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讀　狂與死的美學
葉隱閒談
卷壹　論武士心性　一
卷貳　論武士心性　二
卷參　記佐賀藩藩祖
卷肆　記佐賀藩初代藩主
卷伍　記佐賀藩二代三代藩主
卷伍　記佐賀藩古來歷史事蹟
卷柒　論佐賀藩武士言行　一
卷捌　論佐賀藩武士言行　二
卷玖　論佐賀藩武士言行　三
卷拾　論他藩武士言行
卷拾壹　補遺
譯後記

《葉隱聞書》山本常朝／李冬君譯

《二○一四年十一月七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導讀　狂與死的美學

一、《葉隱聞書》之狂者

　　甲、「武士論語」

　　偉大的思想，往往趨於極端，突破常識。

　　「所謂武士道，就是看透死亡。」此為《葉隱聞書》之名言。

　　「即使頭顱被砍下，也要從容做完一件事。切下俺的頭顱埋葬好了，再躺在上面死去。」

　　這樣的語言，無疑給我們當胸一刺，宣洩出死的無比快意。

　　「死狂」之言，在《葉隱聞書》中頻頻出現。日本的《葉隱聞書》，是一部「武士論語」，由佐賀藩武士山本常朝口述，田代陣基筆錄，以七年時間寫成。

　　其時，山本常朝已削髮為僧，隱於草庵，遁離俗塵，與田代陣基一同住進茅屋，兩人合作，完成《葉隱聞書》。其時為一七一六年，即清康熙五十五年。

　　《葉隱聞書》共十一卷。卷壹、卷貳論武士心性；卷參、卷肆、卷伍、卷陸言鍋島藩家族及歷史；卷柒、卷捌、卷玖介紹鍋島藩武士言行；卷拾涉獵他藩武士言行；卷拾壹補遺。

　　《葉隱聞書》採用語錄體，成書的過程和形式與儒門《論語》相似，以山本常朝的言論為主，兼錄他人言行，所以又稱《葉隱論語》或《葉隱論語摘抄》。

　　「葉隱」一詞的由來，緣於西行上人詩句。西行詩曰：「隱於葉下，花兒苟延不敗，終遇知音，欣然花落有期。」另一說法為取自佐賀的特產「葉隱柿」。還有一個說法，是指武士作戰時，要將自己隱藏於茂密的樹葉之下。

　　無論「葉隱」一詞起源於那一種說法，總之「葉隱」已成為武士的代名詞。

　　區區一葉，何足掛齒？以葉隱身，乃武士「無我」之謂也。

　　《葉隱聞書》當然會涉及武士的武技戰術問題，但主要是將武士的職業精神從哲學上加以確認。該書開宗明義：「武士道者，死之謂也。」

　　葉隱之武士，對死追問不已，高舉著死的觀念而活，就像存在主義。

　　武士之刀法，講究簡潔明快的動力美；武士赴死，於死的瞬間與美相遇，便捨棄人生，跟著美去。因此，武士道是一種死的美學──落花之美。

　　俗話說：「如為死狂，則事無不成。」《葉隱聞書》的「死狂」更為強烈而單純，美而狂的行動理性貫穿了《葉隱聞書》。

　　狂氣，作為人類之魂，其本身自有合理性。與狂氣相對的是平常心，它們本為一體，處於正反兩面：一體就是人性，而兩面就是狂氣和平常心。

　　這兩面之間，有一種差之毫釐的微妙。就人的生活和心情而言，人們所求的是安定，這就是平常心，也叫做合理性，它支配著時代的思想與精神。但是，若將平常心放到「狂」的精神世界中去，它還能生存下去嗎？答案是應該能夠生存。有個人建議人們將平常心與「狂」融為一體，這個人，就是我們在這裏要談的《葉隱聞書》作者山本常朝。

　　乙、「陰乾的」常朝

　　先談談山本常朝其人吧！

　　他是佐賀藩武士山本神右衛門重澄之子，於萬治二年（一六五九）六月十一日生於佐賀。

　　說起萬治二年，已是天下歸一的太平之年了，常朝就出生於太平機運裏。母親是前田作右衛門的女兒，一直活到常朝五十一歲時，對常朝似乎沒有甚麼影響，也許是他羞於談論女人吧！

　　很顯然，他的文學才能，恐怕是得益於母親的遺傳。

　　父親神右衛門的強烈個性，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他是神右衛門七十歲時所生（上有一個哥哥、四個姊姊），在父親心裏留下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

　　當時的七十歲，被視為絕對的高齡，即使在今天，在七十歲時還能親自創造出一個兒子的男人，恐怕也不多吧！正是基於這樣的常識，他差一點被父親當作是鹽販子的兒子，並將他擱在上司多久圖書家裏寄養了一陣子。常朝長大以後，也懷疑過自己的來歷。

　　七十歲男人生的兒子，正如常朝自己所言，是「水氣不足」，就像「陰乾的」那樣。他十一歲時，父親去世了，負責教育他的，是他的姪兒。

　　父親的習慣，對孩子，哪怕是嬰兒，也要來個耳畔祝語：「長成大剛者，才必有高用。」孩子聽不懂，他就吹氣，將那些話吹進孩子的耳朵裏。

　　就這樣，他在常朝的耳邊喋喋不休了十一年，然後死去。

　　一直聽著這樣的話長大，那些話，也就刻在小常朝的骨子裏了。

　　父親的訓斥常在耳邊：「假笑，就會成為不敢正視對手的卑怯者」、「無論如何都要成為剛者」、「武士無食，也要剔牙」、「修補裙襬可粗心大意」。

　　丙、敏感的常朝

　　常朝九歲時，得到了「不攜」的名字。有幸受召，他成為鍋島家第二代藩主光茂的侍童。這大概是由於他父親神右衛門的侍奉，因而庇蔭於他吧！

　　除了當侍童，他還擔任了光茂之子綱茂的玩伴工作。

　　那時他雖體弱，卻是個無休止瘋吵的傻小子。醫生見了他，說他「無論如何也活不到二十歲」。

　　十三歲時，藩主對他說「要束前髮了」【註：前髮：古時未成年男孩在頭頂上束的一縷長髮。】，他花了一年時間蓄髮。此後，他的名字改稱為「市十郎」，藩主任命他為小姓役【註：小姓役：古時在藩主身邊侍奉的童子。】。

　　他雖瘋吵，卻異常敏感，曾因讀草紙【註：草紙：舊時帶圖的小說。】和歌書【註：歌書：關於和歌的書。】而被父親斥責。

　　父親以為，立於武道，應成為獨立的剛者，無論如何，哪怕力敵十人，也不能被人放倒。

　　常朝所侍奉的藩主光茂醉心於歌道，其祖父勝茂燒了他的歌道書，他仍沒有斷念死心，反而益發寄情於歌道，欲以歌道而留名青史。常朝也喜好歌道，或言近朱者赤，實亦秉於天性。

　　丁、兩位導師

　　每天無所事事地打發日子，簡直難以忍受。

　　剛剛過了二十歲，他就開始過著禁慾的生活。一心一意侍奉主君，是無論如何都要禁慾的。

　　親戚們對他說：「你長著過於賢能的臉型，會被主君嫌惡。」為此，他又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每天照鏡子，企圖改變臉型。

　　但他還是沒有獲得主君的召喚，繼續過著無聊的日子。青春的熱情一再被人忽視，他終於決定放棄做武士，讓生命回歸自然，呈現底色。於是，他拜訪了引退後居於松瀨的湛然和尚。

　　禪僧湛然曾任鍋島家高雲寺的第十一任住持，因村了和尚被判斬首，湛然求赦無果，遂移居松瀨。藩主光茂遣使勸其歸山，湛然執意不回，藩主無奈，只好每年送來十石祿米。

　　湛然認為，人生最要緊的有四條：第一條，是武士道；第二條，是忠於主君；第三條，是孝行雙親；第四條，是慈悲心──自武士道通往佛門。

　　常朝的另一位導師，是佐賀藩的儒者石田一鼎。

　　石田一鼎秉性剛直，因違逆藩主之意而被幽閉。幽閉八年後，移居佐賀藩梅野山下田。在那裏，他看著常朝成長起來，並以儒學的剛強陶冶常朝──自家的事，只能自己一個人堅持。

　　湛然和一鼎，都是對主君忠義不二的獨立剛者。常朝忠於主君，至死不渝，崇高的信念來自這兩位導師。

　　戊、忠於主君

　　姪兒五郎左衛門深知常朝的心情，遂決定將神右衛門讓予的加增地分給常朝。為此，五郎左衛門向佐賀藩當局申請變動。

　　這樣的好意雖然難得，卻違背了常朝的意志。若是主君自發性授祿，他是可以接受的，除此之外，他說：「即使是神賜，我也絕不會接納。」儘管他的姪兒此舉出於真心，但他卻不領情。

　　但這樣一來，常朝的事就成為藩方的一個話題了。不久後，他就領到了扶持米【註：扶持米：幕府時代，給予家臣、下級旗本及各藩國下級武士的俸祿米。一天按五合計算，滿一年以米支付，稱為「一人扶持」。】，成為一個小身者【註：小身者：領取藩方俸祿者中身分最低的人。】，努力工作。

　　藩主光茂欣賞他的文學才能，讓他擔任御用文書。此時，他的志向是一心要成為家老【註：家老：藩邦家臣之長。】，以便「諫言主君，全心全意治理邦國」。

　　但他壯志未酬，光茂就讓位於嗣子綱茂了。

　　儘管他從小就是綱茂的玩伴，但他對故主光茂卻益發勤勉。他決心為故主光茂了卻其多年來尋求《古今傳授》的宿願，因此，他再次到京都就任留守，為尋求歌道元典《古今傳授》而奔走。對於他的勞苦，新藩主加增他的俸祿為知行十石【註：知行十石：江戶時代，知行所是給萬石以下的武士采邑。知行十石，這裏指俸祿級別。】，他知足了。

　　當他背著一箱子《古今傳授》歸來時，光茂已然奄奄一息。他將《古今傳授》獻給病榻上的光茂，光茂看了最後一眼，便安然而逝。

　　這對於常朝來說，真是莫大的安慰。

　　己、狂者之隱

　　光茂辭世後，常朝開始思考如何儘快追隨其後。只要一想起在大坂時主君如何待他，他就想隨主君而去。

　　那一夜，主君將所穿的晚便服和所用的蒲團賜予他，使他難以忘懷。他說，若能切腹殉主，「我會披上那件恩賜的晚便服，坐在恩賜的蒲團上切腹，那將是淒美的、對主君的謝恩。」

　　然而，他的感恩之心卻被法律禁止。以死殉主，在佐賀是被嚴格禁止的。他只有選擇剃髮出家，斷絕與世間的一切聯繫，衷心地為亡者祈冥福。

　　因此，他以四十二歲之身，告別了妻兒，來到佐賀藩城下以北的黑土原的樹叢之中。背後是巍然屹立的金立山，四周飄盪著幽邃的野氣。

　　《葉隱聞書》就是在這片神秘的黑土原裏，在兩個武士的驚世對話中完成。另一名武士，就是《葉隱聞書》的筆錄者田代陣基，也是個特立獨行之人。

　　《葉隱聞書》並不是一部需要裝訂成冊，意在立身出世、揚名世間的那種處世訓條集，相反的，它遠離常識，洋溢著一種非人間的「狂氣」。

二、無狂的世界

　　甲、戰後時代

　　常朝出生於萬治二年，那是十七世紀的後半葉。

　　只要沒有戰爭，人口就會增加，先是在農村，然後流入城市。江戶、大坂、京都等大城市人口大增自不待言，連地方的城下町【註：城下町：以諸侯的居城為中心發展起來的城邑。】，人也多得摩肩接踵了。

　　充足而廉價的勞動力，使經濟慢慢地繁榮起來。尤其是大坂，商業十分發達，成了町人的天堂。有造酒發財的，有因開發銅山而一夜之間暴富的，有生產漆器而獲利的，有造小快船而致富的，還有以放高利貸為業而獲取高額利潤的。

　　町人與時俱進，而武士卻還在戰國時代的落日餘暉中緬懷往昔。

　　乙、鍋島藩變了

　　再以鍋島藩為例，它出產「有田燒」瓷器。自從在有田泉山發現了白磁礦，就出現了「有田燒」。

　　鍋島藩最初只允許韓國人的子孫製造瓷器，後來，許多日本人也看上了，便集中到這一帶來從事製陶業。山本常朝的父親神右衛門重澄，曾受藩主之命流放過這些日本陶工。據說，當時被流放的人數總計有八百多人。

　　其後，藩當局認可了日本人製陶，各國的船隻紛紛駛來。長達一百多年的時間，陶瓷製造業一直為有田地方所獨佔，為鍋島藩專賣。佐賀城下，町人之家逐漸多了起來，此前就有六座町，而新町更如雨後春筍一般興旺起來。

　　當時興起普遍的奢侈之風，武士也流連於聲色之中，能藝【註：能藝：又稱能樂，為日本的古典樂劇。】和連歌【註：連歌：日本詩歌的一種體裁，由兩人以上分別詠吟上下句，通常以一百句為一首。】十分流行。

　　《葉隱聞書》卷伍中，記載了常朝隨主君參覲的途中，停泊於安藝的玖波港時，侍童們隨意地離船，嚷嚷著到夜色中去。他們回來時，當時的藩主光茂問道：「你們去了宮道的遊女町【註：遊女町：花街柳巷。】吧？」一般來說，涉足花街柳巷，流行於平庸時代。在此前，鍋島藩武士幾乎不知道這種遊冶的都風。

　　據說，有一名曾於幕府效勞的武士，遇到國中目付【註：目付：監察武士行為的官吏。】巡視，那位目付拿出盒飯給他時，他居然不知道鋪在地上的毛氈是甚麼東西，反覆思索之後，他將毛氈綁在腿上，吃了盒飯。真是鄉下武士，土得掉渣了！當然，談到去花街柳巷之類的地方，那就更愚蠢了。

　　丙、儒教文治主義

　　山本常朝的父親神右衛門是打過仗的，但常朝本人卻沒有戰鬥經驗，因為文治時代已開始了。

　　禁止殉死等法令，就是這個時代的法治標誌。德川幕府第五代將軍綱吉居然親自講解《四書》，分明是在提倡儒教文治主義。鍋島藩藩主光茂精進於和歌之道，也表明他趨於文治。

　　然而，文治主義卻扼殺了武士的自由意志與個性。在戰國時代，是快刀出功名，只要敢打敢拚，幾千石就會到手，賜萬石者也不乏先例。那是尚武精神高揚的時代，武士可以選擇一切。可如今不同了，無論多有本事、多有見識，只要出身於下級武士，就沒有前途。來到這個世上的出身已決定了一切，太平令人窒息。

　　丁、男人在退化

　　時代在變化，《葉隱聞書》卷貳中提到這樣的事：

　　時代風潮是難以改變的，它漸漸地沉入低谷，末世來臨了。但一年之中總有春夏，一日也有晝夜，就像不能把夏天放到春天去，不能把日夜顛倒過來一樣，我們也不能把現在的時代，放到百年以前去。

　　常朝生於武道之家，可他身為御歌書役，從事的卻是文事工作。

　　以筆代刀，雖不至於流血，但難免兩眼煎熬得流淚，可最後得到的，卻只有一百二十五石的俸祿。作為武士，在筆和刀之間別無選擇。

　　時代變了，連人的體質也都改變，當然，是男人朝向女人變。常朝從醫學上發現了這一變化的蛛絲馬跡，因而感慨萬端地道：

　　「過去的脈象男女有別，但現在男女的脈象竟完全相同。過去治病，男女使用不同的治療方法，但現在醫治眼病，卻使用同樣的治療方法，效果一樣好。以過去治療男人的方法來治療現在的男人，沒有甚麼效果；以過去治療女人的方法來治療現在的男人，卻十分有效。因為男人的氣質衰竭，變得與女人一樣了。」

　　年輕的侍從們聊天，說的都是些有關衣裳的品味、色慾的雜談，似乎只有這樣的話題，大家才感興趣。而像常朝這樣的思想者，只好冷眼看待膚淺的世相。

三、兩種武士道

　　甲、儒教武士道

　　戰國時代有這樣的說法：「殺人越貨，是武士的習氣。」

　　對於戰國武士來說，吃或被吃，或興或亡，於他們是家常便飯。在事關生死的戰鬥中，自我保存的本能，就是武士的生存之道，沒有甚麼仁義道德可言。

　　以儒教教義來思索武士道，是由山鹿素行開始的。

　　素行九歲入林羅山門下，先學習朱子學，日後又學兵法，自創山鹿流兵學。其兵學包含了武士道，從理論上明確了甚麼是武士、甚麼是武士道等問題。

　　明治時代以武士道開國，思想界奉素行為先師。例如吉田松陰就稱佐久間象山為老師，素行為先師；自稱以山鹿氏之兵學為業，以武士道為心要，以死為常心，欲勵志不負先師之志行。

　　我們知道，素行的儒學出於林羅山朱子學之門而反叛之。而他的兵學呢？據說源於尾畑景憲甲州流兵法。德川家康時，甲州流兵法曾作為德川家的正式兵學而被採用。發展此兵學者為北条氏長【註：北条氏長（一六○九─一六七○）：在日本的《孫子兵法》研究中佔有特殊的地位，他不僅對日本普及本《孫子兵法》，即日本所稱的《今文孫子》深有研究，且亦熟知《古文孫子》。他的《孫子外傳》就是對《古文孫子》的註釋。北条氏長在掌握了甲州流兵法後，又獨創了北条流。故有人認為日本研究《孫子兵法》，自北条氏長以來才真正步入正軌。】。

　　北条氏長是尾畑景憲的門人，他不僅將作為戰鬥之術的兵法與兵學體系化，還創造了兵法向士之法、士之道，乃至於治國平天下之道的轉化契機。

　　氏長所著之《士鑒用法》指出：「夫所謂軍法乃士法也」、「兵法就是護持國家之做法、天下之大道」。此為北条流兵學。身為門人，素行發展了師說。

　　素行於三十五歲時撰寫《武教全書》，自稱其兵學為「武教」。《武教全書》實用性強，素行死後，被當作兵學教科書而廣泛使用。

　　吉田松陰在《武教全書講錄》中說道：「如果希望懂得道，就請接受山鹿先生的教誨吧！從古至今，應該讀的書有那麼多，為甚麼我特別信任素行先生的書呢？請看這本《武教全書》吧！我的先師的教導，都在這裏面了。」

　　松陰是明治時代的思想先驅，他雖然尊奉素行為先師，但他的思想，最終還是突破了素行的儒學藩籬。突破的原動力，似乎來自山本常朝的影響。

　　乙、關於浪士復仇

　　《葉隱聞書》卷壹中，有關於赤穗浪士的記載。

　　關於赤穗浪士的復仇，儒者也視為義舉。當赤穗浪士切腹時，林羅山作詩詠道：「天還未助忠貞啊！」林門之儒者紛紛奉詩唱和。

　　赤穗事件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元祿十四年（一七○一）三月十四日，因幕府向朝廷賀年，朝廷派遣使者回訪作為答謝，將軍德川綱吉決定於白書院接待回訪的使者。

　　就在接待活動即將開始時，在通往白書院的松之大廊下，被任命為敕使御廚的播州赤穗城主淺野內匠頭長矩，砍傷了高家筆頭吉良上野介義央。

　　為此，淺野長矩不僅被命即日切腹，而且斷絕家名，沒收領地。

　　為甚麼淺野長矩要砍傷吉良義央呢？有兩種說法：一是吉良義央曾向淺野長矩勒索錢財未遂，因此處處刁難淺野長矩，二人積怨已深。二是正忙於接待之時，吉良義央突然當眾羞辱淺野長矩，淺野長矩一怒之下動刀傷人。

　　將軍德川綱吉沒有認真聽取各方意見，匆忙地下了切腹令，且整個切腹的過程明顯地不合禮儀，使淺野之死，有失大名的尊嚴。

　　第二年（元祿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夜，大雪紛飛，以大石良雄為首的赤穗浪士四十七人發動襲擊，進入吉良宅邸，取其首級。

　　吉良家是大宅院，南北縱深有三十多間，東西寬約七十多間，護院一百多人投入戰鬥，結果被大石良雄等以山鹿流兵法擊潰，死傷數十人。而大石良雄等人竟然無一死傷，全身而退，拿著仇人的首級，供於主君墓前。

　　事件發生時，素行已去世了十七年之久，這些浪士與他根本沒有甚麼關係，四十七人中，沒有一個是他的門人，但他卻因此事而飽受褒貶。

　　原因是他曾侍奉過赤穗城主，在赤穗教授過兵法，而他的思想體系亦於赤穗完成，因此，這次事件雖說與他本人無關，卻與他的思想和兵法有關。其兵法所產生的影響顯而易見，批評者多著眼於此。荻生徂徠【註：荻生徂徠：（一六六六─一七二八）：江戶中期的儒學家，號徂徠，典出中國山東泰安東南有徂徠山。他創辦的學塾號稱萱園。因模仿中國風習，自稱物茂卿，在《孔子畫像贊》上署名為「日本夷人物茂卿」，引起人們對他貶低日本的攻擊。據說，他為了能夠離心儀的中華更近一點，不惜在江戶城中屢次搬家。他開創了屬於日本儒學中「古學派」的一支。】就以此為由批評了素行：「赤穗之士，不知義，共殺吉良子，此乃唯山鹿氏之兵法也。」

　　丙、常朝的批評

　　常朝與荻生同時，年齡比荻生大了幾歲。赤穗浪士事件發生後，兩人都持批評態度，但批評的角度不一樣：荻生以儒教禮法為出發點，常朝則著眼於武士道。

　　常朝的批評只有一句話：「浪士復仇，錯在沒有立斷。」

　　他認為，浪士復仇，不一定要成功，因此要放下兵法。既然是武士，成敗當作別論，結果不重要，行動就是意義。復仇就是復仇，既沒有甚麼大道理，也不須挖空心思地用計，只要衝上前去，殺！殺！殺！衝決一切生與死的束縛和顧慮，立即復仇，方為大義。否則，萬一仇人不幸死了，那仇向誰報去？連復仇都要算計，仇恨服從功利主義，如同做買賣一般，復仇也不能虧本，那還有甚麼意思？

　　有道理才能行動，此乃儒教武士道，即所謂仁之勇者；有計劃才能行動，此乃兵學武士道，是以戰爭代替復仇。山鹿素行的武士道正是如此。常朝不欣賞，他欣賞狂者。狂者復仇，是立即奔至現場，哪怕敵人成千上萬，也要奮勇搏殺！不要用計謀，只要一根筋地豁出命來突進，至死方休，那就最好。

　　常朝說：「行中道，那不是武士道，武士道要求武士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敢為天下先。武士道的精神是狂，不是仁。」

　　丁、狂者的復仇

　　他列舉「長崎喧嘩」事件作為例子。

　　「長崎喧嘩」事件發生於赤穗浪人擊殺吉良義央的兩年前，事發地點就在長崎鍋島藩，那是常朝的老家，也是他的奉公之所。

　　有兩個名叫深堀三右衛門和志波原武右衛門的侍人，因為一些小事情，與長崎町年寄【註：町年寄：江戶時代，在町奉行下辦理市內徵稅等公務的官吏。】高木彥右衛門的僕役長發生口角，打了起來。

　　高木一方的家臣、僕人等十多人蜂擁而至，將兩人群毆一頓，甚至奪了他們的刀。兩人被毆之後，立即辭掉職務，派人去取刀來。

　　聽說事件原委的三右衛門之子嘉右衛門（十六歲），和武右衛門的男僕立即飛奔而來，加起來一共才四個人，就於當夜襲擊了高木的住宅。

　　四人一碰頭，根本不討論事情該不該做以及怎樣去做，不講道理，也不用兵法，而是同仇敵愾，一鼓作氣殺進去，擊斃彥右衛門及眾家臣。然後他們放了一把火，從容就義。深堀三右衛門當場切腹，志波原武右衛門也來到門外，於橋上切腹。因為此事，後來又有十人切腹。

　　事件之始，只是一些與妓女有關的小事，為此竟然有十二人切腹。這是不能以道理來衡量的，以理性的眼光來看，肯定很不合算。

　　常朝亦稱此為「不顧前後的莽撞」，但他斷言，此事不做則已，做則唯有「莽撞」。在他看來，只有這樣「莽撞」，才是符合武士本質的生存之道。「不考慮勝負，無二無三一念狂死。」從一開始就衝向死亡。

四、關於死的哲學

　　甲、生死抉擇

　　「武士道就是選擇死亡！」

　　「或生或死，選擇哪一個？首先取死。」

　　將死的念頭置於平常之中，那就是武士道。

　　遭遇敵人，生死一瞬，眼前霎時漆黑，那時槍起一刺，勝負決矣，瞬間便是生死之別，連身經百戰的驍將也會感到恐懼。

　　眼前漆黑，不見敵影，槍不用說了，就用刀吧。任意揮舞，劈出去了，如果不能正中對手，就可能傷到自己。誰先發現了對方的身姿，誰就會贏，那時大刀一劈，或一槍刺出……先見者因此而安靜下來，看到了死。

　　在戰場上，看到了死才能活著，唯贏家能看到死。貪生之念愈重，死的恐懼愈深，墜入黑暗的深淵裏，哪能看到敵人的影子？愈怕死，就愈是胡亂地揮舞刀槍，這麼一來，死的機率反而更高。

　　確實，死這種東西，是個深刻的東西，而且令人恐懼。豪強如德川家康，當其敗於武田信玄，逃回浜松城時，也曾因恐懼而小便失禁，成了笑柄。無論有怎樣的豪氣，一想到死時，人之間的分別就消失了。但是，當你對甚麼時候死都無所謂時，死反而會轉化為生；當你想到死會常住人間時，死反而會離你而去，而你也就在那裏再生了。

　　乙、斬殺與逃離

　　真正的剛者，甚麼都不說，他沉默地斬殺，是豪者。

　　縱然毫無意義，當你站在生死之境時，就要置對手於死地。不要去想其他，有關行動的理由，忠還是不忠、義還是不義，這樣的問題，還是不想為好。確實如此，面臨生死，想得多了，就不能活著。

　　與《葉隱聞書》同時，還有另一本書，是大道寺友山的《武道初心集》。

　　大道寺友山，向山鹿素行學習兵學，且寄心於儒教，簡直就是個熱心的孔孟之徒。友山尚武，被常朝認為有「輕薄的武士道」意味。大道寺友山說：「一個優秀的武士，從正月元旦一早拿起筷子吃煮年糕餅時開始，到那一年尾的大年三十夜，應該每日每夜把死掛在心上不間斷，把死看作一切事情中最重要的事。如果日日思死，就能從所有的惡事和災難中逃離出來。」

　　這樣的思死，其實是逃避，要從死裏解脫出來，而非視死如歸，真的去死。一個每天把死放在心上的人，卻始終沒有去面對真正的死，那是逃離。

　　「等待了一整天的死又回來了，總是盯著不動。」這樣的死，如白日夢。

　　丙、為死而死

　　死是徹底的生，以天下國家為出發點，而非目的。

　　那麼死的目的是甚麼呢？當然就是死本身，也就是為死而死。所以，每天思考死，就如常朝所言：「每天早晨，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就考慮死還是不死。假想著彼時死或此時死，以及死的盛姿等，而武士道本來就要切斷這種對於生的執著心。所謂武士道，其實就是豁出命來。」

　　決死而立，便把死恭送給對手了，這就是狂氣，而非道理。

　　有了純一的死，生才不會無望；總要為了一個目的而死，死就不得其所了。

　　如常朝所言：「人的一生確實短暫，只要做著自己喜歡的事而活著就好，在恍若夢中浮掠而過的人世間做著討厭的事情，苦苦地過日子，是愚蠢的。」

　　他自己坦言：「因為喜歡睡覺，所以與今日的境遇十分相稱，關在家裏，閉門不出，睡著並快樂著。」這比「悠然見南山」式的隱居更為徹底。

　　國難當頭，武者為先，誰也不會左思右想，採取遲疑的姿態吧？

　　湛然的教誨銘刻於心，「無念即正念」，此悟至為根本，也就是「死即是生」了。但禪僧須靜坐，而武士卻要有實實在在的行動。

五、行動的美學

　　甲、帶著美去死

　　於日常坐臥中決死而生，自然是在那一瞬死的決意。不過，為了死的決意在此刻湧出，平素就應視死如生。

　　平日尤應留心，武士不能自辱其死。人很脆弱，隨時都可能死，但不要被別人暗中罵死，更不能稀裏糊塗地去死，最好使生活趨美，帶著美而死。

　　常朝認為，為了容貌適宜，「最好不斷地照鏡子」，作為武士的教養，「胭脂之粉，還是經常裝入懷裏比較好。倘若遭遇萬一，於醉醒或睡醒之際，臉色有時會一塌糊塗。」身為武士，不能骯髒難看地死，死如落花一瞬，平素就要留意。

　　他說，生活在五六十年前的武士，每天早晨一起床就立即沐浴，然後剃淨月代【註：月代：江戶時代，男子要剃掉從前額到頭頂正中央的頭髮。來源於平安時代，男子將相當於冠的部份的頭髮剃光成半月形。】，梳理好髮型，往頭髮上噴香，修剪手足指甲，以浮石【註：浮石：火山石，很輕，表面粗糙不平，日本人洗澡時用以打磨污垢。】打磨平滑，為了使它艷麗光鮮，再以「金色草」塗抹，時刻留心自己的起居坐臥舉止。

　　如果以很邋遢的樣子戰死，那麼這武士平素的覺悟就值得懷疑，甚至會被敵人輕視、嘲笑。所以老人也好，年輕人也好，身體的教養要好自為之。

　　他自己為此也花費了很多時間，因為「武士的工作，就是些這樣的事」。

　　乙、穿透美的存在

　　五六十年前的佐賀藩武士，是連毛氈如何使用都不知道的鄉下武士，與上方（即大坂）的時尚流儀迥異其趣。但我們都知道，當木村長門守重成率先上陣，攻陷大坂時，他戴的戰盔是用香薰過的。我們在《平家物語》中也曾讀到：梶原源太景季在一之谷的戰役中，將一枝梅花插在鎧甲上出戰。

　　他們是名人，當然與不知名的鄉下武士不同，但他們身為武士的生存方式，卻絕不是另類。將死這一嚴肅的事實擺在眼前，以極限的姿態生存下去，在日常生活中優美地活著，那一瞬一瞬的美的累疊，就是一首詩。

　　將日常之美推向極致，並付諸實施，可稱之為行動的美學。在他們身上，大概就表現為以極致的美來裝飾甲胄，甚至將刀槍當作藝術品吧！

　　將他們的武器與歐洲騎士的武器做一番比較吧！歐洲騎士的武器，說到底也就是實用，他們想來想去，也只是防衛自身。但日本武士使用的武器，已然超越了戰鬥中的血腥，與其說是制敵，還不如說是敵人使它展現了瞬間之美。武士要穿透這一瞬間，去把握美的存在。

　　美麗的甲胄和刀槍之屬，展示了武士的日常生活和內心世界。

　　丙、武士的「忍戀」

　　撲入死的武士，也會撲入愛情，「撲」是不求回報的獻身。

　　武士的愛情，緣於精神的熱戀，為那更為豐富的愛情所吸引。但是武士的愛，不會輕易地宣洩出來，常朝說「戀的極致就是忍戀」，他們都是忍者。

　　然而，常朝所說的「戀」，不是指男女之戀，在常朝看來，男女關係沒有真正的愛情問題，那不過是家和家之間的關係、維持子孫的關係。真正的愛情，必須建立在那種物質性的關係不能進入的地方。

　　「死戀之後的煙中，才知道他，只剩下虛無中的思念了。」這是常朝經常引用的一首和歌。從這首和歌裏，我們能理解他所說的「忍戀」，那是一種至死不已的「戀」，是對象已經消失了的虛無之「戀」，是「戀」的本身之「戀」──撲入戀本身。一個「忍」字表明，「戀」經受著時間的考驗。

　　戰國武士的世界，是「狂」的世界，那是以「狂」而美的生活、「戀」而「忍」的愛情開場的。這是儒教所沒有的東西，但在《葉隱聞書》中可以見到。

　　丁、「多情」與「無情」

　　常朝眼裏的世界，與本居宣長相似，他們各自從戰國武士和古人的心中，讀取了美的感情和日本式的緣由，從而有了「無情」的《葉隱聞書》和「多情」的國學。

　　宣長批評儒教：應該高興的事，並非那麼高興；值得悲哀的事，沒有那麼悲哀；應該震驚的事，並不大驚小怪。儒者從來沒有激情的演出。

　　人之事，應當由神來裁奪，而非由理來主宰，因為，人之事歸根到底，還是神之事的外表──人之事是木偶戲，而神之事則深藏於命運的幕後。

　　儒教倫理喜歡一一拷問人之事，卻忽略了神之事。宣長認為，這會使人過於窘迫，也不太符合神的旨意，反而使人心萎縮，壞事變得多起來。

　　死，甚麼時候、以怎樣的姿態來探望我們，誰也不知道。非情的世界，偶遇殘酷的命運，要平靜地接受它，不動如山。

　　常朝舉例：堀江三右衛門是一個從藩倉庫裏盜取金銀走脫的罪犯，落網以後，被處以極刑。先將他身體上所有的毛以火燒光，他不動；隨後剝下指甲，切斷全部筋脈，他還是不動；再施以插錐子等形形色色的肉刑，他依然不動；最後，縱向割開後脊背，將煮熱的醬油灌進去時，才將他的身體弄彎，死了。

　　拋開罪行不談，這從容受死的「不動」之美，令常朝讚歎不已。

結語：書狂人不狂

　　《葉隱聞書》，是一本「藏書」，應該藏起來，不被人注目。

　　《葉隱聞書》，是一本「焚書」，常朝在序裏寫道：一定要燒掉。

　　但它沒有被藏起來，也沒有被燒掉。好書一旦寫成，就有了自己的格調，它自己會思索，獨立能行走，還要反客為主──沒有《葉隱聞書》，誰知山本常朝？

　　常朝是一個狂者，但狂不是他的職業，他在現實中必須有所妥協。而書比他還狂，且從來不妥協、不出家、不隱居，不翼而飛，不脛而走，一任自流。

　　常朝不僅反對朱子學，而且還要將釋迦、孔子攆走，因為此二人不曾為鍋島藩做出貢獻，憑甚麼要向他們叩首？這些話，他沒對主君講，卻寫在了書上。

　　他在職業生涯裏，還算得上循規蹈矩，侍奉主君可謂盡心盡力。主君逝世，他一意殉主，但法律不允許，他不敢隨心所欲。出家以後，其狂乃發，一發而不可止，都發在這本書裏，至今讀來，仍令人震撼。

　　世界「空」了，他長驅直入，直達「狂」的根底──「死」……

　　在這本書裏，他告訴我們的不是歷史，而是他自己的話語。

葉隱閒談

　　寶永七年【註：寶永七年：一七一○年，本年日本頒佈武家法度。其時山本常朝五十二歲，已出家隱居十年，田代陣基三十三歲。】三月五日　初會【註：初會：山本常朝與田代陣基第一次會面。】

　　辭浮世何處洗塵的山櫻　　古丸（山本常朝）【註：以出家隱棲之身，遠離村莊，將自己喻為滿開的山櫻。古丸是常朝俳號。】

　　正尋找白雲和目下之花！　期醉（田代陣基）【註：接前句，陳述陣基初遇常朝的喜悅。期醉是陣基的俳號。】

　　身為我鍋島藩主的家臣，首先要掌握我藩之國學【註：指學習佐賀藩形成的歷史、歷代藩主事跡、政治制度及風俗習慣。】。近來我藩國學之衰運端倪漸露，看來有振興的必要。我藩之國學大旨，無非是我藩武家一門的來歷、先祖苦勞奮鬥累積起來的豐厚智慧和慈悲之心，以及由它們所帶來的長久繁榮運兆。

　　龍造寺家兼剛忠公【註：剛忠公：即龍造寺家兼（一四五四─一五五二），在日本戰國時代，為佐賀龍造寺家打下一片天地的武將，為水之江龍造寺第二代，隆信的曾祖父。曾與豐後的大友氏、山口的大內氏競霸，立無數武功，使「肥前武士」的武勇聲價廣為流傳。他專心於佛道，皈依深厚，剃髮後稱剛忠，剃度三十餘年，讀《法華經》一萬部，經營盛大的法事，為敵人將領的首級供奉祭祀品、舉行誠懇的葬禮等，他的行為傳為美談。】內蘊仁慈，武勇蓋世；利叟公【註：利叟公：即鍋島平右衛門清久（一四六八─一五五二），為直茂的祖父，曾以鄉士（農村的土著武士或享受武士待遇的土著農民）的身分幫助家兼，篤信神佛。】善根深厚，誠心正意；隆信公【註：隆信公：即龍造寺隆信（一五二九─一五八五），平定周邊諸侯，奠定了佐賀藩的根基，於天正十二年戰死。】、日峰公【註：日峰公：佐賀藩主鍋島直茂（一五三八─一六一八），安土桃山時代的武將，奠定了佐賀藩的基礎。身為龍造寺隆信的部將，以孫四郎之名活躍於那個時代，以此肥前國威大振。隆信逝後，其子病弱，直茂握有領國的實權，成為事實上的大名。慶長六年（一六○一），直茂於德川家康受領地封印，佐賀藩在他手上獲得了三十五萬七千石的實權。後隱居於多布施館，卒年八十一歲，法名為高傳寺殿日峰原智大居士。佐賀藩稱之為藩祖，其子勝茂則被稱為初代藩主。】奇峰後起，威力勃發。正是他們，成就了我藩鴻運長久，奠定了迄今蓋世無雙的武家傳統。可如今，人們的記憶卻與時俱逝，竟然完全忘卻了昔日的威儀，而一味地尊奉那些與己無關的佛事，且著迷有餘，難以理喻。

　　無論釋迦、孔子，還是楠公、信玄公【註：楠公、信玄公：指楠木正成與武田信玄，均為日本古代兵學始祖。】，他們誰都不是龍造寺‧鍋島家的家臣，不曾以家臣的身分侍奉過我藩，所以不能說他們適合我藩當家的家風吧！無論是武家和睦的和平年代，還是不離甲胄的戰亂時代，我們都應該崇奉先祖，以先祖的教訓為指南，不論身分貴賤、職位高低，都要向先祖學習。佛道、儒道、兵法諸道及其各個流派，都應該尊奉各自的教主，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是當家的家臣，就不該傾心於他國的學問，而應專注於本藩的國學傳統。在此基礎上，稍微涉獵其他學問流派作為遣懷，倒也無妨；但是如果要潛心鑽研，那麼與我藩的歷史和傳統不相稱的學問，就應該絲毫不為所動。

　　若現在被他藩之人問道：「龍造寺‧鍋島之由來如何？」或是：「龍造寺的領地怎麼會變成鍋島的領地呢？」【註：龍造寺政家因病弱隱居時，其嫡子年僅四歲，因此，龍造寺隆信的生母，也是鍋島直茂義母的慶誾，便考慮讓直茂承續龍造寺的領地。起初直茂固辭，小早川隆景從中斡旋，決定讓直茂成為諸侯領地統轄者，掌管肥前國政。龍造寺政家的嫡子一死，其遺領順理成章全部成為鍋島氏的領地。】甚至進一步問道：「據傳龍造寺‧鍋島在九州親自持槍與敵人肉搏，成為那一帶屈指可數的武功方家，此何等武功哉？」當此之際，那些不知我藩歷史的人，恐怕連一言半語都答不上來吧！

　　如為家臣，就應為主家賜予的世襲職務而努力工作，人人都應該如此，除此之外無他。但近來許多武士對於自己的家職【註：家職：指世襲的職業。】了無興味，以為不如和歌、茶道之類風雅，轉而關心其他職業。想法錯位了，就會玩忽職守，屢屢損害職事。而奉守家職的榜樣，是日峰直茂公與泰盛院勝茂公。在那個時代，家臣都能忠於職守，表現得非常好。上自主君舉賢任能，下至眾家臣盡心竭力，上下心志相通，情誼牢固，家中充滿了生氣。

　　直茂公的辛勞非筆墨所能道盡，當其血戰時，常懷切腹之念，終因運勢強盛而確保武家安泰。勝茂公亦曾險些被置於切腹的困境，當時，他恰好剛繼任為藩主，事皆躬親，舉凡弓箭之事、家臣管理、藩國治道，加上對各方險要作部署安排及為藩國理財等，無不躬身親為，辛苦萬分，終成其對神佛所發的願心。

　　勝茂公時常這樣說道：「於今始覺，此前為直茂公扶植，成為武家真是我的幸運，若不能報答御恩，與家臣的身分豈能相稱？作為武家，要深謀遠慮，直到子子孫孫，須知武運長久乃武家第一要事，當為根本之計。一旦到了太平世界，世間便會漸漸地趨於華麗，人們就會不知不覺地陶醉在華麗的景象裏，弓箭之道將被擱置起來，而武運也就沉睡下去，不再覺醒。浪費多於收成，透支來世，結果上下都為世俗的生活所羈縻，反正內外都是丟臉的事，接下來就是大廈將傾吧！藩國之中，瞭解歷史的老人逐漸逝去，而活著的年輕人，沒有親歷，哪裏知道歷史？那就只好模仿現世之人，追隨時代之風去啦！有鑒於此，當我們最後將祖業留給子孫時，勿忘把歷史留下來傳家，讓後代讀到它們，至少會思索一下武家往事。」

　　我一生埋首於文書，雖不瞭解藩邦的軍國大事，但聽到過古老的言傳儀式：我藩勝口之軍法【註：勝口之軍法：鍋島軍法是獨特的，以必勝為信條。由大木兵部丞統清直接對直茂公耳提面命傳授的軍略八條，加上統清承傳的軍略七條和自悟的七條，共計二十二條。勝口，勝者之意。】，是歷代藩主交替時，以面授口訣的形式流傳下來。藩主讓位時，硯箱【註：硯箱：古時又稱文卷匣或手文庫，除文房四寶外，常裝有貴重的文卷。】裏裝有《視聽覺知抄》、《先考三以記》等書籍，嗣子承位，藩主便親手交付於嗣子。還有被稱為《御鳥之子帳》【註：《御鳥之子帳》：勝茂公所制定的種種規則之大成，為佐賀藩最基本法。】的藩法集，記錄了對藩邦家臣的統治及其組織形式、對幕府的公務關係，以及藩內一切雜物的運營方式，甚至細緻到依據心得為各種職能制定細則，這是為我們治理藩國留下的備忘錄。再也沒有比這更辛苦的事了，然而正是由於這一傳統，我武家才能安泰長久。嗣子即位時，同時也接受了這一傳統。

　　事實就是如此，我這樣衷心地讚美，定非虛言。殿上【註：殿上：鍋島藩四代藩主吉茂。】如念及直茂公、勝茂公的辛勤和勞苦，就應該花一點時間，哪怕對這些文卷從頭至尾御駕瀏覽一下也好。殿上自出世以來，一直就擁有過多的關照和縱容，因為年輕，未嚐辛苦，於我藩的歷史和傳統無知，便趨於所謂風雅，身為藩主武家的職責卻因此而草率起來，況且近來新鮮事多，輕浮的生活方式會給藩政帶來不利。

　　此時，能言善辯、善耍小聰明的人走運，甚至連世間事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就開始炫示起來，整日琢磨新名堂，一意博得殿上歡心。他們一旦出頭，得以提拔靠近殿上身邊，我藩的厄運可就來了。

　　看看眼前的例子，諸如：佐賀鍋島本藩與下屬支藩三家【註：三家：佐賀鍋島藩下，另封勝茂公長子元茂於小城、三子直澄於蓮池、九子直朝於鹿島等三個支藩。由於幕府從中作梗，三支藩與本藩不睦。】不睦；重新制定置於家老之下的「著座」【註：著座：光茂公主政後，重新排定勝茂公時代留下的家老坐次，確定在藩政廳議事的權力等級，著座位於家老之下。起初，他們只能提出武家誓詞及參與藩政密事。日後漸漸掌握實權，人數代有變化，後演變為十八家構成，形成佐賀藩的等級秩序：三家、親戚、親戚同格、連判家老、加判家老、著座、獨禮、平侍、手明槍、徒士、足輕。】家格制度，使實權轉移至這一批新貴手上；招聘了許多他國的武士，在預備役藩士中設置組頭；屢屢改變部隊編制，頻繁調換駐防地；設立與高級家老同格的御親戚家老；連勝茂公的行宮向陽軒都遭到毀壞；改訂老規矩，定下於覲見之日單獨謁見藩主的獨禮；藩主綱茂於城外西南建立一座名為觀頤莊的豪華別墅，濫用藩費，浪費極大；下級武士步卒的建制混亂；當藩主去世時，常用衣物和器具等由近侍分配；甚至先前建造的觀頤莊也被吉茂拆毀。如此等等，不一而足。他們於藩主易代之秋，為自己打算，一味地增添新玩意兒，可又沒能做好，當然就失敗了。

　　儘管如此，先祖之制還是很牢固的，不會從根本上動搖，即使有疏忽也不打緊，只要上下一心，固守直茂公與勝茂公所制定的措施和方針，大家就會安心，成為一個不易破壞的整體，而歸於太平。在古往今來的日本大名中，我藩歷代藩主沒有惡人，亦無愚者，即使與日本諸大名相比，也從來不會落到第二或第三名。這真是個愈說愈神乎的武家，可能是被先祖們的誠心所保祐吧！

　　另外，在侍奉藩主的奉公人中，沒有掉頭他顧去追隨他國的人，也未曾招聘他國之人來侍奉主君。即使被奪了俸祿的人，也被安置在藩內予以照顧，就連奉命切腹者的子孫，也仍允許他們繼續住在藩內。因此，主從契約是一種結合到底的宿緣，不僅家臣們深深享有當家的所給予的、意想不到的生之樂趣，就連町人百姓也都一代代深受此恩，這些都是不用說的。細想一下，就會心懷感恩，就會認為自己無論如何都要為報答御恩而為主君做些事情。若承蒙眷顧，有幸能在主君近側當一名僕役，那就更要盡心奉公。縱使被降為浪人或蒙賜切腹，也只考慮一個奉公，直到被理葬在一生都嚮往的隱棲之地。無論何時都不改變忠於主君的心情，這才是鍋島武士的覺悟法門，應該入骨而化為骨髓。

　　這一切，對於我這個已經剃度了的隱者來說，恐怕已不再合適。但是在我看來，千萬不要去想念佛而就要成佛，與其成佛，還不如成為鍋島武士。哪怕輪迴七次，也仍要生為鍋島武士，為藩治貢獻微薄之力。這一覺悟，浸透在我們的膽汁裏，它不需要特別的氣力，只要立志將本藩的命運當作個人的命運般承擔起來。同為生人，誰優誰劣？所謂修行，就是要超越他人，以此自豪，才會有大用。不，還應該更進一步，要這樣說：「即使只有我一人，我仍要擔負武家的使命，堅持修行。否則，就會像忽熱忽冷的三日坊主【註：坊主：擔任武家煮茶水者。】那般，馬上忘記牽掛的事情。」如欲防冷，那也有不冷的法門，讓我們一起來發誓：

　　一、奉武士道者絕不遲疑

　　二、應為主君所用

　　三、孝親

　　四、大慈大悲，方可為人

　　此四誓詞，若於每日早晨向神佛祈禱，就會如有神助。永不退卻的武士，要像尺蠖那樣，一點點地進取。別說是武士，即使是神佛，一開始，也要立誓。

卷壹　論武士心性　一

　　一、武士者，須一生懸命於武士道。此說雖無特別，卻易被人忽略。試問：「如何心繫於武士道之根本？」能立刻回答者無幾，這都是由於平時就將武士道擱置，因而疏忽大意。這一點應該有所警惕。

　　二、所謂武士道，就是看透死亡。於生死兩難之際，要當機立斷，首先選擇死。沒有甚麼大道理可言，此乃一念覺悟而勇往直前。通常說的「無目標的死，毫無意義，似犬死」，以此來說教，乃是上方風【註：上方風：與田舍純風相反的風氣，指大坂、江戶等地的浮華之風。上方，指大坂和京都。】的輕薄武士道。生死兩難時，人哪裏知道能否按原定目標去死？以目標來考量生死，就會以死了不值來解脫自己，從此變得怕死。「人，誰不渴望生？但要生得符合道理，如離開目標而生，那就是窩囊廢。」此說看似有理，緊緊抱住目的，但每當臨死之際，目標反而會迷失，因此，抱著目標的人是靠不住的。死就是死，勿為目標所制，若離開目標而死，或許死得沒有價值，是犬死或狂死，但不可恥。死就是目的，這才是武士道中最重要的。每朝每夕，一再思死念死決死，便常住死身，使武士道與我身為一體。如有一日，我終於進入死的自由自在的境界，那麼一生都不會失敗，更不用說恪盡武士家臣之職了。

　　三、奉公之人以主人為第一，須發自內心，方為優秀家臣。一代代都生活在主君賜予的榮耀中，這樣的家臣，蒙受了先祖的厚恩，感激之情浸透肝膽，豁出身心，侍奉主君。若智慧和才能卓越，能夠勝任相應的職役，那可以說是幸運。但即使沒甚麼本領，甚至顯得很笨拙，只要一心為主君著想，也會成為主君最值得信賴的家臣。僅以智能和技藝謀取職役，乃是末流。

　　四、有腦子靈光、天生就聰明的人，也有輾轉反側、絞盡腦汁慢慢才能想出好主意的人。我們即使比不上生而知之的人，但若能時刻牢記上述四條誓願，以無我引導自我，不可思議的智慧亦會湧現。許多人追隨物慾，也許出於深遠考慮，但以私為思之核心，則思僅能圍繞自身，去追隨物慾。立於一己、原地打轉的思，會產生邪智，唯能成就惡事。想讓愚人無我，實在很難。臨事之際，先將事情放在一邊；行動之前，心裏默誦四條誓願，以此去除私我，方能趨吉遠禍。

　　五、私我的智慧，都浮在表面，看上去好看，在好看的背後，它卻骯髒不堪，難以示人。以這樣的智慧行事，做得愈多離天道愈遠，因有私心橫阻，所以只能成就惡事。當一己之智難與真智相稱時，就要借助於真智，與智者商談，方為適宜。就對方而言，因與己身無涉，也就沒有私慾，就能以未經私慾染色的真智客觀地為我考慮，而使我等順應事理。以真智進入事理，猶如樹根把握大地，確有根據，根多則樹大，真智就能矗立；而一己之智則如孤木插地，風吹易折，一拔就起。

　　六、聞古人之言，知古人之事，亦能借來真智，但一味仿效古人也不是辦法。為了不讓私心得逞，應放棄一己之慾，以免思考隨意。應於借鑒古人之時，再與他人商議，如此就不會因錯位而發生惡事。勝茂公就向父親直茂公借引智慧，此事於《御咄聞書》中有記。或如某人，聘用兄弟為家臣，行於上方時總是帶著他們，遇有公家和私家偶發事件，便與他們商定。據說，他們很少出錯。

　　七、相良求馬【註：相良求馬：又名及真，幼年時為光茂的遊伴，長成拜領一千二百石祿位，後從家老升為加判家老。】的心與主君的心嚴絲合縫，以求死之心勤勉奉公，其勇無敵，可謂一騎當千。有一年，勝茂公第十子神代左京殿下的水之江公館召開了重大評議會【註：延寶七年（一六七九）的這次評議會上，指出光茂公的錯誤，責任由相良求馬承擔。】，會上決定求馬切腹。

　　當時在大崎，多久縫公子【註：多久縫公子：名安英，為多久辰之子。】有一座位於城郊的別邸，是座三層的茶屋。求馬借來此屋，將佐賀藩的閒人全部召集而來，觀看耍木偶的淨琉璃劇【註：淨琉璃劇：日本四種古典舞台藝術劇之一，謂「人形淨琉璃」。「人形」為木偶之意，「浮琉璃」的意思是以三味線伴奏的戲劇說唱。】。求馬親自站在前台操縱木偶，夜以繼日，盡其遊興。這種蔑視左京別邸的做法，轟動一時。此乃求仁得仁，代主君切腹，其覺悟令人佩服。

　　八、老師石田一鼎【註：石田一鼎：為山本常朝的儒學老師。】的評語：「相良求馬，是勝茂公向神佛祈求來的人，那真是出類拔萃！相良求馬死後，每當歲暮，勝茂公都要寫禱告文，他去世前一年的禱告文，應該還留在寶殿裏。相良求馬臨死前，還有些遺憾的事，他說：『我等蒙惠了不相稱的高祿，無以回報御恩。犬子助次郎年幼，才幹如何，未經歷練，所以尚未得知。為報御恩，請給予機會，讓犬子服侍殿上。請殿上發慈悲心，若蒙允准，請賜予助次郎相應的祿位。』如求馬這樣的奉公之人，居然也像糊塗蟲一般來請求，真是有病了！一旦存有私慾，就會釀成悲劇，不過三年，求馬家就崩解了。真是沒能擔待起御恩呀！」老師又說道：「某人腦子好，是個立志發跡卻未成功的奉公之人，他肯定還要再折騰個四五年，把家折騰完了，才會罷休。」結果真被老師說中了。我非常欽佩老師的慧眼，此後便也仔細留意哪些人是無用的奉公之人，一連留意了幾年，大概就清楚了。

　　【助次郎，求馬之子，自稱求馬。有人在當時的御目付（監察官）山本五郎左衛門【註：山本五郎左衛門：名常治，為山本常朝的姪兒，比常朝年長二十歲，常朝從小受教於他。貞享四年（一六八七）自宅著火，為承擔責任而自殺。】的大門上張貼狀紙，控告道：「求馬對采邑百姓處置不宜，請查實。」結果，查出來的都是些惡行徑，大白於天下。求馬家臣數人獲罪，而采邑主人求馬也被降為浪人。】

　　九、身為貼心家臣，無論主君在位還是退位，都要捨棄自身去追隨。唯念主君，其他一概不問。若有二三位這樣的家臣，武家就會昌盛。可冷眼觀世，難得如此之人。主君勢頭正旺時，恬著忠義之臉，無論如何都要服侍主君；主君一旦歸隱，便立即背過身去，面朝新君。這樣的奴才多的是。拍馬屁的人，總是朝向日出的方向，一想起來，就令人無比噁心。不論是祿位高或祿位低的人、有智慧者或精於一藝者，都是如此。起初，他們都自稱「唯有我才能專心於主君」，其表現幾乎要捨命，但最後還是鬆了勁。這樣的人，未能善始善終，豈有德望可言？

　　平日看來無用的人，一旦主君遭遇變故，卻能一夫當關，把守住大義。平時做事就不要命，那是與主君一條心；主君去世了，還要命不要？光茂公辭世時，有一個很好的例子，那就是我自己。決心殉死的，只我常朝一人。其後，雖也有幾位模仿者，但那些平素拍著胸輔向主君表示忠心的顯赫之人，還不是照樣背過身子去，向新君鞠躬。甚麼主從之契啦、重義啦，彷彿都遙不可及，現實就是如此。為主君捨命，當下即是，不要講甚麼長遠的道理，最直接的道理就是捨命本身，能捨命就是可信賴的家臣。

　　一○、將主君隨身之物稱作「仕回物」【註：仕回物：主君逝世後，被處理的御用之物。】而爭先恐後地搶奪，目睹此舉，忽生一念：世上最不能信賴的，唯此人心啊！主君御用物什，平日裏鄭重收藏，裝入密密層層的袋子和箱子裏，何等珍愛！但家臣們隨便地給個價就掠走，將帶有主君御魂之物，變成家中使用物件，還說具有紀念意義。如此之人，即使未遭御懲，那種滿不在乎的模樣，也令人感到噁心。對那些眼光只盯著自己鼻尖的奉公之人來說，所謂的君臣之義，還不如朝露。

　　一一、山崎藏人一生沒有拿過一件仕回物回家，一次也不曾寄宿過町人的宅邸，確實是一位有教養的奉公家老，實在難得。石井九郎右衛門亦不曾拿過「仕回物」回家。但近來的家臣們，一起仕回物，馬上就想弄到手；一說起借住町人之家，恨不能立即行動，大家都去；最希望派他們到商家採買貨物。真是世風日下呀！是不是武士的本分全忘記了？

　　一二、光茂公逝世之前，我在上方京都行在，無論甚麼事，都不能阻止我想回佐賀藩，那樣的心情真是奇怪。因此，我拜託三条西家的家臣河村權兵衛派我作使者，夜以繼日地趕回佐賀藩。一到藩，正好趕上主君臨終，豈非是不可思議的因緣？當時主君氣色不好，病情惡化，在上方時，我真是不知道。年輕時我就認定，我是以主君為第一重要的家臣，除我之外再無第二人，這是可以告知神佛的。我雖然沒有顯赫的功名，也沒有突出的德行，但我平時就照著所想去做。此時此刻，我想主君雖逝，但榮譽永存，即使只有我獨自一人，也要為增添主君的榮耀而捨命，絕不會有一絲一毫無恥行徑。主君去世了，若沒有一個家臣追隨其後，逝去的主君難道不寂寞嗎？我知道，除我以外，再沒有一個人願意獻出自己。唯有我，若需要捨命，我便捨命也行。沒有自尊、窩囊廢、貪得無厭、唯利是圖，世上多的是這樣的人。那些胸糞，骯髒得令人嘔噴，任多少年也無法洗乾淨。

　　一三、對他人持有異議，是為了糾正對方的瑕疵，這是非常重要的。這也與我們的慈悲心相稱，為奉公之第一要務。然而，要提醒他人，的確是件很傷腦筋的事情。對他人的言行作出善惡判斷是件容易事，加以自己的意見也不難。敢說他人難言之事，我以為是親切的，但大部份人在盡了提醒的責任以後，見對方沒有反應，就會斷念道：「真是沒有辦法了。」倘若就這樣放棄，等於甚麼益處也沒有，只是讓對方丟臉，如同說別人的壞話一般，不過是自己消遣而已。對他人提出異議時，人家會不會領情呢？即使存著好心，也不能冒失，要知己知彼，先瞭解對方的脾性，並示以由衷的誠意，讓人家信賴你，以他喜好的方式提出異議。要考慮說話的時機是否合宜，寫信問候時，不妨多談談自己的失意，讓人家以你為鑒。如此一來，即使沒有向對方提出異議，也會讓人深以為然，受到啟迪。或者先讚揚對方的能力，接著再提出異議。提異議，是為了修正瑕疵，哪怕揉碎了腦袋，也不能放棄，要想方設法，讓對方就像乾渴的喉嚨遇到清水般接受你的建議。所以，這是格外困難的事。如果是長年累月形成的惡習，用通常的手段的確很難改正，對此，我深有體會。滿懷誠意，與人神交，互相糾正對方惡習，如此齊心協力，方為御奉公的慈悲意。若提醒對方是為了讓他丟臉，那人家是無論如何都無法改正過失的。

　　一四、我做過澤道平左衛門【註：澤道平左衛門：為山本常朝的表兄，切腹時常朝二十四歲。】切腹時的介錯【註：介錯：武士切腹後，由信賴的親人或朋友砍下切腹者的頭顱，以減輕切腹者的痛苦，謂之「慈悲的一刀」。擔任介錯是一種榮譽。】，當時我還很年輕。中野數馬自江戶寄來褒獎信，一個大大的信封上寫著「一門之譽」，他說我是個好樣的介錯。如此表揚，似乎有些過了，但他當時就是這麼想的，是深思熟慮後給予的認可，以為此舉非老練之人莫屬，對於年輕人來說，手起刀落，還真有點兒武士的樣兒。受到這樣的褒揚與關注，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會令人興奮起來而勇往直前。另有來自中野將監【註：中野將監：為光茂時代的年寄役，是個被稱為忠臣之鑒的人物，因傷主君之德被罰，元祿二年（一六八九）九月被命切腹，由山本常朝擔任介錯。】的嘉獎信，這兩封信，我留存至今。山本五郎左衛門則贈我馬鞍和馬鐙。

　　一五、在人群中打呵欠是不禮貌的。忍不住要打呵欠時，趕緊以手撫摸額頭就能止住。若不如此，就一邊以舌尖舔唇，一邊緊閉嘴巴，或者以衣襟內袖半遮半掩面部、以手掩口等方式，儘量別讓旁人看到。打噴嚏也是如此。總之，無論如何不能現出旁若無人的「阿呆面」。此外，還要用心打扮。

　　一六、常朝君總是在前一天晚上，將第二天要做之事的每個細節都考慮充分，包括可能出現的問題、寒暄問候是否得宜，以及在那種場合應該採取的談話方式，並且一一記錄下來。這是一種心得，在做事之前，要預早謀劃好。赴朋友的約會，在前一天晚上，要細緻周全地用心設想，應於何時到達為宜，尤其對主人的情況，要儘可能地瞭解以後再前往拜訪為上。這是和之道，是禮儀。

　　受身分高貴之人邀請時，要戰戰兢兢地前往，到了主人家，不可輕易落座，要讓主人來安排。赴宴之前，還是多作如下設想為妙，如「這真是一件難得的事，想必一定很有趣呀！」除非有特別的事情，否則不要到沒有被邀請前往的地方。一旦受人邀請，就要讓對方認為你「真是個有風度的客人」，如果不能做到這樣，就沒有當客人的資格。總之，身為客人，對自己的座次和身分要心中有數，要預先有所考慮，這樣的經驗，在人們交往的禮儀中最為重要。

　　酒之事，乃宴會第一事。飲酒時，須從座位上站起來向人敬酒，這樣你才有機會。一直坐在那裏，埋頭吃得飽飽的，並不能達到預期目的。另外，不要過早離開。平時，剛好與人巧遇而被邀請時，也以勿過分客氣為上。婉拒一次或兩次後仍被對方邀請，那就赴宴好了。宴會中藉口突然有事要走，卻被人一再挽留，如此也應該留下。

　　一七、牢記四誓願，即堅信「武士道就是不落後於人」，方能以勇武揚名（詳見《愚見》【註：《愚見》：《愚見集》，寶永五年（一七○八），山本常朝寫給養子權之允的教訓書，是常朝寫完留下來的手記。在〈奉公根本〉章中，有關於忠孝、武勇、慈悲、智慧的訓誡；在〈奉公枝葉〉章中，有關於風體、藝能的訓誡；在〈可慎〉章中，有關於飲酒、過言、遊興等訓誡。】）。若為主君所用，就要成為家老，再進言以諫，便能將國家治理好。抱定此心願，使孝追隨忠──「應對主君有用」，如此一來，就使所有人都對主君有用。如能常懷此心，那就好了。

　　一八、談到慶賀婚禮喜事所用的道具，曾有這樣的故事。某君道：「在這份目錄上，似乎沒有登記琴和三弦，這是不行的。」另一人卻以粗俗的聲音制止道：「琴和三弦沒甚麼用。」這聲音格外響亮，周圍所有人幾乎都聽到了。到了第二天，那人卻說：「沒有御道具則不足以成事，儀式若不加入這樣的御道具，則過於寂寥。還是加寫上極品御道具各兩個吧！」

　　有人說：「即使他如此更改，不也是為了讓人愉快嗎？」我卻說：「不，不，那不是好作風，而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威風。大部份人都喜歡這樣對待從外地雇來的人，只不過為了表明自己是管事的，這麼做對主家何益？如果明白事理，就是再沒有用的東西，也會說：『這麼好的東西呀，不過能將它放到後面討論嗎？』在不讓他人難堪的前提下，規規矩矩地處理事情，才是侍從的本分。若真是必要的物品，第二天再工工整整地加寫進去就行了。但他卻一改再改，一再丟失身為管事者的顏面，不僅甚麼益處都沒有，甚至顯得輕率而不光彩。」

　　一九、覺士與不覺之士，應從軍學之本上來分。所謂覺士，並非遇事憑靠經驗，而是謀之在先，遭遇突發事件亦能妥善應對。因此，預備於萬事之前為覺士。而不覺，即使在遭遇突發事件時能夠應付，卻多半只靠運氣。未預先作準備和訓練，這就是不覺之士。

　　二○、直茂公百年忌日，我藩浪人全部都被傳至，每人均賜予少許扶持米。我認為，這是讓逝去的主君最為高興的法事，對此，我可以做保證人。尤其現在正倡導節儉、節儉、再節儉，所以尤為難得。近年來，那些浪人以及切腹之人的子孫們，已經變成了介於武士和浪人之間、被稱為「手明槍」的臨時雇用閒人。根據我藩國的歷史和傳統，他們早已不具備被聘為武士的資格，但他們一點也不明白，因此要為「手明槍」這類人設置武組的組頭。

　　二一、辦酒宴，要莊嚴，還要嚴格檢點。只要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酒宴上多數人只是喝酒。能使酒宴善終的，也只有酒這個東西了。喝酒時若稍不留意，就會顯出一個人的下品。你將發現，大部份人的真實品行，都是在酒宴中表露出來的。總之，酒因場合不同而有不一樣的喝法。

　　二二、某人最近整日價嘮叨節儉，我認為，這般對下屬嘮叨，是不合時宜的做法。諺云：「水至清則無魚。」若水草藻莖叢生，魚將隱於其下，悠閒成長。一點小事情，看到了、聽到了，還是不要責咎為好，如此下屬才能安心度日。縱然是人品問題，恐怕也不應該這樣斤斤計較吧！

　　二三、在請役所【註：請役所：佐賀藩家老處理藩內一般政務的最高衙門，分為御當役和西御丸番兩個部門，御當役下設相談役、付役、御境目方諸役，處理一般政務和評定裁判各種訴訟。】中，某人請求藩廳屬吏接受訴狀。屬吏則提出種種不予接受的理由，於是兩人爭執起來。碰巧有人在場，便說：「這種時候，應該先將訴狀接下來，如果訴訟理由不成立，再退回也不遲呀！」那屬吏回答：「這樣做也好，那我就接受吧！」但仍有人輕蔑地對他說：「怎能擺出一副架勢十足的模樣，而不接受應該受理的事情呢？」儘管那位屬吏正在改正他的惡習，卻未能得到相應的理解。在請役所裏，我們雖感不適，但仍要奉行武士禮儀，彬彬有禮，使人難堪乃卑劣之舉，豈能解決問題？

　　二四、某人很想得到另一人居住的公館，為了請屋主出讓公館，便同他商量搬遷事宜。可話才說到一半，屋主就認為沒有這個必要，因為這件事讓他非常生氣。屋主不停地陳述這種做法的無禮以及待遇的不平，那位想謀取公館的人一再道歉，屋主居然也就滿意了，甚至接受了對方的錢財。哎呀呀！這可太滑稽了。我認為大凡被人欺騙還自降身價的人，是沒有自尊的人。這種事情，與對待上級的情況完全不同，此時可以一言不發。這裏談的是利害關係，根本上就是一件卑鄙算計的事。假如以這種失禮的談話方式向上級發言，可以說分外無禮。也就是說，只要接受了金錢，反而會因為禁不住誘惑而自降身價，也就會成為將來的障礙。在所有訴訟案件及不平不滿等諸事中，都存有利害關係。只要覺悟到「損」，就不會降低身分；只要堪忍「損」，就不會起爭端。智慧淺薄之人自然看不到這一點。

　　二五、石井又右衛門【註：石井又右衛門：為職業和歌創作者。】原本是個才華橫溢的了不起人物，得病後略顯笨拙。有一年，在評議主君近側的行政組織時，有人向又右衛門詢問了關於御歌書役【註：御歌書役：佐賀藩二代藩主光茂熱衷於歌道，設置了這個專門創作和歌的官職。山本常朝也曾擔任該職務。】的工作。據說又右衛門如此回答：「得病以來，我甚至連現在的事都記不太清了。你們既然都是些記憶力極佳的人，何不各自說說主君說過的『不要說他人之事』呢？何況我甚麼也不記得，也就不能說些甚麼。」

　　二六、某戶人家的房子突然起火，當時山本五郎左衛門正在巡查值班，他奔跑過去，那戶人家的房門卻緊閉著，屋外的人進不去，屋裏的人也絕望地喊：「著火了！我們出不去了！」五郎左衛門急得血沖頭頂，大喝一聲：「接到主君的命令，如果不讓人進去救火，格殺勿論！」說著拔出了刀。屋裏的人受到驚嚇，立刻打開了門。其實，只要屋內的人一齊動手，就能撲滅火燄。

　　二七、讓彌三郎在色紙【註：色紙：書寫和歌及俳句的草紙。】上寫字，他說：「一張紙只著一字，且其勢能力透紙背，乃書道高妙之境也。書道有上手、下手之分，計較一得一失，是書道家的素養；而武士行事，則要斷念式的果斷。」邊說邊以此精神蘸墨。

　　二八、在海音和尚【註：海音和尚：為天佑寺第十一任住持，後隱居於佐賀郡春日村北春永明寺。】前為幼主讀連環畫。幼主說道：「年輕人和小和尚們都過來聽，聽的人少，讀起來沒興味。」海音和尚受到感動，對小僧們說：「無論甚麼事，若都有這種心胸就好了。」

　　二九、每天早晨遙拜的時候，正確的禱告次序應為：主君、父母，然後才是神佛。若將主君放在最重要的位置，雙親感到高興，神佛也會接受這種心情。身為武士，除了想主君所想之外，其他一概不知。此志愈盛，就愈會留意主君及其周圍，須臾不忘，就像女子服侍丈夫般服侍主君。

　　三○、教化禮儀規矩的風化官，在口傳御旨時，總是將「時宜」二字唸作「伊達」【註：伊達：日語之意為俠氣、瀟灑、華麗、漂亮。】。如果有一點不「伊達」的地方，就不可能有適「時宜」的行動。

　　三一、正德三年（一七一三）之春，眾人於會所【註：會所：御藏方和檢者方共同的辦公地點。】相聚，商談於金立神社【註：金立神社：位於佐賀市金立町。正殿祀罔象女命，配殿祀秦之徐福，稱為金立權現（化身）。傳說孝靈天皇七十二年，徐福為求長生不老之仙藥來朝，登金立山，成為三社權現，被崇為古來祈雨之神，徐福的御輿也被推戴為出海的工具神。】舉行祈雨的祈願儀式。以往祈雨都很靈驗，但此前每次祈雨的風流【註：風流：快活高興的事。至今在佐賀縣仍有代表性的鄉土舞蹈。】儀式開銷很大，因此，這次的風流儀式要更加壯觀且細緻周到，儘可能地聚齊三十三個所的帶器伴奏的能歌舞劇，包括踴、狂言【註：狂言：日本四大古典戲劇之一，穿插於能劇劇目之間，為即興表演的簡短幽默劇。】等。倘若這樣都不靈驗，就再來第二次。

　　金立神社的祈雨儀式向來靈效顯著，但是不知為甚麼，這次居然一點兒效驗也沒有。經過一番討論，原來當天負責打太鼓的鼓手，在打鼓時胡說八道，傳授太鼓打法的師傅，氣得扭斷了琵琶琴撥子，二人爭吵起來，在下宮互相廝打砍殺，竟出了人命。後來圍觀看熱鬧的人也吵了起來，到處都是傷患。

　　街頭巷尾的庶民們議論著：「這次的風流儀式，在會所商談時就缺乏誠意，所以金立權現作祟，才會突發這樣的不祥事件。」三条西實教卿【註：三条西實教卿：三条西大納言，為佐賀藩二代藩主光茂的和歌老師，教授和歌《古今傳授》。】也曾說道：「事神的場合不吉利，就是不祥的前兆。」想想看，本年會所屬吏因奸謀而數人問斬；寺井邊海嘯，死傷無算，而金立神社的下宮就在寺井的海邊；在藩主的大殿上，原十郎左衛門竟動手殺人……這些都是發生本次事件的前兆吧？

　　三二、有位和尚，是近年來少見的優秀人物，其寬大的心胸簡直不可衡量，因此大寺院的經營也蒸蒸日上。近日他說道：「因為不值一提的病身，想找人代管大寺院，但各方面卻又放心不下。千頭萬緒若處理不當，也許會使本寺衰敗。因為想到了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所以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指揮代理者做這做那，都是些擔心，但願寺院不衰敗。」

　　該寺院先代住持有點兒過嚴，一般寺僧們都很厭倦；之後的住持又都過於放任自流，結果也沒有多少區別。現在這位和尚沒甚麼是非，寺僧們亦非常服從，較易治理。管理寺院，無論出粗入細、大事小事，都應該熟知善理。將工作交給寺僧們執行，不干預，不多說，讓他們幹好各自的任務。若寺僧有事諮詢，便將全部心得傾囊相授，再吩咐他們該怎麼做，人人心服口服。

　　早些時候，有位長老【註：日本禪宗一寺的住持。】器量狹小，有點兒小智慧，卻經常說三道四，甚麼「障礙佛法，格殺勿論」。因為被嚴厲駁斥，那位長老終於殘廢了。看起來處處聰明的和尚，最終因病身亡。

　　三三、一看到當今的家臣，只能給他們特別的鄙視，即他們應該著眼的地方似乎非常低，簡直就像扒手的眼神。那些為了一己欲得，假裝聰明、壯著膽子的人，其實只不過是在別人面前虛張聲勢而已。將我身交給主君，整日一十二個時辰中，最重要的就是心想主君之事，盡職盡責，不敢怠惰。倘若不能夠著眼於鞏固我藩的根基，就不配稱為家臣。這種品行，沒有身分上的高低貴賤之分。在這種精神的支持下安心地工作，縱使神佛誘惑，也毫不為之所迷。

　　三四、先代松隈亭庵曾經說過：「在醫學上，男女被分作陰陽，治病也同樣分為陰陽，男女脈相並不一樣。然而，如今男女脈相變得完全相同，因為發現了這個現象，所以治療眼病時，男女採取相同的治療方法，就能獲得良好成效；而按照過去的治療方法來治療男性，竟然一點兒效果也沒有。真是世道已近末世啦！男人的氣質衰竭了，已擁有與女人相同的病理狀態。這點心得，居然成為醫道的秘訣。」

　　關於這個問題，只要看一看當今的男子，就會發現，呈女脈相的男人特別多，而脈象陽剛的男人卻極少。若要提供男人氣質衰落的證據，就是現今男子將人反綁了斬首都不敢，更不用說做介錯了。四五十年前，貫股【註：貫股：以刀刺穿大腿。】之類的事，男子幾乎都要體驗，沒有傷痕的大腿，羞於在人前展示。那時的武士，常常獨自一人自貫大腿，認定男人的職業就應該充滿血腥味。這種價值觀，在今天叫做白癡。現在的人，自以為聰明、有思想分辨力，不追求刀技超群，反以柔弱為時尚，以嘴上功夫應世，稍須費力之事就避而遠之。其希望年輕人自我反省。

　　三五、人家六七十歲了，還在擔任家臣奉公，而我年僅四十二歲，就決心棄世出家。雖然深感浮世生活虛幻而短暫，但我依然心存感恩。當時已決意赴死，沒想到現在還活著。如今回頭看來，假如一直事君奉公，恐怕也很辛勞吧！過了十四年安逸的日子，享受了出乎意料的幸福生活。似我這般捨世之人，待人接物尚能如常人，一味地反求諸己以應；但許多奉公之人卻專為自己而應酬奔波，這是有罪的，想必會遭到報應。

　　三六、某人隨主人去賀年時，說道：「我覺悟了，首先，我要戒酒。在鄉下一定會被迫沉湎於酒水之中，因此決意戒酒。酒癖被認為是惡習，會妨礙身體，所以決心堅持個兩三次，以後就不會有人向我勸酒了。其次，要減少說話。寒暄時，將頭低到簡直要腰痛的程度，若對方不說話，也別想從我身上掏出一句話來。」可見他是個有頭腦的人。對即將發生之事預先有所思慮，方為人上人。我應道：「再高的覺悟也不過如此了。『看來您的身體似乎如此虛弱，那是因為您變得比以前溫順了。』做到這樣的程度就行了。看來，發生任何事情，都是從說話開始。」

　　三七、在湛然和尚【註：湛然和尚：鍋島家菩提寺高傳寺第十一任住持，佐賀郡西與賀村楊柳寺的開山，為當時傑出的高僧，集佛道與武士道的神髓於一身。山本常朝深受其感化，《葉隱聞書》中留下了許多他的言論。】物語中，有這麼一句話：「只教人無念無心，人家是很難理解的。所謂無念，就是正念。」確實是妙得。實教卿也說過：「一瞬一念間，不含邪念，就是道。」兩種說法是相同的道理。然而，沒有人能立即懂得這個道理，要達到一念純潔，不修行是沒辦法的。

　　三八、「怎樣回答心之問」，是《後撰和歌集》之「不應引誘無名人」的下句，沒有比這句更難得的了。從大處言，與念佛所得幾乎相同，就像唱經或默誦一般，要反覆地在心裏唸叨。許多人皆熟悉這句詩，但如今所謂的聰明人反而不懂了，還不如愚蠢的人。聰明人極盡機巧，裝飾外表，讓人看得眼花撩亂；而愚鈍的人內心剛直，不善巧智，就像「怎樣回答心之問」這句詩，追究內心，毫無隱藏。

　　三九、某位人士，恐怕不是老糊塗了吧？據說熱心於種種應酬，對於來自各方的邀請，毫不客氣地一概照單全收。過往數年間，他盤算的都是些對人有益的事，沒有人比他更樂於奉公。因此，他對我藩的貢獻高出他人一籌。然而，一旦到了耆宿之年，對於自己以往的得意事跡，便毫不掩飾地張揚出來，擺出這副老糊塗的模樣。我將這種人稱之為「奉公老耆」，縱使對人有益，這種老耆也是危險的。老人家還是別出來走動的好，晚年才得安康。

　　四○、「幻」又訓為「マボロシ」。在印度，將魔法師稱為「幻術師」。在這個世界上，到處都設有操縱機關，人如木偶，所以才使用「幻」字。

　　四一、談論御緣組【註：御緣組：緣組意為結親、結婚。正德元年（一七一一），綱茂的女兒峰姬與上杉吉憲成親，翌年，峰姬十四歲早夭。】時，有人不停地唸叨。關於此事，我希望年輕的武士們要充分瞭解。也許會有人說：「的確，我明白你所主張的理由，那確實有道理。」但也有人會想：「本人心情愉快，說著想說的話，即使切腹，那也是我自身的願望呀！」但是在這裏，請將手按在胸前思考一下，這樣是否有益？將為此事者想得高深莫測，何其謬也！首先，所說的話就沒出息。自己退隱，無以回報主君的養育之恩；主君病亡之際，亦不能侍奉照看，真是遺恨萬千！性急剛強之人，大多存有這樣的缺陷。

　　總之，不在其位而謀其政，反而不忠。若有誠志，應將自身之所思，先與地位相幫的能進諫者私下交談，若能將想法變成那人自己的主張，事情才和諧，才是忠臣。如果私下談話後，那人不接受，就另找一位相應之人商量，要煞費苦心才行。直到那件事成功了，自己盡了大忠，還要裝著一無所知。與幾人商談過後，倘若事情還不明朗，就先暫時結束，過些日子再重新開始。多試幾遍，多半能如願以償。

　　舉目四顧，認為唯有自己才配稱為剛者，汲汲於功名，以自我為中心，老想著為自己建立功勳，自然事與願違。提議無益，甚至招人非難，為此葬送了自身前途的人，實在數不勝數。畢竟沒有真志，終究會露私餡。唯有放下自我，能為主君赴湯蹈火的人，才不會紛亂。

　　四二、鄙棄不義，暢通正義，很艱難。以暢通正義為最高德行，盡全力於此，可能適得其反。因為，比正義更高者為道。發現「是」（譯者按：道的屬性）很困難，若能做到，就是最高智慧的擁有者。從「是」的角度觀察時，「義」便不夠充分飽滿。若自身未覺悟，對這一點便難以領會。但即使未覺，求「是」的方法仍是有的，那就是與人交談。哪怕對方同樣未覺，但他身為第三者，看他人之事，無私慾以蔽，便會有所明瞭。有一句關於下棋的俗諺：「旁觀者清。」正是這個意思。雖亦有「深思熟慮知我非」之語，但一個人單獨思考，其效用怎麼也勝不過與人談話。聞記一切交談，閱讀所有書籍，放下獨立思考，是為了採納古人所思。

　　四三、有一位通曉劍術的達人，年老之後，說過這麼一段話：「人一生修行，有境界次第。下之位，即使修行，也不成器，連自己都自認是『下手』，在他人眼裏同樣是『下手』，不中用。中之位，雖然尚沒有甚麼用，但懸心於自己的不足，也明白他人的不完善。上之位，心領神會，洋洋得意，易生自傲心，悅於他人之褒獎，亦為他人的不足而歎息，但可用也。到了上上之位，便一臉無知相，但他人一見便知為『上手』。超越『上手』境界的更高之位，便是得道。行於道中，深知道無邊際，乃無止之境，不能終了。不生完美之念，不起自大之心，更無卑下之想，只是行進於道上，以終其一生。我聽說，柳生殿下這樣說過：『不知勝人之道，但知勝己之道。』今日之我比昨日之我技藝精進，而明日之我比今日之我再進一籌。一生日日上進，以道來說，則永無終止。」

　　四四、直茂公的御壁書【註：御壁書：佐賀藩祖鍋島直茂將訓誡二十一條寫於牆壁上。】上，其中一條寫道：「盤算大事，要舉重若輕。」一鼎註之【註：石田一鼎於元祿五年著成《日峰主君御壁書二十一條之注釋》。】曰：「盤算小事，要舉輕若重。」所謂「大事」，充其量就那麼兩三條，只要回顧一下平生所思所為便知。平日裏，面對各種小事要有所準備，臨大事方能自如。倘若平素毫無預備，猝臨大事，如何判斷？肯定會手足無措，不知如何行動。因此，準備才是根本，所謂「盤算大事，要舉重若輕」，其關鍵正是做好準備。

　　四五、宗龍寺的江南和尚，與多美作守茂辰和石田一鼎等學友相聚談論學問時，說道：「各位都是學識淵博、非常了不起的人，但卻疏遠大道，在知『道』方面還劣於普通人。」石田一鼎接受了這個觀點，說道：「除了聖賢之道，大概別無他道吧！」一鼎還接著江南和尚的話說：「以博聞多識來求道者，反而遠離了聖賢之道，道在東面，他卻向西行去。聖賢之道，都是些言行，言行寫在書上，讀後印在腦中，聽了記在心裏，長了見識，就興起做聖賢的念頭，這便是貪慾。一旦有了這樣的貪慾，難免會將普通人視為螻蟻，這才是疏遠大道的根本所在，正所謂不懂道的真諦。所謂道，很平常，就是知我之非。花費一生的努力，每日反省我非，這就是道。『聖』字訓為『ヒジリ』（漢字音讀為「非知」），就是由於聖人知非。佛以『知非便捨』四字成就我道之說。即使以心盯心，一日之間，也會因為各種誘惑而惡念外湧，難以罄盡。不要以為自己是不會有錯的。」一鼎得道了，並獲得在座各位學者及後學和尚的敬重。然而，有關武勇之事，則是另外一回事。若不自大高傲，若不想我是日本的無雙勇士，就不能顯示武勇的氣質。在武勇的表現上，有口傳的「氣之位」，即掌握氣力的方法。

　　四六、在《武士道功者書》中，寫道：「功者之武士，不為武功，取名有道。」恐怕是後人理解錯誤吧！於是在「武功」之下補加一個「も」字。志田吉之助說道：「如果生死未分出勝負，還是生好。」志田乃剛者，這是幽默，卻使年輕人誤會了，認為說這樣的話，不是讓武士名譽掃地嗎？後來，志田又說了下聯以對上聯：「在吃或不吃的選擇間，還是不吃好；徘徊於死生之間，還是死好。」

　　四七、某人於大坂奉公數年，期滿將回佐賀。至請役所報到時，因為以上方風的口氣說話，讓大家徹底掃興，從此成為笑柄。我想，常年於上方擔任外勤，平日還是使用本國方言為好。不自覺地染上了上方風，就會將本國習慣視為鄉下土風；只要是上方習氣，再怎麼微不足道，也認為有道理，談論並艷羨著，一味地恭維，其實都是些乏味的無聊言語！我國田舍之土風，不諳世故，初心素樸，是我們的至寶。模仿別國的風俗，是做秀、冒牌貨。有人對春岳和尚【註：春岳和尚：為水上萬壽寺和佐賀藩泰長院住持，以博學多識聞名，因涉嫌傳播西班牙天主教而被關押，山本常朝被任命為看守人。】說：「法華宗的習氣太強，不大適宜。」於是春岳道：「唯有習氣強，才是法華宗，否則，不就變成了其他甚麼流派了嗎？」正是這個道理。

　　四八、一人因要升遷而受評議，眾人以此人曾於奉公時飲酒，而一致議決不予通過。當時在場的某人講出如下話語：「犯了一次過錯就被拋棄，就再也沒有機會發揮作用了。犯錯後而懊悔不已的人，反會更加謹慎謙恭，變得非常有用。這樣說來，難道他不適合升遷嗎？」另一人道：「閣下所言，是負責任的話嗎？」那人回答：「確實，不才可以做擔保人。」當時人人七嘴八舌地問道：「以甚麼理由擔保呢？」那人回答：「因為有過犯錯的經歷，所以我敢擔保；連一次錯誤也沒犯過的人，才更是危險，因為還不知以後會犯甚麼錯呢！」因為有了這樣的保證，那人才終於被認可，得以升遷。

　　四九、善於修正主君的想法，使主君無過失，才是大忠。主君還年輕的時候，大概就非常希望瞭解佐賀藩的情況，以及先祖們苦心經營的歷史吧！可見傳統教育非常重要。

　　五○、過去的人，將刀插入刀鞘裏，手握刀鞘末端。現在的人，似乎不太考慮佩刀方式，而柳生流拔刀或收刀之際，能使人瞬間看清刀鞘。這樣說，並非要向柳生流學習甚麼，也沒有甚麼特別想法，只是模仿那拔刀的模樣，讓人見到刀鞘。直茂公和勝茂公都佩帶刀鞘，當時稍具自信的人，全都佩有刀鞘。確實，一旦有急，佩戴刀鞘是有利的，拔出佩刀來，也有出其不意的效果。因勝茂公之命，光茂公也佩帶刀鞘。

　　五一、某人挨打，卻未報仇，人人都認為是武士的恥辱。報仇很簡單，就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上前搏殺，殺死對方，就能一雪前恥。若擔心復仇時不能戰勝對手，此念一出，就會以對方人多勢眾來為自己辯解，徒然拖延時間，最後，就只能和他人商量，甚至不了了之。真正的復仇，即使對手上千，只要有見一個殺一個的決心，報仇之念亦能實現。

　　赤穗浪士復仇，未於泉岳寺切腹，是個令人遺憾的錯誤。主君逝世已久才展開報仇行動，在這段時間裏，萬一吉良君病逝，那可當真沒法報仇了。上方人都有小聰明，被誇為「上手」，但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像長崎喧嘩【註：長崎喧嘩：又稱「深堀討敵」、「深堀騷動」。元祿十三年（一七○○）春，鍋島茂久的家臣深堀三右衛門和志波原武右衛門，在長崎與町年寄高木彥右衛門的同僚總內發生口角，總內被二人暴打。當夜，總內帶著高木的家臣約莫十人，來到深堀屋敷報仇，群毆深堀和志波，奪了他們的刀。聞此，深堀十六歲的兒子嘉右衛門和志波的下人，立即從家鄉來到長崎，加入二人的討敵陣勢，襲擊高木屋敷，殺了以總內為首的多人，了其復仇本願。深堀和志波當場切腹，其餘人撤回五島町。事後江戶幕府命參與復仇的十人切腹，其他事後跑來的人流放遠島。這是一場為維護武士尊嚴的仇殺。】的浪人一般，不假思索，立即報仇。此外，增我兄弟的報仇同樣拖延很久。參觀幕之紋【註：幕之紋：家徽。】時，河津十郎佑成錯失良機，是運氣不佳呀！但當時兄弟五郎的意見是很好的。儘管今日看來，不該如此批評他們，但不妨將這些事件作為武士道的教材。事前未經訓練，於關鍵時刻便難以作出判斷，因此多數時候只能接受恥辱。平時聽人之談，讀人之書，就是為了臨機決幾時產生用處。尤其武士更要時刻在意，因為不知何時會發生何事，所以每日都要預立，一條一條地想清楚後，再因時運而決勝負。只要有心一死就好，輸了要立刻報復，當然，如果並未丟臉，那就另當別論。這樣的剛者，既不需要智慧，亦不需要功業；既不考慮勝敗，也不在意外在形式，一味死狂，自置死地，方為活路。

　　五二、原本想奉公的武士，到頭來卻敗壞了自己，看得出來，他很想富貴，如安於貧窮日子，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因而損害了自己。這樣的人或許很聰明，卻生性喜歡琢磨別人、言人之短，這不是一個優秀家臣所應該做的。若一開始就深信這世間充滿了錯誤，那麼大部份人連長相都是錯誤的，也就沒必要以他人為對手了。不承認他人為對手，無論怎樣優秀的人物，都不會是貨真價實的吧？想來，這也是一種損害。

