隼人佐昌胤說明了遠江國引佐郡氣賀附近的地勢，這時信玄問道：

　　「那附近的深田如何呢？」

　　深田是指泥很深的田圃，信玄問如何的意思，是指其深度及寬度，原隼人答不出來。

　　「去那裏調查的人沒有記下這一點，或許不需要太在意，可是在湖沼附近作戰的場合，有時當地人會打算把敵人逼到深田裏去，因此我們非注意深田的深度不可。特別是勝賴和信豐這種粗心大意的人，一定要特別注意。」

　　信玄巧妙的以開玩笑的口吻帶過去，而沒有責備原隼人的調查不詳，這表示信玄的頭腦很清醒。

　　情況說明結束後，接著由昌景說明進擊路線，這是信玄臥病在床時下令他們開軍事會議，在那次軍事會議上所決定的。

　　進擊路線是由伊那的飯田一舉南下，越過青崩峠，從遠州的水窪經過犬居出二俣，這是所謂的二俣街道。

　　「原則上這個想法可以，派兵進遠州的中央，阻斷掛川、高天神兩城與濱松城之間的通路，因而孤立起掛川和高天神城之後，就可以考慮與濱松城的家康主力決戰了。可是，這不是最上策，在實際戰爭時，不會很有效果。我們必須更實在一點。你們不這麼想嗎？」

　　信玄叫大家要對這個作戰實在一點，可是誰也無法馬上回答，因為信玄是在說實際進行的細節，也是指要觸及更根本的問題。

　　沒有人發言，此刻若隨便發言，可能會招辱。諸將不瞭解好久未曾主持軍事會議的信玄心裏在想甚麼，因此都緊張得沉默著。如此一來，大家只有等待信玄的發言了。

　　「我想應該分三條路邁進，所謂三條路線，是指往美濃、三河以及遠州的三條路。同時進兵這三條路，是西上作戰的初步階段。」

　　當信玄說分三條路線邁進時，他的腦子裏浮現出里美、惠理、阿茜三女一面跳舞，一面向自己靠過來的姿勢。這三個女子的表現都不一樣，可是臉上都浮現出過去所沒有見過的認真表情。她們是朝信玄舞近來的姿態，有的在激動的訴說自己擔心要西上的信玄身體；有的是露出武人之妻祈求丈夫前途光明的眼神；而阿茜那種眼神則是率直的浮現出別情依依的悲傷眼神。三個女子的眼神都不單純，一面舞，一面做著各種變化。可是她們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她們的眼神所表現的愛都緊緊地扣住信玄的心。

　　當時信玄覺得三個女子的眼神都很可憐，他突然發覺她們的心情是只能靜靜等待著一個一直對前途充滿野心的男人。

　　現在這三個女子藉著舞蹈，對著自己逼過來，彷彿想訴說種種的愛情。信玄想到自己站在被逼的立場，就等於是被攻擊的立場時，突然三女舞進的名詞浮現在他的腦海裏，而且一瞬間變成三路邁進的名詞，同時自己也由被攻擊者的立場變成攻擊者的立場。在三女舞完後，信玄也清楚的想出了攻擊德川家康的作戰方法──三路邁進法。

　　信玄在病床上時，也想過了各種進擊路線，現在這個結論出現了，信玄說馬上召開軍事會議，就是因為他認為三路邁進的方法一定會戰勝。

　　「你們認為三路邁進的作戰方式如何呢？由伊那的秋山信友擔任大將率三千名兵力去美濃；由山縣昌景任大將率五千名兵力去三河；我率領其餘的二萬二千兵力朝遠江前去。秋山軍侵入美濃的目的是牽制信長，山縣昌景侵入三河後漸次南下、與本隊會合，以便屠殺德川軍。如果採取這種作戰方式，三河、遠江的很多武士會倒向我們這邊，家康就會被孤立在濱松城了，接著我們再依對方所應對的策略，看是要封鎖家康，還是要引他出來把他殺了。」

　　信玄一口氣說到這裏，他是經過仔細思考後才說出來的，有關內容的技術性問題，只有兩、三個疑點，因此大體上沒有人反對。

　　「出征的日子如下，秋山信友的軍隊九月二十六日，山縣昌景的軍隊九月二十九日，我則於十月一日自古府中出發。」

　　這是出征的命令。好久沒有聽到信玄的聲音了，那是很有力的聲音。期待了很久的部將們，紛紛雙手拄地的接受命令。

　　出征的日子決定之後，接著開始編隊。這是早就研究好的，一點也不複雜。秋山信友的軍隊是以伊那眾為主體的信濃兵。

　　山縣隊編好後，接著就要編本隊，這也沒有花很多時間。

　　一切都安排好了，使者們快馬加鞭的朝四面八方奔去。內室近習曾根內匠騎快馬跑去伊那的秋山信友那裏，他以武田信玄的年輕側近參謀的資格見秋山信友，詳細告知信玄的作戰計劃，並要秋山信友注意侵略東美濃的命令。

　　甲斐、信濃兩國騷動起來了，大家都傳說信玄要開始西上作戰了。本來，談論軍事行動是被禁止的，不過只要談到與這次西上作戰有關的，都不會被責備。甲斐、信濃的兵準備著，並分別前往集合地點。

　　古府中擠滿了陸陸續續來集合的兵，只要集合了五十騎或百騎的兵馬，就離開古府中，上甲州街道去諏訪，並且在途中編成軍團，一面前進。

　　九月二十九日，山縣昌景自古府中出發，可是他所率領的五千名軍力無法一口氣離開古府中，因而採取分批出動的方式。這時先鋒部隊已經進入諏訪了。

　　信玄覺得好像忘了甚麼事似的，他平常早就把出征當天的裝束準備好，與過去沒有甚麼不同。武人一定要有戰死沙場的覺悟，特別是這次進軍京都的大作戰，一定會好好整備自己的裝束。可是，他還是覺得好像忘了一、兩件事似的，而且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拉他後面的頭髮。

　　信玄把這種感覺告訴里美。

　　「主公，您去一趟圓光院如何呢？」

　　「圓光院……」

　　信玄把話吞了下去。圓光院是元龜元年（一五七○年）七月二十八日去世的正室三条氏的菩提寺。

　　「對，去參拜一下或許心情會好起來，然後再去長禪寺、東光寺參拜一下，心情可能就會完全好轉。」

　　長禪寺是信玄母親的墳墓所在，而東光寺則有太郎義信的墓。

　　信玄聽了里美的話，吃了一驚，彷彿有短劍刺進心臟一般。馬上有汗水自額頭滑下，同時微風吹拂過他的臉。他認為應該聽里美的話，並且相信里美使他明白他內心的遺憾是甚麼。

　　正室三条氏生於京都，從嫁到甲府一直到死，始終懷念著京都。她常說想再回京都一遊，可是至死都未如願。如果把要攻進京都的消息告訴三条氏，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信玄認為應該去母親大井氏的墓前告知要離開故鄉遠征的事，可是一想到要去葬在東光寺的太郎義信墳前，他的心裏就躊躇起來。

　　（先去圓光院吧！）

　　信玄下了決心，他從來沒有在出征前去參拜墳墓。這次雖然異常，可是如果依里美所說去做，或許得以安心的踏上西上之途，這也是一件好事。

　　信玄帶著數名近習出館，好久沒有騎馬了，再度騎上馬，竟令他有恍如隔世之感。從躑躅崎館到圓光寺有數丁的距離，而東光寺或長禪寺也都不遠，只要一個鐘頭就可以走完這幾個寺了。

　　圓光院是永祿三年（一五六○年）富士見村的清光院（成就院）移來這裏後改名的，是古府中五剎之一。開山的住持是說三大和尚，凡事都依信玄的意志進行。

　　三条氏的墳墓在圓光院後面的山丘上，平緩的斜面上有一棵棵的紅葉樹，已經進入落葉期了。

　　信玄踏著落葉上山坡，到三条氏的墓石前站住。她已經死了三年，墳墓四周很是平靜。

　　信玄在墓前雙手合掌，心裏默唸著要上京都的事，同時臉上浮現出三条氏生前的樣子。三条氏是個善妒的女人，任何事必提京都，並且認為古府中是鄉下。與太郎義信同心阻撓信玄進攻駿河的，也是三条氏。可是，現在的信玄所想的，不是三条氏這些討厭的一面，而是她從京都嫁過來時的那一晚，她哭泣著說：

　　「來了這裏就不再去別的地方了，除了你以外，沒有人可以依賴。」

　　三条氏的一生看似漫長，其實很短。

　　信玄參拜完墳墓後，踏上斜坡想離開時，被落葉滑倒，一屁股跌坐在地。

　　參拜完墳墓、在回來的路上摔倒，是不祥之兆，也有人認為是被死神抓住了腳。信玄不信這種邪，不過對這些說法很清楚，他馬上爬起來對隨從說：

　　「落葉很滑，你們要注意哦！」

　　他面色未改。

　　東光寺太郎義信的墳墓掃除得很乾淨，但似乎沒有人來參拜過。

　　太郎義信徹底的反抗父親信玄的政策，最後被關閉在東光寺，直到病死，他的人生實在可悲。如果讓義信再活個一、兩年，或許就可以瞭解父親信玄的心情，可是現在卻都過去了。

　　義信的墳墓是在本堂的松林裏，當信玄祭完墓正想回去時，本來沒有風，卻有松的枯枝掉在信玄肩上，而這完全是出其不意的。

　　家臣們臉色大變，他們擔心信玄會發怒，可是信玄只是輕拍被枯枝打到的肩膀，毫不在意。

　　信玄的母親大井氏的墳墓是在長禪寺本堂後面的櫻花叢裏，因為她生平很愛櫻花，因此墳墓旁就種植一些櫻花。圓光院的三条氏石碑做得很小，而大井夫人的墓碑則大得有壓迫四周的感覺。

　　信玄在母親的墳墓前闔上雙眼良久。

　　（長久以來的夢想已經實現了，我信玄這一回要上京都，號令天下，也可以見到在京都等待我西上的父親信虎。請母親保祐我信玄平安進京。）

　　信玄在心裏對亡母說著。

　　信玄覺得彷彿墳墓在對他說話一樣，正覺得迷惑之際，突然聽到一個很清晰的男人聲音在叫信玄，信玄放開合掌的雙手，看了母親的墓石一眼。

　　「信玄這個糊塗蟲！」

　　男人的聲音說，那是從墓石背後傳來的聲音。有一個乞丐打扮的人繞過墓石站到信玄面前來。

　　家臣向前伸手要抓那個乞丐的手，但被老乞丐敏捷的身手拂開了，家臣們也認為他有害意。

　　「信玄啊！你現在在這個墓石前宣誓一定要發出西上大軍，並且在京都插上武田的旗幟，可是沒有說要再度回到這個古府中。糊塗蟲！你這個任性、不知天下情勢的鄉下大名！在抵達京都之前，你一定會死啊！那種死相出現……」

　　家臣沒有讓他說完就把他拉走了，這裏是信玄母親大井氏的墳墓，不允許在這裏發生流血事件。

　　（我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這個乞丐，從他說的話看來，他原來一定是個武士，而且具有相當的來歷。）

　　信玄想從那個乞丐的臉想出一個特定的人物，可是終究想不出來。

　　西上，是個很長很長的夢，信玄為了實現這個夢，不知犧牲了多少人，或許這個人是信濃的小豪族，城被燒、家人被殺、領土也被奪，因此變成乞丐帶著怨恨出現也不一定。

　　信玄離開長禪寺。

　　他的心情當然不好。

　　回到躑躅崎館時，已經有個家臣回來報告剛剛乞丐的事情了。

　　「我們正在盤問他的身分，他就咬舌自盡了。問長禪寺的人，都不知道有這樣的人進入墳墓。」

　　信玄點點頭，對家臣們說：「今天的事情務必保密！」

　　信玄封住家臣們的嘴，他自己也不願再花心思在這件事上。

　　這次西上作戰之前參拜墳墓，對信玄而言，不是個愉快的結果，可是向三条氏、太郎義信、大井夫人三位亡靈告別的事，使信玄覺得安心，現在只剩下一件事了，那就是他無法去葬在笛吹川上游湯里的愛妾阿谷的墳墓參拜。阿谷與信玄相處的時間雖然很短，可是熱情如火地愛著信玄，結果引起三条氏的妒火因而致死，她是信玄的妻妾當中最不幸的女子。

　　信玄想去阿谷的墳墓看看，可是時間緊迫，而且健康情形也不允許，因此令里美代表他去。

　　「接下來妳去湯里看看。」信玄對里美說。

　　「這樣我就不能送主人出征了。」里美嚴肅地回答。

　　出征的日子是保密的，自從正室三条氏死後，里美如同正室，連她也不知道正式的出征日。可是，她也知道這一天近了。

　　「在我出征之前不能去嗎？」

　　「不能，我一定要與主公過出征前的最後一夜，所以不能代您去。」

　　當里美說最後一夜這句話時，臉稍稍紅了起來。當時有一種習慣，就是武將在出征前夕，要去妻妾等的房間告別，並且留在一個人那裏過夜。至於選擇那一個對象過夜，誰也不知道。里美說出最後一夜這句話，就是在要求這個權利，要信玄選擇到她的房間。

　　「我明白了，那麼，等我出征後再去阿谷的墳墓吧！」

　　信玄想著孤伶伶的立在鄉下湯里山丘上被枯草圍繞的阿谷的墓碑。

　　　　唐頭本多平八

　　關於信玄西上作戰大軍的編組，《甲陽軍鑑》有詳細記載。不過，很多研究武田信玄的史家，並不把《甲陽軍鑑》當成可信的史書，因為他們認為這本書錯誤百出，其中更有學者認定這是一本毫無史料價值的劣作。可是，除了《甲陽軍鑑》以外，並沒有關於西上作戰的資料，因此還是採用這一份資料。

　　西上作戰的第一個目標是打擊德川軍，事實上，在三方原會戰時，德川、織田聯軍大敗於武田軍。

　　德川與織田這邊也有三方原的資料，可是對於武田軍的編隊並沒有詳細的記載。在《甲陽軍鑑》出版後才寫的書，就直接把《甲陽軍鑑》所寫的編組抄過來。

　　《甲陽軍鑑》寫西上軍隊的編組如下：

　　武田西上軍的編組

　　先鋒七隊　山縣昌景（八百七十騎）、內藤昌豐（三百七十五騎）、小山田信茂、小幡信貞（五百騎）、真田信綱、高坂虎綱（八百騎）、馬場信春。

　　括弧裏是《甲陽軍鑑》所記載的兵力。小山田信茂、真田信綱、馬場信春的兵力並沒有記載，因此這裏也沒有寫出來。配合過去戰爭的動員數來看，假設小山田、真田、馬場的兵力共計兩千騎，先鋒七隊的總兵力就成了四千五百四十騎。而假設一騎附有四個步卒，則兵員總數就是兩萬兩千七百，是超乎預測的兵力。這便是《甲陽軍鑑》史書的性格令人懷疑的地方。而且先鋒部隊當中，也沒有記載北条氏政所派出的援軍，這也是與事實不符之處。

　　二隊　勝賴、武田信豐、武田信光（信虎的庶子上野介信友之子左衛門佐信光）、穴山信君、土屋昌次、望月信雅（信豐的弟弟）、跡部勝資。

　　右衛　小山田昌行、小宮山昌友、栗原左兵衛、今福丹波。

　　左衛　原隼人、相木市兵衛、安中左近、駒井右京（昌直）。

　　後備　逍遙軒武田信廉（信玄之弟）、一条信龍（信玄之弟）、海野眾、仁科眾。

　　本營　市川宮內國貞、小山田大學（昌貞）、下曾根信辰、長坂釣閑齋光堅、室賀入道（信俊）、三枝守友、真田昌幸、曾根內匠（昌世）、武田信實。

　　本營當中也出現真田昌幸與曾根內匠這些內室近習使番眾的名字。這兩個年輕參謀安排在信玄的帷幕裏，而武田信實（信玄的弟弟）那裏有：

　　諸浪人眾貳百多騎，武田兵庫（武田信實）統領。

　　這裏有戰國時代特有的職業性浪人眾的兵力兩百騎，總共約一千名兵左右。武田信實負責指揮這些浪人並監視他們是否有背叛行為。本營的編隊似乎很接近事實。

　　輜重隊奉行　甘利重繼。

　　以上是西上軍的編隊。《甲陽軍鑑》上也記載西上作戰時，留在信濃、上野、駿河諸城防備的大將們的名字，如果《甲陽軍鑑》的記載，有某些可信度的話，這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動員。

　　而由這個陣容看來，信玄是以善長作戰的宿將為先鋒，而置勝賴、信豐這種積極、有機動性的年輕大將於第二線，至於左右衛、後衛及本營則稍嫌弱了一些。

　　這個陣容可以解釋為以攻擊決戰為主體，《甲陽軍鑑》上面寫山縣昌景是先鋒隊之一，其實這個先鋒隊分成兩部，以山縣昌景為大將的部隊於九月二十九日自古府中出發，去攻打三河。

　　大家之所以認為《甲陽軍鑑》不是好書，也有這方面的原因。不過，根據筆者的推察，其他的陣容大致出入不大。

　　元龜三年（一五七二年）十月一日，信玄出發，並且對著武田家歷代寶物──御旗、楯無宣誓必勝的決心。同時送信告知淺井長政與朝倉義景他將於這一天出發。書信由使者快馬送到美濃國境，接著再由使僧送到當時正與織田軍作戰的北近江小谷城淺井長政和大獄山的朝倉義景手裏。

　　這個報告還沒有送達淺井、朝倉兩軍之前，信長已經獲知在先了，他是透過間諜而獲得通報。

　　德川家康對伊那的秋山信友侵入東美濃的事，並不覺得驚訝，把它當成牽制信長的計策，就沒甚麼大不了的事。當家康獲得山縣昌景的軍隊向伊那路出發的情報時，也看出對方是要侵入三河或遠江，以擾亂後方的打算。對家康會構成威脅的，是信玄所率領本隊的動向。他認為信玄大概要自甲斐國南下、出駿河，一舉衝進掛川城、高天神城，因此他也採取了防備姿態。

　　在濱松城的家康接獲信玄前往信濃的諏訪報告時，大為驚愕。他根本沒有想到信玄所率的本隊會朝伊那谷邁進。

　　信玄率領本隊去諏訪，意味著他要經伊那進擊三河或遠江。

　　「信玄或許想突破中央。」

　　家康在軍事會議上，激動得不由得提高聲音。

　　「信玄大概要經過青崩峠、出水窪，從犬居走二俣街道直接南下，衝出見付（現在的靜岡縣磐田市），在遠江分成兩隊，使掛川、高天神兩城孤立後再攻打濱松城。」家康對家臣們說。

　　沒有一個人對這個想法有異議，因為對方是信玄，當然有可能這麼做了。

　　「如果我們要出二俣、犬居去迎戰武田軍，可能會被進入三河的昌景軍自背後偷襲而面臨危險。但如果我們這麼認為而不敢動的話，敵人就會在我們的領土上胡作非為了。」

　　家康說。的確，武田軍的兵力是三萬，德川軍集總力也不足一萬，在人數上根本不是敵人的對手。

　　「馬上派出突擊隊牽制敵人南下，並且加強二俣城的防備，同時等待織田的援軍再出戰，除此之外別無他策了。」

　　只有家康發言，諸將沉默不語，因為實在沒有其他的方法了。德川軍的部將們面對最大的危難而沉默著。

　　信玄所率領的部隊蜿蜒前進。從諏訪出伊那，再由飯田向青崩峠南下。

　　這條路是早已有之的從信濃出遠江的道路，可是中途必須越過三千尺高的青崩峠，而且越過山後一直到二俣共十五里，也一直都是山道。帶著輜重的大部隊要越過山頂實在困難重重。

　　這種大軍越山的場合，如果敵方有力的部隊利用地勢來攻擊他們，對他們往往造成不利，而且也必須擔心被伏兵襲擊。例如織田信長在桶狹間偷襲今川義元而取得他的首級，也是因為今川義元進入了桶狹間這個大部隊動彈不得的地方。

　　青崩峠到處有這種危險之地，信玄一定要考慮到德川軍可能會躲在山中找機會偷襲信玄的本陣。

　　擔任帶路的，是遠江犬居城主天野景連，他是從以前就屈服於武田信玄的勢力，約定好對武田效忠的北遠江豪族。

　　天野景連自己率領熟悉地理的人來到信濃迎接信玄。

　　信玄派探子到四面八方偵測，並且做雙重、三重的警戒，不過沒有獲得德川軍埋伏的情報，也沒有突擊隊混進來的情形。

　　可是，信玄小心翼翼，他在要登上青崩峠時，把輜重隊的糧草分散到各部隊裏。在越過三增峠時，北条軍曾襲擊信玄的輜重隊，因而一時陷入苦戰。從那次起，每到達山地時，信玄就會暫時解散輜重隊，把糧草平均分配給全軍負責，不讓敵人趁虛而入。只有先鋒隊與本營不必背負糧草，而先鋒隊也分成多路，分別在天野景連所帶來的帶路人的引導下擔任行進路線的警戒。

　　先鋒部隊分別擁有洋鎗，萬一情況危急，可以放射洋鎗告急。

　　信玄他們在青崩峠附近，捕捉到了一個化裝成樵夫的德川家探子。

　　信玄叫這個探子只要坦白招供，就答應放他，因此探子開了口。據他說，德川那邊派出二十個左右的間諜來到這附近，不過沒有德川軍。而散到犬居方面的武田間諜與從犬居城送來給天野景連的情報，都沒有提到有德川軍過來的樣子。

　　即使如此，信玄還是要大家更加嚴密警戒。愈接近山峠、道路就愈狹窄，一次只能通過一頭馬。四周是密林，在黑暗的森林深處，即使藏有五十人或一百人，也很難察覺。

　　信玄騎馬朝山峠前進，四周守衛嚴密，雖然天氣還不寒冷，可是晚秋的涼意籠罩四周。信玄只是義無反顧地朝前邁進。他沒有戴鋼盔，只以不特別醒目的陣笠代替。

　　信玄的前後有騎馬武士守護著，同時，這些警戒延續到四周的森林裏，森林裏有腰佩大刀的步卒來回走動，因為緊急時不便用槍，因此派腰佩大刀的強壯兵士負責警備。

　　排在信玄後面第七個老將在馬上搖晃著，他的臉頰瘦削，留有花白長髯。與其說他是武將，不如說他具有儒者的風貌。身上的佩戴也很樸素，似乎很喜歡不醒目的東西。長髯老將在馬上打瞌睡。

　　這個長髯老將才是真正的信玄，前面的信玄只是信玄的替身。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側近的少數人。

　　信玄的本營一行越過青崩峠的山頂，開始下山，當下了二丁左右時，有鹿從隊伍的縫隙穿過，消失在森林裏。

　　「鹿，鹿穿過隊伍！」

　　有聲音從前面傳到信玄這邊。

　　在馬背上打瞌睡的信玄，聽到聲音張開眼睛看前方，旋即恢復打瞌睡的姿態。

　　室賀信俊率著三百騎跟隨本營，當他聽到有鹿穿過隊伍時，擔心極了。緊跟在信玄背後的真田昌幸也大吃一驚的看著前面的信玄。

　　有鹿穿過隊伍是不吉利的徵兆，特別在武田家，有鹿穿過隊伍就是有凶事要發生。

　　天文十九年（一五五○年）八月，武田晴信出征信濃小縣，攻打村上義清的屬城砥石城，晴信於二十七日離開長窪，朝海野平前進。當他們可以看得見砥石城時，有鹿穿過他們的陣中。

　　當時帷幕的謀將是信玄的側近駒井高白齋，由於獲得情報得知砥石城的守備森嚴，而且村上義清又要從北信率大軍攻打過來，因此向晴信進言撤退。可是年輕的晴信不聽，還是下令攻擊砥石城。結果遇到村上義清所率領的大軍來襲，吃了個大敗仗。信玄生平中唯一的敗北，就是這次的砥石崩潰。

　　室賀信俊本來是信濃的武將，從當時就心向著武田，因此相當清楚那一次的事；真田昌幸則從父親幸隆那裏多次聽過這件事。

　　（鹿穿過陣中是不吉利的。）

　　他們不是迷信，而是相信這是事實。

　　昌幸注意著信玄的動向，信玄還是若無其事的坐在馬上。既然信玄不在意，家臣們也沒有甚麼好在意的了。

　　信玄闔眼想著，為何這一回西上作戰連續會有這麼多不吉利的事，在參拜墳墓時就陸續發生，再加上這一回出現的鹿。

　　（前途不吉嗎？我從沒有想過會戰敗，武田軍是百戰百勝的，前途怎麼會不吉……）

　　信玄腦子裏浮現出駒井高白齋的影子。

　　（主公，請取消西上作戰，否則您自己本身就會危險了。）

　　信玄彷彿聽到高白齋這麼說著。高白齋十八年前就已經去世了，不知道為甚麼現在會想起他來，大概是由鹿穿過陣中而聯想到的。

　　信玄睜開眼睛。武田軍正越過青崩峠，朝稍亮的地方前進。他們走的是沿著小川而下的坡路，西側是山。森林消失了，這裏有十戶左右的人家。再前進一些，森林被阻斷了，那裏有個小部落。

　　先鋒隊已經先調查過那裏的住戶內部有沒有敵人，從不見人影這一點看來，居民大概都很害怕，已經逃到山裏去了。

　　信玄朝背後看一下，在他背後的真田昌幸馬上騎著馬靠過來，與信玄並肩而行。

　　「那些住戶似乎沒有人，不過在本陣要通過之際，還是再看清楚一下啊！不然連鹿都可能闖進來。」

　　真田昌幸以低沉結實的聲音回答遵命。

　　信玄的馬一停，本營也配合他，馬上停止前進。

　　二十名左右的人接獲真田昌幸的命令，進去那些住戶裏面調查。

　　從第三家逃出一個健壯的年輕人，他一隻手拿著洋鎗，像猴子般的逃出去，消失在森林裏。接著從第四家跑出兩個人，第五家逃出一個人。從第五家逃出的一個人被武田的兵包圍，一看大勢已去，就割喉自殺，留下了洋鎗。

　　先鋒隊早就調查過這些屋子了，當時並沒有人，後來才有突擊隊混進來等待信玄到來。

　　調查隊放出洋鎗做信號，轉達全軍要嚴密警戒。

　　如果信玄沒有說去調查那些住戶，結果難料。

　　來到水窪後道路就變寬了，住家也多了起來。雖然沒有情報送過來說有德川的伏兵，可是應該會有突擊隊躲藏，打算狙擊信玄。德川軍除了採取這種手段之外，也無從抵抗。

　　武田軍在水窪休息，並且整頓隊伍，輜重隊又恢復原來的任務。

　　探子四處偵察，完全沒有發現危險的跡象。

　　「這附近是天野家代代相傳治理的地方，應該不成問題。」

　　天野景連對先鋒隊的大將馬場信春說。

　　天野一族從鎌倉時代就已擴充勢力到北遠江，其後這個豪族隸屬於今川氏，俟今川氏滅亡後，天野景連就想與武田氏結盟，當時德川的勢力還未及於北遠江。

　　天野景連的居城是犬居，犬居在遠江的中央，由這裏南下拓展到遠州平野。

　　信玄進入了犬居城。

　　他在犬居城聽取並整理駿河、遠江、三河方面的情報，然後將本隊分成兩部份，由馬場信春指揮三千，攻打只來（靜岡縣磐田郡光明村）的城堡，並且攻擊二俣城。

　　信玄則率領主力，由信州街道南下，攻下天方（靜岡縣周智郡）、一宮（周智郡）、飯田（周智郡）等城堡，再南下攻下向笠（磐田郡）、各輪（小笠郡）的城堡。向笠與各輪之間有久能城，城主久能宗能好像要封鎖城對抗似的，因此信玄不冒然去攻打此城。天方、一宮、飯田、向笠、各輪等城堡的守備很少，根本無法與信玄所率的大軍對抗。因此，聽從家康的命令，棄城集合在濱松城。

　　德川這時的心情是不想多浪費一兵一卒。

　　十月十四日，信玄來到木原（靜岡縣磐田市與袋井市中間），在此駐紮本營，這裏距海有三里多。

　　遠江已經完全被截斷，掛川城與高天神城孤立了，正戰戰兢兢地等待武田大軍的到來。

　　在濱松城的德川家康每天接到壞消息。

　　山縣昌景率領五千名兵於九月二十九日自古府中出發，從伊那攻進三河，以山家三方眾（愛知縣南設樂郡作手的奧平貞勝、田峰的菅沼貞忠、長篠的菅沼滿直）為先鋒，來往於南方，奪得在三河與遠江國境上的吉田城（愛知縣南設樂郡鳳來町吉田），更攻陷遠江的井平城堡。井平位在自三河到二俣城補給路的要衝。

　　山縣昌景是武田軍赫赫有名的大將，由他的進攻路線是從三河向遠江這一點看來，可以確知武田軍的第一目的是奪取二俣城。

　　如果二俣城陷落，遠江的中部到北部就全在武田軍的支配下了，武田軍如果強化二俣城，並停留在此，濱松城就有危險了，由二俣城到濱松城有七里半的距離。

　　對德川家康而言，另一個不好的消息是率領伊那眾攻進東美濃的秋山信友三千軍兵包圍了岩村城。岩村城的城主本來是遠山友勝，友勝死後，友勝的正室織田氏（信長的叔母）收信長的末子勝長為養子，而在他的背後有信長的弟弟織田三郎五郎，信長的臣子河尻秀隆，還有遠山七頭在這個城裏。

　　信長特別傾力於岩村城的防備，以警戒信玄，現在這個岩村城被秋山信友的軍隊包圍住了。

　　德川家康害怕在這種情形之下，信長的援軍就不會到濱松城，而會去救援東美濃的岩村城了。

　　信長正全力與淺井、朝倉作戰，因此也不可能到處派出援軍，這是當然的。

　　家康對信長頻頻乞討援軍，他在寫給信長的書信中提到再這麼下去，三河、遠江兩國會只剩下三、四個城，而其他的全歸信玄了，這些話一點也不誇張。

　　武田軍快速的進擊，使三河、遠江的土豪們內心動搖起來。遠江進入德川勢力之下的日子很短，也不清楚德川的實力。戰國時代，依附有前途的盟友，是極自然的保身術。因此正迷惑於去留的土豪們在武田軍盛大軍事行動的刺激下，陸陸續續拜倒在武田軍的膝下。

　　濱松城連日召開軍事會議，可是只是報告武田軍進擊的情形而已，卻無法想出制止武田軍的方法。

　　「這樣下去會影響德川的威信，三河、遠江那些機會主義的土豪與武士們，會認為德川軍畏懼武田軍，而且一籌莫展，這樣對將來不利。織田公的援軍來不來是一回事，我們這邊一定要採取行動。」本多平八郎忠勝說。

　　其他的部將們大致贊成他的意見。

　　大久保忠佐問本多忠勝有甚麼良藥。

　　「我倒沒有甚麼好方法，不過是想帶一些兵力去敵人設置本營的木原、西島方面探探。」

　　本多忠勝回答。換言之，這是一種威力偵察。如此一來就可以清楚的知道敵人的兵力、動向、士氣等。

　　「現在不能決戰，只要一決戰，我方一定戰敗。要決戰非得等織田公的援軍抵達後不可，這一回只是去試探一下敵人的動態罷了。」

　　「好，試試看吧！」

　　家康不只想試試看，並且還說出自己的本營也要加入威力偵察的行列。酒井忠次與石川數正想阻止他，可是他不聽。

　　「我想親眼目睹信玄的指揮姿態。」

　　「萬一被敵人包圍了怎麼辦？」

　　酒井忠次說，可是家康笑著回答：

　　「我又不是第一次參戰。」

　　結果，家康的本營與本多忠勝、內藤信成、大久保忠佐等的兵力加起來共二千餘，出濱松城，渡過天龍川，去偵察設陣於木原、西島附近的武田主力的威力。

　　德川軍熟稔附近的地理，他們派出間諜四處探查武田軍的動向，並且從見付（現在的靜岡縣磐田市）的台地出到三簡野川。三簡野川是太田川的支流。

　　前面就是木原、西島了。

　　來到這裏時，德川隊的前哨與武田隊的前哨起衝突，武田隊的前哨不斷的發射鎗彈，這是發現敵人部隊的信號。

　　家康的本營隊在見付聽到了射擊的聲音，認為大概發現了敵人。

　　如此一來只有撤退了。正當家康的本營撤退時，武田軍向本多忠勝與內藤信成的部隊追趕過來。

　　本多隊與內藤隊讓家康的本營隊先逃走後，就在見付放火，當時正好吹西風，追擊過來的武田軍看到火與煙就退縮了。

　　本營隊簇擁著家康，一面回頭看猛火，一面退回一言坂，三百餘騎武田馬隊抄近路迂迴過來追逐他們，想阻斷他們的退路。

　　家康的本營隊拚命的逃向一言坂，在戰爭中，如果出現了更優勢的武田軍就糟糕了，目前除了逃命，無計可施。

　　本多忠勝隊與內藤信成隊折回追捕武田的騎馬隊。結果武田的騎馬隊被家康的本營隊與本多隊、內藤隊前後包抄，不得已只好退到一言坂北邊。

　　家康脫險，越過天龍川，逃向濱松城。本多忠勝隊殿後，一面與武田軍作戰，一面撤退。

　　率領三百騎攻打過來的是土屋昌次，土屋左衛門尉昌次是個出名的武將，他所率領的三百騎以及跟隨的一千餘名步卒，都是驍勇善戰的。

　　相對的，本多忠勝也是德川軍中出了名的武將。本多忠勝對追過來的土屋隊一齊發射洋鎗，在對方畏縮時，拿長槍衝過去，但馬上又退回。然後又射擊攻擊追過來的武田軍，這是一種善於利用洋鎗與馬的撤退法。

　　本多隊當中，有十七、八個傑出的年輕武士，他們好像事先商量好似的，都戴著唐頭。

　　在馬上搖動唐頭的話，白毛、黑毛、紅毛一齊亂揚，實在漂亮極了。

　　戴著唐頭的武士充滿自信的行動著，武田隊怕追逐下去會出現伏兵，就在土屋昌次躊躇之間，本多隊已經撤退成功了。

　　關於唐頭有種種的說法，高柳光壽氏說所謂的唐頭，是把在雲南、緬甸北部到越南一帶的犛牛尾毛裝飾在頭盔上，白色者稱白熊，黑色者稱黑熊，紅色者稱赤熊。

　　由於這是進口貨，因此價格昂貴，而以此來裝飾頭盔的德川年輕武士，正象徵著德川此後不斷伸展的勢力。

　　《甲陽軍鑑》描寫當時的情形如下：

　　三河武士當中，十有七、八戴唐頭出現，信玄公本營的近習，名為小杉右近助者，作了一首詩歌，寫在見付坂之石碑上，歌詞如下：

　　家康有兩個寶貝

　　唐頭與本多平八

　　總之，由於本多平八郎忠勝的奮戰，德川軍在損失輕微下撤回濱松城。這次偵察的結果，他們瞭解武田軍對地勢相當熟悉，也明白不能輕易出城，因此對德川而言，也是個大收穫。

　　　　二俣城的用水

　　信玄阻止了那些年輕的武將，他並不做追逐家康軍而包圍濱松城的蠢事。

　　勝賴與信豐異口同聲的問為甚麼不渡過天龍川，信玄勉強在大病初癒的蒼白臉上浮現微笑，說：

　　「戰爭要獲勝，必須避免浪費，一定要攻擊所謂的要害。」

　　信玄說著，指指地圖上的二俣城。他教勝賴與信豐明白二俣城是要害。並不是勝賴或信豐要越過天龍川去圍攻濱松城，而是武田軍中有些年輕氣盛的武士，這些人認為信玄以馬場美濃守、跡部勝資等宿老們的意見為主的作戰方式不夠積極。一言坂之戰就是這樣，如果一直追蹤出來偵察威力的德川軍，甚至渡過天龍川的話，或許可以趁機攻進濱松城也不一定。這些年輕人做著這個美夢，而勝賴及信豐隨時要受這些年輕部將們的質問，這一回也是如此，年輕部將們說首腦部的作法似乎太過慎重，因此勝賴和信豐只好前來請示信玄為甚麼不攻打濱松城。

　　信玄指著二俣城，強而有力並且清晰地說一句：

　　「攻略二俣城就是制服遠江。」

　　話裏充分顯示戰略上的意味。

　　武田軍的本隊勢如破竹的南下，以天龍川把遠江之國分成東西兩半。

　　掛川城的石川家成以及高天神城的小笠原長忠在這一回戰爭上都是站在被遺棄的立場。如果這麼置之不理的繼續下去，掛川城、高天神城都會走向滅亡的命運。

　　因此，問題在二俣城上。

　　二俣城在赤石山系的台地與遠江平野的接點上，赤石山系出來的台地，以二俣為終點，接下來就是平野了。如果站上二俣城的台地，可以對遠州平野一望無際。

　　二俣城西邊被天龍川、東與南被二俣川包圍，只有北邊是空的，可是這裏有城溝，是個很難攻擊的城市。而二俣城的使命也相當重大。

　　假設二俣城是一把扇子的扇軸，要打開扇子之前，東邊有掛川城、高天神城，西邊有濱松城。也就是說，只要二俣城健在，就可以與任何一個主要城池取得聯絡。雖然武田軍把遠江分成兩半，可是只要二俣城存在，就有可能切斷甲州給武田的補給線，而且這裏也可以成為從三河來的援軍的據點。

　　如果攻陷二俣城，情況會變成如何呢？

　　遠州以天龍江為界，名副其實的已經分成兩半，掛川城、高天神城被武田的戰力孤離，已經令家康很心痛了，家康期待著信長的救援隊會在二俣城尚未陷落之前抵達。

　　信玄相當明白家康的心情，因此雖然濱松城已經在眼前，他並不去包圍它，反而把目標指向二俣城。

　　信玄的眼光高遠，當二俣城陷落時，遠州的武士們可能會衡量一下武田與德川的實力，而一直迷惑不知應該偏向德川或武田的武士，大概會倒向武田這邊吧！信玄已經想到這一點了。

　　信玄的軍事行動很迅速，雖然把遠江分成兩半，可是並不能慶祝戰勝，他首先鞏固他的占領地。

　　他避開掛川城、高天神城來的突擊部隊的攻擊，並且為了觀察東遠州的動向，攻下了匂坂城堡，並且把穴山信君的守備隊設置在此以加強實力。匂坂在見付（靜岡縣磐田市）北邊一里處。

　　信玄鞏固後方後，沿著天龍川北上，攻打二俣城。

　　信玄在攻擊二俣城之際，把本營設於合代島，合代島在見付北邊四里處。

　　二俣城在合代島北西二里處，因此信玄自己不去攻略二俣城，而把本營設置於合代島，指揮全隊的作戰。時序已過十月中旬，這一年的十月十六日是陽曆十二月一日，早晚都很寒冷。

　　信玄一抵達合代島，馬上召開軍事會議。

　　會議上，二俣城與其附近的地圖依序掛上，並且詳細報告了在這之前所收集的情報。

　　一、二俣城的東、南、西三方都是絕壁，下面是河川，北側有深的空壕溝。

　　二、據推定兵力大約八百至一千，洋鎗有兩百挺。

　　三、糧食有三個月份。

　　四、由天龍川汲水上來使用。

　　五、攻擊路線只有一個，就是東北的大門。

　　二俣城防備的要點全在這幾點上了，其次是針對城將、城兵的報告。

　　一、二俣城主是中根平左衛門正昭（也有書上記載為正照）。

　　二、副將（城代）是青山又四郎吉繼（也有書上記載為青木又四郎貞治）。

　　三、援將是松平善兵衛康安。

　　四、城兵的意志旺盛。

　　軍事會議就根據這些資料召開了。

　　有正面攻打的意見：

　　「包圍城等待它自行陷落，至少需要三個月，這期間信長的援軍可能會大舉過來，因此我們一定要覺悟到可能會有犧牲的去攻打城池。」

　　另一種意見是：

　　「正面攻擊，只是徒然增加我方的損失罷了。要陷落這種城，可以採取攻擊松山城（埼玉縣東松山市）時挖掘坑道前進的方法，不過需要花一些時間，另外只剩下一個方法，那就是奪取用水。」

　　「奪取用水的方法是……」主張正面攻擊法的人問道。

　　「因為他們是從高崖上放下釣瓶汲取天龍川的水，因此我們可以在夜晚偷偷坐筏自上游下來奪取那些釣瓶。」主張奪取用水的人回答。

　　「如果敵人發覺了，就把釣瓶接上去，只在需要時才放下釣瓶的話，怎麼辦呢？」

　　「如此一來也沒辦法，只好把筏繫在汲水處，並且留人在那裏監視，妨害敵人汲取用水。」

　　「如果下一場雨，天龍川的水位就會增高，水流也會湍急，竹筏大概會被水沖走吧！」

　　「可是現在是雨水最少的季節，即使下雨，雨量也有限，竹筏沒有那麼容易被沖走。」

　　總之，不去做是不知道結果的。

　　「我們陣營裏沒有人與城主中根正昭、副將青山又四郎熟悉的嗎？」信玄發言。他想起了協調的事。

　　「原本是二俣城主松井和泉守的一族，現在依附到我方的松井山城守相當清楚中根、青山的事。」曾根內匠回答。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家康侵入遠江時，松井一族分成兩半，松井山城守依附武田，松井和泉守則倒向德川，家康本來任松井和泉守為二俣城城主，可是警戒武田西上作戰的氣勢，就任中根正昭為新城主。

　　「那麼，叫松井山城守來詳細查問二俣城的情形。」信玄對曾根內匠下令。

　　每個人都知道藉著協調來陷落城，是上上策。可是，這是需要時間的。如果不在西上作戰開始之前就出手，無法輕易成功。

　　「攻擊方法是同時採用過去所提的所有方法，一面採取正面攻擊，一面奪取對方的用水。而一面奪取對方的用水，一面再與城內的人協調。」

　　接著信玄儼然說道：

　　「不能隨意殺人，也不要勉強鎮壓，看敵人如何應對，再來行動。」

　　急著西上的信玄會下令部下不要勉強鎮壓，令部將感到詫異。

　　信玄任勝賴為攻擊二俣城的統帥，信豐為副將。

　　開始攻擊二俣城了，為了避開敵人洋鎗的狙擊，他們先從附近部落收集竹子。把乾枯的竹子切成適當的長度紮成一束束，用它來遮擋鎗彈並一面逼近城壁，這是武田常用的戰法。

　　旭日東升後，武田軍以二俣城的大門為目標，開始進擊了。他們不是採用由大將站在先鋒向前衝的辦法，而是由抱著竹束的將兵，向大門慢慢登上陡急的坂道，慢慢接近大門，到了洋鎗的射程距離附近，就左右展開。從城上看下來，只看到竹束，沒有見到人影。城裏的人試著向竹束射出鎗彈，結果徒勞無功。

　　「要射穿竹束，必須等他們相當接近才行。」

　　洋鎗隊的隊長向城將中根正昭報告，武田軍利用這個時機，在適當的地方佈好竹束陣。

　　翌日武田軍也抱著竹束逼近城，他們並不是要開始攻擊，只是先準備攻擊路線。武田隊用竹束保護身子，在各處挖掘藏身的洞穴。他們避開城內的狙擊，也挖掘可以移動的通路。

　　「原來如此，敵人靠得這麼近了，可能在這時候會開始攻擊吧！不過，此刻才是洋鎗發揮威力的時候。」

　　守備兵嚴密的警戒著，一面等待著這一天的到來。

　　勝賴於包圍二俣城後第四天晚上，發出攻擊的命令。

　　鉦、大鼓同時響了起來，攻擊隊紛紛從竹束後面出來，逼近城門，而城內也一齊開鎗射擊，因此武田軍不得已而敗退。在地形上只能攻城門，因此攻擊隊一殺到此，犧牲就增多了。守軍由城壁丟下火把，照出武田軍的影子，然後再開鎗射擊。

　　信玄曾吩咐勝賴不能做無謂的攻擊，因此勝賴不敢再嘗試，這一夜的突擊就到此為止。

　　信豐這邊則專心一意的奪取對方的用水，他想利用天龍川的水流，由上游放下竹筏，奪取從城上垂下來的釣瓶。可是敵人察覺到武田軍圍攻二俣城的時間，乘隙夜裏偷偷的放下釣瓶汲水。

