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太極
第二章　寧遠，決戰
第三章　疑惑
第四章　夜半歌聲
第五章　算賬
第六章　起復
第七章　殺人
第八章　堅持到底的人
第九章　陰謀
第十章　鬥爭技術
第十一章　投降？
第十二章　純屬偶然
第十三章　第二個猛人
第十四章　突圍
第十五章　一個文雅的人
第十六章　孫傳庭
第十七章　奇蹟
第十八章　天才的計畫
第十九章　選擇
第二十章　沒有選擇
第二十一章　結束了？
後記
主要參考書目

《明朝那些事兒七》當年明月

《二○一四年二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皇太極

　　失敗的努爾哈赤悲憤了幾個月後，終於笑了──含笑九泉。

　　老頭笑著走了，有些人就笑不出來了──比如他的幾個兒子。

　　當時，具備繼承資格的人，有八個。

　　這八個人分別是四大貝勒：代善、阿敏、莽古爾泰、皇太極；

　　四小貝勒：阿濟格、多爾袞、濟爾哈朗、多鐸。

　　位置只有一個。

　　拜許多「秘史」類電視劇所賜，這個連史學研究者都未必重視的問題，竟然婦孺皆知，且說法眾多，什麼努爾哈赤討厭皇太極，喜歡多爾袞，皇太極使壞，幹掉了多爾袞他媽，搶了多爾袞的汗位等等等等。

　　以上講法，在菜市場等地遇熟人時隨便說說，是可以的，正式場合，就別扯了。

　　事實上，打努爾哈赤含笑那天起，汗位就已註定，它只屬於一個人──皇太極。

　　因為除這位仁兄外，別人都有問題。

　　努爾哈赤確實很喜歡多爾袞，可是問題在於，多爾袞同志當時還是小屁孩，女真人比較實在，誰更能打、更能搶，誰就是老大，要搞任人唯親，廣大後金人民是不答應的。

　　四小貝勒裡的其他三人，那更別提了，年齡小不說，老頭還不待見，以上四人可以全部淘汰。

　　而四大貝勒裡，阿敏是努爾哈赤的侄子，沒資格，排除；莽古爾泰比較蠢，性情暴躁，排除，能排上號的，只有代善和皇太極。

　　但是代善也有問題──生活作風，這個問題還相當麻煩，因為據說和他傳緋聞的，是努爾哈赤的后妃。

　　代善是聰明人，有這個前科，汗位是不敢指望了，他相當寬容地表示，自己就不爭這個位置了，讓皇太極幹吧。

　　於是，在眾人的一致推舉下，天啟六年（一六二六）九月初一，皇太極登基。

　　在後金諸人中，論軍事天賦，能與袁崇煥相比的，只有三個人：努爾哈赤、代善、皇太極（多爾袞比較小，不算）。

　　但要論政治水準，能擺上檯面的，只有皇太極。

　　因為一個月後，他做了一件努爾哈赤絕不可能做到的事。

　　天啟六年（一六二六）十月，袁崇煥代表團來到了後金首都瀋陽，他們此來的目的是弔喪，同時祝賀皇太極上任。

　　在很多書籍裡，寧遠戰役後的袁崇煥是很悲慘的，戰績無人認可，也沒有封賞，所有的功勞都被魏忠賢搶走，孤苦伶仃，不勝淒涼。

　　可以肯定的是，這些說法是未經史籍確認，也未經大腦思考的，因為就在寧遠勝利後的幾天，袁崇煥就得到了皇帝的表揚，兵部尚書王永光雖然跟袁崇煥不大對勁，也大發感慨：

　　「八年來賊始一挫，乃知中國有人矣！」

　　總之，捷報傳來，全國歡騰，唯一不歡騰的人，就是高第。

　　這位兄弟實在太不爭氣，所以連閹黨都不保他，被乾淨俐落地革職趕回了家。

　　除口頭表揚外，明朝也相當實在，正月底打勝，二月初就提拔了袁崇煥，先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一個月後又加遼東巡撫，然後是兵部右侍郎，兩個月內就到了副部級。

　　部下們也沒有白幹，滿桂、趙率教、左輔、朱梅、祖大壽都升了官，連他的孫承宗老師也論功行賞了。

　　當然，領導的功勞是少不了的，比如魏忠賢公公，顧秉謙大人等等，雖說沒去打仗，但整日忙著陰人，也是很辛苦的。

　　無論如何，袁崇煥出頭了，雖說他是孫承宗的學生，東林黨的成員，但邊界得有人守吧，所以閹黨不難為他，反正好人壞人都不管他，任他在那鬧騰。

　　幾個月後，得知努爾哈赤死訊後，他派出了代表團。

　　這就鬧騰大了。

　　在明朝看來，後金就是以努爾哈赤為首的強盜團夥，壓根不是政權，堂堂天朝怎麼能和強盜團夥談判呢？

　　所以多年以來，都是只打不談。

　　但問題是，打來打去都沒個結果，正好這次把團夥頭目憋屈死了，趁機去談談，也沒壞處。

　　當然，作為一名文官出身的將領，袁崇煥還有點政治頭腦，談判之前，先請示了皇帝，才敢開路。

　　憋死（打傷致死）了人家老爹，還派人來弔喪，是很不地道的，如此行徑，是讓人難以忍受的。

　　然而皇太極忍了。

　　他不但忍了，還作出了出人意料的回應。

　　他用最高標準接待了袁崇煥的使者，好吃好喝招待，還搞了個閱兵式，讓他們玩了一個多月，走的時候還送了幾匹馬、幾十隻羊，並熱情地向自己殺父仇人的使者微笑揮手告別。

　　這意味著，一個比努爾哈赤更為可怕的敵人出現了。

　　懂得暴力的人，是強壯的，懂得克制暴力的人，才是強大的。

　　在下次戰爭到來之前，必須和平，這就是皇太極的真實想法。

　　袁崇煥也並非善類，對於這次談判，他在給皇帝的報告中，做出了充分的解釋：

　　「奴死之耗，與奴子情形，我已備得，尚復何求？」

　　這句話的意思是，努爾哈赤的死訊，他兒子的情況，我都知道了，還有什麼要求呢？

　　談來談去，就談出了這麼個玩意。

　　談判還是繼續，到第二年（天啟七年）正月，皇太極又派人來了。

　　可這人明顯不上道，談判書上還附了一篇文章──當年他爹寫的七大恨。

　　但你要說皇太極有多恨，似乎也說不上，因為，就在七大恨後面，他還列上了談判的條件，比如金銀財寶，比如土地等等。

　　也就是想多要點東西嘛，辛苦。

　　袁崇煥是很幽默的，他在回信中，很有耐心地逐條批駁了努爾哈赤的著作，同時表示，拒絕你的一切要求。這意思是，雖然你爸憋屈死了，我表示同情，但談歸談，死人我也不買賬。

　　過了一個月，皇太極又來信了，這哥們兒明顯是玩上癮了，他竟把袁崇煥批駁七大恨的理由，又逐條批駁了一次，當然正事他也沒忘了談，這次他的胃口小了點，要的東西也減了半。

　　文字遊戲玩玩是可以的，但具體工作還要做，在這一點上，皇太極同志的表現相當不錯，就在給袁崇煥送信的同時，他發動了新的進攻，目標是朝鮮。

　　天啟七年（一六二七）正月初八，阿敏出兵朝鮮，朝軍的表現相當穩定，依然是一如以往地不經打，一個月後平壤就失陷了，再過一個月，朝鮮國王就簽了結盟書，表示願意服從後金。

　　朝鮮失陷，明朝是不高興的，但不高興也沒辦法，今天不同往日了，家裡比較困難，實在沒法拉兄弟一把，失陷，就失陷了吧。

　　一邊談判，一邊幹這種事，實在太過分了，所以在來往的文書中，袁崇煥憤怒地譴責了對方的行徑，痛斥皇太極沒有談判的誠意。

　　話這麼說，袁崇煥也沒閒著，他也很忙，忙著砌磚頭。

　　自打寧遠之戰結束後，他就開始修牆了，打壞的重砌，沒壞的加固。他還把幾萬民工直接拉到錦州，搶工期抓進度，短短幾個月，錦州再度成為堅城。

　　此外，他還重新佔領了之前放棄的大凌河、前屯、中後所、中右所，修築堡壘，全面恢復關寧防線。

　　光修牆是不夠的，為把皇太極徹底噁心死，他大量召集農民，只要來人就分地，一文錢都不要，白送，開始大規模屯田，積累軍糧。

　　一邊談判，一邊幹這種事，實在太過分了，所以在來往的文書中，皇太極憤怒地譴責了對方的行徑，痛斥袁崇煥沒有談判的誠意。

　　到了天啟七年（一六二七）五月，老頭子的身後事辦完了，朝鮮打下來了，錦州修起來了，防線都恢復了，屯田差不多了，雙方都滿意了。

　　打吧。

　　天啟七年（一六二七）五月六日，皇太極率六萬大軍，自瀋陽出發，進攻錦州，「寧錦大戰」就此揭開序幕。

　　此時出戰，並非皇太極的本意，老頭子才掛了幾個月，遺產剛剛分割完，追悼會剛剛搞完，朝鮮又剛剛打了仗，實在不是進攻的好時候，但沒辦法，不打不行──家裡鬧災荒了。

　　天啟七年，遼東受了天災，袁崇煥和皇太極都遭了災，糧食緊缺。

　　為解決糧食問題，袁崇煥決定，去關內調糧，補充軍需。

　　為解決糧食問題，皇太極決定，去關內搶糧，補充軍需。

　　沒辦法，吃不上飯啊，又沒處調糧食，眼看著要鬧事，與其鬧騰我不如鬧騰你們，索性就帶他們去搶吧。

　　對於皇太極的這個打算，袁崇煥是有思想準備的，所以他擦亮了大炮，備齊了炮彈，靜靜等待著後金搶糧隊到來。

　　寧遠之戰後，袁崇煥順風順水，官也升了，權也大了，聲勢如日中天，威信很高，屬下十分服氣。

　　不服氣的人也是有的，比如滿桂。

　　其實滿桂和袁崇煥的關係是不錯的，他之所以不服氣，是因為另一個人──趙率教。

　　在寧遠之戰時，趙率教駐守前屯，打得最激烈的時候，滿桂感覺要撐不住了，就派人給趙率教傳令，讓他趕緊派人增援。

　　可趙率教不去。

　　因為你吃不消，我也吃不消，一共這麼多人，你的兵比我還多，誰增援誰？

　　所以不去。

　　當時情況危急，滿桂倒也沒有計較，仗打完了，想起這茬了，回頭要跟趙率教算賬。

　　於是袁崇煥出場了，現在他是遼東巡撫，遇到這種事情，自然是要和稀泥的。

　　可他沒有想到，這把稀泥非但沒有和成，還把自己給和進去了。

　　因為滿桂根本不買賬，非但不肯了事，還把袁崇煥拉下了水，說他拉偏架。

　　原因在於，寧遠之戰前，滿桂是寧遠總兵，袁崇煥，是寧前道。滿桂的級別比袁崇煥高，但根據以文制武慣例，袁崇煥的地位要略高於滿桂。

　　戰後，滿桂升到了右都督，袁崇煥升到兵部侍郎兼遼東巡撫，按級別，袁崇煥依然不如滿桂，但論地位，他依然比滿桂高。

　　這就相當麻煩了，要知道，滿桂光打仗就打了二三十年，他砍人頭攢錢（一個五十兩）的時候，袁舉人還在考進士，且他級別一直比袁崇煥高，現在又是一品武官。你個三品文官，我服從管理就不錯了，瞎攪和什麼？

　　外加他又是蒙古人，為人比較直爽，毫不虛偽，說打，操傢伙就上，至於袁崇煥，他本人曾自我介紹過：「你道本部院是個書生，本部院卻是個將首！」

　　於是來來往往，火花四射，袁崇煥隨即表示，滿桂才堪大用，希望朝廷加以重用（隨你怎麼用，不要在這兒用）。

　　滿桂氣得不行，又幹不過袁崇煥（巡撫有實權），就告到了袁崇煥的上司，新任遼東督師王之臣那裡。

　　王之臣也是文官，所以也和稀泥，表示滿桂也是個人才，你們都消停吧，都在關外為國效力。

　　按說和稀泥也就行了，但王督師似乎不甘寂寞，順道還訓袁崇煥幾句，於是袁大人也火了，當即上書表示自己很累，要退休（乞休）。

　　王督師頓時火冒三丈，也上了奏疏，說自己要引退（引避）。

　　問題鬧大了，朝廷親自出馬，使出了殺手鐧──還是和稀泥。

　　但朝廷畢竟是朝廷，這把稀泥的品質十分之高。

　　先是下了封文書，給兩人上了堂歷史課，說此前經撫不和（指熊廷弼和王化貞），丟掉很多地方，你們要吸取教訓，不要再鬧了。

　　然後表示，你們兩個都是人才，都不要走，但為防你們兩個在一起會互相死磕，特劃定範圍，王之臣管關內，袁崇煥管關外，有功一起賞，有黑鍋也一起背，舒坦了吧！

　　命令下來後，袁崇煥和王之臣都相當識趣，當即做出反應，表示願意留任，並且同意滿桂留任，繼續共同工作。

　　不久之後，袁崇煥任命滿桂鎮守山海關，風波就此平息──至少他自己這樣認為。

　　然而這件小事，最終也影響了他的命運。

　　但不管有什麼後遺症，至少在當時，形勢是很好的，一片大好，

　　滿桂守山海關，袁崇煥守寧遠、錦州，所有的堡壘都已修復完畢，所有的城牆都已加固，彈藥充足，糧草齊備，剩下的只有一件事──張開懷抱等你。

　　五月十一日，皇太極一頭扎進了懷抱。

　　他的六萬大軍分為三路，中路由他親率，左路指揮莽古爾泰，右路指揮代善、阿敏，於同日在錦州城下會師，完成合圍。

　　消息傳到寧遠城的時候，袁崇煥慌張了。他雖然做好了準備，預料到了進攻，卻沒有料到，會來得這麼快。

　　※　※　※

　　【趙率教的策略】

　　錦州城的守將是趙率教。

　　袁崇煥尚且沒有準備，趙率教就不用說了，看城下黑鴉鴉一片，實在有點心虛，思考片刻後，他鎮定下來，派兩個人爬出城牆（不能開門），去找皇太極談判。

　　這兩個人的到來把皇太極徹底搞迷糊了，老子兵都到城下了，你要麼就打，要麼投降，談什麼判？

　　但願意談判，也不是壞事，他隨即寫了封回信，希望趙率教早日出城投降，奔向光明。

　　使者拿著書信回去了，皇太極就此開始了等待，下午沒信，晚上沒信，到了第二天，還是沒信。

　　於是他向城頭瞭望，看到明軍在搶修防禦工事。

　　這場戰役中，趙率教是比較無辜的，其實他壓根就不是錦州守將，只不過是恰好待在那裡，等守將到任，就該走人了，沒想到皇太極來得太突然，沒來得及走，被圍在錦州了。四下一打量，官最大的也就是自己了，無可奈何，錦州守將趙率教就此出場。

　　但細一分析，問題來了，遼東兵力總共有十多萬，山海關有五萬人，寧遠有四萬人，錦州只有一兩萬，兵力不足且不說，連出門求援的人都還沒到寧遠，怎麼能開打呢？

　　所以他決定，派人出城談判，跟皇太極玩太極。

　　皇太極果然名不符實，對太極一竅不通，白等了一天，到五月十三日，想明白了，攻城。

　　六萬後金軍集結完畢，鑼鼓喧天，鞭炮齊鳴，軍旗招展，人山人海，等待著皇太極的指令。

　　皇太極沉默片刻，終於下達了指令：停止進攻。

　　皇太極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好漢，好漢是不吃眼前虧的。

　　面對著城頭黑洞洞的大炮，他決定，暫不進攻──談判。

　　他主動派出使者，要求城內守軍投降，第一次沒人理他，第二次也沒人理，到第三批使者的時候，趙率教估計是煩得不行，就站到城頭，對準下面一聲大吼：

　　「要打就打，光說不頂用（可攻不可說也）！」

　　皇太極知道，忽悠是不行了，只能硬拚，後金軍隨即蜂擁而上，攻擊城池。

　　但寧遠戰役的後遺症實在太過嚴重，後金軍看見大炮就眼暈，沒敢玩命，衝了幾次就退了，任上級罵遍三代親屬，就是不動。

　　皇太極急了，於是他坐了下來，寫了一封勸降信，派人送到城門口，被射死了，又寫一封，再讓人去送，沒人送。

　　無奈之下，他派人把這封勸降信射進了城裡，毫無回音。

　　傻子都明白，你壓根就攻不下來，你攻不下來，我幹嘛投降？

　　但皇太極似乎不明白這個道理，第二天，他又派了幾批使者到錦州城談判，皇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有了回應，守軍說，你要談判，使者是不算數的，必須派使臣來，才算正規。

　　皇太極欣喜若狂，連忙選了兩個人，準備進城談判。

　　可是這兩位仁兄走到門口，原本說好開門的，偏偏不開，向上喊話，又沒人答應，總而言之無人理會，只好打轉回家。

　　皇太極很憤怒，因為他被人涮了，但問題是，涮了他，他也沒辦法。

　　皇太極度過了失望的一天，而即將到來的第二天，卻會讓他絕望。

　　清晨，正當皇太極準備動員軍隊攻城的時候，城內的使者來了，不但來了，還解釋了昨天沒開門的原因：不是我們不熱情，實在天色太晚，不方便開門，您多見諒，今天白天再派人來，我們一定接待。

　　皇太極很高興，又派出了使臣，可是到了城下，明軍依然不給開門。

　　這批使臣還比較負責，賴在城下就不走了，於是過了一會，趙率教又出來喊了一嗓子：

　　「你們退兵吧，我大明給賞錢（自有賞賚）！」

　　就在皇太極被弄得幾乎精神失常，氣急敗壞的時候，城內突然又派出了使者，表示談可以，但不能到城裡，願意到皇太極的大營去談判。

　　差點被整瘋的皇太極接待了使者，並且寫下了一封十分有趣的書信。

　　這封書信並不是勸降信，而是挑戰信，他在信中表示，你們龜縮在城裡，不是好漢，有種就出來打，你們出一千人，我這裡只出十個人，誰打贏了，誰就算勝。你要是敢，咱們就打，要是不敢，就獻出城內的所有財物，我就退兵。

　　所謂一千人打不過十個人，比如一千個手無寸鐵的傻子打不過十個拿機槍的特種兵，一千個平民打不過十個超人，都是很可能的。

　　在這點上，皇太極體現出女真人的狡猾，聯繫到他爹喜歡玩陰的，這個提議的真正目的，不過是引明軍出戰。

　　但書信送入城後，卻遲遲沒有反應，連平時出來吼一嗓子的趙率教也沒有蹤影，無人搭理。

　　究其原因，還是招數太低級，這種擺明從《三國演義》上抄來的所謂激將法（《三國演義》是後金將領的標準兵書，人手一本），只有在《三國演義》上才能用。

　　皇太極崩潰了，要麼就打，要麼就談，要談又不給開門，送信你又不回，你他娘到底想怎麼樣？

　　其實趙率教是有苦衷的，他本不想耍皇太極玩，可是無奈，誰讓你來這麼早，搞得老子走也走不掉，投降又說不過去，只好等援兵了，可是空等實在不太像話，閒來無事談談判，當作消遣，僅此而已。

　　正月十六日，消遣結束，因為就在這一天，援兵到達錦州。

　　得到錦州被圍的消息後，袁崇煥十分焦急，他隨即調派兵力，由滿桂率領，前往錦州會戰。援軍的數量很少，只有一萬人。

　　六年前，在遼陽戰役中，守將袁應泰以五萬明軍，列隊城外，與數量少於自己的後金軍決戰，結果一塌糊塗，連自己都搭了進去。

　　六年後，滿桂帶一萬人，去錦州打六萬後金軍。

　　他毫無畏懼，因為他所率領的，是遼東最為精銳的部隊──關寧鐵騎。

　　經過幾年不懈的努力，這支由遼人為主的騎兵訓練有素，並配備精良的多管火器，作戰極為勇猛，具有極強的衝擊力，成為明末最強悍的武裝力量。

　　在滿桂帶領下，關寧鐵騎日夜兼程，於十六日抵達塔山附近的笊籬山。

　　按照戰前的部署，援軍應趕到錦州附近，判明形勢發動突襲，擊破包圍。

　　然而這個構想被無情地打破了，因為就在那天，一位後金將領正在笊籬山巡視，這傢伙正是莽古爾泰。

　　這次偶遇完全打亂了雙方的計畫，片刻驚訝後，滿桂率先發動衝鋒。

　　後金軍毫無提防，前鋒被擊潰，莽古爾泰雖說很憨厚，打仗還算湊合，很快反應過來，倚仗人多，發動了反擊，你來我往幾個回合，不打了。

　　因為大家都很忙，莽古爾泰來巡視，差不多也該回去了，滿桂來解圍，但按目前形勢，自己不被圍進去就算不錯，所以在短暫接觸後，雙方撤退，各回各家。

　　幾乎就在滿桂受挫的同一時刻，袁崇煥使出了新的招數。

　　他寫好了一封信，並派人秘密送往錦州城，交給趙率教。

　　然而不幸的是，這封信被後金軍半路截獲，並送到了皇太極的手中。

　　信的內容，讓皇太極極為震驚：

　　「錦州被圍，但我已調集水師援軍以及山海關、宣府等地軍隊，全部至寧遠集結，蒙古援軍也即將到來，合計七萬餘人，耐心等待，必可裡應外合，擊破包圍。」

　　至此，皇太極終於知道了袁崇煥的戰略，確切地說，是詭計。

　　錦州被圍，援軍就這麼多，所以只能忽悠，但遼東總共就這麼多人，大家心知肚明，所以忽悠必須從外地著手，什麼宣府兵、蒙古兵等等，你說多少就多少，在這點上，袁崇煥幹得相當好，因為皇太極信了。

　　五月十七日，他更改了部署。

　　三分之一的後金軍撤除包圍，在外城駐防，因為據「可靠情報」，來自全國四面八方（蒙古、宣府等）的援軍，過幾天就到。

　　六萬人都沒戲，剩下這四萬就可以休息了，在明軍的大炮面前，後金軍除了屍體，沒有任何收穫。

　　第二天，皇太極再次停止了進攻。

　　他又寫了封信，用箭射入錦州，再次勸降。

　　對於他的這一舉動，我也無語，明知不可能的事，還要幾次三番去做，且樂此不疲，到底什麼心態，實在難以理解。

　　估計城內的趙率教也被他搞煩了，原本還出來罵幾嗓子，現在也不動彈了，連忽悠都懶得忽悠他。

　　五月十九日，皇太極確信，自己上當了。

　　很明顯，除了三天前和莽古爾泰交戰的那撥人外，再也沒有任何援兵。

　　但問題是，錦州還是攻不下來，即使皇太極寫信寫到手軟，射箭射到眼花，還是攻不下來。

　　這樣的失敗是不能被接受的，所以皇太極決定，改變計畫，攻擊第二目標。

　　但在此之前，他打算再試一次。

　　五月二十日，後金軍發動了最後的猛攻。

　　在這幾天裡，日程是大致相同的，進攻，大炮，點火，轟隆，死人，撤走，抬屍體，火化，再進攻，再大炮，再點火，再轟隆，再死人，以此類推。

　　五月二十五日，皇太極再也無法忍受，使出最後的殺手鐧──撤退。

　　但他的撤退相當有特點，因為他撤退的方向，不是向後，而是向前。

　　他決定越過錦州，前往寧遠，因為寧遠，就是他的第二攻擊目標。

　　經過審慎的思考，皇太極正確地認識到，自己面對的，是一條嚴密的防線，錦州不過是這條防線上的一點。

　　所有的防線，都有核心，要徹底攻破它，必須找到這個核心──寧遠。

　　只要攻破寧遠，就能徹底切斷錦州與關內的聯繫，明軍將永遠地失去遼東。

　　皇太極決定孤注一擲，派遣少量兵力監視錦州，率大隊人馬直撲寧遠，他堅信，自己將在那裡迎來輝煌的勝利。

第二章　寧遠，決戰

　　五月二十八日，皇太極抵達寧遠。

　　一年前，他的父親在這裡倒下，現在，他將在這裡再次站立起來──反正他自己是這麼想的。

　　然而當他靠近寧遠城的時候，卻看見了一幕奇特的場景。

　　按照慣例，進攻是這樣開始的，明軍守在城頭，架設大炮，後金軍架好營帳，準備雲梯、弓箭，然後開始攻城。

　　但這一次，他看到的，是整齊的明軍──站在城外。

　　總兵孫祖壽率軍，駐守西門，滿桂、祖大壽率軍，駐守西門，其餘兵力駐守南、北方向。寧遠守軍共三萬五千餘人，位列城外，準備迎戰。

　　現在的袁崇煥，是一個很有自信的人，他相信，憑藉自己的實力，可以擊敗縱橫天下的後金騎兵，不用龜縮城內，不用固守城池，擊敗他們，就在他們的面前，用他們自己的方式！

　　皇太極的神經被徹底搞亂了，這個陣勢已經超越了他的理解能力，於是他下達命令，暫停進攻，等等看先。

　　看了半天，他明白了──這是挑釁，隨即發出了怒吼：

　　「當年皇考太祖（努爾哈赤）攻擊寧遠，沒有攻克，今天我打錦州，又沒攻克，現在敵人在外布陣，如果還不能勝，我國威何存？！」

　　皇太極認為，不打太沒面子，必須且一定要打，但有人認為，不能打。

　　所謂有人，是指大貝勒代善、二貝勒阿敏、三貝勒莽古爾泰。換句話說，四大貝勒裡，三個都不同意。

　　雖說皇太極是拍板的，但畢竟是少數派，雙方陷入僵持。

　　於是皇太極說，你們都回去吧，我再考慮考慮。

　　三個人撤了，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就聽見了進攻的號角。

　　對這三位大哥級人物，皇太極還是給面子的：至少把他們忽悠走了再動手。

　　一向只敢躲在城裡打炮的明軍，竟然站出來單幹，實在太囂張了，他再也無法遏制自己的憤怒，率全軍發動了總攻。

　　很多時候，憤怒者往往是弱者。

　　三位貝勒毫無提防，事已至此，只能跟著衝了。

　　但當他們衝到城邊時，才終於發現，明軍敢來單幹，是有原因的。

　　皇太極發動進攻，是打過算盤的，騎兵作戰，明軍不是後金軍的對手，放棄拿手的大炮，偏要打馬戰，不佔這個便宜實在不好意思。

　　袁崇煥之所以擺這個陣勢，是因為他認定，關寧鐵騎的戰鬥力，足以與後金騎兵抗衡，但更重要的是，他也沒說不用大炮。

　　皇太極認為，當雙方騎兵交戰時，城頭的大炮是無法發射的，因為那樣可能誤傷自己的軍隊。

　　袁崇煥知道這一點，但他認為，大炮是可以發射的，具體使用方法是，雙方騎兵展開廝殺時，用大炮轟後金的後繼部隊。

　　換句話說，就是引誘皇太極的騎兵進攻，等上鉤的人差不多了，就用大炮攻擊他們的後隊，截斷增援，始終保持人多打人少。

　　在大炮的轟鳴聲中，滿桂率領騎兵，向蜂擁前來的後金軍發動了衝鋒。

　　一直以來，在後金軍的眼裡，明軍騎兵很好欺負，一打就散，一散就跑，一跑就死，很明顯，眼前的這幫對手也是如此。

　　但自第一次交鋒開始時起，自信就變成了絕望。

　　首先，這幫人使用的不是馬刀，而是鐵製大棒，掄起來呼呼作響，撞上就皮開肉綻，更可怕的是，這種大棒還能發射火器，打著打著冷不丁就開槍，實在太過缺德。

　　而且這幫人的精神狀態明顯不正常，跟打了雞血似的，一點不害怕，且戰鬥力極強，見人就往死裡打，身中數箭數刀，依然死戰不退。

　　在這群恐怖的對手面前，戰無不勝的後金軍，終於體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經歷──崩潰。

　　當後金軍如潮水般湧來的時候，滿桂知道，勝利的時刻到了。

　　關寧鐵騎是一群不太正常的人，他們和以往的明軍騎兵不同，不但是因為他們經過長期訓練，且裝備先進武器三眼火銃（即當槍打，又當棒使），更為重要的原因在於，他們是既得利益者。

　　根據袁崇煥的原則「以遼人守遼土」，關寧鐵騎的主要成員都是遼東人，因為根據以往長期實踐，外地人到遼東打仗，一般都沒什麼積極性，愛打不打，反正丟了就丟了，正好回老家。

　　而對於關寧鐵騎來說，他們已經無家可歸，這裡就是他們唯一的家。

　　但最終決定他們拚命精神的，是袁崇煥的第二條原則：「以遼土養遼人」。

　　和當年的李成梁一樣，袁崇煥很明白，要人賣命，就要給人好處，在這一點上，他毫不含糊，只要打仗就給軍餉，此外還分地，打回來的地都能分，反正是搶來的，也沒誰去管，愛怎麼分怎麼分，更有甚者，據說每次打仗，搶回來的戰利品，他都敢分，沒給朝廷報賬。

　　這麼一算就明白了，拚死打仗，往光明了說，是保衛家園，保衛大明江山，往黑了說，打仗有工資拿，有土地分，還能分戰利品。

　　國仇家恨外加工資外快，要不拚命，實在沒有天理。

　　所以每次打仗的時候，關寧鐵騎都格外激動，所謂保家衛國，對他們而言，絕不是一個空洞的口號，因為踩在腳底下那塊土，沒準就是他自己的家和地（地契為證）。

　　所以這場戰鬥的結局也就不難預料了，關寧鐵騎如同瘋子一般衝入後金騎兵隊，大砍大殺，時不時還射兩槍，威懾力極大，後金軍損失慘重，只能收縮等待後續部隊。

　　而與此同時，城頭的大炮開始怒吼，伴隨著後金軍後隊的慘叫聲，宣告著殘酷的事實：他們的攻擊已經失敗。

　　皇太極並沒有氣餒，死人嘛，很正常的事情，死光拉倒，把城攻下來就行。

　　在他的指揮下，後金軍略加整頓，向寧遠城發起更猛烈的進攻。

　　戰鬥持續到中午，在關寧鐵騎的強大衝擊力下，後金軍損失極大，卻依然沒有退卻。

　　然而就在此時，皇太極得知了一個讓他震驚的消息。

　　※　※　※

　　【錦州出事了】

　　自五月十三日進攻開始，就一直待在城裡不露頭的趙率教終於出現了，他沒有出來喊話，而是帶著一群人，衝進了錦州城邊的後金大營，一陣亂砍亂殺之後，又衝了出來，回到了城中。

　　這招實在太狠，城下的後金軍做夢都想不到，城裡這幫人竟然還敢衝出來，以至於人家砍完、殺完、跑完了，看著眼前的屍體，還以為是在做夢。

　　當趙率教看見城下的後金軍繞開錦州，前往寧遠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戰役的結局已經註定。

　　寧遠的騎兵和大炮，將徹底打碎皇太極的夢想，這是毫無疑問的，而對城下的這些留守人員，是可以趁機打幾下的，當然，要等他們的主力走遠點。

　　這次進攻導致後金軍傷亡近五百人，更重要的是，它讓皇太極認識到，錦州不是安全的後方，那個死不出頭的趙率教可能隨時出頭，將自己置於死地。

　　他打算放棄了，但按照以往的習慣，臨走前，他還要再試一把。

　　後金軍對寧遠發動了最猛烈也是最後一次進攻，憑藉著堅強的意志，儘管未能攻破關寧鐵騎，部分後金軍依然衝到了寧遠城邊。

　　然後，他們看到了一道溝，很深的溝。

　　挖這條溝的，是袁崇煥手下的一支特殊部隊──車營。

　　車營，是為應對後金的騎兵衝擊組建的戰鬥團體，由步兵和戰車組成，作戰時推出戰車，挖掘戰壕，阻擋騎兵衝擊，並使用火槍和弓箭反擊，攻擊說不上，防守是沒問題的。

　　沒戲了，畢竟馬不是坦克，開不過去，在被趕過來的關寧鐵騎一頓猛打後，後金軍徹底放棄，退出了戰鬥。

　　五月二十九日，皇太極離開寧遠，向錦州撤退。

　　寧遠之戰，明軍方面，出城迎戰的滿桂身中數箭（沒死），他和將領尤世威的坐騎被射死。

　　但在後金方面，死的就不只是馬了，其傷亡極為慘重，貝勒濟爾哈朗重傷，大貝勒代善的兩個兒子薩哈廉和瓦克達重傷，將領覺羅拜山、備禦巴希戰死，僅僅一天，後金損失高達四千餘人。

　　皇太極走了，他原本以為能超越他的父親，攻克這座不起眼的城市，然而事實是，上一次，他爹還在牆上刨了幾個洞，這一次，他連城牆都沒摸著。

　　回去吧，皇太極同志，寧遠是無法攻克的，回家消停幾年再來。

　　※　※　※

　　【偏不消停】

　　皇太極並不較真，但這次例外，因為他剛剛上任，面子實在是丟大了，沒點業績，將來如何服眾呢？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又有了一個想法，攻擊錦州。

　　這是一個將大敗變成慘敗的想法。

　　五月三十日，皇太極到達錦州，再次合圍。

　　他整肅隊伍派出騎兵，擊鼓、鳴號，吶喊示威，可就是不打。

　　非但不打，他還把大營設在離城五里外的地方。五里，是明軍大炮的最遠射程。

　　就這樣，白天派人去城邊吼，晚上躲在營帳發抖，一連五天，天天如此。

　　六月四日，皇太極決定，發動進攻。

　　進攻的重點是錦州南城，後金軍動用大量雲梯，冒死攻城。

　　接下來的事情我不大想講了，因為皇太極是個很煩人的傢伙，啥新意都沒有，攻城的程序，從他爹開始，一直到他，這麼多年，都沒什麼長進，後金軍一批批上，一批批死，又一批批火化，毫無進展。

　　趙率教這邊也差不多，他雖然進攻不大行，打防守還是不成問題的，守著城池，用大炮，看準人多的地方就轟，按照程序操作，十分輕鬆。

　　而且趁著後金軍撤走的這幾天，趙率教還在城邊修了幾條壕溝，以保證後金軍在進攻時，能在這裡停上一會兒，為大炮提供固定的打擊地點。

　　戰鬥繼續著，確切地說，不是戰鬥，而是屠殺。

　　後金軍根本沒法靠近城牆，每到溝邊，就有定點爆破，不是被轟上天，就是被打下溝，屍橫遍野。不過客觀地講，趙率教挖這幾條溝也方便了後金軍，人打死就直接進了溝，管殺，也管埋。

　　就這樣，高效率的定點爆破進行了半日，後金軍傷亡極大，按趙率教的報告，打死不下三千，打傷不計其數。

　　明軍的傷亡人數不明，但很有可能是零，因為在整個戰鬥中，後金軍最遠才到壕溝（包括溝裡），以弓箭的射程，要打死城頭明軍，似乎可能性不大。

　　打仗也是要計算成本的，這次戰役，皇太極帶上了全部家當，而他的全部家當，也就七萬多人，按一天損失三千人的打法，他還能打二十多天。

　　這生意不能再做了。

　　六月五日，皇太極撤軍，算是徹底撤了。

　　第二天，他率軍路過大凌河城，此處空無一人，於是皇太極下令──拆了。

　　洩憤需要，可以理解。

　　戰役至此結束，五月十一日至六月五日，在長達二十餘天中，後金與大明在錦州、寧遠一線展開大戰，最終以後金慘敗告終，史稱「寧錦大捷」。

　　在這場戰役中，後金軍傷亡極大。據保守估計，應該在一萬人左右，多名牛錄戰死，退回瀋陽。

　　該結果充分說明，明朝只要自己不折騰自己，後金是沒戲的。

　　六月六日，就在皇太極撤退的第二天，袁崇煥向朝廷報捷：

　　「十年來盡天下之兵，未嘗敢於奴戰，合馬交鋒，今始一刀一槍拚命，不知有夷之凶狠剽悍……諸軍憤恨此賊，一戰挫之。」

　　天啟皇帝回應：

　　「十年之積弱，今日一旦挫其狂峰！」

　　皇帝很高興，大臣很高興，整個朝廷，包括魏忠賢在內，都很高興。

　　現在是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六月，很明顯，形勢還是一片大好。

　　天啟七年（一六二七）七月初一，兵部侍郎、遼東巡撫袁崇煥提出，身體有病，辭職。

　　一般說來，辭職的原因只有一個：如果不辭職，會遇到比辭職更倒楣的事。

　　袁崇煥的情況更複雜一點，首先是有人告他，且告得比較狠。

　　寧錦大捷後幾天，御史李應薦上書，彈劾袁崇煥，說他在戰役中，不援助錦州，是作戰不積極的表現，還用了個專用名詞──「暮氣」。

　　「暮氣」大致就是晚上的氣，跟沒氣也差不了多少，用這個詞損人，足見中華文化之博大精深。

　　如果你覺得這個彈劾太扯淡，那說明你還沒見過世面，明代的言官，從沒有想不到，也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想做，啥理由都能找，啥人物都敢碰，相比以往的張居正、李如松等等，這只是小兒科。

　　此外，不服氣應該也是他辭職的原因之一。

　　寧錦大戰後，論功行賞，最大的功勞自然是魏忠賢，頭功，其次是監軍太監，再其次是太監（什麼都沒做的），再再其次是閹黨大臣，如顧秉謙、崔呈秀等等等等。再再再其次，是魏忠賢的從孫（時年四歲，學齡前兒童），封侯爵。

　　袁崇煥的獎勵是：升一級，賞銀三十兩。

　　如果是個老實人，也就罷了，袁崇煥的性格，要讓他服氣，那是夢想。

　　而最重要，也最關鍵的原因在於，再幹下去，就沒意思了。

　　說到底，要想幹出點成績，自己努力是不夠的，還得有人罩著，按此標準，袁崇煥只能算個體戶。

　　許多書上說，袁崇煥之所以離職，是因為他是東林黨，所以閹黨容不下他，把他趕走了。

　　這個說法有部分不是胡扯，也就是說，有部分是胡扯，袁崇煥雖然職務不低，但在東林黨裡，實在是個不起眼的角色，也沒什麼影響力，既不是首犯，也不算從犯，你要明白，閹黨也是人，事情也多，也沒功夫見人就滅，像袁崇煥這類人物，睜隻眼閉隻眼就過了。

　　但幹不下去也是實情，袁崇煥的檔案實在太黑，比如，他中進士時，錄取他的人是韓爌（東林黨大學士），提拔他的人是侯恂（東林黨御史），培養他的人是孫承宗（模範東林黨），如此背景，沒抓起來就算是奇蹟了，雖說他本人比較乖巧，但要魏公公買他的賬，也不太現實。

　　基於以上原因，他提出辭職，基於同樣原因，他的辭職被批准。

　　死了上萬人，折騰幾十天，連塊磚頭都沒挖到的皇太極永遠不會想到，袁崇煥就這麼失敗了，敗在一個連大字都不識的人妖手裡。

　　※　※　※

　　【妖風】

　　魏忠賢已經是名副其實的人妖了，不是人，而是妖。

　　解決東林黨了，沒有敵人了，就開始四處鬧騰颳妖風了。

　　最先颳出來的，是那個婦孺皆知的稱號──九千歲，但事實上，這只是個簡稱，全稱是「九千九百歲爺爺」。

　　閹黨的貴孫們盡力了，由於天生缺少部件和職位的稀缺性，魏人妖當不上萬歲，所以只能九千九百了，用數學的角度講，應該算極限接近。

　　除稱號外，魏公公絲毫不放鬆對自己的要求，還有個很牛的官銜，就不列出來了，因為我算了一下，總計兩百多字，全部寫出來比較累。

　　光有稱號和官銜是不夠的，人也得實在點，吃穿住行，還得買房子。

　　簡單點說，除了不穿龍袍，魏公公的待遇和皇帝基本是一樣的，至於房子，魏公公也不怎麼挑，只是比較執著──看中了就要。

　　而且他還有個不好的習慣：只要，不怎麼買。

　　比如參政米萬鐘，在北京郊區有套房子（園林別墅），魏忠賢看中了，象徵性地出了個價，要買，米萬鐘不賣。

　　魏忠賢同意了，他免了米萬鐘的官職，直接佔了他的房子，一分錢都沒花。

　　在強買強賣這個問題上，魏忠賢是講究平等的，無論平民百姓還是皇親國戚，全都一視同仁。如某位權貴有座大院子，魏忠賢想要，人家沒給，魏忠賢隨即編了個罪名，把他繞了進去，還打了幾十棍。

　　除了自己住的地方外，魏忠賢也沒忘了家鄉，他的老家河北肅寧，一向很窮，以出太監聞名，現在終於也露了臉。為了讓肅寧人民時刻感受到魏公公的光輝，他專門撥款（朝廷出），重新整修了肅寧城，一個小縣城，挖了幾條護城河，還修了三十座敵樓，城樓十二棟，大炮就安了上百門，實在有夠誇張。

　　問題在於，魏公公不忘家鄉，卻忘了老鄉，肅寧的窮光蛋們還是窮光蛋，除了隔三差五被拉去砌牆，生活質量沒啥改善。

　　肅寧是個縣城，且戰略地位極其不重要，修得跟碉堡似的，這麼窮的地方，請人來搶人家都未必來，搞得南來北往的強盜們哭笑不得。

　　搞笑的是，十幾年後，後金軍入侵河北，經過這裡，本來沒打算搶肅寧，但這城牆修得實在太好，忍不住好奇心，就攻了一下，想打進去看看裡面有多少錢，而更搞笑的是，肅寧太過堅固，任他們死攻活攻，竟然沒能夠攻進去（進了也白進）。

　　這件事告訴我們，一個人，即使是魏公公這樣的人，如果下定決心要做點事，也是可以做成的。

　　吃喝不愁了，有房子了，光宗耀祖了，官位稱號都有了，還缺嗎？

　　還缺。

　　自古以來，人類追求的東西不外乎以下幾種：金錢、權力、地位，這些魏忠賢全都有了。

　　但最重要的那件東西，他並沒有得到。

　　那是無數帝王將相夢寐以求，卻終究夢斷的奢望──入聖。

　　成為聖賢，成為像老子、孔子、孟子一樣的人，為萬民景仰，為青史稱頌！

　　問題是，魏公公不識字，也寫不出《論語》、《道德經》之類的玩意，現在還鎮得住，再過個幾十年就沒轍了。

　　為保證長治久安，數百年如一日地當聖人，魏忠賢幹了這樣幾件事：

　　第一件是修書，雖然他不識字，但他的龜孫還是比較在行的，經過仔細鑽研，一本專著隨即出版發行，名為《三朝要典》。

　　這是一本很有趣的書，在這本書裡，講了三個故事。

　　第一個故事叫梃擊，講述瘋子張差誤闖宮廷，被王之寀誘供，以達到東林黨不可告人的目的。

　　第二個故事叫紅丸，說的是明光宗體弱多病，服用營養品「紅丸」，後因體弱死去，無辜的醫生李可灼被誣陷。

　　第三個故事叫移宮，是最讓人氣憤的，一群以楊漣為首的東林黨人惡霸，趁皇帝死去，闖入宮中，欺負弱小，趕走了善良的寡婦李選侍。

　　為弘揚正義，澄清事實，特作本書，由於瞎編時間短，作者水準有限，有錯漏之處，敬請指正。

　　從這本書裡，我看到了憤怒，很多人的憤怒，浙黨、楚黨、方從哲，以及所有政治鬥爭的失敗者，還有那個拉住轎子，被楊漣喝斥的小人物李進忠。

　　為圓滿完成對東林黨人的總清算，除此書外，魏忠賢還弄出了一份別出心裁的名單──《東林點將錄》。

　　幾年前，為了抓住伊拉克的頭頭們，美軍特製了一副撲克牌，把人都印在上面，抓人之餘還能打牌，創意備受稱讚。

　　但和幾百年前的魏公公比起來，美軍就差得太遠了，他的敵人們統統按照《水滸傳》一百單八將歸類編印成冊，每個人都有對應外號，讀來琅琅上口，而且按牌數算，美軍只有一副撲克，只能打鬥地主，魏公公能做兩副打拖拉機。

　　這份《東林點將錄》的內容相當精采，排第一的托塔天王，是南京戶部尚書李三才，第二男主角及時雨宋江，由大學士葉向高扮演。

　　戲中其餘主角，以排名為序，不分姓氏筆劃：

　　玉麒麟盧俊義──吏部尚書趙南星飾演。

　　入雲龍公孫勝──左都御史高攀龍飾演。

　　智多星吳用──左諭德繆昌期飾演。

　　鑒於以下一百餘人中沒有路人甲、宋兵乙之流，全部有名有姓有外號有官職，篇幅太長，故省略。

　　值得一提的是，在之前鬥爭中給魏人妖留下深刻印象的楊漣和左光斗，都得到了重要的角色，其中楊漣扮演的，是大刀關勝，而左光斗，是豹子頭林沖。

　　當然了，創意並不是魏公公首創的，靈感爆發的撰寫者是王紹徽，時任吏部尚書，這位王尚書並非等閒之輩，據說他雖然唯命是從，毫無道德，人品低劣，但相當女性化，長相柔美，還特別喜歡給人起外號，所以江湖上的朋友給他也取了個響亮的外號──王媳婦。

　　王媳婦向來尊重長輩，特別是對魏公公，他知道自己的公公不識字，寫得太複雜看不懂，但《水滸》還是聽過的，所以想了這麼個招。

　　魏公公很高興，因為他終於看到了一本自己能夠看懂的書，興奮之餘，他跑去找皇帝，展示這個文化成果。

　　可是當皇帝拿到這份《東林點將錄》的時候，卻問出了一個足以讓魏公公跳河的問題：

　　「什麼是《水滸》？」

　　魏公公熱淚盈眶了，他終於遇到了知音：在這世上，要找到一個文化比他還低的人，是太不容易了。

　　本著掃除文盲的決心和責任，魏文盲對朱文盲詳細解說了《水滸》的意義和內容。

　　皇帝滿意了，他翻開首頁，看到了托塔天王李三才，隨即問了第二個讓魏公公崩潰的問題：

　　「誰是托塔天王？」

　　如此朋友實在難尋，有生以來，魏公公第一次有機會展示自己的學問，他馬上將自己聽來的托塔天王晁蓋的故事和盤托出，從生平、入行當強盜、智取生辰綱，梁山結義等等，娓娓道來

　　然而他還沒有講完，皇帝大人就用一聲大喝打斷了他：

　　「好！托塔天王，有勇有謀！」

　　講壞話竟然講出這個效果，那一刻，魏忠賢覺得自己的人生非常失敗。

　　他閉上了嘴，收回了這本書，再沒有提過，至於他回去後有沒有找王媳婦算賬，就不知道了。

　　除著書立言外，魏公公成為聖賢的另一個標誌，是修祠堂。

　　所謂祠堂，是用來祭奠祖先的，換句話說，供在裡面的都是死人，而魏公公是唯一一個供在裡面，卻又活著的人。

　　修祠這個事，是浙江巡撫潘汝楨先弄出來的，為表尊重，他把魏公公的祠堂修在西湖邊上，住在他旁邊的也是位名人──岳飛（岳廟）。

　　這個由頭一出來，就不得了了，全國各地只要有點錢的，就修祠堂，據說袁崇煥同志也幹過這活。

　　為顯示對魏公公的尊重，祠堂選址還專挑黃金地段，比如鳳陽的祠堂，就修在朱元璋祖宗皇陵的旁邊。南京的祠堂，竟然修在了朱元璋的墳頭，重八兄在天有靈，知道一個死太監竟敢跟自己搶地盤，說不定會把棺材啃穿。

　　但最猛的還是江西，江西巡撫楊邦憲要修祠堂，唯恐地段不好，竟然把朱聖賢（朱熹）的祠堂給砸了，然後在遺址上重建，以表明不破不立的決心。

　　書寫完了，祠堂修了，魏人妖當聖人的日子不遠了，各種妖魔鬼怪就跳出來了。

　　最能鬧騰的，是國子監監生陸萬齡，他公然提出，要在國子監裡給魏忠賢修祠堂，他還說，當年孔子寫了《春秋》，現在魏公公寫了《三朝要典》，孔子是聖賢，所以魏公公也應該是聖賢。

　　無恥的人讀過書後，往往會變得更加無恥。

　　由於這個人的噁心程度超越了人類的極限，搞得跟魏忠賢關係不錯的一位國子監司業（副校長）也受不了了，表示無法忍受，辭職走人。

　　面對如此光輝的榮譽，魏忠賢的內心沒有一絲不安，他很高興，也希望大家都高興。

　　但這實在有點難，因為他並不是聖賢，而是死太監，是無惡不作、無恥至極的死太監。要想普天同慶，萬民敬仰，只能到夢裡忽悠自己了。

　　捧他的人越多，罵他的人也就越多，朝廷不給罵，就在民間罵，傳到魏公公耳朵裡，魏公公很不高興。

　　可是國家這麼大，人這麼多，背後罵你兩句，你能如何？

　　魏公公說，我能。

　　他自信的來源，就是特務。

　　作為東廠提督太監，魏忠賢對陰人一向很有心得，在他的領導下，東廠特務遍布全國，四下刺探。

　　比如在江西，有一個人到書店買書，看到《三朝要典》，就拿起來看，覺得不爽，就說了兩句。

　　結果旁邊一人突然爆起，跑過來揪住他，說自己是特務，要把他抓走，好在那人地頭熟，找朋友說了幾句話，又送了點錢，總算沒出事。

　　這個故事雖然悲劇開頭，好歹喜劇結尾，下一個故事既不是悲劇，也不是喜劇，而是恐怖電影。

　　這個故事是我十多年前讀古書時看到的，一直到今天，都沒能忘記。

　　故事發生在一個深夜，四周無人，四個人在密室（或是地下室）交談，大家興致很高，邊喝邊談，慢慢地，有一個人喝多了。

　　借酒壯膽，這位膽大的仁兄就開始罵魏忠賢，越罵越起勁，然而奇怪的是，旁邊的三個人竟然沉默了，一言不發，在密室裡，靜靜地聽著他開罵。

　　突然，門被人踢破了，幾個人在夜色中衝了進來，把那位罵人的兄弟抓走，卻沒有為難那三個旁聽者（請注意這句話）。

　　這意味著，在那天夜裡，這幾人的門外，有人在耐心地傾聽著裡面的聲音。

　　他們不但聽清了屋內的談話，還分清了每個發言的人，以及他說話的內容。

　　這倒沒什麼，當年朱重八也幹過這種事。

　　但最為可怕的是，這幾個人，只是小人物，不是大臣，不是權貴，只是小人物。

　　深夜裡，趴在不知名的小人物家門口，認真仔細地聽著每一句話，隨時準備破門而入。

　　周厲王的時候，但凡說他壞話的，都要被幹掉，所以人們在路上遇到，只能使個眼色，不敢說話，時人稱為暴政。

　　然而魏公公說，在家說我壞話，就以為我不知道嗎，幼稚。

　　周厲王實行政策後沒幾年，百姓漸漸不滿，沒過幾年，他就被趕到山裡去了。

　　魏公公搞了幾年，什麼事都沒有。

　　嚴嵩在的時候，嚴黨不可一世，也拿徐階沒辦法；張居正在的時候，內有馮保，外有爪牙，依然有言官跟他搗亂，魏公公當政時期，這個世界很清淨。

　　因為他搞定了所有人，包括皇帝在內。

　　除了皇帝，他可以幹掉任何人。

　　包括皇帝的兒子和老婆。

　　事實上，他也搞到了皇帝的頭上。

　　對於天啟皇帝，魏忠賢是很有好感的，這人文化比他還低，幹活比他還懶，業務比他還差，如此難得的廢柴，哪裡去找？

　　所以魏忠賢認定，在自己的這塊自留地上，只能有這根廢柴，任何敢於長出來的野草，都必須被連根剷除。

　　所謂野草，就是皇帝的兒子。

　　天啟皇帝雖然素質差點，但生兒子還是有兩把刷子的，到天啟六年，他已經先後生了三個兒子。

　　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天啟三年十月，皇后生下一子，早產，夭折。

　　十餘天後，慧妃生下第二子，母子平安，皇帝大喜，大赦天下，九個月後，夭折。

　　天啟五年十月，容妃生子，八個月後，夭折。

　　我相信，明代坐月子的水準就算比不上今天，也差不到哪去，搞出這麼個百分百死亡率，要歸功於魏忠賢同志的艱苦努力。

　　比如第一個皇子，由於是皇后生的，大肚子時直接下手似乎有點麻煩，但要等她生下來，估計更麻煩，經過反覆思考後，魏忠賢使用了一個獨特的方法，除掉這個孩子。

　　我確信，該方法的專利不屬於魏忠賢（多半是客氏），因為只有女人，才能想出如此專業，如此匪夷所思的解決方案。

　　按某些史料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皇后腰痛，要找人治，魏公公隨即體貼地推薦了一個人幫她按摩，這個人在按摩時使用了一種奇特的手法，傷了胎兒，並直接導致皇后早產，是名副其實的無痛「人」流。

　　如此殺人不見血之神功，實在讓人歎為觀止，如果這一招數流傳下來，無數藥廠、醫院估計就要關門大吉了。

　　這件事情雖然流得相當利索，但傳得相當快，沒過多久，宮廷內外都知道了，以至於楊漣在寫那封魏忠賢二十四大罪時，把這條也列進去。

　　但皇帝不知道，估計就算知道，也不信。

　　此後，皇帝大人的兩個兒子，雖然平安出生，但幾個月後就都去見列祖列宗了。

　　可惜，關於這兩起死亡事件，沒有證據顯示跟魏公公有關，充其量只是嫌疑犯，問題在於，他是唯一的嫌疑犯，所以只能委屈他，反正他身上的爛賬多了去了，也不在乎這一件。

　　除了皇帝的兒子外，皇帝的老婆也沒能保住。

　　比如裕妃，原本很受皇帝寵信，但由於懷了孕，魏忠賢決定整整她，聯合客氏，把她發配到冷宮。

　　更惡劣的是，他還調走了裕妃身邊的宮女，讓她單獨在宮裡進行生存訓練，連水都沒給，最後終於饑渴而死。

　　此外，慧妃、容妃、甚至皇后，只要是皇帝寵信的，能生兒子的，全部都挨過整。

　　魏忠賢的努力，最終換來了勝利的成果：登基六年的天啟皇帝，雖然竭盡全力，身心健康，依然毫無收穫。

　　魏忠賢的動機很簡單，他並不想當皇帝，只是害怕生出了太子，長大後比他爹聰明，不受自己控制，就不好混了。

　　這個算盤沒有打錯，畢竟皇帝大人才二十二歲，還有很多時間，再享個十幾年的福，讓他生兒子也不遲。

　　更何況從大臣到太監，一切都在控制之中，即使新皇帝即位，也是自己說了算，世間已沒有敵人了。

　　天啟六年（一六二六），情況大抵如此。

　　但事實上，這兩個假設都是錯誤的，首先，皇帝大人今年確實只有二十二歲，不過歷史記載，他臨終時，也只有二十三歲。

　　其次，魏公公是有敵人的，和以往不同的是，這個敵人雖不起眼，卻將置他於死地。

　　我知道，所有的場景，荒唐的，奇異的，不可理解的，都在上天的眼裡，六年前，他送來了一個女人，把魏忠賢送上了至高無上的寶座，創造了傳奇。

　　現在，他決定終結這個傳奇，把那個當年的無賴打回原形，而承擔這個任務的，也是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叫做張嫣。

　　就在六年前，當客氏和魏忠賢打得火熱，太監事業蒸蒸日上的時候，十五歲的張嫣進入了皇宮。

　　作為河南選送的后妃人選，她受到了皇帝的召見。

　　面試結果十分之好，張嫣年紀很小，卻很漂亮，皇帝很喜歡，並記下了她的名字。

　　而當客氏見到她時，卻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驚恐，她的直覺告訴她，她所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毀在這個女孩的手上。

　　於是她去向皇帝哭訴，執意反對，要把這個小女孩送回去。

　　一貫對他言聽計從的皇帝，第一次違背了奶媽的意願，無論客氏哭天搶地，置若罔聞。

　　非但如此，十幾天後，他竟然把這個女孩封了皇后，史稱懿安皇后。

　　客氏是個相當精明的人，她認為，這個女孩太過漂亮，會影響她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但是她錯了。

　　這個女孩不但漂亮，而且精明，她不但搶走了皇帝的寵信，還將奪走她所有的一切。

　　雖然張皇后才十五，但她的心智年齡應該是五十多，自打入宮起，就開始跟客氏幹仗，且絲毫無懼，時常還把魏公公拉進宮來罵幾句，完全不把魏大人當外人，九千歲恨得咬牙切齒，沒有辦法。

　　到天啟三年（一六二三），張皇后懷孕了，客氏無計可施，讓人按摩時做了人工流產。

　　這件事情讓客氏高興了很久，然而她想不到的是，短暫的得意換來的，將是永遠的毀滅。

　　在失去孩子的那一天，張皇后發誓，客氏和魏忠賢將為此付出慘重的代價。

　　雙方矛盾開始激化，由一本書開始。

　　此後不久的一天，皇帝來到了張皇后的寢宮，發現她正在看書，於是發問：

　　「你在看什麼書？」

　　「《趙高傳》。」

　　皇后這樣回答。

　　皇帝沒有說話，他雖然不知道托塔天王，卻知道趙高。

　　很快，魏忠賢就知道了這件事，他十分憤怒，決定反擊。

　　第二天，皇帝在宮裡閒逛的時候，意外發現了幾個素未謀面的生人，大驚失色，立刻召集侍衛，經過搜查，這些人的身上都帶有武器。

　　此事非同小可，相關嫌疑人立即被送往東廠，進行嚴密審查。

　　這是魏忠賢的詭計，他在宮中埋伏士兵，偽裝成刺客，故意被皇帝發現，而這些刺客必定會被送到東廠審問，在東廠裡，刺客們一定會坦白從寬，說出指使人，想坑誰，就坑誰。

　　魏忠賢想坑的人，叫做張國紀──張皇后的父親。

　　這是一條相當毒辣的計策，泰山也好，岳父也罷，扯上這個罪名，上火星也跑不掉。

　　然而就在他準備實施這個計畫時，一個人出面阻止了他。

　　這個人表示，即使死，他也絕不同意這種誣陷行為。

　　不過這位仁兄並不是什麼善人，他就是魏忠賢的忠實走狗，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

　　只用一句話，他就說服了魏忠賢：

　　「皇上凡事都不怎麼管，但對兄弟老婆是很好的，你要是告狀，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就沒命了！」

　　魏忠賢到底是老江湖，立刻打消主意，為了信息安全，他幹掉了那幾個被他安排扮演刺客的兄弟。

　　皇后是幹不倒了，那就一心一意跟著皇帝混吧。

　　可是皇帝已經混不下去了。

　　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八月，天啟皇帝病危。

　　病危，自然不是勤於政務，估計是做木匠太過操勞，也算是倒在了工作崗位上。

　　魏忠賢很傷心，真的很傷心，他很明白，如果皇帝大人就此掛掉，以後就難辦了。

　　拜自己所賜，皇帝的幾個兒子都被幹掉了，所以垂簾聽政、欺負小孩之類的把戲沒法玩了，而唯一的皇位繼承者，將是天啟皇帝的弟弟。

　　明光宗雖然只當了一個月皇帝，但生兒子的能力卻相當了得，足足有七個。

　　不過很可惜，七個兒子活到現在，的只剩兩個，一個是天啟皇帝朱由校。

　　而另一個，是信王朱由檢，當時十七歲，他後來的稱呼，叫做崇禎。

　　對於朱由檢，魏忠賢並不了解，但他明白，十七歲的人，如果不是天啟這樣的極品，要想控制，難度是很大的。

　　廢柴難得，所以當務之急，必須保住皇帝的命。

　　他隨即公告天下，為皇帝尋找名醫偏方，兵部尚書霍維華不負眾望，僅用了幾天，就找到了一個藥方。

　　他說，用此藥方，有起死回生之效。

　　出於好奇，我找到了這個藥方。

　　藥名：仙方靈露飲，配方如下：

　　優良小米少許，加入木筒蒸煮，木筒底部鏤空，安放銀瓶一個，邊煮邊加水，煮好的米汁流入銀瓶，煮到一定時間，換新米再煮，直到銀瓶滿了為止。

　　銀瓶中的液體，就是靈露，據說有長壽之功效。

　　事實證明，靈露確實是有效果的，天啟皇帝服用後，感覺很好，連吃幾天後，卻又不吃了──病情加重，吃不下去。

　　其實對此藥物，我也有所了解，按以上配方及製作方法，該靈露還有個更為通俗的稱呼──米湯。

　　用米湯，去搶救一個生命垂危，即將歇菜的人，這充分反映了魏公公大無畏的人道主義精神。

　　真是蠢到家了。

　　皇帝大人喝下了米湯，然後依然頭都不回地朝黃泉路上一路狂奔，拉都拉不住。

　　痛定思痛，魏忠賢決定放棄自己的醫學事業，轉向專業行當──陰謀。

　　當皇帝將死未死之時，他找到了第一號心腹崔呈秀，問他，大事可行否？

　　狡猾透頂的崔呈秀自然知道是什麼大事，於是他立刻做出了反應──沉默。

　　魏忠賢再問，崔呈秀再沉默，直到魏大人生氣了，他才發了句話：我怕有人鬧事。

　　直到現在，魏忠賢才明白，自己收進來的，都是些膽小怕死的貨，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了。

　　他找到客氏，經過仔細商議，決定從宮外找幾個孕婦進宮當宮女，等皇帝走人，就搞個狸貓換太子，說是皇帝的遺腹子。反正宮裡的事是他說了算，他說是就是，不是也是。

　　為萬無一失，他還找到了張皇后，託人告訴她，我找好了孕婦，等到那個誰死了，就生下來直接當你的兒子，接著做皇帝，你掛個名就能當太后，不用受累。

　　這是文明的說法，流氓的講法自然也有，比如宮裡的事我管，你要不聽話，皇帝死後怎麼樣就不好說了。

　　皇后回答：如聽從你的話，必死，不聽你的話，也必死，同樣是死，還不如不聽，死後可以見祖宗在天之靈！

　　說完，她就跑去找皇帝，報告此事。

　　按常理，這種事情，只要讓皇帝知道了，是必定完蛋的。

　　然而當皇后見到奄奄一息的皇帝，對他說出這件事時，皇帝陛下卻只說了三個字：我知道。

　　魏忠賢並不怕皇后打小報告，在發出威脅之前，他就已經找到了皇帝，本著對社稷人民負責的態度，準備給皇后貢獻一個兒子，以保證後繼有人。

　　皇帝非常高興。

　　這很正常，皇帝大人智商本不好使，加上病得稀里糊塗，腦袋也就只剩一團漿糊了。

　　所以魏忠賢相信，自己的目的一定能夠實現。

　　但他終究還是犯了一個錯誤，和當年東林黨人一樣的錯誤：低估女人。

　　今天的張皇后，就是當年的客氏，且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不但有心眼，而且很有耐心，經過和皇帝長達幾個時辰的長談，她終於讓這個人相信，傳位給弟弟，才是最好的選擇。

　　很快，住在信王府裡的朱由檢得到消息，皇帝要召見他。

　　在當時的朝廷裡，朱由檢這個名字的意義，就是沒有意義。

　　朱由檢，生於萬曆三十八年，自打出生以來，一直悄無聲息，什麼梃擊、紅丸、移宮、三黨、東林黨、六君子，統統沒有關係。

　　他一直很低調，從不發表意見，當然，也沒人徵求他的意見。

　　但他是個明白人，至少他明白，此時此刻召他覲見，是個什麼意思。

　　就快斷氣的皇帝哥哥沒有絲毫客套，一見面就拉住了弟弟的手，說了這樣一句話：

　　「來，吾弟當為堯舜。」

　　堯舜是什麼人，大家應該知道。

　　朱由檢驚呆了，像這種事，多少要開個會，大家探討探討，現在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突然收這麼大份禮，怎麼好意思呢？

　　而且他一貫知道，自己的這位哥哥比較遲鈍，沒準是魏忠賢設的圈套，所以，他隨即做出了答覆

　　「臣死罪！」

　　意思是，我不敢答應。

　　這一天，是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八月十一日。

　　皇帝已經撐不了多久，他決心，把自己的皇位傳給眼前的這個人，但這一切，眼前的人並不知道，他只知道，這可能是個圈套，非常危險，絕不能答應。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

　　在這關鍵時刻，一個人從屏風後面站了出來，打破了僵局，並粉碎了魏忠賢的夢想。

　　張皇后對跪在地上的朱由檢說，事情緊急，不可推辭。

　　朱由檢頓時明白，這件事情是靠譜的，他馬上答應了。

　　八月二十二日，足足玩了七年的木匠朱由校駕崩，年二十三。

　　就在那一天，得知噩耗的魏忠賢沒有發喪，他立即封鎖了消息。

第三章　疑惑

　　魏忠賢的意圖很明顯，在徹底控制政局前，絕不能出現下一個繼任者。

　　但就在那天，他見到了匆匆闖進宮的英國公張維迎：

　　「你進宮幹什麼？」

　　「皇上駕崩了，你不知道？」

　　「誰告訴你的？」

　　「皇后。」

　　魏忠賢確信，女人是不能得罪的。

　　皇帝剛剛駕崩，皇后就發布了遺詔，召集英國公張維迎入宮。

　　在朝廷裡，唯一不怕魏忠賢的，也只有張維迎了，這位仁兄是世襲公爵，無數人來了又走了，他還在那裡。

　　張維迎接到的第一個使命，就是迎接信王即位。

　　事已至此，魏忠賢明白，沒法再海選了，十七歲的朱由檢，好歹就是他了。

　　他隨即見風使舵，派出親信太監前去迎接。

　　朱由檢終於進宮了，戰戰兢兢地進來了。

　　按照以往程序，要先讀遺詔，然後是勸進三次。

　　所謂勸進，就是如果繼任者不願意當皇帝，必須勸他當。

　　之所以勸進三次，是因為繼任者必須不願當皇帝，必須勸三次，才當。

　　雖然這種禮儀相當無聊，但上千年流傳下來，也就圖個樂吧。

　　和無數先輩一樣，朱由檢苦苦推辭了三次，才勉為其難地答應做皇帝。

　　接受了群臣的朝拜後，張皇后走到他的面前，在他的耳邊，對他說出了誠摯的話語：

　　「不要吃宮裡的東西（勿食宮中食）！」

　　這就是新皇帝上任後，聽到的第一句祝詞。

　　他會意地點了點頭。

　　事實上，張皇后有點杞人憂天，因為皇帝大人早有準備：他是有備而來的。照某些史料的說法，他登基的時候，隨身帶著乾糧（大餅），就藏在袖子裡。

　　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八月二十四日，朱由檢舉行登基大典，正式即位。

　　在登基前，他收到了一份文書，上面有四個擬好的年號，供他選擇：

　　明代每個皇帝，只有一個年號，就好比開店，得取個好名字，才好往下幹，所以選擇時，必須謙虛謹慎。

　　第一個年號是興福，朱由檢說不好。第二個是咸嘉，朱由檢也說不好。第三個是乾聖，朱由檢還說不好。

　　最後一個是崇禎。

　　朱由檢說，就這個吧。

　　自一三六八年第一任老闆朱元璋開店以來，明朝這家公司已經開了二百五十九年，換過十幾個店名，而崇禎，將是它最後的名字。

　　和以往許多皇帝一樣，入宮後的第一個夜晚，崇禎沒有睡著，他點著蠟燭，坐了整整一夜，不是因為興奮，而是恐懼，極度的恐懼。

　　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座宮裡，所有的人都是魏忠賢的爪牙，他隨時都可能被人幹掉。

　　每個經過他身邊的人，都可能是謀殺者，他不認識任何人，也不了解任何人，在空曠而陰森的宮殿裡，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

　　於是那天夜裡，他坐在燭火旁，想出了一個辦法，度過這驚險的一夜。

　　他攔住了一個經過的太監，對他說：

　　「你等一等。」

　　太監停住了，崇禎順手取走了對方腰間的劍，說道：

　　「好劍，讓我看看。」

　　但他並沒有看，而是直接放在了桌上，並當即宣布，獎賞這名太監。

　　太監很高興，也很納悶，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讓他更納悶的命令：

　　「召集所有的侍衛和太監，到這裡來！」

　　當所有人來到宮中的時候，他們看到了豐盛的酒菜，並被告知，為犒勞他們的辛苦，今天晚上就呆在這裡，皇帝請吃飯。

　　人多的地方總是安全的。

　　第一天度過了，然後是第二天、第三天，崇禎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魏忠賢絕不會放過他。

　　但事實上，魏忠賢不想殺掉崇禎，他只想控制這個人。

　　而要控制他，就必須掌握他的弱點。所謂不怕你清正廉潔，就怕你沒有愛好，魏忠賢相信，崇禎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點。

　　幾天後，他給皇帝送上了一份厚禮。

　　這份禮物是四個女人，確切地說，是四個漂亮的女人。

　　男人的弱點，往往是女人，這就是魏忠賢的心得。

　　這個理論是比較準確的，但對皇帝，就要打折扣了，畢竟皇帝大人君臨天下，要什麼女人都行，送給他還未必肯要。

　　對此，魏忠賢相當熟諳，所以他在送進女人的同時，還附送了副產品──迷魂香。

　　所謂迷魂香，是香料的一種，據說男人接觸迷魂香後，會性欲大增，看老母牛都是雙眼皮。就此而言，魏公公是很體貼消費者的，管送還管銷。

　　但他萬萬想不到，這套近乎完美的營銷策略，卻毫無市場效果，據內線報告，崇禎壓根就沒動過那幾個女人。

　　因為四名女子入宮的那一天，崇禎對她們進行了仔細的搜查，找到了那顆隱藏在腰帶裡的藥丸。

　　在許多的史書中，崇禎皇帝應該是這麼個形象：很勤奮，很努力，就是人比較傻，死幹死幹往死了幹，幹死也白幹。

　　這是一種為達到不可告人目的，用心險惡的說法，

　　真正的崇禎，是這樣的人：敏感、鎮定、冷靜、聰明絕頂。

　　其實魏忠賢對崇禎的印象很好。天啟執政時，崇禎對他就很客氣，見面就喊「廠公」（東廠），稱兄道弟，相當激動，魏忠賢覺得，這個人相當夠意思。

　　經過長期觀察，魏忠賢發現，崇禎是不拘小節的人，衣冠不整，不見人，不拉幫結派，完全搞不清狀況。

　　這樣的一個人，似乎沒什麼可擔心的。

　　然而魏忠賢並不這樣看。

　　幾十年混社會的經驗告訴他，越是低調的敵人，就越危險。

　　為證實自己的猜想，他決定使用一個方法。

　　天啟七年（一六二七）九月初一，魏忠賢突然上書，提出自己年老體弱，希望辭去東廠提督的職務，回家養老。

　　皇帝已死，靠山沒了，主動辭職，這樣的機會，真正的敵人是不會放過的。

　　就在當天，他得到了回覆。

　　崇禎親自召見了他，並告訴了他一個秘密。

　　他對魏忠賢說，天啟皇帝在臨死前，曾對自己交代遺言：

　　要想江山穩固，長治久安，必須信任兩個人，一個是張皇后，另一個，就是魏忠賢。

　　崇禎說，這句話，他從來不曾忘記過，所以，魏公公的辭呈，我絕不接受。

　　魏忠賢非常感動，他沒有想到，崇禎竟然如此坦誠，如此和善，如此靠譜。

　　就在那天，魏忠賢打消了圖謀不軌的念頭，既然這是一個聽招呼的人，就沒有必要撕破臉。

　　崇禎沒有撒謊，天啟確實對他說過那句話，他也確實沒有忘記，只是每當他想起這句話時，都禁不住冷笑。

　　天啟認為，崇禎是他的弟弟，一個聽話的弟弟；而崇禎認為，天啟是他的哥哥，一個白癡的哥哥。

　　雖然只比天啟小六歲，但從個性到智商，崇禎都要高出一截，魏忠賢是什麼東西，他是很清楚的。

　　而他對魏公公的情感，也是很明確的──幹掉這個死人妖，把他千刀萬剮，掘墳刨屍！

　　每當看到這個不知羞恥的太監耀武揚威，魚肉天下的時候，他就會產生極度的厭惡感，沒有治國的能力，沒有艱辛的努力，卻佔據了權位，以及無上的榮耀。

　　一切應該恢復正常了。

　　他不過是皇帝的一條狗，有皇帝罩著，誰也動不了他。

　　現在皇帝換人了，沒人再管這條狗，卻依然動不了他。

　　因為這條狗，已經變成了狼。

　　崇禎很精明，他知道眼前的這個敵人有多麼強大。

　　除自己外，他搞定了朝廷裡所有的人，從大臣到侍衛，都是他的爪牙，身邊沒有盟友，沒有親信，沒有人可以信任，他將獨自面對狼群。

　　如果冒然動手，被撕成碎片的，只有自己。

　　所以要對付這個人，必須有點耐心，不用著急，遊戲才剛剛開始。

　　※　※　※

　　【目標，最合適的對象】

　　魏忠賢開始相信，崇禎是他的新朋友。

　　於是，天啟七年（一六二七）九月初三，另一個人提出了辭呈。

　　這個人是魏忠賢的老搭檔客氏。

　　她不能不辭職，因為她的工作是奶媽。

　　這份工作相當辛苦，從萬曆年間開始，歷經三朝，從天啟出生一直到結婚、生子，她都是奶媽。

　　現在餵奶的對象死了，想當奶媽也沒轍了。

　　當然，她不想走，但做做樣子總是要的，更何況魏姘頭已經探過路了，崇禎是不會同意辭職的。

　　一天後，她得到了答覆──同意。

　　這一招徹底打亂了魏忠賢的神經，既然不同意我辭職，為什麼同意客氏呢？

　　崇禎的理由很無辜，她是先皇的奶媽，現在先皇死了，我也用不著，應該回去了吧。其實我也不好意思，前任剛死就去趕人，但這是她提出來的，我也沒辦法啊。

　　於是在宮裡混了二十多年的客大媽終於走到了終點，她穿著喪服，離開了皇宮，走的時候還燒掉了一些東西：包括天啟皇帝小時候的胎髮、手腳指甲等，以示留念。

　　魏忠賢身邊最得力的助手走了，這引起了他極大的恐慌，他開始懷疑，崇禎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正逐漸將自己推入深淵。

　　還不晚，現在還有反擊的機會。

　　但皇帝畢竟是皇帝，能不翻臉就不要翻臉，所以動手之前，必須證實這個判斷。

　　第二天（九月初四），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提出辭職。

　　這是一道精心設計的題目。

　　客氏被趕走，還可能是誤會，畢竟她沒有理由留下來，又是自己提出來的。而王體乾是魏忠賢的死黨，對於這點，魏忠賢知道，崇禎也知道。換句話說，如果崇禎同意，魏忠賢將徹底了解對方的真實意圖。

　　那時，他將毫不猶豫地採取行動。

　　一天後，他得到了回復──拒絕。

　　崇禎當即婉拒了王體乾的辭職申請，表示朝廷重臣，不能夠隨意退休。

　　魏忠賢終於再次放心了，很明顯，皇帝並不打算動手。

　　這一天是天啟七年（一六二七）九月初七。

　　兩個月後，是十一月初七，地點，北直隸河間府阜城縣。

　　那天深夜，在那間陰森的小屋裡，魏忠賢獨自躺在床上，在寒風中回想著過去，是的，致命的錯誤，就是這個判斷。

　　王體乾沒有退休，事實上，這對王太監而言，並非一件好事。

　　而剛舒坦下來的魏公公卻驚奇地發現，事情發展變得越發撲朔迷離，九月十五日，皇帝突然下發旨意獎賞太監，而這些太監，大都是閹黨成員。

　　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在第二天，又傳來了一個驚人的消息，都察院副都御史楊所修上疏彈劾。

　　楊所修彈劾的並不是魏忠賢，而是四個人，分別是兵部尚書崔呈秀，太僕寺少卿陳殷，延綏巡撫朱童蒙，工部尚書李養德。

　　這四個人的唯一共同點是，都是閹黨，都是骨幹，都很無恥。

　　雖然四個人貪污受賄，無惡不作，把柄滿街都是，楊所修卻分毫沒有提及，事實上，他彈劾的理由相當特別──不孝。

　　經楊所修考證，這四個人的父母都去世了，但都未回家守孝，全部「奪情」了，不合孝道。

　　這是一個很合理的理由，當年的張居正就被這件事搞得半死不活，拿出來整這四號小魚小蝦，很有意思。

　　魏忠賢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因為這四個人都是他的心腹，特別是崔呈秀，是他的頭號死黨，很明顯，矛頭是對著他來的。

　　讓人難以理解的是，自從楊漣、左光斗死後，朝廷就沒人敢罵閹黨，楊所修跟自己並無過節，現在突然跳出來，必定有人主使。

　　而敢於主使者，只有一個人選──皇帝。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讓魏忠賢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一天後，皇帝做出了批覆，痛斥楊所修，說他是「率性輕詆」，意思是隨便亂罵人。

