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的流民
戰國三世
孝心的計策
愛之拳
善良受難
意外的大敵
姊姊的下落
生與死的界線
誤解
說教逆子
不屈的根性
走向社會的戰鬥
清洲的怪火
絕望之聲
男子漢的困惑
獲得寶杖
遠離故鄉
天下的日吉
自投虎穴
土牢計策
天衣無縫
肝膽相照
第二步計劃
賣海人國的針
瞭解女性的第一步
藤吉郎的困惑
哀歡之情
急智
松下的宅院
男和女
透視
三日比賽
藤吉戰術
身分問答
法師的廬山真面目
長房之戀
無敵對無敵
活兵法
密探之間
風雲甲州路
離別
山路遇美女
風雲山城
人質政治策略
扭曲的戀慕
惡緣
替身千鳥
人生之巔
秋季的市場
三兩鯛魚
金幣的去向
能說善辯的少女
寧寧的勸告
籬笆的瀑布
犬千代賠禮道歉
長勝的思考
奉職三略
吹牛得逞
犬千代先生的推舉
星星和魚串
芸芸眾生皆為友
馬語人語
幼小的未婚妻
虛幻的親事
莫名其妙的惡言惡語
乞求情書
解除婚約
五条川的夜風
奇策縱橫
無祿奉行
有步驟的作戰
月夜買醬
犬千代失蹤
毒舌受難
買醬外交
野武士對話
戰雲市場
烏雲滾滾
臨戰準備
今川義元逼近尾張
武裝非武裝
降級奉行
猴子的內心
決戰的清晨
留守的焦慮
雷雨之後
勝利之夜
陳屍談判
夢與現實
愛之切
靠近京都
做媒的資格
毒舌人情
出面說媒
拜佛
鑲邊的席子
惡作劇結友情
新婚的翌晨
軍師老婆
人心一新
墨俣之戰
日本第一良妻
善交涉的猴子
大名出陣
敵中籌劃
孤注一擲
濁流奇襲
夜霧中的城堡
戰略錯誤
新妻草
老虎和耗子
信長策略
男子漢的尊嚴
不愧為大名之才
女色三代
忠言逆耳
釣人戰術
深夜使者
奇襲
如意算盤
猴子與麒麟
四面八方堵劫
賢妻說教
秋山再會
男子漢之爭
兩雄坦誠相見
名星齊聚
進攻美濃的前夜
竹中戰略
第一功
葫蘆房
夜探深山母子
主將標誌的千成葫蘆
總攻開始
城堡陷落前夕
稻葉山城堡失陷
一棵高風亮節的櫻樹
仙女阿市
以天下為賭注
寧寧出奔
半兵衛諫言
信長風格的書信
禿耗子與勢力鼠
比功
奇略名將
光秀的戰略
妙音鳥對話
升官之道
極樂孝心
仕宦之客
貓虎魂鬥智
頑皮的龍與虎
量材而用
望芒妄想
嶺上茶館
上當的狐狸
涕淚諫言
男子漢的路
京都第一步
戰爭的苦惱
收容捕房
授權處理
十八文的老闆
投降哲學
佔領全日本
軍費騷動
難上加難
捨身徵稅
堺地的算盤
智將和謀將
鬥智
阿吟母子
壞人的哲學
奸雄的見識
和惡人的機緣
敗軍
艱難的撤退
長濱戰略
姉川之戰
暴風前夜
炮火的考驗
時勢的激流
小谷城的佳人
夫婦的戰略
奇襲京極丸
四度軍使
菊花的餘香
人情戰術
小谷城陷落
下一個難題
兩夾雪的暗示
美人與鎗
莽漢交鋒
菜粥哲學
是愛情還是計策
花和龍
葉櫻暗示
現代戰術的黎明
是北還是西
月夜的使者
討伐中國
野蠻道德
異說的軍略
拍板定案
水上的使者
貌難取人
運氣和意志
不幸的消息
血淋淋的見面禮
是義士還是煽動者？
密謀的步驟
智謀的較量
意外的收穫
戰國的志氣
俠義之心
武士間的較量
宣傳攻勢
乘勝主宰命運
治槽受驚
搓澡人的韜略
周密的心理準備
火速進軍京都
大義出征
禿耗子入道
吞食粽葉的大將
陰性陽性
奪取天下的分水嶺天王山
松田對堀尾的交鋒
失敗的原因
單騎敗北
張冠李戴的首級
墜馬的異說
鯉魚夜跳城濠
且放且不放
落魄三武士
天下大計
活著的光秀
坂本大火之謎
白牛義弘
慈忍的林蔭樹
隱身修法
西目口町長者
圭玉的價值
私生子的恩怨
筑前在清洲城
曾呂利戰略
先發制人
裝病戰略
羽柴的來歷
吹牛傳染病
清洲立主
憤怒的刺客
放虎歸山
筑前的新計謀
驅趕幽靈的祈禱
有馬會晤
狂歌亂舞的啟迪
裸體朋友
不擇手段
非武力戰略
有馬溫泉客
鬼略成功
天下三惡徒
貧困的筑前
投資堺地
天下夢、紫色夢
香滿京城
新左充「傻」
人鬼之間
武將的誘餌
如魚得水
五個階段的構想
媾和使者
鴻門宴
夜宿話舊
策士豹變
殺人不流血
舌鋒三略
放眼天下
火燒龜山城
勝家計劃
黃昏之戀
大戰前夕
欲速則不達
歡喜佛之聲
佛的助言
攻防三略
攻打岐阜
武將的戰術
猛將出征
中川清秀之死
怒濤奔騰向前
兵不厭詐
時間就是生命
神兵天降
不吉利的烽火
進軍賤岳之路
血戰七支槍
餓鬼般的激戰
片桐一槍刺三人
敗將孤獨
勝利的鼾聲
剛將的作用
戰國武將
毛受兄弟
替主捐軀
青竹之賦
敗將的信使
惡鬼的眼淚
府中的垂柳
阿松和筑前
賢婦妙計
前田的良心
深夜的贈禮
如來佛的本願
最後的迷惘
內心的格鬥
天守佳人
最後的酒宴
引以自豪的愛情
堺地的茅廬
大日坊如來
太陽之子
夢幻城
黃金王的不安
安土會談
離間計
巧設圈套
七重鐵軍
戰前的人質
三家老忠諫
挑撥之扇
以血祭旗
調戲將軍之妻
八萬大軍的用意
二龍爭珠
鬥智
十萬石的憤怒
家康的策略
二龍騰躍
勝入奮起
不同的童年經歷
攪亂大本營
人生的弱點
家康失蹤！
秀吉發怒
池田的自尊心
全軍出動
和平的期望
一決雌雄
改變命運的小城
鬥氣的盤算
天命與人為
激戰白山林
戰機！
森武藏守陣亡
勝入之死
戰神不再微笑
罵街戰略
命運的支配
智謀與人生
一次失算
勝負之星
人生的轉機
無策之策
活供物
悲劇的誘因
美貌的叛逆者
朝日的眼淚
雄草雌草
日向的自殺
幽靈密談
創造關白
菊亭的盤算
放浪關白
老虎的咆哮
豪浪關白的鎌刀
謀取天下的稟性
母親的功勞
秘作與創作
神靈保祐殿下
第二個秀吉
夢想生活得有價值
獨自觀賞的鮮花
侵略的信息
天魔之戀
人之百花
居心叵測的茶會
秀長之擔心
淀君的打算
助松庵評價
天之眼、地之眼
算盤戰略
預先支付戰爭費用
天正十九年
最後的機會
貌似大膽的小心
宿命的火燄
遠征明朝的大動員
非凡的逆行
我錯了！
敵人即命運
地獄的呻吟
囚人之鬥志
名護屋的裝傻
絕望之中的妊娠
是溺愛、還是進攻？
第二次混亂
第三個圈套
賞花也是策略
阻礙心靈溝通的堤壩
政治的故事梗概
血染青巖寺
畜生塚的悲愁
疾病與人
大自然的操縱
伏見的地震
庶民之心情
大佛落首
親人遭殃
策劃和談
是英雄？還是叛臣？
傾全力、再次出征
死路、活路
太閤的本意
醍醐的活葬體
丈夫的真意
夢中之夢
豐臣秀吉年譜（一五三四─一五九八）

《豐臣秀吉》山岡莊八／郭宏達譯

《二○一六年十二月二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可憐的流民

　　天文十三年（一五四四年）十二月中旬，一夥流民又從尾州愛智郡的中村鄉流竄到稻葉地、東宿一帶行兇作惡。

　　恰巧，當時這一地區的強壯男子都被領主織田彈正忠信秀驅趕去攻打美濃，這夥流民因此得以為所欲為，洗劫了許多村莊。

　　東宿本來是以養兵為業的萱津勘次長晴的地盤。後來他帶領近三百名黨羽到美濃賺錢去了，不然的話，他們是完全有能力抗擊流民的。結果因為沒有強壯的男子，東宿只好任憑流民作惡。

　　這夥流民約有七十人，從西面越過木曾川三角洲，像荒年的蝗蟲一樣蜂擁而來，兵分三路宿營後，開始進行殘酷的掠奪。

　　一隊佔據了中村的莊屋甚左衛門的家，一隊佔領了稻葉地的正圓寺，而諷刺的是，另有一隊則出人意料地進駐了前面所提到的萱津勘次長晴的宅院。當時他去美濃賺錢了，而他是能與海部郡的蜂須賀小六相提並論的亂波（野武士）的大頭目。這夥流民如此膽大包天，令人折服。

　　沒有人知道這夥流民從何而來，目的何在。

　　應仁之亂以來近百年，戰亂持續不斷。據說西國、中國（古代指京都附近的諸侯國，現指岡山、廣島、山口、島根、鳥取五縣）、四國一帶的百姓因糧食被搶，房屋被燒，而對生活感到絕望，完全喪失勞動熱情，只好離鄉背井向東流浪。

　　這夥流民分三路安營紮寨後，就亂烘烘地往紮寨的那幾家搬運戰利品。

　　他們不僅搶掠從米、醬之類到衣物、武器、蔬菜、被褥等物，連良家婦女、家畜等也不放過。

　　有個人戴著奇特的苧桶，在瑟瑟的臘月寒風中跑回來，搶來了念佛用的坐鉦。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他嘴裏叨叨咕咕地從田間小道蹦蹦跳跳地跑回來。

　　「──喂，你這是在搞甚麼把戲？」

　　「──這個嘛，我以為是個年輕姑娘，結果抱起的女人是個老太婆，一氣之下把她勒死帶回來了。算我倒霉。」

　　「──又碰上個老太婆，你這個壞小子。」

　　戰爭持續百年，老百姓兩三代人自暴自棄，喪失生活信心。第一代人看到這種狀況，認為這個社會完了。

　　第二代、第三代從問世之日起所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世界，他們從未見過和平、道德、自由之美，所以也就不可能會有甚麼「良心」。

　　人的感受性具有敏銳的一面，雖然有時也能創造優秀的文化，但也時時刻刻在不由自主地還原其動物的本性。

　　破壞比創造省力，而且有時破壞比創造能帶來更大的歡樂。

　　這三路流民中，可能以在東宿的大頭目勘次長晴的宅邸安營的一夥流民中暴徒最多。

　　「喂，天黑了，點起篝火吧！顯得更有氣魄。」

　　一個敲著鉦回來的男子高聲大叫後，在廊下喝著不知從哪兒找出來的日本濁酒的男子立刻響應：

　　「那好，這事包在我身上。」

　　「人在活著的時候就得動腦子。」

　　「這幫傢伙，又藉酒興神吹起來啦！」

　　「這可不是吹，裏面已經綁架來五、六個美女，怎麼樣？現在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吃飽、取暖，然後把周圍照得通明。」

　　「所以我說要點燃篝火嘛！」

　　「是，知道啦！」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人喳喳呼呼地比劃著：

　　「我在這裏連侍童都找好了，已做好一切準備，等著瞧吧。喂！你們兩個小毛孩子過來！」

　　他這麼一喊，兩個孩子瞪著警戒的眼睛，從原主人勘次引以自豪的變種小葉羅漢松古樹後面走出來。應該說他們是這亂世的第三代產物。

　　一個十一、二歲，另一個好像小二、三歲。兩個男孩正處在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年齡，有一顆強烈的好奇心。

　　當然，不是流民從外地帶來的。凡是新進村的人，無論是賣糖的，說鼓詞討飯的，他們都從早到晚緊跟不離，總想從中發現未來的人生。他們貪婪，但又正直，喜歡冒險，多愁善感，是這一帶的後繼人。

　　「喂！小東西，剛才說好的，快把火點著！」

　　年齡大的胖墩墩的男孩抬眼瞧瞧，點點頭。

　　「我要是點火，回頭說不定會遭到萱津大將的申斥。」

　　「已經答應的事，快點吧！」

　　「好，這就去，日吉，來呀！」

　　他催促著另一個比自己年齡小的男孩，跑到庭院中央。

　　年小的少年背上揹著嬰兒，嬰兒身上纏著破布，難以分辨性別，不知是他的妹妹還是弟弟。時值十二月中旬，寒風刺骨，天色已晚，流民鬧事，家裏的父母一定在焦急地等待著。而從他們的面目表情來看，早已把回家這回事忘到九霄雲外，完全成為懷有好奇心的俘虜了。

　　一會兒，萱津勘次長晴頭目的宅邸的一角一下子火光通明，能聽到劈劈啪啪的火花爆裂聲……

　　恐怕只知道和平社會的人看到這種事會罵他們是惡魔、妖精，而拚命詛咒。

　　這座宅院的主人萱津勘次長晴原來是以雇人打仗為職業。因此，宅院修成小堡壘式。

　　周圍護城河環繞，入口處柵門森嚴，周圍有黨羽的長房圍繞著，庭院的中央是糧倉和馬圈。

　　如按照社會的稱呼方式，他也是清和源氏家族，代代尾張的侍衛，為斯波家服務，是這一地區的豪族。

　　然而，斯波氏等於不存在的今天，換句話說，他是野武士的大將、土匪的總頭、雇傭兵的經營者。因此，修築這種奇妙的住宅是出於自衛的必要，也是理所當然的。儘管如此，兩個孩子來放火點燃馬棚的事，也未免太殘忍了。

　　能使用的馬都被勘次長晴租給這次戰爭，拉到美濃去了，所以馬棚裏只剩下一匹不知何時分娩的母馬。可憐的流民為了防止母馬逃走，把母馬五花大綁地捆住，然後讓人放火燃燒馬棚，使其同歸於盡。

　　那個酒醉廊下的男子得意洋洋地叫喊著：

　　「哈哈……怎麼樣？知道我的用意了吧。在那裏點火，滿院都如同白晝，別的不說，首先可以取暖。不，僅這一點還算不了甚麼，等一會兒，來個烤全馬，大家帶著醬，吃起烤馬肉來就甚麼別的菜都不必做了。這叫一舉三得，我的獨家兵法。哈哈……」

　　正像他說的那樣，火光照亮庭院，同時漸漸暖和起來。被捆綁的馬仍然忍受著火刑，痛苦地掙扎著。

　　要說何為可怕，沒有比亂世之時暴徒不以罪惡行為為惡的野蠻行為更可怕了。

　　從昨天到今天，從今天到明天，無止境的破壞不斷擴大，最終把所有的人都變成惡魔。

　　集聚在這裏的一夥人，不是所有的人都是罪惡多端的壞人。不能不說他們不這樣做就無法生存。他們是可憐的群體犧牲品。與此同時，事實也表明他們變成了喪失人性的衝動的動物。不，令人恐懼的還不只這些成年人。

　　在那個醉鬼指使下，點燃馬棚的就是年齡大一兩歲胖墩墩的少年。他看到火燒著馬鬃後對年小的小鬼說：「喂，日吉，把人這樣烤一烤也能蘸醬當菜吃吧。」

　　日吉的圓眼睛裏映著紅紅的火燄。

　　叫日吉的小傢伙搖晃著背上的嬰兒，奇怪地皺著眉頭。

　　「啊！我不想吃人肉。」

　　「那麼，這馬肉你也不想吃嗎？那個紅臉叔叔說讓我們吃烤得最好的地方，比野鳥和兔子好吃多啦。」

　　「嗯──」

　　「那匹馬在瘋狂地掙扎，牠掙斷繩子站起來了，撞到籬笆上，兩眼閃閃發光，把壁板也踢掉了……」年齡大的少年邊喊邊跳。

　　周圍漸漸地暗下來，火舌顯得更紅。在火光的映照下，少年的臉恰似地獄圖中的小魔鬼。

　　那匹馬發出一聲慘叫，突然倒在地上。集聚在火堆周圍的人們立刻圍攏上來鼓掌歡呼。

　　大概破壞的頂點便是屠殺。熊熊烈火的漩渦使那些脫軌失常的暴徒們越發陷入可悲的興奮之中。

　　「喂，火勢在減弱，趕快加木柴！」

　　「哎，來啦。這樣一來好像寒冬已經過去，夏天來臨了。」

　　「說得真對，果然是一舉三得。」

　　大家一邊七嘴八舌地議論著甚麼，一邊從四面八方找來拉門、飼料桶、農具、木柴，總之碰上甚麼拿甚麼，順手統統往火裏扔。

　　反正他們只是在這裏住一兩宿的過路蝗蟲……還要一直向東前進，向關東、奧州方向流浪，他們認為總會在哪裏找到住得舒適的地方的。他們是懷著這種茫然的空想離鄉背井的流民群體，雖然嫉妒他人的財富，但也並不吝惜……

　　本應用來鎮壓他們的武力，由於忙於內部糾紛，根本無力維持治安。在這種混亂不安的時代，越來越脫離軌道了。

戰國三世

　　「小東西，你烤得不錯，你們也隨便撕著吃吧，吃得飽飽的。」

　　這個陰險的一舉三得的發明家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把長刀，從馬屁股上挖下一塊肉扔給兩個孩子。

　　「日吉，吃吧！」

　　年長的一個急不可待地盤腿坐在大人中間。

　　「你的肚子也餓得咕咕叫，醬是我取來的，那……」

　　可是被叫作日吉的小傢伙仍然瞪著圓溜溜的眼睛，屏住呼吸靜觀當時的場面。

　　這真是難得一見的景觀。在五百坪（一坪約等於三．三平方米）左右的庭院中央，一個被燒毀的馬棚，實在令人懷疑，這些圍成半圓形席地而坐的流民是否不是我們這個社會的人？他們裝束奇特，與眾不同。

　　一個兩個……共有二十七人。

　　這些人中，有穿婦女服裝的，也有穿無袖披肩的，有穿搶來的農業勞動服的，還有人穿的是不知從哪裏找出來的帶有家徽的禮服。

　　那個不知從哪兒偷來坐鉦的傢伙，又在院子裏找到一件圓口袈裟，一本正經地套在膀子上。不時地敲打著坐鉦說：「南無馬頭觀世音，在我腹中成佛吧！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以滑稽的動作，往切下來的馬肉上撒鹽巴，穿成串後再重新烤。

　　在他右邊的人故意脫光衣服，把衣服搭在膝上，一邊烤著後背一邊大口大口地吃著馬肉。他身旁的人提來小壺開始忙著燙酒。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馬肉吹涼，狼吞虎嚥起來。他們的主食各不相同。

　　他們分別闖入不同的人家，搶掠的東西不同，搶來的食物自然都不一樣。

　　「怎麼樣？好吃吧。」

　　年長一點的少年盤腿坐在發明一舉三得的那個人身旁開始吃馬肉。一舉三得的那個人眯起眼睛摸著少年的頭說：

　　「你幹得不錯，叫甚麼名字？」

　　「我嘛，我叫仁吉，但沒人叫我的名字，人們都叫我仁王（金剛力士）。」

　　「噢！那你是個相當小的金剛力士啦。你像金剛力士那麼有力氣嗎？」

　　「嗯，稻葉地大寺院的仁王少個鼻子。」

　　「甚麼？沒鼻子……可是你卻有個端端正正的鼻子。」

　　「是啊，因為缺個鼻子，和尚說太難看，於是用麵糰作了個鼻子按上了。那個鼻子很像俺。」

　　「哈哈，是這樣。那我明白了。你是個很會繞圈子的仁王哪。好，多吃點，給你個飯糰吧。」

　　「謝謝！」

　　仁王被他那麼一說，過於圓溜的鼻子顯得洋洋得意起來。

　　「喂，日吉，你也吃吧！你的肚子不是也餓得咕咕叫嗎？而且即使回到家裏也沒有飯吃吧。給你半個飯糰，餵餵揹著的孩子。」

　　「嗯……」

　　日吉舔舔嘴唇，瞧瞧飯糰，又看了看送飯糰的那個人，那個人正狼吞虎嚥地吃著飯糰。

　　「仁王，這個給阿竹放嘴裏，他剛才醒了，好像要哭。」

　　「好，我餵他。吃吧，吃吧。好香，吃吧。肚子餓了吧……哎，吃了，馬肉也吃下去啦。」

　　「啊！連馬肉也吃了……」

　　日吉好像大吃一驚，把揹帶從肩上卸下來，帶孩子離開仁王。

　　「阿竹……真吃了嗎？」

　　「好吃的東西就吃吧。你也嚐一口吧。」

　　日吉又嚥了口唾沫退後一步。日吉雖然有點髒，瘦骨嶙峋，但大耳朵大眼睛，面孔和善，好像很招人喜歡。

　　「你也夠倔強的，真的很好吃。」

　　「是嗎……」

　　「你還小，大概是因為看到馬死的慘像就不想吃馬肉了。馬肉同馬死沒關係，馬肉很好吃的。」

　　仁王說著咬一大口吧嘰吧嘰地吃給日吉看，這時日吉肚子的咕咕聲連周圍的人都能聽到。

　　「連阿竹都吃了，那我也嚐嚐吧。」

　　「好，嚐嚐看。」

　　仁王馬上用他那黑乎乎的手指撕塊馬肉交給日吉。

　　日吉把馬肉塞到嘴裏，望著天空，用力細嚼著。

　　適當地添些木柴，熊熊的篝火照得周圍溫暖明亮。掛在嚴冬夜空的星星隱約可見地閃著寒光。

　　「好香啊！」

　　「好吃吧！啊……」

　　「好吃是好吃，可是……」

　　「可是，可是怎麼啦？」

　　日吉以吃掉剩下的飯糰代替了回答。

　　只要忘掉剛才殘酷地放火燒馬一事，馬肉蘸醬真是好吃得無法形容，但馬肉的香味又引起日吉苦惱的聯想……

　　（可能媽媽、姊姊還餓著肚子呢。因為今天爸爸需要買藥的。）

　　對日吉來說已經沒有生父了。

　　他家住在中村。生父叫木下彌右衛門，曾是織田彈正忠信秀的部下。

　　天文二年時，日吉的父親在同三河的松平清康的一場戰爭中，右腳骨折，從此不能奉職，引退回中村成為平民百姓。後來，整整度過兩年病榻生活，於三年前的正月初二離開人也。

　　他父親患的是肺結核。三反（一反等於九．九二公畝）百姓的經濟狀況下，彌右衛門患病兩年多去世。遭此不幸的妻子帶著阿滿和日吉兩個孩子終年過著朝不保夕，忍飢挨餓的生活。

　　村裏的人們見了不忍，便讓日吉的第二個父親──竹阿彌作了木下家的贅婿，然而，繼父的身體也不太健康。

　　繼父竹阿彌也作為司茶者侍奉織田信秀。但由於身體不好請假回村了。

　　儘管如此，還有些微薄積蓄，竹阿彌用那筆錢將木下家抵押出去的田地贖回。自己和妻子一起去幹農活，教茶道、花道，總之一度擺脫了飢餓。

　　從那年秋天開始，竹阿彌全身關節疼痛，時好時壞……

　　弟弟竹五郎出生那年，戰災接連不斷，農田被接連踐踏，荒蕪。

　　正像仁王說的那樣，日吉家已經斷糧，媽媽姊姊在用僅有的一點稗子加乾菜末做的稀得都能照臉的菜粥充飢。

　　「日吉，想甚麼呢？不再吃點嗎？」

　　「嗯，我吃了。可是，仁王……」

　　「可是甚麼？怎麼啦？」

　　「我……我想能讓媽媽、爸爸也嚐嚐，還有姊姊。」

　　日吉歎息著那麼一說，仁王若有所思。

　　「噓──」

　　仁王掐了一下日吉的膝部，然後像貓一樣縮著脖子。

　　「日吉，小點聲！」

　　「嗯……怎麼啦？仁王！」

　　「不，沒甚麼。日吉，你真了不起！」

　　「甚麼了不起？」

　　「我感到羞恥。我家比你家還窮。可是，有好吃的時候，我只想著自己吃。你真了不起。」

　　仁王這麼說著，眼中再次閃出嚴肅威恐的目光。

　　「現在就開始冒險吧！怎麼樣？日吉。那麼大一匹馬，能都吃完嗎？肯定會剩的。他們剩下的話，我全要。是你提醒了我，所以也給你準備一份禮物。不愧是日吉，你真了不起。」

　　仁王極力讚揚日吉，然後給身旁醉鬼勸酒。

　　「紅臉叔叔，再喝點，啊，叔叔。吃飽喝足後都進屋睡覺。這裏的大將還要四、五天才能回來……喝呀！叔叔……」

孝心的計策

　　當天夜晚，日吉回到中村自己家時已經八點多。

　　村子裏一片黑暗，死一般地冷寂。慘遭無情洗劫後的恐怖氣氛尚未消除。時而聽到遠處的犬吠，因此更讓人感到陰森可怕。

　　日吉站在家門口時，才發現自己回來得太晚了。

　　（日吉心中感到惶惶不安，一定會……）

　　他看看手中提著的禮物──馬肉，忐忑不安的心情隨之煙消雲散。他獨自齜牙笑笑。

　　對日吉來說，今天是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流民進村時，嚇得兩腿直哆嗦。當看到他們搶劫的目標並不是日吉、仁王這樣的窮苦人家時，便放心大膽起來，而且產生了尾隨流民看個究竟的想法。他想親眼仔細觀察他們究竟都幹些甚麼勾當。

　　單獨一人有點膽怯，於是邀稻葉地大寺守墓人的孫子仁王做伴。

　　起初他們還有點膽顫心驚，但走近一看，流民好像並不可怕。自認為膽量超群的日吉，好奇心更加強烈。

　　日吉、仁王親眼目睹這家一向專橫跋扈的老爺跪伏在地，低三下四的醜態。看到那家的主人主動打開衣櫃取出衣物和現鈔。他們親眼看到某一家的兩個女兒像鼹鼠一樣躲藏在白薯窰裏。有的人家怕驚動流民而把狂吠的狗勒死，有的人家被迫用大鍋為流民燒飯。有的家裏被流民的泥腳踐踏得一塌糊塗，慘遭破壞。

　　如果不親臨現場，是不會知道流民的所作所為的。因此，日吉和仁王提心弔膽仔細觀察著。當看到一夥流民越過萱津勘次長晴宅邸的柵門時，不由得驚愕不已，忘魂喪膽。

　　令人生畏的長晴，勢力反次於領主。當時已經有幾個村的女子躲在那裏避難。

　　（他們到底會怎麼辦呢？）

　　日吉和仁王站在門口緊張地屏住呼吸窺視裏面的動靜，意外的是面並沒有明搶豪奪的跡象。一會兒，那位一舉三得的男子出來把日吉和仁王叫到中庭，吩咐他們拿鍋洗碗。

　　幹這些事，比起烤全馬，偷烤馬肉那一剎那的緊張心情，簡直不在話下，小事一樁。

　　馬廄裏噼噼啪啪地響起熾烈的火花聲時，似乎讓人感到呼吸窒息。

　　頭一次把馬肉放在舌頭上品嚐時，那種莫名其妙的感慨恐怕難以用語言向父母述說。

　　最後，為了給家人帶點馬肉，日吉和仁王絞盡了腦汁。

　　暴徒們在熊熊烈火旁盡情品嚐馬肉，開懷痛飲，狂放地擲骰子下賭注。吃喝完畢，其中二十五人陸續回房間休息，剩下的兩人像是輪流站崗的。

　　「他們力量大減。」仁王說。

　　「我們兩個對付兩個大人，正面交鋒肯定會失敗的。」

　　馬肉還剩下許多，但他們倆卻不敢貿然開口要。

　　「小鬼，該回家啦！家裏正在為你們擔心呢。」

　　那個站崗的這麼一說，他們以為可能一切全完了。

　　「日吉，我可下定決心了呀！」仁王小聲對日吉說：「我設法讓他們再喝點濁酒，等他們喝得醉醺醺的時候，一下子把他們打死，否則我們就當不成孝子了。」

　　「能一下子打倒兩個嗎？仁王……」

　　「退縮不前就不是英雄好漢。再說我們自己酒足飯飽，置家裏人於不顧也不符合武士道的精神呀。」

　　仁王漸漸地習慣了這種殺氣騰騰的氣氛，已分不清這是現實生活還是在做打仗遊戲。

　　日吉思考著。

　　亂世中學會打仗遊戲。平時玩打仗，揹著嬰兒的日吉經常扮演軍師的角色。

　　「日吉，別想那麼多了。我調查了一下放濁酒的地方。騙他們去喝酒，勝敗在此一舉。」

　　「等等，仁王。」日吉急忙叫住仁王：「我有個好主意。」

　　「甚麼好主意？」

　　「嗯……因為我是軍師，所以得按我說的辦。可以嗎？」

　　「如果是高招兒，當然可以。怎麼幹？」

　　「我們一塊兒回家。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好嗎？」

　　兩個站崗放哨的人在殘火旁取出骰子開始賭博。

　　日吉過去告別。

　　「晚安。」

　　「噢，小傢伙，回去吧！回去吧！」

　　日吉拉著仁王的手剛出大門便挺起胸膛滿懷喜悅地說：

　　「仁王，放哨的一出大門，你立刻去割馬肉，然後拿著馬肉向中村方向跑。明白了嗎？」

　　「甚麼？他們倆跑出大門……」

　　「嗯，這是調虎離山計，快行動吧！」

　　一想起當時的緊張，現在日吉的心還跳得好像要蹦出來一樣。

　　剛走出大門，日吉又慌慌張張地跑回殘火旁。

　　「叔叔，不好啦！」

　　「你怎麼又回來了，出甚麼事啦？」

　　「剛才我出門往右一拐，發現五、六個人跳過壕溝朝後門去了。」

　　「甚……麼……五、六個人？！」

　　「是的，」日吉緊張得口乾舌燥，潤了潤嗓子說：「一定是從別處逃來的。都是女的！」

　　「啊！都是女的？！」

　　他們立刻收起骰子，拿起身旁的長槍不約而同地站起來。

　　「喂，都是女的！這下子我們可有事幹啦。」

　　「快走！」

　　兩人一起跑出大門，躲在裏面的仁王欣喜若狂，直奔向馬肉。

　　「八幡菩薩，成功了。果然是傑出的武士，有智謀的軍師。」

　　然後，兩個人拚命沿著壕溝往右跑。

　　日吉巧妙地騙過那兩個放哨的人，輕而易舉地得到戰利品。他手提著用繩子捆著、近一貫（一貫等於三．七五公斤）的馬肉站在家門前。

　　「媽媽！姊姊！是我，是日吉！」

　　日吉敲門時，覺得兩頰熱漲。

　　（關於這次冒險行動到底從哪兒向他們說起呢？）

　　「哎……」

　　家裏的反應果然不出所料。

　　「日吉！你上哪兒去了，到現在才回來？而且還揹著阿竹……」

　　裏面唏哩嘩啦地開門，特地捻細的油燈頭閃著奇妙的紅光掉在腳下，日吉迎著燈光高高舉起馬肉。

　　「媽媽，妳看這是甚麼？快切了讓大家蘸醬吃。讓爸爸也吃點兒，一定對爸爸的身體有好處。」

　　日吉上氣不接下氣，一口氣把話說完。

愛之拳

　　「日吉，謝謝你。」

　　一直腿痛的繼父竹阿彌也雙膝跪坐聽日吉把話講完。坐在右側的母親阿仲邊給阿竹餵奶邊傾耳細聽。只有姊姊阿滿時而搭話。

　　「啊！」

　　「那麼殘忍！」

　　姊姊時而雙眉緊蹙。總之全家都有一種鬱悶憋氣的感覺。

　　日吉認為自己講得十分成功，頗為得意，於是便添枝加葉。

　　竹阿彌聽後，看著妻子說：「阿仲……」

　　阿仲默默地看看丈夫。

　　日吉認為是因自己講得繪聲繪色，逼真動人，大家一時無話可說。

　　「阿仲……」

　　「哎……」

　　「妳覺得我疼愛日吉嗎？」

　　「是的。」

　　「對不起，我對不起已故的彌右衛門先生和妳……我是真心疼愛日吉，但有些地方還是太寬容了。」

　　（你說甚麼？）

　　日吉感到狼狽。日吉一貫明快爽朗，愛揣測別人心理，同時也比一般人敏感。

　　這不只是日吉，越是招人喜歡的明快孩子感受性越強。

　　「日吉！」

　　「哎！」

　　「到前面來！」

　　「是！」日吉應答著。

　　隨著咚的一聲，竹阿彌那瘦骨嶙峋的拳頭打在日吉頭上。

　　「啊！」日吉不由得退後一步說：「為甚麼動手打人？為了帶馬肉孝敬你們，我煞費苦心。幹嘛打我！」他疾言厲色地反抗著。

　　「阿滿！把這肉扔到糞坑裏去！」竹阿彌全身發抖，壓低聲音對日吉的姊姊說：「趕快給我扔出去！別玷污了我的家！」

　　「不過……這……」

　　「給我扔掉！」

　　「是……」阿滿很不理解，似乎有點捨不得，不得已把馬肉拿走。

　　這時，日吉發現事態不妙。

　　（糟了！）

　　日吉有些後悔，他思維敏捷，開始覺察到繼父惱怒的原因。

　　儘管如此，但仍不想屈服於對方。

　　（有辦法了。這個老頭子常常滿口仁義道德，一派胡言。）

　　日吉這樣想著，挨打受辱的怒火湧上心頭。他恨不得撲上去還擊，但一想到這樣做會使媽媽為難，只好作罷。

　　繼父竹阿彌還在顫抖著怒視日吉。日吉也睨視著繼父。他心想說不定還得挨一拳，於是作好了左攻右逃、右攻左逃的應戰準備。

　　「日吉！」

　　「甚麼事？爸爸！」

　　「你怎麼可以隨便闖入民宅！簡直是盜賊。揩盜賊的油還自以為得意，還以為父母會高興。對吧！現在我問你！」

　　「還自以為是對的？！」日吉毫不退讓地反唇相譏，「不是揩油。萱津勘次家被流民佔領，我是去報仇的。沒想到連大人都逃走了。」

　　「報仇可以，但為甚麼要吃人家的馬肉呢！」

　　「不吃太可惜了。即使我不吃，馬也不會起死回生的。我認為吃了牠的肉，馬反而會高興的，所以我才吃的！」

　　「你還嘴硬！」竹阿彌又揮起拳頭，但卻中途停下。

　　他好像並沒有真動肝火，只是想按著自己的方法進行教育，他認為這是做父親的責任，責罵是出於愛。

　　「剛強、不服輸是你最大的優點，同時也是你最大的缺點。」過了一會兒，他又以懇切的口氣說：「做父親的想讓兒子成為傑出的武士。據說你已故的生父也有這個願望。前些日子我到古渡去，委婉地拜託了身居要職的大人物。」

　　「你說甚麼？拜託大人物。讓我也當茶坊主（武家中掌管茶道的人）嗎？」

　　「誰說讓你當茶坊主啦，我只是說在幼主吉法師（後來的信長）的身邊做些雜務，無論甚麼活兒都行，請求奉職。你的生父和我雖然都身分低下，但忠心耿耿地為大臣效力。這次我只是詳細地說明了第三代的願望，設法請求奉職……為了你，我四處託人。」

　　「……」

　　「你跟看墳的那幫小子鬼混，幹盜賊一樣冷酷無情的勾當，真讓人痛心。」

　　日吉雖然低頭認輸，但把仁王說成是看墳的那幫小子這句話，使日吉覺得有點彆扭。

　　「爸爸！」

　　「甚麼事？明白爸爸說的話啦？！」

　　「我不明白！而且也無法明白！武士武士，整天就知道武士，東燒西殺，與那幫流民有甚麼區別？！是一丘之貉，是盜賊。」

　　「好小子，日吉！」母親不能再保持沉默了。日吉是自己的親兒子，毋須客氣。她突然把竹五郎放下，揪住日吉的頭髮嚷道：「你這個不孝子，太不像話啦！苦口婆心地勸說，可你……」接著便發瘋似地劈頭蓋臉一頓狠打。

　　「你爸爸活著的時候，反覆給你講武士精神，難道你都忘了嗎？……心術不正的武士，是拿器械的盜賊。從三歲起爸爸就告誡你要磨練意志……難道你都……像你這號人能當武士嗎？！即使當上武士也是個持械打劫、損人利己的壞武士。雖然爸爸說讓你長大後當武士，但當這種武士，做媽媽的絕不允許。你這個不孝子，還敢頂撞，我嘴都磨破了，可你還……」

　　「哎！阿仲，別動武！」竹阿彌急忙攔住阿仲，把日吉拉到自己身邊，「教育孩子光責罵也不行。我替日吉賠禮道歉，原諒他吧。日吉不是不懂好壞的孩子，他心中有數，只是有點過於任性。不，是個非常剛強的孩子，總想幹出驚天動地、令人折服的事，暗中煞費苦心，因此，當他人提出異議時，便立刻反駁。現在這種壞毛病剛剛露出苗頭，但他也有很多優點。看在我的面上，饒了他吧。」

　　日吉驚呆地看著竹阿彌。平時一向忠厚老實的繼父，今天居然一本正經地向妻子致歉。突然間，歉疚、悲傷、氣憤、冷漠的心情一齊湧上日吉的心頭，不由得淚眼朦朧。

　　淚水奪眶而出，他不再暗自流淚。

　　「啊！……」日吉大叫一聲，放聲大哭起來，「正像爸爸所說的，日吉一定能成為一個好孩子。寬恕我吧，爸爸媽媽都原諒我吧。日吉錯了。嗯……嗯……」

　　日吉發現媽媽、姊姊都在哭。一種難以忍受的失敗感在心中翻滾。

　　日吉的哭聲壓倒一切，總之若不成為全家關心的重心絕不罷休。他任性好勝，神經極端敏銳。

善良受難

　　第二天，日吉比平時起得更早。

　　「爸爸，我給您揉揉腿吧。」

　　日吉若無其事地轉到寢具後面，似乎昨天晚上甚麼事都沒有發生。

　　由此可見，日吉是個古怪的孩子。可能是因為生性倔強吧，當時不服氣，硬要黑白顛倒，爭得面紅耳赤，但他絕不懷恨在心。第二天便雨過天晴。

　　是爭吵後的加倍反思，還是天生甘願寂寞，不想與人爭執呢？

　　「好孩子，稍微按摩按摩就行。」

　　「好，給您按摩一會兒，然後我去拾柴，家裏的柴只夠燒十二、三天的。」日吉說著咯咯地笑了。

　　「爸爸的腿好像細了。」

　　「嗯，細點兒好，腫起來更難受。」

　　「爸爸特別能容忍。我以後再也不幹那種偷偷摸摸的事了。」

　　「嗯……嗯……」這時，竹阿彌熱淚盈眶，只是嗯嗯地答應著，似乎很動感情。

　　沒見過這麼可愛的孩子。雖然不是親生兒子，卻奇妙地牽動著自己的心。

　　常聽到村裏人說他淘氣。有的家長帶著被他惹哭的孩子怒氣沖沖地來告狀，每當這時，竹阿彌總是真心實意地護著日吉。

　　最近仔細地觀察，發現日吉天生熱情、勤奮，不畏勞苦。

　　（我的兒子阿竹有這樣一個哥哥一定會幸福的。）

　　「日吉！」

　　「嗯……」

　　「你天生聰明伶俐，可惜生不逢時呀。」

　　「嗯。」

　　「每個家庭都應該進行嚴格的家庭教育，父母進行正面教育，社會則給帶來很多壞的影響。孩子是社會和家庭的爭奪對象，如果從本質變壞，就證明家教失敗……追其原因或許是持續不斷的百年戰爭造成的。人都想積德行善，但卻難以維持生計，不得不違背良心。如果隨方就圓遷就孩子，長大後孩子會很可憐。在社會上越陷越深，不可救藥。」