　　信豐把筏繫留在水面上，並且派兵在筏上監視，以妨礙敵人取水，可是四周的水流很急，在技術上不可能永遠繫得住筏。

　　「我們用洋鎗隊來狙擊釣瓶好嗎？」

　　有人進言，信豐採納了這個建議。他選擇十名能幹的洋鎗手，分配他們在對岸各點上。

　　然後，在繫留於水面上的竹筏焚燒篝火，使川面亮起來，而且也在岸上焚火，使四面通紅，宛如白晝。他們夜夜如此，城內沒有機會放下釣瓶。

　　「封住他們的用水了。」信豐向信玄報告。

　　「敵人大概有儲水吧！」信玄說。

　　另外還有一個取水方法，是從城內下斷崖來汲水。城的東南、西側都由斷崖包圍，不過還是可以爬下來。如果從斷崖下來，下面有二俣川與天龍川。

　　信豐派兵到對岸，捕捉從斷崖上下來汲水的敵人。

　　自報告封住敵人用水以來已經過了十天，可是敵人並沒有下來汲水的跡象，也沒有強放下釣瓶來汲水的情形。曾根內匠接見松井山城守詢問這件事。

　　「城內準備有十個左右的大水桶，足夠用一、兩個月。」

　　松井山城守回答。曾根內匠終於知道對方不來汲水的原因。

　　「如果發動攻擊，只會增加我方損失，可是封住對方的用水後，又發現城內貯藏有兩個月的水。實在傷腦筋啊！」

　　信玄聽了曾根內匠的報告，左思右想了好一會。被這麼一個小城絆住而延緩西上的時間似乎划不來，可是無論如何，一定要攻下這個二俣城，否則就無法使那些正迷惑於去留的遠州諸豪信服。另外，只要有這個城，補給線就會有危險。

　　「好，我要親自視察戰線。」信玄說。

　　過去曾經有過幾次戰線膠著時，信玄自己去視察戰況而想出計策來，因此他這麼說並不稀奇。

　　「我不是阻止主人去看戰況，不過，畢竟這裏是敵境，因此必須充分警戒。」馬場美濃守說。

　　雖然信玄要親自視察前線，可是本營不能移動。在這種場合，通常都選出本營的精銳來警戒，這樣還是會遭遇敵人的狙擊手，因此疏忽不得。

　　從合代島到二俣城大約二里，這中間實施嚴密的警戒。

　　信玄一行靠近了二俣城，正要上一本道的陡坡時，森林裏傳來三發鎗聲。走在信玄正前面的三名騎馬武士從馬上跳下來。是敵人的狙擊手開的鎗，而且這三個狙擊手是以警戒兵的身分混進來的。三個人一接近信玄，並不狙擊那個很像信玄的武將，而狙擊排在那個武將後十幾名的人。可見這三個人很清楚信玄使用替身，甚至知道真正的信玄在替身後十幾名左右的位置。如果敵人的狙擊手多出二、三個人，或許信玄就被擊倒了。這三名狙擊手突破追兵逃走。

　　雖然發生了這種事，信玄絲毫不為所動，還是照預定計劃完成視察，回到合代島的本營後，對馬場美濃守說：

　　「敵人的狙擊手既然出現在這附近，表示這個突擊隊的指揮者快到了，我們不能不準備一下。」

　　馬場美濃守完全瞭解一切，穴山信君的部隊在匂坂，可以對付見付方面來的敵人，因此不必擔心，可是欠缺對濱松方面潛來的敵人突擊部隊的防備。

　　馬場美濃守率領三千名手下在神增附近佈陣，結果在警戒網裏捉拿了一個看似敵人探子的男人。從這個男子口裏得知德川家康的家臣內藤信成率領兩百名左右的突擊隊來到附近了。

　　「內藤信成嗎？」

　　信玄聽了馬場美濃守的報告，點點頭。在家康的家臣當中，內藤信成是個頗受信玄注目的聰明男子，因此由他指揮突擊隊，非注意不可。

　　「大家嚴密監視，別讓敵人混進我方。」

　　馬場美濃守向各部隊下令。敵人不狙擊信玄的替身，而狙擊真正的信玄，表示信玄出來視察的事已經洩露，而且對方連信玄的位置都一清二楚，可能敵人的間諜已經潛入信玄陣營內部了。

　　有很多騎牆派的土豪，當武田軍過來時，就說要對武田宣誓忠誠，而當德川軍來時，又說德川軍才是他們的領主。這種情形不只發生在遠州，只要兩強相爭的場合，土豪總是抱著這種見機行事的主義。他們最後一定倒向強的那一方，以求保住既有的土地。當初武田與德川在爭奪遠州時，松井一族分成兩部的情形也不例外。很多土豪都採用這種情形圖謀家道的存續。

　　武田信玄的西上軍當中，沒有遠州出身的兵，可是已經投降信玄的遠州主要土豪卻在此次擔任領路及間諜的角色。前記的松井氏與帶領大家越過青崩峠的天野氏等就是這樣。這些遠州土豪當中，有人假裝服從武田，其實私通德川，而土豪的首領也假裝視而不見。

　　武田的家臣們比從前更加嚴密的警戒著本營。

　　進入十一月後不久，封住敵人用水的信豐部隊捉住一個利用暗夜潛出二俣城南側懸崖的人。

　　這個人被送到合代島的本營，他緊閉雙唇不語。松井山城守知道這個人是誰，他是松井和泉守的家臣小島權六。

　　小島權六的妻子也一同被捕，當小島權六聽到如果再不招供，妻子就要被殺的話時，總算開了口。

　　小島權六是去向濱松城求援時被捕的，不過他沒有帶任何構成證據的信件，一切都依所接獲的指示口述。

　　「城內的用水發生問題了，因為用水被封鎖住，再過一個月就有困難了。請馬上派援軍來。」

　　這就是口信。

　　用水之所以意外的不足，是因為本來被推測有七百至一千的城兵，結果是一千兩百名，而由於水的分配不當，使得中根隊、青山隊、松平隊反目。管理水桶的是中根隊，但青山隊與松平隊不信任中根隊，因而主張三隊共同管理，可是中根隊拒絕了，因此三隊的關係變得緊張。

　　信玄接獲這個結果後，當場對曾根內匠說：

　　「把小島權六放了，叫他不要去濱松城，並且讓他回到他妻子的身邊。」

　　「可是，如果權六真的跑去向濱松城求救兵呢？」

　　「家康如果派救援部隊出來，只是自討苦吃而已，他不是那麼笨的，現在，他只是在等待信長的到來而已。」

　　信玄說完，就叫諸國使者奧山組組長奧山庄兵衛來吩咐了一些話。

　　小島權六和他的家人被赦免了，小島權六馬上去濱松城，在家康以下的諸將面前訴說二俣城的窘狀之後，又說：

　　「其實我在出二俣城時，被武田的兵逮捕了。」

　　他說出了一切。

　　「此人所言怪異，要嚴加調查。」

　　「不，他是個相當坦白的人，情形大概如他所說的沒錯。」

　　「我不懂信玄為甚麼會釋放這個男子，或許他在這個男人身上使甚麼計策也不一定啊！」有人這麼說著。

　　家康問權六：「此後你有何打算？」

　　「如果您允許的話，我要直接回村子裏，當農夫與家人共同生活，我已經不想再當武士了。」他回答。

　　「如果我把你殺了，你要怎麼辦？」

　　權六聽了，低下頭說：「那沒有辦法，只好認定這是前世種下的因果吧！」

　　「好，放了你，回去當農夫吧！」

　　家康放了權六之後，對本多忠勝說：

　　「小島權六所說的是事實吧？用水被奪的日期與內藤信成的手下所調查的一樣，而且城內的水只剩下一個月份的事，可以由城內的水桶數簡單的算出來。我也在擔心中根隊和青山隊、松平隊為了用水的事相處不睦，可是既然不能派使者進城內，實在也沒有甚麼對策。」

　　家康露出無可奈何的神情。

　　「難道就這樣置之不理嗎？這麼下去只要一個月，二俣城就會陷落了。」本多忠勝浮現出不安的神色。

　　「對，如果置之不理，不出一個月，二俣城一定會陷落。可是，如果我們不等待織田的援軍過來就出征，就會中了信玄的詭計。」

　　「這麼說，信玄之所以放了權六，就是想把德川軍引出來？」

　　「這一點我倒不清楚，可以做很多種解釋。不過，我們是要好好利用一下權六。」

　　家康叫內藤信成來指示有關權六的事。小島權六出身於大平村（磐田郡），他一出濱松後，就直接往大平村去，他的妻子在那裏等著。

　　「我再也不要當武士了，不能出人頭地也無妨，只要能和妳在一起就好了。」

　　權六說。妻子看到丈夫平安歸來喜極而泣，翌日起，權六開始種田，也對村子裏的人說他不會再出來當武士了。內藤信成的三名手下監視小島權六五天後，去他家說：

　　「小島權六，濱松的將軍叫你去，你馬上準備出發吧！」

　　權六認為這次可能真的要被殺了，可是看情形又好像不會，因此再度整裝，與那三人一齊去濱松。接著，他被派去正包圍北近江小谷城的織田信長那裏，告訴信長二俣城的窘狀。

　　從合代島起，就一直有人監視著權六，那是武田的一個諸國使者胡桃傳兵衛。胡桃傳兵衛是武田的諜報機關當中負責三河、遠江方面的人。

　　胡桃傳兵衛看到小島權六在兩名德川武士的護送下出濱松城，很快的向合代島本營通報這件事，而且自己也追蹤小島權六。

　　信玄接獲胡桃傳兵衛的通報後，對側近跡部勝資說：

　　「家康派小島權六去信長那裏求救兵，不過，信長會派多少援軍出來呢……目前很難吧！」

　　這一天，信玄送信給正與信長對抗的朝倉義景。

　　內容是說，遠江全域大致已經平定，二俣城不久就要陷落了，二俣城陷落後，我就要攻打濱松城，希望你加強對信長的防備。在信玄的心目中，二俣城已經陷落了，他已經在想以後的事了。

　　　　遲來的豪雨

　　攻擊二俣城之舉陷入膠著狀態時，山縣昌景越過三河抵達此地。

　　「昌景，辛苦了。」

　　信玄慰問昌景。在其他家臣面前，信玄一向很少說這些話，但是他掩飾不住心中的喜悅。信玄和山縣昌景的默契絕佳，他想的事，昌景也想得到；他想做的，不消說出，昌景便能前去執行。

　　雖然只是短短的日子，但是沒有昌景在身邊，信玄就覺得寂寞。看到昌景，自然寬心多了。

　　昌景比信玄早一步率領支部隊入侵三河。他以作手（愛知縣南設樂郡）的奧平貞勝、田峰的菅沼貞忠、長篠城的菅沼滿直等為先鋒，攻下南設樂郡的吉田，出兵遠江，占領重要地點井平。井平，位在濱松北方約二十公里處。占據此地，就等於切斷了濱松和二俣間的聯絡。

　　昌景把部隊留在井平，自己帶了二百騎兵，前來參加二俣城的攻擊行動。

　　「二俣城的形勢如何……」

　　剛到合代島上的信玄營地，昌景就問曾根內匠。信玄代為回答這個問題。

　　「始終攻不下。」信玄不慌不忙地笑著說道。

　　信玄原本不是一個輕易在他人面前表露情緒的人，但是這一句話卻讓昌景覺得非比尋常。因為平常信玄對攻不下之事，絕不會一笑置之。或許，他是以笑來掩飾心中的煩亂。

　　（主公內心急切。）

　　跟從信玄有好長一段日子的昌景，可以從細微的舉動中，看出信玄的心事。

　　「地圖呢……詳細將戰況說明一下。」昌景對曾根內匠說道。

　　「別急，先休息一下吧。」

　　「不，我先聽一聽，否則會放不下心的。」

　　說完，便和曾根內匠等人指著地圖討論，彷彿此事與在上的信玄無關。

　　信玄望著他們好一陣子，終於站了起來，回到自己的房間。由於侍醫御宿監物的一再叮嚀，信玄只好儘量午睡。但是，昌景不在的時候，心裏總覺得牽掛著甚麼，無法安睡。信玄考慮到自己的健康，如果再發病，西上的心願必定成空。自愛和作戰，若不相互調配，只怕在世的日子不久長。

　　那一天中午，信玄酣睡著，約一個時辰後，昌景已經在等著他。

　　「有了新計策？」

　　「只是陳腐……」

　　「那麼就快去做吧。」

　　「我的計劃是……」

　　「不必告訴我。你的決定，一定不會有錯。」

　　「那就是明天了。」

　　昌景沒有說出他的計劃。信玄也不問，他相信昌景會辦好一切。

　　第二天早晨，原來的二俣城主，也就是現在追隨武田的松井山城守，以軍使的身分，前往二俣城。二俣城內有松井的族人，以及過去效忠松井山城守的武士，所以才派松井山城守為軍使。松井山城守帶著五名騎士，朝二俣城出發。

　　二俣城主中根正昭和副將青山又四郎，接見了軍使松井山城守。

　　「武田公表示，此城的命運已定，為了保全城內的生命，還是投降獻城吧。」松井山城守依照昌景的指示說道。

　　「城內還有充足的飲水。只要下雨，城就可保安泰，不須向武田軍低頭。」城將中根正昭回答道。

　　「如果武田公想要這個城，大可力攻，我們隨時候教。」說話的是副將青山又四郎。

　　城將中根正昭和副將青山又四郎，都是頑強之人。

　　第二天，昌景再派松井山城守前來。

　　「如果交城，可保城將等人的性命。若有懷疑，武田可提出人質。」

　　這一次提出較具體的方案，以示無欺。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似乎動了心。

　　「現在說甚麼都沒用。你們知不知道濱松的援軍就快到了？」

　　他們又強調：

　　「神明顯示，二、三天內會有大雨，不必擔心飲水，我們還有一年份的食糧。」

　　第二天，松井山城守又以軍使的身分前來。條件轉好了，但是仍無交涉的餘地。松井山城守毫不氣餒，再一次前來。

　　「你又來了。我說過沒有交涉的餘地，請回吧！」

　　中根正昭不讓松井山城守進城。

　　當夜，城內起了變化。吃過晚飯的士兵，全部腹痛。十幾名的情況十分嚴重。

　　水桶中有人下毒。

　　「完了……」中根正昭後悔極了。

　　松井山城守三次入城時，隨行的士兵以某種方法把毒藥交給城內私通武田的士兵。一定如此，雖然詳加調查，卻抓不到犯人。

　　昌景的計策奏效了！這個方法，正如他對信玄所說的「陳腐」，簡單極了。和松井山城守一起進城的五位家僕，都是精明利落之士。松井山城守和城將交涉之際，他們儘量和城兵打成一片。第三天，一位城兵受到裝滿甲州棋子金的鹿皮袋的誘惑，願意把毒藥投入水桶。這位城兵的看法是，不論此城將屬於武田，或繼續為德川所有，都無損於他的生活。他沒有義務效忠任何一方。這裏經常是德川和武田的爭戰之地，他們只是不由自主的捲入這一場紛爭。從軍，只是為了立功獲賞。如今有一筆他一輩子都掙不到的財富，當然是上蒼所賜，受之何妨。

　　十餘個水桶，七個已經空了，剩下的都下了毒。城兵開始缺水了。

　　小桶裏的水，約有三天份。喝完後，只有期盼老天爺下雨。

　　「城將中根正昭好像私通武田。」城內傳出這樣的謠言。

　　同時，又有人竊竊私語：

　　「副將青山又四郎趁夜派使者到武田軍去。」

　　中根正昭派和青山又四郎派之間，原本不和。水桶下毒之事，更使二派間的對立愈加激烈。這些流言，是潛伏在城內的武田派人士散播的。

　　在西上之前，信玄已在二俣城內安排了內線。不僅是二俣城，凡事有價值，信玄會用盡一切方法，安排內線。只要是有助於戰略，分佈於各地的武田諜報機構，便開始活躍起來。信玄從不吝惜花在諸國使者身上的錢。

　　以松井山城守家僕身分進入二俣城的五名武士，便是諸國使者。這五個人無法和城內的線民取得聯絡，便以鉅額黃金誘惑城兵。因地制宜，是武田慣用的戰略。

　　城將和副將間的嫌隙，使二俣城內部鬆散。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各派使者前往德川家康處，訴說對方的不是。但是，使者都被圍城的武田軍抓住。

　　曾根內匠帶著抓到的四名使者，以軍使身分前往二俣城。

　　「現在你們已經無話可說了吧。是要投降？還是要渴死呢？如果願意投降，武田也願意提出人質以示無隙。」

　　二俣城的情勢改觀了。沒有水，如何應戰呢！神說是有雨，但是毫無跡象。

　　城將、副將及其他主事者討論了一夜，仍無結果。有人深信信長和家康的援軍馬上就到，有人認為老天爺一定會降雨的。

　　「我們尚無結論，請再等二天。」

　　曾根內匠帶著中根正昭的回答出了城門後，武田軍展開攻擊。大鼓、戰鉦齊鳴，圍城的勝賴軍出擊了。

　　城兵以洋鎗相迎，用石頭擊向迫進城壁的敵兵。

　　約一刻左右，武田軍的攻擊行動突然停止。被敵軍突襲嚇得驚慌失措、在城內奔竄的士兵，口渴得要求喝水。負責管水的士兵，被來勢洶洶要喝水的士兵，嚇得落荒而逃。這一戰耗去了一天半的水。

　　「如果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攻擊，我們可就無力應付了。」

　　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此時才覺得必須投降了。

　　箭文送入武田陣營，正式軍使也來到合代島的武田信玄營地，呈降。

　　「若能保障城兵安全，我們明早交城。」軍使後藤田平十郎向武田勝賴呈降。

　　「明天早上，全員撤離。為了表示保障城兵安全，我們彼此交換人質。」勝賴說道。

　　而後，是有關交換人質的詳細內容。二俣城提出城將中根正昭之子中根正道，武田則以松井山城守為人質。

　　事後交換人質，預定在大菩薩。大菩薩位在三方原東方，附近均屬德川的勢力範圍。等松井山城守回到武田陣營時，中根正道也返回濱松。雙方都同意這樣的條件，交換誓書。

　　軍使後藤田平十郎回城後，城內頓時為之嘩然。部份上位人士認為，獻城乃武門之恥。但是大部份的人為重生而雀躍不已。而幾乎是所有的人，為明天能喝滿一肚子的水而興奮極了。

　　城裏徹夜燈火，為獻城做準備。整理得有模有樣，免得讓人看了寒傖。脫離死亡陰影的婦女、孩童們，也高興得打掃了一整夜。

　　只有城將中根正昭和副將青山又四郎，始終保持沉默。投降後，如何去面對德川家康，使他們沉重得抬不起頭來。

　　家康得知武田軍朝遠江出兵時，曾來到二俣城，對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說道：

　　「二俣城的意義重大，如果失陷，將危及全遠江。二俣城絕不能交給敵人。如果遭到敵軍包圍，濱松城必定會派援軍前來。織田公也可能支援。務必要沉住氣，守住城。不過，如果援軍未到之前，情勢危在旦夕，也只好獻城。城，是很重要的，但是人命更重要，不可做無謂的犧牲。」

　　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勉強自己相信依家康的話去做，該戰的也戰了，該忍的也忍了，但是情勢已無法控制。

　　夜，漸漸泛白。突然烏雲滿佈，壓得低低的。

　　「要下雨了。」城兵望著天空說道。

　　在獻城之際下雨，未免太諷刺了吧；有的人這麼說。也有的人認為：「既然要下雨，就不必投降了。」

　　可是，如果不下雨呢？可不能自毀約定。如果不投降而繼續守城，武田軍必定發動總攻擊。若能有充足的雨水，當然最好，如果不下雨，持續個二、三天，城兵恐怕難耐舌乾唇燥之苦。屆時，要再求和可就難了，武田軍必然殺盡全城士兵。

　　二俣城將中根正昭站在城樓上，不斷地祈求：下雨吧，下雨吧。如果在約定的辰刻之前下雨，他打算繼續抗戰到底。

　　但是，雨遲遲未下。時間在山雨欲來的氣氛下，一分一秒地過去。

　　辰刻（上午八點），城門開了。婦孺率先走出城門，城兵整隊相隨於後。交換人質。

　　城將中根正昭、副將青山又四郎望著要下不下的天空，向濱松而行。偶爾看到武田的士兵，但附近並沒有大軍出現。

　　出了城，隊伍就亂了。一個士兵看到水就急奔而上，其他士兵緊追在後，誰也無法制止。

　　將士到達大菩薩時，雨一粒粒地打在地上。不一會兒便下起傾盆大雨。以人質身分走在雨中的松井山城守，回到武田軍營。

　　中根正昭佇立雨中，等待自武田遣回的兒子中根正道。

　　（如果能慢一天……）

　　縱使是後悔，也是無奈。在雨中，中根正道等人質，依約到達。

　　中根正昭一行人又被迎入濱松城。德川家康召見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

　　「辛苦了。能夠不損一兵地撐到現在，也不簡單。把二俣城獻給敵人固然是一件憾事，但是我們還有機會再奪回來。到時候還要仰仗各位。」

　　家康安慰他們，不再叨唸獻二俣城與敵人之事。中根正昭和青山又四郎，泫然涕下。

　　二俣城陷落之日，無一處記載。但綜合各項紀錄加以推斷，應該是元龜三年（一五七二年）十一月底。

　　二俣城失陷之事，使遠江地方武士心向武田，不少人相繼投效武田。

　　遠江一些有勢的豪族，諸如飯尾彌四郎、神尾宗太夫、幡鎌右近丞、奧山左近將監、天野菅左衛門尉、貫名藤五郎等，都捨德川就武田。

　　信玄對這些地方豪族一一表示：

　　「多謝各位的支持。此次和德川公爭戰之間，難免有所叨擾、妨礙之處，尚祈見諒。天下即將太平，屆時必定有所補償。」

　　並發給保證領土平安的證明文件。信玄所謂的「難免有所叨擾、妨礙之處」，指的是食糧。

　　當時軍事行動食糧的配給，原則上是自給方式。但一個人所帶有限，輜重隊的荷載量也是不多。

　　信玄計劃西上作戰時的食糧，全部由當地調配。展開軍事行動之前，除了探索敵勢之外，還須權衡食糧的調配問題。

　　地方豪族和武士前來投效時，信玄便分配食糧。在土地方面，也公平徵收，否則，特別前來投效的地方武士會因為食糧徵收而發生暴動，再倒向德川。信玄不一舉攻下濱松城，而先取下遠江之鑰的二俣城，是為了穩住陣腳，再行前進。

　　城陷，就代表擁有了附近的土地和百姓，兵糧自是迎刃而解。這種做法雖然緩慢，卻是令德川家康和織田信長心寒的紮實做法。

　　最近，家康經常做夢。夢到自己獨自留在濱松城，家僕都不見了，外面滿是武田的軍旗，連海上浮舟也飄揚著武田旗幟。

　　家康內心不安。武田信玄在短期間內席捲大半的遠江，讓濱松城陷於孤立。他想作戰，想給武田軍一記痛擊。但是以目前懸殊的兵力而言，似乎是不可能。

　　向織田信長要求援軍的訊息發出了，信長的回覆卻無法令人振奮。

　　信長也是分身乏術。進攻近江小谷城之舉，自七月以來，始終沒有進展。越前的朝倉義景大軍前來支援淺井長政，在小谷城隔壁的山上佈陣不動。顯然，織田軍若開始進攻小谷城，朝倉軍便會攻向織田軍的後背。淺井、朝倉的聯軍兵力和織田軍相持，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信長比信玄還急。東方傳來的情報，都十分不利。

　　武田軍西上作戰的速度，超過信長的想像。

　　最令信長震撼的是，武田勇將秋山伯耆守信友已進入美濃的惠那郡，攻陷織田軍的要衝岩村城。

　　十一月十六日，這個消息傳到信長處。

　　美濃的岩村城陷落，代表武田軍可以從這個缺口湧入美濃。敵人的目標可能是織田的本營──岐阜。如果此時再執著於進攻小谷城，只怕會自亂陣腳。

　　更讓織田信長頭痛的是，淺井長政和朝倉義景似乎已經知道武田軍進攻之事，也開始活絡起來。

　　「武田軍似乎已經攻下岩村城，正朝岐阜推進。恐怕不出多久，岐阜就會落入武田軍手中。」織田營中傳出這樣的流言。

　　「武田信玄包圍濱松城，正向德川家康勸降。」這樣的傳言，更是影響士氣。

　　反之，淺井、朝倉的軍營中流傳著武田軍追逐織田信長，正以破竹之勢西上。對信長不滿的各地領主和豪族們，似乎有意挺身。

　　「你們的家舍被武田軍燒了，你們的妻兒被抓去當人質或賣了。」淺井、朝倉的士兵，向織田的哨兵唾罵。

　　信長致函越後的上杉謙信。不是一封、兩封，而是每三天就讓使者帶信去。隨函當然附帶一些贈品。

　　唐頭已經送過幾次了，進而毫不吝惜地贈與南蠻壺、香水、傢具和調味品等等。上杉謙信是個一絲不苟的人，必定知道這些贈禮是要有所回報的。

　　信函的內容先是誹謗武田信玄，進而說明織田、德川正陷入困境，希望能出兵信濃和關東，騷亂信玄的背後。

　　但是，當時謙信正為越中叛亂所苦，無法出兵信濃。

　　謙信寫信給信長，告知現況，並表示待越中平定之後，再行出兵信濃、關東，牽制武田軍的背後。

　　「這倒真叫人為難。此刻若不立即採取行動，織田、德川便將面臨危機。如果無法出兵信濃、關東，能否影響朝倉義景。只要朝倉義景回到越前，我等便可再回岐阜。」信長在信中所用的幾乎是哀求的語氣。

　　信長認為，上杉謙信和朝倉義景之間並無利害關係，應該可以出面說話。

　　信長的使者除了信函之外，還帶著描繪西洋騎士的南蠻屏風，送給謙信。

　　「實在是珍奇之物啊！」

　　看到西洋馬，謙信心頭為之一震，那種均勻，不是日本馬所能比的。西洋騎士的裝束，也頗引人興趣。

　　「若能騎上這種馬，該有多好。」

　　謙信在信長使者面前，露出了這一句話，此話傳入信長耳朵。信長立即來函：

　　「閣下喜愛南蠻馬，定設法送上。但武田大軍侵犯在即，無法與海外交涉。讓朝倉義景的座騎轉向越前，猶急於南蠻之馬。」

　　謙信看完信，情緒激盪不已。以往對牽制武田之事，一直抱持消極的態度。上杉謙信自己也有西上的野心，能看到織田和武田二敗俱傷，何樂而不為呢？此時採觀望態度，最是有利。但是，信長密集的信函和贈禮戰術，影響了謙信。

　　「牽動越前的朝倉義景，應該不至影響大局。」

　　不過，上杉謙信仍未有實際上的行動。

　　十二月三日，急使來到正包圍小谷城的織田信長軍營內。是二俣城陷落的消息。

　　「二俣城陷落了？」

　　正在仰天長歎之際，第二名急使接踵而至。

　　「岩村城的織田女士，於十一月二十七日，與敵將秋山伯耆守信友公舉行婚禮。」

　　所謂織田女士，是織田信長的姑姑阿由。阿由，是岩村城主遠山左衛門尉景任的妻子，但因景任早逝而成為未亡人，掌握著城內的實權。織田信長的族人中多美女，阿由更是風姿綽約。

　　「甚麼，姑姑嫁給秋山信友！」

　　信長憤怒地發抖。

　　　　霸王婿

　　秋山伯耆守信友率領信濃軍（以春近兵、高遠兵為主的信濃武士兵團），由伊那口侵入美濃國之後，一路直趨岩村城。

　　岩村城，是東美濃的要衝之地，後有三森山、水晶山，是一個建立在獨立山峰上的典型山城。山，就是城的一部份，為謹慎起見，山上圍有石垣。城內有深井，水源不斷，是一個易守難攻的城池。

　　這裏是長年居住在此的遠山氏大本營，另外還有苗木、明智、飯羽三城，各由遠山族據守。

　　遠山氏，又稱「遠山七頭」，血緣深濃。要想控制東美濃，必先掌握「遠山七頭」。

　　早在織田信長之前，武田信玄已經看上了這遠山七頭。信玄把伊那納入掌中，交給秋山信友看守之後，便開始經由伊那口與東美濃交涉。他打算馴服遠山族，待必要時自東美濃出東海。

　　尾張半國諸侯織田信長趁勢擴張勢力的同時，不忘經由遠山族與信玄聯繫，年年送禮給古府中的信玄。永祿八年（一五六五年）十一月，織田信長把養女，也就是苗木城主遠山勘太郎友勝之女（信長的姪女，雪姬），嫁到伊那高遠，做為勝賴的正室夫人。和武田的關係密切之後，便於第二年。永祿九年九月，侵入美濃，攻擊齋藤龍興，並在次年十年八月，攻擊稻葉山城，轉往該地。很明顯的，信長想挾東美濃與武田對立。

　　信長瞭解信玄的實力。可怕的敵人不是淺井、也不是朝倉，而是武田信玄。在討信玄歡心的同時，不忘對東美濃佈下嚴密的警戒網。警戒網的第一線，就是遠山族。信長用盡一切手段想讓遠山族偏向織田。

　　信長把妹妹安排在苗木城主遠山友勝身邊，讓姑姑阿由嫁給遠山族的中心人物──岩村城主遠山左衛門尉景任。阿由，雖是信長的姑姑，年紀卻比他小。信長族人中多美女。據說，信長的妹妹阿市，就是一位絕世美人。阿由，也是不讓阿市專美於前的美女，據聞，她的微笑，使遠山景任對織田百依百順。景任和阿由，伉儷情深，甚至引人中傷天妒良緣而使其沒有孩子。遠山景任病故之後，阿由成了寡婦。信長把么兒御坊勝長送給阿由做養子，想以信長血統控制遠山族。信長放心不下，又把哥哥織田三郎五郎信廣和家臣河尻與兵衛秀隆，以軍監的身分，送入岩村城，想讓岩村城成為易守難攻之城。

　　遠山七頭中的苗木城主遠山友勝和岩村城主遠山景任雖和織田信長有婚姻關係，並不代表遠山族會完全臣服於織田信長。

　　武田信玄早就透過秋山信友和遠山族往來，手中甚至握有遠山族提出的人質。對遠山族不滿的人，也有離開主子投效秋山信友的。

　　織田家和遠山族有婚姻關係。但是，若說婚姻關係，勝賴的長男信勝，其母是苗木城主遠山友勝之女雪姬，表示武田嫡輩中流有遠山氏的血，這一層關係遠勝過織田和遠山之間的關係。

　　秋山信友乃足智多謀之人，據說是僅次於山縣昌景的大將。信玄把他安排在下伊那，準備進攻美濃。但是也有人說，因為信友太過聰明，所以才被安置在遠方。

　　永祿十一年十二月，信玄和德川家康協議入侵駿河時，秋山信友率領美濃軍自伊那口侵入遠山，旋至見付，窺探德川家康的補給路線。家康向信玄抗議秋山信友之舉有違約定。後來，秋山信友撤回伊那，但是信玄自此瞭解秋山信友的快速行動，在日後戰局中賦與重任。

　　對織田信長或對德川家康而言，伊那谷的秋山信友是個棘手人物。

　　信玄在進攻之前，會先以策略腐蝕敵人，而後再行攻擊。信友亦同，這不能說是模仿，而是性格上相似。在侵略東美濃之前，他就做了層層的安排。

　　勝賴嫡子信勝的祖父苗木城主遠山勘太郎友勝身邊，有軍監織田掃部忠寬。織田忠寬是織田族人，勝賴和雪姬的媒人，曾以信長使者身分數次拜訪古府中，雪姬遠嫁高遠時亦同行在側。雪姬生下信勝不久去世時，也曾以信長使者的身分拜訪高遠。他是信長的使者，也負有監督苗木城的任務。在與武田密切往來中，逐漸與秋山信友心靈相通。

　　「若有狀況，尚請援助。」信友說道。

　　「魚心便是水心。」忠寬回答道，表示視條件而定。

　　織田信長在短短的歲月中出頭，若有人想擋住他的大好前程，即使親如兄弟，也格殺勿論。據說，族人尾張守護代織田彥五郎，在清洲城被迫切腹，信長的伯父織田信光也被信長的刺客所殺。信長的內弟勘十郎信行，顯然是死在信長手中。為了平定領土，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但是同族之間有不少人對信長不滿。

　　織田忠寬表面上追隨信長，心裏卻憎恨著信長。秋山信友看中了這一點。

　　侵略東美濃時，秋山信友和苗木城內的織田掃部忠寬保持密切聯繫。

　　（我軍包圍岩村城時，希望您能協助。）

　　對於信友的要求，忠寬如此回答：

　　（好。如果進行順利，希望您能遵守過去的協定。）

　　所謂過去的協定，是把東美濃交給織田忠寬。當然不是立刻，而是循序漸進。

　　秋山信友率領三千士兵包圍岩村城時，立刻派勸降使者進入岩村城。但岩村城拒絕了。

　　攻城軍便從針葉樹茂密的急坂，攻向岩村城。

　　城內以落石和鎗彈相迎，不易接近。如此一來，只有圍城等待敵軍糧食耗盡。

　　雖然用盡一切手段企圖接近大門，但徒增損害，並無成效。得地形之利的山城是無法力攻的。

　　秋山信友不斷更換新手接近城壁高聲吶喊，這是對城兵的精神作戰。

　　十月中旬，秋山信友派使者到苗木城主遠山勘太郎友勝處，表示可以不動苗木城，但須代為向岩村城議和。遠山友勝和武田家原本就有姻戚關係，並無絲毫敵意，於是便和信長派來的軍監織田忠寬商談。

　　「就算岩村城抵得住武田軍，苗木城可沒有這個能耐，不如就依秋山信友公之計，充個和事佬吧。」忠寬回答道。遠山友勝便答應下使者之職。

　　和秋山信友仔細討論過後，遠山友勝踏上了通往岩村城的遙遙長路。

　　攻城軍暫時遠離。

　　遠山友勝面對岩村城諸將，侃侃說道：

　　「武田信玄選武田勝賴為繼承人，勝賴的嫡子信勝，也就是我遠山友勝的孫子；換言之，武田家的未來繼承人，和我遠山有一半的血緣關係。日後，信勝長大成人時，必定會保護母親的故鄉──東美濃，也會栽培與遠山有血緣關係的人。想一想未來，再看看現在，或許議和會比和武田軍對立來得適當些。」

　　對遠山友勝的說詞，有兩種看法。認為沒有議和餘地的人，主張持久戰；認為不妨聽聽議和條件的人，則表示應該冷靜思考未來。

　　抗戰派，是被派來監督的信長的哥哥三郎五郎信廣及信長的家臣河尻秀隆。故岩村城主遠山景任的多數舊臣，早和織田忠寬溝通過，認為不妨以議和條件來消弭抵抗勢力。

　　最後，城內各將的意見是，先聽一聽遠山友勝帶來的武田議和條件。

　　遠山友勝在眾將面前表示，武田方面的條件只有一個。

　　「其實，條件很簡單，那就是攻城軍的將領秋山信友公娶岩村城主故遠山景任公的未亡人阿由。如此一來，雙方不損一兵便能圓滿結束。以婚禮取代戰爭，不流一滴血。換言之，這將是迎接岩村城主的儀式，沒有一個犯人，也沒有人被放逐，一切照舊。」

　　不等友勝說完，織田三郎五郎信廣和河尻秀隆已經氣得滿臉通紅。

　　「我們豈能接受這種屈辱的條件，你們簡直欺人太甚了！」

　　但是，遠山家的舊臣們聽得倒是順耳。忠寬的事前努力，以及岩村城內部不宜持久戰的事實，使輿論支持議和。

　　岩村城臨靠天險，號稱易守難攻。但是，縱然如此，也要有足夠的兵糧、武器和彈藥。

　　秋山信友來得飛快。

　　當武田大軍從伊那口攻入的消息傳到岩村街道時，武田軍已經迫近，毫無運糧進城的時間。

　　（武田軍兇殘粗暴，一旦入城，必會橫行掠奪。就算逃跑，也會被抓住，只好把年輕婦女和孩子藏在城內。）

　　民間這樣流傳著。這是武田軍放出的風聲。相信的人，逃入岩村城。

　　（快逃進城！進城就安全了。）

　　戰時，岩村城最多能容納一千名城兵，及兩個月的糧食。被敵軍包圍時，若有援軍，也應該在兩個月內到達。但是，現在連老百姓也進了城。

　　（回去！回去！除了城兵的家屬之外，其餘不准進城。）

　　經過一番整頓之後，仍有二千多名婦孺進入城內。

　　（這怎麼行！留這麼多人，一定自亂陣腳。）

　　城將們正在想法驅逐時，武田軍的先鋒部隊已經侵入岩村市街。如此一來，焉能逐他們出城。

　　城陷的命運，就在此刻決定。飲水方面，因為有井，尚不成問題。但是城內人數驟增三倍，再怎麼節約，也只有一個月份的食糧。

　　婦孺們擠在狹窄的城堡中，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情。城內沒有寢具，天氣又逐漸轉涼，但是，抱著孩子的婦女們臉上是安和的神情。

　　城將們從早開會到晚。

　　「再這樣下去，一定會有人餓死。我們可以戰死沙場，但是怎麼能讓婦孺也跟著送死？」

　　「戰爭原本就是這樣。雖然苦，但是只要努力支撐，織田公一定會派援軍來的。就算沒有織田的援軍，德川公不是也答應要派援軍來嗎？」抗戰派的人說道。

　　所謂德川公答應派援軍，指的是德川的山家三方眾。信長和家康之間有過協定，危急時，三河眾會支援東美濃的遠山家。

　　「現在已經太遲了。山縣昌景率領的武田大軍已經攻入三河，完全控制住山家三方眾。大多數的山家三方眾，已經投向敵方。」和議派說明局勢的變化。

　　「就算德川援軍不來，織田的援軍一定會到的。」抗戰派力辯。

　　「織田公在北近江與淺井、朝倉大軍對峙，無法動彈。倒是織田公需要援軍。」和議派說道。

　　日子一天天過去，仍無結論，城兵士氣愈來愈沮喪，城內的家人們也開始挨餓。有的人受不了寒冷而哭泣。看到這種景象，大家不再對援軍抱太大的期望。

　　外有武田軍包圍，很難和外界聯絡，但是有一條山路通往東方的水晶山。山路艱險，情報終於帶來了。經過整理之後，和議派的武將在評議大會上發言。

　　‧進入岩村的武田軍，軍紀嚴明，無一掠奪事件。民心安定，逃離的人都回到自己的家中。

　　‧入侵三河的山縣昌景已取得三河的北部到中部。進軍遠江的武田信玄二萬餘大軍，占領了遠江的大部份，目前正在追攻二俣城。若二俣城也被攻陷，殘留的只有家康所在的濱松城。德川根本不可能派出援軍。

　　‧織田公被釘死在北近江的小谷城，也不可能派出援軍。

　　‧武田信玄已經發動西上之戰，各地的反織田勢力，群起相和。

　　‧食糧所剩不多，婦孺們飢寒交迫，小孩餓死的數字日增。

　　和議派列舉這些情況，力勸達成和議。抗戰派則仍主張與城共存亡。

　　十一月，城內流行急性感冒。飢寒交迫的婦孺，一個個倒下，多數的城兵也病倒了。這種感冒先是發高燒，而後引發肺炎。在缺乏寢具的城內，實在不易保護這些生病的幼兒。

　　城內派軍使前往武田軍營。

　　「城內有不少非戰鬥人員，婦孺們都病倒了，請讓他們出城回家吧。」

　　秋山信友立即回答道：

　　「只要在城內，不論婦孺，皆視為戰鬥人員。只要踏出城門一步，必定予以攻擊。若想救這些婦孺，就立刻開城投降。」

　　使者帶著冰冷的消息回城。

　　「他口裏是這麼說，如果親眼目睹這些飢餓病弱的婦孺，必不忍加以殺害。」有人表示道。

　　十一月十日早晨，三十名婦孺試探性地出城。

　　那一年陰曆的十一月十日正好是陽曆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城內的水桶表面結了一層薄冰。

　　婦孺們出城約數十步，被等在那裏的武田士兵殺得無一生還。

　　人間莫有悲慘如斯者。毫無抗拒能力的婦孺，一個個死在刀尖下。在樓上望見此一令人鼻酸景象，遠山景任的未亡人阿由對侍僕說道：

　　「我願意再嫁秋山信友，只要能救他們，我相信亡夫會原諒我的。」

　　阿由眼中泛著淚光。

　　阿由乃一賢德之人。景任亡後，她迎信長幼子御坊勝長為養子，君臨岩村城，毫不以信長姑姑自居而顯露傲態。她在景任死後，平息宿將之間的勢力之爭，行政上亦有建樹，充分具備了城主的才能。

　　她預見武田入侵之舉，事先修理城壁、補充食糧，做好一切準備。但是，武田放出的流言，使岩村婦孺擁入城內，逼她不得不犧牲自己。

　　她出席每日舉行的評議大會，但不發言。身為實質上的城主，發言就是決定，因而一直默觀一切。

　　阿由召集城將，表明與秋山信友再婚之意。抗戰派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與她對抗。事已至此，只好默認了。

　　「吾繼承亡夫遠山景任的遺志，掌管岩村城至今。此次迎新婿入城，便是城主。有不服此項決定者，立即出城。我會要求秋山公不加害這些人。」

　　一片沉默。大家都明白，這就是岩村城的結局。

　　當天，阿由帶著隨從下山要求面見秋山信友。

　　阿由不知秋山信友是何種人物。既然會強行要求為夫婿，多半是傲慢之輩。

　　但是，信友並不立即見阿由。他讓阿由和侍女們休息一天，並送來衣服和化妝用品等等。一切都是透過女性傳達，毫無男侍的蹤跡。

　　阿由很感激信友的細心。洗浴更衣服，再化點妝，阿由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信友和阿由見面時，遠山友勝站在一旁。

　　信友和阿由儘量保持風度，免得貽笑大方。阿由年近四十，經過妝扮看來只有三十左右。原本就是美人胚子，妝扮起來更是明艷照人。

　　信友，是纖瘦神經質型的武將，為了這一次會面，特地剃鬍、換裝一番，有模有樣。

　　信友年過五十，有妻有妾，仍然表示願意和阿由舉行正式結婚儀式。當時的結婚，常具政治企圖，有需要，結幾次都無妨，正室夫人也就不停地更換。這在當時，一點兒也不足為奇。

　　信友答應不加害出城者，並讓留下來的宿老享有以前的待遇，但是對處置御坊勝長之事，則堅持己見。

　　「十一月十四日舉行婚禮，如何？」友勝問道。

　　婚禮原是女方決定，現在由友勝代為決定。畢竟，婚禮只是一種儀式，雙方都沒有意見。那是一個倉促的婚禮。

　　阿由就留在岩村，由使者進岩村城報告阿由和秋山信友之間的交換條件。

　　婦孺們立即下山，每個人臉上都露出重生的喜悅，口中喃喃感謝阿由。

　　抗戰派的武士出城後不入市街，逃往後面的水晶山山路。因為，他們不相信秋山信友的承諾。

　　十一月十四日傍晚，舉行秋山信友和阿由的婚禮。家家戶戶奉命在門前點燈以示慶賀。

　　秋山信友麾下的春近軍（赤澤、波部、飯島、片桐、大島）百人，護送岩村城內的信長么兒御坊勝長，離開岩村，前往伊那。他被當做人質，送往古府中。

　　婚禮結束了。信友和阿由進入洞房，阿由浮現出多年不曾有過的羞怯。信友心想：真是個聰明可愛的女人，不禁緊緊地擁她入懷。

　　「我們會長相廝守的。」信友說道。

　　阿由點點頭。

　　傳聞，夫婦倆感情很好，縱然有意長相廝守，但未來卻是困難重重。四年後的天正三年（一五七五年）五月，武田勝賴在長篠、設樂原之戰中，敗給織田和德川的聯軍。是年十一月，織田信長向死守岩村城的秋山信友提出議和，表示只要開城，可安保一切俸祿，並併入將領之列。

　　秋山信友眼見長篠、設樂原之戰的結果，對勝賴失去信心，改投效信長。信玄在世時，無一人背叛，但是在信玄死後的第三年，被視為僅次於山縣昌景的智將秋山信友，背叛了武田（也有人說是與勝賴討論過）。

　　信長抓住前來投效的秋山信友及其家老大島五郎左衛門和座光寺宗右衛門，在岐阜的長良河原處以磔刑。背叛主子的秋山信友，被信長欺騙了。

　　阿由被抓到信長跟前。

　　「妳這個淫婦……」信長持刀怒嚇時，阿由靜靜說道：

　　「織田族有多少人為你信長一人流血，其中又有多少女人含冤莫白地死去。」

　　話尚未說完，她已身首異處。信長的妹妹阿市（小谷），也死得悲慘。她的女兒茶茶（淀君），更是在悲傷含淚中離開人世。和信長有血緣的女人中，有不少是在悲劇中結束生命。不過，這是後話。