　　經過仔細觀察，魏忠賢發現，楊所修上疏很可能並非皇帝指使，而從皇帝的表現來看，似乎事前也不知道，總之，這只是個偶發事件。

　　但當事人還是比較機靈的，彈劾當天，崔呈秀等人就提出了辭職，表示自己確實違反規定，崇禎安慰一番後，同意幾人回家，但出人意料的是，他堅決留下了一個人──崔呈秀。

　　事情解決了，幾天後，另一個人卻讓這件事變得更為詭異。

　　九月二十四日，國子監副校長朱三俊突然發難，彈劾自己的學生，國子監監生陸萬齡。

　　這位陸萬齡，之前曾介紹過，是國子監的知名人物，什麼在國子監裡建生祠，魏忠賢應該與孔子並列之類的屁話，都是他說的，連校長都被他氣走了。

　　被彈劾並不是怪事，奇怪的是，彈劾剛送上去，就批了，皇帝命令，立即逮捕審問。

　　魏忠賢得到消息極為驚恐，畢竟陸萬齡算是他的粉絲，但他到底是老江湖，當即進宮，對皇帝表示，陸萬齡是個敗類，應該依法處理。

　　皇帝對魏忠賢的態度非常滿意，誇獎了他兩句，表示此事到此為止。

　　處理完此事後，魏忠賢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到了家，但他並不知道，這只是個開頭。

　　第二天（九月二十五日），他又得知了另一個消息──一個好消息。

　　他的鐵杆，江西巡撫楊邦憲向皇帝上書，誇獎魏忠賢，並且殷切期望，能為魏公公再修座祠堂。

　　魏忠賢都快崩潰了，這是什麼時候，老子都快完蛋了，這幫孫子還在拍馬屁，他立即向皇帝上書，說修生祠是不對的，自己是反對的，希望一律停止。

　　皇帝的態度出乎意料，崇禎表示，如果沒修的，就不修了，但已經批准的，不修也不好，還是接著修吧，沒事。

　　魏忠賢並不幼稚，他很清楚，這不過是皇帝的權宜之計，故作姿態而已。

　　但接下來皇帝的一系列行動，卻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看法。

　　幾天後，崇禎下令，賜給魏忠賢的侄子魏良卿免死鐵券。

　　免死鐵券這件東西，之前我是介紹過的，用法很簡單，不管犯了多大的罪，統統地免死，但有一點我忘了講，有一種罪狀，這張鐵券是不能免的──謀逆。

　　沒等魏忠賢上門感謝，崇禎又下令了，從九月底一直下令到十月初，半個多月裡，封賞了無數人，不是升官，就是封蔭職（給兒子的），受賞者全部都是閹黨，從魏忠賢到崔呈秀，連已經死掉的老閹黨魏廣微都沒放過，人死了就追認，升到太師職務才罷手。

　　魏忠賢終於放棄了最後的警惕，他確信，崇禎是一個好人。

　　經過一個多月的考察，魏忠賢判定，崇禎不喜歡自己，也無法控制，但作為一個成熟的政治家，只要自己老老實實不礙事，不擋路，崇禎沒必要跟自己玩命。

　　這個推理比較合理，卻不正確，如魏忠賢之前所料，崇禎是有弱點的，他確實有一樣十分渴求的東西，不是女人，而是權力。

　　要獲得至高無上的權力，成為君臨天下的皇帝，必須除掉魏忠賢。

　　青蛙遇到熱水，會很快地跳出去，所以煮熟它的最好方法，是用溫水。

　　楊所修的彈劾，以及國子監副校長的彈劾，並不是他安排的，在他的劇本裡，只有封賞、安慰，和時有時無的壓力。他的目的是製造迷霧，徹底混亂敵人的神經。

　　經過一個多月的你來我往，緊張局勢終於緩和下來，至少看上去如此。

　　在這片寂靜中，崇禎準備著進攻。

　　幾天後，寂靜被打破了，打破它的人不是崇禎。

　　吏科給事中陳爾翼突然上疏，大罵楊所修，公然為崔呈秀辯護，而且還上綱上線，說這是東林餘黨幹的，希望皇帝嚴查。

　　和楊所修的那封上疏一樣，此時上疏者，必定有幕後黑手的指使。

　　和上次一樣，敢於主使者，只有一個人選──魏忠賢。

　　也和上次一樣，真正的主使者，並不是魏忠賢。

　　楊所修上疏攻擊的時候，崇禎很驚訝，陳爾翼上疏反擊的時候，魏忠賢也很驚訝，因為他事先並不知道。

　　作為一個政治新手，崇禎表現出了極強的政治天賦，幾十年的老江湖魏公公被他耍得團團轉，但他並不知道，在這場遊戲中，被耍的人，還包括他自己。

　　看上去事情是這樣的：楊所修在崇禎的指使下，借攻擊崔呈秀來彈劾魏忠賢，而陳爾翼受魏忠賢的指派，為崔呈秀辯護發動反擊。

　　然而事情的真相，遠比想像中複雜得多：

　　楊所修和陳爾翼上疏開戰，確實是有幕後黑手的，但既不是魏忠賢，也不是崇禎。

　　楊所修的指使者，叫陳爾翼，而陳爾翼的指使者，叫楊所修。

　　如果你不明白，我們可以從頭解釋一下這個複雜的圈套：

　　詭計是這樣開始的，有一天，右副都御史楊所修經過對時局的分析，做出了一個肯定的判斷：崇禎必定會除掉閹黨。

　　看透了崇禎的偽裝後，他決定早做打算。順便說一句，他並不是東林黨，而是閹黨，但並非骨幹。

　　為及早解脫自己，他找到了當年的同事，吏科給事中陳爾翼。

　　兩人商議的結果是，由楊所修出面，彈劾崔呈秀。

　　這是條極端狡詐的計謀，是人類智商極致的體現：

　　彈劾崔呈秀，可以給崇禎留下一個深刻的印象，認定自己不是閹黨，即使將來秋後算賬，也絕輪不到自己頭上。

　　但既然認定崇禎要除掉閹黨，要提前立功，為什麼不乾脆彈劾魏忠賢呢？

　　原因很簡單，如果崇禎未必能幹得過魏忠賢，到時回頭清算，自己也跑不了，而且魏忠賢畢竟是閹黨首領，如果首領倒掉，就會全部清盤，徹查閹黨，必定會搞到自己頭上。

　　崔呈秀是閹黨的重要人物，攻擊他，可以贏得崇禎的信任，也不會得罪魏忠賢，還能把閹黨以往的所有黑鍋都讓他背上，精采，真精采。

　　為了大家，崔先生，你就背了吧。

　　這個近乎完美的計畫，幾乎得到了一個近乎完美的結局。

　　幾乎得到，就是沒有得到。

　　因為計畫的進行過程中，出現了紕漏：他們忽略了一個人──崔呈秀。

　　楊所修、陳爾翼千算萬算，卻算漏了崔呈秀本人，能成為閹黨的頭號人物，崔大人絕非善類，這把戲能騙過魏忠賢，卻騙不了崔呈秀。

　　彈劾發生的當天，他就看穿了這個詭計，他意識到，大禍即將臨頭。

　　但他只用了幾天時間，就十分從容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他派人找到了楊所修，大罵了對方一頓，最後說，如果你不盡快了結此事，就派人查你。

　　大家同坐一條船，誰的屁股都不乾淨，敢玩陰的，大家就一起完蛋！

　　這句話相當有效，楊所修當即表示，願意再次上疏，為崔呈秀辯解。

　　問題是，他已經罵過了，再上疏辯護，實在有點婊子的感覺，所以，這個當婊子的任務，就交給了陳爾翼。

　　問題是，原先把崔呈秀推出來，就是讓他背鍋的，現在把他拉出來，就必須填個人進去，楊所修不行，魏忠賢不行，崇禎更不行，實在很難辦。

　　但陳爾翼不愧是老牌給事中，活人找不到，找到了死人。

　　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所謂「東林餘孽」的身上，如此一來，楊所修是無知的，崔呈秀是無辜的，世界又和平了。

　　倒騰來，又倒騰去，崔呈秀沒錯，楊所修沒錯，陳爾翼當然也沒錯，所有的錯誤，都是東林黨搞的，就這樣，球踢到了崇禎的身上。

　　但最有水準的，還是崇禎，面對陳爾翼的奏疏，他只說了幾句話，就把球踢到天上：

　　「大臣之間的問題，先帝（指天啟）已經搞清楚了，我剛上台（朕初御極），這些事情不太清楚，也不打算深究，你們不許多事！」

　　結果非常圓滿，崔呈秀同志洗清了嫌疑，楊所修和陳爾翼雖說沒有收穫，也沒有損失，完美落幕。

　　但事情的發展，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十月十三日，雲南監察御史楊維垣上疏，彈劾崔呈秀貪權弄私，十惡不赦！

　　在這封文書中，楊維垣表現出極強的正義感，他憤怒地質問閹黨，譴責了崔呈秀的惡行。

　　楊維垣是閹黨。

　　說起來大家的智商都不低，楊所修的創意不但屬於他，也屬於無數無恥的閹黨同仁們，反正幹了也沒損失，不幹白不幹，白幹誰不幹？

　　形勢非常明顯，崔呈秀已經成為眾矢之的，對於立志搞掉閹黨的崇禎而言，這是最好的機會。

　　但崇禎沒有動手。他不但沒有動手，還罵了楊維垣，說他輕率發言。

　　事實上，他確實不打算動手，雖然他明知現在解決崔呈秀，不但輕而易舉，還能有效打擊閹黨，但他就是不動手。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他，在楊維垣的這封奏疏背後，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很快，他的直覺得到了證實。

　　幾天後，楊維垣再次上疏，彈劾崔呈秀。

　　這是一個怪異的舉動，皇帝都發了話，依然豁出去硬幹，行動極其反常。

　　而反常的原因，就在他的奏疏裡。

　　在這封奏疏裡，他不但攻擊崔呈秀，還捧了一個人──魏忠賢。

　　照他的說法，長期以來，崔呈秀沒給魏忠賢幫忙，淨添亂，是不折不扣的罪魁禍首。

　　崇禎的判斷很正確，在楊維垣的背後，是魏忠賢的身影。

　　從楊所修的事情中，魏忠賢得到了啟示：全身而退絕無可能，要想平安過關，必須給崇禎一個交代。

　　所以他指使楊維垣上書，把責任推給崔呈秀，雖然一直以來，崔呈秀都幫了很多忙，還是他的乾兒子。

　　沒辦法，關鍵時刻，老子自己都保不住，兒子你就算了吧。

　　但崇禎是不會上當的，在這場殘酷的鬥爭中，目標只有一個，不需要俘虜，也不接受投降。

第四章　夜半歌聲

　　真正的機會到來了。

　　十月二十二日，工部主事陸澄源上書，彈劾崔呈秀，以及魏忠賢。

　　崇禎決定，開始行動。

　　因為他知道，這個叫陸澄源的人並不是閹黨分子，此人職位很小，但名氣很大，具體表現為東林黨當政，不理東林黨，閹黨上台，不理閹黨，是公認的混不吝，軟硬都不吃，他老人家動手，就是真要玩命了。

　　接下來的是例行程序，崇禎照例批評，崔呈秀照例提出辭職。

　　但這一次，崇禎批了，勒令崔呈秀立即滾蛋回家。

　　崔呈秀哭了，這下終於完蛋了。

　　魏忠賢笑了，這下終於過關了。

　　丟了個兒子，保住了命，這筆交易相當划算。

　　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錯了。

　　兩天後，兵部主事錢元愨上書，痛斥崔呈秀，說崔呈秀竟然還能在朝廷裡混這麼久，就是因為魏忠賢。

　　然後他又開始痛斥魏忠賢，說魏忠賢竟然還能在朝廷裡混這麼久，就是因為皇帝。

　　不知錢主事是否過於激動，竟然還稍帶了皇帝，但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封奏疏送上去的時候，皇帝竟然全無反應。

　　十月二十五日，刑部員外郎史躬盛上疏，再次彈劾魏忠賢，在這封奏疏裡，他痛責魏忠賢，為表達自己的憤怒，還用上了排比句。

　　魏忠賢終於明白，自己上當了，然而為時已晚。

　　說到底，還是讀書太少，魏文盲並不清楚，朝廷鬥爭從來只有單項選擇，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天啟皇帝死的那天，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個選擇──謀逆。

　　他曾勝券在握，只要趁崇禎立足未穩，及早動手，一切將盡在掌握。

　　然而，那個和善、親切的崇禎告訴他，自己將繼承兄長的遺願，重用他，信任他，太陽照常升起。

　　於是他相信了。

　　所以他完蛋了。

　　現在反擊已不可能，從他拋棄崔呈秀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威信，一個不夠意思的領導，絕不會有夠意思的員工。

　　閹黨就此土崩瓦解，他的黨羽紛紛辭職，乾兒子、乾孫子跟他劃清界線，機靈點的，都在家寫奏疏，反省自己，痛罵魏公公，告別過去，迎接美好的明天。

　　面對鋪天蓋地而來的狂風暴雨，魏忠賢決定，使出自己的最後一招。

　　當年他曾用過這一招，效果很好。

　　這招的名字，叫做哭。

　　在崇禎面前，魏忠賢嚎啕大哭，失聲痛哭，哭得死去活來。

　　崇禎開始還安慰幾句，等魏公公哭到悲涼處，只是不斷歎氣。

　　眼見哭入佳境，效果明顯，魏公公收起眼淚，撤了。

　　哭，特別是無中生有的哭，是一項歷史悠久的高難度技術。當年嚴嵩就憑這一招，哭倒了夏言，最後將其辦挺。他也曾憑這一招，扭轉了局勢，幹掉了楊漣。

　　魏公公相信，憑藉自己聲情並茂的表演，一定能夠感動崇禎。

　　崇禎確實很感動。

　　他沒有想到，一個人竟然可以噁心到這個程度，都六十的人了，幾乎毫無廉恥，眼淚鼻涕說下就下，不要臉，真不要臉。

　　到現在，朝廷內外，就算是掃地的老頭，都知道崇禎要動手了。

　　但他就不動手，他還在等一樣東西。

　　其實朝廷鬥爭，就是街頭打架鬥毆，但鬥爭的手段和程序比較特別，拿磚頭硬幹是沒辦法的，手持西瓜刀殺入敵陣也不是不行的，必須遵守其自身規律，在開打之前，要先放風聲，講明老子是哪幫哪派，要修理誰，能爭取的爭取，不能爭取的死磕，才能動手。

　　崇禎放出了風聲，他在等待群臣的響應。

　　可是群臣不響應。

　　截至十月底，敢公開上書彈劾魏忠賢的人只有兩三個，這一事實說明，經過魏公公幾年來的言傳身教，大多數的人已經沒種了。

　　沒辦法，這年頭混飯吃不易，等形勢明朗點，我們一定出來落井下石。

　　然而崇禎終究等來了一個有種的人。

　　十月二十五日，一位國子監的學生對他的同學，說了這樣一句話：

　　「虎狼在前，朝廷竟然無人敢於反抗！我雖一介平民，願與之決死，雖死無撼！」

　　第二天，國子監監生錢嘉徵上書彈劾魏忠賢十大罪。

　　錢嘉徵雖然只是學生，但文筆相當不錯，內容極狠，態度極硬，把魏忠賢罵得狗血淋頭，引起極大反響。

　　魏忠賢得到消息，十分驚慌，立即進宮面見崇禎。

　　遺憾，他沒有玩出新意，還是老一套，進去就哭，哭得痛不欲生，感覺差不多了，就收了神功，準備回家。

　　就在此時，崇禎叫住了他：

　　「等一等。」

　　他找來一個太監，交給他一份文書，說：

　　「讀。」

　　就這樣，魏忠賢親耳聽到了這封要命的文書，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痛苦地抬起頭，卻只看到了一雙冷酷的眼睛和嘲弄的眼神。

　　那一刻，他的威望、自信、以及抵抗的決心，終於徹底崩潰。

　　精神近乎失常的魏忠賢離開了宮殿，但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個地方，在那裡，還有一個人，能挽救所有的一切。

　　魏忠賢去找的人，叫做徐應元。

　　徐應元的身分，是太監，不同的是，十幾年前，他就是崇禎的太監。事到如今，只能求他了。

　　徐應元是很夠意思的，他客氣地接待了魏忠賢，並給他指出了一條明路：立即辭職，退休回家，可以保全身家性命。

　　魏忠賢思前想後，認了。

　　立即回家，找人寫辭職信，當然，臨走前，他沒有忘記感謝徐應元對他的幫助。

　　徐應元之所以幫助魏忠賢，是想讓他死得更快。

　　和魏忠賢一樣，大多數太監的習慣是見風使舵，落井下石。

　　一直以來，崇禎都希望，魏忠賢能自動走人（真心實意），畢竟閹黨根基太深，這樣最省事。

　　在徐應元的幫助下，第二天，魏忠賢提出辭職了，這次他很真誠。

　　同日，崇禎批准了魏忠賢的辭呈，一代巨監就此落馬。

　　落馬的那天，魏忠賢很高興。因為他認為，自己已經放棄了爭權，無論如何，崇禎都不會也沒有必要趕盡殺絕。

　　一年前，東林黨人也是這樣認為的。

　　應該說，魏忠賢的生活是很不錯的，混了這麼多年，有錢有房有車，啥都不缺了，特別是他家的房子，就在現在北京的東廠胡同，二環裡，黃金地段，交通便利。我常去附近的社科院近代史所開會，曾去看過，園林假山、深宅大院，上千平米，相當氣派，但據說這只是當年他家的角落，最多也就六分之一。

　　從河北肅寧的一個小流氓，混到這個份上，也就差不多了，好歹有個留京指標。

　　但這個指標的有效期，也只有三天了。

　　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十一月一日，崇禎下令，魏忠賢勞苦功高，另有重用──即日出發，去鳳陽看墳。

　　得到消息的魏忠賢非常沮喪，但他不知道，崇禎也很沮喪。

　　崇禎是想幹掉魏忠賢的，但無論如何，魏公公總算是三朝老監，前任剛死兩個月，就幹掉他實在不好意思。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改變了他的決定。

　　當他宣布趕走魏忠賢的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反對他的決定，而這個人，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

　　或許是收了錢，或許是說了情，反正徐應元是站出來了，公然為魏忠賢辯護，希望皇帝給他個面子。

　　面對這個伺候了自己十幾年，一向忠心耿耿的老太監，崇禎毫不猶豫地做出了抉擇：

　　「奴才！敢與奸臣相通，打一百棍，發南京！」

　　太監不是人啊。

　　順便說一句，在明代，奴才是朝廷大多數太監的專用蔑呼，而在清代，奴才是朝廷大多數人的尊稱（關係不好還不能叫，只能稱臣，所謂做奴才而不可得）。

　　這件事情讓崇禎意識到，魏忠賢是不會消停的。

　　而下一件事使他明白，魏忠賢是非殺不可的。

　　確定無法挽回，魏公公準備上路了，足足準備了三天。

　　在這三天裡，他只幹了一件事──打包。

　　既然榮華於我如浮雲，那就只要富貴吧。

　　但這是一項相當艱苦的工作，幾百個僕人幹了六天，清出四十大車，然後光榮上路，前呼後擁，隨行的，還有一千名隸屬於他本人的騎兵護衛。

　　就算是輕度弱智的白癡，都知道現在是個什麼狀況，大難當頭，竟然如此囂張，真是活膩了。

　　魏忠賢沒有活膩，他活不到九千九百歲，一百歲還是要追求的。

　　事實上，這個大張旗鼓的陣勢，是他最後的詭計。

　　這個詭計的來由是歷史。

　　歷史告訴我們，戰國的時候，秦軍大將王翦出兵時，一邊行軍一邊給秦王打報告，要官要錢，貪得無厭，有人問他，他說，我軍權在手，只有這樣，才能讓秦王放心。

　　此後，這一招被包括蕭何在內的廣大仁人志士（識相點的）使用，魏忠賢用這招，說明他雖不識字，卻還是懂得歷史的。

　　可惜，是略懂。

　　魏公公的用意是，自己已經無權無勢，只求回家過幾天舒坦日子，這麼大排場，只是想告訴崇禎老爺，俺不爭了，打算好好過日子。

　　然而，他犯了一個錯誤──沒學過歷史唯物主義。

　　所謂歷史唯物主義的要點，就是所有的歷史事件，都要根據當時的歷史環境來考慮。

　　王翦的招數能夠湊效，是因為他手中有權，換句話說，他的行為，實際上是跟秦王簽合同，我只要錢要官，幫你打江山，絕不動你的權。

　　此時的魏忠賢，已經無權無官，憑什麼簽合同？

　　所以崇禎很憤怒，他要把魏忠賢餘下的都拿走，他的錢，還有他的命。

　　魏忠賢倒沒有這個覺悟，他依然得意洋洋地出發了。

　　但聰明人還是有的，比如他的心腹太監李永貞，就曾對他說，低調，低調點好。

　　魏忠賢回答：

　　「若要殺我，何須今日？」

　　今日之前，還無須殺你。

　　魏忠賢出發後的第三天，崇禎傳令兵部，發出了逮捕令。

　　這一天是十一月六日，魏忠賢所在的地點，是直隸河間府阜城縣。

　　護衛簇擁的魏公公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幾天來，他在京城的內線不斷向他傳遞著好消息：他的親信，包括五虎、五彪紛紛落馬，老朋友王體乾退了，連費勁心思拉下水的徐應元也被發配去守陵，翻身已無指望。

　　就在他情緒最為低落的時候，京城的快馬又告訴他一個最新的消息：皇帝已經派人追上來了。

　　威嚴的九千九百歲大人當場就暈了過去。

　　追上來，然後呢？逮捕，入獄，定罪，斬首？還是挨剮？

　　天色已晚，無論如何，先找個地方住吧，活過今天再說。

　　魏忠賢進入了眼前的這座小縣城：他人生中的最後一站。

　　阜城縣是個很小的縣城，上千人一擁而入，擠滿了所有的客店，當然，魏忠賢住的客店，是其中最好的。

　　為保證九千歲的人有地方住，許多住店的客人都被趕了出去，雖然天氣很冷，但這無關緊要，畢竟他們都是無關緊要的人。在這些人中，有個姓白的書生，來自京城。

　　所謂最好的客店，也不過是幾間破屋而已，屋內沒有輝煌的燈光，十一月的天氣非常的冷，無情的北風穿透房屋，發出淒冷的呼嘯聲。

　　在黑暗和寒冷中，偉大的，無與倫比的，不可一世的九千九百歲蜷縮在那張簡陋的床上，回憶著過往的一切。

　　隆慶年間出生的無業遊民，文盲，萬曆年間進宮的小雜役，天啟年間的東廠提督，朝廷的掌控者，無數孫子的爺爺，生祠的主人，堪與孔子相比的聖人。

　　到而今，只剩破屋、冷床，孤身一人。

　　荒謬，究竟是自己，還是這個世界？

　　四十年間，不過一場夢幻。

　　不如死了吧。

　　此時，他的窗外，站立著那名姓白的書生。

　　在這個寒冷的夜晚，沒有月光，在黑暗和風聲中，書生開始吟唱。

　　※　※　※

　　【夜半，歌起】

　　在史料中，這首歌的名字叫做《桂枝兒》，但它還有一個更貼切的名字──五更斷魂曲。

　　曲分五段，從一更唱到五更：

一更，愁起

　　聽初更，鼓正敲，心兒懊惱。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
　　進羊羔，斟美酒，笙歌聒噪。
　　如今寂廖荒店裡，只好醉村醪。
　　又怕酒淡愁濃也，怎把愁腸掃？

二更，淒涼

　　二更時，輾轉愁，夢兒難就。
　　想當初，睡牙床，錦繡衾稠。
　　如今蘆為帷，土為坑，寒風入牖。
　　壁穿寒月冷，簷淺夜蛩愁。
　　可憐滿枕淒涼也，重起繞房走。

三更，飄零

　　夜將中，鼓咚咚，更鑼三下。
　　夢才成，又驚覺，無限嗟呀。
　　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敬？
　　九卿稱晚輩，宰相為私衙。
　　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四更，無望

　　城樓上，敲四鼓，星移斗轉。
　　思量起，當日裡，蟒玉朝天。
　　如今別龍樓，辭鳳閣，淒淒孤館。
　　雞聲茅店裡，月影草橋煙。
　　真個目斷長途也，一望一回遠。

五更，荒涼

　　鬧攘攘，人催起，五更天氣。
　　正寒冬，風凜冽，霜拂征衣。
　　更何人，效殷勤，寒溫彼此。
　　隨行的是寒月影，吆喝的是馬聲嘶。
　　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五更已到，曲終，斷魂。

　　多年後，史學家計六奇在他的書中記下了這個夜晚發生的一切，但這一段，在後來的史學研究中，是有爭議的，就史學研究而言，如此詭異的景象，實在不像歷史。

　　但我相信，在那個夜晚，我們所知的一切是真實的。

　　因為歷史除了正襟危坐，一絲不苟外，有時也喜歡開開玩笑，算算總賬。

　　至於那位姓白的書生，據說是河間府的秀才，之前為圖嘴痛快，說了魏忠賢幾句壞話，被人告發前途盡墨，於是編曲一首，等候於此不計舊惡，幫其送終。

　　但在那天夜裡，魏忠賢聽到的，不是這首曲子，而是他的一生。

　　　　想當初，開夜宴，何等奢豪。想當初，勢傾朝，誰人不敬？
　　　　如今寂寥荒店裡，只好醉村醪，如今勢去時衰也，零落如飄草。

　　魏忠賢是不相信天道的。當無賴時，他強迫母親改嫁，賣掉女兒，當太監時，他搶奪朋友的情人，出賣自己的恩人。

　　九千九百歲時，他泯滅一切人性，把鐵釘釘入楊漣的腦門，把東林黨趕盡殺絕。

　　他沒有信仰，沒有畏懼，沒有顧忌。

　　然而天道是存在的，四十年後，他把魏忠賢送到了阜城縣的這所破屋裡。

　　這裡距離魏公公的老家肅寧，只有幾十里。

　　現在，他即將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認為，這是一種別開生面的折騰，因為得到後再失去，遠比一無所有要痛苦得多。

　　魏公公費盡心力，在成功的路上一路狂奔，最終卻發現，是他娘的折返跑。

　　似這般荒涼也，真個不如死！

　　真個不如死啊！

　　那就死了吧。

　　魏忠賢找到了布帶，搭在了房樑上，伸進自己的脖子，離開了這個世界。

　　天道有常，或因人勢而遲，然終不誤。

　　※※※

　　【落水狗】

　　魏忠賢的心腹李朝欽夢中醒來，發現魏忠賢已死，絕望之中，自縊而亡。

　　在魏忠賢的一千多陪同人員，幾千朝廷死黨裡，他是唯一陪死的人。

　　得知魏忠賢的死訊後，一千多名護衛馬上行動起來，瓜分了魏公公的財產，四散奔逃而去。

　　魏公公死了，但這場大戲才剛剛開始。

　　　　別看今天鬧得歡，當心將來拉清單──小兵張嘎

　　清單上的第一個人，自然是客氏。

　　雖然她已經離宮，但崇禎下令，把她又拎了進來。

　　進來後先審，但客氏為人極其陰毒，且以耍潑聞名，問什麼都罵回去。

　　於是換人，換了個太監審，而且和魏忠賢有仇（估計是專門找來的），由於不算男人，也就談不上不打女人，加上沒文化，不會吵架，二話不說就往死裡猛打。

　　客氏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軟貨，一打就服，害死后妃，讓皇后流產，找孕婦入宮冒充皇子，出主意害人等等，統統交代，只求別打。

　　但那位太監似乎心理有點問題，坦白交代還打，直到奄奄一息才甘休。

　　口供報上來，崇禎十分震驚，下令將客氏送往浣衣局做苦工。

　　當然了，這只是個說法，客氏剛進浣衣局，還沒分配工作，就被亂棍打死，跟那位被她關入冷宮，活活渴死的后妃相比，這種死法沒準還算痛快點。

　　客氏死後，她的兒子被處斬，全家被發配。

　　按身分排，下一個應該是崔呈秀。

　　但是這位兄弟實在太過自覺，自覺到死得比魏公公還要早。

　　得知魏忠賢走人的消息後，崔呈秀下令，準備一桌酒菜，開飯。

　　吃飯的方式很特別，和韋小寶一樣，他把自己大小老婆都拉出來，搞了個聚餐，還擺上了多年來四處搜刮的古玩財寶。

　　然後一邊吃，一邊拿起他的瓶瓶罐罐（古董），砸。

　　吃一口，砸一個，吃完，砸完，就開始哭。

　　哭好，就上吊。

　　按日期推算，這一天，魏忠賢正在前往阜城縣的路上。

　　兄弟先走一步。

　　消息傳到京城，崇禎非常氣憤，老子沒讓你死，你就敢死？

　　隨即批示：

　　「雖死尚有餘辜！論罪！」

　　經過刑部商議，崔呈秀應該斬首。

　　雖然人已死了，不要緊，有辦法。

　　於是剛死不久的崔呈秀又被挖了出來，被斬首示眾，怎麼殺是個能力問題，殺不殺是個態度問題。

　　接下來是抄家，無惡不作的崔呈秀，終於為人民做了件有意義的事，由於他多年來勤奮地貪污受賄，存了很多錢，除動產外，還有不動產，光房子就有幾千間，等同於替國家攢錢，免去了政府很多麻煩。

　　作為名單上的第三號人物，崔呈秀受到了高標準的接待，以此為基準，一號魏忠賢和二號客氏，接待標準應參照處理。

　　所以，魏忠賢和客氏被翻了出來，客氏的屍體斬首，所謂死無全屍。

　　魏忠賢慘點，按崇禎的處理意見，挖出來後剮了，死後凌遲，割了幾千刀。

　　這件事情的實際意義是有限的，最多也就是魏公公進了地府，小鬼認不出他，但教育意義是巨大的，在殘缺的屍體面前，明代有史以來最大最邪惡的政治團體閹黨，終於徹底崩盤。

　　接下來的場景，是可以作為喜劇素材的。

　　魏忠賢得勢的時候，無數人前來投奔，上至六部尚書，大學士，下到地方知府知縣，能拉上關係，就是千恩萬謝。

　　現在而今眼目下，沒辦法了，能撤就撤，不能撤就推，比如薊遼總督閻鳴泰，有一項絕技──修生祠，據我統計，他修的生祠有十餘個，遍布京城一帶，有的還修到了關外，估計是打算讓皇太極也體驗一下魏公公的偉大光輝。

　　憑藉此絕活，當年很是風光，現在麻煩了，追查閹黨，頭一個就查生祠，誰讓修的，誰出的錢，生祠上都刻著，跑都跑不掉。

　　為證明自己的清白，閻總督上疏，進行了耐心的說明，雖說生祠很多，但還是可以解釋的，如保定的生祠，是順天巡撫劉詔修的，通州的生祠，是御史梁夢寰修的，這些人都是我的下級，作為上級領導，責任是有的，監督不夠是有的，檢討是可以的，撤職坐牢是不可以的。

　　但最逗的還是那位國子監的陸萬齡同學，本來是一窮孩子，賣力捧魏公公，希望能夠混碗飯吃，當年也是風光一時，連國子監的幾位校長都爭相支持他，陸先生本人也頗為得意。

　　然而學校領導畢竟水準高，魏公公剛走，就翻臉了，立馬上疏，表示國子監本與魏忠賢勢不兩立，出了陸萬齡這種敗類，實在是教育界的恥辱，將他立即開除出校。

　　據統計，自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十一月至次年二月，幾個月裡，朝廷的公文數量增加了數倍，各地奏疏紛至遝來，堪稱數十年未有之盛況。

　　這些奏疏字跡相當工整，包裝相當精美，內容相當扯淡：上來就痛罵魏忠賢，痛罵閹黨，順便檢舉某些同事的無恥行徑，最後總結：他們的行為讓我很憤怒，跟我不相干。

　　心中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我不是閹黨，皇帝大人，您就把我們當個屁放了吧。

　　效果很明顯，魏忠賢倒台一個月裡，崇禎毫無動靜，除客氏、崔呈秀外，大家過得都還不錯。

　　事實上，當時的朝廷，大學士、六部尚書、都察院乃至於全國各級地方機構，都由閹黨掌握，所謂法不責眾，大家都有份，你能把大家都拉下水嗎？把我們都抓了，找誰幫你幹活？

　　所以，在閹黨同志們看來，該怎麼幹還怎麼幹，該怎麼活還怎麼活。

　　這個看法在大多數人的身上，是管用的。

　　而崇禎，屬於少數派。

　　一直以來，崇禎處理問題的理念比較簡單，就四個字──斬草除根。所謂法不責眾，在他那裡是不成問題的，因為他的祖宗有處理這種問題的經驗。

　　比如朱元璋，胡惟庸案件，報上來同黨一萬人，殺，兩萬人，殺殺，三萬人，殺殺殺。無非多說幾個殺字，不費勁。

　　時代進步了，社會文明了，道理還一樣。

　　六部尚書是閹黨，就撤尚書，侍郎是閹黨，就撤侍郎，一半人是閹黨，就撤一半，全是，就全撤，大明沒了你們就不轉嗎？這年頭，看門的狗難找，想當官的人有的是，誰怕誰！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上述奏疏內容雷同，但崇禎的態度是很認真的，他不但看了，而且還保存下來。

　　很簡單，真沒事的人是不會寫這些東西的，原本找不著閹黨，照著奏疏抓人，賊準。

　　十一月底，準備工作就緒，正式動手。

第五章　算賬

　　最先處理的，是魏忠賢的家屬，比如他侄子魏良卿，屁都不懂的蠢人，也封到公爵了（寧國公），還有客氏的兒子候國興（錦衣衛都指揮使），統統拉出去剁了。

　　接下來，是他的親信太監，畢竟大家生理結構相似，且狼狽為奸，算半親戚，優先處理。

　　這撥人總共有四個，分別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乾，秉筆太監李永貞、李朝欽、劉若愚。

　　作為頭等罪犯，這四位按說都該殺頭，可到最後，卻只死了兩個，殺了一個。

　　第一個死的是李朝欽，他是跟著魏忠賢上吊的，並非他殺，算自殺。

　　唯一被他殺的，是李永貞。其實這位兄弟相當機靈，早在九月底，魏公公尚且得意的時候，他就嗅出了風聲，連班都不上了，開始在家修碉堡，把院子封得嚴嚴實實，只留小洞送飯，每天窩在裡面，打死也不出頭。

　　堅持到底，就是勝利。

　　李永貞沒有看到勝利的一天，到了十月底，他聽說魏忠賢走人了，頓時大喜，就把牆拆了，出來放風。

　　剛高興幾天，又聽到消息，皇帝要收拾魏公公了，慌了，再修碉堡也沒用了。

　　於是他使出了絕招──行賄。

　　當然，行賄崇禎是不管用的，他拿出十餘萬兩銀子（以當時市價，合人民幣六千萬至八千萬），送給了崇禎身邊的貼身太監，包括徐應元和王體乾。

　　這兩人都收了。

　　不久後，他得到消息，徐應元被崇禎免了，而王體乾把他賣了。

　　在名列死亡名單的這四位死太監中，最神秘的，莫過於王體乾了。

　　此人是魏忠賢的鐵杆，害死王安，迫害東林黨，都有他忙碌的身影，是閹黨的首腦人物。

　　但奇怪的是，當我翻閱幾百年前那份閹黨的最終定罪結果時，卻驚奇地發現，以他的豐功劣跡，竟然只排七等（共有八等），罪名是諂附擁戴，連罰款都沒交，就給放了。

　　伺候崇禎十幾年的徐應元，光說了幾句話，定罪比他還高（五等），這個看上去很難理解的現象，有一個簡單的答案：王體乾叛變了。

　　據史料分析，王體乾可能很早就「起義」了，所以一直以來，崇禎對魏忠賢的心理活動、鬥爭策略都瞭如指掌，當了這麼久臥底，也該歇歇了。

　　所以他錢照收，狀照告，第二天就彙報了崇禎，李永貞得知後，決定逃跑。

　　跑吧，大明天下，還能跑去非洲不成？

　　十幾天後，他被抓捕歸案。

　　進了號子，李太監還不安分，打算自殺，他很有勇氣地自殺了四次，卻很蹊蹺地四次都沒死成，最後還是被拉到刑場，一刀了斷。

　　名單上最後一位，就是劉若愚了。

　　這位仁兄，應該是最有死相的，早年加入閹黨，一直是心腹，壞事全幹過，不是臥底，不是叛徒，坦白交代，主動退贓之類的法定情節一點沒有，不死是不可能的。

　　可他沒死。

　　因為劉若愚雖然罪大惡極，但這個人有個特點：能寫。

　　在此之前，閹黨的大部分文件，全部出於他手，換句話說，他算是個技術人員，而且他知道很多情況，所以崇禎把他留了下來，寫交代材料。劉太監很敬業，圓滿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他所寫的《酌中志》，成為後代研究魏忠賢的最重要史料。

　　只要仔細閱讀《水滸傳》，就會發現，梁山好漢們招安後，宋江死了，最能打的李逵死了，最聰明的吳用也死了，活下來的，大都是身上有門手藝的，比如神醫安道全之流。

　　以上事實清楚地告訴我們，平時學一門技術是多麼的重要。

　　處理完人妖後，接下來的就是人渣了，主要是「五虎」和「五彪」。

　　五虎是文臣，分別是（排名分先後）：兵部尚書崔呈秀、原兵部尚書田吉、工部尚書吳淳夫、太常寺卿倪文煥、副都御史李燮龍。

　　五彪是武官，分別是：左都督田爾耕、錦衣衛都指揮僉事許顯純、都督同知崔應元、右都督孫雲鶴、錦衣衛僉事楊寰。

　　關於這十個人，就不多說了，其光輝事跡，不勝枚舉，比如田爾耕，是迫害「六君子」的主謀，並殺害了左光斗等人，而許顯純大人，曾親自把釘子釘進楊漣腦門。用今天的話說，足夠槍斃幾個來回。

　　因為此十人一貫為非作歹，民憤極大，崇禎下令，將其逮捕，送交司法部門處理。

　　經刑部、都察院調查，並詳細會審，結果如下：

　　崔呈秀已死，不再追究，其他九人中，田爾耕、許顯純曾參與調查楊漣、左光斗等人的罪行，結果過失致人死亡，入獄，剩餘七人免官為民，就此結案。

　　這份判決只能用一個詞來形容──恬不知恥

　　崇禎很不滿意，隨即下令，再審。

　　皇帝表態，不敢怠慢，經過再次認真細緻的審訊，重新定罪如下：

　　以上十人，除崔呈秀已死外，田爾耕、許顯純因為過失致人死亡，判處死緩，關入監獄，其餘七人全部充軍，充軍地點是離其住處最近的衛所。

　　鑒於有群眾反應，以上幾人有貪污罪行，為顯示威嚴，震懾罪犯，同時處以大額罰款，分別是倪文煥五千兩，吳淳夫三千兩，李燮龍、田吉各一千兩。結案。

　　報上去後，崇禎怒了。

　　拿釘子釘耳朵，打碎全身肋骨，是過失致人死亡，貪了這麼多年，只罰五千、三千，你以為老子好糊弄是吧。

　　更奇怪的是，案子都判了，有些當事人根本就沒到案，比如田吉，每天還出去遛彎，十分逍遙。

　　其實案子審成這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

　　審訊此案的，是刑部尚書蘇茂相、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

　　蘇茂相是閹黨，曹思誠也是閹黨

　　讓閹黨審閹黨，確實難為他了。

　　憤怒之餘，崇禎換人了，他把查處閹黨的任務交給了吏部尚書王永光。

　　可王永光比前兩位更逗，命令下來他死都不去，說自己能力有限，無法承擔任務。

　　因為王永光同志雖然不是閹黨，也不想得罪閹黨。

　　按蘇茂相、曹思誠、王永光以及無數閹黨們的想法，形勢是很好的，朝廷內外都是閹黨，案子沒人敢審，對五虎、五彪的處理，可以慢慢拖，實在不行，就判田爾耕和許顯純死刑，其他的人能放就放，不能放，判個充軍也就差不多了。

　　沒錯，司法部長、監察部長、人事部長都不審，那就只有皇帝審了。

　　幾天後，崇禎直接宣布了對五虎五彪的裁定，相比前兩次裁決，比較簡單：

　　田吉，殺！吳淳夫，殺！倪文煥，殺！田爾耕，殺！許顯純，殺！崔應元，殺！孫雲鶴，殺！楊寰，殺！李燮龍，殺！

　　崔呈秀，已死，挖出來，戮屍！

　　以上十人，全部抄家！沒收全部財產！

　　什麼致人死亡，什麼入獄，什麼充軍，還他娘就近，什麼追贓五千兩，都去死吧！

　　曹思誠、蘇茂相這幫等閹黨本來還有點想法，打算說兩句，才發現，原來崇禎還沒說完。

　　「左都御史曹思誠，閹黨，免職查辦！」

　　「刑部尚書蘇茂相，免職！」

　　跟我玩，玩死你們！

　　隨即，崇禎下令，由喬允升接任刑部尚書，大學士韓爌、錢龍錫主辦此案，務必追查到底，寧可抓錯，不可放過。

　　挑出上面這幾個人辦事，也算煞費苦心，喬允升和閹黨向來勢不兩立，韓爌這種老牌東林黨，不往死裡整，實在對不起自己。

　　徹底掃蕩，一個不留！

　　幾天過去，經過清查，內閣上報了閹黨名單，共計五十多人，成果極其豐碩。

　　然而這一次，崇禎先更為憤怒，他當即召集內閣，嚴厲訓斥：人還不夠數，老實點！

　　大臣們都很詫異，都五十多了，還不夠嗎？

　　既然皇上說不夠，那就再撈幾個吧。

　　第二天，內閣又送上了一份名單，這次是六十幾個，該滿意了吧。

　　這次皇帝大人沒有廢話，一拍桌子：人數不對，再敢糊弄我，以抗旨論處！

　　崇禎是正確的，內閣的這幾位仁兄，確實糊弄了他。

　　雖然他們跟閹黨都有仇，且皇帝支持，但閹黨人數太多，畢竟是個得罪人的事，閹黨也好，東林黨也罷，不過混碗飯吃，何必呢？

　　不管了，接著糊弄：

　　「我們是外臣，宮內的人事並不清楚。」

　　崇禎冷笑：

　　「我看不是不知道，是怕得罪人吧（特畏任怨耳）！」

　　怪事，崇禎初來乍到，他怎麼知道人數不對呢？

　　崇禎幫他們解開了這個謎題。

　　他派人抬出了幾個包裹，扔到閣臣面前，說：

　　「看看吧。」

　　打開包裹的那一刻，大臣們明白，這次賴都賴不掉了。

　　包裹裡的，是無數封跟魏忠賢勾搭的奏疏，很明顯，崇禎不但看過，還數過。

　　混不過去，只能玩命幹了。

　　就這樣，自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十二月，一直到崇禎元年（一六二八）三月，足足折騰了四個月，閹黨終於被徹底整趴下了。

　　最後的名單，共計二百六十一人，分為八等。

　　特等獎得主兩人，魏忠賢，客氏，罪名：首逆，處理：凌遲。

　　一等獎得主六人，以崔呈秀為首，罪名：首逆同謀，處理：斬首。

　　二等獎得主十九人，罪名：結交近侍，處理：秋後處決。

　　三等獎得主十一人，罪名：結交近侍次等，處理：流放

　　此外，還有四等獎得主（逆孽軍犯）三十五人，五等獎得主（諂附擁戴軍犯）十六人，六等獎得主（交結近侍又次等）一百二十八人，七等獎得主（祠頌）四十四人，各獲得充軍、有期徒刑、免職等獎勵。

　　以上得獎結果，由大明北京市公證員朱由檢同志公證，有效。

　　對此名單，許多史書都頗有微辭，說是人沒抓夠，放跑了某些閹黨，講這種話的人，腦袋是有問題的。

　　我算了一下，當時朝廷的編制，六部只有一個部長，兩個副部長（兵部有四個），每個部有四個司（刑部和戶部有十三個），每個司司長（郎中）一人，副司長（員外郎）一人，處長（主事）兩人。

　　還有大衙門都察院，加上各地御史，才一百五十人，其餘部門人數更少，總共（沒算地方政府）大致不會超過八百人。

　　人就這麼多，一下子刨走兩百六十多，還不算多？

　　其實人家也是有苦衷的，畢竟魏公公當政，不說幾句好話，是混不過去的，現在換了領導，承認了錯誤，也就拉倒吧。

　　然而崇禎不肯拉倒，不只他不肯，某些人也不肯。

　　這個某些人，是指負責定案的人。

　　大家在朝廷裡，平時你來我往，難免有點過節，現在筆在手上，說你是閹黨，你就是閹黨，大好挖坑機會，不整一下，難免有點說不過去。

　　比如大學士韓爌，清查閹黨毫不積極，整人倒是毫不含糊，罵過魏公公的，不一定不是閹黨，罵過他的，就一定是閹黨，寫進去！

　　更搞笑的是，由於人多文書多，某些兄弟被擺了烏龍，明明當年罵的是張居正，竟然被記成了東林黨，兩筆下去就成了閹黨，只能認倒楣。

　　此外，在這份名單上，還有幾位有趣的人物。比如那位要在國子監裡給魏公公立牌坊的陸萬齡同學，屁官都不是，估計連魏忠賢都沒見過，由於鋒頭太大，竟然被訂為二等，跟五虎五彪一起，被拉出去砍了。

　　那位第一個上疏彈劾魏公公的楊維垣，由於舉報有功，被定為三等，拉去充軍。

　　而在案中扮演了滑稽角色的陳爾翼、楊所修，也沒能跑掉，根據情節，本來沒他們什麼事，鑒於其雙簧演得太過精彩，由皇帝特批六等獎，判處有期徒刑，免官為民。

　　※　※　※

　　【復仇】

　　總體說來，這份名單雖然有點問題，但是相當湊合，弘揚了正氣，惡整了惡人，雖然沒有不冤枉一個好人，也沒有放過大多數壞人，史稱「欽定逆案」。

　　其實崇禎和魏忠賢無仇，辦案子，無非是魏公公擋道，皇帝看不順眼，幹掉了。

　　但某些人就不同了。幹掉是不夠的，死了的人挫骨揚灰，活著的人趕盡殺絕，才算夠本！

　　黃宗羲就是某些人中的優秀代表。

　　作為「七君子」中黃尊素的長子，黃宗羲可謂天賦異稟，不但精通儒學，還懂得算術、天文，據說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沒有他不知道的，被稱為三百年來學術之集大成者，與顧炎武、王夫之並稱。

　　更讓人無語的是，黃宗羲還懂得經濟學，他經過研究發現，每次農業稅法調整，無論是兩稅法還是一條鞭法，無論動機如何善良，最終都導致稅收增加，農民負擔加重，換句話說，不管怎麼變，最終都是加。

　　這一原理後被學者秦暉總結，命名為「黃宗羲定律」，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務院經過調查研究，採納這一定律，於二○○六年徹底廢除了農業稅，打破了這個怪圈。

　　善莫大焉。

　　但這四個字放在當時的黃宗羲身上，是不大恰當的，因為他既不善良，也不大度。

　　當時恰好朝廷審訊許顯純，要找人作證，就找來了黃宗羲。

　　事情就是這麼鬧起來的。

　　許顯純此人，說是死有餘辜，還真是有餘辜，拿錘子砸人的肋骨，用釘子釘人耳朵，釘人的腦袋，六君子、七君子，大都死在他的手中，為人惡毒，且有心理變態的傾向。

　　此人向來冷酷無情，沒人敢惹，楊漣如此強硬，許先生毫不怯場，敢啃硬骨頭，親自上陣，很有幾分硬漢色彩。

　　但讓人失望的是，輪到這位變態硬漢入獄，當場就慫了，立即展現出了只會打人，不會被人打的特長。

　　他全然沒有之前楊漣的骨氣，別說拿釘子頂腦門，給他幾巴掌，立馬就暈，真是窩囊死了。

　　值得慶幸的是，崇禎的監獄還比較文明，至少比許顯純在的時候文明，打是打，但錘子、釘子之類的東西是不用的，照此情形，審完後一刀了事，算是便宜了他。

　　但便宜不是那麼容易找到的。

　　審訊開始，先傳許顯純，以及同案犯「五彪」之一的崔應元，然後傳黃宗羲。

　　黃宗羲上堂，看見仇人倒不生氣，表現得相當平靜，回話，作證，整套程序走完，人不走。

　　大家很奇怪，都看著他。

　　別急，先不走，好戲剛剛開場。

　　黃宗羲來的時候，除了他那張作證的嘴外，還帶了一件東西──錐子。

　　審訊完畢，他二話不說，操起錐子，就奔許顯純來了。

　　這一刻，許顯純表現出了難得的單純，他不知道審案期間拿錐子能有啥用，只是呆呆地看著急奔過來的黃宗羲，等待著他的答案。

　　答案是一聲慘叫。

　　黃宗羲終於露出了猙獰面目，手持錐子，瘋狂地朝許顯純身上戳，而許顯純也不愧孬種本色，當場求饒，並滿地打滾，開始放聲慘叫。

　　許先生之所以大叫，是有如意算盤的：這裡畢竟是刑部大堂，眾目睽睽之下，難道你們都能看著他毆打犯人嗎？

　　答案是能。

　　無論是主審官還是陪審人員，沒有一個人動手，也沒有人上前阻攔，大家都饒有興致的看著眼前的這一幕，黃宗羲不停地扎，許顯純不停地喊，就如同電視劇裡最老套的臺詞：你喊吧，就是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因為所有人都記得，這個人曾經把鋼釘扎進楊漣的耳朵和腦門，那時，沒有人阻止他。

　　但形勢開始變化了，許顯純的聲音越來越小，鮮血橫流，黃宗羲卻越扎越起勁，如此下去，許先生被扎死，黃宗羲是過癮了，黑鍋得大家背。

　　於是許顯純被拉走，黃宗羲被拉開，他的錐子也被沒收。

　　審完了，仇報了，氣出了，該消停了。

　　黃宗羲卻不這麼認為，他轉頭，又奔著崔應元去了。

　　其實這次審訊，崔應元是陪審，無奈碰上了黃惡棍，雖然沒挨錐子，卻被一頓拳打腳踢，鼻青臉腫。

　　到此境地，主審官終於認定，應該把黃宗羲趕走了，就派人上前把他拉開，但黃宗羲打上了癮，被人拉走之前，竟然抓住了崔應元的鬍子，活生生地拔了下來！

　　當年在獄中狂施暴行的許顯純，終於嘗到了暴行的滋味，等待著他的，是最後的一刀。

　　什麼樣的屠夫，最終也只是懦夫。

　　如許顯純等人，都是欽定名單要死的，而那些沒死的，似乎還不如死了的好。

　　比如閹黨骨幹，太僕寺少卿曹欽程，好不容易撿了條命，回家養老，結果所到之處，都是口水（民爭唾其面），實在待不下去，跑到異地他鄉買了個房子住，結果被人打聽出來，又是一頓猛打，趕走了。

　　還有老牌閹黨顧秉謙，家鄉人對他的感情可謂深厚，魏忠賢剛倒臺，人民群眾就衝進家門，燒光了他家，顧秉謙跑到外地，沒人肯接待他，最後在唾罵聲中死去。

　　而那些名單上沒有，卻又應該死的，也沒有逃過去。比如黃宗羲，他痛毆許顯純後，又派人找到了當年殺死他父親的兩個看守，把他們幹掉了。

　　大明是法制社會，但凡幹掉某人，要麼有司法部門批准，要麼償命，但黃宗羲自己找人幹了這倆看守，似乎也沒人管，真是沒王法了。

　　黃宗羲這麼一鬧，接下來就熱鬧了，所謂「六君子」、「七君子」，都是有兒子的。

　　先是魏大中的兒子魏學濂上書，要為父親魏大中伸冤，然後是楊漣的兒子楊之易上書，為父親楊漣伸冤，幾天後，周順昌的兒子周茂蘭又上書，為父親周順昌伸冤。

　　順便說一句，以上這幾位的上書，所用的並非筆墨，而是一種特別的材料──血。

　　這也是有講究的，自古以來，但凡奇冤都寫血書，不用似乎不夠分量。

　　但崇禎同志就不幹了，拿上來都是血跡斑斑的東西，實在有點發怵，隨即下令：你們的冤情我都知道，但上奏的文書是用墨寫的，用血寫不和規範，今後嚴禁再寫血書。

　　但他還是講道理的，崇禎二年（一六二九）九月，他下令，為殉難的東林黨人恢復名譽，追授官職，並加封諡號。

　　楊漣得到的諡號，是「忠烈」，以此二字，足以概其一生。

　　至此，為禍七年之久的閹黨之亂終於落下帷幕，大明有史以來最強大，最邪惡的勢力就此倒臺。縱使它曾驕橫一時，縱使它曾不可一世。

　　遲來的正義依然是正義。

　　在這個世界上，所謂神靈、天命，對魏忠賢而言，都是放屁，在他的身上，只有一樣東西──迷信。

　　不通道德，不信仁義，不信報應，不信邪不勝正。

　　迷信自己，迷信力量，迷信權威，迷信可以為所欲為，迷信將取得永遠的勝利。

　　而在遍覽史書十餘載後，我信了，至少信一樣東西──天道。

　　自然界從誕生的那刻起，就有了永恆的規律，春天成長，冬天凋謝，周而復始。

　　人世間也一樣，從它的起始，到它的滅亡，規則恆久不變，是為天道。

　　在史書中無數的屍山血河、生生死死背後，我看到了它，它始終在那裡，靜靜地注視著我們，無論興衰更替，無論歲月流逝。

　　它告訴我，在這個污穢、混亂、骯髒的世界上，公道和正義終究是存在的。

　　天道有常，從它的起始，到它的滅亡，恆久不變。

第六章　起復

　　崇禎是一個很有想法的人，很想有番作為，但當他真正站在權力的頂峰時，卻沒有看到風景，只有一片廢墟。

　　史書有云：明之亡，亡於天啟。也有史書云：實亡於萬曆。還有史書云：始亡於嘉靖。

　　應該說，這幾句話都是有道理的，經過他哥哥、他爺爺、他爺爺的爺爺幾番折騰，已經差不多了，加上又蹦出來個九千歲人妖，裡外一頓猛捶，大明公司就剩一口氣了。

　　朝廷紛爭不斷，朝政無人理會，邊疆烽火連天，百姓民不聊生，乾柴已備，只差一把火。

　　救火員崇禎登場。

　　他澆的第一盆水，叫做袁崇煥。

　　崇禎是很喜歡袁崇煥的，因為他起用袁崇煥的時間，是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十一月十九日。

　　此時，魏忠賢剛死十三天，屍體都還沒爛。

　　幾天後，在老家東莞數星星的袁崇煥接到了起復任職通知，大吃一驚。

　　吃驚的不是起復，而是職務。

　　袁崇煥當時的身分是平民，按慣例，起復也得有個級別，先幹個主事（處級），過段時間再提，比較合理。

　　然而他接受的第一個職務，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兵部左侍郎。

　　兵部右侍郎，是兵部副部長，都察院右都御史，是二品正部級，也就是說，在一天之內，布衣袁崇煥就變成了正部級副部長。

　　袁部長明顯沒緩過勁來，在家待了幾個月，啥事都沒幹，卻又等來了第二道任職令。

　　這一次，他的職務變成了兵部尚書，督師薊遼。

　　明代有史以來，最不可思議的任職令誕生了。

　　因為兵部尚書，督師薊遼，是一個很大的官，很大。

　　所謂兵部尚書就是國防部部長，很牛，但最牛的官職，是後四個字──督師薊遼。

　　我之前曾經說過，明代的地方官，最大的是布政使、按察使和指揮使，為防互相扯皮，由中央下派特派員統一管理，即為巡撫。

　　鑒於後期經營不善，巡撫只管一個地方，也擺不平，就派高級特派員管理巡撫，即為總督。

　　到了天啟崇禎，局勢太亂，連總督都搞不定了，就派特級特派員，比總督還大，即為督師。

　　換句話說，督師是明代除皇帝外，管轄地方權力最大的官員。

　　而要當巡撫、總督、督師的條件，也是不同的。

　　要當巡撫，至少混到都察院僉都御史（四品正廳級）或是六部侍郎（副部級），才有資格。

　　而擔任總督的，一般都是都察院都御史（二品部級），或是六部尚書（部長）。

　　明代最高級別的幹部，就是部級，所以能當上督師的，只剩下一種人──內閣大學士。

　　比如之前的孫承宗，後來的楊嗣昌，都是大學士督師。

　　袁崇煥例外。

　　就在幾個月前，他還只是袁百姓，幾月後，他就成了袁尚書，還破格當上了督師，而袁督師的管轄範圍包括薊州、遼東、登州、天津、萊州等地，換句話說，袁督師手下，有五六個巡撫。

　　任職令同時告知，立刻啟程，趕到京城，皇帝急著見你。

　　崇禎確實急著見袁崇煥，因為此時的遼東，已經出現了一個更為強大的敵人。

　　自從被袁崇煥打跑後，皇太極始終很消停，他沒有繼續用兵，卻開始了不同尋常的舉動。

　　皇太極和他老爹不同，從某種角度講，努爾哈赤相當之野蠻，打仗，佔了地方就殺，不殺的拉回來做奴隸，給貴族當畜牲使，在後金當官的漢人，只能埋頭幹活，不能騎馬，不能養牲口，活著還好，要是死了，老婆就得沒收，送到貴族家當奴隸。

　　相比而言，皇太極很文明，他尊重漢族習慣，不亂殺人，講信用，特別是對漢族前來投奔的官員，那是相當的客氣，還經常賞賜財物。

　　總而言之，他很溫和。

　　溫和文明的皇太極，是一個比野蠻揮刀的努爾哈赤更為可怕的敵人。

　　張牙舞爪的人，往往是脆弱的，因為真正強大的人，是自信的，自信就會溫和，溫和就會堅定。

　　無需暴力，無需殺戮，因為溫和，才是最高層次的暴力。

　　在皇太極的政策指引下，後金領地逐漸安定，經濟開始發展穩固，而某些在明朝混不下去的人，也開始跑去討生活，這其中最典型的人物，就是范文程。

　　每次說到這個人，我都要呸一口，呸。

　　呸完了，接著說。

　　說起漢奸，全國人民就會馬上想起吳三桂，但客觀地講，吳三桂當漢奸還算情況所迫，范文程就不同了，他是自動前去投奔，出賣自己同胞的，屬於漢奸的最原始，最無恥形態。

　　他原本是個舉人（另說是秀才），因為在大明混得不好，就投了皇太極，在此後幾十年的漢奸生涯中，他起了極壞的作用，更諷刺的是，據說他還有個光榮的嫡系祖先──范仲淹。

　　想當年，范仲淹同志在宋朝艱苦奮鬥，抗擊西夏，如在天有靈，估計是要改家譜的。不過自古以來，爺爺是好漢，孫子哭著喊著偏要當漢奸的，實在太多，古代有古代的漢奸，現在有現代的漢奸，此所謂漢奸恆久遠，遺臭永流傳。

　　在范文程的幫助下，皇太極建立了朝廷（完全仿照明朝），開始組建國家機器，進行奴隸制改造，為進入封建社會而努力。

　　要對付這個可怕的敵人，必須立刻採取行動。

　　在紫禁城裡的平臺，懷著憧憬和希望，皇帝陛下第一次見到了袁崇煥。

　　這是一次十分重要的召見，史稱平臺召對。

　　他們見面的那一天，是崇禎元年（一六二八）七月十四日。

　　順便說一句，由於本人數學不好，在我以上敘述的所有史實中，日期都是依照原始史料，使用陰曆。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陰曆七月十四日，是鬼節的前一天。

　　七月十四，鬼門將開，陰風四起。

　　那天有沒有鬼出來我不知道，但當天的這場談話，確實比較鬼。

　　談話開始，崇禎先客套，狠狠地誇獎袁崇煥，把袁督師說得心潮澎湃，此起彼伏，於是，袁督師激動地說出了下面的話：

　　「計五年，全遼可復。」

　　這句話的意思是，五年時間，我就能恢復遼東，徹底解決皇太極。

　　這下吹大發了。

　　百年之後的清朝史官們，在經過時間的磨礪和洗禮後，選出了此時此刻，唯一能夠挽救危局的人，並給予了公正的評價。

　　但這個人不是袁崇煥，而是孫承宗。

　　翻閱了上千萬字的明代史料後，我認為，這個判斷是客觀的。

　　袁崇煥是一個優秀的戰術實施者，一個堅定的戰鬥執行者，但他並不是一個卓越的戰略制定者。

　　而從他此後的表現看，他也不是一個能正確認識自己的人。

　　所有的悲劇，即由此言而起。

　　崇禎很興奮，興奮得連聲誇獎袁崇煥，說你只要給我好好幹，我也不吝惜賞賜，旁邊大臣也猛添柴火，歡呼雀躍，氣氛如此熱烈，以至於皇帝陛下決定，休會。

　　但腦袋清醒的人還是有的，比如兵科給事中許譽卿。

　　他抱著學習的態度，找到了袁崇煥，向他討教如何五年平遼。

　　照許先生的想法，袁督師的計畫應該非常嚴密。

　　然而袁崇煥的回答只有四個字：聊慰上意！

　　翻譯過來就是，隨口說說，安慰皇上的。

　　差點拿筆做筆記的許譽卿當時就傻了。

　　他立刻小聲（怕旁邊人聽見）地對袁崇煥說：

　　「上英明，豈可浪對？異日按期責功，奈何？」

　　這句話意思是，皇上固然不懂業務，但是比較較真，現在忽悠他，到時候他按日期驗收工作，你怎麼辦？

　　袁督師的反應，史書上用了四個字：憮然自失。

　　沒事，牛吹過了，就往回拉。

　　於是，當崇禎第二次出場的時候，袁督師就開始提要求了。

　　首先是錢糧，要求戶部支持，武器裝備，要求工部支持

　　然後是人事，用兵、選將，吏部、兵部不得干涉，全力支持。

　　最後是言官，我在外打仗，言官唧唧喳喳難免，不要讓他們煩我。

　　以上要求全部得到了滿足，立即。

　　崇禎是個很認真的人，他馬上召集六部尚書，開了現場辦公會，逐個落實，保證兌現。

　　會議就此結束，雙方各致問候，散夥。

　　在這場召對中，崇禎是很真誠的，袁崇煥是很不真誠的，因為當時的遼東局勢已成定論，後金連衙門都修起來了，能夠守住就算不錯，你看崇禎兄才剛二十，又不懂業務，就敢糊弄他，是很不厚道的。

　　就這樣，袁崇煥胸懷五年平遼的口號，在崇禎期望的目光中，走向了遼東。

　　可他剛走到半路，就有人告訴他，你不用去了，去了也沒兵。

　　就在他被皇帝召見的十天後，寧遠發生了兵變。

　　兵變的原因，是不發工資。

　　我曾翻閱過明代戶部記錄，驚奇地發現，明朝的財政制度，是非常奇特的，因為幾乎所有的地方政府，竟然都沒有行政撥款。也就是說，地方辦公經費，除老少邊窮地區外，朝廷是不管的，自己去掙，掙得多就多花，掙得少就少花，掙不到就滾蛋。

　　而明朝財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都用在了同一個地方──軍費。

　　什麼軍餉、糧草、衣物，打贏了有賞錢，打輸了有補償，打死了有安家費，再加上個別不地道的人吃空額，扣獎金，幾乎每年都不夠用。

　　寧遠的情況大致如此，由於財政困難，已經連續四個月沒有發工資。

　　要知道，拖欠軍餉和拖欠工錢是不一樣的，不給工資，最多就去法院告你，讓你吃官司，不給軍餉，就讓你吃大刀。

　　最先吃苦頭的，是遼東巡撫畢自肅，兵變發生時，他正在衙門審案，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綁成了粽子，關進了牢房，和他一起被抓的，還有寧遠總兵朱梅。

　　抓起來就一件事，要錢，可惜的是，翻遍巡撫衙門，竟然一文錢沒有。

　　其實畢自肅同志，確實是個很自肅的人，為發餉的事情，幾次找戶部要錢。諷刺的是，戶部尚書的名字叫做畢自嚴，是他的哥哥，關係鐵到這個份上，都沒要到錢，可見是真沒辦法了。

　　但苦大兵不管這個，幹活就得發工錢，不發工錢就幹你，畢大人最先遭殃，被打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關鍵時刻部下趕到，說你們把他打死也沒用，不如把人留著，我去籌錢。

　　就這樣，兵變弄成了綁票，東拼西湊，找來兩萬銀子，當兵的不幹，又要鬧事，無奈之下，巡撫衙門主動出面，以政府做擔保，找人借了五萬兩銀子（要算利息），補了部分工資，這才把人弄出來。

　　畢自肅確實是個好人，出來後沒找打他的人，反而跟自己過不去，覺得鬧到這個局勢，有很大的領導責任，但他實在太過實誠，為負責任，竟然自殺了。

　　畢巡撫是個老實人，袁督師就不同了，聽說兵變消息，勃然大怒：竟敢鬧事，反了你們了！

　　立刻馬不停蹄往地方趕，到了寧遠，衙門都不進，直接就奔軍營。

　　此時的軍營，已徹底失去控制，軍官都不敢進，進去就打，鬧得不行，袁崇煥進去了，大家都安靜了。

　　所謂鬧事，也是有欺軟怕硬這一說的。

　　袁崇煥首先宣讀了皇帝的諭令，讓大家散會，回營休息，然後他找到幾個心腹，只問了一個問題：「誰帶頭鬧的？」

　　回答：「楊正朝，張思順。」

　　那就好辦了，先抓這兩個。

　　兩個人抓來，袁崇煥又只問了一個問題：想死，還是想活。

　　不過是討點錢，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想活。

　　想活可以，當叛徒就行。

　　很快，在兩人的幫助下，袁崇煥找到了參與叛亂的其餘十幾個亂黨，對這些人，就沒有問題，也沒有政策了，全部殺頭。

　　領頭的沒有了，自然就不鬧了，接下來的，是追究領導責任。

　　負有直接責任的中軍部將吳國琦，殺頭，其餘相關將領，免職的免職，查辦的查辦，這其中還包括後來把李自成打得滿世界亂逃的左良玉。

　　兵變就此平息，但問題沒有解決，畢竟物質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老不發工資，玉皇大帝也鎮不住。

　　袁崇煥直接找到崇禎，開口就要八十萬。

　　八十萬兩白銀，折合崇禎時期米價，大致是人民幣六億多。

　　袁崇煥真敢要，崇禎也真敢給，馬上批示戶部尚書畢自嚴，照辦。

　　畢自嚴回覆，不辦。

　　崇禎大發雷霆，畢自嚴雷打不動，說來說去就一句話，沒錢。

　　畢尚書不怕事，也不怕死，他的弟弟死都沒能發出軍餉，你袁崇煥算老幾？

　　事實確實如此，我查了一下，當時明朝每年的收入，大致是四百萬兩，而明朝一年的軍費，竟然是五百萬兩！如此下去，必定破產。

　　明朝，其實就是公司，公司沒錢要破產，明朝沒錢就完蛋，而軍費的激增，應歸功於努爾哈赤父子這十幾年的搶掠帶折騰，所謂明亡清興的必然結局，不過如此。

　　雖說經濟緊張，但崇禎還是滿足了袁崇煥的要求，只是打了個折──三十萬兩。

　　錢搞定了，接下來是搞人。首先是遼東巡撫，畢巡撫死後，這個位置一直沒人坐，袁崇煥說，乾脆別派了，撤了這個職務拉倒。

　　崇禎同意了。

　　然後袁崇煥又說，登州、萊州兩地（歸他管）乾脆也不要巡撫了，都撤了吧。

　　崇禎又同意了。

　　最後袁崇煥還說，為方便調遣，特推薦三人：趙率教、何可綱、祖大壽（他的鐵杆），趙率教為山海關總兵，何可綱為寧遠總兵，原任總兵滿桂、麻登雲（非鐵杆），另行任用。

　　崇禎還是同意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請示任用這三個人的時候，袁崇煥曾經說過一句話：

　　「臣選此三人，願與此三人共始終，若到期無果，願殺此三人，然後自動請死。」

　　此後的事情證明，這個誓言是比較準的，到期無果，三人互相殘殺，他卻未能請死。

　　至此，袁崇煥人也有了，錢也有了，薊遼之內，已無人可與抗衡。

　　不，不，還是有一個。

　　近十年來，歷任薊遼總督，無論是袁應泰、熊廷弼、王化貞，都沒有管過他，也管不了他。

　　「孤處天涯，為國效命，曲直生死，惟君命是從。」

　　「臣左都督，掛將軍印領尚方寶劍，總兵皮島毛文龍泣血上疏。」

　　※　※　※

　　【決定】

　　袁崇煥想殺掉毛文龍。

　　這個念頭啥時候蹦出來的，實在無法考證，反正不是一天兩天了，而殺人動機，只有四個字：看不順眼。

　　當然，也有些人說，袁崇煥要殺掉毛文龍，是要為投敵做準備，其實這個說法並不新鮮，三百多年前袁崇煥快死那陣，京城裡都這麼說。

　　但事實上，這是個相當無聊的講法，因為根據清朝《滿文老檔》的記載，毛文龍曾經跟皇太極通過信，說要投敵，連進攻路線都商量好了，要這麼說，袁崇煥還算是為國除害了。

　　鑒於清朝有亂改史料的習慣，再加上毛文龍一貫的表現，其真實性是值得商榷的。

　　袁崇煥之所以決定幹掉毛文龍，只是因為毛文龍不太聽話。

　　毛文龍所在的皮島，位於後金的後方，要傳命令過去，要麼穿越敵軍陣地，要麼坐船，如果不是什麼驚天劇變，誰也不想費這個事。

　　躲在島上，長期沒人管，交通基本靠走，通訊基本靠吼，想聽話也聽不了，所以不太聽話。

　　更重要的是，毛文龍在皮島，還是很有點作用的，他位於後金後方，經常派游擊隊騷擾皇太極，出來弄他一下，又不真打，實在比較噁心。被皇太極視為心腹大患。

　　但這個人也是有問題的，毛總兵駐守皮島八年，做得最成功的不是軍事，而是經濟，皮島也就是個島，竟然被他做成了經濟開發區，招商引資，無數的客商蜂擁而至，大大小小的走私船都從他那兒過，收錢就放行，他還參股。

　　打仗倒也真打，每年都去，就是次數少點──六次，大多數時間，是在島上列隊示威，或者派人去後金那邊摸個崗哨，打個悶棍之類。

　　但總體而言，毛文龍還是不錯的，一人孤懸海外，把生意做得這麼大，還牽制了皇太極，雖說打仗不太積極，但以他的兵力，能固守就及格了。

　　鑒於以上原因，歷代總督、巡撫都是睜隻眼閉隻眼，放他過去了。

　　但袁崇煥是不閉眼的，他的眼裡，連粒沙子都不容。

　　幾年前，當他只是個四品寧前道的時候，就敢不經請示殺副總兵，現在的袁督師手握重權，小小的皮島總兵算老幾？

　　更惡劣的是，毛文龍有嚴重的經濟問題，八年多賬目不清，還從不接受檢查，且虛報戰功，也不聽招呼，實在是罪大惡極，必須幹掉！

　　其實毛總兵是有苦衷的，說我撈錢，確是事實，那也是沒辦法，就這麼個荒島，要不弄點錢，誰跟你幹？說我虛報戰功，也是事實，但這年頭，不打仗的都吹牛，打仗的都虛報，多報點成績也正常，都照程序走，混個屁啊？

　　我曾查閱明代戶部資料及相關史料，毛文龍手下的人數，大致在四萬多人左右，按戶部撥出的軍餉，是鐵定不夠用的。換句話說，毛總兵做生意賺的錢，很多都貼進了軍餉，很夠意思。

　　可惜對袁崇煥同志而言，這些都沒有意義，在這件事上，他是純粹的對人不對事。

　　大難即將臨頭的毛總兵依然天真無邪，直到他得知了那個消息。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四月，薊遼督師袁崇煥下令：凡運往東江之物資船隊，必須先開到寧遠覺華島，然後再運往東江。

　　接到命令後，毛文龍當場暈菜，大呼：

　　「此乃攔喉切我一刀，必定立死！」

　　只是換個地方起運，為什麼立死呢？

　　因為毛總兵的船隊是有貓膩的，不但裡面夾雜私貨，還要順道帶商船上島，袁督師改道，就是斷了他的財路，只能散夥。

　　他立即向皇帝上疏，連聲訴苦，說自己混不下去了，連哭帶嚇唬，得到的，卻只是皇帝的幾個字：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怎麼從長，喝西北風？

　　在他最困難的時候，一個最不可能幫助他的人幫助了他。

　　窮得發慌的毛文龍突然收到了十萬兩軍餉，這筆錢是袁崇煥特批的。

　　拿錢的那一刻，毛文龍終於明白了袁崇煥的用意：拿我的錢，就得聽我的話。

　　也好，先拿著，到時再慢慢談。

　　然而袁崇煥的真實用意是：拿我的錢，就要你的命！

　　說起來，毛文龍算是老江湖了，混了好幾十年，還是吃了沒文化的虧，要論耍心眼，實在不如袁崇煥。

　　他做夢也想不到，很久以前，袁督師就打算幹掉他。

　　早在崇禎元年（一六二八）七月，袁崇煥在京城的時候，曾找到大學士錢龍錫，對他說過這樣一句話：

　　「（毛文龍）可用則用之，不可用則殺之。」

　　這還不算，殺的方法都想好了：

　　「入其軍，斬其帥！」

　　後來他給皇帝的奏疏上，也明明白白寫著：

　　「去年（崇禎元年）十二月，臣安排已定，文龍有死無生矣！」

　　「安排已定」，那還談個屁。

　　但談還是要談，因為毛總兵手下畢竟還有幾萬人，佔據要地，如果把他哢嚓了，他的部下起來跟自己死磕，那就大大不妙了。

　　所以袁崇煥決定，先哄哄他。

　　他先補發了十萬兩軍餉，然後又在毛總兵最困難的時候，送去了許多糧食和慰問品，並寫信致問候。

　　毛文龍終於上當了，他十分感激，終於離開了皮島老巢，親自前往寧遠，拜會袁崇煥。

　　機會來了。

　　在幾萬重兵的注視下，毛文龍進入了寧遠城。

　　他拜會了袁崇煥，並受到了熱情的接待，雙方把酒言歡，然後……

　　然後他安然無恙地走了。

　　袁崇煥確實想殺掉毛文龍，但絕不是在寧遠。

　　這個問題，有點腦子的人就能想明白，如果在寧遠把他幹掉了，他手下那幾萬人，要麼作鳥獸散，要麼索性反出去當土匪，或是投敵，到時這爛攤子怎麼收？

　　所以在臨走時，袁崇煥對毛文龍說，過一個月，我要去你的地盤閱兵，到時再敘。

　　因為解決問題的最好方法，就是在他自己的地盤上幹掉他。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五月二十九日，袁崇煥的船隊抵達雙島。

