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回　股肱之臣
　秦王嬴政虛懷若谷　王氏蒙氏能征善戰
　秦王嬴政知人善任文臣賢能濟濟一堂
第二十六回　六世餘烈
　奮六世之餘烈　亡六國之諸侯
　選賢任能不拘一格　統一併吞八荒
　六國破滅弊在自困　統一亦有偶然
第二十七回　集權皇帝
　稱皇帝廢諡法　欲正名求神聖
　奉天承運求正統　國璽封禪證合法
　廢分封設郡縣　強權威求集權
第二十八回　統一制度
　書同文字　政令一統
　統一貨幣控制經濟
　法度歸一　車輛同軌
第二十九回　萬里長城
　盧生圖錄讖國滅　萬里長城皆源胡
　千堆白骨起垣墉哭倒長城罵倒秦
　萬里長城今猶在　功過是非任人說
第三十回　生死茫茫
　鯨吞六國帝人寰　遣使尋藥海上山
　求仙未成半信半疑　不言放棄執迷不悟
第三十一回　焚書阬儒
　咸陽殿淳于越發難　下廷議秦始皇焚書
　方士議政畏罪潛逃　始皇弭謗怒坑諸生
　簡牘能焚燒不盡　謗聲易弭怨難除
第三十二回　秦始皇之死
　熒惑守心落隕石　沉璧復返祖龍死
　避凶巡遊離咸陽　鑾輿同載鮑魚歸
　尋仙討藥乞延年　短命而亡成疑團
第三十三回　秘不發喪
　假供膳秘不發喪　臭鮑魚掩人耳目
　遇刺客逢盜賊天下不穩　防內亂避外難兩面兼顧
　無后無儲丞相犯難　瞻前顧後二者不立
第三十四回　沙丘政變
　世事滄桑始皇終作古　千古遺恨詔書變遺詔
　見良機趙高萌生賊心　改詔書圖謀上下其手
　利誘降胡亥宮廷政變　皇權交接班節外生枝
第三十五回　李斯變節
　陳利害李斯變節　六過招趙高得手
　李斯源何變節　丞相終被脅迫
第三十六回　二世詐立
　效愚忠盡愚孝扶蘇矇騙　遵父命守古訓太子自刎
　生疑慮拒自裁蒙恬抗旨　勸扶蘇再請示主帥被囚
　除蒙氏殺忠臣趙高復仇　清政敵竊強權小人得志
　思得失觀歷史拷問政變　得益者受害人個個糊塗
第三十七回　鞏固帝位
　尊帝廟大巡遊振威天下　逆父志殺長兄做賊心虛
　誅公子殺公主盡除舊臣　皇族懼重臣危人心思叛
　皇帝制忠孝觀雙雙生效　偶然性必然性交相作用
第三十八回　李斯之死
　面勸二世胡亥發飆　進計中招李斯獲罪
　戍卒困頓陳勝起義　慘遭暗算李斯冤死
　保身戀位難辭其咎　擅殺重臣趙高設計
　執政卅載一朝被誅　大秦帝國命懸一線
第三十九回　指鹿為馬
　咸陽殿指鹿為馬　望夷宮二世殞命
　趙高源何二次政變　二世為何被逼自殺
　朝中驚二世疑鴕鳥心態　關東反朝中亂事事堪憂
第四十回　趙高之死
　遭大難公子除奸　究原委子嬰是誰
　樹大招風風撼樹　惡人自有惡人磨
　趙高五步亂秦　功罪孰是孰非
第四十一回　子嬰亡國
　二世養患積重難返　深宮自閉貴難將臣
　趙高嫁禍自毀長城　章邯無奈投降項羽
　子嬰補天竭盡全力　天不遂願終歸請降
　關東巨變六國復辟　項羽入關子嬰被殺
第四十二回　皇陵之謎
　皇陵修築歷幾時　動用民力知多少
　巍巍皇陵貌如何　幽幽地宮在何處
　秦陵修建何其奢　三泉之下藏珍寶
第四十三回　盜陵毀陵之謎
　各懷意圖妄加罪　項羽豈是盜墓賊
　牧童火入九泉底　道聽塗說未可知
第四十四回　漢儒評秦
　二世亡國震驚漢人　洛陽才子縱論亡秦
　論秦過得失寸心知　評秦皇入骨七分深
　評秦皇一無是處　論速亡重在現實
第四十五回　唐人論秦
　批始皇警示日顯　束皇權暴君成鑑
　評秦皇新論迭出　劍鋒指驕奢淫逸
　阬術士得名暴君　取新說重釋阬儒
　柳河東首發新解　郡縣制再獲評騭
第四十六回　千古一帝
　阬儒生再引爭論　禁儒學莫衷一是
　郡縣制又起烽煙　封建制重獲評定
　掀翻一個世界　自是千古一帝
第四十七回　難說再見
　滅六國一統天下　創制度千載傳承
　難定論英主暴君　罵不絕焚書阬儒
　重實用法家獨尊　秦貴族迅速腐朽
尾聲
秦皇吟──代後序
附錄一：重要著作
附錄二：年代表
附錄三：《史記．秦始皇本紀》原文

《秦始皇：從戰國到一統天下．下》王立群

《二○一六年八月五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二十五回　股肱之臣

秦王政二十六年（西元前二二一年）是中國歷史上一個特別值得記住的年份。這一年，秦王嬴政和他的文臣武將在歷經十年的運籌帷幄、南征北戰之後，終於將六國一一平定，建立起了一個大一統的龐大帝國。讓我們簡單回顧一下六國滅亡的順序和時間：西元前二三○年滅韓，西元前二二八年滅趙，西元前二二五年滅魏，西元前二二三年滅楚，西元前二二二年滅燕，西元前二二一年滅齊。從西元前二三○年到西元前二二一年，僅僅用了十個春秋，秦王嬴政就給長達兩個半世紀之久的戰國時期劃上了一個完滿的句號，終結了中國歷史上諸侯紛爭、梟雄四起的時代。而在這十年之中，秦軍勢如破竹、所向被靡、風捲殘雲般地統領了中華大地。這些我們在《秦始皇》上部都有講述。為什麼秦國的統一大業進展得如此順利？秦國取勝的關鍵是什麼？秦王嬴政憑藉什麼完成了統一大業呢？

秦王嬴政虛懷若谷　王氏蒙氏能征善戰

　　中國的歷史反覆證明了一條鐵律──凡是有所作為的君王，身邊總有一批能征善戰的武將和足智多謀的文臣。秦始皇之所以最終能夠勢如破竹地統一天下，就是由於他身邊聚集著一批當時最優秀的文臣武將。也正因為如此，他的勝利才會來得如此迅速，來得如此輕鬆。秦始皇身邊到底有哪些文臣武將？他們在幫助秦始皇兼併六國的進程之中，發揮了怎樣的作用呢？

　　秦滅六國首先是一場軍事鬥爭，所以我們先從武將說起。

　　秦始皇身邊的武將首推王翦、王賁（ㄅㄣ）父子。用「首推」二字，是因為這父子倆為秦滅六國立下了不世之功──父親王翦獨立滅楚，兒子王賁獨立滅魏，父子倆聯合滅燕。

　　王翦是頻陽東鄉（今陝西富平）人，年輕的時候就非常喜歡軍事。王翦出道打的第一仗發生在嬴政十一年（西元前二三六年），他領兵攻打趙國，旗開得勝，一舉攻下了趙國九座城池。初次領軍，就表現出了卓越的軍事指揮造詣。

　　王翦打的第二仗是嬴政十八年至十九年的滅趙之戰。在這次戰役中，王翦仍是統帥。當時趙國派大將李牧、司馬尚抵抗秦軍，李牧亦頗有軍事才能。經過一年多的較量，王翦最終用重金收買趙王寵臣郭開，用反間計除掉了李牧、司馬尚。其後三個月破趙，俘虜趙王遷。趙太子嘉逃亡，趙國已名存實亡。這一次，王翦滅掉了秦國擴張道路上最棘手的一個強硬對手。

　　嬴政二十年，燕國派荊軻刺殺秦王，雖未成功，但是這次在咸陽宮殿上的刺殺行動讓嬴政深受驚嚇。驚魂稍定的嬴政勃然大怒，立即命令王翦發兵攻伐燕國。燕國聯合逃到代地，自稱代王的趙王遷的太子嘉共同抗秦，王翦率領秦軍，陳兵易水之西，大敗燕、代聯軍。這一仗雖然未能徹底滅燕，但是，已使燕國深受重創。

　　秦王政二十一年，王翦的兒子王賁奉命攻打荊楚，大破楚軍，攻下了十幾座城池。嬴政又增派大兵援助王翦，攻打燕國都城薊（今北京市），燕王喜被打得靈魂出竅，倉皇逃往遼東。

　　秦王政二十二年，王賁擊潰燕軍之後，又奉命攻魏。王賁挖溝引黃河之水淹灌魏都大梁，三個月後，城牆被水浸泡崩塌，魏王請降，魏國因此滅亡。

　　王翦父子是秦王嬴政最倚重的將領。在秦滅六國的過程中，他們率領秦軍，為秦國開疆拓土立下了赫赫戰功。秦王嬴政就是依仗著這樣的大將，在統一大業的道路上，縱橫捭闔，吞併四方。

　　雖然有這些威武大將的輔佐，但嬴政在謀劃決策時，還是會因誤判而貽誤戰機。例如在王翦這裡，嬴政曾失去一次滅楚的絕好時機，這和一個叫李信的人有關。

　　李信是在王賁率兵擊潰燕軍主力的戰鬥中出現的一位青年將領。他是漢代名將李廣的先祖，並非等閒之輩，他之所以聞名，是因為荊軻刺秦以後，年輕氣盛的他，曾帶幾千士兵追殺燕太子丹，迫使燕王喜殺太子丹以苟且偷安。當然，即使燕王喜交出太子丹的人頭，也不能使秦國停止對燕國的攻打。李信在這次軍事行動中表現不凡。嬴政得知追殺太子丹的是李信，對他的忠誠和堅忍果敢的戰鬥作風大為讚賞，認為李信有勇有才。

　　一天，嬴政問李信，我打算攻楚，將軍估計調用多少兵力才可以？李信不假思索地回答，最多不超過二十萬人。

　　嬴政聽完之後，又問王翦。王翦咬著牙，冷冰冰地拋出一句話，攻打楚國，沒有六十萬大軍絕對不行。王翦的意思是攻打楚國，必須傾全國之力。

　　聽了王翦的話，嬴政說，王將軍老嘍，變得如此膽怯呀！還是李將軍少年果敢，壯勇剛毅，他說得對。於是派李信與蒙武帶兵二十萬攻打楚國。

　　王翦見自己的建議不被採納，就藉口有病，回家鄉養老去了。

　　李信和蒙武分兵擊楚，一開始大敗楚軍，攻勢非常順利。於是，他帶領部隊繼續向東進發，想與蒙武在城父（今安徽亳州）會師，再聯手攻打楚國都城壽春（今安徽壽縣）。然而，讓李信意想不到的是，楚軍起初並沒有全力抵抗，但是，當李信東進與蒙武會合之時，楚軍卻悄悄地尾隨跟蹤，突然發起攻勢。而且，楚軍連續作戰，三天三夜晝夜不停，邊追邊打。結果，李信率領的秦軍大敗，兩個軍營被攻破，七個都尉被殺死。秦軍落荒而逃。

　　李信戰敗而歸的消息傳到嬴政那裡，嬴政極為震驚，立即乘快車奔赴頻陽，一見王翦便道歉說，我沒採納您的建議，李信果然讓秦軍蒙受了恥辱。現在聽說楚軍正向西逼進，將軍您雖然染病，難道忍心丟下我不管嗎？王翦推辭說，老臣有病，昏聵無能，大王還是另擇良將吧。嬴政再次表示歉意道，好啦，將軍不要再說什麼了！王翦回答說，大王如果一定要用我，非六十萬大軍不可。嬴政滿口答應，只要將軍領兵，一切聽從將軍安排。

　　於是，王翦率領六十萬大軍兵發楚國。秦王嬴政親自到灞上送行。臨行之時，王翦請求嬴政多賜給他良田、豪宅、園林。嬴政說，將軍儘管上路，何必擔心家裡日子過不好呢？王翦答道，我為大王帶兵，從來不想裂土封侯。只是趁著大王器重我的時候，多給子孫後代置些家業。秦王嬴政聽完之後，哈哈大笑起來。

　　行至函谷關，王翦又前後五次派使者回朝請求多賜良田。有人問道，將軍索要家業是不是要得太過分了？是不是太貪婪了？王翦說，這個你就不懂了，秦王是個多疑的人，現在我把秦國全部的軍隊都握在手中了，要是我不以給子孫多掙產業為由多提要求，秦王會對我不放心的。

　　可見，王翦不僅擁有帶兵打仗的卓越軍事指揮才能，也具備精明冷靜的政治頭腦。貪財的人不會有其他政治野心的，所以王翦就以貪婪為掩護，表面上看是為了大大地撈取一把，實則是讓嬴政對他放心。一個軍事將領，有這種頭腦，確實不簡單。

　　楚軍剛剛打敗李信大軍，氣勢如虹。這時，王翦則堅守壁壘，讓士兵吃好玩好，不主動出擊，以此挫挫楚軍銳氣。等楚軍銳氣全失、僵持無功之時，養精蓄銳的秦軍傾巢而出，結果楚軍大敗。王翦用了三年時間，最終完全平定荊楚。在秦國兼併六國道路上，第二個難於應對的對手楚國就這樣被王翦吞掉了。

　　與此同時，王翦的兒子王賁與李信也平定了燕國。

　　嬴政二十六年（西元前二二一年），秦王又派王賁進攻齊國，俘獲了齊王田建，滅掉了齊國。

　　從上述可以看出，王翦父子二人各自滅了六國中的兩個──王翦率領秦軍消滅趙國、楚國這兩個最強硬的對手，王賁則滅掉了魏、齊。至於燕國，王翦是大敗燕軍的主力，王賁則掃平了燕軍殘部。換句話說，燕國是王翦、王賁父子共同滅掉的。這樣算來，這父子倆一共滅掉了六國中的五國。

　　王翦因其顯赫的戰功，成為戰國四大名將之一。王翦幸運地深得嬴政信任，完成了殲滅六國的歷史使命；而嬴政憑藉著王翦、王賁父子的驍勇善戰，才最終完成了兼併六國的歷史大業。

　　王翦確實有不凡的軍事才能，但是，他之所以能成為名將，主要是因為嬴政慧眼識英才。倘若他生活在趙國的亡國之君趙遷那裡，恐怕就不會這麼幸運，更可能會像李牧一樣被秘密處決。

　　所以，人才的作用要想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得有一個條件──他必須得到上級大膽授權與堅定支持。

　　嬴政在兼併六國的過程中基本上沒有犯過什麼大錯誤，比如說消滅六國的順序，軍事、外交兩手並用的大政方針。嬴政所犯的唯一錯誤是，滅楚之時輕信了李信之言，派李信帶二十萬軍隊滅楚，結果大敗而歸。然而，嬴政在得到李信戰敗的消息後，立即驅車登門，向王翦坦然認錯，力勸王翦出山，並滿足了王翦的所有要求。於公，嬴政同意派出六十萬秦軍，由王翦一人指揮。於私，王翦數次要地、要房產，嬴政統統予以滿足，這在秦國歷史上和戰國歷史上都是破天荒的。對於犯了嚴重錯誤的李信，嬴政也未誅殺，而是寬大處理，允許他改正錯誤。這是何等博大的胸懷！

　　勇於承認錯誤，敢於承擔責任，善待犯錯的部將，這是嬴政能夠統一天下最可貴的個人品質之一。

　　嬴政和他的手下名將能夠如此相處，由他統一天下就成為歷史的必然了。

　　如果拿嬴政和他雄才大略的曾祖父秦昭襄王做一比較，大家會理解得更清楚。秦昭襄王時期，秦國也有一位名將白起。白起指揮了長平大戰，消滅了趙軍的主力。長平之戰剛一結束，白起就力主攻打邯鄲，趁機滅趙。不過，和王翦相比，白起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白起的戰功引起了秦國相國范雎的嫉妒。范雎以秦兵傷亡慘重為由，力主休整部隊。秦昭襄王當然知道秦軍在長平之戰中犧牲巨大，本來就對立即發動邯鄲之戰猶豫不決，加之范雎的休整建議，秦昭襄王就沒有採納白起立即滅趙的主張。

　　數月之後，在秦昭襄王準備出兵攻打邯鄲之時，白起知道已經錯失戰機──當時趙國已經承受了長平之戰的慘痛，而且做好了與秦軍決一死戰的準備──加上此時身上有病，便辭掉了主帥之職。秦昭襄王在白起缺位的情況下，發起了邯鄲之戰。面對同仇敵愾、意欲同歸於盡的趙軍，秦軍果然一敗塗地。

　　此時，秦昭襄王又想到了白起，他親自出馬，請求白起領兵出征。但是，他沒有像嬴政一樣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而是在拒不認錯的情況下要求白起出征。白起當然不接受這種強令，便說，當初不聽我的意見，現在怎麼樣了？秦昭襄王聽到白起的話後，怒火騰的躥了起來，強令白起立即就任。白起則假稱病情嚴重，拒不領命。無奈之下，秦昭襄王又派相國范雎出馬，勸白起掛帥。白起一直對范雎出於私心力阻他在長平之戰後出兵攻打邯鄲之事耿耿於懷，因此，即使范雎請他，他還是辭不赴任。三個月後，諸侯聯軍打得秦軍喘不過氣，秦昭襄王每天都收到秦軍大敗的戰報。最後，秦昭襄王遷怒於白起，派人驅逐白起，不准他繼續留住咸陽城，並免去白起的一切封賞，降為普通士兵。當時的白起，可是功封武安君，貴為封君。

　　白起剛剛走出十里地，情況急轉直下。原來，秦昭襄王和相國范雎及其他大臣們議論此事，有人說，大王讓白起遷出咸陽，白起非常不滿，口吐怨言。秦昭襄王一聽，無名之火騰的一下直衝腦門，將失敗的惱怒全部轉到白起身上，即刻派使者賜白起一劍，令他自殺。白起仰天長歎，隨即自刎。一代名將最後竟是如此下場。

　　白起和王翦兩人的戰功不相上下，但是，兩人的命運相差太過懸殊了──白起功高而被賜死，王翦功高而子孫富貴。當然，王翦確實比白起更懂得君王的心思，因此，他在率領重兵出征之時非常善於自全，他那麼起勁地要地、要房，就是想以自己的「貪財」向嬴政昭示自己毫無政治野心。看著王翦出征之前「貪婪」地斂財，嬴政哈哈大笑，就是這一大笑徹底消除了他對王翦的疑心。所以，王翦、王賁父子在立下蓋世之功後仍然能得以善終。後來，王賁的孫子王離還當了秦軍主力長城軍團的副指揮長。

　　除了王翦善於自全之外，嬴政對功臣的善待也極為不易。功臣中有善於自全者，也有不善於自全者，但是，他們的功勞均不可抹殺。是否善待功臣是考量一位領導者氣度與胸懷的尺規，也是事業能否蓬勃發展的重要原因。

　　嬴政非常善於用人，重用王翦、王賁父子即是一個明證。而對攻打楚國大敗的李信仍舊任用不疑，也是一個明證。

　　王翦在秦滅六國的十年過程中，是統兵最多、打仗最多的將軍。在他的軍事生涯裡，幾乎沒有失敗的記錄。通過王翦，我們似乎可以約略知道嬴政滅六國的奧秘所在。強有力的統帥對於戰爭的勝負至關重要，猛虎領導的綿羊能夠戰勝綿羊領導的猛虎。在嬴政的麾下，聚集著不少這樣的軍事人才。除王翦父子外，在秦國歷史上，還有一對父子非常有名，他們就是蒙氏父子，也為嬴政兼併六國做出了很大貢獻。

　　秦昭襄王時，蒙驁由齊入秦，成為除白起之外的另一員名將。他一生侍奉過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莊襄王、秦王嬴政四代國君，主要功業是在嬴政的父親莊襄王時期，一奪韓國軍事重鎮成皋、滎陽，秦國因此而建立了三川郡；二奪趙國三十七城，使趙國國土迅速縮小。此外，在秦王嬴政三年（西元前二四四年），蒙驁取韓十三城；五年，取魏二十城，建立東郡，隔斷了六國的南北合縱，並使秦國國境與齊國接壤。他的一生為秦國建立了最為關鍵的兩個郡──三川郡與東郡。

　　秦王政七年，蒙驁去世。他的兒子蒙武在秦王政二十三年，做為副將軍與王翦共同伐楚，大破楚軍；第二年，蒙武俘獲楚王。蒙武的兒子蒙恬於秦王政二十六年攻打齊國，也大獲全勝。可見，蒙氏祖孫三代也是嬴政統一天下的股肱之臣。

秦王嬴政知人善任文臣賢能濟濟一堂

　　在秦王嬴政滅六國的過程中，不但出現了能征善戰的王翦父子、蒙氏父子，還有很多人為秦國的發展做出過貢獻，但是因為史料的局限，他們沒能留名青史。但是有一個人的名字卻通過史書的記載而熠熠生輝，他的戰略思想加快了秦滅六國的步伐，讓軍事強國趙國自毀長城。這個人是誰呢？

　　他就是軍事家尉繚。「尉」是國尉，即秦國主管軍事的最高長官；「繚」是他的名。因此，史書將他的官和他的名合起來，稱他為「尉繚」。

　　尉繚本來是魏國大梁人，年輕時習演兵法，受商鞅的思想影響較大。秦王政三年（西元前二三七年），尉繚因在魏國未能受到重用，來到秦國，遊說嬴政。尉繚也像李斯一樣，主張軍事、政治兩手並用。他第一次見嬴政時就說，憑著秦國的強大，諸侯就是你管轄的郡縣的長官。現在我最擔心的是諸侯暗中聯手，突然襲擊秦國，那就像當年韓、趙、魏三家，雖然比知氏都弱，但是，三家暗中結盟，突然下手，最終滅了強大的知伯。當年打敗仗的越國，麻痹吳國，經過十年生養休息，聚集力量，最終滅了吳國。這都是歷史教訓啊！希望大王不要吝惜錢財，用重金賄賂六國的權臣，利用他們打亂六國的計畫，至多費上三十萬金，就可以擺平天下的諸侯。

　　嬴政非常欣賞尉繚的意見。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嬴政也崇尚法家，他正在進行的統一戰爭既需要軍事理論指導，也需要這樣的良才。兩人相見恨晚。他不但採納了尉繚的計謀，而且與尉繚平等相待，連衣服飲食也和尉繚是同等規格的。一位領導如此對待一位部下，對領導來說，是對人才的尊重，對人才而言，則是得到了大顯身手的平臺。

　　尉繚以其傑出軍事家的敏銳觀察力，看出了嬴政殘忍、缺乏仁德，並且有虎狼之心──用人的時候對人謙下，得志的時候便會吃人。尉繚曾說，我是個平民，大王見我總是非常謙卑。如果大王奪了天下，天下的人就都得成為他的奴隸了。我不能跟他長久交往。於是，尉繚幾次想逃走。嬴政發覺後，堅決勸止，還讓他了當秦國的最高軍事長官──國尉。

　　尉繚的策略就是打間諜戰。秦國的間諜戰非常奏效，多次瓦解了六國的聯合，從而使秦國轉危為安。如在秦國與趙國的戰爭中，秦國買通趙王寵臣郭開，對大將李牧多方進讒，極力誣告，趙王遷最終秘密處死李牧，趙國因此滅亡。

　　尉繚著有《尉繚子》一書，這是先秦時期最著名的軍事著作之一。宋代編纂《武經七書》時，《尉繚子》與《孫子》、《吳子》一起並列為最重要的軍事教材。

　　《尉繚子》也和其他先秦兵書一樣，認為「兵者，兇器也；爭者，逆德也；將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這說明尉繚不主張濫用武力。此外，他還認為：「凡兵不攻無過之城，不殺無罪之人。夫殺人之父兄，利人之財貨，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盜也。」這實際上是主張戰爭是「誅亂禁暴」。嬴政手下有如此傑出的軍事家，這是他能統一天下的重要保證，也是秦國的福氣。

　　在《尉繚子》中，尉繚根據戰國時期戰爭所面臨的新的時代特點，進一步對孫武的「奇正」戰術加以研究，提出了更為靈活多變的「奇正」戰術──排兵布陣的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八種陣法，四為正，四為奇，互相變化使用。「四正」一般指正面迎擊或打擊敵人，「四奇」一般指從兩翼或敵後出奇制勝，以配合正面作戰。這種避實就虛的戰略戰術在秦統一過程中曾多次發揮重大作用。

　　嬴政統一天下必須依靠軍事實力，所以，王翦父子、蒙氏祖孫三代在兼併六國過程中發揮的作用非常重要。但是嬴政不光倚靠這些能征善戰的武將，他麾下還有一批文臣也非常了不得。

　　文臣之中當首推呂不韋。特別是在嬴政十三歲即位到二十二歲舉行加冠禮之前的九年裡，呂不韋對秦國的可持續發展發揮了極大作用。當然，呂不韋的情況比較特殊，最終因為他不知止於當止之處、當止之時而被貶，後自殺。在那九年之中，秦國並沒有停止對六國的不斷打擊，這些進攻都是在呂不韋的主持下完成的。比如東郡的建立就是在呂不韋主政期間完成的，而東郡是切斷六國合縱的一把利劍，也是一把刺向齊國腹地的利劍。

　　繼呂不韋之後，嬴政身邊最重要的文臣是李斯。李斯提出了率先滅韓的統一總方略，揭開了秦滅六國的序幕。

　　戰國時期是一個人才輩出的時代。秦國自商鞅變法以來，一直奉行比較開放的人才政策，所以一些時代精英紛紛到秦國謀求發展，嬴政身邊的人才數以千計。面對這些人才，嬴政的態度是什麼呢？《戰國策》中記載了一位叫頓弱〔註１〕的人與嬴政的一次見面，從中能看出嬴政對待人才的態度。

　　這位非常特別的人究竟有什麼特別之處呢？他見到君王不下拜。頓弱揚言，我做人的原則是不向稱王者下拜，如果能滿足我這個條件我就見；否則，不客氣，老子不伺候。這話傳到了嬴政那裡，嬴政並沒有火冒三丈，而是同意頓弱不拜而見〔註２〕。

　　一見嬴政，頓弱開口就說，天下有三種人，不知道大王知不知道。第一種人有其實無其名，第二種人無其實而有其名，第三種人是既無其名又無其實。

　　嬴政聽了頓弱這番沒頭沒腦的話，不知道他要說什麼，只好老老實實地回答，你說的我不明白。

　　頓弱說，有其實而無其名的是商人，他們不用拿著農具辛勤勞作，但是，他們卻有吃不完的糧食。有其名而無其實的是農民，他們冬夏勞作，辛辛苦苦，卻沒有糧食吃。既無其名而又無其實的是君王，身為萬乘之國的君王卻沒有孝母之名，以千里之地落了一個不孝之實。嬴政一聽，氣得渾身哆嗦。頓弱說，山東六國如此強大都沒有損傷大王的名聲，但是，大王軟禁自己的母親卻毀掉了自己的名聲。

　　頓弱諫嬴政一事當發生在嬴政處理嫪毐事件之後。此時頓弱進諫，還堅持不拜嬴政，而嬴政居然能夠接受頓弱的不拜，還最終聽取了頓弱的批評。

　　前面在〈趙姬之亂〉中講到茅焦諫止嬴政，嬴政從大局考慮，迎回母后。現在我們知道當時勸嬴政收回成命、迎回母后的人還有頓弱。茅焦是在嬴政氣頭上冒死進諫，頓弱則是事後為嬴政分析利害。嬴政能不拘於禮數接見頓弱，表現了此時的嬴政虛心納諫的勇氣與胸懷大局的氣度。

　　嬴政不但知人善任，而且對待大臣相當寬厚。舉兩個例子來說。

　　先說前文講過的李信。李信攻楚，大敗而歸；但是，嬴政並沒有因此而處死李信。滅燕之時，王賁和李信一塊平定燕地、齊地。最終，李信功封隴西侯《新唐書．宗室世系表》。

　　再說王翦。王翦功高蓋世，完全可以和韓信相比。但是，嬴政並沒有像漢高祖劉邦猜忌、殺戮韓信那般對待王翦。當然，這不是嬴政一方面的原因，王翦雖為名將但也深諳君王之道。他以自己的智慧說明了自己毫無政治野心，這也是嬴政與王翦關係融洽的原因之一。但是，嬴政在對待功臣方面，確實比漢高祖劉邦做得更好。

　　總之，嬴政能夠僅用十年時間就拿下六國，這不僅得益於他身邊的文臣武將，還得益於他的識人之明和用人之智。在秦國內部，嬴政組織了一個文武齊全、搭配得當、配合融洽的超強隊伍，所以才能在滅六國之戰中，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然而，僅僅有這些因素，嬴政就能吞併天下，獨霸九州嗎？

〔註１〕有些學者認為，頓弱即是尉繚。

〔註２〕《戰國策．秦策四》：「秦王欲見頓弱，頓弱曰：『臣之義不參拜，王能使臣無拜，即可矣；不，即不見也。』秦王許之。」

第二十六回　六世餘烈

嬴政從西元前二三○年發動統一戰爭，歷時十年兼併了六國。其實，在戰國後期七雄之中，任何一國都有統一天下的可能與機會，然而最終卻由秦始皇以氣吞萬里之勢，橫掃六合。所有的歷史課本談到秦滅六國，都有一個共同的觀點──統一天下是歷史發展的大趨勢。但是，人們似乎都忽略了這麼一個問題：為什麼由秦國統一天下是歷史發展的大趨勢呢？這是歷史的必然，還是一時的偶然？

奮六世之餘烈　亡六國之諸侯

　　要說清楚這個問題，必須先講清楚什麼是歷史發展的大趨勢。歷史發展的大趨勢就是指歷史發展的基本動向。這個基本動向是由兩個層面共同作用構成的：一是歷史的必然性，一是歷史的偶然性。

　　有人認為，秦始皇兼併六國是歷史使然，即歷史把統一的重任交給了秦國。這是因為秦始皇繼承了祖輩的基業，所以才最終完成了統一的使命。

　　為了說清楚這個問題，讓我們先追溯一下秦國的歷史，秦國從立國到嬴政執政，歷經六百多年，共有三十多位君王。而與兼併六國關係最密切的是秦國後期的七代國君，他們分別是秦孝公、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莊襄王、秦王嬴政。

　　秦國統一天下的必然性首先表現為秦國七代國君無一庸主，個個都為秦國統一天下完成了自己應該承擔的歷史使命。那麼這七位國君對兼併六國各自發揮了什麼作用呢？

　　第一位，秦孝公。

秦國的崛起可追溯自秦孝公變法。秦國立國較晚，又偏處關中一隅，在戰國中後期仍然是綜合國力較弱的一個諸侯國。如果不能變法圖強，秦國兼併六國無異癡人說夢。秦孝公看到了這一關鍵點，起用並重用商鞅，施行變法，使秦國迅速發展，國富兵強，由此奠定了秦滅六國的經濟基礎與軍事基礎。秦孝公出色地完成了歷史賦予他的重任，變法圖強為秦國以後的快速持續發展夯實了根基。

　　第二位，秦惠文王。

　　秦孝公下世，繼位的秦惠文王雖然車裂了商鞅，但商鞅的法令卻沒被廢止。因此，秦國的崛起並未因秦孝公和商鞅之死而中斷。秦惠文王不因人廢法，實為過人之舉。

　　秦惠文王即位後，隨著商鞅變法後秦國的迅速崛起，六國有識之士意識到秦國的強大對他們構成了潛在的威脅，於是積極尋找對策，開始用聯合（合縱）的辦法對付秦國。這是秦國崛起之後面臨的新的重大課題。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六國聯軍將會重創秦國，秦國的強盛也會因此夭折。雖然，此時東方六國中的任何一國都不足以對強秦構成重大威脅，但是，若六國聯合成功，以六國之力攻打一秦，即使秦國已經很強大，仍然是無法承受的。在這種情況下，秦惠文王審時度勢，重用縱橫家張儀。張儀根據新的國際形勢與發展勢態，針鋒相對地提出了連橫策略，對六國一一瓦解，逐個擊破，最終化解了六國的合縱之謀與軍事行動。秦惠文王也為秦國統一大業的繼續發展做出了自己的傑出貢獻。

　　第三位，秦武王。

　　在秦國的崛起史上，秦武王似乎並不重要，原因是他在位時間極短，只有三年。但是，即使是這麼一位如流星般的國君，他對秦始皇最後統一中國也功不可沒。

　　秦武王有一句名言：「寡人欲容車通三川，窺周室，死不恨矣。」《史記．秦本紀》「三川」原指黃河、洛河、伊河三條河，這裡指含有這三條河的地區，轄境是今天河南靈寶縣以東至洛陽的這片土地。在位僅僅三年的秦武王一心嚮往的是能夠坐車到達洛陽，看看周天子的王城。秦武王的「窺周室」並不是他喜歡旅遊觀光、想參觀一下周天子的都城而已，他實際上是想取周而代之，一統天下。一句「死不恨矣」，可以看出他是多麼渴望實現由秦統一天下的遠大目標。

　　秦武王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話呢？因為商鞅變法之後秦國迅速強大起來，加之六國的合縱之謀被瓦解，此時擺在秦國國君面前的歷史使命是不失時機地東進中原。秦武王的「通三川，窺周室」，正是他作為秦國國君所要承擔的歷史使命。此時的秦國已經具備了東進中原的實力，敢不敢適時東進是擺在秦武王面前的歷史性課題。他與前面幾位君王一樣，對秦國統一的大業也交出了一份漂亮的答案卷。

　　秦武王三年，秦武王親自派左丞相甘茂率重兵攻打韓國的宜陽（今河南宜陽）。宜陽是陝西通往河南的重要通道，兩邊重巒疊嶂，中間一線通往洛陽，西距洛陽四十公里。它是韓國的西大門，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如果拿不下宜陽，秦國就無法兵出函谷關，也就無法東進中原。但是若要攻下宜陽，就必定要和韓國有一場大仗、惡戰。韓國一旦失守宜陽，秦國就可以長驅直入，直達韓國的腹地。所以，韓國必然死守宜陽。

　　甘茂說，要攻韓國，必須聯合魏國。甘茂與另一位副使向壽一塊兒來到魏國遊說魏王。到達之後，甘茂卻對向壽說，你回去，就說魏君已經同意聯合攻韓了，但是，一定要告訴秦武王攻韓之事行不通。只要你這樣說了，將來事成了，功勞全歸你。這位副使欣然同意，按照甘茂的交代向秦武王彙報。秦武王覺得很納悶，既然魏國允諾聯合攻韓，為什麼還不能攻呢？

　　甘茂一回國，秦武王馬上召見了他。甘茂回答，宜陽是一個大縣，戰略儲備非常充足，名義上是縣，其實相當於韓國的一個郡。如果現在我們去攻宜陽，很難得手。

　　接著甘茂就給秦武王講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曾參殺人。當年，曾參在費地居住，費地有一個和曾參同名的人殺了人。於是有人告訴曾參的母親，曾參殺人了。曾參的母親紋絲不動地在織布機上織布。一會兒，又來了一個人告訴曾參的母親，曾參殺人了。曾參的母親還是鎮定自若地織布。一會兒，第三個人來了，告訴曾參的母親；曾參殺人了。曾參的母親立即扔下手中的布，翻牆而逃。曾參是歷史上有名的賢人，曾參的母親又是那麼了解自己的兒子，聽了三個人的傳話，就誤認為曾參真的殺人了。甘茂對秦武王說，我沒有曾參那樣的賢能，大王您也不能像曾參的母親信任自己的兒子一樣信任我。我只怕率兵攻打宜陽，大王最終也會像曾參的母親一樣不信任我。

　　第二件事張儀無功。張儀為秦國立了大功，西併巴蜀，北開西河，南取上庸，但是，天下人都認為是先王賢能，而並不將主要功勞歸於張儀。

　　第三件事是文侯燒信。魏文侯當年派樂羊攻打中山國，打了三年才把中山國給滅了。樂羊回師的時候高興得很，以為自己立了大功。面見魏文侯之時，魏文侯拿出整整一筐針對樂羊的告狀信讓他看。樂羊嚇得拜倒在地，連連說，這不是我的功勞，全是大王的功勞。從這件事可以看出，任何成功都不是一個人的成功，而是一個團隊的成功。其中，領導的支持與信任最為重要。不要總以為自己立下了多少功勞，而是應當看看當你拼搏之時，領導對你的支持有多大。

　　說完這三件事後，甘茂接著說，我甘茂是個外來之臣，如果率兵去攻打宜陽，最擔心有人告我的狀，而且大王一定會聽信這些話。這樣，大王便會背著一個欺騙魏王的名聲，而我也會落得一身誹謗。所以，雖然魏國同意和咱們聯合攻韓，但是，這一仗我不能打。秦武王聽完後，對甘茂說，我和你先訂一個君子協定，你就放心去攻打韓國吧。

　　直到這時，甘茂才率兵攻打韓國宜陽，打了五個月，還沒有攻下宜陽。秦武王果然收到很多告狀信，於是他下令甘茂退兵。甘茂說，協定還算數嗎？秦武王這才又派重兵增援甘茂，最終甘茂殺了六萬韓國士兵，攻下了軍事重鎮宜陽，洞開了韓國的西大門，秦兵從此可以暢通無阻地直插韓國的心腹之地。

　　秦武王這樣一位即位僅僅三年的青年君王，在秦始皇統一天下的大業中鐫刻下自己的名字，留下自己的一份業績，為秦國兼併六國圓滿地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

　　第四位，秦昭襄王。

　　秦昭襄王時代，秦國對六國已經佔有壓倒性優勢。此時的秦國國君應當繼續東進，打垮六國的軍事力量，為最終兼併六國做好充分的準備，這是秦昭襄王所應當承擔的歷史使命。秦昭襄王不負歷史重託，多次任用魏冉為相，提拔白起為將，持續攻打三晉。白起伊闕一仗，打敗韓、魏聯軍，殺死二十四萬人。秦、趙長平之戰，白起阬殺四十萬趙兵，趙國一戰就損失了四十五萬精銳，實際上已被打垮。此時的天下只有趙國是秦滅六國的最大障礙，秦昭襄王基本摧毀了趙國的有生力量，使六國之中再沒有一國可以和秦國過招，這進一步造就了秦滅六國的歷史大趨勢。

　　此外，秦昭襄王又任用范雎為相，採納了范雎著名的「遠交近攻」策略，制定了秦滅六國的大政方針。正是「遠交近攻」四個字改寫了中國的歷史，使秦國兼併六國統一天下有了一個總體戰略方針，也使秦滅六國的大趨勢日趨明朗。

　　第五位，秦孝文王。

　　秦孝文王是秦王嬴政的祖父安國君，正式在位時間僅有三天，因此未有政績，也未有敗績。其實可以忽略不計，姑且一併稱之為明君吧。

　　第六位，秦莊襄王。

　　秦莊襄王即異人，是呂不韋成功包裝並登上王位的一代秦君。雖然他的在位時間和秦武王一樣短暫，但是，他也絕非尋常之輩。秦莊襄王面臨的任務也是繼續秦國的擴張大業，拓展秦國統一天下的大趨勢。

　　他重用呂不韋為相國，攻取韓國的軍事重鎮成皋、滎陽，建立了三川郡。韓國西邊有兩個戰略要地，一是宜陽，二是成皋、滎陽。秦武王拿下了宜陽，如此一來，秦軍就能夠直達洛陽。而後，秦莊襄王又拿下了成皋、滎陽，這樣，秦軍便可以直達大梁（今河南開封）。三川郡成為插在韓、魏兩國腹地的一把尖刀。攻下宜陽、成皋、滎陽，秦軍就可以隨時馬踏中原。

　　不僅如此，秦莊襄王還利用趙、燕之戰，攻取了趙國榆次等三十七城，進一步削弱了趙國的國力。趙國土地銳減，其中就有秦莊襄王的一份功勞。

　　第七位，秦王嬴政。

　　嬴政在舉行加冠禮之後，首先解決的問題是鞏固自己的權力，所以，除掉嫪毐集團、呂不韋集團成為刻不容緩的壓倒一切的任務。秦王政十年（西元前二三七年），嬴政罷免了呂不韋的相國之職，標誌著他鞏固政權的任務已經告一段落。

　　此時，擺在嬴政面前的歷史任務就是適時發動統一戰爭。

　　嬴政面對歷史賦予他的使命，不失時機地發動了統一戰爭。統一戰爭的序曲就是繼續大規模地削弱趙國。此時，韓非入秦勸嬴政首先攻趙，因為趙國的力量還比較強大，只有先打垮了趙國，秦國才可能最終完成統一大業。所以，在罷免呂不韋到發動滅韓戰爭期間，嬴政連續對趙國用兵，其間兩次被李牧打敗。儘管如此，滅趙已是嬴政完成統一大業的既定方針。

　　嬴政制訂的先滅韓、繼而滅趙、魏的順序是完全正確的。在統一天下的整個進程中，除了在滅楚問題之外，嬴政基本上沒有犯什麼錯誤。在嬴政滅了韓、趙、魏三國，擊潰燕軍主力並基本滅燕之後，天下只剩下齊、楚兩國。嬴政此時有些自滿，他聽信了李信二十萬軍隊就能滅楚的話，結果，李信大敗而歸。嬴政此時完全不顧及個人的尊嚴、臉面，立即登門向王翦道歉，起用王翦率六十萬大軍滅楚，並且答應了王翦所有的財產要求。最後，王翦順利滅楚。

　　縱觀秦國自秦孝公以來的七位國君，沒有一位昏君、庸主。這是非常不容易的。秦國基本上實施的是嫡長子繼承制，偶爾也有兄終弟及。在這種繼承制之下，君王的繼任完全不是擇優、選賢，而是各種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比如說安國君的繼位，是因為安國君的長兄因病去世，他作為次子而成為王位繼承人。如此繼承王位的君王能夠優秀嗎？能夠完成歷史使命嗎？能保證個個都是明君賢君嗎？本來，這應當是充滿諸多變數的問題，但是，在秦國卻毫無懸念。秦孝公以來的七位國君無一昏庸，這似乎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在庇護秦國。

　　秦始皇的前六代先祖都完成了他們所肩負的歷史使命，因此，到秦始皇時期，一切都似乎水到渠成。西漢的賈誼在他的長篇政論文《過秦論》中極為準確地概括了這一點，認為秦始皇「奮六世之餘烈」。歷史有時候就是這樣曲折前進的。在戰國前期，六國也曾經風光占盡，但他們的發展勢頭沒有持續下去。到了戰國中期，當秦孝公開始重用商鞅實行變法時，六國的發展勢頭與秦國已經相形見絀，國力與秦國差距越來越大。秦國最終統一天下的歷史趨勢，是自秦孝公以來六位國君再加上秦王嬴政不斷努力的結果。這就是秦國統一天下的歷史必然性。而且，難能可貴的是，在秦國的這七代國君身上，還保持了一個其他六國國君所不具備的特點，這便是秦國的人才戰略，它為秦國的發展帶來了人才優勢與智力支持。

選賢任能不拘一格　統一併吞八荒

　　秦國自孝公以來的七位國君都能夠完成自己所肩負的歷史使命決非偶然，其中一個非常關鍵的因素是這七位國君都非常重視發現和重用人才。戰國七雄之中唯獨秦國在重用人才方面成就最為突出。秦國重用人才有三個明顯的特點。

　　第一，唯才是用。不以國別為界，換句話說，秦國的這七位國君都重用了秦國以外的人才。比如秦孝公重用衛國人商鞅，秦惠文王重用魏國人張儀，秦武王重用的是楚國人甘茂，秦昭襄王重用的是魏國人范雎。秦孝文王正式在位僅三天，無所謂用人。秦莊襄王重用了衛國人呂不韋，秦王嬴政重用了楚人李斯、魏國人尉繚，而且，嬴政手下的名臣將相還有許多六國人。這些人才都與秦國統治者毫無血緣關係，但卻備受重用，可見秦君任人唯賢，而不是任人唯親。

　　第二，用人不疑。比如秦孝公不顧舊貴族的極力反對，堅定不移地信任商鞅，始終如一地支持商鞅推行變法改革，這就是用人不疑的顯例。秦武王面對大量狀告甘茂的上書，最終還是信任甘茂，繼續增兵，終於攻下軍事重鎮宜陽，洞開了韓國的西大門。到秦王嬴政時，韓人鄭國入秦做間諜被發現，宗室大臣趁機建議逐客，李斯上〈諫逐客書〉，透闢地闡明了重用人才與秦國強大的利害關係。嬴政大為稱賞，立刻廢除逐客令，提拔李斯為廷尉，信任倚重李斯幾十年。這種用人不疑的作法，對國家治理與強盛來說，是必須的，也是非常必要的。

　　第三，禮賢下士。比如秦孝公接見商鞅與他談話，不知不覺就挪動身體靠近商鞅並與其面對面，零距離地聽取商鞅的治國之策，而且連續好幾天都不知疲倦。尉繚堅持見嬴政不行禮，嬴政依然接見，並且給了很高的禮遇，衣服飲食皆與嬴政同等規格。這種謙恭、禮賢下士的態度，怎能不讓人竭盡所能地助秦一臂之力？這說明，秦國統治者至少在事業未竟之時，是很重視禮賢之道的。

　　這些事例也一再證明，秦國七代國君始終如一地把重用人才當做實現統一天下目標的重要手段。他們都具有強烈的使命感──將兼併六國做為自己的歷史使命，在沒有大失誤的前提下，出色地完成了自己應當承擔的歷史重任，最終促成了秦統一天下的大趨勢。

六國破滅弊在自困　統一亦有偶然

　　秦滅六國做為一個不爭的事實已載入史冊。有心之人不禁要問，秦國就算再氣勢如虹，也只是一個國家而已，而六國的土地、人口、人才都幾倍於秦國。無論如何，聯合起來的六國不可能被秦國一一吞食。但事實就在這種種不可能中，戲劇般地在歷史舞臺上上演，留給後人的是六國為何滅亡的謎團。晚唐文人杜牧在〈阿房宮賦〉裡曾經給過一個驚人的答案，他認為「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那麼杜牧的這種說法有沒有道理呢？秦國兼併六國和六國本身是不是有關係呢？

　　當我們大談秦國統一天下的歷史必然性時，也不能忽視歷史的偶然性。秦國統一天下的歷史偶然性大致包括兩個方面。一是六國所犯的錯誤，二是秦國的偶然性。

　　六國所犯的錯誤頗多，下面逐國一一道來。

　　第一，「三家分晉」與秦國東進。

　　在上部裡，用了一個章節的篇幅講述了〈三家分晉〉，目的就是為了闡明秦始皇統一天下的偶然性。當時如果沒有「三家分晉」，或許會由知伯一家獨霸晉國。如果強大統一的晉國橫在秦國東邊，秦國還能輕易地兵出函谷關嗎？如果沒有「三家分晉」，強大的晉國足以使秦國無法東進，更無法兼併六國。但是，歷史竟然讓一個強大統一的晉國消失了。如果不是「三家分晉」而是「三家分秦」，那麼最終將會由誰來統一中國，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晉國像秦國一樣沒有分裂，或者像齊國一樣由田氏代替姜氏，晉國的完整統一就得到了保存。如果秦國的近鄰是一個強大統一的晉國，秦國統一天下還有戲嗎？所以，「三家分晉」是晉國所犯的重大錯誤，也因此成就了秦國。

　　第二，趙國盛衰與秦併天下。

　　「三家分晉」使阻擋秦國東進的最大障礙消失了。但是，歷史竟然又讓韓、趙、魏三家之中冒出了一個強大的趙國。趙國是三晉之中最強大且最有能力阻擋秦國東進的國家，但是，趙國偏偏出了一個壯年就退居二線的趙武靈王，這是整個戰國史上唯一的一例。趙武靈王如果不壯年退位，如果不突發奇想地將趙國一分為二，讓大兒子做代王，小兒子做趙王，趙武靈王會壯年餓死嗎？趙武靈王犯了這麼一個低級的錯誤，最大的受益者當然又是秦國。趙武靈王的孫子趙孝成王如果不聽信讒言，信任並重用廉頗，秦國怎麼能夠在長平一戰中摧毀趙國四十五萬生力軍呢？如果趙國保存了這四十五萬生力軍，秦國統一中國的大趨勢還能形成嗎？假使趙國的亡國之君趙王遷能夠信任並重用李牧，也不至於使趙國如此迅速敗亡。歷史又一次眷顧了秦國。

　　第三，韓國悲劇和秦的統一。

　　韓國的悲劇是韓非生不逢時。韓非是比商鞅更偉大的法家代表人物，他如果能夠得到韓王的信任，能夠擁有一個施展才華的平臺，一定可以讓韓國強大起來。但是，在韓非出生之時秦國已成氣候，相比之下，韓國國力大大不濟。歷史沒有給韓非一個施展才華的時間和空間，這麼一位法家天才到了亡國之時才出現，這是韓非的悲劇，更是韓國的悲劇。但是，這對於秦國而言，又是一次有驚無險的機遇。

　　第四，魏國的錯失良機與歷史對秦國的垂青。

　　魏文侯是魏國第一代國君，他在位五十年，重用李悝，在各國中率先實行變法，這使得魏國成為戰國初期第一個強大的國家。而且，魏國的強大足足比秦國早了半個世紀。如果照此發展下去，魏國完全有統一天下的可能。然而，魏國卻因桂陵之戰、馬陵之戰一蹶不振。更重要的是，魏國的傑出人才不斷外流，例如吳起、商鞅、孫臏、范雎等，紛紛離開魏國。秦莊襄王三年（西元前二四七年），信陵君率五國聯軍大敗秦軍。第二年，秦王嬴政即位。但是，這麼一位能幹的信陵君，最終卻不受重用，被魏安釐王罷免賦閒，以至於鬱鬱寡歡，酒色相伴，四年後去世。如此國君，如此待賢，豈能不亡？從中可知，失而復得之事並不是隨時都有的。這又為秦國一統天下掃除了一個障礙。

　　第五，燕國的不識大體和秦國的統一。

　　燕國國力弱小，在戰國七雄之中本無關大局，然而，燕國享受了秦國「遠交近攻」的一切好處，同時還為秦國統一天下幫了大忙。這是從何談起呢？

　　一是燕國弱齊。齊國是東方大國，是秦統一天下的最大對手之一。但是，燕國積極謀劃五國伐齊，佔領齊國五年，報了一國之仇，也為秦統一天下掃清了一個重要障礙。

　　二是燕國疲趙。趙國是燕國的天然屏障，阻擋了秦國對燕國的侵擾。可是，燕國國君極其昏庸，完全沒有大局意識。長平之戰以後趙國極需時間休整，恰恰在這一關鍵時刻，燕國竟然發動了對趙國的戰爭，使其不但不能休整，而且還損耗國力與燕國打了三年仗。秦國藉燕、趙大戰之機，鯨吞了趙國的大片土地。

　　齊國弱了，趙國疲了，燕國的屏障消失了，燕國距離滅亡也就不遠了。

　　人們看到的往往是自身的利益，而且是自身的直接利益、眼前利益。但是，一個人的自身利益往往與他人的利益息息相關，眼前利益也往往與長遠利益密切相連。如果只顧個人眼前利益，將直接利益最大化，最終必然導致自身利益、長遠利益大大受損。

　　燕國正是在謀求本國利益的短視行為中自掘墳墓的。

　　第六，楚國的失誤和秦的統一。

　　楚國是七國中國土面積最大的諸侯國，也是力量最強大的諸侯國之一。然而，楚國政治昏庸，明君極少，李園的誤國更加速了楚國的滅亡。

　　第七，齊國的歷史錯誤與秦的統一。

　　齊國是建國較早的諸侯國之一，而且齊國的區位優勢非常明顯。齊國不和秦國接壤，國土面積遼闊，國力強盛。但是，齊國卻不像三晉、秦國一樣謀求變法圖強。齊國佔領燕國，兩國結下了世代怨仇。齊國獨吞宋國，引發五國攻齊，長達五年。田單復國之後，齊國已經一蹶不振，再也沒有當年的雄風了。從此，齊國片面汲取了五國伐齊的教訓，對韓、趙、魏坐視不救，安享秦國「遠交近攻」的短暫和平，明哲保身，間接導致韓、趙、魏相繼亡國。直至六國中五國皆亡之時，齊國仍然不修守備，齊王建還準備做五百里地的封君，但最終卻被餓死。

　　山東六國無一例外地犯了這麼多歷史性的錯誤，焉能不亡？在秦王嬴政看來，六國所犯之錯是上天所賜的再好不過的禮物了。

　　最後，再談談秦王嬴政兼併六國之事。嬴政繼位之時，秦國統一天下已經成為歷史的必然。但是，由嬴政來統一天下又是無數個偶然所促成的，他是在秦國三十五代國君的基礎之上完成統一大業的。嬴政是地地道道的歷史寵兒。

　　嬴政曾祖父秦昭襄王之所以能繼承王位，是魏冉、宣太后共同擁立的。對秦昭襄王自己來說，這是一個偶然，因為當趙武靈王接他回國之時，他正在燕國做質子。悼太子在魏國當質子時病故，其時為秦昭襄王四十年，正是由於悼太子去世，兩年後安國君才得以繼承太子之位。安國君的繼位純屬偶然。而異人被立為安國君的嫡子，又是呂不韋包裝安排的結果。如果不是悼太子下世，安國君根本不可能被立為太子。如果沒有呂不韋的成功運作，異人也不可能成為安國君的嫡子。如果安國君不是僅正式繼位三天就下世，異人也不會迅速成為秦莊襄王。如果不是呂不韋送趙姬給異人，嬴政也不可能出世。秦莊襄王在位三年便下世，這使得嬴政十三歲便繼承王位。太多的偶然造就了嬴政的即位，也成就了他一代英主的地位。

　　無論有多少偶然，畢竟天下是由嬴政統一的。統一了天下的嬴政又會怎樣經營這個空前統一強大的帝國呢？

第二十七回　集權皇帝

隨著大秦帝國的建立和一系列法令措施不失時機地制定與頒布，嬴政終於完成了歷代秦王所共同承擔的歷史使命，兼併六國，一統天下，給中華五千年的史書獻上了耀眼的篇章，氣勢何等恢宏！與此同時，一個新的問題擺在了嬴政面前，那就是他個人的稱謂。秦朝以前，周天子稱上，這個昔日唯我獨尊的名號如今已經被許多國君堂而皇之地採用了。面對著自己大一統的壯麗河山，面對著自己前無古人的皇皇功業，一個被人用濫的「王」字顯然不能表達統一帝國國君的大氣度、大豪邁、大手筆，更無法彰顯自己的威嚴、獨尊與人家風範。內心的極度膨服讓嬴政覺得必須要找到一個新的稱謂。於足，一個新的稱號誕生了，那就是「皇帝」。那麼「皇帝」一詞代表著什廠意思呢？在剛剛統一、百廢待興之際，嬴政為什塵對改變自己的稱謂如此急切呢？

稱皇帝廢諡法　欲正名求神聖

　　秦王嬴政二十六年（西元前二二一年）的一天，嬴政躊躇滿志地坐在秦國都城咸陽的大殿裡，得意洋洋。原來，秦國統一的最後一戰，齊王田建主動放棄抵抗，舉國降秦，並表示願意做一個五百里的封君。這個消息傳到咸陽，嬴政自然是心花怒放。因為，齊國的不戰而降，大大縮短了他統一天下的時間。另外，哪有什麼五百里地的封君？齊王田建真是昏了頭，所以他對齊王田建的愚蠢感到可笑。大殿上的群臣聽到這個消息，齊聲高呼萬歲。面對歡呼的群臣，嬴政沉思片刻，一臉嚴肅地提出了一個問題：如今天下大定，我的名號也應當改一下了。如果再叫秦王，如何顯示我大秦帝國取得的豐功偉績？又怎麼能名垂青史呢？請各位大臣討論一下，該怎麼改好呢？大臣們聽了嬴政的一番話，微微一愣，朝堂上頓時鴉雀無聲，因為他們沒想到嬴政在兼併六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議名號，改稱呼。隨後，大殿上立即開始議論紛紛。

　　不一會兒，丞相王綰、御史大夫馮劫、廷尉李斯等人認真商量後，一起上前奏報：當年五帝（黃帝、顓頊、帝嚳、堯、舜）的土地只有千里，諸侯有的來朝見，有的不來朝見，五帝無法控制天下諸侯。現在大王興正義之師，平定天下，全國統一設置郡縣，法令一統，這是亙古以來沒有的大事，五帝實在無法和大王相比。古代有天皇、地皇、泰皇，以泰皇最為尊貴，因此大王應當稱「泰皇」。而大王發布的政令應當稱為「制書」、「詔書」，大王則自稱「朕」。

　　應當說丞相、御史大夫、廷尉給秦始皇上奏的尊號已經登峰造極了，從稱號到政令、自稱，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嬴政並不滿意。既然前人已經用過，再讓我用，如何顯示我的偉大和與眾不同呢？一定要創新，要有創意。於是，嬴政下令：去掉「泰」字，留下「皇」字，再用上古的「帝」號，合起來稱為「皇帝」，其他的稱呼都按你們商定的使用。看來，嬴政最在乎的還是自己的稱號。

　　中國歷史上歷朝歷代最高統治者「皇帝」的稱號由此誕生。

　　當大臣們以為當天的朝議已經結束時，嬴政又說，過去君王下世之後，即位的君王和大臣都要給先君一個諡號。這是後代君王議論前代君王，是以下犯上，從我開始，廢除諡號。朕稱「始皇帝」，下面是二世、三世，直至萬世。

　　嬴政統一天下之後，要辦的事、待辦的事、急辦的事可以說千頭萬緒。為什麼嬴政如此重視自己的稱號問題，首先解決這件事情呢？我們可以這樣來理解，嬴政這種做法本身，表明他的野心在極度膨脹，頭腦已經開始發熱了。秦始皇兼併六國後，自以為德兼三皇、功蓋五帝，「皇帝」一詞非他莫屬。以後，他還制定了一系列與皇帝有關的制度，如「制」、「詔」是皇帝命令、文告的獨特形式，「陛下」是臣民對皇帝的尊稱。皇帝的親屬也有了獨有的稱謂，皇帝的父親為「太上皇」，皇帝的母親叫做「皇太后」，皇帝的妻子封為「皇后」等。與此同時，秦始皇還建立了與皇帝相關的禮儀制度，但是由於史料匱乏，它的原始面貌我們很難釐清。

　　另外，秦始皇之所以對自己的稱號如此在乎，還出於一個重要原因，即他急切地需要為自己正名。

　　正名是論證政權合法化的基礎。嬴政九歲回到秦國之後，就成為了太子異人的嫡子。這註定了他將來一定要繼承大統，成為秦王。因此，他九歲之後應當受到了良好的教育，為自己將來當秦王做好文化上的準備。關於這方面的直接史料，我們目前無從看到，但是，嬴政少子胡亥受業於趙高，趙高本人是一位文字學家，而且深通法典。從這一情況來看，他歸國之後的教育肯定不差。如果我們這個推斷不錯的話，受過良好教育的嬴政當然懂得正名的重要性。他的「議帝號」就是要正名。先秦諸子歷來非常重視正名，孔子說，「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事不成則禮樂不興，禮樂不興則刑罰不中，刑罰不中則民無所措手足」《論語．子路》。「正名」對維持整個社會秩序的穩定與有序，以及對老百姓的統治都有很大的意義。所以，嬴政統一天下後首先忙著為自己正名。

　　神化是樹立皇帝權威的必經之路。嬴政自稱「皇帝」，獨佔「朕」字，政令稱「制書」、「詔書」等，目的都是為了神化自己，通過這些一系列的形式把自己和全體臣民嚴格區別開來，最大程度地把自己標榜得與眾不同，顯示出自己的獨一無二。這套神化造勢術，一方面源自韓非學說中的「術」和「勢」，另一方面則源自嬴政自己的政治需求。為了讓別人感覺自己的地位神聖不可侵犯，嬴政認為必須有一整套形式上的儀式做為神化自己的手段。

　　「皇帝」稱號本身就是在神化自己。「皇」是「天人之總稱」。嬴政不要「泰皇」，但取「皇」，因為「皇」是尊貴之稱。「帝」是「天號」。「皇」與「帝」合稱「皇帝」，神化的意義更為明顯。

　　聖化是樹立權威的又一條重要途徑。嬴政廢王稱皇帝，確有「稱成功，傳後世」、展示並炫耀自己功德的一面，但是，他更改稱號更重要的目的是為了聖化自己，使自己成為天下一切崇拜的集中代表。

　　神化、聖化自己的基礎是皇帝意識。

　　而皇帝意識非常濃厚的他，具體表現在什麼地方呢？

　　第一，帝王心態。在秦始皇的「皇帝」稱謂中，還有一種隱性稱號，即「龍」。「龍」在先秦是一種神物，也是民間對「皇帝」的一種通俗稱呼。秦朝的臣民稱秦始皇為「祖龍」，《史記．秦始皇本紀》中有「今年祖龍死」一說，暗示秦始皇將死。秦始皇聽說之後，對「祖龍」一詞做了新的解釋：「祖龍者，人之先也。」這說明秦始皇默認「祖龍」指的就是他自己。

　　第二，壟斷心態。秦始皇壟斷心態極其強烈，在現實生活中獨斷乾坤。「朕」字在先秦是第一人稱的通稱，任何人都可以使用。到秦始皇之時，他便獨佔了表示自稱的「朕」字，使其成為帝王的專稱，並嚴格禁止他人使用。這表現了秦始皇強化「一人」的獨佔性，皇帝制度就是「一人」政體，皇帝是天下獨擅大權的唯一「一人」。秦始皇儘管只壟斷了一個「朕」字，但在實際上，這件事本身就充分體現了秦始皇的四海之內、唯我至尊的思想。

　　正名、神化、聖化的根本目的都是為了強化現實統治。秦始皇創立的是一個空前龐大的帝國，控制臣民，特別是控制被秦國兼併的六國臣民，這是秦始皇建國伊始的既定方針。所以，從這個角度而言，稱皇帝，壟斷「朕」字，都只不過是秦始皇控制天下的一種手段。秦始皇之所以選擇通過這種手段威懾天下，是因為他自己非常清楚，天下並不會完全臣服於他的統治。

　　皇帝制度的存在及其職能的實現，不僅僅依賴它所具有的物質力量，還需要社會成員的普遍認同。認同可分為主動的、自為的維護和被動的、自在的接受兩種情形。兩者結合在一起，就會產生巨大的能量，就會呈現轟轟烈烈的歷史畫面。

　　廢除諡法剝奪了後世對前代君王的評議權。中國歷史上的君王死後，即位的新君和禮官等大臣要給先君一個評價，這就是「諡」。

　　秦始皇廢除諡法之舉，意義深刻。首先，體現了他對大秦帝國永世長存的自信；其次，表現了他不許「以下議上」的思想；另外，還為了杜絕後世對前代皇帝的任何批評的出現。諡法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評價，是後世對先皇的評價。先王死後，要根據他們生前的表現取一個稱號來概括其一生。嬴政認為，前代君王死後由後代繼位君王和大臣們議定諡號的做法是「子議父，臣議君」，非常不合適。因此力主廢除諡法，自己是始皇帝，後代君王的稱號只用數字表示，下面依次是「二世、三世至千萬世，傳之無窮」。他不能允許任何對皇帝的說三道四，在他看來，威嚴無比的皇帝四海之內唯我獨尊。廢除諡法，即是取消了後世對先皇的任何評議。由此可見，秦始皇連一點點批評也不能容忍。

　　在大喜的時刻，嬴政把廢除諡號與稱皇帝、萬世相傳一併宣布，似乎有點煞風景，然而這正是秦始皇極高明的政治藝術和嫺熟的絕妙權術的具體表現。他規定死後不准人們對他評頭論足，那麼他在世時禁止臣民對他的評論也就不言而喻了。在中國歷史上，我們經常看到有作為的專制帝王一次又一次地為身後立法。秦始皇可謂是最為突出的一位，他反覆宣布一切法令「永為儀則」，世世代代都要遵守。

奉天承運求正統　國璽封禪證合法

　　秦始皇在兼併六國後，運用了各種手段加強鞏固自己的統治。可以說，他所建立的皇帝制度，在許多方面都具有首創性，而這些制度絕大部分被漢王朝繼承，並稍加改動，使之更加完善。此後的兩千多年間，雖然歷代王朝都對皇帝制度有所損益，但秦始皇確立的這個制度的框架和精神基本沒有變化，可謂根深柢固，它影響了中國社會兩千多年。此時，秦始皇仍然有一個問題不能回避，那就是他畢竟是強奪了周朝的江山，以武力兼併了天下，這樣的兼併是否具有合法性？關於這一點，秦始皇又該如何向天下人做出解釋呢？

　　證明一個政權的合法性是每一個政權誕生之時必須首先要處理的問題。在奪取前朝政權之後，中國古代帝王證明自己奪權的合法性有四大法寶：一是符讖，二是德運，三是傳國璽，四是封禪。

　　先講符讖。

　　「符」是符瑞，「讖」是預言。簡而言之，符讖就是祥瑞。一個新王朝的建立往往都會有吉祥物的出現，這預示著新王朝的建立是上應天命。秦始皇統一中國本無任何吉祥物，但是，沒有怎麼能行啊？為了證明自己稱帝是順應天命，就必須得湊出一個祥瑞。於是，秦朝的大臣們舉出五百年前秦文公打獵時曾經捕獲的一條黑龍做為祥瑞。這似乎有些無聊，五百年前之事與今何關？但是，中國第一位皇帝還是借用了祖宗的亡靈為現世的自己找到了一條政權合法性的依據，從而證明自己奪取政權是天命天意。

　　再講德運。

　　中國的百姓恐怕對「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這幾個字再熟悉不過了。古代百姓當然不用說，現在的老百姓在這些年來的古裝電視劇的強力薰陶下，也早聽慣了皇帝聖旨開頭的這八個字。這裡的「天」指天命；「運」指德運。

　　戰國時期齊國人鄒衍首創的「五德終始說」在當時非常流行。「五德終始」指的是水德王朝、火德王朝、木德王朝、金德王朝、土德王朝相互承接，相互替代。

　　鄒衍之說的理論依據是中國傳統思維中的五行學說。五行之說在中國起源很早，大致是說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是世界萬物的組成元素。春秋時期，五行之間又產生了相生相剋的思想。鄒衍將這種思想運用到政治中，提出了「五德終始說」。該說認為，「五德」支配著歷史的變化，這就是「五德轉移，治各其宜，而符應若茲」《史記．孟子、荀卿列傳》，歷代帝王的更替與五行相應和。

　　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立即有人對他說，黃帝在五行中屬土德，夏朝屬木德，商朝屬金德，周朝屬火德，現在秦朝取代周朝屬水德。當年秦文公打獵，曾得到一條黑龍，它就是水德王朝的吉祥物。秦始皇欣然認同了這一說法。

　　在五行盛行的中國古代，金、木、水、火、土與白、青、黑、赤、黃五色相配，西方為白，東方為青，南方為赤，北方為黑，中央為黃。

　　五行的金、木、水、火、土和四方相配，西方為金，東方為木，南方為火，北方為水，中央為土。此外，還與四季相配，金配秋，木配春，水配冬，火配夏，土配長夏（夏末）。

　　「水」在五行學說中屬陰，方位為北，季節為冬季，色彩為黑色，數位為六，音律為羽。因為和五行中「水」相配的是季節是冬季，所以秦朝以冬季的第一個月十月為正月。因為尚黑，所以黑色成為秦朝的象徵，「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百姓也因此被稱為「黔首」。尺度以「六」為數，所以，很多東西都以「六」為限，或是「六」的倍數。另外，還把黃河改稱為「德水」。

　　「五德終始說」論證了秦朝代替周朝符合「天命」。屬火德的周朝被屬水德的秦朝取代，這是天運。

　　任何繼承都是一種改造的繼承。秦始皇在利用「五德終始說」論證秦朝合法性的時候，還對「五德終始說」做了符合自己需求的改造。「五德」是相互迴圈的，如果承認「五德」相生相剋，大秦帝國最終也會被下一個德運王朝所代替。但是，秦始皇希望江山千秋萬世永遠姓嬴，因此，他一再鼓吹大秦帝國從他開始稱「始皇帝」，然後二世、三世直到萬世。這意味著什麼呢？這不僅是不允許以下議上，而且更重要的是大秦帝國將萬世不變，所以，他要抽掉「五德終始說」中，關於迴圈相生的理論，以製造秦朝江山永固的神話。

　　「五德終始說」是一把雙刃劍。它既維護君權又限制君權，既為新王朝論證合法性，又為下一個王朝的興起奠定理論基礎。因此，秦始皇要把「五德終始說」改造成為只維護君權不限制君權、只為大秦帝國取代周朝服務而不為下一個王朝取代大秦帝國服務的理論。

　　製造神秘是一切封建帝王強化統治的手段之一。秦始皇在大力提倡「五德終始說」的同時，又大力主張「數以六為紀」。所謂的「數以六為紀」絕對不是今人所說的「六六大順」。

　　那麼，秦始皇的「數以六為紀」有什麼含義呢？

　　五行與陰陽、八卦是相輔相成的。在五行中，火為陽，水為陰；在八卦裡，有陽卦和陰卦之分。乾卦是陽卦，坤卦是陰卦，它們是六十四卦中最典型的兩個卦象。

　　乾卦由三畫「一」組成，歷來有「乾三連」之說。陰卦最典型的是成兩組六畫「一」排列而成的坤卦，歷來有「坤六斷」之說（初六、六二、六三、六四、六五、上六）。水屬陰，坤為陰，水德必以「六」為數。所以，在秦代，「六」是一個非常神秘的數字。六寸、六尺、六馬都以「六」為數，甚至秦初分天下為三十六郡（六乘以六）時，也是以「六」為倍數。這些事例說明白後都沒有什麼神秘之處。然而，秦始皇在大講以「六」為紀的同時，卻又不解釋清楚為什麼要如此，他有意要製造一種神秘色彩。

　　三講傳國璽。

　　傳國璽是「奉天承運」的具體體現。在上部〈秦趙之爭〉中，秦昭襄王對趙惠文王得到的「和氏璧」垂涎三尺，企圖以十五座城池為誘餌，空手套白狼，騙取趙國的「和氏璧」，但是最後失敗了。不過，後來秦國滅掉了趙國，也如願以償奪得「和氏璧」。嬴政得到「和氏璧」之後，命令李斯在上面書刻「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個字。這八個字能表明嬴政得到天下是「受命於天」，而且還得順承傳之萬世的天意。還有一說，秦始皇的傳國璽是用藍田玉刻成的。

　　「德運」聽起來總是那麼玄玄乎乎，讓人感到神秘，而傳國璽卻是一個確確實實的存在物。因此，傳國璽的重要之處在於它是「德運」的一種物化形態。從秦始皇開始一直到宋代，開國皇帝一直都把手握傳國璽看做是天命所歸的象徵。朱元璋稱帝後，因為沒有得到傳國璽，一直以為大憾。

　　四講封禪。

　　封禪是帝王進行的最盛大的天地祭典。「封」是在泰山山頂築壇祭天，「禪」指的是在梁父山祭地。「封」與「禪」一先一後，先祭天，接著祭地，所以，「封禪」合稱。

　　封禪是表明「奉天承運」的大典。「易姓而王」的君王，一定要通過「封泰山禪梁父」的儀式，向天帝報告成功。《五經通義》云：「易姓而王，致太平，必封泰山，禪梁父，荷天命以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於天，報群神之功。」《史記．封禪書》，張守節《史記正義》引

　　封禪是在西周出現的一種具有宗教性質的祭祀大典。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後，把封禪與受命於天相互聯繫，使封禪成為「奉天承運」的一種文化象徵。秦始皇二十八年（西元前二一九年），也就是兼併六國後的第三年，秦始皇東巡郡縣，召集齊、魯的儒生博士七十餘人到泰山下，商議封禪典禮，以表明自己當上皇帝是受命於天、名正言順的。儒生們的議論各不相同，難於施行。於是秦始皇黜退所有的儒生，自定禮制，整修山道，自泰山之陽登山。在岱頂〔註〕行登封禮，並立石頌德。自泰山之陰下山，行禪禮於梁父山。

　　秦始皇舉行封禪大典，固然有慶祝成功之意。但是，通過封禪進一步論定大秦帝國的合法性，仍然是嬴政心中第一位的大事。這近乎純粹是出於政治目的，表示皇帝受命於天，向天告太平，並答謝天的佑護之功，當然更要向上天彙報自己的顯赫政績。

〔註〕岱頂：秦山群裡的山頭之一，以泰山日出而聞名至今。

廢分封設郡縣　強權威求集權

　　秦始皇無論是稱「皇帝」還是神化自己，其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政治上實現高度統一，不允許諸侯紛爭的局面再次在自己建立的大一統的大秦帝國內出現。所以秦始皇首創了皇帝制度，他用「五德終始說」說來證明自己統治的合法性，保障了整個王朝思想輿論上的統一。但僅有這些還是遠遠不夠的，在加強對地方和官員的控制方面，秦始皇也是煞費心機，想盡辦法。那麼，秦始皇是如何具體操作的呢？

　　歷史發展過程中，常常有巨大的慣性。在秦始皇統一中國的這一年，丞相王綰等大臣認為，六國剛剛被滅，燕、齊、楚等國地處偏遠，如果不封王鎮守，很難統治。所以，建議立諸皇子為王，鎮守偏遠之地。這一建議實質上是希望秦始皇能封皇子為諸侯王。

　　秦始皇把這個建議交付廷議。所謂廷議，即大臣們的朝議。朝堂之上的意見幾乎是呈一邊倒地支持丞相王綰「分封諸子」的建議，只有廷尉李斯一人反對。

　　李斯認為：周文王、周武王當年分封的諸子、兄弟、親戚極多，可是到了後代，當年的親戚關係越來越疏遠，相互攻擊，如同仇人。而周天子也管不了諸侯之間的戰爭。如今天下靠大王的神靈獲得統一，劃分為郡縣，皇子功臣們也有賦稅重賞。如果維持這樣的局面，天下非常容易控制，並且能得到安寧。如果設置諸侯，很有可能會重蹈周朝的覆轍。

　　秦始皇說，秦統一天下之前，天下百姓無不苦於連年戰爭，原因就是那些諸侯王相互爭鬥。現在朕仰仗祖宗神靈，剛剛安定了天下，如果再立諸侯，這等於又要挑起戰爭。天下百姓豈不是難以得到安寧？廷尉說得對。

　　秦始皇堅定地支持李斯的主張，沒有採用分封制，而是在全國範圍內施行了郡縣制。

　　中國的郡最早產生於戰國時的晉國。《戰國策．楚策一》曾經記述了趙簡子的一段話：「克敵者，上大夫受縣，下大夫受郡。」從這一史料來看，早期的郡，級別低於縣。戰國時期，郡主要設在邊地重鎮，戰國七雄都設立了郡縣。比如魏文侯時期，吳起任西河郡太守，後來吳起受到魏武侯的猜忌，離開魏國來到楚國，曾在楚國任邊郡太守一年，然後才被任命為令尹，施行變法。所以，郡縣制並不是秦始皇的獨創。早在商鞅變法之時，秦國就合併了一些邊邑組建為縣。

　　郡縣之制雖然非秦始皇首創，但秦始皇卻第一個把這一制度推向了全國，而且執行得很堅決。因為郡縣制和秦始皇的個人集權思想不謀而合。秦王嬴政二十六年（西元前二二一年），秦朝將全國劃分為三十六郡，據說以後又增為四十郡、四十六郡。郡的長官稱為「守」，縣的長官稱為「令」，均由國君直接任免。郡縣制使天下形成了「中央─郡─縣」一整套系統的行政機構，對實行集權統治起了重要的作用。

　　秦始皇設立郡縣制的理由之一是避免戰爭。基於血緣關係而分封的諸皇子，到了後代，很有可能會因為血緣關係的疏遠而相互發動戰爭。實行郡縣制之後，縣令、郡守由皇帝任命，不能世襲，因此，不存在為了土地、權力相互發動戰爭的可能。郡縣制有效地使君主加強了中央集權，有利於政治的安定和經濟的發展。