　　元龜三年（一五七二年）十一月底，阿由和信友沉醉在愛河中。到了十二月，遠山族中的強勢份子──明智城主遠山景行，集結反對秋山信友的族人起來挑戰。十二月二十八日，以依田信守為大將的武田軍，在上村戰役中瓦解叛軍，遠山景行戰死。

　　東美濃完全掌握在武田手中。

　　信長姑母、美濃國岩村公的未亡人，經織田掃部斡旋，嫁為信州伊奈秋山伯耆守夫人。

　　（《甲陽軍鑑》品第三十九）

　　　　斥堠之戰

　　二俣城陷落時，城將及城兵全部換人。新二俣城城主依田信蕃向信玄表示：

　　「余將竭力護城。」

　　立即開始修城。攻守易位了的依田信蕃，從進攻二俣城時較脆弱的地方開始補強。另外，派人從遠州到三河的北部、信州的伊那，召集桶匠，製做天水桶，並收集大水瓶。二俣城最大的缺點是缺水。因為沒有水井，河水成為唯一的水源。只要河流不在城內，就可能被敵人控制水源，正如武田軍採用的策略一般，屆時，只能仰賴城內的貯水。換言之，二俣城的存亡，仰賴於城內士兵的數字及素質，以及水桶和水瓶的數字。

　　依田信蕃連下在屋頂上的雨水也不放過，全部存入天水桶內。

　　附近的農民都被徵召修城，技術好的工匠也都入列整修。

　　「武田信玄西上之說全是虛招。這次率大軍前來，是想攻二俣城，改建後，在此遠觀遠州。一定是這樣的。」

　　出現這樣的傳言。二俣城的整修工程，因而變得更為浩大，幾乎所有的遠州工匠和桶匠都被調用。

　　「整修二俣城只是為了對付織田和德川的聯軍。聽說織田的三萬大軍已經到了濱松。」又有這樣的傳言。

　　這些都是德川為牽制武田軍而放出的流言。

　　傳言正盛時，濱松方面也出現一些謠言，惹得一些市民開始避難。

　　「武田信玄的三萬大軍快要到了，屆時一定會包圍濱松城。如何是好？」

　　這些謠言，則是武田為了向德川施壓力而放出的。

　　二俣和濱松之間僅隔七里半，對方的行動很容易被探子掌握傳報。雙方放出的諜報人員，展開一場混戰。武田的忍者和德川的探子，常常碰面，斥堠隊也有迎面相視的時候。

　　雙方都在二俣和濱松的中心點附近，佈下嚴密的警戒網。德川每一里放五名探子警戒，詳細掌握住武田方面的舉動；武田亦同。

　　在二俣城改建工程未完成前，信玄按兵不動。但是，這一段期間，他並沒有閒著。信玄派人四處探聽天下情勢，特別調查西上作戰途中諸豪的動態。

　　十二月十八日，二俣城改建完畢。軍事會議在合代島的本營召開。首先，報告二俣城的改建成果，以及二俣通往伊那的道路情況，斷裂的橋樑已補好，道路也可以供輜重隊通過了。

　　信玄的一貫戰法是先消除後顧之憂。

　　西上作戰時，絕不可讓三萬大軍挨餓。對於食糧，採取當地徵調方式，但是三萬人不是個小數字，若不能確保補給線，恐有危難。強化二俣城的目的之一，就是保護補給線。它不僅輸送兵糧和彈藥，同時也是大軍行經的道路。

　　信濃和甲斐尚有機動部隊，必要時，也需要道路來徵召他們。

　　在原隼人佐昌胤報告完濱松附近到三河之間的敵城、兵力、道路和地形之後，軍事會議正式開始。

　　信玄決定西上作戰時，兵分三路。至於以後的內容，則不參與，只在最後做一個決定。

　　在軍事會議之前，信玄要勝賴和典厩信豐等年輕將領積極發言。到了會議當天，則讓近習的曾根內匠和真田喜兵衛昌幸等人，多多發言。

　　近習、使番等，相當於帷幕中的年輕參謀，當然，他們可以表達意見，但是，有長輩在座，昌幸和內匠等，只是負責掛地圖、準備資料，靜觀會議進行，不隨便發言。

　　當天的軍事會議，方向可粗分為二：

　　一、包圍濱松城，打持久戰。理由是：

　　　　①織田信長約派出三千援軍。以信長目前在北近江小谷城與淺井、朝倉軍對峙的情況來看，不會派更多的軍隊。

　　　　②只要信長不加派援軍，採用包圍戰術必須奪下濱松城。

　　二、包圍濱松城的同時，繼續西上進攻三河。理由是：

　　　　①攻擊三河，可孤立家康。

　　　　②一路直逼小谷城，聯合淺井和朝倉，擊破織田信長。

　　無論是提案一或提案二，都是以信長不移動主力為前提。假若信長的主力移動，那又另當別論。

　　若是以往的信玄，必然是先攻下濱松城，免除後顧之憂，才舉兵西上。但是，打從信玄出古府中的那一天起，他的目標就是讓武田旗幟在京都飄揚；眾將領亦是有志一同。若把重點放在西上，則宜採提案二。但是，置濱松城於一旁而不顧，不僅西上作戰補給線有被切斷之虞，亦有腹背受敵之憂。但是，提案一所謂的包圍濱松城，遙盼陷城之日，也不是個好辦法。

　　提案一、二提出之後，有片刻的沉靜。各將領在等待信玄的決定，但是信玄沉默不語，似是有所不滿。只見他頻頻看向勝賴和信豐等人，好似在說：你們這些年輕的腦袋瓜子難道想不出更好的計策？

　　「難道就逼不出家康這傢伙？」勝賴說話了。

　　勝賴一直贊成第二個提案，現在，在父親的誘惑之下，說話了。

　　「好極了！你打算如何誘出家康？」信玄問勝賴。

　　其實，勝賴並沒有計策，只是被父親一激，脫口而出罷了。

　　其他部將對勝賴的發言，並不十分關心。

　　（突破遠江中央、攻擊見付，以及包圍二俣城時，家康一直不出面。在信長大軍到達之前，他是不會出城的，兵力一萬比三萬的戰爭結果，任何人可想而知。再如何誘惑，家康還是不會出動的。）

　　部將們都這麼認為，因此對勝賴的第三個提案不表示任何意見。

　　信玄看著近習們，那是一種命令他們發言的可怕眼神，也是一種斥責的眼神：你們都是啞巴嗎？近習們都低下頭來，只有真田喜兵衛昌幸接下信玄的視線。

　　「我贊成勝賴公的意見。勝賴公早有這樣的打算，卑職就所知的提出來，不知意下如何？」昌幸轉向勝賴問道。

　　昌幸為了顧及勝賴的顏面，將之歸諸於勝賴事先即有的想法。勝賴如釋重負地用力點點頭。

　　「昌幸，你就說說看吧。」信玄在勝賴開口之前，已下出這道命令。

　　信玄對真田昌幸和曾根內匠這二個近習，抱有很大的期望，希望他們能如山縣昌景和馬場美濃守二位大將一般，輔佐勝賴。昌幸的發言，令信玄的眼角為之一亮。

　　「三方原，是誘敵殲滅的理想地點。為了誘敵出三方原，我軍必須假裝包圍濱松城，逐步接近，再由中途的追分轉向氣賀。如果敵方有意出戰，必然會在此轉向時刻出兵攻擊。此時，對我方而言當然十分危險，但是我們已經有萬全準備，或許會出現一時的混亂，但是只要立即重整，必能切斷敵軍退路，予以包圍，使其全軍覆沒。」昌幸侃侃而談。

　　將領中有人點頭。沉悶的空氣終於有了變化。

　　「誘敵的地點在此。」

　　昌幸起身，走到地圖前，拿著箭，在圖上一處畫一個大圈。

　　「此地即是俗稱的三方原，是一處荒原，土地貧脊，不適農耕。在追分附近轉向時，如果敵軍不來攻，我方可以慢慢地越過三方原，北上祝田。祝田，是三方原的盡頭，地形從廣寬的台地轉為祝田坂。通往濱名湖的入江深處，有一個祝田村。到處都是水田的狹長地帶，不適合大軍行動，附近又有人家、都田川和森林。不過，雖然不宜作戰，卻是過夜的好地方。我軍下了祝田坂，不妨在那兒等天亮吧。」

　　話說到這裏，小山田信茂氣沖沖地罵道：

　　「笨蛋，這不就中了敵人的計嗎！敵軍看到我軍進入祝田，豈不一舉進攻。而我們就像死胡同裏的老鼠……」

　　但是，小山田信茂立刻發覺此計就是要讓我方有如籠中鼠，以誘惑家康。於是立即改口道：

　　「好吧，這也是個方法。喜兵衛公，請繼續說下去。」

　　昌幸的計策真是巧妙，竟能讓小山田信茂出口罵人。

　　「主公至少要帶半數的兵馬下祝田坂，住在祝田。這樣，敵軍才會深信不疑，我們才能贏得這場戰爭。敵軍主力聞訊出濱松城而來時，我方下祝田坂的兵馬必須回到事前安排的地方，佈陣等待敵軍主力前來。能否贏得這一場戰爭，關鍵在於能否掌握下祝田坂以及撤回的這一段時間。若撤退太早，敵軍會知其中有詐而返；撤退太慢，我軍就真如小山田公所言一般，成為死胡同中的老鼠。這一點務必謹慎為要。」

　　昌幸善於維護他人的顏面。也真虧他能引用小山田公的那一段話，藉此保住小山田信茂的面子。

　　眾將開始討論昌幸的計策。由於太過危險，有人不表贊同。

　　昌幸坐在一旁，不再發言。細節讓各將領去發言，他靜觀即可。

　　「各位對喜兵衛的計策，有何意見？」信玄問道。

　　「太難了。萬一有個閃失，我軍必定損失慘重。不過，也唯有這麼做才能引出家康。若讓家康毫髮無傷地留在後面，必定會影響我們的西上作戰。」

　　「在川中島大會戰中，我軍也採用了故露破綻誘敵再加以殲滅的計策。在那一場戰爭中，我軍獲勝，將上杉軍逐出信濃，獲得了北信濃的穀倉地帶。但是，我軍的損失也不小。因此，我們必須考慮將德川軍誘至三方原，但無法將其殲滅時，我軍可能遭受的損失。採用此一戰法，就得放棄西上作戰。情況最糟時，可能必須撤軍。」

　　「戰爭，不是生，即是死。今天，不是德川亡，就是武田存。不必多想了。」

　　有人這麼認為。一切都是理論，沒有人反對昌幸的策略，採行的可能性很高。

　　接著，有人提出實際行動。

　　「我典厩信豐願意率一隊人馬在祝田坂的台地上阻擋敵人，我軍可利用這一段時間登上祝田坂，包圍敵人。如此一來，我軍必勝無疑。」

　　信玄問勝賴：「你對昌幸的計策有何意見？」

　　「剩下的是佈陣和撤退的問題。」勝賴回答道。

　　「我同意。現在，我們來討論佈陣和撤退。不論我軍損失多重，一定要取得德川家康的首級。」

　　信玄下了結論。

　　真田喜兵衛昌幸的計策被採納了。接下來討論實際的作戰計劃。第二天繼續召開軍議大會。探子開始四處活動。

　　十二月二十日，武田的活潑氣氛，引起德川的注意。濱松城為此召開軍事會議。

　　他們假設武田三萬大軍（實際數字是二萬五千人）的可能行動，再訂立策略。

　　一、武田軍包圍濱松時，採取下列對策：

　　　　①估計至少守城六個月。要注意食糧管理。

　　　　②請求織田支援。

　　　　③動用掛川城和高天神城的兵力，窺視武田的補給線。

　　二、武田軍不理會濱松城，繼續西上時：

　　　　①追隨於後，侵擾敵後。

　　　　②切斷武田軍的補給線。

　　　　③奪回二俣城。

　　就這兩個策略。我軍一萬，敵軍三萬，戰必失利。織田軍若不前來支援，實在無力與武田應戰。德川家康的謀臣們針對這二項原則充分討論之後，再根據情報整理武田的情勢。

　　　　十二月二十日的情勢

　　㈠武田的探子在武田本營所在的合代島，越過神增、大天龍、小天龍，沿著秋葉街道，朝濱松方向，展開秘密的活動。

　　㈡追分、小豆餅附近，出現敵軍的斥堠兵，在探查地形和間道。

　　㈢三方原的祝田到氣賀之間，亦出現敵蹤。祝田各部落有疑似武田的人在探聽附近的情況。

　　㈣合代島通往三河的順路的宮口、都田、金指附近，較少見到敵蹤。

　　以上是十二月二十日德川方面收集到的情報。由於地利之便，德川掌握到武田軍在建好二俣城時展開的種種活動。德川既然無法與突然侵入的武田三萬大軍應戰，就必須充分掌握敵軍的諜報活動。

　　十二月二十一日。武田和德川的探子，在笠井附近起衝突，雙方皆有損失。德川斥堠隊長森十兵衛的三十名手下之中，有二人受傷。

　　斥堠的目的原本在偵測敵情，而非作戰。明知不宜動干戈，但是二軍相交時，仍忍不住上前廝殺一番。

　　「敵軍的斥堠已經到笠井了？」內藤信成問森十兵衛。

　　內藤信成是德川負責指揮斥堠、收集武田情報的主要將領，手下中有許多斥堠高手，森十兵衛就是其中之一。

　　「敵軍的行為不尋常。」森十兵衛冷靜地說道。

　　「有何不尋常？」

　　「武田的斥堠確實在笠井村尾和我軍起了衝突。但是事後一想，好像是敵方的斥堠事先埋伏在那裏。換言之，我們是中了敵軍在笠井設下的陷阱。」

　　森十兵衛言談之間，仍然不停地思索。

　　「你的意思是，武田故意想滅口以隱藏他們的蹤跡？」內藤信成說道。

　　「是的。照理說，斥堠應該隱瞞蹤跡才對。」

　　內藤信成把這一段談話，在軍事會議中提出來。

　　「武田故意消滅他們在笠井附近的行蹤，是為了強調進攻濱松的印象。」信成說道。

　　「笠井，剛好位在濱松和二俣之間。此地出現敵蹤，首先讓人引發敵軍南下之想。敵軍故意強調這次行動，無非是向我軍耀武揚威。至於表面上南下，其實直上三河之說，恐有牽強之處。現在的武田軍，可以說是為所欲為。」酒井忠次說道。

　　按常理推斷，的確如此。

　　「可是，內藤公精於情報，一定也有他的道理。武田信玄乃一名將，或許有甚麼策略，還是多加注意為妙。」石川數正說道。

　　「是啊！保持警戒，門戶深鎖，誰不會呢？可是你們願意這麼做嗎？讓毫無戰鬥意志的德川軍受武田的欺侮？」酒井忠次說了幾句之後，接著向內藤信成詢問祝田的狀況。

　　「祝田附近的武田斥堠逐日增加，今天已有近十人潛入。安排在當地的斥堠頭目榊久兵衛來報，有疑似武田斥堠的男子，爬上祝田坂的大松樹。」信成說道。

　　「甚麼，祝田的大松樹？那裏有能幫助斥堠的松樹？」一直保持沉默的家康說話了。

　　信成站到地圖前，說明三方原一帶的地形。

　　「三方原附近是一片廣大的草原，但是從根洗松附近到祝田，有一片松林。」

　　所謂根洗松，傳說是弘法大師種植的大樹，上祝田坂，出台地。

　　「敵軍斥堠會爬上大松樹，可見有其利用價值。」家康說道。

　　「是的。如果三方原淪為戰場，只有在根洗松附近才能俯視三方原全景。」

　　「一定要先拿下。」

　　「是的，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信成看到家康出神地望著地圖。

　　信成繼續說明榊久兵衛獲得的祝田方面的情形。

　　「一個疑似敵方間諜的人，潛入祝田名主佐兵衛家中，探察庭院和房子的格局。從這些情報來看，武田似乎打算在祝田紮營。如果他們從合代島到濱松，打算經過街道，北上祝田，那麼，祝田就應該是他們紮營之地。如果他們的計算是從合代島一口氣直上三河，他們應該選擇較前方的西氣賀附近紮營。但是，那附近並沒有武田斥堠的蹤跡。」內藤信成報告完畢。

　　酒井忠次問道：「難道信玄是故意率領三萬人馬包圍濱松，真正的目的卻是不包圍而直接北上三河？他何以要如此大費周章？」

　　「可能是要誘我們出來。」

　　「如果他們要在祝田這種地方紮營，根本不堪我軍一擊。」

　　「不錯。敵軍為了讓我們有這種想法，所以故意表現出要在祝田紮營。這是一種誘敵的手段，想讓我們在不自覺的情況下出動。」

　　「如果真是此計，我軍必須謹慎行事。不論敵方如何施展誘惑伎倆，我軍依然緊閉城門不出擊。」石川數正說道。

　　「不，我們不能以偏蓋全。當士氣高昂、戰機成熟之際，雖寡亦能敵眾。既然已經知道敵人的伎倆，何不將計就計。戰機不會從天而降。有時，我們必須自己創造戰機。」酒井忠次說道。

　　在詢問過松樹之後，家康一直保持沉默。他一邊聽取家臣們的意見，一邊思索祝田之事。

　　他曾經在祝田附近獵過鷹，三方原台地的北方，是一個陷落地形。

　　（武田的三萬大軍一旦陷入那一片狹窄之地，必定動彈不得。）

　　他突然想起織田信長於永祿三年（一五六○年）在桶狹間突擊今川義元之事。

　　當時，今川義元正率三萬大軍（其實是二萬五千人）西上。信長卻以不及義元十分之一的兵力，挑戰成功。當年，信長只有二十七歲。

　　（現在，該是我在武田信玄率領三萬大軍西上時，以三十一歲的年齡，討伐信玄的時候了。）

　　家康在拿自己和信長做比較。家康的立場，比信長迎戰今川義元時有利多了。除了城堡和家臣團之外，還有旺盛的士氣。

　　「對，要把握機會。」家康喃喃自語道。

　　　　戰爭前夕

　　前一天，十二月二十一日（陽曆次年的二月三日），濱松城內的家康收到武田軍有意大舉進發的消息。

　　二十一日早晨，信玄向全軍宣佈二十二日出發之事。三萬大軍的行動原本不易隱瞞，不如讓敵軍知道出發之舉，以建立同仇敵愾之心。

　　接近行軍的時刻，各部隊愈發忙碌。當時，武田軍的輜重隊已經備妥，但並不是把一切交給輜重隊。在「食糧自給」原則之下離開家鄉已經有二個月了，各自帶來的食糧早已見底。各部隊不是分到米、麥、雜穀、鹽等實物，就是拿到食糧採購金。談到行軍糧，每人各自攜帶二十天份的糧食，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必須對分到的食糧下一些工夫，使之易於攜帶。備食，多半是燒米或乾飯等。明早出發時，多半會在今天做好二、三天份的燒米當做行軍糧。

　　武田軍剛離開家鄉時，除了米之外也帶了許多雜穀，但是進入遠江之後，配給到的以米居多。對來自缺米地區的士兵而言，確實讓他們高興了好一陣子。

　　（米飯不填肚，馬上就餓。）

　　有這樣的打油詩。

　　翌晨，出發的命令一出，各部隊便燃起嫋嫋炊煙。

　　「武田軍確實是明早出發。合代島一帶到處是準備行軍糧的炊煙。」

　　「武田本營附近的行動開始活躍起來，各部隊間常有傳令。」

　　「武田軍的先鋒部隊已駐進沿路的道路和農村，我軍斥堠無隙可乘。」

　　這樣的情報陸陸續續傳入濱松城。

　　午後，武田的出發行動更為明顯。輜重隊開始搬貨上車，各部隊所有的車子也開始裝載物品。出發的準備就緒後，士兵們圍著營火準備武器，等待夜的來臨。

　　寒冬。停滯等待戰機的痛苦，遠勝於戰爭本身。陣陣的寒氣逼人。

　　「雖然寒冷，但是和轉戰信濃時相比，可是好多了。」

　　「可是，當時還有人手可以替換。但是現在呢，遠離故鄉，不僅沒有替換的人手，就連歸期也不敢指望。」

　　「別胡說！我們離鄉是為了進京，想得到京裏的美人青睞，可不是簡單的事。今晚就抱著膝蓋夢想一下京裏的美人吧。」

　　「京裏的美人有何稀奇？還是夢想德川家康的腦袋瓜兒吧。這可不只是夢，說不定明天就能實現唷。一般的勝負之爭時，咱們這些小兵只能拿下幾個步卒的腦袋瓜子，可是在戰勝時，只要運氣好，想拿下敵軍大將的首級並非不可能的事。」

　　說這話的是老兵。年輕士兵都安靜地聽著。

　　「不過，運氣可不是撿來的。你們看一看那些曾經在戰役中立下功勳的人，大多是明天有戰役，今晚就枕戈待旦。有這一股氣勢，才會有好的戰果。」

　　老兵談起了上田原之戰和川中島大會戰中的種種例子。

　　二十一日的夜晚很快來臨。除了守夜的人，大家都就寢。在寒冬中的野營，真不是滋味。只有指揮系統中的少數幾個人能投宿寺廟、神社或民家，大多數的士兵都把田裏的稻桿抱過來，窩在裏面。每一個部隊都有哨兵，各要塞也都有人守衛，以防敵人突擊。

　　士兵們睡了，但是主營帷幕內的謀將仍挑燈夜戰。主營所在的寺廟並不大，本堂裏只能容納二、三十個人。明天早上的一切都已就緒，今夜的軍事會議是為聽取最新情報。

　　「德川方面今天一整天並無特別行動。一、二十個騎士進出城內，神色浮躁，亂抓當地人，責問是不是武田間細。」原隼人佐昌胤把探子的情報綜合之後加以報告。

　　原昌胤手下的探子，有些是武田軍的編制成員，有些則屬於另一種組織──諸國使者。這一次西上作戰中，安排在各前進路線要點中的諜報人員，發揮了極大的作用。

　　「根據諸國使者奧山庄兵衛的報告，進出濱松城的人員大多是年輕武士，有名的人都留在城內。信長派來的援軍將領平手監物長政（平手汎秀）、佐久間信盛等軍隊都集結在城外，並無驚人之舉。總之，大將之材都蟄居城內。」

　　山縣昌景傳達諸國使者奧山組組頭奧山庄兵衛的話。先說明概略情況，繼而談到細節。

　　「出入濱松城的年輕武士及大小探子，大多在小豆餅附近的台地上活動。主斥堠軍最常進出的地方是祝田附近，甚至有人在祝田坂上根洗松附近點數有助於斥堠瞭望的一株株松樹。」

　　說到這裏，昌景停下來看看眾將領。

　　「根據這些情報來看，敵軍認為我軍要在小豆餅附近北進到祝田。若有戰役，必定是小豆餅到追分附近。如果沒有這樣的機會，敵軍似乎要將我軍逼入祝田，如取袋中鼠。總之，敵軍已經看出我們的手段，打算將計就計。敵軍把大量的忍者投在祝田附近，是想故意顯現上了我軍的當。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山縣昌景明確地說出心中的看法。奧山庄兵衛的情報，一向有其評價。昌景表示敵軍已看出我方計策，多半也是出自奧山庄兵衛的看法。奧山庄兵衛帶來的情報，未曾有錯誤過。

　　「敵軍看出我方的計策想將計就計，我們也可以來一個以牙還牙。」

　　但是，目前對敵軍如何將計就計一無所知，自然也談不上如何以牙還牙。

　　「喜兵衛（真田喜兵衛昌幸），你認為敵軍會如何將計就計？」四郎勝賴問道。

　　「首先，敵軍可能以伏兵或快速移動軍團的方式，趕在我軍進入祝田谷間之前，先發制人。大軍一旦進入狹窄地，就不易行動。光靠少數士兵，是無法控制行動的。第二種可能是夜襲。待我軍在祝田佈陣後，趁夜偷襲。如果一計不成，敵軍必然會用第二計。」昌幸明快地回答。

　　「敵軍有計要施，多半是在我軍主力下祝田坂之後。不下，則敵軍不來。要想給敵軍致命的一擊，必須先誘敵出動。搬出老套……」

　　說到這裏，馬場美濃守看看信玄，以眼神詢問是否該說下去。信玄點點頭。

　　「還記得川中島大會戰時，在下獻計兵分二路挾擊敵軍嗎？越軍擾我內部，我軍損傷不小，但仍獲得最後的勝利。沒有犧牲，就沒有勝利。此刻，我們不能走錯一步。誠如喜兵衛昌幸剛才所言，我軍半數下祝田佈陣誘敵，再伺機上三方原台地，包圍敵軍予以殲滅。沒有將計就計，也就沒有以牙還牙，只是單純的進退戰策。進退，在於能否控制時間。明天進軍三方原時，各部隊派出精幹之士到祝田坂調查路況，以供危急時之進退路徑。其次，為儘早掌握敵軍行動，需請狼煙眾全力配合。我再強調一次，此次勝負，就在進退之間。」

　　馬場美濃守的這一番話，為此事下了結論。

　　沒有將計就計，也就沒有以牙還牙。第一，誘敵出動；第二，掌握進退，殲滅敵人。

　　馬場美濃守在川中島大會戰中，吃足了越軍時間差距攻擊的苦頭。他想利用這一次經驗，把德川家康軍和織田援軍誘至三方原，施以時間差距攻擊。

　　「只要各部隊能瞭解美濃守方才所說的作戰真意，依據本營指揮，一絲不亂，如此必能獲勝。」

　　信玄下了結論。

　　在同一時間，濱松城內也召開作戰會議。

　　內藤信成整理斥堠收集到的情報，做一個報告。

　　「敵軍定二十二日早上，兵分二、三路南下。在近正午到達小豆餅、追分附近時，再轉北橫越三方原，可望於申刻（下午四時）到達祝田坂。」

　　在場的部將們深信武田軍不會包圍濱松城，而是下祝田坂在祝田紮營過夜，誘出德川軍之後，再在三方原包圍。內藤信成根據情報分析後，也是如此結論。

　　軍事會議分成兩派。

　　石川數正主張不理會敵人的誘惑，除了斥堠之外，一律留在城內。

　　「不如讓敵人的三萬大軍在寒冷中徬徨，削弱戰力。想去三河也好，打算進京也罷，讓他們去吧。」

　　酒井忠次則有不同的看法。

　　「默默讓敵人拂城而過，有損我武門威名。豈能讓他輕易通過。不錯，敵人的兵力是我方的三倍，但是他們已不堪長途奔波，又不諳地形，相形之下，我方占盡了地利，又有旺盛的士氣。如果以一當三，勝負的機會各半。只要掌握時機，我軍必能獲勝。」酒井忠次在上次軍事會議中，也曾提過只要掌握時機，我軍必能獲勝。

　　「我從無守城之念，隨時準備出城應戰。」酒井忠次強調說。

　　多數的部將贊成酒井忠次的意見。石川數正手下的大久保忠世和柴田康忠，也支持酒井忠次的出擊論。贊成石川數正的，只有織田信長派來的大將。

　　「我們出門前，主公一再交代：武田信玄的進退戰策堪稱天下第一，絕不可中信玄的圈套而冒然出城。」佐久間信盛說道。

　　「莫非援軍只是守在城內吃閒飯，不敢應戰？」本多忠勝諷刺道。

　　佐久間信盛瞥了忠勝一眼，說道：

　　「我的確聽過這些流言。好吧，我就回岐阜向主公報告。」

　　信盛挾織田信長虎威的態度，引起德川家臣們的反感。不僅是本多忠勝，在座的許多家臣也認為不必依賴織田的援軍。

　　「看來佐久間公是怕了武田信玄。既然不願與信玄作戰，何不乾脆帶著援軍回去算了。」

　　佐久間信盛差一點衝了上來，本多忠勝也不甘示弱地盯著他。

　　「忠勝，言多必失，站到一邊去。」

　　家康壓下忠勝之後，轉身對佐久間信盛說道：

　　「佐久間公，這固然是你的一番忠告，但是有時為情勢所迫，不得不戰……平手公，你的看法如何？」

　　家康轉移話題，徵求平手汎秀的意見，可見他也是贊成出擊。

　　「以三萬對一萬，敗戰者必定是一萬的這邊。在此情勢下採取守勢，自是常理。但是，當敵軍顯露破綻時，寡軍亦可以閃電般的速度擊斃敵人。我們既然是以援軍身分前來，德川公若決定出城應戰，我等自當效命。」

　　汎秀打了一個漂亮的圓場。

　　討論即將結束時，家康對眾部將說道：

　　「我們就伺機而動吧。」

　　部將們堅定地點點頭。

　　「時機可能是敵軍主力下祝田坂的時候，仔細思索對策。」家康叮嚀道。

　　家康認為武田軍會假裝下祝田坂，實則撤退。德川軍就在武田軍撤退之際，迎頭痛擊。

　　軍事會議繼續召開。當夜，德川軍和織田援軍的各部將都收到次日與武田決戰的命令。

　　在決戰激昂鬥志的反面，是悲愴。雙方皆全力以赴三對一的戰爭。德川兵在騷動中入眠。年輕武士則為明日的決戰而興奮不已，對他們而言，明天是立功的大日子。濱松城內一片旺盛的士氣。

　　當夜濱松城內的情況，就像永祿三年（一五六○年）五月的清洲城內。當時，今川義元正率領三萬大軍在進京的路上。織田的城寨屢屢失陷，清洲城如風中殘燭。在明日敵軍就要攻來的那個夜裏，清洲城內熱烈爭議著究竟該向今川義元求和，還是守城。處於絕境的信長，終於不顧眾人的意見，在桶狹間突擊成功。

　　二者間的相似點，都是敵方大軍兵臨城下，以及軍事會議對立為二。當然，濱松城的規模大於當時的清洲城，兵力也較為雄厚，不能算是瀕臨絕境。武田軍和德川軍的主力從未交戰過，換言之，雙方皆無損傷。不過，大軍迫臨城下的那一份心境，是非常相似的。

　　軍事會議結束，家康仍然無法入眠，兵馬在腦海中迴盪。

　　（信長二十七歲時，在桶狹間突擊成功，取得今川義元的首級。而今自己已經三十一歲了，堪比今川義元的敵將武田信玄，就要在明天通過城下。）

　　腦海中浮現的是年輕的信長在豪雨中率領寡兵攻向桶狹間的身影。不知何時，那身影變成了家康自己。寒風颯颯，自己身著胄甲，腳跨栗毛馬，朝三方原進攻。本多忠勝跟在後面，大久保忠世也追了上來。

　　（其他部將不必動。敵軍只有武田信玄一人，我們一口氣殺入武田信玄的祝田營地。）

　　家康看到自己在馬上高喊。

　　興奮得睡不著。喚來值夜人員，喝飽了水。這樣總可以安睡吧。

　　「明天自有明天風，只要乘風而上，必能獲勝。」家康喃喃道。

　　第二天早晨，滿天的雲層。日射薄弱，好冷的一天。風不大，卻冷得叫人難受。這是一年當中最寒冷的季節。

　　「晚一點恐怕會下雪。」士兵望著天。天一亮，濱松城便騷動起來。

　　大小探子騎馬陸續出城。

　　「天一亮武田軍就展開行動，從合代島出神增，沿秋葉街道南下。軍分二隊，先鋒隊由山縣昌景指揮。」

　　「武田軍越過大天龍、小天龍，朝濱松南下時，分為二隊，各走不同的道路。」

　　濱松城內陸續接獲情報。一種情報不足採信，必須透過數種情報來掌握武田軍的行動。

　　武田軍朝濱松城而來之事不假。辰下刻（上午九點），家康命令織田援軍進城。

　　相當於大門的鳴子口緊閉。探子進出時，採用西端曲輪的名殘口或明光寺北口門。當時的濱松城剛經過改建，雖然不大，但是背後有深沼和溜池，並有三丸、二丸、本丸、西端曲輪、清水谷曲輪、馬出曲輪等三丸三曲輪，也是一個典型的城堡。

　　大門緊閉，表示進入守備狀態。

　　「武田的先鋒隊剛剛經過笠井，到達市野。目前正在市野附近尋找陣地，並放出探子。」探子的情報傳入濱松城。

　　「敵人已經到達市野了嗎？」家康看著地圖喃喃說道。

　　濱松城距市野不到一里，只有二十餘丁。敵軍接近此地，就能從城內的天守閣上看到他們的旗幟。

　　「敵軍在市野附近整理戰鬥隊形，好像要直逼濱松。」

　　接著，又傳來另一個消息：

　　「敵軍在市野附近轉西，朝小豆餅方向行進。」

　　「敵軍主力突然改變方向，朝大菩薩（欠下）出動。」

　　在五萬分之一的地圖（濱松）上，載有欠下這個地名，是西方約一公里處的古戰場。再朝西一公里，便是追分。我著手調查時，在濱松市買了一份觀光地圖，上面記載為三方原的古戰場。

　　高柳光壽氏在《三方原之戰》（春秋社出版）中考證，戰場不在此地，而是在東北一里（約四公里）處的根洗松附近。五萬分之一地圖上的古戰場記載，多半是根據舊陸軍參謀本部的《大日本戰史》。

　　※※※

　　大菩薩，在三方原的東南端。武田主力轉往大菩薩，代表要以三方原為戰場。

　　「武田主力在追分佈陣，山縣昌景的部隊則在小豆餅附近擺陣。小豆餅和追分之間，只有十丁的距離。」

　　這一份報告傳到德川營地時，引起一陣騷動。武將相繼登上天守閣。當時濱松城內的天守閣，被稱做是本丸的瞭望台。登上本丸的瞭望台，可以看到武田的旗海從小豆餅附近延向追分。

　　「你不是常說要和他們較量嗎？現在默默地呆在這裏，就和被人吐了一臉口水一樣。」本多忠勝挑釁大久保忠世。

　　「豈止是被吐了一臉的口水！就像是被人吐舌、嘲笑一般。沒有人受得了。如果主公再不下令出擊，我打算率軍砍下敵軍一、二百個腦袋來。」大久保忠世回答道。

　　說歸說，軍紀乃是嚴明的。擅自行動絕對禁止，部將之間也彼此監視，不可能發生率軍出擊的行動。

　　奉命偵察的大須賀康高率領二十餘人出城不久，就遭遇武田的偵察部隊。地點是小豆餅的前方。雙方一陣廝殺後，大須賀康高等人帶著三個敵軍首級，昂然而返。

　　「敵軍正在吃飯。有的在烤火、燒餅，有的則在火旁睡覺。」康高報告道。「我們在小豆餅附近遭遇敵軍斥堠三十人。雖然我方只有二十人，差距很大，但我軍士氣如虹，拿下敵軍三個首級。我軍一人受傷。常聽人說武田軍強大，我看是言過其實。」

　　聽完大須賀康高昂然的報告，酒井忠次提高嗓門，像是故意要說給家康聽似地開口道：

　　「是嘛，武田的三萬大軍不過是烏合之眾，豈能與我軍相比。」

　　「不、不，這可能是武田信玄的誘敵之計，千萬不可掉以輕心。再說，我們不能以斥堠隊的衰弱，來衡量整個武田軍。這是很危險的。」石川數正說道。

　　「莫非您的意思是，敵軍故意送上三個首級？死人的首級還無所謂，但是怎能輕易把活人的首級當成一種手段。雖是敵軍，也該珍惜生命。他們是力戰不敵而敗在我軍手中的。總之，大須賀康高以寡制敵之舉，值得稱讚。」

　　被酒井忠次這麼一說，石川數正不得不稱讚大須賀的功勞。但是，大須賀的三個首級，激起了守城年輕武士們的熱血。在看到首級、聞到血腥的那一瞬間，眼中閃爍著光彩。許多人鼓噪地在城內徘徊、鳴鍔、走到馬出曲輪、在馬鞍上下不停。

　　到處都能聽到議論聲。濱松城內開始洋溢出異樣的昂奮氣息。

　　　　飛石之計

　　家康知道濱松城的將士焦躁不安。武田軍在小豆餅附近休息、進食的情報，刺激了他。

　　濱松城內的將士一早就進入戰鬥狀態，無暇進食，只能各自解決。有些人站著啃燒米，有的人用水拌乾飯吃，也有的人吃冰餅（把餅冷凍，在太陽下曬乾）。因為不知何時會出發，無法靜下心來進食。

　　武田軍當然也是如此。讓三萬大軍停下來吃飯，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濱松城前，就代表向德川軍挑戰。

　　在大久保彥左衛門所著的《三河物語》中寫道，家康派鳥居忠廣和渡邊守綱出去打探消息。這兩個人除了打探消息之外，必定另有任務。根據《松平記》對這兩人的記載，家康借用了他們客觀的判斷能力。

　　時間分分秒秒過去，濱松城內的出擊情緒愈發濃厚。沒有人理會石川數正等人的論調。就連家康自己也想出城挫挫敵軍銳氣，只是身為城主，他必須自我克制。

　　家康對鳥居忠廣命令道：

　　「仔細觀察敵軍的守備，雖是三萬大軍，必定有漏洞可尋。不過，要小心敵軍故意設下的陷阱。」

　　讓我方一萬人馬和敵軍三萬大軍對峙，家康沒有獲勝的把握。若要作戰，就用我軍的部份兵力對抗敵軍的部份兵力。他不打算讓敵人輕易通過城下。就算會有小小的犧牲，也要給敵人重重的一擊。

　　鳥居忠廣率領三十精銳出城。

　　「我們主要任務是探察，絕不可節外生枝。」忠廣向家僕們再三叮嚀後才出發。探察敵情，當然是要儘量接近敵人，在高處俯視全景。

　　忠廣的探察隊挑上了欠下和追分之間的小山丘。不過，這個山丘可能已經被敵人占領。不錯，山丘上有狀似敵軍步哨約二十人，但是一看到鳥居忠廣等人，便逃之夭夭。

　　「膽小鬼！」忠廣的家僕笑道。

　　但是，忠廣卻笑不出來。他知道敵軍是故意逃走的。為了防止被敵軍切斷退路，忠廣在設好衛兵之後才放出斥堠，自己則在松樹上觀察敵陣。

　　敵陣分為三段。前段有五隊，中段有八隊，敵軍的主力後面則有七隊。各隊前面並排著朝北搖曳的旗幟。下午，南風略為增強，各部隊的旗幟如海浪般翻滾。敵軍似乎準備把全力集中在三方原。

　　忠廣思索著，如果這麼龐大的軍團有破綻，會在哪裏呢？切斷中段左、右兩翼的側端部隊，並非不可行。只要以騎馬隊突擊兩翼端，敵軍應該會改變陣形加以守護。換言之，敵軍會再延伸兩翼。如此一來，我方可集中全力攻擊敵陣的前段中央，或許能有豐碩的成果。但是，如果不能迅速撤退，恐有受圍之困。忠廣一邊思索，一邊觀察。假設採用迂迴戰術，三方原幅員遼闊，只怕敵軍會有所警戒。

　　對我軍有利的行動，對敵軍也有利。

　　忠廣再一次確認敵軍陣營的旗幟。

　　風停了，旗幟同時垂下。

　　敵軍主營附近發出了鎗鳴。過一會兒，又是一陣鎗鳴。原本寧靜的敵軍營地，頓時有了行動。中段八隊的左右兩翼右繞朝北行。全軍同時向右轉。敵軍分為四段了。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武田軍以四段的陣勢沿著姬街道（姬街道是後來的稱呼，當時的名稱不詳）朝祝田行進。

　　兩個開道部隊，以主隊為主的前段有七隊、中段有六隊、後備有五隊。

　　從針對濱松城的陣勢到丟開濱松城的行進隊形，只是轉眼間的事情。

　　忠廣心中翻起千堆浪。他策馬急奔趕回濱松城，向家康報告。

　　「武田軍的陣形真是不凡。整體根據鎗聲信號行動，有條不紊，足見平日訓練有素。佈陣幾乎無懈可擊，就算有，也能立即補平。一旦靠近，立刻被包圍。在這種情況下，一切的策略都失效。我們只能靜觀其變，只有等待。老天爺一定會幫助我們的。」

　　說到老天爺，忠廣看著城外。

　　空中一度晴朗，但在武田軍出動後不久，又再次暗了下來。停止的風，又吹了起來。

　　忠廣所謂的老天爺一定會幫助我們，是指等到天黑。忠廣好似在預告暴風雪的到來。

　　「天氣轉壞了。」家康說道。

　　「是啊，夜裏恐怕會下雪。」酒井忠次說道。

　　「不是雨，是雪嗎……也好。」

　　家康想像著自己騎著栗毛馬在雪中帶隊攻擊祝田狹間的情景。

　　信長在豪雨中攻入桶狹間的情景，變成了自己冒雪殺入敵陣的景象。

　　「繼續觀察敵蹤，有事立刻稟報。」

　　家康對鳥居忠廣下令後，又對渡邊守綱說道：「你去調查敵軍左翼的行動。」

　　讓鳥居忠廣追蹤武田軍右側的進行方向，令渡邊守綱跟緊左側。偵察部隊不只這些。內藤信成派出了許多探子，石川數正、酒井忠次等部將，以及織田援軍，也派出了斥堠兵。事實上，在三方原上徘徊的雙方偵察人數，多達五、六百人。

　　家康嚴禁部將自行出動，但是卻不能阻止他們派遣偵察人員。四周充滿了殺氣。

　　「既然敵軍掉了頭，我們就可以出城追上去。一味地躲在城內，會被別人當成孬種。其實出城並不代表立即攻敵，還是要找機會攻擊敵軍背後。」酒井忠次說道。跟進者不少，家康仍不表示意見。

　　「城裏城外等候，沒有甚麼不同。出城，很容易被敵人看出我們的目的。所以，出城之事，要等到時機成熟之後。」

　　家康不同意讓士兵出城。因為，出城之後，必定有人追敵軍而去。一、二人尚不打緊，若五十人、一百人的部隊被敵軍包圍，屆時怎能不出兵相救。這麼一來就中了敵軍的陷阱。

　　家康也想出城殺敵，但是他一直按捺自己。

　　武田軍的動靜平平。正如鳥居忠廣所報告的，敵軍訓練有素地朝祝田行動，一點也不在乎德川的偵察人員。

　　午刻前，武田軍從追分出發。武田軍的先鋒部隊於半刻後抵達根洗松。前面就是祝田了。德川最關心的是，武田軍下不下祝田坂？尤其是武田的主力是否下祝田坂？

　　德川斥堠分佈在根洗松到祝田坂之間的松林內，觀察武田軍的行動。以五段結構行進的武田軍，到了根洗松附近，速度突然放慢。先前，由於三方原的地域寬闊，武田軍一直以編隊方式行進。但是到了祝田坂，兩側皆是森林，橫隊無法前進。於是，必須改為四列縱隊，先後下祝田坂道。所以，停滯現象是必然的。

　　「武田的最前面兩個部隊，已經開始下祝田坂。」

　　內藤信成安排的探子，把第一個消息帶入濱松城。

　　那一天，內藤信成為了火速傳遞情報，在根洗松到濱松城之間，安排了十個中繼站。最前線的探子把探得的情報寫在紙上，交給腳程快的探子。這名男子把紙條交給二、三丁前的中繼站，再由該站的探子傳給下一站。到了馬匹可行處，改由快馬送入濱松城。就這樣，從濱松城到祝田的三里多（約十二公里）距離，只費四分之一刻（三十分）就把情報帶到。速度相當驚人。

　　「主隊在中間，七隊開始下祝田坂。」

　　「七隊把敵軍主力挾在中央，全部下了祝田坂。」

　　報告一一送入濱松城。

　　「敵軍已經進入祝田了，主公，請下令出擊吧。」家康身邊的部將紛紛提出要求。

　　「以四段方式行進的武田軍，先鋒二隊和第二段的主力七隊，一共是九隊，合計約一萬二千人。相當於一半軍力的武田軍已經下了祝田坂。現在正是突擊敵軍後繼部隊，將之趕入祝田乘亂殲滅武田的大好機會。」有人熱切地說道。

　　「不過，敵軍先鋒部隊和第二段的七隊，一共九隊的一萬二千名武田軍，下一個祝田坂竟然耗費半刻，豈不是太慢了。」石川數正說道。

　　「不慢。從祝田坂到祝田村，只有一條道，都田川上的橋又十分狹窄，不利大軍行動。耗費這些時間是必然的。所以，我們必須趁現在攻擊。陷入祝田的敵軍，此刻動彈不易。此時不進攻，難道還有他策？」