　　五三、有人說：「那個男人在別人面前，自稱是個有志氣的男人。」又說：「這實在與他的身分不相稱，一心想被別人稱為剛者的男人，真是個無聊男子，還是顆未熟的青果。身為武士，禮儀正確，方顯卓越。於他人面前炫耀自己，津津樂道而不疲，就好像與那些為武士持矛的侍從之下的下級僕役幽會，那是卑賤的。」

　　【所用住宅、服飾等與自己身分不相稱的人很多，但使用扇子、鼻紙、用紙、寢具等上等東西，是被允許的。】

　　五四、某人因養子有些遲鈍而不痛快，又因長期臥病在床而脾氣暴躁，時常藉故惡言相向，百般折磨養子。養子實在難以忍受，打算最近返回生父母家。為此，那位養母來找我商量，說：「真是為難呀！雖說他有病在身，但拜託您於百忙之中，抽空勸勸做父親的行嗎？」我拒絕了，但她還是流著眼淚再次請求：「無論如何拜託您，請一定要幫忙呀！」我無法峻拒，便說：「勸誡父親，這順序就顛倒了，何況他正在病中。就將您不能出仕的兒子交給我吧！」那母親臉上掛著茫然不解的表情，回家去了。不久後，那個沒出息的兒子來了。我對他說：「你不會不知道，能生於世上為人，是眾生中最大的幸運。況且能當上鍋島家的武士，亦是此生的榮幸。看看普通的百姓和町人，你就會明白這個道理。生為一家長子，繼承父親的祿位和職責，那是非常難得的，更何況你是個末子。幸虧你被養父母收養，身為養父母的長子而繼承家臣這個了不起的身分，這可真像優曇花【註：優曇花：日本古代傳說中的一種花，據說三千年開花一次。】那樣，是不可多得的幸運呀！若失掉這些，變成沒有田祿的浪人，是不忠之至；讓父母不如意，則不孝之極。背離忠孝之道的人，在這世上便無容身之地。請仔細想想，對你來說，忠孝不過是讓父母親滿意而已，即使他們滿意了，但令他們心情不佳，也是萬不應該的。因此，我教你一個安慰父母情緒的方法：你應該流著帶血的眼淚，向神祇祈禱：『無論我做任何事，都是為了讓父母滿意。』此念一生，會立即傳遞至雙親心中，而感動又會瞬間浮現於他們的臉上。好了，請快回去試試吧！應該儘快調整雙親的情緒，尤其是你的養父，他不是長期因病臥床嗎？對你而言，你所做的，只是瞬間的孝行，即使是倒立，那也容易做到呀！」聽到這裏，那養子的眼淚流了下來，說道：「真是太感謝您了！」

　　那養子回去後，他父親說：「提出你的想法來。首先，你的行為舉止從此要顯示出應有的修養。」他依照父親的話去做，境況完全改變了。真是不可思議呀！其中的道理，是人的智慧所難以企及的。後來那養子帶著禮物來感謝我，說道：「因為您當時的指點，我才能忠孝兩全。」向神祈禱人間正道，是不會不成的。作為宇宙之本的天地人三心感通，真是不可思議啊！天地是按照思想來行動的，也就是說，人的思想與天地相貫通。若能使流淚就像流血，還有甚麼是不能與神心相通的呢？

　　五五、以為修行之道，就是要成就一家之流，這不是件好事。若一生懸命，僅為盡己一見之識，便容易滿足，一旦滿足，就會立刻出錯。因此，更要盡心於道，掌握根本，一生都不能停。要不斷超越自身，總以為還不到位，總是自我促進「這樣還不行，這樣不充分」，將「無論做甚麼，都必須符合道」視為自己一生的追求，這才是守住自心的修行。這樣的修行中，含有真實的道。

　　五六、山本神右衛門【註：山本神右衛門：為山本常朝的父親。】將每日都要朗誦的信條一一寫出，這裏提出其中幾條：

　　‧明白了一件事，自然就明白了所有事，此為一通百通。

　　‧沒甚麼可笑的事，卻能裝出笑容來，這樣的男人必定卑污，這樣的女人必然奔淫。

　　‧無論身處正式或非正式場合，說話時，一定要看著對方的眼睛。僅於最初見面時低頭行禮就可以，而低著頭說話，是不用心的表現。

　　‧修補裙襬，可以粗心大意。

　　‧看見以假名【註：假名：日本文字。】和漢字書寫的讀物，馬上就要扔掉或燒掉。讀書是宮裏的事，中野一門【註：中野一門：山本常朝之父為中野清明的兒子，山本家的養子，因此屬於中野一門。】的事就是手握木劍，相勉於武道。

　　‧不入組隊、沒有馬匹的武士，就不能稱為武士。

　　‧剛強的人，可以信賴。

　　‧清晨四時起身，每日沐浴，修整月代，日出時用餐，日暮時休息。

　　‧武士即使窮得沒飯吃，也要以牙籤剃牙，且要用楊樹枝所做的牙籤。這就是所謂的「內犬之皮，外虎之皮」（譯者按：裏面穿著狗皮，外面罩著虎皮）。

　　五七、「人之用心，如何修行？」時常有人這麼問。如何回答好呢？首先我想說：「唯有當下即是，即刻修身，掬奉純一無雜的心念。」如今，人們大多已不再關閉心靈，而是向別人敞開心扉。一張活生生的臉，洋溢著無言的燦爛，那就是純一無雜的心念。以此應對各種複雜之事，胸中自會湧現出一種信念和熱誠，即對主君忠誠，對雙親孝順及對武士道的獻身精神，這才是應對萬事的根本。要認識這一點，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認識之後，能始終堅持那樣去做，可就更難了。人生的理想，除此之外無他。

　　五八、在過去，武士「大組頭」與「組子」親密無間，連針都插不進去。光茂公時代，缺少一名御馬回御使番【註：御馬回御使番：於主君之側添設的護衛叫馬回組，該組中步行的下級武士叫御馬回御使番。】的母袋武士【註：母袋武士：背著母袋的下級武士。母袋，武士為防箭矢而穿在身上並覆蓋於馬頭周圍的袋狀武具。】，於是御家老們討論，決定在青年才俊中遴選一名，最後選定了馬渡源太夫。當時已經隱居的源太夫之父市之允，一得知這個決定，立即跑到大組頭中野數馬的駐地，說道：「哎呀呀！我該說甚麼好呢？真是幸運啊！我們這一御組隊，都是中野一門的人，平時就想追隨中野一門侍奉主君，並盡心結力地為大組頭效力。這一次，御組內這般堅決地指名選擇源太夫，對我們而言，真是無情的舉動，簡直讓我們無顏見人呀！如今蒙賜俸祿的源太夫還來不及說，對於已經隱居的在下來說，也沒臉面對世人，因此父子倆共同下了決心。」數馬聽到這些話，回答道：「這是甚麼意思？簡直沒料到你會這麼想。這次的改編對源太夫來說，是非常光榮的事，這種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這是御家老們一同商量的結果，承蒙御家老信賴他的人品，你們父子倆應該感到高興才是。」才剛說完，市之允又道：「御家老們商量的時候，您可以不接受他們的建議，因為源太夫是我們組內的人。但是您接受了，是不是表示近來對源太夫不再那麼親密了呢？為此，我們感到失望而灰心，留下深入骨髓的遺恨。」聽完市之允所說這番鑽牛角尖的言語，數馬道：「您的話也有道理。今日我立即向御家老們提出拒絕試試。」市之允道：「至少應該聽到這樣的話才能回家。」說完便返家了。後來數馬登城，對御家老們說：「人的命，是眼前抓不住的東西。今天早晨，我居然給人攻擊了弱點。」並述說其中緣由。最後數馬道：「源太夫的事，請別再提了。」據說這份差役後來就任命了別人。

　　五九、五六十年前的武士，每天早晨都要沐浴，清身整髮，在頭髮上噴香，還要修剪手腳指甲，並以火山石打磨，再以黃金草塗色，對於修整自身裝扮，絲毫不敢有所怠惰。自己的武器更是一點鏽跡也無，勤於拂拭打磨。對裝扮格外用心，誠然是為了裝飾外表，但並非裝模作樣的風流者，而是為了體現一種修養：今日死也好，明日死也好，不論甚麼時候死，都要有一個良好的決死心態。倘若戰死時邋遢難看，表示平素的覺悟程度值得懷疑，也會被敵人輕視。因此，無論老人還是年輕人，都要注意自己的外表修飾。這事的確麻煩，似乎會花上許多時間，但武士的工作就是些這樣的事。除此之外，再也沒有甚麼比這更需要花費時間的了。

　　勤勉於奉公和武士道，隨時準備戰死，精神的覺悟徹底到斷然成就死身，就不會有恥辱之事。稍不往這方面留神，就會在慾望和任性中度日，臨事畏縮而不以為恥，只要自己快樂，其他甚麼都不在乎，最後變得任性妄為，還覺得滿腹委屈。平時沒有準備著隨時赴死，沒有視死如歸的心境，這種人臨死之際，肯定表現差勁。若無必死的信念，臨死就難以達觀，再怎麼卑賤的行為都做得出。

　　三十多年前，社會風氣開始轉變，年輕武士們聚在一起，談的都是些金銀的傳聞啦，得失的裁斷啦，生計的困窘啦，衣裳的品味啦，色情的雜談啦等等。據說若無這些話題，恐怕大家也沒興趣湊在一起，真是無聊的風氣呀！過去，從二十歲至三十歲的人，皆素心本色，絕無卑污之事，所以也就沒有擁有談資的人。年齡大的人，倘若無意中說了甚麼，會立即意識到犯了過失，這樣的風儀給世上帶來高貴的魅力，因為生活取向被認為是一種價值尺度。只要不過分企望那份與自己地位不相稱的奢侈，甚麼樣的生活都能適應。但如今的年輕人，總是將具有吝嗇、節儉癖好的人，褒獎為安排家計的「上手」，這是膚淺的。吝嗇的人，常是欠缺義理的人；欠缺義理的人，便是骯髒卑劣的人。

　　六○、石田一鼎道：「用一生去模仿一位好榜樣的人，儘管字寫得很差，也能留下手跡。」若奉公人能以其他優秀的奉公人為榜樣，同樣能成為稱職的奉公之人。但可笑的是，如今沒有足以作為榜樣的優秀奉公人，只好自己製作一個榜樣來學習。製作榜樣的方法如下：某某人整套禮儀恰當得體，某某人勇氣可嘉，某某人善於措辭，某某人品行端正，某某人義理堅定，某某人突然決心斷念……在這許多人中，只選擇他們身上最突出的優點作為榜樣。各種才藝都懂得一點兒的人，不及精通一技的匠師。許多徒弟只取師傅的怪癖來模仿，毫無益處可言。即使禮儀規矩正確者，也可能是不正直的人。多數人並不重視禮儀背後的誠實正直，卻只模仿禮儀的表面形式。只要留意好處，甚麼事都能成為榜樣，也就能成為好的匠師。

　　六一、遞送重要信函與文件時，途中一定要牢牢地握住，片刻也不能離手，送達目的地時，必須直接交給收件者。

　　六二、奉公之人，一整日都不能舒緩放鬆，不論在主君御前或出席正式場合，必須時刻注意自己的精氣神是否完足。倘若以為是休息期間，就可以漫不經心地發呆，這種情緒總會在公共場合中不經意地顯露出來。

　　六三、急性子的人，有時也急不成事。在我隱居時，為了遷庵【註：遷庵：山本常朝最初隱居於黑土原的宗壽寺，正德三年，宗壽寺改為廣茂之妾靈樹院的墓地，忌此，常朝遷庵。】事宜，經過了漫長的等待，好機會終於來了，忍耐為第一。但仔細尋思，倒覺得還是毫不躊躇地幹事更好。思索徘徊，哀哀淒淒，怨天尤人，反而會失敗。或者從一開始就踏破一途，認準一條道路，極盡忍耐之能事，一直到人們認為這條路上，除了討厭和無趣之外，甚麼都沒有了，這時，正是希望即將出現之時。在這種情況下，甚麼都暫且不管，更絲毫不能懈怠發呆，穩住為第一要務。

　　六四、許多人曾因喝酒而誤事，這是很遺憾的。首先應熟知自己的酒量，並不斷提醒自己不能喝多，即使如此，有時還是會喝醉酒。在酒宴上，千萬不能放鬆自己，有時可能會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應該隨時準備，以便及時應對。

　　六五、武藝高強，熱衷於招收弟子，並傳授他們武藝，當這樣一個了不起的、露臉的武士，是許多武士的夢想。但是積勞累苦，最後只成為一個僅僅長於武藝的人，也是很可惜的。所謂全面的技能，只要掌握了關鍵，對平時有用就行。一般來說，多能的人看起來都比較下劣。

　　六六、在遭遇吉事或凶事時，承蒙主君賜教，若只是默默地退下，看起來有些不得體，總應該有些適當的寒暄應對吧！要預先考慮好寒暄應對時說些甚麼。有人有幸獲得主君的賞賜，心裏就美滋滋的，並且高傲起來，興奮的情緒全表現在臉上。這樣的人我見過幾個，真是讓人看了就累呀！他們逢人就說：「像我這樣的人，儘管不周全也沒啥大用，卻承蒙主君看得起，得到一份這樣的差事，所以，我應該還是具備能力的。但是就會開始為難操心啦！」知我非的人，是不會表現在嘴巴上的。嘴上來勁兒，輕浮而脫離道理，就像一個初出茅廬的生手，這樣的人大多成事不足。

　　六七、做學問雖說是好事，但有時也會敗事，正如江南和尚所戒。追隨行為高尚的成功人士而知我心之非，其影響是原生的，但做學問卻不會產生這種效果。在許多情況下，長見識不是因為做學問，而是由於熱愛真理。

　　六八、在他人遭遇災難時前去問候，提出指引，鼓勵他人打起精神，這是非常重要的。其人深知此意而重新振作，便是善解人意。苟為武士者，稀鬆沮喪，意志消沉，那是無情。憑勇氣而奮進，倘若沒有克物的燦爛之心，就不會成功。

　　六九、某人身為捕快，正追趕逃往外地的逃犯，就在即將接近時，碰巧遇上乘轎子外出之人。那補快立即跑上前去，掀起轎帷問道：「是某某人嗎？」但是他完全弄錯了，只好掩飾道：「等朋友等得膩了，真對不起，是我誤會了。」

　　七○、在前幾年的一個重要會議上，某人竟因自己陳述的反對意見不被採納，而決心斬殺組頭大木知昌。這人始終堅持自己的意見，最後終於被認可了。事後，據傳這位老兄說道：「這麼快就採納了我的意見並付諸實施，可見於主君近側輔佐的各位都是靠不住的，確實是人才不足呀！」

　　七一、衙門公堂等地方，事情擠在一塊兒時便特別忙碌。某些公務人員不動腦筋，話倒是噼哩啪啦地講了一通，多數時候辦事成效不彰，令許多人感到不滿。這種現象尤其應該避免，忙碌之時，理應沉著以對，從容地看待每一件事，這是武士的規矩。說話隨便，吐屬不耐，是對待僕役的做法。

　　七二、時間也是人們收入和支出的費用，請求他人幫忙時，是承蒙對方將自己生命的必要部份送給自己，那與死乞白賴地要錢沒甚麼兩樣。因此，能自己處理的事，最好不求於人。

　　七三、大雨之戒：旅途中偶遇驟雨，急忙跑過泥濘的道路，快步奔到屋簷下，忽而又轉到廊下或其他能避雨處，躲來躲去，人還是被淋濕。如果一開始就坦然地接受大雨，也就不會因苦雨而產生不愉快的情緒。同樣的，偶遇不測時，也要坦然面對。

　　七四、多藝，是為了奉公；修行藝能，要趨於武道。只要下定決心，就能有用於武家。但在大多數情況下，習武者多半都只是喜好武藝本身，而忘了武家。做學問更是如此，尤其有迷失的危險。

　　七五、聽說在中國，有個人特別喜歡龍。從衣服、傢具到其他日用器具，全都繪有龍的圖案。其愛龍之心終於通到龍神那兒，並感動了龍神。但當真龍現身於他的窗邊時，他卻因驚嚇而氣絕。現實生活中，喜歡在背地裏說大話，一旦有事，卻連話都說不出來的人，可也不少啊！

　　七六、某人是善使槍的名人，彌留之際，將大弟子叫到枕邊，說道：「本門流的奧義，我要毫無保留地傳授給你，除此之外，再也沒甚麼可以交代的了。如果你想招收弟子，每天就以竹刀訓練，真正搏擊的時候就不同了。」聽說連歌師傅傳授心得時，常說：「從赴連歌詩席的前一日就開始靜心，預先讀詩歌集。」這是虛靜專一於一事的境界。各位也應專一於自己的職守。

　　七七、中道是究極的境界，但武士道卻必須超越，要敢為天下先。教人射箭，規定左右手要在相同的高度，但右手動不動就會抬高，所以真要射箭時，右手得降低些才能射中目標。臨戰時，為了戰勝那些赫赫有名的武士，夜以繼日地想著如何克敵制勝，毫無疲憊和倦意，自然變得勇猛無比。這是老武士們常說的話，以前我也聽說過。不僅實戰時要如此思考，平時也應該這麼想才是。

　　七八、大木鐵山【註：大木鐵山：大木權左衛問知烈，為兵部丞知光的次子，鐵山是他的號。】年老後這樣說道：「柔道不同於相撲，即使扭成一團，暫時處於下風，也能夠反敗為勝。然而，近些年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正當處於下風時，倘若仲裁人在此時介入，將二人分開，毫無疑問，處於下風者應該輸了。』此乃始之勝者，始終之勝也。」

　　七九、武士之子的教育，與一般家庭不同。首先，幼小時要訓練勇氣，但不許哄騙恐嚇孩子，若幼年時秉性膽小，將對他的一生產生影響。電閃雷鳴時，父母要鍛鍊孩子獨處；讓孩子獨行走於幽暗陰森之處；孩子不停地啼哭時，不要說嚇唬孩子的話……這些都是武士家庭教育孩子的方式。還有，不能經常對孩子語出呵斥，否則會形成靦覥羞怯的性格；務必保證孩子不能沾染各種惡習，一旦染上壞習慣，可就難以改正了；談吐風格、舉止禮儀等方面，要逐步引起孩子的自覺，但切勿引發孩子的慾念。在這樣的培植方式教養下，只要是稟賦正常的孩子，都能成為優秀的人才。夫妻關係惡劣的家庭，所培育的孩子多半不孝順。鳥獸誕生之後，只要是看慣聽慣的，都能改變其天性，從而決定牠們的生活習性。母親愚蠢，父子關係亦會惡化。母親疼愛孩子，沒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一旦父親有異見，母親總是偏袒孩子，一味地站在孩子那一邊，與孩子的小心眼兒一拍即合，必然導致父親與孩子的不和睦。從女人浮淺的心思來看，她將孩子當作自己的盟友和夥伴，對付作為假想敵的丈夫，同時亦將孩子當作自己的將來一般託付。

　　八○、猶豫不決，意志薄弱，容易上他人的當。聚會時發呆，漫不經心，他人喋喋不休，明明與自己想法不同，卻由於腦子盲目而贊同，還向對方表示：「確實如您所言。」在旁人看來，就以為你是同意支持的一方。因此，偶遇他人，即使只有片刻，也要精力充沛。聽人說話或自己談吐，要保持精氣神完足，千萬不要發呆。若不認可他人的意見，就陳述自己的想法，努力說明對方意見的不足。即使是微不足道、沒甚麼了不起的小事，也不能因為這點小事而犯錯，這是必須注意的。最好別靠近平素被認為「這個人真是的」那種人，因為無論怎麼提醒自己，都會不知不覺地被他們引為同伴，要絲毫不為所動，起碼得有數年的修養之功。

　　八一、某人數年精勤，自以為能得到主君的賞識。有一天，他接到了主君的傳喚信，還沒來得及看，就馬上告訴了許多朋友，朋友們聽說後都前來祝賀。結果信裏所說的只是增加了祿米，來道賀的人知道後，似乎有了些不以為然的模樣，但因為是主君的御信，所以人們依舊說些恭維的言語。那人一面應酬，一面抑制不住地作色道：「簡直丟臉丟得要命了！反正我是個沒用的人，索性決定拒絕祿米，再提出辭呈。」朋友們只得不斷地安慰他、勸誡他。

　　說這種話時，他完全忘記了奉公，只考慮自己的顏面。身為武士，哪怕是最下格的足輕【註：足輕：從事雜役的最下級武士。】武士，別說是主君的褒獎，即使沒有過錯而蒙賜切腹，都會格外拿出勇氣來，這才是奉公家臣。說自己「確實丟臉丟得要命呀！」完全出於私心。

　　八二、諺云：「藝助身。」那是針對他藩的武士而言；在鍋島藩的武士看來，藝亡身。擁有任何一藝者，是藝人，但不是武士。必須注意「某人是武士」的稱謂。若有技藝經驗，哪怕微乎其微，都會有害於身為武士的生存方式。明白了這個道理，技藝才會有用。

　　八三、打扮的素養，來自不斷地照鏡子以修正自己，這是秘訣。許多人不常照鏡子，打扮起來就不甚得體。談吐的素養，要在自家反覆地練習，以便於改正。寫文章的素養，哪怕是寫一封半切紙【註：半切紙：日本書信所用和紙，將整張紙橫截為兩半。】的書信，也是作為文章素養的訓練。以上，無論哪一項優異都可以。我在上方時，聽了山宗秀和尚【註：了山宗秀和尚：為山本常朝的和歌老師。】說：「寫信，為送達目的地，要準備一個掛軸。」

　　八四、有這樣一句話：「錯了就改，沒甚麼可怕的。」知錯，只要毫不猶豫地改正，錯誤便會頓時煙消雲散。倘若想遮掩錯誤，反而會更麻煩，痛苦也會接踵而來。不該說的話卻說了出口，要立即解釋明白，才不會糾纏不休，也不會因此感到自卑鬱悶。如果積極補救，仍然受到責咎，就要說：「我的確說錯了話，希望允許我解釋。您不會不允許我解釋吧？是我不小心，所以從我這兒說出去的，就全當沒有進入您的耳朵一樣。誰沒犯過應該被責怪的錯誤呢？」這樣說話，讓人看到了你的誠懇。從此以後，暗地裏的事和人們的傳言等都不要隨便出口。非說不可時，必須考慮在場的人再開口。

　　八五、寫字的時候，用筆要正確，鄭重其事地寫是非常重要的。但如果僅此而已，寫出的字將拘泥於形式，或者看得出是下品，而上品則必須是遠離規格的姿態。萬事相通，這樣的道理也適用於他處。

　　八六、有人說：「說起浪人，大多數人都以為沒有比他們的生活更困苦的了，一旦主君發放祿米，完全是一副畏縮沮喪的疲憊模樣。做了浪人後才明白，並沒有到那種程度，與先前的想像不同。」死之道也是一樣，平素心中經常想到死之事，熟悉死亡的感覺，就可以安心而死。災難也不如預先設想的那樣恐怖，以為它們有多麼可怕，這樣想是愚蠢的。奉公武家所要達到的目標，應於一開始就有所覺悟：要麼做浪人，要麼準備切腹。

　　八七、認為自己的職業很危險，是卑怯者。如果生下來就為武家的名門家世而勤懇奉公，那麼就決定了你的職業即使失敗也不恥辱。職業以外的事和私事遭受失敗，那才是恥辱。但是，「因為自己缺乏熱心周到，從事甚麼樣的職業好呢？」這樣的問題一提出來，就要多加考慮。

　　八八、有這樣的說法：「一見人，心便煩惱。」當朋友突然患病或遭遇災難時便立即疏遠，這樣的人是膽小鬼、窩囊廢。當朋友時運不濟之際，尤其特別應該親近他們、探望他們，或是贈送禮物。對於受恩者來說，一輩子都不該疏遠曾經給予自己恩惠的人。透過這種事，能透徹人的內心，但多數人在碰上困難的時候，依賴他人的幫助，待那件事擺平了，就再也想不起來，好似忘記了一般。

　　八九、不能依據盛衰而判斷人的善惡，盛衰是天運，善惡是人道。但是，一般為教化才談盛衰。

　　九○、父親山本神右衛門發現，僕役中有個行徑惡劣的人，但他沒有立即解雇那個僕役，而是讓他幹完那一年。到了年末，好像甚麼事都沒有了，自然解雇了他。

　　九一、鍋島次郎右衛門切腹時，給某人提出了四個層次的建議。如果不顧輿論就直接處置，有時會招致對主君的惡評，因此，第一、這個事件如有問題，當初就不應該受理；第二、在查明罪狀的調查會上，如果說謊，就應該結束會議；第三、審議罪狀時，考慮其先祖（鍋島大膳正之）於島原之亂立了大功，奪得天草四郎的旗【註：天草四郎的旗：旗上的圖案是聖餐用的玻璃杯上配有十字架，跪著兩個天使禮讚，這是城內唯一倖存的洋畫家山田右衛門所繪。此旗為天草四郎率本土天主教徒起義時所用。】，該年又為將軍所接見的功勞，要停止對他的處罰；第四、若說到這兒還不被寬恕的話，至少應該上奏，以徵得主君的同意。

　　九二、主君請諸岡彥右衛門吃飯，席間問明白了幾件事，並要求彥右衛門將自己所說的話寫入誓願書中。彥右衛門回答：「武士一言，比金鐵更堅，一下決心，神佛不及。不需要寫誓願書。」這是我二十六歲時的事，內容涉及和福岡藩之間發生的關於弁財嶽邊界爭端【註：弁財嶽邊界爭端：肥前藩與築前藩兩國背靠弁財嶽，元祿五年（一五九二），兩藩就這座山的邊界歸屬發生了爭端。築前藩向幕府投訴，通過公議裁判及評定所的辯論，第二年裁定下來，以肥前藩的勝利而告結束。】的解決結果。

　　九三、從他藩新聘來的家臣，需要主君經常給予關照。他們要表現才幹、要勤仕立功、要揚名顯赫，還要為子孫立業。子孫也一概將這樣的風氣傳下去。他們要的太多，而且會一直要下去。但譜代【註：譜代：世代為家臣者。】家臣不同，他們有奉獻精神，即使是主君的過失，也會以身承擔，為主君著想。中野將監在本藩與三支藩間產生不和時，寧願犧牲自己也要進言，就是一個典型。

　　九四、石田一鼎曾說：「無論何事，只要一心想念，就沒有不成功的。過去我藩不能生長松茸，在上方看到它的人都說：要設法在我的家鄉生長才行呀！最近在北山【註：北山：在神崎、佐賀和小城郡的北部。】上生長了許多，當真如願以償了。打那以後，我就想，山上也生長絲柏樹吧！這是我託於未來的夢，也是許多人的希望。既然如此，人們都來為各自的願望祈禱吧！

　　九五、相面，也含有兵法的要義，善用將者，必善相面。楠木正成在湊川給兒子正行一卷書，並告訴正行，這是一本只以眼睛寫成的書。可見相面深藏天機。

　　九六、一旦發生異常現象，以之為怪或以為是某事的前兆而說這說那，是愚蠢的。人們同時看見太陽和月亮，以及出現彗星、旗雲、流星、六月的雪、十二月的雷等等，這些都是五十年或百年之間才得一見的現象。雖說出於陰陽運行的變異，其實也有規律可循，時間一到就會發生，與太陽自東方上升，又自西邊落下的道理是一樣的，若不恆常如此，反而是怪事。以為天變會給世上帶來不祥，就像看見如旗一般長的雲，就以為有甚麼事即將發生，這是人們在自己心中捏造出來的怪論。因為期待惡事發生，所以惡事才會生於心中。

　　九七、張良得到黃石公傳授的書，義經得到天狗的傳授等等，這樣的傳說，都是為了在兵法上別樹一幟而編出來的故事。

　　九八、我二十五歲那年，主君的近侍被編制為長崎警備組，我看到了警備組的規劃，有一年與兩年輪流制，便立即申請加入。我說：「值此警備編制之際，不能成為主君的扈從，在下礙難服從。在主君下發的傳閱文件上，竟未對我加蓋絕對認可的印章，即使以弓矢之神的名譽做擔保，我也要得到認可。在下得益於擔任過主君的文書，如果沒有文件認可我，我就自己給自己發認可文件。」又說：「倘若我有不周之處，希望被免職，即使切腹也是幸運的。」說完就離開了。後來商議的結果，決定重新遴選。年輕的時候，就應該卯著勁兒。

　　九九、修養卓爾不群的氣質，要經常照鏡子以修正自己。我十三歲時，主君命令要豎前髮，所以我整整蓄髮一年，閉居家中。人們都說：「這孩子看上去聰明伶俐，所以難以出人頭地，因為主君特別討厭這種看上去顯得聰明的面相。」聽了這話，我決心改變自己的相貌，於是經常對著鏡子自我修正。一年後剛出仕時，又被人說我長著一張弱不禁風的小白臉。面相是奉公的根本，將賢能表現於臉上的人，被人不當回事兒；擺出一付沉著卻不嚴厲的模樣，身姿、形態和表情就不那麼自然；最好是真正謙虛的人，有張面色微黑、輪廓分明的男性美臉型，動作舉止皆安靜。

　　一○○、不知怎麼辦而又無人商談時，想要做出明智的判斷，就對照四誓願，好主意自然就會浮現。

　　一○一、監督役若無大才幹就會產生為害。設置監督役，是為了治理藩國。主君一人沒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從這兒到那兒地查看，因此，有關主君本人平時的行為、家臣們的邪正、主君的處置得當與否、世之輿論、庶民苦樂等等，都由監督役負責聽取監察，為的是對政治進行反省。監督役可以說是主君的眼睛。但若總是觀察、探聽、彙報下層社會的惡事，惡事就會不斷發生，甚且為害社會。下層之人，大多素樸老實，即使為惡，亦不會危害藩國。監督役在調查犯罪時，應當一面體恤下情，一面想方設法減輕罪刑。歸根到底，這都是為了我們的藩國。

　　一○二、勸諫主君有許多方式。誠意勸諫，應該在沒旁人時進行，且不忤逆主君的情緒，以修正主君的嗜癖。這就是過去細川賴之【註：細川賴之（一三二九─一三九二）：為日本南北朝時代的武將，追隨足利尊氏，武功卓越，擔任室町幕府的管領，輔佐幼將軍足利義滿。】的那腔忠義。

　　從前有個故事，說主君於旅途之中，突然要繞遠道而行，一位家老得知後，說道：「捨我一命也要勸諫主君。旅行已經延緩了數日，卻還要繞道遊玩，這是不合時宜的。」甚至向眾人訣別，然後沐浴清身，穿上白帷子【註：白帷子：以生絲或麻絹織成的白色單服，多用於裙褲，一般讓死者穿著，江戶時代的切腹者亦這樣穿。】的的裙褲，來到御前。一會兒他退了出來，對眾人說：『主君對我的勸諫非常理解，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啦！且主君決定再次接見諸位，真是意想不到的幸運啊！』如此等等，說得十分誇張。這完全直截了當地展示主君之非而揚我忠義、立我威勢的做法。當然，這在其他藩國是常有的事。

　　一○三、善於在金錢上算計的人，是膽小鬼。因為算計金錢，必然時時斟酌計較利害得失。死是損，生是得，當然不喜歡死，因此多做出卑怯的行為。有學問的人，因善思善辯而隱藏了與生俱來的膽小和貪慾，對此，人們常常誤解。

　　一○四、禁止追腹【註：追腹：家臣追隨逝世的主君而切腹殉死。佐賀藩二代藩主光茂，其朱子學教養深厚，於寬文元年（一六六一）先於幕府和各藩頒佈「追腹禁止令」，主旨為：家臣為報答主君之恩，就要忠心輔佐嫡子。隨後幕府於全國頒佈「追腹禁止令」。】後，那種懸命冒死為主君的心腹家臣愈來愈少了。長子即使年幼，亦能照舊繼承家業，因此未能產生奉公的激勵。因為停止攜帶束前髮的小小姓【註：小小姓：日本男童於十二歲行冠禮前束前髮。小小姓多為主君、武士或貴族的侍僮。天和元年（一六八一），佐賀藩主光茂停止攜帶侍僮到江戶覲見。】，武士的風氣亦惡俗起來。主君過於慈悲，對奉公之人有不好的影響。真希望主君立即恢復小小姓的侍從風俗。如今到了十五六歲才束前髮，又被當作一名武士來對待，所以無法自我控制，熱衷的部是些吃喝玩樂或下流庸俗的話題，不注意禁忌語語及風俗品位，只要一有閒暇，就沉迷於無聊之事，因此不能造就優秀的家臣。勤於擔任小小姓之人，自幼時就接受各式各樣的職能訓練，成長後才能有用於主君。副島八右衛門四十二歲、鍋島勘兵衛四十歲才行冠禮。

　　一○五、主君直茂公說：「武士道就是對死的狂熱，即『死狂』本身。一旦成為『死狂』的武士，即使一人單挑，數十人群起殺之都很難。」僅有正氣難成大業，要變得發狂，以「死狂」的勁頭行事，才能成功。武士道是行動，行動時還在用辨別力，就會落後於人。行動時不需要考慮忠孝二字，在武士道中，只有「死狂」，其中自然含有忠孝。

　　一○六、突然遭逢大災難、大變故，不要張皇失措，應該一往無前，穿透那扇命運向你關著的大門。

　　一○七、耳聞目睹不少名人的事跡，一想到無論如何也趕不上人家，簡直是無情的落寞呀！名人也是人，而且是和自己一樣的人，應該心想：「誰輸誰呀？」下一次決心以名人為競賽對手，自然就入道了。「『吾十之有五而志於學』，是聖人之道。後天積累修行是成不了聖人的。」這是一鼎曾經說過的。「初發心時，便成正覺。」此佛典的意味正是此意。

　　一○八、武士要隨時隨地留心，不應該落後於人。特別是不能說話不經大腦，脫口而出。避免說「自己是膽小鬼」、「當時逃了」、「害怕」、「好痛啊」之類的話，更不要說些戲言、玩笑、夢話、荒唐無稽的話。辨別力深刻的人，一旦聽到這些話，就能猜測你的內心，因此平時必須多加留意。

　　一○九、讓武士道精神於內心發育，形成自己獨特的個性。一旦覺悟，就絲毫不用懷疑，臨危之際，主君必定率先授命於你。這樣的抉擇，依據皆在平時，或許某時一語便為人知，毋須敞開心扉向他人完全披露自己。

　　一一○、懸命奉公，無論居家還是外出，都不能悠閒地坐著閒嗑牙。不得不說話的時候，在內心盤算好，將十句話變成一句話再開口，能成事就行。山崎藏人就是這種人。

　　一一一、即使被砍了頭，也能成就一瞬之功。新田義貞、大野道賢【註：新田義貞、大野道賢：為日本古典文學名著《太平記》中的人物。新田義貞推翻鎌倉幕府。】等人，讓我們明白了這一點。在這個世界上，怎麼能有他人行而我不行的事呢？三谷如休說：「即使因病而死，也能堅持二三日。」

　　一一二、古人說：「喘七口氣就打定主意。」鍋島藩祖隆信公說：「好主意放得久了，就會有腐味兒。」藩主直茂公也說：「不論何事，只要是費功夫的慢活兒，十次有七次不是好事。武士不論做甚麼事，都要麻利直接。」心思游移不定，就不會有好主意。心似懸河不淤，爽快鮮明，七次呼吸之間，好主意就會出現。果斷之日，就是神清氣爽之時。

　　一一三、剛懂得一點兒道理的人，不久就會生起驕傲心，被人稱為與眾不同的「唯一風」就高興，於是順著杆子往上爬，說：「我生來就不適合當世。」自以為「再也沒有像我這樣的人了」。說這話的人，肯定會遭天罰。不論多麼有才幹，只要性格令人討厭，就是無用之人。想為主君所用，才會熱衷奉公，謙遜地站在朋輩的下風，有此等心胸的人，絕不會惹人嫌惡。

　　一一四、進諫之道，地位很重要。如我非其位，就對在位者說：「請你進諫，匡正主君之失，方為忠義。」為此而與人交往，以真心擔當。若以此謀私，就成了阿諛諂媚。

　　一一五、為武家培養優秀家臣，向主君推薦人才，對有熱情的人給予指引，將自己的經驗傳授他人，難道還有其他事比這更令人高興的嗎？

　　一一六、時常聽聞退隱者與現在的戶主、父子、兄弟之間關係不好的傳言，原因多為名分未定，又被慾望所引。而主君與家臣之間，若家臣都安於本分，哪還有甚麼關係不好的事？此為明證。

　　一一七、即使年輕時就開始發跡，也不能堪以重任。不論天性如何聰明，因為年輕，其才幹無法充分發揮。同時，他還需要時間，以建立起為他人認可的信用。到了五十歲以後，慢慢地磨練出來的人，才堪大任。因此，人們認為大器晚成之人，才能夠勝任高尚的工作。這樣的人，有時也會因失敗而傾家，但只要不是為了自己不正當的念頭，就可以迅速恢復元氣。

　　一一八、已經身為浪人，還遇事驚慌，簡直不可思議。勝茂公時代的奉公之人的口頭禪是：「不做七次浪人，就不配為奉公之人──七跌八起。」成富兵庫【註：成富兵庫（一五六○─一六三四）：名安茂，為成富甲斐守信種的次子，歷仕龍造寺、鍋島直茂與勝茂，受祿一千七百石，十七歲時就擔任先鋒大將跟隨隆信征戰，屢立戰功，為豐臣秀吉屬下的加藤清正、小西行長、藤堂高虎等諸大將所欽佩。同時，於藩內的殖產興業、開疆治水、築城民政等方面，都留有卓越功績。「鍋島家有成富兵庫」為各諸侯所羨望。】就很了不起，曾七度為浪人，可謂「不倒翁」。

　　一一九、病氣這種東西，會因情緒而加重。我常常想，即使到了老年，也仍要有大用之望。我是父親七十歲時生的孩子，十分瘦弱，由於某個機緣，總算恢復健康，此後再也沒生過大病。而節制房事，不停針灸，亦確實有效。據說蝮蛇被燒七次，還能復原本體，我也有此大望。要在心裏堅定這個信念：「即使七度重生，生為我家武士，也一定會實現本望。」

　　一二○、主君直茂公御意，有志氣的武士，應該與眾多朋友和親戚交往。我自己也與非常多的人──從武士到足輕、各樣的朋友與親戚，都有著深厚的往來交誼。我一旦有急，立刻就想起他們來，只要對他們說：「為了主君請答允我吧！」不用多作解釋，立即就能得到肯定的答覆。這與擁有好家臣是一樣的，於我藩有益。

　　一二一、在《義經百首軍歌》【註：《義經百首軍歌》：是一部假託義經之名所寫、關於武士道的和歌集。】中，有一句和歌唱道：「大將要經常訓示部下。」組頭對部下，緊急時刻自然有所訓示，即使平時也要大聲地說：「對，就這樣好好幹！」「為此拚命到底吧！」「哇，簡直就是一個剛者啊！」這時，一個不要命的、活脫脫的武士就誕生了。總之，將軍此時一言九鼎。

　　一二二、常朝的父親山本神右衛門善忠曾說：「武士最好聘用人才。無論多麼厲害，一個人的武功總是有限的。金銀可以從他人那兒借來，但好人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應該謹慎而鄭重地預先儲備人才。招聘人才後，不能自己一個人吃得飽飽的，若能分一口飯給家臣們，任誰都會跟著來。」因此，近來對神右衛門的評價甚高。「簡直招聘不到像神右衛門這般與其身世相稱的家臣，神右衛門培植出許多超越自己的家臣。」他所提拔的諸多武士，有直參【註：直參：直屬將軍的一萬石以下的武士。】武士，也有預備役之眾。在任命組頭時會這麼說：「組員中若有神右衛門滿意的人，按新規聘用。」甚至另外增給扶持米。按新規選拔的人，都是神右衛門的家臣。勝茂公會在十七日、二十三日、二十六日夜舉行拜月出儀式【註：拜月出儀式：擺上貢品等待月出的風俗。】，依慣例要到寺井汲取神水。據說，當時「主君指名讓神右衛門組去汲水，一組人全都跳入深海【註：跳入深海：祭祀時將海水當作神水。】汲水。」因此深得御心掛念，激勵神右衛門一組更加堅定奉公。

　　一二三、神右衛門說：「唯剛者靠得住，靠得住方為剛者。眾所周知，所謂靠得住，就是我們常說的：『萬事勢頭好的時候不來，一旦敗運倒楣、艱難苦惱時，默默悄然而來，成為可以依賴的希望。』這就是一種靠得住的感覺。這樣的人，方為剛者。」

　　一二四、承蒙主君賜允，某人歸仕鍋島家，主君賜召其子，有人教其應對，曰：「低頭行禮時，要於心中起誓：『實在太難得了！從前一直被埋沒於平淡中，如今卻蒙賜謁見，如此幸運，真是無以復加，我簡直無法擔待。今後要捨出身家性命來報效主君。』一動此心，就會與主君之心相感應，效力後就能衣錦還鄉。」另有人教導他：「在等候召見之前，在大殿裏要目不視物，口不云物，絕對不要慌慌張張地瞪大眼睛亂瞧，或是張大嘴巴胡言。坐於位上不要移動，若有人對你說話，要迅速地將十句話壓縮成一句，儘快結束談話。若能如此，旁觀者便會認為你意志堅定。不要放縱自己的眼睛八方打量，或者心無著落地喋喋不休，否則愚蠢萬方。心如座鐘、氣定神閒才是最重要的。慢慢地就會習慣，勿忘記心裏準備。」

　　一二五、耍小聰明者總是譏諷當世，此乃災之源；慎言者，治世能被善用，亂世能得善終。

　　一二六、「向主君陳述意見時，讓主君情緒不佳，結果更糟。因此，不要輕易地陳述意見，即使認為主君的吩咐不妥，也依舊執行。」許多人都這麼說，其實是為自己辯解。若以捨一命的氣概申述，怎會不被主君理解？異議不明，必然忤逆主君，話說一半，肯定會被打斷，退下後便心生埋怨，這樣怎麼能行？前些年，相良求馬曾經忤逆主君，求馬言詞激烈，使主君動怒，敕命切腹，由生野織部和山崎藏人告知求馬。求馬道：「如我所願。但尚有一事未了，死後未免遺憾，與二位相知多年，煩請二位代轉。」他們將求馬所言轉呈主君，主君不聽。不過，當求馬請求稍微延緩切腹時，主君應允了。

　　另外，中野數馬擔任家老時，羽室清左衛門、大隈五太夫、江副甚兵衛、石井源左衛門、石井八郎左衛門等人，都因有違主君之命而遭遇敕命切腹的危厄。當時，數馬求見綱茂公，說道：「請您幫助他們。」主君聞言越發生氣，道：「評議會決定讓他們切腹，我憑甚麼幫助他們？」數馬道：「沒甚麼理由。」「沒有理由，還要我幫助，乃不禮貌。」數馬被主君呵斥，退了下來。但他馬上又來到御前，說道：「無論如何，還是要請您幫助他們。」數馬再遭斥責，又退了下來。接著，他又迅即來到御前，如此來來回回反覆了七次。直到第七次，主君終於理解了，說道：「沒有理由而能反覆七次，我想，也應該幫幫他們了。」於是，立即修改了對那干人的判決。

　　一二七、要想超越他人，就要與人討論，聽取不同的觀點。一般人只按自己的思想而行動，所以難以達到更高的境界；擁有與他人協商的胸襟，才能達至更高之境。某人就任衙門文書，前來與我商討，他是一個比我更高明的人。看來，向他人請教之人，遠在他人之上。

　　一二八、沒有人能說：「我的修行終於完成了。」一有修成之念，就已經背離了修道。終其一生也不能有修成之念，應該帶著這也不足、那也未竟的遺憾死去，於後人看來，這才是有成就之人。純粹無雜、心無二用，哪怕花掉一生時間都難以做到；但摻雜了多餘的東西，就不能說是道。奉公也好，武勇也好，都應止於唯一。

　　一二九、精神渙散，物分為二，是不應該的。專注於武士道者，不應他求。道是相同的，然而卻分為儒道、佛道和武士道等。道一分就散，而且相互排斥，與其斥彼之道，何如歸於根本？如斯而言，神道、儒道、佛道，都應歸之於道。

　　一三○、武士一言，至為關鍵，一言而知武勇。治世之武勇，一詞可見；亂世辨剛懦，則以一言。這一言，是綻放於心上的花朵，可謂一言難盡。

　　一三一、武士平時千萬別說弱氣的話，也別做弱智的事。一件小事，就能看透一個人的內心。

　　一三二、沒有不可能的事。常說一念發起，貫通天地。人沒志氣，就不要起念頭。常說「不盡全力也能動搖天地」，是指全神貫注於一心的問題。

　　一三三、家父神右衛門常說：「禮多不算折腰，寫信謙遜無數，筆不折壽。」當時，人很少用禮，看來一副阿呆相，行為舉止皆非禮。禮不分別彼此，唯有恭敬而已。久坐時，始終將頭低下，心繫於對方。欲行相應之禮，如此反而欠了禮，其實只須與在座的場合相符合就可以。近世以來，人少禮，易急。

　　一三四、所謂技藝超群的人，大都執著於一根筋，有蠢者之風。儘管用處不大，但沒有多餘的念頭，反而成為「上手」。

　　一三五、所謂聖君或賢君，不過從諫如流，使家臣們懸命而已。要讓家臣心裏總是想著：「何事須進諫？何事可用？如何使我藩成為治世？」互相信賴而又親密交往，向智者學習而知我之非，知有生之涯和無窮之道，這樣的武士，是國寶。

　　一三六、四十歲時，無論甚麼事都卯足了勁兒；五十歲時，以成熟厚重為好。

　　一三七、進諫的方法很重要。想要向「圓滿無欠缺的主君」進諫，是不會有效果的。「主君之娛樂，不論是甚麼形式，都沒有防礙。主君若想『庶民百姓安居樂業』、『家臣心情愉快地奉公』，家臣自然也會『希望為主君效力』，天下自然大治，且主君亦毋須過度操勞。」一切諫言和異見，都是建立於「和」之道上，在諫與被諫者的心靈之間，建立起一座溝通的橋樑，潛移默化，就會被接納。義正嚴辭必然導致尖銳對峙，這時候，進諫自然不收成效。

　　一三八、世上喜歡教訓他人的人很多，喜歡聽教訓的人很少，服從教訓的人就更少了。年過三十，就沒有人再教訓你了。教訓之道堵塞，就會任性自為，一生積非疊過，愚狀大增，幾近廢物，以無聊告終，結局慘不忍睹。清醒之人，要時常接受熟人和朋友的教訓。

　　一三九、淡泊名利的武士，大多似是而非。外表像個武士的模樣，但在誹謗別人時，似乎只有自己才偉大，最終益發高慢無用，這比那些名利心深重之人更糟，尤對當世無益。

　　一四○、諺云：「大器晚成。」沒有二三十年的奉公歷練，何來卓卓功績？若存急於求功之心，就會開始僭越，將頭伸出自己的役界之外。一旦被稱為年輕的工作狂，就越發乘勢並失卻規矩，一臉孔自得，擺出一副老成謀國的模樣，追風、淺薄的心質浮出，終究為人所蔑視。為修行而折骨苦心，為立身而謙遜地等待他人提拔，才是功成之道。

　　一四一、只做一件事，不僅須握其要害，更要日復一日地想著「就是今天了」，將每一天都當作生命中的最後一天，每日入念的都是主君御前之事，就一定不會出錯。我們常說「勤於役，通本意」，正是將奉公當作自身的一部份。

　　一四二、以辭職了、隱退了、不再操心了為由而拒絕奉公，作為侍奉我藩的譜代家臣，如此輕視主君，無異於謀叛。外藩武士因厭倦而引退，似乎理所當然，但在我藩，命令一旦下達，首先就要無條件接受，若有異議，可於稍後提出相應的道理。

　　一四三、《楠木正成兵庫記》寫道：「投降，縱使是謀略，抑或為了主君，亦非武士所當為。」忠臣如斯。

　　一四四、奉公之人，忠於職事，猶如一根筋般直通到底。若因害怕失敗，就想辭棄重要崗位，意欲逃脫，是卑怯者的行為。不應認為職位不如意即是失敗，應以戰場上虎口求生的精神堅持下去。

　　一四五、藉由近水樓台以窺探、揣摩主君，為私利而算計，即使十次謀劃成功，只要出現一次失誤，便會全部報廢，失卻顏面。不能堅持忠義，就會深陷於私曲和邪智之中。

　　一四六、在一門及同組之中，一旦關係到武士道時，介錯與捕吏等人就會相互鼓勵，勇往直前。危難之際，若蒙人鼓勵關照，就會常懷超越之心──「不能輸於某人」，因而自勵勇氣。

　　一四七、於戰場上向家老們表示：「一心想搶先於人」、「我欲打破敵陣」，就不會落後於人。常懷勇猛之心，就能立下武勇戰功。求死時，必須符合平素的覺悟──死骸向著敵方倒下。

　　一四八、眾人同心，服從天道，才能安心。若眾心相分，七零八落，哪怕竭盡家臣之職，亦非忠義。與朋輩間關係緊張，常缺席偶然的集會，光說些挖苦言語，這都是器量狹隘的表現。一旦處於緊急之際，有些不稱心的事，但不論遇見何人，仍須應酬寒暄。即使屢屢路遇，也要心無旁騖，聚精會神，認真酬答，不可流露出絲毫厭倦的神色。眼前是謎一般的世界，世事無常，誰能確保此時此刻萬無一失？也許死亡就在身邊呢！帶著惡人之名走向死亡，難道不是很沒意義嗎？然而，路遇他人時虛偽輕薄地諂媚，也是丟臉的，這都是因為一己私利的緣故。禮讓於人、無競爭心、不亂禮儀、溫和謙遜、不計自身得失，只為他人籌劃、不論何時碰面，都像第一次見面般禮貌客氣，就不會出現關係惡化之事。即使夫婦之間，也要有禮有節。不要忘了，慎終有如慎初，能做到這樣，便無不和之事。

　　一四九、對任何事情，都要有高出他人一籌的境界。相同的境況，倘若受到喧囂干擾，就會很難分辨。某人嘲笑因破產而領受扶持米的武士，對我說：「也沒甚麼大不了的，運氣不好，可憐啊！」又說：「這不過是主君施恩，用以安慰家臣，所以我不認為有那麼難得。」於是我勸告他：「真是不值得領受扶持祿米的人呀！若是忠義之志深入骨髓者，縱然被主君哄騙，也會感到高興。」

　　一五○、有位和尚非常聰明，做甚麼事都信手拈來，解決問題行若無事。如今日本國中，恐怕沒有和尚能與他匹敵，也沒有人可以替代他，也就是說，缺少具備穿透事物本質眼力的能人。

　　一五一、世無才俊，連傳達一些有益警句的人都沒有，更甭說那種因想成為才俊而努力修行的人了。從前遇到的各方人士，他們談吐謹慎，字斟句酌，悠悠道來，從容不迫，哪裏像今天的人，好似一古腦兒地倒豆子般，噼哩啪啦地說個不停。

　　一五二、人一旦年老糊塗，就會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年輕力強的時候，會斟酌品評自己的性情，並懂得如何控制它；衰老之後，本性就顯露出來了，都是些令人感到難為情的想法。人的性格儘管多樣，但一到六十歲，幾乎沒有人不老糊塗的。自認沒有老糊塗，就正是已經老糊塗的證據，一鼎稱之為「總是有理的老糊塗」。以我個人的角度來看，以老糊塗的形象來回顧我鍋島藩歷代的支柱，感受他們的親切，許多人都會感動，但現在看來，那就是老糊塗。老糊塗的我等就是一個好範例，親身感受到了老氣的不可抗拒，我曾決心於主君十三年忌日時不去參拜鍋島家的菩提寺，如今越發禁足不外出。今後，必須預先看清目的再行動。

　　一五三、新生事物，即使是好事，也會有壞事伴隨而來。前些年，主君到江戶參覲交代【註：參覲交代：江戶時代，諸侯每隔一年來到江戶謁見將軍，並留在幕府供職一年的制度。】之前，御側家老們開會謀劃：「這次將軍下達參觀令，為揚顯主君，應該多帶些人。主君平常熟悉預備役，就讓他們暫時作為侍從跟著去吧！」於是打算讓預備役加入參謹侍衛。一些經驗豐富的人提出反對意見，認為「這是開了不好的先例」，從而引起爭論，結果御部屋付【註：御部屋付：綱茂之子吉茂當時還在「部屋住」，即長子尚未繼承家產，次子等無權繼承家產，仍與父母同住者。】的羽室、大隈等五人被降為浪人。因為主君熟知武士的生活和狀態，因此任命二十多人為評定所犯罪科的調查員，這本來也是好事，但從此以後，調查員窮於應付，惡事多了起來。

　　一五四、只要立定根本，枝葉之事便容易處理，唾手可成，即使發生意外，也無大礙。但枝葉之事非常重要，往往關係全局，一件小事處理得妥當與否，會影響結局的好壞。

　　一五五、於隆泰寺【註：隆泰寺：位於佐賀市赤松町的名剎，為曹洞宗十二寺之一，本尊觀世音菩薩。永祿六年（一五六三）建寺，為龍造寺家代代的菩提寺，現為大隈氏菩提寺。】聽說：「正如上方的卜卦者所言，即使是僧侶，年近四十才立身，也不是好事，反而是誤身之本。『四十而不惑』，不只限於孔子，不問賢愚，四十歲就該積累相應的年功和經驗，才能不惑於心。」

　　一五六、與戰勝敵人比起來，為主君而死的武士，功勳才最為上乘。佐藤繼信以身體擋住敵人射來的箭矢，代替義經而死，這才是忠義之士。

　　一五七、我在年輕的時候，曾經寫過《遺憾記》，記下每天的過錯，時常翻閱，卻沒有二十日和三十日這兩天的紀錄。因為永無休止，不久後就停下來了。但直到現在，我都習慣於入寢時反省一天說錯的話和做錯的事，無日無之。這確實很難。天生聰明、率性而為的人，往往不能及時反省。

　　一五八、幸運的時候，須警惕驕傲和奢侈，要擁有比平日多一倍的虔敬之心，否則終會失敗。吉兆登門時，要乘勢而進；厄運來臨時，要臥草勿用。

　　一五九、「忠臣尋於孝之門」。對雙親盡心，就是孝行。雙親去世後，雖然留下了種種遺憾，卻已無法彌補。全力奉公之人，緊急時刻會出現；全力盡孝之人，則很少見。所謂忠孝，就是沒有無理的主君、沒有不是的父母。「松柏霜後，方顯高潔。」「學僧元政和尚，雖為僧身，黎明時分悄悄地來到魚棚，將所買的魚藏在衣服裏，持歸獻於母親。」都不是平凡的事。

　　一六○、石田一鼎道：「寫字的時候，紙、筆、墨要渾然一體，才能上遠。」

　　一六一、主君從文庫【註：文庫：裝放書籍和手邊用品的小手箱。】裏取出書來，一股丁香味兒便立即彌散開來。

　　一六二、肚量寬大，就是大慈悲之義。神詠：「慈悲之目，沒有可憎之人，猶憐有罪之身。」這是廣大無限而普照世間的慈悲心。於古代日本、中國、印度出現的聖人，時至今日，依舊為人們所崇拜，正是由於聖人的慈悲之心廣為普及。一切都為主君與雙親著想，為大眾與子孫後世著想，才是大慈悲。由慈悲心產生的智慧和勇氣，才是本物，才是真實的。因慈悲之心懲戒，因慈悲之心做事，必會無限強大而正確無誤。僅念自我，說會心胸狹隘，因而導致惡事。關於勇氣和智慧，我從前就有心得；關於慈悲，近來才心有所悟。家康公說過：「視眾生如己出之子，眾生亦視我如同雙親。故天下太平之基，就是慈悲心。」將侍衛隊中隊長、隊員的關係稱作「寄親」與「組子」，或許亦緣於父子倫常，為表達和合之心而如此命名吧！直茂公說過：「糾纏於辨明是非的人，必將遭到懲罰。」想必也是出於慈悲的訓誡。我們常說的「道理之外還有理」，正是針對慈悲而言。慈悲就是多多體味取之不盡的感覺，這是常朝君集中力量說出來的話。

　　一六三、式部所云：「年輕的時候，曾因『若眾道』（男色）而發生了注定一生恥辱的事。沒有這種經驗是危險的，但亦無人能說出自身經驗，告訴他人甚麼是『若眾道』。讓我來大略說說吧！

　　「首先，應該懂得『貞女不事二夫』的涵義。畢生傾注的情愛，唯有一人，若非如此，那麼與『野郎、相公』【註：野郎、相公：出賣男色的少年。】無異，且與淫奔之女亦無區別，這是武士的恥辱。『沒有念友【註：念友：男色之間的盟兄、把兄。】的少年，就像沒有丈夫的女人。』這是井原西鶴寫下的名句。念友彼此試探，相交五年之久，如果認為彼此心意牢固，自己就應生出信賴心。輕佻之人，性根坐不住，因此最後只能分手。既然互相捨命保護對方，就應該熟悉彼此的性根。若因性情乖戾而相互生怨，就開口道：『有障礙了。』並明確地拒絕對方。一聽對方拋過來『有障礙』這句話時，就要回答：『那是生活過程中難以開口的事。』一旦對方無理要挾，就要以怒吼回應；倘若對方依舊不聽，還是斷然捨去為好。

　　「年長的念友能夠看透年輕的心思，如同上述所說一般。捨命五六年，狂愛專注，就沒有不能遂心的，絕對不能三心二意。最重要的是鼓勵武士道，這裏講的，是形成武士道的道理。」

　　一六四、星野了哲【註：星野了哲：又名星野源兵衛重之，其先祖乃皇室後三条院之皇子輔仁親王第三代孫藏人助能，後領有築後國川崎、黑木、星野封國，次男家實因封國星野，以此為姓。從家實十二代孫起開始出仕鍋島家，重之為十四代。】為佐賀藩「眾道」始祖，有許多弟子，弟子們各得其一，將他的道均分似地傳下來了。枝吉三郎左衛門【註：枝吉三郎左衛門：為石田一鼎的門人，以學術知名，於肥前藩和築前藩爭奪界山時立了大功，升為請役相談人。】更深得其道，被選為陪伴主君至江戶參覲的侍僮。他去向了哲請假時，了哲問道：「喜歡當年輕的侍僮嗎？眾道之蘊奧都已瞭然於胸嗎？」枝吉答道：「喜好卻又不喜好。」對於這個回答，了哲非常歡喜，說：「到了那裏，要成就高尚品格，你可要花費數年時間來進行磨練啦！」幾年後，有人向枝吉問起其中奧妙，枝吉答道：「捨命是眾道之奧，否則就是可恥。一旦為此捨命，為主君而捨之命就沒了。因此，喜好不喜好就在於此。」

　　一六五、中島山三君是龍造寺政家公【註：龍造寺政家：為龍造寺隆信的嫡子，於天正十八年將城主之位讓予直茂，自己隱居。】的侍僮，死於船上。他的墳墓就留在高尾龜王院，據說他是中島甚五左衛門的先祖。某人思念「若眾」的愛情，卻遺憾沒有念友，於是教授山三君歌謠：「一過下午四點，思念如戀二合半【註：二合半：為當時武士的一份口糧，也是日本容器計量單位，一合等於○‧一八公升（十杓）。全句意思：一過午後四點，宛如每天吃飯般，思念美少年的你。美少年正值能吃的年齡，「若眾」對美少年的思戀，就像美少年對食物的衝動和執著。】。」並於御座前委婉地傾訴思戀之苦。山三君被譽為古今無雙的美少年。據說勝茂公也曾戀慕過他。有一次，勝茂公上殿處理政務之時，山三君正要穿行御前，不小心將腳碰到了御膝。山三君一驚，一面坐下，一面後退，據說主君將手放在膝上，對這種無禮感到驚訝。

　　某個晚上，山三君突然來到百武次郎兵衛位於十字路口的大房子，說是有話要談。次郎兵衛不明何事，很感吃驚，急忙出來相見。他對山三君說：「因為我要迴避您，擔心傳到外頭不好，請趕快回去吧！」山三君說：「眼下事情已經這樣了，我殺了三人。因為當場切腹還有所遺憾，所以想說明事情原委，希望由您來善後。我將轉瞬即逝的生命，交給以往不太熟悉的閣下，麻煩您屈尊作為我的倚靠吧！萬事拜託了。」次郎兵衛立即下定決心，道：「您將我當作可以信賴的武士而重託於我，沒有比這更榮幸的事了，請您安心吧！只怕來不及進屋打扮了，乾脆立即動身吧！」次郎兵衛就這樣穿著便服，與山三君一同動身出發，首先跑向築前方向，然後到了都渡城。次郎兵衛一會兒牽著山三君的手，一會兒又背著他，拚命地於黑暗中奔跑，天亮之前，二人終於隱身山中。此時山三君卻道：「剛才向您撒謊了，只是誠心地想知道您的真心。」據說二人於焉結交，立「眾道」之契。這件事已過去兩年了，次郎兵衛從無懈怠，始終牽掛著山三君，於山三君登城來往道路的橋上約會，或在山三君下城的必經之路上相送，一直堅持下去。

　　一六六、四十歲以後，避免使用智慧和判斷力，應該運用強有力的意志和主見。無論人品或身分，過了四十歲後，倘若沒有意志強盛的表現和競爭性格，恐怕會輸人一目。

　　一六七、身為組頭之人，必須關懷下屬。中野數馬公務繁重，幾乎沒有閒暇時間，也沒有機會探望屬下。但一旦屬下生病或發生重大事件，他會立即自城堡趕回，返城時順道探望病人。正因如此，組中武士都熱烈愛戴他。

　　一六八、在參覲途中，某人寄了一封信，而且是從某一宿地開始的詳細紀錄。在如此繁忙之際，許多人總是會忘了寄信甚麼的，但他卻能注意到這一點，這是非常難得的。

　　一六九、在家老們對往事的評論中，時常說道某武士的固執如何過火。看來還是過火好，妥協隨順常會失敗，日後的評判也就沒有聲譽可言了。行事愈是過火愈做，反而不會失敗。千萬記住！

　　一七○、決心殺人的時候，千萬不要想「直接下手也許會失敗，迂迴可能更好。」稍有猶豫，時機就會從手邊溜走，心思也會鬆懈。武士道主張輕率、盲目，突進的氣魄是很重要的。川上村實相院舉行佛事法會時，在渡船上，一名侍僮酒醉後因他人之事與船老大爭吵起來，侍僮一上岸，立即拔出刀來要砍那船老大，站在前頭的船老大便以竹竿敲那侍僮的頭。當時附近的船工們都抓起櫓和槳，跑過來痛打那侍僮。侍僮的主人看到這個狼狽的場面，卻佯裝不知地走了過去，那侍僮也獨自一人走回去。見此情景，船工們深感歉意，紛紛過來道歉並安慰侍僮，還送他回去。聽說當晚那侍僮便因拔刀而被降為浪人。我們是否應該這麼想：身為主人，在船上就該呵斥自己酒醉的侍僮，已平息船老大的怒氣。即使我們有錯，那討厭的侍僮被打了頭，船老大一方豈能連道歉也沒有？藉對方道歉的時機，接近並殺了船老大，再處分酒醉的侍僮，如此才是真格。像這樣的主人，確實是個不可靠的男人

　　一七一、某人於記錄日常覺悟的覺書中這樣寫道：「於主君身邊聽命奉公之人，必須特別留意平時的言行與心理。人們看到主君側近的形象，就會揣度主君的人格。必須進諫時，應該諫不移時。在考慮『眼下主君情緒不佳，再等待時機吧』的間隙，或許會造成意想不到的過失。說罪人的壞話不是件義氣之舉。主君已經懲罰了某人，若能為某人說些庇護之語，哪怕一言半句也好，罪人或能因而得到赦免。對於事事皆順之人，久無音信或疏於問候並不打緊；對於倒運落難之人，則要儘可能地給予種種關心，想方設法助其恢復勇氣。這是武士的義理。」

　　一七二、某人就任現職時，不但不接受贈禮，還禮時還因擔心家臣未將回贈的謝儀送到，反而悄悄地收存起來，因此，不論是回贈謝儀或退還禮品，都讓家臣當場收取對方主人的指印為憑。除此之外，一概斷然拒絕身邊所有熟人親誼的採買、向女方求婚、委託幫忙等事。此人的權勢正如日中天，是不可多得的棟樑，得到佐賀藩全藩的一致認可。但常朝認為，此人充其量只是以未成熟的初心來處理事情。這種初心，雖比慾望深的人來得好，但卻不是從本真的氣質中而來，而是一種費盡心機的姿態，不過是守住我身的一種姿態。如今這樣的人很少，所以此人才會獲得這麼高的評價吧！只要比別人稍加努力，就可以得到名聲，這是容易的；讓慾望離開內心，不誘人耳目，才是困難的。

　　一七三、關係到我身的重大事情，往往需要獨立的判斷力、堅不可摧的意志、牢牢把握住根本、勇往直前不退縮……當這些人生大事發生的時候，不可能一一找人商量，即使有人聽你傾訴，也多半不會對你說真話。這時候，自我獨斷是最重要的。首先，自我沉浸於狂熱極限中，只要決心不要命就行。但一旦想要做得漂亮，迷惘之心便會立刻顯現，這是很危險的。許多時候，本是同一立場的人，卻因一己私利而反目成仇；有時則因對下屬過於庇護，反倒使人不上進，與那些想入僧籍的人相同。

　　一七四、今年正月，新年後首次去權之允【註：權之允：為山本常朝的養嗣子，也是他的女婿，與常朝的女兒竹成婚。】那兒賀年，權之允說：「自去年歲暮，因為出米休息【註：出米休息：幕府頒佈的制度，指武士在一年之內，兔除勤務，代之以出米（獻米），以解決藩財政困難。不休息的家巨雖然也會被課以出米，但出米率與休息的武士不同。這項制度於幕府末期尚在實施。】的緣故，直到八月間都有閒暇，因此想一石一字地默書經書文【註：一石一字默善經文：在每一個小石上默書一字經文，為祈願、追善，埋入土裏。常朝為權之允夫婦死後菩提，完成了權之允未寫完的一石一字，埋在龍雲寺，建一石一字塔。】。」我說：「首先必須這樣想：唯有這段時間，才是最沒有閒暇的。到本年九月與他人一般出來奉公，恐怕不是你的本願吧！在這段休息期間被選為御用，難道不應該高興嗎？這麼看來，現在反而是最忙的呢！一定要下碎骨般的決心：『在出米休息期間，無論如何，都必須被選為御用而出仕。』如此才正合你的心願。有關出仕，我早有體會。十二歲時，被命束前髮，準備擔任侍童侍奉主君，但直至十四歲卻仍未被點名。期間，我見到光茂公與綱茂公一同返國的隊伍，希望奉公的願望更加強烈。於是，我前往參詣巨勢神社祈願，一定要於當年朔日（五月一日）迎接諭旨。真是不可思議呀！我終於在晦日（四月三十日）接到御旨，命我第二天『朔日出仕奉公』。我想，最好能於幼主身邊侍奉，心道：『甚麼時候幼主臨殿，我就到御前向他表月心跡。』為此，我不分晝夜、懸心挖肺、苦思勞氣地祈禱。一天夜裏，我突然被叫醒，說是幼主接見，問侍僮們在御殿集中等候。我立即來到御前，幼主說：『哎呀，這麼快就來了。除你之外，誰也沒有到。趕快過來吧！』當時的情景，至今依舊難以忘懷。可見一念之志，必有遂心之時。」經過這番談話，權之允於出米休息期間被任命為使者，毫無閒暇可言。全家都說：「真有這種不可思議的事呀！」

　　小時候，我是那種其貌不揚的人，並無甚麼特別的大用，有時見到那些出人頭也、於御側處理政務之人，多少會心生羨慕。但我自認一心以主君為重，這份心思，是誰也及不上的，僅此一點足慰我心。我不會忘記我的身分低、沒有能力，只知一味地勤懇奉公。正如我所想，主君臨終之際，惟我一人蒙賜面見的榮耀。

　　一七五、山崎藏人道：「過於張揚的奉公之人不好。」此語確是名言。忠或不忠、義或不義、奉公之人稱職與否、善惡是否分明，要立即有個公認的判斷標準是不可能的。唯有穿透所有的道理，無理無體，一頭扎進奉公裏，忘記一切，唯以主君為重，才是最好的家臣。熱衷奉公，心思都放在主君身上，雖然有時難免發生過錯，但那是可以原諒的。雖然事情做過了頭不好，但要視其是否遵循奉公之道，對因沉迷於奉公之道而犯錯之人，毋寧應當寬容。明白道理之人，時常拘泥於枝葉，枉然徒勞一生，非常遺憾。人生確實短暫，要心無旁騖才能成功，勿為紛雜的事物所迷惑。捨棄萬事，懸心一事，便是最高境界。說忠道義，似乎很有道理，其實非常惹人嫌。

　　一七六、直茂公道：「對先祖進行善惡評判，是對繼承他們的子孫的一種行為檢驗。」不彰顯祖先的惡事，成就所有的善事，身為子孫都有這樣的期許，這就是孝行。

　　一七七、過繼養子時，常將富有與否作為考慮的要件，家世門第不再具有價值，這真是淺薄無情。但世俗有世俗的理由：「雖然不義，但是若不這麼做，就不符合當今的生活潮流。」仍舊滿不在乎地依然故我，真是荒謬的行徑。任何事情都找藉口推搪，將會喪失真正的道理。

　　一七八、有人說：「某人是個難得的人物，可惜卻早夭了。」我回答：「即使是難得的人物，也不過是一個人而已。」他又說：「世道已呈現末相，尊重義理的風氣斷絕。」我又回答：「不對。所謂『窮則思變』，也就是物極必反，惡事發展到極限，反而會逐漸好轉，大好時光不久就會到來。」使用辭彙時，一定要臨機應變，一步超越對手。中野將監切腹時，同組之人都來到大木兵部集中就席，有人談論著將監的諸多壞話。兵部責備道：「人都已經了無痕跡，就別再說他的壞話了。尤其對於被問罪者，應該心懷同情，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這才是武士的義理。再過二十年，將監一定被傳為是忠臣。」的確，不愧是老成謀道之人所說的話呀！

　　一七九、古川六郎左衛門說過：「作為人上人，沒有不希望建功立業的主君。即使如我們這種身分之人，也都有此等念頭，更何況身分高、地位高的人，他們更加會這麼想。但只要思考『怎麼做才對主君有用？』就能立即與主君的心思相通，這就是御用。對於自己平時喜歡的東西，當有人說『給我』時，哪怕是立即跑過去拿都應該。許多人不懂得品味自己周邊的呼吸節奏，直至年老時才發現，已然白白度過了一生。年輕的人們呀，千萬不要猶豫了。」這些話至今依然在我耳邊迴響。終止這般或那般的狂想和判斷吧！只要想著「有益於人」就行了。若不這麼思考，這般或那般的防礙就會出現，倘使不衝破它們，一生將白白度過，會是多麼遺憾哪！有些人卑微地活著，認為「像我們這種程度的人，能有甚麼用？」但若真心希望發揮效用，還是以不太聰明的人為好。智慧和聰明，許多時候是有害的。身分低的武士或居於鄉下之人，認為家老和年寄【註：年寄：為江戶幕府的老中、各藩的家老、村鎮的耆老。】們簡直就是神佛的化身，將他們幻想成具有人所不可測知的不可思議力量，更不敢想像能接近他們。然而，一旦和這些家老、年寄們打交道，就會發覺他們十分親切平實，說話隨隨便便，不斷地分神於御用之事，操心政治上的複雜問題，除此之外，和我們沒有甚麼不同。除了完成御用之事，他們也沒甚麼特別的智慧。為主君或平民百姓考慮打算，即使愚如我等程度者，也能辦得到。然而，想要成為有用之人，實際上並不那麼簡單。

　　一八○、事事皆走向幸運之際，最需要用心自持的，應是切忌自慢和鋪張。此時若不留心，危險將隨時發生。

　　一八一、平時要養成好習慣，將武具保養好。若要各種武具齊集，須在事前有所預備。深堀豬之助的武具，就是非常好的例子。於出陣前預先儲存準備金，這對身分高的家臣而言是必要的。據說岡部宮內根據組中人數製作袋子，上頭寫上每位武士的名字，裝入儘可能想到的各種必需軍用銀。由平時的習慣，亦可見武士品格。身分低者，若無條件自備，便須組長照顧。因此，平日就得盡心竭力地為組頭效力。側侍跟隨主君，自有主君安排。某人追隨多久圖書君參與大坂夏之陣時，預備了灰吹銀【註：灰吹銀：將銀礦石放入灰皿或灰吹爐中，讓銀礦石氧化融解精煉而成的銀子。自日本室町時代開始出現，至江戶時代普及，其中以佐波、石見、但馬、秋田的灰吹銀最為著名。】十二刃【註：刃：日本的重量單位，貫的千分之一（一貫等於三‧七五九公斤），舊時用於日本金幣的計算，是一兩的六十分之一。】，立刻就能上陣。自己準備軍用銀，就不需要別人幫襯。

　　一八二、品味往昔，會出現各種想法，有時難以一一判別。三条西實教卿道：「在所有不明白的事情中，有需要儘快弄清楚的，也有以後自然就懂得的，更有無論如何也想不透徹的。這真是件有趣的事情。」這種說法確實意味深遠。深廣無邊的事，自然不容易理解；簡單明瞭的事，卻難免淺薄。

卷貳　論武士心性　二

　　一、常有人問：「奉公人的禁忌是甚麼呢？」我的回答是：「忌酗酒、驕傲自大、窮奢極慾。辛苦操勞的時候，倒不用為他擔心；稍一轉運時，就必須注意以上三者。環視周圍，誰人堪比？勁頭足、心情好時，自大和奢侈就來了，一副丟臉的模樣。看來人若不經歷苦難，就必然抓不住根性；年輕時沒有超越苦難的經歷，必然不堪苦難的折磨，最後只能當一隻膽小無用的臥草蟲。」

　　二、鍋島喜雲出門時，為他攜帶草屐的侍僕名為角藏。角藏的力氣活兒幹得很好，劍師喜雲將他當作角力者的一門流派來培養，名之為角藏流，至今還留存著這一門技巧。角藏流是何種流派呢？它不是扭成一團的柔術，亦無十足的流派派頭。我所主張的流派，並非那種看來具有莫測高深架勢的流派，而是卑賤者的流派，就如同為主人攜帶草屐的侍僕角藏所發明，是直截了當的實用。從前我也是角藏流。

　　這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曾對集合起來的眾人說：「戀之至極，是為忍戀，為堅守且不外宣、秘藏於心的無上戀情。逢人就表現於姿態上，其戀格為下品。愛戀一生，秘埋於心，為愛情焦思而死，才是忍戀的本意，亦是戀之為戀之道。歌吟：『暗戀至死，化作青煙恨方知，惜終未流露箇中之情思。』這才是格調高尚的忍戀。」我才說完，就有四五人深受感動，互相說道：「我們正是青煙之友。」

　　三、多久美作守領主年老之後，故意對家臣們無情，甚至有些無禮的行為。不知誰出言提醒，多久領主回答：「我是為了嫡子長門才這麼做的。我死之後，可以高枕慢寢了。」多久領主在隱居前突然變得無理起來，是為了讓家臣們很快地寄心於新主。據說這是不太公開的秘密。

　　四、偶遇他人之時，要儘快摸透那人的氣質，然後進行相應的寒暄。尤其對喜歡強詞奪理、氣勢咄咄逼人的人，要忍讓柔和地對待；倘若不留神惹惱了對方，要趕緊提出適宜的解釋，還是以不留遺憾為好。這是心之動、辭之功也。

　　五、夢是心之本音，若時常夢見斬首和切腹，勇氣就會大增。做夢也會導致情緒逐漸變化，閏五月二十七日夜之夢就是這樣的。

　　六、若以一言來概括武士道的要諦，那就是不惜身家性命，將自己獻給主君，且須以智、仁、勇三德修身，方可為事。三德兼備，看似普通人難以做到，其實並非甚麼難事。所謂智，就是遇事多與他人商量，這麼做，有時會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所謂仁，就是為他人著想，每當自己的利益與他人的利益相衝突時，總是將他人的利益置於首位；所謂勇，就是打落牙齒往肚裏吞，不論前後，一味地踢開障礙。其次是外表，風姿、遣詞、筆跡亦非常重要。這都是日常之事，平素只須稽古學習就成。安靜強韌就能達到基本的外表要求，並懸心於我藩的歷史與傳統學問，學習諸藝如同消遣。在如今的時代，稍有點用的人就不得了，再加上外表這三項要件，就沒有人能超越你了。

　　七、某位出家人說道：「不確定哪裏有深淵和淺灘，就愣要渡河，通常是達不到彼岸的；若行船至江心而作罷，就只有死路一條。不懂時代風氣和習慣，或者不明主君好惡，不會深思熟慮，以為只要精神百倍地拚命奉公就行，但對主君來說可能沒用，甚至會導致喪命。可若一開始就不停地揣摩主君的心思，那也是丟人的。其實後退一步，只要稍微留心一下深淵和淺灘就可以了。」

　　八、我的父親神右衛門法名善忠，是做鞋和編草鞋的一流好手。招聘近侍組員時，他首先會問：「你能做草鞋嗎？不能做這種細工的人，如同沒有腳一樣。」若要出門一里以上，他會讓你拿著一升的兵糧袋。一旦要立即出陣，他也能迅速地準備好。秀吉公下鄉到名護屋【註：名護屋：肥前名護屋，現為鎮西町，朝鮮之役時由豐臣秀吉所築。】時，在朱紅色的大刀鞘和小刀鞘上，懸掛著沒有後跟的足半草鞋【註：足半草鞋：室町時代以後，跑腿的、放牛的等所穿的蒿草鞋，鞋底長度是腳的一半，沒有後跟。】，走過了佐賀郡高木村北邊的主幹道。據說家康公率本家騎兵隊接受秀吉公的接見時，成瀨小吉將紅鞋掛在刀鞘上，這都是戰時應首要留心準備的事。假使現在立即出發至長崎防守，要備齊數萬人份的草鞋，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吧！因此，養成平時有所準備是一種好習慣。據說穿著普通草鞋走草甸、山道或淌河涉水容易打滑，沒有後跟的草鞋不會滑。

　　九、攜帶幾個裝有丁香花的袋子，就不會染上風寒。前些年的一個數九寒天，中野數馬擔當疾馬回國的信使，雖以老齡之身，卻沒有患病，正是因為身上攜帶數袋丁香花之故。日後他將這個訣竅告訴了我。還有從馬上摔下時所用的止血法：以蘆葦絮和馬糞煎飲。

　　一○、面對天資平庸的主君，為了避免其失敗的危險，必須不停地鼓勵稱頌，這是為了強化他的氣質。而對待性格剛毅、脾氣倔強、頭腦敏銳的主君，最好使自己的存在成為主君的牽掛，這麼一來，主君做事時就會想：「如果讓那傢伙知道這件事，他會怎麼想呢？」倘若沒有任何值得主君牽掛的家臣，主君便會輕視眾家臣，認為家臣們都是些窩囊廢，於是眾人都在旁窺伺著主君的臉色，使主君越發高傲自滿。如此一來，不論你做了甚麼好事，主君都會視而不見。但似乎沒有人考慮到這個結果。

　　相良求馬與原田吉右衛門等人，就是能讓主君充分注意到他們想法的人。無論發生甚麼事，主君都會找吉右衛門商談，不論他在病中或是隱居，這真是難得的御眷呀！耽思於不成功，就不會成功；只要十年苦心碎骨，就必定能夠成功，這是我的覺悟。倘若不希望有所作為，令人感到遺憾；如果希望有所作為，那麼又該從何做起呢？以武田信玄的重臣家老板垣信方【註：板垣信方：勸諫武田信玄勿沉迷於詩歌，得到信玄重用，一五四七年死於和村主義清的戰鬥。】、將軍府的老中秋元但馬守喬朝【註：秋元但馬守喬朝：為武藏國川越藩主，歷任家臣、家老之職，位列幕府老中，深得將軍綱吉的信任，被稱為「為朝廷盡力的良宰相」。卒於一七一四年。】為榜樣吧！若遭主君厭惡，就不能盡忠盡義，這是最重要的一點。一般人不用心思，期望他們日後能一點一滴地感悟。

　　一一、發生火警時，要馬上跑到職守場或轄區，不僅為了滅火，也因為敵人或謀叛者可能乘著騷動前來進攻。平時就要有這方面的職業教育，嚴密警備所有的城門也是為此。若逢主君行佛事，加班堪忍番【註：堪忍番：當時武家的慣用辭彙，意指擔任加班的奉侍值班者。】就是為了預防發生意想不到的事情。這世界基本上是寸善尺魔，好事少，壞事多，所有事情都不得不向壞的方面打算，但一般來說，行佛事時應該不至於發生不吉之事。若突發打架、爭吵等事況，為不妨礙主君行佛事，要設立專門的職吏或加班值勤人員。

　　這是經驗，任何人都熟知，但多數人卻不曾給予充分的重視，一旦臨急，行動總會遲了一步。助右衛門君說，一定要預先提醒。

　　一二、諫言和異見都是馬後砲，於惡事發生之後才說，其效驗薄弱，甚至使惡名流傳。得病了就得吃藥，但若平日善於養生，也就不會患病了。病氣已發才想起養生，就不如平時養生來得簡單易行。在惡事尚未發生之前，就將平素留意到的異常情況，以不露痕跡的方式提出來，與平素養生的道理一樣。

　　一三、敬業的奉公之人一定能如願被重用。從主君方面來看，總是要找對自己有用的人，好比喜好能樂的主君，當其尋找擅能樂者時，哪怕是百姓和町人，只要擅長笛子和打大鼓，都會被召來，主君御用其他人才亦同此理。或者也可以這麼說，主君好之，人必趨之，因此主君應該喜歡有能力的人。以往都是根據藩家的需要設立官職，於家中培養人才，感覺不大容易；自下層中選拔培養，反能成就大功。有能力的人，各個時代都有幾位。

　　一四、有人發現位於釋迦堂的御位牌被移往他處，那人問我：「是否該向主君報告呢？」我回答：「如您所言，如今能夠注意到這件事的，也就只有您老兄了。向主君彙報此事，對主君來說沒有甚麼用，頂多吩咐將御位牌放回原處，然而，您老兄的大名卻於瞬間廣為流傳。若主君並未吩咐如此處理，更壞的事便會流傳出去，只有您老兄的評價會有所提升。讓壞事惡名遮蔽我身吧！這才與奉公人或領有扶持俸祿的武士身分相稱。暫時悄悄地讓這件事擺著，誰也不會多加留意，就當甚麼事也沒發生過。在此期間，看準時機，若無其事地將御位牌放回原處就行。」我制止了他向主君報告的想法。這種事情，倘若主君處理不當，便會傳於世間。

　　一般而言，惡事都是由內部向外洩露出去，儘管明白絕對不能批判主君，但在親人父兄之間，難免容易放鬆警惕。向他人訴說秘密時，雖特別強調：「因為是內密，請您不要再告訴他人。」但不久後仍會逐漸流傳開來，從本藩到他藩，甚至蔓延至整個日本，這麼一來，世間的惡評便沸沸揚揚了。因此，必須於內部審慎管理。

　　一五、若喀嚓一聲切斷，除了眼前一瞬，便空無一物。一瞬一瞬地重疊起來，就是一生。只此一念，除此之外，再沒甚麼可以著急上火的事，也沒甚麼要到處尋求的事，只要守著這一瞬過日子。一般人卻忽視了這一瞬，總想探尋別樣人生，忙忙碌碌地尋找，結果虛度一生。為了不怠慢這重要的一瞬，一定要修行，積累經驗之功。只要有一次感悟到那一瞬的境界，縱使不能長留此境，心中卻除去此境再無他物，也就沒有脫離此境的憂慮了。若能夠充分領會這一瞬所意味的人生全部，應該懸心的事就變得簡單明瞭。唯此一瞬，就是對主君的忠義。

　　一六、時代之風漸漸地滑向低俗，是末世來臨的證據。人們常說一年之計在於春、在於夏，一日的重要性也不應該忽視呀！想將當代恢復至百年前的良好風俗，是不可能的。在哪個時代就做好哪個時代的事，這才是最重要的。懷戀昔風的人，錯誤在於與當代不合拍；只認為當世風俗好而討厭昔風的人，又是沒有抓住刀柄，只抓住了刀身，不懂根本與末節。

　　一七、有志於奉公者，要用心於複雜的頭腦磨練和意志修行。一般人也許會因為諸多繁雜的細節而感到厭煩，或因追求過了頭而忘記這是平常心，其實，只要一如往常地為主君掛心，盡力奉公就可以了。

　　一八、守住當下的不動心，振作精神，除奉公以外，甚麼都不影響我，過好人生的每一個瞬間。

　　一九、有人問道：「古來的勇士，大都是逸出常軌的奇異之人，有著異於常人的氣質、氣力與勇氣，為常人所難以理解吧？」我回答：「力氣大，可能平常會魯莽些，就被認為是異於常人的奇行。今人氣力弱，很少看到這樣的行為，不過人的氣質品格卻比過去好得多了。勇氣暫不論。今人沒有氣力，是由於溫順禮貌所致，但不等於在殺身成仁的死狂方面劣於古人；殺身成仁的死狂，不一定非有氣力不可。」

　　二○、有人說：「奉公要有悟性和許多經驗，普通的氣質是做不到的。」我回答：「沒這回事。天生具有判斷力當然好，只要服從勝茂公所制定的規則就行，這很容易做到。這樣對於我武家那些身分低的人尤其有益，連他們都很容易做到，對主君當然也有益處。頭腦淺薄之人近侍主君，只要一為主君考慮，就是琢磨些新鮮的玩意兒，討主君歡心，從不為下面人考慮，總以為下面會發生令人擔心的事。這是第一不忠。我藩從上到下，都為主君所有，要讓主君的慈悲心昭示全藩。若有此願，哪怕受磔刑都要成全主君的慈悲心。」

　　二一、權之允君來訪，詢問籌備長崎警備之事。我回答：「因為我侍奉於主君近側，不合於你當前的尺度。這種時候，無論誰都要做好陪同主君參觀的各種準備，唯獨我只要帶著平日使用的一個枕頭就行。主君到江戶參觀要攜帶侍從陪伴，武具、金銀、糧草全部都在主君身邊，承蒙主君所賜之物，才能順利地完成任務。在御納戶【註：御納戶：收藏貴人衣物的房間。】裏準備的物品，必須於御前理清，並向主君口頭說明，在主君身邊的人到時還能有異議嗎？關於警備組織的準備，只要這樣做就行了。尤其是搬運役夫和馱馬等計劃，可以預先寫於便箋上。最根本的一點，就是要和主君在一起，這樣甚麼事都可以解決。」

　　二二、我奉公的時候，根本不考慮家裏生計艱辛等問題。揭不開鍋時，就向主君或主君身邊的人說明，希望能如江副兵部左衛門那般得到主君御賜。前些年我自京都返國，於再次出發之際，刻意向眾家老們說道：「在下長期滯留京都，家計窘迫難捱。出差至上方，卻要借錢留給家裏，傳到坊間恐怕不好，承蒙諸位設法幫助。這並不完全為私意，也是御用所在，所以只好向各位求援了。」不久後，我就得到了主君的賞賜銀。又有一次，我生病了，一邊喝藥一邊工作。醫生勸慰道：「應該用人參啦！」但我貧窮，弄不到人參。諸岡彥右衛門聽說了這件事，對我說：「神右衛門君如果需要人參，我從主君隨身攜帶的所用中多少讓出一些，請不要客氣。」於是，我就不客氣地接受了。彥右衛門又道：「你們一生懸命為主君工作，所以人參等物無論多少分給你們一些，一點兒也不為難。」我們全體奉公之人都從根本處毫無保留地任憑主君差遣，沒有辦不成的事。有了隔閡，事情就難辦了。

　　二三、內田正右衛門說：「直茂公的軍法戰術，就是平常從不預先通知家臣，臨事時，一言萬事定音，暢快淋漓，這正是他獨特的地方，可謂御一流。」直茂公彌留之際，眾家老向他詢問身後諸事，直茂公依舊甚麼話都沒說。

　　二四、家康公偶爾也有出師不利的時候，所以世間流傳著這樣的評價：「家康公是驍勇大將，在戰場上戰死的士卒中，沒有一人向後轉而死。武士們都將敵人的陣營當作枕頭而倒下──死攻。」武士平日心中所念，就是死後的表現；若失卻心中所念，將會變得無恥。

　　二五、「如今許多人都這麼說：『近來沒有戰爭，真是幸運呀！』真是淺薄之言。人就這麼區區一生，真渴望能遭遇戰爭，哪怕一次也好。死於榻榻米上，是最難以忍受的，絕非武士的本意。古人特別哀歎無仗可打，愈想討死愈不容易死。」對於說這種話的人，我也說一句話，就權當是小題大作的老人說話，給予適當的應對就行。但有心的人從旁聽到，想必無論如何都會同意。請勿介意我這一言的斥責：「恐怕不是這樣的吧！當世人無氣力，是由於社會太平所致，一旦有非常之急，也會稍稍表現一下骨氣。古人並不能代替我們，縱使能代替，古人還是古人。今人絲毫沒有因運過時衰而比古人劣等的理由。」我推想當時聽我說話的人的心情，他們也許會想：「這傢伙真是一言九鼎啊！」