　　「對，確實如此。」

　　「就拿我竹阿彌來說吧，現在回想起很多事都感到羞愧。我並不願意申斥別人，但我認為放任自由是不負責任的，所以才下狠心批評你。日吉聰明心善，能理解爸爸吧。有不符合當今社會道理的事，你就想爸爸是為你好，是糊塗父母做蠢事。原諒我們吧。」

　　日吉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不是激動得落淚，而是朗聲大笑。

　　「哈哈哈……爸爸怎麼這樣！訓完孩子還要解釋。難怪村裏人都說你是仁慈的竹阿彌呢。哈哈哈。」

　　日吉的笑聲吵醒了睡得正香的姊姊。

　　「噢，日吉給爸爸按摩腿呢！我又起晚啦。趕快走，得儲存點木柴。聽光明寺的和尚說今年冬天特別冷。」

　　媽媽早已起床，在微暗的門庭生竈火。她聽到阿滿的說話聲後，用嚴厲的口氣大聲喝道：

　　「流民沒離開這裏以前，阿滿不能外出，日吉一個人去吧。」

　　「好，那麼我走啦，姊姊還是躲在家裏好。」

　　日吉給繼父按摩完畢，像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跑到門庭，披上又肥又大的蓑衣拿著捆柴繩向西邊跑去。

　　日吉爭強好勝，幹活手急眼快，在村裏不拿頭名不甘心。

　　稻地河灘深處

　　惠那翁砍柴

　　木柴順流而下，漂至尾張

　　夜間火爐燃燒……

　　在黎明的霧靄中，日吉披著肥大的蓑衣唱著歌朝稻地河灘走去。

　　經過封凍的田地來到河灘時，霧漸漸地散了。

　　在這一帶沒有柴山林，窮人都是在河灘揀從上游沖下來的木柴。

　　河一漲潮，連大人們也放下農活來拾柴，平時是孩子們的活。

　　「喂……」

　　日吉揀了一會兒被芭茅根擋住的小塊漂流木柴，在霧靄中聽到有人呼喊。

　　「怎麼回事？好像是姊姊的聲音？！」

　　阿滿姊姊不甘心落後於日吉，日吉不由得伸伸腰，側耳細聽。

　　「喂……日吉！」

　　「果然是姊姊。這個野丫頭，媽媽說不讓她出來，可怎麼……」

　　「日吉！」

　　「哎……我在這兒呢！」日吉大聲回答，然後又彎腰忙著揀柴。

　　姊姊一來日吉更得加油幹。絕不能落後於姊姊，否則會被姊姊瞧不起。

　　（「──怎麼回事，才揀這麼點兒！」姊姊準會傲慢地拿我開心。我無論如何不能敗給姊姊。）

　　「日吉……」

　　「哎，在這兒哪！」

　　（姊姊一個勁兒叫我，大概是出於策略，設法超過我，我絕不能上當。）

　　日吉吐了吐舌頭，抱著揀來的第二把柴朝繩子走去。當他嘩的一聲把木柴放在小石頭上時，又聽到姊姊的叫聲。

　　「啊……救命啊！」

　　在霧氣籠罩下，從離兩、三町（一町約等於一○九米）遠的地方傳來撕人肺腑的慘叫聲。

　　日吉突然直冒冷汗。

　　（這並不是姊姊的策略！）

　　姊姊可能遭到不幸。

　　日吉彎著矮小的身軀，聞聲而去，在枯萎的芭茅中間拚命地奔跑。

　　「姊姊！妳在哪兒？姊姊！」

　　要不是在這種時候，日吉是不會感到驚慌不安的。因為正趕上暴民橫行霸道，四處亂竄。

　　昨天日吉親眼目睹了各處綁架、凌辱婦女的場面，甚至如何強行將小孩帶走，他們的目的是甚麼，都能想像得到。

　　（確實是姊姊的聲音。）

　　這時，日吉覺得頭昏腦脹，無暇思考那些亡命之徒究竟會幹出甚麼傷天害理的事。

　　日吉像追逐野鼠的黃鼠狼般窮追不捨，充滿豪俠氣概。左跑右跑，三級跳遠一樣跨過河流，登上堤壩。

　　「姊姊！妳在哪兒？」

　　瞬間，不知是從天而降還是從地而生，一隻粗壯的大手揪住日吉的衣領。

　　「噓……小東西，不許叫！」聲音好像是從頭頂上壓下來的。

　　「放開！為甚麼跟我搗亂！」日吉用腳亂踢，回過頭突然咬住對方的手。

　　「哎呀！好痛！」對方退縮，不得不放開手。這時日吉敏捷地跑到垂柳下，怒視對方。

　　對方身材高大，比以前從美濃來的大相撲大丹波、加藤已故的祖父塊頭還大。

　　「哎！還挺厲害的，你為甚麼咬我？」

　　「你有甚麼資格問我？你為甚麼揪住我不放？」日吉昂首挺胸，眼中射出憤怒的目光。

　　平時一向溫和的日吉一旦生起氣來，即使對方是大人他也寸步不讓。

　　「我是來找姊姊的。喊救命的人肯定是我姊姊。我想一定出了大事，急忙趕來。疾走如飛的人肯定都有急事，你難道不知道嗎？禿頭妖怪！」

　　日吉這麼一說，對方才想起自己三個月還是半年前剃的頭，亂蓬蓬地沒有結髮。

　　「小東西，還挺能說的！」

　　「因為著急，不得已。躲開，別搗亂！」

　　「誰搗亂啦！」對方說。

　　這個大漢給人的印象並不像外表那麼壞。他說話的語調，以及那雙濃眉大眼，像個老實人。

　　「既然不是搗亂，幹嘛還揪著我不放？我必須去找姊姊！」

　　「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放你走！」

　　「甚麼？因為我要去找姊姊而阻攔我！」

　　「是的。不用特地去找她，大約一刻鐘以後會把她還給你的。」

　　「這麼說禿頭妖怪知道我姊姊在哪兒啦？」

　　「是的。」對方蠻不在乎地說：「我綁架的，所以我最清楚。」

　　「甚麼？是你這個禿頭妖怪幹的？」

　　「對，我賭博輸了，迫不得已。」他說完，盤腿坐在柳樹下，即使是盤腿坐著也比日吉高出兩寸。

　　「我幹掉你！」日吉跳起來揮拳便打，「還我姊姊！立刻還我姊姊！你說！她在哪兒？！……」

　　「如果我不說，你能把我怎麼樣？」

　　「我咬斷你的咽喉！我的牙齒鋒利，連核桃都能咬碎！」

　　「莫名其妙的小東西！」對方絲毫沒把日吉的激憤放在眼裏，「不必那麼逞強，我不是說過了嗎，一刻鐘以後會回來的。瞧！你姊姊在那裏躺著呢！她並沒有死，只是嚇得昏迷過去。小東西，我們一邊玩一邊等她吧。」

　　順著對方慢吞吞地指示的方向一看，姊姊躺在五、六十間（一間約等於一．八米）遠的堤壩下面的蘿蔔地上。

　　「啊！」勇敢的日吉也大驚失色。

意外的大敵

　　大霧籠罩著蘿蔔地，日吉正要尋找的姊姊仰面朝天躺在蘿蔔地裏的乾草上。慘狀不忍目睹。

　　姊姊僅十四，只是生理上已完全成為女性。

　　當時的恐怖一生都纏繞在姊姊的腦海中，直到她作三好一路的妻子，自己的孩子當上關白（日本古官名，輔佐天皇的大臣，位在太政大臣之上），還在講述當時的恐懼心理。

　　在那種年代，遭受凌辱，留下心靈創傷的女性多不勝數。

　　當日吉看到姊姊的慘相時，在此之前的激憤瞬間像被海棉吸掉似地全部消失了。

　　憤怒能使人喪失理智，視人猶芥。而日吉卻越是激憤，越是遇到不幸時反而越比大人冷靜，這就是他與眾不同的特點。

　　他看到姊姊白嫩的脛部裸露，袒胸露懷，昏迷不醒。

　　（目睹這種慘狀怎能讓人不怒火滿腔呢？）

　　日吉閃電般地感覺到姊姊遭受不幸的嚴重程度。

　　「禿頭妖怪！」

　　「幹甚麼？小東西！」

　　「你怎麼欺負我姊姊的？」

　　如果現在要激怒對方，不僅是姊姊的安全無保障，而且自己的生命也受到威脅。日吉有超人的判斷力，因此一直控制著自己嫉惡如仇的怒火。

　　「一刻鐘以後把姊姊還給我，這可是你說的！就是說姊姊一旦清醒立刻放她回來啦？」

　　「不，不是那個意思。」對方仍然慢吞吞地搖搖頭說：「我賭博輸了。」

　　「賭博？！……你拿我姊姊作賭注？！」

　　「是的，並不是你姊姊，賭的是一個姑娘……」

　　「跟誰賭的？」

　　「夥伴。他住在前面村落的寺廟裏，馬上就來，玩完之後還給你。」

　　「禿頭妖怪呀！」日吉的語調顯得越來越溫和，他又說：「你怎麼可以拿別人家的女孩賭博呢？」

　　「莫名其妙！賭博難道是壞事嗎？小東西，凡是這個世上有的東西，無論賭甚麼，事後一定要把輸的東西拿來。男子漢說話要算數。」

　　日吉不由得歎了一口氣，似乎在呻吟。

　　繼父竹阿彌所說的道義、情理之類的思考方法對他來說根本行不通，簡直是對牛彈琴。在他看來，無論用甚麼手段，那怕是綁架別人家的女兒，只要是認真履行賭博時的諾言就是好漢。

　　（這還得了！）

　　日吉這樣思索著，越來越鎮靜自若。

　　「哼！真有意思。那麼就是說不把姊姊交給賭友，你就不離開這裏啦？」

　　對方深深地點點頭說：

　　「我說話算數，喪失信譽就會喪失賭博的資格。」

　　「那麼你是經常拿自己沒有的東西作賭注啦？」

　　「不全這樣，小東西。人嘛，無論誰出生時都是裸體，一無所有。」

　　「原來是這樣……」

　　「所以世上有的東西都可以賭。怎麼樣？沒有的東西可不能賭啊。」

　　「禿頭妖怪。」

　　「甚麼事？小東西。」

　　「你就那麼喜歡賭博？」

　　「哎……不是喜歡，因為肚子餓。」對方以為日吉已完全跟自己和解，嘻嘻地笑著說：「人可真是個怪物。」

　　「怪物？怎麼個怪法？」

　　「就說我吧。不知不覺長這麼大。因為塊頭大肚子餓得也快，我要比一般人多吃四、五倍。」

　　「那倒可能。因為禿頭妖怪長得大。」

　　「可是和我賭博的那個傢伙，同樣是人，他的飯量只有我的五分之一，但沒女人他便活不成，這方面的慾望比我強烈五倍。因此我們之間賭的經常是食品和女人。」

　　「哎……」

　　「昨天白天我贏了。我讓他用手桶搗米，有可口的醬，我一連吃了十二碗白米飯。可是昨天晚上賭到深夜，我輸了，所以今天借你姊姊用一下，等他來滿足性慾之後，就把姊姊還給你，別擔心。到那時你姊姊還昏迷不醒的話，我有辦法使她起死回生。」

　　他完全善惡不分，但又是個地道的實在人。

　　日吉若無其事地隨聲附和，但心急如焚。

　　只對付這一個老實人還好辦，萬一打得難解難分時，那個賭贏的傢伙一來，就一切全完了。

　　姊姊只是被嚇昏，看樣子還沒受到凌辱。

　　（要想救出姊姊，現在必須……）

　　「原來如此，那我也放心啦。」日吉說：「在他來之前我和禿頭妖怪較量一次怎麼樣？」

　　「可以，小東西也賭白米飯嗎？」

　　「賭啊。我們村裏有個光明寺，那裏的米箱裝滿和尚吃的白米，就賭那個米箱吧！」

　　日吉說到這兒，恍然大悟，「啪」地拍了一下膝蓋。

　　一直在考慮如何對付這個傢伙的日吉，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

　　（對，就用這個辦法救姊姊）

　　「如果你想吃的話，白米飯加上從河裏釣來的鹹鱒魚，切上四五片鮮紅的鱒魚給你烤烤，味道好極啦！」

　　「甚麼？白米飯加河鱒……哪兒有鮮紅的鱒魚呀？喂！沒有的東西可不能賭啊！」

　　「怎麼能賭沒有的東西呢？這前面藪下的加藤家廚房裏掛著鮮紅的河鱒。加藤是我的親戚，所以即使不打招呼拿來也不會被當成賊的。」

　　「嗯，那太美啦。」

　　對方早已垂涎三尺，喉嚨發出咕咕嚥口水的響聲。

　　「同樣是人，我為甚麼比別人餓得快呢？莫非是餓死鬼托生的。如果你贏的話，我給你甚麼呢？事先講清楚，小東西，以還你姊姊為條件可不行。那是輸給賭友的。」

　　「嗯，我知道。」日吉爽快地點頭答應說：「我想要的東西嘛，你瞧，那棵芭茅殘株左邊有個小茅草屋，看見了吧？」

　　「嗯，看到了。那個糞池的遮雨棚吧？」

　　「看好了啊！禿頭妖怪……我要的不是它，那是一個財主六右衛門的父親蓋的，外表似茅房，實為蔬菜儲藏室。那個老頭子是個吝嗇鬼。」

　　「哎……蔬菜室？」

　　「因為流民，盜賊不斷，那個老頭子不但把白薯、牛蒡，有時把大豆、小麥也藏在那裏。」

　　「那麼我把它全賭上。」

　　「那倒不必。」日吉非常認真地搖搖頭說：「我想要的是藏在棚頂上的南瓜。聽說南瓜籽是中國人帶到堺之濱來的，罕見新奇，香甜可口，味美異常。我很想親口嚐嚐。」

　　「……既然你那麼想吃，去一趟把它拿來不就行了嗎？」

　　「那可不行。」日吉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搖搖頭說：「我不是流民。在村裏作賊，不光我自己，連父母兄弟都得被取消戶口，趕出村外。所以我不能去拿。」

　　「明白了，先賭吧。南瓜不會太重吧？」

　　「充其量有七、八百匁（一匁等於三．七五克）到一貫左右。拿兩個就行。一言為定。」

　　「不費吹灰之力。你輸的話白米飯加鱒魚，怎麼樣？千萬不能反悔。」

　　說著，他好像是取珍寶似地從貼身的口袋裏掏出腰包，拿出裏面的骰子。

　　「小東西，要單還是要雙？」

　　「我要雙。」

　　「我要單。賭神，即使偏袒祢喜歡的一方，也不當失約騙人的朋友。一、二、三，看誰贏！」

　　他像祈禱一樣雙手合在一起，從額頭啪地一聲把骰子扔到地上。

　　「啊，是雙！」

　　日吉認為第一次勝負無所謂。反正光明寺的白米、加藤家的鱒魚都是信口開河。加藤家有病人，又要生孩子，鐵匠爐不景氣，搖搖欲墜，勉強以稀飯度日。那還提得上甚麼鱒魚呀。

　　「是雙！」日吉聳起肩膀說：「請你先去拿南瓜吧。取回來再賭。下回賭白米飯、鹹鱒魚再加豆腐清湯。」

　　「讓你先贏了。好吧，撞著賭友沒來去取一趟。不過你得跟我一起去。不然，你扛著姊姊逃掉，我就無法交待了。」

　　「當然一起去。走吧。」

　　日吉率先站起來大搖大擺地走著，不由地縮著脖子。

　　（一切順利！）

　　日吉心中暗想。

　　在堤壩左邊七、八間遠的地方有個茅草房。確實正如禿頭妖怪說的那樣是個不足為奇的糞池遮雨棚。

　　糞池是用舊酒桶作的。酒桶是六右衛門的父親從清洲釀酒廠的親戚家運來的。特大號的酒桶嵌在地下。一旦掉下去，禿頭妖怪就是再有本事也很難爬上來。

　　棚頂已腐朽不堪，只要設法騙他爬上去必定踩塌落入糞池。據說以前也曾發生過這種事。

　　這裏也是孩子們玩打仗遊戲的隱避所，但必須小心謹慎才行。正巧入口在禿頭妖怪的背後，他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有點臭。因為裏面有個糞桶。」日吉一邊暗自合掌請求守護神保祐，一邊對禿頭妖怪說：「南瓜在棚頂中央的麥稭下，輕輕地上，當心別踩塌了。」

　　總之，只要讓對方爬上去，我的計策就能成功。我一離開這裏，他肯定迫不及待地往下跑，一不留神就會把棚頂踩塌墜入糞池。

　　草棚頂哪兒能踩，哪兒有危險不能踩，連體重不到他的五分之一的孩子們都要經過十分小心的查看後才敢行動。

　　「真有點臭啊！」禿頭妖怪捂著鼻子來到草棚前。

　　「不是跟你說了嗎，因為裏面有個糞桶。」

　　「就在這個棚頂上吧？」

　　「對，小心點兒上沒問題。從有屋簷的這邊上。」

　　「知道。我偷了就來。這點兒事算不了甚麼。」

　　這傢伙非常莽撞，再三提醒還是猛然一躍而上。

　　噗通一聲從棚頂的窟窿完全落入黃澄澄的糞湯裏，隨之激起的糞湯，燄火般地四處飛濺。

　　日吉不顧一切地從後面跳下，轉身拔腿就跑。

　　如果對方小心謹慎地試探著往上爬，日吉準備繼續和他周旋，沒想到他自投深淵，這時日吉又覺得他有點可憐。

　　「保護神，請您饒恕，我完全是為了救姊姊。」

　　他嘴裏反覆地唸叨著跑上堤壩直奔柳樹，像兔子一樣朝蘿蔔田的低窪地跑去。

　　「姊姊，我來救妳了！」

　　日吉沒有能力揹起昏倒的姊姊逃跑。但他經常看到大人把雙膝頂在病人腰部往後面拉雙肩使人甦醒的作法。

　　（我也要使姊姊起死回生，這樣姊姊就可以自己走了。）

　　日吉像小兔子一樣，越過蜿蜒起伏的山野。

　　「怎麼回事？」日吉驚愕。

　　姊姊剛才還在這裏躺著，怎麼無影無蹤了呢？

　　「難道姊姊甦醒後自己逃走了嗎？姊姊！」

　　日吉想大聲叫喊。

　　「糟糕！」

　　日吉像獵犬一樣蹲在地上嗅著周圍的泥土味，四處搜索。看來姊姊並沒有甦醒，是有人把她弄走了。周圍都是新腳印，腳印最深的地方，是扛起姊姊時留下的。由於重量的變化，腳印突然變深。

　　日吉全身顫抖。

　　日吉絞盡腦汁，設法將禿頭妖怪誘入糞池。一定是他們不在時，那個賭徒來過了。

　　「萬萬沒想到……」

　　「姊姊……」

　　日吉瘋狂地跟蹤腳印在蘿蔔地裏往南跑。當他來到通向堤壩、野草叢生的小路時腳印突然消失了。

　　向左拐了呢？還是朝右邊拐了呢？

　　日吉呆若木雞，直挺挺地望著河流的上游。那個掉到糞池中的禿頭妖怪一定是滿身黃色糞湯在拚命地掙扎著往上爬呢。

　　「哎……真倒霉。」

　　這時，一向理智的日吉簡直像往下滾一樣，奮不顧身地朝下游奔跑。

姊姊的下落

　　「日吉媽，我有話跟妳說。」竹阿彌為難的樣子，把日吉的母親叫到裏屋。

　　日吉的姊姊阿滿睡得像死人一樣。

　　「日吉還沒回來吧？」

　　「是的，這孩子是不是也被綁架了？」阿仲擔心地說。

　　「所以我一直沒告訴妳。」竹阿彌緊鎖雙眉把臉轉向一旁。

　　「一直沒告訴我？……你是在哪兒見到日吉的？！」

　　竹阿彌沒有正面回答。

　　「我反覆考慮過，真拿他沒辦法，日吉回來妳好好問問他，今天一天都幹了些甚麼？這話還是由妳說好，看他是老實承認還是說謊詭辯。」

　　丈夫說話從沒這麼含蓄過，日吉的母親凝視著燈影，心裏覺得納悶兒。

　　流民已撤離村莊。

　　今天早上十點，跟隨織田信秀進攻美濃路的萱津勘次長晴的部下，都滿載戰利品驅馬歸來。不知他們勝敗如何，流民們像蝗蟲一樣離開此地向東進發。

　　回來的這幫傢伙雖然對其不在期間遭受搶劫感到十分惱怒，但由於他們都是一路貨色，所以也不會愚拙地去追擊。

　　在這兵荒馬亂的亂世之中，深受其害、忍氣吞聲的只是善良百姓。

　　「怎麼回事？你是說日吉在外面玩野了？」

　　「我一想到日吉的行為就感到心神不安，毛骨悚然……如果他早些回來我就不告訴妳啦，我今天早上救他姊姊時，親眼目睹了日吉的所作所為。」

　　「啊？！今晨……在稻地河灘……」

　　「是的……」

　　竹阿彌的表情更加陰沉，雙臂放在胸前。

　　「阿滿在流民尚未撤離之前外出拾柴，我非常擔心，所以隨後追去。流民是不會綁架男孩的。對他們來說，男孩只不過是多一個爭飯吃的。女孩他們是絕不會放過的。因為女孩既可以販賣，也可以一直帶到東面的武藏野、那須野原一帶去，安定下來女孩可以立刻派上用場。」

　　「實在太可怕啦。如果你不跟去，阿滿現在還不知怎樣了呢？」

　　「……就是在我找到阿滿的時候，妳猜日吉在那裏幹甚麼呢？」

　　「啊？！那麼說，日吉就在昏倒的姊姊身邊啦？！」

　　「他躲起來了。正在和綁架欺辱阿滿的那個怪裏怪氣的大漢盤腿坐在堤壩上賭博呢！」

　　「啊？！他已經開始賭博了？！」

　　「這附近凡是賭博的沒有一個好東西。起初是小賭，然後就明目張膽地偷，膽子越來越大，拉幫結夥，去當草寇、強盜。」

　　「你別……」阿仲全身顫抖，打斷丈夫的話，「別說這些事了。」

　　「我本來也不想說，所以直到現在才告訴妳。如果深夜不歸，肯定是躲在那兒了。我悄悄地躲在蘿蔔地旁的芭茅樁子後面，他沒發現。日吉在大吵大嚷地賭光明寺的米箱和加藤家的鹹鱒魚。」

　　「啊！拿別人的東西當賭注？！」

　　「我當時嚇得沒勇氣再聽下去，把耳朵完全堵上了。過一會兒，好像已決定輸贏，兩人一起向河的上游走去。他毫無懼色，像是那個無賴的同夥。乘他們不在之機我跑過去把阿滿揹回來。說實在的，我真不知該怎樣去教育他。」

　　日吉的母親瞪著兩隻大眼睛，仍在全身打顫。因過於氣憤的緣故連想說的話也說不出來。

　　「因此，我想如果他早些回來就不告訴妳了，準備再嚴厲地批評他一次。但現在仍不見蹤影。」

　　「……」

　　「聽說他已故的父親彌右衛門是個規矩人，可怎麼生這樣的兒子呢？」

　　「……」

　　「我到古渡去的目的，是一心想讓他在武士家奉職，但他去賭博喪失了奉職的資格。即使對方要他，我也沒臉見吉法師先生。」說著，竹阿彌悄悄地避開妻子的視線，擦鼻涕眼淚。

　　阿仲依然像冰柱般呆立不動。

　　耿直的竹阿彌把自己所想的事僅對通情達理的阿仲說出一半，並沒有譴責日吉的意思，可阿仲心如刀割，感到十分痛心。

　　無論怎麼貧窮，總是木下家的人。日吉是木下家的繼承人，而且並不是竹阿彌的親生子。

　　「他爸爸您……」

　　「怎麼？妳……」

　　「您就再原諒他一次吧。這回我這個當媽媽的一定好好懲治懲治他。」

　　「阿仲！」

　　「哎。」

　　「妳不要曲解我的話。我並沒讓妳懲治他。」

　　「這孩子實在太不像話了。」

　　「子不教父之過。妳不必指桑罵槐，一個女人要懲治……真煩死人。」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不想讓您一個人操心受累。」

　　「因為日吉不是我的親生子，所以不需要我管。知道啦，我懂了。我可以撒手不管，妳一個人去馴服這匹劣馬吧！」

　　「啊！」

　　與其說因為不是親生子，倒不如說正直謹慎的竹阿彌把無處發洩的怒憤煩惱一股腦兒發在妻子身上。

　　日吉的母親懷著痛苦的心情，看著懷抱的孩子。

生與死的界線

　　每當父母發生爭執，家庭氣氛令人窒息時，日吉總是在光明寺的鐘樓台上托腮沉思。

　　這次不只是日吉一個人，那個大漢也俯臥在他身旁。周圍充滿糞湯的臭氣。

　　據說他叫鹿藏。

　　他天生汗毛茂密，而且不修邊幅，長著像鍾馗一樣的鬍子。從相貌上看像三十多歲，實際上他只有十八歲。

　　他出生在西國，父母均被盜賊殺害。父母還活著的時候他和弟弟一家四口過著農戶生活。

　　弟弟是叫鹿作還是鹿助，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聽說村裏人把哥哥叫大鹿，弟弟叫小鹿。

　　弟弟小鹿在父母去世的第二年被賣到淡路，在寺院當長工，哥哥大鹿也想跟人販子一起去，但被拒絕了。

　　「因為我飯量太大。」大鹿歎著氣坦白地向日吉說明了原因，「我恨父母為甚麼要生我這個大肚漢？」大鹿痛切地抱怨著。

　　現在日吉也很同情他。

　　總之，從那以後，兩個人一直在一起尋找姊姊的下落。當然餓得前胸貼後背的也不只是大鹿一個人。

　　夜幕降臨已兩個小時，家家戶戶都已經吃完晚飯。

　　「哎，日吉，請原諒。」大鹿有氣無力地說：「我未能踐約，南瓜還沒給你拿來呢。」

　　「哎呀，南瓜不必去拿了。」

　　「那不行，承諾的事就一定照辦，絕不能失信……」

　　看來大鹿還沒有覺察到日吉在騙他。大鹿確實有一顆菩薩般的善心。由此可見，日吉以為大鹿知道帶走姊姊那個壞蛋的下落是冤枉他了。

　　日吉見大鹿從糞池裏爬上來，曾拚命地逃跑過，但經過反思又回到大鹿身旁。

　　當時，大鹿正咚咚嗦嗦地在河裏沖洗身上的糞便。

　　「喂！我們不在的時候，你的賭友來把姊姊弄到哪去啦？」日吉提心弔膽地說。

　　「對不起！」大鹿誠摯地向日吉陪禮道歉：「喂！能找點木材來嗎？把木材交叉架在糞池上，然後我就可以實踐諾言，給你把南瓜偷來。」

　　「我要的不是南瓜，是姊姊！」

　　「你姊姊肯定被賭友穴熊帶到我們住的圓福寺去了。不要緊，過一會兒會回來的。我還是先把南瓜弄來。」

　　大鹿一再提南瓜的事，而日吉卻執意讓他幫助找姊姊。

　　日吉先找正在挖墓穴的仁王借了一件布棉襖給大鹿穿上，然後拉他一起去圓福寺。

　　大鹿雖然換了衣服，但身上仍然散發著糞便的臭味，一走近圓福寺，連流民們都叫嚷著捂鼻子。

　　「哎呀，這是誰呀，隨便亂放屁。」

　　「不是我呀！我怎麼會放屁呢！」大鹿自己似乎已經感覺不到臭了，怏怏不快地反駁。

　　「穴熊呢！這小子躲到哪兒去了？」

　　他們找遍寺院，不見穴熊和姊姊阿滿。

　　「大鹿，他沒回寺院來！」

　　「真的嗎？那麼他是鑽到空房子或空窩棚裏去了。」

　　「你再幫我找一找，找不到姊姊我就不回家！」

　　「好，那麼找到姊姊以後我再去偷南瓜。」

　　兩人離開寺院不久，各村一陣騷亂。

　　萱津勘次長晴的約一百二、三十人一隊人馬返回後，得知各村都有流民騷擾。

　　「──哇──」他們吵吵嚷嚷地趕回自己的村莊。

　　流民們根本不是野武士的對手。

　　他們分別從三個宿營地向四面八方狼狽逃竄。如果一窩蜂地向同一方向撤退將會被全部消滅，因此他們化整為零，四處奔逃，然後再匯合為一體繼續向東漂泊流浪。

　　勘次部下已得到這一情報，但因戰事勞累沒有窮追到底，而是迅速回到三個宿營地解救被綁架的婦女們。

　　大鹿仍堅持說沒有踐約不能分手，日吉帶著大鹿首先來到萱津勘次的宅邸。

　　那裏關押了十一名婦女，但沒有日吉的姊姊。被中村的村長硬拉抱去的六名婦女中也沒有發現日吉的姊姊。

　　日吉心急如焚。

　　穴熊這傢伙恐怕沒留在村裏，肯定是把姊姊捆綁在甚麼地方自己逃走了。

　　（要是捆在田地的小窩棚裏那可怎麼辦呢？……）

　　「大鹿！不好啦。對，我們到守護那邊的森林裏找一找，那個神社的走廊值得懷疑。」

　　快要走出森林時，忽然聽到有人大聲叫喊：

　　「狗東西，竟敢拿我老婆……」

　　兩人急忙回頭一看，一個矮個子男子彎著腰向這邊跑來。身著輕便鎧甲的男子揮舞著四尺長的大刀隨後追上來。

　　「啊！是藪下的權太左。」日吉在躲閃時認出對方。

　　「啊！是穴熊！」大鹿躲在樹後。

　　也就是說，在後面追擊的是萱津勘次的四天王之一，藪下的權太左衛門，被追趕的矮個子男子是大鹿的賭友，叫穴熊。

　　穴熊從他們眼前逃不過二十間的距離，便在二十三夜塔前被逮捕。

　　「饒……饒了我吧。我不知道她是你老婆。」

　　「住口！狗膽包天，我權太左宰了你！」

　　「啊……救命啊！」

　　兩人在石頭周圍轉了兩圈半後，憤怒至極的權太左衛門雙手舉起大刀朝無處逃竄的穴熊劈去。從頭蓋骨到臍下一劈兩半，周圍飛起一條血虹。

　　權太左頭也不回地離去。

　　「上西天了。」

　　大鹿戰戰兢兢地走到死者旁邊，確認是穴熊。

　　「美濃的和尚說，人都是為自己的慾望而喪生。這話一點不假。穴熊過於好色，我說不定為食物而丟掉性命。」

　　日吉覺得只有現在才能深切理解大鹿那句話的真正涵義。

　　（大鹿並不完全傻……）

　　穴熊因為好色，連流民撤離的事也一無所知。而且竟敢玩弄權太左的老婆，所以沒有好下場……

　　女人是否有那麼強大的吸引力，由於年齡關係，日吉對此還不甚理解。但大鹿說他可能為食而亡這一點，日吉也有同樣的感覺，似乎被砍死在地的就是大鹿。

　　儘管如此，從這件事可以斷定綁架姊姊的不是穴熊。

　　（姊姊現在怎麼樣了呢？……）

　　日吉和大鹿又返回去找仁王。兩個人都餓得難以忍受，因此想找仁王要點食物充飢。

　　「在這次暴亂中，檀家八口人被殺，我和爺爺挖了八個墓穴，所領的工錢全部是芋頭。」仁王冷淡地說著，只給了五塊蒸芋頭。

　　五塊芋頭對大鹿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吃完後他們又試探著找了兩、三處，還是毫無結果，於是兩個人垂頭喪氣地來到光明寺的鐘樓。

　　（不管怎樣，大鹿今天一整天都在幫助我找姊姊。）

　　日吉想，自己把真誠老實的大鹿騙到糞池裏，而大鹿還一直惦記著南瓜的事。

　　（是我心術不良，比大鹿要壞得多……）

　　日吉想到這兒，覺得現在分手似乎有點對不起大鹿。

　　和大鹿一起找個地方過夜，不然，他還會去糞池棚煞費苦心地找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南瓜。

　　（這傢伙肯定會去的！）

　　如果他再一次落入糞池，一旦被村裏人發現，會把他當作糞蛙打死在糞池裏。

　　今天因流民猖獗無人下田幹活，他們如果知道流民已撤離，會立刻出來忙農活的。

　　「日吉，我肯定把南瓜偷來交到你手裏。你能不能設法再給我找點吃的東西，只要吃甚麼都行。」

　　「找吃的呀！」日吉滿懷怨恨地仰望著星空，接著又說：「我考慮的是……不過……總之得等那些到處搞暴亂的流民離開以後才能……」

　　「日吉，我的眼睛甚麼也看不見了。墓地裏有沒有上供的飯糰子？」

　　「不會有的。慘遭殺害的都是窮苦人家，因為他們拿不出任何東西，所以才會引起你的同夥的不滿。」

　　「這麼說不是不想拿，而是沒有啦！」

　　「那當然。要是能拿得出來，為何不設法保存自己的生命呢？！……我在想姊姊的事，不知她怎樣了？我的頭好像要裂開似的。」

　　日吉這麼一說，大鹿反倒過來安慰日吉。

　　「姊姊的事不要緊。女人無論到甚麼時候都有可以出賣的東西。」

　　「胡說八道，我姊姊才不是那種女孩呢！」

　　「別生氣嘛。女人都一樣，不分甚麼好壞。沒有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啦！」

　　「那不見得！」日吉急得狠狠地拍打柱子說：「我爸爸經常給姊姊講女子應守貞節。」

　　「貞節……根本沒有的事兒。」

　　「當然有啦。我爸爸是個老實正直的人，絕不會無中生有、胡說八道的。」

　　「是嗎？……據我所知？甚麼貞操、節操，在女人身上根本不存在。」大鹿哭喪著臉說。

　　天色已晚，伸手不見五指。

　　「一說話更覺得呼吸困難……」他嘟囔一句便沉默不語了。

誤解

　　半小時以後，日吉推醒了半睡眠狀態的大鹿。

　　「喂，快起來！大鹿，我下決心了。」

　　「噢，馬上起來。」

　　「我帶你去光明寺，向和尚求援。」

　　「求他幫甚麼忙？」

　　「你不想再去追同夥了吧，你連他們的去向都不知道。」

　　「嗯，……即使知道也無能為力，餓得要命。」

　　「所以，你得聽我的，你身體魁梧，力氣肯定也大。」

　　「如果吃飽肚子的話……」

　　「好，就這麼決定。我告訴和尚你是大力士，能頂十條大漢。」

　　「頂十條大漢？……恐怕沒那麼大。」

　　「即使沒有也要這麼說，這個寺院經常遭受盜賊侵擾，我讓和尚雇你當保鏢。怎麼樣？他問到你時，你就說力大無窮，相撲大關級（相撲的等級，僅次於「橫綱」二等），而且是神槍手。」

　　「不是神槍手也……」

　　「對，生死攸關。是設法吃飯活命還是在這裏等死呢？」

　　「是嗎？只要能有飯吃說謊也行，而且吃飽後明天一定把南瓜偷來。」

　　「傻瓜！」

　　日吉忍不住責備大鹿。他心中暗想，這傢伙真是無限忠誠。

　　「那裏不會有南瓜的。」

　　「為甚麼？」

　　「為甚麼？你把棚頂踩個大洞，財迷心竅的六右衛門一發現，早把南瓜轉移了。」

　　「那，我一定設法找來……」

　　「我不是跟你說不要了嗎？！南瓜的事別再提了。如果和尚肯雇你的話，你可一定要承認自己是大力士、相撲大關、神槍手……」

　　「是嗎……」

　　「走，別搖搖晃晃的下來，照我說的辦，到時可別亂說。」

　　「嗯，只要有飯吃怎麼都行。」

　　大鹿摸索的跟著日吉走下鐘樓後，兩個人逕直朝光明寺的寺廚走去。

　　裏面的人還沒有睡，地爐裏的火映出一片紅光，但大門被從裏面頂上了。

　　日吉大聲叫喊，從外面砰砰地敲著門。

　　「是誰呢？說不定是掉隊的流民，可別輕易開門。誰呀？」

　　「我是日吉，彌右衛門家的日吉。」

　　「是日吉……」和尚不知和誰嘁嘁喳喳地低聲說著甚麼。

　　原來，寺廚裏剛才來的一位客人，不是別人，正是日吉的母親阿仲。

　　自從上次的風波後，阿仲和竹阿彌終於因日吉的事發生了爭執，於是她特地來找和尚傾吐心中的苦悶。

　　忠厚老實的竹阿彌比誰都謹慎小心，但愛莫名其妙地嘔氣。而且一旦犯起脾氣來便像女人一樣嘮嘮叨叨地沒完沒了。阿仲說今晚要狠狠地教訓日吉，他多慮疑心，認為阿仲在指桑罵槐，意在指摘自己沒能把繼承人日吉教育好，沒盡到繼父的職責，於是帶著三歲的阿竹離家出走了。

　　竹阿彌的茶友檀那寺的和尚宗忍比自己計高一籌，竹阿彌無可奈何，抱著阿竹前去請他仲裁。

　　「我認為日吉並不知道姊姊已經回家，還在東奔西跑地找姊姊，但他不相信，說日吉玩瘋了。」

　　和尚和阿仲正在談論這事時，忽然聽見日吉叫門，不由得大吃一驚。

　　「嗯，一定是為他姊姊的事來的。怎麼辦？我先問問他。請太太暫到那邊迴避。」

　　和尚讓阿仲藏到隔壁的小房間，為使雙方都能聽見，故意大聲跟日吉講話。

　　「這麼晚到這兒來有事嗎？日吉。」

　　「雖然晚點兒，但長老想要的東西終於找到帶來了。」

　　「甚麼？我要的東西？你……」

　　原以為日吉會說找姊姊的事，可是……

　　「我所需要的東西？！是疝氣藥嗎？」

　　「不是藥，是人。」

　　「甚麼？人？！我從來沒說過需要人呀？」

　　「您說過。您不是說希望有一隻獅子狗驅趕盜賊嗎？」

　　「越說越離奇。我說要狗但從來沒說過要人呀？你是不是把養狗的人也帶來了？」

　　「不，是代替狗的人。」

　　「甚麼？代替狗……是個傻瓜囉。怎麼能把狗和人混為一談呢！說這種話會遭報應的。」

　　「不會的。長老，您曾說過芸芸眾生都是菩薩的弟子。長老？您把門打開看看嘛。是個非常傑出的人。」

　　「不必看了，因為我不需要人。」

　　「您別把話說得太絕。長老，此人力大無窮能頂十條大漢。他就是前些日子揹著三匹馬、抱著兩匹馬，足穿高齒木屐咔嗒咔嗒登秋葉山的人。」

　　「別胡說八道，十條大漢也背不動五匹馬呀？」

　　「真的，長老。剛才他在鐘樓把大鐘摘下來又掛上了。如果您不相信，可以不開門，我們把那口大鐘拿到木曾川去敲。」

　　「那麼有本事！他總是精力充沛，從不萎靡不振，對嗎？！夠了，領生人來更不能開門。」

　　「長老，長老，您待人熱情誠懇……對，您不是喜歡相撲嗎？他是從伊勢到近江一帶的強手，技藝高超，是能頂十條大漢的大關。所以懇求您讓他留下來守護這座寺院。他不要報酬，只要給口飯吃就行。同時他會柔道，能看門守夜，打掃庭院，比狗可強多了。」