　　酒井忠次為了表明如果家康仍然猶豫不決他打算自行率隊出城的意願，於是特別命令手下松平家忠隊和牧野康正隊，備馬在大門（鳴子口）集合。

　　情勢似乎逼得家康不得不下令出擊。但是，此時的家康卻特別注意石川數正剛才說的那一句話：武田軍的主隊下祝田坂，竟然耗費半刻的時間。莫非敵軍是擔心後背受擊而慢慢行進？還是在故作姿態？

　　（如果這是他們的誘敵之計……）

　　家康腦中閃過一道冷光。

　　「敵軍主力在祝田紮營。第三段的六隊，到了祝田坂。」

　　傳來這樣的情報。

　　家康看看外面，暗下來的天空正下著雪。

　　「是雪。下雪了！」家康叫了出來。

　　德川軍又增添了一支援軍。陷入祝田狹間的敵軍遇上了雪，更是動彈不得。雪下得愈大，就愈不容易攀上祝田坂。德川掌有地利之便，可以利用雪來掩飾行動，一舉制敵。家康下了決定。

　　「準備佈陣！傳令下去，各隊將士務必團結一致。我在出兵的時候總要強調，不可搶功，一切服從主營的指揮。」

　　家康的出擊命令相當簡單。

　　濱松城內佈滿出擊的消息。各部隊陸續出城，走向戰場。集合地點是根洗松。

　　德川軍出擊後，織田軍緊跟在後。

　　在距離濱松城不遠的一個小山丘上，升起一道煙。接著，附近也有二、三道相應和。

　　這是武田探子發出德川軍出擊的信號狼煙。

　　雪空下的狼煙，在遠處不易看見。追分附近也起了狼煙。最後的小山田隊，也接到根洗松附近斥堠的通知。

　　小山田隊的洋鎗組向空中齊射。不一會兒又射。一共放了三次。這是通知德川軍出擊的信號。

　　就在這時候，武田軍開始轉向。原本在最後下祝田坂的五隊，轉向根洗松，以正對三方原的方向，橫隊展開，朝剛來的方向緩緩移動。倒數第二段的六隊也正在下祝田坂，一聽到洋鎗的信號，便爬上祝田坂，朝根洗松撤退，六隊分別向左右展開。大隊從一條狹窄的道路上撤退，自然費時。

　　包括主隊在內的七隊已經下了祝田坂，渡橋到都田川的對岸，要再撤回台地需要相當長的時間。武田信玄考慮過這種狀況。此地原是濱名湖的入江附近，都田川帶來的砂石將之填埋成河川平原，一到冬季，水量變小，可以涉水而過。

　　他打算在主隊渡橋之後，仍將最後二隊留在橋的對岸警戒，以防德川軍的伏兵。

　　在正朝祝田擁來的德川、織田的聯軍尚未到達根洗松之前，主力軍必須先抵達台地，否則武田軍將陷入苦戰。反之，如果武田全軍能在德川、織田聯軍抵達根洗松之前在台地佈好陣營，就占了絕對的優勢。

　　一切關鍵在時間的掌握上。

　　下到祝田的主隊僅是再回台地仍嫌不足，若無法擺出戰鬥姿態，恐怕難以阻擋來勢洶洶的德川軍。德川軍若在登攀祝田坂時來襲，一場混亂在所難免。

　　雪，愈下愈大。天色暗了下來。連主隊在內的武田七隊，朝台地攀登而上。

　　背插蜈蚣旗的傳令兵，在各隊之間穿梭。

　　來到三方原台地，信玄在根洗松附近佈主陣。爬在松樹上的斥堠，通知敵軍到了。

　　信玄令全軍擺出戰鬥隊形。

　　信號鎗聲不斷地傳出。

　　最前線的五隊合為三隊，也就是以山縣昌景為主的右翼隊，以小山田信茂為主的中央隊，以馬場美濃守為主的左翼隊。

　　第二線的右隊是武田勝賴，左隊是內藤昌豐。第三線是武田信玄的主隊，由穴山信君殿後。穴山信君部隊中的三百步兵，調入中央隊。武田軍全軍編成。

　　武田軍完成戰鬥準備，以及德川、織田軍的到達，幾乎是在同一時間。

　　雪，飄忽地下著。家康剛出城時，雪兇猛地下個不停，但是到了兩軍對峙時，卻又弱了下來。雖然不必再為雪擔心，但是天氣開始變冷，風也加強了。

　　關於德川軍和武田軍對峙的時間（開始戰鬥的時刻），據《松平記》中說是日暮，《本多家武功書》寫的是酉刻（下午六時），《甲陽軍鑑》則記載著申刻（下午四時）。

　　總而言之，三方原之戰在傍晚開始。

　　當天，十二月二十二日，若換算成陽曆是二月四日。若調查日落時間，三方原附近的日落時分是五點十五分，持續約三十分的暮色後，應該是在五點四十五分天黑。換言之，在五點四十五分前，尚能辨認敵軍。

　　戰爭，是由武田隊擲石挑起的。可信度極高的《信長公記》中也記載了武田軍擲石之事。在黑暗中擲石，並無多大效用。所以，應該以近申刻開始擲石起戰之說，較為合理。若考慮武田主隊從祝田回到台地整頓隊伍，以及德川軍從濱松城一口氣趕三里路的時間來判斷，下午四點以前和日落以後，皆不合理。

　　家康在根洗松前，驚見武田軍擺出的堂堂陣容。

　　家康擔心血氣之士不顧一切地殺入敵陣，便派榊原康政和本多康重到最前線高呼：

　　「不要輕舉妄動，大家整隊待命。」

　　但是血氣方剛的年輕武士已經開始向前躍躍欲出。榊原康政的鞭子立即飛到這些人的馬前。

　　「混蛋，沒有看到敵人擺出的陣勢嗎？他們可不是石頭人。」

　　武田軍如石頭人般地站在雪中，有的騎在馬上，有的手持槍刀，個個屏息靜氣，等待迎接德川和織田的聯軍。

　　三萬大軍的森然沉默，代表著武田軍的自信。好似在說：來啊！你們來啊！

　　鳥居忠廣來到家康的營地。

　　「敵軍分為四段，全部靜觀不動。如果我軍繼續接近，敵軍可能向左、右方向展開鶴翼陣，將我軍包圍起來。可惜我軍已經失去了先機。我認為此時此刻以不戰而退為佳。」

　　家康沉默不語。他和忠廣有同樣的想法。不僅是家康，連德川軍的右翼大將酒井忠次、中央隊大將石川數正、左翼的本多忠勝等人，也如此認為。若是這樣的參戰，必定失敗。

　　在同樣的條件下，三比一的戰爭中，失敗的必定是後者。每個大將都知道情況不妙。眼前的問題是，該如何撤退。若是右轉背朝敵人，可就中了敵人的下懷。

　　是把敵人釘在原地、一步步後退？還是留下殿後軍，其餘的撤退？

　　敵軍的情報不斷傳入信玄主隊。

　　「敵軍的右翼陣大將是酒井忠次、中央陣大將是石川數正、左翼陣是家康隊和織田援軍。家康隊後面沒有後衛隊。敵軍共有一萬一千人。」

　　雪，微微地飄下來。

　　信玄營中的年輕使番都望著信玄，等待他下令。傳令兵也單膝跪在一旁，聽候信玄下令。沉默中，一堆雪自陣旁的松樹枝上落下。

　　「由小山田隊開始進攻。等到敵軍充分撤退之後，山縣隊和馬場隊也跟進。最後，由大軍全力攻擊。」信玄命令道。

　　傳令兵立即上馬走報各隊。

　　前線中央隊的小山田信茂得令後，下令道：

　　「擲石！」

　　三方原中心有石頭，但是此處為紅土台地，並無石頭。小山田信茂會下達擲石的命令，是因為早有準備。信玄連這一點也想到了。他令穴山信君隊中的三百步兵到都田川河濱撿石，放在袋中，上祝田坂加入最前線的小山田隊。

　　三百名步兵同時奔上前去，朝石川數正隊丟石頭。小山田隊也擊鼓聲援。

　　這是石川隊萬萬想不到的事情。最適合開戰的方法有洋鎗、箭等，但是石頭？姑且不談源平時代，現在是以洋鎗為主的時代，武田軍竟然會選擇用石頭來開戰。

　　「這算甚麼？」石川隊的將士一邊閃躲飛來的石頭，一邊說道。

　　「太欺負人了！」一名士兵說道。頭上挨石的士兵，正欲拉弓射箭。

　　「等一下！不要中了敵人的挑戰之計。退回去！退回去！不要中計！」渡邊守綱在前線巡視高喊著。突然，他的馬兒屁股中了石頭，狂奔起來。

　　箭，飛向小山田隊的擲石隊。石頭和箭，分不出勝負，擲石隊一齊退下，石川隊的步兵緊追其後。小山田信茂見狀後，猛搖指揮棒。

　　小山田隊出發了。

　　石川數正只得發出應戰的命令。火苗既起，焉能不滅。

　　武田信玄、名水股者，僅二百人，令其先鋒擲石、鳴鼓，引來人潮。（《信長公記》卷五，味方或原會戰之事）

　　味方或原會戰，可能是三方原會戰的誤記，但是對當時的狀況，記載甚詳，可能是《信長公記》的作者太田和泉守，從參戰者處得知記錄下來。

　　元龜三年（一五七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三方原之戰開始。

　　雪，停了。

　　　　佐久間不戰而逃

　　有關三方原之戰的文獻眾多，但多記載簡略，且內容互有出入。

　　《甲陽軍鑑》是武田方面的文獻。山本勘助之子所著之原書內容已不可考，小幡景憲加以潤飾公諸於世時，已進入德川時代，就憑五百石的俸祿，應該不會寫出不利於德川家之事。

　　（三河武士十分強悍。五千名三河武士，可抵上方二萬人。）

　　這段話出現在品第三十九的味方原（三方原）之戰的開頭部份，充分表現出對德川的阿諛。由此看來，此書所寫，多不足信。

　　在德川方面的文獻《松平記》、《御在城記》、《本多家武功書》、《當代記》、《三河物語》等中，也都有記載，但大多是事後補述，且有誇耀自家祖先之嫌。但是無法隱藏的事實是，德川在三方原之戰中大敗。至於詳細情形，當然不會列載，畢竟家醜不可外揚嘛。德川方面的資料中，較具價值者有《當代記》和《三河物語》。《三河物語》對三方原之戰有二頁記述，過於簡略（活字本）。

　　三方原之戰的經過情形，大多無從追溯。

　　對於武田軍向德川軍擲石之說，很多人認為是因為武田軍無洋鎗。

　　思慮細密的史學家表示：

　　（當時的武田軍擁有洋鎗隊，所以應該有洋鎗。但是可能因為數量不多，因而改擲石頭。）

　　這種論調，可能是緣自武田信玄死後的武田軍與織田德川聯軍之間的長篠之戰中，武田的馬隊在聯軍的鎗彈下崩潰，因而直覺的認為武田是因為沒有洋鎗而失敗。

　　從長篠之戰的結果來看，武田的騎馬隊確實是敗在聯軍的洋鎗隊上。但是，再仔細分析這一戰，不難發現僅是洋鎗和馬的差距，並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梅雨期，才是左右勝敗的直接原因。原本應該下個不停的梅雨，竟然一時放晴，讓聯軍的洋鎗，充分發揮功能。勝賴過分相信梅雨的連續性，認為洋鎗在雨中無所助益，唯有靠騎馬隊方能擊敗敵軍，因而釀成大錯。

　　三方原之戰中，武田軍帶了充足的洋鎗。有一點可以證明武田信玄很早就把重點放在洋鎗上。《妙法寺記》中記載道：天文二十四年（弘治元年，一五五五年），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爭奪北信時，信玄為了援助善光寺別當栗田鶴壽，特送三百挺洋鎗到旭要害（長野市旭山）。在天文十二年洋鎗傳入後的十二年，信玄已經如此地重用洋鎗。天文二十四年後的十七年間，洋鎗成為普遍的武器。動用三萬大軍的武田軍，必定會帶千挺洋鎗，只可惜詳細數字不明。

　　同樣的，德川軍方面的洋鎗數亦是不詳。

　　德川軍的大將們制止手下理會小山田隊的擲石挑戰，但是大多數的士兵按捺不住，仍然衝向小山田隊，而隊長石川數正不得已，只好下令攻擊。在《國朝大業廣記》中，有這樣的記載。

　　倘若武田隊是因為沒有洋鎗而改用擲石，德川何以不以洋鎗或弓箭應戰，因為這樣必定絕無敵手。然而，德川並不如此，而是憤怒地衝上前去，揭開了這一場戰爭的序幕。

　　德川軍原本希望在對立的狀態下，慢慢後退。在同樣的條件下起衝突，以一當然敵不過三。想必部將也有這樣的體認，所以既不射箭，也不開鎗。

　　武田隊看到德川隊的態度，決定激怒對方，將之誘入戰爭的漩渦。擲石，便是一種激怒戰術。

　　箭鎗相向，尚能容忍，但是士兵們絕對無法忍受擲石。

　　「吔！真沒出息，就想這樣溜走？對付這種膽小鬼，箭鎗太浪費了，用石頭就夠了。」

　　想必也有這一類的激怒之詞吧。怎能不叫石川數正的部隊火冒三丈地衝過來。總之，小山田隊在這一場戰爭中的擲石行動，與武田軍有無洋鎗毫不相干，完全是為了激怒德川軍，使之參戰的挑逗行為。一般而言，這樣的大型戰爭多半是雙方箭鎗往來，接著刀槍相搏展開戰爭，但是三方原之戰卻在武田軍的擲石挑戰行動之後，立即陷入混亂。

　　當時，德川軍擺出鶴翼陣。

　　從右翼來看，酒井忠次隊、石川數正隊、本營先鋒隊、平手汎秀隊、佐久間信盛和各部隊，橫相排列，後面有德川家康的本營隊做為預備隊。

　　鶴翼，顧名思義便是如鶴翼般地展開。當敵軍攻擊翼中時，便可加以包圍攻擊，確實是相當管用的好陣勢。但是，如果翼部有一處破裂，會有背後受挾的缺點。

　　武田軍採行的是魚鱗陣，也就是與德川軍橫隊陣形相對立的縱隊陣形。

　　最前線是小山田信茂隊；第二列的左翼是馬場信春隊，右翼是山縣昌景隊；第三列的預備隊左翼是內藤昌豐，右翼是武田勝賴；第四列是信玄及其本營隊；穴山信君隊殿後。

　　整個兵團如魚兒般細長，各部隊有如魚鱗一般，因而稱做魚鱗陣。

　　在此情況下開戰，鶴翼陣多半會被魚鱗陣的魚頭，一舉衝破。

　　事實上，根據一些資料顯示，在三方原之戰的序戰中，小山田隊曾多面受敵，被迫暫時撤退。但是，這只是很短暫的時間。看到小山田隊受敵，後面的部隊紛紛向前展開，反攻欲包圍小山田隊的德川部隊。可以想見的，一場混戰展開。

　　混戰展開之後，強有力的預備隊出現，迂迴到背後，大勢已定。

　　德川軍被武田勝賴隊和內藤昌豐隊包抄於後，慘遭敗績。

　　雪停了，似乎是為觀察兩軍作戰而暫停。雪雲沉重得動也不動。

　　平時，美麗的夕陽會從這裏落入地平線，但今天的夕陽被厚厚的雲層擋住了，只留下西空中的微弱光線，道出這一天的結束。

　　兩軍踩破剛下的白雪。積雪不到一寸（約三公分），一被人馬踐踏，立即露出下面的枯草。枯草也被踏平時，就只剩下一堆紅土。

　　石川隊和小山田隊全面交戰時，本營先鋒隊切入小山田隊。同時，酒井隊也衝向小山田隊的左側方。小山田隊三面受敵，陷入苦戰，只得步步後退。

　　武田隊的左翼馬場隊和右翼山縣隊出動了。

　　激戰開始。

　　雙方戰力可說是旗鼓相當。因為，武田軍的預備隊、主隊和後備隊，尚未參戰。

　　作戰時，將領負責指揮士兵，但有時將領會和士兵一起捲入戰爭的漩渦中。這時，極易發生事故。

　　德川軍的年輕武將們，對武田軍進攻二俣城以來的種種作法，十分不滿。堂而皇之地通過濱松城下，更使他們的憤怒達到極點。憤怒，就是支持作戰的力量。才剛出城，肚子尚飽，用具也完備。另一方面，武田軍自十月初離開古府中以來，已經兩個月了，大多數的人風餐露宿，用具破損，再加上連日的寒冷，已經有人染上輕微的凍傷。比較這兩種狀態，德川軍和武田軍的士氣，一目瞭然。

　　若以同等兵力作戰，失敗的可能是武田軍。

　　在德川軍中央的本營先鋒隊，突擊力非同小可。是家康讓本營先鋒隊來到前線。他將半數的本營派至前線，剩餘的半數留守主營，做為預備隊。要想戰勝三倍於己的敵軍，唯有這個方法。從鶴翼陣來看，家康也有下陣一搏的打算。昨夜的夢，依然在腦中徘徊。他要讓自己成為信長第二。

　　德川軍的本營先鋒隊中排出可以以一當千的大將──本多忠勝、水野忠重、松井忠次、大須賀康高，以及由高天神城趕來參戰的小笠原長忠。

　　本營先鋒隊的攻勢凌厲，就連山縣昌景軍亦為之受挫。

　　「前進！前進！把敵人趕入祝田坂。」本多忠勝在馬上高喊。

　　武田若退至祝田，便注定失敗，因為後面就是狹間。

　　石川隊奮戰不已。

　　「別讓東眾搶先！衝上去，衝上去。」石川數正手下的大久保忠世吶喊著。

　　東眾，指的是酒井忠次隊。當時，東三河的將士被編入酒井忠次旗下，西三河的將士則被歸入石川數正旗下。這也是有前例可循的，把三河的勢力分成東、西二派，委託於酒井忠次和石川數正。

　　東眾和西眾合起來便是三河。如此地劃分，是為了激起競爭之心。將領們以看看西眾、別讓東眾搶先等激勵之詞，來達到鼓舞士氣的目標。

　　酒井隊也有壓過馬場隊的氣勢。

　　戰爭開始不久，武田隊便全面後退，而德川軍節節逼進。但是情勢尚未分曉，些微的變化，就可能讓武田軍有翻身的機會。

　　德川軍拚命地攻擊。武田軍冷靜地應敵、後退。在激戰之中，兩軍的性格顯而易見。以甲斐和信濃為主幹的武田軍，雖然打得不夠漂亮，卻能苦幹實幹。

　　他們懷抱著一種信念：

　　（只要信玄公在，絕不能輸。）

　　兵力遠超過德川的武田軍，焉能失敗！只要把德川軍誘到預定的撤退位置，就有轉機了。

　　家康騎著馬，眺望前線。雖然無法一眼望盡全軍的行動，但是可確知的是，德川軍在節節逼進。

　　家康看著左翼。佐久間信盛隊和平手汎秀隊，一直在原地佇立不動。雖然剛才一直傳令促其攻擊，但是這個增援部隊卻毫無行動。

　　（真是的！）

　　既然無意作戰，當初不來也罷。

　　家康對部將本多康重說道：

　　「你去說服看看，如果他們還是不動，只好作罷。」

　　當天，本多康重和榊原康政負責在主陣守護家康。家康讓本多康重出使，便具有如同己出的效力。家康表示，如果派本多康重前往，而佐久間信盛仍無參戰之意，只好作罷。本多康重聽出家康心中的無奈，如果佐久間和平手不積極參與，只好放棄這一場戰爭。

　　本多康重快馬直奔佐久間信盛處：

　　「您究竟有無戰意？如果沒有，請就此撤離；如果有，請當著我的面下令進攻。」

　　「我不需接受你的指揮，不過，既然德川公再次要求，我只好答應。你們仔細瞧瞧甚麼才是戰場上的進退策略。」

　　佐久間信盛終於動身了。同時，他也命令旁邊的平手汎秀隊進擊。

　　知道佐久間隊和平手隊出動後，信玄傳令預備隊武田勝賴出擊。

　　「打散佐久間隊和平手隊，繞到敵軍本營先鋒的後面。」

　　接到父親的命令，勝賴微微一笑，開始攻擊。

　　當時，武田勝賴年僅二十七歲，德川家康三十一歲。對勝賴而言，家康不是一個可以輕忽的敵手。

　　信玄不知道武田勝賴的手下有那些人，但是從佈陣來看，有三千精兵供其指揮。一向感情甚篤的武田信豐，大概也在勝賴的旗下吧。

　　武田勝賴舉起寫著二行──

　　疾如風徐如林

　　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的軍旗，以及：

　　南無諏訪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

　　的軍旗，帶領著騎馬隊，攻向敵陣。

　　急襲時，一般都是由騎兵領先攻入敵陣。善長騎馬的武田軍，若以密集的騎兵集團進行突擊，那將是一場壯觀的景象。

　　「一口氣衝散敵軍的佐久間隊和平手隊，再繞到本營先鋒隊的背後。」

　　勝賴向各部隊下達命令後，自己便領先在前。

　　黑暗草原上突起的變動，讓佐久間信盛傻了眼。想到這是武田軍的騎兵突擊時，心跳如撞鐘般地加速。

　　（武田的騎兵一向快如旋風，令人無從防範。）

　　經常耳聞這樣的傳言。雖不曾與武田軍交戰過，但是對武田的騎兵隊卻是敬畏有加。

　　武田軍的騎兵隊如疾風般迫近。五百匹馬，如一千、二千、三千般地蜂擁而至。騎兵個個一槍在手，好似皆以佐久間信盛為攻擊目標。

　　（敵不過的。一旦遇上，必定會被夷為平地。）

　　首先出現在佐久間信盛腦海中的，不是如何防禦武田的騎兵隊，而是失敗時的恐懼感。

　　「退！」

　　佐久間信盛下令道。他一邊發號施令，一邊向自己解釋：這不是逃脫，而是戰略式的撤退。

　　佐久間信盛率領的一千五百名士兵，不戰而退，被武田軍的旋風吹得七零八落。

　　隔壁的平手汎秀不知道佐久間信盛為何撤軍。曾經也想跟著撤退，但是，再三深思，這有違援軍之名，一定不會為信長原諒。

　　信長是一個論功行賞的嚴厲之人。無理由的撤退，一定不被接受。信長的臉，擋在武田騎兵隊的前面。他的命運就在此刻決定了。

　　平手汎秀集中部隊，舉起槍尖，等待武田騎兵隊的來襲。

　　武田騎兵隊正要切斷鶴翼陣的左翼以追趕佐久間信盛隊時，突然改變方向，朝左突擊平手汎秀隊和本營先鋒隊的後方。

　　武田騎兵隊後面跟著扛槍在肩的軍隊。

　　「敵軍想要繞到本營先鋒部隊的後方，小心提防！」家康對榊原康政命令道。

　　若讓敵軍繞到本營先鋒隊的背後就糟了。在重新佈陣時，榊原隊負責防守武田勝賴軍。

　　一直採守勢的山縣昌景軍看到勝賴隊繞到敵軍背後，也跟著鳴鼓擊鉦，出動攻擊。平手汎秀隊因而遭到山縣隊和勝賴軍的挾攻。

　　平手隊立刻亂了方寸。友軍佐久間隊棄戰而逃，敵軍又前後挾攻，究竟是戰還是逃呢？

　　平手隊的犧牲，使本營先鋒隊和家康的主隊，得以重整陣容。但是，勝賴指揮的騎兵隊發揮強大的機動力，仍然繞到家康主隊的背後，打破了家康的夢想。成為信長第二的夢想破滅了，甚而還有敗在勝賴手下的可能。

　　家康想下達撤退的命令。但是此刻撤退，只會使全軍瓦解。絕不能冒然撤退。但是，硬撐更難啊！最令人擔心的是右翼。武田預備軍一旦繞到德川軍右翼酒井忠次隊的背後，一切就完了。務必提防這一點。

　　家康向酒井忠次傳令，告知此一要點。

　　「就算敵軍的預備隊出動，我酒井忠次也會挺住。請主公暫時離開此地。」酒井忠次告訴傳令兵。

　　任何人都看得出德川軍的情況不妙。

　　武田信玄冷靜地觀戰。

　　「進攻酒井忠次隊的側面！」

　　就在這時候，他向預備隊的內藤昌豐下達突擊命令。

　　內藤昌豐率隊攻入。內藤昌豐的旗下有輜重隊，他令輜重奉行米倉丹後守暫時卸下貨物，拿起武器殺敵。於是，輜重隊中的千餘名甘利兵，手持武器，殺入敵陣。

　　輜重隊，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早晚都是忙貨物的事情，除了運輸之外，還得負責糧食採購和徵發。行軍時，因為跟在部隊最後面，經常遭受襲擊，並且還得自行應付。好不容易趕上了部隊，先走的部隊又來要糧，還百般嫌棄，滿嘴牢騷。雖然吃盡了苦頭，卻因為沒有實際參戰而無法立功。真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

　　內藤昌豐向輜重隊長米倉丹後守下出擊命令，是看出這已經是一場勝算在握的戰爭。內藤軍一衝入，德川軍立即瓦解。剩下來的是追擊戰，說不定能撿到一、兩個首級呢！

　　內藤昌豐率領的三千預備軍攻擊酒井隊側面時，戰況為之改觀。

　　酒井隊必須同時應付馬場信春隊和內藤昌豐隊。

　　夜幕低垂。

　　家康下令全軍撤退。天快要黑了。在這時候踏上歸途，德川軍仍然知道路徑。但是，武田軍的追擊行動可就不那麼容易了。家康打定了主意。

　　家康下撤退令時，武田軍已經來到家康本營的附近。兩軍激烈地交戰著。

　　酒井忠次接到撤退令後，不知該派誰殿後。在這種戰敗情況下的殿後部隊，必須有全軍覆沒的體認。

　　原二俣城主中根正昭來到酒井忠次面前：

　　「讓我來殿後，理由顯而易見，不必多問。」

　　中根正昭在二俣城交給武田信玄之後，便撤入濱松城，過著度日如年的生活。

　　（武士應該與城共存亡，這種貪生怕死之輩，真是丟人啊。）

　　他在這些中傷的言詞中忍辱偷生。

　　交出二俣城是事實，這個污點將一輩子跟著他。如果不建立相當的功績，永遠無法再成為城主。中根用自己的生命下賭注。或許，他能在殿後行動中殘存。

　　二俣城的副將青山又四郎（青木貞治）歸屬於石川數正。青山又四郎也有和中根正昭一樣的打算，因而要求殿後。

　　中根正昭率領手下五百人，抵擋武田的猛烈攻擊。他戰死在沙場，青山又四郎也走上相同的命運。

　　德川全軍撤退時，天色暗了下來，空中依然佈滿烏雲。敗退和追擊行動，在暗夜中展開。

　　從交戰到分出勝負，約半天的工夫。這一段期間，雙方奮死相拚。三方原之戰起於日暮時分，因而沒有延續太久。雙方兵器相向的時間，不到半刻（一小時）。入夜後的追擊戰，成為武田單方面的戰爭。

　　　　暗夜追擊戰

　　三方原戰役中，德川軍敗走時的損傷，遠超過在戰場上的死傷人數。德川軍上千名的死亡人數中，大多數是武田軍追擊戰中的犧牲者。

　　不戰而逃的佐久間信盛一千五百名士兵，一口氣逃到追分，在那兒整隊稍做休息時，出去探查的家臣們陸續回來。

　　「德川軍陷入苦戰，恐怕撐不到四分之一刻（三十分）。」

　　佐久間信盛聽到報告後，立即命令道：

　　「撤退！立刻向南撤退，到東海道後，逃往今切（靜岡縣濱名郡、舞坂町）。」

　　誠如探子所報，不到四分之一刻，德川軍的騎士和步兵便從背後逃來。

　　佐久間隊更是拚命地奔逃。催促聲在黑暗中此起彼落。

　　佐久間隊不曾參戰，既不疲累也無傷患，在帶路人的引導下，出至東海道，直奔今切。他們邊逃邊注意後面有無追兵。在路邊休息的士兵一聽到「武田的追兵來了。」立即起身奔逃。

　　是武田騎兵隊的幻象在追擊佐久間隊。恐懼，化成武田騎兵隊的幻象，不停地追逐佐久間隊。有些人疲憊不堪，有些則棄槍而逃。

　　連大將佐久間信盛自己也深信武田軍在後追擊。他不停地鞭策馬匹，擔心如疾風般追來的武田騎兵隊的長槍隨時會刺過來。

　　佐久間信盛傳令下去，要今切的大將水野信元擋住敵軍，直到重新佈陣。

　　水野信元是奉信長之令，率領二千名士兵前來今切。而今從佐久間信盛的傳令中得知己方敗北，便立即下令撤退，逃往岡崎。

　　水野信元和佐久間信盛之間原本不合，絕不會為了救佐久間隊而犧牲自己。

　　水野信元也畏懼武田的騎兵隊。光是聽到騎兵隊要來，就失去了戰鬥意志。武田騎兵隊的幻象也收到豐碩的戰果。

　　水野隊逃之夭夭。他們趁夜逃亡，天亮了，仍馬不停蹄地逃向岡崎。說起來幾乎不可置信，卻是確有其事。

　　佐久間隊來到今切時，水野信元軍已經撤退。不僅如此，所有的船隻都被帶到對岸，根本無法渡過濱名湖。這可真是所謂的背水一戰。

　　「水野信元不僅背叛我們，還帶著所有的船隻逃到對岸，看來我們只有死拚了。」

　　此時佐久間信盛軍才有必死的決心。

　　他們重新佈陣，等待隨時可能來襲的武田騎兵隊。但是，敵軍卻毫無動靜。

　　到了天明，佐久間隊仍然懼怕著幻象的武田騎兵隊。

　　佐久間隊的敗走，以及聽聞佐久間隊敗走而相繼逃走的水野信元的行為，委實奇特。像極了源平時代如驚鳥般敗走的平家部隊。

　　這證明了當時他們是如何地畏懼武田騎兵隊。

　　佐久間信盛向織田信長讒訴，把水野信元的退卻行為說成是與武田軍的私通協議。水野信元於三年後的天正三年（一五七五年）十二月，被迫切腹。讒訴的佐久間信盛，也在天正八年被信長放逐，據說最後餓死在紀伊山中。放逐的理由，是因為在三方原之戰中不戰而逃。

　　信長派來的援軍大將平手汎秀，失去逃跑的機會，遭到武田勝賴和山縣昌景隊的挾擊。他原本就無戰鬥意志，只因奉信長之令參與戰鬥，因此很快就崩潰了。

　　敗走的平手隊，成為武田追擊軍的最佳獵物。平手隊相繼被追趕捕殺。騎士們總是神出鬼沒，步兵一個個慘死。

　　五至十名被追趕的士兵，與武田軍交戰。武田兵不斷從後增援，不一會兒就把他們包圍住。雖然沒有生還的可能，但是仍然為求生而拚命抵抗。

　　入夜了。

　　那天夜裏，武田軍的口令是：

　　　　御旗

　　　　楯無

　　御旗，是武田家代代相傳的源氏旗（日丸旗）；楯無，也是代代傳襲的鎧甲。

　　在武田信玄發佈的軍法中，有這麼一項：

　　口令，以當日為限，須勤加練習，不得有誤。

　　以當日為限，是為了擔心沿用多日，為敵軍所知而洩漏機密。因此，只要有戰爭，必定全面換新口令。一般的值夜、探查等，則採用山川、天地、花嵐、雪雨、桃櫻等，約十日換一次。

　　武田軍在追分休息時，全軍得知三方原之戰中的口令是御旗、楯無。

　　（宣佈口令是御旗、楯無，大家互相傳遞記誦。）

　　將士們知道那一夜必定有決戰。

　　追趕平手汎秀軍的武田士兵們，在天黑之後，相互使用這個口令。

　　敗走軍沿路逃逸，也有些預料路上必定擠滿奔逃的兵馬，因而改往三方原逃去。趁黑夜逃逸，草原是最恰當不過的。天黑後，雖有透雲而來的光線，卻不足以分辨來者的面容。

　　看到人影在黑暗中晃動，走上前去高喝一聲：

　　「御旗！」

　　若不回答，便是敵人；回答錯了，也是一場衝突。

　　口令，是夜戰中分辨敵我的最好辦法，但也不是絕對的。天寒心急之下，雖然喊道：御旗，但是對方未必聽成御旗。回答楯無時，聽者也可能誤聽了。對於笨嘴笨舌之人來說，口令真是一個大麻煩，有時甚至讓人寸步難行。

　　膽小鬼在黑暗中看到人影晃動，怒吼一聲：御旗，槍也同時跟了上來。武田軍中自相衝突的人數不少，敗走的德川軍內也有同樣的情況。

　　平手汎秀策馬急奔。數名家僕跟隨在旁，但是與武田軍幾番遭遇之後，所剩無幾。

　　人在何處？走了多遠？無人知曉。在陌生的土地上無人帶領，當然是渾然不知。平手汎秀想逃往今切，因為那裏有友軍水野信元。

　　「找一找民家。目前，只有找人帶我們去今切。」平手汎秀對家僕說道。

　　雲層轉薄，但是仍然看不到星星，無從辨認方向。

　　黑暗中，到處都有人影晃動。在平手汎秀等人眼中，他們都是敵人。

　　平手主僕等人又是一陣狂奔。

　　三方原台地上，愈走愈似無有盡頭。沒有人家，也沒有森林。雲層變薄之後，風跟著吹了起來。寒風凍紅了人們的面頰。

　　「濱松城的燈火在那邊。」

　　經家僕這麼一說，回頭望去，只見高處確實有一些燈火。一定是掛在濱松城高樓上的燈火。

　　「哦？那邊是濱松城嗎？」

　　平手掉過馬頭說道。夜裏，目測不準。由這裏看去，城約在半里遠處。

　　「好，我們不去今切，改往濱松城吧。」平手汎秀說道。

　　「不太好吧！也許濱松城周圍都是武田的騎兵隊。既然已經到了這裏，不如找戶人家，帶我們到東海道，那兒比較安全。武田軍要的是德川家康的腦袋，一定會在今晚包圍濱松城直到天明，他們不會管我們的。」

　　平手汎秀覺得頗有道理，便打消去濱松城的念頭。

　　不一會兒，找到了人家。

　　家僕敲門沒人理會，只好怒吼：再不開門就要放火燒房子了。這才聽見有人應聲。

　　「我們是德川公的朋友平手公一行人。因為迷了路，想請你們指引。誰都可以，只要帶我們去今切，重重有賞。」

　　一名男子提著燈走出來，看來年紀還不小。

　　「你要帶路？」

　　「是的，其他都是婦女，幫不上忙。」男子說道。

　　「熄燈。」平手的家僕說道。

　　「天這麼暗，沒有燈不行啊。」

　　平手的家僕把燈奪過來吹熄。

　　突然暗下來，便能感覺到人影的晃動。約有十餘名騎兵走過來，後面似乎還跟了二十名步兵。

　　「御旗！」帶頭的武士喊道。這是口令，平手隊當然答不上口。

　　「御旗！」喊第二聲時，周圍已被包圍。帶路的男子，悄悄地溜回家中。

　　第三聲仍無回答，武田軍便一擁而上。暗夜中的死鬥很短促。平手汎秀和五名家僕，當場身首異處。

　　※※※

　　平手汎秀喪命之處的濱松市伊場町稻葉，有一個小祠。入口立著一個石碑，上面刻著「平手監物時秀公靈場稻葉山碑」，裏面有一個小祠。鳥居上掛著一方扁額「平手神社」，石祠中並列著兩個牌位，「嗚呼平手監物時秀之墓」、「平手監物公家臣之墓」。平手監物時秀，就是平手汎秀。就在小山丘一角的三坪（約一○平方公尺）大的地方，種有三棵櫻花和一棵椿。附近有多戶人家。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濱松城。

　　※※※

　　平手汎秀的死，與其敗死不如說是憤死來得恰當。逃離祝田坂戰場三里，濱松城就在眼前，怎能叫人死得甘心。

　　從平手汎秀的陳屍處，可以看出武田軍的追擊行動是如何的快速、深入。

　　德川家康下令撤退，但是命令尚未傳到全軍，德川軍已經陷入混亂之中。

　　左側有武田勝賴的騎兵隊、右側有內藤昌豐的騎兵隊如風起雲湧而至，德川家康開始撤退。

　　家康在本營的保衛下，退往濱松城。由於擔心通往追分的道路被勝賴軍守住，便走三方原的東邊，逃向濱松城。奔逃中，騎兵隊執拗地追逐於後。當本營的精銳在阻擋武田騎兵隊時，以家康為主的一團兵馬則朝南落荒而逃。

　　不過，武田的追擊實在快速。無論犧牲多少，始終無法完全切斷武田的追擊。一團武田騎兵隊，總是緊追在家康主僕背後。

　　家康身邊的大久保忠鄰，因為座騎為武田兵所傷，只得徒步而戰。雖然好不容易脫離險境，緊追家康而來，但是雙腳怎能趕得上馬兒的四隻腿，忠鄰還是落後了。

　　「忠鄰怎麼了？忠鄰！忠鄰！」家康在馬上喊道。

　　身旁的松平康定回答道：

　　「忠鄰剛才正徒步與敵軍交戰。」

　　「忠鄰一定是丟了馬。快，誰去幫助忠鄰？」家康怒吼道。

　　縱使在戰敗的情況下，家康仍不失大將之風。犧牲侍僕而逕自逃回，乃武門之恥。至少，他希望能讓身邊的侍從全部平安而返。

　　「小栗忠藏這就去。」有人回答道，但是暮色中，看不清容貌。

　　小栗忠藏掉過馬頭，在枯原中尋找：

　　「大久保忠鄰公，您在哪裏？」

　　這就等於向敵人宣佈自己的位置。騎兵和步兵聽到聲音，把目標轉向小栗忠藏。忠藏一邊應戰，一邊四處環繞尋找。

　　「我在這裏。」

　　靠上前去，果真是忠鄰。

　　「我來接您。快上馬，我們得趕上主公。」

　　說著，便把忠鄰強行拉上馬鞍，用槍刺馬臀，策馬而去。

　　忠鄰在擁擠的敵軍中開路，忠藏必須負責應戰。

　　忠藏心想如此一定撐不下去，便趁機躲入草叢中。

　　追上來的騎士用長柄槍指著草叢，怒吼道：

　　「御旗！」

　　忠藏躲藏的草叢旁邊，有人大聲回答道：

　　「楯無！」

　　「原來是同志啊。」

　　追忠藏而來的騎士，漸漸遠去。

　　在後面草堆中的男子，對忠藏說道：

　　「別擔心，是同志。此刻若不及早學會敵人的口令，生命早就難保。」

　　「謝謝。請教大名？」

　　「我是酒井公的郎黨（手下），大槻六郎兵衛。」

　　「我是本營，小栗忠藏。」忠藏回答道，心想：這傢伙有問題。

　　當時的德川家已經很少使用郎黨這個名稱。當然仍然有人這麼用，但是年輕武士不喜歡郎黨這個舊式稱呼，大多稱家中、手者或組者等。自從兵農分離政策以來，這種傾向更為明顯。

　　（臭小子！）

　　小栗忠藏想著，立即對靠過來的這名男子喊出口令：

　　「三州！」

　　若是德川軍，就應該回答：三河。

　　對方停下腳步。為了謹慎起見，忠藏又喊道：「三河。」

　　不聞回答，倒是黑暗中刺出一把槍，插中忠藏的大腿。

　　小栗忠藏立即撥開槍，刺向對方的咽喉。

　　「這才叫百密而無一疏。」小栗忠藏一邊裹傷，一邊喃喃自語著。

　　附近似乎有甚麼動靜，仔細一看，原來是一匹馬。可能是剛才那位想襲擊他的敵人的座騎吧。

　　小栗忠藏立即上馬，朝南疾行。雖不知家康主從朝哪個方向而去，但是曾聽到家康在下撤退命令之後，要將領夏目次郎左衛門（夏目吉信），守住犀崖。

　　看到夏目次郎左衛門帶二百名手下直趨犀崖之後，家康才開始撤退。

　　（主公應該是朝犀崖橋方向逃去。）

　　小栗忠藏如此判斷，便朝犀崖橋奔去。回濱松城，犀崖橋是捷徑。從犀崖橋到濱松城，約十丁的路程。

　　家康命令夏目次郎左衛門保住犀崖橋，是擔心一旦落入武田軍手中，將斷了德川軍的歸路。

　　犀崖，在濱松城北方約十丁處，是一個自然溝，東西長約十二丁，深十五──二十尺，寬十──二十尺，與濱松城的深沼相連。它是經由長年累月的水蝕作用所形成。寬廣的三方原台地上出現這樣的一條長溝，確實奇特。

　　據說，家康就是看上犀崖，才在南方建築濱松城。

　　犀崖直峭聳立，落下便無性命，更無法下崖後再攀登到對岸。所以，一旦被追到東西綿延十二丁的犀崖，真是大勢已去。

　　家康會讓夏目次郎左衛門去固守犀崖，是因為在越過追分時，見武田軍的攻擊快速，犀崖方面有危險，於是打算沿著三方原台地東邊逃回濱松城。這要多虧熟悉地理的人士為先導，才能辦到。

　　小栗忠藏單人騎馬直奔犀崖橋。愈接近犀崖橋，人馬愈多──逃跑者和追逐者。

　　逃到這裏的德川軍和追到此地的武田軍，混成一團。到處都有廝殺。

　　追逐者緊盯著頭盔不放。既然到了這裏，僅是一、二個步兵首級怎能滿足。有的看準頭盔，有的緊盯著騎士，但是一片漆黑，難分敵我。有時，連身旁的敵軍都沒發現。所以，只要能分辨出是敵軍，武田兵立即一擁而上。

　　負責守住犀崖橋的夏目次郎左衛門，與二百多名士兵站在橋前防守。十倍的敵軍，蜂擁而至。

　　由於夏目次郎左衛門的犧牲，許多德川將士得以橫渡此橋。

　　夏目次郎左衛門一直在等待家康的主隊。他一定要等到家康主僕通過，才能撤退。

　　敵軍人數不斷增加，卻遲遲不見家康等人的蹤影。次郎左衛門的部下相繼遇害，最後只剩下數十名家僕，其中半數負傷。

　　夏目次郎左衛門下馬應戰，自己也受了傷，戰死，只是早晚的問題。

　　「喂，武田的傢伙！我是德川家康。今天落到這步田地，也沒有甚麼好指望的了。想殺我的人，來吧！來吧！」

　　武田兵聽到有人自報德川家康，焉有放手之理！只見眾人一擁而上。

　　就在夏目次郎左衛門附近的高間雄齋，聽到次郎左衛門報出的名號，立即上前大聲說道：

　　「在下內藤昌豐組下高間雄齋。」

　　槍也跟著刺了上來。

　　夏目次郎左衛門躲過第一槍，但是閃不開肩上的第二槍，以及身上的第三槍，最後終於不支倒地。雄齋立刻跳上去，取下首級。

　　「高間雄齋取得德川家康公的首級，殺了家康公！」

　　雄齋的叫聲在黑暗中傳開。

　　小栗忠藏在遠處聽到這叫喊聲。

　　（主公被殺了？）

　　忠藏心想：戰爭已結束，該想想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雖然主君死了，但是他仍然認為戰爭是愚蠢的。

　　小栗忠藏心如清流。他將馬頭掉往犀崖橋方向。

　　武田軍聚集在橋的兩側。

　　「御旗！」

　　被詢問的人大聲回答：楯無，向前通行。並無人起疑。過了橋，仍有人詢問口令，只要回答：楯無，即可。甚至還會被人叮囑上一、二句：

　　「在這裏蘑菇甚麼？還不快去追敵。」

　　過了犀崖橋，就是濱松城。來到這裏，武田兵變得較少。

　　正出現得救的興奮，卻突然想到，一路急著逃命，倒忘了取敵軍首級。

　　還好這邊還有敵軍，想著想著就碰上十幾個敵兵。用熟悉的口令通過之後，卻未料身後又傳來一句問話：

　　「你是哪個頭的？」

　　小栗忠藏不知道武田軍稱軍團為頭，自然答不上來。

　　他悶不吭聲地策馬隱入黑暗中。

　　他感覺到身後武田騎兵的槍尖，於是沒命地急奔。也不知身在何處，或是跑了多久。待覺醒過來時，濱松城大門已在眼前。門緊閉著。由於附近有一群群的黑影，只得繞到濱松城的後門。