　　雙島距離皮島很近，是毛文龍的防區，五月三十日，毛文龍到達雙島，與袁崇煥會面。

　　六月初一夜晚，袁崇煥來到毛文龍的營房，和他進行了談話，雙方都很客氣，互相勉勵，表示時局艱難，要共同努力，度過難關。

　　這是兩人三次談話中的第一次。

　　既然在自己的地盤，自然要威風點，毛文龍帶來了三千多士兵，在島上列隊，準備迎接袁崇煥的檢閱。

　　六月初三，列隊完畢，袁崇煥上島，開始檢閱。

　　出乎意料的是，毛文龍顯得很緊張，幾十年的戰場經驗告訴他，這天可能要出事，所以在整個檢閱過程中，他的身邊都站滿了拿刀的侍衛。

　　然而袁崇煥顯得很輕鬆，他的護衛不多，卻談笑自若，搞得毛文龍相當不好意思。

　　或許是袁崇煥的誠意感動了毛文龍，他趕走了護衛，就在當天深夜，來到了袁督師的營帳，和他談話。

　　這是他們三次談話中的第二次。

　　第二天，和睦的氣氛終於到達了頂點，一整天都在吃吃喝喝中度過，夜晚，好戲終於開場。

　　毛文龍來到袁崇煥的營帳，開始了人生中的最後一次談話。

　　一般說來，兩人密談，內容是不會外洩的，好比秦朝趙高和李斯的密謀，要想知道，只能靠猜。

　　我不在場，也不猜，卻知道這次談話的內容，因為袁崇煥告訴了我。

　　一個月後，在給皇帝的奏疏中，袁崇煥詳細記錄了在這個殺戮前的夜晚，他和毛文龍所說的每句話。

　　袁崇煥說：

　　「你在邊疆這麼久，實在太勞累了，還是你老家杭州西湖好。」

　　毛文龍說：

　　「我也這麼想，只是奴（指後金）尚在。」

　　袁崇煥說：

　　「會有人來替你的。」

　　毛文龍說：

　　「此處誰能代得？」

　　袁崇煥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接著說：

　　「我此來勞軍，你手下兵士每人賞銀一兩，布一匹，米一石，按人頭發放。」

　　毛文龍說：

　　「我這裡有三千五百人，明天就去領賞。」

　　討論了一些細節問題後，談話正式結束。

　　毛文龍的命運就此結束。

　　他不知道，這個夜晚的這次談話，是他最後救命的機會，而所有的秘密，就藏在這份看似毫不起眼的記錄裡。

　　現在，讓我來翻譯一下這份記錄：

　　在談話的開始，袁崇煥說杭州西湖好，解釋：毛文龍你回老家吧，只要你把權力乖乖讓出來，可以不殺你。

　　毛文龍說工作任務重，不能走。解釋：我在這兒很舒坦，不想走。

　　袁崇煥說，可以找人替你。解釋：這裡不是缺了你不行，大把人可以代替你。

　　毛文龍說，此處誰代得。解釋：都是我的人，誰能替我！

　　這算是談崩了，接下來的，是袁崇煥的最後一次嘗試。

　　袁崇煥說，按人頭發放賞賜，解釋：把你的家底亮出來，到底有多少人，老實交代。

　　毛文龍說，這裡的三千五百人，明天領賞。解釋：知道你想查我家底，就是不告訴你！

　　談不攏，殺吧。

　　六月五日。

袁崇煥在山上設置了大帳，準備在那裡召見毛文龍。

　　然後他走到路邊，等待著毛文龍的到來。

　　毛文龍列隊完畢，準備上山。

　　袁崇煥攔住了他，說，不用這麼多人，帶上你的親信將領就行了。

　　毛文龍表示同意，帶著隨從跟著袁崇煥上了山。

　　在上山的路上，袁崇煥突然停住腳步，對著毛文龍身旁的將校們，說了這樣一句話：

　　「你們在邊疆為國效力，每月的糧餉只有一斛，實在太辛苦了，請受我一拜！」

　　袁督師如此客氣，大家受寵若驚，紛紛回拜，所以，在一片忙亂之中，許多人都沒有聽懂他的下一句話：

　　「你們只要為國家效力，今後不用怕無糧餉。」

　　這句話的意思是，就算你們的毛總兵死了，只要繼續幹，就有飯吃。

　　一路走，一路聊，袁崇煥很和氣，毛文龍很高興，氣氛很好，直到進入營帳的那一刻。

　　「毛文龍！本部院與你談了三日，只道你回頭是遲也不遲，哪曉得你狼子野心總是欺誑，目中無本部院，國法豈能容你！」

　　面對袁崇煥嚴厲的訓斥，毛文龍卻依舊滿臉堆笑──還沒反應過來。

　　太突然了，事情怎麼能這樣發展呢？

　　袁崇煥到底有備而來，毛總兵腦袋還在運算之中，他就拋出了重量級的武器──十二大罪。

　　這十二大罪包括錢糧不受管轄、冒功、撒潑無禮、走私、幹海盜、好色、給魏忠賢立碑、未能收復遼東土地等等。

　　這十二大罪的提出，證明袁崇煥同志的挖坑功夫，還差得太遠。

　　類似這種材料公文，罵的是人是鬼不要緊，有沒有事實也不要緊，貴在找得準，打得狠，比如楊漣參魏忠賢的二十四大罪，就是該類型公文的典範。

　　但袁崇煥給毛文龍栽的這十二條，實在不太高明，所謂冒功、無禮、好色，只要是人就幹過，實在擺不上臺。而最有趣的，莫過於給魏忠賢立碑，要知道，當年袁巡撫也幹過這齣，他曾向朝廷上書，建議在寧遠給魏忠賢修生祠，可惜由於提早下課，沒能實現。

　　這些都是扯淡，其實說來說去就兩個字：辦你。

　　文龍兄尚在暈菜之際，袁督師已經派人脫了他的官服，綁起來了。

　　綁成粽子的毛文龍終於清醒過來，大喊一聲：

　　「文龍無罪！」

　　敢喊這句話，是有底的，畢竟是自己的地盤，幾千人就等在外邊，且身為一品武官，總鎮總兵，除皇帝外，無人敢殺。

　　但袁崇煥敢，他敢殺毛文龍，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他是袁崇煥，四品文官就敢殺副總兵的袁崇煥。

　　第二個原因是一件東西，他拿了出來給毛文龍看。

　　當看到這件東西時，毛文龍終於服軟了，這玩意他並不陌生，事實上再熟悉不過了，因為他自己也有一件──尚方寶劍。

　　活到頭了。

　　雖說文龍兄手裡也有一把尚方寶劍，可惜那是天啟皇帝給的，所謂尚方寶劍，是皇帝的象徵，不是死皇帝的象徵，人都死了，把死人送給你的寶劍拿出來，嚇唬鬼還行，跟現任皇帝的劍死磕，只能是找死了。

　　手持尚方寶劍的袁崇煥，此刻終於說出了他的心聲和名言：

　　「你道本部院是個書生，本部院是朝廷的將首！」

　　毛文龍明白，今天這關不低頭是過不去了，馬上開始裝孫子：

　　「文龍自知死罪，只求督師恩赦。」

　　統帥認慫了，屬下自然不湊熱鬧，毛文龍的部將毫無反抗，當即跪倒求饒，只求別把自己搭進去。

　　其實事情到此為止，教訓教訓毛文龍，也就湊合了。

　　然而袁崇煥很執著。

　　局勢盡在掌握，勝利就在眼前，這一切的一切沖昏了他的頭腦，讓他說出了下面的話：

　　「今日殺了毛文龍，本督師若不能恢復全遼，願試尚方寶劍償命！」

　　這話很準。

　　然後他面向京城的方向請旨跪拜，將毛文龍拉出營帳，斬首。

　　遼東的重量級風雲人物毛文龍，就此結束了他傳奇的一生。

　　可惜毛總兵並不知道，他是可以不死的，因為袁崇煥根本就殺不了他，只要他向袁崇煥索要一樣東西。

　　這件東西，就是皇帝的旨意。

　　在古往今來的戲臺、電視劇裡，尚方寶劍都是個很牛的東西，扛著到處走，想殺誰就殺誰。

　　這種觀點，基本上是京劇票友的水準，別的朝代且不說，在明朝，所謂尚方寶劍，說起來是代天子執法，但大多數時，也就做個樣子，表示皇帝信任我，給我這麼個東西，可以狐假虎威一下，算是特別賞賜。

　　一般情況下，真憑這玩意去砍人的，是少之又少，最多就是砍點中低級別的阿貓阿狗，敢殺朝廷一品大員的，也只有袁崇煥這種二杆子。

　　換句話說，袁崇煥要幹掉毛文龍，必須有皇帝的旨意，問題在於，毛文龍同志當官多年，肯定也知道這一點，他為什麼不提出來呢？

　　對於這個疑問，我曾百思不得其解，經過仔細分析材料，我才發現，原來毛文龍同志之所以認栽，只是出於一個偶然的誤會：

　　因為當袁崇煥拿出尚方寶劍，威脅要殺掉毛文龍的時候，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正是這句話，斷送了毛文龍的所有期望。

　　他說：我五年平遼，全憑法度，今天不殺你，如何懲戒後人？皇上給我尚方寶劍，就是為此！

　　這是句相當忽悠人的話，特別是最後一句，皇上給我尚方寶劍，就是為此。

　　為此──到底為什麼？

　　所謂為此，就是為了維護紀律，也就是客氣客氣的話，沒有特指，因為皇帝並未下令，用此劍殺死毛文龍。

　　但在毛文龍聽來，為此，就是皇帝發話，讓袁同志拿著傢伙，今天上島來砍自己，所以他沒有反抗。

　　換句話說，毛文龍同志之所以束手待斃，是因為他的語法沒學好，沒搞清主謂賓的指代關係，弄錯了行情。

　　從小混社會，有豐富江湖經驗的毛總兵就這麼被稀里糊塗地幹掉了。這就是小時候不好好讀書的惡果。

　　人幹掉了，接下來的是擦屁股程序。

　　首先是安慰大家，我只殺毛文龍，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然後是發錢，袁崇煥隨身帶著十萬兩（約六千多萬人民幣），全都發了，只是這種先殺人，再分錢的方式，實在太像強盜打劫。

　　而最後，也最重要的一步，是安撫。

　　毛文龍手下這幾萬人，基本都是他的親信，要保證這些人不跑，也不散夥，袁崇煥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先是換了一批將領，安插自己的親信，然後又任命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祿當部將，這意思是，我雖然殺了你爹，但那是公事，跟你沒有關係，照用你，別再鬧事。

　　幾大棒加胡蘿蔔下去，效果很好，沒人鬧，也沒人反，該幹啥還幹啥，袁崇煥很高興。

　　毛文龍就這麼死了，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後果是有的，且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嚴重。

　　最高興的是皇太極，他可以放心了，因為毛文龍所控制的區域，除皮島外，還有金州、旅順等地區，而毛總兵人品雖不咋樣，但才能出眾，此人一死，這些地盤就算沒人管了，他可以放心大膽地進攻京城。

　　而自信的袁督師認定，他的善後工作非常出色。但他不知道的是，在那群被他安撫的毛文龍部下裡，有這樣三個人，他們的名字分別是尚可喜、耿仲明、孔有德。

　　這三位仁兄就不用多介紹了，都是各類「辮子戲」裡的老熟人了，前兩位先是造反，折騰明朝，後來又跟著吳三桂造反，折騰清朝，史稱「三藩」。

　　而最後這位孔有德更是個極品，他是清朝僅有的兩名漢人封王者之一（另一個是吳三桂），當漢奸能當出這麼大成就，實在是因為他的漢奸當得非常徹底。

　　多年後鎮守桂林時，遇到了明末第一名將李定國，被打得滿地找牙，氣不過，竟然自焚了。清朝認為這兄弟很夠意思，就追認了個王。

　　這三位仁兄原先都是山東的礦工，覺得掙錢沒夠，就改行當了海盜，後來轉正成了毛文龍的部將，事實證明，這三個人只有毛文龍能鎮住，因為兩年後，他們就都反了。

　　事實還證明，他們是很有點水準的，後來當漢奸時很能打仗，為大清的統一事業做出了卓越貢獻。

　　再提一句，那位被袁督師提拔的毛文龍之子毛承祿後來也反了，不過運氣差點，沒當上漢奸，就被剁了。

　　所謂文龍該死，結果大致如此。

　　但跟上述結果相比，下面這個才是最為致命的。

　　到底是朝廷裡混過的，殺死毛文龍後，袁崇煥立刻意識到，這事辦大了。

　　所以他立即上書，向皇帝請罪，說這事我辦錯了，以我的權力，不應該殺死毛文龍，請追究我的責任，等待皇帝處分。

　　袁崇煥認識錯誤的態度很誠懇，方法卻不對，如果要追究責任，處分、撤職、充軍都是不夠的，唯一能夠擺平此事的方法，就是殺人償命。

第七章　殺人

　　在明朝，殺一個人很難嗎？

　　答案是不難，拍黑磚、打悶棍、路上遇到劫道的，手腳俐落的，也就一根煙功夫。

　　但要合法地殺掉一個人，很難。

　　因為大明是法制社會，徹頭徹尾的法制社會。

　　這絕不是開玩笑，只要熟讀以下攻略，就算你在明朝犯了死罪，要想不死，也是可能的。

　　比如你在明朝犯了法（殺了人），就要定罪，運氣要是不好，定了個死罪，就要殺頭。

　　但暫時別慌，只要你沒幹造反之類的特種行當，不會馬上被推出去殺掉，一般都是秋後處決。

　　有人會問，秋後處決不一樣是處決嗎？不過是多活兩天而已。

　　確實是多活了，但只要你方式得當，就不只是多活兩天，事實上，據記載，最高記錄是二十多年。

　　之所以出現這種奇怪的現象，是因為要處決一個人，必須經過覆核，而在明朝，覆核的人不是地方政府，也不是最高法院大理寺，甚至不是刑部部長。

　　唯一擁有覆核權的人，是皇帝。

　　這句話的意思是，無論你在哪裡犯罪，市區、縣城乃至邊遠山區，無論你犯的是什麼罪，殺人、放火或是砸人家窗戶，且無論你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還是王侯將相，只要你犯了死罪，除特殊情況外，都得層層報批，縣城報省城，省城報刑部，刑部報皇帝，皇帝批准，才能把你幹掉。

　　自古以來，人命關天。

　　批准的方式是打勾，每年刑部的官員，會把判刑定罪的人寫成名單，讓皇帝去勾，勾一個殺一個。

　　但問題是，如果你的名字在名單上，無非也就讓皇帝大人受累勾一筆，秋後就拉出去砍了，怎麼可能活二十多年不死呢？

　　不死攻略一：

　　死緩二十多年的奇蹟，起源於皇帝大人的某種獨特習慣，要知道，皇帝大人在勾人的時候，並不是全勾，每張紙上，他只勾一部分，經常會留幾個。

　　此即所謂君臨天下，慈悲為懷，皇帝大人是神龍轉世，犯不著跟你們平頭百姓計較，少殺幾個沒關係。

　　但要把你的性命寄託在皇帝大人打勾上，實在太懸，萬一那天他心情欠佳，全勾了，你也沒轍。

　　所以要保證活下來，我們必須另想辦法。

　　不死攻略二：

　　相對而言，攻略二的生存機率要高得多。當然，成本也高得多。

　　攻略二同樣起源於皇帝大人的某種習慣──日理萬機。

　　要打通攻略二，靠運氣是沒戲的，你必須買通一個人，但這個人不是地方官員（能買通早就買了），也不是刑部（人太多，你買不起），更加不是皇帝（你試試看）。

　　而是太監。

　　皇帝大人從來不清理辦公桌，也不整理公文的，每次死刑名單送上來，都是往桌上一放，打完勾再換一張，畢竟我國幅員遼闊，犯罪分子一點不缺，動不動幾十張勾決名單，今天勾不完，放在桌上等著明天批。

　　但是皇帝們絕不會想到，明天勾的那張名單，並不是今天眼前的這張。

　　玄機就在這裡，既然皇帝只管打勾，名字太多，又記不住，索性就把下面名單挪到上面去，讓沒出錢的難兄難弟們先死，等過段時間，看著關係戶的那張名單又上來了，就再往下放，周而復始，皇帝不批，就不能殺，就在牢裡住著，反正管吃管住，每年全家人進牢過個年，吃頓團圓飯，不亦樂乎。

　　而能幹這件事的，只有皇帝身邊的太監，而且這事沒啥風險，也就是把公文換個位置，又沒拿走，皇帝發現也沒話說。

　　但這件事也不容易，因為能翻皇帝公文的，大都是司禮監，能混到司禮監的，都不是凡人，很難攀上關係，且收費也很貴，就算買通了，萬一哪天他忘了，或是下去了，該殺還是得殺。

　　無論費多大功夫，能保住命，還是值得的。

　　不過需要說明的是，以上攻略不適用於某些特殊人物，比如崇禎，工作幹勁極大，喜歡打勾，一勾全勾完，且記性極好，又比較討厭太監，遇到這種皇帝，就別再指望了。

　　綜上所述，在明代，要幹掉一個人，是很難的。

　　之所以說這麼多，得出這個結論，只是要告訴你，袁崇煥的行為，有多麼嚴重。

　　殺個老百姓，都要皇帝覆核，握有重兵，關係國家安危的一品武官毛文龍，就這麼被袁崇煥殺了，連個報告都沒有。

　　僅此一條，即可處死袁崇煥。

　　更重要的是，此時已有傳言，說袁崇煥殺死毛文龍，是與皇太極配合投敵，因為他做了皇太極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這種說法是比較扯的，整個遼東都在袁崇煥的手中，他要投敵，打開關寧防線就行，毛文龍只能在島上看著。

　　事情鬧到這步，只能說他實在太有個性了。

　　在朝廷裡，太有個性的人註定是混不長的。

　　但袁崇煥做夢也沒想到，他等來的，卻是一份嘉獎。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六月十八日，崇禎下令，痛斥毛文龍專橫跋扈，目無軍法，稱讚袁崇煥處理及時，沒有防衛過當，加以獎勵。

　　這份旨意說明了崇禎對袁崇煥的完全推崇和信任，以及對毛文龍的完全唾棄。

　　他是這樣說的，不是這樣想的。

　　按照史料的說法，聽說此事後，崇禎「驚惶不已」。

　　驚惶是肯定的，好不容易找了個人收拾殘局，結果這人一上來，啥都沒整，就先幹掉了幫自己撐了八年的毛總兵，腦袋進水了不成？

　　但崇禎同志不愧為政治家，關鍵時刻義無反顧地裝了孫子：人你殺了，就是罵你，他也活不了，索性罵他幾句，說他死得該再吐上幾口唾沫，沒問題。

　　袁崇煥非常高興，殺人還殺出好了，很是歡欣鼓舞了幾天，但他並不清楚，他可以越權，可以妄為，卻必須滿足一個條件。

　　這個條件的名字，叫做辦事。

　　要當督師，可以，要取消巡撫，可以，遼東你說了算，可以，殺掉毛文龍，也可以，但前提條件是，你得辦事，五年平遼，只要平了，什麼都好辦，平不了嘛，就辦你。

　　袁崇煥很清楚這點，但畢竟還有五年，鬼知道五年後什麼樣，慢慢來。

　　但兩個月後，一個人的一次舉動，徹底改變了他的命運，順便說一句，這人不是故意的。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十月，皇太極準備進攻。

　　雖然之前曾被袁崇煥暴打一頓，狼狽而歸，但現實是嚴峻的，上次搶回來的東西，都用得差不多，又沒有再生產能力，不搶不行啊。

　　可問題是，關寧防線實在太硬，連他爹算在內，都去了兩次了，連塊磚頭都沒能敲回來。

　　皇太極進攻的消息，袁崇煥聽到過風聲，一點不慌。

　　北京，背靠太行山脈和燕山山脈，通往遼東的唯一大道就是山海關，把這道口子一堵，鬼都進不來，所以袁崇煥很安心。

　　關卡是死的，人是活的。

　　冥思苦想的皇太極終於想出了通過關寧防線的唯一方法──不通過關寧防線。

　　中國這麼大，不一定非要從遼東去，飛不了，卻可以繞路。

　　遼東沒法走，那就繞吧，繞到蒙古，從那兒進去，沒轍了吧。

　　就這樣，皇太極率十萬軍隊（包括蒙古部落），發動了這次決定袁崇煥命運的進攻。

　　這是一次載入軍事史冊的突襲，皇太極充分展現了他的軍事才華，率軍以不怕跑路的精神，跑了半個多月，從遼東跑到遼西，再到蒙古。

　　蒙古邊界沒有堅城，沒有大炮，皇太極十分輕鬆地跨過長城，在地圖上畫個半圓後，於十月底到達明朝重鎮遵化。

　　遵化位於北京東北面，距離僅兩百多公里，一旦失守，北京將無險可守。

　　袁崇煥終於清醒了，但大錯已經釀成，當務之急，是派人擋住皇太極。

　　估計是欺負皇太極上了癮，袁崇煥沒有親自上陣，他把這個光榮的任務交給了趙率教。

　　皇太極同志帶了十萬人，全部家當，以極為認真的態度來搶東西，竟然只派個手下，率這麼點人（估計不到一萬）來擋，太瞧不起人了。

　　趙率教不愧名將之名，得令後率軍連趕三天三夜，於十一月三日到達遵化，很不容易。

　　十一月四日，出去打了一仗，死了。

　　對於趙率教的死，許多史料上說，他是被冷箭射死，部下由於失去指揮，導致崩潰，全軍覆沒。

　　但我認為趙率教死不死，不是概率問題，是個時間問題，就那麼點人，要對抗十萬大軍，就算手下全變成趙率教，估計也擋不住。

　　趙率教陣亡，十一月五日，遵化失陷。

　　佔領遵化後，後金軍按照慣例，搞了次屠城，火光沖天，鬼哭狼嚎，再講一下，不知是為了留個紀念，還是覺得風水好，清軍入關後，把遵化當成了清朝皇帝的墳地，包括所謂「千古一帝」的康熙、乾隆以及「名垂青史」的慈禧太后，都埋在這裡。

　　幾具有名的屍體躺在無數具無名的屍體上，所謂之霸業，如此而已。

　　最後說幾句，到了民國時期，土匪出身的孫殿英又跑到遵化，挖了清朝的祖墳，據說把乾隆、慈禧等一干偉大人物的屍體亂踩一通，著實是死不瞑目。當然，由於此事幹得不地道，除個別人（馮玉祥）說他是革命行為外，大家都罵，又當然，罵歸罵，從墳裡掏出來的寶貝，什麼乾隆的寶劍，慈禧的玉枕頭（據說是蔣介石拿了），還是該怎麼收怎麼收。

　　幾百年折騰來，折騰去，也就那麼回事。

　　但遵化怎麼樣，對當時的袁崇煥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十一月五日，得知消息的袁督師明白，必須出馬了。隨即親率大軍，前去迎戰皇太極。

　　十一月十日，當他到達京城近郊，剛鬆口氣的時候，卻得知了一個意外的消息。

　　原任兵部尚書王洽被捕了，而接替的他的人，是孫承宗。

　　王洽剛上任不久就下臺，實在是運氣太差，突然遇上這麼一齣，打也打不過，守也守不住，只好撤職，一般說來，老闆開除員工，也就罷了，但崇禎老闆比較牛，撤職之後又把他給砍了。

　　關鍵時刻，崇禎決定，請孫承宗出馬，任內閣大學士、兵部尚書。

　　在這場史稱「己巳之變」的戰爭中，這是崇禎做出的最英明，也是唯一英明的決定。

　　此時的袁崇煥已經到達遵化附近的薊州，等待著皇太極的到來，因為根據後金軍之前的動向看，這裡將是他的下一個目標。

　　這是個錯誤的判斷。

　　皇太極繞開薊州，繼續朝京城挺進。

　　情況萬分緊急，因為從種種跡象看，他的最終目的就是京城。

　　但袁崇煥不這麼看，他始終認為，皇太極就是個搶劫的，兜圈子也好，繞路也罷，搶一把就走，京城並無危險。

　　其實孫承宗也這樣認為，但畢竟是十萬人的搶劫團夥，所以他立即下令，袁崇煥應立即率部，趕到京郊昌平、三河一帶布防，阻擊皇太極。

　　到此為止，事情都很正常。

　　接下來發生的一切，都很不正常。

　　袁崇煥知道了孫承宗的部署，卻並未執行，當年的學生，今天的袁督師，已無需服從老師的意見。

　　他召集軍隊，開始了一種極為詭異的行動方式。

　　十一月十一日，袁崇煥率軍對皇太極發動追擊。說錯了，是只追不擊。

　　皇太極繞過薊州，開始北京近郊旅遊，三河、香河、順義一路過去，所到之處都搶劫留念。袁崇煥一直跟著他，搶到哪裡就跟到哪裡。

　　就這樣，袁崇煥幾萬人，皇太極十萬人，共十多萬人在北京周圍轉悠，從十一日到十五日，五天一仗沒打。

　　袁崇煥在這五天裡的表現，是有爭議的，爭議了幾百年，到今天都沒消停。

　　爭議的核心只有一個：他到底想幹什麼？

　　大敵當前，既不全力進攻，也不部署防守，為什麼？

　　當時人民群眾的看法比較一致：袁崇煥是叛徒。

　　不攻也不守，跟著人家兜圈子，不是叛徒是什麼？

　　更重要的是，皇太極在這五天裡沒閒著，四處搶劫，搶了又沒人做主，郊區居民異常憤怒，都罵袁崇煥。

　　朝廷的許多高級官員也很憤怒，也罵袁崇煥，因為他們也被搶了（北京城市土地緊張，園林別墅都在郊區）

　　民不聊生，官也不聊生，叛徒的名頭算是背定了。

　　所以每當翻閱這段史料時，我總會尋找一樣東西──動機。

　　叛徒是不對的，要叛變不用等到今天，他手下的關寧軍是戰鬥力最強的部隊，將領全都是他的人，只要學習吳三桂同志，把關一交，事情就算結了。

　　失誤也不對，憑他的智商和水平，跟著敵人兜圈之類的蠢事，也還幹不出來。

　　所以我很費解，費解他的舉動為何如此奇怪，直到我想起了三年前他對熊廷弼說過的四個字，才終於恍然大悟。

　　「主守，後戰。」

　　※　※　※

　　【致命漏洞】

　　袁崇煥很清楚，以戰鬥力而言，如果與後金軍野戰，就算是最精銳的關寧鐵騎，也只能略佔上風，要想徹底擊敗皇太極，必須用老方法：憑堅城，用大炮。

　　而這裡，唯一的堅城，就是北京。

　　為實現這一戰略構想，必須故意示弱，引誘皇太極前往北京，然後以京城為依託，發動反擊。

　　鑒於袁崇煥同志已經死了，也沒時間告訴我他的想法，但事情的發展印證了這一切。

　　十一月十六日，當皇太極終於掉頭，衝向北京時，袁崇煥當即下令，向北京進發。

　　袁崇煥堅信，到達京城之時，即是勝利到來之日。

　　但事實上，命令下發的那天，他的死期已然註定。

　　因為在計畫中，他忽視了一個十分不起眼，卻又至關重要的漏洞。

　　一直以來，袁崇煥的固定戰法都是堅守城池，殺傷敵軍，待敵疲憊再奮勇出擊，從寧遠到錦州，屢試不爽。

　　所以這次也一樣，將敵軍引至城下，誘其攻堅，待其受挫後，全力進攻，可獲全勝。

　　很完美，很高明，如此完美高明的計畫，大明最偉大的戰略家，城裡的孫承宗先生竟然沒想到。

　　孫承宗想到了。

　　他堅持在北京週邊迎敵，不想誘敵深入，不想大獲全勝，並不是他愚蠢，而是因為他不但知道袁崇煥的計畫，還知道這個計畫的致命漏洞。

　　這個漏洞，可以用五個字來概括：這裡是北京。

　　無論理論還是實戰，這個計畫都無懈可擊，之前寧遠的勝利已經證明，它是行得通的。

　　但是這一次，它註定會失敗，因為這裡是北京。

　　寧遠也好，錦州也罷，都是小城市，裡面當兵的比老百姓還多，且位居前線，都是袁督師說了算，讓守就守，讓撤就撤，不用討論，不用測評。

　　但在京城裡，說話算數的人只有一個，且絕不會是袁崇煥。

　　袁督師這輩子什麼都懂，就是不懂政治，皇上坐在京城裡，看著敵軍跑來跑去，就在眼皮子底下轉悠，覺都睡不好，把你叫來護駕，結果你也跑來跑去，就是不動手，把皇帝當猴耍，現在連招呼也沒打，就突然衝到北京城下，到底想幹什麼？！

　　洞悉這一切的人，只有孫承宗。

　　所以謙虛的老師設置了那個無比保守，卻也是唯一可行的計畫。

　　驕傲的學生拒絕了這個計畫，他認為，自己已經超越了老師。

　　就在袁崇煥率軍到達北京的那一天，孫承宗派出了使者。

　　這位使者前往袁崇煥的軍營，只說了一段話：皇上十分賞識你，我也相信你的忠誠，但是你殺掉了毛文龍，現在又把軍隊駐紮在城外，很多人都懷疑你，希望你盡力為國效力，若有差錯，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在史料上，這段話是使者說的，但很明顯，這是一個老師，對他學生的最後告誡。

　　孫承宗的判斷一如既往，很準。

　　袁崇煥到北京的那一天，是十一月十七日，很巧，他剛到不久，另一個人就到了──皇太極。

　　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我曾查過當時的布陣方位，皇太極的軍隊在北城，而袁崇煥在南城的廣渠門，雖說比較遠，但你剛來，人家就到，實在太像帶路的，要人民群眾不懷疑你，實在很難。

　　更重要的是，明朝有規定，邊防軍隊，未經皇帝允許，不得駐紮於北京城下。但袁崇煥同志實在很有想法，誰都沒請示，就到了南城。

　　到這份上，如果還不懷疑袁崇煥，就不算正常了。

　　京城裡大多數人很正常，所以上到朝廷，下到賣菜的，全都認定，袁崇煥有問題。

　　唯一不正常的，是崇禎。

　　他沒有罵袁崇煥，只是下令袁崇煥進城，他要親自召見。

　　召見的地點是平臺，一年前，袁崇煥在這裡，得到了一切。現在，他將在這裡，失去一切。

　　其實袁崇煥本人是有思想準備的，一年過去，寸土未復不說，還讓皇太極打到了城下，實在有點說不過去，皇帝召見，大事不妙。

　　如果是叛徒，是不會去的，然而他不是叛徒，所以他去了。

　　跟他一起進去的，還有三個人，分別是總兵滿桂、黑雲龍、祖大壽。

　　祖大壽是袁崇煥的心腹，而滿桂跟袁崇煥有矛盾，黑雲龍是他的部下。

　　此前我曾一度納悶，見袁崇煥，為什麼要拉這三個人進去，後來才明白，其中大有奧妙。

　　袁崇煥的政治感覺相當好，預感今天要挨整，所以進去時脫掉了官服，穿著布衣，戴黑帽子以示低調。

　　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卻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

　　崇禎沒有發火，沒有訓斥，只是做了一個動作：

　　他解下了自己身上的大衣，披到了袁崇煥的身上。

　　袁督師目瞪口呆。

　　一年多啥也沒幹，敵人都打到城下了，竟然還這麼客氣，實在太夠意思了。

　　在以往眾多的史料中，對崇禎同志都有個統一的評價：急躁。

　　然而這件事情充分證明，崇禎，是一個成熟、卓越的政治家。

　　一年前開會，要錢給錢，要糧給糧，看誰順眼就提誰（比如祖大壽），看誰不順眼就換誰（比如滿桂），無所謂，只要把活幹好。

　　一年了，寸土未復，幹掉了牽制後金的毛文龍，皇太極來了，也不玩命打，跟他在城邊兜圈子，嚴重違反治安規定，擅自帶兵進駐城下，還是那句話，你到底想幹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是個人，就要解決袁崇煥了。

　　崇禎不是人，他是皇帝，一個有著非凡忍耐力和政治判斷的皇帝。

　　以他的脾氣，換在以往，早就把袁崇煥給剁了，現在情況緊急，必須裝孫子。

　　所以自打袁崇煥進來，他一直都很客氣，除了脫衣服，就是說好話，你如何辛苦，如何忠心，我如何高興等。

　　其實千言萬語就一句話：你的工作幹得很不好，我很不高興，但是現在不能收拾你。

　　到這個份上，還能如此克制，實在難得，如果要給崇禎同志的表現打分的話，應該是十分。

　　而袁崇煥同志之後的表現，應該是負分。

　　說的事情沒有做到，做的事情不應該做，又讓皇帝大人吃那麼多苦頭，卻得到了這樣的嘉獎，袁崇煥受寵若驚。

　　所謂受寵若驚，是受寵後自己吃驚，他接下來的舉動，卻讓別人吃驚。

　　在感謝皇帝大人的恩典後，袁崇煥開始了一場讓無數人匪夷所思許多年的演說：

　　他首先描述了敵情，按照他的說法，敵軍異常強大，且傾盡全力，準備拿下北京，把皇帝陛下趕出去，連繼位的日子都定好了，很難抵擋。

　　這段話是徹頭徹尾的胡說，且是故意的胡說，皇帝大人不懂業務，或許還會亂想，袁崇煥是專業人士，明知皇太極是窮的沒辦法，才來搶一把的，搶完了人家即回去了，竟然還要矇領導，實在太不像話了。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為什麼？

　　袁崇煥的這一表現，被當時以及後來的許多人認定，他是跟皇太極勾結的叛徒。

　　從經濟學的觀點來看，這是不太可能的，所謂勾結，總得有個理由，換句話說，有個價錢，但問題是，當年皇太極同志，可是很窮的。

　　要知道，皇太極之所以來搶，是因為家裡沒錢，沒錢，怎麼跟人勾結呢？

　　雖說此前也有李永芳、范文程之類的人前去投奔，但事實上，也都並非什麼大人物。比如李永芳，只是個地區總兵，而且就這麼個小人物，努爾哈赤同志都送了一個孫女，一個駙馬的（額駙）頭銜，還有無數金銀財寶，才算把他套住。

　　范文程更不用說，大明混不下去，到後金混飯吃的，只是一個舉人而已，皇太極都給個大學士，讓他當主力參謀。

　　李永芳投降的時候，是地區副總兵，四品武官，努爾哈赤就搭進去一個孫女，按照這個標準，如果要買通明代最大地方官，總管遼東、天津、登州、萊州、薊州五個巡撫的袁崇煥，估計他就算把女兒、孫女全部打包送過去，估計也是白搭。

　　至於分地盤，就更不用說了，皇太極手裡的地方，也就那麼大，要分都拿不出手，誰跟你幹？

　　當然，如果你非要較真，說他們倆一見如故，不要錢和地盤，老子也豁出去跟你幹，我也沒辦法。

　　所以從經濟學的角度講，只要袁崇煥智商正常，是不會當叛徒的。

　　他糊弄皇帝的唯一原因，是兩個字──心虛。

　　沒法不心虛，跟皇帝吹了牛，說五年平遼，不到一年，人家就帶兵來平你了，之前幹掉了毛總兵，在北京城下又跟人兜圈，不經許可衝到城下，這事幹得實在太糙。

　　不把敵人說得狠點，不把任務描述得艱巨點，怎麼混過去？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一糊弄，就糊弄過了。

　　皇帝當場傻眼不說，大臣們都嚇得不行，戶部尚書畢自嚴的舌頭伸了出來，半天都沒收回去。

　　客觀地講，袁督師幹了一件相當缺德的事，但精采的表演還沒完，等大家驚訝完後，他又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始終認為，這句話讓他最終送了命：

　　「我的士兵連日征戰，希望能夠進城修整。」

　　沒救了。

　　在明朝，邊防軍隊未經許可進駐城下，基本就算造反，竟然還要兵馬入城休息，實在太囂張了。

　　當然，這個要求是有前科的，之前不久，滿桂在城外與後金軍大戰，中途曾經進入德勝門甕城休息，按袁崇煥的想法，他的地位比滿桂高，滿桂能進甕城，他也能進。

　　舉動如此可疑，大家本來就猜忌你，還要帶兵入城，遼東人參吃多了。

　　所以崇禎立即做出了答覆：不行。

　　袁督師倒也不依不饒：那我自己進城。

　　答覆：不行。

　　會議就此結束。

　　這一天是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十一月二十三日，根據種種跡象顯示，崇禎判定，袁崇煥不可再用。

　　但除掉此人，還需要時間，至少七天。

　　※　※　※

　　【幕後人物】

　　袁崇煥的宿命已經註定。

　　但他的悲劇，不在於他最後被殺，而是他直到被殺，也不知道為什麼。

　　事實上，致他於死地的那幾條罪狀裡，有一條是很滑稽的。

　　這條滑稽的罪狀，來源於三天前的一次偶然事件。

　　三天前，是十一月二十日。

　　在這一天，皇太極率軍發動了進攻。

　　這是自于謙保衛戰後，京城發生的最大規模的戰鬥，皇太極以南北對進戰術，分別進攻北城的德勝門和南城的廣渠門。

　　為保證不白來，皇太極下了血本，北路軍五萬餘人，由他親率，隨同攻擊的包括大貝勒代善，濟爾哈朗等，而守衛北城的，是滿桂。

　　南路軍也不白給，共四萬人，三貝勒莽古爾泰帶隊，還包括後來辮子戲裡的主要角色多爾袞、多鐸，守在這裡的，就是袁崇煥。

　　戰鬥同時開始。

　　袁崇煥率所部九千餘人，在城外列陣迎敵。

　　莽古爾泰雖然比較蠢，但算術還是會的，四萬對九千，往前衝就是了。

　　但戰術還是要講的，他先率軍先衝袁崇煥的左翼，衝不動，退了。

　　過了一會，又率軍衝擊明軍右翼，還是衝不動，又退了。

　　估計是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第三次，他率領全部主力，直接撲袁崇煥。

　　後果很嚴重。

　　袁崇煥帶來的，是明軍最精銳的部隊──關寧鐵騎。

　　而且據某些史料講，包括祖大壽、吳襄在內的一干猛人，都在這支部隊裡。

　　幾乎就在莽古爾泰衝鋒的同時，袁崇煥發動了反衝鋒。

　　此戰無需介紹戰術，因為基本沒有戰術，雙方騎兵對衝，誰更能砍，誰就能贏。

　　戰鬥過程極其慘烈，四小貝勒之一的阿濟格的坐騎被射死，他身中數箭，差點當場完蛋，莽古爾泰本人被擊傷。

　　袁崇煥也很懸，為鼓勵士兵，他親自上陣參加衝鋒。據史書記載，他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身中數箭，竟然毫髮無傷，有如神助。

　　同樣身中數箭，阿濟格被射得奄奄一息，袁督師還能繼續奮鬥，秘訣在於四個字──「重甲難透」。

　　這四個字的意思是，袁督師身上的盔甲厚，箭射到他身上，一點事都沒有。

　　在關寧鐵騎的攻擊下，後金軍開始敗退。

　　但八旗軍的戰鬥力相當強悍，加上莽古爾泰腦子不好用，還有幾把力氣，再次集結部隊，發動了第二次衝鋒。

　　死磕的力量是很大的，袁督師的中軍被衝散，他在亂軍之中被人圍攻，差點被剁，還好部下反應快，幫他格了幾刀（格之獲免），才從鬼門關爬出來。

　　穩住陣腳後，關寧軍開始反擊，然後又是你打過來，我打過去，一直折騰了八個鐘頭，直到晚上六點，莽古爾泰終於支持不住，敗退，沒來得及跑的，都被趕進了護城河。

　　廣渠門之戰結束，後金累計傷亡一千餘人，明軍大勝。

　　南城勝利之際，北城的滿桂正在苦苦支撐。

　　進攻德勝門的軍隊，包括皇太極的親軍主力，戰鬥力非常強，滿桂先派部將迎戰，沒一會兒就被打回來了。關鍵時刻，滿桂同志表現出了高昂的革命鬥志，親自上陣，並指揮城頭炮兵開炮支援。

　　在他的光輝榜樣映照下，城下明軍勇猛作戰，城上明軍勇猛開炮，後金軍死傷慘重，但不知城頭上的哪位仁兄，點炮的時候太過勇猛，一哆嗦偏了準頭，一炮直奔滿桂同志，當場就把他撂倒，遍體負傷，好在撿了條命，被人護著回去養傷了。

　　主帥雖然撤走，但在大炮的掩護下，明軍依然奮戰不已，付出重大傷亡後，皇太極被迫撤退，德勝門之戰就此結束。

　　這一天對袁崇煥而言，是很光榮的，他憑藉自己的精兵良將，在京城打敗了實力強勁的八旗軍。

　　更重要的是，同一天出戰的滿桂，是他的死敵，當著皇帝的面，一個打出去，一個抬回來，實在很有面子。

　　可是他想不到，滿桂同志的這筆賬，最終會算到他的身上，因為在那天戰役結束時，一個流言開始在京城流傳：

　　開炮打傷滿桂的，就是袁崇煥。

　　這個說法是不可信的，因為滿桂在德勝門作戰，而袁崇煥在廣渠門，今天在北京，要跑個來回，估計都要一個鐘頭，無論如何，袁崇煥都是過不去的。

　　但袁督師背這個黑鍋，也不是全無道理，他跟滿桂從寧遠就開始幹仗，後來硬把滿總兵擠回關內，從來就不待見這人，現在滿桂受傷了，算在他頭上也不奇怪。

　　從毛文龍開始，到滿桂，再到崇禎，袁崇煥一步步將自己逼入絕境，雖然他自己並不知曉。

　　袁崇煥，廣西滕縣人，自「蠻夷之地」而起，奮發讀書，然資質平平，四次落第，以三甲僥倖登科，後赴遼東，得孫承宗賞識，於遼東潰敗之時，以獨軍守孤城，屹然不倒，先後擊潰努爾哈赤、皇太極父子，護衛遼東。

　　後受閹黨所迫離職，蒙崇禎器重再起，然性格跋扈，調離滿桂，安插親信，以尚方寶劍殺毛文龍，奉調守京，不顧大局，擅自駐防於城下，致京郊怨聲四起，後不惜性命，與皇太極苦戰，大破敵軍，不顧生死，身先士卒。

　　我想，差不多了。

　　最終命運揭曉之前，袁崇煥的表現大致如此。

　　他並不是一個天賦異稟的人，經過努力和奮鬥，還有難得的機遇（比如孫承宗），才最終站上歷史的舞臺。

　　他並不完美，不守規章，不講原則，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私心很重，聽話的就提，不聽話的就整（或殺）。

　　而某些所謂「專家」的所謂「力挽狂瀾」，基本就是扯淡。關於這個問題，我曾在社科院明史學會的例會上，跟明史專家討論過多次。客觀地講，以他的戰略眼光（跟著皇太極繞京城跑圈）和實際表現（擅殺毛文龍），守城出戰確屬上乘，讓他繼續鎮守遼東，還能鬧出什麼事來也難說，所謂挽救危局，隨便講講吧。

　　袁崇煥絕不是叛徒，也絕不是一個關鍵性人物，他存在與否，並不能決定明朝的興衰成敗。換句話說，以他的才能，無論怎麼折騰，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對於這個悲劇性的結論，我不知道袁崇煥是否知道。他的一生豐富多彩：困守孤城、決死拚殺、遭人排擠、縱橫馳騁、身處絕境，人家遇不上的事，他大都遇上了。

　　但無論何時、何地，得意、失意，他一直在努力，他堅信，自己的努力終將改變一切。

　　※　※　※

　　【他始終沒有放棄過】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十一月二十七日，京城九門換防，一切準備就緒。

　　最終的結局已經註定，無需改變，也無法改變。

　　就在這天，堅定的袁崇煥開始了自己人生中的最後一戰──左安門之戰。

　　袁崇煥列隊於城外。

　　因為不能入城，只能背城布陣。背對著冰冷的牆磚，在京城凜冽的寒風中，他面對皇太極，展開了波瀾壯闊人生的最後一幕。

　　後金軍用潮水般的進攻，證明了自己還想進北京搶一把的美好願景，但關寧鐵騎用倒在他們面前的無數屍體證明，你們不行。

　　雙方在左安門外持續激戰，經過長達五個多小時的拉鋸，皇太極終於支持不住，再次敗退。左安門之戰，以明軍獲勝告終。

　　結束了，都結束了。

　　一個將軍最好的歸宿，就是在最後一場戰役中，被最後一顆子彈打死。──巴頓

　　我原先認為，說這句話的人，應該是吃飽了撐的外加精神失常，現在我明白了，他是對的。

第八章　堅持到底的人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十二月一日，袁崇煥得到指示，皇帝召見立即進城。

　　召見的理由是議餉，換句話說就是發工資。

　　命令還說，部將祖大壽一同覲見。

　　從古到今，領工資這種事都是跑著去的。袁崇煥二話不說，馬上往城裡跑，所以他忽略了如下問題：既然是議餉，為什麼要拉上祖大壽？

　　跑到城下，卻沒人迎接，也不給開城門，等了半天，丟下來個筐子，讓袁督師蹲進去，拉上來。這種入城法雖說比較寒磣，但好歹是進去了，在城內守軍的指引下，他來到了平臺。

　　滿桂和黑雲龍也來了，正等待著他。

　　在這個曾帶給他無比榮譽和光輝的地方，他第三次見到了崇禎。

　　第一次來，崇禎很客氣，對他言聽計從，說什麼是什麼，要什麼給什麼。第二次來，還是很客氣，十一月份了，城頭風大（我曾試過），二話不說就脫衣服，很夠意思。

　　第三次來，崇禎很直接，他看著袁崇煥，以低沉的聲音，問了他三個問題：

　　一、你為什麼要殺毛文龍？

　　二、敵軍為何能長驅直入，進犯北京？

　　三、你為什麼要打傷滿桂？

　　袁崇煥沒有回答。

　　對於他的這一反應，許多史書上說，是沒能反應過來，所以沒說話。

　　事實上，他就算反應過來，也很難回答。

　　比如毛文龍同志，實在是不聽話外加不順眼，才剁了的，要跟崇禎明說，估計是不行的。再比如敵軍為何長驅直入，這就說來話長了，最好拿張地圖來，畫幾筆，解釋一下戰術構思，最後再順便介紹自己的作戰特點。

　　至於最後滿桂問題，對袁督師而言，是很有點無厘頭的，因為他確實不知道這事。

　　總而言之，這三個問題下來，袁督師就傻了。

　　對於袁督師的沉默，崇禎更為憤怒，他當即命令滿桂脫下衣服，展示傷疤。

　　其實袁崇煥是比較莫名其妙的，說得好好的，你脫衣服幹嘛？又不是我打的，關我屁事。

　　但崇禎就不這麼想了，袁崇煥不出聲，他就當是默認了，隨即下令，脫去袁崇煥的官服，投入大牢。

　　這是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很驚訝的舉動，雖然有些人已經知道，崇禎今天要整袁崇煥，但萬萬沒想到，這哥們竟然玩大了，當場就把人給拿下。更重要的是，袁崇煥手握兵權，是城外明軍總指揮，敵人還在城外呢，你把他辦了，誰來指揮？

　　所以內閣大學士成基命、戶部尚書畢自嚴馬上提出反對，說了一堆話，大致意思是：敵人還在，不能衝動，衝動是魔鬼。

　　但崇禎實在是個四頭牛都拉不回來的人物，老子抓了就不放，袁崇煥軍由祖大壽率領，明軍總指揮由滿桂擔任，就這麼定了！

　　現在你應該明白，為什麼兩次平臺召見，除袁崇煥外，還要叫上滿桂、黑雲龍和祖大壽。

　　祖大壽是袁崇煥的心腹，只要他在場，就不怕袁軍譁變，而滿桂是袁崇煥的死敵，抓了袁崇煥，可以馬上接班，如此心計，令人膽寒。

　　綜觀崇禎的表現，斷言如下：但凡說他蠢的，真蠢。

　　但這個滴水不漏的安排，還是漏水。

　　袁崇煥被抓的時候，祖大壽看上去並不吃驚。

　　他沒有大聲喧嘩，也沒有高調抗議，甚至連句話都沒說。畢竟抓了袁崇煥後，崇禎就馬上發了話，此事與其他人無關，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但史書依然記下了他的反常舉動──發抖，出門的時候邁錯步等等。

　　對於這一跡象，大家都認為很正常──領導被抓了，抖幾抖沒什麼。

　　只有一個人發現了其中的玄妙。

　　這個人叫余大成，時任兵部職方司郎中。

　　祖大壽剛走，他就找到了兵部尚書梁廷棟，對他說：

　　「敵軍兵臨城下，遼軍若無主帥，必有大亂！」

　　梁廷棟毫不在意：

　　「有祖大壽在，斷不至此！」

　　余大成答：

　　「作亂者必是此人！」

　　梁廷棟沒搭理余大成，回頭進了內閣。

　　在梁部長看來，余大成說了個笑話，於是，他就把這個笑話講給了同在內閣裡的大學士周延儒。

　　這個笑話講給一般人聽，也就是笑一笑，但周大學士不是一般人。

　　周延儒，字玉繩，常州人，萬曆四十一年進士。

　　周延儒同志的名氣，是很大的，十幾年前我第一次翻明史的時候，曾專門去翻他的列傳，沒有翻到，後幾經查找才發現，這位仁兄被歸入了特別列傳──《奸臣傳》。

　　奸臣與否還不好說，奸是肯定的，此人天資聰明，所謂萬曆四十一年進士，那是謙虛的說法，事實上，他是那一年的狀元，不但考試第一，連面試（殿試）也第一。

　　聽到這句話，嗅覺敏銳的周延儒立即起身，問：

　　「余大成在哪裡？」

　　余大成找來了，接著問：

　　「你認為祖大壽會反嗎？」

　　余大成回答：

　　「必反。」

　　「幾天？」

　　「三天之內。」

　　周延儒立即指示梁廷棟，密切注意遼軍動向，異常立即報告。

　　第一天，十二月二日，無事。

　　第二天，十二月三日，無事。

　　第三天，十二月四日，出事。

　　祖大壽未經批示，於當日凌晨率領遼軍撤離北京，他沒有投敵，臨走時留下話，說要回寧遠。

　　回寧遠，也就是反了。皇帝十分震驚，關寧鐵騎是精銳主力，敵人還在，要都跑了，攤子怎麼收拾？

　　周延儒很鎮定，他立即叫來了余大成，帶他去見皇帝談話。

　　皇帝問：祖大壽率軍出走，怎麼辦？

　　余大成答：袁崇煥被抓，祖大壽心中畏懼，不會投敵。

　　皇帝再問：怎麼讓他回來？

　　余大成答：只有一件東西，能把他拉回來。

　　這件東西，就是袁崇煥的手諭。

　　好辦，馬上派人去牢裡，找袁督師寫信。

　　袁督師不寫。

　　可以理解，被人當場把官服收了，關進了號子，有意見難免，加上袁督師本非善男信女，任你說，就不寫。

　　急眼了，內閣大學士，外加六部尚書，搞了個探監團，全跑到監獄去，輪流勸說，口水亂飛，袁督師還是不肯，還說出了不肯的理由：

　　「我不是不寫，只是寫了沒用，祖大壽聽我的話，是因為我是督師，現我已入獄，他必定不肯就範。」

　　這話糊弄崇禎還行，余大成是懂業務的：什麼你是督師，他才聽你的話，那崇禎還是皇上呢，他不也跑了嗎？

　　但這話說破，就沒意思了，所以余大成同志換了個講法，先捧了捧袁崇煥，然後從民族大義方面，對袁崇煥進行了深刻的教育，說到最後，袁督師欣然拍板，馬上就寫。

　　拿到信後，崇禎即刻派人，沒日沒夜地去追，但祖大壽實在跑得太快，追上的時候，人都到錦州了。

　　事實證明，袁督師就算改行去賣油條，說話也是管用的，祖大壽看見書信（還沒見人），就當即大哭失聲，二話不說就帶領部隊回了北京。

　　局勢暫時穩定，一天後，再度逆轉。

　　十二月十七日，皇太極再度發起攻擊。

　　這次他選擇的目標，是永定門。

　　估計是轉了一圈，沒搶到多少實在玩意，所以皇太極決定，玩一把大的，他集結了所有兵力，猛攻永定門。

　　明軍於城下列陣，由滿桂指揮，總兵力約四萬，迎戰後金。

　　戰役的結果再次證明，古代游牧民族在玩命方面，有優越性。

　　經過整日激戰，明軍付出重大傷亡，主將滿桂戰死，但後金軍也損失慘重，未能攻破城門，全軍撤退。

　　四年前，籍籍無名的四品文官袁崇煥，站在那座叫寧遠的孤城裡，面對著只知道攢錢的滿桂、當過逃兵的趙率教、消極怠工的祖大壽，說：

　　「獨臥孤城，以當虜耳！」

　　在絕境之中，他們始終相信，堅定的信念，必將戰勝強大的敵人。

　　之後，他們戰勝了努爾哈赤，戰勝了皇太極，再之後，是反目、排擠、陣亡、定罪、叛逃。

　　趙率教死了，袁崇煥坐牢了，滿桂指認袁崇煥後，也死了，祖大壽終將走上那條不歸之路。

　　共患難者，不可共安樂，世上的事情，大致都是如此吧。

　　※　※　※

　　【密謀】

　　永定門之戰後，一直沒撈到硬貨的皇太極終於退兵了──不是真退。

　　他派兵佔據了遵化、灤城、永平、遷安，並指派四大貝勒之一的阿敏鎮守，以此為據點，等待時機再次發動進攻。

　　戰局已經壞到不能再壞的地步，雖然外地勤王的軍隊已達二十多萬，鑒於滿桂這樣的猛人也戰死了，誰都不敢輕舉妄動，朝廷跟關外已基本失去聯繫，遼東如何，山海關如何，鬼才知道，京城人心惶惶，形勢極度危險。

　　然後，真正的拯救者出現了。

　　半個月前，草民孫承宗受召進入京城，皇帝對他說，從今天起，你就是大學士，這是上級對你的信任。

　　然後皇帝又說，既然你是孫大學士了，現在出發去通州，敵人馬上到。

　　對於這種平時不待見，臨時拉來背鍋的欠揍行為，孫承宗沒多說什麼，在他看來，這是義務。

　　但要說上級一點不支持，也不對，孫草民進京的時候，身邊只有一個人，他去通州迎敵的時候，朝廷還是給了孫大學士一些人。

　　一些人的數量是，二十七個。

　　孫大學士就帶著二十七個人，從京城衝了出來，前往通州。

　　當時的通州已經是前線了，後金軍到處劫掠，殺人放火兼幹車匪路霸，孫大學士路上就幹了好幾仗，還死了五個人，到達通州的時候，只剩二十二個。

　　通州是有兵的，但不到一萬人，且人心惶惶。總兵楊國棟本來打算跑路了，孫承宗把他拉住，硬拽上城樓，巡視一周，說明白不走，才把大家穩住。

　　通州穩定後，作為內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孫承宗開始協調各路軍隊，組織作戰。

　　以級別而言，孫大學士是總指揮，但具體實施起來，卻啥也不是。

　　且不說其他地區的勤王軍，就連嫡系袁崇煥都不聽招呼，孫承宗說，你別繞來繞去，在通州布防，把人擋回去就是了，偏不聽，協調來協調去，終於把皇太極協調到北京城下。

　　然後又是劈里啪啦一陣亂打，袁督師進牢房，皇太極也沒真走，佔著四座城池，隨時準備再來。京城附近的二十多萬明軍，也是看著人多，壓根沒人出頭，關寧鐵騎也不可靠，祖大壽都逃過一次了，難保他不逃第二次。

　　據說孫承宗是個水命，所以當救火隊員實在再適合不過了。

　　他先找祖大壽。

　　祖大壽是個比較難纏的人，且向來囂張跋扈，除了袁崇煥，誰的面子都不給。

　　但孫承宗是例外，用今天的話說，當年袁督師都是給他提包的，老領導的老領導，就是領導的平方。

　　孫大學士說，袁督師已經進去了，你要繼續為國效力。

　　祖大壽說，袁督師都進去了，我不知哪天也得進去，還效力個屁。

　　孫承宗說，就是因為袁督師進去了，你才別鬧騰，趕緊給皇帝寫檢討，就說你要立功，為袁督師贖罪。

　　祖大壽同意了，立即給皇帝寫信。

　　這邊糊弄完了，孫承宗馬上再去找皇帝，說祖大壽已經認錯了，希望能再有個機會，繼續為國效命。話剛說完，祖大壽的信就到了，皇帝大人非常高興，當即回覆，祖大壽同志放心去幹，對你的舉動，本人完全支持。

　　雖然之前他也曾對袁崇煥說過這句話，但這次他做到了，兩年後祖大壽在大凌河與皇太極作戰，被人抓了，後來投降又放回來，崇禎問都沒問，還接著用，如此鐵杆，就是孫承宗糊弄出來的。

　　孫承宗搞定了祖大壽，又去找馬世龍。

　　馬世龍也是遼東系將領，跟祖大壽關係很好，當時拿著袁崇煥的信去追祖大壽的，既是此人。這人的性格跟祖大壽很類似，極其強橫，唯一的不同是，他連袁崇煥的面子都不給，此前有個兵部侍郎劉之綸，帶兵出去跟皇太極死磕，命令他帶兵救援，結果直到劉侍郎戰死，馬世龍都沒有來。

　　但是孫大學士仍然例外，什麼關寧鐵騎、關寧防線，還有這幫認人不認組織的武將，都是當年他弄出來的，能壓得住陣的，也只有他。

　　但手下出去找了幾天，都沒找到這人，因為馬世龍的部隊在西邊被後金軍隔開，沒消息。

　　但孫承宗是有辦法的，他出了點錢，找了幾個人當敢死隊，拿著他的手書，直接衝過後金防線，找到了馬世龍。

　　老領導就是老領導，看到孫承宗的信，馬世龍當即表示，服從指揮，立即前來會師。

　　至此，孫承宗終於集結了遼東系最強的兩支軍隊，他的下一個目標是：擊潰入侵者。

　　皇太極退出關外，並派重兵駐守遵化、永平四城，作為後金駐關內辦事處，下次來搶東西也好有個照應。

　　這種未經許可的經營行為，自然是要禁止的，崇禎三年（一六三○）二月，孫承宗集結遼東軍，發起進攻。

　　得知孫承宗進攻的消息時，皇太極並不在意，按年份算，這一年，孫承宗都六十八了，又精瘦，風吹都要擺幾擺，看著且沒幾天蹦頭了，實在不值得在意。

　　結果如下：

　　第一天，孫承宗進攻欒城，一天，打下來了。

　　第二天，進攻遷安，一天，打下來了。

　　第三天，皇太極坐不住了，他派出了援兵。

　　帶領援兵的，是皇太極的大哥，四大貝勒之一的阿敏。

　　阿敏是皇太極的大哥，在四大貝勒裡，是很能打的，派他去，顯示了皇太極對孫承宗的重視，但我始終懷疑，皇太極跟阿敏是有點矛盾的。

　　因為戰鬥結果實在是慘不忍睹。

　　阿敏帶了五千多人到了遵化，正趕上孫承宗進攻，但他剛到，看了看陣勢，就跑路了。

　　孫承宗並沒有派兵攻城，他只是在城下，擺上了所有的大炮。

　　戰鬥過程十分無聊，孫承宗對炮兵的使用已經爐火純青，幾十炮打完，城牆就轟塌了，阿敏還算機靈，早就跑到了最後一個據點──永平。

　　如果就這麼跑回去，實在太不像話，所以阿敏在永平城下擺出了陣勢，要跟孫承宗決戰。

　　決戰的過程就不說了，直接說結果吧，因為從開戰起，勝負已無懸念，孫承宗對戰場的操控，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大炮轟完後，騎兵再去砍，真正實現了無縫對接。

　　阿敏久經沙場，但在孫老頭面前，軍事技術還是小學生水準，連一天都沒撐住，白天開打下午就跑了，死傷四千餘人，連他自己都負了重傷，差點就回不去了。

　　就這樣，皇太極固守的關內四城全部失守，整個過程只用五天。

　　消息傳到京城，崇禎激動了，他二話不說，立馬跑到祖廟向先輩彙報，並認定，從今以後，就靠孫承宗了。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自崇禎二年十一月起，皇太極率軍進入關內，威脅北京，沿途燒殺搶掠，所過之地實行屠城，屍橫遍野，史稱「己巳之變」。

　　在這場戰爭中，無辜百姓被殺戮，經濟受到嚴重破壞，包括滿桂在內的幾位總兵陣亡，袁崇煥下獄，明朝元氣大傷。

　　但一切已經過去，對於崇禎而言，明天比昨天更重要。

　　當然，在處理明天的問題前，必須先處理昨天的問題。

　　這個問題的名字叫做袁崇煥。

　　※　※　※

　　【對話】

　　怎麼處理袁崇煥，這是個問題。

　　其實崇禎並不想殺袁崇煥。

　　十二月一日，逮捕袁崇煥的那天，崇禎給了個說法──解職聽勘。

　　這四個字的意思是，先把職務免了，再看著辦。

　　看著辦，也就是說可以不辦。

　　事實上，當時幫袁崇煥說話的人很多，看情形關幾天沒準就放了，將來說不定還能復職。

　　但九個月後，崇禎改變了主意，他已下定決心，處死袁崇煥。

　　為什麼？

　　對於這一變化，許多人的解釋，都來源於一個故事。

　　故事是這樣的：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十一月二十八日，在北京城外無計可施的皇太極，決定玩個陰招。

　　他派人找來了前幾天抓住的兩個太監，並把他們安排到了一個特定的營帳裡，派專人看守。

　　晚上，夜深人靜之時，在太監的隔壁營帳，住進了兩個人，這兩個人用人類能夠聽見的聲音（至少太監能聽見），說了一個秘密。

　　秘密的內容是袁崇煥已經和皇太極達成了密約，過幾天，皇太極攻擊北京，就能直接進城。

　　這兩個太監不負眾望，聽見了這個秘密，第二天，皇太極又派人把他們給送了回去。

　　他們回去之後，就找到了相關部門，把這件事給說了，崇禎大怒，認定袁崇煥是個叛徒，最終把他給辦了。

　　故事講完了。

　　這是個相當智慧且相當胡扯的故事。

　　二十年前，我剛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曾相信過這個故事，後來我長大了，就不信了。

　　但把話說絕了，似乎不太好，所以我更正一下：如果當事人全都是小學二年級水準，故事裡的詭計是可以成功的。

　　因為這個故事實在太過幼稚。

　　首先，你要明白，崇禎不是小學二年級學生，他是一個老練成熟的政治家，也是大明的最高領導。

　　三年前，滿朝都是閹黨，他啥都沒說，只憑自己，就擺平了無法無天的魏忠賢，兩年前，袁崇煥不經許可，幹掉了毛文龍，他還是啥都沒說。

　　明朝的言官很有職業道德，喜歡告狀，自打袁崇煥上任，他的檢舉信就沒停過，說得有鼻子有眼，某些問題可能還是真的，他仍然沒說。

　　敵軍兵臨城下，大家都罵袁崇煥是叛徒，他脫掉自己的衣服，給袁崇煥披上，打死他都沒說。

　　所以最後，他聽到了兩個從敵營裡跑出來的太監的話，終於說了：殺掉袁崇煥。

　　無語，徹底的無語。

　　我曾十分好奇，這個讓人無語的故事到底是怎麼來的。

　　經過比對記載此事的幾十種史料，我確定，這個故事最早出現的地方，是清軍入關後，由清朝史官編撰的《清太宗實錄》。

　　明白了。

　　記得當年我第一次去看清朝入關前的原始史料，曾經比較煩，因為按照常規，這些由幾百年前的人記錄的資料，是比較難懂的，而且基本都是滿文，我雖認識幾個，但要看懂，估計是很難的。

　　結果大吃一驚。

　　我看懂了，至少明白這份資料說些什麼，且毫不費力，因為在我翻開的那本史料裡，有很多繡像。所謂繡像，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插圖，且畫工很好，很詳細，打仗、談事都畫出來，是個人就能看明白。

　　後來我又翻過滿洲實錄，也有很多插圖，比如寧遠之戰、錦州之戰，都畫得相當好。

　　這是個比較奇怪的現象，古代的插圖本圖書很多，比如《金瓶梅》、《西遊記》等等，但通常來講，類似政治文書、歷史記錄之類的玩意，為示莊重，是沒有插圖的，從司馬遷、班固，到修明史的張廷玉，二十五史，統統地沒有。順便說句，如果哪位仁兄能夠找到司馬遷版原始插圖史記，或是班固版插圖漢書，記得通知我，多少錢我都收。

　　疑惑了很久後，我終於找到了答案──文化。

　　後金是遊牧民族，文化比較落後，雖說時不時也有范文程之類的文化人跑過去，但終究是差點，漢字且不說，滿文都是剛造出來的，認識的人實在太少。

　　但這麼多年，都幹過些什麼事，必須要記，開個會、談個話之類的，一個個傳達太費勁，寫成文字印出去，許多人又看不懂，所以就搞插圖版，認字的看字，不認字的就當連環畫看，都能明白。

　　而在軍事作戰上，這點就更為明顯了。

　　努爾哈赤、皇太極以及後來的多爾袞，都是卓越的軍事家，能征善戰，但基本都是野路子練出來的，屬於實幹派，在這方面，明朝大致相反，孫承宗袁崇煥都是考試考出來的，屬於理論派。

　　打仗這個行當，和打架有點類似，被人拍幾磚頭，下次就知道該拿菜刀還是板磚，朝哪下手更狠，老是當觀眾，很難有技術上的進步。

　　所以在戰場上，捲袖子猛幹的實幹派往往比讀兵書的理論派混得開。

　　但馬克思同志告訴我們，理論一旦與實踐結合，就會產生巨大的能量，成功範例如孫承宗等，都是曠世名將。

　　皇太極等人及時意識到了自己工作中的不足，於是他們擺事實，找差距，決定普及理論。

　　在明朝找人來教，估計是不行了，所以教育的主要方法，是讀兵書。反正兵書也不是違禁品，找人去明朝採購回來，每人發一本，慢慢看。

　　工作進行得十分順利，託人到關內去買，但採購員到地方，就傻眼了。

　　因為從古至今，兵書很多，什麼《太公兵法》、《孫子兵法》、《六韜三略》且不說，光是明代，兵書就有上百種，是出版行業的一支生力軍。

　　面對困難，皇太極們沒有氣餒，他們經過仔細研討比較，終於確定了最終的兵法教材，並大量採購，保證發到每個高級將領手中。

　　此後無論是行軍還是打仗，後金軍的高級將領們都帶著這本指定兵法教材，早晚閱讀。

　　這本書的名字，叫做《三國演義》。

　　其實沒必要吃驚，畢竟《孫子兵法》之類的書，確實比較深奧，到京城街上拉個人回來，都未必會讀。要讓天天騎馬打仗的人讀，實在勉為其難，當時《三國演義》裡的語言，大致就相當於是白話文了，方便理解，而且我相信，這本書很容易引起後金將領們的共鳴──有插圖。

　　沒錯，答案就在這本書中。

　　所謂反間計的故事，如不知來源，可參考《三國演義》之蔣幹中計，綜合上述資料，以皇太極們的文化背景，能編出這麼個故事，差不多了。

　　但更關鍵的，是下一個問題──為什麼要編這個故事。

　　這個問題困惑了我三年，一次偶然的機會，讓我找到了答案──我的答案。

　　我認定，這是一個陰謀，一個蓄謀已久且極其高明的陰謀。

　　關於此陰謀的來龍去脈，鑒於本人為此思考了很久，所以我決定，歇口氣，等會再講。

　　其實改變崇禎主意的，並不是那個幼稚的反間計，而是一次談話。

　　這次談話發生在一年前，談話的兩個人，分別是內閣大學士錢龍錫，和剛剛上任的薊遼督師袁崇煥。

　　談話內容如下：

　　錢龍錫：「平遼方略如何？」

　　袁崇煥：「東江、關寧而已。」

　　錢龍錫：「東江何解？」

　　袁崇煥：「毛文龍者，可用則用之，不可用則除之。」

　　翻譯一下，意思大致是這樣的：錢龍錫問，你上任後準備怎麼幹。袁崇煥答，安頓東江和關寧兩個地方。錢龍錫又問：為什麼要安頓東江。

　　袁崇煥答：東江的毛文龍，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殺了他。

　　按說這是兩人密談，偏偏就被記入了史料，實在是莫名其妙。

　　而且這份談話記錄看上去似乎也沒啥，錢龍錫問袁崇煥的打算，袁崇煥說準備收拾毛文龍，僅此而已。

　　但殺死袁崇煥的，就是這份談話記錄。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十二月七日，御史高捷上疏，彈劾錢龍錫與袁崇煥互相勾結，一番爭論之後，錢龍錫被迫辭職。

　　著名史學家孟森曾說過，明朝有兩大禍患：第一是太監，其次是言官。

　　我認為，這句話是錯的。言官應該排在太監的前面，如太監是流氓，言官就是流氓２‧０版本──文化流氓。

　　鑒於明代政治風氣實在太過開明，且為了保持政治平衡，打朱元璋起，皇帝就不怎麼管這幫人，結果脾氣越慣越大，有事說事，沒事說人，逮誰罵誰，見誰踩誰（包括皇帝），到了崇禎，基本已經形成了有組織、有系統的流氓集團，許多事情就壞在他們的手裡。

　　在這件事上，他們表現得非常積極，此後連續半年，關於袁崇煥同志叛變、投敵乃至於生活作風等多方面問題的黑材料源源不斷，一個比一個狠（許多後人認定所謂袁崇煥投敵賣國的鐵證，即源自於此）。

　　就這麼罵了半年，終於出來個更狠的。

　　崇禎三年（一六三○）八月，山東御史史范上疏，彈劾錢龍錫收受袁崇煥賄賂幾萬兩，連錢放在哪裡，都說得一清二楚。

　　太陰險了。

　　在明代，收點黑錢，撈點外快，基本屬於內部問題，不算啥事，但這封奏疏卻截然不同。

　　因為他說，送錢的人是袁崇煥。

　　這錢就算是閻王送的，都沒問題，唯獨不能是袁崇煥。

　　因為袁崇煥是邊帥，而錢龍錫是內閣大臣。按照明朝規定，如果邊帥勾結近臣，必死無疑（有謀反嫌疑）。

　　十天後，崇禎開會，決定，處死袁崇煥。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十二月袁崇煥入獄，一群人圍著罵了八個月，終於，罵死了。

　　事情就是這樣嗎？

　　不是。

　　在那群看似漫無目的，毫無組織的言官背後，是一雙黑手，更正一下，是兩雙。

　　這兩雙手的主人，一個叫溫體仁，一個叫周延儒。

　　周延儒同志前面已經介紹過了，這裡講一下溫體仁同志的簡歷：男，浙江湖州人，字長卿，萬曆二十六年進士。

　　這兩人後面還要講，這裡就不多說了，對這二位有興趣的，可以去翻翻《明史》，順提一下，很好找，直接翻《奸臣傳》，周延儒同志就在嚴嵩的後面，接下來就是溫體仁。

　　應該說，袁崇煥從「聽勘」，變成了「聽斬」，基本上就是這二位的功勞。但這件事情，最有諷刺意味的，也就在這裡。

　　因為溫體仁和周延儒，其實跟袁崇煥沒仇，且壓根兒就沒想幹掉袁崇煥。

　　他們真正想要除掉的人，是錢龍錫。

　　有點糊塗了吧，慢慢來。

　　一直以來，溫體仁和周延儒都想解決錢龍錫，可是錢龍錫為人謹慎，勢力很大，要剷除他非常困難。十分湊巧，他跟袁崇煥的關係很好，這次恰好袁崇煥又出了事，所以只要把袁崇煥的事情扯大，用他的罪名，把錢龍錫拉下水，就能達到目的。

　　袁崇煥之所以被殺，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錢龍錫，錢龍錫之所以出事，不是因為他自己，而是因為袁崇煥。

　　幕後操縱，言官上疏，罵聲一片，只是為了一個政治目的。

　　接下來要解開的謎題是，他們為什麼要除掉錢龍錫。

　　有人認為，這是一個復仇的問題，是由於黨爭引起的，周延儒和溫體仁都是閹黨，因為被整，所以借此事打擊東林黨，報仇雪恨。

　　我認為，這是一個歷史基本功問題，是由於史料讀得太少引起的。

　　周延儒和溫體仁絕不是閹黨，雖然他們並非什麼好鳥，但這一點我是可以幫他們二位擔保的，事實上，閹黨要有他們這樣的人才，估計也倒不了。

　　崇禎元年（一六二八），就在崇禎大張旗鼓猛捶閹黨的時候，溫體仁光榮提任禮部尚書，周延儒榮升禮部侍郎，堂堂閹黨，如此頂風作案，公然與嚴懲閹黨的皇帝勾結獲得提升，令人髮指。

　　在攻擊袁崇煥的人中，確實有閹黨，但這件事情的幕後策劃者，卻絕非同類，當一切的偽裝去除後，真正的動機始終只有倆字──權力。

　　內閣的權力很大，位置卻太少，要把自己擠上去，只有把別人擠下來，事實上，他們確實達到了目的，由於袁崇煥的事太大，錢龍錫當即提出辭職，而跟錢龍錫關係很好的大學士成基命幾個月後也下課，周延儒和溫體仁先後入閣，頂替了他們，成為了大學士。

　　而袁崇煥，只是一個無辜的犧牲品。

　　崇禎三年（一六三○）八月十六日，崇禎在平臺召開會議──第四次會議。

　　第一次，他提拔袁崇煥，袁崇煥很高興。第二次，他脫衣服給袁崇煥，袁崇煥很感動。第三次，他抓了袁崇煥，袁崇煥很意外。第四次，他要殺掉袁崇煥，袁崇煥不在。

　　袁崇煥雖沒辦法與會（坐牢中），卻毫無妨礙會議的盛況，參加會議的各單位有內閣、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五府、六科、錦衣衛等等，連翰林院都來湊了人數。

　　人到齊了，崇禎開始發言，發言的內容，是列舉袁崇煥的罪狀，主要包括給錢給人給官，啥都沒幹，且殺掉毛文龍，放縱敵人長驅而入，消極出戰等等。

　　講完了，問：

　　「三法司如何定罪？」

　　沒人吱聲。

　　弄這麼多人來，說這麼多，還問什麼意見，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

　　於是，崇禎說出了他的裁決：

　　依律，凌遲。

　　現場鴉雀無聲。

　　袁崇煥的命運就這樣確定了。

　　他是冤枉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兇手。

　　溫體仁、周延儒未必想幹掉袁崇煥，崇禎未必不知道袁崇煥是冤枉的，袁崇煥未必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

　　但他就是死了。

　　很滑稽，歷史有時候就是這麼滑稽。

　　袁崇煥被押赴西市，行刑。

　　或許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死，他永遠也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著許多或明或暗的規則，必須適應，必須放棄原則，背離良知，和光同塵，否則，無論你有多麼偉大的抱負，多麼光輝的理想，都終將被湮滅。

　　袁崇煥是不知道和光同塵的，由始至終，他都是一個不上道的人，他有才能，有抱負，有個性，施展自己的才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彰顯自己的個性，如此而已。

　　那天，袁崇煥走出牢房，前往刑場，沿途民眾圍觀，罵聲不絕。

　　他最後一次看著這個他曾為之奉獻一切的國家，以及那些他用生命護衛，卻謾罵指責他的平民。傾盡心力，嘔心瀝血，只換來了這個結果。

　　我經常在想，那時候的袁崇煥，到底在想些什麼。

　　他應該很絕望，很失落，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冤屈才能被洗刷，他的抱負才能被了解，或許永遠也沒有那一天，他的全部努力，最終也許只是遺臭萬年的罵名。

　　然而就在行刑台上，他念出了自己的遺言：

　　　　一生事業總成空，
　　　　半世功名在夢中。
　　　　死後不愁無勇將，
　　　　忠魂依舊守遼東。

　　這是一個被誤解、被冤枉、且即將被千刀萬剮的人，在人生的最後時刻留下的詩句。

　　所以我知道了，在那一刻，他沒有絕望，沒有失落，沒有委屈，在他的心中，只有兩個字──堅持。

　　一直以來，幾乎所有的人都告訴我，袁崇煥的一生是一個悲劇。

　　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在我看來，他這一生，至少做到了一件事，一件很多人無法做到的事──堅持。

　　蠻荒之地的苦讀書生，福建的縣令，京城的小小主事，堅守孤城的寧遠道，威震天下的薊遼督師，逮捕入獄的將領，背負冤屈死去的囚犯。

　　無論得意，失意，起或是落，始終堅持。

　　或許不能改變什麼，或許並不是扭轉乾坤的關鍵人物，或許所作所為並無意義，但他依然堅定地，毫無退縮地堅持下來。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沒有放棄。

第九章　陰謀

　　袁崇煥是一個折騰了我很久的人。

　　圍繞這位仁兄的是是非非，叛徒也罷，英雄也好，幾百年吵下來，毫無消停跡象

　　但一直以來，對袁崇煥這個人，我都感到很納悶。因為就歷史學而言，歷史人物的分類大致分為三級：

　　第一級：關鍵人物，對歷史發展產生過轉折性影響的，歸於此類。

　　典型代表：張居正。如果沒這人，就沒有張居正改革，萬曆同志幼小的心靈沒準能茁壯成長，明朝也沒準會早日完蛋，總而言之，都沒準。再比如秦檜，也是關鍵人物，他要不幹掉岳飛，不跟金朝和談，後來怎麼樣，也很難說，總而言之，他們是能給歷史改道的人。

　　第二級：重要人物，對歷史產生重大影響的，歸於此類。

　　典型代表：戚繼光。沒有戚繼光，東南沿海的倭寇很難平息。但此級人物與一級人物的區別在於，就算沒有戚繼光，倭寇也會平息，無非是個時間問題，換句話說，這類人沒法改道，只能在道上一路狂奔。

　　第三級：雞肋人物，但凡史書留名，又不屬於上述兩類人物的，皆歸於此類。

　　典型代表：太多，就不扯了，這類人基本都有點用，但不用似乎也沒問題，屬路人甲乙丙丁型。

　　袁崇煥，是第二級。

　　明末是一個特別亂的年代。朱氏公司已經走到懸崖邊，就快掉下去了，還有人往下踹（比如皇太極之流），也有人往上拉（比如崇禎，楊嗣昌），出場人物很多，但大都是二、三級人物，折騰來折騰去，還是亡了。

　　一級人物也有，只有一個。

　　只有這個人，擁有改變宿命的能力──我說過了，是孫承宗。

　　關寧防線的構建者，袁崇煥、祖大壽、趙率教、滿桂的提拔者，收拾爛攤子，收復關內四城，趕走皇太極的護衛者。

　　從頭到尾，由始至終，都是他在忙活。

　　其實二級人物袁崇煥和一級人物孫承宗之間的差距並不大，他有堅定的決心，頑強的意志，卓越的戰鬥能力，只差一樣東西──戰略眼光。

　　他不知道為什麼不能隨便殺總兵，為什麼不能把皇太極放進來打，為什麼自己會成為黨爭的犧牲品。

　　所以他一輩子，也只能做個二級人物。

　　好了，現在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為什麼一個二級人物，會引起這麼大的爭議呢？不是民族英雄，就是賣國賊？