　　「……」

　　「長老，求求您了。我在門外給您叩拜了……長老，您沉默不理，我可就不客氣了，真的把鐘卸走。噢……另外，他還是神槍手。在比武時他曾擊敗過日本頭號神槍手──美濃的齋藤道三。他是個了不起的人，連道三都不得不甘拜下風……長老，只要您給口飯吃就行。您幹嘛這麼吝嗇呢？米又不是您自己種的。有飯只顧自己大口大口地吃，貪得無厭會遭報應的，眼睛會瞎的。……把門打開吧！不開門是沒有道理的。再不開門我可就……」

　　喔噹一聲，日吉使勁撞門。頂門槓噹啷一聲掉到門庭裏。在日吉闖進去的一剎那，早已忍無可忍的阿仲也從裏屋衝出來。

　　「日吉！」

　　「媽媽！」

　　「你……你……」阿仲說著，突然撲向日吉，揪住頭髮狠命地把他按在地上。

　　不管丈夫竹阿彌說甚麼，阿仲心裏堅信日吉是在找姊姊的。但她聽到日吉剛才的那番話，氣得頭昏腦脹。

　　任何時候，人心的溝通都不是件容易事。造成悲劇的原因是誤解，懷疑的氣氛漸漸地籠罩著日吉家。

　　「別……別打！」

　　隨著喊聲，周圍散發出一股糞便的臭味，是大鹿跑進來了。

　　大鹿跑到屋裏急忙拽住日吉母親的手。

　　大鹿絕不是能夠隨機應變、善於周旋的人。雖然他對道德、仁義、習慣、法律等字眼一竅不通，但他認為絕不能讓日吉代替自己受皮肉之苦。坐視不管，不盡人情不是他的天性。

　　「該打的不是日吉，而是我。」大鹿攔住阿仲的巴掌，用自己的身體保護日吉。「我飢腸轆轆，餓得難以忍受，向日吉求助，因此日吉才把門撞開。都是我不好，請您打我吧。」

　　總之，大鹿覺得是因為日吉把門撞開惹惱了阿仲。他高大的身體突然跪倒在阿仲面前，以痛苦的目光連連鞠躬求情。

　　他憨態可掬，簡直令人啼笑皆非。

　　「你是誰？躲開！」阿仲把高舉起的手放下來說：「日吉從早一直瘋玩到現在，不理解父母的心情。作母親的必須嚴加懲治。你閃開！」

　　「您就打我吧！」大鹿兩眼含淚，反覆地說這句話。「他沒有瘋玩。我們一直在找姊姊，但沒找到，準備繼續找，因為我餓得要命，所以到這兒來敲門。打得那麼狠會把他打壞的。我不要緊，要打就打我吧。」

　　宗忍和尚默默地看看阿仲，又看看日吉和大鹿，然後才開口。

　　「混蛋！」這是自稱一休禪師二世的宗忍和尚的口頭禪，而且為了鎮住對方，一開始總是聲音大得出奇。

　　「您說的混蛋是指我吧？」大鹿極端認真地反問。

　　「混蛋？！」

　　「是！」

　　「不是指你，是說我自己。」

　　「哎……長老是混蛋？」

　　「是的，而且是個大混蛋。竹阿彌的太太懷疑日吉，可連活到這把年紀的我也認為是日吉玩得著迷忘記回家了。真是太荒唐了。太太！」

　　「哎……」

　　「現在真相大白，因為日吉不知道姊姊已經回家了，還在為姊姊四處奔波。日吉是無罪的。即使這樣，帶日吉回去恐怕竹阿彌先生也不會善罷甘休的。今晚他就留在我這裏吧。」

　　「長老，留這兒方便嗎？」

　　「有甚麼法子呢！這是對糊塗蟲的懲罰。請你轉告竹阿彌，夫婦分手的事，我一個人決定不了。請你們到祖宗牌位面前聽聽他們的意見吧！過幾天我再去拜訪，在此之前這事兒暫時先放一放。」

　　「好……」

　　「日吉！」

　　「甚麼事？長老，這麼大聲。」

　　「他是哪的人，幹甚麼的？」

　　「長老不是常說菩薩之子嗎？」

　　「別油嘴滑舌的，他叫甚麼名字？」

　　「叫大鹿。」

　　日吉說著若無其事地看看大鹿。

　　「姊姊在家呢？！媽媽。」

　　日吉轉臉問媽媽。

　　「是嗎？！這我就放心了。姊姊已經回家啦。長老，您就收養一個菩薩之子吧。他雖然是個大肚漢，但他力大無窮是相撲大關……」

　　「而且還是甚麼神槍手。混蛋！」

　　「剛才說的混蛋也是指長老嗎？不，沒有的事，長老可不是混蛋。您為人熱情，智慧超群，是一休禪師嘛。大鹿，快叩拜長老。長老是活菩薩，不會拋棄菩薩之子的。」

　　「混蛋！」和尚使勁敲打著爐邊，然後深沉地對日吉的母親說：「總之請妳先回去。事情總會有辦法的。」

說教逆子

　　阿仲再三拜託之後回家。和尚把日吉和大鹿讓到地爐旁，半天一直把嘴閉成「八」字形。

　　和尚很少在孩子面前顯露如此困惑神色。

　　本村隨一的仁王，因淘氣讓他和祖父住在看墳的小屋，和尚也沒怎麼訓斥過他。

　　和尚死盯著日吉和大鹿好一會兒，然後吩咐弟子法鏡：

　　「讓他們兩個吃飯吧！」這次他的聲音意外的小。「這些異教徒，肚子一餓還不知會幹出甚麼事呢？我來給他們相相面。」

　　日吉和大鹿狼吞虎嚥地吃著醬湯泡飯，儘量不讓和尚看到臉。他們剛一吃完，和尚便對弟子說：「讓我看看飯箱。」

　　日吉早就料到這一點，還比較客氣謙讓。大鹿狼吞虎嚥，一口氣便把容量為一升五合的一大箱飯吃得精光，一粒沒剩。

　　驚呆的法鏡弟子用杓子把箱底弄得哐哐直響。

　　「啊！……」和尚隻字沒提米飯的事：「亂世之中作孽的東西。」

　　和尚嘟嘟囔囔說些令人難以理解的話，然後朝著日吉歎息。

　　「日吉呀！」

　　「甚麼事？長老。」

　　「當今這個世道，你以為寺院是個財米富足的世外桃源嗎？」

　　「寺院裏也很窮嗎？長老。」

　　「寺院這種地方是隨世而變。世上米多，寺院集攢的米自然也多……」

　　「哦……」

　　「當今社會，種糧食的人自己都吃不飽。」

　　「今年並不歉收哇！」

　　「雖然不歉收，但入不敷出。」

　　「是盜賊，流民造成的？！」

　　「嗯，這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並不完全如此。由於戰爭連續不斷，武士的費用也在急劇增加。」

　　「哎！……」

　　「和平年代，正常情況下，一萬石米大約可以供養二百名武士，而且他們負責鎮壓盜賊、壞蛋，為民除害。現在武士已增到二百五十人至三百人，最近好像得雇傭四百人到五百人左右。」

　　「一萬石米按五百人計算，平均每人二十石呢！長老，一個人吃得了那麼多嗎？」

　　「混蛋！不完全是吃。其中包括購買武器、養馬、妻子兒女的生活、鎧甲、服裝、弓箭、房屋等，一切費用都從這裏出。」

　　「那絕對不夠。」

　　「不夠就再打仗，都想擴大自己的地盤，打完還不滿足就再接著打……惡性循環，永無止境。可謂無形的人間地獄。」

　　「哎！……」

　　「這種狀態長此下去，諸侯、大臣將成為殺人劫財的強盜。不，現在已經在這樣幹了。因此，人們沒有富餘的米供養寺院。即使是菩薩之子我也無法救濟。」和尚這麼一說，日吉無言以對。

　　到這種地步不好再胡亂搭腔附和。

　　（這麼說大鹿不能留在寺院啦……）

　　「長老！」

　　「還有甚麼事？」

　　「怎樣才能治理好這個無形的人間地獄呢？」

　　「怎樣治理？……你淨提那些難以回答的問題。你將來當大將以後，逐個殲滅敵人，消滅戰爭。現在不可能出現智勇雙全、勇猛善戰的大將。所以我雖然同情大鹿，但不能雇他。當然也不只是因為供米不足。當今社會經常有人來盜竊主佛，本尊金光閃閃，人們以為是純金而鑄。這種東西只是寺院裏有。實際上盜賊偷的只不過是一塊銅，不值一草包米的價錢。這個世道，人們竟置佛的懲罰而不顧，大行其盜。」

　　「哎……」日吉耽於冥想。

　　日吉倔強自信，一旦決定的事總是要堅持到底。今天晚上和尚意外地以理服人，日吉的小腦袋裏一直在盤算如何反駁對方。但左思右想沒有征服對方的萬全之策。

　　「哎！……」日吉好像又要說甚麼。

　　俗話說弱者也有志氣不可輕侮。他雖然弱小但天生有鴻鵠之志，一向不肯甘拜下風。

　　「如果出現一位在全日本威懾群雄的大將，將萬事大吉。」

　　「不可能出現威震四海的理想的大將。」

　　「不，會有的。」日吉使勁地搖頭。「長老，我……就是我日吉一定能當全日本頭號的大將，讓大慶、仁王當大臣。所以請您把大鹿留下，他實在可憐，行嗎？長老。」

　　宗忍和尚一聽，大發雷霆，厲聲喝道：「這個混蛋！」

　　「您說的這個混蛋指的是我嗎？」

　　「當然。何止是混蛋，你的事就夠撓頭的啦！我反來覆去地考慮過，你不是能跟竹阿彌和睦相處的孩子。把你留在家裏吧，你母親操心勞神，勢必有損健康，把你留在寺院吧，又擔心糧食不足，真是絞盡了腦汁，你懂嗎？不孝之子。」

　　「哎……不孝之子？！」

　　「當然，人不能只為自己活著，無論是國家還是家庭都一樣，作為一家之主不能為家族謀利益，就不算一家之主。你隨心所欲，自行其是，漸漸地使竹阿彌和太太之間產生很多困擾。萬一太太早逝，你罪責難逃。你不認為這是最大的不幸嗎？小混蛋！」和尚劈頭蓋臉地痛斥日吉。

　　「不孝之子……」日吉再次重複這句話，不由得感到沮喪。

　　如果這句話出自他人之口，日吉肯定會蠻不在乎地駁斥的。

　　老實說，在這個世上日吉最喜歡的人是媽媽，其次就是這個和尚。

　　然而就是這個自己最喜歡的和尚卻說傷害母親的就是我……

　　日吉痛苦萬分，緊咬嘴唇，目光仍和平常一樣炯炯有神，一會兒豆粒大的淚珠從那雙圓圓的大眼中滾落在地爐邊上……

不屈的根性

　　「──不早了，休息吧。」

　　當晚，和尚讓日吉和大鹿睡在寺廚，自己回到住室。和尚躺下後突然對日吉產生惻隱之心。

　　（我的話說得有點太重了吧？……）

　　日吉非常懂得關心母親，父親早亡，在貧困交加的生活中，日吉對母親的愛戴勝過任何人。因此日吉總覺得好像心愛的母親被繼父剝奪，繼父又不知不覺地嫉恨日吉。

　　（這個家庭的成員都是善良人，然而……）

　　和尚非常同情他們母子的命運。

　　竹阿彌對前夫之子越是嫉恨，越表明他對妻子的愛。而日吉非常敬愛母親，甚至不願讓任何人碰她一下。

　　阿仲處於這種愛的夾板中間，憂慮苦惱，身體日漸消瘦，對阿仲來說好像是前世的報應。

　　在日吉面前說他將是導致母親早逝的禍根，確實太殘酷無情了。

　　（日吉會不會因此而淪為不可救藥的流民呢……）

　　愛既能給人以力量，也能使人絕望，任何時候都如此。

　　（我傷害了他，雖然是出於愛心，可是……）

　　此時，和尚聯想起往事。

　　和尚聽說日吉是天文六年正月初一出生，從那時起，他就莫名其妙地格外喜歡日吉。

　　「正月初一問世，是非常罕見的。出生良辰吉日，一生都福星高照。當孩子懂事的時候，告訴他夢見胎內有個太陽，那個太陽就是你。」

　　聽說孩子是吉日問世，故起名為日吉丸。及時給他帶來吉祥的也是和尚，因日吉聰明，智力超群，和尚高興地在女孩節送給日吉一個舊娃娃。從此成為大家的笑料。

　　「──日吉可不是女孩呀！」

　　日吉走路、說話都比一般的孩子早。

　　日吉整天在阿仲背上。還是沒長牙的嬰兒時，和尚每次在路上碰到他們母子，總是逗日吉玩。

　　「烏鴉怎麼叫？日吉。」

　　「……嘎……嘎……」日吉搖頭晃腦地學烏鴉叫。

　　「──這孩子天生不凡，但生不逢時，當今社會，當武士也前途暗淡。進寺院或許能成為名僧友人。」

　　和尚每次見到日吉都覺得他長得很快，日吉經常向和尚提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求知慾之強令人吃驚，他性格爽朗明快，博得眾人的喜愛。

　　日吉很少大聲哭鬧，堅韌剛強，欲做之事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他從小具有同情心，琵琶法師、說唱鼓詞的人途中天黑走投無路時，日吉總是熱情挽留並把他們送到寺院。不僅如此，他還跑遍全村，為藝人招集聽眾，籌集錢財。

　　日吉的善行令人感動，所以今晚當阿仲向和尚訴說家庭糾紛的事以後，和尚把日吉留在寺院。

　　（索性把日吉留在寺院……）

　　和尚正在考慮如何安排日吉的時候，日吉卻為大鹿的事糾纏不休，一氣之下和尚終於脫口而出，斥他為不孝之子。

　　日吉還是個孩子，他還不理解在責罵聲的背後隱藏著和尚對他的疼愛。

　　當天夜裏，一直到第一次雞鳴，和尚幾乎一點兒也沒睡。幾次起床小便，確認他倆已經安睡了，才放下心來。

　　第二天清晨──

　　和尚理完佛事，有意單獨在方丈室就餐，這時日吉抱著一個寬一尺長二尺的箱子走來。

　　「長老，早安。」

　　「咦，是日吉呀……」和尚說著不由得笑了。

　　和尚以為日吉受到重大打擊，從此會一蹶不振呢。沒想到日吉還是那麼爽朗明快，目光炯炯有神。

　　「昨天晚上睡得好嗎？冷不冷？」

　　「睡得很香，長老。今天早晨我和大鹿打掃了庭院，修了正殿的屋頂。」

　　「甚麼？修屋頂？……」

　　「是的，有很多芭茅已經腐爛。只是把壞得厲害的地方修了修。寺廚的屋頂也都糟了，已到非修繕不可的地步了。」

　　「日吉，拿箱子幹甚麼？」

　　日吉認為有很多活兒需要大鹿幹。和尚見日吉又要重提留大鹿在寺院幹活兒的事，有意將話題岔開。

　　「這箱子是用來裝主佛像的。」

　　「甚麼？裝主佛？裝哪兒的主佛？」

　　「本寺院的主佛呀！已經裝在裏面了。」

　　和尚恭敬地打開箱蓋一看，原來是兩塊小孩頭大小的石頭。因怕晃動時出聲響，用破布包好塞緊。

　　「日吉，這是主佛嗎？」

　　「對，這就是本寺院祖傳的、靈驗的金佛。」日吉極端嚴肅認真，立刻把箱子蓋好，虔誠地合掌祈禱。

　　和尚感到驚訝。

　　（他瘋了。被人斥為不孝之子，痛苦鬱悶，百思不解……可憐的日吉……）

　　「長老，請你再考慮考慮我的意見。我確實是個不孝之子。」

　　「不……並不完全這樣，日吉。」

　　「我也想當孝子，但終究讓媽媽痛苦、繼父惱怒……正如長老說的那樣，沒出息。」

　　「嗯，這話真令人感動。」

　　「所以，我已下定決心，從今天起我就到加藤叔叔那兒去，找個地方奉職。雖然遠離父母，但他們心裏還是疼愛自己的孩子的。我不在身邊他們固然會掛念，但從此再沒人惹他們生氣，讓他們煩惱了。」

　　和尚瞠目靜聽著。

　　聽其言毫無神經異常的跡象，他不但沒瘋而且……

　　（日吉機靈，思考周密，說得有些令人感傷……）

　　由於貧窮和亂世，他的話中充滿憤怒和哀傷。

　　「長老，我說這些並不是怪罪父母，也毫無怨恨之心。只是我一生可能背不孝之名。」

　　「明白了，明白了，日吉……」

　　「那麼，長老請您允許我做件好事，然後離開這裏。」

　　「一件好事？……」

　　「對，有關金佛本尊的事。請您雇大鹿看守。留他就當留我吧。」

　　「……」

　　日吉又提起大鹿的事，而且搬出金佛，弄得和尚進退維谷，無言以答。

　　「求求您啦，當今社會兵荒馬亂，這個從古代傳至今日的金佛隨時都有被盜的危險，因此，以同樣的主佛取而代之。今後我將宣傳此佛為真品。同時讓大鹿也這麼說。萬一遇難您可以吩咐大鹿抱著這個箱子逃走，附近的盜賊就不會將主佛視為偷盜的目標了。即使有朝一日被盜，還可以用這個頂替。因為寺院一旦喪失主佛，等於剝奪長老的飯碗。所以想出這條計策。只要主佛安然無恙，寺院的供給就有保障。光靠百姓供奉恐怕不夠，因為大鹿是個大肚漢……我將委託加藤叔叔，請他每月送一草包乾蘿蔔葉來，做些菜粥，以此彌補糧食不足。」

　　和尚越聽越生氣，越感到不可思議。

　　（這個小傢伙，還是毫不退讓。）

　　這是多麼剛愎執拗，堅韌不拔的性格呀。

　　（沒有真正的金佛……）

　　和尚沉思之後，覺得確實是條妙計。

　　盜賊們正在虎視眈眈地盯著主佛。和尚唯恐主佛丟失，整天提心弔膽。

　　現在宣傳正殿的主佛是複製品，為了保護真品專門雇來一位豪傑。正如日吉所說，這樣便可以轉移盜賊的視線，達到保護真正主佛的目的。

　　日吉竟能想出以菜代糧的主意，多麼聰明的孩子呀。

　　如果拒絕，日吉會認為和尚自己不願吃糠嚥菜，見死不救，會使他感到世上無信義可言，將給日吉的一生帶來極壞的影響。

　　（令人生氣的混蛋！）

　　和尚已被日吉逼上梁山。這時他的眼睛漸漸地濕潤，淚珠倏地從眼角滾下來。

　　日吉並不是為自己而絞盡腦汁。世上有為了他人如此認真、如此熱心、如此努力不懈的人嗎？

　　這個孩子確實天生菩薩心腸。

　　「好吧！」和尚突然大聲說：「既然你這麼堅持，我也不好不答應。就把大鹿留下吧，日吉。」

　　「那麼，您答應讓大鹿……」

　　「嗯，不必請加藤送乾菜之類的東西，我會想辦法維持的。只求他幫助你找個奉職的地方就行了。」

　　日吉嘻嘻地笑著說：

　　「還是長老通情達理。這麼慈善明智的好人竟在如此偏僻的山村當方丈，莫非是老天爺埋沒人才。」

走向社會的戰鬥

　　日吉去拜訪加藤叔叔，經介紹到位於清洲的須賀口染坊做工。

　　加藤家的現主人名叫清忠，起初號稱彈正右衛門兵衛，父親是齋藤山城守道三的二級力士。但最近不知何故清忠回鄉經營起鐵匠爐來。

　　因此，村裏人都不叫他「加藤」而是稱呼他「鐵匠」。

　　鐵匠小名叫鬼若，身高近六尺，坐在鐵砧前拉風箱的姿態，活像赤鬼一樣可怕。

　　自不待言，他的力氣比一般人大，而且左手使錘，與右手使錘的人一樣靈活有力。他的性格是屬於暴躁型還是溫和型誰也不清楚。

　　他整天沉默寡言，無論是高興還是悲哀都只是猛然一笑。

　　「──哈哈……」

　　他幾乎很少開口。

　　「──早安！」

　　當村裏人跟他打招呼時，他只是看人一眼，「嗯」答應一聲。

　　「您辛苦了！」

　　「──嗯！」

　　人家跟他說話，他總是只「嗯」一聲。因此不知從何時起，他成了無言鐵匠。有人給他起個外號叫無言加藤。他並沒有因此生氣，所以大家都毫無顧忌地這樣稱呼他。

　　其妻八重，是依著日吉母親的堂妹「八重」之名而來的。由於年齡相近，兩個人像姊妹一樣親熱。八重非常疼愛父親早亡的日吉。

　　雨天，日吉經常揹著弟弟到加藤家的作坊看燒得通紅的鐵塊飛灘的火花。

　　日吉把自己欲外出做工的想法、家庭狀況以及自己的決心說明後，少言寡語的鐵匠清忠一邊打著鐵鍬一邊問：

　　「你想幹甚麼？」

　　「幹甚麼？有人雇用的話，只想當個出色的奉職人，別無所求。叔叔。」

　　「嗯。」

　　「要麼，叔叔您看有適合我的活嗎？」

　　「嗯。」

　　「沒有的話，幹甚麼都行，我肯定會從中找到自己的路。」

　　「嗯。」

　　無言鐵匠嗯了一聲後，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

　　鐵匠發現八重朝日吉身後走來，並難過地含淚傾聽他們的對話。

　　八重緊緊地抱著出生不久的嬰兒。

　　沉默寡言的鐵匠笑了。大概是因為看到八重流淚，開始同情日吉才笑的。

　　「八重！妳去問問日吉的母親是否同意他出來做工。」

　　「好。」

　　八重回來說可以，因為是從光明寺和尚那兒聽到的。

　　「哈哈……」

　　鐵匠又哈哈大笑起來。他給介紹的是清洲須賀口的染坊。

　　那時，武衛先生的斯波義統和家老（家臣頭目）織田彥五郎一起住在尾張第一的城外小鎮。

　　中間夾著五条川，城鎮向兩邊延伸，在須賀口甚至有豪華的旅館。茶館、武具兵器店、和服店、扇子店、酒店、點心店，大大小小的店舖櫛比鱗次。

　　無言鐵匠帶日吉來的那天，看墓的仁王和大鹿特地千里迢迢帶著飯盒到清洲為他送行。

　　三人為了避開從木曾谷吹來的大風，躲在位於城邊武士宅邸的土牆下向陽背風處，依依不捨地話別。

　　「我們再也不能玩打仗了。」仁王垂頭喪氣地說。

　　「今後才是真正的戰鬥。」日吉鼓勵仁王說：「我已下定決心絕不敗給任何人。加倍幹活的人到處可見，但那不能做人上人，只是一個平庸的人。所以我發誓無論何時何地都要一個頂三個地幹，作一個孝敬父母的人。」

　　「你向誰發誓了？日吉！」

　　「傻瓜！仁王，向別人發誓沒用，在自己心中發誓。長老說神佛在自己的心底裏，而不是在外面。」

　　「是嗎？……是自己對自己發誓嗎？那麼我也發誓。我發誓從今天起自己不吃墓地的飯糰子，留給大鹿吃。」仁王說得非常認真，羞得大鹿直搔頭。

　　「日吉，我不會忘記你的恩情。」

　　「我的恩情？我沒做甚麼值得報恩的事呀！」

　　「不，和尚都告訴我了。我能留在寺院多虧你，日吉。」

　　「幹嘛這麼客氣呢！」

　　「如果在清洲鎮哪個孩子欺負你，你來告訴我，別的我幹不了，但我可以替你懲治他，讓我以此報答你的恩情吧。」

　　「大鹿，你不必擔心。」日吉踮起腳尖拍拍大鹿的肩膀。「我不會讓人欺負得張皇失措的。我要以出色的表現，贏得人們的讚賞。捨己為人定能得到賞識，這是長老的教誨。所以，大鹿，如果你還想著我的話，就一定把裝金佛的箱子保護好，別忘了，敲鐘時要充滿生機，朝氣蓬勃。」

　　「嗯，不會忘的。」

　　「鐘敲得越響亮，越證明光明寺有大力士。為甚麼需要大力士呢？大力士是金佛的保鏢，說明靈驗的金佛不在正殿，有專人守護。這樣，寺院才會日益昌盛，供奉物品源源不斷。」

　　「知道了，一定照你說的辦。我也向心中的神佛發誓。」

　　當他們三人依依不捨地告別時，無言鐵匠默默地站在風中等待著。

　　三人的話別一定使曾在武士家體驗過僕人生活的清忠感到心酸，他十分理解走向社會的淒苦。

　　三人的談話一結束，清忠便催日吉上路。

　　「走吧！日吉！」

　　清忠不無感慨地撫摸著日吉的頭。

　　「你還小呢！」

　　九歲的日吉，身高才到無言鐵匠的腰部。

　　日吉奉職後，確實表現不凡。

　　最初發誓幹三個人的活，實際上在主人和同行的眼裏肯定頂四、五個人的工作量。

　　「有人嗎？」

　　那怕是寒風刺骨的清晨，只要主人、太太招呼一聲，踏著霜雪、應聲而出的肯定是日吉。

　　「大家都睡了嗎？」

　　「是，我馬上巡視一下就睡。」

　　這樣回答的也肯定是日吉。

　　然而，人生並不都是一帆風順的。人的一生，努力奮爭固然重要，但還有意想不到的厄運。

　　起初日吉負責攪拌染缸，運送印染完畢的紡織品，而且在漂白場、曬場上像小家鼠般地勤奮，幹活利落潑辣。但，一個意想不到的打擊在等待著日吉。

　　日吉的眼睛辨別不出藍色的濃淡、深淺，據說是先天的。用現在的話說是色盲。

　　協助印染時，印得花搭搭，不但毫無察覺，而且自以為得意地曬上。藍色、深紅色都與樣品相差甚遠。

　　由於他幹活效率高，轉眼之間造成的浪費也高於他人三倍。

　　主人次兵衛大發雷霆，責怪日吉說：

　　「你是怎麼搞的？像你這樣的蠢貨，只配回村挑糞！」

　　「染坊不是污染白布的地方。」

　　由於日吉發奮幹高於他人三倍的活兒，所以現在日吉的頹喪，更令人感到淒慘。

　　他凝視著主人，淚如泉湧，以至忘記陪禮道歉。

　　日吉幹了一年半就被主人以不適合作印染的活兒為由解雇。在這期間主人似乎覺得日吉是成心跟他過不去，事後才知道日吉是天生的色盲。

清洲的怪火

　　無言鐵匠被染坊老闆叫去，帶回日吉。

　　「想幹甚麼？」他像上次那樣問日吉。

　　當時日吉只有十一歲，究竟幹甚麼好，日吉自己也不知道。

　　「想當個孝敬父母的人。」

　　「嗯……」

　　「可能媽媽還在為我擔心呢，以為我做了甚麼壞事，被解雇了。」

　　「嗯……」

　　「為了不讓父母操心，所以想儘快……」

　　「哈哈……好，來吧！」

　　這次無言鐵匠把日吉帶到清洲的陶瓷店。主人是瀨戶的窰匠，自稱與鐵匠同姓，叫加藤宗右衛門景春。

　　日吉的任務是把宗右衛門在瀨戶窰裏燒出的陶器運往清洲。

　　當然名品由主人和二掌櫃輕輕地精心搬運。日吉揹扛、拉車運送的都是粗次產品，沉重的陶器壓得日吉腰彎背駝。

　　日吉身體日漸衰弱，很難再堅持幹三人的活兒。

　　無論是肩揹還是車拉他都無法再像以前一樣搬運三個人才能扛起的陶器。

　　儘管如此，日吉仍不遺餘力地拚命幹。

　　「就這些吧，再多就背不動啦！」當助手的工匠說。

　　「不算多，再加點吧！」日吉總是咬緊牙關儘量比別人多揹些。

　　日吉由於勞累過度，明顯憔悴……有些人見他又黑又瘦，不但不體諒他，反而叫他「猴子」。

　　事情發生在日吉到宗右衛門的陶瓷店將近一年的時候。日吉揹著滿滿一包陶器沿著若葉路，朝春意盎然的清洲走去。

　　「躲開！蠢貨！」

　　當日吉走近清洲城時，突然有一武士策馬揚鞭飛馳而過，日吉險些被馬蹄踢倒，搖搖晃晃地摔倒在田地裏。

　　背上的陶器咔咔直響。

　　好像揹的東西碎了三、四個。

　　（這下可倒霉了……）

　　他正手忙腳亂地解包裹的時候，接二連三地又跑來幾個騎馬的武士，前後四、五個人風馳電擊般朝城裏方向飛奔而去。

　　「出甚麼事了呢？」

　　日吉此時只能望見那些人遠離的背影。他們都是十七、八歲左右的健壯青年，每人手裏都拿著大約三間左右的長矛。

　　（情況不妙，說不定要打仗……）

　　日吉這樣想著，好容易把大包袱從背上卸下來。正在這時，又聽到有人喊：

　　「危險！」

　　幾乎與喊聲同時，又有三個騎馬的武士從右側的森林飛奔而來，一舉從倒在地上的日吉頭上飛越而過。

　　大概當時對方沒有發現倒在地上的日吉，過去之後立刻勒韁停馬，回頭問道：

　　「蠢貨！差點踩死你，受傷了沒有？」

　　「哎，哪兒也沒傷……」日吉伸出雙手雙腿看看。「身上沒受傷，只是背上的東西壞了。」

　　日吉說著抬頭打量一下騎馬人，不由得感到驚奇。只有此人裝束奇特，身著高級窄袖便服，腰繫稻草繩，腰間掛滿各種物件。

　　火鐮袋、青竹水筒、細麻繩、小包裹等密密麻麻繫滿腰間，頭髮朝天結成圓竹刷型。

　　年齡大概比日吉大三、四歲。

　　「甚麼？東西壞了？」衣著奇特的青年武士責問日吉。「包裹是甚麼？在哪兒奉職？」

　　「包裹是陶器，我在加藤宗右衛門家幹活。」

　　「哼！陶器肯定會壞的，那家主人是貪財鬼嗎？」

　　「不，並不那麼貪財。」

　　「肉體沒受傷就算你幸運。今天清洲恐怕進不去了，你回去吧。看形勢要打仗，不過，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要打。」

　　青年武士說完後，朝後面的兩個人冷漠地一笑：

　　「新助、犬千代！跟上！」然後又對日吉說：「你回去吧！……瞧，清洲城下大火騰空而起。你費盡辛苦揹去，其結果只有和房屋同歸於盡，快回去吧。」

　　然後他啪地一甩馬鞭，三人一起疾風一般朝清洲城飛奔而去。

　　「哎呀，嚇了一大跳。陶器碰碎可就遭了。」

　　日吉歎了口氣，目送青年武士。突然從後面傳來說話聲。

　　「快瞧，清洲城陷入一片火海之中，熊熊大火越燒越烈。」

　　一個工匠模樣的人，為了給馬讓路，躲到附近的柿子樹下。

　　剛才喊「危險」的人大概就是他吧。

　　「形勢不妙，戰爭連續不斷。戰火已漫延到清洲，一定是有人攻打進來。」

　　「你說是誰打進來了呢？」

　　「可能是美濃勢力。那古野的吉法師先生已迫不及待地飛奔而去，這下又要無家可歸啦。」

　　「甚麼？剛才過去的是那古野的吉法師信長先生嗎？」

　　「是呀，聽說他魯莽但英勇善戰。他的臉色都變了……唉……好不容易蓋起的房屋，這下又要遭殃了。」

　　說著，從清洲盤旋騰空的滾滾濃煙乘風擴散，眼看著向東漫延。

　　日吉茫然地站在農田裏。

絕望之聲

　　清洲大火足足燃燒一夜，天空好像被烤焦了，不時地傳來噼噼啪啪爆裂的火花聲。每當這時，日吉就像烈火燒身一樣痛心。

　　「這叫甚麼世道？哪還有心思幹活呀！」

　　日吉身旁的那位工匠，起初怒火滿腔，但到午夜以後，他雙手抱膝完全陷入沉思。似乎他已預感到自家的房屋已化為灰燼。

　　「吃虧在於沒去當強盜，沒去攔路搶劫……」工匠說：「我以為只要把手藝學好，就能有飯吃。因此，認真鑽研技藝，從未想過去偷盜、殺人之類的事……」

　　他好像漸漸地忍耐不住一人獨坐的寂寞，時而浮想聯翩地跟沉默不語的日吉搭話。

　　「小夥子，對你們來說，現在正當年輕，應當儘快學會殺人、搶劫，免得以後像我這樣困苦不堪。」

　　「叔叔，你別信口開河。你到底是幹甚麼的工匠？」

　　「我嘛……是雕刻師。無論是阿彌陀、觀音，還是文殊菩薩、鬼子母神，只要有一把刻刀就能雕刻出栩栩如生的作品來。雖然技藝精深，但現在不幹了。無論雕刻出多麼尊貴的菩薩，世道也絲毫不會好轉的……」

　　「那麼，如果去殺人，世道不是變得更加殘酷了嗎？」

　　「嗯，那倒是……不過，好端端的城毀於一旦，看來我只好在家賦閒啦。」

　　「為甚麼？」

　　「大家為重建住房疲於奔命，誰還顧得上敬神供佛呀！」

　　日吉沒有答話。

　　現在的日吉已不是流民騷擾時的日吉了。由於他廣泛地涉足社會，對工匠悲苦的心情，深表理解。

　　無論何時，民都是以食為天，其次是修築遮風避雨的住房。至於穿著打扮，吟詩賞畫，修廟供佛都是以後的事。

　　「小夥子……」將近黎明時分，工匠又開始搭話。「你奉職的地方大概也被燒毀了，跟我合夥當賊去吧。怎麼樣？」

　　「叔叔，你決定去當盜賊啦？」

　　「沒有別的選擇。你憨厚正直，誰都不會懷疑你是賊。你白天外出乞討，訴說無家可歸之苦，事先看好錢糧的存放地點。」

　　「哦！」

　　「夜深人靜時，我悄悄去偷。當然偷來的東西兩個人分。」

　　「叔叔，這種事不敢苟同，我有母親，兄弟姊妹……」

　　「他們何時遭難誰也無法預料，以前我也有父母兄弟。」

　　「……」

　　「你不肯答應，是嗎？你確實是個好人，所謂的好人，就是說你將來的結果跟我一樣……」

　　日吉在心中吶喊，我才不會跟你一樣呢！

　　（你太懦弱，按照你的邏輯，現在慘遭戰火焚燒的清洲城民都應該去當強盜。）

　　後來，無論工匠再說甚麼，日吉都沉默不語，緊緊地抱著包袱，以假寐取代回答。

男子漢的困惑

　　天色已大亮。

　　日吉不知甚麼時候真的睡著了。他醒來時發現身旁的工匠已離去，急忙站起來眺望，火燄已經不見了。

　　（對，自己應作一個埋頭苦幹、克己奉公的人……）

　　日吉重新揹起包袱，踏上通往清洲城的路。

　　周圍不見人影。總之，戰爭似乎已經結束。日吉急匆匆地趕到清洲城。街上一片焦土，目不忍睹，行人寥寥無幾。

　　「啊！這裏是曾奉職過的染坊的舊址……」

　　染坊已成為一片廢墟，熟悉的染缸裏插滿燒焦的木片。

　　在豪華旅館附近的路旁發現兩具女屍，大概是妓女。大紅薄絹袖子還沒有燒盡，悲慘的景，令人恐懼憂傷。

　　「多麼殘酷啊！……」

　　日吉所熟悉的成排房屋蹤影皆無，一片荒涼的景象。距離感也與以前完全不同。因此，加藤宗右衛門店舖所在的那條主要街道究竟在甚麼位置，他半天也辨認不出來。

　　他發現了一堆陶器碎片，以此確認了陶器店的遺址。

　　這裏也不見人影，主人的居室周圍餘火未熄，仍在斷續地冒煙。

　　「真沒想到，竟燒成這個樣子。」

　　日吉自己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東西卸下，無意中走近陶器堆用棍子扒開碎片一看，無一倖免。

　　（那怕有一個完好的……）

　　日吉這樣思考著，他認為這樣做是奉職者的義務。

　　「哎呀！這不是小猴子嗎？！……你在這種地方轉來轉去，會倒霉的！」

　　日吉好不容易才把瓦片堆扒開十分之一，這時，突然聽到後面有人招呼，他回頭一看大吃一驚，原來是前面武具兵器店的二掌櫃。他用布包住頭臉，後衣襟掖著，手裏提個小包袱，顯得怪裏怪氣。

　　「啊，是武具兵器店的兼助吧？！」

　　「小猴子，你的主人宗右衛門、老闆娘怎麼樣了，你還不知道吧？」

　　「主人回瀨戶了吧？」

　　「哪裏！慘透啦！」武具兵器店的二掌櫃搖搖頭又說：「被斬首了。老闆娘、老闆都一起……」

　　「啊！被殺死了？！兼助，開玩笑可得有點分寸呢。」

　　「不是玩笑，這個時候誰還有心開玩笑啊。宗右衛門一家過去是美濃的家臣，是武士……所以懷疑他們與美濃勢力裏應外合。昨天夜裏，這一帶開始起火時，被人拉到城門外砍頭了……你必須儘快離開這裏，免得受誅連。」

　　「這……這是真的？」

　　「別著急，我幹嘛要說謊呢！總之世道殘酷無情。只要有武士有戰爭，無論怎麼憑良心賺錢，其結果仍然是一無所有……大火比盜賊更無情，盜賊偷去的東西還可以在其它地方或對其他人有用，而大火過後，剩下的只有灰燼，灰燼又有甚麼用呢？……」

　　武具兵器店二掌櫃說完後露出難以言表的苦笑，充滿憂傷。

　　「嘿嘿……我寧可去當盜賊也不在武具兵器店之類的地方幹活了。與其為壞武士和戰爭服務，還不如……話是這麼說，如果一旦出現能夠平定天下、制止戰爭壓倒群雄的大將，那就另當別論啦。主人被殺害，你還是儘快離開這裏，另謀生路吧！」

　　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踏著朝陽照射下的焦土，毫無目的地急步向西走去。

　　這時，日吉感到精神恍惚，呆立在廢墟上陷入沉思。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日吉越來越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被染坊解雇的原因，他心裏明白。

　　染坊老闆嚴厲地責怪我是怕砸了自己的生意。可是，他的生意在戰火之前就已經完全喪失了競爭力。

　　第二個老闆加藤宗右衛門，在陶磁業是有名的工匠。

　　一個壺、一個碗他都精心加工精心製作。

　　「──那怕能給後代留下一個也好……」

　　老闆由於厭煩而退出武士界，不可能跟一起退出的武士發生爭吵，更不會是裏應外合的罪魁。

　　可是，又有人說他被拉到城門外砍頭了。

　　日吉開始回想雕刻師和武具兵器店二掌櫃的談話。

　　他倆都想當盜賊，並聲稱這個世上最令人憎惡的並不是盜賊，而是大火。

　　火究竟是誰點燃的呢？

　　是不是企圖以消滅對方達到稱王稱霸目的的亂臣賊子幹的呢？……

　　如果沒有武士，這個社會將會怎樣呢？……

　　全日本的人都覺得應該去當強盜當流民……

　　「哎呀，我的腦袋簡直要爆炸了。」日吉雖嘴上這麼說，但絕不氣餒苦惱。

　　總之，日吉過去的想法似乎略有不當之處。

　　世道混亂，障礙重重，在這種情況下，他無論怎樣以超出他人三倍的辛勤勞動換取母親的安心，也無法實現自己的意願。

　　他在染坊遇到的障礙是自己的眼睛先天色盲。但這次的障礙並不是自身的缺欠，顯然是戰爭。

　　（要想消除世上的戰爭，究竟該怎麼辦呢……）

　　光明寺的和尚說，如果有一位無敵於天下、戰無不勝的大將便可以實現這一目標，但他斷言不可能有這樣的蓋世英雄出現。

　　那麼，這種無形地獄般的狀況將延續到何年何月呢？

　　（好，我來當那個大將！）

　　一個日吉這麼說，另一個日吉立刻嘲笑。

　　（簡直是異想天開，你有平定天下的能力嗎？）

　　（但是，有志者事竟成。無論何時，我都願意比別人多付出三倍的辛苦。）

　　（這可不是說著玩的。雖說不畏勞苦，但也不一定非去武家奉職。因為即使奉職，濟濟有眾，也未必能飛黃騰達。無言鐵匠加藤叔叔不是回鄉經營鐵匠爐了嗎？！這次被殺的老闆不是因為應付不了局面而回鄉製作陶器了嗎？……）

