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這個皇帝很有料
　　傳奇不止一個
　　哪有那麼神啊
　　我們應該怎麼看待
【第二章】被逼出來的沛公
　　大澤鄉起義
　　「變身」沛公
　　真是時代玉成啊
【第三章】入秦關，謀江山
　　受命西征
　　偷襲陳留
　　輕取南陽
【第四章】搶先入關的秘訣
　　三計取關
　　三招定秦地
　　一招犯大忌
【第五章】在劫「可」逃
　　怒了，戰了
　　澆滅怒火的方子
　　危機公關
【第六章】命懸一線的一頓飯
　　項莊舞劍
　　樊噲闖帳
　　劉邦逃席
【第七章】彎下腰做漢王
　　屈封巴蜀
　　暫別張良
　　漢中對策
【第八章】我劉邦又回來了
　　暗渡陳倉
　　田榮很添亂
　　項王日子很難過
【第九章】戰敗的絕望和希望
　　所謂正義之旗
　　彭城敗得很慘
　　勝敗是有根據的
　　下邑畫策
【第十章】韓信北伐
　　聲東擊西
　　破代滅趙
　　不戰降燕
【第十一章】滎陽拉鋸戰
　　張良阻封
　　范增中招
　　紀信救主
　　避實擊虛
【第十二章】韓信的重大突破
　　用嘴巴解決齊國
　　武裝偷襲
　　人造洪水也無情
　　韓信是一招大棋
【第十三章】項羽的十宗罪
　　怒烹太公
　　十罪項王
【第十四章】大結局：天下歸漢
　　鴻溝議和怎能和
　　負約追殺
　　垓下合圍楚霸王
　　精采收官
【第十五章】皇帝大戲開幕
　　分封諸侯
　　登基稱帝
【第十六章】立規矩，定國都
　　叔孫通是何許人
　　制定朝儀
　　奉春定都
【第十七章】好漢三個幫
　　「三傑」由來
　　留侯歸漢
　　蕭何輔漢
【第十八章】田家兒郎夠血性
　　田家人都不簡單
　　氣節比性命更重要
【第十九章】人和人不能比
　　季布為奴
　　丁公被殺
　　逼殺鍾離眛
【第二十章】一升一降間的手段
　　盧綰升王
　　韓信降侯
【第二十一章】分封這事難啊
　　無為之治安邦之策
　　一生只做一件事
【第二十二章】漢初政壇的不倒翁
　　另類青年
　　跳槽高手
　　太極玩家
【第二十三章】都是出主意，名聲大不同
　　奇謀詭計頻頻出
　　就數他的陰招多
　　褒貶不一爭議大
　　處事圓滑終傷己
【大事記】

《劉邦：大風歌．上》王立群

《二○一六年七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這個皇帝很有料

　　漢高祖劉邦被譽為中國歷史上最具傳奇色彩的皇帝之一，「草根也能當皇上」的奇蹟，就是從他開始創造的。在他之前的歷代君王們，無一不是擁有著顯赫的家世背景，那些為人熟知的霸主、國君均是如此。但是，劉邦並不具備這樣優越的先天條件，他的職業生涯最初只是秦帝國的一位基層賤吏（亭長）而已，後來又不得已成了一名在逃犯。但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卻只用了短短七年時間就躍升成為大漢帝國的開國皇帝。後世之人對這位布衣天子的一生充滿好奇，從他的出生到早年經歷，再到他的婚姻與日常生活，無一不讓人浮想聯翩。

傳奇不止一個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西元前二五六年），劉邦出世，大幕開啟。這位後來的布衣天子擁有著五大傳奇：一是出生傳奇，二是喝酒傳奇，三是婚姻傳奇，四是面相傳奇，五是經歷傳奇。

　　出生傳奇

　　劉邦的出生十分奇特。在《史記．高祖本紀》《漢書．高帝紀》裡都說，劉邦不是他父母的親生骨肉，而是劉母（劉媼）當年在一個大湖旁休息時，不知不覺睡了過去，做起了春夢，夢裡和一位神仙哥哥醉舞流雲。當時天空雷電交加、天昏地暗，劉邦的父親太公見劉媼還未歸來，便前去尋找，竟看見一條蛟龍伏在劉媼身上盤桓。回家後，劉媼就懷上了孩子，這孩子便是劉邦。

　　劉邦出世之後，長得倒挺像條「蛟龍」：鼻梁高挺，頸項頎長，美鬚飄逸，左邊大腿上還有七十二顆黑痣！

　　喝酒傳奇

　　年輕時劉邦嗜酒，可總沒錢買。沒錢買不等於喝不到，劉邦有他自己的辦法：賒！他向開酒館的武負、王媼兩位女老闆賒酒。喝醉了，就躺在酒館裡呼呼大睡。武負、王媼常常看見熟睡的劉邦身上隱隱約約有一條龍在盤桓，非常驚訝。更令人不解的是，每次劉邦在她們兩家賒了酒，這一天的生意往往都超好。到了年底，她們也不向劉邦要酒錢，還將之前的酒債一筆勾銷了。

　　婚姻傳奇

　　劉邦的結髮之妻叫呂雉，她就是後來大名鼎鼎的呂后。她是劉邦下世之後，漢朝政壇上的女一號，和武則天、慈禧被合稱為中國歷史上的三大女主。呂雉因何會嫁給劉邦？這事兒也充滿了傳奇。

　　劉邦在沛縣泗水當亭長的時候，沛縣縣令的老友呂公舉家移民而來。呂公本來是單父縣（今山東單縣）人，這次是為了躲避仇家而逃到沛縣來的。縣裡的鄉紳、官吏聽說縣令的好友來了，都趕來湊熱鬧喝酒。主持宴會的蕭何宣布說，凡置備禮金不夠一千錢的只能坐在堂下。劉邦是當亭長的，平日和縣裡這些官吏們自然混得忒熟，也來湊熱鬧。他進門後遞了一張帖子，上面寫著「賀錢萬」三個大字，實際上他一個子兒也沒掏。

　　呂公看了「賀錢萬」的帖子，大吃一驚，趕緊起身到門口相迎。這位呂公善於看人面相，劉邦這一進屋，他立刻被其非凡氣宇所震撼，言語舉止間格外敬重劉邦。

　　蕭何知道劉邦一個子兒沒拿，還是讓他進了堂屋，但蕭何心中有點擔心劉邦惹出是非，於是趕緊進屋打了個圓場：劉邦好說大話，不能成事，大家別太在意。

　　酒過幾巡，見眾人都有點喝高了，呂公便用眼神示意劉邦散場後留下來。劉邦會意，耐心地候到散場。呂公對劉邦直說道，我這個人從年輕時就喜歡給人相面，被我相過面的人也不計其數，還從來沒有哪個人有你面相這麼好的，希望你多多珍重。我呢，有一個女兒，希望她能成為你的妻子，一輩子侍奉你。劉邦本來只想吃頓霸王餐外帶混幾口酒喝，這可好，白吃白喝一頓不說，還用三個字換回個老婆。天下竟有這等好事，劉邦自然是一口應下。

　　誰料呂公的夫人死活不同意這樁婚事，她抱怨呂公說，你常說要把自己的女兒嫁給個「貴人」，沛縣縣令和你關係那麼好，他來求婚你都不答應（沛令善公，求之不與），為什麼這麼輕易地就把女兒許給了劉季（劉邦無名，兄弟以伯、仲、季為名）？呂公只是說，這不是你這個婦道人家能明白的事情，最終還是執意將女兒嫁給了劉邦。

　　有人會問，劉邦面相好，將來可能成大事，呂夫人應該也知道啊，幹嘛反對這樁婚事？《漢書．高祖本紀》中的「沛令善公，求之不與」兩句，一直以來都有三種理解：一是沛縣縣令本人向呂公提親；二是「沛令」為自己的兒子向呂公提親；三是「沛令」為他人之子向呂公提親。到底是哪一種其實並不重要。不過，從沛縣縣令求婚或者提親一事看來，呂雉絕不是「剩女」，她的婚姻是正常的，呂雉此時的年齡應當不足二十歲。劉邦生於西元前二五六年，他和呂雉所生的兒子劉盈出生於西元前二一一年，劉盈出生之時劉邦已經四十六歲。劉盈還有一位姊姊魯元公主，魯元公主如果與劉盈相差兩、三歲的話，呂雉生魯元公主之時，劉邦應該已有四十三、四歲。那麼可以推算一下，劉邦和呂雉結婚時應當是四十二、三歲了，而呂雉應當不到二十歲。古代婚姻講究門當戶對，即使門不當戶不對，那男女雙方年紀總得差不多吧？連歲數也差那麼大，怪不得呂雉她娘不同意。一位已到不惑之年的小吏靠「賀錢萬」三個字，白賺了一位妙齡少女為妻，不能不說是天下奇聞一件啊。

　　面相傳奇

　　前文講劉邦的傳奇婚姻時，已經涉及他與眾不同的面相。劉邦當亭長時，常常得回家種田，因為那時候底層的「公務員」薪俸並不高。呂雉也得帶著兒子、女兒下地一起幹活。有一天，一名老人偶然經過，向正在地裡幹活的呂雉要水喝。呂雉讓老人喝了水，還招待老人吃了飯。老人吃完喝完，看了看呂雉的面相說，「夫人天下貴人」。呂雉一聽，趕緊讓老人「相兩子」。老人看了看呂雉的兒子劉盈說：「夫人所以貴者，乃此男也。」又讓老人為女兒相面，老人說，也是貴人。

　　老人剛走，劉邦回來了，呂雉就把老人的話告訴了他。劉邦一聽，馬上問，走多長時間了？呂雉說，時間不長。劉邦馬上去追。追上老人後，便問起剛才聽聞的話。老人回答說：「夫人、嬰兒皆似君，君相貴不可言。」劉邦一聽，興奮地對老人說：「誠如父言，不敢忘德。」後來，劉盈在劉邦去世後繼位，史稱「漢惠帝」，姊姊就是鼎鼎大名的魯元公主。當年那位預言劉邦一家大福大貴的老人始終未再露面。

　　經歷傳奇

　　一年，亭長劉邦奉命押送一批犯人到驪山修秦始皇陵。當時，徵發到驪山修秦始皇陵的刑徒被稱為「驪山徒」。劉邦一行人出發沒多久，就有「驪山徒」開始逃跑。走到豐邑西邊的大湖「豐西澤」時，劉邦押送的「驪山徒」已逃亡過半。「豐西澤」仍屬沛縣境內，離驪山還遠得很。劉邦心想，按這麼個逃亡速度，到不了驪山，這些犯人就都跑光了，到時候自己這個亭長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的！依照嚴苛的秦律，只有死路一條。與其到驪山去送死，不如自己也逃吧。就這樣，劉邦一不做二不休，在「豐西澤」把剩下的「驪山徒」全放了，還對他們說，你們走吧，我也就此消失了。劉邦的縱徒之舉得到了剩下的「驪山徒」們的盛讚，有十幾位壯士反倒表示願意跟著他。就這樣，劉邦帶著這些人在芒碭山正式落草了。

　　關於劉邦「豐西澤」縱徒的確切時間，史料中尚無記載，史學界有人推測此事應該是發生在始皇三十五到三十七年間。總之，事發於秦始皇晚年就對了。

　　「豐西澤」縱徒之後，劉邦和隨行之人一塊兒喝了場酒，然後找落草之所。經過湖邊時，劉邦讓一人到前面探路，那人回來之後說，前面有條大蛇擋著路，過不去。劉邦醉醺醺地說：「壯士行，何畏？」然後走過去拔出佩劍，揮劍將大蛇斬為兩段。又走了幾里地，劉邦酒勁兒愈發上頭，便靠在路邊睡了過去。後面的人趕上來，看見一個老太太在哭。問她哭什麼，老太太只說：有人殺了我孩子。眾人又問她：您兒子為什麼被殺？老太太說：我兒子是白帝子，化為一條蛇，擋住了赤帝子的路，結果被赤帝子殺了，所以我哭。聽老太太這麼一說，大家都感到很奇怪，有人認為老太太在胡說八道，想打她，老太太竟突然消失了。劉邦醒來以後，大夥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劉邦一聽，內心獨喜，而那些跟隨他的人也對他敬畏起來。

　　劉邦在芒碭山落草之後，呂雉和其他人常常來找他，神奇的是居然每次都能找得到。劉邦覺得奇怪，詢問呂雉。呂雉說：你在的地方上空總有一團雲氣，只要循著這股雲氣找，就一定能找到你的。劉邦聽後，心裡一陣暗爽。此後，這件事漸漸傳開來，沛縣的年輕人聽說了，便有很多人表示願意跟隨劉邦。

哪有那麼神啊

　　《史記》中的幾位重量級的帝王，如秦皇、漢武，都沒有像劉邦這樣傳奇，為什麼偏偏劉邦的人生中會有如此多的奇聞異事呢？

　　概而言之，主要有兩個原因：

　　　　一是政治需要。
　　　　二是時代限制。

　　劉邦布衣出身，草莽起家，三年亡秦，四年滅項，七年得天下，成為大漢帝國開國之君。如果不弄一番造神運動，讓天下百姓知道他劉邦絕非平常之人，那後果就會相當嚴重：眼看著如此強大的秦帝國僅僅維繫了十五年便轟然坍塌，一介草民堂而皇之地開闢新朝，天下千千萬萬的人便都會做起皇帝夢來！若真是這樣，劉邦就悲劇了，大漢帝國除了要應對匈奴入侵、諸侯王分裂，還得外加時不時冒出來企圖武力篡位奪權的無數「張邦」「李邦」們。所以，劉邦在奪取天下後，大力倡導君權神授之說，極力演繹著自己天生龍種，真龍天子的身分，言外之意無非就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憑藉武力奪得天下的！

　　歷史在大漢帝國之前的進程中通常是這樣的狀況，諸如秦襄王、秦皇等歷代君王，本來就是君位的合法繼承人，原始身分是公子，繼位程序也是通過「法律」途徑。秦皇是莊襄王子楚在世之時承認的嫡子，法定的繼承人；漢武帝是漢景帝廢了皇長子劉榮之後指定的皇位繼承人。他們的繼位合情合法合理公開公平公正，拿到手的又都是最高權力，容不得他人說三道四，也不怕他人覬覦君位。即便如此，秦始皇還不得不在即位後平定了嫪毐的叛亂，剷除了呂不韋的勢力。

　　所以，對於漢高祖劉邦的神化，乃是大漢帝國建立之後的一種必然的政治需要。所謂出生傳奇，喝酒傳奇、娶妻傳奇、面相傳奇、經歷傳奇，這些個說法在劉邦生前就已經被傳得沸沸揚揚。劉邦去世之後，這些傳奇故事更是被廣為流傳，還被司馬遷寫進《史記》。

　　司馬遷作為一位史學家，為什麼要將這些今天看來如此荒誕的傳奇故事寫進史書之中呢？根據《史記》的相關記載，我們可以推測出，司馬遷生活的西漢中葉，也就是武帝時期，有關高祖劉邦的文獻記載中，原本就充斥了諸多此類傳奇故事，而司馬遷正是根據這些文獻資料撰寫《史記》的。

　　再者，劉邦畢竟是大漢帝國的開創者，要求司馬遷對這些傳奇故事統統視而不見，那也太強人所難了。司馬遷對待這些傳奇故事只能有兩種態度：信，或者不信。信，肯定要大書特書；不信，也不能不寫。可以在行文中有意暴露劉邦的某些卑微之處，但絕不能將這些廣為人知的傳奇故事摒棄在《史記．高祖本紀》之外。

　　這是時代的制約，我們不能對當時的學者過於苛求。歷史上真實的劉邦肯定不會是這個樣子，不過很多事情在他死後都成了謎，後人要了解劉邦，只能靠史學家的記錄，根據《史記》、《漢書》這些史料還原他的形象。

我們應該怎麼看待

　　我們現在看到的所有歷史記載，都是史學家們篩選整理後所記錄的。劉媼與龍相合而生劉邦的故事，在司馬遷那個時代相當盛行，而且被西漢政府所認可。當然，這個美麗的傳說只是自我神化以威懾天下的騙局，它和劉邦酒後睡著身上浮現龍形的謊言，都在影射說他劉邦是真龍天子。

　　人龍相合生子這一現象被稱為感生說，是古人對生育常識無知的表現。現代科學告訴我們，人與其他動物是絕對不會通過交配生產後代的，更何況「龍」本來就是杜撰之物。

　　在中國古代典籍裡，明確記載的感生說人物共有七例：其一是炎帝，其二是黃帝，其三是顓頊，其四是堯，其五是舜，其六是禹，其七是劉邦。這七位都不是一般人，在中華民族歷史上都有著崇高的地位。特別是炎黃二帝，他們被稱為華夏民族的共同始祖。堯、舜、禹則是古代的聖人，七人中就只有劉邦是個開國皇帝，這證明劉邦與始祖炎黃二帝、聖人堯、舜、禹一樣，皆為非凡之人。司馬遷的《史記．高祖本紀》便採用了這種說法。

　　話說回來，劉邦神化自己究竟源於何時呢？是起於稱帝之後，為了威懾天下？還是起於隱匿芒碭之時，為後來的造反服務？我個人認為：關於出生傳奇的故事產生於劉邦稱帝之後的可能性比較大；面相奇異之說，《史記》是有些記載的，但是這些記載並不能證明劉邦命就那麼好；呂公相面嫁女一事也值得斟酌，呂公如果真有那麼高超的相面之術，他對兩個女兒呂雉和呂嬃婚姻的不同做法就令人費解了。

　　據《史記．樊噲傳》記載，樊噲是一位「以屠狗為事」的賣狗肉的屠夫，他的妻子是呂公的二女兒呂嬃。樊噲這麼一個賣狗肉的屠戶也娶到了呂公的女兒，而歷史文獻並沒有記載樊噲的面相也屬於貴不可言之類的。呂公總不能給大女兒找了個大福大貴之人，二女兒就馬馬虎虎嫁給個賣狗肉的屠夫吧？樊噲後來的確因追隨劉邦而功封舞陽侯，但呂公當年嫁女之時，是絕對想不到這小子還能有這出息的。可見，呂公避難沛縣的時候，其實只是想趕緊在沛縣安頓下來，於是兩個女兒一個嫁了劉邦，一個嫁了樊噲，均為當時的社會底層人物。沒想到後來竟都成了氣候，當皇帝的當皇帝，當大臣的當大臣，其實都是時勢所造，哪是看面相能看出來的呢！所以，關於呂公相面嫁女的傳說大可不必深究。

　　說到劉邦的面相，真會讓呂公如此驚為天人嗎？估計也不大可能。相貌堂堂和其貌不揚確實有區別，但一個人長什麼樣絕不是決定一生事業成就的主要因素。看看清代的歷代皇帝，也都是普通人的長相，可見當皇帝並非一定要生有異相。

　　如果不是因為相面，那呂公憑什麼就看中了劉邦呢？我認為：「呂公大驚，起，迎之門」的重要原因是劉邦「賀錢萬」那三個字。誰能在這種場合拿出一萬錢來喝個份子酒（鄰里、朋友相邀，帶上酒、菜齊聚暢飲）呢？不可能！呂公作為遠逃異鄉躲避仇家的人，看中的正是劉邦這種當面吃牛還大言不慚的從容與膽略。

　　劉邦靠一點小伎倆進了堂屋，坐了上座。入席之後，毫無羞怯之態，還一個勁兒地戲弄在座的其他客人。你想想，能夠拿出一千錢以上的會是些什麼人？肯定個個都是縣裡的大戶。劉邦能渾水摸魚到這程度靠的是什麼？膽略！當然，我們也不排除參加宴會的人對他都非常熟悉，知道這位泗水亭長不是個省油的燈。

　　至於要水喝的老人為劉邦、呂雉和兩個孩子相面的故事，有兩種可能：一是確有此事，二是富貴後的附會。假如真有此事，老人是出於感謝還是真會相面，這也很難說。老人從呂雉那兒得了水喝，還意外地得到一頓飯，自然要說點好話。這類好聽話我們現代人也常說，其中有多大的可信度，也不言自明。不過，這件事倒是給了劉邦極大的信心。如果是富貴後的附會，那就和龍種之說一樣，既是炫耀，也是對他人的威懾。

　　赤帝子斬白帝子的故事顯然太玄幻，斬蛇可能會有，但赤帝子斬白帝子簡直是瞎掰。可這種玄幻故事對劉邦來說很實用：一是能使得人人都怕他，二是讓劉邦自命不凡。

　　那麼，「豐西澤」縱徒又是個什麼性質的事件呢？有人說是劉邦自覺反秦的開始。真是這樣嗎？《史記．高祖本紀》有一條明確記載：「秦始皇帝常曰：東南有天子氣。於是，因東遊以厭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隱於芒碭山澤岩石之間。」說的是，秦始皇認為東南有天子氣，於是採用巡遊的方式以壓制這股氣。劉邦覺得這可能是指自己，便「亡匿隱於芒碭山澤岩石之間」。「亡匿隱於芒碭山澤岩石之間」這句話清清楚楚地表明，劉邦是「亡匿隱」在芒碭山中。所以我們可以確定，「豐西澤」縱徒事件純屬意外，使得劉邦偶然被迫走出了體制，也正因為如此，秦末首義者是陳勝，而不是劉邦。劉邦隱匿逃亡的唯一原因是犯了法，而且是死罪。至於秦始皇認為「東南有天子氣」，「東遊以厭之」，應該也是胡謅之詞。如果劉邦在被捲入秦末大起義之前就有目的地對自己進行藝術包裝，那也只是一種示威的手段，為自己撐撐腰壯壯膽而已，並不是意味著在為反秦大起義作什麼準備。

　　我們看劉邦身上的各種傳奇，都有哪些值得回味，其一，製造輿論爭取認同；其二，自我暗示，強大內心。這時候的劉季，已經開始向劉邦「變形」。

　　不管劉邦如何包裝，「亡匿隱」在芒碭山上終究不是長遠之計。此時的一介草莽接下來又將怎樣謀劃自己的人生道路呢？

【第二章】被逼出來的沛公

　　無論劉邦的人生充滿多少傳奇色彩，畢竟「豐西澤」縱徒事件的意外，讓他被迫「亡匿隱」在芒碭山中，過著亡命天涯的生活。恰在此時，一場大規模的全國性起義開始了。正因為這個突發事件，蟄伏於芒碭山的劉邦絕地逢生，迎來了他人生中重見天日的重大轉機。

大澤鄉起義

　　秦二世元年（西元前二○九年）七月，陳勝、吳廣在大澤鄉首舉義旗，一場大規模的全國性起義開始了。這場政治颶風來勢之凶猛，連陳勝、吳廣自己也始料未及。他們最初是做好被殺的思想準備的，「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失期，法皆斬。」這大雨造成的誤期已經成為他們無法迴避的死穴。現實逼得他們下定決心：「等死，死國可乎？」為國事折騰一番再死又能怎樣？反正造不造反都是死，不如死個痛快。

　　大澤鄉起義的消息一傳出，舉國震驚，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各地民眾紛紛效仿，有的地方殺了縣令，有的地方斬了郡守。「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影從。」一時間整個秦國亂成一鍋粥。

　　到底亂成什麼樣了呢？

　　《史記．陳涉世家》裡說：「當此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史記．高祖本紀》寫道：「諸郡且皆多殺其長吏以應陳涉。」《史記．秦始皇本紀》裡說：「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尉、令、丞反，以應陳涉。」各地百姓殺死地方長官以響應陳勝、吳廣的起義，這在當時竟成了一股時代熱潮。

　　秦國律法之嚴苛，大家都是知道的。大澤鄉起義之後出現這樣的局面，而且，這種局面還成為了一種大趨勢，那可是蔚為壯觀。按照秦國嚴苛的律法，就算只是殺死一個平民百姓也罪不可恕，更何況是殺死地方長官。顯然，這「目無法紀」的局面背後正醞釀著一場來勢洶洶的政治風暴。

　　這場風暴給「亡匿隱」在芒碭山的劉邦騰出了一個英雄用武之地！

　　如果沒有這突如其來的機遇，劉邦可能還得乖乖地蟄伏在芒碭山上，可能會被秦國剿滅，以其個人之力和追隨他的百十號人，想要推翻強大的秦國，成為新帝國的開國皇帝，可能就有點癡心妄想了！

　　不過，要說這起義是突如其來，倒不如說是如約而至更為玄妙。它使劉邦在歷史的轉角處被老天爺恩賜了一回，頗有點絕地逢生、柳暗花明的意思。劉邦從個人被迫反秦變為自覺參加大起義，從一個全國通緝的逃犯搖身一變成為了義軍領袖，這就叫天賜良機！

「變身」沛公

　　沛縣縣令面對各地地方主官屢有被殺的狀況慌了神。為了自保，便想要舉兵反秦，加入起義聯盟。當然啦，這只是一種革命投機行為。

　　話說此時沛縣縣令身邊有兩個人，一個是蕭何，一個是曹參。這兩位七年後成為劉邦旗下排名第一和第二的開國功臣。此時蕭何的身分是主管人事、總務的「主吏」，曹參的身分是輔助主管獄訟的「獄掾」（管理監獄的小吏），說起來都是縣裡最有勢力的官員（豪吏）。蕭、曹二人對沛縣縣令說，你原本是秦國的官員，現在卻要率領沛縣人反秦，我們擔心你駕馭不了大局，大家不聽你的怎麼辦？不如召集流亡在外的逃犯，一下子就能有支幾百人的隊伍，再利用他們的力量劫持眾人。眾人看你勢力大，「不敢不聽」，豈不更好？縣令一聽，是個辦法。而此前劉邦「亡匿隱」的消息早已傳開，蕭何、曹參提出的主張，其實就是要召劉邦回來。陡然開竅的縣令立刻派人找樊噲，再通過樊噲去找劉邦（樊噲和劉邦是連襟兄弟）。

　　與此同時，經過一段時間的折騰，劉邦手下的人馬已有好幾百號了。一聽樊噲說縣令召自己回縣城，自然樂不可支，心想這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遞了個枕頭。

　　殊不知，樊噲領著劉邦回來，縣令卻起了變化。原來這位縣太爺本打算自保，所以才聽了蕭何、曹參的建議；樊噲走後，他想來想去，還是擔心自己這個秦國縣令的身分到時候不被造反者們承認。劉邦手下數百之眾也讓他深感恐懼，一旦劉邦來到沛縣，自己寡不敵眾，恐怕駕馭不了這個逃犯。所以，他改變主意，關閉城門，並想殺掉蕭何、曹參。蕭何、曹參可不是等閒之輩，他們當初提出建議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與劉邦聯手的充分準備。縣令一變卦，他們立刻翻城而逃，投奔劉邦去了。

　　劉邦面對突如其來的轉變，當即寫了一封信，用箭射到城牆上。這封信是寫給沛縣百姓的，信裡說，天下百姓受秦的苦已經好久了！現在沛縣百姓為沛縣縣令守城，而天下的形勢卻是「諸侯並起」，早晚會殺到沛縣來的。如果殺了沛縣縣令，選一個可勝任領袖之人，響應天下諸侯，則可保家室完整。要不然，只能全家一起等死了。

　　這封信一傳到城裡，即刻得到沛縣百姓的積極響應，沛縣的年輕人一齊動手，殺了沛縣縣令，打開城門，迎接劉邦，「欲以為沛令」。

　　劉邦心中暗爽，面子上卻推辭說：當前天下紛紛，「諸侯並起」，如果選擇的領袖不合適，則會「一敗塗地」。我不是自私，而是擔心能力有限，無法擔當父老兄弟的重託。此等大事，希望推舉更能勝任的人。

　　劉邦這番謙讓顯然是個姿態，他早就對皇帝寶座垂涎三尺，想當年，「高祖常徭咸陽，縱觀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當如此也！」這回有了當領袖的機會，還能真心辭讓？

　　平時頗有些威望的蕭何、曹參都是文官，深知一旦起兵不成功，秦國一定會滅了他們全族，於是兩人聯袂推薦劉邦做領袖。

　　沛縣百姓平日早就聽說過有關劉邦的許多傳奇，而且占卜的結果也是劉邦最吉。所以，儘管劉邦屢次推讓，不去擔當，但是大家都不敢做帶頭人，於是立為沛公（沛縣縣令，依照楚國習俗縣令稱「公」）。

　　就這樣，劉邦把機遇逮了個正著，憑著蕭、曹的力薦、自身的膽識、百姓的擁戴以及一些小伎倆，成了沛縣義兵的頭兒。這是劉邦人生命運正式轉變最為關鍵的第一步！

　　我們不妨認為，每個人生來都帶著一份特殊的歷史使命，他是否能在有限的人生中去完成，則需要綜合各種因素與條件。而時代的大趨勢和個人的小宇宙定然是不可或缺的。沒有天時地利的大環境，再生猛的人也無法成為時代的開創者，這是機緣不到；相對應的，如果這個人沒有足夠強大的內心，自然也無法駕馭時代的大趨勢傳遞給他的力量。

　　洶湧澎湃的反秦浪潮無疑是時代的大趨勢，而沛公的身分只是個人小宇宙的表徵而已。劉邦成功地完成了大趨勢與小宇宙的結合，實現了他人生的第一個目標：利用秦末大起義拉起一支隊伍！

　　那麼，歷史為什麼選擇了劉邦呢？

　　首先，下面有人就有力量。這百十號人的隊伍雖然暫時未成大氣候，但畢竟拉起了一支隊伍，總比一無所有之人占了些許先機。

　　其次，堅實的左膀右臂輔佐。劉邦得到了沛縣「豪吏」蕭何、曹參的推薦，要知道這蕭、曹都是當地的名吏，有他們的輔佐，劉邦的勢力自然是不可小窺。

　　再次，膽識確有過人之處。此時反秦浪潮雖然已是大勢所趨，但秦國依然非常強大，很多人心中仍存著強烈的畏懼。反秦起義的前景如何，其實誰也說不清。按理說，蕭何、曹參此前的社會地位都比劉邦高，和事件的發生地沛縣的關係也深，都比劉邦更有資格當這個頭兒。但是蕭何、曹參有一個共同的弱點：膽小！他們怕呀，怕萬一起義失敗，必定會遭到秦朝政府的報復，落得個滿門抄斬。兩人此前好歹都是清白之身，無劣跡無案底，從沒到「局子」（官府）裡掛過號的。一旦誅族，損失太大。而劉邦就不同了，已經是逃亡之軀，當不當這個沛公被抓住都是個死。既然如此，倒不如視死如歸，一個死刑犯只有滅了秦國才有活路。如今有了滅秦的機會，劉邦又怎麼可能拱手相讓呢？蕭、曹瞻前顧後，劉邦潑皮膽大，這兩種性格倒是很互補，一起創業挺不錯。蕭何和曹參，他們的個人能力都在劉邦之上，為什麼還要尊奉他呢？我們無須知道答案，因為事件的最終結局已經說明了一切：劉邦有膽，無所畏懼。說句套話，這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拚命，不是哪個人都做得來的，歷史上成功之人大都如此！

　　最後，兼具自信心和政治手段；自信心給劉邦樹立了一道強大的心理防線，讓他有足夠的力量迎難而上，並在日後多次失敗後也不放棄；政治手段讓劉邦處處受擁護，深得民心，這在後文中還將多次提及。就這樣，劉邦自然不會錯失沛公之位，更不會錯失這個千載難逢的歷史機遇。

　　人類文明的歷史進程始終存有一個真理：時勢造就英雄，時代玉成大業。秦末大亂的局面定然要有一個去收場的人，劉邦能在這個時候脫穎而出，那是必然中的偶然，偶然中的必然啊！

真是時代玉成啊

　　但，這只是開始。

　　接下來的形勢不容樂觀，不幸的消息相繼傳來。

　　首先便是陳勝軍敗。陳勝舉事之後，曾派周文率軍進攻關中。入關之前，周文軍所向披靡，一路凱歌高奏；沒想到入關後卻兵敗驪山，節節敗退，周文終被秦將章邯所殺。陳勝、吳廣直接滅秦的計劃瞬間落空。與此同時，所有義軍均面臨著各地秦軍的圍剿，而且章邯的主力兵團也開始出關對各路義軍進行大規模軍事行動。不久，陳勝敗亡，這似乎意味著天下大勢開始逆轉。面對眼下這樣的局面，剛剛起事的劉邦坐立不安。

　　隨後，豐邑失守。秦末大起義舉旗之初，義軍並非團結的整體，每一支義軍都面臨著兩股敵對力量，一是秦軍，二是別的義軍。秦軍被義軍視為天敵，而義軍之間也時時充滿了弱肉強食的殺機。

　　劉邦初起之時最大的挫折，便是豐邑守將雍齒率豐邑子弟投了魏。後來劉邦攻了三次，才把豐邑給奪了回來。雖然這三攻豐邑費盡周折，但也給了劉邦帶來了一個重要的機緣──投靠項梁。

　　話說陳勝、吳廣首舉義旗之後，舉國上下積極回應的人那是相當的多，數以千計的武裝集團，大體有三種選擇：

　　一是自立為王。陳勝起兵後就自立為了陳王，現在看來，自立為王者，或多或少皆有貪戀權力之心，但這麼一來，也更容易成為秦軍和其他武裝力量攻擊的對象。於是，陳勝稱王六個月後即被殺。

　　短命的自立為王者不止陳勝，武臣受陳勝之命，被派往趙地，秦二世元年八月自立為趙王，同年十一月被其部將李良所殺，在位三個月；秦二世元年十月，田儋在狄城自立為齊王。秦二世二年六月，田儋救魏咎被章邯所殺，在位十個月。

　　也有個別命大的，秦二世元年九月，韓廣為趙國略地至薊，自立為燕王。韓廣在位時間達到了三十七個月，這個命最長，後來被臧荼滅了。

　　秦二世二年十二月，前任魏王魏咎自殺後，其弟魏豹於當年九月自立為魏王，後被劉邦派韓信擒獲，奉命駐守滎陽時被漢將周苛、樅公所殺。（前任魏王魏咎被立為魏王時，他正在輔佐陳勝。陳勝不放他回國，所以，魏咎當魏王實際上只有六個月。秦二世二年六月，魏咎被章邯圍困，自殺了。）

　　二是立人為王。比如項梁，立楚懷王的孫子熊心為王。這樣做的好處是，能充分利用原來六個諸侯國王族的影響力，在六國原有地盤上號召當地百姓加入反秦鬥爭。可如此一來，弊端也顯而易見，失去了最高領導權，或者說至少在名義上把領導權授權給了他人，一旦遭遇不測，這自己立下的「王」就變成了頭上的一把利劍。果然，這項梁所立的楚王熊心，日後終成為項羽的一大政治障礙。

　　三是加盟連鎖。劉邦沒有走前兩條路，因為他一起兵就遇到了一個大麻煩：大本營豐邑失守。此後一段時間，他被逼得兩次投奔他人都是為了收復豐邑。

　　先是投靠景駒。景駒是戰國時期楚國的王族後人，秦末大起義開始之後，被陳勝的舊臣寧君、秦嘉立為假王。劉邦投靠景駒是想藉其力收復豐邑，可恨的是景駒還未騰出手來拉劉邦一把，秦軍就殺將了過來，劉邦看拼不過，撤！就帶著自己的人走了。

　　隨後劉邦又選擇投奔項梁集團，這是他當時最為明智的選擇。想當初果斷離開景駒集團竟是一大幸事。劉邦離開之後，景駒駐紮彭城，想阻擋項梁集團，結果全軍覆滅，秦嘉、景駒雙雙被殺。

　　項梁集團是楚地義軍中最強大的集團，深得楚地民眾之心。劉邦投奔項梁是因為聽說項梁兵多，請他幫助攻打雍齒。收復豐邑仍然是劉邦當時當刻異常現實的目標。

　　在那樣的時局之下，投奔項梁的肯定不止劉邦一人。比如還有東陽縣令陳嬰。此人原是一個普通官員，秦末大起義開始之後，東陽縣縣令被殺，縣裡幾千人聚集在一起，想找一個首領，但沒有合適的人選。於是，他們找到陳嬰，要陳嬰當頭，陳嬰不願，眾人不從，強迫陳嬰當了東陽義軍的首領。沒想到這支武裝竟然也聚集了兩萬人。這幫年輕人想立陳嬰為王，不屬於任何集團。說實話，陳嬰心裡肯定還是有幾分悸動的，但是他母親說，從我嫁到你們家，從來沒有聽說過你們家祖上有人富貴過，現在突然得此富貴，不吉利，不如投奔一個集團。「事成猶得封侯，事敗易以亡。」至少不顯眼，不會成為眾目睽睽的首犯。陳嬰聽母親這一說，也不敢稱王了，他勸手下的人說，老項家世世代代是楚國名將，現在要想成就一番大事，非此人不行。如果我們依靠項氏名族，「亡秦必矣」。眾人被他說動，採納了他的意見，「以兵屬項梁」。其實，項梁這個時候才剛剛渡江西進而已，聽說陳嬰占了東陽，「使使欲與連和俱西」。項梁原打算和陳嬰聯手西進的，沒想到陳嬰竟投奔自己來了。像這樣機緣巧合之下加入項梁集團的，還有猛將黥布等，這也使項梁的兵力一下子達到六、七萬人之多。

　　我們前面說了，陳嬰投奔項梁是為了避開成為首犯，劉邦投靠項梁則是為了借兵收復豐邑。

　　劉邦投靠項梁之後，不但得到了領導資助的十員戰將、五千士兵，而且還成為項軍的一分子。能夠加盟一支強大的軍隊，對於剛剛起兵、勢單力薄的劉邦來說，等於有了一個「核保護傘」（強大靠山）。無論對其他義軍，或是對秦軍，他都不再是孤軍作戰。這是劉邦在個人小宇宙爆發之時做出的最為令人擊節讚賞的決定，更重要的是，加盟項梁集團還給了他的命運帶來了兩大機遇。

　　立楚王心

　　項梁得知陳勝被害的確切消息後，在薛邑召開了一次重要會議，劉邦有幸得以參加。在這次會議上項梁做出了一個重量級的決定：立原楚懷王的孫子熊心為王，號楚懷王。楚懷王當年上了秦國的當，入秦被扣，最後客死秦國，楚地百姓都非常懷念他。這次立他的孫子為楚王，也是為了藉楚王的影響力號召民眾反秦。說到這個熊心，在楚國滅亡之後竟淪落替人放羊，項梁費了好大勁才找到他，旋即立他為楚懷王。

　　其實，這立王之事前前後後都是大名鼎鼎的范增的主意。范增乃是項梁、項羽集團唯一的謀士，他極力說服項梁接受自己的建議，並提出了三點理由：一是陳勝的失敗在於他沒有立楚王之後而自立為王，於是很快成為眾矢之的；二是項梁起兵之後，楚地義軍相繼加入項軍的重要原因是項氏「世世楚將」，這樣的家庭背景讓眾人懷有再立楚王後代為王的一線希冀，若是遲遲不表態，日久勢必生變；三是就現階段的局勢而言，立楚王後人為王是順應楚地民眾的心願，有利於籠絡人心，增加隊伍的凝聚力。范增這三條理由打動了項梁。

　　項梁立了楚懷王熊心，等於在自己的頭上又立了一個「長官」，雖然這位「長官」眼下不會對自己有任何威脅和制約，可這名義上的「長官」也是「長官」啊！自己活著的時候，熊心不可能對他有任何掣肘，但要是萬一自己遭遇不測，憑項羽的資歷、實力都還不足以代替自己。到那時，熊心就有了相當「自由」的指揮權，這對剛剛接替項梁之位的項羽來說，肯定非常不利。

　　說實話，如果沒有立楚王心，項梁戰死後，項羽就成了名副其實的集團領袖，劉邦就是項羽的屬下。現在立了楚王心，項梁戰死後，項羽和劉邦在楚王心面前就成了平起平坐的戰友。而且，楚王心顯然會對劉邦更加倚重。

　　項梁戰死

　　薛邑之會後，項梁先攻下東阿，劉邦、項羽合兵攻下城陽並在雍丘大敗秦軍，還殺死了秦國丞相李斯的兒子、三川郡守李由。隨即項梁又在定陶大破秦軍。章邯雖然暫時受挫，但他的軍隊總會得到秦國源源不斷的人員補充。章邯趁項梁節節勝利之後驕傲輕敵，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於山東定陶偷襲成功。此役楚軍大敗，項梁陣亡。

　　項梁戰死對項軍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但對劉邦而言卻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那麼，劉邦抓住這個機會了嗎？那是必須的！

　　對於項梁的戰死，其實楚懷王熊心的心情異常糾結。一方面瞻前顧後，怕招來殺身之禍。章邯如果窮追不捨，痛打楚軍，保不齊會將他這個楚王幹掉。一方面又想趁此機會確立自己的權威，怎麼辦呢？削弱項羽扶植他人。他這個王要想做久點，就不能讓手下的人一家獨大，必須形成牽制。楚王心最終還是很迅速地「從盱台之彭城」，將項羽的軍權和另一位將軍呂臣的軍權全都收歸己有，項羽一下子失去了獨立指揮權；同時，楚王心封劉邦為「碭郡長」，統領碭郡軍隊，劉邦縱身一躍成了獨擋一面的軍團首領，遠比項羽更有實權。

　　俗話說，高人指路，貴人相助，個人努力，小人監督是成就人生的四項基本原則。縱觀劉邦這段時間有點應接不暇的一連串機遇，竟都和項梁息息相關，不能不說項梁是劉邦打拼生涯中的第一位貴人。

　　項梁是欣賞劉邦的，要不然他不會贊助劉邦五千兵力、十員戰將，以幫助他成功收復大本營豐邑。更重要的是：項梁的賞識讓劉邦得以參與了薛邑之會。這讓劉邦成為了擁立楚王心的功臣之一，並因此備受楚王心的欣賞與支持。這也標誌著劉邦從此正式登上了楚國政壇，註定將在歷史的卷軸上書寫下自己的名號。

　　縱觀歷史，項梁是最具才華的反秦鬥士。他的反秦意識極強，而且早在反秦大起義之前就已做好各種準備。他利用當地喪葬的機會，以兵法調度人馬，並從中發現人才；他培養項羽，教會項羽「萬人敵」的兵法，使項羽成為日後滅秦的偉大領袖。他慧眼識英雄，最早發現了劉邦，提拔劉邦，支持劉邦。可歷史是殘酷的，如果項梁沒有戰死，劉邦可能就不會西入秦關，也可能就沒有大漢帝國。或許在項梁的堅定支持下，楚王熊心將會成為秦亡之後的新一代國君；或許項梁有一天會改變想法，取代秦國自立門戶。只能說，歷史放棄了項梁而成全了劉邦。

　　而此時，秦軍主力章邯軍團也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楚地盜名將已死。章邯乃北渡河，擊趙王歇等於巨鹿。」章邯誤以為楚地義軍的名人陳勝、項梁均已被殺，楚地已不值得再關注，於是移師北上，去攻擊趙地義軍。這便給了劉邦項羽整頓喘息的機會。雖說歷史沒有如果，但假設章邯此時選擇乘勝追擊，相信歷史又會是另外一番進程了。

　　項梁死後，劉邦受命入關滅秦，項羽作為宋義的副將，北上救趙。劉邦此次西入秦關可謂占盡了先機！

　　總之，「驪山徒」的大量逃亡逼得劉邦不得不「豐西澤」縱徒，「豐西澤」縱徒逼得劉邦「亡匿隱」於芒碭，成為逃犯。大澤鄉起義後沛縣縣令先召他，後又不准入城逼得劉邦號令沛縣父老殺了縣令，並借機「被」立為沛公；剛剛坐上沛公之位，劉邦就遭到雍齒豐邑叛變，被逼得先後投靠景駒、項梁，借兵收復豐邑。加盟項梁集團給他帶來了一連串機遇，特別是立楚王心和項梁戰死，劉邦從中獲益匪淺。

　　劉邦開始並不是一位自覺地反暴政的英雄，也不是首舉義旗的先行者，他對秦王朝行將滅亡的事實並無太多真知灼見，他只是被時代潮流裹挾著前進的成功者，或許略帶著點投機的意味，儘管如此，他也是被歷史選中的幸運兒。

　　那麼，劉邦將怎樣面對和開拓前面機遇和風險並存的人生道路呢？

【第三章】入秦關，謀江山

　　陳勝、項梁相繼戰死之後，楚地義軍的實力大打折扣。秦軍章邯兵團遂將主攻目標鎖定為北面的趙國，並在巨鹿城下和當地義軍打得不可開交。趙王歇不得不放下架子，向各地諸侯王公們發出求救信號，於是一時間多支援軍從四面八方向巨鹿圍攏而來。
　　楚王熊心一生沒做過什麼大事，但卻作了兩個重要的決定：救趙和滅秦。一個北上一個西進，派誰去？誰敢去？誰有能力去？歷史又一次將機會降臨在有準備的人頭上。

受命西征

　　此時的楚王熊心壓力很大，他面前的兩件大事：救趙和滅秦，都同等重要，他不但兩手都要抓還得兩手都要硬。對這次的救援行動，楚王心知肚明，如果不拉趙王一把，一旦趙國覆滅，整個反秦義軍將深受重創並呈瓦解之勢，秦軍兩大主力定會乘勝追擊，逐一清掃各地義軍，而自己目標那麼大，一定是優先打擊的對象。

　　再往深了想，救不救趙還關乎到楚王熊心能否有機會成為諸侯盟主的問題。要是反秦之勢真被逆轉，秦軍占得先機，秦帝國便有機會東山再起，再次稱霸天下。楚王自然希望這次義軍能藉巨鹿之役一戰定乾坤，將秦軍徹底打入萬劫不復之地，至少自己還保有坐上盟主之位的一線契機。說白了，出兵救趙，絕不是熊心個人英雄主義的自我膨脹，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而另一方面，滅秦之事也是時不我待，須趕緊派兵西入秦關。義軍起兵旨在亡秦，陳勝手下的周文敗退出關中之後，時局急迫地召喚著一支新兵入關。北伐與西征都勢在必行，那麼，派誰北伐？派誰西征呢？

　　當時的狀況不容樂觀，秦軍聲勢浩大，正四處剿殺各地義軍，楚軍中願意入關滅秦的人屈指可數，可有兩位將領倒是例外：一是劉邦，二是項羽。項羽是帶著怨氣的，什麼也比不上那段殺叔父之仇，「項羽怨秦破項梁軍，奮，願與沛公西入關」；但最終，劉邦獲准西征，項羽作為副將跟隨宋義北伐救趙。

　　屢戰屢勝的章邯兵團和秦軍另一主力兵團長城軍團，奉命聯合執行滅趙的任務，兩支隊伍齊聚中原趙地。新成立的趙國可憐巴巴地困在中間，危在旦夕。這一役畢竟事關未來的發展方向，誰都清楚北伐之戰必將和秦軍一決雌雄，肯定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惡戰。

　　相比之下，西征雖然也有凶險，但其危險性則小了許多。再加上，誰入關滅了秦便可以成為「關中王」，和北伐比起來也算是個美差了。

　　後來的歷史證明，劉邦此次西入秦關的確是他人生中的又一個重大機遇。那麼，為什麼獲准西入秦關的是劉邦而不是項羽呢？這裡面有什麼內幕，或者潛規則嗎？其實事情是這樣的：

　　一、劉邦長者

　　「長者」包含兩個層面的意思：一是年紀比較大，二是寬厚仁愛。能夠獲准西入秦關的原因雖多，明面上最能說出口的就是所謂的「仁愛」。

　　楚懷王及諸大臣都認為：秦地百姓「苦其主久矣」，如果派一位「長者扶義而西，告諭秦父兄」，不騷擾秦地百姓，應當可以順利拿下關中。項羽性格太強悍，「今不可遣」；劉邦是「寬大長者，可遣」。

　　說項羽太過強悍殘暴，有證據嗎？當然有！「項羽嘗攻襄城，襄城無遺類，皆坑之。」說的就是項羽曾對襄城屠城，而且「諸所過，無不殘滅」。這在《史記．項羽本紀》是有記載的：「項梁前使項羽別攻襄城，襄城堅守不下，已拔，皆坑之。」的確很血腥恐怖。

　　可是話又說回來，劉邦就真的「仁厚」嗎？翻開劉邦的履歷，也烙下了血腥的屠城印跡，《史記．項羽本紀》記載了劉邦與項羽聯合屠城一事：「項梁使沛公及項羽別攻城陽，屠之。」同時，這次屠城在《史記．高祖本紀》也有記載：「使沛公、項羽別攻城陽，屠之。」

　　如此說來，項羽是真殘虐，劉邦是假慈悲。不過正是這樣的假慈悲，為劉邦贏得了眾多粉絲的支持，並為其蓄積了強大的人脈資源。

　　二、懷王心裡的小算盤

　　項羽、劉邦都是有屠城劣跡之人，而劉邦「長者」，更擅攻人心也是事實。可為什麼「懷王、諸老將」又那麼堅定地反對項羽一同西入秦關呢？這裡的「諸老將」是指懷王被立之後投奔過來的原楚國老臣。更重要的是，決策者是楚懷王，他為什麼也反對楚國將門之後項羽西征呢？

　　在決定派遣劉邦西入秦關之前，楚王熊心和劉邦、項羽等眾將士們訂下了一個盟約：先入關者為關中王。這一約定當然是為了激勵軍隊的士氣，由此看來楚王熊心倒是頗懂管理之道，「關中王」這塊蛋糕對將領們而言誘惑力實在不小。

　　不過，這個貌似公平公正的約定背後卻暗藏玄機。事實上，楚王熊心是絕不會讓項羽入關的，理由很簡單：楚懷王是項氏家族所立，並受制於此。如今項梁戰死，項羽尚不成氣候，熊心的心理壓力減輕了不少，總算過上了幾天「自主」的日子。要是項羽藉入關之機真當上關中王，項氏家族的勢力將再度膨脹，這個楚王之位就不好待了。若是劉邦當了關中王，不僅暫時不會有太大威脅，還會牽制項羽的勢力，一舉兩得。

　　楚王熊心是劉邦人生中第二個貴人。他像項梁一樣，賞識劉邦，提攜劉邦，在關鍵時刻替劉邦撥開滿天烏雲，引導他走上一條康莊大道。話雖如此，但歷史的機遇畢竟只青睞有準備的人。劉邦醞釀了那麼久的野心只待這一刻安然接招，表面上只是奉命行事，面對重任表現得積極妥當，心裡少不了多多盤算。