　　賣國賊肯定不是，所謂指認袁崇煥是賣國賊的資料，大都出自當時言官們的奏疏，要麼是家在郊區，被皇太極燒了，要麼是跟著溫體仁、周延儒混，至少也是看袁崇煥不順眼，這幫人搞材料，那是很有一套的，什麼黑寫什麼，偶爾幾份流傳在外，留到今天，還被當成寶貝。

　　其實這種黑材料，如果想看，可以找我，外面找不到的，我這裡基本都有，什麼政治問題、經濟問題、生活作風問題，應有盡有，編本《袁崇煥黑材料全集》，綽綽有餘。

　　至於民族英雄，似乎也有點懸，畢竟他老人家太有個性，幹過些不地道的事，就水準而言，也不如孫老師，實在有點勉為其難。

　　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從未間斷，因為我隱約感到，在所謂民族英雄與賣國賊之爭的背後，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這個秘密的答案：陰謀。

　　那一天，我跟幾位史學家聊天，偶爾有人說起，據某些史料及考證，其實弘光皇帝（朱由崧，南明南京政權皇帝）跟崇禎比較類似，也是相當勤政，賣命幹沒結果。

　　這位弘光同志，在史書上，從來就是皇帝的反面教材，吃喝嫖賭無一不精，所以我很奇怪，問：

　　「若果真如此，為何這麼多年，他都是反面形象？」

　　答：

　　「因為他是清朝滅掉的。」

　　都解開了。

　　崇禎很勤政，崇禎並非亡國之君，弘光很昏庸，弘光活該倒楣，幾百年來，我們都這樣認為。

　　但我們之所以一直這樣認為，只是因為有人這樣告訴我們。

　　之所以有人這樣告訴我們，是因為他們希望我們這樣認為。

　　在那一刻，我腦海中的謎團終於解開，所有看似毫不相關的線索，全都連成了一線。

　　崇禎不該死，因為他是被李自成滅掉的，所以李自成在清朝所修明史裡面的分類，是流寇。

　　而我依稀記得，清軍入關時，他們的口號並非建立大清，而是為崇禎報仇，所以崇禎應該是正義的。

　　弘光之所以該死，因為他是被清軍滅掉的，大清王朝所剿滅的對象，必須邪惡，所以，弘光應該是邪惡的。

　　在百花繚亂的歷史評論背後，還是只有兩字──利益。

　　但凡能爭取大明百姓支持的，都要利用，但凡是大清除掉的，都是敵人。只為了同一個目的──維護大清利益，穩固大清統治。

　　掌握這把鑰匙，就能解開袁崇煥事件的所有疑團。

　　其實袁崇煥之所以成為幾百年都在風口浪尖上轉悠，只是因為一個意外事件的發生。

　　由於清軍入關時，打出了替崇禎皇帝報仇的口號，所以清朝對這位皇帝的被害，曾表示極度的同情，對邪惡的李自成、張獻忠等人，則表示極度的唾棄（具體表現，可參閱《明史．流寇傳》）。

　　因此，對於崇禎皇帝，清朝的評價相當之高，後來順治還跑到崇禎墳上哭了一場，據說還叫了幾聲大哥，且每次都以兄弟相稱，很夠哥們，但到康乾時期，日子過安穩了，發現不對勁了。

　　因為崇禎說到底，也是大明公司的最後一任董事長，說崇禎如何好，如何死得憋屈，說到最後，就會出現一個悖論：

　　既然崇禎這麼好，為什麼還要接受大清的統治呢？

　　所以要搞點醜聞緋聞之類的玩意，把人搞臭才行。

　　但要直接潑污水，是不行的，畢竟誇也誇了，哭也哭了，連兄弟都認了，轉頭再來這麼一齣，太沒水準。

　　要解決這件事，絕不能揮大錘猛敲，只能用軟刀子背後捅人。

　　最好的軟刀子，就是袁崇煥。

　　陰謀的來龍去脈大致如上，如果你不明白，答案如下：

　　要詆毀崇禎，無需謾罵，無需污蔑，只需要誇獎一個人──袁崇煥。

　　因為袁崇煥是被崇禎幹掉的，所以只要死命地捧袁崇煥，把他說成千古偉人，而如此偉人，竟然被崇禎幹掉了，所謂自毀長城，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崇禎與歷史上宋高宗（殺岳飛）之流歸為同類。

　　當然了，安撫大明百姓的工作還是要做，所以該誇崇禎的，還是得誇，只是誇的內容要改一改，要著力宣傳他很勤政，很認真，很執著，至於精明能幹之類的，可以忽略忽略，總而言之，一定要表現人物的急躁、衝動，想幹卻沒幹成的形象。

　　而要樹立這個形象，就必須借用袁崇煥。

　　之後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把袁崇煥樹立為英雄，沒有缺點，戰無不勝，只要有他在，就有大明江山，再適當渲染氣氛，編實錄，順便弄個反間計故事，然後，在戲劇的最高潮，偉大的英雄袁崇煥──

　　被崇禎殺掉了。

　　多麼愚蠢，多麼自尋死路，多麼無可救藥。

　　就這樣，在袁崇煥的嘆息聲中，崇禎的形象出現了：

　　一個很有想法，很有能力，卻沒有腦子，沒有運氣，沒有耐心，活活被憋死的皇帝。

　　最後，打出主題語：

　　如此皇帝，大明怎能不亡？

　　收工。

　　袁崇煥就這樣變成了明朝的對立面，由於他被捧得太高，所以但凡跟他作對的（特別是崇禎），都成了反面人物。

　　肯定了袁崇煥，就是否定了崇禎，否定了明朝，清朝弄到這麼好的擋箭牌，自然豁出去用，所以幾百年下來，跟袁督師過不去的人也很多，爭來爭去，一直爭到今天。

　　說到底，這就是個套。

　　幾百年來，崇禎和袁崇煥，還有無數的人，都在這個套子裡，被翻來覆去，紛爭、吵鬧，自己卻渾然不知。

　　所以，應該戳破它。

　　當然，這一切只是我的看法，不能保證皆為真理，卻可確定絕非謬誤。

　　其實無論是前世的紛爭，還是後代的陰謀，對袁崇煥本人而言，都毫無意義，他竭盡全力，立下戰功，成為了英雄，卻背負著叛徒的罪名死去。

　　很多人曾問我，對袁崇煥，是喜歡，還是憎惡。

　　對我而言，這是個沒有意義的問題，因為我堅信歷史的判斷和評價，一切的缺陷和榮耀，都將在永恆的時間面前，展現自己的面目，沒有偽裝，沒有掩飾。

　　所以我竭盡所能，去描述一個真實的袁崇煥：並非天才，並非優等生，卻運氣極好，受人栽培；意志堅定，卻又性格急躁；同舟共濟，卻又難以容人，一個極其單純，卻又極其複雜的人。

　　在這世上，只要是人，都複雜，不複雜的，都不是人。

　　袁崇煥很複雜，他極英明，也極愚蠢，曾經正確，也曾經錯誤，其實他被爭議，並不是他的錯，因為他本就如此，他很簡單的時候，我們以為他很複雜，他很複雜的時候，我們以為他很簡單。

　　事實上，無論叛徒，或是英雄，他都從未變過，變的，只是我們自己。

　　越過幾百年的煙雲，我看到的袁崇煥，並沒有那麼複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人，在那個風雲際會的時代，抱持著自己的理想，堅持到底。

　　即使這理想永遠無法實現，即使這註定是個悲劇的結尾，即使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也永不放棄。

　　有時候，我會想起這個人，想起他傳奇的一生，他的光榮，他的遺憾。

　　有時候，我看見他站在我的面前，對我說：

　　我這一生，從沒有放棄。

　　※　※　※

　　【抽籤】

　　對袁崇煥而言，一切都結束了，但對崇禎而言，生活還要繼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當然，未必會更好。

　　他親手除掉了有史以來最龐大、最邪惡的閹黨，卻驚奇地發現，另一個更強大的敵人，已經站立在他的面前。

　　這是一個看不見的敵人。

　　崇禎上臺不久，就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他是皇帝，大家也認這個皇帝，交代下去的事，卻總是幹不成，工作效率極其低下。

　　因為自登基以來，所有的大臣都在幹同一件事──吵架。

　　今天你告我，明天我告你，瞎折騰，開始崇禎還以為這是某些閹黨的反撲，但時間長了才發現，這是純粹的、無組織、無紀律的吵架。

　　一夜之間，朝廷就變了，正事沒人幹，盡吵，且極其複雜。當年朝廷鬥爭，雖說殘酷，好歹還分個東林黨，閹黨，帶頭的也是魏忠賢、楊漣之類的大腕，而今不同了，黨爭標準極低，只要是個人，哪怕是六部裡的一個主事處長，都敢拉幫結夥，逮誰罵誰，搞得崇禎摸不著頭腦：是誰弄出來這幫龜孫？

　　就是他自己。

　　這一切亂象的源頭，來源自一年前崇禎同志的一個錯誤決定。

　　解決魏忠賢後，崇禎認為，除惡必須務盡，矯枉必須過正，幹人必須徹底，所以開始拉清單，整閹黨，但凡跟魏忠賢有關係的，拍馬屁的，站過隊的，統統滾他娘的。

　　這是一個極其不地道的舉動。大家到朝廷來，無非是混，誰當朝就跟誰混，說幾句好話，服軟低頭，也就是混碗飯吃。像楊漣那樣的英雄人物，我們都是身不能至，心嚮往之，起碼在精神上支持他，現在反攻倒算，打工一族，何苦呢？

　　但崇禎同志偏要把事做絕，砸掉打工仔的飯碗，那就沒辦法了，大家都往死裡整，當年你說我是閹黨，整頓我，沒事，過兩年我上來，不玩死你不算好漢。

　　特別是東林黨，那真不是善人，逮誰滅誰，不聽話的，有意見的，就打成閹黨，啥事都幹不成。

　　比如天啟七年（一六二七），除掉魏忠賢後，崇禎打算重建內閣，挑了十幾個人候選，官員就開始罵，這個有問題，那個是特務，搞得崇禎很頭疼，選誰都有人罵，都得罪人，抓狂不已。

　　在難題面前，崇禎體現出了天才政治家的本色，閉門幾天，想出了一個中國政治史上前所未有的絕招，只要用這招，無論選誰，大家都服氣，且毫無怨言──枚卜。

　　天啟七年（一六二七）十二月，在崇禎的親自主持下，枚卜大典召開。

　　就讀音而言，枚卜和沒譜是很像的，實際上，效果也差不多，因為所謂枚卜，用今天的話說，就是抓鬮。

　　具體方法是，把候選人的名字寫在字條上，放進金瓶，然後搖一搖，再拿夾子夾，夾到的上崗，沒夾到下課，完事。

　　內閣大學士，大致相當於內閣成員，首輔大學士就是總理，其他大學士就是副總理，是大明帝國除皇帝外的最高領導──抓鬮抓出來的。

　　有人曾告訴我，論資排輩是個好政策，我不信，現在我認為，抓鬮也是個好政策，你最好相信。

　　抓鬮抓出來的，誰也沒話說，且防止走後台、告黑狀、搞關係等等，好歹就是一抓，都能服氣，實為中華傳統厚黑學、稀泥學之瑰寶。

　　崇禎同志的首任內閣就此抓齊，總共九人，除之前已經在位的三個，後面六個全是抓的，包括後來被袁崇煥拖下水的錢龍錫同志，也是這次抓出來的。

　　這是明朝有史以來最龐大的內閣之一，具體都是誰就不說了，因為沒過一年，除錢龍錫外，基本都下課了。

　　下課的原因不外乎以下幾種：被罵走，被擠走，被趕走，自己走。

　　不是不想幹，實在是環境太惡劣，明朝這幫大臣都不省油，個個開足馬力，誰當政，就把誰往死裡罵，特別是言官，人送外號「抹布」：乾淨送別人，骯髒留自己，貼切。

　　但歸根結底，還是這幫孫子欠教育，內閣大臣又比較軟，好好說話，就是不聽，首任內閣剛成立，就一擁而上，彈來罵去，當即幹挺五個。

　　這下皇帝也不幹了，你們把人趕走，是痛快了，老子找誰幹活？

　　所以崇禎元年（一六二八）十一月，崇禎決定，再抓幾個。

　　吏部隨即列出候選名單，準備抓鬮。

　　在這份名單上，有十一個人，按說抓鬮這事沒譜，能不能入閣全看運氣，但這一次，幾乎所有的人都認定，有一個人，必定能夠入閣。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錢謙益。

　　《三國演義》到了八十回後，猛人基本都死絕了，稍微有點名的，也就是姜維、劉禪之類的雜魚。明末倒也湊合，還算名人輩出，特別是幹仗的武將，什麼袁崇煥、皇太極、張獻忠、李自成，知名度都高。

　　文臣方面就差多了，到了明末，特別是崇禎年間，十幾年裡，文臣無數，光內閣大臣就換了五十個，都是肉包子打狗，就算研究歷史的，估計也不認識，而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錢謙益。

　　錢謙益，字受之，蘇州常熟人，萬曆三十六年進士，名人，超級名人。

　　錢謙益之所以有名，很大原因在於，他有個更有名的老婆──柳如是。

　　關於這個人的是是非非，以後再說，至少在當時，他就很有名了。

　　因為他不但飽讀詩書，才華橫溢，且是東林黨的領導。閹黨倒臺，東林上臺，理所應當，朝廷裡從上到下，基本都是東林黨，現在領導要入閣，就是探囊取物。

　　所以連錢謙益自己都認為，抓鬮只是程序問題，入閣只是時間問題，洗個澡，換件衣服，就準備換單位上班了。

　　可這世上，越是看上去沒事的事，就越容易出事。

　　※　※　※

　　【作弊】

　　錢謙益入內閣，一般說來是沒有對手的，而他最終沒有入閣，是因為遇上了非一般的對手。

　　在崇禎十餘年的統治中，總共用過五十個內閣大臣，鑒於皇帝難伺候，下屬不好管，大部分都只幹了幾個月，就光榮下崗。

　　只有兩個人，能夠延續始終，把革命進行到底，這兩個人，一個是周延儒，一個是溫體仁。

　　雖然二位兄弟在歷史上的名聲差點（《奸臣傳》），但要論業務能力和智商，實在無與倫比。

　　不幸的是，錢謙益的對手，就是這兩位。

　　之所以要整錢謙益，不是因為他們也在吏部候選名單上，實際上，他們連海選都沒入，第一輪幹部考察就被刷下來了。

　　海選都沒進，為什麼要坑決賽選手呢？

　　因為實在太不像話了。

　　海選的時候，錢謙益的職務是禮部右侍郎，而周延儒是禮部左侍郎，溫體仁是禮部尚書。

　　同一個部門，副部長入閣，部長連決賽都沒進，豈有此理。

　　所以兩個豈有此理的人，希望討一個公道。

　　在後世的史書裡，出於某種目的，溫體仁和周延儒的歸類都是奸臣，也就是壞人，但仔細分析，就會發現，至少在當時，這兩位壞人，都是弱勢群體。

　　在當時的朝廷，東林黨勢力極大，內閣和六部，大都是東林派，所以錢謙益基本上算是個沒人敢惹的狠角色。

　　但溫部長和周副部長認為，讓錢副部長就這麼上去，實在太不公平，必須鬧一鬧。

　　於是，他們決定整理錢謙益的黑材料，經過不懈努力，他們找到了一個破綻，七年前的破綻。

　　七年前（天啟元年）。

　　作為浙江鄉試的主考官，錢謙益來到浙江監考，考試、選拔、出榜，考試順利完成。

　　幾天後，他回到了北京，又幾天後，禮部給事中顧其中上疏彈劾錢謙益，罪名，作弊。

　　批判應試教育的人曾說，今日之高考，即是古代之進士科舉，罪大惡極。

　　我覺得這句話是不恰當的，因為客觀地講，高考上榜的人，換到明代，最多就是秀才，舉人可以想想，進士可以做夢。

　　明代考完，如果沒有意外，基本能有官做，且至少是處級（舉人除外），高考考完，大學畢業，如果沒有意外，且運氣好點，基本能有工作。

　　明代的進士考試，每三年一次，每次錄取名額，大概是一百五十多人，現在高考，每年兩次，每次錄取名額……

　　所以總體說來，明代的進士考試，大致相當於今天的高考＋公務員考試＋高級公務員選拔。

　　只要考中，學歷有了，工作有了，連級別都有了，如此好事，自然擠破頭，怕擠破頭，就要讀書，讀不過，就要作弊。

　　鑒於科舉關係重大，明代規定，但凡作弊查實，是要掉腦袋的。但由於作弊前景太過美妙，所以作弊者層出不窮，作弊招數也推陳出新。由低到高，大致分為四種。

　　最初級的作弊方式，是夾帶。所以明朝規定，進入考場時，每人只能攜帶筆墨，進考場就把門一鎖，吃喝拉撒都在裡面，考完才給開門。

　　為適應新形勢的需要，同學們開動腦筋，比如把毛筆鑿空，裡面塞上小抄，或是在硯臺裡面夾藏，更牛一點的，就找人在考場外看準地方，把答案綁在石頭上扔進去，據說射箭進去的也有。面對新局面，朝廷規定，毛筆只能用空心筆桿，硯臺不能太厚，考場內要派人巡邏等等。

　　這是基本技術，更高級一點的，是第二種方法：槍手代考。明朝的同學們趁著照相技術尚未發明，四處找人代考。當然朝廷不是吃素的，在准考證上，還加上了體貌特徵描述，比如面白，無鬚，高個等等。

　　以上兩項技術，都是常用技術，且好用，為廣大人民群眾喜聞樂見，所以流傳至今，且發揚光大，今日之大學，繼承前輩遺志者，大有人在。

　　但真正有錢，有辦法的，用的是第三種方法──買考題。

　　考試最重要的，就是考題，只要知道考題，不愁考不上，所以出題的考官，都是重點對象。

　　但問題是，明代規定，知情人員如果賣題，基本是先下崗再處理。輕則坐牢，重則殺頭，風險太大，而且明朝為了防止作弊，還額外規定，所有獲知考題人員，必須住進考場，無論如何，不許外出。

　　所以在明朝，賣考題的生意是不好做的。

　　雖然買不到考題，但天無絕人之路，有權有勢的同學們還有最後一招殺手鐧，此招一出，必定上榜──買考官。

　　不過，這些考官並不是出題的考官，而是改題的考官。

　　是的，知不知道題目並不重要，就算你交白卷，只要能搞定改題的人，就能金榜題名。

　　但問題是，給錢固然容易，那麼多卷子，怎麼對上號呢？

　　最原始的方法，是認名字，畢竟跟高考不同，考試的人就那麼多，看到名字就錄取。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從此以後，試卷開始封名，實行匿名批改。

　　但作弊的同學們是不會甘心失敗的，有的做記號，有的故意在考卷裡增大字體，只為對改卷的考官說一句話：我就是給錢的那個！

　　這幾招相當地有效，且難以禁止，送進去不少人，面對新形勢朝廷不等不靠，經過仔細鑽研，想出了一個絕妙的對策。

　　具體方法是，所有的考卷收齊後，密封姓名，不直接交給考官，而是轉給一個特別的人。

　　這個人並非官員，他收到考卷後，只幹一件事──抄。

　　所有的考卷，都由他重新抄寫，然後送給考官批改，全程由人監督。

　　這招實在太狠，因為所有的考卷，是統一筆跡，統一形式，考官根本無從判斷，且毫不影響考試成績，可謂萬無一失。

　　綜上所述，作弊與反作弊的鬥爭是長期的，艱苦的，沒有盡頭的，同學們為了前途，雖屢戰屢敗，但屢敗屢戰，到明代，鬥爭達到了高潮。

　　高潮，就發生在天啟元年的浙江。

　　在這次科舉考試中，監考程序非常嚴密，並實行了統一抄寫制度，按說是不會有問題的。

　　但偏偏就出了問題。

　　因為有人破解了統一抄寫制度。

　　雖然筆跡相同，試卷相同，但這個方法，依然有漏洞，依然可以作弊。

　　作弊的具體方法是：考生事前與考官預定密碼，比如一首唐詩，或是幾個字，故意寫在試卷的開頭，或是結尾，這樣即使格式與字跡改變，依然能夠辨別出考卷作者。

　　在這次考試中，有一個叫錢千秋的人，買到了密碼。

　　密碼是七個字──一朝平步上青雲。按照約定，他只要將這七個字，寫在每段話的末尾，就能平步青雲，金榜題名。

　　事情非常順利，考試結束，錢千秋錄取。

　　這位錢同志也相當守規矩，錄取之後，乖乖地給了錢，按說事情就該結了。

　　可是意外發生了。

　　因為這種事情，一個人是做不成的，必須是團夥作案，既然是團夥，就要分贓，既然分贓，就可能不勻，既然不勻，就可能鬧事，既然鬧事，就必定出事。

　　錢千秋同志的情況如上，由於賣密碼給他的那幫人分贓不勻，某些心態不好的同志就把大家都給告了，於是事情敗露，捅到了北京。

　　但這件事情說起來，跟錢謙益的關係似乎並不大，雖然他是考官，並沒有直接證據證實，他就是賣密碼的人，最多也就背個領導責任。

　　不巧的是，當時，他有一個仇人。

　　這個仇人的名字，叫做韓敬，而滑稽的是，他所以跟錢謙益結仇，也是因為作弊。

　　十年前，舉人錢謙益從家鄉出發，前往北京參加會試，而韓敬，是他同科的同學。

　　在考場上，他們並未相識，但考試結束時，就認識了，以一種極為有趣的方式。

　　跟其他人不同，在考試成績出來前，錢謙益就準備好當狀元了，因為他作弊了。

　　但他作弊的方式，既不是夾帶，也不是買考官，甚至不是買密碼，而是作弊中的最高技巧──買朝廷。

　　買考題、買考官都太小兒科了，既然橫豎要買，還不如直接買通朝廷，讓組織考試的人，給自己定個狀元，直接到位，省得麻煩。

　　所以在此之前，他已經通過熟人，買通了宮裡能說得上話的幾個太監，找好了主考官，考完後專門找出他的卷子，給個狀元了事。

　　當然，辦這種事，成本非常巨大，據說錢同志花了兩萬兩白銀，按今天的人民幣算，大概是一千二百萬。

　　能出得起這個價錢，還要作弊，可見作弊之誠意。

　　兩萬白銀，買個官也行了，錢謙益出這個價，就是奔著狀元名頭去的，但他萬沒想到，還有個比他更有誠意的。

　　在考試前，韓敬也很自信，因為他也出了錢，且打了包票，必中狀元。

　　可是卷子交上去後，他卻得到了一個讓人震驚的消息──他的卷子被淘汰了。

　　淘汰是正常的，要真有水準，就不用出錢了。

　　可問題是，人找了錢出了，怎麼能收錢不辦事呢？

　　韓敬在朝廷裡是有關係的，於是連夜找人去查，才知道他的運氣不好，偏偏改他卷子的人，是沒收過錢的，看完卷子就怒了，覺得如此胡說八道的人，怎麼還能考試，就判了落榜。

　　落榜不要緊，找回來再改成上榜就行。

　　韓敬同學畢竟手眼通天，找到了其他考官，幫他找卷子重新改。

　　可是找來找去，竟然沒找到，後來才知道，因為那位考官太討厭他的卷子，直接就給扔廢紙堆裡了，翻了半天垃圾，才算把卷子給淘回來。

　　按常理，事已至此，重新改個上榜進士，也就差不多了，但韓敬同學對名次的感情實在太深，非要把自己的卷子改成第一名。

　　但名次已經排定，且排名都是出了錢的（比如錢謙益），你要排第一，別人怎麼辦？

　　關鍵時刻，韓敬使出了絕招──加錢。

　　錢謙益找太監，出兩萬兩，他找大太監，加價四萬兩，跟我鬥，加死你！

　　四萬兩，大致是兩千四百萬人民幣，出這個價錢，買個狀元，無語。

　　更無語的，是錢謙益，出了這麼多錢，都打了水飄，好在太監辦事還比較地道，雖然沒有狀元，也給了個探花（第三名）。

　　花這麼多錢，買個狀元，並不是吃飽了撐的，要知道，狀元不光能當官，還能名垂青史。自古以來，狀元都是最高榮譽，且按規定，每次科舉的錄取者，都刻在石碑上，放在國子監裡供後代瞻仰（現在還有），狀元的名字就在首位，幾萬兩買個名垂青史，值了。

　　但錢謙益同志是不值的，雖說也是探花，但花了這麼多錢，只買了個次品，心理極不平衡，跟韓敬同學就此結下樑子。

　　韓敬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他雖然加了錢，買到了狀元，卻並不知道得罪錢謙益的後果。

　　因為錢同學雖然錢不夠多，關係不夠硬，卻很能混，進朝廷後沒多久就交了幾個朋友，分別叫做孫承宗、葉向高、楊漣、左光斗。

　　概括成一句話，他投了東林黨。

　　萬曆末年，東林黨是很有點能量的，而錢謙益也並不是個很大度的人，所以沒過幾年搞京察的時候，韓敬同志就因為業績不好，被整走了。

　　背負血海深仇的韓敬同志，終於等到了現在的機會，他大肆宣揚，應該追究錢謙益的責任。

　　但是說來說去，畢竟只是領導責任，經過朝廷審查，錢千秋免去舉人頭銜，充軍，主考官（包括錢謙益）罰三個月工資。

　　七年之後。

　　在周延儒和溫體仁眼前的，並不是一起無足輕重的陳年舊案，而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在很多史書裡，這都是一段催人淚下的段落，強大且無恥的溫體仁和周延儒，組成了惡毒的同盟，坑害了無辜弱小的錢謙益。

　　我覺得，這個說法，如果倒轉過來，是比較符合事實的。

　　首先，溫體仁和周延儒無不無恥，還不好講；錢謙益無辜，肯定不是。

　　溫體仁之所以要整錢謙益，是個心態問題。

　　他是當年內閣首輔沈一貫的門生，錢謙益剛入夥的時候，他就是老江湖了，在朝廷裡混跡多年，威信很高，而且他還是禮部部長，專管錢謙益，居然還被搶了先，實在鬱悶。

　　周延儒則不同，他是真吃虧了，且吃的就是錢謙益的虧。

　　其實原本推選入閣名單時，排在第一的，應該是周延儒，因為他狀元出身，且受皇帝信任，但錢謙益感覺此人威脅太大，怕幹不過他，就下了黑手，派人找到吏部尚書王永光，做了工作，把周延儒擠了。

　　其次，在當時朝廷裡，強大的那個，應該是錢謙益。他是東林黨領袖，一呼百應，從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溫體仁周延儒基本算是孤軍奮戰。

　　當時的真實情況大致如此。

　　形勢很嚴峻，但同志們很勇敢，在共同的敵人面前，溫體仁、周延儒擦乾眼淚，決定跟錢謙益玩命。

　　周延儒問溫體仁，打算怎麼幹。

　　溫體仁說，直接上疏彈劾錢謙益。

　　周延儒問，然後呢？

　　溫體仁說，沒有然後。

　　周延儒很生氣，因為他認為，溫體仁在拿他尋開心，一封奏疏怎麼可能幹倒錢謙益呢？

　　溫體仁沒有回答。

　　周延儒告訴溫體仁，先找幾個人通通氣，做些工作，搞好戰前準備，別急著上疏。

　　第二天，溫體仁上疏了。

　　就文筆而言，這封奏疏非常一般，主要內容是彈劾錢謙益主使作弊，也沒玩什麼寫血書，沐浴更衣之類的花樣，也沒做工作，沒找人，遞上去就完了。

　　然後他告訴周延儒，必勝無疑。

　　周延儒認為，溫體仁是瘋了。

第十章　鬥爭技術

　　【辯論】

　　事情的發展，跟周延儒想得差不多，朝廷上下一片譁然，崇禎也震驚了，決定召開御前會議，辯論此事。

　　辯論議題：浙江作弊案，錢謙益有無責任。

　　辯論雙方：

　　正方，沒有責任，辯論隊成員：錢謙益、內閣大學士李標、錢龍錫、刑部尚書喬允升，吏部尚書王永光（以下省略若干人）。

　　反方，有責任，辯論隊成員：溫體仁、周延儒（以下無省略）。

　　崇禎元年（一六二八）十一月六日，辯論開始。

　　所有的人，包括周延儒在內，都認定溫體仁必敗無疑。

　　奇蹟，就是所有人都認定不可能發生，卻終究發生的事。

　　這場驚天逆轉，從皇帝的提問開始：

　　「你說錢謙益受賄，是真的嗎？」

　　溫體仁回答：「是真的。」

　　於是崇禎又問錢謙益：

　　「溫體仁說的話，是真的嗎？」

　　錢謙益回答：「不是。」

　　辯論陳詞就此結束，吵架開始。

　　溫體仁先聲奪人，說：「錢千秋逃了，此案未結。」

　　錢謙益說：「查了，有案卷為證。」

　　溫體仁說：「沒有結案。」

　　錢謙益說：「結了。」

　　刑部尚書喬允升出場。

　　喬允升說：「結案了，有案卷。」

　　溫體仁吃了秤砣：「沒有結案。」

　　吏部尚書王永光出場。

　　王永光說：「結案了，我親眼看過。」

　　禮部給事中章允儒出場。

　　章允儒說：「結案了，我曾看過口供。」

　　溫體仁很頑強：「沒有結案！」

　　崇禎做第一次案件總結：

　　「都別廢話了，把案卷拿來看！」

　　休會，休息十分鐘。

　　再次開場，崇禎問王永光：「刑部案卷在哪裡？」

　　王永光說：「我不知道，章允儒知道。」

　　章允儒出場，回答：「現在沒有，原來看過。」

　　溫體仁罵：「王永光和章允儒是同夥，結黨營私！」

　　章允儒回罵：「當年魏忠賢在位時，驅除忠良，也說結黨營私！」

　　崇禎大罵：「胡說！殿前說話，竟敢如此胡扯！抓起來！」

　　這句話的對象，是章允儒。

　　章允儒被抓走後，辯論繼續。

　　溫體仁發言：「推舉錢謙益，是結黨營私！」

　　吏部尚書王永光發言：「推舉內閣人選，出於公心，沒有結黨。」

　　內閣大臣錢龍錫發言：「沒有結黨。」

　　內閣大臣李標發言：「沒有結黨。」

　　崇禎總結陳詞：「推舉這樣的人（指錢謙益），還說出於公心！」

　　※　※　※

　　【二次休會】

　　再次開場，錢龍錫發言：「錢謙益應離職，聽候處理。」

　　崇禎發言：「我讓你們推舉人才，竟然推舉這樣的惡人，今後不如不推。」

　　溫體仁發言：「滿朝都是錢謙益的人，我很孤立，恨我的人很多，希望皇上讓我告老還鄉。」

　　崇禎發言：「你為國效力，不用走。」

　　辯論結束，反方，溫體仁獲勝，逆轉，就此完成。

　　史料記載大致如此，看似平淡，實則暗藏玄機。

　　這是一個圈套，是溫體仁設計的完美圈套。

　　這個圈套分三個階段，共三招。

　　第一招，開始辯論時，無論對方說什麼，一口咬定，沒有結案。

　　這個舉動毫不明智，許多人被激怒，出來跟他對罵指責他

　　然而這正是溫體仁的目的。

　　很快，奇蹟就發生了，章允儒被抓走，崇禎的天平向溫體仁傾斜。

　　接下來，溫體仁開始實施第二步──挑釁。

　　他直接攻擊內閣，攻擊所有大臣，說他們結黨營私。

　　於是大家都怒了，紛紛出場，駁斥溫體仁。

　　這也是溫體仁的目的。

　　至此，崇禎認定，錢謙益與作弊案有關，應予罷免。

　　第三階段開始，內閣的諸位大人終於意識到，今天輸定了，所以主動提出，讓錢謙益走人，溫體仁同志隨即使出最後一招──辭職。

　　當然，他是不會辭職的，但走到這一步，擺擺姿態還是需要的。

　　三招用完，大功告成。

　　溫體仁沒有魔法，這個世界上也沒有奇蹟，他之所以肯定他必定能勝，是因為他知道一個秘密，崇禎心底的秘密。

　　這個秘密的名字，叫做結黨。

　　溫體仁老謀深算，他知道，即使朝廷裡的所有人，都跟他對立，只要皇帝支持，就必勝無疑，而皇帝最不喜歡的事情，就是結黨。

　　崇禎登基以來，幹掉了閹黨，扶植了東林黨，卻沒能消停，朝廷黨爭不斷，幹什麼什麼都不成，所以最恨結黨。

　　換句話說，錢謙益有無作弊，並不重要，只要把他打成結黨，就必定完蛋。

　　事實上，錢謙益確實是東林黨的領袖，所以在辯論時，務必不斷挑事，耍流氓，吸引更多的人來罵自己，都無所謂。

　　因為最後的決斷者，只有一個。

　　當崇禎看到這一切時，他必定會認為，錢謙益的勢力太大，結黨營私，絕不可留。

　　這就是溫體仁的詭計，事實證明，他成功了。

　　通過這個圈套，他騙過了崇禎，除掉了錢謙益，所有的人都被他蒙在鼓裡，至少他自己這樣認為。

　　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這場辯論的背後，真正的勝利者，是另一個人──崇禎。

　　其實溫體仁的計謀，崇禎未必不知道，但他之所以如此配合，是因為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當時的朝廷，東林黨實力很強，從內閣到言官，都是東林黨，雖說就工作業績而言，比閹黨要強得多，但歸根結底，也是個威脅，如此下去再不管，就管不住了。

　　現在既然溫體仁跳出來，主動背上黑鍋，索性就用他一把，敲打一下，提提醒，換幾個人，阿貓阿狗都行，只要不是東林黨，讓你們明白，都是給老子打工的，老實幹活！

　　當然明白人也不是沒有，比如黃宗羲，就是這麼想的，還寫進了書裡。

　　但搞倒了錢謙益，對溫體仁而言，是純粹的損人不利已，因為他老兄太過討嫌，沒人推舉他，鬧騰了半天，還是消停了。

　　消停了一年，機會來了，機會的名字，叫袁崇煥。

　　畫了一個圈，終於回到了原點。

　　之後的事，之前都講了，袁督師很不幸，指揮出了點問題，本來沒事，偏偏和錢龍錫拉上關係，就這麼七搞八搞，自己進去了，錢龍錫也下了水。

　　在很多人眼裡，崇禎初年是很亂的，錢謙益、袁崇煥、錢龍錫、作弊、通敵、下課。

　　現在你應該明白，其實一點不亂，事實的真相就是這麼簡單，只有兩個字──利益，周延儒的利益，溫體仁的利益，以及崇禎的利益。

　　錢謙益、袁崇煥、還有錢龍錫，都是利益的犧牲品。

　　而這個推論，有一個最好的例證，袁崇煥被殺掉後，錢龍錫按規定，也該幹掉，死刑批了，連刑場都備好，家人都準備收屍了，崇禎突然下令：不殺了。

　　關於這件事，許多史書上都說，崇禎皇帝突然覺悟。

　　我覺得，持這種觀點的人，確實應該去覺悟一下，其實意思很明白，教訓教訓你，跟你開個玩笑，臨上刑場再拉下來，很有教育意義。

　　周延儒和溫體仁終究還是成功了，崇禎三年（一六三○）二月，周延儒順利入閣，幾個月後，溫體仁入閣。

　　溫體仁入閣，是周延儒推薦的，因為崇禎最喜歡的，就是周延儒，但周兄還是很講義氣，畢竟當年全靠溫兄在前面踩雷，差點被口水淹死，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拉兄弟一把，是應該的。

　　其實就能力而言，周延儒和溫體仁都是能人，如果就這麼幹下去，也是不錯的，畢竟他們都是惡人，且手下並非善茬，換個人，估計壓不住陣。

　　但所謂患難兄弟，基本都有規律，拉兄弟一把後，就該踹兄弟一腳了。

　　最先開踹的，是溫體仁。

　　錢龍錫被皇帝赦免後，第一個上門問候的，不是東林黨，而是周延儒。

　　周兄此來的目的，是邀功。什麼皇上原本很生氣，很憤怒，很想幹掉你，但是關鍵時刻，我挺身而出，在皇帝面前幫你說了很多好話，你才終於脫險云云。

　　這種先挖坑，再拉人，既做婊子，又立牌坊的行為，雖很無聊，卻很有效，錢龍錫很感動，千恩萬謝。

　　周延儒走了，第二個上門問候的來了，溫體仁。

　　溫體仁的目的，大致也是邀功，然而意外發生了。

　　因為錢龍錫同志剛從鬼門關回來，且經周延儒忽悠，異常激動，溫兄還沒開口，錢龍錫就如同連珠炮般，把監獄風雲，脫離苦海等前因後果全盤托出。

　　特別講到皇帝憤怒，周延儒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時，錢龍錫同志極為感激，眼淚嘩嘩地流著。

　　溫體仁安靜地聽完，說了句話。

　　這句話徹底止住了錢龍錫的眼淚：

　　「據我所知，其實皇上不怎麼氣憤。」

　　啥？不氣憤？不氣憤你邀什麼功？混蛋！

　　所以錢龍錫氣憤了。類似這種事情，自然有人去傳，周延儒知道後，也很氣憤──我拉你，你踹我？

　　溫體仁這個人，史書上的評價，大都是八個字：表面溫和，深不可測。

　　其實他跟周延儒的區別不大，只有一點：如果周延儒是壞人，他是更壞的壞人。

　　對他而言，敵人的名字是經常換的，之前是錢謙益，之後是周延儒。

　　所以在搞倒周延儒這件事上，他是個很堅定，很有毅力的人。

　　不久之後，他就等到了機會，因為周延儒犯了一個與錢謙益同樣的錯誤──作弊。

　　崇禎四年，周延儒擔任主考官，有一個考生跟他家有關係，就找到他，想走走後門，周考官很大方，給了個第一名。

　　應該說，對此類案件，崇禎一向是相當痛恨的，更巧的是，這事溫體仁知道了，找了個人寫黑材料，準備下點猛藥，讓周延儒下課。

　　不幸的是，周延儒比錢謙益狡猾得多，聽到風聲，不慌不忙地做了一件事，把問題搞定了，充分反映了他的厚黑學水平。

　　他把這位考生的卷子，交給了崇禎。

　　應該說，這位作弊的同學還是有點水準的，崇禎看後，十分高興，連連說好，周延儒趁機添把火，說打算把這份卷子評為第一，皇帝認為沒有問題，就批了。

　　皇帝都過了，再找麻煩，就是找抽了，所以這事也就過了。

　　但溫體仁這關，終究是過不去的。

　　崇禎年間的十七年裡，一共用了五十個內閣大臣，特別是內閣首輔，基本只能幹幾個月，任期超過兩年的，只有兩個人。

　　第二名，周延儒，任期三年。

　　第一名，溫體仁，任期八年。

　　溫首輔能混這麼久，只靠兩個字，特別。

　　特別能戰鬥，特別能折騰。

　　在此後的一年裡，溫體仁無怨無悔、鍥而不捨地折騰著，他不斷地找人黑周延儒，但皇帝實在很喜歡周首輔，雖屢敗屢戰，卻屢戰屢敗，直到一年後，他知道了一句話。

　　就是這句話，最終搞定了千言萬語都搞不定的周延儒。

　　全文如下：

　　「余有回天之力，今上是羲皇上人。」

　　前半句很好懂，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

　　後半句很不好懂，卻很要命。

　　今上，是指崇禎，所謂羲皇上人，具體是誰很難講，反正是原始社會的某位皇帝，屬於七十二帝之一，就不扯了，而他的主要特點，是不管事。

　　翻譯過來，意思是，我的能量很大，皇上不管事。

　　這句話是周延儒說的，是跟別人聊天時說的，說時旁邊還有人。

　　溫體仁把這件事翻了出來，並找到了證人。

　　啥也別說了，下課吧。

　　周延儒終於走了，十年後，他還會再回來，不過，這未必是件好事。

　　朝廷就此進入溫體仁時代。

　　按照傳統觀點，這是一個極其黑暗的時代，在無能的溫體仁的帶領下，明朝終於走向了不歸路。

　　我的觀點不太傳統，因為我看到的史料告訴我，這並非事實。

　　溫體仁能夠當八年的內閣首輔，只有一個原因──他能夠當八年的內閣首輔。

　　作為內閣首輔，溫體仁具備以下條件：首先，他很精明強幹，據說一件事情報上來，別人還在琢磨，他就想明白了，而且能很快做出反應，其次，他熟悉政務，而且效率極高，還善於整人（所以善於管人）。

　　最後，他不是個好人。當然，對朝廷官員而言，這一點在某些時候，絕對不是缺點。

　　估計很多人都想不到，這位溫體仁還是個清官，不折不扣的清官，做了八年首輔，家裡還窮得叮噹響，從來不受賄，不貪污。

　　相對而言，流芳千古的錢謙益先生，就有點區別了，除了家產外，也很能掙錢（怎麼來的就別說了），經常出沒紅燈區，六十多歲了，還娶了柳如是，明朝亡時，說要跳河殉國，腳趾頭都還沒下去，就縮了回來，說水冷，不跳了，就投降了清朝，清朝官員前來拜訪，看過他家後，發出了同樣的感歎：你家真有錢。

　　溫體仁未必是奸臣，錢謙益未必是好人，不需要驚訝，歷史往往跟你所想的並不一樣。英雄可以寫成懦夫，能臣可以寫成奸臣，史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寫。

　　溫體仁的上任，對崇禎而言，不算是件壞事，就人品而言，他確實很卑劣，很無恥，且工於心計，城府極深，但要鎮住朝廷那幫大臣，也只能靠他了。

　　應該說，崇禎是有點想法的，畢竟他手中的，不是爛攤子，而是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邊關戰亂，民不聊生，政治腐敗，朝廷混亂，如此下去，只能收攤。

　　崇禎同志一直很擔心，如果在他手裡收攤，將來下去了，沒臉見當年擺攤的朱重八（後來他用一個比較簡單的方法辦到了）。

　　所以執政以來，他幹了幾件事，希望力挽狂瀾。

　　第一件事，就是肅貪。

　　到崇禎時期，官員已經相當腐敗，收錢辦事，就算是好人了。對此，崇禎非常地不滿，決心肅貪。

　　問題在於，明朝官場，經過二百多年的磨礪，越來越光，越來越滑，潛規則、明規則，基本已經形成一套行之有效的規章，大家都在裡邊混，就談不上什麼貪不貪了，所謂天下皆貪，即是天下無貪。

　　當然，偶爾也有個把人，是要突破規則，冒冒頭的。

　　比如戶部給事中韓一良，就是典型代表。

　　當崇禎下令整頓吏治時，他慷慨上書，直言污穢，而且還說得很詳細，什麼考試作弊內幕，買官賣官內幕，提成、陋規等等，為到達警醒世人的目的，他還坦白，自己身為言官，幾個月之內，已經推掉了幾百兩銀子的紅包。

　　崇禎感動了，這都什麼年月了，還有這樣的人啊，感動之餘，他決定在平臺召開會議，召見韓一良及朝廷百官，並當眾嘉獎提升。

　　皇帝很激動，後果很嚴重。

　　因為韓一良同志本非好鳥，也沒有與貪污犯罪死磕到底的決心，只是打算罵幾句出出氣，沒想到皇帝大人反應如此強烈，無奈，事都幹了，只能硬著頭皮去。

　　在平臺，崇禎讓人讀了韓一良的奏疏，並交給百官傳閱，大為讚賞，並叫出韓一良，提升他為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原本只是七品，一轉眼，就成了四品。

　　我研讀歷史，曾總結出一條恆久不變的規律──世上的事，從沒有白給的。

　　韓一良同志還沒高興完，就聽到了這樣一句話：

　　「此文甚好，希望科臣（指韓一良）能指出幾個貪污的人，由皇帝懲處，以示懲戒。」

　　說話的人，是吏部尚書王永光。

　　王永光很不爽，自打聽到這封奏疏，他就不爽了，因為他是吏部尚書，管理人事，說朝廷貪污成風，也就是說他管得不太好，所以他決定教訓韓一良同志。

　　這下韓御史抓瞎了，因為他沒法開口。

　　自古以來，所謂集體負責，就是不負責，所以批評集體，就是不批評。韓御史本意，也就是批評集體，反正沒有具體對象，沒人冒頭反駁，可以過過嘴癮。

　　現在一定要你說出來，是誰貪污，是誰受賄，就不好玩了。

　　但崇禎似乎很有興趣，當即把韓一良叫了出來，讓他指名道姓。

　　韓一良想了半天，說：「現在不能講。」

　　崇禎說：「現在講。」

　　韓一良說：「我寫這封奏疏，都是泛指，不知道名字。」

　　崇禎怒了：「你一個名字都不知道，竟然能寫這封奏疏，胡扯！五天之內，把名字報來！」

　　事兒大了，照這麼搞，別說升官，能保住官就不錯，韓一良回去了，在家抓狂了五天，憋得臉通紅，終於憋出了一份奏疏。

　　很明顯，韓一良是下了功夫的，因為在這份奏疏裡，他依然沒有說出名字，卻列出了幾種人的貪污行徑，並希望有關部門嚴查。當然，他也知道，這樣是過不了關的，就列出了幾個人──已經被處理過的人。

　　反正處理過了，罵絕祖宗十八代，也不要緊。

　　這封極為滑頭的奏疏送上去後，崇禎沒說什麼，只是下令在平臺召集群臣，再次開會。

　　剛開始的時候，氣氛是很和諧的，崇禎同志對韓一良說，你文章裡提到的那幾個人，都已經處理了，就不必再提了。

　　然後，他又很和氣地提到韓一良的奏疏，比如他曾經拒絕紅包，達幾百兩之多的優秀事跡。

　　戲演完了，說正事：

　　「是誰送錢給你的？說！」

　　韓一良同志懵了，但優秀的自律精神鼓舞了他，秉承著打死也不說的思想，到底也沒說。

　　崇禎也很乾脆，既然你不說，就不要幹了，走人吧。

　　韓一良同志的升官事蹟就此結束，御史沒撈到，給事中丟了，回家。

　　然而最傷心的，並不是他，是崇禎。

　　他不知道，自己如此坦白，如此真誠，如此想幹點事，怎麼連句實話都換不到呢？

　　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

　　但要說他啥事都沒幹成，也不對，事實上，崇禎二年（一六二九），他就幹過一件大事，且相當成功。

　　這年四月，刑部給事中劉懋上疏，請求清理驛站。

　　所謂驛站，就是招待所，著名的偉大的政治家、軍事家、哲學家王守仁先生，就曾經當過招待所的所長。

　　當然，王守仁同志幹過的職務很多，這是最差的一個。因為在明代，驛站所長雖說是公務員，論級別，還不到九品，算是不入流，還要負責接待沿途官員，可謂人見人欺。

　　所以一直以來，驛站都沒人管。

　　但到崇禎這段，驛站不管都不行了。

　　因為明代規定，驛站接待中央各級官員，由地方代管。

　　這句話不好理解，說白了，就是驛站管各級官員吃喝拉撒睡，但費用自負。

　　因為明代地方政府，並沒有辦公經費，必須自行解決，所以驛站看起來，級別不高，也沒人管。

　　但驛站還是有油水的，因為畢竟是官方招待所，上面來個人沒法接待，追究到底，還是地方官吃虧，所以每年地方花在驛站上的錢，數額也很多。

　　而且驛站還有個優勢，不但有錢，且有政策──攤派。

　　只要有接待任務，就有名目，就能逼老百姓，上面來個人，招待所所長自然不會自己出錢請人吃飯，就找老百姓攤，你家有錢，就出錢，沒錢？無所謂，你們要相信，只要是人，就有用處，什麼挑夫、轎夫，都可以幹。

　　其實根據規定，過往官員，如要使用驛站，必須是公務，且出示勘合（介紹信），否則，不得隨便使用。

　　也就是說說。

　　到崇禎年間，驛站基本上就成了車站。按說勘合用完了，就要上交，但這事也沒人管，所以許多人用了，都自己收起來，時不時出去旅遊，都用一用，更缺德的，還把這玩意當禮物，送給親朋好友，讓大家都撈點實惠。

　　鑒於驛站好處如此之多，所以但凡過路官員，無論何等妖魔鬼怪，都是能住就住，不住也宰點錢，既不住也不宰的，至少也得找幾個人抬轎子，順便送一程。

　　比如我國古代最偉大的地理學家徐霞客，雲遊各地（驛站），拿著勘合四處轉悠，絕對沒少用。

　　劉懋建議，整頓驛站，不但可以節省成本，還能減輕地方負擔。

　　但問題是，怎麼整頓。

　　劉懋的方法很簡單，一個字──裁。

　　裁減驛站，開除富餘人員，減開支，嚴管介紹信，非緊急不得使用。

　　按照他的說法，只要執行這項措施，朝廷一年能省幾十萬兩白銀，且地方負擔能大大減輕。

　　崇禎很高興，同意了，並且雷厲風行地執行了。

　　一年之後，上報執行成果，裁減驛站二百餘處，全國各省累計減少經費八十萬兩，成績顯著。

　　不久之後，劉懋就滾蛋了。

　　這世上，有很多事情，看上去是好事，實際上不是，比如這件事。

　　劉懋同志幹這件事，基本是「損人不利己」，國家沒有好處，地方經費節省了，也省不到老百姓頭上，地方吃驛站的那幫人又吃了虧，要跟他拚命，鬧來鬧去折騰一年，啥都沒有，只能走人。

　　崇禎同志很掃興，好不容易幹了件事，又幹成這副熊樣，好在沒有造成嚴重後果，反正驛站有沒有無所謂，就這麼著吧。

　　事實上，如果他知道劉懋改革的另一個後果，估計就不會讓他走了，他會把劉懋留下來，然後，砍成兩截。

　　因為彙報裁減業績的人，少報了一件事：之所以減掉了八十餘萬兩白銀的經費，是因為裁掉驛站的同時，還裁掉了上萬名驛卒。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按照規定，銀川驛站被撤銷，驛卒們統統走人。

　　一個驛卒無奈地離開了，這裡已無容身之所，為了養活自己，他決定，去另找一份工作，一份更有前途的工作。

　　這個驛卒的名字，叫做李自成。

第十一章　投降？

　　換句話說，崇禎上台以後，是很想幹事的，但有的事，幹了也白幹，有的事，幹了不如不幹，朝廷就是這麼個朝廷，大臣就是這幫大臣，沒法幹。

　　所以他很失落，很傷心，但更傷心的事，還在後頭。

　　因為上面這些事，最多是不能幹，但下面的事情，是不能不幹。

　　崇禎四年（一六三一），遼東總兵祖大壽急報：被圍。

　　他被圍的地方，叫做大凌河。

　　一年前，孫承宗接替了袁崇煥的位置，成為薊遼總督。

　　雖然老頭已經七十多了，但實在很靠譜，上任不久，就再次巡視遼東，轉了一圈，回來給崇禎打了個報告。

　　報告的主要內容是，關錦防線非常穩固，但錦州深入敵前，孤城難守，建議在錦州附近的大凌河築城，擴大地盤，穩固錦州。

　　這個報告體現了孫承宗同志卓越的戰略思想。七年前，他穩固山海關，恢復了寧遠，穩固寧遠，恢復了錦州，現在，他穩固錦州，是打算恢復廣寧，照這麼個搞法，估計是想穩固瀋陽，恢復赫圖阿拉，把皇太極趕進河裡。

　　想法好，做得也很好，被派去砌城的，是總兵祖大壽、副總兵何可綱。

　　在袁崇煥死前，曾向朝廷舉薦過三個人，分別是趙率教、祖大壽、何可綱。

　　他在舉薦三人時，曾說過：

　　「臣選此三人，願與此三人共始終，若到期無果，願殺此三人，然後自動請死。」

　　袁崇煥的意思是，我選了這幾個人，工作任務要是完不成，我就先自相殘殺，然後自殺。

　　這句話比較準，卻也不太準。

　　因為袁崇煥還沒死，趙率教就先死了。袁崇煥死的時候，祖大壽也沒死，逃了。

　　現在，只剩下了祖大壽和何可綱，他們不會自殺，卻將兌現這個諾言的最後一部分──自相殘殺。

　　※　※　※

　　【投降】

　　帶了一萬多人，祖大壽跟何可綱去砌磚頭了，砌到一半，皇太極來了。

　　皇太極之所以來，也是不能不來，因為當他發現明軍在大凌河築城時，就明白，孫老頭又使壞了。

　　如果讓明軍在大凌河站住腳，錦州穩固，照孫承宗的風格，接下來必定是蠶食，慢慢地磨，今天佔你十畝地，站住了，明天再來，還是十畝，玩死你。

　　所以，他親率大軍，前往大凌河，準備拆遷。

　　但祖大壽辛苦半年多，自然不讓拆，早早收工，把人都撤了回來，準備當釘子戶。

　　然而，當皇太極氣喘吁吁地趕到大凌河城下時，卻又不動手了。

　　他只是遠遠地紮營，然後在城下開始挖溝。

　　皇太極很賣力，在城下待了一個多月，也不開打，只是圍城挖溝，挖溝圍城，經過不懈努力，竟然沿著大凌河城挖了個圈，此外，他還很有誠意地找來木頭，圍城修了一圈柵欄。

　　如此用功，只因害怕。

　　鑒於此前他在寧遠、錦州吃過大虧，看見城頭的大炮就哆嗦，所以決定，不攻城，只圍城，等圍得差不多了，再攻。

　　對於這一舉動，祖大壽嗤之以鼻，並不害怕，事實上，得知圍城後，他還派人在城頭喊話：

　　「我軍糧草充足，足以支撐兩年，你奈我何？」

　　皇太極聽到了，並不生氣，想了個很絕的回答，又派了個人去回話：

　　「那就困你三年！」

　　所謂糧食支撐兩年，自然是吹牛的，幾天倒還成，而且祖大壽當時手下的部隊，有一萬多人，雖然皇太極的兵力是兩萬多，但以他的水準，守半個月沒問題。

　　更重要的是，他還有個指望──援軍。

　　大凌河被圍的消息傳來後，孫承宗立刻開始組織援軍，先派了幾撥小部隊，由吳襄帶頭，往大凌河奔。據說後來的著名人物吳三桂也在部隊裡。

　　可惜，這支部隊剛到松山，就被打回去了。

　　皇太極早有準備，因為他的部隊，攻城不在行，打野戰沒問題，反正這破樓拆定了，來幾撥打幾撥！

　　孫承宗也很硬，這城樓修定了，就是用人擠，也要擠進去！

　　崇禎四年（一六三一），最大規模的援軍出發了。

　　這支援軍由大將張春率領，共四萬餘人，奔襲大凌河，列陣迎敵。

　　大客戶上門，皇太極自然親自迎接，到陣前一看，傻眼了。

　　統帥張春是個不怎麼出名，卻有點水準的人，他千里迢迢趕到大凌河，卻擺出防守的陣勢，收縮兵力，廣建營寨，然後架起大炮，等皇太極來打。

　　因為就雙方軍事實力而言，跟皇太極玩騎兵對砍，基本等於自殺。擺好陣勢，準備大炮，還能打幾天。

　　這是個極為英明的抉擇，可惜，還不夠。

　　戰鬥開始，皇太極派出精銳騎兵，以左右對進戰術，攻擊張春軍兩翼。

　　但張春同志很有水準，陣勢擺得很好，大炮打得很準，幾輪下來，後金軍隊損失慘重。

　　在戰場上，英明是不夠的，決定戰爭勝負的，是實力。

　　進攻失敗後，皇太極拿出了他的實力──大炮。

　　由於之前被大炮打得太慘，皇太極決定，開發新技術，造大炮。

　　經過刻苦偷學，後金軍造出了自己的大炮，共三十門，雖說質量如何不能保證，至少能響。

　　所以當巨大的轟鳴聲從後金軍隊中傳出時，張春竟然產生錯覺，認為是自己的大炮炸膛，還派人去查，但殘酷的事實告訴他，敵人已經馬刀換炮了。

　　但張春認定，無論如何，都要頂住，他親自上陣督戰，希望穩住陣腳。

　　這個願望落空了。

　　為保證此戰必勝，張春來的時候，還帶上了一員猛將──吳襄。按原先的想法，吳將軍是本地人，跟皇太極也打了不少仗，熟悉情況。

　　應該說，這個說法是很對的，吳襄到底了解情況，一看仗打成這樣，立馬就跑了。

　　這種搞法極其噁心，並直接導致了張春的潰敗。

　　明朝四萬援軍就此覆滅，而城內的祖大壽，基本可以絕望了。

　　但絕望的祖大壽不打算放棄，他決定突圍。

　　突圍的地點，選在南城，據他觀察，南城敵人最為薄弱。

　　按祖大壽的想法，能突出去最好，突不出去就回來，也就是試試。但他萬沒想到，這一試，竟然解決了一個貝勒。

　　幾天後，祖大壽發動突圍，與後金軍發生激戰。

　　圍困南城的，是皇太極的哥哥莽古爾泰，此人屬於大腦很稀缺，四肢很發達類型，故被稱為後金第一猛將（粗人代名詞），但這次，他遇上了更猛的祖大壽。

　　戰鬥非常激烈，祖大壽不愧為名將，帶著城裡的兵（並非關寧軍）往死裡衝，重創城南軍隊。

　　莽古爾泰感覺不對，便向皇太極請求援兵，但出乎意料的是，援兵竟然遲遲不到，莽古爾泰只能親自督陣，用上所部全部兵力，才擋住了祖大壽的突圍，損失極為慘重。

　　莽古爾泰在四大貝勒裡，排行第三（皇太極第四），被弟弟忽悠了，實在是氣不過，所以他立即找到皇太極，說自己損失過重，要求換防。

　　但皇太極壓根不搭理他，莽古爾泰氣不過，就把刀抽了出來，要砍皇太極，幸好被人攔住，才沒出事。

　　搞笑的是，莽古爾泰同志回去後，居然慫了，且越想越怕，連夜跑到皇太極那裡承認錯誤。

　　皇太極倒也乾脆，直接綁了關進牢房，不久後莽古爾泰就死了，死因不明。

　　這已經不是皇太極第一次耍詐了，他老人家雖然靠兄弟上台，卻很信不過兄弟，按照他的想法，四大貝勒是沒有必要的，只要一個就夠了。

　　為達到這一目的，每到打硬仗時，他都故意安排兄弟上陣，所謂「打死敵人除外患，打死自己除內亂」。

　　比如崇禎三年，他聽說孫承宗出兵關內四城，明知敵人很猛，就派二貝勒阿敏出征，被打了個稀里嘩啦回來，趁機撤了兄弟的職。

　　這次也差不多，如此說來，他大概還差祖大壽個人情。

　　但祖大壽的情況並未改變，他依然出不去，援軍依然沒法來，他依然不投降。

　　皇太極想招降祖大壽，很想，所以他費勁心機，先是往城裡射箭，夾帶信件，可是祖大壽的習慣很不好，總不回。

　　打了個把月，回信了。

　　這也是迫不得已，當初被圍的時候，實在太過突然，按照明朝規定，軍事部隊執行任務時，身邊只帶三天乾糧，現在都三十天了，吃什麼？

　　吃人。

　　大凌河城裡，除了一萬多軍隊外，還有兩萬多民工，幾千匹馬。

　　還好，沒有糧食，吃馬也能活，過了幾十天，馬吃完了。

　　沒辦法，只能吃人了。

　　當兵的開始吃民工，而且很有組織性，今天吃幾個，就殺幾個，挑好人，組織起來殺掉，分吃。

　　殺掉的人除了肉吃完外，連骨頭都沒剩，收起來當柴禾燒，用人骨烤人肉，真正是物盡其用。

　　就是這樣，也沒有投降。

　　但祖大壽已經到極限了，這樣下去，沒被後金軍打死，也被城裡的兵給吃了。所以他開始跟皇太極聯繫。

　　聯繫的話題很簡單，兩個字──投降。

　　皇太極知道城裡很困難，很缺糧食，但他並不知道，祖大壽很堅韌。

　　祖大壽根本不想投降，他只是拖延時間，等待援軍，但時間越來越長，援軍卻越來越少，於是，經過審慎地思考，祖大壽做出了一個抉擇，脫離苦海的抉擇。

　　他與皇太極的使者進行了會談，表示願意投降。

　　崇禎四年（一六三一），祖大壽召集眾將，宣布決定，投降。

　　所有的人都贊成，只有一個人反對──何可綱。

　　袁崇煥沒有看錯人，何可綱是一個靠得住的人，他嚴辭拒絕了祖大壽的提議，即使餓死，絕不投降！

　　袁崇煥也沒有說錯，他的魔咒最終應驗了。

　　大家都投降，你不投降，就只有殺了你了。

　　祖大壽用行動，完成了袁崇煥諾言的最後部分：自相殘殺。

　　他命令將拒不投降的何可綱推出城外，斬首示眾。

　　何可綱死前，並不驚慌，也不憤怒，只有鄙視，對叛徒祖大壽的鄙視。或許在他看來，這是最後的解脫，他終究沒有辜負袁崇煥的期望。

　　但他並不知道，堅持到底的人，並不只他一個，堅持的方式，除死外，還有其它方式，比死更痛苦的方式。

　　殺死何可綱後，祖大壽出城投降。

　　對於祖大壽同志，皇太極顯示了最高程度的敬意，比對兄弟還客氣，帶著所有高級官員出營迎接，連跪拜禮都免了，拉進大營後，管吃管喝，吃完喝完又送土特產，安排休息。

　　祖大壽很感動，隨即提出，希望為後金立功，並擬出了一個方案：

　　錦州的守將，都是自己的手下，雖然現在有巡撫丘禾嘉坐鎮，但只要能潛入城內，召集部下，就能殺掉丘禾嘉，攻陷錦州。

　　皇太極同意了他的方案，給祖大壽湊了幾百人，假裝大凌河逃兵，護送他進入錦州，並派出多爾袞率領軍隊，隱藏在錦州附近，等待祖大壽的信號。

　　信號是炮聲，按照約定，祖大壽如順利入城，應於十一月二日放炮，第二天動手，殺掉丘禾嘉，如一切順利，就鳴炮通知城外後金軍，裡應外合，攻克錦州。

　　兩天後，在皇太極的注視下，祖大壽率領隨從，出發前往錦州。

　　事情非常順利，十一月一日，在後金軍的暗中護送下，祖大壽順利入城。

　　從某個角度看，皇太極是個生意人。

　　其實他並不相信祖大壽，所以勸降又放走，還客客氣氣地請客送禮，只是希望得到更大的回報。

　　十一月二日，當他聽到錦州城內傳來炮聲時，他終於放心了，祖大壽傳出入城信號，這次生意不會虧本了。

　　但是第二天，他沒有聽到炮聲，很明顯，祖大壽還沒有動手。

　　第三天，也沒有炮聲。

　　就在他極度懷疑之刻，卻收到了祖大壽的密信。

　　這封信是祖大壽從城中送出的，大致內容是說，由於出發倉促，且錦州軍隊很多，身邊的人又少，暫時無法動手，過兩天再說。

　　既然如此，就多等兩天。

　　兩天，沒信。

　　又兩天，還沒信。

　　到第三個兩天，終於有信了。

　　皇太極又收到了祖大壽的信，寫得相當客氣，首先感謝皇太極同志的耐心等待，然後訴苦，說錦州城內防布森嚴，難以動手，希望皇太極繼續等著，估計到來年，就能辦這事了。

　　被人涮了。

　　其實從開始，祖大壽就沒打算投降，堂堂大明總兵，怎麼能投降呢？

　　但不投降就出不去，所以他決定，投個降，先出去。

　　但是何可綱反對。

　　此時，祖大壽有兩種選擇，第一，當著大家告訴何可綱，我們不是投降，是忽悠皇太極的，等出去後，我們就找個機會跑路，回家洗了睡。

　　但這麼幹，難保不被人舉報，保密起見最好別講。且何可綱本是個二杆子，要死就死，投降就投降，投什麼假降？

　　第二，殺了他。

　　只能這樣。

　　於是何可綱死去了，祖大壽活下來，為了同一個目標。

　　事實上，祖大壽回到錦州後，啥都沒幹，就說自己跑回來了，繼續一心一意地鎮守錦州，堅決打擊皇太極。

　　但剛涮完人家，就不認賬，實在太過缺德，所以他在十一月二日的時候，還是按約定放了幾炮，就當是給皇太極同志留個紀念，說聲拜拜。

　　至於送信解釋情況，說自己暫時無法下手，倒也並非客氣，實在是沒辦法，因為他的許多部下和親屬，還在皇太極那邊，自己跑了，還不客氣客氣，就扯淡了。所以這幾封信的意思也很明確，就是說我雖然騙了你，但你也消消氣，別把事情做絕，將來沒準還能合作。

　　當然，關於這件事，也有爭議說祖大壽同志不是詐降，是真降，只不過回錦州後人手不足沒法下手，所以才沒幹。

　　這種說法是不太靠譜的，因為很快，他就接受了錦州防務，鎮守錦州，要多少人手有多少人手，也沒幹。

　　袁崇煥終究沒有看錯人。

　　但這件事情最奇特的地方，既不是祖大壽忽悠，也不是皇太極被忽悠，而是崇禎。

　　錦州守將，巡撫丘禾嘉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雖然祖大壽沒說實話，但他已多方查證，確認了祖大壽的投降，並且寫成了報告，上報崇禎。

　　奇怪的是，報告送上去了，崇禎也看了，卻沒有任何反應，壓根就沒理這事，依然委任祖大壽鎮守錦州。

　　在這世上混，大家都不容易，睜隻眼閉只眼算了吧。

　　最倒楣的反倒是孫承宗，他開始砌牆的時候，很多人就不服氣，現在牆沒砌好，就給人拆了，還收拾了施工隊，於是又是一片口水鋪天蓋地而來，孫承宗比較識趣，一個月後就辭職走人了。

　　歷經三朝風雲，關寧防線的構架者，袁崇煥、祖大壽的提拔者，忠誠的愛國者，力挽狂瀾的偉大戰略家孫承宗，就這麼不幹了。

　　但這並不是他的終點，七年之後，他將在另一個舞台上，演出他人生最輝煌的一刻，以最壯烈的方式。

　　※　※　※

　　【意外的意外】

　　大凌河失陷了，皇太極走了，孫承宗也走了，這就是崇禎四年大凌河之戰的結果。

　　但還有一個結果，是很多人並不知道，也沒有料到的。

　　而這個結果的出現，和袁崇煥同志有莫大的關係。

　　袁崇煥殺掉毛文龍後，皮島的局勢很穩定，過了一年，就開始鬧事。

　　鬧事的根本原因，還是毛文龍，因為這位兄弟太有才能，以致於他在島上的時候，大肆招兵，不但招漢人，還招滿人。

　　畢竟不管漢人滿人，都認錢，而且滿人作戰勇猛，更好用，加上毛文龍會忽悠，越招越多，許多關外的人還專程坐船來參軍，到最後竟然有上千人。

　　但毛文龍死後，繼任的人能力差點，沒法控制局面，就兵變了，先是士兵互砍，然後是將領互砍，最後總兵黃龍專程帶兵上島，才算把事鎮住。

　　但這件事一鬧，許多人都不想在島上待了，其中有兩個人，這兩個人是孔有德和耿仲明。

　　但到底去哪裡，還是個問題，這二位仁兄都是山東人，原先還是礦工，出來闖關東，現在闖不下去，一合計，還是回老家。

　　當然，回去挖礦是不能的，既然是兵油子，還是當兵合算，找來找去，聽說登萊巡撫孫元化那裡缺人，就去了。

　　孫元化，明代偉大的科學家，徐光啟的學友，特長是炸藥學、彈道學，簡而言之，是搞大炮的。

　　據說這人不但精通物理、化學，還懂葡萄牙語，當年還上過葡萄牙火炮培訓班，屬於放炮專家。

　　當時他正跟葡萄牙人搞科學試驗（造大炮），手下缺人，孔有德帶人跑過來，十分之高興，當即就把人給收編了。

　　其實孫先生雖說致力於科學研究，也曾打過仗，之前還曾當過寧遠副使，給袁崇煥打過工，也見過世面。可惜，知識分子就是知識分子。

　　他並不知道，所謂孔有德、耿仲明，屬於有奶便是娘型，是典型的兵油子，給錢就開工，不給錢就打老闆，招這麼倆員工，只好認倒楣。

　　其實剛開始的時候，這兩位礦工兄弟還是很聽話的，也服管，估計換了老闆，也想好好幹兩天。

　　然而意外發生了。

　　祖大壽在大凌河築城，被人圍攻，朝廷四處調援兵，孫元化歸孫承宗管，孫承宗找他要兵，他就把孔有德派去了。

　　孔有德很聽命，立馬就出發，前去拯救祖大壽。

　　走到半路，意外的意外發生了。

　　因為此時已經是十月份（陰曆），天開始下雪，孔有德估計是走得急了點，不知是糧食沒帶夠，還是當兵的想開小灶，反正是幾個人私自到老百姓家打獵，把人家裡的雞給吃了。

　　吃完了，被人發現了。

　　吃了就吃了吧，並非什麼大事，大不了賠幾隻。

　　可問題是，當地的老百姓比較剽悍，且沒說賠雞，把人抓住以後，先修理了一頓，打得很慘。

　　消息傳上去，當即炸鍋，孔有德怒了，這還了得，後金軍老子都沒怕過，怕老百姓？二話不說，索性搶你娘的。

　　問題是，搶完了怎麼辦，畢竟大明是法制社會，犯了法，是要殺頭的，所以孔有德破罐子破摔，反了。

　　孔有德同志原本是挖礦的，也沒什麼政治目標，更不打算替天行道，但既然反了，替天搶一把還是要的。

　　他帶領部隊，開始沿路搶劫。

　　此時，得到消息的孫元化急得不行，連忙找來山東巡撫余大成商量對策，談來談去，談出一個結果──招安。

　　想出這麼個招，原因在於他們認定，孔有德的反叛是出於誤會，只要把他拉回來，安慰安慰，沒準再給幾隻雞，就能解決問題。

　　更重要的是，這件事如果追究起來，黑鍋就背定了，趁著現在事情還不大，瞞報情況拉人回來，還能保住官位，所以不能動武，只能招安。

　　事實證明，瞞報註定是要穿幫的。

　　孫元化派出使者，找到孔有德，告訴他，趕緊歸隊投降，否則就什麼什麼。

　　孔有德很害怕，當即表示願意投降，前往登州接受整編。

　　孫元化很滿意，坐在城裡等著孔有德，幾天後，孔有德順利到達登州，幹的第一件事，就是攻城。

　　孫元化同志畢竟是知識分子，他並不知道，像孔有德這種兵油子，本沒有道德觀念，算是無賴，而能鎮得住他的，也只有更無賴的無賴，比如毛文龍。

　　而孫專家最多也就是個技術員，對孔有德而言，不欺負是白不欺負。

　　還好守軍反應快，立即出城迎敵。

　　但就戰鬥力而言，雙方差距實在太大，登州城裡的部隊，平時最多也就打打土匪，跟從皮島來的孔有德相比，只能算儀仗。

　　所以沒過多久，部隊就被孔有德軍擊潰，退回城內。

　　雖然失利，但大體還算不錯，因為登州城有大炮，據城堅守，應該沒有問題。

　　可惜孫元化同志疏忽了極為重要的一點──他忘記了一個人：耿仲明。

　　耿仲明還在城內，作為孔有德的鐵杆、老鄉、戰友兼同事，如果不拉兄弟一把，是不地道的。

　　耿仲明很地道，所以他連夜打開了城門，放孔有德進城，登州淪陷了。

　　孫元化很有點骨氣，聽說叛軍入城，就準備自殺，但手慢了點，導致自殺未遂，被俘。

　　孔有德到底是混社會的，講點江湖道義，沒有殺孫元化，只是把他扣作人質，同時，他又致信山東巡撫余大成，要求和談。

　　好在余大成還比較清醒，知道事情鬧大了，當即上報朝廷，登州失陷。

　　崇禎大怒，搞這麼大的事，現在才來彙報，幹什麼吃的！

　　他馬上下令，免去孫元化、余大成的職務，委派謝漣為信任登萊巡撫，接替孫元化，平定叛亂。

　　很快，孔有德也得知了這個消息，他明白，只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但他對孫元化似乎很有感情，到這份上，都沒動他一根指頭，竟然給放了。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難得幹了件好事，也能把孫專家害死。

　　因為這事從頭到尾，孫專家的責任太大，所以孫元化千里迢迢投奔朝廷後，就被朝廷逮了，送到京城，審訊完畢，竟然判了死刑，拉出去砍了。

　　現在的孔有德很麻煩，他雖然佔據了登州，但也就是個小城，且還在明朝腹地，上天沒路，下地沒門，渡海沒船，基本是歇菜了。

　　但非常難得，孔有德同志很樂觀，他非但沒有走，還幹起了大買賣，找來了當年的同事李九成、耿仲明、陳友時，還拉上毛文龍的兒子毛承祿，並廣泛招募各地犯罪分子，擴編軍隊。

　　更搞笑的是，他們還組織政府，開始封官，封到一半，發現沒有官印，還專門抓了幾個刻印章的，幫他們刻印，很有點過日子的意思。

　　當然，他們在百忙之中，沒有忘記自己的主業──搶劫，原先只搶個把縣，現在牛了，組團搶劫，分兵幾路，從登州開始，沿著山東半島去搶，搞得民不聊生。

　　崇禎決定解決問題。

　　但新任巡撫謝漣剛到任，就發現，在圍剿孔有德之前，他必須先突圍。

　　孔有德同志手下這幫兵，打後金軍，只能算是湊合，但打關內這幫人，實在是綽綽有餘，謝漣到達萊州之後，就被圍了。

　　但孔有德攻城的水準明顯是差點，雙方陷入僵持，你進不來，我出不去。

　　朝廷倒真急眼了，聽說新到的巡撫又被圍住，立即增兵，兩萬多人，直奔萊州。

　　孔有德聽說朝廷援兵到了，也不含糊，加班加點地攻城，現炒現賣，拉出了登州城裡的大炮，猛轟城頭，竟然轟死了新到任的山東巡撫（謝漣是登萊巡撫）。

　　謝漣雖說打仗沒譜，還是比較硬的，死撐，等援兵來。

　　他等來的不是援兵，而是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消息。

　　圍城的孔有德派出了使者，交給他一封信，信中表示，希望謝大人開恩，願意投降。

　　聽明白了，不是要謝大人投降，而是要謝大人接受投降。

　　這是個比較搞笑的事，深陷重圍還沒投降，包圍的人倒要投降了，鬼才信。

　　謝漣信了，因為形勢擺在眼前，朝廷援兵即刻就到，孔有德是聰明人，投降是他僅存選擇。

　　他決定親自出城，接受投降。

　　謝大人到底還是知識分子，他不知道，孔有德同志雖然是個聰明人，卻是個聰明的壞人，從他反叛那天起，就沒打算回頭。

　　時候到了，孔有德張燈結綵，鑼鼓喧天，親自在城門迎接。謝巡撫很受感動，帶著幾個隨從出城受降。

　　為示莊重，他還去找萊州總兵，讓他一起出城。

　　總兵不去。

　　不但不去，還勸謝巡撫，最好別去。

　　跟謝漣不同，這位總兵，是從基層幹起來的，比較了解兵油子的特點，認定有詐，堅持不去。

　　保住萊州，就此一舉。

　　接下來的過程很有戲劇性，謝漣出城後，受到了孔有德的熱情接待，手下紛紛上前，親密地圍住了謝巡撫，把他直接拉倒了大營。

　　一進去，就變臉了。

　　孔有德的打算是，先把謝巡撫綁起來，當作人質，然後又把隨同的一個知府拉到城下，逼他傳話，讓裡面的人投降。

　　這位知府表示配合，到城下，讓喊話，就真喊了：

　　「我死後，你們要好好守城（汝等固守）！」

　　按常規，此時發生的事情，應該是賊兵極其憤怒，殘忍地殺害了知府大人。

　　但事情並非如此，因為知府大人固然有種，但更有種的，是那位不肯出城的總兵。

　　他聽說巡撫被人劫了，知府在下面喊話，二話不說，就讓人裝炮彈，看準敵人密集地區，開炮。

　　敵人的密集地，也就是知府大人所在地，幾炮打下去，叛軍死傷慘重，知府大人也在其中，壯烈捐軀。

　　雖然巡撫夠傻，好在知府夠硬，總兵夠狠，萊州終究守住了。

　　但孔有德還是溜了，趕在援軍到來之前。

　　這麼鬧下去，就沒完了，崇禎隨即下令，出狠招，調兵。

　　照目前情況看，要收拾這幫人，隨便找人沒有效果，要整，就必須惡整。

　　所以，他調來了兩個猛人。

　　第一個，新任山東巡撫朱大典，浙江金華人，文官出身，但此人性格堅毅，飽讀兵書，很有軍事才能。

　　但更猛的，是第二個。

　　此時的山東半島，基本算孔有德主管，巡撫的工作，他基本都幹，想怎麼來怎麼來，看樣子是打算定居了。

　　而且此時他的手下，已經有四五萬人，且很有戰鬥經驗，對付一般部隊，綽綽有餘。

　　所以派來打他的，是特種部隊。

　　崇禎五年（一六三二）七月，明軍先鋒抵達萊州近郊，與孔有德軍相遇，大敗之。

　　孔有德很不服氣，決定親自出馬，在沙河附近布下陣勢，迎戰明軍。

　　他迎戰的，是明軍先鋒，明軍先鋒，是關寧鐵騎，統領關寧鐵騎的，是吳三桂。

　　第二人，吳三桂也。

　　雖然按年齡推算，此時的吳三桂，還不到二十，但已經很猛，只要開戰就往前衝，連他爹都沒法管，對付孔有德之流，是比較合適的。

　　戰鬥的進程可以用一個詞形容──殺雞焉用牛刀。

　　關寧鐵騎的戰鬥力，已經講過了，這麼多年來，能跟皇太極打幾場的，也就這支部隊。

　　而孔有德的軍隊，雖然也在遼東轉悠，但基本算是游擊隊，逢年過節跟毛文龍出來打黑槍，實在沒法比。

　　反映在戰鬥力上，效果非常明顯。

　　孔有德的軍隊一觸擊潰，被吳三桂趕著跑了幾十里，死了近萬人，才算成功逃走。

　　原本孔有德的戰術，是圍城打援，圍著萊州，援軍來一個打一個。

　　但這批援軍實在太狠，別說打援，城都不圍了，立馬就撤。

　　萊州成功解圍，但吳三桂的使命並未結束，他接下來的目標，是登州。

　　被徹底打怕的孔有德退回登州，在那裡，他糾集了耿仲明、李九成、毛承祿的所有軍力，共計三萬餘人固守城池，他堅信，必定能夠守住。

　　其實朱大典也這麼想，倒不是孔有德那三萬人太多，而是因為登州城太厚。

　　登州，是明代重要的軍事基地，往寧遠、錦州送糧食，大都由此地起航，所以防禦極其堅固。

　　更要命的是，後來孫元化來了，這位兄弟是搞大炮的，所以他修城牆的時候，是按炮彈破壞力來算。

　　換句話說，平常的城牆，也就能抗鑿子鑿，而登州的城牆，是能扛大炮的，抗擊打能力很強。

　　更麻煩的是，孫巡撫是搞理科的，比較較真兒，把城牆修得賊厚且不說，還充分利用了地形，把登州城擴建到海邊，還專門開了個門，即使在城內支持不住，只要打開此門，就能立刻乘船溜號，萬無一失。