　　（不，我與他們截然不同……他們當初就沒有整治亂世的遠大志向，因此屈服於眼前的困苦。是的，我與無言鐵匠和陶器店老闆不一樣。一開始就胸懷拯救全日本的宏圖大志……）

　　日吉想到這裏，突然頭腦裏一閃。

　　據說日吉正月初一生，出生日就與眾不同。母親懷胎後，夢見一輪紅日闖入體內。

　　（想想看，何為紅日，何為太陽……）

　　太陽是萬物之神。

　　（對，說不定我就是那紅日的精靈……）

　　日吉靜靜地仰望著晨空，眼中漸漸地閃出奇異的光芒。

　　（同樣付出辛苦，與其單純地為使母親滿意，還不如像太陽一樣為實現拯救全日本這一宏偉目標而艱苦奮爭。倘若全日本的人都能過和平幸福的生活，母親自然會心滿意足……對！既然已下決心，就從今天，從現在開始踏上新的征途……）

　　日吉一直站在燒焦的廢墟上凝視著天空，一動不動地深思著。

獲得寶杖

　　人是具有「志」這一無形寶杖的唯一生物。

　　這個寶杖不僅從外部給人以支撐，而且在內部也是指揮一切行動的中樞，是人生的重要支柱。

　　日吉十二歲才得到這個寶杖。

　　（同樣付出辛勤勞動，應為頭等大事而努力奮鬥……）

　　清洲的陶器店被燒毀，店主被殺，無可奈何，日吉只好暫時回中村老家。

　　如果他沒有這個「遠大志向」的話，那麼他很可能會在社會上茫然地徬徨、遊蕩，淪落為遊手好閒的流浪兒。有志者是不會輕率虛度年華的。

　　（以前日吉外出工作的目的只是為了孝敬母親，而今後則是為了完成當今社會最重大的事業……因此暫時回村，重新認真擬定人生計劃。）

　　日吉十二歲又回到貧窮的家裏，這麼大的孩子是不允許吃白飯的。

　　從那以後，剛剛十幾歲的日吉頻頻轉業。

　　繼父竹阿彌、母親、光明寺的和尚、加藤叔叔接連為他找職業。

　　從農家的長工、釀酒廠的更夫、木材店的小夥計、豆腐店、油坊、漆器工匠到木匠，哪一行他都持續不到兩個月。

　　並不是持續不了兩個月，而是沒有持續的必要。

　　（學任何一種技能都是為了奪取天下而……）

　　由於他堅定了這個信念，兩個月後基本可以掌握全部技能，然後再向新的領域進軍，再學習新知識。比火更加熾烈、激昂的志向在他的心中不斷地發展成熟，激勵他奮勇向前。

　　繼父、母親、叔叔怎能瞭解他的雄才大略呢！

　　因此，人們以為日吉從清洲回來後在急劇墮落。

　　「──那個小猴子，到底為甚麼變得那麼壞了呢？」

　　「──最不可救藥的就是那個小猴子，狂妄自大，動輒吵架。」

　　「──那倒好說，見異思遷的脾氣最讓人討厭。如果他能回心轉意，是個相當能幹的孩子。沒有長性，真拿他沒有辦法。」

　　這一切日吉都反覆地考慮過，是展開戰略的必然經過。

　　唯獨光明寺的和尚，好像猜透了日吉的心思。日吉當木匠學徒剛一個半月便被趕回來。

　　和尚把日吉叫到住室。

　　「日吉，怎麼樣？快要外出旅行了吧？」

　　日吉先是大吃一驚，而後故意裝聾作啞。

　　「想去旅行沒有盤纏呀，長老。」

　　「嗯……那麼你想在這兒胡混一輩子啦？」

　　「恰恰相反，我是最勤勞的人。總之，我博聞多識，這一帶沒人能與我相提並論。刻苦鑽研各種技能肯定會有用的。」

　　和尚沒有正面與他爭論這個問題。

　　「剛才你母親來抱怨說，加藤叔叔再怎麼四處託人，附近的村莊沒人雇用日吉。無可奈何，只好外出旅行吧。」

　　「那是因為他們還不知道我的價值。」日吉故意裝傻。然後又說：「長老，您能借給我盤纏嗎？」

　　和尚抬眼凝視日吉。

　　「你很了不起，多次被雇主退回，但仍然像太陽一樣發光。」

　　「唉，這是你的看法？」

　　「人，必須保持明快的性格，否則就不能出人頭地。千萬別忘記這一點。」

　　和尚這麼一說，日吉大為震驚。

　　日吉正琢磨以何為藉口離家出走呢，現在已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了。

　　「日吉，我想告訴你，為甚麼心胸狹隘的人一事無成。」

　　「是，請您賜教。」

　　「現在，日本國土上的人，上自國持大名（武家時代封有一國以上領地的諸侯）下至土匪草寇，無一不外強中乾，內心惶恐不安。有強於己者，如不敢悅於我，便生殺機。這就是當今的時勢，也是問題的癥結所在。」

　　「所謂癥結，就是說，社會好比一個桶。」

　　「先聽我說。而且現在大家都深感恐慌，慄慄自危，心中無數。要想當治理天下的蓋世英雄，就必須任何時候都保持面帶微笑，具有豁達爽快的氣質。深感悲痛時，仰天大笑；面臨困境時，冷靜思考後開懷大笑，恍然而笑；艱苦時，暗下決心的笑，自我安慰之後，小聲獨笑。」

　　「哎！那麼蔑視對方時，發自內心的高興時怎麼辦呢？」

　　「這種場合忍住不笑。認為對方是傻瓜時，應該捧，給以表揚，促使對方產生希望。滿懷喜悅時，應略蹙眉頭，表現出神色不安，恰如雲遮日。」

　　「是這樣……那麼現在長老面孔緊繃，眉毛舞動，好像是高興的時候。」

　　「就會胡說八道。不談這些，趕快做出發的準備。加藤叔叔已明確回絕你母親，說無法再介紹你外出做工。」

　　和尚這麼一說，日吉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這個和尚真是神機妙算……）

　　因此，一定要把他的教誨牢記心頭。

　　就是說，要想出人頭地，絕不能在別人面前露出絲毫驚惶、困惑、悲傷的神色。多麼意味深長，富於哲理呀！

　　在一個家庭內部也是如此，主人心神不定全家萎靡不振。

　　（今後我也要作一個能說善辯，不知悲哀的樂天派。）

　　但日吉不能向大家坦白地講明自己的打算後，再外出雲遊。

　　對離家後的行動方案日吉早已胸有成竹了。

　　因此，日吉暗下決心，如果父母、姊弟萬一提出異議，就以斷絕父子關係為由離家遠行。

　　然而，時機意外地提前到來。

　　「從現在開始籌備盤纏，還得允許我在家住些日子。」日吉說著走出光明寺和尚的居室。一出門，正巧碰上大鹿。

　　「日吉，你的盤纏我心中有數，算作報恩，我替你想辦法。」大鹿嚴肅認真地說。總之大鹿也在為日吉擔心，看來他偷聽了和尚和日吉的談話。

　　日吉拍了拍大鹿的肩膀。

　　「不必擔心，盤纏我早有所準備。」日吉微笑著告別大鹿，但卻引出完全相反的結果。

　　日吉告訴大鹿不必為自己擔心，大鹿卻認為日吉說的是客氣話。

　　第二天，大鹿為給日吉籌集盤纏而冒天下之大不韙，闖下殺身之禍。

遠離故鄉

　　「日吉！過來！」

　　繼父竹阿彌瘋狂地揪住日吉脖子後面的頭髮，把從外面回來的日吉拖到曬稻穗的院子前面。

　　一邊往院子裏拖一邊劈頭蓋臉地拳打腳踢。

　　「爸爸，到底怎麼回事？」

　　「你還問我？混賬東西！我不是你爸爸。」

　　竹阿彌兩眼佈滿血絲，鼻涕眼淚一起流，不停地打日吉。

　　如果是從前的日吉，遇到這種事他絕不會如此冷靜的。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猛衝上去咬對方的脛部。

　　但現在的日吉，無論何時何地總保持明快豁達的微笑，準備徹底作那輪紅日的精靈。

　　「爸爸，你認為我混，不喜歡我，可以斷絕父子關係。幹嘛這麼大動肝火，總得講出道理來。」

　　「別裝糊塗！你在雇主家吵架，怕苦怕累，實際上你另有打算。對吧！」

　　「怎麼，爸爸也知道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今後我不是你的爸爸，你也不是我的兒子。」竹阿彌打日吉累得氣喘吁吁。

　　日吉在爸爸面前神妙地坐著。秋天，金色的陽光時而透過雲層投射在日吉身上，時而又被雲彩遮住。

　　竹阿彌繼續說：

　　「我清楚地知道你為甚麼要跟那個聲名狼藉的大鹿和仁王來往，現在水落石出了。」

　　「清楚地知道？怎麼個清楚法兒？說個明白，爸爸……」

　　「還叫我爸爸！……你從甚麼時候開始想當盜賊頭兒的？」

　　「哦！我當盜賊頭兒？！……」

　　「對，拉幫結夥，網羅那些無賴，你先以做工為名，調查好錢財的位置，然後指使他們去偷！」

　　「哎……令人驚訝！莫名其妙！」

　　「起初，我不瞭解你的鬼主意，還千方百計地替你辯護，四處求情為你找活幹。如果你是我的親生兒子，非掐死你不可！」

　　「爸爸……你是說大鹿和仁王在哪兒偷東西了？！」

　　「別裝糊塗！」竹阿彌又竭力地痛打日吉，然後說：「大鹿和仁王兩個人溜進你曾待過的稻葉地酒店，大鹿殺人逃走、仁王被抓，讓官吏帶走了。」

　　「哎！大鹿當強盜……」

　　「你還想抵賴？混蛋透頂的東西。大鹿在酒店把保鏢的頸骨扭斷殺死逃走，被抓的仁王全都招供了。為了給你籌集盤纏，兩個人商量決定去偷……」

　　「糟了！」

　　日吉不由得咬住嘴唇，緊閉雙眼。大鹿那擔心的神情、忠厚老實的面孔浮現在日吉眼前。

　　（這兩個人哪！為了好朋友日吉也不能去偷哇！我已經告訴他說盤纏不成問題，可是他還是不放心……）

　　時勢嚴重惡化，整個社會混亂不堪，致使這兩個無知的人也以為圖財害命並非是壞事。

　　儘管如此，大鹿和仁王的行動引起繼父的誤解，為拯救天下而不斷更換職業卻被繼父誤以為想當強盜的首領，事先探查對方財產狀況。

　　痛苦萬分的日吉，恨不得想大笑一場。

　　（繼父怎麼這樣不理解我的心呢？）

　　恨不得撲上去打他一頓。

　　十三歲的日吉仍然竭力地抑制自己的失望和憤怒。

　　連父親都這麼看我，那麼，這一帶無人雇用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現在是離家出走的好機會，去投身新的事業。無論受到甚麼樣的誤解，無論陷入甚麼樣的困境，沒有化險為夷的應變智慧和能力就不能實現自己的意願。）

　　「哈哈哈……」日吉突然大笑起來。「秘密既然被揭穿，也就不必再提心弔膽了。」

　　「你……你說甚麼呢？」

　　「喂，竹阿彌！」

　　「啊！你叫我的名字？！」

　　「是的。你不是說不讓我叫你爸爸嗎？再讓我叫我也不會叫的。竹阿彌，你已經知道了真相，想當我的部下嗎？！我要當日本最大的強盜。」

　　心胸狹窄的竹阿彌聽到這些話立刻暴跳如雷，突然順手操起鐮刀欲砍日吉。

　　「好小子，你竟敢……把我竹阿彌……」

　　日吉見狀立即站起，兩人之間拉開距離。

　　是堂堂正正地在眾人目送下離開家門呢，還是這樣被趕出家門呢……日吉想到這兒，不由得一陣心酸。

　　太陽的兒子，在想哭的時候應該笑。

　　「哈哈哈……」日吉又笑了。「不行、不行，在這種時候掄起鐮刀不配當我的部下。竹阿彌……」

　　「你還……」

　　「我決定從今天起與你和媽媽斷絕關係。這麼小的房子，你以為我能老老實實地住下去嗎？」

　　「你！」

　　「再見吧！再見！」

　　日吉轉身走出家門。他在夕陽照射下，踏著秋日的田野，逕直向東奔跑。

　　「日吉！」一直提心弔膽地靜觀父子之爭的姊姊阿滿疾風般地追出去。

　　阿滿認為日吉是想儘量不要因為大鹿的事給家裏添麻煩，所以存心出言不遜離家出走的。

　　「日吉！等一等……」

　　日吉沒有停步。

　　姊姊拚命追趕。無論怎麼下決心想當太陽之子，但日吉還是會流淚……不能哭，怎麼能哭呢！……要想使持續百餘年的亂世恢復太平盛世，哭怎能實現這一遠大志向呢？

　　「日吉！」

　　日吉說要成為日本最大的強盜，阿滿認為是他信口胡言，其目的是想離家出走，今生今世不再回這個家。因此，阿滿決心叫住日吉。

　　「日吉！他只是罵你幾句！」

　　在繼父面前說氣話，但一旦真的離開家，大家都會高興地為你送行。

　　「等一等，我有話對你說。等一下……日吉！」

　　從中村向東，大約跑了十町，這時兩人的距離越來越大，日吉的身影在夕陽返照的芭茅地上越來越小，漸漸消失。

　　阿滿停住腳步，雙手捂面放聲痛哭。

天下的日吉

　　這裏是有名的矢矧川的大橋，它位於三河岡崎以西的一條街上。

　　一個雲遊僧在緊靠西區的茶館坐下，並招手叫喊。

　　「喂！那個小東西！過來一下。」

　　將近寒冬時節，廣闊的沙灘上野鴨成群。碧藍的天空，漂浮著幾朵白雲，宛如拋撒的棉絮。

　　「怎麼，是叫我嗎？」

　　「對，聽說你在這一帶已徘徊近一個月，每天睡在橋上。據瞭解你並不是乞丐。」坐在茶館長凳上的雲遊僧說。看來相貌只有十二、三歲的小東西卻以響亮的笑聲代替回答。

　　「以別人不當乞丐引以為怪的人，肯定不是甚麼名流高僧。我跟蠢和尚無話可說，你有事就到這邊來。」

　　「嗯，果真是個怪人。」

　　「怪的是你。招手叫人也不自報姓名，大概是討飯的和尚沒有名和姓吧！」

　　「噢，是這樣，算你說得對。我叫隨風，前不久在叡山的塔坊學佛學。現在為了修煉，到全國各地雲遊。因為你的相貌很怪，所以我想給你相相面。怎麼，還不過來嗎？」

　　「不去。想看相的是你而不是我，還是你到這邊來吧，這裏陽光燦爛，溫和宜人，就別提多舒服了。」

　　雲遊僧越聽越覺得這個小東西古怪。

　　「是嗎？那好，我過去吧。」他留下點茶錢後，滿不在乎地朝橋那邊走去，兩個人靠著欄杆並排坐下。

　　兩個乞丐無所事事，並排面向行人而坐。

　　「你到底是哪兒的人？」

　　「臉上沒寫著嗎？」

　　「哈哈……沒寫那麼詳細。聽口音好像不是三河人。」

　　「我的出生地是鄰近的尾張。」

　　「是嗎？我想可能是尾張。那麼，你是從尾張來，為甚麼在這座橋逗留一個月？」

　　「想拜訪一個人，等待他從這裏通過……」

　　「噢！那真有意思。你在等誰呢？」

　　「相面相不出來，即使我告訴你也沒用，不必多問！」

　　不用說，這個目中無人的小東西肯定是被趕出故鄉的日吉丸。

　　他幾乎沒帶盤纏，是自己離家出走的，所以一定困難重重。但他完全掌握了明快的真諦，運用得天衣無縫，與在清洲奉職時大相逕庭。

　　「不想說的就不問了。我一見到你就覺得好像迄今為止我修煉的重要項目之一，相面術毫無價值，全是紙上談兵。」

　　「見到我以後，感到和尚所修煉的……真有意思。那麼問題在哪兒呢？」

　　「我在想結束應仁之亂以來戰國時代的武將在哪裏？是誰？我周遊全日本，武田、北条、上杉、今川都見過，我認為誰也不具備重整河山、治國安民的氣質。」

　　「在你看來誰都不行，未免太嚴酷無情了吧。那麼今後怎麼辦？」

　　「下次一旦去京城，想從中國到四國、九州看看。如果我判斷問題的方法是錯誤的，就得重新修煉。」

　　「嗯，你的心情可以理解，光明寺的和尚常說，知錯必速改。」

　　「使我產生懷疑的是你這張臉。根據我所學的知識，不久奪取日本天下的是你。」

　　「甚麼？……」大吃一驚的日吉又看看對方。

　　自稱隨風的雲遊僧不到三十歲，緊梆梆的圓臉，態度嚴肅，看來並非戲言。隨風仔細地端詳日吉。

　　「哈哈……」日吉突然大笑說：「隨風，你說的絕不會錯。」

　　「甚麼，你是說沒錯嗎？」

　　「對，下一個奪取天下拯救萬眾的就是我日吉丸。」

　　「你的名字叫日吉？」

　　「多麼好的名字呀！」日吉裝腔作勢地點點頭：「我現在正在尋找奪取天下的契機。在這前面不遠，有個叫熊村的地方，那裏有一個叫竹之內波太郎的人，他是以神主自居的野武士兼海盜首領。我在等他的到來。」

　　「那麼，就是說要想奪取天下首先要當野武士啦？」

　　「無論如何得當個家臣，然後侍奉一位有英傑之才的大將。以普通男僕奉職永無出頭之日。首先棲身於野武士，一邊學習他們的兵法一邊當家臣。當家臣取得成功後，率部下去侍奉有前途的大將，不過得首先顯示一下才能，打二、三次勝仗，這樣不久那位大將會變成我的家臣……」

　　「原來是這樣。真是個超凡脫俗的作法。」

　　「從把大將變成家臣的時刻開始，我將不斷攻擊邪惡，以正義教育家臣，有二、三十年的時間一定能平定天下。我胸懷大志，計謀深遠。隨風，你根據相貌斷定我能統一天下此乃神算。」

　　隨風感到驚訝。

　　「是嗎？我非常高興。你的相貌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裏。好好幹吧。能證明我沒白修行，確實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啦。日吉殿下，達摩大師修行面壁九年，您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也應下決心超過達摩大師，為實現自己的宏願奮鬥十年！」

　　「堅持十年會時來運轉嗎？」

　　「一旦轉運，一切皆順。你像一輪紅日光芒萬丈，是大日如來佛的再現。你一定能實現救世的最大心願，陽光會普照大地的。你的相貌使我堅信這一點。」

　　聽素不相識的雲遊僧這麼一說，日吉自然忘乎所以。

　　「真有意思，令人興奮。很想施捨於貴僧，不巧囊空如洗。待我奪取天下時，你可以自報姓名登門探訪，我將布施千餘貫，為你建造華麗的寺宇殿堂。」

　　「不勝感激。千萬不要忘記這一許諾。」說完，雲遊僧又回到茶店，小聲對店主說：

　　「回頭請你把這個東西交給那個小傢伙好嗎？不要說是我留下的，就說是你送的。如果他餓的話，讓他吃這些餅吧。這錢是一位跟他有關係的寺院和尚託我帶給他的。」

　　「一個寺院的和尚？」店主問。

　　「尾張光明寺的和尚，一定是和尚和他母親擔心他淪為盜賊，特地送給他的禮物，充滿疼愛之情。可以嗎？欺騙和尚，七生遭報應。請一定得交給他。」

　　「一定做到……」

　　叫隨風的雲遊僧把斗笠向前下方拉拉，再一次回頭看了看靠在橋桁凝視夕陽的日吉，微笑著向西而去。

　　日吉並沒有發現那是光明寺和尚送來的充滿愛心的臨別禮物。

　　（我真的天生一副能奪取天下的相貌嗎？……）

　　日吉一陣呼吸急促，胸口發悶。外界給予很大的協助，自己也應增強信心。

　　當日吉明顯地感到自己將成為有益於天下的人的時候，有人說他具有奪取天下的相貌，自然會更加信心百倍。

　　「達摩大師面壁九年、我十年，十年之後我才二十三歲。在二十三歲之前無論遇到甚麼艱難困苦，都要努力奮鬥到底。」

　　這件事，日吉反覆思考多次，甚至幾十次，不知不覺中夜幕已經降臨。

　　「喂，小和尚！」

　　「甚麼事？」

　　「肚子餓了吧？給你點剩餅吃吧？」

　　茶店關門後，店主把餅放在盤裏送去。日吉微笑著說：

　　「不要、不要，我不是乞丐。」

　　「別這麼說，吃吧。不然的話我會七生遭報應的。」

　　「甚麼？七生遭報應……」

　　「白天聽那位和尚說你馬上就會飛黃騰達的。」

　　「是嗎？他跟您也是這麼說的？」

　　「是的，因此，高官厚祿之後，還得請您多多關照我這個店主呢。所以先進貢一些餅吧。」

　　「甚麼進貢不進貢的！好，這樣的話我就不客氣了。」

　　日吉要了五個餅，大口大口地吃完後，橫躺在橋上。

　　根據他所得到的情報，名震界隈的野武士首領，大軍事家竹之內波太郎去駿府旅行，這兩三天回來。

　　因此，無論如何要寄於他的門下，學習六韜三略中都沒有的新兵法。

　　夜已深，細彎的月牙掛在夜空，滿天的星星鮮明地映入河面。

　　雖然夜風吹來寒氣，但吃飽喝足的日吉丸仍然呼呼睡得很香。

　　不知睡了多久。日吉翻來滾去，漸漸滾到橋頭中間，這時不知誰一下子絆倒在他腳上。

　　「哎呀！」

　　對方一腳絆上日吉，大吃一驚。日吉也嚇了一大跳。

　　「誰呀！踩了人家的腳也不吭一聲。」

　　「甚麼？……踩你腳……天下這麼大，為甚麼你非躺在這裏睡覺不可！」

　　與此同時，龕燈的燈光唰地照亮躺著的日吉。

　　「哎呀，聽聲音異常洪亮，原來是個小傢伙。」

　　「只要是自己失禮，無論對大人或是小孩都應道歉。」

　　「哈哈……是個爭強好勝的小東西。你知道我們是誰嗎？」

　　「我怎麼知道，反正這麼晚還在外面晃蕩的無非是盜賊流氓之流。道了歉再走！」

　　「別胡說八道！我們是蜂須賀小六正勝的親屬，他是美濃、尾張、西三河一帶威重令行的人物。」

　　說著一個大漢疑懼地啪一聲抽出紮槍，日吉突然一下子抓住槍柄。

　　「甚麼蜂須賀的親屬，這麼說更不可饒恕。我是大名鼎鼎的日吉丸，快！俯首致歉後再走。」

　　日吉聲音響徹夜空，他寸步不讓，毫無懼色地環視著周圍的一切。

自投虎穴

　　自稱是蜂須賀小六部下的人們，大為震驚，面面相覷。

　　「真想不到，這個小東西竟……」

　　「我說蜂須賀小六的親屬更不能饒恕這話，讓你們受驚了。」

　　「這個小東西。」

　　「住口！蘿蔔再小仍然是蘿蔔，有志之士，年紀再小，稱他小東西也是無禮的。」

　　「不許強詞奪理。你真的不怕蜂須賀一家嗎？」

　　「所謂小六之類，充其量是個野武士的頭領。在我日吉看來只不過是冒出地面的一條蚯蚓。」

　　日吉大吹特吹，目的是想讓對方記住這個難以對付的日吉丸。

　　「越來越不像話。竟敢說頭兒是蚯蚓，那麼，你究竟是哪家的小子？」

　　「問我是哪家小子？令人遺憾，連我都不認識，還有資格當野武士！我叫日吉丸，是這前面刈谷城附近的熊村竹之內波太郎的把兄弟，實權派人物。」

　　「啊？！是熊村儲君的把兄弟？！」

　　日吉丸和竹之內波太郎連面都沒見過，但說出他的名字，他們立刻改變態度。

　　「我是儲君殿下一派的，怎麼樣？」

　　「這可不好辦！不，也許是冒充的，儲君一派的人深夜不會像乞丐一樣躺在這種地方。」

　　「好，我來試探一下。」他們悄聲商量後問道：「儲君殿下的把兄弟怎麼躺在這兒睡覺呢？」

　　「蠢貨！」日吉見對方態度有些收斂，便更加強硬。

　　反正得進入他們的野武士圈，不僅要學習他們的戰略戰術，而且還要從中選些身強力壯的作家臣，日吉這樣思考著。

　　這年月，從下面往上爬的話，最多當個持紮槍的僕從或站崗放哨的。既然非得進入這個世界不可，索性一開始就給他們個下馬威，非得讓他們俯首稱臣。

　　日吉沒想到一提起竹之內波太郎的名字，竟收到預想不到的效果。

　　「我日吉好像也不知道為甚麼要睡在這裏，竟敢說我是野武士！竹之內波太郎有要事，馬上從岡崎到總寺院去。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睡在這裏的原因嗎？」

　　日吉越來越盛氣凌人，大吼大叫地訓斥。對方突然席地而坐。

　　「實在對不起，你是儲君殿下的秘密保鏢吧？」

　　「應該知道的事，蠢貨！」

　　「不甚瞭解……不，實際上我們也是應那位儲君之邀從岡崎到總寺院剛剛回來。」

　　「甚麼？應波太郎之邀……剛會面回來？」

　　「是的，今天首領沒有親自出馬，豬之川松藏代理冒然出席，剛剛回來路過這裏。」

　　日吉心想，這下自己總算瞭解到其中的奧妙了。

　　這麼說野武士也有秘密的橫向聯合組織，而且竹之內波太郎是這一橫向組織的總頭目。必要時在三河山中的一寺院召集東西野武士大會。這表明在日本有一個重要的、全社會無人知曉的秘密結社。

　　從尾張到美濃，連具有潛力的海部郡的蜂須賀小六也是秘密結社成員之一，似乎是波太郎的部下……

　　（吹牛的大話還是要說的，這樣肯定可以瞭解到有關的秘密。）

　　想到此，日吉丸頓時感到精神振奮。

　　各領地大名武將很多，但喪失主子到處流亡的武士更數不勝數。他們以野武士為名發動戰爭，組織武裝暴動，幹著土匪、海盜的勾當。

　　這些野武士如果聯合起來比任何地方的大名都要強大。立志平定天下的人，在這個重要的秘密結社面前不該退卻。

　　「哈哈……」日吉這次大笑，是發自內心的，接著便說道：「豬之川松藏！你的部下踢了竹之內波太郎的把兄弟，快出來！」

　　「對不起，我是豬之川松藏。」一直站在後面的豬之川松藏，這時上前一步，鞠躬施禮。

　　日吉丸的頭腦裏仍新奇地思索著。

　　「你是豬之川？」

　　「是的。」

　　「帶我到海部郡的小六公館去。小六不出席會議，其中必有奧妙。」

　　「是！」

　　「和你們一起去公館，我要親自問明沒出席會議的原因。今晚踢我的事就算了結啦。帶路！」

　　在這裏遇上蜂須賀的部下，可謂天賜良機，以後再拜訪竹之內波太郎也不遲，日吉這樣思考著，靈機一動確定了行動方案。

　　「首領確實是因病未能出席，你這樣懷疑恐怕首領也會感到意外。好吧，我帶你去。」

　　豬之川松藏及其部下，被日吉一番巧妙的言語弄得暈頭轉向，真假難辯，隨即他們都成了日吉的隨從。

　　夜空星光閃爍。

　　當時，蜂須賀小六還很年輕。

　　小六是位二十或將近二十歲的美男子。其父正利讓位不久，住在海部郡的蜂須賀村的大公館裏。

　　雖說是野武士，但並不是小說中描寫的那種當強盜，破門搶劫的人物。

　　他向部下豬之川松藏瞭解情況後，立刻凜然下令。

　　「很可疑，把他帶到這兒來！」

　　松藏把日吉帶上去，雙方不約而同相互凝視。

　　「你是日吉？」

　　「你是小六？」日吉毫不示弱。

　　（怎麼，蜂須賀小六這麼年輕？）

　　由於小六已遠近聞名，在日吉的想像中他一定是個三十五、六歲，身強力壯的魯莽漢。

　　兩人默然對視之後，雙方都噗嗤一笑。

　　「松藏，你先回去吧。」

　　「是。」

　　松藏退出後，小六嗤嗤直笑。

　　「喂！日吉丸，你還記得這個香爐嗎？」

　　「甚麼，香爐……」日吉沿著小六手指的方向一看。「啊！那不是加藤宗右衛門燒製的黃色陶器嗎？！」

　　「哈哈……記得這個事情就好辦了。甚麼時候當野武士的？我到清洲宗右衛門的陶器店買這個的時候，看見你在店前打掃庭院。」

　　「是嗎？……這麼說你就是那個時候的顧客小六哇？」

　　「甚麼小六不小六的，口氣倒不小。陶器店的小夥計，我想問你甚麼時候當上熊儲的把兄弟的？」

　　「哈哈……」日吉開懷大笑地說：「熊儲君究竟是何許人也？小六。」

　　小六驚訝地呆住了。

　　「怎麼，你不認識儲君？」

　　「我怎麼會認識他呢？在這之前我當木匠，整天淨琢磨有關房屋的建造、城牆的修築、木材硬度之類的事。」

　　「嗯，那麼你是木匠的弟子。愚蠢的傢伙，木匠的弟子幹嘛要到我這兒來！」

　　「因為想見小六。你說我是木匠的弟子一點不錯。按照你的說法，我還是染匠的弟子、陶器的小夥計、還種過田、釀過酒、當過鐵匠、做過瓦匠、桶匠、漆器工匠……總之，所有的行業我都幹過。」

　　「哈哈……說得真滑稽可笑，說你是幹甚麼的好呢？」

　　「可以把我當作統一天下的太陽之子，日吉今後將盡心竭力地就統一天下，如果叫弟子的話，就叫統一天下的弟子吧！」

　　「哦！」

　　蜂須賀小六認為日吉是個相當古怪的人。

　　「我曾想收一個像你這個年齡的弟子……你為甚麼想當野武士了呢？」

　　「我才不想當野武士呢！請聽明白我的話，我是說想當統一天下的弟子。」

　　「因為你說了我才問的。野武士當然以統一天下為己任，那麼你為甚麼要採取這種辦法呢？」

　　日吉瞪大眼睛反覆地看小六。

　　小六緊繃著臉，從兩道濃眉到呈一字形的嘴角，顯得頗有風度，說他是大名子弟也當之無愧。日吉從小六口裏聽到很多意想不到的事。

　　「你說野武士是統一天下的弟子？！」

　　「是的。」小六慢悠悠地點點頭，然後說：「我家也曾是斯波氏的血統，忍受於世間。但，我小六的祖先新田大炊助源義重後來在伯耆與南朝的大忠臣名和長年齊心協力為宮廷多次馳騁沙場，最後才成為名門世家的。」

　　「這麼說，南北朝時期你們是站在南朝一邊，為南朝而戰的忠臣，到足利將軍這一代才當野武士的。」

　　「日吉知道這些事？」

　　「嗯，寺院的和尚講過一些當時的事。」

　　「那麼，我講給你聽。野武士，八幡船的海盜（海軍）起初都是南朝方面的忠臣。即使是將軍時代也絲毫不變其志，不篡權奪位，他們互相發誓，堅信總有一天會有天子降臨。他們當中，有的當野武士，有的當海盜出海……在某種意義上，與那些靠奉迎將軍而飛黃騰達的武士相比，的確是天壤之別。因此，真正的武士之心，比社會上常見的武士武將好得多。」

　　「噢，這就是野武士的起源嗎？」

　　「但……一代又一代，社會每動盪一次，總有人喪其志，有的人篡權奪位，甚至有的人墮落為強盜、暴徒。但，我們家不同，我們家定居蜂須賀鄉以來，世世代代一直尊崇著野武士之道……」

　　日吉丸深受感動，連連點頭。

　　（能堅持這樣做確實不錯。）

　　日吉從心底裏這麼認為。

　　（是嗎？！所謂野武士就是這麼一回事呀……）

　　在將軍和宮廷兩派相爭的日本南北朝時代，宮廷武將的子孫是野武士的話，他們也應該有自己獨特的戰略戰術。

　　如果將那些戰術總結發揮，或許能創造出全日本所有武將無法戰勝的新戰術。

　　儘管如此，堅持忠臣之志的野武士們至今仍保持著橫向聯繫，這是多麼根深蒂固的勤王（日本幕府時代擁護天皇親政的政治活動）潛在勢力呀！

　　「是嗎？如果這就是野武士的意願，誠然是統一天下的弟子，可以說我們是志同道合。因此，我還想再提個問題，那個熊儲君，竹之內波太郎到底是何許人也？」

　　日吉丸暗中感動，再次向小六挑戰。蜂須賀小六只是搖搖頭。

　　「無可奉告。」

　　「為甚麼不能說呢？有甚麼重要的原因嗎？」

　　「有。」小六點點頭說：「你若知道了那些事，我非殺你不可。」

　　「甚麼？小六……殺了我？！」

　　「對。凡是瞭解儲君身分的人，只要不是血盟兄弟必須殺掉。這是野武士的規定。」

　　「好，那麼我也加入血盟。只要志同，我和小六結拜兄弟喝交杯酒也無妨。」

　　「哈哈……你不在乎，我可在乎。我小六能和你這樣的流浪者結為把兄弟嗎？」

　　小六說這話的時候既無怒容也無悅色。

　　「松藏！來一下！」小六大聲呼喊部下。

　　「是，您叫我嗎？」

　　「這個流浪漢說認識熊儲君，完全是彌天大謊……在談話之中我已有所察覺，發現可疑，把他關進蜈蚣牢！」

　　「知道了，你竟敢欺騙我。」

　　松藏的手腕粗得像根圓木，一把抓住日吉脖後的頭髮，輕而易舉地將日吉提起來。

　　「小六，你要把統一天下的……太陽之子怎麼樣？無理取鬧！你這個蠢傢伙！……哈哈……豈有此理，小六這樣的混蛋還想統一天下……哈哈……」

　　被舉到半空的日吉丸不斷掙扎，一邊大笑，一邊咒罵。這時，他已束手無策了。

　　蜂須賀小六處之泰然。豬之川松藏蠻不在乎地走出去……小六宅邸後面的山崗上有一個像豬圈的牢房，堅固的圓木嵌在陡峭的斜坡上。日吉被關進土牢。

土牢計策

　　（我走了一招臭棋……）

　　日吉在牢裏思考著。因為這點事就萎靡不振，越發會被小六瞧不起。

　　（不許打聽有關熊儲君的身世，這是為甚麼呢？）

　　根據小六的口氣，我的判斷應該是對的，可是，得意忘形冒然提問確實失策，這簡直不像日吉做的事。

　　野武士是宮廷的餘黨，而且有橫向關係，只有竹之內波太郎格外受推崇，他不是具有當時天子的血統，就是重臣。

　　這麼說竹之內是宿稱的古代宮廷大臣的姓。

　　（真糟糕。一語道破天機，身陷囹圄，甚至有殺頭的危險……）

　　日吉想到這兒，不由得毛骨悚然。但日吉立刻又恢復平靜，放聲大笑。

　　（和尚所說的面臨困境時要開懷大笑，大概就是指現在。）

　　為區區小事畏縮不前，怎麼能完成大事業呢！男子漢無論遇到甚麼艱難險阻，都應具備隨機應變化險為夷的膽略奇謀，不然將一事無成。

　　（對，最好先在這裏給蜂須賀小六當家臣。）

　　沒有實力是很難達到目的的。人實現不了自己的目標，就沒有生存價值。

　　日吉丸大膽地分析，冷靜地作出決斷，當晚抱膝而睡。

　　這裏不愧是小六的蜈蚣牢，剛一進入夢鄉蜈蚣便爬來咬他的頸部、四肢，雖然每次都被咬醒，但日吉又馬上入睡。

　　他第三次被咬醒的時候，忽然聽到喊聲。

　　「喂！日吉，睡了嗎？」

　　日吉睜眼一看，不知何時外面已下起雨夾雪。雨水啪答啪答地從屋簷滴下，從雨聲中清晰地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誰在叫日吉？」門外一片漆黑，日吉故意坐著不動。

　　「小點兒聲，是我，大鹿！」

　　「甚麼？是大鹿？！」

　　「對，我逃離寺院後，被這裏的部下收留，現正在學相撲。」

　　「相撲……」

　　「對，三河、尾張、美濃的野武士頭兒們經常集聚在伊勢、熱田的宮內獻納相撲競技，頭兒讓我到那兒當力士，因此我每天都能吃飽肚子。突然發現你，大吃一驚。日吉，餓了吧，我給你拿飯糰來了，吃吧。」

　　「哎，在這裏跟你要飯糰，真是意想不到的事。原來你在這裏呢！」

　　日吉悄悄起來靠近木欄杆門一看，站在黑暗中伸手遞過兩個大飯糰的人，確實是力大非凡的老實人大鹿。

　　他接過飯糰，喜出望外。

　　日吉心生妙計。

　　「大鹿，你能砸開這座牢房嗎？」

　　「要想幹還不容易，可即使砸壞你也逃不出去，日吉。」

　　「有站崗的吧？」

　　「每天晚上宅外都有人巡夜，還有弓箭好手警戒巡邏。」

　　「砸碎我也不會逃跑的，我日吉幹嘛要逃呢？」

　　「不逃怎麼辦？」

　　「我要讓蜂須賀小六當家臣。」

　　「……那……那是胡扯……首領年輕有為，前些天古渡的老爺來說讓他當家臣，他斷然拒絕，而且還說給他價值二千貫的領地呢！」

　　「古渡的老爺？是織田信秀嗎？」

　　「是的，老爺掃興而歸。首領說織田信秀想用五千貫、八千貫拴住我，未免太會算計了。」

　　「很有意思。能使不願給織田信秀當家臣的人給我當家臣的話，才算了不起呢。我自有錦囊妙計。大鹿，把耳朵拿過來。」

　　「要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我自己還用呢！」

　　「傻瓜！不是讓你把耳朵割下給我，而是讓你把耳朵靠近我。」

　　「你說把臉靠近點不就行了嗎？！」

　　「面授密計一條，務請堅決照辦。可以嗎？將來提拔你當大名之類的。我已不是過去的日吉，我要立志幹一番統一天下的大事業。」

　　「哎！統一天下？！」

　　大鹿把耳朵貼在牢門上，日吉貼在大鹿耳邊，嘁嘁喳喳地說半天，下達密令。

天衣無縫

　　蜂須賀小六給日吉講的門第身世絕無戲言。

　　小六家從南北朝時代起是勤王的名門，上方是丹波、舟井的領主，另在伯耆也有領地，舉家為南朝立下了汗馬功勞。

　　現在織田的本家，清洲城的武士名冊上仍作為客將記載著他的名字。

　　因此，讓他給分支的信秀當家臣簡直是無稽之談。事實上他是在以野武士的身分耐心等待著有人為天下舉旗討伐足利將軍這一時刻的到來。

　　小六深知，領主畢竟實力雄厚，不能在談判中傷和氣。

　　談判破裂會惹怒對方，他既擔心自己率兵外出遠征時，城內受損，導致全城覆滅，同時也擔心有人密通外敵，引狼入室。所以他視而不見。戰時充分利用雇傭的武器、兵馬。

　　小六的父親叫藏人正利，英勇善戰。小六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當然，在織田家的領地不許幹偷雞摸狗的勾當。領主認為有人窺伺美濃，便風馳電擊般襲擊美濃，認為有人窺伺伊勢便去先發制人。閒暇之際熱心讀書。這是織田的生活方式。