　　不可否認，楚王熊心原本也是一位具有帝王之智的人。司馬遷在《史記．秦楚之際月表》中，首列的是秦帝國紀年，秦亡之後列的便是「義帝」的紀年，此時的「義帝」就是天下默認的共主。項梁戰死之後，熊心抓住各種機會千方百計抑制項羽，努力想要擺脫傀儡君王的身分，希望獲得實際的權力。我們無法定義這樣的企盼是否出自本能，是否徒勞無用，但無疑，劉邦成功地扮演了楚王心腹的角色，並使自己成為最終獲益人。

　　而這個時候，項羽還只能忍氣吞聲，跟隨宋義北上。宋義，原本只是一位熟讀兵書的書生，卻被熊心任命為主將，頗有點誤打誤撞之嫌。為什麼這麼說呢？這就要從項梁還活著的時候說起了。

　　原來，項梁在定陶打敗章邯兵團之後，項羽、劉邦曾合力剿殺了三川郡守、秦丞相李斯的兒子李由。項梁被接二連三的勝利沖昏了頭腦，竟一時有點飄飄然起來。宋義很敏感，察覺到項梁滋生出的驕縱情緒，勸說道：打勝仗了，將領驕傲士兵惰怠，那是一定要失敗的，現在的情況令人擔憂。心高氣傲的項梁哪裡聽得進去，反而嫌宋義太嘮叨，把他派去了齊國，以求耳根清靜。碰巧，宋義在路上遇到了齊國使者高陵君顯，得知他是去見項梁，便說，項梁這次輸定了，您要是慢著點走，興許還能撿回條命，走快了必死無疑。

　　果然，連吃幾回敗仗的秦軍調出關中全部兵力增援章邯，章邯率兵偷襲楚軍，在定陶大敗楚軍，項梁兵敗被殺。

　　高陵君因為宋義的一番話意外躲過一劫，他見到楚王熊心後對宋義讚不絕口。熊心聽罷異常高興，馬上召見宋義。這一召見不打緊，一番切磋交流之後，楚王當即任命宋義為大將軍，率兵北上救趙。

　　楚王熊心與宋義談話後為何如此亢奮？到底是心血來潮還是真遇良才呢？我以為，熊心此時手下不乏良將，項羽就是最好的將領。熊心心喜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竟憑空冒出來一個可以替代項羽的軍事奇才，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楚王百密一疏。這位「奇才兄」畢竟手無縛雞之力，終究逃不過項羽的利戟，被冠以私通賣國的罪名，成了項羽重奪軍權的炮灰。

　　這就叫，「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殺宋義，奪軍權，破釜沉舟，鏖戰巨鹿，滅王離，破章邯……項羽滅了秦帝國賴以生存的兩大主力兵團，一躍成為天下諸侯的領袖。這是楚王熊心始料不及的。再後來，項羽西行入關，分封十八路諸侯，自封為西楚霸王，將楚王熊心「尊」為「義帝」，放逐南方，再派人將其了結。

　　此時的天下，牽一髮而動全身。項羽的一舉一動都落在劉邦的心裡。劉邦是何等聰慧之人，別看他表面上只顧悶頭做著自己該做的事兒，卻不知他正耳聽著八方動靜，眼看著南北局勢，心裡盤算著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他深知，雖說自己憑藉「長者」的美好形象，加上楚王的政治利用，最終得到了西行入關滅秦的機會，算是撿了大便宜，但世事難料，一切都不可怠慢，一切都要靠實力說話，一切都要經過戰爭的檢驗。

偷襲陳留

　　劉邦西入秦關的情況又如何呢？出發前，劉邦駐兵碭郡（今河南商丘南）。從碭郡入秦有兩條路可選：一是西進走函谷關進入關中，陳勝的部將周文走的就是這條路線；二是南下從陝西武關進入關中。據《史記．高祖本紀》、《史記．秦楚之際月表》、《史記．曹相國世家》、《史記．樊噲列傳》等文獻記載，劉邦行軍的路線是先北上，再西進至洛陽，然後南下宛城，從陝西武關進入關中。

　　關於劉邦為何要選擇這樣的行軍路線，《史記》、《漢書》中都沒有交代原因，我們只能作一些簡單的推測：先北上是為了解除楚王熊心所在彭城受到的秦軍威脅，同時也策應宋義、項羽軍的北伐，解除其後顧之憂。此後為了能盡快入關，便選擇向洛陽進發。

　　萬事開頭難。西征之始劉邦並不順利，還好他內心夠強大，越戰越勇，從南取宛城開始，幾乎是順風順水，高歌猛進，就這樣一直打到咸陽。

　　當然，劉邦之所以能扭轉局面，也絕非靠著一己之力。在攻取重鎮陳留之時，他便有幸得到了一位賢士相助，不費一兵一卒順利通關。

　　這位賢士便是後來最得劉邦私心的高陽酒徒酈食其。酈食其是個家境貧窮、胸懷大志的「落魄」書生，為了生存做了個里巷看門人。地位雖然卑下，但為人狂放豁達又博學雄辯，因此縣中有權有勢的人從不敢使喚他（縣中賢豪不敢役），並稱他為「狂生」。秦末大起義開始之後，酈食其心裡蠢蠢欲動，開始暗自尋找機會。像酈食其這樣的讀書人，肯定沒辦法去打仗，想要出頭，唯一的辦法就是尋覓一個值得自己「智力投資」的潛力股。當時，陳勝、項梁手下的將領都在陳留一帶擴充地盤，經過高陽的就有好幾十人，沒想到酈食其竟然一個也沒看上。

　　劉邦從西征開始就在各地招賢納士，希望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得力助手。湊巧劉邦手下一位「騎士」跟酈食其是同一條街上的鄰居，當軍至陳留附近時，酈食其便親自拜訪故人，說：我聽說沛公為人傲慢，但心胸大度。他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主公，能不能讓我先見見他。你就對沛公說，我們街坊有位酈先生，六十幾歲，身長八尺，大家都叫他「狂生」，但酈先生自己卻說他不是狂生。騎士說：沛公不喜歡儒生，來的客人只要戴著儒生的帽子，沛公總是要把那人的帽子解下來往裡尿尿。和人說話也常常破口大罵，你可千萬別說你是「儒生」啊。酈食其說：你只管把我說的話轉達給他就好，我自有辦法！後來，這位騎士找了個機會將話傳給了沛公。劉邦到了高陽，駐紮下來後，便召見了酈食其。

　　酈食其應命而來，遞入名片，瞥見劉邦正坐在那兒讓兩名女子為他洗腳。酈食其心裡明白，劉邦這是在試探自己呢。他沒有下拜，只作了一個長揖，然後問劉邦：足下是想助秦滅諸侯呢，還是想率領諸侯破秦呢？劉邦一聽，破口大罵：該死的儒生！天下百姓長期受秦禍害，所以諸侯才相繼起兵反秦，怎麼能說我是幫秦滅諸侯呢？酈食其冷靜地回答：既然是要破秦，那一定要聚義兵，誅無道，不應當這麼沒有禮貌地見長者。劉邦聽酈食其這麼說，心裡一驚，立即停止了洗腳，站起身來，整了整衣服，恭敬地請酈食其上座，並向他道歉。

　　酈食其趁機為劉邦講了戰國末年六國合縱連橫之事，他本來就飽讀史書，能言善辯，一陣工夫便將劉邦慫恿得心悅誠服。劉邦特地留了酈食其一起吃飯，席間悄悄問他：你有什麼好計謀嗎？酈食其回答：足下初起，收聚散兵，不滿萬人，就想「徑入強秦」。這好比虎口拔牙，凶險非常。陳留這個地方四通八達，城高糧多，我和陳留縣令私交也不錯。不如讓我先去勸說一番，如果他聽我勸，自然大功告成。如果他不聽，你再出兵攻打也不遲，我還可以給你做內應。劉邦暗自揣摩片刻，決定依酈食其之計行事。

　　酈食其作為劉邦的代言人前往遊說陳留縣令，劉邦則親率大兵尾隨其後，靜候消息。陳留縣令不願受降，劉邦趁其未加戒備之際閃電偷襲成功。

　　智取陳留是劉邦西入秦關打的第一個大勝仗，意義非凡，重要的是，這使劉邦的西征軍獲得大量的糧草和行軍物資，解除了後顧之憂。

　　酈食其適時地向劉邦推薦了自己的弟弟酈商。劉邦任命酈商為將軍，率領數千人隨自己南下，並且封酈食其為廣野君。這就像曹操在著名的《短歌行》中所吟唱的：「月明星稀，烏雀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這一場明主求賢，賢士擇主的華麗演出，預示著君臣遇合的時機正在到來。

輕取南陽

　　繼拿下陳留之後，劉邦又順利奪取了宛縣，這是他的西征史上第二場關鍵性戰役。

　　宛縣，秦帝國南陽郡政府（郡治）所在地。劉邦占領陳留後，旋即出兵攻打洛陽，失利後南下，在犨（音ㄔㄡ，秦縣，今河南魯山縣）與南陽郡守齮（音ㄑㄧˊ）交戰，南陽郡守齮大敗，退守宛縣。劉邦此時沒有乘勝追擊，而是繞過宛縣繼續西進。劉邦的想法很「單純」，一切以入關滅秦為出發點，只要宛縣不擋自己道，不拖自己後腿，就不必興師動眾大動干戈。

　　可是劉邦這種想法以及由此形成的進軍戰略，慘遭一位重量級人物的極力反對──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張良，他是劉邦從布衣至皇帝的傳奇生涯中屢建奇功、協助劉邦奪取天下的最重要的謀士之一。

　　陳勝起義之時，張良聚集了數百年輕人起兵。後來聽說楚國王族後裔景駒被陳勝部下立為代理楚王（楚假王）駐紮在留秦縣（今江蘇沛縣東南），張良便打算投奔景駒，路上巧遇劉邦，便陰差陽錯地跟了劉邦，任掌管馬匹的將領（廄將）。此後，張良時不時就用《太公兵法》勸導劉邦，並積極獻計獻策。劉邦慧眼識珠，也常常採用張良的計策，兩人一直合作得很愉快。

　　當劉邦率兵繞過宛縣，打算直取武關之時，張良勸告劉邦說：沛公就是再急著入關，也不能放過宛縣。秦兵目前兵力還十分強大，又據守險地，如果我們不拿下宛縣就直接西進，到時候宛兵在後，強秦在前，我們腹背受敵，那就太危險了。

　　劉邦一聽，恍然大悟，連夜率兵從另一條路往回趕，並細心地更換了旗幟，以免宛縣守軍認出自己。天亮之時，他已率兵將宛縣縣城團團圍住。南陽郡守聽聞又有大軍圍城，立即崩潰，表示要自殺。其門客陳恢攔住他說，這時候死豈不是太早了。

　　勸解了郡守，陳恢翻城下來求見劉邦：我聽說足下之前與人有過約定，誰先入關滅秦誰就是「關中王」。現在您留下來攻打宛縣，要知道宛畢竟是政府所在地，下轄十幾個縣城，百姓多，積蓄多。大家都明白，投降便只有死路一條，所以一定會死守城池的，如果您全力強攻，必將會有重大傷亡。當然，從您的角度來看，要是率兵繞過宛西進，宛兵追擊在後，您將失去先入關者為王的機會。既然這樣，不如雙方約降（約請投降）吧。約降之後，讓原來的郡守繼續駐守本地，您帶上他的士兵繼續西進。而且，那些您尚未攻打的縣城一定會對這種解決辦法感興趣，都會爭著大開城門歡迎您的。您的西進之路自然會暢通無阻。

　　這一招的確很給力，劉邦當即表示同意陳恢提出的約降策略，並封南陽郡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此後，劉邦的西征軍幾乎一路綠燈，所遇秦縣，無不聞風而降。

　　劉邦起義之初，儘管手下擁有蕭何、曹參和一批文人賢士，以及樊噲、周勃、灌嬰等一批武將，但這些人的才華尚未完全施展出來。劉邦西入秦關的征途中，憑藉著酈食其、張良、陳恢三人的計謀迅速打開局面，使他朝著自己的最終夢想又邁進了一步。酈食其之計讓西征軍獲得了充足的物資糧草，張良之策讓劉邦意識到安全行軍的重要性，陳恢的約降政策有效地瓦解了秦帝國的政權及軍隊的凝聚力。

　　一個好漢三個幫，大家的努力大大加快了劉邦西入秦關的速度，為劉邦清掃了不少障礙，爭取了西入秦關的時間。而劉邦經過這個階段的歷練，其政治心態與軍事智慧都日漸成熟，顯示出了異常強大的判斷力與分析能力，這使他在面對各位賢士的獻計獻策時游刃有餘，低調地發揚著察納雅言的優秀品質，得道多助莫過於此。

　　西征軍輕取南陽之後，茫茫前途顯得愈加寬敞，可劉邦清醒地認識到，西行之路沒有捷徑。劉邦在途中還將怎樣克盡時艱，真正完成先入秦關的企盼呢？

【第四章】搶先入關的秘訣

　　秦二世二年（西元前二○八年）七月，劉邦採納了秦國南陽郡守舍人陳恢的建議，以「約降」的方式爭取到南陽郡郡守及所屬縣令的投誠，從而大大減少了他西入秦關的阻力。按照「約降」之策的權利義務界定，當地政府須交出兵力隨劉邦西征，這便為劉邦西征軍提供了源源不斷的人力。劉邦在南陽郡遇到這麼一位智者乃是三生有幸，讓接下來的征途中步步化險為夷呢？

三計取關

　　秦二世三年八月（西元前二○七年），劉邦軍至武關。武關自古以來便是從河南地界東南進入關中的必經之路，春秋時被稱為「少習關」，戰國時更名為「武關」。它和東面的函谷關、北面的蕭關、西面的大散關合稱「秦之四塞」，皆為兵家必爭之地。武關北依高峻的少習山，南瀕險要，出關東行，盤山路曲折陡峭，崖高谷深，不是一般的險峻。古人有云：「武關一掌閉秦中，襄鄖江淮路不通。少習虛聲能懾晉，卻憐拱手送商公。」但是，劉邦進入武關後並未遭遇想像中的頑強抵抗，他又一次輕鬆通關，順利進駐關中。

　　劉邦在攻取南陽郡之後曾派寧昌到秦都咸陽去和趙高密談，而趙高殺了秦二世後，也私下勾搭過劉邦，想與他共分關中。但所謂的「共分」顯然填不飽此時劉邦的胃，劉邦在這份合約下面簽了個大大的「不同意」，繼續進軍嶢關。趙高被無情拒絕後還沒緩過勁兒來，就被秦王子嬰奪了性命。子嬰派出大量軍隊，駐守嶢關，企圖阻擋劉邦前進。

　　子嬰這面是帶著點視死如歸的悲壯心境，拼死拼活也要捍衛城池的意思。可這架勢在劉邦眼裡是小菜一碟，劉邦打算以兩萬兵力與秦軍正面決戰。這個直白的想法再一次遭到張良果斷「叫停」。張良對劉邦硬碰硬的做法不無擔心，勸說道：秦軍現在還是很強大的，千萬不可輕敵。輪到張良出場的時候情節總會很精彩，那麼這一次他的智囊裡又能變出什麼樣的妙計呢？張良獻了三招：

　　一是賄賂秦將。張良聽說秦軍的將領原是個屠夫的兒子，這種人容易被利益驅動，於是委派酈食其攜財寶前去賄賂。果然不出所料，這個嶢關秦將被酈食其煽動得雲裡霧裡，再加上見錢眼開的本性難移，於是忙不迭地收下重禮，滿口答應叛秦助漢，並表示願意協助劉邦攻取咸陽。

　　二是設置疑兵。張良建議劉邦先留守大營，然後派遣一支小分隊，先行一步，準備五萬人的糧食，再到附近山上遍插漢軍旗幟，設置疑兵。這一招好比是放個煙幕彈，讓秦軍霧裡看花心神迷離。

　　三是發動突襲。雖說嶢關秦將打了白旗，並答應協助劉邦進軍咸陽，但張良卻建議劉邦趁秦將懈怠之機，突襲嶢關。劉邦聽從了張良的話，果斷出兵，一擊即中。

　　原本已和酈食其談好條件的秦將，萬萬沒有想到劉邦竟會暗地裡玩陰的，措手不及的秦軍被打得落花流水。劉邦乘勝追擊，一路殺到藍田。子嬰慌亂中趕忙調兵遣將，在藍田和劉邦又進行了一場惡戰，秦兵毫無懸念（想都不用想就已知道結果之意）地再次大敗。

　　至此，劉邦入關途中該打的硬仗都打完了。而這次三招智取嶢關幾乎是滅秦的最終章。此役結束，秦國兵力消耗殆盡，子嬰已經毫無還手之力，徹底玩完。

　　嶢關之戰最值得品味的莫過於張良之計、酈食其之舌，以及劉邦的善於納諫。劉邦並不是天生的軍事家，他的軍事才能需要量變到質變的長期積累過程。幸運的是，劉邦靈慧過人，通常情況一點就透，一知全解。在這個問題上他也頗有自知之明，於是「以他人之長補一己之短」成為其一生信奉的教條。此一役，劉邦便是借了張良的錦囊妙計，借了酈食其三寸不爛之舌，為自己謀得了關鍵性的勝利。

　　當然，我們不能不承認，這次劉邦贏得的確不太光明正大。不過，換個角度來看，這樣也是具有其合理性的。要知道這一仗其實很危險，如果劉邦真有五萬兵力，張良也不會絞盡腦汁想出這麼個背信棄義的辦法來。劉邦原打算以兩萬兵力攻關，差不多也就是他的全部兵力。張良的計策其實很高明，先以和談麻痺，後以武力暗算，過程有點陰暗。劉邦急於求成是事實，所以才會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當然，他也為此付出了代價，在人生的道德簿中添上了不太光彩的一筆。

　　藍田大戰結束後，劉邦「約降」子嬰。子嬰深知大勢已去，於是穿上素服，駕乘白馬，頸戴鎖鏈，手捧皇帝玉璽、符節，在軹道（今西安市東北）旁向劉邦投降。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帝國──秦帝國終於走下神壇，正式成為歷史，成為後人永恆的話題。

　　此時，正好是西元前二○六年的十月，是秦帝國曆法中新一年開始的第一個月。劉邦歷時二十七個月完成了滅秦的歷史使命。司馬遷在《史記》中將此年稱為「漢元年」，這意味著，一個時代結束了，一個時代開啟了。

三招定秦地

　　劉邦搶先入關成功，僅是「萬里長征」邁出了第一步。入關以後應該怎麼做？這才是考驗劉邦政治智慧、政治水平和政治氣度的關鍵時期。

　　第一，放棄復仇

　　以勝利者的身分進入咸陽的劉邦，面臨著一系列的歷史問題亟待解決。

　　劉邦率軍進入咸陽時，咸陽城中一片混亂。劉邦手下的將領爭著跑到藏有金銀珍寶的官府，一起瓜分。蕭何直奔秦丞相府、御史府，把府中的「律令、圖書」收藏起來。後來，劉邦和項羽爭天下，劉邦對天下的關塞、戶口、強弱等情況知道得那麼清楚，全靠蕭何搶到了秦帝國的圖書資料。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棘手的就是對投降的子嬰怎麼辦？秦帝國的覆滅是天怨人怒的集中爆發，說到底是歷史的必然要求，子嬰很不幸地成了替罪羊。秦國統一天下的十五年間，橫徵暴斂，民不聊生。劉邦的手下基本上是楚地的百姓，幾乎人人深受其害，將領們紛紛要求讓子嬰血債血償。面對眾人異常強烈的復仇情緒，劉邦表現得很冷靜，他勸阻大家說，當初懷王派我西入秦關，看中的就是我待人寬容。再說子嬰已經投降，現在殺了他就多了血光之災，不吉利。最終，劉邦決定把子嬰交給相關部門拘押看管。

　　如何處置子嬰這件事情其實很具有挑戰性，劉邦以「寬人律己」為由，說服眾人，保住了子嬰一條命。這樣做的社會效益遠大於逞一時之快的即時效應，從而也彰顯了劉邦比較成熟的政治智慧。

　　插句後話，這秦王子嬰最終是為項羽所殺。後來項羽領兵屠城咸陽，殺了子嬰，燒了秦宮，徹底滅絕了秦國復辟的那點微小可能性。痛快是痛快了，仇也報了，卻落下了嚴重的後遺症，這些不夠人道的做法都成了劉邦未來指責項羽的罪狀。

　　回顧西入秦關的每一場戰爭，劉邦在軍事上的確沒有太多過人之處。偷襲陳留計出酈食其，智取南陽歸功於張良和陳恢，破嶢關皆因張良出謀、酈食其遊說……恐怕沒有人能比得上劉邦這般善於借力，知人善用的了。

　　與軍事上的略顯凡庸相比，劉邦在政治是比較成熟的。他不殺降，放棄復仇的事情並沒有謀士的摻和，而是他自主自願自己決定的，這些一般人很難做得到。

　　第二，還軍灞上

　　平定秦王子嬰的事情之後，劉邦終於有機會參觀一下咸陽秦宮，時年五十一歲的劉邦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金碧輝煌的宮殿。無數奇珍異寶，數以萬計的絕色美女，名貴的良駒獵犬，令他眼花繚亂心馳神往。劉邦一時難以抑制激動之情，決定當晚在秦宮下榻。

　　樊噲見狀，立即急了眼，他極力勸說劉邦出宮，可笨嘴笨舌的樊噲如何能勸得動劉邦呢！好歹還是張良出面，接著樊噲的意思講了三點：第一，沛公您是怎樣進入秦宮的呢？是因為秦王無道，沛公今天才能夠出現在這裡的；第二，為天下清除暴君的人該怎麼做呢？應該以儉樸為準則才對，如果剛剛進入都城就淨想著尋歡作樂，這不是助桀為虐嘛；第三，應該怎樣對待忠言呢？「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啊。」希望沛公您能虛心聽取樊噲的勸告。

　　對於美好事物的嚮往是人之本性，劉邦禁不住誘惑也是很正常的。無奈張良的三點陳述個個擊中要害，這是在告誡劉邦，如果他再像當初的秦王一樣貪圖物欲，只會重蹈秦國的覆轍。劉邦是虛懷若谷之人，聽到這樣的言詞後冷靜了不少，為了自己的長遠利益，毅然決定離開秦宮，還軍灞上。

　　第三，爭取民心

　　秦帝國滅亡的根本原因在於民心盡失。劉邦入關後，努力爭取民心成為他必須做的功課。漢元年（西元前二○六年）十一月，劉邦將關中各路豪傑召集到一起，宣布說，關中父老長期飽受秦朝苛法之害，以至於「誹謗者」滅族，兩個人在一起說話就得處死。我曾經和諸侯們約定：第一個入關者便是關中王。所以現在，我作為關中王跟大家「約法三章」：殺人者死；傷害他人及偷盜者，按情節輕重處以相應的處罰；其他秦律全部廢除！各級政府官吏應當恪盡職守，讓百姓們過上安居樂業的日子。我來咸陽是為父老鄉親們除害，不是來害大家的，大家不要怕。我駐軍灞上是等待天下諸侯到了後再定大計。

　　「約法三章」給劉邦增加了不少印象分，他深知打鐵還須趁熱，於是派人與秦國官吏去到地方各縣各鄉發布安民告示。百姓們看了告示就像吃了定心丸，自然都很高興，爭相拿來酒肉慰問劉邦的軍隊。面對人們的熱情，劉邦委婉地表示了拒絕，並對眾人說，我們的軍糧足夠多，不能給大家再添麻煩。劉邦的這番話說不清是虛情假意還是真心實意，不過效果很明顯，直接導致其人氣爆棚，關中百姓都「惟恐劉邦不當秦王」。

　　爭取民心的工程暫告一個段落，「約法三章」是此工程的核心措施，也是劉邦最值得稱道的舉措。他抓住了秦國失掉民心最重要的原因：暴政和苛法。在這樣的雙重枷鎖下，百姓的生存環境極其惡劣。忍字頭上一把刀，忍無可忍之時便是動刀反抗之際，大澤鄉起義就是這樣被逼出來的。

　　那麼，劉邦的「約法三章」，其價值又該如何評定呢？

　　第一，化繁為簡。秦國的法律不但嚴苛而且繁複，諸如「誹謗者族，偶語者棄市」這樣的條文，讓人的神經隨時都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掉腦袋。而劉邦的「約法三章」實際操作性其實很差，殺人的情況千奇百怪，傷人的情況紛紜萬象，其間是非曲直又該如何界定，僅用「殺」和「抵罪」來描述，實在不明不白。可正因為這樣的「不明不白」，一下子讓關中百姓從長期受壓的精神困境中解脫了出來。給予期盼已久的一點自由，足以讓關中百姓感激涕零。

　　第二，雙向制約。和秦律不同，「約法三章」既對平民百姓有約束力，也對入關的義軍有約束力。改朝換代的動盪時刻，最容易出現社會秩序紊亂的狀況。劉邦嚴格要求義軍遵紀守法，以求盡量確保關中地區的社會秩序正常，同時也向百姓們展示出值得信賴的新軍形象。

　　第三，廢止連坐。秦律中的連坐，令人聞風喪膽。「約法三章」廢除了連坐，改用「一人做事一人當」的形式，只懲戒罪者，不涉及其家人，這樣的設定無疑更加人性化，更深得人心。

　　「約法三章」是迎合百姓切身利益的舉措，如此這般，很快便為劉邦贏得了民眾的信任與擁戴。劉邦對於扮演仁義之師的角色似乎頗有天賦，不但賺得滿堂彩，更重要的是，為後來戰勝項羽打下了堅實的群眾基礎。

一招犯大忌

　　面對源源不斷的認可與讚許，是人都會滋生些許自我陶醉的情緒，劉邦也不例外。而樂極生悲這樣的事情，常常會在這種時刻找上門來。正當劉邦志得意滿、情緒高漲的時候，一不小心錯走了一步，差點兒令他前功盡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原來，有人向劉邦建言說：關中是塊寶地，富甲天下，地形易守難攻。而章邯投降項羽後，受項羽之封為雍王，治理關中（項羽乃號為雍王，王關中），項羽的意圖很明顯。現在劉邦應該趕緊派兵把守好函谷關以阻止諸侯軍隊入關，再徵集關中士兵作為補充，據關自守。

　　之前我們說過，劉邦在軍事上並非能人，但好歹也具有一定的判斷力和分析力，可是這次不知道哪裡短了路，也沒多揣摩揣摩就把槍上了膛。劉邦立即派出軍隊把守函谷關，並從關中徵調大批兵員補充到軍中。

　　不幸的是，這一招犯了三個大錯。

　　一、公開與項羽樹敵

　　不管是政治鬥爭，還是軍事鬥爭，其核心是實力的比拼。劉邦此時具備和項羽對抗的實力嗎？項羽統率的是天下諸侯聯軍，號稱總兵力四十萬；劉邦進入咸陽後，加上徵調的關中士兵，總兵力不過十萬。雙方軍力如此懸殊，若真要打起來簡直毫無懸念。這個時候劉邦派兵守關，昭示天下要拒項羽於函谷關外，自己覺得是自我保護正當防衛，旁人看來卻是公開樹敵，是對項羽的公然挑釁！這不自己給自己挖了個火坑往裡跳嗎？

　　估計劉邦後來也後悔過，可惜覆水難收。成熟的標誌是理智地面對一切，而劉邦入關後這已經是第二次不理智了，上一次是想要留宿秦宮，這一次竟是駐兵函谷關。

　　二、忽略了關中王的人選其實取決於項羽

　　眾人皆知，關中王之約是當年懷王所許，但現在項羽才是關東諸侯真正的盟主，手握重兵，擁有絕對權力，這比什麼都穩當。到底誰來做這個關中王，自然是項羽說了算的。

　　根據《史記．項羽本紀》記載：章邯向項羽降後，「項羽乃立章邯為雍王，置楚軍中。」

　　可見，巨鹿之戰後項羽確實是封了章邯為雍王，封了個雍王又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可深長了：第一，項羽企圖取代懷王封立「關中王」；第二，項羽會封自己喜歡的人當「關中王」；第三，項羽會在關中地區封立若干個王；第四，項羽不會考慮封劉邦為「關中王」。

　　事實證明的確如此，項羽入關後分封十八諸侯王，章邯被封雍王，都廢丘（今陝西興平縣）；司馬欣被封塞王，都櫟陽（今陝西西安市）；董翳被封翟王，都高奴（今陝西延安市）；劉邦被封為漢王，都漢中（今陝西漢中市）。令人垂涎三尺的「關中王」被分成了四個諸侯王。

　　三、忽略了項羽敵視懷王之約的態度

　　當年懷王之約，「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當時，楚懷王熊心乃是天下共主，劉邦、項羽名義上都是其臣子。但此一時彼一時，天下局勢瞬息萬變。楚懷王已不再是當年的楚懷王，劉邦、項羽也不再是當年的劉邦與項羽了。劉邦西征入關滅秦，成就大業；項羽北伐殲滅秦軍，一統諸侯。兩人社會地位的迅速提升，意味著天平那端懷王地位的迅速下降，懷王之約形同虛設。

　　另外，其實項羽早就對這個約定有意見了，因此才會故意封章邯為雍王。但他又不願承擔「負約」的名聲，怕失去諸侯們的信任，眾叛親離。所以在分封十八諸侯王前，項羽寫了封信給楚懷王，希望他能改變「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的約定。楚王熊心可不傻，「懷王之約」是權力的象徵，廢棄約定等於交出權力，他怎麼可能妥協呢？他堅持按當年約定辦（如約）。不過項羽原本也沒指望他能有何積極回應，只是「禮節」性地告知一聲罷了。

　　面對目中無人肆意違約的項羽，以及死守著盟約卻實權盡失的楚王熊心，劉邦想要借助「懷王之約」成為關中之王的願望能順利達成嗎？而面對劉邦為了稱王，執意做出的種種對抗，項羽會如何應對呢？

【第五章】在劫「可」逃

　　劉邦依仗楚懷王熊心的支持，獲得了西入秦關的通關卡，歷時一年，早於項羽兩個月進入咸陽，成功滅秦。一時鬆懈下來的劉邦陶醉在楚懷王「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的許諾之中，貿然接受了謀士「急使兵守函谷關，勿內諸侯軍」的建議，企圖阻止項羽以及其他諸侯入關，以便自己在關中順利稱王。劉邦的這一舉動將會引發各路諸侯，尤其是項羽的極大反應。

怒了，戰了

　　漢元年十一月，也就是劉邦在關中發布「約法三章」的時節，巨鹿之戰大獲全勝的項羽率領四十萬諸侯聯軍浩浩蕩蕩西進。當他率軍到達函谷關時，只見關門緊閉，關內重兵嚴守，接著又得知劉邦已經先於自己進入函谷關，並安定了關中。項羽勃然大怒，派猛將黥布等人強行衝關。畢竟實力懸殊，守軍不多時便被擊潰。

　　十二月中旬，項羽到達戲水之西。劉邦此時仍駐軍灞上，兩人還沒機會打照面。劉邦的左司馬曹無傷向項羽密報，說劉邦想稱王關中，並計劃讓子嬰擔任丞相，而且還要將秦宮中的全部珍寶美女據為己有。

　　項羽頓時火冒三丈，氣不打一處來。這時候，范增上前對項羽說：劉邦這個人過去貪財好色，但入關後財物不貪，美色不近，說明他野心勃勃志向高遠啊！我找人看了看劉邦頭上的氣，說是好得出奇，形若龍虎，艷如五彩，乃是天子之氣！得趕緊把他降住，千萬別錯失良機！

　　項羽本來就怒火難平，聽了范增這番話，更加堅定了要消滅劉邦的決心，於是下令：第二天早上讓兄弟們吃好吃飽，替我滅了劉邦那小子！

　　隨著這聲令下，一場大戰迫在眉睫。而此刻，劉邦正在大營中做著關中王的黃粱美夢，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場滅頂之災正朝自己步步逼近。

　　項羽的決定其實並不突然，不能說雙方生來就是死對頭，但積怨已久是有目共睹的。兩個人原本不在一個空間體系，卻被命運強扯到一塊兒共事一主，那種明爭暗鬥的糾結和成王敗寇的野心，豈是一般人能了解的呢！這次劉邦唐突地駐兵函谷關，一不小心提前點燃了導火線，迅速激化了兩人之間的矛盾，這從項羽兩次「大怒」的強烈反應中不難看出。

　　函谷關前第一次「大怒」，項羽怒的是劉邦不但搶先進駐了關中，還把自己給擋在了關外。對於項羽來說，在這兩個表象背後深藏著三個深刻的本質問題：一是自尊受傷；二是懷王傷痛；三是破壞戰略部署。

　　先說自尊受傷

　　巨鹿之戰大敗秦軍之後，前來救援的各地義軍將領對項羽佩服得五體投地，項羽亦因此而成為「上將軍」，天下諸侯都尊項羽為盟主，可謂威風八面叱吒風雲。項羽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不但漸漸習慣天下諸侯對他的唯命是從，還愈來愈享受。在他眼中，劉邦應當和其他諸侯一樣畢恭畢敬才對。沒想到劉邦一點面子也不給，硬是讓項羽吃了個閉門羹，這的確很丟臉，項羽能不惱羞成怒？

　　再說懷王傷痛

　　劉邦搶先入了關，駐兵函谷關意在向世人昭示：按照「懷王之約」，只有自己才有資格做這個關中王。這難免會讓人覺得有故意挑戰之嫌。誰都知道項羽對楚懷王的處處壓制已隱忍多年，北伐之時殺宋義就是給要熊心一點顏色看看。項羽的內心獨白其實都寫在臉上，老子拼死拼活殲滅了秦軍兩大主力，難道還抵不上一個「懷王之約」？關中王豈是懷王說了算的？你劉邦也太不識時務了！

　　三說破壞戰略部署

　　項羽入關之前已封章邯為雍王，負責管轄咸陽以西地區。這說明什麼？說明項羽對滅秦後如何分封天下諸侯是有通盤考慮的。封章邯是一個試驗也是一個示範，給眾諸侯吃顆定心丸。而項羽封章邯為雍王時，說的是「王關中」而非封章邯為「關中王」，此處用心綿細，既籠絡了章邯，又不讓章邯坐大，為以後省去不少麻煩。在項羽的城市規劃中，關中之地將被分為幾個片區，是為了避免出現一人獨大的局面，以免危及自己盟主地位。劉邦想做關中王的野心不是一天兩天，項羽也不是不知道，但這次劉邦如此大膽地付諸行動，已然嚴重觸犯了項羽的既定戰略部署。

　　人非聖賢。面對這樣的狀況，料誰都會心中不爽一陣。至於這些情緒該不該表露在外，那就需要顧及身分地位以及場合。雖說項羽把怒氣全都寫在臉上是其秉性所致，但這樣的舉動發生在諸侯盟主身上的確不妥。

　　劉、項二人曾經在反秦鬥爭中互為盟友，為著共同目標而奮鬥；秦帝國覆滅後，兩人關係悄然轉化，成為相互對立的兩大軍事集團，畢竟各自的利益需求有著根本性的衝突。

　　從宏觀歷史學的角度來看，劉項之爭在所難免。劉邦再怎麼針對項羽也都有合理之處，而同樣，消滅劉邦對項羽來說是遲早的事情。當然，沉浸在巨鹿之戰大勝之中的項羽，對眼下態勢發展的認識橫豎達不到這個高度。他僅僅因為自尊受傷、懷王傷痛，又被劉邦破壞了自己戰略而隨性「大怒」，這說明項羽的政治思想水準有待提高。

　　項羽到達戲水之西的鴻門後，劉邦左司馬曹無傷的密告引發了項羽第二次「大怒」，並促使項羽立即決定發起戰爭。如果說項羽前一次「大怒」是隨性，那麼這第二次「大怒」就太過任性，不計後果。

　　曹無傷的告密讓項羽下決心與劉邦訴諸武力，訴諸武力解決問題本來並沒有錯，錯的是這個決定的基礎太脆弱：劉邦要當關中王，要將秦宮珍寶美女都據為己有，要任用子嬰為丞相，在項羽看來這都是劉邦太自以為是，冒犯了自己，卻並沒有意識到引發兩人關係變化，和各種表象衝突的根本原因是利益對立，這才是致命的問題。

澆滅怒火的方子

　　項羽決定和劉邦一爭高下，如果真能打起來，或許中國的歷史將會被改寫。然而，這一決定最後無疾而終。

　　為什麼沒有打起來呢？因為劉邦熄滅了項羽的一腔怒火。

　　劉邦究竟用了什麼方法讓怒火沖天的項羽冷靜下來呢？這就要感謝關鍵時刻蹦出來的一個人，他的出現簡直就是救了劉邦的命。

　　此人便是項羽的叔叔（季父）項伯，時任項羽的左尹，也就是左丞相。項伯聽聞項羽的決定之後，連夜趕去劉邦大營找張良，他不是想通風報信，只因張良與他是生死之交。項伯是知恩圖報之人，一心只想要救張良於水火之中，情急之下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直奔劉軍大營而去。

　　項伯來到張良帳中，將項羽第二天一早就要動手的消息和盤托出，然後讓張良趕快跟自己走，免得到時候跟劉邦一塊兒葬身戰場。項伯此舉並非有意洩露項羽軍事機密，而是有一種信念在支配著他：知恩圖報！項伯夜入劉邦軍營目的是救出張良，不讓張良跟著劉邦一塊兒完蛋。一旦明早大戰開始，劉邦在劫難逃！張良也在劫難逃！

　　張良聽完，心裡咯噔一下，但依然佯裝鎮靜。他對項伯說，我是替韓王護送沛公入關的，今天沛公有難，我要是只顧著自己逃跑不就成了不義之人嗎？那怎麼行！我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沛公。

　　張良這番話頗有講究，打出「義」字旗號，令項伯無言以對。項伯救張良是出於「義」，張良通知劉邦也是「義」，項伯不得不妥協，同意張良將這個絕密情報告訴劉邦。從兩人這番你來我往之中不難看出，張良的確比項伯高深莫測許多，他看出項伯只認個人之「義」而不顧集團之「利」的糊塗人，便以此攻心，順利拿下。

　　就這樣，劉邦提前得知了項羽的大戰計劃，好歹還有點時間來醞釀化解的招數。劉邦實在沒有想到項羽真會痛下狠手。自己一時糊塗，竟然忽略了項羽這隻出山猛虎！現如今，人家項羽不跟你玩約定，要跟你玩實力。

　　面對突如其來的毀滅性打擊，幾乎一路順風順水的劉邦被狠狠地打了一記悶棍，急吼吼地問著，怎麼辦呢？怎麼辦呢？其實此時張良早已心中有數，但他並沒有立即直抒己見，而是皺著眉頭問劉邦：誰給您出的扼守函谷關，不讓諸侯入關的餿主意？劉邦急於得到張良的解危之策，所以毫不隱晦地「招供」自己是聽從鯫生的主意。

　　張良又問，您覺得自己這點兵力能抵擋得住項羽嗎？此話一出，空氣瞬間凝固，劉邦深覺難堪，沉思了一會兒，不得不承認，我不是項王的對手，那現在該怎麼辦呢？

　　這兩問，表面上看來是在了解情況，實際上是在引導劉邦認清形勢：項強、劉弱是客觀事實。

　　張良見劉邦已有悔意，這才娓娓道出破敵之策：你去告訴項伯，說你劉邦不敢背叛項王。張良的應急之策，概括一下就是四個字：政治欺騙！縮簡為兩個字就是「欺騙」，說白了就是一個字：騙！

　　不就是「騙」嗎？劉邦心領神會，沒再多問。騙人他是不用人教的，老練得很呢！劉邦定了定神，突然問張良說：你怎麼會有關係如此深厚的舊交呢？張良從容地解釋道：我和項伯在秦朝的時候就是密友。有一次，項伯殺了人，犯下死罪，我設法救了他。所以，如今他看我有了危難，便來救我。

　　劉邦的這番問話看似突兀，其實不然！剛才劉邦急得跳腳，那是真蒙了，一心只想著該如何應對危機，腦子裡想不了別的。現在有了對策，心裡安穩不少，便將事情前前後後細細琢磨了一番。在劉邦看來，大戰在即，項伯夜闖敵營，將絕密軍情通告張良，這實在不合情理，其中必有隱情。由此可見，劉邦的政治警覺性是很高的。

　　劉邦幸運地提前得知即將到來的重大危機，並從張良那裡得到了化解之法，那麼，他將如何開展這場危機公關呢？

危機公關

　　劉邦對張良的回答並沒有提出異議，而是轉移了話題，將重點放到了項伯身上。他問張良，你和項伯誰的年齡大？張良說，項伯比我大。劉邦說，趕快替我請項伯進來，我會像對待兄長一樣接待他。張良隨即將項伯引入。項伯一進來，劉邦便舉杯向他敬酒，祝福其身體康健，並結了兒女親家。

　　劉邦心裡很清楚，這次的危機公關有兩點很關鍵：一是項伯，二是欺騙。一句話，利用項伯，欺騙項羽。只有項伯能在戰前見到項羽，他劉邦必須得先糊弄住項伯，才糊弄得了項羽。

　　劉邦第一次見項伯便約為婚姻，這裡面必須得說說約為婚姻的過程了。究竟有多少個環節，我們可以粗略理一下：一是雙方相識；二是了解對方有沒有兒女並詢問年紀和婚配狀況；三是介紹自己兒女的情況；四是提出婚配兒女的建議；五是促使對方允諾。劉邦究竟用了多長時間來考慮呢？項伯通風報信這件事是在一夜之間發生的，那可想而知，劉邦考慮的時間不會長。見到項伯，劉邦敬敬酒、聊聊天就能把敵我關係搞得融洽到結為親家，真是匪夷所思。劉邦、項伯結為兒女親家一事，非張良所教，乃劉邦原創。了不得！兩個人第一次見面就結為兒女親家，而且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能不是奇蹟嗎？且不說古代那些繁文縟節，就是弄清對方子女的情況，那也不是三言兩語能完成的啊！劉邦這套與生俱來的本事項羽沒有，而且也學不來。能大能小，能屈能伸，能遠能近，能親能疏，這就叫隨機應變。

　　這樣的博弈中，誰認真了，誰就輸了。約為婚姻這事兒最後自然是打了水漂。事實上，項羽自殺後，項伯被劉邦賜姓劉，封為侯。劉邦當了皇帝，緘口不談所約婚事，項伯再笨，也不敢有半句怨言，誰敢強攀皇親啊？這就叫此一時彼一時。

　　既然拉近了關係，還結成了親家，劉邦就可以通過項伯給項羽一個說法。這個說法的關鍵，是要解釋自己為什麼要駐兵函谷關，當然，劉邦的說詞自然不會是事情真相。劉邦對項伯說，我入關之後，一樣東西都不敢動。登記官吏、百姓戶口，封存倉庫，只等待項王入關。我派人封閉函谷關其實是為了防賊，同時隨時應對一些突發事件。我和我手下的人，都日夜盼望著上將軍趕快到來，又怎會有叛逆之心呢？希望您代為向項王解釋解釋，不枉我一片赤誠之心。

　　實際上，不取關中財寶本來是為了爭取民心；登記戶口、封存倉庫本來是為了維護社會秩序；派兵駐守函谷關本來是拒諸侯於關外，現在這一切都被劉邦巧舌如簧地說成是為迎接項羽入關而作的準備，自己只是暫時為其守衛而已，絕對沒有背叛項羽的意思。

　　這番話被劉邦說得情深意切，項伯很是受用，對劉邦這套說詞深信不疑。項伯是個單純的人，他心想，劉邦既已與自己結為兒女親家，沒必要對自己撒謊，再加上劉邦的解釋聽上去的確有理有據。而在劉邦看來，對於上述事情自己從未公開表態，現在項羽和諸侯們所聞之事都是旁人之言，只要自己死不承認，別人也不能拿他怎麼樣。

　　劉邦這段即興表演用心良苦，當然也效果顯著。第二天的鴻門宴上，項莊拔劍起舞意在沛公，項伯亦步亦趨以身相護。項伯儼然已經認定了這位「未來親家」，關鍵時刻挺身而出救了劉邦一命。這就是政治，服務於現實利益的政治。

　　項伯認為憑藉這番話足以「說服」項羽，臨走時特地囑咐親家公劉邦說，明天一早千萬別忘了親自到鴻門向項王解釋一下。劉邦暗爽，大功告成，口中連連答應「諾」。

　　項伯回到項羽大營之後，趕緊去見了項羽，把自己在劉邦大營所見所聞之事都詳述了一番，還特別強調說：如果劉邦不先入關滅秦，大將軍您怎麼能如此輕鬆地入關呢？劉邦立了大功，我們現在卻要滅他，這實在是不仁不義的作為啊！不如趁這個機會好好招待一下他，緩和下雙方關係。萬萬沒想到，項羽聽後竟欣然同意。

　　事已至此，倒是愈發微妙起來。項伯這一夜在兩個大營之間的一來一往，憑空給項羽引來了災禍，項羽竟渾然不知。至此，事情還尚存一線挽回的餘地，最終決定權依然在項羽手中。只要項羽堅持己見，劉邦幾乎就只能坐以待斃。可項羽偏偏如此輕信項伯，令人哭笑不得。

　　就在幾個時辰之前，劉邦緩過神來之後還知道問張良一句：「君安與項伯有故？」而此時項羽卻對項伯一系列離奇舉動毫無懷疑，顯然腦子裡少了這一根筋，真是可惜之前白白怒了兩次。

　　項羽這般輕率大意，根本原因在於他還沒有意識到劉邦已經成為自己的最大政敵。是的，不是將要，不是正在，而是已經。但凡有點心眼，有點全局觀的人，都絕不會容忍項伯夜見張良、劉邦，絕不會輕信「今人有大功而擊之，不義也」的說詞，絕不會接受「善遇之」的狗屁建議……廢話少說，直接開打，這才是項羽應該做出的正確選擇，可項羽一不追究項伯通敵，二不詢問他與張良的關係，三不與人商議就擅自取消了第二天的軍事行動。看來項羽終究還是會拘泥於世俗的「義利」之見，無法正確判斷分析秦亡之後的天下大局，無法正確看待和處理與劉邦之間的關係……

　　歷史走到這個特殊時刻，還為項羽保留著最後的機會，第二天一早他便能見到自動送上門來的劉邦，到時候又會是怎麼樣的一番局面？

【第六章】命懸一線的一頓飯

　　劉邦憑藉張良的坑蒙拐騙之計，利用項伯的糊塗「義」氣，暫時緩解了火燒眉毛的軍事危機，但問題並沒有得到徹底解決。第二天清早，劉邦須親自到鴻門面見項羽。這場鴻門宴酒無好酒、飯無好飯，是一場驚心動魄、鬥智鬥勇的好戲。

項莊舞劍

　　第二天一早，劉邦帶著一百多名騎兵趕到鴻門拜見項羽。一見面，劉邦就恭恭敬敬地說，我與將軍您曾經一起全力攻秦，將軍在黃河之北作戰，我在黃河之南作戰。實在沒想到，我有幸先入關滅了秦，又在此地和將軍重逢。可惜現在有小人挑撥離間，使將軍與我之間產生了隔閡。

　　劉邦這番話很見功力，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最出色的說詞之一，短短幾句話卻蘊涵了三層深意：

　　一是模糊敵我

　　劉邦明白自己封堵函谷關已經是在和項羽爭天下，而項羽未必真正明瞭兩人關係的徹底轉變，他需要模糊當前的敵我關係，以便躲過這一劫。於是，劉邦巧妙地利用了項羽政治上的「懵懂」，以當年並肩作戰的戰友情為突破點，將自己在項羽心裡的定位拉回到反秦統一戰線的階段，這樣便讓項羽的認識繼續落後於形勢的變化。

　　二是既打又拉

　　項羽決定動武的重要原因是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諸侯「老大」的身分受到威脅，所以，安撫項羽受傷的心乃是這次會面的重點。言詞間劉邦一再表明，自己先入關滅秦實屬無心插柳之舉，自己根本沒有想到，這滅秦大事就該項羽來擔當，自己就應該是「配角」。劉邦不愧是實力派演員，縱然是如此虛情假意之話，從他嘴裡說出來也成了真心實意，在項羽聽起來，劉邦簡直就是「一片冰心在玉壺」，能不高興嗎？這是讓項羽消火釜底抽薪的一招，的確管用。但在積極拍馬屁的同時，劉邦也不忘暗示項羽，畢竟是我劉邦先入的關，依照先前「懷王之約」，這關中王理應是我的。

　　三是化必然為偶然

　　劉、項之間的矛盾顯然不是人為造成的誤會，而是根本利益的衝突，最終只會剩下你死我活的局面。此刻劉邦硬把它說成是被小人離間所致，掩蓋其真實的對抗性，這既是政治遊戲，也是政治策略，將必然性的矛盾說成是偶然性的衝突，實在是高啊！

　　劉邦的鴻門說詞在中國歷史上很少被人關注到，其實劉邦的演出堪稱完美，不過，演員賣力是一方面，觀眾買帳才是硬道理。那麼，項羽到底被劉邦這番精心炮製的謊言唬住了嗎？

　　那是當然！何以見得？來看看項羽的反應就知道了。

　　項羽聽完劉邦這番「真情告白」之後說：那些話都是你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要不然，我怎麼可能這樣對待您？項羽這不是把自己安插在劉邦身邊的臥底曹無傷給賣了嗎？項羽線條粗的確不假，不過此刻，他是因為劉邦的話感到無地自容，覺得太對不起兄弟，又不能失了臉面，於是曹無傷就要「受傷」了。想要扔掉頭上「不仁不義」的帽子，只能撂出曹無傷為他承擔責任，政治從來都是這樣冷酷。

　　由此可見，項羽對劉邦的話已經深信不疑。劉邦的目的達到了，下面就只剩暢敘友情的環節，於是便有了極負盛名的鴻門宴。說起這鴻門宴，很多人都很熟悉，這可是史上千年難遇之酒無好酒、飯無好飯、驚心動魄、鬥智鬥勇的一幕好戲。

　　既然項羽已經徹底被糊弄，怎麼還會有驚心動魄的局面？其實接下來的一幕幕精彩畫面，均是出自大師范增的手筆，不容錯過！

　　范增乃是項羽軍中唯一的智囊，他的眼界與心智遠在項羽之上。他對劉邦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那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看到劉邦如此膽大妄為不說，竟然幾句話便能挽回局面，其能量實在太可怕！范增深知，一旦這次留了劉邦小命，勢必後患無窮。

　　范增不願錯失剷除後患的良機。席間，他瞪著項羽使勁遞眼色，示意項羽找機會殺掉劉邦（范增數目項王），可項羽毫無反應，也不知道是沒看見，還是假裝沒看見。范增旋即又拿出自己佩戴的玉玦，一會兒一舉，一會兒一舉，暗示項羽快下決心（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羽依舊默不做聲。范增一看這架勢，知道這事兒得自力更生了，於是悄然起身，走出大帳，召見項莊。他對項莊說，將軍心太軟，不願意殺劉邦。要不你去敬個酒，敬完後表演舞劍，然後伺機將劉邦解決了。今天不滅了他，回頭就得被他滅了！