　　郡縣制是皇帝制度的政治基礎。避免分裂只是秦始皇實行郡縣制的理由之一，此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就是郡縣制與皇帝制度最相適應。秦始皇要實行的是皇帝一人的獨裁統治，如果實行了封建制，皇帝的權力就會受到封君的制約並會因此削弱，而郡縣制則可以最大限度地保障皇帝一人的絕對權力──天下只有一個政權、一個天子，所以皇帝可以最大限度地實行獨裁政治。

　　制度效力的發揮需要上下配合。在秦始皇施行郡縣制的同時，中央政府實行了三公九卿制。「三公」是丞相、御史大夫與太尉，「九卿」指奉常、宗正、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典客、少府、治粟內史。上下兩種制度被秦始皇絕妙地運用自如，這極大地保證了皇帝的集權統治。

　　秦始皇神化、聖化自己，採取各種方法為自己大造聲勢，目的都是為了給大秦帝國的合法性尋找依據，為自己的武力強奪找到藉口，並為自己樹立至高無上的權威。在秦始皇對自己政權的合法性進行了充分論證之後，他還將會將哪些宏圖偉略付諸實踐呢？

第二十八回　統一制度

嬴政稱皇帝、禁諡法；廢分封、設郡縣；封泰山、禪梁父，從政治制度、組織制度上證明了秦政權的合法性，也證明了皇位奉天承運的正當性，以此神化、聖化自己的權威，鞏固大秦帝國的統治。同時，秦始皇在文化和經濟政策上，也採取了一系列措施，例如統一文字、度量衡、車軌。秦始皇為什麼要這樣做？這樣做又取得了什麼樣的效果呢？

書同文字　政令一統

　　據史書記載，秦始皇採用小篆來統一中國文字。但是我們發現了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從出土的秦朝簡牘中，看到的更多是秦隸。這是為什麼呢？

　　統一文字，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大事件。這一大事件涉及三個問題：一是秦始皇為什麼要統一文字？二是秦始皇採用什麼方式來統一文字？三是該如何看待秦始皇統一文字？

　　第一，秦始皇為什麼要統一文字？主要是原因是，被兼併的六國文字字形不一，影響交流，這成為秦朝政令貫徹全國的一大障礙。大秦帝國建立之後面臨的最現實的問題是怎樣保證政令在如此廣袤的國土上得到貫徹執行，如果這一點得不到保障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當時六國文字混亂，具體表現為戰國數百年間，周天子因自身衰落，無暇顧及規範文字，其他各國君王也沒有工夫統一文字。在長期分裂割據的狀態下，文字得不到規範，異體字頻現，簡化字橫行。

　　例如在六國文字中，「馬」字的字形就各不相同。

　　（圖）

　　即使在一國之內，同一字的字形也有很多不一致的情況。書寫上的不統一，成為書面交流的最大障礙。秦統一後，實行「書同文」的措施，「馬」字統一規範為「」。

　　再如「安」字，六國的字形如下：

　　（圖）

　　統一文字以後，「安」字規範為「」。

　　除了便於交流之外，統一文字還是政令統一的需要。保證政令統一是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的當務之急。偌大一個帝國，如果不能保證政令統一，那可是天大的問題。在諸侯割據七國爭雄的戰國時期，各國文字異形，寫法千變萬化，也缺乏一定的體系與結構規律，隨意性很強。秦併天下之後，領土空前擴張，在如此廣袤的土地上進行統治，必須保證政令通暢，而當時字形各異的六國文字給政令的推行造成了很大的困難。如果秦始皇的詔令下達到地方後，地方官員都看不明白的話，豈不貽誤了國家大事？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後，也確實發生過詔書到達桂林而當地一般民眾卻讀不懂的事情。因此，政令統一是加強權力控制的頭等大事。這是秦始皇統一文字的根本目的。

　　秦始皇用了十年時間完成了秦國三十五代國君夢寐以求的統一天下的大業，在建立大秦帝國之後，秦始皇的一系列作為都是為了鞏固來之不易的天下江山。統一文字的根本目的亦在於此。

　　第二，秦始皇怎樣實現文字的統一呢？他從兩方面來進行。首先，要實現文字統一，必須先設定一個全國性的標準。其次，再通過政令廢止與標準不符的六國文字，以便在全國範圍內推行。

　　關於這兩方面的具體情形在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序》中記載得非常明確：「秦始皇帝初兼天下，丞相李斯乃奏同之，罷其不與秦文合者。斯作《倉頡篇》，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曆篇》，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皆取史籀大篆，或頗省改，所謂小篆者也。」全國性統一文字的標準就是所謂的小篆，具體措施則是廢除「不與秦文合者」。

　　據此可知，在秦始皇統一六國文字的過程中，有三個人發揮了很大作用。一是丞相李斯，二是中車府令趙高，三是太史令胡毋敬。丞相總管國家基本政務，李斯不但主張用秦國文字統一天下，而且明確提出廢除與秦國文字不同的六國文字，並撰寫了《倉頡篇》七章，作為小篆的範本。趙高是中車府令，此職位主要管理皇帝的車馬，官階不高，但是深得秦始皇信任。而且，在秦國官職中加有「中」字的官吏應當是可以出入宮廷的。所以，當時趙高可以自由出入宮闈。太史令是史官，也是皇帝的近臣。出於職業原因，史官對文字統一的要求也許會更加迫切。

　　然而，有些學者聲稱，秦始皇不僅用秦小篆統一中國文字，還使用了隸書做為統一文字的書體。理由是我們今天看到的秦朝出土的簡牘上往往不是秦國的小篆，而是具有隸書體式的古隸。

　　這就產生了一個問題，即秦始皇到底是用何種字體統一文字的呢？是文獻記載的小篆，還是出土文獻中的隸書？

　　要弄清楚這一問題，我們需首先瞭解小篆和隸書的區別。小篆和隸書是兩種不同的書寫體式，小篆筆劃複雜，整齊協調，寫出來的字像圖畫一樣漂亮，但是書寫麻煩。而隸書筆劃比小篆簡潔，主要是將小篆的圓轉筆劃改為方折筆劃，書寫效果略微寬扁，講究「蠶頭燕尾」。那麼，在秦始皇統一文字之時，他究竟是採取了小篆，還是隸書做為統一的標準呢？

　　根據漢代著名文字學家許慎的解讀，秦始皇是用秦國的小篆做為統一天下文字的標準。我也認為，秦始皇統一文字用的不是隸書，而是小篆。我的依據是什麼呢？

　　第一，秦始皇為了統一天下文字制定了三部字書。據《漢書．藝文志》記載，秦始皇令丞相李斯作《倉頡篇》七章，令中車府令趙高作《爰曆篇》六章，又令太史令胡毋敬作《博學篇》七章。李斯、趙高、胡毋敬均用小篆來進行這三部字書的寫作。

　　第二，當時各地的刻石均為小篆。秦始皇統一中國後曾經五次巡遊全國，在各處留下眾多的刻石。而今天我們還能看到一部分這些刻石的臨本或摹本，如泰山、嶧山、芝罘、琅琊台、會稽等的刻石，在泰山刻石中還有留存至今的實物，這些刻石文字均為小篆。刻石是秦始皇五次大巡遊的重要活動之一，內容無非是記載秦始皇兼併六國等豐功偉績，所用的小篆必定是秦始皇統一全國的文字。

　　第三，根據許慎《說文解字．序》的記載。《說文解字》是中國文字學的經典之作、奠基之作，因此，許慎對於統一文字所持的說法，一定有他的文獻依據。

　　既然如此，為什麼我們今天看到的出土秦簡中，竟然有那麼多用隸書書寫的文字呢？

　　有兩種可能：一是秦始皇將隸書做為統一文字的書體之一，二是秦始皇用秦國小篆進行統一文字，最後沒有獲得成功。以上述列舉的三點足以證明第一種可能不成立，那麼，只能是第二種可能。

　　中國文字書體的演變大致是，殷商通用甲骨文，西周、東周通用大篆，戰國時期盛行小篆，漢代流行隸書。在這些文字書體中，大篆是一種使用較為混亂的書體。

　　李斯建議用秦國文字統一天下文字，這當然是以戰勝者的姿態統一天下。但是，有一個前提，即秦國文字是否是當時天下最先進的文字。實際上，秦國小篆並非如此。

　　文字的功能在於交流，因此，文字的形體在很大程度上取決其實用性。一種不具備實用性的文字是沒有生命力的，因為它不便於書寫。既然文字重在交流，那麼，天下百姓在使用文字時，便常常會創造出書寫簡便的字體。這種來自民間的創造有利有弊，積極的一面是為文字書體的演變提供了巨大的能量，而消極的一面則是造成了文字使用的混亂。

　　在戰國七雄中，秦國文化算不上先進。但是，秦國在軍事、經濟方面的力量的強大，卻是其他六國所遙不可及的。所以，最終由文化並不發達的秦國統一中國成為了歷史的必然。這在中國歷史上常發生。隋朝一統天下、蒙元鐵騎征服，都是文化弱、軍事強者的勝利。儘管秦國能憑藉軍事手段統一天下，然而從文化發展層面來看，秦國文化與被滅掉的六國文化還是有差距的，齊文化、楚文化都比秦文化先進。因此，秦國的文字也並不是戰國時期最先進的文字，因為它不夠簡便、實用。

　　秦始皇統一文字採用的正是秦國小篆。小篆華美、整齊，觀賞性很強，但是，小篆的最大缺點是不便書寫。戰國時代有許多縱橫家，他們往往一天之內就要書寫幾千字的文章以說服君王，若用小篆來書寫，顯然無法完成。當時，使用得最多的應當是從大篆發展出來一種更為簡便的書體──隸書。

　　我們今天看到的秦簡中大量存在的隸書，便是秦始皇用小篆統一文字失敗的一個明證，它從一方面說明了簡便易寫的隸書代替了秦始皇強制推行的小篆。但是，我們不能因為秦簡中大量使用的隸書就斷定秦始皇是用隸書統一文字的，這是有違史實的。

　　提到隸書，問題頗多：一是什麼是隸書？二是誰創造了隸書？三是秦始皇為什麼不用隸書統一文字？四是如何評價用小篆而不用隸書統一文字的利弊？

　　先說第一點，什麼是隸書？

　　隸書的「隸」，意思是「隸屬」，隸書是隸屬於某一種文字的簡便書體。既然西周、東周使用的都是大篆，那麼，隸書應當是隸屬於大篆的一種簡便書體，當然這是古隸書。換句話說，隸書是大篆的手寫體。在用大篆勒石刻碑之前，需要起草相關的文字，而不假思索就直接勒石刻碑是不可想像的。當時，應當是在不易保存的材料諸如木簡、竹簡之類上起草碑文文字。

　　再說第二點，誰創造了隸書？

　　據史書記載，秦始皇時期的程邈創造了隸書。這個說法最早見於西晉書論家衛恒的《四體書勢》。秦朝有一個叫程邈的徒隸，因為犯罪入獄。程邈看到當時獄官用不便於書寫的篆書寫字，就對篆書做了修改，化繁為簡，化圓為方，創立了一種新的字體。秦始皇看了改動後的新字體，很是欣賞，不僅赦免了程邈的罪，還封他為御史，並將這種字體在官獄中推行。程邈原來的身分是個徒隸，因此起初新字體專供隸役使用，便把這一書體稱為隸書〔註〕。

　　衛恒的隸書之說流傳極廣，影響很大。但是，這一說法在理論上講不通，同時也不符合文字書體創造的實際情況。從理論上講，任何一種文字的書體都不可能由一個人創造出來，它應當是無數書寫者共同創造的產物，唯此，才可能得到眾多書寫者的認同，發揮其交流思想的作用。從實際上講，有現存出土文獻佐證。今存秦武王二年（西元前三○九年）的青川木牘是秦武王時期的相國甘茂在平蜀之後，公開發布的有關土地管理的文告。在青川木牘裡，已經出現了不少用隸書書體的文字，這從一個側面說明了當時秦國的官方文書已在使用秦隸。青川木牘的書寫時間比秦始皇統一中國的西元前二二一年早了八十年。以下是青川木牘的摹圖：

　　（圖）

　　圖中，有很多字已具備隸書的意味，見如下幾個：

　　（圖）

　　在秦始皇統一天下八十年前的官方文告中，就已經存在古隸書字體。由此可見，隸書不可能是秦始皇時期程邈一個人創造的。秦隸的真正創造者應該是秦國的無名文吏，他們在長期書寫過程中痛感小篆的不便。出於工作的實際需要，他們從簡化大篆開始，再到簡化小篆的長期實踐中創造了秦代隸書。

　　第三，秦始皇為什麼不用隸書統一文字？

六國文字錯雜，秦始皇建立大秦帝國後確實需要將其統一，這不僅方便政令通行，而且對文字本身的規範化也極為有利。隸書書寫便捷，秦隸也早已存在。從理論上講，用隸書來統一天下文字是非常有效的方法。但是，秦始皇卻採用了小篆統一天下文字。小篆華美、漂亮、整齊，然而，最大不足是不便於書寫。秦始皇的舉措只能說明他對形式華美的小篆情有獨鍾，同時也反映了他並不懂得文字規範從簡、從俗的兩大基本原則。我們從中可窺見秦始皇追求形式唯美的心理傾向。

　　第四，對秦始皇用小篆統一文字的評價。

　　秦始皇統一文字功不可沒。雖然，他統一文字的主觀動機是為了加強統治，便於政令執行；但是，文字的統一在客觀上為統一思想以及促進文化交流創造了便利的條件。這對於一個多民族統一帝國的形成、發展與鞏固發揮了巨大作用，成為維護中國統一的無形文化力量。

　　中國是一個方言眾多的國家，而方言是影響交流與溝通的一大障礙。儘管各地方言迥異，但秦始皇統一文字的措施，使書面語言、書寫形式獲得了整齊劃一的規範，成為跨越時空限制、傳承中華文化的載體，並且有助於形成中華民族統一的心理狀態與文化，成為增強中華民族凝聚力的一股重要力量。這是必須首先予以肯定的。

　　但是，秦始皇沒有使用當時已經廣泛流傳，而且具有良好發展前景的隸書統一文字，而是採用了華麗但不便書寫的小篆，以至於他費盡心力推行的小篆在秦國並未被廣泛採用。造成這樣的局面，或許有秦國國祚短暫的因素在內，然而，文字的流行有它自身的強大力量，簡便實用才是文字的生命力所在。小篆不符合這一標準，因此，儘管依靠著秦始皇個人的威嚴，憑藉著大秦帝國強大的國家機器，小篆得以在全國強制推行使用，但小篆的難寫、難認最終使它成為中國文字發展史上最短命的文字之一，代之而起的是隸書。

　　今天我們已經無法看到李斯、趙高、胡毋敬分別在《倉頡篇》、《爰曆篇》、《博學篇》裡書寫的秦代小篆的標準字體。不過，「泰山刻石」（存十字）、「琅琊台刻石」（存八十六字）還為我們保存著李斯親自書寫的秦代小篆的原貌，讓我們有機會一睹秦始皇用來統一天下文字的小篆的風采。

　　「泰山刻石」又稱「封泰山碑」，於秦始皇二十八年（西元前二一九年），秦始皇東巡登泰山而立，由李斯所書。石高四尺五寸，四面鐫刻，其中三面為秦始皇詔書，另一面是秦二世元年（西元前二○九年）時的詔與從臣姓名。兩者共二十二行，每行十二字。此石原在泰山頂玉女池上，之後移置泰山下的岱廟，歷經戰亂，現只存十字。傳世者尚有拓本，存一百三十六字。

　　再看留存至今的漢碑、漢簡，特別是大量出土的漢簡，發現出現最多的不是秦始皇強力推行的小篆，而是易寫易認的漢隸。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認為，隸書才是真正統一了中國文字的書體，秦始皇「書同文」的詔令真正得到施行是在漢代。一種先進的書體一旦形成，就擁有了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比如晉代形成的楷書，歷時一千多年，至今仍然是我們漢字書寫的主要書體。

　　之所以出現這種現象，主要源於書寫工具的發展。中國古代的主要書寫工具是毛筆。在秦簡、漢簡上，使用毛筆這種柔軟的書寫工具很容易寫出「蠶頭燕尾」的隸書。在一定程度上，書寫工具的發展決定了書體的演變，而書體的簡便實用又決定了何種書體能夠統一中國的文字。

　　從大體上看，秦始皇「書同文」的措施具有積極的歷史意義。但是，他採用小篆作為「書同文」的國家標準，則並不可取，再加之秦朝國祚短暫，因此，成效並沒有後人想像的那麼大。

〔註〕《四體書勢》：「或曰，下杜人程邈為衙吏，得罪始皇，幽繫雲陽十年，從獄中作大篆，少者增益，多者損減，方者使圓，圓者使方。奏之始皇，始皇善之，出為御史，使定書。或曰邈定乃隸字也。

統一貨幣控制經濟

　　統一貨幣是秦始皇統一天下後在經濟領域推行的重大舉措。

　　戰國時期，不僅各國互相攻伐，而且各國的貨幣也不盡相同。當時通行的貨幣主要由銅、金鑄造，大致可分為四種形態。一是布幣，形狀像農具中的鎛（ㄅㄛˋ），主要流通於三晉，即韓、趙、魏。二是刀幣，主要流通於齊、燕、趙三國。三是圓錢，主要通行於秦、西周東周、趙、魏沿河（靠近秦國）之地。四是郢爰與銅貝，只通行於楚國。各國自鑄貨幣，甚至私人鑄幣。當時貨幣的不統一使秦始皇深感即使政治已統一，但仍不能掌控經濟。

　　六國貨幣龐雜即是六國政治紛亂在經濟上的具體表現。為了建立與政治統一相匹配的經濟體系，必須在貨幣政策上實現統一。

　　於是，秦始皇採取了兩種統一貨幣的主要途徑：

　　一是由國家統一鑄幣，嚴懲私人鑄幣，將貨幣的製造權掌握在國家手中。

　　二是統一通行兩種貨幣，即上幣黃金和下幣銅錢。改黃金以「鎰」（同溢）為單位，一鎰為二十兩。銅錢以「半兩」為單位，並明確鑄明「半兩」二字。銅錢造型為圓形方孔，俗稱「秦半兩」。原來六國通行的珠玉、龜貝、銀錫等不得再充當貨幣〔註〕

　　秦始皇用行政手段強行統一貨幣，這一舉措使戰國幣制的混亂局面立刻得到了有效控制與規範。秦始皇統一貨幣所獲得的成效遠比他統一文字的好，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統一貨幣的措施更合乎規律。六國的貨幣大小不一、輕重不一、形體不一（刀形、布形）、價值不一，秦國「內圓外方」的貨幣比六國的貨幣更方便攜帶，流通起來也更為方便。「秦半兩」為五銖錢的出現做好了充分的準備，可以說，「秦半兩」影響了中國古代兩千多年的貨幣形態。

　　秦始皇採用「內方外圓」的圓形貨幣作為秦代的統一貨幣形態，這與中國古代的哲學思想相契合。中國古代一直崇尚「天圓地方」的宇宙觀。先秦諸子一直認為，天道為「圓」，地道為「方」。秦幣的「內方外圓」恰好符合這一哲學思想，而且非常實用。「內方」便於穿串，「外圓」不易磨損。一錢之中，既體現了中國古代的哲學思想，又具備了易於攜帶、便於使用的特點，它的通行便是必然的了。

　　此外，在戰國中後期，隨著經濟的發展，出現了若干個經濟區，這些經濟區是和戰國七雄諸國共時而存的。各國的經濟區之間由於交換的需要，已經將貨幣的統一逐漸提到議事日程上。秦始皇統一貨幣適應了這種經濟發展的內在需求，這也是這一舉措得以成功的重要原因之一。

〔註〕史記．平準書：「及至秦，中一國之幣為二等；黃金以鎰名，為上幣；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為下幣。而珠玉、龜貝、銀錫之屬為器飾寶藏，不為幣。」

法度歸一　車輛同軌

　　統一度量衡是秦始皇在經濟上成就的另一件大事。

　　戰國時期各國的度量衡非常混亂。

　　度量衡分別是三種單位。「度」是計量長短的器具，「量」是測量體積的器具，「衡」則是計算重量的器具。

　　先說「度」。在傳世至今的四件戰國銅尺中，洛陽金村銅尺長二十三點一公分，安徽壽縣楚國銅尺長二十二點五公分，長沙兩件楚國銅尺長分別為二十二點七公分、二十二點三公分。這四件銅尺的長度相差最少為零點三公分，最多為零點八公分；兩件楚國銅尺的長度也不一樣。可見，戰國分裂的局面造成的度量衡混亂之大。

　　再說「量」。魏國的量制以益、斗、斛為單位，齊國的量制以升、豆、區、釜、鐘為單位。而齊國姜氏政權的定制是：「四升為豆，各自其四，以登於釜，釜十則鐘。」《左傳．昭公三年》其意是說，四升為一豆，四豆為一區，四區為一釜，十釜為一鐘。田氏卿族為了奪取姜氏的齊國政權，收買民心，改變量制──五升為豆，五豆為區，五區為釜，十釜為鐘。可見，各國都有自己「量」的標準。

　　最後說「衡」。趙國的衡制以釿、鎰為單位。楚國的衡器是天平砝碼，以銖、兩、斤為單位。據楚墓出土的砝碼測量，楚制一斤平均值是二百六十點七九八公克。

　　度量衡的混亂帶來兩大弊病：一是商品交換因為難以換算而無法順利進行；二是賦稅收入不均。秦國在商鞅變法之時，就已經制定了度量衡單位。在現在的上海博物館裡，藏有商鞅變法時頒發到重泉的標準升，這方升的表面還刻有銘文。

　　秦始皇二十六年（西元前二二一年），秦國以秦制為基礎，頒發詔書，統一全國度量衡。同時，把秦始皇的詔書刻在由國家製造的度量衡的標準器和日用器，如圖：

　　（圖）

　　圖中文字如下：

　　廿六年，皇帝盡并兼天下諸侯，黔首大安，立號為皇帝。乃詔丞相狀、綰，法度量則，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
　　──容庚《秦金文錄釋文》

　　秦代度量衡器具的測算標準為：一尺為二十三點一公分，一升為零點二零一公克，一斗為二點零一公克，一斤為二五六點二五公克，一石為三十點七五公斤。

　　統一文字與度量衡，其目的都是為了鞏固大一統的大秦帝國的統治。在統一文字與度量衡的同時，秦始皇還制定了車輛的標準軌距。如此一來，車輛的輪子便可以適合全國所有道路的車轍。在中國西北的大片土地上，縱橫穿越的道路深受厚層鬆軟黃土的侵蝕之害，因此，這項改革無疑具有積極意義。

　　在秦始皇從文化、經濟等方面大力推行統一之時，他也沒有忘記對領土的強力控制。那麼，秦始皇在這一方面又實施了哪些舉措？

第二十九回　萬里長城

秦朝做為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的肇始，在史冊上留下了彪炳千秋的厚重筆墨。做為秦朝締造者的秦始皇，廢分封、設郡縣，實行中央集權制度，並開創了「書同文，車同軌」的大一統文明，被後世譽為「千古一帝」。然而綿延萬里、舉世矚目的萬里長城的修建，卻給秦始皇帶來了毀譽參半的歷史評價。有人認為，秦始皇在兼併六國後興建長城，是為了防禦外敵入侵，保障老百姓的安居樂業，因此長城是中華文明的象徵。也有人認為長城的修建表明了秦始皇的暴政，那一塊塊浸有民夫血汗的城磚，那一塊塊踩在腳下的巨石，就是秦始皇蹂躪百姓、視百姓為糞土的一個個歷史印記。

　　民間傳說《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正反映了人們對大秦帝國暴政的痛恨。而據史書記載，給秦始皇帶來巨大影響的萬里長城的修建起因其實源於一個人的一句話。事實果真如此嗎？秦始皇為什麼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來修建萬里長城呢？萬里長城對於我們現代人而言，又有怎樣的意義呢？

盧生圖錄讖國滅　萬里長城皆源胡

　　秦始皇一生極喜巡遊，在他當政十二年間，曾五次巡遊天下。秦始皇三十二年（西元前二十五年）的一天，第四次出巡歸來的秦始皇，早早來到大殿上，焦急地等待著他派出去尋找仙藥的使者盧生的到來。盧生是秦始皇最信任的方士，早在第四次出巡之前，秦始皇就派他去尋找仙藥。現在，盧生就要回來交旨了。秦始皇的心裡多少有點忐忑不安，因為他不知道盧生這次是不是完成了使命。正當秦始皇在焦急之際，盧生上殿了，他向秦始皇詳細彙報了尋找仙藥的經過。並說，他找到了一本圖錄（圖讖符命之書），裡面說：「亡秦者胡也。」秦始皇聽到這句話，臉色陡變，他萬萬沒想到盧生不但沒有給他帶來仙藥，反而帶來了「胡」將「亡秦」的消息。尋不著仙藥，以後還有機會，國要是不國了，再想捲土重來可就難了。一時間，仙藥的有無已不是秦始皇最關注的事情，他的腦海裡迅速思考的是，所謂的「胡」會是誰呢？秦始皇下意識地想到，這個「胡」一定是指匈奴。於是，他立即傳大將蒙恬上殿，命其率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接著又修建萬里長城。

　　難道秦始皇修築萬里長城真的是因為盧生一句「亡秦者胡也」嗎？

　　死亡，對秦始皇來說不僅是指一個生命體的結束，更意味著一個王朝命數的終結。秦始皇當然不希望看到由他創建的大秦帝國短命夭折，所以，「亡秦者胡也」的讖語對秦始皇的心理影響絕不可小視。有些人認為，秦始皇不會因為方士一句話就出兵匈奴，大修長城，干戈天下。這樣的想法是對帝王心態的不瞭解與忽視。眾所周知，秦始皇生性多疑。「亡秦者胡也」，這對於與秦朝的國運興亡毫無關係的後世人來說，或許只是一句過耳就忘之話。可這句話對秦始皇而言，卻直接指中其大忌。秦始皇一直以為由他創立的大秦帝國可以享有萬世，他也因此而享萬世之尊。但是，盧生給他捎來的這句「亡秦者胡也」，卻給這位堅信其王朝萬世不變的始皇帝當頭一棒。

　　盧生是秦始皇最信任的方士，因為他能圓秦始皇最大的夢想──肉體成仙而長生不死。自封皇帝，並且是天下歸於一個帝國的皇帝，對於這一權位，秦始皇期待已久。盧生帶來寫著「亡秦者胡也」的圖錄時，秦始皇統一天下已有六年。秦始皇明白，君臨天下、威風八面的皇帝與賤為糞土的平民一樣，都只有短短幾十年的春秋。所以，他此時企求長生不老的願望異常強烈。可恨的是，盧生沒能給他尋到長生之方，卻給他帶來了一個讓他失望且憤怒的消息。秦始皇怎麼能忍？唯有擊碎讖語，鏟平匈奴，方可除心頭之恨。所以，只因盧生一句話，震怒的秦始皇便即刻派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出擊匈奴，這自然就順理成章了。

　　但是，僅憑藉一句話就調動三十萬大軍出兵匈奴，並且不惜下大工夫修築萬里長城，這似乎又有些反應過度。因此，「亡秦者胡也」這句讖語絕不是秦始皇修築萬里長城的唯一原因。

　　既然如此，秦始皇大動干戈修築萬里長城還有其他原因嗎？

為了防止邊患。匈奴是中國古代北方遊牧民族。戰國時活動於燕、趙、秦以北地區，社會組織以部落聯盟為主，聯盟的首領被稱為「單于」。西元前三世紀末，匈奴征服鄰近各族，統一蒙古高原，隨後建立了遊牧民族的國家政權。所以秦始皇統一天下之時，正是匈奴勢力擴張之時，他們四處進攻，掠奪人口與財物，使得大秦帝國北方的邊患壓力比較大。

　　匈奴人做為遊牧民族，自幼即能騎馬射箭，所以，成年之後個個都是精於騎射的剽悍騎兵。關於此，《史記．匈奴列傳》曾記載：「兒能騎羊，引弓射鳥鼠，少長則射狐兔，用為食。士力能彎弓，盡為甲騎。」

　　在冷兵器時代，與步兵相比，騎兵具有先天的優勢。因此，戰國時期，匈奴族已經成為燕、趙、秦等國北方邊地的一大外患。燕、趙、秦諸國為了應對匈奴的入侵，紛紛修築長城以做為防止匈奴入侵的一種軍事手段。

　　就秦國而言，秦昭襄王時宣太后殺死義渠戎王，大敗義渠後，修築了秦長城以阻擋匈奴南下。燕國、趙國也都在各自國界內修築了長城，以備邊患。

　　在秦滅六國的十年中，燕、趙兩國只能顧及自身生死存亡，根本無暇理會匈奴。而秦軍則忙於兼併六國，也無力顧及匈奴。因此，在這十年裡，匈奴迅速南下，佔領了陰山、河套地區，成為大秦帝國的一大外患。

　　掃平六國、一統天下為秦始皇打擊匈奴奠定了夯實的軍事基礎。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秦始皇三十三年（西元前二一四年）開始對匈奴用兵。三十四年大規模修築長城。所以，秦始皇絕對不單是憑藉「亡秦者胡也」一句話就開始修築萬里長城這項浩大工程的。經過四年努力，秦始皇三十七年時，橫跨今甘肅、寧夏、陝西、內蒙古、河北、遼寧六省區，全長一萬多里的長城修建完成。萬里長城成為當時乃至今天全世界最偉大的邊防工程之一。

　　蒙恬用四年時間修築了萬里長城，這是世界軍事工程史上的一個奇蹟。他憑藉著什麼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完成如此浩大的工程呢？

　　原來，蒙恬充分利用了戰國時期秦、趙、燕三國原有的長城，加以修補、連綴。秦長城的西段借用了秦昭襄王時期修築的長城，中段、東段則借用了趙長城、燕長城，起自臨洮，即今甘肅岷縣，沿賀蘭山、陰山，東至遼東。〔註〕

　　長城雖長，但由於有了戰國時期秦、趙、燕三國長城的基礎，這項巨大的工程得以四年便完成。

　　自此，長城成為冷兵器時代遊牧民族和農耕民族的一道分水嶺。終秦之世，蒙恬率領三十萬秦軍牢牢地守住了這道防線。如果沒有這道屏障，大秦帝國在對付匈奴的入侵時可能會付出更大的代價。而且，在秦朝滅亡之後，從漢代到明代，長城都是中原農耕民族防禦北方遊牧民族最為有效的防禦體系。因此，秦長城對中華民族歷史發展的貢獻是毋庸置疑的。

　　由此可見，秦始皇並非修築長城的第一人，但是長城卻因秦始皇而有了一個響徹後世的名字──萬里長城。長城其實最早出現於春秋時期，楚國修建的方城，是我國最早見於史書記載的長城。到了戰國時期，很多諸侯國如齊、燕、趙、魏、秦，它們為了加強防禦和劃定疆界都紛紛修築了長城。到了秦朝兼併六國之後，秦朝在秦、趙、燕三國長城的基礎上修築了萬里長城。之後的漢朝一直到明朝，歷朝歷代都修建了長城，而我們現在最常看到的、保存較完整的長城是明朝修建的。春秋、戰國時期許多諸侯國以及之後各朝各代修建的長城長度相加超過十萬里，所以長城堪稱是「上下兩千年，縱橫十萬里」的偉大工程奇蹟。顯然，長城做為一道高聳的、綿延不斷的長牆，在冷兵器時代所具備的軍事防備效應是不言而喻的，但與此同時，它所耗費的人力、物力也是驚人的。

　　歷史的貢獻往往與歷史的罪孽是一對孿生兄弟。在一定程度上，長城對民族發展所起的積極作用並不能反證秦始皇修築長城的絕對正義性。秦始皇在統一天下後不久，就發動百姓進行如此巨大的工程，給百姓造成了極大的負擔。這不僅僅是沉重的經濟負擔，秦朝的苛法也使長城成為修築者的墳墓。所以，秦長城是秦朝百姓的又一項奪命工程。

　　《水經．河水注．卷三》記載：

　　楊泉《物理論》曰：秦始皇使蒙恬築長城，死者相屬，民歌曰：生男慎勿舉，生女哺用脯。不見長城下，屍骸相撐柱。

　　這首民歌的大意是，生了男孩千萬不要養活，生了女孩一定要給她吃最好的食物。你難道沒有看見長城之下，都是由無數屍骨支撐著。

中國人歷來「重男輕女」，而這首民歌為什麼偏偏「重女輕男」呢？因為參與修築長城的主要是男性，而他們又多死於築城過程中，所以，這首民歌唱出了令我們頗為費解的「重女輕男」的心曲。

　　可見，當年修築這座萬里長城曾給秦朝百姓帶來多麼沉重的負擔。

〔註〕《史記．蒙恬列傳》：「秦已并天下，乃使蒙恬將三十萬眾，北逐戎狄，收河南，築長城。因地形，用險制塞。起臨洮，至遼東，延袤萬餘里。」

千堆白骨起垣墉哭倒長城罵倒秦

　　長城像一條巨龍綿延萬里。它翻越巍巍群山，穿過茫茫草原，跨過浩瀚沙漠，奔向蒼茫大海，不愧是世界建築史上的罕見奇蹟。據史料記載，秦始皇動用了近百萬的勞力來修築長城，占當時全國人口的二十分之一。而且那個時代沒有任何可減輕勞動負荷的機械裝備，工作環境又是處於崇山峻嶺、峭壁深壑，其艱難程度可想見一斑。因此有人認為，修築長城是秦始皇蹂躪百姓的一個重要證據。婦孺皆知的民間故事《孟姜女哭長城》，就是當時百姓修築長城勞役悲慘境遇的反映，寄託了人們對大秦帝國暴政的痛恨與推翻其暴政的強烈願望。那麼《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究竟是如何流傳下來的呢？這個故事與秦始皇的暴政究竟有著怎樣的關係呢？

　　修築長城被當時百姓視為秦始皇的暴政之首。《孟姜女哭長城》這個故事流傳極廣，影響極大，而且已經被國家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成為與《牛郎織女》、《白蛇傳》、《梁祝》並駕齊驅的中國民間四大傳說之一。這個故事的流傳經歷了一個長時間的發展過程。

　　孟姜女的故事原型見於《左傳．襄公二十三年》的記載。

　　西元前五五○年，齊國大夫杞梁（名殖）陣亡。戰爭結束後，齊莊公在歸國途中遇到杞梁的妻子，齊莊公想就地弔唁，而杞梁妻則認為在野外弔唁不合禮儀，婉言相拒。齊莊公只得到杞梁家中進行正式弔唁。這個故事裡的杞梁妻只是一個守禮的典範，因為野外憑弔不合禮制。

　　兩百年後的《禮記．檀弓篇》也記載了這個故事。在這部史書裡，曾子讚揚杞梁妻「迎其柩於路而哭之哀」，表現了杞梁妻對丈夫的真情實感。這是在有關杞梁妻的故事中第一次出現「哭」字，這個「哭」字成為後世孟姜女故事的一個亮點。但是，《禮記》中記載的杞梁妻的故事和秦始皇修長城之間毫無關係，而且杞梁妻也不是孟姜女。

　　西漢後期，在民間傳說中，孟姜女的故事出現了「哭夫崩城」、「殉夫死節」的情節。

　　這一變化出自劉向之筆。劉向是西漢末年的大學問家，也是漢惠帝時期向民間徵書的整理者。從漢惠帝時期開始的獻書，到劉向之時，已使皇宮之書堆積如山，因此劉向受命整理這些圖書。劉向利用這個機會編篡了《說苑》和《列女傳》，這兩部書中都載有杞梁妻的故事。

　　《說苑．立節》在記述孟姜女的故事時，增加了「哭夫崩城」的新內容：「其妻聞之而哭，城為之阤，而隅為之崩。」

　　劉向在《列女傳．齊杞梁妻》中，又增加了「殉夫死節」的情節。齊國杞梁戰死，齊莊公回國之時，在路上遇見了杞梁的妻子，於是，派使者在路邊弔唁。杞梁妻說，如果杞梁有罪，大王不能在路邊弔唁他。如果杞梁殖沒有罪，那麼我有住所，不能在野外接受弔唁。於是，齊莊公只好到杞梁家中弔唁。杞梁妻既沒有兒子，又沒有近親。杞梁下葬之後，她無處可歸，於是在城下陳其夫的屍骨，放聲大哭。悲涼的哭聲猶如哀鴻遍野，聽到的人無不聞聲落淚。十天之後，城牆崩塌，杞梁妻投水自盡。

　　《列女傳》本來就宣揚烈女，所以，此書突出杞梁妻對愛情的忠貞，這完全可以理解。

　　經過兩漢的演化，杞梁妻的故事忠於愛情的一面開始凸顯出來。這使得以其為基本框架的孟姜女的故事也以對愛情為主旨。

　　到了唐代，孟姜女的故事發生了進一步的變化。

　　一是將杞梁妻的故事和秦始皇修長城聯繫起來。比如杞梁為秦始皇修長城而逃入孟家等。

　　二是增加了許多新情節。比如杞梁被打死，屍體被築入長城之中。

　　三是在通俗文藝的各個品種（如變文、話本、戲曲、民歌、寶卷、子弟書等）中，都出現了孟姜女的故事，數量達數百之多，蔚為大觀。

　　在這些通俗文藝作品中，敦煌曲子詞的貢獻最為突出。現存的敦煌曲子殘卷不僅出現了孟姜女的名字〔註〕，而且把孟姜女和杞梁妻等同起來，同時增加了送寒衣的情節。敦煌曲子詞的發現非常重要，它讓我們第一次知道了「孟姜女」這個名字至少在唐代就已經出現了。

　　唐代詩僧貫休的〈杞梁妻〉一詩也是孟姜女的故事發展的一個里程碑，因為它明確把杞梁妻和秦長城聯繫了起來：

　　　　秦之無道兮四海枯，築長城兮遮北胡。
　　　　築人築土一萬里，杞梁貞婦啼嗚嗚。
　　　　上無父兮中無夫，下無子兮孤復孤。
　　　　一號城崩塞色苦，再號杞梁骨出土。
　　　　疲魂饑魄相逐歸，陌上少年莫相非。

　　在唐代空前增多的孟姜女故事中，尋夫哭倒長城之後，她的命運出現了三種結局。一是秦始皇為孟姜女的忠烈之情所動，厚葬范杞良。原來孟姜女丈夫姓「杞梁」，名「殖」，現在姓「范」，名「杞良」了。後世范郎的名字有「范希良」、「范四郎」、「范喜郎」、「萬喜良」多種變異，同時，嘉獎孟姜女。二是范、孟二人是星宿下凡，如今災難已滿，重歸天庭。三是孟姜女送寒衣哭長城後，與秦始皇面對面地抗爭，為夫報仇、替己出氣，最後從容赴死。其中以第三種結局最為典型。

　　《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如果被當做歷史文獻來看的話，問題很多。其中，最重要的有兩點：

　　第一，史書無載。史書記載的只有《左傳》中的杞梁妻，且與哭長城無涉。

　　第二，長城焉能哭崩？漢人王充在《論衡．感虛》中就對杞梁妻哭崩城一事提出質疑──「夫言向城而哭者，實也；城為之崩者，虛也。」「夫草木水火，與土無異，然杞梁之妻不能崩城，明矣。」

　　然而，民間故事就是有著這麼強大的生命力，把一段與秦始皇修長城毫無關係的歷史，一步步地演變為揭露秦始皇修長城暴政的民間故事。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民間故事是民間輿論的產物。民間輿論與官方輿論、學術評價不同。《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有著如此強大的生命力，至少反映了相關民間輿論的三個方面：

　　一、秦始皇是暴君。

　　二、修建秦長城是秦始皇的暴政之一。

　　三、《孟姜女哭長城》表達的是中國民間百姓對暴政強烈的、無聲的抗議

　　在漫長的中國封建社會裡，普通百姓沒有話語權，沒有言論自由，也沒有直面抨擊統治者的條件與能力，因而民間故事便成了他們婉轉表達自己心聲的工具。正因如此，各種各樣的民間文藝都選取這一題材，表演這個故事。中國封建社會普遍存在各種各樣的暴政，處於弱勢群體的普通百姓對於以皇帝為首的封建暴政又無可奈何，於是《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正好給了他們一個傾訴的平臺，所以，這個故事便越傳越廣，越傳越豐富。此時，《孟姜女哭長城》故事中的秦始皇已經和歷史上的秦始皇沒有太大關係了。「秦始皇」只是一個文化符號，是歷史上所有暴君的統稱；「修長城」也是一個文化符號，是歷史上一切暴政的集中代表；而「孟姜女」也是一個文化符號，是無數百姓反暴政的一種心聲表達。《孟姜女哭長城》是天下百姓反暴政的一種悄無聲息的強烈訴求。

〔註〕《搗練子》：「孟姜女，杞梁妻，一去燕山更不歸。」

萬里長城今猶在　功過是非任人說

　　歷史上所謂的孟姜女哭的並不是秦長城，而是山東的齊長城。《孟姜女哭長城》的故事，其實與秦始皇並沒有直接關係。然而，這個源遠流長的民間傳說，反映了歷代廣大勞動人民對於封建官府政不惜民力，給人民增加過重負擔的憤怒與抗議，只不過把矛頭的焦點都對準了秦始皇修築的萬里長城。那麼，拋開民間傳說，應該如何歷史地看待秦始皇所修的萬里長城呢？

　　第一，修長城和出擊匈奴是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後，進一步統一中國的必要舉措。

　　秦始皇用兵匈奴並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在對北方的匈奴人用兵之前，秦始皇三十年（西元前二一七年）曾大規模對出兵百越。百越是遍及今浙江、福建、廣東、廣西的少數民族部族。秦始動用了五十萬大軍皇平定百越。

　　進攻百越是秦始皇統一天下戰爭的一種延續。滅楚並不意味著大秦帝國的勢力已經到達帝國的全境，今浙江、福建、廣東、廣西還不在秦始皇的掌控之中。秦始皇的野心是統一全國，不僅僅是六國統一於秦，而是整個中國歸於秦。在秦始皇的眼中，大秦帝國疆界的最南端要到達海邊，因此，臨海的百越地區就成為了秦始皇覬覦的目標。

　　秦始皇發動五十萬大軍南征。為了保證南征百越後勤保障的順利，在今廣西興安縣修建了靈（零）渠（興安運河）。這條運河引湘江水進入灕江，接通了長江和珠江兩大水系，也保障了南征軍的水路運糧通道。

　　平定百越的戰爭並非一帆風順。由於百越的頑強抵抗，戰爭打了四年秦軍才最終取得勝利。此時的大秦帝國，已完全佔有了百越地區

　　所以，秦始皇修長城並不是一個孤立的事件，它是秦始皇統一全國戰爭的繼續，是鞏固大秦帝國的關鍵一步。

　　圍繞著長城的修建，秦始皇還修了直道。所謂直道，類似今天的高速公路。秦直道首先是一條交通線，它從甘泉宮（今陝西淳化縣）向北，經鄂爾多斯草原，最終到達秦朝九原郡治所（今內蒙古包頭）。此外，這條交通要道同時也是一條軍事供應線。

　　第二，應對秦始皇所修工程做具體分析。

　　秦始皇是一位工程皇帝。統一中國之後，他主持了大量工程的修築，如皇陵、宮殿、長城、直道、馳道、靈渠等。從稱皇帝到病故，在秦始皇控制下的泱泱帝國簡直就是一個浩大且繁忙的工地。

　　以上這些工程並非屬於同一類。修皇陵、宮殿，耗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純屬勞民工程，只是為了滿足秦始皇個人生前死後的欲望。而修長城、直道、馳道卻不同，雖然也有勞民傷民的一面，但更是鞏固大秦帝國統治的重要舉措。對於這類工程，我們不能完全否定。

　　直道始修於秦始皇三十五年（西元前二一二年），三十七年竣工。由於秦直道的南北兩端近於一條南北直線，所以，稱為直道。

　　馳道是以秦朝國都咸陽為中心的交通網。主要有通往洛陽的東方大道，通往南陽的武關道，通往太原、河東郡的臨晉道，通往漢中、蜀郡的秦蜀棧道，以及通往隴西郡的西方大道等。這些大道組成了一個以咸陽為中心的巨大的交通網。馳道一方面便於秦始皇調動軍隊，另一方面也大大有利於各地的物資交流。

　　第三，長城是一個什麼樣的文化符號？

　　秦始皇不僅是一位集權皇帝、工程皇帝，而且也是中國歷史上的一位「問題」皇帝。兩千多年前修建的長城在二十世紀還曾經引發了一場當代人的熱議。有些學者認為，長城是中國封建社會閉關自守的一個象徵。導致此論產生的直接原因是，中國近代社會落後的局面引發了近代中國許多學者的思考。所以，長城成了閉關鎖國的替罪羊。這個說法顯然不夠公允。

　　探究中國近代落後的原因是一個大課題，它無法一言概之，也不是一次課能講完的，更不是單個學科能夠梳理清楚的，它是一個跨學科的交叉課題。長城絕不是導致中國近代落後的原因，更不能把長城看做中國近代落後的象徵。中國在近代落後有著多方面複雜的原因，豈是一座兩千年前修建的長城所能承載的？

　　始修長城者並不是秦始皇，而是戰國時期與北方匈奴接觸的秦、趙、燕諸國國君。而且，當時修建的也不只一座長城，山東六國為了防守也修築了長城。秦始皇的工作只是將這些與匈奴接壤的不連貫的長城連接起來。秦朝之後，除了元朝之外，歷朝歷代的皇帝，不論是漢族皇帝還是少數民族皇帝，都或多或少地修補了長城。因此，不能都由秦始皇一個人來承擔與長城相關的一些負面結果。

　　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後，並沒有馬放南山、刀槍入庫，而是接著南征北戰，例如南征百越，北擊匈奴，為建立一個統一的大帝國繼續努力。他的這些舉措無疑大大加重了大秦帝國子民的負擔，同時，也成就了一個雄偉龐大帝國的版圖。不可否認，在冷兵器時代長城所具有的軍事防禦作用是不言而喻的。不過，修長城並不意味著怯懦與防守。綜觀歷史，歷朝歷代長城的修建並不都是國勢衰微的閉關退守之策，相反在武力強大之時，很過國君都把修長城做為保障社會安定的舉措。如今的長城不再具有軍事防禦功能，而是已經成為一個文化符號，成為中華民族凝聚力的象徵。修築長城的每一塊磚石本身的作用都很有限，只有當它們被砌成長城，才能真正發揮堅固的功用。如今長城雖經兩千多年歷史風雨的剝蝕，但仍以蒼蒼莽莽的氣勢、威武雄渾的壯闊，濃縮成為一種厚實的文化積澱，以永恆的蒼涼和悲壯，永遠鐫刻在中華文明乃至世界文明的史冊裡。

　　秦始皇在兼併六國統一天下之後進行了大規模的統一戰爭，但是其鞏固統一的諸項措施並不是每項都得到大臣的理解。秦始皇的作為也引發了他與大臣之間的矛盾，他的一些舉措也引發了與方士的矛盾。這些矛盾不斷激化，最終釀成了轟動歷史的大事件。

第三十回　生死茫茫

當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天下、自稱皇帝、加強集權，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一切都塵埃落定以後，一個新的苦惱也隨之而至──那就是死亡。秦始皇面對著廣闊無垠的大好河山，享受著花樣翻新的錦衣玉食，體味著至高無上的權威，他當然希望這種人間享受永遠保持下去。但人有生老病死，這是誰都不能回避的問題。秦始皇也不例外，面對著自己人生的巨大成功，行使著至高無上、無以復加的權力，秦始皇不甘心自己最終化為一抔黃土，他要長生不老，他要成仙，在生死問題上他要開天闢地。於是，一場轟轟烈烈的鬧劇上演了。那麼，這是一場怎樣的鬧劇呢？這場鬧劇中的主角是誰呢？鬧劇的序幕是如何拉開的呢？

鯨吞六國帝人寰　遣使尋藥海上山

　　秦始皇二十八年（西元前二一九年），天下統一剛剛兩年，秦始皇開始第二次出巡，這次出巡的目的地之一是泰山，因為秦始皇這次要在泰山舉行封禪大典。秦始皇因泰山封禪讓來到了齊地，在齊地他遇到了一個人，此人對秦始皇的後半生產生了重大影響，他就是徐福。徐福向秦始皇灌輸了長生不老的思想，並四處為秦始皇求仙問藥。長生的幻夢讓秦始皇怦然心動，他一次又一次地資助徐福出海，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徐福東渡，這一舉動成就了徐福航海家的美名。而徐福卻沒有成全秦始皇長生不老的願望，一次又一次蒙蔽了秦始皇。

　　最終，這場鬧劇就是一場求仙問藥無疾而終的悲劇。

　　那麼，徐福為什麼能瞞天過海，欺騙秦始皇呢？秦始皇追求長生不老的道路上，到底上演了怎樣的故事呢？

　　這位徐福，是齊地的方士，他對秦始皇晚年政治產生過重大的影響。所謂方士，就是懂得神仙方術、通曉如何長生不老的人。徐福，《史記．秦始皇本紀》寫作「徐巿」，《史記．淮南衡山列傳》寫做「徐福」。其實，「巿」即「福」。

　　徐福乃一介方士，他怎麼能夠影響到秦始皇呢？秦始皇晚年，希望長生不死的心情非常迫切，而方士徐福的神仙說具有巨大的誘惑力。

　　徐福向秦始皇灌輸了一種新的文化思想，這就是神仙思想。

　　什麼是神仙思想？方士們認為：天地間存在著可以永世長生的神仙，普通人如果能吃到仙藥，就可以成為仙人、長生不老。這種思想對於困擾於生死之間的世人來說具有巨大的誘惑力。

　　徐福向秦始皇介紹的這種神仙思想，在秦始皇看來，是一種全新的文化，前所未聞。

　　神仙思想在戰國時期開始流行，在中國的齊地，也就是今天的山東沿海一帶，尤其盛行。只是秦始皇沒有聽說過。因為嬴政所在的秦國，靠近中國西部，那兒還沒有神仙思想。這是由地理環境決定的。因為齊地近海，而秦國地處陝西、甘肅一帶，齊地與秦地一東一西，地理環境不同，所以產生的思想文化也不同。秦始皇到了齊地，聽了徐福的介紹，立即覺得眼前洞開了一片新的天地，這種新的思想讓他沉迷，讓他如醉如癡，如沐春風。此時他才知道這個世界上原來有神仙，普通人吃了仙藥以後，可以羽化成仙，長生不老。神仙思想對凡常百姓具有很大的誘惑力，對於天下至尊的秦始皇，也同樣如此。

　　什麼神仙思想會產生在齊地呢？這緣於三方面的原因：

　　一是海市蜃樓的存在。所謂海市蜃樓，是指在海上航行或在海邊生活的人，會突然發現空中映現出遠方島嶼、城郭、樓臺的影像，非常美麗，就像現實中的真實生活畫面一樣。齊地臨海，海上獨有的海市蜃樓，令古人生出無限遐思；而古人又不具備解釋海市蜃樓的科學知識，所以，很容易把海市蜃樓理解為海上仙山。海市蜃樓的變幻莫測，在古人眼中充滿了神秘色彩。海市蜃樓的具體形象成為營造神仙居住之地的實證。

　　二是五行之說的流行。齊國的鄒衍最早提出「五德終始說」。五行相生相剋的理論在齊地流傳得也比較早，而按照五行的理論，齊國所在的東方是主生的，既然主生，容易讓人聯想到長生不老，這也是神仙學說產生的很重要的原因。它和五行學說結合起來，從而構成了自己的體系。

　　三是三神山之說的產生。海市蜃樓是古人的知識無法解釋的現象。所以被一些方士描述成海外仙山。這樣，齊地逐漸產生了三神山之說。三神山之說產生於戰國末年，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時期已經非常流行。所以，齊威王、齊宣王、燕昭王都曾經派人入海尋求三神山。但是，誰也沒有能夠找到三神山。

　　什麼是三神山呢？

　　三神山特指「蓬萊、方丈、瀛洲」三山。這三座神山藏匿於渤海之中，山上有仙人，也有長生不死的仙藥。山上的宮殿都是黃金白銀建造，遠遠望去，就像是天邊的雲，虛無縹緲，引人入勝；但是，一旦等到你來到山邊，神山與宮殿立刻消失在海水之中，杳無蹤影。而且，常常是不等船靠近神山，一陣大風就將船颳得遠離了宮殿。

　　那麼，三神山有什麼獨特魅力呢？

　　第一，三神山有長生不老的仙藥；第二，三神山可遇而不可求；第三，三神山可見而不可登。古人並不明白三神山即是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找吧，找不到，但是，人們又常常可以在海邊看到；所以，越是找不到，越是被海邊的齊人傳得沸沸揚揚，令人心馳神往。這樣，三神山在齊地就被「炒」得越來越火。

　　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天下之後，享受到人間的一切榮華富貴、至尊至貴，但是，唯獨讓秦始皇感到遺憾的是不能避免死亡。對於第一個統一天下的皇帝，秦始皇在人間可以說是無所不能，但是，死亡卻是懸在他頭上的一把利劍。封禪泰山讓秦始皇第一次知道了齊地的神仙文化，人原來可以通過吃長生不老藥，獲得肉體上的長生。當秦始皇聽到徐福的神仙思想時，他頓時覺得眼前一亮，他奢望的長生不死的願望似乎可以實現了。

　　對求仙願望達到癡迷狀態時的秦始皇，立即無條件地接受了神仙思想，也接受了求仙人徐福，並迅速行動起來，立即採取措施，開始為成仙而努力。

　　首先，他立即答應徐福的海上求仙要求。

　　秦始皇二十八年（西元前二一九年）徐福向秦始皇介紹了海上三神山有仙人居住，如果能夠虔誠齋戒，再派出童男童女，可以到海上去尋找仙藥。秦始皇立即答應了徐福的要求，「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

　　徐福第一次見到秦始皇，就向秦始皇提出，你要給我船，你要給我人，你要給我錢，我去替你找仙藥。秦始皇可不是一個輕易被忽悠的人，他運籌帷幄，兼併六國，六國國君都敗在他手中，想從秦始皇的兜裡掏錢，那可不是一般的人。但是徐福卻能輕輕鬆鬆辦到，他一番話就把秦始皇完全忽悠了，於是，秦始皇二十八年徐福率領浩浩蕩蕩的船隊出海，求仙去了。

　　徐福走後，秦始皇又相繼相信了盧生、韓終、侯公、石生等方士。

　　徐福一去，如泥牛入海，杳無音信。秦始皇三十二年（西元前二一五年），秦始皇又增派燕人盧生尋求碣石山的仙人。盧生是繼徐福之後第二位受到秦始皇信任的方士。盧生一句「亡秦者胡也」使秦始皇立即啟動了大規模地對匈奴作戰和修築萬里長城的工程，雖然秦始皇對匈奴的戰爭和修建萬里長城絕不是因盧生一言而定，但是，盧生的話肯定點燃了秦始皇攻打匈奴的熊熊烈火。同年，秦始皇又派韓終、侯生、石生尋求「仙人不死之藥」。

　　到了盧生受重用之時，圍在秦始皇身邊的已不是一個方士，而是一批方士。當徐福從秦始皇的兜裡掏了一大把錢，開著船帶著人走了以後，很多人都覺得徐福發財了。這是一個巨大的財富效應。其他人也覺得可以像徐福那樣，到秦始皇的股市裡面也能淘一桶金，所以，陸續有人找秦始皇去兜售各具特色的神仙學說。秦始皇是來者不拒，所以，盧生到來之時他也相信不疑，馬上就派盧生去尋找仙人和仙藥。盧生是燕人，徐福是齊人，都是靠近海邊的人。除了徐福跟盧生以外，秦始皇又信了一大批方士，這一大批人都從秦始皇那兒得到了政府的「財政補貼」，然後紛紛替他找尋仙藥去了。

　　隨後，秦始皇自稱「真人」。

　　秦始皇的「一人」思想極為濃厚，為此，他兼併六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壟斷「朕」字為皇帝的專稱。但是，始皇三十五年，秦始皇突然改變自稱，他下令說：「吾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從自稱「朕」到廢「朕」稱「真人」，不過九年時間，秦始皇的自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是為什麼呢？

　　原來是盧生的一番話──盧生的「真人」說，使秦始皇自覺主動地更改了稱呼。

　　盧生的「真人」說怎麼能讓秦始皇相信了呢？秦始皇可不是白癡，也不是弱智。兼併六國，統一天下，橫掃六合，秦始皇基本未犯什麼過錯，他可是個有勇有謀的人。那麼，盧生靠什麼忽悠了秦始皇的呢？

　　盧生給秦始皇講了三點：

　　第一，「真人」就是仙人。盧生詭稱，真人入水不沾水，入火不感到灼熱，還能淩雲駕霧，和天地一樣萬古長存。

　　第二，求仙遇阻事出有因。秦始皇求仙多年未有成果，原因是「物有害之者」，有人妨礙秦始皇見到「真人」，所以才會屢求不靈。

　　第三，人主必須辟惡鬼才能見到「真人」。天地間有「真人」，也有惡鬼，「惡鬼辟，真人至」。所以，人主的一切行動都要秘密，包括人主住在哪兒，都絕對不能讓其他大臣知道。一旦被大臣知道，就會驚走了「真人」。只要秦始皇做到居無定所，居無人知，才可能得到長生仙藥。

　　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後，平生欲望沒有得不到滿足、唯一沒實現的就是長生了。在求長生的強烈欲望中，秦始皇早就被各種神仙的說法與誘惑沖昏了頭腦，聽了盧生的話，立即下了三道命令。

　　一是改「朕」為「真人」。二是京城宮殿一律相連，秦始皇這道命令涉及「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座」，這近三百座宮殿全部用空中通道（復道、甬道）相互連接。這樣，秦始皇就可以避開地面，從空中游走在二百七十座宮殿中，隨意住宿而不為大臣所知。三是膽敢洩露秦始皇住所者一律處死。

　　為了見到「真人」，為了得到長生不老之藥，秦始皇真是不惜一切代價。結果是一連串出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發生在秦始皇下達上述三條命令不久。秦始皇在一座行宮的高處遠遠看到丞相李斯的龐大車隊，心裡很不滿意，隨口嘟囔了幾句。有一位宦官把秦始皇不滿的話悄悄告訴了李斯，李斯得知之後，立即大幅度減少了隨從。不久，秦始皇又從行宮的高處看到李斯的車隊，但已經不是盛大豪華，而是輕車簡從。秦始皇立即悟到是自己身邊的人洩露了上次說的話。他立即審訊那天自己身邊的全體隨侍宦官，但是，透露這一消息的宦官害怕，不敢承認。沒有洩露消息的宦官，自然也不認帳。於是，秦始皇下令把那天隨從的宦官全部處死。從此，宮中再無人再敢洩露秦始皇說的片言隻字，秦始皇的行蹤真正做到了百官不知。

　　看看秦始皇處理洩密案的果斷殘酷，可知秦始皇對盧生的話是多麼信從。誰能這麼深刻地影響到秦始皇？只有方士！因為方士能找到秦始皇心中極其想要的長生不老仙藥。否則，誰敢這麼耳提面命地教導秦始皇？

　　第二件事發生在秦始皇三十六年（西元前二一一年）。這一年是秦始皇下世的前一年。秦始皇屢屢尋求仙藥未果，心中悶悶不樂。於是，他指令朝中「博士」創作了一首〈仙真人詩〉，並且在他巡行天下的時候，到處演唱這首歌。雖然因為文獻記載的缺失，我們今天已經不知道這首〈仙真人詩〉的唱詞，但是，光看這首歌的歌名就可以知道，這一定是一首表達求仙願望的歌曲。

　　第三件事發生在秦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這一年秦始皇突然改「臘曰嘉平」。「臘」，是古代十二月的祭日。裴駰的《史記集解》引了一個故事：

　　太原真人茅盈《內紀》曰：始皇三十一年九月庚子，盈曾祖父蒙乃於華山之中，乘雲駕龍，白日升天。先是其邑謠歌曰：神仙得者茅初成，駕龍上升入泰清。時下玄洲戲赤城，繼世而往在我盈，帝若學之臘嘉平。始皇聞謠歌而問其故，父老具對此仙人之謠歌，勸帝求長生之術。於是，始皇欣然，乃有尋仙之志，因改臘曰嘉平。

有一個叫茅盈的「真人」說，他的曾祖父於始皇三十一年九月「乘去駕龍，白日升天」。在他曾祖父升天之前，當地就流傳著一首關於求仙成功的歌謠。秦始皇聽了之後，非常興奮，立即改「臘」為「嘉平」。

　　《史記集解》這個故事的是否真實尚有問題，但是，秦始皇這一年改「臘」為「嘉平」確是真有其事。而且是為了求得仙人。可見，秦始皇對「真人」的態度極其虔誠。

　　秦始皇改「朕」為「真人」是在始皇三十五年，不過，早在始皇三十一年時，他就已經對「真人」心嚮往之了。

上述的三道命令、三件事，說明了什麼？說明秦始皇對盧生所說的「真人」癡迷到至死不悟。

求仙未成半信半疑　不言放棄執迷不悟

　　秦始皇三十七年（西元前二一○年），秦始皇最後一次出巡。他來到齊地，帶了數千童男童女出海尋找仙藥的徐福突然來見他。徐福已經走了九年，杳無消息，這九年之中徐福始終沒有找到所謂的長生不老之藥，因為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這種藥，他當然找不到。他花了秦始皇這麼多錢，用了這麼長時間，怎麼向秦始皇交差呢？

　　徐福是一位洞悉秦始皇求仙心切的方士，他對秦始皇說，蓬萊山上的仙藥已經找到了，但是，海上有一種大魚，每每添亂，所以上不了山，也弄不到仙藥。希望能給我派一些神箭手給我，再遇到大魚搗亂，我可以用連發的弩箭射殺牠們，這樣就可能得到仙藥了。

　　秦始皇能夠相信走了九年的徐福的話嗎？

　　我認為，秦始皇對徐福的話半信半疑。理由是什麼呢？

　　第一，秦始皇對徐福不予懲罰。

　　《史記．秦始皇本紀》沒有明確記載秦始皇是否聽信徐福的話，但是，聽了徐福的彙報之後，秦始皇沒有處罰徐福。花了秦始皇那麼多錢，最後一無結果，竟然還不受懲罰，秦始皇是那麼好糊弄的人？

　　第二，秦始皇親自率人捕殺大魚。

　　接見徐福的當晚，秦始皇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和海神開戰，那些海神就像人一樣。秦始皇醒了之後，特意找了個會解夢的人詢問，一位博士告訴他，海神不能見到，但是海神往往驅使大魚、蛟龍做先導。如今皇上對神的祭祀非常周到，這樣的惡神，必須立即除掉。只要除掉了惡神，善神就可以露面了。

　　於是，秦始皇下令準備捕殺大魚的用具，他自己還親自操作連弩〔註１〕，準備射殺大魚。秦始皇一路北上，也沒有見到大魚。到了之罘，看見了一條大魚，秦始皇親自射殺了這條大魚。

　　第三，秦始皇公開責難徐福。

　　秦始皇在「阬術士」事件中對徐福之事講過一句非常重要的話：「徐巿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奸利相告日聞。」《史記．淮南衡山列傳》秦始皇在決定處死諸生之時，表達了對徐福的不滿。但是，在秦始皇處死的諸生之中並沒有徐福。

　　徐福的下場如何，《史記．秦始皇本紀》沒有記載。但是，《史記．淮南衡山列傳》的記載和《秦始皇本紀》不同，該列傳說，徐福沒有找到仙藥，回來向秦始皇報告，自己見到海神了。海神問他，你是西土皇帝的使者嗎？他回答，是的。海神問徐福，你有什麼要求？徐福說，我想求延年益壽的仙藥。海神說，你們秦王的禮物太微薄，仙藥只能看不能拿走。之後，我隨同海神到了蓬萊山，看到用靈芝修成的宮殿，光豔照天。徐福問海神，我需要帶什麼禮物獻給您？海神說，獻上良家的男童和女童以及懂得各種技藝的百工，就可以得到仙藥了。秦始皇非常高興，立即派遣三千童男童女和各種工匠，還準備了五穀的種子，再派徐福入海。途中，徐福找到一片遼闊肥沃的土地，便帶領眾人留在那裡，自立為王，不再回朝。〔註２〕

　　《史記．秦始皇本紀》與《史記．淮南衡山列傳》的記載不同，但是，兩篇傳記有一點相同之處，就是秦始皇至死都不忘尋找長生不老的仙藥。

　　徐福二次出海，一去不歸。有關徐福二次出海到了哪裡，成為中外交通史上的一大疑團。其中，有三大問題最為關鍵：一是徐福為何二次出海？二是徐福從哪裡出海？三是徐福到了哪裡？

　　關於徐福為何出海，有尋求仙藥說，也有躲避秦難說。其中，避難說是一新說。該說認為，徐福是有識之士。是躲避海外消極反暴政的代表。他對秦始皇的暴政不滿，對現實也有深刻的認識。他表面上熱衷於求仙，實際上在尋找一個躲避秦始皇暴政的世外桃源。徐福知道自己不可能找到不死之藥，也不可能長期靠欺騙秦始皇來生存，一旦被秦始皇發現，肯定是死路一條。於是，他利用秦始皇渴望求仙的心理，精心策劃了這次大規模地海外移民。徐福的精心準備包括兩個方面，一是人員，二是物資。他精心挑選的是三千童男童女，是未來繁衍人口所必需的，而且也符合尋找仙藥的要求，不至於引起秦始皇的懷疑。徐福更是精心策劃物資準備，他要的是船隊、百工、穀種，這樣既能渡海，又能落地生存。

　　唐人汪遵有一首〈東海〉詩：

　　　　漾舟雪浪映花顏，徐福攜將竟不還。
　　　　同作危時避秦客，此行何似武陵灘。

　　該詩前兩句寫徐福入海求仙，一去不返。後兩句借用陶淵明〈桃花源記〉中，時人避難至桃花源，暗指徐福也是避秦難之人。其中「武陵」是後人認為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在湖南武陵。全詩表達的即是徐福是避秦難而入海的主題。

　　那麼，徐福是從哪裡出海的呢？

　　如今，北到秦皇島，南至連雲港、琅琊、贛榆等地，都有關於徐福出海的傳說。對此，歷史學家做出了一個令人信服的合理解釋，即從秦始皇二十八年（西元前二一九年）開始，徐福就率船隊出海，因為始終找不到傳說中的蓬萊仙境，徐福就嘗試在不同地方下海，這也是沿海許多地方都有徐福傳說的原因。

　　徐福最終到了哪裡是最為引人注目的話題。其中，許福到達日本說成為一大熱點。此說認為日本人都是徐福的後裔。日本人有兩種，一種是土生土長的原居民，一種是徐福帶過去的人。據記載，日本在一些地方還有徐福廟，所以有些人就認為徐福後來抵達了日本。

　　有關徐福的研究很多，但是有關話題不是本書的重點，在這裡點到為止。

　　秦始皇知道自己要死亡嗎？應當知道。

　　秦始皇從來不是一個愚蠢的人，但是徐福卻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他騙得了這位精明過人的千古一帝，而且讓他一次又一次心甘情願受騙。可以說，在這場騙局中，徐福是最大的贏家，他不但成為一代航海家，他的東渡也成為中國航海史上的一次壯舉。而秦始皇卻望眼欲穿地等待徐福，一直到去世。那麼秦始皇難道不知道人生必死嗎？他是怎麼看待死亡的呢？

　　他知道。理由是：

　　第一，大建陵墓。嬴政從繼位之始即開始大規模營造陵寢，動用勞力最多時達七十萬之多；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必死，何必如此興師動眾建造陵墓？

　　第二，廢除諡法。如果知道自己可以萬壽無疆，絕對不必廢除諡法了，因為不死之帝何言諡法？諡法是對前世君王的評議，不死即不必評議。

　　第三，強詞解釋。聽到「今年祖龍死」的預言，秦始皇對「祖龍」一詞做了新的解釋：「祖龍者，人之先也。」即說「祖龍」是人的先人。如果深知自己不死，何必力避死亡。

　　第四，大求仙藥。秦始皇大求仙藥，力求長生在中國皇帝中是出了大名的。如果知道不死，絕對不必如此求仙。

　　第五，先人下世。自己的曾祖父、祖父、父親一個個去世，才有了自己的即位。如果君王可以不死，哪裡有自己的君位。

　　可見，不可一世、為所欲為的秦始皇也深深懂得死亡對每一個人而言都是不可避免的，這個世界上窮人與富人從來就沒有過公平，只有死亡對窮人和富人是公平的；既然秦始皇知道有生必有死，那麼他在死亡面前還能表現得非常灑脫嗎？

　　秦始皇大規模尋仙求藥之時，並沒有放棄驪山陵墓的修建。從秦始皇十三歲登基後不久，驪山陵墓即開始修建，直至秦始皇死後才基本告成。秦陵的豪奢極其驚人。他醉心於服藥成仙，但是，他也預留了自己的歸宿。在生死之間，他依違不定，不知所往。人生註定是短暫的，求仙長生是不可能的。人生最大的成功是死而無憾，而不是追求長生。

　　秦始皇稱皇帝不久即開始千方百計地尋求長生，這成了他當皇帝之後一個不懈的追求。當然，秦始皇尚未糊塗到只求長生不問國事的程度，他在追求長生之時還在治理著這個空前龐大的帝國。在治理這個龐大帝國之時，有兩件事讓秦始皇留下了永遠的歷史罵名。那麼，這兩件事是什麼？為什麼這兩件事讓秦始皇留下了永世的罵名呢？

〔註１〕連弩：可以連發數支箭的弓。

〔註２〕《史記．淮南衡山列傳》：「秦皇帝大說，遣振男女三千人，資之五穀種種百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廣澤，止王不來。」

第三十一回　焚書阬儒

秦始皇建立了中央集權的大秦帝國，每天親自閱讀大量的檔案，躬身管理著這個龐大的帝國。他的很多政令，後世毀譽參半。但是在兩件事情的處理上，他的做法卻遭到了後世異口同聲的譴責。這兩件事情，一件是「焚書」，一件是「阬儒」。在中國歷史上，焚書阬儒與秦始皇幾乎無法剝離。講到秦始皇的殘暴，必講焚書阬儒；講到秦朝的二世而亡，必講焚書阬儒；講到中國歷史上的專制主義，必講焚書阬儒；講到中國文化史上的浩劫，也必講焚書阬儒。秦始皇與焚書阬儒在中國歷史上總是連袂出場。那麼，這兩件事情究竟是怎麼發生的？我們今天究竟應當怎樣評價焚書阬儒呢？

咸陽殿淳于越發難　下廷議秦始皇焚書

　　秦始皇三十四年（西元前二一三年），一場盛大酒宴在咸陽宮中舉行，七十名博士集體舉杯為秦始皇敬酒，這個宏大的場面讓秦始皇頗為感動。

　　首席博士周青臣代表博士們向秦始皇敬獻祝詞，他說，過去的秦國土地不過千里，偏處西陲，仰仗著陛下您的神靈聖明，平定海內，驅逐胡人。如今，日月所照之處，無不服從大王。往昔的諸侯之地被今天的郡縣代替，天下人人安樂，再也不受戰爭之苦。大秦帝國可以傳之萬世。自古及今，無人能比得上陛下您的盛名與威德。

　　雖然知道周青臣光揀好聽的話來奉承，但是，這番賀詞，說的也是事實，秦始皇聽了心裡自然是美滋滋的。

　　突然，一聲「周青臣，你面諛陛下，是何居心！」的斥責從博士方陣中傳出，隨即走出一人。群臣大驚失色。秦始皇正在興頭上，被當頭澆了一瓢涼水，忍住怒火一看，此人原來是齊地博士淳于越。

　　淳于越說，我聽說商、周兩朝都傳承了千年之久，原因是大封子弟、功臣為諸侯，以輔佐王室。如今陛下擁有天下，但是，大王的子弟卻沒有尺寸之地。萬一出現了像齊國田常那樣，篡奪姜姓王朝權力的大臣，沒有諸侯輔佐怎麼辦？我認為，不效法古人而能長期執政的王朝是沒有的。周青臣當面奉承陛下，只能加重陛下的錯誤，周青臣不是個忠臣！

　　淳于越朗聲講完上述這番話以後，整個朝堂立時變得靜悄悄。

　　大臣們都明白，田氏代齊是戰國初年齊國的一件大事。齊國始封之君是周朝開國功臣姜太公，所以，齊國國君是姜姓。田氏來到齊國之後，逐漸發展起來。田氏採用小鬥進、大鬥出的辦法收買民心，齊國百姓紛紛奔到田氏門下。田氏勢力與日俱增。最終結果是田氏剷除了其他公族的勢力，並於秦獻公七年（西元前三七八年），代替姜姓成為齊國國君。這是中國歷史上由一家非公族的卿族取代國君的著名事件。淳于越擔心秦國不封子弟功臣，將來也會出現類似的事件。淳于越的觀點非常明確，就是恢復封建制，這實際上是直接針對秦始皇的郡縣制而闡發的。

　　秦始皇聽了淳于越的話，深感他反對自己的郡縣制度，內心很生氣，立即收起了笑容。由於淳于越危言聳聽，牽涉到大秦帝國的江山是不是以後姓嬴的問題，於是，他強壓怒火，對大臣們說，此事交付廷議。

　　其實，秦始皇的發怒非常好理解。人們常說「聞過則喜」，但是，這個世界上哪有「聞過則喜」的？但凡是個正常的人，統統沒有「聞過則喜」。「聞過則怒」叫正常，「聞過不爽」已是修養極高之人了。

　　丞相李斯第一個站出來據理反駁。他針對淳于越的觀點，針鋒相對。反駁的要點有二：

　　第一，法後王不當法先王。五帝治理天下的方法並不相同，夏商周三代治國的方法也並不完全沿襲，各按各的情況治理天下。這倒不是三帝、三代有意要標新立異，而是他們所處的時代不同，因此，治國的方法也不相同。如今陛下開創大業，建立萬世之功，本來就不是一般愚儒所能明白的。何況淳于越談的都是夏商周三代的事，怎麼值得仿效？那個時代，諸侯相爭，廣招遊士，如今天下大定，法令一統，百姓應當努力種地，士人應當學習法令。

　　第二，禁私學以滅異說。現在有些人不學今人而只學古人，非議當世，擾亂百姓之心。我斗膽說一句話：古代天下混亂，沒有人能夠統一天下，所以諸侯之間相互兼併，議古非今，虛言亂實。人們光知道用自己學的東西誹謗皇上所立的新制。如今皇帝一統天下，私學非議朝政。一聽到皇上的詔令，就議論紛紛，不是心非，就是巷議。諫言只是個名，標新立異才顯得高明。如果這種局面不禁止，那麼，皇上的尊嚴就會下降，形成結黨營私，禁止是上策。

　　我請求陛下批准：不是秦國史官寫的史書全部銷毀。不是博士官職務的需要，各地藏匿的《詩》、《書》和諸子百家之書，全部交到郡守處集中銷毀。有膽敢再藏匿或聚眾談《詩》、《書》者一律處死，有膽敢以古非今者滅族。官員知情不報，同罪。令下三十天不燒毀者，受黥刑，罰作城旦〔註〕。醫藥、卜筮、農家之書不在禁毀之列。今後有人要學法令，就跟著官吏們學習。

　　秦始皇聽了李斯的建議，立即下令說：我看可以。

　　中國歷史上臭名昭著的焚書令產生了。

〔註〕城旦：一種刑法，刑期四年，白日守城，夜晚築城。

方士議政畏罪潛逃　始皇弭謗怒坑諸生

　　秦始皇下達焚書令，導火線是博士們關於封建制和郡縣制孰優孰劣的爭議。一場政治制度的爭論竟然會引發秦始皇下達如此政令，由此我們可以看出，秦始皇是想用暴力手段來控制輿論，進而鞏固政權，這可以說是一種愚民政策。這件事情，就是發生在秦始皇身上的「焚書」事件，那麼，震驚世人的「阬儒」又是怎麼回事呢？