　　二六、安田右京說起他在某處收拾酒杯的經驗，重要的是最後處理酒席。人生的關鍵，往往也在於最後的處理。當客人疲倦，準備踏上歸途時，惜別之情，溢於言表。如無慎終，赴宴的人彼此因疲憊而感厭煩，那麼此前終日終夜的談論就會變成無聊之舉。因此，與他人交際時，切忌流露出厭煩之心，這是非常重要的。不論何時會面，應該總有彼此珍惜的清新情緒，一個微小的關懷會改變一切。

　　二七、萬事只要一個實字，就可以一路挺進。奉公之人，從主君的近侍、旁系、高官顯宦，到身分低和新錄用的人等等，根據其身分，各自分別用心就可以了。對御前奉公之人來說，僭位多事最不好，主君討厭這種人。主君身邊的事，儘可能做得低調，感覺像「那人的事雖然做得沒有結果，不過是他不適合而已」就行了。於主君身邊侍奉，只要明白自己是被使喚的就好了。對長輩不用說，對同輩也要儘可能地成全他人的成就感。他人生病或有事不能竭盡御用時，還是自己主動代替出勤比較好。總之，應站在忠義的角度來做事。年紀輕輕就飛黃騰達，沒甚麼大不了的，這樣的人古來很多。

　　二八、「我們的肉體，是從無形中孕育有形的。」在甚麼都不存在的地方，色即是空；在同樣的那個地方，萬事俱備，空即是色。這兩者似乎不能成為二，只能二而一。

　　二九、武勇之於青年才俊和美少年，必須具有「唯我乃日本第一」的無比高傲之心。而修道則是每天的事，無非是知非便捨。不區分這兩種心境，修行是沒有結果的。

　　三○、戀之覺悟，其終極為忍戀。如歌所唱：「暗戀至死，化作青煙恨方知，惜終未流露箇中之情思。」就是這種感覺吧！活著時表露出自己的愛戀不是深戀；要戀到枯槁，相思至死，才是無上的淒美之戀。縱使被思念之人問道：「難道不是這樣嗎？」也要說：「完全是不過腦子的話。」忍至死，思至死，至死亦不出口，為忍戀的最高境界。忍戀不繞大彎說話。有人對此有同感，我將他們稱作「煙仲間」【註：仲間：日語夥伴之意。】。主從之間，亦應以此心相待。在沒有他人耳目的地方要慎獨，在公眾場合要慎重。獨居時不可行為卑賤，在不掛他人耳目的胸中，如果放鬆懸心，聽任卑賤溜出來，在公眾場合中就會暴露卑賤，即使立即化妝打扮，塵垢亦依然。

　　三一、照庵喜歡連歌，素方喜歡俳句，品格是那麼的不同。我想，於平時的趣味都如此用心，就更應該著眼於人品的提升。除連歌、俳句外，還要學習狂歌，此乃我當下的心境。

　　【這是我（田代陣基）的私見，武士還是不要說拙詩或歪詩之類的話，應儘量表現得謙卑。】

　　三二、「不要總想得到最後的勝利，唯一要記住的是不能錯過場合和時機。」據說此乃上杉謙信所言，有趣。奉公之人離開特定場合和時機，於他人面前就不能交談。

　　三三、得病後方知養生，養生成了次要手段和最不經濟的方法。正如學習佛法的人，不能只就單純的現象發表意見，養生也要在得病前就除掉病因，連醫生都沒看到這一點。對此，我確實有所體會。我的方法是：謹慎飲食，拒絕性慾，經常針灸。我是父親七十歲時生的兒子，所以身體的水分很少，年輕時就被醫生警告：「恐怕活不過二十歲。」所以我下定決心：「偶然來到這個世上，未能盡力奉公就死，再也沒有比這更遺憾的事啦！那就邊活邊看吧！」我七年間不近女色，沒有生過一次重病，非常精神地邊活邊看到了今天，期間也不曾用過藥，即使偶染小病，也會為氣魄壓退。現代人天生體弱，沉湎女色，大都早夭。這些話看似愚蠢，卻希望經常說給醫生聽：「現代人若生病，只要指導他們拒絕性慾半年、一年或兩年，病自然就痊癒了。」

　　三四、在上方有種東西，名為「花見便當」【註：花見便當：時稱「花見提重」，為方便提著或拿著的小箱子。】，只使用一天，號稱「一日之用事」，用完後踩碎扔掉。不愧是大都市的創意。看來萬事均以結尾最重要。

　　三五、武士要想勇邁超世、無與倫比，任何時候都要有死狂的覺悟。平時的情緒、談話方式、起居舉止等都要留意。在奉公方面，要想稱職，就要經常與人交談；遇有大事，要特別與局外人交談。自己一生的職業目標，就是要對人有益；而有關經理財政的事，最好不懂。

　　三六、「沒有任何理由而被同僚躍居於前，自己居其下位，卻絲毫不在意，反而更加默默地奉公；或者一想到競爭的無情，便提出引退，這種人也是有的。」那麼，哪一種人好呢？應該「依據時間及場合來定奪進退」。

　　三七、諺云：「水漲船高。」有才能的人、有一技之長的人，一遇難題，那種超越困難之心就會彈跳起來。畏難的人就不一樣了。

　　三八、奉公之人平時的打扮、談吐的風範、用筆的姿勢等，都能超拔於他人之上。打扮的關鍵，在於時時刻刻與所處場合相稱，才是漂亮。現今稍微顯眼一點的人，其實只是藉助於寫字讀書之力，許多人認為打扮是件容易的事，反而疏忽了。

　　三九、人這種東西，真像很好操縱的人形【註：人形：木偶。】，儘管不是以線來操縱，卻可以走、可以跑、可以跳、可以說話，確實是上手的細工，在來年的盂蘭盆節中，或許會作為神靈而被迎接哪！唉！人們都忘記了這是個無常的浮世。

　　四○、柳生但馬守宗矩的訓誡：「在路上碰到牛時，面露驚恐是丟人的，擔心也是多餘的，牛襲擊人，絕不以平時的姿態，一定先將身體採取某種姿勢，兩角向前直衝過去。如果有這種經驗，立刻從牛的側面穿過，絲毫不用恐懼。」達到這種境界，應該是武士最感興趣的事，平時就要懸心於遇事不慌。

　　【私見：我經常看見馬跳，不是一般的跳，而是揚起前蹄，然後盡力伸長再踏下來。如果躲到馬的側面，牠怎麼跳也踢不到你，一腳踏下去也不會踩到。】

　　四一、奉公人都希望成為楷模，但是當今沒有這樣的好榜樣。在外表修飾和談吐氣質方面，石井九郎右衛門做得很好；正直而不修飾外表的態度，村岡五兵衛是模範；既寫書又研究的典型，是原田吉右衛門種文。之後就沒有這樣的人了。哎呀，被稱作模範的人沒有了！這兒那兒的，到處收羅起來的這一點、那一點的好處，全部湊起來還不及古人一人。年輕人只要稍加用心，馬上就能出類拔萃，當真不能再疏忽下去了。

　　四二、權之允君有句名言：「當下就是緊要關頭，緊要關頭就是當下。」若將當下和緊要關頭區分為兩個問題來思考，一遇到緊要關頭就來不及了。假如突然被傳喚到御前，被要求：關於這樣那樣如此這般的事，要依據當時的情況來回答。這時候，一定會因困惑而不知所措，原因就是將當下和緊要關頭分為兩個問題來理解。眼前的眼前，就是緊要關頭，讓它們作為問題預先進入大腦。一旦來到主君御前，談話的身分也許不符合奉公人，但也能成為相稱的奉公人。只要預先練習，主君御前也好，家老面前也好，幕府的御城江戶也好，城內的將軍面前也好，一定能對答如流。要想達到這種程度，就要持之以恆地堅持練習。萬事都應該具備這種勁頭，甚麼事都要以這種勁頭衡量準備，無論是舉槍突刺或正式出勤御用都一樣。

　　四三、倘若公務沒辦好，還允許辯解，諸如疏忽啦、不熟練啦等等。但這次事件發生時，在場者所表現出的疏忽大意的態度，還有甚麼可以辯解呢？神右衛門君總是說：「武士唯有剛者。」就是針對這種情形而言。如果認為這是遺憾的，就會覺悟到：「被武運拋棄，就不可能有瞬間的作用，惡評流傳開來，那就無處容身了。半瓶子醋卻長壽是丟人的，與其心痛，還不如……」若能切腹，也還是不錯的，可如今卻認為切腹是「白死」，改變了生存的價值取向。但即使今後多活了五年、十年、二十年，卻被許多人暗中責罵，也是丟人。死後連骸骨都沒有了，卻仍舊被打上恥辱的烙印，影響子孫後代。子孫是無辜的，卻要因此而繼續受辱。有辱先祖之名，也必然給一門與親戚帶來不潔之聲，再也沒有比這更遺憾的了。平日修行不足，完全忘卻武士的本分，魂不守舍、吊兒郎當地過日子，簡直可以說是犯罪。偶然被人砍傷，力量登時疲軟，怎麼都不行了，大概就是「喪盡武運」吧！這種情形所暴露的真實，就是內心潛藏著逃避的渴望，若從開始就拿出捨命的決心，連命都不要了，就不會有這般的表現吧！心虛氣短，自然與家臣身分不相稱。無論如何，砍人者和被砍者都不能說是膽小鬼，但當時在場的諸位，都為全生而丟人，不值武士之名。

　　緊要關頭不是突如其來的，是由許多眼前的眼前堆疊起來，都是眼前要做的。平時就要開動腦筋，仔細搜索眼前的一切可能，以應付那緊急的瞬間。但正如一句常說的話：「許多人都有疏忽的時候，且不論怎樣也都過了一生，簡直是奇特的幸運。」疏忽了一瞬又一瞬，每一瞬間都可能死去，但現在仍舊活著，這就是幸運。而武士要清醒，認真地把握每一瞬，既然每一瞬都可能死去，那就要牢牢地把握死。因此，武士於每天早晨醒後所想的第一個問題，就是該怎麼死、彼時死還是此時死，想著身著盛裝的死姿，就能拋棄對生的執迷。儘管這是一件難事，但只要想做就能成功。語言的氣勢，可以激勵武士。這次事件，若能逮捕在殿上砍人的亂心者最好，但在那場合不容易辦到，追擊還是逃避，當此之際，必須立斷。此時，不時就被人稱為「能練心的人」，砍人的亂心者當時就被他給處置了，這就是眼前的眼前，就是緊要關頭。橫座【註：橫座：主君的御座。】的槍，亦是為緊急時刻所準備，它在突發場合中為主君所用。平時已準備好，只在緊要關頭使用。若在殿上被亂心者追殺而逃跑，揮刀亂砍，也許會殺到主君的內客廳，因此，還是當機立斷，殺死砍人者為好。尤其讓他人處置時，最後不僅要受御責，御前會議還要對「有無同黨」、「或許有何懷恨之事」等進行調查，想到這些麻煩，「就乾脆地斬殺，不去想是否會被問罪」。

　　四四、平日的訓練終於發揮了作用，眼前一閃而過的瞬間，真正的男人已完成了武勇的表現。三谷千左衛門之組隊，完成了主君的命令，實現了漂亮的撤退，大概是受到了軍神的嘉護和恩惠吧！

　　四五、我曾向元心和尚問道：「在大殿上被砍傷，不要立即報復，而是將事情原委向武士監督處彙報，即使情況對自己不利，也要轉述得有理有利。考量到未來的利益，當時該隱忍受辱。是這樣嗎？」元心和尚道：「這時語言的作用就來了。當時最好與對手一道來，若不能夠，就自己直接向武士監督處陳述：『事已至此，在這種情況下，確實難以忍受，但由於是在大殿上的緣故，怕給主君招來更多麻煩，所以請明察在下忍辱蒙羞之心，並且在下已打算捨一命。以上就是我的彙報。』如果對手還是沒有受到甚麼處理，那麼就抱定一開始便有的捨一命的初衷，當即毫不猶豫地斬殺對方。」

　　四六、關於武士奉公的態度，各種想法都在不斷地發生改變。好比有人突然對某事帶勁起來，以為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但等會兒轉念一想，不行不行，多危險呀！這種情況很多。根據彼時彼地而改變想法，若曾記下來備忘，從年輕時到現在，這經驗恐怕已不止一百次兩百次啦！想方設法做得漂亮一些，這樣的思考過程本身就是好的，結果一定會如願以償。努力是一生的追求。

　　四七、突然被砍掉了頭，還可以一動。新田義貞臨終之日，難道不是證據嗎？由於心不沉穩，眼看就要成功了，不行，還是倒了下去。最近的例子，是大野道賢絢爛的一動，非常精采。這說明他想要做甚麼，僅此一念，為了武勇，哪怕變成怨魂和惡鬼，只要心中自我啟發「我不同於一般人」，即使人頭落地，也不會立即就死。

　　四八、有人說：「有身分的人經常口吐名言，剛聽完時還覺得不可思議，但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就明白了。下層人首先為慾望打算，所以總想做骯髒的事，胸中充滿髒污，即使偶生一念，也是無理，那種詩意和俳歌的趣味很難自心中流出。而有身分的人，原本污濁之氣無法從胸中浮現，自然而然地變成了清新之心。」

　　四九、沒有貴賤之別、老少之分，覺悟是死，迷茫也是死──人總是要死的。我也好，他也好，都必須懂得死之事。在這裏我要提醒，誰都知道自己會死，卻又妄想著要死在最後，也不認為死亡會即刻到來。多麼無情啊！面對死亡，任何東西都是無益的。現實如幻影，如在夢中遊戲，明白這一點，就不再猶豫。放下妄想，死亡問題就立即解決了。一生懸命，應早些做好準備。

　　五○、突遇不幸而驚慌失措時，如果對這種人說：「真可憐呀！」就會使他的情緒益發低落，難以理喻。這種時候，最好當作甚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說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也許就能讓對方的情緒冷靜下來。這種話，有一種先聲奪人的氣勢，於是蒙難的人，往往會出乎意料地突然冒出智慧來，看清形勢。在這個一切都不確定的世間，任何時候都沒有必要將悲喜留在心中。

　　五一、惡人對他人吹毛求疵不遺餘力，並將他人的過錯如降雨一般傳播到世間的每個角落，以求自我安慰。或者根本純屬子虛烏有，卻惡意傳揚：「某某人做了這樣的惡事，已接受訊問，並閉門蟄居了。」惡人在世上廣為散佈不實之說，為的是傳入當事者耳中，並且認為「那人和那事都會暴露出來」。不久後，那人因患病而悶居家中，惡人又發出言論：「因為做下虧心事，所以才會悶居家裏，對於事情原委還是進行充分的調查為好。」並將這樣的話不停地向身處要職的人灌輸，不遺餘力地挑撥，以成就惡事。他們甚至會在暗中嘲笑那些不懂這種手段而驚慌失措的人，以挑撥惡事為有趣，為自己出仕而算計。這種人和這種事，任何時代都有。如元祿十年（一六九七）的「弁財御下」【註：弁財御下：山本常朝將京都佛僧左京所雕刻的「弁財天像」帶回背振山弁財天。】、寶永三年（一七○六）的「盛酒袋」【註：盛酒袋：石井傳右衛門等因製作酒器，被貶為浪人。】及「二法師拒絕江戶頭人」【註：二法師拒絕江戶頭人：此事件不詳。】等事件，都是因口口相傳所導致。由於家臣眾多，具有如此歪心的佞惡之徒世代都有，所以平時就要有所警惕。

　　五二、看見年輕人打呵欠，主君會說：「打呵欠是丟人的。呵欠和噴嚏是孿生兄弟，一生都不要這樣。精神鬆拙，這兩樣東西就會出現。當呵欠不由分說要出來的時候，立刻掩嘴就行；即將打噴嚏時，按住額頭就能止住。愛喝酒的人很多，但能控制住酒量的上手卻很少。酒乃社交場所之物，必須有所注意。這些都是奉公人的經驗，年輕時就要開始一點一滴地積累。」

　　五三、山崎藏人曾說：「令人側目的奉公之人，並不都是貨真價實的。」確實如此。唯有一心一意奉公，才與武士職志相稱。一般認為令人羨慕的人生是：凝神於學問，並於是非道理中穿鑿奔跑；在心中看到世之無常，因而羨慕隱居生活；沉思於厭棄濁世的港灣，修行佛道而遠離生死，達到徹悟的境界；把玩詩歌及樂趣風雅之道等。但這只不過是不苦一身、自我心持的方法。這種人生，對於已經隱居的僧侶或捨棄浮世的人而言，確實是不錯的人生；但對於奉公之人來說，卻最是要不得，沒有出息。武道或奉公之道，即使拚了命都難以做好，所以許多人想逃避奉公，享受安樂。即使被人稱作無學文盲，若能一味地奉公，並按此道生存下去，平安無事地養家糊口，這樣的人亦活得有價值。若身為奉公之人，卻勤於坐禪，寄心詩歌，追求生活環境的風雅，欣賞自我與他人的不同風姿，這樣的人，既無魄力亦且貧乏，多半會因喪失俸祿而破財敗家。既非俗人，亦非出家人；既不是公家，也不是隱者，一副丟面子的模樣。但有人說：「只要不偏執於一道，在奉公之餘，做些其他事情當作消遣和慰藉，一般來說也不是甚麼壞事。如果是這樣，就沒有奉公的障礙了吧？」然而，懸命於奉公一途，哪兒還有閒暇？若有閒暇，是因為還不夠熱衷、於奉公有缺的緣故。一位資深武士所講的故事令人回味深長：「山崎藏人擔任家老之職時，正流行俳諧，即使在大殿上，作俳句的人也很多，可唯獨他一人不習俳諧，並常說：『請諸位辦完了公事再作俳諧吧！』邊說邊退了出來。但他隱居以後，則同樣過著連歌三昧的生活。」

　　五四、奉公之人心懸於主君，只此一點就夠了。凡涉及事物的知識和技能，都是很難的、費心的，況且以某項特別技能出仕是下品。不具備特別的知識或特殊的才能，也不擅長精巧的技藝，這樣的男人，即使沒有甚麼用，在鄉下田邊埋沒一生，也要感激主君，在心裏將自己當成主君的唯一家臣。至於主君如何看待自己，或假裝不知道，或許真的不知道，反正都一樣，只是一味地感激主君御恩，想到簡直要流淚。不會連這個都不會吧？也沒有人不這麼想的吧？

　　雖然只是持心的問題，但有這種志氣的人很少，若能做到，就是格高的家臣。彷彿動了思戀之心，愈是無情，痛苦的思念就愈深，偶有機會來臨，便捨了性命也行，但人家卻不知道。一生都不說出口，將思戀秘藏於心而死去的人，心中才真有愛戀。萬一思戀被對方欺騙，也會顯得高興；當洞悉其虛偽時，又會讓更深的思戀跑出來。君臣之間亦如此吧？奉公的根本，可以說明白，道理上卻想不明白──其實也不需要說甚麼，只要一個刻骨銘心的戀字就足矣。

　　五五、於主君身邊奉公，儘量不要越格多事。光陰於不知不覺中流逝，自己似乎沒甚麼用處，也不成器。但是從他國聘來的外樣【註：外樣：與「譜代」相對，不是世守其土、永奉其職的家臣，而是新近依附的武者。】奉公人卻不是這樣的，他們十分小心，絲毫不敢疏忽。一定要在上司眼中，看到對自己的情緒。

　　五六、我沒有甚麼長處，也沒有卓著的奉公業績，戰功又平平。但從年輕時候起，我就一味地入骨沉思：「自己是主君最好的家臣，武勇方面亦不輸於誰。」因此，不論多麼聰明的人抑或有御用的人，都不能小看我。當然，對於他人的推舉，我是不敢當的。唯以主君為重，一旦發生了甚麼事，就以死狂的衝動來奉獻自我，承蒙主君賜予這樣的機會，令我感激不已。信念還在心裏未出口，便已一念動天地，而為世上所認可。就連主君綱茂公，亦從內心一股勁兒地對我的奉獻精神表現出感謝之意。

　　對主君死戀，並將性命奉獻出來，世世代代服侍我藩主君的武士，出仕或不出仕另當別論，一旦為主君御用，必定具備特別的品格。蒙賜高祿或蒙賜金銀雖然可貴，但在我看來，還不如誠惶誠恐得主君之一言更令我感動，並因此而常懷切腹之志。在江戶，確定著火現場的部署時，我受命管理御書籍，「這些都是年輕人的事啦，所以請轉交我的孩子吧」，當主君說到這兒時，將命獻給主君的精氣神立即瀰漫於我全身。在大坂時，主君曾將使用過的棉睡衣和榻榻米賜給我，並說道：「為我散心和消遣而雇用的侍從，給他們增加高祿，我還是有所顧慮的，不過只是個心情的事，所以告訴你就是了。對家老們沒有必要講禮。」可惜呀！若此時追隨主君切腹的禁令尚未頒佈，我會立即鋪好主君賞賜的榻榻米，穿上主君曾御用的棉睡衣，淒美地追隨主君而去，以謝主君御恩。

　　五七、久未奉公，重返原職，如梅開二度般的武士會變得遲鈍些，這恐怕也是事實，因此更要牢牢地沉澱己心，不為外物所動。對於世襲家臣來說，不敢輕易承擔重要的藩國大事，愈熟悉就愈感御恩沉重，因此愈要去做好。要下決心，即使成為浪人也在所不惜，除了堅守主從契約，以外的事一概不予考慮，誰也擋不住！只要主君一聲令下，立即一往無前，即使釋迦、孔子或天照大神出面勸說，亦不動搖。下地獄也好，遭神罰也罷，沒有必要去想對主君忠義之外的事。若事情沒做好，也別以甚麼神道啦、佛教啦為自己找藉口，因為神佛並不認為做不好的事就是壞事。

　　五八、與常朝君同去拜訪某人，談了一會兒，正準備回去時，對方說道：「尚未盡興哪！其實還可以慢慢地聊到晚上，但因為有其他客人要來……」因此，一會兒後我們離座起身，說著「添麻煩」等客氣話──其實我們是被人轟走的。

　　五九、唐紅（胭脂粉）要經常裝入懷裏才好，萬一有事，如酒醒或晨起後臉色難看時，擦一些胭脂粉就好了。

　　六○、如相良求馬這樣聰明的人，這世上不會有第二個了。在相逢的瞬間，就能感受到他所散發出的非凡氣質；愈具思考力，就愈能感受到他的聰明所綻放的光芒。光茂公由於過分執迷和歌之道，被父君勝茂公叱罵，家老們則因疏忽而被懲以蟄居。當時我是光茂公身邊的侍從，亦曾遭受斥責。其時相良求馬還很年輕，位次在末座旁邊，卻大聲說道：「光茂幼主的脾性氣質，卑職最清楚了。要使幼主的性格溫和起來，學作和歌恐怕是最好的方式。雖然幼主殿下有拔群的才能、超常的器量，但他的性情暴躁，因此我以為喜好和歌，是我藩家今後久長之基。」從此以後，這種觀念一直未變。日後勝茂公曾說：「將你們這些幼主身邊的人叫來罵了一頓，沒有一個人回答一句，你們這些聚在一起的蠢驢！只有末座的那個年輕人，從相貌上看就有才能。」

　　【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依據他人的傳說，還有不同的說法，有待進一步考證。】

　　六一、新舉措和改革【註：新舉措和改革：指元祿八年（一六九五）對足輕編隊的改革。藩主光茂於此年隱居，嫡子綱茂繼承家督。】雖說都是好事，但因為一般人難以接受，所以必須節制等待。中野右兵衛【註：中野右兵衛：即中野政良，為山本常朝的叔父，足輕的組頭，西派之弓的名手。】對本組人說：「光茂公讓我們弓箭手二十五人組成一組，累得都要垮了，現在卻要解散。但至少要為主人打算，因此選擇特別優秀的十人，加入澤野新右衛門君一組。我們這些人的本事，足以讓他們組中的人驚訝得嚇破膽，想必可以報答御恩。其他夥伴都將轉至鐵砲組。事到如今，也只好像斷弓一樣啦！」從今以後去操作火繩，真讓人消沉鬱悶。又預定其中一人擔任一石組的監督，但誰都不願意去，我只好申請：「說起拉弓，恐怕沒有人能勝得過我，但一到老年，也就不勝其武業了。不服從主君御命是無禮的，還是由我到一石組去，從此不再拉弓！」說著流下了眼淚。這種事，是不會傳到主君耳朵裏的，因此主君不知道下屬產生不和，這是令人感到遺憾的。值得慶幸的是，這次改革為我藩自家之事，幾乎沒有不滿的人。從直茂公時代就強調大家要和睦相處，在確定有馬之戰【註：有馬之戰：天正十二年（一五八四），龍造寺隆信於島原近郊與島津家久作戰時戰死，佐賀藩稱此為「有馬之戰」。】的軍功時，也是以記錄詳細的投票來確定。每當臨陣之際，都有武士監督官監陣。上陣時誰也不服誰，衝向敵方混戰，很難分辨清楚戰功如何歸屬，武士監督官若不仔細盯著，很容易混淆弄錯。如在江戶藩邸的式台【註：式台：玄關前面的鋪板。】上，石井彌七左衛門講述有馬之戰時，說道：「正當好時機，有誰比我先攻入敵陣的？說來聽聽。」問田市郎左衛門正好在場，便回答：「難道不是你把方位弄錯了嗎？」因此，有時即使立了戰功也不被承認，這種遺憾很多。

　　六二、談話有時會滔滔不絕，因內心浮湧，喜不自禁，因而不能當真。從周圍人的表情中能看出這種反應，因此還是多說些忠實而正直的話為好，讓真實回歸內心。寒暄時也一樣，要掂量在座之人的表情，即使他們沒有厭倦的情緒，也要考慮儘快結束發言。若有一夥人在非難武士道和我國政治，就應該嚴厲地加以譴責，絲毫不留情面。這是我們所應有的覺悟。

　　六三、如果是互相商量的事，要先與一人商量好了，再召集同組人員商量，爭取一次通過，否則抱怨、不平、不滿就都出現了。尤其是重要的議事，最好能先向那些與此事無利害關係的人請教，聽取他們的意見，也許會有意外收穫。倘使只和同組夥伴商談，各人就會從自身利益出發來發言，很難達成一致的意見。

　　六四、善於一藝者，總將同善此藝的其他人視為敵手。那一年，與賀神社的神職兵勤左仲延貞，將連歌宗匠的地位讓予對手──六座町的町人連歌師山口正珍，非常了不起。

　　六五、湛然和尚在門前懸掛了風鈴，他說：「不是為了欣賞聆聽清脆的鈴聲，而是為了觀知風向，小心火燭。保護大寺，要時刻預備防火。」風大時，他會親自巡夜。一輩子火缽中種不斷，將行燈和引火之木都齊集於枕下，他說：「萬一緊急之際，就不會因慌張而找不到引火點燈之具了。」

　　六六、公眾場所和私寢之地，戰場上和榻榻米上，對武士而言，絕非兩界。一旦有急，要能迅速自榻榻米上起身投入戰鬥。唯有恆備之心，榻榻米上武勇凜凜，縱向戰場也若閒庭信步。

　　六七、所謂剛勇和怯懦，平時難以判斷，於危急關頭才能顯現出來。

　　六八、常朝說：「看上去對主君一點兒也不掛心的家臣，是不能委以重任的。但凡有一心之覺，都會入主君之目。遭御斥時，嚴厲的詞語自主君嘴裏說出，但對我來說，卻始終不曾蒙受惡口之相加。綱茂殿下曾多次說道，他好幾次幾乎對父君要斷念絕望了，其實，那也正是主君光茂公的本望──對父君絕望才能自立起來。光茂公即將御逝之際，對我說起綱茂少主的事，對他的能力絲毫沒有懷疑。」

　　六九、「主君臨難，誰都會立即衝到前面，而不會慢吞吞地想這想那且淚水漣漣。我的主君死了，現在感覺自身沒有任何東西是必要的了，甚麼都不入心思，萬念俱灰，與死無異，唯有一事，就是思念主君，那是從小就滲入骨髓的、死鑽牛角尖般的、想忘也忘不了的事情。我確信不疑：如果我不思念，那麼還有誰思念呢？以家老為首的家臣們，大概不會這般地想念主君吧！」常朝君流下眼淚，聲音顫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無論甚麼時候，只要我一開始想這件事，就是這個樣子。不論是午夜還是黎明，獨處也好，與人對坐也罷，都一樣。確實都是亂七八糟的話呀！」說這些話時，曾見到常朝君多次落淚。

　　七○、湛然和尚教訓道：「神和心永遠一致，武運就會變得強大而長久，想必始祖就是如此。」

　　七一、父親神右衛門常說：「生於佐賀藩的人，不奉拜藩祖直茂公，多少證明他的魂魄已經溜走了。直茂公尚健在時，就有人向他許願。若有重要之事，就向藩祖許願吧！不會一次也不靈驗的。」

　　七二、據說神很討厭髒東西，但我卻決定每天向神遙拜而不懈怠。我想，當武士們自戰場上歸來時，滿身浴血，跨過或踩著死人，這時候，要為武運祈禱，以保持信心，哪還能管甚麼髒與不髒，總不至於為了避免髒而將背對著神吧！背對著神祈禱是無益的，為了拜神，髒與不髒都無所謂。

　　七三、大難臨頭的時候，一句話很重要；幸運的時候，一句話也很重要；即使是平日的寒暄，也要懂得一句話的重要，必須考慮周全後才說出口，於是「凜勁兒」就繃出來了。是的，我自己也有這樣的經驗，所以說話時要提起所有的精神，還要持之以恆。這樣的感受，很難一下就說清楚，全靠一種心理的功夫，如果不覺悟，恐怕難以明白。

　　七四、到某人家拜訪，正說話時，有位僧侶也來探望。常朝君正在上座，立即起立，坐至下座。寒暄過後，常朝君始終維持不變的神態和坐姿，真不愧得益於平素所學。

　　七五、權之允君被任命為長崎警備組的臨時組頭，寫下代理須知後，就立即為動身做準備，將投宿地點通知搬運夫，又招待下屬到家裏來吃飯，拜託大家多多關照。他這樣做時，萬一一言不當，旁人會將這個組頭想成甚麼樣呢？若報答主君知遇之恩的意志堅定，也許下次就會被任命為正式組頭吧！

　　七六、人的一生轉瞬即逝，若能做自己喜歡的事，那就再好不過了。穿行於恍若夢幻般的人間世，做著自己不喜歡的事，痛苦地過日子，是愚蠢的。但採取厭世的態度，話題多半有害，因此與年輕人相處時，絕對不要喋喋不休，這算是一個秘訣吧！我自己喜好睡覺，與現在的境遇倒也相稱，越發禁足自閉在家裏，整日想著睡覺過日子。

　　七七、正德三年（一七一三）十二月二十八日夜，我做了一個夢。誠然，意志堅定之人亦會隨夢中情景而逐漸變化。夢是現實的反映，反省夢，也就懂得了如何適應現實。

　　七八、所謂懺悔，就像將盛在器物裏的水打翻了一樣。聽見偷竊發笄的人招認，雖然可憐，但他馬上有了改過之心，罪跡就像灑在土裏的水一般，立刻消失無蹤了。

　　七九、小知者，自以為知道自身的長處，亦知道自身的短處，擺出一副得意的模樣來。但他真的認識自己嗎？海音和尚說，比起知己所長來，知己之非更難。

　　八○、只一見面，那人的長處便顯現出來，很威嚴──謙虛中有威嚴，平靜處也有威嚴。言語不多，禮儀端正，行為莊重，緘默而目光銳利，優雅的儀姿中，威嚴自在。但這些都是外在的表現，而真正不可疏忽的，是產生思想的地方，那裏才是根本。

　　八一、世間一生壞事，不出貪、嗔、癡【註：貪、嗔、癡：指貪慾、發怒、愚癡。】三毒；而一遇吉事，則不離智、仁、勇【註：智、仁、勇：指智慧、仁義、勇氣。】三德。

　　八二、常朝的姪兒五郎左衛門曾說：「奉公之人的觀念，無論哪個時代，在根本上都不會變，但趣味點卻會因時代不同而稍有變化。直茂公與勝茂公二位，不論大小事都不會愚暗，如心有明盞，萬事只要照諭旨辦，就一定不會出錯。若有疑問，請教御顧問就可以了。如此奉公，輕鬆而愉快。但若遇到不能給予指點的主君，就要為國家長治而苦思焦慮，難免操勞矣。」

　　八三、中野數馬政利【註：中野數馬政利：藩主勝茂在位時深受厚信，任家老、加判家老。於寬文四年（一六六四）歿，卒年六十二歲。《葉隱聞書》文中的中野數馬，多指政利之子利明。】曾說：「茶之湯，使用古茶具，是很簡陋的。有人認為還是新器漂亮方便，也有人喜好古之茶具古樸典雅而用之，這都是不對的。古之茶具像身分卑微者所使用的東西，但因人們總惦記著要讓其器具備其德，因此要經身分高者之手，因其器有德而貴之用之。這道理與奉公之人非常相同：從身分卑微上升到地位高尚的人，是因為有德。『不會與連姓氏都沒有的人成為同僚』、『要稱呼不久前還是足輕的人為頭兒，簡直不能』……這都是些荒謬的錯思。那些與生俱來就世系顯赫的人，還不如從下往上升的人，由貴其德以至於受人崇敬，自是當然的。」

　　八四、由於父親神右衛門的吩咐，幼年起，我就在市井裏巷打混，沐浴世上之風，習慣於被人支使，經常被差遣至唐人町出橋。五歲後便做父親的代理，以父親的名號去拜訪主家的方方面面。七歲時，為了身體健壯，開始穿武者草鞋，參拜祖先寺廟。

　　八五、對主君、家老和年寄諸眾，沒有居下謙卑的態度，是不能擔當重任的。甚麼都不想，就如荷包一般，整日跟在人身旁，必須一直保持這樣的謙恭之心。

　　八六、御家的事、家臣的事，它們的根本，都在我藩自古以來的歷史中，超出這一範圍，聽多了、看多了，反而會迷失。即使日常之事，有時太過於熟悉，也會導致障蔽。

　　八七、春岳和尚的言語，都是優秀的警句，寫於草紙上的有：「不動於此，斷然頂住，即刻以一當二。」很有趣呀！不能當下做好的事，就不下恆心去做；不是一人能做的事，就以兩人去做，這麼一來，即使事情完成了，人反而變得怠惰。其實只要堅持一下，就能以一當二。還有一句話：「踏出左足，貫通鐵壁。」也很有趣，有一種突然闖進、迅速踏破的效果。左足邁出一步而有地動天搖的氣勢，日本自開闢以來，唯秀吉一人而已。

　　八八、某人臉皮厚，不為事物所動，頭腦敏銳，也有才能，是能夠發揮作用的人。前些日子有人對他說：「你頭腦聰明，但只不過是個花架子，內蘊貧乏得很。稍一變愚鈍，十個東西中，恐怕連三四個都寫不出來吧！」他謙遜地回答：「這哪能呀！」因善於應酬，他被派任為與幕府聯繫的接待役，不論處理甚麼事，他也都能應付自如，但這種人絕對不能侍於主君之側參與藩國大政。只會用頭腦來處理事情是不夠的，因為沒有比聰明的頭腦更靠不住的東西了。不用心，就不能敞開心扉與人交流，就得不到人們的信任與理解。相反的，某人看起來沒有那麼機靈，卻因其質樸本色，而能盡其奉公之職。

　　八九、到主君那兒請安，對奉公之人來說，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尤其是那些國戚姻親，都是承蒙主君特別眷顧的人，嘴巴大得很。你一生奉公，煞費苦心，即使積勞成疾了，也會被他們暗裏罵作獻媚，說你是為了討好主君，想得到主君的垂顧提拔。在他們眼裏，奉公就成了奉私。無論誰的照顧都不接受，這樣奉公才輕鬆。

　　九○、格外用心於並不那麼重要的事情，不厭其煩地說給別人聽，這種人肯定有甚麼企圖。搪塞敷衍是為了隱瞞；無來由總是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會讓人心生疑問。

　　九一、審議聽證或聽聞世之怪論時，就認為他人所言之理莫不誠然如是，於是就徘徊在他人的成見中，因而難以講出更為卓越的道理。若有人說黑，就應反過來想：「非黑之應然之理，是白之理，是白之應然之理。」便從白處下手試試，或許能發現新道理。若無此覺悟，眼界就會下滑，出手也低。若當下那人可稱為對手，便婉言相告；若稱不上對手，就聊聊天，說些無關緊要的話。總之，自己心中要先有一桿秤，清楚了就行。如此方能超越他人，這與胡亂推測、瞎琢磨、猜疑不同。

　　九二、我曾向某人建議：「你的操行好，人又熱心，卓於當今時人。眼下只要確立比別人更高的目標就可以。過於雕刻自己的名譽並珍藏之，如嗜藝事。著眼於藝道，眼界似乎有些兒低，即使能以藝道揚名，並御用於國家與主君，那也脫離了由先祖確立的高貴武士身分，落魄為藝人。鍋島藩國的武士，許久以前就有所謂的『藝亡身』說法。若是身分低的人，那就不妨將就吧！所謂卓爾不群者，就是那種被人稱為『那人的風采就是武士，不愧為優秀的奉公人』之人，一旦家老御前議論，就可以被提升。主君用人之際，是不問有無前科而唯才是舉的。縱使沒有奉詔侍奉於御側，只要自己覺悟了，亦能發揮作用，在緊要關頭時，就會有人來與你商談。這時，能說些帶有指導性的言語，便是忠義。只要留心於此就行了。只要不是事不關己就心不在焉，就不會被捨棄。」

　　才剛說完，就有人問道：「那麼，只要稽古就能成功吧？」我答道：「不難。只要將一瞬一瞬之念都壘在氣上，心不溜走，與理同在，便沉念入境，離成功不遠。十天之內，你就會風靡全國，人們會說：『你就是那位以前經常與某某和尚交談的人。』那和尚受人敬重，擁有人們意想不到的高妙之理，如此一來，你的名聲一下子便廣為流傳了。即使你明日出門，那也是駁倒了和尚的提問，既正面反駁，又讓問方焦急，或以高尚的理由將對方按倒在地，屆時，你就被理塞滿了。這麼一來，人人將視你若神人，不久後就會一傳十，十傳百，滿城皆聞。咬住頭狼並懾服牠，其餘狼的嚎吠聲就會偃息，人們會因此而敬畏你。」

　　又有人說：「哎呀，真是個頭腦聰明的和尚呀！」我回答：「害怕了，就不能成大事。無論甚麼人，連邁出第一步的勇氣都沒有，就不可能得到好的結果。源義經【註：源義經（一一五九─一一八九）：戰神源義經為日本歷史上的悲劇式英雄人物。源家滅門時，他還是個嬰兒，童年時流亡顛沛，成人後屢立戰功，助異母兄源賴朝創建鎌倉幕府，最終為源賴朝所妒殺。】被人們稱頌為具備勇、智、仁三德者，他的這段歷史非常有益。即使今日，年過四十者也該具備勇、智、仁三德了。因無主君賞識而默默無聞者，年過四十，勇、智、仁三德仍不知從何談起，更遑論良好口碑了。那名和尚，當年唯以勇、智、仁三德高名遠播，響徹寰宇。然而，關於主君殿下、御家老及其他家臣等人，即使你的道理比他們的高明十倍，也不要在他人面前批評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即使他們說的是於理不通、聞所未聞的事，也要找理由證明『您說的是』，並為使人人信服而恭維讚美，以投其所好為忠義，萬一沒有得到他們的信任，就是有罪。所謂人心易變，一人說好，眾人就立即向這方傾斜；一人以為非，眾人便隨之聯想到惡。前些年聽說，某人被問道：『在哪裏高就啊？』平素和藹的表情頓時消失，以一副厭煩的面孔示人。原以為與上手交談，只要說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就行，不要說些惹麻煩的大事，結果反而讓對方感到奇怪。另外，被夥伴出賣這種事，也會令人情緒厭煩。即使餓死，也是一名御家臣，要我輕視對主君的忠節，這種事即使由神佛勸誡，我也不會聽從。如此默默無聞而終，那也值得。」

　　九三、有傷風化的話，還是不說為好。世上許多問題，都由風傳引起，這樣既無聊也無益。如果發生壞事，就會打架；交談不成，就會變成敵人，留下怨恨。那時最好別出門，在家吟詠和歌。

　　九四、對他人之事說三道四，是大錯特錯的，即使是讚揚人家，也不怎麼合適。與其如此，還不如專注於自我修行，謹言慎行。

　　九五、有德者，心有餘裕，每臨大事，從容不迫；小人德薄，遇事慌張不沉靜，患得患失，反覆無常，糾紛不止。

　　九六、做噩夢時，就想儘快醒來，有時夢中還會想：這確實是夢吧？人生與此相同。

　　九七、有智慧的人，其行為無論短暫或持久，都以智慧統籌，以道理都解釋得通，所以通用。但道理過於圓通，反而使人無所適從，這便是所謂的智慧成害吧！不能持久的事物，應無價值可言。

　　九八、訴訟或辯論總會分出勝負，有時可以說負方是漂亮的、完美的，如同相撲。急於求勝，便施以卑劣手段，即使勝利，卻比失敗更加丟臉。當然，負方多數是不值得同情的。

　　九九、過分強調人我之別，以至於憎惡他人、與朋友失和者，是由於缺少慈悲心。以慈悲心看待一切，為人處事才能寬容，沒有衝突。

　　一○○、對某事稍微瞭解一點兒皮毛的人，就擺出一副很博識的面孔，實屬初心幼稚。博識卻不炫耀擺譜，素心淡然，才是典雅而高尚的品格。

　　一○一、常朝對養子權之允君說：「現在的年輕人，似乎很崇尚女風。無可非難完美的人、善於交際的人、不鬧事的人、寬厚溫和的人，這些人因為被時代稱道而廣為流行，所以沒有發展性，也不會有決定性的作用。以抱住世家俸祿為第一要求，認為萬事唯此為大，這是心靈的萎縮。要認識到，你有目前的地位，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而是靠父親的辛苦。你得到知行一職，是身為我的養子而被賜予，因此要珍惜。這是世風，但我所想與此不同。我於奉公之時，從不惦記俸祿之事，那原本就是主君之物，我從未將它當作自己的東西，或因覺得格外重要而加以珍惜。我抱定的奉公宗旨：身為奉公之人，最糟糕的結局無非是做浪人或切腹。所謂底線，不外乎就這兩條，都在我的初衷裏面了。但若因為骯髒的行為而毀壞自己的名譽，那就是憾事了。怠惰、私慾、與奉公身分不相稱等，乃人之害，不要有這些惡習。若因為別的事而被毀敗，只要問心無愧就可以。這麼一來，豪氣自然湧現，威勢隨之以成。」

　　一○二、沒有奉公之志，是由於自滿。以我為是，求一己之理，固守陋習，那是因為只滿足於為自己一人打算。分別心、藝能、高官顯宦、富貴、才能、左右逢源等，自滿於其中任何一項，以為只要靠自己的長處就能吃得開、玩得轉，從不向他人請教，就會一生碌碌無為。仔細看來，自滿這毛病，或許誰都會有。某人在家臣中是最大的蠢材，據說還自滿於他的愚蠢，說：「只因為俺愚蠢，俸祿才得安穩。」其實奉公之志無他，起碼要配得上自己的俸祿，琢磨如何才能幹好，而不是停留在「這樣就可以了」的自滿上頭。奉公乃一生之事，至死都要自我反思，知我之非才是最高境界。知不足而改正之，就是得道。

　　一○三、一般來說，前去拜訪人家時，要提前打招呼再出門比較好。也不知人家是否有閒暇，突然登門拜訪，讓人感到不安，那便無趣了。通常的情況下，沒有被邀請就不去，這樣才好。即使被邀請了，前往拜訪時也要謹慎。偶爾拜訪落空，心裏應該也不會平靜吧？然而，對於來拜訪自己的人，即使花再多時間，也不能簡慢。

　　一○四、讚岐國高松藩主生駒壱岐守殿下的家老前野助左衛門，因為有惡逆行為，所以生駒殿下家的審判官向幕府提出訴訟。調查之後，助左衛門被處以極刑，生駒殿下則被抄沒領地，遷封至出羽國由利郡矢島，祿米減至一萬石。讀完這一調查案卷，能看出審判官確是忠義之士呀！但他的忠義卻毀了主君之家，若不提出這一紙訴狀，恐怕還能維持兩三年吧！喘息之間，也許會發生變化，或許還有重建藩國的機會。或將助左衛門的所有劣跡詳細地向其他家老彙報，然後就地斬首，這麼一來，幕府就不會指摘藩主失政。但他這一紙訴狀，正是所謂「為矯制牛角而殺牛」。對此，天佑寺海音和尚說：「以前曾向鍋島內記【註：內記：起草詔敕、宣命及記錄宮中一切事情的職官。】詢問過：『對主君有異見，討論時，唯獨主君一人退席，是何道理？』內記說道：『對主君有異見，有具體的處理方法。一致向主君申述，對主君不利，甚至會流傳市井。而主君，一如我們當世主君光茂，由於成長經歷，多有任性之癖，但只不過有點兒任性，還不至於喪失國柄。但為了修正主君之癖，吵吵嚷嚷，流入市井，反倒有失國體。從前僅有過一次對主君進行評定，此後就沒下文了。我藩國也絲毫沒有因此而發生意外的變化。』」花言巧語式的諫言，乃心懷叵測者所為，不是家臣為自己謀算，就是受人指使。真正的忠義之諫，是私下向主君提出行之有效的建議。倘若主君不予納諫，就要益發謙恭隱忍，設身處地為主君考慮。有些進諫是為了自炫，一旦諫言不入主君之耳，就立刻背轉身去，街談巷議，不忠之極。鍋島藩的興起，不可思議。據說，先祖們總是先做最壞的打算，結果反而好起來。

　　一○五、好事過頭了，會轉化為壞事。談議【註：談議：有關佛法、經典的談論。】、說法、教訓等，說過頭了也會為害。

　　一○六、向主君獻媚的佞人，魄力強，邪智深，這種人為了欺騙主君，機關算盡，只想著出人頭地。利用主君的歡心來掩蓋自己的邪惡，不露痕跡，如同大賀彌四郎那種連家康公都欺騙到底的奸臣。這樣的人，多半是新聘的武士或暴發戶，譜代和身分高貴的武士中鮮有此類人。

　　一○七、先父神右衛門曾說：「女子是不需要培養的，敗壞家名，有時還會讓父兄蒙羞。長女可作別論，至於其他女子，就讓她們當棄兒吧！」

　　一○八、據高傳寺住持惠芳和尚說：「安芸君曾說：『武勇的品德須有狂質。』」簡直不可思議，這種認知與我的覺悟如此不謀而合。打那以後，我決心更要發狂。

　　一○九、中野數馬利明說：「茶湯之本意，在於清除眼、耳、鼻、舌、身、意六根之慾也。眼觀字畫與插花，鼻嗅馨香，耳聞釜湯之沸音，口品茶之味，正手足之儀法。待五根（五官感覺）清淨之際，乃意之清淨之時，最終精神清爽矣。我二六一十二個時辰，整日不離茶湯之心，完全不是為了消遣，而在於求其本意。使用茶具，須與身分相稱。」據說「梅」字詩中有：「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開。」因「數枝」具富貴感，所以改作「一枝」。「一枝」，簡素而幽寂，得閒寂本意。

　　一一○、對於恩人、親人、朋友的不妥之處，要暗中提醒；面對閭巷中對他們的惡評，要想方設法說項，為他們袒護。若是那種以一當千的摯友，只須稍一提醒，就能有所領悟並及時修正。盛讚之下，人心隨之，就不會向惡了。一切都在慈悲心中，時刻都有向善意願。

　　一一一、有人說：「用心有內和外兩方面，沒有內外的用心，是沒有任何效用的。如同刀身，需要經常磨礪擦拭，不用時，收藏於刀鞘內，平日裏，時時塗抹防鏽刀粉，勤加拂拭，然後放回原處，這樣才行。光是外向，只顧拔刀，或總是揮舞白刃的人，別人很難接近，恐怕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但只顧內斂，一直將刀收藏在鞘裏，刀會生鏽，刃會遲鈍，別人也會輕視你。」

　　一一二、耍小聰明，一事無成；沒見過有份量的大事物，不能成大事。臧否善惡是非，漫不經心是不行的，不要磨磨蹭蹭。但一下決斷就立即掉頭他顧，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胡幹，也難稱武士。

　　一一三、年輕的時候，一鼎曾流著眼淚對我說：「我死之後，藩國的事就拜託你了。很辛苦啊！從現在起，你就要為未來做準備，多多承擔國事。」當時我情不自禁，被深深地打動了，這句話，至今仍銘記於心。這樣語重心長，我還是第一次領教。如今已沒有人這樣說話了，教導別人時，充其量只是說「要身心一致，以克己奉公」。一鼎這樣的人，今世恐怕已經沒有了。可歎！

　　一一四、因生怨恨而起訴訟，若仲裁得當，就能將事件平息。在一座窄橋上，兩武家的奴僕偶然相遇，雙方均不讓道，都說著「即使殺了對方也要過去」的怒話。此時，一個賣大蘿蔔的菜農走來，瞭解情況後，輕易地就解決了問題──他扛起天秤棒，讓雙方各執一端，再將秤桿的方向一轉，兩人就各自換位而過了橋。賣大蘿蔔的菜農這麼做，亦是向主君奉公──莫讓重要家臣白死或產生不和。

　　前些年在京都，某次酒宴接近尾聲時，牛島源藏【註：牛島源藏：牛島源藏直孝，任歌書役、京都留守居役。藩主光茂逝世時，與山本常朝一同出家，號一中。】喝多了，對江島莊兵衛指手畫腳。次日早晨，莊兵衛佩帶大小二刀，闖入源藏的長屋，想殺了源藏。本村武右衛門聽聞此事，便將莊兵衛勸回他自己的長屋，並到我的長屋來問我：「怎麼辦才好呢？」正說著話時，源藏走了進來，問道：「莊兵衛沒有來嗎？他剛才氣勢洶洶地殺到我的長屋，那些愚蠢的家僕隱瞞著我，我是剛剛才聽說的。」說著就要闖入莊兵衛的小屋，總算被我們制止了。我對源藏說：「先請回吧！我們總得仔細聽聽莊兵衛的想法，也會將你的想法轉達給莊兵衛。」說完就讓他回去了。我們找來莊兵衛，聽他詳細說道：「在眾人面前數落我的不是，給我提意見，亂說一氣，甚麼意思？不過是打算讓我丟臉。倘若是這樣的話，我倒想成全他的意圖，殺了他。」我說：「說得好。但源藏對你恐怕沒有怨恨，只是那男人一醉，就好挑剔別人。永山六郎左衛門也是，一喝醉就拔刀。所謂的怪癖，真是千奇百怪。將醉話當真，兩個重要家臣火拚，使主君蒙受損失，能稱得上忠義嗎？你是世代皆深受主君重恩之人，希望你只想著報答御恩一事，而絕不做可恥之事。我等也會充分傾聽源藏的想法，並轉達給你。」我們將莊兵衛的話告訴源藏，他回答：「昨天晚上所說的話，我一概不記得了，我對他從來沒有甚麼怨恨。」我說：「若是這樣，我就將你的意思轉達給莊兵衛：對組頭動輒要砍要殺的，即使不予怪罪，也是看在你年輕的分上，今後還得謹言慎行才是。」說完就讓源藏回去，又將這些話告訴莊兵衛，終於平安地解決了這件事。

　　事後，莊兵衛打算辭掉納戶役【註：納戶役：掌管金銀、衣物調度的職可。】，我再三勸他改變主意，他卻暗中拜託北島甚左衛門，請他向本藩表達辭職之志。這是從武右衛門那兒聽說的。我希望這件事在甚左衛門手裏打住，就照實表達自己的想法，莊兵衛回答：「無論如何都不能與源藏言歸於好了，所以想換個職位。」我勸道：「言歸於好一事，由我們擔保就行。你想想，在這時候辭職，還是與源藏酒後失言有關，如此辭官歸鄉，一旦風傳，必然妨礙奉公，對源藏也沒有好處。還不如暫時等等，怎麼樣？」之後，我一有機會就勸他：「與源藏和好為無間的朋友吧！」莊兵衛說：「即使我這麼想，也不能消解源藏君的心結吧？」我說：「我來教你和解的方法呀！對方怎麼想都行，不要怪他，如果你有微意，就向對方道歉，說：『實在對不起。經過仔細反省，我也有不是的地方，尤其對組頭尋釁，實在太過無禮。從今以後，我會在閣下的役組中盡心竭力地拚命幹。』源藏會被感動，也會立即與你言歸於好。源藏就是有酒癖，你也一樣，所以醒悟到自身的欠缺，就請禁酒吧！」說到這兒，莊兵衛立刻明白了我的用意，決心禁酒。我將莊兵衛的顧慮轉達給源藏，他說：「太感動了。實在非常慚愧，為了與我重歸於好，他居然打消調職的念頭。」就這樣，他們成為最要好的朋友。原來莊兵衛要調職一事，從其家鄉傳出來時，正是由源藏說起的，由於源藏有這方面的擔憂，所以如此放話。被這麼一說，莊兵衛也就決定調職。可見凡事再努力一下，結果就會不同。

　　另外，當時在酒宴現場的人，藉著酒勁粗言暴語，出口傷人，這時只要做相應的回答就行。為此想不開，立時便憤怒填胸，又因一時語塞，怒氣勃發，乾脆拔刀，這真是愚蠢的尋死行為。若有人罵你「笨蛋」，就回敬「傻瓜」了事。在那種場合中，莊兵衛若能輕鬆對待：「感謝您的提醒，改日再登門拜訪。在眾人面前這樣說，聽起來似乎讓我很難堪。且您在這裏爭論別人的是非，恐怕您也不是沒有缺點的人吧？來，來，請喝酒。」這樣就不會蒙羞，也不會生氣。若對方硬是說些無禮言語，那麼就要作出相應的回答了。

　　這還是前些年的事。藩城中一個人開玩笑道：「貴主君是磔之工具。」某人怒而欲殺之。正在值夜班的山本五郎左衛門和成富藏人聞訊，來做仲裁，特意讓那亂說話的人於午夜進城述職，讓他致歉了事。若當時立即反駁：「貴主君才是炙之道其呢！」那就甚麼事也不會發生了。始終沉默，固然窩囊，動輒殺人，亦屬魯莽。在那種場合中，關鍵是一句話。一言解紛，源於平時之心，用言止於心。

　　一一五、京都留守居役牛島源藏聽說主君派人來調查他，就前去拜訪那位調查者。他先請旁人迴避，然後說：「調查甚麼事呀？幸而湊巧我有事返回佐賀，如果不能得知您所要調查的內容，我想我可能很難再去京都了。雖然知道這麼做有些唐突，很不禮貌，但您還未聽見我的內心之言，所以就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拜訪您了。請您務必聽我說。」調查役簡直拿他沒輒，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終於說道：「你隨意處理主君的御用具，有時還帶著出門，不僅遊山玩水，還雇用了許多女僕人，經常縱酒飲樂。這事被武士監督役發現了，於是向主君告發。」源藏回答：「哎呀，我明白了。如果就為這事的話，那就沒甚麼事了。我擔任多年的京都留守居役，備有各種必需的用具，甚麼都不缺。您也曾去過京都，正如您所見，留守居役的聚會中，有時會有三四十位客人，倘若當時招待用的器具不夠，就必須借用主君的御用具。但這都是工作所需。另外，江戶幕府的役人、京都朝廷的公家等往來十分頻繁，還有與他藩的京都留守居役交往、債戶（借金銀給大名的人）的聚會等等，倘若不去茶屋和劇場，說無法完成公務。至於置備女僕人，擔任數年留守居役的人，想必知道甚至連足輕和料理師也有雇用。所謂縱酒，雖然並不是現在才開始的，但酒狂之事一次也不曾發生過。不熟悉內情的步行目付【註：步行目付：江戶幕府的職名，從事警衛偵探工作。】因為看不慣，認為違背了武家法度而向主君告發，這是理所當然的。但留守居役若不如此行事，就沒法在社會上打混了。」說完就離開了。這次他獲得赦免，照舊擔任原職。誠如他所言，他的理由聽起來確實有道理，且這種商量方式也是可取的。

　　一一六、一個和尚對另一個和尚說：「當你被寺院驅逐，不知行腳何方時，就等一等『沒有那個必要了』的赦免出來，再去佐賀城下，會比你馬上就去更好。馬上去佐賀城，恐怕眾人都不會答應，即使是主君之命，也沒有用。」話雖如此，但那位教導他人的和尚被流放以後，竟然來到高傳寺【註：高傳寺：鍋島家菩提寺，位於佐賀町本莊街。】，主君得知後，近乎粗暴地吩咐道：「不要再次出現於佐賀城下，要仔細考慮這樣的結局。」可見，事到臨頭就糊塗起來。

　　一一七、小小姓同伴一夥五六人，乘一條船前往江戶城，半夜裏，這條船撞上了迴船【註：迴船：往來於中央港口與各藩國之間，一種載運旅客或貨物的定期航船。】。迴船船頭上有五六人跳過來，小船更加顛簸搖晃。那幾個人叫喊：「根據同船的規矩，去奪錨呀！」小小姓們一同跑來，大聲威嚇道：「同船規矩，是你們一夥的事，武士乘船的用具，豈能讓你們來奪？一人不留全部砍到海裏去。」那夥人聽了，嚇得逃了回去。這種時候，武士的作派很有必要，並非緊要關頭發發威就夠了。但小題大做，以至於難以收拾，也會誤事。

　　一一八、某人處理出納帳簿的決算，結果帳目有所出入，於是向組頭提議：「我認為，因為金銀的事而讓你切腹是很遺憾的，身為組頭，拿出錢來使帳目前後相符如何？」組頭也認為理所當然，遂拿出錢來彌補漏洞。由此可見，即使是壞事，毋須訴訟也有辦法解決。

　　一一九、中野將監常說：「諫一詞，已經含有私情。諫事本來就不存在。」我一生中，沒有給主君提過意見，也未曾向主君講過大道理。據說，先輩加判家老中野數馬政利深諳此道，為主君御用一生，從來不曾當著眾人之面向主君進諫，但他只要悄悄地對主君一說，於主題之外順便提醒一下，主君就能理解。這樣做，別人都不知道，主君的過錯也就不為人所知。據理諫上，是為博取忠義之名，天下皆以諫為忠義，反而昭示主君惡名，可謂大不忠也。若主君拒諫，則惡名揚於天下。因此，還是不要上諫為好，不要使眾人皆知唯我忠義。暗諫不納時，必是一己之力不足，就愈要隱秘，愈要煞費苦心，堅信苦諫終能被理解。若不為主君理解而發生惡性事件時，就要放下自己原來的意見，站在主君一方來考慮。

　　一二○、「萬民洗心，洗盡不忠不義之人；萬眾一心，全都奉獻主君。」此乃殷商名相伊尹之志，是大忠節，大慈悲。修正他人，比改造自己更難。與朋友關係處理不善，卻被陌生人仰慕，這是本末倒置，須知親友才是根本。以我而言，因為對自己的事情有經驗和自信，所以容易接受朋友的提醒。提出意見的方式應因人而異，要有針對性，從對方容易接受的道理入手，還要講究說話的方式。一味地挑抓對方的毛病，時時加以提醒，這般提意見是不會被接納的。老說我好你不好，對方自然不高興了。首先，要向對方坦言我身之非，道：「我怎麼都無法改正，也於神佛面前發願了，儘管如此，還請閣下本著友誼，給我一些提醒。」接著再說：「請允許我也以同樣的方式來盡朋友之誼。」並說：「我們如此相互提醒，豈非有益？」誠心對話，便有缺失也能修正。「一念發動，滅殺罪孽」，佛語道出此精神。以此精神擔當，誰不能改正錯誤？愈是欠缺周到的人，就愈需要憐憫。只要決心修正自己，沒有甚麼是改不了的；倘使改不了，那是由於方法欠當。某人之子人人憎之，誰也拿他沒辦法。自他祖父以來，就因一句「拜託了」，至今仍不見棄，早晚向神佛禱告。如我之誠能感天，終會有效。我有生之願：「愈是人人厭棄的惡人，就愈要誠懇待之。某某人毫無信用，我卻要照顧他，且逢人就說：『他雖嬌生慣養，卻對主君有用。』」褒獎能改變人。人皆有其長處，即使是缺點再多的人，只要發揮長處就一定有用。

　　平時彼此互誓：「主君恐怕要仙逝他界了吧？屆時，在下要以殉死的覺悟剃髮，於主君身邊侍奉的五六十人，也都該因此覺醒了吧？平時曾被主君訓斥，關鍵時刻卻為主君捨身，也許有人認為這並非上算，但如此才是真正的家臣。我等幕後奉公，身分又低，要超越世代顯宦者，就要高揚主君之名而不作分外之想，唯有奉公而已。」也有人憤憤地說：「當我們以性命起誓時，那些新發跡的傢伙們卻不以為然，以為我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他們看上去就靠不住，真想宰了他們。」我勸道：「哎呀！請別這樣做。那些新發跡的傢伙們，不過做些為主君擦屁股的職事，不用說，到最後肯定都是些廢物。而我們這些抱定了四五年後必揚主君之名的家臣，現在與那批搖尾乞憐的傢伙打架，有甚麼意義？」讓這種不名譽的事停下來。為了主君，夥伴們之間的關係堅定入魂，為了他人之成功或有助於他人，我們立下了大誓言，真是不可思議的靈驗。為了主君，自家老以至足輕，數十位非常優秀的人團結了起來，結成生死相依的小集團，立即能為主君獻出生命。當眾人的情緒稍有變化時，便極力稱讚他們，讓他們歡喜，說道：「要努力爭取更好的成績啊！」情緒自然就改變了。

　　一二一、人一性急，就難成大事。不急於求成，不在意花費時間，很快就會有所收穫。時運會反覆光顧，從現在開始，考慮今後十五年就行。世間必有變動，但《未來記》【註：《未來記》：預言未來的書籍。】之類的書，卻不會預言這種變化，而我們則不能不做好思想準備。現在奉公的諸位，也許十五年後一個人都不在了，這是可以預見的。眼看自己被那些也許不及我們半分之力的年輕人取代，而那些堂而皇之地居於顯赫地位的年輕人，品格愈來愈下降，就像有句話所說：「金子少了，銀子就成了最好的寶貝；銀子少了，銅就是最好的寶貝。」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與時代下滑同步，人的才能也正走著下坡路，屆時只要拚上一命，就不會劣於現在的年輕人吧！這麼一來，十五年後，正好為主君所用。十五年如夢之瞬間，只要不怠惰於我身修養，何時都能了我有用於主君之念願。在人才濟濟的時代，要能自立於主君御前，唯有一生懸命，死而後已；在這個各方面都正往下走的時代，成為主君跟前格外耀眼的存在，並非一件難事。

　　一二二、只要下定決心改正他人的毛病，最終就能改正。就如細腰蜂對養子說：「要像我。」教牠像我就像我。

　　一二三、佞人僭政時，倘若主君無能為力，無論是相關或無關之人，多半都感洩氣，天天忐忑不安，在議論傳聞中馬馬虎虎地度日。此時，第一要慎開口，於狂瀾之際，要關注主君，更加戮力奉公，想著該如何為主君付出一切。古來名門世家，佞人何曾絕跡？但他們最終都難以得逞。十年中難除他們，那麼二十年呢？總該有機會吧！將這關鍵吞入肚子裏，並考慮：「十年之內復興家業，使我藩安泰。」然而，一旦洩氣就完了，如果邊走邊耳語：「主君家簡直像個竹籠子，滿是隙眼兒，甚麼都可以洩露。如此廣佈流傳，瀰漫世間，十年內必亡。」壞事如這般從裏面洩露出來，結局會相當險惡。一切有關他人的壞事，還是以不深惡痛絕為好。在不必要的地方樹立敵人，會構成更大的危害。偶爾，壞人也會站在我們這邊，應該讓他們變成好人。

　　一二四、如有魄力，言必行之，且合乎道理，就外在而言，便是優秀。但捫心自問時，正與此相反──無言。所謂「若問心，何以答」，此言道根，心乃道之值班員。

　　一二五、聽武功者言，自己雖已知曉，亦必洗耳恭聽。同樣的事，有時非耳聞十次二十次，不能頓悟。儘管都是些車軲轆話，但那是武功累累者之言。

　　一二六、儘管事況有所不同，但不論是主君的吩咐或眾人皆厭之事，有時都要說「不」。這樣說時，也許是糟蹋了好事，但為了自己的本性，還是以拒絕更加合理。總之，一味地為主君著想並持之以恆，就不會糊塗。某人身為夫人的陪嫁，但於夫人逝世之時，卻說「為上所止」，居然並未剃髮，而由主君派遣來服侍夫人的家臣們卻全都剃了髮，那人最後也只好依照辦理。其實這種時候，御意也好，上司的命令也好，可以概不聽取，因為這與主君和家老們毫不相干，剃髮、切腹都是自己的事，直接做就是了。勝茂公長女市姬嫁予上杉家的上杉彈正少弼為妻（即傳高院），她於寬永十二年（一六三五）逝世時，陪嫁的男女六人全都切腹。龍造寺隆信公之女生命垂危之際，八並武藏【註：八並武藏：為松浦黨波多氏的家臣。龍造寺隆信的養女（後之妙安尼）嫁給波多三河守時，擔任迎親使者來過佐賀。】決心追腹，因為關係到對主君的評價，所以一口咬定：「主君之吩咐，概難應允。」

　　一二七、某浪人說：「不允許我們流浪到其他藩國，而本藩又不能給予我們謀生的食料，是主君過分了。假若恩准我們前往他國，想必還能度日。再這樣下去，只得幹壞事了。」我提醒他：「對於主君不允許浪人們流浪他國，你們應存感恩之心，因為唯有重要角色，才不讓流落他國。如此看重你們，除了藩家還能有誰？主君雖懲戒於你，但不久後就要提拔你了，你居然還說要幹壞事。倘若你當真做了壞事，此後就不知要再熬多少年了。明明是你自作自受，卻對主君心生憎恨，這樣說話，會遭受懲罰的。」那浪人反駁道：「看看現在的佐賀武士，早上睡懶覺，一覺睡到中午；奉公時，經常裝病偷懶而自甘墮落，難道還有比這更散漫邋遢的風氣嗎？」我說：「這不正說明了我藩之強嗎？善言利辯、頭腦明智的優秀人才於我藩勤勉工作，想必你心裏也會認為，這樣的人才若身處他國，必被聘為高祿之士，若在我藩得不到主君褒美，心思便會自主君身上移往他處。然而，御譜代都是世代侍奉我藩的武士，歷來如此，自然不會移心他處。沒有誰教化他們，他們斷然安心於此，生於此就死於此。這裏是我的歸宿，所以才會悠悠於朝寢。這麼強盛的藩國哪兒有呀？」那浪人又說：「我鍋島家槍尖上的武功，是偉大而值得自豪的，是以武勇而聞名的藩國，但這只是我們自己說的，他藩誰也不知，難道不是嗎？即使書中也找不到。」我說：「槍尖上的武功，歷史紀錄中是有的。島原之亂，戰死者四百多人，比北条氏滅亡的那場戰役死得更多，這還不夠武勇？若要問有誰知道我們的武功，太閣豐臣秀吉公與權現樣德川家康公都曾褒獎過我藩，這還不是眾所周知的最好證據嗎？」在漫長的歲月裏，浪人因寂寞無聊而心生怨恨，滿口惡言，若因而倒了運氣，那就是活該倒楣，再也不能仕宦了。

　　一二八、正如拙作《愚見集》所云，奉公的最高境界，就是坐在家老的位置上，向主君進言。如果在這一點上有想法，就能夠忘卻其他任何事情。然而，並無這般的卓越人物出現，也沒有人關注這種事情。有時為了私慾而想立身，便只顧圍著主君問安，這樣的人倒多的是。這是小慾，倘若這類人當上家老，那麼國家就失去希望了。而遠離利慾之人，卻又奉公之心消極，只想出世隱逸，沉溺於《徒然草》【註：《徒然草》：《徒然草》與《枕草子》、《方丈記》合稱日本三大隨筆（散文），由吉田兼好（一二八三─一三五○）法師所作。兼好為日本南北朝時期歌人，通儒、佛、老莊之學。該書成書於中世紀，為汲取古代眾多文人、思想家、宗教家的學問精華而融於一體的一部智慧書、人生哲學書。書名的日語字意為「無聊賴」。這部隨筆集由互不連屬、長短不一的散文組成，全書共分二四三段，有雜感、評論、小故事，也有一些屬於記錄或考證性質的作品，涉及當時社會的各個階層，包括公卿、貴族、武士、僧侶、樵夫、賭徒等人物。作者對當時日趨沒落的貴族投以批判的目光，認為這是順乎「變化之理」。作者還寫了許多帶有寓言意味的小故事。】、《撰集抄》【註：《撰集抄》：佛教故事集，傳為西行法師所作。】之中，如同兼好、西行【註：西行：為日本平安時代的歌人，又稱西行法師。】等人，是卑怯者、窩囊廢，因無法成就武士之業，故提倡愚蠢之風，流行於世。若是出家人和不能應差的老人，模仿那愚蠢風氣也就罷了；若身為武士，別說處身於名利爭鬥的正中央，哪怕是飛入地獄中心，也必定要為主君效勞，不作他想。

　　一二九、我是父親七十歲時生的孩子，據說曾被父親當作「行腳鹽販子賜予我生命」。父親的寄親（大組頭）多久圖書君道：「勝茂公平時留意到，神右衛門默默奉公，不惹人注目，具備優秀奉公人的素質，這優秀的品質一定會表現於子孫身上，對我藩有用。」於是給我起名松龜，又請父親的親友枝吉利左衛門為我舉行著裙褲儀式。九歲後，我擔任小僧，被召為光茂公的雜役，蒙主君賜名為「不攜」，並成為光茂公嗣子綱茂公的玩伴。我每日裏淘氣玩耍，趴在烤火用的薰爐上，被稱為「沒得治的淘小子」。十三歲時，光茂公吩咐要束前髮，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在家蓄髮，為束前髮儀式做準備。翌年五月朔日（初一），前往主君家奉公，改名「市十」，出任御小姓役。其間，御歌書役倉永利兵衛擔當我的「烏帽子親」【註：烏帽子親：日本武家社會時代，於兒童舉行成年禮時，為兒童戴烏帽子並為之命名的人。】，為我舉行成年冠服禮，並將我取名為「權之丞」，我被任命為藩家秘書助理，受到特別的青睞。有人向主君稟奏：「權之允【註：權之允：此處指山本常朝元服（冠禮）後所用的名字。】能作和歌，所以世子才經常招呼他呀！」由此之故，不久後我離開了秘書助理這一職位。日後才知道，在利兵衛心中，是將我視為他的替代者而加以推薦。

　　此後，我不再擔任主君參覲江戶時的陪伴童子，整日無所事事，糊裏糊塗，心中不安。恰好湛然和尚居於松瀨，受父親之託，我得到他的親切照顧，因此便常去他那兒，甚至想著：「索性當個僧侶吧！」據說，我的姪兒山本五郎左衛門得知我的情況後，暗中與中野數馬商量，打算將他從我父親那兒受增的知行地分給我。但我向神佛起誓，絕對不領受這份恩賜。恰於此時，請役所通知我重新領受扶持米。

　　從此，似乎在被人小看中過日子，我懊悔不及，萬念俱空，日日唸叨：「將來能奉公嗎？」當時，我每晚去聽五郎左衛門的訓誡。還記得五郎左衛門常說：「追逐名譽和利益的人，不是真正的奉公之人；不追逐名譽和利益的人，也不能稱為真正的奉公之人。」這句話，我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後終於想明白了。

　　作為奉公人，最高的忠義，便是勸諫主君更有效益地治理國家。對於奉公人來說，居下位而無所作為是無益的，成為家老才是奉公的最高境界。這樣的想法，瀰漫於我內心深處。那麼下定決心吧！為了奉公的名譽和利益，哪怕就這麼一次，我也要成為家老，讓世人瞧瞧。我不想過早出世，五十歲以後也還不遲，我日日思索和修行，雖未流紅淚，可黃淚橫溢，那也夠可觀呀！沒有血也有汗哪！

　　這段期間，我絞盡腦汁以奉公，但主君忽逝，心虛膽怯之風吹動達官貴人，從上位跌落於一般評價之下，而我也終於追隨主君，成為山中隱者。雖然於形式上我未能如願，但實質上我們本意都已實現。正如我從前所言，只要下定決心，凡事都能盡遂我願。擔任御役之人受到懲罰，想必是因狂妄而遭受天罰吧！這樣自誇確實高慢，但於不可估量之因緣中，山家閒談，真是無拘無束，本色自由啊！

　　沉浸在隨意小煲的粥霧中，玩味隆冬蟄居之溫暖　　　期醉（田代陣基）

　　朝顏（牽牛花）之枯蔓燃燒，隱居庵中的那顆武士心　古丸（山本常朝）

卷參　記佐賀藩藩祖

　　本卷記述了《直茂公御話》、《茂宅聞書》、《柴田聞書》、《御代代御話聞書》中均未記載之事。

　　一、直茂公曾說：「沒有比義理更深奧的了。」還說：「即使堂兄弟死了也不會流淚，但是一聽到五十年或百年前的故事，只要有關於義理，眼淚就會掉下來。」

　　二、小早川隆景【註：小早川隆景（一五三三─一五九七）：安土桃山時代的武將，為毛利元就第三子，助父親和姪子毛利輝元經略「中國」，於瀨戶內海編制強大的水軍。天正十年（一五八二），推動了與豐臣秀吉的和談。文祿元年（一五九二）出陣文祿之役，在碧蹄館大破明軍。】派遣使者來到佐賀，直茂公予以接見，使者向直茂公轉達了小早川隆景的口信：「小早川隆景派遣使者到某人那裏轉述口信，內容很複雜，請直茂公關照，賜予口諭指導。」聽完口信，直茂公訓誡道：「悉聞口諭，閣下的轉達還算是詞之入色，說明閣下對於辭藻頗為講究。其實，口諭與能樂、平曲（平家琵琶）都是同樣的道理，聽聞上手的演出，眼淚都會落下。雖然下手也操練著同樣的文句和節拍，但聽者就是無法落淚。他們之間的差別，就在於是否留心於某種境界吧！除此之外，我沒有甚麼話好向閣下提醒了。」據聞那位使者聽完後，表示感謝便回去了。

　　三、寒夜裏，直茂公與妻子陽泰院夫人焐著被爐說話。直茂公問妻子：「怎麼這麼冷呀？把薰爐都放入被子裏了還不堪忍受，那些下人們如何度此寒夜呢？即使身處室內，恐怕也十分難耐吧？」陽泰院夫人應道：「真是的，我們都已烤著被爐了還不能禦寒，百姓們或許連被爐也沒有呢！」二人東拉西扯地談起來：「百姓們焚燒蒿草能烤火，用火箱【註：火箱：裝在爐子底部的箱子。】也能烤火，哪些人沒有火烤而又正忍受著寒冷呢？」直茂公說：「應該是那些被關進監獄的人吧！不許用火，四壁皆無，衣不蔽體，食不果腹，確實可憐哪！」主君夫婦說著話，突然意識到：「現在監獄裏關了多少人，應該馬上查明。」

　　相關吏人立即傳達御命。半夜裏突然巡查，又有文書發出，「發生甚麼事啦？」各個役所紛紛待命。直茂公很快地收到了遞達的報告，傳下諭旨，命各地廚房煮粥，運送至監獄，賜給罪人們喝粥禦寒。罪人們流著眼淚感謝主君恩賜。

　　【上文是侍奉陽泰院的北村宗吉之女、後來被稱作小少將之尼的女人，其年老之後回憶往事所說。她年輕時隨侍御側左右，時常聽見主君夫婦談話。這是常朝常聽的故事。據說，直茂公與陽泰院夫人說話時，經常使用「那麼後來、這樣後來」的語句。】

　　四、陽泰院夫人對嫡長子勝茂公說：「我出自石井一門【註：石井氏家系原是藤原鎌足十七代孫忠光，於建長二年（一二五○）下關東，往下總國猿島郡石井鄉始名。五世式部大輔忠國下肥前，居小城郡，子孫繁榮，從嫡男到五男，紛紛分家，計五十三家。至陽泰院成為鍋島直茂妻時，石井一門繁榮昌盛，名聲遠播，至幕末團結依舊。】，從今以後，請不要任命石井一門之人擔任管理金錢穀米的官吏。這件事就深深地拜託你了。歷來擔任該職役的人，都因貪污盜竊而被處以死罪。我想是因為觸手可得，所以終成慾望，以至於貪污盜竊。倘使不擔任該職務，就不會起貪心，也就不會盜竊。因為他們都是與我有親緣關係之人，我很可憐他們，請你拒絕他們的請求。」

　　五、直茂公召喚他的小姓們，問道：「泉水之水，有多大？」某人立即回答：「大概有八合【註：合：古日本面積單位，一坪的十分之一，約○‧三三平方米；容積單位，一升的十分之一，約○‧一八升。】左右。」另一人接著說：「大概有八分左右吧！」據聞直茂公道：「嗯，還是八分的說法好些，八合的說法並不好。」

　　六、太閣秀吉公攻打薩摩藩時，管理行軍隊伍的軍官中跑出一個人來，向秀吉公報告：「打頭陣的龍造寺‧鍋島藩的佐賀隊勢有違軍法，軍紀不整，粗俗不像話，應該正軍列。」秀吉公聽了，罵道：「戰鬥中沒有必勝之法，能夠戰勝敵人就是軍法。龍造寺在九州一帶是有名的武功上手，原本就有自信的。說這種半瓶子醋的話是可恥的。」

　　七、在太閣秀吉公御前，大名們插花獻藝，直茂公面前也準備好了花器和插花的材料。但直茂公以前從未插過花，不知如何下手，只好兩手握花，將根部束緊，原樣插入花瓶裏，就這麼交差了。太閣秀吉公看了，說道：「雖然花型難看，但生機勃勃的樣子，還是很漂亮的。」

　　八、佐賀城修繕完畢，決定請直茂公御覽。直茂公坐上轎子，勝茂公完成充分的準備，以「裁著絝」【註：裁著絝：古日本服裝中的一種裙褲，裙褲下部以帶子繫於膝處，腿部繫裹腿，以便步行。】的步行姿勢陪同父君視察，對每一個場所都進行了詳細的介紹。後來，聽說直茂公對御伽之眾【註：御伽之眾：戰國時代以後，以「御伽之眾」來稱呼那種寸步不離主君之側，作為主君交談者的職役。一般由經驗豐富的老者或浪人擔任。】說：「勝茂雖然想到了敵人進攻時的所有防禦方法，卻忘了萬一不測時切腹的場所。」

　　九、玉林寺住持金峰和尚為直茂公的祈禱師。金峰和尚決定隱居，便遷居於嘉瀨。直茂公對他說：「多年來深受恩惠，無以為報。希望你接受知行百石的待遇，勉強與你在嘉瀨的隱居所相稱。」金峰和尚聽了，非常生氣地說：「難道你這麼快就忘了，為了你此前的戰功，我等為你念佛祈福，連佛珠串都捻斷了嗎？現在卻打算以知行百石來打發我。若知我之恩，就應該只關心我去的地方，一直誠懇待我到死。」直茂公聞此，說道：「那麼請允許我不贈予你知行吧！」

　　一○、直茂公在本莊的梅林庵練習書法，居於梅林庵附近的寶持院，經常來為直茂公修理頭髮、侍候著衣，各方面都照顧得十分周到。後來，直茂公對寶持院說：「無論你有甚麼願望，我都會滿足你。」寶持院回答：「我甚麼要求都沒有，只希望一生一世都有鬼芋吃就行。如蒙關懷，請了我此願吧！」直茂公答允了她。終其一生，每兩天就有使者為她送來一次鬼芋。

　　一一、齋藤用之助苦於生計，連晚炊米都沒有，妻子哀歎不已。用之助聽到妻子的唏噓，說道：「真是女人，武士的妻子缺了米便沮喪牢騷，不就是等米下鍋嗎？有！等我回來。」拿起刀便出門了。才剛走出家門，就看見十匹馬馱著米袋通過。用之助見狀，問道：「運送到哪裏去？」對方回答：「運送到下廚房【註：下廚房：貴族、武家、富豪們的建築中，專門為家臣們準備飯菜的地方。】。」用之助道：「啊，是這樣呀！既然到了這兒，就放在我家裏吧！在下齋藤用之助是也。其中應該有發放給我等役人的祿米，運送過去後再送回來，太難為你們了。我寫張證明書，將它交給你們的頭兒就行了。」百姓們不理解，也不敢停下，依舊向前邁進。用之助非常生氣，突然拔出刀來，怒吼道：「敢過一個人就試試看！」送米人都嚇得停下腳步，驚恐地嘟噥著，趕緊將米卸放至用之助家裏，領了證明條便趕緊離開。用之助對妻子說：「有這麼多米呀！盡興地吃吧！」他兌現了諾言，但審查亦隨後降臨。用之助如實道出原委，被判死罪。

　　勝茂公如同平常一般，說道：「無論發生甚麼事，都要向父君稟報。」於是家老們拜訪了三之丸【註：三之丸：城郭的第三層圍牆，指外城。】，向直茂公報告此事緣由。聽畢彙報，直茂公並未給予指示，來到後邊，對陽泰院夫人道：「夫人呀，妳聽說了嗎？用之助即將被處死，沒有比這更悲慘的事了。他的性命，即使以日本加上大唐都無法換取，卻為我等數度捨命，保住了佐賀藩。我們現在能身任主君，過著安穩的生活，都是因為有用之助這樣的人呀！用之助是最優秀的武士，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卻發生了炊米短缺的窘況。他毫無過錯，真正的大罪人應該是我呀！倘若殺了用之助，我們還怎麼活下去呢？真是可悲的事呀！」直茂公夫婦流著眼淚，哀歎不已。

　　家老們聽見直茂公夫婦的悲歎，深感為難，將拜訪三之丸的經過原原本本地向勝茂公陳述。勝茂公道：「不勝感激。剛才還想著要對父君盡一點孝行呢！接下來，就看我怎麼做了。怎能殺了父君那麼想幫助的用之助呢？馬上去三之丸，立刻申請赦免用之助之罪。」不久後，直茂公夫婦得知用之助獲赦的訊息，為此，他們造訪了御本丸【註：御本丸：城堡的中心。】，說道：「雖然你是我的兒子，卻仍是難得之心。這樣做並不過分，也不會承擔不起。」

　　一二、勝茂公檢閱火繩鎗射擊訓練。輪到齋藤用之助開鎗時，他朝著天空放了一鎗，隨後檢查員向勝茂公彙報：「沒有中靶。」用之助忽地岔開兩腿站立，大聲怒吼：「怎麼會中靶？今年連一次瞄準土塊的射擊練習也未曾進行，已忘記了射擊技巧。不過倒是有了另一種奇妙的習慣──打偏敵人身體之事卻再也不曾有過，證人是依舊健在的直茂公呀！」勝茂公大為震怒，眼看就要親手打死用之助，豈知他卻突然站起身來，板著臉返城，眾人都感掃興。

　　勝茂公直接趕往三之丸，上氣不接下氣地對直茂公說：「我回來了。剛才有人如此這般地說了一大堆話，這是不將我視為主人的行為，在家臣面前讓我丟臉。我本想親手宰了他，但聽說他是父君特別器重的人，所以隱忍下來。我到這兒來，是想請父君告訴我，應該如何懲罰他。」直茂公也十分生氣，說道：「你憤怒是很嚴重的事，只要立刻命令組頭切腹就行。」勝茂公聞此，說道：「並非組頭行為惡劣，只想請教如何責罰用之助。」直茂公嚴厲地說：「最近必須提醒組頭們，世上日趨和平，尤其年輕武士們平日裏自由散漫，連如何保養武器都不知道，若無其事地過日子，一旦危機來臨，就會手足無措。為此，近日內讓他們進行射擊打靶訓練，我還說可以讓信濃守君（勝茂公）看看。原本打算訓練那些年輕武士，卻不由分說地將用之助這樣的年老男子拉來，和年輕一輩共同進行射擊訓練。這是非常不妥的決策，組頭的錯誤難以赦免。用之助的分辯確為事實，他的證人確實是我。馬上讓組頭切腹。」勝茂公深感驚詫，想方設法，總算將此事平息了下來。

　　一三、三之丸發生男女私通事件，經過調查評議，全數處以死罪。從此之後，每到夜晚，三之丸中便有幽靈現身。任職於三之丸的女性都很害怕，一到夜間就不敢外出。這種情況持續了一段很長的時間，只得上奏陽泰院。陽泰院立即舉行祈禱儀式及施餓鬼【註：施餓鬼：法會之一，為落入餓鬼世界的亡者舉行回施食物的法會。】法會，但幽靈亂竄之事仍未停止，最後只好向直茂公奏稟。直茂公聽了，說道：「哎呀！這是令人高興的事。他們是一群憎奴，認為只遭斬首還不夠完美。他們死後不能去應該去的地方，因迷路而變成幽靈，受苦又沒有著落，難道不值得高興嗎？今後讓幽靈繼續長期漂泊吧！」從那一夜之後，就再也沒有幽靈出現了。

　　【慶長十一年（一六○六），直茂公於京都留守期間，藩內發生了私通事件，返國之日就逮捕了私通者，但未抓到和此事件相關、一位名為慶加的坊主役。他跑入戲院中，閉門拔刀，準備抵抗。牟田茂齋先放下自己的刀，讓慶加卸下心防，隨後進入戲院，直接與他會面，成功地制伏了他。女性除乳娘虎子之外，另有千代、龜子、松風、乾草子、阿福、愛子等，合計八人；男性有中林清兵衛、同堪右衛門、三浦源之丞、田崎正之助、慶加、七右衛門等，合計六人。他們在本村莊的本莊神社被處以斬首之刑。】

　　一四、直茂公路過千栗之地時，某人對直茂公說：「這裏有一位九十多歲的人，是個可喜可賀的長壽老人，請您去看看他。」直茂公道：「一定是個很可憐的人吧！想想看，他至今已和幾個兒子、孫子死別了呢？那樣悲哀的心情，對於這位老人來說，還有甚麼可喜可賀的呢？」直茂公沒有去見這位老人。

　　一五、薩摩藩派人將龍造寺隆信公的首級【註：天正十二年（一五八四），龍造寺隆信與島津家久在島原城外作戰時戰死。】送至築後的榎信。直茂公推察，這大概是想試試國之強弱，於是派遣使者到了那裏，將他的意思暗中轉達給大隈安芸守，並要求將首級退回去。據說從那時起，就開始對薩摩藩存有警戒心。薩摩藩的使者將隆信公的首級葬於肥後高瀨的願行寺，就回去了。

　　一六、直茂公的耳朵上生出一顆腫瘤，有人對直茂公說：「以蜘蛛絲纏繞起來，揪下後會重新長好。」直茂公便按著這個方法嘗試，但才剛處理完，疤痕就開始潰爛，慢慢發炎，試過各式各樣的養生法門，也都不見好轉。直茂公道：「從前我只考慮其他人好，想著推行各種措施，有時也會聽錯了人們所說之事，在不知不覺間犯下錯誤，也許老天為此而責咎我的耳朵吧！倘若因潰爛而死，那是讓子孫蒙羞，我希望自己在潰爛蔓延之前死去。」於是他開始絕食，不進湯藥。勝茂公曾多次請求，說道：「父君是否即將身死？兒子在您身旁，卻沒辦去讓您吃藥，對我的不名譽議論將傳至子孫後代。懇請父親吃藥吧！」勝茂公說得合情合理，直茂公只好說：「為了信濃守勝茂，我就吃點藥吧！」於是命令御醫林榮久煎藥。才剛將藥奉上，直茂公就召來林榮久，生氣地質問：「我以為你們平素都是不虧心的正直人，所以才吩咐你們侍藥。看你的狼狽模樣，這是怎麼回事？為何藥裏有米之氣？給我說清楚！」

　　淚水湧出林榮久的眼眶，他說道：「殿下，您多日粒米未進，只怕體力十分衰弱，在下斗膽在藥中加入少許米粒，煎好奉上。我想，只要增強了您的體力，病體就一定能夠復原。我只加了一點點的米。」直茂公嚴厲地說：「這種事不要再有第二次！」