　　項莊領命，進入大帳敬酒。敬完酒後，對項羽說，這軍營裡面也沒有絲竹歌舞可以助興，不如讓我為大家舞劍，權當娛樂吧。項羽沒有多想，表示同意。見項莊拔劍起舞，刀光劍影意在沛公，項伯趕緊起身，亦步亦趨以身相護，令項莊始終無法得逞。

　　項莊舞劍是劉邦在鴻門宴上遇到的最為凶險的一劫，按說原本很難逃脫，因為在座只有項羽、「亞父」范增、劉邦、張良四人，「季父」項伯旁伺在側。隨劉邦而來的樊噲等四員大將均未得列席。關鍵時刻，幸虧項伯出手相救，劉邦才倖免於難。話說這個項伯，大戰前夜洩露軍機糊塗到了家，沒想到在這個時候竟然機警異常，項莊一舞劍，他便立即明白其用意，范增精心策劃的暗殺行動就這樣被劉邦的「親家」給攪亂了。

　　劉邦此次遇險，是范增一手策劃，前前後後的計劃安排，在座的除了一位沒心眼的，其他人都不言自明。是誰那麼愚笨呢？劉邦是獵物，憑他的悟性和敏銳的直覺，當然知道舞劍是為了刺殺自己；張良那麼精明的人，更是洞若觀火；范增是主謀，自不在話下；項伯要是看不出來，幹嘛起來陪舞……唯獨項羽竟然毫不知情。試想一下，如果項羽能明白項莊舞劍的舉動是「意在沛公」的話，還能欣然同意嗎？那怎麼可能！早先劉邦的那番說詞已經讓他深感愧疚，此時又怎會默許一場謀殺呢！

　　所以，大名鼎鼎的鴻門宴說穿了就是：五個明白人（劉邦、張良、范增、項莊，項伯）陪著一個糊塗蛋（項羽）吃飯罷了。

樊噲闖帳

　　張良見情況不妙，立即走出營帳。樊噲見張良出來，連忙問道，裡面怎麼個情況？張良回答說，非常緊急！現在項莊正在舞劍，想要藉機刺殺沛公。樊噲說，那太危險了！我得進去，我要和沛公共生死。說完，樊噲提劍擁盾來到帳前。守衛用雙戟攔住樊噲不讓進，只見樊噲拿著盾牌側身一撞，守衛撲通一聲栽倒在地。樊噲闖入營帳，怒髮衝冠，面西而站，怒瞪著項羽，眼球都快迸出來了（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

　　項羽正喝著酒，突然看見衝進來這麼一個殺氣騰騰的彪形大漢，騰地一下立起身來，手隨勢按於佩劍之上，這一系列緊急戒備的動作一氣呵成，迅猛到位。項羽大聲問道，你是誰？張良趕緊代為回答，這是沛公的保鏢樊噲。項羽難得提起來的心又落回原地，他打量著樊噲的威武之軀，情不自禁地說，好一位壯士！賜給他酒。侍者給了樊噲一杯酒，樊噲道了謝，一飲而盡。項羽又說，再給他一個豬腿！於是樊噲又得到一條整豬腿。他把盾牌反扣在地，將豬腿放在盾牌上，拔出佩劍切好，然後大口大口地吃起來。項羽看他吃豬腿的架勢，禁不住讚嘆地問，壯士，還能再喝嗎（壯士，能復飲乎）？樊噲一聽，知道時機已到，便借題發揮說：我死都不怕，還怕再喝一杯酒嗎？秦王狼心狗肺，殺人不眨眼，濫用酷刑，所以天下人才會團結起來反他。當年楚懷王和各位將軍有約，第一個進入咸陽滅了秦王的人就功封關中王。如今我們沛公雖然先入了關，也滅了秦，可什麼東西都不敢動，下令封了皇宮、倉庫，駐軍灞上，都是為了等將軍您入關。後來派兵把守函谷關，也是為了防盜防賊。沛公那麼辛辛苦苦地為您著想，不但沒有得到封侯之賞，還差點招來殺身之禍。將軍您若是輕信了小人之言，殺了有功之人，這不是在走亡秦的老路嗎？當然，我相信大王如此英明仁義，絕不會這樣做。

　　樊噲闖帳是鴻門宴的一個重要轉折點。他剛進來的時候，項羽非常警覺。當得知這位彪形大漢其實是劉邦的保鏢時，項羽便立刻放鬆下來了。人以群分物以類聚，樊噲以他一介武夫的特有形象──粗魯、豪爽輕易地贏得了項羽的好感，所以項羽才會一口一個「壯士」叫個不停。在粗獷外表的掩護下，樊噲繼而上演了一場精彩絕倫的鴻門暢飲，並獲得項羽由衷的讚美。人不可貌相，粗中有細的樊噲找準時機配合著劉邦，旁敲側擊，為劉邦說好話，最後還明貶暗捧，「竊為大王不取也」。這番話出自粗野武夫之口，更具獨特的攻心效果。本來就心懷內疚的項羽此時更是無言以對，只能尷尬地說，坐，坐（項王未有以應，曰：坐）。

　　項羽在政治上的低智商已經表露無遺，這和劉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劉邦一看情況緩和穩定下來，藉口上廁所，趁機把樊噲叫了出來（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劉邦逃席

　　劉邦出了營帳，問大夥說，看來現在得趕緊走，可是沒有機會告辭，怎麼辦？樊噲立即頂回一句，做大事不顧細節，行大禮不拘小節。我們現在是案板上的魚肉，逃命都來不及，還告什麼辭？劉邦聽完，立即決定三十六計走為上。

　　他讓張良善後，張良問道，沛公來的時候有帶什麼禮物嗎？劉邦說，我帶了一對白璧，是給項羽的；一對玉斗，是給范增的。不過看著氣氛不對，沒敢拿出來，要不你替我送了吧。張良應下。

　　劉邦的確很機警，他明白雖然擺平了項羽，但那位范老先生可不好糊弄，還是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為妙。當然也不是一走了之，即使是逃席也不能怠慢，特意部署了一下，安排得滴水不漏。

　　為了不打草驚蛇、驚動范增再生枝節，劉邦毅然捨棄了來時的全部車馬以及一百多名隨從，只騎一匹馬，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四員大將手持佩劍和盾牌緊隨其後，步行而出。劉邦駐軍灞上，項羽的大營在新豐鴻門，兩軍相距四十里，但劉邦一行放棄車馬後便可抄小路返回，大大縮短了行程。劉邦臨別之際，告誡張良說，從小路回到我軍駐地，只不過二十里地，你估摸著我差不多已經回到軍中，再入帳向他們道別吧。看看，多麼心細如髮啊！

　　張良估計劉邦已經趕回大營，方才入帳致歉：沛公酒量有限，不能再喝了，無法進帳道別，特意命我呈一對白璧獻給將軍，一對玉斗獻給范先生。項羽問道，沛公現在在哪兒（沛公安在）？張良回答說，我家主公聽說大王要罰他喝酒，剛剛已經離開，此時已經回到軍營。劉邦已經回到駐地，項羽還在問「沛公安在」，真是諷刺到家了。

　　項羽此時還沒有意識到後果的嚴重性，痛痛快快地接過張良呈上的厚禮，放在自己的座位上。范增聽張良說劉邦已經回營，氣得七竅生煙，他拔出佩劍朝著玉斗猛揮下去，一擊即中，玉斗應聲而碎。范增怒不可遏地衝著項莊喊道，小子！真不值得和你共謀大事啊，將來奪項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們這些人最終都會被劉邦收了的！

　　范增的氣極敗壞說明他比項羽看得清，他看到了劉邦對項羽集團的巨大威脅。不過，他這樣明罵項莊暗諷項羽的行為，也表現出這位「年七十，好奇計」的老人家少了點自控力，此時又何必這麼不理智呢？既然劉邦已經成功脫逃，罵人又有什麼用？這樣不加掩飾地指責，只會加深自己和項羽之間的矛盾，更何況，還當著張良的面。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此時顯出集團內部的不團結，特別是暴露了自己與項羽之間的不合，後患無窮。事實上，後來陳平歸漢之後使的反間計，便是利用了項羽對范增的不信任。

　　「沛公至軍，立誅殺曹無傷。」為鴻門之宴畫上了一個完美的句號。

　　我們不妨來回顧一下，看看劉邦從鴻門順利脫險的過程中，都使出了哪些招數呢？

　　一是鴻門說詞，騙取項羽信任；二是項伯陪舞，躲過項莊之殺；三是逃命要緊，不拘小節；四是識人本性，利用項羽政治上的不開竅。

　　滅秦之後，堅持霸業的項羽並不以消滅諸侯王為最終目的，而是選擇分封天下，企圖成為天下諸侯的總盟主。劉邦做為天下諸侯一員，並且是非常有實力的一員，其存在的權利是不能輕易被剝奪的。項羽不殺劉邦，不滅劉邦集團，固然是沒有意識到未來的巨大危機，同時也不排除項羽堅持霸業的長遠規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他對劉邦的處理。只要劉邦稱帝的野心沒有過於暴露，只要劉邦承認他這個天下盟主，項羽就暫時不會把劉邦怎麼樣。

　　曾經有人推測項羽和劉邦在鴻門宴上，可能達成了某種戰略協議：劉邦讓出關中之地，項羽放棄對劉邦的軍事打擊。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呢？絕對不可能！項羽的霸主地位是打出來的，不是交換來的。除了後來殺了韓王成，項羽沒有因為對哪個諸侯產生懷疑就立殺無赦，因為他需要大大小小的諸侯來成就他、支持他，否則，他的「霸業」就會變成海市蜃樓，美不勝收卻遙不可及。

　　劉邦憑藉眾人相助成功從鴻門脫險，但是面對項羽的霸業野心，他「關中王」的理想到底有譜嗎？項羽將會怎樣安置「兄弟」劉邦呢？

【第七章】彎下腰做漢王

　　鴻門宴之後，項羽自封為西楚霸王，同時分封了十八位諸侯王，其分封標準有兩條：一是尊楚為盟主，二是救趙入關。只要符合這兩條就算是「有功」。也就是說，項羽分封的對象主要是兩類人：一是隨他救趙、入關的將領，二是反秦起義初期時，已被確立的諸侯王。

　　關中地區被項羽一分為三。司馬欣當年在櫟陽任「獄掾」時曾救過項梁的命，被封為塞王，建都櫟陽（今西安），管轄咸陽以東地區；董翳因為勸章邯降楚有功，被立為翟王，建都高奴（今陝西延安），管轄陝北地區；章邯此前已被立為雍王，建都廢丘（今陝西興平），管轄咸陽以西地區。

　　關中之地被三位秦降之將瓜分完了，劉邦怎麼辦呢？他可是最先入關滅秦的楚軍領袖啊，依照「懷王之約」，整個關中之地理應都分封給他才對。那麼，項羽到底想要如何分封劉邦？又為什麼會做出這樣的安排呢？

屈封巴蜀

　　雖然成功自救，但也只能說是撿回了性命，接下來的日子未必好過。劉邦駐兵函谷關曾令項羽火冒三丈，儼然是心中永遠抹不去的痛；而他還動不動就高舉「懷王之約」暗壓項羽，這也讓項羽一想起來就頭痛。好吧，眼不見心不煩，得讓你劉邦離我遠點。

　　項羽、范增在鴻門宴後對劉邦的疑心並沒有完全解除，但在外人看來，劉、項二人的關係已經緩和，項羽、范增擔心落下一個「負約」的惡名，惹得諸侯叛變，因此兩人私下密謀，認為巴蜀之地路遙且艱險，秦朝的罪犯通常都安置到那裡（巴蜀道險，秦之遷人皆居蜀），乾脆就把巴蜀封給劉邦，就告訴他說，巴蜀也屬於關中地區（巴蜀亦關中地也）就是了。

　　就這樣，漢元年（西元前二○六年）正月，劉邦正式被封漢王，轄巴蜀二郡。

　　劉邦聽說自己被分封到巴蜀之地，氣得癲狂，立即表示要和項羽拼命。周勃、蕭何、樊噲等人紛紛力勸他，千萬不可衝動行事。蕭何問劉邦：到漢中之地當個漢王，情況再壞也比自尋死路強吧？劉邦反問蕭何：你怎麼知道我不當這個漢王就會死？蕭何回答說，眼下的狀況，若要真打起來，我軍每戰必敗，到最後不就是死路一條？再者，《周書》早說過：上天給的你不要，肯定會遭報應（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況且「天漢」這個稱呼多好啊，歷史上能屈於一人之下，伸於萬乘之上的只有商湯與周武王。主公如果能在漢中稱王，撫養百姓，招賢納士，利用巴蜀之地的優勢，有朝一日還定三秦，天下才會真正有希望。

　　蕭何的話語重心長，劉邦靜心聽他說完，然後連連點頭稱是，決定以大局為重，接受分封。

　　劉邦失了關中的地盤，被封居偏遠的巴蜀，雖有「漢王」之封，但只有巴、蜀二郡歸自己，的確很不甘心。劉邦托張良贈給項伯一大筆財寶，張良連同劉邦賞給自己的「金百鎰，珠二斗」一起，全部送給了項伯，拜託項伯想辦法勸勸項羽，將漢中郡加封給劉邦。

　　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再加上畢竟是自己「親家公」的事，項伯很上心，伺機勸解項羽說，凡事不宜做得太絕，不如再給劉邦加封個漢中郡，以示安慰吧。項羽未加斟酌，便同意把漢中郡加封給了劉邦。

　　於是，漢王劉邦坐擁巴、蜀、漢中三郡之地，建都南鄭（今陝西漢中）。得到漢中郡，不僅大大擴展了劉邦的轄地，也增強了劉邦集團各方面的實力。尤其是，關中與漢中僅隔著一個秦嶺，有了漢中，劉邦心裡又燃起了重返關中的希望，更增加了東出函谷與項羽爭奪天下的決心。而正是這漢中郡，成為劉邦日後「還定三秦」的橋頭堡。

暫別張良

　　這年四月，各諸侯王陸續離開咸陽，各自返回封國，劉邦也準備起程，此時，張良卻遞上一份辭呈。張良的辭歸對劉邦又是當頭一棒，想當初輕取南陽，智取嶢關，多虧了張良獻計獻策，劉邦受惠良多。

　　可是，一直盡心盡力輔佐劉邦的張良為什麼要在此時辭歸呢？

　　此事說來話長。原來，張良的祖父、父親相繼擔任過韓國五任君主的國相，當年韓國滅亡之時，張良尚還年幼，沒來得及擔任一官半職，但他對故國始終難以割捨。劉邦加盟項梁集團後，項梁立熊心為楚王，張良趁機勸項梁，順便立韓國國君後裔韓成為韓王。張良的解釋是，這樣做可以多樹黨羽，培植反秦勢力。其實，他是想趁機促使韓國復國。項梁從擴大反秦武裝的角度考慮，接受了張良的建議，並派他找到公子韓成，立其為韓王，任命張良擔任司徒，率一千多人西取韓地。

　　後來，張良率兵占了幾座城，但不久便又被秦兵奪走，只好在潁川郡附近打起游擊。恰好此時劉邦西入秦關攻打洛陽不順利，經轅山南下。正在這一帶駐軍的張良聽說劉邦經過，立即率兵跟隨，借劉邦的軍力攻下了韓國故地十幾座城池。劉邦讓韓王成留守陽翟（今河南禹州），管轄這十幾座城，要張良和自己一起南下攻宛縣。韓王成為了報恩，命張良一路護送劉邦西行入關滅秦。

　　這次項羽分封諸侯王，劉邦被封為漢王，韓王成被封為韓王。韓王成雖沒有參與救趙，也沒跟項羽入關，但他是當年項梁分封的諸侯王。所以這次順理成章地被封為韓王。至此，張良奉命護送劉邦入關的任務已經完成，返回故國成為他的心願。

　　劉邦前往漢中之時，張良親自來到褒中（古地名）相送，並諫言：漢王為什麼不把褒斜棧道全燒掉呢？這樣可以向天下人昭示，您再無心進入關中，以消除項羽戒心。劉邦採納了他的建議，燒毀了棧道。

　　張良口中的褒斜棧道，乃是蜿蜒於秦嶺山脈中一條貫穿關中平原與漢中盆地的山谷棧道，南口名「褒」，地屬漢中；北口名「斜」，地屬眉縣，長兩百三十五公里。自戰國起在谷中鑿石架木，修築棧道，後歷代都接著修造，多次增修，後人稱為「褒斜道」。這條「路」一旦燒毀，關中與漢中就完全斷絕了聯繫。

　　劉邦一路將褒斜棧道燒盡的消息傳到項羽耳中，令其大鬆一口氣，也放心回老家彭城去了。

　　話說兩頭，韓王成這邊可是危機重重，他被項羽禁止回國。為什麼呢？難道他什麼地方得罪了項羽？其實不然，項羽表面上禁錮的是韓王成，實際上針對的卻是張良。這又作何理解呢？《史記．留侯世家》裡的解釋是，因為「以良從漢王故，項王不遣成之國」。《漢書．張良傳》也記載了，張良回到韓地，聽說「項羽以良從漢王故，不遣韓王成之國，與俱東，至彭城殺之。」

　　只能說張良當初太敬業，護送劉邦入關的任務完成得太到位，一路上頻頻出謀劃策不說，鴻門之宴又救劉邦於大難之中。項羽心中積怨已久，又無法直接對張良施以責難，只得遷怒於韓王成了。

　　當然，也有史書對此另有解說，說項羽不讓韓王成回國的理由，是他沒有和項羽合兵擊秦，沒有功勞，所以不許回國，再降為「穰侯」，最後殺之。個人認為這樣的說法有失偏頗，要知道像韓王成這樣的情況被分封的諸侯王並非一人，現在拿「無功」來說事，當初何必又要分封他呢？所以這個理由站不住腳。

　　韓王成控制的韓地是秦國的潁川郡，此為中原腹地，殺了韓王成，就等於項羽在自己的九郡之外多得了一個郡，這有點算小帳的意味。當然，項羽還不會公然把潁川郡劃到自己名下。直到後來，項羽聽說劉邦派人搶占韓地，便馬上立自己的部將鄭昌為韓王。

漢中對策

　　連遭失地失人的打擊，劉邦心中積鬱難消，再加上項羽只許他帶軍三萬，這更讓人備感狼狽。劉邦原來擁有兵力十萬之眾，項羽為了抑制其勢力，大大削弱了他的兵力才放行。但是沒想到，在楚軍、諸侯軍中劉邦人氣很高，「粉絲」們紛紛表示願意隨行，這樣便又多了「數萬人」。

　　前往南鄭的旅程遙遠且艱辛，尤其令劉邦心生寒意的是：一部分將領和士兵陸續逃亡，而剩下的士兵們總是高唱著思鄉之曲，整個隊伍委靡不振，軍心不穩！這也難怪。劉邦手下的將領和士兵們多是自沛縣隨他入關滅秦的，大家一心向敵，原本以為等沛公當上了關中王，自己也可以撈個一官半職，衣錦還鄉。現在可好，被發配到了離家千里之外的巴蜀。關中三王虎視眈眈，加上關外的河南王申陽（都洛陽）、西魏王魏豹（都平陽）、殷王司馬卬（都朝歌），劉邦被徹徹底底地困在了秦嶺以南的巴、蜀、漢中。還會有什麼前景？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在一片逃亡之勢與哀唱之聲中，劉邦幸運地迎來了他生命中的一個貴人，一個軍事天才──韓信。

　　韓信在陳勝、吳廣起義之前本是一位無業青年。由於家境貧寒，生活也不檢點，無法被推舉為吏，走不了官道；又不會做生意，商道也不通，只好在別人家蹭吃蹭喝，惹得人人都避他不及。他曾經連續幾個月在淮陰縣城西一位亭長家蹭飯，亭長老婆實在忍無可忍，某日，她一大早便吃了早飯，等韓信來後，便死活不給做，韓信非常惱火，他知道亭長老婆是因為討厭自己才這樣，於是一怒之下便與亭長絕了交。

　　還有一次，韓信在淮陰城外垂釣，旁邊有好多老媽媽在漂洗棉絮。其中一位不忍心看韓信挨餓，便把自己的飯給他吃，一連幾十天。韓信感激涕零，他對老媽媽說，我將來一定會厚報您的。老媽媽聽了這話很生氣，她竟認為韓信說大話，便訓斥韓信說：男子漢不能自食其力，我是同情你才給你飯吃，還能指望你有所回報嗎？

　　老媽媽的話對韓信到底起了如何的效用，我們不得而知，也不便妄自揣測。不過項梁率兵經過淮陰時，韓信提一柄三尺劍參了軍。在項梁帳下，韓信只是個無名小卒，項梁戰死之後，又被分配給了項羽，被任命為侍從（郎中）。韓信曾試著多次進言項羽均石沉大海（數以策干項羽，羽不用），一直無法得到施展才華的空間，心裡多少有點不爽。

　　劉邦被封漢王後，韓信便申請了「轉會」，可因為自己沒什麼知名度，只領到一個管倉庫糧餉的小職位。本想借轉會當上主力，沒料到這次更麻煩，沒等他受到重用，就已經因為犯法而被判處了死刑。韓信究竟犯了什麼罪？史書中都沒有記載，無從考證，可能是一個誤會，或是一種偶然，然而不管是誤會還是偶然，最終卻意外地成就了韓信的後半生。

　　話說這次犯案，同案犯十三人，都已被處決，韓信是最後一個。正值處決之時，滕公夏侯嬰出現了。韓信知道此公是劉邦親信，身為太僕（劉邦的司機），便大聲朝他喊道，漢王不是想得到天下嗎？那為什麼要殺壯士？滕公聽到這話，覺得此人出言不凡，再將韓信上下打量了一番，只見高大魁梧，氣宇軒昂，於是下令不殺。

　　韓信有幸得太僕滕公一句話，被立即釋放。而滕公和韓信一交談，更覺此人十分了得，立即告知了劉邦。劉邦既往不咎，提拔韓信做了管糧餉的中級軍官（治粟都尉），但直到此時，劉邦尚未太過在意，更未看到韓信的出眾之處（上未之奇也）。

　　韓信雖然經滕公力薦得以提拔，但仍舊沒被委以重任。於是他找到一個在劉邦面前說話更有分量的人，那就是蕭何。蕭何與劉邦一是同鄉，二是同事，三是戰友，深得劉邦信任。韓信主動前往與蕭何深談了幾次，蕭何也異常驚訝韓信的才華。

　　話說隊伍來到南鄭時，已經有幾十位將領陸續逃亡。韓信估摸著蕭何應該已經多次舉薦過自己，可劉邦依然毫不在意，於是決定另覓出路了。蕭何聽說韓信要開溜，一時頓急，來不及向漢王提申請打報告，一躍上馬，直追出去。此事後世有著諸多演繹，尤其是京劇和許多地方劇種現在依舊保留著這個節目：「蕭何月下追韓信」。

　　蕭何沒給任何人打招呼，致使消息訛傳到劉邦耳朵裡就成了：蕭丞相「逃了」！劉邦大怒之餘欲哭無淚，沒了張良、蕭何就如同失了左右手。幾天之後，蕭何返回軍中，第一時間前來拜見，劉邦見到他簡直又喜又惱，大罵蕭何，你為什麼逃跑？蕭何解釋說，臣可不敢逃，臣這是追逃跑之人去了。劉邦又問，你這是去追誰？蕭何回答：我追的是韓信。劉邦再一次破口大罵，這一路逃亡的將領不下幾十個，那麼多人你都不追，追什麼韓信，這不是明擺著騙我嗎？蕭何堅定地說道，其他將領逃就逃了，回頭也很容易找到替代之人，可是這個韓信，舉國無雙啊！漢王您如果只想就此當個漢王，或許用不著他韓信；如果想要奪取天下，便沒有人能比得上他，一切就看漢王您怎麼考慮了。

　　劉邦冷靜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想東進，待在這個鬼地方可不是長久之計！蕭何接過劉邦的話說，漢王您如果想東進，並重用韓信，他是可以留下來的；如果依舊不予以重用，他最終還會逃走（不能用信，終亡耳）。劉邦無奈妥協道，那好，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任命他為將軍（吾為公以為將）。蕭何悠悠地說，我想即使您任命他為將軍，估計他也不願留下來。劉邦聽聞此言，倒更來了脾性，對蕭何說，那我讓他當大將軍（吾以為大將）！蕭何立即應道，如果真能這樣，那真是太好了（幸甚）。

　　話已至此，劉邦想馬上召見韓信，任命他為大將軍。蕭何趕忙阻止說，漢王您一向傲慢，拜大將軍這樣重要的事情也像小孩子過家家一樣隨隨便便，這也是韓信要逃走的主要原因（此乃信所以去也）。您若是真心想拜他為大將軍，就應該選擇良辰吉日，齋戒，設立拜將臺，安排相關的儀式，這才妥當。劉邦心想這話說得也有道理，便答應了。

　　漢軍的將領們聽說要劉邦要拜大將軍，人人心中竊喜，個個都揣測著自己好事將近。等到真正拜大將軍時才知道，任命的竟然是韓信，全軍震驚（一軍皆驚）。

　　一番禮畢，劉邦恭敬地請韓信上座，對韓信說，蕭丞相多次力薦將軍，我很希望能跟將軍交流一下，不知道將軍有何賜教？韓信先是感謝了漢王的拜將，隨即向劉邦提了兩個問題：

　　若漢王出兵奪天下，是不是和項王去爭？劉邦回答說，是啊！

　　那麼漢王估計自己的勇悍和項王相比如何呢？劉邦沉默了半晌，坦誠道，我不如項王。

　　韓信接著說，我也認為漢王不如項王。但臣在項王手下做過事，讓我來告訴您項王的三大弱點吧：一是「匹夫之勇」，項王嗓門很大，一聲怒吼能讓上千人嚇癱在地，但他不會用將用人，只能算「匹夫之勇」；二是「婦人之仁」，項王對自己人心慈手軟、恭敬有禮，將士生了病，他見了會掉眼淚，甚至還會把自己的食物拿來與人分，但部下立了功，該加爵封位的時候，大印的稜角都被磨圓了他還緊握手中捨不得給人，這是「婦人之仁」；三是不得民心，項王雖然稱霸天下，收服眾諸侯，但他經過的地方無不銷毀殆盡，天下百姓對他是敢怒敢怨而不敢言，實際上他早已民心大失了。

　　針對項羽這三大弱點，韓信建議漢王劉邦不妨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做些準備：

　　一是以仁義昭示天下，反其道而行之。
　　二是以城邑封賞功臣，充分調動大家的積極性。
　　三是以老兵表率士兵，以渴望打回老家沛縣的老兵來影響和引導其他士兵。

　　最後，韓信還為劉邦分析了他「平定三秦」的有利條件。

　　第一，三秦王盡失民心。三秦王乃是秦朝舊將，隨其戰死的士兵極多，特別是後來為了自保，投降項羽，致使項羽坑殺秦降兵二十萬人，關中父老無不恨之入骨（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只是因為現在項羽的諸侯聯盟人多勢眾，關中父老才不敢輕舉妄動。但顯然，百姓們是絕對不會支持三秦王的（秦民莫愛也）。

　　第二，漢王深得民心。漢王在入關之後，「秋毫」不取，廢秦苛法，「約法三章」，深得關中百姓的信賴與支持。

　　第三，漢王失職關中。關中父老都知道按照「懷王之約」，「大王當王關中」，也深知「大王失職」的緣由。

　　作了些簡單的分析後，韓信對劉邦說道：只要有了這三條，漢王您隨時都可以進入關中，「三秦」大地只需一張布告即可搞定。

　　劉邦聽完韓信這番「漢中對策」，大喜過望，恨自己未能早點慧眼識珠。

　　鴻門宴涉險保命之後，劉邦連連受挫，先失關中，再失張良，可謂賠了夫人又折兵，事業一時跌到谷底。俗話說峰迴路轉、否極泰來，韓信的「漢中對策」為劉邦送來了黑暗中的一抹曙光，堪比後世諸葛亮的隆中對策。

　　韓信透過對雙方戰略條件的綜合比較，預見出劉邦由弱轉強、由守轉攻，最終贏得天下的樂觀前景。他提出了先入關中再爭天下的總策略，高屋建瓴，總攬全局，還強調實施戰略進功的原則性手段，確保戰略目標的順利實現。

　　在滕公、蕭何等人的相繼舉薦之下，中國歷史上最傑出的軍事家韓信，終於在這個時期很派頭地登上了歷史舞臺，註定將在楚漢之爭中光芒四射。而能夠得到軍事奇才韓信，無疑是漢王劉邦幾世修來的福分，並因此產生了巨大的聯動效應，不管是軍事實力抑或心理狀態，劉邦都得到充分休整。那麼，在即將拉開帷幕的楚漢戰爭之中，雙方又將上演怎樣的精彩博弈呢？

【第八章】我劉邦又回來了

　　漢王元年（西元前二○六年）四月，劉邦前往南鄭正式就任。同年八月，劉邦倚重大將軍韓信，殺了個回馬槍，奪取關中。當時，雍王章邯受命緊鎖秦嶺關口「褒斜道」，為的就是防止劉邦殺回來。但是，這褒斜棧道不是在四個月前劉邦前往漢中時就已被燒毀了嗎？劉邦大軍是怎樣越過秦嶺天險還定三秦呢？

暗渡陳倉

　　為了重回關中，劉邦決定重用韓信，並聽從了他的建議，先派遣少數軍隊佯裝修復棧道，以吸引章邯的注意力。然後悄悄地，由韓信親率漢軍主力從南鄭北面翻越秦嶺，一路向北，突襲陳倉（今寶雞市陳倉區）。這便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章邯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在褒斜道，他心想，修復這些燒毀的棧道，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我就守在這兒看你劉邦要怎樣。但章邯萬萬沒有料到，此時韓信正帶精兵從現在的陝西勉縣西入現在的陝西留壩、鳳縣，越過秦嶺，出大散關直逼陳倉。得到緊急通報時，章邯如夢方醒，趕緊調遣部隊倉皇應戰，然後毫無懸念地敗走陳倉，緊接著在右扶風好畤（今陝西乾縣）又被韓信率軍打得落花流水，一路退守到廢丘（今陝西鳳縣南星鎮）。《史記．高祖本紀》中這樣記載道：「邯迎擊漢陳倉，雍兵敗；還走，止，戰好畤，又復敗；走廢丘……」

　　而這一邊，劉邦大軍已到達咸陽，兵分兩路攻打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司馬欣和董翳象徵性地掙扎了一兩回便相繼投降。

　　此次還定三秦，劉邦僅用了短短四個月，關中之地幾乎盡收囊中，可謂收穫極豐。為什麼漢軍能夠如此迅猛地獲得勝利呢？

　　一是章邯戰敗

　　章邯戰敗是劉邦還定三秦最至關重要的因素，不過他敗得這麼難堪倒是誰都沒想到的。章邯乃是秦漢之際傑出的軍事家之一，雖然無法與韓信、項羽這樣的頂級人物相提並論，但好歹也是「一線明星」了。他從秦二世那裡獲得兵權後，敗陳勝、殺項梁、戮田儋（齊王）、燒魏咎（魏王），巨鹿大戰之前幾乎沒有打過敗仗。即便是後來與項羽遭遇巨鹿，那也是被趙高步步進逼，為求自保而投降的。

　　劉邦還定三秦，塞王司馬欣、翟王董翳幾乎毫無還手之力迅速投降，只有章邯被韓信偷襲後，仍然堅守廢丘長達十個月之久。這樣堅守的意義在於，若是項羽兵發關中，項章二人便能裡應外合，使劉邦腹背受敵。可項羽不知為何毫無反應，於是，章邯徹底悲劇了。怪誰呢？要怪只能怪他在正確的時間裡遇見了錯誤的人，那就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韓信。一位軍事家的失敗可以證明另一位軍事家的更加傑出與偉大，章邯無奈地在韓信華麗的功績簿上簽了個到。

　　二是劉邦兵盛

　　劉邦手下的士兵們大多籍貫山東，歸鄉之情激勵著大家奮勇前進。劉邦巧妙地利用了這樣的潛在動力，一路上氣勢極盛，兵鋒勢不可擋。

　　另外據《華陽國志》卷一裡的記載，劉邦就位漢王後，閬中（今四川閬中縣）人范目看劉邦的架勢，認為劉邦將來一定會奪得天下，於是建議劉邦召募賨民（巴蜀民）入漢軍，共同平定三秦。這些民都是土生土長的少數民族，走山路如履平地，作為前鋒，戰鬥力很強。韓信之所以能成功暗渡陳倉，其中就有眾多巴蜀民的功勞。

　　上述兩方面的確很重要，但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項羽坐視不管。項羽聽聞劉邦率軍入關、章邯戰敗，卻始終未出兵西征討伐，讓劉邦順利地實現了還定三秦的目標。多麼匪夷所思啊！

　　那麼，為什麼劉邦還定三秦的戰役裡看不到項羽的身影？項羽作為天下諸侯總盟主，眼看著劉邦迅速占領關中之地，為何置若罔聞呢？

田榮很添亂

　　其實並非項羽穩若泰山，此時他是如坐針氈，恨不得將自己劈成兩半，各自為戰。

　　劉邦還定三秦是對項羽大分封的公開挑釁，如果諸侯都群起仿效，豈不是又將天下大亂了嗎？項羽再笨也不至於連這個道理都不懂，無奈此刻他深陷齊地，實在分身乏術，真叫做心有餘而力不足。那項羽為什麼會深陷齊地，不可自拔呢？這事兒說來話長了。

　　鴻門宴之後，諸侯求封的願望很是強烈。當初大家起兵反秦，跟隨項羽入關，不就是想最後得一塊兒封地回鄉養老嗎？如今滅了秦，人人都自詡有功，都想受封，於是引發了另一場爭議：誰來主封？

　　此時懷王在名義上還是項羽的長官，本應由他來執行主封。我們前面提到過，項羽此時致信給楚王熊心，希望他能改變之前的約定，可熊心的答覆只有兩個字：「如約！」其實，「如約」二字毫無效力，只是表明了楚懷王熊心的個人立場。項羽致信也僅是走個流程，管你熊心同不同意，我還是按照自己的辦法來分封。於是項羽向天下諸侯宣布：懷王是我們項氏家族所立，他什麼功勞都沒有，怎麼能夠主持分封呢？推翻暴秦、平定天下是各位將領和我項籍（項羽，名籍，字羽）浴血奮戰的結果！我在此提議：尊懷王為「義帝」吧！實際上這就是罷免了懷王的最高領導權。

　　奪了懷王的主封權，項羽按照自己的標準和想法進行了分封，並自立為西楚霸王，占了秦帝國四十一郡中的九郡，且全是帝國的中心區域。

　　這樣的分封，除了劉邦，還有一個人極端不爽，那便是田榮。田榮是齊國最早起兵反秦的田儋的堂弟。田儋被章邯殺死後，田榮立田儋的兒子田市為齊王，田榮躲在幕後，實際掌控著齊地。然而，這次田榮沒能如願受封為齊王，難道是跟項羽有什麼過節嗎？答對了，確實如此。

　　原來當年項梁兵敗之時，田榮沒有增援相救，導致項梁身亡，後來又不願參加巨鹿之戰救趙，也不跟項羽入關。在項羽看來，前者是家仇舊恨，後者則有悖分封標準，當然不會給你面子了。

　　話說回來，作為反秦義軍，當年田榮為什麼不願救援項梁呢？事情還挺複雜。田儋和他堂弟田榮攻占齊地後，田儋自立為齊王，在救魏時被章邯所殺。章邯乘勝之勢，率兵在東阿（今山東東阿縣）圍殲田榮。項梁沒有坐視不管，他帶兵在東阿大敗章邯，救出了田榮。章邯戰敗，向西逃竄，項梁帶兵追擊。

　　就在這個時候，田榮聽說齊人趁田儋戰死，新立了亡國之君齊王建的弟弟為齊王。他十分惱火，一氣之下，帶兵殺回齊國，把新立的齊王趕去了楚國。新立的齊相和將軍都被迫躲在了趙國。田榮隨即立田儋的兒子田市為齊王，自己出任相國，任命弟弟田橫為將軍，平定了齊地。

　　這頭項梁與章邯的戰鬥如火如荼，章邯因為得到秦帝國不斷增派的援兵，實力大增。項梁不得已通告田榮，希望田榮出兵共討章邯。項梁是一位義士，不免頭腦簡單，他始終認為以德報德、以怨報怨，一人有難定當八方支援，更何況我項梁還剛剛救了你田榮，就算是做為報答，你也應該助我一臂之力。

　　可田榮不這麼想，他給出兵參戰標上了明碼實價：楚國殺了新立的齊王，趙國殺了齊相、齊將，他才出兵。楚懷王熊心覺得：人家齊王走投無路才來投奔我，殺之不義。同時趙國也不同意殺齊相、齊將的要求。田榮的想法也不無道理，他認為被蝮蛇螫了手就要壯士斷腕，螫了腳就要斷腳，付出這麼大的代價是為了保命。現在逃到楚國的齊王和躲在趙國的齊相、齊將危害到齊、楚、趙三國，比蝮蛇螫手足還厲害。三方會談未能達成一致，田榮因此堅決不出兵救助項梁。後來章邯在東阿大敗楚軍，項梁戰死，從此項羽便與田榮結了怨。

　　項羽大封天下，將原齊王田市調往膠東，封為膠東王；齊將田都因為積極參與救趙，又隨項羽入關，被封為齊王；原齊王建的孫子田安曾協助項羽攻下濟北幾座城，然後率兵投靠了項羽，這次被封為濟北王。田榮不救楚，不援趙，則不封王。田榮震怒。

　　漢元年（西元二○六）五月，田榮率軍攻打齊王田都，田都敗逃到楚國。田市雖然被封為膠東王，田榮不讓他就任，田市因害怕項羽不敢不去。私自去到膠東的田市惹惱了田榮，同年六月被田榮滅掉。田榮於七月出兵殺了濟北王田安，一人獨霸齊地。

　　項羽當初將齊地一分為三，目的就是讓他們仨相互制衡，確保西楚安定。這一計劃現在被叛亂的田榮攪得一團糟，項王很生氣，後果很嚴重。

　　田榮也不是等閒之輩，你看他短短三個月便獨併齊地，甚是強悍。不過強悍是一回事，他也擔心遭到項羽的報復，便打算聯絡一些對項羽分封心懷不滿之人。

　　於是，他找到了彭越。

　　彭越又是何方神聖？此人原是昌邑（今山東巨野縣昌邑鎮）一個漁民，後來淪為「群盜」，在當地混出了點小名氣。陳勝、吳廣起兵後，有人對彭越說，天下豪傑都反秦了，你為什麼不大幹一場呢？彭越說，「兩龍方鬥」，再等等。一年後，當地聚集了數百年輕人，請彭越當頭兒。彭越本不願意，但看眾人的架勢，是非要讓他出山，便說，你們若是當真要我當這頭兒，明早太陽出來的時候到這裡集合，遲到者斬！第二天日出之時，竟有十幾個人遲到。彭越說，你們非要我當頭兒，現在約了時間又不遵守。遲到的人那麼多，不可能全都殺了，就殺最後來的那個吧。隨即下令將遲到最厲害的那人斬了。大夥笑說，沒必要這樣吧，大不了以後不再遲到就是了。彭越哪是開玩笑，他拉出最後來的人，咔嚓一刀下去，血光四濺。這幫年輕人全傻了眼，從此對彭越敬畏有加。

　　劉邦西入秦關時彭越曾協助劉邦打過昌邑，沒打下來。劉邦繼續西進，彭越帶著他的人在巨野（今山東巨野縣）一帶潛伏。項羽分封諸侯時彭越手下已有一萬多人，沒有具體歸屬於誰。由於他沒有參加救趙，也沒有隨項羽入關，項羽跟他也未曾有過交往，對他不關注，也沒有封。

　　田榮別有用心地派人給彭越送去一枚將軍印，希望他在梁地起兵反項羽。彭越是有奶就是娘的人，得了田榮的將軍印，立即來了個強勢反彈，起兵反楚。項羽派蕭縣縣令（蕭公角）去應戰，結果被彭越打得潰不成軍。

　　田榮自己獨霸了齊地，還煽動彭越梁地反楚，玩得不亦樂乎，沒想到此時又冒出一個見風就是雨的陳餘。這個陳餘乃是趙地名人，反秦功臣。項羽分封時，聽說陳餘是個賢者，而且有功於趙，就在其住地周圍封了三個縣給他。但陳餘認為自己的功勞再怎麼說，至少和常山王張耳能有一拼。張耳被封常山王，自己卻只得了三個縣，太不公平。此時又見田榮、彭越心有異想，便暗中派使者去遊說田榮，說項羽作為天下掌門人，處事不公，把原來的諸侯王分到不發達地區，跟隨他的將領們封到發達地區，尤其是趙王歇，竟被封到邊境去了，很是不妥。大王起兵不就是反對這種「不義」之事嗎？所以，希望大王能贊助一下我的軍隊，幫我趕走常山王張耳，以恢復趙王歇的地盤。事成之後，趙國可以做大王的屏障。

　　田榮原來只注意到了彭越，真沒注意陳餘。拿到陳餘尋求贊助的申請，田榮自認為又多了一員反楚鬥士，真是天助我也！於是立即同意借兵陳餘。陳餘率領自己三縣的軍隊，聯合齊軍，大敗常山王張耳。張耳被迫逃到了漢王劉邦那裡（陳餘悉發三縣兵，與齊並力擊常山，大破之，張耳走歸漢）。陳餘的起兵，打亂了項羽常山王、代王二分趙地的格局，而趙王歇被陳餘接了回來後，為報答陳餘，遂封陳餘為代王。

項王日子很難過

　　田榮攪亂了齊、梁、趙、代。劉邦霸占了漢、雍、塞、翟。至此，天下大亂，西楚霸王項羽這些日子究竟都做了什麼去了呢？他到底怎麼想的？又將會如何應對這樣混亂的局面呢？

　　漢二年（西元前二○五年）十二月，項羽終於出兵擊齊。從田榮始亂到項羽出兵，時隔整整七個月。

　　項羽為什麼不在田榮攪亂齊地之初對其施行軍事打擊？《史記》、《漢書》對這些都沒有作出解釋，從項羽的個人秉性以及以往的狀態來看，最主要的原因可能還是──舉棋不定！

　　項羽出兵平亂面臨著三個選擇：一是擊齊伐田榮，二是擊趙討陳餘，三是擊漢攻劉邦。

　　發兵齊地鎮壓田榮，可以恢復齊地秩序，以保西楚安全。發兵關中可以恢復關中秩序，阻斷劉邦東進的步伐。至於陳餘那邊，亂子不大，可暫緩出兵。就擊齊和伐漢相比，看來項羽是更加看重其西楚安全了。

　　田榮率兵應戰，一仗就被項羽打得失了元氣，大敗而逃。田榮逃到平原（今山東平原縣），被平原百姓所殺。田榮死後，項羽一路向北收復齊地，但燒殺搶掠的暴行引發了百姓的集體聲討，人們重又聚集起來，予以頑強抵抗。田榮的弟弟田橫趁機收聚齊軍，瞬間就組織到了「數萬人」，更是公開反叛，跟項羽玩起持久戰，項羽因此深陷齊地，一時不得抽身。

　　項羽被困於齊地無法分身，對漢王劉邦來說是天賜良機。事不宜遲，劉邦率軍迅速吞併三秦。劉邦此舉震驚天下諸侯王，殷王司馬卬見劉邦有獨大之勢，宣布歸漢。司馬卬的決定無可厚非，依附強勢集團是從現實利益角度出發而做出的選擇。對司馬卬的叛楚，項羽派人予以平定，司馬卬繼而又宣布歸楚。漢二年（西元前二○五年）三月，劉邦兵出函谷關，殷王司馬卬再次叛楚歸漢。

　　從後世人的角度來看，若項羽選擇先應對漢王劉邦，結局勢必是另一番模樣，當時關中好歹還有章邯做內應，項羽沒有抓住這一有利條件，很是可惜。至於當時項羽為何不出擊劉邦卻發兵田榮，史書中也無記載。綜合各方面的信息，我們在此可以適當揣測一下項羽這樣做的原因：

　　其一，項羽還沒有深刻意識到漢王劉邦的可怕與危險。不是說項羽不拿劉邦當回事兒，其實從鴻門之宴伊始，項羽處處提防著劉邦。《資治通鑑》卷九記載，項羽聽說劉邦率漢軍向東殺來，想等滅了田榮的叛軍再騰出手解決劉邦，是想破了田榮「後擊漢」。一方面，楚霸王心高氣傲，他始終以居高臨下的態度看待劉邦，認為劉邦成不了氣候，自然無法真正領悟到面前這個敵人有多麼可怕。

　　其二，田榮之亂近在咫尺，短期內對項羽的威脅甚於劉邦。這是由地緣政治所決定的。劉邦雖是長遠之敵，但齊地實在離西楚都城彭城太近，項羽自然不能怠慢。

　　其三，分身乏術，力不能及。縱使項羽再勇猛，也無法同時指揮應對兩場戰役，在田榮威脅更為直接的情況下，項羽只得將劉邦的問題暫緩解決。

　　其四，張良來信誘導項羽最終做出了伐齊的決定。項羽出兵之前，張良送來兩封信。一封信是張良寫給項羽的，信裡說：漢王失職巴蜀之地，只是想得到他應該得到的關中，達成「懷王之約」即適可而止，絕「不敢」再向東進發。另一封信是齊地田榮、趙地陳餘寫給各位諸侯王的，聲稱齊王想和趙王聯手滅楚。項羽看了這兩封信，肯定選擇北上齊地討伐田榮啊！

　　「張良來信」這一事件，在《史記．項羽本紀》裡有詳細記載，這也是項羽最終決定伐齊的直接原因。張良將田榮、彭越致各諸侯王的公開信交給項羽，把劉邦還定三秦解讀為「漢王失職」，無非是想誘導項羽作出有利於劉邦的決定，好為劉邦贏得更多的時間。

　　劉邦還定三秦之後，天下大局對他而言可謂天時地利人和，最大的敵人項羽看來暫時顧不上應付他。那麼，接下來漢王劉邦東出函谷關的行程，會繼續一路暢通嗎？

【第九章】戰敗的絕望和希望

　　漢二年（西元前二○五年）春，劉邦東進伐楚。與當初被逐往巴蜀時的狼狽不同，這次東征，劉邦可謂鳥槍換砲，聲勢浩大，意氣風發。就人數來說，諸侯聯軍五十六萬餘人，自沛縣起兵以來，劉邦還來沒有統領過這麼龐大的軍團；然後是隊伍的精神狀態，出征以來所向披靡，勢如破竹，軍隊士氣大振。最重要的是，劉邦終於可以高舉「正義」大旗，理直氣壯地討伐項羽了。這面正義之旗是什麼呢？可謂天時地利人和的漢軍真的能夠在西楚國國都彭城給項羽致命一擊嗎？

所謂正義之旗

　　劉邦率軍浩浩蕩蕩到達洛陽附近的新城（今河南伊川），巧遇一位鄉間主管教化的基層吏員──三老董公。沒想到這位董公攔住劉邦不讓走，跟他訴起「義帝」被殺之事。

　　漢元年（西元前二○六年），項羽將懷王奉為義帝，遷往南方，隨即下令截殺。四月，九江王黥布在郴城將義帝殺害（項羽使九江王布殺義帝於郴）。

　　事實上，關於義帝被殺的時間，史書中記載得比較混亂。《史記．項羽本紀》和《史記．高祖本紀》裡都記載為「漢元年四月」；《秦楚之際月表》中寫的是「二年十月」；《黥布列傳》裡又有「元年八月」的說法。我們根據清代梁玉繩所著的《史記志疑》的闡述：「義帝以元年四月自臨淮盱台縣徙桂陽之郴，使人趣其行，不及一月可到，英布（即黥布）等追而殺之，則甫及郴即被弒矣，疑『四月』為是。」一般都認為漢元年四月義帝就被殺了。

　　董公的話一下子給了劉邦靈感。劉邦當即扯下一條袖子，失聲痛哭起來，並宣布：第一，為義帝舉行隆重喪葬，全軍將士一齊哀悼；第二，自己為義帝哭祭三日；第三，昭告天下，項羽殺義帝是「大逆無道」，我劉邦誓與各諸侯王一道剷除這擅殺義帝的罪人。

　　劉邦當然明瞭，董公為自己獻了一件大寶！還定三秦時自己打著「懷王之約」的旗號，算是名正言順；這次東征又可以打著為「義帝」報仇的旗號，標榜為正義之師，真是天隨人願啊。

　　天下諸侯百姓對義帝被殺很是在乎，一致譴責項羽的卑劣行徑。劉邦緊緊揪住此事，公開聲討，籠絡人心，牢牢占領了道義上的制高點，不管是從民心所向還是政治戰略的角度，都已置項羽於被動。

　　其實，不管劉邦是否早就知道義帝被殺的消息，劉邦都會在三老董公告訴他這個消息後好好利用的。這次無非又是劉邦藉機大演特演了一回。劉邦早前對項羽殺義帝是什麼態度，史書沒有記載，不得而知。不過，即便項羽不殺義帝，劉邦誅滅項羽之後，難道會甘心向義帝俯首稱臣嗎？那不是睜眼說瞎話嘛！劉邦奪了天下定然也會步項羽後塵，想辦法除掉義帝這個礙手礙腳的傢伙。

　　難道除掉義帝是項羽又一次犯了傻嗎？非也。實在是因為義帝的存在成為項羽一大政治難題，項羽進退兩難。除掉義帝，必然會成為劉邦以及其他諸侯攻擊自己的藉口；不除義帝，指不定以後義帝就成了自己這個霸王頭上的霸王，甚至會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奉義帝以令不臣」，那就更麻煩。總之，殺，還是不殺，都是問題。權衡之下，還是選擇了乾脆一點兒的做法──殺。

　　劉邦得了這面正義之旗，像是受到老天庇佑，所有的事情都發展得異常順利。漢二年（西元前二○五年）四月，劉邦攻入項羽西楚國的心臟之地彭城（今江蘇徐州）。

彭城敗得很慘

　　項羽聽說劉邦率領諸侯聯軍攻占了國都彭城，氣得直跳腳，立即親率三萬精兵從山東胡陵（今山東魚台）向彭城進軍。

　　劉邦攻入彭城後，將項羽存在城裡的金銀財寶紅顏美人統統沒收。「財寶」和「美人」都是劉邦當年在秦都咸陽垂涎三尺，最後不得不忍痛割愛之物。如今不再有那麼多忌諱，劉邦便毫不客氣地收歸己有。