　　秦始皇三十二年（西元前二一五年），秦始皇開始了他當皇帝之後的第四次大巡遊。這一次，秦始皇主要巡視的是北方邊地。就是這一次，他遇到了燕人盧生，便派盧生去尋找仙人。盧生出海尋找仙藥，非但沒有找到仙藥，反而給秦始皇帶來了寫有「亡秦者胡也」的讖言。

　　還是這一年，求仙心切的秦始皇還派了韓終、侯公、石生等一批方士也去尋求「長生不死之藥」。

　　三年之後（秦始皇三十五年），找不到仙人的盧生向秦始皇建議，隱匿自己的行蹤，以免打擾「真人」光臨。秦始皇以「真人」自稱，廢除稱「朕」。接著發生了秦始皇隨從向李斯洩露秦始皇不滿他車隊盛大的事件，招致秦始皇將自己評價李斯時在身邊的全體侍從統統處死。

　　「焚書」和殺死隨從兩件惡性事件發生之後，侯生、盧生害怕了，他們擔心厄運會降臨到自己頭上，擔心自己找不到仙藥會受到秦始皇的嚴厲處罰。於是，他們聚在一起議論朝政和秦始皇，這場議論談及了三個十分敏感的話題──秦始皇的為人，秦始皇的為政，秦始皇的求藥。

　　侯生、盧生認為秦始皇是一個剛愎自用的人，一個自以為功高天下的人，一個只信任獄吏的人，一個以刑殺統治天下的人，一個貪戀權力的人，一個為求仙藥就隨意濫殺的人。

　　侯生、盧生對秦始皇的這些評價涉及秦始皇為人的方方面面，而且，所有的評價都是負面的：剛愎自用、自以為是、專任刑殺、迷戀權力。

　　為什麼說秦始皇剛愎自用、貪戀權力呢？侯生、盧生認為秦始皇「以為自古莫及己」。朝中博士七十人，只是個擺設，秦始皇並不信任他們；丞相大臣也是擺設，他們只是奉旨辦差。天下之事，事無大小，都必須由皇帝一人拍板定案。秦始皇每天用秤稱量公文的重量。當時的公文都是書寫在簡牘之上，所以，公文有重量。秦始皇給自己定的工作量是每天批閱一百二十斤公文，完不成定額不休息，白天晚上都有規定的指標。

　　自以為是、專任刑殺是指什麼呢？朝中大臣由於害怕丟官被殺，沒有一個人敢於向秦始皇提出不同意見。所以，「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在上位者聽不到不同意見而更加自以為是，處下位者靠欺瞞哄騙以博取信任。

　　侯生、盧生這一番議論後，兩個人覺得再待在秦始皇身邊就會有生命之憂了，議論完之後就不見人影了。由於保密工作做得不好，他們背後議論秦始皇的話很快被秦始皇知道了，這已非同小可，更有甚者，侯生、盧生怕自己的騙局很快被揭穿，已畏罪逃亡。這引發了秦始皇的震怒。

　　秦始皇這一怒非比尋常。一是此事發生在焚書事件後的第二年；二是秦始皇斥鉅資求仙最終卻是一無所得，深感上當受騙；三是方士們的誹謗讓秦始皇難以承受。

　　秦始皇歷數方士之罪──韓終這幫傢伙不辭而別；徐福花費萬萬，最終沒有一點音信；盧生接受巨額資助，現在還誹謗朝政。是可忍，孰不可忍！

　　所以，秦始皇下令逮捕在京城咸陽的諸生，並派人私下訪查，並為此事定了一個基調：「或為妖言以亂黔首。」這句話分量極重，意味著侯生、盧生的議政與逃亡已經被秦始皇定調為一場針對大秦帝國的妖言惑眾罪。

　　接下來是大逮捕、大審訊，被捕諸生又相互揭發，牽連了四百六十人。

　　秦始皇將此四百六十人全部活埋，並通告天下，引以為鑑。

　　皇長子扶蘇向始皇進諫：天下剛剛平定，遠方百姓尚未賓服。諸生都是讀書人，皇上用重刑加以懲罰，恐怕會引發天下的不安。

　　這番話秦始皇當然聽不進去，因此，扶蘇還被秦始皇派往北方到蒙恬長城軍團擔任監軍。這等於是貶出京城。

　　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阬儒」事件。

簡牘能焚燒不盡　謗聲易弭怨難除

　　秦始皇通過「焚書」、「阬儒」這兩件大事，在極短時間內，迅速統一了思想，控制了輿論，造就了包括思想在內的大一統的歷史格局。但是，「焚書阬儒」一直被做為秦始皇殘酷暴戾的鑿鑿證據，被後世天下文人唾罵了兩千餘年，以至於今天一想到這個歷史事件，有人仍然耿耿於懷，恨不能掘墓鞭屍，恨不能穿越兩千多年的時空，對秦始皇食肉寢皮。這種仇恨實際上是後來的文人們潛意識裡面的集體恐懼。不過，如果要評價一個歷史事件，最好從該事件產生的後果來評價，而不要採用道德或者感情的標準。那麼焚書阬儒的歷史後果是什麼呢？我們今天又應該如何評價發生在秦始皇身上的焚書阬儒事件呢？

　　第一，「焚書」的後果：

　　一是開了愚民統治先河。

　　秦始皇「焚書」的惡果不僅僅在於他燒毀了大量先秦典籍，更重要的在於秦始皇開了一個極其惡劣的頭──用暴力推行愚民統治和控制輿論。對秦始皇來說，這是他實行個人獨裁統治的必然，但是，對於整個封建社會來講，秦始皇用暴力對天下百姓進行愚民統治卻是一個可怕的開端。

　　二是焚書令不能解決封建與郡縣之爭。

　　焚書令的導火線只是朝堂之上有關封建制與郡縣制孰優孰劣的一場爭辯。分封諸侯的危害在未來，施行郡縣的危機在當前。分封諸侯到了若干代之後才會出現諸侯之間血緣關係疏遠、相互殺奪的惡果；施行郡縣的危機在於，一旦出現暴亂就會出現無人勤王的嚴重局面。所以，分封與郡縣二者各有利弊。秦始皇當年統一天下之始就曾經因立封建還是設郡縣發生過爭論，但是，因為秦始皇立場鮮明地支持主張郡縣制的李斯，所以，才在全國範圍內推行了郡縣制。可是，封建與郡縣之爭並沒有因為全國已經普遍施行了郡縣制而宣告結束，以淳于越為代表的儒生仍然堅持封建制，是因為他們認為只有施行封建才能鞏固政權。

　　淳于越是秦始皇時代堅持政治主張的博士代表。這些堅持自己政治主張的博士沒有因為秦始皇主張郡縣制而屈服，他們固持己見，堅信封建制是保證大秦帝國長治久安的正確制度。

　　秦始皇對博士相當重視。秦始皇時期，朝廷設博士七十人，這在中國歷朝歷代都是博士人數最多的朝代。但是，秦始皇建立「一人」政權，施行皇帝制度，他雖然廣蓄博士，但秦廷博士大多數贊成封建，他不願聽從博士們的意見，反而希望博士們支持他的政治制度──郡縣制。一旦在政治制度的層面上發生衝突，秦始皇就不會從諫如流了。

　　秦始皇不採納博士們封建的意見也不是大事。問題出在他不聽從博士們的意見，卻採納了李斯的建議，下達了焚書令。秦始皇沒有處罰淳于越，這是他的明智；但是，秦始皇妄圖用焚書的辦法杜絕博士的意見，杜絕天下人對政治的評議，卻是最愚蠢的辦法。

　　中國歷史上大多數士人都反對焚書。我們不妨看看兩首古詩，看看古人是怎麼看待秦始皇的焚書令的。唐人章碣寫有〈焚書坑〉詩：

　　　　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
　　　　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

　　此詩首句的「竹帛」代指書，秦代的書都寫在竹簡、木牘之上，所以「竹帛」就代表了書。「煙銷」，指書已被焚。「帝業虛」，指焚書的結果並不像秦始皇所想像的那樣能夠愚民，反而使大秦王朝的帝業受到極大傷害。

　　第二句「關河」指江山。「空鎖」，白鎖。「祖龍」，指秦始皇。全句說，秦始皇千方百計地防範天下的讀書人，結果只蒙蔽了他一個人；使他誤以為「焚書」可以愚弄天下百姓。其實，一點作用都沒有起到。

　　第三句「阬灰未冷」，指焚書不久。秦始皇是在秦始皇三十四年（西元前二一三年）下達焚書令，三年之後秦始皇死去，四年之後秦末大起義開始。「山東亂」，指天下大亂。

　　第四句，「劉項」，指劉邦、項羽。「原來不讀書」，諷刺秦始皇的愚民政策失敗。

　　全詩譏諷秦始皇焚書杜絕言論，企圖讓秦朝基業萬世永存。但是，沒有想到最終推翻秦朝的劉邦、項羽根本就不讀書，焚書對他倆完全不起作用。焚書，搞文化專制，最終秦朝卻被不讀書的起義者所推翻。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還有一首無名氏寫的〈焚書坑〉詩：

　　　　焚書只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已墟。
　　　　惟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黃石讀兵書。

　　秦始皇「焚書」本來是要施行愚民政策，結果人未愚而國已滅。因為秦始皇禁錮天下的讀書人，卻擋不住「一人」不愚，這個人就是劉邦手下最有名的謀士張良。張良從黃石公那裡讀了兵書，知道如何用兵天下。僅此「一人」足以置大秦帝國於死地。

　　從後人兩首焚書詩來看，秦始皇的「焚書」絲毫沒有阻擋大秦帝國的滅亡，只留下了一個兩千多年來為人譏笑的話柄，一個引人深思的歷史教訓──愚民不能鞏固統治。

　　第二，「阬儒」之說不準確。

　　「阬儒」在司馬遷的《史記．儒林列傳》被稱作「阬術士」。這裡的「術士」是指儒生之中主張陰陽五行的一批人。

　　東漢王符的《潛伏論．賢難篇》也稱：「此亡秦之所以誅偶語而阬術士也。」王充把「焚書」稱之為「誅偶語」，把「阬儒」稱之為「阬術士」。

　　「術士」是方術之士，「儒生」是儒家士人，這兩個概念有聯繫也有區別。「術士」也讀儒家經典，但是，「術士」更多是精通方術。盧生、侯生都是為秦始皇尋求仙藥的方術之士，並不是純儒。

　　所以，從這層意義上來講，「阬儒」的叫法並不準確。

　　班固的《漢書．郊祀志》說：

　　始皇封禪之後十二年而秦亡。諸儒生疾秦焚詩書誅滅文學，百姓怨其法，天下叛之。

　　班固說的「文學」是指「文章學術」，基本上相當於「儒生」，但是，班固仍未用「焚書阬儒」之說。

　　《漢書．儒林傳》說：

　　　　及至秦始皇兼天下，燔詩書，殺術士。

　　可見，漢代多數學者沒有哪位把秦始皇的阬殺方士稱為「阬儒」，而是稱為「阬術士」。應當說，這是一個比較客觀的說法。

　　到了東漢衛宏做〈古文尚書序〉，才正式使用了「焚書阬儒」一詞：

　　及秦始皇滅先代典籍，焚書阬儒，學士逃難解散，我先人用藏其家書於屋壁。

　　南北朝時期劉宋時代范曄的《後漢書．陳蕃傳》又一次用了「阬儒」之說：

　　伏見前司隸校尉李膺、太僕杜密、太尉掾范滂等，正身無玷，死心社稷，以忠忤旨，橫加考案。或禁錮閉隔，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聾盲一世之人？與秦焚書阬儒何以為異？

　　另外，侯生與盧生議論秦始皇時，特意說明當時咸陽「侯星氣者至三百人」，可見，京城咸陽的術士之多。

　　第三，「阬儒」新說不可信。

　　我們講的秦始皇阬術士是據《史記．秦始皇本紀》，這是最原始也是最可靠的依據。但是，東漢衛巨集記載的焚書事件和《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的大不相同。秦始皇將古文字改為小篆和秦隸，擔心天下讀書人不服從。於是，召集天下的讀書人到京城，先封為「郎」（侍從），再秘密派人在驪山有溫泉的地方種瓜。由於地下溫暖，冬天長出了瓜，秦代沒有塑膠大棚，這可是一大奇聞。秦始皇於是召天下博士討論冬天長瓜一事，博士們議論紛紛，爭執不下，秦始皇趁機派博士們前往驪山實地考察。當博士們在驪山山谷的一塊瓜地實地考察之時，秦始皇暗令從山上往谷中填土，七百多位博士全部活埋於驪山山谷之中。

　　後來，唐人顏師古為《漢書》作注，唐人張守節為《史記》作注（即《史記正義》），唐人章懷太子李賢為《後漢書》作注，唐人李善為《文選》作注，都不約而同地引用了衛宏的說法。可見，東漢衛宏的「阬儒」新說在唐代極為盛行。

　　兩種「阬儒」說差別很大。《史記》記載的「阬儒」是因方士欺騙秦始皇，引發秦始皇大怒而捕殺術士。衛巨集新說則是秦始皇擔心統一文字引發讀書人的不滿，所以，設計將天下讀書人騙至京城並殺死。兩說的起因不同，施行阬殺的心理狀態不同。本為事實的原說在唐代反為衛宏的新說所代替，並且廣為流傳。說明唐代之後，秦始皇的「阬術士」遭到了空前的社會批判。

　　那麼，我們應該如何評價「焚書阬儒」呢？

　　從正面來看，「焚書阬儒」其實是統一思想領域的一場政治運動。秦始皇滅掉六國之後，在政治上廢除了封建制，推行郡縣制；在文化上，用小篆字體統一了文字；經濟金融上，統一貨幣，統一度量衡。這些政治、經濟、文化措施是國家統一的根本要求。但是，戰國時期的百家爭鳴狀態仍以它的慣性而存在，大秦帝國仍然沒有形成思想領域的統一。從長遠來看，只有思想統一了，才能保證政治、經濟、文化等領域內的統一措施更加有效。而當時盛行的儒家和法家兩家思想相較而言，儒家是保守的，秦始皇統一後採取的各種措施都是創新的，是新事物，不符合儒家的理念，因此眾人對之議論紛紛。而當時六國貴族，也想藉著儒家的思想恢復周朝的分封制，從而取得失去的權勢。因此，對於剛剛統一的秦朝來說，統一思想就是維護大一統的關鍵措施。淳于越咸陽殿上的發難、幾個術士的欺騙誹謗行為讓秦始皇找到推行思想運動的藉口與切入點，由此一場統一思想的文化運動上演了，手段雖然過於激烈，對待諸生也太殘酷，但在短時間內思想上迅速取得了統一。

　　焚書事件是有目的的文化專制，阬儒事件雖然帶有衝動性，但是，以屠殺來控制輿論是更典型的文化專制。淳于越的過錯在於他把秦始皇當成了秦王嬴政，以自己的「道」去碰撞秦始皇的「勢」。這說明秦朝博士們還沒有來得及適應秦始皇的文化專制。其實，秦始皇並沒有真正打算消滅儒家，所焚的只是民間私藏的反動儒家經書，很多儒家著述被當時的國家圖書館有意識地保存下來。清朝人黃石牧也說過：「秦禁書，禁在民，不禁在官；故內府博士所藏，並未亡也。」司馬遷寫《史記》時，就曾翻閱過當時國家圖書館的大量藏書，所引證的材料，不僅有諸子百家語，而且還有先秦諸侯列國史官的記載。

　　焚詩書、阬術士一事在一定程度上都被放大了。為什麼呢？漢代儒生的過秦思潮，經學家對典籍被毀的憤怒，都是原因。

　　在所有古書中，漢代王充在他的《論衡．語增篇》中最早真實地記錄了秦始皇「焚書阬儒」一事：

　　燔詩書起淳于越之諫，阬儒士起自諸生為妖言。見阬者四百六十七人，傳增言阬殺儒士，欲絕詩書，又言盡阬之，此非其實而又增之。

　　對於秦始皇阬儒的人數多少以及阬儒方式，歷史上曾有過不同記載。其中，有七百多人、四百六十七人、四百六十四人、四百六十人等不同說法。

　　但是，秦始皇不論以什麼為理由殺戮四百六十人，不論人數是否為四百六十，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都是一個活生生的、能哭能笑、能跑能跳的人。秦始皇為這些人定罪只是勝利者的正義而不是正義的勝利。

　　「阬儒」的意義不在於誅殺了多少術士，而在於向天下昭示了大秦帝國的文化政策取向，昭示了大秦帝國文化專制的既定國策。大秦帝國雖然仍保留了博士官，但是，戰國時代百家爭鳴、處士橫議的氣象卻從此消亡殆盡。

　　歷史往往與統治者的初衷背道而馳。秦始皇焚詩書、阬術士，強制推行文化專制與愚民政策，本來是為了鞏固大秦帝國的統治。結果，卻讓絕大多數讀書人站到了大秦帝國的對立面，進一步失去了民心，為大秦帝國的最後滅亡又增加了一顆稻草。所以，陳勝、吳廣反秦大起義之時，眾多讀書人紛紛投身反秦鬥爭之中，成為推翻大秦帝國的一支重要力量。這是秦始皇焚詩書、阬術士時始料未及的。

　　在集聚了巨大反秦力量的同時，秦始皇的健康狀況卻江河日下。秦始皇迅速上演了他人生的閉幕式。那麼，這場閉幕式是如何上演的呢？

第三十二回　秦始皇之死

　　通過焚燒詩書、阬殺術士，秦始皇消除了思想文化上對專制集權統治的不利因素，創立了一個高度集權的大秦帝同的建構，一生追求集權的秦始皇終於沒有了後顱之憂。塵埃落定後，年近半百的秦始皇，考慮更多的是如何長生不老，盡享萬世之尊。然而，一連串怪異事件的發生，讓秦始皇坐臥不安、心神不寧。為了避凶趨吉，秦始皇在四十九歲的時候又開始了他人生的第五次大巡遊。巡遊的原本目的是追求長生不老，沒想到自己卻由此走向了不歸路，並引發了一起千古疑案──秦始皇離奇地命喪沙丘，撒手人寰。那麼，秦始皇的這次巡遊究竟發生在怎樣的背景之下？秦始皇為什麼會蹊蹺地死在巡遊途中呢？

熒惑守心落隕石　沉璧復返祖龍死

　　中國歷史上的歷代帝王對天象都極為重視，因為他們都認為天象表達了天意。在眾多天象中有兩種備受關注：一是五星連珠，二是熒惑守心。

　　什麼是五星連珠呢？就是金、木、水、火、土五顆行星排成一條直線，這被看成是最吉利的天象。

　　史書記載，劉邦登基那一年曾經出現五星連珠的天象。現代天文學家利用電腦推演，證明五星連珠發生在劉邦繼位的第二年──史學家也為劉邦製造吉利，真是匪夷所思。而且，根據電腦推演，中國歷史上還有兩次五星連珠沒有得到記載，一次發生在呂后稱制之時，一次發生在武則天稱帝之時。因為史學家不想讓五星連珠證明女主也是順應天命的，所以，即使出現五星連珠也不加以記載。

　　最不吉利的天象是什麼？熒惑守心。

　　什麼叫「熒惑守心」呢？中國古代把「火星」稱作熒惑，二十八宿中的「心宿」簡稱為「心」。「心宿」就是現代天文學的「天蠍座」，主要有三顆星組成。當火星運行到天蠍座三顆星的附近，並在那個地方停留一段時間，就出現了中國古人常說的「熒惑守心」的天象。這種天象為皇權做出的解釋是，天蠍座的三顆星中間最亮的一顆代表皇帝，旁邊兩顆，一顆代表太子，一顆代表庶子。

　　這種天象為什麼會被認為是不吉利的呢？

　　中國古代的天文學叫做星占學。星占學最重要的任務是為皇權服務，皇帝設立占星官，只是為皇帝服務的。「熒惑守心」的出現在古人看來就意味著，輕者天子要失位，嚴重者就是皇帝死亡。

　　我們可以看史書記載的一個西漢末年的例子。

　　綏和二年（西元前七年）仲春，有人向漢成帝的丞相報告出現了「熒惑守心」天象。丞相看到奏本，非常為難，不知道如何是好。占星官上奏成帝，說天象告變，國運有厄，如果不移禍大臣，恐怕國家將陷於危難。漢成帝真信這事兒，看到報告後非常驚慌，不用多加思慮便決定移禍於丞相。皇帝為了保全自己一向不惜手段，再說，丞相是移禍的首選。

　　於是，漢成帝立刻召丞相上朝，斥責他為相多年，不能調理好陰陽，導致天象變異。丞相回到家中，惶惶不可終日，他雖然知道這次難逃一劫，但還存有一絲僥倖之心。可是，漢成帝早已鐵了心拿他做替罪羊。第二天一早，漢成帝便派人給丞相送去詔書，說本來我認為你清明、勇敢，希望你能治理好國家，但是你十年為相，卻給國家帶來了災難。你這樣的丞相怎麼能夠輔佐我治理天下？念你為國奉獻多年，我不忍心罷你的官，希望你能憂國如家。漢成帝又賜給他好酒、黃牛。按漢朝慣例，皇帝賜給大臣牛和酒，即是賜死。丞相知道了皇上的用意，又沒有辦法可以破解，只好飲鴆自殺。丞相自殺之後，漢成帝才放寬了心，趕忙發布消息說，丞相暴病而死，下令厚加撫恤。漢成帝還親自到丞相家中多次進行弔唁，他認為從此之後國運可以亨通，自己也可以天命永固了。但是不到一年，這個嫁禍於人的漢成帝也暴斃了。

　　嫁禍於丞相都不能避免皇帝死亡的事實，更讓帝王們感覺到「熒惑守心」極為可怕。這當然是秦始皇以後的事情，秦始皇是不知道的。但是，天象的變化對皇帝影響極大，也是舉國關心的大事情。

　　秦始皇三十六年（西元前二一一年），一連發生了三起讓秦始皇非常鬱悶的事件。

　　第一件事就是「熒惑守心」。《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記載是「三十六年，熒惑守心」。秦始皇得知這個消息甭提多噁心了！

　　第二件事是隕石事件。秦始皇三十六年，一顆流星墜落到了東郡。東郡是秦始皇即位之初呂不韋主政時攻打下來的，當時此郡是齊、秦兩國的交界地。現在已是大秦帝國的一個東方大郡。隕石落地還不可怕，可怕的是隕石上面刻的字「始皇帝死而地分」。這七個字非同小可！這就代表了上天的旨意，預示著秦始皇將死，同時也預告了大秦帝國將亡。

　　出現了這種事情，地方官哪敢怠慢？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到了秦始皇耳中。秦始皇當然震驚不已，立即派御史到隕石落地處，逐戶盤查刻字之人，結果一無所獲。憤怒的秦始皇下令：處死這塊隕石旁所有的人家，並立即焚毀這塊刻字的隕石。人死了，石焚了，但是，秦始皇心中的陰影並沒有隨之而去。

　　第三件事是沉璧事件。這年秋天，又發生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一位走夜路的使者從東經過華陰，突然有一個人手持玉璧將其攔住。他對使者說，請你替我把這塊玉璧送給滈池君，還對使者說：「今年祖龍死。」使者莫名其妙，急問他是什麼意思。但是，這個奇怪的人留下玉璧，沒做任何解釋，轉眼就消失在夜幕之中了。稀里糊塗但也感覺不妙的使者帶著玉璧回到咸陽，立即向秦始皇做了彙報。秦始皇聽後，第一反應就是這句話中的「祖龍」指的是自己，他沉默了好大一會兒，才說，山鬼至多知道一年之事。退朝之後，秦始皇對別人說，「祖龍」是指人的祖先。聽起來似乎口氣很硬，其實已有無可奈何之感了。然後，他派人將使者捎回來的玉璧送御府去察驗，鑑定的結果是，這塊玉璧竟然是秦始皇二十八年（西元前二一九年）他巡遊渡江之時，祭祀水神而投到江水中的那塊。十年前祭祀水神的玉璧怎麼又被一個不明身分的人給送回來了呢？

　　最怕禍不單行。一年之中連續發生三件怪事鬧得秦始皇心裡非常鬱悶。他為這些事專門舉行了占卜，得出的結果是出巡和遷徙百姓才能避凶趨吉。於是，秦始皇下令遷移三萬戶人家到北河、榆中地區，並且給每位遷徙戶贈了一級爵位。

　　這三件事都明明白白記錄在《史記．秦始皇本紀》之中。

避凶巡遊離咸陽　鑾輿同載鮑魚歸

　　秦始皇三十七年，秦始皇第五次巡遊的龐大車隊從北邊（今內蒙古包頭）向南沿著直道快速向咸陽前進。這個車隊有兩大特點：一是車隊中有數十輛外形上完全一樣的豪華車，二是這數十輛豪華車散發著一股刺鼻的臭味。原來，這些車輛中有幾輛裝滿了發臭的鮑魚，另外一輛豪華車裝載著一具已經發臭的屍體。屍臭和魚臭相互混合，彌漫在整個車隊之中。隨行人員中只有幾個人知道這具屍體是誰，多數大臣和眾多隨行人員對這個車隊的秘密完全不知曉，還以為秦始皇想吃臭鮑魚呢！

　　誰都沒有想到，這具已經腐爛發臭的屍體，就是中國歷史上鼎鼎大名的秦始皇的屍體。秦始皇生前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他的人生閉幕式竟然是為幾車臭鮑魚所伴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原來，天現「熒惑守心」的凶象，天降隕石並刻有秦亡的讖語，十年前祭水神沉河的玉璧被莫名其妙地送回，並帶來了「今年祖龍死」的預言，這一連串的事件讓秦始皇非常鬱悶，占卜得出，他必須巡遊，才能化凶為吉。於是，秦始皇三十七年，他開始了一生中的第五次大巡遊。由於有了前一年三樁怪事為背景，這次大巡遊已經成為了秦始皇拯救自己生命的一次非同一般的大事件。這次巡遊並非刻意要做什麼，而只是趨吉避凶。

　　左丞相李斯是始皇的親信，自然要陪他出巡，右丞相馮去疾不能再離京，於是，奉命留守京城。秦始皇的小兒子胡亥平日深受父皇喜愛，要求陪父皇出遊，秦始皇答應了──這小子倒是挺會趕機會的。

　　秦始皇第五次出巡，從始皇三十七年十月出發，到第二年七月，前後長達九個月。這九個月中，秦始皇南到浙江錢塘，在會稽祭奠了大禹，刻石頌德，當然是歌頌大秦帝國和自己的豐功偉業。然後北上到達瑯琊（今山東臨沂）。

　　渴求長生是人類永恆的追求。在瑯琊，秦始皇接見了已去九年的徐福。儘管秦始皇在兩年前「阬術士」之時曾經痛罵徐福花錢多而沒辦成事，但是，徐福不像盧生，非但沒有逃走，還主動來拜見秦始皇，向他說明自己沒有找到仙藥的原因是有大魚作祟，要秦始皇派出神射手幫他除掉大魚。徐福這一手比盧生厲害，秦始皇不但沒有殺徐福，反而聽信了徐福的話。於是，答應了他的全部要求。而且，秦始皇沿海前行時還親自射死了一條大魚。

　　但是，到達平原津（今山東平原縣西南）時，秦始皇突發重病。

　　中國古代文獻中的「病」與現代漢語中的「病」概念不一樣。一般較輕的病，在古代文獻中只稱「疾」，只有重病才稱「病」。所以，「至平原津而病」是說秦始皇走到平原津時得了重病。「上病益甚」，等於說秦始皇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了，此時秦始皇自己已經感到有些不妙。這才「為璽書賜公子扶蘇」，寫了加蓋玉璽的詔書給公子扶蘇，召長子扶蘇回咸陽主持喪葬。《史記．李斯列傳》記載得更詳細：

　　病甚，令趙高為書賜公子扶蘇曰：「以兵屬蒙恬，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書及璽皆在趙高所，獨子胡亥、丞相李斯，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始皇崩，餘群臣皆莫知也。

　　秦始皇在病危之時，特意讓趙高草擬了一封給長子扶蘇的詔書，要他將兵權交給蒙恬，趕往咸陽主持喪葬。但是，詔書寫完還沒有來得及封口交給使者，秦始皇已經撒手人寰。這封詔書和秦始皇的玉璽都由趙高保管。此事只有胡亥、丞相李斯、趙高和幾名貼身宦官知道。

　　但是，加蓋了皇帝玉璽的皇帝詔書並沒有及時交給使者發走，而是留在了中車府令、行符璽事的趙高手裡。「中車府令」是皇帝專用車隊的隊長，專管皇帝的車馬，這是極受信任的官員才能擔任的官職。官名上加「中」字，意味著他可以出入皇宮。「行符璽事」，「符」是皇帝調兵的符節，「璽」是皇帝詔書上加蓋的玉璽，「行符璽事」是專管皇帝調兵符節與玉璽的官。這個職位也是由皇帝最信任的人擔任。趙高一個人兼任了兩個重要的職務，說明秦始皇對趙高非常寵信。

　　整個巡遊的車隊並沒有因為秦始皇的病危而停了下來，而是繼續西行。走到沙丘（今河北廣宗縣）平臺，秦始皇駕崩。這就出現了前文所說的一幕。司馬遷《史記．秦始皇本紀》以寥寥兩行文字簡單敘述云：

　　　　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

　　這一年（西元前二一○年），秦始皇實際上才四十九歲，但是，古人多以虛歲計數，所以，人們常常稱秦始皇五十歲病故。

　　皇帝病故，對於一個剛剛創立才十二年的龐大帝國來說，無疑是一件天大的事。

　　秦始皇是怎麼死的？剛剛四十九歲的男人應當是非常健壯的，怎麼會突然死亡？秦始皇的身體應當不錯，當年荊軻刺殺之時，他在大殿上一路狂奔，簡直就像是一位訓練有素的短跑運動員。怎麼會突然死亡了呢？

　　《史記》的記載非常簡單。秦始皇在平原津突發重病，病重已讓秦始皇身邊的大臣們感到秦始皇可能有死亡之虞，但是，秦始皇最討厭大臣們說到他的死。所以，大臣們誰也不敢向秦始皇提到「死」這個字。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朝臣上下不會因為死神的臨近而對秦始皇身後之事提前做好準備。到了病危之時，秦始皇才感覺不妙，趕快寫詔書讓扶蘇入京主持喪事，但詔書還是沒有迅速發出。

　　由於記錄秦始皇死亡的唯一文獻《史記》中沒有對他的病況加以記載，因此，我們今天完全不知道秦始皇得了什麼病，他到底怎麼死的仍然是個謎。

尋仙討藥乞延年　短命而亡成疑團

　　千古一帝秦始皇，兼滅六國，統一天下，建立了高度集權的大秦帝國，但最終也與平民一樣沒能逃脫死神的魔掌。人終有一死，但秦始皇死得蹊蹺、古怪，令人匪夷所思。首先，秦始皇的死因在史書中並沒有明確記載。其次，秦始皇死的這個地方充滿神秘色彩，相傳沙丘宮原本是殷紂王豢養禽獸的地方，這個地方四面荒涼，宮室空曠深邃，發生不測的可能性很大。因此從古至今，就秦始皇的死因，人們眾說紛紜。秦始皇的死因目前主要有兩種說法：

　　一是病死說：包括自幼有病、因累致病、高溫致病、遺傳致病等說法。

　　二是謀殺說。

　　先說病死。這在文獻中有確切的記載。有學者認為秦始皇的長相就顯示出他自幼有病，他最終也因病而死。

　　秦始皇的長相只有尉繚見秦始皇時有一段描述，這段描述貶意甚明：「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蜂準」，有人說是高鼻梁，有人說是馬鞍形鼻梁。「長目」，大眼睛。「摯鳥胸」，有人說雞胸，有人說老鷹般的胸。「豺聲」，豺狼一樣的聲音，也有人說是支氣管炎形成的聲音。這是歷史文獻中唯一有關秦始皇長相的記載，這鼻子、眼睛都無妨健康，但是，如果是支氣管炎，確實不健康的證明。

　　我認為，秦始皇並不是一個先天有病的人。第一，當年荊軻刺秦王時，秦王在慌亂之中繞柱而逃，有如百米競賽，假如他有先天性支氣管炎，絕對跑不快，即使快跑也是沒兩步就氣喘吁吁。第二，秦始皇武功高強。荊軻刺殺秦始皇之時，秦始皇砍傷了荊軻一條腿，才得以最終殺死荊軻。按常理，太子丹絕對不會找一個不通武功的人來行刺秦始皇，而是使用全國最頂尖的高手。所以，荊軻的武功肯定不一般。一個武功如此高強之人都不是秦始皇的對手，可見其避險敏捷、身手矯健。

　　所以，自幼有病說不大可信。

　　但是，史載秦始皇至平原津病，至沙丘病重而亡。所以，病死說是最有說服力的一說，因為它有文獻可證。

　　然而，他是因累致病而死的嗎？有沒有這種可能呢？

　　秦始皇可說是個過勞皇帝，他的過勞源於三點：一是批閱公文，二是巡行天下，三是後宮太多。

　　秦始皇時代，公文都寫在木簡或竹簡之上，秦始皇每天批閱的公文要滿一百二十斤才達標。當然，這是秦始皇為自己制定的標準。別人誰敢為秦始皇制定量化的工作量？秦制一斤是二百五十克，那麼，一百二十斤合今六十斤，工作量很大。秦始皇非常勤政，看不完不休息。當然，秦始皇勤政是為了獨攬大權，所以，事無巨細，事必躬親，防止大權旁落。明代的皇帝受不了這個苦，乾脆不上朝，最有名的是嘉靖帝。秦始皇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皇帝，他創立了中央集權制，又無前例可援，只好自己全擔著。這麼勞累，豈不折壽？

　　秦始皇是個巡遊皇帝。他當政十二年，曾五次大巡遊。巡遊辛苦與否，取決於四點：一是路況，二是車況，三是時間，四是季節。雖然已有當時最先進的路──馳道，但是，秦代的馳道與今天的高速公路完全不能相比。在馳道上行走，巔沛之苦可想而知。交通工具也是一大問題，那個時代，即使是專供皇帝坐的最豪華的車也不能與今天的賓士、寶馬相比，更不能和安全穩定的專列〔註１〕、動車組〔註２〕相媲美，坐這種車出巡，顛簸不停，肯定辛苦。

　　秦始皇每次巡遊的時間之長更是有史記載。秦始皇的第五次出遊，從出發到病故長達九個月。這麼長的時間在外巡遊，鞍馬勞頓必不可免。

　　秦始皇的後宮宮女達萬餘人。他有二十多個兒子，至少有十位公主。可以想見，秦始皇的房事一定較多。這也可能會大大折損他的健康。

　　秦始皇第五次大巡遊是冬季出發，夏季才到達齊地。冬季之寒，夏季之熱，他全趕上了。所以，氣候變化，寒熱溫涼也是一大苦差事。

　　還有遺傳因素。秦始皇家族的長壽基因不高。其曾祖父秦昭襄王七十六歲下世，是個長壽之人。祖父莊襄王正式繼位三天就駕崩了，年齡應在五十多，至多是個「奔六」〔註３〕。其父異人繼位三年去世，異人在莊襄王諸子之中位次居中，所以，他下世年齡應當在四十歲左右。可見，除了秦始皇的曾祖父昭襄王外，秦始皇家族的壽命都不長，存在著遺傳病的可能性。

　　另外，不排除高溫致病的可能。秦始皇這次出巡，是從頭年十月到第二年七月。六、七月份正是高溫酷暑時期，天氣炎熱，加上長途奔波的辛苦，增加了發病的機率，一旦發病又極易使病情惡化。

　　雖然我們細緻分析了秦始皇病死說的各種可能，但是也有人認為即使以上諸因素併發，促使他在途中生病，但導致他突然一命嗚呼，還是令人懷疑。秦始皇並不像歷史上有些封建帝王那樣體弱多病。遍查史籍，也沒有發現他患有任何疾病的記載，而且他的身體一向健壯。因此有人認為秦始皇不會因為一次生病就命喪黃泉，這裡面也許隱藏著謀殺的可能。如果是謀殺，那麼究竟誰最有可能是謀殺秦始皇的兇手呢？

　　關於謀殺秦始皇的兇手，又有三說：一是胡亥，二是趙高，三是李斯。

　　郭沫若先生曾經寫過一篇歷史小說《秦始皇之死》，描述秦始皇在平原津渡黃河時，癲癇病發作，後腦撞到了青銅冰鑑上，加劇了腦膜炎的病發，陷入昏迷；趕到沙丘，住了一夜。第二天，趙高、李斯發現秦始皇已死，右耳流著黑血，右耳孔內有一根寸長的鐵釘。郭老的這篇小說表達了對秦始皇之死的一種推測。那麼，是誰謀殺了秦始皇呢？小說中認為是胡亥。因為胡亥得知秦始皇立遺詔封長子扶蘇為繼承人，心中十分不滿，所以下此毒手。

　　謀害秦始皇的另一位元兇疑是趙高。始皇病危時詔書、玉璽都留在他最相信的趙高手中，君位繼承的決定權也取決於趙高和李斯的傾向。假使胡亥弒父，如果沒有趙高、李斯配合，胡亥不僅得不到皇位，反而會自取滅亡。所以胡亥即使想殺父，其能不能繼位也還得取決於趙高。趙高常常隨侍秦始皇左右，下手的機會比胡亥多得多。

　　那麼害死秦始皇的主謀到底是誰呢，歷來都有人認為是趙高，但實際上李斯的可能性也很大。因為李斯擔心在秦始皇死後自己的祿位不永，所以，想擁立一位公子為皇帝。有了擁立之功就可以永保祿位。

　　但是，上述謀殺諸說純屬猜疑，既無文獻記載，又無出土文物佐證，僅存的一線根據是邏輯推理。但是，這些推理都是依照秦始皇死後胡亥、趙高、李斯的表現倒推出來的。我認為，這幾個人謀殺的可能性都不大。趙高確實在秦始皇死後發揮了極大的作用，左右了秦國的政局，但是，那一切都發生在秦始皇去世之後，如果秦始皇尚在，趙高就要對其下手，毒殺秦始皇，一是恐怕辦不到，二是他未必敢這樣做。

　　對秦始皇之死，民間有更多的說法。如說秦始皇東巡，發孔子墓，看到墓塚內寫著：「後世一男子，自稱秦始皇。上我堂，躍我床，顛倒我衣裳，行至沙丘而亡。」《淵鑒類函》

　　南朝的志怪小說《異苑》也有類似的記載：

　　秦世有謠曰：「秦始皇，何強梁。開吾戶，據吾床。飲吾酒，唾吾漿，飧吾飰，以為糧。張吾弓，射東牆。前至沙邱（丘）當滅亡。」始皇既阬儒焚典，乃發孔子墓，欲取諸經傳。壙既啟，於是悉如謠者之言。又言謠文刊在塚壁，政甚惡之，乃遠沙邱而循別路，見一群小兒輦沙為阜，問云沙丘，從此得病。

　　說這歌謠傳到秦始皇耳朵裡，秦始皇自然是非常不爽，於是始在巡遊途中，特意囑咐，見了沙丘繞道而行。最後始皇帝病入膏肓，前方有一群小孩在玩耍，擋住了他的道路。秦始皇命手下去詢問這群孩子：你們在玩什麼啊？孩子們回答：我們在玩沙丘呢！原來這群孩子正在做堆沙丘的遊戲。始皇帝一聽，到底還是沒有躲過百姓的詛咒，遂兩腿一蹬，就此嗚呼哀哉！

　　當然，民間的這些說法都是無稽之談，但它們反映的是普通老百姓對秦始皇暴政的詛咒和對秦始皇的仇恨。秦始皇在統一天下之後，志滿意驕，凶暴殘忍，酷法嚴刑。無休無止地徵調賦稅和夫役，修長城、建宮殿、築陵寢、開邊戍守，使剛剛脫離戰亂之苦的廣大農民又陷於疲於奔命的勞役之中。因此，民間傳唱這些歌謠是很自然的。秦始皇聽到這些歌謠、預言，心胸鬱結而病死，這當然不可信。不過，《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的天現凶象、沉璧復返、隕石降落的事情，肯定對秦始皇的心理有重大影響，如果秦始皇真的是病死的，那麼這些怪事造成的心情鬱結或許加速了他死亡的速度。

　　無論如何，秦始皇在始皇三十七年（西元前二一○）提前謝幕，匆匆走完了他的一生。但是，秦始皇死前犯了一個絕大的錯誤，就是沒有立皇后，也沒有立太子。甚至連傳位給扶蘇的詔書都沒有及時發出。皇帝已經死了，左右之人卻秘不發喪？這些究竟是因為什麼呢？

〔註１〕專列：大陸用語，即火車。

〔註２〕動車組：列車的一種，但與傳統列車不同之處在於，動車組的各節車廂皆有動力，可自行行駛在軌道上。

〔註３〕奔六：大陸用語，意指快六十歲的人了。

第三十三回　秘不發喪

歷史最怕意外，但是，歷史往往充滿著意外。秦始皇巡遊途中的意外離世讓隨從人員慌了手腳，讓手握大權的丞相李斯非常犯難。秦始皇之死形成了大秦帝國「瞬間的權力真空」，在新的接班人沒有正式確立之前，他遇到的第一個大難題就是要不要立刻公布這一消息。李斯是怎麼做的呢？據《史記．李斯列傳》的記載，秦始皇仙逝之後，主政的丞相李斯決定絕不發喪，沒有立刻起駕回京，而是按既定的路線繼續巡遊。這個決定好做，問題是秦始皇死的時候正是炎熱的夏季，腐爛的屍體不可避免地要散發出難聞的臭味，隨行的大隊人馬不可能聞不到。而且秦始皇是一個勤政皇帝，在巡遊途中他還要批閱公文，如果長時間不辦公也難免會引起懷疑。那麼李斯怎樣才能使眾人全然不知呢？李斯決定祕不發喪的背後是否有什麼難言之隱呢？

假供膳秘不發喪　臭鮑魚掩人耳目

　　先看李斯怎樣做到秘不發喪。

　　要讓隨行的大隊人馬不懷疑秦始皇已經駕崩，必須做好兩點，一是要讓秦始皇「正常生活」、「正常工作」，一切一如既往；二是要保證屍體在盛夏腐爛發臭之事不被懷疑。

　　前者好辦。該值班的宦官每天照樣在秦始皇的車上值班，該上膳的時候照樣送到始皇的車上（不知道便宜了哪位有口福的宦官），該處理朝政時照樣在車上通過值班的宦官批准百官的上奏（不知道哪位宦官有這麼大的才華）。

　　後者難辦。秦始皇乘坐的這種豪華車的窗子可開可合，關上窗涼快，打開窗子就熱，秦始皇病死於七月，正是一年中最熱的季節，再涼的車子裡也不可能保持屍體不腐爛啊（車子不是冷凍櫃），怎麼關窗也擋不住秦始皇的屍體一天天變質腐爛。秦始皇的屍體可以不被人看見，麻煩的是屍體腐爛的臭味無法封閉遮掩；怎麼捂，怎麼蓋，也掖不住，蓋不住。幸好在趙高、胡亥的幫助下，弄來了好多臭鮑魚，放在其他豪華車上。這已經不是臭味相投了，而是臭味相合，臭鮑魚和臭屍體兩種臭味混在一起，弄得大臣們都以為是鮑魚臭而不知是屍體臭了。李斯用臭魚「以亂其臭」的目的達到了。真正知道秦始皇病故而且屍體已經發臭的只有李斯、趙高、胡亥與幾位貼身的宦官。

　　掩蓋真相總有辦法。為了掩人耳目，臭烘烘的車隊不敢從沙丘直接返回咸陽，而是向西、再向北，沿著秦始皇生前定好的路線繼續巡遊，到達大秦帝國最北邊的九原郡治所（今內蒙古包頭），然後，大隊人馬從直道快速趕回咸陽，這才向天下宣告聖駕已崩。

遇刺客逢盜賊天下不穩　防內亂避外難兩面兼顧

　　命運就是愛捉弄人。千古一帝秦始皇生前發號施令，天下震懾，可是死後卻不得不與一車臭鮑魚為伍，這絕對是秦始皇生前所沒有想到的，他更不會想到，做這件事的人竟然是他生前最倚仗的大臣李斯，那麼李斯為什麼要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掩蓋秦始皇之死的消息呢？這裡面究竟隱藏著多少秘密呢？

　　《史記．秦始皇本紀》中說：

　　　　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

　　《史記．李斯列傳》說：

　　　　李斯以為上在外崩，無真太子，故秘之。

　　總結兩篇傳記所寫，李斯決定秘不發喪有四大原因，一是社會不穩定，二是擔心皇子搶班奪權，三是皇帝死在巡遊途中，四是沒有明確立太子。

　　先說社會不穩。秦始皇二十九年（西元前二一八年），他開始第三次大巡遊，走到陽武縣博浪沙（今河南原陽境內），遇到了刺客，這當然不是秦始皇第一次遇到刺客了。《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得相當簡略：

　　二十九年，始皇東游，至陽武博狼（浪）沙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原來，這是蓄謀已久的一場行刺案。主謀就是西漢開國皇帝劉邦手下第一謀士張良。張良是韓國貴族，他的祖父做了韓國三代國君的相國，父親是韓國兩代國君的相國。祖、父兩代當了韓國五代國君的相國，所以，張良的故國情結非常濃厚。韓國滅亡之後，張良家中死了三百人，他統統未加埋葬，而是傾家蕩產籌集金錢，用高價尋求願意捨命的刺客，為韓國報仇。〔註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張良以重金收買了刺客，這位刺客是一位大力士，能遠擲一百二十斤（相當於今六十斤）重的大鐵錘，百發百中。秦始皇這次出遊，張良帶著他的刺客在博浪沙狙擊；結果，六十斤的大鐵錘砸到秦始皇備用的副車上，把副車砸了個稀巴爛，不過秦始皇毫髮無傷。秦始皇大為震驚，同時怒不可遏，立即在全國展開了十天的「嚴打」，結果十天全國「嚴打」也沒抓到張良。張良是高手，刺殺失敗之後立即隱姓埋名，跑到江蘇，躲過了這場大搜捕。〔註２〕唐代大詩人李白還寫詩讚美過這件事情：「報韓雖不成，天地皆震動。潛匿遊下邳，豈曰非智勇。」

　　偶然之中有必然。張良行刺雖然只是一個偶然，但是，它反映了六國舊貴族對秦始皇的仇恨。秦始皇在兼併六國的過程中對六國貴族進行了大殺戮、大遷徙，六國舊貴族從此失去了財產、地位和權力。秦始皇滅魏之時，殺了投降的魏王假和他的兒子，魏王僅有一個兒子僥倖逃亡，秦始皇還重金懸賞。滅燕之時殺了太子丹，並對太子丹的門客進行大通緝。秦始皇騙降了齊王建，卻將齊王建活活餓死。秦始皇的所作所為激起了六國舊貴族對秦始皇和大秦帝國的深仇大恨，這些人對大秦帝國的威脅極大。他們之中的不少人後來在秦末大起義中成為各路反秦武裝的頭領與骨幹。秦始皇活著，這些殘餘勢力還不停地折騰，如果一旦知道秦始皇歸天，新皇帝未立，不知道還會折騰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來。這是李斯顧忌的第一點。

　　秦始皇三十一年（西元前二一六年），秦始皇換了便服，帶了四名大內高手，夜晚在咸陽出行，竟然遇到強盜，當時情況非常危險，幸虧大內高手殺退了強盜。因為這事，秦始皇在關中進行了二十天的「嚴打」，追捕逃犯。秦始皇遇盜之處不是在六國，而是在秦國都城咸陽。雖然這次沒有造成嚴重後果，但是，京城遇盜對李斯來說不能不算是一件大事。這說明六國餘孽蠢蠢欲動，關中社會治安也不大妙。

　　根據後來的歷史記載，我們知道，張良在流亡的生涯裡，依然苦苦尋覓著反秦的良途，汲汲地奔赴在亡秦的道路上；而此時的劉邦在沛縣正逍遙自在地做著他秦國的「亭長」；項羽在老家正在舉鼎，練習著刀馬武功；韓信也許剛剛受過垮下之辱；陳勝正在鄉間勞作的田壟上大發「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的感慨……一切都在蠢蠢欲動，大地的春種秋收依然井然有序，大秦帝國似乎正沉浸在無比榮耀之中。然而，秦始皇巡遊途中意想不到的暴死，讓丞相李斯驟然意識到了井然有序背後形勢的嚴峻與凶險。

　　這種嚴峻形勢，李斯比別人更清楚。他不敢賭！尤其是非常時期，李斯更不敢賭，他賭不起，大秦帝國也賭不起。因為這不是一般的賭，而是豪賭，賭的是整個天下。這是李斯秘不發喪的重要原因之一。

　　再說，秦始皇是在巡遊途中突然病故的，本來，皇帝巡遊，天下的中樞隨同外移。如果在京城，整個朝廷班子俱在，有完備的制度，有眾多的人手，處理應急事件的能力要大大強於路途之中。所以，發布皇帝升天的消息風險較小。現在是巡遊在外，沒有大量的官員、隨從，如果此時走漏了消息，可能導致種種不測發生。所以，李斯也不敢造次。

　　秦始皇雖然通過強權和武力控制了天下，建立了一個高度集權的大秦帝國，但是壓迫有多大，反抗就有多強烈，秦始皇生前所統治的天下其實並不太平。為了不使秦始皇死亡的消息傳揚出去而引起亂子，所以丞相李斯決定秘不發喪。

　　然而，讓李斯擔心的不止這些，他最擔心的是，一旦公布秦始皇的死訊，很可能會造成秦朝王室的權力之爭。因為秦始皇在世的時候既沒有立皇后，又沒有立太子，甚至連傳位給扶蘇的詔書都沒有及時發出。這同樣蘊藏著巨大的政治風險。讓人不解的是，秦始皇生前為什麼不立皇后、太子？

〔註１〕《史記．留侯世家》：「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韓故。」

〔註２〕《史記．留侯世家》：「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無后無儲丞相犯難　瞻前顧後二者不立

　　李斯秘不發喪的第三個原因是秦始皇生前既沒有立皇后，也沒有立太子。

　　太子是國之儲君，國之根本；太子不立，哪位公子都有權利繼承皇位。皇后不但要母儀天下，而且在擁立太子、處理最高權力交接之時擁有特殊的地位和權利。秦始皇既沒有立皇后，也沒有立太子，這就為大秦帝國的第一次最高權力的交接留下了許多空白，留下了太多的懸念，因此，有太多的文章可做。

　　秦國歷代國君都立有王后。歷史文獻中唯獨沒有秦始皇冊立皇后的記載，秦始皇死後繼嗣的混亂也證明秦始皇在位之時確實沒有冊立皇后。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

　　原因不外乎這些──一是多不勝選；二是怨母仇女；三是求仙至上；四是條件甚高。

　　先說多不勝選。《史記．秦始皇本紀》有一條重要記載：

　　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這條記載說，秦始皇兼併山東六國之時，每攻滅一國，都要仿照這個諸侯國的王宮的規模和數量在秦國都城咸陽的北面建立同樣的宮殿。從咸陽到渭水，從雍門到涇水，到處都是秦國仿效六國宮殿修建的宮殿。這等於是把六國的宮殿原封不動地搬到秦國都城咸陽來了。這些宮殿有多少呢？一共二百七十多座。秦始皇修建這麼多宮殿幹什麼？文獻記載得非常明確，他是把從六國俘獲的後宮佳麗，全部金屋藏嬌，置於咸陽新建的這些宮殿之中。看來，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後，把六國國君的佳麗照單全收了。如此一來，秦始皇擁有的天下佳麗等於是戰國七雄美女的總和。這個數字有多大，《史記正義》引《三輔舊事》記載：「後宮列女萬餘人。」

　　我們可以做個類比。

　　晉武帝司馬炎奪了曹魏政權建立西晉王朝之後，先把魏國王宮的佳麗照單全收，後又滅了蜀國和吳國。然後，司馬炎把這兩個國家的佳麗也照單全收了。據《晉書．后妃傳》記載，司馬炎滅吳之後，把吳國亡國之君孫皓後宮佳麗數千人移到西晉的都城洛陽。結果，司馬炎後宮後佳麗有近萬人之多。由於佳麗太多，得寵的佳麗也太多，司馬炎晚上就寢之時不知道該到哪位佳麗的寢宮中去。於是，他想了一個無奈之舉。他坐了一輛羊拉的車，這種車一是安全，二是舒適，慢悠悠的。司馬炎上車之後，也不趕車，而是任意而行。羊車停到哪座宮殿，他就在哪座宮殿留宿。時間一長，宮中的佳麗們知道了這個消息，一些聰慧的佳麗，每到傍晚，就把新鮮的竹葉插在門前，把鹽汁撒在地上，拉車的羊聞到竹葉的清香，便停留不前。這樣一來，這位美人得寵的機率便大大提升。〔註１〕

　　我講這個故事，是想說明一點，秦始皇滅六國之後將六國國君的佳麗全部據為己有，導致秦始皇咸陽後宮的佳麗空前增多。比起秦始皇的先祖們，秦國後宮的佳麗應當增加了六、七倍之多。眾多佳麗，給秦始皇帶來眾多的子女。

　　既然如此，秦始皇為什麼不在眾多佳麗中選一個立為皇后呢？難！少了無法選，多了不勝選。萬中選一，實在是太難決斷的事情。

　　選擇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選擇的困難源於有太多的選擇。所以，有時候，沒有選擇是令人痛苦的，但有太多的選擇也不見得就是好事。

　　哈姆雷特說：「生，還是死，這是一個問題。」在生和死的根本問題之間，秦始皇自然選擇了生，並且想要長生不死。而在後宮佳麗萬餘人中，他卻不能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原因就在於選項太多。

　　秦始皇未立皇后的第二個原因也許是他怨母仇女的性格。

　　秦始皇特殊的人生經歷，造成了他獨特的女性觀。我們可以從三件事中來看，一是趙姬之亂，二是巡遊刻石，三是寡婦清事件。

　　趙姬之亂使秦始皇怨母仇女。趙姬是秦始皇的親生母親，嫪毐穢亂後宮，與之還生了兩個兒子。這給嬴政帶來了終生難忘的傷痕。嬴政知道此事後，立即將親生母親趙姬流放到雍地。後來，還是茅焦循循善誘，對嬴政講，流放生母妨礙兼併六國，嬴政才將母后接回京城。在茅焦之前，嬴政曾殺了二十三位前來勸諫之人，多大的心結，多大的仇氣啊。嬴政為什麼如此大的仇氣？一是嫪毐專權，二是母后失節。嬴政儘管自己有上萬嬪妃，但是，對於年輕守寡的母后卻要求極嚴。這倒不是秦國國君歷來如此，秦始皇的曾祖父昭襄王母宣太后，與義渠戎王私通三十年，還和臣下魏醜夫私通，昭襄王也沒有什麼反應。最終還藉著這場私通殺了義渠戎王，滅了西戎，擴充了三個郡。如何看待母后的私生活隱私純粹是個人行為。秦昭襄王並沒有把母親的私生活看得多重，也沒有嚴懲母后。

　　但秦始皇不同。他巡遊刻石提倡貞節，其女性觀可以從中窺測。秦始皇二十七年（西元前二一○年），秦始皇第五次大巡遊，這一次巡遊他到達了會稽山，祭奠大禹，並且刻石立碑。這次碑刻之上，特意寫下了這麼幾句話：

　　　　飾省宣義，有子而嫁，背死不貞。
　　　　防隔內外，禁止淫佚，男女絜誠。

　　前三句是不許寡婦改嫁。「背」，背叛。「背死不貞」是背叛死去的丈夫再嫁就是不忠貞。後三句是禁止兩性關係混亂。刻石立碑等於向全國宣布，這是一項制度。

　　從中我們不難看出秦始皇非常重視女性的貞節。由於趙姬之亂，秦始皇有著非常嚴重的怨母仇女情結。這種仇女情緒嚴重妨礙了秦始皇選擇一位可以母儀天下的皇后。

　　這種情緒也使秦始皇非常輕視女性，特別是輕視性關係混亂的女性。

　　秦始皇還表彰過寡婦清，彰顯了他的貞婦觀。《史記．貨殖列傳》記載，秦始皇儘管輕視女性，但是，他對蜀地一位寡婦卻讚揚有加。這位寡婦，是一位成功的「私人企業家」，經營丹砂開採，數代不衰。一位寡婦能做到守身不嫁，經營產業，秦始皇大為欣賞，稱之為「貞女」，並且修了一座著名的「女懷清台」。〔註２〕秦始皇一生表彰的女性僅此一位，而且是一位守身不嫁的寡婦。

　　如果把秦始皇流放生母與表彰寡婦清聯繫起來看，不難看出，秦始皇提倡女性的貞節傾向非常明顯。當然，秦始皇只是要求天下女性貞節，至於他本人，擁有萬名佳麗，他也視為正常。

　　秦始皇未立皇后的第三個原因可能是熱衷求仙。

　　中國古代的求仙之人大多淡於家庭而重於求仙。秦始皇統一全國以後，以全部身心都投入的一件事情就是尋求長生不死。他從第二次巡遊（秦始皇二十八年）之時就已經接見了徐福。從蓄養方士、泰山封禪到數次遠距離、長時間地大規模巡遊，幾乎每一件事情無不是與長生密切關聯。他傾注了全部的身心與忠誠，為祈求不死不惜浪費大量物力、人力、財力，甚至數次被愚弄依然無怨無悔；他風塵僕僕，不辭辛苦地東奔西跑，直至病死在長途跋涉的路上；他將自己封閉在一群僅有女人與宦者的天地裡，口稱「真人」；巡遊途中還躬身力行去海中射殺大魚。秦始皇對「真人」虔誠的追求至死不渝。這種殫精竭慮、對求仙的癡迷使秦始皇不願也顧不上冊封皇后，一門心思全用在求仙事業上。

　　執著是一種品質，也是一種人生態度，本無所謂好壞，關鍵要看執著的對象。選對了方向的執著能讓人成功，誤入歧途的執著則無異自戕。缺乏執著一事無成，太過執著亦能致命。秦始皇的執著求仙顯然不屬於前一種。

　　秦始皇未立皇后的第四個原因可能是條件至高。

　　秦始皇十三歲即位，二十二歲舉行加冠禮接管權力，這九年應當是他立皇后的第一時間，但是，這一時間他沒有冊立皇后。從二十二歲接管權力到三十九歲兼併六國成功，這十七年是他可以立皇后的第二時間，他也未立皇后。等到三十九歲稱皇帝，自視為天下至尊至貴、至高至上的神人、聖人，此時的秦始皇已經失去了立皇后的機會。他自視功高三皇，名蓋五帝，自古至今，無人可比。天下還有哪個女人能夠和他匹配，成為他的皇后呢？

　　所以，秦始皇不立皇后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現象，真正導致這一現象的原因只有秦始皇本人知道。我們只能根據自己的判斷，做一點推測而已。

　　秦始皇當政之後不僅沒有立皇后，而且在十二年的皇帝生涯中也沒有立太子。秦始皇不會不明白，太子是一國的儲君、天下的根本，為君者歷來十分重視。儲君立，江山才能穩固，群臣才能安心，而且，秦始皇自稱始皇帝，想讓自己的帝業千秋萬代地傳承下去，他就更應該立太子，那麼秦始皇為什麼生前沒有立太子呢？這裡面透露出秦始皇怎樣的心理呢？

　　秦國在兼併六國統一天下之前，每位秦王都要立皇后、太子，如果未立，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沒有來得及立。比如秦武王舉重受傷而死，由於太年輕，沒有兒子，所以沒有立太子。但這只是一種特例。

　　秦始皇的祖父孝文王、父親莊襄王，個個都是先立為太子，然後才繼承大統的。秦始皇何以敢破祖宗法制呢？

　　李斯秘不發喪的第二個原因就是「無真太子」。「真太子」就是秦始皇公開確定的繼承人。秦始皇生前一直未立太子，李斯擔心的就是這一點──都城咸陽秦始皇的一群兒子們（諸公子）都有可能登上帝位！

　　秦始皇生前既未立皇后又未立太子，僅僅是在臨終前才寫了一封讓長子扶蘇回都城咸陽主持喪事的詔書。秦始皇明確讓長子扶蘇回咸陽主持喪事，則明擺著是在喪事完畢之後讓長子扶蘇即位。

　　秦始皇有多少兒子呢？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六公子戮死於杜」，「公子將閭昆弟三人……拔劍自殺」。《史記．李斯列傳》記載，「始皇有二十餘子」，「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公子高想逃亡，但是，擔心家被抄滅，只好上書主動要求為秦始皇殉葬，秦二世大為高興，允許他為秦始皇殉葬。秦始皇的子女中，留下姓名的兒子只有四位──長子扶蘇、少子胡亥、公子將閭，公子高四人。長子扶蘇自殺，公子將閭等三兄弟自殺，公子高殉葬，胡亥即位為秦二世，六位公子被殺於杜，十二位公子在咸陽被殺，十位公主在杜被殺。這樣統計，秦始皇的兒子至少有二十三位，女兒至少有十位。

　　秦始皇有二十多位兒子，他們個個都可以被立為太子。但是，由於秦始皇的仇女情結使他對這二十多位兒子的母親沒有一個非常寵愛的。只有皇長子扶蘇秦始皇最器重，也是最有可能被立為太子的。但是，扶蘇因為「阬術士」事件公開勸諫秦始皇而被派往北部長城軍團去做監軍，離開了政治中心，失去了機會。

　　從秦始皇臨終之前下的詔書來看，秦始皇還是看好扶蘇的，所以，才會讓他到咸陽主持喪葬。但是，歷史的一次失誤讓扶蘇失去了兩次機會。一是扶蘇的進諫讓他遠離了政治中心；二是扶蘇到蒙恬的軍團中做監軍使他與蒙恬的關係親近了，這導致李斯擔心扶蘇即位會重用蒙氏兄弟。李斯的政治傾向有可能使扶蘇失去第二次機會。

　　李斯身為丞相，又親隨秦始皇出巡，出巡途中出了始皇病亡的大事，他這個丞相自然脫不了關係。歷史的責任落到了他的肩上。

　　那麼，秦始皇不立太子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怕死！

　　立太子意味著承認自己必死！這對於千方百計企圖長生的秦始皇來說，是一個痛苦的現實。他不敢面對這個現實，也不敢承認這個現實。他一方面拼命追求長生，一方面不立太子，以免直接面對這個敏感話題。我們在〈生死茫茫〉一回中講到秦始皇信任徐福、盧生等方士，兩次滿足徐福的要求，盧生逃跑之後秦始皇雷霆大怒，信任與憤怒其實都源於他對長生的追求。一個如此追求長生的人，而且是如此自命不凡的人，一個自視為神人、真人、聖人的人，他怎麼可能再立太子呢？自己能夠長生不死，還立太子幹嘛，那豈不多餘？

　　逃避現實有兩種情況：一種是為了快樂而逃避現實，古人常說人生苦短、何不秉燭夜遊，今人常唱的「人生短短幾個秋、不醉不甘休」就是這種情況；另一種則是面對殘酷的現實而逃避。

　　秦始皇不敢面對人終有一死的鐵律，從而以汲汲於求仙的幻想轉移這種痛苦，以不立太子的方式逃避這種痛苦。

　　然而，他沒有想到，逃避並不能改變現實，甚至會更糟糕。意志終究抵擋不住規律。秦始皇渴望長生的個人意志終究敗在了生命的規律之下。他無可奈何地終結了他的生命歷程，給後人留下了一個風雨飄搖的大秦帝國。這位生前叱吒風雲的皇帝，這位竭盡全力追求長壽的一代君主，最後竟然以一具發臭腐朽的屍體走進了他修築了近四十年的地宮。真不知道他如果再世的話，將會怎樣懲辦讓他屍體腐爛發臭的李斯、趙高、胡亥？

　　人生就是一部電視連續劇，有開頭必有結尾，歷史不能回轉，謝幕就是謝幕。秦始皇死了以後，一個最大的問題就是秦國最高權力的交接能不能像秦始皇生前所希望的那樣，遺詔送給他的長子扶蘇手上，由他來主持喪事；喪事完畢以後，由他順利地繼承王位，然後成為秦始皇心中的秦二世？

〔註１〕《晉書．后妃傳》：「時帝多內寵。平吳之後複納孫皓宮人數千。自此掖庭殆將萬人，而並寵者甚眾。帝莫知所適，常乘羊車，恣其所之，至便宴寢。宮人乃取竹葉插戶，以鹽汁灑地，而引帝車。」

〔註２〕《史記．貨殖列傳》：「蜀寡婦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數世，家亦不訾。清，寡婦也，能守其業，用財自衛，不見侵犯。秦皇帝以為貞婦而客之，為築女懷清台。」

第三十四回　沙丘政變

秦始皇沙丘意外病故之後發生了一件令人奇怪的大事：已經加蓋了璽印召長子扶蘇速回咸陽主持喪事的詔書遲遲沒有發出。這不是一般的詔書，而是關係到大秦帝國生死存亡的詔書。因為它是中國第一個專制帝國第一次最高權力交接的詔書。每一次帝國最高權力交接的時候都是一個帝國最危險的時刻，因為最高權力的瞬間真空會引發各種勢力的蠢蠢欲動與激烈角逐，而這封詔書是秦始皇化解這一角逐的定海神針。但是，這封體現秦始皇個人意願的詔書最終卻沒有發出，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在這大秦帝國命懸一線的關鍵時刻，各方勢力又有哪些行動呢？

世事滄桑始皇終作古　千古遺恨詔書變遺詔

　　《史記》中有兩處記載了這一重大歷史事件。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

　　上病益甚，乃為璽書賜公子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

　　《史記．李斯列傳》記載：

　　其年七月，始皇帝至沙丘，病甚。令趙高為書賜公子扶蘇曰：「以兵屬蒙恬，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未授使者，始皇崩。書及璽皆在趙高所，獨子胡亥、丞相李斯，趙高及幸宦者五六人知。

　　兩篇傳記的記載都是詔書寫好未授使者，秦始皇病故。只是在《秦始皇本紀》記載中，詔書已加蓋了皇帝符璽。而「未授使者」四個字可以有三種理解：

　　一是秦始皇寫好之後，他自己沒讓立即發出；

　　二是秦始皇因病情嚴重，詔書寫完之後已不能親自安排發出了；

　　三是有人從中作梗，使詔書未來得及即時發出。

　　究竟哪一個是歷史的真實呢？不好講。

　　《史記》的兩篇傳記都只寫了「未授使者」四字，由於記述過於簡單，我們今日已經不知道「未授使者」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了。

　　先說秦始皇寫好詔書之後他自己沒讓立即發出。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呢？有。為什麼有這種可能呢？估計有兩點原因：一是心理準備不足；二是過度自負。

　　從《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記載來看，秦始皇一直孜孜不倦地追求自己的長生不老，而對自己人生即將謝幕這一點始終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而且，他剛剛接見了徐福，又給徐福調派了強弩手，秦始皇對找到長生不老的仙藥還充滿渴望，自己的人生怎麼可能一下子就要結束了呢？畢竟他才五十歲！他有死亡的預感，所以，他寫了詔書；但是，他還有長生的幻想，因此，他並不想立即將寫好的詔書發出去。這是自己未發。但是，到了病危之時他已經無力再去處理這件事。最終，詔書變遺詔，未得發出。這是秦始皇一生之中出現的一個最重大的政治失誤。

　　未及時發出詔書的第二個原因是秦始皇的自負。秦始皇生前威風八面，誰敢不從？這種局面使秦始皇誤以為自己的話不可能不算數！即使死了，自己的詔書成為遺詔，誰敢篡改遺詔？秦始皇根本沒有想到詔書一旦變成遺詔，一切皆有可能！秦始皇如果想到了這一點，他早就會下手防範了。

　　再說秦始皇因病重寫完詔書卻來不及發出。有沒有這種可能呢？有。處理後事，秦皇遠不如漢武。漢武帝早年先立了太子，晚年又誤殺了太子；去世前三天，他立了八歲的幼子劉弗陵為太子，並召霍光等五位顧命大臣在病榻前接受詔命，一切都安排妥當，漢武帝才恨恨而去。但是，最高權力的移交卻相當成功。儘管漢昭帝劉弗陵尚有兩位年長的哥哥，但是，漢武帝的周到安排使一切陰謀都無法得逞。漢武帝在最高權力移交一事上的個人意志得到了完全實現──一是他明確了太子的人選，二是他立了五位顧命大臣。這樣，誰想更改漢武帝的意願都不可能。

　　這裡我要特別提出「臨死前三天」這一時間，因為這是漢武帝最終決定立幼子劉弗陵繼位的時間。人生都有臨死前三天，但是，絕大多數人把握不好臨死前的這段時間，為什麼呢？大家將來都可以實踐，有幾人能準確判斷自己即將離開這個令人眷戀又令人遺憾世界的時間？極少！正是因為對死亡時間的準確判斷，漢武帝才痛下決心，斷然決定立八歲幼子為帝。其時，漢武帝共有三個兒子在世，他最終選的是幼子。依漢武之雄才，他不可能不知道立哪個兒子為帝是關係到漢家江山的大事，非同小可。但是，漢武帝突破了「國賴長君」的祖訓，選定幼子繼位。幼子劉弗陵當時才八歲，八歲的孩子能幹什麼？能處理複雜的國政嗎？為什麼放著兩個年長的兒子不立，偏偏立了八歲的劉弗陵？事實證明，漢武帝確有識人慧眼，劉弗陵不負父命，成為一代中興之主。漢武帝不但有慧眼，更重要的是把握住了時間──臨終前三天，完成了最高權力的交接。秦皇、漢武是中國帝制時代前期最重要的兩位皇帝，論其立國，當然是秦皇更勝一籌，因為漢武不需要立國，我們也不知道漢武立國的才能；論其治國，秦皇、漢武各有千秋；但是，秦皇在帝位移交上明顯不如漢武，一是沒有把握好時間，二是沒有及時明確布告天下。

　　秦始皇渴望長生。他一直不相信自己會這麼快死亡，所以，當他在平原津病重之後，他一不准大臣們議論善後之事，二沒有更多地考慮最高權力的平穩交接這個大問題。等到病危之時，他才意識到這是個問題，而且是關係到帝國安危的天大問題。所以，他寫了詔書，但是，因為此時秦始皇已經病危，詔書寫好，生命卻處於彌留之際，發出之事他已經來不及再管了。所以，詔書變為遺詔，遺詔還落到了趙高手中。

　　秦始皇遠沒有漢武帝那麼從容。他處理後事有三大弱點，一是沒有明確立太子，二是沒有明確一批顧命大臣，三是沒有親自督令詔書發出。

　　而上述三點都非常重要。

　　沒有明確立太子意味著秦始皇的二十多位兒子人人都可以被立為二世皇帝。這樣，秦始皇自己想立的長子扶蘇就有可能失去皇位。

　　沒有明確一批顧命大臣意味著知道此事的丞相李斯可以一手遮天。後世皇帝臨終之時如遇特殊情況，都要立若干位顧命大臣。這些顧命大臣肩負著忠實履行先皇遺命的職責，而且，由於是若干位顧命大臣，不可能出現一位顧命大臣說了謊言仍被認為是先皇遺命那樣的問題，顧命大臣之間可以相互制衡。沒有制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沒有親自督促詔書及時發出也是一大失誤。一旦秦始皇駕崩，無論生前如何威風八面，死後還能管得了什麼呢？連自己的屍體腐爛任人擺布他都管不了，更何況是最高權力的移交？一封事關帝國命運的詔書在始皇身後只是一張廢紙。

　　最後談談有沒有人從中作梗。

　　表達秦始皇意願的詔書留在趙高的手中，如果說有人作梗，只有趙高有此可能。他人恐怕對詔書是否發出都不會知道，怎麼能從中作梗呢？

　　趙高會作梗嗎？可能性不大，但不能完全排除。趙高深受秦始皇恩寵，所以，他才能擔任中車府令兼行府璽事的雙重要職。而且，趙高整天在秦始皇身邊，對秦始皇的病情非常了解。秦始皇一嚥氣，他立即謀劃篡改遺詔，因此，不能完全排除趙高此時懷有複雜的心情。秦始皇信任他，委以重任，他應有感激之情，他應當希望秦始皇健康長壽，長保自己的榮華富貴。趙高最早知道秦始皇詔書的內容是要扶蘇即皇帝之位。因此，趙高的地位會因秦始皇的病故和扶蘇的即位發生變化。

　　但是，要說趙高有意扣留秦始皇的詔書不發，也未必，因為發與不發，他並不能完全做得了主。畢竟秦始皇是死是活誰也無法做出準確的判斷，而且，秦始皇又最討厭別人談論他的生死問題，誰敢碰這個釘子啊！不討論、不準備，一旦發生意外，一切皆有可能了。然而，在秦始皇尚未一命嗚呼之時，趙高豈敢隨意扣押。趙高最有可能的心態是摸著石頭過河──邊走邊看。如果秦始皇病情好轉，肯定會關心詔書發出去沒有。趙高沒有得到明確發出的命令，因此未將詔書發出，這符合秦始皇病情好轉不願再談喪葬之事。如果秦始皇病危，那就有兩種可能，一是秦始皇過問此事，二是顧不上過問此事。秦始皇一旦詢問，趙高會立即發出詔書，他不可能欺騙秦始皇、違背秦始皇的旨意；如果秦始皇病重陷入昏迷，顧不上問，他也就可以不發。只要詔書不發，就有文章可做。

　　所以，我估計在秦始皇沒有病故之前，趙高不敢對秦始皇的詔書有意扣留，也不能有意扣留。「不敢」是因為秦始皇萬一病好了呢？或者病輕了呢？秦始皇過問起這件事，趙高負得了這個責任嗎？「不能」是因為李斯是丞相，丞相的權力極大，李斯如果沒有和趙高聯手，趙高怎麼敢抗旨呢？

　　但是，無論如何，秦始皇傳位扶蘇的詔書最終沒有發出，這是不可改變的歷史事實。

見良機趙高萌生賊心　改詔書圖謀上下其手

　　秦始皇突然去世，而且去世前，沒有將召扶蘇回咸陽主持喪葬的詔書及時發出，這為大秦帝國第一次最高權力交接留下了一個巨大的政治漏洞。

　　為什麼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政治漏洞呢？

　　因為知情者範圍太小。秦始皇在世之時沒有明確定太子人選，僅在其病危之時才寫了一道詔書，讓長子扶蘇回京主持喪葬，扶蘇主持完喪葬自然將繼承帝位。秦始皇雖然沒有明確寫出這一點，但是，每位大臣、每位公子都不會誤解秦始皇的這一意思。因為秦始皇的意願已經非常明確了，他有那麼多兒子，獨獨選長子回京主持喪葬，為什麼呢？當然是想讓扶蘇繼位。可是，這封詔書是秦始皇口授、趙高書寫，又沒有發出，還留在趙高手裡，百官之中唯丞相李斯一人知道，公子之中唯胡亥一人知道，身邊人唯有趙高知道，地點又是在巡遊途中的沙丘。朝中的大臣們（如右丞相馮去疾）不知道，都城中的諸公子不知道，秦始皇身邊的重臣蒙毅不知道，長城軍團的主帥蒙恬不知道。

　　由於知情者範圍太小，所以，扶蘇、蒙恬、蒙毅等重要人物都無法參與。命運就掌握在胡亥、趙高、李斯三人手中。

　　秦始皇的玉璽在趙高手上，只要知道內情的趙高、李斯、胡亥三人聯手，就可以篡改秦始皇的遺詔，就能夠改變秦始皇的生前願望，完成大秦帝國第一次最高權力的移交。儘管趙高手下個別宦官知道秦始皇之死，但是，他們未必知道詔書內容；即使知道詔書內容，也絕對不敢洩露半個字。

　　所以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政治漏洞！

　　能夠發現這個巨大政治漏洞的人一定是一個非常敏感的人，然而，是誰最早發現這一政治漏洞的呢？是中車令兼行符璽事趙高。

　　趙高為何能夠代擬詔書、存放詔書，並在秦始皇身邊任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事的機要職務呢？

　　司馬遷在《史記》中沒有為趙高列傳，是因為司馬遷鄙薄這個人物，還是趙高不足以入列傳，不得而知。但是，從《秦始皇本紀》、《蒙恬列傳》、《李斯列傳》等文中，卻散見著趙高的生平行事。趙高卑污的一生，還是清晰的。《蒙恬列傳》中說：