　　或許他在心中盤算不久自己也會有一國（國，指領地）一城，夢想揚起勤王的旗幟。

　　小六每天在地藏菩薩旁邊的靶場射箭五十支，當他射到一半時，豬之川松藏百思不解地走來。

　　「首領，有事稟報。」

　　「甚麼事？」

　　「昨天那個流浪漢的事。牢房被破壞了。」

　　「甚麼？牢房遭破壞？……」

　　「是的，今天早晨，按照您的吩咐去送早飯，發現一根門欞被拔掉。」

　　「他肯定是躲在宅院裏，快快搜查！」

　　「雖然牢房被破壞，但人還在裏面。」

　　「甚麼？……」小六這才放下弓箭。「這個小東西可真怪……好，我去看看。」

　　他們穿過後院來到牢房前，已有三十幾個部下圍在牢房前。

　　「喂！喂！首領來了，閃開閃開。」

　　小六靠近牢門，透過被拔掉的門欞空間向裏一看，覺得蹊蹺。

　　確實如松藏所說，日吉仍然背向牢門面朝裏坐著。姿勢如坐禪。僅此而已，毋須大驚小怪。日吉背上還掛著一張紙條。

　　字跡極端拙劣，上面寫著：

　　「──正在向八幡菩薩發誓，絕無虛言，不許議論。」

　　小六靜靜地凝視著日吉的背影。

　　「好，把門欞裝結實點！」小六說完轉身離去。

　　可是，第二天清晨，松藏又慌慌張張地跑來報告。

　　「首領，那個小東西又卸掉一根門欞，更奇怪的是他飯也不吃。」

　　「甚麼？不吃飯？！」

　　「對，放進的飯原封未動，全都乾了，而且好像從昨天早晨開始一動沒動。」

　　「啊！同一個姿勢一直坐著？」

　　「是的，可能真的和弓箭八幡談了些甚麼。」

　　「胡說八道！他目的是為了驚動我，我有我的考慮。今天一天不給他送任何食物，而且派身強力壯的加強警戒。」

　　「是！知道了。您是說卸下門欞的不是那個小東西，而是外面的人幹的，那麼您估計可能……」

　　「肯定是外面的人，那個小東西沒那麼大的勁兒。」

　　第三天清晨，發生了重大事件。

　　在小六的臥室，放在枕邊伸手可取常用的大刀、匕首突然丟失。

　　連一向頭腦冷靜的小六也慌了手腳。

　　刀沒長腿，肯定是有人乘小六熟睡之機偷偷地潛入臥室將刀拿走。大家議論紛紛。

　　「松藏！」小六大動肝火，厲聲叫喊豬之川：「那個小東西今天早上怎麼樣？立刻去看看！」

　　然而，日吉丸究竟怎麼樣了呢？那個豬之川松藏並沒有牢房去看。

　　小六坐立不安，慌忙穿上木屐向牢房走去。

　　今天早晨，宅院中的人幾乎都集聚在牢門口。

　　「那個小東西怎麼樣啦？」

　　「他……他終於逃跑了。」

　　「甚麼？不是告訴你們要加強警戒嗎？當班的怎麼樣了？安排誰站的崗？」

　　「是力大無雙的大鹿。」

　　「大鹿……我明白了。這麼說大鹿認識他。大鹿也逃跑了吧？」

　　「不，他沒跑，大鹿被關在牢裏。」

　　「大鹿被關在牢裏？」

　　小六急忙將額頭貼近門欞窺視並大聲怒吼。果然牢門關著，大鹿難為情地蜷縮著呆呆地坐著。

　　「大鹿？怎麼回事？」

　　「哎……啪地出現一道閃光。」

　　「甚麼閃光……」

　　「我眼中閃出的火光。」

　　「你挨打了吧！」

　　「是的。好像是……後來我就昏過去了。」

　　「蠢貨！把他放出來！」小六抱著胳膊一直站在現場。

　　大鹿悄然走出牢房。小六佇立不動。在野武士頭目中小六以軍師聞名遐邇，他足智多謀，尤其在將計就計方面遠見卓識，出類拔萃。

　　連小六也沒能識破大鹿是日吉的同謀。

　　因為大鹿被關在牢內，肯定有人拆下一根門欞，然後又裝上。

　　那個小東西真的有神力嗎？還是在這個宅院裏另有能夠制服大鹿的其他人呢？

　　蜂須賀小六思考著，不由得毛骨悚然。

　　正因為沒有比大鹿本事更強，能一拳打倒大鹿的人，才讓大鹿來當大力士的。

　　小六堅信，夜裏逃出或潛入這個宅院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然而不僅有人能一拳打倒大鹿，並將其關進牢房，而且竟有人盜走自己枕邊的雙刀。深夜歹人自由出入，小六本人的性命也受到威脅。

　　小六突然急沖沖地朝自己的居室走去。

　　他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表現得狼狽不堪。但是，怎樣才能解開這個謎呢？……他不相信世間有妖魔鬼怪和這種莫名其妙的怪事，所以必須回自己的房裏冷靜地分析思考。

　　「首領……」豬之川松藏隨後追來。

　　「那個小東西確實了不起呀。整整三天沒吃飯，打倒大鹿後像一縷青煙消失得無影無蹤。站崗放哨的人異口同聲地說沒發現任何異常，絕對無人出入該院。」

　　「……」

　　「也許他是秋葉山的天狗吧。這麼說，在矢矧大橋用燈照他時，是他的眼睛閃出一道金光？！」

　　「蠢貨，別跟著我！」

　　小六忍無可忍，大聲訓斥，然後進入居室。

　　「啊！」

　　瞬間，小六感到心如刀絞，大受刺激，不由得呆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坐在自己的居室裏，雙手放在火盆邊烤火的，不正是流浪者日吉丸嗎？

　　「早安！小六。」日吉丸打過招呼，微微一笑。「雖然熱衷於習武，但人光有武藝還不行，兵法韜略之類的也不能忽視，否則就成不了傑出的大將。」

　　「……」

　　「坐這兒烤烤火可以吧。這裏不會謝絕任何人的，因為是你的居室。」

　　蜂須賀小六雖然深感遺憾，但全身發抖。是恐懼還是緊張，是憤怒還是寒冷，小六自己也不清楚。這時他才發現日吉丸把自己的小刀插在前面，大刀放在右側。

　　毫無疑問，從自己枕邊盜走大小兩刀者就是這個流浪者。

　　「喂，這是小六的刀吧？」

　　日吉好像從小六的眼神中感覺到這一點，爽快地拔出小刀，和大刀一併推到小六跟前。

　　「刀可要嚴加保管。這刀你忘在牲口棚的草料槽上，所以我給你拿來了。丟刀就等於丟腦袋，未免太粗心大意啦。」

　　（胡說！還想揶揄到何種程度？……）

　　小六雖然這麼想，但又感到迷惑不解。

　　這個小東西真的能幹這種事嗎？還是另有他人，是一個來歷不明的人潛入宅院，但……

肝膽相照

　　「噢，不勝感謝。不知忘在哪兒，正在找呢！」小六勉強應付著，然後在火盆旁與日吉丸相對而坐。

　　小六為了解開心中疑團，不得不抑制自己的感情與日吉丸交談。

　　「日吉，三天沒吃東西，肚子餓了吧？現在我們一起吃泡飯吧。」

　　「不，不必了。」日吉丸輕輕地搖搖頭說：「我每天吃的比平時多一倍，正在為消化不良發愁呢。你們家的飯糰太大了。」

　　「噢！今天我們好好聊聊吧。三天沒對話了，談談可以吧。」

　　「哪裏，我們一直在談。為了使你震驚，一直與你商談。」

　　「噢！那麼，我說聲大吃一驚，你就會道出全部秘密！」

　　「不，你不感到震驚我也會說的。世上沒有妖魔鬼怪和神奇的事，而且小六又與我志同道合，不講清楚也太不仗義了吧。」

　　「那麼，是誰卸下門欞的呢？」

　　「自不待言，顯然是外面的人幹的。」

　　「啊！」小六惡狠狠地吼道：「是這樣，這在當今世界也並非奇聞怪事。那麼是我的部下遵照你的旨意拆下門欞，為你送飯，並從背後打倒大鹿的？」

　　「對，大體如此，略有出入。」

　　「因此，你拿走我的刀，這我覺得並不奇怪。我不是連深夜有人站在自己枕邊都毫無警覺的人。可令人奇怪的是有人進入我的房間，並拿走我的刀，我竟毫無察覺。」

　　「哈哈……」日吉丸張開大嘴高興地笑起來說：「深夜我沒到過你枕邊。如果是深夜闖入臥室，非得被你一劈兩半不可。」

　　「甚麼？不是在夜裏？！」

　　「是清晨，小六。夜裏無機可乘，那時我躲在儲藏室裏。早晨有空可鑽。你早上起林並沒有注意刀是否還在，立刻上廁所。從廁所回來發現刀丟失，於是你一人主觀臆斷夜間被盜。哈哈……這是不夠成熟的表現。你頓時面色蒼白，驚慌跑出，於是我從容地走進房間，安然地烤火。因為不會有人到這裏來搜查，這裏最安全。」

　　「噢！是清晨……」

　　「取下門欞等行動，是聲東擊西，轉移視線，目的是把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牢房，我便可以逍遙自在地穩坐烤火。這就是兵法的奧秘。怎麼樣？不想聽聽我的意見嗎？」

　　「根據情況，有的也可以聽……」

　　「你不想說的秘密可以不說，我不強人所難。竹之內波太郎的事也不問自白了。俗話說，有事怕商量。你願與我共同實施統一天下的大計嗎？」

　　「甚麼？實施統一天下的……」

　　「對！」日吉突然表情嚴肅地點點頭說：「野武士志在何方，已經很清楚。這絕不是辦不到的事。」

　　「怎麼做？先聽聽你的計策然後給以回覆。」

　　「首先請允許我在你家寄居一、二年，我足智多謀，瞭解社會，但只有一件事我是門外漢，那就是武藝。」

　　「原來是這樣。」

　　「在你家寄居期間，努力練功習武，然後我們兩個人走遍天下尋找勤王大名。」

　　「噢！……」

　　「可以嗎？應仁之亂以來，日本被糟蹋到這種程度，全是足利將軍造成的。所以要找到那位勤王大名，齊心協力侍奉他，進而達到打倒將軍奪取天下的目的。你我定能大展宏圖，如願以償。怎麼樣？我們兩個男子漢在這裏推心置腹，定下海誓山盟。有志者事竟成。」

　　小六的眼睛突然一亮，兩個年輕人的熱血交融在一起，充滿生機。

　　「日吉，我很欣賞你開頭的幾句話。」

　　「開頭的幾句話？！」

　　「要在我這裏住一兩年練功習武，真令人感動！以此為開端下定決心的話，也許能成功。」

　　「不是也許，而是一定能成功。」

　　「不，即使暫時統一不了天下，也無關大局，高舉討伐足利大旗的軍隊，是眾望所歸，天下的野武士都會雲集而來。你的話有道理，正中我下懷……你確實氣度不凡，抓住了關鍵。一定要找到勤王大名。」

　　日吉丸心中的琴弦終於與年輕野武士首領蜂須賀小六產生共鳴，共同高奏一曲。

　　「松藏！拿杯來！血盟酒！松藏！」

　　應聲進來的松藏看到日吉丸目瞪口呆，兩個年輕人似乎已忘記他為何驚訝，手拉手朗聲大笑。

　　「真難以想像！哈哈……」

　　「哈哈……」

第二步計劃

　　任何一個時代，都會產生符合那個時代大多數人願望的氣候。

　　換言之，可以叫「潮流」，也可以叫「時勢」吧。

　　人，是順應潮流而生，還是逆潮流而活，在這個問題上，往往既可能成為卓越的成功者，也可能成為倒行逆施的慘敗者。

　　在某種意義上，日吉的宏偉志向是完全符合時代潮流的。

　　在戰爭持續百年之後的社會，不論男女老少，不論哪個階層，全社會人們的共同心願是設法擺脫戰爭，安居樂業。

　　因此，不管應運而生的是誰，都必須為民統一天下。但是，在這個世上這樣的人是否存在，無人知曉，所以人們都默默地生活著，忍耐著，有些人已經自暴自棄……

　　敏銳地洞察時勢的日吉，以他超人的見解說服了蜂須賀小六。日吉和小六建立同盟是有原因的。

　　這絕不僅僅是因為情投意合，或年齡相仿而結合的。

　　後來，他倆一個當上太閤，一個當上阿波德島的太守，由此可見兩人的交往持續一生是有基礎的。總之，據說日吉丸思維敏捷，洞察時勢，遠見卓絕，他提出的最高理想，小六對此經常產生共鳴，完全贊成，因為他們是真正的夥伴，配合默契，一生相互信賴。

　　寄居在蜂須賀小六家的日吉丸練武功非常刻苦。

　　日吉丸聲稱每種武藝只兩個月便能精通，甚至連小六都為之震驚，無所適從。日吉的速成習武計劃開始了。

　　最先開始練的是槍法。

　　先是用六尺的長槍刺豎在後山的幾個稻草人靶，然後用九尺槍，接著是十二尺，到第六十天時用十五尺長槍，並能一槍刺中一個用線吊在樹上的栗子。

　　第二項是學騎術。

　　「因為你已懂得馬的語言，可以進行下一個項目。」小六說：「懂得馬的語言，馬就不會亂跳亂踢把人摔下來。」

　　小六心愛的坐騎是匹鹿皮色烈馬，但日吉騎上卻像貓一樣馴服。

　　「日吉是個神奇人物。你對馬說了些甚麼？」小六驚訝地問。

　　「我告訴馬我們是兄弟。這就是訣竅。人也一樣，與其說我是你的大將，不如說我們是兄弟，真誠地互相幫助。日本國的人都是兄弟。哈哈……」

　　日吉蠻不在乎，第二天又開始學射箭。

　　弓箭不是輕而易舉就能掌握的。

　　日吉練射箭用了四個多月。

　　「懂了，懂了，終於明白了。小六，你示範一下。」

　　雖說不是硬弓，但三十根箭竟有二十四根中金色箭靶，相當出色。

　　「嗯，達到這種水平，已經合格。日吉，你說懂了，是怎麼懂的呢？」

　　日吉丸真摯地回答：「在這之前一直是瞄靶，但總是射不中，所以我悟出個道理。」

　　「甚麼，你射箭不瞄靶？」

　　「不，將靶吸引到箭頭。吸氣，集中精力，似乎靶被嗖地吸近箭頭的瞬間瞄準射擊，肯定中靶。」

　　「噢，是這樣。」

　　小六按照日吉的辦法試射，果然如此，小六感歎不已。確實在覺得好像靶被吸近的瞬間瞄準射出肯定中靶。換句話說，就是瞄得最準確的一瞬間。

　　從練完射箭開始，日吉在院內種麻並每天在壟台上跳躍。

　　「日吉，又練甚麼呢？」

　　「劍術、棒術可以同時練。你走著瞧吧。」

　　不久，麻發芽出土。一寸、二寸、三寸長到五寸，每天以三寸的速度生長。長到二尺、三尺、四尺、五尺的時候，小六瞠目發呆了。

　　從麻還沒發芽破土時起，日吉就開始練跳越，雖然麻已超過自己身高，但日吉丸仍然像蝗蟲一樣，輕鬆地一跳而過。

　　「因為無論如何得外出找勤王大名，所以必須鍛鍊好身體。否則，萬一遇難無法脫險逃生。」

　　他學劍術的方法也與眾不同。別人先從刺擊開始練習，而日吉則從被刺擊入手，一直鑽研被動狀態及防守的應變方法。

　　「大將在戰爭中要是親手殺敵的話，會令人嘲笑的。我只要學會保全自己就行。」

　　日吉苦練了六個多月，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蜂須賀家的魯莽漢沒有一個能勝過他的。

　　日吉成績顯著武藝高強是理所當然的。在習武練功中，他廢寢忘食，全神貫注，潛心鑽研……

　　在蜂須賀家整整苦練兩年，日吉明顯長大，判若兩人。

　　日吉十六歲那年的正月初二。

　　「小六，我不能再叫日吉丸了，像個奶名。我改名叫木下藤吉郎吧。」日吉在比武結束後設的酒宴上說。

　　「叫木下藤吉郎？這個名字不錯，我也正想提這件事呢。」

　　「而且藤古郎把今天的酒宴作為告別宴，將外出尋找預定要找的對象。十八般武藝不在話下，並且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天下之事無一不知，無一不曉。」

　　日吉還和以前一樣，打開大包袱，閃爍著嚴肅的目光。

　　蜂須賀小六對藤吉郎的大吹大擂已經習以為常，所以並不感到驚訝。

　　「是嗎，真的要走嗎？我手頭也緊！拿不出多少錢。」

　　「手頭緊也不會一文不給吧？」

　　「準備給一點，恐怕連旅費都不夠。最多一貫左右。」

　　藤吉郎一本正經地鞠躬致謝。

　　「感激不盡。有這一貫錢就可以毫不費力地走遍日本，因為我有不耗金錢術。」

　　「噢，有辦法使錢只用不少？」

　　「對，錢這種東西無常性，在它討厭的人手裏，很快飛走。在它喜歡的人手裏即使花掉也還會馬上飛回來，一貫足矣。我和錢是兄弟，我知道怎麼讓它喜歡我。」

　　「你有生錢術，我就省錢了。松藏，拿一貫錢來給日吉……噢，不叫日吉，從今天起叫木下藤吉郎了。交給藤吉郎。然後設宴歡送，又趕上正月，大家聚一聚，酒不要太吝嗇。」

　　一旦肝膽相照，蜂須賀小六還是重友情講信義的人。

　　小六將豬之川松藏拿來的錢和青江次吉的匕首一起送給藤吉郎。

　　「反正是你自己的事。雖說漫遊各個領地，但不能以武士的身分出現，大刀反而不便。你就把匕首當作我插在腰上，它會替我保護你的。」

　　「非常感謝。遇到大名立刻回來通報，各自多多保重。你也要注意別生病。」

　　這時，孩子們端來酒菜，宴會開始前，在神像前供上明燈，舉行剃冠禮儀。

　　恭恭敬敬地給他剃三面頭，小六親自給藤吉郎刮掉前髮。

　　藤吉郎雖然身材不夠魁梧，但這樣一來也成了道道地地的男子漢。

　　「嗬，都認不出日吉了，簡直判若兩人。旅行在外可要小心女禍呀！」大鹿深有感觸地說。現在大鹿是蜂須賀村的關取（相撲，次於幕內級的力士），他經常抱怨被女人糾纏，對此感到困惑。

　　酒宴一開始大家都紛紛向藤吉郎敬酒。

　　太陽之子，與世人皆為兄弟，藤吉郎的這一信條受到大家如此敬慕，如此推崇，使小六感到驚訝。

　　那天正趕上雨雪交加，酒宴結束後，大家勸他延遲到明天出發。甚至有人面紅耳赤地說：

　　「明天再走吧。你一走這裏寂寞得難以忍受。」

　　雖然有人這麼說，但藤吉郎還是笑著搖搖頭。

　　「新年伊始，學藝開始，從古至今，作事都選個吉日良晨，今天是正月初二，新年試筆之日（日本風俗，正月初二甩毛筆寫字）。我用隱身術悄悄地離開這裏，任何人也不會發現的，請大家原諒。」

　　「那麼，你是乘大家不注意的時候溜走啦？」

　　「不，我還要與兄弟們一起喝酒呢，放心吧！」

　　不一會兒，大家開始去另一個院前面的廁所，不知何時，藤吉郎已無影無蹤了。他作出仍站在廁所的假象，似乎在撐著傘傾聽周圍的雨點聲，大家以為他還在廁所裏的時候，他已經迅速地開始了第二個宏偉計劃。

　　「奇怪，日吉上廁所時間真夠長的！」

　　這麼一說，大鹿立刻拉開門一看，屋簷下只有一把雨傘。

　　「原來如此，這就是隱身術啊，日吉真有意思，祝他平安無事。」

　　小六放下酒杯，微閉雙眼，然後放聲大笑。

　　「大家為木下藤吉郎盡情地喝，要喝得肚子發脹，為日吉的遠征祝福！」

賣海人國的針

　　這裏是位於美濃的長良川南部稻葉山城的城下。

　　以前這裏寂靜而荒僻，只有一些漁村零零散散地分佈在荒灘上。但現在的城主齋藤道三入道不但把舊城改建得富麗堂皇，而且在山西側也建起街道，從四面八方吸引商人，招聘工匠，修建寺廟、神社，原本荒蕪人煙的地方現在正成為漂亮繁華的城鎮。

　　位於城鎮東側的稻葉山腳下的伊奈波神社今天有廟會。

　　大概這也是萬事周到的城主為繁榮城鎮選定的吉日。各種貨攤成排而立，在和暖的春光下男男女女川流不息。

　　「縫衣針，買縫衣針嗎？這針不鏽不斷，是海人國龍宮的仙女為縫製鯊魚皮衣服特製的，非常結實。除了不能縫人嘴之外，甚麼都能縫。從感情不和的夫妻關係到竹皮草屐的皮都能縫，是龍宮仙女親手作的針。」藤吉郎在通往神社大門的入口處，放一塊小門板，大聲招徠顧客。

　　藤吉郎的所謂金錢不耗術就是要設法邊作生意邊旅行。

　　和現在不同，當時的一貫錢實際上是九百六十文，必須用包袱皮包好揹著走，把錢換成針既輕鬆又方便。

　　藤吉郎離開小六家立刻去了清洲，在清洲採購針後來到美濃。他來美濃的目的，是想瞭解當時以旭日東昇之勢成為美濃太守的齋藤山城守道三入道的政治和人品。

　　「賣針了！買回去太太肯定會高興的。哎！誰家也離不開的縫衣針。」

　　這時一個武士迅速從人群中擠到藤吉郎身旁。

　　「喂，走江湖的，你是從哪兒來的？在這一帶怎麼沒見過你？……」

　　「哎，歡迎，買幾根針吧？」

　　「我不買針，我問你是哪兒的人？」

　　「哪兒的人？……就是說出生地啦？」

　　「對！我想你大概不會出生在海人國的龍宮裏吧？」

　　「哈哈……武士說話還挺幽默。針確實是海人國的，我出生在日本。」

　　「是駿河還是尾張？」

　　藤吉郎似乎要將臉探到對方的斗笠底下，嘻嘻地笑著說：

　　「你好像錯將我當成其他領地的密探了？」

　　「誰能證明你不是密探！從昨天起我一直盯著你。」

　　那人大概二十七、八歲，雖然說話苛刻，但嘴邊掛著一絲輕柔的微笑，不由得令人生畏。

　　「不必那麼戒備，我又不逮捕你，我看你聰明機敏，隨便問問，可以吧？是尾張還是駿府？」

　　「這麼說非回答不可啦，武士是因為知道駿河才問的吧？」

　　「是嗎？如果是駿河感到榮幸……」說著武士更加靠近藤吉郎。「我叫明智十兵衛光秀，是稻葉山城主尊夫人的親屬。」

　　「哎？！明智……」

　　「噓！我有一事相求，前面不遠有位姑娘要來買針，名叫阿春，十七歲，你把她作為旅伴帶到駿河去，可以嗎？」武士在藤吉郎耳邊低聲私語。

　　「啊！如果……」

　　當藤吉郎慌慌張張想叫住他時，他留在門板上一個小紙包，迅速鑽入人群。

　　「這個人真糟糕，只顧說自己的事……」

　　儘管如此，藤吉郎並非對他完全不感興趣。明智是被齋藤道三消滅的土岐的一族，道三從剛才那位明智家娶了太太，從年齡上看，那個武士可能是那位太太的姪兒。

　　奇怪的是他叫藤吉郎是走江湖的，並誤認為駿河人。

　　「這葫蘆裏到底賣的是甚麼藥呢？」

　　他納悶地打開紙包一看，連機敏的藤吉郎也感到驚愕。

　　原來裏面是甲州產的金條，足有三十匁。

　　「真不明白……？」

　　藤吉郎為了不被人發現，急忙塞入內衣袋，然後口中反覆唸道對方說的話。

　　「──噓！有一事相求，前面不遠有位姑娘來買針，名叫阿春，十七歲，你把她……把她帶到駿河去，作為你的旅伴……這可不行！」

　　儘管藤吉郎是個對社會的正反兩面瞭解得很透徹的人，但叫明智的武士為甚麼要給他黃金，託他這種莫名其妙的事呢？他對明智的意圖略有領悟。

　　藤吉郎想，反正自己也要到駿河調查瞭解今川義元的人品，把那位姑娘帶去也未嘗不可。

　　（是護送密探吧……）

　　藤吉郎這樣想，立刻毛骨悚然。

　　當今的社會上曾有過這樣一個傳聞，據說今川義元野心勃勃，正憤慨在京都室町御所的足利將軍的衰微，企圖率大軍進京自己代替將軍發號施令於天下。這樣一來，作為他必經之路的尾張、美濃、遠江必將遭受踐踏蹂躪。

　　總之，今川義元壓制駿、遠、三三個領地，以親屬的身分在背後控制甲斐的武田和北条兩大勢力。

　　因此，美濃的齋藤道三對此高度警戒也是理所當然的。據說，最近在駿河各地設置許多關卡，對出入的行人嚴加監視。

　　（原來如此，多麼奇妙的護送偵探方法，那麼應該有送人這種生意啦……不過，做這種冒失事被捲入無聊的漩渦必定影響兵法的研學……）

　　藤吉郎想到這裏，那種奇怪的波浪已滾至腳下。

　　「喂，我買針。」

　　一位姑娘站在眼前，頭油的香味撲鼻而來。藤吉郎不知所措，突然眼前一閃，似乎感到頭暈目眩。

　　「噢，歡迎光臨，要幾根？」

　　「全都包了……」姑娘語調輕柔，靜靜地歪著頭。

　　姑娘嫵媚清秀，剛才那個武士說她十七歲，也像二十三歲，有人說她二十七、八歲他也相信，因為藤吉郎對異性一無所知，簡直一竅不通，不具備鑑別能力。

　　（這麼重要的事我卻沒想到。）

　　藤吉郎自認為從槍、弓箭、棒術、劍術等十八般武藝到社會上所有的行業已經全部掌握，但有關女人的事他完全不懂，仍是空白。

　　（這不行，世上只有男人和女人，如果有關女人的事一無所知，不就等於社會上的事只知道一半嗎？……）

　　對世上的事只知道一半的人想統一天下，未免太不自量。這是人生的必修課……藤吉郎發現這一過失後，自驚自怪，真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呀。

　　「我所說的全包了就是……全部……原封不動地……」

　　「哎！原封不動地全部……」

　　姑娘用甜潤的語調說：

　　「說叫我連賣針的人也一起買去……」

　　「啊？！連我也……」

　　「對方告訴我，只要我這麼一說你就會明白的。我叫阿春。」

　　藤吉郎感到全身在顫抖。

　　藤吉郎感到宛如在澡塘被槍林包圍，這是個莫大的疏忽。早知有今日，當初應該設法多接近村裏的姑娘。總之，究竟何為女人，應該事先掌握這方面的知識，有備才能無患，可是……

　　「因為我全部買下了，你的買賣也作完了，帶著針一起走吧。」

　　「跟妳一起走？……」

　　對方微笑著，現出奇妙的媚態。

　　那種媚態像令人難以琢磨的馬，不可理解。是放蕩地諂媚，還是撒嬌，是差澀，還是蔑視？

　　「請問一下……」

　　「甚麼事？」

　　「妳到底住哪兒？」

　　「我住在城下商人街的旅館裏。」

　　「旅館裏……再打聽一下，妳是幹甚麼的？」

　　姑娘嘿嘿地笑著說：「大家都在看我們，趕快收攤吧！」

　　「收攤，很簡單，把這些針包好掛在脖子上，將門板還給前面那家丸子店就行了。」

　　「那麼，快收拾吧，跟自己的老婆這樣放縱地調情，眾人會笑話的。快走吧！」

　　藤吉郎再次感到驚訝。

　　藤吉郎將針包掛在脖子上，左臂挾著門板，那女人柔軟的手突然抓住他的右手，並再次露出嫵媚動人的微笑。

瞭解女性的第一步

　　那女人拉著藤吉郎的手，一會兒摸摸藤吉郎的臉頰，一會兒又摸摸藤吉郎的腿，朝旅館走去。

　　（異性對藤吉郎來說是個未知的世界，大概是八幡菩薩有意在夢中暗示……）

　　這種情緒一直困擾著藤吉郎，似乎已麻木不仁，可他掐掐自己的臉頰、大腿仍有疼痛感。和暖的陽光普照大地。儘管如此，藤吉郎還是認真地尋問對方的「身分」，可是，她突然回答「我是你的老婆」，這女人竟如此大膽，讓人不知所措……

　　女性本來就這麼大膽嗎？還是出於偵探職業的需要，經過特殊練而變得大膽、不知差恥了呢？

　　和阿滿姊姊完全不同，恐怕連母親也很難揣測這個女人。

　　（既然如此，我也必須作好精神準備，不管成功與否，只好先試試再說。）

　　藤吉郎好容易下定決心，這時那女人在一家旅店門前停下。

　　最近公然招攬旅客住宿的旅店很少見，所有的驛站都設有高檔旅館。因此，登門留宿的都是有身分的人，普通旅客不敢問津。在這個叫井口的地方，即後來的岐阜，建造這樣的旅店恐怕也是齋藤道三從堺港一帶學來的新作法。

　　「我們住這裏。」

　　在旅館門前，那女人指了指掛在門口牆上的紙燈籠上的字。

　　「遠江屋」因為是用假名寫的，所以藤吉郎也認識。

　　「遠江屋……這麼說這裏的主人是遠江出生的。」

　　「哪兒出生的無關緊要。」那女人附耳私語：「放心啦，我的丈夫這麼年輕可愛。」

　　那女人說著便拉著再次全身發抖的藤吉郎的手走進旅店的門庭。

　　「您回來了？」

　　「我回來了，讓您擔心了。托您的福，總算找到丈夫了，我們一起回來了，今天晚上我們兩個住在這裏。」

　　「那太好啦，我去給您端洗腳水來，請進吧。在哪兒找到您丈夫的？」

　　一個四十五、六歲的中年男子這樣問。他說話和氣，大概是旅店的主人。那女人泰然回答道：

　　「他在伊奈波神社內若無其事地賣針，可真是個不懂感情的人。」

　　「哎呀，您丈夫……不會是個頭腦簡單的孩子吧，哈哈……請洗腳吧。」

　　藤吉郎仍很驚訝，只好聽任那女人擺佈。她利落地挽起袖子用那白嫩的手為藤吉郎洗腳，並用自己的手巾給他擦乾。

　　「好了，到裏屋去吧，進京遊覽的信州老人特地為我們開了房間。」

　　「好，去吧！」

　　因為這樣可以避開敵人的視線。藤吉郎大口嚥著唾沫，跟著那女人到裏面去了。

　　在房間裏那女人脈脈含情，目光勾人攝魄，十分性感地撩撥藤吉郎。

　　兩人相對而坐，那女人敢下藤吉郎脖子上掛的針包，然後輕柔地給他梳攏散下的頭髮。

　　「女傭！」

　　「啊！你就叫我阿春吧！」

　　「有件事想問妳，不，必須問。妳是哪兒的人？」

　　如果和言悅色地提問，說不定能輕鬆融洽地交談，而藤吉郎正襟危坐，語調嚴肅認真。

　　「嗬，幹嘛這種神態，令人生畏。」那女人微笑著說：「無論如何你得當我丈夫……我出生在加賀。」

　　「加賀是在北陸。那麼妳為甚麼在這裏，然後又要去駿河呢？」

　　「你想想看，我必須經過美濃、駿河、甲斐，到越前以後才能回加賀。」

　　「這麼說妳是偵探？」

　　「你恐怕也是尾張的偵探吧？」

　　「甚麼？尾張的偵探？！」

　　「對，聽說你是尾張人，肯定是去駿河……」

　　「是那個叫明智的武士告訴妳的？」

　　「對。」

　　「那個明智和妳是甚麼關係？」

　　「可以認為是間諜關係。」

　　「那個武士……」

　　「因為他想去我的出發點越前，我給他寫了封介紹信，這樣他便可以順利平安地進越前。為此，他也幫助我……」

　　「噢，那麼妳不是齋藤家的偵探而是朝倉義景家的了？」

　　那女人以微笑點頭代替回答。

　　「我知道妳以前在哪兒了！」

　　「你應像個男子漢一樣叫我阿春。阿春以前在美濃的現戶主山城入道的嫡子義龍身邊當侍女……」

　　藤吉郎再次仔細端詳對方的相貌，覺得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那麼，有關齋藤家的偵探已經結束，所以提出回駿河去。」

　　「嗯，當賣針的藤吉郎的老婆……」

　　「真讓人驚訝，連我的名字都知道。妳對這家店主怎麼說呢？」

　　「我告訴他，我本來生在駿河，是米商的女兒，我和丈夫一起去京城遊覽，回來路過井口，秀麗的河川景色令人流連忘返，稍一疏忽與心愛的丈夫走散……不過，如果是藤吉先生，這回就不會走散了。」

　　藤吉郎驚愕惶恐，不由得後退一步。

　　「別靠近我！」

　　藤吉郎大聲申斥，馬上又慌忙地用手把嘴捂上。

藤吉郎的困惑

　　那女人又高興得嘻嘻直笑。

　　她不愧是老手，毫無恐懼感。美濃的齋藤、駿河的今川、甲斐的武田都是她的偵探對象。

　　「藤吉先生，別老是一愁莫展的樣子，我所偵探到的事全告訴你啦，到駿河之前你應當一個更溫和的丈夫。」

　　「甚麼？把偵探的事全說了？」

　　「是的，必須儘快離開這裏。因為我已把瞭解的情況全部告訴了尾張的偵探……」

　　對方好像一直認為藤吉郎是織田家的偵探。為了使尚未完成諜報任務的尾張偵探離開這裏，她肯定會將調查的全部情況和盤托出。

　　（好，我試探一下，看她究竟得到多少情報，其內容如何。）

　　藤吉郎佯裝織田家的偵探。

　　「妳讓我放下重要的任務去駿河，妳究竟探到多少情報？」

　　「小聲點兒，毫不隱瞞地告訴你。」

　　「首先要問的第一個問題是道三入道其人？」

　　「他是當代舉世無雙的、無惡不作的梟雄。」

　　「無惡不作？……」

　　「對，他年輕時在壑山面壁修行，後來化裝成賣油郎混進美濃，最後鑽到家老身旁，篡奪土岐家的權力後，在這個稻葉山城冒用齋藤的姓。他的長矛隊大概是無敵於天下的。」

　　「哈哈……這些事連三歲的孩子都知道。山城入道的目的是甚麼呢？」

　　「入道現在把愛女──濃姬嫁給織田吉法師信長，讓她伺機殺掉織田便可以得到尾張，他打算把尾張、美濃的兵力統為一體攻打京都，進而奪取天下。」

　　（甚麼？陰謀殺掉尾張的老爺？……）

　　「哎，淨說這些連三歲的孩子都知道的事。」

　　「入道確實已和尾張結親，這種事可以想像得到，入道野心勃勃，企圖獨霸天下，妳的看法如何，他能成功嗎？」

　　「不可能成功。」

　　「為甚麼不能成功？」

　　「入道先生在內部已樹下大敵。」

　　「甚麼？內敵是誰？」

　　「嫡子義龍先生。」那女人說罷嬉皮笑臉地縮了縮脖子。「為甚麼自己的嫡子反倒成為仇敵呢？這一點你未必知道吧。」

　　「原因嘛！……」藤吉郎恍然拍打一下膝蓋說：「義龍成為仇敵的原因嘛……如果想瞭解其原因……反正我得陪妳到駿河……」

　　「我告訴你吧……那是入道先生年輕時造的罪孽，終於自食其果了……大概是佛爺和上帝的懲罰吧。」

　　「年輕時的罪孽？……」

　　「入道先生推翻主人土岐氏，奪走人家的愛妾，那個愛妾是嫡子義龍的生母。」

　　「噢，這事我知道。」

　　「然而，入道先生如果只是將嫡子貶為賣油郎之子，還問題不大。但他還謊稱義龍的母親來的時候已懷了土岐家的孩子，所以義龍是豪門土岐的血統，以此作為他在家族中專橫威壓的手段。」

　　「原來如此，入道竟幹出這種事。」

　　「但有人把事情傳到義龍耳裏，義龍的驚愕程度是被稱為統一天下的智者入道殿下所意想不到的。後來入道再三解釋這完全是出於策略，是為了讓家臣尊敬你所採取的手段……但無論怎麼說，義龍都不相信，他固執剛愎自用。現在義龍堅信親生父親是自己的仇敵，對父親虎視眈眈，因此入道不可能奪取天下。」

　　「噢！……」這對藤吉郎來說倒是新聞。

　　謊稱自己的親生子是故主的血統，使親人視己為敵，簡直是同室操戈。人智的卑鄙淺薄，因緣的嚴酷性令人不寒而慄。

　　藤吉郎認為得到了意外的情報。

　　因為他也認為齋藤道三是個有雄才大略的有識之士，所以首先走訪美濃。

　　他聽到這個消息後已經對入道不寄希望啦！

　　別說勤王，只要他率兵進京，城立刻會被嫡子佔領，使得他無家可歸。如果義龍易旗，土岐家的舊臣，大多是美濃人，一半以上的都會支持他……

　　「對，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藤吉郎求知慾望非常強烈，因此立刻又向那女人追問另一件事。