　　能取得這場夢寐以求的大勝利，劉邦簡直做夢都會笑出聲，亢奮得天天大擺酒宴（日置酒高會）。正當劉邦每日歡歌笑語飲酒作樂之時，項羽已悄然繞過彭城的東、北兩地，直插西面的蕭縣（今安徽蕭縣）。

　　這天清晨，項羽對彭城的漢軍發動突然襲擊。中午時分，彭城漢軍潰敗，據不確切統計，漢兵死亡「十餘萬人」。漢軍節節敗退，被項羽率軍一口氣追到靈璧（今安徽靈璧縣）東面的濉水旁，十幾萬人無路可逃，不得不跳入河中，出現了「濉水為之不流」的壯觀景象。

　　劉邦本人也被楚軍團團圍住，凶多吉少。說時遲那時快，一陣沙塵暴突然從西北而起，漫天狂舞，能見度大大降低。巧的是這沙塵暴直直吹向楚軍，使楚軍陣營亂作一團。老天爺開眼，劉邦領著幾十位手下倉皇逃脫。

　　逃著逃著，劉邦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猛地想起應該趕緊去營救家人。項羽此時也有著同樣的目標，並已派人到沛縣去抓捕劉邦妻兒老小。劉邦的家人自然被嚇得不輕，等不到劉邦來營救，趕緊跑了。

　　後來的事情頗有些黑色幽默。《史記．高祖本紀》和《史記．夏侯嬰列傳》中寫道：雖然劉邦回家沒見到自己的家人，卻在逃亡路上遇到兒子劉盈和女兒，於是放到車上同行。此時楚兵窮追不捨，劉邦很是著急，但負重太大，馬怎麼也跑不快。劉邦心急火燎，便將兩個孩子踹下車，想丟下不管。夏侯嬰下車抱起孩子，他先讓馬慢慢走，等兩個孩子抱緊他之後才縱馬奔馳。三番五次，一個幾度棄子，一個每每相救。劉邦著實惱了，十幾次都想把夏侯嬰給殺了算了，幸好忍了又忍，忍到最終大家成功脫險。

　　劉邦棄子一事，外人實難評判。從人性的角度來看，不到萬不得已，誰會狠心棄子逃生呢！只能說，劉邦這次真的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至於後來劉邦到底如何脫的險，《史記．季布列傳》附丁公事裡有相對詳細的交代，我們可以參考一下。

　　丁公乃是項羽手下的大將，他帶兵追擊劉邦，而且原本已經追上。兩軍短兵相接之時，劉邦情急之下回頭對丁公說：兩位英雄一定要這樣水火不容嗎（高祖急，顧丁公曰：兩賢豈相厄哉）？丁公聽劉邦稱自己是英雄，心中頓時升起「英雄相惜」的情懷，於是下令退兵，放了劉邦一馬。就這樣，劉邦與其兒女隨從得以涉險脫身。

　　劉邦的父親太公、妻子呂雉就沒那麼幸運了，他們抄小路去找劉邦，不幸撞上了楚兵，被押回了項軍大營，扣為人質。

　　彭城大戰是劉邦、項羽的第一次正式交兵。這一仗，劉邦五十六萬大軍奇蹟般地敗給了項羽三萬精兵，不但損兵折將，還賠上了父親、妻子，浩浩蕩蕩的諸侯聯軍就此瓦解。

勝敗是有根據的

　　我們前面講過，劉邦此次進軍西楚，可謂天時地利人和，集合了這麼多優勢因素，彭城之戰劉邦怎麼會輸得如此狼狽不堪呢？

　　一是楚軍士氣高昂。這回輪到楚軍群情激發了，被漢軍殺到了家門口，占了國都，一向凶悍的楚軍顏面盡失。收復失地，驅逐入侵者成為楚軍上上下下的共同目標，人人都卯足了勁，要跟劉邦玩命，隊伍凝聚力可想而知。再加上項羽這三萬人，數量雖少，可都是精兵，戰鬥力強，打起仗來極為勇猛。兩軍相逢勇者勝。楚軍以滿懷「憤激之氣」的精兵進攻，漢兵以「怠惰之卒」應戰，勝敗自有公道。

　　二是項羽指揮得當。項羽這一仗指揮得相當有水平，他沒有動用大部隊，只帶了三萬精兵出征，以免打草驚蛇。選擇的攻擊方向又是劉邦最為懈怠的彭城以西的蕭縣。在劉邦看來，這片區域是漢軍從函谷關殺到彭城的必經之地，同時離齊地最遠，漢軍出兵易，楚軍進兵難。項羽料到劉邦會這麼想，偏偏就選擇了這個最不可能的路線向漢軍發起進攻。效果很明顯，漢軍猝不及防，節節敗退。項羽進而一鼓作氣，先戰蕭縣，再戰靈壁，打得劉邦丟盔卸甲，不惜棄子逃生，成為後人詬病劉邦的一大污點。

　　三是漢軍謀士皆無預見。彭城大戰的時候，劉邦手下的張良、陳平等謀士全在營中，這幾位都是歷史上傑出的謀略家，他們對項羽兵出蕭縣也毫無預見，都認為項羽大軍深陷齊地，無論如何也不會選擇蕭縣進兵。由此看來，人無完人，天才也有犯錯的時候啊。

　　但張良早先不是辭歸了嗎？怎麼又回來了呢？事實上，在得知韓王成被殺後，張良就秘密回到劉邦帳下，並被封為「誠信侯」，跟隨劉邦東征伐楚（復以良為誠信侯，從東擊楚）。

　　還有陳平，本來在魏王手下幹活，幹了一陣子覺得沒前途，便投奔了項羽，任職都尉。早前殷王反叛那時，陳平幫項羽平定了叛亂，才被拜為都尉，賜賞黃金。後來劉邦攻下殷地，殷王降漢，項王一怒之下便要殺掉之前平定殷地的將領們。陳平害怕，便封好受賞的黃金和官印，派人送還項王，自己偷偷逃歸了劉邦。劉邦任命陳平做了都尉，這在軍中引發了不少議論，劉邦聽到後反而更信任陳平，讓他隨自己一同殺入彭城，結果被項羽一巴掌打回了原形。

　　那麼韓信呢？這麼關鍵的時刻，他到哪裡去了呢？《史記．淮陰侯列傳》裡說：「漢二年出關，收魏、河南、韓、殷王，皆降。合齊、趙共擊楚。四月，至彭城，漢兵敗散而還。信復收兵與漢王會滎陽，復擊破楚京索之間，以故楚兵卒不能西。」韓信為何阻止不了項羽？史載不詳。不過我們可以確定的是，韓信在彭城不可能獨掌兵權，最終的權力還是在漢王劉邦手中的。

　　四是劉邦盲目樂觀，疏忽大意。此前劉、項雙方從未交過手，劉邦對項羽的用兵風格只能從傳說中略知一二，並沒有機會親身領教。這次攻入彭城，一路太過順利，劉邦由此對項羽等閒視之，覺得這個西楚霸王也不過如此。何以見得呢？你看劉邦自入彭城之後，日日飲酒高歌，尋歡作樂，儼然沒把項羽隨時可能反攻之事放在心上。要知道此時楚軍主力正在齊地戰場未歸，一旦歸來，豈能輕饒你劉邦？這可不是鴻門之宴，三句話一糊弄，就能蒙混過關的。

　　除了戒備狀態嚴重不足以外，還有一件事也說明了劉邦的懈怠與大意。其實劉邦這次殺到彭城，還有一項重要任務就是將家人接到身邊。之前身在關中之時，劉邦曾派人到沛縣接過家人，結果被項羽的軍隊堵了回去。這次攻入彭城，本來有的是機會接回全家老小，結果一不小心興奮過了頭，竟把這事兒忘得一乾二淨。彭城大敗後，劉邦逃命時才想起家人來，雖然冒險拐到沛縣，可惜為時已晚，只遇到一雙兒女，父親和妻子全落到項羽手中。若是劉邦能心懷戒懼，怎會不顧父親、妻子、兒女的安危，只顧自己天天「置酒高會」呢！

　　五是諸侯聯軍有組織無紀律，精神渙散，凝聚力差。劉邦從「和平解放」南陽郡後，便嘗到了聯眾制衡的甜頭。此次出關伐楚，他仍然採用了建立統一戰線的方法，聯絡了五國諸侯，組成伐楚聯軍。至於這五路諸侯都是誰，史書說法不一，這裡我們取河南王申陽、韓王鄭昌、魏王豹、殷王司馬卬和趙王歇之說。

　　河南王申陽在漢二年降漢，其封地改為河南郡；同年，劉邦派韓王信攻打韓王鄭昌，鄭昌戰敗投降，劉邦改立韓王信為韓王；隨後，劉邦渡過黃河，魏王豹降漢，並隨劉邦俘獲殷王司馬卬。這四路諸侯倒是很容易搞定，唯獨這個趙王歇，讓劉邦頗費周折。

　　劉邦伐楚之前派使者通報趙王，希望他能參加伐楚戰爭。掌握趙國實權的陳餘開出交易條件：劉邦殺了張耳，我才出兵。張耳原是劉邦老友，被陳餘奪了常山之後投了漢。劉邦左思右想，決定用掉包之計先把陳餘糊弄住，於是找來一個長相酷似張耳的人，取其首級打包送到陳餘處。陳餘「驗明正身」後同意「遣兵助漢」。

　　劉邦組織起的諸侯聯軍，代價小，時間短，見效快，人數多達五十六萬之眾，兵力之眾自不待言。但是，這種臨時湊到一起的隊伍，最大的弱點便是缺乏凝聚力。五國諸侯各有建制，本來就難以統一調度。一旦受挫，只要有一路兵敗或出逃，整個聯軍就極容易全線崩盤，迅速潰散。事實證明，的確如此。

　　六是騎兵奔襲步兵難逃。項羽率領的「精兵三萬」到底是個什麼概念的兵種？史料中雖然記錄得不盡詳盡，但我們也能大致了解到：這三萬人馬盡是楚國騎兵精銳之師，所以項羽才得以遠程奔襲，以少擊多，從這一點上來看，帶領幾十萬步兵作戰的劉邦，不僅吃了人的虧，還吃了「馬」的虧。

下邑畫策

　　彭城大敗之後，各路諸侯見風使舵，紛紛倒戈，重又歸順西楚。

　　劉邦一路逃至下邑（今河南夏邑縣），停歇之時間張良說，我打算捨棄函谷關以東的地方，作為封賞，現在有誰能夠同我一起建功立業呢？

　　張良回答道，九江王黥布曾是楚國梟將，現在與項羽有了隔閡；彭越之前曾接受齊王田榮的指使在梁地反楚，這兩個人可以重用。您手下的將領，恐怕只有韓信值得託付大事，且能獨當一面。假如您想把函谷關以東的地方拿出來封賞，那麼給這三個人便能打敗楚軍。這就是史上有名的「下邑畫策」，這個策略奠定了劉邦最終戰勝項羽的基調：讓韓信、黥布、彭越的部隊成為漢軍的三大軍團。

　　劉邦這次拿「捐關以東」作為籌碼，稱得上是大手筆，赫然彰顯出君臨天下的氣魄。封賞土地共享天下這樣的事，對世間豪傑的殺傷力不是一般的大。而能夠有此氣魄做出這樣決定的人，在秦漢史上也只有兩個：一是異人，二是劉邦。而異人最終成為秦莊襄王，劉邦成為漢帝國創始人。

　　說起來函谷關以東的地盤可不只是一點點，而是未來漢家天下的一半。劉邦這回可是下了血本想要翻盤。和項羽真正交過一次手後才知道，「西楚霸王」不光聽起來厲害，打起來更厲害！但劉邦也不是等閒之輩，怎會輕易咽下這口氣。

　　張良提到的九江王黥布本是項羽集團的核心將領，其勇猛無畏居項羽麾下眾將之首，項羽的成名之作「巨鹿之戰」便得益於黥布。當時黥布奉命率兩萬人先期進攻秦軍，以弱攻強，以少勝多，黥布得手後，項羽才破釜沉舟，全軍壓上，大敗秦軍；坑殺二十萬秦降卒之前，參與決策的只有黥布及蒲將軍兩人；後來分封十八諸侯，項羽手下楚將被封的只有河南王申陽和他九江王黥布，由此可見，項羽對黥布的信任與依賴非同一般。

　　然而，項羽出兵伐齊以及之後的彭城大戰，黥布都表現得十分消極，特別是彭城大戰，竟然袖手旁觀。一切跡象都被張良看在眼裡，他知道，現在黥布和項羽之間已心生嫌隙，而黥布駐守的位置恰是西楚國的後方，如果說服黥布倒戈，便可在西楚國以南，項羽大本營的後方開闢出新戰場。

　　張良的「下邑畫策」雖不甚具體，但劉邦聽後心領神會，怦然心動。他環顧左右說，你們這些人都是不能商議天下大事的人啊（如彼等者無足計天下事）。眾人不敢吱聲。這時一位侍從（謁者）站出來對劉邦說，不知道大王您說的「天下事」是什麼事？劉邦瞧了他一眼說，誰能替我出使淮南，說服九江王黥布叛楚，把項王困在齊地幾個月，我奪取天下的計畫就萬無一失了。侍從接過話說，那麼，大王就讓我出使淮南吧。這位侍從不是別人，正是巧舌如簧的說客隨何。劉邦批准了隨何的毛遂自薦，另派了二十人跟他一道出使淮南。

　　到了淮南，隨何托九江王黥布的太宰（主管膳食）代為活動，等了三日仍不得召見。隨何去到太宰府上，直言不諱地說，大王不見我，一定是認為楚強漢弱吧。這恰恰是我這次出使淮南的原因，也是大王最應了解的事情。如果大王覺得我說的話毫無道理，可以把我隨何和這二十位隨從公開處死，以示對楚國的忠誠之心。

　　太宰把這番話轉達給了黥布，黥布立即召見隨何。一見面，隨何劈頭就問，我一直納悶大王和楚王是什麼親戚呢（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黥布回答說，我只是被分封在楚國之南，面北稱臣，侍奉楚王。隨何又說，大王和項王同是諸侯王，向楚王稱臣，一定是認為楚國強大可依，能保淮南安定。既然如此，當初楚國伐齊，大王理應調兵遣將，親自率兵衝鋒陷陣為項王解圍才對，卻只派出區區四千兵馬意思了一下。口口聲聲說稱臣奉楚，難道就是這樣敷衍了事嗎？再說到漢王攻占彭城之時，項王滯留齊地分身乏術，大王您理應出動淮南軍隊，渡過淮河，替項王征戰彭城。然而，號稱萬人之眾的淮南軍竟無一兵一卒渡淮作戰，對楚漢相爭全都冷眼旁觀。把自己的國家託付給別人就是這樣嗎？看來大王也只是空喊口號，眼下暫時沒有叛楚，無非是因為漢弱楚強罷了。但還請大王仔細想想，楚國雖然強大，畢竟背負著不義之名。項王背棄盟約殺害殺義帝，自恃打了勝仗狂妄自大。如今漢王聚攏諸侯退守成皋、滎陽，恰好可以利用巴蜀、關中的地理優勢以及豐富的物資，分兵把守關中要塞。項王如果要率兵深入漢王地界，中間隔著梁國，想打沒的打，想攻又力所不及，再加上軍糧軍備都得從千里之外運來，實在消耗不起。即便楚軍能到達滎陽、成皋，漢軍只須堅守不動，項羽便進退維谷，難以脫身。所以說嘛，其實楚軍也不是那麼可怕的。

　　大王不與占盡優勢的漢王聯結，卻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託付給危亡之楚，我深感疑惑啊。說實話，我並不認為大王憑藉淮南之兵的力量就能滅掉項王，不過要把項王困上幾個月倒是輕易而舉的事。這樣的話，漢王便可以趁這段時間順利奪取天下。當然了，如果大王願意提劍歸漢，漢王已經承諾，事成之後必定分封土地以示答謝。到那個時候，大王您擁有的土地又何止一個淮南國呢！這次漢王派我專程前來斗膽提議，還希望大王您能好好考慮一下我們的建議吧。

　　黥布聽隨何劈里啪啦地說了這麼一大堆，沉思片刻，毅然說道，這事我做了。不過，黥布雖然暗自答應叛楚歸漢，但仍不敢對外有所洩露（陰許叛楚與漢而未敢泄也），因為此時此刻，楚國的使者也在他這兒，也急著讓他出手相助。

　　隨何雖然得到了黥布的口頭許諾，但依然坐立不安，他深知政治這玩意兒蹊蹺得很，若不是鐵板釘釘則變數無窮。他見楚國的使者也不斷前來遊說，黥布的態度也不打算將歸漢之事公諸天下，隨何恐生枝節，於是決定想辦法讓事情「生米煮成熟飯」。這天，正當楚國使者與黥布商談之時，隨何不請自來，直接坐到楚國使者的上座，對他說：九江王已經歸漢，楚國怎麼可能讓他出兵相助。黥布被隨何的舉動驚到了（布愕然），待在一旁無言以對。楚國使者反應倒挺快，站起來想要走。隨何提醒黥布說，既然事情已經談妥（事已構），現在可以把這個傢伙殺了，不能讓他跑了。黥布回過神來，殺了西楚使者，正式宣布起兵攻楚。

　　項羽聽說黥布叛變，立馬派項聲、龍且攻打淮南。這一仗一打就是好幾個月，最終龍且打敗黥布。黥布決定帶兵逃往漢地，又擔心走大道被項羽截殺，於是和隨何一道從小路直奔劉邦而去。

　　隨何成功策反黥布乃是劉邦彭城大戰之後最為關鍵的一步棋。其實黥布和項羽並沒有根本性的矛盾，他們之間的不和是由於田榮激戰項羽，和劉邦攻入彭城這兩大事件引發的。漢二年，田榮殺死三齊王，吞併整個齊地，項羽兵發齊地，向九江王黥布徵兵，「九江王布稱病不往」，只派了一位部將帶了幾千人參加平叛。這使項羽非常不快。劉邦趁項羽陷身齊地，攻陷彭城，黥布「稱病」，不主動出擊。項羽回師擊漢，黥布也沒有參加。項羽惱羞成怒，屢次派使者責備黥布，又要召見黥布，黥布害怕，「不敢往」，兩人的嫌隙由此產生。雖然兩人心生嫌隙，但項羽「北憂齊趙，西患漢」，能夠替他分憂的只有九江王黥布，外加項羽其實打心眼裡欣賞黥布的才幹，一心想讓他為己所用，也就一直克制著自己的脾氣，沒有採取軍事行動。

　　正是這一點點嫌隙，被張良及時捕獲，外加隨何的巧言攻心，黥布最終抵擋不住分封土地的誘惑，叛楚歸漢。事已至此，劉邦心中的萬全之策可以順利實施下去嗎？他真的可以在短期內打敗項羽，奪得天下嗎？

【第十章】韓信北伐

　　漢二年（西元前二○五年）五月，劉邦從彭城一路敗退，直到滎陽才組織起有效的防禦，逐漸穩定下來。

　　滎陽地處河南西部山區與中東部平原的交會處，易守難攻，是軍事防禦系統中的天然屏障。滎陽附近的敖倉軍糧乃是秦帝國建備，儲糧豐富，這無疑給劉邦解了後顧之憂。韓信在此收聚起各路敗軍，蕭何也調集了關中老弱到滎陽補充兵力。劉邦上次吃了騎兵的虧，這次吃一塹長一智，決定組織一支自己的騎兵隊伍。他選派灌嬰為騎兵將領，兩名秦將做左右校尉，組成漢軍騎兵軍團。這支新組建的騎兵軍團不孚眾望，在滎陽東部大破楚軍，劉邦這才得到喘息的機會。

　　但是，讓，劉邦心煩的事情又接踵而來──之前隨漢伐楚的諸侯們一個接一個地叛變了。

聲東擊西

　　劉邦聽說魏王豹叛變，立即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魏王豹所控魏地在今山西省的中部和南部，南下可輕易切斷滎陽漢軍的糧道，西行可繞至漢軍大後方關中。這樣的話，滎陽前線的側翼和關中根據地便同時受到巨大威脅。此時漢軍正忙著應付項羽，劉邦只好派酈食其前去遊說魏王豹，想兵不血刃解決這個難題。

　　魏王豹對漢使酈食其說，人生這一輩子，如白駒過隙，短暫得很。漢王太過傲慢，總是侮辱別人，罵起諸侯群臣來就像罵自己的奴僕，一點禮數也沒有，我是再也不想看到他啦。

　　顯然，這只是魏王豹嘴上的說詞罷了，其真正的原因在於，彭城大戰之後楚強漢弱的局面令他蠢蠢欲動。除此以外，還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祕聞，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說的。

　　原來，魏王豹身邊有一個叫薄姬的嬪妃，是原魏王宗室的私生女。魏王豹稱王之後，薄姬被母親魏媼送到宮中。魏媼曾讓相面大師許負為女兒薄姬相面，許負說，此女「當生天子」（媼之許負所相，相薄姬雲：當生天子）。許負的話讓魏王豹欣喜萬分，心想，自己的嬪妃生的是天子，那自己就是天子他爹。天子他爹是什麼？也是天子啊！於是，魏王豹趁劉邦兵敗之際，叛漢聯楚，背地裡積極為自己有朝一日當上天子做著準備。

　　魏王豹當然不會知道，自己被殺後，愛妃薄姬被收歸到劉邦的織布房。劉邦見薄姬頗有幾分姿色，便將其納入後宮，但一年多都沒寵幸過她。話說這個薄姬和管夫人、趙子兒是發小（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當年三人曾有個小約定：誰先富貴了都不能忘了其他人（先貴無相忘）。一次偶然的機會，先後受到漢王寵幸的管夫人、趙子兒跟劉邦笑談往事，無意中說起當年這個約定。劉邦聽後略加追問，兩人便把實情都說了出來。劉邦心疼薄姬命苦，當晚就召她侍寢（是日，召而幸之）。薄姬見到劉邦便說，我昨晚夢見一條蒼龍盤桓在我的腹部。劉邦應道，這是好兆頭，我成全你。一夜侍寢，薄姬懷上了漢王的孩子，而且是個男孩，也就是後來的「漢文帝」劉恆。當年許負說薄姬「當生天子」，看來還真被他矇對了。只是苦了魏王豹，歡欣鼓舞做起白日夢，渾渾噩噩成了刀下鬼。當然，「當生天子」都是魏王豹身後之事了。

　　魏王豹夢想著自己當皇帝，正處於自我迷失的狀態，哪會聽得進酈食其的勸告。劉邦無奈，只好任命韓信為左丞相，統領大軍，率灌嬰、曹參等討伐魏國。

　　酈食其雖然沒有完成說服魏王豹的任務，但是拿回來許多一手情報。劉邦問酈食其：魏國大將是誰？酈食其回答：柏直。劉邦直言：這個乳臭未乾小子怎麼能抵擋得住我的韓信呢！騎兵將領是誰？答曰：馮敬。劉邦說，他是秦將秦無擇的兒子，倒是個賢才，不過也擋不住我的灌嬰。步兵統帥呢？答曰：項它。劉邦哼笑一聲，也擋不住我的曹參，既然如此，我就不用擔心了（吾無患矣）。

　　韓信疑惑地問酈食其，魏王沒有用實戰經驗豐富的周叔做大將嗎（魏得無用周叔為大將乎）？酈食其點點頭說，用的是柏直。韓信挖苦道，真是笨蛋一個！

　　韓信率軍伐魏，魏王豹在蒲阪（今山西永濟縣）布置重兵防範，企圖堵住臨晉關。韓信套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老辦法，一邊故意在臨晉關對岸的黃河邊上停放了大量船隻，營造出強渡黃河的假象，一邊在臨晉上游夏陽的少梁渡口（今陝西韓城南）集結重兵，用甕罐木板等製成臨時木筏，悄然渡河，偷襲魏都安邑（今山西夏縣西北）得手。

　　另一線，曹參做為先鋒，率軍先攻打了蒲阪東面的東張（今山西虞鄉縣西北），大勝。魏王豹聽說東張失守，擔心漢軍抄後路攻安邑，急忙從蒲阪退兵打算回防，卻發現被韓信搶了先。安邑是回不去了，魏王豹只得向東逃去。曹參一路追至曲陽（今陝西絳縣西南），大敗魏軍殘餘勢力，又追到武垣（今陝西垣曲縣），終於活捉了魏王豹。

　　漢二年（西元前二○五年）九月，韓信攻下平陽（今山西臨汾西南），抓獲魏王豹及其家人。西魏國宣告滅亡，魏王豹被押送到滎陽。韓信陸續又平定魏國全境，後改設為河東、上黨、太原三郡。

　　從漢二年八月率三萬人馬伐魏，到九月平定魏地，僅僅歷時兩個月，韓信成功操辦了彭城大敗以來漢軍的一次大勝戰。

破代滅趙

　　韓信平定魏地後，順便收編了魏國散兵，擴充兵力，一時間聲勢浩大，令人望而生畏。韓信迅速膨脹的軍事實力肯定逃不過劉邦的法眼。劉邦下令將韓信的精兵全調到滎陽前線應對項羽，這樣做既大大提升了滎陽前線的漢軍實力，同時也降低了韓信對自己的威脅。

　　韓信謹遵漢王命令，沒有二話。他向劉邦自告奮勇，願帶三萬精兵，「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之糧道，西與大王會與滎陽」。劉邦應許，派張耳和他一塊兒進軍趙、代兩國。張耳是劉邦至交，劉邦對其信任有加，後來還將魯元公主許配給了他的兒子張敖，可見這兩人的關係有多麼親密。劉邦讓張耳與韓信同行，是協助，還是監督？恐怕只有劉邦自己心裡清楚。

　　代國在今山西北部，趙國在今河北中南部，趙王歇是代王陳餘向田榮借兵，趕走常山王張耳後，從代國迎回來的原趙國國君。代王陳餘是趙王歇所賜封。所以，趙代兩國，實為一家。

　　綜合實力較弱的代國，自然成了韓信首先下手的目標。而代王陳餘本人此時並不在代國，而在趙國都城輔佐趙王歇。奉命駐守代國的是國相夏說，就是當年陳餘向田榮借兵時的那個使者。夏說其實並不懂軍事之事，兩軍開戰之後，他在鄔東（今山西介休）遭遇曹參，一戰即潰，而後率兵向東逃竄。韓信、曹參緊追不捨，在鄔東將逃亡的代軍一舉殲滅，斬了夏說（大破之，斬夏說）。

　　韓信此次出兵為的是「北舉燕、趙」，現在滅了代國，占了整個山西，下一步必然是南下滅趙。漢三年（西元前二○四年）十月，韓信、張耳率領早先申請到的三萬人馬，正式伐趙。

　　趙王歇、陳餘得到消息後，迅速聚兵「二十萬」於井陘口，準備迎戰漢軍。井陘是從山西翻越太行山進入河北平原的必經之地，被稱為「太行八徑」之一，四周皆是崇山峻嶺，中間低窪狀如水井，故而得名。井陘西有一條長百餘里的狹長通道，是附近唯一一條可以行軍的道路，趙王歇和陳餘聚兵於此，大有守株待兔的架勢。

　　趙國名將李左車此時向趙王建議：韓信、張耳這段時間滅魏滅代，氣勢逼人，不可輕視。但他們畢竟遠離漢國，運糧千里，耗時耗力，士兵們常常挨餓。井陘這條狹窄通道，車不能並行，馬不能並排，行軍之時，糧草物資只能壓在大軍之後。不如讓我帶上三萬兵馬，繞小路斷了他們的糧草，這樣的話，您只要在前面深挖戰壕，高築營壘，堅守陣地，避而不戰，便可陷漢軍於兩難窘境。這荒郊野外的，也沒什麼東西可以給他們用，出不了十天，韓信、張耳的人頭就會懸掛在您的軍旗之下了。要是真跟他們硬碰硬，我方終將吃大虧的。

　　陳餘這人，說到底是個書呆子，他死守著自己的座右銘：正義之師不用陰謀詭計，斷然拒絕了李左車的建議，理由竟然是，按照兵法上所說，有十倍於敵人的兵力可似圍殲敵軍，有一倍於敵人的兵力可以和敵人較量。現在韓信的兵力說是「數萬」，估計也就「數千」而已，再加上千里奔襲，定然已筋疲力盡。如果這次我們「避而不擊」，那要是再有比韓信更強大的敵人，又該怎麼辦呢？諸侯們會說我軍怯懦，鄙視我們的。

　　李左車的建議被否，這個消息很快傳到韓信耳裡。韓信心中高懸的石頭安穩落地，這才下令行軍井陘道。在距離井陘還有三十里的地方，他讓隊伍停下來安營紮寨。天半夜時分，韓信突然傳令，選兩千騎兵，每人持一面紅色軍旗，從小路進發，到趙營附近可以窺見趙軍動靜的地方隱蔽起來，並明確指示道：明天趙軍看到我方敗退，一定會傾巢而出。你們得趁這個機會迅速闖進趙營，拔下趙幟，插上我們的旗幟。然後又下令，讓副將給士兵們發一點乾糧，先墊墊肚子，第二天打敗趙軍之後再會餐。將領們聽完，不置可否，都覺得很不踏實。

　　當夜，韓信派出一萬精兵背水為陣。天一亮，韓信豎起大將韓信、張耳的旗幟，備好戰鼓，一路行軍至井陘口。趙軍打關營門，迎擊漢軍，雙方一陣混戰。不多時，韓信、張耳假裝戰敗，扔掉軍旗戰鼓，前往水陣。

　　見漢軍大將「敗逃」，趙軍果然全體出動，緊追不捨，被韓信引到河邊。看見背水而設的戰陣，趙軍士兵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認為韓信徒有虛名，原來連帶兵布陣的基本常識都不懂。殊不知，這備受嘲笑的戰陣代表的是韓信決一死戰的意念，漢兵們在無路可退的情況下，只能奮勇向前，殊死搏殺。任憑趙軍如何接二連三地猛攻，就是打不垮背水一戰的韓信大軍。

　　與此同時，潛伏在趙營四周的兩千騎兵，見趙軍傾巢而出，便飛快地闖入趙營拔下趙旗，插上漢軍的旗幟。攻打韓信的趙軍被耗得疲憊不堪，便想放棄，回營待命，一回頭，發現自己的軍營竟插滿了紅色的漢軍軍旗，大驚失色，以為趙王已經被俘。趙軍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士兵們四散逃亡，趙將怒殺了許多逃兵，也終究無法阻止隊伍的潰散。韓信很快殺了個回馬槍，大破趙軍，斬了陳餘，活捉了趙王歇。

　　韓信完勝，將領們對他欽佩不已，紛紛向他請教：兵法上說，布陣要右靠山陵，左臨水澤。將軍這次卻讓我等背水列陣，還那麼堅定地說破趙會餐，當時我們都不信，沒想到最後真打了勝仗。我們怎麼沒看見過兵法上有這樣的陣勢呢？韓信回答說，兵法上是有的，只是你們沒細看。兵法上說：「陷之死地而後生，置之亡地而後存。」我韓信手下沒有訓練有素的隊伍，精兵都被漢王調走了。讓我指揮一幫老百姓和趙軍作戰，只有把隊伍置於絕境，讓每個人都為自己的生存拚死奮戰，才有可能贏得勝利啊。要是不這樣做，想必他們早逃了吧！

　　其實，韓信所說的策略只是井陘完勝的原因之一，此外還有三個重要因素，亦不容忽視：一是主客易位，二是陣形合宜，三是奇正相合。

　　先說主客易位

　　戰爭歷來有進攻，有防守：有主，有客。冷兵器時代，攻方所需的兵力常常需要遠大於守方所需的兵力。這次韓信伐趙，守方兵力號稱二十萬，攻方只有三萬，且並非精兵強將。單從人數上來看，雙方懸殊巨大，再加上無後方支援，後勤保障嚴重不足，漢軍面臨的困難不是一般的大。好在韓信英明神武，將戰鬥的趨勢從己方進攻引導為對方進攻，這樣一來，主客易位，戰鬥雙方的壓力也同時被轉換，而佯裝敗逃、背水為陣就是主客易位的具體策略。

　　再說陣形合宜

　　冷兵器時代的戰陣十分重要，常常決定了一場戰爭的成敗。此次韓信選擇背水布陣，漢軍左、右、後三方皆為水域，除了之前說到的「置之亡地而後存」的主觀心理因素外，三面環水亦是天然的防線，不用擔心趙軍從後面包抄、兩翼進攻，這實際上是一個典型的環形戰陣。在環形戰陣中，守方可以大膽將兵力集中用於正面防守，加大縱深，事半功倍。所以，雖然韓信的兵力很少，但能夠長時間抵禦趙軍的猛烈進攻。

　　三說奇正相合

　　《孫子兵法》說：「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那麼，什麼是正？什麼是奇？什麼是「正合」？什麼是「奇勝」？簡單來說，常規為正，變化為奇。防守為正，突襲為奇。

　　韓信派兩千騎兵預伏趙營四周，這是奇兵；主力防守，這是正兵。兩者相配合則是兵力分配上的奇正相合。戰略戰術上，韓信先豎大旗正面進攻，再佯裝戰敗背水防守，這是「以正合」；預伏兩千騎兵偷襲趙營，擾亂敵軍軍心，伺機反攻，破敵擒趙，這便是「以奇勝」。

　　主客易位，陣形合宜，奇正相合，韓信井陘之戰的完勝怎一個「置之死地而後生」了得，這裡面所蘊涵的各種精髓，充分展示了韓信難有人及的軍事天賦。

不戰降燕

　　井陘大戰落下帷幕，韓信隨即下令：不許殺李左車！活捉李左車者賞千金。重金之下，果然有勇夫，沒過多久就有人將李左車綁來了韓信大營。韓信親自為李左車解開繩索，讓座於面東的尊位，自己面西而坐，以弟子之禮向他請教：我想「北攻燕，東伐齊」，該怎樣做才有效呢？李左車推辭說，敗軍之將，怎麼配談這種大事。

　　韓信接著說，我聽說秦相百里奚在虞國而虞國滅亡，在秦國而秦國稱霸。這並不是百里奚到了秦國就變得聰明，而是秦國用他、虞國不用他，秦王聽他的話、虞王不聽他的話。如果之前陳餘聽了您的話，想必這會被擒獲的應該是我。當然，我還得感謝他沒聽從您的建議，我才有機會坐在這裡聆聽您的教誨。現在，我是真心向您請教的，您千萬不要推辭啊。

　　李左車回應道：我聽說，「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愚者千慮，必有一得。」所以，狂人的話，聖人當然有選擇地採納。陳餘的計謀也曾百戰百勝，但一次失算就令他兵敗身死。如今將軍一鼓作氣，渡西河，虜魏王，擒夏說，滅代國，不到一個早晨就破了趙國二十萬大軍，誅殺了成安君陳餘。您已經名聞海內，威震天下，就連燕國的農民都已經不下地幹活，整天吃喝享受，他們覺得自己的國家前途未卜，還不如在家待著等您出兵呢！這些，說的是將軍您的優勢。不過漢軍的將士們奔波奮戰已久，隊伍疲憊不堪，若是讓他們跟著您再繼續北上東伐，攻城掠地的兵力勢必不足，即便是駐紮燕國堅城之下，攻城的時間也會拖得很久，時間拖得愈久，糧草消耗得就愈多。敵方一旦掌握了您的情況，您就會陷入被動。燕國雖弱尚不屈服，況齊國這麼強大，必定會奮起反攻的。將軍您擺不定燕、齊兩國的話，劉、項之爭就也會遲遲不見分曉。這些，說的是將軍您的劣勢。總之，我覺得將軍您現在的考慮有失穩妥，善於用兵的人絕不會「以短擊長」，而應該選擇「以長擊短」。

　　韓信追問道：既然如此，我該怎麼辦呢？

　　李左車建議韓信說：不妨先按兵不動，鎮守趙國，收養遺孤，每天好酒好肉犒賞士兵，讓大夥好好休整一下。等休整得差不多了，把軍隊移駐到前往燕國的大路上，然後寫一封信給燕王，把您的優勢鋪陳一番，找個能幹的說客給他送去就行了，他一定不敢不聽您的話。等降服燕國之後，再派能言善辯之人通報齊王，這種時候，再聰明的人也想不出對策，更不敢給齊王胡亂支招，齊國便能順利拿下。做到這一步，天下大事差不多也就完備了啦。這用兵之道，是離不開先聲奪人、先虛後實之計的！

　　韓信聽完，不禁大為感慨，直呼：棒極了！

　　按照李左車的建議，韓信讓隊伍稍加休整，然後派使者去到燕國。燕王接到信後，果然不戰而降。韓信向劉邦報告破趙脅燕之事，請求立張耳為趙王，鎮守趙國。劉邦一聽，正合他心意，立即予以批准：「立張耳為趙王」。

　　項羽得知趙國也被劉邦收服，便不斷出兵渡河攻打趙地。張耳、韓信奔波抗擊，一次次擊退楚軍，並藉機平定了整個趙地。

　　韓信這次的北伐東進，不單為劉邦攻下了四國之地，還從實踐中總結出了一套消滅項羽的戰略思想。本來劉邦同意韓信伐魏只是權宜之計，原因也只是魏王豹執迷不悟、不願投降。在這之前，劉邦並沒有滅掉魏、代、趙、燕、齊五諸侯國的長遠規畫。韓信出兵伐魏之時第一次提出了「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之糧道，西與大王會於滎陽」的戰略方針。這是韓信對劉邦建漢最為重大的貢獻，其意義在於，最後可以從北部對項羽進行合圍，而劉邦最終戰勝項羽也正是因為這個戰略發揮了極大作用。

　　項羽也不是吃素的，他很清楚地看到韓信剿滅四諸侯國之後對自己形成的巨大威脅，才會多次派兵渡河攻趙，企圖扳回一局，無奈韓信、張耳總能化險為夷，順利瓦解楚軍的進攻，鞏固趙地防線。至此，劉邦率兵正面阻擊項羽大軍，韓信從北面逐漸合圍而來，楚軍被困之勢初見端倪。

　　韓信的戰略思想在很多人看來頗為迷幻，能領悟其中奧祕的人屈指可數，趙軍降將李左車便是其中一個，按照他的說法，韓信滅了魏、代、趙，拿下燕、齊，劉、項之爭便會立見分曉。那麼，真的會如他所言嗎？劉、項之爭到底會如何發展？韓信這頭一路高歌猛進，漢王劉邦那邊打得怎麼樣呢？

【第十一章】滎陽拉鋸戰

　　韓信一路過關斬將，滅魏、亡代、破趙、脅燕，打得有聲有色，順風順水。難為了身在滎陽前線的漢王劉邦，被韓信搶盡了風頭不說，打起仗來也著實沒那麼幸運。韓信的對手只是魏豹、夏說、陳餘、趙歇之輩，劉邦面對的可是強大的楚霸王。韓信在黃河以北鬧得天翻地覆，項羽管不住打不著，只能逮住劉邦洩憤。劉邦一方面身處與項羽對峙的正面戰場，不想接招也得接招，極其被動；另一方面又不得不由著韓信繼續鬧騰，以牽制項羽後方，那麼劉邦自己又該怎樣化被動為主動？他在主戰場上將會歷經哪些磨難？

張良阻封

　　劉邦退守滎陽後，如何支撐正面戰場成為一大難題。在這件事情上，酈食其功不可沒。酈食其一向重視後勤保障，他對劉邦說，「王者以民人為天，而民人以食為天。」滎陽附近的敖倉乃天下糧倉，儲備豐富。現在應該趕緊管好敖倉的糧食，守住軍事要塞成皋，局面便可穩定下來。劉邦聽取了酈食其的建議，一直堅守著敖倉，保證軍糧，藉此頂住了楚軍的輪番「轟炸」。

　　漢二年（西元前二○四年）冬十月，項羽在屢攻不下之後終於看出些許門道：這劉邦之所以能堅持那麼久，全靠後方軍糧源源不斷。於是，項羽集中兵力專攻漢軍運送軍糧的甬道（兩邊砌成圍牆的專用車道）。斷了甬道，也就斷了漢軍的軍糧。

　　劉邦一時間絕望無比，即刻找來酈食其討論破解項羽圍剿之策。酈食其的意思是，當年商湯滅夏桀而封夏人的後裔，武王伐紂而封商人的後裔。秦國統一天下，各國諸侯均不得封。漢王現在如果能立六國君王後裔，各國的君臣百姓都會感恩戴德，願做您的臣下。到那時再稱霸，楚國也奈何不得，還得來朝拜呢。

　　俗話說，病急亂投醫。心急火燎的劉邦聽了酈食其這番話，也不過腦子便立刻說，好好好！趕快去刻六國的君印（善。趣刻印）。

　　酈食其還沒出發，正趕上張良出差回來，前來向劉邦匯報工作。劉邦正在吃飯，看見張良連忙招呼他說：子房，你過來。有人教了我一個破楚的方法，你來聽聽。於是他便把酈食其的建議複述了一遍。張良一聽，大驚失色，趕緊問劉邦，誰給大王出的這個主意？大王的功業完蛋了。劉邦大惑不解地問，為什麼這麼說？沒想到，竟被張良一口氣講了「八不可」。

　　當初商湯滅夏桀，之所以封其後人於杞地，是能置夏桀於死地，眼下大王能置項羽於死地嗎？此乃一不可。武王伐紂，之所以封其後人於宋地，是能取商紂的首級，眼下大王能得項王的頭嗎？此乃二不可。武王入殷，立即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眼下大王能封聖人之墓嗎？此乃三不可。武王能發巨橋之粟，散鹿台之錢，以救濟貧苦之人。眼下大王能拿出錢糧救濟貧苦嗎？此乃四不可。伐紂成功之後，武王停息武備，修治文教，用虎皮將武器掩藏起來，以昭告天下從此不再用兵。眼下大王能偃武行文，不再用兵嗎？此乃五不可。武王讓馬匹在華山陽坡上休息，以昭告天下無為而治。眼下大王能休馬停戰嗎？此乃六不可。武王在種滿桃林的山丘上放牛，以昭告天下從此不再輸送軍需。眼下大王能放牛停運嗎？此乃七不可。況且天下的賢士豪傑游士，之所以背井離鄉追隨大王，無非是想求得咫尺安身立命之地。現在要是重立六國後人，這些賢能者必會離開大王，各回各國各事其主。如此一來，大王您還靠什麼人去奪取天下呢？此乃八不可。

　　這便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八不可」，這裡面的每一條都有所指，暗示劉邦不可輕舉妄動。第一條和第二條都在說劉邦現在實力不濟；第三條是說劉邦名望不夠；第四條是說財力不足；第五條第六條是說時局不好；第七條講的是環境惡劣。以上幾條，歸根結柢就是告訴劉邦，你現在的綜合實力還不足以規避實行分封的風險，硬要以諸侯統領自居，是無法服眾的。最為重要，也是最具說服力的是接下來的第八條，直截了當地指出，劉邦手下的人才來自各地，如果就這樣復立了諸侯國，那大家鐵定都會選擇回到家鄉報效故國，誰還給你劉邦賣命呢！

　　劉邦被張良說得一愣一愣的，最後一口噴出嘴裡的飯，大罵酈食其：臭書生，差點壞了老子的大事（豎儒！幾敗而公事），趕快把六國君印全給銷毀了（令趣銷印）！

　　張良的諫言讓劉邦心服口服，酈食其的分封計畫徹底泡湯。其實，張良反對的不是分封，確切地說，他反對的是復立六國後裔。對於跟隨劉邦打天下的功臣，張良是絕不會反對封他們為王侯的。

范增中招

　　張良只說酈食其的辦法行不通，卻無法提出可行之策，漢軍斷糧的問題依然沒有得到解決，劉邦只好低頭向項羽求和，提出以滎陽為界，以西的土地歸漢，以東的土地歸楚。面對這樣的條件，此時完全占據主動的項羽竟然想認了。想當年初入關時，項羽寧可「負約」也不願讓劉邦染指關中，現在甭說關中、巴蜀、漢中之地，滎陽以西的地都願意讓給劉邦了，倒頗有點「與時俱進」的意味。

　　可是，有一個人絕對不會同意項羽就此妥協，他不願意，劉邦就休想得逞。此人就是范增。范增的能量足以說動項羽，至少在這個問題上，項羽是會認真考慮范增的意見的。范增勸諫項羽說，劉邦的隊伍現在缺糧，這是解決他的最佳時機。這個時候一旦放了他，將來後悔都來不及。項羽頓悟，索性圍住滎陽猛攻猛打。
　　這下慘了，城中無糧可用，楚軍又猛攻不退，這可怎麼辦呢？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劉邦突然想起一件事來。此前陳平曾向他獻過一道反間之計，說不定現在能用得上。於是劉邦立即召來陳平。陳平弄明白劉邦的心意後，說道，項王身邊忠誠可靠的臣子只有范增、鍾離眛、龍且這幾個人，項王猜忌心一直很重，大王如果願意拿出重金厚禮，離間他們君臣關係，必能使其內亂。我軍再藉機全力進攻，定可大破楚軍。這番話讓劉邦動了心，一次拿出了四萬斤金（黃銅），交給陳平，讓他隨便花，花多花少一概不問。

　　陳平把這些錢都用在了離間敵人的事情上，到處散布謠言說，鍾離眛等人覺得自己功勞大卻得不到分封，想和劉邦聯手滅了項羽，再瓜分其地稱王。項羽還真往心裡去了，果然不再相信鍾離眛等人。

　　但棘手的不是鍾離眛，而是范增。這老頭認定了，現在是消滅劉邦的最好時機；陳平也很確定，要除掉這老頭才救得了漢王！

　　於是陳平又使出一招：項王的使者來到漢營，陳平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酒宴。見到楚使後卻故做驚訝地說，我還以為是范將軍的使者，原來是項王的使者啊！於是命人將酒宴撤下，換上一桌劣質食品。使者眼瞅著美食變狗食，氣得火冒三丈，回去後在項王面前抱怨了一通。項羽知道後，也大為光火，從此對范增「另眼相看」，備加防範。

　　范增力勸項羽趕緊拿下滎陽，除掉劉邦，項王心懷疑慮，沒有採納這項建議。范增見項王不信任自己，還削了自己的權，氣急說道：天下大局已定，大王好自為之吧，我只求能安穩退休。就這樣，范增悲憤地離開了奮鬥多年的軍團，只可惜還沒走到彭城，氣急攻心惡瘡發作，搶救無效，死在了路上。

　　坦白地說，陳平這些反間計並無特別高明之處，沒想到項羽真上了鉤，就怨不得別人了！

紀信救主

　　漢二年五月，陳平設計除掉了范增，但楚軍仍然包圍著滎陽城，漢軍形勢一天比一天緊張。就在這個時候，紀信對劉邦說：眼下情況非常緊急（事已急矣），請讓我假扮漢王與楚軍周旋，大王藉機出城吧（王可以間出）。當夜，劉邦讓滎陽城中兩千婦女披盔戴甲扮成漢軍從東門出城。各方楚軍聽說劉邦出城，都朝東門方向會聚，企圖圍殲漢軍。紀信乘坐著劉邦的專車（黃屋車），對合圍而來的楚軍說，城裡沒有糧食了，我投降。楚軍見漢王投降，高呼萬歲，都以為大功告成。而劉邦乘機率領著幾十名騎兵隨從，自滎陽西門而出，直奔成皋，打算從成皋回關中。項王看到假扮漢王的紀信，追問道：劉邦在哪裡？紀信回答說，漢王已經平安出城了。項羽氣急敗壞，下令燒死了紀信。

　　紀信捨命救主讓人由衷敬佩，只可惜，劉邦建漢後蕭何成了第一功臣，提都沒提紀信一句，更沒有加以追封。人生就是這樣，有人生前得了「功名」，有人身後得了「功名」，有人生前身後都沒有得到「功名」。比如紀信，生未封侯，死未追封，但他的名字將永遠地印刻在歷史這面牆上，因為他的捨身取義保住了大漢天子劉邦的性命。

避實擊虛

　　劉邦兵敗彭城退守滎陽之後，阻擊項羽的歷程相當艱辛，形勢十分被動。關鍵時刻，誰能幫助劉邦結束這種被動挨打的局面呢？

　　袁生！「袁生」是指一名姓袁的先生，具體名字無從考證。劉邦手下謀士眾多，譬如廣為人知的張良、陳平等，只是這次，這些大謀士們都無計可施，多虧這名袁生，想出了一個調虎離山的辦法。古人說：「肉食者鄙，未能遠謀。」看來的確如此。

　　話說劉邦回到關中，緊急徵調士兵，準備東出函谷關，繼續跟項羽對抗。然而袁生攔住劉邦說，楚漢兩軍在滎陽附近已經打了一年多，我們常常處於劣勢（漢常困）。我建議大王這次南出武關，而項羽見狀一定會率兵南下。我軍到達南陽後，只須深挖戰壕，堅守不戰，為滎陽、成皋的隊伍爭取喘息之機。另外，派韓信等人以趙地為中心，聯合燕、齊包圍楚軍，大王再藉機殺回滎陽。如此一來，楚軍需要應付的對手多了，對抗的力量也就分散了，而我軍士兵休整之後再與楚軍對決，一定可以打敗他們。

　　劉邦心領神會，明白袁生之謀是大戰略，大成功，大勝利，比起只在滎陽與項羽貼身糾纏相比，著實高明許多。於是決定改道武關，出兵南陽（漢王從其計，出軍宛葉間）。項羽果然率兵南下而來，劉邦堅守不戰，牢牢拖住項羽大軍。

　　與此同時，駐兵河上（今河南安陽滑縣）的彭越渡過濉水，猛攻楚軍糧道。項羽見有人在自己的後勤補給線上動手動腳，又氣又急，派項聲、薛公率兵出戰，被彭越擊敗，糧道徹底被截。軍糧關係存亡，項羽不得不從宛地撤兵，只派終公堅守成皋，自己率兵向東抗擊彭越。

　　這一仗，劉邦一路牽著項羽的鼻子走，打得痛快淋漓，從戰略的角度來看，更是奪回了主動權和控制權。待項羽撤兵，劉邦立即北上，殺死了終公，奪回成皋。話說這位「終公」是誰啊？《史記》裡僅在此處提及，看來不是什麼「狠角色」，只有丟城被殺這樣的慘澹人生。

　　彭越這頭更不用擔心。項羽大軍一趕到，他立刻就回撤到大本營。彭越可謂是中國游擊作戰的創始人，他所遵從的「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走我擾」戰術，對後世影響深遠至極。