　　趙高者，諸趙疏遠屬也。趙高昆弟數人，皆生隱宮，其母被刑僇，世世卑賤。

　　趙高是趙國王室的遠親。究竟是什麼樣的遠親，因為什麼事情，什麼時候來到秦國，史書沒有記載，已經無法準確得知。有人說他的祖上是做為人質來秦國，後來留在秦國。但是，這僅僅是猜測而已。趙高的母親是犯人，受過刑，地位低下；刑滿獲釋之後，便留在「隱官」〔註１〕幹活。趙高兄弟數人，都出生在「隱官」。「隱官」是個什麼地方呢？「隱官」是一個安置刑滿釋放人員的作坊。

　　趙高出生在這樣一個地方，社會地位當然極低。但是，趙高有一大優勢、兩手絕活。一大優勢是「強力」，即身強力壯，做事勤勤懇懇。兩手絕活則是精通法令、擅長書法。我們在〈統一制度〉一回中講過，秦始皇用小篆統一全國文字之時，頒布了三種標準字書，其中一部就是趙高寫的《爰曆》篇。可見，趙高一筆好字，尤精小篆。他的另一絕活是精通法律。秦代自商鞅變法以來，重視法律，焚書令中就有「以吏為師」之說。趙高的這一絕活在秦代極受重視。而正是憑藉著一大優勢、兩手絕活，又善於察言觀色、逢迎獻媚，因而很快就博得了秦始皇和胡亥的賞識和信任，被任用為中車府令，成為秦始皇身邊的官員。中車府令官階不高，但是，管理秦始皇的「專列」，地位重要。〔註２〕

　　人皆有貪欲。趙高管皇帝車馬，管調兵的符和皇帝玉璽，是機要官，深得皇帝信任。但是，趙高並非大秦帝國的重臣高官。

　　趙高做了機要官員，當然希望繼續「進步」，做高官；但是，高官是跟出來的。趙高要做高官必須貼上一位公子。公子都是秦始皇的皇子啊！皇子的身分本身就是一種權力象徵。秦始皇二十多位公子，選誰呢？

　　這個被選中的皇子必須同時滿足三個條件：一是受喜愛，二是好忽悠，三是傍得上。三者缺一不可。長子扶蘇倒是符合第一條，他深得始皇信任，信任比喜愛更高一個層次。但是，扶蘇已經成人，不好忽悠，而且扶蘇遠在邊地，趙高也傍不上啊！

　　胡亥和扶蘇不同。胡亥是秦始皇二十多位兒子中排行第十八的幼子，深得始皇喜愛。最重要的是胡亥沒有扶蘇成熟，趙高能夠忽悠得了他，而且胡亥在宮中，趙高有機會傍這個政治「大款」！趙高利用自己的職務之便結交了秦始皇的兒子胡亥，並教胡亥學習法律。傍「大款」，找靠山，歷來是攫取權力的法寶之一。趙高真聰明，簡直是無師自通，他深諳這個道理，並且很早就在胡亥身上下了大工夫，做了大量的「功課」，所以，一旦秦始皇沙丘病故，趙高平日的工作就顯現出成績來了。

　　秦始皇沙丘病故的巨大政治漏洞被趙高發現了。趙高立即想到，必須篡改這封遺詔！趙高為什麼要鑽這個政治漏洞？為什麼一定要冒死篡改這份遺詔？篡改秦始皇的遺詔可不是改文章、改錯別字，那是滅族的重罪！

〔註１〕《史記．蒙恬列傳》的原文是「隱宮」，但先秦史研究名家馬非百認為「隱宮」是「隱官」之誤。

〔註２〕《史記．李斯列傳》：「高固內官之廝役也，幸得以刀筆之文進入秦宮。」

利誘降胡亥宮廷政變　皇權交接班節外生枝

　　世事滄桑，皆源利害。人世間光怪陸離的萬象其實都緣於「利害」二字。人要生存，都希望自己有一個好的生存環境，但是，獲得好的生存環境有兩種途徑：一是正道，二是邪道。

趙高的出身不好。他生於「隱官」，母親是囚犯，這在當時是一件令人終生恥辱的事；但是，他靠一大優勢、兩手絕活當上了秦始皇身邊的機要官員，這已經是獲得榮華富貴了。不過，欲壑難填，人的貪欲永無止境。

　　趙高要篡改秦始皇的遺詔，就要廢掉秦始皇立皇長子扶蘇的詔書，改立一個對自己有利的人當皇帝，這個人當然非胡亥莫屬。如果胡亥做了皇帝，趙高將是最大的受益者。

　　但是，胡亥能接受趙高篡改秦始皇遺詔的想法嗎？這取決於兩點：一是胡亥是個什麼樣的人，二是胡亥從中能夠得到什麼。

　　胡亥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是秦始皇非常喜愛的排行十八的小兒子。胡亥的啟蒙老師是趙高，主要教授「決獄」斷案，兩人私交甚篤。

　　胡亥原先並沒有篡改秦始皇遺詔自己當皇帝的意圖。所以，趙高要實現自己的陰謀，第一步就要過胡亥關。他怎麼樣說服胡亥呢？

　　趙高的陰謀是讓胡亥當皇帝，這雖然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但是，胡亥聽說後立即拒絕。胡亥為什麼會反對呢？因為觀念支配行動。胡亥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秦始皇要立皇長子扶蘇，趙高不懷好意地問胡亥，你大哥要當皇帝了，你卻沒有一點封賞，你怎麼辦？這是引誘胡亥不滿，然後步步為營，好讓胡亥同意篡改秦始皇遺詔。但是，胡亥回答得很乾脆：「明君知臣，明父知子。父捐命，不封諸子，何可言者？」這等於說父皇的安排是天經地義之事，毫無不妥。明君最瞭解他的臣下，明父最知曉他的兒子。父皇下世，不封諸子為王，沒什麼可說的。言外之意是這本來就是應該的。胡亥的這一套說辭說明兩點，一是他深受儒家思想影響，一切按照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規矩來辦；二是胡亥原先並無弒兄篡位的想法。

　　但是，人對誘惑的抗拒是有限度的。趙高看出的這個巨大政治漏洞足以改變秦國歷史，實際上最終也改變了中國歷史。趙高怎麼可能輕易放過這個大好時機呢？他扣下了秦始皇沒有來得及發出的詔書，就是要決心廢棄這個詔書，改變秦國的歷史。所以，他並沒有因為胡亥的第一次反對而停止運作，而是繼續對胡亥採取攻心戰術，一是向他灌輸天下可以改變的想法，二是讓他明白為君與為臣地位差別極大。這兩點都有巨大的蠱惑力。

　　知道秦始皇病故和召皇長子扶蘇回京主持喪事的僅有三個關鍵人物：胡亥、趙高、李斯。既然秦始皇的這封詔書沒有發出，這條詔命就可以改變。製造詔書所需的皇帝玉璽就在趙高手中。換句話說，只要趙高、胡亥、李斯聯手，秦始皇的遺詔完全可以改變。

　　所以，趙高在這兩個方面大力忽悠胡亥。一是「方今天下之權，存亡在於子與高及丞相耳」，二是「臣人與臣於人，制人與制於人，豈可同日而道哉」。這等於明白無誤地告訴胡亥：遺詔可以篡改，當皇帝和當臣民差別太大。

　　人生的決定往往取決於片刻之間對利害的權衡。胡亥聽了趙高這番話肯定動心，為君為臣全在自己與趙高、李斯手中。但是，胡亥又拒絕了。這是什麼原因呢？

　　原因不外乎三點：

　　一是「廢兄而立弟，是不義也」；二是「不奉父詔而畏死，是不孝也」；三是「能薄而材譾，強因人之功，是不能也」。所以，胡亥認為：「三者逆德，天下不服，身殆傾，危社稷，不血食。」意思是，篡改遺詔，「天下不服」，不但自身危險，而且會危及國家社稷。這時的胡亥認識倒是很清楚的，而這一清晰的認識並沒有能夠阻擋住權力的巨大誘惑，大秦帝國的前景也正是依照著巨大的誘惑發展的。

　　一個「不義」，一個「不孝」，一個「不能」，再次見出胡亥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再次彰顯秦始皇「焚詩書阬術士」並沒有廢除儒學。胡亥的拒絕沒有讓趙高退卻，趙高仍然堅持不懈地勸說胡亥。為什麼呢？

　　因為事關重大，胡亥的話並未說絕。

　　什麼叫事關重大？胡亥當皇帝和當公子，對於趙高來說，事關重大。如果胡亥當了皇帝，趙高就可以一步步掌控胡亥，大秦帝國的江山可以一步步變成趙高的江山。扶蘇當了皇帝，不但趙高掌控不了朝綱，而且連現有的位置都保不住。扶蘇對趙高至少沒有多少好印象，中車府令兼行符璽事的兩種機要官肯定做不成了，更遑論掌握朝綱，做夢去吧！所以，這兩位公子誰當皇帝對趙高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他不能坐以待斃，必須為自己的權益奮鬥！

　　什麼叫話未說絕？

　　胡亥僅僅是拒絕，但是，並未警告趙高再說這類話必將稟告丞相，加以嚴懲。這一點趙高心知肚明。所以，趙高兩次碰壁之後，並不灰心。

　　於是，趙高第三次遊說胡亥。

　　遊說一個人成敗的關鍵在於擊中對方的軟肋。胡亥兩次反對都有自己的理由，趙高要說服胡亥必須有針對性地破解胡亥的理由。

　　趙高怎樣破解胡亥的理由呢？

　　趙高講了幾個歷史故事：一是商湯殺夏桀，周武王殺商紂王；二是衛君弒其父。商湯滅夏，殺其亡國之君夏桀，周武王滅商王朝，殺暴君商紂王，但是，天下人並無異議，反而稱讚商湯和周武王的所作所為符合道義。衛君弒其父，但是，衛國卻稱讚衛君的盛德，連孔子評論此事時都不認為子弒其父不為不孝。

　　歷史最有說服力。趙高非庸才，他講的這兩個歷史故事對胡亥影響重大。因為這兩個歷史故事一是臣弒君，二是子弒父。以臣弒君「不為不忠」，以子弒父「不為不孝」。弒君弒父都能做，何況殺兄稱帝呢？胡亥能聽不進去嗎？這些堂堂皇皇的歷史事件，為其政變蒙上了一層正義的遮羞布，使胡亥不致做賊心虛。

　　將神聖的靈光打在小丑的嘴臉上，藉以行其奸，這似乎成了歷史上一些奸邪小人遮蓋其醜行的常規做法。

　　利害關係往往最能打動人。趙高說了這些還不算，他還從正反兩面講了一番利害。正面講了兩點，一是「大行不小謹」，二是「盛德不辭讓」。什麼意思？做大事就不要被小節約束，有能力就不要辭讓，這是正面講；反過來講，「顧小而忘大，後必有害。狐疑猶豫，後必有悔。斷而敢行，鬼神避之，後有成功，願子遂之」。趙高鐵齒鋼牙，完全從利害上誘導。趙高認為，胡亥是顧小忘大、猶豫不決，最終會為害自己，徒留悔恨。只有「斷而敢行」，才能「後有成功」。

　　歷史有時會玩弄一個惡作劇，讓一個平庸可笑的人物去扮演一個英雄的角色。於是，在一個短暫的時期裡，善惡、忠奸、美醜一下子都被顛倒，這樣的錯位甚至成為一個社會或者一個王朝分崩離析的重要原因。

　　趙高為了個人的利益託蔭，為了傍上一個能夠控制的政治「大款」，使出了渾身解數，搖唇鼓舌，胡亥第一個敗下陣來。

　　胡亥最終同意了趙高篡改遺詔的陰謀，沙丘政變由此拉開了序幕，開始進入實際的操作階段。

　　但是，僅有趙高和胡亥兩個人的合謀，此事斷斷難以完成，還有一個關鍵人物──李斯。李斯是左丞相，手握大權。如果沒有李斯的首肯，誰敢篡改秦始皇的遺詔？李斯在沙丘即可抓捕趙高。那麼，李斯會同意趙高的這一陰謀嗎？

第三十五回　李斯變節

秦始皇沙丘病亡後，他生前令長子扶蘇速回咸陽處理後事的詔書並沒有發出，而是被趙高扣押。趙高非常明白，一旦扶蘇當上了皇帝，自己必定會受到冷落和排擠，所以，這道遺詔對自己是極為不利的。唯有扶立對自己言聽計從的胡亥，才有可能保證自己日後的飛黃騰達。於是，一個惡毒的計畫在趙高的腦海中逐步形成了。大秦帝國最高權力的瞬間真空之際，趙高為了一己之私，為了自己的政治野心，三勸胡亥，威逼利誘，胡亥終於為趙高的話所動。同時，胡亥也意識到，若無丞相李斯的允准，此事萬萬行不通。李斯的態度是這場政變的關鍵。但是，李斯是秦始皇身邊的老臣、重臣，執掌朝政數十年，對秦始皇忠心耿耿。易立皇儲，篡改遺詔，發動宮廷政變，李斯會輕易答應嗎？野心膨脹的趙高將會怎樣說服李斯呢？

陳利害李斯變節　六過招趙高得手

　　李斯的態度，是這場政變的關鍵與轉折。但是，在趙高說服了胡亥時，李斯還蒙在鼓裡。不明所以的李斯實際上已經陷入了一個進退維谷的尷尬境地。

　　趙高不廢多大口舌就降服了胡亥，但這只是完成了篡改秦始皇詔書的「萬里長征」的第一步，李斯這道坎他也必須邁過去，否則，前功盡棄。因為李斯是秦始皇身邊的重臣、老臣，如果李斯不同意，胡亥同意了也是白搭。

　　李斯不比胡亥那麼容易被說服。李斯久經宦海，對秦始皇忠心耿耿，而且手握重權。但是，李斯也是凡人，也有權力欲望。

　　李斯和趙高的過招結果如何呢？二人的過招經過了六個回合的往返搏殺才大了結果。

　　最簡單的方法往往是最有效的方法。趙高並沒有和李斯兜圈子，而是開門見山、單刀直入地對李斯說：皇上去世了，留下詔書讓長子扶蘇進京主持喪事，喪事完畢後即位稱帝，但是，這封詔書目前並沒有發出去。而且，皇上駕崩，他人並不知道，只留下一封賜給扶蘇的詔書，而玉璽在我手中。只要你和我口徑一致，我們就可以改立胡亥為太子繼承大統。你看怎麼樣？

　　李斯聽後大吃一驚，因為他從來就沒考慮過這種事情，怎麼回答趙高呢？所以，李斯斬釘截鐵地說：「安得亡國之言？此非人臣所當議也！」他警告趙高，你這是「亡國之言」，這不是我們當臣子的應該操心的。可見，李斯不為所動，在第一回合裡，趙高敗下陣。趨利避害是人的軟肋。李斯也有弱點，他當年奔赴秦國的初衷是「人之賢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處耳」，就是他的老鼠哲學。

　　所以，第一個回合趙高碰了個大釘子，但他並沒有洩氣，這是早在他意料之中的。他深知李斯也像常人一樣知道趨利避害，所以，第二回合一開始，趙高一口氣問了五個問題：

　　您的才能和蒙恬相比怎麼樣？

　　您的功勞和蒙恬相比怎麼樣？

　　您的謀略和蒙恬相比怎麼樣？

　　您的人氣和蒙恬相比怎麼樣？

　　您和扶蘇的關係和蒙恬相比怎麼樣？

　　獄吏出身的趙高思路清晰，問的這五個問題個個見血，直指李斯要害。才能、功勞、謀略、人氣、和扶蘇的關係，李斯和蒙恬相比究竟如何呢？

　　李斯與蒙恬相比有三不如，一是家世功勳不如蒙恬，二是人心向背不如蒙恬，三是和扶蘇的關係不如蒙恬。

　　李斯原本為上蔡布衣，起步時最多不過是一個小地方上看不到發展前途的「小公務員」，他是單槍匹馬來秦國闖天下的，完全是依靠個人的努力與智慧，才得到秦始皇的賞識提拔而得以發跡的。蒙恬不同，蒙恬家族三代（蒙驁、蒙武、蒙恬與蒙毅）是兼併六國的功臣名將，是幾代秦王的股肱之臣，為大秦帝國的建立立下了卓著功勳，這種家族優勢絕非李斯所能相比。這一點毫無疑問。

　　李斯力主焚燒詩書在天下人，尤其是讀書人心中，留下了難以清除的不好名聲，這種惡劣印象甚至一直持續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李斯一直主張以法治國，是強硬派。所以，李斯自己應當知道在得人心方面，他遠遠不及蒙恬。

　　皇長子扶蘇和蒙恬的關係是李斯的一大心病。在李斯和扶蘇的關係上，最大的問題是政見不同。扶蘇和李斯的共事是比較早的，秦始皇阬術士之時，扶蘇進諫勸阻。可見，扶蘇至少此時已經參與朝政了。如果此推論成立，那麼，扶蘇與李斯至少在秦始皇三十五年（西元前二一二年）已經同朝共事了。但是，在那年，秦始皇一怒之下大阬術士，扶蘇極力勸諫，而此時的李斯卻沉默不語。阬術士是秦始皇統一中國後的一件大事。李斯在秦始皇阬術士之時的態度，是支持，還是不敢表示反對？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李斯支持秦始皇的阬術士的可能性很大。從建言郡縣制到主張焚詩書，秦始皇和李斯的見解都高度一致，他們都是極端獨裁的提倡者、施行者。因此，在阬術士這一問題上，李斯與秦始皇意見一致的可能性遠遠大於分歧。這種政見的不同自然導致了李斯與扶蘇關係的不協調。

　　扶蘇因為勸諫秦始皇不要阬術士而被貶邊地，擔任蒙恬統率的長城軍團的監軍。從秦始皇三十五年扶蘇被貶到秦始皇三十七年秦始皇病故，扶蘇在邊地與蒙恬共事兩年多，他與蒙恬的關係自然遠遠勝過和李斯的關係。其中最重要的是，蒙恬並不是焚詩書、阬術士的積極提倡者與支持者，因此，也不可能在政見上與扶蘇發生重大矛盾。所以，扶蘇與蒙恬的關係自然遠遠勝過與李斯的關係。

　　至於功勞與謀略，蒙恬和李斯不大好相比。李斯的功勞、謀略至少並不比蒙恬差。其中，差距較大的是我們前面講到的三點。

　　但是，趙高這「五不如」卻擊中了李斯的軟肋！

　　李斯只能坦言「此五者皆不及蒙恬」，但是，您又何必這樣苛求我呢？

　　所以，在第二個回合裡，趙高仍然未能成功。

　　但是，趙高並不死心，因此，第三回合一開始他就直接挑明了三點。一是秦國被罷免的丞相、功臣沒有一位最終有好下場；二是扶蘇稱帝一定會重用蒙恬；三是胡亥適合當皇帝。

　　趙高說，我入秦宮二十多年來從沒見過被秦王罷免的丞相、功臣有封爵而且還能傳給下一代的，大都以被殺而告終，幾乎都沒有好結果，在始皇帝二十多個兒子中，長子扶蘇最有本領，他一即位稱帝定會重用蒙恬為丞相，您就不可能封侯還鄉了。我受皇帝之命教育胡亥習學法律已有多年，從沒見過他有什麼錯。在秦始皇的兒子中，沒人能趕得上他，他是最合適的皇位繼承人，可以讓胡亥承繼大統。

　　李斯回答：您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我李斯只知道「奉主之詔，聽天之命」。我只按照皇帝的詔令去辦事，至於自己的命運，還是聽從上天安排吧，我考慮這些幹什麼呢？

　　趙高這第三回合最為厲害。因為他明確講的這三點都是關係李斯利害的問題。秦國被罷免的丞相自古無好下場，扶蘇將會重用蒙恬，胡亥最適合當皇帝。篡改遺詔的意圖非常明白，但是，李斯不為所動。如果李斯一直這樣堅持到底，趙高、胡亥還真是沒有辦法，他們的陰謀絕對不可能順利得逞。李斯是丞相，堅決執行秦始皇遺詔是他的神聖使命。他若不同意，胡亥根本無法稱帝。趙高的第三回合又告失敗。

　　這時趙高鐵了心，他一定要拿下李斯，因為他篡改遺詔的意圖已經暴露無遺，已經沒有了退路。李斯如果以此治他的罪，他可吃不了兜著走；儘管李斯此時並未有意追查他，但是，趙高不能退。三次失敗的趙高又會用怎樣的手段攻克李斯呢？

　　利害！趙高深信只有「利」與「害」才可以攻克李斯。所以，趙高以「安」與「危」的相互轉換為話題繼續進攻李斯。趙高說，「安」可以轉化為「危」，「危」可以轉化為「安」。如果一個人連「安」與「危」都掰不清，根本談不上智慧。

　　李斯繼續堅持他的為臣底線──不背叛，趙高繼續堅持他的謀反計畫──不放棄。李斯的回答完全是從感恩的角度出發。他說，我本是上蔡的一介布衣，被皇上破格提拔成為丞相，封為徹侯〔註１〕，子孫都是因為我才有了尊位和豐厚的俸祿。皇上把國家存亡安危這樣的重任交付給我，我怎麼能夠辜負先皇的重託！〔註２〕忠臣不避死，孝子不憂勞。我只知道守職。請你不要再說了，以免牽連到我。

　　趙高大講安危，李斯大談主恩。趙高第四回合又遭慘敗！

　　第五回合時，趙高仍然死死纏住李斯，因為李斯是趙高篡國奪權的一座高地，而且是唯一的一座高地，如果拿不下李斯，一切努力都是白費；且機會一旦失去，也不會再有了，趙高無路可退。但是，安危利害都不能讓李斯為之所動，趙高還能從哪方面攻破李斯呢？威逼。用什麼來威逼？那就是胡亥，這是趙高手中的一張王牌。

　　趙高明白無誤地告訴李斯兩點，一是當今天下的權力與百姓的命運都掌握在胡亥的手裡，而胡亥最聽我趙高的。二是與胡亥、趙高聯手是從上控制下，而外部勢力要控制朝廷是妄想，下面的人要制服上頭是造反。

　　趙高的這兩點極為厲害，因為這是一個大勢。李斯明白這個大勢，再不屈從，趙高就可能與胡亥聯手治李斯的罪。

　　李斯此時仍然不想束手就擒，儘管此時他的迴旋餘地已經非常狹小了。李斯堅持說，不按正常的立嫡立長的原則繼位帶來的必定是災難。李斯熟讀歷史，他一口氣舉了三個例子。

　　一是晉獻公因為寵幸驪姬而廢太子申生，想立與驪姬所生之子奚齊，結果太子申生被殺，晉國陷入五世內亂。

　　二是齊桓公兄弟兩個爭奪王位，導致互相殺戮。想當初齊襄公被他的堂弟公孫無知所殺，齊人又殺了公孫無知。齊襄公死後，他的兩位同父異母的弟弟爭奪王位。一位是公子糾，一位是公子小白。公子糾先派人截殺公子小白，沒有成功。公子小白於是搶先回國即位，這就歷史上的齊桓公。齊桓公即位之後，又派兵打敗魯國，殺了在魯國的哥哥公子糾。

　　三是商紂王因聽不進勸諫而殺比干、箕子。比干是商紂王的叔叔，因為勸諫商紂王，被商紂王挖心而死。箕子是商紂王的弟弟，因為勸諫商紂王，結果被商紂王囚禁。

　　這三件事都違背天意，所以最終落得宗廟沒人祭祀。我李斯還是個人啊，怎麼能參與這些陰謀呢！〔註３〕

　　李斯仍然堅持，不願屈從。

　　李斯不從，趙高不走。趙高與李斯又展開了第六回合的生死大較量。這次趙高還是從「利」、「害」二字入手，他警告李斯，聽我的話，可以讓你長保封侯，永世相傳；不聽我的話，災難不但降臨到您的頭上，而且還會禍及您的子孫。聰明的人善於轉禍為福，您打算怎麼辦呢？

　　在趙高堅持不懈的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之下，李斯終於頂不住了。他仰天流淚，高聲歎息說，遭逢亂世，我已經不能以死盡忠了，又能怎麼辦呢？也只能明哲保身了！於是，李斯依從了趙高。〔註４〕

　　經過六個回合的較量，趙高終獲成功，欣喜若狂，得勝而歸。他立刻興沖沖地向胡亥彙報說：我奉太子命令去通知丞相李斯，他怎麼敢不服從呢！

〔註１〕《史記》中寫做通侯，是避漢武帝劉徹的名諱。

〔註２〕《史記．李斯列傳》：「斯，上蔡閭巷布衣也。上幸擢為丞相，封為通侯，子孫皆至尊位重祿者，故將以存亡安危屬臣也，豈可負哉！」

〔註３〕《史記．李斯列傳》：「三者逆天，宗廟不血食。斯其猶人哉！安足為謀。」

〔註４〕《史記．李斯列傳》：「斯乃仰天而歎，垂淚太息曰：『嗟乎！獨遭亂世，既以不能死，安託命哉！』於是斯乃聽高。」

李斯源何變節　丞相終被脅迫

　　李斯是秦始皇的老臣、重臣，是隨從秦始皇出巡的丞相。李斯變節，意味著大秦帝國的沙丘政變已經完成。沒有人知道秦始皇已死的內幕，沒有人知道秦始皇遺詔傳位給扶蘇；玉璽又在趙高手中。所以，秦始皇的遺詔可以輕易地被篡改，李斯可以老臣、重臣的政治身分證明秦始皇立胡亥為秦二世。他人即使懷疑也沒有直接的證據。

　　所以，李斯變節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大問題，因為他的變節直接改變了大秦帝國的發展方向。

　　李斯為什麼會變節呢？有兩種說法。

　　一說李斯與趙高是在演雙簧（簡稱雙簧說）。焚詩書、阬術士之時，李斯和扶蘇已經是政見不同了，所以，李斯對在外執掌兵權的扶蘇本來就不想支持，他和趙高的六次過招，不過是個幌子。其實，他和趙高一樣，都想立胡亥而不想立扶蘇。

　　一說是李斯因私利而屈從趙高（簡稱屈從說）。

　　先談雙簧說。

　　雙簧說的主要論據是李斯與扶蘇政見不合。焚書令是李斯的建議，扶蘇對焚書令並未表示異議，因此，我們不知道扶蘇對焚書令究竟是何看法。阬術士不是李斯的建議，但是李斯未表示反對。當時方士們背後誹謗秦始皇，觸怒了龍顏。所以，秦始皇下令阬殺。扶蘇極力進諫，他在這個問題上和其父秦始皇政見不合。但由於李斯沒有建言，也沒有反對，因此，很難判斷扶蘇與李斯的政見是否一致。再說，李斯和趙高演雙簧又是演給誰看的呢？政變本來就是在非常機密的狀態下進行的。所以，趙高和李斯在改遺詔、立胡亥的問題上演雙簧戲的說法恐怕站不住腳。

　　再談屈從說。

　　趙高找李斯要求篡改遺詔、另立胡亥談得並不順利。經過六次過招，利誘、威逼，恫嚇，軟硬兼施，反覆較量，反覆權衡，李斯最終無奈之下才同意了趙高的意見。

　　如果我們細細地讀一讀《史記．李斯列傳》就會明白，趙高六次過招，李斯六次接招，最終才被趙高制服。第一回合李斯告訴趙高，篡改遺詔、另立胡亥是「亡國之言」。第二回合，趙高擺出了李斯的「五不如」，李斯的回答義正詞嚴，我只知道遵守遺詔，不想個人安危。第三個回合，趙高強調扶蘇稱帝必重用蒙恬，這已經直接威脅到李斯的現實利益，李斯回答，我只知道「奉主之詔，聽天之命」。第四個回合，趙高大談「安」、「危」，斥責李斯不識時務；李斯大談主恩，絕對不能負主之命。第五個回合，趙高使出殺手鐧，以胡亥壓李斯，李斯堅持易太子必致國亂。第六個會合，趙高大講順其意之「利」，逆其意之「危」。李斯此時再也堅持不住，這才表示屈從。

　　我們細讀趙高與李斯的六次過招，不能不承認李斯是屈從而非迎合，是受到脅迫而非心甘情願。雖然從實際效果上看，屈從與迎合的效果一樣，脅迫與甘心等值；但是，這一問題涉及對李斯個人的評價，不可不辨。

　　總有些時候，人要面臨痛苦的選擇。選擇應該選擇的是勇敢，選擇不該選擇的是無奈；放棄不該放棄的是懦夫，放棄該放棄的是睿智。

　　貝多芬曾經說過：「就是為了御座，也決不背叛真理！」可惜李斯不是貝多芬！

　　李斯的變節原因主要是怯懦與無奈，但是，李斯的變節也有著深刻的背景。

　　他是繼呂不韋之後走上秦國政壇得到秦王嬴政信任的老臣。秦王政十年（西元前二三七年）呂不韋罷相，李斯上〈諫逐客書〉，大受嬴政寵愛，從此成為嬴政身邊的重臣。從這一年到秦始皇三十七年秦始皇沙丘病故，李斯主政二十七年。在這近三十年的執政期間，李斯一直深得秦始皇的信任與重用，兩人的關係是群臣遇合的經典，是李斯的緣分。

　　李斯力主先滅韓，秦王嬴政付諸實踐，率先滅韓；在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天下的過程中，李斯始終是秦始皇的堅定支持者，也是秦始皇統一天下的功臣之一。應當說，此時期李斯的主張基本是正確的，它保證了秦始皇在併吞八荒的過程基本沒有發生失誤。

　　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後，李斯力主郡縣制，堅決反對封建制，保證了中央集權制的鞏固。李斯奉命撰寫了《倉頡篇》，成為秦始皇統一天下文字的範本之一，為中國文字的統一做出了重大貢獻。但是，李斯力主焚詩書、廢私學，促使秦始皇下達焚書令，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其實，李斯本人就是荀子辦的私學的受益者，設想如果在先秦就取消了私學，李斯跟誰去學「帝王之學」呢？

　　秦始皇歷次巡遊天下，李斯都護駕隨行，並成為秦始皇各地刻石的撰寫者，因此，李斯的刻字歷經兩千多年的風雨卻得以保存，至今人們尚可一睹其書法的風采。

　　李斯的兒子個個「尚主」，娶了秦始皇的女兒為妻；李斯的女兒個個都嫁給了秦始皇的兒子。兩人之間，因此也有著姻親關係。可見，秦始皇與李斯的關係是如何不一般。

　　李斯的長子李由擔任三川郡的太守，李由回京城咸陽，李斯在家中備酒宴，朝中文武百官全部到家中祝賀，李斯家門外的車馬有數千輛。看到這種盛大的場面，李斯都感到震驚，他感慨說：我聽我的老師荀子說，萬物最怕過了頭。我只是上蔡縣的一介布衣，依靠聖上的擢拔，才有了今天，位極人臣，富貴已極。但是，盛極則衰，我都不知道我將來會停泊在哪兒。〔註〕

　　李斯為大秦帝國的創立建立奇功，秦始皇對建奇功的李斯深加籠絡，這就是兩家相互結為兒女親家的根本原因。但是，隨著秦始皇的去世，李斯獲得的一切也會隨之而喪失。為了保住位極人臣的地位、榮華，李斯最終還是選擇了背叛。

　　誰應當對李斯變節負責呢？首先當然是李斯本人。

　　面對趙高的威脅、利誘，李斯如能捨棄自己的一切，立即行使權力，抓捕趙高，做拼死之爭，行困獸之鬥，趙高未必能夠得逞。也許李斯因此要付出巨大的代價，甚至於在擁立扶蘇之後被貶、被殺，但是，那樣，李斯無愧於大秦帝國，無愧於秦始皇。而且，未必一定會敗！即使敗了，雖敗猶榮。但是，李斯最終沒有這麼做，他選擇了妥協，選擇了屈從。他暫時保住了自己的地位與榮華，但是這次違背良知的背叛所造成的惡劣後果不久就會顯現出來。李斯也為這次選擇付出了慘重代價，最終使自己走上了不歸之路。

　　人有言：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順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李斯在威逼利誘之下，不辨是非，不辨順逆，不求萬世，但求暫安，李斯豈是大丈夫哉？所以，他必須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其次是秦始皇。

　　秦始皇在皇位繼承人上犯了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由此改變了他親手建立的大秦帝國的發展方向，也使他幻想大秦帝國傳至千秋萬代以至無窮的藍圖在不久的將來就變成了泡影，灰飛煙滅，因為他沒有及早明確繼承人。

　　其實，秦始皇可以有多種辦法避免篡改遺詔事件的發生。

　　一是早立太子，公告天下；

　　二是臨終前在隨行大臣中公布太子人選，使大臣們個個都了解他的意願；

　　三是設立輔政大臣班子，不能由李斯一人說了算；

　　四是迅速發出給扶蘇的詔書，使趙高無空可鑽，無文章可做。

　　秦始皇為什麼會犯下這樣的錯誤呢？

　　一是對疾病心存幻想；由於心存長生之夢，遲遲不願公開立太子；心存僥倖，幻想能逃過疾病這一劫，未能早發詔書，錯過了立太子的黃金時機。

　　二是對自己過於自負。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天下之後，覺得自己功高三皇，名過五帝，過於看重了自己的權威。一句話，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他以為只要他說的話，他發布的詔令，誰都不會也不敢篡改。他活著的時候，這些可能都可以辦到，但他不知道一旦死後，一切都無法掌控！

　　三是他根本就沒有想到會發生政變，沒有防範宮廷政變的心理準備。秦始皇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在他屍骨未寒之時，他最信任的兒子胡亥、大秦帝國的重臣李斯、機要官員趙高會相互勾結發動政變。當然，這和他是「始皇帝」有關，他是第一位創建了大一統的帝國的皇帝，還缺乏統治這個大一統帝國的經驗。

　　由於沒有防範意識，秦始皇有三個想不到，當然，縱有可能他也不能再想了。

　　一是想不到趙高會首先發動政變。趙高出身卑微，母親是犯人，但是，秦始皇並沒有因為趙高的出身而埋沒了他，而是慧眼識珠發現了他，並重用了他。因此，秦始皇定不會想到身受重恩的趙高會率先發動政變，而且突破了胡亥、李斯的重重防守，最終獲得成功。卑微者可以高尚，也可以永遠卑微。

　　二是沒有想到自己最喜愛的少子會背叛自己。秦始皇非常喜歡胡亥，所以他才同意讓胡亥參與第五次大巡遊。但是，這個生前自己最喜愛的兒子，竟然背叛了他的意願，成為一個叛臣逆子！

　　三是沒有想到李斯會變節。秦始皇對李斯是恩寵有加！兩家互結姻親，平日言聽計從，臨終前託以大事，最終卻是李斯在關鍵時刻背叛了秦始皇，使趙高的政變企圖成為現實。

　　於是，以胡亥為首，以趙高為中心，有李斯參與的政變集團組成了。

　　胡亥在趙高的策畫下，終於擺平了重臣李斯，為自己的登基做好了準備。那麼，胡亥能夠順利登基嗎？手握兵權的長子扶蘇和大將蒙恬不會懷疑嗎？會安心接受這個現實嗎？

〔註〕《史記．李斯列傳》：「斯長男由為三川守，諸男皆尚秦公主，女悉嫁秦諸公子。三川守李由告歸咸陽，李斯置酒於家，百官長皆前為壽，門廷車騎以千數。李斯喟然而歎曰：『嗟乎！吾聞之荀卿曰：「物禁太盛」。夫斯乃上蔡布衣，閭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駑下，遂擢至此。當今人臣之位，無居臣上者，可謂富貴極矣。物極則衰，吾未知所稅駕也！』」

第三十六回　二世詐立

沙丘政變的始作俑者趙高第一步勸說胡亥，第二步威逼利誘李斯，胸有成竹，步步為營，順利組成了沙丘政變的利益同盟。但是，三人成功聯手只是政變的第一步，政變同盟沒有停下來，也不能停下，因為沙丘政變的最終實現還需要擺平兩個至關重要的人物──扶蘇和蒙恬。扶蘇是深受秦始皇器重的皇長子，也是秦始皇臨終時確定的皇位繼承人。他在朝臣與皇族中具有巨大的影響力，又是大秦帝國精銳之師長城軍團的監軍。手握三十萬重兵。他會毫不懷疑地接受傳位給胡亥的「遺詔」嗎？如果扶蘇一旦生疑，折騰起來，沙丘政變還能夠成功嗎？胡亥、趙高、李斯將怎樣處理扶蘇呢？蒙氏家族為秦國立下了卓越功勳，蒙活是秦軍銳不可當的長城軍團的主帥，他的弟弟蒙毅是秦始皇最信任的重臣，蒙氏兄弟將怎樣看待秦始皇的「遺詔」呢？以趙高為主的政變集團會怎樣處置蒙氏兄弟呢？

效愚忠盡愚孝扶蘇矇騙　遵父命守古訓太子自刎

　　李斯屈從之後，胡亥、趙高、李斯的「三家村」要對付的首要目標便是扶蘇，因為扶蘇占有的政治資源太豐富了。第一，他是皇長子；第二，他是秦始皇生前確定的喪事主持人，言悶外之意就是皇位繼承者；第三，他在朝中擁有眾多的支持者；第四，他與蒙恬擁有重兵，槍桿子裡面是能夠出政權的。

　　此時的秦帝國只有兩大兵團：一是長城軍團，二是南越軍團。南越軍團遠在兩廣，遠水不解近渴，根本派不上用場。即使在陳勝、吳廣反秦大起義之時，這支五十萬人的南越軍團也未能北歸，所以，這支軍團是指望不上的。長城軍團則不同，其駐守的河南地，就在大秦帝國的北邊，沿著直道南下，很快即可抵達關中之地。因此，長城軍團一旦出現兵變，對大秦帝國而言將是致命的。

　　扶蘇儘管占有多重優勢，但是，他有兩個明顯弱勢，一是扶蘇對其父秦始皇的病故與真正遺詔的內容毫不知情；二是趙高手中的皇帝符璽可以偽造遺詔。如果扶蘇知道秦始皇已經病故，如果他知道父皇在遺詔裡是想傳位給自己的，那會怎麼樣？肯定會發生兵變啊！只要扶蘇知道了真相，一定不會俯首聽命。只要扶蘇起兵，政變集團就會陷入極大的被動，乃至功虧一簣。可事實是，扶蘇不知道真相。一句話，資訊的不對稱使扶蘇陷入被動。多重優勢被兩個明顯的弱勢擊倒。

　　在扶蘇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政變集團偽造了一個專門對付扶蘇的秦始皇「遺詔」。這個「遺詔」的核心是賜死扶蘇。也只有讓扶蘇在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他們才能心安，否則，只會惶惶不可終日。

　　那麼以什麼理由讓扶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呢？

　　世界上什麼都缺，唯獨不缺少殺人的理由，欲加之罪，又何患無辭呢？在這場政變中，再也沒有什麼比捏造賜死扶蘇的理由更容易的事了。以趙高為首的政變集團不但給出了理由，而且給出了充分的理由，列了足足四條，每條都冠冕堂皇；守邊無功，誹謗朝政，謀立太子，為人不孝。

　　先說守邊無功。

　　大秦帝國對草原民族採取的是防範為主的方略，這才有萬里長城。長城，就是阻隔農業文明與草原文明的一道屏障，就是一種防禦手段。所以，蒙恬儘管有數十萬大軍，但他主要的仟務也就是防範，而不是去消滅一個民族，況且龐大的草原民族也無從消滅。其實，只要能防住北方草原民族的入侵，目的就已經達到了。由此看來，「守邊無功」只不過是一個殺人的藉口。

　　再說誹謗朝政。

　　政變集團賜給扶蘇的「詔書」指責扶蘇「反數上書直言誹謗我所為」，你多次上書議論我；對我的行政措施指手畫腳。可見，扶蘇即使在被眨到邊地擔任監軍期間，也一直沒有停止對秦始皇的勸諫。這恰恰是胡亥之流加在他頭上的罪名。其實，扶蘇完全是為了帝國的長遠利益，為了秦始皇的歷史聲名。但是，對待不同政見可以從善如流，也可以誣陷為誹謗。因此，誹謗朝政也是一個藉口。

　　三說謀立太子。

　　胡亥指責扶蘇「以不得罷歸為太子日夜怨望」，真是顛倒黑白！誰日夜盼望太子之位？扶蘇如果真想當太子，他最好的辦法是緘口不言，這樣，也許他早就當上太子了。正是因為扶蘇不以太子為人生目標，所以，他才屢屢上書，即使貶到邊地，他也不忘進言。顯然，這一條也是欲加之罪。小人的齷齪之處就在於無恥且光明正大地把自己的齷齪強加於對方，從而證明自己的高尚。

　　四說為人不孝。

　　胡亥給扶蘇加了「不孝」的罪名，但是，並沒有說明扶蘇如何「不孝」。真正的「孝」是恪守父訓。胡亥連父皇的遺詔都可篡改，還侈談什麼「孝」與「不孝」？叛臣逆子又有什麼資格來談「孝」呢？這是他們最害怕別人定在他們身上的罪名，所以急不可耐地先加在扶蘇身上。所有這些罪名，無非是一種政治需要而已，現在到了需要給扶蘇定罪的時候了，並非扶蘇真有大罪！扶蘇最終堅守「父讓子死子不得不死」的古訓而拔劍自刎，這恰好證明了扶蘇恪守孝道。

　　政變集團將矛頭對準扶蘇，看到這份偽造的「遺詔」，扶蘇會怎麼辦呢？扶蘇該怎麼辦呢？接到詔書後，如晴天霹靂，扶蘇肝膽俱裂，痛心而泣，轉身回到帳中就要拔劍自殺。〔註〕一哭，二入，三自殺。扶蘇的表現是對秦始皇的異常忠誠，但是，這種愚忠愚孝令人失望！扶蘇並非孩童，但是，他卻有如孩童般的單純。他屢屢上書勸諫秦始皇，他不辨詔書真偽，看見賜死詔書就想自殺了事。他根本沒有想過這份詔書是不是假的，更沒有想過這世界上還有人敢於偽造詔書。

　　扶蘇的單純令人敬重，亦令人吃驚。

　　詩人愛默生說過：「沒有一件事比偉大更為單純，事實上，單純就是偉大。¬」單純是偉大，但是，單純可以是幼稚，甚至單純也可以是愚蠹。

　　如此的政治閱歷，如此的政治判斷，證明扶蘇只是一位「合法」的帝位繼承人，而並不是一位「合格」的政治家，也不是一位「合適」的大秦帝國的二世君王。

　　秦始皇一生不立皇太子，臨終時又選了一個「合法」但不「合格」的皇位繼承人，這表明秦始皇儘管在兼併六國的過程中頗有識人之明，但是，在選拔帝位繼承人時卻喪失了這種智慧。能處理好國事者，未必能處理好家事；然而，對於一位帝王來說，自古家事皆國事。

　　由於扶蘇對這封假遺詔深信不疑，而且，扶蘇覺得父皇既然都賜他死了，再請示還有哈意義呢？於是。他隨即自殺。

　　與扶蘇同時被賜死的還有一人，此人的所作所為就與扶蘇大相逕庭。此人是誰？他為什麼敢於抗旨不遵呢？

〔註〕《史記．李斯列傳》：「扶蘇泣，入內舍，欲自殺。」

生疑慮拒自裁蒙恬抗旨　勸扶蘇再請示主帥被囚

　　此人就是蒙恬。在逼殺扶蘇的同時，胡亥、趙高、李斯還要逼殺蒙恬。前文已說，蒙恬是長城軍團的主帥，其弟蒙毅是秦始皇的正卿，蒙氏兄弟的存在對胡亥為首的政變集團的威脅同樣嚴重。所以，發動宮廷政變的「三家村」絕對不會放過蒙恬。

　　那麼，他們給蒙恬加的罪是什麼呢？兩條罪名──知情不報，為臣不忠。扶蘇既然圖謀不軌，蒙恬自然就是知情不報；知情不報就是為臣不忠。所以，賜蒙恬死，將兵權交付副將王離（秦國名將王翦的孫子）。

　　但是，蒙恬可不是一個好忽悠的人。雖然他是武將，然而政治經驗頗為豐富。他看到扶蘇想自殺，立即進行勸阻。蒙恬講了四點：

　　一是陛下在外，未立太子，不能輕易自殺；

　　二是我統重兵，你為監軍，我們身負重任；

　　三是單車一使，怎能輕信？怎知沒有陰謀？

　　四是請示皇上，確認以後，再自殺也不遲。

　　蒙恬比扶蘇有政治經驗，但是，蒙恬也沒有想到會發生宮廷政變。蒙恬更不知道秦始皇已死，不知道胡亥、趙高、李斯發動宮廷政變已經將他和扶蘇逼到了死亡線上──只要不起兵，任何請示都是白費；但是，蒙恬堅持要再請示。

　　扶蘇的愚忠愚孝替胡亥、趙高、李斯集團發動政變清除了最大的障礙，也使蒙恬陷入了孤掌難鳴的困境。但是，蒙恬堅持不自殺，堅持再請示，胡亥的使者只好將蒙恬先行關押。

　　使者回報胡亥後，聽說扶蘇自殺、蒙恬被關，李斯、趙高都極為興奮。趙高見最擔心的障礙已除，馬上決定了三件大事：

　　一是立即返回咸陽；

　　二是到咸陽昭告天下秦始皇駕崩，辦理喪事；

　　三是擁立胡亥稱帝。

　　就這樣，得到扶蘇已死的準確消息之後，載有秦始皇臭屍的車隊才快速返回都城咸陽（可見，在未確認扶蘇自殺之前，政變集團不敢返回咸陽！只能拉著臭屍在外瞎轉悠，等待扶蘇的消息）。一旦扶蘇已死，他們才敢向外發喪，並立胡亥為秦二世。胡亥詐立成功後，立即任命政變策畫者與組織者的趙高擔任郎中令。郎中令是九卿之一，是掌管宮廷警衛、統領皇帝侍從的重要官職，皇帝最信任的人才能擔任此官。

　　政變集團最擔心的是扶蘇的生死，如果扶蘇堅持不信，甚至於舉兵求見秦始皇，麻煩就大了。扶蘇之死使政變集團徹底放心，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再對胡亥的登基造成多少威脅。從此以後，這對暴君奸臣便在一起製造出一幕又一幕令人髮指的慘劇。貌似強大的大秦帝國，也由此開始分崩離析。

　　秦始皇有二十多個兒子，為什麼政變集團對其他二十多個兒子沒有過多擔心，偏偏盯住扶蘇一個人呢？原因有兩點：不重要，來不及。

　　秦始皇的其他二十多個兒子確實都有資格當「秦二世」，但是，胡亥的這些兄弟沒有政治實力。秦始皇廢封建、行郡縣，導致他的兒子個個都沒有政治實力，無法和擁有「遺詔」的胡亥抗衡，這叫「不重要」。

　　胡亥當時最緊要的是處理唯一的一位「合法」繼承人扶蘇，然後正式登基稱帝。至於其他兄弟，他還顧不上去處理，那些等秋後算賬也不遲，這叫「來不及」。

　　政治制度決定一個人的政治能量，經濟制度決定一個人的經濟能量，秦始皇的兒子並非個個窩囊，而是郡縣制、三公九卿制等一系列中央集權制限制了他們，使他們無法在政壇上呼風喚雨，無法一展拳腳。秦帝國的政治制度決定了秦始皇的兒子們沒有任何政治資源，不占有政治資源的皇子當然沒有任何政治能量。所以，只要法定繼承人扶蘇一死，胡亥的其他兄弟都不值一提。這就是我們前面多次講到的封建制的危害在未來，郡縣制的危害在當下。由於沒有進行分封，秦始皇的兒子們都喪失了擁兵為王的政治權力，在面對至高無上的皇帝之時毫無還手之力，即使這位皇帝是假的，是詐立的，他們也只能聽之任之，毫無作為。

　　《史記．蒙恬列傳》中記載，扶蘇自殺、蒙恬被囚的消息傳來之後，「斯、高大喜」。李斯的「大喜」說明此時李斯已經從屈從趙高墮落到主動為政變清障；趙高的「大喜」是小人政變成功後的得意忘形。

除蒙氏殺忠臣趙高復仇　清政敵竊強權小人得志

　　野心是一把屠刀。一個利慾蕉心、野心不斷膨脤的人，時刻揮舞著屠刀向一個個阻攔他達到目的的對象砍去。哪怕這個對象本來無心去阻攔他，但只要他認為這是一個絆腳石，誰都不能逃脫。

　　趙高的野心隨著他陰謀的順利得逞而不斷膨脹，因此在除掉扶蘇之後，他又會把屠刀砍向誰呢？

　　胡亥做了皇帝，但並不意味著可以高枕無憂了。讓趙高畏懼的是，蒙恬手握重兵，宗室大臣竊有異議，這些都是他實現陰謀的巨大障礙。逼死扶蘇，是他的第一步棋：要徹底實現自己的目的，現在應該走第二步棋了。他雖然成功地策劃並施行了政變，但他並沒有打算放下屠刀。因為，趙高還要除掉兩個人。那麼，這兩個人是誰？

　　蒙氏兄弟。蒙恬、蒙毅在秦始皇生前頗受重用，屢建奇功，在朝中也權高位尊，因此是趙高平生最忌之人。

　　趙高為什麼一定要在這場政變中除掉這兩個人呢？

　　一是舊恨，二是擔心。蒙毅審理並處罰過趙高，這是舊恨。那麼，趙高擔心什麼呢？一是擔心蒙毅不會聽從自己；二是擔心蒙恬與扶蘇的關係；三是擔心蒙氏重新受到胡亥重用後對自己不利。

　　先說舊恨。趙高曾經因為犯法受蒙毅審理，蒙毅不畏強權，按照秦律，判趙高死刑；後來因為秦始皇的干預，趙高才僥倖躲過一劫。趙高從此對蒙毅恨之入骨，必欲除之而後快。秦始皇沙丘病故，趙高政變成功，他要除掉蒙氏兄弟，首先是因為這一舊恨。

　　再說擔心，趙高對蒙氏兄弟非常擔心。趙高的擔心有三個方面：

　　一是蒙毅審案秉公無私，趙高深感蒙毅可能不會像李斯那樣俯首聽命。如果蒙毅「不為己」怎麼辦？因此，必須要除掉蒙氏兄弟。

　　二是蒙恬與扶蘇的關係不一般。蒙恬是長城軍團的統帥，扶蘇是長城軍團的監軍，這段經歷使蒙恬和扶蘇結下了友誼。現在扶蘇已被假詔書賜死了，但與扶蘇關係交好的蒙恬還在，這使趙高極不放心。

　　三是蒙氏兄弟如果再次受到秦二一世胡亥的重用，這對趙高不利。蒙毅、蒙恬一文一武，一內一外，均為大秦帝國的重臣。蒙氏家族三代亦曾是秦國重臣。「胡亥已聞扶蘇死，即欲釋蒙恬」。胡亥只擔心扶蘇，他對蒙氏兄弟並沒有必除之的打算。胡亥的這種想法更堅定了趙高屠殺蒙氏兄弟的意念，也就是說，如果蒙氏兄弟活著，被重新重用的可能性很大。所以，趙高內心有著深深的隱憂。趙高的隱憂不是沒有道理的，以蒙氏在秦國的影響與功績，東山再起的可能性極大。

　　小人的「核子武器」是誣陷。趙高「日夜毀惡蒙氏，求其罪過，舉劾之」。趙高對胡亥說，先帝想立你為太子，但是，蒙毅堅決反對，這是不忠。所以，應當除掉這個不忠之臣。胡亥對蒙毅並無惡感，但是，在趙高不斷的聒噪之下，他將祈禱山川歸來的蒙毅囚禁在代地。

　　原來，秦始皇在平原津病重之後，立即派當時隨行的重臣蒙毅去名山大川為自己祈禱，渴望通過這種方式消災治病。蒙毅到名山大川的祈禱最後也沒有治癒秦始皇的病。直到秦始皇病死之時，蒙毅還在忙活，尚未歸來，等到任務完成回來交旨時，秦始皇早已撒手人寰。這時的胡亥聽信了趙高的挑撥，囚禁了蒙毅。

　　此時的蒙氏兄弟，蒙括被囚，蒙毅也被因。趙高日夜譭謗蒙氏兄弟，一心想要殺掉他們。但是，趙高欲除蒙氏兄弟一事遇到了麻煩。遇到了什麼麻煩呢？有人為蒙氏兄弟說情。這個說情人是誰，我們暫且不表，之後再敘。

　　最有分量的話是剛剛發生的活生生的歷史事實。這位說情人對秦二世講了趙國和齊國的亡國原因。趙國的亡國之君趙遷殺了李牧而重用他人，齊王田建殺了老臣而重用后勝。結果，都因為殺錯了人、用錯了人而亡國。胡亥對十幾年前發生的秦始皇兼併六國的事非常清楚，這些話也最能打動胡亥。蒙氏兄弟就是秦國的李牧，一旦殺了這樣的忠臣良將，國家將會非常危險。「臣聞輕慮者不可以治國，獨智者不可以存君，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臣竊以為不可」。殺忠臣而重用沒有節操的人，將會導致眾叛親離的局面。

　　胡亥能聽得進去嗎？

　　當然不能。

　　胡亥派使者到關押蒙毅的地方，逼迫蒙毅自殺。

　　以什麼理由呢？

　　「先主欲立太子而卿難之」，先皇想立我為太子但是你反對。所以，你這是不忠。本來此事要牽連你的家族，但是，我不忍心，現在只賜你一人自裁，這夠寬大的吧。

　　蒙毅回答，如果說我不了解先主的心意，我怎麼能年紀輕輕就得到先皇的提拔賞識，一直到先皇仙逝都深受信用？只有您陪侍先皇，周遊天下，可見您遠勝其他公子，我怎麼會懷疑太子的才能呢？先皇重用您是多年來的深思熟慮，我怎麼敢進諫？不是我找藉口躲避死罪，只是擔心羞辱了先皇的名聲。秦穆公殺死車氏，三良為他殉葬；秦穆公以不應得的罪名錯判重臣百里奚，死後的謐號為「繆」。秦昭襄王殺死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殺死伍奢，吳王夫差殺了伍子胥。上述四位國君，都犯了重大的錯誤，遭到天下人的非議，聲名狼藉。

　　但是，使者知道秦二世的意圖是必殺蒙毅，所以根本聽不進蒙毅的申訴，最終殺了蒙毅。

　　蒙毅被殺之後。其兄蒙恬能躲得過去嗎？肯定躲不過去！那麼，秦二世又以什麼理由殺蒙恬呢？

　　主要源於兩個理由，一是「君之過多矣」，二是「卿弟毅有大罪」。你自己的罪多得很，你弟弟又犯了大罪，誅連到你。

　　然而，蒙恬像蒙毅一樣，堅持為自己辯護。他說，我們家族三代有功於秦。我統率三十萬大軍，即使現在我被關押，我的力量也足夠發動一場叛亂。然而，我「自知必死而守於義，不敢辱先人之教」，我不能讓我們蒙氏家族蒙受恥辱。

　　蒙恬又說，周成王即位之時年幼無知，他的叔叔周公旦背著成王接受群臣朝見，最終平定天下。等成王病危，周公旦剪下自己的指甲使之沉入黃河，祈福說：國君年幼，由我當權執政，如有罪過，上天應懲罰我。周公旦把禱詞寫下來，收藏在檔案館裡。當成王能親理朝政時，有奸臣造謠說，周公旦早就想作亂了，大王若不戒備，一定會發生大事。成王大發雷霆，周公旦逃到了楚國。後來，成王在檔案館審閱檔案，發現了周公旦當年的禱告書。看著這些昔日的檔，他流著眼淚說：「孰謂周公旦欲為亂乎？」於是，殺了造謠的大臣，請周公旦回歸。

　　我蒙氏宗族，世代沒有二心，最終落到這樣的結局，一定是亂臣叛逆、欺君罔上。周成王犯有過失而能改過，終於使周朝興旺昌盛；夏桀殺死關龍逢，商紂殺死王子比干而不悔悟，最終身死國亡。

　　我說這些，不是想逃避罪責，而是忠心規勸，希望陛下深思熟慮。

　　使者會聽蒙恬的這番話嗎？不會。使者說，我只是按照皇帝的旨意來執法，不敢把你這些話傳給皇上。最終，蒙恬喟然長嘆，我哪裡得罪了上天，難道要我無罪而死嗎？在使者的逼迫下，蒙恬服毒自殺。

　　蒙氏兄弟終於被趙高陷害而死。

　　沒有公開審理，沒有公平執法。製造這場冤案的人正在一步步摧毀著他們賴以生存的帝國大廈。

思得失觀歷史拷問政變　得益者受害人個個糊塗

　　沙丘政變隨著扶蘇之死與蒙氏兄弟遇難獲得了最終的成功。胡亥順利地坐上秦國二世皇帝的寶座，李斯保住了他難以割捨的權力與地位，趙高不但飛黃騰達，做了九卿之一的高官郎中令，又藉機殺了蒙氏兄弟，既報了前仇舊很，又除掉了潛在的威脅者，穩固了自己的地位。顯然，他們都從這次政變中獲得了實際的利益。但是，他們是沙丘政變的真正受益者嗎？誰又是沙丘政變的受害者呢？

　　歷史的發展總是和那些企圖掌握歷史命運的人開著一個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沙丘政變的受益者當然是胡亥、趙高、李斯三人。胡亥意外地當上了秦二世，趙高初步掌控了大秦帝國的權力，李斯保持住了自己的權力與地位。但是，沙丘政變的三位受益者正在幹的是一件埋葬大秦帝國的罪惡勾當，因此，這三位受益者都將是歷史的匆匆過客，他們的悲劇命運正伴隨著沙丘政變一步步展開。一場埋葬大秦帝國的政變，最終必然會因大秦帝國的滅亡而使受益的政變集團變為大秦帝國的掘墓人和殉葬人。所以，胡亥、趙高、李斯只能是沙丘政變的暫時受益者。

　　而真正的受益者是正蟄伏在楚地的劉邦。政變之後，昏庸無道的胡亥當上了秦二世，秦二世的倒行逆施加速了大秦帝國的崩潰，導致了一場空前的社會大變動，為劉邦建國稱帝提供了千載難得的歷史機遇。當然，此時的劉邦並不知道自己將成為這個歷史事件的真正受益人。此時的他還在大秦帝國泗水亭長的任上悠哉悠哉地過著他的酒色生活，渾然不知自己是當下發生的重大事件的受益人。

　　另外的真正受益者則是置身於民間、即將反秦的起義者，比如蕭何、張良等。這時的蕭何在大秦帝國的沛縣任主管大事的主吏掾，與劉邦友善，經常資助他；張良刺殺秦始皇失敗後隱匿於下邳縣正研讀著兵書，行俠仗義；韓信還在過著他近似乞討的寄食生活，被鄉里小兒欺負著。沙丘政變導致了大秦帝國的迅速崩潰，形成了群雄逐鹿的末世亂局，這為劉邦等人提供了一個廣闊的歷史舞臺，成就了一批有才能而只缺少機會的人。這些蟄伏於危機四伏的大秦帝國中的民間草莽，都將因為沙丘政變而一個個登上歷史舞臺，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二個統一帝國──大漢帝國的軸心。

　　然而，誰是沙丘政變的受害者呢？

　　首先是扶蘇，他是皇長子，是長城軍團的監軍，也是秦始皇臨終前欽定的「秦二世」。但是，最終他卻被迫自殺。最為悲哀的是扶蘇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騙自殺，死得糊里糊塗。一位重大歷史事件的受害者竟然不知道自己是受害者。可悲！

　　其次是蒙括、蒙毅兄弟二人，他們被胡亥、趙高、李斯囚禁、殺害，兄弟二人至死也不知自己被賜死的真正原因。蒙恬死時還說，我修築萬里長城，西起臨洮，東到遼東，這麼遠的距離，中間難免會截斷地脈，這可能就是我的罪過吧。

　　但是，扶蘇、蒙恬、蒙毅並不是最大的受害者，因為最大的受害者是秦始皇。秦始皇在其三十六代秦國先君的基礎上，兼併六國，統一天下，建立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個統一的帝國。秦始皇企圖讓他的帝國一世、二世乃至萬世，傳之千秋萬代，但是，隨著他的死去，他的意志得不到貫徹，他的遺體腐爛發臭，欽定的接班人被殺，創立的皇帝制度正在埋葬著他創立的帝國。所以，秦國三十六代國君的崛起之夢最終毀在了秦始皇的手中。但是，這位剛剛故去的最大受害者連沙丘政變都不知道，更不知道自己是最大受害者。可悲！

　　三十六代秦國國打六百年的奮鬥，最終卻毀在了成功兼併六國的秦始皇手上，成也嬴政，敗也嬴政。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如此，秦始皇的一生是成功的一生，還是失敗的一生呢？

　　如果從結束戰國亂象、建立大秦帝國的角度而言，秦始皇當然是勝利者。從結束封建制創立以郡縣制為基礎的帝國來看，秦始皇也是勝利者；因為他創立的帝國制度傳承了兩千多年，直到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時才得以終結。這樣看來，秦始皇在中國歷史上可與孫中山相媲美，都是一個舊制度的終結者和一種新制度的創建者。但是，從大秦帝國二世而亡的角度來看，秦始皇又是一個失敗者。他追求長生卻遭遇暴斃，他企望大秦帝國萬世長存卻只存在了十五年，成為中國歷史上最短命的王朝。他欽定的接班人被賜死，親信趙高率先背叛他，倚重的大臣李斯最終也成了大秦帝國的掘墓人，寵愛的兒子胡亥殺死了他所有的兒子、女兒，不但國滅，而且家亡。

　　沙丘政變最終讓胡亥當上了秦二世。當上秦二世的胡亥將怎樣治理這麼龐大的帝國呢？他能行嗎？趙高的政治野心就此滿足了嗎？他會放下屠刀嗎？他還會做出什麼事來呢？

第三十七回　鞏固帝位

胡亥無恥地篡改先父始皇的遺詔，踏著兄長扶蘇的鮮血卑劣地登上了「秦二世」的寶座。靠著這樣的血腥手段詐立成功，他誠惶誠恐，內心深處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這個皇位是怎麼弄來的。所以，即位以後，他便跟自己的先父當年一樣急不可待地要證明自己政權的合法、皇位得來的正當，證明自己也是奉天承運。為此，他巡遊天下，大興土木，加強祭祀，把他爹走過的路線重新走了一遍。可是，做完這些之後，胡亥心裡還是惴惴不安，滿朝文武都是他爹的舊部，還有一群對他瞭若指掌的兄弟姐妹，他能高枕無憂地享受人生嗎？身居九卿、滿腹壞水的趙高又會給胡亥想出什麼餿主意呢？

尊帝廟大巡遊振威天下　逆父志殺長兄做賊心虛

　　《史記．秦始皇本紀》和《史記．李斯列傳》都記載了胡亥登上皇帝寶座後的所作所為，但是，這兩篇傳記的記載有所不同。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秦二世一繼位，立即做了兩件事，一是強化祭祀；二是巡遊天下。《史記．李斯列傳》記載，秦二世一繼位，便歌舞昇平，享樂人生。

　　兩篇傳記對胡亥的記載差別很大，究竟哪一個更符合歷史的真實呢？

　　我認為《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記載更為可信。為什麼呢？

　　從秦始皇開始，中國歷代皇帝的繼承主要有兩種方式：一是順承，二是逆取。所謂順承，就是由先皇確定的繼承人或皇位繼承制確定的繼承人來繼承皇位。所謂逆取，則是通過非正常手段竊取皇位，所謂非正常手段，就是由非法繼承人靠不合繼承法的程式來奪取本應不屬自己的皇位。秦二世篡改秦始皇遺詔，殺害皇長子──秦始皇欽定的皇位繼承人扶蘇，就是典型的逆取。

　　順承與逆取只是表明帝位繼承的合法與非法，只是表明皇帝繼位是否符合遊戲規則，是否符合法定程式。但是，程式的合法與非法並不就能代表一位皇帝是明君還是昏君。比如盡人皆知的唐太宗李世民殺兄逼父、奪得皇位是典型的逆取，但是，他卻是中國歷代皇帝中少有的開明君王，他虛心納諫，政績卓著，英明一世，成就了中國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治世──貞觀之治。

　　為什麼唐太宗能夠如此虛懷若谷，納取他人之言？因為他深知自己是怎樣當上皇帝、怎樣奪得皇位、怎樣殺兄逼父的，所以，他知道要夾起尾巴做人，而且要一輩子虛心、誠心、盡心、全心地做皇帝。不知好歹的魏徵數次勸諫唐太宗，數次惹得他龍顏大怒，但是，唐太宗最終都忍了。為什麼？因為自己是非法劫奪皇位。這個非法就注定了逆取者必心虛。他必須要用自己寬容的美德、空前的政績為自己繼承皇位的合法性給出一個雄辯的理由和一個不爭的事實。當然魏徵的進諫保證了唐太宗政治頭腦的清醒，促使唐太宗不敢懈怠百官與朝政。唐太宗在中國歷史上之所以能夠成為一代明君，和他這種清醒的認識密不可分。由此看來，逆取皇位者並不一定是昏君。有時候，正因為自己的皇位來路不正，反倒促使這位皇帝虛心納諫，傾心治國。

　　靠不正當手段非法奪取皇位的人，即逆取者，每每心虛。所以，這類皇帝登基之後首先要迫切地證明自己也是奉天承運的合法繼承人。而證明自己的合法性有兩種正當途徑，一是靠規則，二是靠政績。

　　胡亥是靠違反皇位繼承規則當上皇帝的，這是他無法改變的事實。所以，胡亥不可能靠第一種正當的途徑──規則來證明自己是合法的皇帝。

　　胡亥本來還可以依靠政績來證明自己端坐皇位的合法性。可惜的是胡亥完全不懂這一點，一是因為胡亥繼位之時尚且年輕，二是因為胡亥繼位之時中國的皇帝制度也很年輕，所以，他完全不能得到充分的關於帝制的歷史教訓。如果胡亥深深地懂得證明自己是一位合法繼承人還有靠政績這條路，也許他會如唐太宗一般敞開胸懷，恪盡職守，做個開明皇帝。但是，胡亥不懂得這一點，因此他根本無從知道靠政績還可以彌補他在皇位繼承上的非法性。

　　正因為胡亥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逆取皇位的帝王，所以他繼位之後極度心虛，他不可能一開始就無所顧忌，盡享人間歡樂，除非是腦子進水了。否則，不會糊塗到這種程度。因此，我認為《史記．李斯列傳》記載的秦二世一繼位便即刻享樂人生是不符合史實的。

　　能夠證明自己繼位的合法性的兩條正當路徑胡亥都不能採用，那麼胡亥怎麼才能證明自己是合法的皇位繼承人呢？

　　胡亥玩了四把。

　　第一，加強祭祀。

　　《左傳》提到，國家歷來有兩件大事，一是祭祀，二是戰爭。胡亥為了加強祭祀，不但增加了秦始皇祠廟裡祭祀的牲畜數量，而且增加了山川祭祀的禮儀。他試圖通過加強祭祀來說明自己敬畏先皇，感恩先皇，因此自己就是合理合法的奉天承運的繼承人。

　　第二，尊崇始皇帝廟。

　　按照中國古代的禮制，天子可享七代祖先的祭祀。所謂七代祖先，即天子祖廟中間供奉的是開國太祖的神位，兩邊是與現任皇帝親緣最近的六代先人，一邊三位，共七位。開國太祖永遠享受祭祀，其他六位受祭者隨在位皇帝的變化順次有所更換。秦二世即位之後便立即召集大臣們廷議如何強化對秦始皇帝廟的尊崇。

　　怎麼表示對秦始皇的尊崇呢？

　　經過嚴肅的廷議，胡亥把秦國先君的祖廟分為兩類。一類是秦國為諸侯時的祖廟，以秦襄公為始祖，因為秦襄公是秦國的立國之君；一類是秦始皇稱皇帝後的帝廟，以秦始皇為始祖。如此一來，胡亥就把「直接傳位自己」的始皇帝堂而皇之又不乏合理地併入了開國太祖之列，這樣始皇帝就可以永享祭祀了。

　　秦國為諸侯時的祖廟，以秦襄公為始祖，以下是秦孝公、惠文王、悼武王、昭襄正、孝文王、莊襄王等六代國君，因為這六位國君是距秦始皇最近的六代先君。

　　秦始皇稱皇帝後的帝廟，以秦始皇為始祖。秦始皇帝廟設為「極廟」，永遠享受祭祀，萬世不得拆毀，天下人人都要貢獻祭品，而且要做到禮數周到備至，後世永遠不能超過。今後的歷代天子都要親自捧著酒祭祀始皇帝廟。而秦國列祖列宗的祖廟可以不用皇帝親自去祭祀，派大臣去祭祀即可。這樣的規定又讓始皇帝的待遇超越了秦國真正的開國始祖。

　　秦二世胡亥立下如此隆重祭祀秦始皇的制度，不但要表明自己是秦始皇的合法繼承人，更要為自己的心虛找到一個可靠的安慰。此外，還能用秦始皇的威嚴為自己造勢。

　　胡亥這樣做能使自己安心嗎？

　　不能。那他還能做點什麼呢？

　　第三，巡遊天下。

　　秦二世和趙高有一番談話很能說明問題。胡亥對趙高說，我太年輕（此時胡亥二十一歲），剛剛繼位，天下百姓的心還沒有歸順。先帝在時，多次巡行天下以彰顯自己的強大，如果現在我不巡行天下，前後一對比，那等於是向天下人示弱，我就無法統治國家了。我也應該像先皇一樣巡視天下。

　　秦二世元年（西元前二○九年）春，剛剛繼位不久的胡亥如他父親秦始皇一般開始了大規模的東巡，李斯亦隨巡天下。帝國之內，從北到南，凡是秦始皇曾經到過的地方，胡亥都要踏遍；凡是秦始皇曾經刻石留名的地方，胡亥都要在刻石的側面補上當年跟隨秦始皇出巡的大臣的名字。他當然不能讓自己的名字在石刻上與秦始皇並列，胡亥這樣做，並不是為了留下當年隨同秦始皇巡行天下的大臣們的名字，而是通過這種手段留下自己的歷史遺存。

　　第四，大興土木。

　　秦二世大張旗鼓地表示自己感恩先皇，目的是讓人們感到他是感恩先皇傳位給他。所以，在做完上述三件事之外，秦二世開始大興土木。秦二世要修什麼呢？一是始皇陵，二是阿房宮。有關秦二世大修始皇陵一事，之後再詳細描述，這裡我們只談談阿房宮。

　　秦始皇三十五年（西元前二一二年）開始修建阿房宮。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阿房宮「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這是一個巨型宮殿。但是，秦始皇在世之時並未建成。秦始皇死後，當務之急是趕快完成始皇陵，所以，阿房宮的修建就暫時停了下來。秦二世元年，胡亥在大巡遊回京之後，立即命令恢復阿房宮的修建。

　　胡亥為什麼此時又要大修阿房宮呢？

　　當年，秦始皇認為咸陽人口多，宮殿窄小，又聽說周文王當年建都在豐，武王建都在鎬，豐、鎬兩城之間，才是帝王之都。於是就在渭水南上林苑內修建朝宮，先在阿房建前殿，東西長五百步，南北寬五十丈，宮中可以容納一萬人，下面可以樹起五丈高的大旗。四周架有天橋可供行走，從宮殿而下一直通到南山。在南山的頂峰修建門闕做為標誌。秦始皇病死時，阿房宮沒有建成，計畫等竣工之後，再選擇一個好名字。因為是在阿房修築此宮，所以人們就稱它為阿房宮。秦二世繼位之後，首先集中力量大修皇陵。在始皇陵完成之後，又大修阿房宮。秦二世認為，阿房宮是秦始皇要修的，如果現在停止修建，就等於表明先帝修阿房宮是錯誤的。為了展現自己對秦始皇的尊崇，必須大規模修建。

　　秦二世還徹召了五萬身強力壯的士兵守衛咸陽，讓他們學習射箭。此外，還飼養供宮廷玩賞的狗馬禽獸。這些士兵和狗馬禽獸所需糧食很多，咸陽倉裡的糧食不夠用，就從下面各郡縣徵調，轉運糧草、飼料的人都要自帶乾糧，咸陽周圍四百里之內不准吃這些糧食。執法也更加嚴酷。

　　當秦二世強行大搞這些工程之時，一股強烈的反抗情緒正在帝國範圍內大面積醞釀升騰。

誅公子殺公主盡除舊臣　皇族懼重臣危人心思叛

　　秦二世胡亥即位之後，便立刻加強祭祀，強化對秦始皇帝廟的尊崇，巡行天下，大興土木，想通過這些舉措，向天下人證明自己帝位得來的正當與合法。但是，費盡心機想讓他人相信的事情，往往都是些無稽之談，都是不可信的。所以，儘管胡亥即位後就緊鑼密鼓地張羅了這些大事，但做賊心虛的他內心仍然忐忑不安。

　　胡亥到底還怕什麼呢？

　　他怕兩件事，一是怕大臣不服，二是怕皇子爭位。

　　胡亥雖然當上了秦二世，但是，朝中官員都是秦始皇在位時的舊臣。他心中暗想，這個皇位，既然我可以坐，其他二十多個兄弟，也都有權利繼承，都可以一爭高下。說白了，根本原因還在於他是靠非法手段當上秦二世的，所以，坐上龍椅的胡亥心裡一直不踏實。

　　忠實於胡亥的趙高聽了他的內心獨白之後會怎麼辦呢？

　　趙高獻了兩條毒計，一是殺舊臣、提新臣培植個人勢力，二是殺皇子、除公主解除後顧之憂。

　　趙高心裡也明白，他和胡亥一樣，地位不穩。雖然自己身居高位，但是，朝中大臣們對他並不服氣，原因是趙高原是個被人看不起的內臣，雖然秦始皇器重他，但是，他在朝中諸多大臣裡毫無地位。沙丘政變之後，趙高才一下子躍居高位，當上郎中令，位居九卿之列。大臣們雖然表面上不說，但心裡並不平衡。趙高深知自己跟胡亥一樣在朝裡毫無根基，要想樹立自己的威信，鞏固自己的根基，只有除掉昔日不把他放在眼裡的舊臣，然後培植自己的黨羽。所以，他趁秦二世向自己問計的機會，向秦二世獻計──殺舊臣、培新黨。

　　二十多個兄弟姊妹也是胡亥的一大心病。由於自己心裡有鬼，胡亥對此忌諱頗深。扶蘇還在的時候，胡亥還來不及也顧不上收拾這些兄弟姊妹，現在是秋後算賬的時候了。

　　所以，趙高藉機建議了兩點，一是「殺」，二是「提」。殺誰？殺大臣、殺皇子。提誰？提拔無錢無勢不受重用的人。趙高的理論是，這些人從來不受重視，沒有地位。您現在一下子把他們提拔上來，他們會非常感謝您，拼死為您效忠。

　　趙高這個「貧者富之，賤者貴之」的辦法是古往今來一切培植個人勢力的人使用得最普遍也最有效的方法，也是非常毒辣的一招。說白了，就是恩威並用，有破有立。

　　兩個計畫被採納後，趙高得意地說，陛下這樣做，天下就安定了，您也可以隨心所欲好好享受一下人生了。

　　可見，胡亥當時確實也有當上皇帝就要充分享受人生的想法。但是，這應當是在胡亥初步鞏固了自己的地位之後。

　　胡亥聽完趙高的話，躋躇滿志又不無厭慨地說，人生一世，好像是坐著六匹駿馬拉著的車子飛馳經過一個小小的縫隙，轉瞬就是百年啊！我已經當上了皇帝，我想滿足耳目的一切欲望，享受我所能想到的一切快樂。同時，保證天下不亂，百姓安居樂業。