　　所以朱大典很擔心，憑藉目前手中的兵力，如果要硬攻，沒準一年半載還打不下來。

　　按朱大典的想法，這是一場持久戰，所以他籌集了三個月的糧食，準備在登州城過年。

　　到了登州，就後悔了，不用三個月，三天就行。

　　孔有德到底還是文化低，對於登州城的技術含量，完全無知。聽說明軍到來，跟耿仲明一商量，認為如果龜縮城內，太過認慫，索性出城迎戰，以示頑抗到底之決心。

　　這個決心，只維持了一天。

　　率軍出城作戰的，是跟孔有德共同叛亂的李九成，他威風凜凜地列隊出城，擺好陣勢，隨即，就被幹掉了。

　　明軍出戰的，依然是關寧鐵騎，來去如風，管你什麼陣勢不陣勢，就怕你沒出來，出來就好辦，騎兵反覆衝鋒，見人就打，叛軍四散奔逃，鑒於李九成站在隊伍最前面（最威風），所以最快被幹掉，沒跑掉的全數被殲。

　　此時城裡的叛軍，還有上萬人，但孔有德明顯對手下缺乏信心，晚上找耿仲明，毛承祿談話，經過短時間磋商，決定跑路。

　　說跑就跑，三個人帶著部分手下、家屬、沿路搶劫成果，連夜坐船，從海邊跑了。

　　按孔有德的想法，跑他個冷不防，這裡這幫傻人不知道，還能頂會，為自己爭取跑路時間。

　　然而意外發生了，他過高估計了自己手下的道德水準，畢竟誰都不傻，孔有德剛跑，消息就傳了出去，而類似孔有德這類黑社會團夥，只要打掉領頭的，剩下的人用掃把都能幹掉。

　　於是還沒等城外明軍動手，城裡就先亂了，登州城門洞開，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跳海的跳海，朱大典隨即率軍進城，收復登州。

　　事情算是結了，但孔有德這幫人在山東亂搞了半年，不抓回來修理修理太不像話，所以將領們紛紛提議，要率軍追擊孔有德。

　　但朱大典沒有同意。

　　不同意出兵，是因為不需要出兵。

　　逃到海上的孔有德很得意，雖說登州丟了，但半年來東西也沒少搶，地主當不成，還能當財主。

　　得意到半路，遇上個人，消停了。

　　他遇上的這個人，名叫黃龍。

　　孔有德跟黃龍算是老熟人，因為黃龍曾經當過皮島總兵，還管過孔有德。

　　孔有德怕的人比較少，而黃龍就屬於少數派之一，孔有德之所以投孫元化，就是因為黃龍太厲害，在他手下太難混。

　　在最不想見人的地方，最不想見人的時候，遇上了最不想見的人，孔有德很傷心。

　　老領導黃龍見到了老部下孔有德，倒也沒客氣，上去就打，孔先生當即被打懵，部下傷亡過半，連他的親人都沒倖免（他搶劫是帶家屬的），紛紛墜海而亡。

　　但最不幸的還不是他，而是毛承祿。

　　這位仁兄先是老爹（毛文龍）被殺，朝廷給了個官，也不好好幹，被孔有德拉下水搞叛亂，落到這般地步，而關鍵時刻，孔有德不負眾望，毅然拋棄了這位老上級的公子，把他丟給了黃龍。

　　而孔有德和耿仲明不愧幹過海盜，雖說打海戰差點，但逃命還湊合，拚死殺出血路，保住了性命。

　　毛承祿就不行了，被抓住後送到了京城，被人千刀萬剮。

　　黃龍的戰役基本上徹底摧毀了叛軍，孔有德和耿仲明逃上岸的時候，已經是光桿司令了。山東叛亂就此結束。

　　這次叛亂歷時半年，破壞很大，而最關鍵的是，叛亂造成了兩個極為重要的結果──足以影響歷史的結果。

　　第一個是壞結果：鑒於生意賠得太大，既沒錢，也沒人了，回本都回不了，孔有德、耿仲明經過短時間思想鬥爭，決定去當漢奸，投靠皇太極。

　　其實這兩個人投降，倒也沒什麼，關鍵在於他們曾在孫元化手下混過，對火炮技術比較了解，且由於一貫打劫，卻在海上被人給劫了，很是氣憤，不顧知識產權，無私地把技術轉讓給了皇太極，從此火炮部隊成為了後金的固定組成部分，雖說孔有德、耿仲明文化不高，學得不地道，造出來的大炮準頭也差點，但好歹是弄出來了。

　　更重要的是，由於他們辛苦折騰半年，弄回來的本錢，連同家屬，都被明軍趕進海裡餵魚，虧了老本，所以全心全意給後金打工，向明朝復仇。

　　一年後，他們找到了復仇的機會。

　　除錦州、寧遠外，明朝在關外的重要據點，大都是海島，這些海島有重兵駐守，時不時出來打個游擊，是後金的心腹大患，其中實力最強的守島人，叫做尚可喜。

　　之前我說過，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是山東老鄉，且全都是挖礦的，現在孔有德決定改行挖人，勸降尚可喜。

　　一邊是國家利益，民族大義，一邊是老鄉、老同事，尚可喜毫不為難地做出了抉擇──當漢奸。

　　當英雄很累，當漢奸很輕鬆。

　　第二個是好結果，經過這件事，崇禎清楚地認識到，關內的軍隊，是很廢的，關外的軍隊，是很強的，所以有什麼麻煩事，可以找關外軍隊解決（比如打農民軍）。

第十二章　純屬偶然

　　山東的叛亂是個麻煩事，但要看跟誰比，要跟西北比，就不算個事。

　　據說朱元璋當年建都的時候，曾經找人算過一卦，大致內容跟現在做生意的差不多，比如這筆生意能做多少年，有什麼忌諱等等。

　　據說那位算卦的半仙想了很久，說了八個字：

　　始於東南，終於西北。

　　朱元璋建都南京，就是東南，按照這句話的指示，最後收拾他的人，是從西北過來的。

　　這句話看起來很玄，實際上倒未必。這位半仙懂不懂算卦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是懂歷史的，自古以來，中原政權完蛋，自己把自己折騰死的除外，大多數外來的什麼匈奴、蒙古，都在西北一帶。

　　但就崇禎而言，肯定是不信的。因為對明朝威脅最大的，是後金。而後金的位置是東北，就算是被滅了，也是始於東南，終於東北。

　　但事實告訴我們，算卦這種事，有時是很準的。

　　西北很早就有人鬧事了，但原先並不大，最多就是幾十個人，搶個商鋪，拿幾把菜刀，鬧完後上山當匪，殺掉的最高官員，也就是個知縣，如果混得好，沒準將來還能招安，當正規軍。

　　但到崇禎元年，事情鬧大了。

　　整個陝西、甘肅一帶，民變四起，殺掉知縣，只能算起步了，個別地方還幹掉了巡撫，而且殺完搶完且不散夥，經常到處流竄，到哪搶哪。

　　這種團夥，史書上稱之為流賊。

　　流賊的特點是，四處跑，搶完就走，打一槍換個地方。組織性不強，昨天搶完，今天就走，可以，昨天被搶，今天加入搶別人，也可以。成員流動性很大，但都有固定領導團隊。

　　當時的西北，類似這種團隊有很多，優秀的團隊管理者也很多，但久而久之，問題出現了，由於成員流動性太大，且沒有固定辦公場所，團夥成員文化又低，天天跟著混，時間長了，很難分清誰是誰。

　　為妥善解決這個問題，團隊首領們想出了一個絕招──取外號。

　　所以在崇禎元年，陝西巡撫呈交皇帝的報告上，有如下稱呼：

　　飛天虎、飛山虎、混天王、王和尚、黑殺神、大紅狼、小紅狼、一丈青、上天龍、過天星。

　　全是外號。

　　取這樣的外號，是很符合實際需要的，畢竟團隊成員文化比較低，你要取個左將軍、右都督之類的稱號，他也不知道是啥意思，而且這種外號，大都是神魔鬼怪，叫起來相當威風。

　　至於這上面提到的諸位神魔到底是誰，別問我，我也不知道。

　　鑒於該行當風險很大，且從業者很多，要是運氣不好，剛入行，把外號取好就被幹掉，也很正常。而且許多外號由於過於響亮，使用率很高，經常是幾個人共用一個外號，要搞清楚誰是誰，實在很難。

　　無論叫什麼，姓甚名誰，其實都無所謂，說這麼多，只是要你知道，當時的西北，已經不可收拾。

　　按一般史書的說法，這種情況之所以出現，是因為明朝末年，朝廷腐敗，經濟蕭條，貪官污吏，苛捐雜稅數不勝數，民不聊生，於是鋌而走險。

　　這種說法，就是傳說中的套話，雖說不是廢話，也差不多。

　　因為事實並非如此。

　　很多人並不知道，明朝末年的民間經濟並沒有蕭條，比如東南沿海，經濟真是沒法再好，開生意做買賣，相當紅火，大家齊心協力，正在搞資本主義萌芽，蕭什麼條？

　　賦稅也沒多少，以往兩百多年，官田的賦稅，只有百分之十，民間地主的賦稅，最多也就收百分之二十。後來開徵三餉也才到百分之四十。當然，個把地主惡霸除外。

　　西北之所以湧出這麼多英雄好漢，只是因為崇禎運氣不好，遇到了一件東西。

　　《中庸》有云：國之將興，必有禎祥，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其實遇到妖孽，倒也沒什麼，畢竟還有實體，實在不行，找人滅了它。

　　崇禎遇上的，叫做災荒。

　　翻開史書，你會不禁感嘆，崇禎同志的運氣實在太差：

　　崇禎元年，陝西旱災。崇禎二年，陝西旱災。崇禎三年，陝西旱災。崇禎四年，陝西旱災……

　　災荒之後，沒有糧食吃，就是饑荒。

　　沒有糧食吃，就吃人。

　　對受災的人而言，吃人，並非童話。

　　據說當時西北各地的小孩，是不能四處亂跑的，如果沒看住，跑了出去，基本就算沒了。

　　注意，不是失蹤，是沒了。

　　失蹤的意思，是被拐賣了，沒了的意思，是被吃了。

　　據說，當時還有人肉市場，具體幹什麼買賣，看名字就知道。

　　說這麼多，只是想說，這並不是童話，也不是神話，而是真話。

　　既然有災荒，朝廷為什麼不賑災呢？

　　答案很簡單，沒錢。

　　此前有個經濟學家對我說，明朝滅亡的真正原因，是沒錢。

　　我表示同意，財政赤字太多，掙的沒有花的多，最後垮臺。

　　但他看了看我，說：「我說的沒錢，不是沒有收入，是沒錢。」

　　有什麼區別嗎？

　　然後，他講了一個小時，再然後，我翻了一個月的經濟學，明白了區別。

　　我很想從頭到尾，把我明白的事情告訴你們。但如果這樣做，我會很累，你們也會很累，所以我決定，用幾句話，把這個問題說清楚。

　　明朝滅亡，並非是簡單的政治問題，事實上，這是世界經濟史上的一個重要案例。

　　所謂沒錢，是沒有白銀。

　　明朝，是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國家之一，到崇禎接班的時候，商品經濟已經十分發達，而商品經濟十分發達的標誌，就是貨幣。

　　明朝的貨幣，是白銀。

　　簡單地說，沒錢的意思，就是沒有白銀，沒有白銀，無論你有多少經濟計畫，有多少財政報表，都是胡扯淡。

　　舉個例子，陝西受災，朝廷估算，要賑災，必須一百萬兩白銀，但是就算你把皇帝的聖旨拿到陝西，也換不來一兩銀子，因為沒有白銀，所以無法賑災。

　　好了，下一個問題，為什麼沒有白銀。

　　先糾正一下，不是沒有白銀，而是白銀不夠。

　　為什麼白銀不夠？

　　這是個很複雜的經濟學問題，我不太想講，估計人也不太想聽。但不講似乎也不行，簡單說兩句。用大家都能明白的話說，就是白銀有限，朝廷用掉了一兩白銀，未必能掙回來一兩，加上我國人民，素來以勤儉節約聞名，許多人拿到真金白銀，不喜歡花，要麼存在家裡，要麼溶掉，做幾個香爐、人像之類的，還能美化環境，所以市場的白銀越來越少。

　　更重要的是，明朝的商品經濟實在太過發達，經濟越發達，需要的白銀就越多，可是白銀就那麼多，所以到最後，白銀就不夠用了。這種現象，在經濟學上有一個通稱──通貨緊縮。

　　我知道，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為什麼不用紙幣？

　　很好，如果你提出這個問題，說明你很聰明。

　　但我要告訴你，在你之前的六百多年，有人問過這個問題。這個人的名字，叫朱元璋。

　　六百多年前，他就想到了這個問題，所以開始發行紙幣。

　　在經濟學中，有這樣一句諺語：棍棒打不垮經濟理論。

　　這句話的通俗意思是，無論你多牛，都要照規矩來。

　　朱元璋就是牛人，也要按規矩來。雖然他發行了紙幣，一千、一萬都印過，可惜的是，幾百年來，大家還是認白銀，就不認紙幣，再牛都沒用。

　　這個問題到此為止，多餘的話就不說了，你只要知道，崇禎同志是想賑災的，之所以賑災不成，是因為沒有錢，之所以沒有錢，是因為沒有白銀，之所以沒有白銀……

　　當然，之所以西北先鬧起來，除去天災、銀禍外，還有點地方特色。

　　西北一帶，向來比較缺水，比較窮困，比較沒人理，外加地方官比較扯淡，所以這個地方的人，過得比較苦。

　　生活艱苦，飯都沒處吃，自然沒條件讀書。

　　沒條件讀書，自然考不上功名，考不上功名，自然沒官做。

　　沒官做，也得找事做。

　　而西北一帶人，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當兵。

　　生活艱苦，民風自然剽悍，當兵是最合適的工作。

　　除了當兵之外，還有一份更為合適的工作──驛站。

　　驛站雖說比較小，但好歹是官辦的，也算是吃皇糧的，而且各省都有撥款，搞點潛規則，多少能撈點油水，養活自己，是不成問題的。

　　據統計，光是甘肅陝西，就有幾萬人指著驛站過日子。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驛站沒了。

　　之前我說過，被裁掉了，裁掉它的，是一個叫做劉懋的好人。

　　崇禎同志的運氣實在太差，災荒、錢荒、又奪了人家的飯碗，如果不鬧，就不正常了。

　　他不是故意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偶然。偶然的災荒，偶然裁掉驛站，偶然的地點。

　　如果其中任意一個偶然沒有發生，也許就不會有最後的滅亡。

　　可惜，全都偶然了。

　　我曾經百思不得其解，因此我認定，在這些偶然的背後，隱藏著一個必然，一個真正的，決定性的原因。

　　就是這個原因，導致了明朝的滅亡。

　　我想了很久，終於想出了這個最終的原因，四個字──氣數已盡。

　　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大致都是有期限的。一個人能紅兩年，很可能是偶然的，能紅十年，就是有道行的，能紅二十年，那是劉德華。

　　公司也一樣，能開兩年，很正常，能開二十年，不太正常，能開兩百年的，自己去數。

　　封建王朝跟公司差不多，只開個幾年就捲鋪蓋的，也不少。最多也不過三百年，明朝開了二百多年，夠意思了。

　　※　※　※

　　【撫戰】

　　當然，崇禎是不會這樣想的，無論如何，他都要撐下去，否則將來到地下，沒臉見開鋪的朱元璋。

　　所以他派出了楊鶴。

　　楊鶴，湖廣武陵人（湖南常德），時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經朝廷一致推薦，楊鶴被任命為兵部侍郎，陝西三邊總督，接替之前總督武之望的職務。

　　工作交接十分簡單，應該說，基本不用交接，因為楊鶴到任的時候，武之望已經死了。

　　不是他殺，是自殺。

　　武總督是個很有責任感的人，鑒於西北民變太多，估計回去也沒什麼好果子吃，索性自殺。

　　而楊鶴之所以接替這個職務，是因為一次偶然的談話。

　　楊鶴是一個進步比較慢的人，在朝廷裡混三十多年，才當上僉都御史，混成這樣，全靠他那張嘴。皇帝喜歡魏忠賢，他罵魏忠賢；皇帝討厭熊廷弼，他為熊廷弼辯護。想什麼說什麼，幾起幾落，該怎麼來還怎麼來。

　　崇禎元年，他被重新委任為御史，當時民變四起，大家都在商議對策。

　　有一次，幾個人聚到一起，聊天，聊的就是這個，楊鶴就在其中。

　　楊鶴是都察院的，這事跟他本無關係，他之所以摻和進來，還是兩個字──嘴欠。

　　反正是吹牛，不用動真格的，就瞎聊，這個說要打，那麼說要殺，如此熱鬧，楊鶴終於忍不住了，他說，不能打，也不能殺。

　　然後他提出了自己的理論──元氣說。

　　在他看來，造反的人，說到底，也還是老百姓。如果殺人太多，就是損傷元氣，國家現在比較困難，應該培養元氣，不能亂殺。

　　幾句話，就把大家徹底說懵了，對於他的觀點，大家有著相同的評價──胡說八道。

　　不殺人，怎麼平亂？

　　這是一個不為絕大多數人接受的理論，不要緊，有一個人接受就行。

　　不久之後，崇禎知道了這個理論，十分高興，召見了楊鶴。

　　好事一件接著一件，很快吏部主動提出，鑒於楊鶴同志的理論很有使用價值，正好前任三邊總督武之望死了，正式提名楊鶴同志升任該職務。

　　楊鶴不想去。原因很簡單，本來就是吹吹牛的，壓根不會打仗，去了幹啥？被人打？

　　但是牛都吹了，外加吏部支持，皇帝支持，如此重任在肩，咬咬牙就去了。

　　可是楊同志不知道，吏部之所以支持他，是因為討厭。皇帝之所以支持他，是因為省事。

　　和楊鶴不同，吏部的同志們都是見過世面的，知道平亂是要砍人的，砍人是要死人的，死人是要流血的。楊鶴這套把戲，也只能忽悠人，為達到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的效果，讓後來的無數白癡書呆子明白，亂講話要倒楣，才著力推薦他去。

　　死在那邊最好，就算不死，也能脫層人皮

　　相比而言，崇禎的用心是比較善良的，他之所以喜歡楊鶴，是因為楊鶴提出了很好的理論──省錢的理論。

　　不花錢，不殺人，不用軍餉，不用調兵，就能平息叛亂，太省了。

　　就算是忽悠人的，最多把楊鶴拉回來砍了，很省成本，如此生意，不做白不做。

　　就這樣，一腦袋漿糊的楊鶴去陝西上任，至少在當時，他的自我感覺很好。

　　楊鶴理論之中，最核心的一條，叫做和氣。

　　用他自己的話說，殺人是傷和氣的，所以能救活一個，就是一個，畢竟參加民變的，原先就是民。

　　這個理論，一年前，應該是對的

　　楊鶴同志到任後，就發現不對了。

　　有一次，農民軍進攻縣城，被擊退，抓住了幾個俘虜，由楊鶴審問。

　　但還沒問，楊鶴就發現一件極為詭異的事──他似乎見過這幾個。

　　確實見過，閱兵的時候見過。

　　沒錯，這幾個人曾經站在閱兵的隊伍裡，曾經是他的部下。

　　※　※　※

　　【強，弱，之間】

　　農民軍的戰鬥力很強嗎？

　　對於這個疑問，最好的答案，應該是個反問──農民軍的戰鬥力怎麼會強呢？

　　在中國歷史上，造反這類活，從來都是被動式，閒著沒事幹，但凡有口飯吃，是不會有人造反的，成本高，門檻也高。

　　但遺憾的是，造反這份工作，除了成本、門檻高外，技術含量還高。

　　要知道，明朝參加這項活動的，主要是農民，農民的基本工作，是種地，基本工具，是鋤頭。

　　而阻止他們參與這項活動的，是明軍士兵，士兵的基本工作，是殺人，基本工具，是刀劍。

　　所以在明末大多數情況下，幾百個農民軍跟幾百個明軍對戰，是不太可能發生的，據史料記載，大部分情況，是幾萬農民軍，戰勝了幾百明軍，或是幾百農民軍，搞定十幾個看衙門的捕快。

　　而更大多數情況，是幾千明軍追著幾萬、甚至十幾萬農民軍跑。

　　沒辦法，畢竟打仗是個技術活，聖賢曾經說過，把武器交給沒有受過訓練的民眾，讓他們去打仗，就是讓他們送死。

　　沒有訓練，沒有武器，沒有兵法，沒有指揮，就沒有勝利。

　　但楊鶴先生驚奇地發現，他面對的情況，是完全不同的。

　　西北的民軍裡，除了業餘造反的以外，還有很多專業造反的人士──明軍，而且數量很多。

　　他們精通戰術，作戰狡猾，懂得明軍的弱點，非常難以對付，且數量是越來越多，民變越來越大。

　　出現此類情況，歸根結底，原因就兩個字──沒錢。

　　之前我說過，朝廷沒有錢，沒有錢的結果，除了沒錢賑災外，還沒錢發軍餉。

　　據統計，當時全國的部隊，大致有上百萬人，而能夠按時領軍餉的，只有遼東軍區的十餘萬人。

　　而且就連遼東軍，也不能保證按時發工資，拖幾個月，也是經常的事。袁崇煥同志就曾經處理過相關事務。

　　遼東是前線，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就別提了，西北一帶，既然不是前線，自然沒錢，有的人幾年都沒拿到工資，窮得叮噹響，據說連武器都賣了，只求換頓飯吃。

　　沒錢賑災，老百姓吃苦，也沒轍，沒錢發餉，當兵的吃苦，就有轍了。

　　兜裡沒錢，手裡有刀，怎麼辦？

　　涼拌，開搶！

　　情況就是如此，官兵越來越少，民軍越來越多，局勢越來越撐不住。

　　楊鶴面對的形勢大致如此，大家都明白，就他不明白，等他明白了，跑也跑不掉了。

　　如果換個會打仗的，能用兵的，多少還能撐幾天，但楊鶴同志的主要特長，是招撫理論，這就比較麻煩了。據說當時朝廷裡，有些人開玩笑，說楊鶴如果能撐一年，就倒著爬出去。

　　就當時的情況看，這位仁兄爬出去的可能性，大致是零。楊鶴同志的下崗日期，指日可待。

　　一年後，楊鶴向崇禎呈交了名單，在這份名單上，有這樣十幾個名字：

　　神一魁、王左桂、王嘉胤、紅狼、小紅狼、點燈子、過天星、獨頭虎……（以下略去XX字）

　　以上人等，全部歸降。

　　這些人是幹嘛的，看名字就能猜到，但這些人什麼分量，估計你就不知道了。

　　在當時的起義軍中，最能打的，就是神一魁，此人具體情況不詳，但應該受過軍事訓練，作戰十分強悍，屬於帶頭大哥級人物。

　　王左桂、王嘉胤，如果你不知道，那不怪你，對這二位兄弟，只提一點就夠了：當時，在王左桂的手下，有個小頭目，叫做李自成。王嘉胤營門口站崗的，叫做張獻忠。

　　至於後面那幾位，就不說了，說了也沒人知道，你只要明白，他們都是當時一等一的牛人，隨便一個擺出來，都能攪得天翻地覆。

　　都投降了。

　　除這些人之外，當時陝西、甘肅境內幾乎所有的農民軍，都投降了。

　　他們投降的對象，就是那個一腦袋漿糊，啥也不懂，不會打仗的楊鶴。

　　奇蹟就這樣發生了，發生在所有人的眼前。

　　楊鶴不懂兵法，不熟軍事，但他有一樣別人沒有的武器──誠意。

　　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好人，楊先生很有誠意地尋找叛軍，很有誠意地進行談判，很有誠意地勸說投降，最後，他的誠意得到了回報。

　　事實證明，農民軍之所以造反，並不是吃飽了撐的，只是因為吃不飽，現在既然朝廷肯原諒他們，給他們飯吃，自然願意投降，畢竟造反這事，要經常出差，東跑西跑風險太大。

　　而對於楊總督，他們也是很客氣的，很有點宋江喜迎招安的意思。

　　比如神一魁投降，約好地點，楊鶴打開城門，派出群眾代表，熱烈歡迎，眾多民軍頭目大部到場，在楊總督的率領下，前往關帝廟，在關老爺面前，宣誓投降（關老爺靠得住）。

　　雖然此前雙方素未謀面（可能在往城下射箭時看過幾眼），但雙方都表現出了相當的熱情。特別是楊總督，獲得了民軍的一致推崇，他們趕走了楊鶴的轎夫，堅持一定要親自把他抬到總督府，並以此為榮。

　　一時間，西北喜訊接連，朝廷奔走相告，楊鶴跟各民軍領袖的關係也相當好，逢年過節，還互相送禮，致以節日的問候。

　　局面大好，大好，有效期，半年。

　　楊鶴同志讀過很多書，幹過許多工作，明白很多道理，但是他並不知道，從招撫的第一天開始，他就已經失敗了。

　　因為有一個問題，他始終沒弄明白。

　　正是這個問題，註定了他的悲慘結局。

　　這個問題是，他們為什麼要造反？

　　答案是：為了活下去。

　　怎樣才能活下去呢？

　　有錢，有糧食。

　　要說明這個問題，可以用一個三段論：

　　造反，是因為沒錢、沒糧食；投降，是因為有錢，有糧食。

　　楊鶴有錢，有糧食嗎？

　　沒有。

　　所以停止投降，繼續造反。

　　在招降之前，楊鶴曾經認為，只要民軍肯投降，事情就結束了，可是投降之後，他才明白，事情才剛開始。

　　光是神一魁的部隊，就有三萬多人，這麼多人，怎麼安置？

　　招來當兵，就別扯了，連自己手下那點人的軍餉都解決不了，招來這些人，喝西北風？

　　趕回家種地，似乎也是白扯，年年災荒，要能回家種地，誰還造反？

　　對於這個悖論，崇禎同志是知道的，也想了辦法。

　　他先找了幾萬兩銀子，安排發放。然後又從自己的私房錢（內庫）裡，拿出了十萬兩，交給楊鶴，讓他拿去花。

　　應該說，這一招還是很有效果的，民軍們拿到錢，確實消停了相當長的時間。

　　具體是多長呢？

　　我前面說過了，半年。

　　半年，把錢都花完了，自然就不投降了，該怎麼著還怎麼著，繼續反！

　　為了活下去。

　　※※※

　　【猛人出場】

　　崇禎四年（一六三一），領了半年工資後，神一魁再次反叛，西北群起回應，而且這次陣勢更大，合計有三十多萬人。

　　搞到這個地步，朝廷極為不滿，許多大臣紛紛上告。

　　楊鶴很委屈，他本來就不是武將，之所以跑來辦這事，實在是被人弄來的，原來是吹吹牛而已，你偏認真。來了之後，都沒閒著，天天忙活這事，錢花完了，人家又反了，我有什麼辦法？

　　崇禎更委屈，原本看你吹得挺好，覺得你能辦事，才把你派過去，這麼信任你，你招降了人，我立馬就給你十幾萬兩銀子，連老子的私房錢都拿出來了，你把錢花完了，這幫人又反了，十萬兩都打了水飄，你幹什麼吃的？

　　楊鶴委屈，就寫信給崇禎，說我本不想幹，你硬要我幹，我要招撫，也是沒有辦法。

　　崇禎委屈，就寫了封命令：錦衣衛，把楊鶴抓起來。

　　崇禎四年（一六三一）九月，楊鶴被捕，後發配袁州。

　　鑒於楊鶴的黑鍋實在太重，由始至終，朝廷沒人替他說話。

　　例外總是有的。

　　命令傳出後，一個山海關的參政主動上書，要求替楊鶴承擔處罰。

　　如此黑鍋都敢背，是不正常的，但這個人幫楊鶴背鍋，就是再正常不過了。

　　這位參政，是楊鶴的兒子，叫做楊嗣昌。

　　崇禎沒有理睬，楊鶴先生的命運未能改變，依然去了袁州。

　　幫父親背鍋，看起來，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卻導致了兩個重大後果。

　　從這份奏疏上，崇禎看到了一個忠於父親的人。按照當時的邏輯，忠臣，必定就是孝子，所以他記住了楊嗣昌的名字，他認定，此人將來必可大用。

　　而楊嗣昌背黑鍋不成，父親被發配了，對他而言，莫過於奇恥，從此，他牢牢記住了那些降而復叛的人，此仇，不共戴天。

　　楊鶴離開了，但這場大戲剛剛開幕，事實上，真正的猛人，才剛出場。

　　一年前，招撫失敗後，民軍首領王左桂派出起義軍，進攻軍事重鎮韓城，韓城派人去找楊鶴，告急。

　　楊鶴很急，因為他的政策是招撫，手中實在沒有兵，但到這節骨眼上，就是自己拿菜刀，也不能不去了。

　　但他終究沒有掌握菜刀技術，無奈，他想起了一個人。

　　這個人的手上也沒有兵，但楊鶴相信，這個人是有辦法的。

　　第一個猛人登場，他的名字，叫做洪承疇。

　　洪承疇接到了求援的命令，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是個相當扯淡的命令，你是總督都沒辦法，我怎麼辦？

　　但他並未抱怨，召集了自己的下人和親兵，並就地招募了一些人，踏上了前往韓城的道路。

　　這是文官、陝西參政洪承疇的第一次出征，這年，他三十七歲。

　　洪承疇，字彥演，號亨九。福建南安人。

　　根據記載，此人的家世，可謂顯赫一時：

　　曾祖父洪以詵，字德謙，中憲大夫，太傅兼太子太師、武央殿大學士。

　　曾祖母林氏、一品夫人。

　　祖父洪有秩，資政大夫、兵部尚書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祖母戴氏，夫人。

　　有這麼一份簡歷，基本就可以吃閒飯了。

　　可惜，洪承疇沒能吃閒飯，事實上，他連飯都吃不上。

　　因為所有的這些簡歷，都是後來封的，換句話說，是他掙回來的。

　　洪承疇出生時，他的父親因為家境貧寒，外出打工去了，他的母親雖然窮，卻比較有文化，從小就教他讀書寫字。

　　洪承疇很聰明，據說七歲就能背三字經，這是很了不起的，比如說我，二十七的時候，還只能背「人之初，性本善」。

　　萬曆四十三年（一六一五年），洪承疇二十三歲，參加全省統考（鄉試），他的成績很好，全省第十九名。

　　第二年，他到北京參加全國統考，成績更好，全國第十七名，二甲。

　　然後分配工作，他被分配到刑部。

　　這個結果對他而言，是比較倒楣的。

　　原因我說過，在明代，要想將來入閣當大學士，必須當庶吉士，進翰林院。以洪承疇的成績，應該能進，可是偏就沒進。

　　此後的十幾年，洪承疇混得還可以，當上了刑部郎中，又被外放地方，當了參政。

　　參政這個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通常是混到最後，就是光榮退休。

　　沒考上翰林的進士，混飯吃的小參政，到歷史留名，罵聲不絕，餘音繞柱的大人物，只是因為，他外放的地方，是陝西。

　　剛去陝西的時候，洪承疇帶了很多書，

　　因為他只是一個書生，他沒有打過仗，也沒有殺過人。

　　據說在世界上，有這樣一種人，他們天生就會打仗，天生就會殺人。

　　這是事實，不是據說。

　　洪承疇是一個真正的天才，軍事天才，他帶著臨時拼起來的家丁、僕人、伙夫，就這麼上了戰場，卻沒有絲毫的膽怯。

　　面對優勢敵軍，他憑藉卓越的指揮，輕易擊敗了起義軍，斬殺五百餘人，解圍韓城。

　　在洪承疇人生中，有過無數次戰役，有過無數個強大的對手，最重要的，是這一次。

　　這個微不足道的勝利，讓洪承疇明白，他是多麼的強大，強大到可以力挽狂瀾，可以改變無數人的命運。

　　他要憑藉著自己的努力，挽救這個末落的王朝，創造太平的盛世。

　　諷刺的是，他最終做到了，卻是以一種他做夢也未曾想到的方式。

　　洪承疇是一個務實的人，具體表現在，他正確地意識到，楊鶴是一個蠢貨。

　　招撫是沒有用的，錢是不夠用的，唯一有用的方式，是鎮壓。

　　三十年以來，書，是他僅有的寄託。

　　此戰後，他丟掉了書，做出了一個新的抉擇──開戰。

　　奇蹟就是這樣發生的，此後的兩個月裡，洪承疇率領這支純粹的雜牌部隊，連戰連勝，民軍聞之色變，望風而逃。

　　在歷史上，他的這支軍隊，有一個專門的稱呼──「洪兵」。

　　洪承疇是文官，楊鶴也是文官，這是兩個人的共同點，也是他們唯一的共同點。

　　對待民軍，楊鶴是很客氣的，投降前，他好言好語招撫，投降後，他好吃好喝招待。

　　而洪承疇的態度有點差別，投降前，他說，如果不投降，就殺掉你們，投降後，他說，你們投降了，所以殺掉你們。

　　對於這件事情，我始終很疑惑，讀聖賢書，就讀出這麼個覺悟？

　　自古以來，殺人放火之類的事，從來沒斷過，但公認最無恥的事，就是「殺降」，人家都投降了，你還要幹掉他，太過缺德。

　　但更讓我疑惑的是，這種缺德事，洪承疇同志非但幹了，還經常幹。

　　比如那位曾經圍過韓城，被洪承疇打跑的王左桂，後來也投降了。洪承疇聽說後，決定請他吃飯。

　　還沒吃完，一群人衝進來，把王左桂剁了。

　　我始終覺得，這事幹得相當齷齪，就算動手，起碼也得等人家吃完飯。

　　落在他手上的民軍頭領，不是抵抗到底被殺，就是不抵抗投降被殺，總之，無論抵抗到底，還是不抵抗到底，都得被殺。

　　但事實告訴我們，在某些時候，這種方法是有效的，至少對某些人很有效。

　　這個某些人，是指張獻忠之類的人。

　　關於張獻忠的具體情況，這裡先不講，關於他後來有沒有在四川幹過那些事，也不講，只講一個問題──投降的次數。

　　我曾經在圖書館翻過半個月的史料，查詢張獻忠先生投降的相關問題，我知道他是經常投降的，但我不知道，他能經常到這個份上。

　　簡單地說，他的投降次數，用一隻手，是數不過來的，兩隻手都未必，而且他投降的頻率也很高，有一次，從投降到再反，只用了十幾天。

　　這是難能可貴的，一般說來，投降之後，也得履行個程序，吃個飯，洗個澡，找個地方定居，以上工作全部忙完，至少也得個把月，但張先生效率之高，速度之快，實在令人咂舌。

　　相比而言，李自成就好得多了，雖然他也投降，但還是很有幾分硬氣的，說不投降，就不投降，屬於硬漢型人物。

　　大體而言，當時許多民軍的行為程序是，起兵、作戰、被官軍包圍，投降，走出包圍圈，拿起武器，繼續作戰。

　　此類表演，基本都是固定節目，數不勝數。很快，你就會看到兩個典型案例。

　　洪承疇跟楊鶴不同，他是一個現實主義者。在他看來，要徹底扭轉形勢，不能招撫，不能受降，只有一個辦法──趕盡殺絕。

　　這種方式的效果相當明顯，短短幾個月內，西北局勢開始穩定，各路民軍紛紛受挫，首領被殺。

　　他的優異表現得到了很多人的關注，包括崇禎。對他而言，高昇是遲早的事。

　　但他畢竟太年輕，資歷太淺，還要繼續等。

　　兩個月後，一件事情的發生，縮短了洪承疇的等待時間。

　　崇禎四年（一六三一），估計是有心臟病，或是膽囊炎，起義軍進攻延綏的時候，這裡的巡撫大人竟然被活活嚇死。

　　沒膽的人死了，就讓有膽的人上，洪承疇接替了他的位置。

　　進步是沒有止境的，又過了兩個月，他的頂頭上司楊鶴被抓了，總督的位置空了出來，沒人能頂替，也沒人願意頂替，除了洪承疇。

　　崇禎四年（一六三一）十月，洪承疇正式接任三邊總督。

　　噩夢開始了。

　　當時的起義軍，已經遍布西北，人數有幾十萬，雖說其中許多都是湊人數的，某些部隊還攜家帶口，什麼八十老母，幾歲小孩都帶上，但看起來，確實相當嚇人。

　　比如寧夏總兵賀虎臣，有一次聽說起義軍到境內觀光，立即帶了兩千精兵，準備出戰。到地方後，他看到了起義軍的前鋒隊伍。

　　然而他沒有動手，就在那裡看著，靜靜地看著，看了會，就走了。

　　因為他始終沒有看到這支隊伍的尾巴。

　　這是一列長隊，從前到後，長幾十里。

　　對這樣的起義軍，看看就行了，真要動手，就傻了。

　　問題在於，當時的西北，到處都是這樣的隊伍，穿街過巷，比遊行還壯觀，見著就發怵。

　　然後，洪承疇來了。

　　在這個世界上，洪承疇害怕的東西，大致還不多。

　　在給朝廷的報告裡，他天才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西北民變，人數雖多，但大都是脅從，且老幼俱在，並無戰力，真正精壯之人，十之一二而已，擊其首，即可大破之。

　　這意思是，雖然鬧事的人多，但真正能打仗的，十個人裡面，最多也就一兩個，把這幾個人幹掉，事情就結了。

　　實踐證明，他的理論非常正確，所謂幾十萬義軍，真正能打仗的，也就幾萬人而已。

　　而這幾萬人中，最強悍的，是三個人：王左桂、王嘉胤、神一魁。

　　只要除掉這三個人，大局必定。

　　這三個人中，王左桂已經被殺掉了，所以下一個目標，是王嘉胤。

　　然而就在此時，洪承疇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王嘉胤死了。

　　王嘉胤是被殺的，殺掉他的人，是他的部下。

　　他的部下之所以要殺他，實在是被人逼得沒辦法。

　　逼他們的人，叫做曹文詔。

第十三章　第二個猛人

　　對曹文詔這個人，洪承疇曾經有過一個評價：世間良將，天下無雙。

　　曹文詔，山西大同人，和洪承疇不一樣，他沒有履歷，沒讀過書，沒有背景，出人頭地之前，他只是個小兵。

　　十年前，他在一個人的手下當兵，跟著此人去了遼東。這個人叫做熊廷弼。

　　九年前，廣寧兵敗，明軍潰敗，他沒有逃跑，而是堅持留了下來，見到了他第二個上司──孫承宗。

　　六年前，孫承宗走了，他還是留了下來，此時，他已經當上了游擊，而他的新上司，就是袁崇煥。

　　兩年前，他跟著袁崇煥到了京城，守護北京，結果袁崇煥被抓，他依然留了下來。

　　一年前，他跟隨孫承宗前往遵化，在那裡，他奮勇作戰，擊退後金貝勒阿敏，並最終收復關內四城。

　　然後，他來到了西北。

　　對於這個人，我想就沒必要多說了，從熊廷弼、孫承宗到袁崇煥，他都跟過，從努爾哈赤、皇太極到阿敏，他都打過。

　　什麼世面都見過，什麼牛人都跟過，現在把他調回來，打農民軍。

　　而且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跟著他回來的，還有一千人。

　　這一千人，是他的老部下，他們隸屬於一支特殊的部隊──關寧鐵騎。

　　關寧鐵騎，是明朝最精銳的特種部隊，但人數並不多，大致在六千人左右，其中一半，在祖大壽的手中，曹文詔帶回來的，只是六分之一。

　　而他的對手王嘉胤，手下的民軍主力，在三萬人左右。

　　王嘉胤什麼來歷，說法很多，靠譜的不多，但在當時那一撥人裡，他是很牛的。之前我說過，在他手下，有個叫張獻忠的小嘍囉，順便再說句，後來威震天下、被稱為「闖王」的高迎祥（李自成是闖王2.0版本），都是他的人，給他打工。

　　而且這人很難得，很有點組織才能，連個縣都沒佔住，就開始搞政府機構，但最搞笑的是，他還大膽地搞了機構改革，突破常規，明朝有的，他有；明朝沒有的，他也有，不但有六部都察院，還有宰相。

　　當然，對於這些，曹文詔是沒有興趣的，到任後一個月，他就動手了。

　　按通常的說法，他率數倍於民軍的官兵，以壓倒性的優勢，發動了進攻。

　　但事實是有點區別的，王嘉胤的兵力前面說過，是三萬人，而曹文詔帶去的人，是三千。

　　估計王嘉胤原先沒在部隊混過，也不大知道曹文詔何許人也，對曹總兵的來訪，他倒不是很緊張，畢竟就三千人，還能咋樣。

　　王嘉胤認為，就算曹文詔再強，就算他手下有關寧鐵騎，但畢竟是十個打一個，無論如何，都是不會輸的。所以他擺好了陣勢，準備迎敵。

　　他太單純了。

　　要知道，打了十幾年仗，換了三任領導，從努爾哈赤打到皇太極，還能混到現在，光憑勇猛，十條命都是不夠的。

　　曹文詔之所以出名，不是因為勇猛，而是因為耍詐。

　　此人身經百戰，通曉兵法，到地方後，壓根沒動手，先斷了王嘉胤的糧道。

　　王嘉胤慌了，要堅守，沒有糧食，要突圍，又沒法衝出去。

　　就這樣，王嘉胤衝了兩個月，終於，在他即將放棄時，奇蹟出現了。

　　曹文詔的包圍圈，竟然出現了漏洞，王嘉胤終於找到機會，衝出重圍。

　　王嘉胤感覺很幸運，雖說被困了兩個月，但好歹還是出來了。換個地方，還能接著幹。

　　可惜他並不知道，曹文詔是一個沒有漏洞的人，他所有的失誤，都是故意的。

　　把人圍起來，然後死磕，是可以的，但是損失太大，最好的方法，是把他們放出來，然後一路追著打。

　　在這個思想的指導下，王嘉胤逃了出來，逃出來後，就後悔了。

　　因為從他逃出來那天起，曹文詔就跟在他屁股後面，緊追不放，追上就是一頓猛捶，五天之內打了五仗，王嘉胤一敗塗地。

　　更可氣的是，曹文詔似乎不打算一次把他玩死，每次打完就撤，等你跑遠點，下次再打，反正他的部隊是騎兵，對此，王嘉胤極為鬱悶。

　　其實曹文詔也很鬱悶，誰讓你有三萬人，我只有三千，只能慢慢打。

　　打了兩個月，王嘉胤崩潰了，王嘉胤的部下也崩潰了，在某個混亂的夜晚，王嘉胤被部下殺死，部分投降了曹文詔。

　　王左桂死了，王嘉胤也死了，剩下的，還有神一魁。

　　在所有的起義軍中，最能打的，最能堅持的，就是神一魁。

　　為了徹底剷除這個心腹之患，洪承疇決定，跟曹文詔合作。

　　所謂合作，就是客氣客氣。就官職而言，洪承疇是總督，曹文詔是總兵，洪承疇是進士，曹文詔是老粗，基本上，洪承疇怎麼說，曹文詔就怎麼做，相當聽話。

　　幾年後的那場悲劇，即源自於此。

　　其實這個時候，神一魁已經掛了，真正掌控軍權的，是四個人：紅軍友、李都司、杜三、楊老柴。

　　雖說頭頭死了，但勢頭一點沒消停，光主力部隊，就有五萬人，聚集在甘肅鎮原，準備進攻平涼。

　　所以洪承疇決定，一次性徹底解決問題。

　　除曹文詔之外，他還調來了王承恩、賀虎臣等人，基本上西北最能打的幾個總兵，都到齊了。

　　到齊了，就是群毆。

　　群毆之後，民軍撐不住了，決定向慶陽撤退。

　　想法是好的，可惜做不了，特別是曹文詔，由於他率領的關寧鐵騎，每人都有兩匹馬，騎累一匹就換一匹，機動性極強，民軍往哪跑，他就等在哪。跑來跑去，沒能跑出去。

　　經過兩個月的僵持，雙方終於在鎮原附近的西濠決戰，史稱西濠之戰。

　　整個戰役的過程，大致相當於一堂生動的騎兵訓練課。剛開打，還沒緩過勁，曹文詔就率軍衝入了敵軍，亂砍亂殺，大砍大殺，基本上是怎麼砍怎麼有。

　　砍完了，退回來，歇會，歇完了，再衝進去，接著砍，所謂如入無人之境，大致就是這個狀態。

　　民軍的陣腳大亂，與此同時，洪承疇派出了他的主力洪兵，連同賀虎臣的寧夏兵，王承恩的甘肅兵，發動總攻，敵軍就此徹底崩潰。

　　此戰，民軍損失近萬人，首領杜三、楊老柴被生擒（曹文詔抓的）。

　　殘餘部隊全部逃散。

　　通常狀態下，都打殘了，也就拉倒了。

　　洪承疇不肯拉倒，打殘是不夠的，打死是必須的。

　　神一魁的四個頭領，抓了兩個，還剩兩個──紅軍友、李都司。

　　這個艱巨的任務，由曹文詔接手，他率領自己的兩千騎兵，開始了追擊。

　　接下來，是曹文詔的表演時間。

　　面對曹文詔的追擊，幾萬軍隊幾乎無法抵抗，連戰連敗，死傷近萬，主要原因，還是曹文詔太猛。

　　曹總兵是見過大世面的，最猛的八旗軍他都沒怕過，打半業餘的民軍，自然沒問題，每次進攻，他都帶頭衝鋒，打得民軍頭目膽戰心驚，時人有云：「軍中有一曹，西賊聞之心膽搖」。

　　這種說法是客觀的，卻是不全面的，因為曹總兵不但玩硬的，還玩陰的。

　　在追擊的路上，曹文詔的手下報告，他們抓住了一個叫李宮用的敵軍將領，按日常慣例，處理方法都是拉出去砍了，但曹文詔想了想，對手下說，放了這個人。

　　此後的事情，用史書上的話說，「文詔乃縱反間，紿其黨，殺紅軍友。」

　　這句話的意思是，曹文詔放走了這個人，並利用他使了個反間計，忽悠了他的同黨，殺掉了四大首領中的紅軍友。

　　其實我也很想告訴你，這個反間計到底怎麼使的，只是我查了很多史料，也沒查個明白，

　　有一點是肯定的，對民軍而言，曹文詔，是最為恐懼的敵人。

　　人恐懼了，就會逃跑，逃無可逃，就不逃了。

　　神一魁剩下的，只有李都司了。

　　他很恐懼，所以他逃跑，但殘酷的事實告訴他，繼續跑，是沒有前途的。

　　所以他決定，不跑了，回頭，決戰曹文詔！

　　等等，再想想。

　　想明白了，不跑了，回頭，伏擊曹文詔！

　　沒辦法，對付這樣的猛人，還是伏擊比較靠譜。

　　他們伏擊的地點，叫做南原。

　　為保證圈套成功，他們圍住了附近的一群明軍，吸引曹文詔前來救援。

　　曹文詔來了，但在這裡，他看到了敵軍上千名騎兵，二話不說就追。

　　追到了南原，穿進了圈套，伏兵四起。

　　應該說，伏兵還是有點作用的，受到突然襲擊，曹文詔的部隊被打亂，曹文詔被沖散。

　　李都司估計是讀過史書的，至少看過淝水之戰，他當即派人在軍中大喊：曹文詔已死！

　　很快，就喊成了口號，鑒於曹文詔不知被沖到哪去了，所以這個謠言很有點用，明軍開始動搖。

　　然後，曹文詔就開始闢謠了，不用話筒，用長矛。

　　精采表演開始，按史書上的說法，是「持矛左右突，匹馬縈萬眾中。諸軍望見」。

　　拿著長矛，左衝右突，單槍匹馬在萬軍之中，如入無人之境，然後，大家都看見了他。

　　遇上這麼個人，謠言是不管用了，伏擊也別扯了，所以最後的結果，只能是「大敗，僵屍蔽野」。

　　數過來，這應該是第二次大敗了。但對於洪承疇和曹文詔而言，還沒完。

　　殘餘部隊的殘餘繼續逃跑，曹文詔繼續追擊，然後是大敗、復大敗，又復大敗。一路敗到平涼，李都司終於不用敗了，洪承疇殺掉了他。神一魁的四大頭領，最終無人倖免。

　　但到這份上，曹總兵還沒消停，他繼續追擊殘敵，竟然追到了甘肅、寧夏，連續幾戰，把殘敵趕盡殺絕，至此，神一魁的勢力徹底退出歷史舞台。西北之內，反軍所剩無幾。

　　王左桂、王嘉胤，神一魁，崇禎元年的三大民軍領袖，就此結束他們的戲份，在這個舞台上，他們註定只是個配角。

　　※　※　※

　　【主角】

　　配角死光了，但龍套並沒死，因為活不下去的人，終究還是活不下去，頭頭死了，就另找活路。

　　秉持這個原則，王左桂、王嘉胤、神一魁的殘部，以及所有無法活下去的人，為了生存，繼續戰鬥。

　　但鑒於陝西、甘肅打得太狠，他們跑到了山西。

　　雖說是半業餘組織，但吃了這麼大的虧，總結總結經驗是應該的，於是，在王嘉胤部將王自用的號召下，所有剩下來的民軍領袖，聚集在一塊，開了個會。

　　會議的內容，是檢討教訓，互相學習，互相促進，順便再選領導。

　　其實也不用選，一般這種事，都是論資排輩，經過群眾推舉，王自用以資歷最多，工齡最長，順利當選新任頭頭。

　　鑒於曹文詔、洪承疇之類猛人的出現，大家共同認為，必須團結起來，協同作戰。

　　當時去開會的，共有三十六支部隊，史稱「三十六營」。

　　跟以往一樣，這三十六位頭目，有三十六個外號，大致如下：

　　紫金梁、闖王、八大王、曹操、闖塌天、闖將、掃地王、黑煞神……

　　就外號水準而言，跟水滸傳還沒在一個檔次上，梁山好漢們的文化程度，估計是夠格的，什麼急先鋒、拚命三郎、花和尚，都是現代的流行用語，相比而言，掃地王之類的外號，實在讓人不知所謂。

　　而且就人數而言，也差點，水滸好漢們，總共是一百單八個，這次只有三十六個，也就夠個天罡。

　　但在某一點上，他們跟梁山好漢是很相似的，不可思議的相似。

　　你應該還記得，梁山好漢排隊時，排在第一的，並不是及時雨宋江，而是托塔天王晁蓋。

　　然而晁蓋並不是真正的主角，因為後來他被人給掛了。

　　這次的三十六位老大也一樣，排在第一的紫金梁，就是王自用，他是當時的首領，後來倒沒被人掛，自己掛了。

　　真正的主角，是後面的五位，外號你要不知道，那就對個號吧：

　　闖王──高迎祥

　　八大王──張獻忠

　　曹操──羅汝才

　　闖塌天──劉國能

　　最後，是最牛的一位，闖將──李自成

　　這是極為有趣的五個人，他們性格不同，關係不同，有的是上下級，有的是戰友，有的是老鄉，為了生存，揭竿而起。

　　然而在此後的十幾年裡，他們終將因為各自的原因，選擇各自的道路，或互相猜忌，或者互相排擠，互相殘殺，直至人生的終點。

　　終點太遠了，從起點說起吧。

　　開完這次會後，各位老大紛紛表示，要統一思想，集中力量，共同行動。

　　這次開會的起義軍，總兵力，近二十萬人，開完後就分開了。

　　分開去打仗。

　　他們兵分幾路，開始向山西各地進軍。

　　崇禎得知，立即下令山西巡撫，全力圍剿。

　　當時的山西巡撫，是個水貨。

　　這位仁兄調兵倒很有一套，聽說敵人來了，馬上四處拉人，陝西、甘肅、寧夏的兵都被他拉了過來，光是總兵，就有三個。

　　但這人有個毛病，喜歡排兵布陣，把人調來調去，指揮亂七八糟，還沒等他布出個形狀，幾路民軍連續攻克多地，鬧得天翻地覆。

　　於是崇禎惱火了，他決定換人，換一個能讓這三十六位首領做噩夢的人──曹文詔。

　　曹文詔算是出頭了，原先在遼東系，也就是個游擊，榮歸故里後，短短一年時間，就升了副總兵，現在是總兵。

　　山西總兵，大致相當於軍區司令員，但按崇禎的意思，這個總兵，大致相當於總司令，因為根據命令，所有追剿軍，都要服從曹文詔的指揮。

　　對於這個安排，三十六位頭頭是有準備的，所以他們決定，以太原一帶為基地，協同合作，集中優勢兵力，擊潰曹文詔。

　　崇禎六年（一六三三），曹文詔正式上任，積極備戰，準備進攻。

　　大戰即將開幕，但在開幕之前，這場戲又擠上來一個人。

　　對這個人，曹文詔是比較熟悉的，因為在到西北之前，他經常見到這個人。

　　此人之所以上場，是被崇禎臨時硬塞進來，一般說來，但凡在歷史舞台上混的，除個別猛人外（如朱元璋），藝術生涯都比較短，混個幾年就得下場。

　　但這位仁兄，上場的時間實在很長，曹文詔下去了，他沒下去，明朝亡了，他都沒下去，直到死在場上，都是主角。

　　隆重介紹，第三個猛人，左良玉。

　　就知名度而言，左良玉是比較高的，在很大程度上，他要感謝孔尚任，因為這位仁兄把他寫進了自己的戲裡（《桃花扇》），雖然不是啥正面角色，但好歹是露了臉。

　　左良玉，字昆山，無學歷，文盲。

　　左良玉的身世，是非常秘密的，秘密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從小父母雙亡，由叔父撫養長大，就這麼個出身，你讓他飽讀詩書，就是拿他尋開心。

　　沒書讀，也得找工作，長大以後，左良玉去當了兵，小兵。

　　他的成長經歷，跟曹文詔類似，但他混得比曹文詔好，到崇禎元年的時候，就已經混到了都司。

　　順便說一句，他之所以混得好，跟個人努力關係不大，只是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

　　天啟年間，他還是個小兵時，有一次機緣巧合，遇到了一個人。

　　當時的左良玉，實在沒啥特點，誰都瞧不上，但這個人算是例外，看見左良玉後，驚為天人，說他很好，將來很強大，就說了幾句話，建議朝廷給他提了個游擊。

　　這位慧眼識才的仁兄，叫做侯恂，希望你還記得他，因為天啟二年，他還曾經提拔過另一個人──袁崇煥。

　　按侯恂的說法，左良玉是個難得的人才，很快就會出人頭地。

　　但事情跟他所說的，似乎還是有點差距，左良玉一直到崇禎元年，還是個小人物。

　　但不負侯恂所望，左良玉終究還是出名了，只是出名的方式，比較特別。

　　這事之前也提過，崇禎元年，寧遠兵變，巡撫畢自肅自盡，袁崇煥來收拾殘局，收拾來收拾去，就把左良玉給收拾了。

　　當兵的沒拿到工資，才兵變，左良玉有工資，自然不參加，但手下的兵譁變，他負領導責任，就這麼被趕回了家。

　　回家待了幾天，又回來了。

　　袁崇煥死後，孫承宗又把他召了回來，去打關內四城，就是在那裡，他開始嶄露頭角，和曹文詔並肩作戰，收復了遵化。

　　恰好，這段時間侯恂也混得不錯，順道給他提了副將，從此順風順水。

　　客觀地講，左良玉同志的進步，基本上是靠侯恂的，但後來的事情告訴我們，侯恂是個眼光很準的人，袁崇煥，他沒有看錯，左良玉，也沒有。

　　根據史料記載，左良玉身材很高，作戰很猛，且足智多謀，雖說沒文化，但很懂兵法，每次打仗都給人下套挖坑，此外，他個人的戰鬥技術也相當厲害。

　　除作戰外，左良玉還有點個人技術，他使用的兵器，不是長矛，而是弓箭，據說百發百中，而且左右手都能射箭，速度極快。

　　到山西後，果然不同凡響。

　　先在涉縣打了一仗，大敗之，然後在輝縣打了一仗，大敗之，最後到了武安，被大敗之。

　　這是個比較奇怪的事，當時左良玉的手下，有七八千人，竟然被農民軍全殲，他自己帶著幾個手下好不容易才跑回來，實在很沒有名將風采。

　　不過不要緊，就算名將，也有發揮失常的時候，何況還有個不會發揮失常的名將。

　　曹文詔的發揮從未失常，對於皇帝的信任，他很感動。

　　猛人被感動，反映在行動上，就是猛打，猛殺。

　　崇禎六年（一六三三）二月，文詔開始攻擊。

　　他追擊的敵人，有二十萬，而他的兵力，是三千人。

　　無須懷疑，你沒有看錯，這就是曹文詔所有，且僅有的兵力。

　　他的追擊之旅，第一站是霍州。在這裡，他遇上了自己的第一個對手──上天龍。

　　上天龍究竟是誰，就別問了，我只知道，他是死在曹文詔手下的第一個首領。

　　上天龍手下，有上萬人，擺好陣勢，曹文詔率軍衝鋒。

　　這位兄弟抵抗的時間，也就是那一衝的瞬間──一衝就垮。

　　垮得實在太快，所以頭頭也沒來得及跑，就被曹文詔殺了。

　　他的第二站，是孟縣。

　　孟縣，離太原沒多遠，在這裡等待著他的，是混世王。

　　混世王這個外號，是很有點哲學意味的，畢竟在世上，也就是個混，但曹文詔用實際行動生動地告訴他，混是容易的，混成王是很難的。

　　雙方在孟縣相遇，混世王的兵力，大致是曹文詔的六倍。

　　六十倍都沒用。

　　曹文詔毫無費力，就擊潰了混世王，混世王想跑，沒跑掉，被曹文詔斬殺。

　　當時的太原，算是民軍的天下，因為這裡是三十六營首領，紫金梁王自用的老巢，此外，如闖王高迎祥、闖將李自成等猛人，也都在那一帶混。

　　曹文詔來後，就沒法混了。

　　在他到任幾個月後，史書上出現了這樣的記載，「五台、盂縣、定襄、壽陽賊盡平。」

　　曹文詔實在太猛，他連續作戰，連續獲勝，先後擊潰十幾支民軍，但凡跟他作戰的，基本都撐不過一天。此後，他又在太谷、范村、榆社連續發起攻擊，「賊幾消盡。」

　　其實打到這個份上，就算夠意思了，但曹文詔是個比較較真兒的人，非要幹到底，因為那個最終的目標，就在他的眼前──紫金梁。

　　曹文詔是明白人，他知道，就憑對方這二十多萬人，即使站在那裡不動，讓他砍，三千人，也得砍上十天半月。

　　所以最快，最方便的辦法，就是幹掉紫金梁。

　　為實現這個目標，他發動了連續攻擊，關於這段時間的經歷，史書上的記載，大致是時間、地名、斬殺人數──曹文詔斬殺的人數。

　　短短十五天內，曹文詔率軍七戰七勝，打得紫金梁到處亂跑，先到澤州、再到潤城、沁水，每到一地，最多一天，曹文詔就到，到了就打，打了就勝。

　　紫金梁原本的想法，是集中兵力，跟曹文詔死磕。

　　但事實證明，死磕未必能行，死是肯定的。

　　一個月，紫金梁的兵力已經損失了近三分之一，這麼下去，實在賠不起了。

　　於是他做出決定，分兵。

　　紫金梁現在的想法是，曹文詔再猛，也沒法分身，分兵之後，就看運氣了，誰運氣不好，被逮著，命苦不能怨政府。

　　就這麼辦了，紫金梁分工。他去榆社，老回回（三十六營之一）去武鄉，過天星（三十六營之一）去高澤。

　　關於結局，史書上記載如下：「文詔皆擊敗」

　　到底怎麼辦到，我到今天也沒弄明白。

　　但紫金梁、八大王們明白了，混到今天，再不躲就沒命了。

　　曹文詔是山西總兵，山西是沒法呆了，往外跑。

　　跑路的方向，有兩個，一個是直隸（河北），另一個是河南。

　　紫金梁去了河南，至少在那裡，他還是比較安全的。

　　這個想法再次被證明，是錯誤的。因為曹文詔同志是很負責的，別說中國河南，就算歐洲的荷蘭，估計照去。

　　在曹文詔的追擊下，紫金梁王自用吃了大虧，好不容易跑到河南濟源，終於解脫了。

　　人死了，就解脫了。

　　所幸，他還算是善終，在被曹文詔幹掉之前，就病死了。

　　崇禎六年五月，紫金梁死去了，三十六營聯盟宣告結束。

　　紫金梁結束了他的使命，接替他的，將是一個更為強大的人。

　　※　※　※

　　【合謀】

　　當然，對當時的起義軍而言，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曹文詔還在追。

　　紫金梁死後，曹文詔繼續攻擊，在林縣，他遇上了滾地龍率領的民軍主力，一晚上功夫，全滅敵軍，殺死滾地龍，此後又攻下濟源，在那裡，他殺死了三十六營的重要頭領老回回。

　　洪承疇在陝西，陝西消停了，曹文詔在山西，山西也消停了。雖然河南也不安全，但對於眾位頭領而言，能去的地方，也只有河南了，具體的地點，是河南懷慶。

　　河南懷慶，位於河南北部，此地靠近山西五台山地區，地段很好，想打就打，不想打就鑽山溝，是個好地方。

　　於是，崇禎六年（一六三三）六月，山西、陝西的民軍基本消失──全跑去河南了。

　　河南的日子還算湊合，雖說曹文詔經常進來打幾圈，但時不時還能圍個縣城，殺個把知縣，混得還算湊合，到崇禎六年六月，來這裡的民軍，已經有十幾萬人。

　　但好日子終究到頭了，因為另一個猛人，來到了河南──左良玉。

　　三年前，孫承宗收復關內四城的時候，最能打的兩個，就是左良玉和曹文詔。

　　就軍事天賦而言，兩人水準相當，也有人說，左良玉還要厲害點，之所以打仗成績不好，說到底還是個人員素質問題。

　　曹文詔率領的，是關寧鐵騎，所謂天下第一強軍，戰鬥力極強，打起來也順手。

　　但左良玉估計是跟袁崇煥關係不好，來的時候，沒有分到關寧鐵騎（大多數在祖大壽的手上），只能在當地招兵。

　　這就比較麻煩了，倒不是說當地人不能打仗，關鍵在於，參加民軍鬧事的，大都也是當地人。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都是苦人家，閉隻就過去了，官軍也好，民軍也罷，都是混飯吃，何必呢？

　　而這一次，左良玉得到了一支和以往不同的軍隊──昌平兵。

　　明代的軍隊，就戰鬥力而言，一般是北方比南方強，北方的軍隊，最能打的，自然是遼東軍，問題在於，遼東軍成本太高，給錢不說，還要給地，相對而言，昌平兵性價比很高，而且就在京城附近，也好招。

　　帶著這撥人，左良玉終於翻身了，他連續出擊，屢戰屢勝，先後斬殺敵軍上萬人，追著敵軍到處跑。

　　到崇禎六年（一六三三）九月，不再跑了

　　民軍主力被他趕到了河南武安，估計是跑得太辛苦，大家跑到這裡，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我們有十幾萬人，還跑什麼？就在這裡，跟左良玉死磕。

　　這是一個極為錯誤的抉擇。

　　敵人不跑了，左良玉也不跑了，他開始安靜下來，不發動進攻，也不撤退。

　　對左良玉的反常舉動，民軍首領們很納悶，但鑒於左總兵向來剽悍，他們一致決定等幾天，看這位仁兄到底想幹什麼。

　　左良玉想幹的事情，就是等幾天。

　　他雖然很猛，也很明白，憑自己這點兵力，追著在屁股後面踹幾腳還可以，真捲袖子上去跟人拚命，是萬萬不能的。

　　在對手的配合下，左良玉安心地等了半個月，終於等來了要等的人。

　　根據崇禎的統一調派，山西總兵曹文詔、京營總兵王樸、總兵湯九州以及河南本地軍隊，日夜兼程，於九月底抵達武安，完成合圍。

　　對首領們而言，現在醒悟，已經太晚了。

　　下面，我們介紹下在這個包圍圈裡的諸位英雄，據史料記載，除了知名人物高迎祥、張獻忠、羅汝才、李自成外，還有若干歷史人物，如薛仁貴、劉備（都是外號），以及某些新面孔，比如鞋底光（一直沒想明白這外號啥意思，估計是說他跑得快），逼上路（這個外號很有覺悟）、一塊雲（估計原先幹過詩人）、三隻手（這個……）；某些死人，比如混世王、上天龍（應該之前已經被曹文詔幹掉了）……

　　大抵而言，所有你知道，或是不知道的，都在這個圈裡。

　　對諸位首領而言，崇禎六年的冬天應該是過不去了。

　　因為除被圍外，他們即將迎來另一個相當可怕的消息。按規定，但凡跨省調動，應該指認一名前線總指揮，根據級別，這個包圍圈的最高指揮者，必定是曹文詔。

　　當然，如果真是曹文詔管這攤子事，歷史估計就要改寫了，因為以他老人家的脾氣，逮住這麼個機會，諸位首領連全屍都撈不著。

　　可是，不是曹文詔。

　　因為一個偶然的事件。

　　崇禎六年九月，曹文詔被調離，赴大同任總兵。

　　關於這次任命，許多史書上都用了一個詞來形容──自毀長城。

　　打得好好的，偏要調走，純粹是找抽。

　　而這筆賬，大都算到了御史劉令譽的頭上。

　　因為據史料記載，曹文詔當年在山西的時候，跟劉御史住隔壁，曹總兵書讀的少，估計也不大講禮貌，欺負了劉御史，兩人結了樑子。

　　後來劉御史到河南巡視，曹總兵跟他聊天，聊著聊著不對勁了，又開始吵，劉御史可能吃了點虧，回去就記住了，告了一黑狀，把曹文詔告倒了，經崇禎批准，調到大同。

　　史料是對的，說法是不對的。

　　因為按照明代編制，山西總兵和大同總兵，算是同一級別，而且崇禎對曹文詔極為信任，別說一狀，一百狀都告不倒。

　　真正的答案，在半年後揭曉。

　　崇禎七年（一六三四）初，皇太極率軍進攻大同。

　　崇禎是個很苦的孩子，上任時年紀輕輕，小心翼翼地裝了兩年孫子，幹掉了死太監，才算正式掌權，掌權之後，手下那幫大臣又鬥來鬥去，好不容易幹了幾件事（比如裁掉驛站），又幹出來個李自成。辛辛苦苦十幾年，最後還是沒轍。

　　史料告訴我們，崇禎很勤奮，他每天只睡幾個小時，天天上朝，自己和老婆都穿舊衣服，也不好色（沒有時間），兢兢業業這麼多年，沒享受權利，盡承擔義務。這樣的皇帝，給誰誰都不幹。

　　※　※　※

　　【可憐】

　　可憐的崇禎同志之所以要把曹文詔調到大同，是因為他沒有辦法。

　　家裡的事要管，外面的事也得管，畢竟手底下能打仗的人就這麼多，要有兩個曹文詔，這事就結了。

　　對於皇太極的這次進攻，崇禎是有準備的，但當進攻開始的時候，才發現準備不足。

　　皇太極進攻的兵力，大致在八萬人左右，打寧遠沒指望，但打大同還是靠譜的。

　　自進攻發起之日，一個月內，大同防線全面擊破，各地紛紛失守，曹文詔雖然自己很猛，蓋不住手下太弱，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擊破周邊地區後，皇太極開始集結重兵，攻擊大同。

　　大同是軍事重鎮，一旦失陷，後果不堪設想，就兵力對比而言，曹文詔手下只有兩萬多人，而主力關寧鐵騎，只有一千多人，失陷只是時間問題。

　　於是崇禎也玩命了，在他的調派下，吳襄率關寧鐵騎主力，日夜兼程趕往大同，參與會戰。

　　曹文詔也確實厲害，硬扛了十幾天，等來了援兵。

　　皇太極眼看沒指望，搶了點東西也就撤了。

　　崇禎七年（一六三四）的風波就此平息，手忙腳亂，終究是搞定了。

　　曹文詔同志就慘了，雖然他保住了大同，但作為最高指揮官，責任是跑不掉的，好在朝廷裡有人幫他說幾句話，才撈了個戴罪立功。

　　但皇太極這次進攻，導致的最嚴重後果，既不是搶了多少東西，殺了多少人，也不是讓曹總兵背黑鍋，而是那個包圍圈的徹底失敗。

　　其實在崇禎十七年的統治中，有很多次，他都有機會將民軍徹底抹殺。

　　這是第一次。

第十四章　突圍

　　事實告訴我們，那個包圍圈相當結實，眾位頭領人多勢眾，從九月被圍時起，就開始突圍，突了兩個月，也沒突出去。

　　到十一月，連他們自己都認定，完蛋的日子不遠了。

　　當時已是冬季，天氣非常地冷，幾萬人被圍在裡面，沒吃沒喝，沒進沒退，打也打不過，跑也跑不掉。

　　然而不要緊，還有壓箱底的絕技，只要使出此招，強敵即可灰飛煙滅──投降。

　　當然了，投降是暫時的，先投降，放下武器，等出了圈，拿起武器，咱再接著幹。

　　但你要知道，投降也是有難度的。

　　為順利投降，他們湊了很多錢，找到了京城總兵王樸，向他行賄。

　　沒有辦法，因為你要投降，還要看人家接不接受你投降。為了共同的目標，適當搞搞關係，也是應該的

　　而且按很多人的想法，首領們應該是很窮的，總兵應該是很富的，事實上，這句話倒過來說，也還恰當。比如後來的張獻忠，在穀城投降後，行賄都行到了朝廷裡，上到大學士、下到知縣，都收過他的錢。

　　人不認人，錢認人，這個道理，很通用。

　　問題在於，參與包圍的人那麼多，為什麼偏偏行賄王樸呢？

　　這是一個關鍵問題，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充分說明，諸位頭領的腦袋，是很好使的。

　　只能行賄王樸，沒有別的選擇。

　　因為王樸同志，是京城來的。

　　在包圍圈的全部將領中，他是最單純的，最沒見過世面。

　　王樸同志雖然來自京城，見慣大場面，但西北的場面，實在是沒有見過，而在這群頭領面前，他也實在比較單純。

　　他知道，打仗有兩種結果，投降就投降，不投降就打死，卻不知道還有第三種──假投降。

　　他也不知道，在這個包圍圈裡的諸位頭領，都有投降的經歷，且人均好幾次，某些層次高點的，如張獻忠，那都是投降的專業人士。

　　再加上無知單純的王總兵，也有點不單純，還是收了頭領們的錢，他還算比較地道，收錢就辦事，

　　崇禎六年（一六三四）十一月十八日，首領們派了代表，去找王樸（錢已經送過了），表示自己的投降誠意，希望大家從此放下屠刀（當然，主要是你們），立地成佛。

　　王樸非常高興，他的打算是完美的，受降，自己發點財，還能立功受獎，善莫大焉。

　　他隨即下令，接受投降，並催促眾首領早日集結隊伍，交出武器。

　　當然他並沒有撤除包圍，那種蠢事他還是幹不出來的。

　　但既然投降了，就是內部矛盾了，沒必要興師動眾，可以原地休息，要相信同志。

　　你要說王樸沒有絲毫提防，那也不對，他限令頭頭們十日之內，必須全部繳械投降。

　　不用十天，四天就夠了。

　　二十四日，十餘萬民軍突破王樸的防線，衝出了包圍圈。

　　大禍就此釀成。

　　鑒於所有的軍隊都在搞包圍，河南基本是沒什麼兵，所以諸位頭領打得相當順手，很是逍遙了幾天。

　　也就幾天。

　　十二月三日，左良玉就追來了。

　　包圍圈被破後，崇禎極為惱火，據說連桌子都踹了，當即下令處罰王樸，並嚴令各部追擊。

　　左良玉跑得最快。

　　之所以最快，倒不是他責任心有多強，只是按照行政劃分，河南是他的防區，如果鬧起來，他是要背黑鍋的。

　　擺在面前的局勢，是非常麻煩的，十幾萬民軍湧入河南，遍地開花，壓根沒法收拾。

　　左良玉收拾了，他收拾了河南境內的所有民軍──只用了二十天

　　實踐證明，左總兵是不世出的卓越猛人，他率領幾千士兵，連續出擊，在信陽、葉縣等地先後擊潰大量民軍，肅清了所有民軍，從頭至尾，二十天。

　　左良玉同志工作成績如此突出，除了黑鍋的壓力，以及他本人的努力外，還有一個更為重要的原因：他所肅清的，只是河南境內的民軍，那些頭領的主力，已經跑了。

　　跑到湖廣了，具體地點，是湖廣的鄖陽（今湖北鄖陽）。

　　我認為，他們跑到這個地方，是經過慎重考慮的。

　　跟河南接壤的幾個省份，陝西是不能去的，洪承疇在那裡蹲著，而且這人專殺投降的，去了也沒前途。

　　山西也不能去，雖說曹文詔調走了，但幾年來，廣大頭領們基本被打出了恐曹症，到了山西地界，就開始發怵，不到萬不得已，也不要去。

　　那就去湖廣吧。

　　最早進去的是高迎祥和李自成，且去的時候，隨身帶著幾萬人，鄖陽巡撫當時就暈菜了，因為鄖陽屬於山區，平時都沒什麼人跑來，也沒什麼兵，這回大發了，一來，就來幾萬人，且都是鬧事的，各州各縣接連失陷，完全沒辦法，只好連夜給皇帝寫信，說敵人太多，我反正是沒辦法了，伸長脖子，等著您給一刀。

