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絕頂的官僚
第二章　和稀泥的藝術
第三章　遊戲的開始
第四章　混戰
第五章　東林崛起
第六章　謀殺
第七章　不起眼的敵人
第八章　薩爾滸
第九章　東林黨的實力
第十章　小人物的奮鬥
第十一章　強大，無比強大
第十二章　天才的敵手
第十三章　一個監獄看守
第十四章　毀滅之路
第十五章　道統
第十六章　楊漣
第十七章　殉道
第十八章　袁崇煥
第十九章　決心
第二十章　勝利　結局

《明朝那些事兒六》當年明月

《二○一四年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絕頂的官僚

　　在萬曆執政的前二十多年裡，可謂是內憂不止，外患不斷，他祖上留傳下來的，也只能算是個爛攤子，而蒙古、寧夏、朝鮮、四川，不是叛亂就是入侵，中間連口氣都不喘，軍費激增，國庫難支。

　　可是二十年了，國家也沒出什麼大亂子，所有的困難，他都安然度過。

　　因為前十年，他有張居正，後十年，他有申時行。

　　若評選明代三百年歷史中最傑出的政治家，排行榜第一名非張居正莫屬。在他當政的十年裡，政治得以整頓，經濟得到恢復，明代頭號政治家的稱謂實至名歸。

　　但如果評選最傑出的官僚，結果就大不相同了，以張居正的實力，只能排第三。

　　因為這兩個行業是有區別的。

　　從根本上講，明代政治家和官僚是同一品種，大家都是在朝廷裡混的，先裝孫子再當爺爺，半斤對八兩，但問題在於，明代政治家是理想主義者，混出來後就要做事，要實現當年的抱負。

　　而明代官僚是實用主義者，先保證自己的身分地位，能幹就幹，不能幹就混。

　　所以說，明代政治家都是官僚，官僚卻未必都是政治家。兩個行業的技術含量和評定指標各不相同，政治家要能幹，官僚要能混。

　　張居正政務幹得好，且老奸巨滑，工於心計，一路做到首輔，混得也還不錯。但他死節不保，死後被抄全家，差點被人刨出來示眾，所以只能排第三。

　　明代三百年中，在這行裡，真正達到登峰造極的水準，混到驚天地、泣鬼神的，當屬張居正的老師──徐階。

　　混跡朝廷四十多年，當過宰相培訓班學員（庶吉士），罵過首輔（張璁），發配地方掛職（延平推官），好不容易回來，靠山又沒了（夏言），十幾年被人又踩又坑，無怨無悔，看準時機，一錘定音，搞定（嚴嵩）。

　　上臺之後，打擊有威脅的人（高拱），提拔有希望的人（張居正），連皇帝也要看他的臉色，事情都安排好了，才安然回家歡度晚年，活到了八十一歲，張居正死了他都沒死，如此人精，排第一是眾望所歸。

　　而排第二的，就是張居正的親信兼助手：申時行。

　　相信很多人並不認同這個結論，因為在明代眾多人物中，申時行並不是個引人矚目的角色，但事實上，在官僚這行裡，他是一位身負絕學，超級能混的絕頂高手。

　　無人知曉，只因隱藏於黑暗之中。

　　在成為絕頂官僚之前，申時行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具體點講，是身世不清，父母姓甚名誰，家族何地，史料上一點兒沒有，據說連戶口都缺，基本屬於黑戶。

　　申時行是一個十分謹小慎微的人，平時有記日記的習慣。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如今天我和誰說了話，講了啥，他都要記下來，比如他留下的《召對錄》，就是這一類型的著作。

　　此外，他也喜歡寫文章，並有文集流傳後世。

　　基於其鑽牛角尖的精神，他的記載是研究明史的重要資料。然而奇怪的是，對於自己的身世，這位老兄卻是隻字不提。

　　這是一件比較奇怪的事，而我是一個好奇的人，於是，我查了這件事。

　　遺憾的是，雖然我讀過很多史書，也翻了很多資料，依然沒能找到史料確鑿的說法。

　　確鑿的定論沒有，不確鑿的傳言倒有一個，而在我看來，這個傳言可以解釋以上的疑問。

　　據說（注意前提）嘉靖十四年（一五三五年）時，有一位姓申的富商到蘇州遊玩，遇上了一位女子，兩人一見鍾情，便住在了一起。

　　過了一段時間，女方懷孕了，並把孩子生了下來，這個孩子，就是後來的申時行。

　　可是在當時，這個孩子不能隨父親姓申，因為申先生有老婆。

　　當然了，在那萬惡的舊社會，這似乎也不是什麼違法行為。以申先生的家產，娶幾個老婆也養得起，然而還有一個更麻煩的問題──那位女子不是一般人，確切地說，是一個尼姑。

　　所以，在百般無奈之下，這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被送給了別人。

　　爹娘都沒見過，就被別人領養，這麼個身世，確實比較不幸。

　　但不幸中的萬幸是，這個別人，倒也並非普通人，而是當時的蘇州知府徐尚珍。他很喜歡這個孩子，並給他取了一個名字──徐時行。

　　雖然當時徐知府已離職，但在蘇州幹知府，只要不是海瑞，一般都不會窮。

　　所以徐時行的童年非常幸福，從小就不缺錢花，豐衣足食，家教良好。而他本人悟性也很高、天資聰慧，二十多歲就考上了舉人，人生對他而言，順利得不見一絲波瀾。

　　但驚濤駭浪終究還是來了。

　　嘉靖四十一年（一五六二年），徐時行二十八歲，即將上京參加會試，開始他一生的傳奇。

　　然而就在他動身前夜，徐尚珍找到了他，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其實，你不是我的兒子。

　　沒等徐時行的嘴合上，他已把之前所有的一切都和盤托出，包括他的生父和生母。

　　這是一個十分古怪的舉動。

　　按照現在的經驗，但凡考試之前，即使平日怒目相向，這時家長也得說幾句好話，天大的事情考完再說。徐知府偏偏選擇這個時候開口，實在讓人費解。

　　然而我理解了。

　　就從現在開始吧，因為在你的前方，將有更多艱難的事情在等待著你，到那時，你唯一能依靠的人，只有你自己。

　　這是一個父親，對即將走上人生道路的兒子的最後祝福。

　　徐時行沉默地上路了，我相信，他應該也是明白的，因為在那一年會試中，他是狀元。

　　中了狀元的徐時行回到了老家，真相已明，恩情猶在，所以他正式提出要求，希望能夠歸入徐家。辛苦養育二十多年，而今狀元及第，衣錦還鄉，再認父母，收穫的時候到了。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父親拒絕了這個請求，希望他回歸本家，認祖歸宗。

　　很明顯，在這位父親的心中，只有付出，沒有收穫。

　　無奈之下，徐時行只得懷著無比的歉疚與感動，回到了申家。

　　天上終於掉餡餅了，狀元竟然都有白撿的。雖說此時他的生父已經去世，但申家的人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敲鑼打鼓，張燈結綵地把他迎進了家門。

　　從此，他的名字叫做申時行。

　　曲折的身世，幸福的童年。從他的養父身上，申時行獲取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重要經驗，並由此奠定了他性格的主要特點：

　　做人，要厚道。

　　當厚道的申時行進入朝廷後，才發現原來這裡的大多數人都很不厚道。

　　在明代，只要進了翰林院，只要不犯什麼嚴重的政治錯誤，幾年之後，運氣好的就能分配到中央各部熬資格。有才的入閣當大學士，沒才的也能混個侍郎、郎中，就算點背，派到了地方，官也升得極快，十幾年下來，做個地方大員也不難。

　　有鑒於此，每年的庶吉士都是各派政治勢力極力拉攏的對象。申時行的同學裡，但凡機靈點的，都已經找到了後臺，為錦繡前程做好準備。

　　申時行是狀元，找他的人自然絡繹不絕，可這位老兄卻是巍然不動，誰拉都不去，每天埋頭讀書，毫不顧及將來的仕途。同學們一致公認，申時行同志很老實，而從某個角度講，所謂老實，就是傻。

　　然而事情的發展證明，老實人終究不吃虧。

　　要知道，那幾年朝廷是不好混的，先是徐階鬥嚴嵩，過幾年，高拱上來鬥徐階，然後張居正又出來鬥高拱，總而言之是一塌糊塗。今天是七品言官，明天升五品郎中，後天沒準兒就回家種田去了。

　　你方唱罷我登場，上臺洗牌是家常便飯，世事無常，跟著誰都不靠譜，所以誰也不跟的申時行笑到了最後。當他的同學紛紛投身朝廷拚殺的時候，他卻始終待在翰林院，先當修撰，再當左庶子，中間除了讀書寫文件外，還主持過幾次講學（經筵），教過一個學生，叫做朱翊鈞，又稱萬曆。

　　俗語有云，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一晃十年過去，經過無數清洗，到萬曆元年（一五七三年），嘉靖四十一年（一五六二年）的這撥人，衝在前面的，基本上都廢了。

　　就在此時，一個人站到了申時行的面前，對他說，跟著我走。

　　這一次，申時行不再沉默，他同意了。

　　因為這個人是張居正。

　　申時行很老實，但不傻，這十年裡，他一直在觀察，觀察最強大的勢力，最穩當的後臺。現在，他終於等到了。

　　此後他跟隨張居正，一路高歌猛進，幾年內就升到了副部級禮部侍郎，萬曆五年（一五七七年），他又當上了吏部侍郎。一年後，他迎來了自己人生的第二個轉捩點。

　　萬曆六年（一五七八年），張居正的爹死了，雖說他已經獲准奪情，但也得回家埋老爹。為保證大權在握，他推舉年僅四十三歲的申時行進入內閣，任東閣大學士。

　　歷經十幾年的苦熬，申時行終於進入了大明帝國的最高決策層。

　　但是當他進入內閣後，他才發現，自己在這裡只起一個作用──湊數。

　　因為內閣的首輔是張居正，這位仁兄不但能力強，脾氣也大，平時飛揚跋扈，是不折不扣的猛人。一般說來，在猛人的身邊，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當敵人，要麼當僕人。

　　申時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他很明白，像張居正這種狠角色，只喜歡一種人──聽話的人。

　　申時行夠意思，張居正也不含糊，三年之內，就把他提為吏部尚書兼建極殿大學士，少傅兼太子太傅（從一品）。

　　但在此時的內閣裡，申時行還只是個小字輩，張居正且不說，他前頭還有張四維、馬自強、呂調陽，一個個排過去，才能輪到他。距離那個最高的位置，依然是遙不可及。

　　申時行倒也無所謂，他已經等了二十年，不在乎再等十年。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不用等十年，一年都不用。

　　萬曆十年（一五八二年）張居正死了。

　　樹倒猢猻散。隱忍多年的張四維接班，開始反攻倒算，重新洗牌，局勢對申時行很不利，因為地球人都知道他是張居正的親信。

　　在這關鍵時刻，申時行第一次展現了他無與倫比的「混功」。

　　作為內閣大學士，大家彈劾張居正，他不說話；皇帝下詔剝奪張居正的職務，他不說話；抄張居正的家，他也不說話。

　　但不說話，不等於不管。

　　申時行是講義氣的，抄家抄出人命後，他立即上書，制止情況進一步惡化，還分了一套房子，十頃地，用來供養張居正的家屬。

　　此後，他又不動聲色地四處找人做工作，最終避免了張先生被人從墳裡刨出來示眾。

　　張四維明知申時行不地道，偏偏拿他沒辦法。因為此人辦事一向是滴水不漏，左右逢源，任何把柄都抓不到。

　　但既然已接任首輔，收拾個把人應該也不太難，在張四維看來，他有很多時間。

　　然而事與願違，張首輔還沒來得及下手，就得到了一個消息──他的父親死了。

　　死了爹，就得丁憂回家，張四維不願意。當然，不走倒也可以，奪情就行，但五年前張居正奪情的場景還歷歷在目。考慮到自己的實力遠不如張居正，且不想被人罵死，張四維毅然決定，回家蹲守。

　　三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此時，老資格的呂調陽和馬自強都走了，申時行奉命代理首輔，等張四維回來。

　　一晃兩年半過去了，眼看張先生就要功德圓滿，勝利出關，卻突然病倒了。病了還不算，兩個月後，竟然病死了。

　　上級都死光了，進入官場二十三年後，厚道的老好人申時行，終於超越了他的所有同學，走上了首輔的高位。

　　一個新的時代，將在他的手中開始。

　　※※※

　　【取勝之道】

　　就工作能力而言，申時行是十分卓越的，雖說比張居正還差那麼一截，但在他的時代，卻是最為傑出的牛人。

　　因為要當牛人，其實不難，只要比你牛的人死光了，你就是最牛的牛人。

　　就好比你二十世紀三○年代和魯迅見過面，給胡適鞠過躬，哪怕就是個半吊子，啥都不精，只要等有學問、知道你底細的那撥人都死絕了，也能弄頂國學大師的帽子戴戴。

　　更何況申時行所面對的局面，比張居正時要好得多，首先他是皇帝的老師，萬曆也十分欣賞這位新首輔；其次，他很會做人，平時人緣也好，許多大臣都擁戴他，加上此時他位極人臣，當上了大領導，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過，只是似乎而已。

　　所謂朝廷，就是江湖，即使身居高位，掃平天下，也絕不會缺少對手，因為在這個地方，什麼都會缺，就是不缺敵人。

　　張四維死了，但一個更為強大的敵人，已經出現在他的面前。

　　而這個敵人，是萬曆一手造就的。

　　張居正死後，萬曆得到了徹底的解放。沒人敢管他，也沒人能管他，所有權力終於回到他的手中。他準備按自己的意願去管理這個帝國。

　　但在此之前，他還必須做一件事。

　　按照傳統，打倒一個人是不夠的，必須把他徹底搞臭，消除其一切影響，才算是善莫大焉。

　　於是，一場批判張居正的活動就此轟轟烈烈展開。

　　張居正在世的時候，吃虧最大的是言官，不是罷官，就是打屁股，日子很不好過。現在時移勢易，第一個跳出來的自然也就是這些人。

　　萬曆十二年（一五八四年）三月，御史丁此呂首先發難，攻擊張居正之子張嗣修當年科舉中第，是走後門的關係戶云云。

　　這是一次極端無聊的彈劾，因為張嗣修中第，已經是猴年馬月的事，而張居正死後，他已被發配到邊遠山區充軍。都折騰到這份上了，還要追究考試問題，是典型的沒事找事。

　　然而事情並非看上去那麼簡單，事實上，這是一個設計周密的陰謀。

　　丁此呂雖說沒事幹，卻並非沒腦子，他十分敏銳地察覺到，只要對張居正問題窮追猛打，就能得到皇帝的寵信。

　　這一舉動還有另一個更陰險的企圖：當年錄取張嗣修的主考官，正是今天的首輔申時行。

　　也就是說，打擊張嗣修，不但可以獲取皇帝的寵信，還能順道收拾申時行，把他拉下水，一箭雙鵰，十分狠毒。

　　血雨腥風平地而起。

　　申時行很快判斷出了對方的意圖，他立即上書為自己辯解，說考卷都是密封的，只有編號，沒有姓名，根本無法舞弊。

　　萬曆支持了他的老師，命令將丁此呂降職調任外地，大家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這道諭令的下達，才是暴風雨的真正開端。

　　明代的言官中，固然有楊繼盛那樣的孤膽英雄，但大多數情況下，都是團夥作案。一個成功言官的背後，總有一撥言官。

　　丁此呂失敗了，於是幕後黑手出場了，合計三人。

　　這三個人的名字，分別是李值、江東之，羊可立。在我看來，這三位仁兄是名副其實的「罵仗鐵三角」。之所以給予這個榮譽稱號，是因為他們不但能罵，還很鐵。

　　李、江、羊三人，都是萬曆五年（一五七七年）的進士，原本倒也不熟，自從當了御史後，因為共同的興趣和事業（罵人）走到了一起，在戰鬥中建立了深厚的友誼，並成為了新一代的攪屎棍。

　　之所以說新一代，是因為在他們之前，也曾出過三個極能鬧騰的人，即大名鼎鼎的劉台、趙用賢、吳中行。這三位仁兄，當年曾把張居正老師折騰得只剩半條命，十分湊巧的是，他們都是隆慶五年（一五七一年）的進士，算是老一代的鐵三角。

　　但這三個老同志都還算厚道人，大家都捧張居正，他們偏罵，這叫義憤。後來的三位，大家都不罵了，他們還罵，這叫投機。

　　丁此呂的奏疏剛被打回來，李植就衝了上去，槍口直指內閣的申時行。還把管事的吏部尚書楊巍搭了上去，說這位人事部長逢迎內閣，貶低言官。

　　話音沒落，江東之和羊可立就上書附和，一群言官也跟著湊熱鬧，輿論頓時沸沸揚揚。

　　對於這些舉動，申時行起先並不在意，丁此呂已經滾蛋了，你們去鬧吧，還能咋地？

　　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幾天以後，萬曆下達了第二道諭令，命令丁此呂留任，並免除應天主考高啟愚（負責出考題）的職務。

　　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政治信號。

　　其實申時行並不知道，對於張居正，萬曆的感覺不是恨，而是痛恨。這位曾經的張老師，不但是一個可惡的奪權者，還是籠罩在他心頭上的恐怖陰影。

　　支持張居正的，他就反對；反對張居正的，他就支持！無論何人、何時、何種動機。

　　這才是萬曆的真正心聲，上次趕走丁此呂，不過是給申老師一個面子，現在面子都給過了，該怎麼來，咱還怎麼來。

　　申時行明白，大禍就要臨頭了，今天解決出考題的，明天收拾監考的，殺雞儆猴的把戲並不新鮮。

　　情況十分緊急，但在這關鍵時刻，申時行卻表現出了讓人不解的態度，他並不發文反駁，對於三位御史的攻擊，保持了耐人尋味的沉默。

　　幾天之後，他終於上疏，卻並非辯論文書，而是辭職信。

　　就在同一天，內閣大學士許國、吏部尚書楊巍同時提出辭呈，希望回家種田。

　　這招以退為進十分厲害。刑部尚書潘季馴、戶部尚書王璘、左都御史趙錦等十餘位部級領導紛紛上疏，挽留申時行。萬曆同志也手忙腳亂，雖然他很想支持三位罵人幹將，把張居正整頓到底，但為維護安定團結，拉人幹活，只得再次發出諭令，挽留申時行等人，不接受辭職。

　　這道諭令有兩個意思，首先是安慰申時行，說這事我也不談了，你也別走了，老實幹活吧。

　　此外，是告訴江、羊、李三人，這事你們幹得不錯，深得我心（否則早就打屁股了），但到此為止，以後再說。

　　事情就此告一段落，然而之後的續集告訴我們，這一切，只不過是熱身運動。

　　問題的根源，在於「鐵三角」。科場舞弊事件完結後，這三位拍對了馬屁的仁兄都升了官：江東之升任光祿寺少卿，李植任太僕寺少卿，羊可立為尚寶司少卿。

　　太僕寺少卿是管養馬的，算是助理弼馬溫，正四品。光祿寺少卿管吃飯宴請，是個肥差，正五品。尚寶司少卿管公章文件，是機要部門，從五品。

　　換句話說，這三個官各有各的好處，卻並不大，可見萬曆同志心裡有譜：給你們安排好工作，小事來幫忙，大事別摻和。這三位兄弟悟性不高，沒明白其中的含義，給點顏色就準備開染坊，雖然職務不高，權力不大，卻都很有追求，可謂是手揣兩塊錢，心懷五百萬，歡欣鼓舞之餘，準備接著幹。

　　而這一次，他們汲取了上次的教訓，打算捏軟柿子，將矛頭對準了另一個目標──潘季馴。

　　可憐潘季馴同志，其實他並不是申時行的人，說到底，不過是個搞水利的技術員。高拱在時，他做，張居正在時，他也做，是個標準的老好人，無非是看不過去，說了幾句公道話，就成了打擊對象。

　　話雖如此，但此人一向人緣不錯，又屬於特殊科技人才，還幹著司法部部長（刑部尚書），不是那麼容易搞定的。

　　可是李植只用了一封奏疏，就徹底終結了他。

　　這封奏疏徹底證明了李先生的厚黑水準，非但絕口不提申時行，連潘技術員本人都不罵。只說了兩件事──張居正當政時，潘季馴和他關係親密，經常走動，張居正死後抄家，他曾幾次上書說情。

　　這就夠了。

　　申時行的親信，不要緊，個人問題，不要緊；張居正的同夥，就要命了。

　　沒過多久，兢兢業業的潘師傅就被革去所有職務，從部長一踩到底，回家當了老百姓。

　　這件事做得實在太過齷齪，許多言官也看不下去了。御史董子行和李棟分別上書，為潘季馴求情，卻被萬曆駁回，還罰了一年工資。

　　有皇帝撐腰，「鐵三角」越發肆無忌憚，把戰火直接燒到了內閣的身上，而且下手也特別狠，明的暗的都來。先是寫匿名信，說大學士許國安排人手，準備修理李植、江東之。之後又明目張膽地彈劾申時行的親信，不斷發起挑釁。

　　部長垮臺，首輔被整，鬧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人人自危，鬼才知道下個倒楣的是誰，連江東之當年的好友，刑科給事中劉尚志也憋不住了，站出來大吼一聲：

　　「你們要把當年和張居正共事過的人全都趕走，才肯干休嗎（盡行罷斥而後已乎）？！」

　　然而讓人費解的是，在這片狂風驟雨之中，有一個人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面對漫天陰雲，申時行十分之鎮定，既不吵，也不鬧，怡然自得。

　　這事要換在張居正頭上，那可就了不得了。以這位仁兄的脾氣，免不了先回罵兩句，然後親自上陣，罷官、打屁股，搞批判，不搞臭搞倒誓不罷休。劉台、趙用賢等人，就是先進典型。

　　就能力與天賦而言，申時行不如張居正，但在這方面，他卻遠遠地超越了張先生。

　　申首輔很清楚，張居正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政務天才。而像劉台、江東之這類人，除了嘴皮子利索，口水旺盛外，做事也就是個白癡水準。和他們去較真，那是要倒楣的，因為這幫人會把對手拉進他們的檔次，並憑藉自己在白癡水準長期的工作經驗，戰勝敵人。

　　所以在他看來，李植、江東之這類人，不過是跳樑小丑，並無致命威脅，無須等待多久，他們就將露出破綻。

　　所謂寬宏大量，胸懷寬廣之外，只因對手檔次太低。

　　然而「鐵三角」似乎沒有這個覺悟，萬曆十三年（一五八五年）八月，他們再一次發動了進攻。

　　事情是這樣的，為了給萬曆修建陵墓，申時行前往大峪山監督施工，本打算打地基，結果挖出了石頭。

　　在今天看來，這實在不算個事，把石頭弄走就行了。可在當時，這就是個掉腦袋的事。

　　皇帝的陵寢，都是精心挑選的風水寶地，要保證皇帝大人死後，也得躺得舒坦，竟然挑了這麼塊石頭地，存心不讓皇上好好死，是何居心？

　　罪名有了，可申時行畢竟只是監工，要把他拉下水，必須要接著想辦法。

　　經過一番打探，辦法找到了，原來這塊地是禮部尚書徐學謨挑的。這個人不但是申時行的親家，還是同鄉。很明顯，他選擇這塊破地，給皇上找麻煩，是有企圖的，是用心不良的，是受到指使的。

　　只要咬死兩人的關係，就能把申時行徹底拖下水，而這幫野心極大的人，也早已物色好首輔的繼任者，只要申時行被彈劾下臺，就立即推薦此人上臺，並借此控制朝局，這就是他們的計畫。

　　然而這個看似萬無一失的計畫，卻有兩個致命的破綻。

　　幾天之後，三人同時上疏，彈劾陵墓用地選得極差，申時行怠忽職守，任用私人，言辭十分激烈。

　　在規模空前的攻擊面前，申時行卻毫不慌張，只是隨意上了封奏疏說明情況，因為他知道，這幫人很快就要倒楣了。

　　一天之後，萬曆下文回覆：

　　「閣臣（指申時行）是輔佐政務的，你們以為是風水先生嗎（豈責以堪輿）？！」

　　怒火中燒的萬曆罵完之後，又下令三人罰俸半年，以觀後效。

　　三個人被徹底打懵了，他們抓破腦袋，也想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歸根結底，還是信息工作沒有到位，這幾位仁兄晃來晃去，只知道找徐學謨，卻不知道拍板定位置的是萬曆。

　　皇帝大人好不容易親自出手挑塊地，卻被他們罵得一無是處。

　　不過還好，畢竟算是皇帝的人，只是罰了半年的工資，勵精圖治，改日再整。

　　可還沒等這三位繼續前進，背後卻又挨了一槍。

　　在此之前，為了確定申時行的接班人選，三個人很是費了一番腦筋，反覆討論，最終拍板──王錫爵。

　　這位王先生，之前也曾出過場，張居正奪情的時候，上門逼宮，差點把張大人搞得橫刀自盡，是張居正的死對頭，加上他還是李植的老師，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

　　看上去是那麼回事，可惜有兩點，他們不知道：其一，王錫爵是個很正派的人，他不喜歡張居正，卻並非張居正的敵人。

　　其二，王錫爵是嘉靖四十一年（一五六二年）進士，考試前就認識了老鄉申時行。會試，他考第一，申時行考第二，殿試，他考第二，申時行第一。

　　　　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毛澤東。

　　基於以上兩點，得知自己被推薦接替申時行之後，王錫爵遞交了辭職信。

　　這是一封著名的辭職信，全稱為《因事抗言求去疏》，並提出了辭職的具體理由：

　　老師不能管教學生，就該走人（當去）！

　　這下子全完了，這幫人雖說德行不好，但畢竟咬人在行，萬曆原打算教訓他們一下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可這仨太不爭氣，得罪了內閣、得罪了同僚，連自己的老師都反了水〔註：反叛、反對之意〕，萬曆想，再這麼鬧騰，沒準自己都得搭進去。於是他下令，江東之、李植、羊可立各降三級，發配外地。

　　家犬就這麼變成了喪家犬，不動聲色之間，申時行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第二章　和稀泥的藝術

　　對申時行而言，江東之這一類人實在是小菜一碟。在朝廷裡待了二十多年，徐階、張居正這樣的超級大腕他都應付過去了，混功已達出神入化的地步，萬曆五年（一五七七）出山的這幫小嘍囉自然不在話下。

　　混是一種生活技巧，除個別二杆子外，全世界人民基本都會混。因為混並不影響社會進步。人類發展，該混就混，該幹就幹，只混不幹的，叫做混混兒。

　　申時行不是混混兒，混只是他的手段，幹才是他的目的。

　　一般說來，新官上任，總要燒三把火，搞點政績，大幹特幹，然而綜觀申時行當政以來的種種表現，就會驚奇地發現，他的大幹，就是不幹。他的作為，就是不作為。

　　申時行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廢除張居正的考成法。

　　這是極為出人意料的一招，因為在很多人看來，申時行是張居正的嫡系，毫無理由反攻倒算。

　　但申時行就這麼做了，因為這樣做，是正確的。

　　考成法，是張居正改革的主要內容，工作指標層層落實，完不成輕則罷官，重則坐牢，令各級官員威風喪膽。

　　在很長時間裡，這種明代的打考勤，發揮了極大效用，有效提高了官員的工作效率，是張居正的得意之作。

　　但張先生並不知道，考成法有一個十分嚴重的缺陷。

　　比如朝廷規定，戶部今年要收一百萬兩稅銀，分配到浙江，是三十萬，這事就會下派給戶部浙江司郎中（正五品），由其監督執行。

　　浙江司接到命令，就會督促浙江巡撫辦理。巡撫大人就會去找浙江布政使，限期收齊。

　　浙江布政使當然不會閒著，立馬召集各級知府，限期收齊。知府大人回去之後召集各級知縣，限期收齊。

　　知縣大人雖然官小，也不會自己動手，回衙門召集衙役，限期收齊。

　　最後幹活的，就是衙役，他們就沒辦法了，只能一家一家上門收稅。

　　明朝成立以來，大致都是這麼個辦法，就管理學而言，還算比較合理，實施了兩百多年，也沒出什麼大問題。

　　考成法一出來，事情就麻煩了。

　　原先中央下達命令，地方執行，就算執行不了，也好商量。三年一考核，災荒大，刁民多，今年收不齊，不要緊，政策靈活掌握，明年努力，接著好好幹。

　　考成法執行後，就不行了，給多少任務，你就得完成多少，缺斤少兩自己補上，補不上就下課受罰。

　　這下就要了命了，衙役收不齊，連累知縣，知縣收不齊，連累知府，知府又連累布政使，一層層追究責任，大家同坐一條船，出了事誰也跑不掉。

　　與其自下而上垮臺，不如自上而下壓台。隨著一聲令下，各級官吏紛紛動員起來，不問理由，不問藉口，必須完成任務。

　　於是順序又翻了過來，布政使壓知府，知府壓知縣，知縣壓衙役，衙役……就只能壓老百姓了。

　　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了，上級壓下級，下級壓百姓，一般年景，也還能對付過去，要遇上個災荒，那就慘了，衙役還是照樣上門，說家裡遭災，他點頭，說家裡死人，他還點頭，點完頭該交還得交。揭不開鍋也好，全家死絕也罷，收不上來官就沒了，你說我收不收？

　　以上還算例行公事，到後來，事情越發惡劣。

　　由於考成法業績和官位掛鉤，工作完成越多，越快，評定就越好，升官就越快。所以許多地方官員開始報虛數，狗不拉屎的窮鄉僻壤，也敢往大了報，反正自己也不吃虧。

　　可是朝廷不管那些，報了就得拿錢，於是挨家挨戶地收，收不上來就逼，逼不出來就打，打急了就跑。而跑掉的這些人，就叫流民。

　　流民，是明代中後期的一個嚴重問題，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社會不安定因素。這些人離開家鄉，四處遊蕩，沒有戶籍，沒有住所，也不辦暫住證，經常影響社會的安定團結。

　　到萬曆中期，流民數量已經十分驚人。連當時的北京市郊，都盤踞著大量流民，而且這幫人一般都不是什麼老實巴交的農民，偷個盜搶個劫之類的，都是家常便飯，朝廷隔三差五就要派兵來掃一次，十分難辦。

　　而這些情況，是張居正始料未及的。

　　於是申時行毅然廢除了考成法，並開闢了大量田地，安置各地的流民耕種，社會矛盾得以大大緩解。

　　廢除考成法，是申時行執政的一次重要抉擇，雖然是改革，卻不用怎麼費力，畢竟張居正是死人兼廢人，沒人幫他出頭，他的條令不廢白不廢。

　　但下一次，就沒這麼便宜的事了。

　　萬曆十八年（一五九○年），總兵李聯芳帶兵在邊界巡視的時候，遭遇埋伏，全軍覆滅。下黑手的，是蒙古韃靼部落的扯立克。

　　事情鬧大了，因為李聯芳是明軍高級將領，韃靼部落把他幹掉了，是對明朝政府的嚴重挑釁。所以消息傳來，大臣們個個摩拳擦掌，打算派兵去收拾這幫無事生非的傢伙。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非打不可了，堂堂大明朝，被人打了不還手，當縮頭烏龜，怎麼也說不過去。而且這事鬧得皇帝都知道了，連他都覺得沒面子，力主出兵。

　　老闆發話，群眾支持，戰爭已是勢在必行，然而此時，申時行站了出來，對皇帝說：

　　「不能打。」

　　在中國歷史上，但凡國家有事，地方被佔了，人被殺了，朝廷立馬就是群情激奮，人人喊打，看上去個個都是民族英雄，正義化身，然而其中別有奧秘：

　　臨戰之時，國仇家恨，慷慨激昂，大家都激動。在這個時候，跟著激動一把，可謂是毫無成本，反正仗也不用自己打，還能落個名聲，何樂而不為。

　　主和就不同了，甭管真假，大家都喊打，你偏不喊，脫離群眾，群眾就會把你踩死。

　　所以主戰者未必勇，主和者未必怯。

　　主和的申時行，就是一個勇敢的人。事實證明，他的主張十分正確。

　　因為那位下黑手的扯立克，並不是一般人，他的身分，是韃靼的順義王。

　　順義王，是當年明朝給俺答的封號，這位扯立克就是俺答的繼任者，但此人即不順，也不義，好好的互市不做，整天對外擴張，還打算聯合蒙古、西藏各部落，搞個蒙古帝國出來和明朝對抗。

　　對這號人，打是應該的。但普魯士偉大的軍事家克勞塞維茨說過，戰爭是政治的繼續。打仗說穿了，最終的目的就是要對方聽話，如果有別的方法能達到目的，何必要打呢？

　　申時行找到了這個方法。

　　他敏銳地發現，扯立克雖然是順義王，但其屬下卻並非鐵板一塊，由各個部落組成，各有各的主張。大多數人和明朝生意做得好好的，壓根不想打仗，如果貿然開戰，想打的打了，不想打的也打了，實在是得不償失。分化瓦解才是上策。

　　所以申時行反對。

　　當然，以申時行的水準，公開反對這種事，他是不會做的。夜深人靜，獨自起草，秘密上交，事情幹得滴水不漏。

　　萬曆接到奏疏，認可了申時行的意見，同意暫不動兵，並命令他全權處理此事。

　　消息傳開，一片譁然，但皇帝說不打，誰也沒辦法找皇帝算賬。申時行先生也是一臉無辜：我雖是朝廷首輔，但皇帝不同意，我也沒辦法。

　　仗是不用打了，但這事還沒完。申時行隨即下令兵部尚書鄭洛，在邊界集結重兵，也不大舉進攻，每天就在那裡蹲著，別的部落都不管，專打扯立克，而且還專挑他的運輸車隊下手，搶了就跑。

　　這種打法毫無成本，且收益率極高，明軍樂此不疲，扯立克卻是叫苦不迭，實在撐不下去了，只得率部躲得遠遠的。就這樣，不用大動干戈，不費一兵一卒，申時行輕而易舉地解決了這個問題，恢復了邊境的和平。

　　雖然張居正死後，朝局十分複雜，幫派林立，申時行卻憑藉著無人能敵的「混功」，應對自如，游刃有餘。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不但自己能混，還無私地幫助不能混的同志，比如萬歷。

　　自從登基以來，萬曆一直在忙兩件事，一是處理政務，二是搞臭張居正。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

　　因為張居正實在太牛了，當了二十六年的官，十年的「皇帝」（實際如此），名氣比皇帝還大，雖然人死了，茶還燙的冒泡，所以不搞臭張居正，就搞不好政務。

　　但要做這件事，自己是無從動手的，必須找打手，萬曆很快發現，最好的打手，就是言官和大臣。

　　張居正時代，言官大臣都不吃香，被整得奄奄一息，現在萬曆決定，開閘，放狗。

　　事實上，這幫人的表現確實不錯，如江東之、李植、羊可立等人，雖說下場不怎麼樣，但至少在工作期間，都盡到了狗的本分。

　　看見張居正被窮追猛打，萬曆很高興，看見申時行被牽連，萬曆也不悲傷，因為在他看來，這不過是輕微的副作用，敲打一下申老師也好，免得他當首輔太久，再犯前任（張居正）的錯誤。

　　他解放言官大臣，指揮自若，是因為他認定，這些人將永遠聽從他的調遣。

　　然而他並不知道，自己犯下了一個多麼可怕的錯誤。因為就罵人的水準而言，言官大臣和街頭罵街大媽，只有一個區別：大媽是業餘的，言官大臣是職業的。

　　大媽罵完街後，還得回家洗衣做飯，言官大臣罵完這個，就會罵下一個。所以，當他們足夠壯大之後，攻擊的矛頭將不再是死去的張居正，或是活著的申時行，而是至高無上的皇帝。

　　對言官和大臣們而言，萬曆確實有被罵的理由。

　　自從萬曆十五年（一五八七年）起，萬曆就不怎麼上朝了，經常是「偶有微疾」，開始還真是「偶有」，後來就變成常有，「微疾」也逐漸變成「頭暈眼黑，力乏不興」，總而言之，大臣們是越來越少見到他了。

　　必須說明的是，萬曆是不上朝，卻並非不上班，事情還是要辦，就好比說你早上起床，不想去單位，改在家裡辦公，除了不打考勤，少見幾個人外，也沒什麼不同，後世一說到這位仁兄，總是什麼幾十年不幹活之類，這要麼是無意的誤解，要麼是有意的污蔑。

　　在中國當皇帝，收益高，想要啥就有啥，但風險也大，屁股上坐的那個位置，只要是人就想要。因此今天這裡搞陰謀，明天那裡鬧叛亂，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懸，幾天不看公文，沒準刀就架在脖子上了。但凡在位者，除了個把弱智外，基本上都是懷疑主義者，見誰懷疑誰。

　　萬曆自然也不例外，事實上，他是一個權力欲望極強，工於心計的政治老手，所有的人都只看到他不上朝的事實，卻無人察覺背後隱藏的奧秘。

　　在他之前，有許多皇帝每日上朝理政，費盡心力，日子過得極其辛苦，卻依然是腦袋不保，而他幾十年不上朝，誰都不見，卻依然能夠控制群臣，你說這人厲不厲害？

　　但言官大臣是不管這些的，在他們的世界觀裡，皇帝不但要辦事，還要上班，哪怕屁事兒沒有，你也得坐在那，這才叫皇帝。

　　萬曆自然不幹，他不幹的表現就是不上朝，言官大臣也不幹，他們不幹的表現就是不斷上奏疏。此後的幾十年裡，他們一直在幹同樣的事情。

　　※※※

　　【隱私問題】

　　萬曆十四年（一五八六年）十月，這場長達三十餘年的戰爭正式拉開序幕。

　　當時的萬曆，基本上還屬於上朝族，只是偶爾罷工而已，就這樣，也沒躲過去。

　　第一個上書的，是禮部祠祭司主事盧洪春，按說第一個不該是他，因為這位仁兄主管的是祭祀，級別又低，平時也不和皇帝見面。

　　但這一切並不妨礙他上書提意見，他之所以不滿，不是皇帝不上朝，而是不祭祀。

　　盧洪春是一個很負責的人，發現皇帝不怎麼來太廟，又聽說近期經常消極怠工，便上書希望皇帝改正。

　　本來是個挺正常的事，卻被他搞得不正常。因為這位盧先生除了研究禮儀外，還學過醫，有學問在身上，不顯實在對不起自己，於是發揮專業特長，寫就奇文一篇，送呈御覽。

　　第二天，申時行奉命去見萬曆，剛進去，就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

　　「盧洪春這廝！肆言惑眾，沽名訕上，好生狂妄！著錦衣衛拿在午門前，著實打六十棍！革了職為民當差，永不敘用！」

　　以上言辭，係萬曆同志之原話，並無加工。

　　很久很久以前，這廝兩個字就誕生了，在明代的許多小說話本中，也頻頻出現，其意思依照現場情況，有各種不同的解釋，從這傢伙、這小子、到這渾蛋，這王八蛋，不一而同。

　　但可以肯定的是，這兩字不是好話，是市井之徒的常用語，皇帝大人脫口而出，那是真的急了眼了。

　　這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盧洪春的那篇奏疏，你看你也急。

　　除了指責皇帝陛下不該缺席祭祀外，盧主事還替皇帝陛下擔憂其危害：

　　「陛下春秋鼎盛，精神強固，頭暈眼黑之疾，皆非今日所宜有。」

　　年紀輕輕就頭暈眼黑，確實是不對的，確實應該注意，到此打住，也就罷了。

　　可是擔憂完，盧先生就發揮醫學特長：

　　「醫家曰：氣血虛弱，乃五勞七傷所致，肝虛則頭暈目眩，腎虛則腰痛精泄。」

　　氣血虛弱，肝虛腎虛，症狀出來了，接著就是分析原因：

　　「以目前衽席之娛，而忘保身之術，其為患也深。」

　　最經典的就是這一句。

　　所謂衽席之娛，是指某方面的娛樂，相信大家都能理解，綜合起來的意思是：

　　皇帝你之所以身體不好，在我看來，是因為過於喜歡某種娛樂，不知收斂保養，如此下去，問題非常嚴重。

　　說這句話的，不是萬曆他媽，不是他老婆，不是深更半夜交頭接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是一個管禮儀的六品官，在大庭廣眾之下公開上書，且一言一語皆已千古流傳。

　　再不收拾他，就真算白活了。

　　命令下達給了申時行，於是申時行為難了。

　　這位老油條十分清楚，如果按照萬曆的意思嚴懲盧洪春，言官們是不答應的，如果不處理，萬曆又不答應。

　　琢磨半天，想了個辦法。

　　他連夜動筆，草擬了兩道文書，第一道是代萬曆下的，嚴厲斥責盧洪春，並將其革職查辦。第二道是代內閣下的，上奏皇帝，希望能夠寬恕盧洪春，就這麼算了。

　　按照他的想法，兩邊都不得罪，兩邊都有交代。

　　事實證明，這是幻想。

　　首先發作的是萬曆。這位皇帝又不是傻子，一看就明白申時行耍兩面派，立即下令，即刻動手打屁股，不得延誤。此外他還不懷好意地暗示，午門很大，多個人不嫌擠。

　　午門就是執行廷杖的地方，眼看自己要去墊背，申時行隨即更改口風，把盧洪春拉出去結結實實地打了六十棍。

　　馬蜂窩就這麼捅破了。

　　言官們很慚愧。一個禮部的業餘選手，都敢上書，勇於曝光皇帝的私生活，久經罵陣的專業人才竟然毫無動靜，還有沒有職業道德？

　　於是大家群情激奮，以給事中楊廷相為先鋒，十餘名言官一擁而上，為盧洪春喊冤翻案。

　　面對漫天的口水和奏疏，萬曆毫不退讓。事實上，這是一個極端英明的抉擇：一旦讓步，從寬處理了盧洪春，那所謂「喜歡某種娛樂，不注意身體」的黑鍋，就算是背定了。

　　但駁回去一批，又來一批，言官們踴躍發言，熱烈討論，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說白不說。

　　萬曆終於惱火了，他決定罰款，帶頭鬧事的主犯罰一年工資，從犯八個月。

　　對言官而言，這個辦法很有效果。

　　在明代，對付不同類別的官員，有不同的方法：要折騰地方官，一般都是降職。罰工資沒用，因為這幫人計畫外收入多，工資基本不動，罰光了都沒事。

　　言官就不同了，他們都是靠死工資的，沒工資日子就沒法過，一家老小只能去喝西北風，故十分害怕這一招。

　　於是風波終於平息，大家都消停了。

　　但這只是表面現象，對此，申時行有很深的認識。作為天字第一號混事的高手，他既不想得罪領導，又不想得罪同事，為實現安定團結，幾十年如一日地和稀泥。然而隨著事件的進一步發展，他逐漸意識到，和稀泥的幸福生活長不了。

　　因為萬曆的生活作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事實上，盧洪春的猜測很可能是正確的，二十多歲的萬曆之所以不上朝，應該是沉迷於某種娛樂。否則實在很難解釋，整天在宮裡待著，到底有啥樂趣可言。

　　說起來，當年張居正管他也實在管得太緊。啥也不讓幹，吃個飯喝點酒都得看著，就好比高考學生拚死拚活熬了幾年，一朝拿到錄取通知書，革命成功，自然就完全解放了。

　　萬曆同志在解放個人的同時，也解放了大家。火燒眉毛的事情（比如打仗、陰謀叛亂之類），看一看，批一批，其餘的事，能不管就不管，上朝的日子越來越少。

　　申時行很著急，但這事又不好公開講，於是他靈機一動，連夜寫就了一封奏疏。在我看來，這封文書的和稀泥技術，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

　　文章大意是這樣的：

　　皇帝陛下，我聽說您最近身體不好，經常頭暈眼花（時作暈眩），對此我十分擔心。我知道，您這是勞累所致啊，由於您經常熬夜工作，親歷親為（一語雙關，佩服），才會身體不好，為了國家，希望您能夠清心寡欲，養氣寧神（原文用詞），好好保重身體。

　　高山仰止，自慚形穢之感，油然而生。

　　對於這封奏疏，萬曆還是很給了點面子，他召見了申時行，表示明白他的苦心，良藥雖然苦口，卻能治病，今後一定注意。申時行備感欣慰，興高采烈地走了。

　　但這只是錯覺，因為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藥到病除的藥只有一種──毒藥。

　　事實證明，萬曆確實不是一般人。因為一般人被人勸，多少還能改幾天，他卻是一點不改，每天繼續加班加點，從事自己熱愛的娛樂。據說還變本加厲，找來了十幾個小太監，陪著一起睡（同寢），也算是開闢了新品種。

　　找太監這一段，史料多有記載，準確性說不好，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萬曆同志依舊是我行我素，壓根兒不給大臣們面子。

　　既然不給臉面，那咱就有撕破臉的說法。

　　萬曆十七年（一五八九年）十二月，明代，不，是中國歷史上膽最大、氣最足的奏疏問世了！其作者，是大理寺官員雒于仁。

　　雒于仁，字少涇，陝西涇陽人。縱觀明清兩代，陝西考試不大行，但人都比較實在，既不慷慨激昂，也不囉囉嗦嗦，說一句是一句，天王老子也敢頂。

　　比如後世的大貪污犯和珅，最得意的時候，上有皇帝撐腰，下有大臣抬轎，什麼紀曉嵐、劉墉，全都服服貼貼，老老實實靠邊站，所謂「智鬥」之類，大都是後人胡編的，可謂一呼百應。而唯一不應的，就是來自陝西的王傑。每次和珅說話，文武百官都誇，王傑偏要頂兩句，足足噁心了和珅十幾年，又抓不到他的把柄，也只能是「厭之而不能去」（清史稿）。

　　雒于仁就屬於這類人，想什麼說什麼，從不怕得罪人，而且他的這個習慣，還有家族傳統：

　　雒于仁的父親，叫做雒遵，當年曾是高拱的學生，做過吏科都給事中。馮保得勢的時候，罵過馮保；張居正得勢的時候，罵過譚綸（張居正的親信），為人一向高傲，平生只佩服一人，名叫海瑞。

　　有這麼個父親，雒于仁自然不是孬種，加上他家雖世代為官，卻世代不撈錢，窮日子過慣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不怕罰工資，不怕降職，看不慣皇帝了，就要罵。隨即一揮而就，寫下奇文一篇，後世俗稱為「酒色財氣疏」。

　　該文主旨明確，開篇即點明中心思想：

　　「陛下之恙，病在酒色財氣者也，夫縱酒則潰胃，好色則耗精，貪財則亂神，尚氣則損肝。」

　　這段話用今天的話講，就是說皇上你確實有病，什麼病呢？你喜歡喝酒，喜歡玩女人，喜歡撈錢，還喜歡動怒耍威風，酒色財氣樣樣俱全，自然就病了。

　　以上是全文的論點，接下來的篇幅，是論據，描述了萬曆同志在喝酒玩女人方面的具體體現，逐一論證以上四點的真實性和可靠性，比較長，就不列舉了。

　　綜觀此文，下筆之狠，罵法之全，真可謂是鬼哭狼嚎，就罵人的狠度和深度而言，雒于仁已經全面超越了海瑞前輩，雒遵同志如果在天有靈，應該可以瞑目了。

　　更缺德的是，雒于仁的這封奏疏是十二月（農曆）底送上去的，搞得萬曆自從收到這封奏疏，就開始罵，不停地罵，沒日沒夜地罵，罵得新年都沒過好。

　　罵過癮後，就該辦人了。

　　萬曆十八年（一五九○年）正月初一，按照規矩，內閣首輔應該去宮裡拜年，當然也不是真拜，到宮門口鞠個躬就算數，但這一次，申時行剛準備走人，就被太監給叫住了。

　　此時，雒于仁的奏疏已經傳遍內外，申先生自然知道怎麼回事，不用言語就進了宮，看到了氣急敗壞的皇帝，雙方展開了一次別開生面的對話（以下言語，皆出自申時行的原始記錄）：

　　萬曆：「先生看過奏本（指雒于仁的那份），說朕酒色財氣，試為朕評一評。」

　　申時行：……（還沒說話，即被打斷）

　　萬曆：「他說朕好酒，誰人不飲酒？……又說朕好色，偏寵貴妃鄭氏（即著名的鄭貴妃），朕只因鄭氏勤勞……何曾有偏？」

　　喘口氣，接著說：

　　「他說朕貪財……朕為天子，富有四海之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之財皆朕之財！又說朕尚氣……勇即是氣，朕豈不知！人孰無氣！」

　　這口氣出完了，最後得出結論：

　　「先生將這奏本去票擬重處！」

　　申時行這才搭上話：

　　「此無知小臣誤聽道路之言……（說到此處，又被打斷）」

　　萬曆大喝一聲：

　　「他就是出位沽名！」

　　申時行傻眼了，他在朝廷混了幾十年，從未見過這幅場景，皇帝大人一副吃人的模樣，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這樣下去，恐怕要出大事。

　　於是他閉上了嘴，開始緊張地思索對策。

　　既不能讓皇帝幹掉雒于仁，也不能不讓皇帝出氣，琢磨片刻，稀泥和好了。

　　「他（指雒于仁）確實是為了出名（先打底），但陛下如果從重處罰他，卻恰恰幫他成了名，反損皇上聖德啊！」

　　「如果皇上寬容，不和他去一般見識，皇上的聖德自然天下聞名！」（繼續戴高帽）

　　在這堆稀泥面前，萬曆同志終於消了氣：

　　「這也說得是，如果和他計較，倒不是損了朕的德行，而是損了朕的氣度！」

　　上鉤了，再加最後一句：

　　「皇上聖度如天地一般，何所不容！」（圓滿收工）

　　萬曆沉默地點了點頭。

　　話說到這，事情基本就算完了，申時行定定神，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他決定趁此機會，解決此事。

　　然而他正準備開口，卻又聽見了一句怒斥：

　　「朕氣他不過，必須重處！」

　　萬曆到底是年輕人，雖然被申時行和了一把稀泥，依然不肯干休，這會回過味來，又繞回去了。

　　這事還他娘沒完了，申時行頭疼不已，但再頭疼事情總得解決，如果任由萬曆發作胡來，後果將不堪設想。

　　在這關鍵的時刻，申時行再次展現了他舉世無雙的混事本領，琢磨出了第二套和稀泥方案：

　　「陛下，此奏本（雒于仁）原本就是訛傳，如果要重處雒于仁，必定會將此奏本傳之四方，反而做了實話啊！」

　　利害關係說完，接下來該掏心窩了：

　　「其實原先我等都已知道此奏疏，卻遲遲不見陛下發閣（內閣）懲處（學名：留中），我們幾個內閣大學士在私底下都互相感歎，陛下您胸襟寬容，實在是超越千古啊。」（馬屁與說理相結合）

　　「所以以臣等愚見，陛下不用處置此事，奏疏還是照舊留存吧，如此陛下之寬容必定能留存史書，傳之後世，千秋萬代都稱頌陛下是堯舜之君，是大大的好事啊！」

　　據說拍馬屁這個行當，最高境界是兩句古詩，所謂「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在我看來，申時行做到了。

　　但申先生還是低估了萬曆的二杆子性格，他話剛講完，萬曆又是一聲大吼：

　　「如何設法處他？只是氣他不過！」

　　好話說一堆，還這麼個態度，那就不客氣了：

　　「此本不可發出，也無他法處之，還望皇上寬恕，容臣等傳諭該寺堂官（即大理寺高級官員），使之去任可也。」

　　這意思就是，老子不和稀泥了，明白告訴你，罵你的這篇文章不能發，也沒辦法處理，最多我去找他們領導，把這人免職了事，你別再鬧了，鬧也沒用。

　　很明顯，萬曆雖然在氣頭上，卻還是很識趣的。他清楚，目前形勢下，自己不能把雒于仁怎麼樣，半天一言不發。申時行明白，這是默認。

　　萬曆十八年的這場驚天風波就此了結，雒于仁罵得皇上一無是處，青史留名，卻既沒掉腦袋，也沒有挨板子，拍拍屁股就走人了。而氣得半死的萬曆終於認定，言官就是渾蛋，此後的幾十年裡，他都保持著相同的看法。

　　最大的贏家無疑是申時行，他保護了盧洪春、保護了雒于仁，安撫了言官大臣，也沒有得罪皇帝，使兩次危機成功化解，無愧為和稀泥的絕頂高手。

　　自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執政以來，申時行經歷了無數考驗，無論是上司還是同僚，他都應付自如。七年間，上哄皇帝，下撫大臣，即使有個把不識趣、不配合的，也能被他輕輕鬆鬆地解決掉，混得可謂如魚得水。

　　然而正是這一天，萬曆十八年（一五九○年）正月初一，在解決完最為棘手的雒于仁問題後，他的好運將徹底結束。

　　因為接下來，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臣等更有一事奏請。」

　　雖然雒于仁的事十分難辦，但和申時行即將提出的這件事相比，只能說是微不足道。

　　他所講的事情，影響了無數人的一生，以及大明王朝的國運，而這件事情，在歷史上有個專用名詞：「爭國本」。

第三章　遊戲的開始

　　在張居正管事的前十年，萬曆既不能執政，也不能管事，甚至喝酒胡鬧都不行，但他還有一項基本的權力──娶老婆。

　　萬曆六年（一五七八年），經李太后挑選，張居正認可，十四歲的萬曆娶了老婆，並冊立為皇后。

　　不過對萬曆而言，這不是個太愉快的事情，因為這個老婆是指認的，什麼偶然邂逅，自由戀愛都談不上，某月某天，突然拉來一女的，無須吃飯看電影，就開始辦手續，經過無數道繁瑣程序儀式，然後正式宣告，從今以後，她就是你的老婆了。

　　包辦婚姻，純粹的包辦婚姻。

　　雖然是湊合婚姻，但萬曆的運氣還不錯，因為他的這個老婆相當湊合。

　　萬曆皇后王氏，浙江人，屬傳統賢妻型，而且為人乖巧，定位明確，善於關鍵時刻抓關鍵人，進宮後皇帝都沒怎麼搭理，先一心一意服侍皇帝他媽，早請示晚彙報，把老太太伺候好了，婆媳問題也就解決了。

　　此外她還是皇帝的辦公室主任，由於後來萬曆不上朝，喜歡在家裡辦公，公文經常堆得到處都是，她都會不動聲色地加以整理，一旦萬曆找不著了，她能夠立即說出公文放在何處，何時、由何人送入。在生活上，她對皇帝大人也是關懷備至，是優秀的秘書老婆兩用型人才。

　　這是一個似乎無可挑剔的老婆，除了一個方面──她生不出兒子。

　　古人有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雖說家裡有一堆兒子，最後被丟到街上的也不在少數，但既然是古人云，大家就只好人云亦云，生不出兒子，皇后也是白搭。於是萬曆九年（一五八一年）的時候，在李太后的授意下，萬曆下達旨意：命令各地選取女子，以備挑選。

　　其實算起來，萬曆六年（一五七八年）兩人結婚的時候，萬曆只有十四歲，到萬曆九年（一五八一年）的時候，也才十七歲，連槍斃都沒有資格，就逼著要兒子，似乎有點不地道。但這是一般人的觀念，皇帝不是一般人，觀念自然也要超前，生兒子似乎也得比一般人急。

　　但旨意傳下去，被張居正擋了回來，並且表示，此令絕不可行。

　　不要誤會，張先生的意思並非考慮民間疾苦，不可行，是行不通。

　　到底是首輔大人老謀深算，據說他剛看到這道旨意，便下斷言：如按此令下達，絕然無人可挑。

　　俗話說，一入候門深似海，何況是宮門，辛辛苦苦養大的女兒送進去，就好比黃金周的旅遊景點，丟進人堆就找不著了，誰也不樂意。那些出身名門、長相漂亮的自然不來，萬一拉上來的都是些歪瓜裂棗，噁心了皇帝大人，這個黑鍋誰來背？

　　可是皇帝不能不生兒子，不能不找老婆，既要保證數量，也要確保品質，畢竟你要皇帝大人將就將就，似乎也是勉為其難。

　　事情很難辦，但在張居正大人的手中，就沒有辦不了的事，他腦筋一轉，加了幾個字：原文是「挑選入宮」，大筆一揮，變成了「挑選入宮、冊封嬪妃」。

　　事情就這麼解決了，因為說到底，入不入宮，也是個成本問題。萬一進了宮啥也混不上，幾十年沒人管，實在不太值。在入宮前標明待遇，肯定級別，給人家個底線，自然就都來了。

　　這就是水準。

　　但連張居正都沒想到，他苦心琢磨的這招，竟然還是沒用上。

　　因為萬曆自己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就在挑選嬪妃的聖旨下達後，一天，萬曆閒來無事，去給李太后請安，完事後，準備洗把臉，就叫人打盆水來。

　　水端來了，萬曆一邊洗著手，一邊四處打量，打量來，打量去，就打量上了這個端臉盆的宮女。

　　換在平常，這類人萬曆是一眼都不看的，現在不但看了，而且還越看越順眼，順眼了，就開始搭訕。

　　就搭訕的方式而言，皇帝和街頭小痞子是沒什麼區別的，無非是你貴姓，哪裡人等等。但差異在於，小痞子搭完話，該幹嘛還幹嘛，皇帝就不同了。

　　幾句話搭下來，萬曆感覺不錯，於是乎頭一熱，就幸了。

　　皇帝非凡人，所以幸了之後的反應也不同於凡人，不用說什麼一時衝動之類的話，拍拍屁股就走人了。不過萬曆還算厚道，臨走時，賞賜她一副首飾，這倒也未必是他有多大覺悟，而是宮裡的規定：但凡臨幸，必賜禮物。

　　因為遵守這個規定，他後悔了很多年。

　　就萬曆而言，這是一件小事，皇帝嘛，幸了就幸了，感情是談不上的，事實上，此人姓甚名誰，他都未必記得。

　　這個宮女姓王，他很快就將牢牢記住。因為在不久之後，王宮女意外地發現，自己懷孕了。

　　這個消息很快就傳到了萬曆那裡，他非但不高興，反而對此守口如瓶，絕口不提。

　　因為王宮女地位低，且並非什麼沉魚落雁之類的人物，一時興起而已，萬曆不打算認這賬，能拖多久是多久。

　　但這位仁兄明顯打錯了算盤，上朝可以拖，政務可以拖，懷孕拖到最後，是要出人命的。

　　隨著王宮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知道這件事的人也一天天多起來，最後，太后知道了。

　　於是，她叫來了萬曆，向他詢問此事。

　　萬曆的答覆是沉默，他沉默的樣子，很有幾分流氓的風采。

　　然而李太后對付此類人物，一向頗有心得，當年如高拱、張居正之類的老手都應付過去了，剛入行的新流氓萬曆自然不在話下。既然不說話，就接著問。

　　裝啞巴是行不通了，萬曆隨口打哈哈，就說沒印象了，打算死不認賬。

　　萬曆之所以有恃無恐，是因為這種事一般都是你知我知，現場沒有證人，即使有證人，也不敢出來（偷窺皇帝，是要命的）。

　　他這種穿上褲子就不認人的態度徹底激怒了李太后，於是，她找來了證人。

　　這個證人的名字，叫內起居注。

　　在古代文書中，起居注是皇帝日常言行的記錄，比如今天幹了多少活，去了多少地方，是第一手的史料來源。

　　但起居注記載的，只是皇帝的外在工作情況，是大家都能看見的，而大家看不見的那部分，就是內起居注。

　　內起居注記載的，是皇帝在後宮中的生活情況，比如去到哪裡，和誰見面，做了些什麼。當然，鑒於場所及皇帝工作內容的特殊性，其實際記錄者不是史官，而是太監。所謂外表很天真，內心很暴力，只要翻一翻內外兩本起居注，基本都能搞清楚。

　　由於具有生理優勢，太監可以出入後宮，做這類事情也方便得多，皇帝到哪裡，就跟到哪裡（當然，不宜太近），皇帝進去開始工作，太監在外面等著，等皇帝出來，就開始記錄：某年某月某日，皇帝來到某后妃處，某時進，某時出，特此記錄存入檔案。

　　皇帝工作，太監記錄，這是後宮的優良傳統。事實證明，這一規定是極其有效，且合理的。

　　因為後宮人太多，皇帝也不記數，如王宮女這樣的邂逅，可謂比比皆是，實際上，皇帝亂搞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亂搞之後的結果。

　　如果宮女或后妃恰好懷孕，生下了孩子，這就是龍種，要是兒子，沒準就是下一任皇帝，萬一到時沒有原始記錄，對不上號，那就麻煩了。

　　所以記錄工作十分重要。

　　但這項工作，還有一個漏洞，因為事情發生的時候，只有皇帝、太監、后妃（宮女）三人在場。事後一旦有了孩子，后妃自然一口咬定，是皇帝做的，而皇帝一般都不記得是不是自己做的。

　　最終的確定證據，就是太監的記錄。但問題在於，太監也是人，也可能被人收買，如果后妃玩花樣，或是皇帝不認賬，太監也沒有公信力。

　　所以宮中規定，皇帝工作完畢，要送給當事人一件物品，而這件物品，就是證據。

　　李太后拿出了內起居注，翻到了那一頁，交給了萬曆。

　　一切就此真相大白，萬曆只能低頭認賬。

　　萬曆十年（一五八二年），上車補票的程序完成，王宮女的地位終於得到了確認，她挺著大肚子，接受了恭妃的封號。

　　兩個月後，她不負眾望，生下了一個兒子，是為萬曆長子，取名朱常洛。

　　消息傳來，舉國歡騰，老太太高興，大臣們也高興，唯一不高興的，就是萬曆。

　　因為他對這位恭妃，並沒有太多感情，對這個意外出生的兒子，自然也談不上喜歡。更何況，此時他已經有了德妃。

　　德妃，就是後世俗稱的鄭貴妃。北京大興人，萬曆初年（一五七三年）進宮，頗得皇帝喜愛。

　　在後來的許多記載中，這位鄭貴妃被描述成一個相貌妖豔，陰狠毒辣的女人，但在我看來，相貌妖豔還有可能，陰狠毒辣實在談不上。在此後幾十年的後宮鬥爭中，此人手段之拙劣，腦筋之愚蠢，反應之遲鈍，實在令人髮指。

　　綜合史料分析，其智商水準，也就能到菜市場罵個街而已。

　　可是萬曆偏偏就喜歡這個女人，經常前去留宿，而鄭妃的肚子也相當爭氣，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生了個女兒，雖然不能接班，但萬曆很高興，竟然破格提拔，把她升為了貴妃。

　　這是一個不詳的先兆，因為在後宮中，貴妃的地位要高於其他妃嬪，包括生了兒子的恭妃。

　　而這位鄭貴妃的個人素養也實在很成問題，當上了后妃領導後，除了皇后，誰都瞧不上，特別是恭妃，經常被她稱作老太婆。橫行宮中，專橫跋扈，十分好鬥。

　　難能可貴的是，貴妃同志不但特別能戰鬥，還特別能生。萬曆十四年（一五八六年），她終於生下了兒子，取名朱常洵。

　　這位朱常洵，就是後來的福王。按鄭貴妃的想法，有萬曆當靠山，這孩子生出來，就是當皇帝的，但她做夢也想不到，幾十年後，自己這個寶貝兒子會死在屠刀之下，揮刀的人，名叫李自成。

　　但在當時，這個孩子的出生，確實讓萬曆欣喜異常。他本來就不喜歡長子朱常洛，打算換人，現在替補來了，怎能不高興？

　　然而他很快就將發現，皇帝說話，不一定算數。

　　汲取了以往一百多年裡，自己的祖輩與言官大臣鬥爭的豐富經驗，萬曆沒敢過早暴露目標，絕口不提換人的事，只是靜靜地等待時機成熟，再把生米煮成熟飯。

　　可還沒等米下鍋，人家就打上門來了，而且還不是言官。

　　萬曆十四年（一五八六年）三月，內閣首輔申時行上奏：望陛下早立太子，以定國家之大計，固千秋之基業。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自從鄭貴妃生下朱常洵，申時行就意識到了隱藏的危險，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學生想幹什麼。

　　憑藉多年的政治經驗，他也很清楚，如果這麼做了，迎面而來的，必定是史無前例的驚濤駭浪。從此，朝廷將永無寧日。

　　於是他立即上書，希望萬曆早立長子，言下之意是，我知道你想幹嘛，但這事不能幹，你趁早斷了這念頭，早點洗了睡吧。

　　其實申時行的本意，倒不是要干涉皇帝的私生活：立誰都好，又不是我兒子，與我何干？之所以提早打預防針，實在是出於好心，告訴你這事幹不成，早點收手，免得到時受苦。

　　可是他的好學生似乎打定主意，一定要吃苦，收到奏疏，只回覆了一句話：

　　「長子年紀還小，再等個幾年吧。」

　　學生如此不開竅，申時行只得歎息一聲，揚長而去。

　　但這一次，申老師錯了，他低估了對方的智商，事實上，萬曆十分清楚這封奏疏的隱含意義。只是在他看來，皇帝畢竟是皇帝，大臣畢竟是大臣，能堅持到底，就是勝利。此即所謂，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但一般說來，沒事上山找老虎玩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打獵，一種是自盡。

　　話雖如此，萬曆倒也不打無把握之仗，在正式亮出匕首之前，他決定玩一個花招。

　　萬曆十四年（一五八六年）三月，萬曆突然下達諭旨：鄭貴妃勞苦功高，升任皇貴妃。

　　消息傳來，真是糞坑裡丟炸彈，分量十足。朝廷上下議論紛紛，群情激奮。

　　因為在後宮中，皇貴妃僅次於皇后，算第二把手，且歷朝歷代，能獲此殊榮者少之又少（生下獨子或在後宮服務多年）。

　　按照這個標準，鄭貴妃是沒戲的。因為她入宮不長，且皇帝之前已有長子，沒啥突出貢獻，無論怎麼算都輪不到她。

　　萬曆突然來這一招，真可謂是煞費苦心，首先可以藉此提高鄭貴妃的地位，子以母貴，母親是皇貴妃，兒子的名分也好辦。其次還能藉機試探群臣的反應，今天我提拔孩子他媽，你們同意了，後天我就敢提拔孩子，咱們慢慢來。

　　算盤打得很好，可惜只是掩耳盜鈴。

　　要知道，在朝廷裡混事的這幫人，個個都不簡單：老百姓家的孩子，辛辛苦苦讀幾十年書，考得死去活來，進了朝廷，再被踩個七葷八素，這才修成正果。生肖都是屬狐狸的，嗅覺極其靈敏，擅長見風使舵，無事生非。皇帝玩的這點小把戲，在他們面前也就是個笑話，傻子才看不出來。

　　更難得的是，明朝的大臣們不但看得出來，還豁得出去，第一個出頭的，是戶部給事中姜應麟。

　　相對而言，這位仁兄還算文明，不說粗話，也不罵人，擺事實講道理：

　　「皇帝陛下，聽說您要封鄭妃為皇貴妃，我認為這是不妥的，恭妃先生皇長子，鄭妃生皇三子（中間還有一個，夭折了），先來後到，恭妃應該先封，如果您主意已定，一定要封，也應該先封恭妃為貴妃，再封鄭妃皇貴妃，這樣才算合適。」

　　「此外，我還認為，陛下應該盡早立皇長子為太子，這樣天下方才能安定。」

　　萬曆再一次憤怒了，這可以理解，苦思冥想幾天，好不容易想出個絕招，自以為得意，沒想到人家不買賬，還一言點破自己的真實意圖，實在太傷自尊。

　　為挽回面子，他隨即下令，將姜應麟免職外放。

　　好戲就此開場，一天後，吏部員外郎沈璟上書，支持姜應麟，萬曆二話不說，撤了他的職。幾天後，吏部給事中楊廷相上書，支持姜應麟、沈璟，萬曆對其撤職處理。又幾天後，刑部主事孫如法上書，支持姜應麟、沈璟、楊廷相，萬曆同志不厭其煩，下令將其撤職發配。

　　在這場鬥爭中，明朝大臣們表現出了無畏的戰鬥精神，不怕降級，不怕撤職，不怕發配，個頂個地扛著炸藥包往上衝，前仆後繼，人越鬧越多，事越鬧越大，中央的官不夠用了，地方官也上書湊熱鬧，搞得一塌糊塗，烏煙瘴氣。

　　然而事情終究還是辦成了，雖然無數人反對，無數人罵仗，鄭貴妃還是變成了鄭皇貴妃。

　　爭得天翻地覆，該辦的事還是辦了，萬曆十四年（一五八六年）三月，鄭貴妃正式冊封。

　　這件事情的成功解決給萬曆留下了這樣一個印象：自己想辦的事情，是能夠辦成的。

　　這是一個悲劇性的判斷。

　　然而此後，在冊立太子的問題上，萬曆確實消停了──整整消停了四年多，當然，不鬧事，不代表不挨罵。事實上，在這四年裡，言官們非常盡責，他們找到了新的突破口──皇帝不上朝，並以此為契機，在雒于仁等模範先鋒的帶領下，繼續奮勇前進。

　　但總體而言，小事不斷，大事沒有，安定團結的局面依舊。

　　直到這歷史性的一天：萬曆十八年（一五九○年）正月初一。

　　解決雒于仁事件後，申時行再次揭開了蓋子：

　　「臣等更有一事奏請。」

　　「皇長子今年已經九歲，朝廷內外都認為應冊立為太子，希望陛下早日決定。」

　　在萬曆看來，這件事比雒于仁的酒色財氣疏更頭疼，於是他接過了申時行剛剛用過的鐵鍬，接著和稀泥：

　　「這個我自然知道，我沒有嫡子（即皇后的兒子），長幼有序。其實鄭貴妃也多次讓我冊立長子，但現在長子年紀還小，身體也弱，等他身體強壯些後，我才放心啊。」

　　這段話說得很有水準，按照語文學來分析，大致有三層意思。

　　第一層先說自己沒有嫡子，是說我只能立長子，然後又講長幼有序，是說我不會插隊，但說來說去，就是不說要立誰。接著又把鄭貴妃扯出來，搞此地無銀三百兩。

　　最後語氣一轉，得出結論：雖然我只能立長子、不會插隊，老婆也沒有干涉此事，但考慮到兒子太小，身體太差，暫時還是別立了吧。

　　這招糊弄別人可能還行，對付申時行就有點滑稽了，和了幾十年稀泥，哪排得上你小子？

　　於是申先生將計就計，說了這樣一句話：

　　「皇長子已經九歲，應該出閣讀書了，請陛下早日決定此事。」

　　這似乎是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但事實絕非如此，因為在明代，皇子出閣讀書，就等於承認其為太子，申時行的用意非常明顯：既然你不願意封他為太子，那讓他出去讀書總可以吧，形式不重要，內容才是關鍵。

　　萬曆倒也不笨，他也不說不讀書，只是強調人如果天資聰明，不讀書也行。申時行馬上反駁，說即使人再聰明，如果沒有人教導，也是不能成才的。

　　就這樣，兩位仁兄從繼承人問題到教育問題，你來我往，互不相讓，鬧到最後，萬曆煩了：

　　「我都知道了，先生你回去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也只好回去了，申時行離開了宮殿，向自己家走去。

　　然而當他剛剛踏出宮門的時候，卻聽到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

　　申時行轉身，看見了一個太監，他帶來了皇帝的諭令：

　　「先不要走，我已經叫皇長子來了，先生你見一見吧。」

　　十幾年後，當申時行在家撰寫回憶錄的時候，曾無數次提及這個不可思議的場景以及此後那奇特的一幕，終其一生，他也未能猜透萬曆的企圖。

　　申時行不敢怠慢，即刻回到了宮中，在那裡，他看見了萬曆和他的兩個兒子，皇長子朱常洛，以及皇三子朱常洵。

　　但給他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卻並非這兩個皇子，而是此時萬曆的表情。沒有憤怒，沒有狡黠，只有安詳與平和。

　　他指著皇長子，對申時行說：

　　「皇長子已經長大了，只是身體還有些弱。」

　　然後他又指著皇三子，說道：

　　「皇三子已經五歲了。」

　　接下來的，是一片沉默。

　　萬曆平靜地看著申時行，一言不發，此時的他，不是一個酒色財氣的昏庸之輩，不是一個暴跳如雷的使氣之徒。他是一個父親，一個看著子女不斷成長，無比欣慰的父親。

　　申時行知道機會來了，於是他打破了沉默：

　　「皇長子年紀已經大了，應該出閣讀書。」

　　萬曆的心意似乎仍未改變：

　　「我已經指派內侍教他讀書。」

　　事到如今，只好豁出去了：

　　「皇上您在東宮的時候，才六歲，就已經讀書了。皇長子此刻讀書，已經晚了！」

　　萬曆的回答並不憤怒卻讓人哭笑不得：

　　「我五歲就已能讀書！」

　　申時行知道，在他的一生中，可能再也找不到一個更好的機會，去勸服萬曆，於是他做出了一個驚人的舉動。

　　他上前幾步，未經許可，便逕自走到了皇長子的面前，端詳片刻，對萬曆由衷地說道：

　　「皇長子儀表非凡，必成大器，這是皇上的福分啊，希望陛下能夠早定大計，朝廷幸甚！國家幸甚！」

　　萬曆十八年（一五九○年）正月初一，在憤怒、溝通、爭執後，萬曆終於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萬曆微笑地點點頭，對申時行說道：

　　「這個我自然知道，其實鄭貴妃也勸過我早立長子，以免外人猜疑，我沒有嫡子，冊立長子是遲早的事情啊。」

　　這句和緩的話，讓申時行感到了溫暖，兒子出來了，好話也說了，雖然也講幾句什麼鄭貴妃支持，沒有嫡子之類的屁話，但終究是表了態。

　　形勢大好，然而接下來，申時行卻一言不發，行禮之後便退出了大殿。

　　這正是他絕頂聰明之處，點到即止，見好就收，今天先定調，後面再來。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次和諧的對話，不但史無前例，而且後無來者。「爭國本」事件的嚴重性，將遠遠超出他的預料，因為決定此事最終走向的，既不是萬曆，也不會是他。

　　談話結束後，申時行回到了家中，開始滿懷希望地等待萬曆的聖諭，安排皇長子出閣讀書。

　　可是一天天過去了，希望變成了失望，到了月底，他也坐不住了，隨即上疏，詢問皇長子出閣讀書的日期。這意思是說，當初咱倆談好的事，你得守信用，給個准信。

　　但是萬曆似乎突然失憶，啥反應都沒有，申時行等了幾天，一句話都沒有等到。

　　既然如此，那就另出新招，幾天後，內閣大學士王錫爵上疏：

　　「陛下，其實我們不求您立刻冊立太子，只是現在皇長子九歲，皇三子已五歲，應該出閣讀書。」

　　不說立太子，只說要讀書，而且還把皇三子一起拉上，由此而見，王錫爵也是個老狐狸。

　　萬曆那邊卻似乎是人死絕了，一點消息也沒有，王錫爵等了兩個月，石沉大海。

　　到了四月，包括申時行在內，大家都忍無可忍了，內閣四名大學士聯名上疏，要求冊立太子。

　　嘗到甜頭的萬曆故技重演：無論你們說什麼，我都不理，我是皇帝，你們能把我怎麼樣？

　　但他實在低估了手下的這幫老油條，對付油鹽不進的人，他們一向都是有辦法的。

　　幾天後，萬曆同時收到了四份奏疏，分別是申時行、王錫爵、許國、王家屏四位內閣大學士的辭職報告，理由多種多樣，有說身體不好，有說事務繁忙，難以繼任的，反正一句話，不幹了。

　　自萬曆退居二線以來，國家事務基本全靠內閣，內閣一共就四個人，要是都走了，萬曆就得累死。

　　沒辦法，皇帝大人只好現身，找內閣的幾位同志談判，好說歹說，就差求饒了，並且當場表態，會在近期解決這一問題。

　　內閣的幾位大人總算給了點面子，一番交頭接耳之後，上報皇帝：病的還是病，忙的還是忙，但考慮到工作需要，王家屏大學士願意顧全大局，繼續幹活。

　　萬曆竊喜。

　　因為這位兄弟的策略，叫拖一天是一天，拖到這幫老傢伙都退了，皇三子也大了，到時木已成舟，不同意也得同意。這次內閣算是上當了。

　　然而上當的人，是他。

　　因為他從未想過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留下來的，偏偏是王家屏呢？

　　王家屏，山西大同人，隆慶二年（一五六八年）進士。簡單地說，這是個不上道的人。

　　王家屏的科舉成績很好，被選為庶吉士，還編過《世宗實錄》，應該說是很有前途的，可一直以來，他都沒啥進步。原因很簡單，高拱當政的時候，他曾上書彈劾高拱的親戚，高首輔派人找他談話，讓他給點面子，他說，不行。

　　張居正當政的時候，他搞非暴力不合作，照常上班，就是不靠近上級。張居正剛病倒的時候，許多人都去祈福，表示忠心，有人拉他一起去，他說，不去。

　　張居正死了，萬曆十二年（一五八四年），他進入內閣，成為大學士，此時的內閣，已經有了申時行、王錫爵、許國三個人，他排第四。按規矩，這位甩尾巴的新人應該老實點，可他偏偏是個異類，每次內閣討論問題，即使大家都同意，他覺得不對，就反對。即使大家都反對，他覺得對，就同意。

　　他就這麼在內閣裡硬挺了六年，誰見了都怕，申時行拿他也沒辦法，更有甚者，寫辭職信時，別人的理由都是身體有病，工作太忙，他卻別出一格，說是天下大旱，作為內閣成員，負有責任，應該辭職（久旱乞罷）。

　　把他留下來，就是折騰萬曆的。

　　幾天後，禮部尚書于慎行上書，催促皇帝冊立太子，語言比較激烈，萬曆也比較生氣，罰了他三個月工資。

　　事情的發生，應該還算正常，不正常的，是事情的結局。

　　換在以往，申時行已經開始揮舞鐵鍬和稀泥了，先安慰皇帝，再安撫大臣，最後你好我好大家好，收工。

　　相比而言，王家屏要輕鬆得多，因為他只有一個意見──支持于慎行。

　　工資還沒扣，他就即刻上書，為于慎行辯解，說了一大通道理，把萬曆同志的脾氣活活頂了回去。但更讓人驚訝的是，這一次，萬曆沒有發火。

　　因為他發不了火，事情很清楚，內閣四個人，走了三個，留下來的這個，還是個二杆子，明擺著是要為難自己。而且這位堅持戰鬥的王大人還說不得，再鬧騰一次，沒準就走人了，到時誰來收拾這個爛攤子？

　　可是光忍還不夠，言官大臣赤膊上陣，內閣打黑槍，明裡暗裡都來，比逼宮還狠，不給個說法，是熬不過去了。

　　幾天後，一個太監找到了王家屏，向他傳達了皇帝的諭令：

　　「冊立太子的事情，我準備明年辦，不要再煩（擾）我了。」

　　王家屏頓時喜出望外，然而，這句話還沒有講完：

　　「如果還有人敢就此事上書，就到十五歲再說！」

　　朱常洛是萬曆十年（一五八二年）出生的，萬曆發出諭令的時間是萬曆十八年（一五九○年），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說，如果你們再敢鬧騰，這事就六年後再辦！