　　後門，名為玄默口。穿過深沼、溜池夾於兩側的狹窄通路，就是這一道門。

　　後門燃著明如白晝的燈火。洋鎗隊持鎗，安排在門的兩側。只要敵人稍有蠢動，便一齊射擊。洋鎗隊後面是隨時待命出擊的城兵。

　　小栗忠藏在燈火的照耀下進門。認識小栗忠藏的人，紛紛問道：

　　「主公還好吧？」

　　「主公無恙吧？」

　　他們都知道，小栗忠藏屬家康的本營。

　　「難道主公尚未回城嗎？」忠藏問道。

　　莫非犀崖上的事情是真的？

　　「不光是主公，連身邊的侍從都無一人歸來。你是第一個。」

　　忠藏再也無法隱瞞那件事。

　　「主公在犀崖橋上，被一位名叫高間雄齋的人給殺了。」忠藏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忠藏周圍的人，啞然失聲地呆在原地。

　　「難道你就眼睜睜看著主公被殺嗎？你這個膽小鬼！」

　　說著有人拔出刀，周圍的人也跟上。

　　「讓開！讓開！你們沒有看到小栗忠藏也受重傷了嗎？」

　　經人這麼一提，小栗忠藏這才想起自己受傷之事。由於出血過多和疲勞過度，他終於昏了過去。

　　「主公安然而返！侍衛們也平安無事。」

　　不久，城內傳來這樣的消息。

　　由於繞遠路，因此家康一行人比小栗忠藏晚四分之一刻（三十分）回城。

　　　　朝倉變節

　　雖然展開追擊，武田信玄的本隊和後備穴山信君隊仍然按兵不動，似乎是為了保持戰力。不久，信玄的本隊終於移師，穴山信君隊也跟隨在後。

　　來到追分，信玄令各隊點燈行進。

　　這是為了讓敵軍知道本隊和後備隊的存在。

　　二萬名武田軍投入追擊戰，另外還保存了一萬兵力。或許，這就是他想要誇示的。

　　到了小豆餅，後備穴山信君奉令兵分二隊，在本隊前方左右展開。

　　不久，穴山全體隊員接到命令：

　　「我軍不久便會撤退。讓撤退回來的部隊調到後備。」

　　信玄已經想妥了收兵之策。如果不好好收回前去追擊的武田軍，則極可能遭到敵人的反擊。故點燈明示本隊所在之地。

　　武田隊的燈火在三方原上一片光亮。從濱松城看去，武田軍似乎又展開攻擊；在追罷歸來的武田兵眼中，則如展臂迎子的母親懷抱。傷兵順著燈火，陸續歸隊。追擊隊似乎仍想追敵，無意撤回。

　　信玄在小豆餅和犀崖中間停下，讓主隊準備過夜。穴山信君隊則繼續前進，負責看守面對犀崖的地帶。

　　犀崖橋旁燃著熊熊營火。

　　下令撤退的洋鎗隊，連續射擊五次。片刻後，又射五次，隔一陣子後，再射五次。鎗聲在暗夜中迴盪。

　　追到濱松城附近的追擊隊，由於中途各自分散，無法緊追著德川軍進城。跟進城，需要二、三千人的部隊一次擁入，而後緊緊跟入。

　　黃昏時分，三方原之戰無法再進行。如果戰爭在早晨展開，武田軍必可一口氣攻下。但是，黑夜阻撓了一切。黑暗中，誤打誤撞地來到城下，當然無法進入城內。

　　在洋鎗隊發出撤退信號的同時，追擊隊朝各地的營火退回。德川軍並無反撲的態勢。

　　各隊開始點名，照料傷患，準備晚餐。營火照耀下的首級，有時會發生竟是同伴首級的悲劇。

　　各隊放出步哨警戒。

　　「敵軍必定會派出小部隊趁夜偷襲，各隊要小心警戒。」

　　夜襲時尤其須謹防同伴在混亂中自相殘殺。

　　各隊一半睡覺，一半負責警戒。

　　事實上，在野風呼呼的原野上豈能安睡？士兵們輪流去取柴火，儘量在營火旁休息。有人拿出餅燒烤，也有的人不知從那裏弄來的鍋，放在火上，加水煮雜食來吃。

　　士兵的情緒依然激動，無暇閒聊當天的功績。只要遠處一有鎗聲，便立即擺出警戒姿態。

　　夜襲確實如預料中出現，只是規模不大。德川軍的洋鎗隊向在最前線的穴山信君隊射擊。穴山隊的步哨遭到襲擊，僅此而已。濱松城內一片混亂，還不到反撲的時候。剛遭敗績的他們必須思索如何防備即將於天明後來襲的武田隊。

　　約二千人沒有回城。萬一他們全部陣亡，則是四比一的狀況。目前實在無暇反撲。

　　根據《當代記》的記載，德川軍和平手汎秀軍共有千人被誅，其中有多少德川軍，則不得而知。

　　無法於當夜回濱松城的將士，在次日武田軍離開城下後，陸續歸來。由於武田軍的追擊行動快迅，許多人不及入城，逃往四方。

　　《松平記》記載道：上方浪人中河等人逃到掛川，家康的譜代家僕山田半一郎逃到岡崎。

　　家康本營中的大將榊原康政，也在中途和家康等人走散，和數名騎兵逃到濱松東方的西島過夜。

　　許多被武田軍逼散而被迫於某地過夜的德川軍，在天亮後陸續回城，人數不少。

　　濱松城內的婦女們炊煮粥食，慰勞歸來的將士。被誅者達千人，負傷者更是三倍以上。照顧工作十分繁重。

　　對德川軍而言，這是一場徹底的敗仗。經過這一仗德川家康對武田軍敬畏萬分。信玄死後，勝賴率大軍前來挑戰時，德川軍不敢單獨應戰，對決多日後，才聯合織田軍在設樂原與武田勝賴軍交戰。

　　信長在本能寺被殺時，德川家康正在堺港。家康逃脫明智光秀之手，回到岡崎之後，首先出兵甲斐國，目的在驅逐信長舊臣，奪回甲斐。對於殘存下來的武田信玄的舊臣則極力吸收，以增加自己的實力。

　　三方原的痛苦經驗，給家康一個很大的教訓。

　　《甲陽軍鑑》對三方原之戰做了下列記述。

　　馬場美濃守信春認為，年三十一的大將家康，是全日本繼越後上杉謙信之後的大將。細看三方原之戰中戰死的三河武士，無一人朝武田軍方向倒下，皆是俯向，而朝濱松城倒下的士兵，大多是仰向。論及高傲的武士精神，則非上杉謙信和德川家康莫屬。

　　最後一段的記述，出自《甲陽軍鑑》作者小幡景憲之筆，主要在說明：

　　（德川軍之陣亡者，無一見背於敵軍。）

　　德川家康和上杉謙信皆被尊奉為日本第一大將，而三河武士精神尤被視為日本之最。歌頌德川家康的書籍，大多在德川時代的太平盛世出版，自然成為暢銷書。

　　小幡景憲誇張的記述，經常被其他出版物引用，甚至有不少這樣的俗書：

　　（武田信玄見三河武士無一人背向而死，心存恐懼，便下令停止攻擊，退至刑部。）

　　就連史書中，也有不少類似這樣的書籍。

　　《甲陽軍鑑》把三河武士形容成武士之最，但是相對的，《當代記》中則記載家康的譜代家僕山田半一郎逃到岡崎。山田半一郎僅是逃亡者的代表，實際人數自然是無從計算。

　　戰敗時的逃脫行為，乃人之常情。但是，德川旗下的夏目次郎左衛門和青山又四郎、中根正昭等人的為主公犧牲，確是真人真事。《甲陽軍鑑》中提到的武士精神，所指的應該是這些人吧！

　　在三方原上戰死的德川名將（中隊長、小隊長級），有青山又四郎、中根正昭、夏目次郎左衛門、鳥居忠廣、本多忠真和米津政信等人。分隊長級的人數更是可觀，在此無法一一贅述。大將（大隊長）級的戰死者，只有平手汎秀一人。

　　武田軍方面當然也有傷亡，但是沒有記錄，可能是因為損失不大。

　　※※※

　　夜，逐漸泛白。武田軍整理各隊隊伍，掃蕩附近殘敵。說是掃蕩殘敵，其實是想捕捉無法動彈的傷兵。武田兵充分運用僅有的一刻（二小時），搜索三方原一帶。

　　在一刻內，捕得數十人，大多是傷兵，有些人在被帶往武田營地的路上斷了氣。

　　被捕的傷兵受到照顧和飲食供應。

　　這時候，武田營內充滿了生氣。因為，統帥武田信玄就要檢視首級了。其實，捕獲的首級有上千個，自然無法在信玄面前一一展示。

　　在三方原之戰中領導軍團的大將，諸如山縣昌景、小山田信茂、馬場信春、武田勝賴、內藤昌豐等人，負責檢視首級。較有名氣的首級，才會被帶到武田信玄面前。

　　在檢視首級的現場，除了親武田的三河山家三方眾之外，還有俘虜以證人的身分參加。

　　在互報姓名下戰死的人，有姓名可登記。在混亂中取得的首級，若無第三者的證言，便無法辨明究竟是誰的首級。這時，就需要俘虜的證言。

　　大多數的首級，是在追擊戰中獲得，而其中又有不少是在二、三人圍攻一個敵人的狀況下獲得，爭功之事也隨之產生。在這種情況下，一般而言，功勞是由最先舉槍（或下手）的人所有。但是，黑暗中的追擊戰，很難分出究竟是誰下的手。在三人圍攻一敵時，誰都堅持自己是最先出槍的人，不肯相讓。三人所言均屬實，黑暗中，看不到他人之舉，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覺。

　　爭功之事，暫時擱置，先談在首級冊上記下被殺的敵人姓名，以及立功者的姓名。

　　慨然讓功者，也是大有人在。這種人雖然被嗤為毫無慾望，但仍能若無其事地表示：戰爭還在繼續，仍有機會可以立功。

　　立大功者，在被記下功勳時，興奮得滿頰通紅。想到即將得到的恩賞，不覺陶然。

　　約五十個首級以及立功者，被帶到武田信玄面前。

　　山縣昌景在信玄身邊對首級和立功者加以說明。

　　信玄頻頻點頭，並向立功者稱讚道：

　　「了不起。」

　　「不愧是個武士。」

　　被誇讚的人感到全身發熱，趕忙行禮，久久不敢起身。在武田兵的心中，信玄有如神祇。能直接被神誇耀，是莫大的光榮。

　　高間雄齋悄然。昨夜他已經知道那不是德川家康的首級，但總希望是榊原康政、本多康重、石川數正或酒井忠次等家老級的首級。可是，經俘虜證明後，才知道那是夏目次郎左衛門的首級。高間雄齋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

　　信玄對高間雄齋說道：

　　「雖然不是家康公的首級，但是此人自報家康之名，則無異是砍下家康的首級。如此之功，才是不凡。」

　　被這麼稱讚，雄齋反而退縮了。

　　此後，高間雄齋有了一個渾名，即是偽首雄齋。對他而言，那不是件光榮的事。

　　檢視首級時，探子陸續回來，向山縣昌景報告濱松城附近的敵人動靜。

　　「走失的武士陸續回濱松城。城內時時放出探子但並無戰意。」

　　信玄和山縣昌景同時聽取探子的報告，頻頻點頭。

　　首級檢視完畢。

　　勝利的儀式熱鬧非凡。

　　儀式中的大刀護衛，封給此次戰役中立功最大者小山田信茂；弓箭護衛，則封給負責領先帶路的三河山家三方眾的代表──作手的奧平貞勝。

　　三萬軍隊的歡呼聲，幾乎傳到了濱松城。

　　儀式結束，首級分數處埋葬，由軍僧祭悼。

　　此時，先鋒隊已先行出發，在祝田到刑部的路上保持警戒。

　　出發的信號響了。

　　部隊以縱隊方式堂堂出發。這是一個萬里無雲的寒冬早晨。昨日午後的那一場雪，依然殘存著，當太陽升起時，大地閃爍輝耀。一點兒風都沒有。

　　三方原依然平靜，彷彿昨天黃昏時刻的廝殺根本不曾發生過。

　　信玄騎著馬，旁邊護以一、二十層的侍從，悠然前行。

　　大多數的人都相信那個騎在馬上的人，就是統帥武田信玄。

　　但是，馬上的信玄並非信玄，而是影子替身。檢視首級時的信玄，也是替身。

　　信玄病了。

　　生病的信玄，在替身後方的轎子中。轎子共有三頂，其中二頂坐的是叡山的高僧。

　　信玄善用各種宗教。他尊重信仰自由，對任何宗教從不吝於援助。在西上之戰帶著亡命中的叡山僧，是為了在進京都時善加運用。但是，表面上是為了復興被信長燒燬的叡山。

　　轎內坐的是被信長追逐而投靠信玄的叡山正覺院僧正豪盛、叡山滿盛院權僧正亮信。第三頂轎子內坐的，便是臥病的信玄。

　　從合代島出發的那個早上，信玄就受了點風寒。重臣們關心信玄的身體，提議乘轎，但是被信玄拒絕了：

　　「誘出德川家康的這一場戰爭，將是十分艱難。若是身為統帥的我坐在轎子內，這一場戰爭還能打嗎？」

　　一整天，信玄在寒風中來回奔波。即使是夜間追擊戰，信玄也在主營中指揮。天空露白後，雖然不必再擔心德川方面的反撲，但是信玄也倒下了。重臣們把信玄扶入轎中。轎子雖然能擋風，但是卻沒有火爐可以取暖，只能以層層的衣物保暖，體內熱度愈來愈高。

　　信玄說自己感冒了。

　　重臣們都不相信。包括信玄自己在內，大家都擔心這熱度和肺癆有關。

　　若在西上的途中發病，如何是好呢？

　　轎夫們都認為第三頂轎子乘坐的是叡山天台宗的座主覺恕。這位偉大的僧人著了涼，在轎內休息。因為是偉大的僧人，所以警戒特別森嚴。其實天台宗座主覺恕，由於年事已高，無法同行。

　　當轎中的高僧喚人時，轎子立即停下，轎夫們被遣到遠處。轎夫不明白為何要這麼做。

　　武田軍下了祝田坂便往西行，沿著都田川的河道，朝刑部而去。

　　祝田到刑部，約一里的路程。正午前，全軍抵達刑部，在可以俯視都田川的台地上紮營休息。

　　刑部，又稱油田。隔著都田川，對岸有氣賀町和堀川的城堡，沒有敵蹤。

　　從濱松城到刑部的直線距離約三里。刑部位在三方原台地的西北端。

　　武田軍在距離濱松城三里處紮營，是表示放棄濱松城，準備入侵三河。其實，他們還在窺視濱松城。

　　收集探子打聽來的情報後，濱松城內展開了軍事會議。

　　「武田軍一定在使詐。」

　　「我們不可冒然出擊。」

　　「不妨再觀察一陣子。」

　　慎重派居壓倒性的勝利。

　　只有本多忠勝持強硬態度，但是沒有人支持。

　　「敵軍此刻正被勝利衝昏了頭，只要我們聚集精銳部隊突擊敵陣，必能擒獲信玄公的首級。」

　　最後，家康向全軍下達命令做結論。

　　「今後，沒有命令擅自出城對敵者，一律以軍法處置。」

　　德川軍把武田軍的停滯視為一種策略。其實，是因為統帥武田信玄發燒。

　　信玄的休息處，決定在刑部小山丘上的大圓寺。寺裏的僧人全部被遣開，周圍施以嚴密的警戒。對外則宣稱，叡山曼珠院門跡天台宗座主的覺恕大僧正，住在大圓寺。

　　信玄的部隊在台地，由替身坐鎮。

　　徵集三萬大軍的食糧、燃料，真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

　　由於敵軍隨時可能來襲，因而特別加強巡邏和偵察。

　　潛入刑部的德川間諜越過嚴密的警戒網，帶回報告：

　　「叡山天台宗座主，住在刑部大圓寺。」

　　「他把亡命中的叡山覺恕大僧正也帶來了？」家康說道。

　　家康將此事告知信長，表示信玄進京的企圖已毋庸置疑。

　　信玄的感冒並不單純，而是引發出最令人擔心的肺癆。發燒時，便會咯血。侍醫御宿監物曾要求重臣們讓信玄絕對保持平靜。

　　但是，正在西上途中的信玄如何能平靜下來？他滿腦子想的全是西上策略。由於有太多的事前準備工作，因此他屢屢把山縣昌景叫到床邊，面授機宜。

　　在刑部滯留的這一段期間，派到各地的使者，不計其數。

　　信玄將三方原的捷報，通報各國武將。朝倉義景、淺井長政、本願寺光佐、松永久秀等同盟軍的將領，是最先得到通知的。採取觀望態度的各將領，也沒有被遺漏。就連遠處的毛利家，也得到了消息。將軍足利義昭得知三方原之戰的詳細報告後，立即想到信玄可能會率領大軍進京，掃除信長的勢力。

　　反應立刻到了。祝賀的信函如雪片般飛來。信長的處境愈來愈難了。

　　其中只有一封信不太令人滿意。那是朝倉義景的來函。

　　三方原之役，可喜可賀。我等共同敵人，指日可滅。然我軍自出援北近江小谷城以來，已有半年。將士疲倦不堪，嚴寒中又缺裝備，故有意撤兵，待他日重整軍備，再揮師齊制仇敵。

　　信玄在病床上閱讀此信，憤怒不已。他喚來山縣昌景，令其會同替身促使者傳話之外，尚修書一封，措詞激烈：

　　來函悉知。長期對陣，將士辛勞，可敬可佩。但將士雖疲，信長軍亦同。信長之股肱家康受擊，二千援軍亦潰不成軍，此乃迫敵之大好時機，閣下安能棄戰返國？此無異違背承諾，陷我等於不利，使敵有機可趁。閣下之行動，實在令人費解。請速歸隊，協力包圍信長。謹此重申，盼勿違約。

　　將士長期對陣的疲倦，不是促使朝倉義景突然退兵的主因，而是織田信長利用上杉謙信的計策奏效了。

　　信長頻頻贈舶來品給上杉謙信，最後還答應從西洋弄來南蠻屏風上的西洋馬相贈。待抓住謙信的心之後，便提出這樣的要求：

　　（朝倉義景如果不退，我們便不好著手弄馬。想辦法讓朝倉義景撤兵吧！）

　　這只是表面上的協議，當然不乏更詳細的交涉。

　　武田信玄是上杉謙信的宿敵。信玄進京取得天下，對謙信絕無好處。但是，勢力急驟擴張而成為當今天下第一人的信長，對謙信也是一種威脅。

　　謙信不是那種會被一、二個南蠻屏風誘騙之人，當然也不會聽從信長所言，讓朝倉義景撤兵。

　　信長派使者到越後的謙信處。

　　（黃金，是促使朝倉義景撤離小谷城的最速手段，但並非由我方贈金。上杉家若以金三馱贈朝倉家，則必能促其撤離小谷。盼閣下能從中斡旋。若蒙垂首，除三馱黃金之外，另送上洋鎗二百挺做為酬謝。）

　　這一項交涉，乃在是年十月初，信玄的西上軍出發之後。

　　謙信終於採取行動了。當時，謙信和朝倉義景之間的關係良好，並無利害衝突。

　　十一月底，信長以海路將黃金和洋鎗送往謙信處。

　　謙信把金貨三馱送給朝倉義景，做為撤離北近江的費用。

　　朝倉義景因數度出兵，財政上已見短絀。他並不像信長那般擁有自由貿易都市，或有穩固的經濟基礎。

　　朝倉義景受黃金之誘退下陣來。信長的危機迎刃而解，回岐阜整軍。

　　信長用金錢買到了勝利，往後，他經常使用這一招。高天神城被武田勝賴大軍包圍時，家康促信長基於盟約出兵相助，但是信長見死不救。家康憤怒極了。信長送上黃金二馱做為失去高天神城的慰問金，平息了家康的怒氣。

　　信長以黃金為武器，使朝倉義景變節，影響了武田信玄的西上作戰計劃。

　　　　堅持西上

　　信玄的氣色奇差無比。熱度雖然不再上衝，卻也未見下降。輕咳持續不斷，毫無食慾，體力衰退。

　　御宿監物和重臣商量，從躑躅崎館找來照顧之人，而且以女子為宜。

　　使者立即朝古府中出發。原隼人佐昌胤也緊接著率兵二千，從刑部出發，越過宇利峠，直驅野田城。野田城有敵軍五百人。原隼人佐包圍此城，並掃蕩附近一帶的敵人。野田城北方二里半處的長篠城，已在武田的勢力範圍之下，由此可以通往伊那。

　　原隼人佐昌胤率二千先鋒兵包圍野田城的同時，也將三河東北部一帶納入武田的勢力圈。在武田軍包圍野田城的同時，信玄大軍也揮軍西進，似乎有意進攻美濃，又像準備南下進攻吉田城（愛知縣豐橋市）。

　　元龜三年（一五七二年）即將結束。原本希望在家過年的武田將士，都死了這條心。三方原的生活雖然寒冷，卻因戰勝而充滿活力。

　　各營地開始做餅。

　　聽到信玄病危，里美當天就從躑躅崎館出發，同行只有側室阿茜一人。太多女子同行，會引人猜疑。信玄生病之事，絕對不能外洩。里美瞭解事情的嚴重性。

　　出發之前，里美改扮男裝。頭髮剪短，盤起來塞到烏帽內側。再加個鬢鬚，儼然公家武士。阿茜幫助她化妝。

　　里美騎在馬上。年輕時，里美曾經和信玄競騎，其技術可想而知。阿茜為忍者出身，年輕時就諳於馬術。

　　里美的座騎奔出，阿茜的馬匹也緊跟在後。二十名家僕相隨於後，氣勢不小。

　　戰國時代，將近尾聲。武將妻妾中能騎馬的，微乎其微。在女人只是政治交換品的時代中，信玄的側室里美和阿茜，可以說是特例。

　　里美恨不得立刻飛到信玄身邊，胯下的座騎一匹匹更換。阿茜的心情又何嘗不是呢。一定要戰勝病魔。除了病魔之外，信玄沒有敵手。只要能驅逐病魔，天下就指日可待。

　　二名男裝佳麗沿著伊那路朝南飛奔。同時，武田的使者來到飛驒高原鄉神岡城的江馬時盛處，傳達信玄的口諭：

　　「我軍於三方原擊敗織田德川聯軍，斬獲首級二千餘。今計劃在刑部過年，再行西上。盼閣下提供過去相贈之橡餅和蜂蜜，並儘速送來，此乃吾之最愛。謹此。」

　　江馬時盛對信玄的口諭和信函十分感激，立即準備送上橡餅和蜂蜜。

　　一共裝了兩匹馬。由於積雪很深，無法越過安房峠，於是只好穿過敵境美濃，再由美濃出三河。貨主是「神岡瑞岸寺臥龍上人」，收貨人是「遠州見付的長福寺」。

　　這批貨並沒有送達信玄處，而是在自美濃越過赤河峠，前往岩村城的途中，為山賊所劫。山賊以為是值錢貨。隨行的五人，無一生還。

　　索取橡餅和蜂蜜，是御宿監物和重臣們的主意。他們再也想不出甚麼能誘發信玄的食慾。

　　江馬時盛得知失敗後，又再次出貨，但在途中為信長的部下所攔。雪融後，橡餅和蜂蜜又越過安房峠，經由信濃送出。負責押貨的是江馬十騎的佐藤十郎左衛門清嗣和柿下助左衛門雅房。但是，當橡餅和蜂蜜在伊那的駒場送入信玄營區時，信玄已不在人世。

　　信玄看到里美和阿茜時，立即怒斥：女人豈能進入軍營！令其速回古府中。但是，這不是他的真心話。信玄知道自己的病情，故不再強逼她們回去。在里美和阿茜的照顧下，信玄的病況略為好轉。因為，里美改善了他的飲食問題。

　　信玄的妻妾不少。

　　正室三条夫人雖然出身公卿之家，卻從不過問信玄的膳食。里美是信濃的豪族之女，不受俗禮拘束，活潑好學，即使在成為信玄的側室之後，仍不忘練習馬術，對信玄的膳食，也十分用心，是一個身體力行的女人。她知道信玄這時候的口味。里美和阿茜女扮男裝，在信玄床前輪流照顧。

　　信玄有時看起來是睡了，其實卻是醒著的，有時以為他是醒著的，卻又微微傳出鼾聲。雖說稍有起色，但也大意不得。

　　信玄心中仍然燃燒著西上的大志。朝倉義景的倒戈，是信玄的一大致命傷。但是，他不會讓義景的背叛阻礙了西上計劃。如果就此折回，西上的願望將化為泡影。但假如暫時停下，反而會使情勢對我方有利。

　　睜開眼睛，信玄第一件事就是叫人。最常被喚的是山縣昌景，其次是勝賴、馬場美濃守和穴山信君等人。

　　他一想到甚麼，就會喚人來，否則安不下心。

　　信玄臥病在床之後，文書人員增加了。每天有十幾封信函，以信玄的名義發出。諸國使者、使僧和使者等，陸陸續續從刑部出發。

　　信玄在病床上說出大意，其餘由文書人員潤飾。剩下的是信玄的署名問題，幸而有善仿信玄簽名之人，為信玄省去了這個煩惱。

　　從現存許多信玄在刑部滯留時的書信來看，當時的信函必定十分可觀。大部份的內容是在宣傳三方原勝戰。

　　信玄的意念執著地燃燒著。

　　他把跡部勝資叫到床前時，夢囈般地說道：

　　「朝倉義景的背叛，一定有其原因。」

　　信玄的肺腑已經被病菌啃蝕得令人束手無策，但是他的頭腦卻依然清澄如寒月，想瞭解朝倉義景背叛的原因。

　　「最近的黃金產量似乎不十分理想。」信玄又說道。

　　武田的金山很多，但大多在試挖階段就成為廢坑。真正長期開採的，只有甲斐的黑川金山和駿河的安倍金山。但是，黑川金山的產量已近尾聲，駿河安倍金山的產金量在自長崎傳教士處學得混汞法的大藏藤十郎（後來的大久保長安）的主持下雖有顯著增加，但是後來礦脈挖盡，產量銳減。

　　信玄提到黃金產量不理想，聽在負責經濟的跡部勝資耳裏，有如重擊。

　　「屬下已經儘量加派人手……」

　　跡部勝資不敢說出礦脈已盡之事。

　　「不要只顧挖金，要想想其他的生財之道。信長控制堺港掌握海權，財源不請自來。江尻湊（清水港）的情形如何？」

　　信玄令跡部勝資積極開發江尻湊。武田水軍已經成立，接踵而來的應該是貿易。

　　跡部勝資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第二天，信玄喚來勝賴。

　　「你打算如何進攻野田城？」

　　「該城只有五百士兵，只要集中人力進攻即可。」

　　勝賴的語氣十分強硬。

　　「你察看一下野田城的地圖，就該知道它是不是一個能夠一口氣攻下的城池。城，不在大小，重要的是看守城兵的士氣，以及城本身的構造。野田城的構造酷似二俣城，負責守城的菅沼定盈，擁有五百名精銳的三河軍，不能等閒視之。以大軍攻小城，乃愚蠢之舉。即使你討平五百敵軍，若我方損失在五百人以上，仍算不上是勝利。如果情勢必須立即攻下此城，那麼即使損失一、二千人，也要拿下這由五百人據守的城池。但是，目前朝倉義景已經撤兵，西上之行不宜莽撞，務必謹慎行事，穩紮穩打。此刻，我們不能浪費一兵一卒。對付一個五百士兵的城池，不應超過五百兵力。你準備一下以五百兵力攻城的計劃吧！」

　　勝賴對臥病在床的父親的這一番教訓，十分信服。但是，只有一點令他不解，即是為何不能用五百以上的兵力來對付五百守軍的城池呢？

　　勝賴思索良久。他沒有問家臣，雖然他知道只要開口，昌景、美濃守、信君等人一定會立刻告訴他。

　　又經過了一年。元龜四年（天正元年，一五七三年）。信玄的病況稍微穩定下來，但是不見好轉，只能說是在病痛中未惡化罷了。

　　信玄在病床上下令勝賴為攻擊野田城的統帥，並向重臣們表示自己也要離開刑部前往野田城。

　　重臣們討論後，決定出兵野田。

　　武田軍兵分二路，一路經由氣賀、井伊谷、井平和陣座峠，出兵野田城；另外一路則經由氣賀、引佐峠和宇利峠，轉向野田城。

　　信玄不加入包圍野田城的陣營，選擇一個寺廟暫宿休息。

　　進入野田，野田城立即浮現眼前。城的四周有護城河，越過護城河後見到的不是石垣，而是斷崖。最後，才是寬三十間（一間約等於一‧八一八公尺）、長一百八十間的細長城池。三丸、二丸和本丸雖小，但清晰可辨。

　　「這種城池！」勝賴不禁脫口喊出。

　　難怪父親告誡不可力攻。

　　繞城一周時，發現二丸和本丸邊境的斷崖上，有土砂崩落的痕跡。雖然範圍不大，且經修復，但是再遇豪雨一定會崩落。

　　「好吧，就用挖掘工人。」

　　勝賴打算用五百名挖掘工人來挖掘城池。

　　勝賴立即派快馬召集挖掘工人。這讓他想起攻擊武藏松山城時，也是採用這種戰術奏效。

　　信玄得知召募五百名挖掘工人到野田城時，就喚來眾將，並對穴山信君說道：

　　「我封你為長篠城的築城總奉行。在勝賴用五百名挖掘工人進攻野田城的這段時間，你將長篠城修建成易守難攻之城。人員任你調用，三萬大軍皆可使用。」

　　山縣昌景、馬場美濃守、武田勝賴、武田信豐和武田逍遙軒等人也在場。

　　信玄雖然重病在身，但是口齒清晰。這不是軍事會議，而是命令。以往，總會舉行軍事會議討論作戰，但是到了刑部之後，不再有軍事會議。

　　諸將儘量不讓信玄的情緒激動。一激動，必定發燒，緊接著是咯血。

　　諸將靜靜聽信玄下令，從他的安排中可以看出他的計劃。

　　（主公還沒有放棄西上之行。來此的目的不是攻打野田城，而是強化長篠城，控制三河，讓敵人知道他要以此為根據地，待機西上。）

　　的確是十分恰當的處置。只要武田信玄帶著三萬大軍留在三河，信長就動彈不得，必須分神防備這三萬大軍。此外，只要信玄西上的意念不變，朝倉義景終究是要出兵的。

　　信玄打算慢慢地等待。既然已經到此，無論如何也要達成西上心願。

　　信玄有這樣的決心，將士們也必須有所共識。來到野田之後，武田軍憑著以往的經驗，已經能夠妥善地調配食糧、燃料、衣服、武器等。三萬，稱得上是大軍。光憑伊那路送來的糧食，絕對無法養活大軍。負責微調食糧的是三河山家三方眾。向百姓要食糧，百姓絕不會答應，於是便以借年貢的方式借用，或是寫借條，有時則以現金購買。

　　奉命要以不超過五百人的兵力攻下野田城的勝賴，指揮召募來的五百名挖掘工人，在野田城二丸和本丸中間的崖下，由東西兩側開始挖洞。

　　為了避免城內的洋鎗攻擊，他們使用幾層竹牆，圍在坑道四周。另外派人嚴密巡視，以防城兵出來干擾工程。

　　信玄表示要以五百人攻下該城，其實野田城受到原隼人佐昌胤率領的二千人以及勝賴手下的千名精兵的包圍。勝賴的大部份人手，在長篠城築城。

　　五百名工人分兩班，晝夜不停地挖掘。挖掘工程根據武田手上擁有的野田城地圖進行。

　　工程到了第十天，城兵起了騷動。他們擔心二丸和本丸之間一旦被切斷，二丸和三丸的守軍便陷入孤立。

　　挖到第十五天，城兵放棄三丸和二丸，移往本丸。

　　勝賴不費一兵一卒便獲得二丸和三丸。

　　工程繼續進行。

　　從東、西兩側挖掘的坑道，中途改向，朝本丸內部的井戶推進。第三天，遇到水脈，地下水流入坑道。

　　城內的井戶突然乾涸。

　　野田城的城主是菅沼定盈，援軍大將是松平忠正。五百將士守著這一座孤城。

　　定盈和忠正萬萬沒有料到敵人的目標是井戶。他們認為在遇到堅固的岩磐之後，自會無功而返。

　　武田挖掘隊隊長伴野友右衛門，對地質和水脈的知識非常豐富。第十八天後，便切斷通往井戶的水脈。

　　以往，井戶的水源充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因此毫無蓄水的準備。而今，卻嘗到缺水之苦。

　　夜裏，不少人出城取水。

　　「我們已經拿下城內的井戶。不久就能收城了。」勝賴向信玄報告。

　　這時候，信玄的眼睛是閉著的。只見他睜開眼睛，似乎是在表示：辛苦了，這麼處理不是很好嗎？

　　「這二、三天內大概會下雨吧。」

　　果然被信玄料中了。

　　下雨了。城兵忙著用各種用具貯存雨水，但是雨量並不十分充沛。雨停後的第五天，再次面臨更難耐的口渴之苦。

　　半夜，城兵把錢置於水桶內，放下城去。

　　巡邏的士兵看見後，收起錢，把溝水倒了進去。

　　「甚麼，武田兵肯賣水？」

　　於是，城內開始流行在水桶中放錢買水。夜間交易，在武田上層不知情的狀態下進行。

　　勝賴對射勸降書入城但毫無反應之事感到不解。

　　「雨水應該早就用盡了呀。」

　　勝賴派出探子，才查知半夜賣水之事。

　　當場被抓到的賣水之人，被帶到勝賴面前。

　　「賣水者不只我一人，許多人都在做，而且，班長也默許。」

　　這件出人意料之外的事件，令勝賴為之愕然。處罰這一名士兵，不能解決事情。勝賴不去驚擾病床上的信玄，而向山縣昌景商談對策。

　　昌景思索一陣之後，說道：

　　「大軍有三萬，士兵的薪餉大多不足，難怪他們想賺些外快。這是自然的現象，稱不上是士氣渙散。首先，必須先發零用錢給士兵，繼而警戒賣水給敵人的士兵，表明不得再犯，否則嚴加處罰。另外，需要增派探子，提防士氣鬆懈。」

　　勝賴也有同感，於是立即依昌景所言處理。

　　城內的水逐漸用盡。

　　二月十四日，勝賴接見野田城派來的軍使。對軍使提出的條件，勝賴全部駁回。

　　「閣下除了無條件投降之外，別無選擇。只要你們答應，我保證城兵的生命安全。」

　　說完後，勝賴遣回軍使。

　　二月十五日，野田城無條件投降。城將菅沼定盈、援軍將領松平忠正等五百人被捕。一月十五日，召來挖掘工人進攻野田城，二月十五日，野田城投降。前後剛好一個月。

　　這段期間的長篠城又如何呢？在總工事奉行穴山信君的領導下，工程緊密地進行著。穴山信君把工程分給各部隊，並設特別獎金鼓舞士氣。各部隊分組進行，展開競爭。如期完工的小組，不僅有特別獎金，還有酒和米的慰勞。

　　穴山信君運用了武田軍在川中島建築海津城時採用的獎勵辦法。

　　信玄以全軍加速修建長篠城的命令，終於達成了。

　　長篠城煥然一新。曾是雜草叢生的城池，如今變得比野田城還要壯觀堅固。

　　信玄無法看到整修後的長篠城，只能聽取報告。

　　「對三河的準備完成了。」信玄說道。

　　這個金城，在信玄死後為德川家康所奪。

　　三年後的天正三年五月，勝賴為了奪回長篠城，出兵引發長篠之戰，導致武田家的滅亡。

　　菅沼定盈、松平忠正等野田城的降將，被送到改建後的長篠城，受到嚴密監視。

　　信玄不入重建後的長篠城，而前往長篠北方一里處的鳳來寺。他依然對外宣稱是叡山座主。假信玄則坐鎮在長篠城。

　　搬到鳳來寺之後，信玄的病況惡化。最讓人頭痛的是，他始終放不下西上之事。

　　重臣們儘量不讓信玄為雜事煩心，但是信玄召喚時，仍然不得不前往。

　　某日，信玄喚來馬場美濃守信春。

　　「三河山家三方眾此次表現優良，我們就和家康交換人質，做為獎賞吧。反正沒有損失。」

　　美濃守回到長篠城後，立即著手準備。

　　武田捕獲的德川人質有：

　　‧酒井忠次之女風子（今川氏真的人質，原在德一色城，城陷後，移往古府中）。

　　‧菅沼定盈、松平忠正等在野田城投降時被捕者。

　　‧在三方原之戰被捕者。

　　德川握有的人質有三河山家三方眾等二十三人。

　　雙方使者頻頻往來，但是交換條件一直決定不下，原因是利害關係過於複雜。最後，終於決定交換人質。三月十五日，雙方各帶二千將士，在長篠城外的廣瀨川原（大野川和寒狹川相交處附近的河原地帶）交換人質。三月十五日，是陽曆的四月二十六日，也是櫻花落盡、嫩綠初發的季節。

　　河原披上一層新綠。

　　人質交換在兩軍對峙的情況下進行，沉靜無聲。頭上的雲雀渾然不知戰事，頻頻高唱。

　　人質交換結束，德川軍離去，三河山家三方眾的人質直接送回長篠城。

　　久違的山家三方眾的親子、兄弟、夫婦、主從等，只是形式上的見個面，一家人尚無法團聚。

　　人質，只是從德川手中轉給武田。沒有人悲傷，也沒有人怨恨。這是戰國司空見慣之事。

　　信玄在鳳來寺的病床上聽取人質交換報告。「哦──」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過了這個寒冬，入春後，主公的身子一定會轉好的。」侍醫御宿監物對周圍的人說道。實際上，監物自己已是束手無策，只有期盼奇蹟出現。

　　里美為了信玄的病況擔心不已。看著他日漸消瘦，怎不令人難過。

　　支撐信玄活下去的力量，是西上之戰。到了春天，雪融了，朝倉義景必定會出兵近江。這也是滅信長、進京都的時候。信玄等待的就是這一天。

　　十日，信玄函促朝倉義景出兵。義景也表示，只要峠雪融化，立刻出兵。信玄切切地期盼著。

　　信玄在病床上修書八方，宣佈野田城攻略和長篠城改建之事，並積極鼓動流言，宣稱武田信玄的六萬大軍將在近日進京。

　　信玄留在三河不動，對各國武將有莫大的影響。以京都為中心的豪族，大多歸向信玄。

　　本願寺光佐頻頻催促進京，信玄去信表示必須和朝倉義景共同作戰。

　　四月，本願寺光佐送來一封信。

　　朝倉義景之事經詳細調查，得知去年末自上杉謙信收得黃金三馱。此黃金，乃信長取海路送往越後。由此事看來，與其依賴朝倉義景，不如憑武田公一己之力討平信長。無朝倉之助，我軍亦能以淺井公等上方友邦之二萬大軍，討平信長。請儘速西上。

　　看完信，信玄說了些甚麼，但是在旁的里美和山縣昌景一句也聽不清楚。多半是受到打擊之後說出的一些話吧。

　　那天夜裏，信玄發燒、咯血，病情惡化。

　　　　巨星隕落

　　信玄的病況已不再令人擔憂，進入等待最後一日的階段。

　　信玄寧靜地過了幾天。以御宿監物為主的醫師團，展開討論。此刻已是藥石罔效，群醫束手無策，個個保持沉默。

　　「現在全靠主公的氣力。我認為，最好趁他氣力尚存，勸他回古府中。在軍旅中無法充分的照顧，況且，戰爭是最容易動氣的，對病情的影響極大。若希望主公的生命出現奇蹟，就立刻勸他回古府中。」

　　醫師團中年紀最輕、在京都學醫的板坂法眼，說出他的看法。若希望主公的生命出現奇蹟──他當場說出這句話，可見信玄病況之危。

　　板坂法眼所說的，正是全體醫師想說的。過去，御宿監物以醫師團代表的身分，數次向重臣們提出同樣的建議，重臣們也表同意，並向信玄勸說返回古府中，但是信玄割不下西上的心願，一句也聽不進去。

　　御宿監物再次代表醫師團，前往長篠城，向重臣們坦述信玄的病況。

　　「我曾經多次提過，但都沒有被接受。現在，已經到了若不折回古府中，便無法保住主公性命的地步。」

　　重臣們皺起了眉。不一會兒，山縣昌景問御宿監物：

　　「若乘轎而行，會不會影響主公的病情？」

　　「會。最好是絕對的靜養，但是在此地，人進人出，十分不便，就連看病也無法專注，這是最大的障礙。」御宿監物諷刺地說道。

　　為了隱瞞信玄生病之事，病房出入受到嚴格的管制，就連替信玄調配食物，也不能完全遵照醫生的意思。總而言之，十分不便。

　　「或許可以做二人用的轎子，除了主公之外，另外再有一人同轎照顧。」御宿監物提出建議。

　　沒有人反對。問題是，誰去勸信玄呢？

　　包括御宿監物在內的討論會議，最後決定由山縣昌景擔負這個任務。

　　「要讓主公放棄西上心願，談何容易，但是……」山縣昌景說不下去了。

　　昌景瞭解信玄的心情。

　　昌景估計雙人轎完工的時間，當他準備向信玄勸說時，恰巧傳來重要的消息。

　　信長進京的第一報。

　　三方原之戰，震驚天下。信玄將率大軍進京的謠言，促使上方諸將離棄信長。信長以黃金的力量讓朝倉義景退至越前，自己也退到岐阜觀望形勢。將軍足利義昭相信信玄進京的能力，便下函昭令各國諸侯討伐信長。信長見形勢轉惡，改向義昭求和，甚至表示願意提出自己的兒子為人質，但為義昭所拒。

　　信長一直觀察信玄的一舉一動。攻擊野田城時，不能行動。但是攻下野田城之後卻仍然停滯不進，就令人不解了。人質交換等事件，並無特殊意義。就算朝倉義景脫離戰線，只要信玄決意西上，應該揮師西進才對。大軍停滯在長篠城附近，實在令人費解。信長運用諜報機構調查，得到信玄似乎生病的消息。

　　很早以前就流傳著信玄病弱的消息。莫非這和滯留長篠城有關？

　　信長是一位善用時機的將領。三月下旬，他搶先向京都出兵，進攻足利義昭。這對深信信玄將進京的將軍義昭來說，太意外了。淺井長政連救援都來不及。

　　信長包圍足利義昭所在的二条城，加以威嚇。義昭承正親町天皇之庇，向信長求饒。

　　山縣昌景得知信長進京包圍二条城之後，無法再隱瞞信玄。

　　昌景到信玄床前報告此事。

　　「嗯，信長當然會這麼做。」

　　在朝倉義景背叛時顯得如此無力的信玄，此刻聽到信長進京之事，不但不顯驚慌，反而露出許久未見的笑容。

　　「不要猶豫，立刻出兵美濃，包圍岐阜城，讓信長成為中原的孤兒。」信玄的面頰泛紅。

　　原本打算在報告信長進京之後，勸信玄暫時回古府中休息，孰知反而擔下進攻美濃的任務。

　　「昌景，怎麼了？你好像很驚訝。」

　　信玄的雙頰陷落，語音不同於往常，但是深陷眼窩中的雙眼，卻比以前更加有神。

　　「昌景，你是不是驚訝於我面容的改變？我瞭解。就連我自己也不敢相信。不過，這種情形以前也有過。我的病就是怕冷。三方原之戰的那一夜，的確很冷。不過，現在氣候開始轉暖了，我的病也會逐漸康復的。過去，我都是以統帥的身分在營中指揮。現在，恐怕必須交給勝賴，而我只能跟在一旁。只要有昌景和美濃守等人在他身邊，我就放心了。把戰爭之事交給勝賴，我也可以輕鬆許多，如此一來，病就會好的。」