　　彭越閃了，劉邦搶占了成皋，項羽只得再折返回來攻打滎陽。面對強大的楚軍，劉邦抵擋不住，於是再逃。劉邦指派御史大夫周苛、樅公、魏豹三人駐守滎陽。魏豹原是魏王，被韓信俘虜。劉邦見他是難得的猛將，便沒有殺他，讓他在自己手下做了一員將領。周苛從沛縣起兵就一直跟隨著劉邦，他私下跟樅公說，這個魏豹反覆無常，一會兒降漢，一會兒叛漢，我真不屑與這樣的人共事。於是，周苛、樅公便密謀殺了魏豹。

　　滎陽很快陷落，周苛、樅公等人均被活捉。項羽引誘周苛說，如果你投降於我，我就讓你做上將軍，封三萬戶。周苛罵道，你不早點投降漢軍，早晚也會被抓住，你才不是漢王的對手呢！項羽勃然大怒，烹殺了周苛，處死了樅公。

　　漢三年六月，劉邦和滕公夏侯嬰兩人從成皋北門逃離，渡過黃河，入夜前趕到修武。第二天一大早，劉邦、滕公自稱漢使，騎馬闖入趙營。此時韓信、張耳都還沒起床，劉邦乘機奪了他們指揮軍隊的印信和符節，調兵遣將開赴滎陽前線。等到韓信、張耳起床，得知漢王來了，兩人都大吃一驚。劉邦命令張耳鎮守趙地，任命韓信為相國，率領未被徵調的部隊攻打齊國。

　　八月，劉邦親率韓信手下的精兵直達修武（今河南修武縣）以南，想渡河與項王開戰，但劉邦沒想到，他的作戰計畫再次被人中止。此人名叫鄭忠，只是劉邦身邊的一個隨從，他提醒劉邦說，現在漢王應該繼續高築壁壘，深挖戰壕，不要和楚軍輕易交戰。再選派少量兵力渡過黃河增援彭越，繼續騷擾項羽的後方補給線。漢軍主力待到項羽回兵時再出擊。

　　前有袁生，後有鄭忠，都是史上名不見經傳的人物，但兩人都頗具戰略眼光。這樣實用的建議，劉邦當然會聽，於是派出兩萬步兵、數百騎兵，渡過黃河，深入楚軍後方，燒毀了楚軍軍糧。彭越得到援兵，氣勢大振，接連攻戰了睢陽（今河南商丘縣城南）、外黃（今河南民權縣西北）等十七座城，楚軍補給線再次被嚴重阻斷，逼得項羽只得回兵。

　　九月，項羽派大司馬曹咎駐守廣武，自己第二次率兵東擊彭越。臨行前，項羽一再告誡曹咎，不管劉邦怎麼挑釁，你都不要出戰，只要牢牢牽制住漢軍，不讓他們東進就行了。我十五天便可平定梁地，到時再與你會合。

　　曹咎是項梁的恩公。項梁秦朝時曾經犯法入獄，當時拜託任蘄縣（今安徽宿縣南）獄掾的曹咎給櫟陽（今西安市）獄椽司馬欣寫過一封信，這封信救了項梁一命。項梁、項羽此後非常信任曹咎。項羽回兵打通糧道，把防守廣武的重任交給了大司馬曹咎。項羽對曹咎其人應當有所了解，走前的一再告誡，說明項羽對曹咎守廣武並不放心，項羽只要求曹咎堅守十五天不出戰即可。曹咎能做到嗎？

　　項羽一離開，劉邦便派人到楚軍陣前尋釁滋事，故意羞辱曹咎。僅僅五、六天，曹咎便中了招，他違抗項羽命令，擅自率兵渡汜水出戰，沒想到剛剛渡過一半，就遭到漢軍的伏擊，大敗。大司馬曹咎、原塞王司馬欣、原翟王董翳後悔沒聽項王的告誡，自知沒臉再見項羽，都選擇了自殺。至此，廣武（今河南滎陽市廣武鎮）失守，楚軍在此屯聚的軍需也全部被繳。

　　汜水之敗在於項羽用人失當。

　　劉邦避實擊虛的戰略很是見效。項羽在廣武和漢軍對峙，劉邦守而不攻，而彭越在楚軍後方肆意搗亂，逼得項羽不得不回兵。敵退我進，項羽一回兵，劉邦迅速冒出來，乘機拿下廣武。

　　項羽風風火火趕到梁地，在外黃與彭越的隊伍交手。誰知外黃出人意料的難打，好多天才拿下。項羽氣得下令：外黃城中十五歲以上的男人統統集中到城東，全部坑殺。外黃縣令舍人的兒子不過十三歲，他當面指責項羽，彭越攻打外黃，百姓因為害怕不得不投降，等待大王前來相救。現在大王來了，卻要坑殺外黃百姓，您說百姓怎會對您有歸順之心呢？您要是執意坑殺了外黃百姓，梁地其他十幾座城池，恐怕沒有哪座會向您投降了。項羽覺得這個小娃娃講得有理有據，立即收回了命令。此事傳出，從外黃到睢陽，梁地的每一座城池都爭相歸順項羽，於是，項羽迅速平定了彭越之亂。

　　項羽擊敗彭越後，鬱悶地得知曹咎、司馬欣、董翳擅自出兵，畏罪自殺。沒辦法，只好在穩定了梁地的形勢後回軍滎陽。此時，楚軍中只有被陳平反間計算計到，已經不被項羽信任的鍾離眛還在堅持抵抗，可見鍾離眛之心。話說回來，項羽選擇在廣武駐軍，漢軍的士兵們聽說項羽又殺了回來，心有餘悸，如鳥獸散。劉項兩軍再度陷於戰略僵持階段。

　　其實劉邦真是很幸運，他在彭城兵敗之後，一度喪失了與項羽一爭高下的本錢。但憑藉張良阻封、陳平反間、紀信救主、袁生鄭忠的獻計、彭越的截道，劉邦雖然小敗不斷，但他卻在此過程中迅速恢復了元氣，闊步走向最後的大勝利。

　　眼下劉邦與項羽持續碰撞對決，勝負難分，按照李左車的說法，相持不下的時候須借助外力的刺激和推動。那麼，這樣的外力究竟在哪裡呢？

【第十二章】韓信的重大突破

　　劉邦與項羽在滎陽相持不下，致使漢軍團隊中有兩個人同時盯上了齊國。一個是韓信，劉邦之前已向他下達了滅齊的命令；另一個則是頂級外交家酈食其，他諫言劉邦說，齊地方圓千里，被強大的田氏宗族所獨占，他們多詐善變，而且擁有二十萬的精兵，大王就是派出幾十萬大軍，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破齊。如果讓我奉大王明詔，面見齊王，倒可以讓他不戰而降。劉邦深知酈食其在這方面很有經驗，二話不說便立即派他動身赴齊遊說。

用嘴巴解決齊國

　　酈食其一見到齊王，就直入主題：大王知道天下將要歸誰所有嗎？齊王回答：不知道。酈食其直言不諱：如果大王知道天下將要歸誰，便可保齊國上下平安無事：如果不知道，那就難說了。齊王回應說，天下不會有歸屬（天下無所歸）。酈食其反駁道，天下必將歸漢。齊王反問：先生為什麼這樣講？酈食其見時機成熟，便將遊說之詞慢慢道來。

　　項王言而無信。當初與漢王合力滅秦，本來約定：先入關滅秦者稱王。漢王率先入關滅了秦，項王卻違約失信，只封以巴蜀漢中之地。

　　項王賞罰不公。違背盟約不說，項王還擅自殺了義帝，而他手下的將領們打了勝仗得不到賞賜，攻下城池得不到封賞，受重用的都是項氏家族的親戚。有功不記，有罪不忘，實在是賞罰不公。諸侯百姓其實都對他怨恨已久，賢能之才也都不願為他效勞。

　　漢王與人同利。漢王和項王不同，他總是與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當初聽說項王擅殺義帝，漢王悲憤交加，率蜀漢之軍殺回三秦，重新整編軍隊，立諸侯後人為王。一有降城就封給手下將領，和天下人共用勝利果實（與天下同其利），所以，英雄豪傑們都樂於為他效力。天下的人才都歸了漢，這天下豈不是遲早會歸漢嗎？

　　漢軍是神兵天賜。漢王自蜀漢出兵以來，還定三秦，渡西河，滅魏國，過上黨，亡代國，經井陘，殺陳餘，連下幾十座城，所向披靡，就好比蚩尤之兵，絕不是一己之力所能控制，實在是上天庇護有加。如今漢王據敖倉，占成皋，天下諸侯若不趕快向他俯首稱臣，被滅掉那是早晚的事。大王若是先向漢王稱臣，便可保全齊國社稷，否則，亡國之禍指日可待。

　　齊王田廣、齊相田橫聽了酈食其這番話，心悅誠服，下令解除了緊急戰備，天天和酈食其喝酒。「齊田廣叛楚，與漢和，共擊項羽。」

　　不動干戈，不血兵刃，僅靠一張嘴便讓坐擁七十多城的齊國向劉邦稱臣，酈食其的能言善辯著實令人欽佩。不過，酈食其的嘴固然厲害，但真正讓齊王君臣俯首貼耳的，卻是大將軍韓信的威力。被韓信一路狂掃的魏、代、趙、燕便是前車之鑑，齊王君臣本就心生畏懼，此時酈食其的勸降反倒給了他們一個臺階下。

武裝偷襲

　　這面韓信奉命向齊國進發，剛一出發就聽說酈食其已經說降齊王。韓信本打算停止進軍，卻被手下一名辯士極力反對。此人名叫蒯通，擅長短之說。蒯通對韓信講，將軍奉命攻打齊國，雖然漢王另派使者勸降，但後來有詔書命令將軍停止行動嗎？酈生只不過是一介書生，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拿下齊國七十多座城，而將軍率領數萬人馬征戰趙地，也不過才平定了五十多城。做為漢軍將領，難道功勞還不如一個儒生嗎？韓信被其說動，立即下令渡河伐齊。

　　這個時候，齊王田廣、齊相田橫已經下令解除了軍隊在歷下（今山東濟南）的一級戰備，韓信毫不費力地偷襲成功。灌嬰率領的騎兵軍團、曹參指揮的步兵軍團也同時攻下了齊軍大營，二十萬齊軍全軍覆沒。

　　韓信乘勝追擊一路打到齊都臨菑（今山東淄博）。齊王聞訊，一口咬定是酈食其欺騙了自己。他對酈食其說，你要是能阻止漢軍攻城，我就放了你，要不然的話，我就把你烹殺了！酈食其是真不知道韓信怎麼會殺將而來，但他明白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阻止韓信的進攻，便對齊王說：做大事不顧小節，有高尚道德的人不推託責任。你老子不會再幫你說任何話的（而公不為若更言）！

　　齊王被激怒，下令烹殺了酈食其，自己率兵向高密（今山東高密縣）逃竄，並派出使者向項羽求救。

人造洪水也無情

　　項羽聽說韓信破了齊，立即派主帥項它，帶領梟將龍且等人，率兵二十萬人奔赴齊地。仗還沒開打，有人向龍且建議道：漢軍遠離自己的後方根據地，士兵們無路可退，以致兵鋒氣盛，勇猛頑強。齊、楚聯軍是本土作戰，士兵們思鄉戀家缺乏鬥志。倒不如深挖溝，高築壘，讓齊王派出平素口碑不錯的大臣去到被占領的城池安撫民心，那裡的百姓官兵聽說齊王尚在，楚國援兵也已到位，一定會起身反抗。漢軍客居齊地，如果齊城官兵全都團結起來進行反擊，我們一定可以不戰而勝。

　　這個建議和當年田單破燕復齊、之前李左車建議趙兵嚴守不戰，皆是同樣的高明之策。

　　但好建議更需善聽善用之人，對於這個建議龍且是一點也聽不進去，他滿不在乎地說，韓信這個人膽小怕事，容易對付。何況我奉命率兵救齊，如果不戰而勝，我這又算是什麼功績呢？我怎麼能不打呢？

　　於是，雙方隔著濰水各自為陣。韓信趁夜間先派人到濰水上游裝填了一萬多個沙袋，築起一道臨時的水壩，截住大部分流水，下游的河水隨即變得又淺又緩。第二天，韓信率兵渡河，走到一半，佯裝怯戰，掉頭往回逃。龍且見此情形，亢奮地說，我就說韓信膽小怕死吧。說完，下令渡河追殺漢軍。

　　韓信在對岸看著龍且領兵入河，找準時機發出信號，上游的士兵們立即將沙袋迅速撤掉，很快，被堵了一夜的河水波滔翻滾洶湧而下。龍且的隊伍只有一小部分得以過河，大部分都被突如其來的洪水隔在了對岸。韓信從容地圍剿了渡河的楚軍，殺了龍且。對岸的楚軍見主將被殺，一哄而散，混亂中齊王田廣被殺。

　　漢四年（西元前二○三年）冬十一月，韓信平定齊地。

韓信是一招大棋

　　圍剿龍且，破齊楚聯軍，攻下齊地七十多座城，這樣的大獲全勝令四個人做出了不同的反應。

　　第一位是韓信本人

　　《史記．淮陰侯列傳》裡有這樣的記載：韓信破齊之後，立即上書漢王劉邦，說齊地欺詐之風盛行，官民都善於反覆，而且齊地南鄰楚國邊境，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如果不立一個代理齊王（假齊王），根本鎮不住，希望大王封我為代理齊王（原為假王便）。

　　對於韓信求封「假齊王」的事情，《史記．田儋列傳》也有相印證的記載：「韓信遂平齊，乞自立為齊假王。漢因而立之。」

　　不過，也有一些史載認為韓信是自立為齊王。《史記．灌嬰列傳》裡說：「齊地已定，韓信自立為齊王。」《漢書．陳平列傳》曰：「淮陰侯信破齊，自立為假齊王。使使言之漢王，漢王怒而罵。」《漢書．蒯通傳》記載道：「信遂定齊地，自立為齊假王。漢方困於滎陽，遣張良即立信為齊王，以安固之。」

　　有的說韓信自立為齊王，有的說韓信自立為「假齊王」，有的說韓信自立「假齊王」後通知了劉邦，於是劉邦以大局為重，派張良封韓信為齊王，以穩住韓信。

　　那麼，韓信的齊王，到底是求封的，還是自立的呢？我個人的意見是，就韓信的性格來說，應該是求封而不是自立。「求封」與「自立」的性質截然不同。求封是承認並接受君臣之別；自立是企圖與君王平起平坐。韓信此時沒有理由背叛漢王劉邦，況且，如果韓信真是自立為齊王，那他對楚漢戰爭的態度至少應當保持中立，而不是完完全全一邊倒。

　　當然，無論韓信是求封還是自立，劉邦的心裡鐵定是五味雜陳。

　　第二位是劉邦

　　劉邦聽說韓信破齊成功，迫切希望他能早日發兵滎陽，協助自己打破正面戰場的僵局。誰知盼星星盼月亮，盼到的卻是一封韓信求封代理齊王的信。劉邦完全沒有想到，大受刺激，「漢王大怒」，破口大罵：我被困在這裡這麼久了，就盼著你趕快來助我一臂之力，你現在竟得寸進尺，想「自立為王」！

　　張良、陳平此時都在劉邦身邊，一見這個架勢，不約而同地踹了劉邦一腳，附在劉邦耳邊說：我們現在被動得很，怎麼能阻止韓信稱王呢？不如趁此機會善待韓信，順著他的心思讓他獨立作戰吧，要不然說不準會生出什麼意外。劉邦立刻反應過來，但自己正罵著呢，總不能不罵了，那多沒面子啊！於是順勢說下去，男子漢大丈夫平了諸侯就應當封個正式的諸侯王，什麼代理不代理的？劉邦立即派張良前往齊地，立韓信為齊王，同時徵集齊王韓信的軍隊聯合擊楚。

　　劉邦對韓信真是又愛又恨，對他破齊之事也是喜憂參半，說到底，這個新齊王的誕生怎麼都讓劉邦心裡不太踏實。

　　第三位是項羽

　　韓信殺了龍且，這讓天不怕地不怕的楚霸王項羽第一次領略到恐慌是個什麼玩意。項羽一向目中無人，當年看見秦始皇出巡，脫口而出：這個皇帝我可以取而代之！這樣引火上身的話他都敢說，但這次真置身於韓信的強大氣場，卻備感壓力、惶恐不安。

　　項羽在怕些什麼呢？

　　首先，韓信這個對手本身確實可怕。龍且乃是項羽手下獨當一面的悍將。當年，黥布叛楚，平定他的就是龍且，逼得黥布最後和漢使抄小路逃到劉邦那裡。可想而知，龍且的勇猛在項羽軍團中幾乎無人可比。這次接到齊王田廣的求救信，項羽深知事關重大，才派出手下最猛的悍將龍且。沒想到，龍且被韓信輕鬆拿下，這讓項羽多少有點心懷不安。

　　其次，國都、糧道遭受威脅。一個彭越已經弄得項羽兩次回兵打通後勤補給線，如今再加上一個比彭越能量大得多的韓信，楚軍的後勤補給線面臨著徹底癱瘓的危險，這對項羽軍團來說是一個致命的打擊。而另一方面，國都彭城與齊地相鄰，韓信破齊成功意味著西楚國國都隨時都有可能遭受襲擊。

　　最後，漢強楚弱的局面正式形成。韓信破齊之後，旗下精兵已達三十餘萬。劉邦在滎陽戰場雖然不占上風，但總能從韓信那裡得到援兵，此時擁有的兵力也有二十萬之眾。龍且兵敗，率領的二十萬楚軍全部報銷，掐指一算，項羽此時只剩下十萬人馬可供調遣。韓信三十萬，劉邦二十萬，一個在楚軍東，一個在楚軍西，剛好形成夾擊之勢。項羽這十萬人馬如何對付得了劉邦五十萬漢軍呢？至此，項羽已經徹底失去了楚漢戰爭的主動權，漢強楚弱的局面完全形成，項羽敗亡的歷程悄然開始。

　　在此之前，項羽帶兵打仗從未遊說過任何人。在崇尚武力的項羽眼中，遊說只是卑鄙的政治手段而已，不屑一顧。然而這一次危機四伏，情況緊急，項羽不得不特派武涉做為楚使，專程前往齊地面見齊王韓信，希望透過這場外交給自己緩解一些壓力。

　　武涉見到韓信，極力遊說道：

　　第一，漢王貪得無厭

　　當年天下諸侯合力滅秦，秦亡之後按功行賞，分地封王。但漢王太不知足，有了巴、蜀、漢中，還要強占三秦，占了三秦還要出關，出關之後還要繼續消滅其他諸侯，這明擺著是不獨吞天下不甘休。

　　第二，漢王不值得信任

　　漢王曾經多次落到項王手裡，項王心軟，屢次留他性命，他才有機會苟活至今。然而漢王一脫離危險，就立刻違背約定，再攻項王。您自以為和漢王情誼深厚，替他東征西戰，但最終您還是會被漢王擒獲的。

　　第三，韓信現在安然無恙是因為項王還沒被打敗

　　武涉對韓信說，眼下劉、項二王相爭，勝敗取決於您，您助漢則漢王勝，助楚則項王勝。但是您要知道，一旦項王敗亡，下一個被滅的恐怕就是您了。

　　第四，智者當中立

　　您當年曾在項王手下任職，與項王算是舊交，為什麼不和楚國聯合，「三分天下而王之」？若是放棄這個機會，執意把賭注全壓在漢王身上，那豈是聰明人的做法。

　　韓信被蠱惑了嗎？沒有！韓信回應武涉說，我當年在項王手下做事，官位不過是個郎中，爵位不超過「執戟」，「言不聽，畫不用」，所以才歸了漢。漢王封我為上將軍，讓我掌管數萬兵馬。生活上好衣好食與我共同分享，工作上也虛心接受我的意見和建議，所以我才有了今天。一個人這樣信任我，我若是背叛他，天理難容，所以我死也不會背叛漢王。

　　說老實話，武涉的話句句有理，後來韓信的命運也驗證了。換個角度看，韓信如此信任劉邦，令人感動不已，不過這樣一位天才軍事家對政治的理解僅僅侷限在個人恩怨的範疇，也著實讓人感慨萬千。至少說明，劉邦的感情牌打得很到位。

　　第四位是蒯通

　　蒯通就是之前鼓動韓信繼續進軍突襲齊地的辯士，此人嘴皮子實在厲害。他第一次出現在歷史的舞臺上是秦二世元年八月，巧言令色周旋於趙王武臣與范陽縣令之間，傳檄千里，助趙王不戰而下三十餘城。

　　這次韓信平定了齊地，對他自己來說是稱王的資本，對劉邦來說是亦喜亦憂，對項羽來說是一場空前的災難，對蒯通來說，是施展自己才華的機遇。

　　蒯通心中了然：當今天下大勢取決於韓信。看到武涉遊說失敗，蒯通決定，自己一定要想方設法說服韓信叛漢自立。於是，他找了個機會對韓信說，我曾經學過一些相人之術。

　　韓信問，先生的相面術是什麼樣的呢？

　　蒯通回答道，人的高低貴賤在於骨氣，人的喜怒哀樂見於臉上，而一個人的成功與失敗則取決於關鍵時刻的選擇。一個人如果不能夠當機立斷，無論如何也成不了大事。

　　韓信說，那好，先生看我的面相如何？

　　蒯通看了看，要求先讓左右退下。

　　韓信身邊的人退下後，蒯通接著說，看您的面相，「不過封侯」，並且還很不安全，有鳥盡弓藏之險，但看你的背相，卻「貴乃不可言」。韓信追問，此話怎講？

　　蒯通解釋道，反秦大起義初期，英雄豪傑振臂一呼，天下之士爭相回應，因為當時的要務是「亡秦」，大家積極性都很高。現在楚漢相爭，無辜百姓飽受牽連。楚軍從彭城轉戰滎陽，乘勝北進，但最終「兵困於京索之間」，算來已有三年；漢王率兵依據鞏縣、洛陽的山河之險，一天數戰，竟然「無寸尺之功」，兵敗滎陽，南走宛葉。現在雙方的銳氣都被磨沒了，軍糧供應也跟不上，官兵疲憊，百姓抱怨。在我看來，要想平息這場大難必須得找到一位賢能之士才行。

　　眼下項王與漢王的性命，全在您手上，「足下為漢，則漢勝；與楚，則楚勝。」我希望您能聽我一句勸告，不如三分天下鼎足而居，不僅有利於劉、項兩個集團，而且這樣一來可以相互牽制，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您才智過人，擁有的隊伍龐大無敵，又以強大的齊國為根據地，統領燕趙，控制著劉、項兩方的空隙之地，足以令楚漢望而生畏。此時若能順應民意，為百姓「請命」，要求劉、項停止戰爭，世人皆會積極回應。然後再削強扶弱，分封諸侯，到那時天下人必定都會感謝齊國，服從於您的。常言道，上天給你的，你不要，反而會受到怪罪：時候到了，你不行動，反而會受到連累。請您好好考慮一下。

　　韓信思量片刻，對蒯通說：可是漢王待我太好了，錦衣玉食，車馬伺候。我聽說，坐他人的車，就要和他人共患難；穿他人的衣服，要應當為他人分憂；吃他人的飯，就要為他人獻身。我怎麼能夠見利忘義呢？

　　蒯通料定韓信會這麼想，針對韓信的話，他將會做出怎樣的勸解呢？韓信最終是否會聽取蒯通的建議，接受三足鼎立的局面呢？歷史告訴我們，韓信斷然拒絕了這個歷史的機遇。到底怎麼回事？

　　此時戰爭的主動權都握在了韓信手裡，那麼，楚漢之爭的當事人又在做什麼呢？面對疲憊不堪的現實，各自又有什麼樣的打算呢？

【第十三章】項羽的十宗罪

　　韓信攻占齊地之後，嚴重威脅著楚國國都彭城的安危，更威脅到楚軍的後勤保障，項羽急紅了眼，決定採用和平外交策略，派武涉前去遊說韓信，未果。隨後謝通又跟著摻和進來，極力勸說韓信三分天下，無奈韓信是鐵了心要追隨劉邦。外交戰術不管用，項羽手上還有什麼牌可打嗎？劉邦又會怎樣應對這種微妙的新局面？

怒烹太公

　　龍且兵敗戰死，武涉無功而返，項羽軟硬兩手都沒得逞，情況愈加緊急。漢四年（西元前二○三年）十月，劉邦堅守不戰，彭越在梁地阻斷了楚軍糧道，又是這一招，項羽心有餘悸，情急之下，不得不打起了人質的主意。

　　躁怒的項羽命人架起一口大鍋，把劉邦的父親太公架在上面，對漢王說，你趕快投降，要是晚了，我就把你老父給煮了（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沒想到劉邦卻回應說，我和你曾經同為懷王之臣，結拜為兄弟（約為兄弟）。我爹就是你爹，如果你真要把你爹給煮了，也給我分一杯肉羹吧。激將法沒有奏效，項羽勃然大怒，真要殺了太公洩憤。項伯趕緊出面勸解，天下大事尚未落定，爭奪天下的人哪裡會顧得了家人，您殺了太公也沒用，只會增加仇恨（殺之無益，只益禍耳）。項羽極力克制，最後放了太公。項伯這次出手相救，只有一種解釋：幫自己的親家公。

　　後世之人常以劉邦「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若翁，則幸分我一杯羹」三句做為劉邦流氓本性的典型描述，這樣的話從未來的漢高祖嘴裡說出來，確實有傷大雅。但我們結合這句話的大環境來看，劉邦這樣說實屬無奈。項羽用人質要脅對手，本身就是流氓行為，劉邦也絕不可能為了救自己的老父而投降，只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以流氓之道還施流氓之身了。

十罪項王

　　韓信攻占了齊地，劉邦可謂曙光乍現，但只要韓信不出兵救援，劉邦就只能在滎陽戰場苦苦煎熬。人質戰術失敗後，項羽又打起了攻堅戰，想要跟劉邦決鬥。劉邦付之一笑，對項羽說，我寧可鬥智也不會跟你硬碰硬！

　　項羽讓手下將領出場挑戰，均被漢軍神箭手射殺。怒不可遏的項羽索性親自披甲上陣。漢軍神箭手本想放箭，結果被項羽雙眼一瞪大吼一聲，嚇得「目不敢視，手不敢發」，魂飛魄散，逃回大營不敢再出來。劉邦得知此事，大為震驚，為了給將士們鼓勁，他來到陣前，當面指責項羽犯下的十大罪狀：「吾始與羽俱受命懷王，曰：先定關中者王之。羽負約，王我於蜀漢，罪一也；羽矯殺卿子冠軍，自尊，罪二也；羽當以救趙還報，而擅劫諸侯兵入關，罪三也；懷王約入秦無暴掠，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塚，收私其財，罪四也；強殺秦降王子嬰，罪五也；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王其將，罪六也；皆王諸將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爭叛逆，罪七也；出逐義帝彭城，自都之，奪韓王地，並王梁楚多自與，罪八也；使人陰殺義帝江南，罪九也；夫為人臣而殺其主，殺其已降。為政不平，主約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無道。罪十也。」

　　第一宗罪，項羽負約

　　此罪其實眾人皆知，都是被「懷王之約」給鬧的。只怪項羽「負約」在先，這就讓劉邦而後的屢次爽約有了理直氣壯的藉口。項羽實在是不善於、或許也是不屑於揭劉邦那些底細，可劉邦卻牢牢抓住項羽的「負約失信」說事，由此再一次證明，劉邦的政治頭腦與手腕，項羽遠不能及。

　　有人認為「懷王之約」不存在，比如張子俠先生《劉邦數項羽「十罪」考評》中所持觀點。我認為，「懷王之約」確實存在，否則劉邦不會屢屢拿「懷王之約」說事。項羽「負約」是事實，其實，劉邦也「負約」。入關之時，他派酈食其與嶢關秦將約定共同滅秦，嶢關秦將與劉邦達成協定後，劉邦卻聽張良之計，趁嶢關秦將放鬆戒備之際發動突襲。這樣的負約之事，劉邦可是沒少做。

　　第二宗罪，殺宋義自立為帥

　　項羽確曾矯懷王之詔殺宋義而自立為「假上將軍」，懷王被迫封項羽為上將軍。這才有了名垂青史的巨鹿之戰。項羽為什麼要殺宋義？《史記．項羽本紀》記載，項羽與宋義的不和緣於戰法不同：項羽主張「疾引兵渡河，楚擊其外，趙擊其內」，宋義主張「先鬥秦趙」，「我承其敝」。這兩種主張各在其理。但是，宋義其實是項羽與楚懷王熊心鬥爭的犧牲品罷了。

　　首先，項羽與懷王早有矛盾。

　　懷王熊心不甘心做政治傀儡，但項梁權勢極大，他只能隱忍。項梁戰死，給了懷王可乘之機，他合「並項羽、呂巨軍自將之」，奪了項羽的軍權。項羽和熊心自此結怨甚深。在西征和救趙問題上，懷王堅持讓劉邦西入秦關，不許項羽西征，要項羽以「次將」身分隨上將軍宋義北上救趙。懷干奪項氏軍權令項羽憤怒，強派項羽為副將隨宋義出征加重了項羽的不滿。

　　其次，宋義借懷王所授主將之權壓制項羽。宋義和項羽在救趙策略上發生爭執後，下令軍中：「猛如虎，狠如羊，貪如狼，強不可使者，皆斬之。」此令完全針對項羽而發，讓項羽更加不滿。

　　宋義在安陽「停留四十六日不進」，此時，「天寒大雨，士卒凍饑」。宋義派他的兒子到齊國任相國，親自送行，「飲酒高會」。項羽遂以「不恤士卒而徇其私」為由，先發制人，在宋義的大帳中發動兵變，矯楚王詔斬殺宋義。

　　宋義該不該殺？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張子俠先生《劉邦數項羽「十罪」考評》認為，矯殺宋義絕非憤其救趙之遲，這場火拚背後隱藏著政治鬥爭的暗流，和血淋淋的利害衝突。此說有理。

　　第三宗罪，擅劫諸侯之兵入關

　　劉邦指責項羽在巨鹿之戰後未向懷王報告，擅自劫持諸侯兵力入關。這宗「罪狀」裡潛藏著兩個問題：一是項羽救趙成功後應該向懷王匯報嗎？二是項羽率領的諸侯聯軍是擅自劫來的嗎？

　　楚懷王派兵北上有兩大任務：一是救趙，二是滅秦。項羽在巨鹿之戰後率諸侯聯軍入關，完全符合懷王的既定戰略方針，怎麼能叫「擅劫」呢？多累啊！仔細想想，這「罪三」與「罪一」還自相矛盾。既然有約在先，以「先入定關中」為標準，那項羽大捷後入關何須「還報」，何來「擅劫」？可見，劉邦在項羽頭上扣下的「擅劫」罪名其實完全「莫須有」，他這麼做，顯然想要在政治上壓項羽一頭。

　　第四宗罪，擅燒秦宮，擅掘始皇陵，私吞秦陵財寶

　　項羽入關後，屠咸陽，燒秦宮，這都是事實，不過劉邦口口聲聲大罵項羽擅掘始皇陵，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對於這個問題，張子俠先生提出了三條意見：第一，挖掘始皇陵是大工程，項羽入關後雖曾駐軍鴻門，但僅「居數日，項羽引兵西屠咸陽」，時間上來不及挖驪山陵。第二，秦始皇陵考古隊歷經十幾年調查、鑽探，雖然發現始皇陵封土堆和有關陪葬坑中有個別盜洞，但是，封土堆的土層未被掘動，地宮宮牆沒有被破壞的痕跡，項羽盜毀的僅是陵園地面上的附屬建築。第三，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載，始皇陵內曾「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現經測定，今天封土堆中有強汞異常區，而且汞異常高含量點分布比較集中和有規律，如果秦始皇陵墓確實遭受過大規模的破壞和火焚，一般不可能再出現這種形態較為規整的汞異常。所以我們明白，關於項羽「掘始皇陵」的說法，完全是劉邦對政敵捕風捉影的攻訐與誣陷。

　　洗劫秦都咸陽，大肆搶奪城中的珠寶美女，就項羽一個人帶兵做的嗎？按照《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說法：「諸侯兵至，項籍為縱長，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宮室，擄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財，諸侯共分之。」「諸侯共分之」這五個字一語道破實情，說明參與搶劫屠殺的絕不只項羽之兵。

　　更何況，劉邦入關滅秦之後就沒有「暴掠」的行徑嗎？之前被曹無傷揭發，「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珍寶盡有之。」《史記．蕭相國世家》裡也說，「沛公至咸陽，諸將皆爭走金帛財物之府，分之。」可見劉邦才是第一個洗劫咸陽城的罪魁禍首。回想一下，當初鴻門宴時劉邦獻上的白璧玉斗從何而來？賞賜張良的「金百鎰，珠二斗」自何而來？讓張良帶給項伯的厚禮重金從何而來？讓陳平大行反間之計，一出手就是黃金（黃銅）四萬斤……顯而易見，劉邦的經濟實力在滅秦之後大為提升，坐擁的這些金銀財寶絕不是從天下掉下來的。

　　客觀地講，進入咸陽之後，各路諸侯均有掠奪財物的行徑，不拿白不拿，兩千多年前的軍隊哪有什麼「三大注意八項紀律」呢。劉邦自己不清不白，反倒指責項羽「暴掠」，確實有失公允。

　　第五宗罪，殺秦降王子嬰

　　項羽殺秦降王子嬰，劉邦定為「罪」，後世人大多認為項羽是報私仇，因為項羽的祖父項燕和叔父項梁都是被秦所殺。張子俠先生認為：項燕死於秦將王翦之手，王翦的孫子王離在巨鹿之戰中被俘，但沒有記載表明項羽殺了王離。項梁被秦將章邯所殺，項羽與項梁的感情極深，但章邯降楚後，項羽卻立了章邯為雍王，可見項羽考慮問題的出發點不僅僅只是復仇。項羽殺子嬰是另有原因的。

　　子嬰繼位之初，所處環境極其危險，趙高隨時可能動手將他除掉。沒想到秦子嬰竟然反戈一擊，滅了趙高三族，一舉搗毀趙高集團，之後又派兵駐守嶢關，阻止劉邦的入侵，可見他並非無能之輩。後來項羽入關，曹無傷告密，「沛公欲王關中，使子嬰為相」，把秦子嬰給扯了進來。此時項羽已決定將三名秦國降將封於關中，沒想到這個秦降王陰魂不散，如果不除掉，難保不生後患。

　　第六宗罪，坑殺秦降士兵

　　這件事情史料記載得很翔實，項羽確實坑殺秦軍降卒。項羽不憨不傻，為什麼要做這樣得罪關中百姓的事呢？他的殘暴只是一種表象，真正的原因在《史記．項羽本紀》裡說得很清楚：秦軍投降之後，六國將士對降卒隨意羞辱，以報多年來所受的虐待。秦軍士兵因此擔心，若是項羽無法滅秦，自己將被虜往關東，最終家人遭殃。有人洞察到這些微妙的情緒，報告給了項羽。項羽擔心秦降士兵心中仍有不服，這麼大一批人，帶到關中，一旦反抗起來，異常危險。乾脆全都處理掉，只帶章邯、長史欣、都尉翳入秦，這才引發了夜坑秦降卒二十萬的慘案。

　　客觀地講，項羽的擔心不無道理，只是把事情估計得過於嚴重，處理的方法實在拙劣。這麼多人的生命，一埋了之，的確是大罪過。

　　第七宗罪，分封不公

　　劉邦認定項羽分封不公，主要是指項羽把好的地盤都分給了跟隨他入關的將領們，而六國故主卻被貶到偏遠地區。劉邦的這項指責有沒有道理呢？項羽分封天下，並非沒有原則，一切都是「計功割地，分土而王之」。項羽在大分封之前曾經講過一段話：「天下初發難時，假立諸侯後以伐秦。然身被堅執銳首事，暴露於野三年，滅秦定天下者，皆將相諸君與籍之力也。義帝雖無功，故當分其地而王之。諸將皆曰：善。乃分天下立諸將為侯王。」而劉邦定義的「故主」不過是「天下初發難時」所立的六國後人，這些人本來就是政治傀儡，是權宜之計的產物。真正上陣殺敵的是天下義軍，特別是跟隨項羽征戰巨鹿，而後入關的諸侯將領們。新封諸將為王必然要調整「故主」的封地，這才有了魏王、趙王、燕王、齊王四位「故主」遷徙之事。

　　得到分封的諸侯王，有的受封於故國，有的受封於故邑，有的受封於所定之地。司馬卬是趙將，受封殷王，因為他「定河內，數有功」，所以王河內；申陽是「張耳嬖臣也，先下河南郡，迎楚河上」，故受封河南王，都洛陽；張耳「素賢，又從入關」，所以受封常山王，王趙地，其實張耳是劉邦的好兄弟；臧荼是燕將，救趙有功，又隨項羽入關，受封燕王，都薊。以上這幾位受封者的地盤都很好，但這些人都不是項羽舊部。真正屬於項羽嫡系的黥布受封九江王，都六（今安徽六安市北西古城），從史料記載看出，這並不是發達地區。蒲將軍追隨項羽南征北戰，屢立戰功，卻沒有得到受封。項氏家族，除項羽本人之外就也沒有其他人受封。番君將領梅鋗因為跟隨劉邦入關有功，項羽封給他十萬戶。

　　指責項羽分封不公的上要有四個人，一是劉邦，二是田榮，三是陳餘，四是韓信。劉邦自認為理應被封關中王，但項羽未封，這屬於政治鬥爭。田榮在反秦之初確實有功，後來和項梁鬧矛盾，拒絕參加巨鹿之戰，不隨諸侯入關，說起來功過參半，未封田榮，是項羽政治上的失策。陳餘與田榮的情況類似，他與張耳在初起兵時功勞不相上下，巨鹿之戰後，因為和張耳鬧彆扭自棄其職，沒有將戰爭進行到底，項羽封他三縣，封張耳常山王並不為過。至於韓信，他跳出來指責項羽分封不公，無非是想刺激劉邦兵發三秦罷了。

　　第八宗罪，逐義帝，奪韓地，將梁、楚封給自己

　　劉邦給項羽列出的這第八條罪狀實際上說了三件事：一是驅逐義帝，二是奪韓王成之地，三是自封梁、楚。

　　關於義帝的事情，前文已講得比較詳細，劉邦所列第九宗罪也說的是此事。

　　韓王成原本是項梁所封，而項羽殺韓王成的原因，《史記》中有兩種解釋：一是《史記．留侯世家》裡說的：「良至韓，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項王不遣成之國，從與俱東。」二是《史記．項羽本紀》裡所說：「韓王成無軍功，項王不使之國，與俱至彭城，廢以為侯，已又殺之。」「無軍功」當然是藉口，根本原因是張良投靠了漢王。不過，項羽並未將韓地歸為己有，而是立了秦時吳縣縣令鄭昌為韓王，以抵抗劉邦。

　　項羽自封梁、楚，也是事出有因：一是項氏家族世代都是楚將，封於項，所以梁、楚之地本來就是項羽的故鄉；二是梁、楚之地乃是他親自率兵平定下來的；三是梁、楚下轄九郡，地處中原，而彭城更是兵家必爭之地，經濟也比較發達。滅秦這件事，項羽勞苦功高，一朝成為諸侯盟主，得到操控天下的實權，項羽勢必要給自己配備相符的實力，梁、楚九郡正是他主宰天下的基礎所在。劉邦後來當了皇帝，封了七位異姓諸侯王，也為自己保留了十五個郡，以便控制天下，這和項羽稱王梁、楚是同樣的道理。

　　第九宗罪，殺義帝

　　項羽和「義帝」的恩怨情仇，此處不再贅述。不過無論如何，義帝被殺的幕後主使的確是項羽，這一宗罪項羽是抹不去躲不掉的。至於「義帝」到底怎麼死的，歷史上有很多說法，歧義甚多。不但真凶難辨，矛盾重重，就連時間地點也著實混亂。

　　先說真凶難辨。

　　《史記．項羽本紀》載：「乃陰令衡山、臨江王擊殺之江中。」《史記．高祖本紀》載：「乃陰令衡山王（吳芮）、臨江王（共敖）擊之殺義帝江南。」這兩條最重要的記載，都說是衡山王吳芮、臨江王共敖奉項羽之命擊殺義帝。《史記．黥布列傳》裡說：「項氏立懷王為義帝，徙都長沙，乃陰令九江王布等行擊之。」這裡黥布成為第一謀殺犯，還有幫兇。《漢書．高帝紀》索性刪去了「等」字，黥布成為唯一的兇手：「二年冬十月，項羽使九江王布殺義帝於郴。」《資治通鑑》乾脆將三王合在一起：「二年冬十月項王密使九江（黥布）、衡山（吳芮）、臨江王（共敖）擊義帝殺之江中。」

　　再說矛盾重重。

　　上述史料中，黥布的嫌疑貌似最大。可是倘若黥布真是殺義帝的元兇，那麼當年劉邦為義帝發喪之時，號召天下諸侯共擊「楚之殺義帝者」，後來怎麼又會去策反黥布呢？為何見到黥布，大談義帝被殺之事，這樣當面揭人之短，也太生猛了點，又怎麼能說服黥布叛楚歸漢！而且黥布對義帝被殺一事竟然毫無特別反應，匪夷所思。

　　再則義帝被殺的時間、地點也多有疑點。

　　義帝被殺的時間，《史記》的〈項羽本紀〉、〈高祖本紀〉記載為漢元年四月，〈黥布列傳〉記為漢元年八月，〈秦楚之際月表〉載為漢二年十月，《漢書》、《漢紀》記載為漢二年十月。

　　義帝被殺的地點，《史記》的〈高祖本紀〉說是在「江南」，〈黥布列傳〉裡說是在「郴縣」，〈項羽本紀〉說是在「江中」。三者統一起來就是「江南」「郴縣」的「江中」。

　　第十宗罪，大逆不道

　　劉邦對項羽「大逆不道」的定義其實就是總結陳詞。「為人臣而弒其主」指「罪九」殺義帝之事；「殺其已降」指「罪五」殺秦降王子嬰和「罪六」坑殺秦二十萬降兵；「為政不平，主約不信」指「罪一」、「罪七」、「罪八」的分封之事。

　　這「十宗罪」的邏輯順序非常有意思。劉邦把「負約」放到了第一條，暴露出他對自己失封關中王一事切齒拊心、念念不忘。除第十條是例行總結之外，從「罪二」至「罪九」都是精確地按照時序排列。

　　在我們看來，這些罪狀裡面，真正談得上「罪」的，其實只有第六條前半部分「詐坑秦子弟新安二十萬」，以及第九條「殺義帝」。第六條後半句「王其將」實為劉邦痛恨三秦王占了關中，奪了自己的關中王，這談不上「罪」，頂多也就是錯。其他的罪狀也是各有所指，第一、第二條關乎劉、項二人的核心利益之爭，根本就跟「罪」毫無關係；有關分封諸侯王的問題，至多也是錯而非「罪」。劉邦才不管那麼多，一律將「錯」上升為「罪」，估計當時的聽眾也沒多少人能真正明白理解再去分析的。

　　劉邦滔滔不絕歷數出項羽十大「罪」狀，項羽卻啞口無言有口難辯，更說不出劉邦一條「罪」來。好吧，玩政治玩辯論，我項羽的確不是你劉邦的對手，但動武我就是內行了。項羽聽完自己的「十宗罪」，暗自埋伏好弩機，一箭正中劉邦胸口。話說劉邦真不是一般人，明明是胸口受了重傷，卻趕緊捂著腳說，賊人射中我的腳趾頭（漢王傷胸捫足曰：虜中吾指）。漢軍士兵們見漢王只是傷了腳趾，無甚大礙，並不驚慌。劉邦臨危不亂，如此心機與反應，怨不得項羽鬥不過他。

　　這次箭傷其實十分嚴重，劉邦被扶進帳內便躺倒了。可這一箭畢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射出的，為了穩定軍心，張良強迫劉邦帶傷起身，硬撐著到各營巡視了一番，以免讓楚軍鑽了空子，然後迅速轉移到成皋養傷（漢王出行軍，疾甚，因馳入成皋）。

　　這場對抗，項羽相繼打出外交牌和人質牌；劉邦除了頭腦一無所有，所以他對項羽大打政治牌。兩人隔空相對，各打各的，都疲於應對，根本無法解決實際問題，難道楚漢之爭還要這樣長期僵持下去嗎？

【第十四章】大結局：天下歸漢

　　從漢二年五月到漢四年八月，劉邦與項羽在滎陽、成皋一線對峙了二十七個月。項羽手中的十萬兵力說什麼也不是劉邦集團五十萬大軍的對手，他手上僅剩下一張王牌，那就是兩個重要人質：太公和呂雉。劉邦呢？儘管在廣武戰場上毫無優勢可言，但就整個戰局來看，他的可用之牌比項羽多了許多。接下來，劉邦將以何種形式為這場楚漢戰爭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呢？

鴻溝議和怎能和

　　劉邦的第一張牌是兵盛糧足。滎陽、成皋一仗打了兩年多，劉邦也吃了不少敗仗，卻愈敗兵愈多，這主要得力於韓信和蕭何。劉邦總能從韓信那裡獲得源源不斷、訓練有素的士兵，當年還曾與滕公夏侯嬰闖入韓營，帶走了韓信滅趙之後的精兵，與此同時蕭何也從關中為劉邦招募了大量兵員。

　　項羽就很可悲了，他不但沒有關中那樣穩固的大後方，而且都城彭城和楚軍糧道還時常遭受彭越的騷擾，害得他不得不屢次回兵解除危機恢復糧道。楚軍上下實在是「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閒」啊。再加上龍且輕敵，在齊地一下子損失了楚兵精銳二十萬。項羽手下又沒有韓信那樣能獨當一面的大將，縱使在滎陽前線打得有聲有色，也難逃士卒愈來愈少的厄運，逐漸陷入「兵罷食絕」的窘境。

　　劉邦的第二張牌是韓信、黥布已成氣候。漢四年二月，劉邦無奈之下立韓信為齊王，同年七月，立黥布為淮南王。韓信在齊地稱王，黥布在淮南封王，各自為戰，倒讓劉邦省了不少心，並形成了南北夾擊楚軍的態勢。

　　此時，項羽手中僅剩的牌──人質──又被劉邦盯上。劉邦想將自己的父親太公、妻子呂雉等人解救出來，可是解救人質不能打，只能談。頂級說客酈食其已在齊地光榮獻身，劉邦只好派出了另一位巧舌之人陸賈。確切地說，陸賈其實是一位學者，曾著有《新語》一書。劉邦對他寄予厚望，無奈陸賈無功而返。劉邦沒有放棄，又派出名不見經傳的侯公（姓「侯」，公為尊稱）繼續遊說，沒料到這個侯公還真說動了項羽。最後，劉邦的父親太公、妻子呂雉、二哥劉仲、兒子劉肥等人都被放了回來。

　　侯公面見項羽講了些什麼？用了什麼辦法讓項羽乖乖就範呢？很可惜，目前所能參考的史書中均無記載。宋代的蘇軾曾作《代侯公說項羽辭》，文筆甚美，流傳頗廣，但非原作。

　　雖然無法從史料中重現這段歷史，我們也可以大概揣摩一下項羽的心理。打了這麼久，楚軍的形勢每況愈下，恐怕項羽早已無心再戰，希望議和，這次一咬牙放回了人質，是想要以此換取停戰和解。

　　「項王乃與漢約，中分天下，割鴻溝以西者為漢，鴻溝以東者為楚。」這便是項羽提出的停戰協議。協議中的鴻溝是一條運河，開通於戰國魏惠王之時，從滎陽西北引入黃河水，東經今中牟北、開封北，南下經淮陽東南入潁水。鴻溝也因為這場議和成為了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楚河漢界」。

　　劉邦父親、妻子平安到達漢營，漢軍上下高呼「萬歲」。人質的成功解救意味著戰爭的結束，哪個當兵的不高興呢？功勳卓越的侯公亦被封為「平國君」。這個微小的歷史段落，在《史記．高祖本紀》中被歸結為五個字：「匿，弗肯復見。」這五個字歷來有兩種理解：一是劉邦不願再見侯公，二是侯公不願再見劉邦。

　　先說第一種理解。侯公憑著一張嘴救回了被項羽扣留了二十八個月的人質，可謂「史上最強說客」之一，所以後來劉邦說他：「此天下辯士，所居傾國，所以號為平國君。」什麼叫「所居傾國」？就是說住在哪個國家就能說倒哪個國家。劉邦擔心自己有朝一日被侯公的嘴給說敗了，寧願此生再不見他。

　　再來看第二種理解，是說侯公立下大功之後，躲起來不見劉邦。按照字面意思，這第二種理解更為準確，我認為，一方面侯公看到劉邦必得天下，怕日後伴君如伴虎，弄不好就得掉腦袋，飽讀詩書的儒生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另一方面，功成身退也確是古人的某種追求。

　　不管怎樣，人質問題總算是解決了，劉邦卸下了沉重的包袱，為徹底剿滅項羽掃清了障礙。項羽和劉邦不同，骨子裡還是老實人，他對鴻溝議和抱有很大期望，在劉邦同意和解之後便放了人質引兵東歸。他相信，劉邦堂堂一個漢王，肯定會遵守約定。

　　《史記．項羽本紀》記載說，其實劉邦原本也是打算履行協議，「漢欲西歸」，但張良、陳平建議劉邦說：大王現在已經坐擁大半個天下，諸侯百姓都親附於漢，楚軍現在糧食供應跟不上，士兵們忍饑挨餓、疲憊不堪、無心戀戰。此時正是上天要亡楚的時候，不如趁此大好機會滅了楚。要是現在放過項羽，無異於養虎為患。劉邦聽了這番話，點頭稱是，立即單方面違約，下令追擊項羽！

負約追殺

　　張良、陳平的建議難道劉邦自個真想不到嗎？未必！

　　劉邦向來志高心細。范增就曾說他，「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務無所取，婦女無所幸，其志不在小。」當初入秦宮，在樊噲、張良的勸說下，放棄欲念，還軍灞上，為的是有朝一日奪取天下；入關之時，不殺秦降王子嬰，封閉宮殿，約法三章，拒收禮物，為的是籠絡人心信服天下；屈封漢王，又伺機殺回關中，東擊彭城，開始搶奪天下的反擊戰；彭城敗退，逃亡路上不惜拋子棄女，為的是保住奪取天下的一線希望。武涉遊說韓信時說得非常清楚：劉邦是「侵人之分，奪人之地，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盡吞天下」是劉邦一以貫之的終極目標，這一點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改變。