　　胡亥繼承君位之後的確是想充分享受人生，但他也希望國泰民安。可見這位昏君並不是不考慮百姓，而是他不知道百姓需要什麼。當然，保證百姓的安樂也是保證自己享受的前提。

　　一位二十一歲即位的皇帝一上臺就要享樂，瘋了嗎？

　　沒有！他不是弱智。胡亥從一生勤勤懇懇的父皇的暴病而亡中悟出了這樣一個道理：人生苦短！正如八百年後晚唐許渾在詩中吟唱的那樣：「莫道少年頭不白，君看潘岳幾莖霜？」潘岳是西晉著名好男兒，是中國古代著名的美男子，但是，年輕貌美的潘岳的頭髮曾幾何時已經變得華髮滿頭了。也正如明代詩人劉玉所威嘆的那樣：「莫道少年堪久別，高堂華鬢亦蕭然。」不要以為自己年輕就經得起歲月的磨礪，時光照樣可以讓少年變成華鬢。充分享受人生應當是昏庸但聰明的胡亥對人生的一種領悟。

　　老謀深算的趙高繼續利用胡亥的恐懼心理，開始對大臣、對胡亥的兄弟姊妹大搞白色恐怖。

　　胡亥認為趙高的話字字句句扣他心扉，兩人不謀而合。於是，胡亥下令重新修訂法律。群臣和公子有罪，就交給趙高，讓他審訊。秦始皇的十個公子在咸陽街頭被斬首示眾，十個公主也在杜縣被處死，財物沒收，連帶治罪的不計其數。

　　秦始皇的一個兒子──公子高看到這種情形，知道難免一死，便想亡命他鄉。但是，他擔心自己逃走後，全家人會被滿門抄斬，只好上書胡亥說，先帝在世之時，我備受先帝恩寵。我本該與先帝同死而沒有做到，這是我為人之子的不孝，為人之臣的不忠。不忠不孝的人沒有理由活在這個世上，請允許我隨先帝死去，而且把我埋在驪山腳下。懇求皇上答應我。這叫什麼？這叫主動找死。這個世界上如果真有這種人，只能有一個解釋，那就是無奈！而且是萬般無奈！

　　可憐的公子高是無路可走，才「主動要求」為秦始皇殉葬的。

　　這封奏書報上以後，無絲毫手足之情的胡亥得意至極、興奮至致，即傳趙高，並把此書向他展示，以此來享受兩人狼狽為奸計畫的成功，並說道，這是窘急無奈了吧？於是，胡亥答應了公子高的請求，賜給他十萬錢予以厚葬。公子高為秦始皇殉葬，因而保全了家人。可悲！

　　秦始皇另外的兒子──公子將閭等三人被關押在內宮。秦二世胡亥派使者對將閭說，你們不遵守臣道，判處死罪。將閭說，宮廷的禮儀，我們從來不敢不聽從；朝廷的位次，我們從來不敢有失禮節；奉命對答，我們從來不敢說錯話。怎麼能說不盡臣道呢？希望能知道我們的罪名再死。使者說，我不能參與議罪，只是奉命行事。公子將閭仰天大呼，天啊！天啊！我們沒有罪！兄弟三人流著眼淚拔劍自殺了。

　　大規模的殺戮讓整個皇族震驚。若有大臣進諫便被定為誹謗，所以，戰戰兢兢的大臣們為了保住祿位，保住自己的性命，只得屈從討好秦二世。朝中的大屠殺也使全國百姓震驚恐懼，整個大秦帝國籠罩在一片肅殺的白色恐怖之中。群臣震恐，百姓震恐，「人人自危•欲畔者眾」。

　　胡亥就是坐在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頂上，開始了他人生短暫的尋歡作樂。

皇帝制忠孝觀雙雙生效　偶然性必然性交相作用

　　誅手足，除舊臣，讓整個大秦帝國陷於一片白色恐怖之中。無情殘忍還自以為聰明的胡亥，渾然不知自己的所作所為已極大地危及大秦帝國的存在，他自己靠逆取劫奪的皇位也岌岌可危。而胡亥之所以能夠這樣為所欲為，根本原因在於他是享受至尊、萬人之上的一國之君。按照秦始皇創立的皇帝制度，一國之君就可以肆意妄為。所以，大秦帝國面臨的種種危機與沙丘政變關係極大。就因為這次政變，胡亥才成為皇帝。沙丘政變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中央集權帝國發生的第一次宮廷政變，這次政變徹底改寫了大秦帝國的歷史，也徹底改寫了中國的歷史。

　　這裡，有一個重大的問題：為什麼會發生沙丘政變？沙丘政變和秦始皇有什麼關係？

　　我們可以說，沙丘政變其實是偶然與必然結合的產物。

　　首先，沙丘政變存在著太多的必然。秦始皇遲遲不立皇后、不立太子。秦始皇給太子扶蘇的詔書變遺詔，趙高的敏威（發現了一個巨大的政治漏洞）與操控得法（利害並用，一打一拉），李斯的變節，扶蘇的愚忠愚孝，這些是發生沙丘政變的五大必然因素。但是，真正導致沙丘政變成為必然的深層原因還是秦始皇創立的皇帝制度。

　　打倒自己的往往是自己。皇帝制度確立了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威，強化皇帝制度就使得大臣們不可能也不敢懷疑皇帝的決定，特別是經過焚詩書與阬術士兩大事件之後，皇帝的專制一步步得到強化。所以，皇帝制度本身為野心家、陰謀家假皇帝之權威發動宮廷政變提供了條件。誰敢懷疑皇帝的「遺詔」？誰敢不遵從皇帝的「遺詔」？有了皇帝的「遺詔」，阿貓阿狗都可以當皇帝！如果有人像趙高、李斯一樣在無人了解內情的情況下篡改遺詔，皇帝的遺願也一樣不可能得到忠實執行，同樣也能擁立他人當上秦國的二世。所以，正是秦始皇自己確立的皇帝制度導致了沙丘政變。這是秦始皇極力神化、聖化自己時所沒有想到的。

　　偶然性是歷史發展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

　　第一，秦始皇病死沙丘本身就是最大的偶然。假如秦始皇不是病死在沙丘，而是病故於咸陽，大臣們會被趙高蒙蔽嗎？大臣們都了解秦始皇的遺詔，李斯還敢變節嗎？

　　第二，胡亥參加秦始皇第五次巡遊是第二大偶然。胡亥為什麼一定要參加第五次巡遊？如果胡亥沒有參與巡遊，即使秦始皇病死沙丘，趙高敢發動沙丘政變嗎？趙高在得不到胡亥支持的條件下還敢、還能發動沙丘政變嗎？

　　第三，蒙毅雖然隨同巡遊卻在沙丘政變時出差在外，未能及時阻止沙丘政變是第三大偶然因素。蒙毅深得秦始皇信任，貴為上卿。如果蒙毅在沙丘，秦始皇病故之時他也應該是左右秦始皇詔書的關鍵人物之一。

　　而蒙毅深得秦始皇信任有三大原因。

　　一是家族勢力。蒙氏家族對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中國出力極大。蒙毅的祖父蒙驁、父親蒙武、弟弟蒙恬都曾立下赫赫戰功。

　　二是個人能力。蒙毅憑藉個人能力，深得秦始皇信任，「出則參乘，入則御前」，成為秦始皇的左膀右臂。

　　三是文武兼備。不是說蒙毅本人文武兼備，而是指蒙毅在朝位居上卿，其弟蒙恬駐守邊地，統領重兵。兄弟二人，分掌大秦帝國的朝政、軍事，在大秦帝國的政壇之上絕無第二人可與蒙毅相比。

　　蒙毅是制約趙高的強大對手，前文已述，秦始皇在世之時，趙高曾經犯法，蒙毅奉命審案，判處趙高死刑，並將他開除公職。但秦始皇認為趙高辦事勤快，赦免了趙高，還恢復了他的官職爵位。〔註〕

　　趙高因私仇特別仇恨蒙毅，但又非常害怕蒙毅。秦始皇在齊地平原津病重之後，特派蒙毅去各地名山大川為自己祈福消災。但是，沒有等到蒙毅返回，秦始皇就在沙氏病故，秦始皇病故的消息又被胡亥、李斯、趙高嚴密封鎖起來，蒙毅完全不知道發生了如此重大之事。

　　如果蒙毅未被派去祈福，如果蒙毅在秦始皇病故之前就回到他身邊，如果被派出去執行祈禱任務的是李斯，蒙毅留守在秦始皇身邊，趙高能威逼李斯變節嗎？

　　第四，秦始皇的詔書應當及時發出卻沒有及時發出，令人遺憾。秦始皇一生精明強幹，特別是在剛剛繼位之時，立即除掉嫪毐、呂不韋兩大集團，何等英明果決！為什麼在他病危之時竟然會想不到身後之事？為什麼對身後之事的安排留下了一個無法彌補的巨大政治漏洞？要知道這個政治漏洞足以毀掉整個大秦帝國！

　　經趙高策劃由胡亥實施的白色恐怖讓秦始皇的眾多子女死亡殆盡，秦始皇時代的諸多大臣、重臣相繼被殺。殺了這麼多心頭隱患，趙高、胡亥肯定得意洋洋。因為，這次大屠殺本來就是他們兩個人密謀策劃發動，狼狽為奸實施，並自認為達到了他們的目的。那麼，李斯呢？這場大屠殺既然是衝著秦始皇的公子、公主與大臣、重臣來的，而李斯是秦始皇時期最重要的大臣，他會不會受到波及呢？

〔註〕《史記．蒙恬列傳》：「高有大罪，秦王令蒙毅法治之。毅不敢阿法，當高罪死，除其宦籍。帝以高之敦於事也，赦之，復其官爵。」

第三十八回　李斯之死

秦二世二年（西元前二○九年）七月的一天，秦國都城咸陽人頭攢動，觀者如堵。這一天，大秦帝國的丞相李斯身披枷鎖，與他的中子在咸陽被執行腰斬。同時被處死的還有李斯的父母、兄弟、姊妹、子女等幾十口人（這叫「夷三族」）。臨刑之前，老淚縱橫的李斯對他的兒子說，咱爺倆還能一塊兒牽著黃狗，出上蔡縣老家的東門去追兔子嗎？說完之後，父子二人抱頭痛哭。李斯身為秦始皇、秦二世兩朝丞相，執掌朝政近四十年。特別是沙丘政變，如果沒有李斯的幫助，胡亥絕對不可能篡改遺詔登上皇帝的寶座。這麼一位兩朝元老、開國元勳，為什麼會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呢？李斯之死與秦始皇有什麼關係呢？

面勸二世胡亥發飆　進計中招李斯獲罪

　　李斯之死和他的一封奏書有關。這封奏書讓一代重臣李斯慘遭「夷三族」的大禍，因為奏書內容涉及一個人與一件事。這個人就是與李斯一塊兒發動沙丘政變的趙高。

　　一天，趙高求見李斯。兩人一見面，趙高就一臉諂媚地對李斯說，丞相大人，關東群盜蜂起，天下形勢非常危急。但是，皇上還忙著徵調大批人員修建阿房宮，我想給皇上提醒一下，可是我的地位一向很低，這種有關國家大政的事。只能由丞相您這樣的重臣說才合適。您為什麼不給皇上上個奏書呢？

　　李斯一聽，正中下懷，忙說，我早就想給皇上提個建議，但是，皇上深居宮中，不見大臣，我想提建議但苦於沒有機會。

　　趙高說，假如丞相願意進諫，我可以為丞相找機會。

　　李斯非常高興地說，好。

　　這樣。趙高就為李斯安排了三次進諫。

　　一天，秦二世正和幾位嬪妃親熱，趙高一看，機會來了，趕快派人給李斯送信說，皇上正閒著，趕快來。李斯一聽，急匆匆趕到宮門，求見秦二世。秦二世正摟著幾個嬪妃玩得興起，宮門報告，丞相求見。秦二世滿臉不高興，只得放下美女，去見一臉老態的李斯。秦二世被迫中斷尋歡作樂，一肚子的不愉快，當然不可能聽進去李斯的什麼建議。在秦二世看來，李斯這是吃飽撐著，沒事找事。李斯說了什麼，秦二世一句也沒聽進去，他看著李斯想著美女。所以，秦二世糊弄一番把李斯支應走了。李斯的第一次進諫失敗。

　　過了幾天，秦二世又摟著幾個嬪妃，玩得興致勃勃。趙高一看，又派人迅速通知李斯，說皇上現在正閒著沒事。李斯又急匆匆地趕到宮門，求見秦二世。正和美女玩在興頭上的秦二世，一聽說李斯又來了，氣都不打一處來。但是，他仍然強忍著一肚子怨氣，見了李斯。當然，見歸見，秦二世可是憋著一肚子不痛快見的，李斯的話他仍然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又過幾天，又是秦二世和女人玩得正在興頭上，趙高又派人通知李斯，李斯又匆匆趕來。這一次，秦二世勃然大怒說，我平時有空丞相不來，我每次正在興頭上你就來了。你難道是因為我年齡小看不起我，還是認為我平庸而鄙視我？

　　中國人常說，事不過三。李斯這可是第三次來打擾秦二世，秦二世能高興嗎？

　　趙高一看，秦二世真惱了，時候到了。立即上前說了三條壞話：

　　第一，李斯妄想封王。沙丘之事，丞相是參與者。如今陛下已經當了皇帝，但是，丞相卻認為自己沒有得到什麼好處，他日思夜想的是「裂地而王」。

　　第二，李斯包庇陳勝。秦二世元年九月，關東爆發了陳勝、吳廣起義。趙高說，李斯是楚人，陳勝也是楚人，他們是比鄰縣的老鄉。李斯的兒子李由擔任三川郡郡守，陳勝的部隊經過三川郡，李由聽之任之，絲毫不阻擊他們。聽說他們之間還有書信往來，因為不知道詳情，所以，我也不敢報告。〔註〕

　　第三，李斯權力太重。李斯身處外朝，權力太大，遠遠超過了陛下。

　　趙高這三條，直取李斯命門，立即說動了秦二世。秦二世馬上就想逮捕審查李斯，但又怕沒有確證，於是先從審查李斯的兒子李由入手，先查李由通「賊」一事。

　　李由是李斯的長子，當時任秦國三川郡太守。秦二世為什麼從他入手呢？要查的這個「賊」指的是誰呢？

〔註〕《史記．李斯列傳》：「丞相長男李由為三川守，楚盜陳勝等皆丞相傍縣之子，以故，楚盜公行過三川，城守不肯擊。高聞其文書相往來，未得其審，故未敢以聞。」

戍卒困頓陳勝起義　慘遭暗算李斯冤死

　　原來，秦二世元年七月，陳勝、吳廣在大澤鄉（今安徽宿縣）率領八百戍卒起兵反秦。這是中國歷史第一次大規模反抗中央集權專制的民變。

　　這場民變是怎麼引發的呢？

　　自古官逼民反。秦二世元年，陳勝、吳廣等八百戍卒被徵發到漁陽（今北京密雲）戍邊，由於大雨誤期，無法按時到達。秦法嚴苛，「失期當斬」。面對趕到漁陽是死，造反也是死的困境，陳勝、吳廣選擇了造反。

　　這場民變，最初參與的只有陳勝、吳廣率領的八百戍卒，人數少，裝備差，但是，星星之火，迅速釀成燎原之勢。這場民變一下子點燃了整個大秦帝國子民長期積聚的強烈不滿情緒。陳勝、吳廣振臂一呼，天下「雲集回應」。整個大秦帝國境內，特別是山東六國立即掀起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反秦大起義。

　　六國被秦兼併之後，六國王族的後裔一直沒有死心。陳勝、吳廣起兵反秦後，回應最積極的是兩類人，一是最苦的農民，二是六國王族的後裔。農民最苦，所以反抗性最強；六國王族後裔素有威望，所以他們迅速開展了各自的復國運動。一時間，六國王族後裔紛紛重建自己的國家，楚國、齊國、趙國、魏國、韓國、燕國全部復國，整個函谷關以東一片混亂。

　　陳勝、吳廣還派出一支大軍向大秦帝國的心臟關中進軍。李斯的長子李由擔任三川郡郡守，郡治洛陽（今河南洛陽），扼守通往關中的咽喉。但是，由於起義軍的勢力非常強大，李由無法阻擋來勢洶洶的起義大軍。趙高藉此誣陷李由通「賊」。這就是所謂的李由通「賊」案。

　　李斯在朝中一向勢力強大，所以，秦二世審夜李由通「賊」一事很快被李斯知道了。

　　李斯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他想求見秦二世，說明真相；但是秦二世在甘泉宮休假，李斯見不著。李斯也不是笨人，幾次三番，進諫不利，他立刻悟出了真相。李由被審，他深感不妙。於是，李斯便寫了一封奏章狀告趙高可能謀反。

　　李斯這封奏書引用了歷史上非常有名的兩個史例：

　　一是子罕篡國。宋國有個叫子罕的人，他對宋桓侯說，老百姓最喜歡的是嘉獎賞賜，最討厭的是殺戮刑罰。您是國君，嘉獎賞賜全歸您，殺戮刑罰全歸我。這樣，您在百姓中肯定能落個好口碑，我管殺戮刑罰，肯定口碑很差。但是，一個國家既不能沒有嘉獎，也不能沒有刑罰。這樣，美名歸於君，惡名歸於我。宋桓侯一聽，有道理啊，就照此辦了。只用一年，子罕就殺了宋桓侯，篡奪了君位。因為掌握了殺罰予奪的權力就能夠控制各級官員，控制了各級官員就等於掌握了朝政，所以，子罕殺宋桓侯是水到渠成之事。

　　二是田氏代齊。齊國有個田常，他父親在世時，百姓貸糧之時大斗放出，百姓還糧之時小斗收進。這一大一小，實際上是向齊國百姓讓利，最終贏得了民心。到田常之世，他還繼續採用他父親那套辦法，民心向之，最後贏得民心的田常殺了齊簡公，自己當了齊國國君。這就是中國歷史上非常有名的「田氏代齊」。

　　李斯說，趙高現在兼有子罕專任殺戮的權力，又有田常非比尋常的地位，我擔心他會假借陛下的威信，圖謀不軌。

　　秦二世看了李斯的上書之後說，趙高只是個賤臣，國家安定他不會放縱自己，國家有難他也會忠誠不改。我非常信任他，您為什麼懷疑他呢？我年少喪父，不懂得治國，丞相年齡又大，我靠不了多久。我不靠趙高，又該靠誰？趙高精明勤奮，下知人情，上體我意，您不要猜忌他。〔註〕

　　李斯反駁，不對！趙高是個賤人，不懂事理，地位、權勢皆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此人卑鄙無恥貪得無厭，我認為他非常危險。

　　秦二世不但聽不進去李斯的話，而且擔心李斯會利用丞相之權殺死趙高，於是私下裡把李斯的話告訴了趙高。趙高聽後，對秦二世說，丞相最怕的就是我趙高。如果我趙高一死，丞相就真的成為齊國弒君奪位的田常了。

　　秦二世一聽趙高這話，立即下令逮捕李斯，並讓趙高審理李斯一案。

　　李斯一封實名舉報信讓他蹲進了秦國大牢。

　　李斯入之獄之後，悲憤填膺，仰天長嘆，老淚縱橫，他此時的感情非常複雜。

　　一是冤屈。李斯出於對國難的憂慮才冒死進諫，當然這之中有自保的成分。但是，他沒有想到秦二世竟然是無道昏君，是殺關龍逢的夏桀，殺王子比干的商紂，殺伍子胥的吳王夫差。而且，秦二世的昏庸超過了夏桀、商紂、夫差！

　　二是憤怒。秦二世殺兄弟，害忠良，大修阿房宮，橫徵暴斂，天怨人怒。國家穩定在於安民，如今無限度擾民，天下白姓已經極度不滿。自己是為大秦帝國江山社稷考慮才冒死進諫，竟然被捕入獄，憤怒之情難以言表。

　　三是焦慮。李斯認為，天下造反者已經過半，但是秦二世仍不覺悟，重用趙高，殺戮忠臣，看來大秦帝國不久必亡。李斯是大秦帝國的創建者之一，大秦帝國的生死存亡又和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息息相關。他能不焦慮嗎？

　　不管李斯如何一心為國，審理此案的趙高卻必致李斯於死地。

　　李斯不是一般的臣子，他是大臣、重臣，以什麼罪名殺李斯呢？那就是李斯與他的長子李由謀反！

　　趙高以此為罪名，抓捕了李斯的宗族、賓客。趙高對李斯用毒刑拷打，李斯實在受不了酷刑之痛，以好被迫承認謀反。

　　這次和李斯一塊兒向秦二世進諫的還有右丞相馮去疾與將軍馮劫。但是，馮去疾和馮劫認為自己身為將相，義不受辱，未入獄就自殺了。因此，只有李斯一人入獄。

　　李斯為什麼不自殺呢？

　　因為李斯希望出現奇蹟。但是，李斯憑什麼希望出現奇蹟呢？

　　一是他自負文才出眾，二是他自以為功勞很大，三是他確無反叛之心。他希望像當年上〈諫逐客書〉一樣，說服秦二世，一書定乾坤。所以，李斯寧可入獄也不自殺。

　　於是，他在獄中寫成了一封史上著名的奏書。

　　這封奏書，正話反說，列舉自己協助秦始皇的「七大罪狀」；

　　一是兼併六國、統一天下；

　　二是南平百越、北逐胡人；

　　三是善待功臣、擁立皇帝；

　　四是建立社稷、修建宗廟；

　　五是統一制度、統一文字；

　　六是修築馳道、大興樓觀；

　　七是輕刑薄賦、獲取民心。

　　上述七罪，足以處死，僥倖至今，已是萬幸，希望陛下明察。

　　李斯自述的「七條大罪」實際上是其協助秦始皇統一天下的七件大功，也是李斯力挽狂瀾的最後一搏啊！但是，這封奏書可不像〈諫逐客書〉一下就打動皇帝，根本未起任何實質作用。為什麼呢？因為秦二世根本沒有看到這封奏書。

　　李斯的奏書報上去之後，趙高說，一個囚犯怎麼能上書？於是，扣壓奏書不上報。所以，李斯傾注了全部心血的奏書根本沒有送到秦二世的手中。

　　趙高可以扣壓李斯的奏書，但是，李斯身為丞相，這麼大的案子可不是主審官趙高一人說了就算的，秦二世會派人複審。

　　趙高精通秦法，當然知道這是必過的一道坎。所以，趙高派他的門客十多人假扮成秦二世的御史、謁者、侍中，輪流審問李斯。

　　這些門客假扮成秦二世的複審官，提審李斯，李斯信以為真，立即翻供，實話實說。趙高知道後就讓人再用嚴刑拷打李斯，李斯這才知道上了趙高的當。這種貓捉老鼠的遊戲可不止玩了一次、兩次，而是玩了多次，每一次都讓李斯付出了血的代價。

　　當秦二世真派人去驗證李斯口供時，李斯反倒以為又是趙高的鬼把戲，不敢再翻供，而是認罪服罪。使者彙報秦二世。秦二世高興地說，沒有趙君，我幾乎被丞相出賣了。秦二世再派使者到達三川郡調查李由時，李由已經戰死。

　　秦二世證實李斯承認謀反後，李斯的「夷三族」罪自然成立。

　　秦二世二年（西元前二○八年）七月，李斯在咸陽被「夷三族」，走完了他一生流血的仕途。

〔註〕《史記．李斯列傳》：「朕少失先人，無所識知，不習治民，而君又老，恐與天下絕矣。朕非屬趙君，當誰任哉？且趙君為人精廉強力，下知人情，上能適朕。君其勿疑。」

保身戀位難辭其咎　擅殺重臣趙高設計

　　李斯是兩朝老臣，又曾經幫助秦二世登上皇帝的寶座，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李斯的非正常死亡呢？

　　有三大原因，一是遇到野心勃勃的趙高；二是李斯自身難辭其咎；三是難以抵抗皇帝制度。

　　先說趙高的野心勃勃。

　　趙高之所以能夠發動沙丘政變，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得到了李斯的支持。所以，李斯與趙高同因沙丘政變而受益。李斯原來是秦始皇的丞相，手握大權，沙丘政變只是保住了李斯的丞相之位，其他無變化。趙高則不同，他在秦始皇手下雖受信任，但他是近臣而不是重臣，地位、權力、聲望都遠遠不及李斯。所以，趙高在沙丘政變中的受益遠遠大於李斯。沙丘政變之後他當上了地位特殊的郎中令。

　　但是，趙高的野心並未得到滿足，相反，他的野心越來越大，李斯也成為他「進步」路上的絆腳石。所以，趙高才設計陷害李斯，藉此除掉他，以便取而代之。

　　趙高設了一個套，面見李斯，建議他向秦二世進諫，這恰恰是李斯此時最願意向秦二世講的。所以趙高一說，李斯立即答應。之所以答應，一是李斯早有此念，二是趙高的恭維使李斯誤以為勸諫秦二世是身為重臣的自己最該做的事。但是，李斯萬萬沒有料到這是一個巨大的政治陷阱。趙高偏偏在秦二世和嬪妃們最親熱的時候通知李斯進諫，三次打斷秦二世的興致，惹得秦二世極為不滿，趙高的目的就是為了讓他憎惡李斯。

　　於是，李由在戰場上的失誤給了趙高一個理由，最終成為除掉李斯的一個突破口。

　　李斯死後，秦二世拜趙高為中丞相，國事無論大小，一律取決於趙高。

　　趙高的目標至少是成為威震天下的權臣、重臣。李斯在位，趙高目的難逞，所以，不僅蒙毅、蒙恬兄弟在必誅之列，李斯也在必誅之列。但是，李斯直到趙高向自己開刀之時才發現趙高的陰謀，其時，李斯想通過以攻為守保全自己，但是為時已晚。

　　論政治才幹，趙高根本不能和李斯相提並論；論搞陰謀詭計，李斯遠不及趙高。趙高看出了秦始皇留下的政治漏洞，將胡亥、李斯一個個先後制服，實現了沙丘政變，最終又設計殺害了李斯。

　　再說李斯難辭其咎。

　　第一，他助紂為虐篡改遺詔。

　　人生在世不可能不犯錯誤，但是，有的錯誤可以挽回，有的錯誤則終生無法挽回。李斯在沙丘政變中出於無奈，背主變節，直接導致昏庸無道的胡亥繼承帝位。這一大錯一旦鑄成就難以改變了。胡亥殺扶蘇、誅兄妹、戮功臣，把李斯的政治盟友一個個送上了斷頭。當趙高所有的政敵都被殺戮殆盡之時，李斯就成了他最後的屠殺對象。

　　李斯身陷囹圄之時，仰天長嘆，慨嘆人世不公，但是，與其詛咒黑暗，不如點燃光明。詛咒黑暗，並不能清除黑暗；點燃光明，方能使黑暗消失。如果李斯在沙丘政變中堅守臣節寧死不從，至多也是個死，但死得其所，而且趙高的陰謀未必能夠如此順利得逞。

　　李斯不懂得，人生需要追求卓越，但是，更應當接受平淡。不追求卓越，則可能永遠沒有輝煌；但是，不接受平淡，則很可能誤入歧途。在人生的征途中繼續輝煌固然是人生的成功，功成身退，亦未嘗不是一種人生的解脫。

　　即使扶蘇即位重用了蒙恬、蒙毅，自己失去了相位，但是，大秦帝國仍能存在。李斯自己雖然可能會失去權力、榮耀，卻能帶來整個帝國的平安和調整政策的契機。

　　唐代詩人胡曾在〈上蔡〉一詩中詠嘆李斯的一生：

　　　　上蔡東門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歸？
　　　　功成不解謀身退，直待咸陽血染衣。

　　胡曾解讀李斯悲劇結局的一生時。認為李斯知「進」而不知「退」。其實，懂得進退是人生的大智慧。人生懂得「退」比懂得「進」更難，因為「進」是人性的本能追求，「退」則是人生的生存智慧。

　　李斯難辭其咎的第二點是鼓勵秦二世嚴刑峻法。

　　面對如火如荼的反秦大起義，李斯急啊。李斯多次想面見秦二世奏明情況，但是，此時的秦二世仍然不認為天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反而躲在深宮不見大臣，只和趙高商量國政。所以，李斯身為丞相卻見不到秦二世。

　　李斯被脅從參與了沙丘政變，但是，他的頭腦仍然非常清醒。他知道秦二世大修皇陵、阿房宮、直道、馳道，濫用民力，會惹出大麻煩，會拖垮大秦帝國；因此，他要進諫秦二世。此時的李斯已從沙丘政變時的變態恢復到常態，恢復到一個重臣的角色來。但是，秦二世不是秦始皇，他不但不檢討自己的過失，而且嚴責大臣們辦事不力。

　　秦二世責備李斯說，我聽韓非說過，堯治天下，宮殿極其簡陋，吃的是粗米，喝的是野菜湯，生活條件趕不上今天的看門人。禹治大水，腿都累細了，手掌腳底長滿了厚繭，面孔漆黑，最後累死在外，葬在會稽山，活得比奴隸都累。統治天下的人如果過這種生活，這絕不是賢者。賢人治理天下，一是能安定天下，二是能為自己爭得利益，否則，為什麼要當一國之君？所以，我想「肆志廣欲，長享天下而無害」。

　　恰在此時，李斯的兒子又添了亂。秦二世下令徹查李由失職一事。李斯害怕了，擔心兒子，也擔心自己受到牽連。於是，曲願秦二世的意旨，給秦二世上了著名的〈行督責書〉。

　　李斯當年曾上過著名的〈諫逐客書〉，並且憑此奏書為秦始皇挽留了大批六國人才，為大秦帝國立下了不世之功，也使自己一舉受到重用，成為秦始皇的股肱之臣。所以，〈諫逐客書〉千古流傳，成為中國歷代文章選本中最為著名的篇章之一。

　　這篇〈行督責書〉同樣青史留名，不過，它為李斯留下的卻是千古罵名。

　　〈行督責書〉到底講了什麼呢？

　　「督責」，就是督察處罰。李斯在這篇文章裡說，皇帝對臣民要進行嚴厲的監督懲處，以確保皇帝至高無上的權威。如此嚴厲的監督懲處可以達到兩大目的，一是皇帝可以「獨操主術」，天下臣民「救過不及」，絕對不敢對君王有非分之想；二是皇帝可以隨心所欲地享受生活，還能操控整個天下。

　　李斯這篇〈行督責書〉助長了秦二世的淫威，讓秦二世在專制、獨裁的路上走得更快更遠，大秦帝國的危機也更加一發不可收拾。表面看來，「臣不敢不竭能以徇其主」，「天下賢不肖莫敢不盡力竭任以徇其君」，皇帝的權威得到強化。但是，這種強化卻是以犧牲大臣權力、大秦帝國的長遠利益以及天下百姓利益為代價的。

　　〈行督責書〉還給秦二世任意享樂人生提供了理論依據。依照李斯的意見，皇帝可以不受任何約束，否則就是「以天下為桎梏」。在這種督責制度下，讓別人為自己獻身，自己尊貴；讓自己為別人獻身，自己卑賤。獻身的人卑賤，接受獻身的人尊責，從古至今，無一例外。秦二世看到李斯認為皇帝可以任意驅使臣民，自己可以獨享人間歡樂，怎能不興高采烈？

　　所以，〈行督責書〉一上，「二世悅」，但是，大秦帝國大危！

　　〈行督責書〉導致的後果是「稅民深者為明吏」，「殺人眾者為忠臣」，「刑者相半於道，而死人日成積於市」。

　　李斯為自保而上了〈行督責書〉，但是，〈行督責書〉卻極大地強化了秦二世的個人獨裁，而秦二世的個人獨裁又成為李斯被殺的原因之一。

　　李斯之死的原因之三是難以抵抗皇帝制度。

　　秦始皇創立的皇帝制度，使皇帝高高凌駕於全體臣民之上，大臣的生死榮辱完全取決於皇帝的一句話，尤其是秦始皇晚年，專橫獨裁，使群臣完全喪失了進諫的可能。昔日虛心納諫的秦王嬴政，已變成今天獨裁專制的秦始皇。對於李斯等大臣來說，只能阿從，不得進諫。專制制度使大臣們無法行使臣子的職責，一切只能以皇帝的是非為是非，一切只能以皇帝的好惡為行事原則。大臣們只能揣摩皇帝的意圖來行事，這是秦始皇的悲劇，是大秦帝國大臣們的悲劇，也是大秦帝國的悲劇，更是秦始皇創立的專制獨裁制度的悲劇。後世亡國之君無不因此而一個個喪失了自我調整、挽救國運的機會。

　　當李斯和所有的大臣只能考慮怎樣去迎合皇帝，而無法考慮帝國的興衰之時，這個帝國實際上已經喪失了活力。彌補專制帝國制度的失誤，除非是皇帝去世，或者是皇帝的覺悟，或者是改朝換代，別無良法。

執政卅載一朝被誅　大秦帝國命懸一線

　　在秦始皇兼併六國的過程中，文臣武將各有貢獻，但是，這種貢獻是有區別的，有的貢獻是全局性、戰略性的，有的貢獻是局部性的、戰役性的。

　　在秦始皇眾多的人才之中具有全局性、戰略性貢獻的大臣只有三個人，一是呂不韋，二是尉繚，三是李斯。至於王翦、王賁、李信、蒙恬等，他們的貢獻是局部的，非關戰略全局。

　　呂不韋發展了秦國的東進戰略，調整了秦兵重首虜的政策，大大減少了屠殺，也減少了六國軍民的反抗，為秦兼併六國的順利進行做出了重大貢獻。

　　尉繚是位傑出的軍事戰略家，他提出了收買六國權臣從內部瓦解六國政權的策略。做為軍事家，如此重視金錢戰，顯示了尉繚的過人智慧。

　　李斯參與了秦始皇兼併六國的全過程，他最早提出軍事、金錢並用的方針，並和尉繚一起具體實施了這一計畫。在秦始皇兼併六國成功之後，他參與了政治、軍事、文化等全方位的帝國構建工作。

　　所以，李斯是大秦帝國的構建者之一，是大秦帝國安危存亡的守護者。當李斯自身難保繼而被冤殺之時，大秦帝國已經是命懸一線、岌岌可危了。

　　只有群星璀璨，天空才會如此燦爛奪目，只有眾才兼備，事業才能蒸蒸日上。凝聚人才難，摧殘人才易，自古皆然。

　　當年，李斯、頓弱、王翦、王賁、蒙恬、蒙毅等一批英才輔佐在秦始皇周圍，秦始皇的大業才勢如破竹，氣吞山河。當王翦下世，蒙恬、蒙毅相繼被殺，只剩下李斯一人之時，已經是孤掌難鳴了。

　　李斯被殺是大秦帝國政壇發生的一場劇烈地震，此時離秦始皇沙丘病故剛剛一年。大秦帝國政壇上如此巨大的改變，意味著這個龐大帝國的根本已經動搖。政壇的局面會因李斯被殺、趙高掌權穩定下來嗎？風雨飄搖中的大秦帝國還會發生什麼變化？親手創建這一宏大帝國的秦始皇如果目睹著帝國的分崩離析，會不會痛心疾首呢？

第三十九回　指鹿為馬

秦始皇死後，秦帝國的宮廷就像是中了魔咒一樣，發生了一系列被殺事件。先是秦始皇欽定的繼位人皇長子扶蘇被殺，接著重臣蒙恬、大將蒙毅被殺，再是秦始皇的二十多個兒子女兒被殺，然後大秦帝國的兩朝宰相李斯也被殺。在接連不斷的死亡事件的籠罩下，大秦帝國的政壇會穩定下來嗎？當然不會！而且，接下來還要有人被殺害。那麼，誰將是下一個被殺的人呢？秦二世。這至少有兩點不可思議：第一，秦始皇建立的皇帝制度使皇帝成為至高、至大、至尊、至上的君王，秦二世怎麼會被殺呢？第二，秦二世是趙高輔佐登基的，趙高剛剛當上丞相，位高權重，趙高力挺的秦二世怎麼會被殺呢？但是，偏偏秦國政壇下一個被殺的人就是秦二世，這裡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玄機呢？

咸陽殿指鹿為馬　望夷宮二世殞命

　　秦二世二年（西元前二○八年）七月，李斯被腰斬於咸陽。到了八月的一天，秦二世在朝堂正主持朝議，突然，丞相趙高示意一位侍從上殿，只見他牽著一隻鹿緩緩走上大殿。大臣們見狀，面面相覷，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麼禍端。趙高笑盈盈地對秦二世說，這匹良馬，臣謹獻給皇上。

　　秦二世定睛一看，笑呵呵地說，丞相看走眼了吧，這明明是一隻鹿嘛，丞相怎麼說是馬呢？趙高笑而不答，秦二世轉過臉問左右的侍從，侍從們有的說是馬，有的說是鹿，有的一言不發。整個朝堂鴉雀無聲，秦二世不知道是自己眼花了，還是趙高和大臣們腦子進水了？他是一頭霧水。這就是中國歷史上著名的「指鹿為馬」，莫名其妙的秦二世草草結束了這一天的朝會。

　　「指鹿為馬」事件之後，朝中出現了兩件大事。

　　一是趙高找各種理由將那些說是「鹿」的大臣先後處死。大臣們發現講真話的人一一被殺，從此人人畏懼，噤若寒蟬，不敢再違抗趙高之意。

　　二是秦二世惶惶不可終日，他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怪病。

　　此時，秦末反秦主力之一的劉邦已經率數萬之眾，從今陝西西南部的武關進入秦地。武關失守，關中無險可據。劉邦已派人與趙高私下謀劃亡秦。大秦帝國處於風雨飄搖之中。

　　但是，位高權重的趙高卻一天比一天心虛起來。趙高權勢熏天，殺人無數，他會怕誰呢？他怕秦二世。

　　趙高害怕秦二世什麼呢？《漢書．高帝紀》記載：

　　八月沛公攻武關，入秦。秦相趙高恐，乃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不許。

　　趙高怕秦二世追究自己的責任，治罪於己。那麼，趙高具體害怕什麼呢？

　　趙高首先是和已經攻入關中的劉邦商量，自己想稱關中王，劉邦沒有答應。史書沒有記載趙高憑什麼可以向劉邦要「關中王」之位，但是，我們可以分析，趙高如果一無「貢獻」，他豈敢向入關滅秦的劉邦要「關中王」為回報？趙高肯定得有所「表現」。這個「表現」是什麼？只有一個答案，就是協助劉邦殺掉秦二世，滅秦。

　　劉邦斷然拒絕了趙高的要求，因為劉邦此時已經攻入武關，憑藉自己的力量完全有把握獨立滅秦，有沒有趙高協助亡秦都無關緊要，這是其一。其二，劉邦自己還想滅秦常關中王，豈能拱手讓給趙高？劉邦和項羽二人在楚懷王面前有一個約定：先入關破秦者為關中王。項羽當時陷入了鉅鹿之戰的主戰場，無法迅速入關。劉邦則繞過秦軍主力，從武關一路北上，進入關中。劉邦此時一心想的就是先攻入咸陽，自己好當關中王。所以，趙高的如意算盤肯定過不了劉邦這一關。那麼，趙高該怎麼辦呢？

　　《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

　　章邯等軍數卻，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皆立為王，自關以東，大氐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咸率其眾西鄉。沛公將數萬人已屠武關，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

　　趙高裝病不上朝。

　　趙高深知秦二世的為人。秦二世聽說關東「盜賊」不止，便派使者問責於趙高。秦二世的問責讓趙高非常恐懼，立即和他的女婿咸陽令閻樂、弟弟趙成商議發動第二次宮廷政變──誅殺秦二世。

　　趙高說，皇上不聽大臣們的進諫，現在天下形勢非常危急，皇上不責怪自己卻想歸罪於我，我想廢掉胡亥，另立新君。閻樂、趙成立即贊成。

　　他們首先讓掌管禁中的郎中令為內應，詐稱有「大賊」，然後派閻樂率領一千多名士兵到秦二世居住的望夷宮追殺他。趙高擔心閻樂中途變卦，先派人將閻樂的母親劫持為人質，使閻樂沒有退路。

　　望夷宮在今咸陽市涇陽縣，南距咸陽有十六里之遠。為什麼秦二世不住在咸陽宮殿中，偏偏跑到望夷宮來呢？

　　原來。在趙高發動第二一次政變之前，秦二世莫名其妙地做了一個奇特的夢。夢中，有一隻白虎咬死了自己左邊駕車的馬。秦二世夢醒之後非常緊張，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怪夢，於是，他召見了占夢博士。占夢博士解夢說，這是涇水之神作祟。於是，秦二世移駕到望夷宮，想通過祭祀涇水之神來避禍。

　　閻樂率領叛軍追到望夷宮，先把防衛望夷宮的衛兵司令抓起來，嚴厲斥貴這位警衛司令說，盜賊都進望夷宮了，你為什麼不抓捕？望夷宮的警衛司令回答，周圍全是警衛部隊，哪有什麼盜賊私闖入宮？閻樂一聽，立即殺了警衛司令，率兵直入宮中。閻樂率領的叛軍一邊往裡闖，一邊逢人就射。秦二世身邊的衛兵、宦官，哪見過這個陣勢，膽大的操傢伙和叛軍搏鬥，膽小的立即就逃跑。當然，操傢伙的衛兵全部戰死。很快。郎中令和閻樂一同闖入望夷宮，對著秦二世的床帳一陣急射。

　　秦二世看見這個架勢，勃然大怒，立即呼喚左右侍從。侍從們從未見過這種局面，沒有人敢迎擊，紛紛逃散。其中，有一位宦官沒敢逃。秦二世進入內殿，對他說，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這位宦官怯怯地說，陛下，臣不敢說才活到今天。如果我說了，早已經被皇上殺了，怎麼能夠活到今天？秦二世一聽，啞口無言。

　　閻樂走上前來，指著秦二世說，陛下驕奢淫逸，誅殺無數，所以天下皆叛，請陛下安排一下後事吧。秦二世問，我可以見見丞相嗎？閻樂說，不行。秦二世又問，我只想做個一郡之王，可以嗎？閻樂還是不答應。秦二世再問，那我就當一個萬戶侯，可以嗎？閻樂還是不答應。秦二世悲涼地說，我和我的妻兒做普通百姓，可以嗎？閣樂回答，我受丞相之令，為天下百姓除害。陛下不要多講了，講得再多，我也不敢答應。於是，閻樂指揮叛軍持刀上前，秦二世萬般無奈，只好拔劍自殺。

　　驕奢無道的秦二世當了兩年多皇帝就走完了他二十三年的人生之路。

　　關於秦二世之死，《史記．李斯列傳》的記載與此稍有不同。

　　李斯死後，趙高被秦二世任命為中丞相，朝中大事小事全決於趙高。趙高知道自己已經權傾天下，於是，某天在朝堂之上獻上一隻鹿，對著大夥說，這是一匹良馬。

　　秦二世看見這明明是一隻鹿，丞相偏偏說這是馬，於是，他滿腹疑惑地對身邊的人說，這是鹿啊。結果，秦二世身邊的人都說，陛下，這是馬。秦二世大驚失色，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麼病，連馬和鹿都分辨不清。

　　於是，秦二世急忙召集太卜（專管筮卜的官），讓他卜一卦。太卜卜完卦說，陛下祭祀宗廟之時，齋戒得不夠恭敬，所以才出現這種現象。要治此病，必須效法古代的聖王，隆重舉行祭祀。於是，秦二世趕快移駕上林苑齋戒。

　　上林苑是皇家的御花園，秦二世的任務既然只是祭祀，當然有的是時間。所以，他天天在苑中打獵。這一天，秦二世正在打獵，有一位行人從苑中經過，秦二世抓起弓箭一箭將這位行者射死。

　　趙高知道這件事之後，先讓他的女婿咸陽令閻樂上報，不知誰在上林苑殺了人，接著，讓閻樂給上林令寫了司法文書，要他捉拿兇犯。這是給秦二世傳達一個信號，先恫嚇他一番。

　　然後，趙高向秦二世進諫說，天子無緣無故殺人，這是上天嚴禁的。發生這種事，鬼神都不保佑皇上，上天將會降災，皇帝應當遠離京城和上林苑。於是，秦二世移駕望夷宮。

　　三天之後，趙高假託秦二世的命令，讓士兵們都穿著白色衣服，手持兵器，殺向望夷宮。

　　趙高進入望夷宮，對秦二世說，山東盜賊已經殺入關中了。秦二世登臺一看，大批穿著白衣的士兵圍住了宮殿，心裡非常恐懼，趙高藉機逼迫秦二世自殺。〔註〕

　　其實，趙高朝堂上搞的「指鹿為馬」，就是想當面試一試自己到底有多大權威，看看大臣們還敢不敢說實話。說白了，就是挑戰秦二世的權威。「指鹿為馬」事件是趙高展示自己實力的一紙試劑，這件事讓趙高看到自己對朝臣的控制能力已足以發動第二次宮廷政變。由於此前大規模的殺戮，朝中大臣已經不敢與趙高的權威對抗。所以，「指鹿為馬」事件給了趙高極大的信心和力量。

〔註〕《史記．李斯列傳》：「趙高詐詔衛士，令士皆素服持兵內鄉，入告二世曰：『山東群盜兵大至！』二世上觀而見之，恐懼，高即因劫令自殺。」

趙高源何二次政變　二世為何被逼自殺

　　趙高殺了李斯之後，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為什麼還要殺死秦二世呢？

　　權力與避險是他鋌而走險的兩大原因。

　　先說權力。

　　趙高在秦始皇去世之後立即說服胡亥、脅迫李斯發動沙丘政變，目的就是想利用胡亥除掉扶蘇，保住的自己地位，進而攫取更大的權力。胡亥登基之後，趙高當上了郎中令。成為九卿之一。但是，趙高並不滿足，他還要繼續擴大自己的權力。因此，他陷害李斯，最終藉胡亥之手殺死了李斯，自己當上了中丞相。所謂「中丞相」就是可以自由出入禁中的丞相。但是，趙高即使當上了丞相，還是不能為所欲為，他的權力還有個不可逾越的上限──皇權。所以他又進一步伸出魔爪。

　　再說避險。

　　自古權力無頂峰。當上丞相，與當年小小的中車府令相比，簡直有天壤之別；但是，趙高的仕途還有政治風險，因為在他之上還有一位擁有生殺大權的秦二世。秦二世是天下公認的至尊至上的皇帝，擁有主宰天下的絕對權力，一句話就可以殺掉權勢熏天的趙高。對於這樣一位皇帝，趙高也害怕。雖然他可以操縱秦二世，但是，秦二世並不是一個可以隨便擺布的玩偶，他有一定的政治頭腦，又非常專政暴戾。因此，只要秦二世存在一天，趙高就面臨著一天的危險。

　　班固說秦二世是「人頭畜鳴」的蠢材，確有一定道理，但是，也不全然如此。

　　為什麼說秦二世是一位有一定政治頭腦的皇帝呢？

　　第一，秦二世鞏固帝位有明確指向。秦二世一即位就採取了強化祭祀和巡遊天下等多項措施，證明自己是秦始皇的合法繼承人。這說明他並非毫無政治頭腦。

　　第二，趙高對秦二世懷有畏懼心理。趙高殺秦二世的原因之一是擔心秦二世追究他當丞相之後天下大亂的責任。秦二世曾嚴厲指責趙高為政不力，導致天下盜賊日益增多，這使趙高非常恐懼，促使趙高下定決心殺秦二世。如果秦二世完全是任趙高隨意擺布的傀儡，趙高還會嚇得連上朝都不敢嗎？

　　第三，秦二世處理李斯案件相當謹慎。秦二世受趙高挑撥，抓捕了李斯，並由趙高審理。但是，秦二世在收到趙高的報告後並沒有立即處死李斯，而是親自派員去複審此案。李斯也知道秦二世會這麼做，所以，一見到自稱是秦二世派來的使者，便立即翻供。但是，李斯不知道這是趙高派人偽裝的，一次翻供，招來一頓毒打；再次翻供，招來了再次毒打；屢屢翻供，屢遭毒打。到秦二世真派使者來時，李斯已經被打怕了，擔心又是趙高的手下，不敢翻供。秦二世看到李斯「認罪」，才下令處死李斯。趙高雖無治國之才，但是，搞起陰謀詭計，秦二世、李斯都不是他的對手。秦二世沒有識破趙高的技倆，是不知道天底下還有如此卑鄙的詭計。李斯在毒打下明白了趙高的手段，但是，他已經無計自救。因為政治家永遠鬥不過陰謀家。

　　所以，趙高認為，要想從根本上解除自己的從政風險，必須先下手為強，在秦二世準備收拾自己之前先除掉秦二世。

　　這就是主動規避政治風險。

　　秦二世雖然有一定的政治頭腦，但是，卻受了趙高的愚弄。

　　趙高怎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愚弄秦二世呢？

　　第一，讓秦二世與群臣隔絕。

　　趙高愚弄秦二世的第一手就是隔絕秦二世和大臣們的聯繫。秦始皇從發動兼併六國的戰爭開始，一直非常注意和大臣們共商大事。秦國統一天下的大政方針都是在秦始皇和大臣們的議論中形成的。比如兼併六國從何入手，大臣們意見並不統一。秦始皇就在朝堂之上讓韓非、李斯等充分表達自己的主張，他做為總裁判長，最終支持了李斯滅韓的主張。可見，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前，例來有非常完備的朝議制度，這種制度的本身保證了秦始皇和大臣們共商國是。由於有大臣們的參與，秦始皇的決策才有了更廣闊的視野、更堅實的基礎，最大限度地避免了秦始皇個人的獨斷專行和決策錯誤。大政方針上的失誤是任何一屆政府最大的失誤。

　　但是，秦二世即位之後，趙高對秦二世說，先帝統一天下時間長，所以，大臣們不敢任意妄為。您剛剛即位，又非常年輕，最好不要和大臣們一塊兒議事，因為您對朝政也不熟悉。假如您處理時稍有失誤，說了外行話，等於在朝臣面前示短獻醜。皇帝稱「朕」，應該獨攬朝綱。所以，一定不要多和朝臣們接觸。不接觸的最好辦法是不見大臣，在宮中自己決斷大事。於是，秦二世「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

　　趙高的這個主意將秦二世和大臣們的聯繫完全斬斷，秦二世成了孤家寡人。

　　趙高為什麼會出這種餿主意呢？

　　一是害怕大臣告狀。因為趙高當上郎中令之後，「所殺及報私怨眾多」。殺了那麼多人，報了那麼多私仇，他怕有人向秦二世告狀。

　　二是便於控制秦二世。秦二世不上朝，他如何處理朝政呢？和趙高拍板決定。所以，朝臣們很少能見到秦二世。秦二世只能和他信任的趙高一同處理朝政，趙高自然對秦二世的影響力大大增強。

　　秦二世為什麼會聽信趙高的這番「理論」呢？

　　一是信任，二是方便，三是示高。

　　先說信任。趙高和秦二世最親密的關係在於他們的師生之誼，趙高曾教秦二世法律，這是其一。趙高又首議篡改遺詔讓秦二世當上了皇帝，他能不信任趙高嗎？這是其二。秦二世不懂朝政，處理朝政須事事依靠趙高，這是其三。有了這三條，秦二世對趙高是信任有加，深信不疑。

　　再說方便。秦二世是一個貪圖安逸的人。他剛一即位，想到的就是享樂。胡亥認為，人生一世，轉瞬即逝，生老病死，無法左右。所以，秦二世一當上皇帝就想「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樂萬姓，長有天下」。他既想享受人間的一切榮華富貴，又想長保天下的太平無事。雖然做到這一點不容易，但是，秦二世願意冒險一試，因為他深知生命太短暫了。

　　此時的秦二世剛剛二十一歲，正是風華正茂之際，為什麼對人生看得如此悲觀？因為他從父皇嬴政一生勤勞執政、五十歲撒手人寰中汲取了教訓。如果不能增加生命的長度，就一定要增加生命的密度。

　　理解了的未必能夠深刻地感受，感受到的才能深刻地理解。秦始皇短暫的一生對秦二世來講可謂刻骨銘心。秦始皇第五次大巡遊唯一隨行的兒子即是胡亥，但是，剛剛五十歲的秦始皇，出發之時還非常健康，毫無得病的症狀，僅僅幾個月的光景就一病不起，命歸九泉。胡亥目睹了父親由鮮活到死亡的全過程，這對於一位剛剛二十一歲的年輕人來說，太殘酷了。只有親身經歷過這種刺激的人才會有如此深的震撼。

　　由於秦二世把人生看得很悲觀，趙高建議他居禁中處理朝政，可以說是正中下懷。

　　不上朝，僅在宮中和他最信任的老師一起處理朝政，這比起上朝聽政，自然是又快捷又方便，又省時又省力。和老師趙高商議朝政，沒有了雜七雜八的議論，六根清淨，趙高又善於阿從，所以，秦二世自然非常樂意這種方式。這等於取消了上班制，變成彈性工作制，在家上班。秦二世何樂不為？

　　但是，這種決定朝政的方式從根本上斬斷了大臣們和皇帝的聯繫，秦二世從此再也聽不到大臣們的意見。這就為趙高控制秦二世提供了極大的方便。

　　最後說示高。秦二世在禁中就能處理天下萬機，充分顯示了皇帝的萬能和高明。這明明是趙高給秦二世戴的高帽，但是，他就是喜歡這樣的高帽。

　　趙高愚弄秦二世的第二個舉措是斷臂。

　　李斯是沙丘政變的支持者，也是秦二世一朝的中流砥柱。但是，秦二世不上朝之後，做為丞相的李斯見秦二世也非常不易。李斯只有到宮中通報，得到允許，才能見到皇帝。正是這一背景，斷送了李斯的性命。因為趙高一方面誘使秦二世不和朝臣接觸，一方面欺騙李斯讓他在非常不恰當的時候求見秦二世，每每打斷秦二世的興致，惹得他大為惱火，他誤以為李斯是有意在他尋歡作樂的時候給他添亂添堵。趙高就趁機向秦二世進讒言，導致李斯被殺。如果秦二世正常上朝，李斯完全有時間、有機會向秦二世進諫，李斯的悲劇也許不會因此引發。正是因為趙高隔絕了秦二世和朝臣，甚至是丞相之間的聯繫，秦二世才會聽信讒言，誤殺李斯。殺了李斯，也就斬斷了秦二世的左膀右臂，趙高代替李斯當了丞相，秦二世的死期才會迅速臨近。

　　到秦二世殺盡了所有的兄弟姊妹，殺盡了所有的忠臣志士之時，秦二世自己的生死已經掌控在趙高手中了。秦二世的死期也就到了。

朝中驚二世疑鴕鳥心態　關東反朝中亂事事堪憂

　　秦二世被殺的直接原因是他責備趙高處理關中「盜賊」不力。

　　陳勝、吳廣起兵反秦直接引發了秦末如火如荼的大規模民變。秦二世如何應對這一局面呢？據《史記．秦始皇本紀》：

　　　　謁者使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吏。

　　聽聞天下大亂，秦二世施行鴕鳥政策。他根本不相信，更不願聽到四處民變的消息。所以，從關東來的使者報告說山東民變，他勃然大怒，向接把使者下到獄中。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後來的使者汲取了前人講真話卻鋃鐺入獄的教訓。所以，當秦二世再向使者問及山東狀況時，使者們全都說了謊話，只是一些毛賊，各地的郡守把他們全都抓起來了，不值得皇上擔心。秦二世一聽，簡直樂壞了。

　　最典型的人物是叔孫通。叔孫通是秦始皇的待詔博士，陳勝、吳廣發動民變之後，使者迅速把這個消息報告給秦二世。秦二世召集博士、儒生問道，楚地戍卒攻城掠地，大家對這件事怎麼看？博士、儒生三十多人說，聚眾是造反，這是死罪不能寬赦，希望陛下趕快發兵鎮壓。秦二世一聽就火了。叔孫通走上前說，各位先生的話都不對。當今天下已合而為一，毀城池，銷兵器。何況明主君臨天下，還有完備的法令，哪有敢造反的！這只是一夥盜賊罷了，何足掛齒。郡守正在搜捕他們，並嚴加懲處，不值得憂慮？〔註１〕

　　秦二世一聽，高興地說，好啊。又問了一遍諸儒生，有人說是造反，有人說是盜賊。秦二世下令，凡說是造反的一律治罪，說是盜賊的都免掉職務，獨獨賜給叔孫通二十匹帛、一套衣服，並授給他博士職位。叔孫通退朝之後，一些儒生責問他，先生為什麼只說討好的話？叔孫通說，各位不知道，我幾乎逃不出虎口！隨後，得到賞賜的叔孫通立即逃離都城，輾轉投奔幾位「老闆」，最後投靠了漢王劉邦，成為劉邦手下的要臣。

　　叔孫通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善於自保的經典。他得到秦二世的褒獎，這說明秦二世面對遍及全國的反秦大起義不願意也不敢承認，只有叔孫通的「盜賊說」最能讓他獲得安慰，所以，獨獨只有見風使舵的叔孫通受到秦二世的厚賞。叔孫通看透了秦二世的鴕烏心態，他面對講真話丟命、講假話受賞的專制皇帝，先講假話後逃命。至於叔孫通逃出秦都咸陽投奔反秦義軍，最後輾轉到劉邦手下，成為劉邦功臣一事，我們姑且不講。但是，從叔孫通事件中，我們知道了秦二世面對反秦大起義的真實心態。

　　一個政權如果淪落至官員們只有講假話才能生存的地步，說明這個腐朽的政權已經到了非下猛藥不可的時候了。因為官員普遍講假話，必然會使最高決策人完全不了解真實民情。如果最高決策人不了解沸反盈天的民情，這個政權能不危急嗎？

　　秦二世採取這樣的心態處理天下民變，豈能不敗？

　　正是秦二世的錯誤態度、錯誤政策導致了這場民變最終釀成轟轟烈烈的大起義。李斯當丞相擺不平這場民變，趙高當丞相更擺不平這場民變。所以，秦二世責難李斯，李斯被殺：秦二世責難趙高，秦二世被殺。

　　秦二世被殺還有一個重要原因──秦末這場大規模民變所引發的帝國宮廷內亂。

　　趙高殺了秦二世，從秦二世身上摘下皇帝玉璽戴在身上，但是，宮中的侍從、文武百官都非常抵制。據說，趙高走上大殿，大殿竟然一次一次地搖晃起來。趙高明白這是天意不讓他常皇帝，而且大臣們也不同意。〔註２〕

　　關於趙高想坐上龍椅大殿搖晃一事，《史記》的記載言之鑿鑿。但是，事實上不會發生這種事。龍椅不就是一把椅子嗎？誰不能坐啊？如果趙高真感到大殿震盪，那也只是他的一種心理感受。趙高以臣弒君，繼而想自己稱帝，變嬴氏天下為趙氏天下，心理壓力一定非常大。在這種巨大的壓力之下，趙高走向龍椅之時必定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才會有如此感受。所以，趙高所理解的天意，其實是趙高極度心虛的反映。

　　既然趙高知道天意難違，群臣怨怒，那他該怎麼辦呢？誰會成為大秦帝國新的君主呢？

〔註１〕《史記．劉敬、叔孫通列傳》：「叔孫通前曰：『諸生言皆非也。夫天下合為一家，毀郡縣城，鑠其兵，示天下不復用。且明主在其上，法令具於下。使人人奉職，四方輻輳，安敢有反者？此特群盜鼠竊狗盜耳，何足置之齒牙間？郡守尉令捕論，何足憂！』」

〔註２〕《史記．李斯列傳》：「引璽而佩之，左右百官莫從，上殿，殿欲壞者三，高自知天弗與，群臣弗許。」

第四十回　趙高之死

賢能者見亂則憂，奸佞者見亂卻喜，趙高無疑屬於後者。大秦帝國在天下反秦的大潮中風雨飄搖，岌岌可危，趙高則乘亂而動，一步步進行著他最擅長的陰謀活動，進行著最後的瘋狂──向著竊取最高權位的目標瘋狂奔去，也向著自己生命的終點瘋狂奔去。設計殺死秦二世後，趙高迎來了自己一生夢寐以求的權力巔峰。然而，神鬼不佐，趙高心虛，權衡輕重，琢磨人心，覺得自己還是當不了皇帝，無奈的趙高決定另立他人為秦王。但是，恰恰是趙高意欲扶立的秦王，乾淨俐落地結果了趙高的性命，夷滅了趙高三族。他是誰？為什麼他能有這麼大的本事？為什麼他竟然能將害人無數的趙高殺死？

遭大難公子除奸　究原委子嬰是誰

　　殺掉趙高的是秦王子嬰。

　　這句話帶出了兩個問題，一是秦國自秦始皇起，秦王已改稱「皇帝」，為什麼又冒出來一個「秦王」？二是「子嬰」是誰？

　　先說第一個問題。

　　趙高雖然殺死了秦二世，但是他自己沒有稱帝。趙高走上龍椅，咸陽宮殿顫抖，這是《史記》記載的，雖然這可能不是事實，卻反映了中國古人極為強烈的正統觀念，更重要的還在於趙高多行不義，遭到正義力量的無言反抗。所謂神鬼不佐，無非反映了天怒人怨，反映了趙高內心的邪惡對正義的恐懼心態。

　　趙高沒有稱帝，當然不是他不願稱帝而是大臣們無言的反抗讓他心虛，他不敢在這種情況下貿然稱帝。因此，他必須再立一個皇帝。於是，趙高召集朝中大臣和公子開會，公布秦二世胡亥無道伏誅，並且宣布，秦國本來就是一個諸侯國，從始皇帝開始才稱皇帝。如今天下大亂，六國紛紛復國，大秦帝國的土地已經迅速縮水，再稱皇帝就是一個空名，與事實不符，應當像原來一樣改稱「秦王」。這樣，秦始皇建立的皇帝制度僅僅施行了十五年就被趙高廢掉了。

　　再說第二個問題。

　　殺趙高的子嬰是誰？

　　文獻記載的子嬰的身分有三種說法：

　　第一種，秦二世的姪子。《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把「兄子」理解為「兄之子」，所以，子嬰是秦二世哥哥的兒子，也就是秦二世的姪子。

　　第二種，秦始皇的弟弟。《史記．李斯列傳》中記載，「高自知天弗與，群臣弗許，乃召始皇弟，授之璽」。

　　第三種，秦二世之兄。《史記．六國年表》：「趙高反，二世自殺，高立二世兄子嬰。子嬰立，刺殺高，夷三族。」這裡的「二世兄子嬰」應當理解為「二世兄」「子嬰」。不能把「子嬰」二字拆分，下文「子嬰立」緊接上文，表明「子嬰」二字不能拆開。

　　上述三說之中，「二世兄子」說最為流行。東漢班固的《漢書．高帝紀》即用此說，近現代學者也多採用此說。中國目前最為通行的工具書《辭海》和《辭源》也都將子嬰釋為秦二世的兄子，並進一步指出是扶蘇之子。

　　但是，近年有學者指出子嬰為「二世兄子」一說有問題。

　　第一，年齡不符。如果子嬰是秦二世的姪子，而且是秦始皇長子扶蘇的長子，秦始皇只活了五十歲，即使他十七、八歲生扶蘇，扶蘇十七、八歲生子嬰，秦始皇死時，子嬰也只有十六、七歲。秦二世胡亥在位三年，子嬰繼位為秦王時，最多不過二十歲。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子嬰，他的兒子能有多大？三、四歲吧。《史記》卻有幾處記載著子嬰被趙高立為秦王時，曾與其子商量誅殺趙高事。如《秦始皇本紀》記載，趙高立子嬰為秦王後，要求子嬰齋戒五天，但是，子嬰和他的兩個兒子商議誅殺趙高。可見，子嬰不僅有兩個兒子，而且年齡都已經不小，能夠參與謀劃誅殺趙高之事。子嬰如果是秦始皇的孫子（二世兄子），不可能有這麼大的兒子。

　　第二，地位不稱。《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趙高在謀殺秦二世另立新君時說：「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趙高的話不一定完全屬實，但如果沒有一點根據，恐亦難以服眾。這說明子嬰是具有一定社會影響力的。如果子嬰是秦二世的姪子，年齡不過十六、七歲，參與社會生活的程度肯定不深，在社會上的影響力也不會這麼大，因此，「百姓皆載其言」就不大可能。

　　總之，子嬰不可能是秦二世的姪子、秦始皇的孫子。

　　子嬰會不會是秦二世之兄呢？《史記．六國年表》非常明確記載著子嬰是秦二世之兄，但此說亦有問題。

　　從年齡上看，秦二世是二十三歲被殺，如果子嬰是秦二世兄，必然在二十三歲以上。但是，秦始皇是五十歲病故，其子最大可能在三十歲左右，因此長子只可能有十多歲的兒子，與其子商議誅殺趙高，勉強說得過去。但是，有兩點無從解釋。

　　第一，何以苟活？秦二世繼位之後，大搞白色恐怖，兄弟們被殺戮殆盡，子嬰如果真是秦二世之兄，焉能在大屠殺中得以倖免？

　　第二，憑何進諫？據《史記．蒙恬列傳》記載，秦二世繼位之後，趙高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蒙恬、蒙毅兄弟。但是，子嬰向秦二世進諫，我聽說趙王遷殺了他的大將李牧，燕王喜派荊軻刺始皇帝，齊王建殺忠臣而信用后勝。最終，這三位國君都因之亡國，還搭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蒙恬、蒙毅是大秦帝國的重臣，如果殺了他們，將會內失臣心，外失民心，萬萬不可啊！秦二世不聽，最終逼殺了蒙氏兄弟。

　　子嬰一是敢於勸諫，二是勸諫秦二世的話說得很重，三是秦二世竟然不予計較。這說明什麼？這說明子嬰的身分非常特殊。

　　我們不妨重複一下子嬰勸諫秦二世的話：

　　臣聞輕慮者不可以治國，獨智者不可以存君。誅殺忠臣而立無節行之人，是內使群臣不相信，而外使鬥士之意離也。臣竊以為不可。

　　大家仔細看看這幾句話，等於指責秦二世是「輕慮者」，殺蒙氏兄弟是「誅殺忠臣」，是「立無節行之人」。誰敢對殺人成性的秦二世如此講話？如果子嬰是秦二世的哥哥，不被殺就是萬幸了，豈敢如此進諫？

　　所以，子嬰不可能是秦二世之兄。

　　那麼，只剩下「秦始皇弟」一說了。這種說法能成立嗎？

　　此說僅見於《史記．李斯列傳》，但相較前二說，此說比較合理。

　　第一，年齡相符。子嬰如果是秦始皇的弟弟，一定有年長的兒子，所以，子嬰與其二子商議誅殺趙高就比較合理。

　　第二，進諫有據，做為秦二世的叔叔，子嬰自然敢於進諫，即使話說得重了，秦二世也不大好計較。因為，秦始皇之前的六位國君，只有秦武王亡故後因為年輕無子才選了他的兄弟繼位為昭襄王，其他各代秦王都是父死子繼。所以，從秦國國君的繼承制度上看，做為秦始皇的弟弟，子嬰不可能繼位。正因為子嬰不可能繼承王位，所以，他說話就顧忌較少。秦二世繼位之後的最大政敵是他的兄弟姊妹，他大搞白色恐怖的對象也是他的兄弟姊妹。做為他叔叔的子嬰不是他的政敵，且又是他的父輩，所以，子嬰敢於進諫，秦二世也不予追究。

　　第三，聲望相合。趙高殺了秦二世，自己又無法繼位。秦二世的兄弟已經被殺害殆盡，因此，秦國國君的人選就順理成章地在秦始皇的兄弟中產生了。做為秦始皇的弟弟、秦二世的叔叔，又有非常高的人氣，子嬰的這種身分非常符合趙高擁立的理由。

樹大招風風撼樹　惡人自有惡人磨

　　趙高確立子嬰繼承大業之前，已經言明，大秦帝國的國土大幅縮水，山東六國相繼立國，因此，子嬰只能繼位稱秦王，不得再稱皇帝。

　　趙高讓子嬰齋戒五天之後，再到祖廟中舉行典禮，接受玉璽，繼承王位。

　　子嬰得知二世胡亥被殺，趙高立自己繼承王位。齋戒之時，他和兩個兒子及宦官韓談商議，趙高在望夷宮殺了二世，擔心群臣會殺了他，所以，才擁立我繼位。我還聽說，趙高已經和楚人商議聯合滅秦而在關中稱王。現在他要我齋戒五天之後到祖廟中去繼承大統，這是想在祖廟中對我下手。我如果稱病不去，趙高一定會親自來。他一來，我就殺了他。

　　趙高派了幾撥人來催子嬰，子嬰拿定了主意就是不去。趙高急了眼，新國君在宗廟受命是國家大事，子嬰怎麼能不來？於是，他親自到子嬰齋戒的宮中來「請」。子嬰聽說趙高求見，立即召趙高入內。子嬰指使韓談潛伏在暗處，趙高一進齋宮，韓談眼疾手快，一刀就將他砍死了。子嬰趁機夷滅了趙高三族。

　　沙丘政變以來一直順風順水的趙高終於走完了他罪惡的一生。趙高萬萬沒有料到自己最終竟然死於子嬰之手，並像李斯一樣被滅三族。

　　沙丘政變的三巨頭胡亥，趙高、李斯一個個都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趙高設計殺了那麼多人，特別是殺扶蘇，戮蒙恬、蒙毅，族李斯，弒胡亥，難度都相當大。但是，趙高殺別人易如反掌，玩得如魚得水，為什麼最終卻栽在了子嬰的手裡呢？

　　趙高低估了子嬰，完全沒有想到子嬰竟然敢拿自己開刀。如果趙高充分估計到這一點，子嬰就不可能得逞。

　　趙高之所以立子嬰，是在和子嬰長期的相處中深知子嬰是一個沒有任何政治野心的人，但他不知子嬰雖無政治野心，但也絕不是一個沒有作為的人。

　　他過高地估計了自己，過低地估計了子嬰。

　　子嬰殺趙高一是不願自己被趙高所殺，二是不願大秦帝國因趙高敗亡，所以，才毅然決然地設計謀殺趙高，兩人之間的矛盾是生死之爭。子嬰有謀略，有膽識，只是這種謀略與膽識長期沒有施展的平臺。趙高雖然擅長搞陰謀，但是，他認真對付的是扶蘇，是蒙恬、蒙毅，是李斯，是胡亥。對於子嬰，趙高從來都沒有放在眼裡。因為子嬰長期以來一直毫無政治野心，也無任何政治資源，只是一位默默無聞的公子。所以。趙高才敢立子嬰為秦王，同時也沒把一向無所作為的子嬰視為需要嚴加防範的政治對手。

　　恩格斯說，在歷史上活動的許多個別願望，在太多場合下得到的完全不是預想的結果，往往是恰恰相反的結果。趙高推著陰謀的車輪，踩著由他一手鋪就的血腥道路，走上了高位。他運用陰謀、權詐和恐嚇，上下其手，讓自己登上直達權勢高位的臺階，也為自己挖掘了粉身碎骨的萬丈深淵。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趙高親手把自己釘在了歷史萬劫不復的恥辱柱上。

　　趙高最終沒能實現他的願望，走完了他臭名昭著的一生。

趙高五步亂秦　功罪孰是孰非

　　自秦亡之後，談到秦朝的滅亡，趙高總是被不斷提及。從古至今很多人都認為，趙高和秦朝的滅亡關係極大。

　　那麼，我們究竟應當怎樣評價趙高呢？

　　有兩種近乎對立的觀點，一是認為趙高是亂秦亡秦的罪人，二是認為趙高是「亡秦報趙」的功臣。

　　哪一種看法更接近歷史的真實呢？

　　我們不妨看一看趙高對大秦帝國的滅亡起到了什麼作用。客觀地講，趙高對後秦始皇時代大秦帝國的滅亡發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第一步，沙丘政變。趙高是沙丘政變的主謀，他把胡亥做為自己的政治籌碼、豪賭工具。通過沙丘政變除掉了秦始皇欽定的繼承人扶蘇，為自己攫取最高權力掃清了第一道障礙。

　　第二步，誅殺蒙氏。蒙氏氏兄弟是大秦帝國的功臣世家，也是阻礙趙高奪取大秦帝國最高權力的障礙，是趙高的心腹大患。因此，趙高毫不猶豫地除掉了蒙恬、蒙毅，為自己攫取大秦帝國最高權力掃清了第二道障礙。

　　第三步，清除公子。胡亥在趙高的蠱惑下篡改秦始皇遺詔奪取帝位，因此，胡亥本能地擔心秦始皇諸子對自己的威脅。趙高利用胡亥的猜忌心理，鼓動胡亥大開殺戒，殘忍地殺害了胡亥所有的兄弟姊妹，造成秦始皇直系血親被殲滅殆盡的局面。所以，當趙高在望夷宮逼殺胡亥之時，胡亥毫無反手之力，因為他的兄弟姊妹已經全部被他自己殺光，沒有一位可以幫他應付趙高的弒君叛逆。這是趙高攫取大秦帝國最高權力的第三步。

　　第四步，陷害李斯。李斯是大秦帝國的柱石，是著名的政治家，他最大的缺失是過於計較個人的得失利害。因此，趙高利用了李斯的自私，威逼李斯就範，成功地發動了沙丘政變。但是，李斯對趙高來說，只是一個臨時的合作夥伴，沒有李斯的配合，趙高本事再大也不可能讓群臣相信秦始皇的遺詔是傳位給胡亥的。趙高陷害蒙恬、蒙毅之時，子嬰挺身而出，仗義執言，為蒙氏兄弟辯誣，此時的李斯竟然一言不發。李斯被迫同意篡改秦始皇遺詔的原因之一，就是擔心扶蘇繼位會重用蒙氏兄弟，所以，在趙高迫害蒙氏兄弟之時，李斯袖手旁觀。趙高正是利用了李斯的自私之心，在秦二世本意不想殺掉蒙恬、蒙毅的情況下殺死了他們。此時李斯是趙高一亂再亂的幫兇。

　　但是，等到蒙恬、蒙毅兄弟、秦始皇諸公子、公主、右丞相馮去疾、將軍馮劫等人一個個被趙高逼殺之後，李斯成了趙高奪取最高權力的最大障礙。此時的李斯已經是趙高的政治對手，但是，李斯始終沒有認識到這一點。所以，趙高才設計在秦二世尋歡作樂之時有意讓李斯屢屢敗秦二世的興，惹得秦二世十分惱怒，趙高則趁機進讒言陷害李斯，致使李斯被滅三族。這是趙高攫取大秦帝國最高權力的第四步。

　　第五步，逼殺胡亥。李斯被殺之後，趙高已經可以為所欲為了，這才上演了「指鹿為馬」的一幕，成為中國歷史上相權愚弄皇權的經典案例。大臣們經歷了「指鹿為馬」事件以後，已經無人敢於對抗趙高，趙高奪取最高權力的機會終於來臨了。這才發生了望夷宮逼殺秦二世的事件，趙高一躍升為中國歷史上中央集權制下弒君第一人。

　　此時的趙高已經夢想自己當皇帝了，只是他內心的極度空虛、大臣們的無言反抗，讓他感到一種巨大的壓力。所以，趙高出於權宜之計才立子嬰。但是，他卻把子嬰的頭銜由「皇帝」換成了「秦王」。

　　趙高的權力至此已臻巔峰，但與此同時，他的一隻腳也邁進了地獄之門。歷史從來都是這樣，上帝要人滅亡，一定先讓人瘋狂。當一個人瘋狂到極點，他也就走到了地獄的門口。

　　看看上面的五部曲，就是一首趙高亡秦的「鋼琴協奏曲」。

　　所以，後人評價秦朝速亡之時往往認為趙高是最重要的亡秦者。

　　第二種觀點，認為趙高是「亡秦報趙」的大功臣。

　　趙高是趙人，他對大秦帝國的速亡發揮了很大作用，所以，趙高是亡秦第一人。

　　唐人司馬貞的《史記索隱》說：

　　高本趙諸公子，痛其國為秦所滅，乃自宮以進，卒至殺秦子孫，亡其天下。

　　司馬貞認為，趙高是趙國公子，因為痛感趙國為秦所亡，所以，「自宮」而入秦，最終誅殺嬴秦子孫，滅亡秦國。如果歷史真像司馬貞所說的那樣，那麼，趙高就是鄭國第二，為了報秦滅趙之仇而「自宮」，他豈不是趙國的大功臣嗎？