　　病中，直茂公召見石井正札，問道：「我想將今夜書院【註：書院：室町時代以後，武家、公家的宅邸裏客廳兼書齋的總稱。繁複的有表書院、奧書院、白書院、黑書院。室町時代中期以後至桃山時代，完全是武家建築風格了，也就是現在流行的和風住宅，客廳獨立豪華，發展為和式茶室。】拆除，但不要讓來往客人聽到聲音，你辦得到嗎？」正札道：「那很簡單。」當日夜裏，他就將書院拆卸停當，完全沒有製造任何聲音。翌日請直茂公視察，直茂公問道：「怎麼處理的？一點兒聲音都沒有。」正札回答：「請人夫加上樹葉和枯草。」直茂公道：「很好，做得不錯。若是以你所說的辦法處理，可真是了不起，下面由你繼續指揮。我想將泉水之中島的石頭搬至書院舊址，在我依然健在時，建一座為自己祈禱冥福的石碑。根據上了年紀的女人們說，使用直接從山上採來的野面石（自然石）建造石塔，恐會斷子絕孫，人們一見，也許會心生恐懼，因此要事先在石頭裏側加以刀斧刻痕。」接下來，應該在石頭上雕刻怎樣的稱號和名字呢？經過短暫考慮，直茂公下令刻上「鍋島加賀守豐臣朝臣直茂」。這座建築，位於多佈施的崇智寺【註：崇智寺：位於佐賀市多佈施町，曹洞宗，本尊釋迦如來。元和四年（一六一八），鍋島直茂逝於多佈施邸，遺言遺骸葬此。同年，勝茂在此開基建菩提寺，由於直茂法名為日峰崇智大居士，稱日峰崇智寺。開山宗為不鐵慶門和尚。】，據說建有石塔。正如直茂公所言，那是他臨死之前，親自為自己建造的祈冥福石碑。

　　一七、某時，直茂公對御孫元茂公【註：元茂公：為勝茂公長子，小城藩藩祖。】說：「不論身分上下高低，都可能遇到危機，使滿門面臨滅頂之災。那時還戀戀不捨，就會選擇一種非常丟臉的滅亡方式。要想不滅亡，就要斬釘截鐵，決心玉石俱焚，這樣反倒可以抑制滅亡，重建一門之家。」元茂公牢牢地記住了祖父的話，並訓誡他的次子直朗殿下也記住這段話。

　　一八、天台宗本莊院住持一大早來到藤島生益家中，取出一個袈裟包裹，說道：「今日早晨，我像往常一樣準備清掃神像，才剛打開殿門，神像的頭就落了下來。我馬上來向您通報，並將神像的頭帶來了。」生益道：「神像的頭一定不能讓主君看到，請拿回去。但我一定將你所說的經過向主君報告。」生益趕緊登城，向直茂公述說了事情始末。直茂公想了想，生氣地說：「哎呀！真是個可惡的僧持，居然企圖矇騙我這加賀守。馬上將這個不入流的下流胚帶來，嚴加拷問，讓他吐出實話。」生益心下不解，問道：「那僧持前來報告，也是為了主君，為何還要拷問呢？」直茂公益發憤怒，怒斥道：「你不能做嗎？那就讓別人去做吧！」生益立即回答：「絕不是不能做。如果您這麼想，我即刻就去。」他帶了牢頭織部前往本莊院，正好住持走了出來，生益立刻將他逮捕押回，說道：「加賀守殿下非常生氣，要立即審訊。」那僧持聽了，說道：「這真是為難，我一點兒也不懂。」生益道：「你以住持身分，卻費盡心機動歪腦筋，還得拷問才說實話，難道不丟臉嗎？你就原原本本地照實說吧！」那僧持只好招供：「我就老實說吧！我正清掃神體的時候，神體稍微一動，神頭就掉了下來。哦！我突然想起來了，若是對主君說，就說這所寺院完全蒙主君之恩而營造起來。」

　　生益又急忙登城，將僧持的招供如實向直茂公彙報，才剛說完，直茂公便朗聲大笑。這回生益卻生氣了，他憤怒地說：「他居然騙我，應該判他磔刑。」直茂公笑得益越厲害，說道：「因為你將他第一次的話當真，現在明白那是假的，自然生氣了。而我一開始就覺察了他的企圖，當時雖感不快，現在已經不氣了。近日來，每當我有神旨而去神社參拜，那僧持都會說：『希望一定順道來寺院。』所以我順路去了一次。那時他端出湯來，碗底黏著土。儘管如此，他依舊以頭搶地，說道：『太感謝了。』如果他真這麼想，進膳時就應該十分謹慎才對呀！從此以後，我就認為這個僧持是不能信賴的奴才，並著手謀劃趕他離開。但這是祈願所的事，因此只要將那傢伙趕走就行了。」據說這讓生益感到十分意外。這是生益之孫清左衛門君所說。

　　一九、稻垣權右衛門被罷免。在直茂公時代，家臣們對上司之事完全不知情，與幕府交涉的亦只有倉町九郎一人。某次巡檢使【註：巡檢使：幕府為加強對諸侯大名的統治而設置的職役。將軍派他們於諸藩監視大名的動向，有權自由裁斷大名。】前來巡視，被九郎拉住，九郎恭敬地說：「上方派來的官兒，我馬嚼子上用了銀子，趕快覆命去吧！」另有一次外出遊玩，巡檢使拿出了野餐便當，以及吃便當時所坐的毛氈。九郎不知如何使用毛氈，想了又想，將鋪在地下的毛氈綁在腿上，接著坐在地上吃便當。連毛氈怎麼使用都不曉得的人，竟然與幕府打交道，但是在鍋島藩裏，好歹也只有一個九郎了。

　　直茂公有許多不自由的地方。他以二百石招募了一位名為稻垣權右衛門的浪人，不久後，直茂公前往高傳寺參拜，卻在寺門前發現一張紙貼，上頭寫道：「是御譜代【註：御譜代：譜代大名，江戶時代指可以直接拜見將軍、擁有一萬石以上的知行者，並代代都侍奉將軍家，是大名的一種規格，多為關原之戰以前就屬於德川氏的家臣，但領地和俸祿通常比外樣大名少。】卻無知行【註：知行：領地和俸祿的級別。】地，外藩來的餓鬼卻有二百石。」

　　直茂公返家後，說道：「代代侍奉將軍的我們，連充足的供給都沒有，而雇傭的外國浪人卻擁有知行二百石。諸位似乎不贊成，這是我的錯，確實失了顏面。適合與幕府進行交涉之人，即使多少有所不周，但不至於成為國害吧！」再將這個緣由告知了稻垣權右衛門，並解雇了他。

　　二○、直茂公曾說：「當時高興的事，事後必後悔。」

　　二一、龍造寺隆信公屢得功名，名聲愈來愈高。某夜開設酒宴，有位女官稟報，說在御庭角落中見有人影閃過。隆信公立即走出去，只見一人手持明晃晃的長刀，站在院中。隆信公大聲斥道：「甚麼人？」那人回答：「左衛門太夫（直茂）。」隆信公問道：「為甚麼站在這裏？」那人回答：「現今有敵人進入我們的地盤，正是不可疏忽大意的時候。聽說今晚開設酒宴，因為擔心，所以前來巡值。」隆信公御心大為感動，吩咐道：「來這邊，喝點酒。」直茂便入了席。其時正值寒夜，直茂的手凍得僵了，但依舊刀不離手。

　　二二、太閣秀吉公曾說：「龍造寺隆信這個人，必是個名將，因為他知人善任，這只要看看現在的飛守就能明白。以直茂任鍋島飛守治理國政，可見隆信有辨別能人的能力。」

　　二三、慶長八年（一六○三）十一月，中野神右衛門（常朝祖父）代官所【註：代官所：代官，江戶時代管理幕府直轄地的地方官；代官所即屬於代官管理的領地。】的百姓們，向鍋島伊賀守生三遞出訴狀，狀告中野神右衛門手下管理庶務的八並善左衛門有不正當的行為。經過詳細的調查取證，認定所訴並非事實，便提出上報，擬對誣告的百姓處以磔刑。直茂公道：「磔刑使台木和人都爛盡了，恐怕神右衛門也不會答允。就讓他們在蓮池的見島上挖掘一千個洞，以此作為懲罰吧！」後來，發起訴訟的百姓們在島上建造了「千間堀」。

　　二四、鹿子村（佐賀市）龍昌寺的天神，因隆信公的親近而再興。鍋島安芸守茂賢年輕時，在天神拘樹林裏瞄準了一隻鳩，但並未擊中。安芸守暴怒，說道：「剛才子彈沒有射中，是神力所致吧！可憎的天神。」說著連發兩彈，從供奉神像的寶殿後方直穿至前方，然後返回城中。安芸守向直茂公說知此事，直茂公道：「哎呀呀！真是萬不該為的罪行。」立即行水沐浴，格外莊嚴地更換全身穿戴，親自前往神社參拜。直茂公五體投地，平伏於地，大聲道歉：「方才那粗俗的傢伙驚動了您，實在對不起。想來您肯定生氣了，我從來不曾如此難過。那傢伙一如其外表，是個粗魯的人，請您一定原諒他。為了向您致歉，我特來參拜。」

　　二五、直茂公常對勝茂公說：「不稱心如意的事，往往是對自己有益的。」

　　二六、太閣豐臣秀吉公於名護屋戰鬥中披掛上陣時，邀請九州大名的夫人一同遊玩，並對陽泰院夫人道：「一定來呀！」陽泰院夫人透過孝藏主（太閣公的侍女）謝絕了。有人說：「千萬不要開了先例，以為即使任性一下也無妨。還是去一次的好。」陽泰院夫人便將前額頭髮剃成稜角狀，臉上也塗得奇奇怪怪，以這模樣前去赴約，接受太閣公的接見。據說從此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出去了。

　　二七、某個隱居於山中的僧人前來拜訪黑田長政【註：黑田長政：為福岡藩主。】，說道：「想將昨晚的夢向大人報告：我夢見長政公成為治理五個藩國的大名。」長政公聽了，說道：「這的確是個好夢，你特地趕來告訴我，真是太辛苦啦！待我成為治理五個藩國的大名，一定有豐厚的謝儀。」便送他回去了。那和尚的企圖落了空，便來到佐賀。直茂公召見了他，他馬上對直茂公說：「我在靈夢中，看見您即將成為治理五個藩國的大名，特來向您報告。」直茂公回答：「哎呀！這個夢真是好預兆，簡直不敢當，太感謝了。」賜予那和尚不少金錢。

　　侍寢者對直茂公說：「他在築前說的就是這一套，您為何還要賜金給他？下人們對此議論紛紛。」直茂公道：「某一道的人，就得靠那一道生活。像山伏【註：山伏：隱居於山中，或在山裏修行的僧人。】這樣的隱者，靠接受他人的施捨過日子，所以便賜金給他。」這是從築右衛門那兒聽來的。

　　二八、某次侍寢者對直茂公說：「現在日本盛讚的名將，是小早川隆景和主君您哪！世上廣為流傳。」直茂公道：「不對。真出乎我的意料，我怎麼能算數呢？前些年，各諸侯大名於太閣秀吉公的御前並坐，太閣說：『這些年來，諸位都是勞苦功高啊！我非常希望拿出豐厚的土地來犒賞大家，但不論再怎麼希望，日本是個小國，即使勉強籌劃，土地依舊不足。因此，我想以武力奪取唐（中國）和天竺（印度），來滿足你們對土地的渴望。但是該如何實行呢？』當時在座者都以為太閣亂了心，這太狂氣了。就在沒人有反應時，隆景站起身來，對太閣說：『確實如太閣所言，我認為可行。』太閣十分高興，拿出地圖，當場就討論起山川、路橋、兵糧等事宜，而隆景一一對答，並提出自己的意見。當時我認為太閣所言，確實過於輕率，在我的想法中，我們連大海都沒法渡過，如何能佔有人家的土地？我完全搞不懂。然而，過了這地方一看，隆景所說確然不錯。唯有他才確實是名將。」

　　二九、鍋島茂賢殿下有事找直茂公，來到三之丸的御殿，卻只見值殿人員，便問道：「直茂公去哪兒了？」值殿不知，茂賢殿下只好第二天再次來訪，但依然不見直茂公的蹤影。茂賢殿下四下裏尋覓御蹤，在城郭一角的一條船上發現了直茂公。茂賢殿下立刻跑上前去，問道：「為甚麼待在這裏？」直茂公回答：「我已經在這兒兩三天了，正在觀察國之風俗。」

　　茂賢殿下問道：「看到了甚麼嗎？」直茂公道：「仔細看看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們，真是可歎。近日來，我發覺肥前的槍尖已鈍，關於這一點，憑你自己的經驗觀察便能得知。瞧瞧那些往來之人，多數人眼瞼下垂，目光向下，望著地面走，這是由於氣質變得溫和之故吧！沒有激烈的情緒，就不會拚命刺槍；心眼兒變小了，就不能擔任真正屬於男人的工作。有時候要大吹大擂，散放豪邁的氣概，這才是武士該做的事。」自此以後，茂賢殿下說大話、模樣豪放的時候便多了起來。

　　三○、直茂公對侍寢者說：「侍者平素馬虎大意，是絕對不允許的。遇到意想不到之事，一旦馬虎，就必然失敗。即使被人說自己不好，那也並非他人口惡。在奉公之道上予人勸導，或在山上遊玩時為人相勸，都是可喜的。他人說了你所不知的事，你卻佯裝早已知道，是不好的；他人向你請教你知道的事，你卻不告訴對方，也是不好的。」

　　三一、《透運聞書》中有這樣的記載。某日在直茂公御前，多久與兵衛君、諫早右近君、武雄主馬君、須古下總君等人耐著性子，聽直茂公說了許久的話，此時裏面送出了美濃柿子，大家都高興地吃了起來。與兵衛君將柿子核悄悄地塞入榻榻米和鋪板之間的縫隙，直茂公目光一閃，見此情狀，說道：「廚房中有沒有木匠？馬上拿工具到這兒來。」木匠來了之後，直茂公命令道：「拆掉鋪板，找出柿子核扔掉，再按原樣鑲嵌好鋪板。」木匠照吩咐辦事，當時在座之人都十分尷尬。從此之後，與兵衛再也不吃給他一生帶來刻骨記憶的柿子了。

　　三二、這是《透運聞書》中記載的故事。侍奉直茂公的橫尾內藏之丞是舉世無雙的名槍手，受到直茂公的特別眷顧。直茂公曾對長孫元茂說：「那個內藏之丞年輕氣盛，在戰場上激鬥使槍之時，簡直來不及看清，確實令人神往。」極盡褒美之辭。內藏之丞亦非常感激直茂公的知遇之恩，第一個遞交絕命誓約，內容是直茂公一旦逝世，便切腹陪伴亡者而去。其後內和之丞與百姓之間發生了訴訟案，直茂公親自將此案提交至城中會議上公開，結果內藏之丞在道理上站不住腳，勢所必然地輸了這場訴訟。當時內藏之丞大怒，對直茂公說：「主君袒護百姓一方。一個被主君拋棄的人，為甚麼還要追隨於主君之後呢？請將我交給您的絕命辭還給我吧！」直茂公嘟噥道：「一方面好，另一方面必然惡。你武道好，卻不通世情。可惜呀！」據說直茂公最終將他的絕命辭還給了他。

　　三三、直茂公近日來討厭乘船，船上的氣味、海岸岩石的腥味鬱積於胸口，令人整日吃不下飯。慶長年間自江戶返國，十月八日上午乘順風出船，下午兩點過後，風聲突現異狀，原來有風暴來襲。入夜後，狂風捲著大浪沖刷甲板，擊碎了船楫，船行方向無從辨別，水手和乘客們都亂成一團。當時只有一名水手和藤島生益兩人還能在船上前奔後跑，但是情況非常危急，他們也毫無辦法。生益奔入直茂公的御船艙，好不容易叫起直茂公的侍從持永助左衛門，他二人抱起直茂公，就往船艙外頭走去。生益讓直茂公抓住船舷憑欄，並對直茂公說：「眼看船將沉的時候，偎靠個甚麼都行。」直茂公與助左衛門一起抱住了欄杆。隨後直茂公嘔吐起來，助左衛們也吐，吐得直茂公滿臉滿懷，當時的狼狽模樣，實在無法以語言形容。

　　益生突然放聲大笑，說道：「主公的光景，簡直就像孩子們玩的『兔之子取』遊戲。」這句話提高了直茂公的情緒。過了一會兒，兩名水手取出綁在船底的備用楫，好歹將它固定牢靠，船楫又發揮了作用。接近半夜時風勢稍小，大浪逐漸回落，船身也不那麼搖晃了。此時，兩三艘御伴船自後趕上，卻沒有看見御船，直接駛了過去。藉著月光，直茂公看到了他們，便大聲叫喚：「靠過來！」許多人紛紛張口，此起彼伏地大聲呼喚，但也許因為風浪聲太大，掩過了呼喊聲，那幾艘船愈駛愈遠。直茂公非常生氣，說道：「我確實看見了那些乘船的傢伙，待我們的船平安入港之後，就命令他們切腹。」生益趕緊說：「這麼大的風浪，他們很難聽得見喊聲，我敢保證，他們絕不會對我們視而不見、棄而不顧的。」

　　過了一會兒，狂風巨浪重又捲來，再次吹折備用船楫，現在只能任船自行漂流了。直茂公問道：「船楫斷了？」不知何人回答：「不是，只是踩斷了船甲板。」直茂公又動了怒，罵道：「誆騙我的混帳，砍了你！」

　　眼看船就要沉了，直茂公召喚生益，說道：「我想我的氣運將盡，拿刀來。」生益道：「我想往往就是這種時候，最容易產生錯誤的判斷。若是到了所謂的『最後時刻』，我可以馬上把刀給您，現在請再等一會兒。」直茂公依然堅持，說道：「無論如何，請一定把刀給我，只要給我脅差（短刀）就行。唉，真是不肖啊！聞名天下的鍋島加賀守，不知屍骸最終會漂到哪兒的海岸，那被傳為徒手的武士，是子孫的恥辱！拜託了！」生益卻想，在最後的極限來到之前，一定要先穩住主君的情緒，因此並未聽從直茂公的命令，而是再一次來到船底，從米袋中抽出兩草包米，以細繩將它們捆在一起，從楫穴沉入海中。船身逐漸穩定，不再那麼搖晃，直茂公也慢慢地安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個水手喊道：「快要天亮了，已開始看到山啦！」眾人高興地同向遠方眺望，看到了播州明石之旁，有個僅約五六町大小的海灘。風浪終於平靜下來，直茂公乘上舢板，拿著腰刀和槍，相借了一間曬鹽的小屋，暫時休息一下。直茂公換過衣裳，睡了一覺，臉色逐漸恢復，於是沐浴清身，於上午十時左右用餐。他的情緒開始好轉，說多虧生益一整晚不眠不休地張羅，自己才得以安心，又從御印盒【註：御印盒：掛在腰上的小盒，主要裝藥物。】中取出延齡丹【註：延齡丹：江戶時代流行的常用健康藥、興奮劑。】，讓生益喝下。隨後一行人平安地返國。

　　直茂公將這次的遇險經歷告訴了陽泰院夫人和兒子勝茂，陽泰院夫人贈予生益頭巾一頂，勝茂則給他加增了領地。陽泰院夫人吩咐道：「一定要將當時的情形詳細地說出來。」生益便聚集了主君家的孩子們，詳盡地述說當時的情景。陽泰院夫人抑制不住內心的感動，流著眼淚，雙手合什朝生益下拜。這件事是由宮內卿清左衛門的祖母所說。

　　直茂公聽到也笑了起來，說道：「現在聽來雖然可笑，但若當時生益真將脅差遞給了我，想必我會刺喉而死。但是他並未這麼做，那時以為他是混帳，現在想想，可真是多虧了他呀！那時我連握緊脅差的力氣都沒有。」自歸國後，直茂公當時在船上所說氣話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御伴船上那些對主御船視若無睹、過而不問之人，也絲毫沒有任何怪罪。人人都十分感動。

　　三四、直茂公為與賀神社、本莊神社、大堂神社三社供奉常夜燈。大堂神社為元茂殿下的產土神【註：產土神：出生地守護神。】，當然要供奉。有一次，直茂公自三之丸返回佐賀城途中，從與賀神社前方經過，神社中的御神前發出了聲音，說著「黑暗，黑暗」。直茂公立刻吩咐家臣前去查看，那家臣回報道：「沒有人，但那一帶確實漆黑一片。」從此以後，直茂公便決定在那兒供奉常夜燈。直茂公隱居之後，都由他自己為這三個神社供奉常夜燈，因此現在仍由小城藩【註：小城藩：佐賀鍋島支藩之一，二代藩主勝茂的長子元茂於元和三年（一六一七）分封於此。】提供燈油錢。兵動左仲說，他記得就是這樣的。

卷肆　記佐賀藩初代藩主

　　本卷記述了《勝茂公御話》、《御年譜》中均未記載之事，並補充了忠直公的言行。

　　一、某次勝茂公說：「重要的裁定難以決斷之際，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佯裝看不見。想想看，若是直茂公來處理會怎樣？先放一放，不久之後，事物的道理自會清晰起來。」

　　二、勝茂公隱居時曾說：「希望光茂之側有輔弼。」於是派遣了百武伊藤、生野織部、岩村新右衛門三人輔佐光茂。又說道：「伊藤擅長分辨道理，頭腦清楚；織部天性要強，無論有甚麼難事，都會認真地去做好；新右衛門慎重勤勉，少犯過失。他們都是大名的好幫手。」

　　三、有一本《風說書》是獻給勝茂公這一代的書，其內容都是些采風紀錄，好比若砍伐了某山上的樹木，可能會給將來帶來危害；路過大車店時，聽見旅人交談，談起現行措施如何讓百姓為難；走入某一町，聽到往來行人說了某些話等等。這些事都被記錄下來，讓主君過目，好像從古物語上聽來的一般。

　　但是有個問題，這本書，是一開始就安排好了，派專人輯錄成書後上交，還是人們自發性地將他們聽來、看來、想起來的事物都記錄下來呢？這些疑問，現在都不清楚了。為了深入瞭解最下層百姓的困難而關注於風說，敦促自我反省，真是難得呀！不愧是明君。

　　四、勝茂公年輕的時候，在某地方與諸位將軍、大名一同就座。不知何人說道：「世人紛傳，九州人就像丟了魂似的精神不足。」當時許多大名都沒發現勝茂公就在那裏，交談著：「確如傳言，這是怎麼搞的？」於是勝茂公走上前去，生氣地說：「這裏有一人就是九州的。有人問道：「您確實是在那裏成長的，但您說『確然如此』，是怎麼回事呀？」對此，勝茂公賭氣地說：「大概是膽小，所以魂一個都沒有了。」

　　五、明曆三年（一六五七），勝茂公因病臥床之時，江戶發生大火【註：一六五七年十月十八日至十九日，江戶發生大火，史稱「振袖火事」或「丸山火事」。火源起於丸山本妙寺。以江戶城本丸、二之丸、三之丸受災最重，江戶城大半化為灰燼，毀街八百町，燒死者達十萬餘眾。當時鍋島位於江戶的行邸櫻田屋敷亦毀於這場大火，勝茂在麻布屋敷，光茂自青山屋敷移至麻布屋敷。】。流言飛播，傳言是井正雪之殘黨放火製造混亂，好乘機舉兵，總大將為紀州君【註：紀州君：德川賴宣。】。有人向勝茂公報告了這個傳聞，勝茂公沉著地說：「不足信的謊話。」但火勢愈演愈烈，竟向江戶城的方向蔓延，人們又七嘴八舌地談論著，說這肯定是謀叛者的計劃。議論不時傳入勝茂公耳裏，勝茂公只好說：「既然如此，那麼我親臨現場檢查吧！」勝茂公登上三層樓，向遠方眺望了一會兒，說道：「不必擔心，那火燄絕非戰火。」

　　六、有一次，勝茂公詢問一名組頭：「那位御鷹師盡職嗎？」組頭回答：「這個人最近行為不好，也沒做甚麼事，但操縱御鷹，沒有人能與他相比。」勝茂公便嘉獎了這名組頭。不久後，勝茂公又向他問起另一位御鷹師，組頭回答：「這個人操縱御鷹，沒有人能與他相比，但最近行為不好，甚麼事也沒做。」勝茂公立刻開除了這名組頭。

　　七、勝茂公的嫡長子忠直殿下十五歲時，他廚房中的下人無禮，一名足輕痛打了那個下人，那下人一怒之下，就將這名足輕殺了。先是違逆上下之禮，後又殺了教訓他的人，因此家老們判那下人死罪。忠直殿下質問道：「亂上下之禮和反武士道，哪個罪名深重呢？」家老們無言以對。忠直殿下又道：「我曾在書上讀到過『疑罪從輕』【註：《尚書‧大禹謨》：「罪疑唯輕，功疑唯重。」】，隨後將他關進小屋。」

　　八、忠直殿下的侍從幹出了不法勾當，被定為死罪。判決宣佈之後，這位侍從請求忠直殿下的母親高源院夫人出面說情，但這要求被忠直殿下嚴厲地拒絕。忠直殿下道：「絕不能開此先例，所以無法饒他性命。母親大人，您身為女性，不該多管閒事，請不要再提這件事了。」但高源院夫人非常堅持，再三說著各種求情言語，忠直殿下出於無奈，只得答允：「好吧，事情就到此為止吧！對於您的請求，我真是沒有辦法，就留他一條性命吧！」但這侍從所犯過錯實在不可原諒，因此忠直殿下囑咐高源院夫人，對此人仍要嚴加處理。

　　九、忠直殿下年輕時，某一次接受了伊達政宗的邀請，來到伊達宅邸。伊達不僅給予盛情款待，並將本家世代相傳的寶刀取了出來，請忠直殿下鑑賞。忠直殿下一見寶刀，讚不絕口，然後將刀放回原處。準備離開時，伊達說道：「如果殿下喜歡，這把刀就送給殿下吧！這是一把代代相傳的刀，品別利鈍，此為高格。」侍從將此意轉達給忠直殿下。殿下問道：「何以知之鋒利？」伊達回答：「試諸人體，其鋒無比。」忠直殿下道：「能砍人也沒啥稀奇。如此世代相傳的刀，應是傳家之寶吧！我家也有許多世代相傳的寶刀，所以不需要了。」

　　一○、勝茂公每晚都喝寢酒，喝酒後就說這說那的，待酒氣全消才開始休息。休息之時，依舊繫著兜襠布，拔出近日常用的長脅差，仔細檢查後收回鞘裏，這才就寢，從未懈怠。

　　一一、每年元旦天還未亮之際，勝茂公就去參拜與賀神社。足輕頭島內新左衛門（物成三十石）擔心神社沒有圍牆，加上又是黎明前的暗夜，於是待年末公私慶祝活動都結束後，便去巡視與賀神社宮殿四周的壕溝，並在那裏等到天亮，待勝茂公參拜結束，他就回去守城。

　　一二、勝茂公曾說：「倘若武士的上下二十八枚牙齒不能嚴密地咬合（意為咬緊牙關，拚命忍耐），就不能良好地完成任何事務。」

　　一三、勝茂公讓跟隨轎輿的步行扈從十人佩帶三尺三寸的長刀，行至途中，勝茂公突然大叫，讓扈從們拔出刀來。如此反覆訓練後，扈從們都能立馬拔刀，漂亮得很。接著再換長一寸的長刀，反覆練習後，再佩帶回三尺三寸的刀。

　　一四、每年元旦，勝茂公都會親自撰寫向神佛祇祝的禱告文，收納在與賀神社、本莊神社和八幡神社中，且於年末打開願書看。其內容大致為如下三條：

　　‧願家中出好人

　　‧願家中不要出浪人

　　‧願家中沒有患病的人

　　據說勝茂公去世之後，向神佛祝禱的願文應該留了下來。這是石田一鼎所說。

　　一五、天正年間，有一位法名勝茂的高僧（又名澄音坊），為真言宗的修煉者，出生於伊豆（也稱出羽），遊方朝拜了日本六十六個藩國的寺廟靈地之後，居於神崎郡的元服寺中，後又於寺井的長福寺住了五年。直茂公曾多次招待於他，石井三郎太夫的祖父六左衛門亦同時被招待用餐。有感於此，勝茂僧道：「受直茂公厚恩不淺，真是感謝呀！為報答御恩，我決定自沉水中，來世生為本國國主，他一定會立法治國。」

　　直茂公聽聞此事，立即派遣六左衛門前去制止，但他不聽勸告，改名阿運，乘坐小船，搖櫓划向寺井的大海。北山的宥譽高僧（出生於美濃，屬法相宗）也來了，亦說要沉身入水。二僧同乘一船，向大海中飄盪而去。

　　阿運道：「我轉世為國主、重現於世之時，腳上會穿著一隻草鞋，這隻草鞋會繫在屍身的腳上，另一隻則沒有。且海上每夜都會有火出現。」說完這句話，他雙手合什，口宣自己的佛號，便踴身投入海中，宥譽高僧也跟著跳了下去。目睹此情景，旁觀人眾紛紛舉袖拭淚。

　　其後撈出屍骸，正如阿運所言，屍身腳上果真只有一隻草鞋。人們於長福寺之東築室一所，將兩位聖人的屍骸同穴安葬，並種植了兩棵佛松。現在所說的「高僧塚」或「勝茂塚」，指的便是這個墓室；北山上還有一座高僧岳。伊勢松君後來被稱為勝茂公，便是所謂的「高僧再世」之說。

　　另一說則謂高僧自沉於水，乃勝茂公出世以後的事了。古來有許多關於轉世的傳說，據言，聖德太子還是中國天台二祖南嶽大師轉世呢！但事實上，南嶽大師圓寂於太子出生之後。

　　勝茂公牙疼時，有人建議他向長福寺的本尊藥師許願。牙疼痊癒後，勝茂公送去了還願的繪馬匾額（專門獻給神社或廟宇），這個匾額至今仍在。

　　一六、某年元旦，勝茂公自將軍府拜年返家，林羅山突然走來，問道：「鍋島家的御祖先是哪一位？」勝茂公也拿不准，想了一會兒，便回答「少貳氏。」林羅山道：「是的，確實是很優秀的家系。現在正在查驗各家血統系譜，大概出於太田備中守君的提議吧！」

　　勝茂公回館後，大夥兒商談了很久，說道平原善左衛門為少貳氏的血統，持有這一譜系的系圖。善左衛門將系圖獻給勝茂公，改編為主家系圖，並上交將軍府。另一說則是，鍋島家的先祖道壽公（鍋島三郎兵衛尉經直）為佐佐木氏的後裔（在家傳武器中，有一把佐佐木高綱在宇治川陣前佩帶的太刀）。

　　一七、野田七右衛門剛剛受命管理西目山，就任意砍伐山上的樹木，全部賣光。這件事被監督役上報了。七右衛門來到御前，勝茂公摒退他人，說道：「我聽說這件事啦！但只限於此，我想不會有其他事吧！想必人們傳言不虛，此後要多自省，拚命幹。」

　　一八、大組頭中野杢之助起始出仕時，就被武士憲兵指出有不正當的行為。於是勝茂公召見杢之助，摒退不相干人等，私下提醒他：「聽說你居然幹了這種事，以後一定得注意，要努力奉公才是。」杢之助當時就決定追腹了。

　　一九、寬永九年（一六三二），肥後藩熊本城主加藤忠廣被剝奪領地時，一時風傳其家臣們聚集起來，堅守城池。因為是鄰國之事，肥前藩也必須做好戰備。為了這件事，年邁多病的成富兵庫也受召出席評議會，大家想聽聽他的意見。兵庫說：「他們怎麼都守不住城池的。那些有名的武士，一個個都死了，甚至連兵糧也沒有。先前曾派家臣前去調查，得到的報告是：近年來奢靡之風盛行，根本沒有兵糧儲備。倘若沒有三年的兵糧儲備，是無法堅守城池的，所以他們絕不會堅持下去。」另有一說：幕府曾命令上方的町人大量採購肥後稻米，運回上方。

　　二○、每年元旦，勝茂公都會前往與賀、本莊、白山八幡三處神社參拜。某一年元旦，五男直澄殿下請安來遲，勝茂公責問道：「為甚麼這麼晚才來？」直澄殿下回答：「父親大人經常參拜這三個神社，繼您之後，我也去參拜，所以來晚了。」勝茂公道：「你可以不到神社做元旦參拜。我的雙親已經不在人世，我又在自己的國中，不必到將軍家拜訪，所以參拜三個神社，以告慰我的雙親。而你們只要對我盡元旦之禮，就算是盡孝了。」到了光茂公之世，元旦時便去參拜向陽軒之宮。

　　二一、勝茂公狩獵時，見地上插著一塊牌子，上面寫道：「從這兒以上是甲斐守的領地。」勝茂公非常生氣，立刻命人將之拔起，帶回城裏，掛在玄關的柱子上。甲斐守直澄殿下登城時看見了牌子，大吃一驚，請求原諒。勝茂公道：「要想讓我原諒你，就打兩隻鷂子來作為罰金。」直澄殿下馬上奉送兩隻鷂子，終於得到了原諒。

　　二二、甲斐守直澄殿下想疏浚有十間長的護城河的浮藻，將這個意思透過山城守君（直弘）向勝茂公提出。勝茂公道：「若能除去浮藻，就儘量滿足他的想法吧！我也想去看看，到時要通知我。」到了那一天，勝茂公從土橋上向下一望，看到了甲斐守、山城守二人在路上待命的姿勢，於是命令道：「你們也下到護城河裏好了。」沒有辦法，二人便縱身跳入護城河中。

　　二三、勝茂公至御苑白石狩獵，因為天氣寒冷，身體幾乎凍得僵了，於是進入一戶百姓家裏。才剛開始烤火，一位老婆婆走了進來，一面添加蒿柴，一面說道：「今天早晨特別冷呀！必須烤得暖暖和和才行。」烤了一會兒火，勝茂公致謝離開。這戶人家的庭院很大，勝茂公腳踩著晾曬的米，走了過去。老婆婆見狀非常生氣，大聲說道：「那是交給主君的貢米，你這人真是過分！」說著拿起掃帚，拍打勝茂公的腳。勝茂公連忙說：「哦！對不起，對不起。」回到城裏，勝茂公對這件事十分感動，於是嘉獎了白石百姓長【註：百姓長：日語稱「十人百姓」，允許有名字並可帶刀。】。

　　二四、勝茂公到白石狩獵，打到了一頭大野豬。眾人都跑了過來，嚷嚷道：「這可是打到了一頭罕見的大傢伙哪！」正當眾人圍觀之際，那頭野豬突然站起身來，四處亂咬亂竄，大夥兒急忙四散逃開。有個名為鍋島右兵衛的侍從拔刀就砍，再次將野豬砍倒了。這時勝茂公說：「灰塵落入我的眼睛裏了。」並舉起袖子擦臉。或許是裝著沒看見眾侍從們驚惶失措的模樣吧！

　　二五、坊主受雇於主君，成為御用坊主【註：御用坊主：為主家管理茶具和組織茶道儀式的大茶頭，一般由僧人承擔。】；可以出入主君之家，則是後來形成的慣例。勝茂公登城的時候，陪伴的侍童常是成富十右衛門和久納市右衛門。有一次，十右衛門來到藩城的玄關，拜訪眾茶頭，並向茶頭請求道：「剛才和我的夥伴發生了些不愉快，很為難呀！非常冒昧，能否賜一杯熱茶？」茶頭想了一會兒，讓十右衛門將熱茶倒入天目茶碗，然後接過來，再讓十右衛門飲用。第二天，十右衛門主從穿戴整潔，帶著卷軸畫，來到坊主的住宅道謝，不料市右衛門隨後也拿著錢物前來答謝，兩人又成為了親密的夥伴。從那以後，茶頭與他們關係密切，時有往來，在殿上為勝茂公御用，這就是茶頭出入主君之邸的開始。日後各藩家紛紛仿效，茶頭逐漸成為各藩主的御用，稱作御請茶頭。據說第一位茶頭是鈴木久齋。

　　二六、井上築後守政重君曾對勝茂公說：「您領域內的海、川和城池的深淺距離，幕府瞭若指掌。」

　　二七、某次直茂公前往本丸【註：本丸，圓意；本丸，內城、本城之謂。】途中，看到了裝有白木刀柄的刀，便問道：「那樣做幹甚麼？」有人回答：「信濃守殿下想試試他的刀是否鋒利，明日要斬人，因此裝上白木刀柄。」直茂公道：「是這樣啊！信濃守斬人時，還要先換刀柄再斬，我可至今從未這樣做過。」聽到這一席話，勝茂公道：「簡直是至理名言，確實慚愧呀！」立即命人將白木刀柄拆掉，使用平時的刀柄。第二天在水之江（後來的神代殿），犯人被帶至御前，並解開了綁縛的繩索。勝茂公道：「如果能從這裏逃走，就是命裏助你。」「啊？」那犯人驚訝得目瞪口呆，正要拔腿之際，但見刀自腰鞘中騰空飛起，蛟龍回身一瞥，那犯人已然倒地。不知誰將這件事向直茂公報告，直茂公大笑道：「確實是漂亮一斬，那是由於我說了白木刀柄之事吧！」

　　二八、勝茂公年輕時，直茂公曾有這樣的教導：「訓練殺人時，要以死罪犯人練習。」在現在的西門中，某次勝茂公命令十人排好隊，連續斬殺了九人，看到第十人實在很年輕強健，勝茂公便說：「已經殺膩了，留此人一命。」於是，這個人就僥倖地活了下來。

　　二九、勝茂公居於江戶行宮時，許多人都來為勝茂公之孫、元茂公之子的加賀守直能殿下說親。後來大致定為幕府老中之家，便將此事告知元茂公。元茂公自家鄉佐賀回信，信中說道：「前幾年，為甲斐守（直澄）說親，女方是松平伊豆守信綱殿下的女兒，兩家聯親，豈知最後卻離了婚。甲斐守又與松平下總守忠明殿下的女兒姬君再續婚緣，這麼一來，與伊豆守殿下之間便產生了不愉快。這一回加賀守被賜予與幕府家臣結緣，然而，與他國大名結親總是不佳，隨著時間推移，我家似乎成了他家，如此一來，對我家就構成了威脅。直茂公遺言云：『我們要將自家之事擺在第一位，關鍵時刻，勿做其他指望，要斷此念。』我想，他指的就是這類事情吧！」聯姻之議也就因此中斷。事後，由鍋島平八向幕府老中方面提出種種謝絕說辭，理由之一，是多久美作守之女與加賀守青梅竹馬，二人在本丸城一起長大。最後，加賀守與多久美作守的女兒舉行了婚禮。新娘的轎輿，從本丸向西之丸進發，當時勝茂公與德壽院夫人、長壽院夫人一同站在廚房前，為他們送行。鍋島式部擔任抬轎之役，小城藩的家臣帶領著迎親隊伍前來。

　　【對於這件事，鍋島隼人之妻清光院夫人深感惋惜。勝茂公得知後，指定讓隼人之女與泉守直朝殿下結為百年之好。清光院夫人一來登域，勝茂公便從隔壁房出來施禮寒暄，還上上下下地忙個不停，後來她就不來登城了。清光院夫人為龍造寺政家公的三女兒，是一脈相承的主君系統。】

　　三○、勝茂公常說：「奉公人分急緩型、緩急型、急又急型、緩又緩型四種。其中，急又急型：吩咐工作時，他能立刻聽明白，並良好地完成任務，是最上乘的，很難遇著，福地吉左衛門等應該列在這一類。緩急型：吩咐工作時，他反應遲鈍，但能迅速地完成任務，算得上是個上手，中野數馬等就相當於這種類型。急緩型：聽命時反應快，做起來拖拖拉拉，此類人最多。剩下的，都是緩又緩型。」

　　三一、勝茂公至高傳寺參拜時，寺院總是預備好了飲品。有一次才剛遞上飲品，勝茂公便道：「請給我平時那種豆汁。」於是重新上了飲品。

　　三二、勝茂公講起戰場上的故事：「攻打朝鮮的慶長之役，加藤左馬助嘉明奪取敵船時，鎧甲上中了如蓑毛一樣多的箭，但他依然從這船跳到那船地奮戰，立下大功。有一年，他擔任太閣秀吉公的侍從，陪秀吉公到吉野山賞花，但是所有的花朵，都不及他在敵船上跳來跳去的模樣漂亮。」又說：「左馬助君在上方受家康公之命，攻打柳河城主立花宗茂，戰鬥一結束，將軍前來慰問，正好由井伊直政擔任傳達兵。關原之戰，左馬助君肩頭受傷，就用白布緊紮，掛在脖子上，以一隻手行禮，其禮儀、姿勢、氣勢全都漂亮，簡直無法以語言形容。真是天下無雙的勇士，可為百世之表。」

　　三三、在勝茂公逝世後的法事上，要有人為御靈前設計供品，主家吩咐道：「照料勝茂公飲食的太田與右衛門最合適。」不久，與右衛門列出所選供品的備忘單，其中註明必須備酒五石。職司詢問道：「這不會是寫錯了吧？」與右衛門一面流著眼淚，一面說道：「絕對沒有寫錯。諸位對勝茂公身邊的事所知不多，我侍奉勝茂公多年，對勝茂公的嗜好知之甚詳。勝茂公健在時，每天早晨、傍晚、睡前都要喝酒，每天三次，每次三杯，一天就喝了九杯。加上以之助為首的二十八位追腹侍從們，沒有一個是小酒量的。在這次御法事中，他們都想和主君好好地喝一頓酒，一個人難得有喝酒的夥伴呀！因此我向僧侶們請求，這些天要拚命勸酒。這些酒，份量還不及主君從前一次宴會用酒的一半呢！」

　　三四、這是自勝茂公換代至光茂公前後的事。勝茂公將他記錄的二十條備忘語錄傳給光茂公，這些全是依據直茂公的明示記錄下來。當年隱居中的直茂公病況益發嚴重，陷入危篤之中。五月二十六日，勝茂公前去探望，直茂公當即面授機宜，說道：「治國無他，要用人才。」勝茂公問道：「我向神佛許願，祈求人才就行嗎？」直茂公回答：「依賴向神佛許願，難以顯示人的力量。人才難得，須靠自己。」勝茂公再問：「那我應該怎麼做呢？」直茂公道：「無論任何物事，嗜之如『物數寄』，則其物自來。嗜花者，好花自會爭奇鬥艷而來；嗜好人才者，人才亦會如風雲般湧來。只要喜愛就成。」直茂公補充道：「凡事若不真心，就沒有用。」並述說了其他要事。

　　三五、勝茂公於白石別館逗留期間，一天夜晚正要睡覺，憑藉著月光，發現屋簷廊下的籬笆裏側閃過一個人影，勝茂公便從寢床上溜下，拔出刀來，向籬笆砍去。刀刃直砍到牆壁，而站在籬笆裏側那個人，從肩膀到腋下被斜劈倒下。那人誰都不忍識，傳說是秀半右衛門一黨。當時勝茂公所用短刀，為加賀國刀工清光之名刀。光茂公還年輕時，勝茂公就將這把短刀傳給了他，讓他平時佩帶。光茂公又將這把刀傳給了綱茂公。有人說：「既是古刀，試試看。」中溝半兵衛又用這把刀斬殺了三名罪犯。

　　三六、勝茂公為招待幕府家臣老中費盡心思，想建造出令人驚歎的庭園，他命令道：「看看經山寺的圖，想方設法照那個樣子造出來。」就在庭園即將完工時，勝茂公帶著當時年紀尚小的忠直殿下去庭園散步，說道：「怎麼樣？老中看了，肯定會大吃一驚。」但忠直殿下卻無動於衷。勝茂公問道：「你怎麼看？」忠直殿下應了一句：「確實小巧好玩。」於是勝茂公下令：「把庭園給我拆了！」

　　三七、忠直殿下派身邊的侍者到勝茂公那裏去，結果那名侍者將忠直殿下吩咐的話傳達錯誤，事情沒辦成。家老們商量道：「簡直豈有此理，讓殿下罵他一頓好了。」忠直殿下聽說此事，決定派那人再做一次使者。先讓他把所要轉達的內容複述一遍，接著又練習多次，連受話者是誰都讓他牢牢記住，直到與忠直殿下完全合拍了，才派他出使。這一次，那人完成任務，圓滿地回來了。忠直殿下召來家臣，對他們說：「第一次是我說得籠統，所以他聽錯了，因而產生誤會。這一次我詳細地說清楚，他就沒有出錯。看來，第一次錯的是我，不是他。」

　　三八、勝茂公之世，無論家臣出身顯宦還是卑微，從十一二歲起，就召至主君身邊，接受多方面教育，培養出許多人才。據說，在主君身邊學習的就有七十多人。副島八右衛門、鍋島勘兵衛等人，從束前髮開始就擔任小姓，因此熟悉殿下的財政，由於見慣聽慣，治理本藩駕輕就熟。對於大名也都熟悉，侍候他們飲食勤雜，因熟悉而有親切感。平素留心於此，一俟元服（冠禮），就能奉公而起作用。

　　父親亡故者，不能延續俸祿，故幼小時就起始奉公。有一年至江戶參覲，為了周全起見，自小田原就派遣使者先行，先往幕府報到，直接向老中報告。若派侍童擔任轉達任務的使者，讓人不甚放心，因此派出御小姓，便能很順利地完成任務。

　　三九、勝茂公常說：「以一萬人取朝鮮，不做圍困七年左右的準備，恐怕難以成功。下次再與外國作戰，須有如此籌備。」他對年貢收納和保管等財政管理亦頗為精通，並於會計役所擬定了圍攻朝鮮的預算。

　　四○、寬永十五年（一六三八）六月，據說勝茂公因違反軍令而遭幕府追查。半夜裏從家中出發，前往幕府最高裁判所，兒子紀伊守元茂殿下手持佩刀，徒步陪伴護送，擔任父親的先導，而甲斐守直澄殿下則手持帶把的燭台。當時勝茂公問道：「元茂，上幕府最高裁判所時，應該如何佩刀？」元茂殿下回答：「恐怕我不能帶太刀脅差，但父君可以只帶脅差。」來到玄關之前，元茂殿下摘下長短佩刀，跟隨著勝茂公，穿過夫人房間而進。

　　在最高裁判評定席上，勝茂公大致做了個說明，接著話鋒一轉，說道：「我年歲已老，話也說不太清楚了，我想請弱冠之子紀伊守元茂負責說明。」最高裁判決定傳喚紀伊守殿下。其時紀伊守殿下身在入口處，將頭埋於榻榻米上，神情敬畏無比。老中見狀，連忙說道：「請進來，不必多禮。」紀伊守殿下進房坐下，說道：「茶頭，能給我一杯茶嗎？陳述大事，需要鎮靜。失禮了！」說著以普通姿勢重新坐好，拿出兩卷辯詞，進行答辯。這件事是聽說的，鍋島家《御年譜》中並未記載。

　　四一、某次勝茂公說：「武士勿忘卑微時，牢記卑微，才能懸命奉公。」

　　四二、勝茂公經常對家臣們說：「進行訴訟裁判時，要儘量避免死罪，同時要仔細聆聽，直茂公常這麼說。此為至理名言，至今難忘，故轉達之。有要緊事，勿飲酒，這也是直茂公的提醒。」

　　四三、看了家臣每月例會紀錄，勝茂公大為生氣，筆叱曰：「裁判記錄，都是些雜事，沒一條有關於藩政。太不周到了，真是豈有此理！」

　　四四、勝茂公嫡子肥前守忠直殿下逝世，林形左衛門切腹殉主。當時，林形左衛門正準備前往江戶，忽聞殿下去世噩耗，他想：「我未曾侍君一天，但在數百人中，殿下獨對我一人寄予厚望，這是一種極度的榮耀和宿緣。」肥前守殿下之弟山城守直弘殿下不明其中原委，阻止他切腹，但他依然追隨主君而去。

　　【對林形左衛門寄予厚望之事。勝茂公曾對忠直殿下說：「無論是誰，只要你認可，就告訴我。」忠直殿下回答：「去年派來一位名為林形左衛門的人，對使者工作十分勝任，沒有比他更稱職的人了。」因此，勝茂公任命林形左衛門為忠直殿下的側侍。】

　　四五、舉行直茂公二十五回忌法事時，勝茂公希望連三十三回法事一併辦理，因為自己恐怕活不到那個時候了。法事完畢，招待僧侶們飲食，勝茂公的親屬與家臣也同來聚餐。勝茂公一面流著眼淚，一面說道：「直茂公曾對我說：『即使第十三回忌法事完成了，也不要放手藩政。』此語重如鍾杵，時常撞擊我胸膛，使我如負大物，一心治國，苦勞無比而不懈怠。真是託福啊！十三回忌過去了，二十五回忌也已結束，沒有比這更可喜可賀的事了。」

　　【根據《老土物語》記載，為了「我家長運不衰，人才濟濟，不被奪藩失國」，勝茂公拚命工作，付出極度的心血與精力。家臣們亦有所感悟，體認到自身擔待著國運，身體與國體為命運並同體。上下心志相通，人才也就興盛起來。國為大器，厚重無比，須靠人才託底。聽了直茂公的遺言，以及奪藩改封、調動諸侯的傳聞，所有人都存有捨命的決心，一時之威，如日峰之世，那是直茂公的光芒輝映至今，照耀著卓越的門第與家世。年輕人，要懂得珍惜啊！】

　　四六、此為宮崎利兵衛所言：「勝茂公健在時常說：『到時候家臣不參拜我的忌日都沒有關係，但今後不可欠佛禮。』秉此尊囑，家人如同侍奉主君般供奉佛主，國之大事皆與僧侶商議。」每次開啟佛龕供人參拜時，利兵衛都會帶來最好的供品。

　　四七、明曆二年（一六五六）至江戶參覲，多久美作守特別向勝茂公提出請求，希望擔任侍從。翌年勝茂公隱居，光茂公為嗣子，多久美作守被派遣為使者，前往江戶呈報，但他卻斷然拒絕，推薦了他的代理人。

　　【這是早些時候的事。勝茂公嫡子忠直殿下早亡，原以為次子甲斐守直澄殿下可能成為嗣子，家臣間的反對氣氛湧動。眼看即將發生騷動，美作守打算專程前去江戶一趟，為忠直殿下嫡子光茂進行游說，希望立光茂為嗣子。因為有此目的，美作守特意請求擔任侍從。而這次至將軍府行嗣子相續禮儀，僅僅是一些儀節程序，因此他回答：「以侍從身分陪主君上江戶參覲，我曾有這種想法；但對於在將軍府要說些甚麼話，我一點兒準備也沒有。」】

　　四八、勝茂公的病體沒有恢復的希望了，志波喜左衛門對光茂公說：「很早以前我就發過誓，要當勝茂公的冥間侍從。勝茂公御體想必難以復原，若能切腹代他一命，或許御體還有恢復的指望。總之，請允許我的軀體做他的冥途侍從。」為此，光茂公前去拜訪增上寺住持，問道：「代命切腹之事，能夠允許嗎？」住持回答：「絕對不允許。因為重要的武士，都是拚全力召來的。」這件事因此未獲批准。但光茂公卻被喜左衛門的忠心感動了，秉筆記下此事，賜予志波的子孫，其子孫珍藏至今。

　　四九、年寄役中野杢之助於去年（明曆二年，一六五六）參覲交代途中，被某人讒言詆毀，主君之寵漸衰，未允覲見。勝茂公的病況愈來愈重，鍋島采女對勝茂公說：「看來您是難以痊癒了，杢之助和志波喜左衛門二人，再加上我，我們平時就說好了，萬一您有不測，就追隨您切腹。其他人沒有約誓，怎能明白？既然如此，趁您還在，就照顧他一下，允許他覲見吧！」勝茂公立即召見了杢之助。采女為御小姓時，喜左衛門已擔任了御進物役【註：御進物役：江戶幕府的職名，隸屬於若年寄，推薦來自大名、旗本的進物，掌管儀式的佈罩與下賜品等。一般從小姓和書院中選舉。】。

　　五○、勝茂公臨終之時，妻子高源院夫人與他道別。高源院夫人靠近枕邊，大聲說道：「這是可喜可賀的臨終啊！您一生無錯，何等卓越！您如強弓勁矢，使國基牢固，國運日上，且子孫綿長，盡皆溫讓，後顧無憂。壽高八十，還有甚麼遺憾呢？告別了。」御側另有五女長君，在一旁流下了眼淚。高源院夫人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叱道：「畢竟是女孩子，怎能不懂最起碼的道理？不要讓臨終者看到親人的眼淚。」長君慌忙拭淚，奔進夫人房中。

　　五一、勝茂公臨終之時，奉藥官鍋島采女當場打碎了藥具；掌管御璽的志波喜左衛門，亦在光茂公御前打碎御璽，表現出深沉的悲痛之心。兩人在清洗屍身、入棺、五體投地拜別時，淚水始終未曾止息。其後，他二人突然站起身來，說道：「勝茂公終於一個人走了，難道我們不追隨而去嗎？」說著穿上浴屍衣，來到外間。在大堂裏，除了以多久美作守為首的奉侍御側之人，還有自他藩趕來弔唁的客人。二人雙手扶地跪下，說道：「承蒙諸位多年來的關照，戀戀不捨之情訴說不盡，我們失禮啦！」說著便起身離去。

　　在場人士均黯然落淚，默默無言，連強勇如美作者，也都說不出話來。眾人目光緊隨二人身影，心中唯有一句話：「剛者，剛者啊！」采女回到自家小屋，沐浴更衣，洗盡多日來的疲憊，並小憩片刻。睡醒之後，他吩咐道：「請將枝吉利左衛門所贈的餞別毛毯鋪好。」就在二樓的一間屋子裏，他在毛毯上完成了切腹，介錯為三谷千左衛門。而中野杢之助直到最後，仍對從前被人詆毀之事憤慨不已。有人說，杢之助經常拿在手中的扇子上有一首歌：「唯有惜散，這世間，花才是花，人才是人。」

　　五二、勝茂公的葬禮期間，鍋島藩位於幕府的勤政所發生了事故，必須連夜舉行葬儀。美作守接獲通知，卻沒有足堪勝任之人，於是命吉利左衛門前來照應，葬儀須於當夜完成。就在勝茂公臥病以來所居那間屋子的大堂上，人們夜宴不止，從勝茂公合眼到葬儀完成，酒瓶不離人手。期間的總指揮是美作守君，當時他落髮為僧，至死都沒有讓頭髮再長出來，自名為愚溪。

卷伍　記佐賀藩二代三代藩主

　　本卷記載了光茂公、綱茂公、了關樣、姬樣等人的事蹟。

　　一、慶安四年（一六五一），德川家綱將軍新任。年末，勝茂公前往江戶參覲交代，途中卻病倒了，導致行程緩慢。但這是將軍府換代之初的參覲，各方面都特別重視，佐賀藩卻因勝茂公突然患病而有所耽擱。好容易到了江戶，勝茂公打算一大早前去拜訪老中，彙報遲來原因並做口述筆錄，卻因病而力不從心。時間靜悄悄地流逝，終於到了老中登城的時候，勝茂公顯得更加焦慮不安。

　　光茂公就在隔壁，立即進房，說道：「我們剛到，必須在老中登城之前報到。但您路上生病，到江戶時已然遲了，馬上出面應對是不恰當的。今天早晨先由我來代替您彙報，傍晚您再親自彙報，不知您意下如何？」

　　當時高源院夫人正與勝茂公在一起，聽到光茂公這麼說，說道：「光茂君說得太好了，就讓他去吧！總比耽誤了好。」勝茂公只好無奈地說：「這確實是好辦法，就照你們的意思做吧！務必要小心應對，只交口述筆錄就行了。」

　　光茂公道：「您說的事，我都已經記熟了，若您還是不放心，請寫在紙上，不要漏掉了甚麼才好。」勝茂公道：「如果你擔心，就複述一遍看看吧！」光茂公立即複述了勝茂公的口述機要。聽完後，勝茂公夫婦異口同聲地說：「這比我們之前反覆考慮的口述記錄更好，就照這樣說吧！」事後，勝茂公夫婦仍大肆地褒獎：「真沒想到，光茂君有這麼聰明。」這當然是勝茂公平素教導有方，但在此之前，勝茂公對光茂公似乎沒有那麼親切。這是光茂公十九歲時的事。

　　二、光茂公十四歲時創作的和歌：「寒夜裏若裸身入眠，明朝必死於此。」傳說這是和歌的頭句。另外，還有曾被多久美作守聽到的：「唐之山道上，紅葉競蕭索。」人人都說光茂公熱衷於和歌。

　　三、元祿十年（一六九七），鍋島家的櫻田屋敷【註：櫻田屋敷：佐賀藩位於江戶的宅邸之一。】被幕府徵用，作為甲府公德川綱豐的房地。光茂公隱居之後，於四月參覲途中接獲通告，侍從們不知前後情由，都十分不愉快，想必光茂公也覺得很遺憾。但光茂公仍然說：「算啦，算啦！信濃守綱茂是受神佛保祐之人，很難得呀！」一到江戶，光茂公立即登城，幕府老中們列席就座，光茂公陳述道：「此次徵收信濃守之櫻田宅邸，作為德川綱豐殿下的房地，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在綱豐殿下那兒，它更能發揮應有的效用，真感榮幸之至。我等年年來江戶參覲，卻不曾對將軍有所貢獻，這回就由信濃守代勞了。我想，這是我家的幸運。」

　　四、光茂公吩咐道：「無論在哪裏，擺鋪蓋的時候，頭都要朝向江戶方向，必須這樣鋪設榻榻米。」若於旅途中歇宿，便要事先問明江戶的方位。

　　五、一聽到某人犯了死罪，光茂公不會立即判決，總要多考慮一會兒；不到萬不得已時，便儘可能一層一層地減輕罪行，然後再宣判。

　　六、光茂公討厭進讒言的人。當被召喚之人來遲時，光茂公有時會問：「那人怎麼還沒來呀？」若有人回答：「還沒到呢！」就會挨光茂公的罵：「想害你的夥伴嗎？」因此，若有當值之人遲到，同伴們就會說：「或許有甚麼事吧！就快來了。」然後馬上讓使者去喊人。但若光茂公責問：「是誰做這麼糟糕的事呀？」此時就無人應答了。

　　七、這還是前幾年的事。跟隨子君夫人的雜役們奉命學習能樂，光茂公向田中覺兵衛問道：「雜役們學習還努力嗎？」覺兵衛回答：「都是些黃口小兒，沒有好好地學。」光茂公非常生氣，叱道：「連對那些小孩子們，你都會進讒言，還能做甚麼事！」據說覺兵衛因此被降為浪人。

　　八、光茂公慈悲之心深厚，總想著：「希望家臣們乃至下下層的侍僕，人人都不要遭遇苦難。」那一年，在光茂公的別邸向陽軒舉辦了觀月和歌會，光茂公也出席了。在相臨的隔間裏，坐著堀田玄春、歌書役藤本宗吟、歌書役恩田如世等人，玄春說他發現水之江一帶出現燄火。光茂公聽到他們的交談，便離開座位，來到隔間，提醒道：「諸位不明本國禁令吧？在本城中，縱火是被嚴厲禁止的。今晚的事絕對不要說出去，一旦為外邊知曉，就要興大獄了。從現在開始，看到了也就當沒看見。」玄春立即哽咽地說：「數當今天下主君，我不想為任何人出仕。請讓我立即加入您的家臣行列，我不在乎祿位高低，全憑您的心胸呀！」光茂公當時便將玄春自江戶聘至佐賀藩。

　　九、前幾年的某一天，光茂公停泊於安藝郡久波港。第二天，值班的御小姓中野七郎右衛門和古賀源太左衛門擅離職守，駕船去了海田町。評議會審查後向光茂公報告，說要將他們遣回佐賀。光茂公吩咐道：「他們不是去了宮島的遊女町嗎？再調查一下。」評議會又做了調查，查實他們並未去遊女町，便如實向光茂公彙報。光茂公道：「那就赦免續用吧！當班武士若再有擅離職守者，那就是咎由自取了。他們雖然是男人，但又名為小姓役，就像對待少年一樣，讓他們先去大坂打前站吧！」

　　一○、前些年，光茂公隱居後前往江戶參覲，接著到大坂逗留。某日晚間，由進物役京都聞番【註：間番：江戶時代聽取消息的官名。為及時通報外人入寇，由九州、中國諸藩各派兩名家臣常駐長崎，稱為聞番。也是江戶幕府巡警的別稱。】馬渡覺兵衛、打更使役矢島彥兵衛二人輪值夜班。光茂公於夜間醒來，喊人卻無人答應，原來此時彥兵衛去了便所，而覺兵衛正在睡覺。光茂公想起身，但是腰痛難耐，坐不起來，於是爬到了隔壁房間。就在此時，彥兵衛自便所回來，光茂公問道：「和你一起值班的人是誰？」彥兵衛平素十分瞭解主君的脾性，便慌亂地這個那個亂說一氣，然後就甚麼也不說了。再瞧瞧覺兵衛，他睡得正香呢！光茂公看見覺兵衛這個模樣，便喚醒了他，命兩人退下。光茂公再召喚年寄眾，吩咐道：「兩人都怠惰，連半夜值個夜班都靠不住，都是些散漫不檢點的傢伙。要嚴格審查，如實報告。」

　　評議會對兩人進行審查後，向光茂公提出報告：「這確實惡劣，應將他們遣回本藩，等待判決。」光茂公道：「彥兵衛沒有罪。覺兵衛為甚麼睡著了？必須調查清楚。」評議會展開討論，認為覺兵衛雖然在工作崗位上睡覺，但畢竟也有他的理由呀！評議會向光茂公彙報：覺兵衛之所以睡著，並非出於散漫，而是由於過度疲勞，所以不小心睡著了，他自己也毫無辦法呀！因此決定將他遣送回佐賀，予以免職。但光茂公擔心信濃守綱茂殿下得知後命其切腹，因此先將覺兵衛遣至江戶。

　　對已認罪之人反覆地進行評議，是希望罪人為自己的行為提出辯解，此時評議調查十分嚴格，會仔細聆聽罪人的分辯，也就給予赦免了；即使無法辯解，多少也會從輕發落。以光茂公的心態而言，他讓罪人充分陳述理由，就是準備原諒他們。這些事表現了光茂公深厚的慈悲心。

　　一一、光茂公於參覲途中滯留大坂，伊東大和守殿下【註：伊東大和守：日向沃肥藩主，為光茂的女婿。】來訪，光茂公拿出藥酒來款待客人。於席間擔任斟酒役的遠藤六兵衛，不小心以脅差的護手撞碎了玻璃瓶，一座人都很掃興。評議會決定將他遣返佐賀，但一上報至光茂公，就被制止了。光茂公說：「諸位可以想想看，哪有人成心在客人面前打破瓶子，讓一座人都掃興的？意外的過錯誰都會犯，罪名難以成立。」

　　一二、不論甚麼事，只要不符合程序或於理不通，光茂公就不予理睬。監督役上奏時，奏本由近臣頭兒遞交上去，光茂公接過奏本後，就命令近臣頭兒退下，說道：「等一會兒，站那邊去。」原封不動地將奏本放入月箱。御覽之後，多於年末燒毀。

　　一三、前幾年發生一起私通事件，光茂公命令道：「犯他人之妻，未曾聽過，從重治罪，定死罪。」

　　【私下裏說一句，清原宜賢的《環翠軒式目》【註：《環翠軒式目》：又稱《貞永式目諺解大成》，元祿十二年（一六九九）刊。】摘錄中，關於私通的條目寫道：「過去進行私通，在《源氏物語》中也能看到。現在是沒有的事。」】

　　一四、光茂公年輕時，不論何事，只要覺得開心，就不顧一切地熱衷著迷。有一位家老總說這也不行，那也不可，經常阻止光茂公，或許認為光茂公率性而為，恐會帶來危害吧！十九歲之後，光茂公好讀和歌，家老們想：「這嗜好也許無礙大事吧！」就任他隨性去了。沒想到光茂公甚麼事都忘了，只埋首於一本和歌書。勝茂公聽說了這件事，非常生氣，警告光茂公，說一本歌書都不許留下，全部上交，在打越屋敷【註：打越屋敷：原為龍造寺政家之子的住宅，後上交。】中統通燒掉，還免去了光茂公身邊的兩位家老，並迫使光茂公寫下誓約文，發誓再也不讀歌書。勝茂公道：「和歌是宮廷皇族的事，武家是不需要的。不反省職志所在，怎能使藩國長治久安？惟有懸心於武道和政治，才能長久安泰。」從那以後，光茂公對和歌的熱情似乎冷卻了。

　　幾年之後，光茂公幡然省悟：「忽略政治而溺於歌道，難怪祖父勝茂公心存遠憂。若將政治放在首位，閒暇時再從事歌道，即使祖父仍健在，想必也會允許。先祖們生逢亂世，都是英名流芳的武士，倘若因我而使英名之香火不續，斷了武士家脈，將是多麼遺憾哪！現在是和平年代，不能以武勇留名。如為亂世，我必能建立不遜於先祖的功勳。但如今，唯有窮究歌學奧義，方能留名於當代，乃因此道流行，被稱為『日本第一國寶』。在武家中，除了細川幽齋，《古今傳授》還有誰能理解？此乃我一生念願，只消不妨礙政治，對祖父有所交代，我想不算不孝吧！」因為光茂公的熱愛，有生之年，他終於了此心願。

　　其後光茂公吩咐道：「此願已了，希望保密。」所作和歌也不讓外傳。他的和歌，不僅得幽齋傳授，還有西三条家正統傳授，甚至獲有秘本《古今傳授》，至今仍收藏於家中。正統《古今傳授》只保存於仙洞御所（天皇）、西三条家和鍋島家三個地方。

　　一五、綱茂殿下第一次外出度假，父子同道返回佐賀，田舍百姓目睹殿下歸國，紛紛出屋，於道路兩旁列隊膜拜。綱茂殿下對光茂公說：「剛才通過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拜我。」光茂公聞言，沉著臉道：「那你就該警醒了，不要總想著自己被人家膜拜。」

　　一六、光茂公因病臥床過久，長了褥瘡，卻從不喊痛。那病痛之苦，絲毫不顯現於臉上，只是說：「挺好，舒服了。」

　　一七、光茂公與水戶的黃門君光圀交情甚密，經常互相探望。有一次，黃門君談起了船，問道：「光茂殿下乃西國大名，又承擔長崎警護重任，關於船的事，想必知道很多。我想沒錯吧？」光茂公回答：「您已經很瞭解了。」從宴會回來後，光茂公對隨行人員說道：「在那種場合中，即使對方說的話完全不在行，也不能說破，總得敷衍一下。」

　　一八、水戶黃門君向紀伊守元武殿下（小城藩三代藩主）說道：「所謂鍋島風，光茂公是一殿之軍，攝津守直之殿下（鍋島攝津守直之，蓮池藩二代藩主）與光茂相似卻不及，你等也就是旗本左右。」

　　一九、幾年前，攝津守直之殿下在江戶期間，幾名隨員惹出了事，五六人被降為浪人，這件事由家老們到攝津守直之殿下的住處彙報。殿下流著眼淚，說道：「真有罪就沒辦法了，照此執行吧！很可憐呀，他們以後會過得很困苦吧？」家老們聞此，都禁不住熱淚盈眶，退了下去。殿下又招呼側待，問道：「他們何時搬走？」側侍回答：「今夜。」殿下吩咐道：「午夜時分打開小庭中門，不要讓雜役知道，悄悄地讓他們進來。」夜半來臨，那幾個被降為浪人的隨員，躡手躡腳地來到攝津守殿下的住處。

　　看到他們，殿下說道：「哎呀呀！真不幸，今後你們怎麼過日子呢？剩下我一人，甚麼事也做不了。我年紀大了，不知能否活到你們獲赦的時候，也許今生再也見不到了，因此設法把你們叫來。被允許再侍奉舊主是有可能的，要注意身體，要精氣神地過日子。如果命運肯光顧，我們還有機會再相見。」說著眼淚撲簌簌地落了下來，一時所有人都忘記身分而放聲大哭。一旁有人提醒道：「沒時間了。」諸浪人才慢慢站起身來。

　　二○、攝津守直之殿下來到佐賀，走在今宿大街上時，看到了監獄，便問道：「那是甚麼房子？」家臣回答：「是監獄。」殿下說道：「哎呀呀！如此悶熱，蹲在裏頭，那可真是太憋屈了，多麼可憐呀！」返回蓮池藩後，殿下問道：「在我的領地內，難道沒有人坐牢嗎？」家臣回答：「有兩人在鹽田坐牢。」殿下命令道：「今天看到了佐賀的監獄，這才想到，本藩所做的處置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在我的領地內讓人如此受苦，愈想愈覺得可憐，情緒無法平靜下來。所以，立刻將他們從牢裏釋放出來。」

　　二一、攝津守直之殿下每天早晨練習書道，這是由於先代直澄公健在時曾說「要習書法，他銘誌不忘。一想到哪怕死後也要讓先代稱心，他便日日練習書道。

　　參覲前，他先到直澄公靈堂拜謁，如直澄公生前一般，向直澄公祈求玩耍之暇，然後才出發。返國時亦先至靈堂拜謁，接著再入城。

　　前幾年，不知直之殿下向誰說起：「我的歲數已經到了，所以想隱居，但家臣們因為同情我，勸我繼續勞頓。甲斐守直稱【註：甲斐守直稱：鍋島直稱，直之之弟，為蓮池藩三代藩主。】也一年年地長大了，已懂得憐憫體恤家臣，但還是慢悠悠的。」

　　二二、光茂公的長女仙子與土井大炊頭殿下（下總古河藩主）成婚後，光茂公對仙子說：「大炊君不是個稱心如意的人，不適合成為妳的丈夫。我想恢復妳的自由，再與他人結緣，怎麼樣？」仙子斷然地拒絕父親，說道：「與不盡如人意之人結緣，並不覺得可恥。一旦與人結為夫婦，卻由女方提出分手，然後再次擁有一個夫婿，才屬不義。請您不要再為這件事操心了。」

　　二三、鍋島攝津守直之殿下琢磨著想信奉弁財天【註：弁財天：佛教中司音樂、辯論、財福、智慧的女神，為七福神之一。】，召來傳授秘法的僧侶，讓僧侶舉行弁財祭。當時直之殿下吩咐道：「家裏人都要來祭拜，要有信仰之心。」

　　其後，直之殿下以感激的口吻說道：「我就要衰老了，沒有甚麼事要拜託的。甲斐守直稱繼承家督之後，家臣們要將三成的俸祿獻給他。原本活著就很苦的人們，此前的日子不知是怎麼過的？不久後，我就會看到飢餓的眼神吧！怎麼想都悲慘，擔心之餘，就修弁財之法，祈禱不要苦了家臣們的灶台，要給予我充分的信心。」

　　二四、牛島源藏任京都留守役時，山本神右衛門（常朝）也在京都擔任御用歌書役。某日光茂公來信，提醒道：「監察官們說了些有關源藏的事，但到底是甚麼事，我已經忘記了，又說神右衛門也在場。總之，源藏還是持身有慎為好。」

　　後綱茂公命源藏返國，在評議會上接受審查。得知這件事後，光茂公說道：「源藏這個人，很能令我安慰。這次叫他回來，接受審訊評議，如果無害於佐賀藩政，就赦免其罪，將他交給我吧！倘若無論如何都不能赦免，就讓他入道做僧人奉侍吧！」聽了這番話，綱茂公道：「是的，都已經這樣想了，就不會有害於佐賀藩政。不論發生甚麼事，我都希望能孝順父親，雖不能事事盡如人意，至少希望這件事能讓父親稱心如意。那麼，他的錯誤就不評議了，讓他繼續待在京都吧！吩咐他盡心為父親所用。」這件事就這樣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二五、在江戶時，光茂公的貼身旗本道：「光茂公忌諱天花，倘若大名患了天花怎麼辦？」光茂公聞此，立即說道：「因為它是雙親的敵人【註：光茂公的父親忠直因患天花而亡。】，所以討厭它。」

　　二六、光茂公隱居後，要遴選一名陪同至江戶參覲的隨從，與家老們商量過後，選定挑選中野數馬。御駕出發前，中野數馬被傳喚至光茂公御前，命他上交誓詞。當時光茂公說：「讓中島善太夫讀序言給我聽。」善太夫唸道：「信濃守綱茂殿下幼時，我就側侍左右，關於他的性情和行為，從……到……我都非常瞭解。但是從此以後，信濃守殿下的日常行動，不論是甚麼事，都不能再向丹後守（光茂）殿下彙報。一旦違背那些話……」下文未再傳達。聞此序言，數馬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說道：「承蒙殿下提示，我誠惶誠恐而又深受感動，不由得失態落淚。」這是當時御前之人所說。

　　二七、前些年，幕府直接任命小城、蓮池、鹿島三個佐賀支藩主為幕府御役，相關貢物要按照序列上交，並獲得與一般大名同格的待遇。當時，綱茂公尚未繼承父業，以與父母同住的身分居於江戶，聽聞此事，便強調本家嫡系與外家非嫡系的格式【註：格式：武士社會的等級，指資格、地位，禮法、規矩等。】。這些話傳到了故鄉佐賀，光茂公向三支藩提出抗議，三藩也不客氣地予以回敬，為此，本藩與支藩間的不睦日益嚴重。御家老們晝夜聚議商量，卻無法達成共識。

　　中野將監一人來到御前，說道：「近來三方之爭，仍未有結束跡象，倘若持續下去，恐怕會引起騷動，請殿下三思。我蒙受殿下御恩，至今仍持續奉公，連孩子們都蒙恩享有俸祿，御恩之厚，幾乎讓我承擔不起。對我而言，與其贈我俸祿，不如贈予我的孩子，讓孩子們蒙受御恩而奉公，想必這就是親子之道吧！倘使道理如此，那麼請您仔細想想三方之事。幕府御三家【註：御三家：尾張家、紀伊家、水戶家。】和其他藩國分支，在俸祿的分配上多少有些不同。連勝茂公之子都為幕府效勞，支藩三方大概也想學當勝茂公的兒子吧！殿下應該同樣考慮信濃守綱茂。這麼一來，得到幕府的信任和寵愛，是殿下的喜事。若說三方在幕府有人緣，對我藩也無害處，最後還不是我藩的威風和光榮麼？三方得到幕府的直接寵信，這樣的好事，怎麼會讓殿下生氣呢？主家對此事無情，使三方也感惱怒，於是互相吹毛求疵地攻擊，如此下去，將來會成甚麼樣子呢？這是從根本上誤會了呀！勝茂公之世，三方派遣之人亦有得御用的時候，而且可以直接到御前，在元旦和祭日等吉時，也都沒有任何差別，主君同樣賜以親切。但近年來開始了家臣（陪臣）差別化，任誰都覺得不愉快。他們派來的人從佐賀撤走了，這類事情，曾讓主君致怒，現在連三方得到幕府寵信也會讓殿下生氣，殿下還以為理所當然。看來，做事不合理，是由我方開始的呀！殿下如今要做的事，是召來加賀守（直能，小城藩二代藩主），對他說：『哎呀呀！真痛心，是我做得不妥呀！沒甚麼可以說的，真是抱歉啦！年輕人說這說那的，連上了年紀的人都跟著七長八短，互相批評著對方的不是，結果落了個一言道斷。這都是我一個人的不好。從今以後，不論對任何事，信濃守（綱茂）和以前一樣，都是你的好夥伴，藩國的長治久安就拜託你們了。你們經驗豐富，能夠承擔重要事務，這個道理要讓其他人明白。我還要與信濃守綱茂徹底地談一談。』這麼一來，加賀守殿下一定會深受感動，從而使藩國平安無事。」

　　光茂公頓悟了，說道：「說得太好了，是我不對。你可以去請加賀守來。」但其時三方與佐賀矛盾正盛，倘若貿然前往小城藩，也許無法見到加賀守。將監之妻與小城藩深江騰右衛門之妻有親戚關係，於是將監先請來深江騰右衛門，麻煩他擔任先遣，拜謁小城藩主，表明將監將來拜訪之御意。這麼做，加賀守肯定格外地高興，接見將監之後，將監再直接將主君的意願告訴他。將監詳細地說明了這次的外交步驟，才送深江騰右衛門離開。

　　隨後，將監來到小城藩，立刻獲藩主加賀守接見。將監向加賀守彙報：「丹後守光茂殿下親自吩咐我來，御意希望閣下在這一兩天內光臨佐賀藩。有關貴藩直接為幕府御用之事，在下無論如何也插不上嘴，但是我想，對雙方來說，這都是可喜可賀的事。」加賀守回答：「那麼我就去幾天吧！」

　　到了那一天，紀伊守元茂殿下也一道前來，加賀守殿下先讓他在西之丸等待，他自個兒入城。光茂公對加賀守說：「最近三支藩與佐賀之間發生了令人為難的爭吵，聽說至今尚未結束，仔細想想，終究是我錯了。」光茂公耐心地解釋，說得加賀守屢屢流淚，答道：「您都這麼說了，已經不需要解釋了。您寬厚的心，如此體貼並理解我們，而我身為您的家臣，卻讓您如此地對年輕人說話，再也沒有比我更過分的人了。我保證，今後絕不再讓您操心。紀伊守也一起來了，我一定將您的話轉達給他。」加賀守馬上請來紀伊守，先為他詳細地解說一遍，然後求來熊野牛王之神符【註：熊野牛王之神符：除惡之護身符。】。在御前，兩人都在誓約上按了血手印，再與光茂公交換誓約，立刻達成和解。

　　【在這次事件中，將監對主君的諫言從未對他人說起，只說自己遵從了御意，這才是忠臣的用心哪！後來，將監暗地裏將此事告訴常朝，是正德三年（一七一三）十二月七日在安住（佐賀市北川副町）所說。這件事告誡我們：喜歡對殿下進諫之人，多半自得於一己之功而使主君蒙羞，自古以來，這樣的例子比比皆是。真正的進諫，是將主君之惡全部承擔過來，而功勳則歸於主君，這才是譜代武士的覺悟。中野內匠【註：中野內匠：為山本常朝的伯父。】亦不提自己是島原之亂中第一個投入戰場的人。忠臣獨自進諫，主君多能理解。】

　　二八、光茂公的三女兒春子於喜慶時來長屋觀摩，看到了江戶旗本與各大名的整齊行列，看上去的確十分壯觀，正以手比劃時，光茂公的行列走過來了，只見行儀散亂，模樣衣裳邋遢不堪，一看就令人失了興致。

　　光茂公回來後，春子擔心地對父親說：「方才在長屋觀看軍列隊伍，其他大名的行列真是漂亮，但父親的行列太差了，簡直和人家沒法比，其遺憾哪！父親一定要罵罵他們才行。」邊說邊流下眼淚。光茂公聽了，只回答：「不是你看到的那樣。」春子問道：「為甚麼？」

　　光茂公道：「說了你也不會明白。不過看在你擔心的分上，還是說給你聽吧！其他旗本和大名武士，都選外表英俊之人，要高個子、合於男人的尺寸，是一群徒有其表的烏合之眾，關鍵時刻會拋棄主君逃跑。但我鍋島的家臣都是譜代身分，雖美醜高矮不一，但奉公至今，忠誠不貳。他們不是展覽品，在關鍵時刻一步也不退卻，都是勇於為主君捨命的好男兒。唯我鍋島家能以醜男為名物。」這是井上市五郎的母親在主君身旁聽說的故事。

　　二九、有一年，幕府命攝津守殿下擔任接待皇室的職役【註：元祿十二年，蓮池藩首次直接受命於幕府，承擔敕使接待役。】。某大名聽聞此事，對攝津守說了自己以往的接待役經驗，並表示武家的家臣不太習慣這種事，常與公家的家臣意見相左，發生些糊塗事。依據慣例，雇用兩三位這方面的專家，聽由他們安排接待役較為妥當。於是攝津守雇用了兩人。

　　某日攝津守如同往常一般，規規矩矩、禮貌而深沉地埋著頭，公家方面不知如何是好，慌忙兩手扶地，回拜寒暄。雇用之人告訴攝津守：「此次接待役看來格外圓滿，您不必擔心。公家方面兩手扶地對武家回拜寒暄，至今從未發生過。這次的接待人員對公家隨從禮儀周正，沒有絲毫無禮。」

　　三○、光茂公隱居時，在江戶的青山宅邸中，家臣中島善太夫、江副彥次郎將隨同隱居的人數備忘錄拿來，交由光茂公過目。光茂公很生氣，罵道：「讓國之後，甚麼都是隱居的了，連所用的人也都隱居。但是沒有人就不能辦事，因此，要借信濃守綱茂的家臣來將該做的事情做完。將派來的人名之為隱居隨從，人為地製造差別，僅此一點，就會給父子間帶來隔閡，這是不好的。在父子之間製造隔閡，是千萬要不得的。」

　　交接讓國手續時，光茂公吩咐道：「全部都寫在目錄上了。」一切交出後，僅留下其中一方硯台，光茂公道：「這是我家世代相傳的名品，有專門的傳授之法。希望於父子兩君相聚時直接傳授，這方硯台就留待彼時吧！」不久後，光茂公返回故鄉佐賀，舉行了硯台傳授儀式。此時，江戶的青山宅邸中甚麼都沒有了，若有客人來訪，常常讓江戶櫻田宅邸送來接待用具。除了書籍，任何東西都沒留下。

　　三一、鍋島直之殿下前去拜謁高傳寺，和僧侶們海闊天空地談天，諸如喜歡中國茶啦、也不討厭煮豆腐啦等等，院方於是獻上了中國茶和煮豆腐。即將離去時，直之殿下說道：「說長話，眾人都感無聊吧？但這樣是為了讓隨從們休息一下，還請原諒。」

　　三二、忠直公逝世時，嫡子翁介殿下（光茂）年僅四歲。嗣國主尚幼，於是勝茂公打算讓蓮池藩主甲斐守直澄代之。勝茂公夫婦商量之後，讓忠直公的遺孀惠照院與甲斐守直澄結婚。但惠照院夫人身邊有一位身分高貴的宮女小倉君對此深感不平，絕不再做惠照院夫人的侍女，而是留在翁介殿下身邊，不分晝夜地專心照看著殿下，片刻不離左右，對食物警覺異常，飲食除榨汁兒、木魚片或木魚末之外，甚麼都不讓他吃。

　　期間，由甲斐守直澄嗣國一事，上下家臣均不贊成，經過多次討論，多久美作守君特地去了江戶一趟，向住在江戶的勝茂公彙報：「對於拋開翁介殿下不理，而將家督讓於甲斐守殿下一事，家臣一致反對。」勝茂公聽了，說道：「我也是餘命不長之身啦！忠直的嫡子年少，能夠勝任長崎警護役嗎？」對此，美作守君道：「因翁介殿下未成年而讓於甲斐守當然可以，但家臣們反對，不論怎樣都不好吧！」勝茂公也就理解了。

　　但夫人卻想請教幕府老中，看看動向再決定。聞訊，紀伊守元茂殿下趕來，叫出小倉宮女，與她商量道：「為了翁介殿下，請明日在御座前突然抱出殿下，怎麼樣？勝茂公倘若生氣，也許會問罪，但是……」小倉宮女道：「一開始就準備捨一命了。」很快便商量妥當。

　　第二天，以酒井讚岐守君（一說土井大炊頭君）為首的幾位幕府老中來到，勝茂公夫妻舉行酒宴款待。就在主君夫婦互相敬酒，讚岐守君剛放下杯子，準備召喚甲斐守殿下時，紀伊守殿下打了個信號，小倉宮女立即抱著翁介殿下來到御座前。紀伊守殿下上前說道：「這是肥前守忠直殿下的遺子，請賜一杯酒吧！」諸位幕府老中都很高興，說道：「還不知道有這樣一位公子，真是可喜可賀呀！勝茂公有如此優秀的嗣孫。」於是賜酒，宴會就這麼結束了。

　　如此一來，勝茂公夫婦只好定翁介殿下為家督。翁介殿下成人以後，不論說甚麼、做甚麼，只要說「小倉宮女不高興了」，他就會打住。另外，無論翁介殿下出席哪裏的招待會，宴會上小倉宮女都會陪著，坐在小殿下身旁，從和服袖子裏取出木魚片遞給小殿下，除此之外，其他食物幾乎都禁止小殿下食用。這種養育方式真是無微不至，因此光茂公至今仍精神飽滿。

　　【小倉宮女晚年後，從食物到衣物，仍為光茂公操心不已。她的早餐料理金額一年平均有一百匹【註：匹：日本古代的貨幣單位，十文為一匹，後來是二十五文為一匹。亦作數量單位。】；她還有很多賞賜，全都為光茂公做祈禱用了。】

　　三三、參覲途中，聽聞紀伊守元茂殿下病危，光茂公馬不停蹄地趕路，餓了就吃盒飯，而且吃得津津有味。大石小助十分驚訝，說道：「很難想像這是平素食不厭精的殿下呀！」雖然兼程趕道，但終究沒能趕在紀伊守臨終前到達。紀伊守殿下之子加賀守直能殿下在父親臨終前趕到，紀伊守殿下很是高興，說道：「從前幾天起，我就在沒日沒夜地等待，想見到你與丹後守光茂殿下同心同德，共存共榮。因此，我要你在我面前寫下誓約，畫上牛王寶印，燒成灰喝下，讓我看到。我就希望看到這個，再沒有別的了。」加賀守殿下回答：「這件事請您放心，我平時就已下定了決心。」說著立即按血手印、寫誓文、燒符咒，在紀伊守枕邊喝了下去。紀伊守看著這一切，說道：「哦！那麼我就安心了。沒有其他事要說了。」不一會兒，就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三四、綱茂公年輕時，入北条流始祖北条安房守門下學習兵法，助理老師、同門高徒福島傳兵衛君來到了鍋島藩。光茂公聽說了這件事，便道：「在我鍋島家，有世代家傳的兵法，不需要學習他流兵法。」綱茂公只好停了下來。這件事，是綱茂公說給常朝聽的。

　　三五、興國院忠直殿下五十回忌，光茂公在江戶對幕府老中說：「家父肥前守逝世之時，我年僅四歲，未曾盡奉過任何孝行。這次五十回忌，我想為他做些善行。家父死得早，只封到大夫位，這次的供養，希望能升為侍從。」幕府老中回答：「沒有先例，不可能。」光茂公又道：「既然如此，由我歸還侍從之位，賜予亡父吧！」幕府老中被光茂公感動了，說道：「你如此堅持，就不能以沒有先例來拒絕你了。」便依照光茂公的意思辦理。

　　光茂公於京都定製了侍從裝束，由中五郎右衛門將之取回，交予高傳寺。靈牌位亦有更換，刻上「鍋島家三代相續前肥前太守興國院殿下敬英賢崇大居士」。這塊牌匾同樣在京都製作，由伊東新五郎交給高傳寺。

　　【贈官之事，對幕府老中而言是沒有先例的，據說有官僚們為此而說三道四，但由於僅限於寺院裏，所以這個願望終究被允許了。】

　　三六、火苗自大組頭木下五兵衛的家裏竄出，一路火星飛濺，直到御宅邸。「讓消火員爬上宅子屋頂怎麼樣？」家老相良求馬、山崎藏人和御小姓中野市左衛門等人七嘴八舌，都在請示光茂公。光茂公道：「我剛入睡，從此刻起，我的事就是睡覺。即使火勢蔓延，也不要慌張。估計快要燒到我們這裏時，再叫我起床。房子就算燒了也沒關係，但書庫要提前防火。」話一說完，又照舊睡覺去了。

　　三七、在江戶時，不知誰向光茂公寒暄道：「聽說您來這裏，一路上都是乘馬，真是難以想像。這樣趕路，連一天兩天都很難辦到，您是怎麼堅持過來的？還望賜教。您沒有子弟嗎？」光茂公回答：「沒有甚麼可以教的。如果不想乘馬，那就坐在榻榻米上，絲毫不會勞頓。」

　　三八、往來於江戶，行陸路時一概乘馬，倘若座騎並非良駒，就不能長時間連續奔跑。過箱根八里坡，通常要一口氣策馬跑過。住宿時間才得用餐，此外就再也沒有吃的了，因此，只要殿下一問「何時開飯」，就必須立即準備。此時隨從們只做一件事，就是向著前方的投宿地前進。趕到了住宿地，倘若誤了吃飯時間，即使冷飯冷菜也得吃。

　　三九、光茂公從江戶返回佐賀時，有人踩到了他的長裙襬，光茂公被絆得向前踉蹌了一下。加賀守直能殿下看到了，立刻從旁邊跑過去，牢牢地踏住那個人的裙襬。那人臉面朝下，摔了個狗吃屎。

　　四○、吉良上野介君向光茂公問道：「不論俸祿有多高，倘使官位低微，就不感興趣了。能以知行俸祿的一半，換取少將這種官職嗎？」光茂公回答：「再怎麼好看的官位，假使不能當食物，就甚麼也不是。」

　　四一、寬文十二年（一六七二），在一個名為高來郡井樋之尾的地方，乘懸馬【註：乘懸馬：運送商旅客人及行李至驛站的馬匹。】的馬夫跟在馬後方，一面拉著馬韁繩，一面催著馬跑，突然間馬摔倒了，乘馬的人也摔傷了。光茂公聽說了這件事，下令將這匹馬於井樋之尾問斬，隨後頒佈禁止追懸馬【註：追懸馬：從後方追趕馬。】法令。幕府頒佈的追懸馬禁令，還是在這之後呢！

　　四二、延寶元年（一六七三）五月二十五日，英吉利東印度公司的三艘商船進入長崎港，要求貿易通商，但未獲許可，幕府命令他們於七月二十六日出港。關於此事，鍋島家派遣親戚川久保領主神代左京殿下前往長崎，至深堀藩所整飭警備。七月十六日，又派遣大木藤右衛門、多久兵庫到長崎，擔任神代左京殿下的助手；派遣廣目八郎兵衛為聞役【註：聞役：情報搜集人員，同「聞番」。】。