　　雖然不是無條件投降，但終究還是有了個說法，經過長達五年的鬥爭，大臣們勝利了──至少他們自己這樣認為。

　　事情解決了，王家屏興奮了，興奮之餘，就做了一件事。

　　他把皇帝的這道諭令告訴了禮部，而第一個獲知消息的人，正是禮部尚書于慎行。

　　于慎行欣喜若狂，當即上書告訴皇帝：

　　「此事我剛剛知道，已經通報給朝廷眾官員，要求他們耐心等候。」

　　萬曆氣得差點吐了白沫。

　　因為萬曆給王家屏的，並不是正規的聖旨，而是託太監傳達的口諭，看上去似乎沒區別，但事實上，這是一個有深刻政治用意的舉動。

　　其實在古代，君無戲言這句話基本是胡扯，皇帝也是人，時不時編個瞎話，吹吹牛，也很正常，真正說了就要辦的，只有聖旨。白紙黑字寫在上面，糊弄不過去。所以萬曆才派太監給王家屏傳話，而他的用意很簡單：這件事情我心裡有譜，但現在還不能辦，先跟你通個氣，以後遇事別跟我對著幹，咱們慢慢來。

　　皇帝大人原本以為，王大學士好歹在朝廷混了幾十年，這點覺悟應該還有，可沒想到，這位一根筋的仁兄竟然把事情捅了出去，密談變成了公告，被逼上梁山了。

　　他當即派出太監，前去內閣質問王家屏，卻得到了一個讓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王家屏是這樣辯解的：

　　「冊立太子是大事，之前許多大臣都曾因上疏被罰，我一個人定不了，又被許多大臣誤會，只好把陛下的旨意傳達出去，以消除大家的疑慮（以釋眾惑）。」

　　這番話的真正意思大致是這樣的：我並非不知道你的用意，但現在我的壓力也很大，許多人都在罵我，我也沒辦法，只好把陛下拉出來背黑鍋了。

　　雖然不上道，也是個老狐狸。

　　既然如此，就只好將錯就錯了，幾天後，萬曆正式下發聖旨：

　　「關於冊立皇長子為太子的事情，我已經定了，說話算數（誠待天下），等長子到了十歲，我自然會下旨，到時冊立出閣讀書之類的事情一併解決，就不麻煩你們再催了。」

　　長子十歲，是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也就是下一年，皇帝的意思很明確，我已經同意冊立長子，你們也不用繞彎子，搞什麼出閣讀書之類的把戲，讓老子清淨一年，明年就立了！

　　這下大家都高興了，內閣的幾位仁兄境況也突然大為改觀，有病的病好了，忙的也不忙了，除王錫爵（母親有病，回家去了，真的）外，大家都回來了。

　　剩下來的，就是等了。一晃就到了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春節過了，春天過了，都快要開西瓜了，萬曆那裡一點消息都沒有。

　　泱泱大國，以誠信為本，這就沒意思了。

　　可是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畢竟還沒過，之前已經約好，要是貿然上書催他，萬一被認定毀約，推遲冊立，違反合同的責任誰都負擔不起，而且皇上到底是皇上，你上疏說他耍賴，似乎也不太妥當。

　　一些腦子活的言官大臣就開始琢磨，既要敲打皇帝，又不能留把柄，想來想去，終於找到了一個完美的替代目標──申時行。

　　沒辦法，申大人，誰讓你是首輔呢？也只好讓你去扛了。

　　很快，一封名為《論輔臣科臣疏》的奏疏送到了內閣，其主要內容，是彈劾申時行專權跋扈，壓制言官，使得正確意見得不到執行。

　　可憐，申首輔一輩子和稀泥，東挖磚西補牆，累得半死，臨了還要被人玩一把，此文言辭尖銳，指東打西，指桑罵槐，可謂是政治文本的典範。

　　文章作者，是南京禮部主事湯顯祖，除此文外，他還寫過另一部更有名的著作──《牡丹亭》。

　　※※※

　　【稀泥謝幕】

　　湯顯祖，字義仍，江西臨川人，上書這一年，他四十二歲，官居六品。

　　雖說四十多歲才混到六品，實在不算起眼，但此人絕非等閒之輩，早在三十年前，湯先生已天下聞名。

　　十三歲的時候，湯顯祖就加入了泰州學派（也沒個年齡限制），成為了王學的門人，跟著那幫「異端」四處鬧騰，開始出名。

　　二十一歲，他考中舉人，七年後，到京城參加會試，運氣不好，遇見了張居正。

　　之所以說運氣不好，並非張居正討厭他，恰恰相反，張首輔很賞識他，還讓自己的兒子去和他交朋友。

　　這是件求之不得的好事，可問題在於，湯先生異端中毒太深，瞧不起張居正，擺了譜，表示拒不交友。

　　他既然敢跟張首輔擺譜，張首輔自然要擺他一道，考試落榜也是免不了的。三年後，他再次上京趕考，張首輔鍥而不捨，還是要兒子和他交朋友，算是不計前嫌，但湯先生依然不給面子，再次擺譜。首輔大人自然再擺他一道，又一次落榜。

　　但湯先生不但有骨氣，還有毅力，三年後再次趕考，這一次張首輔沒有再阻攔他（死了），終於成功上榜。

　　由於之前兩次跟張居正硬扛，湯先生此時的名聲已經是如日中天。當朝的大人物張四維、申時行等人都想拉他，可湯先生死活不答理人家。

　　不答理就有不答理的去處，名聲大噪的湯顯祖被派到了南京，幾番折騰，才到禮部混了個主事。

　　南京本來就沒事做，南京的禮部更是閒得出奇，這反倒便宜了湯先生，閒暇之餘開始寫戲，並且頗有建樹，日子過得還算不錯，直到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的這封上疏。

　　很明顯，湯先生的政治高度比不上藝術高度，奏疏剛送上去，申時行還沒說什麼，萬曆就動手了。

　　對於這種殺雞儆猴的把戲，皇帝大人一向比較警覺（他也常用這招），立馬做出了反應，把湯顯祖發配到邊遠地區（廣東徐聞）去當典史。

　　這是一次極其致命的打擊，從此湯先生再也沒能翻過身來。

　　萬曆這輩子罷過很多人的官，但這一次，是最為成功的，因為他只罷掉了一個六品主事，卻換回一個明代最偉大的戲曲家，賺大發了。

　　二十八歲落榜後，湯顯祖開始寫戲，三十歲的時候，寫出了《紫簫記》，三十八歲，寫出了《紫釵記》。四十二歲被趕到廣東，七年後京察，又被狠狠地折騰了一回，索性回了老家。

　　來回倒騰幾十年，一無所獲，在極度苦悶之中，四十九歲的湯顯祖回顧了自己戲劇化的一生，用悲涼而美艷的辭藻寫下了他所有的夢想和追求，是為《還魂記》，後人又稱《牡丹亭》。

　　《牡丹亭》，全劇共十五齣，描述了一個死而復生的愛情故事，（情節比較複雜，有興趣自己去翻翻），此劇音律流暢，詞曲優美，轟動一時，時人傳誦：牡丹一出，西廂（西廂記）失色。此後傳唱天下百餘年，堪與之媲美者，唯有孔尚任之《桃花扇》。

　　為官不濟，為文不朽，是以無憾。

　　史讚：二百年來，一人而已。

　　總的說來，湯顯祖的運氣是不錯的，因為更麻煩的事，他還沒趕上。

　　湯先生上書兩月之後，福建僉事李琯就開炮了，目標還是申時行，不過這次更狠，用詞狠毒不說，還上升到政治高度，一條條列下來，彈劾申時行十大罪狀，轉瞬之間，申先生就成了天字第一號大惡人。

　　萬曆也不客氣，再度發威，撤了李琯的職。

　　命令一下，申時行卻並不高興，反而唉聲歎氣，憂心忡忡。

　　因為到目前為止，雖然你一刀我一棍打個不停，但都是摸黑放槍，誰也不挑明。萬曆的合同也還有效，拖到年尾，皇帝賴賬就是理虧，到時再爭，也是十拿九穩。

　　可萬一下面這幫憤中憤老忍不住，玩命精神爆發，和皇帝公開死磕，事情就難辦了。

　　俗語云：怕什麼，就來什麼。

　　工部主事張有德終於忍不住了，他憤然上書，要求皇帝早日冊立太子。

　　等的就是你。

　　萬曆隨即做出反應，先罰了張有德的工資，鑒於張有德撕毀合同，冊立太子的事情推後一年辦理。

　　這算是正中下懷，本來就不大想立，眼看合同到期，正為難呢，來這麼個冤大頭，不用白不用。冊立的事情也就能堂而皇之地往後拖了。

　　事實上，這是他的幻想。

　　因為在大臣們看來，這合同本來就不合理，忍氣吞聲大半年，那是給皇帝面子，早就一肚子苦水怨氣沒處瀉，你敢蹦出來，那好，咱們就來真格的！

　　當然，萬曆也算是老運動員了。對此他早有準備，無非是來一群大臣瞎咋呼，先不理，鬧得厲害再出來說幾句話，把事情熬過去，完事。

　　形勢的發展和他的預料大致相同，張有德走人後，他的領導，工部尚書曾同亨就上書了，要求皇帝早日冊立太子。

　　萬曆對此嗤之以鼻，他很清楚，這不過是個打頭的，大部隊在後，下面的程序他都能背出來，吵吵嚷嚷，草草收場，實在毫無新鮮可言。

　　然而當下一封奏疏送上來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這封奏疏的署名人並不多，只有三個，分別是申時行、許國、王家屏。

　　但對萬曆而言，這是一個致命的打擊。

　　因為之前無論群臣多麼反對，內閣都是支持他的，即使以辭職回家相威脅，也從未公開與他為敵，是他的最後一道屏障，現在竟然公開站出來和他對著幹，此例一開，後果不堪設想。

　　特別是申時行，雖說身在內閣，時不時也說兩句，但那都是做給人看的，平日裡忙著和稀泥，幫著調節矛盾，是名副其實的臥底兼間諜。

　　可這次，申時行連個消息都沒透，就打了個措手不及，實在太不夠意思，於是萬曆私下派出了太監，斥責申時行。

　　一問，把申時行也問糊塗了，因為這事他壓根就不知道！

　　事情是這樣的，這封奏疏是許國寫的，寫好後讓王家屏署名，王兄自然不客氣，提筆就簽了名，而申時行的底細他倆都清楚，這個老滑頭死也不會簽，於是許大人膽一壯，代申首輔簽了名，拖下了水。

　　事已至此，申大人只能一臉無辜的表白：

　　「名字是別人代簽的，我事先真不知道。」

　　事情解釋了，太監也回去了，可申先生卻開始琢磨了：萬一太監傳達不對怎麼辦？萬一皇帝不信怎麼辦？萬一皇帝再激動一次，把事情搞砸怎麼辦？

　　想來想去，他終於決定，寫一封密信。

　　這封密信的內容大致是說，我確實不知道上奏的事情，這事情皇上你不要急，自己拿主意就行。

　　客觀地講，申時行之所以說這句話，倒不一定是耍兩面派，因為他很清楚皇帝的性格：

　　像萬曆這號人，屬於死要面子活受罪，打死也不認錯的。看上去非常隨和，實際上極其固執，和他硬幹，是沒有什麼好處的。

　　所以申時行的打算，是先穩住皇帝，再慢慢來。

　　事實確如所料，萬曆收到奏疏後，十分高興，當即回覆：

　　「你的心意我已知道，冊立的事情我已有旨意，你安心在家調養就是了。」

　　申時行總算鬆了口氣，事情終於糊弄過去了。

　　但他做夢也想不到，他長達十年的和稀泥生涯，將就此結束──因為那封密信。

　　申時行的這封密信，屬於機密公文，按常理，除了皇帝，別人是看不見的。

　　可是在幾天後的一次例行公文處理中，萬曆將批好的文件轉交內閣，結果不留神，把這封密信也放了進去。

　　這就好比拍好了照片存電腦，又把電腦拿出去給人修，是個要命的事。

　　文件轉到內閣，這裡是申時行的地盤，按說事情還能挽回，可問題在於申大人為避風頭，當時還在請病假，負責工作的許國也沒留意，順手就轉給了禮部。

　　最後，它落在了禮部給事中羅大紘的手裡。

　　羅大紘，江西吉水人。關於這個人，只用一句就能概括：一個稱職的言官。

　　看到申時行的密信後，羅大紘非常憤怒，因為除了耍兩面派外，申時行在文中還寫了這樣一句話：「惟親斷親裁，勿因小臣妨大典。」

　　這句話說白了，就是你自己說了算，不要理會那些小臣。

　　我們是小臣，你是大臣？！

　　此時申時行已經發現了密信外洩，他十分緊張，立刻找到了羅大紘的領導，禮部科給事中胡汝寧，讓他去找羅大紘談判。

　　可惜羅大紘先生不吃這一套，寫了封奏疏，把這事給捅了出去，痛罵申時行兩面派。

　　好戲就此開場，言官們義憤填膺，吏部給事中鍾羽正、候先春隨即上書，痛斥申時行，中書黃正賓等人也跟著湊熱鬧，罵申時行老滑頭。

　　眼看申首輔吃虧，萬曆當即出手，把羅大紘趕回家當了老百姓，還罰了上書言官的工資。

　　但事情鬧到這個份上，已經無法收拾了。

　　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申時行，終究在陰溝裡翻了船。自萬曆十年（一五八二年）以來，他忍辱負重，上下協調，獨撐大局，打落門牙往肚裡吞，至今已整整十年。

　　現在，他再也支撐不下去了。

　　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九月，申時行正式提出辭職，最終得到批准，回鄉隱退。

　　大亂就此開始。

第四章　混戰

　　申時行在的時候，大家都說朝廷很亂，等申時行走了，大家才知道，什麼叫亂。

　　首輔走了，王錫爵不在，按順序，應該是許國當首輔，可這位兄弟相當機靈，一看形勢不對，寫了封辭職信就跑了。

　　只剩王家屏了。

　　萬曆不喜歡王家屏，王家屏也知道皇帝不喜歡他，所以幾乎在申時行走人的同時，他就提出辭職。

　　然而萬曆沒有批，還把王家屏提為首輔，原因很簡單，這麼個爛攤子，現在內閣就這麼個人，好歹就是他了。

　　內閣總算有個人了，但一個還不夠，得再找幾個。搭個班子，才好唱戲。說起來還是申時行夠意思，早就料到有這一天，所以在臨走時，他向萬曆推薦了兩個人：一個是時任吏部左侍郎趙志皋，另一個是原任禮部右侍郎張位。

　　這個人事安排十分有趣，因為這兩個人興趣不同，性格不同，出身不同。總而言之，就沒一點共同語言。但事後證明，就是這麼個安排，居然撐了七八年，申先生的領導水準可見一斑。

　　班子定下來了，萬曆的安寧日子也到了頭，因為歸根結底，大臣們鬧騰，還是因為冊立太子的事情，申先生不過是幫皇帝擋了子彈，現在申先生走了，皇帝陛下只能赤膊上陣。

　　萬曆二十年（一五九二年）正月，真正的總攻開始了。

　　禮部給事中李獻可首先發難，上書要求皇帝早日批准長子出閣讀書，而且這位兄台十分機靈，半字不提冊立二字，全篇卻都在催這事，半點把柄都不留，搞得皇帝陛下十分狼狽，一氣之下，藉口都不找了：

　　「冊立已有旨意，這廝偏又來煩擾……好生可惡，降級調外任用！」

　　其實說起來，李獻可不是什麼大人物，這個處罰也不算太重，可萬曆萬沒想到，就這麼個小人物，這麼點小事兒，他竟然沒能辦得了。

　　因為他的聖旨剛下發，就被王家屏給退了回來。

　　作為朝廷首輔，如果認為皇帝的旨意有問題，可以退回去，拒不執行。這種權力，叫做封還。

　　封還就封還吧，不辦就不辦吧，更可氣的是，王首輔還振振有詞：

　　這事我沒錯，是皇帝陛下錯了！因為李獻可沒說冊立的事，他只是說應該出閣讀書，你應該採納他的意見，即使不能採納，也不應該罰他，所以這事我不會辦。

　　真是要造反了，剛剛提了首輔，這白眼狼就下狠手，萬曆恨不得拿頭撞牆，氣急敗壞之下，他放了王家屏的假，讓他回家休養去了。

　　萬曆的「幸福」生活從此拉開序幕。

　　幾天後，禮部給事中鍾羽正上疏，支持李獻可，經典語言如下：

　　「李獻可的奏疏，我是贊成的，請你把我一同降職吧（請與同謫）。」

　　萬曆滿足了他的要求。

　　又幾天後，禮部給事中舒弘緒上疏，發言如下：

　　「言官是可以處罰的，出閣讀書是不能不辦的。」

　　發配南京。

　　再幾天後，戶部給事中孟養浩上疏，支持李獻可、鍾羽正等人，相對而言，他的奏疏更有水準，雖然官很小（七品），志氣卻大，總結了皇帝大人的種種錯誤，總計五條，還說了一句相當經典的話：

　　「皇帝陛下，您坐視皇長子失學，有辱宗社祖先！」

　　萬曆氣瘋了，當即下令，把善於總結的孟養浩同志革職處理，並拉到午門，打了一百杖。

　　暴風雨就是這樣誕生的。

　　別人也就罷了，可惜孟先生偏偏是言官，幹的是本職工作，平白被打實在有點冤。

　　於是大家都憤怒了。

　　請注意，這個大家是有數的，具體人員及最終處理結果如下所列：

　　內閣大學士趙志皋上疏，被訓斥。

　　吏科右給事中陳尚象上疏，被革職為民。

　　御史鄒德泳，戶科都給事中丁懋遜、兵科都給事中張棟、刑科都給事中吳之佳、工科都給事中楊其休，禮科左給事中葉初春，聯名上疏抗議。萬曆大怒，將此六人降職發配。

　　萬曆終於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如果加上最初上疏的李獻可，那麼在短短的幾天之內，他就免掉了十二位當朝官員，這一偉大記錄，就連後來的急性子崇禎皇帝也沒打破。

　　事辦到這份上，皇帝瘋了，大臣也瘋了。官服烏紗就跟白送的一樣，鋪天蓋地到處亂扔，大不了就當老子這幾十年書白讀了，拚個你死我活只為一句話：可以丟官，不能丟人！

　　在這一光輝思想的指導下，禮部員外郎董嗣成、御史賈名儒、御史陳禹謨再次上疏，支持李獻可，萬曆即刻反擊，董嗣成免職，賈名儒發配，陳禹謨罰工資。

　　事情鬧到這裡，到底捲進來多少人，我也有點亂，但若以為就此打住，那實在是低估了明代官員的戰鬥力。

　　幾天後，禮部尚書李長春也上疏了，對這位高級官員，萬曆也沒客氣，狠狠地罵了他一頓。誰知沒多久，吏部尚書蔡國珍、侍郎楊時喬又上疏抗議，然而這一次，萬曆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實在罵不動了。

　　皇帝被搞得奄奄一息，王家屏也坐不住了，他終於出面調停，向皇帝認了錯，並希望能夠赦免群臣。

　　想法本是好的，方法卻是錯的，好不容易消停下去的萬曆，一看見這個老冤家，頓時恢復了戰鬥力，下書大罵：

　　「自你上任，大臣狂妄犯上，你是內閣大學士，不但不居中緩和矛盾，反而封還我的批示，故意激怒我！見我發怒，你又說你有病在身，回家休養！國家事務如此眾多，你在家躺著（高臥），心安嗎！？既然你說有病，就別來了，回家養病去吧！」

　　王家屏終於理解了申時行的痛苦，萬曆二十年（一五九二年）三月，他連上八封奏疏，終於回了家。

　　這是一場實力不對等的較量，大臣的一句話，可能毫無作用，萬曆的一道聖旨，卻足以改變任何人的命運。

　　然而萬曆失敗了，面對那群前仆後繼的人，他雖然竭盡全力，卻依然失敗了，因為權力並不能決定一切──當它面對氣節與尊嚴的時候。

　　王家屏走了，言官們暫時休息了，接班的趙志皋比較軟，不說話，萬曆正打算消停幾天，張位又冒出來了。

　　這位次輔大人再接再厲，接著鬧，今天鬧出閣講學，明天就鬧冊立太子，每天變著法地折騰皇帝，萬曆同志終於頂不住了，如此下去，不被逼死，也被憋死了。

　　必須想出對策。

　　考慮再三，他決定去找一個人，在他看來，只有這個人才能挽救一切。

　　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王錫爵奉命來到京城，擔任首輔。

　　※※※

　　【拉鋸戰】

　　王錫爵，字元馭，蘇州太倉人。

　　嘉靖四十一年（一五六二年），他二十八歲，赴京趕考，遇見申時行，然後考了第一。

　　幾天後參加殿試，又遇見了申時行，這次他考了第二。

　　據說他之所以在殿試輸給申時行，不外乎兩點，一是長得不夠帥，二是說話不夠滑。

　　帥不帥不好說，滑不滑是有定論的。

　　自打進入朝廷，王錫爵就是塊硬骨頭。萬曆五年（一五七七年）張居正奪情，大家上書鬧，他跑到人家家裡鬧，逼得張居正大人差點拔刀自盡，吳中行被打得奄奄一息，大家在場下吵，他跑到場上哭。

　　萬曆六年（一五七八年），張居正不守孝回京辦公，大家都慶賀，他偏請假，說我家還有父母，實在沒有時間工作，要回家盡孝，張居正恨得直磨牙。

　　萬曆九年（一五八一年），張居正病重，大家都去祈福，他不屑一顧。

　　萬曆十年（一五八二年），張居正病逝，反攻倒算開始，抄家鬧事翻案，人人都去踩一腳，這個時候，他說：

　　「張居正當政時，做的事情有錯嗎？！他雖為人不正，卻對國家有功，你們怎能這樣做呢？！」

　　萬曆十三年（一五八五年），他的學生李植想搞倒申時行，扶他上臺，他痛斥對方，請求辭職。

　　三年後，他的兒子鄉試考第一，有人懷疑作弊，他告訴兒子，不要參加會試，回家待業，十三年後他下了台，兒子才去考試，會試第二，殿試第二。

　　他是一個經得起時間考驗的人。

　　所以在萬曆看來，能收拾局面的，也只有王錫爵了。

　　王大人果然不負眾望，到京城一轉悠，就把情況摸清楚了，隨即開始工作，給皇帝上了一封密信。大意是說，目前情況十分緊急，請您務必在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冊立太子，絕不能再拖延了，否則我就是再有能耐，也壓制不了！

　　吸取了上次的教訓，萬曆沒敢再隨便找人修電腦，專程派了個太監，送來了自己的回信。

　　可王錫爵剛打開信，就傻眼了。

　　信上的內容是這樣的：

　　「看了你的奏疏，為你的忠誠感動，我去年確實說過，今年要舉行冊立大典，但是（注意此處），我昨天晚上讀了祖訓（相當於皇帝的家規），突然發現，裡面有一句訓示：立嫡不立長，我琢磨了一下，皇后現在年紀還不大，萬一將來生了兒子，怎麼辦呢？是封太子，還是封王？」

　　「如果封王，那就違背了祖訓，如果封太子，那就有兩個太子了，我想來想去，想了個辦法，要不把我的三個兒子一起封王，等過了幾年，皇后沒生兒子，到時候再冊立長子也不遲。這事我琢磨好了，既不違背祖制，也能把事辦了，很好，你就這麼辦吧。」

　　階級鬥爭又有新動向了，很明顯，萬曆同志是很動了一番腦筋，覺得自己不夠分量，把老祖宗都搬出來了，還玩了個複雜的邏輯遊戲，有相當的技術含量，現解析如下：

　　按老規矩，要立嫡子（皇后的兒子），可是皇后又沒生兒子，但皇后今天沒有兒子，不代表將來沒有，如果我立了長子，嫡子生出來，不就違反政策了嗎？但是皇后什麼時候生兒子，我也不知道，與其就這麼拖著，還不如把現在的三個兒子一起封了了事，到時再不生兒子，就立太子。先封再立，總算對上對下都有了交代。

　　王錫爵初一琢磨，就覺得這事有點玄，但聽起來似乎又只能這麼辦，思前想後，他也和了稀泥，拿出了兩套方案。

　　方案一：讓皇長子拜皇后為母親，這樣既是嫡子又是長子，問題就解決了。

　　方案二：按照皇帝的意思，三個兒子一起封王，到時再說。

　　附註：第二套方案，只有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能使用。

　　上當了，徹底上當了。

　　清醒了一輩子的王大人，似乎終於糊塗了，他好像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跳入了一個陷阱。

　　事實上，萬曆的真正目標，不是皇長子，而是皇三子。

　　他喜歡鄭貴妃，喜歡朱常洵，壓根就沒想過要立太子，搞三王並封，把皇長子、三子封了王，地位就平等了，然後就是拖，拖到大家都不鬧了，事情也就辦成了。

　　至於所謂萬不得已，採用第二方案，那也是句廢話，萬曆同志這輩子，那是經常地萬不得已。

　　總之，王錫爵算是上了賊船了。

　　萬曆立即選擇了第二種方案，並命令王錫爵準備執行。

　　經過長時間的密謀和策劃，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正月二十六日，萬曆突然下發聖旨：

　　「我有三個兒子，長幼有序，但問題是，祖訓說要立嫡子，所以等著皇后生子，一直沒立太子，為妥善解決這一問題，特將皇長子、皇三子、皇五子全部封王，將來有嫡子，就立嫡子，沒嫡子，再立長子，事就這麼定了，你們趕緊去準備吧。」

　　聖旨發到禮部，當時就炸了鍋。這麼大的事情，事先竟沒聽到風聲，實在太不正常，於是幾位領導一合計，拿著諭旨跑到內閣去問。

　　這下連內閣的趙志皋和張位也驚呆了，什麼聖旨，什麼三王並封，搞什麼名堂？！

　　很明顯，這事就是王錫爵辦的，消息傳出，舉朝轟動，大家都認定，朝廷又出了個叛徒，而且還是主動投靠的。

　　所有人都知道，萬曆已經很久不去找（幸）皇后了，生兒子壓根就是沒影的事，所謂三王並封，就是扯淡，大家都能看出來，王錫爵你混了幾十年，怎麼看不出來？分明就是同謀，助紂為虐！

　　再說皇帝，你都說好了，今年就辦，到時候竟然又不認賬，搞個什麼三王並封，我們大家眼巴巴地盼著，又玩花樣，你當你耍猴子呢？！

　　兩天之後，算賬的人就來了。

　　光祿寺丞朱維京第一個上書，連客套話都不說，開篇就罵：

　　「您先前說過，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就冊立太子，朝廷大臣都盼著，忽然又說要並封，等皇后生子。這種說法，祖上從來就沒有過！您不會是想愚弄天下人吧！」

　　把戲被戳破了，萬曆很生氣，立即下令將朱維京革職充軍。

　　一天後，刑部給事中王如堅又來了：

　　「十四年時，您說長子幼小，等個兩三年，十八年時，您又說您沒有嫡子，長幼有序，讓我們不必擔心。十九年時，您說二十年就冊立，二十年時，您又說二十一年舉行，現在您竟然說不辦了，改為分封，之前的話您不是都忘了吧，以後您說的話，我們該信哪一句？」

　　這話殺傷力實在太大，萬曆繃不住了，當即把王如堅免職充軍。

　　已經沒用了，什麼罰工資、降職、免職、充軍，大家都見識過了，還能嚇唬誰？

　　最尷尬的，是禮部的頭頭腦腦們，皇帝下了聖旨，內閣又沒有封還，按說是不能不辦的，可是照現在這麼個局勢，如果真要去辦，沒準自己就被大家給辦了，想來想去，搞了個和稀泥方案：三王並封照辦，但同時也舉行冊立太子的儀式。

　　方案報上去，萬曆不幹：三王並封，就為不立太子，還想把我繞回去不成？

　　既然給面子皇帝都不要，也就沒啥說的了，禮部主事顧允成、工部主事岳元聲、光祿寺丞王學曾等人繼續上書，反對三王並封，這次萬曆估計也煩了，理都不理，隨他們去。

　　於是抗議的接著抗議，不理的照樣不理，誰也奈何不了誰。

　　局面一直僵持不下，大家這才突然發覺，還漏了一個關鍵人物──王錫爵。

　　這事既然是王錫爵和皇帝幹的，皇帝又不出頭，也只能拿王錫爵開刀了。

　　先是顧允成、張輔之等一群王錫爵的老鄉上門，勸他認清形勢，早日解決問題。然後是吏部主事顧憲成代表吏部全體官員寫信給王錫爵，明白無誤地告訴他：現在情況很複雜，大家都反對你的三王並封，想糊弄過去是不行的。

　　王錫爵終於感受到了當年張居正的痛苦，不問青紅皂白，就圍上來群毆，沒法講道理，就差打上門來了。

　　當然，一點也沒差，打上門的終究來了。

　　幾天之後，禮部給事中史孟麟、工部主事岳元聲一行五人，來到王錫爵辦公的內閣，過來只幹一件事：吵架。

　　剛開始的時候，氣氛還算不錯，史孟麟首先發言，就三王並封的合理性、程序性一一批駁，有理有節，有根有據。

　　事情到這兒，還算是有事說事，可接下來，就不行了。

　　因為王錫爵自己也知道，三王並封是個爛事，根本就沒法辯，心裡理虧，半天都不說話。對方一句句地問，他半句都沒答，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岳元聲即刻回答：

　　「請你立刻收回那道聖旨，別無商量！」

　　接著一句：

　　「皇上要問，就說是大臣們逼你這麼做的！」

　　王錫爵氣得不行，大聲回覆：

　　「那我就把你們的名字都寫上去，怎麼樣？！」

　　這是一句威脅性極強的話。然而岳元聲回答的聲音卻更大：

　　「那你就把我的名字寫在最前面！充軍也好，廷杖也好，你看著辦！」

　　遇到這種不要命的二愣子，王錫爵也沒辦法，只好說了軟話：

　　「請你們放心，雖然三王並封，但皇長子出閣的時候，禮儀是不一樣的。」

　　首輔大人認輸了，岳元聲卻不依不饒，跟上來就一句：

　　「那是禮部的事，不是你的事！」

　　談話不歡而散，王錫爵雖然狼狽不堪，卻也頂住了死不答應。

　　因為雖然罵者眾多，卻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找到他的死穴。

　　這事看起來很簡單，萬曆耍了個計謀，把王錫爵繞了進去，王大人背黑鍋，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

　　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王錫爵先生，雖然人比較實誠，也是在官場打滾幾十年的老油條，萬曆那點花花腸子，他一清二楚，之所以同意三王並封，是將計就計。

　　他的真正動機是，先利用三王並封，把皇長子的地位固定下來，然後藉機周旋，更進一步逼皇帝冊立太子。

　　在他看來，岳元聲之流都是白頸烏鴉，整天吵吵嚷嚷，除了瞎咋呼，啥事也做不成，所以他任人笑罵，準備忍辱負重，一朝翻身。

　　然而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有聰明人的。

　　庶吉士李騰芳就算一個。

　　李騰芳，湖廣湘潭人（今湖南湘潭），從嚴格意義上講，他還不是官，但這位仁兄人還沒進朝廷，就有了朝廷的悟性，只用一封信就揭破了王錫爵的秘密。

　　他的這封信，是當面交給王錫爵的，王大人本想打發這人走，可剛看幾行字，就把他給拉住了：

　　「公欲暫承上意，巧借王封，轉作冊立！」

　　太深刻了，太尖銳了，於是王錫爵對他說：

　　「請你坐下來，好好談一談。」

　　李騰芳接下來的話，徹底打亂了王錫爵的部署：

　　「王大人，你的打算是對的，但請你想一想，封王之後，恐怕冊立還要延後，你還能在朝廷待多久？萬一你退了，接替你的人比你差，辦不成這件事，負責任的人就是你！」

　　王錫爵沉默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計畫蘊含著極大的風險，但他仍然不打算改正這個錯誤。因為在這個計畫裡，還有最後一道保險。

　　李騰芳走了，王錫爵沒有鬆口，此後的十幾天裡，跑來吵架的人就沒斷過，但王大人心裡有譜，打死也不說，直到王就學上門的那一天。

　　王就學是王錫爵的門生，自己人當然不用客氣，一進老師家門就哭，邊哭還邊說：

　　「這件事情（三王並封）大家都說是老師幹的，如此下去，恐怕老師有滅門之禍啊！」

　　王錫爵卻笑了：

　　「你放心吧，那都是外人亂說的，我的真實打算，都通過密奏交給了皇上，即使皇長子將來登基，看到這些文書，也能明白我的心意。」

　　這就是王先生的保險，然而王就學沒有笑，只說了一句話：

　　「老師，別人是不會體諒您的！一旦出了事，會追悔莫及啊！」

　　王錫爵打了個寒戰，他終於發現，自己的思維中，有一個不可饒恕的漏洞：

　　如果將來冊立失敗，皇三子登基，看到了自己擁立長子的密奏，必然會收拾掉自己。

　　而如果皇長子登基，即使他知道密奏，也未必肯替自己出頭，因為長子登基，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犯不著感謝誰，到時，三王並封的黑鍋只有他自己背。

　　所以結論是：無論誰勝利，他都將失敗！

　　明知是賠本的生意，還要做的人，叫做傻子。王錫爵不是傻子，自然不做。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二月，他專程拜見了萬曆，只提出了一個要求：撤回三王並封。

　　這下萬曆就不幹了，好不容易把你拉上船，現在你要洗手不幹，留下我一個人背黑鍋，怎麼夠意思？

　　「你要收回此議，即無異於認錯，如果你認錯，我怎麼辦？我是皇帝，怎能被臣下挾持？」

　　話說得倒輕巧，可惜王大人不上當：你是皇帝，即使不認錯，大家也不能把你怎麼樣，我是大臣，再跟著蹚渾水，沒準祖墳都能讓人刨了。

　　所以無論皇帝大人連哄帶矇，王錫爵偏一口咬定──不幹了。

　　死磨硬泡沒辦法，大臣不支持，內閣不支持，唯一的親信跑路，萬曆只能收攤了。

　　幾天後，他下達諭令：

　　「三王都不必封了，再等兩三年，如果皇后再不生子，就冊立長子。」

　　可是大臣們不依不饒，一點也不消停，接著起鬨，因為大家都知道，皇帝陛下您多少年不去找皇后了，皇后怎麼生兒子，不想立就不想立，你裝什麼蒜？

　　萬曆又火了，先是闢謠，說今年已經見過皇后，夫妻關係不好，純屬謠傳，同時又下令內閣，對敢於胡說八道的人，一律嚴懲不怠。

　　這下子王錫爵為難了，皇帝那裡他不敢再去湊熱鬧了，大臣他又得罪不起，想來想去，一聲歎息：我也辭職吧。

　　說是這麼說，可是皇帝死都不放，因為經歷了幾次風波之後，他已然明白，在手下這群瘋子面前，一絲不掛十分危險，身前必須有個擋子彈的，才好平安過日子。

　　於是王錫爵慘了，大臣轟他走，皇帝不讓走，夾在中間受氣，百般無奈之下，他決定拚一拚──找皇帝面談。

　　可是皇帝大人雖然不上班，卻似乎很忙，王錫爵請示了好幾個月，始終不見回音。眼看要被唾沫淹死，王大人急眼了，死磨硬泡招數全用上，終於，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十一月，他見到了萬曆。

　　這是一次十分關鍵的會面，與會者只有兩人，本來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出於某種動機（估計是想保留證據），事後王錫爵詳細地記下了他們的每一句話。

　　等了大半年，王錫爵已經毫無耐心：

　　「冊立一事始終未定，大臣們議論紛紛，煩擾皇上（包括他自己），希望陛下早日決斷，大臣自然無詞。」

　　萬曆倒還想得開：

　　「我的主意早就定了，反正早晚都一樣，人家說什麼不礙事。」

　　不礙事？敢情挨罵的不是你。

　　可這話又不能明說，於是王大人兜了圈子：

　　「陛下的主意已定，我自然是知道的，但外人不知道內情，偏要大吵大嚷，我為皇上受此非議深感不忿，不知道您有什麼為難之處，要平白受這份閒氣？」

　　球踢過來了，但萬曆不愧為老運動員，一腳傳了回去：

　　「這些我都知道，我只擔心，如果皇后再生兒子，該怎麼辦？」

　　王錫爵氣懵了，就為皇后生兒子的破事，搞了三王並封，鬧騰了足足半年，到現在還拿出來當藉口，還真是不要臉，既然如此，就得罪了：

　　「陛下，您這話幾年前說出來，還過得去，現在皇子都十三歲了，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從古至今即使百姓家的孩子，十三歲都去讀書了，何況還是皇子？！」

　　這已經是老子訓兒子的口氣了，但萬曆同志到底是久經考驗，毫不動怒，只是淡淡地說：

　　「我知道了。」

　　王錫爵仍不甘心，繼續勸說萬曆，但無論他講啥，皇帝陛下卻好比橡皮糖，全無反應，等王大人說得口乾舌燥，氣喘吁吁，沒打招呼就走人了，只留下王大人，癡癡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談話是完了，但這事沒完，王錫爵回家之後，實在是氣不過，一怒之下，又寫了一封膽大包天的奏疏。

　　因為這封奏疏的中心意思只有一個──威脅：

　　「皇上，此次召對（即談話），雖是我君臣二人交談，但此事不久後，天下必然知曉，若毫無結果，將被天下人群起攻之，我即使粉身碎骨，全家死絕，也無濟於事！」

　　這段話的意思是說，我和你談過話，別以為大家都不知道，如果沒給我一個結果，此事必將公之於天下，我完蛋了，你也得下馬！

　　這是硬的，還有軟的：

　　「臣進入朝廷三十餘年了，一向頗有名聲，現在為了此事，被天下人責難，實在是痛心疾首啊！」

　　王錫爵是真沒辦法了，可萬曆卻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對著幹，當即寫了封回信，訓斥了王錫爵，並派人送到了內閣。

　　按照常理，王大人看完信後，也只能苦笑，因為他雖為人剛正，卻是個厚道人，從來不跟皇帝鬧，可這一次，是個例外。

　　因為當太監送信到內閣的時候，內閣的張位恰好也在，這人就沒那麼老實了，是個喜歡惹事的傢伙，王錫爵拆信的時候，他也湊過來看，看完後，王錫爵倒沒什麼，他反而激動了。

　　這位仁兄二話不說，當即慫恿王錫爵，即刻上疏駁斥萬曆。有了張位的支持，王錫爵似喝了幾瓶二鍋頭，膽也壯了，針鋒相對，寫了封奏疏，把皇帝大人批駁得無地自容。

　　王錫爵沒有想到，他的這一舉動，卻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因為萬曆雖然頑固，卻很機靈。他之所以敢和群臣對著幹，無非是有內閣支持，現在王大人反水了，如果再鬧下去，恐怕事情就沒法收拾，於是他終於下聖旨：萬曆二十二年（一五九四年）春，皇長子出閣讀書。

　　勝利在意想不到的時候來臨了，王錫爵如釋重負，雖然沒有能夠冊立太子，但已出閣讀書，無論如何，對內對外，都可以交代了。

　　申時行沒有辦成的事情，王錫爵辦成了，按說這也算是個政績工程，王大人的位置應該更穩才是，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明代的大臣很執著，直來直往，說是冊立，就必須冊立，別說換名義，少個字都不行！所以出閣讀書，並不能讓他們滿意，朝廷裡還是吵吵嚷嚷地鬧個不停。

　　再加上另一件事，王錫爵就真是無路可走了。

　　因為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恰好是京察年。

　　所謂京察，之前已介紹過，大致相當於幹部考核，每六年京察一次，對象是全國五品以下官員（含五品），包括全國所有的地方知府及下屬、以及京城的京官。

　　雖然一般說來，明代的考察大都是糊弄事，但京察不同，因為管理京察的，是六部尚書之首的吏部尚書，收拾不了內閣大學士，搞定幾個五品官還是綽綽有餘的。

　　所以每隔六年，大大小小的官員們就要膽戰心驚一回，畢竟是來真格的，一旦京察被免官，就算徹底完蛋。

　　這還不算，最倒楣的是，如果運氣不好，主持考核的是個死腦筋的傢伙，找人說情都沒用，那真叫玩的就是心跳。

　　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的這次京察，就是一次結結實實的心跳時刻。因為主持者，是吏部尚書孫鑨和考功司郎中趙南星。

　　孫鑨倒沒什麼，可是趙南星先生，就真是個百年難得一遇的頑固型人物。

　　趙南星，字夢白，萬曆二年（一五七四年）進士。早在張居正當政時期，他就顯示了自己的刺頭本色，一直對著幹。張居正死後獲得提升，也不好好幹，幾年後就辭職回家了，據他自己說是身體不好，不想做了。

　　此人不貪錢，不好色，且認死理，此前不久才再次出山，和吏部尚書一起主持京察。

　　這麼個人來做這麼個事，很明顯，就是來折騰人的。

　　果不其然，京察剛一開始，他就免了兩個人的官，一個是都給事中王三餘，另一個是文選司員外郎呂胤昌。

　　朝廷頓時一片恐慌。

　　因為這兩個人的官雖不大，身分卻很特殊：王三餘是趙南星的親家，呂胤昌是孫鑨的外甥。

　　拿自己的親戚開刀，意思很明白：今年這關，你們誰也別想輕易過去。

　　官不聊生的日子就此開始。六部及地方上的一大批官員紛紛落馬，哭天喊地，聲震寰宇，連內閣大學士也未能倖免。趙志皋的弟弟被趕回了家，王錫爵的幾個鐵杆親信也遭了殃。

　　趙志皋是個老實人，也不怎麼鬧，王錫爵就不同了，他上門逼張居正的時候，趙南星也就是個小跟班，要說鬧事，你算老幾？

　　很快，幾個言官便上疏攻擊吏部的人事安排，從中挑刺。趙南星自然不甘示弱，上疏反駁，爭論了幾天，皇帝最後判定：吏部尚書孫鑨罰一年工資，吏部考功司郎中趙南星官降三級。

　　這個結果實在不值得驚訝，因為那段時間，皇帝大人正在和王錫爵合夥搞三王並封。

　　但王錫爵錯了，因為趙南星先生，絕不是一個單純的人。

　　事實上，他之所以被拉到前臺，去主持這次京察，是因為在幕後，有個人在暗中操縱著一切。

　　這個人的名字，叫顧憲成。

　　關於這位仁兄的英雄事蹟，後面還要詳細介紹，這裡就不多說了，但可以確定的是，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的這次京察，是在顧憲成的策劃下，有預謀、有目的的政治攻擊。關於這一點，連修明史的史官都看得清清楚楚（《明史．顧憲成傳》）。

　　事實印證了這一點，前臺剛剛下課，後臺就出手了，一夜之間，左都御史李世達、禮部郎中于孔兼等人就冒了出來，紛紛上疏攻擊，王大人又一次成為了靶子。

　　關鍵時刻，萬曆同志再次證明，他是講義氣的，而且也不傻。

　　奏疏送上去，他壓根就沒理，卻發布了一道看似毫不相干的命令：

　　吏部尚書孫鑨免職，吏部考功司郎中趙南星，削職為民。

　　這條聖旨的意思是：別跟我玩花樣，你們那點把戲我都明白，再鬧，就連你們一起收拾。

　　應該說效果十分明顯，很快，大家都不鬧了，看上去，王錫爵贏了，實際上他輸了，且輸得很慘。

　　因為孫鑨本就是個背黑鍋的角色，官免了也就消停了。趙南星就不同了，硬頂王錫爵後，他名望大增，被譽為不畏強暴、反抗強權的代表人物，雖然打包袱回了老家，卻時常有人來拜訪，每年都有上百道奏疏送到朝廷，推薦他出來做官。而這位兄弟也不負眾望，二十年後再度出山，鬧出了更大的動靜。

　　王錫爵就此完蛋，他雖然贏得了勝利，卻輸掉了名聲，在很多人看來，殘暴的王錫爵嚴酷鎮壓了開明的趙南星，壓制了正直與民意。

　　這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因為這一切，都似曾相識。

　　十六年前，年輕官員王錫爵大搖大擺地邁進了張居正首輔的住所，慷慨激昂，大發議論後，揚長而去，然後名聲大噪。

　　十六年後，年輕官員趙南星向王錫爵首輔發起攻擊，名滿天下。

　　當年的王錫爵，就是現在的趙南星，現在的王錫爵，就是當年的張居正。有趣，很有趣。

　　所謂的被壓制者，未必真被壓制，所謂的壓制者，未必真能壓制。

　　遍覽明代史料，曾見直言犯上者無數，細細分析之後，方才發覺：犯上是一定的，直言是不一定的，因為在那些直言背後，往往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目的。

　　萬曆二十二年（一五九四年）五月，王錫爵提出辭呈。

　　萬曆挽留了他很多次，但王錫爵堅持要走。

　　自進入朝廷以來，王錫爵嚴於律己，公正廉潔，幾十年來如履薄冰，兢兢業業，終成大器。

　　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他受召回到朝廷擔任首輔，萬曆二十二年（一五九四年）離去，總共做了一年。

　　但這一年，就毀掉了他之前幾十年累積的所有名聲。

　　雖然他忍辱負重，雖然他盡心竭力，努力維護國家運轉，調節矛盾，甚至還完成了前任未能完成的事（出閣讀書），卻再也無法支撐下去。

　　因為批評總是容易的，做事總是不容易的。

　　王錫爵的離去，標誌著局勢的進一步失控，從此以後，天下將不可收拾。

　　但沒有人會料到，王大人辭職，將成為另一事件的導火線，和這件事相比，所謂的朝局紛爭，冊立太子，都不過是小兒科而已。

第五章　東林崛起

　　首輔走了，日子卻還得過，原本排第二的趙志皋應該接班，但這人實在太軟，誰都敢欺負他，上到皇帝，下到大臣，都覺得他壓不住陣，於是皇帝下令，由大臣推薦首輔。

　　幕後人物顧憲成出馬了。

　　顧憲成，字叔時，江蘇無錫人。萬曆四年（一五七六年）參加鄉試，考中第一名解元。三年後去考了進士，成績平平，分配到戶部當了個主事。當官後，最不喜歡的人是張居正，平日怎麼彆扭怎麼來。

　　比如張大人病重，大家都去上疏禱告，他不去。別人看他不上路，幫他署了名，他知道後不肯甘休，非把自己的名字劃掉，那是相當執著。不過這也沒什麼，當時和張大人對著幹的人多了去了，不缺他一個。

　　等到張居正死了，他就去了吏部，但也沒升官，還接著當六品主事（正處級），這中間還請了三年假。

　　總之，這是個並不起眼的人。

　　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京察時，孫鑨是吏部尚書（正二品），趙南星是考功司郎中（相當於司長，正五品），而顧憲成只是個考功司員外郎（副手，從五品）。

　　萬曆八年（一五八○年）進入朝廷，就當六品主事，混了十三年，才升了一級，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但就是這麼個說不過去的人，卻是這場風暴的幕後操縱者（實左右之），不服都不行。

　　更為神奇的是，事情鬧大了，孫鑨撤職了，趙南星回家了，連王首輔都辭職了，他卻是巋然不動。非但不動，還升了一級，當上了吏部文選司郎中。

　　之前說過，文選司負責官員人事選拔，是吏部第一肥差。根據史料的記載，顧憲成大致屬於性格頑固，遇事不轉彎的人，如此個性，竟然能撈到這位置，實在有點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事情還在後面，當初孫鑨剛被免職的時候，吏部沒有部長，王錫爵打算趁機換人，推薦自己的親信羅萬化接班。顧憲成反對，推薦了右都御史陳有年。

　　最終結果：吏部尚書陳有年。

　　你要知道，王錫爵大人此時的職務，是內閣首輔、建極殿大學士，領吏部尚書銜兼太子太保，從一品。而顧憲成，是個剛提拔一年的五品郎中。

　　王錫爵的後面，有萬曆撐腰。顧憲成的後面，什麼都看不見。

　　第一把手加第二把手，對付一個小小的司官，然而事實告訴我們，顧憲成贏了。

　　因為在顧憲成的背後，是一片深不可測的黑夜。

　　我認為，在那片黑暗中，隱藏著一股強大的力量。

　　很快，事實就將再次驗證這一點。

　　當萬曆下令大臣推舉入閣人選的時候，顧憲成先生又一次冒了出來，上疏推舉人選，雖說這事的確歸他管，但奇怪的是，如此重大的政治決策，吏部的幾位侍郎竟然毫無反應，尚書陳有年也對他言聽計從，史料上翻來覆去，只有他的光輝事蹟，似乎吏部就他做事。

　　而當萬曆同志看到顧憲成推舉的那個名字時，差點沒把桌子給掀了。

　　因為在顧憲成的名單上，第一個就是王家屏。

　　作為吏部官員，顧憲成明知這傢伙曾把皇帝折騰得七葷八素，竟然還要推薦此人，明擺著就是跟皇帝過不去。

　　所以皇帝也忍無可忍了，終於打發顧憲成回了家。

　　明代的官員，雖然罷官容易，升官倒也不難，只要過個幾年，時局一變，立馬就能回到朝廷重新來過，而以顧憲成之前的工作業績和運動能量，東山再起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可誰也沒想到，顧先生這一走，就再也沒回來。

　　雖然把這人開除了，萬曆很有點快感，但由此釀成的後果，卻是他死都想不到的。

　　自明開國以來，無論多大能耐，無論有何背景，包括那位天下第一神算劉伯溫，如果下野之後沒能重新上臺，慢慢地就邊緣化了，然後走向同一結局──完蛋，從無例外。

　　例外，從顧憲成開始。

　　和趙南星一樣，自從下野後，顧憲成名氣暴漲。大家紛紛推舉他再次出山，雖然沒啥效果，也算捧了個場。不久之後，他的弟弟顧允成和同鄉高攀龍也辭官回了家，三個人一合計，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講學吧。

　　這一講就是三年，講著講著，人越來越多，於是有一天，顧憲成對高攀龍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們應該找個固定的講習場所。」

　　其實地方是有的，在無錫縣城的東頭，有一個宋代學者楊時講過學的場地，但年久失修，又太破，實在沒法用，所以這事也就擱置了下來。

　　七年後，出錢的主終於找到了，常州知府歐陽東鳳和顧憲成關係不錯，聽說此事，大筆一揮就給辦了，撥出專款修繕此地。此後，這裡就成為了顧憲成等人的活動地點。

　　它的名字叫做東林書院，實事求是地講，確實也就是個書院，但在此後的幾十年中，它卻煥發了不可思議的魔力，成為了一種威力強大的信念，那些相信或接受的信眾，歷史上統稱為東林黨。

　　無數人的命運，大明天下的時局，都將由這個看似與朝廷毫無關係的地方，最終確定。

　　※※※

　【最後一根稻草】

　　王錫爵回家去養老，顧憲成回家去講學，王家屏自然也消停了，於是首輔的位置還是落到了趙志皋同志的身上。

　　這就真叫害死人了，因為趙志皋壓根就不願意幹！

　　趙先生真是老資格了，隆慶二年（一五六八年）中進士，先當翰林，再當京官，還去過地方。風風雨雨幾十年，苦也吃了，罪也受了，七十多歲才混到首輔，實在沒啥意思。

　　更為重要的是，他個性軟弱，既不如申時行滑頭，也不如王錫爵強硬，而明代的言官們大都不是什麼善茬，一貫欺軟怕硬。一旦坐到這個位置上，別說解決冊立太子之類的敏感問題，光是來找茬的，都夠他喝一壺。

　　對此，趙先生十分清楚，所以他主動上疏，不願意幹，情願回家養老。

　　可是萬曆是不會同意的，好不容易找來個堵槍眼的，你要走了，我怎麼辦？

　　無奈，趙志皋先生雖然廉頗老矣，不太能飯，但還是得死撐下去。

　　於是，自萬曆二十二年（一五九四年）起，他開始了四年痛苦而漫長的首輔生涯。具體表現為，不想幹，沒法幹，卻又不能走。

　　說起來，他還是很敬業的，因為這幾年正好是多事之秋，外面打日本，裡面鬧冊立，搞得不可開交，趙大人外籌軍備，內搞協調，日夜加班忙碌，幹得還不錯。

　　可下面這幫大臣一點兒面子都不給，看他好欺負，就使勁欺負，宮裡失火了有人罵他，天災有人罵他，兒子惹事了有人罵他，甚至沒事，也有人罵他，說他就該走人（言志皋宜放）。

　　欺負人太甚，於是老實人終於發火了。

　　王錫爵在的時候，平素說一不二，動輒訓斥下屬，除了三王並封這種惹眾怒的事情外，誰也不敢多嘴罵他。到趙志皋這兒，平易近人，待人和氣，卻老是挨罵，老先生一氣之下，也罵人了：

　　「都是內閣首輔，勢大權重的，你們就爭相依附求取進步，勢小權輕的，你們就爭相攻擊，博取名聲！」

　　罵歸罵，可下面這幫人實在啥覺悟也沒有，還是喜歡拿老先生尋開心。趙老頭也真是倒楣，在這緊要關頭，偏偏又出了事。

　　事情出在兵部尚書石星的身上，如果你還記得，當時正值第一次抗倭援朝戰爭結束，雙方談判期間，石星最為信任的大忽悠沈惟敬正處於巔峰期，談判前景似乎很樂觀，石大人便通報領導，說和平很有希望。

　　他的領導，就是趙志皋。

　　趙大爺本來就不愛惹事，聽了自然高興，表示同意談判。

　　結果大家都知道了，所謂和平，全是沈惟敬、小西行長等中日兩方的職業騙子們通力協作，忽悠出來的。事情敗露後，沈惟敬殺頭，石星坐牢。

　　按說這事趙先生最多也就是個領導責任，可言官們實在是道德敗壞，總找軟柿子捏，每次彈劾石星，都要把趙大人稍帶上。趙大人氣得直喘氣，要辭職，皇帝又不許，到萬曆二十六年（一五九八年），再撐不住了，索性回家養病休息，反正皇帝也不管。

　　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年），趙大人死在家裡，不知是病死，還是老死，但我知道，他確實很累，因為直到他死的那天，辭職都沒有批下來，用今天的話說，他應該算是死在了工作崗位上。

　　趙志皋日子過得艱難，張位相對好點，因為他的脾氣比較厲害，言官們沒怎麼敢拿他開刀，加上他是次輔，凡事沒必要太出頭，有趙首輔擋在前面，日子過得也可以。

　　他唯一的問題，就是在抗倭援朝戰爭中，著力推薦了一個人。不但多次上疏保舉，而且對其誇獎有加，說此人是不世出之奇才，必定能夠聲名遠播，班師凱旋。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楊鎬。

　　關於此人，我們之前已經說過了，從某個角度講，他確實不負眾望，雖然輸了，還是輸得聲名遠播，播到全國人民都曉得，隨即開始追究責任，大臣們開罵，罵得張位受不了，就上疏皇帝，說：

　　「大家都在罵我（群言交攻），但我是忠於國家的，且毫無愧疚，希望皇上體察（惟上矜察）。」

　　皇帝說：

　　「楊鎬這個人，就是你暗中密奏，推薦給我的（密揭屢薦）！我信了你，才會委派他做統帥，現在敗仗打了，國威受損，你還敢說自己毫無愧疚（猶云無愧）？！」

　　到這個份兒上，估計也沒啥說的了，張位連辭職的資格都沒有，就被皇帝免職，走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幫他說話。

　　估計是受刺激太大，這位兄弟回家不久後就死了。

　　至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年），內閣的幾位元老全部死光，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人，就此踏上這個舞臺。

　　七年前，王錫爵辭職，朝廷推舉閣臣，顧憲成推舉了王家屏，但有一點必須說明：當時，顧先生推薦的，並非王家屏一人，而是七個。

　　這七個人中，王家屏排第一，可是萬曆不買賬，把顧憲成趕回了家。然而事實上，對顧先生的眼光，皇帝大人還是有所認可的，至少認可排第四的那個。

　　南京禮部尚書沈一貫。

　　沈一貫，字肩吾，隆慶二年（一五六八年）進士。算起來，他應該是趙志皋的同班同學，不過他的成績比趙大人要好得多，當了庶吉士，後來又去翰林院，給皇帝講過課。和之前幾位類似，他跟張居正大人的關係也相當不好，不過他得罪張先生的原因，是比較搞笑的。

　　事情經過是這樣，有一天，沈教官給皇帝講課，說著說著，突然發了個感慨，說自古以來，皇帝托孤，應該找個忠心耿耿的人，如果找不到這種人，還不如多教育自己的子女，親歷親為。

　　要知道，張居正同志的耳目是很多的，很快這話就傳到了他的耳朵裡，加上他的心胸又不算太寬廣，所以張大人當政期間，沈一貫是相當地蕭條，從未受到重用。

　　相對於直言上疏、痛斥張居正，而落得同樣下場的王錫爵等同志，我只能說，其實他不是故意的。

　　張居正死後，沈一貫才出頭，歷任吏部左侍郎、翰林院侍讀學士，後來又去了南京當禮部尚書。此人平素為人低調，看上去沒有什麼特點，然而，這只是表面現象而已。

　　顧憲成是朝廷的幕後影響者，萬曆是至高無上的統治者，兩人勢不兩立。

　　所以一個既能被顧憲成推薦，又能被皇帝認可的人，是十分可怕的。

　　萬曆二十二年（一五九四年），沈一貫被任命為吏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進入帝國的決策層。

　　很快，他就展示了他的異常之處，具體表現為，大家都欺負趙志皋，他不欺負。

　　趙首輔實在是個徹頭徹尾的軟柿子，無論大小官員，從他身邊過，都禁不住要捏一把，而對趙大人尊敬有加的，只有沈一貫（事皋甚恭）。

　　但沈一貫先生尊敬趙老頭，絕非尊重老人，而是尊重領導，因為排第二的張位、排第三的陳于陛，他都很尊敬。

　　沈一貫就這樣紮下了根，在此後的七年之中，趙志皋被罵得養了病，陳于陛被罵得辭了官，都沒他什麼事，他還曾經聯同次輔張位保舉楊鎬，據說還收了錢，可是楊鎬事發，張位被彈劾免職，他竟安然無恙。

　　到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年），死的死了，退的退了，只剩沈一貫，於是這個天字第一號大滑頭終於成為了帝國的首輔。

　　憑藉多年的混事技術，沈先生游刃有餘，左推右擋，皇帝信任，大臣也給面子，地位相當穩固，然而在歷史上，沈一貫的名聲一貫不佳，究其原因，就是他太過滑頭。

　　因為從某種角度來講，朝廷首輔就是背黑鍋的，國家那麼多事，總得找一個負責的，但沈先生全然沒有這個概念，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實在不太地道。

　　而當時朝廷的局勢，卻已走到了一個致命的關口。

　　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年），皇長子十九歲，雖然出閣讀書，卻依然不是太子，而且萬曆辦事不厚道，對教自己兒子的講官十分刻薄，一般人家請個老師，都要小心伺候，從不拖欠教師工資，萬曆卻連飯都不管，講官去教他兒子，還得自己帶飯，實在太不像話。

　　相對而言，皇三子就真舒服得多了，要什麼有什麼，備受萬曆寵愛，嬌生慣養，啥苦都沒吃過，且大有奪取太子之位的勢頭。

　　這些情況大家都看在眼裡，外加鄭貴妃又是個百年難得一見的蠢人，絲毫不知收斂，極為囂張，可謂是人見人恨，久而久之，一個父親偏愛兒子的問題，就變成了惡毒地主婆欺負老實佃戶的故事。

　　問題越來越嚴重，輿論越來越激烈。萬曆是躲一天算一天的主，偏偏又來了這麼個首輔，要知道，大臣們不鬧事，不代表不敢鬧事，一旦他們的怒火到達頂點，國家將陷入前所未有的騷亂。

　　然而動亂沒有爆發，因為這個曾經搞倒申時行、王錫爵、王家屏等無數政治高手，看似永遠無法解決的問題，竟然被解決了。

　　而解決它的，就是為人極不地道、一貫滑頭的沈一貫。

　　說起來，這是個非常玄乎的事。

　　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年）八月，沈一貫向皇帝上疏，要求冊立太子，其大致內容是，皇長子年紀大了，應該冊立太子，正式成婚，到時有了孫子，您也能享子孫滿堂的福啊。

　　無論怎麼看，這都是一封內容平平的奏疏，立意不新穎，文采很一般，按照以往的慣例，最終的結局應該是被壓在文件堆下幾年，再拉出去當柴禾燒。

　　可驚喜總是存在的，就在第二天，沈一貫收到了皇帝的回覆：

　　「即日冊立皇長子為太子！」

　　沈一貫當時就懵了。

　　這絕對不可能。

　　爭了近二十年，無數猛人因此落馬，無數官員丟官發配，皇帝都被折騰得半死不活，卻死不鬆口。然而現在，一切都解決了。

　　事實擺在眼前，即日冊立太子，非常清晰，非常明顯。

　　沈一貫欣喜若狂，他隨即派人出去，通報了這一消息，於是舉朝轟動了，所有的人都歡呼雀躍，為這個等待了許久的勝利。

　　「爭國本」就此落下帷幕。這場萬曆年間最激烈複雜的政治事件，共逼退首輔四人，部級官員十餘人、涉及中央及地方官員人數三百多位，其中一百多人被罷官、解職、發配，鬧騰得烏煙瘴氣，還搞出了一個叫東林黨的副產品，幾乎所有人都不相信，它會有解決的一天。

　　然而這件事情，卻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候，由最意想不到的人解決了，遭遇父親冷落的朱常洛終於修成正果，榮登太子。

　　但此事之中，仍然存在著一個最大的疑問：為什麼那封上疏，能夠破解這個殘局？

　　我不知道沈一貫有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我想了。

　　萬曆並不愚蠢，事實上，從之前的種種表現看，他是一個十分成熟的政治家，沒有精神病史，心血來潮或是突發神經，基本都可以排除，而且他的意圖十分明顯──立皇三子。

　　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他放棄了這個經歷十餘年的痛罵、折騰，卻堅持不懈的企圖？

　　翻來覆去地審閱沈一貫的那封上疏，並綜合此事發生前的種種跡象，我得出了結論：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萬曆從來就不想立皇長子，這是毫無疑問的，但疑問在於，他知道希望很渺茫，也知道手底下這幫大臣都是死腦筋，為何還要頂著漫天的口水和謾罵，用拖延戰術硬扛十幾年？

　　如果沒有充分的把握，皇帝大人是不會吃這個苦的。

　　十幾年來，他一直在等待兩件事情的發生。然而這兩件事他都沒等到。

　　我曾經分析過，要讓皇三子超越皇長子繼位，修改出生證明之類的把戲自然是沒用的，必須有一個理由，一個能夠說服所有人的理由，而這個答案只能是：立嫡不立長。

　　只有立嫡子，才能壓過長子，並堵住所有人的嘴。

　　但皇三子就是皇三子，怎樣可能變成嫡子呢？

　　事實上，是可能的，只要滿足一個條件──鄭貴妃當皇后。

　　只要鄭貴妃當上皇后，皇后的兒子自然就是嫡子，皇三子繼位也就順理成章了。

　　可是皇后只有一個，所以要讓鄭貴妃當上皇后，只能靠等，等到王皇后死掉，或是等時機成熟，把她廢掉，鄭貴妃就能順利接位。

　　可惜這位王皇后身體很好，一直活到了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這一年萬曆駕崩），差點比萬曆自己活得還長，且她一向為人本分厚道，又深得太后的喜愛，要廢掉她，實在沒有藉口。

　　第一件事是等皇后，第二件事是等大臣。

　　這事就更沒譜了，萬曆原本以為免掉一批人，發配一批人，再找個和自己緊密配合的首輔，軟硬結合就能把事情解決。沒想到明代的大臣卻是軟硬都不吃，丟官發配的非但不害怕，反而很高興。要知道，因為頂撞皇帝被趕回家，那是光榮，知名度噌噌地往上漲，值大發了。

　　所以他越嚴厲，越有人往上衝，只求皇帝大人再狠一點，最好暴跳如雷，這樣名聲會更大，效果會更好。

　　而首輔那邊，雖然也有幾個聽話的，無奈都是些老油條，幫幫忙是可以的，跟您老人家下水是不可以的。好不容易拉了個王錫爵下來，搞了三王並封，半路人家想明白了，又跑掉了。

　　至於王家屏那類人，真是想起來都能痛苦好幾天，十幾年磨下來，人換了不少，朝廷越來越鬧，皇后身體越來越好，萬曆同志焦頭爛額，開始重新權衡利弊。

　　我相信，在他下定決心的過程中，有一件事情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此事發生的具體時間不詳，但應該在萬曆十四年（一五八六年）之後。

　　有一天，李太后和萬曆談話，說起了皇長子，太后問：你為何不立他為太子？

　　萬曆漫不經心地答道：他是宮女的兒子。

　　太后大怒：你也是宮女的兒子！

　　這就是活該了，萬曆整天忙裡忙外，卻把母親的出身給忘了，要知道這位李老太太，當年也就是個宮女，因為長得漂亮才被隆慶選中，萬曆才當上了皇帝，如果宮女的兒子不能繼位，那麼萬曆兄是否應該引咎辭職呢？

　　萬曆當即冷汗直冒，跪地給老太太賠不是，好說歹說才糊弄過去。

　　這件事情，必定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皇后沒指望，老太太反對，大臣不買賬，說眾叛親離，絲毫也不過分。萬曆開始意識到，如果不顧一切，強行立皇三子，他的地位都可能不保。

　　在自己的皇位和兒子的皇位面前，所有成熟的政治家都會做出同樣的抉擇。

　　決定政治動向的最終標準是利益，以及利益的平衡。

　　這是一條真理。

　　就這樣，沈一貫撿了個大便宜，成就了冊立太子的偉業，成為朝廷大臣擁戴的對象，他的名聲也如日中天。

　　可你要說他光撿便宜，不做貢獻，那也是不對的，事實上，他確實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就在聖旨下達的第二天，萬曆反悔了，或許是不甘心十幾年被人白噴了口水，或許是鄭貴妃吹了枕頭風，又找了藉口再次延期，看那意思是不打算辦了。

　　但朝廷大臣們並沒有看到這封推辭的詔書，因為沈一貫封還了。

　　這位一貫滑頭的一貫兄，終於硬了一回，他把聖旨退了回去，還加上了這樣一句話：

　　「萬死不敢奉詔！」

　　沈一貫的態度，深深地震懾了萬曆，他意識到，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年）十月，皇帝陛下正式冊立皇長子朱常洛為太子，「爭國本」事件正式結束。

　　被壓了十幾年的朱常洛終於翻身，然而他的母親，那位恭妃，卻似乎永無出頭之日。

　　按說兒子當上太子，母親至少也能封個貴妃，可萬曆壓根就沒提這件事，一直壓著，直到萬曆三十四年（一六○六年），朱常洛的兒子出世，她才被封為皇貴妃。

　　但皇貴妃和皇貴妃不一樣，鄭貴妃有排場，有派頭，而王貴妃不但待遇差，連兒子來看他，都要請示皇帝，經批准才能見面。

　　但幾十年來，她沒有多說過一句話，直到萬曆三十九年（一六一一年）的那一天。

　　她已經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而朱常洛也獲准去探望，當那扇大門洞開時，她再次見到了自己的兒子。

　　二十九年前的那次偶遇，造就了她傳奇的一生，從宮女到貴妃，再到未來的太后（死後追封）。

　　但是同時，這次偶遇也毀滅了她，因為萬曆同志很不地道，幾十年如一日對她搞家庭冷暴力，既無恩寵，也無厚待，生不如死。

　　然而她並不落寞，也無悔恨。

　　因為她看到了自己的兒子，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

　　青史留名的太后也好，籍籍無名的宮女也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為一個母親，在臨終前看到了自己的兒子，看到他經歷千難萬苦，終於平安成人，這就足夠了。

　　所以，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拉著兒子的衣角，微笑著說：

　　「兒長大如此，我死何恨。」

　　這裡使用的是史料原文，因為感情，是無法翻譯的。

　　還有，其實這句話，她是哭著說的，但我認為，當時的她，很高興。

　　王宮女就此走完了她的一生，雖然她死後，萬曆還是一如既往地混賬，竟然不予厚葬，經過當時的首輔葉向高反覆請求，才得到了一個諡號。

　　雖然她這一生，並沒有什麼可供傳誦的事蹟，但她已然知足。

　　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愛都是為了相聚，只有母愛，是為了分離。

　　接受了母親最後祝福的朱常洛還將繼續走下去，在他成為帝國的統治者前，必須接受更為可怕的考驗。

　　※※※

　　【妖書】

　　朱常洛是個可憐人，具體表現為出身低，從小就不受人待見，身為皇子，別說胎教，連幼稚園都沒上過，直到十二歲才讀書，算半個失學兒童。身為長子，卻一直位置不穩，搖搖擺擺到了十九歲，才正式冊立為太子。

　　讀書的時候，老師不管飯，冊立的時候，儀式都從簡，混到這個份上，怎個慘字了得。

　　他還是個老實人，平時很少說話，也不鬧事，待人也和氣，很夠意思，但凡對他好的，他都報恩。比如董其昌先生，雖被稱為明代最偉大的天才畫家，但人品極壞，平日欺男霸女，魚肉百姓，鬧得當地百姓都受不了，但就是這麼個人，因為教過他幾天，辭官後還特地召回，給予優厚待遇。

　　更為難得的是，對他不好的，他也不記仇。最典型的就是鄭貴妃，這位婦女的檔次屬於街頭大媽級，不但多事，而且鬧事，屢次跟他為難，朱常洛卻不以為意，還多次替其開脫。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

　　但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在皇權鬥爭中，好人最後的結局，就是廢人。

　　雖然之前經歷風風雨雨，終於當上太子，但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只要萬曆一天不死，他一天不登基，幕後的陰謀將永不停息，直至將他徹底毀滅。

　　現實生活不是電影，壞人總是贏，好人經常輸，而像朱常洛這種老好人，應該算是穩輸不贏。

　　可是這一次，是個例外。

　　事實證明，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年），朱常洛被冊立為太子，不過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兩年後，麻煩就來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麻煩，大到國家動盪，皇帝驚恐，太子不安，連老滑頭沈一貫都被迫下臺。

　　但有趣的是，惹出麻煩的，既不是朱常洛，也不是鄭貴妃，更不是萬曆，事實上，幕後黑手到底是誰，直至今日，也無人知曉。

　　萬曆三十一年（一六○三年）十一月，一篇文章在朝野之間開始流傳，初始還是小範圍內傳抄，後來索性變成了大字報，民居市場貼得到處都是，識字不識字都去看，短短十幾天內朝廷人人皆知，連買菜的老大娘都知道了，在沒有網路和手機簡訊的當年，傳播速度可謂驚人。

　　之所以如此轟動，是因為這篇文章的內容，實在是太過火爆。

　　此文名叫《續憂危議》，全篇僅幾百字，但在歷史上，它卻有一個詭異的名字──「妖書」。

　　在這份妖書中，沒有議論，沒有敘述，只有兩個人的對話，一個人問，一個人答。問話者的姓名不詳，而回答的那個人，叫做鄭福成。這個名字，也是文中唯一的主角。

　　文章一開始，是兩個人在談事。一個說現在天下太平，鄭福成當即反駁，說目前形勢危急，因為皇帝雖然立了太子，但那是迫於沈一貫的要求，情非得已，很快就會改立福王。

　　這在當年，就算是反動傳單了，而且鄭福成這個名字，也很有技術含量，鄭貴妃、福王、成功三合一，可謂言簡意賅。

　　之所以被稱為妖書，只說皇帝太子，似乎還不合格，於是內閣的兩位大人，也一起下了水。

　　當時的內閣共有三人，沈一貫是首輔，另外兩人是沈鯉和朱賡。妖書的作者別出心裁，挑選了沈一貫和朱賡，並讓他們友情客串，臺詞如下：

　　問：你怎麼知道皇帝要改立福王呢？

　　鄭福成答：你看他用朱賡，就明白了，朝中有這麼多人，為什麼一定要用朱賡呢？因為他姓朱，名賡，賡者，更也，真正的意思，就是改日更立啊（佩服，佩服）。

　　這是整朱賡，還有沈一貫同志：

　　問：難道沈一貫不說話嗎？

　　鄭福成答：沈一貫這個人陰險狡詐，向來是有福獨享，有難不當，是不會出頭的。

　　鬧到這個份上，作者還不甘心，要把妖書進行到底，最後還列出了朝廷中的幾位高官，說他們都是改立的同黨，是大亂之源。

　　更為搞笑的是，這篇妖書的結尾，竟然還有作者署名！

　　落款者分別是吏科都給事中項應祥，四川道御史喬應甲。

　　這充分說明，妖書作者實在不是什麼良民，臨了還要耍人一把，難能可貴的是，他還相當有版權意識，在這二位黑鍋的名下還特別註明，項應祥撰（相當於原著），喬應甲書（相當於執筆）。

　　這玩意一出來，大家都懵了，沈一貫當即上書，表示自己非常憤怒，希望找出幕後主使人，與他當面對質，同時他還要求辭官，以示清白以及抗議。

　　而妖書上涉及的其他幾位高級官員也紛紛上書，表示與此事無關，並要求辭職。

　　最倒楣的人是朱賡，或許是有人惡搞他，竟然把一份妖書放在了他的家門口。這位朱先生是個厚道人，嚇得不行，當即把這份妖書和自己的奏疏上呈皇帝，還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說我今年都快七十了，有如此恩寵已是意外，也沒啥別的追求，現在竟然被人誣陷，請陛下讓我告老還鄉。

　　朝廷一片混亂，太子也嚇得不行，他剛消停兩年，就出這麼個事，鬧不好又得下去，整日坐臥不安，擔驚受怕。

　　要說還是萬曆同志久經風雨，雖然憤怒，倒不怎麼慌，先找太子去聊天，說我知道這不關你的事，好好在家讀書，別出門。

　　然後再發布諭令，安撫大臣，表示相信大家，不批准辭職，一個都別走。

　　穩定情緒後，就該破案了，像這種天字第一號政治案件，自然輪不上衙門捕快之類的角色，東廠錦衣衛傾巢而出，成立專案組，沒日沒夜地查，翻天覆地地查。

　　萬曆原本以為，來這麼幾手，就能控制局勢，然而這場風暴，卻似乎越來越猛烈。

　　首先是太子，這位仁兄原本膽小，這下更是不得了，窩在家裡哪裡都不去，唯恐出事。而鄭貴妃那邊也不好受，畢竟妖書針對的就是她，千夫所指，輿論壓力太大，每日只能以淚洗面，不再出席任何公開活動。

　　內閣也不得消停，沈一貫和朱賡嚇得不行，都不敢去上班，待在家裡避風頭，日常工作只有沈鯉幹，經常累得半死。大臣們也怕，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平時爭個官位，搶個待遇的沒啥，這個熱鬧卻湊不得。雖說皇帝大人發話，安撫大家不讓辭職，可這沒準是放長線釣大魚，不准你走，到時候來個一鍋端，那就麻煩大了。

　　總之，從上到下，一片人心惶惶。很多人都認定，在這件事情的背後，有很深的政治背景。

　　確實如此。

　　這是一件明代歷史上著名的政治疑案，至今仍無答案，但從各種蛛絲馬跡之中，真相卻依稀可辨。

　　可以肯定的是，這件事情應該與鄭貴妃無關，因為她雖然蠢，也想鬧事，卻沒必要鬧出這麼大動靜，把自己擠到風口浪尖受罪，而太子也不會做這事，以他的性格，別人不來惹他就謝天謝地，求神拜佛了。

　　作案人既不是鄭貴妃，也不是太子，但可以肯定的是，作案者，必定是受益者。

　　在當時的朝廷中，受益者不外乎兩種，一種是精神受益者，大致包括看不慣鄭貴妃欺壓良民，路見不平也不吼，專門暗地下黑手的人，寫篇東西罵罵出口氣。

　　這類人比較多，範圍很大，也沒法子查。

　　第二種是現實受益者。就當時的朝局而言，嫌疑人很少──只有兩個。

　　這兩個人，一個是沈一貫，另一個是沈鯉。

　　這二位仁兄雖然是本家，但要說他們不共戴天，也不算誇張。

　　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年），沈一貫剛剛當首輔的時候，覺得內閣人太少，決定挑兩個跑腿的，一個是朱賡，另一個是沈鯉。

　　朱賡是個老實人，高高興興地上班了，沈鯉卻不買賬，推辭了很多次，就是不來，沈一貫以為他高風亮節，也就沒提這事。

　　可兩年之後，這位仁兄竟然又入閣了。沈一貫同志這才明白，沈鯉不是不想入閣，而是不買他的賬，因為這位本家資歷老，名望高，還給皇帝講過課，關係很好，壓根兒就看不起自己。

　　看不起自然就不合作，外加沈鯉也不是啥善人，兩人在內閣裡一向是勢不兩立。

　　而現在妖書案發，內閣三個人，偏偏就拉上了沈一貫和朱賡，毫無疑問，沈鯉是有嫌疑的。

　　這是我的看法，也是沈一貫的看法。

　　這位老油條在家待了好幾天，穩定情緒之後，突然發現這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他隨即恢復工作，以內閣首輔的身分親自指揮東廠錦衣衛搜捕，而且還一反往日裝孫子的常態，明目張膽對沈鯉的親信，禮部侍郎郭正域下手，把他的老鄉、朋友、下屬、僕人全都拉去審問。

　　在這個不尋常的行動背後，是一個不尋常的算盤：

　　如果事情是沈鯉幹的，那麼應該反擊，這叫報復，如果事情不是沈鯉幹的，那麼也應該反擊，這叫栽贓。

　　在這一光輝思想的指導下，鬥爭愈演愈烈，沈鯉的親信被清算，他本人也未能倖免，錦衣衛派了幾百人到他家，也不進去，也不鬧事，就是不走，搞得沈鯉門都出不去，十分狼狽。

　　但沈先生如果沒兩把刷子，是不敢跟首輔叫板的。先是朱常洛出來幫忙叫屈，又傳話給東廠的領導，讓他們不要亂來，後來連萬曆都來了，直接下令不得騷擾沈鯉。

　　沈一貫碰了釘子，才明白這個冤家後臺很硬，死拼是不行的，他隨即轉換策略，命令錦衣衛限期破案──抓住作案人，不怕黑不了你。

　　可是破案談何容易，妖書滿街都是，傳抄者無數，鬼才知道到底哪一張紙才是源頭，十一月十日案發，查到二十日，依然毫無進展。

　　東廠太監陳矩、錦衣衛都督王之楨急得直跳腳，如果還不破案，這官就算當到頭了。

　　二十一日，案件告破。

　　說起來，這起妖書案是相當的妖，案發莫名其妙不說，破案也破得莫名其妙。二十一日這天，先是錦衣衛衙門收到一份匿名檢舉信，後又有群眾舉報，錦衣衛出動，這才逮住了那個所謂的真兇：皦生光。