　　「為了慎重起見，再提一個問題。妳的主人朝倉義景為甚麼還命妳調查那些事呢？」

　　那女人笑得前仰後合，她那響亮而清脆的笑聲玲玲盈耳。

　　「啊，可愛的丈夫，不要與人為難嘛，這麼糾纏不休……好啦，不談這些，高興點！」

　　藤吉郎被對方笑得直搔頭，感到十分尷尬。

　　這種提問確實是太過分了。作為一個女人冒險拚命收集情報肯定事出有因。問主人為甚麼下令這麼做，她顯然不會回答的。

　　如果洩密到那種程度，她便不具備當偵探的資格。

　　「是我不好，不問了，不問了，不再問那些事了。」

　　之後，那女人顯得嚴肅陰沉，似乎在深思。

　　（她在重新思考甚麼呢？）

　　從那以後，藤吉郎總算敢正面觀察女人啦。仔細一看，這女人從眼部到嘴角很像自己日夜想念的母親。

　　「藤吉先生……」

　　一會兒，那女人用很像母親的眼神盯著藤吉郎，藤吉郎大吃一驚。

　　「你我都是為主人賣命的偵探，你剛說的話很有涵養，令人敬佩，所以我只能把可以告訴你的全部告訴你吧。」

　　「嗯……只可以對外說的事……」

　　「實際上，人們都認為室町宮廷的足利義輝拉我的主人到京都進行了秘密商談。」

　　「甚麼，將軍家想依靠朝倉殿下……」

　　「因此，必須弄清誰在窺伺將軍的天下……所以先從美濃開始，然後駿河，再往後甲斐……」

　　說到此，阿春突然伸手抱住藤吉郎。

　　「下面的事就不能再說了，你自己分析吧。年輕的丈夫……說我這個媳婦十七歲是騙你，其實已經二十三歲啦，是個非常風流的半老徐娘。」

　　藤吉郎第三次驚惶失措，全身發抖。

　　藤吉郎確實沒有判斷女人年齡的眼力，如果對方不照實說出已二十三歲，就當她才十七歲那該多好。

　　「哎，丈夫殿下，你今年……你的年齡可以告訴我嗎？」

　　「二……二十……一……」

　　藤吉郎比那女人更狡猾。不，也許太陽之子認為這麼說會使對方產生安全感，出於關心體諒。

　　那女人抱住藤吉郎不放。

　　正如她自己坦白的那樣，是個非常世故的女人，從現在起，二十天或許一個月，總之直至潛入駿河都要像夫婦一樣生活，為了表明他們之間不是陌生人，女人也許會用肉體打動對方。

　　但是，胡吹自己二十一歲的藤吉郎新年剛剛剃掉前髮，對女性一無所知。他被抱得越緊，越感到心神不安，全身發抖……

　　（難道是這樣？）

　　藤吉郎控制自己的緊張情緒，掙扎著想冷靜地考慮那女人講的天下大事。

　　將軍義輝漸漸地覺察到自己的地位處於危機之中，來拉攏越前的朝倉家。因此，朝倉義景一方面在考慮究竟誰在窺伺奪取天下，另一方面派偵探到有風吹草動的地方收集情報。

　　美濃的齋藤道三、駿河的今川義元、甲斐的武田信玄……她注意的地方與蜂須賀小六、藤吉郎不謀而合，如出一轍。

　　（其中齋藤道三已經喪失資格……）

　　藤吉郎這樣思考著，那女人又親熱地低語：「丈夫殿下，你討厭我阿春嗎？」

　　「不……不討厭。」

　　「胡說。你討厭我，討厭我。」

　　「怎麼可以討厭呢！社會上有一半是女人。」

　　「那麼，你喜歡我嗎？」

　　「嗯，不瞭解天下的另一半，天下……不，就無法談天說地，對嗎？阿春。」

　　「是的。」

　　「妳不要以為我惶恐瑟縮不安。」

　　「不過，你的身體是在微微顫抖……」

　　「那是……現在我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是不知道……」

　　「你說甚麼呢？上知……」

　　「宇宙中的神靈在糾纏我。」

　　藤吉郎習武練功，總是竭盡全力。

　　別人三年完成的練功計劃，他只用三個月就能出色地完成，甚至能與馬對話。

　　（統一天下的修煉者連個女人都對付不了，簡直是奇恥大辱。）

　　藤吉郎心中想起當初駕馭小六的鹿毛烈馬時的情景，精神大振，不由得產生一種自責感。

　　「一個女人，沒甚麼了不起的……」

　　阿春默不作聲，她大概知道神靈會告訴藤吉郎如何行動的。

　　在夕陽的照射下，盛開的梅花映在拉門上。

　　不知從哪兒傳來一陣黃鶯的鳴叫，時而又輕輕地聽到長良川那潺潺的春水聲。

哀歡之情

　　「喂！阿春！」

　　「甚麼事？阿春、阿春的……」

　　「妳是不是叫阿春？」

　　「找阿春有甚麼事，快說！」

　　「不，沒甚麼事，腳累了想給妳揉揉，算了。」

　　「就這點事呀。」

　　從那以後，第十六天。

　　二人離開東三河，經過遠江的曳馬野（濱松）來到天龍川。

　　更準確地說，二人進入長上郡西塚境內，從馬込橋向南八丁（丁，日本的市街小於「町」的單位），來到青林山頭陀寺附近，兩人互相挑逗、戲謔，充滿柔情蜜意。

　　「老是阿春阿春地叫，阿春都被你叫小了。剛開始時你還渾身打顫呢，可是……」

　　「偉大的老婆殿下，不願意聽丈夫叫嗎？」

　　「甚麼是女人，三天就清楚，逞威風自我滿足的是你。我的丈夫這麼沒出息，就讓我一生陪伴在你身邊吧。」

　　藤吉郎歎息道：

　　「好了，這就是女人嗎？我之所以阿春阿春地喊，是因為妳的名字叫阿春嘛！」

　　「哎，討厭鬼，又三個阿春連在一起。」

　　「到夏天，妳就不會陪在我身邊了，到那時不知多寂寞呢！」

　　「一開始就應該有心理準備，這是不言自明的約束。」

　　「約束是約束，但人與人之間的邂逅是非常奇妙的事。」

　　「別說了，再說下去阿春要哭啦。」

　　「阿春……」

　　「哎。」

　　「看！那邊有座寺廟。我們在一起沒幾天啦，到天龍、大井，再過兩條河就是駿府。我們到寺廟休息一會吧。」

　　「好，肚子也餓了，在樹蔭下吃飯吧。」

　　那裏是頭陀寺，兩人不知道寺廟後面是頭陀山城堡。他們沿著通往山門的台階走上去。

　　在稻葉山的城下還是駿府裕福米棧老闆的女兒和女婿。但從三河的岡崎便成為尾張的賣針夫妻，無論打扮和言談都非常小心謹慎。但一旦無人，那女人便現出侍女的原形。

　　「啊！櫻花開得多美呀！」

　　「前方是盛開的油菜花，在這種幽雅靜謐的地方坐下休息，立刻想睡覺。」

　　兩人在靠山門旁邊往裏一點的櫻花樹下休息，打開飯包。

　　賣針的夫妻不能住上等旅館，一直住小客棧，所以到了這種偏靜的地方，兩人想無拘無束地說點甚麼。

　　「阿春……」

　　「哎……」

　　「今川義元確實想奪取天下嗎？」

　　「幹嘛又提這些，不是約定不再說了嗎？」

　　「他把岡崎松平黨的戶主竹千代作為人質扣押不放，派武士守城，年貢、政治都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裏。那裏是攻打京城的交通要道。」

　　「好啦，別再說這些，再有幾天就該分手啦。」

　　「這一帶都是今川家的農民，曳馬野的城主叫甚麼名字來著？」

　　「叫飯尾豐前守。這一帶肯定也是今川家的農民，應該是那個甚麼松下嘉平次之綱的當地武士的領地。」

　　「妳知道的東西真多，索性跟妳一起到甲州……」

　　藤吉郎說到一半，便急忙往嘴裏塞炒飯。

　　一切修煉都是為了一個目的，這是堅定不移的決心，但有時心裏忽然感到不願與這女人分手。

　　（要謹慎！藤吉郎！不然會被女子阿春笑話的。）

　　雖然藤吉郎不斷地警告自己，但一想到進入駿府，將與阿春分手的瞬間，便奇妙地感到不是滋味，心怦怦直跳。

　　「我們就在這裏分手吧。」

　　「──再見。」

　　分手後自己能泰然地在駿府街頭賣針嗎？

　　阿春說到駿府後有關今後的事一切不許打聽，當然我也不該問，也不想問。但不管怎樣，總覺得男女之間的事與練功習武截然不同。

　　修煉習武首先是理解領會，抓住要點，而且是有限度的。但男女之間的事，越學越回味，越學越戀戀不捨，蕩人心魄。

　　（或許是這方面的修煉超越了限度。）

　　藤吉郎嘴上說得堅決，但如果分手後仍無意識地跟蹤阿春，到處尋找阿春的話，未免太慘啦。

　　「阿春！」

　　「這次只叫了一個『阿春』。」

　　「我要盡情地叫，阿春，阿春，阿春……」

　　「哎、哎、哎……」

　　「哎呀，妳哭啦？！」

　　「沒有，怎麼會呢？我還是……」阿春說著把臉轉過去：「我是個死過一兩次的女人，我還準備死第三次、第四次……」

　　「阿春！」

　　「我這不是在答應嗎？」

　　「我絕不打攪妳。進駿府後妳打算怎麼辦？住在哪兒？我只想知道這一點也不行嗎？」

　　「不行。」阿春激動地回答：「你這樣問既是好事，也是壞事。雖然我們有嚴格的約定……但……這不像藤吉郎先生呀。」

　　「是我不好！我錯了，請原諒，阿春！」

　　正當此時，四個武士從山門旁邊的山路上飛奔而來，在他們身旁停下。

　　「嚇一大跳！你們是幹甚麼的？」

　　藤吉郎確實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保護阿春。

　　武士見對方不回答，便大聲喝道：「站起來！」

　　「這兩個傢伙很可疑，剛才他們在談論甚麼事。不必問談話內容，重點是小和尚提的哪些問題，不說清楚就帶到城堡去！站起來！」

　　小和尚從櫻花樹旁戰戰兢兢地朝這邊看看。

　　「也許是哪個領地的偵探，有意靠近城堡，他們在互相嘁嘁喳喳地商談要事，千萬不能疏忽大意。過來！」

　　「這些日子給你添麻煩……是！我的名字不叫甚麼偵探，我叫藤吉，尾張人，是賣針的。她是我老婆阿春。打算要去駿府、小田原，一直向東去作生意，今日路過此地，請高抬貴手，放過我們。」

　　「不行！」另一個人申斥道：「賣針的夫妻為甚麼到駿府以後要分手呢？別裝糊塗。」

　　（糟啦！）藤吉郎在關鍵時刻狼狽不堪。

　　對剛才的質問，不是輕而易舉應付得了的事，但怎麼對付呢？若光是藤吉郎一個人的話，可以踢倒他們逃走，但前面是天龍川，後面是濱名湖，阿春就成為甕中之鱉。

　　阿春突然推開藤吉郎走到前面。

　　「藤吉先生，無可奈何，只好實話實說吧。」

　　「實話……」

　　「對，請將這封信面交松下先生請他多出主意。」

　　令人吃驚的是阿春從衣袋裏取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

　　「──松下嘉平次之綱殿下。」

　　字寫得端正漂亮。阿春恭恭敬敬地請武士看。

　　「實際上，我們原是美濃齋藤義龍的傭人，我們是私奔。一位先生為我們寫了一封書信，並說萬一遇到困難，可找松下先生幫助……如果認為我們的談話值得懷疑，這封信可以證明我們的身分。希望你們開恩，帶我們去見松下先生。」

　　半信半疑的藤吉郎呆然而立。四人一見這封書簡，態度突變。

　　「我們是守衛城堡的，松下嘉平次的家臣，願為你們帶路。」

　　阿春冷靜地點點頭，並以眼神催促藤吉郎。

急智

　　一路上藤吉郎甚麼也沒問阿春。

　　跟在藤吉郎、阿春前後兩人，他們絲毫沒放鬆警戒。

　　正如他們所說，城堡在寺廟背後。城堡大小相當於價值三千貫領地的小城，宅院門口有棵高大的欅樹，用以栓馬遮蔭。

　　「向殿下通報時，請在門內等候。寫信人叫甚麼名字？」

　　「你說叫明智殿下就知道了。」

　　這時，一個人進去通報，剩下的三人仍站在他們身旁寸步不離。

　　那個武士通報回來後，他們倆才有機會小聲說話。

　　「庭院前面好像有巡哨……」

　　武士吩咐他們兩人站在庭院的套廊等候，然後離去。套廊前的房屋好像是主人的居室。

　　「阿春，那封信真是明智交給妳帶來的嗎？」

　　阿春以嚴厲的目光注視著藤吉郎，並搖頭否認。

　　「昨天晚上為了預防萬一在旅店寫的。」

　　「自己寫的……信的內容？」

　　阿春再次輕輕地搖搖頭。

　　「裏面是白紙一張。」

　　「甚麼？白紙？！」藤吉郎驚訝得無話可說。

　　多麼膽大包天的女子呀！對松下嘉平次其人根本不瞭解，竟敢在此遞上空白書信一封，天下會有這麼樂於助人的怪人嗎？

　　「藤吉先生，請作好準備。」

　　「噢，知道。」

　　二人忽然奇妙地相視而笑。

　　（只我一個人的話，想逃生並不難……但……）

　　藤吉郎目測著兩座相對房屋之間的空地，但胸懷大志一心致力於統一天下的藤吉郎現在並不想逃走。

　　（我怎麼能傷害一個女子呢……）

　　藤吉郎要走的人生之路是坎坷艱難的。

　　「聽說帶來了明智殿下的書信，是你們嗎？」

　　正面的拉門唰地被拉開，松下嘉平次站在門前。

　　他給人以鄉土感，但面容溫和，因近不惑之年而發福。

　　「明智殿下為尋找人材走遍天下，現在他回美濃了嗎？」

　　「是的，他從美濃去越前了。」阿春毫無懼色地回答。

　　「啊，去越前……他勤奮好學，獨具慧眼，確實是難得的人材。好，我看看信。」

　　阿春坦然地將信交給嘉平次。

　　嘉平次掃了藤吉郎一眼，拆開信簡。

　　「怎麼……一張白紙，這究竟搞的甚麼把戲？」

　　這時，阿春呆板地低著頭。

　　藤吉郎立刻上前一步說：

　　「明智說把信交給您，您自然會明白的。」

　　「他說見到這張白紙就不言自明了？」

　　「是的……我們也不知道是白紙一張。這張白紙……可以證明我們兩人……能助有難者一臂之力。他用這封信，把我們託付給您，您自然會明白的。因為是一張白紙，您可以觀察我們的人品，無論是砍頭還是救助……悉隨尊便……我的理解是這個涵義。」

　　「甚麼，是對有難者的幫助？」

　　「是的，我們二人是私通。」

　　「你是說，希望給予幫助的字樣也不能寫嗎？」

　　「是的，這樣一寫不就等於支持私通嗎？」

　　「哦！」

　　松下嘉平次把白紙捲好放在懷裏。

　　「你曾以何奉職的？」

　　「我是馬倌。」

　　「那女子呢？」

　　「是義龍身邊的侍女。」藤吉郎代替阿春回答說：「她叫阿春，是義龍身邊的侍女，她認為我藤吉郎將來能當一國一城之主。」

　　藤吉郎確實能吹。如果直言相告，想奪取天下，會使嘉平次驚慌不安的，所以有意儘量說得保守點，因此冒出一個能當一國一城之主來。

　　「噢……」嘉平次態度威嚴的說：「憑一張白紙讓我將企圖當一國一城之主的馬倌留下，如果我看你沒有前途，下令將你斬首的話，你可能會說死得不明不白的。」

　　「是的，除此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讓我好好考慮考慮，是幫助你好，還是殺了你好？為了將來不後悔，我嘉平次有周密思考的習慣，在此之前先把你們留下。喂！來人呀！把他們帶到馬倌的房裏去，讓他們洗腳。」

　　嘉平次原地擊掌，男僕急忙跑進來。嘉平次吩咐後自己把門拉上。

　　「請過來吧。」

　　在男僕懷疑的目光監視下藤吉郎和阿春的目光相遇。

　　雙方都在擔心，二人不約而同地長歎一口氣。

　　在城堡裏，聽到一陣馬的嘶叫，來勢兇猛的春天的馬……

松下的宅院

　　藤吉郎和阿春被帶到位於宅院西北的長房裏。從向東南的大門來看，房間處於後門的警戒範圍。六個榻榻米和四個榻榻米大小的兩個房間旁邊有一個四尺大小的門庭，門庭與後面的井相遇。

　　這裏有廚房炊具，大概是那些穿草鞋出遠門的單身家臣住的地方。

　　「可以在那裏打水、休息。」

　　帶他們來的那個男傭似乎忘記了主人吩咐打洗腳水的事，指指後面的井，急忙走開。

　　他二十三、四歲，待人非常冷淡，是人們常說的錢袋腦袋。

　　「喂喂！家臣！」

　　藤吉郎再次與阿春的目光相遇，立即包點兒錢叫住男僕。

　　「途中本想給你買些禮物，但因路途不熟，沒等發現合適的東西就到了。一點小意思，請買點合口的東西吧。」

　　「哎！」

　　男傭接過紙包，再次看看藤吉郎和阿春。

　　「讓您破費了。在這停留幾天？」

　　藤吉郎對對方的金錢腦袋，感到驚訝。

　　「在下叫木下藤吉郎，今後請多多關照。」

　　「哪裏，還請您多照顧。我從十一歲開始在這裏奉職，叫福助，有事請吩咐。」

　　「那可真太……」

　　藤吉郎立刻打開門庭和房間之間的拉門，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讓男僕並肩坐下。

　　「從十一歲就開始奉職，在這個宅院算是老資格了。三生有幸遇上好人啦，跟我聊一會兒吧。」

　　「是這樣，不過，一會兒……」

　　他不愧是奉職老手，其油滑和懶惰性赤裸裸地暴露無遺。他一屁股坐下。

　　「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不過這家的主人真有點小氣。」

　　「噢，看上去挺雍容大度的嘛！」

　　「誰都那麼認為。我所說的小氣不是捨不得給客人吃飯吃醬，米在米箱裏，醬在這個棚子的缸裏。但他卻不自外拿菜。從蘿蔔、蔬菜、牛蒡到田螺、小魚等，都得自己急用現買。」

　　藤吉郎忍住笑，認真地施禮致謝。

　　「謝謝您的好意。聽說這家主人興趣廣泛，他最大的愛好是甚麼呢？」

　　「他雖然小氣，但還有不分青紅皂白隨意收留練武者、江湖藝人住宿的毛病，每當這時我們就會跟著倒霉，忙得焦頭爛額。」

　　「這倒很奇特，坐在家裏不出門便可以廣知天下事了，真是胸懷宏圖大志的表現。」

　　「不，那是……」福助半傻不傻地撓頭喧笑說：「在武家奉職的人，包括廚房的男傭都必須習武。讓我們年輕武士撕打。他是個專在金錢上打算盤動腦筋的人。」

　　「在錢上動腦筋？」

　　「我們絕不說主人的壞話。您待人熱情，所以我坦白地告訴你。實際上，興趣愛好是假，留客人住宿另有企圖。」

　　「另有企圖？您是說不只是熱情好客。」

　　「你還年輕，在這個世上怎麼會有無緣無故的親切熱情呢。目的之一，留外人住宿可以從中抓住其他領地企圖潛入今川領地的密探，奸細的尾巴，這樣可以在太守面前領賞。第二個目的是，特地出錢也未必能招聘到精通兵法之才，他只用留宿、米飯、醬就可以讓精通兵法之士向家臣傳授兵法。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目的。」

　　「是這樣，看問題很尖銳呀。」

　　「因為我從十一歲就在這裏奉職，不是睜眼瞎子。」

　　「你說還有一個目的？」

　　「他發現像我這樣別無出路的人便隨意奴役。俗話說，窮則思變，一無所有的人在關鍵時刻最堅強。他恰恰抓住了這一點。現在城堡裏有二百多人，幾乎都是米飯加醬的廉價勞動力。一旦有事便驅使他們衝鋒陷陣，並說要想出人頭地，必須勇立戰功。這是他用人的絕竅。因為無論是誰光靠米飯加醬都難以生活，所以大家都拚命習武，爭取立功。這就是他的謀略。但如今世上有很多人無法擺脫風餐露宿、米飯加醬的生活環境。我也曾多次想離開這裏，但……你要買甚麼東西，我可以替你跑一趟。」

　　「是嗎？那麼麻煩你買些田螺、小魚、蘿蔔來。」

　　藤吉郎交給他一些錢，不知這個錢袋腦袋、奉職油子想揩多少油。他笑嘻嘻地走了。

男和女

　　「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藤吉郎苦笑著回頭看看阿春，阿春已解開綁腿，拿起房間裏的鍋，繃著臉四處張望。

　　「準備馬上做飯嗎？阿春！」

　　「是的，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下定決心？……」

　　「目前得和你在這裏安家度日。」

　　「但，他只是說先留下來，是否允許長住還沒說准吧。」

　　「說些甚麼呀……還是先洗腳，休息一會兒，然後冷靜地考慮考慮。」

　　阿春說著，像真的決心已定，穿上那裏的小木屐急忙到井邊去打水。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剛才那個錢袋腦袋對松下嘉平次的評價，反映出乖僻悲慘的奉職人的根性。他講的事絕非都是事實，但隨便留過路行人住宿的目的是為了觀察其中是否有密探和奸細這句話倒很令人擔心。

　　有些事也許是捕風捉影，錢袋腦袋認為是為了領取賞金，肯定曾發生過類似事件。

　　（那麼，究竟該怎麼辦好呢？）

　　阿春並不是發牢騷，休息一會兒，確實有必要殫思竭慮。

　　這時，阿春打水回來，從表情看，似乎已完全想過。

　　「這個房子好像一開始就是為投宿的行人設計建造的。」

　　「妳怎麼知道？」

　　「連這點兒事都不知道……」阿春含情脈脈地睨視著藤吉郎說道：「正房西南側也有一棟長房，比這棟高級，可供二、三個家臣臨時居住。由此可見，作為當地的武士是相當有頭腦的。」

　　「可以說妳也跟錢袋腦袋一樣，成了用米飯加醬雇用的名人。」

　　「沿大路這一帶，戒備森嚴。我給你洗腳，快過來，把腳伸出來。」

　　「說對不起又不太合情理，好吧，請老婆給我洗腳吧。」

　　「哎。」

　　「阿春……」

　　「又叫開啦。」

　　「如果他決定以米飯加醬雇用我們夫妻的話，打算暫且維持現狀嗎？」

　　「立刻逃走會引起懷疑，恐怕駿河也去不了啦。」

　　「天下的事情就是這麼怪。」

　　事實上藤吉郎心中充滿酸甜的夢想，目前這種狀態是凶是吉，一時難以斷定。

　　（然而，人卻意外地經不起這種誘惑……）

　　男人和女人。女人和男人。

　　是甚麼興致把他們連結在一起，漸漸產生愛情的呢？

　　有了孩子，必然為生活奔波……

　　這樣一來，太陽之子的理想、目標將消失在虛無縹緲的夢幻世界，化為泡影，從而一天到晚疲於奔命，庸庸碌碌，勉強度過甘苦的一生？……

　　「洗完了，你累了吧？我馬上做飯，你休息一會兒。」

　　「阿春……」

　　「你這個人怎麼回事？」

　　「對不起，我急於想瞭解妳的心情。」

　　「為甚麼？」

　　「問我為甚麼？妳毫無困惑之色，顯得輕鬆暢快，似乎一切都很自然，發生在意料之中。」

　　阿春轉臉朝米箱走去。他摸不透阿春在想甚麼。

　　大概是因為他說了不該說的話吧。後來，藤吉郎叫半天，阿春也不吭聲，去井邊淘米回來默默地蹲在門庭的灶前。

　　「阿春……怎麼，妳生氣了？」

　　「是在生氣。」

　　「我哪兒惹妳不高興了？」

　　「一切都讓我不高興。」

　　「那麼，妳恨我嗎？」

　　「傻瓜！」

　　「噢！妳哭啦！」

　　「怎麼會哭呢？愛哭的人幹不了這一行。」

　　「阿春！」

　　「……」

　　「難道我們一生以夫妻身分在這裏奉職嗎？」

　　藤吉郎的述懷過於坦率直露，不過，坦誠固然是他的優點，但不免暴露了他的怯懦心理。

　　雖然嘴上說得很堅強，但阿春不時偷偷地擦眼淚，手裏拿著吹火筒。

　　「膽小鬼！」這時兩眼通紅的阿春，突然回頭厲聲頂撞藤吉郎。「為區區小事一愁莫展的人，不會有甚麼宏圖大志的。」

　　「妳有甚麼逃離此地奔赴駿河的金蟬脫殼之計嗎？」

　　「難道我能不去駿河，在這裏安家立業嗎？藤吉郎先生。」

　　「我想問妳有甚麼辦法嗎？」

　　「我一邊奉職一邊與人密通。」

　　「啊？！通姦……」

　　「這是唯一的出路……你嫉恨如仇，生殺妻之念……我因此而逃命，你破門追捕通姦外逃的妻子。只是分手時間略有拖延，但別無他路……你意下如何？」

　　藤吉郎此時驚訝地瞪大雙眼，緊握雙拳。手中一直拿著吹火筒的阿春突然悻悻而去，避開藤吉郎的視線。

透視

　　「木下先生，木下先生！」

　　錢袋腦袋跑到藤吉郎的門前時，已是早飯過後，藤吉郎在屋裏呆呆靜坐。

　　（她真是個女強人……）

　　從昨天的那件事以後，阿春不再提兩人分手時的事，並要求藤吉郎嚴格守約。而後宛若從未發生過任何事，阿春又恢復了以前的溫柔。

　　阿春是一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惜犧牲一切代價，義無反顧的女偵探。

　　阿春投身於藤吉郎恐怕也是出於這個目的，其愛情和嬌媚也是故作姿態吧？……

　　藤吉郎想到這裏，心中似乎要發瘋。

　　（一個女人能任意為所欲為嗎？……）

　　她確實哭了。但她說製造通姦事件，是為了外逃。與她逃我追的那一時刻相比，一想到阿春要與人通姦，自己的痛苦和動搖，似乎感到全身的血液在倒流。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一個男子漢怎能對女人百依百順呢！……）

　　繼父竹阿彌時常半瘋狂地大動肝火與我爭執不休，或許他也想獨佔母親……藤吉郎獨自反思，昨天夜裏藤吉郎惡狼般地放縱性慾，盡情地向阿春發洩情慾的毒汁。

　　今天早晨藤吉郎無論作甚麼都覺得倦怠，奇妙地感到悔恨。然而阿春好像心情舒暢、充滿幸福的喜悅，忙著做飯洗衣服。

　　（難道女人是靠吸男人的鮮血而生存的妖魔嗎？……）

　　藤吉郎正在專心思考，錢袋腦袋來叫門。

　　「主人說要見你，請你和內掌櫃一塊到正房去。」

　　然後，錢袋腦袋站在門口又說：

　　「無論怎樣，我替你買東西的事都要保密，因為這不是主人的事。」

　　買東西揩油的事置之不提，卻小心翼翼地叮囑別人。

　　「這我知道。阿春！阿春！」

　　「哎！」

　　「主人召見，我們一起去吧。」

　　「哎！」

　　阿春急忙擦手進來。

　　「可以嗎？藤吉郎先生，我想還是暫時住在這裏。」

　　「知道啦。」

　　藤吉郎不高興地點點頭，然後一起向正房走去。

　　「我是藤吉郎，聽說您有事找我。」

　　果如錢袋腦袋所說的那樣，這個宅院對武藝格外熱心。今天早晨天還沒亮就從馬棚前的空地傳來練刺殺的木槍聲。但現在已經結束，一個二十歲的武士站在擦洗得乾乾淨淨的門口鋪板上。

　　「讓你久等了，請進來。」

　　「對不起。」

　　藤吉郎回頭掃視一下阿春，覺得痛心。

　　阿春已經好像沒發生過任何事，心情愉快面帶微笑地跟著進去。

　　年輕武士把他們帶到朝南的居室，松下嘉平次面向朝陽照射的套廊，獨自一人在擺好的棋盤上擺棋子。

　　「木下藤吉郎先生到。」

　　「到裏面來。」

　　「有人嗎？」

　　「早安！」

　　「怎麼樣？休息的好嗎？」

　　「託您的福，旅途疲勞已完全消除。」

　　「別胡說。」嘉平次依然悶頭擺棋子。「從你的臉色看旅途疲勞沒有恢復，而且顯得更加疲倦。」

　　「這是因為驚恐。」

　　「藤吉郎！」

　　「是……是！」

　　「因為我自己不能外出旅行，所以總是坐在這裏會見各種人。」

　　「略有所聞。因為您的見識廣博。」

　　「別奉承我。雖然我這俸祿不高但還是搜羅了不少人，因此大家都說我是小氣鬼松下。」

　　「對不起。」

　　「你不是說要當一國一城之主嗎？」

　　「是的……是在下一時口出狂言，玷污了您的耳朵。」

　　「哪裏，沒有的事。你一旦時來運轉，別說一國一城之主，你那奇妙的相貌甚至能當幾國的太守。」

　　「啊？！……你會相面？」

　　「胸懷大志可以。我是說想掌管天下，立志成為一國一城之主是英雄好漢。有二、三個領地以後，分給我半個領地就行。」嘉平次仍然頭不抬眼不睜，認真地說著。

　　「我一定把您的話銘記在心。」藤吉郎裝模作樣地回答。

　　「怎麼樣？是想瞞著我松下嘉平次到別處去呢？還是在這裏住一段時間幹些打掃馬棚的活呢？不必馬上答覆，再考慮三天。留在這裏等於沒有薪俸，只供應米和醬，取而代之的是早上可以和大家一起練武藝學兵法。」嘉平次仍然一邊啪啪地擺棋子一邊說。藤吉郎有點膽顫心驚。

　　（果然不錯，正像阿春說的那樣，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請您多多關照。」

　　「好，還有三天時間，是否改變想法自己決定。下面，內掌櫃……」

　　「是，來啦。」

　　「聽說妳是美濃齋藤義龍身邊的侍女，迷上了這個藤吉郎。」

　　「是的，真不好意思。」

　　「不，沒甚麼可害羞的。如果是真心實意的，妳算找到了日本第一的郎君。」

　　「啊……真心實意的話……所謂的真心？」

　　「所謂的真心，就是說不能撒謊騙人。」

　　瞬間，阿春驚慌得全身發抖。

　　「豈有說謊之理。」

　　「是嗎……我很想相信妳的話，不過，妳的相貌可不是這麼告訴我的。」

　　「啊，殿下真會開玩笑……您這麼說藤吉郎先生會感到迷惘，造成錯覺的。」

　　「是的，他的相貌已表現出恍惚迷惘的神色……怎麼樣？這是相面相出來的，如果不對請不必掛在心上。妳如改變想法，凶相自然會消失的。」

　　「您這麼說，是我面帶凶相嗎？」

　　「正因為凶相畢露，我才說的。妳另有企圖。」

　　「啊？！……」

　　「為此妳心神不定，色情相出現混亂，說不定會作出不貞、不義，甚至與人通姦的勾當。」

　　「……」

　　「妳想以此為藉口離開這裏，向西去尚能確保生命，向東去有喪失性命的危險。因為這一切都表現在妳臉上，所以苦口婆心地勸告。還有三天時間，妳好好思考一下。再次以夫妻相處，到那時，我再看妳的面相是否有變化。好啦，今天妳回去吧……」嘉平次一針見血，阿春啞口無言。

　　藤吉郎催促阿春。

　　「我們回去認真考慮，三天後再來拜訪您。阿春，走吧。」

　　「是……是！」

　　嘉平次依然不想抬頭看他們一眼，二人從他眼前溜到廊下。由於過分緊張，滿身大汗。二人面面相覷，但誰也沒說話。

三日比賽

　　松下嘉平次已完全識破藤吉郎和阿春的計謀。

　　嘉平次做事目中無人，因此藤吉郎和阿春受到幾分懷疑也無可奈何。甚至連阿春想與人私通，另尋新歡，以此為藉口逃往駿河的設想也被他一眼看穿，說得千真萬確，眼力確實非凡。

　　「喂，莫非我們的談話被偷聽了？」

　　「不，不可能。我的耳朵非常尖，連針的落地聲也逃不過我的耳朵。現在屋頂上有幾隻麻雀我都一清二楚。如有人靠近，我立刻會發覺的。完全是相面的結果。」

　　「那麼，你是說一切都表現在臉上了嗎？」

　　「對，他那麼一說，妳確實面相淫蕩。」

　　「啊！你說這種話……」

　　「確實如此。淫蕩薄情，已開始討厭我了，一副水性楊花的相貌。」

　　「胡說甚麼呀！我這個人……如果確實這樣，反應在臉上的應該是我哭傷的心。」

　　「甚麼？妳的心在流淚？……不是早就想離開我了嗎？」

　　阿春噘起嘴靠近藤吉郎，捏一下他的腿。

　　「可恨，我知道。」

　　藤吉郎仍然凝視著天花板，靜靜地思慮著。

　　嘉平次只憑相面就能透視出他人的心事，是藤吉郎意想不到的。正如阿春說的那樣，阿春也因分手痛苦得在心中流淚，如果一切心事都能反應在臉上的話，那麼首先顯露出來的應該是這一點。

　　但阿春較之愛戀更為重視主人賦予的使命。在這方面，可以說勝過男子，是令人欽佩的侍女。

　　（但是，全部計劃被識破，必須另想良策。）

　　嘉平次既然已看透對方為甚麼仍讓他們考慮三天，究竟用意何在呢？

　　如果像錢袋腦袋說的那樣，他是為了捉拿偵探、奸細到義元面前領賞的話，何必還讓考慮三天呢？他完全可以強行把他們捆綁起來押送駿府。

　　當天，藤吉郎左思右想，臨睡覺時突然拍了一下膝蓋，恍然大悟。

　　「喂！阿春！」

　　「哎呀，嚇我一跳！甚麼事？」

　　「妳的方案定了嗎？三天後妳的面相不改的話，說不定嘉平次會把妳抓起來押送駿府。」

　　阿春垂著眼搖搖頭說：

　　「別跟我說這些。他不是說往東去性命難保嗎？」

　　「妳這傢伙，關鍵的地方記得挺清楚啊！」

　　「那當然啦。你好像打掃馬棚就行了，對我來說可是生死攸關。」

　　「嗯，是這樣。妳想一個人向西跑嗎？」

　　「嗯，如果你沒能力救我，我就跑。」

　　「妳又胡說八道，不能怪我呀，我想聽聽妳的想法。」

　　「我想問問藤吉郎的打算。三天期限一到，你在嘉平次大將面前如何表現呢？思維判斷，才學智慧，對方是在測試你的價值，鑑定你的能力。」

　　藤吉郎撓頭苦笑說：

　　「真是個精明能幹的女子，簡直猜透了我的心。那麼，妳是說一切交給我辦了。」

　　「哎，因為我是藤吉郎的老婆嘛。」

　　「真討厭！只是在需要我的時候才承認是我的老婆。我作為情夫本想逃走的，可是……」

　　「別說這些了，總之請你盡力幫助我。雖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充其量不過是個當地武士，松下嘉平次算甚麼，你才是胸懷大志、統一天下的英傑之才呢！」

　　「現在又來恭維我，好吧，包在我身上。喂！老婆，拿鞋來。」

　　時間大概已到子時，他突然穿鞋出門打算做甚麼呢？他以為阿春準會奇怪地發問。然而阿春不但沒問，反而深深地點頭說：

　　「努力幹吧！」阿春為藤吉郎準備好草鞋和綁腿。

　　「妳知道我的行動計劃？！」

　　「因為你是我親愛的丈夫嘛！」

　　「真討厭！妳比這裏的大將還要令人生畏。」

　　說著，藤吉郎從門庭的架子上取下一盞弓形竹把手提燈，不知他甚麼時候準備的。

　　阿春微微一笑，點著燈，而且把燈張開，上面寫著「小心火災」四個粗墨大字。

　　「準備得很周到，甚麼時候寫的呢？」

　　「為防止親愛的老婆外逃，白天就準備好了。不過，現在用途不同了。」

　　藤吉郎提著燈籠在宅院裏到處巡視。

藤吉戰術

　　「小心火災。喂！喂！門怎麼大敞著？」

　　一般來說巡夜更夫是不會這樣大喊大叫的。

　　藤吉郎還是一個不知是否被留用的寄食者，而且同居的女人是個被識破的偵探。

　　藤吉郎若無其事地在院內巡視，如果松下嘉平次發現會大吃一驚的。

　　「小心火災！喂！看門的，打瞌睡不要緊，要把門關好。戰亂時期，千萬不可粗心大意。」

　　「噢……辛苦啦。」

　　「小心火災……不要讓馬把柴籬拉掉。小心火災……」

　　大家都不知道藤吉郎這樣作並非主人的旨意，各門門衛以及十二棟倉庫的更夫都認真地向他鞠躬施禮。松下嘉平次為之大震，一大早便吩咐年輕武士，將在自己門外打掃庭院的藤吉郎抓來。

　　「早安。」

　　「嗯。」

　　套廊下拉開兩扇套窗，嘉平次還沒有洗臉，他從上到下打量了藤吉郎一番。

　　「聽說你從昨天晚上開始自稱巡更夫在宅內四處巡視，是真的嗎？」

　　「是的，完全屬實。」

　　「三天期限未到，是誰命令你這麼幹的？」

　　「沒人命令我。」

　　「雖說這裏是城堡，但和其它城一樣，不經允許隨意在別人的城內巡視是不可容忍的奸細、偵探行為。如果我下令殺了你，你以為如何？」

　　「這話有點莫名其妙。我還不是哪一個主人的家臣，因此更提不上接受誰的旨意。在哪兒生活就應該為那兒效勞以謝天地之恩，這是做人應盡的義務。良心命令我要幹活，殺我是毫無道理的。」

　　「甚麼？你的意思是說不必聽從命令，可以隨心所欲了。」

　　「是的，敞開心靈之窗一看，社會上必須有人做的事很多，別人沒有發現的，或者雖發現而不願幹的活，我都願意幹，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關於這件事我不會讓任何人報怨的。」

　　「哼！你太過分啦！你是說我家忽視了防火措施？！」

　　「是的，其他方面也有疏漏。如院內清掃得不徹底，仍有死角。過於重視練武，馬匹到處亂跑，因此庭院內馬糞隨處可見。如不清理，夏天蚊蠅成群，人也會深受其苦。練兵習武表面上充滿生機，如果內裏疏忽大意，不可能訓練出真正的強兵勇將。這是在下的人生信條。有緣在貴府生活，那怕是只待半天一天，本人也願作一點有益的事。雖然無人吩咐，但我仍要堅持，請您不必干涉。」說著，藤吉郎故意從放門板的地方掃出一些馬糞和垃圾。

　　「哼！」松下嘉平次再次低聲發怒，原地不動轉過臉來叫女傭人。「拿洗臉水來！」

　　後來，藤吉郎又被家臣能見八五郎從嘉平次住的正房屋頂揪著脖領拖下來。家臣怒目而視。

　　「莫名其妙的傢伙！一個寄食者竟裝模作樣地爬上屋頂，觀察城堡內的設施。絕不可放鬆警戒。」

　　「甚麼？跑到我頭頂上去了？」

　　「是的。屋頂野草叢生，而且茅草已經腐爛，我以蓋屋頂工匠的身分告訴您，我爬上去完全是為了修理屋頂。」

　　「藤吉郎，真是這樣嗎？……」

　　藤吉郎又被拉到庭院盤問，他非常納悶地歎息。

　　「這個宅院真是個古怪的地方。」

　　「你說甚麼？為甚麼要上屋頂？必須回答清楚。」

　　「你問為甚麼嗎？當然，在下是想觀察一下城堡的地形，以防萬一。如在寄食期間有外敵或野武士前來襲擊，我也不必驚惶失措。這是寄食者應有的常識……好容易上去的，順便把朽壞之處修理一下。不，因為我藤吉郎是蓋屋頂的行家。請您到院子裏去看看，修得多漂亮。」

　　「連茅草放在哪兒你都知道？！」

　　「是的。從米的需要量、孩子、女傭的人數、馬的匹數、武器的種類大體上都知道。連這類事都不知道怎能算得上一個有用的人呢。」

　　「胡攪蠻纏！我問你，是誰指使你這樣作的？」

　　「我將繼續這樣作。一個人做事受誰指使無關重要。假如你命令奪取天下，即使有人滿口答應，服從命令聽指揮，但他能辦得到嗎？！正如今天早晨說的那樣，我藤吉郎還不屬於任何人的家臣，因此能對我藤吉郎發號施令的不是人，而是天地神明。這一點請您認真考慮……請原諒，天生想做些有益的事，這就是我藤吉郎其人。」

　　在唇槍舌劍的藤吉郎面前，嘉平次面色蒼白，全身發抖。

　　嘉平次怒火滿腔，欲言又止……他更加固執武士氣質。

　　「好吧，別讓這個傢伙溜掉。」嘉平次說：「不必等三天，讓他留在這裏，把那個女偵探從房裏拉出來，我嘉平次要親自裁決。」

　　嘉平次對家臣能見八五郎說完後，表情嚴肅地拿起大刀朝庭院走去。

　　藤吉郎這時有些驚惶不安。

　　松下嘉平次怒髮衝冠，提刀朝庭院走去，凶相畢露，面色如土。

　　（似乎真的要動刀殺人啦。）

　　家臣能見八五郎去長房抓阿春，藤吉郎並不太擔心。因為他瞭解八五郎的武藝，他絕不是阿春的對手。

　　「不許動！卑賤的東西！」

　　嘉平次抽出刀。藤吉郎直咂嘴，他突然盤腿坐在刀下，以示不進行反抗和掙扎。

　　如果藤吉郎確實是像他自己所吹噓的那樣，是奉天地神明之命，登上正房頂，全面地觀察城堡內地形設施的，那麼，即使面臨斬首也仍會鎮定自若。如果全身發抖，則說明自相矛盾，不攻自破。