　　其後，又命鍋島志摩、同安藝、年寄役中野九郎兵衛、外記役【註：外記役：掌管上奏文書的起草和記錄。】喜多島、土肥藏人等人，加上來自志摩之組的洋鎗保管員兼外記役深堀新左衛門、大組頭相蒲源左衛門、手明鎗組頭深堀賴母、側役石井權之允、江戶雜務納戶勤役堤六左衛門、石井十郎左衛門、船奉行西五太夫、石火矢【註：石火矢：大砲，最初的砲彈是石頭，後來是鐵鉛。】役原次郎兵衛、大家兵左衛門、平方利兵衛、伊東八右衛門、武富平兵衛、富永次右衛門、井原八郎左衛門、高木與左衛門、內田作右衛門、島內三兵衛、武富三之丞、大庭六右衛門、馬場新右衛門等同時趕赴長崎。由於許多人一齊到來，左京殿下不希望引人注目，因此乘坐一頂運送罪犯和傷員的簡陋轎子，並要求其他人隔出間距，陸續到崗。由於海上警備的緊迫性，左京殿下以軍令頒佈了注意事項，明確海上警備。

　　軍令注意事項：

　　‧設置配備泊船場地，在英吉利船隻離港日的前夜，分別悄悄地陸續來到各自的泊場。

　　第一組配置於白崎，由鍋島志摩負責，此乘組的場所在西浜北岸。

　　第二組配置於神島前，為隸屬於中野九郎兵衛的一組船團，其乘組的場所同上，緊鄰志摩組。

　　第三組配置於神島灘方向，為鍋島安藝所屬的一組船團，其乘組的場所緊鄰中野九郎兵衛。

　　第四組配置於博弈島和一座房子之間，為左京殿下所屬的一組船團，並列有多久兵庫、大木藤右衛門、西五太夫等人的指揮船。此乘組的場所在大波止之前。

　　第五組配置於高鉾台場之北，包括喜多島外記、土肥藏人、原次郎兵衛所指揮的船隻，另外配置彈藥船五艘。此乘組的場所在鉾之下。

　　‧通知各隊的走卒們，在前一天晚上就要準備好第二天一整日的兵糧。根據需要，也許連日野宿不歸，因此兵糧必須準備充足，一定要在前一晚做好第二天所用食物的平均預備。

　　‧各船標誌換成以金屬飾角的三角形紙旗，不必準備各自的船標及鎧甲上插飾的小旗。

　　‧即使下雨，也不能蒙蓋草苫。

　　‧船船相鉤，準備好鐵製的耙子。

　　‧不要使用洋鎗，有事以手勢傳達命令。

　　‧發佈信號時，在左京殿下的船上來回揮動大旗，接著吹響海螺，屆時所有船隻都要砍斷繩索，一起衝出。沒有信號的時候，絕對不許駛動船隻。即使所有船隻都蜂擁而動，裝彈藥的武器船也不許移動。

　　‧需要開砲時，先於左京的船上鳴鐘，然後依次開砲。

　　‧因有武器彈藥船進出，嚴禁自後方開砲。

　　‧得到開砲的信號之後，看準機會再開砲。

　　‧攻佔英吉利船或將它打沉的時候，以我方其餘船隻包圍他們，不問順序，先將他們打散。萬一左京殿下遭遇不測，自其餘組內身分高者中選出一人，立刻將當時的情況向御奉行所和佐賀報告；若左京殿下無恙，我方贏得勝利，就派人將英吉利船隻引渡給御奉行所，撤回深堀一方。

　　‧待英吉利船隻平安撤離之時，從御上使【註：御上使：江戶時代，幕府為傳達將軍旨意而派往各大名的使者。】到留守船隻，各船隊在自己的待命地點按兵不動，由左京殿下的船吹響螺號。聽見第一聲螺號，起錨、擺好船槳；聽見第二聲螺號，左京殿下的船開始搖櫓出發，接著是鍋島安藝組的家臣，其後是中野九郎兵衛、鍋島志摩組的家臣，再後是喜多島外記和土肥藏人帶領軍火船，按此順序返回。

　　‧到深堀後，在港口按進港的前後次序上陸。

　　‧船的進退之法，由西五太夫向船頭們申令。

　　　　七月十九日

　　　　神代左京

　　英吉利船隻沒有異議，於七月二十五日離港，以左京殿下為首的一行官兵於二十七日自深堀出發，二十九日到達佐賀。船數三十四艘。

　　柳河藩的家老十時攝津守至船上探望左京殿下，對他的做法讚不絕口。

　　四三、延寶二年（一六七四），在江戶發生了急事。原口作右衛門擔任使者前往東海道，於荒井的驛站投宿，正準備下馬時，脅差不小心掉了出來，壓到馬首，深深地割了進去，馬首登時血如泉湧。馬夫乘機勒索，要他出銀十枚賠償。藩所役人發現了他們的爭執，來到現場，對原口作右衛門道：「是鍋島來的使者嗎？為難您了，實在抱歉呀！請別在此耽擱，趕緊乘船去吧！」原口作右衛門當即施禮，便趕忙上路了。這都是由於平時役人往來於驛道時充分關照，才會有這樣的方便。

卷伍　記佐賀藩古來歷史事蹟

　　本卷記載了本藩古來的各種歷史事蹟。

　　一、隆信公與豐後大友氏的軍隊對陣正酣時，敵方派使者送來酒饌。隆信公當即說：「那就吃飯吧！」身旁的侍從慌忙制止，說道：「敵方送來的酒也許有毒，大將最好不要輕易喝酒。」隆信公卻說：「即使想要投毒，又有甚麼大不了的？將送酒的使者叫到這兒來。」隆信公在敵使面前割開酒樽密封口，將酒倒了滿滿三大杯全部喝光，也給使者一杯，然後讓他回去覆命。

　　二、高傳寺由直茂公重建，將剛意公（直茂之父清房）作為寺院創始者，賜予寺院八十石領地。其後，勝茂公再增加三十七石領地，此外，為了供養釋迦如來，又賜予一些免稅田，在釋迦如來的名下，免除年貢和課役。至光茂公之世，舉行泰盛院勝茂公之三十三回忌法事時，又增加了三十三石，加起來總計有一百五十石。

　　三、金峰和尚擔任玉林寺住持時，在末寺的禮德寺有一棵直接由種子發芽生長的紅梅，金峰和尚便分枝移栽至自己的寺院裏。自那以後，便開始以梅之名稱禮德寺。金峰和尚後來又從這枝梅接生出兩棵，一棵獻給了直茂公，至今仍植於多佈施的宗智寺；另一棵栽種於自己的隱居地──嘉瀨東光寺，這是金峰和尚的落命之地，梅尚留至今。

　　四、隆信公於島原之戰中戰死，落命地是一個名為沖田太原的地方，在那裏為他修建了卒堵波【註：卒堵波：佛語「塔」，立於墳墓後方，為上寫梵文經句的塔形木牌。】，後來遷移至溫泉山的真言宗一乘院。之所以決定遷移，據說是由於他經常出來作祟的緣故。

　　五、高木鑒房【註：高木鑒房：能登守，為龍造寺盛家之子，佐賀郡東高木城主。】背叛龍造寺家，請求杵島郡佐留志城主前田伊予守收留，藏在他的城內。據說鑒房是舉世無雙的武士，聞聲而動，拔太刀的神速技藝、格鬥時的麻利手法無人能及。伊予守的家臣中，有一位因果左衛門和一位不動左衛門，他們也是不遜於鑒房的豪傑，都是難以對付之人，此二人保護鑒房，晝夜不離他的左右。隆信公想要追討鑒房，並拜託伊予守幫忙。

　　有一次，鑒房坐著讓因果左衛門洗足，這時候，伊予守從後面一刀砍下，眨眼間，鑒房的頭就離開了脖子，滾落下來。這雖然是瞬息間發生的事，但不愧是鑒房，在自己的頭未落地之前的一瞬間抽出脅差，殺向正前方，同時砍落了對面的因果左衛門的頭。兩顆頭同時落入面前的洗腳盆中。

　　六、佐嘉、神埼的文字不同。四代將軍德川家綱公在位時，於佐賀藩由當家的交出御判物【註：御判物：將軍認可的領地安心狀，上有藩主花押。】之前，先要交出鄉村帳簿。小川舍人將帳簿取來，送至江戶交給幕府役所。幕府方面表示：勝茂公從前交出的鄉村帳簿中，使用了「佐嘉」和「神埼」字樣，但這次的帳簿卻寫成了「佐賀」和「神崎」，要求改寫成與以前相同的再交上來。於是，只好重新寫了再交上去。從此之後，便專門使用「嘉」和「埼」字。這是於正德三年（一七一三）十一月十九日聽說的事。

　　【在洋槍重記的帳簿中，據說寫的是「佐賀」，前幾年，洋槍重記在備忘錄中寫成了「佐嘉」，被擔任該役的家臣提醒：「在本帳中以前使用的是『賀』字，還是使用和以前交上去的文件相同的文字比較好吧！」從那以後，只有洋槍重記帳中寫的是「佐賀」。這件事被當作備忘錄，寫在江戶置物帳的袋子上。】

　　七、關於本藩執行家姓的來源。過去在神埼的櫛田神社祭禮上，每年朝廷都派遣敕使前來。在這個過程中，經常有從京都來的公家眾，他們在神埼修蓋住房，擔當社務，將社務叫作執行。在經年累月的過程中，作為社務的職名被原封不動地採納，變成了家姓。這些公家眾的子孫就是現在的執行越前守們。

　　八、佐賀城築城時，在城的周圍挖了一圈壕溝，當時黑田長政公來幫忙，在北面的御門旁邊開挖壕溝。黑田公修築前福岡城時，我藩也助其挖掘壕溝，就是現在傳言的肥前堀。關於挖這道壕溝，在直茂公是有很深的想法。

　　九、鍋島平右衛門尉清久公開始於本村居住了。村之祭禮臨近之時，清久公夫婦每晚都會拿出竹竿，整晚敲打護城河的水面──因為人們舉行祭禮時，要淘乾護城河水來抓鯽魚，因此他們以竹竿打水，希望魚類儘快逃開。

　　這只是一例，除此之外，清久公夫婦的善行多不勝數。夫婦倆老早就信奉彥山權現，每年的大年三十都去參拜，一整夜在神社中閉門不出。有一次二人前去參拜，因大雪紛飛而迷路，清久公一腳踏空，與墜雪一同跌落山谷。當他在亂雪中尋找道路時，揀到了彌陀三尊的佛像，帶回來在德善請彥山權現神之時，就變成了本尊。彥山權現之本地神雖說是彌陀三尊，但這確實是不可思議的偶遇。鍋島家的基業，因為清久公似乎更加繁榮昌盛了。這是古老的故事。

　　一○、鍋島主水直朗殿下喜得貴子，於是對光茂公說：「請為小兒賜名吧！」光茂公道：「剛出生的孩子，應該由父母雙親命名，暫時先取一個你們認為好的名字，以後再正式命名吧！」孩子取名為萬五郎。

　　後光茂公賜名「掃部」，御意為：「貴子生於兩軍陣前擔當先鋒的世家，我很羨慕在大坂之陣擔任先鋒、立下大功的井伊君，故給貴子取名為掃部。但長大以後，即使到江戶當侍從，對井伊君亦應忌憚，屆時再換名字。」後來取名為主水直恆。正德二年，由光茂公賜一「茂」字，改為茂主。

　　一一、多久長門茂矩殿下隱居時，光茂公吩咐道：「讓犬子伊豆貿文給長門做養子吧！因伊豆貿文年幼，就讓長門之弟兵庫安胤繼承家世。」多久家的家臣們聽說了此事，向光茂公道：「承蒙不棄，以您的兒子作為多久家的養子，請務必讓伊豆殿下繼任家督。拋開伊豆殿下而將兵庫奉為主人，對我們來說，實在很難做得到。」因此光茂公讓伊豆殿下繼承了多久家。家臣們非常敬愛伊豆殿下，多久家的家運至今平安。世人評價道：這都要歸功於多久家臣的忠義之心純厚。

　　一二、鍋島舍人介茂利有一位十四歲的草履取【註：草履取：主人出門時，替主人攜帶草屐的侍僕。】，擔任侍從陪同主人前往諫早家。在侍僕的房間裏，與諫早石見守領主殿下的雜卒爭吵起來，一怒之下，便將那雜卒殺了。這當然是重罪，但他處置那雜卒的方法合於武士道，因此舉措自然符合禮數了。某男人興起一個念頭：「好不容易活到了今天，倘若沒有留下甚麼值得回憶的事就這麼死去，將是多麼遺憾哪！好吧，奪取天下應該不錯吧！」隨後就不分晝夜地一味苦思冥想，奪取天下的計劃終於在腦子裏錘煉成型。他忽而又想：「奪取天下的計劃一旦得手，就要為治理國家而不停地苦心勞身，從此一生都要處心積慮、忙忙碌碌，可說無聊至極。與其如此，還不如出家開悟成佛來得有益。」於是他決心出家，入真言宗，勤勉於佛道修行，日後被稱為「溫泉之法華」，成為聞名全日本的高僧。有一首和歌唱道：「若不消解思慮我他彼此之心，終無自意識，亦無覺悟之境界。」

　　一三、龍造寺政家公的女兒清光院夫人兩歲時，政家公就逝世了，她由妙安夫人扶養長大。妙安夫人去世後，她做了直茂公的養女，與鍋島隼人助意安結為夫婦。婚禮在直茂公死後舉行，由直茂公夫人陽泰院一手操辦。陽泰院夫人當時親筆書寫的婚禮清單備忘錄，至今仍收藏在意安之子安達脫空手裏。

　　一四、聽說神代勝利有遺言：「我子長良是不遜於我的武將，但龍造寺家的威勢與日俱增，我們要維持家名恐怕很困難。我死後，要和龍造寺家和睦相處，請龍造寺家惠賜養子，繼承我的家世，這樣更好。」父親死後，長良一再思慮：「龍造寺隆信武力強大，但缺少仁義，絕不能繼承我的家世。而鍋島飛守直茂兼具智勇，慈悲深厚，其子孫一定人丁興旺。」於是，將直茂公的弟弟小川武藏守殿下的三子，以隆信公養子的名義迎接至神代家，也就是後來的家良。

　　一五、高傳寺鶚峰和尚隱居時，希望月舟和尚繼任住持。月舟和尚生於武雄，為復興漸已衰微的曹洞宗宗風之名僧，當時他是三河藩坂倉周防守殿下的菩提寺與長遠寺的住持，據說他與周防守殿下的關係特別好。對於鶚峰和尚的提議，月舟和尚回答：「自己要看管周防守殿下的菩提寺並住持另外一寺，又不能辭職。」鶚峰和尚仍不死心，堅持道：「已經決定將高傳寺交予月舟和尚，不想另找住持，即使您不能來，高傳寺也是您的了。您就派人來吧！」不久後，鶚峰和尚便圓寂了。繼任的住持由月舟和尚所指派，他說：「湛然梁重和尚合適。」於是向當時在三河藩某寺擔任住持的湛然和尚發出邀請。湛然和尚接受邀請來到本地，就任高傳寺的住持。從前高傳寺有位小姓，曾拿出酒來招待訪客，湛然和尚接任住持後，制定了嚴厲禁酒的寺風。

　　當時，元藏院的村了和尚屢屢提出申請：「我來自高僧大德輩出的知識淵藪之地，希望加入本地十二寺院之一。」由於未得許可，村了和尚便於光茂公拜謁慶誾寺時，預先隱身於佛壇之下，乘人不備時突然現身，直接向光茂公提出申請。經過家老評議會審判，判定村了和尚死罪。聞此，高傳寺湛然和尚力爭：「不能殺出家人，我以僧人的身分擔保，無論如何都要赦免。」光茂公不聽，村了和尚終被斬首。湛然和尚悲憤難抑，離寺出走，入新莊東禪寺。光茂公屢派使者請其回寺，湛然和尚一概不應，反提出離開的請求。光茂公不允，命其隱居，湛然和尚便移居至松瀨通天庵，並向光茂公請求：「請為我修築隱居所，再賜我一塊地吧！」於是光茂公將華藏庵的扶持料分出十石，賜予湛然和尚。湛然和尚於通天庵隱居十三年，日復一日，小心謹慎地過日子，直至圓寂。

　　一六、湛然和尚平生訓誡：出家人若將慈悲浮於形式，內心不貯藏極大勇氣，就不能盡佛道。同樣的，武士若將勇氣浮於形式，胸中沒有大慈悲心，就不會有武士的本分。因此出家人應以武士為伴，追求武士的勇氣；武士則須貼近出家人，追求出家人的慈悲心。我年復一年地過著僧侶生活，行走八方，遇到不少同行前輩、高僧大德，但他們不會為我提供修行之便，我也從未自他們身上拈起修行的蛛絲馬跡。舉世昭昭，只要聽說哪裏有冠絕於世的勇士，我便不厭行路艱難，哪怕天高地遠都要前往拜訪，發願要去聽聽武道的故事，我確信它能助我修行佛道。若說因為武士擁有武器，將武器變為力量的延伸，陪伴武士殺進敵陣的話，那麼出家人唯有念珠，若手持念珠跳進槍林刀叢中，這時僅有柔和慈悲是絕對無法招架的。沒有不遜於武士的大勇氣，就沒法兒進入刀槍裏。每逢重大佛事，常見到燃香和尚忽然發抖，這便是沒有勇氣所造成。踢倒那些活著而又迷戀當世卻已死去了的人，又從地獄之底拖曳提升以拯救眾生，這都是需要大勇氣的事業。

　　近來有些出家人，拚足精力修持些無聊的事，以為因慈而柔就可以了，殊不知沒有人能以此修成正果。他們不僅自己這麼做，還勸戒武士也如此修習，結果反而廢了武功，蔫了精神，徒留遺憾而已。一般而言，年輕武士聽聞佛教教義，是沒有益處的，因為心之功能會被一分為二。若武士不能專心於武士道，那就毫無意義，就不能稱作武士。隱居而有餘暇的老者，如果想要消遣，聽聽佛教教義倒也無妨。大凡被稱為武士的人，一肩扛著忠和孝的重擔，一肩擔著勇氣和慈悲的大樑，只要這兩座山一般的擔子鑲嵌進肩肉裏，壓得幾乎骨折，如此就算盡了武士本分，也就能說武士平生得以安身立命了。早晚禮拜、行住坐臥都唱「殿下」，與口唸佛號沒有甚麼不同，一唸佛號，就不會違背佛旨真言；也好比平時拜神，這才能賜我武運長久。僅有勇氣而欠缺慈悲心的武士，會有誤身而斷絕家名之憂，因慈悲乃孕育好運之母，古今之例皆然。

　　一七、相良求馬是勝茂公之妻高源院夫人的手男【註：手男：藩內最下層的奴僕。】津留源兵衛之子。源兵衛是掃地僕，數年間誠實勤懇地掃地，得以提高身分，蒙恩被提升為手明槍，負責看管鎖鑰。高源院夫人又特別加以關照，將一位名為宮內的女官下嫁於他，生下孩子助次郎。助次郎就放在高源院夫人身邊，由高源院夫人養育，為光茂公幼年時的玩伴，日後逐級拔擢，終被提升至一千二百石、加判家老。

　　【一說求馬是成富兵庫的弟弟，是被派往小城藩的持永助左衛門的末子，因出生月分不吉利而成為棄子，承蒙高源院匿養，說是源兵衛的兒子。成富皈依的本行寺也是求馬的菩提寺。】

　　一八、野邊田傳之助任寺院的僕役長。光茂公曾經吩咐：「在三岳寺學校和尚一門中，有沒有自稱野邊田氏的？找找看。」經過調查，一下子就找到了傳之助。光茂公得知後，立刻將他召為侍從，賜以扶持米。還有丹羽氏，也是因學校元佶和尚的巧妙推薦而為當家招聘。

　　一九、所謂「四天王」、「十人眾」，意指勝茂公繼任藩主時，挑選了四名忠誠可靠而敏捷的隨從，稱「四天王」，不離勝茂公轎子左右。又自步行武士中挑選十人，聘為隨從，讓他們佩帶長刀，稱「十人眾」。「十人眾」依次由市太夫到十太夫。每當勝茂公出行至中途時，「四天王」中的一人就要先行一步，提前到達下榻的旅棧，將泊宿的本陣【註：本陣：江戶時代，專門為某一藩大名停宿而設置的高級旅館。】房間中，從天花板到床板的每一枚板子都卸下來檢查；又從「十人眾」中選出一人，於房間廊下值班，一整夜不許睡覺。這一習慣保留至今，稱御裏番，現在由掌管藩主御用具的人輪流值班。

　　二○、石井生禮的嫡子名雅樂，次子名傳右衛門。鍋島安芸守茂賢殿下（深堀領主）沒有孩子，便將雅樂過繼為養子，不料雅樂卻不幸早夭。安芸守殿下後來有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就是志摩殿下，但父子間缺乏情感，親子關係不佳。因此，深堀領主希望由雅樂之子傳右衛門繼承家世，曾於暗地裏商量過，但想想這樣做不合適，也就放棄了。傳右衛門已分得安芸守殿下的知行地，至今仍然如此。

　　【另一說：島原之亂後，勝茂公命令：「讓志摩作為嫡子繼承家世。」安芸守殿下答應了，只好決定從自己的知行俸祿中給雅樂一百石祿米，讓他作為家臣奉公。這一百石雖然是勝茂公下賜的名目，但聽說至今仍由深堀家的俸祿中提取。】

　　二一、我藩田原次左衛門擔任大坂聞番時，他的妾產下兒子。回藩之際，由京都吳服所的御用聞番田又兵衛、新三郎二人從中撮合，將這孩子送給一位名為春庵的京都醫師，雙方立下斷絕父子關係的契約。次左衛門日後因故被降為浪人，他的孩子倉町勘左衛門、鶴七右衛門、小宮六兵衛等，都分別做了他人的養子。在京都做春庵養子的妾生子名為春宅，是個放蕩不成器的傢伙，被養父攆出家門，並斷絕了父子關係。春宅預謀放火，養父只得向奉行所提出申請，希望將他送回本家。春宅的本家兄弟七右衛門正好遷任大坂監督役，奉行所向他說明了緣由，希望由七右衛門將春宅領走。大坂奉行所委託佐賀藩京都留守居役江副太郎右衛門就領回春宅之事，向七右衛門提出說明。太郎右衛門卻說：「我對事情的始末全然不知，待回頭仔細問明白再答覆吧！」

　　當時，山本神右衛門常朝於京都擔任御書物一職，太郎右衛門便來找他商量。山本神右衛門認為，還是先召集御用聞番門，向他們調查一下春宅做養子時的情況為好。於是馬上召來御用聞番們詢問。當年的中人又兵衛和新三郎也關心這件事，交出了父子絕緣契約，並於詢問時做了備忘錄：

　　春宅的生父次左衛門被除籍降為浪人，已於家鄉逝世，與田原家的往來斷絕。七右衛門繼承了他家家系，本家即使收容春宅，領回後亦無容身之所。且仲裁父子絕緣的檔案，至今仍由中人保管。由於人口管理人員每年更新，藩主都要一一蓋擔保印，這已成為定制，因此不可能讓春宅重新回歸本家。關於春宅的處置，希望另想辦法。無論如何，若想將人轉交回來，就應該預先通知春宅家鄉的藩主，不得到他的承諾，就不能讓他返回本家。

　　太郎右衛門派遣奉行所的下役人至御用聞所看過備忘錄，對公文格式稍微做了修改，並通知大坂的七右衛門，將公證文書交給奉行所。由於申辯得體，便終止了將春宅交回本家的做法。太郎右衛門寫了一份詳細的報告給藩國，由年寄們轉交藩主，人人都稱他善於斡旋。

　　二二、光茂公尚未繼任家督時，小森覺右衛門就已格外受到器重，被光茂公召至身邊，擔任御歌書役，又受派前往京都。京都公卿時常送詩箋給覺右衛門，覺右衛門從此誤入歧途，溺於公家品味，光茂公見此，命其降為浪人。初時覺右衛門是御台所【註：御台所：公家廚房。】役。

　　二三、在勝茂公患病期間，由於町奉行神尾備前守君的請求，室節次左衛門被聘為武士。

　　恩田次郎兵衛是柳線院夫人【註：柳線院夫人：為光茂公的前妻，上杉定勝的女兒。】的女官高津君的外甥，在大猷院（三代將軍德川家光）時代，擔任步行武士奉公，日後被降為浪人，其後光茂公又將他聘為書寫物役。

　　山村孫太夫為土井大炊頭殿下的家臣，因與家老發生糾紛而被閒置。大炊頭惋惜孫太夫落為浪人，就向當家請求，於是孫太夫又被聘為武士。孫太夫的孩子有十左衛門、清右衛門、助太夫、平左衛門、外記連俊等人。平左衛門成為多久殿下的家臣，父親孫太夫的知行俸祿便分給了餘下四人。外記被命傳授神道。當時光茂公的女婿神田公成為年寄，想收福地助之丞的弟弟造酒為養子，將神職傳授給他。造酒的妻子是助太夫的女兒，身為外記的養女被迎娶過來。助太夫的女兒生下橫尾平五左衛門，後來再婚於常朝。

　　大野喜內被武藏忍城主阿部豐後守殿下召為武士。其後北島外記因神經錯亂而斷絕家世，喜內被命繼承北島外記家系，名為北島覺左衛門。二之丸的牡丹花紛落之際，覺左衛門和副島兵左衛門被降為浪人，覺左衛門一方以待罪之身寄身於多久殿下，接受監督管制。

　　二四、隆信公之時，被稱為「四天王」的武士有：百武志摩守、木下四郎兵衛、成松遠江守、江里口藤七兵衛。

　　二五、姓氏為中野的有兩家：中野神右衛門一系由武雄分枝而出，是西目中野的城主；中野佐一系，是古瀨鄉中野村的城主。佐的嫡子是勘解由，次男是勘右衛門。

　　二六、中野八兵衛和相良權左衛門為光茂公的御衣裝納戶役。二人一同乘船，於上關船沉遇難。八兵衛沒有兒子，光茂公便將於江戶當醫生的弟弟宗三叫了回來，命其還俗，繼承八兵衛的家世，名之為勘右衛門。宗三原也沒有兒子，於是將中野佐的次子勘右衛門收為養子，但後來宗三生了二子，其中一子給竹田權右衛門做養子。這位權右衛門原是上方人，擔任廚師被招聘至此，逐漸獲得了身分。宗三隱居後重操醫業，以醫生的身分重新獲得百石祿米，其後將這份俸綠讓給了另一個親生兒子宗見。宗三在江戶時，他的妾為他生下一子，這個孩子出家了，入上野寬永寺的三別當【註：三別當：僧職之一。】的東漸院。另外，宗三的女兒嫁與藤井清右衛門為妻。

　　相良權左衛門遇難時，只有一個剛滿一歲的女兒，因求馬繼承相良家家督，藩主有命，日後要將相良權左衛門的遺女嫁給求馬。儘管求馬逐漸獲得提拔，並增加了祿米，但他請求道：「應該讓相良家的女兒與一個相當的女婿婚配，並讓這女婿繼承家世，姑娘的年齡和我怎麼都不相稱。」因此，福地彌右衛門之弟八左衛門入贅相良家，而鍋島一雲的妹妹嫁給了求馬。福地吉左衛門的嫡子是彌右衛門，次子是八左衛門，三男是太左衛門。

　　二七、大木兵部入道宗繁為堀切城主，蒲池氏一門。隆信公征討柳河城主蒲池鎮並時，大木自遙遠的築後領地趕來。當他趕到時，蒲池鎮並已然覆沒。大木遺憾沒能趕上與鎮並比肩作戰，說道：「為死者祈福，之後就是我切腹之時了。」隆信公很欣賞他，對他進行多方勸慰，褒獎其忠義之心，並聘其為武士。起初他的俸祿很少，身分很低，日子過得很辛苦，不論是組眾或家臣來訪，連茶和煙都拿不出來。夫婦吃的是參合飯，茶室裏擺設著一個甕，將節省下來的食米盛入其中，說是為招待組眾所備。其家世譜系如下：元祖兵部入道宗繁，二代兵部的兒子，三代彌右衛門，四代子兵部，五代左助。

　　二八、鍋島喜雲之子名為五郎左衛門，是世無其匹的豪傑，他是中野將監的妹婿，但他沒有兒子，收鍋島市正之弟為養子，取名千手外記時英。勝茂公時代，鍋島傳右衛門做下壞事，因影響極壞而遭受懲罰。從此以後，考慮到給予身分低的人鍋島之姓後，若他們幹了壞事，會傷害鍋島名聲，因此藩主命令：「只有嫡子的家系才能賜予鍋島之姓，其他都要改姓。」所以外記只好用千手之姓了。

　　二九、航船標誌的三角旗。進攻朝鮮之時，其他藩家的水軍在各自的船上都有船旗標誌，只有鍋島家的船上沒有標旗，船頭池上六太夫立即收集擤鼻涕紙，折成三角狀當船標使用。

　　三○、鍋島直弘公的某個侍從有一次閒聊時說：「家臣中沒有一個可信賴的，平常都沒甚麼用。危急關頭上投一命以效忠的，恐怕唯有在下一人。」如此荒謬！直弘公生氣了，說道：「在家臣中，惜命的也許只有一人，那人就是不可一世的傲慢者。」眾人都感覺到了殺氣，以為那個侍從將被直弘公的拳頭打死，但直弘公卻讓那人退了下去。

　　三一、寬永二十年（一六四三），勝茂公下令長崎警備由福岡藩主松平右衛門佐殿下代理一年。第二年，即正保元年二月，江戶參覲交代一結束，勝茂公就返國了。關於長崎警備一事，築前立即派來使者彙報。勝茂公親自犒勞使者，在接待室的大廳前方又造了一座中門，這座中門至今完好。據說在接待大廳內，勝茂公親手將腰刀賜予使者。此據鍋島內記種臣所云。

　　三二、嘉瀨（佐賀市）淨土真宗蓮乘院的增誾和尚，為築前箱崎八幡宮的別當【註：別當：僧職之一。】，後來因病回鄉。直茂公聽說這病不吃肉就不能恢復，於是暗地裏送肉給他。增誾病好後得知此事，說一旦口沾了肉，就是犯戒，因此又到山裏修行去了。那座修行的屋子，就是現在的元城院。直茂公依舊時常關照他，親自做中人，將鹿江氏的女兒送去，讓她照顧增誾。這個姑娘生了個兒子，就是元城寺美濃守，於島原合戰中戰死，由權兵衛繼其家世。增誾的弟弟增算為川上實相院的住持。

　　三三、紀伊守元茂殿下為勝茂公的嫡子，是幕府家康公的養女高源院夫人（勝茂之妻）的貴子，無疑是要繼承家督之位的。元茂的祖父直茂公考慮到元茂殿下既是長子，又天資聰穎、才幹超群，日後必然會惹起繼承主位之爭端，於是請求幕府勸解，讓元茂當養子，將小城藩的知行地作為隱居的生活來源賜予元茂，還特別選派家臣隨從元茂前往小城藩（元茂後為小城藩祖）。

　　甲斐守直澄殿下於哥哥忠直殿下逝世後，幾乎已經確定由他繼承家督，忠直殿下的妻子惠照院夫人也已再嫁於他。萬事俱備，卻由於未得家臣認可，最終確立由忠直殿下之子光茂繼承家督。發生了這種事，想必直澄殿下自然深感不快，又請求幕府勸解調停。

　　鍋島和泉守直朝殿下最早是勝屋勘右衛門的養子。

　　勝茂公的弟弟和泉守忠茂殿下【註：和泉守忠茂：小川平七郎直房，稱半助。為鍋島直茂的次子，小川信陵的養子，十八歲時復籍鍋島，作為人質前往江戶，是第一位至江戶做人質的西國大名。身為將軍德川秀忠的近習而遇寵，被任命為從五品下和泉守，下總矢作五千石，後領有鹿島兩萬石，成為鹿島藩始祖。寬永元年（一六二四）歿，卒年四十一歲。】繼承了小川家世，因此又稱小川七殿下，至江戶做人質，以小川姓氏做事不順利，又改回鍋島和泉守之名。和泉守殿下與勝茂公關係良好，加增至矢作五千石。但和泉守殿下之子正茂孫平太殿下與勝茂公關係不佳，勝茂公剝奪了他在鹿島的知行地，斷絕親緣，同時將該地賜予和泉守（直朝）殿下的後代直朝紹龍殿下，又請求幕府出面勸解。紹龍殿下是孫平太殿下的養子。

　　三四、擔任藩主前往江戶參覲的侍從，石井傳右衛門留守於江戶。期間，他的妻子和弟弟私通，因此，但凡有點兒沾親帶故的，都恥於與之往來，並將傳右衛門的家稱作「畜生門」，親族全部與之斷交。傳右衛門尚未出仕的兒子次左衛門之妻，為山本神右衛門（重澄）的女兒，也返回中野一族了。

　　傳右衛門自己在江戶為遊女神魂顛倒，正當他沉迷其中之時，有人將寫著「鍋島主膳樣」【註：主膳樣：掌管宮廚、食品、食器等的家臣。】的文箱【註：文箱：傳遞書信用的信匣。】自遊女町取來，送到了藩邸的玄關鋪板上。接待的人說：「我們的家臣中沒有這樣的人呀！」來人詳述了家徽和體態，說無論如何都要交給他。「錯不了，這一定是傳右衛門」，接待的人便將東西收下了。這件事傳到了主君耳裏，不處罰是不行的了，為此，主君派中野將監前往吉原遊女町調查，結果卻糊裏糊塗地不了了之。日後，傳右衛門於作戰時衝鋒陷陣，立下大功，因此獲得赦免。

　　傳右衛門一回藩，那遊女不辭遙遠，一路打聽著找了過來。傳右衛門沒辦法，只好將她接到家裏。這件事想瞞也瞞不住，傳右衛門終於被命切腹。當時大木兵部、中野內匠、鍋島舍人等硬著頭皮，急匆匆地來到御前，請求主君別殺傳右衛門。

　　傳右衛門的兒子次左衛門做了十二三年的浪人，又被聘回擔任武士。次左衛門的兒子傳右衛門後來也做了浪人。

　　三五、千葉氏的祖先千葉胤貞自關東返回西國時，在海上遇到大風浪，船被浪擊破。在緊要關頭時，鮑魚成群緊游而來，堵住船身漏洞，助他們度過險關。因此，千葉氏一族及其家臣從此禁食鮑魚。據說如果誤食鮑魚，身體就會腫成鮑魚的形狀。

　　三六、直茂公從養父母家（即千葉家）回來的時候，千葉家選了數名力大無比的家臣，當作禮物送給了直茂公，其中一人就是錀山（錀尼），此外還有小出、平田等人。這是直茂公最初的家臣。

　　【直茂公最初的家臣共十二人：錀尼、野道田、金原、平田、巨勢、井手、田中、浜野、陣內、仁戶田、堀江、小出。】

　　三七、松崎彥右衛門是金右衛門的弟弟，擔任御小姓出仕，又叫「御蘭」。後承蒙藩主賜姓，拜領知行地三百石，又被御賜與諫早豐前守茂真殿下（水月院）的女兒結緣。由於沒有兒子，將鍋島十左衛門茂紀殿下（武雄領主）的末子內記接來做養子，但是父子關係不好，經常發生訴訟，致使家敗破產，幸而有一點兒御賜祿米。綱茂公時，立鍋島一雲（鍋島嵩就，神代領主，加判家老）的末子源太左衛門為松崎家之後，才承蒙恩典領受一百五十石。

　　三八、鳥巢甚右衛門是土肥進士之丞組的足輕，他的妻子決定與女兒共同奉公，便帶著一個女兒與他離婚了。妻子當了光茂公女兒春子的側侍；女兒則當了光茂公的使役，後來成為岡部權之助之妻。當時，甚右衛門已被提拔為普通武士，他原來的妻子也成了野口新右衛門的後妻，生下一個男孩。光茂公去世之時，男孩到玉林寺出家，男孩的母親最終也削髮為尼。

　　三九、星野總右衛門【註：星野總右衛門：大木英鐵，著書《肥前故跡集》。】的母親在懷他期間常喝抹香【註：抹香：沉香末或芒草香料末。】。總右衛門五歲時，聽到一句小曲「浮世無盡」，遂生疑問，竟坐禪半日。他的一生中，曾有許多難以言喻的奇怪行為。上京都的時候，因為某女院樣的要求，他將於夢中悟得的《高王觀音經》抄寫出來，呈奉給這位夫人。這位夫人送給他一種名為「名香八重垣」的禮物，作為還禮。但這事傳了出去，他被命降為浪人，於二十八歲時去世。他原是大木莊兵衛的兒子，到星野源兵衛重之家做養子，在還未繼承家世時就被降為浪人，所以仍稱大木總右衛門。他在擔任御小姓役時稱文四郎。

　　四○、在相良市右衛門的遺囑中，最後的書跋寫道：「儘管上述種種，子子孫孫或許都不會遵守，但我還是要這麼說：我五歲時就嗜酒，成人後則酗酒，屢屢被人警告，始終不聽勸，但唯有被警告時才稍有收斂。警告也許徒勞，但絕不能少。」

　　四一、京都東福寺的〈大涅槃圖〉（兆殿司繪），在日本是獨一無二的。綱茂公命藤本父子（宗吟和又七郎）臨摹，他們卻未答應。專門的經師若井利左衛門接受了這一要求，向東福寺處理日常事務的役僧提出請求。僧人們開會討論，起初都不同意這麼做，但那位役僧道：「日本獨一無二的，當然是重寶，但萬一燒毀或遺失，就再也沒有了。我認為鍋島公的御望有其道理，應准其臨摹。」於是東福寺的僧人們便予許可。但臨摹尚未完成，綱茂公就去世了。待其完成後，將它寄存於高傳寺，因此高傳寺藏品中的〈大涅槃圖〉是副本。

　　四二、鍋島玄蕃常治為千葉氏，領有知行俸祿八百石，妻子是壽峰（鍋島深堀）之妹，名為桃源院。到了嫡子玄蕃之代，俸祿降至二百石；玄蕃之妻是相良求馬的女兒，後來回到了娘家。玄蕃的後代是鍋島志摩守茂里之弟孫太郎，雖然繼承了五十人俸祿，其後卻因糾紛而被收回。

　　　　　　　　　　　　　　　┌─鍋島玄蕃（常治）
　　　　　　　　　　　　　　　…
　　千葉氏　鍋島宗碩（常貞）─┤
　　　　　　　　　　　　　　　…
　　　　　　　　　　　　　　　└─千葉助太郎（常成）

　　四三、光茂公仙逝他界的時候，有關奠儀事宜，經過幕府老中開會商量，由於近來沒有同格大名之例，因此決定只呈報悼詞奉書【註：奉書：寫於高級白紙（以桑木製成）上的悼詞。】。此時，一位名為村山長古的江戶城茶頭──因為他從前經常出入於家臣府中，他的女兒被寂光院夫人（綱茂之妻）聘為女使，寂光院夫人多少給他點扶持米作為津貼──他站起來，對在江戶城擔任日記役的柴田助右衛門君說道：「我老早以前就是茶頭，承蒙不棄，長久以來被允許出入於鍋島家。其實信濃守勝茂公仙逝時，呈送奠儀的情形我都記得。那是明曆三年（一六五七）的事，請查一下日記。」助右衛門君立即翻查日記，果然與長古所說一樣。助右衛門說道：「今日老中們已然商定，在呈遞的奉書上也印了花押，預定明天呈報。現在想起來正好，我立刻向值班的老中報告。」雖然已是夜晚，但依然向值夜班的老中提出彙報。

　　值班的老中回答：「這麼一來，就應該與上次一樣。明日會再商量一次，但是關於奠儀的部份，今晚就要上報藩家倉庫管理員。」第二天早晨，長古來到藩邸聊天，高興地說：「老來奉公，才是本望。」

　　四四、島原之亂時，在原城城池陷落的二月二十八日，三瀨源兵衛坐在本丸城邊的田埂上。中野內匠過來詢問，他回答：「突然腹痛，一步也走不了。讓組員先走，請你幫忙指揮。」部隊監督役看見他這個樣子，便向上報告，結果以臨陣退縮的罪名命令他切腹。過去將腹痛稱作「臆病【註：臆病：膽小。】草」，突然腹痛，是由於不能發揮戰鬥作用了。

　　四五、妙雲寺是佐佐木殿下的菩提寺。據說此處是源賴朝向佐佐木殿下保證，要將半個日本送給他的約定之所，但是待到治世來臨之際，源賴朝卻只給了佐佐木殿下一國一鄉。據言箱川是佐佐木的知行地。

　　四六、所謂「江戶三島町」，過去是指福島、鍋島、久留島三家屋敷，因此稱為三島町。據長譽（佐賀郡來迎寺住僧）表示，我藩當家的御屋敷位於現在的增上寺所化寮一帶；其後代之而起的打越屋敷在鳥森附近；再後來的屋敷在愛宕下，現在變成松平岩狹守殿下的屋敷，代替它的是櫻田西御添屋敷、太田原殿下的屋敷。

　　四七、一鼎做浪人時居於梅之山，養子安左衛門蒙恩領有祿米。當一鼎受命前往上京接受御用時，京都留守居役下村三郎兵衛對一鼎說：「常年過著浪人的生活，喝不到酒吧？」又說：「因為在山中，甚麼也看不到，甭說酒了，連吃的都沒有。將麥子、蕎麥、稗子等放入鍋裏煮，肚子一空就吃，連湯汁都不曾喝到過吧？寒夜裏，沒有酒就睡不著，且那種食物怎能通過喉嚨咽下去呢？」一鼎回答：「睡不著的時候就不睡，能睡著時再睡；不能吃的時候就不吃，能吃時再吃。」又提醒道：「三郎兵衛，籠統地斷定事物對人毫無益處，就像《徒然草》中那種關東男人一樣。」

　　四八、下村左馬助的第三子名為枝吉利左衛門，是善右衛門的養子。左馬助的女兒是石田安左衛門（石田一鼎的父親）的妻子。下村七右衛門的弟弟是勝屋新右衛門、五郎右衛門之父，這人最初名「將野」（譯者按：音譯），因為到了其他地方後，他人無法理解，又改名為「勝野」（譯者按：音譯）。七右衛門擔任勝茂公的御鬢役時，自御金庫領取五十貫銀子，忙亂中竟丟失了。發生了這麼大的事，管理御藏的和尚江藤傳齋立即上報，並展開調查，但銀子卻不知丟哪兒去了。傳齋和尚拜託山伏，請他舉行神託喻的祈禱。山伏一面撫摸著自己的頭髮，一面順口說出：「這就是偷盜者。」「哎呀，是七右衛門幹的吧？」這種說法很快地流傳開來。勝茂公聽說後，開始著手調查七右衛門的住家，但還是弄不清銀子的去向。

　　當時，有人於藩主隨從的屋前立了一塊牌子，上頭寫道：「此札下方，有御金庫丟失的銀子。」中野三夫（日後的中野數馬）發現後立即上報，上層批示開挖，結果丟失的銀子分文不少地全部挖了出來。眾人七嘴八舌，都說是七右衛門幹的，但下村一門全來為七右衛門訴冤。後來真相大白，原來是傳齋和山伏所做壞事，七右衛門這才脫卻干係，傳齋和山伏被定死罪。七右衛門日後擔任留守居役，因為個子小且鬢髮全白，佐賀鄉音也愈發濃重，是個人盡皆知的人物。下村的長興寺，為七右衛門的祖父生運【註：生運：下村三郎左衛門信光的嫡子，先祖為大宰少貳資能。】所開立。

　　四九、千布太郎左衛門的妻子，是以勝茂公的女官身分下嫁。勝茂公的前妻是戶田民部少輔勝豐殿下的女兒，她所生長子伊勢松君五歲時便夭折了，據說是太郎左衛門之妻所咒殺，於是太郎左衛門被降為浪人，扶持米亦被沒收，其妻被迫自殺。太郎左衛門後來改名為柴田宗俊，編輯勝茂公御物語，是為《柴田聞書》。

　　五○、鍋島直弘公【註：直弘公：佐賀藩初代藩主勝茂的四子，二代藩主光茂的四叔，為白石鍋島家祖。】逝世的時候，光茂公禁止切腹殉主，那些欲追腹的人被光茂公截留。使者來到直弘公的屋敷，宣佈了光茂公的命令，但決心切腹的侍從們依舊堅持。人們在房間裏僵持著，當時有個名為石丸采女的人（即後來的清左衛門），從末座站起身來，說道：「以年輕之身發言，顯得我多嘴，但我還是想說：殿下的命令是明智的。我受亡君恩惠，並一直待在亡君身旁，早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切腹以追隨御跡，對當今殿下的御意也想不通。如今拜聞殿下之令，我唯有從命。不論別人怎麼想，我不切腹了，決心為嗣子奉公。」在場之人紛紛認同采女所言，遵從了光茂公的命令。

　　五一、鍋島正之大膳的妻子是鍋島市佑的女兒，身為勝茂公的養女而賜予大膳。島原之亂時，大膳的行為不甚稱主君心意【註：島原之戰中，命大膳留守江戶，大膳不聽，衝上戰場，觸怒勝茂公。】，因此將他的妻子收了回去，並將大膳貶為浪人。被迫離別的妻子，經常派遣信使前去大膳的居所探望，但大膳每次皆回答：「雖然深深懷戀可憐的妻子，但對於因主人之命而不得不離婚的妻子的書信，即使不為人知，因為非我本意，我也不能接受。」大膳一次也不曾拆閱妻子的信或回信給她。他又說：「我已是生於此世而不可得之人了，何必再開愛妻的信呢？」遂絕食飲酒，吐血而亡。日後，勝茂公賜予大膳之妻飯米料一百五十石。

　　大膳之子次郎右衛門（十四歲時於島原之戰中首次上陣）有兩個兒子：正左衛門和岡山莊九，正左衛門之子次郎右衛門切腹斷嗣。次郎右衛門切腹前，收藏了曾祖父大膳於島原之戰中所奪取的「天草四郎的旗」，叔父莊九蒙主人御賜扶持米，繼續收藏這面旗子。這是家老們於某封信的末尾添寫上去的。

　　大膳原出自蒲原氏，擔任御小姓奉公，立身出世，已是四百石祿米的級別，名震當世，乃無雙之豪傑，主君欲使其仿效龍造寺古鍋島大膳殿下的武勇，因而御賜大膳之名。擔任御小姓三年期間，一隻胳膊一直給勝茂公當手枕，據說這隻胳膊都萎縮了。

　　五二、深堀豬之介（深堀領主鍋島茂賢的家老）原姓田代，據說是柳河城主蒲池民部大輔鎮並的落胤【註：落胤：貴族的私生子。】。龍造寺隆信公征討鎮並之後，其母逃來鍋島家，將豬之介藏匿起來，後又為鍋島安藝守茂賢殿下召為武士。勝茂公受命為長崎警護，在下長崎的途中到深堀逗留，召出豬之介，因其在柳川【註：柳川之戰：與柳河城主立花宗茂之戰。】和島原的戰功，賜封知行地一百五十石於諫早。豬之介憑藉這樣的禮遇，拜託中野數馬，想至藩邸面見主君，最終如願以償，並得賜印有鍋島藩御紋的小袖和服兩件和一把忠吉刀。豬之介說：「我準備好了，希望得到御用。」獻上銀子百貫目。勝茂公喜其志而將銀子還了給他，據說這銀子被當作紀念品保留下來。

　　五三、鍋島助右衛門茂治殿下居處附近的法華寺舉行說法儀式，助右衛門殿下的女兒想聽說法，便去拜謁，豈料竟與一位年輕武士私奔了。家裏人多方打聽尋找，卻始終不明她的去向。不久後，聽說她與肥後藩的家老訂了契約，以妾的身分奉公。鍋島藩屢屢派取手【註：取手：捕快。】交涉，要求將人交出，卻都未能如願，於是命成富兵庫茂安出面協商。兵庫前往熊本，面見加藤主計頭清正殿下，以商量的語氣道：「請將助右衛門的女兒交給我們吧！」主計頭殿下道：「人家是投靠我們當家的才逃到這兒來，不能、也不該交出去呀！」兵庫立即正色道：「在朝鮮戰場上苦戰不靈之際，我們當家的曾為你們助戰，貴主曾說，為行報答之禮，無論敝當家有何請求都在所不惜。那麼，請將這次權充為還禮吧！承蒙你們收留助右衛門的女兒，我來拜謁，就是要帶她回去。當時貴主一言，難道打算吞回去嗎？」主計頭殿下被迫讓步，說道：「既然你已這麼說，我不得不將她交回去，但你要幫我保住她的命。」兵庫道：「我會轉達閣下的吩咐。」便接了人回去。

　　返國後，助右衛門殿下的女兒被命自殺；助右衛門父子因管束不嚴，被命切腹，並派有監督執行的上使。當時，助右衛門父子正下著圍棋，聽完上使宣告御命，父子倆回答：「這是好事呀，知道了！總得將圍棋收拾好，請等一會兒再欣賞我二人的精采切腹。」父子二人悠悠地下完了棋。家臣十八人請求道：「我們願做主人黃泉路上的陪伴。」上使們猶豫道：「這怎麼行呢？」助右衛門殿下之子織部殿下立即跳入庭院中，說道：「好個覺悟的夥伴們，我做介錯。」十八人的頭顱在刀鋒閃過的瞬間依次滾落，最後是助右衛門父子演出漂亮而精采的切腹。屋敷之內，流血成河，鮮紅奪目，人們稱之為血川。乳母抱著助右衛門殿下的兩個小兒子逃跑了，就是日後的蒲原善右衛門和蓮池鍋島又兵衛門；織部殿下的兒子後來名為鍋島源右衛門。

　　關於此事，直茂公很不滿意，曾說：「沒有一個心眼兒機靈的人，做事如此不便。」意指沒有人出言勸諫，替助右衛門說句話，因而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五四、直茂公的長女龍姬下嫁給納富常陸殿下，女兒御姬夫人（公御料人）【註：公御料人：貴人的女兒。】才剛出生，常陸殿下便於島原之亂中戰死【註：實係誤傳。】，龍姬便與鍋島主水茂里殿下再婚，納富家八千石就此絕嗣。後賜予公御料人化妝料知行七百石。須古安房守殿下（龍造寺信周）的三男市佑殿下後來成為公御料人的丈夫，以七百石再興並照料納富家。

　　市佑殿下日後逐漸增加至一千四百石。隱居後，作為隱居料，市佑殿下又被額外賜予三百一十五石。市佑殿下將它讓給兒子道元的次子十右衛門殿下，也就是鍋島莊兵衛家。本家雖領有一千零一十五石，但九左衛門因病無法奉公，領地被收回，下賜給他的兒子二百石扶持米，至寶永六年（一七一○）已增為六百石。

　　五五、成富兵庫安茂領有知行地一千七百石，他沒有兒子，使領養了太田正左衛門茂連之子，勝茂公亦將四子山城守直弘殿下（盛德院）送給兵庫做養子。後來，兵庫自己生了兒子，養子十右衛門繼承家督，得千石；親子五郎兵衛得三百石；直弘殿下得四百石。直弘殿下後來得御賜知行地兩千六百石，共三千石。從此成富家俸只剩千石。後藤的鍋島若狹守茂綱殿下之弟民部殿下被命繼十右衛門之後，但因發生糾紛，民部殿下離開了。這麼一來，成富家的家嗣斷絕了十四五年。由於直弘殿下的操心，便將諫早石見守直孝的四男十右衛門殿下（獨幽）立為成富家嗣，繼承原來的千石。十右衛門殿下從前以諫早家的人質身分被送至江戶屋敷，他幼年時於佐賀城長大，視同勝茂公的御孫。

　　【兵庫的親生兒子五郎兵衛擔任肥前守的年寄，五郎兵衛之子左內因精神錯亂而自殺，左內之子藏人被光茂公聘為武士。】

　　五六、隆信公戰死後，龍造寺氏與薩摩的島津氏握手言和，小林播磨守為佐賀送往薩摩藩的第一個人質，第二位是土肥出雲守的弟弟左衛門，第三位是副島長門守，他們大都在薩摩藩逗留五六個月便返國了。天正十四年（一五八六）六月中旬，從島津家傳出話來，要求派遣龍造寺將納富但馬守的次子，即秀島進士左衛門前往薩摩藩作為人質。進士左衛門主從一行八十四人來到薩摩藩，薩摩藩擔心有變，讓他們住在一個名為化導院的地方，又派蓑田信濃守帶領三百多人嚴加警護，因此不容易見到他們。（秀島家的紀錄中有這件事。）

　　進士左衛門是但馬守（此但馬守為納富但馬守長子）的弟弟，賜祿千石。此行蒙龍造寺政家賞賜了一把刀，其上刻有龍造寺家的日足家徽。當時，但馬守派遣五郎川善左衛門於薩摩藩協助進士左衛門，期間因為聽說秀吉公推進軍隊征伐島津【註：天正十五年進攻島津藩。】，因此五郎川對進士左衛門道：「倘若現在不回國，就為時已晚了。」於是，進士左衛門給島津的老臣伊集院幸侃留了一封信，就動身逃回國內了。途中與政家公的先頭部隊相遇，被本藩部隊監督役看到，進士左衛門便向他們講述了薩摩藩的情況。歸陣後，五郎川獲賜知行地三十石以為褒獎，他亦從納富家獲得了四十石。日後沒收陪臣的知行地時，這三十石也被沒收了。據說進士左衛門於日後攻進薩摩藩時被命自殺。

　　勝茂公之世規定：父親死亡時，若孩子未滿十五歲，便沒收知行地；即使已十五歲以上，但尚未繼承家督者，父親一旦死亡，也會減持原來的知行地。進士左衛門死後，其子九郎左衛門被賜予二百石，九郎左衛門立即感激地稱頌，表示這是難得的幸運，第二天又增加了一百石。九郎左衛門之子與左衛門因行為不軌被降為浪人，後恢復為一百石，其後又被降為浪人。生三（鍋島道虎）一族的某人，與九郎左衛門同時，繼承父親的知行地後，也被賜予二百石，但他並未接受，說是至今仍做著姐川家的家老。

　　五七、鍋島家原來沒有足輕編制。在朝鮮之戰中，其他藩家因有足輕而頗見效率，因此後來鍋島家命武士的二男、三男擔任足輕。

　　五八、鍋島家的「吉刻付」儀式。永祿九年（一五六六），大友宗麟出陣高良山，包圍了龍造寺城。當時猶豫是否棄城，就讓泰長院的震龍和尚占卜。占卜結果是「固守城池吉」，於是依此守城，結果御運大開。從此以後，這成為歲暮年始的定儀，每年泰長院都要舉行名為「吉刻付」的儀式，報告吉凶之占。

　　五九、歲暮大魚庖丁。天正元年（一五七三）十二月，龍造寺隆信公征伐西肥前，平定一國，在唐津過年時，當地漁夫獻上一條大魚。隆信公大喜，道：「得到了一條大魚。」立即命廚師做成料理，舉行慶宴。歲暮的大魚料理被列入吉例，「大魚」也只是當家的叫法。

　　六○、御鎧甲祝儀。元龜元年（一五七○）八月二十日，夜襲今山【註：夜襲今山：與大友八郎親秀合戰。】凱旋；慶長五年（一六○○）十月二十日，柳川一戰又勝，其慶祝這兩次武運當頭，有人提出定每年的正月二十日為御鎧甲祝日。從此，不限於鍋島藩，天下歸一，都以正月二十日為鎧甲祝日。後來，由於三代將軍德川家光的御忌辰是正月二十日，因此御鎧甲祝日便改為正月十一日。

　　六一、政家公辭仕。某次在秀吉公御前，龍造寺政家公與秀吉公下將棋【註：將棋：類似於中國的象棋。】，諸大名觀戰。棋局結束後退出之際，政家公想站起身來，卻因腿足麻木而無法動彈，只得匍匐著退了出去，諸大名群相發笑。政家公是個肥胖的大塊頭，平時要直立膝蓋也不容易，自從這件事以後，他考慮到不能出仕，就此退隱了。

　　六二、那時的土佐之御前。政家公的安夫人（桃源院）是太閣豐臣秀吉公的命媒，娘家是毛利豐前守殿下（勝豐或家定）。後來太閣公想將安夫人召到身邊做女官，安夫人斷然拒絕。太閣公認定是政家公的唆使，非常生氣，因此未提拔政家公之子龍造寺駿河守藤八郎殿下。因毛利殿下領有土佐藩，所以一般都將安夫人之事稱作「那時的土佐之御前」。

　　六三、統治山內。佐賀人將肥前和築前之間、國境山地一帶的土著稱作「山內的」，至勝茂公之世，因其殘留下來的神代氏遺風【註：神代氏遺風：山內原為神代氏的舊領，許多神代氏的舊家臣作為鄉士留下來。】，經常不服佐賀的管轄。為了治理山內，勝茂公準備選拔合適的人才，但始終沒找到適當的人，最後，只好派出剛滿二十一歲的鍋島舍人茂利君。

　　舍人開進松瀨建造屋敷，果然如勝茂公預見，山內人逐漸親近舍人君，敬之如同主人，因此也就服從佐賀的命令啦！

　　山內一帶，被稱為「帶刀」【註：帶刀：江戶時代，准許無祿的武士及平民稱姓帶刀。】的鄉士有五百人，且各有一支洋鎗，但都聽命於舍人。傳至如今，山內一帶均歸舍人家統治，不可能接受其他新勢力的支配。直到近年，管理山內的鍋島本家的代官和下役人，都得由舍人家的組眾出任。鍋島舉行換代繼統大典，新主君進入藩城時，定要通過山內或川上。而新主君來到山內，都會接見山內人，並賜酒給他們；山內人亦貢獻土儀禮物，當作對主君御賜禮的回報。自從山內的大莊屋四人來藩城感謝賜酒之後，但凡主君過山內，皆會禮尚往來。詳情見大莊屋的《佐保十兵衛日記》。

　　六四、龍造寺城（佐賀城）。本丸是現在的諫早屋敷；二之丸是多久屋敷；泰長院原在西之丸；八幡宮就在武雄屋敷裏門的前方，慶長十九年（一六一四）興建藩城之時，遷移到現在的地方。

　　六五、江戶御屋敷。德川家康公建設江戶城時，勝茂公巡查了江戶城一圈，得到櫻田、麻布、青山、龍土町、中屋敷、三島町等六個地方，用以建造藩邸屋敷。現在，櫻田御屋敷前方，是面向江戶城的瞭望值班所，這是後來再建的。現在的鍋町是當家的藏屋敷【註：藏屋敷：在江戶藩邸的附建，為儲藏自己領地內出產物品（用以交換或買賣）的倉庫。】，從中門出入，後來加建了瞭望值班處所，中門就改稱便門，其後又稱為姬門、鍋島門、油門等。御藏屋敷演變為町的時候，並不在江戶的町名錄中，也沒有專門命名，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大家都習慣稱這裏為鍋町了。

　　六六、與鍋島帶刀殿下言歸於好。鍋島和泉守忠茂殿下（勝茂公的弟弟）被派往江戶做人質，剛到江戶，就擔任將軍家的御小姓，在御前很吃得開，又因製造弓矢有功，獲賜的祿米竟增加至五千石。忠茂殿下之子孫平太正茂殿下當時沒有兒子，勝茂公便將自己五子和泉守直朝殿下（鹿島藩祖）之子直朝紹龍賜予他做養子。然而，因為孫平太殿下行為不檢點，勝茂公雖屢屢提醒，但他簡直就像沒聽見一樣，有時還會頂嘴。勝茂公一怒之下，與他斷絕親緣，將他的養子要了回來，剝奪他在鹿島的領地，轉賜予直朝紹龍殿下。到了光茂公之世，大久保甚兵衛殿下是孫平太殿下之子、帶刀正恭殿下的舅舅，與當時擔任老中的久世大和守殿下有聯姻關係，因此拜託大和守殿下充任與本家重新修好的說和者。由於大和守殿下過於熱心的說項，使光茂公不得已作出承諾：「由於與信濃守勝茂斷了親緣，因此不能相見。如果是帶刀，那就言歸於好吧！」於是會見了帶刀殿下。日後，光茂公將兒子鍋島內匠長利殿下賜予帶刀殿下做養子，知行地位於現在的遠州境內。

　　六七、鎌倉屋太郎左衛門。島原之亂爆發後，勝茂公急急忙忙地自江戶返國，途經箱根山頂，鎌倉屋將糯米小豆蒸飯和酒漿等美味擺在路旁，宴享武士們。由於行走山路時不許攜帶食物，因此這一施捨大大地幫助了匆匆而過的勝茂公一行。勝茂公十分高興，表示要以鎌倉屋為當家驛站，其後又賜予鎌倉屋當家的家徽，叫作「御本陣」。

　　鎌倉屋是細川家的本陣，當時那樣酒飯一字排開地迎客，原來是錯將勝茂公的行列當作細川家的了。現在往來於江戶的旅人，若在途中歇腳時拿出糯米小豆蒸飯來，便是吉利。（譯者按：當時稱糯米小豆蒸飯為「強飯」。）

　　六八、小田原宿的久保田屋七右衛門。島原之亂爆發後，西國各大名陸續返國，細川家、黑田家及勝茂公前後腳地來到小田原下榻住宿。各為其主打理本陣的亭主們，各自讚美著與自家有關係的大名隊伍。鍋島家的行列散漫，看來很邋遢，眾人紛紛交口貶低：「這樣怎麼能攻打城池呢？」聽到這些議論的久保田屋很生氣，說道：「馬路上行進的行列雖然漂亮，讓它攻城卻不一定有用。細川家和黑田家的行列威嚴堂皇，走那麼長的路卻容易疲倦，一旦與敵人交鋒，就沒有力氣了。而肥前鍋島家的武士卻對此老道嫺熟，在行進中大大咧咧地不拘禮節，其實是時刻準備著迎戰。」眾人認為久保田屋的見解十分愚蠢，不斷地嘲笑他。久保田屋勃然大怒，說道：「那麼賭腦袋吧！這次合戰，衝在最前方的一定是鍋島家。」有個亭主與久保田屋打了賭，並堅決立約，接著就是等待原城城陷後騎快馬送信的人。首先到的是細川家的飛腳【註：飛腳：騎快馬傳遞訊息的使者。】，叫道：「細則先到場！」於是有人說：「那麼按照約定，要交出久保田屋的頭啦！」但這只不過是飛腳跑在前面而已，真偽尚不確定。過了一會兒，黑田家的飛腳到了，叫道：「黑田家先到場！」接著鍋島家的飛腳也到了，叫道：「鍋島先到場了！」哎呀！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第一呢？只好派人上江戶打聽，得到的答案是：鍋島家最先到場。聞此，久保田屋詰問對手：「還把腦袋給我嗎？」雖然選立了仲裁，但此時對手卻無論如何不肯答應了。這件事傳到了主君耳裏，主君非常生氣，說道：「町人糾紛，還是因評判武家而起，真是豈有此理！」將三人都流放了。其後久保田屋獲得赦免，返回小田原，至今依舊在當家的御本陣打理。

　　六九、御出生屋敷之事。隆信公生於水之江公館；直茂公生於本莊千本松；勝茂公生於龍造寺城二之丸圖書屋敷之西、多久屋敷之東，即現在的御馬屋。

　　七○、慈悲小屋【註：慈悲小屋：窮人和乞丐的收容所。】。光茂公御世之初，吩咐建造慈悲小屋【註：寬文三年（一六六三）十月，由吉日友田彥兵衛尉敬訖。於小屋周圍立石佛，銘慈悲小屋。】，後來再命修建小屋一百間【註：天和二年（一六八二）再修建新的慈悲小屋。佐賀藩四代藩主吉茂公之世，寶永七年（一七一○）五月至七月。】，賞賜新來的非人（譯者按：窮人和乞丐）一個月米飯。

　　七一、多久圖書茂富君。龍造寺長信之子多久長門殿下沒有兒子，便將後藤貴明之孫、彌次郎家忠之子圖書君收為養子。家忠的內室為長門殿下的妹妹。太田莊茂連之女被勝茂公收為養女，後嫁於圖書君。日後長門與圖書父子關係破裂，圖書君便退居至佐留志的鳥阪。他又被聘為鍋島圖書。

　　圖書君之子美作守茂辰君重新被立為長門殿下的家督，自他七歲開始，家臣順長老（瑞嚴慶順和尚）就跟隨在他左右。順長老是個研究學問的人。主君賜予圖書君飯米料三百石，圖書君去世以後，又將這三百石順賜予圖書君的小兒子小田藏人長昌，立他為圖書君之後。由於不願藏人年輕夭亡，因此立美作殿下之子多久民部安輝為後。圖書君於萬治二年（一六九八）六月二十六日逝世，法名久山隆永，葬於八戶的龍雲寺。

　　七二、鍋島本莊的百姓們每年年初要拜見藩主，新主即位時要奉獻酒餚，盂蘭盆佛節時要參謁高傳寺，均為慣例。

　　【每月逢有先祖忌辰時，供奉線香和蔬菜，鍋島本莊的百姓們，一次平均五六人去參謁高傳寺。】

　　七三、聖靈祭【聖靈祭：盂蘭盆會。】。陽泰院夫人（直茂公之妻）落髮時，由楊柳寺住持正意和尚操刀剃頭。每年的盂蘭盆會，都會將正意和尚召至城上，因此至今楊柳寺住持仍舊保有為藩主御用的慣例。

　　七四、千本松御祭。本莊的千本松是賢譽樣（直茂公姊姊）的御屋敷。從直茂公的祖父清久公之御代起，開始於千本松舉行彥山祭。授予田地二反六畝五步為祭禮費用，由鍋島內記種世擔任管理人。每三年一次，選擇於二月十日前後的吉日舉行祭禮，供品立刻送至城裏。首先，德善院於清晨端出三湯十菜的料理，料理一結束，德善院僧眾便前去參拜彥山，勸請彥山權現。隨後高傳寺的僧侶們全體受到德善院的慰問，不論是否為本莊鄉的僧俗男女，均受到德善院的問候和祝福。

　　七五、中野式部之勇。天正七年（一五七九），龍造寺隆信公攻打築後國三池城主三池鎮實。三池城的武士們頑強抵抗，曾經有一整天，我方陣營中竟沒有人砍下敵人的首級。突然間，式部（中野神右衛門清明，常朝祖父）縱身躍起，槍頭一挑一刺，就取下了敵人首級。直茂公深受感動，說道：「讓他拜見陣後的隆信公。」式部來到後方，後方的武士一見到他，立刻引起一陣騷然，眾人嚷道：「那個率先取得敵人首級的人是誰呢？」隆信公道：「在今天的戰鬥中，第一個獲取敵人首級的豪傑是中野式部。」正好中野式部拿著首級走來。隆信公的情緒特別好，褒獎道：「今天的一個首級，比平時會戰中的一百個首級都漂亮。」並親手撫摸式部的頭頂。

　　七六、永祿六年（一五六三）八月十二日，武雄的後藤貴明氏與須古的平井經治氏於杵島郡的華島上合戰，中野右衛門助忠明（清明之父，常朝曾祖）被打死了。當時右衛門助的兒子式部年歲尚幼，右衛門助每回出陣前，都要來到院子裏，抱起式部，說道：「一旦成長，就要剛強。」說完就出發了。

　　【常朝的父親山本神右衛門重澄，對本族的孩子們，甚至是未滿周歲的嬰兒，都會以嘴巴湊到孩子耳根，說道：「長成大剛者，要為主君所用。」說是要將這種希望吹入孩子的生命中。這是神右衛門的信念。】

　　七七、在島原之亂中，九州大名決定出陣，黑田殿下甫出江戶城，就帶領隊伍出發了；細川殿下一來到玄關，亦立即出發。勝茂公則先回到自己的屋敷，恰巧毛利長門守殿下前來送行，兩人寒暄一番，許久之後才動身。細川殿下因備有現成的旅籠【註：旅籠：古代旅行時使用的籃子。】飯，一面行軍，一面就於道上解決了吃飯問題。勝茂公卻要求御廚每天追隨行軍隊伍，每到停宿點，就和平日一樣準備飯菜送上。這當口，幕府為黑田殿下與細川殿下準備了快船，但勝茂公並未攤到快船，只好向江戶城裏的幕府老中相借快船渡河，但幕府卻含糊其辭。據說，這是由於島原之亂爆發於佐賀藩內，勝茂公曾特意向老中提出，指定由兒子直澄殿下代理島原藩主，但是島原城一直沒有攻下，不稱幕府心思。勝茂公不得已，只得向松平下總守忠明殿下借船。自那以後，我們就在大坂常置備船了。

　　七八、勝茂公進入島原陣地後，想特別提拔石井彌七左衛門正之，卻沒有一個相稱的職務，於是向請役家老【註：請役家老：為一國宰相，總理藩政，責任在眾家老之上。】多久美作守茂辰說道：「請讓他在你身邊效力吧！」在家老身邊，甚麼事都能知道，可以迅速地瞭解我軍陣地的各種情況。

　　二十七日，聚集武士準備出城攻擊島原城，但中野兵右衛門政利卻轉達了上使【註：上使：江戶時代，幕府為傳達將軍旨意而派往各大名的使者。】所傳來的「趕快後退」命令。石井彌七左衛門和石井傳右衛門正能二人說：「榊原（職直與直信）父子（勝茂公的監軍）會留心攻城情況，屆時我們要第一個到達戰場，並為此而蓄勢以待。」因此二人並未退後。當日傍晚四時左右，我軍突然攻城而入。接下來，開始評判何人是第一個衝上的武士，人們對此議論沸湧。紀州樣（元茂公）對勝茂公道：「率先衝向敵陣的武士，將獲得幕府啟用，所以一定要查出來。這種時候，能彰顯武道榮耀之人，恐怕只有彌七左衛門，但未經查實前還不能說。一定要讓家臣與我們達成共識，我認為，第一個衝向敵陣的絕對是彌七左衛門。」勝茂公道：「關於何人率先衝向敵陣，爭議正盛，當此戰亂之際，經常發生這種事。不論怎麼說，這都是個激勵士氣的妙計。要將此事追究到底，以你說的為準。我決定其他證據概不採納，只有穿著黑羅紗陣羽織，上面縫著深紅色日之丸的武士，才是第一個衝向島原城的人。」此令一下，彌七左衛門道：「真不湊巧，我現在不能動。請將我的陣羽織送來，請主君過目。」勝茂公一見到送來的陣羽織，確實一模一樣，於是說道：「確實是這件陣羽織。」最終確定第一個攻入島原城的，是彌七左衛門與傳右衛門二人。

　　七九、久納市右衛門茂俊自大坂來到黑田長政的陣屋【註：陣屋：江戶時代小諸侯的宅邸。】大龜之谷，傳達勝茂公的口信。黑田的家臣始終沒有出現，市右衛門生氣了，大聲罵道：「村山覺左衛門是個窩囊廢，忘了原主子的恩情，在這困難之際不露面！」長政當時正在澡盆裏，聽到了叫罵聲，便道：「那是久納市右衛門的聲音，叫他進來。」市右衛門進入陣屋，轉達了勝茂公的口信。

　　八○、中野神右衛門從朝鮮戰場上帶回一個孩子，取名為楨忠左衛門，後來擔任足輕；其子長右衛門成為直參的家臣，名秀島長右衛門；長右衛門之子名秀島五左衛門。

　　八一、有關桑名的太田總太夫所經歷之聞書。關原合戰時，桑名城主氏家內膳（三萬石）的當町村長太田總助（現總太夫的高祖父）擔任桑名的御崎門番【註：御崎門番：御崎門位於西五丁附近，是出入美濃海道和伊勢海道的必經門戶，至今依舊為城之正門，設置警衛。】。

　　關原之戰中，西軍敗退，屬於西軍的勝茂公主僕一十三人行經御崎門，門番堅決阻止，不予通行，因此只得拜託總助，最後如願通過御崎門。勝茂公又向總助打聽前行的路線，總助道：「請至我家一坐。」並拿出粥（以米七升五合所煮最好的粥）款待勝茂公一行，也介紹了沿途的行進路線。在桑名的西南方向，越過近江，附近有一條名為千種越（又名君之田越）的山道，這條山道為進入近江國麴袋之鄉的必經之路。勝茂公下令行此山道，總助也陪同翻山，來到麴袋之六左衛門百姓的地方，在這兒休息（由此處翻山至麴袋，距離約二十三里。這裏的海道有十三里長）。

　　八二、參覲江戶時，主君想見見總助，於是參覲途中就住在總助家。此後，總助家就成了主君旅館。

　　八三、這一年主君在江戶，總助多有問候。有一次，飛腳便【註：飛腳便：騎快馬傳遞訊息的使者。】將總助貢獻的兩種禮品一送到，主君立即回信：

　　贈物有鯨魚肉木禮盒【註：木禮盒：日語稱作「曲」，將檜樹或杉木削薄所製成的圓形容器。】一個，奈良漬木禮盒一個。您如此親切的表示，我很高興，打算立刻品嚐美味。還有，從飛腳便下村治左衛門那裏聽說閣下近況非常好。謹言。

　　　　閏二月三十日，致太田總助君

　　飛腳便治左衛門隨後前往桑名，總太夫肯定也得到了許多回贈吧！

　　八四、從這位總助到現在的當主，世代都擔任村長；而桑名本町的屋敷，據說是當時勝茂公下榻的屋敷。從那以後，總助又購置鄰居的小屋來進行擴建。

　　八五、藤本宗真是忠直公之妻惠照院夫人帶來的侍女小倉殿的外甥，是茶頭小堀遠州政一的弟子，靠縫製茶入袋【註：茶入袋：裝茶瓷瓶所用的外套。】生活，後來決定做小倉殿的養子，蒙賜二百石。到宗真之子宗吟時，因受御斥而減持知行。

　　八六、高木宿陶器製作的御朱印。太閣秀吉公於肥前名護屋的陣地上聽聞母親大人生病了，急忙趕回，途中經過佐賀上首。川上川的下游有個名為「名護屋之渡」的地方，那裏有一條路，自秀吉公行走之後，人們便將之稱為御道。據當時見到秀吉公的人描述，秀吉公小個子、大眼睛，從頭到手腳都塗滿了赤色，衣著鮮艷，穿著沒有後跟的蒿草鞋，腰間懸掛著朱鞘塗金的大小兩把刀，刀鞘上還掛著一雙無後跟蒿草鞋。因為是騎馬旅行，侍從們中沒有一人乘坐轎子。

　　當時，龍造寺周家之妻慶誾樣想了想，吩咐道：「從住處卸下門板，鋪在四根立好的竹子上，再將米飯捏成結實的飯糰，碼放入陶器裏，置於門板上，在通往尼姑庵的路旁擺好。」秀吉公經過時看到了，說道：「這是龍造寺的妻室所做吧？行道中攜帶食物既不便又困難，因此要好好看看。」於是將飯糰拿在手裏，讚道：「武門之家，連女人都如此花費心思，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結實的飯糰。」此時，他又將眼光停留在陶器上，下令將陶器拿往名護屋陣中，說道：「仿製這個陶器，要做得漂亮。」並特意於名護屋招聘製陶者，頒發朱印狀。那個朱印狀至今還一直傳著呢！

　　【高木的陶器店，是次男繼承下來的家脈。持有朱印狀的本家位於築後。】

　　朱印狀之抄本如下：

　　製陶之善無類比，唯在九州名護屋，應為製陶之尤。

　　　　天正二十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御朱印）

　　　　陶器師家長彥三郎

　　【這位彥三郎原名壹岐守，後遷至柳川，這是持傳朱印狀的本家。彥三郎的弟弟長右衛門原名右京，子孫一直居於高木村，擁有朱印狀摹本。兩家均代代稱名為彥三郎‧長右衛門。】

　　八七、柳川合戰時，後藤家攻打擔任小野和泉守的軍勢物頭立花三太夫，據說三太夫的首級為牛島監物真俊所得。另有一說：當時三太夫力戰兩人，終於不敵被殺。三太夫的家紋是兩個銀杏。

　　八八、對西目的一向宗課以罰金。關原之役後，勝茂公下令領地內的一向宗全部歸屬於西本願寺派，以作為給西本願寺的禮物，但西目一帶【註：佐賀以西一帶，指小城、杵島、藤津郡等地。】有幾座寺院不服命令。勝茂公嚴令違命者斬，這幾座寺院才終於服從。勝茂公盛怒之下定了他們死罪，雖然最終得以赦免，但仍命令他們每年繳交罰金。這筆罰金由西本願寺徵收，每年以炭費名義交給西本願寺。

　　八九、柳川合戰七勇士：七左衛門（鍋島茂賢）、牛島監物、相浦三兵衛、秀島四郎左衛門（源兵衛之父）、田代豬之助、田代大右衛門，另有一人姓名無法查實。

　　柳川城之丸的護城河上，板橋雖然被拆下，但在此之前，從城裏殺出一大群敵方武士，唯有上述七人一步不退地於原地搏鬥，同伴們只好一擁而上，驅散敵方武士。這原來是鍋島主水茂里（茂賢之兄）的計策，原先打算佯攻，將敵人引到橋的這邊來，隨後迅即發起衝鋒，將敵人追落壕溝。事前已將計劃詳細地告訴七左衛門，但是因為七左衛門性子太急，居然衝過了橋，原計劃破產。

　　九○、將鍋島平五郎茂里（此時名左衛門太夫）與茂賢兄弟送至太閣秀吉公的故鄉做人質，秀吉公命令他們擔任征伐薩摩藩的先鋒，得勝後再放他們回去。以下為當時的書信原文：

　　九州人忠誠淳厚，為盡友好之禮而派遣人質，所以接見了人質。這次島津一門可要再三謝罪求饒了。征伐平定九州，是御命，若能各盡忠節，必有恩賞。請轉達，一定要拚命戰鬥。

　　　　十月七日

　　　　小早川左衛門佐

　　　　安國寺

　　　　黑田勘解由

　　沒有目標不要遞送

　　九一、倉町勘左衛門因亂心切腹。勘左衛門於江戶工作，綱茂公命他為快遞使者，火速返回家鄉。途中臨近宮之宿時，誤了郵船，只好先返回佐屋。豈知勘左衛門突然在路上精神錯亂起來，從馬上跳下，放火焚燒檔箱，正待自殺時，被當地農民按住，滅火保住檔箱，保護著勘左衛門。由尾張德川家的役人將此事向江戶及佐賀彙報，佐賀急忙派遣中野又兵衛政良前來處理。勘左衛門被關在牢裏，又兵衛見了尾張德川家的役人，才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他來到牢中，喊道：「勘左衛門君！」聽到了回答，確認是他。又兵衛將勘左衛門領走，帶回大坂，遵照綱茂公的吩咐，讓他就地切腹，介錯是川原與右衛門。勘左衛門在被農民們按住時，就已經恢復了本心。

　　【據與右衛門說，勘左衛門為田原次左衛門的次男，因母親火葬，受到刺激，才開始亂心。】

　　九二、村上源左衛門親冬亂心自殺。綱茂公之世（元祿十四年，一七○一），源左衛門被任命為使者，負責運送一批御用物品前往江戶。途中趕路過急，在三島驛站突然亂心，從馬上跳下來，就要以刀刺進喉嚨，被驛站的人奪下刀來，並通知江戶藩邸。江戶留守居役來到三島，以轎子將源左衛門送回家鄉，並將御用物品帶回江戶。源左衛門一返回家鄉，立即被降為浪人。

　　【據源左衛門後來說道，當日在三島驛站時，對面來了一個馬客，說是天將日暮，不能翻山了。但若不翻山，或許無法如期到達江戶，一想到這兒，源左衛門突然急躁起來，就想自殺，一被人阻止，立刻亂心。恐怕是急行數日，疲勞過度，終致精神錯亂吧！】

　　九三、鍋島茂貞意安五歲時，做了鍋島茂里主水殿下的養子。不久後鍋島茂宗淡路殿下出生，就轉為小城屋形殿下（千葉殿下）的養子，因相處不好而返回，十四歲時繼承鍋島茂昌的家督。主水殿下逝世後，意安受直茂公之命，與弟弟道元（鍋島純正）、勝右衛門（鍋島方越）三人同心協力，盡心撫養擁立淡路殿下。島原之亂時，意安之子一雲十四五歲。

　　九四、弁財嶽邊境之爭時，百姓們出人夫，由幕府派遣專門使者，對與福岡藩相接的邊境進行實地調查。久保山村說好出一百人，卻出了三百人。看到山中人夫眾多，鍋島十左衛門茂紀殿下不解。百姓們說：「本藩有大事，理所當然要人多勢眾。」茂紀殿下說：「這樣會妨礙農田耕作吧？只要規定的人數就行了。」但人數愈來愈多，漫山遍野都是。茂紀殿下再次詢問，百姓們回答：「明後天當班的人夫今天也來了。正值大事之秋，既然承擔了人夫役，就不能待在家裏，等著輪流值班。」

　　九五、綱茂公逝世，藝人們的評論。一群訂有賣身契的藝伎們返回故鄉，正巧趕上綱茂公逝世，說了以下話語，令人感動。

　　「老早就聽說鍋島家家脈古老，是人丁興旺的大藩，乍一看並不那麼顯眼，以為都是些茅草田舍。但因此次意外變故，才明白了何謂大藩。年輕的殿下（綱茂公的弟弟四代藩主吉茂殿下）在江戶，主君年盛時就擔當長崎警護，在這樣的藩國內，主君突然逝世，環顧宇內，無論在哪裏，皆會人心騷動。然而在鍋島藩，主君綱茂公甫逝，全藩寂靜，連鴉雀亦無聲。以親族為核心，家臣同心，齊集寺廟，沉浸於悲哀之中，唯見落淚，絲毫不見動搖之跡。且藩內萬事的治理一點兒也沒有停滯，均正常進展，真不知在何時、由何人調理得這麼井井有序。不愧為大藩，有著深不可測的人才厚味。」

　　九六、高傳寺。在本莊村（佐賀市）有高傳寺、高楊寺，屬於水上山萬壽寺派之小庵遺續。清久公（直茂公的祖父）成為本莊村的領主後，將高傳庵定為菩提寺，隨後直茂公格外照拂，以清久公作為該寺的開墓，開山則是箱川妙雲寺的住持玲岩（玄玻）和尚。

　　九七、藩城內歲暮、年始之祈禱。十二月十三日誦《大般若經》、正月十一日的鎧甲祭、年初的大般若祈禱，均由高傳寺的住持主持。這是玄玻和尚於擔任住持期間立下的祈禱程序：鋪一張席子，在席上擺放一張古桌，陶器裏焚香，陶瓶裏插芒，是鳥目【註：鳥目：中間有孔的錢幣。】百文錢般的素樸佈施祭儀。天國（壽薰）和尚任住持時，勝茂公吩咐道：「與過去不同，我現在是一國領主，所以請修飾一下祭壇，並增加些佈施額度。」天國和尚不答允，說道：「過去留下來的古風，是我藩家的古老標誌，最好一點兒也不要改變為宜。」但勝茂公不聽勸，想出種種說辭，終於說服和尚稍微增加了些佈施銀。此慣例至今未變。

　　【勝茂公誠懇皈依天國和尚，希望接見和尚的雙親。和尚拒絕道：「雙親是百姓，因不能失禮的緣故，恕不能從命。」但勝茂公不停地要求，和尚便決定於勝茂公參拜高傳寺時，讓雙親於門前等待召見。當天，雙親與和尚商定，以蓑笠之姿，手持農具，請主君目光逡巡。】

　　九八、本城門前的台階鋪板。唐津名護屋（今東松浦郡鎮西町）的御城建築遷走了。一說位於伏見的御屋敷，是為迎接太閣秀吉公而興建，所以在宅第門口修築了上下轎子的台子。因為是頗具來歷的建築，儘管構造低矮，但也沒有改建。另有一說，龍造寺城（佐賀城）的天守【註：天守：城樓。】遷移至名護屋，蓮池城的天守遷移至佐賀城。

　　【據馬渡家所記，慶長七年（一六○二）在佐賀城修建的主家，只剩下城門口玄關前的一塊鋪板，因此這兩種說法都不確定。】

　　九九、富士形的槍。這把富士形的槍，據說從勝茂公與父母同住時就開始使用，一說由將軍賜予肥前藩主，傳說稱作「葵崩」，但不確切。繾屋忠兵衛藏有島原之亂前一年所繪槍圖。

　　一○○、有人於行道中未得允許而乘轎子，監督役不報，被命降為浪人。勝茂公最後一次至江戶參覲，途中看到他轎後方還隨有幾乘轎子。許久以來，武家就有法度，規定未經允許，途中嚴禁乘轎。監督役對此視若無睹，沒有上報，是為失職，因此監督役川浪權兵衛政辰和石井古十介幸俊被命降為浪人，年寄中野佐良純遭怒斥。翌年春天，勝茂公逝世之前，佐被赦免；勝茂公逝世後，他切腹殉主。

　　【權兵衛和十介於光茂公之世亦被赦免，又召回他們侍奉舊主，但長門殿下出門時，十介和山崎十左衛門說了長門殿下的壞話，因此二人又同被降為浪人。後來十介再次重新被聘侍奉舊主，和十郎兵衛合謀偽造印章收錢，遭判流放。十郎兵衛自那以後落草為寇，攔路搶劫，被抓入獄，判死刑。】

　　一○一、勝屋孫太夫澄興做了浪人。綱茂公尚與父母同住時，孫太夫就擔任近侍長。有一次宮部左助兼儔因生活補貼金一事來訪，二人在孫太夫的小屋裏閒聊著，後來因談論主君而爭吵起來，結果兩人都被降為浪人。孫太夫閉門退隱於西目，從此與世隔絕，絕不再現人前。高傳寺的了意和尚前往孫太夫隱居地附近的永壽寺，派人轉告孫太夫：「自做浪人以來，你就與人隔絕，所以不能相見。若有所需，勿忘有我。」但終於還是未能見面。田代前九兵衛長利任光茂公的廚師役，因怠忽職守而閉門自省，亦是自閉三年，從未出過茶間。

　　一○二、多久長門守天叟逝世之時，古賀彌太右衛門英利認為無法報恩了，便切腹追隨而去。

　　一○三、直茂公說：「漸漸地年紀大了，不能事事用心、處處留意了，誰能替我分憂呢？」生運說：「高楊庵（高傳寺原名）住持與我們藩家有關，很有才能，命他還俗，讓他奉公，不知您意下如何？」直茂公說：「哎呀，他會答應嗎？」生運當即請纓，道：「在下願任說使。」生運為此奔走數十次，但終究沒能成功。高楊庵住持道：「已入僧籍，請允我只蓄髮。」蓄髮後號生三（鍋島道虎），照舊以出家之身奉公，領姐川知行。

　　一○四、「びれい」【註：びれい：佐賀方言，是以創作能樂為職業的樂人，居於佐賀市鍋島町新莊。】的先祖名為梅崎作兵衛，是個馬醫，在蓋了龍造寺政家御璽印的馬醫書籍上，也有作兵衛的聯名蓋章，他的子孫將此書保存至今。直茂公之世，作兵衛受到器重，領有新莊村知行。直茂公問他：「懂能樂嗎？」他回答：「略知一二。」於是每有藩慶，作兵衛就被召來表演。光茂公時又給他加賜田地。作兵衛後來投入宗八郎左衛門秀正的組下，進入留守居組。

　　一○五、利叟公（鍋島清久，直茂祖父）閉居本莊神社，過年齋戒祈禱時，一位尼姑也來參與儀式。利叟公問其身世，那尼姑回答：「一生雲遊，不知出生故土與父母。」於是利叟公將她帶回家，並賜予元旦祝膳。因憐其身世，便讓她住下，她於五天中護理服侍利叟公，細心周到，忠誠勤勉，利叟公約定與她結為夫婦。不久後生下一子，就是後來的清房公。清房公三歲時，突然向母親辭行，離家出走。母親想要阻止，緊隨其後，卻無論如何也追他不上。據說他翻越了築後川，向著高良山方向走，不知所終。

　　一○六、直茂公賜高傳寺知行六十石。勝茂公加增高傳寺僧錄司經費三十石，後再加二十七石；且以田地捐贈施捨了在釋迦如來名下的免徵年貢和課役之田五石、燭火費五石，寺院已領有的十八石七斗田地亦免徵年貢。泰盛院（勝茂公）三十三年忌日御法事時，光茂公再給加增三十三石，此時，寺院擁有祿米總共已達一百五十石。但在加增的三十三石中，含十八石七斗的寺院領地、釋迦如來名下免徵年貢和課役之田五石，以及燭火費五石。吉茂公之世，特別分為寺領地、釋迦如來名下免徵年貢和課役之田、燭火費，高傳寺知行地共一百五十石。開山像和開山堂，乃了意和尚。

　　一○七、據《肥陽軍記》載，藩領地減少，是由於太閣秀吉公遠征九州時，龍造寺政家公趕赴高良山陣地遲誤。另一說是由於本藩沒有拿出寒暄慰問金，於是秀吉公將築後國收回。據馬渡氏回信所云，島津、大友、龍造寺乃九州三大家門，為削弱其勢力，秀吉公裁減了三家的領地。