　　這段日子，對高迎祥和李自成而言，是比較滋潤的，沒有洪承疇，沒有曹文詔，沒有左良玉，在他們看來，鄖陽是山區，估摸著也沒什麼猛人，自然放心大膽。

　　這個看法是錯誤的。

　　事實上，這裡是有猛人的，第四個猛人。

　　說起來這位猛人所以出山，還要拜高迎祥同志所賜，他要不鬧，估計這人還出不來。

　　但值得慶幸的是，在此人正式露面之前，高迎祥和李自成就跑了。

　　具體跑到哪裡，就不知道了，反正是幾個省亂轉悠，看準了就打一把，其餘頭領也差不離，搞得中原各省翻天覆地，連四川也未能倖免。

　　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只能用狠招了。

　　崇禎七年，崇禎正式下令，設置一個新職務。

　　明代有史以來最大的地方官，就此登場。

　　在此之前，明代最大的地方官，就是袁崇煥，他當薊遼督師時，能管五個地區。

　　光榮的記錄被打破了，因為這個新職位，能管五個省。

　　這個職務，在歷史中的稱謂，叫做五省總督。包括山西、陝西、河南、湖廣、四川，權力極大，也沒什麼管轄範圍，反正只要是流賊出沒的地方，都歸他管。

　　職位有了，還要有人來當，按照當時的將領資歷，能當這個職務的，只有兩個選擇：A：洪承疇，B：曹文詔。

　　答案是C，兩者皆不是。

　　任職者，叫做陳奇瑜。

　　陳奇瑜，萬曆四十四年進士，歷任都察院御史、給事中，後外放陝西任職。

　　在陝西，他的職務是右參政，而左參政，是我們的老朋友洪承疇。

　　但為什麼要選他幹這份工作，實在是個讓人費解的事。

　　就資歷而言，他跟洪承疇差不多，而且進步也慢點，崇禎四年的時候，洪承疇已經是三邊總督了，他直到一年後，才幹到延綏巡撫，給洪承疇打工。

　　就戰績而言，他跟曹文詔也沒法比。

　　無論如何，都不應該是他，但無論如何，偏就是他了。

　　所以對於這個任命，許多人都有異議，認定陳奇瑜有背景，走了後門。

　　但事實上，陳奇瑜並非等閒之輩。

　　崇禎五年的時候，由於民軍進入山西，主力部隊都去了山西，陝西基本是沒人管，兵力極少。

　　兵力雖少，民變卻不少，據統計，陝西的民軍，至少有三萬多人。

　　這三萬多人，大都在陳奇瑜的防區，而他的手下，只有兩千多人。

　　一年後，這三萬多人都沒了──全打光了。

　　因為陳奇瑜，是一個近似猛人的猛人。

　　作為大刀都扛不起來的文官，陳奇瑜同志有一種獨特的本領──統籌。

　　他是一個典型的參謀型軍官，善於謀劃、組織，而當時的民軍，只能到處流竄，基本無組織，有組織打無組織，一打一個準。

　　憑藉著突出的工作成績，陳奇瑜獲得了崇禎的賞識，從給洪總督打工，變成洪總督給他打工。

　　對於領導的提拔，陳奇瑜是很感動的，也很賣力，準備收拾爛攤子。

　　這是一個涉及五個省，幾十萬人的爛攤子，基本上，已經算是爛到底了，沒法收拾。

　　陳奇瑜到任後，第一個命令，是開會。

　　各省的總督、總兵，反正是頭銜上帶個總字的，都叫來了。

　　然後就是分配任務，你去哪裡，打誰，他去哪裡，打誰，打好了，如何如何，打不好，如何如何，一五一十都講明白，完事了，散會。

　　散會後，就開打。

　　崇禎七年（一六三四）二月，陳奇瑜上任，幹了四個月，打了二十三仗。

　　全部獲勝。

　　陳奇瑜以無與倫比組織和策劃能力告訴我們，所謂勝利，是可以算出來的。

　　　　多算勝，少算不勝，而況於無算乎？──《孫子兵法》

　　陳總督最讓人驚訝的地方，倒不是他打了多少勝仗，而在於，他打這些勝仗的目的。

　　打多少仗，殺多少人，都不是最終目的，最終的目的是，再打一仗，把所有人都殺光。

　　而要實現這個目標，他必須把所有的首領和民軍，都趕到一個地方，並在那裡，把他們全都送進地府。

　　他選中的這個地方，叫做車廂峽。

　　※　※　※

　　【車廂峽谷】

　　車廂峽位於陝西南部，長幾十里，據說原先曾被當作棧道，地勢極為險要。

　　所謂險要，不是易守難攻，而是易攻難守。

　　此地被群山環繞，通道極其狹窄，據說站在兩邊的懸崖上，往下扔石頭，一扔一個準。

　　更要命的是，車廂峽的構造比較簡單，只有一個進口，一個出口，沒有其他小路，從出口走到進口，要好幾天。這就意味著，如果你進了裡面，要麼回頭，要麼一條路走到黑，沒有中場休息。

　　幾萬民軍，就進了這條路。

　　這幾萬民軍，是民軍的主力，據說裡面還有李自成和張獻忠。

　　為什麼走這條路，沒有解釋，反正進去之後，苦頭就大了去了。

　　陳奇瑜的部隊堵住了後路，還站在兩邊的懸崖上，往下射箭、扔石頭，沒事還放把火玩，玩了十幾天，徹底玩殘了。

　　想跑是跑不掉的，想打也打不著，眾頭領毫無辦法，全軍覆沒就在眼前，實在熬不住了。

　　使用殺手鐧的時候到了。

　　我說過，他們的殺手鐧，就是投降，準確地說，是詐降。

　　　　沒條件，誰投降啊？──春節晚會某小品

　　很有道理，很現實，但在這裡，應該加上兩個字：

　　沒條件，誰讓你投降啊？

　　所以在投降之前，必須先送錢，就如同上次送給王樸那樣。

　　於是頭領們湊了點錢，送給了陳奇瑜。

　　然而陳奇瑜沒有收。

　　崇禎沒看錯人，陳奇瑜同志確實是靠得住的，他沒有收錢。

　　麻煩了，不收錢，我們怎麼安心投降，不，是詐降呢？

　　但事實證明，頭領們的智商是很高的，他們隨即使出了從古至今，百試不爽的絕招──買通左右。

　　陳奇瑜覺悟很高，可是扛不住手下人的覺悟不高，收了錢後，就開始猛勸，說敵人願意投降，就讓他們投降，何樂不為？

　　陳奇瑜沒有同意。

　　陳奇瑜並不是王樸，事實上，他對這幫頭領，那是相當了解，原先當延綏巡撫時，都是老朋友，知道他們狡猾狡猾地，所以沒怎麼信。

　　我之前曾經說過，陳奇瑜是一個近似猛人的猛人。

　　所謂近似猛人的猛人，就是非猛人

　　他跟真正的猛人相比，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拿破崙輸掉滑鐵盧戰役後，有人曾說，他之所以輸，是因為缺少一個人──貝爾蒂埃。

　　貝爾蒂埃是拿破侖的參謀長，原先是測繪員，此人極善策劃，參謀能力極強，但凡打仗，只要他在，基本都打贏了，當時，他不在滑鐵盧。

　　但最後，有人補充了一句：

　　如果只有他（貝爾蒂埃）在，但凡打仗，基本都是要輸的。

　　陳奇瑜的弱點，就是參謀。

　　和貝爾蒂埃一樣，陳總督是個典型的參謀型軍官，他很會參謀，很能參謀，然而參來參去，把自己弄殘了。

　　軍隊之中，可以沒有參謀，不能沒有司令，因為在戰場上，最關鍵的素質，不是參謀，而是決斷。

　　陳奇瑜同志只會參謀，不會決斷。

　　面對手下的勸說和勝利的誘惑，他妥協了。

　　陳奇瑜接受了投降，在他的安排下，近五萬民軍走出了車廂峽。

　　其實陳奇瑜也很為難，既要他們投降，又不能讓他們詐降，要找人看著，但如果人太多，會引起對方疑慮，為了兩全其美，他動腦筋，想出了一個絕妙的方法：每一百降軍，找一個人看著，監督行動。

　　找一個人，看守一百個人。想出這個法子，只能說他的腦袋壞掉了。

　　跟上次不同，這次張獻忠毫不拖拖拉拉，很有工作效率，走出車廂峽，到了開闊地，連安撫金都沒拿，反了。

　　我很同情那些看守一百個人的人。

　　事情到這裡，就算是徹底扯淡了，崇禎極為憤怒，朝廷極為震驚，陳奇瑜極為內疚，最終罷官了事。

　　了事？那是沒可能的。

　　各路頭領紛紛煥發生機，四處出戰，河南、陝西、寧夏、甘肅、山西，烽煙四起。

　　估計是歷經考驗，外加煥發第二次生命的激動，民軍的戰鬥力越來越強，原本是被追著跑，現在個把能打的，都敢追著官兵跑，比如陝西著名悍將賀人龍，原本是去打李自成，結果被李自成打得落花流水，還圍了起來，足足四十多天，斷其糧食勸他投降，搞得賀總兵差點去啃樹皮，差點沒撐過來。

　　到崇禎八年（一六三五），中原和西北，基本是全亂了，這麼下去，不用等清兵入關，大明可以直接關門。

　　好在崇禎同志腦子轉得快，隨即派出了王牌──洪承疇。

　　在當時，能幹這活的，也就洪承疇了，這個人是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手狠且心黑，對於當前時局，他的指導思想只有一字──殺。

　　殺光了，就沒事了。

　　就任五省總督之後，他開始組織圍剿，卓有成效，短短幾個月，民軍主力又被他趕到了河南，各地民變紛紛平息。

　　接下來的程序，應該是類似的，民軍被逼到某個地方，被包圍，然後被逼無奈，被迫詐降。

　　所謂事不過三，玩了朝廷兩把，就夠意思了，再玩第三把，是不可能的。

　　洪承疇已經磨好刀，等待投降的諸位頭領，這一次，他不會讓歷史重演。

　　是的，歷史是不會重演的。

　　這次被逼進河南的民軍，算是空前規模，光是大大小小的首領，就有上百人，張獻忠、李自成、高迎祥、羅汝才、劉國能等大腕級人物，都在其中。民軍的總人數，更是達到了創紀錄的三十萬。

　　為了把這群人一網打盡，崇禎也下了血本，他調集了近十萬大軍，包括左良玉的昌平兵，曹文詔的關寧鐵騎、洪承疇的洪兵，總而言之，全國的特種部隊，基本全部到齊。

　　但凡某個朝代，到了最後時刻，戰鬥力都相當之差，但明朝似乎是個例外，幾十年前，幾萬人就能把十幾萬日軍打得落花流水，幾十年後，雖說差點，但還算湊合。

　　和以往一樣，面對官軍的追擊，民軍節節敗退，到崇禎八年（一六三五），他們被壓縮到洛陽附近，即將陷入重圍，歷史即將重演。

　　但終究沒有重演。

　　因為在最關鍵的時刻，他們開了個會。

　　※　※　※

　　【開會】

　　開會的地點，在河南滎陽，故史稱「滎陽大會」。

　　這是一次極為關鍵的會議，一次改變了無數人命運的會議。

　　參與會議者，包括所有你曾經聽說過，或者你從未聽說過，或者從未存在過的著名頭領，用史書上的說法，是「十三家」和「七十二營」。

　　家和營都是數量單位，但具體有多少人，實在不好講，某些家，如高迎祥，有六七萬人，某些營，興許是皮包公司，只有幾個人，都很難講，但加起來，不會少於二十五萬人。

　　當然，開會的人也多，十三加上七十二，就算每戶只出個把代表，也有近百人。

　　簡而言之，這是一次空前的大會，人多的大會。

　　根據史料留下的會議記錄，會議是這樣開始的，曹汝才先說話，講述當前形勢。

　　形勢就別講了，雖說諸位頭領文化都低，還是比較明白事情的，敵人都快打上來了，還講個屁？

　　有人隨即插話，提出意見，一個字──逃。

　　此人認為，敵人來勢很猛，最好是快跑，早跑，跑到山區，保命。

　　在場的人，大都贊成這個意見。

　　然後，一人大喝而起：「怯懦諸輩！」

　　說話的人，是張獻忠。

　　張獻忠，陝西延安府人，萬曆三十四年出生。

　　歷史上，張獻忠是一個有爭議的人，誇他的人實在不多，罵他的人實在不少。

　　反映在他的個人簡歷上，非常明顯。

　　但凡這種大人物，建功立業之後，總會有人來整理其少年時期的材料，而張獻忠先生比較特殊，他少年時期的材料，似乎太多了點。

　　就成分而言，有人說，他家世代務農，有人說，他家是從商的，也有人說，他是世家後代，還有人說，他是讀書出身。最後有人說，他給政府打工，當過捕快。

　　鑒於說法很多，傳說很多，我就不多說了，簡單講下，這幾種說法的最後結果：

　　務農說：務農不成，歉收，去從軍了。

　　從商說：從商不成，虧本，去從軍了。

　　世家說：世家破落，沒錢，去從軍了。

　　讀書說：讀書沒譜，落第，去當兵了。

　　打工說：沒有前途，氣憤，去當兵了。

　　沒辦法，史料太多，說法太多，但所有的史料都說，他是一個不成功的人。

　　無論是務農、讀書、從商、世家、打工，就算假設全都幹過，可以確定的是，都沒幹好。

　　為什麼沒幹好，沒人知道，估計是運氣差了點，最後只能去從軍。

　　從軍在當時，並非什麼優秀職業，武將都沒地位，何況苦大兵。

　　當兵，無非是拿餉，可是當年當兵，基本沒有餉拿，經常拖欠工資，拖上好幾個月，日子過得比較艱苦。

　　但奇怪的是，張獻忠不太艱苦。據史料記載，他的小日子過得比較紅火，有吃有喝，相當滋潤。家裡還很有點積蓄。

　　這是個奇怪的現象，而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有計畫外收入。

　　而更奇怪的是，他還經常被人訛，特別是鄰居，經常到他家借錢，借了還不還，他很氣憤，去找人要，人家不給，他沒轍。

　　這是更為奇怪的一幕，作為手上有武器的人，還被人訛，只能說明，這些計畫外收入，都是合法外收入。

　　據說，張獻忠先生除了當兵之外，還順便幹點零活，打點散工，具體包括強盜、打劫等等。

　　這種兼職行為，應該是比較危險的，常在河邊走，畢竟要濕鞋，張獻忠同志終於被揭發了，他被關進監獄，經過審判，可能是平時兼職幹得太多，判了個死刑。

　　關鍵時刻，一位總兵偶爾遇見了他，覺得他是個人才，就求了個情，把他給放了。

　　應該說這位總兵的感覺，還是比較準的，張獻忠確實是個人才，造反的人才。

　　據說平時在軍隊裡，張獻忠先生打仗、兼職之餘，經常還發些議論，說幾句名人名言，比如「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等等。

　　而他最終走上造反道路，是在崇禎三年（一六三○），那時，王嘉胤造反，路過他家鄉，張獻忠就帶了一幫人，加入了隊伍。

　　張獻忠起義的過程，是比較平和的，沒人逼他去修長城，他似乎也沒掉隊，至於爹媽死光，毫無生路等情況，跟他都沒關係，而且在此之前，他還是吃皇糧的，實在沒法訴苦。

　　所以這個人造反的動機，是比較值得懷疑的。

　　參加起義軍後，張獻忠的表現還湊合，跟著王嘉胤到處跑，打仗比較勇猛，打了一年，投降了。

　　因為楊鶴來了，大把大把給錢，投降是個潮流，張獻忠緊跟時代潮流，也投了降。

　　當然，後來他花完錢後，順應潮流，又反了。

　　此後的事情，只要是大事，他基本有份，三十六營開會、打進山西、打進河南、被人包圍、向王樸詐降、又被人包圍、向陳奇瑜詐降，反正能數得出來的事，他都幹過。

　　但在這幫頭領裡，他依然是個小人物，總跟著別人混，直至這次會議。

　　他駁斥了許多人想逃走的想法，是很有種的，但除了有種外，就啥都沒有了。因為敵人就在眼前，你要說不逃，也得想個轍。然而張獻忠沒轍。

　　於是，另一個人說話了，一個有轍的人：

　　「一夫猶奮，況十萬眾乎！官兵無能為也！」

　　李自成如是說。

　　李自成，陝西米脂人，萬曆三十四年生人。

　　這裡有個比較湊巧的事，李自成跟張獻忠，是同一年生的。

　　而且這兩人的身世，都比較搞不清楚，但李自成相對而言，比較簡單。

　　根據史料的說法，他家世代都是養馬的，在明代，養馬是個固定職業，還能賺點錢，起碼混口飯吃，生活水準，大致是個小康。

　　所以李自成是讀過書的，他從小就進了私塾，但據說成績不好，很不受老師重視，覺得這孩子沒啥出息。

　　直到有一天。

　　這天，老師請大家吃飯，吃螃蟹。

　　當然，老師的飯沒那麼容易吃，吃螃蟹前，讓大家先根據螃蟹寫首詩，才能開吃。

　　李自成想了想，寫了出來。

　　老師看過大家的詩，看一首，評一首，看到他寫的詩，沒有說話。

　　因為在這首詩裡，有這樣一句話：一身甲冑任橫行。

　　這位老師是何許人也，實在沒處找，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是一個比較厲害的人物，因為在短暫猶豫之後，他說出了一個準確的預言：

　　你將來必成大器，但始終是亂臣賊子，不得善終！

　　但李自成同學的大器之路，似乎並不順利，吃過飯不久，他就退學了，因為他的父親去世了。

　　沒有經濟基礎，就沒有上層建築，李自成決定，先去打基礎，但問題是，他家並不是農民，也沒地，種地估計是瞎扯，所以他唯一能夠選擇的，就是給人打工。

　　這段時間，應該是李自成比較鬱悶的時期，因為他年紀小，父親又死了，經常被人欺負，有些地主讓他幹了活，還不給錢，萬般無奈之下，他託了個關係，去驛站上班了。

　　李自成的職務是驛卒，我說過，驛站大致相當於招待所，驛卒就是招待所服務員，但李自成日常服務的，並不是人，而是馬。

　　由於世代養馬，所以李自成對馬，是比較有心得的，他後來習慣於用騎兵作戰，乃至於能在山海關跟吳三桂的關寧鐵騎打出個平手，估計都是拜此所賜。

　　李自成在驛站幹得很好，相比張獻忠，他是個比較本分的人，只想混碗飯吃。

　　崇禎二年，飯碗沒了。

　　我說過很多次，是劉懋同志建議，全給裁掉了。

　　劉懋認為，驛站紕漏太多，浪費朝廷資源，李自成認為，去你娘的。

　　你橫豎有飯吃，沒事幹了，來砸我的飯碗。

　　但李自成還沒有揭竿而起的勇氣，他回了家，希望打短工過日子。

　　我也說過很多次，從崇禎元年，到崇禎六年，西北災荒。

　　都被他趕上了，災荒時期，收成不好，沒人種地，自然沒有短工的活路，此時，李自成聽說，有一個人正在附近招人，去了的人都有飯吃。

　　他帶著幾個人去了，果然有飯吃。

　　這位招聘的人，叫做王左桂。

　　王左桂是幹什麼的，之前也說過了，作為與王嘉胤齊名的義軍領袖，他比較有實力。

　　當時王左桂的手下，有幾千人，分為八隊，他覺得李自成是個有料的人，就讓他當了八隊的隊長。

　　這是李自成擔任的第一個職務，也是最小的職務，而他的外號，也由此而生──八隊闖將。

　　一年後，王左桂做出了一個決定，他要攻打韓城。

　　他之所以要打這裡，是經過慎重考慮的，因為韓城的防守兵力很少，而且當時的總督楊鶴，沒有多少兵力可以增援，攻打這裡，可謂萬無一失。

　　判斷是正確的，正如之前所說的，楊鶴確實沒有兵，但他有一個手下，叫洪承疇。

　　這次戰役的結果是，洪承疇一舉成名，王左桂一舉完蛋，後來投降了，再後來，被殺降。

　　王左桂死掉了，他的許多部屬都投降了，但李自成沒有，他帶著自己的人，又去投奔了不沾泥。

　　不沾泥是個外號，他的真名，叫做張存孟（也有說叫張存猛）。但孟也好，猛也罷，這人實在是個比較無足輕重的角色，到了一年後，他也投降了。

　　然而李自成沒有投降，他又去投了另一個人，這一次，他的眼光很準，因為他的新上司，就是闖王高迎祥。

　　這是極其有趣的一件事，王左桂投降了，李自成不投降，不沾泥投降了，他也沒投降。

　　雖說李自成也曾經投降過，比如被王樸包圍，被陳奇瑜包圍等等，但大體而言，他是沒怎麼投降的。

　　這說明，李自成不是痞子，他是有骨氣的。

　　相比而言，張獻忠的表現實在不好。

　　他投降的次數實在太多，投降的時機實在太巧，每次都是打不過，或是眼看打不過了，就投降，等緩過一口氣，立馬就翻臉不認人，接著幹，很有點兵油子的感覺。

　　史料記載，張獻忠的長相，是比較魁梧的，他身材高大，面色發黃（所以有個外號叫黃虎），看上去非常威風。

　　而李自成就差得多了，他的身材不高，長得也比較抱歉，據說不太起眼（後來老婆跑路了估計與此有關），但他很講義氣，很講原則，且從不貪小便宜。

　　歷史告訴我們，痞子就算混一輩子，也還是痞子，滑頭，最後只能滑自己。長得帥，不能當飯吃。

　　成大器者的唯一要訣，是能吃虧。

　　吃虧就是佔便宜，原先我不信，後來我信，相當靠譜。

　　李自成很能吃虧，所以開會的時候，別人不說，他說。

　　第八隊隊長，不起眼的下屬，四處尋找出路的孤獨者，這是他傳奇的開始。

　　他說，一個人敢拚命，也能活命，何況我們有十幾萬人，不要怕！

　　大家都很激動，他們認識到，李自成是對的，到這個份上，只能拼了。

　　但問題在於，他們已經被重重包圍，在河南待下去，死路，去陝西，還是死路，去山西，依然是死路，哪裡還有路？

　　有的，還有一條。

　　李自成以他卓越的戰略眼光，和無畏的勇氣，指出那條唯一道路。

　　他說，我們去攻打大明的都城，那裡很容易打。

　　他不是在開玩笑。

　　當然，這個所謂的都城，並不是北京，事實上，明代的都城有三個。

　　北京，是北都，南京，是南都，還有一個中都，是鳳陽。

　　打北京，估計路上就被人幹挺了，打南京，也是白扯，但打鳳陽，是有把握的。

　　鳳陽，位於南直隸（今屬安徽），這個地方之所以被當作都城，只是因為它是朱元璋的老家，事實上，這裡唯一與皇室有關的東西，就是監獄（宗室監獄，專關皇親國戚），除此以外，實在沒啥可說，不是窮，也不是非常窮，而是非常非常窮。

　　但鳳陽雖然窮，還特喜歡擺譜，畢竟老朱家的墳就在這，逢年過節，還喜歡搞個花燈遊行，反正是自己關起門來樂，警衛都沒多少。

　　這樣的地方，真是不打白不打。

　　而且進攻這裡，可以吸引朝廷注意，擴大起義軍的影響。

　　話是這麼說，但是畢竟洪承疇已經圍上來了，有人去打鳳陽，就得有人去擋洪承疇，這麼多頭領，誰都不想吃虧。

　　所以會議時間很長，討論來討論去，大家都想去打鳳陽，最後，他們終於在艱苦的鬥爭中成長起來，領悟了政治的真諦，想出了一個只有絕頂政治家，才能想出的絕招──抓鬮。

　　抓到誰就是誰，誰也別爭，誰也別搶，自己服氣，大家服氣。

　　抓出來的結果，是兵分三路，一路往山西，一路往湖廣，一路往鳳陽。

　　但這個結果，是有點問題的，因為我查了一下，抓到去鳳陽的，恰好是張獻忠、高迎祥、李自成。

　　沒話說了。

　　但凡是沒辦法了，才抓鬮，但有的時候，抓鬮都沒辦法。

　　真沒辦法。

　　抓到好鬮的一干人等，向鳳陽進發了，幾天之後，他們將震驚天下。

　　在洪承疇眼裡，所謂民軍，都是群沒腦子的白癡，但一位哲人告訴我們，老把別人當白癡的人，自己才是白癡。

　　※　※　※

　　【檢討】

　　很巧，民軍抵達鳳陽的時候，是元宵節。

　　根據慣例，這一天鳳陽城內要放花燈，許多人都湧出來看熱鬧，防守十分鬆懈。

　　就這樣，數萬人在夜色的掩護下，連大門都沒開，就大搖大擺地進了鳳陽城。

　　慢著，似乎還漏了點什麼──大門都沒開，怎麼能夠進去？

　　答：走進去。

　　因為鳳陽根本就沒有城牆。

　　鳳陽所以沒有城牆，是因為修了城牆，就會破壞鳳陽皇陵的風水。

　　就這樣，連牆都沒爬，他們順利地進入了鳳陽，進入了老朱的龍興地。

　　接下來的事情，是比較順理成章的，據史料記載，帶軍進入鳳陽的，是張獻忠。

　　如果是李自成，估計是比較文明的，可是張獻忠先生，是很難指望的。

　　之後的事情，大致介紹一下，守衛鳳陽的幾千人全軍覆沒，幾萬多間民房，連同各衙門單位，全部被毀。

　　除了這些之外，許多保護單位也被燒得乾淨，其中最重要的單位，就是朱元璋同志的祖墳。

　　看好了，不是朱元璋的墳（還在南京），是朱元璋祖宗的墳。

　　雖說朱五一（希望還記得這名字）同志也是窮苦出身，但張獻忠明顯缺乏同情心，不但燒了他的墳，還把朱元璋同志的故居（皇覺寺）也給燒了。

　　此外，張獻忠還很有品牌意識，就在朱元璋的祖墳上，樹了個旗幟，大書六個大字：「古元真龍皇帝」

　　就這樣，張獻忠在朱元璋的祖墳上逍遙了三天，大吃大喝，然後逍遙而去。

　　事大了。

　　從古至今，在罵人的話裡，總有這麼一句：掘你家祖墳。

　　但一般來講，若然不想玩命，真去挖人祖墳的，也沒多少。

　　而皇帝的祖墳，更有點講究，通俗說法叫做龍脈，一旦被人挖斷，不但死人受累，活人也受罪，是重點保護對象。

　　在中國以往的朝代裡，除前朝被人斷子絕孫外，接班的也不怎麼挖人祖墳，畢竟太缺德。

　　真被人刨了祖墳的，也不是沒有，比如民國的孫殿英，當然他是個人行為，圖個發財，而且當時清朝也亡了，龍脈還有沒有，似乎也難說。

　　朝代還在，祖墳就被人刨了的，只有明朝。

　　所以崇禎聽到消息後，差點暈了過去。

　　以崇禎的脾氣，但凡惹了他的，都沒有好下場，崇禎二年，皇太極打到北京城下，還沒怎麼著，他就把兵部尚書給砍了，現在祖墳都被人刨了，那還了得。

　　但醒過來之後，他卻做出了一個讓人意外的決定──做檢討。

　　請注意，不是讓人做檢討，而是自己做檢討。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會犯錯誤，如皇帝犯錯誤，實在沒法交代，就得做檢討。這篇檢討，在歷史上的專用名詞，叫做「罪己詔」。

　　崇禎八年（一六三五）十月二十八日，崇禎下罪己詔，公開表示，皇陵被燒，是他的責任，民變四起，是他的責任，用人不當，也是他的責任，總而言之，全部都是他的責任。

　　這是一個相當奇異的舉動，因為崇禎同志是受害者，張獻忠並非他請來的，受害者寫檢討，似乎讓人難以理解。

　　其實不難理解，幾句話就明白了。

　　根據慣例，但凡出了事，總要有人負責，縣裡出事，知縣負責，府裡出事，知府負責，省裡出事，巡撫負責。

　　現在皇帝的祖墳出了事，誰負責？

　　只有皇帝負責。

　　對崇禎而言，所謂龍脈，未必當真，要知道，當年朱元璋先生的父母死了，都沒地方埋，是拿著木板到處走，才找到塊地埋的，要說龍脈，只要朱元璋自己的墳沒被人給掘了，就沒有大問題。

　　但祖宗的祖宗的墳被掘了，畢竟影響太大，必須解決。

　　解決的方法，只能是自己做檢討。

　　事實證明，這是一個相當高明的方法，自從皇帝的祖墳被掘了後，上到洪承疇，下到小軍官，人心惶惶，唯恐這事拿自己開刀，據說左良玉連遺書都寫了，就等著拉去砍了，既然皇帝做了檢討，大家都放心了，可以幹活了。

　　當然，皇帝背了大鍋，小鍋也要有人背，鳳陽巡撫和巡按被幹掉，此事到此為止。

　　崇禎如此大度，並非他脾氣好，但凡是個人，刨了他的祖墳，都能跟你玩命，更何況是皇帝。

　　但沒辦法，畢竟手下就這些人，要把洪承疇、左良玉都幹掉了，誰來幹活？

　　對於這一點，洪承疇、左良玉是很清楚的，為保證腦袋明天還在脖子上，他們開始全力追擊起義軍。

　　說追擊，是比較勉強的，因為民軍的數量，大致有三十萬，而官軍，總共才四萬人。就算把一個人掰開兩個用，也沒法搞定。

　　好在，還有一個以一當十的人，曹文詔。

第十五章　一個文雅的人

　　為保證能給崇禎同志個交代，崇禎八年六月，曹文詔奉命出發，追擊民軍。

　　曹文詔的攻擊目標，是十幾萬民軍，而他的手下，只有三千人。

　　自打開戰起，曹文詔就始終以少打多，幾千人追幾萬人，是家常便飯。

　　但上山的次數多了，終究會遇到老虎的。

　　曹文詔率領騎兵，一口氣追了幾百里，把民軍打得落花流水，斬殺數千人。

　　但自古以來，人多打人少，不是沒有道理的。

　　跑了幾百里後，終於醒過來了，三千人而已，跑得這麼快，這麼遠，至於嗎？

　　於是一合計，集結精銳兵力三萬多人，回頭，準備跟曹文詔決戰。

　　崇禎四年起，曹文詔跟民軍打過無數仗，從來沒輸過，膽子特大，衝得特猛，一猛子就扎了進去。

　　進去了就再沒出來。

　　民軍已走投無路，這次他們沒打算逃跑，只打算死拼。

　　而曹文詔由於太過激動，只帶了先鋒一千多人，就跑過來了。

　　三萬個死拼的人，對一千個激動的人，用現在的編制換算，基本相當於一個人打一個排，能完成這個任務的，估計只有蘭波。

　　曹文詔不是蘭波，但他實在也很猛，帶著騎兵衝了十幾次，所至之處，死傷遍地，從早上一直打到下午，斬殺敵軍幾千人。

　　眼看快到晚上，殺得差不多了，曹文詔準備走人。

　　這並非玩笑，曹總兵是騎馬來的，就算打不贏，也能跑得贏。

　　在混亂的包圍圈中，他集結兵力，發動突擊，很快就突出了缺口，準備回家洗澡睡覺。

　　當時場面相當混亂，誰都沒認出誰，在民軍看來，跑幾個也沒關係，所以也不大有人去管這個缺口。

　　但關鍵時刻，出情況了。

　　曹文詔騎馬經過大批民軍時，有一個小兵正好被俘，又正好看見了曹文詔，就喊了一句：

　　「將軍救我！」

　　當時的環境，應該是很吵的，有多少人聽見很難說，但很不巧，有一個最不該聽見的人，聽見了。

　　這個人是民軍的一個頭目，而在不久之前，他曾在曹文詔的部隊裡幹過。

　　作為一個敬業的人，他立即對旁人大喊：

　　「這就是曹總兵！」

　　既然是曹總兵，那就別想跑了。

　　民軍集結千人，群擁而上圍攻曹文詔。

　　曹文詔麻煩了，此時，他的手下已經被打散，跟隨在他身邊的，只有幾個隨從。

　　必死無疑。

　　必死無疑的曹文詔，在他人生的最後時刻，詮釋了勇敢的意義。

　　面對上千人的圍堵，他單槍匹馬，左衝右突，親手斬殺數十人，來回衝殺，無人可擋。

　　沒人上前挑戰，所有的人只是圍著他，殺退一層，再來一層。

　　曹文詔是猛人，猛人同樣是人，包圍的人越來越多，他的傷勢越來越重，於是，在即將力竭之時，他抽出了自己的刀。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舉刀自盡。

　　曹文詔就這樣死了，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很勇敢。

　　無論如何，一個勇敢的人，都是值得敬佩的。

　　崇禎極其悲痛，立即下令追認曹文詔為太子太保，開追悼會，發撫恤金，料理後事等等。

　　從某個角度講，曹文詔算是解脫了，崇禎還得接著受苦，畢竟那幾十萬人還在鬧騰，這個爛攤子，必須收拾。

　　所以，曹文詔死後不久，崇禎派出了另一個人。

　　當時的局勢，已經是不能再壞了，鳳陽被燒了，曹文詔被殺了，皇帝也做了檢討，原先被追著四處跑的民軍，終於到達了風光的頂點。

　　據史料記載，當時的將領，包括左良玉、洪承疇在內，都是畏畏縮縮，遇上人了，能不打就不打，非打不可，也就是碰一碰，只求把人趕走，別在自己防區裡轉悠，就算萬事大吉。

　　對此，諸位頭領大概也是明白的，經常帶著大隊人馬轉來轉去，有一次，高迎祥帶著十幾萬人進河南，左良玉得到消息，帶人去看了看，啥都沒說就回來了。

　　照這麼下去，估計高迎祥就算進京城，大家也只能看看了。

　　然而一切都變化了，從那個人到任時開始。

　　對這個人，崇禎給予了充分的信任，給了一個絕後而不空前的職務──五省總理。

　　這個職務，此前只有陳奇瑜和洪承疇幹過，但這人上來，並非是接班的，事實上，他是另起爐灶，其管轄範圍包括江北、河南、湖廣、四川、山東。

　　當時全國，總共只有十三個省，洪承疇管五個，他管五個，用崇禎的說法是：洪承疇督師西北，你去督師東南，天下必平！

　　這個人就是之前說過的第四個猛人，他叫盧象昇。

　　對大多數人而言，盧象昇是個很陌生的名字，但在當時，這是一個相當知名的名字，而在高迎祥、李自成的嘴裡，這人有個專用稱呼：盧閻王。

　　就長相而言，這個比喻是不太恰當的，因為所有見過盧象昇的人，第一印象基本相同：這是個讀書人。

　　盧象昇，字建斗，江蘇宜興人。明代的江蘇，算是個風水寶地，到明末，西北打得烏煙瘴氣，國家都快亡了，這邊的日子還是相當滋潤，雇工的雇工，看戲的看戲。

　　鑒於生活條件優越，所以讀書人多，文人多，詩人也多，錢謙益就是其中的優秀代表。

　　但除此外，這裡也產猛人──盧象昇。

　　所謂猛人，是不恰當的，事實上，他是猛人中的猛人。

　　但在十幾年前，他跟這個稱呼，基本是八杆子打不著，那時，他的頭銜，是盧主事。

　　天啟二年（一六二二），江蘇宜興的舉人盧象昇考中了進士，當時吏部領導挑中了他，讓他在戶部當主事。

　　據史料說，盧主事長得很白，人也很和氣，所以人緣混得很好，沒過兩年，就提了員外郎，只用了三年時間，又提了知府。

　　到崇禎二年，盧象昇已經是五品正廳級幹部了，就提拔速度而言，相當於直升飛機，而且盧知府人品確實很好，從來沒有灰錢收入，群眾反應很好。

　　總之，盧知府的前途是很光明的，生活是很平靜的，日子是很愜意的，直到崇禎二年。

　　這年是比較鬧騰的，基本都是大事，比如皇太極打了進來，比如袁崇煥被殺死，當然，也有小事，比如盧象昇帶了一萬多人，跑到了北京城下。

　　當時北京城下的援兵很多，有十幾路，盧象昇這路並不起眼，卻是最有趣的一路，因為壓根沒人叫他來。

　　盧象昇是文官，平時也沒兵，但他聽說京城危急，情急之下，自己招了一萬多人，就跑過來了。

　　明末的官員，是比較有特點的，最大的特點，就是推卸責任，能不承擔的，絕不承擔，能承擔的，也不承擔，算是徹頭徹尾的王八蛋。

　　盧象昇負責任，起碼他知道，領了工資，就該辦事。

　　但遺憾（或者是萬幸）的是，盧象昇同志沒能打上仗，他在城下待了一個多月，後金軍就走了。

　　當然，這未必是件壞事，因為以他當時的實力，要真跟人碰上，十有八九是個死。

　　但這無所事事的一個月，卻永遠地改變了盧象昇的命運，因為這段時間裡，他親眼目睹，一個叫袁崇煥的統帥，如何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囚犯。

　　這件事情，最終影響了他的一生，並讓他在九年之後，做出了那個關鍵性的抉擇。

　　朝廷的特點，一向是能用就使勁用，既然盧知府這麼積極，乾脆就讓他改了行。

　　崇禎三年，盧象昇提任參政，專門負責練兵。

　　當時最能打仗、最狠的兵，除遼東，就是西北，這兩個地方的人相當剽悍，戰鬥力很強，敢於玩命，就算打到最後一個人，也不投降，是明朝主要的兵源產地。

　　盧象昇練兵的地方是北直隸，就單兵作戰能力而言，算是二流。

　　然而事實證明，只有二流的頭頭，沒有二流的兵。

　　明朝的精銳部隊，大都有自己的名字，比如袁崇煥的兵，叫做關寧鐵騎，洪承疇的兵，叫做洪兵，而盧象昇的兵，叫天雄軍。

　　就戰鬥力而言，明末的軍隊中，最強的，當屬關寧鐵騎，天雄軍的戰鬥力，大致排在第三（第二還沒出場），比洪兵強。

　　據高迎祥和李自成講，他們最怕的明軍，就是天雄軍。

　　比如關寧鐵騎，雖然戰鬥力強，但都是騎兵，衝來衝去，死活好歹都是一下子，但天雄軍就不同了，比膏藥還討厭，貼上就不掉，極其頑固，只要碰上了，就打到底，不脫層皮沒法跑。

　　天雄軍的士兵，大都來自大名、廣平當地，並沒有什麼特別，之所以如此強悍，只是因為盧象昇的一個訣竅。

　　兩百多年後，有一個人使用了他的訣竅，組建了一支極為強悍的部隊，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曾國藩。

　　沒錯，這個訣竅的名字，叫做關係。

　　和曾國藩的湘軍一樣，盧象昇的天雄軍，大都是有關係的，同鄉、同學、兄弟、父子，反正大家都是熟人，隨便死個人，就能憤怒一堆人，很有戰鬥力。

　　但這種關係隊伍，還有個問題，那就是衝鋒的時候，一個人衝，就會有很多人跟著衝，但逃跑的時候，有一個人跑，大家也會一起跑。

　　比如曾國藩同志，有次開戰，就遇到這種事，站在後面督戰，還劃了條線，說越過此線斬，結果開打不久，就有人跑路，且一跑全跑，繞著線跑，追都沒追上，氣得投了河。

　　盧象昇沒有這個困惑，因為每次開戰，他都站在最前面。

　　事實上，盧先生被稱為盧閻王，不是因為他很能練兵，而是因為他很能殺人──親手殺人。

　　之前我說過，盧象昇長得很白，但我忘了說，他的手很黑。

　　盧象昇是個很有天賦的人。據史料記載，他天生神力，射箭水準極高，長得雖然文明，動作卻很粗野，每次作戰時，都拿著大刀追在最前面，趕得對方雞飛狗跳。

　　他最早嶄露頭角，是一次激烈的戰鬥。

　　崇禎六年，山西流寇進入防區，盧象昇奉命出擊，對方情況不詳，以騎兵為主力，戰鬥力很強，人數多達兩萬。

　　盧象昇只有兩千人，剛開戰，身邊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就一頭扎進了敵營。

　　他的這一舉動，搞得對方也摸不著頭腦，被他砍死了幾個人後，才猛然醒悟，開始圍攻他。

　　盧象昇的大刀水準估計相當好，敵人只能圍住，無法近身，萬般無奈，開始玩陰的，砍他的馬鞍（刃及鞍）。

　　馬鞍被幹掉了，盧象昇掉下了馬，然後，他站了起來，操起大刀，接著打（步戰）。

　　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駭人聽聞了，盧象昇就這麼操著大刀，帶著自己的手下，把對方趕到了懸崖邊。

　　沒辦法了，只能放冷箭。

　　敵人的箭法相當厲害，一箭射中了盧象昇的額頭，又一箭，射死了盧象昇的隨從。

　　這兩箭的意思大致是，你他娘別欺人太甚，逼急了跟你玩命。

　　這兩箭的結果大致是，盧象昇開始玩命了，而且他玩命的水準，明顯要高一籌。

　　他提著大刀，越砍越有勁，幾近瘋狂（戰益疾）。這下對方被徹底整懵了，感覺玩命都玩不過他，只好乖乖撤退，以後再沒敢到他的地界鬧事。

　　雖然盧象昇的水準很高，但在當時，他還不怎麼出名，也沒機會出頭，然而幫助他進步的人出現了，這人的名字叫做高迎祥。

　　崇禎七年，高迎祥等人跑出了包圍圈，就進了鄖陽，鄖陽被折騰得夠嗆，巡撫也下了課，這事說過了。

　　但這件事，對盧象昇而言，有著決定性的意義，因為接替鄖陽巡撫的人，就是他。

　　如果高迎祥知道這件事情的後果，估計是死都不會去打鄖陽的。

　　盧象昇是個聰明人，聰明在他很明白，憑藉目前的兵力，要把民軍徹底解決，是絕不可能的。

　　作為五省總督（後來變成七省），他手下能夠作戰的精銳兵力，竟然只有五萬人，但在這幾省地界上轉來轉去的諸位頭領，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有好幾萬人，總計幾十萬，還滿世界轉悠，沒處去找。

　　但他更明白，徹底解決民軍的頭領，是絕對可能的。

　　民軍雖然人多勢眾，但大都是文盲，全靠打頭的領隊，只要把打頭的幹掉，立馬就變良民。

　　而在所有的頭頭裡，最有號召力，最能帶隊的，就是闖王。

　　強調，現在的闖王是高迎祥，不是李自成。

　　※　※　※

　　【高迎祥】

　　在所有的頭領中，高迎祥是個奇特的人，他的奇特之處，就是他一點也不奇特。

　　明末的這幫頭領，都是比較特別的，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很有個性。

　　但凡古代幹這行的，基本是兩種人，吃不上飯的，和混不下去的，文化修養，大都談不上，所以做事一般都不守規矩，想怎麼來就怎麼來，軍隊也是一樣，今天是這幫人，沒準明天就換人了，指望他們嚴守紀律，按時出操，沒譜。

　　但高迎祥是個特例，他沒什麼個性，平時不苟言笑，打贏了那樣，打輸了還那樣。

　　許多頭領打仗，明天究竟怎麼走，不管，也懶得管，打到哪算哪。

　　高迎祥的行軍路線，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並標明路標，引導部隊行進。

　　更嚇人的是，高迎祥的部隊，是有統一制服的──鎧甲。

　　一般說來，盔甲這種玩意，只有官軍才用（費用比較高，民軍裝備不起），大部分義軍用的都是皮甲，而高迎祥部隊的盔甲，是鐵甲。

　　所謂重甲騎兵，就是這個意思，更嚇人的是，他的騎兵，每人都有兩三匹馬，日夜換乘，一天可以跑幾百里，善於奔襲作戰。

　　就這麼個人，連洪承疇這種殺人不眨眼的角色，看見他都發怵。打了好幾次，竟然是個平手。

　　所以一直以來，高迎祥都被朝廷列為頭號勁敵。

　　盧象昇準備解決這個人。

　　當然，他很明白，光憑他手下的天雄軍，是很難做到的，所以，他上書皇帝，幾經周折，要來了一個特殊的人。

　　這個人的名字，叫做祖寬。

　　祖寬，不是祖大壽的親戚，具體點講，他是祖大壽的傭人。

　　但祖大壽同志實在太過厲害，一個傭人跟著他混了幾年，也混出來了，還當上了寧遠參將。

　　其實對於祖寬，盧象昇並不了解，他最了解的，是祖寬手下的三千部隊──關寧鐵騎。

　　作為祖大壽的親信，祖寬掌管三千關寧軍，盧象昇明白，要戰勝高迎祥，必須把這個人拉過來，必須借用這股力量。

　　現在，他終於成功了，他認定，高迎祥的死期已然不遠。

　　此時的高迎祥，正在為攻打汝寧做準備，還沒完事，祖寬就來了。

　　高迎祥到底是有點水準，他從沒見過祖寬，但看架勢，似乎比較難搞，毅然決定跑路。

　　但他之所以跑路，不是為逃命，而是為了進攻。

　　高迎祥的戰略思想十分清晰，敵人弱小，就迎戰，敵人強大，就先跑路，多湊幾個人，人多了再打。

　　一年前，曹文詔就是被這種戰法報銷的。

　　這一次，他的目的地，是陝州，在這裡，有兩個人正等待著他──李自成、張獻忠。

　　民軍最豪華的陣容，也就這樣了，高迎祥集結兵力，等待著祖寬的到來。

　　以現有的兵力，高闖王堅信，如果祖寬來了，就回不去了。

　　祖寬果然來了，也果然沒有回去，因為高迎祥、李自成、張獻忠又跑路了。

　　高迎祥的這次選擇，是極為英明的，因為祖寬過來的時候，隊伍裡多了個人──左良玉。

　　高迎祥的這套策略，對付像王樸那樣的白癡，估計還是有點用的，但祖寬這種老兵油子，那就沒招了。他立馬看穿了這個詭計，拉上了左良玉，一起去找高迎祥算賬。

　　接下來是張獻忠先生的受難時間。

　　其實這事跟張獻忠本沒有關係，只是高迎祥讓他過來幫忙，順道掙點外快，可惜不巧的是，碰上了硬通貨。

　　跑路的時候，根據慣例，為保證都能跑掉，是分頭跑的，高迎祥、李自成是一撥，張獻忠是另一撥。

　　所以官軍的追擊路線，也是兩撥，左良玉一撥，祖寬一撥。

　　不幸的是，祖寬分到的，就是張獻忠。

　　我說過，祖寬手下的，是關寧鐵騎，跑得很快，所以他只用了一個晚上，就追上了張獻忠，大破之。

　　張獻忠逃跑了，他率領部隊，連夜前行，一天一夜，跑到了九皋山。

　　安全了，終於安全了。

　　然後，他就看到了祖寬。

　　估計是等了很久，關寧軍很有精神，全軍突擊，大砍大殺，張獻忠主力死傷幾千人，拚死跑了出去。

　　又是一路狂奔，奔了幾百里，張獻忠相信，無論如何，起碼暫時是安全了。

　　然後，祖寬又出現了。

　　我說過，他的速度很快。

　　此後的結果，是非常壯觀的，用史書的話說──伏屍二十餘里。

　　張獻忠出離憤怒了，而這一次，他做出了違反常規的決定，比較有種，回頭跟祖寬決戰。

　　是的，上面這句話是不靠譜的，張獻忠先生從來不會違反常規，他之所以回頭跟祖寬決戰，因為在逃跑的路上，遇上了兩個人──李自成、高迎祥。

　　人多了，膽就壯了，張獻忠集結數萬大軍，在龍門設下埋伏，等待祖寬的到來。

　　張獻忠的這個埋伏，難度很大，因為祖寬太猛，手下全是關寧鐵騎，久經沙場，「發一聲喊，伏兵四起」之類的場景，估計嚇不住，就算用幾萬人圍住，要衝出來，也就幾分鐘時間。

　　面對困境，張獻忠同志展現了水準，他決定，攻擊中間。

　　利用突襲，把敵軍一分為二，分而擊破，這是唯一的方法。

　　單就質量而言，他的手下實在比較一般，但正如一位名人所說，有數量，就有品質，他集結了十倍於祖寬的兵力，開始等待。

　　不出所料，祖寬出現了，依然不出所料，他沒有絲毫防備，帶領所有的兵力，進入了埋伏圈。

　　張獻忠不出所料地發動了攻擊，數萬大軍發動突襲，不出所料地把關寧軍衝成了兩截。

　　接下來，就是出乎意料的事了。

　　他驚奇地發現，雖然自己的人數佔絕對優勢，雖然自己出現得相當突然，但從這些被包圍的敵人臉上，他看不到任何慌張。

　　其實張先生這一招，用在大多數官軍身上，是很有效果的，對關寧軍，是無效的。這幫人在遼東，主要且唯一的工作，就是打仗，見慣大場面，所謂伏兵，無非是出來的地方偏點，時間突然點，隊伍分成兩截，照打，有啥區別？

　　特別是祖寬，伏兵出現後，他非但沒往前跑，反而親自斷後，就地組織反擊，而他手下的關寧軍，似乎也沒有想跑的意思，左衝右突，大砍大殺，戰鬥從早上開始，一直打到晚上，伏兵打成了敗兵，進攻打成了防守，眼看再打下去就要歇菜，撒腿就跑。

　　前後三戰，張獻忠損失極為慘重，死傷無數，被打出了毛病，據說聽到盧象昇、祖寬的名字就打哆嗦。

　　河南不能呆了，他率領軍隊，轉戰安徽。

　　相比而言，高迎祥、李自成的遭遇，可以用八個字來形容──只有更慘，沒有最慘。

　　高迎祥第一次遇見盧象昇，是在汝陽城外。

　　據史料記載，當時他的手下，有近二十萬人，光是營帳，就有數百里（連營百里），浩浩蕩蕩，準備攻城，看起來相當嚇人。

　　而他的對手，趕來救援的盧象昇，只有一萬多人。

　　其實一直以來，官軍能夠打敗民軍，原因在於官軍騎馬，而民軍只能撒腳丫跑。

　　但高迎祥是個例外，我說過，他的軍隊，是重甲騎兵，而且每人有兩匹馬，機動性極強，而盧象昇手下能跟他打兩把的，只有關寧鐵騎，且就一兩千人。

　　更麻煩的是，當盧象昇到達汝陽的時候，軍需官告訴他，沒糧食。

　　沒糧食的意思，就是沒飯吃，沒飯吃的意思，就是沒法打仗。

　　一般說來，軍中斷糧一天，軍隊就會失去一半戰鬥力，斷糧兩天以上，全軍必定崩潰。

　　盧象昇的軍隊斷糧三天，沒有一個逃兵。

　　這個看似沒有可能的奇蹟，之所以成為可能，只是因為盧象昇的一個舉動──他也斷糧。

　　他非但不吃飯，連水都不喝（水漿不入口），此即所謂身先士卒。

　　所以結果也很明顯──得將士心，同仇敵愾。

　　其實很多時候，群眾是好說話的，因為他們所需要的並非特權，而是公平。

　　公平的盧象昇，是個很聰明的人，經過幾天的觀察，他敏銳地發現，高迎祥的部隊雖然強悍，但是比較鬆散，選擇合適的突破點，還是可以打一打的。

　　盧象昇選擇的突破點，是城西，鑒於自己步兵太多，騎兵太少，硬衝過去就是找死，他想到了一個辦法。

　　一千多年前，諸葛亮同志鑒於實在幹不過魏國的騎兵（蜀國以步兵為主），想到了同樣的方法。

　　沒錯，對付騎兵，成本最低，老少咸宜的方式，就是弓箭，確切地說，是弩。

　　諸葛亮用的，叫做連弩，盧象昇用的，史料上說，是強弩，具體工藝結構不太清楚，但確實比較強，因為歷史告訴我們，高迎祥的重甲騎兵，在開戰後僅僅幾個小時裡，就得到了如下結果──強弩殺賊千餘人。

　　其實城西的部隊被擊破，死一千多人，對高迎祥而言，並不是啥大事，畢竟他的總兵力，有幾十萬人之多，但他的軍陣中，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導致了汝陽之戰的失敗。

　　這個弱點，就是人太多。

　　幾十萬人，連營百里，而據盧象昇給皇帝的報告，高迎祥的主力騎兵，有五六萬人，其餘的大都是步兵以及部隊家屬。

　　步兵倒還好說，家屬就麻煩了，這撥人沒有作戰能力，又大多屬於多事型，就愛瞎咋呼，看到城西戰敗，便不遺餘力地四處奔走，大聲疾呼，什麼敵人很多，即將完蛋之類。而最終的結果，就是真的完蛋了。

　　汝陽之戰結束，高迎祥的幾十萬大軍就此土崩瓦解，紛紛四散逃命，但高迎祥實在有點軍事水準，及時布置後衛，阻擋盧象昇的追擊。

　　其實盧象昇也沒打算追擊，一萬人去追二十萬人，腦子有問題。

　　但今天不追不等於明天也不追，盧象昇看準機會，跟蹤追擊，在確山再次擊敗高迎祥，殺敵軍數千人。

　　盧象昇的亮相就此謝幕，自崇禎八年五月至十一月，他率絕對劣勢兵力，先後十餘戰，每戰必勝，斬殺敵軍總計三萬餘人，徹底扭轉了戰略局勢。

　　當然，高迎祥並不這麼想，他依然認為，失敗只是偶然，他所有的兵力，是盧象昇的幾十倍，戰略的主動權，依然在他的手中，今年滅不了你，那就明年。

　　這個想法，讓他最終只活到了明年。

　　十一月過去了，接下來的一個月，是很平靜的，盧象昇沒有動，高迎祥也沒有動，原因非常簡單──過年。

　　無論造反也好，鎮壓也罷，都是工作，工作就是工作，遇到法定假日，該休息還是得休息。

　　休息一個月，崇禎九年正月，接著來。

第十六章　孫傳庭

　　最先行動的，是盧象昇，他行動的具體方式，是開會。

　　開會內容，自然是布置作戰計畫，研究作戰策略，討論作戰方案。

　　相對而言，高迎祥的行動要簡單得多，只有兩個字──開打。

　　從心底裡，盧象昇是瞧不上高迎祥的，畢竟是草寇，沒讀過書，沒考過試，沒有文化，再怎麼鬧騰，也就是個草寇，所以對於高迎祥的動向，盧象昇是很有把握的：要麼到河南開荒，要麼去山西刨土，或者去湖廣鑽山溝，還有什麼出息？

　　為此，他做了充分的準備，還找到了洪承疇，表示一旦高迎祥跑到西北五省，自己馬上跑過去一起打。

　　然而高迎祥的舉動，卻是他做夢都想不到的。

　　闖王同志之所以叫闖王，就是因為敢闖，所以這一次，他決定攻擊一個盧象昇絕對想不到的地方──南京。

　　當然，在剛開始的時候，這個舉動並不明顯，他會合張獻忠，從河南出發，先打廬州，打了幾天，撤走。

　　接下來，他開始攻擊和州，攻陷。

　　攻陷和州後，他開始攻擊江浦，江浦距離南京，只有幾十公里。

　　如果你有印象的話，就會發現，兩百多年前，曾經有人以幾乎完全相同的路線，發起了攻擊，並最終取得天下──朱元璋。

　　高迎祥同志估計是讀過朱重八創業史的，所以連進攻路線，都幾乎一模一樣，可惜他不知道，真正的成功者，是無法複製的。

　　朝廷大為震驚，南京兵部尚書立即調集重兵，對高迎祥發動反攻擊，經過幾天激戰，高迎祥退出江浦。

　　退是退了，偏偏沒走。

　　他集結幾十萬人，開始攻打滁州。

　　至此可以斷定，他應該讀過朱重八傳記，因為幾百年前，朱元璋就是從和州出發，攻佔滁州，然後從滁州出發，攻下了南京。

　　滁州只是個地級市，人不多，兵也不多，而攻擊者，包括李自成、張獻忠等十幾位頭領，三十萬人，戰鬥力最強，最能打的民軍，大致都來了。

　　所有的頭領，所有的士兵，都由高迎祥指揮。

　　高闖王終於爬上了人生山峰的頂點。

　　他決定，進攻滁州，繼續向前邁步。

　　山峰的頂點，再邁一步，就是懸崖。

　　※　※　※

　　【慘敗】

　　但至少在當時，形勢非常樂觀，滁州城內的兵力還不到萬人，幾十萬人圍著打，無論如何，是沒問題的。

　　幾天後，他得知盧象昇率領援軍，趕到了。

　　但他依然不怵，因為盧象昇的援兵，也只有兩萬多人。此前雖說吃過盧閻王的虧，但現在手上有三十萬人，平均十五個人打一個，就算用腳算，也能算明白了。

　　盧象昇率領總兵祖寬、游擊羅岱，向滁州城外的高迎祥發動了進攻。

　　雙方會戰的地點，是城東五里橋。

　　在講述這場戰役之前，有必要介紹一下滁州的地形，在滁州城東，有一條很寬的河流，水流十分洶湧。

　　我再重複一遍，河流很寬，水流很洶湧。

　　這場會戰的序幕，是由祖寬開始的，關寧鐵騎擔任先鋒，衝入敵陣，發動了進攻。

　　戰鬥早上開始，下午結束。

　　下午結束的時候，那條很寬，水流很洶湧的河流，已經斷流了，斷流的原因，史料說法如下──積屍填溝委塹，滁水為不流。

　　通俗點的說法，就是屍體填滿了河道，水流不動。

　　屍體大部分的來源，是高迎祥的部下，在經歷近七年的光輝創業後，他終於等來了自己最慘痛的潰敗。

　　關寧鐵騎實在太猛，面對城東兩萬民軍，如入無人之境，亂砍亂殺。

　　高迎祥很聰明，他立即反應過來，調集手下主力騎兵，準備發動反擊，畢竟有三十萬人，只要集結反攻，必定反敗為勝。

　　《紅樓夢》裡的同志們曾告訴我們這樣一句話：大有大的難處。

　　高迎祥的缺點，就是他優點──人太多。

　　人多，嘴雜，外加剛打敗仗，通訊不暢，也沒有高音喇叭喊話，亂軍之中，誰也摸不清怎麼回事，所以高闖王折騰了半天，也沒能集中自己的部隊。

　　但高闖王還是很靈活的，眼看兵敗如山倒，撒腿就往外跑，他相信，自己很快就能脫離困境。

　　這是很正確的，因為根據以往經驗，官軍都是拿工資的，而拿工資的人，有一個最大的特點──拿多少錢，幹多少事。無論是洪承疇，還是左良玉，只要把鬧事的趕出自己管轄範圍就算數了，沒人較真。所謂跟蹤追擊這類活動，應該屬於加班行為，但朝廷歷來沒有發加班費的習慣，所以向來是不怎麼追的，追個幾里，意思到了，也就撤了。

　　但是這一次，情況發生了變化。

　　我說過，盧象昇是一個好人，一個負責任的官員。這一點反映在戰鬥上，就是認死理，凡是都往死了辦。

　　按照這個處事原則，他追了很遠──五十里。

　　之前我還說過，盧象昇的外號，是盧閻王，雖然長得很白，但手很黑，無論是民軍，還是民軍家屬，只要被他追上，統統都格殺勿論，五十里之內，民軍屍橫遍野，保守估計，高迎祥的損失，大致在五萬人以上。

　　追到五十里外，停住了。

　　不追，不是因為不想追，也不是不能追，而是不必追。

　　擺脫了追擊的高迎祥很高興，現在的局勢並不算壞，三年前，他被打得只剩下幾千人，逃到湖廣鄖陽，避避風頭，二十天後出山，又是一條好漢，何況手上有幾十萬人乎？

　　但安徽終究是待不下去了，他轉變方向，向壽山進發，準備在那裡渡過黃河，去河南打工。

　　黃河岸邊，他就遇到了明軍總兵劉澤清。

　　劉澤清用大刀告訴他，此路不通。

　　劉澤清並非猛人，並非大人物，也沒多少兵，但是，他有渡口。

　　他就堵在河對岸，封鎖渡口，燒毀船隻，高迎祥只能看看，掉頭回了安徽。

　　無所謂，到哪兒都是混。

　　但在回頭的路上，他又遇見了祖大樂。

　　祖大樂也是遼東系的著名將領，遇上了自然沒話說，又是一頓打，高迎祥再次夜奔。

　　好不容易奔到開封，又遇見了陳永福。

　　陳永福是個當時沒名，後來有名的人，五年後，他堅守城池，把一個人變成了獨眼龍──獨眼李自成。

　　這種人，自然不白給，在著名地點朱仙鎮（岳飛打金兀朮的地方）跟高迎祥幹了一仗，大敗了高迎祥。

　　高迎祥終於發現，事情不大對勁了，自己似乎掉進了圈套。

　　他的感覺，是非常正確的。

　　得知高迎祥攻擊滁州時，盧象昇曾極為驚慌，但驚慌之後，他萌生了一個計畫──徹底消滅高迎祥的計畫。

　　高迎祥的想法，是非常高明的，學習朱重八同志，突襲南直隸，威脅南京，但遺憾的是，他忽略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他沒有在這裡混過。

　　沒有混過的意思，就是人頭不熟，地方不熟，什麼都不熟，所以這個計畫的關鍵在於，絕不能讓高迎祥離開，把他困在此地，就必死無疑。

　　劉澤清擋住了他的去路，祖大樂把他趕到了開封，陳永福又把他趕走，但這一切，只是序幕，最終的目的地，叫做七頂山。

　　七頂山，位於河南南陽附近，被祖大樂與陳永福擊敗後，高迎祥逃到了這裡，就在這裡，他看到了一個等候已久的熟人──盧象昇。

　　當然，除了盧象昇外，還有其餘一干人等，比如祖大樂、祖寬、陳永福等等。

　　此時的高迎祥，手下還有近十萬人，就兵力而言，大致是盧象昇的兩倍，更關鍵的是，他的主力重甲騎兵，依然還有三萬多人。

　　然而戰爭的結果，卻讓人大跌眼鏡，號稱「第一強寇」的高迎祥，竟然毫無還手之力，主力基本被全殲，僅帶著上千號人奪路而逃。

　　這是一個比較難以理解的事，最好的答案，似乎還是四個字──氣數已盡。

　　十幾萬士兵、下屬打得乾乾淨淨，兵器、家當丟得一乾二淨，高迎祥同志這麼多年，折騰一圈，從窮光蛋，又變成了窮光蛋，基本算是白奮鬥了，應該說，他很倒楣。

　　但我個人認為，有個人比他更倒楣──李自成。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比變成光桿司令更倒楣呢？

　　有的，比如，變成光棍司令。

　　李自成的麻煩在於，他的老婆給他戴了綠帽子。

　　這位給李自成送帽子的老婆，叫邢氏，雖然不能肯定李自成有多少老婆，但這個老婆，是比較牛的。

　　按史料的說法，這位老婆基本不算家庭婦女，估計也不是搶來的，相當之強悍，打仗殺人毫無含糊，更難得的是，她還很有智謀，幫李自成管賬，據說私房錢都管。

　　在管賬的時候，她見到了高傑。

　　高傑，米脂人，李自成的老鄉。據說打小時候就認識，後來李自成造反，他毫不猶豫，搭夥一起幹，從崇禎二年開始，同生共死，是不折不扣的鐵哥們。

　　鐵哥們，也是會生銹的。

　　李自成第一次懷疑高傑，是因為一件偶然的事。

　　崇禎七年（一六三四）八月，時任五省總督陳奇瑜，派出參將賀人龍進攻李自成。

　　賀人龍是個相當猛的人，此人戰鬥力極強，且殺人如麻，每次上戰場，都要帶頭衝鋒，被稱為賀瘋子。

　　賀瘋子氣勢洶洶地到了地方，看到了李自成，打了一仗，非但沒打贏，還被人給圍住了，且一圍就是兩個月。

　　但李自成並不想殺掉賀人龍，因為賀人龍是他的老鄉，而且他正在鍛鍊隊伍階段，需要人才，就寫了封信，讓高傑送過去，希望賀人龍投降。

　　這個想法是比較幼稚的，賀人龍同志說到底是吃皇糧的，有穩定的工作，要他跟著李自成同志四處亂跑，基本等於胡扯，所以信送過去後，毫無回音，說拿去擦屁股也有可能。

　　按說這事跟高傑沒關係，賀人龍投不投降，是他自己的事，可是意外發生了。

　　去送信的使者，從賀人龍那裡回來後，沒有直接去找李自成，而是找了高傑。

　　這算是個事嗎？

　　在這個世界上，很多事，說是事，就是事，說不是，就不是。

　　而李自成明顯是個喜歡把簡單的問題搞複雜的人，加上賀人龍同志守城很厲害，他打了兩個月，連根毛都沒拔下來，所以他開始懷疑，賀人龍和高傑，有不同尋常的關係，就把高傑撤了回來。

　　無論是鐵哥們，還是鈦哥們，在利益面前，都是一腳蹬。

　　對李自成同志的行為，高傑相當不爽，但這事說到底，還是高傑的責任。

　　因為他回來之後，就跟邢氏勾搭上了。

　　到底是誰勾搭誰，什麼時候勾搭上的，基本算是無從考證，但史料上說，是因為高傑長得很帥，而邢氏是管賬的，高傑經常跑去報銷，加上邢氏的立場又不太堅定，一來二去，就勾搭上了。

　　關於這件事情的嚴重性，高傑同志是有體會的，在回顧了和李自成十幾年的交情、幾年的戰鬥友誼，以及偷人老婆的內疚後，他決定，投奔官軍。

　　當然，他是比較夠意思的，臨走時，把邢氏也帶走了。

　　對李自成而言，這是一個極為沉重的打擊，老婆跑了，除面子問題外，更為嚴重的是，他的很多秘密，老婆都知道（估計包括私房錢的位置）。

　　除了老婆損失外，還有人才損失。

　　在當時李自成的部下裡，最能打仗的，就是高傑，此人極具天賦，投奔了官軍後，就一直打，打到老主顧李自成都歇菜了，他還在繼續戰鬥。

　　高傑投降的對象，是洪承疇，洪總督突然接到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自然高興異常，立刻派兵出擊，連續擊敗李自成，斬殺萬人。

　　總而言之，對各位頭領而言，崇禎九年（一六三六）算是個流年，老婆跑了，手下跑了，跑來跑去，就剩下自己了。

　　對高迎祥而言，更是如此。

　　老婆跑了，再找一個就是，十幾萬大軍都跑光了，就只能鑽山溝了。

　　所以高闖王毅然決定，跑進鄖陽山區。

　　兩年前，就是在那裡，被打得只剩半條命的高迎祥撿了條命，東山再起。

　　盧象昇聞訊，立刻找到祖寬和祖大樂，吩咐他們，立即率軍出發，追擊高迎祥。

　　祖寬回答：不幹。

　　盧象昇無語。

　　之所以無語，因為他們從來就沒幹過。

　　※　※　※

　　【關寧鐵騎】

　　很久以前，我以為所謂戰爭，大都是你死我活，上了戰場，管你七大姑八大姨，都往死裡打，特別是明末，但凡開打，就當不共戴天，不共戴地，不共戴地球，打死了算。

　　後研讀歷史多年，方才知道，以上皆為忽悠是也。

　　按史料的說法，當時的作戰場景大致如下：

　　比如一支官軍跟民軍相遇，先不動手，先喊話，喊來喊去，就開始聊天，聊得差不多，民軍就開始丟東西，比如牲口，糧食等等，然後就退，等退得差不多了，官軍就上前，撿東西，撿得差不多，就回家睡覺，然後打個報告給朝廷，說殲敵多少多少，請求賞賜云云。

　　應該肯定的是，在當時，有這種行為的官軍，是佔絕大多數，認認真真打仗的，只佔極少數，所謂「拋生口，棄輜重，即縱之去」。

　　現象也好理解，當時鬧事的，大都是西北一帶人，而當兵的，也大都是關中人，雙方語言相通，說起來都是老鄉，反正給政府幹活，政府也不發工資（欠餉），即使發了工資，都沒必要玩命，這麼打仗，非但能領工資，還能撈點外快，最後回去了還能領賞，非常有利於創收。在史料中，這種戰鬥方式有個專用名詞：打活仗。

　　因為活仗好打，且經濟效益豐富，所以大家都喜歡打，打來打去，敵人越打越多，局勢越來越惡化，直到關寧鐵騎的到來。

　　其實關寧鐵騎的人數沒多少，我算了一下，入關作戰的加起來，也就五千來人，盧象昇、洪承疇手下最能打的，基本就是這些人，最厲害的幾位頭領，都是被他們打下去的。

　　之所以能打，有兩個原因，首先，這幫人在遼東作戰，戰鬥經驗豐富，而且裝備很好，每人均配有三眼火銃，且擅長使用突襲戰術，衝入敵陣，勢不可擋。

　　而第二個原因，相當地搞笑，卻又相當地真實。

　　我說過，每次打仗時，民軍都要喊話，所謂喊話，無非就是談條件，我給你多少錢，你就放我走，談妥了就撤，談不妥再打。

　　但每次遇到關寧鐵騎，喊話都是沒用的，經常是話沒喊完，就衝過來了，完全不受收買，忠於職守。

　　我此前曾以為，如此盡忠職守，是因為他們很有職業道德，後來看的書多了才明白，這是個誤會，套用史料上的話，是「邊軍無通言語，逢賊即殺」，意思是，遼東軍聽不懂西北方言，喊話也聽不懂，所以見了就砍。

　　所以我一直認為，多學點語言，是會用得著的。

　　高迎祥就是吃了語言的虧，估計是屢次喊話沒成，也沒機會表達自己的誠意，所以被人窮追猛打了幾個月，也沒接上頭。

　　在眾多的民軍中，高迎祥的部隊，算是戰鬥力最強的，手下騎兵，每人兩匹馬，身穿重甲，也算是山寨版的關寧鐵騎。雖說戰鬥力還是差點，但山寨版有山寨版的優勢，比如……鑽山溝。

　　高迎祥鑽了鄖陽山區，祖寬是不鑽的，因為他的部隊，大部都是騎兵，且待遇優厚，工資高，要讓他們爬山，實在太過困難，盧象昇協調了一個多月，也沒辦法。

　　照這個搞法，估計過幾個月，闖王同志帶著山寨鐵騎出來鬧騰，也就是個時間問題。

　　在這最為危急的時刻，更危急的事情發生了。

　　崇禎九年（一六三六）四月，當盧象昇同志正在費盡口水勸人進山時，遼東的皇太極做出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建國。

　　皇太極建都於瀋陽，定國號為清，定年號為崇德。

　　這一舉動表明，皇太極同志正式單飛，另立分店，準備單幹。

　　通常來講，新店開張，隔壁左右都要送點花圈花籃之類的賀禮，很明顯，明朝沒有這個打算，也沒這個預算。

　　不要緊，不送，就自己去搶。

　　崇禎九年（一六三六）六月，清軍發起進攻。

　　這次進攻的規模很大，人數有十萬人，統兵將領是當時清軍第一猛將阿濟格，此人擅長騎兵突擊，非常勇猛。難得的是，他不但勇猛，腦子也很好用，關寧防線他是不去碰的，此次進關，他選擇的路線，是喜峰口。

　　此後的戰鬥沒有懸念，明朝的主力部隊，要麼在關寧防線，要麼在關內，所以阿濟格的搶掠之旅相當順利，連續突破明軍防線，只用了半個月，就打到了順義（今北京市順義區）。

　　我認為，阿濟格是個很能吃苦的人，具體表現為不怕跑路，不怕麻煩，到了北京城下，沒敢進去，就開始圍著北京跑圈，從順義跑到了懷柔（今北京懷柔區），又從懷柔跑到了密雲（今北京密雲區），據說還去了趟西山（今北京西山），圓滿完成了畫圈任務。

　　當然，他也沒白跑。據統計，此次率軍入侵，共攻克城池十二座，搶掠人口數十萬，金銀不計其數。

　　鑒於明朝主力無法趕到，只能堅壁清野，所以阿濟格在北京待了很長時間，而且，他還是個很有點幽默感的人，據說他搶完走人時，還立了塊牌子，上寫四個字──各官免送！

　　我始終認為，王朝也好，帝國也罷，說穿了，就是個銀行，這邊收錢，那邊付錢，總而言之，拆東牆，補西牆。

　　不補不行，幾百年裡，跑來拆牆的人實在太多，國家治不好，老百姓鬧事，國防搞不好，強盜來鬧事，折騰了這邊，再去折騰那邊，邊拆邊補，邊補邊拆。

　　但國家也好，銀行也罷，都怕一件事──銀行術語，叫做擠兌，政治術語，叫內憂外患，街頭大媽術語，叫東牆西牆一起拆。

　　明朝大致就是這麼個狀況，客觀地看，如果只有李自成、張獻忠鬧事，是能搞定的，如果只有清軍入侵，也是能搞定的，偏偏這兩邊都鬧，就搞不定了。

　　於是一個月後，盧象昇得知了一個驚人的消息，他被調離前線，等待他的新崗位，是宣大總督。

　　對於這個任命，無數後人為之捶腿、頓足、吐唾沫，說什麼眼看內患即將消停，盧象昇卻走了，以至於局勢失去控制，崇禎昏庸等等等等。

　　在我看來，這個任命，無非是挖了東牆的磚，往西牆上補，不補不行，如此而已。

　　盧象昇走了，兩年後，他將在新的崗位上，完成人生最壯烈的一幕。

　　※　※　※

　　【接班】

　　聽說盧象昇離開的消息後，高迎祥非常高興，因為他很清楚，像盧閻王這樣的猛人，不是量產貨，他擦亮眼睛，等待著下一個對手的出現。

　　他等來的接班人，叫做王家楨

　　王家楨，直隸人，時任兵部侍郎，此人口才極佳，善讀兵法，出謀劃策，滔滔不絕。

　　行了，直說吧，這是個廢柴。

　　他之所以被派來幹這活，實在是因為嘴太賤，太喜歡談兵法，太引人注目，最終得到了這份光榮的工作。

　　但王總督對自己的實力還是很明白的，剛到不久就上書皇帝，說自己身體比較弱，當五省總督太過勉為其難，幹巡撫就成。

　　崇禎還是很體貼的，讓他改行當了河南巡撫。

　　但王巡撫剛上任沒幾天，就遇上了一件千載難逢的倒楣事。

　　這件倒楣事，叫做兵變。兵變並不少見，之所以說是千載難逢，是因為參與兵變的，是王巡撫的家丁。

　　連家丁都兵變，實在難能可貴，連崇禎同志都哭笑不得，直接把他趕回家賣紅薯。

　　有這樣的好同志來當總督，高迎祥的好日子就此開張，沒過多久，他就出了山區，先到河南，拉起了幾萬人的隊伍，連戰連勝，此後又轉戰陝西，氣勢逼人，洪承疇拿他都沒辦法。

　　四大猛人裡，曹文詔死了，洪承疇沒轍，左良玉固守，高迎祥最怕的盧象昇，又去了遼東，現在而今眼目下，高闖王可謂天下無敵。

　　然後，第五位猛人出場了。

　　在這人出場前，高先生跟四大猛人打了近七年，越打越多，越打越風光，從幾千打到幾萬、幾十萬，基本是沒治了。當時朝廷上下一致認為，隔幾天跟他打一仗，能讓他消停會，就不錯了。至於消滅他，大致是個夢想。

　　在這人出場後，夢想變成了現實。

　　他沒有用七年，連七個月都沒用。事實上，直到崇禎九年（一六三六）三月，他才出山，只用了四個月，就搞定了高迎祥。

　　在歷代史料裡，每到某王朝即將歇業的時候，經常看到這樣一句話，XX死而X亡矣。

　　前面的XX，一般是指某猛人的名字，後面的X，是朝代的名字，這句話的意思是，某猛人，是某王朝最後的希望，某猛人死了，某王朝也就消停了。

　　在明代完型填空裡，這句話全文如下：

　　傳庭死，而明亡矣。

　　傳庭者，孫傳庭也。

　　※　※　※

　　【孫傳庭】

　　孫傳庭是個相當奇怪的人，因為在殺死高迎祥之前，他從未帶過兵，從未打過仗，過去的三十多年裡，他主要的工作，是人事幹部。

　　孫傳庭，字伯雅，山西代州（今山西代縣）人，萬曆四十七年（一六一九）進士，在崇禎九年（一六三六）之前，歷任永城、商丘知縣，吏部主事。

　　其實他的運氣不錯，我查了查，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到天啟初年，竟然就當上了吏部郎中，人事部正廳級幹部，專管表彰獎勵。

　　六部之中，吏部最大，而按照慣例，吏部尚書，一般都是從吏部郎中裡挑選的，孫傳庭萬曆二十一年（一五九三）出生，照這個演算法，他當郎中的時候，還不到三十歲，年輕就是資本，照這個狀態，就算從此不幹，光是熬，都能熬到尚書。

　　然而沒過兩年，孫傳庭退休了，提前三十年退休。

　　他丟棄了所有的前途和官位，毅然回到了家鄉，因為他看不順眼一個人──魏忠賢。

　　看魏忠賢不順眼的人很多，而願意辭官的，不多。

　　崇禎元年。魏忠賢被辦挺了，無論在朝還是在野，包括當人給魏大人鞠躬、提鞋的人，都跳出來對準屍體踩幾腳，罵幾句，圖個前程。

　　但孫傳庭依然毫無動靜，沒有人來找他，他也不去找人，只是平靜地在老家待著，生活十分平靜。

　　八年後，他打破了平靜，主動前往京城，請求復職。

　　出發之前，他說出了自己復出的動機：

　　「待天下平定之日，即當返鄉歸隱。」

　　朝廷很夠意思，這人沒打招呼就跑了，也沒點組織原則，十年之後又跑回來，依然讓他官復原職，考慮到他原先老幹人事工作，就讓他回了吏部，接著搞人事考核。

　　對他而言，這份工作的意思，大致就是混吃等死，但他沒有提出異議，平靜地接受，然後，平靜地等待。

　　一年後，機會出現了，在陝西。

　　當時的陝西巡撫，是個非常仁義的人，具體表現為每次在城牆上觀戰，都不睜眼。據他自己說，是不忍心看，但大多數人認為，他是不敢。這號人在和平時期，估計還能混混，這年頭，就只能下崗。

　　巡撫這個職務，是個肥缺，平時想上任是要走後門的，但陝西巡撫，算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混飯吃的，沒準哪天就被張某某、高某某剁了，躲都沒處躲，孫傳庭就此光榮上任，因為主動申請的人，只有他一個。

　　孫傳庭出發之前，皇帝召見了他。

　　對於孫巡撫的勇敢，崇禎非常欣賞，於是給了孫傳庭六萬兩白銀，作為軍費。

　　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按崇禎的說法，國家比較困難，經費比較緊張，也就這麼多了，你揣著走吧，省著點用。