　　因此，後人談起劉邦亡秦，認為趙高的功勞在劉邦所有大臣之上。比如〈詠趙高〉一詩：

　　　　當年舉世欲誅秦，哪計為名與殺身。
　　　　先去扶蘇後胡亥，趙高功冠漢諸臣。

　　詩云當年整個天下都想誅滅暴秦，甚至於沒有人計較代價與得失。可見，暴秦是多麼不得人心，滅秦又是何等艱難。但是，趙高先殺了扶蘇，再殺了胡亥，整個大秦帝國因為趙高的殺戮而轟然崩塌。以此看來，趙高的功勞遠遠勝過劉邦手下任何一位功臣。因為，誰也不可能取代趙高從內部瓦解大秦帝國的地位與作用。

　　又如〈閱《古逸史》〉一詩：

　　　　大賈滅嬴憑女子，奇謀與漢詎蕭曾？
　　　　留侯椎鐵荊卿匕，不及秦宮一趙高。

　　詩說，呂不韋滅亡嬴氏王朝靠的是趙姬，促使漢朝興起的不是劉邦手下的大功臣蕭何、曹參。張良的博浪沙刺秦，荊軻的秦廷刺秦，都趕不上趙高亂秦亡秦的功勞之大。

　　這兩首詩一致認為，趙高的一系列動作最終加速了大秦帝國滅亡的步伐。

　　客觀上講，這兩首詩講的確有道理。趙高從內部瓦解大秦帝國所發揮的作用是其他任何人不可能代替的。

　　但是，判斷趙高是否為功臣，不能以趙高在大秦帝國滅亡中所發揮的客觀作用為標準。判斷一個人是功臣還是罪人是要具體分析的。最重要是看趙高所作所為的目的是什麼？

　　第一，從趙高亡秦的動機看。趙高亂秦、亡秦並非是為了報趙，而是為了個人的私欲。沙丘政變是亂秦、亡秦至為關鍵的第一步，趙高為什麼要發動沙丘政變呢？

　　《史記．蒙恬列傳》記載：

　　始皇至沙丘崩，秘之，群臣莫知。是時，丞相李斯，少子胡亥，中車府令趙高常從。高雅得幸於胡亥，欲立之；又怨蒙毅法治之而不為己也，因有賊心。

　　據此可知，趙高的亡秦賊心，一是想立胡亥為帝，二是怨恨蒙毅曾經審理過自己。

　　趙高的全部賭注都押在胡亥身上，只有胡亥即位，趙高才有出頭之日，才有被重用的機會。

　　趙高犯罪，蒙毅審理，判趙高死刑，由於秦始皇援之以手，趙高才得以倖免。所以，趙高對蒙毅恨之入骨。如果遺詔發出，扶蘇即位，一定會重用蒙恬、蒙毅兄弟。這樣，趙高報仇的機會就沒有了。所以，趙高敏銳地發現，秦始皇在未立皇后、太子的情況下病故於巡遊途中，而且，發給扶蘇的詔書在自己手中還沒有發出，這對趙高、對大秦帝國都是一次歷史性的時刻。

　　對趙高而言，如果篡改遺詔成功，胡亥登上皇帝寶座，自己的一生都將改寫，這個機會太難得了。如果失去這次機會，也許永遠不會有第二次了。藉此機會，不但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而且可以報復蒙毅、蒙恬兄弟。

　　正是出於這兩點，趙高利誘胡亥、脅迫李斯，成功發動沙氏政變。

　　看看趙高沙丘政變的動機，何曾有一點點為趙復仇之意？完全是為自己牟私利。所以，我們不能因為趙高是趙國人，趙國為秦所滅，就說趙高是「亡秦報趙」。因為，這種推論完全是一廂情願的主觀臆測，不見得是事實。

　　第二，從趙高執政的作為看。趙高發動政變成功後，既沒有為大秦帝國的長治久安著想，也沒有為天下蒼生著想。他的作為可以概括為兩點：一是不斷攫取權力，二是引誘縱容胡亥。

　　為了不斷攫取權力，趙高調唆秦二世殺蒙恬、蒙毅，殺秦始皇諸公子，殺李斯及諸重臣，最後發展到殺秦二世。趙高則從中車府令搖身一變成為九卿之一的郎中令，族滅李斯之後常上了中丞相，殺了秦二世之後甚至於想當皇帝。趙高的政治野心不斷膨脹，大秦帝國的中樞讓趙高變成了一個屠宰場。所以，秦朝速亡，趙高自然難辭其咎。當然，從另一面看，亡秦首功亦非趙高莫屬。

　　為了達到自己攫取權力的目的，趙高千方百計地誘使秦二世荒淫作樂，不理朝政，肆無忌憚地濫用民力，大修始皇陵，大修阿房宮，鬧得民不聊生。

　　這種作為於民何利？於國何利？因此，趙高儘管客觀上加速了大秦帝國的速亡，但也絕對不能將其視為英雄，他不是「亡秦報趙」，而是「亡秦為己」。

　　總之，趙高是一個心底極壞的人。

　　世界上的壞人有兩種，一種是對誰都使壞，一種是對大多數人壞，只對某些人友善。

　　趙高屬於第一種壞人，他不僅僅對蒙氏兄弟不好，對李斯不好，對秦二世不好，趙高對所有和他打交道的人都不好。就連他的女婿閻樂，奉命去殺秦二世，趙高還怕他變卦，先扣押閻樂的母親為人質。如果子嬰不殺趙高，趙高將來也必殺子嬰。

　　趙高的這種心理也許源於他的經歷。他生於隱官，從小為人所不齒。這種生存狀態使趙高從小就不知道什麼叫愛，他的心從小就是在仇恨中浸泡長大的。他恨這們社會，他恨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在這種心理驅使之下，趙高只懂得要爬上人上人的地位必須靠自己，他練習書法，學習秦法，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態。一旦有了機會，爬上了一定的位置，他就像一頭貪婪的野獸，拼命地吞噬一切。他渴望權力，他知道只有擁有權力才能夠讓他出人頭地。發動沙丘政變，殺扶蘇，戮蒙氏，族李斯，弒胡亥，他在攫取權力的道路上漸行漸遠，他的人性一點點在泯滅，也同時為自己挖好了墳墓。

　　就在大秦帝國上層政權極度不穩的時候，反秦起義軍已對帝國形成四面楚歌之勢。在大秦帝國處於風兩飄搖之際，秦王子嬰臨危受命，除掉了亂秦、亡秦的趙高，面對洶湧澎湃的反秦義軍，子嬰還能有所作為嗎？

第四十一回　子嬰亡國

子嬰設計殺死趙高，夷滅了趙高三族，除掉了亂秦、亡秦的元兇。按照常理，秦帝國此時完成了最高權力的正確交接，秦國的政壇開始走向穩定，帝國的命運應當得到扭轉了。但是，山東六國如火如荼的反秦戰爭已經使秦帝國徹底喪失了重整山河的良機，歷史沒有再給大秦帝國機會。子嬰僅僅當了四十六天的秦王，劉邦率領的義軍就從武關攻入關中，迅即打到了咸陽，駐軍霸上（今西安市東南）。劉邦派人招降秦王子嬰。子嬰白馬素車，身著喪服，捧著皇帝的玉璽、符節，在軹道向劉邦投降。兼併六國、空前強大的大秦帝國就這樣走完了它的歷史征程。子嬰誘殺趙高，除去國賊，顯示了他的氣魄、智慧與膽略，可見，子嬰並非是個無能之輩。為什麼這麼一個有魄力、有計謀的人最終卻未能保住秦帝國的江山呢？

二世養患積重難返　深宮自閉貴難將臣

　　從〈祕不發喪〉一回開始，我們的主要精力一直用在講述後秦始皇時代大秦帝國中央政權的殺戮與清洗；但是，在大秦帝國上層中樞的權力之爭熱火朝天的時候，天下的形勢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秦二世元年（西元前二○九年）七月，陳勝、吳廣在大澤鄉首舉義旗，攻郡縣，殺秦官，建號「張楚」，一場規模空前的反秦大起義迅速發動，並在全國範圍內迅速形成燎原之勢。陳勝、吳廣起義之後，大秦帝國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秦二世對關東的地方起義漠然置之，二是關東形勢已然發生了巨大變化。

　　秦二世為什麼對關東大起義漠然置之呢？原因只有一點──不以為然。

　　胡亥並非白癡，但他面對這場規模浩大的全國性反秦大起義不但不以為然，而且竟然採取了鴕鳥政策，不予承認。按照常理，帝國一旦出現嚴重的政治危機，帝國的元首都會在第一時間做出迅速反應並啟動緊急預案，但是秦二世竟然不予承認，這是為什麼呢？

　　首先是盲目自信。大秦帝國以武力天下第一的優勢兼併六國、統一天下，大秦帝國的虎狼之師是六國根本無法匹敵的。陳勝、吳廣起義之時，秦始皇剛剛去世一年，大秦帝國在這之間未經過大的戰爭重創，軍事力量完整地保存下來。秦二世繼位之時剛滿二十一歲，雖然他沒有參與大秦帝國的創建，但是，大秦帝國用十年時間橫掃六合、一統天下的赫赫戰績他還是非常清楚的，帝國軍事力量的強大他也是非常清楚的，所以秦二世盲目以為「老子天下第一」，這是他敢於蔑視反秦武裝的重要原因。

　　其次是盲目樂觀。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天下之後，收繳天下的武器，全部集中到咸陽，鑄成了十二個人形鐘架兩端的立柱，每一個重千石〔註〕，置於宮中。秦始皇在全國範圍內收繳、銷毀武器是為了「弱天下之民」。這一手確實很見成效：陳勝、吳廣起義之時，也的確沒有像樣的武器可用，他們「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只能用木棍之類的兵器。秦始皇大力收繳民間的武器使反秦力量在起義初期受到一定的限制，但是，這絕不是左右起義成敗的關鍵。隨著大秦帝國郡縣一個個被攻占，起義軍的武器自然得到改善；此時的秦二世反而成了反秦義軍的軍火運輸與補充的大隊長。但是，秦二世可不這樣看。他認為六國的武力被消滅，天下的武器被收繳，怎麼可能還會形成大規模的反秦武裝呢？

　　一方面是大秦帝國武裝力量雄厚，一方面是天下反秦力量削弱殆盡。秦二世有了這樣兩種根深柢固的認識，所以不相信關東還會結成大規模的反秦軍隊，他對使者彙報的關東大亂的消息很不以為然，還將報信者囚禁，因為在他看來使者的話是危言聳聽。

　　秦二世既然不相信關東起義軍如星火燎原，已成氣候，自然也不會把對付關東起義軍放到軍國大事的地位上來抓。那麼，他在忙活啥呢？

　　首先是殘害據實而報的使者。據《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記載，陳勝、吳廣起義之後，天下大亂。原六國百姓對大秦帝國的地方官員恨之入骨，所以，陳勝、吳廣一舉義旗，各地的青年人率先行動，紛紛殺了本地的縣令郡守，響應義軍，自立為王。這種義軍，在廣闊的六國土地上數不勝數，這就叫燎原之火。而且，這些義軍並非只是占地稱王，而是相互聯合起來，向西進軍，直搗秦帝國的根據地關中。

　　出巡東方的使者將全國失控的局面報告給秦二世，二世大怒，將使者投入獄中。自此，誰也不敢把關東反秦大起義的情況如實上報朝廷了。

　　秦二世不願承認天下大亂的消息，大臣們不敢說關東義軍之事，而把這場遍及全國的大起義說成是少數「盜賊」為亂。秦二世的這種鴕鳥心態只能使大秦帝國面對愈演愈烈的反秦大起義無所作為。

　　此時的二世遁入深宮盡情享樂。大秦帝國面臨生死存亡的危急關頭，秦二世卻聽信趙高的諂媚之語，隱入後宮，不見大臣，縱情聲色，及時享樂。這不是在即將爆發而是在已經爆發的火山上頂上尋歡作樂。

　　此外，二世還不斷責難大臣。秦二世自己不願承認天下大亂的形勢，也不召集朝中大臣全力應對關東義軍的進攻，只是在宮中處理朝政，連坐朝都懶得去。軍國大事僅僅和只懂陰謀、不懂朝政的趙高商酌，自己忙於與嬪妃尋歡作樂。一旦得到關東不利的消息，就責難大臣。李斯受到責難，上了〈行督責書〉；章邯受到責難，率兵投降；趙高受到責難，乾脆把秦二世殺掉。可見，對秦二世的責難，誰都心驚膽寒。因為，秦二世殺人毫無顧忌，誰都怕秦二世遷怒於己。

〔註〕一石相當於今六十斤。

趙高嫁禍自毀長城　章邯無奈投降項羽

　　秦二世身為大秦帝國的最高統治者，夜郎自大，對關東局勢漠然置之，對六國的反秦運動採取鴕鳥心態，所有這些都更使大秦帝國危如累卵。更令人扼腕的是，秦朝中央政府在關鍵時刻還犯了一個致命的重大錯誤──佞臣趙高自毀長城。

　　秦二世二年（西元前二○八年）冬，陳勝的部下周文率領大軍殺進關中，進軍到戲（今西安臨潼）。此地離秦都咸陽已近在咫尺，大秦帝國的形勢一下子變得嚴峻起來。周文的大軍有數十萬人之眾，此時的秦二世才知道事態的嚴峻。「二世大驚，與群臣謀曰：奈何？」秦二世「大驚」，說明在起義軍殺到關中之前，他對關東的形勢判斷完全建立在自己的主觀臆測上，完全不知道國事嚴重到這種程度。「與群臣謀」，道出了秦二世並非白癡，關鍵時刻他的第一反應是與群臣商議應對之策。

　　在秦帝國危急存亡之秋，誰能站出來拯救秦帝國呢？

　　章邯。

　　章邯是秦帝國的「少府」。少府為秦帝國的九卿之一，是專門掌管帝國宮廷製作〔註〕的宮府長官。章邯建議，敵兵已到，近在咫尺，人數眾多，調集臨近各縣的軍隊已經來不及了。修驪山陵墓的刑徒人數眾多，現在唯一的辦法是立即赦免他們，發給他們兵器，我率領他們去迎擊。

　　章邯是唯一一位在秦帝國危急時刻提出切實可行辦法的大臣，秦二世當然立即准奏，並急調上郡（今陝西榆林東南）的將軍王離作戰。

　　章邯統兵之後，不負眾望，首先擊敗了已經進入關中的陳勝大將周文的數十萬大軍。周文戰敗，退出函谷關，大秦帝國的燃眉之急得以解除。秦二世又派官員增援章邯，章邯乘勝追擊，又在澠池大敗周文，周文自殺。陳勝在連續戰敗之後，被其部下殘害。此後，章邯又殺了南方義軍中勢力最為強大的項梁，滅了魏國，殺了新立的魏王。章邯率領這麼一支臨時組織起來的軍隊，擊敗了江南所有的義軍，又渡過黃河攻打趙地，大破趙軍。可以說，章邯出兵，一路凱歌高奏。章邯成為在大秦帝國危亡關頭挽救帝國命運的第一人。

　　章邯的戰績充分證明他是能夠力挽狂瀾的難得人才。秦國從來不缺乏名將，從昭襄王時期的白起，到秦王嬴政之時的王翦、王賁、李信、蒙恬，秦國戰將如雲，但是，秦二世繼位之後首先殘殺了蒙恬。此時，王翦等老將已相繼故去，章邯就是白起在世，王翦重生。如果重用章邯，再調集大兵，即使不能撲滅關東的熊熊烈火，退保關中應當是沒有問題的。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章邯是秦帝國危亡關頭的萬里長城。

　　但是，秦二世三年冬，趙地反秦武裝退保鉅鹿（今河北平鄉西南），被王離軍圍困。章邯屯軍鉅鹿的南面，供應王離軍糧草。就在章邯與王離率領秦軍主力與項羽在鉅鹿進行生死決戰之時，趙高不但不以國事為重，反而在此時謀殺了李斯，折斷了大秦帝國政壇的一條臂膀。這年夏天，前來救趙的諸國軍隊抵達。項羽率領楚軍渡過黃河，切斷王離軍和章邯所部的聯繫，並渡過漳水，破釜沉舟，做必死戰。章邯數戰不利，秦世馬上派人責問。章邯擔心秦二世不信任自己，特派長史司馬欣回朝說明情況，希望緩和自己與秦二世的關係。時任中丞相的趙高聽說章邯派司馬欣來了，遲遲不見。司馬欣等了二日，感覺形勢不妙，連夜逃走。趙高果然派人追殺司馬欣，幸虧司馬欣走的不是「故道」，才躲過一劫。逃回大營的司馬欣對章邯說，趙高掌權，將軍若是有功，趙高必然嫉妒，會被殺害，無功更要被殺，願將軍早做打算。這一番話大大動搖了章邯拱衛秦帝國的決心與意志。此時，齊、燕、趙、楚諸軍起圍殲王離所率的秦軍，總指揮王離被俘，遭殺害，長城軍團潰敗。於是，章邯選擇了投降。

　　大秦帝國原有兩大主力軍團，一是長城軍團，二是南越軍團。蒙恬死後，長城軍團由王翦之孫王離統帥，但是，在鉅鹿之戰中長城軍團被項羽殲滅。大秦帝國征南越的軍團有五十萬人，楚地爆發大規模反秦起義之後，南越軍團根本接不到大秦帝國中央政府的指令，只能封鎖五嶺，防止義軍南下，但是，不能擅自做主北上救援。

　　除了這兩大軍團之外，大秦帝國可以依賴的是臨時組建的章邯軍團。鉅鹿之戰中，章邯作戰不利，趙高又從中作祟，使章邯面臨內外交困的險境。最終，他在如果戰勝，會被趙高所殺、如果戰敗，會被項羽所殺的無奈情況下決定率部投降項羽。

　　章邯是大秦帝國後期最有戰鬥力的將領，也是在王翦、王賁、蒙恬離世之後湧現出來的新一代傑出軍事將領。信任、重用章邯是挽救大秦帝國的唯一出路。長城軍團被殲，南越軍團因為楚地烽火連天的起義軍的阻隔，主帥任囂未接到命令不能北上，只有章邯軍團獨撐殘局。如果章邯軍團投降，大秦帝國將無兵可用。此時章邯作戰不順，上書請援。關東局勢已經非常嚴重，韓、趙、魏、齊、楚、燕都已經復國，整個關東都已造反。各路義軍紛紛派人向西進軍，進攻大秦帝國的腹地。劉邦已經攻入武關，派人和趙高暗中談判滅秦。

　　面對這種局勢，只有增援章邯、重用章邯才是大秦帝國的唯一出路。但是，趙高卻逼得章邯無路可走，導致章邯投降項羽，這是大秦帝國迅速滅亡的重要原因之一。趙高的自毀長城實在是大秦帝國此時最大的政治敗筆。

　　章邯投降項羽注定了大秦帝國的最終滅亡，但是，此時趙高卻在秦都咸陽宮殿上演他人生中最為經典的「指鹿為馬」大戲，企圖奪取最高權力。

　　如果不是趙高作祟，章邯豈能投降？章邯統率的二十萬秦軍是此時中原地區秦軍唯一的主力軍團，加上章邯本人的能征善戰，這是一支非常可觀的武裝力量。即使章邯率部投降之後，項羽對這二十萬大軍仍然放心不下，最終在洛陽澠池縣東將此二十萬降兵全部阬殺。這成為人們指責項羽殘暴的最重要的例證。項羽不知道這樣做會留下千古罵名嗎？項羽不知道這會讓關中父老仇恨自己嗎？我想項羽不會不知道，只是項羽實在是對這支善戰之軍不放心啊！項羽的不放心恰恰反證了章邯軍團的作戰能力。

〔註〕宮廷製作：主要負責國內土地徵收的稅收與宮廷手工業製造。

子嬰補天竭盡全力　天不遂願終歸請降

　　子嬰掌握秦帝國政權之時，大秦帝國的主力軍團已經完全敗亡。這個時候，子嬰還能做些什麼？

　　子嬰在做最後的努力。《史記．高祖本紀》記載：

　　及趙高已殺二世，使人來，欲約分王關中。沛公以為詐，乃用張良計，使酈生、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因襲攻武關，破之。又與秦軍戰於藍田南，益張疑兵旗幟，諸所過毋得掠鹵。秦人喜，秦軍解，因大破之。又戰其北，大破之。乘勝，遂破之。

　　子嬰派兵嚴守嶢關，阻止已經通過武關的劉邦進入關中。此時的劉邦已經有些忘乎所以，打算與子嬰派來的秦軍正面交鋒。但是，精明的張良深知秦兵訓練有素，戰鬥力尚強。所以，他建議劉邦先派人在四面的山上到處插上旗幟，造成一種漫山遍野都是重兵的假象；然後派了兩個最能說的人去遊說秦將，這兩個人非同小可，一個是酈食其，一個是陸賈。他們兩個後來都為劉邦在關鍵時刻成功地進行了遊說。酈食其後來在楚漢戰爭的最後時刻成功地遊說了齊王歸降劉邦；陸賈則在劉邦建漢之後千里迢迢來到廣東，拜見了南越王趙佗，成功地遊說趙佗歸漢。這都是後話。

　　這次，劉邦一次性派出了兩位頂級說客，曉以利害，秦將果然想與劉邦聯合。劉邦當時就想答應，張良再次勸告劉邦，這只是秦將為了自己的利益而想和，但是，他們手下的士兵未必這麼想。不如趁秦軍將領打算聯合的良機，發動突然襲擊。劉邦聽從了張良之計，帶兵繞過嶢關，從後面攻擊秦軍，大敗秦軍於藍田。然後，又趁秦軍戰敗之機，再次從北面攻擊，再敗秦軍。〔註〕

　　可見，子嬰並非無能之輩，可惜子嬰生不逢時，歷史沒有給他機會。當子嬰真正掌權之時，秦國大勢已去。為什麼秦將會聽信酈食其、陸賈的遊說，根本原因是大秦帝國的大廈將傾，每一位官員都在思索自己的退路。如果沒有關東巨變，沒有大秦帝國中樞的一系列內耗，秦將怎麼可能聽信劉邦的說客呢？到了此時，劉邦已進兵至秦都咸陽，子嬰最後的努力宣告失敗。他還能做什麼？只能請降。

　　任何英雄都是時勢英雄。沒有時勢，就沒有英雄施展才華的舞臺，也就沒有英雄成其為英雄的平臺。所以，僅僅具有成為英雄的潛質而沒有機遇，永遠都不會產生英雄。

　　子嬰再有能力。再有魄力，再有智慧，也都無從施展了。他就像被他哥哥秦王嬴政滅掉的六國的亡君一樣。除了投降，無路可走。

〔註〕《漢書．高帝紀》：「子嬰誅滅趙高，遣將將兵距嶢關。沛公欲擊之，張良曰：『秦兵尚強，未可輕，願先遣人益張旗幟於山上，為疑兵，使酈食其、陸賈往說秦將、啗以利。』秦將果欲連和，沛公欲許之，張良曰：『此此獨其將欲叛，恐其士卒不又從，不如因其怠懈擊之。』沛公引兵繞嶢關，踰蕢山，擊秦軍，大破之藍田南。遂至藍田。又戰其北，秦兵大敗。」

關東巨變六國復辟　項羽入關子嬰被殺

　　在大秦帝國中央政權、軍事力量江河日下的時候，關東正在發生著巨變。

　　陳勝、吳廣首義之後，關東形勢陡轉。這場巨變表現最突出的是兩點，一是響應者眾多；二是山東六國紛紛復國。

　　陳勝、吳廣的起義得到了天下百姓的強烈回應。當時，「諸郡縣苦秦吏者，皆刑其長吏，殺之以應陳涉。」《史記．陳涉世家》各地郡縣的百姓深受秦朝苛法之苦，一聽說陳勝起兵反秦，紛紛起義，殺了本地的縣令郡守，回應陳勝。這股力量來勢洶洶，非常巨大。這就是我們前面屢次提到的燎原之火。

　　如何知道關東義軍力量強大呢？《史記．陳涉世家》記載說，當時楚地數千人一股的反秦武裝多得數不勝數。〔註１〕「數千人」是大股武裝，尚「不可勝數」，「數千人」以下者豈不更多？可以說整個楚地全部動員起來了。這不是因為陳勝、吳廣有多麼大的號召力，他們只是燃起民眾壓抑已久的憤懣的導火索。秦朝各地郡縣的武裝根本應付不了四處生起的狼煙。這就叫勢不可當！楚地是義旗首舉之地，反秦力量最多最強。

　　除了楚地之外，天下還有兩個地區，一是齊地，二是趙地，反秦力量也十分強大。

　　陳勝、吳廣首義之後不是割地為王，而是迅速派兵進攻關中，意圖一舉消滅大秦帝國。關中之地是大秦帝國的發祥之地，是大秦帝國中央政權的核心地區。此時，當年楚國最後戰死的大將項燕手下的周文，毛遂自薦，主動要求進攻關中。陳勝、吳廣剛剛起事，他們手中親自掌握的軍隊數量並不多，只給了周文一個將軍印，讓他自己招募軍隊。周文一面進兵，一面招兵，到達關中之時，已經有了幾千輛戰車，數十萬大軍，而且一直打到戲水之西（今西安市臨潼區新豐附近）。〔註２〕可以說，周文率領的義軍一路上浩浩蕩蕩，殺進了關中。

　　周文進軍關中說明了三點。一是周文得到了天下百姓的大力回應。二是周文大軍進軍十分順利，三是秦軍的戰鬥力大為衰退。周文並非名將，只是當年項燕手下一名普通軍官，但是，由於有了陳勝的將軍印，一路上就得到了眾多百姓的擁戴，軍力迅速擴張。函谷關是秦兵重兵把守之地，當年六國聯軍數次合縱攻秦，都很少能夠打入函谷關，甚至只敢在函谷關逡巡，不敢進擊。現在周文邊打邊組織起來的大軍竟然迅速攻入函谷關，而且《史記》根本未記載秦軍在函谷關與起義軍有什麼大仗惡戰，這說明義軍攻入函谷關極其順利。周文的軍隊無論是數量、戰鬥力、將領素質、武器裝備都無法與過去的六國軍隊相比，但是。此時卻能輕而易舉地攻入函谷關，只能說明此時大秦帝國軍隊的戰鬥力已在短暫的十幾年裡變得不堪一擊。

　　這是關東形勢巨變的第一點。

　　第二點是六國的復國運動。

　　六國為秦所兼併，但是，六國王族的後裔尚在，他們復國之心始終未死。陳勝、吳廣的起義，天下百姓的紛紛響應，對六國舊貴族來說當然是一種福音。他們紛紛藉著天下離亂的大勢，開展各自的復國運動。

　　六國的復國分三種情況，一是反秦力量需要借助六國國君的名義動員百姓；二是義軍首領據六國之地稱王；三是六國後裔藉反秦大勢復辟。

　　第一種情況如楚國。從秦兼併六國到陳勝、吳廣起兵反秦只有十三年，儘管秦始皇對六國貴族進行了殘酷鎮壓，但是。六國王族並未完全被消滅。楚懷王的孫子竟然活了下來，在民間為人牧羊。這說明六國後裔尚在。這位放羊娃當然不會有復國之心。但是，楚地反秦領袖項梁聽從了范增的意見，義軍需要一位楚國王族後裔做為一面旗幟，因此他們找到了為人放牧的楚懷王的孫子熊心，封他為楚王，而且用了楚懷王的稱號。因為楚懷王當年被騙入秦而客死秦地，所以，楚國的百姓懷念楚懷王。這樣，立一個「楚懷王心」，楚國就重新立國了。

　　第二種情況如趙國、燕國。陳勝派手下大將武臣到趙地擴兵，武臣到了趙地之後，在手下將領的「勸說」下，自稱趙王。結果惹得陳勝十分惱火，但又怕逼反了武臣，只好封武臣為趙王。武臣接著又派手下的韓廣去燕地擴兵，韓廣到了燕地，又被手下「勸說」自立為燕王。武臣也不敢殺韓廣的家室，於是封韓廣為燕王。趙國、燕國就這樣「復活」了。

　　第三種情況如齊國。齊國滅亡是不戰而降，常年齊王田建降秦之後被活活餓死。但是，齊國王族田氏的後裔尚在。王族後裔田儋，首先舉兵，殺回齊地，自立為齊王，齊國從此復國成功。田儋與他的堂弟田榮、田橫，都是極得民心之人。所以，田儋的復國迅速成了氣候。田儋戰死之後，田榮又立田儋的兒子田市為齊王。

　　這場聲勢浩大的復國運動促成了六國的重生。

　　六國復辟大大加劇了大秦帝國的危機，章邯不得不疲於奔命地四處用兵。

　　這就是秦二世對天下大事不以為然的必然結果，也是趙高自毀長城的必然結果。

　　到了秦王子嬰殺死趙高繼位為王之時，天下的形勢對大秦帝國更為不利：一是整個關東已非大秦帝國所有，二是大秦帝國的主力兵團完全被殲，三是劉邦已從武關攻入關中。大秦帝國已是千瘡百孔，朝不保夕。

　　賈誼在他著名的〈過秦論〉中認為，子嬰如有「庸主之才」，也足以退入關中自保。這只是賈誼的想像之辭。此時，子嬰統治的地區只有關中一帶，而且無兵可用。子嬰絕非庸主，只是一位生不逢時之主。

　　大秦帝國的滅亡最不能怪罪的就是子嬰。如果我們用幾句話概括大秦帝國滅亡的原因，只能說老班底難辭其咎，而這是秦始皇埋下的禍根；新班底無所作為，這是秦二世養虎遺患。國亡在子嬰手上，但是，責任卻不在子嬰身上。子嬰已經盡了他做為末代秦王的責任，但是，積重難返的局面使他有心殺賊卻無力回天了。

　　子嬰投降兩個月後，項羽入關。項羽得知劉邦手下曹無傷的告密，說劉邦要封子嬰為相國，自己做關中王，非常惱火。本來項羽與大秦帝國就有世仇，所以，入關之後掌握了天下大權的項羽，最終還是殺了秦降王子嬰，並在咸陽城大開殺戒，放火燒毀宮室，珍寶財貨搶掠殆盡，與諸侯分之，秦地分為三，號曰三秦。秦始皇夢想的萬世永傳的帝國，僅僅經過了不到十五年，就在血腥的刀光劍影和連綿不絕的火海之中，化為滾滾的濃煙，灰飛煙滅了。

〔註１〕《史記．陳涉世家》：「當此時，楚兵數千人為聚者，不可勝數。」

〔註２〕《史記．陳涉世家》：「周文，陳之賢人也，嘗為項燕軍視日，事春申君。自言習兵，陳王與之將軍印，西擊秦。行收兵至關，車千乘，卒數十萬，至戲，軍焉。」

第四十二回　皇陵之謎

秦始皇三十七年（西元前二一○年），秦始皇病死在第五次巡遊的路上，五十年的人生從此謝幕。這位生前不可一世的中國首位皇帝，以一具發臭的屍體進入了他修建多年的驪山陵墓──一座充滿神秘的地宮。據說那裡氣象萬千，一如始皇帝親手創建的帝國，但這一切也只是道聽塗說而已。經過兩千多年的猜測和探尋，人們終於逐漸開始依靠高科技手段來透視這座永恆的帝陵。正如秦始皇的一生有著諸多之謎一樣，秦始皇陵也充滿了各種謎團。比如說這座規模宏大的皇陵到庭修建了多少年？修建秦始皇陵到底徵用了多少民力？秦始皇陵的地宮真如司馬遷在《史記．秦始皇本紀》所描寫的那樣嗎？秦始皇為什庭要如此張揚地大修皇陵？

皇陵修築歷幾時　動用民力知多少

　　談起規模居於中國帝王陵墓之首的秦始皇陵，第一個問題就是秦始皇陵到底修了多長時間？

　　《史記．秦始皇本紀》中有如下三段關於秦始皇陵的記載：

　　始皇初即位，穿治酈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

　　（二世元年）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曰：「先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未就，會上崩，罷其作者，復土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復作阿房宮。

　　（二世二年）少府章邯曰：「盜已至，眾強，今發近縣不及矣。酈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那將，擊破周章軍而走。

　　根據第一條記載「始皇初即位，穿治酈山」九字，可知秦陵修建於始皇「初即位」。秦始皇是什麼時候「初即位」的呢？西元前二四七年秦莊襄王下世，嬴政即位。所以，秦始皇陵的修建是從西元前二四七年嬴政即位之時就開始了。中國歷代皇帝陵寢的修築一向是「生命不止。戰鬥不息」，只要皇帝不死就不能竣工。所以，皇陵在秦始皇生前一直在修建著。

　　西元前二一○年七月秦始皇突然病死沙丘，但是，當時秦始皇陵還沒有完工。九月，已經腐爛變質的秦始皇遺體不得不匆匆下葬。此時，據始皇的「初即位」已有三十七年。

　　根據第二條文獻的記載，秦二世元年（西元前二○九年），「會上崩，罷其作者，復土酈山。酈山事大畢……復作阿房宮」。可見，秦二世在得知扶蘇自殺之後，立即將已經腐爛的秦始皇遺體迅速運回咸陽，並立即從阿房宮的工地調集大量人力，為秦始皇陵回填土與修封土堆（復土）。這一年，「復土」基本完工後，又將大批人力調回繼續修阿房宮。

　　如果僅從這兩條文獻看，秦始皇陵在秦二世元年已經完工。

　　如果從第三條文獻看，秦二世元年，陳勝、吳廣突然在大澤鄉揭竿而起。秦二世二年（西元前二○八年），陳勝部將周文率領數十萬大軍攻入關中。驚慌失措的秦二世不得不採納章邯的建議，赦免了正在驪山修秦始皇陵的數十萬刑徒與役夫，發給兵器，讓他們在章邯的帶領下迎擊反秦大軍。

　　第三條文獻特別強調了「酈山徒」三字，那麼，「酈山徒」是修皇陵的刑徒呢，還是修阿房宮的刑徒呢？

　　如果據第二條文獻，秦陵工程已經結束，人力都已調至阿房宮，「酈山徒」應當是修阿房宮的刑徒。但是，《史記．秦始皇本紀》有「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麗山」一句。從這句話可以明顯看出，「作阿房宮」與「作酈山」是分開來談的。凡是與「酈（麗）山」有關的都是指秦陵工程。所以，這裡的「酈山徒」也應理解為修秦陵的刑徒。因為，秦始皇下葬之後，特別是覆土工程完成之後，秦陵還有諸多事宜（比如陪葬墓）需要完善，也就是說，「復土」完成之後，秦陵工程並沒有結束。

　　當周文率領的義軍攻入關中之時，修始皇陵的主力都上了前線（衛國比修陵更重要），秦陵的修築只能草草結束。從秦始皇即位到他去世，秦陵整整修了三十七年，始皇死後，秦二世至少又修了兩年。因此，秦陵應當總共修建了三十九年。

　　再來看另一問題，修建秦陵一共動用了多少人力呢？

　　《史記．秦始皇本紀》出現了兩次關於秦始皇修皇陵動用人數的記載。一次是「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麗山」；一次是秦始皇在兼併六國之後「及并天下，天下送徒七十餘萬人」。另外，東漢衛宏撰寫的《漢舊儀》記載：「使丞相李斯將天下刑人徒隸七十二萬人作陵。」按照《史記．秦始皇本紀》的第一條記載，秦始皇動用了七十多萬人修建阿房宮與驪山皇陵。這七十多萬是修阿房宮和驪山皇陵的總人數。《史記．秦始皇本紀》的第二條記載明確說明在兼併六國之後動用了七十多萬人修皇陵。《漢舊儀》則記載李斯統領七十二萬人修皇陵。

　　從這三條文獻來看，史書對修建秦始皇陵的人數的記載並不明確。

　　那麼，修建秦始皇陵到底動用了多少人力呢？這是一個可以討論的話題。

　　我們可以算一算。

　　先看秦國兼併六國之前。此時秦國的主要人力用於兼併戰爭，不可能將全國人力放在始皇陵的修建上。如果秦始皇傾全國人力修陵，他就很有可能無法完成兼併六國的宏偉大業。比如說秦國滅楚國，初敗後勝。初敗的原因就是李信率領的二十萬秦軍無注對付強大的楚軍，最後，只好派出王翦。王翦堅持一定要帶六十萬大軍，結果用了兩年時間才滅掉楚國。試想一下，如果秦始皇此時動用七十萬人力修建自己的陵寢，他可能再組織六十萬大軍滅楚嗎？更何況滅楚動用了六十萬人，後勤保障尚需多少人力？所以在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前，他不可能動用七十萬人力修陵寢。

　　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後呢？此時不需大規模用兵了，有沒有可能動用七十萬人力大修皇陵呢？

　　始皇二十七年（西元前二二○年），即大秦帝國建立的第二年，秦始皇開始大規模修建從咸陽通往各地的馳道，這是大秦帝國的「高速公路」，也是保障秦始皇統治天下的快速通道，其工程量之大毋庸多言。修這麼一項巨大的工程，得耗費多少人力？此時秦始皇能集中七十萬人修築皇陵嗎？似乎不可能。

　　始皇三十三年（西元前二一四年），秦始皇派大將蒙恬率三十萬大軍北擊匈奴，並開始修築長城。秦長城儘管是在戰國時期秦、趙、燕三國長城的基礎之上連綴修建的，但是，在崇山駿嶺之中修築長城，動用民力之巨也是不言而喻的。用如此多的人力人修長城，還能夠同時派七十萬人修皇陵嗎？似乎也不可能。

　　始皇三十三年，秦始皇調集五十萬大軍征南越。這場南征之戰長達四年，五十萬大軍需要多少人力做後勤保障呢？在這種情況下，秦始皇還能動用七十萬人修建皇陵嗎？似乎也不可能。

　　始皇三十五年，秦始皇開始修建阿房宮。阿房宮工程巨大，直至秦始皇去世，阿房宮都沒有完工。建阿房宮是為了現世的享受，修皇陵是為了來世的享受。因此，秦始皇修阿房宮動用的民力一定比修皇陵的更多。

　　始皇三十七年七月，秦始皇突然病故，此時皇陵還沒有竣工。面對已經腐爛發臭的秦始皇遺體，必須立即安葬。這年九月，秦始皇下葬了。當時秦二世想通過修始皇陵來證明自己是合法的繼承人，所以，非常賣力地繼續修建皇陵。下葬前後，動用大量民力加班加點是完全可能的。因此，只有在這一時期動用七十萬役夫與刑徒修築始皇陵才比較可信。

　　二世元年四月，秦二世在完成第一次大巡遊並安葬完秦始皇之後，才開始將大部分人力調往阿房宮。「酈山事大畢」，「復作阿房宮」，即指此。在秦二世看來，修阿房宮是先帝遺願，如不繼續修建，就等於向天下宣告先帝修阿房宮是錯誤之舉。

　　二世二年，陳勝、吳廣揭竿而起。二世二年，義軍到達關中，驚慌失措的秦二世採納章邯意見，緊急釋放修驪山皇陵的役夫和刑徒，應對殺到關中的反秦大軍。從此，大秦帝國陷入日益嚴重的危機之中不可自拔，直至滅亡。無論秦二世還是秦王子嬰，都顧不上再修秦始皇陵了，工程只能草草結束。

　　所以，修築秦始皇陵的人數僅僅是在秦始皇死後緊急施工階段可能達到了七十萬人之多。歷史文獻中記載的應當是這一時期的徭役、刑徒及工匠的總人數。

巍巍皇陵貌如何　幽幽地宮在何處

　　做為中國歷史上第一位皇帝的陵寢，秦始皇的皇家陵園到底是什麼樣子呢？

　　秦始皇陵坐落在今西安臨潼區城東五公里的驪山北麓。南依驪山，北臨渭水，坐西向東。整個陵園由城垣以內的核心區與城垣以外的陵屬區組成，總面積達五十六點二五平方公里。

　　秦始皇陵園仿照都邑的標準建造。整個陵園以封土為中心，外面有兩道夯土城垣，象徵著都城與皇城。陵園內城面積零點七九平方公里，外城面積二點零四平方公里。

　　外城四面各設一門。東門在封土正中的東西軸線上，門闕規模宏大。內城除北牆開兩門外，其餘三面各開一門。內城南門的闕門遺址至今仍屹立於封土之南，非常壯觀。

　　秦始皇陵園的核心區，總面積近八平方公里，封土和地宮位於內城的南部。

　　裴駰的《史記集解》引《皇覽》曰：「墳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可知，秦始皇陵最初的封土五十餘丈，約合今一百一十五公尺。經過兩千多年的風雨剝蝕，如今的秦始皇陵封土只剩下五十五尺左右，約相當於原高的二分之一。

　　今天，高大如山的秦始皇陵封土仍然屹立於驪山旁，當年內外夯土的城垣已經殘缺不全，僅能看內城西牆殘存的一段城牆。宏偉的地面建築在兩千多年前遭到項羽的焚燒，殘存的廢墟上仍有當年陵寢建築群的遺址，規模宏大。封土的北側、西側有大片建築，模仿的是逝者生前「前朝後寢」的建制。

　　秦始皇建立了完備的陵寢制度，當年曾遷徙「三萬家」到陵園居住，負責修建與維護陵園。

　　有關秦始皇陵的概貌，《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得最為詳實，也最為可靠：

　　始皇初即位，穿治酈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詣七十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椁，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徒藏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

　　這段記載說；秦始皇剛一即位就開始在酈山營造陵寢，等兼併天下後，前來修陵的有七十多萬人。地宮穿透了多層地下水，並用熔化的銅水澆灌石縫防堵地下水。地宮修建了宮殿百館，有大量陪葬俑，安放了各種珍寶。地宮中安放了可以自動射箭的機關（機弩矢），一旦有盜賊擅自進入地宮，通過機關裝置連接起來的弩機可以自動連射。地宮中用大量的水銀做成四瀆〔註〕、百川、江河、大海，而且用機械的方式讓它們流動不息。墓室上方繪製了天文星宿，下方製作成平原、五嶽。整個地宮用「人魚膏」做燈，可以長期燃燒而不熄滅。

　　東漢衛巨集撰寫的《漢舊儀》記載：

　　使丞相李斯將天下刑人徒隸七十二萬人作陵，鑿以章程，三十七歲，錮水泉絕之。塞以文石，致以丹漆，深極不可入。奏之曰：「丞相臣斯昧死言，臣所將隸徒七十二萬人治驪山者，已深已極，鑿之不入，燒之不然，叩之空空，如下天狀。」制曰：「鑿之不入，燒之不燃，其旁行三百丈，乃止。」

　　《史記》僅記載秦始皇陵「穿三泉」。《漢舊儀》的記載比《史記》更詳細一些：地宮挖到「深極不可入」、「鑿之不入，燒之不燃」的地方，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呢？應當是挖到岩石層，鑿不動了，無法再挖下去了。

　　《史記》記載：「大事畢，已藏，閉中羨，下外羨門，盡閉工匠藏者，無復出者。」這段文字透露了地宮的三道大門，同時寫出秦二世為了保密而以工匠殉葬的殘酷。

　　當舉始皇陵的修建進入尾聲之時，工匠們正在地宮中門以內幹活，突然「閉中羨門，下外羨門」。辛辛苦苦的工匠最終竟然一個也沒有逃出，全部成為殉葬品。

　　這段記載談到了「中羨門」、「外羨門」。因此還應有「內羨門」，地宮當有三道門。司馬遷寫「中羨門」時用了一個「閉」字，寫「外羨門」用了一個「下」字。這說明「中羨門」是可以左右開合的，而「外羨門」則是能上下啟動的。那麼「內羨門」是怎麼開合的呢？我們無法得知。它可能與「中羨門」相仿，也可能和「外羨門」相似。三道羨門當在一條直線上。

　　耗資如此巨大的地宮又位於什麼地方呢？

　　《漢舊儀》明確記載「其旁行三百丈，乃止」，是指秦始皇陵地宮是在墓壙之側「三百丈」遠的地方。這是否意味著地宮並不在封土堆下，而是在封土堆之側的某一處呢？比如說驪山某處。

　　二○○二年中國政府第一次把秦始皇陵的考古工作納入到「八六三計畫」，即《國家高技術研究發展計畫綱要》之中，並且由中國地質調查局與陝西省考古研究所聯手展開大規模的秦始皇陵考古勘察工作。這項「八六三計畫」實際上是利用遙控考古與物探勘察相結合的方法，透過現代數位技術讓地下文物映現在螢幕上，在不進行實際挖掘的基礎上探測秦始皇陵的地下遺存。此次勘察動用了八大類二十二項物探方法，經過一年努力，工程獲得了突破性成果。

　　為了保證科學探測的精確，考古工作者還十分艱難地在封土堆上用「洛陽鏟」連續勘探，即用傳統方法驗證高科技手段的可靠性。

　　洛陽鏟原是一種專門用於盜墓的工具。它的形狀是一半為圓柱形的鐵鏟，直徑五到二十公分。長二十至四十公分。使用時掌握好洛陽鏟的弧度非常重要，稍不留神，它就不能帶起地下的泥土，無法發揮功能。洛陽鏟的一端有柄，柄上可以接長的白蠟條杆，使用時能垂直向下戳擊地面，深度可達二十公尺。利用這種半圓形的鐵鏟能夠輕鬆地打入地下並將地下泥土帶出至地面，並挖成一個直徑為十幾公分的深井。盜墓者可以根據土質判斷地下是否有墓葬，有經驗者甚至可根據聲音判斷有無墓葬。

　　二十世紀二○年代末，考古工作者發現洛陽鏟的實際作用後，才將其用於考古工作。今天的洛陽鏟有了很大的發展，原來做為鏟柄的白蠟條杆已被改為一節節可以套裝的鋼柄，可以開挖到幾十公尺的地下。

　　考古工作者先後使用現代化的科考設備與傳統的洛陽鏟，對秦始皇陵的封土堆進行了勘測。兩種方法的考察結果表明，地宮就在今秦始皇陵封土堆之下，距地面三十五公尺深。地宮東西長一百七十公尺，南北寬一百四十五公尺，主體和墓室均呈矩形狀。墓室位於地宮中央，高十五公尺，相當於一個標準足球場。

　　考察發現，封土堆下墓室周圍有一圈很厚的細夯土牆──宮牆。宮牆東西長約一百六十八公尺，南北長一百四十一公尺，南牆寬十六公尺，北牆寬二十二公尺。宮牆用多層細土夯實而成，每層大約有五至六公分，精緻且堅固。宮牆頂面高出當時秦代地面很多，向下直到今封土下三十三公尺。土牆內側還有一道石質宮牆。墓室沒有進水，整個墓室也沒有坍塌。

　　墓壙邊沿建造的這圈巨大而精細的夯土宮牆，高出地面三十公尺，頂部距封上表面最淺處只有一公尺左右。外牆面的九級臺階上（每級寬二公尺），都鑽探出殘瓦碎片，這說明埋入土下的牆側臺階修有九圈長廊。

　　科學探測設備是如何勘探出封土堆下存有地宮呢？

　　在自然界中，物體的導電性各不相同，例如空氣的電阻率高，水和金屬的電阻率低；因此，空氣的導電性弱，水和金屬的導電性強。在封土堆中，人工夯土的導電性強，含氣孔較多的非人工夯土的生土導電性弱。

　　考古人員先在封土堆上的東西和南北兩個走向上，每隔五十公尺列為一條剖面，沿著剖面把用來測量電阻率大小的儀器插入土中來接收資料。這就相當於把封土堆做為一個大導體，選擇不同的位置做為正負極進行電擊，以測定封土堆深處不同部位的電阻率。

　　最後，把每條剖面上收集到的資料登錄電腦，合成為一個電阻率異常圖。根據圖中高阻體的位置和大小，可以看到封土堆中心下方有一大片深藍色，這說明此處一定是一個呈橢圓狀的高電阻體，以此能夠推斷出它是由墓室的空洞產生的。

　　因此，可進一步推斷封土堆下方是一個巨大的地宮。並且，從電阻率之高還可以推測出，地宮沒有塌陷，也沒有進水。因為水易導電，一旦進水，電阻率就會降低，電阻高正好說明地宮未進水。地宮如果塌陷，裡面的空氣會減少，也就不會形成較高的電阻率。

　　這種測量可靠嗎？會不會有什麼意外呢？

　　當然可能。那怎麼辦呢？就用傳統的方法驗證。

　　當科學考察確定了秦始皇陵地宮的位置之後，考察小組在秦始皇陵封土堆以東的一片灌木林中，派了兩名考古人員緊握一把洛陽鏟奮力向下夯擊。這個挖掘點就是曾用現代物理方法挖掘的編號第八的鑽孔，一直挖到三十公尺深之時，地下突然傳來「咚咚」的響聲──洛陽鏟碰到了硬物。這兩名考古隊員立即興奮不已。

　　在過去的幾十年中，考古人員用洛陽鏟在近六十平方公里的秦始皇陵區試探性地鑽探了七十多萬個鑽孔，希望能夠發現秦始皇陵的地宮。然而，由於沒有一個準確的定位，一直收效甚微。

　　但是，這一次洛陽鏟像長了透視眼，準確找到了神祕的秦始皇陵的地宮。

　　這兩名考古隊員興奮地把洛陽鏟從鑽孔裡提出，鏟尖的泥土上黏著幾塊青石碎屑。經過仔細辨認，碎屑是石灰岩。秦始皇陵位於陝西驪山，此處出現最多的是花崗岩和片麻岩。石灰岩在整個驪山地區非常罕見，但在渭北卻分布極廣，這恰恰和史料中關於秦始皇陵地宮的石材取自渭北的記載相吻合。這意味著他們用洛陽鏟挖到的泥土就是來自神祕的秦始皇陵地宮。

　　當然，僅靠這一點還不能完全確認封土堆下存在地宮，且地宮沒有遭到破壞。考古人員還做了另一種測試。

　　《史記．秦始皇本紀》中有關秦始皇地宮記載有一句是「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汞（水銀）是一種具有揮發性的金屬，如果地宮中存放有大量的汞。封土堆表面土壤的汞含量應高出周圍土壤中的汞含量。土壤化驗結果表明，封土堆上汞含量的異常值是普通值的十倍左右，最高的達二十至三十倍。用取樣機插入土中抽取土壤裡的空氣測量，同樣顯示汞異常。

　　秦始皇為什麼要在地宮裡放入這麼多的水銀呢？一是以水銀製成「百川、江河、大海」的形狀，營造出一個恢弘的自然景觀；二是為了防止盜墓，因為汞氣有劇毒，人一旦吸入高濃度的汞氣，即可導致精神失常、肌肉震顫而癱瘓，以致死亡；三是可以使屍體和隨葬物品保持長久不腐。

　　封土堆下汞的異常也恰恰證明地宮未被盜掘的可能性較大。如果秦始皇陵地宮真的被盜掘過，那麼，地宮中的汞早就揮發殆盡了。

〔註〕四瀆：古時長江、淮河、黃河、濟水諸川的總稱。

秦陵修建何其奢　三泉之下藏珍寶

　　秦始皇陵在兩千多年的中國歷代帝王陵裡非常引人注目。如何引人注目呢？

　　第一，陵園面積廣大（達到五十多平方公里）；第二，修陵工匠眾多（曾達七十多萬人）；第三，陪葬墓眾多；第四，寶藏太搶眼。

　　《史記》是「二十四史」之首，《史記．秦始皇本紀》詳細記載了秦始皇陵地宮中的寶物。在中國古代，特別是兩漢之後，《史記》流傳極廣。從此書中得知秦始皇陵埋藏寶物的人難以計數，即使是沒有讀過《史記》的人，也會從別的管道得知秦始皇陵地宮的寶藏。所以，寶藏之多，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為秦始皇陵帶來了巨大的盜掘風險。

　　秦始皇陵為什麼要修得如此豪奢呢？修得簡樸一點不是可以避免樹大招風嗎？

　　在我看來，秦始皇陵修得如此豪奢的主要原因有四點，一是思想觀念，二是秦始皇重視，三是秦二世重視，四是秦始皇根本沒想到大秦帝國會滅亡。

　　先說思想觀念。中國古人一直相信靈魂不滅，相信厚葬可以讓死者在身後享受榮華富貴，所以歷代帝王非常注重厚葬。自商周開始，歷代帝王就一直非常重視修築壽陵。中國古代最早的墓葬是「不封不樹」，即不起墳，不種樹。至春秋戰國，厚葬之風愈演愈烈，並且開始封土，即堆土起墳。秦始皇不可避免地也相信人死之後靈魂不滅，他為了死後再享榮華富貴才會大修陵寢，實行厚葬。

　　再說秦始皇的重視。這一點容易理解。秦始皇是第一位在位時就為自己修陵的皇帝，而且是一位兼併六國、統一四宇的皇帝。他是中央集權制度的開創者，自認為德高三皇，功過五帝，要稱皇帝，要稱「朕」。如此看重自己，當然會非常重視修建自己的皇陵。

　　第三是秦二世的重視。秦始皇去世時，他的陵寢並未完全竣工，秦二世對秦始皇的陵寢修建格外上心。為什麼呢？前文已述。因為秦二世想通過大修陵寢證明自己繼位的合法性。

　　第四是秦始皇根本未料到大秦帝國會滅亡。這種極強的自負感在秦始皇身上表現得非常充分。在兩千多年的中國帝制歷史上，秦始皇的自負無人可比。每一個成功的人都有極強的自負心理，而且，一個人自負的程度是由他在歷史上創下的功業所決定的。有多大的歷史貢獻，就有多大的自負。秦始皇自稱始皇帝，以下分別稱為二世、三世，直至萬世。正因為他根本沒有想到大秦帝國會滅亡，所以，他絲毫不忌憚會有人盜掘他的陵寢。大修陵寢又怎麼樣？我是皇帝，我怕誰？誰敢盜掘我秦始皇的陵寢？

　　李連杰曾經拍過一部有關秦始皇陵的電影──《神鬼傳奇三》。這部電影講述的就是有人千方百計想挖掘秦始皇陵的寶物，劇本源於秦始皇陵的神祕地宮中存有令人歎為觀止的寶藏。

　　這麼一個富麗堂皇的地下寶藏，兩千多年來，難道沒有人覬覦嗎？史籍所記載的秦始皇陵被盜之事是否屬實呢？

第四十三回　盜陵毀陵之謎

根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秦始皇的陵墓裡埋藏著「奇器珍怪」，而且，數量大得驚人。存放著無數珍寶的地宮，無疑會讓盜墓者垂涎三尺。據有關人員統計，在我國已知的數百座帝王陵墓中，保存完好的幾乎沒有，絕大多數都歷經盜掘。有些陵墓的封土上，密密麻麻地遍布著數十乃至上百個盜洞，令人觸目驚心。秦始皇陵裡數量巨大的珍實埋在地下，歷經兩千多年的歲月洗禮，它能不成為歷代盜墓者的首選對象嗎？所以，從秦始皇安眠的那一刻起，陪伴著秦始皇的絕世珍寶就可能為人覬覦。那麼，驪山腳下的秦始皇陵能否躲過這種劫難？秦始皇陵被人盜掘過嗎？奢華的地宮是否已被掃蕩一空了呢？

各懷意圖妄加罪　項羽豈是盜墓賊

　　秦始皇陵既然埋藏著這麼多寶貝，難道不怕賊惦記嗎？常言道：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據歷代文獻的記載，秦始皇陵不但被人盜掘過，而且被人有意無意地毀壞過。那麼，誰敢盜掘秦始皇陵呢？誰又這麼大膽，敢毀壞秦始皇陵呢？

　　據傳世文獻記載，盜掘過秦始皇陵的人有項羽，有「天下盜賊」、「關東賊」，還有無名之賊；毀壞秦始皇陵的則是一個牧羊人。

　　這些記載可靠嗎？我們不妨考察一番。

　　就從有名有姓的項羽開始，至於「天下盜賊」、「關東賊」、無名賊、牧羊人，我們很難確指這些人是誰，因此，暫且放到後面再談。

　　《史記．高祖本紀》記載漢四年（西元前二○三年），劉、項滎陽對峙之際，劉邦歷數項羽十大罪狀，其中第四條即是：「項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塚，私收其財物，罪四。」這是中國歷史上的傳世文獻中，第一次披露項羽盜掘秦始皇陵。

　　《漢書．高帝紀上》也有記載：「懷王約入秦無暴掠。羽燒秦宮室，掘始皇帝塚，收私其財。罪四也。」

　　司馬遷和班固都記載了劉邦在滎陽對峙之時，痛斥項羽的十大罪狀的第四條大罪即是盜掘秦始皇陵。

　　但是，司馬遷的《史記．項羽本紀》並沒有關於項羽盜掘秦始皇陵的記載。《項羽本紀》記載項羽入關之後對大秦帝國只做了三件事：一是「殺秦王子嬰」；二是「燒秦宮室，大火三月不滅」；三是「收其貨寶、婦女而東」，沒有涉及盜掘秦始皇陵。

　　《史記．高祖本紀》也沒有記載項羽盜掘秦始皇陵一事，只是劉邦、項羽在滎陽廣武山間對陣之時，劉邦歷數項羽十大罪狀，其中有「掘始皇帝塚」一大罪名。但是，這一說法是值得商榷的。

　　第一，劉邦有可能誇大其詞。

　　誰說項羽盜掘秦始皇陵都可信，唯獨劉邦之說最不靠譜，因為劉邦與項羽是你死我活的政敵。在楚漢戰爭中，劉邦一直高舉著一面正義的旗幟，聲言項羽犯有十大罪狀。劉邦列舉項羽的十大罪狀完全是為自己奪取大秦帝國的政治目的服務的，所以，他會不惜一切從政治上詆毀項羽。因此，劉邦說項羽盜掘秦始皇陵最不靠譜。尤其劉邦這個人，一貫是謊話連篇，雖然他未必在這件事上一定也說謊，但是，這個說謊不眨眼的傢伙說的話，我們得慎重聽之，不可盡信。而且，兩漢史書中的此類佐證極少。所以劉邦指責項羽盜掘秦始皇陵一事未必是真。

　　第二，項羽沒必要盜掘秦始皇陵。

　　項羽如果要盜掘秦始皇陵，只有兩種原因可以解釋，一是仇恨，二是尋寶。

　　項羽與秦始皇確實有仇。項羽的祖父項燕當年就是在秦王嬴政滅楚的戰爭中，因戰敗而被迫自殺的。項氏世代為楚將，楚國滅亡對項氏家族來說也是滅頂之災。項羽因此對大秦帝國、對秦始皇懷有刻骨銘心的仇恨。他要如何發洩這種家仇國恨呢？這就是《史記．項羽本紀》記載的四件事：一是滅其國，二是殺其王，三是焚其宮，四是掠其寶。大秦帝國表面上看是亡於劉邦，但實際上是亡於項羽，因為項羽消滅了大秦帝國最後的軍事力量；項羽殺死了秦降王子嬰，放火燒毀了大秦帝國的宮室，這把火竟然燒了三個多月才自然熄滅；他還將大秦帝國都城咸陽及其附近的秦宮室中的財寶與美女悉數掠走，帶到了西楚國的國都彭城（今江蘇徐州）。

　　項羽滅了大秦帝國，殺死了大秦帝國最後一代國君，徹底焚毀大秦帝國的國都，搶走了大秦帝國宮殿中的所有財寶（包括女人），這就是項羽對大秦帝國刻骨仇恨的發洩。所以，項羽做完這一切之後，他的仇恨可以說已經得到了極大的發洩。

　　《史記》中確有伍子胥鞭屍楚平王的記載，但那是因為伍子胥並未能滅楚國、殺楚王、焚楚都、掠楚寶，僅僅是破楚國、敗楚軍。所以，伍子胥的怨恨沒有得到充分發洩，這樣才導致了掘墳鞭屍事件。對於這一事件，《史記》做了非常詳細的記載。如果項羽真的盜掘了秦始皇陵，如此重大的事件《史記》能不記載嗎？項羽的名氣可比伍子胥大得多，秦始皇的名氣楚平王更是無法相比。

　　再說尋寶。

　　《項羽本紀》明確記載項羽在焚燒大秦帝國都城咸陽的宮殿之後，「收其貨寶、婦女而東」。這些「貨寶」是什麼？是大秦帝國宮廷中的寶物。秦始皇陵中確實埋藏了大量寶物，但是，大秦帝國宮殿中的寶物肯定大大多於秦始皇陵墓中的寶物。這由兩方面的原因決定，一是活人肯定不會將全部寶物埋在地下讓死人受用；二是秦二世肯定不會將大秦帝國宮殿的所有寶物全部埋在地下。都埋進去了，秦二世還享受什麼？

　　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後，從六國宮廷中獲得的寶物太多了，包括金銀財寶與絕色佳麗。這些寶物在秦王子嬰投降之時並沒有遭到損毀，最終被項羽洗掠一空，運到西楚國國都彭城。當然，劉邦也得到了一小部分寶物。項羽擁有了大秦帝國皇宮中的寶物，這已經使項羽基本上繼承了大秦帝國宮廷的全部財富，他還有必要去盜掘秦始皇陵嗎？挖墳掘墓，一是費勁大，二是罵名大，三是收獲未必多。所以，我認為項羽撈得已經夠多的了，他犯不著挨千古之罵名，再去盜掘秦始皇陵。

　　所以，我們不能僅僅依據劉邦臭罵項羽的一面之詞，就為項羽定下盜陵的罪狀，我們尚需其他文獻佐證。

　　這方面的傳世文獻有沒有呢？有。可惜都是有關項羽盜陵的記載。

　　《漢書．劉向傳》記載了劉向講的一段話：

　　及秦惠文、武、昭、嚴、襄五王，大作丘隴，多其瘞臧，咸盡發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有餘，石槨為遊館，人膏為燈燭，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又多殺宮人，生埋工匠，計以萬數。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咸見發掘。

　　劉向說，秦惠文王、秦武王、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莊襄王五代國君都行厚葬，封土極高，最終都被後人盜掘。

　　這是劉向為諫阻漢成帝大修寢陵所上奏書中的一段話。劉向通過這段話告誡漢成帝大修陵寢，施行厚葬只能成為後世盜墓人盜掘的對象，遠不如薄葬更安全。因為薄葬無珍寶，陵寢自然不會成為時人與後人爭相盜掘的對象。為了勸諫漢成帝，劉向還列舉了秦始皇陵被盜掘一事為例，並且，明確指出是項羽盜掘了秦始皇陵。

　　劉向的根據是什麼，我們不知道，但是，我們知道劉向說此番話的意圖，是為了阻止當今皇上厚葬，因此，這話也有誇大的可能。只有誇大其詞，講清楚厚葬的可怕後果，才能讓漢成帝幡然悔悟，停止大修陵寢。

　　班固是一位偉大的史學家，《漢書》是史學正宗，其記載應該非常可靠。但是，《漢書》可信不等於《漢書》中每一條文獻都可信。

　　兩漢之後，項羽盜掘秦始皇陵一事仍然被人不斷複述。

　　北魏著名地理學家酈道元的《水經注．渭水》記載：

　　項羽入關發之，以三十萬人三十日運物，不能窮。關東盜賊銷槨取銅。

　　《水經注》記載的可靠性非常之高，因此它才成為中國古代地理學名著。但是，這也不能保證《水經注》中每一條文獻都準確無誤。

　　就以此段記載為例，如果項羽真的挖掘了秦始皇陵，而且用三十萬人搬運地宮中的寶物，三十天尚未搬完。依常理判斷，是不可能的。秦始皇陵到底有多少寶物，竟然要三十萬人搬運三十天還不能搬完呢？

　　首先，三十萬盜墓大軍如何展開？秦始皇的地宮再大，也不可能動用三十萬人同時去挖墳掘墓，如果真動用了三十萬人力，怎麼讓這三十萬人展開工作啊？即使讓三十萬人一個挨一個站著，什麼也不幹，也足以站滿整個陵寢。

　　其次，即便秦始皇地宮的寶物再多，用三十萬人去搬，那還用得了幾天嗎？怎麼可能三十萬人運了三十天還未能運完呢？

　　所以，酈道元的《水經注》的這條記載實在太離譜，完全不足採信。

　　以上我們分析了第一位被指責盜掘秦始皇陵的人──項羽，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認為項羽是個盜墓賊。接下來，再來談談第二個被指為盜掘秦始皇陵的人──天下盜賊。這一指責源自《論衡》一書。

　　《論衡．死偽》篇記載：「秦始皇葬於驪山，二世末，天下盜賊掘其墓。」

　　《論衡》是東漢大學者王充所撰。王充在這部中國古代思想史上的名著中明確指出：秦二世未年，「天下盜賊」掘了秦始皇陵。王充的《論衡》講了三點，一是秦始皇陵被盜掘；二是盜掘秦始皇陵的時間是秦二世末年；三是盜掘者是「天下盜賊」，即反秦武裝。

　　秦二世末年天下的形勢是由陳勝、吳廣發起的反秦大起義進入高歌猛進的時段，大秦帝國的滅亡已經不可逆轉。周文率領的義軍也已經攻入關中。雖然後來周文被章邯打敗退出關中，但是，天下的形勢對大秦帝國而言，非常不樂觀。在大秦帝國行將崩潰之時，對秦始皇陵的守護必然會受大局的影響而不可能再安如磐石，常言道「覆巢之下，豈有完卵」，信哉斯言。

　　王充的話可信不可信呢？不好講。

　　為什麼？

　　王充做為一名學者尚不至於信口雌黃，他這樣寫，必有所據，只是他的根據我們今天已經不得而知罷了。

　　但是，王充《論衡》的記載帶來了兩大問題：

　　一是盜掘秦始皇陵的真是「天下盜賊」嗎？

　　二是王充的記載和《史記》、《漢書》中劉邦指責項羽盜墓相矛盾，這該如何解釋呢？

　　先來說說盜掘秦始皇陵的是不是「天下盜賊」一事。《史記》與《漢書》這兩部信史都藉劉邦之口指責項羽入關後盜掘秦始皇陵，現在又冒出一個「天下盜賊」挖開了秦始皇陵。「天下盜賊」是誰？我認為，這個「天下盜賊」是指攻入關中的反秦義軍。為了說清楚這個問題，我們還得再舉出三條文獻。

　　成書於北宋太平興國年間的一部著名類書《太平御覽》有三處明確記載了盜掘秦始皇陵的事件：

　　《太平御覽》卷八百二十一引〈皇覽〉曰：「關東賊發始皇墓，中有水銀。」

　　《太平御覽》卷四十四驪山〈三輔故事〉曰：「始皇葬驪山，起陵高五十丈，下錮三泉，周回七百步。以明珠為日月，魚膏為脂燭，金銀為鳧雁，金蠶三十箱。四門施徹，奢侈太過。六年之間，為項籍所發。放羊兒墜羊塚中，燃火求羊，燒其槨藏。」

　　《太平御覽》卷八百六十九引〈三輔黃圖〉曰：「秦始皇葬驪山，六年之間，為項籍所發。牧羊兒墮羊塚中，燃火求羊，燒其槨藏。」

　　《太平御覽》是一部類書。所謂類書，即是分類記載歷代人文資料的一種人型書籍，當時編纂這類書是專門給文人寫詩為文查找典故而使用的。《太平御覽》成書於北宋，但其絕大多數資料卻是從前代類書中獲得的。類書的資料有出處，並非信口編撰；但是，古人編輯類書，不像今人這麼嚴謹，往往輾轉抄襲。所以，《太平御覽》的材料我們只能做為一種參考，未可全信。

　　在《太平御覽》有關盜掘秦始皇陵的三條記載中，有兩條關於項羽盜掘，一條記載是「關東賊發始皇墓」。關於項羽盜掘一事，我們前文已就漢代文獻進行了考察，這裡不再贅述。其中，《太平御覽》第一條記載的「關東賊」值得我們關注，這裡所記的「關東賊」就應當是王充《論衡》記載的「天下盜賊」。

　　「天下盜賊」盜掘始皇陵寢，有這種可能嗎？

　　秦二世二年（西元前二○八年）冬，陳涉的部將周文率領數十萬大軍攻入關中，到達戲水之西，這一事件立即震驚了秦二世。因為戲水距秦始皇陵非常近，距秦都咸陽也不遠。秦二世破例召集秦廷朝議，少府章邯建議立即釋放修秦始皇陵的「酈山徒」，發給兵器以應對起義軍。秦二世立即批准章邯的建議，於是，章邯率領這支軍隊迅速擊敗周文的軍隊。周文被迫退出函谷關，章邯乘勝追擊，周文在澠池戰敗自殺。

　　根據《史記．秦始皇本紀》的上述記載，周文率領關東義軍進入關中，立即遭到大秦帝國章邯部的迎擊，並因戰敗而退出函谷關。但是，章邯並沒有給周文喘息的機會，而是乘勝追擊，周文再戰再敗，最終在澠池自殺。

　　如果說真是「關東賊」（天下盜賊）盜掘了秦始皇陵，就連帶產生了兩個問題：

　　周文有時間去盜掘秦始皇陵嗎？

　　周文有力量去盜掘秦始皇陵嗎？

　　先談第一個問題，盜掘時間。我覺得周文沒有時間盜掘秦始皇陵。

　　其一，秦二世不許。

　　周文統兵攻入函谷關，這對大秦帝國來說是天字第一號的大事件，如果說在此之前秦二世還不願意面對關東的大規模民變，但是，到了周文率兵攻入函谷關，秦二世的態度立即發生了重大變化。他不但承認了關東巨變的局勢，還召開了御前會議，採納章邯的意見，立即授權章邯率領「酈山徒」平叛。對於秦二世來說，關東巨變現在成了他最為關心的國家大事。秦二世再昏庸也會意識到這場來勢洶洶的起義對大秦帝國的危害之大，必須全力應對，因此，秦二世不可能給周文時間從從容容地去挖秦始皇陵。

　　其二，章邯軍不許。

　　對付周文軍隊的主力即是「酈山徒」，他們原本在酈山修秦始皇陵。這些人被特許參戰，並發了武器，周文的軍隊即使想去盜掘秦始皇陵，恐怕也不能得逞。這批武裝起來的「酈山徒」具有很強的戰鬥力，一上手就打敗了順風順水的周文大軍。周文在西征的路上一直是凱歌高奏，從未遇到過真正頑強的抵抗。眾多百姓的積極參軍參戰，使周文順利攻入函谷關。但是，一進入關中，就遇到章邯率領的以「酈山徒」為主的軍隊，被打得喘不過氣來。此時的周文哪還有精力去挖墳掘墓啊？勝敗、生存成為周文的第一要務。所以，周文即使想盜墳掘墓，章邯大軍也不允許。

　　再談第二個問題，盜掘力量。

　　周文率部進入關中之時，確實有兵數十萬。但是，章邯率領的由「酈山徒」武裝起來的秦軍很快就迎了上來。周文軍隊大敗於秦軍，可見周文軍隊的戰鬥力並不強。他之所以能夠順利進軍關中主要是沿途百姓大力擁護，各地秦軍毫無戰鬥力所致。一旦遇到章邯以及章邯所率領的真正有戰鬥力的秦軍，周文軍隊的弱點立即暴露出來了。所以，第一仗即大敗，然後是一敗塗地，直至最後兵敗自殺。如果還有一點殘存的希望，周文都不會走此絕路。可見，周文最後是山窮水盡了。因此，進軍關中立即遭遇新組建卻有著強大戰鬥力的秦軍的周文，根本不可能分兵去盜掘秦始皇陵。秦始皇陵修得高大堅固，豈是匆匆忙忙敗逃關中的周文能夠從容盜掘了的？等不到周文挖秦始皇陵，章邯已給周文挖好了墓。

　　除了項羽和「天下盜賊」之外，文獻記載中還提到無名氏盜掘秦始皇陵一事。

　　比如唐代中期兩位詩人鮑溶和白居易，他們都寫下了關於盜掘秦始皇陵的詩篇：

　　鮑溶〈經秦皇墓〉詩曰：

　　　　左崗青糾盤，右阪白虎踞。
　　　　誰識此中陵，祖龍藏身處。
　　　　別為一天地，下入三泉路。
　　　　珠華翔青鳥，玉影耀白兔。
　　　　山河一易姓，萬事隨人去。
　　　　白畫盜開陵，玄冬火焚樹。
　　　　哀哉送死厚，乃為棄身具。
　　　　死者不復知，回看漢文墓。

　　其中，「山河一易姓，萬事隨人去。白晝盜開陵，玄冬火焚樹」四句即指秦始皇陵被盜一事。但是，盜掘人是誰，詩篇中並未交代。

　　白居易在著名的「新樂府五十首」中的〈草茫茫〉（作者自注：懲厚葬也）一詩也談到秦始皇陵被盜掘一事：

　　　　草茫茫，土蒼蒼。
　　　　蒼蒼茫茫在何處，驪山腳下秦皇墓。
　　　　墓中下涸三重泉，當時自以為深固。
　　　　下流水銀象江海，上綴珠光作烏兔。
　　　　別為天地於其間，擬將富貴隨身去。
　　　　一朝盜掘墳陵破，龍槨神堂三月火。
　　　　可憐寶玉歸人間，暫借泉中買身禍。
　　　　奢者狼藉儉者安，一凶一吉在眼前。
　　　　憑君回首向南望，漢文葬在灞陵原。

　　白詩和上述鮑詩一樣，「一朝盜掘墳陵破，龍槨神堂三月火」二句只談到秦始皇陵被盜掘，至於盜掘人是誰，同樣沒有交代。

　　詩人作詩，不像學者考據，點到為止。

　　我認為，像鮑溶、白居易，做為詩人寫詩，完全是抒其感慨，不會關注盜掘秦始皇陵的人是誰。我們姑且稱之為無名氏吧。

　　在項羽、「天下盜賊」、無名氏三種人之中，項羽盜掘說影響最大。

　　南宋朱熹的《綱鑑易知錄》也說，「羽引兵西屠咸陽」，「掘始皇帝塚」。

　　由於班固、酈道元、朱熹都是中國文化史上的大家，他們說的話自然跟風者甚多。所以，項羽盜掘秦始皇陵之說得到了廣泛的流傳。但是，依據上面我們的考察，項羽盜墓之說是不可信的。

牧童火入九泉底　道聽塗說未可知

　　與盜掘說並行的還有另一種說法，即毀陵說。

　　最早記錄毀陵說的是《漢書．劉向傳》。這條文獻我們前文已經引述：

　　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咸見發掘。其後，牧兒亡羊，羊入其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豈不哀哉？

　　這條文獻揭櫫了一場有關秦始皇陵的毀陵事件。

　　劉向說，項羽燒了秦始皇陵的「宮室營宇」，去始皇陵的人都看見了始皇陵被盜的現場。後來又有放羊娃的羊走丟了，掉進了秦始皇陵，放羊娃為了尋找丟失的羊誤入陵墓。放羊娃點火照明，意外失火，燒了地宮中的棺槨。

　　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的《水經注．渭水》在前文所引的「項羽入關發之（指始皇陵），以三十萬人三十日運物，不能窮」之後，還有下面一句記載：「牧人尋羊燒之，火延九十日不能滅。」酈道元說，項羽盜掘始皇陵之後，放羊娃為了找羊，又因點火取光而誤燒了始皇陵的地宮。

　　《藝文類聚》卷八十「火」部引〈三輔黃圖〉曰：「秦始皇帝葬驪山，六年之間，為項王所發。牧兒墮羊塚中，燃火求羊，燒其槨藏。」

　　《太平御覽》卷八七一「火」部（四）引〈三秦記〉曰：「秦始皇葬驪山，牧羊豎火失，燒之，三月煙不絕。」

　　李白〈登高丘而望遠海〉詩曰：「君不見，驪山茂陵盡灰滅，牧羊之子來攀登。盜賊劫寶玉，精靈竟何能？」

　　張九齡〈和黃門盧監望秦始皇陵〉詩曰：「國為項籍屠，君同華元戮。始掘既由楚，終焚乃因牧。」

　　杜牧〈過驪山作〉詩曰：「黔首不愚爾益愚，千里函谷囚獨夫。牧童火入九泉底，燒作灰時猶未枯。」

　　儘管放羊娃誤燒秦始皇陵之說流傳極廣，但是，此說疑竇叢生。

　　如果放羊娃可以掉入地宮，那麼，肯定有一條通往地宮的通道。如果有這麼一條通道，只有兩種可能：一是自然塌陷形成，二是盜掘後留下的盜洞。

　　秦始皇陵前後經過近三十九年的持續修建，非常堅固，不大可能自然塌陷形成通道。另外，一座修建了幾十年而且深埋於地下的地宮，也不可能留下一個通道讓後人可以進入。

　　秦始皇陵被盜掘一說，我們已經做過詳細的討論，結論是：秦始皇陵被人為盜掘過的可能性非常小。如果沒有被人盜掘，通往地宮的通道就不可能存在。所以，班固《漢書．劉向傳》的毀陵說極不靠譜。