　　「請您下手吧。」藤吉郎說：「城堡也算是城，城堡內是您的天下，因為我任意而為，要殺要砍，悉隨尊便。」

　　人就是這麼怪。越喊饒命他越殺你，越是讓他殺，他反而越要三思而後行。藤吉郎就是利用了這一奇妙的心理因素。松下嘉平次終於怒不可遏。

　　「讓我殺你？你算甚麼東西！我嘉平次還怕殺你玷污了我的刀呢！」

　　「不敢當，給您火上加油了，我以為你真的要殺我呢。」

　　「越來越放肆。人一旦被殺頭就別想生還了。」

　　「這是凡人的想法。」

　　「甚麼？你不是凡人？難道你刀槍不入嗎？」

　　「您說得對，剛才您不是說我卑賤嗎？我的卑賤可非同一般。我是太陽之子，太陽可不是您想殺就殺的。你殺一個人、兩個人、百人、千人，但世上的人仍不會減少。難道你這雙手能把所有的人斬盡殺絕嗎？不然的話，殺三五個人也無濟於事。而且總有一天會遭報應，你自己也會掉腦袋的。」

　　「不可饒恕的傢伙！」

　　「我不請求您饒恕，請您痛快地殺吧。在砍掉我頭顱的瞬間，我的頭會突然卡住你的喉嚨。到那時請您諒解，不要怪我，一切都是太陽幹的。」

　　藤吉郎之所以敢連珠炮般地斥責對方，是因為他胸有成竹。即使嘉平次的刀唰地砍下來，他也有防身之道，並可乘勢猛烈反擊對方。

　　嘉平次也不是一般的土著武士。今川義元能把這一地段託付給他，便表明了他的才能。往來的武林高手、名人自不待言，而且他能使高僧、學者、藝人投宿宅內，從中獲取情報。藤吉郎自信的原因他也瞭如指掌。

　　因此，嘉平次遭到鄙視雖然深感懊惱，但不能輕易動手，玷污名聲。

　　「要說的都說完了吧，無論是卡我的喉嚨還是咬我的腿，請便吧，我現在就殺了你！」

　　「等等！……」

　　「說甚麼？」

　　「刀下留人！」有人再次厲聲喝道。

　　嘉平次猛然回頭一看，說話人是琵琶法師。他是昨晚應尊夫人的要求，留住宅內為大家彈琵琶講述《平家物語》的藝人。

　　「江湖藝人，有甚麼資格出面阻撓？」

　　「不許殺！不，不能殺，把刀放下！」

　　琵琶法師六十歲。又長又白的眉毛向雙頰下垂，頭戴一塊大黑方巾。法師揮著手，表現出一種奇妙的威嚴。

　　「與其殺掉不如留用，他肯定是個對你有用的人。」

　　「你怎麼知道呢？」

　　「說穿了不太好吧！」

　　「少說廢話。這個傢伙是來刺探駿河內情的，不是越前就是甲州的偵探。我受今川閣下之命，決心殺掉他。」嘉平次惱羞成怒。

　　法師突然嘿嘿一笑，笑聲略帶輕蔑感。

　　「既然你那麼想殺掉他，那就殺吧。在刀落下的同時，你的生命也會隨之結束。」

　　「甚麼？我的生命？」

　　說著，法師在空中揮揮手。與此同時，從庭院入口的欅樹的樹蔭下突然傳來叫聲。

　　一個人手持匕首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大家面前。

　　原來那人是迎擊能見八五郎的阿春。

　　「喂！阿春妳……」

　　藤吉郎大吃一驚，不由得朝癱倒在地的阿春跑去。

身分問答

　　阿春僅被小紙團打了一下便幾乎要昏倒。不僅藤吉郎大驚失色，就是松下嘉平次也感到驚愕不已。

　　藤吉郎連珠炮般地斥責嘉平次時，阿春一直用匕首對準自己的喉嚨。

　　「哎呀，真危險哪！松下殿下。」

　　「法師，你怎麼發現的？」

　　「殺氣這種東西，只要心靜神安，無論它在甚麼地方都能察覺。比這更奇怪的是那個女子，她突然握住匕首注視著你的殺人動向……因此，如果你放棄殺機，對方的殺氣也會自然消失。年輕人……」來路不明的琵琶法師叫藤吉郎。

　　「是……是！」藤吉郎扶起阿春。

　　「帶那女子到這邊來，我設法連她一起向主人推薦。」

　　「那太好啦。您不是普通法師，您只用一個寫有語文的紙圈兒就把阿春打倒在地。」

　　「別說了。快過來！我有事要問你。」

　　說來也怪，這位法師出現後，松下嘉平次、藤吉郎都像月亮面前的星星顯得渺小暗淡無光。

　　「你們二位都到這邊來，讓我仔細給你們相相面。」

　　「是！」

　　「啊，年輕人，你的出生日很特別呀！」

　　法師首先仔細端詳藤吉郎的長相。

　　「你全身蘊藏著奇妙的靈氣。日、月、火、水、木、金、土七曜具全……」

　　老法師屈指計算。

　　「你是丙申年的正月初一生的吧！」

　　「法師怎麼知道的呢？」

　　「果然不錯。不過，這個星相出生的也未必萬事如意，你小的時候就很苦。」

　　「是……是的。」

　　「現在尚未順運。我認為你二十三歲是個轉機，那時將會給你帶來良機和活力。在此之前，一切都是對你的考驗，而且是十分嚴峻的考驗，但必將時來運轉，要努力戰勝自己的命運。」

　　然後，法師的視線轉向阿春。

　　「妳是奸細。」法師輕聲說：「但，現在正在悔悟。妳的兩個太陽穴泛出紅暈，這是情愛的證明。」

　　阿春全身發抖，只好以極低的聲音，點頭回答對方。

　　不知何時，松下嘉平次也將刀入鞘，蹲在庭院前邊，似乎法師是這家的主人……

　　「給妳相面可以嗎？小女子。從妳的肌膚、臉形看，妳出生在京城以北，不是越前就是加賀……對吧！」

　　「是……是的。」

　　「你侍奉的主人是朝倉義景。不必驚訝，這絕不是毫無根據地胡猜，都是嚴格地從所掌握的知識中產生的答案。」

　　阿春又偷看藤吉郎一眼，藤吉郎目不轉睛仔細地注視著法師。

　　「我現在就猜猜看，可以嗎？所謂的猜測是根據掌握的知識加以分析判斷，十有八九是對的。朝倉義景是足利義輝將軍最得力的助手……妳是受命前來偵察誰將進京奪取天下的。美濃的齋藤、駿河的今川、甲斐的武田……他們都不能如願以償，美濃的齋藤深受骨肉離間之難，得志無望。甲斐的武田也如此，每到關鍵時刻必出現障礙，使他遭受挫折，這也是學問。怎麼樣？按照我說的向妳主子彙報，絕不會錯的。而且妳最好儘快脫離偵探的漩渦，不然的話，妳周圍刀光劍影，寒光閃閃，有朝一日會死於非命……千萬多加小心。」法師說到此，又抿嘴嘿嘿地笑著，然後說：「為此，妳必須改邪歸正。迄今為止妳歷盡艱辛不就是為了探聽駿河的今川有無進京的打算嗎？……不必擔心，他固然有志，但天命不允，沒那個造化，掌管政權的雪齋和尚略有遠見，在他沒有閉目離世之前絕不允許謀反。這件事妳也可以原原本本地向主人稟報，不會有誤的。所以我勸妳還是儘快改變主意，避開殺氣，免遭殺身之禍。」

　　「照你這麼說，沒人窺伺天下啦？」

　　「即使有也未必能如願以償。有希望得天下的人嘛……」法師眯縫著眼笑著說：「這個年輕人如果當上一、兩個領地的國持大名之類的話，可不容忽視。」

　　「這個莫名其妙的琵琶法師，淨信口胡言。你這麼一說……法師！不許亂動！」

法師的廬山真面目

　　「是、是，我不動。」法師回答說：「你答應幫助他們，收他們為傭人的話我立刻遵行。」

　　「此事與你無關。不理你卻越發得意忘形，今川閣下的事你竟敢也品頭論足，你這是自找倒霉了。胡說甚麼有進京之志，無進京之福運的。」

　　「確實如此。所以你充其量也只能在現今的駿、遠、三三個領地養臣民、施善政、積陰德。可以說任何繁榮昌盛都是暗中積德的結果，只想飛黃騰達不施恩德，那是野心家的作法，即使達到目的也不會持久，垮台之時付出的代價更大。望你牢記這一點。」

　　松下嘉平次把手放在刀柄上，全身劇烈顫抖。

　　他也對自己與法師的談話產生共鳴感到羞恥。這個江湖法師說義元家的壞話，我作為今川家的家臣，如果聽之任之就沒盡到堅守崗位的職責了。

　　不，比這更可怕的則是這個法師對今川家的內情瞭如指掌。

　　從這個意義上說，他是比阿春之類的人更令人懼怕的大奸細。

　　「法師！」

　　「甚麼事？」

　　「這裏是我松下嘉平次之綱為今川家奉職的地方，你知道嗎？」

　　「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你忠誠、好學，把這個城堡交給你是最合適不過了。由於你運氣不佳，當一國一城之主之類的想法都是奢望。這裏經常照顧過往投宿者，憑你的德和緣只能掌管二、三萬石的地盤。」

　　「還不給我住口！」

　　「還不住口這話是你說的，跟我說話的不正是你自己嗎？」

　　「我並沒讓你胡說八道。我是今川的家臣，我不允許你在我面前對駿府說三道四。」

　　「是，是，我不說。不，以前也沒說過，那些是通過我的學識分析判斷出來的。只是說了些眾人皆知的事，你不應該把這些當成壞話。不說了，就當沒這回事。」

　　「就當沒這回事？……」

　　「是的，這種事不必管它。請你留他們倆在這裏幹一段時間。只要聽到你的答覆，愚僧立刻離開這裏。」

　　「不允許。莫名其妙的法師，還不趕快給我走開！」

　　嘉平次手摸著刀柄，再次向套廊步步緊逼。

　　「等等！」這時，一直以尊敬的目光出神地看著法師的藤吉郎大喊一聲：「我正在猜度長老，請主人稍等一等。」

　　「你說甚麼？！」

　　「這次是以我的學識揣度長老的身分。長老！」

　　「甚麼事？年輕人。」

　　「長老，您是在學最明寺的入道時賴吧！」

　　「是嗎？」

　　「在駿、遠、三三個領地中，您想巡視一下今川家領地內的百姓是怎樣生活的。」

　　「真想不到這個年輕人有如此眼力，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法師說完後叫道：「喂，年輕人……」

　　「是！」

　　「你二十三歲時運最佳，到那時如果我還在世，請到駿府來找我，一定讓你成為一個響噹噹的武士。」

　　法師說到這裏，松下嘉平次突然扔掉刀，和藤吉郎並肩跪地叩拜。

　　「您是臨濟寺的雪齋禪師吧……？！」

　　「嘿嘿……」法師又抿嘴一笑。「三萬石殿下，果然比這個年輕人反應遲鈍。但這也正是你的優點，反應雖慢但忠心耿耿，重要的地方交給你讓人放心，今川家的執政者雪齋表示讚賞。」

　　「在下不知您是……多有冒犯……」面色蒼白的嘉平次急忙道歉，雪齋爽快地擺擺手。

　　「不必道歉，以琵琶法師身分出現，是我不好。我也是出於忠心，想代替義元大將盡力執行善政，並想為今川家的安泰，子孫後代的繁榮祈禱……我也不幸，一身肩負著為菩薩和武將服務的雙重大任。」

　　「真對不起。」

　　「可是，嘉平次。」

　　「是！」

　　「你還沒回答我，你是否留用他們倆？」

　　「這不是留不留的問題，我堅決照您的旨意辦。」

　　「是嗎？這樣我也就放心了。年輕人！」

　　「是。」

　　「嗯……你眼力不凡。因為你識破我雪齋，我還得說一句，在事業上要勤奮向上，不能甘拜下風，能做到嗎？」

　　「請您放心，我一向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

　　「好，在你年老之時最好能想起在旅途中邂逅的雪齋的遺言。你出生時是光著身子來的吧？」

　　「禪師也一樣吧。」

　　「因此，雙方又裸體而死。」

　　「是……」

　　「雖然福星高照，命運極佳，但過於貪得無饜也會導致悲劇的。人裸體而來，死時再次以清白的裸體而歸，一切都將歸還那個世界。我的話你明白了嗎？」

　　「是，明白了。」

　　「好，明白這一點，我就放心了。人生必須光明磊落……」雪齋嘟囔著朝裏面走去。

　　松下嘉平次急忙跟上前去，藤吉郎和阿春不由得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放心長歎。

　　前來提拿阿春的能見八五郎被阿春擊中要害昏迷過去，一直躺在屋裏，阿春把此事忘得一乾二淨。

　　雪齋禪師的出現，使他們深受感動。

　　和煦的陽光撒滿庭院，大屋頂周圍傳來一陣鳥兒的鳴叫聲。

長房之戀

　　「阿春……」

　　「哎。」

　　「事情不妙啊。」

　　「今川家的掌權者，大名鼎鼎的雪齋禪師從中這麼一說，真的進不了駿府啦。」

　　「禪師不是說了嗎，在我雪齋沒閉目離開人世之前，義元休想進京……就這樣向上稟報，妳也就算完成使命啦。」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在我所見到的人中，最可怕的是你。」

　　「喂，雪齋禪師和治部大輔義元公的俗緣妳知道嗎？」

　　「好像是甚麼遠親吧……」

　　「不是遠親，而是近親，叔姪關係。義元年輕時曾出家，在位於富士山麓的瀨古莊的善德寺修行佛教。」

　　「這事你從哪兒知道的？」

　　「尾張的蜂須賀……」藤吉郎接著說：「連這點事兒都不知道，怎能勝任偵探呢？義元公的父親氏親殿下的繼承人是其長兄氏輝，後因長兄氏輝去世，他十八歲還俗，當了今川家的繼承人。在當時，也就是現在的雪齋禪師……即義元公父親之同父異母的弟弟太原雪齋崇孚和尚作為義元公的師父，掌管今川家的政治、軍事及一切事物。所以雪齋禪師沒離開人世之前是不會讓義元謀反的……。」

　　「明白了！」阿春柔聲媚氣地打斷藤吉郎的話說：「你送上這份情報的目的，就是讓我留在這裏吧？」

　　阿春回到長房急忙設法使傭人能見八五郎恢復神智，並講明理由讓他回去。藤吉郎和阿春到了必須下決心的時刻了。

　　現在就是再請松下嘉平次殺藤吉郎他也不會下手啦。本來拚命想進駿府城刺探今川家內情的，但現在由於今川家執政者雪齋禪師的推薦成為松下家的傭人。

　　藤吉郎曾為和阿春分手之事痛苦過，但在這裏過夫妻生活究竟是否合適呢？

　　「阿春……」

　　「哎。」

　　「妳打算就這樣在這裏奉職嗎？」

　　「你呢？你不是也這麼想的嗎？」

　　「雪齋不是說繼續當女偵探會遭殺身之禍嗎？」

　　「這倒早有想過……只是被徹底識破總覺得有點洩氣……」

　　「是的！既然這樣就暫時留在這裏吧！」

　　「不管怎樣，照你說的辦……」

　　「藤吉郎是迷上阿春才打算住在遠江的吧？……」

　　「你說甚麼呀，是阿春迷上男人而放棄了自己的使命……不過，這裏的主人以接待旅客為興趣，只要肯動腦筋，或許待在這裏本身就等於瞭解社會，是個很好的學習機會。」

　　「別拐彎抹角的，說的好聽，實際上是不願和我分離。」

　　「那麼，你討厭跟我在一起啦？」

　　「阿春！」

　　「嗯……」

　　「沒辦法，只好奉職吧。不過，有件事得事先聲明。」

　　藤吉郎伸出雙手，阿春順勢溫柔地投入藤吉郎的懷抱。

　　「你想說明甚麼？在此之前得先說一聲我愛妳。」

　　「不愛的話，能這麼親熱地摟抱妳嗎？」

　　「啊，我真高興。」

　　阿春全身偎依在藤吉郎懷裏，藤吉郎覺得酸甜交加。

　　「我在這裏要一個人頂三個地幹活，妳千萬不要向人透露我會武藝，可以嗎？」

　　「……為甚麼？」

　　「僅幹活這一點，就會引起人們的嫉妒，再加上武藝高強，更讓人嫉恨而仇，必定招災惹禍。而且那種怨恨會波及到妳，我擔心給妳帶來殺身之禍。」

　　「知道了，我有說不出的高興！原來你是為了我才不顯露武藝！」

　　這時聽到有人故意咳嗽，是松下嘉平次送雪齋禪師回來了。

　　但是，不知他們是否已聽到咳嗽聲，二人仍緊緊地親熱地擁抱許久，不肯分離。嘉平次再次悄悄地回到長房的出口。

　　「喂！藤吉郎在嗎？」

　　嘉平次喊一聲後，又故意大聲咳嗽。

　　「嗯哼！……」

無敵對無敵

　　藤吉郎開始在武家奉職了。

　　他不同於其它寄食的商人和野武士，他任松下嘉平次的「年輕侍從」並兼管傭人、侍童以及持紮槍的步卒、拿草鞋的人。

　　阿春是太太身邊的女傭，雖然有時睡在太太那邊，但基本上是回長房休息。

　　不管怎樣，夫婦一起當家臣在松下家幾乎是史無前例。正如藤吉郎所擔心的那樣，他們成了眾矢之的。

　　而且，藤吉郎高材疾足，能力超群，出類拔萃。

　　「喂！……」

　　嘉平次每當有事吩咐時，只要一拍手，話音未落，及時地來到面前侍奉的總是藤吉郎。從夜間的巡視、清晨的清掃、外出購物，到收拾準主人的寢具，確實不畏勞苦，十分周到。

　　也可能由於嫉妒的原因，能見八五郎和那個錢袋腦袋福助已經幾乎不跟藤吉郎說話了。

　　「……那傢伙是個意想不到的叛徒，怎麼能那麼拚命幹呢？如果主人認為只有這樣才算一個勞動力的話，那麼我們所有奉職的人都得累死，非得好好治治他不可。」

　　能見八五郎大肆煽動武藝高強的同夥，而福助更是氣憤。

　　「搶別人的飯碗，不是好東西。無論甚麼活兒或多或少都有額外收入，而他不考慮這些，拚命地白幹……瞧！他來以後我的收入明顯減少。這樣下去，非得給他點厲害嚐嚐，讓他知道歡樂是伴隨著痛苦的。」

　　在這種氣氛下，有一天松下嘉平次要巡視管轄的地段，並去拜訪曳馬野（濱松）城的飯尾豐前守。嘉平次步出大門。

　　「喂！備馬！……」

　　「是，已經為您準備好了。」

　　「怎麼？又是藤吉郎，八五郎不在嗎？」

　　「他剛才去廁所了。」

　　「是嗎？那沒辦法，把槍拿來。」

　　「是，知道了。您是去曳馬野城吧？」

　　「噢！你怎麼知道？」

　　「見您懷裏放一本能樂詞曲書。您視察管轄區以後可能準備去飯尾那裏哼唱一段，娛樂娛樂。」

　　「喂，藤吉郎。」

　　「是！」

　　「何為哼唱，就是唱著玩。唱歌……」

　　「那麼，所謂能樂就是唱歌嗎？」

　　「你以為就是哼哼呀呀的嗎？」

　　「是的。因為主人經常哼哼，我以為是將體內的積存物排泄在外的一種運動呢……」

　　「好了，你是個既勤奮又能說善辯的人，總有一天你會因此遭災難的。」

　　「我心裏早已想過了。」

　　時值春意正濃，從街道遠望，馬込川大堤上成片的櫻花開始悄悄地凋謝。

　　「喂喂！那位先生，問問路。」

　　渡過河，來到眼看要到曳馬野城的地方時，藤吉郎主僕被從對面跑來的三十幾個武士叫住。

　　「這一帶有一位叫松下嘉平次之綱的當地武士，他家在哪兒？」

　　由於對方語調傲慢，藤吉郎見馬上的主人嘉平次面帶慍色，目視他方。

　　藤吉郎突然靈機一動。

　　「殿下是何人？」

　　「我們是遊學練武的武士。松下家住哪兒？你知道嗎？」

　　「哎，遊學練武的武士……找松下先生有何貴幹？」

　　「聽說松下這個人喜歡留各領地精通武術的人寄宿，教家臣練武，我們也想住一段時間教其家臣習武。他家在哪兒？」

　　「我知道但不告訴你們。」由於對方蠻橫無禮，藤吉郎喧笑著說：「松下再有錢也不會留你們這些武藝不高的人寄宿的。」

　　「甚麼？武藝不高？」

　　「是的！」

　　「這個傢伙太高傲放肆。你是說只有武藝高強的人他才肯留住嗎？」

　　「喂，藤吉郎。」馬上的嘉平次規勸，但當時對方的武士已從身旁的年輕人肩上抽出木刀。

　　「好吧，是強是弱讓你的肉體嘗試嘗試。你可以用真槍，來吧！」

　　「喂！」嘉平次再次叫住藤吉郎。

　　藤吉郎在嘉平次的宅內宣稱不懂武藝，一再隱藏自己的武功。因此，在嘉平次眼裏藤吉郎絕不是他們的對手。

　　這裏是馬込橋的橋頭，右邊堤的上方是馬場。

　　「主人，我到馬場的馬棚那邊去看看他們的武藝，去去就來，請您原諒。」

　　嘉平次本來就自己牽著疆繩。藤吉郎打聲招呼便扛起九尺長槍急匆匆地朝空馬場走去。

　　對方一行十分狂妄。

　　「山崎，可不能敗給他呀！」一個武士邊笑邊說：「我們先在這裏休息一下，不必要特意去看。」

　　那人漫不經心地坐在路旁。

　　嘉平次怏怏不快地咂咂嘴迅速驅馬朝曳馬野城奔去。

　　「好，就在這兒吧。」

　　藤吉郎見嘉平次不在場，突然變得大膽起來。

　　「為了以防萬一，先通報一下你的姓名！」

　　「甚麼？以防萬一……別說大話。不過，或許與此相反，說不定是你口吐鮮血爬不起來。有言在先，以此代替祈禱。我們在這休息。他是疋田小伯先生的弟子山崎源八郎。」

　　「名字跟放屁的屁字發音相同。」

　　「你說甚麼，說師父像屁？……真不像話，鄉下佬，你連我師父的名字都不知道。」

　　「對，從未聽說過。」藤吉郎陰陽怪氣地回答。

　　藤吉郎的回答一點不假。疋田小伯是上州大胡的城主，神陰流的開祖，劍聖上泉伊勢守秀綱的姪兒，其武藝名震天下。不過，此事藤吉郎確實不知道。

　　疋田小伯大概是與塚原卜傳匹敵的大武士道家。他們周遊各領地練武歸來，去時僅十三人，但沿途各地都有人懇求入夥，因此增加到三十餘人。

　　不用說，山崎源八郎肯定也是中途加入的劍士之一。

　　俗話說，初生之犢不畏虎。藤吉郎根本沒把這些所謂名流強手放在眼裏，毫無怯弱之感……他滿不在乎地甩掉槍套。

　　「喂！從哪兒開始都行！」藤吉郎落落大方地說。

　　「令人討厭的鄉巴佬，你是哪個流派的？說！」

　　「喂！我的槍呢？」

　　「那麼，你是哪個流派的？」

　　「天下無敵流，另一個名字叫木下流。」

　　「甚麼？天下無敵流？……」

　　「對，如果動真格的，我的槍連晴天白日也能刺穿。你若膽顫心驚，也可以停止較量。」

　　「哼！」源八郎沒再說話。

　　他在想對方是不是瘋子。

　　「好！來吧！」他唰地平舉木刀，藤吉郎也把槍舉到胸前。

　　「你先過來！我不往前衝，只要你一過來立刻給你穿個窟窿。」

　　又是那個目中無人的傢伙在嘻嘻地笑。儘管不是源八郎本人也令人惱怒。

　　「說得好，用長刀砍！」

　　對方步步逼近，唰地把木刀斜著舉起。

　　藤吉郎在那一剎那像蝗蟲一樣飛到後面，急轉身扛起槍。

　　「不許逃跑！站住！」

　　藤吉郎背向對方，朝大家休息的地方跑去。源八郎對藤吉郎產生無名的憎恨，如果不打他的肩膀一下，將更加怒氣難消。

　　「站住！瘋子！」

　　好不容易追上，正想從後面揮刀砍殺之際，藤吉郎乘機向左躲閃，肩上的長槍咔嗤一聲刺中兇猛跑來的源八郎的脛部。

　　源八郎遭受突然襲擊，踉踉蹌蹌地倒向在路邊休息的同伴之中。這時，雖然又揮刀欲砍，但無濟於事。

　　「蠢貨！」不知是誰大喝一聲，源八郎彎曲的身軀向前摔倒在草叢中。

　　大家哈哈大笑。

　　「山崎！你怎麼搞的？」

　　「這樣的話，哪兒都不會收留的！」

　　「輸了，輸了，山崎輸了，勝負已定！」

　　因為大家都在嘲笑自己的同伴，藤吉郎原本應該到此宣告結束的。

　　然而，天不怕地不怕的藤吉郎在大家面前將槍咚地一聲往路上一戳，說道：

　　「怎麼樣？這就是天下無敵的木下流派，還有人想上來領教嗎？」

　　洋洋得意的藤吉郎一邊轉動著眼珠搜巡動向，一邊舔著下唇。一直嘻笑觀戰的人們突然殺氣騰騰。

　　「天下無敵的木下流派？！」

　　「確實如此。所謂無敵，即沒有敵手。如果動真槍害怕的話，用長槍或借給我一把木刀也行。」

　　「你也會刀術？」

　　「是的，刀術也天下無敵，叫閃電流，教你一招怎麼樣？所謂疋田師父，名字像屁一樣的流派，統統不在話下。不是有學好武藝以備後用的急公好義者嗎？」

　　「好！請你傳授一招吧。」

　　「不，我來！」

　　「我來對付他。師父的疋田流派被說成是屁流派，絕不能輕易饒過他。」

　　「你以為他是無知的鄉下佬嗎？可是師父從神陰流研究出的疋田陰流這一新流派的事，他都知道。因此，在不同流派面前絕不能畏縮不前，我上吧！」

　　說著，四、五個身強力壯的武士一齊怒氣沖沖地站起。

　　藤吉郎得意地笑著。

　　櫻花的花瓣在微風中飄飄盪盪地飛過來。

活兵法

　　這次上陣的武士濃眉大眼，身高六尺。

　　武士的鬢角掛著飄落的櫻花瓣，他站在藤吉郎前慢悠悠地揮起木刀。

　　「我叫近藤一無齋，您不是說刀、槍甚麼都可以嗎？」

　　「不錯，您願意用甚麼？」

　　自稱是一無齋的對手，說不出來甚麼地方很像在故鄉中村開鐵匠的加藤清忠。

　　他確實像那個沉默寡言、技藝不高的老實人。

　　「機會難得，請您教我一手木刀吧。」

　　「好吧。」

　　藤吉郎感到對方很親切。他把槍立在松樹旁，接過對方遞來的木刀緩緩地試試刀的重量。

　　即使用這種刀真正對打起來，也總會有一方傷亡。藤吉郎不認為自己會死，對方似乎也沒有這麼想。

　　（這可是誰勝誰負的較量啊……）

　　雖然雙方都相信自己會取勝，但轉眼之間其中一方必將離開人世。交戰的後果雙方十分明瞭，而忽視這一點似乎是人的弱點。

　　（確實不是鬧著玩的，個人之間的勝負，是匹夫、小卒的事，並不是大將真正希望的，我怎麼把這事忘了呢！）

　　對手一無齋是個質樸寡言的人。

　　「我先……」

　　「不，我先來！……」

　　其他人爭先恐後，殺氣騰騰地圍著藤吉郎和一無齋。在這種情況下，不知能否順利脫險？……

　　「請您賜教。」

　　對方拿起木刀，拉開架勢，和藤吉郎保持相當的距離。

　　藤吉郎也有意超越範圍地向後退，他舉起刀，知道有三人轉到自己身後觀戰。

　　（很難應變逢生啊……）

　　藤吉郎考慮再三。

　　「呀！」對方發出奇特的喊聲。

　　「等一會兒！」藤吉郎手提刀尖站立，不知在想甚麼。「實在抱歉。」

　　「你說甚麼呢？」

　　「我實在難以開口，我不能攻擊殿下。」

　　「您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如果退出不就等於您失敗了嗎？」

　　「不、不，那不一樣。從您的臉形到眼睛，從身高到舉止簡直與我故鄉的叔叔一模一樣。我父親去世後，叔叔就承擔起父親的義務，他是我的恩人，所以我怎麼也下不了手攻擊您。真是難以啟齒，希望誰能代替您。」

　　「噢……」對方感到疑惑不解，垂下木刀。「您是說我像您的叔叔，相當於您的父親一樣的叔叔？」

　　「孝是百行之基礎，這句話永生銘刻在心。我擔心萬一失手傷著您，所以決定不和您交鋒。對不起，請換人吧。」

　　顯然對方是個老實厚道的人，似乎自己難以斷定，目光投向夥伴們。

　　「好！我代替他吧！」

　　「啊！師父……」

　　「沒事。他是個很有特性的年輕人，叫甚麼名字來著？」

　　這次站出來的人三十七、八歲，身著武士旅行裙褲，無論穿著打扮還是人品都比其他人高一等，烏黑濃厚的頭髮垂在腦後。

　　「我叫木下藤吉郎。」

　　「在下叫疋田小伯。看來你不僅懂劍術，好像還懂兵法。」他面無怒色，語調平緩。

　　藤吉郎的情緒也隨之放鬆。

　　「兵法……還談不上懂，先生才是內行。」

　　「剛才你巧妙地平息了大家的緊張氣氛，很了不起。為了更加慎重起見，我有言在先，那怕我的相貌酷似已故令尊，在比武場上也不必客氣。」疋田小伯一邊說一邊意味深長地笑著。藤吉郎以哈哈的空笑回報對方。

　　一般人會因藤吉郎的笑聲而感到不寒而慄，疋田小伯自然早已完全看透藤吉郎的心底。

　　儘管如此，藤吉郎仍在逞強。

　　（這位可是意想不到的大人物啊！）

　　世上，越是大人物越不好對付，因為他絕不幹違法亂紀蠻橫無理的事。在這種場合，他擔心弟子會幹出粗暴莽撞之事，有意挺身而出。這種有識之士，絕不是輕而易舉能對付得了的。

　　「不，真不敢當，請先生賜教。」

　　「藤吉郎先生。」

　　「甚麼事？」

　　「您的長相與在下的親人無相似之處。不過，萬一發生誤傷，比如在下的木刀砍傷您的頭、肩的話，請您原諒。」

　　「哈哈哈……不必擔心，即使先生砍傷在下，在下也不會傷著您的。我的木刀與您的皮膚保持一髮之隔，屆時刀會準確無誤地靜止不動，放心地進攻吧。」

　　「對不起，那麼……」疋田小伯從剛才那個虎背熊腰的大漢手中接過木刀，唰地擺出中段姿勢，並嗤嗤地笑著。

　　這時，藤吉郎也感到一絲惶恐不安。

　　疋田小伯雖然在笑，但透視藤吉郎內心的目光卻咄咄逼人，明明知道他沒有殺機，但總覺得好像被一條無形的鎖鏈捆綁著。

　　「我對兵法的深奧意義……」端起木刀的小伯笑眯眯地說：「我不會打倒對手的，我意在防身。因此，在你抓住時機攻擊之前，那怕幾天都沒關係，我以同一姿勢等候。」

　　「噢！……原來是這樣……不，這也符合兵法的規則。」

　　「是想請您教我一手。喂！為了打破我的防守，乘機攻擊吧！」

　　「噢……是這樣。」

　　藤吉郎硬著頭皮應付，對方的防守十分嚴密，無懈可擊，不一會兒，冷汗順著藤吉郎的胳膊滴滴嗒嗒地往下流。

　　「怎麼回事？藤吉郎先生，在你的眼裏我是漏洞百出吧？」

　　「不必說了……漏洞，漏洞，大漏洞。」

　　「我像你祖父吧！」

　　「不，不像！不像任何人！……」

　　「藤吉郎先生！」

　　「您……有甚麼事？」

　　「看來你的兵法也是以防為主啊！」

　　「確實如此，流派非常相似。」

　　「這樣下去，恐怕我們得相持二、三天啦。這不只是個人之間的交鋒，和地與城、領地與領地之間一樣。」

　　「的……的確是這樣。」

　　「重在防備，不主動出擊，但不輕視敵人，這也是治國之道。」

　　「……您說得千真萬確。」

　　「您剛才不是主動要找對手嗎？怎麼忘了？不，是大發慈悲，想教我們一手……」小伯溫和的規勸使藤吉郎全身大汗淋漓。

　　（這是徹底的失敗……）

　　為甚麼舉起木刀的同時沒有果敢地喊一聲「我來啦」呢？！

　　哪還談得上懂多少兵法，是典型的殆誤戰機。

　　藤吉郎在反思。對手疋田小伯像路旁的土地菩薩一樣沉著穩重，而且這個土地菩薩使藤吉郎感到一種奇妙的壓力。他防守自如嚴密，無懈可擊，藤吉郎不知所措。

　　「我來了！」

　　如果現在這樣突然大吼一聲，大家會哄堂大笑的。

　　（好吧，將計就計。既然事已如此，就站到昏倒為止，反正也不必擔心對方轉守為攻。）

　　藤吉郎決定戰略方案的時候，實際上他已感到眼前發黑，時而覺得飄舞的櫻花似乎有半張紙那麼大，雙眼模糊不清。

　　藤吉郎的喉嚨吱吱作響，吸進的空氣冷若冰霜。

　　「喂！」

　　「喂！」

　　正當這時，伴隨著遠處傳來的喊聲，馬從乾燥的大地上飛奔而來，嘚嘚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喂！藤吉郎！」

　　當藤吉郎辨別出來人是主人松下嘉平次時，聽力尚正常，眼睛卻甚麼也看不見了。

　　「真不像話。這位是上泉伊勢守的姪兒疋田小伯先生，我從飯尾豐前守殿下那裏得知後，大吃一驚，立即返回來……簡直無法無天……藤吉郎！」

　　藤吉郎聽到這兒，啪地昏倒在地。

密探之間

　　藤吉郎甦醒的時候，阿春和一無齋坐在枕邊。

　　「他是藤吉郎先生，讓您費心啦。」

　　「嗯……嗯……」

　　藤吉郎甦醒的一剎那，突然想起白天發生的一切，慌忙用被子把頭蒙上。

　　（不能粗心大意地隨便表現出清醒……）

　　阿春在枕邊固然高興，可一無齋也在身旁，藤吉郎感到十分難堪，說不定是膀大腰圓的一無齋把藤吉郎揹回來的。

　　「他尚未完全清醒。」一無齋說：「昏倒是一方面，心中也有煩惱。當小伯先生講到重在防衛、絕不主動挑戰，這是兵法的奧秘時，他的臉色頓時變成鉛灰色。」

　　「因他天生逞強好勝，大概是有些懊惱吧。」

　　「不，但當他說我像親如父親的叔叔時，我大吃一驚……來到這裏與妳偶然相遇更是驚訝不已。」

　　藤吉郎裝作昏迷不醒。

　　「甚麼？」

　　自稱近藤一無齋的武士好像和阿春認識。

　　「真沒想到我的姪女阿春和藤吉郎先生一起住在這裏……這樣一來，緣分把我和藤吉郎連在一起，確實相當於他的叔叔。但棘手的是山崎源八郎也一起來到這裏了。」一無齋的話中充滿困惑。「他形式上是妳的未婚夫，他參加武士遊學習武的目的，實際上是為了找妳。」

　　「小伯先生已決定住在這裏啦？」

　　「是的，你們主人松下嘉平次殿下留他們在這裏住半年或一年，並懇請教家臣練武。小伯先生是有求必應的人，他已答應住下，弟子的住房已分配完畢。在這原本就不大的宅院內，源八郎肯定會和妳碰面的。」

　　（這下可糟了……）

　　藤吉郎在被中屏氣斂聲。近藤一無齋是阿春的叔叔，那個山崎源八郎就是藤吉郎剛才用槍刺傷的男子，是阿春的未婚夫。

　　而且，一無齋說源八郎參加武士遊學練武的首要目的是找阿春。

　　「叔叔！」

　　「您有甚麼好辦法嗎？」

　　「源八郎先生還不知道我是老爺密令的偵探吧？」

　　「不知道，不知道。他以為妳嫌棄他離家出走，是另有所愛。找到妳就等於找到情敵，不殺掉你們二人，有損於武士的體面，有關這一點他一路上再三囑咐，要求我作叔叔的不要干預。」

　　「……討厭的傢伙。」阿春恨得咬牙切齒地說：「如果見到他，我要把事情公開講明？」

　　「怎麼把事情講明？」

　　「我是奉老爺之密令外出的，如果老爺允許他隨時可以殺我，請他拿老爺的手諭來。」

　　「這不高明。」一無齋壓低聲音說：「妳一暴露身分將會出現比源八郎更兇惡的敵人……一旦知道妳是越前的偵探，各方的討伐者都會一擁而上。」

　　「那麼您說怎麼辦好呢？」

　　「所以要周密思考，在此之前妳最好儘量不要靠近東南方那棟長房。」

　　「好！我一定多加小心。」

　　「一會兒藤吉郎先生就會甦醒過來，你們二人好好商量一下，我先回去。」

　　阿春送一無齋到門口，就在她的腳步聲再次沿門庭傳來的時候，藤吉郎在被中吼叫起來。

　　「喂，你精神太緊張了吧？」

　　「哎……呀，真難受，給我點水喝。」

　　「哎，水來了。」

　　阿春抱著水壺走過來，藤吉郎咕嘟咕嘟地大口地喝。

　　「你……」

　　「甚麼事？阿春。」

　　「你這次總算領教了兵法的奧秘。胸懷治理天下大志的人可不能在路上昏倒。禍從口出，以後小心謹慎為重。」

　　藤吉郎默不作聲，表情嚴肅地重坐起來。

　　「阿春……」

　　「甚麼事呀？」

　　「妳面向我，再讓我好好看看妳。」

　　「又以調情掩飾自己。」

　　「不，不是的，我剛才去了一趟極樂世界和地獄，正好遇上閻王。」

　　「嘿嘿……甚麼閻王？是被小伯先生抓住了吧。」

　　「不，不，閻王明確地說，小伯之類的人不久將成為我的家臣。閻王還透露了一件我所擔心的事。」

　　「冷靜點兒，藤吉郎先生，你還在做夢吧。」

　　「是一種神力。閻王在我的耳邊小聲說，你那個叫阿春的女人，最近要到閻王殿來，你知道嗎？」

　　「哎呀……這可不吉利。」

　　「是真話，閻王還說來這以後要拔舌頭。喂！他正在磨拔舌刀，等著妳呢！」

　　「拔我的舌頭？閻王說因為說謊？」

　　「那當然。閻王對我說，她甚至欺騙你這個做丈夫的。在家鄉她本來是有夫之婦，卻若無其事地和你訂婚，巧妙地耍弄你的感情。最近，她將被前夫殺掉，然後到這裏來……」

　　藤吉郎講到這裏，阿春緊咬嘴唇，低下頭。

　　阿春天生聰穎，立刻明白藤吉郎聽到了自己和叔叔的談話。但他為甚麼沒有像平常那樣立刻站出懲罰對方呢？

　　「這是閻王說的，不會錯，妳要有所準備呀，阿春。」

　　阿春突然所問非所答地說：

　　「如果是事實，你打算怎麼辦？」

　　「阿春……」

　　「哎。」

　　「妳趕快逃走，如有緣分一定會再次相會的。雪齋禪師說向東危險，你往西跑吧。」

　　「那麼……你呢？」

　　「我暫時留在這裏磨練自己。雖然原話不是你說的，但胸懷天下者倒在路上實在不像話。能與小伯先生邂逅，是上帝的安排。」

　　「藤吉郎先生……」

　　阿春突然偎在藤吉郎懷裏，兩眼充滿淚水，深感遺憾地仰望著藤吉郎。

　　「閻王說這樣就可以得救嗎？」

　　「噢，妳未婚夫是叫甚麼山崎源八郎吧？他心胸狹隘，在武士之間散佈說非殺了妳不可。」

　　「我們分手後，還會再見面嗎？」

　　「這個嘛……」

　　「你不說，我就不走。我跟源八郎講清楚，讓我們婚配的是老爺，讓我佯裝拋棄丈夫離家出走，作秘密偵探的也是老爺。這一切我阿春都蒙在鼓裏。阿春自己選擇的丈夫是這位藤吉郎先生。」