　　劉邦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當年鴻門之宴，他曲意討好項伯，不惜放下身段主動締結兒女親家；對項羽阿諛奉承，掩蓋真相，避重就輕，最後還差點成了項莊的劍下鬼。在力不如人的情況下，劉邦屈受漢王之封，為了拿下漢中郡，走後門向項伯行賄。在項羽面前他得裝「孫子」，在項伯面前他要扮「知己」。這些卑躬屈膝的事情，不都是為奪取天下做準備嗎？

　　再後來路遇「三老董公」，劉邦「袒而大哭」，為義帝發喪，全軍服孝；彭城戰敗，他割讓關東之地，招納賢才，締結反項同盟；滎陽之戰、成皋之戰、廣武之戰，紀信為他捨命，周苛、樅公為他獻身；劉邦數次逃過殺身之禍，憑藉韓信的忠心耿耿，屢獲新生；項羽要烹太公，他不得不「大義滅親」，社稷為重。眼下項羽「兵罷食盡」，天下江山觸手可及，劉邦怎會輕易地放虎歸山呢？

　　劉邦經營管理有方。為了贏得勝利，劉邦一口氣分封了韓信、彭越和黥布，並在漢地施行算賦，算賦也就是人頭稅，以保證國家財政收入。此外，劉邦還爭取北方少數民族支持；優撫陣亡士兵。這一系列措施產生了極佳的社會效益，達到了「四方歸心」的效果，當然，他所做的這一切只為了一個目標：獨霸天下。

　　看來，「漢欲西歸」並非劉邦本意，既然如此，史學家為什麼偏要寫作「漢欲西歸」呢？其實很簡單，劉邦自始至終都在指責項羽違約失信，還公開把「負約」放在項羽「十宗罪」的首位，弄得路人皆知。如今自己剛剛接受議和，人家項羽又放回了人質引兵東歸，要是立刻下令追殺，豈不是自己給自己貼上一個「負約」的標籤嗎？所以，劉邦為了維護自己光明磊落的形象，只得擺出「西歸」的架勢。至於歸不歸，再議。張良、陳平的諫言正中劉邦下懷，他連討論的環節也省去了，立即付諸行動。

　　不管這道追殺令是誰的建議，最後都出自漢王劉邦之口，他注定逃脫不了道德的虧欠。時人不得不替「尊者」掩蓋污點錯誤，後人卻可以直言不諱地評說千古。

垓下合圍楚霸王

　　漢五年（西元前二○二年）冬十月，劉邦率軍追擊項羽，一路殺到陽夏（今河南太康）。劉邦立即約韓信、彭越參戰，共同殲滅楚軍。當劉邦到達固陵（今河南淮陽縣西北）後卻發現，答應合圍項羽的韓信、彭越兩大兵團連半個人影都沒有。項羽乘機在固陵殺了一個回馬槍，十萬楚軍打得二十萬漢軍大敗而歸。劉邦只好死守固陵，不再出戰。

　　劉邦被人莫名其妙地放了鴿子，有點不知所措，他問張良，韓信、彭越不按約定參戰怎麼辦？張良當然清楚韓信、彭越為什麼爽約，他對劉邦說，楚軍眼看著就要被滅了，韓信、彭越兩家卻連一塊地也沒分到，他們當然不會來參戰啦。再說，當初您封韓信為齊王，實屬迫於無奈，韓信心裡也不踏實。彭越平定了梁地，當初因為魏豹是魏王，只能封彭越任相國，現在魏豹死了，他自然盼著封個魏王。如果大王能和他們「共分天下」，好歹分一塊地給他們，他們立刻就能來參戰，要不然，這天下之事就不好說了（事未可知也）。大王不如把陳郡直至海邊的地全給韓信，睢陽以北至谷城（今山東平陰西南）的地全給彭越，再邀他們參戰，楚軍很容易就能被打敗。

　　就這麼辦！劉邦立即派人將封地的事情告之韓信、彭越，並相約全力破楚。劉邦的使者宣布了封地令，韓信、彭越果然馬上表態：立即出兵！終於，韓信從齊地出兵，彭越從魏地出兵，合圍楚軍。

　　十一月，劉邦此前派到彭城南部的將軍劉賈攻占了壽春（今安徽壽縣），項羽的大司馬周殷被勸降，協助劉賈控制了九江郡，然後西迎准南王黥布，順勢收了城父縣（今安徽亳縣東南）。

　　十二月，周殷、黥布隨劉賈一同北上，齊聚垓下（今安徽固鎮縣城東五十里、靈璧縣東南之沱河北岸），項羽被徹底圍困。

　　劉邦與項羽的世紀決戰即將在垓下開打。按照《史記．高祖本紀》裡的說法，其實這一歷史性戰役的主要任務是韓信完成的。當時的戰陣，韓信居中，其手下兩名將軍分居左右兩側，劉邦在韓信之後，並未真正參戰。韓信與項羽先交手了一場，未占上風，左右兩名將軍包抄而上，韓信再殺將回來，大敗項羽。

　　項羽夜聞「四面楚歌」，以為漢軍已經完全占領了楚地，連夜率兵逃亡。劉邦派騎將灌嬰率兵追殺至東城，楚軍八萬人馬潰敗，項羽無力回天，拔劍自刎。

　　至此，歷時四年的楚漢戰爭以劉邦的完勝畫上了句號。我們暫不論楚漢戰爭的勝敗原因，單就垓下之戰而言，韓信投入了三十萬兵力，劉邦擁有二十萬人馬，彭越、劉賈、黥布、周殷等人投入的兵力至少有十萬之眾，而項羽總共只有十萬人。劉邦的兵力占了絕對優勢，項羽的失敗固然在情理之中。

精采收官

　　楚漢戰爭終於精采收官，徹底解決了項羽，劉邦舒了一大口氣，同時也不忘做四件事。

　　第一件事是封賞功臣

　　誰是功臣？劉邦為什麼急著封賞他們呢？其實劉邦此時要封賞的只是追殺項羽之人。之前他曾下令，殺項羽者封侯！現在項羽被殺，他不能失信於軍中，必須立刻兌現。

　　項羽當日捨棄渡江，在身受重傷之時，看到追殺他的人中有自己原來的部下呂馬童，呂馬童此時任漢騎司馬。項羽對他說，你不是我的老朋友嗎？呂馬童扭過臉，示意王翳說，他就是項王。項羽又說，我聽說漢王以千金和封邑萬戶懸賞我的腦袋，那好，我就成全你吧。說完，當著呂馬童的面自刎了。王翳一個箭步衝上去砍下項羽的人頭，其他人一見，蜂擁而上，刀兵相見，「數十人」在這場爭搶中喪生。最終，郎中騎楊喜、騎司馬呂馬童、郎中呂勝、楊武、王翳各搶得一部分，湊起來正好是一個完整的項羽遺體。於是，劉邦說到做到，將原來的封地一分為五，五人同日封侯。

　　第二件事是招降魯地

　　項羽死後，劉邦平定楚地的事情進展得十分順利，唯獨魯縣（今山東曲阜）就是不降。劉邦氣得差點率兵屠城。魯人不降漢是因為項羽生前曾受懷王之封為魯公，他們都在為項羽守節。見此情形，劉邦派人挑著項羽的頭昭示魯地百姓，才得以收服。魯縣降漢之後，劉邦以當地禮節將項羽葬在了魯縣谷城。

　　第三件事是哭祭項羽

　　安葬完項羽之後，劉邦親自到墳前哭祭了一場。劉邦此哭，實乃不易，作秀做到這個分上，也真難為了他。為什麼這麼說呢？俗話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何況土裡埋的可是自己「必欲除之而後快」的夙敵，他怎麼可能哭祭自己的死敵呢？劉、項之仇由來已久，劉邦苦苦煎熬這麼多年就是為了這一天，心花怒放還來不及呢，怎會醞釀得出悲痛之情？既無傷痛之情，哪來傷心欲絕之淚呢？對一個男人來說，想哭就哭談何容易？劉邦的演技我們早已領略過，不過這場哭戲的騙術之高明，恐怕世上再難有人演繹得如此得心應手。

　　劉邦哭祭項羽的偽善面目不言而喻，項羽入了上也不得安寧，被劉邦鬼哭狼嗥地騷擾了一回。後來，劉邦如願以償地當上了皇帝，卻依然對項羽耿耿於懷，非要原項羽的部下改口為「項籍」，不許尊稱「項羽」。世人都說劉邦心胸寬廣，顯然並非事事如此，未成氣候之時廣納賢才、虛懷若谷；稱帝之後，就表現得不那麼可愛了。

　　《史記．汲鄭列傳》講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小事：漢武帝朝有一位正直的大臣鄭當時，他的父親鄭君曾經是項羽手下的將軍。項羽死後，鄭君歸降了劉邦。劉邦稱帝後下令，要求原項羽部下的人在奏章中提到項羽時，一定要稱他為「項籍」，不許叫「項羽」，更不許稱「項王」。漢時習俗，直呼其名非常不敬。如果稱其字「羽」，則要恭敬得多；如果稱「項王」，那當然更尊敬了。

　　鄭當時的父親鄭君提到項羽，從不稱「項籍」，不是稱「項王」，就是稱「項羽」。鄭君這樣做顯然是堅守自己做為西楚國臣子的禮節，以表示自己不忘昔日的君臣之禮。劉邦下令，凡稱項羽為「項籍」的原項羽部下一律升職為大夫，堅持稱「項羽」或「項王」的鄭君一個人被趕出朝堂。鄭君雖然為此斷了仕途，病死家中，但是，他始終不願以蔑稱項羽做為個人的進身之階。

　　這件小事和劉邦在項羽死後為項羽舉行隆重的葬禮並哭祭項羽一事相對比，從中可以看出劉邦哭祭項羽的虛偽。

　　第四件事是封賞項伯

　　於劉邦而言，項伯的確為自己出力不小。鴻門之宴，項伯夜報軍情通敵賣主不說，還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幫劉邦躲過一場絕殺；項羽分封諸侯之時，項伯私受賄賂，幫助劉邦得了漢中郡，此地可是後來平定三秦的跳板；劉邦父親被項羽挾為人質，也是項伯巧言化解，使太公免遭殺身之禍。項伯做為劉邦的內線，表現得相當出色。項羽死後，劉邦宣布其他項氏族人皆不追殺，並立即封項伯等四名項氏家族成員為列侯，賜姓劉。

　　至此，該打的仗打完了，該殺的人自殺了，該伐的地方平定了，該作的秀收場了，該獎勵的部下也封賞了，劉邦一口氣做完了這一歷史階段該做的事，算是為楚漢戰爭善了後。圓滿收官的劉邦又將如何引領新一輪的歷史洪流呢？他對未來有怎樣的打算呢？他會像項羽一樣選擇做一個天下霸主嗎？

【第十五章】皇帝大戲開幕

　　漢五年十二月，劉邦處理完楚漢之爭的後事，匆匆趕回定陶（今山東定陶），馳馬飛奔至齊王韓信的大營，做了一件了卻心事的大事。

　　這件大事是什麼呢？韓信剛剛擔當主力橫掃了楚軍，為最終消滅項羽立下汗馬功勞，按理說，劉邦該是去封賞了。

　　但是，齊國都封賞給韓信了，再要封賞的話，恐怕要把自己這「漢王」的頭銜封給他了。但有功不能不賞，劉邦恐怕又要糾結一番了。項羽雖然死了，但天下遠沒有「四海昇平」，劉邦該如何是好？他將如何面對和規畫後項羽時代的天下呢？

分封諸侯

　　劉邦去韓信大營做什麼去了？

　　六個字；奪兵權，控軍隊。

　　為什麼要這麼做？只怪韓信太過出位，對漢王劉邦形成了巨大的威脅。

　　說韓信太過出位，到底出什麼位了？只怪他的「第一」太多了。先說說韓信的「第一」吧。

　　第一個「第一」：軍事才能無人能及。韓信可謂是真正的常勝將軍，不僅深諳兵法，最重要的是軍事實踐能力超強，這讓劉邦一萬個不放心。

　　第二個「第一」：軍團的實力天下第一。韓信旗下三十萬精兵遠遠超過劉邦自己率領的二十萬漢軍，垓下之戰的出色表現讓劉邦沒齒難忘，更讓他寢食不安。

　　第三個「第一」：勞苦功高威震天下。劉邦手下將領軍團眾多，卻沒有誰能像韓信這樣厥功甚偉，大大搶去了劉邦的風頭不說，甚至還有功高蓋主之勢。

　　這三個「第一」，常人能占其一就很了不得，韓信三條盡占，劉邦能吃香睡穩嗎？論功勞，應當重賞；論威脅，應當嚴防。糾結啊！幾番權衡之後，劉邦選擇了比較保險的「搬倒樹抓鳥蛋」的辦法，奪了韓信兵權。

　　這一幕大家應該並不陌生，當年在趙國，劉邦就曾演繹過一回，只不過那時只帶走了韓信的精兵，事態並不嚴重。可這一次不同，滅楚之後立即襲奪韓信兵權一事，對韓信和其他諸侯王會產生嚴重影響。這事當然不能到此為止，得對韓信和其他諸侯王有個交代。

　　漢五年（西元前二○二年）正月，劉邦昭告天下：楚地已平定，楚地百姓亟待安撫，急需一位治楚者走馬上任。鑑於義帝沒有後裔，齊王韓信又熟悉楚地風俗，現改封韓信為楚王，統轄淮北，定都下邳（今江蘇邳州市）。魏相國彭越，「常以少擊多，數破楚軍」，在魏國故地封為梁王，建都定陶。

　　劉邦奪了兵權，架空了齊王，又將齊王韓信調到楚地，這樣的徙封，到底是做何考慮呢？

　　一是還願。合圍項羽之前劉邦曾許諾，只要韓信、彭越出兵合力滅楚，事成之後就封兩人為諸侯王，並將陳郡直至海邊的地全給韓信，睢陽以北至谷城的地全給彭越。如今楚軍已滅項羽已死，該兌現承諾了。

　　二是安撫。韓信人氣一直很旺，而且是七名異姓諸侯王的代表，其他六名諸侯王的眼睛可是緊盯著劉邦呢。這次被劉邦奪了兵權，韓信深受刺激。劉邦當然也很清楚，韓信這個齊王肯定是做不成了，但總得對他有個交代，也得對天下諸侯有個交代，安排他為楚王便是最佳選擇。

　　三是鋪路。到了這個時候，天下大局盡在劉邦掌握之中，他對未來發展方向也有了明確的想法。封了韓信、彭越，加上此前封的淮南王黥布，穩住這三名最有實力的諸侯王，才有利於實施那些宏偉的規畫。

　　劉邦先奪韓信軍權再徙封楚王這一手著實高明。既穩固了江山，又在一定程度上解除了隱憂，這叫一舉兩得；既部分滿足了韓信封地稱王的要求，又安撫了其他諸侯王的人心，這叫一箭雙鵬！

　　看來分封諸侯王已經成為劉邦掌控天下的王牌，憑藉這張牌，他可以愜意地以自我為中心，調動周圍的人為他服務。這種牌局劉邦玩得得心應手，爐火純青，都歸功於他的兩位「恩師」：一位是「實踐」，另一位叫「高人」！

　　先來認識一下「實踐」。

　　劉邦這次大玩分封，使得韓信、彭越、黥布圍著自己團團轉，可謂是「實踐出真知」，全靠他在以往一系列各式各樣的分封過程中領會到的精髓。要剖析劉邦分封諸侯王的精神綱要，還得從他自己求封諸侯王開始說起。

　　劉邦起事之初，為了收復因雍齒叛變而丟失的大本營豐邑，投靠了當時聲望、實力都極搶眼的項梁集團。在項梁立楚懷王熊心之時，劉邦對分封的意義並不太懂，只是自然而然地遵從了「長官」的意見。這個階段，因為地位、聲望、實力等因素的制約，劉邦最渴望的是得到他人的分封，所以當懷王提出「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的約定時，他憧憬萬分。劉邦一心想做關中王，一面率軍西行入關，一面沿途招賢納士，這就有了頂級說客酈食其的「傾情加盟」。

　　酈食其加盟劉邦集團的見面禮是襲取陳留。之後，劉邦封酈食其為「廣野君」。「廣野君」其實是個虛位，但對酈食其和其他謀士而言，卻代表著認可與激勵。劉邦第一次分封他人，雖然不是實封，劉邦那時候也沒什麼條件實封，但也讓他受益匪淺，意識到這種手段激勵人心的作用。

　　後來，劉邦憑藉陳恢「約降」之計「和平收服」了南陽，然後封南陽郡守為「殷侯」，封陳恢「千戶」。雖然「殷侯」也是虛封，但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運用分封的手段，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務了，只不過此時劉邦仍醉心於楚懷王的「關中王」，求封心切。

　　還定三秦是劉邦由求封到分封的重要轉捩點。

　　韓王信（區別於大將軍韓信，史稱韓王信）原本是戰國後期韓襄王的「孽孫」。秦末大起義時，張良為韓王攻略韓地，得到韓王信，發現韓王信身材魁梧，武功高強，便任命他為韓將。後來，韓王信隨劉邦入關。劉邦受封漢王後，他勸劉邦起兵滅項，理由極似大將軍韓信。劉邦還定三秦，許願得到韓地後封韓王信為韓王，並拜韓王信為韓太尉，率兵攻占韓地。項羽聽說韓王信率兵攻略韓地，任命鄭昌為韓王，阻擋漢兵。漢二年，韓王信平定韓地十幾座城。劉邦到達河南郡，韓王信急攻鄭昌，鄭昌抵抗不住，降漢。漢二年十月，劉邦立韓信為韓王（乃立韓信為韓王），史稱韓王信。

　　這是劉邦平生分封的第一個諸侯王，在由求封到分封的道路上邁出了一大步。話說他封韓王信為韓王還潛藏著兩大發明：一是許諾。劉邦還定三秦時許諾韓王信為韓王，這就好比賣預售屋，先跟你達成意向，讓你心裡踏實了，等建設好了再交房；二是分封。此前劉邦一直求封「關中王」，沒想過要獨霸天下，說明他有自知之明。可水漲船高，從還定三秦開始，劉邦的人生目標轉變為「非盡吞天下者不休」，想要的是整個天下，已非區區關中之地。這天下問誰要？當然是向擁有天下的人去要。此時擁有天下的人是誰？是楚霸王項羽。可是用腳趾頭都能想到，項羽好不容易把天下收歸囊中，豈會拱手讓給夙敵。所以，求封是不可能啦，劉邦只能用分封的手段與項羽爭奪天下。

　　漢二年五月，彭城大敗之後，劉邦鎖定了韓信、彭越、黥布三人，憑藉張良的「下邑畫策」成功扭轉局面。這是劉邦政治思想的一次飛越，他儼然已經把分封的手段提升到了戰略的高度。

　　我們再來看看「高人」到底都是誰。

　　成功固然離不開個人的先天稟賦與後天努力，但同樣也需要高人指路貴人相助。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韓信和張良都是對劉邦分封思想產生重大影響的高人。

　　韓信讓劉邦明白分封是奪取天下的利器。當年韓信登壇拜將之後，劉邦曾向他請教。韓信分析了項羽的缺陷，特別指出項羽「使人有功當封爵者，即利弊忍不能予」，不能與天下同甘共利，大失人才之心，並諫言劉邦重用豪傑猛士，以天下城邑封賞功臣。劉邦一聽高興極了，完全採納了韓信的策略。關於分封功臣的闡述，韓信已經上升到理論層面，制定出以分封為手段奪取天下的大致路線，對劉邦影響至深。

　　張良讓劉邦明白分封應當封有功之臣。張良下邑畫策與諫阻劉邦復立六國後人，實際上涉及了分封標準與對象的課題。張良的意見非常明確，分封諸侯王只能針對隨漢王打天下，做出重大貢獻的功臣。這是在告誡劉邦，光知道分封不行，更重要的是要知道封誰，分封不當則後患無窮。

　　實踐出真知，經高人指點，慧根極佳的劉邦迅速成為巧借分封運籌帷幄的高手。不過有一點我們也不能忽視，劉邦和項羽的分封策略具有實質性的差別，畢竟項羽要當霸王，分封是目的；劉邦要當皇帝，分封是手段。

　　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當理想的光芒照進現實，劉邦得以真正看清各種問題的時候，真是一個頭兩個大。具體如何操作分封事宜？情況很複雜，劉邦很糾結，每次都得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不過在這個時期，大致來說不外乎如下三種情況：

　　一是真心封王。漢二年，韓信大敗趙軍，殺了陳餘，攻占趙地，建議劉邦封隨他一塊滅趙的張耳為趙王，以安撫趙地百姓，劉邦欣然批准。劉邦跟張耳是老相識，對張耳信任有加，這次封張耳為趙王確實是真心實意。後來魯元公主也被許配給了張耳的兒子張敖，可見兩人關係有多鐵。

　　二是半心封王。漢二年，劉邦除掉項羽分封的韓王鄭昌後，冊封韓王信為韓王。劉邦對韓王信的感情遠不及對張耳的感情，但他欣賞韓了信的勇武，看重韓王信是韓襄王的後人，對韓地百姓有影響力。然而，韓地舊址靠近關中，北靠鞏縣、洛陽，南近南陽、葉縣，東臨天下要衝淮陽，其地理位置在軍事上極為重要，常常集結著天下重兵。劉邦對韓王信並不十分信任，最終把他調離戰略要地，遷到今山西太原以北去防禦匈奴。劉邦分封韓王信為韓王顯然是為己所用，只能稱之為半心半意。

　　三是違心封王。韓信攻占齊地後，向劉邦求封「假齊王」。劉邦正在廣武前線跟項羽糾纏不清，從大局出發，不得不順勢給韓信封了個齊王。毫無疑問，這次分封實屬無奈，劉邦既力不從心又擔心韓信有變，心裡縱有一百個不樂意也得忍著。所以後來一平定項羽，他即刻奪回韓信的兵權，然後故技重施，徙封韓信為楚王，以緩解自己所受到的「威脅」。

　　關於韓信被徙封為楚王之事，《史記．高祖本紀》與《漢書．高帝紀》的記載有所出入。依照《史記》的說法，劉邦是先登基稱帝，然後徙封齊王韓信為楚王，立彭越為梁王。《漢書》則記載為，漢王劉邦奪了兵權後，徙封韓信為楚王，立彭越為梁王，然後楚王韓信、梁王彭越等七諸侯王聯名上書，要求漢王接受尊號。我個人覺得《漢書》的記載更為可信一些。

　　話說回來，劉邦的「分封」套路中也有昏招。當年劉邦在滎陽前線聽酈食其之計準備分封六國國君之後，要不是被張良的「八不可」「秒殺」，那可以肯定的是，天下的諸侯王多了，但劉邦手下的人才肯定「人心散了」。說到底，在實踐中學習，難免要繳點學費。

登基稱帝

　　冊封完韓信、彭越之後，楚王韓信、韓王信、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趙王張敖、衡山王吳芮、燕王臧荼七名異姓諸侯王聯名上書，恭請劉邦接受「皇帝」尊號。

　　這裡又冒出了兩個問題：一是以楚王韓信為首的七名異姓諸侯王為什麼要劉邦接受尊號？二是為什麼是「皇帝」這一尊號，而非其他？

　　第一個問題好理解。這次分封之後，以「王」來定義尊卑難免有點尷尬，劉邦是漢王，韓信是楚王，韓王信是韓王，黥布是淮南王，彭越是梁王，吳芮是衡山王，張敖是趙王，這樣一來，七名異姓諸侯王和漢王看上去和聽起來都像是平起平坐的人。而且在七名異姓諸侯王中，韓信、彭越、黥布、韓王信、張敖這五名是劉邦所封，劉邦自己、衡山王吳芮、燕王臧荼是項羽所封，尊卑關係確實有點亂。如果大家繼續都以「王」相稱，實在難以突出漢王劉邦至高無上的特殊地位。怎麼辦好呢？那就讓他再升一級吧。怎麼個升法呢？讓他接受尊號。

　　第二個問題就頗為蹊蹺了。七名異姓諸侯王聯名上書，要求劉邦接受的是「皇帝」這個尊號，為什麼不是其他尊號呢？

　　在政治制度的問題上，人們往往習慣於在歷史中尋求答案。劉邦時代到來之前，社會曾經以兩種截然不同的政治制度存在過：一種是商周的王國制，另一種是秦始皇的帝國制。項羽當年選擇當霸王，本質上從屬於王國制，是王國制的一種變形。

　　至於為何諸侯王們偏要選擇「皇帝」尊號給劉邦，《史記》、《漢書》等史料裡都沒有提及。不過我們可以試想一下，勸劉邦接受尊號這麼大的事，七名諸侯王私底下肯定得通通氣，打打照呼（照顧），坐到一起「茶話」一下。雖然劉邦從未公開談及滅掉項羽後自己想要什麼尊號，但這不等於他從未表露心跡。諸侯們看準了這些蛛絲馬跡，給劉邦來了個投其所好。

　　第一，劉邦的目標是奪得天下

　　武涉遊說韓信時評價劉邦說：「其意非盡吞天下者不休。」武涉透過劉邦兵出函谷的行動看到他欲奪天下的終極理想，並給出了精準的總結。這一點，七名諸侯王都是了解的，為意在「盡吞天下」的漢王上什麼尊號最合適？「皇帝」！

　　第二，劉邦的行政建制是郡縣制

　　劉邦平定三秦之後，在關中設立了隴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等郡，在關外設立了河南郡，完全承襲了秦帝國在地方實行郡縣制的行政制度，這些做法無不透露出他打算在後項羽時代沿襲帝國制的端倪。

　　第三，劉邦對諸侯聯名上書的反應是默許

　　諸侯們聯名上書之後，劉邦推辭不受。大家都懂得，像劉邦這樣的「王中王」怎會直白地說出心中所想呢？他的內心戲碼再豐富，也是需要留給別人去猜，去揣摩，去架梯子的。於是，諸侯王們給出了漢王劉邦理應接受尊號的三大理由：一是功大（於天下功最多），二是德厚（功盛德厚），三是上下不分（亡上下之分）。意思就是，漢王功勳卓絕、厚德載物，但現在和其他諸侯王無法區分尊卑上下，只有加了尊號才能解決這個問題。

　　這三大理由就是諸侯們給劉邦架的梯子，好讓劉邦順著向上爬！梯子是架好了，劉邦會做何反應呢？他是這樣回應的：「帝」必須是賢者。如果我不是賢者，接受了這樣的尊號，豈不是華而不實徒有虛名？這不是我所希望的。你們這些諸侯王把我捧得那麼高，教我怎麼處理好呢？

　　劉邦這番話妙不可言，短短幾句表態卻含有三個關鍵點：一是不反對稱帝，二是質疑自己的資格，三是擔心自己被推高後不好處事。雖然口口聲聲說著「寡人聞：帝者賢者有也。虛言無實之名，非所取也。」但很顯然他並不反對諸侯們的勸諫，只是說擔心自己還不夠賢能。

　　不反對就是默許。如果劉邦真不想當皇帝，那麼他完全可以直截了當地加以拒絕。現在這話裡之話，諸侯王們自然心領神會，知道這把梯子架對了，「長官」還是有意順勢而上的，接下來就是要把這梯子給扶穩了。

　　聽懂了劉邦的弦外之音，諸侯王們迅速組織起第二撥集體上書，總結了漢王的三大功德，一是「滅亂秦」，二是「誅不義」，三是「功臣皆受地食邑」，所以「漢王」的稱號已經無法承載劉邦的功德（諸侯王不足以道之），只有「居帝位」才能實至名歸，再次希望「大王以幸天下」。

　　這一次的上書厲害了，直言只有漢王稱帝才能讓天下百姓滿意。「民生」這級臺階很管用，著實讓劉邦心率失調，這正是他想要的！

　　於是，劉邦不再推辭。只是說，只要你們都認為我上「皇帝」尊號有利天下蒼生就行了。

　　在劉邦的首肯下，七位「諸侯王及太尉長安侯臣綰等三百人與博士稷嗣君叔孫通」，選擇了一個好日子，「二月甲午，上尊號漢王」，劉邦正式「即皇帝位於氾水之陽。尊王后曰皇后，太子曰皇太子」，並追尊自己的生母為「昭靈夫人」。完成了由漢王到西漢開國皇帝的歷史性演變。

　　西漢帝國因為諸侯王們找到了一架最恰當的梯子而誕生了。可見，搬梯子是一門大學問，不管別人是想向上攀升，還是體面下臺，都需要一把合適的梯子。

　　劉邦稱帝在中國帝國史上是一件大事。儘管秦帝國因為其暴政、苛法僅僅存在了十五年，但秦始皇所開創的帝國制相對於商周的王國制，無疑是更為先進的政治制度。秦漢之交的人們大多只看到了秦帝國的速亡，並將原因歸咎於帝國制。項羽就是最好的例子，在成為諸侯盟主之時，他選擇了做霸主，大封諸侯，錯失了稱帝的天賜良機，他還沒有意識到帝國制已經成為一股不可抗拒的歷史潮流。那劉邦為什麼會選擇帝國制而放棄了王國制，他的政治覺悟真有那麼高嗎？史書沒有記載，但若要深究，最根本的原因莫過於歷史發展的必然要求，必然的是帝國制，偶然的是劉邦。

　　在這場歷史之交的重磅演出中，《漢書．高帝紀》特意記下了兩個人的官職號、姓名，一個是「太尉長安侯綰」，一個是「博士稷嗣君叔孫通」。這兩個人絕非等閒之輩，尤其是叔孫通，他和劉邦登基稱帝關係非常密切。為什麼在劉邦稱帝的段落裡，《漢書》會特意點名叔孫通呢？除了叔孫通，還有哪些人為劉邦稱帝修渠引水呢？

【第十六章】立規矩，定國都

　　劉邦登基稱帝，「博士稷嗣君叔孫通」是個特殊人物•關於此人，《史記．高祖本紀》中沒有相關資訊，但在《史記．叔孫通列傳》裡倒是詳述了他為劉邦稱帝所做的貢獻。《漢書．高帝紀》還出現了這樣的文字：「於是諸侯王及太尉長安侯臣綰等三百人與博士稷嗣君叔孫通謹擇良日。」這意味了叔孫通是劉邦稱帝的關鍵人物。七個位高權重的諸侯王僅用了「諸侯王」三字一筆帶過，堂堂「三百人」的勸諫大軍中只詳列出「博士稷嗣君叔孫通」和「太尉長安侯臣綰」兩人，不但具名，還交代了職務與封號，顯然是一種特殊的禮遇。

叔孫通是何許人

　　叔孫通是春秋時魯國權臣叔孫氏的後人，秦帝國薛郡人。薛郡郡治薛城就在今山東滕縣南，在戰國時代是鼎鼎大名的「戰國四公子」之一齊國孟嘗君的封邑。

　　叔孫通原本只是一介儒生，因為通曉儒術被秦始皇招進了宮，跟一幫博士們一起工作。博士是個什麼職位？說白了就是秦始皇身邊見多識廣的侍從而已。朝廷特設了博士部門，專為皇帝排憂解難，隨時接受諮詢。叔孫通只是博士中的替補，並非正式員工，混了好些年，也沒撈到一官半職，還得整日在秦廷候著。

　　秦二世元年（西元前二○九年）七月，大澤鄉起義。前去打探消息的使者回來向秦二世報告了陳勝起兵反秦的情況。秦二世趕忙招集朝中博士、儒生，詢問他們的意見：楚國戍卒陳勝等已經攻下蘄縣（當時大澤鄉隸屬蘄縣，在今江蘇宿縣東南），你們看應該怎麼辦？朝下的三十多人都說，身為臣民，絕不允許擁兵作亂，擁兵作亂是死罪，殺無赦，希望皇上盡快發兵剿滅。

　　話音未落，秦二世臉色大變。一直冷眼旁觀的叔孫通見狀，立即上前一步說道：不對！不對！始皇帝統一天下，四海一家，原來六國郡縣的城牆一律被拆掉，兵器全部被銷毀。如今明主在上，法令完備，官員奉職，地方服從中央，哪有人敢造反？這不過是一些雞鳴狗盜之徒罷了，何足掛齒？地方的郡守、郡尉很快就會把他們絹拿歸案，治罪量刑的。

　　這番話令秦二世龍顏大悅，連聲叫好。其他博士們，仍有人堅持說是造反，當然也有人改說是盜賊。秦二世下令，讓主管司法的御史把所有說是造反的儒生統統抓了起來，因為這不是他們該說的話，凡是說盜賊的儒生都得以倖免，而首倡盜賊之說的叔孫通，被賞賜二十匹絹帛，一身制服，正式任命為博士。

　　一出宮，同事們就紛紛抱怨叔孫通說：先生怎麼能用這樣的方式討好皇上呢？叔孫通說，那我該怎麼說？小命差點都沒了！當天，叔孫通匆匆收拾了行裝，往薛地方向潛逃，而此時薛地已投降陳勝的「張楚」國。不管怎樣，叔孫通的政治嗅覺很是靈敏，在秦帝國尚未滅亡之前就先脫了身。

　　當項梁率兵到達薛地時，叔孫通立即投奔了項梁，這是非常大膽的舉動，畢竟他為秦帝做過事，深知舉兵反秦會是什麼結果，但還是果斷地加入了義軍。後來項梁定陶大敗，戰死沙場，楚懷王到達彭城，收了項羽、呂臣的兵權。叔孫通見風使舵改投了楚懷王。項羽入關後，放逐義帝，義帝身邊的臣子紛紛叛逃，叔孫通也不例外，再一次「棄暗投明」，加入了如日中天的項羽集團。漢二年，劉邦率五諸侯聯軍攻下彭城，叔孫通見項王都城失守，漢王鋒芒畢露，大有奪取天下之勢，於是毅然決然地叛楚降漢。後來劉邦彭城大敗，潰退滎陽，叔孫通竟奇蹟般地、立場堅定地一路追隨劉邦。

　　對叔孫通這個人，劉邦一開始並不太喜歡，理由很彪悍，一是他的儒生服裝，劉邦看不順眼；二是他的儒生身分，劉邦更看不上眼。叔孫通知道後，立刻換上了楚人的短衣出現在劉邦面前，只為博君一笑。

　　叔孫通降漢的時候，隨他一塊歸漢的還有自己一百多名弟子。楚漢戰爭打了四年，這期間叔孫通沒有向劉邦舉薦過一個弟子，倒是推薦了好些有案底的壯士。叔孫通的弟子們私下裡抱怨道，跟隨先生這幾年，自己的弟子先生一個也不推薦，推薦的盡是些流氓潑皮。

　　叔孫通聽說後，鄭重其事地對弟子們說，漢王現在正冒著強弩箭鏃征戰沙場，你們可以上陣廝殺嗎？我理應先推薦能夠「斬將搴旗」的壯士，你們暫且等一等，我不會忘了你們。

　　叔孫通一生的經歷屢遭後人詬病。沒辦法，他的確給了別人詬病的理由：反覆無常，六易其主，先後事奉過秦始皇、秦二世、項梁、楚懷王熊心、項羽和劉邦，這樣的經歷讓許多人對叔孫通極為不齒，認為他是個趨炎附勢的無恥小人。不過話分兩頭說，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叔孫通的選擇又都是正確的：他自始至終都奉行「成功第一」的原則，之所以會六易其主，也是因為一直沒碰到真正的天之驕子，再加上他識人不足，世道又不太平，這才弄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轉會」。還好此人尚有一絲定力，遇到漢王劉邦後總算是定下性來，心無二致地堅持到了最後。

制定朝儀

　　劉邦在定陶登基之時，叔孫通奉命制定了一套皇帝即位的儀式，當然很大程度上參考了前秦的各項流程，劉邦過目之後大大簡化了一番，省掉了不少禮儀形式。這一簡化不打緊，直接導致文武大臣們在朝堂上毫無顧忌地喝酒爭功，醉酒後大呼小叫，甚至還有人拔出劍對著殿上大柱猛砍。場面失控，混亂不堪，劉邦看在眼裡，鬱悶在心裡。

　　叔孫通看出劉邦愈來愈看不慣這種毫無秩序的混亂場面，便適時地對劉邦建議道：儒生那一套雖然難以用來打天下，但是可以用來守天下。我想選調一批魯地的儒生，協助我制定一套當朝的君臣之禮。劉邦的反應很強烈，馬上問他：會不會很難弄啊？劉邦是在替自己擔心，萬一叔孫通弄得太複雜，自己也會受不了。

　　叔孫通回答說：五帝（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的樂章各有不同，夏、商、周三代的禮儀也不盡相同。不同的時局應該有不同的行為規範。夏、商、周三朝的禮儀都是根據前朝的制度加以增減而成，絕非簡單的重複。臣的意見是結合古禮和秦朝的禮儀，相互參照，制定出本朝的禮儀制度來。劉邦點點頭說：那就試試吧，不過要易懂易行，估摸著我能做得到才可以。

　　於是，叔孫通到魯地招聘了三十名儒生，加上皇帝身邊的學者，以及自己一百多名弟子，若干人等在野外拉起繩索，紮上草人，模擬訓練了一個多月。叔孫通覺得差不多了，便向劉邦報告說：皇上可以來看看了。劉邦親臨視察，看完眾人示範的朝禮儀式之後，暗自鬆了口氣，說：我能做得到（吾能為此）。於是下令群臣學習朝禮。

　　漢七年（西元前二○○年），長樂宮重新裝修完畢，諸侯群臣都前來朝賀，叔孫通制定的朝儀正式啟用。天大亮之前，司儀（謁者）在前面引領官員們依次進入殿門。大殿前面陳列著戰車，立著手持武器和旗幟的騎兵、步兵。郎中們都侍立在大殿每一級臺階的兩側，整個臺階上就站立了幾百號人。功臣、列侯、將軍、軍吏按次序面東而站；文官則從丞相往下，面西而站。司禮官（大行）完成九種引領賓客的禮儀之後，皇帝才坐著專車從寢宮出來。前面派專人拿著旗，傳話眾人肅靜，並引領從諸侯王到年俸六百石的低級別官員依次上前拜賀。各級官員個個都恭恭敬敬。朝見皇帝的禮儀結束，端上酒爵，陪坐在大殿之上的人，一個個低眉順眼，按照級別依次向皇帝敬酒。酒過九巡，司儀宣布酒宴結束。御史按照規定，把不遵守禮儀的人全部帶了下去。如此一來，從開始直至結束，自然沒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大聲喧譁。

　　高祖劉邦看到這樣有禮有節的隆重場面，興奮地說：我今天終於知道做皇帝的尊貴了！

　　隨即任命叔孫通為太常（主管朝廷及宗廟禮儀），「賜金五百斤」。叔孫通乘機對劉邦說：我的弟子們跟隨我多年，協助我制定禮儀，希望皇上也能給他們封些官職。劉邦當場任命叔孫通的全部弟子通通為「郎」。退朝後，叔孫通把皇帝賞給他的五百金全部分給了弟子們，大家無不歡呼雀躍，高興地說：叔孫先生真是聖人啊！懂得什麼是當務之急。

　　叔孫通為高帝劉邦制定了朝儀，幫助劉邦利用朝儀鞏固皇權，約束朝臣，對西漢中央集權制的形成，他功不可沒。至於對其個人的評價，只能說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奉春定都

　　漢五年二月劉邦登基的時候，地點在山東定陶。定陶從春秋時期開始直至當時，一直都是全國水陸交通樞紐，陶朱公范蠡就曾認為定陶乃「天下之中」。不過定陶地勢低，無險可踞，在此登基沒問題，在此建都就不妥了，再說此前已將彭越的梁國都城安在了定陶。

　　於是，為國都選址之事被提上了議程。這第一個被選中的地方乃是洛陽。劉邦為什麼會看中洛陽呢？

　　第一，洛陽是周朝故都；第二，洛陽有現成的宮殿可用；第三，洛陽地處中原腹地，有山川之險可倚靠，地理位置優越；第四，洛陽地處關東，劉邦手下一大批將領士兵都來自關東，離家鄉近點，情感上好接受。

　　漢五年三四月份，劉邦決定在洛陽建都。五月，劉邦下令遣散手下士兵，各自復員回到原籍為民。恰在此時，一個小小的戍卒路過洛陽，徹底改變了西漢帝國國都的命運。

　　此時被安排出場的這個小戍卒就是此後劉邦身邊的重要謀士──婁敬。婁敬本是齊國人，這一年剛好奉命到隴西郡（郡治在今甘肅臨洮縣南）戍邊，路過洛陽時碰巧聽聞高帝劉邦定都洛陽，於是立刻摘下身上拉車的繩套，穿著羊皮短襖，貿然地去拜見齊國虞將軍。他對虞將軍說：我想見皇上，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皇上說。虞將軍見這位老鄉衣衫襤褸，想給他找件好一點的衣服換上再讓他面見皇上。婁敬卻說：不用換裝，我穿什麼是什麼，就這樣見皇上吧。劉邦得到虞將軍的呈報，立即召見婁敬，還先賜了他一頓飯。等婁敬吃完飯，劉邦這才問道有何要事。婁敬反問高帝劉邦：皇上選擇定都洛陽，是不是打算和當年定都洛陽的周朝比個高下啊？劉邦回答：是啊。

　　婁敬接著說：可是皇上得此天下和周朝得彼天下是有天壤之別的啊！當年周朝從先人后稷受封，積德累善忍辱負重十幾代，最終靠著天下諸侯的支持得以滅商。成王即位，周公輔佐，這才開始營建成周洛邑，而且目的很明確，一是將商朝遺民遷居到此地安居樂業，也便於監督管理；二是將成周洛邑做為周朝的東部都城，朝見天下諸侯。所以說，周朝定都洛陽乃是為了以德服人，而非看中其險要地勢。而皇上您得天下情況就大為不同了。您從沛縣豐邑起兵，定三秦，戰項羽，大仗七十場，小仗四十次（大戰七十，小戰四十），無不殃及天下百姓。現在死者家屬的哭聲未止，傷者還沒有痊癒，皇上就想效法成康之世，這實在不合適。

　　再來看關中之地，四面環山，東有黃河天塹為屏障，四方關塞堅固難破，一旦遇到危險，很快就能組織起百萬大軍。皇上若是建都關中，憑藉秦時修築的軍事要塞，以及關中豐富的土地資源，就算是崤山以東亂了，這秦地也仍然可以保全。

　　劉邦聽他這番話講得頭頭是道，一時不知該如何決斷，便徵詢朝下群臣的意見。群臣大多是崤山以東之人，都爭著說東周延續了數百年，而秦朝到了第二代就亡了，當然應該建都周朝故都。

　　這樣一來，劉邦就更迷糊了，一時間左右為難。此時有一人站出來，明確支持婁敬。這個人就是劉邦最信任的謀士──張良。張良明確表示支持婁敬的觀點，建都關中比定都洛陽更加有利。為什麼張良會如此堅定地站在素昧平生的婁敬這一邊呢？安廣祿先生認為大要有四：

　　一是看好關中制衡天下的地形優勢。中國地貌總體特徵是西北高、東南低，西北相對於東南形成了居高臨下之勢。就關中而言，前後左右均有險可守，可謂「金城千里」；腹地是廣闊肥饒的「天府之國」；再加上這個區域水系發達，黃河、渭水都是天然的運輸通道，「漕挽天下」。占據關中，進可東制諸侯，退可自保無憂。洛陽四周雖有險可守，但腹地不開闊，土地相對貧瘠，容易四戰受敵，並非用武之地。

　　二是看好關中經濟文化方面優勢。關中土地肥沃，地域寬廣，「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戰馬、糧食、資用都很充裕。秦自孝公變法以來，獎勵軍功和耕織，經營既久，民習戰耕。秦始皇一統天下後，在歷代積澱基礎之上，推行郡縣制，統一文字，統一度量衡，制定很多有重大意義的法令，漢王朝草創之時非常需要借鑑、繼承、豐富、完善、踐行帝國制度的這一套東西，便利之地莫如關中。

　　三是看好關中安定天下大局的政治優勢。關中是秦帝國的發祥之地，劉邦入關時對關中秋毫無犯，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深得關中百姓擁戴。四年楚漢戰爭中，關中百姓付出甚多。建都關中，正可利用關中百姓的擁戴打好漢室江山的基礎。由關中至關外，進而至天下，關中是穩定全國的政治基礎。

　　四是吸取東周王室暗弱不振的歷史教訓。周朝自平王東遷洛陽後即每況愈下，天子氣象漸失，諸侯坐大，朝貢不舉，甚至還經常有人覬覦九鼎。雖然這一局面並非因為建都洛陽所致，但周王室如非衰弱，何必東遷？漢家江山要做大做強，必須棄洛陽而定都關中。

　　見張良如此堅定，劉邦也不再猶豫，當天便啟駕遷都關中。最早建言定都秦地關中婁敬，被高帝賜姓劉，改稱劉敬，並封為郎中，號奉春君。

　　劉邦歷經七年坎坷，終於從一介布衣折騰為九五之尊，在千千萬萬官兵百姓的血泊中建立起了西漢帝國。婁敬的一席話，讓劉邦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與周朝得天下守天下的狀況大相逕庭，那麼，漢高帝劉邦將會怎麼重新審視自己的成功？怎樣守護好剛剛誕生的西漢帝國呢？

【第十七章】好漢三個幫

　　婁敬在諫言漢高帝劉邦建都關中時指出：漢朝的建立與周朝的建立大相逕庭，其中差別最大的無疑是時間上的懸殊。周朝積累了十幾代才漸成氣候，最終天隨人願建立新王朝；而劉邦一共也就折騰了七年，三年反秦，四年滅項，說話間就當上了皇帝。這樣的情況是前無古人的。儘管諸侯大臣們力勸劉邦稱帝時說的場面話都很漂亮，但說到底劉邦只是「草根當上皇帝」的暴發戶典型。五百年後，魏晉之交的阮籍在觀覽楚漢戰爭古戰場時感慨萬千：「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可見他對劉邦的成功頗不以為然。阮籍的觀點代表了相當一部分後世之人對劉邦的看法，那麼，漢高帝劉邦本人是怎樣看待自己這一番成功歷程的呢？

「三傑」由來

　　劉邦成功轉型之後，某日在洛陽南宮召開慶功大會，他當著在場所有列侯、將領們的面說，請各位正面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劉邦為什麼能夠得到天下？項羽為什麼會失掉天下？

　　高起、王陵兩位率先回應說：雖說皇上您傲慢而且喜歡侮辱他人，項羽仁厚而且愛護別人；可是皇上攻城掠地，只要占領了就會分封給功臣，與天下人同享利益，而項羽卻總是妒賢嫉能，迫害有功之人，懷疑有才之士，打了勝仗沒有賞賜，攻下城池也不分封給任何人好處，所以他會失掉天下。

　　兩人的答話觸及一個大家都很感興趣的話題：劉邦捨得分封！一幫底層出身的壯士豪傑腦袋繫在褲腰帶上跟著劉邦打天下，圖什麼？當然是分封，分封意味著擁有土地。土地可是固定資產，是最寶貴的資源，尤其是在帝國時代，不僅代表著財富，更象微著權勢、地位和名望。

　　劉邦聽他們說完，把頭直搖得像撥浪鼓似的，說道：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要說這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智略，我不如子房（張良）；這治理國家，安撫百姓，保障供給，護衛糧道的才能，我不如蕭何；這統帥千軍萬馬，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瞻識，我不如韓信。這三位都是當下最傑出的人才，能為我所用，這便是我能奪取天下的根本原因。而項羽手下只有一名謀士范增，他還不信任重用，所以被我打敗。

　　群臣聽完劉邦的自我總結，個個心悅誠服，他們著實沒有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會如此看待自己的成功，當然也對三位傑出人才表示由衷的敬佩。

　　劉邦這番高談闊論讓「漢初三傑」名揚史冊，同時也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課題：西漢帝國什麼最珍貴？人才！

留侯歸漢

　　漢初三傑，張良被皇帝尊稱其字「子房」，可謂列位第一。劉邦待人一向頗有心機，當初，初見酈食其時洗腳見客，為的是探探對方的底。這樣一個原本看不起儒生的人如今當上了皇帝，提起張良時開口「子房」，閉口「子房」，這真是不容易，這也算是對知識和智慧的尊重吧。

　　在〈西入秦關〉一章裡，我們講述了張良初識劉邦，並獻計攻克南陽的事情，這裡我們再回過頭來詳細了解一下張良其人。

　　張良本是韓國貴族後裔，他的祖父曾擔任過韓昭侯、韓宣惠王、韓襄王三代國君的相國，他的父親擔任過韓釐王、韓桓惠王兩代國君的相國，這就是歷史上所稱的「五世相韓」。

　　桓惠王二十三年（西元前二五○年），張良父親去世，那個時候張良年齡尚小，還無法出仕為官。韓王安九年（西元前二三○年），秦國內史騰奉命率兵滅韓，俘虜了韓王安，韓國被設為秦國的穎川郡。此時距張良父親去世已經二十年。禍不單行，國亡之際，張良家裡又遭遇不測，他的弟弟早夭。雖然張良家境富裕，家有三百個奴僕，但張良現在想的早就不是什麼厚葬胞弟之事。他草草安葬了弟弟，遣散了三百名奴僕，變賣了全部家財，準備去做一件大事：尋求刺客，刺殺秦王嬴政！

　　秦滅六國的歷史進程中，出現了兩名熱血青年。一個是燕國太子丹，一個就是張良。太子丹尋到壯士荊軻，導演了「荊軻刺秦土」的傳奇一幕。張良尋到了一個大力士，可以投擲一百二十斤重（約合今三十公斤）的大鐵錘。秦王二十九年（西元前二一八年），秦始皇第三次東巡，張良和刺客在博浪沙（今河南原陽縣城東郊）設下埋伏，準備狙擊秦始皇。大力士把大鐵錘狠狠拋出，準確命中一輛專車，當即把車砸得稀巴爛。不巧的是，這輛車只是秦始皇的備用車，秦始皇並未在此車上。

　　這是秦始皇一生中，繼遭遇荊軻和高漸離行刺之後的第三次遇刺，而此時秦併天下已有三年。僥倖躲過一劫的秦始皇勃然大怒，立即下令大規模搜索附近，竟遍尋不著刺客的蹤影，於是通令天下，全國戒嚴十天，緊急排查！

　　這件震驚全國的大案在《史記．秦始皇本紀》裡有詳細的記載：「二十九年，始皇東游，至陽武博浪沙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為盜所驚」是司馬遷的諱言，「大索十日」才是這場行刺的真實反映。秦始皇如果僅僅是受了驚，用得著在全國「大索十日」嗎？畢竟親眼目睹了備用專車被砸毀的慘狀，再怎麼也會心有餘悸的。