　　信玄喘了一口氣，光是說這一番話，也夠吃力的。

　　昌景不好再說甚麼，只好聽從。

　　「昌景，明天就出發。」

　　信玄的眼睛看起來比以往大一倍，眼神更是讓昌景心痛。

　　「是！我會向全軍宣佈，明早離開此地，準備西進。」

　　昌景轉身離去。他的姿態，就和在信玄健康時接受命令一般。但是，來到外面，昌景不禁淌下淚來。

　　（如果遵照主公的命令西上，主公一定會在路上喪命。）

　　昌景決定了。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信玄帶回古府中。

　　昌景回到長篠城，首先向勝賴報告此事。

　　「雖然不該違背主公的意思，但是我們只能告訴主公正在進攻美濃的路上，實則沿伊那街道北上，折回古府中。唯有如此，才能挽救主公的性命。」

　　勝賴也同意昌景的想法。於是召開緊急會議，將此事告知諸重臣。

　　沒有人反對。有些人含著淚。

　　那一天，雙人轎前後各有六名轎夫，四人在前方拉繩。轎夫，都是從精壯士兵中挑選出來的。後面有四十名後補跟隨。負責指揮轎子行動的是曾根內匠和真田昌幸。

　　轎夫們都認為裏面躺著的病人是叡山曼珠院門跡覺恕大僧正，身邊則由侍醫和從鳳來寺跟來的二名尼僧輪流照顧，無人起疑。

　　里美和阿茜削髮、著僧服，為的是隱藏信玄的秘密。

　　轎子肅穆地前進。

　　第一夜，來到田峰。信玄夜宿田峰觀音院。

　　「我們到了田峰，明天朝加茂郡的足助出發。」里美向信玄報告。

　　但是，第二天並未由田峰轉入通往足助的道路，而是沿著伊那街道筆直地北上。

　　里美和阿茜都知道宣稱西上，實則北歸古府中之事，口中不得不編出進入通往足助的山道等謊言。

　　在田口的福田寺停宿後的第二天早晨，天空佈滿一層薄雲。轎子通過行人原的聚落，登上急坂。那是三千尺（約一千公尺）的折元峠。下了峠，就是伊那谷。轎夫輪流扛轎。

　　登高時，轎子會前後傾斜，於是前方改用身材矮小的轎夫。轎子則改用繩索綁在轎桿上，由轎夫拉著繩子登高。調整繩子的長度，可以減輕轎子的傾斜度。

　　轎夫不得私語。換班、調整繩索等，完全由曾根內匠和真田昌幸指揮。

　　雖然眾人儘量想減輕信玄對外界的注意，但是信玄終究還是向里美詢問到了甚麼地方。

　　里美詢問轎外的真田昌幸。

　　昌幸停下轎子，撤離轎夫，回答道：

　　「這裏是足助前方的椿立。過了山峠就是足助。」

　　昌幸想著西上的地圖，回答道。信玄腦中也勾畫出西上的地圖。椿立，確有此地。但是信玄不明白的是大軍如何通過間道。

　　昌幸立即回答道：

　　「織田公得知我們的行動後，已經放棄二条城，準備回岐阜。正親町天皇似乎在將軍義昭和織田公之間調停，如果議和成立，織田公應該會立即撤回岐阜。所以，我們必須先包圍岐阜城。現在，我們正抄近路，趕往岐阜。」

　　信玄點點頭，心中似乎不再有疑惑。轎門關上，簾子也卸下。

　　昌幸雖然不得不說謊，卻仍忍不住自責。消息傳來，信長已離開京都，正在返回岐阜的途中。

　　信長顧慮信玄的行動，為了避免萬一，便和足利義昭暫時議和，返回岐阜城。

　　信玄把伊那的根羽，當成足助。

　　到達根羽之後，信玄的病況逐漸惡化，呼吸和脈搏都不正常，還在繼續咯血。

　　御宿監物知道，信玄的日子不多了，跡象正逐漸顯現出來：眼睛四周凹下，臉色漸失。

　　御宿監物坦直地向勝賴說明信玄的病況，要他儘量地陪在身邊。

　　勝賴和山縣昌景都在信玄借宿的寺內。

　　信玄睡著了，但是半夜裏被池裏鯉魚跳躍的聲音吵醒。他問身邊的里美：

　　「勝賴在這裏吧？叫他來。如果昌景也在，叫他們一塊兒來。」

　　他似乎知道勝賴和昌景已經來了。臨死前的信玄，頭腦特別清晰。

　　「勝賴，靠過來。昌景，你也過來。你們仔細聽我說。或許，我看不到武田旗幟插在京都。如果我死在西上的路上，絕不要讓大軍停止。唯有出現不得不撤退的理由，才能撤軍。我的死，絕不構成撤軍的理由。如果我死了，要保密三年。這段期間，由勝賴擔任武田統帥。好了，我要說的只有這些。」

　　勝賴心裏想：這就是遺言。昌景和御宿監物也視之為遺言。他們強忍的淚水奪眶而出。

　　「明天天色要轉壞了，可能會下雨。池魚跳躍，就是要下雨。」

　　信玄喃喃地說著，闔上眼睛。

　　信玄說得沒錯，第二天果然下起雨來。大軍在雨中北上，從根羽進入三州街道。轎子在山路間前進。浪合的前方就是治部坂峠。雨愈下愈大。

　　登高不久，信玄便問道：

　　「這是哪裏？」

　　曾根內匠微微掀起簾角，回答道：

　　「戶越峠。過了峠，就是瀨戶。」

　　外面的風雨很大。信玄從曾根內匠掀起的簾角，看到外面的景色。

　　內匠拉起簾子，雨打了進來。

　　「好大的雨……對不起。」內匠又把簾子放下。

　　信玄看到外面的景色，但是雨勢太大，看不清楚。

　　「到瀨戶了？馬上就要進入尾張了。敵人不久……」說著，信玄咳了起來。

　　侍醫板坂法眼對曾根內匠說道：

　　「不要打擾病人。」

　　轎門關上了。

　　內匠鬆了一口氣。信玄向外看的時候，他真擔心會被發現這不是西上，而是北上之路。他的擔憂是多餘的。風雨為外面的景色蒙上一層厚簾。不過，這樣下去總不是辦法。轎外的情景應該隨著西上改變，若毫無變化，只怕會引起主公的懷疑。主公剛才提道：敵人不久……，大概指的是：

　　（織田軍的探子，不久就會和我軍遭遇。）

　　曾根內匠將此事告知真田昌幸，再快馬通知山縣昌景。

　　「很好……設想得很周到。」

　　昌景從洋鎗隊中挑出兩個五人小組，登上附近的山頂，各發射五枚鎗彈。

　　轎中的信玄聽到鎗聲，詢問是怎麼回事。

　　真田昌幸前去調查，不久回來報告：

　　「是織田公的斥堠軍放出信號彈。根據我方斥堠的調查，從這裏到岐阜城之間，並無敵方大軍，只有小部隊和斥堠部隊出沒騷擾，不足為害。」

　　信玄滿意地點點頭。後來，時有鎗聲傳來，信玄不再說甚麼。

　　抵達浪合時，信玄的病況更嚴重了。勝賴和昌景到他枕邊，他也只是矇矇地看著他們。

　　行軍停止了。

　　勝賴隨侍在側。

　　第二天早晨，信玄喚來勝賴，命令道：

　　「失去時機就等於放棄勝利。不要管我，你們繼續行軍。」

　　信玄的精神似乎恢復了一些。那天早上，他只吃了一些粥。偶爾和身邊的人聊一聊。大家都期盼奇蹟出現。

　　抵達浪合後的第三天早晨，在信玄的嚴格要求下，轎子再度出動。那是一個雨過天青的晴朗早晨。

　　轎子從浪合出發，朝駒場行進。浪合到駒場之間，是一連串難行的山路。真田昌幸和曾根內匠計劃當被問及這裏是甚麼地方時，就回答是介於瀨戶和犬山之間的山路。但是，自出發後，信玄一句話也沒有問。

　　那一天早上起，阿茜就一直侍候在信玄身邊。醫師團就在轎子外面，準備一有狀況就入轎支援。

　　從浪合出發約一刻左右時。

　　信玄不知怎麼回事地叫了起來。不，不是叫，而是想要表達卻又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來，卻因無力起身而在那兒掙扎。阿茜嚇了一跳，急忙扶住信玄。信玄側著身，吐出一大堆的血。血如泉水般噴出。鮮血染紅了阿茜的法衣。信玄躺在阿茜身上，痛苦地掙扎著。咯血阻塞了他的呼吸。

　　阿茜一邊輕拍信玄的背，一邊大聲求救。

　　轎子停了下來，不等放在墊台上，侍醫御宿監物已衝了進去，但信玄已天人永隔。

　　轎子暫時回到前夜停宿之處，安置信玄的遺體。重臣們聞訊立刻趕來。

　　信玄死不瞑目。他的眼睛，看著京都，彷彿凝視著插在京都上的武田旗幟。山縣昌景想闔上他的眼瞼，但信玄堅拒不肯。馬場美濃守試一試，依然無效。第三次由勝賴伸手，信玄這才閉上眼睛。里美忍不住抽泣著。

　　「主公瞑目了。」御宿監物說道。

　　在座的十多名重臣，向信玄的遺體哀悼。

　　武田信玄享年五十三歲，死時是天正元年（一五七三年）四月十二日。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家父遺言交待，三年內保守這個秘密。依照往日那樣，轎子繼續前進吧。」勝賴對昌景命令道。

　　昌景回應之後，再向重臣們補充說明勝賴的話。

　　「在根羽的那天晚上，主公對新主公（勝賴）和我說道，如果那一天到來，要保密三年，這是主公的遺言。請各位回去後，依然如往日一般。」

　　信玄的遺體再次上轎，前往駒場。

　　內匠和昌幸偶爾會對簾內說話，讓旁人認為在浪合休息一陣後，已有好轉。

　　駒場的宿所，決定在長岳寺。

　　第二天早上，轎子離開駒場。裏面躺的是病僧。這位僧人偶爾寄留在長岳寺，生病後便躺下。

　　阿茜和里美輪流照顧轎中的旅行僧，侍醫們在轎外待命。轎夫們並沒有注意到轎內的僧人被掉換了。

　　約百名士兵留在長岳寺。

　　二十餘人把信玄的遺體送入內山火葬。

　　黃色的煙霧，直入雲霄。

　　「這煙霧最適合送天台座主覺恕大僧正。」參葬的人私語道。

　　穴山信君奉信玄的遺骨，百名騎兵在旁守護，比主隊晚兩天回到古府中。

　　※※※

　　對信玄遺言加以記載的，有《甲陽軍鑑》和《御宿監物書狀》。

　　《甲陽軍鑑》上的記載，概略如下：

　　信玄病重，自知時日無多，便喚來重要家臣，宣佈遺言。內容如下：余五年前就知有此一天，特備妥七百張畫押之用紙。余死後，三年內守密，期間的公用書狀即可利用之。他國知余尚存人世，定不敢蠢動。武田的家譽，由信勝繼承。但信勝未滿十六歲之前，信勝的鎮守之職由勝賴暫替。將余之遺骸加梏，沉入諏訪湖。

　　信玄死後三年（葬儀後），侍醫御宿監物在給小山田信茂的信上，這樣寫道：

　　信玄公於信州駒場，陷入危篤。信玄公召勝賴公於寢側，曰：余將大去也。余出身僻鄉，伏擊鄰國他郡，戰無不勝。可遺憾者，未能目睹武田旗插於帝都。倘余大去消息傳出，敵必蜂擁而起。因之，三、四載內務必嚴守秘密，整頓領土，培養義卒，庶幾一舉攻都。余九泉之下，必當含笑欣慰。時為天正元年四月十二，享壽五十有三。幕下士卒，不分上下，無不悲痛萬分。然唯恐他國知悉，必起災難，僅能悲於衷而漠於外，悄然運遺骸歸回甲斐，放入塗籠（泥牆小屋）。

　　　　小林計一郎解讀，人物往來社發行《武田軍記》

　　史學家一致認為御宿監物的這封信值得採信，並認為《甲陽軍鑑》中的遺言，為其自創。

　　總之，必定是以某種方式交代隱瞞喪訊三年。

　　有關信玄臨終之地，侍醫御宿監物表明為駒場，應可採信。但是，眾說紛紜。有人認為，御宿監物的書信執筆於三年後，內容經過修飾，且信玄死於四月十二日，亦即陽曆五月二十三日，遺體不可能直接移回古府中，卻說將遺骸送至甲斐，放入塗籠，有欠合理，不足全部採信。

　　對於信玄的臨終之地，有下列之說：

　　㈠駒場（下伊那郡）說：《御宿監物書狀》、《當代記》、《駒場長岳寺寺傳》。

　　　信玄的火葬塚，在長岳寺附近。

　　㈡浪合（下伊那郡）說：《三河物語》、《三河風土記》。

　　㈢野田城說：《菅沼家譜》。

　　　攻擊野田城時，信玄為笛音所誘，出而遭城內洋鎗狙擊而亡。

　　㈣田口（三州津具村田口）說：《野田戰記》、《野田實錄》、《參河國名所圖繪》、《三河志》、《福田寺過去帳》。

　　　信玄在田口的福田寺辭世。據說，跟隨信玄到此地之側室，在此剃髮出家。信玄塚，又稱五輪塔。

　　㈤根羽（下伊那郡）說：《甲陽軍鑑》。

　　一的瀨義法氏在他出版的《武田信玄終焉地考》中，論證為根羽。例如，此處尚留有五輪塔，到了每年四月十二日信玄的祭日，附近的居民都會攜物祭供。另外，還列舉許多此地為信玄臨終之地的數種考證。

　　《甲陽軍鑑》中確實有許多不實之說，但是《甲陽軍鑑》中提出的人名等，大多是實在的人物，也有不少是有史實根據。我們不能否定《甲陽軍鑑》的一切，一的瀨義法氏之說也具有強烈的說服力。

　　這五種說詞中最不足採信的是野田城說。史學家也表同意。而其他四說之中究竟何者為真，不能輕下斷言。為甚麼呢？因為每一種說詞都缺乏有力的證據。

　　關於處理信玄遺體之說，也是各持己論。

　　㈠在古府中火葬之說。

　　根據《御宿監物書狀》，信玄的遺骸被悄悄送入古府中。古府中圓光院由緒書上寫到，是在躑躅崎館東南方的土屋右衛門尉的宅內火葬。信玄死於四月十二日，乃陽曆的五月二十三日，是接近初夏的季節。假設信玄死於駒場，駒場距古府中約三十里（約一二○公里），不易直接將遺體運回。就常識來判斷，應該是火葬後，攜骨而返。

　　㈡在駒場長岳寺火葬後的信玄遺體，被送往信濃龍雲寺（長野縣佐久市岩村田）埋葬之說。

　　昭和六年五月二十九日，龍雲寺寺男野田惣太郎，六十二歲，在整修境內的玉垣支柱時，於地下二尺處掘得一骨壺。除了骨之外，還有短刀和袈裟環。環上記有：

　　大檀越信玄于時天正酉年四月十二日於駒場卒戰時為舍利　納茲　北高和南頂禮百拜

　　意思是與信玄同行的北高禪師，帶著信玄的遺骨，埋在寺裏。

　　當時，信玄遺骨出現時，引起莫大的震撼。史學家對發現時的情形、袈裟環上刻的字句，多所懷疑，一直未受到公認。昭和四十五年，山梨鄉土史研究會的林貞夫氏，發行《信玄遺骨物語》（新人物往來社），認為龍雲寺的遺骨，才是信玄的遺骨。但是，昭和四十七年，長野縣佐久市野澤町的鄉土史學家平林富三氏，在《歷史研究》第一三六號雜誌上，以學術的角度反駁其說，並結論之：

　　於信州史界，自發掘之初以至於今，未曾有疑，實無必要再觸此題……

　　信玄的臨終之地及遺骸去向之所以眾說紛紜，是因為信玄留下的遺言──三年內隱藏死訊。武田家力遵遺言，努力地隱藏死訊。但是，信玄死後一個月，諸國傳說紛紛，二個月後，人人都相信信玄死了。

　　紙包不住火，真像終有揭露之日。愈是想顯現信玄還活著，卻愈現矛盾。有關信玄之死，猜測頗多，隨著時代的變遷，更是繪聲繪影，添枝加葉。

　　信玄的臨終之地和遺骨去向，仍是一個謎。

　　信玄臨死前交代守密三年，是顧慮外敵會在得知信玄死亡後趁危反擊。他告訴勝賴，三年內只要好好守成，或許能有一番局勢。但是，勝賴沉不住氣，親自率兵遠征在信玄死後反擊的德川和織田。信玄用的是叩石橋而渡的戰術，而勝賴完全以積極的戰法獲得明智城、高天神城，所擴張的領土猶甚於信玄生前。

　　但是，勝賴勇猛過頭了。他在設樂原之戰敗給織田和德川聯軍，失去了山縣昌景、馬場美濃守等主要將領及武田軍的主力。自那天起，武田一蹶不振。那是天正三年五月二十一日。

　　天正四年四月十六日，勝賴遵照父親信玄的遺言，在惠林寺（塩山市）舉行葬禮。

　　《御宿監物書狀》上談到信玄的葬禮。武田法性院入道信玄，改戒名為惠林寺殿機山玄公大居士。葬儀的隊伍很長。

　　畫像捧持　　仁科五郎盛信（信玄五男）

　　牌位捧持　　葛山十郎信貞（信玄六男）

　　佩劍捧持　　小山田信茂

　　腰物捧持　　秋山惣九郎

　　腰物捧持　　原隼人佐

　　龕　捧持　　逍遙軒武田信廉

　　鴻臚卿捧持　武田信俊（武田信實之子）

　　近親圍在龕旁，家臣戴烏帽參列。

　　參加葬禮的僧侶達千人。棺材以金銀珠玉裝飾。葬儀所過之地，覆以白絹。

　　葬禮極盡奢華、虛飾之能事，彷彿是想掩飾武田的沒落。

　　沿途居民眼中泛著淚光。是出自對偉大信玄的別離悲悽之情，也是暗示武田家的末路。

後記──風之卷

　　我出生於長野縣諏訪。祖先是世代仕於諏訪家的豪主。諏訪家一如這本小說所述，是為武田晴信所滅，待德川家康統一天下，方才獲准中興的小藩。由於出生於諏訪，自以為與鄰邊的甲州有深厚的因緣，一向喜歡研讀有關信玄的書籍。一談到信玄，便會讓人想到如影隨形的軍師山本勘助。但有關山本勘助的事蹟，只知道曾經是屬於山縣昌景組下，一名身分低微的武士，在川中島之戰，曾擔任哨探一類的任務。山本勘助的兒子後來成為妙心寺派的僧侶。此人頗有學識，收集了許多有關武田信玄的事蹟，將它寫成故事的題材。後來，小幡景憲又再添加潤飾，以高坂彈正的名字撰寫，據說便是江戶初期出版的《甲陽軍鑑》一書。假如原書是由山本勘助的兒子所撰寫，那麼，把自己的父親寫成軍師乃是十分自然的事。因為軍師山本勘助這號人物，在其他可靠的典籍中從未出現，因此，即使真有山本勘助這人，也可能不是軍師。然而，有關武田信玄的事蹟，受到《甲陽軍鑑》一書的影響頗大，如沒有軍師山本勘助這人，實令人有遺珠之憾。同時，這也使得武田信玄近侍之一，如駒井高白齋一類的人物變得不夠突出。

　　在我撰寫《武田信玄》一書時，力求能忠於歷史資料，我以為這便是歷史小說的使命。同時，對於人物之設定，也花費了一番工夫，如山本勘助有時是使者，有時是間諜，有時潛入敵境刺探敵情，是因為如果忽略山本勘助之存在，很難寫成武田信玄的故事。與其說是山本勘助的兒子──妙心寺派的僧侶，將父親的事蹟予以記載的孝心讓我感動，不如說是武田信玄要完成這些大事時，一定需要情報機關，因而必要網羅許多傑出的人才，因此便以山本勘助來代表這些幕後人物。

　　為撰寫《武田信玄》一書，我曾前往甲州、信州多次。由於離東京較近，同時也是我的故鄉，故在從事這個工作時，心情非常輕鬆愉快。穿過樹叢，到處查考曾被武田信玄攻陷的山城遺跡，為我帶來了莫大的樂趣。信濃地區雖然後來為武田信玄所制壓，但並沒有被蹂躪。由於戰後的政治修明，除了東信一小部份外，似乎沒有對信玄深懷遺恨的人。但要找尋這一類的例證的確頗為困難。

　　我在《歷史讀本》雜誌上刊載《武田信玄》是一九六四年前的事。當時，武田信玄還不是受大眾歡迎的武將，但最近因為受到電視的影響，使武田信玄與上杉謙信同樣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同時，也常聽到擁護謙信和擁護信玄的人的對話。

　　就我而言，我較喜歡信玄。由於喜歡他的緣故，因而著手撰寫這本《武田信玄》，作為一生的重要著作。

　　──新田次郎

後記──林之卷

　　作者曾為武田信玄的正室及側室的名字煞費苦心，在一般戰國時代的文書中，很少出現女性的名字，而是使用娘家姓氏，以像三条氏一類的形式記錄。如果將小說中女性的名字一律用三条氏、禰津氏、諏訪氏、油川氏一類的方式來稱呼，顯得很不自然，同時也缺乏情調，因此我只把三条氏保留，而對側室的禰津取名為里美、諏訪氏取名為湖衣姬、油川氏取名為惠理。

　　身為諏訪賴重的女兒，而成為武田信玄的側室，生下勝賴的諏訪御寮人，是一名貌美的女性，至今仍被人傳頌。但是她的名字卻無從查考，我將之取名為湖衣姬，是因為流經諏訪湖六斗川的河口，有個名叫衣崎的地名，因此而獲得靈感。

　　開始撰寫《武田信玄》後不到一年，已經接到讀者的要求，要我撰寫有關川中島大會戰。我特別費心，同時也曾多次前往現場。有關川中島大會戰，是以《甲陽軍鑑》為原典，後來出現了多種不同的故事。但假如曾發生過像《甲陽軍鑑》所記載的戰役時，問題的關鍵在於當天早上的霧。由於對川中島的霧善加利用的一方會獲勝，因此兩軍可能均對霧的預測十分用心，本人曾在氣象廳服務，故而想利用此經驗把這場戰爭描寫成霧中的戰役。我曾對長野地區的霧多加調查，但是霧並非這場戰爭唯一決定性的關鍵。要把參加川中島大會戰的武將名單，完全依照《甲陽軍鑑》加以抄襲，雖然心中略感躊躇，但除此之外，別無其他資料，因此大致依該書記述。只不過郡內的小山田彌三郎根據《妙法寺記》明確記載，實際未參加這會戰，因此曾經過一番思考，《妙法寺記》雖然記載小山田彌三郎未參加此會戰，但是郡內眾卻參加了會戰，曾經（側面攻擊）立功，因此我把小山田彌三郎當作這郡內眾的頭領，而描述他彷彿參加了此戰役。關於此點，是否應該依照《妙法寺記》，或明知《甲陽軍鑑》有許多錯誤，而仍加以採用，以便增加小說的趣味，著實難以決定。但是我認為，如果要描寫小山田彌三郎這個人物時，最好將他安插在這情節裏。基於此種考慮，因而採用了《甲陽軍鑑》的記載。

　　──新田次郎

後記──火之卷

　　為《歷史讀本》寫武田信玄，已經滿六年了。雖然每個月寫三十張稿紙，到了二千張，平定了信濃的武田信玄，才抱著西上的野心，進攻駿河。這樣的長期連載，使我對武田信玄的看法，就像他隨年齡而變的戰術和策略一般，不知不覺有了些許的改變，筆風亦為之轉向。

　　在「火之卷」中，特別強調太郎義信事件。太郎義信因為對父親信玄懷有逆心，而遭入獄，最後自盡，這件事在《甲陽軍鑑》中也有記載。在品第十二中寫道：永祿十年自盡。亦稱病死。在品第三十三中寫道：其年春，三十歲，太郎義信公自盡。同一本《甲陽軍鑑》，除了自盡之說，還能找到病死之說，令人難辨真偽。信玄和義信父子在川中島大會戰時開始交惡，以及義信和飯富兵部打算放逐信玄等等，大概只是一般的說法。至於事實真相，以歷史學家所說者較為可信：義信反對信玄進攻駿河的作戰計劃，被逼自盡。但是，究竟是自盡還是病死呢？這就不得而知。不清楚的地方，便流為小說。我不取自盡說而採病死說，是基於我的歷史觀。如果採自盡說，則與信玄的形象完全不合。

　　連載時，收到許多自稱是小說中人物子孫的來信，大多是激勉之詞，也有的人留有祖先信函，也有的認為自己的祖先更為強大、偉大，要我重寫等等，更有的人認為史實不可和小說混同而表抗議。我寫的是歷史小說，自然留有它的伏筆。

　　──新田次郎

後記──山之卷

　　「山之卷」，是以武田信玄的西上之志為中心。許多史學家相信信玄有西上的野心，而三方原之戰不只是西上途中的一場遭遇，而是向德川家康的挑戰，以及對織田信長的牽制作用。我則認為三方原之戰是西上作戰途中的一段插曲，但因信玄病重而不得不撤兵。

　　寫到全力進京的信玄的悲劇收場時，實在很難壓抑心中的那一股情緒，每每喟然擲筆。小說在接近尾聲時寫道：如果信玄再多活十年，不知天下屬誰。然而這是不可能的，任何力量都無法使歷史重演。長久以來，信玄之死令人惋惜，他的存在價值是不可否認的。

　　小說武田信玄每月三十張稿紙，連續寫了一百回，未曾有延宕。原本打算以一百回結束，但是到了一百回仍無法完全地整理出來。一百個月，不是短時間。在寫這部小說的一百個月以來，腦海中浮現的都是武田信玄。再也沒有比這段期間所受的拘束更大的。我之所以耐心地寫下去，應該是出自對武田信玄的一份沉迷吧。

　　我欣賞有理性的人。在武將當中，武田信玄有強烈的理性。但是，光憑理性尚不足以得天下。肺病，擊敗了他的理性。

　　本書能如期完成，首先要感謝《歷史讀本》給與我這樣好的機會。其次，是提供參考的許多文獻之作者及其出版社。另外，還要向不斷提供援助的許多人士，致最深的謝意。

　　　　主要參考文獻

　　武田信玄傳　　　　　　廣瀨廣一著　　　　　　　紙硯社發行

　　武田信玄的經綸與修養　渡邊世祐著　　　　　　　更級郡教育會

　　武田信玄　　　　　　　奧野高廣著　　　　　　　吉川弘文館

　　武田軍記　　　　　　　小林計一郎著　　　　　　人物往來社

　　武田信玄　　　　　　　磯貝正義著　　　　　　　新人物往來社

　　謙信與信玄　　　　　　井上銳夫著　　　　　　　至文堂

　　川中島之戰　　　　　　小林計一郎著　　　　　　春秋社

　　甲斐武田氏　　　　　　上野晴朗著　　　　　　　新人物往來社

　　武田武士之系譜　　　　土橋治重著　　　　　　　新人物往來社

　　三方原之戰　　　　　　高柳光壽著　　　　　　　春秋社

　　甲陽軍鑑　　　　　　　磯貝正義、服部治則校註　人物往來社

　　武田史料集　　　　　　清水茂夫、服部治則校註　人物往來社

　　上杉史料集　　　　　　井上銳夫校註　　　　　　人物往來社

　　信長公記　　　　　　　桑田忠親校註　　　　　　人物往來社

　　家康史料集　　　　　　小野信二校註　　　　　　人物往來社

　　家康的臣僚　　　　　　中村孝也著　　　　　　　人物往來社

　　──新田次郎

附錄一　武田信玄的治國政策

　　人民之險遠勝山河之險，足以衛城──

　　信玄深知光憑武力不足以統治國家，所以他把夢和希望也帶給他的人民。

眾志成城

　　只要一動，如疾風怒濤般的武田大軍便以排山倒海之勢勇往直前，叫鄰國的敵人膽顫心驚。

　　就連織田信長在信玄的勇猛威名下，也會坐立難安，可見在信長的心裏早已被信玄強大的軍事力和政治力所壓倒，而在舉手投足間顯出緊張的神色。

　　戰國時代傑出的戰將如雲，信玄有那麼大的威望絕不只因為他會打仗，同時也因為他善於治理國家。尤其是身為大名（諸侯），就是一國的統治者，只會勇猛廝殺是不夠的，還得是一個政治家才行。

　　當然在戰國那樣弱肉強食的時代裏，想佔一席之地，必需具有壓倒性的軍事力，而軍事力則建築在內政的充實上。版圖的大小往往取決於國家經營的優劣。像推行全民都贊成的政策；完美舉行國家祭典；軍隊擁有不可測的爆發力……。

　　《甲陽軍鑑》中的教訓歌便傳達出武田信玄的治國神髓：

　　民為城　民為牆　民為壕

　　有情則為友　有仇則為敵

　　這個意思和中國古書《國語》中所說的「眾志成城」是一樣的，它便是信玄治國法則的真諦。

　　信玄一生住在只有一道壕溝，防衛簡單的行館中。他沒有建造銅牆鐵壁的城堡，正因他相信，人民可以勝過山河之險，他是住在人民保護的城中。

　　和他治國理念相呼應的是他的治軍之法。在《孫子‧軍爭》第七條上寫著「風林火山」，信玄便擎著寫了這四個字的大旗縱橫疆場。風林火山的意思是凝集所有力量做快速攻擊。

　　「風林火山」和「以民為城」，正如治國這輛車子的兩輪。想要治國安民，攻守一定要密切配合，保持均勢。

　　信玄另一個治國的特色是，他是一個徹底的經世主義者。經世者，治國以方也。治理國事不能光靠打仗，還要有方法和哲學做行為依據。信玄的治國方法和他的兵法一樣，來自《孫子》、《吳子》，同時又能將攻守保持到絕佳的均衡狀況。

　　《孫子》說：五事俱備則完美無缺矣。所謂五事，指的是道、天、地、將、法。人民與當政者團結一心，共同維護正義，謂之道。妥善運用陰陽寒暑，謂之知天理。地當然是指地理，還包括判斷地形之遠近、險易、廣狹，並利用之。將是指拔擢智、仁、勇、信、嚴五德兼備的名將或賢臣。法是指公佈法令，全民一律遵守。

　　這五事中，以「共同維護道義」一項為根本，也是人心信賴的歸依。

　　我們觀察信玄的治國方法，不難發現他努力經營五事的苦心。

治國的根本、分國法

　　五事中的「法」，是信玄最苦心經營的一項。在亂世中想要維繫人心，首先必須訂出治國大綱，也就是法律，叫人民遵守。當時是一個下剋上的黑暗時代，幕府所頒的國法，已因政權衰敗而蕩然無存，人民每天生活在無法無天的黑暗日子裏。

　　為了在爭戰之中求生存，行惡變成不可避免的事情。世上沒有正義公理，只有暴力，唯有力者方能稱王，享榮光。

　　有這種思想的最具代表性的人物是織田信長。對信長而言，孫子所說的五事簡直是酸腐到令人噴飯。在信長的行動哲學中只找到以力服人，而看不到以法治天下這種漸進式的做法。

　　可是信玄的行動原理卻建築在孟子的民本主義上，所以當他一旦繼承父業，立刻著手成立「分國法」。

　　天文十六年（一五四七年）六月一日公佈的《甲州法律條款》，花了約六年的時間完成，起初只有二十六條，後來改訂增補，成為五十七條。

　　條款內容凝縮了信玄治國的具體方法，也是治民的基本法則，信玄以法規為指標和行動準則，將民政不論在質或量上都提高不少，同時他更將理想和希望帶給他的人民，為全國注入清新的活力。

　　甲州法律中還有一條是在其他法律中看不到的，那就是最後追加的一條：「如有行為違法者，不論貴賤，皆依法、理、情處置。」

　　這條法令除了可以顯示信玄高貴的人格和人生觀；也告訴人民，連制法的當權者如武田信玄，也要守法，更何況你們了。而這種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勇於負責的精神，想必一定能打動百姓的心吧。

　　不過法律不能只流於理想主義，如果條文紊亂不清，反而發揮不出任何效力。《甲州法律條款》在數部戰國法典中，是相當傑出的一部，它具有嚴厲、公正、易於接受等幾個特色。

　　仔細檢討條款內容，我們可以發現信玄在統治鄉村上所做的努力。例如取締地主、農民之間典當、借錢、高利貸等行為；規定荒田大小等，每一個條款都仔細入微。條款中還規定調查連續水災危害狀況，以及如何使災區復原等。

　　當然法律中也提到租稅，對年貢和伕役的規定很嚴格；對公共租稅，公共課稅的負擔義務執行也很嚴厲。

　　在刑罰方法，凡是租稅滯納、雇工逃走、喧嘩、有不當言論或結黨集社，都會遭到很重的懲罰，不過十三歲以下的兒童是免刑責的，這點比較特殊。

　　《甲州法律條款》的下卷共有九十九項條款，與上卷的法律秩序不同的是，下卷以家訓為中心。也就是針對武士的生活，講述一些心理問題。例如下卷最後指出：「一、凡事必用心，孟子曰：孜孜不倦者，舜之徒也。」堯舜之治，是孟子特別推崇的理想國。

　　以孟子的民本主義為行動理念的信玄，在他邁向統一天下的途中，也以舜帝治國期許，意義非同小可。

治民首在民心

　　論語曾說：一年之計莫如種稻，十年之計莫如種樹。信玄治民時便考慮到這點，在他所有治國政策中，以治山、治水、開礦最突出。同時他還有一點和其他大名不一樣，當時其他的大名只考慮到平地農產，只有信玄針對甲斐山岳資源加以調查，也就是做到現在所謂的綜合開發。以甲斐的地形來看，林地佔總面積的百分之八十，平地很少。如果政府只重視平地稻米的收成，農民一定不肯開採山岳資源，而降低工作意願。同時住在山區的農民為了逃避重稅，也會搬到生活比較容易的平地。

　　信玄為了防患於未然，實施一種叫大小切的獨特稅法。這種稅法據推測可能是從孟子制田法中取得的靈感發展出來的。

　　信玄把田地賦稅分成三等分，三分之一（稱為大切）繳物產，三分之一（稱為小切）繳錢。所以不一定要生產稻穀來換錢，任何物產都可以抵稅。這樣山區和平地負擔的稅才平均，而不會有不平不滿的情緒，又能振興農業。

　　不過，條文中規定要繳錢，這點有些困難，因為山村多半自給自足，不會有現金交易。於是信玄發揮他的經濟長才，他鼓勵農民伐木從事木材加工，用加工品換錢；他也鼓勵人民燒山開墾，種大豆、蕎麥、小麥、粟米、玉米等作物換錢。

　　信玄也鼓勵人民種粟、柿、梨、胡桃、桃子等水果，吃不完的還可以做乾果。

　　在山林資源方面，開發漆器、蠟燭、山繭、芋麻、和紙的生產。另外對皮件加工、石材加工也採取保護政策，例如獎勵獵戶剝製熊皮等。像水晶加工，雨畑硯等手工業都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的。

　　有了商品就要有市場，而市場中所用的秤、斗等度量衡便成為人們生活中不可少的一部份。有了公正的測量工具，市場裏的農民、商人才能安心地做買賣。

　　甲州容器基本上有四種，最大的是鐵判（京斗三升）、其次是端子（只有鐵判的四分之一）、半斗（鐵判的八分之一）和最小的小半（約十六分之一）。這種獨特的量制，是為了配合納糧稅而設計，公平又方便，直到德川家康的江戶幕府都還在使用呢！

　　由於民生富裕，甲州的商業活動繁榮，商品的流通也呈現空前熱絡的情況。

　　直到現在還有不少用品仍掛著信玄的名字，當然信玄斗，信玄秤是真正出自信玄之手，可是還有一些深受大家喜愛的信玄袋、信玄壺、信玄醬菜、信玄味噌，恐怕附會的可能就比較大了。不過不論如何，這也可以說明信玄治民的成功，及受人民喜愛的程度。

　　任何一個地方都是以其工商業發展情況和特殊產物，勾勒出自己的風貌。信玄為自己的領土開拓出山產的特色。甲府的街上到處都是染布坊、桶店、鐵匠店、漆匠舖、皮鞘店、弓店、木匠舖……甚至到現在還有一些傳統手工藝店中保有信玄的朱印狀呢。所謂朱印狀相當於現在的營業執照，有的可以免除年貢雜役。所以把信玄的事蹟一一加以檢討，他最偉大的地方應該是保護政策。

　　本來日本和紙有名的產地是市川、西島和岩間，特別是市川的肌吉奉書。可是信玄的保護政策，也使得山間部的製紙聲名大噪。

偉大的信玄堤

　　剛才我們提到信玄治國，也著重治水，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建築位於山梨縣龍王的信玄堤。直到現在，信玄堤仍然可以算是日本土木史、治水史中一個偉大的傑作。

　　信玄堤早在父親信虎時代就開始建築，一直到永祿三年（一五六○年）才完成，花了十九年漫長的歲月。

　　本來流到甲府盆地的河川由於落差大，所以河流湍急，每逢大雨就會泛濫成災，不但農田沖毀，也會造成山崩，居民莫不引以為患。

　　甲府盆地中最容易發大水的地方有三處：一處是笛吹川的萬力堤，一處是金川與笛吹川交會的近津堤，還有一處是釜無川與御勅使川交會的龍王堤。這些河水一旦暴漲，立刻會淹沒以米為生產中心的甲府平原。特別是龍王的信玄堤，是第一大水災地。

　　信玄開始和水災作戰時才二十一歲。古語有云：「治水者亦能治天下。」信玄果然先治水，後平甲斐。不，其實信玄的野心是想統一全國，說不定他把治理甲斐當成治理天下的試金石呢！

　　信玄在從事這項高難度的土木工程的同時，也不忘攻打信濃。戰國時代實在找不出第二個像信玄這樣的大名。

　　信玄治水採取非常科學的方法，他把本來和釜無川會合的御勅使川一分為二，利用逆流現象，和設緩衝地帶來互相牽制。築完堤後，信玄還在永祿三年，在堤防附近開闢龍王河平原，強迫農民去住。

　　築堤不只可以防水災，也解決了用水問題，繁榮堤下附近農田和村落。像釜無川流域的上条新居村、清水新居村、築地新居村和西新居村都是治水工事完成後新生的村落。

　　談到這裏我們也可以看出信玄做開發計劃的眼光準確。開發一個事業，一定要能預估在該土地上會有多少程度的生產量。預估以賦稅收入為調查依據，縱然其他大名也有這個能力，但在信玄之前，幾乎沒有人做過大規模的開發事業，他們只是沿襲舊有的習慣來掌握土地的生產。於是信玄成為大名中做土地調查的先驅。現存的史料中還保留他在永祿六年所做的有名的惠林寺土地調查。江戶後期農政學者佐藤信淵在他的《農政本論》中說：「為政者中論用心、築堤、通水利、教育百姓、發展農業者唯信玄第一。」此言實為絕贊。

甲州金山的實態

　　和「治水者能治天下」一樣，「治山者亦能治天下」。信玄不只會治山、治水，也會開礦，增加軍費。像甲州金在戰國時代就非常有名，直到現在。

　　不過一般人都以為甲州金是流通貨幣，其實它應該算是買賣貨幣或交換貨幣。武田的甲州金特別是當軍用金，一般市面上用的是永樂通寶。

　　當然見錢眼開的不只信玄。在激烈的戰國時代，需要大量的軍事費用，戰國各大名，莫不拚命想發現金銀礦。採礦師享受和武士同樣優厚的待遇，他們進入人跡罕至的深山，搜尋礦脈。一旦發現露出的礦藏，就會趕快調查藏量，接下來大批開礦的木匠、挑伕、礦工擁進山裏，開始生產。信玄在鼓勵和指導開礦上也有他獨特之處。為了獎勵生產，信玄和僧侶、當地紳豪、商人組織金山團，負責管理礦山的營運。

　　甲府境內有名的金礦產地有黑川山、雨畑山、芳山、重桂山等，各地的金山團其實就是有力的武士團。

　　像黑川金礦山的民團，活躍於中村、風間、古屋、依田、田邊、大野，他們在武田家亡後由大久保長安率領，繼續開發佐渡的金礦。另外像保金山的七人團，中金山的十人團，富士金山的二十二人團，也都很有名。

　　金礦往往藏在很深的深山裏。假如登上有名的黑川山頂，可以看到中央標高一七一○公尺的雞冠山腹，無數個廢棄的礦坑。坑旁還有一些房子，聽說以前是給礦工、妓女等人住的。

　　黑川山附近的金礦是在花岡岩中，裏面有含有金層的石英脈。黑川山在信玄時代剛剛開採，到勝賴時代往東及北方移，尋求新的礦脈，直到龍喰溪谷都還找得到金礦坑呢。當地人稱沿溪谷兩邊的大石為剃刀石。當時挑伕就挑著金塊沿懸崖絕壁走過，眼下飛瀑怒濺。

　　隨著信玄的武力，開採範圍也北上到信濃的川上村的梓山和川端下。另外諏訪方面也陸續開採了金決、真志野、金雞山、芝平等地的礦藏。駿河方面，繼續開採今川氏已開發的入島礦藏。

　　像這樣，武田信玄努力經營，實施富國強兵政策，來支持他的軍事行動。隨著內政充實也擴大了版圖。

　　一般人或許只看到信玄武略上勇武霸道的一面，而忽略了他的行動哲學。他以孟子的民本主義為信念，不空談哲理，卻把信念一一注入計劃中貫徹實行。

　　同時，信玄對外以統一戰國混亂局面為志，對內使人民安和樂利，他實在是一個好的政治家兼軍事家。

　　現在ＮＨＫ推出力作【武田信玄】，大概也是有感於現今實在需要一個像信玄這樣的領袖人物吧。（張玲玲譯）

　　──上野晴朗（作家、歷史家）

附錄二　信玄的家臣軍和地方勢力

　　以卓越的統率力聚集的家臣軍，是戰國實力最強的軍隊，建立不少軍功。而地方勢力更左右了軍情。

武田領國的形成

　　武田信玄的父親武田信虎時代統一甲斐，壓制住當地其他小的地主強豪，把政治中心從石和搬到甲府，建立了武田領國的基業。

　　信虎到老變得專制殘暴，凡是向他進言的重臣都受到處分。大家受不了苛政，民心背離，其中許多人把希望寄託在嫡男晴信（信玄）的身上。信玄在重臣的期盼下，做好萬全的準備，把信虎放逐到駿河養老，然後登基為王。根據當時史書《勝山記》的記載，這次領主更替不但家臣高興，連一般老百姓也額手稱慶。這點在塩山向嶽寺的《塩山向嶽禪庵小年代記》中也曾提到。

　　可是信虎也留下不少遺產。當時家臣的中堅份子已經產生，而且移居到新建的城中，脫胎換骨一番。對外關係上，信虎在天文五年（一五三六年）介入駿河今川氏的權力鬥爭，他支持義元，所以後來能和今川氏結盟。信虎也開始和宿敵相模的北条氏綱和談，停止和北方諏訪氏長年爭戰，天文四年（一五三五年）更結成同盟，在九年十一月把信玄的妹妹禰禰嫁給諏訪賴重，加強兩國關係。另一方面信虎開始攻擊未具有力大名的佐久郡，等信玄成為領主時，佐久郡已大多在武田的控制之下了。

　　內政方面，信虎也留下不少制度，像領國內為下達命令而用的虎形印章狀即為其一。後來信玄雖然把虎改成龍，可是基本制度還是沿襲信虎時代。另外，一般人都認為治水、開墾始自信玄，其實仔細查閱當時典籍，可以發現有不少工程在信虎時代就已經展開，信玄只不過把它們擴大完成。

　　武田氏在信虎之前，已有數代任甲斐國守護，握有實權。而武田家在甲斐有形無形的勢力更早在鎌倉幕府之前就已形成，歷經了四個世紀。例如甲斐的大寺廟幾乎全由歷代的武田家予以修建或重蓋，最後這些寺廟領土的支配權也落到武田家手中。

　　由此可見一個地區的舊勢力如何根深蒂固。信玄能順利統治甲斐，不得不感謝他的祖先。同樣的情形也發生在其他地區。信玄侵略信濃，於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由將軍足利義輝斡旋，和上杉謙信和談。本來足利將軍想封信玄做信濃守護輔佐，可是信玄斷然拒絕，因為一旦有了這樣的名分，他便要打消侵略信濃傳統勢力的念頭。同樣的，他也不願意把征服地的舊家族連根拔除。他取諏訪之名，把四男勝賴更名為諏訪神四郎；叫二男龍芳繼承佐久郡名門滋野一族的海野姓；五男盛信用安曇郡的仁科氏為姓；六男信貞用駿河的駿東郡葛山氏為姓。這樣，他並沒有破壞當地既成的舊勢力，而以溫和的方法滲透到內部，以便取而代之。信玄對其他的征服地也採取類似的處置方法。他承認當地的舊體系，不急著做改革，慢慢把甲州的支配權滲透到內部。例如弘治元年第二次川中島戰役中期，攻打木曾氏，降服義康、義昌父子，把三女許配給義昌，使木曾氏成為自己的親戚。由於信玄尊重木曾氏的獨立性，連小地方也不願干涉，所以等信玄死後，武田氏的權力衰弱，木曾氏便靠向織田信長，成為武田氏滅亡的導火線。