　　皦生光先生是什麼人呢？

　　答案是──什麼人都不是。

　　這位仁兄既不是沈鯉的人，也不是沈一貫的人，他甚至根本就不是官員，而只是一個順天府的秀才。

　　真凶到案，卻沒有人心大快，恰恰相反，剛剛抓到他的時候，朝廷一片譁然，大家都說錦衣衛和東廠太黑，抓不到人了弄這麼個人來背鍋。

　　這種猜測很有道理，因為那封妖書，不是一個秀才能寫得出來的。

　　那年頭，群眾參政議政積極性不高，把肚子混飽就行，誰當太子鬼才關心。更何況沈一貫和朱賡的關係，以及萬曆迫不得已才同意立長子這些情況，地方官都未必知道，一個小秀才怎麼可能清楚？

　　但細細一查，才發現這位仁兄倒還真有點來頭。

　　原來皦生光先生除了是秀才外，還兼職做過詐騙，具體方法是欺負人家不識字，幫人寫文章，裡面總要帶點忌諱，不是用皇帝的避諱字，就是加點政治謠言，等人家用了，再上門勒索，說你要不給錢，我就跑去報官云云。

　　後來由於事情做得多了，秀才也被革了，發配到大同當老百姓，最近才又潛回北京。

　　可即便如此，也沒啥大不了，歸根結底，他也就是個普通混混兒，之所以被確定為重點嫌疑人，是因為他曾經敲詐過一個叫鄭國泰的人。

　　鄭國泰，是鄭貴妃的弟弟。

　　一個窮秀才，又怎麼詐騙皇親國戚呢？

　　按照錦衣衛的筆錄，事情大致是這樣的：有個人要去鄭國泰家送禮，要找人寫文章，偏偏這人不知底細，找到了皦生光，秀才自然不客氣，發揮特長，文章裡夾了很多私貨。一來二去，東西送進去了。

　　一般說來，以鄭國泰的背景，普通的流氓是不敢惹的，可皦生光不是普通的流氓，膽賊大，竟然找上了門，要鄭大人給錢。至於此事的結局，說法就不同了，有的說鄭國泰把皦生光打了一頓，趕出了門，也有的說鄭國泰膽小，給錢私了。

　　但無論如何，皦秀才終究和此事搭上了邊，有了這麼個說法，事情就好辦了。偵查工作隨即開始，首先是搜查，家裡翻個底朝天，雖說沒找到妖書，但發現了一批文稿，據筆跡核對（司法學名：文檢），與妖書的初期版本相似（注意，是相似）。

　　之後是走訪當地群眾，以皦秀才平日的言行，好話自然沒有，加上這位兄弟又有前科，還進過號子〔註：監獄〕，於是錦衣衛最後定案：有罪。

　　案子雖然定了，但事情還沒結，因為明朝的司法制度十分嚴格，處決人犯必須經過司法審訊，即便判了死罪，還得由皇帝親自進行死刑複核，這才能把人拉出去哢嚓一刀。

　　所以萬曆下令，鑒於案情重大，將此案送交三法司會審。

　　之前提過，三法司，即是明朝的三大司法機關：大理寺、都察院、刑部，大致相當於今天的司法部、監察部、最高人民法院等若干部門。

　　三法司會審，是明代最高檔次的審判，也是最為公平的審判，倒不是三法司這幫人有啥覺悟，只是因為參與部門多，把每個人都搞定，比較難而已。例如當年的嚴世蕃，人緣廣，關係硬，都察院、大理寺都有人，偏偏刑部的幾個領導是徐階的人，最後還是沒躲過去。

　　相比而言，像皦秀才這種要錢沒錢要權沒權的人，死前能撈個三司會審，也就不錯了，結案只是時間問題。

　　可是這起案件，遠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一到三法司，秀才就不認賬了，雖說之前他曾招供，說自己是仇恨鄭國泰，故意寫妖書報復，但那是在錦衣衛審訊時的口供，錦衣衛是沒有善男信女的，除了打就是打，口供是怎麼來的，大家心裡都有數。現在進了三法司，看見來了文明人，不打了，自然就翻了案。

　　更麻煩的是，沈一貫和朱賡也不認。

　　這二位明顯是被妖書案整慘了，心有不甘，想藉機會給沈鯉點苦頭吃，上疏皇帝，說證詞空泛，不可輕信，看那意思，非要弄個水落石出才甘心。

　　所以在審訊前，他們找到了蕭大亨，準備做手腳。

　　蕭大亨，時任刑部尚書，是沈一貫的親信，接到指令後心領神會，在審訊時故意誘供，讓秀才說出幕後主使。

　　可是秀才還真夠意思，問來問去就一句話：

　　「無人主使！」

　　蕭大亨沒辦法，畢竟是三法司會審，做得太明顯也不好，就給具體負責審案的下屬，刑部主事王述古寫了張條子，還親自塞進了他的袖口，字條大意是，把這件事情往郭正域、沈鯉身上推。

　　沒想到王述古接到條子，看後卻大聲反問領導：

　　「案情不出自從犯人口裡，卻要出自袖中嗎？！」

　　蕭大亨狼狽不堪，再也不敢摻和這事。

　　沈鯉這邊也沒閒著，他知道沈一貫要鬧事，早有防備：你有刑部幫忙，我有都察院撐腰。一聲令下，都察院的御史們隨即開動，四下活動，滅火降溫，準備冷處理此事。

　　其中一位御史實在過於激動，竟然在審案時，眾目睽睽之下，對秀才大聲疾呼：

　　「別牽連那麼多人了，你就認了吧。」

　　審案審到這個份上，大家都是哭笑不得，要結案，結不了，不結案，又沒個交代，皇帝、太子、貴妃、內閣，誰都不能得罪；萬一哪天秀才吃錯了藥，再把審案的諸位領導扯進去，那真是哭都沒眼淚。

　　三法司的人急得不行，可急也沒用，於是有些不地道的人就開始拿案件尋開心。

　　比如有位審案御史，有一天突然神秘地對同事說，他已經確定，此案一定是秀才幹的。

　　大家十分興奮，認定他有內部消息，紛紛追問他是怎麼知道的。

　　御史答：

　　「昨天晚上我做夢，觀音菩薩告訴我，這事就是他幹的。」

　　當即笑倒一片。

　　沒辦法，就只能慢慢磨，開審休審，休審開審，周而復始，終於有一天，事情解決了。

　　皦生光也受不了了，天天審問，天天用刑，天天折騰，還不如死了好，所以他招供了：

　　「是我幹的，你們拿我去結案吧。」

　　這個世界清淨了。

　　萬曆三十二年（一六○四年）四月，皦生光被押赴刑場，凌遲處死。

　　妖書案就此結束，雖說鬧得天翻地覆，疑點重重，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皦生光很冤枉。

　　因為別的且不談，單說妖書上列出的那些官員，就皦秀才這點見識，別說認識，名字都記不全。找這麼個人當替死鬼，手真狠，心真黑。

　　妖書何人所寫，目的何在，沒人知道，似乎也沒人想知道。

　　因為有些時候，真相其實一點也不重要。

　　妖書案是結了，可轟轟烈烈的鬥爭又開始了。沈一貫被這案子整得半死不活，氣得不行，卯足了勁要收拾沈鯉。挖坑、上告、彈劾輪番上陣，可沈鯉同志很是強悍，怎麼搞都沒倒。反倒是沈一貫，由於鬧得太過，加上樹大招風，竟然成為了言官們的新目標。罵他的人越來越多，後來竟然成了時尚（彈劾日眾）。

　　沈一貫眼看形勢不妙，只好回家躲起來，想要避避風頭，沒想到這風越刮越大，三年之間，彈劾他的奏疏堆起來足有一人高，於是他再也頂不住了。

　　萬曆三十四年（一六○六年），沈一貫請求辭職，得到批准。

　　有意思的是，這位仁兄走之前，竟然還提了一個要求：我走，沈鯉也要走。

　　恨人恨到這個份上，也不容易。

　　而更有意思的是，萬曆竟然答應了。

　　這是一個不尋常的舉動，因為沈鯉很有能力，又是他的親信，而沈一貫雖說人滑了點，辦事還算能幹，平時朝廷的事全靠這兩人辦，萬曆竟然讓他們全都走人，動機就一個字──煩。

　　自打登基以來，萬曆就沒過幾天清淨日子。先被張居正壓著，連大氣都不敢出，等張居正一死，言官解放，吵架的來了，天天鬧騰。到生了兒子，又開始爭國本，堂堂皇帝，竟然被迫就範。

　　現在太子也立了，某些人還不休息，跟著搞什麼妖書案，打算混水摸魚，手下這兩人還藉機鬥來鬥去，時不時還以辭職相威脅，太過可惡。

　　既然如此，你們就都滾吧，有多遠滾多遠，讓老子清淨點！

　　沈一貫和沈鯉走了，內閣只剩下了朱賡。

　　這一年，朱賡七十二歲。

　　朱賡很可憐，他不但年紀大，而且老實，老實到他上任三天，就有言官上書罵他，首輔大人心態很好，統統不理。可讓他無法忍受的是，他不理大臣，皇帝也不理他。

　　內閣人少，一個七十多的老頭兒起早貪黑熬夜，實在扛不住，所以朱賡多次上書，希望再找幾個人入閣。

　　可是前後寫了十幾份報告，全都石沉大海，到後來，朱大人忍不住了，可憐七十多歲的老大爺，親自跑到文華門求見皇帝，等了半天，卻還是吃了閉門羹。

　　換在以前，皇帝雖然不上朝，但大臣還是要見的，特別是內閣那幾個人，這樣才能控制朝局。比如嘉靖，幾十年不上朝，但沒事就找嚴嵩、徐階聊天，後來索性做了鄰居，住到了一起（西苑）。

　　但萬曆不同，他似乎是不想做了。在他看來，內閣一個人不要緊，沒有人也不要緊，雖然朱首輔七十多了，也還活著嘛，能用就用，累死了再說，沒事就別見了，也不急這幾天，會有人的，會見面的，再等等吧。

　　就這樣，朱老頭一邊等一邊做，一個人苦撐，足足等了一年，既沒見到助手，也沒見過皇帝。

　　這一年裡朱老頭算被折騰慘了，上書國政，皇帝不理，上書辭職，皇帝也不理。到萬曆三十四年（一六○六年），朱賡忍無可忍，上書說自己有病，竟然就這麼走了。

　　皇帝還是不理。

　　終於走光了。

　　內閣沒人待，首輔沒人幹，經過萬曆的不懈努力，朝廷終於達到了傳說中的最高境界──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自明代開國以來，只有朱元璋在的時候，既無宰相，也無內閣，時隔多年，萬曆同志終於重現往日榮光。

　　而對於這一空前絕後的盛況，萬曆很是沉得住氣，沒人就沒人，日子還不是照樣過？

　　但很快，他就發現這日子沒法過了。

　　因為內閣是聯繫大臣和皇帝的重要管道，而且內閣有票擬權，所有的國家大事，都由其擬定處理意見，然後交由皇帝審閱批准。所以即使皇帝不幹活，國家也過得去。

　　朱元璋不用宰相和內閣，原因在於他是模範勞工，什麼都能幹。而萬曆先生連文件都懶得看，你要他去幹首輔的活，那就是白日做夢。

　　朝廷陷入全面癱瘓，這麼下去，眼看就要破產清盤，萬曆也急了，下令要大臣們推舉內閣人選。

　　幾番周折後，于慎行、葉向高、李廷機三人成功入閣，班子總算又搭起來了。

　　但這個內閣並沒有首輔，因為萬曆特意空出了這個位置，準備留給一個熟人。

　　※※※

　　【機密信件】

　　這個人就是王錫爵，雖說已經告老還鄉，但憶往昔，崢嶸歲月稠，之前共背黑鍋的革命友誼，給萬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他派出專人，去請王錫爵重新出山，並同時請教他一個問題。

　　王錫爵不出山。

　　由於此前被人坑過一次，加上都七十四歲了，王錫爵拒絕了萬曆的下水邀請，但畢竟是多年戰友，還教過人家，所以，他解答了萬曆的那個疑問。

　　萬曆的問題是，言官太過凶悍，應該如何應付。

　　王錫爵的回答是，他們的奏疏你壓根別理（一概留中），就當是鳥叫（禽鳥之音）！

　　我覺得，這句話十分之中肯。

　　此外，他還針對當時的朝廷，說了許多意見和看法，為萬曆提供了借鑒。

　　然後，他把這些內容寫成了密疏，派人送給萬曆。

　　這是一封極為機密的信件，其內容如果被曝光，後果難以預料。

　　所以王錫爵很小心，不敢找郵局，派自己家人攜帶這封密信，並反覆囑託，讓他務必親手交到朝廷，絕不能流入任何人的手中，也算是汲取之前申時行密疏走光的經驗。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這一次，他的下場會比申時行還慘。

　　話說回來，這位送信的同志還是很敬業的，拿到信後立即出發，日夜兼程趕路，一路平安，直到遇見了一個人。

　　當時他已經走到了淮安，準備停下來歇腳，卻聽說有個人也在這裡，於是他便去拜訪了此人。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李三才。

　　李三才，字道甫，陝西臨潼人，時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鳳陽巡撫。

　　這個名字，今天走到街上，問十個人估計十個都不知道，但在當年，卻是天下皆知。

　　關於此人的來歷，只講一點就夠了：

　　二十年後，魏忠賢上臺時，編了一本東林點將錄，把所有跟自己作對的人按照水滸一百單八將稱號，以實力排序，而排在此書第一號的，就是托塔天王李三才。

　　總而言之，這是一個十分厲害的人物。

　　因為淮安正好歸他管，這位送信人原本認識李三才，到了李大人的地頭，就去找他敘舊。兩人久別重逢，聊著聊著，自然是要吃飯，吃著吃著，自然是要喝酒，喝著喝著，自然是要喝醉。

　　送信人心情很好，聊得開心，多喝了幾杯，喝醉了。

　　李三才沒有醉，事實上，他非常清醒，因為他一直盯著送信人隨身攜帶的那口箱子。

　　在安置了送信人後，他打開了那個箱子，因為他知道，裡面必定有封密信。

　　得知信中內容之後，李三才大吃一驚，但和之前那位洩露申時行密疏的羅大紘不同，他並不打算公開此信，因為他有更為複雜的政治動機。

　　手握著這封密信，李三才經過反覆思考，終於決定：篡改此信件。

　　在他看來，篡改信件，更有利於達到自己的目的。

　　所謂篡改，其實就是重新寫一封，再重新放進盒子裡，讓這人送過去，神不知鬼不覺。

　　可是再一細看，他就開始感歎：王錫爵真是個老狐狸。

　　古代沒有加密電報，所以在傳送機密信件時，往往信上設有暗號，兩方約定，要麼多寫幾個字，要麼留下印記，以防被人調包。

　　李三才手中拿著的，就是一封絕對無法更改的信，倒不是其中有什麼密碼，而是他發現，此信的寫作者，是王時敏。

　　王時敏，是王錫爵的孫子，李三才之所以認定此信係他所寫，是因為這位王時敏還有一個身分──著名書法家。

　　這是真沒法了，明天人家就走了，王時敏的書法天下皆知，就自己這筆字，學都沒法學，短短一夜時間，又練不出來。

　　無奈之下，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抄錄了信件全文，並把信件放了回去。

　　第二天，送信人走了，他還要急著把這封密信交給萬曆同志。

　　當萬曆收到此信時，絕不會想到，在他之前，已經有很多人知道了信件的內容，而其中之一，就是遠在無錫的普通老百姓顧憲成。

　　這件事可謂疑團密布，大體說來，有幾個疑點：

　　送信人明知身負重任，為什麼還敢主動去拜會李三才，而李三才又為何知道他隨身帶有密信，之後又要篡改密信呢？

　　這些問題，我可以回答。

　　送信人去找李三才，是因為李大人當年的老師，就是王錫爵。

　　非但如此，王錫爵還曾對人說，他最喜歡的學生，就是李三才。兩人關係非常的好，所以這位送信人到了淮安，才會去找李大人吃飯。

　　作為鳳陽巡撫，李三才算是封疆大吏，而且他本身就是都察院的高級官員，對中央的政治動向十分關心，皇帝為什麼找王錫爵，找王錫爵幹什麼，他都一清二楚，唯一不清楚的，就是王錫爵的答覆。

　　最關鍵的問題來了，既然李三才是王錫爵的學生，還算他的親信，李三才同志為什麼要背後一刀，痛下殺手呢？

　　因為在李三才的心中，有一個人，比王錫爵更加重要，為了這個人，他可以出賣自己的老師。

　　萬曆二年（一五七四年），李三才考中了進士，經過初期培訓，他分到戶部，當上了主事，幾年之後，另一個人考中進士，也來到了戶部當主事，這個人叫顧憲成。

　　這之後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史書上沒有寫，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驚奇地發現，顧憲成和李三才在戶部做主事的時候，他們的上司竟然叫趙南星。

　　聯想到這幾位後來在朝廷裡呼風喚雨的情景，我們有理由相信，在那些日子裡，他們談論的應該不僅僅是仁義道德、君子之交，暗室密謀之類的把戲也沒少玩。

　　李三才雖然是東林黨，但道德水準明顯一般，他出賣王老師，只是因為一個目的──利益。

　　只要分析一下，就能發現，李三才塗改信件的真正動機。

　　當時的政治形勢看似明朗，實則複雜，新成立的這個三人內閣，可謂凶險重重，殺機無限。

　　李廷機倒還好說，這個人性格軟弱，屬於和平派，誰也不得罪，誰也不搭理，基本可以忽略。

　　于慎行就不同了，這人是朱賡推薦的，算是朱賡的人，而朱賡是沈一貫的人，沈一貫和王錫爵又是一路人，所以在東林黨的眼裡，朱賡不是自己人。

　　剩下的葉向高，則是一個非同小可的人，此後一系列重大事件中，他起到極為關鍵的作用，此人雖不是東林黨，卻與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是個合格的地下黨。

　　這麼一擺，你就明白了，內閣三個人，一個好欺負，兩個搞對立，遇到事情，必定會僵持不下。

　　僵持還算湊合，可要是王錫爵來了，和于慎行團結作戰，東林黨就沒戲了。

　　雖然王錫爵的層次很高，公開表明自己不願去，但東林黨的同志明顯不太相信，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打開那封信，看個究竟。

　　在那封信中，李三才雖然沒有看到重新出山的許諾，卻看到了毫無保留的支持，為免除後患，他決定篡改。

　　然而由於寫字太差，沒法改，但也不能就此拉倒，為了徹底消除王錫爵的威脅，他抄錄並洩露了這封密信，而且特意洩露給言官。

　　因為在信中，王錫爵說言官發言是鳥叫，那麼言官就是鳥人了。鳥人折騰事，是從來不遺餘力的。

　　接下來的事情可謂順其自然，輿論大嘩，言官們奮筆疾書，把吃奶的力氣拿出來痛罵王錫爵，言辭極其憤怒，怎麼個憤怒法，舉個例子你就知道了。

　　我曾翻閱過一位言官的奏疏，內容就不說了，單看名字，就很能提神醒腦──巨奸塗面喪心比私害國疏。

　　如此重壓之下，王錫爵沒有辦法，只好在家靜養，從此不問朝政，後來萬曆幾次派人找他復出，他見都不見，連回信都不寫，估計是真的怕了。

　　事情的發展，就此進入了顧憲成的軌道。

　　王錫爵走了，朝廷再也沒有能擔當首輔的人選，於是李廷機當上了首輔，這位兄弟不負眾望，上任後不久就沒頂住罵，回家休養，誰叫也沒用，基本算是罷工了。

　　而異類于慎行也不爭氣，剛上任一年就死了。就這樣，葉向高成為了內閣的首輔，也是唯一的內閣大臣。

　　對手被剷除了，這是最好的結局。

　　必須說明的是，所謂李三才和顧憲成的勾結，並不是猜測，因為在史料翻閱中，我找到了顧憲成的一篇文章。

　　在文章中，有這樣幾句話：

　　「木偶蘭溪、四明、嬰兒山陰、新建而已，乃在遏婁江之出耳。」

　　「人亦知福清之得以晏然安於其位者，全賴婁江之不果出……密揭傳自漕撫也，豈非社稷第一功哉？」

　　我看過之後，頓感毛骨悚然。

　　這是兩句驚天動地的話，卻不太容易看懂，要看懂這句話，必須解開幾個密碼。

　　第一句話中，木偶和嬰兒不用翻譯，關鍵在於新建、蘭溪、四明、山陰、以及婁江五個詞語。

　　這五個詞，是五個地名，而在這裡，則是暗指五個人。

　　新建，是指張位（新建人）、蘭溪，是指趙志皋（蘭溪人）、四明，是指沈一貫（四明人），山陰，是指朱賡（山陰人）。

　　所以前半句的意思是，趙志皋和沈一貫不過是木偶，張位和朱賡不過是嬰兒！

　　而後半句中的婁江，是指王錫爵（婁江人）。

　　連接起來，我們就得到了這句話的真實含義：

　　趙志皋、沈一貫、張位、朱賡都不要緊，最為緊要的，是阻止王錫爵東山再起！

　　顧憲成，時任南直隸無錫縣普通平民，而趙、張、沈、朱四人中，除張位外，其餘三人都當過首輔，首輔者，宰相也，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然而這個無錫的平民，卻在自己的文章中，把這些不可一世的人物，稱為木偶、嬰兒。

　　而從文字語氣中可以看出，他絕非單純發洩，而是確有把握，似乎在他看來，除了王錫爵外，此類大人物都不值一提。

　　一個普通老百姓能牛到這個份上，真可謂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第二句話的玄機在於兩個關鍵詞語：福清和漕撫。

　　福清所指的，就是葉向高，而漕撫，則是李三才。

　　葉向高是福建福清人，李三才曾任漕運總督，把這兩個詞弄清楚後，我們就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葉向高能安心當首輔，是因為王錫爵不出山……密揭這事是李三才捅出來的，可謂是為社稷立下第一功！」

　　沒有王法了。

　　一個平民，沒有任何職務，遠離京城上千里，但他說，內閣大臣都是木偶、嬰兒。而現在的朝廷第一號人物能夠坐穩位置，全都靠他的死黨出力。

　　縱觀二十四史，這種事情我沒有聽過，沒有看過。

　　但現在我知道了，在看似雜亂無章的萬曆年間，在無休止的爭鬥和吵鬧裡，一股暗流正在湧動、在沉默中集結，慢慢地伸出手，操縱所有的一切。

第六章　謀殺

　　【瘋子】

　　王錫爵徹底消停了，萬曆三十六年（一六○八年），葉向高正式登上寶座，成為朝廷首輔，此後七年之中，他是內閣第一人，也是唯一的人，史稱「獨相」。

　　時局似乎毫無變化，萬曆還是不上朝，內閣還是累得半死，大臣還是罵個不停，但事實真相並非如此。

　　在表象之下，政治勢力出現了微妙的變化，新的已經來了，舊的賴著不走，為了各自利益，雙方一直在苦苦地尋覓，尋覓一個致對方於死地的機會。

　　終於，他們找到了那個最好、最合適的機會──太子。

　　太子最近過得還不錯，自打妖書案後，他很是清靜了幾年，確切地說，是九年。

　　萬曆四十一年（一六一三年），一個人寫的一封報告，再次把太子拖下了水。

　　這個人叫王曰乾，時任錦衣衛百戶，通俗點說，是個特務。

　　這位特務向皇帝上書，說他發現了一件非常離奇的事情：有三個人集會，剪了三個紙人，上面分別寫著皇帝、皇太后、皇太子的名字，然後在上面釘了七七四十九個鐵釘（真是不容易），釘了幾天後，放火燒掉。

　　這是個複雜的過程，但用意很簡單──詛咒，畢竟把釘子釘在紙人上，你要說是祈福，似乎也不太靠譜。

　　這也就罷了，更麻煩的是，這位特務還同時報告，說這事是一個太監指使的，偏偏這個太監，又是鄭貴妃的太監。

　　於是事情鬧大了，奏疏送到皇帝那裡，萬曆把桌子都給掀了，深更半夜睡不著覺，四下亂轉，急得不行。太子知道後，也是心急火燎，唯恐事情鬧大，鄭貴妃更是哭天喊地，說這事不是自己做的。

　　大家都急得團團轉，內閣的葉向高卻悄無聲息。萬曆氣完了，也想起這個人了，當即大罵：

　　「出了這麼大的事，這人怎麼不說話？！」（此變大事，宰相何無言）

　　此時，身邊的太監遞給他一件東西，很快萬曆就說了第二句話：

　　「這下沒事了。」

　　這件東西，就是葉向高的奏疏，事情剛出，就送上來了。

　　奏疏的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陛下，此事的原告（指王曰乾）和被告（指詛咒者）我都知道，全都是無賴混混兒，之前也曾鬧過事，還被司法部門（刑部）處理過，這件事情和以往的妖書案很相似，但妖書案是匿名，無人可查，現在原告被告都在，一審就知道，皇上你不要聲張就行了。

　　這段話再次證明了一點：葉向高是個絕頂聰明的人。

　　葉向高的表面意思，是說這件事情，是非曲折且不論，但不宜鬧大，只要你不說，我不說，把這件事情壓下去，一審就行。

　　這是一個不符合常理的抉擇。因為葉向高，是東林黨的人，而東林黨，是支持太子的，現在太子被人詛咒，應該一查到底，怎能就此打住呢？

　　事實上，葉向高是對的。

　　第二天，葉向高將王曰乾送交三法司審訊。

　　這是個讓很多人疑惑的決定，這人一審，事情不就鬧大了嗎？

　　如果你這樣想，說明你很單純，因為就在他吩咐審訊的後一天，王曰乾同志就因不明原因，不明不白地死在了監牢裡，死因待查。

　　什麼叫黑？這就叫黑。

　　而只要分析當時的局勢，揭開幾個疑點，你就會發現葉向高的真實動機。

　　首先，最大的疑問是：這件事情是不是鄭貴妃幹的，答案：無所謂。

　　自古以來，詛咒這類事數不勝數，說穿了就是想除掉一個人，又沒膽跳出來，在家做幾個假人，罵罵出出氣，是純粹的阿Ｑ精神。一般也就是老大媽做的（這事到今天還有人做，有多種形式，如「打小人」），而以鄭貴妃的智商，正好符合這個檔次，說她真做，我倒也信。

　　但問題在於，她做沒做並不重要，反正鐵釘扎在假人上，也扎不死人，真正重要的是，這件事不能查，也不能有真相。

　　追查此事，似乎是一個太子向鄭貴妃復仇的機會，但事實上，卻是不折不扣的陷阱。

　　原因很簡單，此時朱常洛已經是太子，只要沒有什麼大事，到時自然接班，而鄭貴妃一哭二鬧三上吊之類的招數，鬧了十幾年，早沒用了。

　　但如若將此事搞大，再驚動皇帝，無論結果如何，對太子只好壞處，沒有好處。因為此時太子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等待。

　　事實證明，葉向高的判斷十分正確，種種跡象表明，告狀的王曰乾和詛咒的那幫人關係緊密，此事很可能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陰謀，某些人（不一定是鄭貴妃），為了某些目的，想把水攪渾，再渾水摸魚。

　　久經考驗的葉向高同志識破了圈套，危機成功度過。

　　但太子殿下一生中最殘酷的考驗即將到來，在兩年之後。

　　萬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年）五月初四日黃昏。

　　太子朱常洛正在慈慶宮中休息，萬曆二十九年（一六○一年）他被封為太子，住到了這裡，但他爹人品差，基礎設施一應俱缺，要啥都不給，連身邊的太監都是人家淘汰的。皇帝不待見，大臣自然也不買賬，平時誰都不上門，十分冷清。

　　但這一天，一個特別的人已經走到他的門前，並將以一種特別的方式問候他。

　　他手持一根木棍，進入了慈慶宮。

　　此時，他與太子的距離，只有兩道門。

　　第一道門無人看守，他邁了過去。

　　在第二道門，他遇到了阻礙。

　　一般說來，重要國家機關的門口，都有荷槍實彈的士兵站崗，就算差一點的，也有幾個保安，實在是打死都沒人問的，多少還有個老大爺。

　　明代也是如此，錦衣衛、東廠之類的自不必說，兵部吏部門前都有士兵看守，然而太子殿下的門口，沒有士兵，也沒有保安，甚至連老大爺都沒有。

　　只有兩個老太監。

　　於是，他揮舞木棍，打了過去。

　　眾所周知，太監的體能比平常人要差點（練過寶典除外），更何況是老太監。

　　很快，一個老太監被打傷，他越過了第二道門，向著目標前進。

　　目標，就在前方的不遠處。

　　然而太監雖不能打，卻很能喊，在尖利的呼叫聲下，其他太監們終於出現了。

　　接下來的事情還算順理成章，這位仁兄拿的畢竟不是衝鋒槍，而他本人不會變形，不會變身，也沒能給我們更多驚喜，在一群太監圍攻下，終於束手就擒。

　　當時太子正在慈慶宮裡，接到報告後並不驚慌，畢竟人抓住了，也沒進來，他下令將此人送交宮廷守衛處理，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個小事。

　　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將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人抓住了，自然要審，按照屬地原則，哪裡發案由哪裡的衙門審，可是這個案子不同，皇宮裡的案子，難道你讓皇帝審不成？

　　推來推去，終於確定，此案由巡城御史劉廷元負責審訊。

　　審了半天，劉御史卻得出個讓人啼笑皆非的結論──這人是個瘋子。

　　因為無論他好說歹說，利誘威脅，這人的回答卻是驢唇不對馬嘴，壓根就不對路，還時不時蹦出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話，算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於是幾輪下來，劉御史也不審了，如果再審下去，他也得變成瘋子。

　　但要說一點成就沒有，那也不對，這位瘋子交代，他叫張差，是薊州人，至於其他情況，就一無所知了。

　　這個結果雖然不好，卻很合適，因為既然是個瘋子，自然就能幹瘋子的事，他闖進皇宮打人的事情就有解釋了。沒有背景、沒有指使，瘋子嘛，也不認路，糊裡糊塗到皇宮，糊裡糊塗打了人，很好，很好。

　　不錯，不錯，這事要放在其他朝代，皇帝一壓，大臣一捧，也就結了。

　　可惜，可惜，這是在明朝。

　　這事剛出，消息就傳開了，街頭巷尾人人議論，朝廷大臣們更不用說，每天說來說去就是這事，而大家的看法也很一致：這事，就是鄭貴妃幹的。

　　所謂輿論，就是群眾的議論，隨著議論的人越來越多，這事也壓不下去了，於是萬曆親自出馬，吩咐三法司會審此案。

　　說是三法司，其實只有刑部，審訊的人檔次也不算高，尚書侍郎都沒來，只是兩個郎中（正廳級）。

　　但這二位的水準，明顯比劉御史要高，幾番問下來，竟然把事情問清楚了。

　　偵辦案件，必須找到案件的關鍵，而這個案子的關鍵，不是誰做了，而是為什麼做，也就是所謂的：動機。

　　經過一番詢問，張差說出了自己的動機：在此前不久，他家的柴草堆被人給燒了，他氣不過，到地方衙門伸冤，地方不管，他就到京城來上訪，結果無意中闖入了宮裡，心裡害怕，就隨手打人，如此而已。

　　如果用兩個字來形容張差的說法，那就是扯淡。

　　柴草被人燒了，就要到京城上訪，這個說法充分說明了這樣一點：張差即使不是個瘋子，也是個傻子。

　　因為這實在不算個好理由，要換個人，怎麼也得編一個房子燒光，惡霸魚肉百姓的故事，大家才同情你。

　　況且到京城告狀的人多了去了，有幾個能進宮，宮裡那麼大，怎麼偏偏就到了太子的寢宮，您還一個勁地往裡闖？

　　對於這一點，審案的兩位郎中心裡自然有數，但領導意圖他們更有數，這件事，只能往小了辦。這兩位郎中的名字，分別是胡士相、岳駿聲，之所以提出他們的名字，是因為這兩個人，絕非等閒之輩。

　　於是在一番討論之後，張差案件正式終結，犯人動機先不提，犯人結局是肯定的──死刑（也算一了百了）。

　　但要殺人，也得有個罪名，這自然難不倒二位仁兄，不愧是刑部的人，很有專業修養，從大明律裡，找到這麼一條：宮殿射箭、放彈、投磚石傷人者，按律斬。

　　為什麼傷人不用管，傷什麼人也不用管，案件到此為止，就這麼結案，大家都清靜了。

　　如此結案，也算難得糊塗，事情的真相，將就此被徹底埋葬。

　　然而這個世界上，終究還是有不糊塗，也不願意裝糊塗的人。

　　※※※

　　【審訊】

　　五月十一日，刑部大牢。

　　七天了，張差已經完全習慣了獄中的生活。目前境況，雖然和他預想的不同，但大體正常，裝瘋很有效，真相依然隱藏在他的心裡。

　　開飯時間到了，張差走到牢門前，等待著今天的飯菜。

　　但他並不知道，有一雙眼睛，正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根據規定，雖然犯人已經招供，但刑部每天要派專人提審，以防翻供。

　　五月十一日，輪到王之寀。

　　王之寀，字心一，時任刑部主事。

　　主事，是刑部的低級官員，而這位王先生雖然官小，心眼卻不小，他是一個堅定的陰謀論者，認定這個瘋子的背後，必定隱藏著某些秘密。

　　湊巧的是，他到牢房裡的時候，正好遇上開飯，於是他沒有出聲，找到一個隱蔽的角落，靜靜地注視著那個瘋子。

　　因為在吃飯的時候，一個人是很難偽裝的。

　　之後一切都很正常，張差平靜地領過飯，平靜地準備吃飯。

　　然而王之寀已然確定，這是一個有問題的人。

　　因為他的身分是瘋子，而一個瘋子，是不會如此正常的。

　　所以他立即站了出來，打斷了正在吃飯的張差，並告訴看守，即刻開始審訊。

　　張差非常意外，但隨即鎮定下來，在他看來，這位不速之客和之前的那些大官，沒有區別。

　　審訊開始，和以前一樣，張差裝瘋賣傻，但他很快就驚奇地發現，眼前這人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表演完畢後，現場又陷入了沉寂，然後，他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老實說，就給你飯吃，不說就餓死你。」（實招與飯，不招當餓死）

　　在中國百花齊放的刑訊逼供藝術中，這是一句相當搞笑的話，但凡審訊，一般先是民族大義、坦白從寬，之後才是什麼老虎凳、辣椒水。即使要利誘，也是升官發財，金錢美女之類。

　　而王主事的誘餌，只是一碗飯。

　　無論如何，是太小氣了。

　　事實證明，張差確實是個相當不錯的人，具體表現為頭腦簡單，思想樸素，在吃一碗飯和隱瞞真相、保住性命之間，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

　　於是他低著頭，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不敢說。」

　　不敢說的意思，不是不知道，也不是不說，而是知道了不方便說。

　　王之寀是個相當聰明的人，隨即支走了所有的人，然後他手持那碗飯，聽到了事實的真相：

　　「我叫張差，是薊州人，小名張五兒，父親已去世。」

　　「有一天，有兩個熟人找到我，帶我見了一個老公公（即太監），老公公對我說，你跟我去辦件事，事成後給你幾畝地，保你衣食無憂。」

　　「於是我就跟他走，初四（即五月四日）到了京城，到了一所宅子裡，遇見另一個老公公。」

　　「他對我說，你只管往裡走，見到一個就打死一個，打死了，我們能救你。」

　　「然後他給我一根木棍，帶我進了宮，我就往裡走，打倒了一個公公，然後被抓住了。」

　　王之寀驚呆了。

　　他沒有想到，外界的猜想竟然是真的，這的的確確，是一次策劃已久的政治暗殺。

　　但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這起暗殺事件竟然辦得如此愚蠢，眼前這位仁兄，雖說不是瘋子，但說是傻子倒也沒錯，而且既不是武林高手，也不是職業殺手，最多最多，也就是個彪悍的農民。

　　作案過程也極其可笑，聽起來，似乎是群眾推薦，太監使用，順手就帶到京城，既沒給美女，也沒給錢，連星級賓館都沒住，一點實惠沒看到，就答應去打人，這種傻冒兒你上哪去找？

　　再說凶器，一般說來，刺殺大人物，應該要用高級玩意，當年荊軻刺秦，還找來把徐夫人的匕首，據說是一碰就死。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殺個老百姓，多少也得找把短刀，可這位兄弟進宮時，別說那些高級玩意，菜刀都沒一把，拿根木棍就打，算是怎麼回事？

　　從頭到尾，這事怎麼看都不對勁，但畢竟情況問出來了，王之寀不敢怠慢，立即上報萬曆。

　　可是奏疏送上去後，卻沒有絲毫回音，皇帝陛下一點反應都沒有。

　　但這早在王之寀的預料之中，他老人家早就抄好了副本，四處散發，本人也四處鼓搗，造輿論要求公開的審判。

　　他這一鬧，另一個司法界大腕，大理寺丞王士昌跳出來了，也跟著一起嚷嚷，要三法司會審。

　　可萬曆依然毫無反應，這是可以理解的，要知道，人家當年可是經歷過爭國本的，上百號人一擁而上，那才是大世面，這種小場面算個啥。

　　照此形勢，這事很快就能平息下去，但皇帝陛下沒有想到，他不出聲，另一個人卻跳出來了。

　　這個人，就是鄭貴妃的弟弟鄭國泰。

　　事情的起因，只是一封奏疏。

　　就在審訊筆錄公開後的幾天，司正陸大受上了一封奏疏，提出了幾個疑問：

　　「既然張差說有太監找他，那麼這個太監是誰？他曾到京城，進過一棟房子，房子在哪裡？有個太監和他說過話，這個太監又是誰？」

　　這倒也罷了，在文章的最後，他還扯了句無關痛癢的話，大意是，以前福王冊封的時候，我曾上疏，希望提防奸邪之人，今天果然應驗了！

　　這話雖說有點指桑罵槐，但其實也沒說什麼，可是鄭國泰先生偏偏就蹦了出來，寫了封奏疏，為自己辯解。

　　這就是所謂對號入座，它形象地說明，鄭國泰的智商指數，和他的姐姐基本屬同一水準。

　　這還不算，在這封奏疏中，鄭先生又留下了這樣幾句話：

　　「有什麼推翻太子的陰謀？又主使過什麼事？收買亡命之徒是為了什麼？……這些事我想都不敢想，更不敢說，也不忍聽。」

　　該舉動生動地告訴我們，原來蠢字是這麼寫的。

　　鄭先生的腦筋實在愚昧到了相當可以的程度，這種貨真價實的此地無銀三百兩，言官們自然不會放過，很快，工科給事中何士晉就做出了反應，相當激烈的反應：

　　「誰說你推翻太子！誰說你主使！誰說你收買亡命之徒！你既辯解又招供，欲蓋彌彰！」

　　鄭國泰啞口無言，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已經收不住了。

　　此時，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事實真相即將大白於天下，除了王之寀。

　　初審成功後，張差案得以重審，王之寀也很是得意了幾天，然而不久之後，他才發現，自己忽視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張差裝瘋非常拙劣，為碗飯就開口，為何之前的官員都沒看出來呢？

　　思前想後，他得出了一個非常可怕的結論：他們是故意的。

　　第一個值得懷疑的，就是首先審訊張差的劉廷元，張差是瘋子的說法，即源自於此，經過摸底分析，王之寀發現，這位御史先生，是個不簡單的角色。

　　此人雖然只是個巡城御史，卻似乎與鄭國泰有著緊密的聯繫，而此後複審的兩位刑部郎中胡士相、岳駿聲，跟他交往也很密切。

　　這似乎不奇怪，雖然鄭國泰比較蠢，實力還是有的，畢竟福王受寵，主動投靠的人也不少。

　　但很快他就發覺，事情遠沒有他想像的那麼簡單。

　　因為幾天後，刑部決定重審案件，而主審官，正是那位曾認定劉廷元結論的郎中，胡士相。

　　胡士相，時任刑部山東司郎中，就級別而言，他是王之寀的領導，而在審案過程中，王主事驚奇地發現，胡郎中一直閃爍其詞，咬定張差是真瘋，遲遲不追究事件真相。

　　一切的一切，給了王之寀一個深刻的印象：在這所謂瘋子的背後，隱藏著一股龐大的勢力。

　　而劉廷元、胡士相，只不過是這股勢力的冰山一角。

　　但讓他疑惑不解的是，指使這些人的，似乎並不是鄭國泰，雖然他們拚命掩蓋真相，但鄭先生在朝廷裡人緣不好，加上本人又比較蠢，要說他是後臺老闆，實在是抬舉了。

　　那麼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王之寀的感覺是正確的，站在劉廷元、胡士相背後的那個影子，並不是鄭國泰。

　　這個影子的名字，叫做沈一貫。

　　就沈一貫的政績而言，在史書中也就是個普通角色，但事實上，這位仁兄的歷史地位十分重要，是明朝晚期研究的重點人物。

　　因為這位兄弟的最大成就，並不是搞政治，而是搞組織。

　　我們有理由相信，在工作期間，除了日常政務外，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拉人。

　　怎麼拉，拉了多少，這些都無從查證，但有一點我們是確定的，那就是這個組織的招人原則──浙江人。

　　沈一貫，是浙江四明人，在任人唯親這點上，他和後來的同鄉蔣介石異曲同工，於是在親信的基礎上，他建立了一個老鄉會。

　　這個老鄉會，在後來的中國歷史上，被稱為浙黨。

　　這就是沈一貫的另一面，他是朝廷的首輔，也是浙黨的領袖。

　　應該說，這是一個明智的決定，因為你必須清楚地認識到這樣一點：

　　在萬曆年間，一個沒有後臺（皇帝），沒有親信（死黨）的首輔，是絕對坐不穩的。

　　所以沈一貫做了五年，葉向高做了七年，所以趙志皋被人踐踏，朱賡無人理會。

　　當然，搞老鄉會的絕不僅僅是沈一貫，除浙黨外，還有山東人為主的齊黨，湖廣人（今湖北湖南）為主的楚黨。

　　此即歷史上著名的齊、楚、浙三黨。

　　這是三個能量極大、戰鬥力極強的組織，因為組織的骨幹成員，就是言官。

　　言官，包括六部給事中，以及都察院的御史，給事中可以干涉部領導的決策，和部長（尚書）平起平坐，對中央事務有很大的影響。

　　而御史相當於特派員，不但可以上書彈劾，還經常下到各地視察，高級御史還能擔任巡撫。

　　故此，三黨的成員雖說都是些六七品的小官，拉出來都不起眼，卻是相當的厲害。

　　必須說明的是，此前明代二百多年的歷史中，雖然拉幫結派是家常便飯，但明目張膽地搞組織，並無先例，先例即由此而來。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謎團。

　　早不出來，晚不出來，為何偏偏此時出現？

　　而更有趣的是，三黨之間並不敵對，也不鬥爭，反而和平互助，這實在是件不符合傳統的事情。

　　存在即是合理，一件事情之所以發生，是因為它有發生的理由。

　　有一個理由讓三黨陸續成立，有一個理由讓他們相安無事。是的，這個理由的名字，叫做東林黨。

　　無錫的顧憲成，只是一個平民，他所經營的，只是一個書院，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這個書院可以藐視當朝的首輔，說他們是木偶、嬰兒，這個書院可以阻擋大臣復起，改變皇帝任命。

　　大明天下，國家決策，都操縱在這個老百姓的手中。從古至今，如此牛的老百姓，我沒有見過。

　　無論是在野的顧憲成、高攀龍、趙南星，還是在朝的李三才、葉向高，都不是省油的燈，東林黨既有社會輿論，又有朝廷重臣，要說它是純道德組織，鬼才信，反正我不信。

　　連我都不信了，明朝朝廷那幫老奸巨滑的傢伙怎麼會信，於是，在這樣一個足以影響朝廷、左右天下的對手面前，他們害怕了。

　　要克服畏懼，最有效、最快捷的方法，就是找一個人來和你一起畏懼。

　　史云：明朝亡於黨爭。我云：黨爭，起於此時。

　　劉廷元、胡士相不是鄭國泰的人，鄭先生這種白癡是沒有組織能力的，他們真正的身分，是浙黨成員。

　　但疑問在於，沈一貫也擁立過太子，為何要在此事上支持鄭國泰呢？

　　答案是，對人不對事。

　　沈一貫並不喜歡鄭國泰，更不喜歡東林黨，因為公憤。

　　所謂公憤，是他在當政時，顧憲成之類的人總在公事上跟他過不去，他很憤怒，故稱公憤。

　　不過，他最不喜歡的那個人，卻還不是東林黨人──葉向高，因為私仇，三十二年的私仇。

　　三十二年前，即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葉向高來到京城，參加會試。

　　葉向高，字進卿，福建福清人，嘉靖三十八年生（一五五九年）生人。

　　必須承認，他的運氣很不好，剛剛出世，就經歷了生死考驗。

　　因為在嘉靖三十八年（一五五九年），倭寇入侵福建，福清淪陷，確切地說，淪陷的那一天，正是葉向高的生日。

　　據說他的母親為了躲避倭寇，躲在了麥草堆裡，倭寇躲完了，孩子也生出來了，想起來實在不容易。

　　大難不死的葉向高，倒也沒啥後福，為了躲避倭寇，一兩歲就成了游擊隊，鬼子一進村，他就跟著母親躲進山裡。我相信，幾十年後，他的左右逢源，機智狡猾，就是在這兒打的底。

　　倭寇最猖獗的時候，很多人都丟棄了自己的孩子（累贅），獨自逃命，也有人勸葉向高的母親，然而她說：

　　「要死，就一起死。」

　　但他們終究活了下來，因為另一個偉大的明代人物──戚繼光。

　　※※※

　　【恩怨】

　　嘉靖四十一年（一五六二年），戚繼光發動橫嶼戰役，攻克橫嶼，收復福清，並最終平息了倭患。

　　必須說明，當時的葉向高，不叫葉向高，只有一個小名，這個小名在今天看來不太文雅，就不介紹了。

　　向高這個名字，是他父親取的，意思是一步一步，向高處走。

　　事實告訴我們，名字這個東西，有時候改一改，還是很有效的。

　　隆慶六年（一五七二年），葉向高十四歲，中秀才。

　　萬曆七年（一五七九年），葉向高二十一歲，中舉人。

　　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葉向高二十五歲，第二次參加會試。考試結束，他的感覺非常好。結果也驗證了他的想法，他考中了第七十八名，成為進士。現在，在他的面前，只剩下最後一關──殿試。

　　殿試非常順利，翰林院的考官對葉向高十分滿意，決定把他的名次排為第一。遠大前程正朝著葉向高招手。

　　然而，接下來的一切，卻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

　　因為從此刻起，葉向高就與沈一貫結下了深仇大恨，雖然此前，他們從未見過。

　　要解釋清楚的是，葉向高的第七十八名，並非全國七十八名，而是南卷第七十八名。

　　明代的進士，並不是全國統一錄取，而是按照地域，分配名額，具體分為三個區域，南、北、中，錄取比例各有不同。

　　所謂南，就是淮河以南各省，比例為百分之五十五。北，就是淮河以北，比例為百分之三十五。而中，是指雲貴川三省，以及鳳陽，比例為百分之十。

　　具體說來是這麼個意思，好比朝廷今年要招一百個進士，那麼分配到各地，就是南部五十五人，北部三十五人，中部十人。這就意味著，如果你是南部人，在考試中考到了南部第五十六名，哪怕你成績再好，文章寫得比北部第一名還好，你也沒法錄取。

　　而如果你是中部人，哪怕你文章寫得再差，在南部只能排到幾百名後，但只要能考到中部卷前十名，你就能當進士。

　　這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規定，從二百多年前，朱元璋登基時，就開始執行了。起因是一件非常血腥的政治案件──南北榜案件。

　　這個案件是筆糊塗賬。大體意思是一次考試，南方的舉人考得很好，好到北方沒幾個能錄取的，於是有人不服氣，說是考官舞弊，事情鬧得很大，搞到老朱那裡。他老人家是個實在人，也不爭論啥，大筆一揮就幹掉了上百人。

　　可幹完後，事情還得解決，因為實際情況是，當年的北方教學質量確實不如南方，你把人殺光了也沒轍。無奈之下，只好設定南北榜，誰都別爭了，就看你生在哪裡，南方算你倒楣，北方算你運氣。

　　到明宣宗時期，事情又變了。因為雲貴川一帶算是南方，可在當年是蠻荒之地，別說讀書，混碗飯吃都不容易，要和南方江浙那撥人對著考，就算是絕戶。於是皇帝下令，把此地列為中部，作為特區。而鳳陽，因為是朱元璋的老家，還特別窮，特事特辦，也給列了進去。

　　當然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基礎不同，底子不同。在考試上，你想一夜之間人類大同，那是不可能的，所以現在這套理論還在用。我管這個，叫考試地理決定論。

　　這套理論很殘酷，也很真實，主要是玩概率，看你在哪投胎。

　　比如你要是生在山東、江蘇、湖北之類的地方，就真是阿彌陀佛了。這些地方經常盤踞著一群讀書不要命的傢伙，據我所知，有些「鄉鎮中學」（地圖上都找不到）的學生，高二就去高考（不記成績），大都能考六百多分（七百五十分滿分），美其名曰：鍛鍊素質，明年上陣。

　　每念及此，不禁膽戰心驚，跟這幫人做鄰居的結果是：如果想上北大，六百多分，只是個起步價。

　　應該說，現在還是有所進步的，逼急還能玩點陰招，比如說……更改戶口。

　　不幸的是，明代的葉向高先生沒法玩這招，作為南卷的佼佼者，他有很多對手，其中的一個，叫做吳龍徵。

　　這位吳先生，也是福建人，但他比其他對手厲害得多，因為他的後臺叫沈一貫。

　　按沈一貫的想法，這個人應該是第一，然後進入朝廷，成為他的幫手，可是葉向高的出現，卻打亂了沈一貫的部署。

　　於是，沈一貫準備讓葉向高落榜，至少也不能讓他名列前茅。

　　而且他認定，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就是這次考試的主考官。

　　但是很可惜，他沒有成功，因為一個更牛的人出面了。

　　主考官固然大，可再大，也大不過首輔。

　　葉向高雖然沒有關係，卻有實力，文章寫得實在太好，好到其他考官不服氣，把這事捅給了申時行。申大人一看，也高興得不行，把沈一貫叫過去，說這是個人才，必定錄取！

　　這回沈大人鬱悶了，大老闆出面了，要不給葉向高飯碗，自己的飯碗也難保，但他終究是不服氣的，於是最終結果如下：

　　葉向高，錄取，名列二甲第十二名。

　　這是一個出乎很多人意料的結果，因為若要整人，大可把葉向高同志打發到三甲，就此了事。不給狀元，卻又給個過得去的名次，實在讓人費解。

　　告訴你，這裡面學問大了。

　　葉向高亂了自己的算盤，自然是要教訓的。但問題是，這人是申時行保的，申首輔也是個老狐狸，如果要敷衍他，是沒有好果子吃的，所以這個面子不但要給，還要給足。而二甲十二名，是最恰當的安排。

　　因為根據明代規定，一般說來，二甲十二名的成績，可以保證入選庶吉士，進入翰林院，但這個名次離狀元相當遠，也不會太風光，噁心一下葉向高，的確是剛剛好。

　　但不管怎麼說，葉向高還是順順當當地踏上了仕途。此後的一切都很順利，直到十五年後。

　　萬曆二十六年（一五九八年），就在這一年，葉向高的命運被徹底改變，因為他等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此時皇長子朱常洛已經出閣讀書，按照規定，應該配備講官，人選由禮部確定。

　　眾所周知，雖說朱常洛不受待見，但按目前形勢，登基即位是遲早的事，只要拉住這個靠山，自然不愁前程。所以消息一出，大家走關係拉親戚，只求能混到這份差事。

　　葉向高走不走後門我不敢說，運氣好是肯定的，因為決定人選的禮部侍郎郭正域，是他的老朋友。

　　名單定了，報到了內閣，內閣壓住了，因為內閣裡有沈一貫。

　　沈一貫是個比較一貫的人，十五年前那檔子事，他一直記在心裡。講官這事是張位負責，但沈大人看到葉向高的名字，便心急火燎跑去高聲大呼：

　　「閩人豈可作講官？！」

　　這句話是有來由的，在明代，福建一向被視為不開化地帶。沈一貫拿地域問題說事，相當陰險。

　　張位卻不買賬，他也不管你沈一貫和葉向高有什麼恩怨，這人我看上了，就要用！

　　於是，在沈一貫的磨牙聲中，葉向高正式上任。

　　葉講官不負眾望，充分發揮主觀能動，在教書的同時，和太子建立了良好的私人關係。

　　根據種種史料反映，葉先生應該是個相當靈活的人。我們有理由相信，在教書育人的同時，他還廣交了不少朋友，比如顧憲成，比如趙南星。

　　老闆有了，朋友有了，地位也有了，萬事俱備，要登上最高的舞臺，只欠一陣東風。

　　一年後，風來了，卻是暴風。

　　萬曆二十六年（一五九八年），首輔趙志皋回家了，雖然沒死，也沒退，但事情是不管了，張位也走了，內閣，只剩下了沈一貫。

　　缺了人就要補，於是葉向高的機會又來了。

　　顧憲成是他的朋友，朱常洛是他的朋友，他所欠缺的，只是一個位置。

　　他被提名了，最終卻未能入閣，因為內閣，只剩下了沈一貫。

　　麻煩遠未結束，內閣首輔沈一貫大人終於可以報當年的一箭之仇了。不久後，葉向高被調出京城，到南京擔任禮部右侍郎。

　　南京禮部主要工作，除了養老就是養老，這就是四十歲的葉向高的新崗位。在這裡，他還要待很久。

　　很久是多久？十年。

　　這十年之中，朝廷裡很熱鬧，冊立太子、妖書案，搞得轟轟烈烈。而葉向高這邊，卻是太平無事。

　　整整十年，無人理，無人問，甚至也無人罵、無人整。

　　葉向高過得很太平，也過得很慘，慘就慘在連整他的人都沒有。

　　對於一個政治家而言，最痛苦的懲罰不是免職、不是罷官，而是遺忘。

　　葉向高，已經被徹底遺忘了。

　　一個前程似錦的政治家，在政治生涯的黃金時刻，被冷漠地拋棄，對葉向高而言，這十年中的每一天，全都是痛苦的掙扎。

　　但十餘年之後，他將感謝沈一貫給予他的痛苦經歷，要想在這個冷酷的地方生存下去，光有同黨是不夠的，後臺也是不夠的，必須親身經歷殘酷地考驗和磨礪，才能在歷史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因為他並不是一個普通的首輔，在不久的未來，他將超越趙志皋、張位、甚至申時行、王錫爵。他的名字將比這些人更為響亮奪目。

　　因為一個極為可怕的人，正在前方等待著他。而他，將是唯一能與之抗衡的人。這個人，叫做魏忠賢。

　　萬曆三十五年（一六○七年），沈一貫終於走了，年底，葉向高終於來了。

　　但沈一貫的一切，都留了下來，包括他的組織，他的勢力，以及他的仇恨。

　　所以劉廷元、胡士相也好，瘋子張差也罷，甚至這件事情是否真的發生過，根本就不要緊。

　　梃擊，不過是一個傻子的愚蠢舉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通過這件事情，能夠打倒什麼，得到什麼。

　　東林黨的方針很明確，擁立朱常洛，並借梃擊案打擊對手，掌控政權。

　　所以浙黨的方針是，平息梃擊案，了結此事。

　　而王之寀，是一個找麻煩的人。

　　這才是梃擊案件的真相。

　　對了，還忘了一件事：雖然沒有跡象顯示王之寀和東林黨有直接聯繫，但此後東林黨敵人列出的兩大名單（點將錄、朋黨錄）中，他都名列前茅。

　　※※※

　　【再審】

　　王之寀並不簡單，事實上，是很不簡單。

　　當他發現自己的上司胡士相有問題時，並沒有絲毫畏懼，因為他去找了另一個人──張問達。

　　張問達，字德允，時任刑部右侍郎、署部事。

　　所謂刑部右侍郎、署部事，換成今天的話說，就是刑部常務副部長。也就是說，他是胡士相的上司。

　　張問達的派系並不清晰，但清晰的是，對於胡士相和稀泥的做法，他非常不滿。接到王之寀的報告後，他當即下令，由刑部七位官員會審張差。

　　這是個有趣的組合。七人之中，既有胡士相，也有王之寀，可以聽取雙方意見，又不怕人搗鬼，而且七個人審訊，可以少數服從多數。

　　想法沒錯，做法錯了。因為張問達遠遠低估了浙黨的實力。

　　在七個主審官中，胡士相並不孤單，大體說來，七人之中，支持胡士相，有三個人，支持王之寀的，有兩個。

　　於是，審訊出現了戲劇化的場景。

　　張差恢復了理智，經歷了王之寀的突審和反覆，現在的張差，已經不再是個瘋子，他看上去，十分平靜。

　　主審官陸夢龍發問：

　　「你為什麼認識路？」

　　這是個關鍵的問題，一個平民怎樣來到京城，又怎樣入宮，秘密就隱藏在答案背後。

　　順便說明一下：陸夢龍，是王之寀派。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沒有等待，沒有反覆，他們很快就聽到了這個關鍵的答案：

　　「我是薊州人，如果沒有人指引，怎麼進得去？」

　　此言一出，事情已然無可隱瞞。

　　再問：

　　「誰指引你的？」

　　答：「龐老公，劉老公。」

　　完了，完了。

　　雖然張差沒有說出這兩個人的名字，但大家的人心中，都已經有了確切的答案。

　　龐老公，叫做龐保，劉老公，叫做劉成。

　　大家之所以知道答案，是因為這兩個人的身分很特殊──他們是鄭貴妃的貼身太監。

　　陸夢龍呆住了。他知道答案，也曾經想過無數次，卻沒有想到，會如此輕易地得到。

　　就在他驚愕的那一瞬間，張差又說出了更讓人吃驚的話：

　　「我認識他們三年了，他們還給過我一個金壺，一個銀壺。」（予我金銀壺各一）

　　陸夢龍這才明白，之前王之寀得到的口供也是假的，真相剛剛開始！

　　他立即厲聲追問道：

　　「為什麼（要給你）？！」

　　回答乾淨俐落，三個字：

　　「打小爺！」

　　聲音不大，如五雷轟頂。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所謂小爺，就是太子爺朱常洛。

　　現場頓時大亂，公堂吵作一團，交頭接耳，而此時，一件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作為案件的主審官，胡士相突然拍案而起，大喝一聲：

　　「不能再問了！」

　　這一下大家又懵了，張差招供，您激動啥？

　　但他的三位同黨當即反應過來，立刻站起身，表示審訊不可繼續，應立即結束。

　　七人之中，四對三，審訊只能終止。

　　但形勢已不可逆轉，王之寀、陸夢龍立即將案件情況報告給張問達，張侍郎十分震驚。

　　與此同時，張差的口供開始在朝廷內外流傳，輿論大譁，很多人紛紛上書，要求嚴查此案。

　　鄭貴妃慌了，天天跑到萬曆那裡去哭，但此時，局勢已無法挽回。

　　然而，此刻壓力最大的人並不是她，而是張問達。作為案件的主辦人，他很清楚，此案背後，是兩股政治力量的死磕，還搭上太子、貴妃、皇帝，沒一個省油的燈。

　　案子如果審下去，審出鄭貴妃來，就得罪了皇帝。可要不審，群眾那裡沒法交代，還會得罪東林、太子。小小的刑部右侍郎，這撥人裡隨便出來一個，就能把自己整死。

　　總而言之，不能審，又不能不審。

　　無奈之下，他抓耳撓腮，終於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解決方案。

　　在明代的司法審訊中，檔次最高的就是三法司會審，但最隆重的，叫做十三司會審。

　　明代的六部，長官為尚書、侍郎。部下設司，長官為郎中、員外郎。一般說來是四個司，比如吏部、兵部、工部、禮部都是四個司，分管四大業務，而刑部，卻有十三個司。

　　這十三個司，分別是由明朝的十三個省命名，比如胡士相，就是山東司的郎中。審個案子，竟然把十三個司的郎中全都找來，真是煞費苦心。

　　此即所謂集體負責制，也就是集體不負責。張問達先生水準的確高，看準了法不責眾，不願意獨自背黑鍋，毅然決定把大家拉下水。

　　大家倒沒意見，反正十三個人，人多好辦事，打板子也輕點。

　　可到審訊那天，人們才真切地感受到，中國人是喜歡熱鬧的。

　　除了問話的十三位郎中外，王之寀還帶了一批人來旁聽，加上看熱鬧的，足有二十多人。人潮洶湧，搞得跟菜市場一樣。

　　這次張差真的瘋了，估計是看到這麼多人，心有點慌。主審官還沒問，他就說了，還說得特別徹底，不但交代了龐老公就是龐保，劉老公就是劉成，還爆出了一個驚人的內幕：

　　按張差的說法，他絕非一個人在戰鬥，還有同夥，包括所謂馬三舅、李外父、姐夫孔道等人，是貨真價實的團夥作案。

　　精彩的還沒完，在審訊的最後，張差一鼓作氣，說出了此案中最大的秘密：紅封教。

　　紅封教，是個邪教，具體組織結構不詳。據張差同志講，組織頭領有三十六號人，他作案，就是受此組織指使。

　　一般說來，湊齊了三十六個頭領，就該去當強盜了。這話似乎太不靠譜，但經事後查證，確有其事。刑部官員們再一查，就不敢查了，因為他們意外發現，紅封教的起源地，就是鄭貴妃的老家。

　　而據某些史料反映，鄭貴妃和鄭國泰，就是紅封教的後臺。這一點，我是相信的，因為和同時期的白蓮教相比，這個紅封教發展多年，卻發展到無人知曉，有如此成就，也就是鄭貴妃這類腦袋缺根弦的人才幹得出來。

　　張差確實實在，可這一來，就害苦了浙黨的同胞們，審案時醜態百出。比如胡士相先生，負責做筆錄，聽著聽著寫不下去了，就把筆一丟了事。還有幾位浙黨郎中，眼看這事越鬧越大，竟然在堂上大呼一聲：

　　「你自己認了吧，不要涉及無辜！」

　　但總的說來，浙黨還是比較識相的，眼看是爛攤子，索性不管了，同意如實上報。

　　上報的同時，刑部還派出兩撥人，一撥去找那幾位馬三舅、李外父、孔道姐夫，另一撥去皇宮，找龐保、劉成。

　　於是鄭貴妃又開始哭了，幾十年來的保留劇目，屢試不爽，可這一次，萬曆卻對她說：

　　「我幫不了你了。」

　　這是明擺著的，張差招供了，他的那幫外父、姐夫一落網，再加上你自己的太監，你還怎麼跑？但老婆出事，不管也是不行的，於是萬曆告訴鄭貴妃，而今普天之下，只有一個人能救她，而這個人不是自己。

　　「唯有太子出面，方可了結此事。」

　　還有句更讓人難受的話：

　　「這事我不管，你要親自去求他。」

　　鄭貴妃又哭了，但這次萬曆沒有理她。

　　於是不可一世的鄭貴妃收起了眼淚，來到了宿敵的寢宮。

　　事實證明，鄭小姐裝起孫子來，也是巾幗不讓鬚眉，進去看到太子，一句不說就跪。太子也客氣，馬上回跪。雙方爬起來後，鄭貴妃就開始哭，一邊哭一邊說，我真沒想過要害你，那都是誤會。

　　太子也不含糊，反應很快，一邊做垂淚狀（真哭是個技術活），一邊說，我明白，這都是外人挑撥，事情是張差自己幹的，我不會誤會。

　　然後他叫來了自己的貼身太監王安，讓他當即擬文，表明自己的態度。隨即，雙方回顧了彼此間長達幾十年的傳統友誼，表示今後要加強溝通，共同進步，事情就此圓滿結束。

　　這是一段廣為流傳的史料，其主題意境是，鄭貴妃很狡詐，朱常洛很老實。性格合理，敘述自然，所以我一直深信不疑，直到我發現了另一段史料，一段截然不同的史料：

　　開頭是相同的，鄭貴妃去向萬曆哭訴，萬曆說自己沒辦法，但接下來，事情出現變化──他去找了王皇后。

　　這是一個很聰明的舉動，因為皇后沒有幫派，還有威望，找她商量是再合適不過了。

　　皇后的回答也直截了當：

　　「此事我也無法，必須找太子面談。」

　　很快，老實太子來了，但他給出的，卻是一個截然不同的答案：

　　「此事必有主謀！」

　　這句話一出來，明神宗臉色就變了，鄭貴妃更是激動異常，伸個指頭出來，對天大呼：

　　「如果這事是我幹的，我就全家死光！（奴家赤族）」

　　這句話說得實在太絕，於是皇帝也吼了一句：

　　「這是我的大事，你全家死光又如何？！（稀罕汝家）」

　　貴妃發火了，皇帝也發火了，但接下來的一句話，卻澆滅了所有人的激情：

　　「我看，這件事情就是張差自己幹的。」

　　說這句話的人，就是太子朱常洛。雖然幾秒鐘之前，他還曾信誓旦旦地要求追查幕後真兇。

　　於是大家都滿意了。為徹底平息事端，萬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年）五月二十八日，二十多年不上朝的萬曆先生終於露面了。他召來了內閣大臣、文武百官，以及自己的太子，皇孫，當眾訓話，大致意思是：自己和太子關係很好，你們該幹嘛就幹嘛，少來瞎攪和。此案是張差所為，把他幹掉了事，就此定案，誰都別再折騰。

　　太子的表現也很好，當眾抒發父子深情，給這齣鬧劇畫上了圓滿句號。

　　一天後，張差被凌遲處死，十幾天後，龐保和劉成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刑部大牢裡，就殺人滅口而言，幹得也還算相當俐落。

　　轟動天下的瘋子襲擊太子事件就此結束，史稱明宮三大案之「梃擊」。

　　梃擊是一起複雜的政治案件，爭議極大，有很多疑點，包括幕後主使人的真實身分。

　　因為鄭貴妃要想刺殺太子，就算找不到絕頂高手，到天橋附近找個把賣狗皮膏藥的，應該也不是問題，選來選去就找了個張差，啥功夫沒有，還養了他三年。這且不論，動手時連把菜刀都沒有，拿根木棍闖進宮，就想打死太子，相當無聊。

　　所以有些人認為，梃擊案是朝廷某些黨派所為，希望渾水摸魚，藉機鬧事，甚至有人推測此事與太子有關。因為這事過於扯淡，鄭貴妃不傻，絕不會這麼做。

　　但我的看法是，這事是鄭貴妃做的，因為她的智商，就是傻子水準。

　　對於梃擊案，許多史書的評價大都千篇一律：鄭貴妃狡猾，萬曆昏庸，太子老實，最後老實的太子在正義的東林官員支持下，戰勝了狡猾的鄭貴妃。

　　這都是矇人的。

　　仔細分析就會發現，鄭貴妃是個蠢人，萬曆老奸巨滑，太子也相當會來事，而東林官員們，似乎也不是那麼單純。

　　所以事實的真相應該是，一個蠢人辦了件蠢事，被一群想挑事的人利用，結果被老滑頭萬曆鎮了下來，僅此而已。

　　之所以詳細介紹此事，是因為我要告訴你：在接下來的敘述中，你將逐漸發現，許多你曾無比熟悉的人，其實十分陌生；許多你曾堅信的事實，其實十分虛偽；而這，不過是個開頭。

第七章　不起眼的敵人

　　以上，就是萬曆同志執政四十餘年的大致成就，具體說來，就是鬥爭、鬥爭、再鬥爭。

　　先鬥倒張居正，再鬥爭國本、妖書、梃擊，言官、大臣、首輔輪番上陣，一天到晚忙活這些事，幾十年不上朝，國家是不怎麼管了，山東、山西、河南、江西及大江南北相繼告災，文書送上去，理都不理。而更滑稽的是，最大的受害者不是老百姓，而是官員。

　　在萬曆年間，如果你考上進士，也別高興，因為考上了，未必有官做。

　　一般說來，朝代晚期，總會出現大量貪官污吏，欺壓百姓，攤派剝削。但我可以很負責地講，萬曆年間這個問題很不嚴重，因為壓根就沒官。

　　老子曾經說過，最好的國家，是老百姓不知道統治者是誰，從某個角度講，萬曆同志做到了。

　　按照以往制度，六部給事中的名額，應該是五十餘人，而都察院的名額，應該是一百餘人。可到了萬曆三十五年（一六○七年），六部給事中只有四個人，而且其中五個部沒有都給事中，連個管事的都沒有，都察院的十三道御史，竟然只剩下五個人，幹幾十個人的活，累得要死。

　　更要命的是，都察院是監察機構，經常要到全國各地視察。五個人要巡全國十三個省，一年巡到頭，連家都回不去。其中最慘的一位兄弟，足足在外巡了六年，才找到個替死鬼，回了京城。

　　基層御史只有五個，高層御史卻是一個都沒有，左都御史、右都御史經常空缺。都察院考勤都沒人管，來不來，做不做，全都靠自覺。

　　最慘的，還是中央六部，當時的六部，部長副部長加起來，一共只有四個。禮部沒有部長，戶部只有一個副部長，工部連副部長都沒有，只有幾個郎中死頂。

　　其實候補進士很多，想當官的人也多，可是萬曆同志就是不批，你能咋辦？

　　最搞笑的是，即使萬曆批了，發了委任狀，你也當不了官。

　　比如萬曆三十七年（一六○九年），朝廷實在頂不住了，死磨硬泡，才讓萬曆先生批了幾百名官員的上任憑證。可是幾個月過去了，竟然無人上任，再一查才知道，憑證壓根兒就沒發。

　　因為根據規定，發放憑證的是吏部都給事中，可這個職位壓根就沒人，鬼來發證？

　　官員倒楣不說，還連累了犯人，到萬曆三十八年（一六一○年），刑部大牢裡已經關了上千名犯人，一直沒人管，有些小偷小摸的，審下來也就是個治安處罰，卻被關了好幾年。原因很簡單，刑部長官退了，又沒人接，這事自然無人理。

　　不過犯人還是應該感到幸運，畢竟管牢房伙食的人還在。

　　當官很難，辭官也難，你今天上完班，說明天我不做了，誰都不攔你，但要等你的辭職報告批下來，估計也得等個幾年。如果你等不及了，就這麼走也行，沒人追究你。

　　總而言之，萬曆的這個政府，基本屬於無政府。如此看來，他應該屬於無政府主義者，思想如此超前，著實不易。

　　一般說來，史料寫到這段，總是奮筆疾書，痛斥萬曆昏庸腐朽，政府失效，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而在我看來，持這種看法的，不是裝蒜，就是無知。

　　因為事實絕非如此。萬曆年間，恰恰是明代經濟最發達的時期，所謂資本主義萌芽，正是興盛於此。

　　而老百姓的生活，那真是滋潤，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明初的時候，出去逛要村裡開介紹信，未經許可亂轉，抓住就是充軍。萬曆年間，別說介紹信，連戶口（黃冊）都不要了，你要有本事，跑到美國都沒人管你。

　　至於日常活動，那就更不用說了。許多地方衙門裡壓根就沒官，也沒人收苛捐雜稅，貪污受賄。許多農民湧入城市打工，成為明代的農民工。

　　這幫人也很自由，今天給你做幾天，明天給他做幾天。僱主大都是江浙一帶的老闆，雖說也有些不厚道的老闆拖欠民工工資，但大體而言，還算是守規矩。

　　久而久之，城市的人越來越多，這些人就是所謂的市民。明代著名的市民文化由此而起，而最受廣大市民歡迎的文化讀物，就是《金瓶梅》、《三言》等等。

　　按照現在的說法，這些書籍大都含有封建糟粕，應該限制傳播，至少也要寫個此處劃掉多少字之類的說明。但當時連政府都沒人管，哪有人理這個，什麼足本善本滿天飄，肆無忌憚。

　　穿衣服也沒譜。朱元璋那時候，衣服的材料、顏色，都要按身分定，身分不到就不能穿，穿了就要打屁股。現在是沒人管了，想穿什麼穿什麼，還逐漸出現了性別混裝，也就是男人穿女裝，塗脂抹粉，搞女性化（不是太監），公然招搖過市，還大受歡迎。

　　穿女裝還好，而更聳人聽聞的是，經常有些人（不是個把人），什麼都沒穿，光著身子在市面上走來走去，即所謂裸奔。剛奔的時候有人見著還喊，奔久了也就見怪不怪了。

　　至於思想，那更是沒法說。由於王守仁的心學大量傳播，特別是最為激進的泰州學派，狂得沒邊，什麼孔子孟子，三綱五常，那都是「放屁」、「假道學」。總而言之，打倒一切權威，藐視一切準則。

　　封建禮教也徹底廢了，性解放潮流席捲全國，按照「二拍」的說法，女人離異再嫁，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青樓妓院如雨後春筍，艷情小說極其流行，湧現了許多優秀作者和忠實讀者群。今天流傳下來的所謂明代艷情文學，大都是那時的產物。

　　說到這個份上，我也無話可說了。

　　自然經濟，這是純粹的自然經濟。

　　萬曆年間的真相大抵如此，一個政治紛亂，經濟繁榮、文化燦爛、生機勃勃的世界。

　　然而這個世界，終究被毀滅了。

　　毀滅的起因，是一個人。這人的名字，叫李成梁。

　　※※※

　　【不世之功臣】

　　李成梁，是一個猛人，還不是一般的猛。

　　他出生於嘉靖五年（一五二六年），世襲鐵嶺衛指揮僉事，算是高級軍官，可到他這輩，混得相當差勁，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非常窮，窮得連進京繼承官職的路費都沒有。

　　他本人也混得很差，直到四十歲，還是個窮秀才。後來找人借錢，好歹湊了個數（繼承官職，是要行賄的），這才撈到官位，還真不是一般的慘。

　　但此後，他便一發不可收拾。

　　當時的遼東很亂，雖然俺答部落改行做了生意，不搶了，但其他部落看俺答發了財，自己又沒份，更不消停，一窩蜂地來搶。什麼插漢部、泰寧部、朵顏部、王杲部，亂得一塌糊塗，以致十年之內，明朝竟然有三位大將戰死。

　　然後李成梁來了。然後一切都解決了。

　　打仗，實際上和打麻將差不多，排兵布陣，這叫洗牌，擲色子，就是開打。戰況多變，就是不知道下一張摸什麼牌，而要想贏牌，一靠技術，二靠運氣。

　　靠死運氣，怎麼打怎麼贏，所謂福將。

　　靠死裡打，怎麼打怎麼贏，所謂悍將。

　　李成梁，應該是福將加悍將。

　　隆慶四年（一五七○年），李成梁到遼東接任總兵，卻沒人辦交接手續，因為前任總兵王首道，是被蒙古人幹掉的。

　　當時遼東的形勢很亂，鬧事的部落很多，要全列出來，估計得上百字，大致說來，鬧得最凶的有如下幾個：

　　蒙古方面：插漢部，首領土蠻。泰寧部，首領速巴亥。朵顏部，首領董狐狸。

　　女真方面：建州女真，王杲部。海西女真，葉赫部、哈達部，首領清佳努、孟格部祿。

　　這些名字很難記，也全都不用記，因為他們很快就會被李成梁幹掉。

　　以上這些人中，最不消停的，是土蠻。他的部落最大，人最多，有十幾萬人，比較團結。具體表現為搶劫時大家一起來，每次搶的時候，都是漫天煙塵，鋪天蓋地。明軍一看到這些人就跑，壓根兒無法抵擋。

　　所以李成梁來後，第一個要打的，就是這隻出頭鳥。

　　自從李大人出馬後，土蠻就從沒舒坦過。從萬曆元年（一五七三年）起，李成梁大戰五次，小戰二十餘次，基本算是年年打，月月打。

　　總打仗不奇怪，奇怪的是，李成梁每次都打贏。

　　其實他的兵力很少，也就一兩萬人，之所以每戰必勝，大致有兩個原因：首先是技術問題，他屬下的遼東鐵騎，每人配發三眼火銃，對方用刀，他用火槍，明明白白就欺負你。

　　其次是戰術問題，李成梁不但驍勇善戰，還喜歡玩陰招，對手來襲時，準備大堆財物，擺在外面，等蒙古人下馬搶東西，他就發動攻擊。此外，他還不守合同，經常偷襲對手。靠這兩大優勢，十年之內，他累計斬殺敵軍騎兵近五萬人，把土蠻折騰得奄奄一息。

　　看到這段史料，再回憶起他兒子李如松同志的信用問題，不禁感歎：家庭教育，是很重要的。

　　土蠻歇了，泰寧也很慘，被打得到處跑不說，萬曆十年（一五八二年），連首領速巴孩都中了埋伏，被砍了腦袋。

　　蒙古休息了，女真精神了。

　　女真，世代居住於明朝遼東一帶，到萬曆年間，主要分為四個部落：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黑龍江女真、東海女真。

　　黑龍江和東海的這兩撥人，一直比較窮，吃飯都成問題，連搶劫的工具都沒有，基本上可以忽略。

　　而最讓人頭疼的，是建州女真。

　　當時的建州女真，頭領叫做王杲。這人用今天的話說，是個給臉不要臉的人。

　　他原本在這裡當地主，後來勢力大了，明朝封他當建州衛指揮使，官位不低。這人不滿意，自封當了都督。

　　王杲的地盤靠近撫順，明朝允許他和撫順做生意，收入很高。這人不滿意，自封當了都督。

　　因為他經常不滿意，所以李成梁對他也不滿意，萬曆元年（一五七三年），找個機會打了一仗。

　　開始明軍人少，王杲佔了便宜，於是他又不滿意了，拚命地追。追到後來，進了李成梁的口袋，又拚命跑，從建州跑到海西，李將軍也是個執著的人，從建州追到海西。王杲束手無策，只能投降。

　　投降後，屬下大部被殺，他本人被送到京城，剮了。

　　但在亂軍之中，有一個人跑了，這個人叫阿台，是王杲的兒子。十年後，禍患即由此而起。

　　建州女真完了，下一個要解決的，是海西女真。

　　海西女真中，第一個被解決的，是葉赫部。

　　應該承認一點：李成梁除掉葉赫部的方法，是相當無恥的。

　　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葉赫部首領貝勒清佳努率兩千餘人來到開原，準備進行馬市貿易。在這裡，他們將用牲畜換取自己所需的各種物資。