　　張良行刺失敗，立即改「姬」姓為「張」姓，改名為「良」，逃到下邳（今江蘇邳縣南）隱居起來，好歹躲過了大搜捕。史書沒有記載大力士的行蹤，估計也安然無恙，否則張良必定在劫難逃。這次行刺的主謀和兇手雙雙脫身純屬偶然，不過也讓張良提心吊膽了一陣，並認識到一個深刻的道理：僅憑一己之力是不可能為韓報仇的。

　　大搜捕的風頭過後，張良繼續隱居於下邳，某日，他從一座橋上路過，一位布衣老人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鞋子脫下來扔到橋下（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然後轉過身來對他說，年輕人，到下面把我的鞋撿起來（孺子，下取履）。張良頓時一臉錯愕，他親眼看到老人脫下鞋扔到橋下，現在又命令自己去替他撿鞋，這不是成心找事嘛，心下一沉，差點兒就衝上去給他兩拳（良愕然，欲毆之），但轉念一想這老人年齡畢竟這麼大了，沒必要跟他較勁，於是強抑著性子到橋下把鞋給撿了回來（為其老，強忍，下取履）。這還沒完，老人一邊伸出腳，一邊繼續命令張良說，給我穿上（履我）。

　　張良心想，既然已經撿回了鞋，那就「好事做到底」吧，於是捺著性子，跪在地上給他穿鞋。老人心安理得地等張良替自己穿好鞋，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揚長而去。張良見自己低三下四地忙活了半天，最後連一句道謝的話都沒聽著，一臉無辜無奈無助外加無所適從地立在原地，注視著老人離去。約莫走出了一里地，老人又折了回來，正經八百地對張良說：「孺子可教矣。五天後，天亮時到這裡來等我。」張良來不及多想，跪下來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遵命。

　　五天後，天剛放亮，張良匆匆趕到橋邊，老人已經在那兒了，他橫眉怒目地衝張良喊道，為什麼來得比我晚？和一位長者相約，怎麼能遲到呢（與老人期，後，何也）？五天後再來！五天後，雞剛剛叫，張良急吼吼趕去，沒想到老人又搶在了前面。他怒不可遏地對張良說，怎麼又晚了？臨走時又交代，五天後早一點來（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又過了五天，這一次張良半夜就趕了過去。等了一會兒，老人來了。這次老人高興地說，這還像個樣。然後隨手拿出一部書，對張良說，研究好這本書，便可以成為帝王之師！十年後可以發達，十三年後可在濟北相見，谷城山下那塊黃石就是我。說完，翩然離去。天亮之後，張良打開老人的贈書一看，原來是《太公兵法》，大為驚詫，此後便常常研讀。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橋段──「下邳授書」。

　　「下邳授書」的確是個精采的故事，不過其中至少存在兩個謎團：第一，那位老人是什麼人？有學者（如王仲浮先生）認為，授書的老者應當是一名反秦志士。張良行刺秦始皇的事情引起了天下反秦志上的關注，他們認為張良膽識過人，但年少氣盛，所以故意用以上的招數磨礪他。也有學者認為老者是一名隱士，是位飽學之士，是《太公兵法》的作者。第二，《太公兵法》是一部什麼作品？多數學者認為：按照書名所顯示應該是一部兵書，不過也有人認為，其實就是宋代《武經七書》中的《黃石公三略》。

　　張良經過不斷的自我反省，吸取了博浪沙行刺失敗的教訓，還得到「高人」指點，讀書增智，積蓄力量。而張良在下邳隱居期問，項伯因為殺人逃到他那裡避過了風頭。張良當時純粹是行俠仗義，幫朋友躲過殺身之禍，誰會料到將來在鴻門宴上會得到項伯相助呢。

　　隱居的日子一晃就是十年，反秦大起義的集結號一響，張良立刻聚集了百十號年輕人投身其中。他原本打算投奔剛剛被擁立的代理楚王景駒，不料在路上巧遇劉邦。劉邦此時正好率兵攻打下邳，張良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劉邦集團，成為其中一員將領（廄將），並屢用《太公兵法》為劉邦出謀畫策。

　　《太公兵法》高深莫測，張良給別人講的時候，絕大多數人不知其所云（良為他人言，皆不省）。可劉邦悟性極高，一聽就明白，還常常採用他的計策。張良對此感慨萬千，常說，沛公真是天資聰慧（沛公殆天授）。於是放棄了投奔楚王景駒的打算，決定跟著劉邦。

　　張良與劉邦第一次打交道，彼此都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不過此後的一件事卻讓兩人暫時分闆。這一段插曲前文有所提及，這裡簡單回顧一下吧。

　　因為項梁立熊心為楚王讓張良看到了韓國復國的希望，他便勸說項梁立了韓國公子橫成君為韓王，此後一直忙於復國，追隨韓王成攻略韓地，這是劉邦與張良的第一次離別。後來劉邦西入秦關來到韓地，順便幫韓王平定了被秦軍攻陷的十幾座城，做為對劉邦的回報，韓王成派張良護送其入關。張良跟隨劉邦和平收服南陽，智取嶢關，度過項羽入關後的危機，直到劉邦被封漢王，完成任務的張良才在褒斜道與劉邦話別，決定回國輔佐韓王成。張良與劉邦迎來了第二次離別。

　　韓王成原為項梁所封，項羽大分封時並沒有動他。但項羽對張良護送劉邦西入秦關之事很是不滿，鴻門宴上張良出色的表現更讓他惴惴不安。出於某種報復心態，項羽不許韓王成回到韓國封地，將他扣留在自己身邊。

　　漢元年（西元前二○六年）八月，劉邦還定三秦，公開挑戰項羽。張良給項羽寫信稱「漢王失職，欲得關中，如約即止，不敢東」。這封信將項羽的第一把火燒向齊地，給劉邦贏得了緩衝的時間。事後，項羽在彭城將韓王成殺害。張良僥倖逃脫，回歸漢王。此時劉邦已定三秦，張良的歸來讓他興奮不已，立刻封張良為成信侯。在這之後，張良便死心塌地地追隨劉邦，最終成為西漢帝國的開國　　元勳。

　　張良和劉邦兩個原本素昧平生之人，在經歷了兩次分別後終於走到一起。其實張良真正想要做的是重振韓國，但當他發現那只是一個美麗的幻影之後，一心歸了漢。不過，這並不影響劉邦對張良的肯定。對於「漢初三傑」之首的榮譽，張良可謂實至名歸。

蕭何輔漢

　　蕭何與劉邦有「三老」之誼，這層關係非張良、韓信可比。所謂的「三老」之誼指的是什麼呢？一是老鄉，二是老同事，三是老戰友。

　　這老鄉的關係比較明朗，蕭何是沛縣豐邑（今江蘇豐縣）人，劉邦也是沛縣豐邑人，當然是老鄉。

　　再說老同事的關係。蕭何在沛縣時是一名主管人事的官員，尤其擅長法律文書的寫作，在沛縣好歹是個人物。秦朝御史到沛郡檢查工作，和蕭何打了幾次交道，一致認為他辦事幹練，在這個地區的幹部考評中名列第一，便想奏報中央，調蕭何到朝中任職。蕭何知道後，堅決謝絕。

　　蕭何為什麼不願到中央政府去工作呢？不少人認為是蕭何慧眼識英雄，相中了劉邦。這麼說恐怕抬舉了蕭何，也抬舉了當時的劉邦。蕭何再有本事，也不可能看出一個小小亭長會是個命世之才吧！機緣未至，劉邦還沒有得到展示拳腳的舞臺，豈會被人看出時勢英雄的本色。也有人認為，蕭何是看透了世事，預感到大動盪將至。其實準確地說，倒不是蕭何真預見到秦帝國行將崩潰，只不過做為一名刀筆小吏突然間得到這樣的升遷，心中難免會有疑慮，並隱隱感到秦帝國的風雨飄搖。

　　而劉邦還是平民的時候就曾多次觸犯秦法，蕭何總是護著他，為他擋了好幾場官司。劉邦任泗水亭長後，蕭何更是呵護備至。亭長需要負責押送民工去都城咸陽服勞役，這可是一項苦差事。每次出行前，同事們都會每人友情資助三百錢給劉邦，唯獨蕭何每次都拿五百，可見蕭何與劉邦的情誼之深。

　　最後講講老戰友的關係。我們前文已經詳述過，劉邦能在沛縣舉兵，成功上位，蕭何功不可沒。沛縣縣令想叛秦起兵，蕭何、曹參力主劉邦回城主政，並協助他順利取得沛公之位。從劉邦舉事之日起，蕭何就成為了他的左膀右臂，並率全族跟隨他反秦。做為一個深諳秦法的官吏，蕭何當然明白這麼做意味著什麼，他把全族的活路都交給了劉邦，一方面是判斷出反秦的光明前景，另一方面則是對劉邦信任有加。

　　劉邦起兵後，蕭何做為劉邦的「一祕」（第一秘書）擁有很大的行政權力。張良雖然極受劉邦器重，但既無兵權，又無政權，名分上也只是一名謀士。儘管劉邦對張良是不稱「子房」不開口，但顯然張良的實權遠遠不及蕭何。那麼，在劉邦的心中，為什麼蕭何會擁有如此特殊的地位？對於劉邦的創業，他又有何等功績呢？

　　一是成全沛公

　　當上沛公是劉邦傳奇人生的第一級臺階，上到這個臺階，他才能一級級向上攀登，逐漸釋放自己的能量，由沛公至漢王，由漢王至高帝。成全他上第一級臺階的正是蕭何！一個人要在大時代裡成為浪頭人，一靠個人才智；二靠時代平臺。沒有個人才智就沒有成功內因，沒有時代平臺就不能順歷史之勢，借不上時代的東風。

　　二是成全高帝

　　劉邦攻入咸陽，眾人紛紛打家劫舍搶奪財寶，蕭何卻對秦國丞相、御史府中的律令、圖書大包大攬。而這些被蕭何搶救下來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對此後劉邦稱帝幫助極大，它讓劉邦知道了戶口、賦稅的分布，了解了各地的地形地貌……從這個意義上講，沒有蕭何就沒有高帝劉邦。

　　三是舉薦韓信

　　蕭何不愧擔任過人事主管，「漢初三傑」之一的韓信，便是他慧眼識珠舉薦給劉邦的。韓信的坎坷經歷我們已經了解不少，儘管擁有經天緯地之才，但出道的時候很可悲，在幾名長官手下都沒沒無聞毫無建樹，最後多虧蕭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力薦，說服劉邦拜其為大將軍。在聆聽了韓信的「漢中對策」之後，劉邦意識到，此人乃是千年一遇的軍事奇才。一句話，沒有蕭何，劉邦就會錯過韓信；沒有韓信，劉邦就滅不了項羽；滅不了項羽，劉邦就當不了皇帝。

　　四是經營後方

　　蕭何的才華並不以軍事智謀見長，但他在楚漢戰爭中發揮到的作用，是任何一名軍事家謀略家都無法比擬的。蕭何苦心經營巴蜀、漢中、關中之地，給漢軍提供了一個堅固的後方根據地；他合理地管理戶籍，徵集糧草，徵發士卒，使得劉邦能在多次大敗後迅速恢復元氣。正是有了蕭何鎮守後方，劉邦才能全心地投入戰鬥中去，硬生生地拖垮了楚霸王項羽。

　　劉邦憑藉三傑的力量與才華，最終戰勝項羽，奪得天下。在得到天下之後，志滿意得的漢高帝真的可以心想事成，安枕無憂了嗎？

【第十八章】田家兒郎夠血性

　　劉邦登基之後，他一生中最大的外患項羽已除，最大的內憂韓信也被奪了兵權徙封楚王，可他仍然時常心神不寧，為什麼呢？因為還有一個人。此人雖然遠在千里之外，卻始終是塊不大不小的心病。這個讓劉邦焦慮不安的人是誰呢？

田家人都不簡單

　　此人叫田橫。此時正在齊地即墨（今山東青島）附近的一座海島上隱居，手下僅有隨從五百餘人。一個田橫，外加五百號人，怎會讓劉邦如此放心不下呢？項羽數十萬軍隊都能被擺平，區區五百人怎會讓劉邦焦頭爛額呢？

　　這個田橫並不簡單。

　　他不但深得人心，更重要的是家世顯赫。田橫的家族乃是戰國時期齊國國君田氏的一個支脈，他的堂兄田儋、哥哥田榮，都是齊地知名豪傑，深受齊地百姓愛戴。

　　田橫家族的第一顆明星是田儋。

　　秦末大起義期間，陳勝曾派人攻打魏地。而此時，田儋、田榮和田橫都住在魏地狄城（今山東高青縣）。陳勝軍隊到達狄城後，狄城縣令下令嚴防死守，陳勝軍隊一時無計可施。

　　看到這樣的狀況，田儋捆了一個家奴，帶著一幫年輕人去「拜見」狄城縣令。秦法規定：殺家奴需要得到當地政府的批准。田儋以此為藉口，得到縣令的接見，趁其毫無戒備刺殺成功。殺了縣令，田儋對當地的豪強宣布道：第一，天下已經形成一股強大的反秦潮流；第二，齊國建國非常早，現在是復國的最佳時機；第三，田氏應當稱王。於是，田儋藉此機會自立為齊王。

　　田儋稱王後，立即發兵攻打陳勝的軍隊，把陳勝軍隊趕出了狄城。隨後又乘勢攻占了整個齊地，成為秦國滅齊後的第一位齊王，也是當時六國後裔自立為王的第一人。在那段歷史時期，被秦滅掉的六國國君後裔紛紛復立，當然多是被義軍立為諸侯，譬如熊心被項梁立為楚王，魏咎被陳勝立為魏王，而田儋則是自立。「被立」與「自立」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含義卻是天壤之別，「被立」者多是政治傀儡，「自立」者多手握實權。

　　田儋自立為齊王不久，魏王咎被秦將章邯圍困，千鈞一髮之際，魏王咎決定向齊國求救。田儋很耿直，立即親自率兵援救。但章邯畢竟是秦軍猛將，一場夜襲，就把「見義勇為」的田儋給解決了。

　　田儋的死我們放下不表，不過他的作為倒是值得肯定的：

　　一是善度大勢。田儋起兵反秦，不能說他已經預見到秦帝國會滅亡，但至少看清了反秦大趨勢的形成；魏王咎身處危境，田儋奮勇相救，說明他懂得一存俱存、一亡俱亡的道理。大起義之初，各路義軍相繼被章邯軍團擊敗，只有聯合起來才有可能殺出一條血路，田儋可謂深明大義。

　　二是有勇有謀。天下大亂，狄城未亂，田儋要起兵，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狄城縣令。藉殺家奴面見縣令，伺機殺之，起兵反秦，真是該出手時就出手，可謂有勇有謀。

　　三是自主自立。奪了狄城，田儋並未止步不前，而是乘機東進，拿了全齊，自立為王。實際上，依靠陳勝的勢力復國似乎更容易，但田儋不屑，他不甘做一個傀儡，受制於他人，他要的是自己打出一個田氏齊國。

　　田老大死了！田橫家族的第二顆明星披掛上陣，這就是田榮。

　　田榮是田儋的堂弟，他義無反顧地挑起了繼續反秦的重擔，收拾殘兵，聚兵東阿。而這個時候，齊地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

　　戰國時期齊國國君田氏宗族的支脈繁茂，田儋一死，齊地豪強認為：天下不能一日無主，馬上立了齊國的亡國之君齊王建的弟弟為齊王，並安排了另外兩名田姓宗親分別擔任齊相和齊將，以此阻擋其他諸侯進駐齊地。顯然，新齊王的擁立大大傷害了田橫家族的利益。

　　與此同時，秦將章邯也已平定了魏地，眼裡自然容不下田榮這粒沙子，於是迅速率兵包圍了東阿。田榮凶多吉少。幸而楚將項梁及時出手相助，大敗章邯，救了他一條性命。

　　然而事情並沒有在正常的軌道上運行，對新齊王的擁立，田榮始終耿耿於懷：我大哥田儋打下來的江山豈容他人染指？於是剛一解圍，他連個招呼都沒打就丟下項梁，率兵殺回齊地，趕走了新齊王，改立田儋的兒子為新齊王。

　　由此看來，田榮和他的堂兄田儋在為人處世、行為準則上風格迥異，不但心胸狹隘，還具有很強的破壞性。

　　為什麼說田榮心胸狹隘呢？

　　首先，看重王位。秦兵大敵當前，田榮卻只顧著齊王之位的爭奪，被項梁救出後不管不顧地回兵齊地，一心想著經營他的田氏齊國，實在是缺乏應有的大局觀。

　　其次，不助恩公。項梁被章邯追擊，危急時刻向田榮求援，田榮卻開出條件：要楚、趙兩國殺掉新齊王、齊將和齊相。要求被拒絕，田榮果真坐視不管，這直接導致項梁兵敗戰死。這是他大失人心的一步，並正式與項羽交惡。且不說項梁是田榮的救命恩人，就秦軍與義軍的關鍵戰役而言，也理應出手相救。

　　再次，不參加大決戰。後來項羽發起的巨鹿之戰，可謂是秦軍與天下義軍的生死大決戰，關係到秦帝國的存亡，也關係到反秦義軍的生死。換句話說，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然而，如此重要的會戰，田榮竟表示拒絕出兵，一副置身事外的做派，看來他走的是自保齊地，甘當地方一霸的路線，對於反秦、滅秦的天下大事早已拋之腦後。

　　我們再來探討下田榮超強破壞性的話題。

　　一是自立齊王。項羽大分封時沒有封田榮為齊王，而是另立了隨他救趙、入關的齊將為齊王、齊王建的孫子改封為濟北王、田儋之子徙封為膠東王。這極大地觸怒了田榮，他相繼殺死了項羽新立的三位諸侯王，自己獨占了整個齊地，自立為齊王（榮因自立為齊王）。

　　二是煽動叛亂。田榮到處煽風點火，極力弄亂天下。他寫信給沒有被項羽分封的彭越，給他一枚將軍印，讓彭越在梁地叛亂；借兵陳餘趕走常山王張耳；寫信給劉邦鼓動其反楚。可惜，算來算去算自己，他竟然沒察覺劉邦是不用鼓動的。劉邦轉手把信轉交給了項羽，項羽的一腔怒火立刻噴向了田榮。田榮只是紙老虎，虛火旺，項羽一記鐵拳就把他打飛到了平原（今山東平原縣）。

　　田老二最終被平原百姓殺死，於是乎，田橫家族真正的明星得以粉墨登場。為什麼說田橫是家族中真正的明星呢？他與兩位長兄又有何不同呢？

　　此時，田氏三兄弟中只剩下一個田橫，田氏家族危在旦夕。然而，歷史在這樣的關鍵時刻發生了兩件大事，徹底改變了田橫的命運：一是劉邦率軍攻占了彭城；二是項羽屠城引發了齊地民變。前者轉移了項羽的注意力，項羽率兵回攻彭城，無暇顧及齊地的狀況，緩解了田橫的壓力。而後者引起了田橫的關注，藉著齊地百姓紛紛起義反抗的勢頭，他乘機重舉大旗，瞬間就召集了數萬人馬。原本已經一敗塗地的田橫重新成為齊地的實際統治者，並立田榮之子為齊王，自己只是擔任齊相，當然，事無巨細，全部都由他決斷（政無巨細，皆斷於相）。

　　田橫在一片哀歌聲中迅速崛起，好不容易看到一線曙光，無奈卻在楚漢之戰時遭遇了韓信。楚漢戰爭後期，酈食其奉漢王劉邦之命赴齊地遊說，田橫權衡再三，決定降漢，下令解除了齊國歷下（今山東濟南歷下區）的軍事戒備，沒想到卻被韓信突襲，齊軍大敗。楚將龍且奉項羽之命率二十萬楚軍前來相救，終因恃強自傲，丟了自己的性命不說，齊王田廣也在亂軍中身亡。田橫索性自立為王，和漢將灌嬰交手，結果是一觸即潰。

　　戰敗的田橫逃到了梁地，在彭越處避難。《史記．田儋列傳》裡提到，彭越此時的政治態度是：「時居梁地，中立，且為漢，且為楚。」也就是騎牆政策，這為田橫提供了生存的空間。不過我認為，《史記．田儋列傳》對彭越此時的政治立場描述得並不準確。其實彭越早已在彭城大戰之前歸漢，並且堅定地與劉邦為伍，而且在楚漢戰爭中功不可沒。這絕對不是「中立」的表現，那麼他為什麼會收留被漢軍「通緝」的齊王田橫呢？這是因為彭越曾被田榮封為將軍，合力反楚，算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吧。

　　一年多以後，劉邦在韓信、彭越的協助下，取得了楚漢戰爭的勝利。劉邦稱帝，彭越受封梁王。這現讓寄人籬下的田橫危機感頓生。當初彭越收留自己時，劉、項之爭尚不明朗，如今所有懸念都已解開，田橫擔心梁王彭越為求自保，把自己給賣了，於是決定一走了之，帶著手下的五百隨從，找了個小島住下來。

氣節比性命更重要

　　劉邦登基後，聽說田橫一幫人隱居在齊地的小島上，心想，田氏兄弟在秦末最先平定了齊地，追隨他的大多都是齊地的賢能之人。倘若現在不設法收服此人，恐怕以後會橫生枝節。左思右想，劉邦終於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赦免田橫之罪，招他入朝。

　　可是田橫又有什麼罪呢？當然有啊，別忘了，當初烹殺酈食其可是他的意思，這是一宗罪；後來聚兵叛亂，阻止韓信平定齊地，這也是一宗罪。

　　高帝劉邦何等聰明，先赦免田橫之罪，彰顯出他的寬容大度，再召田橫入朝，把他留在自己身邊，縱使田橫再有異端的念想，也只能束手無措了。

　　田橫也不是傻子。他深知自己的本錢是在齊地的家族名望以及個人號召力，一旦離開齊地就別想鹹魚翻身。入了朝即使不被殺，也會被「軟禁」。於是田橫先向漢使表示了感謝，然後申明己意：我當年烹殺了皇上的特使酈食其，而他的弟弟酈商現在又是漢將，我「不敢奉詔」。

　　「不敢奉詔」不能說沒有道理，不過這種小兒科的題目自然難不倒劉邦。劉邦先下詔給時任皇宮「衛尉」的酈商：齊王田橫將要入朝，誰敢動他和他的隨從一根毫毛，小心我滅他族！然後又派使者將下詔之事告知田橫，並且宣詔：田橫入朝，大者封王，小者封侯，膽敢不來，派兵誅滅！

　　這就叫金元加大棒，田橫別無選擇，帶了兩名隨從奉旨入朝。走到離都城三十里地的地方，田橫對使者說：臣子拜見天子，應當洗沐更衣。使者表示理解。田橫又對兩名隨從說：我和漢帝當年都南面稱王，現在人家當了天子，而我卻要歸降面北朝奉，這樣的恥辱我實在不堪忍受。再說，我殺了酈將軍的兄長，還要和他共事，即使酈將軍迫於天子詔書「不敢動我」，我心裡難道就沒有一點愧疚嗎？皇上想見我，不過是想看看我到底是個什麼樣子。現在距離都城洛陽不過三十里，拿著一顆人頭跑去，想必也不會腐爛，照樣可以看。

　　說完這番話，田橫拔劍刎頸自殺。兩名隨從手捧田橫的首級，隨使者飛馳入朝，奏報漢高帝。劉邦見到田橫的頭顱感慨不已，愴然淚下，再三稱賢。立即賞賜了兩名隨從，並派兩千士兵以王者的禮儀厚葬田橫。田橫入葬後，兩名隨從趁人不備，在墓室旁邊鑿了兩個洞，雙雙自刎。劉邦聽聞後大驚失色，心想田橫的隨從果然都是賢者，於是當即下旨，將田橫留在島上的五百隨從全部召入朝中。可是等使者輾轉來到島上時，卻發現五百壯士竟已全部殉義自刎。

　　當初田橫接到劉邦的詔書，他面前只有兩條路，一是降，一是亡。如果「降」，或許可以高官厚祿，富貴如故，但他最後選擇了「亡」，選擇了逆勢而為的放棄。他的死，是一種對氣節的堅持，以及對故國灰飛煙滅的無奈和絕望；他手下五百壯士的「亡」則是因他而起，演繹的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氣概。

　　對於如此義舉，就連太史公司馬遷也禁不住飽含深情地慨嘆道：「田橫之高節，賓客慕義而從橫死，豈非至賢！」他從田橫和五百壯士的歷史片段裡總結出高節與義氣，然後在最後的結局裡，悲壯的氣氛肆意瀰漫，豪俠情結在一座小島上轟然畫上了句號。

　　項羽之死、田橫之死、韓信之死乃是後人吟詠不已的三大主題。這個篇章裡面，我們先談談後人吟詠田橫之死的三首詩：

　　　　田橫墓　　　　　　　宋．司馬光

　　　　昔時南面並稱孤，今日還為絳灌徒。
　　　　忍死祇能添屈辱，偷生不足愛須臾。
　　　　一朝從殉傾群客，千古生風激懦夫。
　　　　直使強顏臣漢帝，韓彭未必免同誅。

　　首句寫田橫當年和劉邦一樣面南稱王；第二句寫今日奉詔入朝成了周勃、灌嬰一樣的臣子；第三句說這樣苟活下去只會徒增恥辱；第四句寫絕不能為了偷生而委曲求全；第五句寫田橫自殺五百壯士集體殉義；第六句寫這樣的精神永遠激勵著天下的懦夫；第七、八兩句寫強顏歡笑向劉邦稱臣的韓信、彭越，未必能逃過被誅殺的結局。

　　　　田橫墓　　　　　　　　元．陳齊

　　　　一門兄弟王齊中，恥與群臣事沛公。
　　　　五百餘人同日死，也勝匹馬向江東。

　　這首詩第一句寫的是田氏三兄弟相繼在齊地稱王，第二句寫田橫恥於向劉邦稱臣，第三句寫五百壯士同日而死，第四句說這種悲壯勝過恥於渡江的項羽。

　　　　田橫客墓　　　　　　清．王士禎

　　　　一劍縱橫百戰身，楚雖三戶能亡秦。
　　　　拔山力盡虞兮死，爭及田橫五百人！

　　全詩旨在贊許田橫的義薄雲天和五百壯士的錚錚鐵骨，但前三句都是在寫項羽，第一句說項羽一劍縱橫身經百戰，第二句說楚軍雖敗卻能最終亡秦，第三句濃縮了項羽《垓下歌》的「力拔山兮氣蓋世」和「虞兮虞兮奈若何」兩句，說項羽兵敗虞姬從死。最後一句是點題之作，講的是項羽悲壯自殺不及田橫和五百壯士死得壯烈。

　　劉邦稱帝後，原來和他分屬不同陣營的壯士豪傑們，都面臨著與田橫一樣的人生選擇：不是投降，就是成仁，再不然隱居。那麼，是否每個人都能如田橫一般果斷、決絕和超脫呢？他們又將會為自己的人生做出怎樣的抉擇呢？

【第十九章】人和人不能比

　　劉邦的成功不僅逼死了項羽、田橫，也將原來追隨項羽的大兵小將們逼進了死胡同。面對漢帝劉邦的一道道追殺令，項羽舊部們將會如何應對呢？

季布為奴

　　季布是楚地有名的戰將，為人仗義，曾多次奉項羽之命圍剿漢軍，每每打得劉邦狼狽而逃。項羽一死，劉邦立即想到讓他咬牙切齒的季布，以千金懸賞他的人頭，並下令，窩藏季布者誅滅三族。

　　此時，季布正藏匿於濮陽（今河南濮陽）一戶周姓人家。聽到劉邦下的全國通緝令，周氏對季布說，上面查得很緊，很快就會追到我這裡。將軍要是相信我，就聽我一計；要是不信我，我寧願先自殺。季布見周氏如此坦誠，很是感動，表示對他深信不疑。周氏讓季布剃光了頭，戴上鐵鏈，穿上粗布衣裳（乃髠鉗季布，衣褐衣），打扮成「奴隸」的模樣，混在周氏自家幾十個奴隸當中，一塊被「賣」到魯地的朱家家中。

　　朱家乃是魯地有名的俠士，他一見到季布，立刻被這個「奴隸」的強大氣場所吸引，仔細一打量，此人氣宇不凡，八九不離十就是那個朝廷要犯。他鎮定地付了錢，將這個「奴隸」買了下來，安排到自己家裡，並悄悄告誡兒子說，這個「奴隸」做不做事、怎樣做都隨他心意，吃飯的時候一定要請他同桌進餐。

　　朱家安頓好家中事務，坐上一輛快車匆匆趕往洛陽拜見滕公。滕公長期位居太僕，是劉邦身邊最親信的大臣之一。他久聞朱家大名，見其來訪，知道一定有要事商議，便挽留他住下，設宴熱情款待。幾天後，朱家直言不諱地問滕公：季布究竟犯了什麼彌天大罪，皇上這麼急著追殺他（季布何大罪而上求之急也）？滕公回答說：季布曾經多次困辱皇上，皇上恨死他了（上怨之），一定要抓住他洩憤（故必欲得之）。朱家又問，以先生看來，季布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滕公老實回答：當然是個賢者（賢者也）。朱家點了點頭，接過滕公的話說：忠於其主，本來就是為臣的職責，季布是項羽手下的將領，他恪盡職守是應該的。再說，項羽手下那麼多將領，真殺得完嗎？如今皇上剛剛得了天下，如果因為私人恩怨就如此這般下令追殺一個人，豈不會被天下人認為是心胸狹隘嗎？退一萬步說，以季布的才華，朝廷這樣逼他，弄不好會逼得他北上匈奴或南逃南越，到時候惹出大亂來，再想收場就難了。得天下者最忌諱的就是逼人太甚，當年被迫逃離楚國的伍子胥，殺回楚國鞭屍楚平王，就是前車之鑑啊！先生不妨在方便時將這番道理講給皇上聽聽吧（君何不從容為上言耶）。

　　滕公聽完這番話，直感嘆朱家名不虛傳，當然也猜到季布一定藏在他家中。於是連聲應道，好，好。過了不久，滕公找了個機會，將朱家的話轉述給了劉邦。劉邦一聽，恍然大悟，當即赦免了季布。

　　季布因為朱家的幫助得以赦免，獲得重見天日的機會，由此也引發了三個疑問：

　　第一，劉邦為什麼能接受朱家的意見？
　　第二，季布死裡逃生，我們該如何看待？
　　第三，朱家究竟是什麼人？

　　我們先來看第一個問題，已經下了必殺令的漢高帝劉邦為什麼會接受朱家的意見，最終收回成命呢？雖然朱家此番話的最終目的是要為季布開脫，但畢竟人家這話說得很是巧妙，體量不大卻涵蓋了四個關鍵點，且每一點都是以高帝劉邦的利益出發，讓他明白赦免季布對他自己最有利。

　　第一，忠於其主是為臣的職責。劉邦會反對這一條嗎？當然不會。劉邦現在是一國之君，如果非要計較前嫌，將敵軍忠臣趕盡殺絕，豈不是給「忠誠」設下了悲慘的定義？豈不是會直接影響到大漢臣民的忠誠度？從大局出發，劉邦只能承認、接受甚至是提倡這種職業性的效忠行為。

　　第二。項羽的部下是殺不完的。項羽戰敗自刎，手下將士大都如鳥獸散，這些人原本就不可能全部消滅，如果硬要堅持殺光政策，後果不堪設想。這話劉邦能聽不進去嗎？

　　第三，不能為私仇而下必殺令。做為天子，揮舞屠刀，拿曾經勝過自己的敵將解恨，這種「公報私仇」的做派很不利於皇帝的形象工程建設。這一點也告誡了劉邦：為了維護自己的形象，得學會寬容，哪怕是假裝寬容。

　　第四，不能逼人太甚。劉邦稱帝後，北有匈奴，南有南越，一旦把季布逼得走投無路，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從大漢帝國的現實狀況和根本利益出發，劉邦還會繼續固執己見嗎？

　　這次劉邦赦免季布說到底是為自己考慮，當然客觀結果是，季布死裡逃生。那麼，季布因為朱家和滕公的出手相救，僥倖逃生，這件事我們該如何看待呢？

　　據《史記．季布欒布列傳》記載，朱家救下季布之後，名聲大振，可見當時的社會輿論主體上還是贊同朱家的所作所為的，而對於季布「賣身為奴」委曲求全的做法，大眾也表示理解與欽佩。

　　季布與田橫的價值取向顯然不同。田橫身為齊王，不願俯首稱臣於當年平起平坐的劉邦，用自殺來維護尊嚴，贏得了後世的廣泛讀譽。而季布做為項羽手下一員勇將，擁有自己的雄心壯志，始終沒有放棄爭取施展才華的機會，忍辱負重，終成漢家大將。

　　赦免季布之後，劉邦隨即召見了他，封他為郎中，後來又升職為中郎將。呂后時代，有一次匈奴單于寫性騷擾信冒犯呂后，惹得呂后大怒，召集諸將商討此事。呂后的妹夫、上將軍樊噲口出狂言：「臣願得十萬眾，橫行匈奴中。」當時在場的將領們個個屈從於呂后的淫威，都迎合著樊噲主張出征。唯有季布，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說道，當年高帝率四十萬大軍被匈奴困在平城，現在樊噲竟然狂言率軍十萬橫行匈奴。這不是當面欺君（面欺）嗎？當年秦國為防匈奴修築長城，最終導致陳勝起兵。如今國家舊傷未合，樊噲竟敢當面欺君，動搖天下，應該立刻拉出去斬了（樊噲可斬也）。季布講完，整個朝堂安靜得讓人心裡發毛，這樣的話，在呂后的朝堂上講出來簡直是不要命了。沒想到，呂后聽完季布的陳述，異常冷靜，隨即宣布退朝，從此不再提攻打匈奴之事。這是季布做為漢臣最為華麗的一件事，盡顯其非凡的眼光與敢於擔當的勇氣。

　　季布能保住性命，並有機會繼續報效朝廷，朱家無疑是他的再生恩人，那麼這個朱家，到底是何許人也？

　　朱家，秦末漢初人，與劉邦同時代，身居儒家思想的根據地魯國，卻因俠義而名聞天下。在社會動盪不安的年代，他常救人於水火之中，光是豪傑賢士就不下百人，平民百姓更是數不勝數。但他始終都很低調，從不炫耀自己的本事。寧做雪中送炭事，無為錦上添花人。家中始終沒有多餘的錢財，衣服從未有一處完整的花紋，吃飯從來沒出現過兩個菜，坐的也只是最普通的牛車。他暗中救下了季布，卻在季布位高權重之時終生不見。關東之人，都以能與朱家交往引以為豪。

　　我們不禁想問，為什麼朱家會有如此胸懷，以救助他人為己任呢？僅用同情心恐怕無法解釋，這其中更多的是一種責任感。而這種責任感或是源自信仰，或是出於職務規範。朱家非儒生，看來不是前者，只能是後者，但不是現在的，而是過去的職務觀念的約束。

丁公被殺

　　田橫與五百壯士以殉義之舉名垂青史；季布屈身為奴終成漢家大將，同樣贏得了世人尊重。可惜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有這樣的氣魄與作為，季布的親舅舅丁公便是如此。

　　關於丁公，我們之前有所提及，他在彭城大戰時曾放了劉邦一馬。項羽死後，眾將士紛紛隱居避禍，唯獨這個丁公，自恃有恩於劉邦，反到明目張膽地跑到洛陽拜見高帝（及項王滅，丁公謁見高祖）。劉邦見到他，立即下令將其綁起來押到各個軍營示眾，並宣布說：丁公做為項王的臣子，不忠不義，令項王失掉天下。遂斬之。事後，劉邦解釋說，這麼做是要「使後世為人臣者無效丁公」。

　　當年丁公放走劉邦，確實是大恩，劉邦不但不言謝，還將他斬了，難道就不怕世人說他忘恩負義嗎？顯然，劉邦已經為自己找好了藉口：丁公不忠！救自己是小恩，不忠則是大逆。「大逆」和「小恩」相比，當然是「大逆」為重。

　　「不忠不義」無非是劉邦口中的說詞，他究竟為何非得要殺人滅口呢？好歹丁公是他，以及他一雙兒女的救命恩人啊！

　　一來是殺一儆百。古人云：此一時彼一時。劉邦如今扮演的是天子的角色，就必須用天子的思維考慮問題。做為剛剛坐上寶座的皇帝，對臣子的要求最起碼的就是忠誠。而丁公出現得真不是時候，恰好撞到了槍口上，他的不忠前科成為漢高帝劉邦殺一儆百宣導忠誠的反面教材。

　　二來是深惡痛絕。說到這個話題，我們隆重邀請項伯出來做個示範。和丁公相比，項伯的行為可謂更加不忠不義，但劉邦卻封他為侯，還賜姓劉，為什麼呢？事實上，劉邦稱帝後並沒有給丁公下追殺令，這已然是對他最大的回報了。可惜他得寸進尺，想要跟項伯比，殊不知自己和項伯完全沒有可比性。項伯幫助劉邦，那是積極主動，而且一直都給足了劉邦面子；而丁公當年的窮追不捨弄得劉邦極為狼狽，儘管最終被糊弄住，但劉邦早就窩火（生氣、氣悶）窩到了心了。現在居然還敢來邀功，劉邦對他更是深惡痛絕，一怨他當年太過分，二怨他不懂得適可而止，當然不會放過他了。

　　季布、丁公曾同侍一主，還是外甥與舅舅的親戚關係，但兩人的命運卻儼然是冰火兩重天。季布做為皇帝的仇人，一度被全國通緝，幸運地被赦免，最後成為漢朝重臣；丁公是皇帝的恩人，沒上追殺令，卻自己討了個死刑立即執行。

　　季布得救，靠的是忠於職守、貴人相助；丁公被殺，是因為為臣不忠、貪得無厭。人生往往多了就是少了，少了就是多了，唯有知足最為難得。

逼殺鍾離眛

　　鍾離眛是上了劉邦追殺令的另一名楚軍重將。當年陳平獻反間計時就說過：「彼項王骨鯁之臣亞父、鍾離眛、龍且、周殷之屬，不過數人耳。」可見，鍾離眛是項羽手下的「骨鯁之臣」，是深受項羽信任的少數將領之一，同時也是深受陳平反間計之害的第一名楚將。

　　陳平的反間計拿鍾離眛開刀，恰恰說明他對漢軍的威脅甚大。鍾離眛一直對項羽忠心耿耿，屢立奇功，卻橫遭不白之冤。這種情況下，他還會一如既往地忠於職守嗎？

　　漢四年，汜水之戰，項羽將守衛廣武的重任交給大司馬曹咎。鍾離眛因不受信任，只能率偏師協防。結果楚軍大敗，曹咎自殺，廣武失守，幾乎全軍覆滅，只有鍾離眛在主力慘敗的情況下堅守陣地。汜水之敗，責任在項羽用人不當。大軍敗亡，偏師獨撐危局，足見鍾離眛乃是驍勇善戰之人。無奈項羽放棄這樣忠誠、善戰的大將不用，偏拿無能之輩當令箭，令人扼腕。

　　項羽最終垓下大敗，烏江自刎，楚軍全部潰散，鍾離眛趁亂成功脫險。他逃到哪裡去了呢？他逃到韓信大營裡躲了起來，原來，他與韓信竟是密友。

　　劉邦稱帝之後，到處搜捕當年的仇人，鍾離眛自然是其中一個，他的智勇雙全可是讓劉邦吃過不少大虧。高帝聽說鍾離眛藏匿在楚地，便下詔讓楚王韓信負責抓捕。後來，有人誣陷韓信謀反。劉邦依陳平之計，藉口到雲夢遊覽，要求各地諸侯到陳郡見面，實際上是想要襲擊韓信，韓信卻渾然不覺。直到高帝臨近楚國，韓信心中愈來愈狐疑，琢磨著發兵叛亂，又覺得自己原本無罪；想前去拜見高帝，又怕被劉邦算計。這時，有人向韓信獻計：殺了鍾離眛，再見皇上，皇上一定高興，你也可以消災了（斬眛謁上，上必喜，無患）。韓信拿定主意後，便將實情告訴了鍾離眛。鍾離眛對韓信說，朝廷之所以不敢直接發兵攻楚，是因為我鍾離眛在這兒；你要想殺了我討好皇上，今天我一死，明天您就得沒命。韓信不信，繼續逼殺他，鍾離眛大罵道，你這個不講信義的傢伙（公非長者）！隨即拔劍自刎。

　　一代名將鍾離眛就這樣被逼自殺，實在令人扼腕嘆息。為什麼韓信一定得逼殺鍾離眛呢？沒辦法，一來鍾離眛是劉邦親自下令通緝的要犯；二來只有殺了鍾離眛才能讓高帝劉邦釋疑。

　　或許有人會問，鍾離眛和季布同為楚軍將領，為何最終的結局會如此不同？顯然，季布身為楚將之時，受信任的程度遠遠不及鍾離眛，他渴望一個施展才華的平臺，不想就這樣一死了之，所以忍辱負重求得保全。鍾離眛雖然才華出眾，但不願為新朝服務，逃到韓信處避難，一是視韓信為知己，二是認為韓信有保護能力。然而世事弄人，誰都沒想到韓信也有自身難保的一天，更沒有想到韓信會逼殺知己以求自保。

　　我們用了兩章的篇幅講述劉邦稱帝之後，片刻未停地追殺了仇人和假想敵，逼得田橫、鍾離眛等人先後自殺。當了皇帝就折騰，劉邦非要把這些年受的窩囊氣統統發洩出來。漢高帝對敵將是毫不手軟，那他對自己人，又會是什麼樣的態度呢？

【第二十章】一升一降間的手段

　　漢五年（西元前二○二年），劉邦在山東定陶稱帝後，頭等大事就是肅清敵對陣營的殘餘力量，在強大的政權壓力和輿論壓力下，田橫、鍾離眛等被逼自刎，丁公被殺，只有季布僥倖獲救。與此同時，高帝劉邦的擁躉（粉絲）中出現了某種微妙變化：長安侯盧綰升職為燕王，楚王韓信降職為淮陰侯。這兩個人一升一降，到底事出何因？

盧綰升王

　　盧綰受封燕王緣於一場突發事件：燕王臧荼叛亂！

　　臧荼原是燕王韓廣的舊部，秦將章邯、王離聯手攻趙時，臧荼奉命出兵救趙，而後隨項羽入關，被項羽封為燕王，定都薊（今北京）。原燕王韓廣被項羽徙封為遼東王，但韓廣不願遷走，臧荼一怒之下就把他滅了，統一了燕地和遼東，成為名副其實的燕王。後來韓信滅趙，採納李左車的意見，出兵燕境，臧荼投降歸漢。劉邦稱帝後，把燕王的頭銜留給了他。

　　就劉邦與臧荼的關係來說，似乎並沒有什麼過節。燕王雖是項羽所封，但臧荼畢竟滅了韓廣，這一舉措客觀上策應了劉邦殺回關中的軍事規畫。臧荼歸漢後，積極參與了眾諸侯王「搬梯子」的行動，讓劉邦「更上一層樓」當了皇帝，也算有了擁立之功。

　　對臧荼來說，高帝劉邦對他已經很是客氣，七名異姓諸侯王裡，他是唯一一名原封不動的；對劉邦而言，臧荼這傢伙懂得順應時勢，當初沒有為難韓信，後來又有擁立之功，再加上燕國地處東北，遠離中原，更遠離關中，戰略地位並不重要，也就對臧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出人意料的是，臧荼在劉邦專心致志追殺項羽舊部時，起兵叛亂了。這可是七名異姓諸侯王中第一個跳出來的。他為什麼偏要在這個時候起兵呢？因為他怕，怕劉邦拿他開刀！他畢竟是項羽封的燕王，和自立為王的田氏兄弟一樣，當初與劉邦平起平坐過。如今眼看著項羽舊部一個個被追殺，心裡能安穩嗎？尤其是丁公之死，令他深受刺激。劉邦對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能下此毒手，何況他人。臧荼心裡沒底，琢磨著乾脆先下手為強。

　　漢五年七月，燕王臧荼攻下代地（今山西北部），劉邦親自率兵征伐。兩軍交手，毫無懸念，臧荼一戰而敗，被樊噲生擒。臧荼隨後被處死，不過此事件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因為他的兒子臧衍逃到了匈奴。臧荼還有一個孫女，名叫臧兒，是後來漢武帝的外祖母。

　　臧荼死後，燕王的位置便空了出來。此時劉邦有兩種選擇：一是將燕地改為郡縣，二是再封一位燕王。劉邦幾經考慮，決定再選一位燕王。選誰比較合適呢？劉邦下詔給將相列侯，讓他們推選一位有功之人。這種做法，頗有點「公選」的意味。事實上，劉邦早已心中有數，想封盧綰為燕王，又擔心下面的人不買帳（高祖已定天下，諸侯非劉氏而王者七人，欲王盧綰，為群臣觖望）。於是套用「公選」的流程裝模作樣一番，貌似公開公平公正，實則藉箸代籌實行獨裁。大臣、列侯們也深知皇上心中早有打算，更不會自以為是地隨意舉薦，能坐到現在的位置，怎會不懂這種官場「潛規則」。眾人心知肚明，知道皇上要封的是盧綰（群臣知上欲王盧綰），誰也不當這攔路虎。專制體制下的「民主」，統統都是形式主義。大臣們齊刷刷地推薦道：太尉、長安侯盧綰跟從皇上平定天下，勞苦功高，可封燕王。劉邦稱心如意，立即下詔：「許之。」

　　當時天下的諸侯王，只有燕王盧綰，最受皇上寵愛。諸侯王得幸，莫如燕王。

　　盧綰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會受到劉邦如此寵愛呢？說起兩人的關係，還真是非同一般。

　　盧綰，沛縣豐邑人，不但和劉邦同鄉，而且還是街坊（同里）。盧綰的父親與劉邦的父親是好朋友，兩家關係極好，劉邦和盧綰用現在的話說，那就是「死黨」。更神奇的是，劉邦與盧綰竟是同日所生。小時候，兩人穿一條褲子長大，一塊上學，關係比親兄弟還親；長大後，劉邦惹了官司要逃難，盧綰也跟著他一塊。這就是我們現在常說的同過窗、下過鄉、扛過槍的鐵哥們（跟親兄弟一樣）。

　　當年劉邦一起兵，盧綰二話不說就加入了義軍，助劉邦一臂之力。東擊項羽時，盧綰時任太尉，可以不打招呼隨便出入劉邦的臥室。劉邦賞給他的錦衣玉食是群臣想都不敢想的（衣被飲食賞賜，群臣莫敢望）。這樣親密的關係，即使是蕭何、曹參這樣的親信也望塵莫及，這些內幕朝內上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可劉邦口口聲聲說要擇「有功者」為燕王，盧綰又有什麼功勞呢？據《史記》、《漢書》記載，在項羽自刎後，劉邦曾派盧綰率軍攻打臨江王共敖之子共尉。共敖原是楚懷王熊心的大臣，受封臨江王，死後其子共尉嗣位。共尉還挺牛氣，死活不降漢。還好，盧綰順利俘虜了他，為劉邦擺平了鄂中南腹地。史料中關於盧綰的功績僅此一事，當然也不排除未被記錄的情況，但無論如何，他的功勞與同為諸侯王的楚王韓信、梁王彭越等人相比，實在微不足道。

　　盧綰被封為燕王是漢初的一件大事，也是一個轉捩點。之前劉邦將分封做為一種調動下屬工作積極性的激勵手段，有一個基本原則就是「論功行賞」，而這次封盧綰則是打著「封功臣」的旗號封親信。漢初功臣，文有蕭何，武有曹參，個個功勞都在盧綰之上，劉邦卻視若無睹，假公濟私。它實實在在地證明了，劉邦分封七名異姓諸侯王不過是一種手段，所謂的「共用天下」只不過是虛晃之言罷了。

　　此例一開，注定會一發而不可收拾，劉邦必定會接二連三地封一匹權貴親信。從因功而封到因親而封，再到非親不封，漢初天下諸侯共榮的局面被打破，一個家天下的專制時代接踵而來。

韓信降侯

　　漢六年年初，劉邦突然接到密報，說楚王韓信謀反。告發的人是誰？從何處得到的消息？又有何證據？史書都沒有記載。因此，韓信這一次被人告發「謀反」就成了一樁無頭懸案。

　　雖然無憑無據，但劉邦也不敢掉以輕心，他趕緊召集身邊的將領商討此事，這些將領一致認為應該立即發兵，殺了那個小人（亟發兵，坑豎子耳）！這個場面頗為有趣，韓信謀反之事是真是假，這個最核心的問題根本無人質疑，只聽得一片「豎子」（愚弱無能）之聲。若是透過表象看本質，我們不難發現，出現這樣的狀況至少有兩個原因：一是劉邦身邊眾人對韓信的羨慕嫉妒恨（眼睛紅了，心就黑了）；二是大家都明白韓信一直是劉邦的眼中釘肉中刺。無論是前者或是後者，都暴露出人性中最卑劣的一面。

　　聽完將領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劉邦一言不發（高帝默然），下來之後私下徵求陳平的意見，陳平沒有立刻作答，而是先問劉邦將軍們是什麼意思（諸將云何）。劉邦把眾人的意見悉數相告，陳平心裡有了底，反問道：第一，上書之事有人知道嗎？第二，韓信知道有人告發他嗎？第三，您手下的精兵能抵擋得過韓信的精銳楚軍嗎？第四，您手下有哪個將領的軍事才能可以趕超韓信的嗎？高帝劉邦一口氣做了四次否定回答。

　　陳平確認了這些資訊後，對劉邦說，皇上的兵不如楚軍精良，將領又沒人打得過韓信，既然如此，要是真派兵攻打，逼著他和您對著幹，實在太危險，也太不明智了。劉邦趕忙問道，那該怎麼辦？

　　陳平接著說：自古以來，天子都有巡視地方、召開諸侯大會的制度。南方有個「雲夢澤」（今湖北省江漢平原上的古湖泊群的總稱），皇上不如佯裝出遊，召集諸侯到楚國西面的陳地開會。韓信聽說您出遊，一定不會有所防備，在他前來拜見之時便可乘機下手，一名壯士就能把他抓住。

　　韓信此時並不知道自己被人告發謀反，也不清楚劉邦此次巡遊的最終目的，但直覺告訴他事情有些蹊蹺，自己多半凶多吉少。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一是他窩藏朝廷要犯鍾離眛。