　　武田領國內有許多小城邦，如小山田氏的郡內領、穴山氏的河內領；信濃地區的諏訪領、高遠領、深志領；西上野的箕輪領；駿河地區的駿府直轄領、江尻領、葛山領等。每一個領雖然都仍以當地的舊勢力為首，可是立法權、軍政權、財政權、外交權卻操縱在信玄手中。只是日常雜事仍由領主負責。這樣的國家看起來有點像國協，可是主權仍在信玄。領國組織化並維持安定狀態，是武田領國能繼續擴大的主因。接下來，我們具體談談組織化的問題。

家臣軍的編制

　　有不少書上談過信玄家臣軍的編制，可是都只有浮光略影，不夠完全。我們所用的編制參考《甲陽軍鑑》上的記載，是信玄晚年家臣軍的一部份。由於欠缺詳細資料，無法做全體介紹，只能談一談個別特徵。

　　首先我們來看看軍隊的構成。家臣軍一般分為親屬組、譜代家老組、降部組、步兵大將組、一騎合組和直臣組六種類型。親屬組中只限信玄的兄弟子婿，故附帶說明其間關係，各地的降部組是收編降部的軍隊，故無法細列人名，只能記載每個地區有幾個人。數字代表人馬數，括弧內是作者的註記。

⑴親屬組（十二人）

　　武田典厩（信豐，信繁之子，信州‧上田城主）　　　　二○○

　　逍遙軒（武田信康，信玄之弟，信州高遠城主）　　　　　八○

　　勝賴（信玄四男，信玄陣代）　　　　　　　　　　　　二○○

　　一条右衛門大夫（信龍，信玄之弟，甲州‧上野城主）　二○○

　　武田兵庫（河窪信實，信玄之弟，甲州‧河窪城主）　　　一五

　　武田左衛門（信堯，信玄之甥‧駿府城代）　　　　　　一○○

　　仁科（盛信，信玄五男，信州‧仁科領主）　　　　　　一○○

　　望月（昌賴，信豐之弟，信州‧望月城主）　　　　　　　六○

　　葛山（信貞，信玄六男，駿州‧葛山領主）　　　　　　一二○

　　板垣（信安，於曾氏，駿州‧田中城主）　　　　　　　一二○

　　木曾（義昌，信玄之婿，信州‧木曾領主）　　　　　　二○○

　　穴山（信君，信玄之婿，甲州‧河內領主）　　　　　　二○○

　　看完親屬組，可以發現板垣信安比較特殊，因為信方之子信憲在天文二年被殺，信安是從於曾氏過繼來的，沒有血緣關係。

⑵譜代家老組（十七人）

　　馬場美濃守（信春，信州‧牧之島城主）　　　　　　　一二○

　　內藤修理（昌豐，上州‧箕輪城主）　　　　　　　　　二五○

　　山縣三郎兵衛（昌景，駿州‧江尻城主）　　　　　　　三○○

　　高坂彈正（虎綱，信州‧海津城主）　　　　　　　　　四五○

　　小山田彌三郎（信茂，甲茂‧郡內領主）　　　　　　　二五○

　　甘利左衛門丞（昌忠，奉行）　　　　　　　　　　　　一○○

　　栗原左兵衛（詮冬，？）　　　　　　　　　　　　　　一○○

　　今福淨閑（？，駿州‧久能城主）　　　　　　　　　　　七○

　　土屋右衛門丞（昌次，奉行）　　　　　　　　　　　　一○○

　　秋山伯耆守（信友，信州‧飯田城主）　　　　　　　　　五○

　　原隼人佑（昌胤，奉行）　　　　　　　　　　　　　　一二○

　　小山田備中守（昌行，信州‧尼飾城主）　　　　　　　　七○

　　跡部大炊助（勝資，奉行）　　　　　　　　　　　　　三○○

　　淺利（？）　　　　　　　　　　　　　　　　　　　　一二○

　　駒井右京（昌直，駿州‧深澤城主）　　　　　　　　　　五五

　　小宮山丹後（昌友，上州‧松井田城主）　　　　　　　　三○

　　跡部美作（勝忠，奉行）　　　　　　　　　　　　　　　五○

　　其中像淺利昌種之子名已不可考。這些大老都是信虎時期的元老呢。

⑶降部組（一○三人）

　　記載上說有信州（六十人）、西上野組（十四人）、駿河（九人）、海賊組（六人）、遠州、三州（八人）、飛驒（二人）、越中（二人）、武藏（二人）。如前所述，有關這部份的記載大多遺失，記述又太簡略，不足做參考。

⑷步兵大將組（二十一人）

　　△橫田十郎兵衛（康景）　　　　　　　騎兵三○、步兵一○○

　　△原與左衛門（勝重，信州‧長沼城主）　騎兵一○、步兵五○

　　△市川梅印（等長）　　　　　　　　　　騎兵一○、步兵五○

　　△城伊庵（昌茂）　　　　　　　　　　　騎兵一○、步兵三○

　　△多田治部右衛門（？）　　　　　　　　　　　　　步兵二○

　　△遠山右馬介（？）　　　　　　　　　　騎兵一○、步兵三○

　　△今井九兵衛（信陵）　　　　　　　　　　　　　　步兵一○

　　△江間右馬丞（？飛驒，舟上城）　　　　　　　　　步兵一○

　　△關甚五兵衛（？）　　　　　　　　　　　　　　　步兵一○

　　△小幡又兵衛（昌盛）　　　　　　　　　　騎兵三、步兵一○

　　△大熊備前守（長秀，遠江‧小山城）　　騎兵三○、步兵七五

　　△三枝新三郎（守直）　　　　　　　　　　騎兵三、步兵一○

　　△長坂長閑（光堅）　　　　　　　　　　騎兵四○、步兵四五

　　△下曾祢（？，信州‧小諸城代）　　　　騎兵二○、步兵五○

　　△曾根內匠（昌世）　　　　　　　　　　騎兵一五、步兵三○

　　△上原民部入道（？）　　　　　　　　　　騎兵三、步兵三○

　　△曾根七郎兵衛（？，上州‧石倉城）　　　　　　　步兵七○

　　△武藤喜兵衛（昌幸）　　　　　　　　　騎兵一五、步兵三○

　　△三枝勘解由左衛門（守友）　　　　　　騎兵三○、步兵七○

　　△安間三右衛門（？）　　　　　　　　　　騎兵五、步兵五○

　　△小幡彌左衛門（光盛）　　　　　　　　騎兵一二、步兵六五

　　在步兵大將組前還有兩位旗本武者奉行──今井刑部左衛門及今井新左衛門，但是他們底下沒有記載任何騎兵和步兵數，一般相信他們只是職務上相當於家臣。步兵組是武田軍隊中的主力，作戰時會配合下級戰士。

⑸一騎合組（十人）

　　集合駿河、三河、上野三國的一騎合組才十人，似乎少了點，看來這部份的資料也和降部組一樣遺失很多吧。一騎合組顧名思義，和降部組以一族的人參戰不同，它是單槍匹馬上戰場的。

⑹直臣組（後勤人員）

　　這個軍隊是依職務區別來分類，下面來看看成員的名稱和人數。

　　①宮人組（信玄正室三条夫人名下）十人、三十騎、侍從二人　②聖導組（信玄二男龍芳名下）五人、三十騎　③公人組（勝賴之子信勝名下）二人　④侍僮組（信玄身邊）二十四人　⑤納戶奉行（負責衣服調度）二人　⑥侍從組（信玄身邊）二人、三十八騎　⑦公事奉行（負責訴訟）三人　⑧勘定奉行（負責財政）三人　⑨藏前組（負責直轄領）十二人　⑩目付組（城館警衛）十人　⑪橫目組（同上）十人　⑫伙伕二人　⑬奴婢頭三人　⑭秘書三人　⑮使者組四人　⑯隨軍侍從十六人　⑰拿旗一人　⑱執矛三人　⑲服侍老人者（信玄近側）十二人　⑳楯無別當（管理鎧甲）一人　㉑牢頭五人　㉒猿樂眾三人

　　直臣組這個部份的特色是大多沒有記載各人有多少騎兵和步兵。不過還是有一些例外的，像負責財務的青沼助兵衛（忠吉）有騎兵十五、步兵三十；鑓奉行安西平左衛門（有味）有騎兵十、步兵五；今福新右衛門（昌常）有騎兵十五、步兵十人；加津野市右衛門（信昌）有騎兵十五、步兵十人。這四個人其實可以算在步兵大將組了。

　　綜觀《甲陽軍鑑》的記錄，大軍中除了大將和直臣組，應有九一二一名騎兵，通常一個騎兵會配五名步兵，所以步兵人數高達四萬五千六百五十人，總兵力達五萬二千零二十三人。至於大將人數大約有二百零一人。

　　其實《甲陽軍鑑》的總人數因為把軍團組成和職務混雜在一起，計算難免有出入。如信玄的弟弟兵庫助信實，擔任甲府北部河窪鄉領主時，在元龜二年根據信玄所頒佈的兵役法，列出二十八名兵役，得俸祿三百九十七貫。平均一名士兵可得薪俸十四貫多，算是相當高了。像這樣，各地將領都會為了配合所發俸祿，修整軍備。一般軍人平常受小領主指揮，操兵練馬不敢怠忽。

　　永祿元年（一五五八年）為了控制家臣軍，特別制定了家訓，做為戰場上十分重要的行事規則。信玄永祿時期所定的法規比較嚴格，違反者輕則沒收薪餉，重則處死。同時信玄規定社會階級在農以下的人不准當兵，與他相比，勝賴在天正期頒佈的法規要寬多了。勝賴規定，凡是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子都可以參軍。

　　信玄在永祿十年十月長男義信謀反事件之後，以各江為收件人，發佈二十六條軍役法規。我們來介紹其中幾條。

　　△軍官應著革袴。

　　△外衣質料為純綿或平絹，可任意著單色。

　　△有關騎兵的弓和甲胄不需贅言，其他如手蓋、護頰、護脛都要穿著。

　　△伙食方面如前二湯三菜，有外客來時改為二湯五菜。

領土和掌握人心

　　信玄除了擁有上述的家臣軍和一般軍隊外，也準備吸收農民從軍。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末進攻駿河是一次轉機。在此之前，信玄與上杉謙信在川中島已作戰多年，再加上新與北条氏康對立，使得信玄警覺到戰力補充的重要。想補充戰力最方便的方法是向農村索求，於是他在永祿末年積極把政令浸透到農村內部。大家都知道在永祿六年十月，信玄測量甲斐惠林寺領地，發現增加很多收入，這多出來的稅收就可以編組一個新的軍隊，如果用農民組成民團，不是也可以掌握民心嗎？

　　換句話說，信玄企圖從掌握人與土地，進而加強農村軍事化。掌握土地要靠測量，武田領中土地測量書，大約有三十件，有的是派官員實際去測量大小，有的只寫增收，開墾等字樣。像永祿三年十月「寺產日記」、「遣使」中就有此例。不過大部份的檢查書中都是由采邑的領主自行寫報告，再由大名派來的官員加以印證，所以十分簡單，只有前述惠林寺檢地帳和天正七年二月所做的諏訪神長官領檢地帳比較詳細，因而廣受注目。

　　檢地帳分「檢地日記」及「穀物公事諸納物」兩冊。假如當事者是軍人，

　　一、壹貫文　免交稅　甘利軍　網野新五左衛門尉　九百九十五文　收入

　　合一貫九百九十五文、房屋一棟一百文

　　原來這位網野先生在惠林寺內保有一貫文的封地，這時測量雖然多出九百九十五文，可是因為他身為軍人，所以免去一年稅務。相反的，在普通農民網野新九郎身上，

　　一、二貫三百九十文　本七百五十文　網野新九郎　其中扣除九百五十六文，尚餘一貫四百三十四文可納稅

　　身為百姓的網野，以前登記的收入是七百五十文，現在經過調查，改成二貫三百九十文，其中九百五十六文免稅，只要交一貫四百三十四文的稅，免交的稅金正好是收入的四成。當軍人的網野所參加的甘利軍，就是前述譜代家老組的甘利昌忠的民團。而當農民的網野既不是正式軍人，也沒有參加民團，他為甚麼也可以享受四成的免稅呢？

　　據說，凡是非民團的地主，經測量後增加的收入可免去一部份的稅收，完全是為了易於在鄉村編收新的民團。天正八年（一五八○年）五月，武田的朱印狀上就記載：「此次藤卷之鄉、免收之二貫稅金，宜購武器，服軍役」也就是免除的這部份稅收，以組成民團代替。

　　另外，土地調查本來是以個人為對象，可是既然徵稅和徵兵相結合，以人為對象進行調查，推展的速度太慢，所以也對房屋做調查表。房屋調查表在天文十一年（一五四二年）開始製作，和土地調查表一樣，文書上標明戶口名簿，房產證明等字樣。這種調查表目前只留下一個，時間是勝賴時代天正四年（一五六七年），場所是甲斐國巨摩郡黑澤鄉。嚴格來說，它應該是一個以鄉為單位的房地調查書。大概實際執行後發現，找領主做調查，比調查一間一間房屋和屋主要來得方便多了。

　　以黑澤鄉為例來看一看所述內容。

　　證明部份　（）內是省略部份

　　（屋六戶　人五口）以上、持官府龍形印章於丙子（天正四年）七月二十六日公佈　老屋部份　（屋三十一戶　人三十二口）同一血緣以上三十一　共計六貫二百文　但其中除去觀音堂五十文　新屋部份（屋二十一戶、半棟一戶　人二十二名）　以上二十一間房　合計二貫一百五十文　空房　（九項目　九間、房主九人）　各七百五十文　應每次付　九貫五十文　塚原六右衛門尉　平原三右衛門尉

　　這篇記述相當清楚。首先，房地證明的對象有姓氏的有五個人，其他的人沒有姓氏。稅金方面，老房子有三十一棟應交六貫二百文，平均一棟二百文，與分國法《甲州法律條款》記載相同。新房子有二十一棟，還有一個半棟的小屋，共二貫一百五十文，新屋一棟也是一百文，那個半棟的房子就打半折，算五十文。至於是個甚麼樣的半棟房子，就不得而知了。空房方面，九棟合七百五十文，平均一棟約八十三文，算是高的了。對於空房，「甲州法律」中有同鄉連坐的規定，也就是說，不夠的部份由大家分攤，總之全部要交九貫五十文。最後的人名是寫這個帳本的人。

　　進行至此，武田領土上不論鄉或房屋都調查得相當仔細了，甚至誰拖欠也能掌握。一戶房屋分舊、新、半，負擔不同的稅賦。前面我們談過那個甘利軍的網野，在他的檢地帳上也記載著「房屋一棟一百文」，只因他身為軍人可以免稅。

　　身為軍人的網野當然不會有問題，可是也要交房屋稅的農民們怎麼辦？這點和檢地狀一樣，像元龜二年三月發出的朱印狀上就寫明「自辛未歲起兩戶屋子都免稅」，條件是參軍。可是信玄的政策是，利用房屋普查確定成人人數，再以部份免稅引誘他們當兵。如此一來，土地、人民都在掌握之中了。（張玲玲譯）

　　──柴辻俊六（早稻田大學圖書館）

附錄三　武田信玄的戰術與戰略

一、軍事思想

全憑將領才幹的戰國時代

　　武田信玄生於大永元年（一五二一年）十一月，死於天正元年（一五七三年）四月。他五十三歲的生涯，正好跨越了近世前期與室町時代後期。一般說來，日本歷史以永祿初年，也就是一五六○年前後為界，開始進入真正的戰國爭亂時代，而武田信玄正好身逢其時，當然他的戰術和戰略也受到時代的影響。

　　當時全世界正處在一個講究團體與團體在戰場上肉搏，也就是兵學上所謂「密集隊形戰術」的時代。如義大利的馬基維利和瑞典的阿道夫，都在這段期間提出他們有名的「步兵團戰法」及「步兵、騎兵、砲兵混合戰法」。全世界都在做著這樣的軍事改變，日本自然不能例外。在信玄那個時代，最常見的作戰方式是：一個地方領袖敲著鼓吹著法螺，率領千名士兵攻擊對方軍隊。

　　可是，在一五○○年代後期，軍事方法面臨轉換期。那就是自信玄著手做部份改革，而由比信玄小十三歲的織田信長完成的「兵農分離」軍事制度。

　　當時被稱為豪族的武士各自擁有領地，所以無法像後來安土桃山時代或江戶幕藩體制下那樣機動，在戰鬥技術、作戰持久力上也較弱。信玄的宿敵越後的上杉謙信就面臨同樣的問題，仗打太久，部下開始厭戰，居然任意跑回家。這種情形使得軍事家意識到不得不確立後世的軍制了。

　　同時，當時戰爭的主宰者是「戰國大名」（諸侯）。他們選擇戰爭的名目；決定開戰時間；擬定作戰大綱，所以戰爭勝負往往取決於大名的才能。而這些大名彼此才幹實力接近，又會使戰事勝敗懸盪不決。

　　應仁之亂以後，足利幕府的統治崩壞，使得全國各階級的運作陷於癱瘓，各大名據地為王，形成新興勢力。守護大名的代理或大臣將莊園據為己有，開賦稅，使役村人。

　　足利幕府建立的將軍──諸國守護──守護代──地頭的階級統治體系徹底瓦解。這是一個下剋上、爭亂動盪的時代。有趣的是，天皇和將軍雖然對政治無力，可是他們所代表的權威卻有高漲的趨勢。

　　將軍之下管理京都的叫「管領」，管理關東的叫「公方」。將軍或天皇透過他們，調停大名之間的紛爭戰亂。相形之下，大名們實際上更接近朝廷和幕府了。在分析信玄戰略和戰術時，應特別留意這一點。

　　戰國大名的領土在這種歷史背景下，與幕府時代的領土性質不同，它不是政府的土地，而代表一種個人的勢力範圍。當然在各個有勢力的大名之間，也存在著不少地方土豪。他們通常都會聚集在一起，因為如果不團結，很容易會被大勢力併吞。

　　最常用的自保手段是「婚姻政策」和「人質交換」。站在現今的立場來看，這些手段實在無視人權，可是在那個弱肉強食的年代裏，骨肉之情也都淡化了吧！

　　經過軍事上劇烈的盛衰興亡的教訓，各領主、土豪開始組成近衛隊，編收地痞流氓，訓練他們成為突擊部隊。豪族的家挖起壕溝，築起城牆，牆頭設置瞭望台，儼然成為一個利於防守的城池。

　　武田信玄便處於這樣的時代洪流中。

因地利分興亡

　　測量戰略狀況優劣，謂之「地利」。一般人以為地利只不過是利用地理環境，使敵人不易進攻，其實地利好壞往往可以決定戰爭成敗。

　　除了小型戰爭，作戰是需要有強大國力支持的，特別是經濟力與軍事力。信玄生長的戰國時代，和現在差不多，經濟上主要靠農業，除了氣候影響有一期收割，二期收割外，主要差別在耕地面積。換言之，國力的大小就等於領土大小。於是戰國中沒有一個大名不是在晝思夜想如何擴大自己的領土。

　　信玄的父親信虎勇猛威武，制服山梨縣甲府盆地的石和附近的豪族，逐漸擴大自己的勢力，終於平定甲斐國。

　　甲斐，西北接壤信濃，東南與武藏、相模毗鄰，南方隔著富士山和駿河相對。國中央是平坦的甲府盆地，富士川、釜無川、笛吹川縱橫流過。

　　戰國大名發跡的地方，多半四面環山。面積通常只有四四六○平方公里，人口也只有十七萬左右。

　　和他們相比，信玄宿敵謙信的越後，面積達一二五七七平方公里，人口也高達五十五萬，不論面積或人口都是其他大名的三倍。

　　甲斐和越後兩國中間是信濃。信濃面積一三五八六平方公里，人口大約四十五萬。由於山嶺阻隔，信濃被村上（更科、埴科）、小笠原（安曇、筑摩）、木曾（木曾谷）、諏訪（諏訪、伊那）、平賀（南佐久）等五個豪族瓜分。

　　以戰略的地理位置來看，甲斐東北的武藏、相模為北条所據，南邊駿河一帶是今川的地盤。對好不容易才崛起的武田而言，北条和今川都是強敵，趨弱避強乃是兵家常事，自然武田要擴大領土，首先會朝信濃下手。

　　而且在作戰技術上來看，從甲府盆地要進攻東南諸國，必須沿富士川南下，翻越籠坂峠和小佛峠。當時這兩座山谷只能容人馬通過，軍事上居次要地位。

　　相反的，信濃方面的地形就開闊多了，有諏訪口和佐久口。從諏訪口進入，不但可攻塩尻，往右還可攻松本、長野、中野、飯山；往左可攻木曾路。從佐久口進入，可攻小諸、上田、長野。這兩條路線十分接近，軍事上可互相支援，對武田十分有利。

基本上採取孫子兵法

　　武田信玄的戰術、戰略究竟受了甚麼軍事思想的影響？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信玄死後不久，他手下武者奉行的兒子小幡勘兵衛，在江戶開了一個軍事補習班，主講《甲州流軍學》。「武田軍法」「信玄流」和越後流、長沼流合稱江戶期軍事學三大主流。

　　《甲州流軍學》至今仍留有十幾篇，可是從它著書的經過來看，信玄自己並不知道。這個情形和中國古書《論語》的著成差不多，《論語》雖然是孔子的語錄，但並不是孔子寫的，而是他死後由他的弟子編纂而成。小幡勘兵衛留下的《甲州流軍學》的核心部份是築城方法和五個準則。例如準則之一的「防禦準則」，即表示「所有的防禦應複雜，最好有四重或五重，防禦線應拉長」。

　　另一個「仁心的準則」指出：帶軍作戰除了要懷有慈悲心，也要講究佈陣，利用陰陽的隊形克敵致勝。

　　這些理論都帶有濃厚的抽象意義，這一點和德川期的軍事學有著相同的傾向。這個特徵也可以算是東洋軍事學的一大特色吧。日本的軍事學最早可以溯至遣唐使吉備真備對下級武士講述諸葛孔明和孫子兵法。

　　武田家的祖先是源氏，源義家在「後三年之役」曾用大江匡房學來的孫子兵法屢戰屢勝。這件事日本文部省在戰前的教科書中亦曾提到，因而家喻戶曉。如果和信玄有關的圖中常畫的「風林火山」的旗子是真有所本，而風林火山又出自孫子，便可判斷信玄精通孫子兵法。

　　《孫子》兵法是中國兵書中的代表作，和德國克勞塞維茲的《戰爭論》合稱東西方兵書雙璧。不管哪一本書至今仍是一流兵書，廣受重用。

　　信玄是否喜愛孫子兵法；而孫子兵法又在信玄大小八十多場戰役中有過甚麼具體的功效？這點在分析信玄的戰略、戰術上是極重要的條件。《孫子》的作者據推測可能是春秋時代吳國的孫武或三國時代魏的曹操，不論吳或魏，都是動亂中的國家。由於環境相仿，《孫子》中所揭示的理論可能被信玄視為字字珠璣，佩服不已呢。以下我們舉幾個例子加以分析檢討。

攻城型武將

　　信玄從十六歲第一次上戰場，到五十三歲死亡，其間大大小小至少打過八十場仗。其中有一些戰役太小，以至被嚴格的史學家刪除，否則可能還不只這個數字。例如寫信玄的書中常提到天文九年（一五四○年）一月十六日信玄在長野縣南佐久郡南牧村攻下海尻城，同月三十日又被平賀源心奪回，已回甲府的信玄聞訊立刻率兵圍攻海尻城，殺死三百一十三名平賀軍。但是這段史實僅見於《甲陽軍鑑》一書，其他寺廟的古籍、回憶錄、信件等文字記載或碑文上都沒有提到這場戰役，因此可信度不高。

　　利用八十場戰役來分析信玄的戰略和戰術，應該是可行的。

　　戰爭是人類的產品。通常戰爭最初並不是在理智的情況下進行，而是紅了眼盲目胡幹，等事後再編排一個堂皇的理由。這個情形和企業的管理營運相似。沒有一家公司一開始就以實行凱恩斯的理論為志，大家還不都是為了如何賺錢絞盡腦汁，然後再回過頭檢討，先做好市場調查，不正符合「重視資訊」？準備獨占性的新產品同時在全國推出，不也符合「奇襲」的原則？有時原因和結果正好本末倒置呢？

　　好，現在來分析戰爭。武田信玄的戰役中幾乎沒有防守戰。儘管他不能確保甲斐老根會不會被人拔走，但他一直保持對來犯的敵人進攻。只有在早期戰力還比較弱的時候，會派兵駐防邊界，等戰力充沛後，他都是毫不猶疑的採取攻擊。當然信玄能採取主動，也和前面所說的地理環境有關，武田家興盛初期，北条、今川等大國都沒有攻打過甲斐。

　　而信玄不論攻打諏訪、小笠原或村上，只要出兵就可以獲勝，當然他要捨守為攻了。

　　綜觀信玄的戰役，他只有三次是受到別國入侵而出兵防衛，其他七十幾次全是單純的攻擊，這個紀錄實在驚人。而所有的攻擊戰中，如果依分類來看，成功或失敗撤退的紀錄如下：

　　　　　　　　成功　　不成功

　　攻城戰　　三十八回　　十回

　　遭遇戰　　　　四回　　二回

　　攻略出兵　　十九回　　一回

　　由此可見，信玄是一個典型的攻城型武將。同時，他攻城的成功失敗比是四比一，代表他五次攻城，只有一次失敗，這個紀錄也相當驚人。

　　碰到與城無關的遭遇戰，他的紀錄就比較差了，三次遭遇戰中會有一次失敗。

　　這些冷酷的數字除了顯示信玄是一個偉人、強者，也顯示出他指揮作戰的人性面。因為人不是全能的，不可能百戰百勝，偉大如信玄也會在五次戰役中碰上一、兩次失敗吧！這樣的觀念使得信玄不致成為一個架空的英雄，而是個有血有肉的武將。

　　接下來我們分析他三十八次的攻城戰役，其中除了幾次奇襲戰外，其他全部都是強攻、力攻、或維持數月的圍城戰，不攻陷城池絕不罷休。

　　攻城戰法中有兩項要素。一個是當時各國的交換情報戰。甲方可以派間諜長期潛入乙方收集高度情報，乙方也能在甲方大張間諜網。這個情形以現在的眼光來看，似乎不可思議。如果現在兩國發生戰爭，由於人種、語言上的差異，再加上時間限制，比較不可能安排這樣的間諜。但是信玄那個時代，國境相接，又都是日本人，根本無法區分敵我，而且出外打仗沒有時間限制，才可能花好幾年在敵國設情報網。正因彼此對對方都瞭如指掌，奇襲戰很難奏效，所以信玄的戰役中奇襲戰極少。同時，武將類型也是採取何種戰法的要素。和人性相同，有一種人喜歡走偏鋒，以奇制勝；另一種人則喜歡按部就班，正面攻擊。信玄可以算是後者的代表吧。當然，如果只固定用某一種戰法是不配成為一流武將的，一定要因應情況，選擇正擊或奇襲。只是歷經數十年的戰績，多少反映出他個人的性格罷了。

溫情和殺戳的戰後處理

　　攻城時遇到守軍抵抗，如果雙方作戰，守方全部戰死，自然就不需要處理戰俘或降將，可是通常都會碰到戰後處理這個問題。

　　信玄對戰後處理有兩種截然不同的方式。先講非人道的一種；天文十一年（一五四二年）諏訪攻略戰中，在包圍敵城一個禮拜之後，信玄要求和敵將議和。諏訪賴重、賴高兩兄弟信以為真，在護送至甲斐途中，於東光寺遇害。

　　天文十六年（一五四七年）的佐久、志賀城攻略戰中，城主笠原新三郎以下士兵大半戰死，城攻陷後城主夫人、女人、小孩共一百多人，據記載被送到甲斐，以一人三貫錢到十貫錢賣給奴隸販子。由於這件慘事，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信玄攻打長野市葛山城時，到了戰爭末期，葛山城內所有女人和小孩都跳落城後懸崖自殺。

　　但是信玄也不是一個全然採敢不許投降「全體殺光」政策的人。

　　天文十五年（一五四六年）信玄攻擊佐久的內山城。在三年前父親因武田派被殺，懷恨在心的大井貞清，糾集反武田派的武士聚在內山城。城被圍攻十二日，糧食吃光，大井派只好投降。信玄很欣賞貞清的氣概，不但沒有殺他，反而讓他做手下一員大將，任職甲府。

　　另外，永祿九年（一五六六年）攻擊上野國箕輪城時，守將長野業盛在激戰二十天後自殺。信玄大概被業盛猛烈的防守戰力感動，於城破後，將箕輪城中生還的二百名士兵歸入自己軍中。

攻守同盟和攻略出兵

　　假如看了前例，以為信玄處理戰俘是採取溫情主義，那又錯了。除了前面所舉的例子，他也曾經在攻打飯田的神之峰城後，把城主以下主要部將的脖子套上鐵環，雙手反綁身後，流放到甲斐富士五湖之一的河口湖上的鵜之島，然後在一年以後，再在湖畔的船津浜把他們全部斬首。

　　信玄處理戰俘就是這樣反覆無常，而且沒有甚麼年輕時激烈，到老穩健的情形。他處理戰俘的紀錄以殺戮居多，不過因各種情況而異。有時會因對方過去與武田的關係、未來人員的補充等因素採取不同的措施。可能像信玄這樣的武將，在那種情況下也來不及深思，就憑直覺判斷敵人生死了吧。

　　信玄戰略的特色是「攻略出兵」，大概有二十次紀錄。當信玄平定甲斐國，開始和今川、北条的勢力接觸，就採取合縱連橫結盟自保的戰略，儘管其間也有一些改變，不過基本上是連今川、德川以抗北条。

　　例如天文十四年（一五四四年）小田原的北条氏康大軍進入駿河，今川要求信玄出兵相助。信玄率兵沿富士川南下，在吉原與北条軍接觸，只花了十天，信玄就成為今川和北条間的仲裁人，兩軍協議停火。這件事使信玄聲名大噪。

　　永祿五年（一五六二年）這段期間，信玄致力於把信濃收歸己有。他趁著和上杉謙信對峙的空隙，又把矛頭對準小田原的北条，進攻北關東的上野國。信玄選擇九月十日秋收之際行動，搶走箕輪、惣社、倉賀野等地的稻穀，同時在十一月更由上野攻武藏，行經之處燒燬民家，正如「疾如風，侵掠如火」，非常快速的由一個村子攻到另一個村子。

　　這種作戰情形是典型的攻略出兵，前後大概有二十次，在前述那些大規模的攻城、遭遇戰之間，伺機而動。這點也是信玄戰略上的一大特色。

二、川中島之役作戰分析

五次大戰

　　提到武田信玄一定會使人聯想到川中島之役，而提到川中島也會想到武田信玄，可見兩者之間的關係密切。

　　川中島之役根據一般記載，在十二年之間，總共發生過五次戰爭。和同一個敵手打了五次仗，都無法分出勝負，這點實在令人難以理解。如果雙方主將都是平庸之材，或許打許多次仗，不會有結果。可是川中島之役的主將全是戰國當時的上上之選，有這樣的結果就叫人費解了。為了揭開這個秘密，我們先來看看這五次戰爭的概況。

　　雄霸甲斐的武田大軍，其基本策略是，與北条、今川維持和平狀態，以確保國境東南方的安全，同時各個擊破信濃豪族。而信濃國的地理狀況，也很適合信玄的戰略計劃。

　　天文十一年（一五四一年）信玄實現他的計劃，打敗諏訪氏，把諏訪郡納入版圖。天文十九年又占領以信濃守護家族自居的小笠原長時的深志城，也就是現在的松本市。

　　接下來攻打北信濃名門、以信濃源氏自豪的村上義清，將日後成為問題的川中島南部一帶納入己有。該地區其他的小豪族，雖然紛紛投效武田，但是村上義清自葛尾城逃走，跑到越後向上杉謙信求援。這便是川中島之戰的背景。

　　上杉謙信生於享祿三年（一五三○年）一月，比信玄小九歲。當他父親去逝時，宿敵上条定憲曾趁機攻進府內（上越市直江津），謙信不得不披掛盔甲，護送亡父靈柩。可以說是一個典型的亂世之子。

　　村上義清來求救時，謙信已取代其兄晴景出任家督，入春日山城。雖然當時他正在為統一越後國忙得不可開交，可是還是決定幫助義清，出兵信濃。當時謙信二十四歲。

　　謙信出兵信濃的決定，以長期的眼光來看，不知是否妥當。因為他本來的大目標是滅了小田原的北条，掌握關東地區大權後，上京與朝廷和幕府接觸，接近權力中心。

　　所以謙信只因為武田軍進攻北信濃，對自己的老巢春日山城造成威脅，就冒然決定出兵北信濃，未免有些草率。難道在大前提之下，對其他威脅不能採取其他手段嗎？單以在北信濃打仗，所花的精力是否值得，就有待商榷了。

偵察、牽制、兩軍對峙

　　川中島第一次戰役又叫布施戰役。天文二十二年（一五五三年）武田大軍趕走北信濃的最後豪族村上義清，進入葛尾城。才不過十四天，就接到報告說，上杉軍攻打千曲川北岸、姨捨山北麓的八幡社（更埴市）。當上杉軍開始攻打葛尾城時，信玄率領大軍後退到松本，避開與上杉軍決戰。

　　七月下旬武田軍準備妥當，開始進攻。信玄經過佐久口，占領上田南方的塩田城。上杉軍則於九月上旬展開行動，洗劫南部川中島。信玄雖派出游擊隊在上杉軍出沒的地方予以反擊，可是本人卻一直守在塩田城。

　　雙方就這樣不引發主力衝突，光打游擊戰。然後上杉軍在九月下旬，武田軍在十月上旬各自班師回朝。這次戰役中，謙信不曉得是不是直接指揮上杉、北信的聯合軍。

　　第一次交手，雙方都在北信濃不穩定的局勢下，做「敵情偵察」和「實力調查」。上杉軍攻擊，為了要得到救援村上義清的名義。信玄則因為初次與上杉軍衝突，採取孫子兵法第十一之九地篇中「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的信條，先查探敵人的實力。

　　第二次戰役是在弘治元年（一五五五年），又叫「大塚對陣」。信玄為了能專心於北信濃之戰，在前年與北条、今川簽署了三國同盟條約。當時今川為了應付上洛；北条為了對抗里見、上杉，也都希望維持西方國境的安全。

　　這次戰爭，謙信先於七月二十三日在善光寺佈陣，信玄也由諏訪經和田峠，到上田，集結大軍，在川中島的大塚佈陣。兩軍就隔著犀川，相距三公里對峙。

　　當時善光寺別當小御堂主的山粟田家代表武田家，據守善光寺西方的旭山要塞。信玄的謀略十分成功，他送了三千兵、八百張弓和三百挺洋鎗給旭山。

　　這個對陣因為上杉軍所處的地勢較高，武田軍不但地勢低，後方補給線又長，戰略上的地位相當不利，好在旭山可以威脅到上杉軍的西翼，而稍取平衡。

　　信玄的策略是只要逼犀川以北的上杉軍撤退就可以，所以沒有必要強渡犀川。他採取持久戰。上杉軍雖然攻城的經驗很豐富，長期在平野作戰倒還是頭一次。士兵們在面對這個遙不可測的對峙陣中厭戰，士氣低落的情緒迷漫。

　　這時信玄的政治力發揮作用了。在今川義元的調停下，兩軍簽署和約，規定同時撤退。武田家確保善光寺以北上杉軍的安全，上杉家也承認犀川以南是武田的地盤。善光寺附近是非武裝地帶，破壞旭山城。

　　閏十月末，兩軍自陣地開拔，結束了兩百多天的對陣。這次對陣時間之長，在信玄戰史上當屬首例，而旭山的洋鎗也首次出現在甲越戰史上。只是洋鎗的威力不可得知。

　　弘治三年（一五五七年）引發第三次衝突。二月信玄派遣支隊進攻葛山城，上杉軍也在四月十八日越國境南下。奪回武田的山田城、福島城和香坂城，先頭部隊到達坂木、岩鼻。

　　當時信玄的注意力集中在西上野。以長期的眼光來看，佐久已完全納入武田勢力，接下來只要越過碓冰峠，對安定箕輪城周邊地區十分有利。於是他決定不和北信濃的上杉軍正面衝突，只要在國境外攔擊，叫他們撤軍就好。於是武田軍自上田附近行動，沿千曲川北上，攻擊上野原，遮斷南下的上杉軍的一部份補給路線。八月下旬雖然有正式衝突，可是因為信玄不準備做決戰，而草草結束。

　　上杉軍在九月五日，武田軍在十月初各自班師。上杉軍和信玄擦肩而過，沒有達成原來作戰的目的。

一決雌雄

　　第四次大戰發生在四年以後的永祿四年，也是規模最大的一次戰爭。一般所說「川中島之役」通常是指這次戰爭。

　　第三次上野原之役後二年，信玄在犀川和千曲川交會的善光寺平原南端山腳附近，建築海津城。該城不但可以做為占領大部份北信濃的武田軍的根據地，也可對抗上杉軍的攻擊。信玄本意是：前年三月今川義元在桶狹間被織田信長奇襲而敗亡，似乎可以趁機擴大駿河、遠江的領土，於是先築海津城以保護北方安全。但是越後的上杉謙信卻感到如芒刺在背。

　　上杉軍在八月十四日出動一萬三千名士兵，只在善光寺附近留了三千名兵力，其他主力通通南下，占領千曲川南方的妻女山。

　　信玄連忙率領一萬七千名士兵，經上諏訪、和田峠到川中島，途中聚集當地部隊，合成兩萬大軍。接到海津城的報告，信玄對謙信在妻女山所佈的軍陣大感意外。

　　──此陣用意何在？

　　原來，那個時候打仗的特色，一個是兩隊人馬衝在一起廝殺；另一個就是在廝殺前講究兵力的配置。也就是所謂「態勢戰術」。為了在態勢戰術上取得優勢，主將莫不全心投入佈陣的工作。因為陣的好壞往往是勝敗的關鍵。

　　這種希望把損失降到最低，就能達成出兵目的的做法，是當時戰國大名（諸侯）的共同願望。有趣的是，中世紀末期歐洲也有同樣的思想。結果發展成就算打仗，也只有小規模接觸，不會影響大局的情況。歐洲要一直到二百年後，才由法國的拿破崙做出興亡國家的大戰爭。

大戰的地理檢視

　　信玄聽說謙信占領妻女山，就選定善光寺平地以西茶臼山為陣地。

　　雙方就以這個情形，從八月二十四日對峙到二十九日。另一個信玄不得不考慮的是，謙信還在春日山城中留了二萬部隊。謙信這麼做當然是為了維持國內治安，以及可以居中策應。可是春日山城到川中島只有六十公里，只要謙信一聲令下，不到一天半就可以殺到戰場，這一點對武田軍可是大大的不利。

　　信玄二十九日把武田軍全部集中到海津城，然後再對陣十日。兩軍開到戰場，至已過半個月了。日子一久，有很多其他的問題會產生，像士氣低落，糧食缺乏等。當然這些問題，雙方軍隊都會有，可是為甚麼兩雄遲遲不肯開戰呢？

　　原來他們都在等待出擊的時機。打仗就像劍道比賽一樣。雙方對看，是在找出對方毛髮般的空隙，予以迎頭一擊，並不是呆呆的像兩根電線桿似的站在那裏。這個時機或許只有千分之一秒，一眨眼就失去了。

　　當時信玄所採取的戰略，和以前幾次一樣：避免決戰，最好能在相互瞭解的情況下退兵。信玄相信如果一旦發生決戰，萬一武田軍戰敗，是會亡國的。

　　可是經過兩個禮拜對峙，部下的精神狀態開始煩躁起來。九月九日在海津城開軍事會議時，山本勘助便提出：武田軍主力部份從妻女山南方攻上杉軍，另一部份攔截跑到善光寺平地的上杉軍的計劃。這個作戰計劃立刻受到全體贊成。現存的史書上都記載著，信玄曾下令一萬二千名士兵採迂迴路線攻妻女山，八千士兵攻擊八幡原（善光寺平地）。可是以現代的戰術常識來看，這個命令問題很多。首先是繞到背面攻擊的士兵太多。而且要在晚上，走山路摸到敵陣背後，應該是輕快的機動部隊，但是我們看到的大戰圖，卻都有馬。這一點實在不合戰理。

　　另外以數學來看，從海津城到妻女山有八‧三公里，行軍速度一小時兩公里，隊伍長（假設單兵距離一公尺）十二公里。以這些數目字為前提，武田軍的先頭部隊從海津城出發，到妻女山謙信陣地背後，需要四個小時，若等尾端軍隊也一起開到，則需要六個鐘頭。換句話說，不到上午十點，大軍是無法全部到達妻女山背後的。所以史書上的記載，恐怕有錯誤。

　　就在信玄下令攻擊的同時，謙信也下令部隊轉向善光寺。上杉軍依命令在十日上午五點，天將亮時到達川中島。當時川中島被濃霧包圍，斥堠無法活動，視野也受到限制。

第四次激戰的真相

　　如果我們用現代戰術的角度來看，首先謙信在山頂看見海津城冒起炊煙，又看到武田軍移動，於是才決定撤走。而如信玄這樣的武將，如果真想打仗，一定會悄悄進行，怎麼會在夜襲前生起炊煙呢？

　　經過了將近一個月令人窒息的對陣狀態，不論信玄或謙信都希望透過對陣而達到目的。謙信占領妻女山，達到恫嚇信玄的效果；而信玄也判斷雙方都會無事撤離戰場。於是信玄參考山本勘助的意見，將武田軍分為兩個部份。不過，把兵力分散是為了警戒，不是為了和敵人決戰。甚至「炊煙」可能也是為了給上杉軍撤走的暗示呢。

　　另一方面，上杉謙信在給上杉軍轉進的命令中只提到「向川中島出發」、「如遇敵兵則轉往善光寺」，並沒有攻擊武田軍的企圖。

　　謙信部署軍隊由妻女山轉向善光寺。在不瞭解敵方動態的情況下，謙信一邊移動部隊，一邊偵察敵情北上。結果在濃霧中不期與武田軍接觸，展開大戰。

　　也有江戶期的軍事家稱，信玄此役使用的是「啄木鳥戰法」，意思是說啄木鳥會敲樹幹，等把蟲子引出時，再一口吞下去。不過這種說法不耐深思，而且據最近動物學者指出，啄木鳥根本沒有上述的習性呢。

　　總之九月十日早上，八幡原的武田軍在無意中和上杉軍交戰了。武田軍採一字橫排開，準備攻擊上午八點左右從妻女山下來的上杉軍，沒想到才上午五點就和上杉軍碰頭，雙方接觸後都認為攻擊是最好的行動方式。

　　激戰一直持續到下午三點，武田的迂迴隊到達後戰況改變。信玄只追擊到犀川，下午十點全軍回到海津城，第二天回甲府。謙信在善光寺收容撤退的部隊，於十月上旬回春日山城。兩軍都戰死三千人以上。

　　第五次大戰發生在永祿七年（一五六四年）。謙信首先於八月十日攻川中島。信玄緊接著自塩崎附近出動。兩軍又在川中島西南部對陣，經過六、七天後，於十月雙方撤兵。可見雙方雖然數度接觸，但都沒有決戰的意圖。

信玄戰略‧戰術概說

一、戰略面

　　不斷的擴張領土主義（典型的戰國大名）。

　　重視保存實力的持久戰（典型的戰國大名）。

　　任用好戰士和活用農民奴隸。

　　史書上讚揚信玄騎馬兵團精銳，但仔細分析戰例，並不確實。

二、戰術面

　　攻城戰比機動戰優異。

　　為貫徹目的，會輕易退卻。

　　考慮戰後處理，有六分勝利就會滿足。

　　不擅長攻擊堅固的山城，重視活用間諜戰、擾亂戰。

　　擅長指揮奇襲，不太會研究新兵器。（張玲玲譯）

　　──土門周平（日本軍事史學會理事、作家）

附錄四　篤信家信玄和宗教

　　信玄為求戰勝，是不分神佛一律相信。我們可以從他許願的禱文中，看到他多彩多姿的宗教信仰。

現實的、功利的宗教觀

　　天文十四年（一五四五年）二月，武田晴信參拜近江的多賀大明神後，親自寫下這樣的禱文。

　　晴信生於大永元辛巳年（一五二一年），天文十四年正逢他二十五歲的厄年，所以求神保祐除厄、延長壽命、文德武運興隆。

　　「謹啟　聞說江州多賀大明神者乃日域靈神，境內人民皆信服異常，與往西天謁耆婆天無異。故知與不知者，莫不競詣。某乃源氏朝臣武田大膳大夫晴信，生於辛巳年。今歲當逢五之年，謹向神靈之威質疑。若靈則保祐我消災除厄，延年益壽；且得蕭公食肉芝，王母洗皮毛，蒙佛法之金言，實乃無量壽佛。若其不然，則諸佛亦妄語也，惜哉。次求文德武運昌隆，諸事如願。若此願成真，必獻黃金二兩予寶殿，願天長地久