　　當年楊鶴拿了崇禎十萬兩私房錢，招撫民軍，也就用了幾個月，孫傳庭拿著六萬兩，也就打個水漂。

　　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自古以來，要人辦事，就得給錢，如果沒錢，也行，給政策。

　　孫傳庭很乾脆，他不要錢，只要政策，自己籌餉，自己幹活，朝廷別管，反正幹好了是你的，幹不好我也跑不掉。

　　就這樣，孫傳庭拿著六萬兩白銀，來到了陝西。

　　當時陝西本地的軍隊，戰鬥力很差，按照當時物價，六萬兩白銀，大致只夠一萬人半年的軍餉，最能打的將領，如曹變蛟（曹文詔的佺子）、左光先、祖寬，要麼在洪承疇手下，要麼跟著盧象昇，總之，孫傳庭算是個三無人員，無錢、無兵、無將。

　　但凡這種情況，若想鹹魚翻身，大都要經過臥薪嘗膽、勵精圖冶、艱苦奮鬥、奮發圖強等過程，至少也得個兩三年，才閃亮登場，大破敵軍。

　　孫傳庭上任的準確時間，是崇禎九年（一六三六）三月，他全殲高迎祥的時間，是崇禎九年（一六三六）七月。

　　從開始，到結束，從一無所有，到所向披靡，我說過，四個月。

　　他到底是怎麼完成的，到今天，也沒人想明白。

第十七章　奇蹟

　　此時的高迎祥，已經來到陝西。

　　他之所以來陝西，是因為此時的陝西比較好混。

　　雖說洪承疇一直都在陝西，而他手下的洪兵也相當厲害，但他最近正在陝北對付另一位老冤家李自成，不知是李自成讓他來幫忙，還是聽說陝西巡撫比較軟，高迎祥義無反顧地來了，單程。

　　像自古以來，從下至上，要想進入陝西，必先經過漢中，所以當年劉備佔據四川，要攻擊曹操的長安，必佔據漢中，此後諸葛亮六次北伐，都經過漢中出祁山作戰。

　　高迎祥也不例外，但在進軍漢中的路上，有一支隊伍擋住了他。

　　率領這支隊伍的，是孫傳庭。

　　對於孫傳庭，高迎祥並不熟悉，也不在乎，而且這支隊伍只有萬把人，似乎也不難打，他隨即率領軍隊發起攻擊，打了幾次，損失上千人，沒打動。

　　兵力佔據優勢，但多年的戰鬥經驗告訴高迎祥，這是一支比較邪門的軍隊，不能再打了，他決定繞道。

　　他的直覺非常正確，那支鎮守漢中，只有萬把人的部隊，在歷史上，卻有一個專門的稱呼──秦兵。

　　之前我說過，明末的軍隊，戰鬥力最強的，是關寧鐵騎，排第三的，是天雄軍，排在第二的，是秦兵。

　　關寧鐵騎強悍，因為機動，天雄軍善戰，因為團結；而秦兵的戰鬥力，因為個性。

　　我曾查閱明代兵部資料，驚奇地發現，秦兵的主力，大都來自同一個地方──陝西榆林。

　　榆林，是個非常奇特的地方，據說每次打仗的時候，壓根不用動員，只要喊兩嗓子，無論男女老幼，抄起傢伙就上，而且說砍就砍，絕無廢話。

　　因為這裡只有士兵，沒有平民。

　　榆林，明朝九邊之一，自打朱元璋時起，就不怎麼種地，傳統職業就是當兵。平時街坊四鄰聊天，說的也不是今年種了多少地，收了多少糧食，大都是打了哪些地方，砍了多少人頭（按人頭收費）。幾百年下來，形成獨特個性，具體表現為，進攻時，就算只有一個，都敢衝鋒，撤退時，就算只剩一個，都不投降。

　　而且這裡的人跟民軍相當有緣分。聽說民軍來了，就算只是路過，都極其興奮，衝出去就打，男女老幼齊上陣，估計是當兵的人多，什麼張大叔李大伯，上次就死在民軍手裡，喊一嗓子，能動員一群親戚，後來李自成攻打榆林，全城百姓包括大媽大爺在內，都沒一個投降，就憑這個縣，足足跟李自成死磕了八天，實在太過強悍。

　　孫傳庭的兵，大致就是這些人。所以高迎祥沒辦法，是很正常的。

　　但高迎祥同志是要面子的，來都來了，還讓我空手回去？無論如何，都要闖進去。

　　人有的時候，不能太執著。

　　執著的高迎祥經過深刻思考，多方查找，終於想到了一個方法。

　　他找到了一條隱蔽的小路，從這條小路，可以繞開漢中，直逼西安，只要計畫成功，他就能一舉攻克西安，佔領陝西，大功告成。

　　一千多年前，有兩個人在幾乎相同的地方，陷入了相同的困局，他們都發現了這條路，一個人說，由此地進攻，必可大獲全勝。另一個人說，若設伏於此，必定全軍覆沒！

　　沒錯，這兩個人，一個叫諸葛亮，一個叫魏延，而他們發現的這條小路，叫做子午谷。

　　至於結局，地球人（看過《三國演義》的地球人）都知道，魏延想打，諸葛亮不讓打，最後司馬懿跳出來說，就知道你不敢打。

　　對於這個故事，許多人都說，諸葛亮過於謹慎，要按照魏延的搞法，早就打到長安了（魏延自己也這麼說）。

　　而在高迎祥的故事裡，只有魏延，沒有諸葛亮。

　　所以一千年後，他在同樣的地方，做出了不同的選擇──出兵子午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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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午谷】

　　崇禎九年（一六三六）七月，高迎祥率領全部主力，衝入了子午谷，從這裡，他將迅速到達西安。

　　但他不知道，這條路還通往另一個地點──地獄。

　　子午谷之所以是小路，是因為很小，對高迎祥而言，這句話絕對不是廢話。

　　由於道路狹窄，而且天降大雨，他的幾萬大軍，走了好幾天，才走了一半，人困馬乏，物資損失嚴重。

　　但高迎祥毫不沮喪，因為他相信，這個出乎許多人意料的舉動，幾天之後，必將震驚天下。

　　許多人確實沒料到，但許多人裡，並不包括孫傳庭。

　　七月十六日，經過艱苦行軍，高迎祥終於到達黑水峪，只要通過這裡，前方就是坦途。

　　然後，滿懷憧憬的高迎祥，看見了滿懷憤怒的孫傳庭。

　　憤怒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他已經在這裡，等了十五天。

　　孫傳庭的軍事嗅覺極為敏銳，從高迎祥停止進攻的那一刻，他就意識到，這兄弟要玩花樣了。

　　而他唯一可能的選擇，只有子午谷。

　　所以在撤離漢中，在子午谷的黑水峪耐心等待，因為他知道，艱苦跋涉之後，出現在他面前的高迎祥，是十分脆弱的。

　　總攻隨即開始，就人數對比而言，高迎祥的手下，大約在五萬人以上，孫傳庭兵力無法考證，估計在兩萬人左右，狹路相逢。

　　無論是高迎祥，還是孫傳庭，都很清楚，玩命的時刻到了。

　　生命的最後時刻，高迎祥展現了他令人生畏的戰鬥力，雖然極為疲勞，但他依然率軍發動多次突擊，三次擊破孫傳庭的包圍圈。

　　但他終歸沒能跑掉，原因很簡單，這是一條小路。

　　在小路裡打仗，就好比在胡同裡打架，就算拿著青龍偃月刀，都沒有板磚好使，而且道路太窄，沒法跑開，所以他每次衝出去，沒過多久，又被圍住。

　　孫傳庭的部隊也著實厲害，抗擊打能力極強，每次被衝垮，沒過多久就又聚攏，充分發揮榆林的優良傳統，作戰到底，毫不退讓。

　　以死相拼，死不後退，激戰四天。

　　孫傳庭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崇禎九年（一六三六）七月二十日，負傷的高迎祥在山洞中被俘，與他一同被俘的，還有他的心腹將領劉哲、黃龍，他的幾萬大軍，已在此前徹底崩潰。

　　縱橫世間七年的闖王高迎祥，就此結束了他的一生，在過去的七年中，他曾馳騁西北，掃蕩中原，但終究未能成功。毫無疑問，他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然後終究到此為止。

　　科學點的說法，是運氣不好，迷信點的說法，這就是命。

　　高迎祥被捕的消息傳到京城時，崇禎皇帝沒信，不是不信，是不敢信，等人到了面前，才信。

　　處死高迎祥的那一刻，崇禎開始相信，自己能力挽狂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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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的帥才】

　　高迎祥被殺了，對崇禎而言，是利好消息，而對某些頭領而言，似乎也不利空。

　　高迎祥死後，許多頭領紛紛投降，比如蠍子塊、衝破天等等，原先跟著高闖王幹，闖王都沒闖過去，自己也就消停了。

　　但有某些人，是比較高興的，比如張獻忠。

　　張獻忠跟高迎祥似乎有點矛盾，原先曾跟著打鳳陽，但後來分出去單幹，也不在一個地界混，算是競爭關係，高迎祥死後，論兵力，他就是老大。

　　還有一個人，雖然很悲傷，卻很實惠。

　　一直以來，李自成都跟著高迎祥幹，高迎祥的外號，叫做闖王，而李自成，是闖將。據某些史料上說，李自成是高迎祥的外甥，這話估計不怎麼靠譜，但關係很鐵，那是肯定的。

　　高迎祥的死，給了李自成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頭銜，從此，闖王這個名字，只屬於李自成。

　　第二樣是兵力，高迎祥的殘部，由他的部將率領，投奔了李自成。

　　在這個風雲變幻的亂世，離去者，是上天拋棄的，留存者，是上天眷顧的。

　　對張獻忠和李自成而言，他們的天下之路，才剛邁出第一步。

　　第一步，是個坑。

　　我說過，對民軍頭領而言，崇禎九年（一六三六）是個流年，盧象昇來了，打得亂七八糟，好不容易跑進山區，人都調走了，又來了個孫傳庭，還幹掉了高迎祥。

　　按說壞事都到頭了，可是事實告訴我們，所謂流年，是一流到底，絕不半流而廢。

　　一個比孫傳庭更可怕的對手，即將出現在他們的面前，與之前的洪承疇、曹文詔、盧象昇不同，他並非一個能夠上陣殺敵的將領。

　　他是統帥。

　　崇禎九年（一六三六），阿濟格率領大軍打進來時，崇禎非常緊張，但最緊張的人並不是他，而是張鳳翼。

　　張鳳翼，時任兵部尚書，他之所以緊張，是因為按慣例，如果京城（包括郊區）被襲，皇帝會不高興，皇帝不高興，就要拿人撒氣，具體地說，就是他。

　　更要命的是，崇禎老闆撒氣的途徑，是追究責任，具體地說，是殺人，比如七年前，皇太極打到京城，兵部尚書王洽就被幹掉了，按照這個傳統，他是跑不掉的。

　　但張部長還算識相，眼看局面沒法收拾，就打了個報告，說清軍入侵，是我的責任，我想戴罪立功，到前方去，希望批准。

　　崇禎當即同意，打發他去了前線。

　　但張尚書到前線後，似乎也沒去拚命，每天只幹一件事──吃藥。

　　他吃的，是毒藥。

　　這是一種比較特別的毒藥，吃了不會馬上死，必須堅持吃，每天吃，飯前飯後吃，鍥而不捨地吃，才能吃死。

　　對於張尚書的舉動，我曾十分疑惑，想死解腰帶就行了，實在不行操把菜刀，費那麼大勁幹甚？

　　過了好幾年，才想明白，高，水準真高。

　　如果自殺，按當時的狀況，算是畏罪，死了沒準撫恤金都沒有，但要上陣殺敵，似乎又沒那個膽，索性慢性自殺，就當自然死亡了，還算是犧牲在工作崗位上，該享受的待遇，一點不少，老狐狸。

　　這兄弟不但死得慢，算得也準，清軍九月初退兵，他九月初就死，連一天都沒耽誤。

　　他死了，也就拉倒了，可是崇禎同志不能拉倒，必須繼續招工。

　　但榜樣在前面，崗位風險太高，說了半天，也沒人肯幹。

　　左右為難之際，崇禎想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很孝順，曾三次上書，請求讓自己代替父親受罰，那是在他決心處罰楊鶴的時候。

　　他還清楚地記得這個人的名字──楊嗣昌。

　　楊嗣昌，字文弱，湖廣武陵（今湖南常德）人，萬曆三十八年進士。

　　崇禎見到楊嗣昌時，很憂慮。

　　局勢實在太差，民軍鬧得太凶，清軍打得太狠，兩頭夾攻，東一鎯頭西一棒，實在難於應付，如此下去，亡國是遲早的事，怎麼辦？

　　楊嗣昌只說了一句，一句就夠了：

　　「大明若亡，必亡於流賊！」

　　如果你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句話實在準得離譜。

　　按照楊嗣昌的說法，清軍或許很強，但短時間內，並沒有太大威脅，但如果不盡快解決民軍，大明必定崩潰。

　　簡單地說，就是先解決內部矛盾，再解決外部矛盾。

　　為了實現這個意圖，楊嗣昌還提出了一個計畫，這個計畫在歷史上的名字，是八個字：四正六隅，十面張網。

　　四正，包括湖廣、河南、陝西、鳳陽，六隅，是指山東、山西、應天、江西、四川、延綏。簡單地說，這個優秀計畫的大致內容，是一部垃圾電影的名字──「十面埋伏」。

　　它的大致意思是，全國範圍內，設置十個戰區，四個主要，六個次要，只要發現民軍出現，各地將聯合圍剿，簡而言之，就是劃定管轄範圍，在誰的地方出事，就讓誰去管，出事的主管，沒出事的協管。

　　聽完楊嗣昌的計畫，崇禎只說了一句話：

　　「我用你太晚了！」

　　對於這句話，朝廷的許多大臣都認為，是徹徹底底的胡扯，無論是楊嗣昌，還是他的那個什麼十面埋伏，都是空口白說，毫無價值，在他們看來，楊嗣昌同志將是第三個被幹掉的兵部尚書。

　　然而他們錯了，如果說在當時的世界上，還有一個人能夠拯救危局，那麼這個人，只能是楊嗣昌。

　　兩年後，只剩十八個人的李自成，和束手投降的張獻忠，可以充分說明這一點。

　　所有的轉變，都從這一刻開始，魏忠賢、清軍入侵、民變四起，朝廷爭鬥，緊張，痛苦，毫無生機，但始終未曾放棄。

　　或許崇禎本人並不知道，經過長達八年暗無天日的努力，他即將迎來大明的曙光。

　　※　※　※

　　【奸人】

　　崇禎死前，曾說過這樣一句話：「諸臣誤我！」

　　對於這句話，大多數人認為，是在推卸責任。

　　但考證完崇禎年間的朝政，我認為，這句話比較正確。確切地說，給崇禎打工的這幫大臣，除部分人外，大多數可以分為兩種，一種叫混蛋，一種叫王八蛋。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最痛苦，第一種是身居高位者，第二種是身居底層者，第一種人很少，第二種人很多。第一種人叫崇禎，第二種人叫百姓。

　　而最幸福的，就是中間那撥人，主要工作，叫做欺上瞞下，具體特點是，除了好事，什麼都辦，除了臉，什麼都要。

　　崇禎每天打交道的，就是這撥人，比如崇禎三年（一六三○）西北災荒，派下去十萬石糧食賑災，從京城出發的時候，就只剩下五萬，到地方，還剩兩萬，分到下面，只剩一萬，實際領到的，是五千。

　　這事估計是辦得太噁心了，崇禎也知道了，極為憤怒，親自查辦。

　　案情查明：先動手的，是戶部官員，東西領下來，不管好壞，先攔腰切一刀，然後到了地方，巡撫先來一下，知府後來一下，剩下的都發到鄉紳手裡，美其名曰代發，代著代著就代沒了。

　　綜合明代史料，崇禎時期的官員，比較符合如下規律：臉皮的厚度，跟級別職務，大致成反比例成長。

　　這是比較合理的，位高權重的，幾十年下來，有身分，也要面子，具體辦事的就不同了，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好欺負的，就往死了欺負，能撈錢的，就往死了撈，啥名節、臉面，都顧不上，撈點實惠才是最實在的，正如馬克思所說，資本的積累，那是血淋淋的。

　　而且這撥人，還有個特點，什麼青史留名、國家社稷，那都太遙遠了，跟他們講道理，促膝談心都是沒用的，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吃硬不吃軟。教育沒有用，罵也沒有用，往臉上吐唾沫都沒用，相對而言，比較合適的方式是，把唾沫吐到眼裡，再說上一句：「孫子，我能治你！」

　　比如當年追查閹黨，就那麼幾個人，研究來研究去，連親手幹掉楊漣的許顯純，都研究成過失殺人，撤職了事，還是崇禎親自上陣，才把這人幹掉。

　　再比如這事，案發後，崇禎非常生氣，下令嚴查，查到戶部，戶部研究半天，拉出來幾個人，說是失職，給撤了，準備結案。

　　崇禎生氣了，重裝上陣，找出來幾個主犯，殺了，剩下的，充軍。

　　總之，崇禎年間的朝廷，是比較混賬的，而帶頭混賬的，是溫體仁。

　　溫體仁這個人，歷史上的評價不高：奸臣，徹頭徹尾的奸臣。

　　我之前說過，溫體仁是個很有能力的人，精明強幹，博聞強記，善於處理政務。

　　所以綜合起來，溫體仁先生的最終評價應該是，一個很有能力、精明強幹、博聞強記、善於處理政務的徹頭徹尾的奸臣。

　　溫體仁，是個很複雜的壞人，複雜在無論你怎麼看，都會發現，這是個真正的好人。

　　在工作中，溫體仁是個很勤勞的人。據史料記載，他兢兢業業，每天從早幹到晚，很能工作，別人幾年幹不了的事，他幾天就能搞定。

　　在生活中，他是廉政典範，據說他當首輔時，給他送禮的人從門口排到街上，等幾天，他一個都不見，所有的禮品都退，退不了的就扔，比海瑞還海瑞。

　　在處理與同事間的關係上，他非常謙虛，從不說別人壞話，而且很能聽取他人意見，比如有個叫文震孟的人，是他的晚輩，剛入內閣，他卻非常尊敬，遇事都要找來商量，一點架子沒有。

　　綜上所訴，溫體仁同志在過去的幾年裡，在工作上、生活上嚴格要求自己，團結同事，評定應為優秀。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溫體仁同志的評定問題，進行鑒定：

　　在工作中，他反應敏捷，很有能力，但歷史告訴我們，要成為一個青史留名的壞人，沒有能力，是不行的。

　　在生活上，他嚴格要求自己，不受賄賂，是因為他的仇人太多，要被人抓住把柄，是很麻煩的。

　　在跟同事相處時，他確實很和善，比如對文震孟，相當地客氣，但原因在於，文震孟是崇禎的老師，後台很硬，而且當時他正在挖坑，等著文老師跳下去。

　　如果縱觀溫體仁的經歷，可以發現，他有個歷史悠久的習慣──整人。

　　崇禎二年（一六二九），他跟周延儒合謀，整垮了錢龍錫，進了內閣，過了幾年，他又整垮了周延儒，當了首輔，又過了兩年，他整垮了前途遠大的文震孟，維護了自己的地位。

　　而且他整人的方式相當地高明。比如文震孟有個親信，因為犯了事，要受處分。順便說句，這人的事比較大，按情節，至少也是撤職。

　　文震孟和皇帝關係好，名聲很好，勢力很大，且剛進內閣，對溫體仁而言，是頭號眼中釘，但面對如此難得的整人機會，他毅然放棄了，非但沒有落井下石，反而幫忙找了人，只給了個降職處分，很夠意思，文震孟很感激。

　　大坑就是這樣挖成的。

　　溫體仁很清楚，崇禎是個眼睛不揉沙子的人，處分官員，是只有更重，沒有最重，如果從輕處理，皇帝大人是不會答應的，肯定會加重，而文震孟同志比較正直，脾氣也大，肯定要跟皇帝死磕，下場是比較明顯的。

　　事情如他所料，皇帝大人聽說後，非常震怒，把那人直接撤職，趕回家種田了，而文震孟不愧硬漢本色，跟皇帝吵了好幾天，加上溫體仁煽風點火，竟然也被免了。

　　其實這些倒無所謂，在道上混的，整個把人，搞點陰謀，也沒什麼，這種事，當年張居正也沒少辦，之所以是奸臣，是因為他不辦事。

　　崇禎登基以來，幹過很多事，平亂、抗金、整頓，忙完這邊又忙那邊，而溫體仁上台以來，就只幹一件事──個人進步。

　　為了個人進步，他很精明，坑了錢龍錫，坑了周延儒，坑了文震孟，坑了所有的擋路或可能擋路的人。

　　為了個人進步，他除了精明外，有時還很傻──裝傻。

　　有一次，崇禎把他找來，有件事情要問他的看法，溫體仁當即回答：不知道。

　　崇禎隨即追問，為何不知道。

　　溫體仁回答：「臣本愚笨（原話），只望皇上聖裁。」

　　為了個人進步，他很團結同志，很合群，為了整倒錢龍錫，他拉攏了周延儒，兩人齊心合力，還把錢謙益同志送回了家。

　　當然，為了個人進步，他有時也不合群，很孤獨，比如他對老朋友周延儒下手時，很乾脆，沒有絲毫猶豫。整人太多，多年家裡鬼都不上門，還經常跟崇禎說，我不結黨，所以孤獨。

　　明明很陰險，很狡猾，很噁心人，還動不動就說我很耿直，我很愚蠢，很能促進食慾。

　　能人，兼職奸人，最奸的能人，是奸人，最能的奸人，還是奸人。

　　鑒定完畢。

　　在當時朝廷裡，只是混過幾年的，大致都知道溫體仁同志的本性，換句話說，都知道他是個奸人。

　　可是知道沒用，因為溫體仁先生是個能幹的奸人，而且深得皇帝信任，誰都告不倒，時人有云：「崇禎遭瘟（溫）。」而且他本人心黑手狠兼皮厚，在朝廷混了多年，就快修煉成妖了，實在無人可比。

　　俗語有云，佔著茅坑，不拉屎。客觀地說，在內閣大臣的位置上，溫體仁的行為並不符合這句話，確切地說，他佔著茅坑，只拉屎。

　　外敵入侵，內亂不止，誠此危急存亡之秋，溫體仁同志孜孜不倦，為了自己而奮鬥，整人、挖坑，忙得不亦樂乎，如果讓他繼續折騰，大明可以提前關門

　　但不知是氣數未盡，還是墳裡的朱重八發威，天下無敵的溫體仁，終究還是等來了敵人──一個他曾戰勝過的敵人。

　　※　※　※

　　【放他去！】

　　自打辯論會上掉進溫體仁的大坑，被趕回家，錢謙益已經在家待了八年，八年裡，除了看人種地（他是地主），主要的娛樂，就是寫詩。

　　這些詩大都收入他的文集，可以找來看看，心理效果明顯，心情好時看，可以抑鬱，心情不好時看，可以去自殺。

　　詩的主要意思，基本比較雷同，什麼我很後悔，我要歸隱，我白活了，我沒意思，反正一句話，我這一輩子，是走了黑道。

　　畢竟家裡蹲了七八年，有點怨氣很是正常，但錢謙益同志還是說錯了，他走的黑道，還沒有黑到頭。

　　崇禎十年（一六三七），在家看人種地的錢謙益突然聽說，有一個叫張漢儒的當地師爺，寫了份狀子告他。

　　要知道，錢大人雖說在上面混得很差，但到地方，還是比較惡霸的，小小師爺鬧事，容易擺平。

　　然而沒過幾天，他就迎來了幾位從京城來的客人──幾位來抓他的客人。

　　在被押解的路上，錢謙益才搞明白，原來那位師爺的狀子，是告御狀。

　　這個世上，但凡有人的地方，就有鬥爭，但凡鬥爭，就有譜，包括政治鬥爭。一般說來，把對手弄到偏遠山區，回家養老，也就夠本了，沒必要趕盡殺絕，但這事，也因人而異，比如溫體仁，就是個沒譜的人。

　　要麼是他太過得意，或者太恨錢謙益，總之他沒打算按著譜走，某天突然心血來潮，想起在那遙遠的江南，還有個沒被整死的錢謙益。

　　沒整死，就往死裡整。

　　但他畢竟位高權重，如果要自己動手，傳出去實在太丟面子，而且容易留下把柄，所以他決定，借刀殺人。

　　他借到的刀，就是張漢儒。

　　之所以找到張漢儒，因為這人是個衙門師爺，小人物，無論如何，跟內閣首輔，都是扯不上關係的，而且張師爺長期在法律界工作，對拍黑磚之類的工作非常熟悉，且樂此不疲。

　　果然，接到工作指示後，張師爺連夜工作，寫出了一份狀子。

　　所謂小人物，在寫狀子這點上，是不恰當的，當年大人物楊漣告魏忠賢，總共二十四條大罪，而張師爺告錢謙益的罪狀，有五十八條。

　　這五十八條罪狀，堪稱經典之作，包括貪污、受賄、走私、通敵、玩權、結黨，總而言之，只要你能想到的罪狀，他都寫了。

　　但錢謙益倒沒怎麼慌，因為這份狀子寫得實在太過扯淡，都趕回家當老百姓了，還貪污個甚？玩權、掌控朝政，基本就是胡話，崇禎這麼精明的人，是不會信的。

　　可是他到北京，就真慌了，因為他在朝廷的朋友告訴他，他的罪狀，皇帝已經批了，即將定罪。

　　其實錢謙益同志應該有點思想準備，要明白，溫體仁是首輔，所有的公文，都是他票擬的，底下送上來，他簽個字，皇帝都未必看，要收拾你小子，小菜。

　　錢謙益不愧是當過東林黨領導的，雖然回家消停幾年，威望依然很大，他被抓過來，很多人出面，什麼給事中、郎中、尚書，包括大學士，都幫他說話，說他很冤枉，情節很曲折。

　　全無作用，皇帝知道了，也沒理。

　　因為溫體仁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八年前，兵強馬壯的錢謙益，沒能幹過勢單力孤的溫體仁，是因為溫體仁同志精通心理學。

　　他很清楚，說話人再多都沒用，說了能算的只有崇禎，而崇禎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拉幫結派，幫忙的人越多，就越壞事，都八年了，錢大人還沒明白這個道理，實在毫無長進。

　　所以外面越是起閧，皇帝就越不買賬，錢謙益同志的腦袋，就離鬼頭刀越來越近。

　　溫體仁已做好慶祝準備，等待著錢謙益被殺的那一天。

　　對此，錢謙益頗有共識，他雖在牢裡，消息很靈通，感覺事情不太對勁，就親自寫了幾封信，託人直接交給皇帝，為自己辯解。

　　但結果很不幸，皇帝大人壓根沒看，很明顯，他對錢謙益同志，是比較厭惡的。

　　錢謙益終於走到了絕路，幫忙沒用，辯解沒用，找皇帝都沒用，找什麼人似乎都沒用了。

　　等著他的，只有喀嚓一刀。

　　有句俗語：萬事留一線，將來好見面。這句俗語，用比較通俗的話說，就是沒必要逼人太甚。

　　被逼得太甚的錢謙益，在陰暗的牢房裡，終於使出了殺手鐧。

　　關於錢謙益同志，之前介紹的時候，漏了一點，這位仁兄除了是東林黨的頭頭外，還有個關係──他中進士的時候，錄取他的老師，叫做孫承宗。

　　孫承宗同志，大家都很熟悉了，很有本事，除了能打仗外，也能搞關係，魏忠賢在的時候，都拿他沒辦法。

　　但問題是，孫承宗已經退休好幾年了，說話也不好使，讓他出面，估計也很麻煩。

　　錢謙益並沒有幻想，他所以找到孫承宗，只是希望孫老師幫他找另一個人，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曹化淳。

　　曹化淳，是知名人士，我依稀記得，在金庸的小說《碧血劍》裡，他是個死跑龍套的，且跑過好幾回。

　　但在崇禎十年的時候，他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崇禎的親信。

　　在當時，能跟溫體仁較勁的，也就只有他了。

　　但問題是，這位太監同志跟溫體仁無仇，錢謙益也並非他的親戚，犯不上較這個勁。

　　但錢謙益認定，這個人，能幫他的忙，救他的命。

　　憑什麼呢？

　　就憑十年前，他曾經寫過一篇文章。

　　其實這篇文章，跟曹化淳並沒有絲毫關係，但錢謙益相信，看著這篇文章的份上，曹化淳是會幫忙的。

　　因為這篇文章是王安的墓誌銘。

　　我講過，很久以前，魏忠賢是王安的親信，但我沒有講過，當時王安的親信，還有一個曹化淳。

　　這似乎是個比較複雜的關係。大致是這麼回事。

　　錢謙益去找曹化淳幫忙，因為他曾經幫王安寫過墓誌銘，而曹化淳是王安的親信，所以看在死人的面子上，多少要幫點忙，外加他的老師孫承宗，面子比較廣，託他出面，還有點活人的面子，死人活人雙管齊下，務必成功。

　　成功了。

　　曹化淳得知消息，非常吃驚，加上這人跟著王安，還有點良心，感覺溫體仁太過分，就答應幫個忙。

　　當然，找完了人還得聽消息，錢謙益找了個人，天天去朝廷找人打聽情況，連續找了三天，都沒人理會，毫無消息，第四天，他得到準確的口信：「可安心矣。」

　　可安心矣的意思，就是這事已經搞定，收拾行李，準備出獄。

　　錢謙益也是這麼理解的，他相信曹化淳已經解決了一切。

　　曹化淳原本也這麼認為，他上下活動，估計再過幾天，事情就結了。

　　可是偏就沒有結。

　　因為溫體仁又來了。

　　溫首輔以為錢謙益必死，沒想到過了幾天，竟然連曹化淳都折騰進來了，這樣下去，事情就黃了，既然幹了，就幹到底，所以他決定，連曹化淳一起整。

　　他先散布消息，說錢謙益跟曹化淳合夥，然後還找了個證人，讓他出面，指證錢謙益給曹化淳行賄，最後為萬無一失，他還請了假。

　　每次但凡要整人時，溫體仁就會請假，回家待著，這意思是在我請假期間，發生的任何事情，我既不知道，也不在場，事完了，拍拍屁股再去上班。

　　其實對溫體仁而言，錢謙益死，還是不死，都沒多大關係，反正就政治地位而言，錢地主已經是個死龍套。

　　可做可不做的好事，最好做，可做可不做的壞事，最好不做。可惜，溫體仁同志沒有這個覺悟。

　　在他看來，錢謙益已經是個平民，而袒護錢謙益的曹化淳，不過是個司禮太監，作為內閣首輔，要辦這兩個人，是很容易的。

　　可惜他不知道，曹化淳這個人的複雜程度，遠遠超出他的想像。

　　因為曹化淳非但是太監，還有特務背景，他原本在東廠幹過，到司禮監後，跟現任東廠提督太監王之心是哥們，關係很鐵。

　　而今溫大人竟拿他開刀，實在是搞錯了碼頭，曹公公勃然大怒，立刻跑到東廠，找到王之心，商量對策，畢竟溫體仁老奸巨猾，無懈可擊，要徹底搞倒他，必須想個辦法。

　　商量半天，辦法有了。

　　先去找皇帝，主動報告此事，說事情很複雜，後果很嚴重，於是皇帝大人也震驚了，下令嚴查，事情鬧大了。

　　接下來，就是去抓人，溫體仁是沒法抓的，但張漢儒一干人等，隨便抓，抓回來，就直接丟進東廠。

　　據說東廠的刑罰，總共有上百種，花樣繁多，能夠讓人恨自己生出來，比什麼測謊儀好用多了，所以但凡丟進這裡的人，都很誠實。

　　張漢儒之流，似乎也不是什麼鋼鐵戰士，按史料的說法，進來的頭天晚上，曹化淳去審了一次，就審出來了，除了交代本人作案情況外，連幕後主使溫體仁先生的諸多言行，也一起交代了。

　　曹化淳拿到口供，立馬就奔了崇禎，崇禎看過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四個字：

　　「體仁有黨！」

　　這四個字的意思，用江湖術語解釋：溫體仁，是有門派的。

　　崇禎是不喜歡門派的，作為武林盟主，任何門派他都不喜歡，像溫體仁這種人見狗嫌的傢伙，雖然討厭，但用著放心。

　　然而這件事清楚地告訴他，溫體仁同志也有門派，雖然門派比較小，但再小都是門派。

　　然後，他拿來了一封奏疏。

　　這封奏疏是溫體仁的辭職信，按照他的傳統，為了徹底表示自己的清白，他寫了這封文書，說自己身體不好，估計也幫不了皇帝了，希望讓自己回家養老。

　　類似這種客氣信件，崇禎也會客氣客氣，寫幾句挽留的話，然後該怎麼幹還怎麼幹。

　　然而這一次，在這封奏疏上，他只寫了三個字。

　　奏疏送到溫體仁家時，他正在吃飯，他停了下來，等待著以往聽過許多次的客套話。

　　然而這一次，他只聽到了三個字──放他去。

　　放他去的意思，大致有以下幾種：滾、快滾、從哪裡來，滾哪裡去。

　　據說當時溫體仁就暈了過去。

　　溫體仁終於倒了，這位聰明絕頂的仁兄，從頂上摔了下來，他落寞地回了家，第二年，死在家鄉。

　　明代最後的一位權奸，就此落幕，確實，最後一個。

第十八章　天才的計畫

　　溫體仁下台，最受益的人，應該是楊嗣昌。我查了一下，他崇禎十年（一六三七）三月當兵部尚書，溫體仁是六月走人的，按照溫先生的脾氣，像楊嗣昌這種牛人，不踩下去，是不大可能的。

　　溫體仁走了，楊嗣昌來了，不久之後，他就將進入內閣，實踐自己天才的計畫。

　　按照楊嗣昌的計畫，要實現十面張網，現在的人是不夠的，必須再增兵十二萬。

　　要增兵，就得給錢，按楊嗣昌的演算法，必須增加餉銀二百八十萬兩以上。

　　這個計畫極為冒險，因為這筆錢楊嗣昌是不出的，崇禎也是不出的，唯一的來源，只能是找老百姓要，具體說來，就是加租。

　　比如原先你一年交一百多斤糧食，全家還能豐衣足食，張獻忠、李自成打過來的時候，你可能會出門看熱鬧，然後回家吃飯。然後官府告訴你，加租，每年交兩百斤，結果全家只能吃糠，再打過來的時候，你就會出門，幫李自成叫聲好，讓他們往死裡打，幫你出口氣。

　　再後來，官府告訴你，再加租，每年交四百斤，結果全家連糠都沒法吃，不用人家打上門，你就會打好包袱，出門去找闖王同志。

　　為了搞定西北民變，崇禎已經加過幾次租了，如果再加，後果不堪設想。所以很多大臣堅決反對。

　　但是崇禎仍舊同意了，因為他相信，楊嗣昌的計畫，能夠挽救危局。

　　最後，楊嗣昌說，要實現這個計畫，我必須用一個人。

　　崇禎同意了。

　　楊嗣昌推舉的這個人，叫熊文燦。

　　熊文燦，貴州永寧衛（今四川敘永）人。萬曆三十五年進士。歷任禮部主事、布政使、兩廣總督。

　　楊嗣昌之所以推舉熊文燦，只是因為一個誤會。

　　不久前，兩廣總督的熊文燦得知了這樣一個消息，崇禎的一名親信太監來到廣東探訪，幹啥不知道，雖說來意不明，但對這種特派員之類的人物，熊總督心裡是有數的，專程請過來吃飯。

　　既然是吃飯，就要喝酒，吃飽喝足，再送點禮，這位太監也很上道，非常高興，一來二去，也就熟了。

　　既然是熟人，也就好說話了，雙方無話不談，從國內形勢到國際風雲，什麼都說，但只有一件事，熊總督始終沒有套出來。

　　你到底來幹什麼的？

　　幾天後，這位太監要走，熊總督決定再請他吃頓飯，最後套口風。

　　這頓飯吃得很滿意，雙方臨別，喝得也多，喝著喝著，就開始說起民變的事。

　　熊總督估計是喝多了，外加豪氣干雲，當時拍著桌子大喝一聲：

　　「諸臣誤國，如果我去，怎麼會讓他們鬧到如此地步（令鼠輩至是哉）！」

　　他萬沒想到，有個人比他還激動。

　　太監立即站了起來，他流露出多年臥底終於找到同志的表情，熱烈地握住了熊總督的手，說出了熊總督套了很多天，都沒有套出來的話：

　　「我到這裡來，就是來考察你的！回去我就稟報皇上，讓您去平亂，除了你，誰還能掃清流賊！（非公不足辦此賊）」

　　酒醒了！

　　熊總督到底是多年的老官僚，聽到這話，當時酒就醒了，腦筋急速運轉後，憑藉二十餘年的功底，立即提出了五難、四不可。

　　所謂五難、四不可，大致就是九個條件，也就是說，只有滿足了這些條件，熊總督才能勉為其難地上任。

　　大致說來，這就是一篇公文，就算讓專職秘書寫，也得寫個一天兩天，熊總督轉眼就能完工，實在用心良苦。

　　然而太監也並非凡人，只用一句話，就打碎了熊總督的如意算盤：

　　「你放心，這些我回去都會稟報皇帝，但如果皇帝都答應，你就別推辭了。」

　　就這樣，熊總督的一片報國之心穿越上千里路，來到了京城。

　　崇禎知道了，楊嗣昌也知道了，在那遙遠的南方，有一個叫熊文燦的忠義之士，願意為國付出一切。

　　當然了，熊總督的那些條件，自然不在話下，關鍵時刻，有人肯上，就難能可貴了，怎麼能夠吝惜條件呢？

　　所以在這關鍵時刻，楊嗣昌提出了熊文燦，而崇禎也欣然同意了，他們都相信，他能圓滿實現這個天才的計畫。

　　於是，遠在千里之外的熊總督接到了調令，他即將前往中原，接替無能的前任總督王家楨。

　　熊文燦原先的轄區，是廣東、廣西兩個省，而他現在的轄區，包括河南、山西、陝西、湖廣、四川五省，按說，他應該很高興，高興得一頭撞死。

　　兩廣總督，雖說管的都是不發達地區，盜賊也多，但好歹圖個平安，也沒人來鬧，現在這五個省，動輒就是幾十萬人武裝大遊行，且都是巨寇、猛寇，沒準哪天就被抓走，實在比較刺激。

　　但既然來了，再跟皇帝說，其實我是忽悠您的，那天是喝多了，估計也不行，想來想去，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後世有很多人，對熊先生相當不屑，說他沒有能力，沒有氣魄，但在我看來，熊總督並沒有那麼不堪，他自幼讀書，當過地方官，也到過京城，還出過海（出使琉球），見過大世面，總體而言，他只有兩樣東西不會──這也不會，那也不會。

　　雖說熊文燦能力比較差，比較怕事，比較沒有打過仗，但他能夠升到兩廣總督，竟然是靠一項軍功。

　　這項軍功的具體內容是，他搞定了一個許多人都無法搞定的人，此人的名字，叫鄭芝龍。

　　鄭芝龍，是福建一帶的著名海盜，有個著名的兒子──鄭成功。

　　熊總督招降鄭芝龍後，又用鄭芝龍幹掉了其他海盜，成功搞定福建沿海，最終搞定自己，獲得提升。

　　但熊總督長年以來的表現有目共睹，騙得了上級，騙不了群眾，所以他去上任的時候，許多人都認定，熊總督是壯官一去不復返了。

　　崇禎十年（一六三七）十月，熊文燦正式來到湖廣上任，迎接他的，是下屬左良玉。

　　剛開始的時候，左良玉對熊總督還比較客氣（沒摸清底細），過了幾天，發現熊總督黔「熊」技窮，除了天天開會，啥本事都沒有，索性就消失了，沒辦法，像熊總督這種熊人，左總兵是看不上的。

　　熊總督也急了，他本不想來，來了，將領又不聽使喚，自己手下的兵力，加起來還不到一萬人，又要完成業績，無奈之下，只好使出老招數──招撫。

　　當時在他的轄區裡，最大的兩股民軍，分別是張獻忠和劉國能。其中張獻忠有九萬人，劉國能有五萬。

　　熊文燦決定招撫這兩個人。

　　雖然在朝廷混得還行，但論江湖經驗，跟張獻忠、劉國能比，熊總督還是很傻很天真，他不知道這二位的投降史，也不了解黑道的規矩，更何況，他的兵還不到人家的十分之一，要想招降，是很困難的。

　　但熊總督最頭疼的問題，還不是上面這些，他首先要解決的，是另一個問題──發通知。

　　因為張獻忠和劉國能從事特殊行業，平時也沒住在村裡，以熊總督的情報系統，要找到這兩個人，似乎很難，情急之下，為了表示自己的誠意，熊總督派了幾百個人，以今日張貼醫治性病廣告之決心，在村頭鄉尾四處貼告示，以告知朝廷招安之誠意。

　　對此，左良玉嗤之以鼻，連楊嗣昌聽說後，也只能苦笑。

　　總之，在當時，熊總督在大家的眼裡，大約是個笑話，笑完了，就該滾蛋了。

　　然而這個笑話，卻以一種無人可以預料的方式，繼續了下去。

　　過了不久，熊總督就得到消息，民軍的同志們找來了。

　　先找上門的是張獻忠，他表示，自己雖然兵強馬壯，但是很想投降，很想為國效力，但鑒於投降程序很麻煩，所以需要準備幾天。

　　這是鬼話。

　　類似這種話，張獻忠說的次數，估計他自己都數不清，這也是張頭領看熊總督是生人，專程忽悠一把，要換了洪承疇、盧象昇等一干熟人，拉出去就剁了。

　　但張獻忠派人上門，除了逗人玩，還有客觀原因。

　　自打崇禎九年圍剿風暴以來，經濟形勢是一天不如一天，高迎祥垮臺了，眾多頭領環境都不好，隨時可能破產裁員，包括李自成在內。

　　高迎祥死後，孫傳庭就放出了話，只要搞定了李自成，他就退休回家。

　　李自成在陝北對付洪承疇，已經很吃力了，又來了這麼個冤家，兩下夾攻，連吃敗仗，沒辦法，陝西沒法待了，只好掉頭進了四川。

　　偏偏年景太差，又趕上楊嗣昌開始搞十面埋伏工程，只能接著往前跑，前有追兵，後有堵截，實在沒辦法，只能以掩耳盜鈴之勢窩在原地，動彈不得。

　　環境如此，張獻忠混得也差，留個後路是必要的，所以找到了熊總督，當然，投降是不會的，先談條件，過幾年實在不行了，再投降。

　　但他萬沒想到，過幾天，他就會乖乖投降。

　　因為幾天後，一個消息傳來，劉國能投降了。

　　劉國能，外號闖塌天，在當時的諸位頭領中，他大概能排到前五名，是個相當棘手的人物。

　　他得知熊總督招降的消息後，也找上門來，表示自己雖兵強馬壯，但是很想投降，鑒於投降程序很麻煩，需要準備幾天。

　　其實劉國能同志的台詞，跟張獻忠的差不多，不同之處在於，他準備了幾天，就真的投降了。

　　崇禎十年（一六三七）十一月，劉國能率五六萬大軍，向僅有一萬人的熊文燦投降，服從改編。

　　※　※　※

　　【招安】

　　小時候，我讀《水滸傳》的時候，曾經相當厭惡宋江，覺得他替天行道，開始造反，很是英雄，最後卻又接受招安，去征討方臘，很是狗熊，同樣的一個人，怎麼前後差別那麼大呢？

　　後來我才明白，造反的宋江，和招安的宋江，始終是同一個人。

　　為什麼要造反？

　　造反，就是為了招安。

　　當年的宋江，原本是給政府幹活，而且還有職務，根據《水滸》的說法，日子過得很不錯，除了拿工資，還勾結黑社會（如晁蓋等人），吃點外快，還經常結交江湖兄弟，給錢從不小氣（你當「及時雨」的名號是白給的？），只是一時手快，在被檢舉之前，幹掉了自己的小妾，所以才被迫流落造反。

　　劉國能的情況比較類似，跟張獻忠不一樣，他原本是讀過書的，據說還有個秀才的功名，但後來不知一時衝動，還是懵懂無知，竟然造了反，好在運氣不錯，這麼多年沒被幹掉，還混得不錯。

　　但造反這活，混得不錯是不夠的，畢竟工作不太穩定，危險性大，劉國能又是個比較孝順的人，希望在家孝敬父母，所以趁此機會，準備投降，換個工作。

　　劉國能這一投降，就把張獻忠嚇懵了：投降，還有搶生意的？

　　眼看問題嚴重，他立即派出使者，去找熊文燦，表示近期就投降了。

　　但是熊總督也硬氣了，沒有盛情挽留，反而表示，關於投降的問題，還要研究研究，才確實是否接受。

　　原本投降是供不應求，現在成了供大於求，賣方市場變成買方市場，麻煩了。

　　但張獻忠不愧是在衙門裡混過的，非常機靈，立刻轉變思路，決定，送禮。

　　而且張獻忠明智地意識到，熊總督的道行很深（兩廣總督是個肥差），單是送錢估計沒戲，所以他專程找了幾件古董玉器（反正是搶來的），派人送了過去，只求一件事，讓我投降。

　　撈錢之餘還有政績，如此好事，對熊總督而言，不幹就不是人。他馬上接受了投降，並且命令張獻忠等人就地安置。

　　張獻忠投降的時候，手下有七八萬人，而他的駐地，在穀城（今湖北穀城）。

　　消息傳來，崇禎極為高興，認定熊總督是曠世奇才，大加讚賞。

　　楊嗣昌也很高興，高興之餘，他提出了一個想法。

　　客觀地講，這是個比較陰險的想法，以致於後來很多人認為，如果照這個想法辦了，天下就消停了。

　　這個想法的具體內容，是讓張獻忠在投降之前，辦一件事──打李自成。

　　這就好比黑幫團夥，每逢拉人入伙的時候，都要讓新人幹點缺德事，比如砍人放火之類，專用術語，叫沾點血，今後才好一起幹。

　　但崇禎同志實在很講道義，他表示人家剛來投降，就讓人幹這種事，似乎有點過分，所以也就這麼算了。

　　對崇禎的信任，穀城的張獻忠先生如果毫無感動，那也是很正常的。作為投降專業戶，他所要考慮的，是什麼時候再造反，以及造反之後，什麼時候再投降。

　　實際情況，似乎也是如此，崇禎十一年（一六三八）十月，張獻忠同志已經難能可貴地投降了十個月，很明顯，他也不打算打破自己以往的投降記錄，開始私下聯繫，蠢蠢欲動。而以熊總督的覺悟，估計只有張先生的砍刀砍到他的枕頭上，才能反應過來。

　　然而，就在以往場景即將重播之際，一個消息，徹底地打亂了張獻忠的計畫。

　　三個月前，陝西的李自成待不下去，跑到了四川，剛到四川時，李自成過得還可以，後來洪承疇調集重兵圍剿，他就退往山區，雙方僵持不下，李自成瞅了個空，又跑回了陝西。

　　以往每次李自成跑路的時候，洪承疇都禮送出境，送出去就行，確保他別回來，並不多送，但這次李自成發現，洪承疇開始講禮貌了。

　　從四川出來的時候，屁股後面跟著一群能人，比如關寧軍的主要將領祖大弼、左光先以及曹文詔的侄子曹變蛟等等。

　　而且這幫人很有誠意，一直跟在後面，且玩命地打，比如曹變蛟，帶著三千騎兵，跟了二十多天，連衣服都沒換（未卸甲），連續擊敗李自成，直接把人趕出了陝西。

　　洪承疇之所以如此賣力，是因為挨了罵。按照防區劃定，陝西歸孫傳庭管，四川歸洪承疇管，照孫傳庭的想法，李自成進了四川，就別讓他再出去了，可是洪承疇不知怎麼回事，竟然又讓李自成跑了。

　　孫傳庭自然不幹，認定是洪承疇玩花樣，讓自己背黑鍋，氣得不行，就告了一狀。

　　這一狀相當狠，崇禎極為憤怒，馬上就批了個處分，那意思是，你想幹就好點幹，不想幹我就幹你，搞得洪承疇連覺都沒法睡，連夜開會，準備跟李自成玩真的。

　　對方突然下猛招，李自成沒有思想準備，連陝西都沒待住，只能往外跑了。

　　一路往西北跑，跑了幾天幾夜，到了甘肅，終於沒人追了。

　　但過了幾天，李自成才明白，不追是有理由的。

　　在明代，西北是比較荒涼的，陝西的情況還湊合，再往外跑，基本就沒人了，所以壓根沒必要追，讓他自己餓死就行。

　　洪承疇的想法大致如此，事情也正如他所料，李自成混得實在太慘，沒人、沒糧，一個多月，損失竟然過半，已經窮途末路。

　　然而出乎洪承疇意料的是，沒過幾天，李自成竟然穿越嚴密封鎖，又回來了──從他的眼皮底下。

　　據說這件事情嚇得洪大人幾天沒睡著覺，畢竟剛剛做過檢查，還出這麼大的事，隨即寫信，向崇禎請罪。

　　但崇禎的領導水平實在是高，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讓他戴罪立功。

　　感動得眼淚汪汪的洪大人決心，從行動來報答領導的信任，馬上找到孫傳庭，要跟他通力合作，徹底解決李自成。

　　孫傳庭很夠意思，啥也不說了，立即調兵，發動了總攻。在一個月裡，跟李自成打了四仗。

　　四仗之後，李自成只剩一千人。

　　只剩一千人的李自成，躲進了漢中的深山老林。

　　原本幾萬精銳手下，被打得只剩一個零頭，甚至連他最可靠的親信祁總管，也帶著人當了叛徒，在山溝裡受凍的李自成，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如果是張獻忠，到這個時候，估計早就投降洗洗睡了，但李自成依然不投降，他依然堅定。

　　但再堅定，都要解決問題，李自成明白，老呆在山裡，終究是不行的，必須走出去。

　　經過分析，他正確地認識到，四川是不能去了，陝西也不能去了，要想有所成就，唯一的目的地，是河南。

　　河南有人口，有災荒，加上還有幾個從前的老戰友，所以，這是李自成最好的，也是唯一的選擇。

　　而從漢中到河南，必須經過南原。

　　南原，位於潼關附近，是此去必經之路，為了交通安全，李自成在出發前，進行了長期偵查，摸清地形，為了麻痺敵人，他在山區蹲了一個多月，直到所有官軍撤走，才正式上路。

　　一路上，李自成相當機靈，數次避過官軍，但終究有驚無險地到了南原。

　　南原是他的最後一站，只要通過這裡，他的命運就將徹底改變。

　　一個月前，當李自成只剩一千餘人，躲進山裡的時候，孫傳庭認為，這是殲滅李自成的最好時機，必須立刻進山圍剿，至少也要圍困。

　　然而洪承疇反對，他認為既不要圍剿，也不用圍困。

　　孫傳庭很憤怒，他判定，李自成必定會再次出山，而且他的進攻方向，一定是河南。

　　這一次，洪承疇沒有反對，他說，確實如此。

　　既然確實如此，為什麼不全力圍剿呢？

　　因為最好的圍剿地點，是潼關南原，無論他從何處出發，那裡是他的必經之路。

　　所以當李自成全軍進入南原之後，他才發現，自己落入了陷阱。

　　據史料記載，為了伏擊李自成，孫傳庭集結了三萬以上的兵力，每隔數十里，就埋伏一群人，山溝、叢林，只要能塞人的地方，都塞滿。

　　如此架勢，別說突圍，就算是擠，估計都擠不出去。

　　所以從戰鬥一開始，就毫無懸念，蜂擁而上的明軍開始猛攻，挨了悶棍後，李自成開始突圍，往附近的山裡跑，然而跑進去才發現，明軍比他進來得還早，於是又往外跑，跑了一天，沒能跑出去。

　　李自成部餘下的一千多人，是他的精銳親軍，九年來，南征北戰，無論是四川、陝西、鑽山溝，繞樹林，都堅定不移地跟著走。

　　到了南原，就再也走不動了。

　　雖然經過拚死廝殺，終究沒能突圍出去，從白天打到晚上，一千個人，只剩下了十八個。

　　李自成也是十八個人之一，他趁著夜色，率領部將劉宗敏，逃出了包圍圈，他的手下全軍覆沒，老婆孩子全部被俘。

　　在一片黑暗中，孤獨的李自成逃入了商洛山，在那裡，他將開始艱難的等待。

　　至此，西北民變基本平息，幾位著名頭領，基本都被按平，要麼滅了，要麼投降，沒滅也沒降的，似乎也很悲哀，畢竟連被沒滅的價值都沒有，是很鬱悶的。

　　張獻忠老實了，現在經濟形勢這麼差，工作不好找，如果再去造反，吃飯都成問題，所以他收回了自己的再就業計畫，開始踏踏實實當個地主（穀城基本歸他管）。

　　消停了。

　　民變基本平息，朝廷基本安定，要走的走了，要殺的殺了，要招安的也招安了，經過長達十年的混亂，大明終於等來了曙光。

　　對目前的情況，崇禎很高興，他忙活了十年，終於得到了喘息的機會，他曾對大臣說，再用十年，必將社稷興盛，天下太平。

　　十年？

　　一年都沒有。

　　看到光明的崇禎並不知道，他看到的，並不是曙光，而是迴光，迴光返照。

　　※　※　※

　　【天朝上邦】

　　幾乎就在李自成全軍覆沒的同時，一件事情的發生，再次改變了大明帝國的命運。

　　崇禎十一年（一六三八），皇太極決定，進攻明朝，清軍兵分兩路，多爾袞率左翼軍，岳托率右翼軍，越過長城，發動猛攻。

　　應該說，為了這次進攻，皇太極是很費心思的，他不去打關寧防線（也是實在打不過來），居然繞了個大圈，跑到了密雲。

　　密雲的守軍很少，但幾乎沒人認為，清軍會從這裡進攻，因為這裡山多，且險，要從這裡過來，要爬很多山，而且很難爬，要爬很久。從這裡打進來，那是絕無可能。

　　據說經常賣假古董的人，最喜歡聽到的話，就是某位很懂行的顧客，很自信地表示，古董的某某特徵，是絕對仿不出來的。

　　皇太極有沒有賣過古董，那是無從考證，但他選擇的地方，就是這裡，他的戰術非常簡單，就是爬山。

　　清軍爬過來的時候，薊遼總督吳阿衡正在喝酒，且喝大了，腦袋比較暈，清軍都到密雲了，他才明白過來。

　　人喝醉之後，有兩個後果：一、頭疼，二、膽子大。

　　這兩個後果，吳總督都有，最終後果是，頭疼的吳總督，膽大無比，帶著幾千人，就奔著清軍去了。

　　喝醉的人，要是一打一，仗著抗擊打能力，還有點勝算，但要是群毆，也就只能被毆，沒過多長時間，吳總督就被毆死了，清軍突破長城防線，全線入侵，形勢萬分危急。

　　密雲距離北京，今天坐車，如果沒堵車，大致是兩個鐘頭，當年騎馬，如果沒堵馬，估計也就一兩天。

　　離京城一兩天，也就是離崇禎一兩天，所以消息傳到京城，大家都很恐慌，只有幾個人不慌，其中之一，就是崇禎。

　　崇禎之所以不慌，是因為六個月前，他就知道清軍會進攻，而且連進攻的時間，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六個月前，有一個人將攻擊的時間、方式都告訴了他，這個人並非間諜，也不是臥底，他的名字，叫皇太極。

　　半年前的一天，楊嗣昌曾在私下場合對崇禎說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比較長，所以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

　　在東漢，開國皇帝漢光武帝劉秀，跟匈奴議和了。

　　這個故事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讓崇禎去跟清朝和談。

　　客觀地講，這是唯一的方法。

　　就軍事實力而言，當時的清朝雖然軍隊人數不多（最大兵力二十萬），但戰鬥力相當強（某些西方軍事學家跟著湊熱鬧，說是十七世紀最強的騎兵），明朝的軍隊人數，大致在六十萬到八十萬左右，但能打仗的（遼東系、洪兵、秦兵），也就是二十多萬，要真拉開了打，估計也不太行。

　　好在地形靠譜，守著幾個山口，清軍也打不過來，所以按照常理，是能夠維持的。

　　但要命的是後院起火，出了李自成等一干猛人，只能整天拆東牆補西牆，所以楊嗣昌建議，跟清朝和談，先解決內部矛盾。

　　其實楊嗣昌的故事，還有下半段：劉秀跟匈奴和談，搞定內部後，沒過多少年，就派漢軍出塞，把匈奴打得落荒而逃。

　　所謂秋後算賬，雖然楊嗣昌沒講，但崇禎明白，所以他決定，先忍一口氣，跟清朝和談，搞定國內問題先。

　　當時知道這件事情的，只有三個人，包括崇禎、楊嗣昌、太監高起潛。

　　為保證萬無一失，和談使者是不能派的，楊嗣昌不知去哪裡尋摸來個算命的，跑到皇太極那邊，說要談判。

　　皇太極的態度相當好，說願意和談，而且表示，如果和談成功，就馬上率軍撤回原地。

　　當然，這位老兄一向不白給，末了還說了一句，如果和談不成功，我就打過去，具體時間，是在今年的秋天。

　　崇禎願意和談，因為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過了幾個月，在他的暗中指使下，楊嗣昌正式提出，建議與清朝和談。

　　此後的事情，打死他都想不到。

　　建議提出後，按史料的說法，贊成的人很少，反對的人很多，事實上，是只有人反對，沒有人贊成。

　　最先蹦出來的，是六部的幾個官員，罵了楊嗣昌，然後是一撥言官，說楊嗣昌賣國，應該拉出去千刀萬剮，全家死光光。

　　但把這件事最終攪黃的，是最後出場的人，一個人──黃道周。

　　黃道周同志的簡歷，我就不多說了，這位仁兄後來有個外號，叫「黃聖人」，後來跟清軍死戰到底，堪稱名副其實，

　　黃聖人當著皇帝的面，直接跟楊嗣昌搞辯論，一通天理人欲，先把楊嗣昌說暈，然後發揮特長（他的專業是理學），從理論角度證明，楊嗣昌主張議和，是天理難容，違背人倫等等。

　　說了半天，楊嗣昌基本沒有還手之力，崇禎雖然氣不過，但黃先生理論基礎太紮實，也沒辦法，等辯論完了，也不宣布結果，當場就下了令，黃道周連降六級，到外地去搞地方建設。

　　皇帝大人雖然出了氣，但和談是絕不可能了，楊嗣昌再也沒提，大家都能等，皇太極例外，他在關外等了幾個月，眼看沒了消息，認定是被忽悠，就又打了進來。

　　對當時的崇禎而言，和談是最好的出路，其實問題很簡單。當年漢高祖如此英雄，還得往匈奴送人和親，皇太極從來沒要過人，無非是要點錢，弄點乾貨，也就完事了。

　　但如此簡單的問題，之所以搞得這麼複雜，如此多人反對，其實只是因為一件東西──心態。

　　我曾研習過交通史（中外交往），驚奇地發現，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關係，和人其實差不多，窮了，就瞧不起你，打你；富了，就給你面子，聽話。

　　比如美國，說誰是流氓誰就是流氓，說打誰就打誰，盟友遍布天下，時不時還搞個會盟，弄個盟軍，全世界人民都羨慕。

　　但這事你要真信了，那就傻了，要知道，那都是拿錢砸出來的。聽話，就是友好鄰邦，就給美元，給援助，很人道；不聽話，就是流氓國家，給導彈，很暴力。

　　而且山姆大叔是真有錢，導彈那是貴，一百萬美元一個，照扔，一扔就幾十個，心眼太實在，我估摸著，要全換成手榴彈，從飛機上往下扔，也能扔個把月。

　　歸根結底，就是兩個字，實力。

　　誰有實力，誰就是大爺，沒實力，就是孫子。美國有實力，其實也就一百多年，趁著英國老大爺跟德國老大爺幹仗，奮發圖強，終成超級大爺。

　　相比而言，中國當大爺的時間，實在是比較長，自打漢朝起，基本就是世界先進國家，雖然中途鬧騰過，後來唐朝時又起來了，也是全世界人民羨慕，往死了派留學生。相對而言，歐洲除了羅馬帝國挺得比較久，大部分時間，都是一幫封建社會的職業文盲砍來砍去，直到明朝中期，中國都是世界領先。

　　鑒於時間太久，心態難免有點問題，比如後來英國工業革命，開始當大爺了，就派使者到中國，見到乾隆。本意大致是要跟中國通商。

　　然後，乾隆同志對他們說，回去給你們喬治（當時的英國國王）帶個信，就說你的孝心我知道了，你的貢品我收到了（戰艦模型），我天朝應有盡有，你就不要再費心了，給我送這些東西，是比較耽誤事的，你們那裡是蠻荒之地，生活很困難，好好種地，我這裡東西很多，賞點給你，回家好好用吧。

　　幾十年後，在蠻荒之地種地的英國農民們，駕駛著戰艦打了進來。

　　這種毛病由來已久，畢竟牛了太多年，近的朝鮮、越南、日本且不說，最遠的，能打到中亞、西伯利亞，自古以來，就是天朝上邦，四方來拜。外國使臣來訪，表面上好吃好喝招待著，臨走還捎堆東西，說天朝物產豐富，什麼都有，只管拿，背地裡說人家是蠻夷，沒文化，落後，看你可憐，給你幾個賞錢。

　　牛的時候，怎麼幹都行，等到不牛了，還想怎麼幹都行，那就不行了。

　　明朝的官員思維，大致就是如此。就軍事實力而言，談判是最好的選擇，然而沒有人選擇。

　　這種行為，說得好聽點，叫堅持原則。說得不好聽，叫不識時務。明朝最後妥協的機會，就這樣被一群不識時務的人拒絕了。

　　十年前，我讀到這裡的時候，曾經很討厭黃道周，討厭這個固執、不識時務的人。我始終認為，他的決策是完全錯誤的。

　　直到我知道了黃道周的結局。

　　七年後，當清軍入關時，在家賦閒的黃道周再次出山，輔佐唐王。

　　唐王的地盤，大致在福建一帶，他是個比較有追求的人，很想打回老家，可惜他有個不太有追求的下屬──鄭芝龍。

　　鄭芝龍的打算，是混，無論清朝明朝，自己混好就行。唐王打算北伐，鄭芝龍說你想去就去，反正我不去。

　　唐王所有的兵力，都在鄭芝龍的手裡，所以說了一年多，只打雷沒下雨。

　　這時黃道周站出來，他說：「戰亦亡，不戰亦亡，與其坐而待斃，何如出關迎敵。」

　　唐王很高興，說你去北伐吧，然後他說，我沒有兵給你。

　　黃道周說，不用，我自己招兵。

　　然後他回到了家，找到了老鄉、同學、學生，招來了一千多人，

　　大部分人都是百姓。

　　隆武元年（唐王年號，一六四五），黃道周出師北伐，他的軍隊沒有經驗，從未上過戰場，甚至沒有武器，他們擁有的最大殺傷力武器，叫做鋤頭、扁擔。所以這支軍隊在歷史上的名字，叫做「扁擔軍」。

　　黃道周的妻子隨同出征，她召集了許多婦女，一同前往作戰，這支部隊連扁擔都沒有，史稱「夫人軍」。

　　就算是最白癡的白癡，也能明白，這是自尋死路。

　　然而黃道周堅定地向前進發，明知必死無疑。正如當年他拒絕和談，絕不妥協。

　　三個月後，他在江西婺源遭遇清軍，打了這支隊伍的第一仗，也是最後一仗。

　　結果毫無懸念，批判的武器沒能代替武器的批判，黃道周全軍覆沒。黃道周被俘，被送到了南京，無數人輪番出面勸他投降，他嚴辭拒絕。

　　三個月後，他在南京就義，死後衣中留有血書，內容共十六字：

　　　　綱常萬古，節義千秋，天地知我，家人無憂。

　　　　落款：大明孤臣黃道周。

　　正如當年的他，不識時務，絕不妥協。

　　有人曾對我說，文明的滅絕是正常的，因為麻煩太多，天災人禍、內鬥外鬥，所以四大文明滅了三個，只有中國文明流傳至今，實在太不容易。

　　我想想，似乎確實如此，往近了說，從鴉片戰爭起，全世界強國（連不強的都來湊熱鬧）欺負我們，連打帶搶帶燒帶殺，還攤上個「量中華之物力」配合人家亂搞的慈禧，打是打不過，搞發展搞不了（洋務），同化也同不了（人家也有文明），軟不行，硬也不行，識時務的看法，是亡定了。

　　然而我們終究沒有亡，挺過英法聯軍，挺過甲午戰爭，挺過八國聯軍，挺過抗日，終究沒有亡。

　　因為總有那麼一群不識時務的人，無論時局形勢如何，無論敵人有多強大，無論希望多麼渺茫，堅持，絕不妥協。

　　所以我想說的是，當年的這場辯論，或許決定了大明的未來，或許黃道周並不明智，或許妥協能夠挽回危局，但不妥協的人，應該得到尊重。

　　面對冷酷的世間、無奈的場景，遇事妥協，不堅持到底，是大多數人、大多數時間的選擇，因為妥協，退讓很現實，很有好處。

　　但我認為，在人的一生中，至少有那麼一兩件事，應該不妥協，至少一兩件。因為不妥協、堅持雖然不現實，很沒好處，卻是正確的。

　　人，是要有一點精神的，至少有一點。

第十九章　選擇

　　明朝的道路就此確定，不妥協，不退讓。

　　相應的結果也很確定，皇太極帶著兵，再次攻入關內，開始搶掠。

　　這次入關的，可謂豪華陣容，清朝最能打的幾個，包括阿濟格、多爾袞、多鐸、岳托，全都來了，只用三天，就打到密雲，京城再度戒嚴。

　　要對付猛人，只能靠猛人，崇禎隨即調祖大壽進京，同時，他還命令陝西的孫傳庭、山東的劉澤清進京拉兄弟一把，總之，最能打仗的人，他基本都調來了。

　　但問題在於，祖大壽、孫傳庭這類人，雖然能力很強，但有個問題──不大服管。特別是祖大壽，自從袁崇煥死後，他基本上就算是脫離了組織，誰當總督，都不敢管他，當然，他也不服管。

　　對這種無組織、無紀律的行為，崇禎很憤怒，後果不嚴重，畢竟能打的就這幾個，你要把他辦了，自己提著長矛上陣？

　　但不管終究是不行的，崇禎決定，找一個人，當前敵總指揮。

　　這個人必須有能力強，戰功多，威望高，威到祖大壽等猛人服氣，且就在京城附近，說用就能用。

　　滿足以上條件的唯一答案，是盧象昇。

　　崇禎十一年（一六三八），盧象昇到京城赴任。

　　他趕到京城，本來想馬上找皇帝報到，然而同僚打量他後，問：「你想幹嘛？」

　　之所以有此一問，是因為這位仁兄來的時候，父親剛剛去世，尚在奔喪，所以沒穿制服，披麻戴孝，還穿著草鞋。如果這身行頭進宮，皇帝坐正中間，他跪下磕頭，旁邊站一堆人，實在太像靈堂。

　　換了身衣服，見到了崇禎，崇禎問，現在而今，怎麼辦？

　　盧象昇看了看旁邊的兩個人，只說了一句話：主戰！

　　站在他身邊的這兩人，分別是楊嗣昌、高起潛。

　　這個舉動的意思是，知道你們玩貓膩，就這麼著！

　　據說當時楊嗣昌的臉都氣白了。

　　崇禎倒很機靈，馬上出來打圓場，說和談的事，那都是謠傳，是路邊社，壓根沒事。

　　盧象昇說，那好，我即刻上陣。

　　第二天，盧象昇赴前線就任，就在這一天，他收到了崇禎送來的戰馬、武器。

　　其實崇禎送來這些東西，只是看他遠道而來，意思意思。

　　然而盧象昇感動了，他說，以死報國！

　　就如同九年前，沒有命令，無人知曉，他依然率軍保衛京城。

　　他始終是個單純的人！

　　幾天後，盧象昇得知，清軍已經逼近通州，威脅京城。

　　當時他的手下，只有三萬多人，大致是清軍的一半，而且此次出戰的，都是清軍主力，要真死磕，估計是要休息的，所以大多數識時務的明軍將領都很消停，能不動就不動。

　　然而盧象昇不識時務，他分析形勢後，決心出戰。

　　盧象昇雖然單純，但不蠢，他明白，要打，白天是幹不動的，只能晚上摸黑去，夜襲。

　　在那個漆黑的夜晚，士兵出發前，他下達了一條名垂青史的軍令：

　　刀必見血！人必帶傷！馬必喘汗！違者斬！

　　趁著夜色，盧象昇向著清軍營帳，發起了進攻。

　　進攻非常順利，清軍果然沒有提防，損失慘重，正當戰況順利進行之時，盧象昇突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的後軍沒有了。

　　按照約定，前軍進攻之後，後軍應盡快跟上，然而他等了很久，也沒有看到後軍，雖然現在還能打，但畢竟是趁人不備，打了一悶棍，等人家醒過來，就不好辦了，無奈之下，只能率前軍撤退。

　　盧象昇決定夜襲時，高起潛就在現場。

　　作為監軍太監，高起潛並沒有表示強烈反對，他只是說，路途遙遠，很難成功，盧象昇堅持，他也就不說了。

　　但這人不但人陰（太監），人品也陰，暗地裡調走了盧象昇的部隊，搞得盧總督白忙活半天。

　　差點把命搭上的盧象昇氣急敗壞，知道是高起潛搞事，極為憤怒，立馬去找了楊嗣昌。

　　這個舉動充分說明，盧總督雖然單純，腦袋還很好使，他知道高起潛是皇帝身邊的太監，且文化低，沒法講道理，要講理，只能找楊嗣昌。

　　在楊嗣昌看來，盧象昇是個死腦筋，沒開竅，所以見面的時候，他就給盧象昇上了堂思想教育課，告訴他，議和是權宜之計，是偉大的，是光榮的。

　　盧象昇只說了一句話，就讓楊嗣昌閉上了嘴。

　　這句話也告訴我們，單純的盧象昇，有時似乎也不單純。

　　「我手領尚方寶劍，身負重任，如果議和，當年袁崇煥的命運，就要輪到我的頭上！」

　　袁崇煥這輩子最失敗的地方，就是不講政治，相比而言，盧象昇很有進步。

　　九年前，他在北京城下，親眼看到了袁崇煥的下場，那一幕，在他的心裡，種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他很清楚，如果議和，再被朝裡那幫言官扯幾句，漢奸叛徒的罪名，絕對是沒個跑。

　　與其死在刑場，不如死在戰場，他下定了決心。

　　楊嗣昌也急了，當即大喝一聲：你要這麼說，就用尚方寶劍殺我！

　　盧象昇毫不示弱：

　　要殺也是殺我，關你何事？如今，只求拚死報國！

　　楊嗣昌沉默了，他明白，這是盧象昇的最後選擇。

　　盧象昇想報國，但比較惡搞的是，崇禎不讓。

　　事實上，盧象昇對形勢的分析是很準確的，因為夜襲失敗，朝廷裡那幫吃飽了沒事幹的言官正準備彈劾他，漢奸、內奸之類的說法也開始流傳，如果他同意和談，估計早就被拉出去一刀了。

　　更麻煩的是，崇禎也生氣了，因為盧象昇上任以來，清軍依然囂張，多處城池被攻陷，打算換個人用用。

　　此時，一位名叫劉宇亮的人站了出來，說，我去。

　　劉宇亮，時任內閣首輔，朝廷重臣，國難如此，實在看不下去，極為激動，所以站了出來。

　　崇禎非常高興，大大地誇獎了劉大人幾句。

　　等皇帝大人高興完了，劉大人終於說出了話的下半句：我去，閱兵。

　　崇禎感覺很抑鬱，好不容易站出來，搞得這麼激動，竟然是涮我玩的？

　　其實這也不怪劉首輔，畢竟他從沒打過仗，偶爾激動，以身報國，激動完了，回家睡覺，誤會而已。

　　但崇禎生氣了，生氣的結果就是，他決定讓劉首輔激動到底，一定要他去督師。

　　關鍵時刻，楊嗣昌出面了。

　　楊嗣昌之所以出頭，並非是他跟劉首輔有什麼交情，實在是劉首輔太差，太沒水準，讓這號人去帶兵，他自己死了倒沒啥，可惜了兵。

　　所以他向皇帝建議，劉首輔就讓他回去吧。目前在京城裡，能當督師的，只有一個人。

　　崇禎知道這個人是誰，但他不想用。

　　楊嗣昌堅持，這是唯一人選。

　　崇禎最終同意了。

　　三天後，盧象昇再次上任。

　　此時，清軍的氣勢已經達到頂點，接連攻克城池，形勢非常危急。

　　然而盧象昇沒有行動，他依然按兵未動。

　　因為此時他的手下，只有五千人，楊嗣昌講道理，高起潛卻不講，陰人陰到底，調走了大部主力，留下的只有這些人。

　　打，只能是死路一條，盧象昇很猶豫。

　　就在這時，他得知了一個消息──高陽失陷了。

　　高陽，位處直隸（今河北），是個小縣城，沒兵，也沒錢。然而這個縣城的失陷，卻震驚了所有的人。

　　因為有個退休幹部，就住在縣城裡，他的名字叫孫承宗。

　　他培養出了袁崇煥，構建了關寧防線，阻擋了清軍幾十年，熬得努爾哈赤（包括皇太極）都掛了，也沒能啃動。無論怎麼看，都夠意思了。

　　心血、才華、戰略、人才，這位舉世無雙的天才，已經奉獻了所有的一切，然而，他終將把報國之誓言，進行到人生的最後時刻。

　　清軍進攻的時候，孫承宗七十六歲，城內並沒有守軍，也沒有將領，更沒有糧草，彈丸之地，不堪一擊。

　　很明顯，清軍知道誰住在這裡，所以他們並沒有進攻，派出使者，耐心勸降，做對方的思想工作，對於這位超級牛人，可謂是給足了面子。

　　而孫承宗的態度，是這樣的，清軍到來的當天，他就帶著全家二十多口人，上了城牆，開始堅守。

　　在其感召之下，城中數千百姓，無一人逃亡，準備迎敵。

　　每次看到這裡，我都會想起黃道周，想起後來的盧象昇，想起這幫頑固不化的人，正如電影《集結號》裡，在得知戰友戰死的消息後，男主角歎息一聲的那句台詞：

　　老八區教導隊出來的，有一個算一個，都他媽死心眼。

　　黃道周和孫承宗應該不是教導隊出來的，但確實是死心眼。

　　這種死心眼，在歷史中的專用稱謂，叫做──氣節。

　　失望的清軍發動了進攻，在堅守幾天後，高陽失守，孫承宗被俘。

　　對於這位俘虜，清軍給予了很高的禮遇，希望他能投降，當然，他們自己也知道，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所以在被拒絕之後，他們毫無意外，只是開始商量，該如何處置此人。

　　按照尋常的規矩，應該是推出去殺掉，成全對方的忠義，比如文天祥等等，都是這麼辦的。

　　然而清軍對於這位折磨了他們幾十年的老對手，似乎崇拜到了極點，所以他們決定，給予他自盡的權利。

　　孫承宗接受了敵人的敬意，他整頓衣著，向北方叩頭，然後，自盡而死。

　　這就是氣節。

　　消息很快流傳開來，舉國悲痛。

　　崇禎十一年（一六三八）十二月二十日，聽說此事的盧象昇，終於下定了決心。

　　此前，他曾多次下令，希望高起潛部向他靠近，合兵與清軍作戰，但高起潛毫不理會。而從楊嗣昌那裡，他得知，自己將無法再得到任何支援。他的糧草已極度缺乏，兵力僅有五千，幾近彈盡糧絕。

　　而清軍的主力，就在他的駐地前方，兵力是他的十倍，鋒芒正銳。

　　弄清眼前形勢的盧象昇，走出了大營。

　　和孫承宗一樣，他向著北方，行叩拜禮。

　　然後，他召集所有的部下，對他們說了這樣一番話：

　　我作戰多年，身經幾十戰，無一敗績，今日彈盡糧絕，敵眾我寡，而我決心已定，明日出戰，願戰著隨，願走者留，但求以死報國，不求生還！

　　十二月二十一日，盧象昇率五千人，向前進發，所部皆從，無一人留守。

　　出發的時候，盧象昇身穿孝服，這意味著，他沒有打算活著回來。

　　前進至鉅鹿時，遭遇清軍主力部隊，作戰開始。

　　清軍的人數，至今尚不清楚，根據史料推斷，至少在三萬以上，包圍了盧象昇部。

　　面對強敵，盧象昇毫無畏懼。他列陣迎敵，與清軍展開死戰，雙方從早上，一直打到下午，戰況極為慘烈，盧象昇率部反覆衝擊，左衝右突，清軍損失極大。

　　在這天臨近夜晚的時候，盧象昇明白，敗局已定了，他的火炮、箭矢已經全部用盡，所部人馬所剩無幾。

　　但他依然揮舞馬刀，繼續戰鬥，為了他最後的選擇。

　　然後，清朝官員編寫的史料告訴我們，他非常頑強，他身中四箭、三刀，依然奮戰。他也很勇敢，自己一人，殺死了幾十名清兵，但他還是死了，負傷力竭而死，盡忠報國而死。

　　相信很多人並不知道，盧象昇雖然位高權重，卻很年輕，死時，才剛滿四十歲。

　　他死的時候，身邊的一名親兵為了保住他的屍首，伏在了他的身上，身中二十四箭而死。

　　他所部數千人，除極少數外，全部戰死。

　　我再重複一遍，這就是氣節。

　　在明末的諸位將領中，盧象昇是個很特殊的人，他雖率軍於亂世，卻不擾民、不貪污，廉潔自律，堅持原則，從不妥協。

　　《中庸》有云：

　　「國有道，不變塞焉，國無道，至死不變。」

　　無論這個世界多麼混亂，堅持自己的信念。

　　我欽佩這樣的人。

　　※　※　※

　　【幽默】

　　記得不久前，我去央視《對話》節目做訪談，台下有問觀眾站起來，說，之前一直喜歡看你的書，但最近卻發現了個問題。

　　什麼問題？

　　之前喜歡看，是因為你寫的歷史很幽默，很樂觀，但最近發現你越來越不對勁，怎麼會越來越慘呢？

　　是啊，說句心裡話，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應該改變一下，這麼寫，比如崇禎沒有殺袁崇煥，皇太極繼位的時候，心臟病突發死了，接班的多爾袞也沒蹦幾天，就被孝莊幹掉了，然後孤兒寡母在遼東過上了安定的生活。李自成進入山林後，沒過幾天，由於水土不服，也都過去了。