　　一○八、直茂公於多佈施修建隱居所，建築用地內有今宮神社，有人便向直茂公詢問是否遷走神社。直茂公道：「人生在世，求的是心安，祭祀神的時候，還是希望避免與凡夫俗子的宅邸相鄰。遷還是不遷，就由抽籤決定吧！」抽籤一看，籤讖云「不遷」，因此便任其自然了。但仍然忐忑難安，於是參拜之道就由宅外通過，建成了隱居所。今宮神社祭祀的是倉町君（左衛門太夫，於天正十二年戰死）。

　　一○九、朝鮮之戰中，澤道源左衛門茂明和村上源太夫茂親二人擔任戰旗大將。鍋島道虎生三認為源左衛門立戰旗的地方不佳，便下令糾正，但源左衛門拒絕執行。結果源左衛門之子平左衛門（其實是中野又兵衛的兒子）切腹，家脈斷絕。

　　一一○、大津肥前屋九左衛門來請求御賜扶持米，殿下便問他是否有適當的家世來歷，他回答：「我是年輕一輩，不知以往歷史，也沒有家譜存世，但是有物語，還算讓御當家中意，讓我暫時打理御當家驛站。勝茂公曾想重修驛站，特別吩咐道：『要建成唐破風造【註：唐破風造：中央高、兩端飛簷式的元寶屋脊，曲線三角牆。】式驛站。』後來規定，町屋建築不許採用『唐破風造』樣式，我陳述了如上來歷，承蒙允許，現在在大津旅店，只有我一間『唐破風造』客棧，已不許再造新的了。若要維修，必須向代官一層層申報；為給人看原有的破風，這才申請維修。因為由勝茂公所建，才能保存至今。」

　　【正德五年（一七一五），賜予桑名太田總太夫十人扶持，九左衛門三人扶持。】

　　一一一、「寄懸目結」之紋乃武藤少貳殿下家紋。少貳殿下的先祖武藤檢仗賴氏，在八幡太郎義家征伐奧州時，曾擔任朝廷監軍而受派隨軍。奧州合戰中，賴氏率先攻破敵人大木戶，立下戰功，義家賞其功勞，賜以木戶之家紋永歸賴氏。此為武藤少貳家紋的由來，乃少貳宗譜所云。

　　一一二、所謂目結之紋，四個目和寄懸都容易與菱形混淆。寄懸仿照木戶家紋邊框的形狀，在目結正中，稍示繩結之菱形。

　　一一三、佐佐木氏正統本支傳下來的宗譜，為生活在近江國的浪人所持有，聽說是「金粉之卷」。此男為浪人，如今被朝廷任命為諸大夫（五品侍從）；而朽木殿下、京極殿下等人，乃庶子一脈。

　　一一四、佐賀藩城幕上的劍菱紋。天正十三年（一五八五）為政家公之世，修築大城池。從慶長六年以後，又擴展了總曲輪【註：總曲輪：被城牆包圍起來的部份的總稱。】，藩城漸趨完善。自慶長十三年（一六○八）起，挖掘了四十座城池，次年建成城樓。至慶長十六年（一六一一）佐賀城竣工時，黑田甲斐守長政前來祝賀，因為事先不知他大駕光臨，來不及準備城幕，家老鍋島生三便將自家劍菱紋幕懸於城門。其後所製紋幕也就沿用了劍菱紋。

　　【家老生三繼承了姐川殿下遺地，同樣使用劍菱紋。姐川氏由原來的菊池氏分枝而出，本家紋是鷹之羽。當其為征西將軍時，由宮廷御賜菊之紋，其紋簡似菱形，因此使用了劍菱。執行新介種直的妻子為中務少輔的女兒，將所有武器全部嵌上菊之紋。】

　　一一五、元龜元年（一五七○），直茂公夜征今山，攻破大友，奪取了敵人的家紋杏葉之紋。

　　一一六、佐賀郡小津鄉，自水之江至現在的藩城一帶，約有八十町土地，因建有龍造寺，故稱龍造寺村。龍造寺村位於藩城西北，寺院舊跡在鍋島能登殿下宅邸東北，楠木邊。龍造寺八幡宮位於龍造寺西側。龍造寺村現稱佐賀，小津鄉也許出於舊時鄉村名錄。

　　一一七、勝茂公的上衣和下裙，是褶布小紋，被熨燙得柔軟似綾絹，此事總是吩咐芝田道甫去做。光茂公則喜歡栗梅素地的上衣和下裙；鍋島攝津守直之殿下、鍋島加賀守直能殿下、鍋島備前守直條殿下、鍋島帶刀正恭殿下等，都穿與光茂公相同的上衣和下裙，因此在江戶，此色稱作「鍋島柿」。綱茂公穿淺黃唐松小紋衣裙。

　　【上述各代的染色樣本均是軟綢綾，芝田五左衛門持有。】

　　一一八、御紋所。藩主於茗荷之丸與雙親同住時，與族眾共用茗荷紋。所有家紋，無論是哪一家的，總領家與庶子家都不盡相同。好比龍造寺是本支，因此家紋是十六日足【註：日足：太陽綻放的光芒。在家紋上，以家族大小來決定放射光芒的多寡。】，其他分支則有十二日足、八日足等。茗荷城之紋，因藩主所居而為茗荷本宗，庶子分支則將茗荷一分為二，內含花樣。

　　一一九、出兵朝鮮時，來到一個名為茶碗的地方，直茂公身邊僅有一顆斷了的洋鎗子彈，於是堤雅樂在那一帶的民家搜尋，發現一個青銅大甕，便買了下來，切斷做成子彈。據說這是製作子彈的開始。

　　【根據此時的戰功記錄記載，堺織部製成的洋鎗子彈足夠使用，也許是馬渡氏記錯了。】

　　一二○、發生弁財嶽邊境之爭時，山內的百姓都在衣襟上縫著小碎布。深堀新左衛門正庸向鍋島種臣普周詢問其中典故，普周向他做了解釋：

　　「我的先祖鍋島六左衛門蒙賜八十石祿米，居於山內這塊土地上，就任太鼓門值班番。某次直茂公要慰問，花了一晚時間御覽值班紀錄，一面看，一面說某人一定幾歲、這大概是某人的兒子、這是某人的孫子等話。接著，直茂公的目光突然停在六左衛門值班之處，並傳喚六左衛門。六左衛門急忙出來，直茂公對他說：『在我死後，你替我向信濃守（勝茂）做個提醒，怎麼樣？』六左衛門連忙點頭道：『若有吩咐，就讓在下去做。』直茂公道：『回答得子，那麼好好聽著：山內的人們原來都是神代勝利的家臣，派你做使者，讓他們都歸順了，可以說是新的追隨者。隨著時間流逝，人們也許會忘記山內歸附之事。我死之後，信濃守會前往狩獵，會對山內的人們賞酒慰問，隨後一定有人提議讓他們在廚房喝酒，屆時你便出言提醒，要安排山內的人在信濃守御前喝酒。俸祿，對一般勝戰時有益；一旦戰敗，便有俸祿也是無用。要有人於事前說一句充滿情義的話，否則即使有俸祿，那也是無益的。』

　　「數年後，勝茂公於山內獵野雞，日暮而歸。正洗腳時，不知哪位側侍提議：『給山內人賜酒，就在廚房舉行吧！若在御前，恐怕許多人會感到拘窘，還是在廚房悠悠地喝好。』勝茂公吩咐道：『就照辦吧！』六左衛門聽到這話，立即來到御前，說道：『請讓他們在御前喝酒吧！』聽聞此言，勝茂公一驚，將杯盞裏剩餘的水全潑灑到自己身上，接著換上衣裙，讓六左衛門坐到壁龕前，自己則平伏於壁龕旁邊，說道：『剛才犯了錯誤，請原諒我。』又沉痛地道：『現在六左衛門所說，肯定是日峰（直茂公）的掛念吧！哎呀呀，太難得了！』對於山內，主君懷有如此深情，因此獲直茂公、勝茂公父子賜予衣裙及小袖的人們，他們的子孫約定好，將御賜衣袖等裁成小碎布，縫於衣襟上，這就是小碎布的由來。」

　　這件事，曾於前幾年對鍋島莊兵衛和大木八右衛門朝貫說過，莊兵衛說：「綱茂公繼承家督時，接見山內人並予賜酒，原田吉右衛門種文才剛請示：『在廚房喝酒可以嗎？』綱茂公便吩咐道：『不必討論。因為有傳統，就讓他們在我面前喝酒。』」

　　一二一、右近刑部【註：右近刑部：為町人頭目，曾負責佐賀城下町的建造。】雖是名揚天下的武士，但在佐賀城下町建成之時，他的願望被批准了──成為町人，許可他在伊勢町屋經營旅館。刑部死後，在他的菩提寺裏，勝茂公賜予安葬刑部的青龍院知行祿米，並賜給刑部子孫厚刃刀、長柄大刀、太刀及書籍種種，被保存至今。刑部雖然成為町人，但在緊要關頭時可隨時應戰，因為他持有御賜之符。島原之亂時，他拿著那符來參戰，符的另一半在月堂樣元茂公手中，他追隨元茂公出陣。

　　【據說團氏（良元）也是了不起的武士，特許成為町人。江副修理信俊、宮崎掃部信照分別被任命為侍奉八幡宮和祗園社的社家。這些事在小城藩的文庫裏均留有詳細的紀錄。直茂公的實錄都傳給了元茂公。】

　　一二二、鍋島內記普周向光茂公提出：「北山一帶的寺院沒有薪山，乏材可用。都是為了我藩祈禱，能否將我寺後方的薪山分一些給他們？」光茂公道：「適當地給吧！」那些蓋有內記之印的文書，多是有關賜予寺院薪山的文件。

　　這件事使北山之僧至今仍深感藩主厚恩，拚命祈願我藩武運長久。

　　一二三、明曆三年（一六五七），大村的天主教徒交給了我藩管制，由大木兵部知昌、永山十兵衛貞明二人前往收領。十二月一日於諫早碰面，收領八十人。天主教徒們被關入今泉村修建的新監獄，兵部、中野數馬政利、中野又兵衛政良（常朝叔父，足輕組門）、十兵衛等人被任命為監視役。翌年七月二十七日於監獄處刑，自長崎來了檢使，將首級掛於獄門上。組織人是中野加右衛門（後又兵衛）和永山十兵衛，大監軍是大木兵部和中野數馬。自步行組中選出優秀武士充當劊子手，一人均斬三人，被選出的武士有：三谷千左衛門政通、武富三之丞、三浦治部右衛門、野副三郎兵衛、野副八太夫、鈴木安太夫、久米總之丞、水町六之丞等人，其他人的名字已記不清楚了。因為三谷千左衛門政通是能手，因此最後兩名天主教徒，特交由他表演漂亮的殺人手法。最後以船將屍骸運送至肥後之海，沉入海底。

卷柒　論佐賀藩武士言行　一

　　本卷記述了關於武勇、奉公，以及對我藩國諸士的批評。

　　一、成富兵庫道：「戰勝敵人，先要戰勝自己。而戰勝自己，就是要戰勝自己的身體，以氣勝體。武士成千上萬，無人能過我者，皆因平時難自勝。平時不克己，戰時難勝敵。」

　　二、慶長三年（一五九八），在朝鮮唐島與明朝水師交戰，成富兵庫接獲命令：「明天早晨，太鼓一響，就一齊出擊。」戰船都隱蔽起來，等待天明。兵庫的船拋錨了，但他命令水手通宵握櫓，隨時都能出擊，一聞太鼓響，就立刻起航。開戰時，他的船衝在最前面，高名遠揚。

　　三、田雜大隅守長廣有一個兒子，名為五郎右衛門廣次，與中野式部清明家有姻親關係：式部以兄之女為養女，嫁給了五郎右衛門，生下一子，名為清左衛門廣方。清左衛門因犯事而成為浪人，式部的女婿中野內匠茂利擔心外甥日子難過，就讓他住在自己的知行地，分予二十五石，照顧他的生活。不久後內匠去世，清左衛門悲歎不已，便以切腹回報。清左衛門之子與助成為中野數馬政利的從者，其孫從侍鍋島宗茂公。因田雜家頗有來歷，主君命助左衛門繼之，助左衛門原為大隅之妻那一方的人。助左衛門的兒子為甚左衛門、兵右衛門。此外，有田雜血緣的人很多，姓氏也寫作田雜、田澤、田藏等。

　　四、島原之亂時，執行越前守種直以甲胄裝飾兵營，穿上羽織，精心打扮後就戰亡了。

　　五、進攻原城時，田崎外記甲胄絢爛，勝茂公不喜歡那樣的打扮，此後，每當看見光燦燦的東西，就會說：「簡直像外記的甲胄。」

　　【即使如此，武具和武裝耀眼奪目，總比毫無威嚴、讓對手瞧不起而遭受侮辱好。】

　　六、鍋島忠直公的侍從中，有個名為江副金兵衛正強的人。忠直公去世後，他手持御骨，藏之高野山，在山內結庵，木刻忠直公生前英姿，以及他在御前端坐之姿。忠直公一周忌時，他回來切腹了。後來，木刻忠直公像自高野山送回來，收藏於高傳寺中。

　　七、大石小介安利於光茂公身邊擔任步行侍從奉公。前往江戶參覲途中，每次於客棧休息時，他都會在主君寢室外來回巡視，確認安全無虞，這才就地鋪個席子，獨自侍衛。即使雨天，他亦身披蓑笠，冒雨侍衛，從來未曾倦怠。後來，大石小介擔任宮內侍衛頭領。某日半夜，寢宮女官房內潛入一個人影。「抓賊呀！」隨著喊聲，上下立刻亂成一團，室內男女來回跑動，唯獨不見小介。女官們到處尋找，最後看到小介卸下刀鞘，正默坐於光茂公寢室旁。原來騷亂時這裏無人，他不放心，便守在此處，獨自侍衛光茂公。事後查明，潛入者乃成富吉兵衛、浜田市左衛門，他們與宮內女官密通，被處以極刑。

　　八、光茂公參拜龍造寺八幡宮，小介擔任隨從，光腳在神社前的白沙上等候。光茂公前往拜殿，人們爭先恐後地擁上來獻禮。小介縱身一躍，一個翻飛擋在御前，訓斥道：「都安靜！請一個一個來。」

　　九、勝茂公到西目遊獵，不知為何，突然間生起氣來，拔刀出鞘，以刀鞘敲打副島善之丞。但腰刀卻從勝茂公手上滑脫，向深谷中墜落。善之丞躍起，順勢抓去，剎那間抓住了那把刀。他將刀插在衣襟上，攀著崖石把刀遞上來。身手非凡而其貌甚恭，真是無人能及。

　　一○、寬文八年（一六六八）江戶大火，光茂公來到位於麻布的綱茂公宅邸。片刻間火舌蔓延過來，烈燄圍繞宅邸，疏散的道路已然被火堵住。光茂公來到院子裏，翻身上馬，他的貼身侍從和外樣侍從【註：外樣侍從：與譜代相對，非世代侍奉大名的武士，一般為新招聘的武士。】以必死之心排成一列，築起一道肉屏來阻斷火勢。石隈子五郎左衛門長房立於光茂公馬旁，鼓足了氣力，卻一動也不動地扶住馬鐙，從一開始到最後，他的姿勢始終沒變。火頭撲滅後，許多人受到褒獎，其中便有石隈。御讚道：「不愧是攻打原城、揚名天下的英雄之後，光那份留心就很優秀。」

　　一一、有一次，佐野右京茂義路過佐賀，正好碰上修橋，有一根大木頭無論如何都拔不出來。正當大夥兒七嘴八舌地吵吵嚷嚷時，右京下馬說道：「讓我來試試看。」他牢牢地抱住那根大木頭，大叫一聲，傾力一拔，眼看著大木頭隨著驚人之吼動了一動，但最終依然沒能將之拔出。右京難堪地一放手，木頭又沉了下去。右京返家後，不久便生病去世。葬儀於原城之寺舉行，送葬行列路過佐賀橋時，棺材突然搖晃起來，屍骸從中跳出，落入河裏，或許他還有一念未了吧！行列中有一名從種福寺【註：種福寺：曹洞宗，由右京之父所建。】來的、剛滿十六歲的小僧，立刻跳進河裏，摟住屍骸，人們也趕緊跑到下游川原，從水中將屍骸接過。小僧的師父感銘至深，就讓小僧做了引導。這名小僧日後成為著名的高僧。

　　一二、勝茂公之世，足輕頭島內新左衛門被命在御禮日接受主君召見。大家都平伏於地，只有新左衛門不施禮，蹺腳坐在人群中。進入房間的勝茂公道：「新左衛門，是幸運的。」新左衛門才開始行禮。新左衛門經常這樣，那也是時代的風習。

　　一三、山本吉左衛門武弘在父親神右衛門重澄的命令下，五歲時殺狗，十五歲時殺死刑罪犯。過去的人更是如此，一到十四五歲，就被迫積累殺人的經驗。勝茂公年輕時，也被直茂公命令練習殺人，據說要他一次連續殺十來個人。

　　【筆者（田代陣基）加註：過去，無論身分高低，都要做這種練習；近來，孩子們從未有過殺人經驗，這才是武士道的最大隱憂。有人說「不練習殺人也行」，還有人說「殺被綁縛的犯人算不上甚麼功勳」、「做劊子手反而是一種玷污」，這些說法不過是搪塞而已。不訓練武功，整日迷迷糊糊，勞心費神，卻多半做的是磨指甲那種純粹為了漂亮的事，在這些人心中，大概是厭惡武士道吧！以巧言善辯來強調不殺人也行，這樣的理由，真令人作嘔。身為武士就必須這麼做，一如直茂公命令勝茂公。前幾年，我曾在嘉瀨殺過犯人，那真是格外爽快的心情。對殺人感覺厭惡，大概是精神病的前兆。】

　　一四、服侍光茂公的前髮小姓中，有一位名為友田正左衛門的人。此人見異思遷，暗戀一個名叫多田正左衛門的戲子，不僅將家徽改成與多田家的相同，名字也改為正左衛門，甚至連服裝和日用品等都完全模仿，因此成為色男狂。後來，友田正左衛門因為缺錢而偷竊馬渡六兵衛俊英的刀，交給槍持（為武士持矛的從者），命他去典當換錢。

　　但槍持告發了這件事。經過調查評議，判定友田正左衛門為死罪。負責調查本案的是常朝的姪兒山本五郎左衛門常治，五郎左衛門於光茂公御前宣讀完調查書後，高聲道：「對槍持告發主人的行為，如何處置？」光茂公立即吩咐：「問斬。」宣佈正左衛門死罪時，五郎左衛門也一同前去，他告訴正左衛門：「時至今日，身為武士，除了死，其他都是丟臉的。比死更重要的，就是死時要勇敢而純潔。」正左衛門沉著地表示：「哎呀呀，說得令我誠惶誠恐。非常感謝，我確實明白了。」然而，事前不知是誰對正左衛門說由某某人擔任介錯，當他正襟危坐著等死，看到預料中的介錯人，強自鎮靜地打了招呼，但一見到直塚六右衛門已在旁邊拔出刀來，便吼叫著站起身來，說道：「你究竟是誰？不讓你砍這個頭！」好不容易有了點覺悟，這時又迷亂了。他淒慘地掙扎著，最後只好將他打倒，扼住手腳，然後把頭砍下。五郎左衛門說：「要是不哄騙他，也許可以死得很漂亮。」

　　一五、對於介錯，野田喜左衛門能明曾說：「親臨死場，為沒有正氣的人做介錯是很為難的。這種時候，先不要懈怠，提起精神來，看準地方，不失時機地下刀，就能完成得很漂亮。」

　　一六、正月十一日，大木權左衛門知烈來到鍋島山城守直弘殿下宅邸。當時山城守殿下正騎在馬上，手握竹刀，與侍從比武。山城守殿下問道：「是權左衛門來了嗎？那就伺候你一刀吧！」權左衛門立馬奪過竹刀，眼看就要撲上去，突然間，山城守殿下一個倒栽葱，從馬上掉了下來。好不容易爬起來的山城守殿下很感屈辱，說道：「再來一刺。」山城守殿下的弟弟神代左京直長殿下制止了哥哥，對權左衛門道：「在下做你的對手怎麼樣？來，刺一刀。」說著飛身上馬，氣勢兇猛地飛捲過來，權左衛門已然頭朝下摔在地上，還躺著說道：「正月早早來賀年，討得馬上二首級。痛快，痛快！」然後意氣昂揚地回去了。

　　一七、在寒水，流動戲班子正熱熱鬧鬧地搭建演出棚子。牛島久次兵衛頭戴斗笠，穿過看熱鬧的人群，一不小心被石頭絆住，臉朝下地摔倒了。他腳上的草鞋順勢飛脫，撞在竹籬笆上，一個翻轉，又彈了回來，砸中在旁邊看熱鬧的人頭上。久次兵衛站起身來，說道：「對不起，這是萬沒想到的疏失，但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也弄髒了穿戴，真是難為情呀！」說著重新穿上草鞋。正要離開時，三四個看熱鬧的人攔住了去路，說道：「哎喲，還帶著刀哪！把草鞋砸在人家頭上了，說句對不起就想完事？」久次兵衛聽了，猛一回頭，摘下斗笠丟在地上，瞪大眼睛訓斥道：「呵，原來是些不明道理的人。我都說了不是故意的，也道了歉，還嫌不夠麼？想找碴，這就動手吧！這裏人多，咱們到外面去！」那氣勢足以懾服對手了。久次兵衛的聲音緩和了些，說道：「還是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地看狂言吧！如果說不，不是你們沒了腦袋，就是我沒有了頭。」說完拾起斗笠戴上，轉身走了。應對如此痛快，看得出來，他確實有膽。

　　一八、某次在城中台階上，護城兵在那兒下圍棋，久次兵衛在旁觀看。正在下棋的松浦嘉左衛門一抬頭，看見久次兵衛蹙著眉頭，一副令人討厭的面孔，棋盤上情勢不妙的嘉左衛門焦躁起來，衝著他拔刀就砍，被人從側面按住。久次兵衛後退一步，說道：「嗯，你這個傢伙，如果不是在城中，你就死定了。」這句話在當時受到了很高的評價，有人說：「不愧是久次兵衛的用心呀！」都被他感動了。久次兵衛的臉有抽搐的毛病，時不時會眼歪嘴斜，松浦對當時久次兵衛的表情產生了誤會。事後松浦切腹，權之丞廣周拜領了腰刀。這是前幾年內田文五郎在江戶時所說。

　　一九、勝茂公之世，家臣們沒有特意分別大身小身，幼時就被召至主君身邊，出任小姓役。志波喜左衛門孝之亦曾任小姓役。某次勝茂公剪指甲，將剪下的指甲交給喜左衛門，說道：「把這個扔掉。」喜左衛門接過來，將它擺在手上，卻不站起。勝茂公問道：「怎麼啦？」喜左衛門說：「一個不夠。」勝茂公說：「那都在這裏。」說著將藏起來的另一個交給了他。

　　二○、中野數馬利明還是小姓役時，有一次，勝茂公在西目鷹狩，鷹抓住並按倒狂撲亂騰的鶴。因為愛惜鷹，勝茂公不忍鷹疲勞，便以脅差刺鶴。數馬負責按住鶴身，刺鶴的脅差割破了他的手指頭，血流了出來，但他不管這些，只一個勁兒地說：「請刺那裏，刺這裏。」過了幾天，勝茂公說：「你這傢伙，人小膽不小。」

　　又有一次，數馬為勝茂公按摩腰部，勝茂公昏沉沉地睡著了。數馬見狀，偷偷地溜走，跑入藏衣室，藉口主君御用，領取了線和針，然後將針弄彎，做成魚鉤，繫上線，就這麼在庭院中的泉水裏釣起魚來。不一會兒，一條大鯽魚上鉤，數馬急忙扯線，豈知魚一掙扎，脫鉤飛入房內御座邊上。魚急氣短，亂蹦亂跳，居然跳到了勝茂公臉上。勝茂公一驚，睜開了睡眼，只見一條大鯽魚繞著他跳來蹦去。勝茂公喊道：「哎呀呀，是數馬這狗崽子幹的好事！」數馬趕緊溜到院子裏躲了起來。勝茂公道：「藏哪兒了？」站起身來，走入庭院。眼見藏身不住，數馬從廊下跳出來，「哇」的一聲逃走了。小時候就如此膽壯，一到二十歲，就更加敢作敢為，一旦有被處以死刑的人，他就會跑到刑場，索取罪犯的首級或身體，運回自己家中，放在院子裏，親自練斬；或將首級吊在樹枝上，練習射箭和槍刺。

　　二一、鍋島韌負茂敬殿下數年來一直患病，總是處於不能奉公的狀態。他的妻子一想，已是這麼個情形了，兒子左門敬意若能代替父親奉公，那就好了，於是將這事託了近侍。結果努力沒有白費，左門君雖然年輕，卻被派往江戶擔任侍從，且事事都得到親切的關照。不料，寶永三年（一七○六）綱茂公前去長崎時，左門敬意君在自家招待年寄役守石井傳右衛門，韌負殿下的妻子也來到席間會談。這件事傳到了綱茂公耳裏，因為這種會面很丟臉，於是傳右衛門被降為浪人，韌負殿下隱居，左門君一千零三十石的知行減半，對夫人的處分聽憑韌負殿下。

　　以上事情，雖然應該先向韌負殿下通告，但是坊間紛傳，說金丸郡右衛門一久好像事前就已經洩露出去。於是，將郡右衛門交給他的寄親大組頭鍋島彌平左衛門茂樹殿下，接受了藩警多次的詢問和調查。因為原本就是沒有根據的懷疑，所以郡右衛門一一提出辯解。在此關鍵時刻，綱茂公患了重病，為祈求平安而進行大赦，郡右衛門也被赦免了。解除蟄居的郡右衛門立刻登城，向年寄眾道：「有關我這次獲咎，原本就是沒有根據的懷疑，因此我一一提出辯駁，本來連一點可疑的地方都沒有，現在卻將這也稱為大赦，與大盜多久藏之流是同樣的處理，我全然沒有感激的情分。我在蟄居期間得知主君御體欠安，卻不能去探望，這使我感到苦惱不已。幸虧被赦免，今日能夠拜望主君御容，這是我最大的願望。」這話是我親耳從郡右衛門那兒聽來的，他從頭至尾詳細地對我說了。

　　二二、天和二年（一六八二）十一月十一日，澤邊平左衛門（常朝的堂兄弟）被命切腹。此事於十天前就下了密令，因此平左衛門來信，拜託常朝擔任介錯。常朝回信如下：

　　您覺悟之深，正如在下平素所慕。來信希望我做介錯，我知道了。因為年輕（二十四歲），我應該首先辭拒，如此才合禮儀。但由於時間緊迫，不是寒暄多禮、說這說那的時候，那麼我就明確地接受了。在那麼多人中選中我當介錯，身為武士，這當然是我的榮幸。我既然接受了，諸事萬端就請放心。夜已深，但我會馬上到貴府拜訪，見面詳談。

　　　　以上，十一月十日

　　見此回信，平左衛門大為感動，說道：「太周到了，簡直是今世無雙。」自古以來，身為武士，最為難的就是被委託擔任介錯，因為做得再好都是理所當然，算不上甚麼功勳；但萬一沒做好，就是一輩子的過失。上述回信，是在常朝君身邊記下來的備忘錄，然後抄寫下來。

　　二三、大野千兵衛的哥哥與蓮池藩鍛冶因男色結下宿怨，終於爭吵起來。大野一族及友人都來仲裁，七嘴八舌地說了許多道理，但依然沒能和解，只得對簿公堂。當時，勝茂公人在江戶，便將官司發予本藩留守鍋島甲斐守直澄殿下。直澄殿下接獲這個訴訟案，下令道：「讓兩位當事人決鬥。雙方都不許借助他人之力，若有誰相助，那人一併處罰。」於是在鄉間紮起一座圓形柵欄，讓二人在其中決鬥。當日看熱鬧的人擠得水洩不通，鍛冶先到，大野來遲了。大野道：「你不是一直等著吧？告別花費了很長時間。喂，來吧！」說著各自拔刀，二人激烈地砍殺起來，刀鋒不時迸出火花，圍觀者屏住呼吸，凝神關注。突然間，大野的大腿上被砍了一刀，撲通一聲倒下。就在那個節骨眼上，大野的弟弟千兵衛衝破柵欄，跳了進來，大叫道：「我來了，不要逃！」話音甫停，只見銀光一閃，鍛冶「噗」的一聲撲倒在地。鍛冶和大野二人均當場斃命。

　　有人趕緊將事情向直澄殿下報告。調查會上決議：「事先規定嚴禁他人助刀，千兵衛確實是個膽大包天的人，當然要處理他。」正好勝茂公回藩，聽說了事件的詳細經過，說道：「千兵衛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幹得好。眼看兄長被殺，難道應該為了自己的命而恬不知恥地回家嗎？」這句話救了千兵衛。勝茂公轉而嚴叱直澄殿下如此思慮膚淺的處理方式，居然在行人過往的道路上讓他們一決勝負，簡直出奇的荒謬。不久後，千兵衛被提拔為御鷹師，於勝茂公之世，真可謂人盡其才。勝茂公逝後，千兵衛深感主君御恩，追隨主君切腹而亡。這件事由千千岩長右衛門的親生母親妙元尼根據記憶所述。千兵衛之子後來成為長右衛門的姊夫。上述故事，我曾向常朝君問過，他說：「那是現場的年寄告訴我的。」

　　【年寄役大木道貫八右衛門所說稍有不同。道貫的父親兵部當時年紀尚幼，坐在召使的肩上觀看決鬥。道貫詳細地講述了這個故事。據他所言，那時在佐賀鄉間的小道北邊圍起竹柵欄，若從佐賀東口方向看，相當於佐賀橋的正東方位。四周聚集了許多圍觀者，大野很快到達，卻始終未見鍛冶現身。太陽已然西斜，圍觀者開始嘟噥：「對手不來了吧？」正當大夥兒準備離開時，突然有人喊道：「來了，來了！」人群再次聚攏起來。鍛冶隻身一人，身掛一把刀，頭戴一項小斗笠，才進入圍欄，就摘下斗笠，順手扔在地上，然後伸出左手，大聲地對大野喊道：「呀，來吧！」大野竭盡全力推開身旁人眾，拔出刀來，雙手掄刀朝鍛冶頭頂砍落。鍛冶拔刀抵擋並予以回擊，砍傷了大野的背部和肩膀，但是這兩刀只劃破了皮肉。此時大野之弟千兵衛突然跑來，一刀斜劈，砍倒了鍛冶。此事傳到了主君耳裏，兄大野切腹，弟千兵衛卻未獲咎，其後被召至主君身邊，擔任御鷹師。據說鍛冶是從他藩來的磨刀匠，手頭沒有刀，花費好大勁力才弄到了刀，所以來遲了。後來，兵部將鍛冶的刀弄到手，試了一試，並不鋒利。事件之原委，終歸是男色宿怨。】

　　二四、某人擔任參覲交代陪侍前往江戶，那年春天，因徵借金錢的公差【註：江戶時代，各藩以徵借為名減薪。】而上京都。一天傍晚，來到一戶町人之家，商談完畢準備離開，取回寄存的大刀，正要掛在腰上時，刀從刀鞘中稍微溜出來了些。他立刻發現了，卻佯裝不知，繼續寒暄著，接著告辭而出。回到住處後仔細一瞧，原來連接刀鐔上面的金具（金祖）【註：金祖：連接刀鐔和刀鞘的金具，使刀身不從刀鞘脫落出來。】即將脫落，有剜過的痕跡。回到江戶後，他對好朋友說：「雖然算不上甚麼事，但是關係到武家榮譽。我刀上的金祖是塗金的，想要卸掉它的人注意到了，所以只剜了一下，卻沒有將它挖走。我的生活並不富裕，沒想到丟了醜。當時若有真金讓他卸走，讓他說『不愧是鍋島家的武士』，那該有多好呀！」

　　二五、田中彌兵衛久利於江戶出仕，他的僕人行為不檢點，被他嚴厲叱罵。一天深夜，彌兵衛剛睡下，便聽見悄悄上樓的腳步聲。他靜靜地起身，手握脅差細看，原來是日間被他責罵的僕人手持脅差上樓。彌兵衛跳過去，冷不防地一刀砍下。早有設防，這完全是靠運氣，彌兵衛對許多朋友這麼說。

　　二六、高木金左衛門忠永為參覲交代侍從，來到江戶時，鍋島主水武興殿下家臣相良市左衛門也來了，兩人是好朋友，於是相約到山谷之遊町消遣。市左衛門先去，金左衛門手頭上有事，意外地耽擱了許久，直至黃昏才急忙奔去。走到河堤中間，感覺有人尾隨於後，金左衛門佯裝沒發現，繼續向前走，估測沒有行人時，突然回頭，一刀斬去，將那人殺了。許多人都這麼說。

　　二七、德久生來與眾不同，無論在哪裏，看上去總是一副遲鈍的模樣。某次他招待客人，拿出醋浸泥鰍，說道：「德久君的醋浸泥鰍。」這事從此成了當時人們開玩笑的一個因頭。德久君出仕藩城，又有人拿出那「醋浸泥鰍」笑柄來戲弄他，德久君拔刀就砍，殺了對方。家老們對此事做了調查，向主君彙報：「這般魯莽地在殿上殺人，應該切腹。」直茂公說：「被人欺侮反而沉默，那是窩囊廢。說是在殿上，沒有看錯嗎？不能饒恕嗎？欺侮人者才是白癡，是那個被殺的傢伙活該倒楣。」

　　二八、隆信公派來使者神代勝利，直茂公於千布住吉宮接見他。當時，宮司（神社的最高神職人員）拿出了熟瓜，直茂公吩咐小姓川副小左衛門將瓜剝開，於是小左衛門把手洗淨，準備剝瓜皮，但手邊卻無小刀。勝利拿出了小刀，小左衛門借過使用。剝好瓜皮後，勝利道：「那小刀就贈送給你吧！」小左衛門拿了小刀，退了下去。直茂公一回去，就向隆信公彙報了來使的情形。第二天，直茂公喚來小左衛門，命令道：「將那把小刀砸碎看看。」小左衛門不明緣由，躊躇不定。直茂公又厲聲說了一遍，小左衛門迫不得已，只得將小刀砸碎，一看之下，上面是紅銅，下面卻是黃金。直茂公道：「你雖然可憐，但受這件事連累，就必須切腹。」小左衛門就在那兒切腹了。

　　二九、中野杢之助良純乘小船出外納涼，這時候，一個陌生人跳進船來。那人在船上狠狠地胡鬧一通，甚至得意忘形，從船舷邊向外小便。杢之助一怒，將那人的腦袋砍落，掉入水裏，眼看沒有人注意，就收拾好那人的屍身，對船老大說：「這件事不許說出去。將船划到隅田川上游，到沒有人煙的地方，將屍骸埋了。我會給你許多錢。」船老大搖船沿河上溯，在一個海灘上埋葬了屍骸。待船老大掩埋完畢，杢之助又砍落了船老大的頭，然後立刻回來，世上甚麼傳言都沒有。

　　【事發時，杢之助帶了一名出賣色相的少年上船。殺了那陌生人後，杢之助對少年說：「你也是個男人，年輕時體味一下殺人比較好。」就讓他在屍骸上砍了一刀。事後，少年怕有牽連，甚麼話也不敢說。】

　　三○、千注善右衛門鬥殺。少主綱茂公來到江戶期間，於玄關前擔任接待、使役、侍從諸事務者，有西二右衛門道一、深江六左衛門尚持、納富九郎左衛門、石井源左衛門正澄等人，這些年輕人格外優秀，剛勇才智過人，每人均以一藝一能而拔萃於諸人之上。其中，二右衛門以馬術聞名。平時，他將一匹大木馬放在鏡子前，橫跨木馬，對身體在馬上的動作做派進行種種研究，連乘馬的小袖和裙褲都依照自己的喜好縫製。這件事全江戶皆知，「乘馬褲」就從二右衛門開始流行。那時江戶流行「男伊達」【註：男伊達：花花公子。指俠氣、勇敢而又追求華麗、瀟灑的人。】，佐賀之江戶屋敷中，可稱為「男伊達」者，唯二右衛門一人。他也經常出去辻斬【註：辻斬：武士為了試驗刀劍的銳鈍或武術的高低，夜晚在街上出其不意地暗殺行人。】。和二右衛門同輩的六左衛門、九郎左衛門，其父輩都是大富豪，因兩人仍是與父母同住之身，所以出仕時雖有侍從五六人，但不許乘馬，二人常為此感到遺憾。

　　後來，千注善右衛門兼之以少主跟班身分被派往江戶，因此，原來侍奉左右之人都得排於善右衛門之後，二右衛門、六左衛門不用說，連九郎左衛門和源左衛門都得被俯視，他們心中十分不服氣。初來乍到的善右衛門對許多事還很陌生，他們非但不幫助他，反而藉由種種難題讓他出醜露乖，然後聚集起來嘲笑他。善右衛門被四人整治，諸事不順，屈辱透頂，終於決心殺人。

　　延寶元年（一六七三）二月一日，謁見一結束，善右衛門便對四人說：「今夜有話想對你們說，請到在下的長屋來吧！」二右衛門、六左衛門、九郎左衛門、源左衛門四人不知善右衛門的心思，平時的恨意也消失了，便約定一同前往。善右衛門一返回自己的長屋，吩咐準備料理，接著獨自上二樓寫遺書。此時馬渡忠兵衛俊親來訪，問道：「好像有客人要來呀，是誰呢？」一聽到四人大名，忠兵衛便道：「既然如此，我也留下來，一起說說話吧！」善右衛門道：「那也好。我還有點兒東西沒寫完，失禮了，請你稍等一下。」便讓忠兵衛等著，自己則回入房間，匆忙地寫完遺書，但內容既不周全，也不徹底。過了一會兒，又有另一人來到，是巡視役石井傳兵衛信宗，善右衛門好不容易才將他打發離開。傳兵衛為鍋島主水武興殿下的弟弟，或許善右衛門不想讓他受到牽連，而特意將他打發走吧！當然，這是事後人們的猜測（也是主水殿下家裏人所說）。

　　約定時間已到，二右衛門、六左衛門、九郎左衛門三人前來，、源左衛門有事未能赴約。幾人徹夜酒宴，直至拂曉，客人們齊道：「今晚打擾了，我們告辭了。」善右衛門道：「還準備了粥，請稍等一下，立刻上粥。」大夥兒都說：「不啦，已經吃夠了。」六左衛門和九郎左衛門站起身來，二右衛門跟著也要站起，突然聽得善右衛門大吼：「想知道我的厲害嗎？」說著拔刀就砍，二右衛門的腦袋瞬間落地。忠兵衛驚得彈跳起來，按住善右衛門握住脅差的手。「沒你的事！」善右衛門吼叫著甩開了他。因為力道過猛，忠兵衛的左右鬢角被脅差劃傷，他大叫一聲，從二樓滾落，摔得氣絕身亡。善右衛門立刻殺向九郎左衛門。九郎左衛門拔刀抵擋，二人互相砍殺起來。六左衛門腦中一片空白，已經不記得怨恨，只不斷地自問：「雙方都是同僚，應該怎麼做才好？」他一面猶豫，一面拔出脅差，定睛注視二人打鬥。善右衛門的兩名下人走上樓來，一齊拔刀，朝六左衛門後背砍下。六左衛門回身揮刀抵擋，下人們嚇得往樓下逃竄。六左衛門再回頭看二人勝負，下人們又走上樓來，如此反覆數次，九郎左衛門不知被砍到了哪兒，終於倒了下去。六左衛門大聲問道：「善右衛門，這是怎麼回事？」善右衛門吼道：「你不逃走？」說著便殺了過來。六左衛門叫道：「我來接替他們了！」一面說，一面迎了上去。兩人都受傷數處，戰況愈來愈激烈。被砍倒的九郎左衛門盯著來回跑動的善右衛門，暗叫：「遺憾，我站不起來。」瞅準機會，以原地躺姿，一脅差橫送出去，砍中了善右衛門的大腿。善右衛門疼痛難耐，倒下地來。六左衛門立刻衝上前去，正要一刀刺入善右衛門的咽喉，突然想起：「有怨恨才刺咽喉，我和他沒有仇怨，動手砍下去的，都是不得已的斬殺。」於是便沒刺他喉嚨。此時，九郎左衛門和善右衛門氣息尚存，六左衛門心想：「一息尚存，就會拔刀相鬥。倘若三人皆死，只剩我活著，就無人能為我作證，必須通知監軍。」

　　由於身受重傷，六左衛門感到頭腦暈眩，他咬牙忍痛，將刀掛在腰上，準備下樓。此時他突然想到，善右衛門的下人們一定守在樓下，倘若無法逃脫，就只有拚命搏殺，直至死去。下樓一看，所幸善右衛門的下人們都逃走了，一個人也沒有。六左衛門來到石井傳兵衛的長屋，講述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傳兵衛聽了，說道：「即使我相信你，但由於我不在現場，沒見到拔刀相鬥的情況，希望還有一個當事人向上呈報。」六左衛門滿腔氣憤，但他的回答依然彬彬有禮。他以僅存的一點力氣，支撐著即將倒下的身體，來到福地市郎兵衛重政的長屋，講述了事件始末。老者市郎兵衛笑著說：「哎呀呀，年輕人一定是這樣的。我去看看。」立刻拉著六左衛門外出。市郎兵衛當時的嬉笑，令六左衛門至今難忘。市郎兵衛將裙褲提得高高的，腳踩濕滑的黏血，靠近倒地的兩人，向他們問話，但他們的回答已然模糊不清。善右衛門的遺書也不得要領。市郎兵衛只好說：「就看到這兒吧！」不久後，善右衛門氣絕身亡。九郎左衛門後來得以痊癒，講述了事發過程，他和六左衛門均未獲咎。

　　由於未刺喉嚨，為此事的結局留下了證據，表示並未因記恨而殺人，六左衛門的行為完全符合武士道。拔刀相鬥，有時因為脅差太長而難以發揮作用，當時便會想：「哪怕有一把木刀，也能滿足手上的慾望，將人砍倒呀！」這個故事是從六左衛門那兒聽來的，與常朝君在壽量庵中所講的多少有些出入，但大致上相差無多。九郎左衛門痊癒之後，擔任了一陣子巡藩武士，不久後因病逝世。二右衛門突然過世，其父西五太夫道全又沒有其他兒子，因此將小川舍人之弟收為養子。在交換作親杯（收養子的儀式）時，西五太夫道：「二右衛門一刀未出就被殺死，是個被武士道拋棄的人，所以子子孫孫都不要憑弔二右衛門。為這樣的人祈求冥福，當家的武運也會受到影響。身為父親的我，至今尚未憑弔過他，要牢牢記住這件事。」忠兵衛與武藤善兵衛結了親家，發生此事之後，武藤方面與忠兵衛家斷絕了親緣。

　　三一、五郎右衛門是能樂演員，半夜正要返家時，發現刀不見了，到處找也沒見到。福岡安右衛門在一旁說道：「武士連刀都丟了，這不對吧？」五郎右衛門覺得受了侮辱。他想：「是記錯了放置的地方，還是誰動了刀呢？」最後總算找到了。回家的路上，五郎右衛門一想起安右衛門那句話，心下就憤恨起來。隔日一早，五郎右衛門殺進了安右衛門的屋敷，砍死了安右衛門。安右衛門的兩個孩子跑了進來，攔住五郎右衛門，並且殺死了他。安右衛門與姊夫同住一個屋敷，針對這件事，他姊夫申訴道：「打鬥時我正好提水去了，一回來，甚麼都結束了。」因而他姊夫沒有獲咎。他姊夫屬於青木八郎兵衛一組，後來又入大組頭大木左助組內。大組頭大木聽說了這件事，說道：「安右衛門的姊夫當時一定逃跑了，一大早發生的事，不應該不知道。先不要將他當作窩囊廢，問問情況再說。」便私下進行詢問。那姊夫說：「這位上司確實讓我沒辦法了，我就照實說吧！實際上，我確實逃跑了，但是安右衛門的兩個孩子與五郎右衛門砍殺起來。因為是孩子，不能有所閃失，當他們苦戰時，我以棒子打落了五部右衛門的刀，所以他才被孩子們制伏殺死。但如果這樣向上彙報，對於孩子的外聞不好，所以我說自己不在現場，只留下孩子們在那裏。」據說大木暗地裏褒獎了那位姊夫。五郎右衛門的下男逃回薦頭店（用人介紹所），後來被命自殺。

　　三二、洋鎗組頭六郎左衛門招待組員吃飯，席間他突然問道：「知道秋津島嗎？」組員們回答：「不知道。」六郎左衛門道：「它在日本。那麼秋津島是大還是小呢？」組員們異口同聲地說：「大。」六郎左衛門道：「那麼，如果以六尺的棒子打它，能不能打中呢？」眾人回答：「一定能打中的。」六郎左衛門重新調整了姿勢，說道：「話就說到這兒吧！大家都知道了，今後要牢牢地記住這些。現在天下太平，但也許會發生非常之事。倘若日本現在突然哎呀一聲，發生了大事，我六郎左衛門帶領著你們三十人，捨命而為我日本的先鋒。這就是舉起六尺棒打在大地上，打在日本秋津島上。在我們的陣營中，沒有一個人能衝在我六郎左衛門前面。你們明白了嗎？」組員們霍地站起，齊聲道：「明白了！」六郎左衛門道：「那麼喝酒吧！」眾組員便圍著大飯缽喝酒吃飯。

　　三三、松浦洞雲道：「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參加島原會戰。現在想起來，野戰中能否立功，常與運氣有關，但最重要的是心得。所謂心得，沒有別的，就是儘可能地接近敵人。即使在戰陣上，也會有夜裏談話的時候，到最前線去偵察，必是有膽之人；若於後方打聽，則是個膽小鬼。這便是年輕時所得。」洞雲這番話，是馬場權太郎重寬親耳聽到的。

　　三四、正月節時，登城的人們在城樓的樓梯上蜂擁而上。有人對牛島新助真家說：「閣下屋敷的竹林真是漂亮，御城中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竹子了。作為修繕之用，希望讓些竹子給我，怎麼樣？」新助擺出不愉快的表情，一口回絕道：「就像閣下的內眷一樣，在下的屋敷竹林不是賣品。順便問一下，如果閣下與妻子離婚了，想必不打算讓妻子所生的兒子繼承家世吧！你打算怎麼做？」那人滿面通紅，掃興地離開了。又有一次，於江戶擔任陪侍的某人在返回藩國前，說道：「為了給妻子帶特產，想買麻布夏衣。」中野金右衛門從旁插嘴道：「是給前內儀的特產，還是給現內儀的特產呀？」對方沒有回答。金右衛門又重複地說：「一樣東西也不給前內儀，說不過去吧？」這是以前聽金丸氏所說。「所謂武士，只為義理捨命。」此話過去聽說過，但今日再聽，依然感人流淚。一旦違背了義理，所到之處都會蒙羞，被人諷刺。倘若連這都不以為恥，便是徒有武士之臉的畜生。

　　三五、牛島新五郎重胤因綱茂公的喜愛而受招聘。新五郎妻兄權藤七兵衛去遊町之事被揭露了，街談巷議，被命於江戶處置。綱茂公想殺一儆百，便將與七兵衛一門有關係的人都綁了來，予以嚴厲懲處。新五郎也被七兵衛的惡事牽連，回到藩國，蟄居三年。新五郎的親戚及同組內的人屢次勸說：「務必與妻子離婚。只有如此，才能蒙恩官復原職。僅僅四石的扶持，能活到甚麼時候呀？」新五郎道：「並非為妻子之情所絆才不離婚。為自己要重新立身成名而讓無罪的妻子離去，是不合於義理的。我原本已經決定餓死，何況還給了我照顧。」他始終不答允離婚之議。這件事，我在蟄居期間屢屢聽新五郎說起。

　　三六、鍋島左太夫種之的兒子內藏之助種良，他的妻子是小川舍人俊方的女兒。舍人因觸怒綱茂公而成為浪人。盡綱茂公一世，許多人向左太夫提出忠告：「還是將兒媳送回娘家吧！」但左太夫堅決地說：「縱使與主君的關係不佳，我也絕不將無罪的兒媳送回娘家。」不久後兒媳過世，他決定以石井縫殿的女兒作為兒子的繼室。石井家與舍人家有近緣，因此又有許多人來勸說：「還是不結這門親好。」左太夫說：「總而言之，要繼續結緣，後緣也應該從她的親戚中挑選。」又與舍人一門結下親緣。

　　三七、辦完事以後，大木兵部統清總是召集組員訓話：「年輕的武士們，平時就要激發勇氣。所謂勇氣，就是只要有一口氣，也要讓它振奮起來。刀折斷了，就徒手搏鬥；手被斬落了，就以肩骨撞倒敵人；肩骨也被砍掉了，就用嘴，咬十口或十五口。直到咬斷敵人的脖子。有這樣的準備，就是勇氣。」

　　三八、嚴有院樣（四代將軍德川家綱）御薨了，傳說綱吉公被立為新將軍。石田一鼎從梅之山來到岡部賢理的家鄉，問賢理道：「您以為新將軍是怎樣的人呢？」賢理反問道：「閣下是怎麼想的呢？」一鼎道：「館林【註：館林：德川綱吉舊領地上野國館林。】那邊的人一個也沒有帶去，應該是有能力的將軍吧！除此之外，還沒有想別的，所以想從這一件事上推測出人物的好壞。」賢理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因此立刻派人至江戶打聽情況，但是目前尚無回音。」

　　三九、在朝鮮戰役中，直茂公從高處向下俯瞰，見我方武士都脫掉了母衣【註：母衣：附於鎧甲外以防止流矢的護具。】，正暢快地休息。其時正處於與敵人對峙期間，武士們這麼做，令直茂公非常生氣，說道：「在陣地上卸掉防護用具，對於死是盲目的。是誰帶頭開始脫母衣的？一定要處罰。」使者前來傳達直茂公的旨意，大夥兒嚇壞了，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此時，小山平五左衛門茂成說：「回答主君的問話：就說二十位母衣武士眼對眼，互相盯著，一下子一齊脫掉母衣的。」使者將此事向直茂公彙報，聽說直茂公道：「可憎的傢伙們。這是那個小山平五左衛門說的吧？」小山為龍造寺右馬太夫信門殿下之子，是個武勇之人。

　　四○、勝茂公舉辦酒宴招待客人，上了一道鶴之料理。有位客人道：「敢問御亭主，對於鶴之料理，聽說食用時能從味道上分辨出是白鶴或黑鶴，是真的嗎？」勝茂公回答：「確實能在吃的時候分辨出來。」那人問道：「既然這樣，現在這道鶴之料理是黑鶴還是白鶴呢？」勝茂公道：「是真鶴。」客人道：「實在不能信服。承蒙您召喚廚師前來，問個確實如何？」勝茂公便吩咐道：「傳福地吉左衛門上來。」吉左衛門已先聽說了事情原委，急忙走到灶台前，連續喝乾了好幾杯酒，勝茂公屢次派人催促他，他卻繼續喝酒，就是不出來。好不容易來到宴席上，面對客人的質問，吉左衛門的舌頭像被絲線纏住了，回答得東拉西扯：「是黑白鶴。不對，是真的白鶴，不是黑鶴……」勝茂公罵了他一頓，讓他退了下去，據說關於鶴的談論就沒有下文了。

　　勝茂公以前曾說：「我認為人有四個等級：急急型，急而鬆散型，鬆散而急型，鬆散不急型四種。所謂急急型的人物，十分少見，福地吉左衛門是近於急急型的男人；鬆散而急型的人也少，中野數馬政利就是這類人；急而鬆散型的人較多；剩下的人多是鬆散不急型。」

　　四一、某人在自己的屋敷裏招待請役所的人吃飯。當時有人丟了篦子【註：篦子：插在刀鞘上，一種類似於梳子的東西。】，但是那人甚麼也沒說，就這麼回去了。有位家老看見了當時的情形，客人都離開後，便將這事告訴了主人。主人立刻吩咐：「先鎖上外門和裏門的出入口。」並將家裏人全部集中起來，說道：「當家的在今夜丟死人了，招待客人卻讓客人丟了東西，今後無顏對人。現在，就從這裏開始調查。事到如今，還沒有人自報姓名，說是自己偷了東西，但偷盜之人必在這裏，不會有錯。萬不得已，以家老為首，依次下來，一個個都要打死。從明天起，先關在家裏反省。雖然一定會殺死許多無辜的人，但是沒辦法，都是為了武士的顏面。既然死定了，偷竊者還是爽快地出來招認吧！難道想連累其他人嗎？」聽了這番話，偷竊者斷了念，站出來說：「是我偷的。」隨後被命令於下屋敷中自殺，一說是被主人親手打死的。像這樣當下立即處理，真是難能可貴，令人想起上杉謙信的風姿。

　　四二、這是常朝君年輕時候的事。某次在藩城中，織部孝時君一面喝著睡前酒，一面對常朝說：「中野將監正包君說：『要懸心於奉公之事。』如此說來，是因為他與主君交心。對此，我絲毫不懂。一旦蒙受聘用，就有可能晉升，若淪為下役，難免會氣餒，但這樣不好。我想，若以現在職役之身，被命令去煮飯、汲水，一點兒也不覺累，反而更要往前衝。你年輕氣盛，因此要懸心於逆境。」

　　四三、生野織部君和小川舍人君二人在藩城裏吃飯，有人傳話過來：「織部君，主君召見。」織部君馬上站起身來，離座漱口。舍人君說：「這與你的年齡不相稱，吃完飯再去吧！」織部君說：「那種機智是小聰明，我等一聽得召喚，吃飯就沒有味道了。」說著立刻去了，真是個認真、正直、一心一意的人。正因為如此，他的子孫也枝繁葉茂。

　　四四、志田吉之助說：「上氣不接下氣地跑，會胸悶難當，一停下來，情緒會格外的好；能坐下來更好；如果能躺下來，就再好不過了；倘若能酣睡於枕頭上，那就是好上加好了。人生一世，如斯而已。年輕時要跑，要吃苦，然後漸入安逸，老要安詳，瀕死之際，則如酣睡般平靜。倘使剛一睡下，接著就起身拚命，拚個不停，一生苦勞而終，那也是遺憾的。」

　　四五、上野利兵衛於江戶擔任雜務監督役期間，招聘了一名年輕人擔任手下。八朔【註：八朔：農曆八月初一，舊時日本農民祝賀新谷的日子。】前夜，利兵衛和徒步扈從監督橋本太右衛門一同喝酒。利兵衛一喝醉就沒了根性，帶那手下返回住處，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說著醉話，盡是些無禮要求，到了家門前，竟要殺那手下。那手下與利兵衛扭打起來，二人一齊跌落水裏。那手下占了上風，將利兵衛使勁往下壓。此時利兵衛的男僕跑了過來，叫道：「利兵衛君在上面還是下面？」利兵衛回答：「我在下面。」於是男僕向那手下一刀砍去，那手下受了傷，跳起身來逃跑了。這事傳了出來，上面開始調查，結果利兵衛被關入苗木山牢房，後來被處以縛首刑【註：縛首刑：兩手後縛，頭伸向前被砍的刑罰。】。利兵衛從前出仕江戶，租借町人的房屋，曾因屋主反抗而殺死屋主，但那次他的處置方式漂亮，因此坊間的評價還可以。但是這次他行狀醜態百出，就不值一談了。仔細想想，喝酒喝到連力氣都沒有了，膽也小了，武士道也丟了。利兵衛的男僕叫多久，不知姓名，他身分雖低，卻勇氣昭昭。而一起喝酒的太右衛門，則於調查中自殺了。

　　四六、忠直殿下年輕時，行為多粗暴。某側侍不討人喜歡，殿下就將批評那人妻子的壞話寫在扇面上，並派人拿扇子給那側侍看。那側侍不知道是誰寫的，一怒之下，就將扇子撕掉。忠直殿下聽了彙報，說道：「可惡的奴才，主人寫的都敢撕。命他切腹！」神代十兵衛走上前來，向忠直殿下進言，殿下卻聽不進去。十兵衛流著眼淚跪下膝行，靠近殿下，說道：「如果只是這一件事，那就服從殿下的吩咐吧！倘若御心不改，以後還會不斷地發生更多類似事件。我十兵衛已是死不足惜之年，請殿下現在就親手打死我，免得我一面活下去，一面還得目睹無情之事，這樣活著也不快樂，還不如讓殿下親手打死我。」忠直殿下非但沒有還嘴，反而說道：「我完全明白了。你說得好極了，託你的福，我好像覺悟了。你救了那人，他此後也不會有死罪。」十兵衛道：「確實如此，殿下改變了自己。」他為忠直殿下的誓約而感到歡喜。此後，忠直殿下的慈悲心開始覺醒。

　　四七、彙集了鈴木正三【註：鈴木正三（一五七九─一六五五）：初為武士，侍奉德川家康、秀忠，參與關原之戰、大坂之陣，後落髮為僧，於島原戰亂時再度從軍。著有《破吉利支丹》、《二人比丘尼》、《因果物語》。】佛語的《驢鞍橋》第五卷第十二行有這樣的記載：肥前國有位名為多久的人，正患瘡皰，卻要出陣攻打島原。親戚們都說：「拖著那麼沉重的病身，即使上了戰場，也不能建立功勳。」紛紛勸他留下。那人卻說：「即使途中死了，那也值得。平日裏蒙主君厚待，這時不為主君效命，實在說不過去。」於是不顧眾人反對，決定出陣。其時正值隆冬，寒冷無比，又不讓穿過厚的衣服，晝夜均是鎧甲加身，根本沒法考慮養生之事，也無暇避穢，沒想到瘡皰反而痊癒，在那場戰鬥中，得以盡忠義。看來瘡皰必須避穢的說法並非全對。正三聽聞了此事，說道：「為主君捨一命的決心，大概就是乾淨的東西吧！對敢於捨命之人來說，瘡皰之痛何懼？成千上萬的神都會來保祐我們。」

　　四八、中野內匠的家臣相田吉左衛門，半夜裏要通過神埼的長者林，對面突然出現一名大塊頭男人擋住了去路，那人威脅道：「說明理由就能過去，否則光著身子過去也可以。」接著用力抓住相田的兩隻手腕。相田身子動彈不得，心生一計，說道：「我就脫光了衣服吧！只要留我一條命。」那男人鬆開了手，相田完全裸身，將全身衣物都交給了他，並讓他看到自己垂頭喪氣、正要離開的模樣。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一瞬間，相田一把抓住那男人肩上的刀柄，迅速地拔出刀來，一個大袈裟掛【註：袈裟掛：從肩膀到腋下斜劈下去，將人砍倒。】砍去，那男人馬上倒了下去。相田繼續朝神埼前進，並報告了事情的經過。

　　不久後，鍋島紀伊守元茂殿下前往佐賀城探望勝茂公，元茂殿下突然說道：「我的一隻腳斷了。」勝茂公問其緣由，元茂殿下回答：「我有一個寶物般的轎夫，是個擁有相當於六七人力氣的男人，卻讓中野內匠的家臣殺了，請立即命令那家臣切腹。」勝茂公迫不得已，只好下令讓相田切腹。多麼遺憾哪！切腹當日的場面十分壯觀，在刑場上，中野一門之人都來探望，對相田說：「特意來拜望，誠惶誠恐，非常感謝你平素的為人。請你觀賞一局平日裏學習的能樂舞蹈，作為我們的還禮。」於是招呼孩子們，讓他們打拍子，眾人慢慢起舞。舞蹈一結束，就要斬首了，介錯為相田的姪兒相田權兵衛。

卷捌　論佐賀藩武士言行　二

　　本卷與卷柒相同，記述了有關於國人的批評。

　　一、藩主步行侍從荒木九左衛門喧嘩事件。貞享四年（一六八七）九月十三日夜，在藩主步行侍從中山茂助位於道祖元【註：道祖元：因神社而命名的町名。】的家中，僕役十人正在賞月。荒木是個小個子，直塚勘左衛門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取笑著他。荒木生氣了，殺死勘左衛門，並將矛頭指向餘下人等。步行侍從松本六左衛門令安雖然被砍掉一隻手，但是還能在荒木跳下院子的時候，以另一隻手從後方猛力地抓住他，說道：「像你這樣的奴才，我用一隻手就可以扭斷你的脖子。」說著拔出刀來，以膝蓋將荒木壓在席子上，並抓住他的腦袋。但由於失血過多，六左衛門漸感不支，不久後便倒地而亡。荒木跳起身來，繼續來回砍殺，早田君（後名為次郎左衛門）以槍與他相鬥，費了好大的勁力，終於將荒木制伏。最後荒木切腹，在場者全部被降為浪人，早田後來獲得赦免。

　　二、大石又之允喧嘩事件。又之允友泰為歌書役倉永利兵衛良清的女婿。利兵衛加增了俸祿，親友們前來祝賀，又之允和利兵衛之子市太夫良房擔任招待。酒喝得多了，席間開始紛亂起來，市太夫對又之允口出種種謾罵侮辱。又之允怒道：「雖然你是我的小舅子，但說話也未免太過分了，我要給你點顏色瞧瞧！」市太夫聽了，吼叫道：「你殺我呀，我等著！」說著當真將頭伸了出去。又之允忍無可忍，拔出脅差，一刀將市太夫的耳朵砍落。江口市郎左衛門大吃一驚，趕緊奪下又之允的脅差。據說江口搆不著大個子又之允的手臂，便以手拽拉他的袖口，才將刀奪了下來。在座之人一下子全站了起來，按住又之允，將他送回家去。結果市太夫被降為浪人，又之允被命切腹，而利兵衛則因為照顧不周，與席上其他人同受閉門思過之罰。兩年後重新調查此事，利兵衛被降為浪人。

　　事發之時，利兵衛府上有人向正在藩城值班的利兵衛報告了事況。第一次調查時，利兵衛陳述道：「我正在值班，不能離開，始終沒有回家，所以不瞭解詳細情況。」因此他並未獲咎。實際上，他一接到家人的報告後便立即返家，途中正好遇上又之允，又之允大聲道：「是利兵衛嗎？剛才發生了令人無法忍受、進退兩難的事，我砍傷了市太夫，可惜沒有殺死他。想必你一定很恨我吧？」同道之人站在兩人中間，將他們分隔開來，就這樣擦身而過。市井裏巷都知曉這個情形，因此兩年後重新調查，利兵衛被降為浪人。關於這件事，後世必有詳細的傳聞。

　　說說我的想法。參加酒席時，一開始當然不會預料將有意外發生。倘使藩國有急，卻因醉得忘形而不能發揮作用，一旦得了這個污名，就再也沒有指望了。酒唱多了，就可能發生意想不到之事，因此必須預先有心理準備，切勿飲酒過量，萬一發生緊急事件，便能立時離開酒席。只要酒席上發生了喧嘩，日後的調查會上，或多或少都會受到牽連。尤其在事發當時，聽聞喧嘩後立刻前來，一句話表明自己的立場，這是非常重要的。若在座者均為友人，就不能只顧慮是否有何不良後果，更重要的，是要儘可能讓事情進展到任誰都不會蒙羞丟臉，根據事態的發展，不論讓誰死都行。大部份人在制止喧嘩方面都有共識，總而言之，不論是自己或他人，只要是武士的行為，都必須令人覺得勇敢。

　　【曾經向江口市郎左衛門利房打聽過這件事。當日白天的客人有諸岡金右衛門、山領善兵衛、伊香賀武右衛門、衫町彥左衛門等人；晚上的客人則有伊東勘左衛門、市郎左衛門、衫町傳助等人。一開始，又之允和市太夫於座敷【註：座敷：鋪著榻榻米的客廳。】招待大家，到了晚上，便在茶房中喝起酒來。由於打從白天就開始喝酒，金右衛門、善兵衛、武右衛門等人未打招呼，便自行返家；其他人全喝醉了，在客廳和茶房之間來來回回地相互告辭。

　　市太夫和又之允面對面坐著，只見又之允甚麼話也沒有說，突然拔刀向市太夫砍去，市郎左衛門趕緊跑上前去。高個子的又之允站起身來，市郎左衛門抓不到他拿著脅差的手，只好拉住他的袖口，將他的胳膊向下一拽，才將脅差奪了過來。後來才知道，交鋒時的第一刀，已將市太夫的一隻耳朵砍下；第二刀尚未出手，脅差就被市郎左衛門奪去。就在此時，市郎左衛門踢倒了方形紙罩座燈，隔壁的家臣急忙拿燈過來。大夥兒強行將又之允拉回座敷，由勘左衛門和彥左衛門二人送他回家，市郎左衛門和傳助則多待了一會兒。市太夫喊著要治傷止血，光在那兒鬧個不停，終因沒有了對手而作罷。

　　又之允於調查時表示：「勘左衛門喝醉了，將我的腿當作枕頭，躺著睡覺，市太夫見此情狀，說這樣不成體統。我不想讓勘左衛門生氣，便道：『雖是御側眾之子，也不要說過於無禮的話。即使有不拔刀的理由，我還是會拔刀的。』有人道：『有意思，那麼殺個試試看！』我便砍了市太夫一刀。」市太夫申辯道：「甚麼事都沒有發生，是又之允酒狂性起，突然砍了起來。」調查會上並詢問席間一干人等，大家都說：「喝酒之後，座次都變了，甚麼事都記不得了。」連勘左衛門也這麼說。進行調查時，記不清現場情況是無禮的表現，因此同座六七人被罰閉門思過。平日裏，又之允和市太夫就已關係不佳，因為又之允的親生父親大石軍兵衛宗泰和利兵衛同役，而利兵衛漸漸立身，所以市太夫總是瞧不起又之允。據說又之允由此生恨。】

　　三、木塚久左衛門的家臣。前幾年，川上的實相院舉辦經會【註：經會：川上山實相院為真言宗，現佐賀郡大和町如法經會的會式，於每年四月十日至二十日舉行。】，紺屋町田代一帶有五六人前往參謁。在返家的路上，一行人喝著酒，慢慢地遊玩。其中有一位久左衛門春榮的家臣，因為有事，不得不早早回家。他向眾人辭行，在太陽還沒下山前就到家了。他離開後，其他人和別人發生了口角，並將對方殺死。久左衛門的家臣於半夜時分聽聞此事，立刻前去探望同行者，聽完他們的述說後，說道：「不久後將有調查會，必定會做口供記錄，屆時我和你們一起，就說我也想殺了對方。喧嘩是對方引起的，我想與你們一同接受處罰，這是我的本望。若說我早早就回家，主人久左衛門絕對不會相信。主人平日裏就很嚴厲，縱使調查後我沒有獲咎，他也一定認為我是膽小鬼，並會親手殺了我。帶著逃出喧嘩現場的污名，我必死無疑。同樣是死，寧願以殺人罪論處，所以就這麼說定了。倘若你們不答應我，我現在就地切腹。」同行者不得不照著他所言彙報，在調查會上也同樣這麼說。後來弄清了久左衛門的家臣因事先走，參與調查的家老們都十分感動，非但沒有處罰他，反而給予嘉獎。

　　四、野村源左衛門切腹。在小城藩中，源左衛門具有卓越的才幹，是一位優秀男子，舉凡藝能之事，他總是技高一籌，尤其是賭博，在西目一帶可稱為第一高手。他的才名甫傳開，就有人向小城藩主鍋島紀伊守元茂公報告，元茂公便聘請源左衛門擔任側侍。其後，源左衛門持小城藩至外藩的往來通行證前往長崎，因賭博而贏得無數金銀，於長崎購置宅邸，經常前去丸山遊郭【註：丸山遊郭：長崎的丸山、江戶的吉原、京都的島原，為當時三大著名妓院紅燈區。】吃喝玩樂。這些事傳回小城藩，小城藩的捕快將源左衛門逮捕歸藩。由於他的行為違反藩規，被命切腹。切腹當日，檢使才剛到場，源左衛門便瞪著眼睛瞧向介錯，說道：「我要盡興地切腹，盡情地完成每一個動作，當我大叫一聲『砍頭』時，你就砍。倘若在我的叫聲消失後才砍頭，我將咒殺你七代。」介錯道：「放心吧！就依照你的想法來砍頭。」源左衛門以木棉牢牢地纏住腹部，在腹上畫十字。當腸子流出來時，源左衛門的臉色逐漸蒼白，這時他拿出小鏡子，查看自己的面色，說道：「給我紙和筆。」介錯大聲道：「已經不好了吧？」源左衛門赫然睜開眼睛，說道：「不，不，還沒有結束。」他接過紙和筆，寫道：

　　說我是膽小鬼的伯父，被眼屎糊住了眼睛吧？看到我死的情景，應該認識我了。

　　他請家臣將遺筆交給他伯父，接著大聲叫道：「那麼，可以了！」就讓介錯砍了他的頭。

　　在切腹前，源左衛門對藩人講了一個故事：「前幾年，我在與賀馬場砍死了三人，因為我在賭博時生氣了，臨走時砍的。這件事，沒有人知道是誰做的。那時天將大亮，有人路過，卻至今未有傳言，真奇怪呀！」又說道：「前幾年我賭博輸了，心裏鬱悶，為了消遣散心，想去辻斬，便到多佈施等待。不久後，從北方走來了一名武士，我心裏想著：『這傢伙好呀，就是他了！』便要動手砍人。那武士說道：『不記得和你有仇呀！你一定是認錯人了。我是藩庫管理員，正前往藩城奉公途中。你說吧，想幹甚麼？』我根本不予理睬，仍舉刀砍了過去。他大聲喊道：『是辻斬呀！等一下你就要受懲罰了。』我砍得更起勁了，但是不一會兒，我開始被動起來，情況逐漸變得危險。我向東面河堤一步步地滑下，而對方卻砍得更加猛烈。於是我決定逃走，一溜煙地向神野方向奔逃。逃跑之時，身後有個聲音追著我，說道：『卑怯者，卑怯者。』我想，那武士也該回家了，不會再追來；若是追了來，勝敗就在這瀨戶邊上了。」

　　還有這樣一個故事。在嘉瀨的某戶人家屋裏，大家圍坐著賭博，正賭得酣暢時，那戶人家的孩子走了進來，源左衛門以胳膊肘碰一碰他，不想厄運當頭，碰到了要害，那孩子當場死亡。孩子的母親號啕大哭，在座者都感萬分為難。當時源左衛門壓住孩子的母親，說道：「喂！妳好好聽著。妳大聲哭喊，聲音會傳到外面，這兒的人都會因賭博而獲罪。如果妳不聲張，這裏所有的錢都給妳，我相信在場的人都不會吝惜。孩子已經死了，多送人命也無濟於事。倘若不聽我的話，我就先殺了妳，再殺妳家掌櫃的，大不了我再自殺。」孩子的父母聽從了他的建議。大家將錢聚攏，全交給了他們，並派人延請醫生，對醫生說：「我家孩子患了急病，請您快去。」估測醫生走到半路時，再派人前去告知：「孩子已經去世，來不及了。」又將醫生打發回去。對於街坊鄰居，亦口徑一致地說得了急症，就這麼平安無事地遮掩過去。

　　五、常朝的祖父中野神右衛門清明居於桃川時，有人自佐賀前來拜訪。神右衛門問道：「佐賀有變化嗎？江戶有事嗎？」客人回答：「江戶格外穩定，佐賀亦無變化。」客人離開後，神右衛門對孩子們說：「客人特意從大老遠來訪，原本想儘可能熱情地招待他，但話不投機，不愉快，所以簡慢了。倘若當時家臣和孩子們都在聽話席上，他就不會那樣回答了。來到藩國邊境地帶，應該說：『佐賀雖然沒有甚麼變化，但不知將於何時發生非常之事，因此武士們平時也不能疏忽大意。』」這事由常朝的父親山本神右衛門重澄所說。山本神右衛門歸隱後，某次向巡視者問道：「世上有沒有甚麼變化之事？」對方國答：「無事。」山本神右衛門道：「說無事才真正讓人擔心哪！」

　　六、鍋島安藝守茂賢殿下正在吃飯，一位有急事的客人前來拜訪，茂賢殿下放下碗筷，出去接待客人。有個家臣乘機坐在茂賢殿下的御膳邊上，吃起燒魚來。一見到茂賢殿下走回來，那家臣倉皇逃竄。茂賢殿下道：「你這個混蛋，偷吃別人的食物，可憎的奴才！」一面說，一面繼續吃那家臣剩下的食物。茂賢殿下死後，這名家臣切腹，擔任侍從追隨茂賢殿下而去。這是山本神右衛門所說的故事。

　　七、鍋島七左衛門茂厚十二三歲時，他的看護人犯了錯誤，被他父親志摩茂久殿下叱罵了一頓，並關入小屋中禁閉。兩天後的半夜裏，七左衛門帶著一個小和尚，悄悄地來到小屋探訪。看護人大吃一驚，說道：「請趕快回去。不久後我將被赦免，因此殿下沒讓我回深堀，而是在小屋裏關禁閉。倘若您半夜前來探望之事傳到了殿下耳裏，我就只能回深堀去了。請您趕緊回去吧！」說著流下了眼淚，七左衛門只好離開。翌日晚間，七左衛門前去祖父壽峰茂春殿下的隱居所拜訪，壽峰十分高興，拿出許多點心和食物來招待他。過了一會兒，壽峰問道：「你好像有甚麼心事，說來聽聽。」七左衛門道：「請赦免看護人吧！請替我向父親請求吧！」壽峰的眼淚撲簌簌地落下，說道：「雖然不曉得發生了甚麼事，但深堀的家世，確實延續到了七左衛門身上。」隔日早晨，立刻赦免了那位看護人。

　　八、諫早領主石見守直孝殿下評價安藝守殿下。組內家老們將安藝守殿下的種種不宜，書寫成二十三條備忘錄，交給石見守殿下，希望他採納。石見守道：「安藝守身上有三點特質，他人無法企及：難辦之事，只要交給他，就不需要再派遣他人，此其一；一旦與他藩發生弓矢之事，需要增援時，援助大將唯我安藝守是也，此其二；倘若發生如今日這樣的評議會事件，假設裏間屋內是宿勳，外間是需要向過去學習的年輕人，讓他們分別評議，裏間屋內會傾向於長門守安順，外間則會傾向於安藝守，但我覺得還是安藝守的想法更好些，此其三。有了這三項特質，其他二十三條不宜就全部銷帳了。」

　　【安藝守的知行地，每年都會分一些贊助誦讀《法華經》，堅持了很長時間。妙玉寺中擁有不知幾萬部《法華經》，安藝君勤奮誦讀，從未懈怠。】

　　九、石井源左衛門的功勞。源左衛門正澄的父親，是第一個攻進島原城的功勳武士彌七左衛門正之。源左衛門平時就有自覺，不想忝居父親之功而立勇名。有一次，源左衛門擔任綱茂公的陪侍，陪同著前往苗木山屋敷，途中綱茂公走下轎來，徒步而行，對源左衛門道：「你佩帶刀的樣子不好看，柳生流討厭這樣的帶刀方式。我由鍋島加賀守直能傳授，似你這般佩帶法，刀插進去後很難拔出來。」話音甫停，源左衛門毫不客氣地一拔刀，說道：「拔得出來呀！」說著又將刀收回鞘裏。綱茂公只好苦笑著說：「哎呀，你真是個馬虎的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又有一次，源左衛門於江戶擔任網茂公的侍從，某日出門，不知哪個藩的使者騎馬跑來，橫在我方行列前面。綱茂公御轎前的一名步行武士，伸手抓住那騎士的馬鐙一躍而上，那騎士一個倒栽葱摔下地來，然後立即躍起，單膝跪地，手握刀柄，拔刀做好準備。源左衛門臉色登時變了，飛奔過來，說道：「沒關係，請上馬過去。」那騎士本以為一場打鬥在所難免，聽源左衛門這麼說，鬆了一口氣，抱拳行禮，上馬離去。源左衛門派遣一名足輕武士，將那騎士的姓名和對方屋敷名稱都查察清楚。綱茂公歸宅後，源左衛門向年寄提出請求：「今日發生之事，可能已使對方懷恨於心，也許會再次冒犯御轎。我們這裏其他人都不熟悉那個男人，但我已經看清楚他的臉，從明天開始，請讓我擔任固定的侍從。」於是，源左衛門成為佐賀藩之江戶藩邸的定御供【註：定御供：藩主身旁固定的近衛警護武士。】。源左衛門與經常出入於那男人屋敷的町人非常要好，對那男人繼續跟蹤監視。

　　前些年，青海和尚【註：青海和尚：為堺城海岸寺住持，出身於佐賀藩。】未得允許，自佐賀出發前往上方，綱茂公命源左衛門將他追回。源左衛門於大里海道【註：海道：街道。】之內野一帶追上青海和尚，說道：「請立即跟我回去。」青海和尚的上方弟子們七嘴八舌地嚷嚷，源左衛門不予理睬，對青海和尚說：「如果不馬上回去，我就要動手了。倘若我空手而歸，就不配做武士。」於是青海和尚辭別了上方弟子，立刻返回佐賀。

　　一○、中野內匠制止了安藝殿下談對人的鑒定。勝茂公讓鷹棲在樹上，一面玩賞，一面對安藝殿下說：「憑我的眼力鑒定，此鷹的確無與倫比，堪為名鷹。對於鷹的目力，我是有妙得的。」安藝殿下說：「如您所言，這可真是了不起的御眼力呀！好比我對人的鑒定，也是有妙得的。」在場的中野內匠責備道：「這樣太無禮了，不應該在御前如此說話。若談起對人的鑒定，我一點兒也不比你差。」

　　一一、石井五郎右衛門轉達口信。綱茂公有事須轉達給大久保加賀守殿下，將家老、年寄、近習頭、留守居役全召集至御前進行商議，終於達成了一致意見。綱茂公問道：「派誰當使者好呢？」一時間無人回答。擔任留守居役的五郎右衛門忠利正好在座，綱茂公便道：「就由五郎右衛門去吧！關於口信內容，討論時你一直在場，所以不用重新告訴你。你重複一遍試試。」在座者都暗暗地想：「哎呀呀，真是難以複述，怎麼辦？」雖然事不關己，但腋下冷汗直冒。五郎右衛門立刻複述一遍口信內容，綱茂公十分滿意，說道：「我認為讓你去就行。」

　　一二、加判家老生野織部孝時經常說：「所謂奉公，只要限於今日一日，就甚麼事都能做。如果是一日之事，無論如何都能忍受。到了第二天，我還是這麼想：只要今日一日就可以。」

　　一三、中野又兵衛出陣島原。島原發生天主教騷亂，又兵衛政良因無祿而任西目代官。當時他二十一歲，患有瘡皰之症。當肥前藩決定出陣島原時，又兵衛一門的人都來探望，大夥兒說道：「就要出陣了，先將瘡皰養好，痊癒後再上島原。」只有又兵衛的姊夫鍋島五郎左衛門正久說：「時機只有一次，在佈陣的時候患病，小心被武運拋棄。」又兵衛聽姊夫這麼說，一骨碌地爬起身來，對著瘡皰說：「對不起，十分不得已，遺憾的病。喂，就這麼待著，你的運盡了，不要出陣喲！」說著便跑了出去。自從發病，這已是第十二天，親友們都來勸阻，怕他亂了心。又兵衛道：「不是亂心，是五郎左衛門提醒了我，極為了不起呀！武士因病而不能奔赴戰場，不論怎麼說，總是丟失了臉面。倘若於途中病亡，那就如同戰死，這才是武士的本望。我一定要出陣。」見又兵衛如此堅持，眾人只好說：「那麼尤其要注意，須以開水清洗瘡面。」某一日，又兵衛打算以開水沖洗泛著白膿的瘡皰，慌忙中用了冷水，病情急劇惡化，眼看著就要斷氣了。又兵衛咬緊牙關，拚命忍耐，打起精神向佐賀進發。他乘坐一匹無荷重的空馬，與中野內匠同道出陣。那一夜腳又腫了起來，通宵以米磨汁蒸煮治療，最後終於消了腫，平安抵達島原。在戰場上，又兵衛戰功卓著，不僅保住了武士的顏面，更得到白銀二十枚的獎勵。五郎左衛門一言，提起了又兵衛的精氣神。「所謂瘡皰之病，只不過是一種情緒，並不是甚麼特別的東西。」又兵衛如是說。

　　一四、山本五郎左衛門於江戶出仕時，與道海和尚【註：道海和尚：又名潮音和尚，為禪宗高僧。】談判。綱茂公與雙親同住期間，皈依了黑龍山道海和尚，修行佛道，後來，道海和尚準備向綱茂公發放印可【註：印可：已究明佛教奧義的證明。】。這件事，在藩城中成了坊間談資。其時，五郎左衛門擔任綱茂公的侍從和監督役，在得知傳聞後，他認為這件事不能不管，於是決定面見道海和尚，向他說明自己的想法；倘若和尚不理解，就當場殺死他。

　　五郎左衛門來到道海和尚所在寺院，要求會面。道海和尚以為他來參謁，於是端正法衣，擺開儀式，排場十分堂皇。見面之後，五郎左衛門道：「有內密之事，請僧人迴避。」道海和尚讓其他人退下，五郎左衛門便靠近他身邊，說道：「承蒙關照，我家主人信濃守精研佛道。近來貴寺準備向信濃守發放印可以示褒獎，此事已成了街邊新聞。您出身於肥前國，想必知曉龍造寺‧鍋島家風吧？與其他藩國不同，我藩當家世代相傳，有許多奉公之人，君臣一心治國，蒙受佛道褒美之例，從未有過。現今貴寺發放印可，使主君偏信佛道，與家臣相隔。主君原本就是人上人，對他過分褒獎，會使他滋生自大高慢之心，這對當家的來說，是不合適的。若你堅持發放印可，在下決心殺你。」道海和尚臉上變色，說道：「哎呀呀，真是個靠得住的御心腹！在下深明閣下對主人的擔心，閣下確實是個忠臣。」五郎左衛門再向前逼近，說道：「不，你那一手我早已明白，我不是來聽讚美的，不要將話題扯遠了。終止印可的發放，成還是不成，我要聽到明確的答覆。」道海和尚沒辦法，只得提出保證：「那麼就依照閣下所言，不再發放印可。」五郎左衛門讓道海和尚立了約，這才離開。這件事由常朝君所說。

　　一五、大島外記的追腹。飛腳傳報，傳遞勝茂公仙逝的消息。外記正在屋敷旁的田地裏幹活，他的妻子趕忙將這件事告訴他。外記立刻回到家裏，說道：「燒洗澡水，拿出體帳薄布，我要追腹。」並將自己打扮整齊。聽說外記要追腹，親戚熟人都大吃一驚，有人認為身分低者不宜追腹，勸他打消這個念頭。外記說道：「前些時候，主人於西目遊獵，我曾在主人跟前一刀砍死一頭大野豬。那時我被召至御前，主人問道：『你是哪個組的？』我回答：『是福地覺左衛門組的。』主人道：『哎呀，是個豪膽之人，我擁有了好家臣。賞你點獎品吧！』說著自錢袋裏拿出一把銀子（二十四兩）賜予我。得到銀子時，我就下定決心追腹，當主人的陰間侍從，不論誰出面阻止，都是沒有用的。」於是便切腹了。

　　當時外記的孫子善助才九歲，卻對這件事有清晰的記憶。

　　【據金丸氏表示，外記早在壁櫥裏放置一捆剝了皮的麻稈，在櫃子底下擺放白幔帳薄布。切腹當日，外記拿出那些早就為這一天而備妥的物事，以麻稈燒開洗澡熱水，擺出賞銀，備好酒，請鄰居擔任介錯。】

　　一六、石井八郎左衛門進獻鯽魚。勝茂公夜晚去鷹狩，轉來轉去，遇到了一位撒網打魚的人，便大聲問道：「有收穫嗎？」打魚人回答：「今晚大有收穫呀！」他提起網來，網中有兩條大鯽魚。眾人羨慕地說：「這麼大的鯽魚呀！」打魚人道：「剛才捕獲了兩條大鯽魚。」勝茂公道：「明天必定會好好品嚐大鯽魚吧？真令人羨慕呀！」打魚人道：「哪兒的話？我是有主人的，主人喜好鯽魚，因此我都將大魚進獻給主人，自己只吃小魚。倘若我將大魚做成料理來吃，我會不痛快的。」勝茂公道：「有良心。」便回去了。第二天早晨，御膳房的人來請示一天的菜品，勝茂公吩咐道：「等一會兒，應該會拿鯽魚來的。」不久後，石井八郎左衛門拿著大鯽魚來了，說道：「昨夜捕獲了鯽魚，獻給主人。」

　　【勝茂公時，不論身分多麼低的人，只要有新上市的東西，一定要先交來藩城。】

　　一七、江戶大火時相良求馬的作用。光茂公居於江戶藩邸期間，江戶曾發生過一場大火。光茂公想，為了到將軍家問候，將有許多人登城，於是來到玄關，與留守家老們商議。求馬道：「我去看看情況吧！」立刻飛身上馬，跑了出去。途中正好遇上一位乘馬兜風的大名，求馬立即下馬，向隨行侍從們打聽這位大名是誰，侍從們回答是松平長門守。求馬道：「我是松平丹後守（鍋島丹後守光茂）派來的人。主人想，發生這麼大的火，應該登城問候吧！為了與其他大名商量，於是命我前來。」對方道：「我們也想是否應該登城，正在斟酌各大名的動向呢！那麼即刻出發，一起登城吧！」求馬旋即馳歸，向光茂公彙報，光茂公馬上登城。在求馬騎馬外出後，光茂公對年寄役茂俊田中九左衛門說：「像求馬這樣的人，再有一個就好了。但他這個人也有缺點。」九左衛門道：「他的缺點，是因為年輕之故，不久就會改正的。」

　　一八、石井內藏之允接受調查。中野將監切腹後，將監的隨從內藏之允和梄村清兵衛二人就將監的行為接受了質詢。其中一條質疑是：「這是怎麼回事？」內藏之允回答：「將監君對那件事完全不知情，是我的錯。」內藏之允對另一條質疑的回答是：「那也是我做的。將監君因主君之御用而沒有閒暇，因此多半是我們的個人意見。雖然要向他彙報，但將監君依然甚麼也不知道，都說『就按照你們的想法做吧』，因而是我的錯。」調查之人問道：「不全然都是這樣吧？應該也有依照將監的想法所處理之事，不要隱瞞，都說出來吧！」面對質疑，內藏之允回答：「如果將監君還活著，由將監君吩咐、能夠讓我來彙報的事也許會有，但對於死去之人，倘若讓他來負責任，自己卻選擇逃避，這不是武士的本意。」調查者大為感動，對內藏之允未有任何追究。而清兵衛辯解時明顯地沒有禮貌，被命隱居。後來發生弁財嶽邊境之爭訴訟時，承擔交涉的人選，一開始就選定了內藏之允。

　　一九、三谷千左衛門的意見。千左衛門為勝茂公御步行十人中的第一等人物，逐漸受到提拔。千左衛門常說：「人有心情非常重要。即使因重病而死，在今日未死之際，只要想著還有二日、三日可以活，有了那樣一份心情，就會奮起。這麼一來，確實能多活三日。」勝茂公於江戶仙逝，除了切腹追隨者外，侍從們都剃了髮，剪斷了紮髮髻的繩。石井六郎左衛門和大隈加兵衛二人被任命為勝茂公的骨灰陪侍，沒有剃髮髻就返回佐賀。將勝茂公的骨灰收納至高傳寺後，二人開始痛哭，直哭得忘我。千左衛門在庭院白洲上，依舊是旅行裝束，他從榻榻米上站起身來，拔出脅差，將二人的頂髻割下。他心想，沒剃髮是應一時之急，剃了才徹底。

　　光茂公突然想學能劇，側侍中沒人懂得，於是找上安住權右衛門的養子源七。源七乃藤島清左衛門的弟子，也算得是能劇名角。其時源七於廚房任職，他很快地有了能戲搭檔，並且被擢為武士，日夜於光茂公御前侍奉。突然被提拔為武士，源七誠惶誠恐，每日提緊了心。千左衛門見狀，說道：「你這樣太累心了，把心放下來。被主君提拔本是此生的願望，願望一旦實現，此後無論降為浪人或被命切腹，都了無遺憾。立身也好，成為浪人也好，都是自己本來面目。」聽了這一席話，源七終於放下心來奉公。

　　二○、淺草喧嘩。小森容順、大坪甚右衛門、武藤六右衛門、鹿江茂左衛門、吉井與一右衛門、江副甚兵衛、牟田六之允、丹羽喜左衛門等人結伴乘船出遊。在淺草觀音前的遊山茶屋中，容順和甚右衛門二人與茶屋的男人們打了起來，剛開始只是口角，後來二人被打得爬不起身，狼狽不堪。事情傳到遊船上，六右衛門道：「報仇吧！」與一右衛門和甚兵衛也氣勢洶洶地表示同意。但是其他人不贊成，說道：「別給藩主惹麻煩。」眾人便一起回來了。回來之後，六右衛門仍主張非報仇不可，但還是被制止了。

　　因為手腳動彈不得，容順和甚右衛門被殺死了，其他人因而受到斥責。

　　調查會上決定追究此事原委。有人打算報仇，但不過是說說而已，沒有言必行之。儘管是因為沒有達成共識而未能行之，但一言既出，哪怕只有自己一人，也仍舊要去，去了就是覺悟；光在口頭上一股勁兒地喊著報仇，也許是心口不一。真正的豪傑之士，甚麼也不說，嗖地拔出刀來就去赴死。沉默地殺或被殺，如此方為豪傑，方能殺敵。