　　高興而來，滿載而歸，過去無數次，他們都是這樣做的。

　　然而這次不同。

　　當他們準備進入開原城時，守城明軍攔住了他們，說：

　　「你們人太多了，不能全部入城。」

　　清佳努想了一下，回答：

　　「好的，我只帶三百人進城。」

　　但當他入城後，才驚奇地發現，這裡沒有商人，沒有小販，沒有擁擠的人流，只是一片空地。

　　然後，他聽到了炮聲。

　　炮聲響起的同時，城外的李成梁下達了攻擊令，數千名明軍蜂擁而起，短短幾分鐘之內，清佳努和三百隨從全部被殺。城外的明軍也很有效率，葉赫部只跑掉了四百四十人。

　　然後是哈達部。

　　相對而言，哈達部人數少，也不怎麼惹事，李成梁本來也沒打算收拾他們。但不幸的是，哈達部有個孟格部祿，孟格部祿又有個想法：和葉赫部聯合。

　　這就有點問題了，因為李成梁先生的目標，並不是蒙古，甚至也不是女真，他選擇敵人的唯一標準，就是強大。

　　強大，強大到足以威脅帝國的程度，就必須消滅。

　　本著這一指導原則，李成梁偷襲了哈達部，將部落主力殲滅，解決了這個問題。

　　自隆慶四年（一五七○年）至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在二十二年的時間裡，李成梁把遼東變成了靜土，並不乾淨，卻很安靜。

　　如果各部落團結，他就挑事，挑出矛盾後，就開始分類，聽話的，就給胡蘿蔔吃，不聽話的，就用大棒。多年來，他作戰上百次，大捷十餘次，殲敵十多萬人，年年立功受獎，年年升官發財，連戚繼光都要靠邊站，功績彪炳，無懈可擊。

　　除了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的那一場戰役。

　　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李成梁得到了一個消息：阿台出現了。

　　從戰火中逃離的阿台，帶著對明朝的刻骨仇恨，開始了他的二次創業。經過十年不懈的殺人搶劫，他成功地由小土匪變成了大強盜，並建立了自己的營寨，繼續與明朝對抗。

　　對付這種人，李成梁的辦法有，且只有一個。

　　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二月，他自撫順出兵，攻擊阿台的營寨。

　　攻擊沒有想像中順利，阿台非常頑強，李成梁竭盡全力，放火強攻全用上，竟然未能攻克。無奈之下，他找來了兩個幫手。

　　這兩個幫手，實際上是幫他帶路的嚮導，一個叫尼堪外蘭，另一個叫覺昌安。

　　這兩位都是當地部落首領，所以李成梁希望他們出面，去找阿台談判，簽個合同把事情結了。

　　當然了，遵不遵守合同，那就另說了，先把人弄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去了，但是，李成梁疏漏了一個重要的細節──動機。

　　同為建州女真，這兩個人有著不同的動機，和不同的身分。

　　尼堪外蘭是附近的城主，之所以幫助李成梁，是因為除掉阿台，他就能夠獲得利益。

　　而覺昌安跑過來，只是為了自己的孫女──阿台是他的孫女婿。

　　當兩人來到城寨下時，不同的動機，終將導致不同的行為。

　　覺昌安對尼堪外蘭說，我進去勸降，你在外面等著，先不要動手。

　　尼堪外蘭同意。

　　覺昌安進入城內，見到了阿台，開始遊說。

　　很可惜，他的口才實在不怎麼樣，說得口乾舌燥，阿台壓根兒就沒反應。

　　時間不斷逝去，等在城外的尼堪外蘭開始不耐煩了。

　　但他很明白，覺昌安還在裡面，無論如何不能動手。

　　正在這個關鍵的時刻，李成梁的使者來了，只傳達了一句話：

　　「為何還未解決？」

　　對李成梁而言，這只是個普通的催促。

　　但這句話，在尼堪外蘭的腦海中，變成了命令。

　　他之所以跑來，不是為了覺昌安，更不是為阿台，只是為了利益和地盤，為了李成梁的支持。

　　於是，他打算用自己的方式去解決。

　　他走到城寨邊，用高亢的聲音，開始了自己的談判：

　　「天朝大軍已經到了，你們已經沒有出路，太師（指李成梁）有令，若殺掉阿台者，就是此地之主！」

　　這是一個謊言。

　　所謂封官許願，是尼堪外蘭的創造，因為李成梁雖不守信用，但一個小小的營寨，打了就打了，還犯不著許願開支票。

　　但事實證明，人窮志短，空頭支票，也是很有號召力的。

　　應該說，游牧民族是比較實誠的，喊完話後，沒有思想鬥爭，沒有激烈討論，就有人操傢伙奔阿台去了。

　　誰先砍的第一刀無人知曉，反正砍他的人是爭先恐後，絡繹不絕，最後被亂刀砍死，連覺昌安也未能倖免。

　　雖然城外的李成梁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他知道該幹什麼，趁亂帶兵殺了進去。

　　因為他不知道尼堪外蘭的那個合同（估計知道了也沒用），所以也就沒有什麼顧忌，辦事也絕了點──城內共計兩千三百人，無一生還。

　　和覺昌安一起進城的，還有他的兒子塔克世，同樣死在城裡。

　　不過對於李成梁而言，這實在無關緊要，多死個把人無所謂。在他的戰鬥生涯中，這只是次微不足道的戰鬥，打掃戰場，撿完人頭報功，回家睡覺。

　　尼堪外蘭倒是高興，雖然覺昌安是慘了點，畢竟討好了李成梁，也算大功告成。

　　但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有一個人已經點燃了火種，燎原沖天的烈焰，終將由此而起。他是覺昌安的孫子，他是塔克世的兒子，他的名字，叫做努爾哈赤。

　　※※※

　　【萬世之罪首】

　　努爾哈赤很氣憤──他應該氣憤，他的祖父、父親死了，而且死得很冤枉。看起來，李成梁害死了他的兩位親人，實際上，是五個。

　　如果你還記得，覺昌安所以入城，是為了阿台的妻子，自己的孫女，當然，也就是努爾哈赤的堂姐，她也死在亂軍之中，這是第三個。

　　而阿台，自然就是努爾哈赤的堂姐夫，他是第四個。然而，他和努爾哈赤的關係，遠比你想像的複雜得多。

　　嘉靖三十八年（一五五九年），努爾哈赤生於赫圖阿拉，他的祖父覺昌安和父親塔克世都是女真世襲貴族，曾任建州左衛指揮使。

　　滑稽的是，雖說家裡成分很高，努爾哈赤的生活檔次卻很低。家裡五兄弟，他排行老大，卻很像小弟，從小就要幫著幹活，要啥沒啥。

　　原因很簡單，當時的女真部落，大都窮得掉渣。所謂女真貴族，雖說不掉渣，但也很窮，所以為了生計，小時候的努爾哈赤曾到他的外祖父家暫住。

　　他的外祖父，就是我們的老朋友，王杲。

　　現在，先洗把臉，整理一下他們之間的關係：

　　努爾哈赤的母親是王杲的女兒，也就是說，阿台是努爾哈赤的舅舅，但是阿台又娶了努爾哈赤的堂姐，所以他又是努爾哈赤的堂姐夫。這還好，要換到努爾哈赤他爹塔克世這輩，就更亂了，因為阿台既是他的侄女婿，又是他的小舅子。

　　亂是亂了點，考慮到當時女真族的生存狀態，反正都是親戚，也算將就了。

　　你應該能理解努爾哈赤有多悲痛了，在李成梁的屠刀之下，他失去了祖父覺昌安、外祖父王杲、父親塔克世、堂姐ＸＸ（對不起，沒查到）以及舅舅阿台（兼堂姐夫）。

　　悲痛的努爾哈赤找到了明朝的官員，憤怒地質問道：

　　「我的祖父、父親何故被害，給我一個說法！」

　　明朝的官員倒還比較客氣，給了個說法：

　　「對不住，我們不是故意的，誤會！」

　　很明顯，這個說法不太有說服力，所以明朝官員還準備了一份禮物，以安撫努爾哈赤受傷的心靈。這份禮物是三十份敕書，三十匹馬、一份都督的任免狀。

　　馬和任免狀大家都知道，我解釋一下這敕書是個什麼玩意兒。

　　所謂敕書，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貿易許可證。

　　當時的女真部落，住在深山老林，除了狗熊啥都缺，過日子是過不下去了，要動粗，搶劫的經驗又比不上蒙古。明朝不願開放互市，無奈之下，只好找到了這個折衷的方式，一道敕書，就能做一筆生意。三十分敕書，就是三十筆生意。

　　明朝的意思很明白，人死了，給點補償費，你走人吧。

　　客觀地講，這筆補償費實在有點低，似乎無法平息努爾哈赤的憤怒。

　　然而他接受了。

　　他接受了所有的一切，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然後，他召集了族人，殺死了一頭牛，舉行了祭天儀式，拿出了祖上流傳下來的十三副鎧甲，宣布起兵。

　　收了賠償金再起兵，和收了錢不辦事，似乎是異曲同工。但無論如何，努爾哈赤向著自己的未來邁出了第一步。這一年，他二十五歲。

　　按照許多史料書籍的說法，下面將是努爾哈赤同志的光榮創業史：先起兵殺死尼堪外蘭，然後統一建州女真，打敗海西女真最強的葉赫部落，至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統一女真。

　　最後是基本類同的幾句評價：非常光輝、非常勵志、非常艱苦等等。

　　本人同意以上評語，卻也要加上四個字：非常詭異。

　　據說努爾哈赤從小住在林子裡，自己打獵、採集蘑菇，到市集上換東西，生活艱苦，所以意志堅定；渴了喝泉水，餓了啃人參，所以身體強壯；天賦異稟，無師自通，所以極會打仗。

　　有以上幾大優惠條件，所以十三副鎧甲起兵，便不可收拾。

　　這絕不可能。

　　努爾哈赤起兵時，他的武器是弓箭，不是導彈，他帶著十三副鎧甲，不是十三件防彈衣，在當時眾多的女真部落中，他只不過是個小人物。

　　然而這個小人物，只用了三十多年，就統一了女真、建立了政權，佔據了原本重兵集結的遼東，並正式向明朝挑戰。

　　於是，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他得到了幫助。

　　而幫助他的這個人，就是李成梁。

　　我並不是陰謀論者，卻驚奇地發現，無數的清代史料書籍中，都詳細地描述了祖父覺昌安的慘死、李成梁的冷漠殘酷、努爾哈赤的無助，卻不約而同地忽略了這樣一個細節──努爾哈赤的祖父覺昌安，是李成梁的朋友。

　　據某些筆記的記載，努爾哈赤和李成梁之前很早就認識了，不但認識，努爾哈赤還給李成梁打過下手，他們之間，還有一段極為神秘的糾葛。

　　據說努爾哈赤少年時，曾經因為鬧事，被李成梁抓回來管教。不久之後，努爾哈赤被釋放了，不是李成梁放的。

　　放走努爾哈赤的，是李成梁的老婆（小妾），而她放走努爾哈赤的理由也很簡單──這人長得好（奇其貌，陰縱之出）。至於他倆有無其他糾葛，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相關的說法還有很多，什麼努爾哈赤跟李成梁打過仗，一同到過京城，凡此種種，更不可思議的是，據說努爾哈赤和李成梁還是親家：努爾哈赤的弟弟，叫做舒爾哈齊，這位舒爾哈齊有個女兒，嫁給了李成梁的兒子李如柏做妾。

　　而種種跡象表明，勇敢而悲痛的努爾哈赤，除了會打仗、身體好外，似乎還很會來事兒。他經常給李成梁送禮，東西是一車車地拉，拍起馬屁來，可謂「無所不用其極」（明史學者孟森語）。

　　所以，我們有理由認為，努爾哈赤和李成梁家族，有著某種不可告人的聯繫。

　　當你知道了這一點，再回頭審視此前的幾條記錄，你就會發現，這個流傳久遠的故事的第二版本，以及隱藏其後的真正秘密。

　　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二月，努爾哈赤祖父、父親被誤殺，努爾哈赤接受委任，管理部落。

　　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十二月，努爾哈赤部的死敵，海西女真中最強大的葉赫部貝勒清佳努被討伐，所部兩千餘人全部被殺，勢力大減。

　　此後不久，努爾哈赤率兵攻打尼堪外蘭，尼堪外蘭自認有功，投奔李成梁，李成梁把他交給了努爾哈赤。

　　萬曆十五年（一五八七年），海西女真哈達部孟格部祿聯合葉赫部，被李成梁發現，隨即攻打，斬殺五百餘人。

　　萬曆十六年（一五八八年），葉赫部再度強大，李成梁再次出擊，殺死清佳努的兒子那林脖羅，斬殺六百餘人，葉赫部實力大損，只得休養生息。

　　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努爾哈赤終於統一建州女真，成為了女真最強大的部落。

　　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九月，面對越來越強大的努爾哈赤，海西女真葉赫部聯合哈達部、蒙古科爾沁部等九大部落，組成聯軍，攻擊努爾哈赤，失敗，被殺四千餘人，史稱「古勒山之戰」。

　　戰後，努爾哈赤將葉赫部首領分屍，一半留存，一半交葉赫部。自此，葉赫部與愛新覺羅部不共戴天。據說其部落首領於戰敗之時，曾放言如下：

　　「我葉赫部若只剩一女子，亦將傾覆之！」

　　葉赫部居住於那拉河畔，故又稱葉赫那拉。

　　這是幾條似乎毫無關聯的歷史記載，其中某些之前還曾提過，但請你聯繫上下文再看一遍，因為秘密就隱藏其中。

　　如果你依然不得要領，那麼我會給你一個提示──李成梁的習慣。

　　所謂習慣，是指一個人多年來不會輕易改變的行為方式。比如李成梁，他的習慣，是誰露頭就打誰，誰強大就滅誰，蒙古如此，葉赫部如此，哈達部也如此。

　　然而這個習慣，在努爾哈赤的身上，失效了。

　　整整十年，努爾哈赤從一個弱小部落逐漸強大，統一了建州女真。對如此龐然大物，李成梁卻視而不見，海西女真四分五裂，葉赫哈達部只是剛剛冒泡，就被他一頓猛打，壓制下去。

　　這種舉動，我認為可以用一個術語來形容──選擇性失明。

　　更有意思的是，偶然之間，我還發現了一條這樣的史料：萬曆二十年（一五九二年）朝鮮戰爭爆發，李如松奉命出征。此時，一個人自動請纓，要求入朝作戰，保家衛國，支援李如松。當然了，這位仁兄我不說你也能猜到──努爾哈赤。

　　綜上所述，我們可以得到這樣一個結論：他們，是一夥的。

　　一切都從萬曆十一年（一五八三年）的那場誤會開始，勸降、誤解、誤殺，但接下來，真相被掩蓋了。

　　等待著努爾哈赤的，並不是陌生、冷漠、孤獨，而是交情、歉疚、庇護以及無私的幫助。

　　打擊潛在的對手，給予發展的空間，得到的回應是，服從。

　　李成梁庇護努爾哈赤，和局勢無關，只因為他認定，這是一個聽話的親信。

　　努爾哈赤主動請戰，和明朝無關。只因為他認定，李氏家族是他的盟友。

　　而當若干年後塵埃落定，重整史料時，他們就會發現，一個得到敵人扶持、幫助的首領，是不太體面的。

　　所以掩蓋和創造就開始了，所以幾百年後，歷史變成了現在的模樣。

　　李成梁做了件不公道的事情，他扶植了努爾哈赤，培養了明朝的敵人。

　　但公道地講，他並不是故意的，更不是所謂的漢奸。

　　因為在他看來，所謂努爾哈赤，不過是一隻柔弱的貓，給他吃穿，讓他成長，最後成為一隻溫順、聽話的貓。

　　這隻貓逐漸長大了，牠的身軀變得強壯，叫聲變得淒厲，腳掌長出了利爪，最後牠亮出了獠牙。至此，我們終於知道，牠不是貓，而是老虎，牠不是寵物，而是野獸。

　　但李成梁的觀察能力，那真不是普通的差。

　　萬曆十九年（一五九一年）李成梁退休，在此之前，他已打垮了蒙古、葉赫、哈達以及所有強大的部落，除了努爾哈赤。

　　非但不打，還除掉了他的對手，李成梁實在是個很夠意思的人。

　　十年後，李成梁再次上任，此時的努爾哈赤已經統一了建州女真，極其強大。但在李成梁看來，他似乎還是那隻溫順的貓，於是，他做出了一個錯誤的抉擇──放棄六堡。

　　六堡，是明代在遼東一帶的軍事基地，是遏制女真的重要堡壘，也是遼東重鎮撫順、清河的唯一屏障。若丟失此處，女真軍隊將縱橫遼東、不可阻擋。

　　而此時的六堡，沒有大兵壓境，沒有糧食饑荒，無論如何，都不應該、不需要、不能放棄的。

　　然而李成梁放棄了。

　　萬曆三十四年（一六○六年），李成梁正式放棄六堡，並遷走了這裡的十餘萬居民，將此地拱手讓給了努爾哈赤。

　　這是一個錯誤的抉擇，也是一個無恥的抉擇。李成梁將軍不但丟失了戰略重地，毀滅了十餘萬人的家園，還以此向朝廷報功，所謂「招撫邊民十餘萬」，實在不知世上有羞恥二字。

　　努爾哈赤毫無代價地佔領六堡，明朝的繁榮、富饒，以及虛弱全部暴露在他的面前。那一刻，他終於看到了欲望，和欲望實現的可能。

　　萬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年），李成梁去世，年九十。不世之功臣，千秋之罪首。

　　建功一世，禍患千秋，萬死不足恕其罪！

　　幾個月後，萬曆四十四年（一六一六年），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建立政權，年號天命，史稱後金，努爾哈赤稱天命汗。這說明他還是很給李成梁面子的，至少給了幾個月的面子。

　　海西女真、葉赫部、哈達部，這些名詞已不復存在，現在的女真，是唯一的女真，是努爾哈赤的女真，是擁有自己文字（努爾哈赤找人造出來的）的女真，是擁有八旗制度和精銳騎兵部隊的女真。

　　遼東已經容不下努爾哈赤了，他從來不是一個老實本分的老百姓，也不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當現有的財富和土地無法滿足他的欲望時，眼前這個富饒的大明帝國，將是他的唯一選擇。

　　好了，面具不需要了，偽裝也不需要了，唯一要做的，是抽出屠刀，肆無忌憚地砍殺他們的士兵，擄掠他們的百姓，搶走他們的所有財富。

　　殺死士兵，可以得到裝備馬匹，擄掠百姓，可以獲得奴隸，搶奪財富，可以強大金國。

　　當然了，這些話是不能明說的。因為一個強盜，殺人放火是不需要藉口的，但對一群強盜而言，理由，是很有必要的。

　　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正月，努爾哈赤在赫圖阿拉發出了戰爭的宣告：

　　「今歲（年），必征大明國！」

　　光叫口號是不夠的，無論如何，還得找幾個開戰的理由。

　　四月，努爾哈赤找到了理由，七個。

　　此即所謂七大恨，在文中，努爾哈赤先生列舉了七個明朝對不住他的地方。全文就不列了，但值得表揚的是，在挑事方面，這篇文章，還真是下了點功夫。

　　祖父、父親被殺，自然是要講下的，李成梁的庇護，自然是不會提的，某些重大事件，也不能放過。比如邊界問題：擅自進入我方邊界。經濟問題：割了我們這邊的糧食。外交問題：十名女真人在邊界被害。

　　其中，最有意思的理由是：明朝偏袒葉赫、哈達部，對自己不公。

　　對於這句話，明朝有什麼看法不好說，但被李成梁同志打殘無數次的葉赫和哈達部，應該是有話要講的。

　　這個七大恨，後來被包括袁崇煥在內的許多人駁斥過，湊熱鬧的事我就不做了。我只是認為，努爾哈赤先生有點多餘，想搶，搶就是了，想殺，殺就是了，何苦費那麼大勁呢？

　　殺死一切敢於抵抗的人，搶走一切能夠搶走的東西，佔領一切能夠佔領的土地，目的很明確。

　　搶掠，其實無須藉口。

　　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四月，努爾哈赤將他的馬刀指向了第一個目標──撫順。

　　有一位古羅馬的將領，在與日耳曼軍隊征戰多年後，發出了這樣的感歎：

　　他們不懂軍事，卻很彪悍，不懂權謀，卻很狡猾。

　　這句簡單的話，蘊藏著深厚的哲理。

　　很多人說過，最好的老師，不是特級教師，不是名牌學校，而是興趣。

　　但我要告訴你，這個答案是錯誤的。

　　在這個世界上，最優秀的老師，是生存。

　　為了一塊土地，為了一座房子，為了一塊肉，為了在這個世界上多活一天，熟悉殺戮的技巧、掌握搶劫的訣竅，無須催促、無須勸說，在每一天生與死的較量中，懂得生存，懂得如何去生存。

　　生存很困難，所以為了生存，必須更加狡詐、必須更加殘暴。

　　所以在撫順戰役中，我們看到的，並不是縱橫馳騁的遊牧騎兵，光明正大的英勇衝鋒，而是更為陰險狡詐的權謀詭計。

　　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四月十五日，努爾哈赤抵達撫順近郊。

　　但他並沒有發動進攻，卻派人向城裡散布了一個消息。

　　這個消息的內容是，明天，女真部落三千人，將攜帶大量財物來撫順交易。

　　撫順守將欣然應允，承諾打開城門，迎接商隊的到來。

　　第二天（十五日）早晨，商隊來了，撫順打開了城門，百姓商販走出城外，準備交易。

　　然後，滿臉笑容的女真商隊拿出了他們攜帶的唯一交易品──屠刀。

　　貿易隨即變成了搶掠，商隊變成了軍隊，很明顯，女真人做無本生意的積極性要高得多。

　　努爾哈赤的軍隊再無須隱藏，精銳的八旗騎兵，在「商隊」的幫助下，向撫順城發動了進攻。

　　守城明軍反應很快，開始組織抵抗，然而沒過多久，抵抗就停止了，城內一片平靜。

　　對於這個不同尋常的變化，努爾哈赤並不驚訝，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計畫之中。

　　很快，他就見到了計畫中的那個關鍵棋子──李永芳。

　　李永芳，是撫順城的守將之一，簡單介紹下──是個叛徒。

　　他出賣撫順城，所換來的，是副將的職稱，和努爾哈赤的一個孫女。

　　撫順失陷了，努爾哈赤搶到了所有能夠搶到的財物、人口，明朝遭受了重大損失。

　　明軍自然不肯干休，總兵張承胤率軍追擊努爾哈赤，卻遭遇皇太極的伏兵，陣亡，全軍覆沒。

　　撫順戰役，努爾哈赤掠奪了三十多萬人口、牛馬，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財富，但這一切，只是個開始。

　　對努爾哈赤而言，繼續搶下去，有很多的理由。

　　女真部落缺少日常用品，拿東西去換太麻煩，發展手工業不靠譜，搶來得最快。而更重要的是，當時的女真正在鬧災荒，草地荒蕪，野獸數量大量減少，這幫大爺又不耕地，糧食不夠，搞得部落裡怨聲載道，矛盾激化。

　　所以繼續搶，那是一舉多得，既能夠填補產業空白，又能解決吃飯問題，而且還能轉嫁矛盾。

　　於是，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七月，他再次出擊，這次，他的目標是清河。

　　清河，就是今天的遼寧本溪，此地是通往遼陽、瀋陽的必經之地，戰略位置十分重要。

　　而清河的失陷過程也再次證明，努爾哈赤，實在是個狡猾的傢伙。

　　七月初，他率軍出征，卻不打清河，反而跑到相反方向去鬧騰。對外宣稱是去打葉赫部，然後調轉方向，攻擊清河。

　　到了清河，也不開打，又是老把戲，先派奸細，打扮成商販進了城，然後發動進攻，裡應外合。清河人少勢孤，守軍一萬餘人全軍覆沒。

　　之後的事情比較雷同，城內的十幾萬人口被努爾哈赤全數打包帶走，有錢、有奴隸、有糧食，空白填補了，糧食保證了，矛盾緩和了。

　　但他留下的，是一片徹底的白地，是無數被搶走口糧而餓死的平民，是無數家破人亡的慘劇，痛苦、無助。

　　無論什麼角度、什麼立場、什麼觀點、什麼利益、什麼目的、什麼動機、什麼想法、什麼情感、什麼理念、都應該承認一點，至少一點：

　　這是搶掠，是自私、無情、帶給無數人痛苦的搶掠。

　　征服的榮光背後，是無數的悲泣與哀嚎。

第八章　薩爾滸

　　努爾哈赤是一位偉大的軍事家，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作為一名沒有進過私塾，沒有上過軍校，沒有受過系統軍事訓練的遊牧民族首領，努爾哈赤懂得什麼是戰爭，也懂得如何贏得戰爭。他的戰役指揮水準，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在撫順、清河以及之後一系列戰役中，他表現出了驚人的軍事天賦，無論是判斷對方動向、選擇戰機、還是玩陰耍詐，都可謂是無懈可擊。

　　毫無疑問，他是這個時代最傑出的軍事將領──在那兩個人尚未出現之前。

　　但對明朝而言，這位十分優秀的軍事家，只是一名十分惡劣的強盜。不僅惡劣，而且殘忍。

　　清河、撫順戰役結束後，搶夠殺完的努爾哈赤非但沒有歉意，不打收條，還做了一件極其無恥的事情。

　　他挑選了三百名當地平民，在撫順關前，殺死了二百九十九人，只留下了一個。

　　他割下了這個人的耳朵，並讓他帶回一封信，以說明自己無端殺戮的理由：

　　「如果認為我做的不對，就約定時間作戰！如果認為我做得對，你就送金銀布帛吧，可以息事寧人！」

　　綁匪見得多了，但先撕票再勒索的綁匪，倒還真是第一次見。

　　明朝不是南宋，沒有送禮的習慣。他們的方針，向來是不向劫匪妥協，何況是撕了肉票的劫匪。既然要打，那咱就打真格的。

　　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三月，經過長時間的準備，明軍集結完畢，向赫圖阿拉發起進攻。

　　明軍共分東、西、南、北四路，由四位總兵率領，統帥及進攻路線如下：

　　東路指揮官劉綎，自朝鮮進攻。

　　西路指揮官杜松，自撫順進攻。

　　北路指揮官馬林，自開原進攻。

　　南路指揮官李如柏，自清河進攻。

　　進攻的目標只有一個，赫圖阿拉。

　　以上四路明軍，共計十二萬人，係由各地抽調而來，而這四位指揮官，也都大有來頭。

　　李如柏的身分最高，他是李成梁的兒子，李如松的弟弟，但水準最低，你要說他不會打仗，比較冤枉，你要說他很會打仗，比較扯淡。

　　馬林的父親，是馬芳。這個人之前沒提過，但很厲害，厲害到他的兒子馬林，本來是個文人，都當上了總兵。至於馬先生的作戰水準，相信你已經清楚。

　　這兩路的基本情況如此，就指揮官來看，實在沒什麼戲。

　　但另外兩路，就完全不同了。

　　東路指揮官劉綎，也是老熟人了。使六十多斤的大刀，還「輪轉如飛」，先打日本，後掃西南，「萬曆三大征」打了兩大征，讓他指揮東路，可謂志在必得。

　　但四路軍中，最大的主力卻並不是東路，最猛的將領也並不是劉綎。這兩大殊榮，都屬於西路軍，以及它的指揮官，杜松。

　　杜松，陝西榆林人，原任陝西參將，外號杜太師。

　　前面提過，太師是朝廷的正一品職稱，拿到這個頭銜的，很少很少，除了張居正外，其他獲得者一般都是死人、追認。

　　但杜將軍得到的這個頭銜，確確實實是別人封的，只不過……不是朝廷。

　　他在鎮守邊界的時候，經常主動出擊蒙古，極其勇猛，前後共計百餘戰，無一敗績。蒙古人被他打怕了，求饒又沒用，聽說明朝官員中太師最大，所以就叫他太師。

　　而杜將軍不但勇猛過人，長相也過人，因為他常年衝鋒肉搏，所以身上臉上到處都是傷疤，面目極其猙獰，據說讓人看著就不住地打哆嗦。

　　但這位連劉綎都甘拜下風的猛人，這次前來上任，居然是帶著鐐銬來的，因為在不久之前，他剛犯了錯誤。

　　杜松雖然很猛，卻有個毛病：小心眼。

　　所謂小心眼，一般是生氣跟別人過不去，可是讓人哭笑不得的是，杜松先生小心眼，總是跟自己過不去。

　　比如之前，他曾經跟人吵架，以武將的脾氣，大不了一氣之下動傢伙砍人，可是杜兄一氣之下，竟然出家當和尚了。

　　這實在是個奇怪的事，讓人怎麼都想不明白，可還沒等別人想明白，杜松就想明白了，於是又還俗，繼續幹他的殺人事業。

　　後來他升了官，到遼東當上了總兵，可是官升了，脾氣一點沒改。上陣打仗吃了虧（不算敗仗），換了別人，無非寫了檢討，下次再來。

　　可這位兄弟不知那根筋不對，竟然要自殺，好歹被人攔住還是不消停，一把火把軍需庫給燒了，論罪被趕回了家，這一次是重返故里。

　　雖說過了這麼多年，經歷了這麼多事，但他的同事們驚奇地發現，這人一點沒改，剛到瀋陽（明軍總營）報到，就開始咋呼：

　　「我這次來，就是活捉努爾哈赤的，你們誰都別跟我搶！」

　　又不是什麼好事，誰跟你搶？

　　事實也證明，這個光榮任務，沒人跟他搶，連劉綎都不敢，於是最精銳的西路軍，就成為了他的部屬。

　　以上四路明軍，共計十二萬人，大致情況也就是這樣。大明人多，林子太大，什麼人都有，什麼鳥都飛，混人、文人、猛人，一應俱全。

　　說漏了，還有個鳥人──遼東經略楊鎬。

　　楊鎬，是一個出過場的人。說實話，我不太想讓這人再出來，但可惜的是，我不是導演，沒有換演員的權力。

　　作為一個無奈的旁觀者，看著它的開幕和結束，除了歎息，只有歎息。

　　參戰明軍由全國七省及朝鮮、葉赫部組成，並抽調得力將領指揮，全軍共十二萬人，號稱四十七萬，這是自土木堡之變以來，明朝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

　　要成事，需要十二萬人，但要壞事，一個人就夠了。

　　從這個角度講，楊鎬應該算是個很有成就的人。

　　自從朝鮮戰敗後，楊鎬很是消停了一陣。但這個人雖不會搞軍事，卻會搞關係，加上他本人還比較老實，二十年後，又當上了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此外，他還加入了組織──浙黨。

　　當時的朝廷首輔，是浙黨的鐵桿方從哲。浙黨的首輔，自然要用浙黨的將領，於是這個光榮的任務，就落在了楊鎬的身上。

　　雖然後來許多東林黨拿楊鎬說事，攻擊方從哲，但公正地講，在這件事上，方先生也是個冤大頭。

　　我查了一下，楊鎬兄的出生年月日不詳，但他是萬曆八年（一五八○年）的進士，考慮到他的智商和表現，二十歲之前考中的可能性實在很小，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都是有可能的。

　　如此算來，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的時候，楊大爺至少也有六十多了。在當時的武將中，資歷老、打過仗的，估計也就他了。

　　方首輔沒有選擇的餘地。

　　所以，這場戰爭的結局，也沒有選擇的餘地。

　　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二月二十一日，楊鎬坐鎮瀋陽，宣布出兵。

　　下令後不久，回報：

　　今天下大雨，走不了。

　　走不了，那就休息吧。

　　這一休息就是四天。二月二十五日，楊鎬說，今天出兵。

　　下令後不久，又回報：

　　遼東地區降雪，行軍道路泥濘，請求延後。

　　幾十年來，楊鎬先生雖說打仗是不太行，做人倒還行，很少跟人紅臉，對於合理化建議，他也比較接受，既然下大雨延期他能接受，下大雪延期，似乎也沒什麼問題。

　　在這個世界上，好人不怕，壞人也不怕，就怕時好時壞、無端抽風（註：指人的精神，一會兒正常，一會不正常）的人。

　　楊鎬偏偏就是個抽風的人，不知是那根筋有問題，突然發火了：

　　「國家養士，只為今日，若臨機推阻，軍法從事！」

　　完事還把尚方寶劍掛在門外，那意思是，誰敢再說話，來一個幹一個。

　　窩囊了幾十年，突然雄起，也算可喜可賀。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就讓楊先生雄不起來了。

　　按照慣例，出師之前，要搞個儀式，一般是找個叛徒、漢奸類的人物殺掉祭旗，然後再殺幾頭牲口祭天。

　　祭旗的時候，找了撫順的一個逃兵，一刀下去，幹掉了，可祭天的時候，卻出了大問題。

　　事實證明，有時候，宰牲口比宰人要難得多，祭天的這頭牛，不知是牛魔王下凡，還是殺牛刀太鈍，反正是用刀捅、用腳揣，折騰了好幾次，才把這牛宰掉。

　　封建社會，自然要搞點封建迷信，祭天的時候出了這事，大家都議論紛紛，然而楊鎬先生卻突然超越了時代，表現出了不信鬼神的大無畏精神。他堅定地下達了命令：

　　出征！

　　然後，他就做了件蠢事，一件蠢得讓人毛骨悚然的事。

　　在出征之前，楊鎬將自己的出征時間、出征地點、進攻方向寫成一封信，並託人送了出去，還反覆叮囑，必定要保證送到。

　　收信人的名字，叫努爾哈赤。

　　對於他的這一舉動，許多後人都難以理解，還有人認為，他有漢奸的嫌疑。

　　但我認為，以楊鎬的智商，做出這樣的事情，實在是不奇怪的。

　　在楊鎬看來，自己手中有十二萬大軍，努爾哈赤下屬的全部兵力，也只有六萬，手下的杜松、劉綎，身經百戰，經驗豐富，要對付山溝裡的這幫游擊隊，毫無問題。

　　基於這種認識，楊鎬認為，作為天朝大軍，寫這封信，是很有必要的。

　　在成功宰掉一頭牛，以及寫信示威之後，四路大軍正式出征，史稱「薩爾滸之戰」，就此拉開序幕。

　　但在序幕拉開之前，戰役的結局，實際上已經註定。

　　因為幾百年來幾乎所有的人，都忽略了一個基本的問題：單憑這支明軍，是無法消滅努爾哈赤的。

　　努爾哈赤的軍隊，雖然只有六萬人，卻身經百戰，極其精銳，且以騎兵為主，明軍就不同了，十二萬人，來自五湖四海，那真叫一個東拼西湊，除杜松、劉綎部外，戰鬥力相當不靠譜。

　　以指揮水準而論，就更沒法說了。要知道，這努爾哈赤先生並不是山寨的土匪，當年跟著李成梁混飯吃，那是見過大世面的，加上這位仁兄天賦異稟，極具軍事才能，如果李如松還活著，估計還有一拼，以杜松、劉綎的能力，是頂不住的。

　　實力，這才是失敗的真相。

　　楊鎬的錯誤，並不是他做了什麼，而是他什麼也沒做。

　　其實從他接手的那天起，失敗就已註定，因為以當時明軍的實力，要打贏是不容易的，加上他老人家，那就變成是不可能的。

　　可惜這位大爺對此毫無意識，還把軍隊分成了四部。

　　在這四支部隊中，他把最精銳的六萬餘人交給了杜松，由其擔任先鋒。其餘三部各兩萬人，圍攻努爾哈赤。

　　這個想法，在理論上是很合理的，但在實踐中，是很荒謬的。

　　按照楊鎬的想法，仗是這麼打的：努爾哈赤要待在赫圖阿拉，不許隨便亂動，等到明朝四路大軍壓境，光榮會師，戰場上十二萬對六萬（最好分配成兩個對一個），也不要騎馬，只能步戰，然後決一死戰，得勝回朝。

　　有這種腦子的人，只配去撞牆。

　　要知道，努爾哈赤先生的日常工作是游擊隊長，搶了就分，打了就跑，也從來不修碉堡炮樓，嚴防死守。

　　這就意味著，如果努爾哈赤集中兵力，杜松將不具備任何優勢，再加上杜將軍的腦筋向來缺根弦，和努爾哈赤這種老狐狸演對手戲，必敗無疑。

　　而當努爾哈赤聽到明軍四路進軍的消息後，只說了一句話：

　　「憑爾幾路來，我只一路去。」

　　我彷彿看見，一齣悲劇正上演，劇中沒有喜悅。

　　二月二十八日，明軍先鋒杜松抵達撫順近郊。

　　為了搶頭功，他命令士兵日夜不停行軍，但由於路上遭遇女真部隊阻擊，輜重落後。三月一日，他終於停下了腳步，就地紮營。

　　他紮營的地點，叫做薩爾滸。

　　※※※

　　【死戰】

　　此時的杜松，已經有點明白了，自他出征以來，大仗沒有，小仗沒完，今天放火明天偷襲，後勤也被切斷，只能紮營固守。

　　多年的戰爭經驗告訴他，敵人就在眼前，隨時可能發動進攻，情況非常不利。部下建議，應撤離此地。

　　但他並未撤退，卻將手下六萬人分為兩部，分別駐守於吉林崖和薩爾滸。

　　杜松並未輕敵，事實上，他早已判定，隱藏在自己附近的，是女真軍隊的主力，且人數至少在兩萬以上。

　　以自己目前的兵力，攻擊是不可能的，但防守還是不成問題的，所以沒有撤退的必要。

　　應該說，他的判斷是準確的，只不過埋伏在這裡的，並不是女真部隊的主力，而是全部。

　　四路大軍出發的時候，努爾哈赤已經明確，真正的主力，是杜松的西路軍。所以他即刻動員全部兵力，向撫順前進，尋求決戰。

　　當然，在決戰之前，他還要玩點老把戲，摸哨、夜襲、偷糧食之類的活沒少幹，等到杜松不堪騷擾，在薩爾滸紮營的時候，他已然是勝券在握。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已無懸念。

　　三月二日，努爾哈赤發動八旗中的六旗，共計四萬餘人，猛攻明軍薩爾滸大營，明軍寡不敵眾，全軍覆沒。

　　站在吉林崖大營的杜松，親眼看到了薩爾滸的覆滅。他一言不發，穿上了自己的盔甲，集合了剩餘的士兵，準備迎接最後的戰鬥。

　　努爾哈赤再次發動了進攻，這一次，他帶齊了八旗的全部兵力，向吉林崖發動了總攻。

　　面對絕對優勢的敵人，杜松毫無畏懼，他率領明軍拚死作戰，激戰直至夜晚，重創敵軍。

　　然而實力就是實力，勇猛無畏的杜松終究還是戰死了，和他一起陣亡的，還有上萬名寧死不屈的士兵。

　　西路軍就此全軍覆沒。

　　其實無論是決策錯誤，還是指揮錯誤，都已經不重要了。作為一名勇敢的將軍，杜松已經盡到了自己的職責。

　　因為，他是戰死的。

　　最先知道西路軍覆沒消息的，是馬林。

　　此時他的位置，距離薩爾滸只有幾十里。

　　作為一個文人，馬林沒有實踐經驗，但再沒經驗，也知道大禍就要臨頭。

　　關鍵時刻，馬林展現出了驚人的理論天賦，他將所部兩萬餘人分為三部，互相呼應，並且挖掘壕溝，加強防禦，等待著努爾哈赤的攻擊。

　　無論從哪個角度講，作為第一次上戰場的將軍，有如此表現，就算不錯了。

　　可是不錯是不夠的。

　　一天之後，努爾哈赤發動了攻擊。事實證明，馬林的部署給他造成了相當大的麻煩，六萬多人打了半天，一點進展都沒有。努爾哈赤沒有辦法，竟然帶了一千親兵上陣衝鋒，才打開突破口。

　　但馬林同志的表現也就到此為止了，畢竟他面對的，是三倍於他的敵人。而作為文人，他的觀念也有點問題，最後關頭拋下了兩個弟弟，自己先跑了。

　　北路馬林軍就此覆沒。

　　西路軍完了，北路軍也完了，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遍了遼東。

　　但東路的劉綎卻對此毫不知情，因為他連路都沒找到。

　　劉綎的運氣相當不好（或者說是相當好），由於他的行軍道路比較偏，走後不久就迷了路，敵人沒找著他，當然，他也沒找到敵人。

　　但這種摸黑的遊戲沒能持續多久。努爾哈赤已經擦掉了刀上的血跡，開始專心尋找劉綎。

　　三月初四，他找到了。

　　此時，劉綎的兵力只有一萬餘人，是努爾哈赤的四分之一。勝負未戰已分。

　　然而還在山谷中轉悠的劉綎並沒有聽到震耳的衝殺聲，卻等來了一個使者，杜松的使者。

　　使者的目的只有一個：傳達杜松的命令，希望劉綎去與他會合。

　　此時，杜松已經死去，所以這個使者，是努爾哈赤派人假冒的。

　　但是劉綎並沒有上當，他當即回絕了使者的要求。

　　不過他回絕的理由，確實有點搞笑：

　　「我是總兵，杜松也是總兵，他憑什麼命令我！」

　　這下連假使者也急了，連說帶比劃，講了一堆好話，劉綎才最終同意，前去與杜松會師。

　　然後，他依據指引，來到了一個叫阿布達里崗的地方，這裡距離赫圖阿拉只有幾十里。

　　在這裡，他看見了杜松的旗幟和軍隊。

　　但當這支軍隊衝入佇列，發動攻擊時，他才知道自己上當了。

　　寡不敵眾、深陷重圍，必敗無疑，必死無疑。

　　但劉綎仍然鎮定地拔出了刀，開始奮戰。

　　之後的一切，史書上是這樣介紹的：

　　陣亂，劉綎中流矢，傷左臂，又戰。

　　復傷右臂、猶鏖戰不已。

　　內外斷絕，面中一刀，截去半頰，猶左右衝突。

　　殲數十人而死。

　　用今天的話說，大致是這樣：

　　陣亂了，劉綎中箭，左臂負傷，繼續作戰。

　　在戰鬥中，他的右臂也負傷了，依然繼續奮戰。

　　身陷重圍無援，他的臉被刀砍掉了一半，依然繼續奮戰，左衝右殺。

　　最後，他殺死了數十人，戰死。

　　這就是一個身陷絕境的將領的最後記錄。

　　這是一段毫無感情，也無對話的文字，但在冷酷的文字背後，我聽了劉綎最後的遺言和呼喊：

　　寧戰而死，絕不投降！

　　劉綎戰死，東路軍覆滅。

　　現在，只剩下南路軍了。

　　南路軍的指揮官，是李如柏。

　　因為他的部隊速度太慢，走了幾天，才到達預定地點，此時其他三路軍已經全軍覆沒。

　　於是在再等一天之後，他終於率領南路軍光榮回朝，除因跑得過快，自相踐踏死了點人外，毫髮無傷。

　　就軍事才能而言，他是四人之中最差的一個，但他的運氣卻實在很好，竟然能夠全身而退。

　　或許這一切，並不是因為運氣。

　　因為許多人都依稀記得，他是李成梁的兒子，而且他還曾經娶過一個女子，可這位女子偏偏就是努爾哈赤的弟弟舒爾哈齊的女兒。

　　無論是運氣太好還是太早知道，反正他是回來了。

　　但在戰爭，尤其是敗仗中，活下來的人是可恥的，李如柏終究還是付出了代價。

　　回來後，他受到了言官的一致彈劾，而對於這樣一個獨自逃跑的人，所有人的態度都是一致的──鄙視。

　　偷生的李如柏終於受不了了，在這種生不如死的環境中，他選擇了自盡，結束自己的生命。

　　薩爾滸大戰就此結束，此戰明軍大敗，死傷將領共計三百一十餘人，士兵死傷四萬五千八百七十餘人，財物損失不計其數。

　　消息傳回京城，萬曆震怒了。

　　我說過，萬曆先生不是不管事，是不管小事，打了這麼個爛仗，實在太窩囊。

　　覺得窩囊了，自然要找人算賬，幾路總兵都死光了，自然要找楊鎬。

　　楊鎬倒是相當鎮定，畢竟他的關係搞得好。自他回來後，言官彈劾不絕於耳，但有老上級兼老同黨方從哲保著，他也不怎麼慌。

　　可這事實在是太大了，皇帝下旨追查，言官拚命追打，特別是一個叫楊鶴的御史，三天兩頭上書，擺明了是玩命的架勢。那邊努爾哈赤還相當配合，又攻陷了鐵嶺。幾棍子掄下來，實在是扛不住了。

　　不久後，他被逮捕，投入詔獄，經審訊判處死刑，數年後被斬首。

　　責任追究完了，但就在追究責任的時候，努爾哈赤也沒歇著，還乘勢攻下了全國比較大的城市──鐵嶺。

　　至此，遼東北部全部被努爾哈赤佔領，明朝在遼東的根據地，只剩下了瀋陽和遼陽。

　　看上去，局勢十分危急，但事實上，是萬分危急。

　　薩爾滸之戰後，明軍陷入了徹底的混亂。許多地方不見敵人，聽到風聲就跑，老百姓跑，當兵的也跑，個別缺德的騎兵為了不打仗，竟然主動把馬餓死。

　　而由於指揮系統被徹底打亂，朝廷的軍餉幾個月都無法發放，糧食也沒有，對努爾哈赤而言，此地已經唾手可得。

　　但他終究沒有得到，因為接替楊鎬的人已經到任。他的名字，叫做熊廷弼。

　　熊廷弼，是個不討人喜歡的傢伙。

　　熊廷弼，字飛白，江夏（今湖北武漢）人，自小聰明好學，鄉試考中第一，三十歲就成為進士，當上了御史。

　　可此人脾氣太壞，壞到見誰和誰過不去，壞到當了二十年的御史都沒升官。

　　他還有個嗜好──罵人，且罵得很難聽，後來連他都察院的同事都受不了，壓根兒不搭理他，基本算是人見人厭。

　　但如果沒有這個人見人厭的傢伙，相信明朝差不多就可以收攤，下場休息去了。

　　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薩爾滸大戰後，在一片混亂之中，新任經略熊廷弼帶著幾個隨從，進入了遼東。

　　他從京城出發的時候，開原還沒有失陷，但當他到達遼東的時候，連鐵嶺都丟掉了。

　　等他到達遼陽的時候，才發現，明朝僅存的瀋陽和遼陽，已幾乎是一座空城。

　　他命令下屬前往瀋陽，穩定局勢，叫來一個，竟然嚇得直哭，打死都不敢去，再換一個，剛剛走出城，就跑回來了，說打死也不敢再走。

　　於是熊廷弼說：

　　「我自己去。」

　　他從遼陽出發，一路走一路看，遇到逃跑的百姓，就勸他們回去，遇到逃跑的士兵，就收編他們，遇到逃跑的將領，就抓起來。

　　就這樣，到瀋陽的時候，他已經集結了上萬平民，數千名士兵，還有王捷、王文鼎等幾位逃將。

　　安置了平民，整頓了士兵，就讓人把逃將拉出去，殺頭。

　　逃將求饒，說我們逃出來已經不容易了，何必要殺我們。

　　熊廷弼說：如果不殺你們，怎麼對得起那些沒有逃跑的人？

　　然後，他去見了李如楨。

　　李如楨是鐵嶺的守將，但後金軍隊進攻的時候，他卻一直待在瀋陽。

　　不但一直待在瀋陽，鐵嶺被敵軍攻擊的時候，他連救兵都不派，坐視鐵嶺失守，讓人十分費解，不知是反應遲鈍，還是另有密謀。

　　熊廷弼倒不打算研究這個問題，他只是找來這位仁兄，告訴他：你給我滾。

　　李如楨當時還是總兵，不是說免就能免的，可熊廷弼實在太過兇惡，李總兵當即就滾了，回去後又挨了熊廷弼的彈劾，最後被關入監獄，判處死刑（後改充軍）。

　　至此，一代名將李成梁的光榮世家徹底完結，除李如松外，都沒啥好下場，連老家鐵嶺都被當年手下的小嘍囉努爾哈赤佔據，可謂是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在當年的史料記載中，李成梁的事蹟可謂數不勝數，和他同時期的戚繼光，幾乎完全被他的光芒所掩蓋。

　　但幾百年後，戚繼光依然光耀史冊，萬人景仰，而李成梁，卻幾乎已不為人知。

　　我知道，歷史只會誇耀那些值得誇耀的人。

　　當所有人都認為，熊廷弼的行動已告一段落時，他卻又說了一句話：

　　「我要去撫順。」

　　大家認為熊廷弼瘋了。

　　當時的撫順，已經落入努爾哈赤的手中，以目前的形勢，帶幾個人去撫順，無疑就是送死。

　　但熊廷弼說，努爾哈赤認定我不敢去，所以我現在去，反而是最安全的。

　　說是這麼說，但敢不敢去，那是另外一碼事。

　　熊廷弼去了，大家戰戰兢兢，他卻毫不驚慌，優哉遊哉地轉了一圈。

　　當所有人都膽戰心驚的時候，他又下了個讓人抓狂的命令：吹號角。

　　隨行人員快要瘋了，這就好比是孤身闖進山賊的山寨，再大喊抓賊。偷偷摸摸地來，你還大聲喧嘩，萬一人家真的衝出來，你怎麼辦？

　　但命令是必須執行的，人來了，號角吹了，後金軍卻一動不動。熊廷弼大搖大擺回了家。

　　幾天後，努爾哈赤得知了事情的真相，非但不惱火發動進攻，反而派人堵住了撫順進出的關口，嚴令死守，不得隨意出擊。

　　努爾哈赤之所以表現如此低調，只是因為他和頭號漢奸李永芳的一次對話。

　　當熊廷弼到來的消息傳到後金時，李永芳急忙跑去找努爾哈赤，告訴他，這是個猛人。

　　努爾哈赤不以為然：遼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這蠻子（後金對明朝將領的通稱）就是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如何挽回危局？

　　李永芳回答：只要有他，就能挽回危局！

　　此後發生的一切，都證明了李永芳的判斷。只用了短短幾個月，熊廷弼就穩定了局勢。此後他一反常態，除了防禦外，還組織了許多游擊隊，到後金佔領地區進行騷擾，搞得對方疲於奔命，勢頭非常兇猛。

　　於是，努爾哈赤決定，暫時停止對明朝的進攻，休養生息，等待時機。

　　這個時機的期限，只有一年。

　　然而正是這關鍵的一年挽救了明朝。因為此時的朝廷，即將發生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在很多的史書中，萬曆中後期的歷史基本上是這個樣子：皇帝老休息，朝政無人管，大臣無事做。

　　前兩頭或許是正確的，但第三條是絕對不正確的。

　　隱藏在平靜外表下的，是無比激烈的鬥爭。而鬥爭的主角，是東林黨。

　　在許多人的印象中，東林是道德與正義的象徵，一群胸懷理想的知識分子，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來了。他們懷揣著抱負，參與政治，並曾一度掌控政權，卻因為被邪惡的勢力坑害，最終失敗。

　　我認為，這是一個比較客觀的說法。但是，很多人都忽略了一個問題，一個很有趣的問題：

　　一群只會讀書的書呆子、知識分子，是如何掌控政權的呢？

　　正義和道德是值得景仰的，值得膜拜的，值得三拜九叩的。但是，正義和道德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衣服穿，更不可能掌控政權。

　　因為掌控政權的唯一方式，就是鬥爭。

第九章　東林黨的實力

　　道德文章固然有趣，卻是無法解決問題的。

　　最先認識到這一點的人，應該是顧憲成。

　　在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的那次京察中，吏部尚書孫鑨──撤職了，考功司郎中趙南星──回家了，首輔王錫爵──辭職了，而這事幕後的始作俑者，從五品的小官，考功司員外郎顧憲成──升官了（吏部文選司郎中）。

　　升官了還不說，連他的上級，繼任吏部尚書陳有年，也都是他老人家安排的，甚至後來回無錫當老百姓，他依然對朝廷動向瞭如指掌。李三才偷看信件，王錫爵打道回府，朝廷的歷任首輔，在他眼中不是木偶，就是嬰兒。

　　這是一團迷霧，迷霧中的一切，似乎和他有關係，又似乎沒有關係。

　　撥開這團迷霧之後，我看到了一樣東西──實力。

　　顧憲成的實力，來自於他的官職。

　　在吏部中，最大的是尚書（部長）、其次是侍郎（副部長），再往下就是四個司的郎中（司長），分別是文選司、驗封司、稽勳司、考功司。

　　但是，這四個司的地位是不同的，而其中最厲害的，是文選司和考功司，文選司負責人事任免，考功負責官員考核，這兩個司的官員向來無人敢惹，升官還是免職，發達還是破產，那就是一句話的事。

　　相對而言，驗封司、稽勳司就一般了，一般到不用再介紹。

　　有鑒於此，明代的吏部尚書和侍郎，大都由文選司和考功司的郎中接任。

　　而顧憲成先生的升遷順序是：吏部考功司主事──考功司員外郎（副職）──文選司郎中。

　　這就意味著，那幾年中，大明的所有官員（除少數高官），無論是升遷，還是考核，都要從顧憲成手底下過，即使不過，也要打個招呼，就不打招呼，也得混個臉熟。

　　此外，我們有理由相信，顧憲成大人也是比較會來事的，因為一個不開竅的書呆子，是混不了多久的。

　　現在你應該明白了。

　　在這個世界上，實力和道德，經常是兩碼事。

　　東林之中，類似者還有很多，比如李三才。

　　李三才先生的職務，之前已經說過，是都察院僉都御史，巡撫鳳陽，兼漕運總督。

　　都察院僉都御史多了去了，鳳陽是個窮地方，不巡也罷，真正關鍵的職務，是最後那個。

　　自古以來，漕運就是經濟運轉的主要途徑，基本算是坐地收錢，肥得沒邊。普天之下，唯一可以與之相比的，只有鹽政。

　　坐在這個位置上，要想不撈外快，一靠監督，二靠自覺。

　　很可惜，李三才不自覺。從種種史料分析，他很有錢，有錢得沒個譜，請客吃飯，都是大手筆。

　　至於監督，那就更不用說了。這位李先生本人就是都察院的御史，自己去檢舉自己，估計他還沒這個覺悟。

　　作為東林黨的重量級人物，李三才在這方面的名聲，那真是相當的大。大到幾十年後，著名學者夏允彝到鳳陽尋訪，還能聽到相關事蹟，最後還歎息一聲，給了個結論──負才而守不潔。

　　列舉以上兩人，只是為了說明一點：

　　東林，是書院，但不僅僅是書院；是道德，但不僅僅是道德。它是一個有實力、有能力、有影響力、有鬥爭意識的政治組織。

　　事實上，它的能量遠遠超出你的想像。

　　明白了這一點，你就會發現，那段看似平淡無奇的歷史，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你死我活的爭鬥。

　　爭鬥的方式，是京察。

　　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年），顧憲成失望地回家了，他雖費勁氣力，卻終究未能解決對手，京察失敗。

　　但這一切，僅僅是個開始。

　　十二年後，即萬曆三十三年（一六○五年），京察開始，主持者楊時喬，他的公開身分，是吏部左侍郎，他的另一個公開身分，是東林黨。

　　當時的首輔，是浙黨首領沈一貫，對於這位東林黨下屬，自然很不待見，於是，他決定換人。

　　沈一貫是朝廷首輔，楊時喬只是吏部二把手，然而意外發生了，雖然沈大人上躥下跳，連皇帝的工作都做了，卻依然毫無用處。楊侍郎該怎麼來，還怎麼來，幾板斧掄下來，浙黨、齊黨、楚黨、宣黨……反正非東林黨的，統統下課，沈一貫拼了老命，才算保住幾個親信。

　　那麼現在，請你再看一遍之前列舉過的幾條史料，玄機就在其中：

　　萬曆三十三年（一六○五年），京察，沈一貫親信以及三黨幹將被逐。

　　萬曆三十五年（一六○七年），沈一貫退休回家。

　　同年，王錫爵的密信被李三才揭發，復出無望。

　　一年後，東林派葉向高成為首輔，開始執掌朝廷大權。

　　是的，這一切的一切，不是偶然。

　　而最終要獲得的，正是權力。

　　權力已經在握，但還需要更進一步。

　　萬曆三十九年（一六一一年），辛亥京察，主持人吏部尚書孫丕楊，東林黨。

　　此時的首輔已經是葉向高了，東林黨人遍布朝廷，對於那些非我族群而言，清理回家之類的待遇估計是免不了了。

　　然而一個人的摻和，徹底改變了這一切。這個人就是李三才。

　　此時的李三才已經升到了戶部尚書，作為東林黨的幹將，他將進入內閣，更進一步。

　　算盤大致如此，可打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聽說李三才要入閣，朝廷頓時一片雞飛狗跳，鬧翻了天，主要原因在於李先生的底子不算乾淨，許多人對他有意見。

　　而更重要的是，這人實在太猛，太有能力，東林黨已經如此強大，如果再讓他入閣，三黨的人估計就只能集體歇業了。

　　於是，一場空前猛烈的反擊開始。

　　明代的京察，按照地域，分為南察和北察。北察由尚書孫丕楊負責，而南察的主管者，是吏部侍郎史繼楷，三黨成員。他選定的考察對象都是同一個類型──支持李三才的人。

　　很快，浙、楚、齊三黨輪番上陣，對李三才發起了最後的攻擊。他們的動機十分明確，明確到《明神宗實錄》都寫了出來──「攻淮（李三才）則東林必救，可布一網打盡之局」。

　　在集中火力打擊之下，李三才沒能頂住，回家養老去了。

　　但就整體而言，此時的東林黨依然佔據著優勢，葉向高執政，東林黨掌權，非常強大，強大得似乎不可動搖。

　　然而就在此時，強大的東林黨，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一直以來，東林黨的指導思想，是我很道德，強大之後，就變成了你不道德。工作方針，原先是黨同伐異，強大之後，就變成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總而言之，不是我的同黨，就是我的敵人。

　　這種只搞單邊主義的混賬做法，最終導致了一個混賬的結果：

　　在東林黨人的不懈努力下，齊、浙、楚三黨終於拋棄了之前的成見，團結一致跟東林黨死磕了。

　　他們的折騰，得到了立竿見影的回報：

　　萬曆四十二年（一六一四年），葉向高退休回家。

　　萬曆四十五年（一六一七年），京察開始，主持京察的，分別是吏部尚書鄭繼之、刑部尚書李志。

　　鄭繼之是楚黨，李志是浙黨。

　　有冤報冤，有仇報仇的時候到了，但凡是東林黨，或者與東林黨有關的人，二話不說，收包袱走人，這其中，還包括那位揭發了梃擊案真相的王之寀。

　　薩爾滸之戰前，朝廷鬥爭情況大致如此，這場鬥爭的知名度相當小，但在歷史上的地位相當重要，對明朝而言，其重要程度，基本等於努爾哈赤＋皇太極＋李自成＋張獻忠。

　　因為這是一場延續了幾十年的鬥爭，是一場決定明朝命運的鬥爭。

　　因為在不久之後，東林黨將通過一個人的幫助，徹底擊敗浙、齊、楚三黨。

　　然後，土崩瓦解的三黨將在另一個人的指揮下，實現真正的融合，繼續這場鬥爭，而那時，他們將有一個共同的名字──閹黨。

　　萬曆四十五年（一六一七年）的京察，標誌著東林黨的沒落，所謂東林黨三大巨頭，顧憲成已經死了，鄒元標到處逛，趙南星家裡蹲。

　　兩大幹將也全部消停，葉向高提早退休，李三才回家養老。

　　此時的首輔，是浙黨的方從哲，此時的朝廷，是三黨的天下。對東林黨而言，前途似乎一片黑暗。

　　但新生的機會終會到來，因為一個人的死去。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七月二十一日，萬曆不行了。

　　高拱、張居正、申時行、李成梁、東林黨、朝鮮、倭寇、三大征、薩爾滸、資本主義萌芽、不上朝、太子、貴妃、國本、打悶棍。

　　我只能說，他這輩子應該比較忙。

　　關於這位兄弟的評論，我想了很久，很久，卻是很久，很久，也想不出來。

　　你說他沒做過好事吧，之前二十多年，似乎做得也不錯。你說他軟弱吧，他還搞了三大征，把日本鬼子趕回了老家。你說他不理朝政吧，這幾十年來哪件大事他不知道？

　　一個被張居正壓迫過的人，一個勤於政務的人，一個被兒子問題糾纏了幾十年的人，一個許多年不見大臣、不上班的人，一個終生未出京城，生於深宮、死於深宮的人。

　　一個複雜得不能再複雜的人，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人。

　　於是，我最終懂得了這個人。

　　一個熱血沸騰的青年，一個勵精圖治的君主，一個理想主義者，在經歷殘酷的鬥爭，無休止的吵鬧，無數無效的抗爭，無數無奈的妥協後，最終理解了這個世界，理解了現實的真正意義，並最終成為了這個世界的犧牲品。

　　大致如此吧。

　　明神宗朱翊鈞，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逝世，年五十八。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面前，他還不夠勇敢。

　　※※※

　　【明光宗朱常洛】

　　雖然幾十年來，萬曆都不喜歡自己的長子朱常洛，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終於做出了抉擇，將皇位傳給了這個久經考驗的兒子。

　　擔驚受怕幾十年的朱常洛終於熬出頭了。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八月一日，朱常洛正式登基，即後世所稱之明光宗，定年號為泰昌。

　　由於此時還是萬曆年間，按照慣例，要等老爹這一年過完，明年才能另起爐灶，用自己的年號。

　　可幾乎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這個年號，竟然沒能用上。

　　因為朱常洛活了三十八年，明光宗卻只能活一個月。

　　一個撐了三十八年，經歷無數風雨險阻到達目標的人，卻在一個月中意外死亡，是很不幸的。

　　導致死亡與不幸的罪魁禍首，是鄭貴妃。

　　※※※

　　【鄭貴妃】

　　應該說，朱常洛是個好孩子，至少比較厚道。

　　幾十年來，他一直夾著尾巴做人，親眼目睹了父親的冷漠、朝廷的冷清，感受到了國家的凋敝、時局的危險。

　　他不願意再忍受下去。於是，當政後的第一天，他用幾道諭令顯示了自己的決心。

　　大致說來，他是把他爹沒辦的事給辦了，包括兌現白條──給遼東前線的士兵發工資，廢除各地礦稅，以及補充空缺的官員。

　　這幾件事情，辦得很好，也很及時，特別是最後一條，把諸多被萬曆同志趕下崗的仁兄們拉回來，實在是大快官心，於是一時之間，光宗的人望到達了頂點，朝廷內外無不感恩戴德，興高采烈。

　　但有一個人不高興，非但不高興，而且很害怕。

　　萬曆死後，鄭貴妃終於明白，自己是多麼的虛弱，今日之城內，已是敵人之天下。所謂貴妃，其實也不貴，如果明光宗要對付她，賤賣的可能性是相當的大。

　　很快，一件事情就證明了她的判斷。

　　考慮到萬曆死後不好辦，之前鄭貴妃軟磨硬泡，讓萬曆下了道遺囑，講明，一旦自己死後，鄭貴妃必須進封皇后。

　　如此一來，等萬曆死後，她就成了太后，無論如何，鐵飯碗是到手了。

　　明光宗看上去倒也老實，絲毫不賴賬，當即表示，如果父皇如此批示，那就照辦吧。

　　但他同時表示，這是禮部的事，我批下去，讓他們辦吧。

　　按說皇帝批下來就沒問題了，可是禮部侍郎孫如游不知怎麼回事，非但不辦，還寫了個奏疏，從理論、輩分、名分上論證了這件事，最後得出結論──不行。

　　光宗同志似乎也不生氣，還把孫侍郎的奏疏壓了下來，但封皇后這事再也沒提。

　　鄭貴妃明白了，這就是個拖。

　　很明顯，這位看上去很老實的人，實際上不怎麼老實。既然如此，必須提前採取行動。

　　經過深思熟慮，她想出了一個計畫，而這個計畫的第一步，是一件禮物。

　　十天之後，她將這件禮物送給了朱常洛，朱常洛很高興地收下了。

　　光宗皇帝的性命，就丟在了這份禮物上。

　　這份禮物，是八個美女。

　　對於常年在宮裡坐牢，哪都不能去，啥也沒有的朱常洛而言，這是一份豐厚的禮物，辛辛苦苦、畏畏縮縮了幾十年，終於可以放縱一下了。

　　古語有云：一口吃不成胖子，但朱常洛應該算是不同凡響，他幾天就變成了瘦子。在史料上，含蓄的文言文是這樣描述的：

　　「是夜，連幸數人，聖容頓減。」

　　白天日理萬機，晚上還要辛勤工作，身體吃不消，實在是件十分自然的事情。於是不久之後，朱常洛就病倒了。

　　這一天是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八月十日。

　　計畫的第二步即將開始，四天之後。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八月十四日。

　　皇帝的身體依然很差，身體差就該看醫生，崔文升出場了。

　　崔文升，時任司禮監秉筆太監，前面曾經講過，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職務，僅次於司禮監掌印太監。

　　可是這人來，並不是要給皇帝寫遺囑，而是看病。因為這位崔兄多才多能，除了能寫外，還管著御藥房，搞第二產業。

　　後來的事情告訴我們，第二產業是不能隨便亂搞的。

　　診斷之後，崔大夫胸有成竹，給病人開了一副藥，並且樂觀地表示，藥到病除。

　　他開的這副藥，叫瀉藥。

　　一個夜晚辛勤工作，累垮了身體的人，怎麼能服瀉藥呢？

　　所以後來很多史書都十分肯定地得出了結論：這是個蹩腳庸醫。

　　雖然我不在現場，也不懂醫術，但我可以認定：崔文升的診斷，是正確的。

　　因為之前的史料中，有這樣六個字：是夜，連幸數人。

　　這句話的意思大家應該知道，就不解釋了，但大家也應該知道，要辦到這件事情，難度是很大的。對光宗這種自幼體弱的麻稈而言，基本就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但是他完成了。

　　所以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找了幫手，而這個幫手，就是藥物。

　　是什麼藥物，大家心裡也有數，我就不說了。這類藥物在明代宮廷裡，從來就是必備藥。從明憲宗開始，到天天煉丹的嘉靖，估計都沒少用。明光宗初來乍到，用用還算正常。

　　可這位兄弟明顯是用多了，加上身體一向不好，這才得了病。

　　在中醫理論中，服用了這種藥，是屬於上火，所以用瀉藥清火，也還算對症下藥。

　　應該說，崔文升是懂得醫術的，可惜，是半桶水。

　　根據當時史料反映，這位仁兄下藥的時候，有點用力過猛，手一哆嗦，下大了。

　　錯誤是明顯的，後果是嚴重的，光宗同志服藥之後，一晚上拉了幾十次，原本身體就差，這下子更沒戲了，第二天就臥床不起，算徹底消停了。

　　蒙古的崔大夫看病經歷大致如此，就這麼看上去，似乎也就是個醫療事故，雖說沒法私了，但畢竟大體上沒錯，也沒在人家身體裡留把剪刀、手術刀之類的東西當紀念品，態度還算湊合。

　　可問題是，這事一冒出來，幾乎所有的人都立刻斷定，這是鄭貴妃的陰謀。

　　因為非常湊巧，這位下藥的崔文升，當年曾經是鄭貴妃的貼身太監。

　　這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要看病，不找太醫，偏找太監，找了個太監，偏偏又是鄭貴妃的人，這太監下藥，偏又下猛了，說他沒問題，實在有點困難。

　　對於這件事情，你說它不是鄭貴妃的計畫，我信，因為沒準就這麼巧。說它是鄭貴妃的計畫，我也信，因為雖說下藥這招十分拙劣，誰都知道是她幹的，但以鄭貴妃的智商，以及從前表現，這種蠢事，她是幹得出來的。

　　無論動機如何，結果是肯定的，明光宗已經奄奄一息，一場驚天大變即將拉開序幕。

　　但這一切還不夠，要達到目的，這些遠遠不夠，即使那個人死去，也還是不夠。

　　必須把控政權，把未來所有的一切，都牢牢抓在手中，才能確保自己的利益。

　　於是在開幕之前，鄭貴妃找到了最後一個同盟者。

　　這位同盟者的名字，不太清楚。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她姓李，是太子的嬪妃。

　　當時太子的嬪妃有以下幾種：大老婆叫太子妃，之後分別是才人、選侍、淑女等。

　　而這位姓李的女人，是選侍，所以在後來的史書中，她被稱為「李選侍」。

　　李選侍應該是個美女，至少長得還不錯，因為皇帝最喜歡她，而且皇帝的兒子，那個未來的天才木匠──朱由校，也掌握在她的手中。正是因為這一點，鄭貴妃找上了她。

　　就智商而言，李選侍還算不錯（相對於鄭貴妃），就人品而言，她和鄭貴妃實在是相見恨晚，經過一番潛規則後，雙方達成協議，成為了同盟，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

　　現在一切已經齊備，只等待著一個消息。

　　所有的行動，將在那一刻展開，所有的野心，將在那一刻實現。

　　※※※

　　【小人物】

　　目標就在眼前，一切都很順利。

　　皇帝的身體越來越差，同黨越來越多，帝國未來的繼承人盡在掌握之中，在鄭貴妃和李選侍看來，前方已是一片坦途。

　　然而她們終究無法前進，因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明光宗即位後，最不高興的是鄭貴妃，最高興的是東林黨。

　　這是很正常的，從一開始，東林黨就把籌碼押在這位柔弱的太子身上，爭國本、妖書案、梃擊案，無論何時何地，他們都堅定地站在這一邊。

　　現在回報的時候終於到了。

　　明光宗非常夠意思，剛上任，就升了幾個人的官，這些人包括劉一璟、韓爌、周嘉謨、鄒元標、孫如游等等。

　　這幾個人估計你不知道，其實也不用知道，只要你知道這幾個人的職務，就能明白，這是一股多麼強大的力量。

　　劉一璟、韓爌，是東閣大學士，內閣成員，周嘉謨是吏部尚書，鄒元標是大理寺丞，孫如游是禮部侍郎。當然，他們都是東林黨。

　　在這群人中，有內閣大臣、人事部部長、法院院長，部級高官，然而，在後來那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中，他們只是配角，真正力挽狂瀾的人，是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楊漣。

　　楊漣，字文孺，號大洪，湖廣（湖北）應山人，萬曆三十五年（一六○七年）進士，任常熟知縣，後任戶科給事中、兵科給事中。

　　這是一份很普通的履歷，因為這人非但當官晚，升得也不快，明光宗奄奄一息的時候，也才是個七品給事中。

　　但在這份普通履歷的後面，是一個不普通的人。

　　上天總是不公平的，有些人天生就聰明，天生就牛，天生就是張居正、戚繼光，而絕大多數平凡的人，天生就不聰明，天生就不牛，天生就是二傻子，沒有辦法。

　　但上天依然是仁慈的，他給出了一條沒有天賦，也能成功的道路。

　　對於大多數平凡的人而言，這是最好的道路，也是唯一的道路，它的名字，叫做純粹。

　　純粹的意思，就是專心致志、認真、一根筋、二杆子等等等等。

　　純粹和執著，也是有區別的。所謂執著，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而純粹，是見了棺材，也不掉淚。

　　純粹的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他們的一生，往往只有一個目標。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們可以不擇手段，不顧一切，他們無法被收買，無法被威逼，他們不要錢，不要女色，甚至不要權勢和名聲。

　　在他們的世界裡，只有一個目標，以及堅定的決心和意志。

　　楊漣，就是一個純粹的人。

　　他幼年的事蹟並不多，也沒有什麼砸水缸之類的壯舉，但從小就為人光明磊落，還很講乾淨，乾淨到當縣令的時候，廉政考核全國第一。此外，這位仁兄也是個不怕事的人。比如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萬曆生病，半個月不吃飯，楊漣聽說了，也不跟上級打招呼，就跑去找首輔方從哲：

　　「皇上生病了，你應該去問安。」

　　方首輔膽子小，脾氣也好，面對這位小人物，絲毫不敢怠慢：

　　「皇上一向忌諱這些問題，我只能去問宮裡的內侍，也沒消息。」

　　朝廷首輔對七品小官，面子是給足了，楊先生卻不要這個面子，他先舉了個例子，教育了首輔大人，又大聲強調：

　　「你應該多去幾次，事情自然就成了！（自濟）」

　　末了，還給首輔大人下了個命令：

　　「這個時候，你應該住在內閣值班，不要到處走動！」

　　毫無懼色。

　　根據以上史料，以及他後來的表現，我們可以認定：在楊漣的心中，只有一個目標──為國盡忠，匡扶社稷。

　　事實上，在十幾天前的那個夜晚，這位不起眼的小人物，就曾影響過這個帝國的命運。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七月二十一日，夜，乾清宮。

　　萬曆就快撐不住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反省了自己一生的錯誤，卻也犯下了一個十分嚴重的錯誤──沒有召見太子。

　　一般說來，皇帝死前，兒子應該在身邊，除了看著老爹歸西、嚎幾聲壯膽以外，還有一個重要意義──確認繼位。

　　雖說太子的名分有了，但中國的事情一向難說，要不看著老爹走人，萬一隔天突然冒出幾份遺囑，或是幾個顧命大臣，偏說老頭子臨死前改了主意，還找人搞了公證，這樁官司可怎麼打？

　　但不知萬曆兄是忘了，還是故意的，反正沒叫兒子進來。

　　太子偏偏是個老實孩子，明知老頭子不行了，又怕人搞鬼，在宮殿外急得團團轉，可就是不敢進去。

　　關鍵時刻，楊漣出現了。

　　在得知情況後，他當機立斷，派人找到了一個極為重要的人物──王安。

　　王安，時任太子侍讀太監，在明代的歷史中，這是一個重量級人物。此後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裡，他都起著極為關鍵的作用。

　　而在那個夜晚，楊漣只給王安帶去了一句話，一句至關緊要的話：

　　「皇上已經病得很重了（疾甚），不召見太子，並不是他的本意。太子應該主動進宮問候（嘗藥視膳），等早上再回去。」

　　這就是說，太子您之所以進宮，不是為了等你爹死，只是進去看看，早上再回去嘛。

　　對於這個說法，太子十分滿意，馬上就進了宮，問候父親的病情。

　　當然，第二天早上，他沒回去。

　　朱常洛就此成為了皇帝，但楊漣並沒有因此獲得封賞，他依然是一個不起眼的給事中。不過，這對於楊先生而言，實在是個無所謂的事。

　　他平靜地回到暗處，繼續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他很清楚，真正的鬥爭剛剛開始。

　　事情正如他所料，蒙古崔大夫開了瀉藥，皇帝陛下拉得七葷八素，鄭貴妃到處活動，李選侍經常串門。

　　當這一切被組合起來的時候，那個無比險惡的陰謀已然暴露無遺。

　　形勢十分危急，不能再等待了。

　　楊漣決定採取行動，然而現實很殘酷：他的朋友雖然多，卻很弱小，他的敵人雖然少，卻很強大。

　　周嘉謨、劉一璟、韓爌這撥人，級別固然很高，但畢竟剛上來，能量不大。而鄭貴妃在宮裡幾十年，根基極深，一手拉著李選侍，一手抓著皇長子，屁股還拚命往皇太后的位置上湊。

　　按照規定，她應該住進慈寧宮，可這女人臉皮相當厚，死賴在乾清宮不走，看樣子是打算長住。

　　因為乾清宮是皇帝的寢宮，可以監視皇帝的一舉一動，一旦光宗同志有啥三長兩短，她必定是第一個採取行動的人。那時，一切都將無可挽回。

　　而要阻止這一切，楊漣必須做到兩件事情。首先，他要把鄭貴妃趕出乾清宮，其次，他要把鄭貴妃當太后的事情徹底攪黃。

　　這就是說，先要逼鄭老寡婦搬家，再把萬曆同志臨死前封皇后的許諾當放屁，把鄭貴妃翹首企盼的申請拿去墊桌腳。

　　楊漣先生的職務，是七品兵科給事中，不是皇帝。

　　事實上，連皇帝本人也辦不了，光宗同志明明不喜歡鄭貴妃，明明不想給她名分，也沒法拍桌子讓她滾。

　　這就是七品芝麻官楊漣的任務，一個絕對、絕對無法完成的任務。

　　但是他完成了，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

　　他的計畫是，讓鄭貴妃自己搬出去，自己撤回當皇太后的申請。

　　這是一個看上去絕不可能的方案，卻是唯一可能的方案。因為楊漣已經發現，眼前的這個龐然大物，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只要伸出手指，輕輕地點一下，就夠了。

　　這個弱點有個名字，叫做鄭養性。

　　鄭養性，是鄭貴妃哥哥鄭國泰的兒子，鄭國泰死後，他成為了鄭貴妃在朝廷中的聯繫人，平日十分囂張。

　　然而楊漣決定，從這個人入手，因為經過細緻的觀察，他發現，這是一個外強中乾，性格軟弱的人。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八月十六日。楊漣直接找到了鄭養性，和他一同前去的，還有周嘉謨等人。

　　一大幫子人上門，看架勢很像逼宮，而事實上，確實是逼宮。

　　進門也不講客套，周嘉謨開口就罵：

　　「你的姑母（指鄭貴妃）把持後宮多年，之前爭國本十幾年，全都是因為她。現在竟然還要封皇太后，賴在乾清宮不走，還給皇上奉送美女，到底有什麼企圖？！」

　　剛開始時，鄭養性還不服氣，偶爾回幾句嘴，可這幫人都是職業選手，罵仗的業務十分精湛，說著說著，鄭養性有點扛不住了。

　　白臉唱完了，接下來是紅臉：

　　「其實你的姑母應該也沒別的意思，不過是想守個富貴，現在朝中的大臣都在這裡，你要聽我們的話，這事就包在我們身上。」

　　紅臉完了，又是唱白臉：

　　「要是不聽我們的話，總想封太后，不會有人幫你！你總說沒這想法，既然沒這想法，就早避嫌疑！」

　　最狠的，是最後一句：

　　「如此下去，別說富貴，身家性命能否保得住，都未可知！」

　　鄭養性徹底崩潰了。眼前的這些人，聽到的這些話，已經打亂了他的思維。於是，他去找了鄭貴妃。

　　其實就時局而言，鄭貴妃依然佔據著優勢，她有同黨，有幫手，如果賴著不走，誰也拿她沒辦法。什麼富貴、性命，這幫鬧事的書呆子，也就能瞎嚷嚷幾句而已。

　　然而關鍵時刻，鄭貴妃不負白癡之名，再次顯露她的蠢人本色，在慌亂的外甥面前，她也慌亂了。

　　經過權衡利弊，她終於做出了決定：搬出乾清宮，不再要求當皇太后。

　　至此，曾經叱詫風雲的鄭貴妃，正式退出了歷史舞臺，這位大媽費勁心機，折騰了三十多年，卻啥也沒折騰出來。此後，她再也沒能翻過身來。

　　這個看似無比強大的對手，就這樣，被一個看似微不足道的人，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但在楊漣看來，這還不夠，於是三天之後，他把目標對準了另一個人。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八月十九日，楊漣上書，痛斥皇帝。