　　以上我們介紹了中國古代傳世文獻中有關秦始皇陵被盜、被毀的種種說法，並對這些說法做了剖析。

　　上一回我們介紹了現代科學探測證明秦始皇陵從未被人盜掘過，那麼，史書記載的無論是項羽，還是「天下盜賊」、「關東賊」、無名氏，都是被冤枉的。而牧羊娃誤入秦始皇陵一說，則純屬謠傳。

　　最後，我們再提出一種佐證。

　　中國古代有一門重要學科叫金石學，專門記錄銅器與石刻。如果秦始皇陵確實被後人盜掘過，古代的金石學著作中一定會有記載。可是，在中國古代的金石學紀錄中沒有一件器物被確定出自秦始皇陵。

　　這恰恰證明秦始皇陵從來沒有被人盜掘過。如果秦始皇陵曾經被盜過，不可能在兩千多年的歷史上不留下一點點痕跡。

　　秦始皇用如此奢侈的標準修築了中國歷史上最為著名的皇陵，並在神祕的地宮裡埋下如此眾多的寶藏，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財力，只是為了自己身後的享樂。這樣一位皇帝，在歷史上會給後人留下怎樣的評述呢？

第四十四回　漢儒評秦

秦始皇三十七年（西元前二一○年），秦始皇在沙丘完成了他人生的謝幕。但是，這位皇帝大人卻是一個蓋棺而難以定論的皇帝。從他死後不久的漢初開始，直至今天，對他的評價一直是見仁見智，莫衷一是。前人有定性的明君、暴君說，有定量的功過說（含有功有過、功過不相掩、功大於過、過大於功、功過三七開或四六開等）。我想，我們評價秦始皇，還是回歸歷史，看一看歷代王朝對秦始皇評價的演變及其原因，這樣做也許對我們今天理性評價秦始皇更有益。

　　秦始皇當年自稱始皇帝時，大言不慚地說，從他開始，以下各代皇帝依次是二世、三世直至萬世，這等於斷定大秦帝國一定可以萬歲、萬歲、萬萬歲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秦始皇剛死了一年就爆發了陳勝、吳廣的反秦起義，這場起義迅速蔓延，整個大秦帝國立即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僅僅三年，大秦帝國就像九一一恐怖襲擊中的世貿大廈一樣在這場大火中轟然坍塌。目睹這一場景的漢初政治家、思想家內心都極為震撼！他們都在思考、議論著一個重大問題：一個成功兼併六國的強大帝國為什麼短短十五年就蕩然無存了呢？問題究竟出在哪裡呢？

二世亡國震驚漢人　洛陽才子縱論亡秦

　　看漢代學者如何評論秦始皇，必須把西漢文帝時期洛陽才子賈誼和他的代表作〈過秦論〉當作重點。順便說一句，「過秦論」即論述大秦帝國的過失，將此三字倒過來讀為「論秦過」正好。

　　為什麼我們回顧兩漢四百年的儒家評秦，獨獨要把賈誼和他的〈過秦論〉做為重點呢？

　　理由有三點：

　　第一，〈過秦論〉是《史記》的有機組成部分。《史記．秦始皇本紀》的結尾全文轉引了賈誼的〈過秦論〉（《史記》引一位非傳主文章的做法極為罕見）。因此，我們讀《史記》、講秦皇，絕對不能不提《秦始皇本紀》中的賈誼名文〈過秦論〉。司馬遷把這篇文章全文摘引在《秦始皇本紀》的後面，就是想藉賈誼表達他對秦始皇的評價，這也說明司馬遷對賈誼的看法是認同的，司馬遷和賈誼對秦始皇的評判是大體一致的。

　　第二，〈過秦論〉是經典名作。自《史記》全文引述之後，中國歷代文章總集無不將此文列為經典範文。從南朝蕭統《文選》，到晚清曾國藩《經史百家雜鈔》，再到今天的各種選本、中學語文課本，都將此文列入。所以，賈誼的〈過秦論〉，尤其是蕭統《文選》所選的〈過秦論〉上篇是傳誦千古的經典之作。

　　第三，代表性強。賈誼〈過秦論〉的觀點集中代表了漢儒評論秦始皇的主要觀點，這是司馬遷把此文錄在《史記．秦始皇本紀》之後的根本原因，也是我們回顧歷代對秦始皇的評價時必須面對的事實。讀了賈誼的〈過秦論〉，整個漢儒評秦我們就一目了然了。

　　那麼，賈誼是何許人呢？

　　賈誼（兩元前二○一至一六九年），洛陽（今河南洛陽）人。因為曾擔任過長沙王太傅，世稱賈太傅，又稱賈長沙。賈誼少年時受洛陽郡守吳公賞識，成為吳公的得意門生。吳公是秦丞相李斯的學生，學問極好。漢文帝繼位後，吳公因為政績突出被調至中央政府任廷尉（最高司法官）。吳公到中央政府任職後，向漢文帝舉薦了十八歲的青年才俊賈誼。於是，賈誼被召至朝中任博士，不到一年，被破格提拔為太中大夫。

　　賈誼的迅速升遷引起了當年跟隨劉邦打天下的功臣集團的強烈不滿，他們紛紛詆毀賈誼。在當年追隨其父打江山的元老重臣「老幹部」與賈誼為代表的少年才俊「新幹部」的對抗中，漢文帝毫無懸念地選擇了前者，賈誼被貶為長沙王太傅，遠離了京城。後來賈誼又改任梁懷王太傅，梁懷王墜馬身亡，賈誼異常自責，三十三歲鬱悶而死。司馬遷在《史記》中把賈誼和屈原合傳為《屈原、賈生列傳》，可見司馬遷也是很推重賈誼的。

　　賈誼是西漢初年著名的政論家、辭賦家，〈過秦論〉是他政治散文的代表作。文中明確指出了大秦帝國速亡的四大原因──第一，三主失誤；第二，大臣失語；第三，不施仁義；第四，民心盡失。

　　先談第一點：三主失誤。賈誼說：

　　秦王足己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

　　賈誼第一次明確提出，大秦帝國的速亡，三代國君都有責任。秦始皇對大秦帝國的滅亡首先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秦始皇的過失是「足己不問」。「足己」就以己為足，自以為是，「遂過而不變」是堅持錯誤不知悔改。秦二世的罪責是「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秦二世延續了秦始皇的錯誤，且變本加厲，使大秦帝國的暴政苛法更為嚴酷。秦王子嬰是「孤化無親，危弱無輔」。子嬰臨危受命，無力回天。

　　第二點：大臣失語。

　　秦始皇兼併六國之後，帝國的上層政權中不是沒有深謀遠慮的智者，也不是沒有能夠匡正秦始皇過失的大臣，只是忠臣們已經患了集體失語症。

　　第三點：不施仁義。

　　賈誼在〈過秦論〉中非常肯定地談到了大秦帝國滅亡的一個根本原因是「仁義不施」。他從儒家立場出發，點到了大秦帝國二世而亡的一個死穴。賈誼非常明確地指出：秦國在兼併天下時表現得非常強大，在取得天了之後不施仁義，攻取天下與掌管天了時發生了極大的變化，所以大秦帝國由強大而變得非常脆弱！仁義之政是謂德政。秦始皇不行仁政是大秦帝國的一大失策。

　　第四點：民心盡失！

　　〈過秦論〉通過秦取天下時的強大與失天下時的弱小相對比，發現秦失天下的癥結在於人心盡失。由於秦的暴政苛法，「自君卿以下，至於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回應者，其民危也」。天下百姓人人自危，所以，陳勝一呼，萬夫響應。如果民心穩定，「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

論秦過得失寸心知　評秦皇入骨七分深

　　賈誼對大秦帝國速亡的分析有沒有道理呢？

　　第一，關於「三主失誤」。賈誼認為秦始皇對大秦帝國的速亡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秦二世是沿襲秦始皇的錯誤不加悔改，秦王子嬰是孤立無奈。應當說，這個分析是恰當的。

　　我們看看掌權時間。秦始皇在位三十七年，從二十二歲親政到五十歲病故，實際執政長達二十八年；秦二世在位僅僅三年；秦王子嬰繼位僅四十六天。單單從時間上看，對於大秦帝國的速亡，秦始皇絕對難辭其咎。秦二世在位雖只有三年，但是，這三年大秦帝國政治極度混亂，加速了大秦帝國的滅亡。到秦王子嬰繼位，秦始皇的兒女全部被殺，重臣能臣全部被殲滅，秦國無人可用，無兵可用。唯一可以支撐殘局的章邯也在此前被秦二世逼降項羽。所以，真正失誤的只有秦始皇和秦二世，秦王子嬰只是無力挽狂瀾於既倒。因此，賈誼對秦始皇、秦二世的問責是有道理的。對子嬰，賈誼並未苛責，看法也極有見地。由於秦始皇負有主要責任，所以，討論大秦帝國的速亡實際上就是對秦始皇的評價。

　　第二，關於「大臣失語」。賈誼認為，大臣失語是大秦帝國速亡的重要原因之一。這個看法點到了命門上。不過，賈誼並沒有把這個問題講透，而且，他也不可能把這個問題講清楚。

　　為什麼「大臣失語」關乎國家要害？因為它關係到帝國制度的自我修復能力。

　　秦始皇個人犯錯誤並不要緊，如果秦始皇創建的皇帝制度是一個完善的制度，它自身一定會有一種自我修復功能，能夠給皇帝以必要的修正。

　　綜觀中國古代的皇帝制度，挽救一個帝國敗政的途徑主要有三種：一是皇帝罪己，二是大臣勸諫成功，三是皇帝易人。

　　第一種，皇帝罪己。這一種方法最為不易，當皇帝者必須痛切認識到自己的過失，而貝有認錯改過的決心（至少能裝裝樣子）。漢武帝就是下「罪己詔」改變治國過失的皇帝。漢武帝即位之後，發動了長達四十年的對匈奴的作戰，造成了天下人口銳減、財力匱乏的嚴重局面，整個社會都處於動蕩崩潰的邊緣。在這一危急時刻，漢武帝當機立斷，下罪己詔，檢討自己的過失，與民休息，大大緩和了嚴重激化的社會矛盾，維持了社會的穩定。

　　第二，大臣勸諫成功。這種情況最多。皇帝制度下的自我調整非常重要的一個方面是大臣的勸諫。後代帝王還設置專門的諫官言官，負責對皇帝的施政進行勸諫。

　　第三，皇帝易人。皇帝制度是典型的終身制。老皇帝總是要站好最後一班崗，生命不息，戰鬥不止，小車不倒只管推；所以，老皇帝不死，新皇帝不立，老皇帝的弊政就不能終止。皇帝易人有三種模式，一是皇帝死亡，二是宮廷政變，三是易代易帝。

　　但是，這三點都不容易。

　　先說皇帝死亡。皇帝死亡不是一廂情願的事，生命的代謝有其規律，因此我們不可能指望一位昏君盡早過世。

　　既然昏君不死，那就只好以另一種辦法，人為地除掉他，這就是政變。政變具有極大的風險，而且，即使政變成功，誰也無法保證繼位的皇帝一定是一位明君。

　　最後一招就是通過易代易帝。這在中國歷史上有兩種模式，一是自下而上的民變，或者稱之為農民起義；一種是通過自上而了的軍事力量逼迫皇帝退位。司馬炎代魏建立西晉王朝，趙匡胤代周建立北宋王朝，都是易代易帝。

　　綜觀中國皇帝制度兩千多年的風雲變幻，政變、易代都具有極大的風險，成功率都不高，因為它需要多方面因素的相互配合；要皇帝認錯，下罪己詔也極其不易；唯獨大臣們的勸諫是皇帝制度下自我修復的一種最易實施的措施。

　　大臣失語對任何帝國都是一場災難，因為我們不能要求一位獨斷專行的皇帝時時事事都處理得當，朝議是在常態下修復帝國偏頗的最佳途徑。秦始皇稱帝之後，朝議漸漸成為一種形式，因為，「皇帝」至尊至貴、至高至大，大臣們面對這樣的皇帝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大臣的失語是皇帝制度的必然。

　　一個王朝的制度到了大臣們都不敢為它的長遠利益進行評說的程度，這種制度豈不是完全僵化了嗎？它怎麼會有生命力呢？

　　這一點不僅賈誼看到，早於賈誼的漢初名臣賈山也說過：

　　秦皇帝居滅絕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養老之義，亡輔弼之臣，亡進諫之士。縱恣行誅，退誹謗之人，殺直諫之士。是以道諛偷合苟容。比其德則賢於堯、舜，課其功則賢於湯、武，天下已潰而莫之告也。《漢書．賈山傳》

　　秦始皇確實不知道他已經把大秦帝國推到死亡線上了，原因是秦始皇已經喪失了自我認識和判斷的能力，他手下的大臣們又不能發表意見。

　　賈誼認識的局限在於他只看到了大臣的失語，但是，他認識不到大臣失語的原因是什麼。大秦帝國一向不乏有識之士，他們看不出秦始皇晚年的種種過失嗎？如果看出來了為什麼他們不發表言論呢？大臣失語只是一種表象，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

　　是皇帝制度。

　　秦始皇建立的皇帝制度將皇帝置於權力的頂峰，整惆國家和全體人民必須絕對服從皇權。這樣，皇帝就高高凌駕於全體百姓與大臣之上，對話的基礎已經不存在。這種制度的設計帶有一種先天性缺陷，它存在一個至尊至貴的塔尖，高高坐在這個塔尖之上的最高統治者不受任何約束。任何制度都不應預設一個不受約束的統治者。沒有誰的屁股摸不得！如果預設了這麼一個最高統治者，它就可能成為這種制度的破壞者。

　　從歷史上看，秦始皇取代的周王朝，周天子雖然是天下的共主，但是，周天子並沒有直接控制天下的能力，周天子的統治是通過大大小小的諸侯來實現的。也就是說，周天子是通過分權給天下諸侯來治理天下，由於分權，周天子的權力自然受到了限制。

　　至於商王朝，商代國君極重鬼神，商王的任何行事都要占卜，求得神的「指示」。因此，神權成為制約王權的一支重要力量，歷代商王也要將權分給鬼神。

　　商王與周天子都要分權，這是商王、周王和秦始皇最大的不同。

　　秦始皇創建的皇帝制度與商、周都不同，皇帝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從中央政府的三公九卿到地方的郡守縣令，都由皇帝一人任免。大秦帝國雖然也重祭祀，但是，皇帝已經高高凌駕於一切之上，神權相對於皇權也被逼退了。

　　大臣們面對這樣一個處於至尊地位的皇帝，毫無辦法。國家政事的好與壞全憑皇帝個人的素質和品格。在這種制度之下，要求皇帝個個是明君太困難了。即使是明君，還會有前後的變化。唐玄宗李隆基在位前期勵精圖治，創造了開元盛世；後期卻貪圖享樂，葬送了大唐江山，也葬送了自己。這類前明後暗的皇帝在中國歷史上代不乏人。

　　秦始皇創立的皇帝制度葬送了大秦帝國，也為中國兩千多年的封建帝制留下了一整套統治模式，成為阻礙中國社會前進的巨大障礙。直到辛亥革命，才最終在形式上終結了皇帝制度。但是，做為一種政治制度的深遠影響，帝王思想的完全清除尚需時間。

　　第三點，不施仁義。賈誼的這一觀點無疑是正確的。秦始皇不施仁義源於兩個方面，一是崇尚法家，二是遵循水德。

　　大秦帝國顯然沒有盡殺儒生，朝廷中還有儒學博士叔孫通。可是，秦始皇卻非常喜歡韓非那一套法家的獨裁專制理論。所以，法家的專制思想在秦始皇後期逐漸成為他施行獨裁的理論基礎。焚詩書，禁錮思想，都是受法家思想的影響與支配。儒家的仁義完全不合秦始皇的口味，儒家思想對鞏固專制統治的巨大作用，秦始皇完全不能認知。

　　水德說讓秦始皇認為水德屬冬，崇尚殺伐。所以，嚴刑峻法是水德王朝的特點。這種五德終始的理論嚴重誤導了秦始皇，讓他迷信刑罰。

　　第四點，盡失民心。賈誼論述大秦帝國盡失民心也是極其中肯的。

　　賈誼論秦始皇是從大秦帝國的速亡開始，因為大秦的速亡給漢代人的刺激實在太強烈，所以，討論的出發點是秦朝速亡；而討論秦朝的速亡又是以陳勝、吳廣和山東六國力量的對比進行的，因為這最讓賈誼驚歎不已的。秦滅六國勢如破竹，可見，秦國比六國強大得多；但是，強秦卻敗於陳勝、吳廣。難道陳勝、吳廣比六國還要強大嗎？

　　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鋤櫌棘矜，非錟於句戟長鎩也。謫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也。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及鄉時之士也。

　　賈誼認為，陳勝的地位遠比六國之君低得多，陳勝軍隊的武器、素質比六國軍隊差得多，至於統兵的將領更趕不上六國的將帥，但是，六國於秦卻敗得一塌糊塗，陳勝於秦卻贏得了天下的群起響應，最終推翻了強大無比的秦帝國。

　　陳勝面對大秦帝國所表現出來的「強大」讓賈誼驚呆了，所以〈過秦論〉兩次拿陳勝與六國對比，而且還專門為陳勝書寫了一段。不過，賈誼筆下的陳勝實在楚不堪入目的下三濫：

　　陳涉，甕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也。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間而倔起阡陌之中。

　　陳勝不是名門望族，地位十分低下，陳勝的才能連中等水準也達不到，陳勝的富有更是無從談起，只是個戍邊的小卒。總之，在賈誼筆下，陳勝是一個「六無」之人：無才，無德，無地位；無財，無名，無依靠。但是，他竟然能成大事，豈不怪哉！

　　陳勝最大的神奇就在於，他這樣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振臂一呼，竟然能造成導致大秦帝國滅亡的全國性民變！一個如此不值一提的陳勝為什麼能夠戰勝強勢的大秦帝國呢？

　　因為陳勝面對的大秦帝國與六國面對的秦國已完全無法相比。六國面對的秦國是一個具有堅強核心、朝氣蓬勃、蒸蒸日上的秦國；陳勝面對的大秦帝國卻是一個民心盡失、人人自危、個個欲叛、元氣大傷的大秦帝國。

　　失不失民心看什麼？看天下百姓對陳勝、吳廣發動民變的反映。陳勝、吳廣因為誤期將被判死刑，因此，在進退維谷的困境中選擇了造反。這場八百人的起兵最終會是什麼結果？陳勝、吳廣自己也不可能有太高的預期。他們是被逼無奈才反的。但是，讓陳勝、吳廣沒有料到的是他們點燃的反秦烈火竟然獲得了天下百姓的群起回應。

　　為什麼陳勝、吳廣發動的這場民變會讓天下百姓雲集影從呢？關鍵是天下百姓早就對秦國暴政極度不滿了，只差一點火星，就能引發連環大爆炸，就會炸翻整個大秦帝國。陳勝、吳廣就是點燃這場大爆炸的一枚火種。

　　陳勝、吳廣在商議起兵時曾說過一句非常經典的話：「天了苦秦久矣！」《史記．陳涉世家》

　　劉邦在起兵反秦之初，曾經在沛縣城外向城中射進去一封帛書，告訴沛縣父老：「天下苦秦久矣！」《史記．高祖本紀》

　　劉邦起兵之後，曾經痛罵酈食其，你這個不懂事理的儒生，「天下同苦秦久矣！」《史記．酈生、陸賈列傳》

　　陳勝派往原趙國攻城掠地的大將武臣也說過：「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史記．張耳陳餘列傳》

　　劉邦、陳勝、武臣都講了一句共同的話：天下苦秦久矣！

　　「天下苦秦久矣」這六個字值得我們深思：「天下」，指範圍之廣；「苦秦」，指民眾深受大秦帝國之害：「久矣」，指時間之長。六個字說盡了天下百姓群起響應陳勝、吳廣的根本原因是百姓長期飽受秦禍，早已經忍無可忍了。這說明大秦帝國此時已經盡失民心。

　　《史記．淮南衡山列傳》記載，漢武帝時，淮南王劉安因為違法，擔心被武帝追究，打算謀反。劉安找到了手下最有軍事才能的門客伍被商議叛亂之事，但是，伍被拒絕支持淮南王劉安的叛亂。理由只有一點──淮南王叛亂不可能成功！

　　伍被為什麼認為淮南王的造反不能成功呢？

　　因為沒有民意支持。

　　淮南王劉安認為，當年的陳勝、吳廣沒有「立錐之地」，就憑他那八百人竟然搞成功了，進兵到關中之時竟然有數十萬大軍。我淮南國再小，總還有十幾萬軍隊；而且，我淮南王的軍隊素質比起陳勝、吳廣強多了。他們能行，我為什麼不行？

　　伍被認為，秦始皇的暴政苛法導致天下百姓無法忍受，民間早已積聚了巨大的反秦能量，陳勝、吳廣振臂一呼，啟動了這股能量，這才出現了天下紛紛響應的局面；如今，武帝雖然窮兵黷武，但是國富民強，整個天下完全不具備這種反政府的強大民意。

　　伍被的話道出了陳勝、吳廣起義成功的決定性因素。如果天下沒有蘊藏著這種巨大的反秦能量，誰也不可能調動千千萬萬的百姓參加反秦大起義。這股巨大的能量就是離秦、怨秦、叛秦、反秦的民心！

　　綜上可知，賈誼〈過秦論〉論述的大秦帝國速亡的四大原因條條切中要害，秦始皇對不施仁義、大臣失語、民心盡失都負有極大的責任。

評秦皇一無是處　論速亡重在現實

　　以賈誼為代表的漢儒對秦始皇的評價有兩大特點：一是評價較低，近乎全面否定；二是實用性強，重在討論大秦帝國的速亡。

　　其實，秦始皇也不是全無是處，大臣失語也不是最初就如此，而是經歷了一個過程。在兼併六國之前，大臣們在秦廷上常常是敢於講話，而且是講真話、實話；當時的秦王嬴政也曾有過兩次知過善改的良好紀錄。

　　第一次，鄭國間諜案出現之後，秦王嬴政在大秦國舊貴族的喧囂中錯誤地下達逐客令，收到李斯的〈諫逐客書〉後，立即收回成命，重用李斯。

　　第二次，滅楚之時，青年將領李信力主二十萬大軍可以滅楚，老將王翦認為非六十萬大軍不可。嬴政認為王翦年老膽小，於是派李信率領二十萬大軍滅楚，慘遭失敗。嬴政得知李信兵敗之後，親自到老將王翦家中道歉、認錯，誠懇邀請王翦出山，並且滿足了王翦帶六十萬大軍出征和他個人所有的物質請求。

　　李斯上書，王翦直言，說明此時的秦王嬴政深知堵塞言路是為政之大忌。所以，他以自己的行動宣導大臣進諫。

　　嬴政的這兩次知錯改錯，第一次為秦國挽回了大批六國人才，為兼併六國儲備了大批有才之士；第二次是重用了能臣王翦，集中全秦之力，滅掉土地遼闊、實力強大的楚國，為最終兼併六國消滅了最後一個強大的對手。

　　秦兼併六國成功之後，嬴政改秦王為始皇帝，創立皇帝制度，這標誌著嬴政的頭腦從此極度膨賬，再也意識不到自己還有可能犯錯誤。兼併六國的成功並不能保證自己從此事事正確，一個人人生前期的成功也不能保證人生後期的成功。

　　秦始皇自此再也沒有承認過自己的錯誤，因為他已經意識不到錯誤。秦始皇第一次滅楚之後承認自己有錯是因為打了大敗仗，戰爭以鮮血教訓了他，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錯誤。但是，兼併六國之後，秦始皇大規模的工程建設一個接一個開工，求仙問道，頻繁出巡，不立太子，不立皇后，焚詩書，阬術士，北擊匈奴，南征越地，給秦國子民帶來深重的災難，但是，這些暴政並不能如兵敗楚軍一樣立即讓秦始皇意識到犯了錯。何況兼併六國的成功已使他飄飄然，忘乎所以。

　　秦始皇稱皇帝之後，他的宮廷上並非完全沒有朝議爭辯，大臣們也並非一開始就患上了集體失語症。

　　比如說秦始皇建立郡縣制之時，以丞相王綰為首的朝中許多大臣一邊倒，集體反對，只有李斯支持秦始皇。這次朝議以秦始皇決意要執行郡縣制而告終，最終秦始皇在全國範圍內實行了郡縣制。但是，郡縣與封建之爭並沒有結束。秦始皇三十四年（西元前二一三年），博士淳于越再次提出郡縣制不如封建制，結果引發了李斯的建言和焚詩書事件。

　　我們對比一下兩次郡縣與封建之爭，第一次秦始皇僅僅是採納了李斯的建議，下令全國推行郡縣制，並沒有其他嚴厲的舉措，沒有對朝臣形成巨大的心理壓力。

　　第二次郡縣與封建之爭，秦始皇又採納了李斯的建議，但是，這一次卻頒布了焚書令。

　　秦始皇下達焚書令時並沒有處罰博士淳于越，但是，淳于越和朝中大臣們的心理肯定承受了一次重大的打擊。賈誼說「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完全正確的。我們前面提過，郡縣與封建各有利弊，因為兩種制度的爭議而引來焚書令，誰還敢再多言？「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就成為必然的結果。

　　以賈誼為代表的漢儒對秦始皇的否定性評價不是偶然的，它是漢代社會政治現實的需要。秦漢相承，時代相連，賈誼儘管是漢文帝朝的少年才俊，但是，賈誼出生於西元前二○一年，也就是劉邦建立漢王朝的第二年。所以，賈誼生活的時代是西漢初年，此期的現實政治讓人們更多地思考秦亡漢興的原因，更多地在總結秦始皇的過失，為新興的漢帝國提供歷史借鑑。正是這種時代因素讓人們來不及思考秦始皇的貢獻，人們所有著眼點都放在了秦始皇的失誤上。

　　政治的思考從來都必須服務於現實需要。漢代對秦始皇的評價也必然是為鞏因漢王朝的現實政治服務的，所以，漢儒評價秦始皇充滿了濃郁的當下的實用色彩。

　　那麼，漢代以降的學者又會如何評價秦始皇呢？

第四十五回　唐人論秦

兩漢儒生揭開了秦始皇身後兩千多年對其評價的序幕。兩漢之後，從魏晉南北朝直到唐代，秦始皇始終是諸多政治家、文人關注的一個焦點。秦始皇成了歷代警示教育的典型樣本，他被後人不斷地從歷史中拈出來，給當權者以提醒、警戒，暴君秦始皇成了制約皇權的一把利劍、一座警鐘。到了唐代，唐人評秦更加豐富多樣──從形式上看，不但有政論、上疏，而且有詩歌、辭賦，各種文體的評議不斷湧現。從內容上看，不但有批評秦始皇的詩文，而且也出現了肯定秦始皇的文章。這一切都表明秦始皇被沒有因為漸行漸遠而為人忽略、被人忘卻。那麼，唐人對秦始皇的關注重點是什麼呢？他們的評議又有什麼新的內容呢？

批始皇警示日顯　束皇權暴君成鑑

　　秦始皇創立的皇帝制度並沒有伴隨著大秦帝國的速亡而被人遺棄，相反，它成了秦始皇留給後世的最大一筆政治遺產。

　　西元前二○六年，消滅了西楚霸王項羽兩個月後，漢王劉邦就急不可耐地在各路諸侯的擁戴下、故做不情願狀地登上了夢寐以求的皇帝寶座，當上了西漢的開國皇帝。劉邦生於西元前二五七年，秦始皇生於西元前二五九年，從年齡上看，秦始皇僅僅長劉邦兩歲。所以，大秦帝國的開創者嬴政與大漢帝國的開創者劉邦其實是同一時代之人。

　　劉邦在做泗水亭長時經常因公到咸陽出差，有一次親眼目睹了秦始皇身為皇帝的闊大排場與八面威風，喟然嘆息：「嗟夫，大丈夫當如此也！」（男人活著就應該活得像秦始皇一樣！）劉邦對權力的這種無比垂涎成為他日後一切活動的內在動力。同樣面對秦始皇的雄風而發出「彼可取而代之」的項羽，最終沒有實現他的目標。劉邦滅了項羽之後很快就在今山東定陶稱帝，延續了秦始皇的皇帝制度，終於親自體驗到了「皇位是如此的高貴」。劉邦果斷地拋棄了項羽的分封制，重拾秦始皇創建的皇帝制度，這在中國政治制度史上是一個重大事件，它表明大秦帝國雖然十五年亡國，但是，秦始皇創立的皇帝制度卻得到了後世歷代最高統治者的青睞。

　　為什麼一個導致十五年亡國的皇帝制度如此受後世統治者青睞呢？

　　皇帝制度明白無誤地規定：皇帝是天下至高至大、至尊至貴的人。這就意味著，當上皇帝就擁有了整個天下的財富與權勢。當皇帝最痛快的不是皇帝說對了臣民會俯首貼耳，而是皇帝說錯了臣民也會俯首聽命。正是這種絕對的專制使皇帝成為兩千多年「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終極目標，為了這一目標，皇室父子之間篡逆弒殺、兄弟之間相煎太急的事件頻頻發生。

　　皇帝制度確立了皇帝本人至尊至上的地位，其最大的特點是皇帝本人可以最大限度地實施專制獨裁。在這種專制制度下，約束皇權必然成為一大難題。皇權如果不能受到適當的約束，皇帝就會為所欲為，亡國之禍就會接踵而至。所以，約束皇帝制度下的皇權是確保一個帝國長治久安的根本大計。但是，約束至高無上的皇權又是皇帝制度下最為棘手的問題。

　　古人很聰明，我們總以為今人比古人高明，那是因為我們獲得的知識比古人豐富，獲得知識的手段比古人便捷，比如說我們懂得了種種終結個人獨裁的方法，我們知道了終結個人獨裁的社會制度。但是，古人面對獨裁專制的皇帝也並非毫無作為，他們為約束皇權充分發揮了政治智慧。其中，一個重要的武器就是對皇帝進行警示教育。

　　今天，我們在任命各級幹部之前，都要對即將上崗的幹部進行廉政談話，都要對他們進行警示教育，採取的辦法往往是讓獄中貪官現身說法。但是，警示教育的專利並非歸屬今人，古人早就懂得警示教育的重要性！

　　對皇帝進行警示教育的目的是讓擁有至高無上權威的皇帝懂得畏懼，讓天下獨尊的皇帝內心還有警策的物件。皇帝是帝國制度下最「勇敢」的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老子是皇帝，老子怕什麼？

　　擁有者最怕失去。擁有什麼，最怕失去什麼。擁有權力者最怕失去權力，擁有財富者最怕失去財富。

　　皇帝最怕失去皇權！有所怕就是軟肋。聰明的古人就從這方面下手，借古喻今，對皇帝進行警示教育。

　　那麼，誰可以成為這種警示皇帝的教材呢？獄中的貪官當然不行，他們資格不夠。亡國的皇帝又不配。誰最合適呢？

　　秦始皇！

　　秦始皇創立了皇帝制度，但是，秦始皇又是一個十五年便亡國的統一帝國的創建者，是第一個死去三年便亡國的開國皇帝。這種特殊身分上哪兒可以找到第二人？所以，秦始皇理所當然地成為歷代名臣賢相對皇帝進行警示教育的最佳人選。當然，在中國歷史上還有夏桀、商紂也可以警示為非作歹的皇帝，但是，夏桀、商紂都是亡國之君，而且是王而非皇帝，他們的警示效果顯然沒有秦始皇更有價值，他們充其量只是一張「黃牌」，而秦始皇幾乎是立即可以將違規者罰下場的「紅牌」。

　　以秦始皇警示當朝皇帝在漢代已經開始出現，到魏晉南北朝時期，秦始皇日益成為進行警示教育的最佳教材。

　　我們看兩個史例。

　　三國時期，魏國楊阜曾經向曹操的孫子魏明帝進諫說：

　　秦始皇作阿房而殃及其子，天下叛之，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

　　這件事的起因是魏明帝在許都（今河南許昌）修了宮殿，又要在洛陽大修宮殿，楊阜勸諫阻止，以秦始皇修阿房宮為例，說明皇帝濫用民力，滿足己欲，必然導致亡國。阿房宮修到什麼程度，動用了多少民力，給天下造成多大的傷害，大秦帝國是否因此而亡，我們都可以棄而不論。但是，有一點我們可以肯定，秦始皇成了楊阜勸諫魏明帝的反面教材。

　　同樣是勸諫魏明帝，另一位大臣高堂隆也是以秦始皇做為警示皇帝的鳴鐘，他對魏明帝說：

　　且秦始皇不築道德之基，而築阿房之宮，不憂蕭牆之變，而修長城之役。當其君臣為此計也。亦欲立萬世之業，使子孫長有天下，豈意一朝匹夫大呼，而天下傾覆哉？

　　對比一下楊阜、高堂隆的諫詞，可以非常明確地看出，秦始皇已經成為大臣警示皇帝濫用民力的一個典型。大臣們希望通過這種警示，讓皇帝認識到自己行為的危險，從而終止玩火。

　　這兩則史例很典型，特點也很集中，一是藉秦始皇警示當今皇帝，二是勸諫阜帝不要濫用民力。

　　晉朝的傳咸在〈弔秦始皇賦〉也發出了近似的警告：

　　余治獄至長安，觀乎阿房，而吊始皇曰：傷秦政之為暴，棄仁義以自亡。搦紙申辭，以吊始皇：有姬失統，命不於常。六國既平，奄有萬方。政虐刑酷，如火之揚。致周章之百萬，取發掘於項王。疲斯民乎宮墓，甚癸辛於夏商。未旋踵而為墟，屯麞麋乎廟堂。國既顯而莫扶，孰阻兵之為強。

　　傅咸鋪排秦滅六國，統一天下，然後虐政酷刑，大興土木，勞民傷財，從而導致帝國大廈坍塌，無人能救，盡為廢墟，麋鹿出乎其間。這篇賦的警示作用也很明顯，傷秦政之暴，棄仁義自亡。通過大秦帝國大廈旋踵之間灰飛煙滅的歷史事實，給當權者敲響警鐘。

　　以秦始皇為警示教育的反面教材是皇帝制度下約束皇權的一大發明。唐代詩歌最為有名，以詩勸諫當代皇帝成為唐詩的一大特色。其中，最為著名的是李白的〈古風〉其三：

　　　　秦王掃六合，虎視何雄哉！
　　　　揮劍決浮雲，諸侯盡西來。
　　　　明斷自天啟，大略駕群才。
　　　　收兵鑄金人，函谷正東開。
　　　　銘功會稽嶺，騁望琅琊台。
　　　　刑徒七十萬，起土驪山隈。
　　　　尚採不死藥，茫然使心哀。
　　　　連弩射海魚，長鯨正崔嵬。
　　　　額鼻象五嶽，揚波噴雲雷。
　　　　警鬣蔽青天，何由睹蓬萊？
　　　　徐巿載秦女，樓船幾時回？
　　　　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

　　這首詩藉秦始皇求仙不成病死沙丘的歷史，規勸唐玄宗不要迷信神仙。這首氣勢磅礴的詠史詩，人筆如椽，盛誇秦始皇橫掃六合、一統大下的聲威，極寫秦始皇派徐巿入海求仙藥，最終卻是「但見三泉下，金棺葬寒灰」。雄才大略的一代英主最後只落得一堆寒冷的骨灰。

　　以秦始皇警示當世皇帝的效果如何呢？我們看看唐太宗的例子，唐太宗曾說：「秦始皇初亦平六國，據有四海，及末年不能善守，實可為誡。」《貞觀政要．慎終》唐太宗還說：「秦始皇營建宮室而人多謗議者，為徇其私欲，不與眾共政也。朕今欲造一殿，材木已具，遠想秦皇之事，遂不復作也。」《貞觀政要．慎終》可見，以秦始皇為例的警示教育確有實際效果。

評秦皇新論迭出　劍鋒指驕奢淫逸

　　在唐人評價秦始皇的作品中，晚唐杜牧的〈阿房宮賦〉是翹楚之作。這篇賦用華麗的辭藻、氣勢如虹的語言，極盡筆墨之能事，對秦始皇提議修建的阿房宮進行了繪聲繪色的描述。它給唐人評價秦始皇提供了一個新的維度。

　　《史記．秦始皇本紀》確實有一大段關於阿房宮的記載：

　　於是，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名之。作宮何房，故天下謂之阿房宮。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何房宮，或作麗山。發北山石槨，乃寫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徒三萬家麗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

　　這段記載講了四點：

　　第一，修建原因。秦始皇修建阿房宮是因為咸陽城中「人多」、「宮廷小」（將六國的美女悉數運至咸陽，秦國的宮殿自然容納不下），所以，秦始皇決定在上林苑中修建這一座龐大的朝宮，這座朝宮的前殿就是阿房宮。

　　第二，得名。阿，近；阿房，意思是宮殿四周都是房；「阿房」並不是這所龐大宮殿前殿的名字，只是因為全部工程未完，而是暫用名，建完之後秦始皇要另外取名。

　　第三，修築情況。阿房宮始建於秦始皇三十五年（西元前二一二年），兩年後，宮殿未建完秦始皇就病故了；秦二世繼續修建，尚未修完二世被殺；子嬰繼位四十六天秦亡，仍未修完。所以。阿房宮實際上是一座「爛尾樓」。

　　第四，規模。阿房宮規模宏大，《秦始皇本紀》記載，它的東西長五百步，南北寬五十丈；殿中可以容納萬人，殿下可以豎起五丈高的大旗。

　　杜牧〈阿房宮賦〉只有六百餘字，但是，它寫出了阿房宮建築的壯麗與宏偉，美人的絕色與眾多，因此，此賦一出，「阿房宮」名揚千古。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其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雲何龍？復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台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淒淒。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弦，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妍。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

　　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取掠其人，倚疊如山。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間。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弦嘔啞，多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嗟乎！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使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杜牧在這篇名賦中提出了兩大問題：

　　一是秦始皇驕奢淫逸過度。二是大秦帝國亡於自身。尤其是「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使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振聾發聵，令人深思。

　　杜牧通過〈阿房宮賦〉提出了一個秦亡於自身驕奢淫逸的新命題，加之這篇賦確實寫得精美絕倫，所以，杜牧的觀點迅速得到傳播。

　　這種傳播給後世帶來了兩大認識，一是阿房宮修建完畢；二是秦始皇敗於驕奢淫逸。

　　前者是一誤解。不僅秦始皇病故之時阿房宮沒有修完，而且，秦二世繼位之後續建也沒有修完。阿房宮既然未修完，哪有杜牧〈阿房宮賦〉描寫的那樣美女如雲？哪可能有絕色佳人生活於其中？杜牧對阿房宮的描寫不過是作者的想像。但是，文學的真實傾倒了無數讀者，後世讀者都認為秦始皇阿房宮已經竣工，非熟讀《史記．秦始皇本紀》者不可能知道阿房宮只是一項未完的工程。

　　後者提出了秦始皇敗於自身的驕奢淫逸。由於秦始皇驕奢淫逸，只顧個人享樂，不顧百姓死活，將天下百姓逼到忍無可忍的地步，這才有了「一夫作難」而「天下雲集回應」的後果。「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秦始皇只顧自己盡享人世繁華，他沒有想到天下蒼生也想過太平日子，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所以，秦始皇大修宮殿、滿足一己之欲的確是導致百姓怨聲載道，最終爆發大規模民變的重要原因之一。

　　阿房宮的規模之大、勞民之深在秦始皇所有工程之中穩居首位，後世文人拿阿房宮說項就成了歷史的必然。其實，我們前面提到魏明帝欲大修宮殿遭大臣勸諫，勸諫的依據就是秦始皇大修阿房宮引發百姓不滿，從而導致天下覆亡。

阬術士得名暴君　取新說重釋阬儒

　　唐人評論秦始皇，有一個現象特別值得一提。我們在〈焚書阬儒〉一回中已經講過，據《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秦始皇阬術士四百六十餘人，這是最原始也是最可靠的記載。

　　然而，東漢衛宏《古文奇字序》記載的阬士事件和《史記．秦始皇本紀》的記載卻大相逕庭，重大改動有兩點；第一，阬士原因；第二，事件過程。這兩點改動非同小可。

　　先說原因。

　　《秦始皇本紀》記載的阬術士是因為術士韓終、盧生等人欺騙秦始皇，求仙屢屢不應，而且在背後議論秦始皇，出言不遜，最終還攜款逃亡，惹得秦始皇雷霆大怒，立案審理，牽涉四百六十餘人，全部被殺。

　　衛宏卻說，秦始皇將古文字改為小篆和秦隸，天下讀書人不服，議論紛紛，引發了秦始皇肉體消滅天下讀書人的陰謀。

　　再說事件過程。

　　《秦始皇本紀》記載的是因為求仙之事，秦始皇與方士們發生衝突，招致了阬術士事件的發生。

　　衛宏卻說因為秦始皇統一天下文字，招致天下讀書人議論紛紛，於是，始皇召集天下的讀書人到達京城，先封他們為「郎」（侍從），收買人心。然後祕密派人在驪山有溫泉的地方種瓜。由於地熱溫暖，驪山溫泉處冬天長出了瓜。這在秦代算是一大奇聞。秦始皇藉機在朝中召博士討論冬天反季節長瓜之事，朝中的諸生們誰也沒聽說過這種事，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始皇於是派諸生集體前往驪山實地考察。當博士們在驪山山谷的瓜地中實地考察之時，始皇暗中派人從山上往谷中居高臨下，用機械填土（不知這是什麼機械），結果，七百多位諸生沒有一人逃出，全部被活埋於山谷之中。

　　由於這兩點重大變化，《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的「阬術士」和衛宏所說的「阬儒生」差別很大。《史記．秦始皇本紀》記載的是第一手資料，司馬遷的生卒年又遠在衛宏之前，應當說司馬遷《史記》之說更可靠，衛宏說後出，而且沒有交代史源。在這種背景下，信從《史記》當更為可靠。

　　但是，唐代學者的態度非常奇怪，幾位著名學者顏師古、張守節、章懷太子李賢、李善都採用了衛宏說。張守節為《史記》作注──《史記正義》。顏師古為《漢書》作注，章懷太子李賢為《後漢書》作注，李善為《文選》作注，都不約而同地引用了衛宏的說法。可見，東漢衛宏的「阬儒」新說在唐代極為盛行。

　　這說明唐代社會對秦始皇的阬術士進行了空前的社會批判，衛宏說的流行，特別是在顏師古、張守節、李賢、李善這些唐代頂級學者中的流行，恰恰說明衛宏新說擁有了多大的市場，也表明秦始皇暴君形象在唐代的定格。

柳河東首發新解　郡縣制再獲評騭

　　在唐人對秦始皇的諸多評議中，唐代著名政治家、文學家柳宗元的〈封建論〉一文具有特殊的意義。此文充分肯定了秦始皇廢封建、立郡縣的功勞。他認為，秦始皇兼併大下之後，剖分諸侯國而設置郡縣，廢除諸侯而委派郡縣長官，這是大秦帝國非常有效的措施。大秦帝國的速亡是由其他原因造成的，絕對不是郡縣制造成的。我們前文已述，秦帝國的速亡是因為皇帝濫用民力造成的。

　　漢代立國之後，矯正大秦帝國的弊端，按照周朝制度，立皇子為諸侯王，封功臣為諸侯王，結果沒過幾年就屢屢發生叛亂，高祖劉邦不得不疲於奔命地平叛。所以，比較秦、漢兩朝的制度，可以明顯地看到，秦制遠遠勝於漢制。

　　秦有天下，裂都會而為之郡邑；廢侯衛而為之守宰，據天下之雄圖，都六合之上游，攝制四海，運於掌握之內。此其所以為得也。不數載而天下大壞，其有由矣。亟役萬人，暴其威刑，竭其貨賄，負鋤梃謫戍之徒，圜視而合從，大呼而成群，時則有叛人而無叛吏。人怨於下，而吏畏於上。天下相合，殺守劫令而並起，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

　　漢有天下，矯秦之枉，徇周之制，剖海內而立宗子，封功臣。數年之間，奔命扶傷而不暇。困平城，病流矢，陵遲不救者三代，後乃謀臣獻畫而離削自守矣。然而，封建之始，郡國居半時，則有叛國而無叛郡。秦制之得，亦以明矣。繼漢而帝者，雖百代可知也。

　　在柳宗元看來，大秦帝國的速亡並不在於廢封建、立郡縣，其「失在於政不在於制」。大秦帝國速亡是因為濫用民力、濫用刑罰，導致民不聊生。失天下在於為政不仁，不在於制度缺陷。

　　柳宗元不但提出了大秦帝國速亡的原因，而且高度評價了秦始皇施行郡縣制的巨大功績。這是自秦亡之後第一次明確稱頌大秦帝國政治制度的宏文。柳宗元的〈封建論〉說理透闢，論據充分，行文流暢，使得文章的內容更加具有說服力。

　　比起漢儒對秦始皇的全面否定，柳宗元的評價更全面、更客觀。柳宗元還第一次把秦始皇的郡縣制稱之為「公天下」，並認為中國的「公天下」是從秦始皇開始的。

　　秦之所以革之者，其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然而，公天下之端，自秦始。

　　如此高度評價秦始皇是史無前例的。秦始皇身後的第一波評論是漢人做的，他們對秦始皇的全面否定開了秦始皇歷史評價的先河。直到中唐柳宗元，秦始皇才第一次得到肯定性的評價。這個變化極富開創性。

　　為什麼唐人開始重視秦始皇的郡縣制呢？為什麼唐人肯定秦始皇偏偏要從郡縣制入手呢？

　　一切歷史都是當代史。人們對歷史的評價總是從自身的現實出發，超越自身現實的歷史評價從來不會存在。

　　唐人之所以出現高度肯定秦始皇郡縣制的觀點與中唐的現實政治密不可分。安史之亂以後，唐朝政局中最為棘手的是藩鎮割據。唐初，中央政府在重要的州設立都督府，至唐玄宗時，在邊地各州設十節度使，通稱「藩鎮」。各藩鎮統領所屬各州的甲兵，兼有其他職務，藩鎮長官掌握一方的軍政大權，權力甚大。安史之亂以後，唐朝中央政府的力量大大削弱，唐王朝不得不首先將魏博、成德、幽州三鎮授予安祿山、史思明這兩位叛將的部下，並封他們為節度使，允許他們在自己的轄區內擴充軍隊、任命官吏、徵收賦稅，形成了「河朔三鎮」的割據局面。節度使的職位或父子相承，或部將相繼。後來，這樣的藩鎮發展到四十多個。藩鎮之間，或互相殺伐，或聯合反唐，危害甚大。

　　唐王朝也曾屢屢圍剿削弱藩鎮，但是，一直未有大的成效。這種藩鎮割據的局面維持了兩個世紀，國家、百姓都深受其害。直到北宋初年，解除藩鎮兵權，藩鎮割據的局面才得以清除。

　　柳宗元目睹藩鎮割據的局面，才痛切地認識到秦始皇施行郡縣制是多麼英明！

　　歷史的魅力就在於它在歷經千年歲月之後才讓人體會到其價值所在，在歷經千年滄桑之後才讓人領悟到它新的意義。

　　秦始皇為郡縣制與封建制孰優孰劣進行了兩次大規模朝議，甚至因此下達了焚書令，可見，郡縣與封建之爭多麼激烈。但是，伴隨著大秦帝國的轟然坍塌，秦始皇的郡縣制儘管被後世不同程度地繼承下來，可是，並沒有人從理論與實踐上深切認識到郡縣制的優點。在中唐藩鎮割據的新形勢下，柳宗元成為秦始皇的首位曠世知音。

　　由淤柳宗元的〈封建論〉，唐人評價秦始皇有了新視角，也有了新觀點，那麼，後世之人又會怎樣評論秦始皇呢？

第四十六回　千古一帝

漢唐兩代的學者都從當時現實的立場出發、基於現實的需要對秦始皇做出了適合時勢的評價。唐代以降，及至民國，對秦始皇的評價並沒有消歇，而且基本評價都是負面的。但是唐代以後對秦始皇的評價與漢唐相比有了異樣的聲音，出現了讚揚秦始皇的觀點。當然，讚揚者有之，批評者也歷代不乏。總之，對秦始皇的評價成了一種獨有的文化現象。有正統的官方評價，同時也出現了山寨版的民間的聲音。自宋代到民國，在這一跨度頗長的時間裡，有關秦始皇的評價集中在哪幾個方面呢？他們做出了怎樣的有別於漢唐的評價呢？

阬儒生再引爭論　禁儒學莫衷一是

　　在所有有關秦始皇的評價中最具爭議的問題是「焚詩書、阬術士」，但是，唐代之後，「焚詩書」的「詩書」變成了所有的書籍，「阬術士」的「術士」演變成了儒者，「焚詩書、阬術士」變成了「焚書阬儒」。所以，「焚書阬儒」成為後期評議的重點之一。

　　第一個涉足這一熱點的是南宋初年的大學者鄭樵。鄭樵是南宋興化軍莆田人（今福建莆田），是中國古代著名的歷史學家、目錄學家。他一生不應科舉，努力著述。《通志》是其聶具特色的著作。在這部專門以研究中國古代典章制度為專題的史書裡，在〈校讎略〉一略中，鄭樵寫下了〈秦不絕儒學論〉兩篇文字。這兩篇文章不長，但是，提出了一個重大議題，秦始皇阬殺的儒生只是「一時議論不合者」，「秦時未嘗廢儒」，「秦時未嘗不用儒生與經學」。鄭樵的依據有六點：一是漢初大儒陸賈即是秦朝之人；二是劉邦手下另一重臣酈食其也是秦朝儒生；三是為劉邦議定朝儀的叔孫通是秦朝中央政府的「待詔博士」；四是秦二世在阬術士之後曾經召集博士三十餘人商議朝政；五是叔孫通降漢王劉邦之時手下有儒家弟子百餘人；六是項羽死後魯地百姓為項羽守節，直至劉邦將項羽的人頭示眾，魯地才降漢。可見，秦朝宮廷並沒有廢儒學，所以大秦帝國有儒生，有儒學，有儒學之風。

　　鄭樵之論，關係甚大。他首先說明秦始皇阬儒並不是有計劃地廢儒學，而是「一時」衝動。秦始皇對儒家學士、儒家學說，都未廢止。這是對秦始皇「阬儒」的重要新釋，也是自兩漢以來對秦始皇「焚詩書、阬術士」的一次重大翻案。

　　鄭樵提出的另一個重大課題涉及「焚詩書」。

　　鄭樵認為，劉邦進入咸陽，蕭何入秦宮收秦律令圖書，證明秦始皇並未焚書。世傳的焚書事件，只是「一時間事耳」。所謂「一時間事耳」即是指一個短期之間發生的事，不是持續不斷地焚書。而且，真正導致經書毀滅的不是秦始皇焚書，而是另外一大原因──學者窮經而經絕。「自漢以來，書籍至於今日，百不存一二，非秦人亡之也，學者自亡之耳。」

　　什麼叫「學者窮經而經絕」？鄭樵的意思是，學者繁瑣的注經方式導致通一經必須皓首終生。這樣的經書必然滅亡，因為它需要人一生為之獻身而又缺乏實用，這才導致了經學的衰微。

　　與鄭樵同時代的另一個著名學者范浚也認為詩書之亡並不是秦始皇焚書導致的。在〈對秦問〉中，他承認秦始皇焚過書，但是秦始皇的焚書並沒有導致詩書的消亡。范浚提出了兩點證據。第一，現在仍然有六經傳世，難道現在看的六經不是詩書嗎？所以秦始皇焚書並沒有導致詩書的消亡。第二，經之所以為經，並不僅僅依靠簡牘的傳播方式而存在，它可以有多種傳播途徑。被秦始皇燒成灰者不過是些枯竹罷了，漢代不是從房屋牆壁中發現了詩書嗎？因此，詩書不會因為秦始皇的焚燒而消亡。

　　范浚的觀點與鄭樵不謀而合，秦始皇確有焚書之舉，但是對書籍造成的影響並沒有後人誇張得那麼嚴重。范浚與鄭樵二人的目的不盡相同，鄭樵意欲為秦始皇焚書翻案，范浚則想說明秦始皇通過焚書的辦法來控制天下言論，是不可行的，焚書最終導致了焚國。〔註〕

　　范浚的觀點在歷史上並沒有引起多大的迴響，因為他想證明的「焚書亡國」論與以前對秦始皇的批判並沒有多大分別，只不過借用了另外的一種論證方式而已。但是，鄭樵石破天驚、標新立異的觀點確實令人注目，但也引發了後人的激烈爭論。

　　明人孫承恩率先發難，他專門撰寫了〈秦儒〉一文，痛斥鄭樵之言是「不深考而妄為議論」。孫承恩為什麼這樣說呢？

　　首先，陸賈、酈食其雖然是秦儒但沒有被朝廷重用。叔孫通「待詔數年，獸畜而已」，根本沒有受到秦帝國的重用。如果非要對天下儒生斬盡殺絕才算廢儒，豈不是太苛刻了？

　　再者，秦帝國的博士相當龐雜，有占夢博士、有方士，即使留下來一些未殺的儒生，也未必是真正的儒生。

　　仔細比較一下鄭樵與孫承恩的看法，應常說孫承恩的話更有說服力。鄭樵過於傾向為秦始皇「焚詩書」辯護，反而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但是，鄭樵的聲音反映了一個事實，當拉開一段時間距離之後再對秦始皇的作為重新審視時，人們對秦始皇功過的看法正在悄然發生變化。

　　距離產生美感，歷史評價必須有待時空距離的檢驗。距離太近，往往太功利、太現實；只有拉開距離，人們對歷史評價的視野才更廣闊，對歷史的認識才更深刻，才更具有歷史哲學的高度。

　　鄭樵對「焚詩書」的闡釋得到了晚清著名學者章太炎的大力支持。章太炎寫了〈秦獻記〉一文，他認為，「燒書者本秦舊制，不始李斯」。章太炎還引了《韓非子．和氏篇》中，「商君教秦孝公以連什伍設告坐之過，燔詩書而明法令」二句為證，說明秦國自商鞅之時就有焚書之議。章太炎此說明顯是為秦始皇「焚詩書」進行開脫。只是章太炎的開脫比鄭樵聰明，因為秦始皇「焚詩書」是秦國一以貫之的做法，並非只是秦始皇一個人的行為。這樣，秦始皇「焚詩書」的暴行就有了新的承擔者，不必由秦始皇一個人承擔了。

　　鄭樵之說的意義，在於他對秦始皇的評價擺脫了傳統評價中只罵不分析的傾向，明確指出即使是備受後人詬病的「焚詩書、阬術士」也還有重新分析的必要。當然，鄭樵純粹是為秦始皇「焚詩書、阬術士」進行辯解，不免有牽強之處。章太炎的言論意在說明秦國施行文化專制由來已久，並非自秦始皇開始。這些看法對我們認識秦始皇「焚詩書、阬術士」有重要的參考價值。

　　魯迅先生指出：「不錯，秦始皇燒過書，燒書是為了統一思想，但他沒有燒掉農書和醫書。他收羅許多別國『客卿』，並不專重『秦的思想』，倒是博采各種的思想的。」〈華德焚書異同論〉

　　對秦始皇的「焚書阬儒」，清代的朱彝尊也提出了一個嶄新的觀點，他認為秦國的「焚書」，是處士橫議者燒的。為什麼這麼說呢？他認為有五個方面的理由。

　　第一，秦國是以法治國的。通過三件事情可以看出秦國一直以來執法非常嚴格。一是秦孝公時期對公子虔的處置。自從商鞅變法以來，秦國的法制建設就被不斷強化。商鞅變法內容頒布執行之時，太子犯法，商鞅認為，法律之所以不能貫徹執行，是因為領導階層率先違法。因此，對太子的師傅施行了黥刑。幾年以後，公子虔又一次犯法，這次他的師傅被割掉了鼻子。二是秦孝公時期對國君之母弟的驅逐。范雎為相時，實行「固幹削枝」的政策，堅決剝奪親貴手中大權，於秦昭襄王四十一年（西元前二六六年）收回穰侯的相印，令其回封地養老。接著又把華陽君、涇陽君、高陵君驅逐到關外，將宣太后安置於深宮，不准其再干預朝政。而當時的秦昭襄王認為依法理當如此。三是荊軻刺秦始皇時大臣的表現。當秦始皇在咸陽殿上被手持匕首的荊軻追得上躍下跳時，左右之臣除了給秦始皇吶喊助威外，無所作為，因為法律規定大臣不得攜帶兵器上殿，左右之臣眼巴巴地看著主子被追殺的醜態卻不敢操尺寸之兵上殿，在當時看來，「於法宜然，無足怪也」。由這三件事，可以看出秦國對法律的熱中與依靠。

　　第二，處士橫議。士人對社會以及統治者指手畫腳的風氣由來已久。當周天子大權旁落之時，天下處士就聞始議論滔滔了，孟子認為這些邪說歪理，是無父無君，不異禽獸。隨著秦國勢力的漸趨強大，這些處士開始以攻擊秦國為快事，稱秦國為「嫚秦」（「嫚」是輕視、侮辱之意）、「暴秦」、「虎狼秦」、「無道秦」，各種侮辱斥罵的詞語無所不用其極，只恨語言不夠豐富。這個時候，秦始皇剛剛統一六國，六國的貴族正處於國破家亡的痛苦之中。正因為如此，秦始皇對這些妄議者隱忍未發。

　　第三，機緣巧合。秦始皇三十四年（西元前二一三年），博士淳于越在咸陽宮殿上那一番要求秦始皇分封子弟的話成了導火線。妄加議論，以古非今，禍機一動，李斯上言，燒毀百家之說，而詩書也隨之俱焚。

　　第四，李斯是荀子的學生，也曾經學過仁義之說，怎麼會以焚燒詩書為快呢？其實，他所深惡痛絕的是百家之邪說，而非聖人之言。與此相關的是，秦始皇阬殺的是亂道之儒，而非聖人之徒也。

　　第五，廢除百家邪說時，為什麼還要連帶詩書呢？主要是因為擔心不一塊兒焚燒，百家邪說又會借詩書之體還魂。而諸生若議論不止，勢必使法律不能整齊劃一。秦始皇憤然焚書而不顧的原因就是懼怕議論法制措施，喪失權威，影響貫徹。

　　在條分縷析之後，朱彝尊得出結論說，當初秦始皇焚書，主要是因其重法，而百家邪說紛擾不止，從而使秦始皇下定決心，毫不猶豫地「焚書阬儒」。這是邪說造成的禍害，所以，不是秦始皇願意焚書，而是處士橫議者迫使他這樣做。從這個意義上講，是這些處士燒的書。

　　朱彝尊沒有跟隨前人對秦始皇詬罵不止，而是從秦國的統治政策、治國思想與處士橫議之間的矛盾出發，具體分析秦始皇「焚書阬儒」的緣由，從而以更加客觀的立場對「焚書阬儒」進行評價。到朱彝尊這裡，對「焚書阬儒」的評價才漸趨擺脫了強烈的主觀色彩或一味的標新立異。

　　對秦始皇焚書所造成的後果，前人過於誇大，從鄭樵、范浚開始，對經書的消亡是否是秦始皇焚書造成的這一問題進行了重新探討，這成為一惘被不斷議論的焦點。這與對秦始皇的評價密切相關，如果秦始皇焚書對典籍造成的損失沒有後人想像得那麼嚴重，將秦始皇斥責為暴君的一個重要證據就失去了說服力。

　　關於這個焦點，後來者一直在討論。清代前期桐城派代表人物劉大魁做〈焚書辨〉也提出，「六經之亡，非秦亡之也，漢亡之也」，「書之焚，非李斯之罪，而項籍之罪也」。劉大魁認為，漢軍進入咸陽的時候，蕭何只知道取律令圖籍之書，對秦博士所藏之書卻摒棄不問，項羽的一把大火使之消亡殆盡。所以秦始皇的焚書沒有使圖書消亡，後來典籍損失殆盡的狀況是蕭何與楚霸王項羽的責任，和秦始皇沒有關係。

　　此種觀點到康有為那裡得到了進一步的強化。康有為在〈新學偽經考．秦焚六經未嘗亡缺考〉一篇中鮮明地指出「秦焚書，六經未因此而亡；秦阬儒，儒生未因此而絕」；而造成「後世六經亡缺，歸罪秦焚」，是因為人家「不知此劉歆之偽說也」。康有為又把責任加在西漢劉歆的頭上，也與秦始皇沒有關係。

　　上述不同時代的學者從不同角度對秦代的「焚書阬儒」進行了深刻剖析。他們的研究繼往開來，從而使得這樁存在兩千多年的歷史公案漸漸褪去神祕面紗，從而逐漸揭去強加在秦始皇身上的對古代血典籍消亡負有首要責任的重大罪名。而在這個歷來導致對秦始皇進行負面評價的證據的力量漸趨縮小之時，對秦始皇的評價亦趨客觀。

〔註〕《香溪集》：「其焚詩書，非焚詩書也，焚其國也……吾今乃知天下之不可愚，又知詩書之不為秦焚亡矣。」

郡縣制又起烽煙　封建制重獲評定

　　秦始皇評價的第二個重要議題是郡縣制與封建制的爭論。當年，這場爭論引發了震驚世人的「焚詩書」事件。

　　明末清初的大學者王夫之在《讀通鑑論》一書中指出：「夫封建之不可復也，勢也。」這說明秦始皇廢封建、行郡縣是歷史的大趨勢，不是哪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王夫之並沒有進一步解釋為什麼郡縣代替封建是歷史的大趨勢，但是，我們完全可以理解這一點。

　　周朝施行封土建國的封建制之始，周天子力量強大，完全有能力擔當天下共主；各諸侯國之間因為血緣關係親近也不會相互征伐。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世各諸侯國的血緣關係越來越疏遠，因此，相互之間以強凌弱的現象屢屢發生，不可禁絕。而且，一旦出現這種情況，周天子天下共主的地位一定會削弱，周天子無法行使自己的權力。諸侯國中最強者必然會出面收拾殘局，打著維護周天子的旗號彰顯自己的實力。這幾個強者就是霸主，春秋五霸因此而出現。

　　但是，稱強稱霸者最終並不會滿足於霸主的地位，一旦它們能夠控制局面，有了機會，必然會兼併小國，擴大自己。諸侯國之間的這種相互兼併發展到極致，天下就只剩下最強的幾個。這些諸侯國繼續進行兼併，最終一國戰勝他國，形成天下一統。

　　所以，天下一統的大趨勢是無法逆轉的。當最終兼併所有諸侯國統一天下的一國取得完全勝利之後，它仍然面臨著施行封土建國的封建制，還是郡縣制兩種選擇。封土建國最終必然導致霸主爭霸、諸侯兼併，兼併成功者如果想避免周朝的悲劇，只能選擇一種新的可以避免重蹈歷史覆轍的辦法，這種辦法就是在全國範圍內施行郡縣制。所以，施行郡縣制是大勢所趨，是歷史的必然。

　　王夫之認為，廢除封建而實行郡縣還有兩大好處，一是可以減少百姓負擔，二是可以實行選舉。封建制下的官員是世襲制，貴以承貴，賤以承賤。只有廢除了世襲的封建制，才有可能施行科舉制，才能使平民百姓有可能進入官員隊伍。再者，封建制下官員是世襲的，子子孫孫都是官員的繼承人。所以，封建制下的繼承人大大多於郡縣制下任命的官員。官員數量多，百姓的負擔自然加重。

　　清初學者顧炎武做有〈郡縣論〉九篇，首篇就說：「封建之廢，非一日之故也，雖聖人起亦將變而為郡縣。」顧炎武提出了兩點：一是封建制演變成郡縣制是一個過程，二是封建制為郡縣制所代替是歷史的必然。可見，認為郡縣制代替封建制是歷史必然的是一批學者的共識。

　　顧炎武進一步研究封建制和郡縣制各自的弊端，得出了「封建之失，其專在下；郡縣之失，其專在上」的結論。

　　在中國兩千多年有關封建制和郡縣制的討論中，以顧炎武的思考為最深。

　　顧炎武之所以能夠看出封建制與郡縣制二者各自的弊端，是因為他生活在明清兩代極度專制的皇權制度下。因此，他更能看出做為皇權專制政治基礎的郡縣制的缺失。

　　清代另一學者袁枚也從一個嶄新的角度評價了封建制和郡縣制的優劣。不過，袁枚的立論和其他學者大不相同。袁枚認為，封建制的社會環境寬鬆，所以才會有孔子、孟子等諸子百家學說的誕生。如果在郡縣制下，思想高度統一，就不可能出現百家爭鳴的局面。

　　賴有封建，然後棲棲皇皇，之衛、之齊、之陳蔡、之梁、之宋、之滕，幾幾乎有可行之勢，而諸侯敬，子弟從，則聲名愈大，千萬年後，猶知遵奉為師，使聖人生於郡縣之世，三試明經不第，則局促於一邦，姓氏湮列沉，亦遁世無悶已耳，安見其有以自立於天下耶？〈再書封建論後〉

　　袁枚還認為，實行封建制，如果天子無道，天下諸侯多著呢，百姓在「千八百國中，苟有一賢君，則民望未絕」。商湯就是以諸侯的身分取代了夏桀建立商朝，周武王也是以諸侯的身分取代商紂王建立周朝。袁枚認為，封建制是多元政治，郡縣制是皇帝專權，行封建可以形成政治多元，行郡縣則易造成君權至上。

　　封建制的缺點在於封國勢力強大之後，各自爭霸爭強，不服從中央政府，郡縣制的優點在於不會出現封建制下「尾大不掉」的弊端，但是，郡縣制之下郡守縣官是由皇帝任命，一屆到任之後不久就會遷轉，由於遷轉的次數過於頻繁，因此很難洞察各地的民情。等到這些官員熟悉了當地的情況，想有所作為時，已經一屆到任，所以，各地官員都把自己管轄的地方看做是中轉的驛站，把屬地的百姓看做是路人。

　　袁枚的看法有一定道理，他提出這一說法主要是希望能夠施行分權，以削弱皇帝的專權，但是他忽略了另一個問題，即封建制下的不法諸侯王。他們不是數年一遷轉，如果他們專橫殘暴又不能及時調遷，該諸侯國的百姓不知要受多少磨難才能有出頭之日。所以，郡縣制的官員任期確實存在問題，但是，封建制下的終身制同樣有諸多弊病。袁枚之說具有參考價值，但並非良策。

　　因為人類的任何社會制度都不可能盡善盡美，都會有自己與生俱來的弊端，都需要一個不斷完善的過程。

　　民國時期著名思想家梁啟超在一九二○年寫的〈戰國載記〉一文也指出：

　　天下之趨統一，勢也。不統於秦，亦統於他國。而統一之愈於分爭，則明甚也。天將假手於秦，以開漢之後之局，夫誰能禦之！而秦與他國，又何擇焉？

　　秦并六國，實古代千餘年大勢所趨，至是而始成熟。非始皇一個所能為，亦非秦一國所能為，其功罪尤非一人一國所宜任受也。

　　這等於承認：

　　第一，天下統一是大勢所趨，是千餘年來大勢的邏輯歸宿；

　　第二，統一之利遠勝於分裂之害，至於是誰統一都無所謂，關鍵是要統一；

　　第三，秦始皇統一天下不是他一人的功績，他的罪過也不能由他一人承擔。

　　這些學者之所以大唱封建之歌，關鍵原因是他們目睹了明清兩代皇帝專權的各種危害。提倡封建只是一種政治策略，他們是想用封建制的分權解決郡縣制的專權，這是在新時代新形勢下學者們的新思考。

掀翻一個世界　自是千古一帝

　　在中國古代後期評價秦始皇的諸家之中，明代的李贄是不得不提的一位。他說：

　　始皇帝，自是千古一帝也。《藏書》

　　始皇出世，李斯相之。天崩地坼，掀翻一個世界。是聖是魔，未可輕議。
　　祖龍是千古英雄。掙得一個天下，又以扶蘇為子，子嬰為孫，有子有孫，卒為胡亥、趙高二豎子所敗，惜哉！《史綱評要．後秦記》

　　李贄的這些觀點，包括四個方面的內容：

　　一是秦始皇在李斯的幫助下，掀翻了一個舊世界，這是天崩地裂的大事件；

　　二是對秦始皇的評價，不要信口雌黃，此公到底是聖是魔，不可妄下結論；

　　三是秦帝國毀在胡亥、趙高之手；

　　四是秦始皇是千古一帝、千古英雄。

　　這四條的關鍵是第一點，因為其他三條都是從第一條派生出來的。

　　李贄講秦始皇「掀翻一個世界」，指的是秦始皇終結了實行封建制的周朝，建立了以皇帝為最高統治者的中央集權制的帝國。

　　這裡講的「封建」是指「封土建國」、「封爵建藩」。這是「封建」一詞的原始之義，也是最符合「封建」本意的義項。

　　周秦之變是中國歷史上最大的一次政治體制變革，是一次統治制度的大換班。秦始皇廢分封而行郡縣，成為中國歷史上名副其實的封建制的終結者，同時也是帝國制度的開創者。

　　李贄正是從廢封建行郡縣的角度將秦始皇視為千古英雄。如果從秦始皇創立的郡縣制對此後中國的影響來看，這種評價實不為過。

　　附帶講一下這個時期民間的聲音。清人楊廷烈所著的《房縣誌》記載了一則異事。有人發現一種全身長毛的「毛人」，據說他們的祖先乃是逃避秦始皇築長城勞役的百姓，由於躲入深山老林，年長日久，全身長出毛。傳說當碰到「毛人」時，他先問你：「長城築完乎？秦皇還在嗎？」只要回答：「長城未築完，秦始皇還在！」他們就會逃之夭夭。

　　這個記載當然只能視為人民群眾的一種傳說，代表的是民間對秦始皇的一種評價。如果歷史上根本沒有那樣殘酷的事實，絕不會出現這種奇異的傳說。民間對秦始皇的評價主要集中在修長城一事上。孟姜女的傳說與流傳演變，代表的也正是這種民間立場。這種評價就是對秦始皇無休止的勞役的恐懼與對秦始皇急政的詛咒，這種來自民間的立場，不可能上升到更高的角度與視野，也無法對秦始皇的功過是非進行全面評價。

　　古人對秦始皇的評價，最早可以追溯到秦漢之際的劉邦和項羽。他們認為做人就應當像秦始皇一樣。從漢代開始，賈誼基於劉漢政權合法性的現實政治目的，對秦朝二世而亡所做的議論，把秦始皇塑造成了一個暴君的角色，對秦始皇在秦亡過程中所要承擔的責任進行了鞭辟入裡的分析，以此做為新朝代的前車之鑑。在唐人那裡，秦始皇被視為一個警示的樣板，不斷從歷史中翻出來做為恫嚇當朝君主的有力武器，這種警示作用在不斷強化著對秦始皇的負面評價。唐代的柳宗元則從反對藩鎮割據的立場出發肯定秦始皇。

　　隨著歷史的發展，對秦始皇進行評價的焦點亦漸趨集中，郡縣制、「焚書阬儒」成為不斷被拿來評價秦始皇功過的證據。在這個過程中，對「焚書阬儒」的評價逐漸剝去了主觀色彩，人們開始多角度、多層次地對這一事件以及前人的誇張說法進行重新審視。明代的李贄給秦始皇以高度評價，說秦始皇橫空出世，「掀翻一個世界」，把秦始皇視為千古一帝的言論亦出現在其《藏書》中。秦始皇做為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皇帝，是各種評價的綜合體。只有整合正面的、負面的各種「片面的、深刻的」評價，才能認識真實的秦始皇。一味地歌煩與一味地批判同樣是偏頗的。

第四十七回　難說再見

西元前二一○年，巡遊至沙丘時，秦始皇五十年的人生歷程戛然終止。然而，他卻是一個永遠難說「再見」的皇帝，後世對他的評說從未止息。

一個人，即使是長壽之人，其生命在浩渺的歷史長河中都不及彈指一瞬。「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絕大多數人死後被人淡忘、遺忘是必然的，但秦始皇的確是個例外。為什麼一個兩千多年前化為塵土的人物還被世人屢屢提及？為什麼當代電影、電視、歌劇對這個遙遠的在世只有五十年的人物如此熱中呢？

　　在現實政治中，秦始皇是影響中國歷史與世界歷史的重量級人物。在一百位影響世界歷史的人物裡，秦始皇赫然在列。

　　在藝術世界裡，秦始皇更是一個最具世界影響和商業價值的中國文化符號。通過影視、歌劇等不同的傳播方式，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重新演繹。張藝謀的《英雄》（陳道明飾秦始皇），陳凱歌的《荊軻刺秦王》（李雪健飾秦始皇），周曉文的《秦頌》（姜文飾秦始皇），閻建剛三十二集電視劇《秦始皇》（張豐毅飾秦始皇）等，都以秦始皇為秦戲一哥。

　　二○○七年，韓國學者柳光秀的《秦始皇計畫》獲韓國第一屆新浪潮文學獎，隨後這部作品立即被列入國際大片拍攝計畫裡，中、法、韓三國聯合投資，由法國著名導演盧貝松親自執導拍攝。此外，以秦始皇為題材的中外合拍大片還有《神話》、《神鬼傳奇三》等。中外導演中，張藝謀有著濃重的秦始皇情結，他不但拍了以秦始皇為主角的《英雄》，還自導自演了以秦始皇為背景的《古今大戰秦俑情》，並且執導了歌劇《秦始皇》（世界男高音多明哥飾秦始皇）。這部歌劇成功登陸紐約大都會歌劇院，這是該劇院一百二十多年歷史上首次上演中國題材的原創歌劇。

滅六國一統天下　創制度千載傳承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當年秦始皇在自稱始皇帝的時候，是企幻他創立的大秦帝國能夠傳至千秋萬代的。讓他沒想到的是，他的這個願望僅僅持續了短短十五年，就在項羽的一把大火中灰飛煙滅了。更讓他意想不到的是，他創立的制度並沒有隨著王朝的消亡被後世廢止，而是影響了中國社會兩千餘年。正是因為這種影響，秦始皇在下世的兩千年多年中不斷被人提及。他之所以被人每每提及，首先是因為他在中國歷史上的巨大貢獻。

　　秦始皇對中華民族發展的貢獻可以用兩個字概括，即「統一」，一是國土統一，二是制度統一。

　　先說國土統一。

　　在秦國數代國君不懈努力的基礎上，秦始皇憑藉著強大的綜合國力和個人的雄心大略，結束了戰國兩百多年的紛爭，建立了一個統一強大的國家。秦始皇使中華民族第一次實現了偉大的統一，這在中國歷史上是具有劃時代意義的大事件。儘管大秦帝國的版圖和現代中國遼闊的國土相比，還不能完全匹配，但是，中國統一的大趨勢卻始於秦始皇。此後，雖然也有南北朝的分裂，五代十國的混亂，但是，統一始終是中華民族的主流思想。

　　秦始皇兼併六國、統一中國主要出於個人強烈的功業理想。他用十年時間成功地兼併了六國，而且，之後他並沒有停止用兵，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北方的匈奴和南方的南越。對匈奴的戰爭以及修築萬里長城，使得大秦帝國以北獲得了相對的安寧平靜，保障了中原農耕民族的和平生產。

　　秦始皇對南越的用兵前後達四年，動用軍隊五十萬，這是秦始皇成功兼併六國之後最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最終平定南越，建立了南海郡、桂林郡與象郡。當時的南海郡大致相當於今天的廣東，桂林郡大致相當於今天的廣西，象郡則相當於今天越南的中北部。

　　陳勝、吳廣起義爆發後，這支五十萬的南征大軍滯留在南方未得北歸。當時軍隊由副統帥趙佗指揮，沒有參加鎮壓秦末大起義，因此，他們避免了被殲滅的風險，得以存活下來。

　　秦始皇在世之時，時任龍川縣令（今廣東河源市龍川縣佗城鎮）的尉佗（即趙佗）上書秦始皇，要求增派三萬中原女子到嶺南，秦始皇批准了一萬五千名中原女子移居嶺南的計畫。她們和南征的五十萬秦軍的部分士兵結合，繁衍後代，將中原先進的農耕文化帶到嶺南，大大加速了當地生產的發展。如今，這一萬五千名中原女子被客家人尊稱為「客娘」。