　　二一、成富久米之助延英討殺兄仇敵。成富藏人的長子忠兵衛剛滿十四歲，在古賀的橋上看到農民毆打一名盜賊，待大夥兒離開後，他也學著那樣子毆打盜賊。本要逃跑的盜賊突然拔出忠兵衛的脅差，刺殺了忠兵衛，隨後向南逃去。立刻有人通知了成富家，忠兵衛十三歲的弟弟久米之助跑來看時，忠兵衛已然氣絕身亡。久米之助脫掉羽織，蓋在兄長身上，嘴上叫喊著，尋找那盜賊去了。藏人的妻子得知此事後，拿出丈夫換下來的佩刀，交給下人關左衛門，命令道：「儘管是忠兵衛的仇恨，但久米之助年紀還小，無論如何都要追上他，並給我漂亮地殺死仇敵。」關左衛門聽說盜賊向南裏村的方向逃跑，便往南追去，待他氣喘吁吁地到達南裏村，當地人已將盜賊捆住。關左衛門飛步奔去，一刀就殺死了盜賊。久米之助從田埂上跑來，一次次地跌倒，都摔成了泥人，他說：「這是我兄長之仇，請讓我刺咽喉。」在關左衛門的幫助下，他刺穿了那盜賊的咽喉。這是承應二年（一六三五）三月四日發生的事。久米之助的母親為荒木平八的妹妹。那日山本權之丞（譯者按：常朝的姪兒常治）去了遠方，晚上才回來，下人提著燈籠於中途接他，跟他說了這件事，他便順道上成富家探望。

　　二二、下村生運。某日，直茂公一早就去鷹狩，進入下村寺院，想喝杯熱茶。寺院住持燒起地爐，將煮開了的茶湯斟少許至茶碗裏，加入很多冷水後奉上。勝茂公一口喝完，說道：「再來一杯。」這次奉上的茶稍熱了些。直茂公慢慢地喝著，見那僧人這樣周到，便將他帶回藩城，取名為生運。《泰岩記》【註：《泰岩記》：石田一鼎著，為龍造寺隆信年譜。】中有位名為僧芳叔的人，正是此人。

　　二三、常朝祖父中野神右衛門的家臣大河內勘解由。神右衛門於浜松殺死了小川右馬允【註：小川右馬允：監督役，為多久長門守一族之人。】，多久長門殿下非常惱怒，找了許多碴兒，使神右衛門成為浪人。但是在那一年的年末，神右衛門再次被聘回當武士，因此，他先來到長門殿下的宅邸拜謁問安。長門殿下派人傳話出來，表示若要會面，就得通過裏面的居室。當時神右衛門的家臣勘解由帶著刀，跟隨於神右衛門身後，正待進入時，長門殿下的家臣找他麻煩，不讓他進去。勘解由道：「我是片刻也不離開主人的，無論是平時或戰時，就如同甲胄一樣難以分開。請讓我進去。」說著便進屋去了。確實有一騎當千之勇。

　　二四、中野將監被降為浪人，山本神右衛門（常朝的父親）一言解紛。將監曾任光茂公的小姓，擔任過年寄役，也曾被降為浪人。做浪人時，光茂公對他說：「你的先祖創下忠義之家，不能沒有繼承者，從你這一門選個人吧！」中野一家此前沒有心理準備，突如其來地面對將監成為浪人之事，闔府尷尬。山本神右衛門前來拜訪，聽說了光茂公的吩咐，眼淚撲簌簌地落下，說道：「哎呀呀，太感謝了，向藩城遙拜呀！」說著便舉掌遙拜，又道：「主人已這麼吩咐了，就接受吧！主人不高興時，別說做浪人，就是被處以磔刑也沒有怨言呀！主人緬懷先祖的忠義，要我們傳承家世，如此厚恩，難以言喻。對這般難得之事，怎能不滿意？快，拿出杯子來，要好好地慶祝慶祝！」將監的家人們都振奮了起來，可見老練之人一言重於千金。

　　二五、調查深江二左衛門。三左衛門於大坂擔任留守居役已有數年，本藩得知他行為不端，要他離職，返國接受調查。二左衛門回藩後，他的僕人們各自返家，才剛到家，他們就被要求到評定所出席調查會。僕人們便又來到二左衛門府上，向他請示等會兒該如何作答。二左衛門拒絕會面，派人傳話道：「若是來自上面的質問，就照實說吧！要我吩咐該如何回答，那就不必了。」評定所展開調查，為主人拿草屐的侍僕道：「我甚麼事都不知道。」調查吏嚴厲叱罵，表示如果說謊，就要上刑拷問。那侍僕仍舊道：「身為家臣，對主人不利之事，我只知道不能洩露。縱使殺了我，我也不能說。」在場參與調查者都深受感動。那侍僕被提拔為家臣，就是後來的深堀新左衛門。二左衛門為鍋島安藝殿下之孫，於是交給鍋島主水直朗殿下（橫岳領主）監管。

　　二六、北島甚左衛門拜領武士禮服。甚左衛門擔任大坂屋敷雜物監管，大坂屋敷上下人員的行為皆有失檢點，本藩得知後，召回甚左衛門，對其監管不力之事進行調查。甚左衛門道：「大坂屋敷任職人員，全部出入過遊町，我知道這是事實。一旦報告，沒有人能倖免於難，加上有不少大人涉及此事，有損主君名聲，使我深感為難，只能適可而止。身為監督官，未盡職責，自然有罪，倘使被命切腹，我早有準備。如果為了示眾，與其一干人都受懲罰，不如讓我一人切腹，想必其他人會因而自我反省。以切腹捍衛主君名譽，是我的本望。」結果甚左衛門非但無咎，反被稱神妙，據說還獲賜一套武士禮服。

　　二七、安住道古【註：安住道古：原名勘助，父親為小城藩主鍋島元茂的貼身侍從。勘助受小城藩二代藩主鍋島直能（元茂之子）之命開鑿蘆刈水道，引川上川之水，灌溉數千町田地。入道後稱道古，人們敬之如神，卒於貞享元年（一六八四）。】講物語。道古是石見守安住秀能的後代，為小城藩鍋島元茂殿下的側侍。道古曾說：「對人身而言，最重要的是心情好壞。命這種東西，是很容易散盡的。佛法於日本廣為流傳，連世俗之人都稱頌佛法，但這些人多半是貪生怕死的膽小鬼，與佛法背道而馳，因為佛法講究『生死事大』、『斷念生死』、『脫離生死』。尚未開悟就直接面對生死，難免以生死為頭等大事。其實沒有比死更加輕鬆的事了，知恥的女性，會為放一屁而捨一命，所以，命是比屁還輕的東西。近來流行以吃喝相聚，毫無益處；稍微用心者，只會談論主人與家老相左，說些『可憐呀』之類的話，在錯誤的事情上操心費神。

　　「當主人被篡權時，譜代武士必須用心於『再興門』。所謂『再興門』，就是在國難中復興鍋島家。恢復之法，是讓主人的小兒子儘早出家，除長子之外，其他人都要成為百姓或僧人，混跡期間，製造各種傳聞，讓新領主即使繼位，也坐不穩當。鼓動百姓和出家人向幕府提出請求：『肥前是鍋島家世襲藩國，國人思念舊主，不願接受新主，無論更換多少人，今後都不會長久。所幸舊主血脈尚存，請命其自寺院還俗，以遂國人心願，再做我藩國主。』如此一來，我藩必能再興。」

　　據說道古依照這個說法，讓次子出家，三子成為百姓。道古說：「現今鍋島槍尖已經折了一寸五分。知曉直茂公、勝茂公軍功和物語者日少，討厭舊風昔話，遠離鍋島家傳統，這是五分折。過去以糙米飯和蘿蔔乾度日，講究身分的是養馬，以細米和豆子餵養馬匹，為的是有弓矢之事時能派上用場；但近來講究吃喝，讓妻子乘轎，穿著金絲銀線的華麗衣裳招搖過市，卻沒有養馬之人，這是五分折。再加上與江戶上方往來頻繁，藩中上下均模仿他國風習，厭棄肥前古風，氣概風骨愈來愈弱，這又是五分折。」

　　二八、川上喧嘩。土山茂右衛門、彌市右衛門、大木次太夫、石井伊左衛門四人結伴參謁川上實相院如法經會。川上宿相撲力士鐵多長左衛門亦帶同弟子數人前來參謁。茂右衛門等人和鐵多長左衛門的弟子吵了起來，對方人多勢眾，他們被打趴下了。藩裏得知後展開調查，評議結論為：四人送回各家監管。茂右衛門和次太夫由大木兵部監管，但是二人卻溜出屋敷，去找長左衛門報仇。他們在長左衛門家門前放聲叫嚷，長左衛門聽見後向外衝出，被等在屋外的茂右衛門一刀砍死。接著茂右衛門和次太夫大聲呼叫：「川上宿一個不留，統通殺光！」長左衛門家裏的人聽見喊聲，全部逃散開來。二人報仇後便返回屋敷，結果茂右衛門和彌市右衛門被命切腹，次太夫降為浪人，伊左衛門閉門思過。茂右衛門提出手腹請求，當他猛戳一刀，刺入腹部一邊時，對面的統察森門兵衛道：「刺得太深了，腸子出來太難看。不能刺得淺點兒麼？」茂右衛門笑了，說道：「雖然你是萬事謹慎的男人，但對切腹之事卻不瞭解。」茂右衛門想將刀劃向腹部右側，但就是轉不過去，擔任介錯的中島七左衛門「嗨」的一聲運氣幫忙他，借助這股勢頭，茂右衛門運刀一圈。

　　【四人於九月二十六日前去參加祭禮，來到川上櫻馬場神社，喝了一整天酒。四人之中，伊左衛門和次太夫酒量不行，沒有多喝，茂右衛門和彌市右衛門卻已喝得酩酊大醉。看見茂右衛門搖搖晃晃的模樣，櫻馬場裏的一群年輕人笑道：「不能喝酒，就不要這般喝法。」茂右衛門生氣了，說道：「像你們這種傢伙，只能吃糞。」對方被惹火了，飛步跑來，攔住並隔開了其他三人，圍住茂右衛門。來到中河原時，茂右衛門撩起後衣襟，說道：「你們這些東西，只配吃這個。」那群人衝上前來，群毆茂右衛門；其餘三人也被那群人兩三個扭抱一個，箝制得動彈不得。打倒了茂右衛門後，那群人揚長而去。另三人叫了一頂轎子，讓茂右衛門乘坐返家。回家後，四人各自向評議會做了彙報，評議會將茂右衛門交由同一門的土山與總兵衛監管，伊左衛門交由同一門的綾部權之丞監管，次太夫由大木兵部監管，彌市右衛門由寄親監管。

　　十月裏的某夜，次太夫給茂右衛門捎了一封信，寫道：「就這樣啊，武士的顏面都丟盡了！明日早晨天未明之前，悄悄溜出屋敷去報仇吧！」次日凌晨，二人各帶一名家臣前往都渡城。在都渡城中，鐵多長左衛門擁有上千名弟子，名氣十分響亮。九月分於川上打架時，二人認出對手中有長左衛門的兒子，這次便直奔長左衛門屋敷，在屋外喊道：「茂右衛門和市太夫回來報仇了！出來迎戰！」屋裏人應道：「兩個孩子不在，我來迎戰。」茂右衛門和次太夫分別守在大門內外等待著。長左衛門從裏口出來，茂右衛門讓他走過一間多距離之後，這才一刀劈倒了他，接著刺穿他的喉嚨。此外再也無人出來。二人隨後來到川上光明院，講述了事件緣由，接著返回屋敷。二人事前並未通知伊左衛門，但是伊左衛門一聽聞此事，就在當日傍晚來到川上，在都渡城和川上來回跑了三次，大聲叫喊：「我是石井伊左衛門，剛剛才到。長左衛門的孩子除外，想成為對手的人出來迎戰！」但沒有一個人出來，他只好回家去了。】

　　二九、橋野將監接受追腹申請。隆信公之女安姬公主即將與唐津波多三河守殿下（鬼子岳城主）成婚，波多家派遣八並武藏守前來迎接。但其時公主纏綿病榻，朝不保夕。武藏守道：「既然由我擔任公主的陪侍，倘若公主未能痊癒，我將切腹追隨。」儘管眾人頻頻勸阻，但武藏守心意已決。龍造寺家的家老們商議：「本家一方若無追腹者，可就太沒面子啦！但環顧左右，即使申請為公主追腹，誰來接受呢？橋野將監或許願意吧！」家老們馬上請來橋野將監，說道：「是這樣的，波多家來迎親的人請求切腹。」將監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這關係到我藩體面，在下不合適。平日裏，諸位高官顯宦，耀人眼目，追隨公主切腹挺合適。」說罷，馬上換了個語氣，又道：「好吧！」就這麼接受了。將監前去武藏守的住處，請求道：「我也是從公主那兒得受重恩之人，關於追腹，希望和您商談。」幸而公主後來痊癒了，婚禮平安無事地舉行。

　　三○、廣橋一遊軒獲得提拔。一遊軒是廚房手男，因摔跤而與人結怨，竟然殺死對手七八人，並決定自殺。隆信公聞聽此事，赦免了他，說道：「當今亂世，勇者難得，此人一定是勇者。」不久後的姐川戰役中，一遊軒被聘為武士，顯示了無敵的武功，一往無前，斬獲甚多。高木之戰，一遊軒衝入敵陣太深，隆信公惜之，命其撤回，待在御馬之旁。但前鋒一旦難以推進，他就立刻衝上前去，最後，隆信公只好抓住他的鎧甲袖子。此時他的頭上已被砍了好幾刀，他將青葉塞入傷口，以布巾纏住了頭。

　　「一遊軒黑藥」是他所熬的膏藥，當時藩國還沒有外科醫生，倘若患有膿腫，就敷上這種黑藥。黑藥是以肚臍垢加鹽煮飯搗成糊狀製成，用法是切開腫塊，將黑藥放入。據說這種療法曾醫死了許多人。有一次，直茂公手腕上生了一個腫塊，一遊軒道：「請務必讓我看看。」直茂公答允了他。一遊軒暗地裏拿了一根針，突然間刺破腫塊，直茂公出其不意，大聲叫道：「幹甚麼？」一遊軒問道：「這種傷痛嗎？」直茂公一怒之下，奪過針來，劃裂了一遊軒的臉，據說二人的關係從此惡化。天正二年（一五七四）攻打須古的平井城，由於直茂公的主意，一遊軒戰亡了。

　　三一、島原戰役時，鶴田彌七兵衛擔任使者。攻打原城時，彌七兵衛擔任美作守殿下的使者，前往大木兵部駐地傳達口信。話才說到一半，從城裏射出的洋鎗子彈擊中了彌七兵衛腰部，彌七兵衛倒了下去，但他立刻爬起身來，繼續傳達口信。話一說完，他又再次倒下，再也沒有起來。彌七兵衛的屍身由千兵衛送回美作守殿下駐地，千兵衛才剛返回兵部駐地，也中彈身亡了。

　　三二、枝吉利左衛門打破了玻璃屏風。勝茂公準備前往江戶參覲，先於長崎弄來一座玻璃屏風，打算將它帶往江戶，獻給將軍。因為容易損壞，勝茂公多次提醒須嚴加注意。屏風收納箱已製作完成，御進物役鍋島采女接過屏風，拿回自己的小屋裏。正巧枝吉利左衛門來訪，表示想瞧瞧大家都在談論的玻璃屏風。采女拒絕了，說道：「已經裝箱，不能看了。」但是利左衛門非看不可，采女拿他沒辦法，只好從箱子裏拿出屏風，豈知利左衛門一個不小心，居然打破了屏風。利左衛門將屏風依原樣擺好，說道：「人的命運，真是難以捉摸的東西呀！」采女擔心他想不開，安慰道：「絕對不用擔心，又不是故意打壞的，到御前說明清楚吧！絲毫不必介意，尤其別向其他人提起。」利左衛門道：「打破了如此貴重的御具，我決心切腹。」采女道：「哎呀呀，說這甚麼小器話？再好的寶貝也不能取代人呀！」其後采女來到勝茂公御前，說道：「殿下的貢品玻璃屏風，我想既然是特別重要的東西，便在小屋中檢查裝箱是否整齊，但一拿起來就打破了。這事還沒人知道，因此直接來向殿下彙報。」說完便退下了。勝茂公看見采女內疚的神色，擔心起來，立刻叫他回來，說道：「一點兒也不打緊，別在意。」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利左衛門和采女都沒將這件事說出去，但利左衛門一直想找機會報答采女。勝茂公仙逝後，采女決心追腹，利左衛門送給采女一件浴衣，並製作了一張可以鋪滿整個二樓房間的毛毯，一併贈予采女。采女非常高興，據說是穿著那件浴衣切腹的，介錯由三谷千左衛門擔任。

　　三三、石井縫殿助執行放討【註：放討：遵照主君命令，將未經審判、尚為自由之身的罪人就地正法。】。石井與左衛門作惡多端，縫殿助奉勝茂公命令，準備將此人就地正法。縫殿助為了保密，連自己的家人也沒有告知，只帶同一位名為彥右衛門的家臣，便來到與左衛門位於鹿江村的住處。當時與左衛門正往火缽裏添松葉，縫殿助道：「近來到處都有關於你的傳言，難免要受懲罰，你不想分辯嗎？我來此就是想和你商量。」與左衛門道：「哎呀呀，太感謝了，先拿酒喝吧！」說著站起身來，向廚房走去。縫殿助心想：「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跳過去抱住與左衛門，並回腳踢翻火缽，霎時間周圍一片漆黑。縫殿助的家臣彥右衛門依照事前所商量的對策，在黑暗中拔刀就砍，豈料縫殿助身在與左衛門上方，只聽得他一聲慘呼，叫道：「我是縫殿助！」但為時已晚，他就這麼被腰斬了。彥右衛門嚇了一跳，倉皇逃出後自殺身亡。縫殿助雖被腰斬，但臨死前還是砍落了與左衛門的首級，二人同時殞命。

　　聽聞消息的石井與兵衛率先前來，接著縫殿助組內的人都到了，和與左衛門的家人廝殺起來，結果與左衛門的家人全數被殺。這件事傳到了勝茂公耳裏，便召來縫殿助十三歲的兒子鹽童，命其繼承家督。鹽童道：「儘管心知御恩難得，但我必須拒絕。我是養子，縫殿助另有親生兒子倉法師。縫殿助希望由倉法師繼任家督，就讓倉法師繼承吧！請允許我無祿出仕。」勝茂公道：「你雖然年輕，卻說得合情入理。那麼賜予倉法師六百石、鹽童一百石吧！」鹽童再次拒絕，說道：「這是更為難得的貴重之禮。但是這次放討，縫殿助沒有任何過錯，卻被減少了知行俸祿，確是十分遺憾。我請求無祿奉公。」於是勝茂公讓倉法師繼承家督，另賜鹽童七十石。鹽童為朝鮮人林榮休的長子，次子形左衛門繼承了榮休的家督，其後擔任忠直公的陪侍並追腹，三子藤竹源右衛門則為小城藩的家臣。鹽童逐漸立世，後名為石井彌七左衛門。倉法師後來稱兵庫助，擔任役吏。光茂公參謁龍造寺八幡宮時，兵庫助在屋敷內射擊立於草垛上的靶子，箭矢卻飛到了光茂公的御轎旁，兵庫助因此被降為浪人。兵庫助的兒子修理並未再侍舊主，領受五百石。提起這件事，是希望提醒人們，在練習弓箭和洋鎗的時候，千萬得注意不要誤傷旁人。

　　三四、石井茂右衛門的自閉。茂右衛門為三郎兵衛之子，突然亂心，將兩頂轎子連合起來，拆下中間的隔板，和妻子（中野將監之女）一同坐上去，進入早津江的百姓家中，關上房門，猛然抽出太刀和脅差，悶坐在裏頭。勝茂公聽聞此事，吩咐道：「殺掉茂右衛門算了，讓他妻子平安返回中野一門。」由於鬧事地點與他藩領地接壤，不少人來看熱鬧，為了藩國的邊境安全，出動了足輕及組頭兩組人馬。接受命令的中野一門想了許多辦法，並向早津江進發。

　　當時山本神右衛門（常朝的父親）雖是隱居之身，卻道：「我於島原負傷，至今未癒，但即使不能步行，也要同去。」眾人加以勸阻：「您上了年紀，哪能翻山越嶺？」神右衛門生氣地說：「你們這些人，甚麼都不明白。我只是手腳不方便，但仍然可以施發命令。發生了這般不檢點的事，勿為一門之恥呀！」不由分說地乘上轎子，吩咐家臣攜帶鉤竿子【註：鉤竿子：捕捉犯人的用具，長竿一端有刺和鉤，用以鉤住犯人的衣物並將之拉倒。】便即出發。

　　抵達早津江之後，依照事前的商量，將那戶人家的兩側牆壁同時鑿破。茂右衛門的注意力被左右兩旁分散，心感驚惶。神右衛門的家臣按照預先的指示，於鑿穿牆壁的同時，將鉤竿子伸入屋內，鉤住茂右衛門妻子的衣衫，將她拉了出來。神右衛門立刻讓茂右衛門之妻乘上轎子，並對眾人說：「我只是來做這件工作的，後面的事情，你們要留心辦好。主君指示讓茂右衛門的妻子平安無事地返回，不能讓她受到一丁點傷害，我這上了年紀的人，正是為此而來。」說罷便離開了。隨後眾人以棒子制伏茂右衛門，當場將他斬首，介錯搞成富次左衛門。其時次左衛門為中野小姓，跟隨於主人身後，幫主人攜帶武器。他十分勤奮，和服袖子整日挽得高高的。由於次左衛門家格卑微，因此他屈膝砍落了茂右衛門的頭顱，然後一隻手提著頭，一隻手緊握太刀，擺出可以隨時戰鬥的姿勢，請檢使驗收。

　　三五、山本五郎左衛門喧嘩事件。其時五郎左衛門約莫二十歲，某年的七月十七日，為了探望母親家的伯父神代家侍大將大塚勝右衛門，以及白石鍋島家侍大將權之助（大塚兄），他於傍晚時分趕往佐賀屋敷。道上正有人拉著繩子，五郎左衛門經過時，他的白色麻布夏衣肩膀上被拉繩人蹭上了泥巴，為五郎左衛門提草鞋的草履取停了下來，責備道：「太沒禮貌了！」男人說：「我正要防範以免蹭到你們，你們就闖了過來，不要說我無禮。」兩人爭吵起來，互不相讓。五郎左衛門回過頭來，對草履取說：「不礙事的，沒關係，過來。」那男人卻突然舉起棒子，向草履取砸去。五郎左衛門跑上前去，抓住那男人的髮髻，將他摔倒，說道：「幹了壞事，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居然還揮舞棒子，太無禮了！」說完後，又對草履取說：「不要管了，過來。」便繼續向前走。不料那男人的兒子正在自家屋敷裏唱歌，聽到門外吵嚷，拿著刀跑了出來，叫道：「甚麼事？」那男人一面扭住草履取，一面說：「走在前頭的那個男人對我粗暴野蠻。」那兒子拔出刀來，從後面追上五郎左衛門，雙手握刀舉過頭頂，朝他劈下。五郎左衛門拔出刀來接招，緊接著，那人又向五郎左衛門左肩砍下第二刀。二人你來我往，互相砍殺起來，五郎左衛門的手腕上傷了兩處，還傷了其他五處，但他也讓對手負傷多處。兩人停下來喘息了一會兒，更加激烈地繼續纏鬥，那兒子勢頭漸弱，終於在自家旁倒了下來。五部左衛門準備乘機刺他喉嚨，不料砍倒對手之後，自己也開始洩氣，手腕已使不出勁力，於是將刀夾在腳趾中間，給了對手一記蹴刺喉嚨。這時候，五郎左衛門愈感飄忽，只好將刀當作拐杖，拄著刀去尋草履取。這時草履取滾落一道溝裏，正扭住那拉繩的男人，一見到五郎左衛門，便大聲喊道：「我在這裏！」五郎左衛門道：「這男的沒逃走呀！」說著便要動手砍人，但由於肩膀已遭砍傷，沒法動彈，那男人才得以向瑞龍庵【註：瑞龍庵：元龜元年（一五七○）建，位於佐賀市東田代町，臨濟宗，開山是琳翁琢和尚，為《葉隱聞書》筆錄者田代陣基的菩提寺。】的墓場逃竄。五郎左衛門主僕二人跟著追去，只見那男人剛跳過一道小壕溝，五郎左衛門伸出刀去，以刀尖向他砍去，將那男人砍倒在地。據說，那男人最終還是保住了一條命。五郎左衛門倚靠著草履取的肩膀，說道：「雪踏【註：雪踏：牛皮底或後跟有釘的竹皮草履。】掉了，給我找找。」草履取道：「那種東西，丟了就算了。」五郎左衛門道：「丟掉所穿的東西便撤退，日後評議將有遺憾，一定得找到。」找到雪踏並穿上後，五郎左衛門才趕往大塚權之助的屋敷。

　　五郎左衛門的父親吉左衛門（常朝的兄長）在家裏聽說此事，以為與五郎左衛門打架的是權之助的兒子左太夫，馬上拿起長刀，說道：「將大塚一家亂刀殺死，一個不留。」說著提刀跑了出去。到了權之助家後，才明白不是這麼回事。

　　倉皇之中，五郎左衛門的祖父神右衛門到了，他看了看孫子的傷勢，對醫生說：「請讓他的傷口儘快癒合，日後自己還想切腹呢！拜託了。」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五郎左衛門傷勢漸癒，許多人前來探望，其中包括鍋島監物殿下。神右衛門對監物殿下說：「哎呀！人的命運真是變幻莫測。像我這樣的老邁隱居者，居然也要切皺腹了。命運如此，實在難以想像。」監物殿下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神右衛門回答：「兒子吉左衛門生來體弱多病，不能奉公，為了多方養生，才讓出家督之位，這已經是不順利啦！孫子五郎左衛門長大成人，仰賴諸位而立身，但又發生了這樣的事。喧嘩對手是主水殿下的家臣，不久後，五郎左衛門將被命切腹。看到這些，想活都不可能了。九萬軍神呀！請接受我的請求，讓我在五郎左衛門之前切腹吧！請多多關照啊！」但是事發之後，主水殿下（睡雲）卻向御前表示：「山本五郎左衛門的先祖為殿下立過功勞，與我家也有姻緣，喧嘩對手雖是我的家臣，這一次卻不能責咎五郎左衛門。我特來請求。」因此，這件事也就沒有追究了。

　　【據五郎左衛門表示，他從家裏出發時，原本帶著二尺八寸的長刀，突然間想帶短刀，因此特意折返，換了一把二尺三寸的刀。多虧換了刀，這才得以倖存，因為雙肩都遭砍傷，連手腕也不能動彈，倘若帶著長刀，就不可能再拔出來與人打鬥。若一開始就一刀砍向對手，長刀或許更好，但對手出其不意、接二連三地攻來，五郎左衛門眼前漆黑一片，對手的姿勢看上去不過稍微泛白一些，滿腦子只想砍向對方的刀的護手下方。被人砍殺時，感覺就像給鞭子抽打一樣。原來腳上穿著雪踏，卻因為太滑而脫落，事後五郎左衛門告誡一家人，今後絕不能再穿雪踏。】

　　三六、龍雲寺傳湖和尚討殺仇家。傳湖出生於多久，有一兄（次郎兵衛）一弟。某年九月，傳湖的母親帶著次郎兵衛之子前往寺院聽講經。活動結束後準備返家時，次郎兵衛之子正要拿草鞋穿，一個不留神，踩到了旁邊男人的腳。那男人拔出脅差來就刺，殺死了次郎兵衛的兒子。次郎兵衛的母親痛哭著按住那男人，那男人又一刀將次郎兵衛的母親捅倒。

　　那男人是浪人中島茂庵之子，名為五郎右衛門，他的弟弟是山伏中蔵坊。茂庵是多久美作守茂辰殿下的談話陪伴，美作守賜予他知行俸祿。這件事傳到了次郎兵衛家中，次郎兵衛的弟弟來到五郎右衛門家報仇。五郎右衛門不僅不出來，還從裏頭反扣上門。次郎兵衛的弟弟便扮作訪客，裝出聲音叫門，五郎右衛門打開了門，兩人廝殺起來，都掉進了垃圾場，次郎兵衛之弟殺死了五郎右衛門。隨後中蔵坊跑了過來，殺死次郎兵衛之弟。得知此事後，傳湖立刻來到兄長次郎兵衛家中，勸道：「對方只死了一人，我們家卻被殺死三人。千恨萬恨，給我殺了中蔵坊。」但次郎兵衛並不同意，傳湖一怒之下，決心親自討殺敵人。但他靜下心來一想，以自己的平僧身分，定會受到美作守殿下的無理對待，因此潛心修行，獲得提升，出任龍雲寺住持。

　　傳湖讓肥前刀工伊予掾打了一把太刀和一把脅差，說是給練習書道的弟子使用，甚至連一身的佩刀行頭都預備齊全。翌年九月二十三日，寺院裏來了客人，傳湖吩咐送上飯菜以款待客人，自己則從方丈那兒溜出來，扮成俗人的模樣出寺。他到多久家一瞧，中蔵坊那裏聚集了許多人，正等待月亮上升舉行祭禮，其後是會餐，根本無從下手。傳湖心想：「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那麼就殺中蔵坊的父親茂庵吧！」於是來到茂庵家，跑入寢室並自報姓名，茂庵正要跳起身來，傳湖僅只一刺，就殺死了他。附近的人聽到騷動，跑過來包圍了傳湖，傳湖說明了原由，將太刀和脅差扔在現場就離開了。這件事一傳到佐賀藩，傳湖寺的施主來了數十人，護住傳湖，讓他撤回寺內。美作守殿下知道了這件事，非常生氣，但因為傳湖是佐賀藩主的寺院住持，他不便出手，於是通過鍋島舍人普周向高傳寺湛然和尚提出請求：「對於殺人的出家人，應該處以死罪。」湛然說道：「佛門內如何處置，須憑高傳寺認定，請不要干預。」美作守殿下益發生氣，質問道：「在下想知道如何處置。」湛然回答：「閣下聽了也無益處，若要強問，那就告訴你吧！破了戒的出家人，剝奪法衣，予以流放，這是宗門規矩。」傳湖於高傳寺脫掉了法衣，流放之時，弟子們都帶上大刀、脅差，與數十名施主一同護送他往轟木。途中遇到了幾位獵人模樣的男子，護送傳湖的人問道：「你們是從多久來的嗎？」多久的人即使要突襲暗算，也是不可能的了。從此之後，傳湖居於築前，得到許多人的照顧，侍從們也都待他很好。由於這次的討殺廣為流傳，因此各方面都有人提供照護。

　　三七、福地六郎右衛門抑制殺人。六郎右衛門從藩城退出，在多久殿下的屋敷前碰上一頂女轎，轎主人看起來身分高貴、家格高尚。有一名武士避開行列，正於道旁施禮。轎隊行列中一個手拿長刀的人，從那施禮的武士前面通過時，說道：「頭高了。」並以刀柄打那武士的頭。那武士向頭上摸去，手上沾了血跡，他霍地站起身來，大聲道：「豈有此理！如此做法，怎能忍受？」一刀砍倒了那手拿長刀的人，但女轎卻不知往哪個方向去了。六郎右衛門來到那武士身旁，卸下他的刀鞘，說道：「將刀收回鞘裏。在藩城內，不允許佩帶明晃晃的白刃來回行走。」那武士道：「剛才是不得已的，恐怕閣下也已看到了吧！我很想把刀收起來，但現在就這一句話：我還不能收。添麻煩了，出招吧！」六郎右衛門立刻丟掉長槍，禮貌地寒暄道：「說得好。我是福地六郎右衛門，方才你的行為很漂亮，我來做證人，即使捨卻一命，也要助你。請把刀收起來吧！」那武士道：「知道了。」便收起了刀。六郎右衛門問道：「你是哪位的家臣？」那武士回答：「多久長門的家臣。」六郎右衛門便陪伴著他，向長門殿下講述了事件原委。在得知女轎主人身分高貴、家格高尚後，長門殿下為此而感到過意不去，說道：「讓肇事的家臣切腹吧！」六郎右衛門立即道：「我和這位武士有約，倘若命其切腹，我先切腹。」這件事就此打住。

　　【六郎右衛門是個大個子，喜歡編席子，家臣們都認為這麼做與身分不相稱，但這種話說歸說，在他耳根邊上也就停止了。某次他正要出迎使者，在門前乘上馬車後，對家臣們道：「肩衣上有沒有黏著席子屑？仔細幫我看看。」他也曾擔任主水殿下的家老，一來到主水殿下的住處，就在廚房裏編席子。當時的風儀，寄親（組頭）與組員們的關係非常親密。】

　　三八、鍋島安藝殿下與志摩殿下異趣。志摩殿下派遣使者來到安藝殿下府上，表示想去參謁京都愛岩。安藝殿下問道：「為甚麼去那裏？」使者回答：「愛岩是弓矢之神，志摩殿下希望開武運。」安藝殿下生氣了，要使者向志摩殿下轉達：「沒有那個必要。擔任鍋島先鋒之人，指望愛岩就行了嗎？如果愛岩權現在敵人一邊，就只好一分為二了。勇者須知。」

　　三九、鍋島十太夫家臣黑川小右衛門之妻討殺仇敵。小右衛門的妻子為山城殿下家臣蒲原喜兵衛的女兒，小右衛門為三石小身，於蘆原勉強度日。小右衛門的鄰居德永三左衛門為十太夫的家老，十分富有。八月十五日，在小右衛門妻子娘家人喜兵衛之大町上將舉行祭禮，小右衛門夫婦想前去參拜，但他們將從娘家人喜兵衛那兒借來的蚊帳當作抵押品，押在三左衛門那兒，想到參拜時客人也會同來，便想將蚊帳取回。小右衛門來到三左衛門家中，表示想借用蚊帳兩三天，豈知三左衛門不僅不答允，還惡言相向：「向我借的錢愈來愈多，卻一文也還不出來；不但不還錢，還想將抵押物拿回去，簡直無理太甚。現在要你寫下保證書：『今後不再進入主人之城。倘若誰看到了我的身影，即使殺死我也沒關係。』」聽到這些話，小右衛門已毫無辦法，但他的武士顏面仍在，於是一念陡生：殺了三左衛門！小右衛門依照三左衛門所說，一字不差地寫下保證書，按了花押，接著便返家了。因為決心殺人，他並未前往參拜。

　　八月二十七日，小右衛門收拾好隨身攜帶的武器。二十八日，他以自己所種的米搗成祝祭初穗之餅，入夜後擺在兩個孩子枕邊，他也沒有告訴妻子，一個人悄悄地來到三左衛門家。小右衛門自窗戶向屋內喊話，講述了自己的遺恨，並大叫道：「讓三左衛門出來應戰，我要殺死他！」三左衛門從裏面拴上了房門，閉門不答，待在一個有窗戶的小屋裏，讓女兒七子前去通知弟弟與左衛門。與左衛門跑出屋來，繞到外頭，自小右衛門後方砍殺過來。小右衛門轉過身來，和與左衛門互鬥起來。與左衛門被蒿草絆倒，小右衛門跟著倒下，倒地之際，乘勢將刀直捅出去，切開了與左衛門的腹部。二人掙扎著要爬起身來，與左衛門率先站起，砍殺了小右衛門。三左衛門的家人新助跑出屋來，攙扶著與左衛門返回。

　　小右衛門的妻子聽說丈夫被殺，抓起一把鐮刀，立刻從家裏奔出，在途中發現了小右衛門的屍身。她以鐮刀敲打石頭，咬牙切齒道：「沒法想了！」並抓起小右衛門的脅差，來到三左衛門家，在窗外大喊大叫。三左衛門不現身應戰，只將長刀自窗口伸出砍殺。小右衛門之妻抱住長刀柄，捨命拉扯，窗戶被撞破了。她衝入屋中，向三左衛門砍殺，三左衛門受傷不輕，他的下人則將小右衛門之妻殺死。與左衛門於九月一日傷重而亡，三左衛門於九月四日切腹，據說遺骸葬於光明寺。

　　四○、鍋島左太夫家臣道白負傷。道白居於黑土原，其子名為五郎兵衛。有一次，五郎兵衛正扛著稻子行走，迎面遇上了神代左京殿下手下的浪人岩村久內。由於二人曾有過節，擦肩而過之際，五郎兵衛故意將稻束向久內一捅，結果兩人打了起來。五郎兵備將久內打落溝中便離開了，久內臨走時亦留下了威脅言語。久內返回家中，向哥哥源右衛門講述適才發生之事，兄弟倆結伴去尋五郎兵衛報仇。五郎兵衛也正等著對方前來，故意將門打開了一道縫隙，在屋內拔出刀來，做好準備。源右衛門沒有防備，一腳就踏了進來，五郎兵衛橫刀一斬，源右衛門身受重傷，退出屋來，倚刀站立。就在此時，跑入屋中的久內，揮刀殺向坐在地爐旁的道白女婿勝右衛門，刀碰上自在鉤【註：自在鉤：圍爐上方用以吊掛銅壺等物的繩鉤，可以自由伸縮。】後向下滑落，將勝右衛門的臉面劈成兩半。道白夫婦二人合力，硬生生地將久內的刀扭奪下來。久內請求道：「已盡我願，我和哥哥立即回去，請把刀還給我。」道白將刀還給了他。豈料久內接過刀後突然砍出，劈裂了道白的頭和後脊樑，並再度與五郎兵衛鬥殺，將五郎兵衛的手腕砍下。但久內受傷數處，最終力盡而亡，死時還扶著哥哥源右衛門的肩膀而立。源右衛門於返家途中氣絕身亡。傳言五郎兵衛於止血時飲水而亡，其實是因為多處受傷，失血過多而死。道白之妻被砍斷了手指。道白頭骨遭砍，幾乎只剩下喉嚨，頭顱向前垂下。道白以自己的手將頭顱上推，獨自走到外科醫生那兒。醫生先在他的下巴上塗抹以油熬煉的松脂，接著以苧麻線網住，再在上頭縛上繩索，懸於樑上，並縫合了傷口。其後道白將全身埋入米中，一動也不動。經過這番治療，不久後骨頭黏合，沒多久竟痊癒了。直至最後，道白都未失掉正氣，始終抱持著平常的態度，連一根高麗參都沒有服用，只在傷後第三日因出血之故，喝了些補氣的獨參湯。

　　四一、石井權之助與西牟田三之允發生口角。洋鎗組頭石井權之助為神代伯耆守殿下的家臣，他於島原之戰中右手遭砍，人稱「斷手權之助」，是一位了不起的勇者。某次在綾部市郎左衛門家中，數人相聚聊天，三之允道：「島原之戰中，伯耆殿下無所作為。」權之助一聽，霍地站起，質問道：「你剛才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以甚麼為證據來談島原呢？我擔任伯耆殿下的侍從，在島原被砍斷一隻手，人們稱『斷手權之助』，無論是高官顯宦或平常之人，都稱我為大勇者，怎能讓人隨便說我主人的壞話？怎能看著那人在我跟前活下去？這不是武士的本來面目。我沒有手了，不能砍殺，那麼我刺腹部，你也切腹，為主人捨命是我的本望。話就說到這裏，來，往這兒刺！」光著膀子就往前湊。一座人都來勸解，權之助說甚麼也不答應。最後由三之允寫下道歉信，權之助才肯甘休。

　　四二、志田吉之助。吉之助為龍造寺政家公的小姓，至勝茂公之世，收石田慶春做養子，並讓出家督位置，成為隱居的閒人。吉之助與多久領主多久美作守殿下親密友好，相處隨性，經常往來。吉之助十分傑出，美作守殿下凡事都與他商量，並表示要賜予他厚祿，讓他奉公，發揮大作用。吉之助得知了美作守殿下的用心，便開始賣愚，裝出一副貪婪的模樣，既賣眼藥，又做典當生意，甚且放貸。自猛犬身旁經過時，故意將裙襬紮起，放話道：「腳傷能治，和服之傷卻不能醫。」美作守殿下看穿了他的把戲，益發要讓他奉公。於是吉之助裝出更加膽小的模樣，跑過神社前的華表，來到護城河畔的護欄邊，在通過城壕時，說道：「倘若有人殺來，只好跳入池裏逃命。」還說：「與其砍頭，還不如磔刑，至少能遲一些死。」「名譽無所謂，還是活著的好。」

　　有一次，吉之助前往築前賣眼藥，途中遭遇山賊，他殺死三人，擊傷兩人，其餘山賊望風而逃。吉之助隱瞞了此事，但不久後依然為人所知，世間紛傳：「吉之助真是罕見的豪勇之士。」吉之助分辯道：「那絕非出於豪勇，而是因為膽小。萬一有個疏忽大意，可是會被殺死的，由於一心惜命，所以只好殺了對手。」此類事情屢屢發生。從那以後，吉之助聚斂金銀，藏在坑裏、埋在柱下、懸在樑上。他年老之後，出資建造龍泰寺（龍造寺菩提寺）山門，於政家公靈廟旁結庵，度其餘生。

　　光茂公御代之際，美作守殿下對吉之助說：「御代初期，尤為重要。勝茂公寫下政治遺言留予我，你怎麼想呢？希望聽聽你的看法。」說著讀了兩三條給他聽。吉之助道：「我該回家了。」美作守殿下生氣了，質問他為甚麼。吉之助道：「我想你真是一個平庸的、沒用的家老。家老是幹甚麼的？就是想著讓家臣追隨主人。倘若你將遺書向家臣們公開，家臣們會一如既往地想念勝茂公，並且讚美你。勝茂公仙逝未久，家臣們眼淚未乾，讀了遺言，會益發追慕先主。而光茂公呢？他與佐賀藩的關係還不夠親密，生於江戶、長於江戶的新主人，現下正值他孤困之際，恐怕不會有人捨命追隨他吧？若身為忠義的家老，此時應當對自己隻字不提，將遺書當作新主人的政見來發表，這麼一來，家臣們便會確信：在御代之初，新主人比勝茂公更值得敬仰與追隨。」美作守殿下道：「就照你說的去辦，所以才讓你看這份遺書。」據說美作守殿下立刻將那份遺書撕毀。

　　四三、生島作庵調和御藥。光茂公患了瘡皰，由作庵奉藥。光茂公的病況似乎頗為嚴重，側侍們一個個都十分緊張。某日，瘡皰突然發黑，看護者都洩了氣，悄悄地將情況向作庵報告。作庵立即來到光茂公枕邊，說道：「哎呀，真是可喜可賀！瘡皰開始好轉了，不必擔心。作庵擔保，主君就快要痊癒了，大家都來祝賀吧！」側侍們聞此，說道：「哎呀，作庵似乎亂了心，我們得益發細心才行呀！」作庵不予理會，轉到屏風後方，不多時端上藥來。不久後，光茂公當真病癒。後來，作庵講述了其中緣由：「我為殿下治療時，早已下定決心：倘若殿下未能痊癒，我立刻切腹，追隨主人而去，因此調了一劑藥獻上。」

　　四四、中野內匠的遺言。內匠彌留之際，召集中野一門的人，留下遺言：「奉公人要有三個聽憑任憑：聽憑任憑主人，聽憑任憑情，聽憑任憑死。」

　　四五、中野甚右衛門被降為浪人。光茂公御代，甚右衛門出任侍衛長，當時光茂公居於別邸向陽軒，諸役人均於佐賀本城奉公。光茂公要看備忘錄，命歌書役倉永利兵衛即刻取來。利兵衛馬上聯絡佐賀城，通告御意，但甚右衛門卻沒拿來備忘錄。光茂公正著急時，甚右衛門給利兵衛寄來私信，因為太過急迫，利兵衛並未細看來信，以為備忘錄以信件形式發來，便原封不動地交到御前。光茂公拆開一看，信中寫著私事：「這份備忘錄，我決定自己拿來，由我自己交到御前。」好似開玩笑一般。光茂公格外生氣，說道：「要立刻調查。」中野將監道：「不需至評議會，由主君直接處罰就行。」甚右衛門因此被降為浪人。利兵衛認為自己也有責任，願意一同降為浪人。將監制止了他，說道：「沒人憎恨甚右衛門故意這麼做，而是他的運道已盡。」利兵衛也就沒有特別自責，從此更加努力奉公。

　　但也有人認為利兵衛說得有理，意即：「甚右衛門捎私信給我，我卻粗心大意，將信交至御前。倘若甚右衛門為此而受懲處，等於我進了讒言，無顏面對諸位。當然，這也是由於甚右衛門有失體統，不能再奉公，因而淪落為浪人。請將此言轉奏主君。」

　　四六、久納市右衛門接受增俸。市右衛門立下大功，勝茂公想起他加俸，但主水殿下與市右衛門關係不佳，考慮到主水殿下的情緒，給市右衛門加俸之事就此作罷。某次勝茂公準備前往市右衛門家裏，主水殿下聽說後，便對勝茂公說：「市右衛門有功於藩，應該加俸才是。」勝茂公感到十分驚喜，便為市右衛門加了俸祿，並對市右衛門說：「這是為了達成主水的心願，沒有比這更令人欣慰的事了，你也應該回禮呀！」市右衛門自然非常高興，立刻來到主水殿下的住處，表示沒想到主水殿下會為他說項，並為勝茂公的到來而賜予三百張加邊加內裏的席子。門衛將市右衛門的話轉達給主水殿下，殿下會見了他，說道：「因為你努力奉公，才向主君為你請賞；主君駕臨你屋敷，才派人送去席子。但我絲毫沒有與你修好之意，你立即離開，不要再來了。席子用完了就還回來吧！」結果席子全被要了回去。主水殿下去世前，將市右衛門叫到跟前，說道：「你雖有功於藩邦，但有驕傲和奢侈之心，因此，我始終與你關係不佳並壓制你。我死之後，沒有人壓制你了，但是你對諸人諸事皆須用心謙讓，更加努力為藩邦效力。」市右衛門流下了感激的淚水。

　　四七、內田正右衛門關於介錯的回答。某人在藩城玄關的台階上，當著眾人之面，對正右衛門說：「聽說你是劍術教師，但看上去就像個粗野的、大剌剌的傢伙。如果拜託你做介錯，恐怕會砍到頭頂上去吧？」正右衛門平靜地回答：「不是你說的這樣。若你想交出自己的腦袋，就以墨在頭上畫好標記，我一絲不差地砍下來給你看。」

　　四八、槙口與兵衛擔任介錯。與兵衛一生之中，當過好幾個人的介錯；金原某切腹時，介錯亦由他負責。金原某將刀刺入肚腹，正要引刀劃十字，卻已經很難轉刀，與兵衛靠近他身旁，一面大聲「嘿、嘿」地為他鼓勁兒，一面噼噼啪啪地踏腳。金原某借助這股勢頭，將十字劃了出來。事後與兵衛說：「我親密的夥伴，卻……」說著流下了眼淚。這是助右衛門所說。

　　四九、某人擔任介錯時留了一點皮。某人切腹，介錯砍頭時，稍微留下一點兒皮連接頭和軀幹。監督役大聲說道：「有殘留。」介錯生氣了，抓住腦袋砍下，然後高舉過眼睛，說道：「仔細看看。」使觀者掃興。

　　查查古來之例，對介錯的標準與現在不同。介錯亦有將頭砍飛的時候，為了避免飛到檢使那兒，從前砍頭時會故意留一層連首之皮，這樣更好些；如今則要一刀乾淨利落才行。據斬首五十之人表示：「就斬首而言，沒有比從一之胴【註：一之胴：胴體的上半部，指兩腋之下。】下刀更有手感的了。剛開始砍前三個時，沒有手感，但是到了第四個、第五個，就很有手感了。不論怎麼說，介錯都是重要的，無論何時，都在算計著將頭砍落在地而無誤差。」

　　五○、主水殿下臨終時對安藝殿下說話。在佐留志，鍋島茂里橫岳領主主水殿下病重，其弟鍋島茂里深堀領主安藝殿下道：「若有遺言，我洗耳恭聽。」主水殿下道：「我確實想說，就怕說了也沒有甚麼用。」安藝殿下道：「請務必說來聽聽。」主水殿下道：「五年之後，大坂必有合戰。以現在看來，那恐怕是天下最後一戰，因此無論是誰，都不會放過那個機會，必會全力以赴地爭奪。如果我還活著，定會為主君去爭，但如今已不能如願，真是遺憾哪！大坂是名城，難以攻陷，但是根據我數年觀察，發現了唯一可攻之處。」安藝殿下道：「讓我來完成你的心願。承蒙不棄，請告訴我從何處進攻。」主水殿下道：「以弓矢合戰而言，你我並無優劣之分，但光靠這一點是不夠的，還要積累閱歷和資歷，得到人們的認可。我可以自如地掌握主君的心情，這方面你不如我。我認為，當下就是攻城的時機，若不抓緊時機，就會讓他人佔據先機。到了那個時候，無論你再怎麼認為能夠進攻，以主君為首的人都不會認同。就像黏嘴十右衛門【註：黏嘴十右衛門：成富兵庫助茂安，深謀遠慮，文武兼備，由於以黏呼呼的音調說話，因而獲得「黏嘴十右衛門」的綽號。】所說：『這是重要的。』若還要開會討論，人家都已經攻了進去。倘使我還活著，就會毫不猶豫地立刻進攻。進攻口唯有穢多島一地。在整個日本，知道須從那裏進攻者，唯有蜂須賀一人，恐怕蜂須賀要立下奇功了。」然而，大坂之戰發生時，與主水殿下所說年數稍有出入，安藝殿下亦未能發揮作用。不久後爆發了島原之亂，安藝殿下以拚死之勇，第一個衝向敵陣。主水殿下臨終時所穿的睡衣，當作遺物贈給了安藝殿下，安藝殿下穿著它上戰陣。

　　五一、岩村內蔵助為殿下提醒。綱茂公年幼時，由內蔵助擔任年寄役。某次，他在綱茂公御前見到一枚小判【註：小判：古代日本的一種金幣。】，向御側侍問道：「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拿到御前來了？」側侍回答：「聽殿下說這是貢品，先請您過目。」內蔵助厲聲叱罵：「身分高貴之人怎能過眼如此卑微之物？是下屬失察。此物不能御覽，今後應當注意。」

　　綱茂公二十歲時，前往江戶的別邸苗木山屋敷消遣。到達御屋敷附近時，綱茂公想要一根拐杖，草履取三蒲治部左衛門正拄著杖，便隨手遞給綱茂公，卻被內蔵助一把按住，折斷扔掉。內蔵助道：「打算將肩負國事的年輕殿下變成一個軟弱無力之人嗎？即使殿下提出這種要求，也不能滿足他。」毫不客氣地訓斥了治部左衛門。

　　五二、石井甚左衛門的分辯。甚左衛門留守江戶期間，在御屋敷中賭博，對手石井之助贏得了大小賭注。這事傳了出去，二人被命切腹。居間番【註：居間番：客廳值班人。】松野喜兵衛也在江戶被處以死罪，喜兵衛的父親十郎太夫被降為浪人。甚左衛門受召返回佐賀，審判後被關入揚屋【註：揚屋：江戶時代，用以監禁諸侯的家臣、僧侶、醫生等未決犯的牢獄。】。家老們進行調查，詳述了甚左衛門的賭博情況，甚左衛門道：「我做了壞事，被關進揚屋，等待懲處，沒有甚麼可遺憾的，但只有一件事讓我感到晝夜不安。甚麼事呢？就是要紮住揚屋導水管下方。一旦有武士像我這樣被監禁，或許會潛入導水管下方逃跑，那才遺憾呢！」處罰的日子將近，甚左衛門已移居至寺院，藤井嘉平次前來探望他，與他對酌告別。甚左衛門自下酒菜中取出一小節芋兒，一口咬下一半，接著以微弱的聲音說道：「這玩意兒要怎麼才能從喉嚨裏出來呢？」嘉平次問道：「為甚麼要讓它出來？」甚左衛門回答：「哎呀！胸口悶，難以下嚥。倘若在刀痕切口處都能看到芋兒，實在丟臉難看。」說著扔掉了另一半。甚左衛門悄悄地對嘉平次說：「我貌似豪勇，現在想想，卻依然是個膽小鬼。在生死之間左右逡巡，難以斷然而死，與平時的行為背離，真是可恥。聽說豪勇之人在臨死時一如平時。直至昨晚，我都坦然以對，轉移到寺院來，不知為甚麼，突然覺得一切都變了。真遺憾！」甚左衛門切腹時，由大眾貞助擔任介錯。據嘉平次表示，甚左衛門臨死前表現得非常好。

卷玖　論佐賀藩武士言行　三

　　本卷與卷柒、卷捌相同，內容為針對國人的批評。

　　一、下村生運登城，直茂公對他說：「伊平太（勝茂）體格健壯，精神剛毅，力大無比，真是件喜事。與侍者們相撲能取勝，與比他年紀大的人相撲依然能勝。」生運聞此，說道：「我雖然老了，但還能一試身手。」他一使勁力，將伊平太殿下拉過來，一甩手，又將殿下扔了出去，摔得殿下疼痛難耐。「連骨頭都還沒定型，就自以為力大無比，在人群中丟臉，看起來還很弱嘛！」生運說著，便退了出去。

　　二、永山六郎左衛門在火事現場陪侍。寬文八年（一六六八）江戶發生大火，當時光茂公在江戶藩邸別宮，正要登城時，不論是貼身側侍或外樣侍衛，人人均懼色陡顯，都要陪伴光茂公左右。年寄眾道：「不要爭了，都留在屋敷。」但大夥兒都聽不進去。光茂公得知後，翻身上馬，吩咐道：「只有值班人跟著我，非值班的人都留在屋敷。」聽了這句話，大家全都安靜下來。這時候，六郎左衛門抓住年寄眾山崎勘解由政良的手，說道：「永山六郎左衛門任值班番跟隨殿下。」不由分說，跟隨於光茂公身後。

　　三、大組頭相蒲源左衛門擔任使者。寬永十一年（一六三四），家光公上洛【註：上洛：前往京都。】之時，勝茂公作為侍從陪伴。若年寄永井信濃守殿下給勝茂公送信來，勝茂公命相蒲源左衛門擔任送回信的使者。源左衛門來到信濃守殿下住所，卻被告知傳達役登城了。這是源左衛門第一次擔任侍從來到上洛，不瞭解這一帶的情況。他走到二条城的玄關前，被擔當警備的御番眾訓斥道：「看上去慌慌張張的，抓起來！」一名同心【註：同心：江戶時代的下級公安人員。】站起身來，操起警棍就要打。源左衛門背靠牆壁，蹲在地下，取出回信，叫道：「請鎮靜，我有緣由。」看源左衛門一臉茫然的模樣，那些人擔心有所誤會，也猶豫了起來。這時候，正好岡部丹波守與賢殿下【註：岡部丹波守與賢：勝茂公之妻高源院夫人的弟弟。】從裏面出來，發現玄關前的吵鬧，便過來一瞧，只聽得源左衛門正在申訴：「我是鍋島信濃守勝茂公的家臣，來送信給永井信濃守殿下。」丹波守殿下一聽，說道：「如果是鍋島的家臣，想必知道我吧！」源左衛門回答：「抱歉，不認識。」丹波守殿下覺得敗興，說道：「看來他是頭一次擔任使者，不認路，不僅規矩。雖然是鍋島家臣，卻不識得我，這便是證據。各位且鎮定，此人由我擔保。」同心們咬牙切齒地離開了。

　　丹波守殿下對源左衛門說：「把信交給我吧！稍後帶回信返回。」源左衛門道：「這種時候很為難，關係到我一命。我不能把信交給我不認識的人。」丹波守殿下道：「說得好。我是信濃守勝茂殿下妻子的弟弟，名叫岡部丹波守。放心好了，把信交給我吧！」源左衛門這才把信遞給了他。丹波守一會兒就寫好了回信，源左衛門拿著信離開了。晚間，丹波守殿下來到信濃守殿下的住所，對勝茂公說明事情的經過，褒獎道：「源左衛門今天做得非常漂亮，是個有才幹的人，可以重用他，召他為使者。」源左衛門並未受到訓斥，日後漸漸立身。

　　四、大木權左衛門知烈與鍋島山城守直弘殿下年初角力。大木權左衛門向山城守直弘殿下獻年初禮，直弘殿下道：「來得好。還沒有摔跤呢，你做被摔的一方。」權左衛門道：「倘若只做被摔的一方，恕不從命。如果也讓我摔，我願意做你的對手。」直弘殿下道：「好，也讓你摔。」兩人約定好了就開始摔跤。直弘殿下傾全力摔倒了擔任被摔方的權左衛門，然後一陣風似的回到座位上。權左衛門道：「想違約嗎？」直弘殿下沒辦法，只得道：「那麼，要輕點兒。」輪到直弘殿下當被摔的一方，權左衛門拚足力氣將殿下摔倒，摔痛了他，血氣方剛的殿下叫道：「你這可恨的傢伙！」說著就要跳起身來，反撲過去。但是權左衛門拔出脅差，抵住直弘殿下的脖子，說道：「要取武者首級，就要這樣。」直弘殿下絲毫不能動彈。

　　五、松田與兵衛喧嘩，與石井甚九為知音。與兵衛昌例對野副甚兵衛心生仇隙，說道：「想決鬥，你來吧！」於是兩人一起出發，來到木原之山伏屋敷。途中經過一座獨木橋，他們過橋後將橋拆了。與兵衛首先述說產生怨恨的緣由，雙方一談之下，才明白沒有抱恨的理由，於是說道：「這不是那種需要決鬥的事，回去吧！」但是橋已經拆了，正當二人左右為難之際，聽聞決鬥消息的人都前來觀看。二人見狀，說道：「演變成這樣，已無處可匿，沒有辦法了。如此了結，日後必使惡名流傳，所以決鬥吧！」二人舉刀纏鬥許久，都受了重傷。與兵衛臉面朝下地倒在田間；甚兵衛的眼睛被血糊住，視線模糊，已看不見與兵衛的身影。與兵衛躺在地下，橫刀砍去，殺死了正尋找他蹤跡的甚兵衛。與兵衛準備刺其喉嚨，但手上已經使不出勁力，於是以腳踩刀，終於刺穿了甚兵衛的喉嚨。朋友們跑來，將與兵衛接了回去。與兵衛傷癒後被命切腹，他招呼了好友甚九，交杯換盞辭別。

　　六、吉島五郎左衛門乘上洗澡木桶。五郎左衛門出任主君參覲侍從，因為沒允許他騎馬，他只好乘著洗澡木桶，一路來到江戶。五郎左衛門以建造庭園聞名，經常受到老中們的邀請和招待。有一次，他受多久長門安順殿下聘請，為長門殿下佈置庭院。他請長門殿下派人進山尋找形狀漂亮的樹木，移植庭內，只一晚就改變了庭院模樣。

　　還有一次，在長門殿下屋敷，就徵收舫銀【註：舫銀：類似於共同出錢的互助銀。佐賀藩寬永年間之初，流行家臣出錢。舫銀原本為互助扶持性質，後來藩造軍船也挪用遮蔽費用的部份。】之事展開評議。五郎左衛門於會中拿出五德【註：五德：置於炭火上，用以吊掛鐵瓶子的三隻腳器具。】，說道：「一隻腳是殿下，一隻腳是家老，一隻腳是百姓，要以三隻腳立家。現在在這裏商定徵收百姓互助銀，倘若折斷了百姓這隻腳，藩家恐怕也站不住了。」長門殿下認為他說得有道理，便停止徵收舫銀。

　　七、須古八兵衛【註：須古八兵衛：名正純，為龍造寺安房守信周之子。】在大下馬【註：大下馬：江戶城正門外的下馬所。】前面。勝茂公在進入江戶城時，從侍從中挑選了八兵衛正純站在行列前方。行列經過大下馬轉到龍之口，從同心後方通過，同心舉起警棍就打行列前面的人，八兵衛眉間中了一棍，立時鮮血長流。他一面擦血，一面衝上前去，將同心打倒在地。在場的同心舉起棍子，一齊圍了過來；我方武士手握刀柄，與他們對峙起來。當時警護御頭跑來，聽了彙報後說：「是我們的錯，請處罰我們。」以此收場，平安無事地過去了。

　　八、大久保勘之助討敵。鹽田的大久保藤右衛門是為鍋島監物正純服務的酒屋主人（和監物是主從關係）。鍋島甲斐守直澄殿下的嫡子大藏直守殿下御體不便，於附近的美濃村閒居靜養。直守殿下喜好雇用相撲力士，並讓下人們裝扮成俠客，因此，相撲力士們經常於附近村落出入，動輒打架鬧事。有一次，兩名相撲力士來到藤右衛門的酒屋喝酒，淨說些粗暴無禮的言語，並和藤右衛門發生爭吵，藤右衛門拿長刀和兩人打了起來，卻被對手殺死。藤右衛門的兒子勘之助當時年僅十五歲，在真言宗常在寺當學徒，聽聞父親被殺的消息，立刻趕回，以一尺三寸的脅差和兩個大男人砍殺起來，片刻間般死兩人。勘之助受傷十三處，不久後痊癒，日後取號道古，擅長按摩術。

　　九、多久家的茶道【註：茶道：掌管茶水的奉公人。】發酒狂。多久伊豆茂文殿下的茶道，不知在哪兒喝多了酒，半夜回家途中，進入太田源右衛門茂長殿下的屋敷，在書院中亂砍一氣，從掛軸畫、榻榻米、屏風到庭院裏的樹木，都被砍得東倒西歪，狼狽不堪，然後他揚長而去，卻沒有人看到這一切。天將放亮，發酒狂的茶道又來到多久家西邊的橋上，拔出明晃晃的刀掄來揮去。如同往常一般，川久保領主神代家的門房神代三右衛門於此時開始巡邏，碰巧發現那個茶道，便抓住他帶回來，等他酒醒後，就送他回去了。而太田殿下這邊，一早才發現書院中狼藉一片，正感到莫名其妙，在進行了調查後，才明白是怎麼回事。這件事也通知了多久家，面對追問，那茶道完全招認。家臣們一致認為必須予以懲處，但伊豆殿下卻說：「請稍等。我早已決定，在我先代太祖元山樣七年忌時，不做殺人之事。我與源右衛門是兄弟，或許可以商量看看。」便到城裏與源右衛門殿下商議。源右衛門殿下道：「請不要責罰。我也必須懲罰數名家臣。他們要處罰兄長一方，這是不對的，這會影響重要的御奉公。」於是那茶道沒有受到追究，被赦免了。

　　【伊豆殿下後來改稱為伊予殿下，因其懷有深深的慈悲，無論是家臣或百姓都對他十分欽慕。他逝世之時，各村的村長們都交出了祈願書，名之為雄山【註：雄山：為多久伊豆茂文殿下的法名，正智軒雄山元英。】講，祈祝冥福。】

　　一○、中野兵右衛門數馬教訓中野又兵衛政良。又兵衛奉公之初，數馬給予教導：「人在幼小時學習平假名，一面看假名樣本，一面學習寫字，這麼一來，不論筆跡是上手還是下手，總能學會寫字。如果奉公也像這樣看著樣本學習，我想，大家都能成為像樣的奉公人。但是人人都不在意這等事，因此奉公就成了問題。」又兵衛問道：「那麼，以誰為榜樣最合適呢？」數馬道：「山崎三郎兵衛（後名勘解由、藏人）就很好呀！」從此以後，又兵衛凡事都模仿三郎兵衛，勤勉奉公。但凡勝茂公需要聚集武士時，三郎兵衛和又兵衛二人必追隨於御轎左右。又兵衛年老後談起此事，曾感慨述懷，表示正是由於數馬的教導，他才懂得向榜樣學習；不論遇到甚麼事，先思考一下榜樣會怎麼做，然後再實施。

　　一一、德水古善右衛門光政老後述懷。多久家臣善右衛門上了年紀後，痛切地述說感慨：「一旦交戰，雖因衰老而不能趨於火急之間，更不能承擔重任以耀人眼目，但還能衝入敵陣，與之同歸於盡。就這麼厚著臉皮進入老年，直至老衰而死，確實遺憾。」這是行寂和尚當小僧時聽說的。行寂和尚的師父要門和尚是善右衛門的小兒子。

　　一二、鍋島平左衛門的家臣高瀨治部左衛門。相良求馬及真被任命為家老，他向平左衛門請求：「承蒙殿下垂愛，使我躋身於顯宦位階，但我卻因不具資質，總是不自在。請讓您身邊的御家臣治部左衛門來取代我，行嗎？」平左衛門道：「若真是這樣，我的家臣可當真求之不得。」便將這件事轉告治部左衛門。治部左衛門卻說：「請讓我直接回覆求馬。」他來找求馬，說道：「非常感謝你這麼抬舉我，但是作為奉公人，就是要始終不渝地擁戴主人。你處於顯宦之位，身為主人家臣，擔心自己會一生奢侈下去，但奢侈也是要勞神苦心的。主人平左衛門因我身分低下、粗茶淡飯而同情我，我雖然食用雜炊過日子，卻樂在其中。請你明察我所說的這一點。」求馬更加感動了。

　　一三、某人殺死妻子。某人從外地回來，撞見妻子和家臣在寢間私通。他甚麼話也沒有說，來到廳間，那家臣乘隙逃往灶台，他則回入寢間殺了妻子。接著他叫來下女，吩咐道：「這件事會成為孩子們的恥辱，我不希望別人知道，就說妻子是病死的。現在照著我的吩咐去做，倘若妳說三道四，也是同罪當斬。」下女說：「只要讓我活命，我絕不告訴旁人，完全照您的吩咐辦理。」他命令下女收拾現場，為妻子的屍身重新穿上睡衣。收拾好之後，派人前去醫生家，說妻子患了急病，並讓人三番五次地跑去通知。最後再派人追去，告訴醫生，說妻子已經過世，即使出診也來不及了。他又找來妻子的伯父，將前因後果全告訴他，那伯父理解了，同樣一口咬定姪女是病死的，因此周圍的人始終不知真相。至於那名家臣，後來遭到解雇。這是發生於江戶的事。

　　一四、某人準備殺人時，另一人給予提醒。主君因參覲去了江戶藩邸，當時某人聲望如日中天，仗恃御用，訓斥他人，惡口相加，喋喋不休。被訓斥的人一言不發，從座位上站起身來，滿臉殺氣，看得出他決心殺死那滿嘴不德的男人。另一人見狀，把他叫往旁邊的小屋裏，說道：「過來這一會兒，想必你的怒氣已消，那就再好不過了。我這麼說也許有些冒昧，但我仍然認為，剛才的事是因為對奉公的看法不同，而非那人對你有甚麼成見。我想，主君希望你我在國家危急時能有一槍之功，因此平時有意閒置我們。而那種男人，平日就是個雜用之役，是讓人隨便使喚的，但他卻沒有自知之明，還自以為平時承蒙主君使喚，從此可以出人頭地，因此對人無禮，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正因為如此，主君才毫無節制地使喚他們，直到用完了報廢為止。將那種人當作對手，簡直就像和痲瘋病人打架一樣，太傻了。殺了他，你也會獲罪，一旦國家有難，反而不能效力，豈非不忠？能細想此理，乃真武士。」那人聽了這番話，就不再生氣。

　　一五、常朝的祖父中野神右衛門清明在朝鮮對直茂公說。慶長三年（一五九八）正月，明軍數十萬兵從蔚山打了進來，當時日本武士被這過於龐大的聲勢嚇呆了，提心吊膽地看著。直茂公道：「哎呀呀！人數太多了，恐怕有數十萬大軍吧？」神右衛門接著說：「在日本，將沒法弄清的數叫作『三歲的牛之毛』，明軍就是『三歲的牛之毛』吧？」眾人不由得大笑起來，恢復了鬥志。這是勝茂公於白石山狩獵時，對中野又兵衛政良（清明第六子）所說，勝茂公還說：「除了你的父親神右衛門之外，當時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一六、中野神右衛門的教訓。中野神右衛門經常說：「被主人客氣地使喚，不是真正的奉公；無情且無理地派遣，才是真正的奉公。這一點要認真區分。」

　　一七、中野神右衛門的靈夢。神右衛門居於桃川村（伊萬里市）時，某個夜晚，黑髮山權現入他夢裏，說道：「神右衛門家貧，很同情他，要送他寶貝錢甕，就在神那裏，快上山取回來。」連續三晚都做同樣的夢。神右衛門心知這是神諭，便登上黑髮山，在神前叩首，祈曰：「承蒙您憐我家貧，賜我寶貝，我深知難得。但我不要錢甕，若當真憐憫我，就保祐我中野一門興旺，以換取上述神賜，請收回錢甕。」然後就回去了。他的願望靈驗了，由於神的保祐眷顧，中野一門的子孫全部
被賜予知行俸祿，連最小的孩子都有了出身。神右衛門笑道：「不過由於沒要錢甕，我中野一門還是很窮。」

　　一八、山本神右衛門臨終。常朝的父親山本神右衛門已經八十歲了，臥床不起，看來似乎要呻吟。看護的人說：「呻吟一下就會好受些，來，放出聲來。」神右衛門道：「不，不是這樣的。我一世剛勇，誰人不知，而且誨人不已，哪能在臨終之際發出呻吟？」終於一聲也沒有呻吟。

　　一九、下男想和田代利右衛門之妻私通，利右衛門之妻巧妙應對。趁著利右衛門留守值班，下男向利右衛門之妻求歡：「我準備對主人不義了，想意外荒謬一把。幾次想打消念頭，但或許是前世姻緣吧！已經認定一途，毫無辦法了。」利右衛門之妻生氣了，嚴厲叱罵，那下男就是聽不進去。利右衛門之妻心生一計，說道：「如果確實認定了的話，也沒辦法呀！就請到庫房裏面去，讓你稱心如意。」那下男歡喜地進了庫房，利右衛門之妻立刻關上庫房門並上了鎖，等待丈夫回來。不久後利右衛門返家，聽妻子一說，便去問那下男，得到證實後，就將他殺了。

　　二○、某人在接待席上說錯了話。某人被綱茂公任命為年寄役，於是他請人來喝酒慶祝。酒席上，客人強要他喝酒，他說：「夜已深，請允許我收起酒壺吧！」客人說：「閣下如此熱心款待，請再接受我敬你一杯。」他再次拒絕，失言道：「這麼任性呀！就像那堀田君【註：堀田君：貞享元年（一六八四），因為私怨，老中堀田正俊於大殿上遭若年寄稻葉正休刺殺。】一樣。」客人聽到這句話，馬上生氣，翻臉叱罵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向客人道歉：「你是來道賀的，勸酒勸得多了。我無意中說話過了頭，是我的無禮，請原諒。」一座人都來相勸，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針對這件事，若客人當時如此回應：「你知道說話過了頭，立刻道歉，太漂亮了。生氣是沒有男人氣概的表現。你說我像堀田君一樣，豈不是刺痛我的脘腹嗎？我和那堀田君毫不相同呀！為報答殿下恩用，我有立功的胸懷，請不要挖苦我。看來你喝多了，先到廚房喝點茶吧！」這麼一說，就漂亮了。因惹起事端而丟了性命很容易，世上還有「比死更漂亮」一說，所以要細心。】

　　二一、森門兵衛統察手刃親兒。森門兵衛的兒子和人打架，受傷回來了。門兵衛問道：「你把對手怎麼了？」兒子回答：「砍倒了。」門兵衛又問：「刺穿喉嚨了嗎？」兒子回答：「刺穿了。」門兵衛道：「好，做得好。做到了這些，就不會有遺憾。即使逃跑，也是切腹之身了，與其讓他人做介錯，不如現在讓我來做。」即刻手刃親兒。

　　二二、相蒲源左衛門的放討。源左衛門的組員犯禁，家老們寫信，下令處死他，把信交給那組員本人，讓他轉交源左衛門。源左衛門讀信之後，對那組員說：「來信說讓我殺你，我想在東邊河堤進行。你平時也專心於劍術吧？此時是生是死，就看你的命緣了，你要竭盡全力格鬥。」那組員答應了。於是，源左衛門獨自和他走出家門。正走在河堤邊上時，河堤對岸的源左衛門家臣叫道：「喂，源左衛門殿下！」源左衛門一驚，回過頭去，只見那組員拔刀從後面砍了過來。源在衛門後躍一步，回刀一砍，一刀殺死了對方。

　　回到家裏，源左衛門將當時所穿和服放入長蓋衣箱並封起來，一生不讓人看。源左衛門死後，家裏人取出一看，發現衣襟被割裂了。這是源左衛門之子所說。

　　【另一說：在源左衛門家裏，那組員突然一刀砍來，源左衛門回頭看見，豈料雪踏一滑，摔倒在地。源左衛門就地躺著，橫刀一劈，砍掉了那組員的雙手，然後跳起身來，一刀刺死了對方。】

　　二三、相良喜兵衛因大刀和脅差過長獲咎。喜兵衛擔任侍從前往江戶，到某地出差回來，在主人的屋敷前，突然碰上幕府憲兵隊。憲兵隊一見到喜兵衛的腰刀，便道：「好像違背了武家法度，要看看你腰刀的大小。」說著牽住了馬，擁上來圍住喜兵衛。喜兵衛馬上跪下，說道：「我是本屋敷鍋島信濃守的家臣，從佐賀藩前來，有要事彙報，昨晚才到貴地。主人平時曾嚴厲囑咐，攜帶大刀、脅差的長度，必須符合武家法度。但是我聽說途中有騷亂，在下第一次出門，所以挎帶延長一寸左右的大刀和小刀來到江戶。一到江戶，就想依照規定尺寸來佩刀，為此，我今日去了町街，才剛回來。因此事獲咎，我一命無逃，唯有一死了之。但有一事煩請諸位牢記：主人確實曾一再強調讓我們遵守武家法度。」說著拔刀出來，以示必死。見此情狀，憲兵隊反倒和氣地說：「如你所言，那就沒事了。」就這麼離開了。當時一屋敷的人都擁向門口，只要喜兵衛大叫一聲，便立時衝殺出去。這件事傳到了勝茂公耳裏，勝茂公感慨地說：「多虧喜兵衛這麼做，藩家才未蒙羞。」派人探問數次，知道事件過去了，就召來喜兵衛，賜他一件陣羽衣作為褒獎。

　　二四、大久保道古關於名花的批判。「都說到了末世不出名人，我可不這麼想。牡丹、芍藥、杜鵑、山茶等花，都是出於末世的時代名花。深入一想，應該說流行就會產生名花。同理，如果流行名人，諸道名人定會陸續而來。人人灰心喪氣，斷念死心，不努力向上，那才是末世。不要歸咎於社會。」這是大久保所說。

　　二五、深堀孫六【註：孫六：鍋島志摩守茂久，為深堀領主，加判家老。】為家臣誤傷。孫六（後名鍋島七左衛門志摩）是次子，與父母同住時，曾到深堀狩獵。一名家臣發現枝葉茂密的暗處有物蠕動，以為是野豬，一鎗打去，子彈穿透了孫六的膝蓋，孫六從高處摔落。那家臣大驚失色，當時就脫光衣服，準備就地切腹。孫六卻從容地說：「肚子嘛，以後再切。現在我心情極壞，先給我弄點兒水來。」那家臣在那一帶來回尋找，終於汲了水來給他喝，他的情緒也逐漸恢復。那家臣又要切腹，孫六命其住手。返回屋敷後，孫六將那家臣交給值班者，然後請求父親官左衛門（鍋島志摩守茂春）赦免他。官左衛門道：「既是誤傷，那麼一點兒也不用擔心，照舊奉公吧！」

　　二六、高木某殺人，妻助之。高木某和三人吵嘴，在莊稼地裏被打得爬不起身，最後勉強回到家裏。妻子見狀，歎息道：「你難道忘了人會死嗎？」高木道：「不，沒忘。」妻子又道：「人，都會死一次。病死、被殺死、切腹、縛首等，有各種各樣的死法。但死得沒面子，可就太遺憾了。」說完就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又轉了回來，讓兩個孩子好好睡覺，並做好松明火把，待太陽一落，就開始整頓裝束。妻子道：「剛才我去看了看情況，那三人聚在一起，好像在商談些甚麼。這正是好機會，我先出去一下。」妻子先於丈夫，點起松明火把，佩帶好脅差，衝進對方聚所。夫婦二人大砍大殺，砍倒兩人，餘下一人也負傷逃走。事後，高木某被命切腹。

　　二七、神代右兵衛殿下（鍋島左近，後名神代大和，又名左京直長）為了探望母親（高源院）來到江戶，初夏時返回佐賀藩，途中在原和吉原茶屋，與二条城御番鈴木又左衛門君及筧與總兵衛君相遇。右兵衛殿下的草履取劍之助進入茶屋，以馬柄勺舀水喝，挾箱持【註：挾箱持：旅行時為主人攜帶衣箱的僕人。】善右衛門說：「我也要喝水，拿過來。」動手搶過馬柄勺，一面喝水，一面從茶屋中奔出。才剛跑出來，就撞上鈴木又左衛門君所乘的馬，水濺到了騎在馬上的又左衛門君。又左衛門君生氣了，說道：「那個傢伙不要逃！」槍持便以矛的末端向善右衛門捅了過去。茶屋外立刻騷亂起來，有人喊著：「刺！刺！」劍之助跑上前來，用力砍傷了又左衛門君的左手腕。又左衛門君的家臣沒有反抗，護著帶傷的主人進入右兵衛殿下的侍從屋。又左衛門君下馬來，以腰帶紮緊手腕，掛在脖子上。

　　右兵衛一方的家臣松島六左衛門和福田善兵衛見到了這個情形，立即向又左衛門道歉。須古八兵衛擔任藩使者於江戶工作，這次同行返回佐賀，主君命他當右兵衛的侍從，他也立即過來，三人一同向又左衛門賠禮致歉，但對方就是不依不饒。六左衛門禮貌地申述：「無論如何都是我們的過錯，暫且先到對面我家的客棧，我們要多方道歉。這裏往來人多，多有不便。」又左衛門認為有理，便走進了客棧。右兵衛殿下也進來了。侍從們都以為又左衛門是來報復的，都做好了準備。客棧亭主看到這種局面，說道：「真沒有想到會這樣呀！我們也是侍奉我藩家的。」說著拿出二十張弓，交給右兵衛殿下。客棧亭主亦聽得又左衛門一行在客房裏，正商量著要將右兵衛殿下當作敵手，忙將此事告知右兵衛殿下。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正好尼崎城主青山大膳幸利殿下也停宿於此。客棧亭主將事件原委告訴了他，大膳殿下立時來到又左衛門的房間，反覆安慰，調停排解，表示原諒對方絲毫不見武士之膽弱，也不是自卑。最後，劍之助自殺，將他的首級以謝罪的姿勢擺好，由六左衛門拿到又左衛門面前，事件才告平息。事後，勝茂公派遣使者攜帶禮品，向大膳殿下表達謝意。大膳殿下道：「為了幕府之恩才這麼做，非禮所及。」將禮品退了回來。

卷拾　論他藩武士言行

　　本卷記述了對其他藩家的評論及其由來。

　　一、甲斐武田信玄的家臣中，有兩人吵起嘴來，其中一人將對手打倒，亂毆亂踏，朋友們跑上前來，好不容易才拉開了他。家老們商量之後，向武田信玄彙報：「對於被踩踏的一方，也應該接受懲罰。」信玄道：「勝負乃末事。身為武士，打鬥不用刀劍，才是忘卻根本，必定為神佛所棄。為了警示後人，二人都要施以磔刑。」最後兩位家臣都被流放。

　　二、由井正雪三極流【註：三極流：三極，指天地人。】兵法有一要訣，稱因緣性，有「大勇」、「小勇」十八卷口授，不允許記錄，也不能記住，都要忘掉才好。這麼一來，臨事一任自心之率然，從心所欲。此時所掌握的，就成了自己的智慧，因而自然流露出來。這就是因緣性。

　　三、中國春秋時期鄭國賢人子產臨終時，有人詢問他如何治理國家，子產回答：「沒有比仁政更好的了。比起治理國家，行仁政更難。勉強行之，馬馬虎虎，國家就會沒有約束力。若不能行仁政，還是嚴厲為好。嚴厲要在事情未發以前，不要在惡事發生以後；發生惡事後再嚴厲，如何捕獸設圈套。人們都知道火會灼傷皮肉，所以燒死者少；人們都認為水可親，反而溺死者多。」

　　四、禮儀之要：快始終，靜中間。三谷千左衛門如休以此心得，說道：「介錯亦如是。」

　　五、島原發生天主教一揆（起義），派遣三河深溝藩主板倉內膳正重昌、石穀十蔵貞清攻城，但城池攻陷與否，消息遲遲未傳來，於是再派酒井備後守忠朝前去。武藏川越城主松平伊豆守信綱來到御前，說道：「這次派遣備後守下島原，未必能為您帶來滿意的結果。備後守需要回到屋敷準備一番再出陣，現在還沒出發呢！這種做法，實在難稱您的心意。若命我前去，我會馬上出發，到達島原後即刻陷城，讓您稱心如意。」主君聽罷，決定派伊豆守前往島原。果如其言，伊豆守很快地出發，比備後守更早到達。

　　備後守得知此事，說道：「我絕對要伊豆守為他所做的事情負責。他趕在我前頭，使我再也沒有面目出現在人前。我要追上去殺死他，上馬！」說著便跑了出去。其父若狹小浜城主讚岐守忠勝出言制止，勸道：「等一等，考慮不周而冒然行事，將會遭受不幸。先靜下心來，仔細聽我說。土井大炊頭利勝臨終之際，曾告訴我一句話：『要警惕伊豆守。』伊豆守玩這種小把戲、小伎倆，我老早就知道了。若追上伊豆守並殺了他，儘管了卻你的心願，輿論或許也對你有利，但對上卻毫無忠節可言。雖然伊豆守工於算計，但畢竟算得有才幹，對幕府有所貢獻。倘若殺了他，肯定為幕府帶來不便，說你有欠周全；再者，全日本都將傳言：『由於幕府朝令夕改，備後守因而惱怒發狂。』若使主君蒙受惡名，簡直再加一重不忠。現在，你要忍耐著活下去，我也同樣要忍受恥辱，這雖然艱難，但唯有如此，才能避免使主君蒙受惡名。不為難主君，才是真正的忠臣。怎能為了逞一時之勇，而忘記忠信呢？」備後守點頭稱是。讚岐守進一步說：「如果你已懂了，就應該隱居，以免世人嘲笑。」於是備後守退隱，由讚岐守的次子修理太夫忠直繼任家督。

　　六、秀忠公之世，大久保相模守忠鄰【註：大久保相模守忠鄰：老中，為相模小田原城主，於慶長十九年（一六一四）改易。】被送往近江彥根藩主井伊兵部太夫直孝那兒接受監管。兵部即將前往江戶參覲，對相模守說：「你遭讒言非議而蒙受不白之罪，命我監管於你，是專門議定的。這次前去江戶，我要向將軍報告此事，希望他能立即赦免你，並允許你重侍舊主。待我回來後，再將詳細情形告訴你吧！」相模守道：「非常感謝您的費心，但我獲咎絕非不實，您也許聽錯了。『此事因讒言而起』的說法並不恰當，您不必擔心。」兵部道：「你的想法很高尚呀！但這事不僅我一人知道，許多人都能證明你的無辜。治理天下，竟發生這樣邪門的事，因為錯不在幕府，所以要撥亂反正，讓你重侍舊主。」相模守這才坦言：「看來您都知道了，那麼就將我的想法全告訴您吧！如果我對讒言心懷怨恨，就會立刻辯解，但是現在天下大治，全日本都以將軍的裁奪和法式為榜樣，倘若讓『有不法惡徒誣陷大久保相模守』的說法流傳開來，必然使將軍蒙受惡名，令天下大名各懷警戒之心。因為有這種擔心，所以我並未對那些不實之詞提出辯解，寧可在被發配之地朽爛，默默而終。參覲如此重要，我這麼一點小事，是不會排上議事日程的，沒有必要為此而成一趟苦差。我也沒想出仕，就這麼默默終老，便是有功勞。因此，我倒希望您的說項不起作用。」兵部益發感動，說道：「埋沒如此忠義之臣，實在不符合天理。無論如何，都希望聘回如此有用之人。」相模守生氣了，堅決地說：「我將心裏話都告訴了您，您依然堅持要那麼做。倘若如此，我寧願餓死。」兵部流下了感動的眼淚，說道：「既然你這麼說，就隨你所願吧！儘管如此，你的忠節是天下之大節，無人能比。」

　　七、家光公突然吩咐明天要出門前往某地，家臣們急忙徵集勞力，修整大路。在道路正中央有一塊大石頭，必須花費一晚時間將其挪開，看樣子不大可能辦到，便將情況上報給老中。松平伊豆守說：「搬走石頭需要時間，若將石頭埋起來，在上方蓋土，應該來得及吧！」說起伊豆守這個人，是個反應極快之人。但土井大炊頭卻不贊同，說道：「簡直是荒謬、不合時宜。身為人君，哪能甚麼事都一意孤行？隨心所欲，就會變成惡事。向上報告，明天不出門了。」因此行程延期了。

　　八、深江安之允攜同朋友來到大坂鐵舟和尚的住處，私下對和尚說：「此人有志於佛法，是個十分優秀之人，他表示希望受教。」不一會兒，鐵舟和尚與安之允的朋友會面了。鐵舟和尚後來說：「安之允是個無益於他人的人，竟將那樣的男人說成優秀之人，哪裏優秀呢？在我眼中，絲毫不見那人的優秀之處。大部份人不常誇獎他人，但一旦被人誇獎，無論智者或愚者，都會感到驕傲。誇獎這事，對人無益。」此事為海音和尚所說。

　　九、井伊家沒有正妻，據說由於直政【註：直政：井伊兵部大輔直政，為近江佐和山城主。】遺言。遺言道：「交戰時擔任先鋒的世家，若由才能低劣者繼承，就不能發揮先鋒作用。一旦立了正妻，她所生孩子必然要繼承家世，即使平庸，亦須如此。若無正妻，身為當家的，就能自妾生之子中挑選才幹優秀者繼承家業。」但是，直政的長子右近太夫直繼就才能平平。家老松下源左衛門曾向幕府建議：「直政殿下的次子【註：指井伊掃部頭直孝。】才能優異，應該由他繼承家世。」於是右近殿下退位，幕府另外賜予右近殿下遠州掛川知行地三萬五千石。源左衛門道：「因為我的建議，使得右近殿下辭去家督，因此，我申請擔任右近殿下的家老。」並跟隨右近殿下來到掛川。今日幕府的七種祭儀【註：七種祭儀：喝七種粥的祭儀，於每年一月七日舉行。】，就是為了紀念松下源左衛門上任的日子。

　　一○、堀田加賀守正盛殿下【註：堀田加賀守正盛：幕府老中，為武藏川越城主。】性格剛強，在家康公御前擔任小姓時，家康公想試探於他，於是將火箸燒熱，插入對面的地爐旁邊，然後召見了他。加賀守殿下經常在地爐對面，一面手持火箸，一面與家康公寒暄。這次他依舊毫無防備地拿起火箸，突然間燙著了手掌，但加賀守殿下依然神態平靜，一如往常地與家康公寒暄，直到家康公站起身來，他才鬆開了握著火箸的手。

　　一一、由井正雪一揆（起義）失敗後，傳言有數家大名加入這個組織，其中包括了紀伊國公【註：紀伊國公：德川賴宣，為家康第十子，紀伊藩主。】。紀伊國公為正雪生國太守，據說，正雪曾預備立他為大將。老中們對此進行了多次調查和討論，正巧有人遞上一份證據，說是由紀伊國公遞交給諸大名的謀叛傳閱文件。老中們驚懼變色，齊緊商議：「這可是頭等大事，應該怎麼辦呢？」當時，井伊掃部頭直孝殿下瞥了文件一眼，說道：「這是一份假檔。慣常以來，天下大事件多起於御三家，我熟悉御三家的筆跡和印文。」在座者都鬆了口氣，恢復鎮靜。掃部頭又道：「光是內部這般那般地議論，卻始終弄不清真相，不如去拜訪紀伊國殿下，直接向他問明白更好。」大家都同意這麼做，紛道：「那麼就去拜訪紀伊國殿下吧！」

　　老中們抵達了紀伊國殿下府邸，卻不見掃部頭的蹤影，派遣使者一問，說是因急病而沒能前來。老中們面見紀伊國殿下，彙報道：「近日來，聽聞了如此這般的各種傳言。現下將軍府尚未立御少主，為了德川家的存續，必須提前考慮此事。我們欲尊閣下為主君，以確立我藩家長久之計。權現樣家康公的尊旨，為了我藩存續，亦想從御三家確立嗣子。請您不要客氣，明示您的想法。」紀伊公當即道：「將軍與諸位，為了天下粉身碎骨，操勞不已。對我而言，再也沒有比現在更滿足的了。為了天下長久，擁立將軍之事不可疏忽，請各位繼續勸勉努力。至於我，現在沒有天下之望。」於是，老中們將那份傳閱文件上呈紀伊公御覽。紀伊公立刻明白了，說道：「世上謠傳我暗地裏謀反，現下原因十分清楚了。這是假檔，幾可亂真，難怪許多人對我深懷疑慮。有一名在我身邊待了數年的小姓，因辦事不周而被流放，對我這當家的懷恨於心。或許他近來聽聞了關於我的流言蜚語，便巧妙地模仿我的筆跡。諸位若有疑問，不妨將他抓來，一審便知。」老中們終於放下了心。