　　楊先生實在太純粹，在他心中，江山社稷是第一位的，所以在他看來，鄭大媽固然可惡，崔大夫固然可恨，但最該譴責的，是皇帝。

　　明知美女不應該收，你還要收，明知春藥不能多吃，你還要吃，明知有太醫看病，你還要找太監，不是腦袋有病吧。

　　基於憤怒，他呈上了那封改變他命運的奏疏。

　　在這封奏疏裡，他先譴責了蒙古大夫崔文升，說他啥也不懂就敢亂來，然後筆鋒一轉，對皇帝提出了尖銳的批評──勤勞工作，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必須說明的是，楊先生不是在拍馬屁，他的態度是很認真的。

　　因為在文中，他先暗示皇帝大人忙的不是什麼正經工作，然後痛罵崔文升，說他如何沒有水準，不懂醫術，最後再轉回來：就這麼個人，但您還是吃他的藥。

　　這意思是說，崔大夫已經夠沒水準了，您比他還要差。

　　所以這奏疏剛送上去，內閣就放出話來，楊先生是沒有好下場的。

　　三天後，這個預言得到了印證。

　　明光宗突然派人下令，召見幾位大臣，這些人包括方從哲、周嘉謨、孫如游，當然，還有楊漣。此外，他還命令，錦衣衛同時進宮，聽候指示。

　　命令一下來，大家就認定，楊漣要完蛋了。

　　因為在這撥人裡，方從哲是首輔，周嘉謨是吏部尚書，孫如游是禮部尚書，全都是部級幹部，只有楊漣先生，是七品給事中。

　　而且會見大臣的時候，召集錦衣衛，只有一種可能──收拾他。

　　由於之前的舉動，楊漣知名度大增，大家欽佩他的人品，就去找方從哲，讓他幫忙求個情。

　　方從哲倒也是個老好人，找到楊漣，告訴他，等會進宮的時候，你態度積極點，給皇上磕個頭，認個錯，這事就算過去了。

　　但是楊漣的回答，差點沒讓他一口氣背過去：

　　「死就死（死即死耳），我犯了什麼錯？！」

　　旁邊的周嘉謨連忙打圓場：

　　「方先生（方從哲）是好意。」

　　可到楊先生這裡，好意也不好使：

　　「知道是好意，怕我被人打死。要得了傷寒，幾天不出汗，也就死了，死有什麼可怕！但要我認錯，絕無可能！」

　　就這樣，楊漣雄赳赳氣昂昂地進了宮，雖然他知道，前方等待著他的，將是錦衣衛的大棍。

　　可是他錯了。

　　那位躺在床上，病得奄奄一息的皇帝陛下非但沒有發火，反而和顏悅色說了這樣一句話：

　　「國家的事情，全靠你們盡心為我分憂了。」

　　雖然稱呼是複數，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只看著楊漣。

　　這之後，他講了許多事情，從兒子到老婆，再到鄭貴妃。最後，他下達了兩條命令：

　　一、趕走崔文升。

　　二、收回封鄭貴妃為太后的諭令。

　　這意味著，皇帝陛下聽從了楊漣的建議，毫無條件，毫無報怨。

　　當然，對於他而言，這只是個順理成章的安排。

　　但他絕不會想到，他這個無意間的舉動，將對歷史產生極重要的影響。

　　因為他並不知道，此時此刻，在他對面的那個人心中的想法。

　　從這一刻起，楊漣已下定了決心──以死相報。

　　一直以來，他都只是個小人物，雖然他很活躍，很有抱負，聲望也很高，他終究只是小人物。

　　然而眼前的這個人，這個統治天下的皇帝，卻毫無保留地尊重，並認可了自己的情感、抱負，以及純粹。

　　所以他決定，以死相報，至死不休。

　　這種行為，不是愚忠，不是效命，甚至也不是報答。

　　它起源於一個無可爭議，無可辯駁的真理：

　　士為知己者死。

　　這一天是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明光宗活在世上的時間，還有十天。

　　這是晚明歷史上最神秘莫測的十天。一場更為狠毒的陰謀，即將上演。

第十章　小人物的奮鬥

　　八月二十三日。

　　內閣大學士劉一璟、韓爌照常到內閣上班。在內閣裡，他們遇見了一個人。

　　這個人的名字叫李可灼，時任鴻臚寺丞，他來這裡的目的，是要進獻「仙丹」。

　　此時首輔方從哲也在場，他對這玩意興趣不大，畢竟皇帝剛吃錯藥，再亂來，這個黑鍋就背不起了。

　　劉一璟和韓爌更是深惡痛絕，但也沒怎麼較真（註：不達目的絕不罷手的態度和行為），直接把這人打發走了。

　　很明顯，這是一件小事，而小事是不應該過多關注的。

　　但某些時候，這個理論是不可靠的。

　　兩天後，八月二十五日。

　　明光宗下旨，召見內閣大臣、六部尚書等朝廷重臣。此外，他特意叫上了楊漣。

　　對此，所有的人都很納悶。

　　更讓人納悶的是，此後直至臨終，他召開的每一次會議，都叫上楊漣。

　　毫無理由，也毫無必要，或許是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叫楊漣的人，非常之重要。

　　他的直覺非常的準。

　　此時的光宗，已經是奄奄一息，所以，幾乎所有的大臣都認定，今天的會議，將要討論的，是關乎國家社稷的重要問題。

　　然而他們沒有想到，這次內閣會議的議題，只有一個──老婆。

　　光宗同志的意思是，自己的后妃李選侍，現在只有一個女兒，她伺候自己那麼多年，太不容易，考慮給她升官，封皇貴妃。

　　此外，他還把皇長子朱由校領了出來，告訴諸位大人，這孩子的母親也沒了，以後，就讓李選侍照料他。

　　在場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明明您都沒幾天蹦頭了，趁著腦袋還管用，趕緊幹點實事，擬份遺囑，哪怕找口好棺材，總算有個準備。竟然還想著老婆的名分，實在令人嘆服。

　　在現場的人們看來，這是一個尊重婦女，至死不渝的模範丈夫。

　　但是事實並非如此。

　　八月二十六日。

　　出乎許多人的意料，明光宗再次下旨，召開內閣會議，與會人員包括內閣大臣及各部部長，當然還有楊漣。

　　會議與昨天一樣，開得十分莫名其妙。這位皇帝陛下把人叫進來，竟然先拉一通家常，又把朱由校拉進來，說我兒子年紀還小，你們要多照顧等等。

　　這麼東拉西扯，足足扯了半個時辰（一個小時），皇上也扯累了，正當大家認為會議即將結束的時候，扯淡又開始了。

　　如昨天一樣，光宗再次提出，要封李選侍為皇貴妃，大家這才明白，扯來扯去不就是這件事嗎？

　　禮部尚書孫如游當即表示，如果您同意，那就辦了吧（亦無不可）。

　　然而就在此時，一件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

　　一個人突然闖了進來，公然打斷了會議，並在皇帝、內閣、六部尚書的面前，拉走了皇長子朱由校。

　　這個人，就是李選侍。

　　所有人都懵了，沒有人去阻攔，也沒有人去制止。原因很簡單，這位李選侍畢竟是皇帝的老婆，皇帝大人都不管，誰去管。

　　而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很快，他們就聽見了嚴厲的斥責聲，李選侍的斥責聲。她斥責的，是皇帝的長子。

　　於是，一個空前絕後的場面出現了。

　　大明帝國未來的繼承人，被一個女人公然拉走，當眾責罵，而皇帝、首輔、各部尚書，全部毫無反應，放任這一切的發生。

　　所有的人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那個女人的責罵，直到罵聲結束為止。

　　然後，尚未成年的朱由校走了進來，他帶著極不情願的表情，走到了父親的身邊，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要封皇后！」

　　謎團就此解開，莫名其妙的會議，東拉西扯的交談，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答案──脅迫。

　　開會是被脅迫的，閒扯是被脅迫的。一個奄奄一息的丈夫，一個年紀幼小的孩子，要不脅迫一把，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李選侍很有自信，因為她很清楚，這個軟弱的丈夫不敢拒絕她的要求。

　　現在，她距離自己的皇后寶座，只差一步。

　　但是這一步，到死都沒邁過去。

　　因為就在皇長子剛說出那四個字的時候，另一個聲音隨即響起：

　　「皇上要封皇貴妃，臣必定會盡快辦理！」

　　說這句話的人，是禮部尚書孫如游。

　　李選侍太過天真了，和朝廷裡這幫老油條比起來，她也就算個學齡前兒童。

　　孫尚書可謂聰明絕頂，一看情形不對，知道皇上頂不住了，果斷出手，只用了一句話，就把皇后變成皇貴妃。

　　光宗同志也很機靈，馬上連聲回應：好，就這麼辦。

　　李小姐的皇后夢想就此斷送，但她是不會放棄的，因為她很清楚，在自己的手中，還有一張王牌──皇長子。

　　只要那個奄奄一息的人徹底死去，一切都將盡在掌握。

　　但她並不知道，此時，一雙眼睛已經死死地盯住了她。

　　楊漣已經確定，眼前這個飛揚跋扈的女人，不久之後，將是一個十分可怕的敵人。而在此之前，必須做好準備。

　　八月二十九日。

　　此前的三天裡，光宗的身體絲毫不見好轉，於是在這一天，他再次召見了首輔方從哲等朝廷重臣。

　　光宗同志這次很清醒，一上來就直奔主題：

　　「壽木如何？寢地如何？」

　　壽木就是棺材，寢地就是墳，這就算是交代後事了。

　　可是方從哲老先生不知是不是老了，有點犯糊塗，張口就是一大串，什麼你爹的墳好、棺材好請你放心之類的話。

　　光宗同志估計也是哭笑不得，只好拿手指著自己，說了一句：

　　「是我的。」（朕之壽宮）

　　方首輔狼狽不堪，可還沒等他緩過勁來，就聽到了皇帝陛下的第二個問題：

　　「聽說有個鴻臚寺的醫官進獻金丹，他在何處？」

　　對於這個問題，方從哲並未多想，便說出了自己的回答：

　　「這個人叫李可灼，他說自己有仙丹，我們沒敢輕信。」

　　他實在應該多想想的。

　　因為金丹不等於仙丹，輕信不等於不信。

　　正是這個模稜兩可的回答，導致了一個錯誤的判斷：

　　「好吧，召他進來。」

　　於是，李可灼進入了大殿，他見到了皇帝，他為皇帝號脈，他為皇帝診斷。最後，他拿出了仙丹。

　　仙丹的名字，叫做紅丸。

　　※※※

　　【紅丸】

　　此時，是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八月二十九日上午，明光宗服下了紅丸。

　　他的感覺很好。

　　按照史書上的說法，吃了紅丸後，渾身舒暢，且促進消化，增加食欲（思進飲膳）。

　　消息傳來，宮外焦急等待的大臣們十分高興，歡呼雀躍。

　　皇帝也很高興，於是，幾個時辰後，為鞏固療效，他再次服下了紅丸。

　　下午，勞苦功高的李可灼離開了皇宮，在宮外，他遇見了等待在那裡的內閣首輔方從哲。

　　方從哲對他說：

　　「你的藥很有效，賞銀五十兩。」

　　李可灼高興地走了，但他並沒有領到這筆賞銀。

　　方從哲以及當天參與會議的人都留下了，他們住在了內閣，因為他們相信，明天，身體好轉的皇帝將再次召見他們。

　　六個時辰之後。

　　凌晨，住在內閣的大臣們突然接到了太監傳達的諭令：

　　即刻入宮覲見。

　　所有的人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但當他們尚未趕到的時候，就已得到了第二個消息──皇上駕崩了。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九月初一，明光宗在宮中逝世，享年三十九，享位一月。

　　皇帝死了，這十分正常，皇帝吃藥，這也很正常，但吃藥之後就死了，這就不正常了。

　　明宮三大案之「紅丸案」，就此拉開序幕。

　　沒有人知道，所謂的紅丸，到底是什麼藥，也沒有人知道，在死亡的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樣的陰謀。

　　此時向乾清宮趕去的人，包括內閣大臣、各部長官，共計十三人。在他們的心中，有著不同的想法和打算，因為皇帝死了，官位、利益、權力，一切一切都將改變。

　　只有一個人例外。

　　楊漣十分悲痛，因為那個賞識他的人，已經死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

　　此時此刻，他只有一個念頭。

　　查出案件的真相，找出幕後的黑手，揭露惡毒的陰謀，讓正義得以實現，讓死去的人得以瞑目。

　　這就是楊漣的決心。

　　但此時，楊漣即將面對的，卻是一個更為複雜、更為棘手的問題。

　　雖然大家都住在內閣，同時聽到消息，畢竟年紀不同，體力不同。比如內閣的幾位大人，方從哲老先生都七十多了，劉一璟、韓爌年紀也不小，反應慢點、到得晚點十分正常。

　　所以首先到達乾清宮的，只有六部的部長、都察院左都御史，當然還有楊漣。

　　這幾個人已經知道了皇帝去世的消息，既然人死了，那就不用急了，就應該考慮尊重領導了，所以他們決定，等方首輔到來再進去。

　　進不了宮，眼淚儲備還不能用，而且大清早的，天都沒亮，反正是等人，閒著也是閒著：於是，他們開始商討善後事宜。

　　繼承皇位的，自然是皇長子朱由校了。但問題是，他的父親死了，母親也死了，而且年紀這麼小，宮裡沒有人照顧，怎麼辦呢？

　　於是，禮部尚書孫如游、吏部尚書周嘉謨、左都御史張問達提出：把朱由校交給李選侍。

　　這個觀點得到了絕大多數人的支持。事實上，反對者只有一個。

　　然後，他們就聽到了這個唯一反對者的聲音：

　　「萬萬不可！」

　　其實就官職和資歷而言，楊漣沒有發言的資格，因為他此時不過是個小小的七品給事中，說難聽點，他壓根兒就不該待在這裡。

　　然而在場的所有人，都保持了沉默，靜靜地等待著他的發言，因為他是皇帝臨死前指定的召見者，換句話說，他是顧命大臣。

　　楊漣十分激動，他告訴所有的人，朱由校很幼稚，如果把他交給一個女人，特別是一個用心不良的女人，一旦被人脅迫，後果將不堪設想。

　　這幾句話，徹底喚起了在場朝廷重臣們的記憶，因為就在幾天前，他們親眼目睹了那個兇惡女人的猙獰面目。

　　他們同意了楊漣的意見。

　　但事實上，皇帝已經死了，未來的繼承人，已在李選侍掌握之中。

　　所以，楊漣說出了他的計畫：

　　「入宮之後，立刻尋找皇長子，找到之後，必須馬上帶出乾清宮，脫離李選侍的操縱，大事可成！」

　　十三位顧命大臣終於到齊了，在楊漣的帶領下，他們走向了乾清宮。

　　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即將開始。

　　從大門口開始。

　　當十三位顧命大臣走到門口的時候，被攔住了。

　　攔住他們的，是幾個太監。毫無疑問，這是李選侍的安排。

　　皇帝去世的時候，她就在宮內，作為一位智商高於鄭貴妃的女性，她的直覺告訴她，即將到來的那些顧命大臣，將徹底毀滅她的野心。

　　於是她決定，阻止他們入宮。

　　應該說，這個策略是成功的。太監把住大門，好說歹說就不讓進，一幫老頭加書呆子，不懂什麼「槍桿子裡出政權」的深刻道理，只能乾瞪眼。

　　幸好，裡面還有一個敢玩命的：

　　「皇上已經駕崩，我們都是顧命大臣，奉命而來！你們是什麼東西！竟敢阻攔！且皇長子即將繼位，現情況不明，你們關閉宮門，到底想幹什麼？！」

　　對付流氓加文盲，與其靠口，不如靠吼。

　　在楊漣的怒吼之下，吃硬不吃軟的太監閃開了，顧命大臣們終於見到了已經歇氣的皇上。

　　接下來是例行程序，猛哭猛磕頭，哭完磕完，開始辦正事。

　　大學士劉一璟首先發問：

　　「皇長子呢？他人在哪裡？」

　　沒人理他。

　　「快點交出來！」

　　還是沒人理他。

　　李選侍清醒地意識到，她手中最重要的棋子，就是皇長子。只要控制住這個未來的繼承人，她的一切願望和野心，都將得到滿足。

　　這一招很絕，絕到楊漣都沒辦法。宮裡這麼大，怎麼去找，一幫五六十歲的老頭，哪有力氣玩捉迷藏？

　　楊漣焦急萬分，畢竟這不是家裡，找不著就打地鋪，明天接著找，如果今天沒戲，明天李選侍一道聖旨下來，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必須找到，現在，馬上，必須！

　　在這最為關鍵的時刻，一個太監走了過來，在大學士劉一璟的耳邊，低聲說出了兩個字：

　　「暖閣。」

　　這個太監的名字，叫做王安。

　　王安，河北雄縣人，四十多年前，他進入皇宮，那時，他的上司叫馮保。

　　二十六年前，他得到了新的任命，到一個誰也不願意去的地方，陪一個誰也不願意陪的人。這個人就是沒人待見，連名分都沒有的皇長子朱常洛。

　　王安是個好人，至少是個識貨的人。當朱常洛地位岌岌可危的時候，他堅定且始終站在了原地，無論是「爭國本」，還是「梃擊」都竭盡全力，證明了他的忠誠。

　　朱常洛成為明光宗之後，他成為了司禮秉筆太監，掌控宮中大權。

　　這位不安仁兄最喜歡的人，是東林黨，因為一直以來，東林黨都是皇帝陛下的朋友。

　　而他最不喜歡的人，就是李選侍，因為這個女人經常欺負後宮的一位王才人，而這位王才人，恰好就是皇長子朱由校的母親。

　　此刻還不下爛藥，更待何時？

　　劉一璟大怒，大吼一聲：

　　「誰敢藏匿天子！」

　　可是吼完了，就沒轍了，因為這畢竟是宮裡，人躲在裡面，你總不能破門而入去搶人吧。

　　所以最好的方法，是讓李選侍心甘情願地交人，然後送到門口，揮手致意。

　　這似乎絕不可能，但是王安說，這是可能的。

　　隨後，他進入了暖閣。

　　面對李選侍，王安展現出了一個卓越太監的素質，他雖沒有搶人的體力，卻有騙人的智力。

　　他對李選侍說，現在情況特殊，必須讓皇長子出面，安排先皇的喪事，安撫大家的情緒，事情一完，人就能回來。

　　其實這謊扯得不圓，可是糊弄李選侍是夠了。

　　她立即叫出了朱由校。

　　然而，就在她把人交給王安的那一瞬間，卻突然醒悟了過來！她隨即拉住了朱由校的衣服，死死拉住，不肯鬆手。

　　王安知道，動粗的時候到了，他決定欺負眼前這個耍賴的女人。因為太監雖說不男不女，可論力氣，比李小姐還是要大一些。

　　王安一把拉過朱由校，衝出了暖閣。當門外的顧命大臣們看見皇長子的那一刻，他們知道，自己勝利了。

　　於是，在先皇的屍體（估計還熱著）旁，新任皇帝接受了顧命大臣們的齊聲問候：萬歲！

　　萬歲喊完了，就該跑了。

　　在人家的地盤上，搶了人家的人，再不跑就真是傻子了。

　　具體逃跑方法是，王安開路，劉一璟拉住朱由校的左手，英國公張維賢拉住朱由校的右手，包括方從哲在內的幾個老頭走中間，楊漣斷後。就這樣，朱由校被這群活像綁匪（實際上也是）的朝廷大臣帶了出去。

　　事情正如所料，當他們剛剛走出乾清宮的時候，背後便傳來了李選侍尖利的叫喊聲：

　　「哥兒（指朱由校），回來！」

　　李大姐這嗓子太突然了，雖然沒要人命，卻把顧命大臣們嚇了一跳。他們本來在乾清宮外準備了轎子，正在等轎夫來把皇子抬走，聽到聲音後，腳一剁，不能再等了！

　　不等，就只能自己抬，情急之下，幾位高幹一擁而上，去抬轎子。

　　這四位高級轎夫分別是吏部尚書周嘉謨，給事中楊漣，內閣大學士劉一璟，英國公張維賢。

　　前面幾位大家都熟，而最後這位張維賢，是最高世襲公爵，他的祖先，就是跟隨明成祖朱棣靖難中陣亡的第一名將張玉。

　　也就是說，四個人裡除楊漣外，職務最低的是部長，我又查了下年齡，最年輕的楊漣，當時也已經四十八歲了，看來人急眼了，還真敢拚命。

　　就這樣，朱由校在這幫老幹部的簇擁下，離開了乾清宮。他們的目標，是文華殿，只要到達那裡，完成大禮，朱由校就將成為新一代的皇帝。

　　而那時，李選侍的野心將徹底破滅。

　　當然，按照電視劇邏輯，壞人們是不會甘心失敗的，真實的歷史也是如此。

　　畢竟老胳膊老腿，走不快，很快，大臣們就發現，他們被人追上了。

　　追趕他們的，是李選侍的太監。一個帶頭的二話不說，惡狠狠地攔住大臣，高聲訓斥：

　　「你們打算把皇長子帶到哪裡去？」

　　一邊說，還一邊動手去拉朱由校，很有點動手的意思。

　　對於這幫大臣而言，搞陰謀、罵罵人是長項，打架是弱項。於是，楊漣先生再次出場了。

　　他大罵了這個太監，並且鼓動朱由校：

　　「天下人都是你的臣子，何須害怕！」

　　一頓連罵帶捧，把太監們都鎮住了，領頭的人見勢不妙，就撤了。

　　這個被楊漣罵走的領頭太監，名叫李進忠，是個不出名的人。但不久之後，他將更名改姓，改為另一個更有名的名字──魏忠賢。

　　在楊漣的護衛下，朱由校終於來到了文華殿。在這裡，他接受了群臣的朝拜，成為了新的皇帝，史稱明熹宗。

　　※※※

　　【明熹宗朱由校】

　　這就算即位了，但問題在於，畢竟也是大明王朝，不是雜貨鋪，程序還要走，登基還得登。

　　有人建議，咱就今天辦了得了，可是楊漣同志不同意，這位仁兄認定，既然要登基，就得找個良辰吉日，一查，那就九月初六吧。

　　這是一個極為錯誤的決定。

　　今天是九月初一，只要皇長子沒登基，乾清宮依然是李選侍的天下。而且，她依然是受命照顧皇長子的人，對於她而言，要翻盤，六天足夠了。

　　然而楊漣本人，卻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就在他即將步入深淵的時候，一個人拉住了他，並且把一口唾沫吐在了他的臉上。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左光斗。

　　左光斗，字遺直，安徽桐城人。萬曆三十五年（一六○七年）進士。現任都察院巡城御史，楊漣最忠實的戰友，東林黨最勇猛的戰士。

　　雖然他的職位很低，但他的見識很高。剛一出門，他就揪住了楊漣，對著他的臉，吐了口唾沫：

　　「到初六登基，今天才初一，如果有何變故，怎麼收拾，怎麼對得起先皇？！」

　　楊漣醒了，他終於明白，自己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皇長子還在宮內，一旦李選侍掌握他，號令群臣，到時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但事已至此，只能明天再說，畢竟天色已晚，皇宮不是招待所，楊大人不能留宿，無論如何，必須等到明天。

　　楊漣走了，李選侍的機會來了。

　　當天傍晚，朱由校再次來到乾清宮。他不能不來，因為他父親的屍體還在這裡。

　　可是他剛踏入乾清宮，就被李選侍扣住了。屍體沒帶走，還搭進去一個活人。

　　眼看顧命大臣們就要完蛋，王安又出馬了。

　　這位太監可謂是智慧與狡詐的化身，當即挺身而出，去和李選侍交涉。按說被人搶過一次，總該長點記性，可是王安先生幾番忽悠下來，李選侍竟然又交出了朱由校。

　　這是個很難理解的事，要麼是李小姐太弱智，要麼是王太監太聰明，無論如何最終的結果是，李選侍失去了一個機會，最後的機會。

　　因為第二天，楊漣將發起最為猛烈的進攻。

　　九月初二。

　　吏部尚書周嘉謨和御史左光斗同時上書，要求李選侍搬出乾清宮。

　　這是一個十分聰明的戰略。因為乾清宮是皇帝的寢宮，只要李選侍搬出去，她將無法制約皇帝，失去所有政治能量。

　　但要趕走李選侍，自己動手是不行的，畢竟這人還是后妃，拉拉扯扯成何體統？

　　經過商議，楊漣等人統一意見：讓她自己走。

　　左光斗主動承擔了這個艱鉅的任務，為了徹底趕走這個女人，他連夜寫出了一封奏疏，一封堪稱惡毒無比的奏疏。

　　文章大意是說，李小姐你不是皇后，也沒人選你當皇后，所以你不能住乾清宮，而且這裡也不需要你。

　　然後他進一步指出，朱由校才滿十六歲，屬於青春期少年，容易衝動，和你住在一起是不太合適的。

　　話說到這裡，已經比較露骨了。

　　更露骨的還在後面。

　　在文章的最後，左光斗寫出了一句畫龍點睛的話：

　　「武氏之禍，再現於今，將來有不忍言者！」

　　所謂武氏，就是武則天，也就是說，左光斗先生擔心，如此下去，武則天奪位的情形就會重演。

　　如果你認為這是一句非常過分的話，那你就錯了。事實上，是非常非常過分，因為左光斗是讀書人，有時候，讀書人比流氓還流氓。

　　希望你還記得，武則天原先是唐太宗的妃子，高宗是太宗的兒子。

　　後來，她又成了唐高宗的妃子。

　　現在，李選侍是明光宗的妃子，熹宗是光宗的兒子，後來……

　　所以左光斗先生的意思是，李選侍之所以住在乾清宮，是想趁機勾引她的兒子（名義上的）。

　　李選侍急了，這很正常，你看你也急，問題在於，你能咋辦？

　　李選侍想出的主意，是叫左光斗來談話。事實證明，這是個不折不扣的餿主意，因為左光斗的回答是這樣的：

　　「我是御史，天子召見我才會去，你算是個什麼東西（若輩何為者）？」

　　九月初三。

　　左光斗的奏疏終於送到了皇帝的手中，可是皇帝的反應並不大，原因簡單：他看不懂。

　　拜他父親所賜，幾十年來躲躲藏藏，提心吊膽，兒子的教育是一點沒管，所以朱由校小朋友不怎麼讀書，卻很喜歡做木匠，常年鑽研木工技巧。

　　幸好，他的身邊還有王安。

　　王太監不負眾望，添油加醋解說一番，略去兒童不宜的部分，最後得出結論：李選侍必須滾蛋。

　　朱由校決定，讓她滾。

　　很快，李選侍得知了這個決定，她決定反擊。

　　九月初四。

　　李選侍反擊的具體形式，是談判。

　　她派出了一個使者，去找楊漣，希望這位鋼鐵戰士會突然精神失常，放棄即將到手的勝利，相信她是一個善良、無私的女人，並且慷慨大度的表示，你可以繼續住在乾清宮，繼續干涉朝政。

　　人不能愚蠢到這個程度。

　　但她可以。

　　而她派出的那位使者，就是現在的李進忠，將來的魏忠賢。

　　這是兩位不共戴天的死敵第一次正面交鋒。

　　當然，當時的楊漣並沒有把這位太監放在眼裡，見面二話不說：

　　「她（指李選侍）何時移宮？」

　　李進忠十分客氣：

　　「李選侍是先皇指定的養母，住在乾清宮，其實並沒有什麼問題。」

　　楊漣很不客氣：

　　「你給我記好了，回去告訴李選侍，現在皇帝已經即位，讓她立刻搬出來，如果乖乖聽話，她的封號還能給她，如果冥頑不靈，就等皇帝發落吧！」

　　最後還捎帶一句：

　　「你也如此！」

　　李進忠沉默地走了，他很清楚，現在自己還不是對手，在機會到來之前，必須等待。

　　李選侍絕望了，但她並不甘心。在最後失敗之前，她決心最後一搏，於是她去找了另一個人。

　　九月初五，登基前最後一日。

　　按照程序規定，明天是皇帝正式登基的日期，但是李選侍卻死不肯搬，擺明了要耍賴。於是，楊漣去找了首輔方從哲，希望他能號召群臣，逼李選侍走人。

　　然而，方從哲的態度讓他大吃一驚，這位之前表現積極的老頭突然改了口風：

　　「讓她遲點搬，也沒事吧。（遲亦無害）」

　　楊漣憤怒了：

　　「明天是皇上登基的日子，難道要讓他躲在東宮，把皇宮讓給那個女人嗎？！」

　　方從哲保持沉默。

　　李選侍終於聰明了一次，不能爭取楊漣，就爭取別人，比如說方從哲。

　　因為孤獨的楊漣，是無能為力的。

　　但她錯了，孤獨的楊漣依然是強大的，因為在他的心中，始終都留存著一個信念：

　　當我只是個小人物的時候，光宗體諒我的激奮，接受我的意見，相信我的才能，將光宗的身後之事託付於我。

　　所以，我會竭盡全力，戰鬥至最後一息，絕不放棄。

　　因為光宗的信任和尊重。

　　在這最後的一天裡，楊漣不停地到內閣以及各部遊說，告訴大家形勢危急，必須立刻挺身而出。整整一天，即使遭遇冷眼，被人譏諷，他依然不斷地說著，不斷地說著。

　　最終，許多人被他打動，並在他的率領下，來到了宮門前。

　　面對著陰森的皇宮，楊漣喊出了執著而響亮的宣言：

　　「今日，除非你殺掉我，若不移宮，寧死不離（死不去）！」

　　由始至終，李選侍都是一個極為貪婪的女人，為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不顧一切，虐待朱由校的母親，逼迫皇帝，責罵皇長子，只為她的野心和欲望。

　　但現在，她退縮了，她決定放棄。因為她已然發現，這個叫楊漣的人，是很勇敢的，敢於玉石俱焚、敢於同歸於盡。

　　無奈地歎息之後，她退出了乾清宮。從此，她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或許依然專橫、撒潑，卻已無人知曉，因為，她已無關緊要。

　　隨同她退出的，還有她的貼身太監們，時移勢易，混口飯吃也不容易。

　　然而一位太監留了下來，他知道，自己的命運還未終結，因為他已經發現了一個新的目標──另一個女人。

　　從這個女人的身上，他將得到新的前途，以及新的名字。

第十一章　強大，無比強大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九月初六，明熹宗朱由校在乾清宮正式登基，定年號為天啟。

　　一個複雜無比，卻又精彩絕倫的時代就此開始。

　　楊漣終於完成了他的使命，自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八月二十二日起，在短短十五天之內，他無數次絕望，又無數次奮起，召見、紅丸、闖宮、搶人、拉攏、死磕，什麼惡人、壞人都遇上了，什麼陰招、狠招都用上了。

　　最終，他成功了。

　　據史料記載，在短短十餘天裡，他的頭髮已變成一片花白。

　　當天啟皇帝朱由校坐在皇位上，看著這個為他的順利即位費盡心血的人時，他知道，自己應該回報。

　　幾日後，楊漣升任兵科都給事中。一年後，任太常少卿，同年，升任都察院僉都御史，後任左副都御史。短短一年內，他從一個從七品的芝麻官，變成了從二品的部級官員。

　　當然，得到回報的，不僅是他。

　　東林黨人趙南星，退休二十多年後，再度復出，任吏部尚書。

　　東林黨人高攀龍，任光祿丞。後升任光祿少卿。

　　東林黨人鄒元標，任大理寺卿，後任刑部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

　　東林黨人孫慎行，升任禮部尚書。

　　東林黨人左光斗，升任大理寺少卿，一年後，升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

　　以下還有若干官，若干人，篇幅過長，特此省略。

　　小時候，老師告訴我，個人是渺小的，集體才是偉大的。現在，我相信了。

　　當皇帝的當皇帝，升官的升官，滾蛋的滾蛋，而那個曾經統治天下的人，卻似乎已被徹底遺忘。

　　明光宗朱常洛，作為明代一位極具特點（短命）的皇帝，他的人生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苦大仇深。

　　出生就不受人待見，母親被冷遇，長大了，書讀不上，太子立不了，基本算三不管，吃穿住行級別很低，低到連刺殺他的人，都只是個普通農民，拿著根木棍，就敢往宮裡闖。

　　好不容易熬到登基，還要被老婆脅迫。忍了幾十年，放縱了一回，身體搞垮了，看醫生，遇見了蹩腳庸醫，想治病，就去吃仙丹，結果真成仙了。

　　更搞笑的是，許多歷史書籍到他這裡，大都只講三大案、鄭貴妃、李選侍，基本上沒他什麼事，原因很簡單，他只當了一個月皇帝。

　　在他死後，為了他的年號問題，大臣們展開了爭論，因為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七月，萬曆死了，八月，他就死了。而他的年號泰昌，沒來得及用。

　　問題來了，如果把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當作泰昌元年，那是不行的，因為直到七月，他爹都還活著。

　　如果把第二年（一六二一年）當作泰昌元年，那也是不行的，因為他去年八月，就已經死了。

　　這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問題終究被解決了，憑藉大臣們無比高超的和稀泥技巧，一個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處理方案隆重出場：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一月到七月，為萬曆四十八年。八月，為泰昌元年。明年（一六二一年），為天啟元年。

　　這就是說，在這一年裡，前七個月是他爹的，第二年是他兒子的，而他的年份，只有一個月。

　　原因很簡單，他只當了一個月皇帝。

　　他很可憐，幾十年來畏畏縮縮，活著沒有待遇，死了沒有年號。事實上，他人才剛死，就有一堆人在他屍體旁邊你死我活，搶兒子搶地方，忙得不亦樂乎。

　　原因很簡單，他只當了一個月皇帝。

　　有人曾對我說，原來，歷史很有趣。但我對他說，其實，歷史很無趣。

　　因為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歷史沒有正惡，只有成敗。

　　左都御史、左副都御史、吏部尚書、刑部侍郎、大理寺丞等等，政權落入了東林黨的手中。

　　它很強大，強大到無以復加的地步。對於這一現象，史稱「眾正盈朝」。

　　按照某些史書的傳統解釋，從此，在東林黨人的管理下，朝廷進入了一個公正、無私的階段，許多貪婪的壞人被趕走，許多善良的好人留下來。

　　對於這種說法，用兩個字來評價，就是胡說。

　　用四個字來評價，就是胡說八道。

　　之前我曾經說過，東林黨不是善男信女，現在，我再說一遍。

　　掌權之後，這幫兄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追查紅丸案。

　　追查，是應該的。畢竟皇帝死得蹊蹺，即使裡面沒有什麼貓膩（註：躲躲藏藏、見不得光），但兩位庸醫，一個下了瀉藥，讓他拉了幾十次，另一個送仙丹，讓他飛了天，無論如何，也應該追究責任。

　　退一萬步講，就算你追究責任後還不過癮，非要搞幾個幕後黑手出來，鄭貴妃、李選侍這幾位重點嫌疑犯，名聲壞，又歇了菜，要打要殺，基本都沒個跑。

　　可是現成的偏不找，找來找去，找了個老頭──方從哲。

　　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禮部尚書孫慎行上疏，攻擊方從哲。大致意思是說，方從哲和鄭貴妃有勾結，而且他還曾經賞賜過李可灼，出事後，只把李可灼趕回了家，沒有殺掉，罪大惡極，應予嚴肅處理。

　　這就真是有點無聊惡搞了。之前說過，李可灼最初獻藥，還是方老頭趕回去的，後來賞錢那是皇帝同意的。所謂紅丸到底是什麼玩意，鬼才知道，稀里糊塗把人殺掉，也不好。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方從哲都沒錯。而且此時東林黨掌權，方老頭識時務，也不打算待了，準備回家養老去了。

　　可孫部長用自己的語言，完美地解釋了強詞奪理這個詞的含義：

　　「從哲（方從哲）縱無弒之心，卻有弒之罪，縱辭弒之名，難免弒之實。」

　　這意思是，你老兄即使沒有幹掉皇帝的心思，也有幹掉皇帝的罪過，即使你退休走人，也躲不過去這事。

　　強詞奪理還不算，還要趕盡殺絕：

　　「陛下宜急討此賊，雪不共之仇！」

　　所謂此賊，不是李可灼，而是內閣首輔，他的頂頭上司方從哲。

　　很明顯，他很激動。

　　孫部長激動之後，都察院左都御史鄒元標也激動了，跟著上書過了把癮，不搞定方從哲，誓不罷休。

　　這是一件十分奇怪的事。

　　七十多歲的老頭，都快走人了，為什麼就是揪著不放呢？

　　因為他們有著一個不可告人的目的。

　　鄭貴妃不重要，李選侍不重要，甚至案件本身也不重要。之所以選中方從哲，把整人進行到底，真正的原因在於，他是浙黨。

　　只要打倒了方從哲，借追查案件，就能解決一大批人，將政權牢牢地抓在手中。

　　他們的目的達到了，不久之後，崔文升被發配南京，李可灼被判流放，而方從哲，也永遠地離開了朝廷。

　　明宮三大案就此結束，東林黨大獲全勝。

　　局勢越來越有利，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十月，另一個重量級人物回來了。

　　這個人就是葉向高。

　　東林黨之中，最勇猛的，是楊漣，最聰明的，就是這位仁兄了。而他擔任的職務，是內閣首輔。

　　作為名聞天下的老滑頭，他的到來，標誌著東林黨進入了全盛時期。

　　內憂已除，現在，必須解決外患。

　　※※※

　　他們得知了這樣一個消息──瀋陽失陷。

　　瀋陽是在熊廷弼走後，才失陷的。

　　熊廷弼駐守遼東以來，努爾哈赤十分消停。因為這位熊大人做人很粗，做事很細，防守滴水不漏。在他的管理下，努爾哈赤成了游擊隊長，只能時不時去搶個劫，大事一件沒幹成。

　　出於對熊廷弼的畏懼和憤怒，努爾哈赤給他取了個外號：熊蠻子。

　　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外號，不但對敵人蠻，對自己人也蠻。

　　熊大人的個性前面說過了，彪悍異常，且一向不肯吃虧，擅長罵人，罵完努爾哈赤，還不過癮，一來二去，連兵部領導、朝廷言官也罵了。

　　這就不太好了，畢竟他還歸兵部管，言官更不用說，平時只有罵人，沒有被人罵，索性敞開了對罵，鬧到最後，熊大人只好走人。

　　接替熊廷弼的，是袁應泰。

　　在歷史中，袁應泰是個評價很高的人物，為官廉潔，為人清正，為政精明，只有一個缺點，不會打仗。

　　這就沒戲了。

　　他到任後，覺得熊廷弼很嚴厲，很不近人情，城外有那麼多饑民（主要是蒙古人），為什麼不放進來呢？就算不能打仗，站在城樓上充數也不錯嘛。

　　於是他打開城門，放人入城，親自招降。

　　一個月後，努爾哈赤率兵進攻，瀋陽守將賀世賢拚死抵抗。關鍵時刻，之前招安的蒙古饑民開始大肆破壞，攻擊守軍，裡應外合之下，瀋陽陷落。賀世賢戰死，七萬守軍全軍覆沒。

　　這一天，是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三月十二日。

　　袁應泰沒有時間後悔，因為他只多活了六天。

　　攻陷瀋陽後，後金軍隊立刻整隊，趕往下一個目標──遼陽。

　　當年，遼陽的地位，大致相當於今天的瀋陽，是遼東地區的經濟、文化、軍事中心，也是遼東的首府。此地歷經整修，壕溝圍繞，防守嚴密，還有許多火炮，堪稱遼東第一堅城。

　　守了三天。

　　戰鬥經過比較簡單，袁應泰率三萬軍隊出戰，被努爾哈赤的六萬騎兵擊敗，退回堅守，城內後金奸細放火破壞，大亂，後金軍乘虛而入，遼陽陷落。

　　袁應泰看見了城池的陷落，他非常鎮定，從容穿好官服，佩帶著寶劍，面向南方，自縊而死。

　　他不是一個稱職的大明將領，卻是一個稱職的大明官員。

　　遼陽的丟失，標誌著局勢的徹底崩潰，標誌著遼東成為了後金的勢力範圍，標誌著從此，他們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搶哪裡，就搶哪裡。

　　局勢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所以，不能用的人，也不能不用了。

　　※※※

　　【固守？蕩平？】

　　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七月，熊廷弼前往遼東。

　　在遼東，他遇見了王化貞。

　　他不喜歡這個人，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因為他發現，這人不買他的賬。

　　熊廷弼此時的職務是遼東經略，而王化貞是遼東巡撫。從級別上看，熊廷弼是王化貞的上級。

　　角色並不重要，關鍵在於會不會搶戲。──小品演員陳佩斯

　　王化貞就是一個很會搶戲的人。因為他有後臺，所以他不願意聽話。

　　關於這兩個人的背景，有些歷史書上的介紹大概如此：熊廷弼是東林黨支持的，王化貞是閹黨支持的。最終結局也再次證明，東林黨是多麼地明智，閹黨是多麼地愚蠢。

　　胡扯。

　　不是胡扯，就是裝糊塗。

　　因為最原始的史料告訴我們，熊廷弼是湖廣人，他是楚黨的成員，而在大多數時間裡，楚黨是東林黨的敵人。

　　至於王化貞，你說他跟閹黨有關，倒也沒錯，可是他還有個老師，叫做葉向高。

　　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的時候，閹黨都靠邊站，李進忠還在裝孫子，連名字都沒改，要靠這幫人，王化貞早被熊先生趕去看城門了。

　　他之所以敢囂張，敢不聽話，只是因為他的老師，是朝廷首輔，朝中的第一號人物。

　　熊廷弼是對的，所以他是東林黨，或至少是東林黨支持的；王化貞是錯的，所以他是閹黨，或至少是閹黨賞識的。大致如此。

　　我並非不能理解好事都歸自己，壞事都歸別人的邏輯，也並不反對。對某些壞人一棍子打死再踩上一隻腳的行為，我只是認為，做人，還是要厚道。

　　王化貞不聽熊廷弼的話，很正常，因為他的兵，比熊廷弼的多。

　　當時明朝在遼東的剩餘部隊，大約有十五萬，全都在王化貞的手中。而熊廷弼屬下，只有五千人。所以每次王化貞見熊廷弼時，壓根就不聽指揮，說一句頂一句，氣得熊大人恨不能拿刀剁了他。

　　但事實上，王化貞是個很有能力的人。

　　王化貞，山東諸城人。萬曆四十一年（一六一三年）進士。原先是財政部的一名處級幹部（主事），後來不知怎麼回事，竟然被調到了遼東廣寧（今遼寧北寧）。

　　此人極具才能，當年蒙古人鬧得再凶，到他的地頭，都不敢亂來。後來遼陽、瀋陽失陷，人心一片慌亂，大家都往關內跑，他偏不跑。

　　遼陽城裡幾萬守軍，城都丟了，廣寧城內，只有幾千人，還是個破城，他偏要守。

　　他非但不跑，還招集逃兵，整頓訓練，居然搞出了上萬人的隊伍。此外，他多方聯絡，穩定人心，堅守孤城，穩定了局勢。所謂「提弱卒，守孤城，氣不懾，時望赫然」，天下聞名，那也真是相當的牛。

　　熊廷弼也是牛人，但對於這位同族，他卻十分不感冒，不僅因為牛人相輕，更重要的是，此牛非彼牛也。

　　很快，熊大人就發現，這位王巡撫跟自己，壓根不是一個思路。

　　按他自己想法，應該修築堡壘，嚴防死守，同時調集援兵，長期駐守。

　　可是王化貞卻認定，應該主動進攻，去消滅努爾哈赤。他還說，只要有六萬精兵，他就可以一舉蕩平。

　　熊廷弼覺得王化貞太瘋，王化貞覺得熊廷弼太熊。

　　最後王化貞閉口了，他停止了爭論，因為爭論沒有意義。

　　兵權在我手上，我想幹嘛就幹嘛，和你討論，是給你個面子，你還當真了？

　　一切都按照王化貞的計畫進行著，準備糧草，操練士兵，尋找內應，調集外援，忙得不亦樂乎。

　　忙活到一半，努爾哈赤來了。

　　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正月十八日，努爾哈赤親率大軍，進攻廣寧。

　　之前半年，努爾哈赤聽說熊廷弼來了，所以他不來。後來他聽說，熊廷弼壓根沒有實權，所以他來了。

　　實踐證明，王巡撫膽子很大，腦子卻很小。面對努爾哈赤的進攻，他擺出了一個十分奇怪的陣型，先在三岔河布陣，作為第一道防線，然後在西平堡設置第二道防線，其餘兵力退至廣寧城。

　　就兵力而言，王化貞大概是努爾哈赤的兩倍，可大敵當前，他似乎不打算「一舉蕩平」，也不打算禦敵於國門之外，因為週邊兩道防線的總兵力也才三萬人，是不可能擋住努爾哈赤的。

　　用最陰暗的心理去揣摸，這個陣型的唯一好處，是讓週邊防線的三萬人和努爾哈赤死拼，拼完，努爾哈赤也就差不多了。

　　事實確實如此，正月二十日，努爾哈赤率軍進攻第一道防線三岔河，當天即破。

　　第二天，他來到了第二道防線西平堡，發動猛烈攻擊，但這一次，他沒有如願。

　　因為西平堡守將羅一貫，是個比較一貫的人。努爾哈赤進攻，打回去，漢奸李永芳勸降，罵回去，整整一天，後金軍隊毫無進展。

　　王化貞的反應還算快，他立即派出總兵劉渠、祁秉忠以及他的心腹愛將孫得功，分率三路大軍，增援西平堡。

　　努爾哈赤最擅長的，就是圍點打援。所以明軍的救援，早在他意料之中。

　　但在他意料之外的，是明軍的戰鬥力。

　　總兵劉渠、祁秉忠率軍出戰，兩位司令十分勇猛，親自上陣，竟然打得後金軍隊連連敗退。於是，作為預備隊的孫得功上陣了。

　　按照原先的想法，孫得功上來，是為了加強力量，可沒想到的是，這位兄弟剛上陣，卻當即潰敗，驚慌之餘，孫大將還高聲喊了一嗓子：

　　「兵敗了！兵敗了！」

　　您都兵敗了，那還打什麼？

　　後金軍隨即大舉攻擊，明軍大敗，劉渠陣亡，祁秉忠負傷而死，孫得功逃走，所屬數萬明軍全軍覆沒。

　　現在，在努爾哈赤面前的，是無助、毫無遮擋的西平堡。

　　羅一貫很清楚，他的城池已被團團包圍，不會再有援兵，不會再有希望，對於勝利，他已無能為力。但他仍然決定堅守，因為他認為，自己有這個責任。

　　正月二十二日，努爾哈赤集結所屬五萬人，發動總攻。

　　羅一貫率三千守軍，拚死守城抵抗。

　　雙方激戰一天，後金軍以近二十倍的兵力優勢，發起了無數次進攻，卻無數次敗退，敗退在孤獨卻堅定的羅一貫眼前。

　　明軍憑藉城堡大量殺傷敵軍，後金損失慘重，毫無進展，只得圍住城池，停止進攻。

　　但出乎他們意料的是，城頭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沒有了吶喊，沒有了殺聲。

　　因為城內的士兵，已經放出了最後一支弓箭，發射了最後一發火炮。

　　在這最後的時刻，羅一貫站在城頭，向著京城的方向，行叩拜禮，說出了他的遺言：

　　「臣力竭矣！」

　　然後，他自刎而死。

　　這是努爾哈赤自起兵以來，損失空前慘重的一戰。據史料記載，和西平堡三千守軍一同陣亡的，有近七千名後金軍。

　　羅一貫盡到了自己的職責，王化貞也準備這樣做。

　　得知西平堡失陷後，他連夜督促加強防守，並對逃回來的孫得功既往不咎，鼓勵守城將士眾志成城，擊退後金軍隊。

　　然後，他就去睡覺了。

　　王化貞不是個怕事的人，當年遼陽失守，他無兵無將都敢堅守，現在手上有幾萬人，自然敢睡覺。

　　但還沒等他睡著，就聽見了隨從的大叫：

　　「快跑！」

　　王化貞跑出臥房。

　　他看見無數百姓和士兵丟棄行李兵器，奪路而逃，原本安靜祥和的廣寧城，已是一片混亂，徹底的混亂。

　　而此時的城外，並沒有努爾哈赤，也沒有後金軍，一個都沒有。

　　這莫名其妙的一切，起源於兩個月前的一個決定。

　　王化貞不是白癡，他很清楚努爾哈赤的實力，在那次談話中，他之所以告訴熊廷弼，說六萬人一舉蕩平，是因為他已找到了努爾哈赤的弱點。

　　這個弱點，叫做李永芳。

　　李永芳是明朝叛將，算這一帶的地頭蛇，許多明軍將領跟他都有交情，畢竟還是同胞兄弟，所以在王化貞看來，這是一個可以爭取的人。

　　於是，他派出了心腹孫得功，前往敵營，勸降李永芳。

　　幾天後，孫得功回報，李永芳深明大義，表示願意歸順，在進攻時作為內應。

　　王化貞十分高興。

　　兩個月後，孫得功西平堡戰敗，驚慌之下，大喊「兵敗」，導致兵敗。

　　是的，你的猜測很正確，孫得功是故意的，他是個叛徒。

　　孫得功去勸降李永芳，卻被李永芳勸降。原因很簡單，不是什麼忠誠、愛國、民族、大同之類的話，只是他出價更高。

　　為了招降李永芳，努爾哈赤送了一個孫女，一個駙馬（額駙）的頭銜，還有無數金銀財寶。很明顯，王化貞出不起這個價。

　　努爾哈赤從來不做賠本買賣，他得到了極為豐厚的回報。

　　孫得功幫他搞垮了明朝的援軍，但這還不夠，這位誓把無恥進行到底的敗類，決定送一份更大的禮物給努爾哈赤──廣寧城。

　　因為自信的王化貞，將城池的防守任務交給了他。

　　接下來的事順理成章，從被窩裡爬起來的王大人慌不擇路，派人去找馬，準備逃走。可是沒想到，孫心腹實在太摳門，連馬都弄走了，搞得王大人只找到了幾頭駱駝。最後，他只能騎著駱駝跑路。

　　還好，那天晚上，孫心腹忙著帶領叛軍搗亂，沒顧上逃跑的王巡撫，否則以他的覺悟，拿王大人的腦袋去找努爾哈赤換個孫女，也是不奇怪的。

　　第二天，失意的王巡撫在逃走的路上，遇到了一個讓他更為失意的人。

　　熊廷弼用實際行動證明，他不是一個慈悲的人，至少不會放過落水狗。

　　當王巡撫痛哭流涕，反覆檢討錯誤時，他用一句話表示了他的同情：

　　「六萬大軍一舉蕩平？現在如何？」

　　王化貞倒還算認賬，關鍵時刻，也不跟熊廷弼吵，只是提出，現在應派兵，堅守下一道防線──寧遠。

　　這是一個十分明智的判斷，可是熊大人得理不饒人，還沒完了：

　　「現在這個時候，誰肯幫你守城？晚了！趕緊掩護百姓和士兵入關，就足夠了！」

　　這句話的潛臺詞是，當初不聽我的，現在我也不聽你的。

　　事情到這份上，就沒什麼可說的了。作為喪家犬，王化貞沒有發言權。

　　於是，戰局離開了王化貞的掌控，走上了熊廷弼的軌道。

　　從王化貞到熊廷弼，從掌控到軌道，這是一個有趣的變化。

　　變化的前後有很多不同點，也有一個共同點：都是錯誤的。

　　雖然敵情十分緊急，城池空虛，但此時明軍主力尚存，若堅定守住，估計也沒什麼問題。可是熊先生來了牛脾氣，不由分說，寧遠也不守了，把遼東的幾十萬軍民全部撤回關（山海關）內，放棄了所有據點。

　　熊大人沒有意識到，他已經做到了無數敵人、無數漢奸、無數叛徒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因為事實上，他已放棄整個遼東。

　　自明朝開國以來，穩固統治兩百餘年的遼東，就這麼丟了。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熊廷弼都沒有理由、沒有藉口、沒有道理這樣做。

　　但是他做了。

　　我認為，他是為了一口氣。

　　當初不聽我的話，現在看你怎麼辦？

　　就是這口氣，最後要了他的命。

　　率領幾十萬軍民，成功撤退的兩位仁兄終於回京了，明朝政府對他們倆的處理，是相當一視同仁的──撤職查辦。

　　無論誰對誰錯，你們把朝廷在遼東的本錢丟得精光，還有臉回來？這個黑鍋你們不背，誰背？

　　當然，最後處理結果還是略有不同，熊大人因為脾氣不好，得罪人多，三年後，即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就被幹掉了。

　　相對而言，王大人由於關係硬，人緣好，又多活了七年，崇禎五年（一六三二年）才正式註銷戶口。

　　對於此事，許多史書都說，王化貞死得該，熊廷弼死得冤。

　　前者我同意，後者，我保留意見。

　　事實上，直到王化貞逃走後的第三天，努爾哈赤才向廣寧進發。他沒有想到，明軍竟然真的不戰而逃，而且以他的兵力，並不足以佔據遼東。

　　然而當他到達廣寧，接受孫得功投降之時，才發現，整個遼東，已經沒有敵人。

　　因為慷慨的熊蠻子，已把這片廣闊的土地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

　　白給的東西不能不要。於是在大肆搶掠之後，他率軍向新的目標前進──山海關。

　　可是走到半路，他發現自己的算盤打錯了。

　　因為熊蠻子交給他的，不是遼東，而是一個空白的遼東。

　　為保證不讓敵人搶走一粒糧，熊先生做得相當徹底，房子燒掉，水井埋掉，百姓撤走，基本上保證了千里無雞鳴，萬里無人煙。

　　要這麼玩，努爾哈赤先生就不幹了。他辛苦奔波，最終的目的是為了搶東西，您把東西都搬走了，我還去幹嘛？

　　而且從廣寧到山海關，幾百里路空無一人，很多堅固的據點都無人看守，別說搶劫，連打仗的機會都沒有。

　　於是，當軍隊行進到一個明軍據點附近時，努爾哈赤決定：無論這些地方有多廣袤，無論這些據點有多重要，都不要了，撤退。

　　努爾哈赤離開了這裡，踏上了歸途，但他不會想到，自己已經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因為四年之後，他將再次回到這裡，並為爭奪這個他曾輕易放棄的小地方，失去所有的一切。

　　這個他半途折返的地點，叫做寧遠。

　　※※※

　　【堪與匹敵者，此人也】

　　自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努爾哈赤起兵以來，短短三年時間，撫順、鐵嶺、開原、遼陽、瀋陽，直至整個遼東，全部陷落。

　　從楊鎬、劉綎到袁應泰、王化貞、熊廷弼，不能打的完了，能打的也完了，熊人死了，牛人也死了。

　　遼東的局勢，說差，那是不恰當的，應該說，是差得不能再差，差到官位擺在眼前，都沒人要。

　　比如總兵，是明軍的高級將領，全國不過二十人左右。用今天話說，是軍區司令員。要想混到這個職務，不擠破頭是不大可能的。

　　一般說來，這個職務相當安全，平日也就是看看地圖，指手劃腳而已。然而這幾年情況不同了，遼東打仗，明朝陸續派去了十四位總兵，竟然全部陣亡，無一倖免。

　　總兵越來越少，而且還在不斷減少。因為沒人幹，某些在任總兵甚至主動辭職，寧可回家種田，也不幹這份工作。

　　但公認最差的職業，還不是總兵，是遼東經略。

　　總兵可以有幾十個，遼東經略只有一個。總兵可以不幹，遼東經略不能不幹。

　　可是連傻子都知道，遼東都沒了，人都撤回山海關了，沒兵沒地沒百姓，還經略個啥？

　　大家不是傻子，大家都不去。

　　接替遼東經略的第一人選，是兵部尚書張鶴鳴。天啟為了給他鼓勁，先升他為太子太保（從一品），又給他尚方寶劍，還親自送行。

　　張尚書沒說的，屁股一拍，走了。

　　走是走了，只是走得有點慢，從京城到山海關，他走了十七天。

　　這條路線上星期我走過，坐車三個鐘頭。

　　張大人雖說沒車，馬總是有的，就兩百多公里，爬也爬過去了。

　　這還不算，去了沒多久，這位大人又說自己年老力衰，主動辭職回家了。

　　沒種就沒種，裝什麼蒜？

　　相比而言，接替他的宣府巡撫就好得多了。

　　這位巡撫大人接到任命後，連上三道公文，明白跟皇帝講：我不去。

　　天啟先生雖說是個木匠，也還有點脾氣，馬上下達諭令：不去，就滾。（革職為民，永不敘用）

　　不想去也好，不願去也好，替死鬼總得有人當，於是，兵部侍郎王在晉出場了。

　　王在晉，字明初，江蘇太倉人。萬曆二十年（一五九二年）進士。這位仁兄從沒打過仗，之所以讓他去，是因為他不能不去。

　　張尚書跑路的時候，他是兵部副部長，代理部長（署部事），換句話說，輪也輪到他了。

　　史書上對於這位仁兄的評價大都比較一致：什麼廢物、愚蠢，不一而同。

　　對此，我都同意，但我認為，他至少是個勇敢的人。

　　明知是黑鍋，依然無怨無悔、義無反顧地去背，難道不勇敢嗎？

　　而他之所以失敗，實在不是態度問題，而是能力問題。

　　因為他面對的敵人，是努爾哈赤。

　　努爾哈赤，明朝最可怕的敵人，戰場應變極快，騎兵戰術使用精湛，他的軍事能力，可與大明歷史上的任何一位名將相媲美。

　　毫無疑問，他是這個時代最為強悍、最具天賦的軍事將領之一。

　　他或許很好，很強大，卻絕非沒有對手。

　　事實上，他宿命的剋星已然出現，就在他的眼前──不只一個。

　　王在晉到達遼東後，非常努力，非常勤奮，他日夜不停地勘查地形，考量兵力部署，經過幾天幾夜的刻苦專研，終於想出了一個防禦方案。

　　具體方案是這樣的，王在晉認為，光守山海關是不夠的，為了保證防禦縱深，他決定再修一座新城，用來保衛山海關，而這座新城就在山海關外八里的八里鋪。

　　王在晉做事十分認真，他不但選好了位置，還擬好了預算，兵力等等，然後一併上交皇帝。

　　天啟皇帝看後大為高興，立即批覆同意，還從國庫中撥出了工程款。

　　應該說，王在晉的熱情是值得肯定的，態度是值得尊重的，創意是值得鼓勵的，而全盤的計畫，是值得唾棄的。

　　光守山海關是不夠的，因為一旦山海關被攻破，京城就將毫無防衛，唾手可得。雖說山海關沿線很堅固，很結實，但畢竟是磚牆，不是高壓電網，如果努爾哈赤玩一根筋，拚死往城牆上堆人，就是用嘴啃，估計也啃穿了。

　　在這一點上，王在晉的看法是正確的。

　　但這也是他唯一正確的地方，除此之外，都是胡鬧。

　　哪裡胡鬧，我就不說了，等一會有人說。

　　總之，如按此方案執行，山海關破矣，京城丟矣，大明亡矣。

　　對於這一結果，王在晉不知道，天啟自然也不知道，而更多的人，是知道了也不說。

　　就在一切幾乎無可挽回的時候，一封群眾來信，徹底改變了這個悲慘的命運。

　　這封信是王在晉的部下寫的，並通過朝廷管道，直接送到了葉向高的手中，文章的主題思想只有一條：王在晉的方案是錯誤的。

　　這下葉大人頭疼了，他幹政治是老手，幹軍事卻是菜鳥，想來想去，這個主意拿不了，於是他跑去找皇帝。

　　可是皇帝大人除了做木匠是把好手，基本都是抓瞎，他也吃不準。於是，他又去找了另一個人。

　　天驚地動，力挽狂瀾，由此開始。

　　※※※

　　「夫攻不足者守有餘，度彼之才，恢復固未易言，令專任之，猶足以慎固封守。」

　　這句話，來自於一個人的傳記。

　　這句話的大致意思是：以此人的才能，恢復失去的江山，未必容易，但如果信任他，將權力交給他，穩定固守現有的國土，是可以的。

　　這是一個至高無上的評價。

　　※※※

　　因為這句話，出自於《明史》。說這句話的人，是清代的史官。

　　綜合以上幾點，我們可以認定，在清代，這是一句相當反動的話。

　　因為它的隱含意思是：

　　如果此人一直在任，大清是無法取得天下的。

　　在清朝統治下，捧著清朝飯碗，說這樣的話，是要掉腦袋的。

　　可是他們說了，他們不但說了，還寫了下來，並且流傳千古，卻沒有一個人，因此受到任何懲罰。

　　因為他們所說的，是鐵一般的事實，是清朝統治者無法否認的事實。

　　與此同時，他們還用一種十分特殊的方式，表達了對此人的崇敬。

　　在長達二百二十卷、記載近千人事蹟的明史傳記中，無數為後人熟知的英雄人物，都要和別人擠成一團。

　　而在這個人的傳記裡，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子孫。

　　這個人不是徐達，徐達的傳記裡，有常遇春。

　　不是劉伯溫，劉伯溫的傳記裡，有宋濂、葉琛、章溢。

　　不是王守仁，王守仁的傳記裡，還搭配了他的門人冀元亨。

　　也不是張居正，張大人和他的老師徐階、老對頭高拱在一個傳記裡。

　　當然，更不是袁崇煥，袁將軍住得相當擠，他的傳記裡，還有十個人。

　　這個人是孫承宗。

　　明末最偉大的戰略家，努爾哈赤父子的剋星，京城的保衛者，皇帝的老師，忠貞的愛國者。

　　舉世無雙，獨一無二。

　　在獲得上述頭銜之前，他是一個不用功的學生，一個討生活的教師，一個十六年都沒有考上舉人的落魄秀才。

第十二章　天才的敵手

　　嘉靖四十二年（一五六三年），孫承宗出生在北直隸保定府高陽（今河北省高陽縣）。

　　生在這個地方，不是個好事。

　　作為明朝四大防禦要地，薊州防線的一部分，孫承宗基本是在前線長大的。

　　這個地方不好，或者說是太好。蒙古人強大的時候，經常來，女真人強大的時候，經常來，後來改叫金國，也常來，來搶。

　　來一次，搶一次，打一次。

　　這實在不是個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別的小孩都怕，可孫承宗不怕。

　　非但不怕，還過得特別滋潤。

　　他喜歡戰爭，喜歡研究戰爭。從小，別人讀四書，他讀兵書。成人後，別人往內地跑，他往邊境跑，不為別的，就想看看邊界。

　　萬曆六年（一五七八年），保定府秀才孫承宗做出了一個決定──外出遊學。這一年，他十六歲。在此後十餘年的時間裡，孫秀才遊歷四方，努力向學，練就了一身保國的本領。

　　當然，這是史料裡正式的說法。

　　實際上，這位仁兄在這十幾年來，大都是遊而不學。要知道，他當年之所以考秀才，不是為了報國，說到底，是混口飯吃，遊學？不用吃飯啊？

　　還好，孫秀才找到了一份比較好的工作──老師。從此，他開始在教育戰線上奮鬥，而且越奮鬥越好，好到名聲傳到了京城。

　　萬曆二十年（一五九二年），在兵部某位官員的邀請下，孫秀才來到京城，成為了一位優秀的私人教師。

　　但是慢慢地，孫秀才有思想活動了。他發現，光教別人孩子是不夠的，能找別人教自己的孩子，才是正道。

　　於是第二年（一五九三年），他進入了國子監，刻苦讀書，再一年後（一五九四年），他終於考中了舉人。這一年，他三十二歲。

　　一般說來，考上舉人，要麼去考進士，要麼去混個官。可讓人費解的是，孫舉人卻依然安心當他的老師，具體原因無人知曉，估計他的工資比較高。

　　但事實證明，正是這個奇怪的決定，導致了他奇特的人生。

　　萬曆二十七年（一五九九年），孫承宗的雇主奉命前往大同，就任大同巡撫。官不能丟，孩子的教育也不能丟，於是孫承宗跟著去了。

　　我記得，在一次訪談節目中，有一名罪犯說過：無論搞多少次普法教育，都是沒用的，只要讓大家都去監獄住兩天，親自實踐，就不會再犯罪了。

　　我同意這個說法，孫承宗應該也同意。

　　在那個地方，孫承宗發現了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世界，拚死的廝殺，血腥的戰場，智慧的角逐，勇氣的考驗。

　　戰爭，是這個世界上最神秘莫測、最飄忽不定、最殘酷、最困難，最考驗智商的遊戲。在戰場上，兵法沒有用，規則沒有用。因為在這裡，最好的兵法，就是實戰，唯一的規則，就是沒有規則。

　　大同的孫老師沒有實踐經驗，也無法上陣殺敵。然而一件事情的發生卻足以證實，他已經懂得了戰爭。

　　在明代，當兵是一份工作，是工作，就要拿工資，拿不到工資，自然要鬧。一般人鬧，無非是堵馬路，喊幾句，當兵的鬧，就不同了，手裡有傢伙，要鬧就往死裡鬧，專用名詞叫做「譁變」。

　　這種事，誰遇上誰倒楣，大同巡撫運氣不好，偏趕上了。有一次工資發得遲了點，當兵的不幹，加上有人挑撥，於是大兵們二話不說，操刀就奔他家去了。

　　巡撫大人慌得不行，裡外堵得嚴嚴實實，門都出不去，想來想去沒辦法，尋死的心都有了。

　　關鍵時刻，他的家庭教師孫承宗先生出馬了。

　　孫老師倒也沒說啥，看著面前怒氣沖沖，刀光閃閃的壯麗景象，他只是平靜地說：

　　「餉銀非常充足，請大家逐個去外面領取，如有冒領者，格殺勿論。」

　　士兵一哄而散。

　　把複雜的問題弄簡單，是一個優秀將領的基本素質。

　　孫承宗的鎮定、從容、無畏，表明他有能力，用最合適的方法，處理最紛亂的局勢，應對最兇惡的敵人。

　　大同，在長達五年的時間裡，孫承宗看到了戰爭，理解了戰爭，懂得了戰爭，並最終掌握了戰爭。他的掌握，來自他的天賦、理論以及每一次感悟。

　　遼東，大他三歲的努爾哈赤正在討伐女真哈達部的路上。此時的他，已經是一位精通戰爭的將領，他的精通，來自於砍殺、衝鋒以及每一次拚死的冒險。

　　兩個天賦異稟的人，以他們各自不同的方式，進入了戰爭這個神秘的領域，並獲知了其中的奧秘。

　　二十年後，他們將相遇，以實踐來檢驗他們的天才與成績。

　　※※※

　　【相遇】

　　萬曆三十二年（一六○四年），孫承宗向他的雇主告別，踏上了前往京城的道路。他的目標，是科舉。這一年，他四十二歲。

　　經過幾十年的風風雨雨，秀才、落魄秀才，教師、優秀教師、舉人、軍事觀察員，目睹戰爭的破壞、聆聽無奈的哀嚎、體會無助的痛苦，孫承宗最終確定了自己的道路。

　　他決定放棄穩定舒適的生活，他決定以身許國。

　　於是在幾十年半吊子生活之後，考場老將孫承宗打算認真地考一次。

　　這一認真，就有點過了。

　　放榜的那天，孫承宗得知了自己的考試名次──第二，全國第二。

　　換句話說，他是榜眼。

　　按照明朝規定，榜眼必定是庶吉士，必定是翰林。於是在上崗培訓後，孫承宗進入翰林院，成為了一名正七品編修。

　　之前講過，明代朝廷是講出身的，除個別特例外，要想進入內閣，必須是翰林出身。否則，即使你工作再努力，能力再突出，也是白搭。這是一個公認的潛規則。

　　但請特別注意，要入內閣，必須是翰林，是翰林，卻未必能入內閣。

　　畢竟翰林院裡不只一個人，什麼學士、侍讀學士、侍講、修撰、檢討，多了去了，內閣才幾個人，還得排隊等，前面的人死一個才能上一個，實在不易。

　　孫承宗就是排隊等的人之一，他的運氣不好，等了足足十年，都沒結果。

　　第十一年，機會來了。

　　萬曆四十二年（一六一四年），孫承宗調任詹事府諭德。

　　這是一個小官，卻有著遠大的前程，因為它的主要職責是給太子講課。

　　從此，孫承宗成為了太子朱常洛的老師，在前方等待著他的，是無比光明的未來。

　　光明了一個月。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即位僅一個月的明光宗朱常洛去世。

　　但對於孫承宗而言，這沒有什麼影響，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一個新的學生──朱由校。

　　教完了爹再教兒子，真可謂是誨人不倦。

　　天啟皇帝朱由校這輩子沒讀過什麼書，就好做個木工，所以除木匠師傅外，他對其它老師極不感冒。

　　孫承宗是唯一的例外。

　　由於孫老師長期從事兒童（私塾）教育，對於木頭型、愚笨型、死不用功型的小孩，一向都有點辦法，所以幾堂課教下來，皇帝陛下立即喜歡上了孫老師，他從沒有叫過孫承宗的名字，而代以一個固定的稱謂：「吾師」。

　　這個稱呼，皇帝陛下叫了整整七年，直到去世為止。

　　他始終保持對孫老師的信任，無論何人，以何種方式，挑撥、中傷，都無濟於事。

　　我說的這個「何人」，是指魏忠賢。

　　正因為關係緊，後臺硬，孫老師的仕途走得很快，近似於飛。一年時間，他就從五品小官，升任兵部尚書，進入內閣，成為東閣大學士。

　　所以，當那封打小報告的信送上來後，天啟才會找到孫承宗，徵詢他的意見。

　　可孫承宗同志的回答，卻出乎皇帝的意料：

　　「我也不知如何決斷。」

　　幸好後面還有一句：

　　「讓我去看看吧。」

　　※※※

　　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孫承宗來到山海關。

　　孫承宗並不了解王在晉，但到山海關和八里鋪轉了一圈後，他對王大人便有了一個直觀且清晰的判斷──這人是個白癡。

　　他隨即找來了王在晉，開始了一段在歷史上極其有名的談話。

　　在談話的開頭，氣氛是和諧的，孫承宗的語氣非常客氣：

　　「你的新城建成之後，是要把舊城的四萬軍隊拉過來駐守嗎？」

　　王在晉本以為孫大人是來找麻煩的，沒想到如此友善，當即回答：

　　「不是的，我打算再調集四萬人來守城。」

　　但王大人並不知道，孫先生是當過老師的人，對笨人從不一棍子打死，總是慢慢地折騰：

　　「照你這麼說，方圓八里之內，就有八萬守軍了，是嗎？」

　　王大人還沒回過味來，高興地答應了一聲：

　　「是的，沒錯啊。」

　　於是，張老師算賬的時候到了：

　　「只有八里，竟然有八萬守軍？你把新城修在舊城前面，那舊城前面的地雷、絆馬坑，你打算讓我們自己人去嗎？！」

　　「新城離舊城這麼近，如果新城守得住，還要舊城幹什麼？！」

　　「如果新城守不住，四萬守軍敗退到舊城城下，你是準備開門讓他們進來，還是閉關守城，看著他們死絕？！」

　　王大人估計被打懵了，半天沒言語，想了半天，才憋出來一句話：

　　「當然不能開門，但可以讓他們從關外的三道關進來。此外，我還在山上建好了三座軍寨，接應敗退的部隊。」

　　這麼蠢的孩子，估計孫老師還沒見過，所以他真的發火了：

　　「仗還沒打，你就準備接應敗軍？不是讓他們打敗仗嗎？而且我軍可以進入軍寨，敵軍就不能進嗎？現在局勢如此危急，不想著恢復國土，只想著躲在關內，京城永無寧日！」

　　王同學徹底無語了。

　　事實證明，孫老師是對的，如果新關被攻破，舊關必定難保，因兩地只隔八里，逃兵無路可逃，只能往關裡跑，到時逃兵當先鋒，努爾哈赤當後隊，不用打，靠擠，就能把門擠破。

　　這充分說明，想出此計畫的王在晉，是個不折不扣的蠢貨。

　　但聰明的孫老師，似乎也不是什麼善類，他沒有幫助遲鈍生王在晉的耐心，當即給他的另一個學生──皇帝陛下寫了封信，直接把王經略調往南京養老去了。

　　趕走王在晉後，孫承宗想起了那封信，便向身邊人吩咐了這樣一件事：

　　「把那個寫信批駁王在晉的人叫來。」

　　很快，他就見到了那個打上級小報告的人，他與此人徹夜長談，一見如故，感佩於這個人的才華、勇氣和資質。

　　這是無爭議的民族英雄孫承宗，與有爭議的民族英雄袁崇煥的第一次見面。

　　孫承宗非常欣賞袁崇煥，他堅信，這是一個必將震撼天下的人物，雖然當時的袁先生，只不過是個正五品兵備僉事。

　　事實上，王在晉並不是袁崇煥的敵人，相反，他一直很喜歡袁崇煥，還對其信任有加，但袁崇煥仍然打了他的小報告，且毫不猶豫。

　　對於這個疑問，袁崇煥的回答十分簡單：

　　「因為他的判斷是錯的，八里鋪不能守住山海關。」

　　於是孫承宗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你認為，應該選擇哪裡？」

　　袁崇煥回答，只有一個選擇。

　　然後，他的手指向了那個唯一的地點──寧遠。

　　寧遠，即今遼寧興城，位居遼西走廊中央，距山海關二百餘里，是遼西的重要據點，位置非常險要。

　　雖然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寧遠很重要，很險要，但幾乎所有的人也都認為，堅守寧遠，是一個愚蠢的決定。

　　因為當時的明朝，已經丟失了整個遼東，手中僅存的只有山海關。關外都是敵人，跑出二百多里，到敵人前方去開闢根據地，主動深陷重圍，讓敵人圍著打，這不是勇敢，是缺心眼。

　　我原先也不明白，後來我去了一趟寧遠，明白了。

　　寧遠是一座既不大，也不起眼的城市，但當我登上城樓，看到四周地形的時候，才終於確定，這是個註定讓努爾哈赤先生欲哭無淚的地方。

　　因為它的四周三面環山，還有一面，是海。

　　說寧遠是山區，其實也不誇張。它的東邊是首山，西邊是窟窿山，中間的道路很窄，是個典型的關門打狗地形，努爾哈赤先生要從北面進攻這裡，是很辛苦的。

　　當然了，有人會說，既然難走，那不走總行了吧。

　　很可惜，雖然走這裡很讓人噁心，但不噁心是不行的，因為遼東雖大，要進攻山海關，必須從這裡走。

　　此路不通讓人苦惱，再加個別無他路，就只能去撞牆了。

　　是的，還會有人說，遼東都丟了，這裡只是孤城，努爾哈赤佔有優勢，兵力很強，動員個幾萬人把城團團圍住，光是圍城，就能把人餓死。

　　這是一個理論上可行的方案，僅僅是理論。

　　如果努爾哈赤先生這樣做了，那麼我可以肯定，最先被拖垮的一定是他自己。

　　因為寧遠最讓人絕望的地方，並不是山，而是海。

　　明朝為征戰遼東，在山東登州地區修建了倉庫，如遇敵軍圍城，船隊就能將糧食裝備源源不斷地送到沿海地區，當然也包括寧遠。

　　而努爾哈赤先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的發生，要知道，他的軍隊裡，沒有海軍這個兵種。

　　更為重要的是，距離寧遠不遠的地方，有個覺華島，在島上有明軍的後勤倉庫，可以隨時支援寧遠。之所以把倉庫建在島上，原因很簡單，明朝人都知道，後金沒有海軍，沒有翅膀，飛不過來。

　　但有些事，是說不準的。

　　上個月，我從寧遠坐船，前往覺華島（現名菊花島），才發現，原來所謂不遠，也挺遠，海上走了半個多鐘頭才到。

　　上岸之後，寧遠就只能眺望了。於是，我問了當地人一個問題：你們離陸地這麼遠，生活用品用船運很麻煩吧。

　　他回答：我們也用汽車拉，不麻煩。

　　然後補充一句：冬天，海面會結冰。

　　我又問：這麼寬的海面（我估算了一下，大概有近十公里），都能凍住嗎？

　　他回答：一般情況下，凍不住。

　　接著還是補充：去年，凍住了。

　　去年，是二○○七年，冬天很冷。

　　於是，我想起了三百八十一年前，發生在這裡的那場驚天動地的戰爭。我知道，那一年的冬天，也很冷。

　　※※※

　　【學生】

　　孫承宗接受了袁崇煥的意見，他決定，在寧遠築城。

　　築城的重任，他交給了袁崇煥。

　　但要準備即將到來的戰爭，這些還遠遠不夠，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孫承宗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練兵。

　　當時他手下的士兵，總數有七萬多人。數字挺大，但也就是個數，一查才發現，有上萬人壓根沒有，都是空額，工資全讓老領導們拿走了。

　　這是假人，留下來的真人也不頂用。很多兵都是老兵油子，領餉時帶頭衝，打仗時帶頭跑，特別是關內某些地方的兵，據說逃跑時的速度，敵人騎馬都趕不上。

　　對於這批人，孫承宗用一個字就都打發了：滾。

　　他遣散了上萬名撤退先鋒，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一個極具戰鬥力的群體──難民。

　　難民，就是原本住得好好的人，突然被人趕走，地被佔了，房子被燒，老婆孩子被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讓這樣的人去參軍打仗，是不需要動員的。

　　這就是明朝歷史上著名的軍事政策：以遼人守遼土。

　　孫承宗從難民中挑選了七千人，編入了自己的軍隊。四年後，他們的仇恨將成為戰勝敵人的力量。

　　除此之外，他還做了很多事，大致如下：

　　修復大城九，城堡四十五；練兵十一萬，訓練弓弩、火炮手五萬；立軍營十二、水營五、火營二、前鋒後勁營八；造甲冑、軍事器械、弓矢、炮石、渠答（守城的擂石）、卤盾等數萬具。另外，拓地四百里；招集遼人四十餘萬，訓練遼兵三萬；屯田五千頃，歲入十五萬兩白銀。

　　具體細節不知道，看起來確實很多。

　　應該說，孫承宗所做的這些工作非常重要，但絕不是最重要的。

　　十七世紀最重要的是什麼？是人才。

　　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孫承宗已經六十歲了。他很清楚，雖然他熟悉戰爭，精通戰爭，有著挽救危局的能力，但他畢竟老了。

　　為了大明江山，為了百姓的安寧，為了報國的理想，做了一輩子老師的孫承宗決定，收下最後一個學生，並把自己的謀略、戰法、無畏的信念，以及永不放棄希望的勇氣，全部傳授給他。