　　二是劉邦畢竟已經兩次襲奪過他的兵權。

　　劉邦剛剛出發時，韓信還比較鎮定，但當劉邦快到楚國邊境時，他就有點繃不住了。為求自保，韓信忍痛逼殺了知己鍾離眛，帶著他的人頭去拜見高帝。劉邦一見韓信，立即下令將其綁起來，放到後車上。韓信幽怨地說：果然如人所說，「狡兔死，良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如今天下已經平定，輪到我死了。劉邦衝著韓信說，費什麼話，明擺著你是謀反！劉邦在陳地會見了天下諸侯，在徹底解決了楚地問題後，押著韓信回到洛陽。一到洛陽，劉邦就赦免了韓信，但楚王不能當了，直接降為淮陰侯。

　　盧綰升王，韓信降侯，一升一降，大有文章。這兩件事分別發生在漢五年（西元前二○二年）九月和漢六年（西元前二○二年）十二月。漢初沿襲秦曆，每年以十月開始，所以實際上只隔了三個月。兩件事的實質是一回事──分封制度──其中蘊涵著兩個關鍵命題：分封的對象和分封的標準。

　　話接前文，回到韓信降侯的事件中，從開始到最後，我們幾乎只聽到了劉邦與陳平兩個人的聲音，對韓信倍加器重的張良與蕭何，此時都在做什麼呢？

　　先說張良。

　　張良是劉邦最為倚重的謀士，劉邦對他幾乎是言必聽，計必從。這次劉邦興師動眾，誘捕韓信，張良不可能一無所知，但他既沒有出面為韓信辯解，調解君臣關係，也沒有勸阻劉邦，解救韓信，而是聽任高帝率性而為。張良為何在如此關鍵的時刻失語？目前流行的解釋主要有兩種：一是，他預知到誅滅異姓諸侯王將是劉邦鞏固江山的必然手段；二是，他看出了劉邦趕盡殺絕異姓諸侯王的決心。顯然，前者是後世人的史評，做為當事人，張良哪會曉得六年後呂后誅殺韓信的具體事宜，更不可能把誅滅異姓諸侯王與鞏固江山扯上關係。後一種解釋倒是很有可能。張良做為一代帝師，對韓信等開國功臣的最終結局已有預見，他明白自己再做什麼再說什麼都是無用功，倒不如明哲保身。

　　再看蕭何。蕭何是韓信的舉薦人，他對韓信的軍事才能了然於胸，當然也對劉邦的猜忌功力諱莫如深。在他看來，劉邦誘捕韓信時沒有追究自己這個舉薦者的責任已是萬幸，若是再強出頭為韓信說話，那也大不識趣了，勢必會引火焚身。

　　在其他文臣武將一片討伐之聲中，張良與蕭何選擇了緘默。劉邦慶功宴上「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的讚歎猶在耳邊，漢初三傑的軍事奇才韓信轉眼就被降職為侯。至於那封莫名其妙的密報，劉邦真的相信嗎？信也不信，不信也信。所以劉邦才會誘捕卻不殺，僅僅是降職罷了。

　　清人袁保恆在《過韓侯嶺題壁》一詩中講得頗為深刻：

　　　　高帝眼中只兩雄，淮陰國士與重瞳。
　　　　項王已死將軍在，能否無嫌到考終。

　　「淮陰」，指淮陰侯韓信，「國士」指「國士無雙」的韓信；「重瞳」，指「重瞳子」的項羽；「考終」，指自然壽命的終結。這首詩的意思是說，劉邦眼中的英雄只有兩個，一是淮陰侯韓信，二是重瞳子項羽。項羽已死，韓信尚在。劉邦視韓信為大患，韓信豈能安然度過餘生？

　　劉邦用陳平的計策兵不血刃地解決了韓信這個心頭大患，但同時也生出了一個巨大的歷史遺留問題。楚王韓信被抓被降職，其他諸侯王會怎麼想？他們在陳地與劉邦相聚，每個人都心存一分恐懼，二分擔心，三分疑慮，四分不安，五分憂鬱，不知道今天的「韓信之災」什麼時候會落到自己頭上。這種五味雜陳的危機感，最終會將異姓諸侯王們一個個逼上叛亂之路。此時的高帝劉邦正躊躇滿志，完全沒有意識到潛藏的種種危機隨時都有可能爆發，而他的生命也將被迫在連續不斷的征戰中走向完結。

　　撇下與高帝劉邦同床異夢虎視眈眈的諸侯王們不說，他身邊那些尚未稱王封侯的元老功臣們，無不密切關注著皇上的一舉一動。盧綰被封了燕王，這必然會勾起更多功臣們的欲念，到時候，高帝劉邦又該如何打發他們呢？

【第二十一章】分封這事難啊

　　當初在慶功宴上，高帝劉邦跟眾臣討論了「為何自己能奪取天下」的話題，雖然他自己將「奪取天下」歸功於「漢初三傑」，但大臣們的話也不無道理。劉邦當大哥好多年，手下的兄弟們跟隨他南征北戰出生入死，勝利之後最關心的肯定是論功行賞的事情。因此，在劉邦稱帝後，群臣爭功奪勢，競爭異常激烈，劉邦左右為難，懸而不決，足足撐了一年多。

無為之治安邦之策

　　想要化解這「歲餘不決」的「群臣爭功」，最好的方法就是「按功行封」。於是，劉邦在漢六年（西元前二○一年）十二月，一次性地封了十位列侯，這也是他稱帝以後第一次「批量生產」。

　　這首批被封的列侯中，排名第一的是曹參。劉邦手下的大臣們致認為：曹參功勳卓著，當評為天下第一功臣。到底是什麼樣軍功，竟被眾人一致認可，並深表讚譽呢？

　　一是反秦。曹參和劉邦也是老鄉、老同事、老戰友的「三老」關係。反秦大起義前，曹參是沛縣的獄掾，主管刑獄，與做泗水亭長的劉邦是老熟人。秦末大起義開始後，曹參和蕭何一道，設法讓劉邦當上了沛公，是沛縣起兵的三大核心人物（劉邦、蕭何、曹參）之一。此後，從與泗水守軍激戰到抗擊章邯，從斬殺秦三川郡守李由到西行入關，征途中的每一場戰鬥，曹參都是劉邦最得力最忠實的助手之一。

　　二是滅項。楚漢戰爭拉開序幕後，曹參更是「降龍伏虎」。劉邦還定三秦，他獨當一面，俘獲章邯之弟章平；後又隨韓信平定魏地，生擒魏豹及其全家，徹底解除了滎陽主戰場的後顧之憂；他協助韓信征討代國，斬殺代相夏說、趙將戚將軍；又助韓信擊敗齊國歷下主力，攻取齊都臨淄，殺龍且，破楚軍。因為一直跟隨韓信作戰，比起劉邦身邊的其他將領，曹參的功勞可謂只在韓信、彭越之下。

　　曹參在這兩場戰爭中勞苦功高，此次被封為平陽侯也算是實至名歸。不過，曹參真正的貢獻其實並不在此。劉邦的建國大業完成後，國家急須確立一套治理方針，首先意識到並大膽觸及這一重大課題的便是曹參。

　　韓信降侯之後，劉邦任命自己的長子劉肥為齊王，並下令凡是說齊語的百姓一律要返回齊國。齊國是當時最大的諸侯國，下轄城池七十餘座，與關中並稱「東西秦」。劉邦認定曹參是可以「托生死之任，寄千里之命」的忠臣，所以讓他做了齊國相國，輔佐劉肥。齊王劉肥雖為長子，但係庶出，其母曹氏只是高帝從前的情婦，因此他並沒有太多的政治歷練。高帝做出這樣的決定，實際上是把齊國完全託付給了曹參。

　　曹參出任齊相，對如何安定大亂之後的齊地很是上心。他召集了一次載入史冊的著名座談會，主題是「徵求治理齊地的方法」，與會嘉賓主要是齊地的「長老」和「諸生」。「長老」是指著名的老學者，「諸生」是指當下的青年才俊。來參加座談會的齊地儒生有好幾百人，都各抒己見，各執一詞，這一下把研究了多年戰爭法則的曹參給整迷糊了，他完全不曉得哪個比較穩當。後來，曹參聽說膠西（今山東高密）有一位蓋公，擅長黃老之學，便派人攜重禮去延請。蓋公被請來之後，告訴曹參說，治理天下的訣竅在於「清靜無為」，不擾民便可得「民自安」。曹參聽後，連忙命人把相國府的正堂騰出來，讓給蓋公住，以示尊崇。

　　此後治理齊國，曹參便踐行了蓋公這一套黃老學說，在其任職齊相的九年問，齊國安定繁榮，人人都稱他是「賢相」。那麼，為什麼「黃老之治」能在齊地得以推行並收效顯著呢？

　　第一，社會現狀迫切需要休養生息的治理之策

　　從西元前七七○年開始，中國社會歷經春秋戰國爭霸，秦始皇統一六國，三年滅秦戰火，四年楚漢之爭，連綿不斷的戰亂導致人口銳減，田園荒蕪，民窮國貧。漢初之時，連皇帝都無法配齊同色的四匹馬拉車，而大臣更只能坐牛車了。這民不聊生、百廢待興的現狀，迫切需要休養生息的政策去改變。

　　第二，齊地是黃老思想發祥地

　　春秋末年至戰國時期，各種思潮百家爭鳴。尤其是齊國，從姜尚建國起就形成了積極開放的思想氛圍。位於齊都臨淄的稷下學宮聚集著來自五湖四海的學者，前前後後已有七十多名哲人來此講學，黃老學派的思想就是在稷下學宮的講學與論辯中形成。

　　第三，曹參本人的選擇

　　曹參雖是武將出身，但他懂得體察民情、善度大勢。他對西漢初年的國家形勢看得很清楚，在很負責任的比較分析之後，他決定選擇黃老思想做為治國方針。

　　惠帝二年（西元前一九三年），相國蕭何病故。曹參一聽到這個消息，馬上讓他的侍從整理行裝，並說道：我馬上要入朝為相了（吾將入相）。果然，朝中使者不久後便來到齊國，召其入朝。臨行之前，曹參對接替他的新任齊相說：「以齊獄市為寄，慎勿擾也。」「獄市」即「嶽市」，是指齊都臨淄的大集市。新齊相還沒開竅，反問曹參：這是治國的頭等大事嗎？曹參回答：不是，但集市必須做到「並容」，如果政府強制干涉，「奸人」就會失去容身之處，所以我把它放在治理齊國的首位。

　　劉邦將曹參放在齊國相國的位置上，應該經過周密的思考。一是重齊，二是試點。齊國戰略地位重要，劉邦將齊國做為自己分封的第一個同姓諸侯王國。在異姓諸侯王遍布天下之時，將齊國建設成為漢帝國的鋼鐵堡壘顯得尤為重要。曹參的忠誠，曹參的能力，曹參的軍功是劉邦將他安排到齊地的重要原因，曹參在齊地的治國實踐應當是在劉邦的默許下進行的。因此，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曹參的治國理念與治國實踐是漢帝國治國理念的一次試驗，齊國是漢帝國初年的政治特區。

　　可以看出，當初劉邦力主將蕭何列為第一功臣，此舉包含了將以大規模軍事鬥爭為主，轉變為以大規模經濟建設為主的一種總體考量。因此，在任用蕭何為第一任丞相的同時，將曹參放在了天下最大的諸侯國齊國進行歷練，為蕭何之後起用曹參做準備。

　　曹參出任漢帝國的相國後，並沒有「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是完全按照蕭何的既定原則辦事，各項舊章程毫無變動。他將自己在齊地施行的黃老之策帶進了中央，廣而推之，積極踐行。凡是從各郡、各諸侯國推選入朝任職的官員，曹參只選那些不善言辭的忠厚長者，凡是恪守法治，能言善辯之人，一律不用。

　　自從入朝之後，曹參每天從早到晚都在酒桌上。朝中官員見他整天只喝酒不管事，都有點看不過去，便想給他提些意見。可不管誰，一上門，就會被他拉著一塊喝酒，若是席間想說什麼，又會被曹參的酒杯給堵回去，直到酩酊大醉離開相府也找不到說話的機會。相府後面是屬官的住宅，每天不絕於耳的喝酒吆喝之聲讓一些吏員們實在厭惡。他們沒辦法直接處理，於是邀請曹參去遊園，想讓他體會一下，回頭整頓整頓。誰知這一體會不打緊，曹參反而命人上酒，要和這些吏員們一塊席地而坐，醉酒當歌。

　　曹參的兒子曹窋當時也在朝廷做事，時任中大夫，漢惠帝見曹相國對朝政之事不管不問，很是不解，心想難道是對我有什麼不滿嗎？於是便對曹窋說：要不你回家私下裡問問你父親，高皇帝剛剛去世，我又太年輕，做為相國，為何什麼事情都不管呢？但千萬不要說是我讓你問的啊。曹窋休假回到家巾，按惠帝的意思向曹參提了兩句，沒想到曹參瞬間惱羞成怒，下令動用家法仗打曹窋兩百下，還斥責道：你照顧好皇上就行了，天下大事不是你該管的。

　　上朝之時，漢惠帝責備曹參說：這事和曹窋無關，是我讓他問你的。曹參連忙摘下官帽，向惠帝請罪，並說道：想一想，您和高皇帝相比，誰更賢明？惠帝說：朕怎敢和高皇帝相比呢？曹參又問：皇上看我和蕭相國，誰更能幹？惠帝回答：您好像趕不上蕭相國。曹參點點頭說：皇上說得對。高皇帝和蕭相國制定的法令制度非常完善，所以皇上您才能得以清閒，而我也只須恪守己任，不讓這些制度走樣就可以，不是嗎？惠帝聽後，馬上說：講得好，您歇著吧。

　　曹參當了四年相國，始終堅持這樣做，一切從實際出發，一切按制度辦事，清靜無為，被後人稱為：蕭規曹隨。當時老百姓還編了一個段子傳唱至今：「蕭何為法，斠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淨，民以寧一。」

一生只做一件事

　　漢六年十二月所封的十侯之中，滕公夏侯嬰赫然在列。我們知道，滕公就是那個當劉邦彭城大敗逃走，甚至想丟掉兒女之時，三番五次把孩子們救起的人。前文他出場客串的機會不多，不過大家可能還不太清楚，他原來只是沛縣一名趕車的車夫，那麼，高帝劉邦為何會如此鍾愛一個車夫出身的人呢？

　　一是捨身救友

　　夏侯嬰原來是沛縣縣政府馬廄的專職車把勢，用現在的話說就是給長官開小車的司機。每次出車回來，經過泗水亭，他都會停下來跟劉邦聊上好半天。後來縣裡試補縣吏，夏侯嬰眼看著就要熬出頭，哪知世事難料，恰好這個時候出了個意外，升職的事泡了湯。到底是什麼倒楣事呢？原來，夏侯嬰和劉邦私下裡沒事就在一塊兒切磋，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夏侯嬰被劉邦不小心誤傷。有人告發了劉邦，說他身為吏員，傷人犯法。劉邦堅稱自己沒有傷害夏侯嬰。為了不連累朋友，夏侯嬰做了偽證，堅稱劉邦沒傷自己。結果告發者受到懲罰，心中不服，繼續上訴，案件被發回重審。最終事情敗露，夏侯嬰挨了幾百棍，在獄中關了一年多，但總算救下了劉邦。

　　夏侯嬰為劉邦挨打挨罵又坐牢，這就注定了他將是劉邦一生中最信任的人之一。後來劉邦沛縣起兵，夏侯嬰義不容辭。劉邦也很痛快，當上沛公後立刻就封他為七大夫，任命為太僕，專職為自己駕車。

　　二是救主之子

　　彭城大戰，劉邦潰敗，逃亡路上幾度棄子，多虧滕公捨命救下。夏侯嬰救出來的可是後來的漢惠帝和魯元公主，事後劉邦對他深表感激，而孝惠帝（惠帝）和呂后更是感恩戴德，特別賞賜了他一套豪宅，毗鄰皇宮，還說：這樣可以離我近一點。

　　三是患難之交

　　楚漢戰爭艱苦異常，而夏侯嬰始終心無二致地追隨著劉邦，一直擔任太僕之職，劉邦也視他為心腹。滎陽對峙，劉邦多次遇險，有時候只能帶一個人出逃，這個人一定是夏侯嬰。從開始到最後，哪裡有劉邦，哪裡就有夏侯嬰。劉邦稱帝之後，幾乎年年都要遭遇叛亂，每次平定都會親征，而夏侯嬰則一定是他的「司機」。

　　受封之後，夏侯嬰更是鞠躬盡瘁，處處為高帝劉邦著想。漢七年（西元前二○○年），漢軍與匈奴交戰，被圍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東北），劉邦派使者對單于閼氏百般糊弄，終於依靠閼氏的遊說，使冒頓單于網開一面，將包圍圈放開一角。劉邦急於脫身，強烈要求快點駕車。夏侯嬰身經百戰，經驗豐富，為了劉邦的安全，他有意放緩車速，並讓隨行士兵持滿弓，面向四周高度戒備，最終劉邦平安脫身。

　　漢高帝劉邦去世，夏侯嬰又繼續擔任了惠帝劉盈和文帝劉恆的太僕。說起來，他一生其實只做了一份工作──駕車。做為三代皇帝的太僕，雖然沒有多大的才華，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忠心赤膽之人，因而備受歷代君王的信任。

　　駕車是夏侯嬰的工作，但這不代表他只會駕車，他還是個慧眼獨具的伯樂。我們前文講過，當年夏侯嬰在刑場上把韓信救下，經過一番交流，認定他是位奇才，於是舉薦給了劉邦，雖然這次舉薦並沒有多大的成效，但畢竟是有人第一次正式推舉韓信，可見夏侯嬰的眼力。

　　除了韓信，季布的獲救也多虧夏侯嬰出手相助。朱家找到他幫忙，他不但沒有告發，還認定季布是位「賢者」，主動給劉邦做工作，讓劉邦明白「忠誠」是種美德，最終救下了季布，成全了這位日後的漢家大將。

　　漢十一年七月，黥布叛亂。夏侯嬰雖不善打仗，但他深知黥布原是項羽手下第一猛士，絕不可以掉以輕心。他私下找到原西楚國令尹薛公詢問內幕。薛公對黥布的情況分析得很到位，夏侯嬰受益匪淺，立即向劉邦推舉了薛公。劉邦召見薛公，向其問計。一番談論之後，劉邦佩服得五體投地，當即封薛公千戶。

　　夏侯嬰戎馬倥傯，識才尊賢，為劉氏江山盡心盡力無怨無梅，可謂是忠正之臣的典範。曹參文治武功，清靜無為，把國家打理得井井有條，贏得了後世「蕭何治家，曹參治國」的美譽。這兩位都是劉邦首批封侯的受益者，且都實至名歸。那麼，其他幾位首封為侯者，又是什麼樣的情況呢？他們的功績簿上都書寫著怎樣的故事呢？

【第二十二章】漢初政壇的不倒翁

　　在高帝劉邦的朝臣中還有一位重要人物，雖不在「三傑」之列，但也備受劉邦器重，他不但身為重要參謀，還是張良的最佳搭檔，並順理成章地成為劉邦此次所封的十大列侯之一。在劉邦去世之後，他更是為穩定大漢江山做出了極大貢獻。

另類青年

　　這人就是陳平，陽武戶牖鄉（今河南原陽）人。陳平是農村戶口，家裡經濟條件不太好，從小就和哥哥住在一起。但他自幼聰明而且喜好讀書，於是他大哥攬下了家中所有的農作，讓他專心求學。雖說出身卑微，陳平卻生得一副好相貌（平人長，美色），有人開玩笑問他說，你家裡那麼窮，是怎麼把你養得這麼細皮嫩肉的啊（貧何食而肥若是）？

　　然而，在陳平的嫂子看來，他在家裡什麼都不做，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便常常抱怨說：天生就是個吃糠的料。有這樣的小叔子，不如沒有！陳平的大哥知道後，一紙休書把他老婆趕走了。

　　轉眼間陳平到了該成家的年紀，然而富人家不願把女兒下嫁於他，窮人家的女子陳平又看不上，折騰來折騰去，陳平就成了一個「剩男」。陳平娶妻的要求不多，就一個：有錢！一名有錢人的孫女是個結了五次婚，死了五個丈夫，是個遠近聞名的「剋夫」女，沒人敢再娶她。陳平知道後，打起了這個女子的主意。適逢鎮上一戶人家辦喪事，陳平因為家裡窮便去幫忙，賺一點小錢。恰好那名有錢人也來參加，陳平便藉故晚走了一會。有錢人見陳平一表人才，對他第一印象很好，散席之後便尾隨其後，來到他家。當時陳平住在靠城牆的一條破巷子裡，一張破席一掛就算是門。而門外卻留有不少名人、豪俠來往的車轍。有錢人回到家中，對他兒子說，我想把孫女嫁給陳平。他兒子心裡不爽，那小子那麼窮，又沒個正當職業，全縣人都笑話他，怎麼能把咱家的女子許給他呢？有錢人說，自古以來，像陳平這樣標緻的男子，有誰會貧困潦倒一輩子嗎？

　　於是，陳平如願以償，傍上一個「富婆」。雖然這名女子名聲不佳，但陳平毫不在乎，他看中的是對方的錢財。女方家倒也很大方，不但沒有為難陳平，還先借錢給他做為娶妻的聘金，並主動承擔了婚宴的費用。有錢人告誡自己的孫女說，不要因為人家窮，就不遵守為妻的本分與禮數，對人家的大哥一定要像對待自己的長輩一樣。那有錢人相信自己的眼光，他認定陳平總有一天會功成名就。

　　陳平託媳婦的福，手頭寬裕起來，他的交友活動也更加熱鬧廣泛（齎用益饒，遊道日廣），眾人看待他的目光也漸漸有所變化。一次，同里巷的鄰居們共祭土神。祭完神後，陳平擔任分割祭肉的主刀，他把肉分得非常公平，大家都讚不絕口，說他分得好。陳平聽後感慨不已：如果讓我主政天下，我也能像今天分肉一樣做得公正公平的。

跳槽高手

　　陳平娶妻的經歷非常另類，而事實上他這一輩子的確活得與眾不同，一生三易其主，是個十足的跳槽高手。

　　陳平的第一任長官是魏咎。陳勝起兵後攻下陳郡，然後派周市去平定魏地。秦二世元年九月，周市決定立魏國王室後裔魏咎為魏王。此時魏咎還在陳勝那裡，陳勝堅決不放他走。秦二世二年十二月，魏咎到達魏地走馬上任，陳平帶著一幫年輕人投靠了他，並被任命為太僕。雖然魏王待陳平不薄，但陳平提的建議他卻聽不進去，加之有人在魏王面前說陳平壞話，無奈之下，陳平只好選擇離開。

　　陳平的第二任長官是項羽。漢元年十月，項羽結束巨鹿之戰到達黃河邊，陳平加入了項羽集團。這時距離當初離開魏王已經時隔兩年。陳平隨項羽入關，被封為「爵卿」，虛職一個，並無實權。項羽完成大分封後返回彭城。不久，劉邦還定三秦，出兵函谷關，奪取河西之地，殷王司馬卬叛楚歸漢。陳平奉項羽之命率兵前去平定，重新收服了殷王。項羽難得大方了一回，任命陳平為都尉，並賜給他「金二十鎰」（當時一鎰相當於二十四兩，或說二十兩）。漢二年三月，劉邦攻下河內，俘獲了殷王，將其轄地設為河南郡。項羽大怒，非要殺了之前去平定殷地的眾將領。後來的事情大家都已知曉，陳平為求自保，輕輕地逃走了，揮一揮衣袖，沒帶走一片雲彩。

　　陳平的第三位長官，也是最後一位長官自然是劉邦。陳平準備投奔劉邦之時，劉邦正在黃河以北，他在黃河以南，必須得先坐船過河。然而誰也沒想到，這一次過河卻差點要了陳平的小命。原來船夫們看他不像是凡夫俗子，又是一人獨行，懷疑他是逃亡的將領（疑其亡將），心想這小子身上肯定帶著不少金銀財寶，便起了謀財害命的心思。陳平感覺到氣場不對，心裡一時也有些發毛，不過他很快就找到了破解之法。他故做隨意地解閉衣衫，裸著身子幫忙划船，以示自己只不過是凡人一個。這一裸身，船夫們見他身上什麼都沒有，也就打消了劫財的念頭。陳平成功脫險。

　　他馬不停蹄地趕到修武（今河南修武縣），透過謀士魏無知的關係得到了漢王劉邦的召見。不過，劉邦這次同時召見了七個人，並請這七個人一同用餐（平等七人俱進賜食）。吃完飯，劉邦下了逐客令：好，大家下去休息吧（罷，就舍矣）。陳平見狀，硬著頭皮對劉邦說：我是為事業而求見，我的話必須得在今天講出來。劉邦只好留下陳平單獨談話，在聽完他的高談闊論之後，劉邦很是興奮，問他說：你在楚軍擔當的是什麼職務？陳平回答：都尉。劉邦當即任命陳平為都尉，並做為自己的陪乘，負責監護軍隊。消息一傳出，軍中一片譁然，大家都嚷嚷說：大王見到這個楚軍降卒才一天，還不知道他有多大本事，怎能讓他陪乘，還讓他監督我們呢？這些話反倒讓劉邦更加信任陳平，並讓陳平隨自己一塊東伐項羽。

　　彭城戰敗，劉邦退兵滎陽，任命陳平為準將（亞將），駐紮在廣武，歸韓王信管理調度。周勃、灌嬰等老將直接找到劉邦，詆毀陳平說：這小子長得好看，未必有什麼真本事（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據說他還和自己的嫂嫂有一腿（盜嫂）。在魏王那裡做得不好就投靠了項羽，在楚軍中也沒什麼出息，又跑到我們這來了，現在大王還這麼寵著他，讓他監護軍隊。聽說他收受下面將領的賄賂，送錢多的待遇就好，送錢少的待遇就差。總之，陳平就是個無恥小人，還望大王擦亮眼睛看清楚。

　　劉邦聽這些老將們這麼說，心裡自然是很不是滋味。他先把中間人魏無知找來責備了一通，說他薦人不當。魏無知反駁道：我推薦的是能力，皇上在意的是德行。從前有個信守諾言的人，名叫「尾生」，他與女子約好在橋下相會，女子尚未到來卻突遭洪水，尾生抱著橋柱子不肯逃命，終被淹死；殷高宗武丁的兒子孝己，被繼母讒毀，為了不傷害父親，始終也不願說出自己遭受的不白之冤，最終被流放至死。如果今天還有像尾生、孝己一樣德行優秀，卻無法對我們正在進行的戰鬥有任何貢獻之人，皇上會任用嗎？楚漢相爭，事關天下，我推薦的是有謀有才對我們有用的人，至於他與他嫂子關係不正當，收受他人賄賂這些缺點，又有何妨呢？

　　話雖如此，劉邦還是放心不下，決定跟陳平認真談一次。他批評陳平說：你在魏王那裡不成功就轉身事楚，在楚王那兒不成功，又投奔於我，講信義的人會這樣三心二意嗎（信者固多心乎）？陳平回答說：我跟隨魏王，魏王不能用我的計謀，所以我選擇離開；我事奉項王，項王不信任我，只信任楚氏族人和親戚，所以我還是選擇離開。我聽說大王您虛懷若谷、察納雅言，所以才投奔而來。我來的時候一無所有（臣裸身來），不收點賄賂，那吃什麼喝什麼？若是我的計謀尚有可用之處，就希望大王能夠採納；若是我的計謀毫無可行性，那麼，我收的錢都在這裡，請大王收回去，順便把我的官帽也收走，我這就辭職回家。劉邦聽了陳平這番辯白，心想：陳平這個人是有點小貪，但只要不越雷池，倒也無大礙。於是馬上向陳平道歉，並正式任命他為監管全軍的官員，負責監督全軍將領。這麼一來，將領們的嘴也被徹底封住了。

　　陳平跳槽來到劉邦集團，千方百計爭取到單獨面談的機會，憑藉自己的才華征服了劉邦，但在別人眼裡，他不過是一個「降卒」罷了。這一場心理戰如果陳平敗下陣來，他只能捲鋪蓋走人！還好他保持了冷靜，先解釋「三易其主」，再坦言「受金之事」，這一番推心置腹略帶任性的辯詞，被劉邦大為激賞，也為自己贏得了更多的信任。

太極玩家

　　陳平一生所遭遇的危機並不是一、兩次，但每次他都能化險為夷安然無恙，究其原因，恐怕還在於他善於騰挪躲閃，是一個高明的太極玩家。

　　這擅長打太極的本領，在陳平奉命追殺樊噲的事情上表現得尤為突出。原本是後話，這裡我們提前略做交代。劉邦晚年征討黥布時受了致命箭傷，好不容易回到長安。沒多久又傳來燕王盧綰叛亂的消息，劉邦便派樊噲以相國的身分率兵出征。樊噲剛走，便有人密報說樊噲謀反。劉邦火冒三丈，找來陳平商議，而後依照陳平的計策，召周勃到病榻前受詔，要他與陳平一道乘專車趕往前線，立即斬了樊噲。

　　陳平、周勃兩人在路上緊急磋商：樊噲是劉邦的故友及連襟，功勳卓著，又是呂后的親妹夫，這叫既親且貴。這會皇上一時氣惱要殺他，萬一後悔了怎麼辦？那咱倆豈不是裡外不是人！不如把人帶回來，要殺要剮，讓皇上自己動手，咱別出這個頭。兩人打定主意，在快到樊噲大營之時停下來修了高壇，以皇帝之節召樊噲受詔。樊噲一到，還沒回過神就被綁了起來。周勃受命代替樊噲率兵平定燕地。陳平帶著樊噲，一路狂奔直赴長安。

　　陳平還在路上，劉邦就歸了天。聽見這個消息，陳平的第一反應是：完蛋了！呂后必定會聽其妹呂嬃的讒言，勃然大怒是必然的，弄不好還會為難自己。於是趕緊離開押解樊噲的車隊，先行一步。陳平在路上遇到惠帝的使者，傳詔讓他和灌嬰駐屯滎陽。陳平接詔後並沒有乖乖地去滎陽，而是快馬加鞭趕到宮中，在劉邦靈柩前「撲通」一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號起來，儼然是當年劉邦哭祭項羽的翻版。當然，陳平也不忘順便向呂后匯報了一下奉詔抓捕樊噲的事情。陳平一頓慟哭，哭得呼天喊地，哭得感天動地，哭得呂后都心碎不已了。看到這樣的場面，呂后還能說什麼呢？不但無言以對，心裡還默默稱讚陳平辦事周到，要不然樊噲的人頭早就落了地。她反倒勸起陳平來：您旅途勞頓，還是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雖然接了駐守滎陽的詔書，但陳平擔心自己一離開就會有人來詆毀，於是執意要求留在宮中宿衛。呂后見他情真意切，便任命他為郎中令，也就是皇帝的御前侍衛司令，辦公地點就在宮裡。呂后對他信任有加，還交代他好好輔佐惠帝。果然不出陳平所料，事後呂嬃在她姊姊面前百般讒言，但此時這些話都已失去作用，因為陳平的工作做到了前頭。而樊噲一回京城，立即被呂后赦免，官復原職。

　　實際上，劉邦這次盛怒之下要殺樊噲只是個天大的誤會。如何解釋呢？我這裡先賣個關子，我們後文再做詳述。陳平這次奉詔行事潛藏著巨大的風險，對樊噲是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乾脆把人給劉邦帶回來，讓他親自處置。當然，換個角度來分析，陳平不殺樊噲或許還有另一層深意：劉邦此時生命垂危，朝不保夕，萬一沒熬過這關，此後定然是呂后掌權。這要是殺了樊噲，呂后豈能輕饒了他？陳平的高明之處正在於：無論何時何地，都得為自己留條後路。

　　劉邦仙逝，惠帝即位，呂后掌權。惠帝下詔讓陳平與灌嬰駐守滎陽，以防不測。按理說，陳平理應立即趕往滎陽，但他卻再次抗旨，快馬入宮哭祭劉邦。陳平這番慟哭有幾分真幾分假，我們實難評判，但不可否認他多少有點別有用心，陳平用眼淚擺平了呂后，既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官位。

　　惠帝六年（西元前一八九年），相國曹參病故，呂后按照劉邦的遺囑，任命安國侯王陵任右丞相，陳平任左丞相。次年，惠帝劉盈病故。呂后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沒想到才二十幾歲就早夭了，這讓她深受打擊。悲痛之餘，呂后開始擔心呂氏宗族在朝中的勢力會每況愈下，於是決定將惠帝與後宮宮女所生的前少帝扶上帝位，先把皇權牢牢抓在手裡。

　　隨後，呂后又將行封呂姓諸侯王之事提上了日程。她問右丞相王陵，能不能封呂姓為諸侯王。王陵直截了當地回答：不行！她又問左丞相陳平、太尉周勃，兩人答道：高皇帝平定天下，封其子弟為諸侯王；如今太后掌權，封兄弟、諸呂為王完全可以。呂后聽了這話，當然高興。

　　王陵下朝後質問陳平、周勃：當初高皇帝歃血為盟，難道你們不在場嗎？現在高皇帝仙逝，太后想封呂氏為王，你們這般縱容她，陽奉陰違，背棄盟約，將來到了地下，還有什麼顏面見高皇帝呢？陳平、周勃對王陵說：在朝堂之上頂撞太后，我們的確不如你；但是保全社稷，安定劉氏天下，你也不如我們。

　　沒過多久，呂后任命王陵為前少帝的太傅，看似是升遷，實則是罷了他右丞相一職。王陵意識到自己被呂后擺了一道，乾脆藉口生病，拒絕上朝。呂后隨即任命自己的親信審食其為左丞相，將原左丞相陳平升為右丞相。這個審食其曾經做為「舍人」陪侍太公、呂后，後來與呂后一塊被項羽押了二十八個月，深得呂后賞識。由於這層關係，朝中大事都交給了審食其決斷。呂嬃便乘機到呂后那裡告陳平的狀，說他身為丞相，不管國事，天天喝酒玩女人。陳平聽說此事後，反倒喝得更多，玩得更歡。呂后聽聞，心裡反倒竊喜，當著呂嬃、陳平的面說：都說婦人之言不可用，你看我對你怎麼樣？不用怕呂嬃講你的壞話。

　　陳平、周勃嘴裡對王陵說著「臣不如君」、「君亦不如臣」的話，對未來朝政趨勢也全然無數，毫無預見。他們表示順從是為了自保，對於呂后的言行敢怒而不敢言，這一點上他們遠不如王陵有風骨。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陳平靠著這見風使舵的本事，成為漢初政壇上有名的不倒翁，歷經高帝劉邦、惠帝劉盈、呂后、文帝劉恆四位帝王，特別是惠帝、呂后的十五年間，政壇凶險異常，變幻莫測，陳平卻能穩如泰山安如磐石。然而，這位政壇不倒翁的身後之名卻不夠清雅，後人評價他時屢有不遜之詞，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第二十三章】都是出主意，名聲大不同

　　做為一代謀臣，陳平一生屢獻奇謀。但從古至今，人們對他的評價卻是臧否不一，特別是正面的評價，遠不及同為謀臣的張良。陳平究竟策畫過哪些奇謀詭計？為什麼人們對他的評價會如此「保守」？

奇謀詭計頻頻出

　　《史記．陳丞相世家》裡，對陳平的奇謀人生是這樣總結的：「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奇計或頗祕，世莫能聞也。」這「六出奇計」都是什麼是「奇計」呢？

　　一是反間計

　　漢三年（西元前二○四年），項羽滎陽圍殲劉邦，劉邦請和，項羽不答應。劉邦束手無策時，陳平獻上一道反間計，讓劉邦出重金資助自己，然後自己花錢找人散布謠言，離間鍾離眛和項羽的關係，讓項羽失去了「骨鯁之臣」。

　　另一個被陳平反間計「做掉」的人是范增。漢三年四月，也是在滎陽，劉邦被項羽圍得走投無路，還是主動請和。項羽派特使到滎陽去談判，陳平藉機施計。此前，范增建議項羽趁劉邦勢弱攻破滎陽城，但項羽卻懷疑仲氾增與劉邦勾結，擔心他們共同下套陷害自己，便不聽不信。范增抱怨項羽不納良言，坐失戰機，他自己也感覺無力扭轉局勢，氣憤之下便請求退職還鄉，沒想到家沒回成竟病死在途中。

　　二是金蟬脫殼

　　漢三年五月，劉邦困守滎陽，眼看就要被項羽攻陷。此時陳平獻計，晚上從滎陽東門放出兩千女子，趁楚軍圍捕她們之時，劉邦從滎陽西門逃脫。不久後，劉邦收拾起散兵，重新組織了隊伍，東山再起。

　　三是韓信封王

　　漢王四年（西元前二○三年），韓信平定齊地，請封「假齊王」，以便鎮守。劉邦大怒，身旁的陳平諫言，讓劉邦藉此機會團結韓信，鞏固了反項統一戰線。韓信得以被封齊王，劉邦也依靠韓信的力量取得了最後的勝利。

　　四是調虎離山

　　漢六年，有人告發韓信謀反，陳平建議劉邦佯裝遊覽雲夢澤，並召集天下諸侯到陳縣相會，藉機誘捕韓信。

　　五是白登解圍

　　漢七年（西元前二○○年），匈奴南犯。三十二萬漢軍迎戰，劉邦所率領的先頭部隊在平城白登山（今山西大同東北）被匈奴的四十萬騎兵圍了七天七夜。當時，糧斷援隔，天寒地凍，情況萬分危急。陳平獻計，派使者遊說單于閼氏，得以解圍。不過此計的詳情一直是個祕密，世人不得而知。

　　據《史記．匈奴列傳》分析記載，匈奴單于這次網開一面放行劉邦的原因有二：一是劉邦重禮收買單于閼氏（高帝乃使使間厚遺閼氏），閼氏受賄之後對單于說：對我們匈奴而言，即便攻下了漢地也久居不了，何況漢王也是有神靈保佑的君主；二是之前與單于約定聯手對付劉邦的韓王信的部將未能如期而至，單于擔心他和劉邦背地裡有什麼陰謀，於是藉閼氏之言順水推舟，放了劉邦一條生路。

　　對這條解圍之計，裴姻《史記集解》引漢代學者桓譚《新論》，做出了一個另類的解答：陳平親自拜見單于閼氏，對閼氏講，漢朝有無數絕色美女，現在已經被緊急召集，準備獻給單于，以求漢王平安。單于見了美女一定會欣喜不已，便會冷落閼氏。不如趁美女還沒到，趕快放走漢王，我們也就不用再獻什麼美女了。單于閼氏畢竟是婦人，聽陳平這麼一煽動，肯定千方百計地遊說單于放人。這樣的「奇計」難登大雅之堂，所以一直被保密，世人莫知。

　　《史記．陳丞相世家》中明確提到陳平一生「六出奇計」，然而我們從今本的《史記》中卻沒有看到第六計，當然，但這並不妨礙我們了解陳平的足智多謀。

就數他的陰招多

　　對於陳平為劉邦所獻的計策，今人應當如何正確看待呢？這些計策到底應該算是「奇謀妙計」還是「陰謀詭計」呢？

　　首先，我們來看「反間計」。反間計是從戰國時期起便屢試不爽的計謀之一，齊國對燕國名將樂毅巧施反間計，秦國對趙國名將廉頗施反間計，都效果極佳。陳平在劉邦那裡獲得巨額資金支持，不被查帳也沒審計，他得以放手用錢去砸，收買人心散布謠言，效果很到位。後來離間項羽與范增，其實並沒有什麼技術內涵，甚至還有漏洞。譬如項羽派去的使者豈能是飯桶？如此拙劣的反間計能僥倖成功，只能說明楚使太笨，項羽太蠢，不能證明陳平有「奇謀」。

　　其次，「金蟬脫殼」之計。陳平用「兩千女子」換得劉邦順利脫身，的確功不可沒。但是別忘了，這裡頭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紀信。危難之中，紀信主動提出：捨身救主，假扮漢王隨兩千女子東門出降，吸引了楚軍上下的注意力，這才給劉邦製造出逃跑的機會。如果說陳平此計為「奇謀」，那麼此謀的主要制訂者其實是紀信。

　　第三。韓信封王。在劉邦怒不可遏的關鍵時刻，站出來諫言的其實有兩個人，一個是陳平，另一個是張良，兩個人都踩了劉邦的腳，還和他低聲耳語。只不過《史記．陳丞相世家》裡只記載了陳平。所以，這塊軍功章有陳平的一半，也有張良的一半。

　　第四，「調虎離山」之計倒是陳平自己想出來的。這裡面涉及兩大核心問題：一是劉邦與開國功臣的關係；二是韓信是否謀反。陳平並沒有對相關資訊進行查證，只是一味地迎合劉邦。因為沒有真憑實據，劉邦只能把韓信放了，降為淮陰侯。可是，萬一當時韓信真打算謀反，那劉邦這次南巡豈不是正中下懷？陳平這一招實在欠妥。

　　不僅如此，陳平此計可謂後患無窮。唇亡齒寒，幾名異性諸侯王再明白不過了，陳平此計最大的貽害，就是導致其他異姓諸侯王人人自危。之後接踵而至的韓王信叛亂，陳豨叛亂，黥布叛亂，盧綰叛亂，無不是源於對劉邦的深深疑懼。這種「疑懼」的心理病有著極強的傳染性，而且無藥可治，它的製造者就是陳平！

　　第五，白登解圍。如果如裴姻所說，陳平是利用了單于閼氏的自保之心，那麼這一祕計的確難登大雅之堂。當然，《史記．匈奴列傳》中的分析也不無道理。

　　陳平處事機敏，腦子很好使，危機時刻總能迅速想出對策，但他也有一個致命弱點：機變有餘，深謀不足。劉邦病危時評價他說：「陳平智有餘，然難以獨任。」可見，劉邦對陳平這個人看得很清楚。

　　陳平也曾做過這樣的自我評價；「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他深知自己的謀略都不是正大光明的計策，而是「陰謀」，會遭到「報應」。這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褒貶不一爭議大

　　陳平一生屢獻奇謀，但後世人一般都認為他詭計多端，圓滑世故。宋人洪邁在《容齋隨筆》卷二〈張良無後〉中點評道：張良、陳平皆漢祖謀臣，良之為人，非平可比也。兩個人都是居功至偉的謀士，為何說陳平的為人跟張良沒得比呢？究其原因，一是「盜嫂受金」；二是為人圓滑；三是貪戀富貴。

　　陳平被人詬病之事很多，「盜嫂受金」一事尤為嚴重，我們應該如何看待這個問題呢？「受金」之事陳平是承認的，至於「盜嫂」之說，最早是出自《史記．陳丞相世家》，後來班固在《漢書．陳平傳》中也做了相應的記載，後世流傳甚廣。那麼，陳平「盜嫂」確有其事？

　　第一，司馬遷對「盜嫂」一事持保留意見

　　《史記．陳丞相世家》中關於此事的描述，用了兩個關鍵字：一是「絳侯、灌嬰等咸讒陳平曰」的「讒」字；二是「臣聞平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數句中的「臣聞」二字。這樣的遣詞造句，透露出司馬遷的個人傾向。

　　第二，周勃、灌嬰不了解陳平

　　陳平是墉鄉人，周勃是沛縣人，灌嬰是睢陽人，三個人的出身八竿子打不著，彼此不可能非常了解。陳平投奔漢王之前，知名度不高，周勃、灌嬰也不可能關注到他。然而，得知陳平受到重用，周勃、灌嬰馬上跑去打小報告，這樣的事情，在任何時代都會發生，大家都懂的。

　　第三，與史實記載不相符據

　　《史記．陳丞相世家》記載，陳平的大哥先後娶過兩個老婆，第一個因為嫉恨陳平而被休，她同陳平肯定不會有什麼私情。後來陳平迎娶有錢人家的孫女，女方出嫁之前曾被告誡道：「毋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事嫂如母」四字說明陳平此時已經有了第二名嫂子。裴姻在《史記集解》裡對此做出了說明：兄伯已逐其婦，此嫂疑後娶也。陳平的大哥確實後續了一個妻子。陳平與第二個嫂子的關係到底如何？其實稍做推敲便可知。

　　其一，陳平的大哥對他寄予厚望，如果陳平與自己的妻子不明不白，他會毫無反應聽之任之嗎？還會一如既往地支持陳平嗎？

　　其二，陳平的婚事曾遭到他妻子的父親反對，理由是：「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為」。縣裡人嘲笑的是他又窮又不會賺錢，而非個人私生活，如果陳平品行不端，生活作風不嚴謹，那個有錢人也不可能把自己的孫女「往火炕裡推」，絕不會將自己的孫女嫁給一個品行不端的傢伙。

　　其三，陳平住所外「多有長者車轍」，這說明他平日裡結交了不少當地有德行、有學問、有地位、有聲望之人。「長者」們的到來反映了他們對陳平道德水準的肯定，如果陳平真有「盜嫂」的行為，定會遭到他們的唾棄。

　　其四，劉邦當面質問陳平時，陳平坦言幾度跳槽的經歷，對收受賄賂的事情也供認不諱，唯獨對「盜嫂」的說法未做任何辯駁。為什麼呢？有四種可能：一是「盜嫂」純屬誣陷，陳平懶得答理；二是陳平做了辯解，司馬遷認為本來就是讒言，不用再記；三是劉邦認為此事無關緊要，根本沒問；四是劉邦問及此事，陳平默認。綜合各種情況，陳平不作答的原因應該是前兩種可能之一。

　　陳平的品行為兄長信任，為「富人」認可，為「長者」肯定，這些都證明了「盜嫂」一事的荒謬。總之，陳平中飽私囊是事實，「盜嫂」則是子虛烏有。

　　漢六年十二月，劉邦首批封侯，決定封賞陳平。陳平婉拒道：我沒什麼功勞。劉邦奇怪地問：我用先生的妙計戰勝了敵人，怎麼不是先生的功勞呢？陳平說，要不是魏無知，我怎麼能見得到皇上？劉邦十分感慨，你可真是不忘本啊！於是乎，魏無知得了賞賜，當然陳平的口袋也不會空著。

　　「群臣爭功，歲餘不決」，陳平推辭不受，不管是真情實意還是別有用心，能做到這個境界，已然是外人難以揣摩的了。

處事圓滑終傷己

　　陳平處事圓滑，善於迎合他人以求自保，這是他為人的又一大特點。

　　劉邦晚年時對各位功臣的猜忌愈來愈厲害，陳平看在眼裡盤算在心裡，為求自保，他最終選擇了迎合皇帝，從誘捕韓信到奉命擊殺樊噲，他在劉邦面前表現得很是乖巧，卻不提醒劉邦這樣做將會給漢帝國帶來多大的風險。

　　惠帝即位七年後早夭，呂后擔心兒子死後自己勢孤力單，陳平主動諫言，讓她任命兩個姪子呂產、呂祿分別掌管京城南北二軍。這麼一來，呂后倒是有了安全感，但劉氏皇族的滅項之災也悄然而至。後來，他又違背高帝晚年的「白馬盟誓」，同意呂后大封呂姓諸侯王，隨後被升為右丞相。他的一切言行舉止無不遵循著一個最高原則：自保。

　　陳平出任右丞相後，洞悉了呂后渴望「集權」的心態，以吃喝玩樂相迎合。呂后的妹妹呂嬃因為當初陳平獻計捕殺樊噲，一直耿耿於懷，多次說陳平的壞話，說陳平當了右丞相，什麼也不管，天天喝酒玩女人。陳平聽說後，喝得更凶，玩得更猛。呂后並非唯陳平不用，只是自己的黨羽中實在沒有誰能像他一樣有資歷、有名聲、有功勞、有水準。她骨子裡並不希望陳平兢兢業業，巴不得把一切權力集中在自己手中。陳平的表現也很明確：我陳平不是一個貪戀權力的人。我沒什麼大志向，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可想而知，呂后必定大為寬心，因此呂嬃多次讒言都無疾而終。

　　呂后下世，陳平、周勃這才坐地反彈，聯手灌嬰、劉襄、劉章滅了呂族，共立劉邦的第四子代王劉恆為帝。然而，即便這次陳平擁立有功，但他之前一系列的迎合之舉，已經造成了無法挽回的巨大影響。

　　做為漢初功臣，陳平一生仕於高祖、惠帝、文帝三朝。文帝朝，先後出任了左丞相、右丞相，直至他在文帝二年去世。這位政壇不倒翁在風譎雲詭的變幻中保持不敗，當然也付出了很多代價。得失之間，必然平衡。他在現實中的所得甚多，在歷史上所失也甚多。

　　漢六年正月，高帝劉邦進行了第二次大規模批量封侯，據《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記載這次分封竟多達十九人，這次大規模封侯合理嗎？他該怎麼治理這個千瘡百孔的國家呢？到後來，諸侯叛亂，匈奴進犯，劉邦怎麼在一個舊河山上建立新帝國呢？他還會納諫如流嗎？他還會識人用人嗎？他還能虛心進步嗎？

【大事記】

秦昭襄王五十一年（西元前二五六年）　劉邦出生。

秦二世元年（西元前二○九年）七月　陳勝、吳廣在大澤鄉起義。十月劉邦在沛縣揭竿而起。

漢元年十一月（西元前二○六年）　劉邦在關中發布「約法三章」，正月，劉邦正式被封漢王，轄巴蜀二郡，項羽將懷王奉為義帝，遷往南方，隨即下令截殺。劉邦依韓信「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平定三秦，占領關中，十月隨之發生鴻門宴。四月，九江王黥布在郴城將義帝殺害，平定秦王子嬰，「漢元年」開啟。

漢高祖二年至漢五年（西元前二○五──二○二年）　先後滅魏、滅趙、滅韓、滅燕、滅齊。

漢高祖五年（西元前二○二年）　鴻溝議和。垓下之戰擊敗項羽，滅楚國。二月劉邦登基，定都洛陽，五月遷都長安，九月升盧綰為燕王。

漢高祖六年（西元前二○一年）　十二月降楚王韓信為淮陰侯。

漢高祖六年十二月、七年正月（西元前二○一──二○○年）　劉邦兩次封侯，共封列侯二十九人，拉開了西漢大分封時代的序幕。

漢高祖十年（西元前一九七年）　太上皇駕崩。

漢高祖十一年（西元前一九六年）　呂后殺韓信、彭越、平定黥布叛亂。

漢高祖十二年（西元前一九五年）　四月甲辰（二十五日），劉邦在長樂宮駕崩，享年六十二歲，廟號為太祖，諡號為高皇帝。劉盈繼位，是為漢惠帝。

漢惠帝二年（西元前一九三年）　「蕭規曹隨」──相國蕭何病故，曹參繼任。

漢惠帝七年（西元前一八八年）　八月，惠帝崩，呂后掌權（西元前一八○年歿）。

漢文帝元年（西元前一八○年）　劉恆繼位，是為漢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