　　然後，偉大的大明朝終於千秋萬代，崇禎和他的子孫們從此過著幸福的生活。

　　是的，現在我要告訴你的是，歷史的真相。

　　歷史從來就不幽默，也不樂觀，而且在目前可知的範圍內，都沒有什麼大團圓結局。

　　所謂歷史，就是過去的事，它的殘酷之處在於，無論你哀嚎、悲傷、痛苦、流淚、落寞、追悔，它都無法改變。

　　它不是觀點，也不是議題，它是事實，既成事實，拉到醫院急救都沒辦法的事實。

　　我感覺自己還是個比較實誠的人，所以在結局即將到來之前，我想，我應該跟您交個底，客觀地講，無論什麼朝代的史書，包括明朝在內，都不會讓你覺得輕鬆愉快，一直以來，幽默的並不是歷史，只是我而已。

　　雖然結局未必愉快，歷史的講述終將繼續，正如歷史本身那樣，但本著為人民服務的精神，我將延續特長，接著幽默下去，不保證你不難受，至少高興點。

　　※　※　※

　　【忽悠】

　　正如以往，清軍沒有長期駐守的打算，搶了東西就跑了，回去怎麼分不知道，但被搶的明朝，那就慘了。

　　首先是將領，盧象昇戰死，孫傳庭、洪承疇全都到了遼東，準備防守清軍，我說過，這是拆了東牆補西牆，沒辦法，不拆房子就塌了。

　　其次是兵力，能打仗的兵，無論是洪兵，還是秦兵，都調到遼東了。

　　所以最後的結果是，東牆補上了，西牆塌了。

　　說起忽悠這個詞，近幾年極為流行，有一次我跟人聊天，說起這個詞，突然想起若有一天，此詞衝出東北，走向世界，用英文該怎麼解釋，隨即有人發言，應該是cheat（欺騙）。

　　我想了一下，覺得似乎對，但不應該這麼簡單，畢竟如此傳神的詞，應該有一個傳神的翻譯，苦思冥想之後，我找到了一個比較恰當的翻譯：here and there。

　　回想過去十幾年，自打學習英語以來，我曾翻譯過不下兩篇英語文章，雖然字數較少（三百字左右），但回望短暫的翻譯生活，我認為這個詞是最為恰當的。

　　這個詞語的靈感，主要來自於熊文燦先生。作為一個沒有兵力，沒有經驗的高級官員，他主要的武器，就是先找這裡，再找那裡，屬於純忽悠型。
　　但值得誇獎的是，他的忽悠是很有效果的，在福建的時候，手下只有幾個兵，對面有一群海盜，二話不說，先找到了鄭芝龍，死乞白賴地隔三差五去找人家（所以後來有的官員彈劾他，說他是求賊），請客送禮，反覆招安，終於招來了鄭芝龍。

　　雖然後來證明，鄭大人是不大可靠的，但在當時，是絕對夠用了，後來他借助鄭大人的力量，殺掉了不肯投降的海盜劉香，平定了海亂。

　　這種空手道的生意，估計熊大人是做上癮了，所以到中原上任的時候，他也玩了同一套把戲，先here招降了劉國能，再用劉國能，there招降了張獻忠，here and there，無本生意，非常高明。

　　但這種生意有個問題，因為熊大人本人並無任何實力，只要here不行，或者there不行，他就不行了。

　　張獻忠就是個不行的人，按照他的習慣，投降的時候，就要想好幾時再造反，所以剛開始，他就不肯繳械，當然，這也有個說法，之所以不肯繳械，是因為他認為自己罪孽深重，要留著自己這幾桿槍，為朝廷效力。

　　熊文燦倒是很高興，表揚了好幾次，後來他果真缺兵，去找張獻忠要幾千人幫忙，張獻忠又說還沒安頓好，先休整幾天。

　　張獻忠住的地方，就在今天襄樊的穀城地區，他老人家在此，基本就是縣長了，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每天都要去縣城裡轉一圈，算是視察，他手下的兵也沒消停，每天都要刻苦操練。

　　與此同時，張縣長也開始意識到，自己以前的行為是有錯誤的，比如，每次打仗的時候，都用蠻力，很少動腦子，且部隊文化太低，沒有讀過兵法。為了加強理論教育，保證將來再造反的時候，有相當的理論基礎，他找來了一個叫做潘獨鰲的秀才，給他當軍師。

　　這位潘獨鰲到底何許人也，待查，估計是個吳用型的人物，應該是幾次舉人沒考上，又想幹點事，就開始全心全意地給張獻忠幹活，具體說就是教書，每天晚上，在張縣長的統一帶領下，大大小小的頭目們跑去聽課，課程有好幾門，比如孫子兵法等等。學習完後，張縣長還要大家寫出學習心得，結合實際（比如再次造反後，該怎麼打仗），分析討論，學習氣氛非常濃烈。

　　但他所幹過最猖狂的事，還是下面這件事。

　　崇禎十二年（一六三九）年初的一天，穀城縣令阮之鈿接到報告，說穀城來了個人，正在和張獻忠見面。

　　阮縣令的職責是監視張獻忠，加上他還比較盡責，就派了個人去打探看看到底是誰來了，談了些什麼。

　　沒過多久，那人就回來了，他說談了些什麼，就不太知道了，但來的那個人，他認出來了。

　　誰？

　　李自成。

　　阮知縣差點暈過去。

　　按照常理，自從一年前被打垮後，李自成應該躲在山溝裡艱苦樸素，怎麼會出來呢？還這麼大搖大擺地見張獻忠。

　　讓人難以想像，這個來訪者確實是李自成，他是來找張獻忠要援助的。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李自成就這麼在穀城待了幾天，都沒人管，又大搖大擺地走了。

　　其實不是沒人管，是沒法管。

　　張獻忠之所以囂張，是因為他手下還有幾萬人，而熊大人，我說過，他的主要能力，就是這裡、那裡的忽悠，要真拿刀收拾張縣長，就沒轍了。

　　而且更麻煩的是，他還收了張獻忠的錢。

　　在明末農民起義的許多頭領，在張頭領是個異類，異就異在他不太像綠林好漢，反而很像官僚。

　　比如他在投降後，就馬上馬不停蹄地開始送禮，從熊文燦開始，每個月都要去孝敬幾趟，而且他還喜歡串門，聯絡感情，連遠在京城的諸位大人，他也沒忘了，經常派人去送點孝敬，所以每次有什麼事，他都知道得比較早。

　　此外，張縣長還很講禮數，據某些史料講，他去見上級官員時，還行下跪禮，且非常周到，具有如此天賦，竟然幹了這個，實在選錯了行。

　　古語有云：「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張縣長的心，似乎也差不多了，從上到下，都知道他要反，只不過遲早而已。比如左良玉，曾多次上書，要求解決張獻忠，還有阮知縣，找熊文燦講了幾次，熊大人沒理他，結果氣得阮大人回家自盡了。

　　總之，無論誰說張獻忠要反，熊文燦都表示，這是沒可能的，張獻忠絕不會反。

　　對此，許多史料都奮筆疾書，說熊大人是白癡，是智商有問題。

　　我覺得這麼說，是典型的人身攻擊，熊大人連忽悠都能玩，絕非白癡。他之所以始終不相信張獻忠會反，是因為他不能相信。

　　我相信，此時此刻，熊文燦的腦海裡，經常出現這樣一番對話，對話的時間，是兩年前，熊大人剛剛接到調令，在以找死的覺悟準備赴任之前。

　　對話的地點，是廬山。對話的人，是個和尚，叫做空隱。

　　熊文燦跑去了廬山，找到空隱，似乎是想算卦，然而還沒等他說話，空隱和尚就先說了：

　　「你錯了（公誤矣）！」

　　怎麼個錯法呢？

　　「你估量估量，你有能搞定流賊的士兵嗎（自度所將兵足制賊死命乎）？」

　　「不能。」

　　「有能夠指揮大局，獨當一面的將領嗎（有可屬大事、當一面、不煩指揮而定者乎）？」

　　「沒有。」

　　按照上下文的關係，下一句話應該是：

　　那你還幹個屁啊！

　　但空隱畢竟是文明人，用了比較委婉的說法（似乎也沒太委婉）：

　　「你兩樣都無，上面（指皇帝）又這麼器重你，一旦你搞不定，要殺頭的！」

　　熊文燦比較昏，等了半天，才想出一句話：

　　「招撫可以嗎？」

　　然而空隱回答：

　　「我料定你一定會招撫，但是請你記住，海賊不同流賊，你一定要慎重！」

　　這段對話雖然比較玄乎，但出自正統史料，並非雜談筆記，所以可信度相當高，空隱提到的所謂海賊，指的就是鄭芝龍，而流賊，就不用多說了。

　　他的意思很明確，熊大人你能招降海上的，卻未必能招降地上的，可問題是，熊大人只有忽悠的能耐，就算海陸空一起來，他也只能招撫。外加他還收了張獻忠的錢，無論如何，死撐都要撐下去。

　　死撐的結果，就是撐死。

　　張獻忠之所以投降，不過是避避風頭，現在風頭過去，趕巧清軍打進來，孫傳庭和洪承疇兩大巨頭都到遼東，千載難逢，絕不能錯過。

　　於是，崇禎十二年（一六三九）五月，正當崇禎兄收拾清軍進攻殘局的時候，張獻忠再次反叛，攻佔穀城。

　　穀城縣令阮之鈿真是好樣的，雖然他此前服毒自盡，沒有死成，又搶救過來了，但事到臨頭，很有點士大夫精神，張獻忠的軍隊攻入縣城，大家都跑了，他不跑，非但不跑，就坐在家裡等著，讓他投降，不降，殺身成仁。

　　很明顯，張獻忠起兵，是有著充分準備的，因為他第一個目標，並非四周的州縣，而是曹操。

　　以曹操作為外號，對羅汝才而言，是比較貼切的，作為明末三大頭領之一，他很有點水準，作戰極狡猾，部下精銳，所以張獻忠在起兵之前，先要拉上他。

　　羅汝才效率很高，張獻忠剛反，他就反，並與張獻忠會師，準備在新的工作崗位上繼續奮鬥。

　　順道說一句，張獻忠同志在離開穀城前，幹的最後一件事，是貼布告，布告的內容，是一張名單，包括這幾年他送出去的賄賂，金額，以及受賄人的名字，全部一清二楚，詔告天下。

　　不該收的，終究要還。

　　我沒有看到那份布告，估計熊文燦同志的名字，應該名類前茅。但此時此刻，受賄是個小問題，瀆職才是大問題。

　　熊文燦還算反應快，而且他很幸運，因為當時世上，能與張獻忠、羅汝才匹敵的人，不會超過五個，而在他的手下，就有一個。

　　在眾多頭領中，左良玉最討厭，也最喜歡的，就是張獻忠。

　　他討厭張獻忠，是因為這個人太鬧騰。他喜歡張獻忠，是因為這個人雖然鬧騰，卻比較好打。他能當上總兵，基本就是靠打張獻忠，且無論張頭領狀態如何，心情好壞，只要遇到他，就是必敗無疑。

　　所以左總兵毅然決定，雖說熊大人很蠢，但看在張獻忠份上，還是要去打打。

　　幾天後，左良玉率軍，與張獻忠、羅汝才在襄陽附近遭遇，雙方發生激戰，慘敗──左良玉。

　　所謂慘敗，意思是，左良玉帶著很多人去，只帶著很少人跑回來。

　　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太過囂張，瞧不上張獻忠，結果被人打了埋伏。

　　這次失敗還導致了兩個後果，一、由於左良玉跑得太過狼狽，丟了自己的官印，當年這玩意兒丟了，是沒法補辦的，所以不會刻公章的左總兵很鬱悶。

　　二，熊文燦把官丟了，縱橫忽海幾十年，終於把自己忽了下去。

　　一個月後，崇禎下令，免去熊文燦的職務，找了個人代替他，將其逮捕入獄，一年後，斬首。

　　代替熊文燦的人，是楊嗣昌。逮捕熊文燦的人，是楊嗣昌。如果你還記得，當年推舉熊文燦的人，是楊嗣昌。

　　從頭到尾，左轉左轉左轉左轉，結果就是個圈，他知道，事到如今，他只剩下一個選擇。

　　崇禎十二年（一六三九）九月，楊嗣昌出征。

　　明朝有史以來，所有出征的將領中，派頭最大的，估計就是他了，當時他的職務，是東閣大學士，給他送行的，是皇帝本人，還跟他喝了好幾杯，才送他上路。

　　崇禎是個很容易激動的人，激動到十幾年裡，能換幾十個內閣大學士，此外，他的疑心很重，很難相信人。

　　而他唯一相信，且始終相信的人，只有楊嗣昌。在他看來，這個人可信，且可靠。

　　可信的人，未必可靠。

　　對於崇禎的厚愛，楊嗣昌很感動，據史料說，他當時就哭了，且哭得很傷心，很動容，表示一定完成任務，不辜負領導的期望。

　　當然，光哭是不夠的，哭完之後，他還向崇禎要了兩樣東西，一樣給自己的：尚方寶劍，另一樣是給左良玉的：平賊將軍印。

　　然後，楊嗣昌離開了京城，離開了崇禎的視線，此一去，即是永別。

　　崇禎十二年（一六三九）十月，楊嗣昌到達襄陽，第一件事，是開會。與會人員包括總督以及所有高級將領。楊嗣昌還反覆交代，大家都要來，要開一次團結的大會。

　　人都來了，會議開始，楊嗣昌的第一句話是：逮捕熊文燦，押送回京，立即執行。

　　然後，他拿出了尚方寶劍。

　　明白。這是個批鬥會。

　　總督處理了，接下來是各級軍官，但凡沒打好的，半路跑的，一個個拉出來單練，要麼殺頭，要麼撤職，至少也是處分。當然，有一個人除外──左良玉。

　　左良玉很慌張，因為他的罪過很大，敗得太慘，按楊大人的標準，估計直接就拉出去了。

　　但楊嗣昌始終沒有修理他，直到所有的人都處理完畢，他才叫了左良玉的名字，說，有樣東西要送給你。

　　左良玉很激動，因為楊嗣昌答應給他的，是平賊將軍印。

　　在明代，將軍這個稱呼，並非職務，也不是級別，大致相當於榮譽稱號，應該說，是最高榮譽。有明一代，武將能被稱為將軍的，不會超過五十個人。

　　對左良玉而言，意義更為重大，因為之前他把總兵印丟了，這種丟公章的事，是比較丟人的，而且麻煩，公文調兵都沒辦法，現在有了將軍印，實在是雪中送火鍋，太夠意思。

　　楊嗣昌絕頂聰明，要按照左良玉的戰績，就算砍了，也很正常，但他很明白，現在手下能打仗的，也就這位仁兄，所以必須籠絡。先用大棒砸別人，再用胡蘿蔔餵他，恩威並施，自然服氣。

　　效果確實很好，左良玉當即表示，願意跟著楊大人，水裡水裡去，火裡火裡去，幹到底。

　　對於楊嗣昌的到來，張獻忠相當緊張，緊張到楊大人剛來，他就跑了。

　　因為他知道，熊文燦只會忽悠，但楊嗣昌是玩真格的，事業剛剛起步，玩不起。

　　張獻忠對局勢有足夠的判斷，對實力有足夠的認識，可惜，跑得不足夠快。

　　他雖然很拚命地跑，但沒能跑過左良玉，心情激動的左大人熱情高漲，一路狂奔，終於在四川截住了張獻忠。

　　戰鬥結果說明，如果面對面死打，張獻忠是打不過的，短短一天之內，張獻忠就慘敗，敗得一塌糊塗，死傷近萬人，老婆孩子，連帶那位叫做潘獨鰲的軍師，都給抓了，由於敗得太慘，跑得太快，張獻忠連隨身武器都丟了（大刀），這些東西被左良玉全部打包帶走，送給了楊嗣昌。

　　消息傳來，萬眾歡騰，楊嗣昌極為高興，當即命令左良玉，立即跟蹤追擊，徹底消滅張獻忠。

　　左良玉依然積極，馬上率軍，尾隨攻擊張獻忠。

　　局勢大好。

　　※　※　※

　　【士為知己者死】

　　十幾天後，左大人報告，沒能追上，張獻忠跑了。

　　楊嗣昌大怒，都打到這份上了，竟然還讓人跑了，幹什麼吃的，怎麼回事？

　　左良玉回覆：有病。

　　按左大人的說法，是因為他進入四川後，水土不服，結果染了病，無力追趕，導致張獻忠跑掉。

　　但按某些小道消息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在追擊過程中，張獻忠派人找到左良玉，說你別追我了，讓我跑，結果左良玉被說服了，就讓他跑了。

　　這種說法的可能性，在楊嗣昌看來，基本是零，畢竟左良玉跟張獻忠是老對頭，而且左大人剛封了將軍，正在興頭上，殘兵敗將，拿啥收買左良玉？無論如何，不會幹這種事。

　　然而事實就是這樣。

　　左良玉很得意，張獻忠很落魄，左良玉很有錢，張獻忠很窮，然而張獻忠確實收買了左良玉，沒花一分錢。

　　他只是託人，對左良玉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的大意是，你之所以受重用，是因為有我，如果沒有我，你還能如此得意嗎？

　　所謂養寇自保，自古以來都是至理名言，一旦把敵人打光了，就要收拾自己人，左良玉雖說是文盲，但這個道理也還懂。

　　然而就憑這句話，要說服左良玉，是絕無可能的，畢竟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一句話就想矇混過關，純胡扯。

　　左良玉放過張獻忠，是因為他自己有事。

　　因為一直以來，左良玉都有個問題──廉政問題。文官的廉政問題，一般都是貪污受賄，而他的廉政問題，是搶劫。

　　按史料的說法，左良玉的軍隊紀律比較差，據說比某些流寇還要差，每到一地都放開搶，當兵的撈夠了，他自己也沒少撈，跟強盜頭子沒啥區別。

　　對他的上述舉動，言官多次彈劾，朝廷心裡有數，楊嗣昌有數，包括他自己也有數，現在是亂，如果要和平了，追究法律責任，他第一個就得蹲號子。

　　所以，他放跑了張獻忠。

　　這下楊嗣昌慘了，好不容易找到個機會，又沒了，無奈之下，他只能自己帶兵，進入四川，圍剿張獻忠。

　　自打追剿張獻忠開始，楊嗣昌就沒舒坦過。

　　要知道，張獻忠他老人家，原本就是打游擊的，而且在四川一帶混過，地頭很熟，四川本來地形又複雜，這裡有個山，那裡有個洞，經常追到半路，人就沒了，楊大人只能滿頭大汗，坐下來看地圖。

　　就這麼追了大半年，毫無結果，據張獻忠自己講，楊嗣昌跟著他跑，離他最近的時候，也有三天的路，得意之餘，有一天，他隨口吟出一首詩。

　　這是一首詩，一首打油詩，一首至今尚在的打油詩（估計很多人都聽過），打油詩都能流傳千古，可見其不凡功力，其文如下：

　　　　前有邵巡撫，常來團轉舞。
　　　　後有廖參軍，不戰隨我行。
　　　　好個楊閣部，離我三尺路。

　　文采是說不上了，意義比較深刻，所謂邵巡撫，是指四川巡撫邵捷春，廖參軍，是指監軍廖大亨。據張獻忠同志觀察，這二位一個是經常來轉轉，一個是經常跟著他走，只有楊嗣昌死追，可是沒追上。

　　這首詩告訴我們，楊嗣昌很孤獨。

　　所有的人，都在應付差事，出工不出力，在黑暗中堅持前行的人，只有他而已。

　　在史書上，楊嗣昌是很囂張的，鬧騰這麼多年，罵他的口水，如滔滔江水，延綿不絕，然而無論怎麼彈劾，就是不倒。就算他明明幹錯了事，卻依然支持他，哪怕打了敗仗，別人都受處分，他還能升官。

　　當年我曾很不理解，現在我很理解。

　　他只是信任這個人，徹底地相信他，相信他能力挽狂瀾，即使事實告訴他，這或許只能是個夢想。

　　畢竟在這個冷酷的世界上，能夠徹底地相信一個人，是幸運的。

　　崇禎並沒有看錯人，楊嗣昌終將回報他的信任，用他的忠誠、努力，和生命。

　　崇禎十三年（一六四○）十二月，跟著張獻忠轉圈的楊嗣昌得到了一個令他驚訝消息：張獻忠失蹤。

　　對張獻忠的失蹤，楊嗣昌非常關心，多方查找，其實如張頭領永遠失蹤，那也倒好，但考慮到他突遭意外（比如被外星人綁走）的機率不大，為防止他在某地突然出現，必須盡快找到這人，妥善處理。

　　張獻忠去向哪裡，楊嗣昌是沒有把握，四川、河南、陝西、湖廣，反正中國大，能藏人的地方多，鑽到山溝裡就沒影，鬼才知道。

　　但張獻忠不會去哪裡，他還有把握，比如京城、比如襄陽。

　　京城就不必說了，路遠坑深，要找死，也不會這麼個死法。而襄陽，是楊嗣昌的大本營，重兵集結，無論如何，絕不可能。

　　下次再有人跟你說，某某事情絕無可能，建議你給他兩下，把他打醒。

　　張獻忠正在去襄陽的路上。

　　對張獻忠而言，去襄陽是比較靠譜的，首先，楊嗣昌總跟著他跑，兵力比較空虛，其次，他的老婆孩子都關在襄陽，更重要的是，在襄陽，有一個人，可以置楊嗣昌於死地。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創造了跑路的新紀錄，據說一晚上跑了三百多里，先鋒部隊就到了，但人數不多──十二個。

　　雖然襄陽的兵力很少，但十二個人估計還是打不下來的，張獻忠雖然沒文憑，但有常識，這種事情他是不會做的。

　　所以這十二個人的身分，並不是他的部下，而是楊嗣昌的傳令兵。

　　他們穿著官軍的衣服，趁夜混入了城，以後的故事，跟特洛伊木馬計差不多，趁著夜半無人，出來放火（打是打不過的），城裡就此一片漿糊，鬧騰到天明，張獻忠到了。

　　他攻下了襄陽，找到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就開始找那個能讓楊嗣昌死的人。

　　找半天，找到了，這個人叫朱翊銘。

　　朱翊銘，襄王，萬曆皇帝的名字，是朱翊鈞。光看名字就知道，他跟萬曆兄是同輩的，換句話說，他算是崇禎皇帝的爺爺。

　　但這位仁兄實在沒有骨氣，明明是皇帝的爺爺，見到了張獻忠，竟然大喊：千歲爺爺饒命。

　　很詭異的是，張獻忠同志非常和氣，他禮貌地把襄王同志扶起來，讓他坐好。

　　襄王很驚慌，他說，我的財寶都在這裡，任你搬用，別客氣。

　　張獻忠笑了，他說，你有辦法讓我不搬嗎？

　　襄王想想也是，於是他又說，那你想要什麼？

　　張獻忠又笑了：我要向你借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腦袋。

　　在殺死襄王的時，張獻忠說：如果沒有你的腦袋，楊嗣昌是死不了的。

　　此時的楊嗣昌，剛得知張獻忠進入湖廣，正心急火燎地往回趕，趕到半路，消息出來，出事了，襄陽被攻陷，襄王被殺。

　　此後的事情，按很多史料的說法，楊嗣昌非常惶恐，覺得崇禎不會饒他，害怕被追究領導責任，畏罪自殺。

　　我個人認為，這種說法很無聊。

　　如果是畏罪，按照楊嗣昌同志這些年的工作狀況，敗仗次數，陣亡人數，估計砍幾個來回，都夠了，他無需畏懼，只需要歉疚。

　　真實的狀況是，很久以前，楊嗣昌就身患重病，據說連路都走不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按照今天的標準，估計早就住進高幹病房吊瓶了。

　　然而他依然堅持，不能行走，就騎馬，吃不下，就少吃或不吃，矢志不移地追擊張獻忠。我重複一遍，這並非畏懼，而是責任。

　　許多年來，無論時局如何動盪，無論事態如何發展，無論旁人如何謾罵，彈劾，始終支持，保護，相信，相信我能挽回一切。

　　山崩地裂，不可動搖，人言可畏，不能移志，此即知己。

　　士為知己者死。

　　所以當他得知襄王被殺時，他非常愧疚，愧疚於自己沒有能夠盡到責任，沒有能夠報答一個知己的信任。

　　一個身患重病的人，是經不起歉疚的，所以幾天之後，他就死了，病重而亡。

　　他終究沒能完成自己的承諾。

　　他做得或許不夠好，卻已足夠多。

　　對於楊嗣昌的死，大致有兩種態度，一種是當時的，一種是後來的，這兩種態度，都可以用一個字來形容──活該。

　　當時的人認為，這樣的一個人長期被皇帝信任，實在很不爽，應該死。

　　後來的人認為，他是劊子手，罪大惡極，應該死。

　　無論是當時的，還是後來的，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我所看到的。

　　我所看到的，是一個人，在絕境之中，真誠，無條件信任另一個人，而那個人終究沒有辜負他的信任。

第二十章　沒有選擇

　　楊嗣昌死了，崇禎很悲痛，連他爺爺輩的親戚（襄王）死了，他都沒這麼悲痛，非但沒追究責任，還追認了一品頭銜，撫恤金養老金，一個都沒少。知己死了，沒法以死相報，以錢相報總是應該的。

　　其實和崇禎比起來，楊嗣昌是幸運的，死人雖說告別社會，但畢竟就此解脫，徹底拉倒。

　　而崇禎是不能拉倒的，因為他還要解決另一個問題，一個更麻煩的問題。

　　崇禎十三年（一六四○），崇禎正忙著收拾張獻忠的時候，皇太極出兵了。

　　雖然此前他曾多次出兵，但這一次很不尋常。

　　因為他的目標，是錦州。

　　自打幾次到關寧防線挖磚頭未果，皇太極就再也沒動過錦州的心思，估計是十幾年前被袁崇煥打得太狠，打出了恐x症，到錦州城下就打哆嗦。

　　所以每次他進攻的時候，都要不遠萬里，跑路、爬山、爬長城，實在太過辛苦，久而久之，搏命精神終於爆發，決定去打錦州。

　　但實踐證明，孫承宗確實舉世無雙，他設計的這條防線，歷經近二十年，他本人都死了，依然在孜孜不倦地折騰皇太極。

　　皇太極同志派兵打了幾次，毫無結果，最後終於怒了，決定全軍上陣。

　　同年四月，他發動所部兵力，包括多爾袞、多鐸、阿濟格，甚至連尚可喜、孔有德的漢奸部隊，都調了出來，同時，還專門造了上百門大炮，對錦州發動了總攻。

　　守錦州的，是祖大壽

　　事情的發展告訴皇太極，當年他放走祖大壽，是比較不明智的。因為這位仁兄明顯沒有念他的舊情，還很能幹，被圍了近三個月，覺得勢頭危險，才向朝廷求援。

　　而且據說祖大壽的求援書，相當地強悍，非但沒喊救命，還說敵軍圍城，若援軍前來，要小心敵人陷阱，不要輕敵冒進，我還撐得住，七八月沒問題

　　但崇禎實在夠意思，別說七八月，連七八天都沒想讓他等，他當即開會，商量對策。

　　開會的問題主要是兩個，一、要不要去，二、派誰去。

　　第一個問題很快解決，一定要去。

　　就軍事實力而言，清軍的戰鬥力，要強於明軍，遼東能撐二十多年，全靠關寧防線，如果丟了，很沒戲了。

　　第二個問題，也沒什麼疑問，盧象昇死了，楊嗣昌快死了。

　　只有洪承疇。

　　問題解決了，辦事。

　　崇禎十三年（一六四○）五月，洪承疇出兵了。

　　得知他出兵後，皇太極就懵了。

　　打了這麼多年，按說皇太極同志是不會懵的，但這次實在例外，因為他雖然料定對方會來，卻沒有想到，會來得這麼多。

　　洪承疇的部隊，總計人數，大致在十三萬左右。屬下將領，包括吳三桂、白廣恩等，參與作戰部隊除本部洪兵外，還有關寧鐵騎一部，總之，最能打的，他基本都調來了。

　　本來是想玩玩，對方卻來玩命，實在太敞亮了。

　　考慮到對方的戰鬥能力和兵力，皇太極隨即下令，繼續圍困錦州，不得主動出戰，等待敵軍進攻。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卻讓他很暈。

　　因為洪承疇來後，看上去沒有打仗的打算，安營、紮寨，每天按時吃飯，睡覺，再吃飯，再睡覺，再不就是朝城裡（錦州）喊喊話，兄弟挺住等等。

　　暈過之後，他才想明白，這是戰術。

　　洪承疇的打算很簡單，他判定，如果真刀真槍拚命，要打敗清軍，是很困難的，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守在這裡，慢慢地耗，把對方耗走了，完事大吉。

　　這是個老謀深算的計畫，也是最好的計畫。對這一招，皇太極也沒辦法，要走吧，人都拉來了，路費都沒著落，就這麼回去，太丟人。

　　但要留在這裡，對方又不跟你開仗，只能耗著。

　　耗著就耗著吧，總好過回家睏覺。

　　局勢就此陷入僵持，清軍在祖大壽外面，洪承疇在清軍外面，雙方就隔幾十里地，就不打。

　　當然，清軍也沒完全閒著，硬攻不行，就開始挖地道，據說裡三層、外三層，賽過搞網路的，密密麻麻。

　　但事實告訴我們，祖大壽，那真是非一般的頑強，而且他還打了埋伏，之前跟朝廷說，他可以守八個月，實際滿打滿算，他守了兩年。

　　就這樣，從崇禎十三年（一六四○）五月到崇禎十四年（一六四一）五月，雙方對峙一年。

　　六月底，出事。

　　洪承疇突然打破平靜，出兵，向松山攻擊挺進。

　　這個舉動大大出乎清軍的意料，清軍總指揮多爾袞（皇太極回家）沒有提防，十萬人突然撲過來，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戰敗。

　　消息傳來，皇太極暈了，一年都沒動靜，忽然來這麼一下，你打雞血了不成？

　　多年的作戰經驗告訴他，決戰的時刻即將到來，於是他立即上馬，率領所有軍隊，前往松山。

　　但是，有個問題。

　　當時皇太極，正在流鼻血。

　　一般說來，流鼻血，不算是個問題，拿張手紙塞著，也還湊合。

　　但皇太極的這個鼻血，據說相當之詭異，流量大，還沒個停，連續流了好幾天，都沒辦法。

　　但軍情緊急，在家養著，估計是沒轍了，於是皇太極不顧流鼻血，帶病工作，騎著馬，一邊流鼻血，一邊就這麼去了。

　　讓人難以理解的是，他沒有找東西塞鼻孔，卻拿了個碗，就放在鼻子下面，一邊騎馬一邊接著，連續兩天兩夜趕到松山，據說到地方時，接了幾十碗。

　　反正我是到今天都沒想明白，拿這碗幹什麼用的。

　　會戰地點，松山，雙方亮出底牌。

　　清軍，總兵力（包括孔有德等雜牌）共計十二萬，洪承疇，總兵力共計十三萬，雙方大致相等。

　　清軍主將，包括多爾袞、多鐸、濟爾哈朗等精銳將領，除個把人外，都很能打。

　　洪承疇方面，八部總兵主將，除吳三桂外，基本都不能打。

　　至於戰鬥力，就不多說了，清軍的戰鬥力，大致和關寧鐵騎差不多，按照這個比率，自己去想。

　　換句話說，要攤開了打，洪承疇必敗無疑。

　　但洪承疇，就是洪承疇。

　　崇禎十四年（一六四一）七月二十八日，洪承疇突然發動攻擊，率明軍搶佔制高點乳峰山，奪得先機。

　　他十分得意，此時他的軍中的一個武官對他說了一件事：

　　佔據高地固然有利，但我軍糧少，要提防清軍抄襲後路。

　　然而洪承疇似乎興奮過度，把那個人訓了一頓，說：

　　我幹這行十幾年，還需要你提醒？

　　大多數歷史學者認為，這句話，就是他失敗的最終原因。

　　因為就戰略而言，固守是最好的方法，進攻是最差的選擇，而更麻煩的是，當時的洪承疇，在進攻之前，只帶了三天的糧食。

　　無論如何，只帶三天的糧食，是絕對不夠的。

　　所以結論是，一貫英明的洪承疇，犯了一個愚蠢的錯誤，最終導致了戰敗。

　　我原本認為，這個結論很對，洪承疇很蠢，起碼這次很蠢。

　　後來我想了想，才發現，洪承疇不蠢，起碼這次不蠢。在他看似荒謬的行動背後，隱藏著一個極為精明的打算。

　　其實洪承疇並不想進攻，他很清楚，進攻極為危險，但他沒有辦法。

　　因為有個人一直在催他，這個人的名字叫陳新甲，時任兵部尚書，而這位陳尚書的外號，叫小楊嗣昌。

　　楊嗣昌同志的特點，是風風火火，玩命了幹，能得這個外號，可見陳大人也不白給。

　　自打洪承疇打持久戰，他就不斷催促出戰，要洪督師趕緊解決問題，是打是不打，多少給個交代。

　　但洪承疇之所以出戰，不僅因為陳尚書嘮叨，像他這樣的老油條，是不會怕唐僧的。

　　他之所以決定出戰，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兩個字──沒錢。

　　我查過資料，明末時期的軍餉，以十萬人計，吃喝拉撒外加工資、獎金，至少在三十萬兩白銀以上。

　　要在平時，這也是個大數，趕巧李自成、張獻忠都在鬧騰，要是洪承疇再耗個幾年，崇禎同志的褲子，估計都要當出去。

　　所以不打不行。

　　但洪承疇不愧為名將，所以在出發前，他想出了一個絕招：只帶三天糧食。

　　要還沒明白，我就解釋一遍：

　　帶上三天糧食出征，如果遇上好機會，就猛打一悶棍，打完就跑，也不怕對手斷後路。

　　如果沒有機會，看情形不妙，立馬就能跑，而且回來還能說，是糧食不夠了，才跑回來的，對上面有了個交代，又不怕追究政治責任，真是比猴還精。

　　精過頭，就是蠢

　　如果換了別人，這個主意沒準也就成了，可惜，他的對手是皇太極。

　　皇太極不愧老牌軍事家，剛到松山，還在擦鼻血，看了幾眼，就發現了這個破綻。

　　八月二十日，就在洪承疇出發的第二天，他派遣將領突襲洪軍後路，佔領錦州筆架山糧道。

　　「欲戰，則力不支；欲守，則糧已竭。」洪承疇徹底休息了。

　　當然，當然，在徹底休息前，洪承疇還有一個選擇──突圍。

　　畢竟他手裡還有十幾萬人，要真玩命，還能試試。

　　於是他找來了手下的八大總兵，告訴他們事態緊急，必須通力合作，然後，他細緻分配了工作，從哪裡出發，到哪裡會合，一切安排妥當，散會。

　　我忘了說，在這八個總兵裡，有一個人，叫做王樸。

　　第二天，突圍開始。

　　按照洪承疇的計畫，突圍應該是很有秩序的，包括誰進攻，誰佯攻，誰殿後，大家排好隊，慢慢來

　　可還沒等洪承疇同志喊一二三，兩個人就先跑了。

　　那兩個先跑的人，一個是王樸。

　　如果沒有重名，這位王樸兄，應該就是八年前，在黃河邊上收錢，放走諸位頭領的總兵同志。

　　照此看來，他還是有進步的，八年前，收錢讓別人跑，現在撒腿就跑，也沒想著找皇太極同志拿錢，實在難得。

　　而另一位帶頭逃跑的，史料記載有點爭議，但大多數人認為，是吳三桂。

　　無論如何，反正是散了，徹底散了，全軍潰敗，無法收拾，十餘萬人土崩瓦解，被人殺的，被踩死的，不計其數，損失五萬多人。

　　洪承疇還算是鎮定，關鍵時刻，找到了曹變蛟、丘民仰，還聚了上萬人，佔據松山城，準備伺機撤退。

　　可是皇太極很不識相，非要解決洪承疇，開始圍城，勸降。

　　洪承疇拒不投降，派使者向京城求救。

　　可他足足等了半年，也沒有等來救兵，他很納悶，為什麼呢？

　　因為他糊塗了，就算用腳趾頭想，也能明白，援兵是絕不會到的。

　　要知道，他老人家來，就是救援錦州的，能帶的部隊都帶了，可現在他也被人圍住，再去哪裡找人救他？

　　其實洪承疇同志不知道，皇帝陛下也在等，不過他等的，不救兵，而是洪承疇的死亡通知書。

　　按史料的說法，洪承疇同志被圍之後不久，京城這邊追悼會什麼的都準備好了，家屬慰問，發放撫恤，追認光榮，基本上程序都走了，就等著洪兄弟為國捐軀。

　　其實洪承疇原本也這麼盤算來著，死頂，沒法頂了，就捐軀。做夢都沒想到，他連捐軀都沒捐成。

　　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二）二月十八日，在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松山副將夏承德與清軍密約，打開了城門，二月十九日洪承疇被俘。

　　幾個月後，無計可施的祖大壽終於投降，這次，他是真的投降了。

　　自崇禎十三年（一六四○）至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三），明朝和清朝在松山、錦州一帶會戰，以明軍失利告終，史稱「松錦大戰」。

　　除寧遠外，遼東全境陷落，從此，明朝在關外，已無可戰。

　　消息傳到北京，照例，崇禎很悲痛，雖然這幾年他經常悲痛，但這次，他尤其激動，連續幾天都淚流滿面，因為他又失去了一位好同志──洪承疇。

　　按目擊者的說法，洪承疇同志被抓之後，非常堅強，表示啥也別說了，給我一刀就行，後來英勇就義，眼睛都沒眨，很勇敢，很義氣。

　　所以崇禎很是感動，他親自主持了洪承疇同志的追悼會，還給他修了壇（明朝最高規格葬禮），以表彰他英勇就義的精神。

　　洪承疇沒有就義，他投降了。

　　當然，他剛被俘的時候，還是比較堅持原則的，沒有投降，結果過了幾天，由於平時沒有注意批評和自我批評，關鍵時刻沒能挺住，還是投降了。

　　至於他投降後的種種傳奇，就不說了，可以直接跳過，說說他的結局。

　　清朝統一中原時，洪承疇由於立下大功，幹了很多工作，有很大的貢獻，被委以重任，擔任要職。

　　清朝統一中原後，洪承疇由於立下大功，幹了很多工作，有很大的貢獻，被剝奪一切官職，光榮退休。

　　後來他死了，死後追封爵位，三等阿達哈哈番，這是滿語，漢語翻譯過來，是三等輕車都尉。

　　如果你不清楚清朝爵位制度，我可以解釋，高級爵位分為公、侯、伯、子、男五級，每個爵位，又分一到三等，一等為最高。

　　男爵再往下一等，就是輕車都尉，三等輕車都尉，是輕車都尉中的最低等。我查了一下，大致是個從三品級別。

　　我記得洪承疇活著給明朝打工時，就是從一品太子太保，死了變從三品，有性格。

　　後來又過了幾十年，乾隆發話，要編本書，叫做《貳臣傳》。

　　所謂貳臣，通俗點說，就是叛徒，洪承疇同志以其光輝業績，入選叛徒甲等。

　　在此之前，似乎就是乾隆同志，還曾發話，說抗清而死的黃道周，堪稱聖人，說史可法是英雄，要給他立碑塑像。

　　我又想起了陳佩斯那個經典小品裡的台詞：

　　「叛徒，神氣什麼！」

　　好像還是這個小品，另一句話是：

　　「你說我當時要是咬咬牙，不就挺過來了嗎？」

　　絮絮叨叨說這幾句，只是想說：

　　一、歷史證明，叛徒是沒有好下場的。同志瞧不起的人，敵人也瞧不起。

　　二、黃道周挺過來了，我敬佩，盧象昇挺過來了，我景仰，洪承疇沒挺過來，我鄙視，但理解。

　　咬牙挺過來，是不容易的。

　　所以，我不接受，但我理解。

　　※　※　※

　　【氣數】

　　現在的崇禎，基本已經焦了，裡面打得一塌糊塗，外面打得糊塗一塌，沒法混了。

　　但他還是要撐下去，直到撐死，因為最能折騰他的那位仁兄還沒出場。

　　據說打崇禎十二年起，崇禎同志經常做夢，夢見有一個人，在他的手上，寫了一個字──有。

　　這是個很奇怪的夢，而且還不止一次，所以他把這個夢告訴文武大臣，讓他們幫忙解釋。

　　大家聽說，都說很好，說很吉利，我想了想，有道理，因為有，總比沒有好。

　　然而有一個人卻大驚失色，這個人叫王承恩，是崇禎的貼身太監。

　　散朝後，他找到了崇禎，對他說出了這個夢境的真實意義，可怕的寓意──大明將亡。

　　按照王承恩的解釋，這個有，實際上是兩個字。上面，是大字少一捺，下面，是明字少半邊。

　　所以這個字的意思，就是大明，要少一半。

　　崇禎不信，不敢信，大明江山，自打朱重八起，二百多年，難道要毀在自己手上？

　　個人認為，崇禎同志過於憂慮了，因為毀不毀，這事不由他。

　　但這個夢實在比較準，我查了一下，他做夢的時間，大致就是那個毀他江山的人，出現的時間。

　　崇禎十二年（一六三九），一個人從深山中走出。

　　他的隨從很少，很單薄，且很不起眼，無論是張獻忠，還是皇太極，他都望塵莫及。但命中註定，他才是最終改變一切的人，五年之後。

　　這人我不說，你也知道是李自成。

　　李自成在山裡蹲了一年多，幹過什麼，沒人知道，只知道他出來之後，進步很快。

　　一年多時間，他又有了幾千人，佔了幾個縣城。

　　但就全國而言，他實在排不上，有時經濟困難，還得找張獻忠拉兄弟一把。

　　鑒於生計困難，崇禎十三年（一六四○）初，他率軍進入河南，新年新氣象，他準備到那裡碰碰運氣。

　　通常來講，這個想法沒啥搞頭，因為之前他經常全國到處出差，河南也是出差地之一，跑老跑去，沒什麼意外驚喜。

　　但這次不一樣。

　　崇禎十三年（一六四○），河南大旱。

　　這場大旱，史料上說，是兩百多年未遇之大旱，河南的景象，借用古人的話：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

　　大旱也好，沒有雞叫也罷，沒有牛，沒有豬都罷，有一樣東西，是終究不會罷的──徵稅。

　　不徵稅，就沒錢打張獻忠，沒錢防皇太極，必須徵。

　　這麼個環境，讓人不造反，真的很難。

　　至於結局，不用想也知道，勞苦大眾，固然勞苦，也是大眾，勞苦久了，大眾就要鬧事，就要不交稅，不納糧，於是接下來，就是那句著名的口號：

　　吃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

　　之前我說什麼來著？氣數。

　　沒錯，就是氣數。

　　其實氣數這玩意，說穿了，就是個使用年限，好比餅乾，只能保質三天，你偏三年後吃，就只能拉肚子。又好比房子，只能住三十年，你偏要住四十年，就只能住危房，沒準哪天上廁所的時候，被埋進去。

　　什麼東西，都有使用年限，比如大米，比如王朝，比如帝國。

　　不同的是，大米的年限看得見，王朝的年限看不見。

　　看不見，卻依然存在。

　　對於氣數，崇禎是不信的，開始不信。

　　等到崇禎十四年，怕什麼來什麼，後院起火，前院也起火，盧象昇死了，遼東敗了，中原亂了，信了

　　在一次檢討會上，他緊繃了十四年的神經，終於崩潰了。

　　他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說：

　　「我登基十四年，飽經憂患，國家事情多，災荒多，沒有糧食，竟然人吃人，流寇四起，這都是我失德所致啊，這都是我的錯啊。」

　　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我同情他。

　　大臣們似乎也很同情，紛紛發言，說這不是您的錯。

　　但不是皇帝的錯，是誰的錯呢？

　　氣數。

　　幾乎所有的人，眾口一詞，說出了這兩字。

　　崇禎終於認了，他承認這是氣數。但他終究是不甘心的：

　　「就算是氣數，人力也可補救，這麼多年了，補救何用？

　　然後接著大哭。

　　崇禎大哭的時候，李自成正在前進，在屬於他的氣數上，大踏步地前進。

　　在河南，他毫不費力地招募了十幾萬人，只用了兩年時間，就佔領了河南全境，所向披靡，先後殺死陝西總督傅宗龍、汪喬年，以及我們的老熟人福王朱常洵。

　　鑒於崇禎同志的倒楣史，已經太長，鑒於他受的苦，實在太多，鑒於不想有人說我拿崇禎同志混事，還鑒於我比較樂觀，不太喜歡落井下石，所以，我決定簡單點，至少保證你不至於看得太過鬱悶。

　　李自成同志依然在前進，一年後，他進入陝西，擊敗了明朝的最後一位猛人孫傳庭，佔領西安。明軍就此再無還手之力。

　　崇禎十六年（一六四三），李自成在西安，集結所有兵力，準備向京城出發，他將終究這已延續二百七十多年的帝國。

　　在出發前，他發出了一道檄文，文中有八個字：

　　「嗟爾明朝，氣數已盡。」

　　※　※　※

　　【嗟爾，明朝】

　　對於上述八個字，崇禎應該是認賬的，因為不認賬不行。

　　上台以前，憋足了勁要幹掉那個死人妖，死人妖幹掉了，又出來黨爭，後金入侵，看準了袁崇煥，要他出來上崗，一頓折騰，後金沒能折騰回去，袁督師倒給折騰沒了，本想著臥薪嘗膽，忍幾年，搞好國內經濟建設，再去收復大好河山，結果出了天災，又出來若干人等造反。

　　調兵，幹掉若干人等，若干人等被幹掉，又出來了若干更狠的人（比如張獻忠、李自成），再調兵，把若干更狠的人，又打下去，投降的投降，跑的跑，正準備一鼓作氣……

　　清軍打進來了。

　　好吧，那就去打清軍，全部主力調到遼東，打個一年半載，好不容易把人熬走，後院又起火了，投降的不投降，跑進去的又跑出來。

　　很巧，又是災荒，大荒，沒法活，於是大家跟著一起造反。

　　這種編劇思路，很類似於早些年的經典電視劇《渴望》，按當時編劇思路，就是找個弱女子，什麼壞事、孬事、噁心人到死的事，都讓她碰上，整體流程大致是，一棍子打過來，挺住，再一棍子打過來，繼續挺住，挺到最後，就「好人一生平安了¬」。

　　崇禎的故事就是這樣，他挨棍子的數量，估計比渴望女主角要多得多，抗擊打能力更強，但不同的是，他的故事沒有一個好的結局。

　　因為他的故事，是真實的，而真實的東西，往往都很殘酷。

　　崇禎並非一個溫和的人，他很急躁，很用力，用今天的話說，叫用力過猛，但那個爛攤子，不用力過猛，只能收攤。

　　崇禎很節儉，他的衣服、襪子，都打了補丁，請注意，打補丁的，並不一定很節儉，往往很浪費，比如後來清朝的道光同志，衣服破了，讓人去打了個補丁，五十兩白銀，這哥們全然是敗家的，還說特便宜。

　　而崇禎的補丁，是他找老婆打的，免費。

　　此外，崇禎還有個特點：走路慢，因為走得快，裡面的破衣服就會飄出來──節儉是節儉，臉面還是要的。

　　他工作很努力，每天白天上朝，晚上加班，據史料記載，大致要幹七八個時辰（十四到十六個小時），累得半死不活，第二天接著幹。

　　簡單地說，崇禎同志幹的，是這樣一份工作，沒有工作範圍，沒有工作界限，什麼都要管，每天上班，不是跟人吵架（言官），就是看人吵架（黨爭），穿得破爛，吃得也少，跟老婆睏覺較少，只睡五六小時，時不時還有噩耗傳來，什麼北邊打過來，西邊打過去，祖墳被人燒了，部將被人殺了，東西被人搶了等等。

　　這工作，誰幹？

　　最不幸的是，崇禎同志以上所有的不幸，都無法換來一個幸福的結局──他的努力，終究失敗。

　　但比最不幸更不幸的是（簡稱最最不幸），崇禎知道這點。

　　知道結局（註：悲劇），也無法改變，卻依然要繼續，這就是人生的最大悲哀。

　　史料告訴我們，崇禎同志應該知道自己的結局，他多次談到命數，氣數，經常對人哀歎：「大明天下，奈何亡於朕手！¬」

　　然而他依然盡心盡力、全力以赴、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勤勤懇懇、任勞任怨、不到長城心不死，撞了南牆不回頭，往死了幹，直到最後結局到來，依然沒有放棄，直到兵臨城下的那一天，依然沒有放棄。

　　一個了不起的人。

　　結局到來的具體過程，就沒必要細說了，我說過，我是個有幽默感的人，很明顯，至少對於崇禎而言，這段並不幽默。

　　我還說過，我是個不喜歡寫廢話的人，同樣，對崇禎而言，這段是廢話。

　　當然，對李自成同志而言，這段很幽默，也不是廢話，他從陝西出發，只用了三個月時間，就到了北京。

　　三月十七日，李自成的軍隊到達西直門（他從西邊來），開始攻城。

　　崇禎同志有句名言，「諸臣誤我。」還有一句，「是文臣人人可殺。」三月十七日，事實證明，這兩句話很正確。

　　內閣大臣拿不出主意，連話都沒幾句，且不說了。守城的諸位親信，什麼兵部尚書、吏部侍郎，壓根就沒抵抗，全部打開城門投降。

　　當天，外城失陷，第二天，內城失陷

　　崇禎住在紫禁城，就是今天的故宮，故宮有多大，去過的地球人都知道。

　　這裡，就是他的最後歸宿。

　　※　※　※

　　【三月十八日的夜晚】

　　在這個夜晚，發生了很多事，都是後事。

　　其實後事處理起來，也很簡單，就幾句話，后妃上吊，兒子跑掉（對於後患，大多數人都不留），料理完了，身邊還有個女兒。

　　這個女兒，叫做長平公主，關於她的前世今生，金庸同志已經說過了，雖然相關內容（包括後來跟韋小寶同志的際遇），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胡扯，但有一點是正確的，他確實砍斷了女兒的手臂。

　　這個舉動在歷史上非常有名，實際情況，卻比許多人想像中複雜得多。但無論如何，原因很簡單，他不希望這個女兒落入敵人的手中，遭受更大的侮辱。

　　不是殘忍，而是慈愛。

　　我知道，許多人永遠無法理解，那是因為，他們永遠無須去理解。

　　處理完一切後，崇禎決定，去做最後一件事──自盡。

　　自盡，是一件比較有勇氣的事，按照某位哲學家的說法，你敢死，還不敢活嗎？沒種。

　　但現實是殘酷的，而今這個世界，要活下去，比死需要更大的勇氣。

　　但崇禎的死，並非懦弱，而是一種態度，負責任的態度。

　　我說過，所謂王朝，跟公司單位差不多，單位出了事，領導要負責任，降級、扣工資、辭退，當然，也包括自盡。

　　崇禎決定自盡，他打算用這種方式，表達他的如下觀點：

　　一、絕不妥協。

　　二、絕不當俘虜。

　　三、尊嚴。

　　於是，在那天夜裡，崇禎登上了煤山（今天叫做景山），陪在他身邊的，還有一個叫做王承恩的太監。

　　就這樣嗎？

　　就這樣吧。

　　他留下了最後的遺言：

　　「諸臣誤朕，朕死，無面目見祖宗，自去冠冕以髮覆面，任賊分屍，勿傷百姓一人。」

　　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他走向了那顆樹。

　　應該結束了。

　　按照慣例，每個人的講述結束時，會有一句結束語，而當這個王朝結束的時候，也會有一句話，最後一句話。

　　是的，這句話我已經寫過了，不是昨天，也不是前天，而是幾年以前，在我的第一本書裡，朱元璋登基那一段的最後，有一句話，就是那句，幾年前，我就寫好了。

　　還記得嗎？

　　所有的王朝，他的開始，正如他的結束，所以才有了這句結束語，沒錯，就是下面這句：

　　走上了這條路，就不能再回頭。

第二十一章　結束了？

　　結束了嗎？

　　結束了。

　　真的結束了嗎？

　　沒有。

　　是的，從技術角度講，這篇文章結束，我相信，很多人都能看出，它不僅是歷史。

　　我所述說的，除了歷史，還有很多東西，他們的名字分別叫做：

　　權力、希望、痛苦、憤怒、猶豫、冷漠、熱情、剛強、軟弱、節氣、度量、孤獨、殘暴、寬恕、忍耐、邪惡、正義、真理、堅持、妥協、善良、忠誠。

　　足夠多了。

　　現在我要講述的，是最後一樣東西，它隱藏在下面的故事裡。

　　徐宏祖出生的時候，是萬曆十五年。

　　在這個特定的年齡出生，真是緣分，但外面的世界，跟徐宏祖並沒有多大關係，他的老家在江陰，山清水秀，不用搞政治，也不怕被人砍，比較清淨。

　　當然，清淨歸清淨，在那年頭，要想出人頭地，青史留名，只有一條路──考試（似乎今天也是）。

　　徐宏祖不想考試，不想出人頭地，不想青史留名，他只想玩。

　　按史籍說，是從小就玩，且玩得比較狠，比較特別，不扔沙包，不滾鐵環，只是四處瞎轉悠，遇到山就爬，遇到河就下，人極小，膽子極大。

　　此外，他極其討厭考試，長大後，讓他去考科舉，死都不去。該情節，放在現在，大致相當於抗拒高考。

　　這號人，當年跟今天的下場，估計是差不多，被拉回家打一半死不活，絕無倖免。

　　然而徐宏祖的父母沒有打他，非但沒有打他，還告訴他，你要想玩，就玩吧，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就行。

　　這種看似驚世駭俗的思想，似乎很不合理，但對徐家人而言，很合理。

　　對了，應該介紹一下徐宏祖同志的家世，雖然他的父母，並非什麼大人物，也沒名氣，但他有一位祖先，還算是很有名的，當然，不是好名。

　　在徐宏祖出生前九十年，徐家的一位先輩進京趕考，路上遇到了一位同伴，叫做唐寅，又叫唐伯虎。

　　沒錯，他就是徐經。

　　後來的事情，之前講過，據說是徐經作弊，結果拉上了唐伯虎，大家一起完蛋，進士沒考上，連舉人都沒了，所以徐經同志痛定思痛，對坑害了無數人（主要是他）的科舉制度深惡痛絕，教育子孫，要與這個萬惡的制度決裂，愛考不考，去他娘的。

　　對這段百年恩怨，徐宏祖是否了解，不清楚，但他會用，那是肯定的。更重要的是，徐家雖說沒有級別，還有點錢，所以他決定，索性不考了，出去旅遊。

　　剛開始，他旅遊的範圍，主要是江浙一帶，比如紫金山、太湖、普陀山等等。後來愈發勇猛，又去了雁蕩山、九華山、黃山、武夷山、廬山等等。

　　但這裡，存在著一個問題──錢。

　　旅行家和大俠的區別在於，旅行家是要花錢的，列一下，大致包括以下費用：交通費、住宿費、導遊費、餐飲費、門票費，如果地方不地道，還有個挨宰費。

　　我說過，徐家是有錢的，但只是有點錢，沒有很多錢，大約也就是個中產階級。按今天的標準，一年去旅遊一次，也就夠了，但徐宏祖的旅行日程是：一年休息一次。

　　他除了年底回家照顧父母外，一年到頭都在外面，但就這麼個搞法，他家竟然還過得去。

　　原因很簡單，比如交通費，他不坐火車、也不坐汽車（想坐也沒），少數騎馬，多靠步行（騎馬爬山試試）。

　　住宿費，基本不需要，徐宏祖去的地方，當年大都沒有人去，別說三星級，連孫二娘的黑店都沒有，樹林裡、懸崖上，打個地鋪，也就睡了。

　　餐飲費，也沒有，我考察過，徐宏祖同志去的地方，也沒什麼餐館，每次他出發的時候，都是帶著乾糧，而且他很扛餓，據說能扛七八天，至於喝水，山裡面，那都是礦泉水。

　　門票費也是不用了，當年誰要能在徐宏祖同志去的地方，設個點收門票，那只能說明，他比徐宏祖還牛，該收。

　　挨宰費是沒有的，但挨宰是可能的，且比較敞亮，從沒有暗地加價坑錢，都是拿刀，明著來搶。要知道，沒門票的地方，固然沒有奸商，卻很可能有強盜。

　　據本人考證，徐宏祖最大的花銷，是導遊費用。作為一個旅行家，徐宏祖很清楚，什麼都能省，這筆錢是不能省的，否則走到半山腰，給你挖個坑，讓你鑽個洞，那就休息了。

　　就這樣，家境並不十分富裕的徐宏祖，穿著儉樸的衣服，沒有隨從，沒有護衛，帶著乾糧，獨自前往名山大川，風餐露宿，不怕吃苦，不怕挨餓，一年只回一次家，只為攀登。

　　從俗世的角度，徐宏祖是個怪人，這人不考功名，不求做官，不成家立業，按很多人的說法，是毀了。

　　我知道，很多人還會說，這種生活荒謬，是不符合常規的，是不正常的，是缺根弦的，是精神有問題的。

　　我認為，說這些話的人，是吃飽了，撐的，人只活一輩子，如何生活，都是自己的事，自己這輩子渾渾噩噩地沒活好，厚著臉皮還來指責別人，有多遠，就去滾多遠。

　　徐宏祖旅行的唯一阻力，是他的父母。他的父親去世較早，只剩他的母親無人照料。聖人曾經教導我們：「父母在，不遠遊。」

　　所以在出發前，徐宏祖總是很猶豫，然而他的母親找到他，對他說了這樣一番話：

　　「男兒志在四方，當往天地間一展胸懷！」

　　就這樣，徐宏祖開始了他偉大的歷程。

　　他二十歲離家，穿著布衣，沒有政府支持，沒有朋友幫助，獨自一人，遊歷天下二十餘年，他去過的地方，包括湖廣、四川、遼東、西北，簡單地說，全國十三省，全部走遍。

　　他爬過的山，包括泰山、華山、衡山、嵩山、終南山、峨眉山，簡單地說，你聽過的，他都去過，你沒聽過的，他也去過。

　　此外，黃河、長江、洞庭湖、鄱陽湖，金沙江、漢江，幾乎所有江河湖泊，全部遊歷。

　　在遊歷的過程中，他曾三次遭遇強盜，被劫去財物，身負刀傷，還由於走進大山，無法找到出路，數次斷糧，幾乎餓死。最懸的一次，是在西南。

　　當時，他前往雲貴一帶，結果走到半路，突然發現交通中斷，住處被當地土著圍，過了幾天，外面又來了明軍，又開始圍，圍了幾天，就開始打，打了幾天，就開始亂。徐宏祖好歹是見過世面的，跑得快，總算順利脫身。

　　在旅行的過程中，他還開始記筆記，每天的經歷，他都詳細記錄下來，鑒於他本人除姓名外，還有個號，叫做霞客，所以後來，他的這本筆記，就被稱為《徐霞客遊記》。

　　崇禎九年（一六三六），五十歲的徐宏祖決定，再次出遊，這也是他的最後一次出遊，雖然他自己沒有想到。

　　正當他考慮出遊方向的時候，一個和尚找到了他。

　　這個和尚的法號，叫做靜聞，家住南京，他十分虔誠，非常崇敬雞足山迦葉寺的菩薩，還曾刺破手指，血寫過一本《法華經》。

　　雞足山在雲南。

　　當時的雲南雞足山，算是蠻荒之地，啥也不通，要去，只能走著去。

　　很明顯，靜聞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自己要一個人去，估計到半路就歇了，必須找一個同伴。

　　徐宏祖的名氣，在當時已經很大了，所以他專門找上門來，要跟他一起走。

　　對徐宏祖而言，去哪裡，倒是個無所謂的事，就答應了他，兩個人一起出發了。

　　他們的路線是這樣的，先從南直隸出發，過湖廣，到廣西，進入四川，最後到達雲貴。

　　不用到達雲貴，因為到湖廣，就出事了。

　　走到湖廣湘江（今湖南），沒法走了，兩人坐船準備渡江。

　　渡到一半，遇上了強盜。

　　對徐宏祖而言，從事這種職業的人，他已經遇到好幾次了，但靜聞大師，應該是第一次。此後的具體細節不太清楚，反正徐宏祖趕跑了強盜，但靜聞在這場風波中受了傷，加上他的體質較弱，剛撐到廣西，就圓寂了。

　　徐宏祖停了下來，辦理靜聞的後事。

　　由於路上遭遇強盜，此時，徐宏祖的路費已經不足了，如果繼續往前走，後果難以預料。

　　所以當地人勸他，放棄前進念頭，回家。

　　徐宏祖跟靜聞，是素不相識的，說到底，也就是個伴，各有各的想法，靜聞沒打算寫遊記，徐宏祖也沒打算去禮佛，實在沒有什麼交情。而且我還查過，他此前去過雞足山，這次旅行對他而言，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然而他說，我要繼續前進，去雞足山。

　　當地人問：為什麼要去。

　　徐宏祖答：我答應了他，要帶他去雞足山。

　　可是，他已經去世了。

　　我帶著他的骨灰去。答應他的事情，我要幫他做到。

　　徐宏祖出發了，為了一個逝去者的願望，為了實現自己的承諾，雖然這個逝去者，他並不熟悉。

　　旅程很艱苦，沒有路費的徐宏祖背著靜聞的骨灰，沒有任何資助，他只能住在荒野，靠野菜乾糧充飢，為了能夠繼續前行，他還當掉了自己所能當掉的東西，只是為了一個承諾。

　　就這樣，他按照原定路線，帶著靜聞，翻閱了廣西十萬大山，然後進入四川，越過峨眉山，沿著岷江，到達甘孜松潘。

　　渡過金沙江，渡過瀾滄江，經過麗江，經過西雙版納，到達雞足山。

　　迦葉寺裡，他解開了背上的包裹，拿出了靜聞的骨灰。

　　到了。

　　我們到了。

　　他鄭重地把骨灰埋在了迦葉寺裡，在這裡，他兌現了承諾。

　　然後，他應該回家了。

　　但他沒有。

　　從某個角度講，這是上天對他的恩賜，因為這將是他的最後一次旅途，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

　　他離開雞足山，又繼續前行，行進半年，翻越了崑崙山，又行進半年，進入藏區，遊歷幾個月後，踏上歸途。

　　回去沒多久，就病了。

　　喜歡鍛鍊的人，身體應該比較好，天天鍛鍊的人（比如運動員），就不一定好，旅遊也是如此。

　　估計是長年勞累，徐宏祖終究是病倒了，沒能再次出行。崇禎十四年（一六四一），病重逝世，年五十四。

　　他所留下的筆記，據說總共有兩百多萬字，可惜沒有保留下來，剩餘的部分，大約幾十萬字，被後人編成《徐霞客遊記》。

　　在這本書裡，記載了祖國山川的詳細情況，涉及地理、水利、地貌等情況，被譽為十七世紀最偉大的地理學著作，翻譯成幾十國語言，流傳世界。

　　好的，總結應該出來了，這是一個偉大的地理學家的故事，他為了研究地理，四處遊歷，為地理學的發展做出了突出貢獻，是中華民族的驕傲。

　　是這樣嗎？

　　不是的。

　　其實講述這人的故事，只想探討一個問題，他為何要這樣做。

　　沒有資助，沒有承認（至少生前沒有），沒有利益，沒有前途，放棄一切，用一生的時間，只是為了遊歷？

　　究竟為了什麼？

　　我很疑惑，很不解，於是我想起另一個故事。

　　新西蘭登山家希拉里，在登上珠穆朗瑪峰後，經常被記者問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爬？

　　他總不回答，於是記者總問，終於有一次，他答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再問的答案：

　　因為它（指珠峰），就在那裡！

　　因為它就在那裡。

　　其實這個世上很多事，本不需要理由，之所以需要理由，是因為很多人喜歡找抽，抽久了，就需要理由了。

　　正如徐霞客臨終前，所說的那句話：

　　「漢代的張騫，唐代的玄奘，元代的耶律楚材，他們都曾遊歷天下，然而，他們都接受了皇帝的命令，受命前往四方。

　　「我只是個平民，沒有受命，只是穿著布衣，拿著枴杖，穿著草鞋，憑藉自己，遊歷天下，故雖死，無憾。」

　　說完了。

　　我要講的那樣東西，就在這個故事裡。

　　我相信，很多人會問，你講了什麼？

　　用如此之多的篇幅，講述一個王朝的興起和衰落，在終結的時候，卻說了這樣一個故事，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重複一遍，我要講的那樣東西，就在這個故事裡，已經講完了。

　　所以後面的話，是講給那些不明白的人，明白的人，就不用繼續看。

　　此前，我講過很多東西，很多興衰起落、很多王侯將相、很多無奈更替、很多風雲變幻，但這件東西，我個人認為，是最重要的。

　　因為我要告訴你，所謂千秋霸業，萬古流芳，以及一切的一切，只是糞土。先變成糞，再變成土。

　　現在你不明白，將來你會明白，將來不明白，就再等將來，如果一輩子都不明白，也行。

　　而最後講述的這件東西，它超越上述的一切，至少在我看來。

　　但這件東西，我想了很久，也無法用準確的語言，或是詞句來表達，用最欠揍的話說，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然而我終究是不欠揍的，在遍閱群書，卻無從開口之後，我終於從一本不起眼，且無甚價值的讀物上，找到了這句適合的話。

　　這是一本檯曆，一本放在我面前，不知過了多久，卻從未翻過，早已過期的檯曆。

　　我知道，是上天把這本檯曆放在了我的桌前，它看著幾年來我每天的努力，始終的堅持，它靜靜地，耐心地等待著終結。

　　它等待著，在即將結束的那一天，我將翻開這本陪伴我始終，卻始終未曾翻開的檯曆，在上面，有著最後的答案。

　　我翻開了它，在這本檯曆上，寫著一句連名人是誰都沒說明白的名人名言。

　　是的，這就是我想說的，這就是我想通過徐霞客所表達的，足以藐視所有王侯將相，最完美的結束語：

　　成功只有一個──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過人生。

　　（全文完）

後記

　　本來沒想寫，但還是寫一個吧，畢竟那麼多字都寫了。

　　記得前段時間，去央視《面對面》訪談，主持人問我，書寫完的時候，你有什麼感覺？

　　其實這個問題，我曾經問過我自己很多次，高興、興奮、沮喪，什麼都有可能。

　　但當這刻來到的時候，我只感覺沒有感覺。

　　不是矯情。

　　怎麼說呢，因為我始終覺得寫這玩意，是個小得沒法再小的事。然而很快有人告訴我，你的書在暢銷排行榜蹲了幾天、幾月、幾年，然後是幾十萬冊、幾百萬冊，直到某天，某位仁兄很是激動地對我說，改革開放三十年，這本書發行量，可以排進前十五名。

　　有意思嗎？說實話，有點意思。

　　雷打不動的還有媒體──報紙、期刊、雜誌、電視台，從時尚到社會，從休閒到時局，從中央到地方，從中國到外國，借用某位同志的話，連寵物雜誌都上門找你。平均一天幾個訪問，問的問題，也大致雷同，翻來覆去，總也是那麼幾個問題，每天都要背幾遍，像我這麼乏味的人，誰願意跟我聊？那都是交差，我明白。

　　外型土得掉渣，也硬拽上若干電視講壇，講一些相當通俗，相當大眾，相當是人就能聽明白的所謂歷史（類似故事會），當然，該問的還得問下去，還講的可能還得講下去。

　　這個沒意思，沒意思，也得接著混。

　　我始終覺得，我是個很平凡的人，扔人堆裡就找不著，放在通緝令上，估計都沒人能記住，到現在還這麼覺得，今天被人記住了，明天就會被人忘記，今天很多人知道，明天就不知道，所以所謂後記，所謂感想，所謂獲獎感言之類的無聊的、亂扯的、自欺欺人的、胡說八道的，都休息吧。

　　那麼接下來，說點有必要說的話。

　　首先，是感謝，非常之感謝。

　　記得馬未都同志有次對我說，這世上很多人都有不喜歡你的理由。因為你成名太早，成名太盛，太過年輕，人家不喜歡你，那是有道理的，所以無論人家怎麼討厭你，怎麼逗你，你都得認，你該認。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所以一直以來，我都無所謂。

　　但讓我感動的是，廣大人民群眾應該還是喜歡我的，一直以來，我都得到了許多朋友的幫助，沒有你們，我撐不到今天，謝謝你們，非常真誠地謝謝你們。

　　謝謝。

　　然後是心得，如果要問我，有個什麼成功心得，處世原則，我覺得，只有一點，老實做人，勤奮寫書，無它。

　　幾年來，我每天都寫，沒有一天敢於疏忽，不惹事，不鬧事，即使所謂盛名之下，我也從未懈怠，有人讓我寫文章推薦商品，推薦什麼就送什麼，還有的希望我做點廣告，費用可以到六位數，順手就掙。

　　我沒有理會。因為我不是商人。

　　出版商親自算給我聽，由於我堅持把未出版部分免費發表，因此每年帶來的版稅損失，可以達到七位數，這還不包括盜版，以及各種未經許可的文本。

　　我依然堅持，因為我相信，這是個自由的時代，每個人有看與不看的自由，也有買和不買的自由，任何人都不應該被強迫。

　　這是我的處世原則，我始終堅持，或許很多人認為這麼幹很吃虧，但結果，相信你已經看到。

　　好的，還有歷史，既然寫了歷史，還要說說對歷史的看法。

　　就剩幾句了，虛的就算了，來點實在的吧。

　　很多人問，為什麼看歷史，很多人回答，以史為鑒。

　　現在我來告訴你，以史為鑒，是不可能的。

　　因為我發現，其實歷史沒有變化，技術變了，衣服變了，飲食變了，這都是外殼，裡面什麼都沒變化，還是幾千年前那一套，轉來轉去，該犯的錯誤還是要犯，該殺的人還是要殺，岳飛會死，袁崇煥會死，再過一千年，還是會死。

　　所有發生的，是因為它有發生的理由，能超越歷史的人，才叫以史為鑒，然而我們終究不能超越，因為我們自己的慾望和弱點。

　　所有的錯誤，我們都知道，然而終究改不掉。

　　能改的，叫做缺點，不能改的，叫做弱點。

　　順便說下，能超越歷史的人，還是有的，我們管這種人，叫做聖人。

　　以上的話，能看懂的，就看懂了，沒看懂的，就當是說瘋話。

　　最後，說說我自己的想法。

　　因為看的歷史比較多，所以我這個人比較有歷史感，當然，這是文明的說法，粗點講，就是悲觀。

　　這並非開玩笑，我本人雖然經常幽默幽默，但對很多事情都很悲觀，因為我經常看歷史（就好比很多人看電視劇一樣），不同的是，我看到的那些古文中，只有悲劇結局，無一例外。

　　每一個人，他的飛黃騰達和他的沒落，對他本人而言，是幾十年，而對我而言，只有幾頁，前一頁他很牛，後一頁就慫了。

　　王朝也是如此。

　　真沒意思，沒意思透了。

　　但我堅持幽默，是因為我明白，無論這個世界有多絕望，你自己都要充滿希望。

　　人生並非如某些人所說，很短暫，事實上，有時候，它很漫長，特別是對苦難中的人，漫長得想死。

　　但我堅持，無論有多絕望，無論有多悲哀，每天早上起來，都要對自己說，這個世界很好，很強大。

　　這句話，不是在滿懷希望光明時說的，很絕望、很無助，很痛苦，很迷茫的時候，說這句話。

　　要堅信，你是一個勇敢的人。

　　因為你還活著，活著，就要繼續前進。

　　曾經有人問我，你怎麼了解那麼多你不應該了解的東西，你怎麼會有那麼多六七十歲的人才有的感受。我說我不知道。跟我一起排話劇的田沁鑫導演說，我是上輩子看了太多書，憋屈死了，這輩子來寫。

　　我沒話說。

　　還會不會寫？應該會，感覺還能寫，還寫得出來，畢竟還很年輕，離退休尚早，尚能飯。

　　繼續寫之前，先歇歇，累得慌。

　　是的，這個世界還是很有趣的。

　　最後送一首食指的詩給大家，我所要跟大家講的，大致就在其中了吧。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臺
　　　　當灰燼的餘煙歎息著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當我的紫葡萄化為深秋的露水
　　　　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情懷
　　　　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霜的枯籐
　　　　在淒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

　　　　我要用手指那湧向天邊的排浪
　　　　我要用手掌那托住太陽的大海
　　　　搖曳著曙光那枝溫暖漂亮的筆桿
　　　　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

　　　　我之所以堅定地相信未來
　　　　是我相信未來人們的眼睛
　　　　她有撥開歷史風塵的睫毛
　　　　她有看透歲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們對於我們腐爛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悵、失敗的苦痛
　　　　是寄予感動的熱淚、深切的同情
　　　　還是給以輕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諷
　　　　我堅信人們對於我們的脊骨
　　　　那無數次的探索、迷途、失敗和成功
　　　　一定會給予熱情、客觀、公正的評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評定

　　　　朋友，堅定地相信未來吧
　　　　相信不屈不撓的努力
　　　　相信戰勝死亡的年輕
　　　　相信未來、熱愛生命

　　二十多歲寫，寫完還是二十多歲，有趣。

　　是的，這個世界還是很有趣的。

主要參考書目

《明通鑒》，（清）夏燮，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

《明季北略》，（清）計六奇，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

《明季南略》，（清）計六奇，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

《明史》，（清）張廷玉等，中華書局，一九七四年；

《明會要》，（清）龍文彬，中華書局，一九五六年；

《明季裨史初編》，（清）留雲居士，上海書店，一九八八年；

《明史紀事本末》，（清）谷應泰，中華書局，一九七七年；

《清朝前紀》，孟森，（上海）商務印書館，一九三○年；

《明清史講義》，孟森，中華書局，一九八一年；

《明清史論著集刊》，孟森，中華書局，一九五九年；

《明史考證》，黃雲眉，中華書局，一九八六年；

《清初農民起義史料輯錄》，謝國楨，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八六年；

《明清之際黨社運動考》，謝國楨，遼寧教育出版社，一九九八年；

《明實錄》；

《明季黨社考》，（日）小野和子，上海古籍出版社，二○○六年；

《明代社會生活史》，陳寶良，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二○○四年；

《玉光劍氣集》，（清）張怡，中華書局；

《嘉靖以來首輔傳》，（明）王世貞；

《酌中志》，（明）劉若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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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賜閑堂集》，（明）申時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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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文海》，（明）黃宗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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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斷代史系列──明史上下》，南炳文、湯綱著，上海人民出版社；

《晚明史：一五七三──一六四四年》，樊樹志，復旦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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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明史》，司徒琳（Lynn H.Stru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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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歷代政治得失》，錢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中國大歷史》，黃仁宇，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十六世紀明代中國之財政與稅收》，黃仁宇，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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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太岳先生詩文集》，（明）張居正；

《中國經濟通史》第七卷，吳量愷主編，湖南人民出版社；

《崇禎長編》；

《中國歷史地圖集》第二卷；

《張居正大傳》，朱東潤；

《陳子龍及其時代》，朱東潤；

《清史稿》、《太祖本紀》、《太宗本紀》、《世祖本紀》、《聖祖本紀》、《世宗本紀》、《高宗本紀》、《職官志》、《食貨志》、《兵志》、《地理志》，及相關列傳；

《明清史論著集刊》、《續編》，孟森，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版、一九八六年版；

《簡明清史》，戴逸主編，人民出版社，一九八五年版；

《明清史論著合集》，商鴻逵，北京大學出版社，一九八八年版；

《二十五史新編》，上海古籍出版社；

《清史新考》，王鍾翰，遼寧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年版；

《明清史新析》，韋慶遠，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一九九五年版；

《明亡清興六十年》，閻崇年，中華書局；

《袁崇煥傳》，閻崇年，中華書局；

《楊大洪先生文集》，（明）楊漣；

《三垣筆記》，（明）李清；

《楊文弱先生集》，（明）楊嗣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