　　他很欣慰，因為他已經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袁崇煥。

　　在他看來，袁崇煥雖然不是武將出身（進士），也沒怎麼打過仗，但這是一個具備卓越軍事天賦的人，能夠在複雜形勢下，作出正確的判斷。

　　更重要的是，他有著戰死沙場的決心。

　　因為戰場之上，求生者死，求死者生。

　　在之後的時間裡，他著力培養袁崇煥，巡察帶著他，練兵帶著他，甚至機密決策也都讓他參與。

　　當然，孫老師除了給袁同學開小灶外，還讓他當了班幹部，從寧前兵備副使、寧前道，再到人事部（吏部）的高級預備幹部（巡撫），只用了三年。

　　袁崇煥用實際行動證明，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優等生。三年裡，他圓滿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並熟練掌握了孫承宗傳授的所有技巧、戰術與戰略。

　　在這幾年中，袁崇煥除學習外，主要的工作是修建寧遠城，加強防禦。然而有一天，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後金軍以騎兵為主，擅長奔襲，行動迅猛，搶了就能跑。而明軍以步兵為主，騎兵質量又不行，打到後來，只能堅守城池，基本上是敵進我退，敵退我不追。這麼下去，到哪兒才是個頭？

　　是的，防守是不夠的，僅憑城池、步兵堅守，是遠遠不夠的。

　　徹底戰勝敵人強大騎兵唯一方式，就是建立一支同樣強大的騎兵。

　　所以，在孫老師的幫助下，他開始召集難民，仔細挑選，進行嚴格訓練，只有最勇猛精銳、最苦大仇深的士兵，才有參加這支軍隊的權利。

　　同時，他飼養優良馬匹，大量製造明朝最先進的火器三眼神銃，配發到每個人的手中，並反覆操練騎兵戰法，衝刺砍殺，一絲不苟。

　　因為他所需要的，是這樣一支軍隊：無論面臨絕境，或是深陷重圍，這支軍隊都能夠戰鬥到最後一刻，絕不投降。

　　他成功了。

　　他最終訓練出了一支這樣的軍隊，一支努爾哈赤、皇太極父子終其一生，直至明朝滅亡，也未能徹底戰勝的軍隊。

　　在歷史上，這支軍隊的名字，叫做關寧鐵騎。

　　袁崇煥的成長，遠遠超出了孫承宗的預料，無論是練兵、防守、戰術，都已無懈可擊。雖然此時，他還只是個無名小卒。

　　對這個學生，孫老師十分滿意。

　　但他終究還是發現了袁崇煥的一個缺點，一個看似無足輕重的缺點，從一件看似無足輕重的小事上。

　　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年），遼東巡撫閻鳴泰接到舉報，說副總兵杜應魁冒領軍餉。

　　要換在平時，這也不算是個事，但孫老師剛剛整頓過，有人竟然敢頂風作案，必須要嚴查。

　　於是他派出袁崇煥前去核實此事。

　　袁崇煥很負責任，到地方後不眠不休，開始查賬清人數，一算下來，沒錯，杜總兵確實貪污了，叫來談話，杜總兵也認了。

　　按規定，袁特派員的職責到此結束，就該回去報告情況了。

　　可是袁大人似乎太過積極，談話剛剛結束，他竟然連個招呼都不打，當場就把杜總兵給砍了，被砍的時候，杜總兵還在做痛哭流涕懺悔狀。

　　事發太過突然，在場的人都傻了，等大家回過味來，杜總兵某些部下已經操傢伙，準備奔著袁大人去了。

　　畢竟是朝廷命官，你又不是直屬長官，啥命令沒有，到地方就把人給砍了，算是怎麼回事？

　　好在杜總兵只是副總兵，一把手還在，好說歹說，才把群眾情緒安撫下去，袁特派員這才安然返回。

　　返回之後的第一個待遇，是孫承宗的一頓臭罵：

　　「殺人之前，竟然不請示！殺人之後，竟然不通報！士兵差點譁變，你也不報告！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你到底殺了什麼人！以何理由要殺他！」

　　「據說你殺人的時候，只說是奉了上級的命令，如果你憑上級的命令就可以殺人，那還要尚方寶劍（皇帝特批孫承宗一柄）幹什麼？！」

　　袁崇煥沒有吱聲。

　　就事情本身而言，並不大，卻相當惡劣，既不是直系領導，又沒有尚方寶劍，竟敢擅自殺人，實在太過囂張。

　　但此刻人才難得，為了這麼個事，把袁崇煥給辦了，似乎也不現實，於是孫承宗把這件事壓了下去，他希望袁崇煥能從中汲取教訓：意氣用事，胡亂殺人，是絕對錯誤的。

　　事後證明，袁崇煥確實汲取了教訓，當然，他的認識和孫老師的有所不同：

　　不是領導，沒有尚方寶劍，擅自殺人，是不對的。那麼是領導，有了尚方寶劍，再擅自殺人，就該是對的。

　　從某個角度講，他這一輩子，就栽在這個認識上。

　　不過局部服從整體，杜總兵死了也就死了，無所謂。事實上，此時遼東的形勢相當的好，寧遠以及附近的松山、中前所、中後所等據點已經連成了一片，著名的關寧防線（山海關──寧遠）初步建成，駐守明軍已達十一萬人，糧食可以供應三年以上，關外兩百多公里土地重新落入明朝手中。

　　孫承宗修好了城池、整好了軍隊，找好了學生，恢復了國土，但這一切還不夠。

　　要應對即將到來的敵人，單靠袁崇煥是不行的，必須再找幾個得力的助手。

　　※※※

　　【助手】

　　袁崇煥剛到寧遠時，看到的是破牆破磚，一片荒蕪，不禁感歎良多。

　　然而很快就有人告訴他，這是剛修過的。事實上，已有一位將領在此築城，而且還築了一年多。

　　修了一年多，就修成這個破樣，袁崇煥十分惱火，於是他把這個人叫了過來，死罵了一頓。

　　沒想到，這位仁兄全然沒有之前被砍死的那位杜總兵的覺悟，非但不認錯，竟然還跳起來，跟袁大人對罵，張口就是老子打了多少年仗，你懂個屁之類的混話。

　　這就是當時的懶散游擊將軍，後來的遼東名將祖大壽的首次亮相。

　　祖大壽，是一個很有名的人，有名到連在他家幹活的僕人祖寬都進了明史列傳，然而這位名人本人的列傳，卻在清史稿裡，因為他最終還換了老闆。

　　但奇怪的是，和有同樣遭遇的吳某某、尚某某、耿某某比起來，他的名聲相當好，說他是Ｘ奸的人，似乎也不多。原因在於，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已盡到了自己的本分。

　　祖大壽，字復宇，遼東寧遠人，生在寧遠，長在寧遠，參軍還在寧遠。此人脾氣暴躁，品性凶狠，好持刀砍人，並憑藉多年砍人之業績，升官當上了游擊，熊廷弼在的時候很賞識他。

　　後來熊廷弼走了，王化貞來了，也很賞識他，並且任命他為中軍游擊，鎮守廣寧城。

　　再後來，孫得功叛亂，王化貞逃跑了，關鍵時刻，祖大壽二話不說，也跑了。

　　但他並沒有跑回去，而是率領軍隊跑到了覺華島繼續堅守。

　　堅守原則，卻不吃眼前虧，從後來十幾年中他幹過的那些事來看，這是他貫徹始終的人生哲學。

　　對一個在閻王殿參觀過好幾次的人而言，袁崇煥這種進士出身，連仗都沒打過的人，竟然還敢跑來抖威風，是純粹的找抽（註：找挨罵、討打），不罵是不行的。

　　這場對罵的過程並不清楚，但結果是明確的。袁大人雖然沒當過兵，脾氣卻比當兵的更壞，正如他的那句名言：「你道本部院是個書生，本部院卻是一個將首！」雙方你來我往，幾個回合下來，祖大壽認輸了。

　　從此，他成為了袁崇煥的忠實部下，大明的優秀將領，後金騎兵不可逾越的銅牆鐵壁。

　　祖大壽，袁崇煥的第一個助手。

　　其實祖大壽這個名字，是很討巧的，因為用當地口音，不留神就會讀成祖大舅。為了不至於亂輩分，無論上級下屬，都只是稱其職務，而不呼其姓名。

　　只有一個人，由始至終、堅定不移地稱其為大舅，原因很簡單，祖大壽確實是他的大舅。

　　這個人名叫吳三桂。

　　當時的吳三桂不過十一二歲，尚未成年，既然未成年，就不多說了。事實上，在當年，他的父親吳襄，是一個比他重要得多的人物。

　　吳襄，遼寧綏中人，祖籍江蘇高郵，武舉人。

　　其實按史料的說法，吳襄先生的祖上，本來是買賣人，從江蘇跑到遼東，是來做生意的。可是到他這輩，估計是兵荒馬亂，生意不好做了，於是一咬牙，去考了武舉，從此參加軍隊，邁上丘八的道路。

　　由於吳先生素質高，有文化（至少識字吧），和兵營裡的那些傻大粗不一樣，祖大壽對其比較賞識，刻意提拔，還把自己的妹妹嫁給了他。

　　吳襄沒有辜負祖大壽的信任，在此後十餘年的戰鬥中，他和他的兒子，將成為大明依靠的支柱。

　　吳襄，袁崇煥的第二個助手。

　　在逃到寧遠之前，吳襄和祖大壽是王化貞的下屬，在王化貞到來之前，他們是毛文龍的下屬。

　　現在看來，毛文龍，似乎並不有名，也不重要，但在當時，他是個非常有名，且極其重要的人，至少比袁崇煥要重要得多。

　　天啟初年的袁崇煥，是寧前道，毛文龍，是皮島總兵。

　　準確地說，袁崇煥，是寧前地區鎮守者，朝廷四品文官。

　　而毛文龍，是左都督、朝廷一品武官、平遼將軍、尚方寶劍的持有者、遼東地區最高級別軍事指揮官。

　　換句話說，毛總兵比袁大人要大好幾級。與毛文龍相比，袁崇煥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無名小卒，雙方根本就不在同一檔次上。

　　因為毛總兵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總兵。

　　明代總兵，是個統稱，大致相當於司令員。但管幾個省的，可以叫司令員，管一個縣的，也可以叫司令員。比如，那位吃空額貪污的杜應魁，人家也是個副總兵，但袁特派說砍，就把他砍了，眼睛都不眨，檢討都不寫。

　　總而言之，明代總兵是分級別的，有分路總兵、協守總兵等等，而最高檔次的，是總鎮總兵。

　　毛文龍，就是總鎮總兵。事實上，他是大明在關外唯一的總鎮級總兵。

　　總鎮總兵，用今天的話說，是大軍區司令員，地位十分之高，一般都附帶將軍頭銜（相當於榮譽稱號，如平遼、破虜等），極個別的還兼國防部長（兵部尚書）。

　　明朝全國的總鎮總兵編制，有二十人，十四個死在關內，現存六人，毛文龍算一個。

　　但在這些倖存者之中，毛總兵是比較特別的，雖然他的級別很高，但他管的地盤很小──皮島，也就是個島。

　　皮島，別名東江，位處鴨綠江口，位置險要，東西長十五里，南北寬十二里，毛總兵就駐紮在上面，是為毛島主。

　　這是個很奇怪的事，一般說來，總鎮總兵管轄的地方很大，不是省軍區司令，也是地區軍區司令，只有毛總兵，是島軍區司令。

　　但沒有人覺得奇怪，因為其他總兵的地盤，是接管的，毛總兵的地盤，是自己搶來的。

　　毛文龍，萬曆四年（一五七六年）生人，浙江杭州人，童年的主要娛樂是四處蹭飯吃。

　　由於家裡太窮，毛文龍吃不飽飯，自然上不起私塾，考不上進士。而就我找到的史料看，他似乎也不是鬥狠的主，打架撒潑的功夫也差點，不能考試，又不能鬧騰，算是百無一用，比書生還差。

　　但要說他什麼都沒做，那也不對，為了謀生，他開始從事服務產業──算命。

　　算命是個技術活，就算真不懂，也要真能忽悠，於是毛文龍開始研究麻衣相術、測字、八卦等等。

　　但我們有理由相信，他在這方面的學問沒學到家，給人家算了幾十年的命，就沒顧上給自己算一卦。

　　不過，他在另一方面的造詣，是絕對值得肯定的──兵法。

　　在平時只教語文，考試只考作文的中國古代，算命、兵法、天文這類學科都是雜學，且經常紮堆（註：聚集在一處），還有一個莫名其妙的統稱──陰陽學。

　　而迫於生計，毛先生平時看的大都是這類雜書，所以他雖沒上過私塾，卻並非沒讀過書。據說他不但精通兵法理論，還經常用於實踐──聊天時用來吹牛。

　　就這麼一路算，一路吹，混到了三十歲。

　　不知是哪一天，哪根弦不對，毛文龍突然決定，結束自己現在的生活，毅然北上尋找工作。

　　他一路到了遼東，遇見當時的巡撫王化貞，王化貞和他一見如故，認為他是優秀人才，當即命他為都司，進入軍隊任職。

　　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這樣的好事，沒錯，前面兩句話是逗你們玩的。

　　毛文龍先生之所以痛下決心北上求職，是因為他的舅舅時來運轉，當上了山東布政使，跟王化貞關係很好，並向王巡撫推薦了自己的外甥。

　　王巡撫給了面子，幫毛文龍找了份工作，具體情況就是如此。

　　在王化貞看來，給安排工作，是掙了毛文龍舅舅的一個人情，但事實證明，辦這件事，是掙了大明的一個人情。

　　毛文龍就這樣到部隊上班了，雖說只是個都司，但在地方而言，也算是高級幹部了，至少能陪縣領導吃飯。問題在於，毛都司剛去的時候，不怎麼吃得開，因為大家都知道他是關係戶，都知道他沒打過仗，所以，都瞧不起他。

　　直到那一天的到來──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三月二十一日。

　　※※※

　　這一天，遼陽陷落，遼東經略袁應泰自盡，數萬守軍全軍覆沒。至此，廣寧之外，明朝在遼東已無立足之地。

　　難民攜家帶口，士兵丟棄武器，大家紛紛向關內逃竄。

　　除了毛文龍。

　　毛文龍沒有跑，但必須說明的是，他之所以不跑，不是道德有多高尚，而是實在跑不掉了。

　　由於遼陽失陷太快，毛先生反應不夠快，沒來得及跑，落在了後面，被後金軍堵住，沒轍了。

　　如果只有他一個人，化化妝，往臉上抹把土，沒準還能混過去。不幸的是，他的手下還有兩百來號士兵。

　　帶著這麼群累贅，想溜，溜不掉；想打，打不過。明軍忙著跑，後金軍忙著追，敵人不管他，自己人也不管他。毛文龍此時的處境，可以用一個詞完美地概括──棄卒。

　　當眾人一片哀鳴，認定走投無路之際，毛文龍找到了一條路──下海。

　　他找來了船隻，將士兵們安全撤退到了海上。

　　然而很快，士兵們就發現，他們行進的方向不是廣寧，更不是關外。

　　「我們去鎮江。」毛文龍答。

　　於是大家都傻了。

　　所謂鎮江，不是江蘇鎮江，而是遼東的鎮江堡，此地位於鴨綠江入海口，與朝鮮隔江而立，戰略位置十分重要，極其堅固，易守難攻。

　　但大家之所以吃驚，不是由於它很重要，很堅固，而是因為它壓根就不在明朝手裡。

　　遼陽、瀋陽失陷之前，這裡就換地主了，早就成了後金的大後方，且有重兵駐守，這個時候去鎮江堡，動機只有兩個：投敵，或是找死。

　　然而毛文龍說，我們既不投敵，也不尋死，我們的目的，是攻佔鎮江。

　　很明顯，這是在開玩笑。遼陽已經失陷了，沒有人抵抗，沒有人能夠抵抗，大家的心中，有著共同且唯一的美好心願──逃命。

　　但是毛文龍又說，我沒有開玩笑。

　　我們要從這裡出發，橫跨海峽，航行上千里，到達敵人重兵集結的堅固堡壘，憑藉我們這支破落不堪、裝備不齊、剛剛一敗塗地、有幾百人的隊伍，去攻擊裝備精良、氣焰囂張、剛剛大獲全勝的敵人，以寡敵眾。

　　我們不逃命，我們要攻擊，我們要徹底地擊敗他們，我們要收復鎮江，收復原本屬於我們的土地！

　　沒有人再驚訝，也沒有人再反對，因為很明顯，這是一個合理的理由，一個足以讓他們前去攻擊鎮江，義無反顧的理由。

　　在夜幕的掩護下，毛文龍率軍抵達了鎮江堡。

　　事實證明，他或許是個衝動的人，但絕不是個愚蠢的人，如同預先彩排的一樣，毛文龍發動了進攻，後金軍隊萬萬想不到，在大後方竟然還會被人捅一刀，沒有絲毫準備，黑燈瞎火的，也不知到底來了多少人，從哪裡來，只能驚慌失措，四散奔逃。

　　此戰明軍大勝，殲滅後金軍千餘人，陣斬守將佟養真，收復鎮江堡周邊百里地域，史稱「鎮江堡大捷」。

　　這是自努爾哈赤起兵以來，明朝在遼東最大，也是唯一的勝仗。

　　消息傳來，王化貞十分高興，當即任命毛文龍為副總兵，鎮守鎮江堡。

　　後金丟失鎮江堡後，極為震驚，派出大隊兵力，打算把毛文龍趕進海裡餵魚。

　　由於敵太眾，我太寡，毛文龍丟失了鎮江堡，被趕進了海裡，但他沒有餵魚，卻開始釣魚──退守皮島。

　　畢竟只是個島，所以剛開始時，誰也沒把他當回事。可不久之後，他就用實際行動，讓努爾哈赤先生領會了痛苦的真正含義。

　　自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以來，毛文龍就沒休息過，每年派若干人，出去若干天，幹若干事，不是放火，就是打劫，搞得後金不得安生。

　　更煩人的是，毛島主本人實在狡猾無比，你沒有準備，他就上岸踢你一腳，你集結兵力，設好埋伏，他又不來，就如同耳邊嗡嗡叫的蚊子，能把人活活折磨死。

　　後來努爾哈赤也煩了，估計毛島主也只能打打游擊，索性不搭理他，讓他去鬧。沒想到，毛島主又給了他一個意外驚喜。

　　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年），就在後金軍的眼皮底下，毛島主突然出兵，一舉攻佔金州（今遼寧金州），而且佔住就不走了，在努爾哈赤的後院放了把大火。

　　努爾哈赤是真沒法了，要派兵進剿，卻是我進敵退，要登陸作戰，又沒有那個技術，要打海戰，又沒有海軍，實在頭疼不已。

　　努爾哈赤是越來越頭疼，毛島主卻越來越折騰，按電視劇裡的說法，住孤島上應該是個很慘的事，要啥啥沒有，天天坐在沙灘上啃椰子，眼巴巴盼著人來救。

　　可是毛文龍的孤島生活過得相當充實，照史書上的說法，是「召集流民，集備軍需，遠近商賈紛至遝來，貨物齊備，捐稅豐厚。」

　　這就是說，毛島主在島上搞得很好，大家都不在陸地上混了，跟著跑來討生活，島上的商品經濟也很發達，還能抽稅。

　　這還不算，毛島主除了搞活內需外，還做進出口貿易，日本、朝鮮都有他的固定客商。據說連後金管轄區也有人和他做生意，反正那鬼地方沒海關，國家也不徵稅，所以毛島主的收入相當多，據說每個月都有十幾萬兩白銀。

　　有錢，自然就有人了，在高薪的誘惑下，上島當兵的越來越多，原本只有兩百多，後來袁崇煥上島清人數時，竟然清出了三萬人。

　　值得誇獎的是，在做副業的同時，毛島主沒有忘記本職工作，在之後的幾年中，他創造了很多業績，摘錄如下：

　　（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年），文龍占金州。

　　四年五月，文龍遣將沿鴨綠江越長白山，侵大清國東偏。

　　八月，遣兵從義州城西渡江，入島中屯田。

　　五年六月，遣兵襲耀州之官屯寨。

　　六年五月，遣兵襲鞍山驛，越數日又遣兵襲撤爾河，攻城南。

　　亂打一氣不說，竟然跑到人家地面上屯田種糧食，實在太囂張了。

　　努爾哈赤先生如果不恨他，那是不正常的。

　　可是恨也白恨，科技跟不上，只能眼睜睜看著毛島主胡亂鬧騰。

　　拜毛文龍同志所賜，後金軍隊每次出去打仗的時候，很有一點驚弓之鳥的感覺，唯恐毛島主在背後打黑槍，以至於長久以來不能安心搶掠，工作精力和情緒受到極大影響，反響極其惡劣。

　　如此成就，自然無人敢管，朝廷哄著他，王化貞護著他。後來，王在晉接任了遼東經略，都得把他供起來。

　　毛文龍，袁崇煥的第三個幫助者，現在的上級、未來的敵人。

　　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年），袁崇煥正熱火朝天地在寧遠修城牆的時候，另一個人到達寧遠。

　　這個人是孫承宗派來的，他的職責，是與袁崇煥一同守護寧遠。這個人的名字叫滿桂。

　　滿桂，宣府人，蒙古族，很窮，很勇敢。

　　滿桂同志應該算是個標準的打仗苗子，從小愛好打獵。長大參軍了，就愛好打人。在軍隊中混了很多年，每次出去打仗，都能砍死幾個，可謂戰功顯赫，然而戰功如此顯赫，混到四十多歲，才是個百戶。

　　倒不是有人打壓他，實在是因為他太實在。

　　明朝規定，如果你砍死敵兵一人（要有首級），那麼恭喜你，接下來你有兩種選擇，一、升官一級。二、得賞銀五十兩。

　　每次滿桂都選第二種，因為他很缺錢。

　　我不認為滿桂很貪婪，事實上，他很老實。

　　因為他並不知道，選第二種的人，能拿錢，而選第一種的，既能拿權，也能拿錢。

　　就這麼個混法，估計到死前，能混到個千戶，就算老天開眼了。

　　然而數年之後一個人的失敗，造就了他的成功，這個失敗的人，是楊鎬。

　　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楊鎬率四路大軍，在薩爾滸全軍覆沒，光將領就死了三百多人。朝廷沒人了，只能下令破格提拔，滿桂同志就此改頭換面，當上了明軍的高級將領──參將。

　　但真正改變他命運的，是另一個成功的人──孫承宗。

　　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在巡邊的路上，孫承宗遇見了滿桂，對這位老兵油子極其欣賞（大奇之），高興之餘，就給他升官，把他調到山海關，當上了副總兵。一年後，滿桂被調往寧遠，擔任守將。

　　滿桂是一個優秀的將領，他不但作戰勇敢，而且經驗豐富，還能搞外交。

　　當時的蒙古部落，已經成為後金軍隊的同盟，無論打劫打仗都跟著一起來，明軍壓力很大，而滿桂的到來徹底改變了這一切。

　　他利用自己的少數民族身分，對同胞進行了長時間耐心的勸說，對於不聽勸說的，也進行了長時間耐心的攻打。很快，大家就被他又打又拉的誠懇態度所感動，全都服氣了（桂善操縱，諸部咸服）。

　　此外，他很擅長堆磚頭，經常親自監工砌牆，還很喜歡練兵，經常把手下的兵練得七倒八歪。

　　就這樣，在滿桂的不懈努力下，寧遠由當初一座較大的廢墟，變成了一座較大的城市（軍民五萬餘家，屯種遠至五十里）。

　　而作為寧遠地區的最高武官，他與袁崇煥的關係也相當好。

　　其實矛盾還是有的，但問題不大，至少當時不大。

　　必須說明一點，滿桂當時的職務，是寧遠總兵，而袁崇煥，是寧前道。就級別而言，滿桂比袁崇煥要高，但明朝的傳統，是以文制武，所以在寧遠，袁崇煥的地位要略高於滿桂，高一點點。

　　而據史料記載，滿桂是個不苟言笑，卻極其自負的人。加上他本人是從小兵幹起，平時幹的都是砍人頭的營生（一個五十兩），注重實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空談理論，沒打過仗的文官，當然，這其中也包括袁崇煥。

　　但有趣的是，他和袁崇煥相處得還不錯，並不是他比較大度，而是袁崇煥比較能忍。

　　袁大人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很清楚，在遼東混的，大部分都是老兵油子，殺人放火的事情幹慣了，在這些人看來，自己這種文化人兼新兵蛋子，是沒有發言權的。

　　所以他非常謙虛，非常能裝孫子，還時常向老前輩們（如滿桂）虛心請教，滿桂們也心知肚明，知道他是孫承宗的人，得罪不起，都給他幾分面子。總之，大家混得都還不錯。

　　滿桂，袁崇煥的第四個幫助者，三年後的共經生死的戰友，七年後置於死地的對手。

　　或許你覺得人已經夠多了，可是孫承宗似乎不怎麼看，不久之後，他又送來了第五個人。

　　這個人，是他從刑場上救下來的，他的名字叫趙率教。

　　趙率教，陝西人，此人當官很早，萬曆中期就已經是參將了，履歷平平，戰功平平，資質平平，什麼都平平。

　　表現一般不說，後來還吃了官司，工作都沒了，後來也拜楊鎬先生的福，武將死得太多沒人補，他就自告奮勇，去補了缺，在袁應泰的手下，混了個副總兵。

　　可是他的運氣很不好，剛去沒多久，遼陽就丟了，袁應泰自殺，他跑了。

　　情急之下，他投奔了王化貞，一年後，廣寧失陷，王化貞跑了，他也跑了。

　　再後來，王在晉來了，他又投奔了王在晉。

　　由於幾年之中，他到了好幾個地方，到哪，哪就倒楣。且全無責任心，遇事就跑，遇麻煩就溜。至此，他終於成為了明軍之中有口皆碑的典型人物──當然，反面典型。

　　對此，趙率教沒有說什麼，也不能說什麼。

　　然而不久後，趙率教突然找到了王在晉，主動提出了一個要求：

　　「我願戴罪立功，率軍收復失地。」

　　王在晉認為，自己一定是聽錯了，然而當他再次聽到同樣堅定的話時，他認定，趙率教同志可能是受了什麼刺激。

　　因為在當時，失地這個概念，是比較寬泛的，明朝手中掌握的，只有山海關，往大了說，整個遼東都是失地，您要去收復哪裡？

　　趙率教回答：前屯。

　　前屯，就在寧遠附近，是明軍的重要據點。

　　在確定趙率教頭腦清醒，沒有尋死傾向之後，王在晉也說了實話：

　　「收復失地固然是好，但眼下無餘兵。」

　　這就很實在了，我不是不想成全你，只是我也沒法兒。

　　然而趙率教的回答徹底出乎了王大人的意料：

　　「無需派兵，我自己帶人去即可。」

　　老子是遼東經略，手下都沒幾號人，你還有私人武裝？於是好奇的王在晉提出了問題：

　　「你有多少人？」

　　趙率教答：

　　「三十八人。」

　　王在晉徹底鬱悶了，眼下大敵當前，努爾哈赤隨時可能打過來，士氣如此低落，平時能戰鬥的，也都躲了。這位平時特別能躲的，卻突然站出來要戰鬥？

　　這都啥時候了，你開什麼玩笑？還嫌不夠亂？

　　於是一氣之下，王在晉手一揮：你去吧！

　　這是一句氣話，可他萬沒想到，這哥們兒真去了。

　　趙率教率領著他的家丁，三十八人，向前屯進發，去收復失地。

　　這是一個有明顯自殺跡象的舉動，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趙率教瘋了。

　　但事實證明，趙先生沒有瘋，因為當他接近前屯，得知此地有敵軍出現時，便停下了腳步。

　　「前方已有敵軍，不可繼續前進，收復此地即可。」

　　此地，就是他停下的地方，名叫中前所。

　　中前所，地處寧遠近郊，大致位於今天的遼寧省綏中縣附近，趙率教在此紮營，就地召集難民，設置營地，挑選精壯充軍，並組織屯田。

　　王在晉得知了這個消息，卻只是輕蔑地笑了笑，他認為，在那片遍布敵軍的土地上，趙率教很快會故伎重演，丟掉一切再跑回來。

　　幾個月後，孫承宗來到了這個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據點，卻看見了廣闊的農田、房屋，以及手持武器、訓練有素的士兵。

　　在得知此前這裡只有三十八人後，他找來了趙率教，問了他一個問題：

　　「現在這裡有多少人？」

　　趙率教回答：

　　「民六萬有餘，士兵上萬人。」

　　從三十八，到六萬，面對這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奇蹟，孫承宗十分激動。他老人家原本是坐著馬車來的，由於過於激動，當即把車送給了趙率教，自己騎馬回去了。

　　從此，他記住了這個人的名字。

　　就趙率教同志的表現來看，他是一個知道羞恥的人，知恥近乎勇。在經歷了無數猶豫、困頓後，他開始用行動，去證明自己的勇氣。

　　可他剛證明到一半，就差點被人給砍了。

　　正當趙率教擼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兵部突然派人來找他，協助調查一件事情。

　　趙率教明白，這回算活到頭了。

　　事情是這樣的，當初趙率教在遼陽的時候，職務是副總兵，算是副司令員，掌管中軍，這就意味著，當戰爭開始時，手握軍隊主力的趙率教應全力作戰，然而他逃了，並直接導致了作戰失敗。

　　換句話說，小兵可以跑，老百姓可以跑，但趙率教不能跑，也不應該跑，既然跑了，就要依法處理，根據明朝軍法，此類情形必死無疑。

　　但所謂必死無疑，還是有疑問的，特別是當有猛人求情的時候。

　　孫承宗聽說此事後，當即去找了兵部尚書，告訴他，此人萬不可殺。兵部尚書自然不敢得罪內閣大學士，索性做了個人情，把趙率教先生放了。

　　孫承宗並不是一個仁慈的人，他之所以放趙率教一馬，是因為他認定，這人活著比死了好。

　　而趙率教用實際行動，證明孫承宗的判斷，在不久後的那場大戰中，他將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趙率教，袁崇煥的第五個幫助者。

第十三章　一個監獄看守

　　天啟元年（一六二○年），孫承宗剛到遼東的時候，他所有的，只是山海關以及關外的八里地。

　　天啟五年（一六二四年），孫承宗鞏固了山海關，收復了寧遠，以及周邊幾百里土地。

　　在收復寧遠之後，孫承宗決定再進一步，佔據另一個城市──錦州。他認定，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地點。

　　但努爾哈赤似乎不這麼看，錦州嘛，又小又窮，派兵守還要費糧食，誰要誰就拿去。

　　就這樣，不費吹灰之力，孫承宗得到了錦州。

　　事後證明，自明朝軍隊進入錦州的那一刻起，努爾哈赤的悲慘命運便已註定。

　　因為至此，孫承宗終於完成了他一生中最偉大的傑作──關錦防線。

　　所謂關錦防線，是指由山海關──寧遠──錦州組成的防禦體系。該防線全長四百餘里，深入後金區域，沿線均有明朝堡壘、據點，極為堅固。

　　歷史告訴我們，再堅固的防線，也有被攻陷的一天。

　　歷史還告訴我們，凡事總有例外，比如這條防線。

　　事實上，直到明朝滅亡，它也未被突破。此後長達十餘年時間裡，後金軍隊用手刨，用嘴啃，用牙咬，都毫無效果，還搭上了努爾哈赤先生的一條老命。

　　這是一個科學、富有哲理而又使人絕望的防禦體系，因為它基本上沒有弱點。

　　錦州，遼東重鎮，自古為入關要道，且地勢險要，更重要的是，錦州城的一面靠海。對於沒有海軍的後金而言，這又是一個噩夢。

　　這就是說，只要海運充足，在大多數情況下，即使被圍得水洩不通，錦州也是很難攻克的。

　　既然難打，能不能不打呢？

　　不能。

　　我的一位住在錦州的朋友告訴我，他要回家十分方便，因為從北京出發，開往東三省，在錦州停靠的火車，有十八列。

　　我頓時不寒而慄，這意味著，三百多年前的明朝，要前往遼東，除個別缺心眼爬山坡的人外，錦州是唯一的選擇。

　　要想入關，必須攻克寧遠，要攻克寧遠，必須攻克錦州，要攻克錦州，攻克不了。

　　當然，有人會說，錦州不過是個據點，何必一定要攻陷？只要把錦州圍起來，借個道過去，繼續攻擊寧遠，不就行了嗎？

　　是的，按照這個邏輯，也不一定要攻陷寧遠，只要把寧遠圍起來，借個道過去，繼續攻擊山海關，不也行嗎？

　　這樣看來，努爾哈赤實在太蠢了，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就沒想到呢？

　　我覺得，持有這種想法的人，應該去洗把臉，清醒清醒。

　　假定你是努爾哈赤，帶了幾萬兵，到了錦州，錦州沒人打你，於是，你又到了寧遠，寧遠也沒人打你，就這麼一路順風到了山海關，準備發動攻擊。

　　我相信，這個時候你會驚喜的發現，錦州和寧遠的軍隊已經出現在你的後方，準備把你一鍋端──除非這兩地方的守將是白癡。

　　現在你有大麻煩了，眼前是山海關，沒準十天半月攻不下來，請屁股後面的軍隊別打你，估計人家不幹，就算你橫下一條心，用頭把城牆撞破，衝進了關內，搶到了東西，你也總得回去吧。

　　如果你沒長翅膀，你回去的路線應該是山海關──寧遠──錦州……

　　看起來似乎比較艱難，不是嗎？

　　這就是為什麼曹操同志多年來不怕孫權，不怕劉備，偏偏就怕馬騰、馬超──這兩位先生的地盤在他的後方。

　　這就是孫承宗的偉大成就，短短幾年之間，他修建了若干據點，收復了若干失地，提拔了若干將領，訓養了若干士兵。

　　現在，在他手中的，是一條堅不可破的防線，一支精銳無比的軍隊，一群天賦異稟的卓越將領。

　　但對於這一切，努爾哈赤並不清楚，至少不十分清楚。

　　祖大壽、吳襄、滿桂、趙率教、毛文龍以及袁崇煥，對努爾哈赤而言，這些名字毫無意義。

　　自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起兵以來，明朝能打的將領，他都打了，楊鎬、劉綎、杜松、王化貞、袁應泰，全都是手下敗將，無一例外。在他看來，新來的這撥人下場估計也差不多。

　　但他終將失敗，敗在這幾個無名小卒的手中，並永遠失去翻盤的機會。

　　話雖如此，努爾哈赤還是很有幾把刷子的，他不了解目前的局勢，卻了解孫承宗的實力。很明顯，這位督師大人比熊廷弼還難對付，所以幾年之內，他都沒有發動大的進攻。

　　大的沒有，小的還是有。

　　在後金的軍隊中，最優秀的將領無疑是努爾哈赤，但正如孫承宗一樣，他的屬下，也有很多相當厲害的猛人。

　　而在這些猛人裡，最猛的，就是八大貝勒。

　　※※※

　　【失敗的歎息】

　　所謂八大貝勒，分別是指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阿濟格、多爾袞、多鐸、濟爾哈朗。

　　在這八個人裡，按照軍功和資歷，前四個大猛，故稱四大貝勒，後四個小猛，故稱四小貝勒。

　　其中最有名的，無疑是兩個人，皇太極、多爾袞。

　　但最能打仗的，是三個人，除皇太極和多爾袞外，還有一個代善。

　　多爾袞年紀還小，就不說了，皇太極很有名，也不說了，這位代善，雖然年紀很大，且不出名，但很有必要說一說。

　　事實上，大貝勒代善是當時後金最為傑出的軍事將領之一。此人非常勇猛，在與明朝作戰時，經常身先士卒，且深通兵法，擅長伏擊，極其能打。

　　因為他很能打，所以努爾哈赤決定，挑選一個目標，由代善發動攻擊，以試探孫承宗的虛實，而他選定的這個目標，就是錦州。

　　當代善率軍來到錦州城下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是個結結實實的黑鍋。

　　首先錦州非常堅固。在修城牆方面，孫承宗很有一套，城不但高，而且厚，光憑刀砍斧劈，那是沒指望的，要想進城，沒有大炮是不行的。

　　大炮也是有的，不過不在城下，而在城頭。

　　其實一直以來，明朝的火器水準相當高。萬曆三大征打日本的時候也很經用，後來之所以荒廢，不是技術問題，而是態度問題。

　　萬曆前期，皇帝陛下精神頭足，什麼事都願意折騰，後來不想幹了，天天躲著不上朝，下面也開始消極怠工，外加火器工作危險性大，吃力不討好，沒準出個安全事故，是很麻煩的。

　　孫承宗不怕麻煩，他不但為部隊添置三眼火銃等先進裝備，還購置了許多大炮，嘗試用火炮守城。而錦州，就是他的試點城市。

　　雖然情況不妙，但代善不走尋常路，也不走回頭路，依然一根筋，找人架雲梯、衝車往城裡衝。

　　此時的錦州守將，是趙率教，應該說，他的作戰態度是很成問題的。面對著在城下張牙舞爪，極其激動的代善，他卻心平氣和，毫不激動，時不時在城頭轉兩圈，放幾炮，城下便會迅速傳來淒厲的慘叫聲。在賠上若干架雲梯、若干條性命，卻毫無所得的情況下，代善停止進攻。

　　雖然停止進攻，但代善還不大想走，他還打算再看兩天。

　　可是孫承宗似乎是不歡迎參觀的，代貝勒的屁股還沒坐熱，就得到一個可怕的消息，一支明軍突然出現在自己的側翼。

　　這支部隊是駐守前屯、松山的明軍，聽說客人來了，沒趕上接風，特來送行。

　　在短暫慌亂之後，代善恢復了平靜，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將領，他有信心擊退這支突襲部隊。

　　可他剛帶隊發起反擊，就看到自己屁股後面煙塵四起：城內的明軍出動了。

　　這就算是腹背受敵了，但代善依然很平靜，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將領，他很有信心。

　　然後，很有信心的代善又得知了另一個消息──寧遠、中前所等地的明軍已經出動，正朝這邊來，吃頓飯的功夫也就到了。

　　但代善不愧是代善，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將領，他非常自信，鎮定地做出了一個英明的判斷：快逃。

　　可是來去自如只是一個幻想，很快代善就發現，自己已經陷入重圍。明軍毫不客氣，一頓猛打，代善部隊傷亡十分慘重。好在來的多是騎兵，機動力強，拚死往外衝，總算奔出了條活路。一口氣跑上百里，直到遇見接他的二貝勒阿敏，魂才算回來。

　　此戰明軍大勝，擊潰後金軍千餘人，戰後清點斬獲首級六百多顆，努爾哈赤為他的試探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在孫承宗督師遼東的幾年裡，雙方很有點相敬如賓的意思，雖說時不時搞點小摩擦，但大仗沒打過，孫承宗不動，努爾哈赤不動。

　　可是孫承宗不動是可以的，努爾哈赤不動是不行的。

　　因為孫大人的任務是防守，只要不讓敵人進關搶東西，他就算贏了。

　　努爾哈赤就不同了，他的任務是搶，雖說佔了挺大一塊地方，但人都跑光了，技術型人才不多，啥產業都沒有，據說有些地方，連鐵鍋都造不出來。孫承宗到遼東算出差，有補助，還有朝廷送物資，時不時還能回去休個假。努先生完全是原生態，沒人管沒人疼，不搶怎麼辦？

　　必須搶，然而不能搶，因為有孫承宗。

　　作為世界超級大國，美國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形象代言人──山姆大叔。這位大叔的來歷就不說了，他的具體特點是面相端正，勤勞樂觀，處事低調，埋頭苦幹，屬於那種不怎麼言語，卻特能做事的類型，是許多美國人爭相效仿的楷模。

　　孫承宗就是一個山姆大叔型的人物，當然，按年齡算，應該叫山姆大爺。這位仁兄相貌奇偉（畫像為證），極富樂觀主義精神（大家都不做，他做），非常低調（從不出兵鬧事），經常埋頭苦幹（參見前文孫承宗業績清單）。

　　剛開始的時候，努爾哈赤壓根瞧不起孫大爺，因為這個人到任後毫無動靜，一點不折騰，什麼一舉蕩平，光復遼東，提都不提，別說出兵攻擊，連挑釁鬥毆都不來，實在沒意思。

　　但慢慢地，他才發現，這是一個極其厲害的人。

　　就在短短幾年內，明朝的領土以驚人的速度擴張，從關外的一畝三分地，到寧遠，再到錦州，在不知不覺中，他已收復了遼東近千里土地。

　　更為可怕的是，此人每走一步，都經過精心策劃，步步為營穩紮穩打，趁你不注意，就刨你兩畝地，每次都不多佔，但佔住了就不走，幾乎找不到任何弱點。

　　對於這種抬頭望天，低頭使壞的人，努爾哈赤是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大踏步的前進，自己大踏步地後退，直到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十月的那一天。

　　※※※

　　【內幕】

　　這一天，努爾哈赤得到消息，孫承宗回京了。

　　他之所以回去，不是探親，不是述職，也不是做檢討，而是徹底退休。

　　必須說明的是，他是主動提出退休的，卻並不情願，他不想走，卻不能不走。

　　因為他曾無比依賴的強大組織東林黨，被毀滅了。

　　關於東林黨的覆滅，許多史書上的說法比較類似：一群有道德的君子，在無比黑暗的政治鬥爭中，輸給了一群毫無道德的小人，最終失敗。

　　我認為，這個說法，那是相當的胡扯。

　　事實上，應該是一群精明的人，在無比黑暗的政治鬥爭中，輸給了另一群更為精明的人，最終失敗。

　　許多年來，東林黨的失敗之所以很難說清楚，是由於東林黨的成功沒說清楚。

　　而東林黨的成功之所以沒說清楚，是由於這個問題，很難說清楚。

　　這不是順口溜。其實一直以來，在東林黨的興亡之中，都隱藏著一些不足為人道的玄機，很多人不知道，知道的人不說。

　　湊巧的是，我是一個比較較真的人，對於某些很難說清楚的問題，不足為人道的玄機，有著很難說清楚，不足為人道的興趣。

　　於是，在查閱分析了許多史籍資料後，我得到了這樣一個結論：

　　東林黨之所以成功，是因為強大，之所以失敗，是因為過於強大。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在楊漣、左光斗以及一系列東林黨人的努力下，朱常洛順利即位，成為了明光宗。

　　雖然這位仁兄命短，只活了一個月，但東林黨人再接再厲，經歷千辛萬苦，又把他的兒子推了上去，並最終控制了朝廷政權。

　　用正面的話說，這是正義戰勝了邪惡，意志頑強，堅持到底。

　　用反面的話說，這是賭一把，運氣好，找對了人，打對了架。

　　無論正面反面，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東林黨能夠掌控天下，全靠明光宗死後那幾天裡，楊漣的拚死一搏，以及繼任皇帝的感恩圖報。

　　這是一個重要的原因，但絕不是唯一重要的原因。

　　因為在中國歷史上，一般而言，只要皇帝說話，什麼事都好辦，什麼事都能辦，可是明朝實在太不一般。

　　明朝的皇帝，從來不是說了就算的，且不論張居正、劉瑾、魏忠賢之類的牛人，光是那幫六七品的小御史、給事中，天天上書罵人，想幹啥都不讓，能把人活活煩死。

　　比如明武宗，就想出去轉轉，換換空氣，麻煩馬上就來，上百人跪在門口痛哭流涕，示威請願，午覺都不讓睡。鬧得你死我活，最後也沒去成。

　　換句話說，皇帝大人連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你讓他幫東林黨控制朝政，那是不太現實的，充其量能幫個忙而已。

　　東林黨掌控朝廷的真正原因在於，他們打敗了朝廷中所有的對手，具體說，是齊、楚、浙三黨。

　　眾所周知，東林黨中的許多成員是沒有什麼博愛精神的，經常耍二杆子性格，非我族類就是其心必異，什麼人都敢惹。搞了幾十年鬥爭，仇人越來越多，特別是三黨，前仆後繼，前人退休，後人接班，一代代接茬上，鬥得不亦樂乎。

　　這兩方的矛盾，那叫一個苦大仇深，什麼爭國本、妖書案、梃擊案，只要是個機會，能藉著打擊對手，就絕不放過，且從萬曆十幾年就開始鬧，真可謂是歷史悠久。

　　就實力而言，東林黨勢頭大，人多，佔據優勢，而三黨迫於壓力，形成了聯盟，共同對付東林黨，所以多年以來此消彼長，什麼京察、偷信，全往死裡整。可由於雙方實力差距不大，這麼多年了，誰也沒能整死誰。

　　萬曆末年，一個人來到了京城，不久之後，在極偶然的情況下，他加入了其中一方。

　　他加入的是東林黨，於是，三黨被整死了。

　　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物，然而，正是這個小人物的到來，打破了幾十年的僵局，這個人名叫汪文言。

　　如果你不了解這個人，那是正常的，如果你了解，那是不正常的。

　　甚至很多熟讀明清歷史的人，也只知道這個名字，而不清楚這個名字背後隱藏的東西。

　　因為這個人實在是太不起眼了。

　　事實上，為查這位仁兄的生平，我吃了很大苦頭，翻了很多書，還專門去查了歷史文獻檢索，竟然都沒能摸清他的底。

　　在幾乎所有的史籍中，對於此人的描述都只有隻言片語，應該說，這是奇怪的現象。

　　對於一個在歷史上有一定知名度的人而言，介紹如此之少，是很不正常的，但從某個角度講，又是很正常的。

　　因為決定成敗的關鍵人物，往往喜歡隱藏於幕後。

　　汪文言，安徽人，不是進士，也不是舉人，甚至不是秀才，他沒有進過考場，沒有當過官，只是個普通的老百姓。

　　對於這位老百姓，後世曾有一個評價：以布衣之身，操控天下。

　　汪布衣小時候情況如何不太清楚，從目前的材料看，是個很能混的人，他雖然不考科舉，卻還是當上了公務員──縣吏。

　　事實上，明代的公務員，並非都是政府官員，它分為兩種：官與吏。

　　參加科舉考試，考入政府成為公務員的，是官員，就算層次最低、底子最差的舉人（比如海瑞），至少也能混個縣教育局長。

　　可問題在於，明朝的官員編制是很少的，按規定，一個縣裡有品級，吃皇糧的，只有知縣（縣長）、縣丞（縣政府辦公室主任）幾個人而已。

　　而沒有品級，也吃皇糧的，比如教諭（教育局長）、驛丞（縣招待所所長），大都由舉人擔任，人數也不多。

　　在一個縣裡，只有以上人員算是國家公務員，換句話說，他們是領國家工資的。

　　然而一個縣只靠這些人是不行的，縣長大人日理萬機，無論如何是忙不過來的，所以手下還要有跑腿的、偷奸耍滑的、老實辦事的、端茶倒水的。

　　這些被找來幹活的人，就叫吏。

　　吏沒有官職、沒有編制，國家也不給他們發工資，所有收入和辦公費用都由縣裡解決，換句話說，這幫人國家是不管的。

　　雖然國家不管，沒有正式身分，也不給錢，但這份職業還是相當熱門。每年都有無數熱血青年前來報考，沒關係還當不上，也著實吸引了許多傑出人才，比如陽谷縣的都頭武松同志，就是其中的優秀榜樣。

　　這是因為在吏的手中，掌握著一件最為重要的東西──權力。

　　一般說來，縣太爺都是上級派下來的，沒有根基，也沒有班底。而吏大都是地頭蛇，熟悉業務，有權在手，熟門熟路，擅長貪污受賄，黑吃黑，除去個把像海瑞那種軟硬不吃的極品知縣外，誰都拿這幫編外公務員沒辦法。

　　汪文言，就是編外公務員中，最狡猾、最會來事、最傑出的代表人物。

　　汪文言的官場生涯，是從監獄開始的，那時候，他是監獄的看守。

　　作為一名優秀的看守，他忠實履行了守護監獄、訓斥犯人、收取賄賂、拿黑錢的職責。

　　由於業務幹得相當不錯，在上級（收過錢的）和同僚（都是同夥）的一致推薦下，他進入了縣衙，在新的崗位上繼續開展自己的光輝事業。

　　值得表揚的是，此人雖然長期和流氓地痞打交道，不光彩的事情也沒少做，但為人還是很不錯的，經常仗義疏財，接濟朋友。但凡認識他的，就算走投無路，只要找上門來，他都能幫人一把，江湖朋友紛紛前來蹭飯，被譽為當代宋江。

　　就這樣，汪文言名頭越來越響，關係越來越野，越來越能辦事，連知縣搞不定的事情，都要找他幫忙。家裡跟宋江一樣，經常賓客盈門，什麼人都有，即有晁蓋之類的江洋大盜，又有李逵之流的亡命之徒，上門的禮儀也差不多，總是「叩頭就拜」，酒足飯飽拿錢之後，就甘心做小弟，四處傳揚汪先生的優秀品格。

　　在無數志願宣傳員的幫助下，汪先生逐漸威名遠播，終於打出縣城，走向全省，波及全國。

　　但無論如何，他依然只是一個縣衙的小人物，直到有一天，他的名聲傳到了一個人的耳中。

　　這個人叫于玉立，時任刑部郎中。

　　這位于郎中官職不算太高，但想法不低，經常四處串門拉關係，他聽說汪文言的名聲後，便主動找上門去，特聘汪先生到京城，發揮特長，為他打探消息。

　　汪先生豈是縣中物，毫不猶豫就答應了，準備到京城大展拳腳。

　　可幾個月下來，汪文言發現，自己縣裡那套，在京城根本混不開。

　　因為汪先生一無學歷，二無來歷，檔次太低，壓根兒就沒人搭理他。無奈之下，他只好出錢，去捐了個監生，不知找了誰的門路，還混進了太學。

　　這可就真了不得了，汪先生當即拿出當年跑江湖的手段，上下打點，左右逢源。短短幾月，上至六部官員，下到窮學生，他都混熟了，沒混熟的，也混個臉熟。

　　一時之間，汪文言從縣裡的風雲人物，變成了京城的風雲人物。

　　但這位風雲人物，依然還是個小人物。

　　因為真正掌控這個國家權力中樞的重要人物，是不會搭理他的，無論是東林黨的君子，還是三黨的小人，都看不上這位江湖人士。

　　但他終究找到了一位可靠的朋友，並在他的幫助下，成功進入了這片禁區。

　　這位不計較出身的朋友，名叫王安。

　　要論出身，在朝廷裡比汪文言還低的，估計也只有太監了，所以這兩人交流起來，也沒什麼心理障礙。

　　當時的王安，並非什麼了不得的人物，雖說是太子朱常洛的貼身太監，可這位太子也不吃香，要什麼沒什麼，老爹萬曆又不待見，所以王安同志混得相當不行，沒人去搭理他。

　　但汪文言恰恰相反，鞍前馬後幫他辦事，要錢給錢，要東西給東西，除了女人，什麼都給了。

　　王安很喜歡汪文言。

　　當然，汪文言先生不是人道主義者，也不是慈善家，他之所以結交王安，只是想賭一把。

　　一年後，他賭贏了。

　　在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七月二十一日的那個夜晚，當楊漣秘密找到王安，通報老頭子即將走人的消息時，還有第三個人在場──汪文言。

　　楊漣說，皇上已經不行了，太子應立即入宮繼位，以防有變。

　　王安說，目前情形不明，沒有皇上的諭令，如果擅自入宮，凶多吉少。

　　楊漣說，皇上已經昏迷，不會再有諭令，時間緊急，絕不能再等！

　　王安說，事關重大，再等等。

　　僵持不下時，汪文言用自己幾十年官海沉浮的經驗，做出了一個判斷。

　　他對王安說：楊御史是對的，不能再等待，必須立即入宮。

　　一直以來，王安對汪文言都極為信任，於是他同意了，並帶領朱常洛，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進入了皇宮，成功即位。

　　這件事不但加深了王安對汪文言的信任，還讓東林黨人第一次認清了這個編外公務員，江湖混混的實力。

　　繼楊漣之後，東林黨的幾位領導，大學士劉一璟、韓爌、尚書周嘉謨、御史左光斗等人，都和汪文言拉上了關係。

　　就這樣，汪文言加深了與東林黨的聯繫，並最終成為了東林黨的一員──瞎子都看得出，新皇帝要即位了，東林黨要發達了。

　　但當他真正踏入政治中樞的時候，才發現，局勢遠不像他想像的那麼樂觀。

　　當時明光宗已經去世，雖說新皇帝也是東林黨捧上去的，但三黨勢力依然很大，以首輔方從哲為首的浙黨、以山東人給事中亓詩教為首的齊黨、和以湖廣人官應震、吳亮嗣為首的楚黨，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三黨的核心，是浙黨，此黨的創始人前任首輔沈一貫，一貫善於拉幫結派。後來的接班人，現任首輔方從哲充分發揚了這一精神，幾十年下來，朝廷內外，浙黨遍布。

　　齊黨和楚黨也不簡單，這兩個黨派的創始人和成員基本都是言官，不是給事中，就是御史，看上去級別不高，能量卻不小，類似於今天的媒體輿論，動不動就上書彈劾，興風作浪。

　　三黨分工配合，通力協作，極不好惹，東林黨雖有皇帝在手，明裡暗裡鬥過幾次，也沒能搞定。

　　關鍵時刻，汪文言出場。

　　在仔細分析了敵我形勢後，汪文言判定，以目前東林黨的實力，就算和對方死拼，也只能死，沒得拼。

　　而最關鍵的問題在於，東林黨的這幫大爺都是進士出身，個個都牛得不行，進了朝廷就人五人六，誰都瞧不上誰，看你不順眼也不客套，恨不得操板磚上去就拍。

　　汪文言認為，這是不對的，為了適應新的鬥爭形勢，必須轉變觀念。

　　由於汪先生之前在基層工作，從端茶倒水提包拍馬開始，一直相當低調，相當能忍，所以在他看來，這個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只要會來事，朋友和敵人，是可以相互轉化的。

　　秉持著這一理念，他擬定了一個計畫，並開始尋找一個恰當的人選。

　　很快，他就找到了這個人──梅之煥。

　　梅之煥，字彬父，萬曆三十二年（一六○四年）進士，選為庶吉士。後任吏科給事中。

　　此人出身名門，文武雙全，十幾歲的時候，有一次朝廷閱兵，他騎匹馬，沒打招呼，稀里糊塗就跑了進去，又稀里糊塗地要走。

　　閱兵的人不答應，告訴他你要不露一手，今天就別想走。

　　梅之煥二話不說，拿起弓就射，九發九中，射完啥也不說，擺了個特別酷的動作，就走人了（長揖上馬而去）。

　　除上述優點外，這人還特有正義感，東廠坑人，他就罵東廠，沈一貫結黨，他就罵沈一貫，是個相當強硬的人。

　　但汪文言之所以找到這位仁兄，不是因為他會射箭，很正直，而是因為他的籍貫。

　　梅之煥，是湖廣人，具體地說，是湖北麻城人。

　　明代官場裡，最重要的兩大關係，就是師生、老鄉。一個地方出來的，都到京城來混飯吃，老鄉關係一攀，就是兄弟了。所以自打進入朝廷，梅之煥認識的，大都是楚黨成員。

　　可這人偏偏是個東林黨。

　　有著堅定的東林黨背景，又與楚黨有著密切的聯繫，很好，這正是那個計畫所需要的人。

　　汪文言認為，遇到敵人，直接硬幹是不對的，在操起板磚之前，應該先讓他自己絆一跤。

　　三黨是不好下手的，只要找到一個突破口，把三黨變成兩黨，就好下手了。

　　在仔細衡量利弊後，他選擇了楚黨。

　　因為在不久之前，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情。

　　雖然張居正大人已經死去多年，卻依然被人懷念，於是朝中有人提議，要把這位大人從墳裡再掘出來，修理一頓。

　　這個建議的提出，充分說明朝廷裡有一大幫吃飽了沒事做，且心理極其陰暗變態的王八蛋。按說是沒什麼人理的，可不巧的是，提議的人，是浙黨的成員。

　　這下就熱鬧了，許多東林黨人聞訊後，紛紛趕來罵仗，痛斥三黨，支持張居正。

　　說句實話，當年反對張居正的時候，東林黨也沒少摻合，之所以跑來伸張正義，無非是為了反對而反對。提議是什麼並不重要，只要是三黨提出的，就是錯的，對人不對事，不必當真。

　　梅之煥也進來插了句話，且相當不客氣：

　　「如果江陵（指張居正）還在，你們這些無恥小人還敢這樣嗎？」

　　話音剛落，就有人接連上書，表示同意，但讓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的是，支持他的人，並不是東林黨，而是官應震。

　　官應震，是楚黨的首領，他之所以支持梅之煥，除了兩人是老鄉，關係不錯外，還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原因：死去的張居正先生，是湖廣人。

　　這件事情讓汪文言認識到，所謂三黨，並不是鐵板一塊，只要動動手腳，就能將其徹底摧毀。

　　所以，他找到了梅之煥，拉攏了官應震，開始搞小動作。

　　至於他搞了什麼小動作，我確實很想講講，可惜史書沒寫，我也不知道，只好省略，反正結論是三黨被搞垮了。

　　此後的事情，我此前已經講過了，方從哲被迫退休，東林黨人全面掌權，楊漣升任左副都御史，趙南星任吏部尚書，高攀龍任光祿丞，鄒元標任左都御史等等。

　　之所以讓你再看一遍，是要告訴你，在這幾個成功男人的背後，是一個沉默的男人。

第十四章　毀滅之路

　　這就是東林黨成功的全部奧秘，很明顯，不太符合其一貫正面光輝的形象，所以如果有所隱晦，似乎可以理解。

　　東林黨的成功之路到此結束，同學們，現在我們來講下一課：東林黨的失敗之路。

　　在我看來，東林黨之所以失敗，是因為自大、狂妄，以及囂張，不是一個，而是一群。

　　如果要在這群人中尋找一個失敗的代表，那這個人一定不是楊漣，也不是左光斗，而是趙南星。

　　雖然前兩個人很有名，但要論東林黨內的資歷跟地位，他們和趙先生壓根就沒法比。

　　關於趙南星先生的簡歷，之前已經介紹過了，從東林黨創始人顧憲成時代開始，他就是東林黨的領導，原先幹人事，回家待了二十多年，人老心不老，又回來幹人事。

　　一直以來，東林黨的最高領導人（或者叫精神領袖），是三個人，他們分別是顧憲成、鄒元標以及趙南星。

　　顧憲成已經死了，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鄒元標也退休了，現在只剩下了趙南星。

　　趙先生不但在東林黨內有著至高無上的地位，他在政府裡，也佔據著最牛的職務──吏部尚書。一手抓東林黨，一手抓人事權，換句話說，趙南星就是朝廷的實際掌控者。

　　但失敗之根源，正是此人。

　　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年），是一個很特殊的年份，因為這一年，是京察年。

　　所謂京察年，也就是折騰年，六年一次，上級考核各級官吏，有冤報冤，有仇報仇。萬曆年間的幾次京察，每年搞得不亦樂乎，今年也不例外。

　　按照規定，主持折騰工作的，是吏部尚書，也就是說，是趙南星。

　　趙南星是個很負責的人，經過仔細考察，列出了第一批名單，從朝廷滾蛋的名單，包括以下四人：亓詩教、官應震、吳亮嗣、趙興邦。

　　如果你記性好，應該記得這幾位倒楣蛋的身分，亓詩教，齊黨首領；趙興邦，浙黨骨幹；官應震、吳亮嗣，楚黨首領。

　　此時的朝政局勢，大致是這樣的，東林黨大權在握，三黨一盤散沙，已經成了落水狗。

　　很明顯，雖然這幾位兄弟已經很慘了，但趙先生並不干休，他一定要痛打落水狗。

　　這是一個很過分的行為，不但要擠掉他們的政治地位，還要擠掉他們的飯碗，實在太不厚道。

　　更不厚道的是，就在不久之前，楚黨還曾是東林黨的同盟，幫助他們掌控政權，結果官應震大人連屁股都沒坐熱，就被轟走了。

　　這就意味著，汪文言先生連哄帶騙，好不容易建立的牢固同盟，就此徹底崩塌。

　　趙大人在把他們掃地出門的同時，也不忘給這四位下崗人員一個響亮的稱號──四凶。為此，他還寫了一篇評論文章《四凶論》，以示紀念。

　　跟著這四位一起走人的，還有若干人，他們都有著共同的身分：三黨成員、落水狗。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既然趙大人不給飯吃，就只好另找飯館開飯了。

　　就在此時，一個人站在他們面前，體貼地對他們說，在這世界上，趙南星並不是唯一的飯館老闆。

　　據史料記載，這個人言語溫和，面目慈祥，是個親切的胖老頭。

　　現在，讓我們隆重介紹：明代太監中的極品，宦官制度的終極產物，讓劉瑾、王振等先輩汗顏的後來者，比萬歲只差一千歲的傑出壞人、惡棍、流氓地痞的綜合體，魏忠賢。

　　※※※

　　【混混的幸福】

　　魏忠賢，北直隸（今河北）肅寧縣人，曾用名李進忠。

　　對於魏公公的出身，歷史上一直有兩種說法：一種說，他的父母都是貧苦農民；另一種說，他的父母都是街頭玩雜耍的。

　　說法是不同的，結果是一樣的，因為無論農民或雜耍，都是窮人。

　　家裡窮，自然就沒錢給他讀書，不讀書，自然就不識字，也沒法考取功名，升官發財。小孩不上學，父母又不管，只能整天在街上閒逛。

　　就這樣，少年魏忠賢成為了失學兒童、文盲、社會無業遊蕩人員。

　　但這樣的悲慘遭遇，絲毫沒有影響魏忠賢的心情，因為他壓根兒不覺得自己很慘。

　　多年前，我曾研習過社會學，並從中發現了這樣一條原理：社會垃圾（俗稱混混），是從來不會自卑的。

　　雖然在別人眼中，他們是當之無愧的人渣、敗類、計畫生育的敗筆，但在他們自己看來，能成為一個混混，是極其光榮且值得驕傲的。

　　因為他們從不認為自己在混，對於這些人而言，打架、鬥毆、鬧事，都是美好生活的一部分，搶小孩的棒棒糖和完成一座建築工程，都是人生意義的自我實現，沒有任何區別。

　　做了一件壞事，卻絕不會後悔愧疚，並為之感到無比光輝與自豪的人，才是一個合格的壞人，一個純粹的壞人，一個壞得掉渣的壞人。

　　魏忠賢，就是這樣一個壞人。

　　根據史料記載，少年魏忠賢應該是個非常開朗的人，雖然他沒錢上學，沒法讀書，沒有工作，卻從不唉聲歎氣，相當樂觀。

　　面對一沒錢、二沒前途的不利局面，魏忠賢不等不靠，毅然走上社會，大玩特玩，並在實際生活中確定了自己的人生性格（市井一無賴爾）。

　　他雖然是個文盲，卻能言善辯（目不識丁，言辭犀利），沒讀過書，卻無師自通（性多狡詐），更為難得的是，他雖然身無分文，卻胸懷萬貫，具體表現為明明吃飯的錢都沒有，還敢跑去賭博（家無分文而一擲百萬），賭輸後沒錢給，被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依然無怨無悔，下次再來。

　　混到這個份上，可算是登峰造極了。

　　然而混混魏忠賢，也是有家庭的，至少曾經有過。

　　在他十幾歲的時候，家裡就給他娶了老婆，後來還生了個女兒，一家人過得還不錯。

　　但為了快樂的混混生活，魏忠賢堅定地拋棄了家庭，在他尚未成為太監之前，四處尋花問柳，城中的大小妓院，都留下了他的足跡，家裡僅有的一點錢財，也被他用光用盡。

　　被債主逼上門的魏忠賢，終於翻然悔悟，經過仔細反省，他發現，原來自己並非一無所有──還有個女兒。

　　於是，他義無反顧地賣掉了自己的女兒，以極其堅定的決心和勇氣，還清賭債。

　　能幹出這種事情的人，也就不是人了。魏忠賢的老婆受不了了，離家出走改嫁了，應該說，這個決定很正確，因為按當時情形看，下一個被賣的，很可能是她。

　　原本只有家，現在連家都沒了，賣無可賣的魏忠賢再次陷入了困境。

　　被債主逼上門的魏忠賢，再次翻然悔悟，經過再次反省，他再次發現，原來自己並非一無所有，事實上，還多了件東西。

　　只要丟掉這件東西，就能找一份好工作──太監。

　　這並非魏忠賢的個人想法，事實上在當地，這是許多人的共識。

　　魏忠賢所在的直隸省河間府，一向盛產太監，由於此地距離京城很近，且比較窮，從來都是宮中太監的主要產地，並形成了固定產業，也算是當地創收（註：所謂創收，就是利用公權力營收謀利，賺取非分之財）的一種主要方式。

　　混混都混不下去，人生失敗到這個程度，必須豁出去了。

　　經過短期的激烈思想鬥爭，魏忠賢樹立了當太監的遠大理想，然而當他決心在太監的大道上奮勇前進的時候，才驚奇地發現，原來要當一名太監，是很難的。

　　※※※

　　一直以來，在人們的心目中，做太監，是迫於無奈，是沒辦法的辦法。

　　現在，我要嚴肅地告訴你，這種觀點是錯誤的。太監，是一份工作，極其熱門的工作，而想成為一名太監，是很難的。

　　事實上，太監這個職業之所以出現，只是因為一個極其簡單的原因──宮裡只有女人。

　　由於老婆太多，忙不過來，為保證皇帝陛下不戴綠帽子（這是很有可能的），宮裡不能進男人。可問題是，宮裡太大，上千人吃喝拉撒，重活累活得有人做，女的做不了，男的不能進，只好不男不女了。

　　換句話說，太監其實就是進城幹活的勞工，唯一不同的是，他們的工作地點是皇宮。

　　既然是勞工，就有用工指標，畢竟太監也有個新陳代謝，老太監死了，新太監才能進。也就是說，每年錄取太監比例相當低。

　　有多低呢？我統計了一下，大致是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而且哪年招還說不準，今年要不缺人，就不招。

　　對於有志於踏入這一熱門行業，成為合格太監的眾多有志青年而言，這是一個十分殘酷的事實。因為這意味著，在一百個符合條件（割了）的人中，只有十到十五人，能夠成為光榮的太監。

　　事實上，自明代中期，每年都有上千名符合條件（割過了），卻沒法入宮的太監（候選）在京城等著。

　　要知道，萬一切了，又當不了太監，那就慘了。雖說太監很吃香，但歸根結底，吃香的只是太監的工資收入，不是太監本人。對於這類「割了」的人，人民群眾是相當鄙視的。

　　所以眾多未能成功入選的太監候選人，既不能入宮，也不能回家，只能在京城混，後來混得人越來越多，嚴重影響京城社會治安的穩定。為此，明朝政府曾頒布法令：未經允許，不得擅自閹割。

　　我一直相信，世事皆有可能。

　　太監之所以如此熱門，除了能夠找工作，混飯吃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權力。

　　公正地講，明代是一個公正的朝代。任何一個平凡的人，哪怕是八輩貧農，全家只有一條褲子，只要出個能讀書的，就能當官，就能進入朝廷，最終掌控無數人的命運。

　　唯一的問題在於，這條道路雖然公正，卻不平坦。

　　因為平凡的人是很多的，且大都不安分，要想金榜題名，考中進士，走著上去是不行的，一般都得踩著上去──踩著那些被你淘汰的人。

　　明朝的進士，三年考一次，每次錄取名額平均一百多人，也就是說，平均每年能進入朝廷，看見皇帝大人尊容的，只有三四十人。而決定所有人命運的，只是那張白紙和幾道考試的題目。

　　同一張紙，同一道題目，同一個地方。

　　不同的人，不同的腦袋，不同的手。

　　能否出人頭地，只能靠你自己，靠你那非凡的智力、領悟力，以及你那必定能夠超越常人，必定與眾不同的信念。

　　所以我一直認為，科舉制度，是一種傑出、科學的人才選拔制度，它杜絕了自東漢以來，腐敗不堪的門閥制度，最大地保證了人才的選拔，雖然它並不完美，卻亦無可取代。

　　當然，事情到這裡，還沒有結束，因為當你考上了進士，脫離了科舉體系，就會發現，自己進入了另一個全新的體系──文官體系。

　　在那個體系中，你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員，還要熬資歷、做工作、鬥智鬥勇，經過幾十年的磨礪之後，你才能成為精英中的精英，並具備足夠的智商和經驗，領導這個偉大的國度繼續前進。

　　這就是于謙、李賢、徐階、張居正、申時行等人的成功之道，也是必經之道。雖然他們都具有優異的天賦，堅韌的性格，坎坷的經歷，但要想名流千古，這是無法逃避的代價。

　　在那條通往最高寶座的道路上，只有最優秀、最聰明、最有天分的人，才能到達終點

　　但許多人不知道，有些不那麼聰明，不那麼優秀，不那麼有天分的人，也能走到終點。

　　因為在通往終點的方向，有一條捷徑，這條捷徑，就是太監之路。

　　太監不需要飽讀詩書，不需要層層培訓，不需要處理政務，不需要苦苦掙扎，他們能夠跨過所有文官體系的痛苦經歷，直接獲取成功，只需要討好一人──皇帝。

　　皇帝就是老闆，就是CEO，就是一言九鼎，總而言之，是說了就算的人物。

　　而太監，就在皇帝的身邊，所以只要哄好皇帝，太監就能得到權力，以及他想得到的一切。

　　這就是有明一代，無數的人志願成為太監的全部真實的原因。

　　但現在擺在無業遊民魏忠賢面前的，不僅僅是個錄取名額比例，還有一個更為基本的難點──閹割問題。

　　魏忠賢當政以後，對自己以前的歷史萬般遮掩，特別是他怎麼當上太監，怎麼進宮這一段，是絕口不提，搞得雲裡霧裡，捉摸不透。

　　但這種行為，就好比罵自己的兒子是王八蛋一樣，最終只能自取其辱。

　　他當年的死黨，後來的死敵劉若愚太監告訴我們，魏公公不願提及發家史，是因為違背了太監成長的正常程序──他是自宮的。

　　我一直堅信，東方不敗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最傑出，也最有可能的自宮者。

　　這絕不僅僅因為他的自宮，絕無混飯吃、找工作的目的，而是為了中華武學的發展。

　　真正的原因在於，當我考證了太監閹割的全過程後，才不禁由衷感歎，自宮不僅需要勇氣，沒準還真得要點功夫。

　　很多人不知道，其實閹割是個技術工作，想一想就明白了，從人身上割點東西下來，還是重要部位，稍有不慎，命就沒了。

　　很多年以來，幹這行的都是家族產業，代代相傳，以割人為業，其中水準最高的，還能承包官方業務，獲得官方認證。

　　一般這種檔次的，不但技術高，能達到庖丁解人的地步，快速切除，還有配套醫治傷口，消毒處理，很有服務意識。

　　所有說，東方不敗能在完全外行的情況下，完成這一複雜的手術，且毫無後遺症（至少我沒看出來），沒有幾十年的內功修養，估計是白扯。

　　魏忠賢不是武林高手（不算電影電視），要他自我解決，實在勉為其難，於是只好尋到上述專業機構，找人幫忙。

　　可到地方一問，才知道人家服務好，收費也高，割一個得四五兩銀子，我估算了一下，合人民幣大概是三四千塊。

　　這可就為難魏公公了，身上要有這麼多錢，早拿去賭博翻本，哪犯得著幹這個？

　　割還是不割，這不是一個問題，問題是，沒錢。

　　但現實擺在眼前，不找工作是不行了，魏公公心一橫──自己動手，前程無憂。

　　果不其然，業餘的趕不上專業的，手術的後遺症十分嚴重，出血不止，幸虧好心人路過，幫他止了血。

　　成功自宮後，魏忠賢跑去報名，可剛到報名處，問清楚錄取條件，當時就暈了。

　　事情是這樣的，宮裡招太監，是有年齡要求的，因為小孩進宮好管，也好教，可是魏忠賢同志自己扳指頭一算，今年芳齡已近二十。

　　這可要了命了，年齡是硬指標，跟你一起入宮的，都是幾歲的孩子，哪個太監師傅願意帶你這麼個五大三粗的小夥子，純粹浪費糧食。

　　魏忠賢急了，可急也沒用，招聘規定是公開的，你不去問，還能怪誰？

　　可事到如今，割也割了，又沒法找回來，想再當混混，沒指望了，要知道，混混雖然很混，也瞧不起人妖。

　　宮進不去，家回不去，魏公公就此開始了他的流浪生涯，具體情況他本人不說，所以我也沒法同情一下，但據說是過得很慘，到後來，只能以討飯為生，偶爾也打打雜工。

　　萬曆十六年（一五八八年），窮困至極的魏忠賢來到了一戶人家的府上，在這裡，他找到了一份傭人的工作。

　　他的命運就此改變。

　　一般說來，尋常人家找傭人，是不會找閹人的，魏忠賢之所以成功應聘，是因為這戶人家的主人，也是個閹人。

　　這個人的名字，叫孫暹，是宮中的太監，準確地說是太監首領，他的職務，是司禮監秉筆太監。

　　這個職務，是幫助皇帝批改奏章的，前面說過很多次，就不多說了。

　　魏忠賢很珍惜這個工作機會，他起早貪黑，日幹夜幹，終於有一天，孫暹找他談話，說是看在他比較老實的份上，願意保舉他進宮。

　　萬曆十七年（一五八九年），在經歷了無數波折之後，魏忠賢終於圓了他的夢，進宮當了一名太監。

　　不好意思，糾正一下，是火者。

　　實際上，包括魏忠賢在內的所有新閹人，在剛入宮的時候，只是宦官，並不是太監，某些人甚至一輩子也不是太監。

　　因為太監，是很難當上的。

　　宮裡，能被稱為「太監」的，都是宦官的最高領導。太監以下，是少監，少監以下，是監丞，監丞以下，還有長隨、當差。

　　當差以下，就是火者了。

　　那麼魏火者的主要工作是什麼呢？大致包括以下幾項：掃地、打水、洗馬桶、開大門等等。

　　很明顯，這不是一份很有前途的工作，而且進宮這年，魏忠賢已經二十一歲了，所以在相當長的時間裡，魏忠賢很不受人待見。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魏忠賢沒有任何成就，也沒有任何名頭，因為他的年齡比同期入宮的太監大，經常被人呼來喝去，人送外號「魏傻子」。

　　但這一切，全都是假象。

　　據調查（本人調查），最裝牛的傻人，與人接觸時，一般不會被識破。

　　而最裝傻的牛人，在與人接觸時，一輩子都不會被識破。

　　魏忠賢就是後者的傑出代表。

　　許多人評價魏忠賢時，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大明江山，太祖皇帝，怎麼就被這麼個文盲、傻子給廢掉了。

　　持有這種觀點的人，才是傻子。

　　能在明朝當官，且進入權力核心的這撥人，基本都是高智商的，加上官場沉浮，混了那麼多年，生人一來，打量幾眼，就能把這人摸得差不多，在他們面前耍花招，那就是自取其辱。

　　而在他們的眼中，魏忠賢是一個標準的老實人。年紀大，傻不拉磯的，每天都呵呵笑，長相忠厚老實，人家讓他幹啥就幹啥，欺負他，佔他便宜，他都毫不在意，所以從明代，直到今天，很多人認定，這人就是個傻子，能混成後來那樣，全憑運氣。

　　這充分說明，魏公公實在是威力無窮，在忽悠了明代的無數老狐狸後，還繼續忽悠著現代群眾。

　　在我看來，魏忠賢固然是個文盲，卻是一個有天賦的文盲，他的這種天賦，叫做偽裝。

　　一般人在騙人的時候，都知道自己在騙人，而據史料分析，魏公公騙人時，不知道自己在騙人，他騙人的態度，是極其真誠的。

　　在宮裡的十幾年裡，他就用這種天賦，騙過了無數老滑頭，並暗中結交了很多朋友，其中一個叫做魏朝。

　　這位魏朝，也是宮裡的太監，對魏忠賢十分欣賞，還幫他找了份工作。這份工作的名字，叫做典膳。

　　所謂典膳，就是後宮管伙食的，聽起來似乎不怎麼樣，除了混吃混喝，沒啥油水。

　　管伙食固然沒什麼，可關鍵在於管誰的伙食。

　　魏公公的服務對象，恰好就是後宮的王才人。這位王才人的名頭雖然不響，但他兒子的名氣很大──朱由校。

　　正是在那裡，魏忠賢第一次遇見了決定他未來命運的兩位關鍵人物──朱常洛父子。

　　雖然見到了大人物，但魏忠賢的命運仍無絲毫改變，因為王才人身邊有很多太監，他不過是極其普通的一個，平時連跟主子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而且此時朱常洛還只是太子，且地位十分不穩，隨時可能被拿下，所以他老婆王才人混得也不好，還經常被另一位老婆李選侍欺負。

　　這麼一來，魏忠賢自然也混得差，到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在魏忠賢進宮二十周年紀念之際，他混到了人生的最低點：由於王才人去世，他失業了。

　　失業後的魏忠賢無計可施，只能回到宮裡，當了一個倉庫保管員。

　　但被命運挑選的人，註定是不會漏網的，在經過無數極為複雜的人事更替，誤打誤撞後，魏忠賢竟然搖身一變，又成了李選侍的太監。

　　正是在這個女人的手下，魏忠賢第一次露出了他的猙獰面目。

　　這位入宮三十年，已五十多歲的老太監突然煥發了青春，他不等不靠，主動接近李選侍，拍馬擦鞋，無所不用其極，最終成為了李選侍的心腹太監。

　　因為在他看來，這個掌握帝國未來繼承人（朱由校），且和他一樣精明、自私、無恥的女人，將大有作為。

　　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魏忠賢的機會到了。

　　這一年七月，明神宗死了，明光宗即位，李選侍成了候選皇后，朱由校也成了後備皇帝。

　　可是好景不長，只過了一個月，明光宗又死了，李選侍成了寡婦。

　　當李寡婦不知所措之時，魏忠賢及時站了出來，開導了李寡婦，告訴她，其實你無需失望，因為一個更大的機會，就在你的眼前：只要緊緊抓住年幼的朱由校，成為幕後的操縱者，你得到的，將不僅僅是皇后甚至太后的頭銜，而是整個天下。