　　在回去的路上，有人說：「掃部頭沒來，實在不像話！」老中們便齊上掃部頭家質問。掃部頭道：「各位就那麼沒有判斷力嗎？這樣怎麼能治理天下？請稍微反思一下：倘若紀伊國殿反意昭然，大家一定想當場殺死他吧？但他手下之人並不是那麼容易對付，萬一老中們一個個死絕了，幼將軍如何治理天下？本來必須留下兩個人的場合，卻一窩蜂地前去打探。想想，至少還有我一人為將軍活下來，因此沒有同行。」眾人又問：「方才那份傳閱文件，現已證實不是真跡，你的明察使我們不勝感佩。你究竟從哪兒看出了破綻？」掃部頭道：「御三家的筆跡，其實我也分辨不出。當時在座者都一副忐忑不安的模樣，為了讓大家靜下心來，想出一個好辦法，所以我姑且這麼說。」

　　一二、某人說：「開城投降時，雖然只有兩人打定主意死守城池，卻依然會出現死守局面。當棄城之眾來到城邊附近，決心死守的兩人隱身於隱蔽處，以弓箭和洋鎗向他們射擊，造成混亂。一旦紛亂，就各自為戰，這麼一來，即使他們不願意，也會死守城池了。眼前的情形，就是讓我們死守城池的。」

　　一三、寬文八年（一六六八），島原城主高力左近太輔隆長被流放。從前領內的政治已然不佳，再加上親手打死勸諫的家老志賀玄蕃（千石）等人，因而持續惡政，導致沒落。島原開城投降時，井上牛之助（三百石）曾主張死守城池，但無人回應；開城投降之日，他只好隨隊退回肥後，據說不久後又以高祿被召回。攻城人馬自各地前赴島原城，擔任上使隨侍的朝倉傳左衛門泰村也從佐賀出發前來。行至小倉，在上使午休時刻間，傳左衛門一面等待，一面在町街上來回轉悠，由於喉嚨乾渴，他走入一座大雜院，想找點水喝。大雜院裏有一位老人，傳左衛門道：「進來打擾了，請隨意給我點水喝。」老人便吩咐下男端水。

　　傳左衛門喝水時，老人問道：「你是誰的家臣呀？還掛著刀呢！請吸煙吧！」傳左衛門回答：「我是肥前人，這次擔任接收島原城的上使隨侍。」老人道：「是肥前呀，更近了。某某人還在世嗎？」老人提出許多問題，傳左衛門一一作答。老人道：「傳說島原城要死守城池，是嗎？」傳左衛門回答：「是呀，有許多傳聞呢！」老人道：「看閣下年紀尚輕，為了子孫後代著想，有些話還是告訴你吧！過去我也是個跨上馬鞍、策馬征戰的人，對於世上之事，多少有些見聞。簡單地說，所謂堅守城池，是很難成功的。受到幕府的強制命令，或能因懷恨而堅守城池；但若對幕府合於道理的處置引弓揮刀，是絕難成功的，此其一。倘若堅守城池，被流放的主人將受懲處。身為家臣，讓主人人頭落地之事絕不該做，此其二。決心堅守城池，就得先殺掉妻子，否則無論如何守不住，此其三。這麼看來，此次島原城絕對不可能堅守城池。但為何又有這方面的傳聞呢？這是有原因的。一旦決定開城投降，家臣中有頭有臉之人就要挺身而出，提出『希望一定堅守城池』的主張，這是考慮到今後自己的仕宦之道。既然面向天下引弓，那就無處可逃，只要尚未斬殺妻子，就表示他們準備開城投降而求平安無事。」

　　一四、了山法師將隆信公的弓矢之事記錄下來，某僧見此，批評道：「以出家之身記錄武將之事，是不合宜的。不論文章多麼漂亮，卻絲毫不懂武家肝要，更遑言名將之心。使後世誤傳名將事蹟，反而造成錯覺和不應有的侷限。」

　　一五、在江戶城內，老中們召開評議會的消息洩露至市井之間，於是有人散佈著各種傳聞。針對此事，一位老中提議道：「不該洩露出去的事卻於世間風傳，確實令人疑惑，來一次嚴格調查如何？」大家都同意了。但土井大炊頭勝利殿下道：「列席評議會的人不會洩露評議的內容。但是老中們議論之事，世人也會聚在一起猜測、評論，且各種說法混雜一起，在世間流傳開來。有時候，世人的評論與諸位的評議結果相吻合，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不需要調查。」

　　一六、大久保彥左衛門武勇過人，有段時間卻隨意口出惡言，也不向諸位老中寒暄。有一次，門人提醒他：「閣下，主上對你是誠懇的，你又受那些身分高貴者所敬重，這輩子就這麼過，也是不錯的了。但是若為子孫著想，偶爾也要拜訪老中們，依照當世風習行禮才恰當。」彥左衛門道：「說得好。」隔日一早，他便一一登門拜訪了諸位老中。各家傳達役和主人驚異於彥左衛門的改變，立刻出來應酬，寒暄道：「這真是稀罕哪！」彥左衛門回答：「一門的人都勸我要為子孫著想。如果不為子孫，我才不來奉承各位大人。」

　　一七、大野道賢受烤刑。慶長十九年（一六一四），大坂冬之陣和談，和約中有一條是：「將環繞大坂城的外城池填埋起來。」家康公返回駿府後，悄悄地把外城池改為總城池，將大坂城環城的城池全部填平。秀賴公家臣大野修理之弟道賢入道治胤，見此情形，心想：「家康公完全沒有和談誠意，他已經做了破壞和談、明年再進攻大坂城的準備。我方未覺察其心，喪失了警惕，真是太遺憾了。家康公明年攻城，必定於堺之町預設伏兵，我方至少要將當作前沿的堺之町燒毀。」於是他觀測風向，放火燒了堺之町。

　　道賢的放火說於世上風傳，傳到了家康公耳裏，道賢居然看透了他的心思，這使他怒火中燒。夏之陣時，家康公下令：本次交戰，首要任務為活捉大野道賢。因此，大家都衝著道賢一人包圍上來，道賢竭盡全力，最後仍然遭俘。家康公得知此事，命令將道賢帶往白洲。在白洲見到道賢，家康公大聲道：「聽說你是天下聞名的勇士，現在被我縛在這裏，面對諸位大名，你還有臉嗎？」道賢原本一直低著頭，聽到這話，霍地挺直身子，對家康公怒目而視，喝道：「武運盡後而力所不及，終被活捉，古今勇士中不乏其例，何恥之有？取天下，淺薄之心靠不住，心上見勝負。」家康公聞言，無話可說。堺之町人提出申請：「將他交給我們吧！此人是放火者，使我們蒙受了火災之苦，我們希望在火災遺跡上對他施以烤刑。」家康公應允了，將道賢交給了堺之町人，還吩咐讓人觀看他受刑時的慘狀。不久後，檢使來到刑場，道賢正接受烤刑。在離火燄很遠之處都被烤得難受，但道賢的身體卻一動也不動。烤了好一會兒，身體被烤得漆黑的道賢猛然撲向檢使，拔出檢使的脅差，僅只一刺，就殺死檢使，自己也即刻坍頹下去。

　　一八、大谷刑部臨終。金吾中納言秀秋謀反，關原之戰西軍敗北時，大谷刑部嘉隆對秀秋說：「我想對金吾殿下進一言，但因病看不見，請將我帶到陣地前。」秀秋便將他帶往陣地附近。刑部狠狠地瞪著秀秋，大聲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你可疑，因此昨晚特意來拜訪你，以驗證我的懷疑。你說你的用心是靠得住的，完全沒有異心。我說倒不如將神文【註：神文：以神明的名義所寫的誓約書。】賞賜給我，你說這事容易，便將神文交給了我。昨夜信誓旦旦，今日變卦謀反，難道這是人之所為嗎？此次謀反，想必你已經獲得兩三個藩國的支持，因而躊躇滿志，但我已決心一死，讓你好好瞧瞧我死的模樣。」說完，以刀扎遍自身而死。秀秋雖然得到了備前、美作兩個領國的支持，但刑部臨終時的面孔，始終無法自他眼前消失，使他晝夜惶恐。關原之戰後的第三年，也就是慶長七年（一六○一）三月十五日，秀秋染惡病而亡。秀秋為太閣秀吉公妻子北政所的外甥，繼承了築前領主小早川隆景的家督，領有築前一國和築後二郡、東肥前二郡。

　　一九、有人問道：「在菅原道真公的和歌中，有一首流傳甚廣的歌這麼唱道：『若與真道擁抱，即使不祈禱，神祐依舊。』其中所說的真道，指的是甚麼？」某人回答：「看你似乎很喜歡和歌，我就以和歌來教你吧！『在事事皆偽的世上，唯有死才真實。』像這首歌所唱那樣，日日覺悟死道，常使死念駐於心中，就是符合真道了。」

　　二○、下總古河城主永井傳八郎第一次上陣。駒木山城主池田勝入與家康公交戰，其時永井傳八郎直勝年僅十五歲，首次上陣。父親永井直吉將管帶傳八郎初陣之事託付於安藤彥兵衛。交戰中，池田勝入一方敗退，眾人蜂擁至駒木山本城，勝入一面打鬥，一面向外突圍，彥兵衛持槍與之交鋒。幾個回合之後，彥兵衛將勝入打倒，向傳八郎喊道：「取他的首級！」傳八郎騎到勝入身上，除下他的頭盔，說道：「我的初首，不是僧人的頭，我討厭。」說著站起身來，就要離開。勝入道：「了不起的年輕人，在下是日本無人不曉的武勇大將池田勝入齋。取得我的首級，功績能夠澤被到你的末代。」於是傳八郎返身回來，砍下勝入的首級。此事被家康公看在眼裏。安藤彥兵衛不提是自己一槍將勝入挑下馬來，讓傳八郎立下大功。此後彥兵衛與傳八郎關係甚篤。

　　家康公與勝入之子三左衛門輝政談和，並納之為婿。三左衛門入贅時，提出想見見永井傳八郎的要求。傳八郎聽聞此事，說道：「三左衛門殿下一定想好了，希望於今日的婚宴上取我首級，為酒席助興。知而不去，乃武門之恥。」立刻來到御前。三左衛門親自為傳八郎斟酒，問道：「取我父親首級時，你年方十五，功勳卓著，日本廣原之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敢問領得的知行賞賜有多少？」家康公回答賜知行七萬石。三左衛門道：「對於如此剛勇之人，我認為七萬石太少，懇請批准加增。」傳八郎的俸祿當場加增至十五萬石。

　　二一、因州鳥取城主松平相模守殿下的家臣身任借銀役，來到東京，借宿於町人家中。某日他來到外頭，聽到一個行人邊走邊說：「聽說剛才的喧嘩，是由松平相模守殿下的家臣們所引起。」借銀役心想：「朋友們在近處喧嘩，實在擔心呀！雖然是聽說的，但近日隨同主君參覲交代而至江戶出勤之人，正在這兒逗留遊覽呢，大概是他們吧！」想到這兒，他馬上追上那個行人，打聽到出事地點，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去一看，朋友們已被殺死，對手正要刺喉。借銀役立即大叫一聲，殺死對手兩人，然後離開了。奉行所得知此事，傳喚借銀役，問道：「你加入朋友們的喧嘩，違反了法度，的確是事實吧？」借銀役回答：「我是個鄉下人，諸位所說的道理我很難明白，現在請再說一遍。」奉行們生氣了，申斥道：「你沒長耳朵嗎？身為喧嘩者的友方，殺死了人，難道不是違背法度、破壞規則嗎？」借銀役道：「閣下的教訓，我大概弄明白了，但我絲毫沒有違背法度、破壞規則呀！如果硬要說明其中的道理，以語言是說不清的。一切生物，沒有不惜命的，我尤其惜命，但如果聽到朋友們打架的傳聞，卻裝作沒聽見一般，我想是有失武士之道的，因此只有趕赴現場。倘若在現場看見朋友們被殺，卻厚著臉皮原地返回，我的生命雖得以延續，卻廢了武士之道。守衛武士道，捨棄重要一命，是為守武士之法，不違武士規則。我的命已經扔在了打架現場，懇請速速下達處罰命令吧！」奉行們深受感動，非但沒處分他，反而捎話給相模守殿下：「閣下擁有這麼好的家臣，一定要好好珍惜。」

　　二二、久留米藩主有馬中務大輔賴元殿下的京都屋敷留守居役，名為山田覺右衛門。有一天，一個衣服上染有血跡的人跑入覺右衛門的長屋，對家臣說：「我和覺右衛門君是老相識，現下有十萬火急之事，請允許我立即拜見他。請他速來玄關一趟。」家臣向覺右衛門通報此事，覺右衛門想了一想，說道：「確實曾有這麼一位老相識。他有甚麼事？」家臣道：「那人的衣衫上沾有血跡。」覺右衛門道：「哦！這我就明白了。」立刻帶著大刀及脅差來到玄關。血衣武士一見到覺右衛門，便道：「我剛才逃出來，但是難以逃脫。我殺了人，想就地切腹，但尚有遺憾之事未能完成，想將自己託付給您，於是跑了進來。追捕者會循著血跡追來，您能幫幫忙嗎？」覺右衛門問道：「事情是怎麼幹的？」血衣武士道：「二人被我刺穿喉嚨，一人身受重傷，雖然逃走了，但是跑不了多遠。」覺右衛門審慎地聽完，說道：「想必是無可挑剔的手法，到裏面去吧！」他帶著血衣武士向內走去，並讓家臣端出茶、煙和洗臉水，自己則立刻前往門番所，打扮成站崗的門番。

　　不一會兒，一大群捕快奔來，說道：「我們看見殺人者跑入這個屋敷，將人交出來！」覺右衛門裝著甚麼都不知道的模樣，說道：「說甚麼呢？搞錯屋敷了吧？」捕快們氣勢洶洶地說：「確實看見了，不是說謊。」覺右衛門道：「有甚麼證據嗎？」捕快們走上一步，說道：「我們親眼看見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據。你能證明那個人沒有跑入你們屋敷嗎？」覺右衛門道：「主人平時曾有吩咐，不允許外人進入。讓外人入內有違主命，這就是證據。」捕快們道：「那麼，讓我們進屋敷搜查吧！」覺右衛門叉開兩腿，擋在門口，說道：「讓爾等進入有馬屋敷搜查，教我這門番如何交代？你有進去的道理，我也有不讓進的理由，你們若硬要闖入大名屋敷施暴，一個人也別想逃脫！」說著拔出刀來，其他門番也一齊拔刀，眼看就要砍殺起來。捕快們頗感為難，提出種種解釋，然後退了出來。但確實有人看見血衣武士進入有馬屋敷，因此這事被投訴至奉行所。

　　覺右衛門被傳喚至奉行所，他聽了被訴的內容，說道：「那人根本沒有來到我們屋敷。」奉行眾道：「無論你再怎麼隱瞞。事實就是事實。事情已愈來愈麻煩，你不能再窩藏了，趕緊將人交出來吧！」覺右衛門道：「迫不得已，我就向各位報告事情的來龍去脈吧！我擔任了數年留守居役，也是年寄，承蒙諸位對我的關照。諸位都是知名人物，這事突然於外間紛傳，也是有失顏面之事。一直到剛才為止，我都在說假話。那人確實跑進我們屋敷，並誠心誠意地拜託我，但主人中務大輔為我們定下規矩，禁止窩藏外人，我不能有違主命。這樣做確實不對，但我讓他從裏門逃走了。」奉行眾大為感動，說道：「你說得太好了。」並轉達告狀之人：「已調查有馬屋敷，查明並未窩藏嫌犯。到別處找找看吧！」覺右衛門回到屋敷，讓血衣武士在此調養傷勢。待他痊癒，給他路費，便讓他離開了。

　　【在當時的四条河原，曾以狂言演出過這個事件。】

　　二三、磐城中村城主相馬殿下的宗譜名為チケンマロカシ【註：チケンマロカシ：說是平將門以來傳至相馬家的秘藏寶劍的名稱，其來歷不甚明瞭。《東奧中村記》中寫作「四劍元振」，是個卷軸物。】，為日本第一宗譜。某一年，相馬屋敷發生火災，相馬殿下歎息道：「屋敷和家用都是造得出來的東西，即使全部燒光也不覺可惜，唯有當家第一重寶的宗譜搶救不出，才感到萬分遺憾哪！」一名侍從道：「我去搶它出來。」相馬殿下和其他侍從們都笑他傻。這位侍從平日裏沉默寡言，沒有甚麼顯著功績，但總能有板有眼地完成交付給他的事務，因此相馬殿下將他留在身邊侍奉。這名侍從道：「我平時辦事不周到，業績平平，所以我下定決心，無論主君何時需要我，我都會萬死不辭。現在，正是我報效主君的時候了。」說著飛身跳入火場。火災平息之後，相馬殿下吩咐尋找那位侍從的屍骸，找了許多地方，最後發現他被燒死於庭院中。將他的屍身翻過來看時，血從肚子裏流了出來，原來那位侍從切腹，將宗譜裝入腹中，宗譜才得以完好無損。從此之後，這份宗譜被稱為「血宗譜」。

　　二四、太閣豐臣秀吉公想得到家康公的家臣成賴小吉，但被小吉拒絕了，此事在《松永聞書》中可以看到。太閣對家康公說：「家康的家臣似乎耐力格外不同，你在用人方面應該有秘訣吧？」家康公回答：「哪有甚麼秘訣。」太閣堅持追問，家康公便答道：「對百石以上的家臣，要像對待狗一樣；對百石以下的家臣，要像對待猴一樣。」太閣的眼睛半睜半閉，過了一會兒，說道：「太對了，從今以後，我是你的弟子。」太閣的小姓眾笑了。家康公離開後，太閣責問道：「你剛才笑甚麼？」小姓眾道：「家康的家臣都是畜生嗎？」太閣道：「在對狗和猴的區別上，是有道理的。」

　　二五、三州大融和尚前去探望病人，得知病人剛剛過世，便道：「現在的人，動不動就患上這種疾病，這難道不是養生不足所導致嗎？真遺憾哪！」豈料醫生尚未離開，隔著拉門聽見這番話，於是怒氣沖沖地走出來，譏諷道：「聽您說養生不足會致死，太過分了。鄙人是個下手醫生，或許對養生缺乏經驗，但我聽說出家人身具法力，因此，想請您為死者祈禱，讓他復生給我看看，否則佛法就是沒有用的東西。」大融和尚心想，這下可麻煩了，倘若傷害了佛法，恐怕就不是自己一個人的事了。他靈機一動，說道：「好吧，讓我來祈禱死者復生，你來看吧！但是請稍等一下，我要打扮打扮。」他返回寺院，不一會兒又來了，並於死者身旁坐禪。不久後，死者開始吐氣，再過片刻，他便甦醒過來，據說半年後還活著。那醫生道：「請將祈生的方法傳授給我們吧！」大融和尚道：「我們沒有儀式，也沒有祈禱，只一心沉入佛法。方才我返回寺院，是回去拿短刀。面對死者，只管一心一意地默念，若有法力，他會立刻甦醒過來，起死回生，我就和他打個招呼；萬一不成，我就砍破自己的肚子，抱著死者死去。」這是直接從湛然和尚那兒聽來的事。

　　【水野監物忠善殿下皈依了大融和尚，因此大融經常出入於藩城。想要甚麼東西時，只須雙手合什施禮，就能得到所想的物事。他總是將酒葫蘆掛在腰上，沒酒時，就來到監物殿下家裏，說：「想要你長把酒壺裏的酒。」家人就會將酒裝入葫蘆。離開時，一定由監物送他出來，大融會仲出手來，寒暄道：「監，請回吧！」後來大融失蹤了，監物派人到處尋找，卻沒找著。有人說好像在乞丐堆中看見了他，監物心生一計：進行施捨，於是將乞丐們聚集在一起。奉行人道：「不許進入院內，一個一個地來領取這些施捨吧！」突然從乞丐群中發出一個聲音，說道：「扔到這裏來，我取。」將那人抓出一瞧，果然是大融和尚。】

　　二六、常朝的姪兒山本五郎左衛門常治與江戶的鐵牛和尚【註：鐵牛和尚：名道機，黃檗宗，創建宇治萬福寺。】會面，希望接受佛法教誨。鐵牛和尚道：「佛法就是要消除辨別力、分別心，此外無他。若於武士身上打比方，就是『憶』字，在漢字部首『豎心』旁加個『意』字。這個『意』就是辨別力、分別心。一旦在本心中附以辨別力、分別心，就會成為膽小鬼。在武士道裏生出辨別力、分別心，能一往無前嗎？這麼說，你大概明白了吧！」

　　二七、有個古老的說法：在戰場上殺死敵人，如同鷹獵鳥一般。鷹即使俯衝進入千羽之鳥中，也只捕獵第一眼盯住的那一羽，其他的都不放在眼裏。所謂長著毛的頭【註：長著毛的頭：指頭盔上插著羽毛。】，是指一開始就要宣言「殺死那些威嚇的鎧武者」，奪其首級。

　　二八、《甲陽軍鑒》【註：《甲陽軍鑒》：甲州流軍事著作，於江戶初期完成，假託武田信玄的家臣高坂昌信績等著。全書由二十卷組成，詳述武田信玄事蹟及軍法等，後由春日總次郎續寫，記錄武田勝賴的事蹟，尤其詳述了軍法。「武士道」一詞首創於此書。】中有這麼一段記載。某人問：「面對敵人時，感覺被黑暗籠罩了，眼前漆黑一片，這是甚麼原因呢？我經常身負重傷，但你卻一次也不曾受傷，且屢立戰功，這是為甚麼？」得到的回答是：「大敵當前，我也會感覺黑暗，那時候，只要靜一靜心，就如入朦朧月夜，看清敵人，然後殺了他們。我想，這樣就不會受傷了。」此乃危時頓悟之極境。

　　【據說這回答者是馬場美濃守，《古老物語》【註：《古老物語》：收錄軍記、武功及其他豐富內容的物語，有多種版本。】中有詳細的記載。】

　　二九、月舟和尚（宗胡）就任板倉周防守重宗殿下的菩提寺（三河的長遠寺）住持。第一次入山時，周防守殿下招待了已經隱居的前任住持。周防守拿出一幅唐筆卷軸，說道：「這是相傳許久的卷軸，卻沒法認出上頭的文字，請您遣懷一覽，為我閱讀出來吧！」說著將卷軸放在隱居和尚的面前。隱居和尚打開一瞧，是唐風草體書法，格外難讀的墨蹟，他也感到力不從心，便道：「這得讓月舟和尚來閱讀。」便拿到了月舟和尚面前。月舟大略一看，認為可以試試，但當時的情形讀來確實困難，於是每認一字，都先向隱居和尚問道：「這個字是甚麼？可以這樣讀嗎？」再稍微讀進一步，接著又作詢問的模樣，就這麼一個字、一個字結結巴巴地唸著，好不容易讀完了。其後月舟到庭院觀賞，周防守殿下褒美道：「月舟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月舟當時雖然年輕，卻擁有拔群的器量和才幹。這是直接從了意和尚那兒聽來的事。

　　三○、築後久留米的有馬中務大輔賴元德高望重，賢能之名遠播。有一次，某家臣行事不當，為此展開了調查評議。有人提出，那家臣並未圖謀私慾，調查一下就算了，但家老們卻主張調查後加以拷問。中務殿下道：「自古以來，沒有拷問武士的先例，希望不要發生。」家老們不答應，只好進行拷問，那家臣認罪，被處以刑罰。第二年發生了一件事：中務殿下很喜歡小鳥，某次他吩咐道：「聽說小倉有美麗無雙的九州鶯鳥，價格不重要，去買來吧！」派人拿一大塊金子買來鶯鳥，指定一名武士，由他專門負責照顧，其他人是不能看的。有一天，中務殿下命茶道小僧悄悄地將鶯鳥放入庭院中，並叮囑不要對他人提起，然後回入寢殿。負責照顧鶯鳥的武士準備餵鳥時，發現鶯鳥不見了，立刻前來報告。中務殿下命令道：「這個不周到的傢伙，大概是偷偷拿到外面賣了。要仔細地調查，如果他不招認，就加以拷問。」家老們才一拷問，那武士就招認了，說道：「既然如此，我就全說了吧！我確實把鳥賣到薩摩藩去了。」家老們將拷問結果向中務殿下報告，中務殿下卻喚出茶道小僧，讓他說明事情原委。中務殿下道：「身為武士，誰願意被拷問，連死後都要蒙受恥辱呢？因為不願受辱，通常都會認罪，因此，今後不許拷問武士。」另有一次，家老們上報，將一個小偷定了死罪，中務殿下道：「下等人不自覺的壞行為，還不至於判死罪吧！」家老們道：「不殺一儆百不行，一定要處死罪。」中務殿下道：「好吧！就將這小偷定為死罪。但殺一儆百，今後就不會有盜賊嗎？倘若再出現盜賊，我就唯你們是問。」家老們自覺理虧，就免了小偷死罪。

　　三一、江口東庵為了學醫，來到江戶藩町吉田一庵老住處，因為附近有個劍術教練，所以又去學劍。道場裏，還有一名浪人弟子。某一天，這名浪人來到東庵的住處，寒暄道：「我即將了卻多年來的心願，平時與你關係不錯，特來告訴你。」說完就離開了。東庵不解，跟了出去，看見對面走來一位頭戴斗笠的武士，劍術教練走在前方，與浪人弟子有四五間的距離。武士與浪人擦肩而過的瞬間，兩人的刀鞘末端碰撞在一起。戴斗笠的武士回過頭來，狠狠地瞪著眼睛，浪人脫下斗笠，大聲自報姓名，殺了那名武士。那武士在凝神前後的一隙，甚麼痛苦都沒有，就這麼被殺了。附近屋敷和町家都拿著長把酒壺出來祝賀。這事是東庵所說。

　　三二、貞享元年（一六八四）八月二十八日，在江戶城中，老中堀田築前守遭若年寄稻葉石見守刺殺。石見守正休以脅差刺入築前守正俊的腹部，引刀劃向左方再向右轉。據說這是斬殺重要敵人的手法。當時老中們全都站起身來，包圍石見守，並殺死了他。率先出刀的是大久保加賀守忠朝。

　　三三、慶長五年（一六○○），石田三成反叛，將關東大名之妻抓去當人質，押入伏見城中。長岡【註：長岡：細川忠興，因關原合戰立有軍功，成為豐前小倉城主。】屋敷距城最近，因此得第一個將妻子交到城裏，石田並派使來請。忠興的妻子拒絕了，說道：「丈夫不在，以女流之身前去城裏，十分不便，請允許我不去。」石田再派使來請，依舊得到同樣的回答。使者第三次來時，說道：「倘若不答允，就要綁起來帶回去。」忠興之妻道：「既然如此，也就沒有辦法了，就照您的吩咐登城吧！但女人的事情多，需要些時間準備，雖然很辛苦，還是請您稍等一下。」便退了出來。

　　忠興之妻立刻讓人請來留守家老小笠原正齋、川北某、石見某三人，吩咐道：「我與越中守殿下結為夫妻後，我父親明智日向守行為不義。當時越中守曾給予提醒，但日向守聽不進去，反而拆散了我和越中守殿下。不久後我父親敗亡，我本是沒有置身之地的人了，但越中守殿下卻及時派來使者，說道：『從前由於日向守的不義，使得我倆被拆散，如今你無依無靠，想來十分可憐。況且發生了這種事，不僅你蒙受羞辱，被人指點那是越中守的妻子，也會讓我名譽掃地。你就回來吧！』所以我回來了，得一子一女。我始終認為，越中守待我如此厚恩，恐怕一輩子也無以為報。這次被召入城，實是迫於無奈，一旦登城，我與越中守怕是永遠不能相見了。越中守殿下為家康公的友方，一旦聽聞妻子被當作人質，也許會因情絲牽絆而被迫變節，那時候，越中守殿下必會蒙受不義的污名。為了報答越中守殿下的厚恩，我決定現在自殺。越中守聽說妻子已死，定會深感悲憤，也才會竭盡不貳的忠節。現下刻不容緩，你們趕緊在屋裏堆積枯草，見我自殺完成，就放火燒了我。家僕們一定得設法逃出，如果見到越中守，請詳細轉達我的意思。」說罷便進入房間，叫來十歲的女兒，說是有事告訴她，拉過她來刺殺了。接著對八歲的兒子說：「身為武士孩子的一個標誌，就是切腹。」兒子回答：「曉得了。」於是脫下衣衫，以小脅差刺入腹部。母親說：「與其看著你痛苦的眼神，還不如……」馬上砍掉了兒子的腦袋，然後自殺。家臣立即點著枯草，她竭盡全力站起身來，跳入火中……據說當時死了很多人。

　　這件事發生於七月十七日，正因為突發此事，石田才停止拉大名之妻當人質的做法。

　　三四、前往人多雜亂的地方，懷裏裝著備換的草鞋比較好，有時還能將草鞋給主人使用。

　　三五、佐賀藩某醫生在江戶聽說了一件事：旗本源兵衛父子的行列正行進著，有人在行列的尾部搗亂，家臣將那搗亂者殺了。源兵衛沒有回頭，聽了家臣的彙報，響亮地說：「好！」於十字路口站崗的丁役看到這一情景，便跟在行列後方。家臣通知源兵衛，源兵衛問道：「手中持有棍棒嗎？」家臣回答：「確實拿著棒子。」源兵衛命家臣依照自己的吩咐行事，家臣便對那崗役說：「我是某某某，剛才殺了破壞行列的人。承蒙護送，十分感激，但拿著棍棒是沒有用的。」一回到屋敷，家臣們就聚集於廚房，問道：「是怎麼回事？刺了喉嚨嗎？」殺人的家臣道：「為旗本奉公之人，不說不知道的事。一旦刺喉，就是仇殺，會給主人帶來麻煩。因為那人無禮，當場一刀，在御規定中是允許的。在這種場合上，只能砍一刀。」醫生將這件事告訴了山本五郎左衛門常治。

　　三六、據家康公之御意：「浜松以西，不是將軍待的地方，由於靠近京城，風俗柔弱。」

　　三七、據說武田信玄的家臣立誓時，都要說：「若毀誓言，跋涉此山。」或許是因為流放時，必須翻越國境線上的大山吧！一旦被流放，親友們多半會於山上舉行酒宴，與流放者話別，一般都會勸道：「這種事不好，以後別再犯了；倘若再犯，會受到更嚴厲的處罰。」但被流放之事依舊不止。此事流傳開來，信玄道：「舉行送別酒宴，被處罰的人也不會害怕，反而為與親友們惜別的心情所感動，沖淡了恐懼氣氛，使得悲情更濃。」打那以後，送別酒宴突然被叫停，說它不合法。

　　三八、松島瑞岩寺住持雲居和尚半夜經過山裏，被山賊抓住了。雲居道：「我就住在附近，不是遊方僧，沒帶一點兒金銀。如果想要東西，就將身上的衣服給你，請饒我一命。」山賊叱罵道：「真是白白拚命了，我不要衣服！」說著將他放了。走了一段路後，雲居急忙折返，招呼山賊道：「我破了出家人不打妄語之戒。我有一塊銀子，卻因驚惶而忘了，反而說沒有帶一點兒金銀，真是遺憾。現在拿出來，請收下吧！」山賊大為感動，當場剪下髮髻，成為他的弟子。

　　三九、某日夜裏，江戶旗本眾四五人聚在一起下圍棋。一人去雪隱（便所）的當口，眾人吵了起來，一人被殺，燈火熄滅，座中大亂。那人方便完了回來，叫道：「諸位安靜，我保證甚麼事也沒有。聽我的，先把燈點上。」眾人安靜下來，重新點起了燈。去便所那人突然砍掉了爭吵對手的腦袋，說道：「我被武運拋棄了，沒能在吵架的現場，一旦被評定為膽小鬼，必定被命切腹。即使不這樣，若被說成逃進雪隱之所，也難以分辯，同樣逃不了切腹的命運。與其獨自蒙恥而亡，還不如殺個對手再死，所以就這麼做了。」這事傳到了將軍那裏，不僅未降罰於他，反而給予獎勵。

　　四○、十來位按摩師結伴過一座山，行至崖頂之時，眾人都屏住呼吸，戰戰兢兢地往前推進。前面的按摩師忽地一腳踩空，從崖上掉了下去，其餘按摩師哭喊道：「哎呀呀，可憐哪！」一步也不敢向前邁進。掉下去的按摩師說話了：「不必擔心。雖然掉下來，但也沒有甚麼，反而安心了。沒掉下來之前，以為性命最重要，提心吊膽，總想著掉下去怎麼辦，害怕得很，結果還是掉了下來。如果想安心的話，就儘快掉下來吧！」

　　四一、兵學家北条安房守氏長君於江戶聚集門下弟子，召來當時流行的相面者，讓他為弟子們看相，瞧瞧弟子們是膽大還是膽小，並說：「被稱作剛者，要更加自勉；被稱作弱者，要存捨命之念。剛弱之別與生俱來，一點兒也不可恥。」說著讓每個弟子都看了相。當時廣賴傳左衛門十二三歲，他一坐到相面人面前，就高聲說道：「如果說我膽小，我就一刀了斷！」

　　四二、旗本兼松又七郎前來拜訪伊達正宗，東拉西扯之後，又七郎突然跑上前來，以扇子敲打正宗的臉頰。正宗絲毫不亂，穩坐如山，讚揚道：「在日本，還沒有一個人敢碰我伊達正宗的臉。自懂事以來，就沒有這個記憶。你是個了不起的剛膽者，將來必有大用。」又七郎離開後，正宗喚來身邊的小姓，說道：「看到他人擊打主人的臉頰，卻一任置之，是個膽小鬼、窩囊廢！」於是命令小姓切腹。

　　四三、尾張公德川義直【註：尾張公德川義直：為家康第九子。】聘請犬山城主成賴隼人正正成任家老一職，其誓詞中有這麼一句話：「尾張公若有背叛企圖，就立刻通知江戶。」隼人正說：「這誓詞不妥。我受聘為尾張公的家老，從今天開始，尾張公就是我的主人，不應該將主人之事告知江戶。若尾張公欲引弓江戶，我也必定同意，因此沒必要如此宣誓。」據說就刪去了這句話。

　　四四、某一次，太閣秀吉公的御伽之眾問道：「當今之世，哪一位大名具有奪取天下的才能和心胸呢？」太閣秀吉公回答：「要奪取天下，必備大氣、勇氣、智慧。沒有一位大名具備這三項特質，但是在小身人中，具備上述三者之二的人，倒有三個：上杉的直江山城守的家臣兼續有大氣和勇氣，但智慧不相稱；毛利的小早川隆景有大氣和智慧，但勇氣不相稱；龍造寺的鍋島飛守直茂有勇氣和智慧，但不夠大氣。其他大名，都不具備這三人的氣質。」

　　四五、戰國武將多胡辰敬的家訓：不論是參神或謁佛，都不要給僧侶、神主或周圍雜役增添麻煩。估測人家，有閒第一。使用家臣亦是如此，不懂體諒，用人困難。家臣們很可憐，使用他們要有節制，濫用一次或數次之後，從此就會放縱自己。

　　好事難做，惡事易為。說起來雖是小事，但倘使寬容小錯，就會鬆弛於法，懈怠於理。即使是針尖兒大的事，一旦錯了，就要禁止。大事上允許紕謬，小事則不能出錯，錯了不可原諒。大事不確定，可以一試再試，結果為明顯錯誤的十分少見；但在小事上所犯錯誤卻很多，且習以為常。斥責家臣時，先要自我反省，平時就要以身作則，成為下人的榜樣，使得上下同心。有了錯誤，要及時糾正，即使扭斷了箭杆，依然欲直則直，修正而已。

　　對他人，要經常提醒，垂範示訓，培養諸藝，法度詳審。用人如同木工用料，要量材使用。下人，過一天算一天；中人，經營一個月的日子；上人，規劃一年的生活；再上者，考慮自己一世之事；更上者，憂慮未來之事；最上者，欲留名於終極人世。

　　身為武士，尤其要將手腳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要做到指甲邊縫中沒有藏污納垢；牙齒上所染黑色不要剝落；結髮、小袖、布襖及麻布夏衣等，襟領要整潔地挽在脖子上；肩衣【註：肩衣：武士所穿的無袖上衣，是一種禮服。】和裙褲即使破損，也不能歪歪扭扭地穿在身上；脖子一圈不可髒污；不能讓前額頂生髮，也不要讓汗毛生長，兩者都要及時剃除。千萬不要惡語傷人，對人要永遠謙遜。表裏如一，是人之根本。

　　在萬事中，光花力氣做事，屬下乘；既花力氣又用心，屬中乘；只動心就能成事，屬上乘。

　　四六、了意和尚道：「當今出家人，目光只瞧在自己的鼻尖處，小心謹慎，只想守住眼前那一點事，牢牢地坐著不動，逐漸腐朽，糊裏糊塗，毫無用處，成了遇事就想逃避的窩囊廢。我雖然上了年紀，但他人一有請求，我便立刻前去。自從隱居於金澤大乘寺之後，又下過關東，奔走了三座寺院，全憑毅力和耐心。有時也想安居下來，但因自己還有點兒雜用，所以難遂心願，真遺憾。以前的武士，最懊悔死於蒲團上，都希望戰死沙場，出家人如果不具此心，就不能得道。躲避人群，待在家裏不出門，畏首畏尾，是個膽小鬼。倘若閉門呆想：做甚麼事好呢？多半會起惡念。縱使閉門做好事，那也只是自家的事。」

　　四七、安芸武士在伊勢國關口驛站換乘馬，馬主人無理，說了些刁難的話。武士任由他講，進入對面屋裏，要了一杯茶，滿不在意地對亭主說：「那人說話十分無禮，想必您也聽到了吧？可憎的傢伙！」亭主回答：「那也不要生氣呀！」隨後武士殺了馬主人，又來到剛才的屋裏，對亭主說：「因為他無理，所以殺了他，你為我做證人。」亭主接受了，到驛站役所作證後，那武士才上路離開。

　　四八、關原之戰時，福島正則的一名家臣要通過伊奈圖書昭綱擔當警備的番所，值班番對他進行盤問責難，最後竟將他殺了。福島正則派遣使者向家康公提出要求：「我的家臣沒有罪過，卻被伊奈圖書殺了，請下令讓伊奈圖書切腹。」圖書可是國寶級的家臣，殺了非常可惜，於是家康公回答：「圖書完全不知情，讓值班人切腹吧！」福島道：「不見到圖書的首級，我是不會干休的！」雖然家康公堅持不能殺圖書，但眾人均勸諫道：「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要給福島留下把柄。依他慣常的脾氣，這時候也許已經朝我們的陣地攻進了。」家康公只好命圖書切腹，將首級送給福島。送首級的使者才行到半路，果然看見福島的大軍壓境而至，使者趕忙將首級獻上。福島見到圖書的首級後決定撤兵，大軍退了回去。

　　四九、秋元但馬守喬朝身為家老，是唯一侍奉過綱吉公、家宣公、家繼公三代的老中，將軍家代代拜託他，全日本都讚揚他。他的奉公之道，首先是獲得將軍的喜愛和信任，與近侍們和睦友好，然後盡力矯正政道。因此，儘管他經常選取將軍喜好的東西呈獻，卻沒有一人批評於他。

　　五○、武田信玄的家臣甘梨備前守虎康戰亡，其子藤蔵晴吉年方十八歲，便已受命率領一組。組內某人身受重傷，血流不止，藤蔵命令他喝下以水拌和的蘆毛馬馬糞。那人道：「雖然惜命，卻不喝馬糞。」藤蔵道：「了不起的勇士，是好樣的。但是在戰場上，保全性命的唯一目的，就是讓主君取得勝利，這才是忠臣的本意。好吧，我先喝給你看。」自己先喝了一口，再轉交給那人。那人大受感動，喝下馬糞水，終於治好了傷。

卷拾壹　補遺

　　本卷由前十卷所未記載之事彙集而成。

　　一、摘自《軍法聞書》中。「戰前先勝，然後方戰」，此言說盡了一個「勝」字。平時的準備，就成了戰時的武備。以我方五萬之眾迎戰十萬敵人，在撤退時，不要從原路退回，要走旁邊的道路。將我方戰死者的頭顱向著敵方，臉朝下放好。靠近敵陣時，以看見的樹叢作為目標記號，目測從那邊河堤的橋上到樹叢有多少間的距離，要牢牢地記住才能通過。待我方退卻時，可以中途落腳於剛才記住的樹叢中，在清點完己方的軍勢後，安排好殿軍。向撤退的人清楚地說明：「我擔任殿後，同志者留下。」身為武士，第一要緊的是：攻城之際衝在最前面，退守之時成為最後一個。將要進攻時，也不要忘記尋找機會，一面觀察時機，一面考慮進攻方式。

　　二、戰場上不要遠慮。比如聽到命令：「命某某人翻越城池，打先鋒。」這時千萬不要說：「應該怎麼做呢？」要立即回答：「明白了，翻越城池，我打先鋒，聽你指揮。」不僅在這種場合，不論做任何事，都要當場承諾。身為武士，在成事之前瞻前顧後，為膽小之源。

　　三、野戰之程式。第一洋鎗，第二弓箭，第三長柄槍。足輕還不成熟，所以動輒驚慌。洋鎗射擊上方，弓箭瞄攝地面，持長槍者，閉上眼睛，不論對方是誰，只管勇猛衝鋒。大將和組頭對這些事要有默契，然後再下命令。當我方一切就緒，敵方足輕慌亂時，我方騎士如一股風一般，衝進去就行了。這時，我方足輕由無足輕重變得難以對付，這麼一來，敵方士氣動搖，我方獲得勝利就毋庸置疑了。

　　四、柳生但馬守宗矩殿下在將軍御前出其不意的功夫。宗矩殿下來到將軍御前的當口，天井上一下子落下數把竹刀，宗矩殿下敏捷地以雙手封住頭頂，一把竹刀也沒有擊中他。又有一次，宗矩殿下突然受召，他匆忙地來到將軍御前，突然間，從隱蔽處刺出一把竹刀。宗矩殿下大叫一聲：「將軍正在練習兵法，請不要看。」將軍不由得回頭，宗矩殿下乘隙自將軍手裏奪下竹刀。

　　五、與持白刃者狹路相逢時，如果對方不說話，我也不說；如果對方打招呼，我就說：「不礙我事，請過去吧！」待對方走過後，馬上說：「過去之後，不要隨便手持白刃行走，這是不可以的。」然後從後面追上去，這樣才是有利的。在這種場合裏，一上來就動手的一方看似膽氣壯，其實是不利的。或者對面相遇時，請對方把刀收進刀鞘裏，倘若那時對方砍了過來，那就聽任命運吧！

　　六、爭論時的心得。先示以心悅，說道：「此辯異常精采。」只要對手想說，就讓他盡情地說。當對手因得意忘形而說過了頭或失言時，抓住其弱點，立馬回擊。

　　七、避免中箭的護身符。此符對於防雜兵們的亂箭無效，防某個名武士之箭則有效。

　　八、被派作追兵時，不論何往，一旦受命，就不要回家，立刻出發。平時御用，也如非常時。

　　九、秀賴公與家康公和談。加藤主計頭清正將裙褲高高地綁起來，跟隨於秀賴公御轎旁，從京都到伏見，始終步行陪伴左右。秀賴公與家康公的和談會議，清正也一同出席。後來家康公說：「可以看出清正有必死之心。席間他一直瞪著愛岩山方向，他一定將誓言書放在愛岩神社。」於是派人前去愛岩神社打聽，果然有一份請願書放在神社裏，誓以必死。此前，清正在淀川設宴款待秀賴公。遊船上設了御座，對侍從們也按規矩端出三湯十菜的料理。在淀川左右兩岸挖穴埋炭，用以燒烤魚肉丸，並在川端左右拉起了金屏風。其後和談時，據說清正身上藏有一把短刀。

　　一○、大坂之陣時，救回加藤肥後守的人質妻子。加藤清正的妻子作為人質被關在城中。家老大木土佐守雖然已八十餘歲高齡，但每天都去探望主人的妻子，時間長了，看守也就沒有疑心。因為他年事已高，腿足不利索，出入都乘坐轎子。有一天，他帶著加藤肥後守之妻進入轎子，和自己一起乘轎，如往常一般向看守寒暄之後，將加藤肥後守之妻運出了城外。

　　一一、攻打立花【註：寬永五年，德川家康下令攻打柳河城主立花宗茂。】時，大家太郎左衛門被派為使者。交戰前一日，由於要到立花家通報，因此直茂公派遣太郎左衛門擔任使者，前往柳川。家老們群起反對：「太郎左衛門不僅是個醜男，而且說話結巴，絕對不適合擔任使者。」直茂公道：「這次的任務，不需要相貌英武和能言善辯，只需骨氣一項，就可以完成使命。太郎左衛門骨氣剛勇，我平時看得十分清楚，所以才讓他去。」最後仍然派遣太郎左衛門前去柳川。太郎左衛門到達立花家，結結巴巴地轉達口信：「這次根據家康公的命令，明日要進攻立花。如果打算做甚麼解釋，儘早至加藤、黑田二檢使那兒提出來就可以。」接著便等待回信。

　　在相隔一道拉門的另一間房裏，柳川的武士們七嘴八舌、惡語連連地評論：「簡直是溫溫吞吞、馬馬虎虎的口信。我們都被稱為『立花』啦！到這個時候，難道還想做甚麼解釋嗎？況且那使者長得那麼難看，連個口信都說不好，鍋島好像到了萬不得已、沒人能用的地步了。」得到回覆後，太郎左衛門即將返回，他高聲叫道：「剛才諸位的評論都傳到了我這兒，清楚地進入我的耳朵裏。鍋島的槍是利是鈍，明日就會讓諸位一開眼界，屆時你們就會得知，與諸位在榻榻米上的批判完全不同。在下是醜男，而且口吃，被你們評論為下手，這點沒有錯；但是你們認為只有長相英俊、巧言善辯的人才有用，這就大錯特錯了，武士不全是你們想像的那樣。明日在戰場上，就讓你們瞧瞧醜男的威猛。倘使現在就想看看我的本事，就放馬過來吧！」等了一會兒，不見對方有何反應，太郎左衛門便立即回來了。

　　一二、鍋島安芸守茂賢殿下評論山縣三郎兵衛的槍。安芸殿下道：「柳川合戰，是我第一次立於必死之地，開始刺出第一槍。兩軍對陣，原想著距離二十間左右就刺過去，於是站在原地，正想著十間再刺吧，二三間的距離一下就過去了，我才懂得了山縣三郎兵衛為甚麼每與家康公交戰時，總是在五六間的間距刺槍。山縣的槍，天下無雙。」家康公只要與信玄對戰，總是由山縣應戰，兩槍相交時，山縣的槍法一次也沒有見絀於人；每當兩槍相遇之際，到了五六間的距離，一刺就刺進去了。因為三郎兵衛是三唇，所以家康公一聽說家臣中有人生了三唇的兒子，就會說：「哎呀，真是喜事！那孩子是山縣轉世吧，要好好培養。」

　　一三、安芸殿下告訴子孫不要學習兵法。安芸殿下說：「一上戰場，分別心就會浮出來，這是無法制止的。一生分別心，就無法摧破敵陣；無分別才是虎口前之肝要。平時學了兵法，迷障就會多起來，學多了反而無用。我的子孫未必要學兵法。」

　　一四、在原城，鶴田傳右衛門和弟弟九左衛門的作用。手明槍傳右衛門兄弟一同率先登上原城石垣，將插在自己鎧甲上的小旗豎在石垣上，然後下了石垣。戰鬥結束後，對這件事進行了調查。當時有人說：「就算他們是第一個衝上去的，但是因為害怕從城內射出來的箭矢，所以又從城垣上下來，是膽小的行為。」聽聞此言，常朝的伯父中野內匠為兩兄弟做了證人。傳右衛門兄弟因鍋島甲斐守直澄殿下的厚愛而被聘為家臣，其子孫至今仍居於蓮池。

　　一五、忠節之事。修正主君之心，鞏固藩國，真乃大忠節。第一個衝進敵陣和第一槍殺向敵人，只要能捨命就可以做到；而修正主君之心，光有捨命意念還不夠，必須付出一生，勞心折骨以奉公。首先要得到友人諒解，還要成為主君能夠接納的人，沒有主君的信任，不能擔任年寄或家老，也就不可能勸諫主君。箇中辛苦，實是難以言說。因一己之私而費盡周折，雖欲為主君立身，但因其覺悟有限，很難有耐心和毅力堅持下去。既要費盡心機，還要大公無私，方能盡忠節之事。

　　一六、直茂公物語。年輕的武士們要牢記，平時談論戰鬥的話題時，不要講「當時要怎麼樣就好了」。身為武士，要格外注意，坐在榻榻米上尚且有疑慮，在戰場上怎能殺敵？光會說如何如何就能勝、要刺第一槍等話是不行的，誰都會說需要捨命之類的話，但一上戰場，就不是想像的那樣了，那時已經沒有辦法了。

　　一七、大坂之陣時，家康公前去視察，在大坂城的城池邊擺放著麻布折疊凳，城裏的人發現了，弓箭和洋鎗便雨點般地打過來。家康公未穿鎧甲，一名貼身侍從以護面具擋在家康公臉前，擋住了一顆洋鎗子彈。家康公道：「戴這種東西，會被膽小的鬼神纏住的。」說著扔掉了護面具。另一人馬上說道：「我方正向江口方向進攻，請殿下前往視察。」好不容易離開了這裏。

　　一八、武田信玄的一名家臣，從十三歲起就伺機殺死家康公。信玄老早曾說：「如果殺死家康，有重賞。」某男聞此，處心積慮，從十三歲時就開始侍奉家康公。某晚，見家康公休息了，就朝寢具一刀刺進去，所幸當時家康公正在只有一拉門之隔的房間裏讀經。那人立即被捕。家康公開始調查，那人照實招認，家康公道：「想必是個極優秀而有前程的人，我長久以來就很放心地使用他啦！聽了他的話，我倒是感動了。」據說後來將那人送到信玄那裏去了。

　　一九、北畠君喧嘩。唐津武士們晚間聚在一起下圍棋，北畠君觀棋，指指點點地幫助其中一人。對手發怒了，北畠君毫無戒備，硬生生地暴露在對手怒刀之下。眾人驚散，趕緊制止。北畠君以手指掐滅了蠟燭燈芯，說道：「是我不周到，我道歉。我沒有受傷，刀砍在圍棋盒子上了。」大夥兒鬆了一口氣，重新燃起蠟燭。對手一面說著重歸於好、杯酒釋前嫌等話，一面靠過來，北畠君拔出刀來就砍，對手的首級落地了。然後北畠君道：「我的大腿被砍，不能站起來，是以陣羽織堵住傷口，倚住棋盤，就這麼殺了對手。」不一會兒，他也停止了呼吸。

　　二○、處斬鎮漣【註：天正九年（一五八一），龍這寺隆信出其不意，攻打柳河城主蒲池鎮漣時的事。】之際，百武志摩守沒有前往（附其妻的事蹟）。

　　在佐賀一帶，聽說要處斬鎮漣，人們騷亂起來。志摩守翻了個身，依舊睡著不起來。妻子披上睡衣，問道：「在混亂之際不出去，是由於膽小嗎？」志摩守道：「這次處斬鎮漣，一想到我家的武運也到了末世，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下來，沒心思出去。」最終還是沒有出去。

　　某次妻子小氣，不讓一家人吃早餐，突然傳來出陣的命令，志摩守只好餓著肚子上戰場。隨後妻子後悔了，立即煮好飯，裝入水樽，並穿上男裝，自己擔起水樽，讓下女們分別拿著其他食物，運送到陣地上。

　　又有一次，在島原和島津勢一戰【註：天正十二年（一五八四），龍造寺隆信與島津家久合戰，隆信與志摩守雙雙戰亡。】之後，島津勢攻打到了築後。志摩守之妻正在蒲池城，見到我軍人少，以為寡不敵眾，便很快地做出許多插於鎧甲上的小旗，並將它們並立在城池邊上，將敵人驅散了。從此之後，插在武士鎧甲上的小旗也轉用於其他事情上。志摩守的第一個屋敷在城的西面，現在則是傳兵衛的屋敷了。

　　二一、後悔。沒有比後悔更痛苦的事了，無論誰都希望把事情做好，不留後悔。萬事順調時，做事就會有熱情，情況變化了卻不知不覺，依舊熱情不減，推行原來的一套做法，然後就是洩氣了──因為之前沒有遠慮，一旦行不通，就後悔了。不順利時，堅持一下，不要洩氣；順調時，尤應靜氣。

　　二二、中野神右衛門對孩子們說的話。到了子孫輩，無論孩子有多少，都不能拋棄。因為各自的能力有大小，或給武士提草鞋（草履取），或做馬夫，只要是出去奉公就好。草履取這種工作，一般由武士的末子來做。

　　二三、常朝父親山本神右衛門的訓誡。

　　‧年輕人不要沉迷於詩歌、文學和下圍棋、將棋等事，勿玩物喪志。中野一門是手握橡木劍柄、以武奉公的家族。

　　‧萬能一心。所有才能均從一心發出，凡事不傾注一心都不行。

　　‧即使內為犬之皮，於外也要示人以虎皮，苦於中而樂於外。

　　‧在鄭重的字面上，不會損耗筆；行禮鄭重，亦不算折腰。

　　‧烤焦了的鳥，一旦鬆綁，也會逃走。

　　‧快馬也要加鞭。

　　‧正面看著你的臉說話的人，是沒有惡意的坦蕩之人。

　　‧人雖活一代，名要傳後世。

　　‧金銀可求，一將難得。

　　‧假笑的人，如果是男人，那他一定是個膽小鬼；如果是女人，則必定是個屁股輕──淫亂的人。

　　‧步行一町之內就說七次大話，是真正的男人。

　　‧知而問是禮，不知而問是法。

　　‧見一方而知八方。

　　‧以一知萬。

　　‧心意包於松葉中，禮輕情義重。

　　‧靠得住的人是剛勇之士。

　　‧不要做修補裙褲邊兒的事。

　　‧不要在人前張大嘴巴打呵欠，要將扇子放在袖口裏。

　　‧斗笠和頭盔要前長後短。

　　‧臨終時說：「雖然想要呻吟，但臨死而呻吟，那就太遺憾了。」

　　二四、長浜豬之助物語。兵法的極意是捨身殺敵，當對方也捨命相搏時，旗鼓相當。戰勝對手，是信念，也是武士的本分。不要讓人看你的寢室，安靜地睡覺，直到天明時分，這是非常重要的，要懸心於此。

　　二五、夏目舍人物語。上陣時，將米裝入袋子裏，背上。皮膚，只要是沒有花紋的皮就好。不要生蝨子，因戰事膠著，必生蝨子。搏鬥時，敵之強弱可如此分辨：低頭過來的敵人，看上去呈黑、強；仰頭過來的敵人，看起來呈白、弱。

　　二六、應該遠離生死。武士者，若不離生死，則無用。所謂萬能一心，並非無心，而是離開生死，一心任事；所謂武藝，則是引導武士到達此境界的緣分。

　　二七、賜予某人二千石。家老們對勝茂公說：「竟然賜予那樣的笨蛋二千石，實在不能理解。」勝茂公也這麼想，他說：「是直茂公的打算，怎麼辦呢？」並將自己的不解告訴直茂公。直茂公道：「這件事你就甭瞎操心了。那個人比你想像的還要傻得多，根本不能出仕，即使再為他加增千石，充其量也就是平平常常地出仕，做個傳達役之類的，也就是現在這個模樣。那二千石並不是給他的。當年，他父親是何等的苦勞呀！在戰場上浴血奮戰，就是為了讓我擁有這個藩國領地。這是給予他父親的知行俸祿。」那人得病時，直茂公吩咐勝茂公，每隔一日去探望一次。當那人已然奄奄一息時，勝茂公問道：「今生還想要甚麼？說吧！」那人立刻從床上起身，向著主君城堡的方向拜道：「希望蒙賜剛才看到的、在佐賀市的赤斑御鷹，將赤斑御鷹放在拳頭上死去。」勝茂公感其一言，將赤斑御鷹賜給了他。那人不勝感激，當日就去世了。

　　二八、某大將曾說，讓組頭以下的武士們試用鎧甲時，只試用正面的部份就可以了，沒必要那麼關心武具漂亮與否。但唯獨頭盔一定要細酌，這是因為頭盔要和自己的頭一同衝進敵陣。

　　三九、家康公逝世前，對秀忠公說：「把對我死後的處理，寫下來給我看。」秀忠公一一寫下，請家康公過目。其中第一條寫道：「諸大名要一直待在江戶，看護御病中的家康公，此為大儀，要騰出閒暇，申請休息。」一聽到這一條，家康公就放心了，說道：「天下太平，真是可喜可賀呀！後面的不必聽了。」

　　三○、中野神右衛門道：「學習兵法甚麼的，是無益的。在戰場上，雖然抱定死的決心，但如果不能一腳踏進敵陣殺敵，也是沒用的。」彌永佐助也有相同的說法。

　　三一、太閣秀吉公來到肥前名護屋，勸說鍋島主水茂里殿下謀反。當時直茂公說：「殺死太閣是件容易的事，但是殺了他，卻沒有後繼者。他領有三個藩國，那也不是問題，但要是一代一代地傳下去，恐怕就難以治理；如果只有一國，還可以長續。」

　　三二、黑田三左衛門的父親十八歲時參加關原之戰，帶領如水等數人出發。在某一個關所遇阻，不讓通行，於是說道：「我是黑田家的家老三左衛門，是年輕的小字輩，諸位也許不認識我，但我絕對不是可疑之人，請讓我過去。倘若不能通過，迫不得已，只好有辱貴關所將你們上下一起打下，讓你們切腹。」關所害怕，就讓他過去了。

　　三三、福岡藩主黑田右衛門佐殿下去鷹狩，出發之後，黑田三左衛門登城。到了晚上，三左衛門關上城門，半夜返回的右衛門佐殿下打不開城門，親自來叫罵，要求開啟城門。三左衛門道：「以大名的身分，不應該到現在才回來。總而言之，天明之前不能開門。現在門崗由我三左衛門擔任。」他讓右衛門佐殿下在城外等著，天亮後才讓他們進城。右衛門佐殿下入城後，三左衛門立刻來到殿下面前，說道：「你的近身管家杉原平助怠慢職責。大名任性而為，他應盡責提醒。只知鷹狩遊獵，半夜了還不回城，唆使主人做這種事，是不周到的表現，必須對他有所懲處。」最後管家平助切腹。從此以後，右衛門佐殿下再也不鷹狩了。

　　三四、在行人往來的地方設立處刑場是不合適的，江戶和上方就在這種地方行刑，為的是讓全日本都看到，殺一以儆全日本。但是一藩行刑，也僅只於那一藩的人能夠看到。惡事多為一藩的恥辱，想想看，傳至其他藩國會怎麼樣？日子長了，罪人連被問罪的理由都糊塗了，因此立即處罰比較好。

　　三五、勝茂公嘉獎別人時，會數著手掌上的紋路，何時武功一條，何時忠節一條。

　　三六、原口作右衛門在路上時不小心佩刀出鞘，劃傷了馬首。馬主故意刁難，他不予理會，直接走進一座漂亮的房子，對那家主人說：「由於對這裏的情況不熟悉，想拜託您，請您仲裁。」那家主人答應了。那主人出面和馬主談，問題很快地解決了：作右衛門賠償馬主金錢百疋，向那家主人道謝。

　　三七、佐賀市水之江慶雲院的前代住持冷室今年八十歲了，對隆信公時代的事記得很清楚。據他說，在戰場上，無論兵之多寡，只要有勇猛武士五六人，同心協力，突入敵陣，就能衝垮敵方。

　　三八、松平伊豆守殿下對水野監物殿下說：「你很了不起，只可惜個子太矮了。」監物殿下道：「你說得對。但是世上之事，哪能都盡如人意呢？砍下你的頭墊在我腳下，我的個子就高了，不過不能那麼做。」

　　三九、在江戶城中，火盆和煙是被禁止的。以老中為首的諸役用膳，都是使用平折敷【註：平折敷：擺放食物和神饌的長方形食盤。】。有人對監軍三宅備前守說：「聞到煙味兒了，請調查吧！」備前守不客氣地回答：「我是監軍役，不是鼻聞役。」

　　四○、某男通過佐賀町邊的八戶之宿時，突然肚痛起來，跑進陋巷裏的一個大雜院，想借便所一用。那戶人家只有一位年輕女子，告訴他便所在裏面。那男人向裏跑去，先脫掉了裙褲，接著鑽進便所。就在這當口，這家的男主人回來了，一看到脫下的裙褲，認為妻子一定與別人幽會，就和那男人爭吵起來，打上了官司。直茂公聽說這件事，說道：「即使不是幽會，在只有一個女人的家裏不客氣地脫掉裙褲；而女人獨自在家，卻又讓不認識的男人脫裙褲，與幽會的性質相同。」據說，兩人都被定為死罪。

　　四一、主君存亡之秋，身為家臣，理應為主君分擔。雖然大家都這麼認為，但平常就有此覺悟、時刻準備著的人卻很少，當率先覺悟者挺身而出時，也不見得會有誰緊隨其後。佐藤繼信自奧州出發時，對妻子說：「參加這次非同尋常的戰鬥，君命必危，我早已打算代君身赴危。」這可以說是最後的道別。果然在危急時刻，佐藤繼信於屋島代義經赴死，留名後世。而那些因義經之名而聞名的高貴家臣們，雖然誰都不會惜命，但卻沒有一人能超越早就做好準備的繼信。對於主君而言，倘若身邊沒有一個像繼信這樣平素有所覺悟的人，就十分危險。因此，平時就做好準備，乃奉公之要義。

　　四二、朝鮮之役，各藩人馬分頭俘獲敵船，當家的卻沒有俘到敵船。其時名為平五郎的鍋島主水茂里殿下來回奔波，俘獲了兩艘敵船，前來見奉行眾，申報道：「由於鍋島的威勢，在下俘獲了兩艘敵船。」奉行眾卻道：「接收已經結束，報告書都蓋好了印章，你申報遲了，沒有辦法呀！」主水殿下堅持道：「在上報的戰果清單中，倘若隱瞞了在下的功勳而使鍋島之名落後，這樣子回去，我沒辦法向加賀守彙報。戰果清單應該實事求是，對吧？如果就照這樣上報，我是不會甘休的！」由於主水殿下堅決抗議，奉行眾拿他沒輒，只好重新撰寫戰果清單。

　　四三、在弁財嶽邊境之爭中，幕府使者來時，擔任山內巡邏役的鍋島左太夫正要前往，有人提出忠告：「還是帶些武裝出門比較好，據說他們仗著人多，總來尋釁。」左太夫回答：「那傳說是對手的謀略吧！『在太平之世發生騷亂』，正是很早以前對方所說。如果我方武裝前去，他們一定會想辦法將此作為證據，向幕府使者彙報。雖然我可以帶著平時打鳥用的洋鎗，但這次因為不明白具體情況，為了避免受到誤解，所以決定不帶，完全無防備地出門。一旦對方來了許多人，我已立下被他們踏殺的決心。其後，你們就可以建立功勳了。倘若我當真被踏殺，山內的人們也不會任憑佐賀之眾擺佈的。」

　　四四、外表看起來聰明的人，即使做了漂亮的事，也不顯眼；如果做了平常的事，眾人又都以為不夠。看起來溫和成熟的人，只要做了一點好事，立刻會得到人們褒獎。

　　四五、自家著火時，要兼顧公私，準備要在平時。即使是顯赫的大名，自家著火時，外面難免會有流言蜚語，首要任務就是滅火。火起時，一切細軟都不要急著收拾，要有全部燒掉的心理準備，那時只做一件事，就是竭盡全力地滅火。不論多麼猛烈的火勢，只要沉著，就有時間整肅。平日裏就要訓誨家中男女掌握應急的處理方法，預先整理好重要物品。

　　四六、中野內匠組的手明槍和足輕擔任城門崗時，要先來向內匠報到；站崗到天亮，當班結束時，也要來報到。那時內匠會說：「城門值崗看似無聊，卻很重要。辛苦了，喝杯酒。」盛暑時，把冷酒斟到茶碗裏，把名貴的食物做成下酒菜，供值班的組員們吃喝。有一次，內匠看到一個手腳指甲都很漂亮的人，提醒道：「這麼乾淨的手，平時戰時都不會有甚麼用處，看上去也柔弱，更要喝酒了。」對於手腳粗陋的人，則表揚道：「哎呀呀！是個靠得住的人，舉止像個男子漢，平時戰時都有用。」也會讓他喝點兒酒。內匠的房間外面，道路兩旁是通透的擺設，房間邊上建了一座倉庫，甚麼東西都能放進去，充分發揮作用，其中貯藏了大量的酒，以供出入的好酒之徒飲用。內匠的兒子兵右衛門數馬政利擔任年寄役，只要自藩城下來，哪怕是半夜或天將放亮，都要立刻來見父親。兒子一旦言及藩府裏突然發生了甚麼事，內匠便立即訓斥：「身為殿下膝邊的奉公人，縱使是對親人，這樣的事也不能說。」

　　四七、大組頭多久圖書茂富君生病了，鍋島嬉野十左衛門前來探望，圖書君向十左衛門試探地問道：「奉公人中，有能為國所用的人才嗎？」十左衛門回答：「您的兒子美作守殿下就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才呀！」圖書君道：「他是有點才能，但經驗尚淺。我年輕時，曾擔任直茂公向奉行眾傳達命令的中使，現在想來，確實積累了許多好經驗。美作沒有經驗，很難有大功。」

　　四八、為納富九郎兵衛扛武器裝備的僕役萬石衛門，一聽說同僚們在木挽町芝劇小屋，被販賣小榻榻米坐墊和火繩的戲院招待員蠻橫對待，便甚麼都不想地來到芝劇小屋，與數十人為敵，將他們全部殺死。他來到外面，由於町之木門已然關上，因此他過了一條河來到對面。

　　突然間，在木挽町的方向有人大聲叫道：「那個野蠻粗暴的傢伙！就是那個腳髒的，看到腳髒的，就把他給我綁起來！」萬石衛門趕緊跑入附近的豆腐房，以淺底桶洗腳，並給了房主人金錢，然後從後門逃跑。

　　其後萬石衛門流浪各地，在奧州成為耍猴的江湖藝人的運夫，因為被殘酷地使喚，所以他殺了那個藝人，拿了藝人的錢，又回到本藩位於江戶的屋敷。長門殿下聽說了這件事，又因為他是多久的人，所以帶他回國，賜予扶持米。木挽町喧嘩之後，大人們嚇唬孩子，都會說：「萬石衛門來了。」

　　四九、武雄的立野甚五太夫是武雄領家老河原勘左衛門的妹婿，甚五太夫的女兒嫁給了中村平六兵衛。前些年發生紛爭的時候，勘左衛門帶回甚五太夫的妻子，並對平六兵衛的妻子說：「因為平六兵衛父子有不忠的行為，故以探望的名義勸你來我家，希望有個照應。」平六兵衛的妻子說：「身為女人，因丈夫不能對主人盡忠就拋棄他，又能有幾許忠節呢？再續緣到哪一位？這麼做，除了有口飯吃，恐怕不合於道吧！已經委身夫君，又要委身於母親的娘家；丈夫身處危局，妻子卻離棄他，女道不立也。特別是父親甚五太夫，被妻子拋棄，即將成為浪人，雖然我是女兒，倘若我都不照顧他，他能依靠誰呢？如果我是男人還好說，但因身為女子，毫無辦法，不能領受諸位的好意。」終究沒有去勘左衛門家。不久後，甚五太夫和平六兵衛做了浪人，平六兵衛的妻子無依無靠，過著浪人一般的生活。

　　五○、信玄家中，召集的都是自稱天下無雙的勇士，但是勝賴於天目山戰死之時，他們都逃光了，只有失寵多年的土屋總蔵尚在力戰。他用盡力氣站穩了，大聲說道：「平時大嘴巴說漂亮話的人都到哪裏去了？土屋總蔵就要報答主君之恩了！」說罷，獨自戰死了。

　　五一、談話的極致是不說話。如果不說就能達到目的，那就一句話都不說。必須說的事，要說得簡練且道理通達。一不謹慎，墮入巧言善辯，就會蒙羞，被人瞧不起。

　　五二、念佛的行者為了不忘記佛，每當吐氣吸氣的時候，都要唱佛的名號。奉公人對主君也要如此，切記！

　　五三、臨死而鎮定者，乃真勇士；平日裏說得好聽，但臨死而亂者，則非也。

　　五四、主君信任，同僚和睦，行事有效，就是大忠節。即使與主君和同僚之間有所誤解，還是要盡力褒獎他們。人心單純，易生變化，聽到不好的事，就生隔閡；聽到有好事，就會感動起來。親和主君，善待同僚，是了不起的事情，當以畢生之力為之。

　　五五、在柳生流的秘訣中，有「大剛無兵法」之說。有一段故事，堪稱佳話。有一次，旗本某人來到但馬守的住處，表示想成為他的入室弟子。但馬守道：「閣下看起來有一流的潛質，你似乎學過某一兵法流，並有所成就。我們訂立師徒之約吧！」對方回答：「我甚麼武藝都沒有學過。」又道：「難道我是來開但馬守的玩笑嗎？難道我想使奉身為將軍宗師的閣下對我的判斷落空嗎？」那人向神明起誓，證明自己所言絕非妄語。於是但馬守問道：「平時悟心何事？」那人回答：「幼小時突然想到，下決心做武士是不惜命的事。從那以後，數年來從未間斷地入思於此，直到現在，已經不再想死的問題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覺悟了。」但馬守大為感動，說道：「我的估計是不會有錯的。柳生流兵法的蘊奧就是這一件事。但是到如今，數百弟子中悟到這一蘊奧的人，一個都沒有。你不需要拿木劍了，就將蘊奧都傳給你吧！」立刻將有印可的卷物交給了他。這是村川宗傳【註：村川宗傳：傳右衛門貞政，為山本常朝的叔父，小城藩家老，新陰流的高手。】所說。

　　五六、死之徹悟，就是每天都在死之中。每天早晨，安靜身心之後，在擦拭弓箭、洋鎗、太刀鋒刃的過程中，想像著自己被捲入大浪濤、跳進大火、身體被雷電擊中、大地在腳下震動，或從數千丈的懸崖上跳下來、病死、暴卒等，那時就胸懷必死之心了。最好每天早晨還未起床就準備著死。古老之諺云：「一出屋簷就在死人之中了，一出門就看見了敵人。」不是要讓你有所準備，而是表示在這之前已經有決死之意了。

　　五七、對待事情，有合適和不合適之分。有人加俸，不久又加了，親人們暗地裏提出忠告：「你的運氣太好了，禍在其中啊！還是向上辭了為好。」那人回答：「雖然是忠言，但卻不適合我。主君的褒獎我雖然受用不起，但說到辭謝，如果功勳卓著或身居要職好歹還行，像我這樣的人資歷不夠，辭了反而顯得無禮。由於我是後輩小子，我想只有戰戰兢兢，奉主君之命。」

　　某人行為不檢點，被命閉門思過，同役（譯者按：同事）某人多少也牽連在內，但是上面已決定不加追究。那同役說：「我也同樣不檢點，卻被赦免不予追究，好似對我有所偏袒。請禁閉我。」主君聽說了，吩咐道：「就如他所願吧！」於是禁閉了他一日。若不禁閉，由其慎獨，人們會以為他在逃避，為了讓他表明自己勇於承擔責任，所以對他如此處置。但若考量到年齡和身分，那同役的做法還是有些冒失。此時該如何表明自己，最好與有智慧的人商量。

　　五八、對主君盡忠，與同僚誠心交往，若以半瓶子醋的態度進行，有時反而會適得其反。信玄於牆壁上刻著「忠節不滿（愚蠢），不滿謀叛，謀叛沒落」，就是對此而言。一心想著要盡了不起的大忠節，拚命努力，卻未獲得主君的讚賞，上下關係就會變得微妙或不妙。一旦如此，不平之意就會湧出，怨氣散漫出來而生謀叛之心。本來就沒有考慮盡忠這檔子事的人，不會起謀叛的念頭，整日想著盡忠，有時反倒更糟糕。對待友人亦是如此，稍有疏忽，就會產生嫌隙，被友人看成不懂事的傢伙。正因為如此，一開始的覺悟就非常重要。即使忠心沒有得到主君讚揚，也絲毫不要生恨，要益發盡忠；對他人友好沒有得到回報，甚或被人誤解，不僅不要抱怨，還要更加努力。為主君盡忠，要默默奉公；為他人著想，要使人不覺，這才是自己的本分。要有這樣的胸懷和覺悟：有回報時要心生感謝；被恩將仇報時，就權當自己用心於陰德，不期待陽報。

　　五九、人沒有立足之所，就不能成為人物。被人踩著頭，就會窩囊一世、委屈一生。所謂人的一生，確實如夢中虛幻，無常且短暫，要活明白了再死去。但無論是俗人或出家人，這麼想的人很少。當初，某某人擔任家老和年寄役，看到這個和尚、那個和尚都能樹立流派，便道：「彼，人也，非鬼也，我等一點兒也不遜於他們，若不能超越他們，毋寧切腹而死。」一咬牙，一狠心，立刻因為有了目標而站起來。說是由於萬事都要積累經驗，於是就磨磨蹭蹭，不慌不忙；但一念發起時，就要立刻站起來。有時決意站起來了，也不能突破障礙；即使有志，也會因糾纏而難以達成目標。此時，就要「手握切斷風吹之髮的利劍斬決之」。

　　六○、元旦那一天，千布因幡君將生命的氣息永遠留在了島原戰場上。中野神右衛門與因幡君是鄰居，聽說因幡君戰亡了，馬上吩咐道：「想必隔壁出入之人甚多，恐怕準備不過來，加上又是元旦節日，所以備齊一套節日料理之膳，給他們送過去。」家臣們認為不吉利，不願照辦。神右衛門嚴厲地說：「身為武士，在別人遭遇困難的時候，應該加力助之。把我們已經準備好的料理送過去就行。」於是將剛才準備好的料理全部送到隔壁。

　　六一、山本神右衛門的家臣山本權左衛門打落了飛於西目【註：西目：中野一門的領地。】的鶴。他來到神右衛門面前，說道：「我平時就知道武家法度，但牠飛得太近了，沒想到用洋鎗就打了下來。」神右衛門當時任西目監督役，家臣犯法，他也難逃干係，於是寫好一封信，信中道：「此人犯法，請下令懲罰。」命權左衛門拿著鶴、帶著信前去藩城。勝茂公聽了彙報，吩咐不要對外洩露，還賜了權左衛門一貫錢。

　　六二、投宿時，首先要弄清楚通往後門的間道、角落、便所的位置，在心裏想好一旦著火了，應該從哪裏出去；接著就要仔細觀察寢間的格局、牆壁、天井、地板、拉門、廊下、榻榻米等，所到之處，都要非常清楚；還要瞭解雙層牆壁之構成，地板能否拆卸，掛軸背面有無鑿穴，半夜裏能否出入盜賊等等。即使住在自家客棧裏也要留神，休息時，要不留痕跡。

　　六三、鍋島舍人助在朝鮮之役時才十三歲，因為十五歲以下的人不讓上陣，所以謊報自己為十五歲，擔任了侍從。在朝鮮，加藤清正偶然看見了舍人助，讚揚道：「這位是鍋島一門的吧？不久後就會成為剛強的武士。」並招呼舍人助過來，以一隻手將他抓起來十多次。舍人助後來說：「當時腰帶都勒進肉裏了，肚子很痛，但甚麼都沒說。」

　　六四、在丹波筿山藩主松平大和守殿下的家裏，為招待以綱茂公為首的各方賓客舉行夜宴。旗本老人北見久太夫也出來相見，說起了過去的戰爭話題，一直談到深夜。突然間，一名拿著酒瓶的小姓突然絆倒，把酒潑撒到久太夫膝上，久太夫因為失態，面紅耳赤地正襟危坐。其他小姓趕緊過來，攙著久太夫到隔壁房間更換衣物，清理收拾妥當。第二天開始調查，原來久太夫因為高齡長坐，小便失禁，從座位上流出來，所以那小姓故意把酒潑灑過去，加以掩飾。結果那個小姓受到了讚揚。

　　六五、向朋友提出忠告時，要考慮到那人的本性。如果說些與那人的性情不相稱的事，勸誡不會有效果；要先想好與那人相稱的、無害的事，再行勸說。

　　六六、培養男子漢的方法，第一是培養勇氣，從幼小的時候就要開始。要將父親看作主君，從平時的禮儀寒暄到奉侍、傳達口信、忍耐、走路的方式等，都要認真練習。據說這是個古老的傳統：如果孩子不殫精竭慮用心於此，就會遭到叱罵，一整天不給東西吃。

　　女子從幼小的時候，就要教誨她們以貞節為第一，不與男子同席吃飯、不對視、不能從對方手裏接受物品、不可遊山玩水和參拜寺院等。嚴格教養她們是件辛苦事。

　　對待下男和下女，必須賞罰分明。對主人的吩咐、告誡不放在心上，就會增長私慾，發展下去，就會出惡事。這必須牢記。

　　六七、有句話說：「大行可以不顧細節。」只要對主君忠心不貳，其他事好歹過得去就行了，偶爾任性也不要緊。所有細節都照顧到，有時反而容易忽略重點。對於盡忠節的人，要留有餘地，身上有大節，小過也就別太當一回事。

　　六八、治理天下國家，是更為重要的事，我們做不到，但如今天下老中、當國家老及年寄們，照例在庵堂裏談論著而不外洩，使我們無從得知，這就是巧妙的治理吧！但對於我藩當國家老和年寄眾，有時卻不免感到擔心，那是因為他們不懂我藩歷代藩主的事蹟、制度和慣例，看不清正邪，僅僅靠著與生俱來的智慧做判斷，對各種事都心懷忐忑，只會說「太好了，太好了」，從而墮入私慾。

譯後記

　　翻譯《葉隱聞書》，對我來說是個意外。

　　我的研究趣味，最早是在先秦諸子，我的思想之眼，就是被他們的璀璨智慧打開的，所以多少有些不安分，思想上有多動症，一個三級跳，從先秦諸子一下就跳到近代諸子，好在淵源有自。

　　但為甚麼從近代諸子又跳到東瀛諸子呢？因為近代諸子幾乎都與日本有聯繫，剛好，我學過日語，就沿著這一線索追去，進入明治時代的思想史，而有了對《國權與民權的變奏──明治精神的構造》的翻譯，並著有《論明治精神結構──走向國家主義和民主主義的儒家精神》、《走出天下觀──中日文化縱橫談》（前文作為譯序，後文於《南方週末》上刊出），並從思想史的理性地帶進入文化史的詩意領域，完成了《落花一瞬──日本人的精神底色》一書的寫作。

　　一個偶然的機遇，讓我開始了對《葉隱聞書》的翻譯。

　　我的一位朋友讀了我翻譯的《國權與民權的變奏──明治精神的構造》一書後，建議我關注一下日本的武士道。那時市面上正流行有關日本武士道的書，出了好幾種書，但他卻很敏銳地指出，整個漢語讀物裏，無論港台還是大陸，沒有一本關於日本武士道原典的書，例如《葉隱聞書》就沒有漢譯本，而他還是從三島由紀夫的日記裏瞭解到這本書。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葉隱聞書》，於是我應道：「如果你想做這本書，我來試試。」過了兩天，找來原書一讀，我才懂得甚麼叫無知者無畏──原來原書是德川幕府時期的古日語，還不是書面式的古日語，而是口語化的古日語，其語感和稱謂我都很生疏，幾乎無從下手。但一言既出，不能後退。

　　因此，我決定去找一本現代日語譯本，與古日語本對照著閱讀，這就大大地增加了難度，而且多少還要涉獵一下該書的版本情況。據說《葉隱聞書》有英譯本，但英語我不熟，查找較難，而且捨近求遠，似無必要。

　　有關該書的版本情況，日本學者佐藤正英有一篇〈關於《葉隱》諸版本〉的文章，言之甚詳，故將該文譯之如下：

關於《葉隱》諸版本

　　　　──佐藤正英

　　在日本，田代陣基自筆或與之相類的本子至今還未發現，又沒有版行本。可供調研的諸抄本有如下十九種。

　　第一類

　　甲、小山本系

　　１佐賀縣立圖書館藏小山信就本，全六冊（文化元年〔一八○四〕撰）。

　　題目為《葉隱》，在卷十一的末尾中，有「享保元年（一七一六）丙申九月十日結尾。文化元年甲子十二月書終之。小山信就所持之」此類識語。

　　２佐賀縣立圖書館藏武富本，卷八以下欠。

　　乙、鹿島本系

　　３鍋島直紹氏藏鹿島鍋島家本，全十一冊。

　　４佐賀大學附屬圖書館藏小城鍋島文庫本，全九冊。

　　５佐賀縣立圖書館藏樺色封面本，全十一冊。

　　６宮內廳書陵部藏古心堂叢書本，六冊，卷十一欠（卷三、卷四天保二年〔一七一七〕撰，卷七、卷八、卷九、卷十文化八年〔一八一一〕撰）。

　　７東京國立博物館藏田口真通本，全八冊（明治二十五年〔一八九二〕撰）。

　　以上題目均為《葉隱聞書》，３、４、５均將卷十一題為「葉隱聞書附錄」，７題為「聞書」。

　　丙、孝白本系

　　８國立國會圖書館藏餅木鍋島家本，全七冊。

　　９栗原荒野氏藏本，全七冊。

　　１０佐賀縣立圖書館藏藍色封面本，十冊，卷九欠。

　　８、９有蒲原孝白和恩田一均的跋，１０則只有蒲原孝白的跋。８、１０題目為《葉隱集》，９為《葉隱》。

　　第二類

　　丁、五常本系

　　１１佐賀縣立圖書館藏五常本，全五冊。

　　１２無窮會藏本，全五冊。

　　題目均為《葉隱》，卷八追加了十七項（山本本系、黑色封面本系中在卷七追加，補六○九頁「五三」）。又，卷九有「一、神代右兵衛殿下……」一項（補六一三頁「四○」）。佐賀縣立圖書館藏有五常本系的殘本，其他也藏有數種。

　　戊、內閣文庫本系

　　１３內閣文庫藏本，全十一冊。

　　題目為《葉隱聞書》，卷八有追加的十七項，卷九有「一、神代右兵衛殿……」之項。

　　己、山本本系

　　１４佐賀縣立圖書館藏山本本，全十一冊，但卷八、卷九的抄寫手法不同。

　　１５佐賀縣立圖書館藏江副本一冊，只有卷一、卷二，其他欠。

　　題目為《葉隱》，在相當於序的部份中，有「葉隱之閒談」之題。卷七有追加的十七項。特別顯著的是，在卷一、卷六中，內容有出入，文章被簡略化的傾向明顯。

　　屬於山本本系，除卷七有追加之外，卷九有「一、神代右兵衛殿……」之項的諸本，有如下兩本，題目都為《葉隱》：

　　１６佐賀縣立圖書館藏百武本，三冊，卷一、卷二、卷三、卷四欠。

　　１７佐賀縣立圖書館藏百武本，三冊，卷一、卷二及卷十、卷十一欠（嘉永五年〔一八五二〕撰）。

　　又，如下一本欠十七項追加，題目為《葉隱》。

　　１８京都大學附屬圖書館藏本，全五冊（明治四十三年〔一九一○〕撰）。

　　庚、黑色封面本系

　　１９佐賀縣立圖書館藏黑色封面本，四冊，卷一、卷二欠。

　　題目為《葉隱》，有蒲原孝白和恩田一均的跋。卷七有追加的十七項，卷九有「一、神代右兵衛殿……」之項。

　　以上諸本圖系如下：

　　　　　　　（第一類）　　（第二類）

　　　　　┌─鹿島本系───內閣文庫本系
　　　　　…
　　　　　…　　　　　　┌─山本本系
　　原本─┼─小山本系─┤
　　　　　…　　　　　　└─五常本系
　　　　　…
　　　　　└─孝白本系───黑色封面本系

　　本書的底本，關於校合本

　　作為底本，採用了孝白本系的國立國會圖書館藏餅木鍋島家本、孝白本系的抄寫本。栗原荒野氏及其所藏本已經做了介紹（栗原荒野編著《校注葉隱》，昭和十五年〔一九四○〕，內外書房）。在孝白本系的諸本中，餅木鍋島家本是由來很清楚的良本，但是還未被介紹。不僅如此，餅木鍋島家本無論是與同系統的其他本相比，還是與小山本系及鹿島本系的諸本相比，在文體和傍書的寫法等方面，是明顯未經整理的，因此被認為是現存諸本中最為接近原本的形態。此外，鹿島本系的佐賀大學附屬圖書館藏小城鍋島文庫本，由城島正祥氏做過介紹（城島正祥《校注葉隱》上、下，昭和四十三年〔一九六八〕，人物往來社刊）。由此衍生的諸多本子有：

　　１中村郁一編《鍋島論語葉隱全集》，大坪惇信堂，大正五年（一九一六）。

　　２栗原荒野編著分類註釋《葉隱的精髓》，葉隱精神普及會，昭和十年（一九三五）。

　　３栗原荒野編著《校註葉隱》，內外書房，昭和十五年（一九四○）。

　　４和辻哲郎、古川哲史《校訂葉隱》上、中、下，岩波文庫，昭和十五至十六年（一九四○─一九四一）。

　　５大木陽堂《解說註釋葉隱》上、中、下，教材社，昭和十七年（一九四二）。

　　６三島由紀夫《葉隱入門》，光文社，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

　　７城島正祥《校註葉隱》上、下（江戶史料叢書），人物往來社，昭和四十三年（一九六八）。

　　８相良亨編《甲陽軍鑒、五輪書、葉隱集》（《日本的思想》九），築摩書房，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

　　９奈良本辰也編《葉隱》（《日本的名著》一七），中央公論社，昭和四十四年（一九六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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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此為據，我選擇了兩個最新的版本，以築摩書房於昭和四十四年出版、相良亨編《甲陽軍鑒、五輪書、葉隱集》中的《葉隱》註釋本為主，參考了中央公論社於昭和四十四年出版、奈良本辰也編《葉隱》今譯本。由此看來，我的漢語譯本也是由孝白本系而來。

　　在對照過程中，我發現奈良本辰也編《葉隱》今譯本略有刪節，且由於通俗化的要求，對原作解釋過多，反而失了原作的精采，有些地方還頗有出入。於是，就以相良亨編《葉隱》註釋本為主開譯了。

　　《葉隱聞書》共十一卷，是談話式的，在歷史教訓、實情逸事的雜然陳述中，將山本常朝所思娓娓道來。「葉隱」之名，取自詩人西行歌曰：「隱於葉下，花兒苟延不敗，終遇知音，欣然花落有期。」雖有諸說，但我以此說美而取之。「聞書」，聞，聽也；書，記錄也，此乃當時流行文體。

　　《葉隱聞書》的主旨為武士道。武士道在日本有著普世價值，各行各業皆奉行之，要言之有三種：一為儒教武士道，以山鹿素行為主，奉行治國平天下的儒教傳統；一為神道教武士道，以《古事記》神話為根底；還有一種為佛教武士道，就是這本《葉隱聞書》，啟迪了一種狂與死的美學境界。

　　翻譯過程中，我也如同日語今譯本那般，對於自認為無關宏旨的某些段落做了刪節處理。

　　我半路出家學日語，第一次如此逐字逐句地校譯，十分吃力。譯了一年有餘，箇中甘苦，唯我自知，不忍道來，生怕埋沒了甘苦中的雅趣。

　　但譯了一半，書的出版又出了問題──我那朋友的圖書公司，因書業難做，終於歇業了。雖說不無遺憾，卻一口長吁，我竟然有輕鬆感，將譯好的部份稿子放入「未完稿」文檔裏，稍事休息。

　　東方出版社的劉麗華女士，也就是我那本《國權與民權的變奏──明治精神的構造》的責任編輯，她知道我在譯《葉隱聞書》，就跟我說，還是給東方出版社來出吧！於是報了選題，通過了，正要簽合同時，沒想到我那位朋友又來了。他告訴我，他很重視這本書，不忍割捨，一直在為這本書尋找出版人，已經談好了。

　　過了兩天，他就讓我去見台灣遠流出版公司的吳興文先生。

　　吳興文先生是著名的書票收藏家，我剛好買了他寫的一本書《我的藏書票之旅》。到了吳先生在京城的辦事處，見了他本人，還看了他的藏書票，覺得他本人和他寫的書一樣儒雅，還有那麼多從未見過的藏書票讓我一飽眼福，我就認定他是位可以信賴的出版家，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他。本想稍微休息一下，結果呢，卻要往前趕啦！

　　如今終於脫稿了，苦甜都過去了，唯有忐忑，剩下的事就是等待讀者的批評，並請方家指正了。

　　李冬君

　　二○○七年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