　　時天文十四年龍集乙巳大壯如意珠蓂　某晴信敬書」

　　此禱文中晴信用了一些天竺和中國的佛教典故，可見他學識之深，也可以看出他受中世戰國宗教的影響。例如禱文中祈求除厄、延命、文德、武功，這些地方都和當時其他的武將差不多，可是他還說「謹向神靈之威質疑」、「若其不然，則諸佛亦妄語也」，意思是說，我信你是因為你靈，如果真靈，就請賜福，否則你也沒甚麼了不起。從這裏可以看出晴信現實、功利的宗教觀。

　　晴信好禪學，弘治二年曾重金禮聘京都五山天龍寺的策彥到惠林寺開講。策彥在一年以後歸山，其間曾對晴信說：「參禪者，未來悟道也。武士當務之急，應是如何調兵遣將，追求名利。悟道乃未來之事。若得勝興國，集長老與佛法，眾人亦傳晴信公乃佛法者矣。」

　　當時晴信三十六歲，策彥五十七歲。策彥在天文年間再度成為遣明使，圓滿達成任務，為後奈良天皇賜封「天下第一僧」。晴信聽策彥說道，受他的影響相當大，曾在三年後的永祿二年（一五五九年）出家，改號信玄，當時雖然有剃髮的儀式，卻不曾剃髮。高野山成慶院所藏的畫像可以證明他在往後生涯中也沒有再剃過髮。

　　胸懷統一天下大志的晴信，是否在聽了策彥說道和想起祖先源賴朝的英雄事跡，而有心仿傚呢？

　　信玄的弟弟信繁在永祿三年（一五五八年）為嫡男信豐寫下九十九條庭訓。雖然其後三年信繁在川中島的激戰中不幸戰死，但江戶幕府的儒員室鳩巢，在所著《駿台雜話》中曾說：「足利季世天文永祿年間天下最賢能的人，唯甲州武田信玄之弟、左典厩信繁而已。」恐怕他是受庭訓的影響吧。庭訓中說：不談鬼神、不過分祭祀神、以參禪為嗜好、若欲參禪方法無它，拋卻生死而已。如照鳩巢所言，信繁該是古之聖賢誤降亂世，只好提劍稱英雄了。在他短短的生涯中，有崇高的宗教觀貫徹，甚至為此殉難。

　　信玄就算沒有受策彥道學的影響，他也會因為是一國之君，不致和信繁執相同的宗教觀的。

　　信玄將易經稱為四聖人，瞭解聖人意志，依其禮，進退坐臥。

　　永祿元年（一五五八年）九月一日，信玄在信州下之鄉明神廟親筆寫戰勝祈願書。曰：「信玄是否該待越軍出巡再戰？問四聖人卜凶吉。願四聖人相助，旗開得勝。」四聖人指的是伏羲、文王、周公、孔子，也就是周易大成四人。信玄相信憑他們的智慧，一定能告訴他趨福避凶的方法。

　　同時信玄也會從易經卦辭中觀測神的旨意，在決戰前熟思卜辭，再依四聖人的意志，鞏固自己必勝的信念。這一點可算是信玄獨特的宗教觀了。

信玄的神社信仰

　　信玄雖然篤信神佛，乞求神佛幫助諸事順心，可是他也同樣著重實際，像甲州法律條款中就記載著：「天下事皆可拋，唯武備不可廢。」武器是作戰勝利的有形條件，無形條件則是精密的訓練和由信仰得來的必勝信念。

　　信玄許的願可分戰勝、安產幾類。

⒈戰勝祈願

　　信玄對信州的諏訪明神有特殊的信仰。根據《吾妻鏡》的記載，信玄的祖先武田信義奉以仁王的旨令，討伐平家時，曾得諏訪大明神顯靈相助。從此以後武田家歷代都信仰諏訪神社。

　　信玄還曾用長四公尺，寬○‧四公尺的紅底絹布，上面親自書寫諏訪明神的神號「南無諏訪南宮法性上下大明神」，並用金粉飾之，做成二十幾面大軍旗，自本陣以下各軍皆用。根據文化三年（一八○六年）的調查，在塩山市雲峰寺、惠林寺還保存了十六面。除了上述軍旗，還有一種軍旗在神號四周圍著六十三個梵字（真言）。信玄的信仰在神號旗上一覽無遺。

　　信玄到諏訪明神祈求戰勝的祈禱文也不少，早期禱文大多是天文十一年（一五四二年）九月安國寺之戰時的東西。那年七月信玄得高遠賴繼的幫忙，滅了諏訪賴重。可是由於賴繼只分到宮川以西之地，心中不服，於九月十日舉兵叛變，奪上原城，占領諏訪明神上下社。信玄聞訊，十一日派板垣信方出兵諏訪，自己也在十九日自甲府動身。二十四日至諏訪明神社許願，曰：

　　「如此次行動成功，願敬獻甲胄一兩、馬一匹，伊那郡百貫文之地　此誓　天文十一年壬刁九月廿四日　武田大膳大夫晴信（花押）　此致諏訪法性上下大明神」

　　第二天在安國寺前兩軍舉行決戰。自未時（下午兩點）打到酉時（下午六點），武田軍大勝，敵將自賴繼的弟弟蓮芳軒開始七百多人全部被殺死。

　　信玄如約在四年後獻上伊那郡百貫文之地。曰：

　　「敬獻諏訪大明神以信州伊那郡的百貫文之地。天文十五年庚午九月吉日　晴信（花押）　此致廟祝」

⒉安產祈願

　　信玄的長女是正室三条夫人所生，天文二十三年冬天嫁給相州小田原北条氏康嫡男氏政。弘治三年，氏政夫人懷孕，信玄為了女兒，特地到富士淺間神社，拜祭神木花開耶姬命，祈求生產平安。

　　信玄寫道：

　　「敬白　祈求晴信女兒北条氏政之妻生產平安，無病長壽。若能如此，來年戊午六月，取消長期設置的船津關卡，使與士峰菩薩齊享香火。正心誠意，急急如律令　弘治三曆丁巳

　　冬十一月十九日　大膳大夫兼信濃守晴信（花押）　南無富士淺間大菩薩」

　　戊午是弘治四年的干支，取消船津關卡，使攀登富士山者少了不少麻煩。

　　氏政夫人於永祿九年（一五六六年）再度懷孕時，信玄也再次表現出他的父愛，為女兒祈福。

　　另外永祿八年小女兒阿松生病時，信玄也曾至富士淺間社祈求女兒身體康癒。

　　「敬獻富士拡間大菩薩寶前　為德榮軒信玄之女祈求身體康癒　如能康復

　　‧六月攜女親至富士峰還願

　　‧在富士峰半山請苾芴眾誦五部大乘經

　　‧敬獻神馬三匹

　　右三條發願確實無誤　永祿八年乙丑五月吉日信玄敬白（花押）」

信玄的佛寺信仰

　　日本在中世盛行本地垂跡思想，人們相信神的本相是佛，佛常化身顯靈。所以信玄為了祈求女兒安產，會去拜曾在富士淺間神社顯神跡的菩薩。他這種兼容並蓄的信仰態度，倒滿適合大名的身分。

　　信玄在天文二十二年，曾向京都的法相宗清水寺成就院觀世音，祈求戰勝。

　　「信州之戰出陣前，遣僧使特贈觀音像二幅。去歲甲辰之年至寺中許願，今應予以還願。然信國十二郡之中，只差一郡便如所示完全平定，故仍至此祈求武運長久，不敢大意怠慢祭貢。去年秋天一戰勝利，全乃佛法無邊所致。特此敬獻黃金十兩。細節由高白齋詳述

　　天文二十二年十二月十八日　晴信　清水寺成就院」

　　這份文書是在天文二十二年寫的。意思是說，早在十三甲辰年時曾向觀世音祈願，結果卜得易卦，依卦文出兵信濃。此次本應去廟中還願，可是信濃十二郡中只差一郡便可完全平定，欲到時再依約前往還願，此次謹託成就院代祈國運昌隆，並感謝佛力保祐去秋一戰成功，命駒井高白齋政武攜黃金十兩，添做香油錢。

　　可見，信玄很早就信仰京都的法相宗音羽山清水寺的觀世音了。

　　由於武田家祖先源義光本是負責鎮守園城寺的武士，所以信玄也常去園城寺，也就是三井寺祈福。並給予該寺下列各條款。

　　‧記述自吾祖新羅三郎義光以來，園城寺的種種。

　　‧三年相傳山門之穴太流事。

　　‧云三井，云叡山，其為一宗。由吾祖之因緣，智證派真言所望之事。又，園城僧侶皆禮真言宗傳法。以上

　　七月十三日　信玄　致勝仙院

　　新羅三郎義光埋在園城寺新羅善神堂附近，靠近義光隱居的金光院。

　　信玄篤信真言宗，把高野山成慶院當成祈願所。

　　永祿十一年（一五六八年）三月，命信州長沼為越後進攻作戰成功，到甲信所有真言宗的大寺祈福。

　　「法善寺　普賢院　慈眼寺　大野寺　藥王寺　大藏寺　法光寺　明王寺　以上

　　喜見寺　滿藏院　安樂院　以上

　　此次逢向越國出兵之際，至各寺祈福，如件。

　　永祿十一年三月二日　信玄　此致信州長沼」

　　元龜三壬申年，信玄認為西上的時機已成熟，為牽制越軍信上（信濃、上野）二國入侵，親書禱文，向法善寺祈福。

　　「祈願

　　願求壬申一年之內，與越之信上二國不動干戈不起兵災。若能如信玄之意，願誦法華百部，敬獻大明神。祈如所願。

　　壬申四月七日　信玄

　　福壽院　普門院」

禪僧之交

　　信玄的信仰遍歷八宗，兼容並蓄。早期得天龍寺策彥指點，得到修禪的方法。後得長禪寺歧秀和惠林寺快川的指導，學習如何安心立命。

　　歧秀元伯是信玄出家的導師，授予法名機山，相當於妙心寺開山關山慧玄之地位。

　　信玄在兵馬倥偬之際，仍不忘修禪和到本山妙心寺添香油。天正壬午年，妙心寺住持南化回憶敗亡的武田家時說：「信玄、勝賴兩公於我妙心寺派，比雲門之廣主劉王與黃檗之裴相國實有過之而無不及。」

　　信玄與惠林寺住持快川的邂逅更富戲劇性。當時快川因為抵抗美濃的齋藤義龍的暴政，亡命至尾州，信玄將他延聘至惠林寺，並給予三百貫文的領地為香油錢。從此以後快川與信玄就像管仲與鮑叔般相知相交。天正壬午法難時，快川在惠林寺唱著「安禪不必須山水，滅卻心頭火自涼」，投身火中，也算回報武田二代的厚交吧。（張玲玲譯）

　　──佐藤八郎（鄉土史家）

附錄五　武田信玄身邊的女性

　　捲入政治與愛情的漩渦，被歷史的波濤所翻弄，依舊凜然生存的女性命運──

生於亂世的妻妾

　　在被認為「尊卑分界」嚴明的系譜中，清和源氏義光流的甲斐武田氏系譜裏登場的信玄的女人有正室三条夫人、側室諏訪夫人、禰津夫人、油川夫人等四人。從這個系譜圖看來，信玄側室的人數在戰國諸侯中並不算多。在戰國亂世，除了英雄必好色的原因之外，即使僅僅是一國一城的主人，在做為人質時，一樣不可避免的會與多位女性達成政治婚姻。

　　信玄的政治婚姻是迎娶公卿的女兒為正室，以加深和天皇及足利將軍的友誼，一旦有事能奔赴京都聯合強有力的武士集團做為助力；一方面又以諏訪、禰津、油川等睥睨當時的名門豪族的女兒為側室，以實現他的政治野心。

　　這四個女性幫信玄生的五個女兒，也是在十二、三歲，尚未能領略政治婚姻的意味時，便被嫁出，成為可憐的犧牲者，換句話說，就是成為人質。成人社會的戰國時代系譜圖裏，僅僅記載「女子」二字，其餘如名字、出生年月日、死亡年月日都付之闕如。

　　因此，後世的作家對於諏訪夫人便憑著自己的想像而為她命名，如井上靖的《風林火山》裏名為由布姬；新田次郎的《武田信玄》中稱為湖衣姬。除了系譜有記載的無名女性外，其他被排除在系譜之外的女性應該為數不少，因而圍繞於信玄身邊的女性人數，僅憑系譜是叫人難以相信的。

　　信玄十三歲時，首次同衾的女性上杉夫人，在武田譜系中完全被抹煞。上杉夫人是武藏國河越城（川越市）的城主扇谷上杉朝興的女兒。信玄在行冠禮前小名太郎。

　　此年，武田殿下（太郎）與河越殿下（上杉朝興）的女兒優佳予（新田次郎書中名為於滿津）在申月成婚（後略）

　　上面是《妙法寺記》有關天文二年（一五三三年）記載中的一節。武田太郎的父親武田信虎，企圖征霸關東而與相模的北条氏綱、氏康父子的攻略對抗，乃與扇谷上杉締結同盟，共同抵抗同一敵人後北条一族的攻擊。

　　信虎在面臨駿河的今川氏輝、東信濃的大井貞隆、相模的北条等強敵環伺的多難時期，只好與當時已漸衰落的上杉朝興聯手。朝興也想借助信虎統帥下身經百戰的武田騎兵團，來防禦北条氏。朝興為了博得信虎的歡心，把信虎日夜思慕的原關東守領上杉憲房的未亡人說服，遣她嫁給信虎為側室。

　　天文二年春天，朝興單方面向信虎提出「我願把女兒嫁給太郎殿，請勿推辭」的意願，然而這個姻緣卻受到太郎的生母大井夫人及近臣們的反對。

　　在舉行成人禮之前，迎娶朝興殿下的女兒做太郎殿的正室的所有傳言必須停止，即刻停止。

　　然而，信虎無視於夫人與重臣的反對，當年十月，迎娶朝興的女兒入城。當年才十三歲的幼妻──上杉夫人從河越帶著三個侍女隨著信虎與太郎入城。翌年，上杉夫人隨即懷孕，十一月底死於難產。薄命的上杉夫人也有一說是被「毒殺」而死。

　　兩年後，天文五年（一五三六年）一月，太郎敘官階為「從五位」，同年三月，從將軍足利義晴那裏，獲賜「晴」字，改名為武田大膳大夫晴信。這一年，駿河發生政變，信虎加入今川義元陣營，當時今川義元以十八歲之齡出任駿、遠兩地的守護官。

　　在義元的斡旋之下，晴信迎娶位為公卿的三条左大臣公賴的二女兒為正室。這樁婚事曾勞動將軍足利義晴出面說服三条家。此時室町幕府亦面臨下剋上的亂世，幕府權威即將崩潰；為了加強幕府的根基，希望能牽制東方的強豪武田一族。三条公賴對女兒遠離家鄉嫁入山國並不是很樂意，只是考慮到京都若發生政變時，需仰賴甲斐的武田，而締結這樁姻緣便可獲得這個承諾。

　　公卿的小姐嫁給晴信的喜事，轟動甲府的四面八方。持續四百餘年的武田一族，歷代以來，從未娶過公卿家的女兒為妻。

　　裏裏外外都成為話題，晴信與三条家小姐的婚期，定在晴信行冠禮四個月後的七月初，三条的小姐乘著轎輿由京都出發，從東海道東下，途中經過駿府城，由今川家的侍衛取代京都來的三条家的護衛，擔任守護引導之責，中道往返，穿越隘口共十日之久，才抵達甲府。

　　為了一睹公卿家公主的芳容，甲府的男女老幼擁擠在沿路兩旁，三条家小姐的轎簾開著，明朗的笑容浮現在歡迎的人潮中。十六歲的晴信雖迎娶公卿之女為妻，在教養上卻未必能勝過夫人，對這位在京都孕育長大的夫人，他有些張皇失措地迎接她入城。

　　父親信虎的喜悅達於極點。與公卿締結姻親使武田的權威又昇高一層。信虎任內的天文七年（一五三八年）有二次；晴信自立後從天文十年（一五四一年）開始至十七年（一五四八年）有四次，都有敕使或非正式的從京都派遣冷泉為和卿、三条西實澄卿、四辻實遠卿等人，共七次到甲府來拜訪。每次都由晴信和三条夫人負責接待，並舉行歌會和漢連句會，晴信也作和歌、吟詩、跳能舞以歡迎公卿們的光臨。遠離京都而心緒落寞的三条夫人，希望能從公卿們口中聽到一些京都故土的消息，晴信對她的這份心願頗能體會。

　　晴信與諏訪夫人（小說中的湖衣姬）初次見面，是在晴信二十一歲自立後，翌年天文十一年（一五四二年）六月進攻諏訪之時。

　　諏訪的領主諏訪賴重的正室禰禰是晴信的妹妹。諏訪夫人（湖衣姬）是信濃守小笠原長時的親戚之女與賴重所生的女兒。此時諏訪夫人才十三歲。賴重在甲府自殺後，她被收入躑躅崎的宅邸，在大井夫人庇護之下養育長大。

　　三年後，以將生產諏訪領的後繼者為由，回到諏訪的上原城，而後成為晴信的側室。更以照顧晴信為名目守在他的身邊，希望為晴信生的第一個兒子能成為諏訪的領主。

　　諏訪夫人為晴信生的四男四郎勝賴，出生於天文十五年（一五四六年），那年她十六歲。

　　第二位側室油川夫人，是現在甲府市東油川町近郊，領有土地的甲斐源氏之一支的油川家的女兒。夫人的祖父是晴信的祖父信繩的表弟信惠。晴信的父親信虎十四歲繼任甲斐守護之職時，信惠為奪取外甥信虎國守的寶座，曾發動武力反抗信虎。晴信就任甲斐國守時，油川一族誓願效忠武田家，為了證明這份忠誠，將族中最年輕的、被譽為才女的女子嫁給晴信做側室，晴信那年三十三歲。

　　第三位側室禰津夫人，她的父親是信濃的小縣郡有名的禰津元直。元直是信虎的隨從大臣，後移家高遠，信虎將六女嫁給元直的嫡男神平。所以晴信與神平算是姻親，而神平的妹妹就是禰津夫人。大概是在晴信三十歲前後所納的側室。

　　武田和禰津氏的結合，對未來將繼任為諏訪領主的勝賴，猶如增加一支大柱石，因而晴信極寵愛禰津夫人。

　　晴信對男色也很有興趣，最有名的便是與他的親近侍衛春日源助（後來的高坂彈正忠昌信）之間愛的誓言。身為正室的三条夫人對他的丈夫不像一般女性有強烈的嫉妒心，不會想完全擁有晴信，和現在的倫理觀念大不相同；戰國時期的女性心理實在難以推測！

捲入政治鬥爭命運悲慘的公主

　　晴信與三条夫人生有三男二女。長男太郎義信，二男龍芳出生時就已全盲，三男信之在十歲時夭折，長女於梅嫁相模北条氏政為正妻，二女嫁給晴信之姊的嫡男穴山玄蕃頭信君（後來的梅雪）為正室，別號見性院。

　　長男義信文武兼備，在母親眼中是位光芒耀眼的年輕武士。義信行冠禮後，娶駿河今川義元的女兒為正妻。

　　永祿三年（一五六○年）五月，義信的岳父今川義元遭到織田信長的奇襲，戰死在尾張的桶狹間，義元的嫡子氏真繼任為駿、遠二國的守護領。

　　嫁給相模北条氏政的長女於梅（黃梅院），是在天文二十三年（一五五四年）十二月，背負著甲、駿、相三國同盟的任務，成為北条氏的嫡子氏政的正室，生了氏直、氏房、直重、氏定四個兒子。

　　今川義元之死使得境內三國同盟的均勢開始動搖，永祿十二年（一五六九年）一月，信玄和三河的德川家康聯手，進攻駿、遠兩國，迫使甲、相兩國的關係崩潰，於梅離婚單身回到國內。

　　自家的女兒回國，對雙親來說，一則以喜一則以憂。信玄讓容顏憔悴的女兒住在巨摩郡南古庄（中巨摩郡甲西町南湖）裏，給予年收入十六貫二百文的土地，讓她能生存活命。於梅出家的意願極為強烈，因極愛氏政，拒絕再嫁並獲得生母三条夫人的允諾。信玄只好拜託大泉寺的安之和尚做她的導師，依於梅的心願剃髮為尼，法號宗芳，雅號春林，又尊稱黃梅院。黃梅是取本名於梅的梅字，梅是在漫長的冬天裏，耐過寒冷而在早春盛開的迎春花，取其精神做為法號。那時候，黃梅院已知自己的死期將近。信玄夫妻在歎息中，將巨摩郡龍地宿（雙葉町）劃歸為大泉寺的別院，給予建造黃梅院，並由南古庄的地方官來負責維持費用。那年元月十七日，黃梅院寂然辭世，時年二十七歲。

　　信玄與仇敵織田信長締結同盟，更命令側室諏訪夫人遺留給他的活紀念品四郎勝賴迎娶信長的養女遠山氏（草木城主遠山友勝的女兒）為正妻，這件婚事沒有徵得三条夫人和當時被信玄幽禁的義信兩人的同意。遠山夫人在產下勝賴的嫡子武王丸（後來的信勝）之後，不久即去逝。信長在遠山夫人死後，立即提出要信玄的四女於松嫁給信長的嫡子奇妙丸（後來的信忠），信玄在被幽禁的義信及三条夫人面前，對奇妙丸和於松的婚事，一開始表現得就不是很起勁。

　　信玄不寬赦義信的罪過，說服心中尚滿懷憧憬，希望能再成為信玄的得力助手、做武田家的繼承人的義信，在永祿十年（一五六七年）十月十九日自東光寺學寮流放他，義信便在信玄與信長聯手奪取駿河的那一日自殺而亡。

　　三条夫人悲歎義信之死的淚水未乾，又遭逢長女於梅的死，每日痛哭度日的她，在於梅死後一年餘；元龜元年（一五七○年）七月二十八日病歿，時年五十歲。她去逝後，信玄在躑躅崎東邊建立圓光院憑弔她。圓光院的記載上寫有「圓光院殿梅岑宗藤大禪尼　元龜元年秋七月廿八日　五十歲逝去　說三（導師）」等語。

　　三条夫人親生的二男龍芳是個全盲之人。在躑躅崎的宅館附近聖道小路邊，建有房舍讓他過著半僧半俗的生活。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年）三月十一日，龍芳在甲府南邊的入明寺自殺，他的嫡子顯了道快（信道）殘存下來。

　　二女見性院，丈夫穴山梅雪死於非命，長男勝千代也在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年）六月五日，因出天花不治而死，當時年僅十六。武田勝賴死後，見性院所祈求武田家能再興盛的願望已經斷絕，便落髮為尼，時年四十二歲。

　　梅雪生前，為了降伏於德川家康，曾送黃金二百枚及養女二人給家康做側室。其中一人被稱為下山夫人，頗受家康寵愛，替家康產下五男萬千代。

　　家康將五歲的萬千代送到江尻城（今清水市與津町）讓見性院撫養。關原會戰後的慶長六年（一六○一年）五月，萬千代行冠禮，改名武田七郎信吉。家康選中信吉為武田家的後繼者，封他為下總國小金三萬石城主，再提昇成佐倉五萬石的城主，所以在慶長七年（一六○二年）四月，成為水戶二十五萬石的藩祖。可惜信吉在到任未久，即因不明原因的熱症猝死，享年才廿歲。

　　家康對兩度失去家族後繼者、天涯孤獨五十七歲的見性院，深抱同情，便給予她五百石養老金和武州足立郡大牧村（浦和市大牧）的領地，又讓她住進江戶城北的尼姑庵。水戶藩主改由家康與側室阿萬夫人所生的賴房（水戶光圀之父）擔任繼承人。在尼姑庵度日的見性院成為德川第二代將軍秀忠的側室志津夫人的救命恩人。志津夫人懷有秀忠的孩子，不見容於秀忠的正室阿江夫人，從深宮裏馳往見性院處請求依靠，見性院便將她託給在八王子的妹妹信松院。

　　信松尼的俗名叫做於松，是信玄與油川夫人所生的，和見性院是同父異母姊妹。於松在武田家滅亡的前夕，從甲斐逃脫，前往八王子出家為尼。八王子的尼庵是武田家的舊臣大久保長安在自己的領地上為她所立的，即現在的曹洞宗信松院（八王子市台町三丁目）。

　　信松尼教導當地原住民有關紡織的知識，佈施功德無數。對於姊姊的依託，更竭盡所能把志津夫人照顧得無微不至，志津夫人平安產下一兒，即秀忠的三男幸松丸。半年後，幸松丸被帶回江戶城，由見性院撫養長大。幸松丸行冠禮後，成為信州高遠城城主保科正光的養子，改名保科正之。最後成為會津藩祖的正之，對養母見性院極為孺慕，頗盡孝養之責。

　　正之出生時幫他洗澡的信松尼，在八王子集結武田舊臣，千人同心，正欲有所作為，卻在元和二年（一六一六年）四月十六日，以五十六歲之齡去逝。墓所就在信松院。而見性院也在她死後第六年元和八年（一六二二年）五月九日，結束七十七歲的人生。

　　正之的生母志津夫人，自從將兒子送給見性院撫育之後，一直未再與正之見面，寬永十二年（一六三五年）九月七日歿世，時年五十二歲，遺骨埋葬在身延山的久遠寺。

　　見性院死後，正之親手將她葬在會津藩松平家的佛寺裏，安政五年（一八五八年），正之的後世子孫會津藩主松平容保，更在見性院的領地武州大牧村（浦和市）建立天台宗清泰寺，以供奉見性院。見性院法名為「見性院殿高峰妙顯尊儀」。

　　信玄的三女萬里姬的生母是誰，史料上沒有記載。萬里姬七歲時嫁給木曾義昌，十三歲就做母親，共生有三男三女。丈夫義昌因背叛甲斐而與武田家斷絕關係，義昌成為豐臣秀吉的隨從大臣，封下總國海邊郡網戶一萬石領地。萬里姬與義昌在此地共同生活，文祿四年（一五九五年），義昌五十六歲，病歿。

　　未亡人萬里姬伴著最小的兒子義通回歸木曾家，向家康懇求，希望家康幫助木曾家再興盛起來。晚年在木曾郡黑澤的上村家度過，正保四年（一六四七年），以九十八高齡於木曾山中的家裏悄然去逝。

　　信玄的六女阿菊（菊公主）的生母亦不明，上杉謙信去逝後，翌年天正七年（一五七九年）三月，勝賴持續謙信的誓盟，與上杉景勝締盟，同年十月，勝賴的妹妹阿菊嫁給景勝為正室。

　　景勝入仕豐臣秀吉的領國，敘階「中納言」成為「五大老」之一，又成為會津藩主。從此，阿菊便在京都的會津宅邸過日，京都方面稱她為甲斐夫人。慶長九年（一六○四年）二月十六日，四十六歲病歿。

　　景勝因為在關原會戰時未加入家康的陣營，被移封為米澤藩（山形縣米澤市）。阿菊和她的監護人──出仕上杉家的信玄的七子信清，二人的墳墓，都設在米澤藩的隸屬佛寺裏。（凃玉雲／譯）

　　──坂本德一（歷史作家）

附錄六　武田信玄年表

西曆　　　　年號　　　有關事項
　　　　　　　　　　　【日本的政治、經濟、社會】

一四四七　　文安４　　信玄的曾祖父武田刑部大輔信昌誕生。

一四四九　　寶德元　　【足利義政陞為將軍。】

一四五五　　康正元　　信昌之父信守去世。信昌繼承武田氏，年九歲。

一四六七　　應仁元　　【１月應仁之亂（一一七七）】

一四七一　　文明３　　信玄的祖父信繩誕生。

一四七二　　　　４　　４月２２日信州佐久的大井氏入侵甲斐。

一四八五　　　　１７　【１２月山城國一揆興起。】

一四九二　　明應元　　甲斐國境內同族間持續爭戰。
　　　　　　　　　　　【４月北条早雲（伊勢長氏）從伊豆入甲斐作亂。
　　　　　　　　　　　　９月駿河今川氏入侵甲斐。】

一四九四　　　　３　　１月６日信玄之父信虎誕生。３月２６日武田信繩打敗其弟信惠。

一四九五　　　　４　　【４月北条早雲奪取小田原城。】

一五○五　　永正２　　９月１６日武田信昌死，時年５９。

一五○七　　　　４　　２月１４日武田信繩，時年３７。武田信虎（本名信直）繼承甲斐守護職，年１４。

一五一九　　　　１６　１２月２０日信虎將居館從石和遷至甲府躑躅崎。

一五二○　　　　１７　信虎築山城於積翠寺之要塞。信虎為了平定國中，降服了同族的大井信達、栗原信友、逸見氏。信虎迎娶大井信達的女兒為妻。

一五二一　　大永元　　信虎在飯田上条河原迎擊今川軍，大勝。１１月３日信玄誕生，幼名太郎（後改名晴信）。
　　　　　　　　　　　【１０月今川軍入侵甲斐。
　　　　　　　　　　　　足利義晴陞為將軍。】

一五二三　　　　３　　６月１０日信虎至信州善光寺參拜。１２月３日舉行信玄穿和服儀式。

一五二四　　　　４　　２月１１日信虎出兵關東，介入關東管領上杉憲房和北条氏綱的戰事。１１月２３日信虎和氏綱和好。

一五二六　　　　６　　７月信虎在駿州梨木平大敗北条氏綱軍。
　　　　　　　　　　　【６月今川氏親死。】

一五二七　　　　７　　４月信虎訪問將軍足利義晴。信虎敘任從五位下。６月信虎出兵信濃，歸程（７月）在善光寺參拜。信虎和今川氏輝和好。

一五二八　　享祿元　　８月在境川敗於諏訪賴滿和信州神戶。

一五三○　　　　３　　【４月北条氏綱入侵郡內，被小山田越中守信有打敗。
　　　　　　　　　　　　上杉謙信（長尾景虎）誕生。】

一五三一　　　　４　　４月１２日信虎和栗原兵庫、諏訪賴滿作戰。
　　　　　　　　　　　【９月上杉憲廣將關東管領讓給上杉憲政。】

一五三二　　天文元　　【小山田氏把本部從郡內的中津森移往谷村。】

一五三三　　　　２　　太郎（信玄）迎娶扇谷上杉朝興之女為妻。

一五三四　　　　３　　１１月信玄之妻上杉氏因難產死。
　　　　　　　　　　　【織田信長誕生。】

一五三五　　　　４　　６月信虎出兵駿河。
　　　　　　　　　　　９月１７日信虎與諏訪賴滿和好。
　　　　　　　　　　　【８月北条氏綱、今川氏輝軍入侵郡內都留郡。】

一五三六　　　　５　　３月太郎行冠禮，改名晴信，陞為從五位下大膳大夫。
　　　　　　　　　　　同年（有說翌年）信玄迎娶三条公賴之女為妻。
　　　　　　　　　　　【４月１７日今川氏輝死，弟義元繼位。
　　　　　　　　　　　　越後的長尾為景死，晴景繼位。】

一五三七　　　　６　　２月信虎之長女嫁今川義元。信虎為援救今川氏，出兵須走口。
　　　　　　　　　　　【２月北条氏綱入侵駿河。】

一五三八　　　　７　　信玄長子義信誕生（生母是三条夫人）。

一五三九　　　　８　　【諏訪賴滿死，孫賴重繼立。】

一五四○　　　　９　　５月信虎侵略信州佐久郡。８月在佐久郡海口發佈運船制度。
　　　　　　　　　　　１１月２９日信虎三女禰禰嫁諏訪賴重。

一五四一　　　　１０　５月信虎同諏訪賴重、村上義清等人，在小縣郡打敗滋野一黨。６月１４日信虎被放逐至駿河。信玄繼任甲斐守護職，年２１。
　　　　　　　　　　　【７月北条氏綱死。氏康繼立。】

一五四二　　　　１１　６月信玄與高遠賴繼合攻諏訪賴重、賴高氏。７月２１日諏訪賴重在甲斐東光寺自殺。９月信玄攻打高遠賴繼，攻略伊那郡。１２月信玄納禰津元直之女為側室。

一五四三　　　　１２　１月１９日信玄妹病死。夏，信虎上京城。９月信玄奇襲長窪城，捕獲大井貞隆。
　　　　　　　　　　　【８月洋鎗從葡萄牙傳入。】

一五四四　　　　１３　１０月信玄在伊那郡箕輪福與城和荒神山城攻擊藤澤賴親。

一五四五　　　　１４　２月信玄在江州多賀大社祈願。４月１７日信玄攻略高遠城。６月１０日攻略箕輪福與城，侵略信州府中。９月為了援救今川義元而出兵駿河，和北条氏康作戰。１０月２９日由於信玄的斡旋，今川義元、北条氏康、上杉憲政和好。

一五四六　　　　１５　５月２０日信玄攻略佐久郡內山城。諏訪氏生下四郎勝賴。
　　　　　　　　　　　【４月２０日上杉憲政和朝定父子被北条氏康打敗。】

一五四七　　　　１６　６月信玄制定「甲州法令」。８月６日信玄在佐久郡小田井原打敗上杉憲政。８月１１日攻略佐久郡志賀城。

一五四八　　　　１７　２月１４日信玄被村上義清敗於小縣郡上田原。板垣信方等人戰死（上田原會戰）。４月村上義清和小笠原長時侵略諏訪。７月１９日信玄在勝弦峠打敗小笠原長時（勝弦峠會戰）。９月信玄攻略佐久郡。

一五四九　　　　１８　４月２０日信玄攻略佐久春城。７月信玄在伊那箕輪城築城。
　　　　　　　　　　　【８月基督教傳入。】

一五五○　　　　１９　４月２０日納奉後奈良天皇宸筆般若心經於甲斐一之宮淺間社。７月１５日攻破小笠原長時的根據地。１０月１日進攻戶石城失敗。１２月７月信玄之長男太郎義信行冠禮。
　　　　　　　　　　　【將軍足利義晴死。】

一五五一　　　　２０　５月２６日真田幸隆攻略戶石城。１０月２４日信玄攻略安曇郡平瀨城。同月２７日攻略同郡小岩岳城。
　　　　　　　　　　　【３月織田信秀死，子信長繼立。（因與南蠻貿易，堺港和平戶兩地很繁榮）
　　　　　　　　　　　　三条公賴死。】

一五五二　　　　２１　５月７日大井夫人死，年５５。８月１２日信玄攻略安曇郡小岩岳城。１１月２７日太郎義信娶今川義元之女為妻。
　　　　　　　　　　　【１月關東管領上杉憲政被北条氏康放逐，投靠上杉謙信。】

一五五三　　　　２２　４月２日信玄攻略筑摩郡苅屋城、塔原城，進攻東信濃。村上義清和北信濃諸將齊向謙信求援。同月２２日甲、越兩軍初始戰於更級郡八幡。８月５日信玄攻略小縣郡塩田城。謙信出兵，甲、越兩軍戰於川中島（第一次川中島會戰）。９月謙信軍打敗武田軍於更級郡八幡，侵入筑摩郡和埴科郡南部。
　　　　　　　　　　　【１月小笠原長時投效謙信。
　　　　　　　　　　　　謙信上京。】

一五五四　　　　２３　５月「甲州法令」追加兩條成五十七條。７月信玄和義信出兵下伊那。８月攻略知久氏的神定峰城和小笠原氏的鈴岡城。１２月越後刈羽郡的北条高廣響應謙信、背叛信玄。信玄之女嫁北条氏政。

一五五五　　弘治元　　７月謙信在善光寺佈陣，信玄在更級郡大塚佈陣（第二次川中島會戰）。８月信玄打敗木曾義康、義昌父子於福島城。

一五五六　　　　２　　７月１９日在犀川附近會戰。閏１０月１５日由於今川義元的斡旋，兩軍撤兵。８月真田幸隆攻略埴科郡雨飾城。越後大熊朝秀背叛謙信，投效武田。信玄五男盛信誕生，母親是油川氏。

一五五七　　　　３　　２月１５日武田軍攻略水內郡葛山城。４月謙信出兵信濃，佈陣善光寺，復興旭山城（第三次川中島會戰）。８月甲、越在水內郡上野原交戰。１１月１９日信玄將長女北条氏政夫人的安產祈願文奉納於富士御室淺間社。
　　　　　　　　　　　【３月飯山城將高梨政賴向謙信求援。】

一五五八　　永祿元　　４月信玄之弟信繁將九十九條家訓授與長男信豐。８月信玄將祈願文奉納於信州戶隱社。９月移請信濃善光寺如來至甲府。
　　　　　　　　　　　【２月將軍足利義輝，試圖使信玄和謙信和解。】

一五五九　　　　２　　１月信玄兼任信濃守護（有說去年）。４月訂定戍兵條規。５月信玄奉納祈願文放佐久郡松原神社（信玄法號初見）。

一五六○　　　　３　　１０月信玄依靠大坂本願寺。加賀和越中的一向一揆燒燬越後。
　　　　　　　　　　　【５月１９日今川義元在桶狹間被信長打敗，戰死。】

一五六一　　　　４　　４月１１日信玄兵侵入上野。５月１０日信玄下令在惠林寺營造澡堂。９月１０日信玄和謙信在川中島會戰（第四次川中島會戰）。
　　　　　　　　　　　【閏３月１６日謙信就任關東管領，改名上杉政虎，繼承上杉。
　　　　　　　　　　　　３月謙信圍攻小田原城。１１月謙信出兵關東。】

一五六二　　　　５　　５月１６日惠林寺的快川和尚將川中島戰勝書狀送與信玄。１１月信玄出兵關東。北条氏康和武藏松山等共同攻略上杉方諸城。１２月信玄攻略倉賀野城。

一五六四　　　　７　　３月將軍足利義輝協調武田和北条之間的和睦。３月１８日信玄兵攻略野尻城。８月下旬信玄出兵更級郡塩崎，甲、越兩軍交戰（第五次川中島會戰）。１０月１日信玄出兵關東。
　　　　　　　　　　　【６月２４日謙信往越後彌彥神社等奉納「武田晴信惡行之事」祈願文。】

一五六五　　　　８　　１月信玄出兵上野。２月７日信玄在諏訪社等地祈願攻略上野箕輪城。３月信玄和本願寺顯如上人友好往來。５月信玄出兵上野，攻略倉賀野城。１１月信玄之子勝賴迎娶織田信長之養女遠山氏為妻。

一五六六　　　　９　　５月信玄在富士御室淺間社祈願女兒北条氏政妻安產。９月２９日攻略上野箕輪城。

一五六七　　　　１０　２月勝賴長男信勝誕生，母遠山氏死。５月信玄攻略上野惣城。８月信玄奉納徵請將士文於下之郷大明社（生島足島神社）。１０月１９日信玄之長子義信在東光寺自殺。義信之夫人今川氏被送回駿河。１１月信玄之女於松（信松尼）和織田信長之長子信忠締結婚約。
　　　　　　　　　　　【５月信長之女和家康之子信康結婚。
　　　　　　　　　　　　今川氏真停止向武田供輸鹽產。】

一五六八　　　　１１　２月信玄和德川家康約定駿、遠兩國的割地所有權。３月１３日信玄出兵北信濃。上杉謙信之將本庄繁長受信玄利誘而背叛謙信。６月４日信玄奉納大刀於諏訪上社，祈求出兵越後有好運。１２月６日信玄出兵駿河，與家康一起進攻今川氏真。同月１３日信玄佔領駿河，氏真逃亡掛川。
　　　　　　　　　　　【９月織田信長擁戴義昭而上京城。
　　　　　　　　　　　　１０月１８日義昭陞為將軍。】

一五六九　　　　１２　１月信玄在駿州興津與北条氏政軍交戰。２月將軍義昭力勸信玄、謙信進行甲越和議。４月７日信玄給予家康攻略掛川城的條項。４月２４日信玄撤回興津戰陣，回到甲府。４月信玄和常陸的佐竹義重友好往來。６月信玄進攻駿河、伊豆。９月信玄圍攻小田原。１０月４日信玄在三增峠和北条氏邦等會戰（三增峠會戰）。１１月信玄進攻駿河，攻略蒲原城，再佔領駿河。
　　　　　　　　　　　【信長批准路易士‧佛洛伊斯在京都居住、傳教。
　　　　　　　　　　　　３月北条氏政和謙信和好。
　　　　　　　　　　　　４月將軍義昭再度力勸謙信有關甲越和議之事。】

一五七○　　元龜元　　１月武玄攻略花澤城。４月信玄出兵駿河、伊豆。７月２８日信玄之正室三条夫人死，年５０。同月信玄祝賀覺恕的天台座主就任。８月信玄攻略伊豆韮山城。９月信玄出兵關東。１２月本願寺願如上人和信玄結束友好關係。
　　　　　　　　　　　【織田信長、德川家康與淺井長政、朝倉義景等在姉川交戰，失敗。
　　　　　　　　　　　　９月謙信改輝虎名為謙信。
　　　　　　　　　　　　１０月德川家康和信玄斷絕關係，與謙信結交。】

一五七一　　　　２　　１月信玄進攻興國寺城、深澤城。２月進攻遠江。３月進攻高天神城。４月進攻三河，攻略足助城，和德川家康於吉田城交戰。１１月信玄在伊勢招募海賊。１２月２７日北条氏政和信玄和好（甲相同盟）。
　　　　　　　　　　　【５月信長制壓長島一揆。
　　　　　　　　　　　　９月１２日織田信長燒燬比叡山延曆寺。
　　　　　　　　　　　　１０月３日北条氏康死，氏政繼立。】

一五七二　　　　３　　１月本願寺顯如向信玄求援。３月延曆寺眾徒依靠信玄復興。５月信玄送誓文給將軍義昭。６月信玄在信州岩村田的龍雲寺作佛事。７月信玄被任為權僧正，辭謝天台座主覺恕好意。８月信玄進攻飛驒。１０月３日信玄率大軍經伊那進攻遠江。１２月２０日信玄攻略二俣城。１２月２２日信玄擊敗德川家康和織田信長的聯軍（三方原會戰）。信玄在刑部過年。

一五七三　　天正元（改元‧７月）
　　　　　　　　　　　１月信玄進攻三河。２月１５日信玄攻略野田城，進入長篠城。４月１２日信玄死於信州駒場，年５３。
　　　　　　　　　　　【７月織田信長放逐將軍義昭（室町幕府亡）。德川家康奪回長篠城。
　　　　　　　　　　　　８月朝倉義景和淺井長政被信長所滅。】

一五七四　　　　２　　６月１７日勝賴攻略高天神城。

一五七五　　　　３　　５月２１日勝賴在長篠西方的設樂原被信長和家康的聯軍大敗（長篠戰役）。
　　　　　　　　　　　【６月２４日家康攻略二俣城。】

一五七六　　　　４　　４月１６日在惠林寺舉行信玄的葬禮。６月勝賴和上杉景勝和好。
　　　　　　　　　　　【４月信長築安土城。】

一五七八　　　　６　　【３月１３日上杉謙信死，養子景虎和景勝爭位。】

一五七九　　　　７　　１０月勝賴妹阿菊嫁上杉景勝。勝賴修復惠林殿堂。
　　　　　　　　　　　【３月上杉景虎自殺。
　　　　　　　　　　　　９月信長逼使德川家康殺害妻子和長男信康。
　　　　　　　　　　　　１０月家康攻取高天神城。】

一五八○　　　　８　　３月勝賴出兵駿州浮島原，和北条氏政交戰。
　　　　　　　　　　　【閏３月５日本願寺光佐和信長和好。石山會戰結束。】

一五八一　　　　９　　１月勝賴徵募建築新府城的工人。木曾義昌背叛勝賴。２月２日出兵諏訪討伐木曾義昌。同月６日因城兵反叛，伊那郡瀧潭要塞失據。同月１４日伊那郡飯田城自陷。同月１６日大島城自陷。武田逍遙軒信廉等逃亡。同月１９日勝賴夫人北条氏奉納祈願文於武田八幡。３月２日高遠城失陷，仁科盛信戰死。同月３日勝賴逃出新府城。同月１１日勝賴主從在山梨郡田野自殺身亡，年３７。甲斐武田氏亡。
　　　　　　　　　　　【６月本能寺變亂。開始丈測地畝（一一九八）。】

　　──坂本德一（歷史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