　　這是一個很好的想法，可惜絕非獨創，朝廷裡文官集團的老滑頭們，也明白這一點。

　　於是在東林黨人的奮力拚殺下，朱由校又被搶了回去，李選侍就此徹底歇菜，魏忠賢雖然左蹦右跳，反應活躍，最終也沒逃脫下崗的命運。

　　正是在這次鬥爭中，魏忠賢認識了他宿命中的對手──楊漣。

　　楊漣，是一個讓魏忠賢寒毛直豎的人物。

　　兩人第一次相遇，是在搶人的路上。楊漣搶走朱由校，魏忠賢去反搶，結果被罵了回來，哆嗦了半天。

　　第二次相遇，是他奉命去威脅楊漣，結果被楊漣威脅了，楊大人還告訴他，再敢作對，就連你一塊收拾。魏忠賢相當識趣，掉頭就走。

　　總而言之，在魏忠賢的眼中，楊漣是個不貪財，不好色，不怕事，幾乎沒有任何弱點，還特能折騰的人，而要對付這種人，李選侍是不夠分量的，必須尋找一個新的主人。

　　然而很遺憾，在當時的宮裡，比李選侍還狠的，只有東林黨，就算魏太監想進，估計人家也不肯收。

　　看起來是差不多了，畢竟魏公公都五十多了，你要告訴他，別灰心，不過從頭再來，估計他能跟你玩命。

　　但拯救他的人，終究還是出現了。

　　許多人都知道，天啟皇帝朱由校是很喜歡東林黨的，也很夠意思，繼位一個月，就封了很多人，要官給官，要房子給房子。

　　但許多人不知道，他第一個封的並不是東林黨，繼位後第十天，他就封了一個女人，封號「奉聖夫人」。

　　這個女人姓客，原名客印月，史稱「客氏」。

　　※※※

　　【邪惡的結合】

　　客，是一個非常特別的姓氏，估計這輩子，你也很難遇上一個姓客的，而這位客小姐，那就更特別了，可謂五百年難得一遇的極品。

　　進宮之前，客印月是北直隸保定府村民候二的老婆，相貌極其妖艷，且極其早熟，啥時候結婚沒人知道，反正十八歲就生了兒子。

　　她的命運就此徹底改變。因為就在同一年，宮裡的王才人生出了朱由校。

　　按照慣例，必須挑選合適的乳母去餵養朱由校，經過層層選拔，客印月戰勝眾多競爭對手，成功入宮。

　　剛進宮時，客印月極為勤奮，隨叫隨到，兩年後，她的丈夫不幸病逝，但客印月表現了充分的職業道德，依然兢兢業業完成工作，在宮裡混得相當不錯。

　　但很快，宮裡的人就發現，這是一個有問題的女人。

　　有群眾反映，客印月常缺勤出宮，行蹤詭異，經常出入各種娛樂場所。後經調查，客印月有生活作風問題，時常藉機外出幽會。

　　作為宮中的乳母，如此行徑，結論清晰，情節嚴重，處罰沒有。有人議論，沒人告發。

　　因為這個看似普通的乳母，一點也不普通。

　　按說乳母這份活，也就是個臨時工，孩子長大了就得走人，該幹嘛幹嘛去，可是客小姐是個例外，朱由校斷奶，她沒走，朱由校長大了，她也沒走，朱由校十六歲，當了皇帝，她還沒走。

　　根據明朝規定，皇子長到六歲，乳母必須出宮，但客印月偏偏不走，硬是多混了十多年，也沒人管，因為皇帝不讓她走。

　　不但不讓走，還封了個「奉聖夫人」，這位夫人的架子還很大，在宮中可以乘坐轎子，還有專人負責接送。要知道，內閣大學士劉一璟，二品大員，都六十多了，在朝廷混了一輩子，進出皇宮也得步行。

　　非但如此，逢年過節，皇帝還要親自前往祝賀，請她吃飯。夏天，給她搭棚子，送冰塊。冬天給她挖坑，燒炭取暖。宮裡給她分了房子，宮外也有房子，還是黃金地段，就在今天北京的正義路上，步行至天安門，只需十分鐘，極具升值潛力。

　　她家還有幾百個僕人伺候，皇宮隨意出入，想住哪裡就住哪裡，想怎麼住就怎麼住。

　　所謂客小姐，說破天也就是個保姆，如此得勢囂張，實在很不對勁。

　　一年之後，這位保姆做出了一件更不對勁的事情。

　　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明熹宗朱由校結婚了。皇帝嘛，娶個老婆很正常，誰也沒話說。

　　可是客阿姨（三十五了）不高興了，突然跳了出來，說了一些不著邊際的話。用史籍《明季北略》的話說，是「客氏不悅」。

　　皇帝結婚，保姆不悅，這是一個相當無厘頭的舉動。更無厘頭的是，朱由校同志非但沒有「不悅」，還親自跑到保姆家，說了半天好話，並當即表示，今後我臨幸的事情，就交給你負責了，你安排哪個妃子，我就上哪過夜，絕對服從指揮。

　　這也太過分了，很多人都極其不滿，說你一個保姆，老是賴在宮裡，還敢插手後宮。某些膽大的大臣先後上疏，要求客氏出宮。

　　這事說起來，確實不大光彩，皇帝大人迫於輿論壓力，就只好同意了。

　　但在客氏出宮當天，人剛出門，熹宗就立刻傳諭內閣，說了這樣一段話：今日出宮，午膳至晚未進，暮思至晚，痛心不已，著時進宮奉慰，外廷不得煩激。

　　這段話的意思是客氏今天出宮，我中午飯到現在都沒吃，整天都在想念她，非常痛心。還是讓她回來安慰我吧，你們這些大臣不要再煩我了！

　　傻子都知道了，這兩個人之間，必定存在著一種十分特殊的關係。

　　對此，後半生竭力揭批魏忠賢，猛挖其人性污點的劉若愚同志曾在著作中，說過這樣一句話：

　　「倏出倏入，人多訝之，道路流傳，訛言不一，尚有非臣子之所忍言者。」

　　這句話的意思是，經常進進出出，許多人都驚訝，也有很多謠言，那些謠言，做臣子的是不忍心提的。

　　此言非同小可。

　　所謂臣子不忍心提，那是瞎扯，不敢提倒是真的。

　　朱由校的母親王才人死得很早，他爹當了幾十年太子，自己命都難保。這一代人的事都搞不定，哪有時間關心下一代，所以朱由校基本算是客氏養大的。

　　十幾年朝夕相處，而且客氏又是「妖艷美貌，品行淫蕩」，要有點什麼瓜田李下，雞鳴狗盜，似乎也說得通。

　　就年齡而言，客氏比朱由校大十八歲，按說不該引發猜想，可惜明代皇帝在這方面，是有前科的。比如成化年間的明憲宗同志，他的保姆萬貴妃，就比他大十九歲，後來還名正言順地搬被子住到一起。就年齡差距而言，客氏也技不如人，沒能打破萬保姆的記錄。如此看來，傳點緋聞，實在比較正常。

　　當然，這兩人之間到底有沒有貓膩，誰都不知道，知道也不能寫，但可以肯定的是，皇帝陛下對於這位保姆，是十分器重的。

　　客氏就是這麼個人物，皇帝捧，大臣讓，就連當時的東廠提督太監和內閣大臣都要給她幾分面子。

　　對年過半百的魏忠賢而言，這個女人，是他成功的唯一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

　　於是，他下定決心，排除萬難，一定要爭取這個人。

　　而爭取這個人的最好方法，就是讓她成為自己的老婆。

　　你沒有看錯，我沒有寫錯，事實就是如此。

　　雖然魏忠賢是個太監，但他是可以找老婆的。

　　作為古代宮廷的傳統，太監找老婆，有著悠久的歷史，事實上，還有專用名詞──對食。

　　對食，就是大家一起吃飯，但在宮裡，你要跟人對食，人家不一定肯。

　　歷代宮廷裡，有很多宮女，平時不能出宮，且沒啥事做，且不能嫁人，長夜漫漫寂寞難耐，閒著也是閒著，許多人就在宮中找對象，可是宮裡除皇帝外，又沒男人，找來找去，長得像男人的，只有太監。

　　沒辦法，就這麼著吧。

　　雖說太監不算男人，但畢竟不是女人，反正有名無實，大家一起過日子，說說話，也就湊合了。

　　這種現象，即所謂對食。自明朝開國以來，就是後宮裡的經典劇碼，經常上演，一般皇帝也不怎麼管，但要遇到兇惡型的，還是相當危險。比如明成祖朱棣，據說被他看見，當頭就是一刀，眼睛都不眨。

　　到明神宗這代，開始還管管，後來他都不上朝，自然就不管了。

　　但魏忠賢要跟客氏「對食」，還有一個極大的障礙：客氏已經有對象了。

　　其實對食，和談戀愛也差不多，也有第三者插足，路邊野花四處踩，尋死覓活等俗套劇情，但這一次，情況有點特殊。

　　因為客氏的那位對食，恰好就是魏朝。

　　之前我說過了，魏朝是魏忠賢的老朋友，還幫他介紹過工作，關係相當好，所謂「朋友妻，不可欺」，實在是個問題。

　　但魏忠賢先生又一次用事實證明了他的無恥，面對朋友的老婆，二話不說，光膀子就上，毫無心理障礙。

　　但人民群眾都知道，要找對象，那是要條件的。客氏就不用說了，皇帝的乳母，宮裡的紅人，不到四十，「妖艷美貌，品行淫蕩」，而魏朝是王安的下屬，任職乾清宮管事太監，還管兵仗局，是太監裡的成功人士，可謂門當戶對。

　　相比而言，魏忠賢就寒磣多了，就一管倉庫的，靠山也倒了，要挖牆腳，希望相當渺茫。

　　但魏忠賢沒有妄自菲薄，因為他有一個魏朝沒有的優點：膽兒大。

　　作為曾經的賭徒，魏忠賢膽子相當大，相當敢賭。表現在客氏身上，就是敢花錢，明明沒多少錢，還敢拚命花，不但拍客氏馬屁，花言巧語，還經常給她送名貴時尚禮物，類似今天送法國化妝品，高級香水，相當有殺傷力。

　　這還不算，他隔三差五請客氏吃飯。吃飯的檔次是「六十肴一席，費至五百金」。翻譯成白話就是，一桌六十個菜，要花五百兩銀子。

　　五百兩銀子，大約是人民幣四萬多，就一頓飯，沒落太監魏忠賢的消費水準大抵如此。

　　人窮不要緊，只要膽子大，這就是魏忠賢公公的人生準則。其實這一招到今天，也還能用。比如你家不富裕，就六十萬，但你要敢拿這六十萬去買個戒指求婚，沒準真能矇個把人回來。

　　外加魏太監不識字，看上去傻乎乎的，老實得不行，實在是宮中女性的不二選擇。於是，在短短半年內，客氏就把老情人丟到腦後，接受了這位第三者。

　　然而在另外一本史籍中，事情的真相並非如此。

　　幾年後，一個叫宋起鳳的人跟隨父親到了京城，因為他家和宮裡太監關係不錯，所以經常進宮轉悠，在這裡他看到很多，也聽到了很多。

　　幾十年後，他把自己當年的見聞寫成了一本書，取名《稗說》。

　　所謂稗，就是野草，宋起鳳先生的意思是，他的這本書，是野路子，您看了愛信不信，就當圖個樂，他不在乎。

　　但就史料價值而言，這本書是相當靠譜的，因為宋起鳳不是東林黨，不是閹黨，不存在立場問題，加上他在宮裡混的時間長，許多事是親身經歷，沒有必要胡說八道。

　　這位公正的宋先生，在他的野草書裡，告訴我們這樣一句話：

　　「魏雖腐餘，勢未盡，又挾房中術以媚，得客歡。」

　　這句話，通俗點說就是，魏忠賢雖然割了，但沒割乾淨。後半句兒童不宜，我不解釋。

　　按此說法，有這個優勢，魏忠賢要搶魏朝的老婆，那簡直是一定的。

　　能說話，敢花錢，加上還有太監所不及的特長，魏忠賢順利地打敗了魏朝，成為了客氏的新對食。

　　說穿了，對食就是談戀愛，談戀愛是講規則的，你情我願，談崩了，女朋友沒了，回頭再找就是了。

　　但魏朝比較慘，他找不到第二個女朋友。

　　因為魏忠賢是個無賴，無賴從來不講規則，他不但要搶魏朝的女朋友，還要他的命。天啟元年（一六二○年），在客氏的配合下，魏朝被免職發配，並在發配的路上被暗殺。

　　魏忠賢之所以能夠除掉魏朝，是因為王安。

　　作為三朝元老太監，王安已經走到了人生的頂點，現在的皇帝，乃至於皇帝他爹，都是他扶上去的，加上東林黨都是他的好兄弟，那真是天下無敵，比東方不敗猛了去了。

　　可是王安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喜歡高帽子。

　　高帽子，就是拍馬屁。所謂「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真可謂是至理名言，無論這人多聰明，多精明，只要找得準，拍得狠，都不堪一擊。

　　自盤古開天闢地以來，我們就知道，馬屁，是有聲音的。

　　但魏忠賢的馬屁，打破了這個俗套，達到馬屁的最高境界──無聲之屁。

　　每次見王安，魏忠賢從不主動吹捧，也不說話，只是磕頭。王安不叫他，他就不去，王安不問他，他就不說話。王安跟他說話，他不多說，態度謙恭點到即止。

　　他不來虛的，盡搞實在的，逢年過節送東西，還是猛送，禮物一車車往家裡拉。於是當魏朝和魏忠賢發生爭鬥的時候，他全力支持了魏忠賢，趕走了魏朝。

　　但他並不知道，魏忠賢的目標並不是魏朝，而是他自己。

　　此時的魏忠賢已經站在了門檻上，只要再走一步，他就能獲取至高無上的權力。

　　但是王安，就站在他的面前。必須剷除此人，才能繼續前進。

　　跟之前對付魏朝一樣，魏忠賢毫無思想障礙，朋友是可以出賣的，上級自然可以出賣，作為一個無賴、混混、人渣，無時無刻，他始終牢記自己的本性。

　　可是怎麼辦呢？

　　王安不是魏朝，這人不但地位高，資格老，跟皇帝關係好，路子也猛，東林黨的楊漣、左光斗都經常去他家串門。

　　憑魏忠賢的實力，要除掉他，似乎絕無可能。

　　但是他辦到了，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

第十五章　道統

　　天啟元年（一六二一年），司禮監掌印太監盧受因為犯了事，被罷免了。

　　在當時，盧受雖然地位高，勢力卻不大，所以這事並不起眼。

　　王安，正是栽在了這件並不起眼的事情上。

　　前面講過，在太監裡面，最牛的是司禮太監，包括掌印太監一人，秉筆太監若干人。

　　作為司禮監的最高領導，按照慣例，如職位空缺，應該由秉筆太監接任。在當時而言，就是王安接任。

　　必須說明，雖然王安始終是太監的實際領導，但他並不是掌印太監，具體原因無人知曉，可能是這位仁兄知道槍打出頭鳥，所以死不出頭，想找人去頂缸。

　　但這次不同了，盧受出事後，最有資歷的就剩下他，只能自己幹了。

　　但魏忠賢不想讓他幹，因為這個位置太過重要，要讓王安坐上去，自己要出頭，只能等下輩子了。

　　但事實如此，生米做成了熟飯，魏忠賢無計可施。

　　王安也是這麼想的，他打點好一切，並接受了任命。按照以往的慣例，寫了一封給皇帝的上疏。主要意思無非是我無才無能，做不了，希望皇上另找賢能之類的話。

　　接受任命後，再寫這些，似乎比較虛偽，但這也是沒辦法，在我們這個有著光榮傳統的地方，成功是不能得意的，得意是不能讓人看見的。

　　幾天後，他得到了皇帝的回覆：同意，換人。

　　王安自幼入宮，從倒馬桶做起，熬到了司禮監，一向是現實主義者，從不相信什麼神話，但這次，他親眼看見了神話。

　　寫這封奏疏，無非是跟皇帝客氣客氣，皇帝也客氣客氣，然後該幹嘛幹嘛，突然來這麼一槓子，實在出人意料。

　　但更出人意料的是，沒過多久，他就被勒令退休，徹底趕出了朝廷。而那個他親手捧起的朱由校，竟然毫無反應。

　　魏忠賢，確實是一個聰明絕頂的人，在苦思冥想後，他終於找到了這個不是機會的機會：你要走，我批准，實在是再自然不過。

　　但這個創意的先決條件是，皇帝必須批准，這是有難度的。因為皇帝大人雖說喜歡當木工，也沒啥文化，但要他下手坑捧過他的王公公，實在需要一個理由。

　　魏忠賢幫他找到了這個理由：客氏。

　　乳母、保姆、外加還可能有一腿，憑如此關係，要他去辦掉王公公，應該夠了。

　　王安失去了官職，就此退出政治舞臺，淒慘離去。此時他才明白，幾十年的宦海沉浮，爾虞我詐的權謀，扶植過兩位皇帝的功勳，都抵不上一個保姆。

　　心灰意冷的他打算回去養老，卻未能如願。因為一個人下定決心，要斬草除根，這人不是魏忠賢。

　　以前曾有個人問我，在整死岳飛的那幾個人裡，誰最壞？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秦檜。

　　於是此人臉上帶著欠揍的表情，微笑著對我說：不對，是秦檜他老婆。

　　我想了一下，對他說：你是對的。

　　我想起了當年讀過的那段記載，秦檜想殺岳飛，卻拿不定主意幹不幹，於是他的老婆，李清照的表親王氏告訴他，一定要做，必須要做，不做不行，於是他做了。

　　魏忠賢的情況大致如此。這位仁兄雖不認朋友，倒還認領導，想來想去，對老婆客氏說，算了吧。

　　然後，客氏對他說了這樣幾句話：

　　「移宮時，對外傳遞消息，說李選侍挾持太子的，是王安；東林黨來搶人，把太子拉走的，是王安；和東林黨串通，逼李選侍遷出乾清宮的，還是王安。此人非殺不可！」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表情十分嚴肅，態度十分認真。

　　女人比男人更凶殘，信乎。

　　魏忠賢聽從了老婆的指示，他決定殺掉王安。

　　這事很難辦，皇帝大人比魏忠賢厚道，他固然不用王安，卻絕不會下旨殺他。

　　但在魏忠賢那裡，就不難辦了，因為接替王安，擔任司禮監掌印太監的，是他的心腹王體乾，而他自己，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兼東廠提督太監，大權在握，想怎麼折騰都行，反正皇帝大人每天都做木匠，也不大管。

　　很快，王安就在做苦工的時候，發生了意外，夜裡突然就死掉了。後來報了個自然死亡，也就結了。

　　至此，魏忠賢通過不懈的無恥和卑劣，終於掌握了東廠的控制權，成為了最大的特務。皇帝的往來公文，都要經過他的審閱，才能通過，最少也是一言八鼎了。

　　然而，每次有公文送到時，他都不看，因為他不識字。

　　在文盲這一點上，魏忠賢是認賬且誠實的，但他並沒有因此耽誤國家大事，總是把公文帶回家，給他的狗頭軍師們研究，有用的用，沒用的擦屁股墊桌腳，做到物盡其用。

　　入宮三十多年後，魏忠賢終於走到了人生的高峰。

　　但還不是頂峰。

　　戰勝了魏朝，除掉了王安，搞定了皇帝，但這還不夠，要想成為這個國家的真正統治者，必須面對下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敵人──東林黨。

　　※※※

　　【走狗】

　　於是，在成為東廠提督太監後不久，魏忠賢經過仔細思考、精心準備，對東林黨發動攻擊。

　　具體行動有，派人聯繫東林黨的要人，包括劉一璟、周嘉謨、楊漣等人，表示自己剛上來，許多事情還望多多關照，並多次附送禮物。

　　此外，他還在公開場合，讚揚東林黨的某些幹將，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更讓人感動的是，他多次在皇帝面前進言，說東林黨的趙南星是國家難得的人才，工作努力認真，值得信賴，還曾派自己的親信上門拜訪，表達敬意。

　　除去遭遇車禍失憶，意外中風等不可抗力因素，魏忠賢突然變好的可能性，大致是零。所以結論是，這些舉動都是偽裝。在假象的背後，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這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就是：魏忠賢想跟東林黨做朋友。

　　有必要再申明一次，這句話我沒有寫錯。

　　其實我們這個國家的歷史，一向是比較複雜的，所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能湊合就湊合，能糊弄就糊弄。向上追溯，真正執著到底，絕不罷休的，估計只有山頂洞人。

　　魏忠賢並不例外，他雖然不識字，卻很識相。

　　他非常清楚，東林黨這幫人不但手握重權，且都是讀書人，其實手握重拳並不可怕，書呆子才可怕。

　　自古以來，讀書人大致分為兩種，一種叫文人，另一種叫書生。文人是「文人相輕」，具體特點為比較無恥外加自卑。你好，他偏說壞；你行，他偏說不行，膽子還小，平時罵罵咧咧，遇上動真格的，又把頭縮回去，實在是相當之扯淡。

　　而書生的主要特點，是「書生意氣」，表現為二杆子加一根筋。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認死理，平時不惹事，事來了不怕死，關鍵時刻敢於玩命，文弱書生變身鋼鐵戰士，不用找電話亭，不用換衣服，眨眼就行。

　　當年的讀書人，還算比較靠譜，所以在東林黨裡，這兩種人都有，後者佔絕大多數。形象代言人就是楊漣，咬住就不撒手，相當頭疼。

　　這種死腦筋、敢於亂來的人，對於見機行事、欺軟怕硬的無賴魏忠賢而言，實在是天然的剋星。

　　所以魏忠賢死氣白賴地要巴結東林黨，他實在是不想得罪這幫人。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混碗飯吃嘛，我又不想當皇帝，最多也就是個成功太監，你們之前跟王安合作愉快，現在我來了，不過是換個人，有啥不同的。

　　對於魏忠賢的善意表示，東林黨的反應是這樣的：上門的禮物，全部退回去，上門拜訪的，趕走。

　　最不給面子的，是趙南星。

　　在東林黨人中，魏忠賢最喜歡趙南星，因為趙南星和他是老鄉，容易上道，所以他多次拜見，還人前人後，逢人便誇趙老鄉如何如何好。

　　可是趙老鄉非但不領情，拒不見面，有一次，還當著很多人的面，針對魏老鄉的舉動，說了這樣一句話：宜各努力為善。

　　聯繫前後關係，這句話的隱含意思是，各自做好各自的事就行了，別動歪心思，沒事少煩我。

　　魏忠賢就不明白了，王安你們都能合作，為什麼不肯跟我合作呢？

　　其實東林黨之所以不肯和魏忠賢合作，不是因為魏忠賢是文盲，不是因為他是無賴，只是因為，他不是王安。

　　沒有辦法，書生都是認死理的。雖然從本質和生理結構上講，王安和魏忠賢實在沒啥區別，都是太監，都是司禮監，都管公文。但東林黨一向是做生不如做熟，對人不對事，像魏忠賢這種無賴出身，行為卑劣的社會垃圾，他們是極其鄙視的。

　　應該說，這種思想是值得尊重的，值得敬佩的，卻是絕對錯誤的。

　　因為他們並不知道，政治的最高技巧，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妥協。

　　魏忠賢憤怒了，他的憤怒是有道理的，不僅是因為東林黨拒絕合作，更重要的是，他感覺自己被鄙視了。

　　這個世上的人分很多類，魏忠賢屬於江湖類，這種人從小混社會，狐朋狗友一大串，老婆可以不要，女兒可以不要，只有面子，是不能不要的。東林黨的蔑視，給他那污濁不堪的心靈以極大的震撼，他痛定思痛，翻然悔悟，毅然做出了一個決定：

　　既然不給臉，那就撕破臉吧！

　　但魏公公很快就發現，要想撕破臉，一點也不容易。

　　因為他是文盲。

　　解決魏朝、王安，只要手夠狠，心夠黑就行，但東林黨不同，這些人都是知識分子，至少也是個進士，擅長朝廷鬥爭，這恰好是魏公公的弱項。

　　在朝廷裡幹仗，動刀動槍是不行的，一般都是罵人打筆仗，技術含量相當之高，多用典故成語，保證把你祖宗罵絕也沒一髒字，對於字都不識的魏公公而言，要他幹這活，實在有點勉為其難。

　　為了適應新形勢下的鬥爭，不至於被人罵死還哈哈笑，魏公公決定找幾個助手，俗稱走狗。

　　最早加入，也最重要的兩個走狗，分別是顧秉謙與魏廣微。

　　顧秉謙，萬曆二十三年（一五九五年）進士，壞人。

　　此人翰林出身，學識過人，無恥也過人，無恥到魏忠賢沒找他，他就自己上門去了。

　　當時他的職務是禮部尚書，都七十一了，按說做幾年就該退休，但這孫子偏偏人老心不老，想更進一步，大臣又瞧不上他，索性投了太監。

　　改變門庭倒也無所謂，這人最無恥的地方在於，他做過這樣一件事：

　　有一次為了升官，顧秉謙先生不顧自己七十高齡，帶著兒子登門拜訪魏忠賢，說了這樣一段話：

　　「我希望認您做父親，但又怕您覺得我年紀大，不願意，索性讓我的兒子給您做孫子吧！」

　　顧秉謙，嘉靖二十九年（一五五○年）生，魏忠賢，隆慶二年（一五六八年）出生。顧秉謙比魏忠賢大十八歲。

　　無恥，無語。

　　魏廣微，萬曆三十二年（一六○四年）進士，可好可壞的人。

　　魏廣微的父親，叫做魏允貞，魏允貞有一個最好的朋友，叫做趙南星。

　　萬曆年間，魏允貞曾當過侍郎，他和趙南星的關係很好，兩人曾有八拜之交，用今天話說，是拜過把子的把兄弟。

　　魏廣微的仕途比較順利，考中翰林，然後步步高升，天啟年間，就當上了禮部侍郎。

　　按說這個速度不算慢，可魏先生是個十分有上進心的人，為了實現跨越性發展，他找到了魏忠賢。

　　魏公公自然求之不得，僅過兩年，就給他提級別，從副部長升到部長，並讓他進入內閣，當上了大學士。

　　值得表揚的是，魏廣微同志有了新朋友，也不忘老朋友，上任之後，第一件事就去拜會父親當年的老戰友趙南星。

　　但趙南星沒有見他，讓他滾蛋的同時，送給了他四個字：

　　「見泉無子！」

　　魏廣微之父魏允貞，字見泉。

　　這是一句相當狠毒的話，你說我爹沒有兒子，那我算啥？

　　魏廣微十分氣憤。

　　氣憤歸氣憤，他還是第二次上門，要求見趙南星。

　　趙南星還是沒見他。

　　接下來，魏廣微做出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他又去了。

　　魏先生不愧為名門之後，涵養很好，當年劉備請諸葛亮出山賣命，也就三次，魏廣微不要趙大人賣命，吃頓飯聊聊天就好。

　　但趙南星還是拒而不見。

　　面對著緊閉的大門，魏廣微怒不可遏，立誓，與趙南星勢不兩立。

　　魏廣微之所以憤怒，見不見面倒是其次，關鍵在於趙南星壞了規矩。

　　當時的趙南星，是吏部尚書，人事部部長，魏廣微卻是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雖說兩人都是部長，但魏廣微是內閣成員，相當於副總理，按規矩，趙部長還得叫他領導。

　　但魏大學士不計較，親自登門，還三次，您都不見，實在有點太不像話。

　　就這樣，這個可好可壞的人，在趙南星的無私幫助下，變成了一個徹底的壞人。

　　除了這兩人外，魏忠賢的黨羽還有很多，如馮銓、施鳳來、崔呈秀、許顯純等等，後人統稱為：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兒，光這四撥人加起來，就已有三十個。

　　這還是小兒科，魏公公的手下，還有二十孩兒、四十猴孫、五百義孫，作為一個太監，如此多子多孫，實在是有福氣。

　　我曾打算幫這幫太監子孫亮亮相，搞個簡介，起碼列個名，但看到「五百義孫」之類的字眼時，頓時失去了勇氣。

　　其實東林黨在拉山頭、搞團體等方面，也很有水準。可和魏公公比起來，那就差得多了。

　　因為東林黨的入夥標準較高，且管道有限，要麼是同鄉（鄉黨），同事（同科進士），要麼是座主（師生關係），除個別有特長者外（如汪文言），必須是高級知識分子（進士或翰林），還要身家清白，沒有案底（貪污受賄）。

　　而魏公公就開放得多了，他本來就是無賴、文盲，還兼職人販子（賣掉女兒），要找個比他素質還低的人，那是比較難的。

　　所以他收人的時候，非常注意團結。所謂英雄莫問出處，富貴不思來由，阿貓阿狗無所謂，能幹活就行。他手下這幫人也還相當知趣，紛紛用「虎」、「彪」、「狗」、「猴」自居，甭管是何禽獸，反正不是人類。

　　這幫妖魔鬼怪構成很複雜，有太監、特務、六部官員、地方官、武將，涉及各個階層，各個行業，百花齊放。

　　雖然他們來自不同領域，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純度極高的人渣。

　　比如前面提到的四位仁兄，即很有代表性：

　　崔呈秀，原本是一貪污犯，收了人家的錢，被檢舉丟了官，才投奔魏公公。

　　施鳳來，混跡朝廷十餘年，毫無工作能力，唯一的長處是替人寫碑文。

　　許顯純，武進士出身，錦衣衛首領，殘忍至極，喜歡刑訊逼供，並有獨特習慣：殺死犯人後，將其喉骨挑出，作為憑證，或作紀念。

　　但相對而言，以上三位還不夠份，要論王八蛋程度，還是馮銓先生技高一籌。

　　這位仁兄全靠貪污起家，並主動承擔陷害楊漣、左光斗等人的任務，唯恐壞事幹得不夠多，更讓人稱奇的是，後來這人還主動投降了清朝，成為了不知名的漢奸。

　　短短一生之中，竟能集貪官、閹黨、漢奸於一體，如此無廉恥，如此無人格，說他是禽獸，那真是侮辱了禽獸。

　　綜上所述，魏忠賢手下這幫人，在工作和生活中，有著這樣一個特點：

　　什麼都幹，就是不幹好事，什麼都要，就是不要臉。

　　他們之中的大多數人，都曾是三黨的成員，在徹底出賣自己的靈魂和軀體，加入閹黨這個溫馨的集體，成為毫無廉恥的禽獸之前，他們曾經也是人。

　　多年以前，當他們剛踏入朝廷的時候，都曾品行端正滿懷理想，立志以身許國，匡扶天下，公正地對待每一個人，謹言慎行，並最終成為一個青史留名的偉人。

　　但他們終究倒下了，在殘酷的鬥爭、仕途的磨礪、黨爭的失敗面前，他們失去了最後的勇氣和尊嚴，並最終屈服，屈服於觸手可及的錢財、權位和利益。

　　魏忠賢明白，堅持理想的東林黨，是絕不可能跟他合作的，要想繼續好吃好喝混下去，就必須解決這些人，現在，他準備攤牌了。

　　但想挑事，總得有個由頭，東林黨這幫人都是道德先生，也不怎麼收黑錢，想找茬整頓他們，是有相當難度的。

　　考慮再三之後，魏忠賢找到了一個看似完美的突破口──汪文言。

　　作為東林黨的智囊，汪文言起著極其關鍵的作用，左推右擋來回忽悠，擁立了皇帝，搞垮了三黨，人送外號「天下第一布衣」。

　　但在魏忠賢看來，這位布衣有個弱點：他沒有功名，不能做官，只能算是地下黨。對這個人下手，即不會太顯眼，又能打垮東林黨的支柱，實在是一舉兩得。

　　所以在王安死後，魏忠賢當即指使順天府府丞紹輔忠，彈劾汪文言。

　　要整汪文言，是比較容易的。這人本就是個老油條，除東林黨外，跟三黨也很熟，後來三黨垮了，他跟閹黨中的許多人關係也很鐵，經常來回倒騰事兒，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底子實在太不乾淨。

　　更重要的是，他的老東家王安倒了，靠山沒了，自然好收拾。

　　事實恰如所料，汪文言一彈就倒，監生的頭銜沒收，還被命令馬上收拾包裹滾蛋。

　　汪文言相當聽話，也不鬧，乖乖地走人了，可他還沒走多遠，京城裡又來了人，從半道上把他請了回去──坐牢。

　　趕走汪文言，是不夠的，魏忠賢希望，能把這個神通廣大又神秘莫測的人一棍子打死，於是他指使御史彈了汪先生第二下，把他直接彈進了牢房裡。

　　魏忠賢終於滿意了，行動進行極其順利，汪文言已成為階下囚，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下面……

　　下面沒有了。

　　因為不久之後，汪文言就出獄了。

　　此時的魏忠賢是東廠提督太監、掌控司禮監、黨羽遍布天下，而汪先生是個沒有功名，沒有身分，失去靠山的犯人。並且魏公公很不喜歡汪文言，很想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這看上去，似乎是件十分容易的事情。畢竟連汪文言的後臺王安，都死在魏忠賢的手中。

　　無論如何，他都不應該、不可能出獄。

　　然而他就是出獄了。

　　他到底是怎麼出獄的，我不知道，反正是出來了，成功自救，魏公公也毫無反應。王安都沒有辦到的事情，他辦到了。

　　而且這位仁兄出獄之後，名聲更大。趙南星、左光斗、楊漣都親自前來拜會慰問，上門的人絡繹不絕，用以往革命電影裡的一句話：坐牢還坐出好來了。

　　更出人意料的是，不久之後，朝廷首輔葉向高主動找到了他，並任命他為內閣中書。

　　所謂內閣中書，大致相當於國務院辦公廳主任，是個極為重要的職務。汪文言先生連舉人都沒考過，竟然撈到這個位置，實在聳人聽聞。

　　而對這個嚴重違背常規的任命，魏公公竟然沉默是金，什麼話都不說。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自己還沒有足夠的實力，去戰勝這個神通廣大的人。

　　於是，魏忠賢停止了行動，他知道，要打破目前的僵局，必須繼續等。

　　此後的三年裡，悄無聲息之中，他不斷排擠東林黨，安插自己的親信，投靠他的人越來越多，他的黨羽越來越龐大，實力越來越強，但他仍在沉默中等待。

　　因為他已看清，這個看似強大的東林黨，實際上非常脆弱。吏部尚書趙南星不可怕，僉都御史左光斗不可怕，甚至首輔葉向高，也只是一個軟弱的盟友。

　　真正強大的，只有這個連舉人都考不上，地位卑微，卻機智過人，狡猾到底的汪文言。要解決東林黨，必須除掉這個人，沒有任何捷徑。

　　這是一件非常冒險的事，魏忠賢不喜歡冒險，所以他選擇等待。

　　但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包括魏忠賢在內。

　　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年）吏科給事中阮大鋮上書，彈劾汪文言、左光斗互相勾結，禍亂朝政。

　　熱鬧開始，閹黨紛紛加入，趁機攻擊東林黨。左光斗也不甘示弱，參與論戰，朝廷上下，口水滔滔，汪文言被免職，連首輔葉向高也申請辭職，亂得不可開交。

　　但諷刺的是，對於這件事，魏忠賢事先可能並不知道。

　　這事之所以鬧起來，無非是因為吏科都給事中退了，位置空出來，阮大鋮想要進步，就開始四處活動，拉關係。

　　偏偏東林黨不吃這套，人事部長趙南星聽說這事後，索性直接讓他滾出朝廷，連給事中都不給幹。阮大鋮知道後，十分憤怒，決定告左光斗的黑狀。

　　這是句看上去前言不搭後語的話，趙南星讓他滾，關左光斗何事？

　　原因在於，左光斗是阮大鋮的老鄉，當年阮大鋮進京，就是左光斗抬舉的。所以現在他升不了官，就要找左光斗的麻煩。

　　看起來，這個說法仍然比較亂，不過跟「因為生在荊楚之地，所以就叫萌萌」之類的邏輯相比，這種想法還算正常。

　　這位邏輯「還算正常」的阮大鋮先生，真算是奇人，可以多說幾句。後來他加入了閹黨，跟著魏忠賢混，混砸了又跑到南京，跟著南明混，南明混砸了，他又加入滿清，在滿清軍營裡，他演出了人生中最精彩、最無恥的一幕。

　　作為投降的漢奸，他毫無羞恥之心，還經常和滿清將領說話。白天說完，晚上接著說，說得人家受不了，對他說：您口才真好，可我們明天早起還要打仗，早點洗了睡吧。

　　此後不久，他因急於搶功跑得太快，猝死於軍中。

　　但在當時，阮大鋮先生這個以怨報德的黑狀，只是導火索。真正讓魏公公極為憤怒、痛下殺手的，是另一件事，準確地說，是另一筆錢。

　　其實一直以來，魏公公雖和東林黨勢不兩立，卻只有公憤，並無私仇。但幾乎就在阮大鋮上書的同一時刻，魏公公得到消息，他的一筆生意黃了，就黃在東林黨的手上。

　　這筆生意值四萬兩銀子，和他做生意的人，叫熊廷弼。

　　希望大家還記得這兄弟，自從回京後，他已經被關了兩年多了，由於情節嚴重，上到皇帝下到刑部，傾向性意見相當一致──殺。

　　事到如今，只能開展自救了，熊廷弼開始積極活動，找人疏通關係，希望能送點錢，救回這條命。

　　七轉八轉，他終於找到了一位叫做汪文言的救星，據說此人神通廣大，手到擒來。

　　汪文言答應了，開始活動，他七轉八轉，找到了一個能辦事的人──魏忠賢。

　　當然，鑒於魏忠賢同志對他極度痛恨，做這件事的時候，他沒有露面，而是找人代理。

　　魏忠賢接到消息，欣然同意，並開出了價碼──四萬兩，熊廷弼不死。

　　汪文言非常高興，立刻回覆了熊廷弼，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以及所需銀子的數量（很可能不是四萬兩，畢竟中間人也要收費）。

　　以汪文言的秉性，拿仲介費是一定的，拿多少是不一定的，但這次，他一文錢也沒拿到。因為熊廷弼拿不出四萬兩。

　　拿不出錢來，事情沒法辦，也就沒了下文。

　　但魏忠賢不知是手頭緊，還是辦事認真負責，發現這事沒消息了，就好了奇，派人去查，七轉八轉，終於發現那個託他辦事的人，竟然是汪文言！

　　過分了，實在過分了，魏忠賢感受到了出奇的憤怒：和我作對也就罷了，竟然還要託我辦事，吃我的仲介費！

　　拿不到錢，又被人耍了一把的魏忠賢國仇家恨頓時湧上心頭，當即派人把汪文言抓了起來。

　　汪文言入獄了，但這只是開始，魏忠賢的最終目標，是通過他，把東林黨人拉下水。

　　但事實再一次證明，衝動是魔鬼。一時衝動的魏公公驚奇地發現，他又撞見鬼了，汪文言入獄後，審來審去毫無進展，別說楊漣、左光斗，就連汪先生自己也在牢裡過得相當滋潤。

　　之所以出現如此怪象，除汪先生自己特別能戰鬥外，另一個人的加入，也起了極大的作用。

　　這個人名叫黃尊素，時任都察院監察御史。

　　這是一個很有名的人，知道他的人比較多，但他還有個更有名的兒子──黃宗羲。如果連黃宗羲都不知道，應該回家多讀點書。

　　在以書生為主的東林黨裡，黃尊素是個異類，此人深謀遠慮，凡事三思而行，擅長權謀，與汪文言並稱為東林黨兩大智囊。

　　得知汪文言被抓後，許多東林黨人都很憤怒，但也就是發發牢騷，真正做出反應的，只有兩個人，其中一個，就是黃尊素。

　　他敏銳地感覺到，魏忠賢要動手了。

　　抓汪文言只是個開頭，很快，這場戰火就將延伸到東林黨的身上，到時一切都遲了。

　　於是，他連夜找到了錦衣衛劉僑。

　　劉僑，時任錦衣衛鎮撫司指揮使，管理詔獄，汪文言就在他地盤坐牢。這人品格還算正派，所以黃尊素專程找到他，疏通關係。

　　黃尊素表示，人你照抓照關，但萬萬不能牽涉到其他人，比如左光斗、楊漣等等。

　　劉僑是個聰明人，他明白黃尊素的意思。便照此意思吩咐審訊工作，所以汪文言在牢裡滿口胡話，也沒人找他麻煩。

　　而另一個察覺魏忠賢企圖的人，是葉向高。

　　葉向高畢竟是見過世面的，幾十年朝廷混下來，一看就明白，即刻上書表示汪文言是自己任命的，如果此人有問題，就是自己責任，與他人無關，特請退休回家養老。

　　葉首輔不愧為老狐狸，他明知道，朝廷是不會讓自己走的，卻偏要以退為進，給魏忠賢施加壓力，讓他無法輕舉妄動。

　　看到對方擺出如此架勢，魏忠賢退縮了。

　　太衝動了，時候還沒到。

　　在這個回合裡，東林黨獲得了暫時的勝利，卻將迎來永遠的失敗。

　　抓汪文言時，魏忠賢並沒有獲勝的把握，但到了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年）五月，連東林黨都不再懷疑自己註定失敗的命運。

　　因為魏公公實在太能拉人了。

　　幾年之間，所謂「眾正盈朝」已然變成了「眾獸盈朝」，魏公公手下那些飛禽走獸已經遍布朝廷，王體乾掌控了司禮監，顧秉謙、魏廣微進入內閣，許顯純、田爾耕控制錦衣衛，六部裡，只有吏部部長趙南星還苦苦支撐，其餘各部到處都是閹黨，甚至管紀檢監察的都察院六科，都成為了閹黨的天下。

　　對於這一轉變，大多數書上的解釋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道德淪喪，品質敗壞等等等等。

　　其實原因很簡單，就兩個字：實在。

　　魏忠賢能拉人，因為他實在。

　　你要人家給你賣命，拿碗白飯對他說，此去路遠，多吃一點，那是沒有效果的，畢竟千里迢迢，不要臉面，沒有廉恥來投個太監，不見點乾貨，心理很難平衡。

　　在這一點上，魏公公表現得很好，但凡投奔他的，要錢給錢，要官給官，真金實銀，不打白條。

　　相比而言，東林黨的競爭力實在太差，什麼都不給還難進，實在有點難度過高。

　　如果有人讓你選擇如下兩個選項：堅持操守，堅定信念和理想，一生沒沒無聞，家徒四壁，為國為民，辛勞一生。

　　或是放棄原則，泯滅良心，少奮鬥幾十年，青雲直上，升官發財，好吃好喝，享樂一生。

　　嗟乎！大閹之亂，以縉紳之身而不改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五人墓碑記

　　不用回答，我們都知道答案。

　　很久以前，我曾經看過一部電影，電影裡的黑社會老大在向他的手下訓話，他說，昨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這個世界上沒有黑社會了。

　　因為這個世界上的人，都變成了黑社會。

　　這句話在魏忠賢那裡，已不再是夢想。

　　他不問出身，不問品格，將朝廷大權賦予所有和他一樣卑劣無恥的人。

　　而這些靠跪地磕頭、自認孫子才掌握大權的人，自然沒有什麼造福人民的想法，受盡屈辱才得到的榮華富貴，不屈辱一下老百姓，怎麼對得起自己呢？

　　在這種良好願望的驅使下，某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開始陸續發生。比如某縣有位富翁，閒來無事殺了個人，知縣秉公執法，判了死刑。這位仁兄不想死，就找到一位閹黨官員，希望能夠拿錢買條命。

　　很快他就得到了答覆：一萬兩。

　　這位財主同意了，此外他還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殺掉那位判他死刑的知縣，因為這位縣太爺太過公正，實在讓他不爽。

　　要說還是閹黨的同志們實在，收錢之後立馬放人，並當即捏造了罪名，把那位知縣幹掉了。

　　無辜的被害者，正直的七品知縣，司法、正義，全加在一起，也就一萬兩。

　　事實上，這個價碼還偏高。

　　搞到後來，除封官許願外，魏忠賢還開發了新業務：賣官。有些史料還告訴我們，當時的官職都是明碼標價，買個知縣，大致是兩三千兩，要買知府，五六千兩也就夠了。

　　如此看來，那位草菅人命的財主，還真是不會算賬，索性找到魏公公，花一半錢買個知府，直接當那知縣的上級，找個由頭把他幹掉，還能省五千兩，虧了，真虧了。

　　自開朝以來，大明最黑暗的時刻，終於到來。

　　我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們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為了獲取權力和財富，所付出的尊嚴和代價，要從那些更為弱小的人身上加倍掠奪。蹂躪、欺凌、劫掠，不用顧忌，不用考慮，我們可以為所欲為！

　　因為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阻止我們，沒有人敢阻止我們！

　　※※※

　　【最後的道統】

　　幾年來，楊漣一直在看。

　　他看見那個無惡不作的太監，搶走了朋友的情人，殺死了朋友，坑死了上司，卻掌握了天下的大權，無需償命，沒有報應。

　　那個叫天理的玩意兒，似乎並不存在。

　　他看見，一個無比強大的敵人，已經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在明代歷史上，從來不缺重量級的壞人，比如劉瑾，比如嚴嵩，但劉瑾多少還讀點書，知道做事要守規矩，至少有個底線，所以他明知李東陽和他作對，也沒動手殺人。嚴嵩雖說殺了夏言，至少還善待自己的老婆。

　　而魏忠賢，是一個文盲，逼走老婆，賣掉女兒，他沒原則，沒底線，陰險狡詐，不擇手段，已達到了無恥無極限的境界。他絕了後，也空了前。

　　當楊漣回過神來，他才發現，自己身邊，已是空無一人，那些當年的敵人、甚至朋友、同僚都已拋棄良知，投入了這個人的懷抱。在利益的面前，良知實在太過脆弱。

　　但他依然留在原地，一動不動，因為他依然堅持著一樣東西──道統。

　　所謂道統，是一種規則，一種秩序，是這個國家幾千年來歷經苦難挫折依舊前行的動力。

　　楊漣和道統已經認識很多年了。

　　小時候，道統告訴他，你要努力讀書，研習聖人之道，將來報效國家。

　　當知縣時，道統告訴他，你要為官清廉，不能貪污，不能拿不該拿的錢，要造福百姓。

　　京城，皇帝病危，野心家蠢蠢欲動，道統告訴他，國家危亡，你要挺身而出，即使你沒有義務，沒有幫手。

　　一直以來，楊漣對道統的話都深信不疑，他照做了，並獲得了成功：

　　是你讓我相信，一個普通的平民子弟，也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堅持不懈，成就一番事業，成為千古留名的人物。

　　你讓我相信，即使身居高位，尊容加身，也不應濫用自己的權力，去欺凌那些依舊弱小的人。

　　你讓我相信，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不能只是為了自己。他應該清正廉潔，嚴於律己，堅守那條無數先賢走過的道路，繼續走下去。

　　但是現在，我有一個疑問：

　　魏忠賢是一個不信道統的人，他無惡不作，肆無忌憚，沒有任何原則，但他依然成為了勝利者，越來越多的人放棄了道統，投奔了他，只是因為他封官給錢，如同送白菜。

　　我的朋友越來越少，敵人越來越多，在這條道路上，我已是孤身一人，

　　道統說：是的，這條道路很艱苦，門檻高，規矩多，清廉自律，家徒四壁，還要立志為民請命，一生報效國家，實在太難。

　　那我為何還要繼續走下去呢？

　　因為這是一條正確的道路，幾千年來，一直有人走在這條孤獨的道路上，無論經過多少折磨，他們始終相信規則，相信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尊嚴和價值，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公理與正義，相信千年之下，正氣必定長存。

　　是的，我明白了，現在輪到我了，我會堅守我的信念，我將對抗那個強大的敵人，戰鬥至最後一息，即使孤身一人。

　　好吧，楊漣，現在我來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為了你的道統，犧牲你的一切，可以嗎？

　　可以。

第十六章　楊漣

　　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年）六月，左副都御史楊漣寫就上疏，彈劾東廠提督太監魏忠賢二十四大罪。

　　在這篇青史留名的檄文中，楊漣歷數了魏忠賢的種種罪惡，從排除異己、陷害忠良、圖謀不軌、殺害無辜，可謂世間萬象，無所不包，且真實可信，字字見血。

　　由此看來，魏忠賢確實是人才，短短幾年裡，跨行業、跨品種，壞事幹得面面俱到，著實不易。

　　這是楊漣的最後反擊，與其說是反擊，不如說是憤怒，因為連他自己都很清楚，此時的朝廷，從內閣到六部，都已是魏忠賢的爪牙。按照常理，這封奏疏只要送上去，必定會落入閹黨之手，到時只能是廢紙一張。

　　楊漣雖然正直，卻並非沒有心眼，為了應對不利局面，他想出了兩個辦法。

　　他寫完這封奏疏後，並沒有遵守程序，把它送到內閣，而是隨身攜帶，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

　　因為在這一天，皇帝大人將上朝議事，那時，楊漣將拿出這封奏疏，親口揭露魏忠賢的罪惡。

　　在清晨的薄霧中，楊漣懷揣著奏疏，前去上朝，此時除極個別人外，無人知道他的計畫和他即將要做的事。

　　然而當他來到大殿前的時候，卻得到一個讓人哭笑不得的消息：皇帝下令，今天不辦公（免朝）。

　　緊繃的神經頓時鬆弛了下來，楊漣明白，這場生死決戰又延遲了一天。

　　只能明天再來了。

　　但就在他準備打道回府之際，卻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於是他改變了主意。

　　楊漣走到了會極門，按照慣例，將這封奏疏交給了負責遞文書的官員。

　　在交出文書的那一刻，楊漣已然確定，不久之後，這份奏疏就會放在魏忠賢的文案上。

　　之所以做此選擇，是因為他別無選擇。

　　楊漣是一個做事認真謹慎的人，他知道，雖然此事知情者很少，但難保不出個把叛徒，萬一事情曝光，以魏公公的品行，派個把東廠特務把自己黑掉，也不是不可能的。

　　不能再等了，不管魏忠賢何時看到，會不會在上面吐唾沫，都不能再等了。

　　第一個辦法失敗了，楊漣沒能繞開魏忠賢，直接上書。事實上，這封奏疏確實落到了魏忠賢的手中。

　　魏忠賢知道這封奏疏是告他的，但不知是怎麼告的，因為他不識字。

　　所以，他找人讀給他聽。

　　但當這位無惡不作、肆無忌憚的大太監聽到一半時，便打斷了朗讀，不是歇斯底里的憤怒，而是面無人色的恐懼。

　　魏忠賢害怕了，這位不可一世，手握大權的魏公公，竟然害怕了。

　　據史料的記載，此時的魏公公面無人色，兩手不由自主顫抖，並且半天沉默不語。

　　他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站在楊漣面前，被罵得狗血淋頭，哆哆嗦嗦的老太監了。

　　現在他掌握了內閣，掌握了六部，甚至還掌握了特務，他一度以為，天下再無敵手。

　　但當楊漣再次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才明白，縱使這個人孤立無援、身無長物，他卻依然畏懼這個人，深入骨髓的畏懼。

　　極度的恐慌徹底攪亂了魏忠賢的神經，他的腦海中只剩下一個念頭：絕對不能讓這封奏疏傳到皇帝的手中！

　　奏疏倒還好說，魏公公一句話，說壓就壓了，反正皇帝也不管，但問題是，楊漣是左副都御史，朝廷高級官員，只要皇帝上朝，他就能夠見到皇帝，揭露所有一切。

　　怎麼辦呢？魏忠賢冥思苦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一個沒辦法的辦法：不讓皇帝上朝。

　　在接下來的三天裡，皇帝都沒有上朝。

　　但這個辦法實在有點蠢，因為天啟皇帝到底是年輕人，到第四天，就不幹了，偏要去上朝。

　　魏忠賢頭疼不已，但皇帝大人說要上朝，不讓他去又不行，迫於無奈，竟然找了上百個太監，把皇帝大人圍了起來，到大殿轉了一圈，權當是給大家一個交代。

　　此外，他還特意派人事先說明，不允許任何人發言。

　　總之，他的對策是，先避風頭，把這件事壓下去，以後再跟楊漣算賬。

　　得知皇帝三天沒有上朝，且目睹了那場滑稽遊行的楊漣並不吃驚，事情的發展，早在他意料之中。

　　因為當他的第一步計畫失敗，被迫送出那份奏疏的時候，他就想好了第二個對策。

　　雖然魏忠賢壓住了楊漣的奏疏，但讓他驚奇的是，這封文書竟然長了翅膀，沒過幾天，朝廷上下，除了皇帝沒看過，大家基本是人手一份，還有個把缺心眼的，把詞編成了歌，四處去唱，搞得魏公公沒臉出門。

　　楊漣充分發揮了東林黨的優良傳統，不坐地等待上級批覆，就以講學傳道為主要途徑，把魏忠賢的惡劣事蹟廣泛傳播，並在短短幾天之內，達到了婦孺皆知的效果。

　　比如當時國子監裡的幾百號人，看到這封奏疏後，歡呼雀躍，連書都不讀了，每天就抄這份二十四大罪，抄到手軟，並廣泛散發。

　　吃過魏公公苦頭的勞苦大眾自不用說，大家一擁而上，反覆傳抄，當眾朗誦，成為最流行的手抄本，據說最風光的時候，連抄書的紙都缺了貨。

　　左光斗是少數幾個事先的知情者之一，此時自然不甘人後，聯同朝廷裡剩餘的東林黨官員共同上書，斥責魏忠賢，甚至某些退休在家的老先生，也來湊了把熱鬧。於是幾天之內，全國各地彈劾魏忠賢的公文紙紛至遝來，堆積如山，足夠把魏忠賢埋了再立個碑。

　　眼看革命形勢一片大好，許多原先是閹黨的同志也坐不住了，唯恐局勢變化自己墊背，一些人紛紛倒戈，掉頭就罵魏公公，搞得魏忠賢極其狼狽。

　　而廣大人民群眾對魏忠賢的憤怒之情，就如同那滔滔江水，延綿不絕，搞得連深宮之中的皇帝，都聽說了這件事，專門找魏忠賢來問話，到了這個地步，事情已經瞞不住了。

　　楊漣沒有想到，自己的義憤之舉，竟然會產生如此重大的影響，在他看來，照此形勢發展，大事必成，忠賢必死。

　　然而有一個人，不同意楊漣的看法。

　　在寫奏疏之前，為保證一擊必中，楊漣曾跟東林黨的幾位重要人物，如趙南星、左光斗通過氣，但有一個人，他沒有通知，這個人是葉向高。

　　由始至終，葉向高都是東林黨的盟友，且身居首輔，是壓制魏忠賢的最後力量，但楊先生就是不告訴他，偏不買他的賬。

　　因為葉向高曾不只一次對楊漣表達過如下觀點：

　　對付魏忠賢，是不能硬來的。

　　葉向高認為，魏忠賢根基深厚，身居高位，且內有奶媽（客氏），外有特務（東廠），以東林黨目前的力量，是無法扳倒的。

　　楊漣認為，葉向高的言論，是典型的投降主義精神。

　　魏忠賢再強大，也不過是個太監，他手下的那幫人，無非是烏合之眾。只要能夠集中力量，擊倒魏忠賢，就能將閹黨這幫人渣一網打盡，維持社會秩序、世界和平。

　　更何況，自古以來，邪不勝正。

　　邪惡是必定失敗的！基於這一基本判斷，楊漣相信，自己是正確的，魏忠賢終究會被摧毀。

　　歷史已經無數次證明，邪不勝正是靠譜的，但楊漣不明白，這個命題有個前提條件──時間。

　　其實在大多數時間裡，除去超人、蝙蝠俠等不可抗力出來維護正義外，邪是經常勝正的，所謂好人、善人、老實人常常被整得淒慘無比，比如于謙、岳飛等等，都是死後多少年才翻身平反。

　　只有歲月的滄桑，才能淘盡一切污濁，掃清人們眼簾上的遮蓋與灰塵，看到那些殉道者無比璀璨的光芒，歷千年而不滅。

　　※※※

　　【逆轉】

　　楊漣，下一個殉道者。

　　很不幸，葉向高的話雖然不中聽，卻是對的。以東林黨目前的實力，要幹掉魏忠賢，是毫無勝算的。

　　但決定他們必定失敗宿命的，不是奶媽，也不是特務，而是皇帝。

　　楊漣並不傻，他知道大臣靠不住，太監靠不住，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皇帝身上，希望皇帝陛下雷霆大怒，最好把魏公公五馬分屍再拉出去餵狗。

　　可惜，楊漣同志寄予厚望的天啟皇帝，是靠不住的。

　　自有皇帝以來，牛皇帝有之，熊皇帝有之，不牛不熊的皇帝也有之，而天啟皇帝比較特別：他是木匠。

　　身為一名優秀的木匠，明熹宗有著良好的職業素養，他經常擺弄宮裡建築，具體表現為在他當政的幾年裡，宮裡經常搞工程，工程的設計單位、施工、監理、檢驗，全部由皇帝大人自己承擔。

　　更為奇特的是，工程的目的也很簡單，修好了，就拆，拆完了，再修，以達到拆拆修修無窮盡之目的。總之，搞來搞去，只為圖個樂。

　　這是大工程，小玩意天啟同志也做過。據史料記載，他曾經造過一種木製模型，有山有水有人，據說木人身後有機關控制，還能動起來，純手工製作，比起今天的遙控玩具有過之而無不及。

　　為檢驗自己的實力，天啟還曾把自己的作品放到市場上去賣，據稱能賣近千兩銀子，合人民幣幾十萬，要換在今天，這兄弟就不幹皇帝，也早發了。

　　可是，他偏偏就是皇帝。

　　大明有無數木匠，但只有一個皇帝，無論是皇帝跑去做木匠，還是木匠跑來做皇帝，都是徹底地抓瞎。

　　當然，許多書上說這位皇帝是低能兒，從來不管政務，不懂政治，那也是不對的，雖然他把權力交給了魏忠賢，也不看文件，不理朝廷，但他心裡是很有數的。

　　比如魏公公，看準了皇帝不想管事，就愛幹木匠，每次有重要事情奏報，他都專挑朱木匠幹得最起勁的時候去，朱木匠自然不高興，把手一揮：我要你們是幹什麼的？

　　這句話在手，魏公公自然歡天喜地，任意妄為。

　　但在這句話後，朱木匠總會加上一句：好好幹，莫欺我！

　　這句話的表面意思是，你不要騙我，但隱含意思是，我知道，你可能會騙我。

　　事實上，對魏忠賢的種種惡行，木匠多少還知道點，但在他看來，無論這人多好，只要對他壞，就是壞人；無論這人多壞，只要對他好，就是好人。

　　基於這一觀點，他對魏忠賢有著極深的信任，就算不信任他，也沒有必要幹掉他。

　　葉向高正是認識到這一點，才認定，單憑這封奏疏，是無法解決魏忠賢的。

　　而東林黨裡的另一位明白人黃尊素，事發後也問過這樣一個問題：

　　「清君側者必有內援，楊公有乎？」

　　這意思是，你要搞定皇帝身邊的人，必須要有內應，當然沒內應也行，像當年猛人朱棣，帶幾萬人跟皇帝死磕，一直打到京城，想殺誰殺誰。

　　楊漣沒有，所以不行。

　　但他依然充滿自信。因為奏疏在社會上引起的強烈迴響和廣大聲勢讓他相信：真理和正義是站在他這邊的。

　　但是實力，並不在他的一邊。

　　奏疏送上後的第五天，事情開始脫離楊漣的軌道，走上了葉向高預言的道路。

　　焦頭爛額的魏忠賢幾乎絕望了，面對如潮水湧來的攻擊，他束手無策，無奈之下，他只能跑去求內閣大臣，東林黨人韓爌，希望他手下留情。

　　韓爌給他的答覆是：沒有答覆。

　　這位東林黨內除葉向高外的最高級別幹部，對於魏公公的請求，毫無回應，別說贊成，連拒絕都沒有。

　　如此的態度讓魏忠賢深信，如果不久之後自己被拉出去幹掉，往屍體上吐唾沫的人群行列中，此人應該排在頭幾名。

　　與韓爌不同，葉向高倒還比較溫柔。他曾表示，對魏忠賢無須趕盡殺絕，能讓他消停下來，洗手不幹，也就罷了。

　　這個觀點後來被許多的史書引用，來說明葉向高那卑劣的投降主義和悲觀主義思想，甚至還有些人把葉先生列入了閹黨的行列。

　　凡持此種觀點者，皆為站著說話不腰疼、啃著饅頭看窩頭之流。

　　因為就當時局勢而言，葉向高說無須趕盡殺絕，那只是客氣客氣的，實際上，壓根就無法趕盡殺絕。

　　事情的下一步發展完美地印證了這一點。

　　在被無情地拒絕後，魏忠賢丟掉了所有的幻想，他終於明白，對於自己的胡作非為，東林黨人是無法容忍，也無法接納的。

　　正邪不能共存，那麼好吧，我將把所有的一切，都拉入黑暗之中。

　　魏忠賢立即找到了另一個人，一個能夠改變一切的人。

　　在皇帝的面前，魏忠賢表現得相當悲痛，一進去就哭，一邊哭一邊說：

　　「現在外面有人要害我，而且還要害皇上，我無法承擔重任，請皇上免去我的職務吧。」

　　這種混淆是非，拉皇帝下水的伎倆，雖然並不高明，卻比較實用，是魏公公的必備招數。

　　面對著痛哭流涕的魏忠賢，天啟皇帝只說了一句話，就打亂了魏公公的所有部署：

　　「聽說有人彈劾你，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句話時，魏忠賢知道，完了。他壓住楊漣的奏疏，煞費苦心封鎖消息，這木匠還是知道了。

　　對於朱木匠，魏忠賢還是比較了解的，雖不管事，絕不白癡，事到如今不說真話是不行了。

　　於是他承認了奏疏的存在，並順道沉重地控訴了對方的污蔑。

　　但皇帝陛下似乎不太關心魏公公的痛苦，只說了一句話：

　　「奏疏在哪裡，拿來給我！」

　　這句話再次把魏公公推入了深淵。因為在那封奏疏上，楊漣列舉了很多內容，比如迫害後宮嬪妃，甚至害死懷有身孕的妃子，以及私自操練兵馬（內操），圖謀不軌等等。

　　貪污受賄，皇帝可以不管，坑皇帝的老婆，搶皇帝的座位，皇帝就生氣了。

　　更何況這些事，他確實也幹過，只要皇帝知道，一查就一個準。

　　奏疏拿來了，就在魏忠賢的意志即將崩潰的時候，他聽到了皇帝陛下的指示：

　　「讀給我聽。」

　　魏忠賢笑了。

　　因為他剛剛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皇帝陛下，是不大識字的。

　　如果說皇帝陛下的文化程度和魏公公差不多，似乎很殘酷，但卻是事實，天啟之所以成長為準文盲（認字不多），歸根結底，還是萬曆惹的禍。

　　萬曆幾十年不立太子，太子幾十年不安心，自己都搞不定，哪顧得上兒子，兒子都顧不上，哪顧得上兒子讀書，就這麼折騰來折騰去，把天啟折騰成了木匠。

　　所以現在，他並沒有自己看，而是找了個人，讀給他聽。

　　魏忠賢看到了那個讀奏疏的人，他確定，東林黨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這個朗讀者，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他的死黨，王體乾。

　　就這樣，楊漣的二十四條大罪，在王太監的口裡縮了水，為不讓皇帝大人擔心，有關他老婆和他個人安危的，都省略了，而魏公公一些過於噁心人的行為，出於善意，也不讀了。

　　所以一篇文章讀下來，皇帝大人相當疑惑，聽起來魏公公為人還不錯，為何群眾如此憤怒？

　　但這也無所謂，反正也沒什麼大事，老子還要幹木匠呢，就這麼著吧。

　　於是他對魏忠賢說，你接著幹吧，沒啥大事。

　　魏忠賢徹底解脫了。

　　正如葉向高所說的那樣，正義和道德是打不倒魏忠賢的，能讓這位無賴屈服的，只有實力。而唯一擁有這種實力的人，只有皇帝。

　　現在皇帝表明了態度，事件的結局，已無懸念。

　　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年）十月，看清虛實的魏忠賢，終於舉起了屠刀。

　　同月，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皇帝下旨，訓斥吏部尚書趙南星結黨營私，此後皇帝又先後下文，批評楊漣、左光斗、高攀龍等人，最後索性給他們做了個總結，一頓猛踩，矛頭直指東林黨。

　　可以肯定的是，皇帝大人對此是不大清楚的。他老人家本不識字，且忙做木匠，考慮到情況比較特殊，為保證及時有力迫害忠良，魏公公越級包辦了所有聖旨。

　　大勢已去，一切已然無可挽回。

　　同月，心灰意冷的趙南星、楊漣、左光斗紛紛提出辭職，回了老家。東林黨就此土崩瓦解。

　　只剩下一個人──葉向高。

　　葉向高很冷靜，由始至終，他都極其低調。魏忠賢倒楣時，他不去踩，魏忠賢得意時，他不辭職，因為他知道，自己將是東林黨最後的希望。

　　必須忍耐下去，等待反攻的時機。

　　但是，他錯誤地估計了一點──魏忠賢的身分。

　　魏忠賢是一個無賴，無賴沒有原則，他不是劉瑾，不會留著李東陽給自己刨墳。

　　幾天之後，葉向高的住宅迎來了一群不速之太監，每天在葉向高門口大吵大嚷，不讓睡覺，無奈之下，葉向高只得辭職回家。

　　兩天後，內閣大學士韓爌辭職，魏忠賢的非親生兒子顧秉謙接任首輔，至此，內閣徹底淪陷。

　　東林黨失敗了，敗得心灰意冷，按照以往的慣例，被趕出朝廷的人，唯一的選擇是在家養老。

　　但這一次，魏公公給他們提供了第二個選擇──趕盡殺絕。

　　因為魏公公不是政治家，他是無賴流氓，政治家搞人，搞倒搞臭也就罷了，無賴流氓搞人，都是搞死為止。

　　殺死那些毫無抵抗能力的人，這就是魏忠賢的品格。

　　但要辦到這一點，是有難度的。

　　大明畢竟是法制社會，要幹掉某些人，必須要罪名，至少要個藉口，但魏公公查遍了楊漣等人的記錄，作風問題、經濟問題，都是統統的沒有。

　　東林黨用實際行動證明了這樣一點：他們或許狹隘、或許偏激，卻不貪污，不受賄，不仗勢欺民，他們的所有舉動，都是為了百姓的生計，為了這個國家的未來。

　　什麼生計、未來，魏公公是不關心的，他關心的是，如何合理地把東林黨人整死：抓來打死不行，東林黨人都有知名度，社會壓力太大，抓來死打套取口供，估計也不行，這幫人是出了名的硬骨頭，攻堅難度太大。

　　於是，另一個人進入了魏忠賢的視線，他相信，從此人的身上，他將順利地打開突破口。

　　雖然在牢裡，但汪文言仍然清楚地感覺到，世界變了。劉僑走了，魏忠賢的忠實龜孫，五彪之一的許顯純接替了他的位置，原先好吃好喝，現在沒吃沒喝，審訊次數越來越多，態度越來越差。

　　但他並不知道，地獄之門才剛剛打開。

　　魏忠賢明白，東林黨的人品是清白的，把柄是沒有的，但這位汪文言是個例外，這人自打進朝廷以來，有錢就拿，有利就貪，東林黨熟，閹黨也熟，牛鬼蛇神全不耽誤，談不上什麼原則。只要從他身上獲取楊漣等人貪污的口供，就能徹底摧毀東林黨。

　　面對左右逢源、投機取巧的汪文言，這似乎不是什麼難事。

　　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許顯純接受魏忠賢的指示，審訊汪文言。

　　史料反映，許顯純很可能是個心理比較變態的人，他不但喜歡割取犯人的喉骨，還想出了許多花樣繁多的酷刑，比如用鐵鉤紮穿琵琶骨，把人吊起來，或是用沾著鹽水的鐵刷去刷犯人，皮膚會隨著慘叫聲一同脫落。所謂審訊，就是赤裸裸的折磨。

　　第一次審訊後，汪文言已經是遍體鱗傷，奄奄一息。

　　但許顯純並不甘休，之後他又進行了第二次、第三次審訊，十幾次審下來，審到他都體力不支，依然樂此不疲。

　　因為無論他怎麼毆打、侮辱、拷問汪文言，逼他交代東林黨的罪行，這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始終重複一句話：

　　「不知道。」

　　無論拷打多少次，折磨多少回，窮凶極惡的質問，喪心病狂的酷刑，這就是他唯一的回答。

　　當汪文言的侄子買通了看守，在牢中看到不成人形的汪文言時，禁不住痛哭流涕。

　　然而汪文言用鎮定地語氣對他說：

　　「不要哭，我必死，卻並不怕死！」

　　許顯純急眼了，在眾多的龜孫之中，魏公公把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實在是莫大的信任，為不讓太監爺爺失望，他必須繼續拷打。

　　終於有一天，在拷打中，奄奄一息的汪文言用微弱的聲音對許顯純說：

　　「你要我承認什麼，說吧，我承認就是了。」

　　許顯純欣喜萬分，說道：

　　「只要你說楊漣收取賄賂，作口供為證，就放了你。」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一個微弱卻堅定的聲音響起：

　　「這世上，沒有貪贓的楊漣。」

　　混社會的遊民，油滑的縣吏，唯利是圖，狡猾透頂的官僚汪文言，為了在這醜惡的世界上生存下去，他的一生，都在虛偽、圓滑、欺騙中度過，每次選擇，都是為了利益，都是妥協的產物。

　　但在這人生的最後時刻，他做出了最後的抉擇：面對黑暗，絕不妥協。

　　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許顯純無計可施，所以他決定，用一種更不要臉的方式解決問題──偽造口供。

　　在這個問題上，許顯純再次顯示了他的變態心理，他一邊拷打汪文言，一邊在他的眼前偽造證詞，意思很明白：我就在你的面前，偽造你的口供，你又能怎麼樣呢？

　　但當他洋洋得意地偽造供詞的時候，對面陰暗的角落裡，那個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人發出了聲音。

　　無畏的東林黨人汪文言，用盡他最後的力氣，向這個黑暗的世界，迸發出憤怒的控訴：

　　「不要亂寫，就算我死了，也要與你對質！」

　　這是他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這句話告訴我們，追逐權位，利益至上的老油條汪文言，經歷幾十年官場沉浮、爾虞我詐之後，拒絕了誘惑，選擇了理想，並最終成為了一個正直無私的人。

第十七章　殉道

　　【血書】

　　許顯純怕了，他怕汪文言的詛咒，於是他找到了一個解決方法：殺死汪文言。

　　死後對質還在其次，如果讓他活著對質，下一步計畫將無法進行。

　　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四月，汪文言被害於獄中，他始終沒有屈服。

　　同月，魏忠賢的第二步計劃開始，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等東林黨人被逮捕，他們的罪名是受賄，而行賄者是已經處決的熊廷弼。

　　受賄的證據自然是汪文言的那份所謂口供，在這份無恥的文書中，楊漣被認定受賄兩萬兩，左光斗等人也人人有份。

　　審訊開始了，作為最主要的對象，楊漣被首先提審。

　　許顯純拿出了那份偽造的證詞，問：

　　「熊廷弼是如何行賄的？」

　　楊漣答：

　　「遼陽失陷前，我就曾上書彈劾此人，他戰敗後，我怎會幫他出獄？文書尚在可以對質。」

　　許顯純無語。

　　很明顯，許錦衣衛背地耍陰招有水準，當面胡扯還差點，既然無法在沉默中發言，只能在沉默中變態：

　　「用刑！」

　　下面是楊漣的反應：

　　「用什麼刑？有死而已！」

　　許顯純想讓他死，但他必須找到死的理由。

　　拷打如期進行，拷打規律是每五天一次，打到不能打為止，楊漣的下頜脫落，牙齒打掉，卻依舊無一字供詞。

　　於是許顯純用上了鋼刷，幾次下來，楊漣體無完膚，史料有云：「皮肉碎裂如絲」。

　　然「罵不絕口」，死不低頭。

　　在一次嚴酷的拷打後，楊漣回到監房，寫下了《告岳武穆疏》。

　　在這封文書中，楊漣沒有無助的報怨，也沒有憤怒的咒罵，他說：

　　「此行定知不測，自受已是甘心。」

　　他說：「漣一身一家其何足道，而國家大體大勢所傷實多。」

　　昏暗的牢房中，慘無人道的迫害，無法形容的痛苦，死亡邊緣的掙扎，卻沒有仇恨，沒有憤懣。

　　只有坦然，從容，以天下為己任。

　　在無數次的嘗試失敗後，許顯純終於認識到，要讓這個人低頭認罪，是絕不可能的。

　　栽贓不管用的時候，暗殺就上場了。

　　魏忠賢很清楚，楊漣是極為可怕的對手，是絕對不能放走的。無論如何，必須將他殺死，且不可走漏風聲。

　　許顯純接到了指令，他信心十足地表示，楊漣將死在他的監獄裡，悄無聲息，他的冤屈和酷刑將永無人知曉。

　　事實確實如此，朝廷內外只知道楊漣有經濟問題，被弄進去了，所謂拷打、折磨，聞所未聞。

　　對於這一點，楊漣自己也很清楚，他可以死，但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所以，在暗無天日的監房中，楊漣用被打得幾近殘廢的手，顫抖地寫下了兩千字的絕筆遺書。在遺書中，他寫下了事情的真相，以及自己坎坷的一生。

　　遺書寫完了，卻沒用，因為送不出去。

　　為保證楊漣死得不清不楚，許顯純加派人手，經常檢查楊漣的牢房，如無意外，這封絕筆最終會落入許顯純手中，成為灶台的燃料。

　　於是，楊漣將這封絕筆交給了同批入獄的東林黨人顧大章。

　　顧大章接受了，但他也沒辦法，因為他是東林重犯，如果楊漣被殺，他必難逃一死。且此封絕筆太過重要，如若窩藏必是重犯，推來推去，誰都不敢收。

　　更麻煩的是，看守查獄的時候，發現了這封絕筆，顧大章已別無選擇。

　　他面對監獄的看守，坦然告訴他所有的一切，然後從容等待結局。

　　短暫的沉寂後，他看見那位看守面無表情地收起絕筆，平靜地告訴他：這封絕筆，絕不會落到魏忠賢的手中。

　　這封絕筆開始被藏在牢中關帝像的後面，此後被埋在牢房的的牆角下，楊漣被殺後，那位看守將其取出，並最終公告於天下。

　　無論何時何地，正義終究是存在的。

　　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七月，許顯純開始了謀殺。

　　不能留下證據，所以不能刀砍，不能劍刺，不能有明顯的皮外傷。

　　於是許顯純用銅錘砸楊漣的胸膛，幾乎砸斷了他的所有肋骨。

　　然而楊漣沒有死。

　　他隨即用上了監獄裡最著名的殺人技巧──布袋壓身。

　　所謂布袋壓身，是監獄裡殺人的不二法門，專門用來處理那些不好殺，卻又不能不殺的犯人。具體操作程序是：找到一隻布袋，裡面裝滿土，晚上趁犯人睡覺時壓在他身上。按照清代桐城派著名學者方苞的說法（當年曾經蹲過黑牢），基本上是晚上壓住，天亮就死，品質有保障。

　　然而楊漣還是沒死，每晚在他身上壓布袋，就當是蓋被子，白天拍土又站起來。

　　口供問不出來倒也罷了，居然連人都幹不掉，許顯純快瘋了。

　　於是這個瘋狂的人，使用了喪心病狂的手段。

　　他派人把鐵釘釘入了楊漣的耳朵。

　　具體的操作方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不是人能幹出來的事情。

　　鐵釘入耳的楊漣依然沒有死，但例外不會再發生了，毫無人性的折磨、耳內的鐵釘已經重創了楊漣，他的神智開始模糊。

　　楊漣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於是他咬破手指，對這個世界，寫下了最後的血書。

　　此時的楊漣已處於瀕死狀態，他沒有力氣將血書交給顧大章，在那個寂靜無聲的黑夜裡，憑藉著頑強的意志，他拖著傷殘的身體，用顫抖的雙手，將血書藏在了枕頭裡。

　　結束吧，楊漣微笑著，等待著最後的結局。

　　許顯純來了，用人間的言語來形容他的卑劣與無恥，已經力不從心了。

　　看著眼前這個有著頑強信念，和堅韌生命力的人，許顯純真的害怕了，敲碎他全身的肋骨，他沒有死，用土袋壓，他沒有死，用釘子釘進耳朵，也沒有死。

　　無比恐懼的許顯純決定，使用最後也是最殘忍的一招。

　　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七月二十四日夜。

　　許顯純把一根大鐵釘，釘入了楊漣的頭頂。

　　這一次，奇蹟沒有再次出現，楊漣當場死亡，年五十四。

　　偉大的殉道者，就此走完了他光輝的一生。

　　楊漣希望，他的血書能夠在他死後清理遺物時，被親屬發現。

　　然而這註定是個破滅的夢想，因為這一點，魏忠賢也想到了。

　　為消滅證據，他下令對楊漣的所有遺物進行仔細檢查，絕不能遺漏。

　　很明顯，楊漣藏得不好，在檢查中，一位看守輕易地發現了這封血書。

　　他十分高興，打算把血書拿去請賞。

　　但當他看完這封血跡斑斑的遺言後，便改變了主意。

　　他藏起了血書，把它帶回了家，他的妻子知道後，非常恐慌，讓他交出去。

　　牢頭並不理會，只是緊握著那份血書，一邊痛哭，一邊重複著這樣一句話：

　　「我要留著它，將來，它會贖清我的罪過。」

　　三年後，當真相大白時，他拿出了這份血書，並昭示天下

　　「仁義一生，死於詔獄，難言不得死所，何憾於天，何怨於人？唯我身副憲臣，曾受顧命，孔子云：託孤寄命，臨大節而不可奪。持此一念終可見先帝於在天，對二祖十宗於皇天后土，天下萬世矣！
　　大笑大笑還大笑，刀砍東風，於我何有哉！」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不知道死後何人知曉，不知道能否平反，也不知道這份血書能否被人看見。

　　毫無指望，只有徹底的孤獨和無助。

　　這就是陰森恐怖的牢房裡，肋骨盡碎的楊漣，在最為絕望的時刻，寫下的文字，每一個字，都閃爍著希望和光芒。

　　拷打、折磨，毫無人性的酷刑，制服了他的身體，卻沒有征服他的意志，無論何時，他都堅持著自己的信念，那個他寫在絕筆中的信念，那個崇高、光輝、唯一的信念：

　　「漣即身無完骨，屍供蛆蟻，原所甘心。

　　但願國家強固，聖德明，海內長享太平之福。

　　此癡愚念頭，至死不改。」

　　有人曾質問我，遍讀史書如你，所見皆為帝王將相之家譜，有何意義？

　　千年之下，可有一人，不求家財萬貫，不求出將入相，不求青史留名，唯以天下、以國家、以百姓為任，甘受屈辱，甘受折磨，視死如歸？

　　我答：曾有一人，不求錢財，不求富貴，不求青史留名，有慨然雄渾之氣，萬刃加身不改之志。

　　楊漣，千年之下，終究不朽。

　　※※※

　　【老師】

　　楊漣死的那天，左光斗也死了。

　　身為都察院高級長官，左光斗也是許顯純拷打的重點對象，楊漣挨過的酷刑，左光斗一樣都沒少。

　　而他的態度，也和楊漣一樣，絕不退讓，絕不屈服。

　　雖然被打得隨時可能斷氣，左光斗卻毫不在乎，死不低頭。

　　他不在乎，有人在乎。

　　先是左光斗家裡的老鄉們開始湊錢，打算把人弄出來，至少保住條命，無效不退款後，他的家屬和學生就準備進去探監，至少再見個面。

　　但這個要求也被拒絕了。

　　最後，他的一位學生費盡渾身解數，才買通了一位看守，進入了監牢。

　　他換上了破衣爛衫，化裝成撿垃圾的，在黑咕隆冬的詔獄裡摸了半天，才摸到了左光斗的牢房。

　　左光斗是坐著的，因為他的腿已經被打沒了（筋骨盡脫），面對自己學生的到訪，他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臉已被烙鐵烙壞，連眼睛都睜不開。