　　秦始皇派五十萬大軍出兵南越，使嶺南第一次成為中國的重要組成部分。秦亡之後，秦朝的南越駐軍在趙佗領導下建立了南越國，並最終歸漢。趙佗為開發嶺南做出了重要貢獻，當年趙佗所在的龍川縣，至今還保有不少歷史遺存。廣東河源市也因此成為嶺南客家人的重要發祥地之一。今天的佗城鎮就有近兩百多個姓，以及近五十家姓氏宗祠，都是當年南征的五十萬秦軍的遺族。

　　秦始皇統一嶺南的初衷並非是要建立一個現代意義上的多民族國家，然而，他對嶺南的開發卻成為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形成的重要因素。

　　在秦始皇實施宏圖大略的堅定決心和當時各族人民的巨大付出之下，大秦帝國擁有了南至福建、兩廣，東至沿海，兩至臨洮，西南至保山，北至長城以北的廣袤國土。第一次奠定了現代中國遼闊國土的基本框架，同時也奠定了現代中國成為世界大國的這一基本格局。

　　在現代世界的政治格局中，一個國家是否是大國與強國非常重要。如果既是大國又是強國，它在世界格局中就會有更大的話語權。

　　大國在世界政治格局中的地位與作用是無可爭議的，大國所擁有的綜合國力、占有的資源，以及大國所具備的承受能力，都遠非小國所能相比。

　　以國防為例。在現代世界軍事格局中，一個國家的國防縱深至關重要，而國防縱深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國家本土面積的大小，如果擁有較大的國防縱深，在戰爭中就能有很大的迴旋餘地，具備梯次抵抗的戰略防線。秦始皇開創的龐大帝國為現代中國擁有巨大的國防縱深奠定了基礎，僅就此一點而言，秦始皇留下的遺產也彌足珍貴。

　　再以經濟為例。小國在世界性金融海嘯中往往顯得承受力非常有限，而大國則不同，它擁有的抗風險能力亦遠非小國所能相比。

　　第二，制度統一。

　　領土統一主要是整合，制度統一則在創新。秦始皇在中國歷史上創建了一種嶄新的政治制度──中央集權制的皇帝制度，它終結了周代的封建制，誕生了以皇帝為最高統治者的帝國。中央集權制度帶來了繁榮與發展，同時也帶來了深重的災難，總體而言，它是一筆可圈可點的政治遺產。秦始皇通過中央集權制度，統一了文字、貨幣、度量衡、車軌，實現了整體意義上的國家統一。

　　人類政治制度的建立是歷史發展的趨勢，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大勢。各種各樣的政治制度是世界多極化的表現之一。

　　人類政治制度不是某一個人獨創的，它是一定社會政治、文化、經濟等綜合力量形成的產物。秦始皇利用中央集權制維護了國家的統一，並且集中力量辦了一系列大事，如修築萬里長城、馳道、直道，北驅匈奴、南征南越。

　　秦始皇的這些大工程常常被後人斥為暴政。前文提過，秦始皇興建的這些工程，實際上可以分成兩類，一類是有利於國計民生的工程，另一類是只為個人享樂的工程。前者如長城、馳道、直道，這些工程儘管耗費了國力、民力，給當時天下百姓造成了極大的痛苦，但是，對於一個統一帝國的穩定和中原農耕民族的和平來說，卻是必要的。

　　如果說秦始皇的這些工程危及了大秦帝國存亡的話，問題在於實施得太急，而不在於這些工程本身。

　　秦始皇從兼併六國直至沙丘離世，其間僅僅十二年。在這十二年裡一下鋪開這麼多的重大工程，必然會動用大量民力，大大加重百姓的負擔，造成了嚴重的後果。雖然這些工程對於統一帝國來說是必需的，但是，不能完全不顧及百姓的承受能力，在短時間全部開工建設。秦始皇不顧百姓死活，一下子將攤子鋪得如此之大，不是他不知勞民疲民，而是他不顧民生，不知道過度使用民力可能導致嚴重的後果。從這個角度講，這些工程既有利於帝國的統一，又造成了難以收拾的局面，其錯不在工程本身而在工程過於集中。

　　至於另一類工程，如大建皇陵、宮殿，則完全是為了滿足秦始皇個人的享樂，顯然不能與修長城、馳道相比。這類工程雖然滿足了秦始皇個人的欲望，但是，大秦帝國卻付出了二世亡國的慘痛代價。

　　後人往往將大秦帝國的短命歸咎於秦始皇的政治制度，其實，其過在「政」不在「制」，秦始皇因其治國之急政，導致二世亡國，但是，他創立的中央集權制度卻延續了兩千多年。

　　為什麼一個短命王朝創立的政治制度卻能留存兩千多年呢？

　　每一次的政治進步都是以政治失敗為代價的。秦始皇創建的帝國僅存十五年便亡國，但後世歷朝歷代的皇帝都認可皇帝制度，只是鑑於秦朝二世而亡的事實對它進行了不同程度的修正。正是這些修正緩和了統治階級與廣大百姓的矛盾，延續了後世一個個帝國的生存。

　　漢代以後的王朝之所以選擇皇帝制度，是由兩方面的原因決定的。一方面是皇帝制度最大限度地滿足了皇帝的個人欲望，另一方面是沒有出現第二種更好的政治制度可以取代皇帝制度。

　　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歷史的發展，皇帝制度的反動腐朽性暴露得越來越充分。皇帝的專制獨裁，往往成為封建王朝沒落的主要原因。因此，皇帝制度最終被歷史無情地淘汰了，因為它已經成為阻礙中國發展為現代國家的巨大障礙。

　　從上述可見，秦始皇的確是當之無愧的「千古一帝」！

難定論英主暴君　罵不絕焚書阬儒

　　秦始皇在兩千多年間還被人們屢屢提及的另一表現，是對秦始皇的罵聲不絕於耳！罵聲來源於爭議。在中國兩千多年的帝制時代裡，秦始皇是獲得罵聲最多的皇帝。從這個角度看，他在傳播學上絕對是一位大贏家，他讓後人永遠無法忘記他。我們從秦始皇的身上再一次看到「小罵小火、大罵大火、爆罵爆火」的傳播學規律。

　　簡略回顧一下中國歷史上的秦始皇評價史，可以看出，歷代文人、政治家因出於不同的目的，具備不同的眼光，處於不同的時代，對秦始皇的評價絕無雷同。不僅古人如此，今人對秦始皇的評價同樣是見仁見智，莫衷一是，難以定論。由於評價難以統一，所以，對秦始皇的解讀永遠都是一個動態的過程，不可能有所謂的定論。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秦始皇，我並不想以個人的眼光評價這位蓋棺而難以定論的中國第一位皇帝。因為，對秦始皇評價的這個動態的過程遠遠沒有結束。

　　但是，如果一定要做出所謂的評價，我們只能說秦始皇是一位對中國社會發展有巨大貢獻的皇帝，同時也是一位備受爭議的皇帝。

　　秦始皇為後人詬病最多的暴政是焚書阬儒、嚴刑苛法、濫用民力，正因如此，他成為中國歷史上有名的暴君。對此，我們該如何認識呢？

　　「焚書」事件為中國文化專制的肇始，影響極壞，須徹底清算。「阬儒」之說並不準確，因為其實是阬術士，它是秦始皇一怒之下的失當舉措，但並不意味著秦始皇殺人成性。僅僅從人數上說，秦始皇所阬殺的四百六十名術士也不是兩千多年間封建皇帝中殺人最多的。明成祖朱棣奪取政權之後，一次就殺了方孝孺十族共八百三十七人，而原因僅僅是方孝孺不願歸降朱棣，不承認朱棣憑藉武力奪取政權的合法性。如果以殺人的多寡來定義暴君的話，那麼，中國歷史上的絕大多數皇帝都是暴君，包括那些我們認為是「明君」的皇帝。

　　如果以大修皇陵、大造宮殿來定義暴君，歷史上沒有幾位皇帝不為自己大修皇陵的，難道他們都是暴君嗎？乾隆皇帝也以奢侈聞名，歷朝歷代沒有幾個皇帝修那麼多的園林，就是桀紂也不能與之相比。他在北京及京畿維修、興建的皇家宮殿園林，如皇宮的寧壽宮及其花園、天壇祈年殿（換成藍色琉璃瓦）、清漪園（頤和園）、圓明園三園、靜宜園（香山）、靜明園（玉泉山）、避暑山莊暨外八廟和木蘭圍場等，然而。沒有人因此痛斥他是暴君。

　　如果以嚴刑苛法來定義暴君，秦律的確嚴酷，但是，漢代建國之後承襲的就是秦律。直到漢惠帝時才廢除挾書令，至呂后時才明令廢止夷三族罪，然而，三族罪在此後非但沒有被廢，而且還逐漸發展成為五族罪、七族罪、九族罪、十族罪。可見，後世律令不比秦律寬鬆多少。

　　秦始皇的性格中確有殘暴的一面。

　　滅趙之後，秦始皇破例來到趙都邯鄲，這裡是他度過了九年童年時光的地方。故地重遊，秦始皇進行了殘酷的報復，凡是當年和他母親有仇的趙人，全部活埋。我們無法得知秦始皇是如何知道誰和他的母后有仇，儘管他對自己母后的印象並不好，但他還是對當年母后的仇家實施了最殘酷的報復。然而，這只是一個個案。大多數情況下，他處理問題還是比較理智的。

　　被人們視為暴君，這對於秦始皇來說並不特別冤枉，他確實稱得上一個暴君的標準；但是，許多和他同樣殘暴的皇帝沒有被稱為暴君。其實，他被稱為暴君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大秦帝國二世亡國，做為中國歷史上的一個短命王朝，人們往往將責任歸咎於秦始皇的殘暴。魯迅先生曾說：「秦始皇實在冤枉得很，他的吃虧是在二世而亡，一班幫閒們都替新主子去講他的壞話了。」〈華德焚書異同論〉

　　其實，秦國二世而亡的原因，賈誼在〈過秦論〉中已經講得很清楚了，其失在於秦取天下、守天下都使用暴力，導致民心盡失。如果秦始皇在兼併六國之後改弦易張，不急於集中用兵，不急於興修大量工程，給百姓以休養生息的機會，就不會造成「天下苦秦久矣」的被動局面。這樣，陳勝、吳廣也不會被逼得鋌而走險，即使有人鋌而走險，天下百姓也不會「雲集回應」。

　　評價秦始皇應當完整地看他的一生，他的一生大致可以分成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從出生至十三歲。這一階段的前九年他在趙國，其父異人是秦國派到趙國的質子。秦始皇是質子之子，地位低下，生存權完全沒有保障，這是他過得最悲慘的九年。九歲時，因為他的父親當上了太子，注定要成為日後的秦王，他的命運才峰迴路轉、柳暗花明。他被趙國禮送回國，開始受到良好的培養教育。十三歲那年，其父去世，他繼位成為秦王，這是秦始皇一生的第一階段。在這個階段，他只是一個孩子，一個沒有權力的孩子。

　　第二階段是從十三歲到二十二歲。秦始皇十三歲繼承王位，此時雖然已成為秦王，但因年幼，政權並不在他手中，而是在母后趙姬與呂不韋、嫪毒手中。他目睹了嫪毐的橫行不法、呂不韋的專權，無奈手中無權，只能權忍等待。

　　二十二歲時，秦始皇舉行了加冠禮，這才開始親掌政權。從這一年到他三十九歲成功兼併六國統一天下，是秦始皇一生的第三個階段。在這一階段他做了三件大事，一是平定了嫪毐和呂不韋兩大政治集團，二是為最終兼併六國進行準備，三是發動兼併六國的戰爭。

　　從他三十九歲到五十歲病故是秦始皇一生的第四個階段。這個階段他在兼併六國成功之後，為建立並鞏固以皇帝認最高統治者的中央集權制進行了一系列制度建設，如建立中央的三公九卿制、地方的郡縣制，統一文字、度量衡、車軌，北伐匈奴，南征南越，修築萬里長城、馳道、直道、驪山陵，進行五次大巡遊，大尋仙藥，焚詩書，阬術士等。秦始皇飽受後人非議的事件基本上都發生在這一人生階段。其間，他有貢獻，也犯錯誤，而且越到生命即將結束之時，他的為政越是糟糕，如四十六歲開始修萬里長城，四十七歲焚詩書，四十八歲阬術士。可以這麼說，秦始皇的主要敗政出現在他死前四、五年間。

　　綜觀秦始皇的一生可以發現，在他一生的四個階段中，他基本上只在第四個階段犯了一系列錯誤。此時，他完成了對六國的兼併，建立了皇帝制度，自以為功高三皇，名過五帝，個人欲望極度膨脹，自以為無所不能。他要完成一系列的大型工程，既要大修陵寢，又要大求仙藥，此時的秦始皇已經完全聽不進大臣的意見，一意孤行，不立太子，不立皇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勞民統治已使大秦帝國成為即將點燃的火藥桶，僅憑一個火星就可以將大秦帝國炸得粉碎。此時的他沒有一點自省的意識，意識不到自己死後一年即將爆發反秦大起義。秦始皇為了削弱天下的反秦武裝，下令將天下兵器盡數收繳到咸陽，加以冶煉，鑄成十二個人形鐘架，銷毀了天下反秦的堅兵利劍。然而，這些舉措並未能阻止之後陳勝、吳廣「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的起義。秦始皇認為收繳天下兵器，便可以杜絕反秦力量，但僅僅三年之後，大秦帝國就從現實中徹底消失。

　　打敗自己的只有自己，歷史無情地證明了這一點。這是秦始皇的悲劇，也是一切獨裁者的悲劇。

重實用法家獨尊　秦貴族迅速腐朽

　　秦始皇不斷為人關注的第三個原因是大秦帝國的速亡引發了後人無盡的思考。一位引發後人不斷思考的帝王豈能不被人們屢屢提及？大秦帝國是中國古代史上壽命最短的王朝，僅僅存世十五年就覆滅了。大秦帝國覆滅的原因頗多，但有三個原因不大為人關注，一是秦始皇的統治思想，二是秦國貴族的腐朽，三是秦始皇對接班人選安排的失誤。

　　先說統治思想。

　　統治一個國家，不僅需要制度，更重要的是需要一種思想。大秦帝國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在制度層面上實現中央集權制的帝國，但是，秦始皇創建的中央集權制還存在著嚴重的不足，這個不足就是大秦帝國缺乏統治思想。

　　統治思想是鞏固統治最重要的手段之一，秦始皇自始至終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統治思想。法家思想強調君王的獨裁性，然而，君王的獨裁意味著沒有其他因素能夠制約皇帝的所作所為。因此，皇帝一旦決策失誤，帝國的長期安定就會受到破壞。

　　秦始皇雖然崇尚法家思想，但又認為秦屬水德，依陰陽之說，「水」屬陰，陰主刑殺，因而認為水德政治當用法家，以刑罰為主。所以，秦始皇「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儒家思想在兼併六國的過程中肯定不如法家、兵家那麼直接有用。但是，統治一個龐大的帝國絕對不能沒有儒家思想。法家是強國之道，儒家是治國之道。法制不可少，德治也不能缺。法家只能使臣民畏懼，儒家卻能使臣民忠誠。法家強調勢與術，本質是一種統治術，當法家強調以法治國之時，君王卻是在法制之外的。儒家強調的聖賢人格、德治思想，不僅是用來教育臣民的，同時也是對君王的一種約束。無法約束君王的思想學派，只能使君王更加專橫、腐敗，並且加速帝國的敗亡。

　　秦始皇做為中國皇帝制度的開創者忽略了統治思想的建設。換句話說，秦始皇完成了皇帝制度的硬體，但是，他沒有為皇帝制度設計、安裝一個更適合它的軟體。因為，秦始皇只是始皇帝，他還來不及思考更多深遠的問題。他把皇帝制度看得完美無缺，以為這種制度可以保證帝國永世長存，可他不懂一種制度必須具備調節功能，而這種調節功能是通過統治思想來實現的。

　　再說秦國貴族的腐朽。

　　人們大多把大秦帝國二世而亡的原因歸於暴政、苛法等，很少關注到當時秦國貴族的腐朽。

　　秦末農民大起義的最大贏家是劉邦，他最終建立了西漢王朝。在秦末農民大起義開始之後，六國貴族後裔紛紛建國，但最終卻無一個立國的貴族獲得成功。這是歷史的必然還是歷史的偶然？

　　原因當然非常複雜。有一點常為人們所忽視，那就是戰國時期各國貴族世家自身的腐朽。被秦始皇最終兼併的這些諸侯國的貴族世家在歷經了數百年的統治之後，已經走向沒落，這就是孟子所謂的「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他們自身的腐敗是六國最終被秦兼併的根本原因之一。秦國貴族雖然在兼併六國過程中的表現大大優於六國貴族，但是，秦國貴族的腐朽絲毫不弱於山東六國。鄭國事件曝光之後，秦國貴族力主逐客，致使秦王嬴政誤下逐客令，如果不是李斯上〈諫逐客書〉，秦國人才幾乎流失大半。只是由於嬴政本人的明智才在一定程度上遏止了秦國貴族的腐朽。可是，兼併六國之後，嬴政的明智逐漸喪失，秦國貴族的腐朽再也無法停止，並發展到一發而不可收的地步，終於導致大秦帝國的迅速滅亡。

　　成就一個部族的往往是它的敵人。在秦部族初始立國之時，部族的絕大多數治國者都必須面對一個嚴峻的現實，那就是山東諸國的存在。秦始皇成功兼併了六國之後，大秦帝國的敵人消失了。伴隨著敵人的消失，大秦帝國的貴族世家也失去了昔日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謹慎，盲目地支持秦始皇的急政暴政。除了秦始皇的長子扶蘇有過一些進諫之外，聽不到其他任何皇族的聲音。在秦國貴族之中，最為重要的是秦始皇的子女，他們可說是一無作為，任人宰割，被二世胡亥殺戮殆盡，無一倖免。

　　這樣一個貴族世家還有希望嗎？

　　肯定沒有！

　　由周天子分封的貴族世家都在春秋爭霸、戰國爭雄的硝煙中消亡了，都在周秦之變的歷史轉折中覆滅了，最後一個消亡的是秦國的貴族世家，代之而起的是以劉邦為代表的新興勢力。這股新興勢力出身於草根，他們更能適應新的形勢，成為時勢造就的新英雄。他們一方面繼承了秦始皇創建的皇帝制度；另一方面，他們也在實踐中不斷地完善著秦始皇創立的皇帝制度。

　　當然，伴隨著漢帝國的長期執政，從草根中成長起來成為新興帝國的統治階層又會形成新的貴族世家，他們的腐朽最終也導致了他們自身的覆滅。在新的漢帝國內部又在孕育形成一個階層，他們歷經數百年的積聚，最終在南北朝成為新的執政勢力。

　　歷史總是不斷培育著新的執政階層，同時淘汰著舊的腐朽執政階層。

　　帝國政權的交接歷來是帝國生命延續的重要因素。大秦帝國之所以速亡，非常重要的一個原因是未能妥善安排好接班人。

　　秦始皇有二十多個兒子，靠政變上臺的胡亥是最糟糕的一個接班人。從古到今，人們大都認為如果扶蘇繼位，大秦帝國就不會速亡。歷史會如此發展嗎？

　　扶蘇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在許多人的眼中，扶蘇諫阻秦始皇阬術士，從此可以推測，扶蘇是一位仁義之君。扶蘇不同意誅術士，這是事實，但是，扶蘇也並非合適的皇帝人選。僅憑胡亥的單車一使，扶蘇接到詔書，不辨真偽，便欲自殺，完全是始皇帝怎麼說自己就怎麼做。這種做派，連蒙恬都認為不妥。無論如何也得先辨真偽啊！雖然蒙恬堅持不自殺，最終還是被殺；但是，蒙恬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進行了最大限度的反抗。蒙恬死於非命，是力不能及、真相不能大白所致。相比蒙恬，扶蘇的政治經驗太匱乏，也不具備政治家的果敢與魄力。如此之人繼位為君能否稱職，仍是一個疑團。

　　綜上可知，秦始皇是一位影響巨大的皇帝，一位備受爭議的皇帝，同時也是一位引發人們不斷思考的皇帝。這樣的皇帝在中國歷史上並不多見，這正是我們對秦始皇難說再見的原因。

尾聲

　　千古一帝，秦始皇。他十三歲登基，二十二歲親政；他馬踏六國，一統天下，成就了泱泱大秦帝國雄偉霸業的神話，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他統一文字，統一貨幣，統一度量衡，統一車軌；他北築長城，南征南越，為中國五千年的恢宏史書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他貪戀權勢，事必躬親；他嚴刑酷法，焚書阬士；他修築陵墓，窮困萬民，落了個千秋萬代婦孺皆知、盡人皆棄的罵名。

　　他不辭勞苦，五次巡遊；他自稱真人，迷戀成仙；他欲求長生，卻致短命，最終還是跟凡夫俗子一樣躺在了他苦心營造的陵墓裡。

　　　　在浩漫的生存
　　　　布景後面，在深淵最黑暗的所在，
　　　　我清楚地看見那些奇異世界。
　　　　　　──〈聲音〉波特萊爾

　　秦始皇就是這樣，靜靜地看著，看著他信任的趙高與李斯篡改他的遺詔；看著他喜愛的小兒子為了權力把兄弟姊妹一一殺掉；看著他親手創建意欲傳至萬世的龐大帝國，在項羽的一把大火中灰飛煙滅，化為焦土。

　　曾記否？廣袤的關中平原，曾經上演過多少驚天動地的場面，經歷過多少歌舞昇平的春秋。如今，夕陽斜照中的驪山陵墓，伴隨著的只是枯藤、老樹、昏鴉。人們感嘆的是華年易逝，人生苦短，世事無常。不變的唯有那滔滔不息的渭河之水。帶走了昔日帝都的喧囂與繁華，永久留下的是一代代人的悵然與沉思。

秦皇吟──代後序

　　春秋爭霸烽火飛，戰國逐鹿生民哀。
　　橫婦六合歸一統，秦皇聲勢挾風雷。
　　煌煌功業空前古，頌聲四起驕英主。
　　焚書阬儒人心寒，群臣失語無諫阻。
　　大興土木役萬民，阿房未竣九州貧。
　　峻律苛政猛於虎，暴君英主集一身。
　　尊榮奢華欲永守，不死仙藥何曾有。
　　陳涉一呼天下從，只為黔首苦秦久。
　　萬世基業二世絕，楚雖三戶終滅秦。
　　興勃亡忽殷鑑遠，攻守勢異須寬仁。
　　秦祀雖亡秦制留，始皇功過論不休。
　　皇朝千秋多興廢，幾度悲哀演從頭。

附錄一：重要著作

《呂氏春秋》

編者：呂不韋及其門客

成書時間：秦王政八年（西元前二三九年）

內容：全書分十二紀、八覽、六論三大部分，共二十餘萬字。

重要性：

　　《呂氏春秋》歷來被稱為是「雜家」之作，實際上吸收了先秦諸子各家的精華，包括道家黃老之學、儒、墨、法、陰陽等各大家。

　　本書編成之時，呂不韋曾在秦都咸陽城門上懸掛全書，並重金懸賞，如果天下有人能夠修改此書一字，賞千金。這就是「一字千金」的典故。

《尉繚子》

作者：尉繚

成書時間：不可考

內容：現存二十四篇，主要論述戰爭、軍事與政治。

重要性：

　　《尉繚子》是先秦時期最著名的軍事著作之一，宋朝編纂《武經七書》時，《尉繚子》與《孫子》、《吳子》並列為最重要的軍事教材。

　　雖然這是一本兵書，但內容並不主張濫用武力，而是主張戰爭應該「誅亂禁暴」。特殊的見解與觀點，使得《尉繚子》成書以來，受到中國歷代統治者與兵家的重視，唐相魏徵甚至將其收進經邦治國的《群書治要》中。

《孫子兵法》

作者：孫武

成書時間：春秋末年，約西元前五一五至五一二年間

內容：全書共分十三篇

重要性：

　　《孫子兵法》是世界上最早的兵書之一，內容主要論述軍事，對當時的戰爭進行詳實的總結。本書同時被翻譯成多種語言，在世界軍事史上也具有重要的地位。

　　除了被歷代軍事家、兵家所推崇外，現今許多企業家亦將《孫子兵法》中的諸多概念運用在企業經營上，使得《孫子兵法》的重要性及運用層面更為廣大。

《韓非子》

作者：韓非，但《韓非子》為後人彙編而成

內容：共五十五篇

重要性：

　　韓非為法家的代表人物，由於其文章立論精闢，後人便將〈孤憤〉、〈五蠹〉、〈說難〉等韓非的文章彙編為《韓非子》一書。他的文章傳到秦國後，秦王嬴政因而非常欣賞韓非的才華，並說：我要是能見到此人，和他交往，死而無憾。

　　由於韓非的文章內容講述的都是「尊主安國」的理論，其法治思想完全符合皇帝制度，所以，成為歷代君主中央集權的重要依據。

附錄二：年代表

◎西元1100BC至771BC（西周）
　周孝王封非子於秦地

◎西元770BC（秦襄公）
　秦襄公元年
　　襄公護送周平王東遷雒邑
　　襄公受封為諸侯，賜西戎之地
　　春秋時期開始

◎西元750BC（「希臘文化」開始發展）

◎西元672BC
　秦宣公四年
　晉獻公五年，晉國討伐驪戎，驪戎戰敗，獻驪姬

◎西元659BC（秦穆公）
　秦穆公元年，秦正式成為春秋五霸之一

◎西元651BC
　秦穆公九年，穆公一救晉難，護送公子夷吾回晉國繼位，是為晉惠公
　晉獻公卒，夷吾回國繼位

◎西元648BC
　秦穆公十二年，穆公二救晉難，賑濟晉災

◎西元645BC
　秦穆公十五年
　　秦、晉兩國於韓地開戰，即「韓原之戰」
　　穆公三救晉難，將戰敗被俘的晉惠公送回晉國
　晉惠公七年，出兵伐秦

◎西元637BC
　秦穆公二十三年
　晉惠公病故，公子圉繼位，是為晉懷公

◎西元636BC
　秦穆公二十四年，穆公護送其所支持的重耳回晉繼位，是為晉文公
　重耳繼位，是為晉文公

◎西元628BC
　秦穆公三十二年
　晉文公去世，晉襄公繼位

◎西元627BC
　秦穆公三十三年，穆公伐鄭失利，被晉軍敗於殽山

◎西元624BC
　秦穆公三十六年，穆公伐晉，奪取王官與鄗地

◎西元623BC
　秦穆公三十七年，使用由余計謀，稱霸西戎

◎西元476BC
　春秋時期結束

◎西元475BC
　戰國時期開始

◎西元453BC（秦厲共公）
　秦厲共公二十四年
　知氏被滅，晉國大政由韓、趙、魏三家控制

◎西元4O3BC（秦簡公）
　秦簡公十二年
　晉烈公十九年，趙、魏，韓三家分晉

◎西元401BC
　秦簡公十四年
　楚悼王起用吳起變法

◎西元359BC
　秦孝公三年
　韓昭侯四年，魏惠王出兵伐韓

◎西元356BC（亞歷山大大帝出生）
　秦孝公六年，商鞅變法

◎西元355BC
　秦孝公七年
　韓昭侯八年，起用申不害變法

◎西元353BC
　秦孝公九年
　韓昭侯十年，魏發兵攻趙，趙成候向齊、韓兩國求援

◎西元351BC
　秦孝公十一年
　韓昭候十年，申不害任韓國相

◎西元342BC
　秦孝公二十一年
　齊、魏「馬陵之戰」
　馬陵之戰，齊孫臏大破魏國十萬大軍，魏國軍師龐涓自殺

◎西元341BC
　秦孝公二十二年
　　商鞅率軍大敗魏國，俘虜魏主將公子卬
　　周天子承認秦國霸主地位

◎西元338BC（「希臘文化」式微）
　秦孝公去世，秦惠文王車裂商鞅

◎西元323BC
　亞歷山大大帝病逝於巴比倫
　「希臘化時期」開始

◎西元318BC
　秦惠文王二十年
　趙武靈王八年，五國聯合攻秦，為秦所敗
　燕王噲三年
　　燕王將國家禪讓給相國子之
　　太子和與將軍市被密謀攻打子之

◎西元314BC
　秦惠文王二十四年
　秦、韓「岸門大戰」，韓大敗，太子倉至秦做人質

◎西元312BC
　秦惠文王二十六年
　太子和繼任為王，是為燕昭王

◎西元307BC
　秦悼武王四年
　趙武靈王十九年，初步推行「胡服騎射」

◎西元306BC（秦昭襄王）
　秦昭襄王元年
　　魏冉迎嬴稷回秦國繼任
　　范雎遠交近攻

◎西元302BC
　秦昭襄王五年
　趙武靈王二十四年，第二次深化「胡服騎射」

◎西元299BC
　秦昭襄王八年
　趙武靈王二十七年，廢太子趙章，禪位幼子趙何

◎西元296BC
　秦昭襄王十一年
　趙惠文王三年，武靈王封趙章為安陽君

◎西元295BC
　秦昭襄王十二年
　趙惠文王四年，公子章沙丘之變，公子章被殺，武靈王餓死沙丘

◎西元294BC
　秦昭襄王十三年，秦國開始攻韓，攻占武始、新城

◎西元293BC
　秦昭襄王十四年，伊闕之戰開打，韓、魏聯合抗秦，秦將白起大勝

◎西元290BC
　秦昭襄王十七年，韓被迫割武遂二百里地給秦

◎西元280BC（古希臘與古羅馬大戰，羅馬大敗）
　秦昭襄王二十七年，秦國兵分二路大舉伐楚

◎西元279BC
　秦昭襄王二十八年
　趙惠文王二十年，秦、趙澠池之會

◎西元273BC（印度孔雀王朝阿育王繼位）

◎西元270BC
　秦昭襄王三十七年
　趙惠文王二十九年，秦、趙「閼與之戰」，趙奢大敗秦軍

◎西元266BC
　秦昭襄王四十一年
　趙惠文王三十三年，惠文王去世，趙孝成王繼位

◎西元265BC（羅馬統一義大利半島）

◎西元264BC
　秦昭襄王四十三年，白起攻韓陘城
　齊王建元年，君王后掌權

◎西元263BC
　秦昭襄王四十四年，白起攻占韓太行山以南地區

◎西元260BC
　秦昭襄王四十七年
　　秦、趙「長平之戰」，白起大破趙於長平，阬殺四十五萬人

◎西元259BC
　秦昭襄王四十八年，嬴政出生於趙國邯鄲

◎西元258BC
　秦昭襄王四十九年
　　秦、趙邯鄲之戰
　　白起自殺於杜郵
　　趙、魏、楚三國聯軍打退秦軍

◎西元254BC
　秦昭襄王五十三年，韓王入朝

◎西元251BC
　秦昭襄王五十六年，昭襄王過世

◎西元250BC（秦孝文王）
　秦孝文王元年，安國君（子楚）繼位，命呂不韋為丞相

◎西元249BC（秦莊襄王）
　秦莊襄王元年，呂不韋受封為文信侯
　齊王建十六年，君王后病逝

◎西元247BC
　莊襄王三年，莊襄王過世
　魏考烈王十六年，魏公子信陵君聯合五國伐秦，大敗秦將蒙驁

◎西元246BC（秦王政）
　秦王政元年
　　嬴政繼位為秦王
　　尊呂不韋為相國

◎西元242BC
　秦王政五年，蒙驁率軍攻魏，攻下二十城，建東郡

◎西元239BC
　秦王政八年
　　嫪毐為長信侯
　　《呂氏春秋》成書

◎西元238BC
　秦王政九年
　　四月，秦王政二十二歲，舉行加冠禮，正式行使王權
　　九月，鎮壓嫪毐之亂，車裂嫪毐、遷太后於雍地監視

◎西元237BC
　秦王政十年
　　十月，免去呂不韋相國職位，令其回到食邑雒陽
　　李斯完成〈諫逐客書〉

◎西元235BC
　秦王政十二年，呂不韋飲鴆自殺

◎西元230BC
　秦王政十七年
　　統一之戰開始
　　秦王政攻破韓國都城新鄭，韓國滅亡
　韓滅亡

◎西元228BC
　秦王政十九年
　　王太后趙姬病死於秦宮
　　秦將王翦滅趙
　趙王遷八年，秦軍攻破邯鄲，王翦大敗趙軍，俘虜趙王遷，趙國滅亡

◎西元227BC
　秦王政二十年，荊軻刺秦王失敗，秦王令王翦攻燕

◎西元226BC
　秦王政二十一年，秦國攻燕都城薊，燕王喜逃往遼東地區

◎西元225BC
　秦王政二十二年，秦大將王賁引汴河水灌魏都大梁，魏國滅亡
　王賁水灌大梁，魏國滅亡

◎西元223BC
　秦王政二十四年
　　王翦、蒙武率軍攻入楚國都城壽春，俘虜楚王負芻，楚國滅亡
　秦軍攻破楚都城壽春，楚國滅亡
◎西元222BC
　秦王政二十五年，秦兵攻占遼東，俘虜燕王喜，燕國滅亡
　秦軍攻占遼東，俘虜燕王喜，滅燕

◎西元221BC
　秦王政二十六年
　　初併天下為三十六郡，號始皇帝
　　戰國時期結束
　齊王建投降，齊國滅亡

◎西元220BC
　秦始皇二十七年
　　秦始皇第一次巡遊
　　修建馳道

◎西元219BC
　秦始皇二十八年
　　秦始皇第二次巡遊
　　自訂禮制，封泰山
　　派齊人徐福入海求仙人

◎西元218BC
　秦始皇二十九年
　　秦始皇第三次巡遊
　　於博浪沙遇張良狙擊

◎西元217BC
　秦始皇三十年，開始大規模出兵百越

◎西元215BC
　秦始皇三十二年
　　秦始皇第四次巡遊
　　派燕人盧生尋求碣石山仙人
　　派韓終、侯生、石生尋求仙人不死之藥

◎西元214BC
　秦始皇三十三年，秦始皇開始對匈奴用兵

◎西元213BC
　秦始皇三十四年
　　蒙恬開始大規模修築長城
　　秦始皇下達焚書令

◎西元212BC
　秦始皇三十五年
　　開始修建直道
　　阬殺術士四百六十人
　　扶蘇被貶至邊地，擔任長城軍團監軍
　　開始修建阿房宮

◎西元210BC
　秦始皇三十年
　　萬里長城修建完成
　　連接南、北兩端的直道峻工
　　秦始皇第五次巡遊（最後一次）
　　七月，秦始皇病逝於沙丘，享年四十九歲
　　胡亥、趙高、李斯偽立遺詔，立胡亥為秦二世
　　賜死公子扶蘇、秦將蒙恬兄弟

◎西元209BC
　秦二世元年
　　秦二世大規模東巡
　　大修秦始皇陵
　　恢復阿房宮修建

◎西元208BC
　秦二世二年
　　陳勝、吳廣起義
　　李斯與其子李由被腰斬於咸陽市
　　趙高指鹿為馬
　　劉邦率數萬之眾，攻入關中，進入秦地

◎西元207BC
　秦二世三年
　　趙高殺二世，改立子嬰為秦王
　秦王子嬰
　　滅趙高三族
　　劉邦入關，子嬰降，秦朝滅亡

◎西元206BC
　項羽軍抵關中，殺子嬰

附錄三：《史記．秦始皇本紀》原文

　　秦始皇帝者，秦莊襄王子也。莊襄王為秦質子於趙，見呂不韋姬，悅而取之，生始皇。以秦昭王四十八年正月生於邯鄲。及生，名為政，姓趙氏。年十三歲，莊襄王死，政代立為秦王。當是之時，秦地已并巴、蜀、漢中，越宛有郢，置南郡矣；北收上郡以東，有河東、太原、上黨郡；東至滎陽，滅二周，置三川郡。呂不韋為相，封十萬戶，號曰文信侯。招致賓客游士，欲以并天下。李斯為舍人。蒙驁、王齮、麃公等為將軍。王年少，初即位，委國事大臣。

　　晉陽反，元年，將軍蒙驁擊定之。二年，麃公將卒攻卷，斬首三萬。三年，蒙驁攻韓，取十三城。王齮死。十月，將軍蒙驁攻魏氏畼、有詭。歲大饑。四年，拔畼、有詭。三月，軍罷。秦質子歸自趙，趙太子出歸國。十月庚寅，蝗蟲從東方來，蔽天。天下疫。百姓內粟千石，拜爵一級。五年，將軍驁攻魏，定酸棗、燕、虛、長平、雍丘、山陽城，皆拔之，取二十城。初置東郡。冬雷。六年，韓、魏、趙、衛、楚共擊秦，取壽陵。秦出兵，五國兵罷。拔衛，迫東郡，其君角率其支屬徙居野王，阻其山以保魏之河內。七年，彗星先出東方，見北方，五月見西方。將軍驁死。以攻龍、孤、慶都，還兵攻汲。彗星復見西方，十六日。夏太后死。八年，王弟長安君成蟜將軍擊趙，反，死屯留，軍吏皆斬死，遷其民於臨洮。將軍壁死，卒屯留、蒲鶮反，戮其屍。河魚大上，輕車重馬，東就食。

　　嫪毐封為長信侯。予之山陽地，令毐居之。宮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毐。事無小大皆決於毐。又以河西太原郡更為毐國。九年，彗星見，或竟天。攻魏垣、蒲陽。四月，上宿雍。己酉，王冠，帶劍。長信侯毐作亂而覺，矯王御璽及太后璽以發縣卒及衛卒、官騎、戎翟君公、舍人，將欲攻蘄年宮為亂。王知之，令相國昌平君、昌文君發卒攻毐。戰咸陽，斬首數百，皆拜爵，及宦者皆在戰中，亦拜爵一級。毐等敗走。即令國中：有生得毐，賜錢百萬；殺之，五十萬。盡得毐等。衛尉竭、內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齊等二十人皆梟首。車裂以徇，滅其宗。及其舍人，輕者為鬼薪。及奪爵遷蜀四千餘家，房陵。〔是〕月寒凍，有死者。楊端和攻衍氏。彗星見西方，又見北方，從斗以南八十日。十年，相國呂不韋坐嫪毐免。桓齮為將軍。齊、趙來置酒。齊人茅焦說秦王曰：「秦方以天下為事，而大王有遷母太后之名，恐諸候聞之，由此倍秦也。」秦王乃迎太后於雍而入咸陽，復居甘泉宮。

　　大索，逐客，李斯上書說，乃止逐客令。李斯因說秦王，請先取韓以恐他國，於是使斯下韓。韓王患之。與韓非謀弱秦。大梁人尉繚來，說秦王曰：「以秦之彊，諸侯譬如郡縣之君，臣但恐諸侯合從，翕而出不意，此乃智伯、夫差、湣王之所以亡也。願大王毋愛財物，賂其豪臣，以亂其謀，不過亡三十萬金，則諸候可盡。」秦王從其計，見尉繚亢禮，衣服食飲與繚同。繚曰：「秦王為人，蜂準，長目，摯鳥膺，豺聲，少恩而虎狼心，居約易出人下，得志亦輕食人。我布衣，然見我常身自下我。誠使秦王得志於天下，天下皆為虜矣。不可與久游。」乃亡去。秦王覺，固止，以為秦國尉，卒用其計策。而李斯用事。

　　十一年，王翦、桓齮、楊端和攻鄴，取九城。王翦攻閼與、橑楊，皆并為一軍。翦將十八日，軍歸斗食以下，什推二人從軍。取鄴安陽，桓齮將。十二年，文信侯不韋死，竊葬。其舍人臨者，晉人也逐出之；秦人六百石以上奪爵，遷；五百石以下不臨，遷，勿奪爵。自今以來，操國事不道如嫪毐、不韋者籍其門，視此。秋，復嫪毐舍人遷蜀者。當是之時，天下大旱，六月至八月乃雨。

　　十三年，桓齮攻趙平陽，殺趙將扈輒，斬首十萬。王之河南。正月，彗星見東方。十月，桓齮攻趙。十四年，攻趙軍於平陽，取宜安，破之，殺其將軍。桓齮定平陽、武城。韓非使秦，秦用李斯謀，留非，非死雲陽。韓王請為臣。

　　十五年，大興兵，一軍至鄴，一軍至太原，取狼孟。地動。十六年九月，發卒受地韓南陽假守騰。初令男子書年。魏獻地於秦。秦置麗邑。十七年，內史騰攻韓，得韓王安，盡納其地，以其地為郡，命曰潁川。地動。華陽太后卒。民大饑。

　　十八年，大興兵攻趙，王翦將上地，下井陘，端和將河內，羌瘣伐趙，端和圍邯鄲城。十九年，王翦、羌瘣盡定取趙地東陽，得趙王。引兵欲攻燕，屯中山。秦王之邯鄲，諸嘗與王生趙時母家有仇怨，皆阬之。秦王還，從太原、上郡歸。始皇帝母太后崩。趙公子嘉率其宗數百人之代，自立為代王，東與燕合兵，軍上谷。大饑。

　　二十年，燕太子丹患秦兵至國，恐，使荊軻刺秦王。秦王覺之，體解軻以徇，而使王翦、辛勝攻燕。燕、代發兵擊秦軍，秦軍破燕易水之西。二十一年。王賁攻（薊）〔荊〕。乃益發卒詣王翦軍，遂破燕太子軍，取燕薊城，得太子丹之首。燕王東收遼東而王之。王翦謝病老歸。新鄭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二十二年，王賁攻魏，引河溝灌大梁，大梁城壞，其王請降，盡取其地。

　　二十三年，秦王復召王翦，彊起之，使將擊荊。取陳以南至平輿，虜荊王。秦王游至郢陳。荊將項燕立昌平君為荊王，反秦於淮南。二十四年，王翦、蒙武攻荊，破荊軍，昌平君死，項燕遂自殺。

　　二十五年，大興兵，使王賁將，攻燕遼東，得燕王喜。還攻代，虜代王嘉。王翦遂定荊江南地；降越君，置會稽郡。五月，天下大酺。

　　二十六年，齊王建與其相后勝發兵守其西界，不通秦。秦使將軍王賁從燕南攻齊，得齊王建。

　　秦王初并天下，令丞相、御史曰：「異日韓王納地效璽，請為藩臣，已而倍約，與趙、魏合從畔秦，故興兵誅之，虜其王。寡人以為善，庶幾息兵革。趙王使其相李牧來約盟，故歸其質子。已而倍盟，反我太原，故興兵誅之，得其王。趙公子嘉乃自立為代王，故舉兵擊滅之。魏王始約服入秦，已而與韓、趙謀襲秦，秦兵吏誅，遂破之。荊王獻青陽以西，已而畔約，擊我南郡，故發兵誅，得其王，遂定其荊地。燕王昏亂，其太子丹乃陰令荊軻為賊，兵吏誅，滅其國。齊王用后勝計，絕秦使，欲為亂，兵吏誅，虜其王，平齊地。寡人以眇眇之身，興兵誅暴亂，賴宗廟之靈，六王咸伏其辜，天下大定。今名號不更，無以稱成功，傳後世。其議帝號。」丞相綰、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反。臣等謹與博士議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貴。』臣等昧死上尊號，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他如議。」制曰：「可。」追尊莊襄王為太上皇。制曰：「朕聞太古有號毋謚，中古有號，死而以行為謐。如此，則子議父，臣議君也，甚無謂，朕弗取焉。自今已來，除謚法。朕為始皇帝。後世以計數，二世三世至于萬世，傳之無窮。」

　　始皇推終始五德之傳，以為周得火德，秦代周德，從所不勝。方今水德之始，改年始，朝賀皆自十月朔。衣服旄旌節旗皆上黑。數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而輿六尺，六尺為步，乘六馬。更名河曰德水，以為水德之始。剛毅戾深，事皆決於法，刻削毋仁恩和義，然後合五德之數。於是急法，久者不赦。

　　丞相綰等言：「諸侯初破，燕、齊、荊地遠，不為置王，毋以填之。請立諸子，唯上幸許。」始皇下其議於群臣，群臣皆以為便。廷尉李斯議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制。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

　　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更名民曰「黔首」。大酺。收天下兵，聚之咸陽，銷以為鐘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宮中。一法度衡石丈尺。車同軌。書同文字。地東至海暨朝鮮，西至臨洮、羌中，南至北嚮戶，北據河為塞，並陰山至遼東。徙天下豪富於咸陽十二萬戶。諸廟及章臺、上林皆在渭南。秦每破諸侯，寫放其宮室，作之咸陽北阪上，南臨渭，自雍門以東至涇、渭，殿屋複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以充入之。

　　二十七年，始皇巡隴西、北地，出雞頭山，過回中焉，作信宮渭南，已更命信宮為極廟，象天極。自極廟道通酈山，作甘泉前殿。築甬道，自咸陽屬之。是歲，賜爵一級。治馳道。

　　二十八年，始皇東行郡縣，上鄒嶧山。立石，與魯諸儒生議，刻石頌秦德，議封禪望祭山川之事。乃遂上秦山，立石，封，祠祀。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因封其樹為五大夫。禪梁父。刻所立石，其辭曰：

　　皇帝臨位，作制明法，臣下修飭。二十有六年，初并天下，罔不賓服。親巡遠方黎民，登茲秦山。周覽東極。從臣思跡，本原事業，祗誦功德。治道運行，諸產得宜，皆有法式。大義休明，垂于後世，順承勿革。皇帝躬聖，既平天下，不懈於治。夙興夜寐，建設長利，專隆教誨。訓經宣達，遠近畢理，咸承聖志。貴賤分明，男女禮順，慎遵職事。昭隔內外，靡不清淨，施于後嗣。化反無窮，遵奉遺詔，永承重戒。

　　於是乃並勃海以東。過黃、腄，窮成山，合之罘，立石頌秦德焉而去。

　　南登瑯邪，大樂之，留三月。乃徙黔首三萬戶瑯邪臺下，復十二歲。作瑯邪臺，立石刻，頌秦德，明得意。曰：

　　維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萬物之紀。以明人事，合同父子。聖智仁義，顯白道理。東撫東土，以省卒士。事已大畢，乃臨于海。皇帝之功，勸勞本事。上農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應時動事，是維皇帝。匡飭異俗，陵水經地。憂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職，諸治經易。舉錯必當，莫不如畫。皇帝之明，臨察四方。尊卑貴賤，不踰次行。姦邪不容，皆務貞良。細大盡力，莫敢怠荒。遠邇辟隱，專務肅莊。端直敦忠，事業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事以時，諸產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驩欣奉教，盡知法式。六合之內，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迹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維秦王兼有天下，立名為皇帝，乃撫東土，至于瑯邪。列侯武城侯王離、列侯通武侯王賁、倫侯建成侯趙亥、倫侯昌武侯成、倫侯武信侯馮毋擇、丞相隗林、丞相王綰、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趙嬰、五大夫楊樛從，與議於海上。曰：「古之帝者，地不過千里，諸侯各守其封域，或朝或否，相侵暴亂，殘伐不止，猶刻金石，以自為紀。古之五帝三王，知教不同，法度不明，假威鬼神，以欺遠方，實不稱名，故不久長。其身未歿，諸侯倍叛，法令不行。今皇帝并一海內，以為郡縣，天下和平。昭明宗廟，體道行德，尊號大成。群臣相與誦皇帝功德，刻于金石，以為表經。」

　　既已，齊人徐巿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名曰蓬萊、方丈、瀛洲，僊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於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僊人。

　　始皇還，過彭城，齋戒禱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沒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問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對曰：「聞之，堯女，舜之妻，而葬此。」於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樹，赭其山。上自南郡由武關歸。

　　二十九年，始皇東游。至陽武博狼沙中，為盜所驚。求弗得，乃令天下大索十日。

　　登之罘，刻石。其辭曰：

　　維二十九年，時在中春，陽和方起。皇帝東游，巡登之罘，臨照于海。從臣嘉觀，原念休烈，追誦本始。大聖作治，建定法度，顯箸綱紀。外教諸侯，光施文惠，明以義理。六國回辟，貪戾無厭，虐殺不已。皇帝哀眾，遂發討師，奮揚武德。義誅信行，威燀旁達，莫不賓服。烹滅彊暴，振救黔首，周定四極。普施明法，經緯天下，永為儀則。大矣哉！宇縣之中，承順聖意。群臣誦功，請刻于石，表垂于常式。

　　其東觀曰：二十九年，皇帝春游，覽省遠方。逮于海隅，遂登之罘，昭臨朝陽。觀望廣龍，從臣咸念，原道至明。聖法初興，清理疆內，外誅暴彊。武威旁暢，振動四極，禽滅六王。闡并天下，甾害絕息，永偃戎兵。皇帝明德，經理宇內，視聽不怠。作立大義，昭設備器，咸有章旗。職臣遵分，各知所行，事無嫌疑。黔首改化，遠邇同度，臨古絕尤。常職既定，後嗣循業，長承聖治。群臣嘉德，祗誦聖烈，請刻之罘。

　　旋，遂之琅邪，道上黨入。

　　三十年，無事。

　　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目「嘉平」。賜黔首里六石米，二羊。始皇為微行咸陽，與武士四人俱，夜出逢盜蘭池，見窘，武士擊殺盜，關中大索二十日。米石千六百。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盧生求羨門、高誓。刻碣石門。壞城郭，決通隄防。其辭曰：

　　遂興師旅，誅戮無道，為逆滅息。武殄暴逆，文復無罪，庶心咸服。惠論功勞，賞反牛馬，恩肥土域。皇帝奮威，德并諸侯，初一秦平。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地勢既定，黎庶無繇，天下咸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事各有序。惠被諸產，久并來田，莫不安所。群臣誦烈，請刻此石，垂著儀矩。

　　因使韓終、侯公、石生求仙人不死之藥。始皇巡北邊，從上郡入。燕人盧生使入海還，以鬼神事，因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將軍蒙恬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略取河南地。

　　三十三年，發諸嘗逋亡人、贅壻、賈人略取陸梁地，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西北斥逐匈奴。自榆中并河以東，屬之陰山，以為十四縣，城河上為塞。又使蒙恬渡河取高闕、（陶）〔陽〕山、北假中，築亭障以逐戎人。徙謫，實之初縣。禁不得祠。明星出西方。三十四年，適治獄吏不直者，築長城及南越地。

　　始皇置酒咸陽宮，博士七十人前為壽。僕射周青臣進頌曰：「他時秦地不過千里，賴陛下神靈明聖，平定海內，放逐蠻夷，日月所照，莫不賓服。以諸侯為郡縣，人人自安樂，無戰爭之患，傳之萬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悅。博士齊人淳于越進曰：「臣聞殷周之王千餘歲，封子弟功臣，自為枝輔。今陛下有海內，而子弟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無輔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今青臣又面諛以重陸下之過，非忠臣。」始皇下其議。丞相李斯曰：「五帝不相復。三代不相襲，各以治，非其相反，時變異也。今陛下創大業，建萬世之功，因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異時諸侯並爭，厚招游學。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當家則力農工，士則學習法令辟禁。今諸生不師今而學古，以非當世，惑亂黔首。丞相臣斯昧死言：古者天下散亂，莫之能一，是以諸侯並作，語皆道古以害今，飾虛言以亂實，人善其所私學，以非上之所建立。今皇帝并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夸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若欲有學法令，以吏為師。」制曰：「可。」

　　三十五年，除道，道九原抵雲陽，塹山堙谷，直通之。於是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閒，帝王之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馳為閣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南山之顛以為闕。為復道，自阿房渡渭，屬之咸陽，以象天極閣道絕漢抵營室也。阿房宮未成；成，欲更擇令名名之。作宮阿房，故天下謂之阿房宮。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人，乃分作阿房宮，或作麗山。發北山石槨，乃寫蜀、荊地材皆至。關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餘。於是立石東海上朐界中，以為秦東門。因徙三萬家麗邑，五萬家雲陽，皆復不事十歲。

　　盧生說始皇曰：「臣等求芝奇藥仙者常弗遇，類物有害之者。方中，人主時為微行以辟惡鬼，惡鬼辟，真人至。人主所居而人臣知之，則害於神。真人者，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雲氣，與天地久長。今上治天下，未能恬倓。願上所居宮，毋令人知，然後不死之藥殆可得也。」於是始皇曰：「否慕真人，自謂『真人』，不稱『朕』。」乃令咸陽之旁二百里內宮觀二百七十，復道甬道相連，帷帳鐘鼓美人充之，各案署不移徙。行所幸，有言其處者，罪死。始皇帝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後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當是時，詔捕諸時在旁者，皆殺之。自是後莫知行之所在。聽事，群臣受決事，悉於咸陽宮。

　　侯生盧生相與謀曰：「始皇為人，天性剛戾自用，起諸候，并天下，意得欲從，以為自古莫及己。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丞相諸大臣皆受成事，倚辨於上。上樂以刑殺為威，天下畏罪持祿，莫敢盡忠。上不聞過而日驕，下懾伏謾欺以取容。秦法，不得兼方，不驗，輒死。然候星氣者至三百人，皆良士，畏忌諱諛，不敢端言其過。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於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貪於權勢至如此，未可為求仙藥。」於是乃亡去。始皇聞亡，乃大怒曰：「吾前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悉召文學方術士甚眾，欲以興太平，方士欲練以求奇藥。今聞韓眾去不報，徐巿等費以巨萬計，終不得藥。徒姦利相告日聞。盧生等吾尊賜之甚厚，今乃誹謗我，以重吾不德也。諸生在咸陽者，吾使人廉問，或為訞言以亂黔首。」於是使御史悉案問諸生，諸生傳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餘人，皆阬之咸陽，使天下知之，以懲後。益發謫徙邊。始皇長子扶蘇諫曰：「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蘇北監蒙恬於上郡。

　　三十六年，熒惑守心。有墜星下東郡，至地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聞之，遣御史逐問，莫服，盡取石旁居人誅之，因燔銷其石。始皇不樂，使博士為仙真人詩，及行所游天下，傳令樂人歌弦之。秋，使者從關東夜過華陰平舒道，有人持壁遮使者曰：「為吾遺滈池君。」因言曰：「今年祖龍死。」使者問其故，因忽不見，置其璧去。使者奉璧具以聞。始皇默然良久，曰：「山鬼固不過知一歲事也。」退言曰：「祖龍者，人之先也。」使御府視璧，乃二十八年行渡江所沈璧也。於是始皇卜之，卦得游徙吉。遷北河榆中三萬家。拜爵一級。

　　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左丞川斯從，右丞相去疾守。少子胡亥愛慕請從，上許之。十一月，行至雲夢，望祀虞舜於九疑山。浮江下，觀籍柯，渡海渚，過丹陽，至錢唐。臨浙江，水波惡，乃西百二十里從狹中渡。上會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頌秦德。其文曰：

　　皇帝休烈，平一宇內，德惠修長。三十有七年，親巡天下，周覽遠方。遂登會稽，宣省習俗，黔首齋莊。群臣誦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秦聖臨國，始定刑名，顯陳舊章。初平法式，審別職任，以立恒常。六王專倍，貪戾傲猛，率眾自彊。暴虐恣行，負力而驕，數動甲兵。陰通閒使，以事合從，行為辟方。內飾詐謀，外來侵邊，遂起禍殃。義威誅之，殄熄暴悖，亂賊滅亡。聖德廣密，六合之中，被澤無疆。皇帝并宇，兼聽萬事，遠近畢清。運理群物，考驗事寶，各載其名。貴賤并通，善否陳前，靡有隱情。飾省宣義，有子而嫁，倍死不貞。防隔內外，禁止淫泆，男女絜誠。夫為寄豭，殺之無罪，男秉義程。妻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風，蒙被休經。皆遵度軌，和安敦勉，莫不順令。黔首脩絜，人樂同則，嘉保太平。後敬奉法，常治無極，輿舟不傾。從臣誦烈，請刻此石，光垂休銘。

　　還過吳，從江乘渡。並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藥，數歲不得，費多，恐譴，乃詐曰：「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願請善射與俱。見則以連弩射之。」始皇夢與海神戰，如人狀。問占夢，博士曰：「水神不可見，以大魚蛟龍為候。今上禱祠備謹，而有此惡神，當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齎捕巨魚具，而自以連弩候大魚出射之。自琅邪北至榮成山，弗見。至之罘，見巨魚，射殺一魚。遂並海西。

　　至平原津而病。始皇惡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為璽書賜公子扶蘇曰：「與喪會咸陽而葬。」書已封，在中車府令趙高，行符璽事所，未授使者。上月丙寅，始皇崩於沙丘平臺。丞相斯為上崩在外，恐諸公子及天下有變，乃祕之，不發喪。棺載轀涼車中，故幸宦者參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輒從轀涼車中可其奏事。獨子胡亥、趙高反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趙高故嘗教胡亥書及獄律令法事，胡亥私幸之。高乃與公子胡亥、丞相斯陰謀破去始皇所封書賜公子扶蘇者，而更詐為丞相斯受始皇遺詔沙丘，立子胡亥為太子。更為書賜公子扶蘇、蒙恬，數以罪，（其）賜死。語具在李斯傳中。行，遂從井陘抵九原。會暑，上轀車臭，乃詔從官令車載一石鮑魚，以亂其臭。

　　行從直道至咸陽，發喪。太子胡亥襲位，為二世皇帝。九月，葬始皇酈山。始皇初即位，穿治酈山，及并天下，天下徒送詣七餘萬人，穿三泉，下銅而致槨，宮觀百官奇器珍怪徙臧滿之。令匠作機弩矢。有所穿近者輒射之。以水銀為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二世曰：「先帝后宮非有子者，出焉不宜。」皆令從死，死者甚眾。葬既已下，或言工匠為機，臧皆知之，臧重即泄。大事畢，已臧，閉中羨，下外羨門，盡閉工匠臧者，無復出者。樹草木以象山。

　　二世皇帝元年，年二十一。趙高為郎中令，任用事。二世下詔，增始皇寢廟犧牲及山川百祀之禮。令群臣議尊始皇廟。群臣皆頓首言曰：「古者天子七廟，諸侯五，大夫三，雖萬世世不軼毀。今始皇為極廟，四海之內皆獻貢職，增犧牲，禮咸備，毋以加。先王廟或在西雍，或在咸陽。天子儀當獨奉酌祠始皇廟。自襄公已下軼毀。所置凡七廟。群臣以禮進祠，以尊始皇廟為帝者祖廟。皇帝復自稱『朕』。」

　　二世與趙高謀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縣，以示彊，威服海內。今晏然不巡行，即見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東行郡縣，李斯從。到碣石，並海，南至會稽，而盡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從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

　　皇帝曰：「金石刻，盡始皇帝所為也。今襲號而金石刻辭不稱始皇帝，其於久遠也，如後嗣為之者，不稱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請具刻詔書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請。」制曰：「可。」

　　遂至遼東而還。

　　於是二世乃遵用趙高，申法令。乃陰與趙高謀曰：「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及諸公子必與我爭，為之奈何？」高曰：「臣固願言而未敢也。先帝之大臣，皆天下累世名貴人也，積功勞世以相傳久矣。今高素小賤，陛下幸稱舉，令在上位，管中事。大臣鞅鞅，特以貌從臣，其心實不服。今上出，不因此時案郡縣守尉有罪者誅之，上以振威天下，下以除去上生平所不可者。今時不師文而決於武力，願陛下遂從時毋疑，即群臣不及謀。明主收舉餘民，賤者貴之，貧者富之，遠者近之，則上下集而國安矣。」二世日：「善。」乃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公子將閭昆弟三人囚於內宮，議其罪獨後。二世使使令將閭曰：「公子不臣，罪當死，吏致法焉。」將閭曰：「闕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使者曰：「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將閭乃仰天大呼天者三，曰：「天乎！吾無罪！」昆弟三人皆流涕拔劍自殺。宗室振恐。群臣諫者以為誹謗，大吏持祿取容，黔首振恐。

　　四月，二世還至咸陽，曰：「先帝為咸陽朝廷小，故營阿房宮為室堂。未就，會上崩，罷其作者，復土酈山。酈山事大畢，今釋阿房宮弗就，則是章先帝舉事過也。」復作阿房宮。外撫四夷，如始皇計。盡徵其材士五萬人為屯衛咸陽，令教射狗馬禽獸。當食者多，度不足，下調郡縣轉輸菽粟芻稿，皆令自齎糧食，咸陽三百里內不得食其穀。用法益刻深。

　　七月，戍卒陳勝等反故荊地，為「張楚」。勝自立為楚王，居陳，遣諸將徇地。山東郡縣少年苦秦吏，皆殺其守尉令丞反，以應陳涉，相立為侯王，合從西鄉，名為伐秦，不可勝數也。謁者使東方來，以反者聞二世。二世怒，下吏。後使者至，上問，對曰：「群盜，郡守尉方逐捕，今盡得，不足憂。」上悅。武臣自立為趙王，魏咎為魏王，田儋為齊王。沛公起沛。項梁舉兵會稽郡。

　　二年冬，陳涉所遣周章等將西至戲，兵數十萬。二世大驚，與群臣謀曰：「奈何？」少府章邯曰：「盜已至，眾彊，今發近縣不及矣。酈山徒多，請赦之，授兵以擊之。」二世乃大赦天下，使章邯將，擊破周章軍而走，遂殺章曹陽。二世益遣長史司馬欣、董翳佐章邯擊盜，殺陳勝城父，破項梁定陶，滅魏咎臨濟。楚地盜名將已死，章邯乃北渡河，擊趙王歇等於鉅鹿。

　　趙高說二世曰：「先帝臨制天下久，故群臣不敢為非，進邪說。今陛下富於春秋，初即位，奈何與公卿廷決事？事即有誤，示群臣短也。天子稱朕，固不聞聲。」於是二世常居禁中，與高決諸事。其後公卿希得朝見，盜賊益多，而關中卒發來擊盜者毋已。右丞相去疾、左丞相斯、將軍馮劫進諫曰：「關來群盜並起，秦發兵誅擊，所殺亡甚眾，然猶不止。盜多，皆以戌漕轉作事苦，賦稅大也。請且止阿房宮作者，減省四邊戍轉。」二世曰：「吾聞之韓子曰：『堯舜采椽不刮，茅茨不翦，飯土塯，啜土形，雖監門之養，不觳於此。禹鑿龍門，通大夏，決河亭水，放之海，身自持築臿。脛毋毛，臣虜之勞不烈於此矣。』凡所為貴有天下者，得肆意極欲，主重明法，下不敢為非，以制御海內矣。夫虞、夏之主，貴為天子，親處窮苦之實，以徇百姓，尚何於法？朕尊萬乘，毋其實，吾欲造千乘之駕，萬乘之屬，充吾號名。且先帝起諸候，兼天下，天下已定，外攘四夷以安邊竟，作宮室以章得意，而君觀先帝功業有緒。今朕即位二年之閒，群盜並起，君不能禁，又欲罷先帝之所為，是上毋以報先帝，次不為朕盡忠力，何以在位？」下去疾、斯、劫吏，案責他罪。去疾、劫曰：「將相不辱。」自殺。斯卒囚，就五刑。

　　三年，章邯等將其卒圍鉅鹿，楚上將軍項羽將楚卒往救鉅鹿。冬，趙高為丞相，竟案李斯殺之。夏，章邯等戰數卻。二世使人讓邯，邯恐，使長史欣請事。趙高弗見，又弗信。欣恐，亡去，高使人捕迫不及。欣見邯曰：「趙高用事於中，將軍有功亦誅，無功亦誅。」項羽急擊秦軍，虜王離，郡等遂以兵降諸侯。八月己亥，趙高欲為亂，恐群臣不聽，乃先設驗，持鹿獻於二世，曰：「馬也。」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問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馬以阿順趙高。或言鹿（者），高因陰中諸言鹿者以法。後群臣皆畏高。

　　高前數言「關東盜毋能為也」，及項羽虜秦將王離等鉅鹿下而前，章邯等軍數卻，上書請益助，燕、趙、齊、楚、韓、魏皆立為王，自關以東，大氐盡畔秦吏應諸侯，諸侯咸率其眾西鄉。沛公將數萬人已屠武關，使人私於高，高恐二世怒，誅及其身，乃謝病不朝見。二世夢白虎齧其左驂馬，殺之，心不樂，怪問占夢。卜曰：「涇水為祟。」二世乃齋於望夷宮，欲祠涇，沈四白馬。使使責讓高以盜賊事。高懼，乃陰與其婿咸陽令閻樂、其弟趙成謀曰：「上不聽諫，今事急，欲歸禍於吾宗。吾欲易置上，更立公子嬰。子嬰仁儉，百姓皆載其言。」使郎中令為內應，詐為有大賊，令樂召吏發卒，追劫樂母置高舍。遺樂將吏卒千餘人至望夷宮殿門，縛衛令僕射，曰：「賊入此，何不止？」衛令曰：「周廬設卒甚謹，安得賊敢入宮？」樂遂斬衛令，直將吏入，行射，郎宦者大驚，或走或格，格者輒死，死者數十人。郎中令與樂俱入，射上幄坐幃。二世怒，召左右，左右皆惶擾不鬥。旁有宦者一人，侍不敢去。二世入內，謂曰：「公何不蚤告我？乃至於此！」宦者曰：「臣不敢言，故得全。使臣蚤言，皆已誅，安得至今？」閻樂前即二世數曰：「足下驕恣，誅殺無道。天下共畔足下，足下其自為計。」二世曰：「丞相可得見否？」樂曰：「不可。」二世曰：「吾願得一郡為王。」弗許。又曰：「願為萬戶侯。」弗許。曰：「願與妻子為黔首，比諸公子。」閻樂曰：「臣受命於丞相，為天下誅足下，足下雖多言，臣不敢報。」麾其兵進。二世自殺。

　　閻樂歸報趙高，趙高乃悉召諸大臣公子，告以誅二世之狀。曰：「秦故王國，始皇君天下，故稱帝。今六國復自立，秦地益小，乃以空名為帝，不可。宜為王如故，便。」立二世之兄子公子嬰為秦王。以黔首葬二世杜南宜春苑中。令子嬰齋，當廟見，受王璽。齋五日，子嬰與其子二人謀曰：「丞相高殺二世望夷宮，恐群臣誅之。乃詳以義立我。我聞趙高乃與楚約，滅秦宗室而王關中。今使我齋見廟，此欲因廟中殺我。我稱病不行，丞相必自來，來則殺之。」高使人請子嬰數輩，子嬰不行，高果自往，曰：「宗廟重事，王奈何不行？」子嬰遂刺殺高於齋宮，三族高家以徇咸陽。子嬰為秦王四十六日，楚將沛公破秦軍入武關，遂至霸上，使人約降子嬰。子嬰即係頸以組，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沛公遂入咸陽，封宮室府庫，還軍霸上。居月餘，諸侯兵至，項籍為從長，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宮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財，諸侯共分之。滅秦之後，各分其地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號曰三秦。項羽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諸侯，秦竟滅矣。後五年，天下定於漢。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嘗有動於唐虞之際，受土賜姓。及殷夏之閒微散。至周之衰，秦興，邑于西垂。自繆公以來，稍蠶食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地廣三王，而羞與之侔。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諸侯山東三十餘郡，繕津關，據險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陳涉以戍卒散亂之眾數百，奮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望屋而食，橫行天下。秦人阻險不守，關梁不闔，長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師深入，戰於鴻門，曾無藩籬之艱。於是山東大擾，諸候並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將而東征，章邯因以三軍之眾要市於外，以謀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見於此矣。子嬰立，遂不寤。藉使子嬰有庸主之材，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當絕也？

　　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於秦王，二十餘君，常為諸侯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且天下嘗同心并力而攻秦矣。當此之世，賢智並列，良將行其師，賢相通其謀，然困於阻險而不能進，秦乃延入戰而為之開關，百萬之徒逃北而遂壞。豈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勢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險寒而軍，高壘毋戰，閉關據阨，荷戟而守之。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親，其下未附，名為亡秦，其實利之也。彼見秦阻之難犯也，必退師。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罷，以令大國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內。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為禽者，其救敗非也。

　　秦王足己不問，遂過而不變。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禍。子嬰孤立無親，危弱無輔。三主惑而終身不悟，亡，不亦宜乎？當此時也，世非無深慮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盡忠拂過者，秦俗多忌諱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為戮沒矣。故使天下之士，傾耳而聽，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諫，智士不敢謀，天下已亂，姦不上聞，豈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傷國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飾法設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誅亂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諸侯從。其削也，內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嚴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內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餘歲不絕。秦本末並失，故不長久。由此觀之，安危之統相去遠矣。野諺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師也」。是以君子為國，觀之上古，驗之當世，參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審權勢之宜，去就有序，變化有時，故曠日長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據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當是時，商召佐之，內立法度，務耕織，修守戰之備。外連衡而鬥諸侯，於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沒，惠王、武王蒙故業，因遺冊，南兼漢中，西舉巴、蜀，東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諸侯恐懼，會盟而謀弱秦，不愛珍器重寶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從締交，相與為一。當是時，齊有孟嘗，趙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知而忠信，寬厚而愛人，尊賢重士，約從離衡。并韓、魏、燕、楚、齊、趙、宋、衛、中山之眾。於是六國之士有寧越、徐尚、蘇秦、杜赫之屬為之謀，齊明、周最、陳軫、昭滑、樓緩、翟景、蘇厲、樂毅之徒通其意，吳起、孫臏、帶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頗、趙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萬之眾，叩關而攻秦。秦人開關延敵，九國之師逡巡遁逃而不敢進。秦無亡矢遺鏃之費，而天下諸侯已困矣。於是從散約解，爭割地而奉秦。秦有餘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萬，流血漂鹵。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彊國請服，弱國入朝。延反孝文王、莊襄王，享國日淺，國家無事。

　　及至秦王，續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係頸，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築長城而守藩籬，卻匈奴七百餘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報怨。於是廢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墮名城，殺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鑄鐻，以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後斬華為城，因河為津，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谿以為固。良將勁弩守要害之處，信臣精卒陳利兵而誰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為關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孫帝王萬世之業也。

　　秦王既沒，餘威振於殊俗。陳涉，罋牖繩樞之子，甿隸之人，而遷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賢，陶朱、猗頓之富，躡足行伍之閒，而倔起阡陌之中，率罷散之卒，將數百之眾，而轉攻秦。斬木為兵，揭竿為旗，天下雲集響應，贏糧而景從，山東豪俊遂並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陳涉之位，非尊於齊、楚、燕、趙、韓、魏、宋、衛、中山之君；鉏櫌棘矜，非錟於句戟長鎩也；適戍之眾，非抗於九國之師；深謀遠慮，行軍用兵之道，非反鄉時之士也。然而成敗異變，功業相反也。試使山東之國與陳涉度長絜大，比權量力，則不可同年而語矣。然秦以區區之地，千乘之權，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餘年矣。然後以六合口為家，殽函為宮，一夫作難而七廟墮，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

　　秦并海內，兼諸候，南面稱帝，以養四海，天下之士斐然鄉風，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無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歿，令不行於天下，是以諸侯力政，彊侵弱，眾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罷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虛心而仰上，當此之時，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於此矣。

　　秦王懷貪鄙之心，行自奮之智，不信功臣，不親士民，廢王道，立私權，禁文書而酷刑法，先詐力而後仁義，以暴虐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詐力，安定者貴順權，此言取與守不同術也。秦離戰國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無〕異也。孤獨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計上世之事，並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後雖有淫驕之主而未有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號顯美，功業長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領而觀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饑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資也。此言勞民之易為仁也。鄉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臣主一心而憂海內之患，縞素而正先帝之過，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後，建國立君以禮天下，虛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汙穢之罪，使各反其鄉里，發倉廩，散財幣，以振孤獨窮困之士，輕賦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約法省刑以持其後，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節修行，各慎其身，塞萬民之望，而以威德與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內，皆讙然各自安樂其處，唯恐有變，雖有狡猾之民，無離上之心，則不軌之臣無以飾其智，而暴亂之姦止矣。二世不行此術，而重之以無道，壞宗廟與民，更始作阿房宮，繁刑嚴誅，吏治刻深，賞罰不當，賦斂無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紀，百姓困窮而主弗收恤。然後姦偽並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眾，刑戮相望於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眾庶，人懷自危之心，親處窮苦之實，咸不安其位，故易動也。是以陳涉不用湯武之賢，不藉公侯之尊，奮臂於大澤而天下響應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見始終之變，知存亡之機，是以牧民之道，務在安之而已。天下雖有逆行之臣，必無響應之助矣。故曰「安民可與行義，而危民易與為非」，此之謂也。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於戮殺者，正傾非也。是二世之過也。

　　襄公立，享國十二年。初為西畤，葬西垂。生文公。

　　文公立，居西垂宮。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靜公。

　　靜公不享國而死。生憲公。

　　憲公享國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國六年，居西陵。庶長弗忌、威累、參父三人，率賊賊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武公享國二十年。居平陽封宮。葬宣陽聚東南。三庶長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國二年。居雍大鄭宮。生宣公、成公、繆公。葬陽。初伏，以御蠱。

　　宣公享國十二年。居陽宮。葬陽。初志閏月。

　　成公享國四年。居雍之宮。葬陽。齊伐山戎、孤竹。

　　繆公享國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繆公學著人。生康公。

　　康公享國十二年。居雍高寢。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國五年，居雍高寢。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國二十七年。居雍太寢。葬義里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國四十年。居雍高寢，葬丘里南。生畢公。

　　畢公享國三十六年。葬車里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國。死，葬左宮。生惠公。

　　惠公享國十年，葬車里（康景）。生悼公。

　　悼公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城雍。生刺龔公。

　　刺龔公享國三十四年。葬八里。生躁公、懷公。其十年，彗星見。

　　躁公享國十四年。居受寢。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見。

　　懷公從晉來。享國四年。葬櫟圉氏。生靈公。諸臣圍懷公，懷公自殺。

　　肅靈公，昭子子也。居涇陽。享國十年。葬悼公西。生簡公。

　　簡公從晉來。享國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帶劍。

　　惠公享國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國二年。出公自殺，葬雍。

　　獻公享國二十三年。葬囂圉。生孝公。

　　孝公享國二十四年。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陽。

　　惠文王享國二十七年。葬公陵。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國四年，葬永陵。

　　昭襄王享國五十六年。葬茝陽。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國一年。葬壽陵。生莊襄王。

　　莊襄王享國三年，葬茝陽。生始皇帝。呂不韋相。

　　獻公立七年，初行為市。十年，為戶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時桃李冬華。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錢。有新生嬰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為田開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莊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莊襄王元年，大赦，修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秦惠於民。東周與諸候謀秦秦使相國不韋誅之，盡入其國。秦不絕其祀，以陽人地賜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國三十七年。葬酈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國三年。葬宜春。趙高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歲。

　　孝明皇帝十七年計十月十五日乙丑，曰：

　　周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呂政殘虐。然以諸侯十三，并兼天下，極情縱欲，養育宗親。三十七年，兵無所不加，制作政令，施於後王。蓋得聖人之威，河神授圖，據狼、狐，蹈參、伐，佐政驅除，距之稱始皇。

　　始皇既歿，胡亥極愚，酈山未畢，復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為貴有天下者，肆意極欲，大臣至欲罷先君所為」。誅斯、去疾，任用趙高。痛哉言乎！人頭畜鳴。不威不伐惡，不篤不虛亡，距之不得留，殘虐以促期，雖居形便之國，猶不得存。

　　子嬰度次得嗣，冠玉冠，佩華紱，車黃屋，從百司，謁七廟。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獨能長念卻慮，父子作權，近取於戶牖之閒。竟誅猾臣，為君討賊。高死之後，賓婚未得盡相勞，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脣，楚兵已屠關中，真人翔霸上，素車嬰組，奉其符璽，以歸帝者。鄭伯茅旌鸞刀，嚴王退舍。河決不可復壅，魚爛不可復全。賈誼、司馬遷曰：「向使嬰有庸主之才，僅得中佐，山東雖亂，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廟之祀未常絕也。」秦之積衰，天下土崩瓦解，雖有周旦之材，無所復陳其巧，而以責一日之孤，誤哉！俗傳秦始皇起罪惡，胡亥極，得其理矣。復責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謂不通時變者也。紀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讀秦紀，至於子嬰車裂趙高，未嘗不健其決，憐其志。嬰死生之義備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