　　他的學生被驚呆了，於是他跪了下來，抱住老師，失聲痛哭。

　　左光斗聽到了哭聲，他醒了過來，沒有驚喜，沒有哀歎，只有憤怒，出奇的憤怒：

　　「蠢人！這是什麼地方，你竟然敢來！（此何地也，而汝前來）國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死就死了，你卻如此輕率，萬一出了事，將來國家的事情誰來管？！」

　　學生呆住了，呆若木雞。

　　左光斗的憤怒似乎越發激烈，他摸索著地上的鐐銬，做出投擲的動作，並說出了最後的話：

　　「你還不走？！再不走，無需奸人動手，我自己殺了你（撲殺汝）！」

　　面對著世界上最溫暖的威脅，學生眼含著熱淚，快步退了出去。

　　臨死前，左光斗用自己的行動，給這名學生上了最後一課：

　　一個人應該堅持信念，至死也不動搖。

　　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七月二十五日，左光斗在牢中遇害，年五十一。

　　※※※

　　二十年後，揚州。

　　南京兵部尚書，內閣大學士，南明政權的頭號重臣史可法，站在城頭眺望城外的清軍，時為南明弘光元年（一六四五年）二月。

　　雪很大，史可法卻一直站在外面，安排部署，他的部下幾次勸他進屋躲雪，他的回覆總是同一句話：

　　「我不能對不起我的老師，我不能對不起我的老師！（愧於吾師）」

　　史可法最終做到了，他的行為，足以讓他的老師為之自豪。

　　※※※

　　左光斗死後，同批入獄的東林黨人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先後被害。

　　活著的人，只剩下顧大章。

　　顧大章，時任禮部郎中，算是正廳級幹部，在這六人裡就官職而言並不算大，但他還是有來頭的，他的老師就是葉向高，加上平時活動比較積極，所以這次也被當做要犯抓了進來。

　　抓進來六個，其他五個都死了，他還活著，不是他地位高，只是因為他曾經擔任過一個特殊的官職──刑部主事。

　　刑部主事，大致相當於司法部的一個處長，但湊巧的是，他這個部門恰好就是管監獄的，所謂刑部天牢、錦衣詔獄的看守，原先都是他的部下。

　　現在老上級進去了，遇到了老下級，這就好比是路上遇到劫道的，一看，原來你是我小學時候的同學，還一起罰過站，這就不好下手了，咬咬牙，哥們你過去吧，這單生意我不做了，下次注意點，別再到我的營業區域裡轉悠。

　　外加顧主事平時為人厚道，對牢頭看守們都很照顧，所以他剛進去的時候，看守都向他行禮，對他非常客氣，點頭哈腰，除了人渣許顯純例行拷打外，基本沒吃什麼虧。

　　但其他人被殺後，他的處境就危險了，畢竟一共六個，五個都死了，留你一個似乎不太像話，更重要的是，這些慘無人道的嚴刑拷打，是不能讓人知道的，要是讓他出獄，筆桿子一揮全國人民都知道了，輿論壓力比較大。

　　事實上，許顯純和魏忠賢確實打算把顧大章幹掉，且越快越好。顧大章去閻王那裡伸冤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然而這個世界上，意外的事情總是經常發生的。

　　一般說來，管牢房的人交際都比較廣泛。特別是天牢、詔獄這種高檔次監獄，進來的除了竇娥、忠良外，大都有點水平，或是特殊技能，江洋大盜之類的牛人也不少見。

　　我們有理由相信，顧大章認識一些這樣的人。

　　因為就在九月初，處死他的決議剛剛通過，監獄看守就知道了。

　　但是這位看守沒有把消息告訴顧大章，卻通知了另一個人。

　　這個人的姓名不詳，人稱燕大俠，也在詔獄裡混，但既不是犯人，也不是看守，每天就混在裡面，據說還是主動混進來的，幾個月了都沒人管。

　　他怎麼進來的，不得而知，為什麼沒人管，不太清楚，但他之所以進來，只是為了救顧大章。為什麼要救顧大章，也不太清楚，反正他是進來了。

　　得知處決消息，他並不慌張，只是找到報信的看守，問了他一個問題：

　　「我給你錢，能緩幾天嗎？」

　　看守問：

　　「幾天？」

　　燕大俠答：

　　「五天。」

　　看守答：

　　「可以。」

　　五天之後，看守跑來找燕大俠：

　　「我已盡力，五日已滿，今晚無法再保證顧大章的安全，怎麼辦？」

　　燕大俠並不緊張：

　　「今晚定有轉機。」

　　看守認為，燕大俠在做夢，他笑著走了。

　　幾個時辰之後，他接到了命令，將顧大章押往刑部。

　　還沒等他緩過神來，許顯純又來了。

　　許顯純急匆匆跑來，把顧大章從牢裡提出來，聲色俱厲地說了句話：

　　「你幾天以後，還是要回來的！」

　　然後，他又急匆匆地走了。

　　顧大章很高興。

　　作為官場老手，他很理解許顯純這句話的隱含意義──自己即將脫離詔獄，而許顯純無能為力。

　　因為所謂錦衣衛、東廠，都是特務機關，並非司法機構，這件案子被轉交刑部，公開審判，就意味著許顯純們搞不定了。

　　很明顯，他們受到了壓力。

　　但為什麼搞不定，又是什麼壓力，他不知道。

　　這是個相當詭異的問題：魏公公權傾天下，連最能搞關係的汪文言都整死了，然而燕大俠橫空出世，又把事情解決了，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顧大章不知道答案，看守不知道答案，許顯純也未必知道。

　　燕大俠知道，可是他沒告訴我，所以我也不知道。

　　之前我曾介紹過許多此類幕後密謀，對於這種鬼才知道的玩意兒，我的態度是，不知道就說不知道，絕不猜。

　　我倒是想猜，因為這種暗箱操作，還是能猜的，如當年太史公司馬遷先生，就很能猜的，秦始皇死後，李斯和趙高密謀幹掉太子，他老人家並不在場，上百年前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對話都能猜出來，過了幾千年，也沒人說他猜得不對，畢竟後朝歷代這類事情就是如此發生的。

　　可這件事實在太過複雜，許顯純沒招，魏公公不管（或是管不了），他們商量的時候也沒叫我去，實在是不敢亂猜。

　　無論事實真相如何，反正顧大章是出來了。在經歷幾十天痛苦的折磨後，他終於走出了地獄。

　　按說到了刑部，就是顧大人的天下了，可實情並非如此。

　　因為刑部尚書李養正也投了閹黨，部長大人尚且如此，顧大人就沒轍了。

　　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九月十二日，刑部會審。

　　李養正果然不負其閹黨之名，一上來就喝斥顧大章，讓他老實交代，更為搞笑的是，他手裡拿的罪狀，就是許顯純交給他的，一字都沒改，底下的顧大章都能背出來，李尚書讀錯了，顧大人時不時還提他兩句。

　　審訊的過程也很簡單，李尚書要顧大章承認，顧大章不承認，並說出了不承認的理由：

　　「我不能代死去的人，承受你們的誣陷。」

　　李尚書沉默了，他知道這位曾經的下屬是冤枉的，但他依然做出了判決：

　　楊漣、左光斗、顧大章等六人，因收受賄賂，結交疆臣，處以斬刑。

　　這是一份相當無聊的判決，因為判決書裡的六個人，有五個已經掛了，實際上是把顧大章先生拉出來單練，先在詔獄裡一頓猛打，打完再到刑部，說明打你的合法理由。

　　形勢急轉直下，燕大俠也慌了手腳，一天夜裡，他找到顧大章，告訴他情況不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顧大章並不驚慌，恰恰相反，他用平靜的口吻，向燕大俠揭示了一個秘密──出獄的秘密。

　　第二天，在刑部大堂上，顧大章公開了這個秘密。

　　顧大章招供了，他供述的內容，包括如下幾點：楊漣的死因，左光斗的死因，許顯純的刑罰操作方法，絕筆、無人性的折磨，無恥的謀殺。

　　刑部知道了，朝廷知道了，全天下人都知道了。

　　魏忠賢不明白，許顯純不明白，甚至燕大俠也不明白，顧大章之所以忍辱負重，活到今天，不是心存僥倖，不是投機取巧。

　　他早就想死了，和其他五位捨生取義的同志一起，光榮地死去，但他不能死。

　　當楊漣把絕筆交給他的那一刻，他的生命就不再屬於他自己，他知道自己有義務活下去，有義務把這裡發生的一切，把邪惡的醜陋，正義的光輝，告訴世上所有的人。

　　所以他隱忍、等待，直至出獄，不為偷生，只為永存。

　　正如那天夜裡，他對燕大俠所說的話：

　　「我要把兇手的姓名傳播於天下（播之天下），等到來日世道清明，他們一個都跑不掉（斷無遺種）！」

　　「吾目暝矣。」

　　這才是他最終的目的。

　　他做到了，是以今日之我們，可得知當年之一切。

　　一天之後，他用殘廢的手（三個指頭已被打掉）寫下了自己的遺書，並於當晚自縊而死。

　　楊漣，當日你交付於我之重任，我已完成。

　　「吾目暝矣。」

　　至此，楊漣、左光斗、魏大中、袁化中、周朝瑞、顧大章六人全部遇害，史稱「六君子之獄」。

　　※※※

　　【七君子】

　　就算是最惡俗的電視劇，演到這裡，壞人也該休息了。

　　但魏忠賢實在是個超一流的反派，他還列出了另一張殺人名單。

　　在這份名單上，有七個人的名字，分別是高攀龍、李應升、黃尊素、周宗建，繆昌期、周起元、周順昌。

　　這七位仁兄地位說高不高，就是平時罵魏公公時狠了點，但魏公公一口咬死，要把他們組團送到閻王那裡去。

　　六君子都搞定了，搞個七君子不成問題。

　　春風得意、無往不勝的魏公公認為，他已經天下無敵了，可以把事情做絕做盡。

　　魏忠賢錯了。

　　在一部相當胡扯的香港電影中，某大師曾反覆說過句不太胡扯的話：凡事太盡，緣分必定早盡。

　　剛開始的時候，事情是很順利的，東林黨的人勢力沒有，氣節還是有的，不走也不逃，坐在家裡等人來抓，李應升、周宗建，繆昌期、周起元等四人相繼被捕，上路的時候還特高興。

　　因為在他們看來，堅持信念，被魏忠賢抓走，是光輝的榮譽。

　　高攀龍更厲害，抓他的東廠特務還沒來，他就上路了──自盡。

　　在被捕前的那個夜晚，他整理衣冠，向北叩首，然後投水自殺。

　　死前留有遺書一封，有言如下：可死，不可辱。

　　在這七個人中，高攀龍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應升、周宗建、黃尊素都是御史，繆昌期是翰林院諭德，周起元是應天巡撫，說起來，不太起眼的，就數周順昌了。

　　這位周先生曾是吏部員外郎，論資歷、權勢，都是小字輩，但事態變化，正是由他而起。

　　周順昌，字景文，萬曆四十一年（一六一三年）進士，嫉惡如仇。

　　說起周兄，還有個哭笑不得的故事。當初他在外地當官，有一次人家請他看戲，開始挺高興，結果看到一半，突然怒髮衝冠，眾目睽睽之下跳上舞臺，抓住演員一頓暴打，打完就走。

　　這位演員之所以被打，只是因為那天，他演的是秦檜。

　　聽說當年演白毛女的時候，通常是演著演著，下面突來一槍，把黃世仁同志幹掉，看來是有歷史傳統的。

　　連幾百年前的秦檜都不放過，現成的魏忠賢當然沒問題。

　　其實最初名單上只有六個人，壓根就沒有周順昌，他之所以成為候補，是因為當初魏大中過境時，他把魏先生請到家裡，好吃好喝，還結了親家，東廠特務想趕他走，結果他說：

　　「你不知道世上有不怕死的人嗎？！回去告訴魏忠賢，我叫周順昌，只管找我！」

　　後來東廠抓周起元的時候，他又站出來大罵魏忠賢，於是魏公公不高興了，就派人去抓他。

　　周順昌是南直隸吳縣人，也就是今天的江蘇蘇州，周順昌為人清廉，家裡很窮，還很講義氣，經常給人幫忙，在當地名聲很好。

　　東廠特務估計不太了解這個情況，又覺得蘇州人文縐縐的，好欺負，所以一到地方就搞潛規則，要周順昌家給錢，還公開揚言，如果不給，就在半道把周順昌給黑了。

　　可惜周順昌是真沒錢，他本人也看得開，同樣揚言：一文錢不給，能咋樣？

　　但是人民群眾不幹了，他們開始湊錢，有些貧困家庭把衣服都當了，只求東廠高抬貴手。

　　這次帶隊抓人的東廠特務，名叫文之炳，可謂是王八蛋中的王八蛋，得寸進尺，竟然加價，要了還要。

　　這就過於混賬了，但為了周順昌的安全，大家忍了。

　　第二天，為抗議逮捕周順昌，蘇州舉行罷市活動。

　　要換個明白人，看到這個苗頭，就該跑路，可這幫特務實在太過囂張（或是太傻），一點不消停，還招搖過市欺負老百姓，為不連累周順昌，大家又忍了。

　　一天後，蘇州市民湧上街頭，為周順昌送行，整整十幾萬人，差點把縣衙擠垮，巡撫毛一鷺嚇得不行，表示有話好好說。有人隨即勸他，眾怒難犯，不要抓周順昌，上奏疏說句公道話。

　　毛一鷺膽子比較小，得罪群眾是不敢的，得罪魏忠賢自然也不敢，想來想去，一聲都不敢出。

　　所謂乾柴烈火，大致就是這個樣子，十幾萬人氣勢洶洶，就等一把火。

　　於是文之炳先生挺身而出了，他大喊一聲：

　　「東廠逮人，鼠輩敢爾？」

　　火點燃了。

　　勒索、收錢不辦事、欺負老百姓，十幾萬人站在眼前，還敢威脅人民群眾，人蠢到這個份上，就無須再忍了。

　　短暫的平靜後，一個人走到了人群的前列，面對文之炳，問出了一個問題：

　　「東廠逮人，是魏忠賢（魏監）的命令嗎？」

　　問話的人，是一個當時寂寂無名，後來名垂青史的人，他叫顏佩韋。

　　顏佩韋是一個平民，一個無權無勢的平民，所以當文特務確定他的身分後，頓時勃然大怒：

　　「割了你的舌頭！東廠的命令又怎麼樣？」

　　他穿著官服，手持武器，他認為，手無寸鐵的老百姓顏佩韋會害怕，會退縮。

　　然而，這是個錯誤的判斷。

　　顏佩韋振臂而起：

　　「我還以為是天子下令，原來是東廠的走狗！」

　　然後他抓住眼前這個卑劣無恥、飛揚跋扈的特務，拳打腳踢，發洩心中的怒火。

　　文之炳被打懵了，但其他特務反應很快，紛紛拔刀，準備上來砍死這個膽大包天的人。

　　然而接下來，他們看見了讓他們恐懼一生的景象，十幾萬個膽大包天的人，已向他們衝來。

　　這些此前沉默不語，任人宰割的羔羊，已經變成了惡狼，紛紛一擁而上，逮住就是一頓暴打，由於人太多，只有離得近的能踩上幾腳，距離遠的就脫鞋，看準了就往裡砸（提示：古人穿的是木屐）。

　　東廠的人傻了，平時大爺當慣了，高官看到他們都打哆嗦，這幫平民竟敢反抗，由於反差太大，許多人思想沒轉過彎來，半天還在發愣。

　　但他們不愧訓練有素，在現實面前，迅速地完成了思想鬥爭，並認清了自己的逃跑路線，四散奔逃，有的跑進民宅，有的跳進廁所，有位身手好的，還跳到房樑上。

　　說實話，我認為跳到房樑上的人，腦筋有點問題，人民群眾又不是野生動物，你以為他們不會爬樹？

　　對於這種缺心眼的人，群眾們使用了更為簡潔的方法，一頓猛踹，連房樑都踹動了，直接把那人搖了下來，一頓群毆，當場斃命。

　　相對而言，另一位東廠特務就慘得多了，他是被人踹倒的，還沒反應過來，又是一頓猛踩，被踩死了，連肇事者都找不著。

　　值得誇獎的是，蘇州的市民們除了有血性外，也很講策略，所有特務都被抓住暴打，但除個別人外，都沒打死──半死。這樣既出了氣，又不至於連累周順昌。

　　打完了特務，群眾還不滿意，又跑去找巡撫毛一鷺算帳。

　　其實毛大人比較冤枉，他不過是執行命令，膽子又小，嚇得魂不附體，只能躲進糞坑裡，等到地方官出來說情，穩定秩序，才把渾身臭氣的毛巡撫撈出來。

　　這件事件中，東廠特務被打得暈頭轉向，許多人被打殘，還留下了極深的心理創傷，據說有些人回京後，一輩子都只敢躲在小黑屋裡，怕光怕聲，活像得了狂犬病。

　　氣是出夠了，事也鬧大了。

　　東廠抓人，人沒抓到還被打死幾個，魏公公如此窩囊，實在聳人聽聞，幾百年來都沒出過這事。

　　按說接下來就該是腥風血雨，可十幾天過去，別說反攻倒算，連句話都沒有。

　　因為魏公公也嚇壞了。

　　事發後，魏忠賢得知事態嚴重，當時就慌了，馬上把首輔顧秉謙抓來一頓痛罵，說他本不想抓人，聽了你的餿主意，才去做的，鬧到這個地步，怎麼辦？

　　魏忠賢的意思很明白，他不喜歡這個黑鍋，希望顧秉謙幫他背，但顧大人豈是等閒之輩，只磕頭不說話，回去就養病，索性不來了。

　　魏公公無計可施，想來想去，只好下令，把周順昌押到京城，參與群眾一概不問。

　　說是這麼說，過了幾天，顧秉謙看風聲過了，又跳了出來，說要追究此事。

　　還沒等他動手，就有人自首了。

　　自首的，是當天帶頭的五個人，他們主動找到巡撫毛一鷺，告訴他，事情就是自己幹的，與旁人無關，不要株連無辜。

　　這五個人的名字是：顏佩韋、楊念如、沈揚、周文元、馬傑。

　　五人中，周文元是周順昌的轎夫，其餘四人並未見過周順昌，與他也無任何關係。

　　幾天後，周順昌被押解到京，被許顯純嚴刑拷打，不屈而死。

　　幾月後，周順昌的靈柩送回蘇州安葬，群情激奮，為平息事端，毛一鷺決定處決五人。

　　處斬之日，五人神態自若。

　　沈揚說：無憾！

　　馬傑大笑：

　　「吾等為魏奸閹黨所害，未必不千載留名，去，去！」

　　顏佩韋大笑：

　　「列位請便，學生去了！」

　　遂英勇就義。

　　五人死後，明代著名文人張傅感其忠義，揮筆寫就一文，是為《五人墓碑記》，四百年餘後，被編入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學語文課本。

　　嗟夫！大閹之亂，以縉紳之身而不改其志者，四海之大，有幾人歟？
　　而五人生於編伍之間，素不聞詩書之訓，激昂大義，蹈死不顧。
──《五人墓碑記》

　　顏佩韋和馬傑是商人，沈揚是貿易行中間人，周文元是轎夫，楊念如是賣布的

　　不要以為渺小的，就沒有力量；不要以為卑微的，就沒有尊嚴。

　　弱者和強者之間唯一的差別，只在信念是否堅定。

第十八章　袁崇煥

　　【猶豫的人】

　　這五位平民英雄的壯舉直接導致了兩個後果：一、魏忠賢害怕了，他以及他的閹黨，受到了極大的震動，用歷史書上的話說，是為粉碎閹黨集團奠定了群眾基礎。

　　相比而言，第二個結果有點歪打正著：七君子裡最後的倖存者黃尊素，逃過了一劫。

　　東林黨兩大智囊之一的黃尊素之所以能倖免，倒不是他足智多謀，把事情都搞定了，也不是魏忠賢怕事，不敢抓他，只是因為連顏佩韋等人都不知道，那天被他們打的人裡，有幾位兄弟是無辜的。

　　其實民變發生當天，抓周順昌的特務和群眾對峙時，有一批人恰好正經過蘇州，這批人恰好也是特務──抓黃尊素的特務。

　　黃尊素是浙江餘姚人，要到餘姚，自然要經過蘇州，於是就趕上了。

　　實在有點冤枉，這幫人既沒撈錢，也沒勒索，無非是過個路，可由於群眾過於激動，過於能打，見到東廠裝束的人就打，就把他們順道也打了。

　　要說還是特務，那反應真是快，看見一群人朝自己衝過來，雖說不知怎麼回事，立馬就閃人了，被逼急了就往河裡跳，總算是逃過了一劫。

　　可從河裡出來後一摸，壞了，駕帖丟了。

　　所謂駕帖，大致相當於身分證加逮捕證，照眼下這情景，要是沒有駕帖就跑去，能活著回來是不太正常的。想來想去，也就不去了。

　　於是黃尊素納悶了，他早就得到消息，在家等人來抓，結果等十幾天，人影都沒有。

　　但黃尊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明白一個道理──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躲是躲不過去的，大家都死了，一個人怎能獨活呢？

　　於是他自己穿上了囚服，到衙門去報到，幾個月後，他被許顯純拷打至死。

　　在黃尊素走前，叫來了自己的家人，向他們告別。

　　大家都很悲痛，只有一個人例外。

　　他的兒子黃宗羲鎮定地說道：

　　「父親若一去不歸，兒子來日自當報仇！」

　　一年之後，他用比較殘忍的方式，實現了自己的諾言。

　　黃尊素死了，東林黨覆滅，「六君子」、「七君子」全部殉難，無一倖免，天下再無人與魏忠賢爭鋒。

　　縱觀東林黨的失敗過程，其鬥爭策略，就是毫無策略，除了憤怒，還是憤怒，輸得那真叫徹底，局勢基本是一邊倒，朝廷是魏公公的，皇帝聽魏公公的，似乎毫無勝利的機會。

　　事實上，機會還是有的，一個。

　　在東林黨裡，有一個特殊的人，此人既有皇帝的信任，又有足以扳倒魏忠賢的實力──孫承宗。

　　在得知楊漣被抓後，孫承宗非常憤怒，當即決定彈劾魏忠賢。

　　但他想了一下，便改變了主意。

　　孫承宗很狡猾，他明白上書是毫無作用的，他不會再犯楊漣的錯誤，決定使用另一個方法。

　　天啟四年（一六二四年）十一月，孫承宗開始向京城進發，他此行的目的，是去找皇帝上訪告狀。

　　對一般人而言，這是不可能的，因為朱木匠天天幹木匠活，不大見人，還有魏管家幫他閉門謝客，想見他老人家一面，實在難如登天。

　　但孫承宗不存在這個問題，打小他就教朱木匠讀書，雖說沒啥效果，但兩人感情很好，魏公公幾次想挑事，想幹掉孫承宗，朱木匠都笑而不答，從不理會，因為他很清楚魏公公的目的。

　　他並不傻，這種借刀殺人的小把戲，是不會上當的。

　　於是魏忠賢慌了，他很清楚，孫承宗極不簡單，不但狡猾大大的，和皇帝關係鐵，還手握兵權，如果讓他進京打小報告，那就真沒戲了。就算沒告倒，只要帶兵進京來個武鬥，憑自己手下這幫廢物，是沒指望的。

　　魏忠賢正心慌，魏廣微又來湊熱鬧了，這位仁兄不知從哪得到的小道消息，說孫承宗帶了幾萬人，打算進京修理魏公公。

　　為說明事態的嚴重性，他還打了個生動的比方：一旦讓孫大人進了京，魏公公立馬就成粉了（公立齏粉矣）。

　　魏公公瘋了，二話不說，馬上跑到皇帝那裡，苦苦哀求，不要讓孫承宗進京，當然他的理由很正當：孫承宗帶兵進京是要幹掉皇帝，身為忠臣，必須阻止此種不道德的行為。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皇帝大人毫不慌張，他還安慰魏公公，孫老師靠得住，就算帶兵，也不會拿自己開刀的。

　　這個判斷充分說明，皇帝大人非但不傻，還相當之幽默，魏公公被涮得一點脾氣都沒有。

　　話說完，皇帝還要做木匠，就讓魏公公走人，可是魏公公不走。

　　他知道，今天要不討個說法，等孫老師進京，沒準就真成粉末了。所以他開始哭，還哭出了花樣──「繞床痛哭」。

　　也就是說，魏公公賴在皇帝的床邊，不停地哭。皇帝在床頭，他就哭到床頭，皇帝到床尾，他就哭到床尾，孜孜不倦，鍥而不捨。

　　皇帝也是人，也要睡覺，哭來哭去，真沒法了，只好發話：

　　「那就讓他回去吧。」

　　有了這句話，魏忠賢膽壯了，他隨即命人去關外傳令，讓孫承宗回去。

　　然而不久之後，有人告訴了他一個消息，於是他又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孫承宗若入九門，即刻逮捕！」

　　那個消息的內容是，孫承宗沒有帶兵。

　　孫承宗確實沒有帶兵，他只想上訪，不想造反。

　　所以魏忠賢改變了主意，他希望孫承宗違抗命令，大膽反抗來到京城，並最終落入他的圈套。

　　事實上，這是很有可能的，鑒於全人類都知道，魏公公一向慣於假傳聖旨，所以憤怒的孫承宗必定會拒絕這個無理的命令，進入九門，光榮被捕。

　　然而他整整等了一夜，也沒有看到這一幕。

　　孫承宗十分憤怒，他急匆匆地趕到了通州，卻接到讓他返回的命令。他的憤怒到達了頂點，於是他沒有絲毫猶豫──返回了。

　　孫承宗實在聰明絕頂，雖然他知道魏忠賢有假傳聖旨的習慣，但這道讓他返回的諭令，卻不可能是假的。

　　因為魏忠賢知道他和皇帝的關係，他見皇帝，就跟到鄰居家串門一樣，說來就來了，胡說八道是沒用的。

　　然而現在他收到了諭令，這就代表著皇帝聽從了魏忠賢的忽悠，如果繼續前進，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跑路是最好的選擇。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有兩個選擇：一，回去睡覺，老老實實待著。二，索性帶兵進京，幹一票，解決問題。

　　孫承宗是一個幾乎毫無缺陷的人。政治上面很會來事，誰也動不了，軍事上穩紮穩打，眼光獨到，且一貫小心謹慎，老謀深算，所以多年來，他都是魏忠賢和努爾哈赤最為害怕的敵人。

　　但在這一刻，他暴露出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大弱點──猶豫。

　　孫承宗是典型的謀略型統帥，他的處事習慣是如無把握，絕不應戰，所以他到遼東幾年，收復無數失地，卻很少打仗。

　　而眼前的這一仗，他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他放棄。

　　無論這個決定正確與否，東林黨已再希望。

　　三十年前，面對黑暗污濁的現實，意志堅定的吏部員外郎顧憲成相信，對的終究是對的，錯的終究是錯的。於是他決心，建立一個合理的秩序，維護世上的公義，使那些身居高位者，不能隨意踐踏他人，讓那些平凡的人，有生存的權利。

　　為了這個理想，他勵精圖治，忍辱負重，從那個小小的書院開始，經歷幾十年起起落落，堅持道統，至死不渝。在他的身後，有無數的追隨者殺身成仁。

　　然而殺身固然成仁，卻不能成事。

　　以天下為己任的東林黨，終究再無回天之力。

　　其實我並不喜歡東林黨，因為這些人都是書呆子，自命清高，還空談闊論，缺乏實幹能力。

　　小時候，歷史老師講到東林黨時，曾說道：東林黨人並不是進步的象徵，因為他們都是封建士大夫。

　　我曾問：何謂封建士大夫？

　　老師答：封建士大夫，就是封建社會裡，局限、落後、腐朽的勢力，而他們的精神，絕不代表歷史的發展方向。

　　多年以後，我親手翻開歷史，看到了另一個真相。

　　所謂封建士大夫，如王安石、如張居正、如楊漣、如林則徐。

　　所謂封建士大夫精神，就是沒落，守舊，不懂變通，不識時務，給臉不要臉，瞧不起勞動人民，自命清高，即使一窮二白，被誤解，污蔑，依然堅持原則、堅持信念、堅持以天下為己任的人。

　　他們堅信自己的一生與眾不同，高高在上，無論對方反不反感。

　　堅信自己生來就有責任和義務，去關懷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無論對方接不接受。

　　堅信國家危亡之際，必須挺身而出，去捍衛那些自己不認識，或許永遠不會認識的芸芸眾生，並為之奮鬥一生，無論對方是否知道，是否理解。

　　堅信無論經過多少黑暗與苦難，那傳說了無數次，忽悠了無數回，卻始終未見的太平盛世，終會到來。

　　※※※

　　【遺棄】

　　孫承宗失望而歸，他沒有能夠拯救東林黨，只能拯救遼東。

　　魏忠賢曾經想把孫老師一同幹掉，可他反覆遊說，皇帝就是不鬆口，還曾經表示，如果孫老師出了事，就唯你是問。

　　魏公公只好放棄了，但讓孫老師待在遼東，手裡握著十幾萬人，實在有點睡不安穩，就開始拿遼東戰局說事，還找了幾十個言官，日夜不停告黑狀。

　　孫承宗撐不下去了。

　　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十月，他提出了辭呈。

　　可是他提了Ｎ次，也沒得到批准。

　　倒不是魏忠賢不想他走，是他實在走不了，因為沒人願意接班。

　　按魏忠賢的意思，接替遼東經略的人，應該是高第。

　　高第，萬曆十七年（一五八九年）進士，是個相當厲害的人。

　　明代的官員，如果沒有經濟問題，進士出身，十幾年下來，至少也能混個四品，而高先生的厲害之處在於，他混了整整三十三年，熬死兩個皇帝，連作風問題都沒有，到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年），也才當了個兵部侍郎，非常人所能及。

　　更厲害的是，高先生只當了一年副部長，第二年就退休了。

　　魏忠賢本不想用這人，但算來算去，兵部混過的，閹黨裡也只有他了，於是二話不說，把他找來，說，我要提你的官，去當遼東經略。

　　高先生一貫膽小，但這次也膽大了，當即回復：不幹，死都不幹。

　　為說明他死都不幹的決心，他當眾給魏忠賢下跪，往死了磕頭（叩頭乞免）：我都這把老骨頭了，就讓我在家養老吧。

　　魏忠賢覺得很空虛。

　　費了那麼多精神，給錢給官，就拉來這麼個廢物。所以他氣憤了：必須去！

　　混吃等死不可能了，高第擦乾眼淚，打起精神，到遼東赴任了。

　　在遼東，高第用實際行動證實，他雖膽小，但也很無恥。

　　到地方後，高先生立即上了第一封奏疏：彈劾孫承宗，罪名：吃空額。

　　經過孫承宗的整頓，當時遼東部隊，已達十餘萬人，對此高第是有數的，但這位兄弟睜眼說瞎話，說他數下來，只有五萬人。其餘那幾萬人的工資，都是孫承宗領了。

　　對此嚴重指控，孫承宗欣然表示，他沒有任何異議。

　　他同時提議，今後的軍餉，就按五萬人發放。

　　這就意味著，每到發工資時，除五萬人外，遼東的其餘幾萬苦大兵就要拿著刀，奔高經略要錢。

　　高第終於明白，為什麼東林黨都倒了，孫承宗還沒倒，要論狡猾，他才剛起步。

　　但高先生的劣根性根深蒂固，整人不成，又開始整地方。

　　他一直認為，把防線延伸到錦州、寧遠，是不明智的行為，害得經略大人暴露在遼東如此危險的地方，有家都回不去，於心何忍？

　　還不如放棄整個遼東，退守到山海關，就算失去縱深陣地，就算敵人攻破關卡，至少自己是有時間跑路的。

　　他不但這麼想，也這麼做。

　　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十一月，高第下令，撤退。

　　撤退的地方包括錦州、松山、杏山、寧遠、右屯、塔山、大小凌河，總之關外的一切據點，全部撤走。

　　撤退的物資包括：軍隊、平民、槍械、糧食，以及所有能搬走的物件。

　　他想回家，且不想再來。

　　但老百姓不想走，他們的家就在這裡，他們已經失去很多，這是他們僅存的希望。

　　但他們沒有選擇，因為高先生說了，必須要走，「家毀田棄，嚎哭震天」，也得走。

　　高第逃走的時候，並沒有追兵，但他逃走的動作實在太過逼真，跑得飛快，看到司令跑路，小兵自然也跑，孫承宗積累了幾年的軍事物資、軍糧隨即丟棄一空。

　　數年辛苦努力，收復四百餘里江山，十餘萬軍隊，幾百個據點，就這樣毀於一旦。

　　希望已經斷絕，東林黨垮了，孫承宗走了，所謂關寧防線，已名存實亡，時局已無希望。很快，努爾哈赤的鐵蹄，就會毫不費力地踩到這片土地上。

　　沒有人想抵抗，也沒有人能抵抗，跑路，是唯一的選擇。

　　有一個人沒有跑。

　　他看著四散奔逃的人群，無法控制的混亂，說出了這樣的話：

　　「我是寧前道，必與寧前共存亡！我絕不入關，就算只我一人，也要守在此處（獨臥孤城），迎戰敵人！」

　　寧前道者，文官袁崇煥。

　　※※※

　　【袁崇煥】

　　若夫以一身之言動、進退、生死，關係國家之安危、民族之隆替者，於古未始有之。有之，則袁督師其人也。──梁啟超

　　關於袁崇煥的籍貫，是有糾紛的。他的祖父是廣東東莞人，後來去了廣西藤縣，這就有點麻煩，名人就是資源，就要猛搶，東莞說他是東莞人，藤縣說他是藤縣人，爭到今天都沒消停。

　　但無論是東莞，還是藤縣，當年都不是啥好地方。

　　明代的進士不少，但廣東和廣西的很少，據統計，百分之七十以上都是江西、福建、浙江人，特別是廣西，明代二百多年，一個狀元都沒出過。

　　袁崇煥就在廣西讀書，且自幼讀書，因為他家是做生意的，那年頭做生意的沒地位，要想出人頭地，只有讀書。

　　就智商而言，袁崇煥是不低的，他二十三歲參加廣西省統一考試，中了舉人，當時他很得意，寫了好幾首詩慶祝，以才子自居。

　　一年後他才知道，自己還差得很遠。

　　袁崇煥去北京考進士了，不久之後，他就回來了。

　　三年後，他又去了，不久之後，又回來了。

　　三年後，他又去了，不久之後，又回來了。

　　以上句式重複四遍，就是袁崇煥同學的考試成績。

　　從二十三歲，一直考到三十五歲，考了四次，四次落榜。

　　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年），袁崇煥終於考上了進士，他的運氣很好。

　　他的運氣確實很好，因為他的名次，是三甲第四十名。

　　明代的進士錄取名額，大致是一百多人，是按成績高低錄取的，排到三甲第四十名，說明他差點沒考上。

　　關於這一點，我曾去國子監的進士題名碑上看過，在袁崇煥的那科石碑上，我找了很久，才在相當靠下的位置（按名次，由上往下排），找到他的名字。

　　在當時，考成這樣，前途就算是交代了，因為在他之前，但凡建功立業、匡扶社稷，如徐階、張居正、孫承宗等人，不是一甲榜眼，就是探花，最次也是個二甲庶吉士。

　　所謂出將入相，名留史冊，對位於三甲中下層的袁崇煥同志而言，是一個夢想。

　　當然，如同許多成功人士（參見朱重八、張居正）一樣，袁崇煥小的時候，也有許多徵兆，預示他將來必定有大出息。比如他放學回家，路過土地廟，當即精神抖擻，開始教育土地公：土地公，為何不去守遼東？！

　　雖然我很少跟野史較真，但這個野史的胡說八道程度，是相當可以的。

　　袁崇煥是萬曆十二年（一五八四年）生人，據稱此事發生於他少年時期，往海了算，二十八歲時說了這話，也才萬曆四十年（一六一二年），努爾哈赤先生是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才跟明朝幹仗的，按此推算，袁崇煥不但深謀遠慮，還可能會預知未來。

　　話雖如此，但這種事總有人信，總有人講，忽悠個上千年都不成問題。

　　比如那位著名的預言家查諾丹馬斯，幾百年前說世紀末全體人類都要完蛋，傳了幾百年，相關書籍、預言一大堆，無數人信，搞得政府還公開闢謠。

　　我曾研習歐洲史，對這位老騙子，倒還算比較了解。當年他曾給法蘭西國王算命，說：國王您身體真是好，能活到九十歲。

　　國王很高興，後來掛了，時年二十四歲。

　　但就當時而言，袁崇煥肯定是個人才（全國能考前一百名，自然是個人才），但相比而言，不算特別顯眼的人才。

　　接下來的事充分說明了這點，由於太不起眼，吏部分配工作的時候，竟然把這位仁兄給漏了，說是沒有空閒職位，讓他再等一年。

　　於是袁崇煥在家待業一年，萬曆四十八年（一六二○年），他終於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個職務：福建邵武知縣。

　　邵武，今天還叫邵武，位於福建西北，在武夷山旁邊，這就是說，是山區。

　　在這個山區縣城，袁崇煥做得很起勁，很積極，豐功偉績倒說不上，但他曾經爬上房樑，幫老百姓救火。作為一個縣太爺，無論如何，這都是不容易的。

　　至於其他光輝業績，就不得而知了，畢竟是個縣城，要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好事，很難。

　　天啟二年（一六二二年），袁崇煥接到命令，三年任職期滿，要去北京述職。

　　改變命運的時刻到來了。

　　明代的官員考核制度，是十分嚴格的，京城的就不說了，京察六年一次，每次都掉層皮。即使是外面天高皇帝遠的縣太爺，無論是偏遠山區，還是茫茫沙漠，只要你還活著，輪到你了，就得到本省布政使那裡報到，然後由布政使組團，大家一起上路，去北京接受考核。

　　考核結果分五檔，好的晉升，一般的留任，差點的調走，沒用的退休，亂來的滾蛋。

　　袁崇煥的成績大致是前兩檔，按常理，他最好的結局應該是回福建，升一級，到地級市接著做慢慢熬。

　　但袁崇煥的運氣實在是好得沒了邊，他不但升了官，還是京官。

　　因為一個人看中了他。

　　這個人的名字叫侯恂，時任都察院御史，東林黨人。

　　侯恂是個不出名的人，級別也低，但很擅長看人，是騾子是馬，都不用拉出來，看一眼就明白。當他第一次看到袁崇煥的時候，就認定此人非同尋常，必可大用，這一點，袁崇煥自己都未必知道。

　　更重要的是，他的職務雖不高，卻是御史，可以直接向皇帝上疏，所以他隨即寫了封奏疏，說我發現了個人才，叫袁崇煥，希望把他留用。

　　當時正值東林黨當政，皇帝大人還管管事，看到奏疏，順手就給批了。

　　幾天後，袁崇煥接到通知，他不用再回福建當知縣了，從今天起，他的職務是，兵部職方司主事，六品。

　　順便說句，提拔了袁崇煥的這位無名侯恂，有個著名的兒子，叫做侯方域，如果不知道此人，可以去翻翻《桃花扇》

　　接下來的事情十分有名，各種史料上都有記載：兵部職方司主事袁崇煥突然失蹤，大家都很著急，四處尋找，後來才知道，剛上任的袁主事去山海關考察了。

　　這件事有部分是真的，袁崇煥確實去了山海關，但貓膩在於，袁大人失蹤絕不是什麼大事，也沒那麼多人找他，當時廣寧剛剛失陷，皇帝拉著葉向高的衣服，急得直哭，亂得不行，袁主事無非是個處級幹部，鬼才管他去哪兒。

　　袁崇煥回來了，並用一句話概括了他之後十餘年的命運：

　　「予我兵馬錢糧，我一人足守此！」

　　在當時說這句話，膽必須很壯，因為當時大家認定，遼東必然丟掉，山海關遲早失守，而萬惡的朝廷正四處尋找背黑鍋的替死鬼往那裡送，守遼東相當於判死刑，闖遼東相當於闖刑場。這時候放話，是典型的沒事找死。

　　事情確實如此，袁崇煥剛剛放話，就升官了，因為朝廷聽說了袁崇煥的話，大為高興，把他提為正五品山東按察司僉事，山海關監軍，以表彰他勇於背黑鍋的勇敢精神。

　　大家聽到這個消息，不管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紛紛來為袁崇煥送行，有的還帶上了自己的子女，以達到深刻的教育意義：看到了吧，這人就要上刑場了，看你還敢胡亂說話！

　　在一片哀歎聲中，袁崇煥高高興興地走了，幾個月後，他遇到了上司王在晉，告了他的黑狀，又幾個月後，他見到了孫承宗。

　　且慢，且慢，在見到這兩個人之前，他還遇見了另一個人，而這次會面是絕不能忽略的。

　　因為在會面中，袁崇煥確定了一個秘訣，四年後，努爾哈赤就敗在了這個秘訣之上。

　　離開京城之前，袁崇煥去拜見了熊廷弼。

　　熊廷弼當時剛回來，還沒進號子，袁崇煥上門的時候，他並未在意，在他看來，這位袁處長，不過是前往遼東挨踹的另一個菜鳥。

　　所以他問：

　　「你去遼東，有什麼辦法嗎？（操何策以往）」

　　袁崇煥思考片刻，回答：

　　「主守，後戰。」

　　熊廷弼跳了起來，他興奮異常，因為他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已經找到了制勝的道路。

　　所謂主守後戰，就是先守再攻，說白了就是先讓人打，再打人。

　　這是句十分簡單的話。

　　真理往往都很簡單。

　　正如毛澤東同志那句著名的軍事格言：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很簡單，很管用。

　　一直以來，明朝的將領們絞盡腦汁，挖坑、造槍、練兵、修碉堡，只求能擋住後金軍前進的步伐。

　　其實要戰勝天下無雙的努爾哈赤和他那可怕的騎兵，只要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他們並非不知道，只是不想知道。

　　作為大明天朝的將領，對付遼東地區的小小後金，即使丟了鐵嶺、丟了瀋陽、遼陽，哪怕遼東都丟乾淨，也要打。

　　所以就算薩爾滸死十萬人，瀋陽死六萬人，也要攻。

　　這不是智力問題，而是態度問題。

　　後金軍隊不過是搶東西的強盜，努爾哈赤是強盜頭，對付這類貨色，怎麼能當縮頭烏龜呢？

　　然而袁崇煥明白，按努爾哈赤的實力和級別，就算是強盜，也是巨盜。

　　他還明白，縮頭的，並非一定是烏龜，毒蛇在攻擊之前，也要收脖子。

　　後金騎兵很強大，強大到明朝騎兵已經無法與之對陣，努爾哈赤很聰明，聰明到這個世上已無幾人可與之抗衡。

　　抱持著此種理念，袁崇煥來到遼東，接受了孫承宗的教導。在那裡，他掌握勝利的手段，尋找勝利的幫手，堅定勝利的信念。而與此同時，局勢也在一步步好轉，袁崇煥相信，在孫承宗的指揮下，他終將看到遼東的光復。

　　然而這一切註定都是幻想。

　　天啟五年（一六二五年）十月，他所信賴和依靠的孫承宗走了。

　　走時，袁崇煥前去送行，失聲痛哭，然而孫承宗只能說：事已至此，我無能為力。

　　然而高第來了，很快，他就看見高大人丟棄了幾年來他為之奮鬥的一切，土地、防線、軍隊、平民，毫不吝惜，只為保住自己的性命。

　　袁崇煥不撤退，雖然他只是個無名小卒，無足輕重，但他有保國的志向，制勝的方法，以及堅定的決心。

　　在過去的幾年裡，我一直這裡，默默學習，默默進步，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所以我不會撤退，即使你們全都逃走，我也絕不撤退。

　　「我一人足守此！」

　　「獨臥孤城，以當虜耳！」

　　現在，履行諾言的時候到了。

　　但這個諾言註定是很難兌現的，因為兩個月後，他獲知了一個可怕的消息。

　　天啟六年（一六二六年）正月十四日，努爾哈赤來了，帶著全部家當來了。

　　根據史料分析，當時後金的全部兵力，如果加上老頭、小孩、殘疾人，大致在十萬左右，而真正的精銳部隊，約有六七萬人。

　　努爾哈赤的軍隊，人數共計六萬人，號稱二十萬。

　　按某些軍事專家的說法，這是當時世界上最為強大的騎兵部隊，對於這個說法，我認為比較正確。

　　理由十分簡單：對他們而言，戰爭是一種樂趣。

　　由於處於半開化狀態，也不在乎什麼詩書禮儀、傳統道德、工作單位，打小就騎馬，驍勇無畏，說打就打絕不含糊，更絕的是，家屬也大力支持。

　　據史料記載，後金騎兵出去拚命前，家裡人從不痛哭流涕，悲哀送行，也不報怨政府，老老少少都高興得不行，跟過節似的，就一句話，多搶點東西回來！

　　坦白地講，我很能理解這種心情，啥產業結構都沒有，又不大會種地，做生意也不在行，不搶怎麼辦？

　　所以他們來了，帶著搶掠的意圖、鋒銳的馬刀和勝利的信心。

　　努爾哈赤是很有把握的，此前，他已等待了四年，自孫承宗到任時起。

　　一個卓越的戰略家，從不會輕易冒險，努爾哈赤符合這個條件，他知道孫承宗的可怕，所以從不敢惹這人，但是現在孫承宗走了。

　　當年秦檜把岳飛坑死了，多少還議了和，簽了合同，現在魏忠賢把孫承宗整走，卻是毫無附加值，還附送了許多禮物，禮單包括錦州、松山、杏山、右屯、塔山、大小凌河以及關外的所有據點。

　　這一年，努爾哈赤六十七歲，就目前史料看，沒有老年癡呆的跡象，他還有夢想，夢想搶掠更多的人口、牲畜、土地，壯大自己的子民

　　站在他的立場上，這一切似乎都無可厚非。

　　孫承宗走了，明軍撤退了，眼前已是無人之地，很明顯，他們已經失去了抵抗的勇氣。

　　進軍吧，進軍到前所未至的地方，取得前所未有的勝利，無人可擋！

　　一切都很順利，後金軍毫不費力地佔領了大大小小的據點，沒有付出任何代價，直到正月二十三日那一天。

　　天啟六年（一六二六年）正月二十三日，努爾哈赤抵達了寧遠城郊，驚奇地發現，這座城市竟然有士兵駐守，於是他派出了使者。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寫出了如下的話：

　　「我帶二十萬人前來攻城，必破此城！如果你們投降，我給你們官做。」

　　在這封信中，他沒有提及守將袁崇煥的姓名，要麼是他不知道這個人，要麼是他知道，卻覺得此人不值一提。

　　總之，在他看來，袁崇煥還是方崇煥都不重要，這座城市很快就會投降，並成為努爾哈赤旅遊團路經的又一個觀光景點。

　　三天之後，他會永遠記住袁崇煥這個名字。

　　他原以為要等一天，然而下午，城內的無名小卒袁崇煥就遞來了回信：

　　「這裡原本就是你不要的地方，我既然恢復，就應當死守，怎麼能夠投降呢？」

　　然後是幽默感：

　　「你說有二十萬人，我知道是假的，只有十三萬而已，不過我也不嫌少！」

第十九章　決心

　　努爾哈赤決定，要把眼前這座不聽話的城市，以及那個敢調侃他的無名小卒徹底滅掉。

　　他相信自己能夠做到這一點，因為他已確知，這是一座孤城，在它的前方和後方，沒有任何援軍，也不會有援軍，而在城中抵擋的，只是一名不聽招呼的將領和一萬多孤立無援的明軍。

　　六年前，在薩爾滸，他用四萬多人，擊潰了明朝最為精銳的十二萬軍隊，連在朝鮮打得日本人屁滾尿流的名將劉綎，也死在了他的手上。

　　現在，他率六萬精銳軍隊，一路所向披靡，來到了這座小城，面對著僅一萬多人的守軍和一個叫袁崇煥的無名小卒。

　　勝負毫無懸念。

　　對於這一點，無論是努爾哈赤以及他手下的四大貝勒，還是明朝的高第，甚至孫承宗，都持相同觀點。

　　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毛澤東

　　袁崇煥是相信光明的，因為在他的手中，有四種制勝的武器。

　　第一種武器叫死守，簡單說來就是死不出城，任你怎麼打，就不出去，死也死在城裡。

　　雖然這個戰略比較慫，但很有效，你有六萬人，我只有一萬人，憑什麼出去讓你打？有種你打進來，我就認輸。

　　他的第二種武器，叫紅夷大炮。

　　大炮，是明朝的看家本領，當年打日本的時候，就全靠這玩意兒，把上萬鬼子送上天，殺人還兼帶毀屍功能，實在是驅趕害蟲的不二利器。

　　但這招在努爾哈赤身上，就不大中用了，因為日軍的主力是步兵，而後金都是騎兵，速度極快，以明代大炮的射速和質量，沒打幾炮馬刀就招呼過來了。

　　袁崇煥清楚這一點，但他依然用上了大炮──進口大炮。

　　紅夷大炮，也叫紅衣大炮，純進口產品，國外生產，國外組裝。

　　我並非瞧不起國貨，但就大炮而言，還是外國的好。其實明代的大炮也還湊合，在小型手炮上面（小佛郎機），還有一定技術優勢，但像大將軍炮這種大型火炮，就出問題了。

　　這是一個無法攻克的技術問題──炸膛。

　　大家要知道，當時的火炮，想把炮彈打出去，就要裝火藥，炮彈越重，火藥越多，如果火藥裝少了，沒準炮彈剛出炮膛就掉地上了，最大殺傷力也就是砸人腳，可要是裝多了，由於炮管是一個比較封閉的空間，就會內部爆炸，即炸膛。

　　用哲學觀點講，這是一個把炸藥填入炮膛，卻只允許其衝擊力向一個方向（前方）前進的二律背反悖論。

　　這個問題到底怎麼解決，我不知道，袁崇煥應該也不知道，但外國人知道，他們造出了不炸膛的大炮，並幾經輾轉，落在了葡萄牙人的手裡。

　　至於這炮到底是哪產的，史料有不同說法，有的說是荷蘭，有的說是英國，羅爾斯、羅伊斯還是飛利浦，都無所謂，好用就行。

　　據說這批火炮共有三十門，經葡萄牙倒爺的手，賣給了明朝。拿回來試驗，當場就炸膛了一門（絕不能迷信外國貨），剩下的倒還能用，經袁崇煥請求，十門炮調到寧遠，剩下的留在京城裝樣子。

　　這十門大炮裡，有一門終將和努爾哈赤結下不解之緣。

　　為保證大炮好用，袁崇煥還專門找來了一個叫孫元化的人。按照慣例，買進口貨，都要配發中文說明書，何況是大炮。葡萄牙人很夠意思，雖說是二道販子，沒有說明書，但可以搞培訓，就專門找了幾個中國人，集中教學，而孫元化就是葡萄牙教導班的優秀學員。

　　袁崇煥的第三種武器，叫做堅壁清野。

　　為了保證不讓敵人搶走一粒糧，喝到一滴水，袁崇煥命令，燒毀城外的一切房屋、草料，將所有居民轉入城內。此外，他還做了一件此前所有努爾哈赤的敵人都沒有做過的事──清除內奸。

　　努爾哈赤是個比較喜歡耍陰招的人，對派奸細裡應外合很有興趣，此前的撫順、鐵嶺、遼陽、瀋陽、廣寧都是這麼拿下的。

　　努爾哈赤不了解袁崇煥，袁崇煥卻很了解努爾哈赤，他早摸透了這招，便組織了除奸隊，挨家挨戶查找外來人口，遇到奸細立馬幹掉，並且派民兵在城內站崗，預防奸細破壞。

　　死守、大炮、堅壁清野，但這還不夠，遠遠不夠，努爾哈赤手下的六萬精兵，已經把寧遠團團圍住，突圍是沒有希望的，死守是沒有援兵的，即使擊潰敵人，他們還會再來，又能支撐多久呢？

　　所以最終將他帶上勝利之路的，是最後一種武器。

　　這件武器，從一道命令開始。

　　布置完防務後，袁崇煥叫來下屬，讓他立即到山海關，找到高第，向他請求一件事。

　　這位部下清楚，這是去討援兵，但他也很迷茫，高先生跑得比兔子都快，才把兵撤回去，怎麼可能派兵呢？

　　「此行必定無果，援兵是不會來的。」

　　袁崇煥鎮定地回答：

　　「我要你去，不是討援兵的。」

　　「請你轉告高大人，我不要他的援兵，只希望他做一件事。」

　　「如發現任何自寧遠逃回的士兵或將領，格殺勿論！」

　　這件武器的名字，叫做決心。

　　我沒有朝廷的支持，我沒有老師的指導，我沒有上級的援兵，我沒有勝利的把握，我沒有倖存的希望。

　　但是，我有一個堅定的信念。

　　我不會後退，我會堅守在這裡，戰鬥到最後一個人，即使同歸於盡，也絕不後退。

　　這就是我的決心。

　　所以在正月二十四日的那一天，戰爭即將開始之前，袁崇煥召集了他的所有部下，在一片驚愕聲中，向他們跪拜。

　　他坦白地告訴所有人，不會有援兵，不會有幫手，寧遠已經被徹底拋棄。

　　但是我不想放棄，我將堅守在這裡，直到最後一刻。

　　然後他咬破中指寫下血書，鄭重地立下了這個誓言。

　　我不知道士兵們的反應，但我知道，在那場戰鬥中，在所有堅守城池的人身上，只有勇氣、堅定和無畏，沒有懦弱。

　　天啟六年（一六二六年）正月二十四日晨，努爾哈赤帶著輕蔑的神情，發動了進攻的命令，聲勢浩大的精銳後金軍隨即湧向孤獨的寧遠城。

　　必須說明，後金軍攻城，不是光膀子去的，他們也很清楚，騎著馬是衝不上城牆的，事實上，他們有一套相當完整的戰術系統，大致有三撥人。

　　每逢攻擊時，後金軍的前鋒，都由一種特別的兵種擔任──楯兵。所有的楯兵都推著楯車。所謂楯車，是一種木車，在厚木板的前面裹上幾層厚牛皮，潑上水，由於木板和牛皮都相當皮實，明軍的火器和弓箭無法射破，這是第一撥人。

　　第二撥是弓箭手，躲在楯車後面，以斜四十五度角向天上射箭（射程很遠），甭管射不射得中，射完就走人。

　　最後一撥就是騎兵，等前面都忙活完了，距離也就近了，衝出去砍人效果相當好。

　　無數明軍就是這樣被擊敗的，火器不管用，騎兵砍不過人家，只好覆滅。

　　這次的流程大致相同，無數的楯兵推著木車，向著城下挺進，他們相信，城中的明軍和以往沒有區別，火器和弓箭將在牛皮面前屈服。

　　然而牛皮破了。

　　架著雲梯的後金軍躲在木板和牛皮的後面，等待靠近城牆的時刻，但他們等到的，只是晴天的霹靂聲，以及從天而降的不明物體。

　　值得慶祝的是，他們中的許多人還是俯瞰到了寧遠城的全貌──在半空中。

　　寧遠城頭的紅夷大炮，以可怕的巨響，噴射著燦爛的火焰，把無數的後金軍，他們破碎的楯車，以及無數張牛皮，都送上了天空──然後是地府。

　　關於紅夷大炮的效果，史書中的形容相當貼切且聳人聽聞：「至處遍地開花，盡皆糜爛」。

　　當第一聲炮響的時候，袁崇煥不在城頭，他正在接見外國朋友──朝鮮翻譯韓瑗。

　　巨響嚇壞了朝鮮同志，他驚恐地看著袁崇煥，卻只見到一張笑臉，以及輕鬆的三個字：

　　「賊至矣！」

　　幾個月前，當袁崇煥決心抵抗之時，就已安排了防守體系，總兵滿桂守東城，參將祖大壽守南城，副將朱輔守西城，副總兵朱梅守北城，袁崇煥坐鎮中樓，居高指揮。

　　四人之中，以滿桂和祖大壽的能力最強，他們守護的東城和南城，也最為堅固。

　　後金軍是很頑強的，在經歷了重大打擊後，他們毫不放棄，踩著前輩的屍體，繼續向城池挺進。

　　他們選擇的主攻方向，是西南面。

　　這個選擇不是太好，因為西邊的守將是朱輔，南邊的守將是祖大壽，所以守護西南面的，是朱輔和祖大壽。

　　更麻煩的是，後金軍剛踏著同志們的屍體衝到了城牆邊，就陷入了一個奇怪的境地。

　　攻城的方法，大抵是一方架雲梯，拚命往上爬，一方扔石頭，拚命不讓人往上爬，只要皮厚硬頭皮，衝上去就贏了。

　　可是這次不同，城下的後金軍驚奇地發現，除頂頭挨炮外，他們的左側、右側、甚至後方都有連綿不斷的炮火襲擊，可謂全方位、全立體，無處躲閃，痛不欲生。

　　這個痛不欲生的問題，曾讓我百思不得其解，後來我去了一趟興城（今寧遠），又查了幾張地圖，解了。

　　簡單地講，這是一個建築學問題。

　　要說清這個問題，應該畫幾個圖，可惜我畫得太差，不好拿出來丟人，只好用漢字代替了，看懂就行。

　　大家知道，一般的城池，是「口」字型，四四方方，一方爬，一方不讓爬，比較厚道。

　　更猛一點的設計，是「凹」字型，敵軍進攻此類城池時，如進入凹口，就會受到左中右三個方向的攻擊，相當難受。

　　這種設計常見於大城的內城，比如北京的午門，西安古城牆的甕城，就是這個造型。

　　或者是城內有點兵，沒法拉出去打，又不甘心挨打的，也這麼修城，殺點敵人好過把癮。

　　但我查過資料兼實地觀查之後，才知道，創意是沒有止境的。

　　寧遠的城牆，大致是個「山」字。

　　也就是說，在城牆的外面，伸出去一道城樓，在這座城樓上派兵駐守，會有很多好處。比如敵人剛進入山字的兩個入口時，就打他們的側翼，敵人完全進入後，就打他們的屁股。如果敵人還沒有進來，在城頭上架門炮，可以提前把他們送上天。

　　此外，這個設計還有個好處，敵人衝過來的時候，有這個玩意，可以把敵人分流成兩截，分開打。

　　當然疑問也是有的，比如把城樓修得如此靠前，幾面受敵，如果敵人集中攻打城樓，該怎麼辦呢？

　　答案：隨便打，無所謂。

　　因為這座城樓伸出去，就是讓人打的。而且我查了一下，這座城樓可能是實心的，下面沒有通道，士兵調遣都在城頭上進行，也就是說，即使你把城樓拆了，還得接著啃城牆，壓根就進不了城。

　　我不知道這城樓是誰設計的，只覺得這人比較狠。

　　除地面外，後金軍承受了來自前、後、左、右、上（天上）五個方向的打擊，他們能夠得到的唯一遮擋，就是同伴的屍體，所以片刻之間，已經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然而進攻者沒有退縮，無功而返，努爾哈赤的面子且不管，啥都沒弄到，回去怎麼跟老婆孩子交代？

　　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後金軍終於爆發了。

　　雖然不斷有戰友飛上天空，但他們在屍體的掩護下，終究還是來到了城下，開始架雲梯。

　　然而炮火實在太猛，天上還不斷掉石頭，弓箭火槍不停地打，剛架上去，就被推下來，幾次三番，他們爬牆的積極性受到了沉重的打擊，於是決定改變策略──鑽洞。

　　具體施工方法是，在頭上蓋牛皮木板，用大斧、刀劍對著城牆猛劈，最終的工程目的，是把城牆鑿穿。

　　這是一個難度很大的工程，頭頂上經常高空拋物不說，還缺乏重型施工機械，就憑人刨，那真是相當之困難。

　　但後金軍用施工成績證明，他們之前的一切勝利，都不是僥倖取得的。

　　在寒冷的正月，後金挖牆隊頂著炮火，憑藉刀劈手刨，竟然把堅固的城牆挖出了幾個大洞，按照史料的說法，是「鑿牆缺二丈者三四處」，也就是說，二丈左右的缺口，挖出了三四個。

　　明軍毫無反應。

　　不是沒反應，而是沒辦法反應，因為城頭的大炮是有射程的，敵人若貼近城牆，就會進入射擊死角，炮火是打不著的，而火槍、弓箭都無法穿透後金軍的牛皮，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緊張施工，毫無辦法。

　　就古代城牆而言，鑿開兩丈大的洞，就算是致命傷了，一般都能塌掉，但奇怪的是，洞鑿開了，城牆卻始終不垮。

　　原因在於天冷，很冷。

　　按史料分析，當時的溫度大致在零下幾十度，城牆的地基被冰凍住，所以不管怎麼鑿，就是垮不下來。

　　但袁崇煥很著急，因為指望老天爺，畢竟是不靠譜的，按照這個工程進度，沒過多久，城牆就會被徹底鑿塌，六萬人湧進來，說啥都沒用了。

　　當務之急，要幹掉城下的那幫牛皮護身的工兵，然而大炮打不著，火槍沒有用，如之奈何？

　　關鍵時刻，群眾的智慧發揮了最為重要的作用。

　　城牆即將被攻破之際，城頭上的明軍突然想出了一個反擊的方法。

　　這個方法有如下步驟，先找來一張棉被，鋪上稻草，並在裡面裹上火藥，拿火點燃，扔到城下。

　　棉被、稻草加上火藥，無論是材料，還是操作方法，都是平淡無奇的，但是效果，是非常恐怖的。

　　幾年前，我曾找來少量材料，親手試驗過一次，這次實驗的直接結果是，我再沒有試過第二次，因為其燃燒的速度和猛烈程度，只能用可怕兩個字形容。（特別提示，該實驗相當危險，切勿輕易嘗試，切勿模仿，特此聲明。）

　　明軍把棉被捲起來，點上火，扔下去，轉瞬間，壯觀的一幕出現了。

　　沾滿了火藥的棉被開始劇烈燃燒，開始四處飄散，漂到哪裡，就燒到哪裡，只要沾上，就會陷入火海，即使就地翻滾，也毫無作用。

　　在冰天雪地的嚴寒中，伴隨著恐怖的大炮轟鳴聲，一道火海包圍了寧遠城，把無數的後金軍送入了地獄，英勇的後金工程隊全軍覆沒。

　　這種臨時發明的武器，就是鼎鼎大名的「萬人敵」，從此，它被載入史冊，並成為世界上最早的燃燒瓶的雛形。

　　※※※

　　【戰鬥，直至最後一人】

　　眼前的一切，都超出了努爾哈赤的想像，以及心理承受程度。

　　萬曆十二年（一五八四年），他二十五歲，以十三副盔甲起兵，最終殺掉了仇人尼堪外蘭，而那一年，袁崇煥才剛剛出生。

　　他跟隨過李成梁，打敗過楊鎬，殺掉了劉綎、杜松，嚇走了王化貞，當他完成這些豐功偉業，名聲大振的時候，袁崇煥只是個四品文官，無名小卒。

　　之前幾乎每一次戰役，他都以少打多，以弱勝強，然而現在他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大兵力，勢不可擋之氣魄，進攻兵力只有自己六分之一的小人物袁崇煥，輸了。

　　戰無不勝，攻無不克，小本起家的天命大汗是不會輸的，也是不能輸的，即使傷亡慘重，即使血流成河，用屍體堆，也要堆上城頭！

　　所以，觀察片刻之後，他決定改變攻擊的方向──南城。

　　這個決定充分證明，努爾哈赤同志是一位相當合格的指揮官。

　　他認為，南城就快頂不住了。

　　南城守將祖大壽同意這個觀點。

　　就實力而言，如果後金軍全力攻擊城池一面，明軍即使有大炮，也蓋不住對方人多，失守只是個時間問題。

　　好在此前後金軍缺心眼，好好的城牆不去，偏要往夾腳裡跑，西邊打，南邊也打，被打了個亂七八糟，現在，他們終於覺醒了。

　　知錯就改的後金軍轉換方向，向南城湧去。

　　我到寧遠時，曾圍著寧遠城牆走了一圈，沒掐表，但至少得半小時。寧遠城裡就一萬多人，分攤到四個城頭，也就兩千多人。以每面城牆一公里長計算，每米守兵大致是兩人。

　　這是最樂觀的估算。

　　所以根據數學測算，面對六萬人的拚死攻擊，明軍是抵擋不住的。

　　事情發展與數學模型差不多，初期驚喜之後，後金軍終於呈現出了可怕的戰鬥力，鑒於上面經常扔「萬人敵」，牆就不去鑿了，改爬雲梯。

　　衝過來的路上，被大炮轟死一批，衝到城腳，被燒死一批，爬牆，被弓箭、火槍射死一批。

　　沒被轟死、燒死，射死的，接著爬。

　　與此同時，後金軍開始組織弓箭隊，對城頭射箭，提供火力支援。

　　在這種拚死的猛攻下，明軍開始大量傷亡，南城守軍損失達三分之一以上，許多後金軍爬上城牆，與明軍肉搏，形勢十分危急。

　　祖大壽戰敗前，袁崇煥趕到了。

　　袁崇煥並不在城頭，他所處的位置，在寧遠城正中心的高樓。這個地方，我曾經去過，登上這座高樓，可以清晰地看到四城的戰況。

　　袁崇煥率軍趕到南城，在那裡，他投入了最後的預備隊。

　　長久以來的訓練終於顯現了效果，在強敵面前，明軍毫無畏懼，與後金軍死戰，把爬上城頭的人趕了回去。

　　與此同時，為遏制後金軍的攻勢，明軍採用了新戰略──火攻。

　　明軍開始大量使用火具，除大炮、萬人敵、火槍外，火球甚至火把，但凡是能點燃的，就往城下扔。

　　這個戰略是有道理的，你要知道，這是冬天，而冬天時，後金士兵是有幾件棉衣的。

　　戰爭是智慧的源泉。很快，更缺德的武器出現了，不知是誰提議，拉出了幾條長鐵索，用火燒紅，甩到城下用來攻擊爬牆的後金士兵。

　　於是壯麗的一幕出現了，在北風呼嘯中，幾條紅色的鎖鏈在南城飄揚，它甩向哪裡，慘叫就出現在哪裡。

　　在熊熊的烈火之中，後金的攻勢被遏制了，屍體堆滿寧遠城下，卻始終未能前進一步，直至黃昏。

　　至此，寧遠戰役已進行一天，後金軍傷亡慘重，死傷達一千餘人，卻只換來了幾塊城磚。

　　然而戰鬥並沒有結束。

　　憤怒至極的努爾哈赤下達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命令：夜戰。

　　夜戰並不是後金的優勢，但仗打到這個份兒上，縮頭就跑，就是一個嚴肅的面子問題，努爾哈赤認定，敵人城池受損，兵力已經到達極限，只要再攻一次，寧遠城就會徹底崩塌。

　　在領導的召喚下，後金士兵舉著火把，開始了夜間的進攻。

　　正如努爾哈赤所料，他很快就等到了崩潰的消息，後金軍的崩潰。

　　幾次拚死進攻後，後金的士兵們終於發現，他們確實在逐漸逼近勝利──用一種最為殘酷的方法：

　　攻擊無果，傷亡很大，屍體越來越多，越來越厚，如果他們全都死光，是可以踩著屍體爬上去的。

　　沉默久了，就會爆發，爆發久了，就會崩潰。在又一輪的火燒、炮轟、箭射後，後金軍終於違背了命令，全部後撤。

　　正月二十四日深夜，無奈的努爾哈赤接受了這個事實，他壓抑住心中怒火，準備明天再來。

　　但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不放棄進攻，第二天歷史將會徹底改變。

　　袁崇煥也已頂不住了，他已經投入了所有的預備隊，連他自己也親自上陣，左手還負了傷，如果努爾哈赤豁出去再幹一次，後果將不堪設想。

　　努爾哈赤放棄了，他堅持了，所以他守住了寧遠。

　　而下一個問題是，能否擊潰後金，守住寧遠。

　　從當天後金軍的表現看，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不能。

　　沒有幫助，沒有援軍，修了幾年的堅城，只用一天，就被打成半成品，敵人戰鬥力太過強悍。很明顯，如果後金軍豁出去，在這裡待上幾月，就是用手刨也刨下來了。

　　對於這個答案，袁崇煥的心裡是有數的。

　　於是，他來到了最後一個問題：既然必定失守，還守不守？

　　他決定堅守下去，即使全軍覆沒，毫無希望，也要堅持到底，堅持到最後一個人。

　　軍隊應該具有一往無前的精神，它要壓倒一切敵人，而絕不被敵人所屈服。不論在任何艱難困苦的場合，只要還有一個人，這個人就要繼續戰鬥下去。──毛澤東

　　袁崇煥很清楚，明天城池或許失守，或許不失守，但終究是要失守的。以努爾哈赤的操行成績，接踵而來的，必定是殺戮和死亡。

　　然而袁崇煥不打算放棄，因為他是一個沒有援軍、沒有糧食、沒有理想、沒有希望，依然能夠堅持下去的人。

　　四十二歲年前，袁崇煥出生於窮鄉僻壤，一直以來，他都很平凡，平凡地中了秀才，平凡地中了舉人，平凡地落榜，平凡地再次趕考，平凡地再次落榜，平凡地最終上榜。

　　然後是平凡的知縣，平凡的處級幹部，平凡的四品文官，平凡的學生，直至他違抗命令，孤身一人，面對那個不可一世、強大無比的對手。

　　四十年平凡的生活，不斷的磨礪，沉默的進步，堅定的信念，無比的決心：

　　只為一天的不朽。

第二十章　勝利　結局

　　【正月二十五日】

　　以前有個人對我說過這樣一句話：

　　只要你不放棄自己，上天就不會放棄你。

　　絕境中的袁崇煥，在沉思中等來了正月二十五日的清晨，他終究沒有放棄。

　　於是，他等來了奇蹟。

　　天啟六年（一六二六年）正月二十五日，改變歷史的一天。

　　努爾哈赤懷著滿腔的憤怒，發動了新的進攻。他認為，經過前一天的攻擊，寧遠已近崩潰，只要最後一擊，勝利觸手可得。

　　然而他想不到的是，戰鬥是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形式開始的。

　　第一輪進攻被火炮打退後，他看見勇猛的後金士兵們慫了。

　　無論將領們怒吼，還是威脅，以往工作積極性極高的後金軍竟然不買賬了，任你怎麼說，就是不衝。

　　這是可以理解的，大家出來打仗，說到底是想搶點東西，發發小財。現在人家炮架上了，打死上千人，屍體都堆在那兒，還要往上衝，你當我們白內障看不見啊。

　　勇敢，也是要有點智商的。

　　努爾哈赤是很地道的，為了消除士兵們的恐懼心理，他毅然決定，停止進攻，把屍體搶回來先。為一了百了，他還特事特辦，在城外開辦了簡易火葬場，什麼遺體告別，追悼會都省了，但凡搶回來的屍體，往裡一丟了事。

　　燒完，接著打。

　　努爾哈赤已近乎瘋狂了，現在他所要的，並不是寧遠，也不是遼東，而是臉面。起兵三十年，縱橫天下無人可敵，竟然攻不下一座孤城，太丟人了，實在太丟人了。

　　所以他發誓，無論如何，一定要爭回這個面子。

　　不想丟人，就只能丟命。

　　面對蜂擁而上的後金軍，袁崇煥的策略還是老一套──大炮。

　　要說這外國貨還是靠譜，頂在城頭上轟了一天，非但沒有炸膛，還越打越有勁。東一炮「盡皆糜爛」，西一炮「盡皆糜爛」，相當皮實。

　　但是意外還是有的，具體說來是一起安全事故。

　　很多古裝電視劇裡，大炮發射大致是這麼個過程：一人站在大炮後，拿一火把點引線，引線點燃後轟一聲，炮口一圈白煙，遠處一片黑煙，這炮就算打出去了。

　　可以肯定的是，如按此方式發射紅夷大炮，必死無疑。

　　我認為，葡萄牙人之所以賣了大炮還要教打炮，絕不僅是服務意識強，說到底，是怕出事。

　　由於紅夷大炮的威力太大，在大炮轟擊時，炮尾炸藥爆炸時，會產生巨大的後座力，巨大到震死人不成問題，所以每次發射時，都要從炮筒牽出一條引線，人躲得遠遠的，拿火點燃再打出去。

　　經過孫元化的培訓，城頭的明軍大都熟悉規程，嚴格按安全規定辦事，然而在二十五日這一天，由於城頭忙不過來，一位通判也上去湊熱鬧，一手拿線，一手舉火，就站在炮尾處點火，結果被當場震死。

　　但除去這起安全事故外，整體情況還算正常，大炮不停地轟，後金軍不停地死，然後是搶屍體，搶完再燒，燒完再打，打完再死，死完再搶、再燒，死死燒燒無窮盡也。

　　直至那歷史性的一炮。

　　到底是哪一炮，誰都說不清，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那寒冷的一天，漫天的炮火轟鳴聲中，有一炮射向了城下，伴隨著一片驚叫和哀嚎，命中了一個目標。

　　這個目標到底是誰，至今不得要領，但可以肯定是相當重要的，因為一個不重要的人，不會坐在黃帳子裡（並及黃龍幕），也不會讓大家如此悲痛（嚎哭奔去）。

　　對於此人身分，有多種說法，明朝這邊，說是努爾哈赤，清朝那邊，是壓根不提。

　　這也不奇怪，如果戰無不勝的努爾哈赤，在一座孤城面前，對陣一個無名小卒，被一顆無名炮彈重傷，實在太不體面，換我，我也不說。

　　於是接下來，袁崇煥看到了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景象，衝了兩天的後金軍退卻了，退到了五里之外。

　　很明顯，坐在黃帳子裡的那人，是個大人物，但按照後金的道德標準，死個把領導也不是什麼大事，這實在是件相當奇怪的事情。

　　第二天，當袁崇煥站在城頭的時候，他終於確信，自己已經創造了奇蹟。

　　後金軍仍然在攻城，攻勢比前兩天更為猛烈，但長期的軍事經驗告訴袁崇煥，這是撤退的前兆。

　　幾個時辰之後，後金軍開始總退卻。

　　當然努爾哈赤是不會甘心的，所以在臨走之前，他把所有的怒火發洩到了寧遠城邊的覺華島上，那裡還駐紮著幾千明軍，以及上萬名無辜的百姓。

　　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原本相隔幾十里的大海，結上了厚厚的冰。失落的後金軍踏著冰層，向島上發動猛攻，毫無遮擋的明軍全軍覆沒，此外，士兵屠殺了島上所有的百姓（逢人立碎），以顯示努爾哈赤的雄才大略，並向世間證明，努爾哈赤先生並不是無能的，他至少還能殺害手無寸鐵的平民。

　　寧遠之戰就此結束，率領全部主力。拚死攻擊的名將努爾哈赤，最終敗給了僅有一萬多人，駐守孤城的袁崇煥，鎩羽而歸。

　　此戰後金損失極為慘重，雖然按照後金的統計，僅傷亡將領兩人，士兵五百人。但很明顯，這是個相當謙虛的數字。

　　數學應用題一：十門大炮轟六萬人，轟了兩天半，每炮每天只轟二十炮（最保守的數字），問：總共轟多少炮？

　　答：以兩天計算，至少四百炮。

　　數學應用題二：後金軍總共傷亡五百人，以明軍攻擊數計算，平均每炮轟死多少人？

　　答：以五百除以四百，平均每炮轟死一．二五人。

　　參考史料：「紅夷大炮者，周而不停，每炮所中，糜爛數十尺，斷無生理。」

　　綜合由應用題一、應用題二及參考資料，得出結論如下：每一個後金士兵，都有高厚度的裝甲保護，是不折不扣的鋼鐵戰士。

　　胡扯就此結束，根據保守統計，在寧遠戰役中，後金軍傷亡的人數，大致在四千人以上，損失大量攻城車輛、兵器。

　　這是自萬曆四十六年（一六一八年）以來，後金軍的第一次總退卻，戰無不勝的努爾哈赤終於迎來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戰敗。

　　或許直到最後，他也沒弄明白，到底是誰擊敗了他，那座孤獨的寧遠城，那幾門外國進口的大炮，還是那一萬多陷入絕境的明軍。

　　他不知道，他的真正對手，是一種信念。

　　即使絕望，毫無生機，永不放棄。

　　在那座孤獨的城市裡，有一個叫袁崇煥的人，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一直堅守著這樣的信念。

　　他不知道，也永遠不會知道了。

　　因為七個月後，他就翹辮子了。

　　天啟六年（一六二六年）八月十一日，征戰半生的努爾哈赤終於逝世了。

　　他的死因，有很多說法，有說是被炮彈打壞的，也有的說是病死的，但無論是病死還是打死，都跟袁崇煥有著莫大的關係。

　　挨炮就不說了，那麼大一鐵鉈子，外加各類散彈，穿幾個窟窿不說，再加上破傷風，這人就廢定了。

　　就算他沒挨炮，精神上也受到了嚴重的損害，有點心理障礙十分正常，外加努先生自打出道以來，從沒吃過虧，敗在無名小卒的手上，實在太丟面子，就這麼憋屈死，也是很有可能的。

　　在這一點上，袁崇煥也做出了很大貢獻，在擊退努爾哈赤後，他立即派出了使者，給努老先生送去了一封信，內容如下：

　　「你橫行天下這麼久，今天竟然敗在我的手裡，應該是天命吧！」

　　努爾哈赤很有禮貌，還派人回了禮，表示下次再跟你小子算賬（約期再戰）。

　　至於努先生的內心活動，用他自己的話說，是這樣的：

　　「我自二十五歲起兵以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小小的寧遠，竟然攻不下來，這是命啊！」

　　說完不久就死了。

　　一代梟雄努爾哈赤死了，對於這個人的評價，眾多紛紜，有些人說他代表了先進的、進步的勢力，衝擊了腐敗的明朝，為歷史的發展做出了貢獻云云。

　　我才疏學淺，不敢說通曉古今，但基本道理還是懂的，遍覽他的一生，我沒有看到進步、發展、只看到了搶掠、殺戮和破壞。

　　我不清楚什麼偉大的歷史意義，我只明白，他的馬隊所到之處，沒有先進生產力，沒有國民生產指數，沒有經濟貿易，只有屍橫遍野、殘屋破瓦，農田變成荒地，平民成為奴隸。

　　我不知道什麼必定取代的新興霸業，我只知道，說這種話的人，應該自己到後金軍的馬刀下面親身體驗。

　　馬刀下的冤魂和馬鞍上的得意，沒有絲毫區別，所有的生命，都是平等的，任何人都沒有無故剝奪的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