　　「這使不得，等於自投羅網。」

　　「與其分開還不如死了好。你打算怎麼辦？難道就讓我這樣……也未免太殘酷了，藤吉郎先生。」阿春終於無法控制自己，一邊用衣袖抽打藤吉郎，一邊咧著嘴哭起來。

　　藤吉郎突然站起身來。

　　（好像有人偷聽。）

　　「誰？！」藤吉郎猛然打開窗戶問道。後面井旁的小葉羅漢松沙沙作響。

風雲甲州路

　　疋田小伯和近藤一無齋相對而坐，表情冷淡地聽著一無齋的談話。

　　戶外風和日麗。

　　庭院內，白眼鳥的鳴叫聲悠然動聽。

　　「據說在人與人之間的怨恨中，情敵之恨為最甚。」

　　「是呀！」

　　「情感的糾葛與不畏勞苦的表現引起的嫉怨終於融為一體。今天早晨，大家一起床，有人說要教藤吉郎練武，強行將他拉到樟樹下，狠狠地痛打一頓。」

　　這家的主人松下嘉平次坐在右側的窗邊，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這個年輕人，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嗎？」

　　「是的。前些日子的訓誡好像很徹底，無論誰打他，他都不還手。因此，我想這件事如果到此結束，便可處之泰然。不過，我的看法這還不算完。如果遭暗算，這個年輕人實在太可憐啦，所以我坦誠相告。」

　　小伯輕輕地點點頭說：

　　「主人有何妙計？開除山崎源八郎很簡單，但反而會更加深怨恨。」

　　嘉平次反覆地琢磨著。

　　「把藤吉郎暫時借給我怎麼樣？」

　　「借給先生？」

　　「我想把他帶到甲斐的府裏去，讓他在那兒幹活。」

　　「去甲府？……」

　　「是的。」小伯點頭說道：「我想這件事對今川家沒有甚麼壞處。」

　　「您的意思是……」

　　「因為這是世上眾所周知的事，本人斗膽直言不諱地說吧。現在，窺伺天下者是駿府的今川義元殿下和甲斐的武田晴信（信玄）殿下。」

　　「確實如此。」

　　「然而，他們二人的行為令人費解。義元殿下的夫人是武田晴信殿下的姊姊，而且晴信殿下的嫡男太郎義信殿下的夫人又是駿府的義元殿下的女兒……雖然親上加親，實際上是相互爭奪天下的仇敵。」

　　對方提到義元的名字，忠厚誠實的松下嘉平次不知該如何回答，靜靜地反覆看著小伯。

　　「如有冒犯請原諒。不過，這是三歲的娃娃都知道的事，所以大膽地脫口而出……另外還有一件不大光彩的事。」

　　「甚麼事？」

　　「晴信殿下和義元殿下商定，將晴信殿下的父親信虎入道監禁在駿府城。」

　　嘉平次一聽大為震驚。

　　此事確實人人皆知。據說，晴信的父親是蠻橫無比的暴將，他繼續留在甲府，武田家將喪失家臣和百姓的信賴，導致滅亡，因此其女婿義元採取欺騙手段將他召進城，並監禁在駿府。雖說是戰國時期，兒子和女婿聯合監禁父親，絕不是值得稱讚的事。儘管如此，但當著義元、晴信面誰都閉口不談此事。

　　由於小伯毫不介意地提起這件事，作為今川家家臣的嘉平次當然感到震驚。

　　「你聽明白了吧，兒子女婿的聯合是各有各的打算……恐怕義元殿下想拿晴信的父親作人質。其險惡用心是為奪取天下時，發揮人質的作用。而晴信殿下則認為推出父親可以放心大膽地我行我素，時機一到便將義元……晴信也許在打這個如意算盤。」

　　「令人毛骨悚然，這事已經……」

　　「哈哈……不說這些了。被監禁在甲府的信虎入道還有遺臣……遺臣當中有我的兵法弟子。他們想給信虎入道報仇雪恨，似乎在策劃著甚麼。因此，我想勸戒他們，不要輕舉妄動。能把藤吉郎借給我去當使者嗎？這樣一來，我想藤吉郎不在家期間，你可以設法圓滿地處理善後事宜。」

　　「是這樣，我明白了，那就借給你吧。」

　　「您能當場允諾，十分感謝。請把藤吉郎叫來。」

　　嘉平次心領神會，起身出去。

　　「一無齋，這麼處理可以嗎？」

　　「一切都……」

　　「不，不，圓滿解決人事糾紛也是兵法的需要。藤吉郎外出時，我將努力說服源八郎，那個叫阿春的女子大概不會提出異議吧。」

　　「是的，我好好勸勸她……」

　　這時，嘉平次帶著藤吉郎回來。

　　「小伯先生懇切地說有事想求你，由於盛情難卻，獨自決定，答應了他的要求。」

　　藤吉郎滿臉傷痕、瘡塊，他面帶微笑，爽快地跪在小伯面前。

　　「今天早晨，在生命危險的時刻，多虧您一句話救了我，非常感謝。」

　　「不，絲毫沒有危險。你和他們是玉瓦之別，不與他們爭執是明智的。我有事求你。」

　　「只要是我能辦到的……」

　　「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我想請你作為我小伯的使者秘密去甲府，可以嗎？」

　　「去甲府？！……」

　　「對，全日本，恐怕只有甲州對其他領地的人監視最嚴。這件事非你去不可，至於如何裝扮，由你決定。你願為我當這個使者嗎？」

　　藤吉郎果斷地回答：

　　「只要是小伯先生的事，別說是去甲州，就是去地獄、極樂世界我也在所不惜。」

　　「你答應我啦？」

　　「我去。謝謝您，果然是與兵法有關。」

　　藤吉郎猜透了小伯的用意，突然哭喊，然後又哈哈大笑……

　　庭院裏好像起風了。開始凋謝的櫻花不斷隨風飄落，鋪撒在地面，彷彿下了一層白雪。

離別

　　甲斐是藤吉郎的必訪之地。

　　現主人晴信是八幡太郎義家的弟弟──新羅三郎義光以來的源氏名家，信奉世代相傳的兵法，到此地定居，自報姓名武田，迄今已經十八代，武田家的威勢日益顯赫。

　　武田晴信一面與越後的上杉輝虎（謙信）抗衡，一邊與北条、今川二氏若即若離，極盡兩面戰略的巧妙之能事，虎視眈眈，是個地地道道的看風使舵的人物。

　　大概在窺伺天下的群雄中他是首屈一指的實力派人物。因此，不只是藤吉郎，甚至也是阿春立志探索的對象。

　　藤吉郎拿著疋田小伯的信回到長房。

　　「阿春，我要外出旅行。」

　　阿春取出縫製的衣服，坐在春風送暖的窗邊，飛針走線。

　　「你要外出？你和我一起逃走嗎？」

　　「不，我一個人走。」藤吉郎取出小伯的信給阿春看。

　　「甲州府中，風間松雲洞殿下……這到底怎麼回事？」

　　「妳反過來看看，疋田小伯和先生的名字寫在上面。」

　　「啊……真的。先生……」

　　阿春似乎立刻覺察到事情不妙，清澈透明的眸子死盯著藤吉郎的額頭。

　　「那麼，我一個人留在這兒，等你回來？」

　　「是的。在這期間妳叔叔和小伯先生設法說服山崎源八郎，繼續帶他遊學習武。主人和先生說，目前我留在這裏太危險。」

　　阿春頭也不抬眼也不眨一下。理智地考慮，覺得確有道理。小伯的弟子和源八郎的關係比藤吉郎親密得多，如果源八郎請求他們協助，共同對付藤吉郎，他們是不會拒絕的。松下家的家臣對藤吉郎嫉怨甚深，十分反感，正等待時機，製造事端……

　　但是，阿春深感不安。

　　為甚麼會產生這種感覺呢，其答案只有一個，這是情侶本能的反應，別無其他解釋。

　　那怕是分離片刻都感到心神不寧。

　　「你……」

　　「怎麼啦？哭喪著臉，多難看，這可不像阿春哪！」

　　「帶著這封信就可以平安進入甲州嗎？」

　　「是的。風間松右衛門，即叫松雲洞的收信人，好像在甲府是個了不起的學者，劍術方面是小伯先生的弟子，而且很有能力。」

　　「我所聽到的不是這樣。」

　　「那是怎麼回事？」

　　「武田晴信是個十分謹慎的人，在領地邊境設置三、四道監視網。我擔心你能否平安通過。」

　　「哈哈……」

　　藤吉郎為了安慰阿春那顆流淚的心，勉強笑笑。

　　「妳以為我藤吉郎就那麼愚笨無能嗎？那個叫風間的人，以前是晴信父親信虎入道的近衛大臣，正如妳所瞭解的那樣，晴信欺騙並監禁其父，強行當武田家繼承人，因此，父親的家臣幾乎都被差遣或處罰。聽說只留下風間一個人，晴信讓他給自己當謀士，不許離開自己。有他的信，無論甚麼樣的監視網我都能自由地鑽過去。即使沒有那封信，我藤吉郎照樣……」

　　藤吉郎說到這兒，突然親暱地用手指輕輕地戳了一下阿春的臉頰。

　　「別哭，阿春，我一定給妳帶件像樣禮物來。武田晴信的根性固然要瞭解，兵力、財力、威信、法規也都要進行調查。這樣，不就等於妳去當偵探一樣嗎？」

　　「藤吉郎先生。」

　　「甚麼事？阿春幹嘛嬌滴滴的。」

　　「我不再回越前，為了我你不要去當偵探，幹這行安危莫測。」

　　「噢，對別人是危險的事，但對我藤吉郎來說輕而易舉，不必擔心。」

　　「事情辦完可一定要回來啊！」

　　「妳還擔心我不回來呀，阿春。」

　　「不，不是的。不知怎麼心怦怦直跳……我從來沒有這樣過。」

　　「那是因為妳迷戀藤吉郎吧。」

　　「還開這種玩笑……無論發生甚麼事，我都在這兒等你。」

　　「好，我可能得去半年左右，小伯先生說，三個月後離開這裏向東雲遊，我回來時小伯先生已把山崎源八郎帶走。而後再忍耐一段時間我們會團聚的。」

　　阿春不知甚麼時候將圓潤的肩膀緊緊貼在藤吉郎胸前，神色惶恐不安。

　　或許是一種預感，阿春總覺得好像這次分開，再也見不到藤吉郎啦。

　　「你幾時出發？」

　　「明天早晨，天未亮就走。」

　　「你走以後，不能讓別人知道吧。」

　　「這哪像當偵探的人說的話呀，事情明擺著的。就說昨天早晨他們成群結夥地欺辱我，我因害怕而外逃。」

　　「那如果回來時怎麼解釋？」

　　「當然說一是因為眷戀妳，二是主人心眼好，不由自主地又回這來啦，主人決定還用我當家臣……主人待人熱情、通情達理。阿春，笑一笑嘛！木下藤吉郎最喜歡看阿春的酒窩，全日本唯有妳最迷人，我想臨行之前多看幾眼，喂！阿春……」

　　「好，我笑……我笑，你可一定回來呀！」

　　「哈哈……當然回來，怎麼能不回來呢！……」

　　藤吉郎緊緊地抱住阿春，不由地熱烈親吻阿春那白皙油光的髮際。

山路遇美女

　　第二天清晨。

　　「喂！再把藤吉郎拉到這兒來？大家教他練武。」在馬棚前的大樟樹下，山崎源八郎邊教松下的家臣練劍術邊對男傭福助說道。

　　「叫藤吉郎嗎？我去。」正在一招一式地跟其他弟子學練武術的能見八五郎擦擦汗，攔住福助，主動朝長房跑去。

　　現在最憎恨藤吉郎的就是能見八五郎。藤吉郎未出現以前，他一直以貼身傭人的資格侍奉主人嘉平次。但不知從何時起，藤吉郎成了嘉平次的隨從。

　　因此，八五郎怒火滿腔，特意主動去叫藤吉郎。不一會兒，他氣喘吁吁地跑回來。

　　「山崎先生，事情不妙啊！」

　　「怎麼沒把藤吉郎帶來？」

　　「藤吉郎好像逃走啦。」

　　「甚麼？藤吉郎不見了？！」

　　「是的，阿春看樣子還甚麼都不知道。她說今早一睜眼就發現藤吉郎不見了，他一向起得特別早，可能在哪兒幹活吧……可是找遍城堡，蹤影皆無，據說沒人見到他。」

　　「那可就怪了。」

　　「恐怕是這兩、三天練武練得受不了了吧！」

　　「也許是吧……再等等，不要高興得太旱，也可能到哪兒辦私事去了。」山崎源八郎自言自語道。

　　他早已從八五郎和福助的口中得知阿春住在松下家。

　　當他知道阿春的情人就是使自己在大庭廣眾之下蒙受奇恥大辱的木下藤吉郎時，感到全身血液倒流，心中激起刻骨的仇恨。

　　山崎曾兩、三次躡手躡腳地到長房窺探藤吉郎和阿春的生活實態。雖然詳細的談話內容聽不太清楚，但二人的柔情蜜意，使他心如刀割，醋意大發，開始切齒般地嫉恨。

　　（等著瞧吧！藤吉郎！）

　　本來早該大解八塊的姦夫淫婦……源五郎恨得咬牙切齒，但煩惱尚未縱容他動手。

　　隨著對藤吉郎憎惡的加劇，對阿春的戀慕之情越發強烈，對阿春的戀慕越強烈，對藤吉郎的仇恨越深。這種奇妙的惡性循環，一直困擾著山崎源八郎。

　　他目前的身分是松下家的食客，疋田小伯的弟子，而且食客擅自殺害嘉平次的家臣是天理所不容的。

　　唯一的辦法是通過疋田小伯說明情況，請松下嘉平次解雇藤吉郎，然後再幹掉他。但他不敢跟師父小伯面談。

　　「……那種事，忘掉它吧！」源八郎斷定豪放清廉的小伯肯定會回絕他。

　　源八郎一計不成，又生一計，企圖煽動松下家的家臣，藉練劍之機，打斷藤吉郎的胳膊和腿。

　　這樣一來，藤吉郎便因喪失勞動力而被解雇，到那時追出城堡便可當機立斷，源八郎暗自盤算著。

　　然而……

　　覺察空氣險惡的藤吉郎現已逃走。據說阿春醒來之前就走了，那麼，可以推斷他離開長房的時間是四點左右。

　　現在已近八點，大約離開四個小時，走出二十公里了。

　　畜生，行動真快！源八郎想到這裏，深感懊惱。然而，使他快慰的是阿春沒有走，源八郎胸中掀起一股錯綜複雜，難以平息的波瀾。

　　「那麼，阿春一無所知，仍然在長房嗎？」

　　「是的，早飯時間已到，正忙著準備餐具。」

　　「好吧，再等一會兒，到中午再不回來的話……」

　　他一定是溜之大吉了。山崎源八郎邊思考著阿春的事……邊用竹刀啪地猛擊樟樹幹一下，獨自呆笑著。

　　藤吉郎逃之夭夭，源八郎固然氣憤懊恨，但想到阿春與自己近在咫尺，是再高興不過的事了，甚至激動得自感難為情。

　　※※※

　　這時，藤吉郎已穿過曳馬野以北三里處的引佐村落，沿著長篠道飛奔向前。

　　當然藤吉郎並不是乘阿春熟睡之際出走的。他背上滾來盪去的飯糰，是阿春親手做的，而且全身沁透著阿春的深情厚意。這一切足以證明。

　　「真奇怪……」藤吉郎不時地抬起袖子，嗅嗅殘留在腋下的阿春那女人特有的氣味，並對著井伊谷的山脈自言自語道：「真沒想到，女人竟如此令人銷魂動魄。」

　　女人具有一種奇妙的蕩人心魄的魅力。稍一疏忽，她便可使男子志喪魂失，全無男子漢的傲骨。難怪有些男子為得到女人而生存，為女人神魂顛倒。

　　松下家的人們也不例外。表面上他們想儘快地成為一名合格的武士，實際上是想儘快娶妻成家，享天倫之樂。這種想法像壁虱一樣牢牢地纏住不放。

　　「這樣一來，我必須認真思考……」

　　藤吉郎嚴肅地自言自語。突然一種空想捕捉著他的心。如果正巧這裏有徹底瞭解男女之間秘密的人，以為這是胡作非為，那該怎麼辦呢？

　　「這完全是胡思亂想。」

　　為使武田晴信言聽計從，必要時獻上一美女，結果將會怎麼呢？

　　如果這一美女以她那迷人的嬌姿媚態，博得對方的歡心，與此同時，肩負起偵探、刺客、同謀等角色，武田家究竟會如何呢？

　　為女人傾家蕩產，城破國亡，不乏其人。

　　「由此可見，在女人面前萬萬不可粗心大意。我的阿春是例外吧。」

　　藤吉郎自言自語地走在從陣座嶺到淺間山這段路上，心莫名其妙地怦怦直跳。

　　「……我的阿春大概不是這種人吧……」

　　藤吉郎反覆思考，懷疑感掠過心頭。自己對阿春從沒有放鬆過警覺嗎？

　　無論是誰，如果認為自己的女人是敵方奸細，就不會上當受騙了。錯誤往往發生在沉湎陶醉之中，堅信唯有自己的女人最……因而無限溺愛……

　　「儘管如此，阿春！我絕不懷疑妳。因為我還很貧窮，即沒有家產可蕩，也無城堡可傾，更談不上國破山河碎。」

　　或許只有貧窮的人才能得到真實的、美好的戀慕和愛情。

　　「假如我成為一國一城之主，徵集希望享受榮華富貴、渴望成為我妻子的女人進宮選美時，我還是選阿春。阿春！妳確實是塊美玉。」

　　右側小河流水潺潺，陽光透過樹木淡綠色的嫩葉照射在小河上，形成不同顏色的條紋。

　　離開松下城堡大約走了近二十四公里路。訓練有素的腳板毫無疲倦感，只是覺得口乾舌燥。

　　離午飯時間尚早，但還是想吃一個阿春親手做的飯糰再走……藤吉郎趴在河邊喝水。

　　這裏是遠離人煙的荒山野嶺，清洌的河水涼得刺骨。用手捧起來喝，喝了又再捧一次，當發現映在河中自己的尊容時，忽然聽到有人叫喊。

　　「叔叔！」

　　是少女的聲音，聲音清脆響亮，宛如山裏的精靈在叫自己。

　　「叔叔，你熟悉這一帶的山路嗎？」

　　冷寂荒涼晚春的山路──藤吉郎已下定決心踏上這一征途。此時，忽然聽見喊聲的他驚訝地站起，回頭一看，是位少女。

　　「哦？！……奇怪！從哪兒冒出來的？」

　　「哦？……甚麼事？碰到蛇之類的東西了？……」

　　藤吉郎瞪大眼睛，半開玩笑地說，心裏覺得納悶兒。

　　「聽說這一帶經常有老狐狸扮裝美女出沒，今天果真出現在我面前，真意想不到。我可不是普通人哪！」

　　一個十來歲的女孩，腳下踏著乾燥的紅土路上的嫩草……她像皇宮裏的娃娃一樣漂亮，身旁沒有旅伴。

　　「啊！叔叔不是普通人嗎？」

　　「那當然，我像猴吧。」

　　「啊……」

　　不知是從天而降，還是由地而生，女孩瞪大眼睛，好像有點恐懼。

　　「您這麼一說，還真像猴。」

　　「妳說我像猴？真坦率。」

　　「是的……叔叔真的是猴嗎？」

　　「當然。連綿起伏的群山後面，有座鞍掛山，我在那裏住了一千多年，是個神通廣大的猴。」

　　「哎呀……」女孩又一次驚訝地瞪大雙眼說：「這麼說，這一帶的山路您全清楚啦！」

　　「當然清楚。哪座山有多麼兇猛的狐狸，哪座……我全一清楚。」

　　「是嗎？那太好了。」女孩放心地長出一口氣，然後轉身高喊：「姊姊！這個叔叔不是人，是猴子。我叫您猴先生可以嗎？」

　　藤吉郎再次感到驚愕，追蹤女孩的視線。

　　「聽說您是猴？！」

　　在離開山間小路不遠的青岡櫟的嫩葉下，一個身著色彩鮮艷服裝的人影在閃動。

　　「妳說甚麼呢？不懂禮貌，我們不是旅伴嗎？」

　　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看看藤吉郎，狼狽地低下頭。

　　藤吉郎再次悄悄地仔細觀察，姑娘們穿的雖是草鞋，但不是山裏人的打扮，也沒有山裏人的潑辣勁兒。

　　特別是姊姊，皮膚細嫩光潤得無法形容。春光明媚，陽光透過嫩綠的樹葉照射在她身上，顯得更加婀娜，嬌美欲滴。

　　「姊姊，他不是普通人，這是他自己說的。他具有神力，是一千多年的猴子……猴子叔叔，您是由猴子變成人的吧？」

　　女孩向藤吉郎搭話，女孩的姊姊使藤吉郎魂不附體。她好像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身體柔軟得幾乎要融化似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姊妹倆為甚麼要到這遠離村莊的山裏來呢？……」

　　「對不起。」

　　姊姊面帶嬌艷的羞澀再次從遠處向藤吉郎鞠躬道歉。

　　「阿渚把旅行當成童話故事，您別生氣。」

　　「沒關係，是猴子，這是我自己說的。」

　　「妳瞧，姊姊，猴子也能變成人。而且他說對這裏的山路瞭如指掌。」

　　女孩在前面走，藤吉郎幾乎是無意識地靠近姊姊。

　　「可愛的妹妹叫阿渚？」

　　「是的，我叫千鳥。」

　　「嗬，阿渚、千鳥，這麼說是生在靠海的地方啦。」

　　「是的，生在泉州堺港的城鎮。」

　　「堺港的城鎮……知道了！堺港是日本一流的港口，聽說南蠻人（從室町時代到江戶時代，指在東南亞的殖民者葡萄牙和西班牙人）、南蠻船都來此地進行貿易。生長在商業城鎮的人，才能穿著入時，裝束典雅華貴。千鳥和阿渚準備到哪兒去呀？」

　　「去甲斐的府中。」

　　「甚麼？去甲斐？！就你們兩個人……」

　　「不是。」姊姊千鳥突然眉頭一皺，搖搖頭說：「本來和父親一起去，但父親被野武士叫去治傷，到現在沒回來。」

　　「越聽越糊塗了……妳父親是醫生？」

　　「是的……」阿渚回答說：「說是父親，實際是養父。對吧，姊姊。姊姊和我都是父親要來的。父親叫減敬，是醫生。看病、治療創傷、針炙樣樣都行。」

　　「當醫生的父親為甚麼帶著養女去甲府呢？」

　　「聽說甲府的閣下叫武田晴信。」

　　千鳥的羞怯神色不知不覺地消失，以信賴的目光靠近藤吉郎。

　　「確實叫武田晴信，是個了不起的大將……」

　　「奉閣下之命赴甲斐。據說甲府缺少名醫，無論如何非要父親去不可。」

　　藤吉郎不由得恍然大悟，總算弄清了其中的奧妙。

　　晴信（信玄）從文化先進的堺港城鎮招聘醫生，醫生當然想帶女兒去長住。

　　「既然這樣，應該有隨從送行啊！不會只你們三個人吧？」

　　「是的，有兩個送行李的。就怪他們，他們說走山路有野武士，不但行李物品不安全，甚至生命也難保，不知他們逃到哪裏去了。」

　　「甚麼？隨從帶著東西逃走了？」

　　「是的，三天前就不見了，只剩下我們三人。今天早晨，父親又被拉去看病，一直沒回來。」

　　千鳥說著，在嫩綠的樹葉反射下，翡翠般的淚珠在眼眶中滾動。

　　藤吉郎抱著雙膊，不由得低聲歎息。

風雲山城

　　「妳父親究竟被甚麼人，帶到哪兒去了？」

　　藤吉郎一問，千鳥伸出白嫩的手指著父親的去向。

　　「對方的長相我們沒看見，是父親先發現他們的。父親讓我們藏在青岡櫟下等他回來，他一個人跟著到岩石後面去了。」

　　「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去看病？」

　　「確實是看病。後來，過了一會兒父親回來說野武士中有傷員，為他們治療一下，馬上回來，並帶走了裝有貴重藥品的小行李包，從那以後再也沒回來了。」

　　「會不會還在岩石背後呢？」

　　「我們去看過，對面是一片雜木林，連路都沒有，當然更不會有房屋。是這樣吧，阿渚……」

　　「是的，以為甚麼東西掉下來，可是一看又甚麼也沒有……猴子叔叔，父親肯定被綁架了，被住在碧藍色的天空深處的狡猾青鬼……」

　　「嗯，也有可能。」

　　「叔叔有神力，把父親從青鬼手中救出來吧。然後帶我們去甲斐的府中，您認識路。」

　　「阿渚又胡說八道……」姊姊千鳥擔心藤吉郎會生氣。

　　「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我們是進退兩難，根本不認路。」

　　藤吉郎立刻計上心來。

　　單獨赴戒備森嚴的甲斐困難重重，如能與大將晴信邀請的醫生家屬結伴前往，對藤吉郎來說是天賜良機。

　　「好，我給妳們帶路！我的目的地是信州，但我不能丟下妳們不管。正好我還沒去過甲府，從今天起我陪妳們……算作隨從繞道去甲府吧。」

　　姊姊千鳥突然雙手合掌叩拜藤吉郎。

　　「真的嗎？您有要事在身……」

　　「我不會說謊的。我們離開這裏妳父親回來怎麼辦？……」

　　「這不必擔心。」千鳥回答說：「在青岡櫟的樹幹上寫明：『先走一步，去甲斐。』……父親說如果出現萬一就這樣做。」

　　「是這樣，事先已商量好了。連筆墨盒都帶來啦？好吧，我給妳削樹幹，還是妳自己寫好。」

　　藤吉郎拔出匕首，削掉一小塊樹皮，千鳥唰唰地寫幾行字。

　　「我們出發吧，午飯也吃完了。」

　　「好吧。還剩三頓乾糧，兩天之內走到有人家的地方……還有一點銀子。」

　　「我們走吧！」

　　藤吉郎感到旅途非常快活。前面還必須經過幾道關卡，一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最容易引起懷疑。現在的旅行不但有兩個女孩為伴，而且甚至可以借用武田晴信這塊招牌……

　　「猴子叔叔！」

　　「甚麼事？阿渚，累了讓叔叔揹妳吧！」

　　「不，我還不累，最前面的那座山是甚麼山？」

　　「那個嗎？那是船著山。至於為甚麼山中之山叫船著山，我就不清楚了。」

　　「船著山，我懂了，肯定是天上的鳥船曾到過那裏，對吧？叔叔。」

　　「可能是吧。天上的鳥船……」

　　從船著山的右側向竹輪走，不久，眼前出現夕陽映照下的河流，遠遠可以望見位於河對岸鳳來寺山下的長篠城的城頂。

　　那裏是菅沼伊豆守和其子新三郎正貞的城。

　　他是所謂的山家三方眾的成員之一。從城的格局看與其說是城郭，不如說是山寨，那裏是大野川和龍澤川的匯合處。因此南臨懸崖峭壁下的河流，北面是與山相連的要衝。現在究竟是屬於今川家的勢力之下，還是武田家的勢力之下，藤吉郎也不瞭解。

　　「猴子叔叔！那邊山林之間有房屋！」

　　「老是叫猴子叔叔，真拿妳沒辦法。那是有名的鳳來寺，從前有一個叫利修仙人的人修建的。據說在這個領地的七個佛堂居第一位……明天我們上去玩玩吧。」

　　但，阿渚並沒有聽他的解釋。

　　「姊姊，有一隻金烏鴉從寺上飛起，一定是八咫鴉。」

　　「哎呀，在阿渚的眼睛裏一切都是童話世界。」

　　「沒錯，肯定是八咫鴉。哎呀，太累了，猴子叔叔，揹我一會吧。」

　　「哎呀，那麼大還讓人揹！這樣的話，得在長篠附近的村莊投宿。來吧，我揹妳。」

　　藤吉郎將背朝向小女孩。

　　「誰在那兒？」

　　隨著喊聲，五、六個武士模樣的魯莽漢從前面的草叢中出來。

　　他們手中拿著大竹槍，滿臉鬍鬚，嘴邊吃得胖乎乎的，長長的刀柄像是用藤蔓之類的東西纏得亂七八糟，似乎沒甚麼實用價值。

　　「是甚麼人？請通報姓名！」

　　藤吉郎故作鎮靜地揹著阿渚，然後仔細地觀察他們的相貌。

　　一共六個人。

　　他們以銳利的目光，互相交流，點頭示意。

　　「妳是減敬醫生的女兒嗎？」

　　千鳥答道：「是，是他的女兒。」

　　「那個揹著的女孩是妳妹妹？」

　　「是……是的。」

　　「揹妳妹妹的男子是甚麼人？減敬說只有兩個女兒迷失了方向。」

　　年齡最大的連鬢鬍子，三十四、五歲，將視線集中在藤吉郎身上。

　　「把孩子放下！」

　　「讓我放下孩子？我是她們的隨從。」

　　「少囉嗦，把孩子放下！我們要帶她們進城，素不相識的人不能去，這是老爺的命令。」

　　「老爺……這麼說你們是長篠城的人啦。」

　　「無可奉告！把小姑娘放下！」

　　「這就難辦啦，怎能把一個活潑可愛的小姑娘交給一個來路不明的人呢！我是她們的家臣。」

　　「甚麼？家臣？！……」連鬢鬍子的男子說：「不可能有甚麼家臣。可疑的傢伙，眼神都不對。……好吧！你不放下，我有辦法讓你放下。」

　　連鬢鬍子下令，背上的阿渚，尖叫著拒絕。

　　「不，我不下去。別靠近我！」

　　千鳥換手拿竹斗笠，來到藤吉郎前，似乎是在保護他。

　　「聽你的口氣，我父親減敬好像在長篠城裏。」

　　「無可奉告。主人沒有給我們這項任務。」

　　「這就怪了……父親不在那裏，我們不能跟你們去。父親再三囑咐我們，不能跟身分不明的人走。」

　　藤吉郎嘿嘿地笑著。

　　沒想到千鳥是位機敏善辯的姑娘。一群強盜似的武士感到窘促，面面相覷，而後悄聲商談甚麼。不一會兒，連鬢鬍子轉向千鳥。

　　「妳父親確實在城內。我是受減敬之託、老爺的命令前來迎接妳們姊妹倆的。」

　　「我明白了。當時父親沒跟你說嗎？傭人逃亡，我們正感到發愁、束手無策的時候……」

　　「是這麼說的。」

　　「其中的一個傭人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又回來啦。妹妹提出讓他揹一段路，有甚麼大驚小怪的！」

　　藤吉郎又嘿嘿地笑起來。

　　「有甚麼可笑的！令人恐懼的傢伙。」

　　「不，我完全是按小姐的要求辦事。我是猴子，叫藤吉，從前有個叫桃太郎的勇猛武士，桃太郎有個家臣叫猿吉，你知道嗎？猿吉還嘿喲、嘿喲地『拔河哪』！」

　　「幹嘛說這麼多廢話！」

　　「我是那個猴的子孫，對嗎？阿渚。」

　　「是的。他是猴子叔叔，如果不讓他跟我們一塊走，我們就不去。」

　　連鬢鬍子聽後，直皺眉頭，感到納悶兒。

　　「那好，如果他冒充家臣，真相大白後再殺他也不遲，讓他一塊去吧。」

　　藤吉郎和千鳥不由得放心地交換一下眼色。

人質政治策略

　　藤吉郎意外地來到被稱為這一帶的秘境的長篠城，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能有見識這個大戰國的宿命。

　　長篠城是個巨大的山寨，與建於平地的城郭風格完全不同。

　　一條隨時可以切斷的窄細的吊橋，掛在大野川的峭壁上。渡過吊橋是劈山開岩而築的野牛城郭，宛如畫中的酒吞童子的石窟，獨具特色。由此向裏是山寨的中心部份，堅固森嚴。彈正城郭與中心部份並列，向西展開。葫蘆城郭沿河川而築，向東北延伸。

　　這裏是武士的住宅。人們印象中的武士總是質樸、俠義。而居住在這裏的人們的體態、打扮，使人難以判明他們是強盜、野武士，還是武士、獵師、農民。

　　山寨所佔據的位置十分險要，固若金湯，確實堅不可摧。儘管如此，山寨深處仍充滿血腥的戰國氣味。

　　藤吉郎背著阿渚穿過野牛城郭，被帶到中心部份的後庭，在一座大煞風景的房前與姊姊倆分手。

　　「家臣留在這裏等著！」那個連鬢鬍子說完陪著兩姊妹走了。

　　來到這裏已經無法掙扎，只有老老實實地等待。阿渚、千鳥肯定會巧妙地保護他。

　　姊妹倆的養父減敬為甚麼會被帶到這裏來呢？

　　或許這裏的家臣發現減敬時，減敬以為他們是野武士，並告訴了姊妹倆。藤吉郎一邊這樣思考著一邊爭取時間偷偷地觀察這座奇妙的山寨。

　　現在藤吉郎住的雖然是遠離房主的單間；前面突向龍澤川的絕壁，背後是多層環繞的中心部份的迴廊，如果在此遭受不幸，確實插翅難逃。

　　（山寨設計得相當巧妙啊……）

　　太陽早已落山，西面的河原上空星光閃爍。

　　（今晚我可以舒舒服服地休息啦。）

　　藤吉郎大略地觀察一下周圍的情況，大膽地躺在木板房的中央準備睡覺。

　　這時，院前的套廊下出現一個人影，不知何時進來的。

　　「您就是救我女兒的藤吉郎先生吧。」

　　他肯定是減敬。

　　藤吉郎驀地跳起，銳利的目光直射對方。

　　對方背向殘陽餘輝，看不清臉，明顯地看出身材細長。

　　「我是那姊妹倆的父親，我是來向您致謝的。」

　　藤吉郎突然一驚。

　　「不必謝，逃走時帶走的行李物品……我想千鳥都對您說了吧！」

　　對方低聲笑笑。

　　「您也是重任在身的人吧，您的臉這樣告訴我的。」

　　「啊？！」

　　「不必驚愕，說實話我知道您不是一般的平民百姓，也就放心了。」

　　「這麼說，現在您遇到甚麼困難了。」

　　「是的。」對方意外誠實地點點頭說：「確實很棘手。我坦率地告訴您吧，我相信您會幫助我的，你的相貌使我相信這一點……」

　　說著，他環視周圍，蹲在藤吉郎身旁。藤吉郎屏住呼吸注視著對方。

　　藤吉郎依據第六感斷定對方不只是一般的醫生，他是以行醫為名，收集各個領地情報的偵探，或是有其他類似使命、野心的人。

　　「聽說您是藤吉郎先生……」

　　「聽說您是名醫減敬先生。」

　　「對，我不是日本人。父親是明朝人，從小跟父親到堺港，後來一直住在那裏，繼承父業當了醫生。」

　　「一定是奉武田家之命，到甲府去吧。」

　　「對，中途被抓到這裏，陷入困境。」

　　「是嗎？甚麼困境？……」藤吉郎探出身體，減敬再次小心翼翼地觀察周圍的動靜。

　　「不會有人偷聽吧。」

　　「您放心，我的耳朵特別尖，仔細一聽，幾町遠針落地的聲音都逃不過我的耳朵。」

　　「我告訴您……」對方流露出安心的神色說：「一開始我把這個城的武士當成強盜、野武士……他們說同伴受傷需要治療，我信以為真。」

　　「這麼說，他們騙了您？」

　　減敬點頭說：

　　「受傷的是個可憐的人。」

　　「可憐的人？……」

　　「是這個城堡的嫡男菅沼新三郎正貞殿下的太太，她還很年輕。」

　　「噢，他們為甚麼不坦誠相告，把她帶來呢？」

　　「在這裏不能吐露真情。這位太太不久將被作為人質送交甲府的武田家。」

　　「是這樣……那麼，這個城也是在武田家的控制之下？……」

　　「應該是。我一切都坦率地告訴您，事後你如不答應，就休想出這個城……我想你也不可能出去。我毫不隱瞞地坦白地說出來……」減敬口氣略帶威嚇，然後又說：「我絕不是帶甚麼特殊使命赴甲府的。」

　　「噢……」

　　「最近一兩年一直侍奉晴信公，現想找個機會到駿府今川家去。」

　　「減敬先生，我也想直截了當地問一下，您去駿府的目的是甚麼？」

　　「晴信公的父親信虎入道殿下被監禁在駿府，我是以御醫身分應邀前赴駿府的，你明白了嗎？我這個御醫不是為了給信虎入道治病的……」

　　「啊？！那麼，是去毒害他！」

　　「噓！……我對你毫不隱瞞。因為必須坦誠相告，你可以這麼認為。信虎入道的兒子晴信公不久將進京實現掌管天下的宏願。因此，成為今川家人質的父親，給他的性請他離開人世。這樣一來，今川家的勢力將居於晴信公之下……晴信公大概是這麼謀劃的，這是我減敬的推測……總之，我是因此而受聘……我自己也這麼認為。出現萬一，我減敬也需要人質。用黃金解決不了的情況下，留下人質便能說服對方。這是戰國的習慣，為此，在堺港買了兩姊妹。」

　　「買來的？……」

　　「是的，其容貌在堺港一帶也是數一數二的。然而，我必須將她們作為人質……」

　　「這又是為甚麼呢？」

　　「這個城必不可少的新三郎的太太，在我來之前，已經果敢地自殺。」

　　「就是那個要交武田家作人質的太太！」

　　「是的……」

　　「那位太太本來就有心臟病。她是這一地區的山家三方眾作手的城主奧平氏的小姐。體弱多病的太太聽說自己將被送作人質，為了給戀戀不捨的丈夫留下思慕之情，勇敢地刺喉自殺身亡，年齡僅十八歲。」

　　藤吉郎不由得以驚訝的目光凝視減敬。他為了保存自己不惜買來容貌秀美的兩姊妹，減敬的眼裏也佈滿淚珠。

　　這淚珠究竟意味著甚麼呢？……

　　「話說到此，你該明白了吧。我並不是一時疏忽露出在這裏等待迷路的女兒，而是為了儘快脫身。這對喪失事關重要人質的城主來說，簡直是上天的救助。因此，立刻派人將姊妹倆接進城。而且他一眼就看中了姊姊千鳥，正巧可作新三郎太太的替身。只要我說聲不字，就別想出這個城。他一開始就是這麼謀劃的。」

　　藤吉郎依然深刻地盯著減敬。

　　現在，藤吉郎明白了。

　　武田家要求長篠城的菅沼伊豆守將自己兒子新三郎正貞的新娘送往甲府作人質，如不應允將遭毀城之災。

　　而且，據說那位太太是作手奧平氏的千金。將奧平氏的小姐送作人質，說明菅沼和奧平都沒有背叛武田家。大概老謀深算的晴信就是這麼設計的。

　　然後，重病在身的小姐感到與丈夫生離死別，悲痛難忍，自殺身亡。

　　武田家知道小姐自殺後，一定會提出更高的要求，指令送更讓人進退兩難的人質。

　　因此，菅沼伊豆守為了擺脫困境，花言巧語蒙騙對方，想以減敬買來的姐妹冒充新三郎的太太送往甲府。

　　「因此……」藤吉郎咕嚕嚥口唾沫，然後說：「減敬先生，你同意讓千鳥小姐去當替身了？」

　　減敬有氣無力地點點頭說：

　　「不同意我就得葬身於此。」

　　「千鳥小姐知道了嗎？」

　　藤吉郎焦急地問，減敬搖搖頭。

　　「其利害關係不好從我口中說出，所以我只好坦白地向您交待，決定冒名頂替後，還得對她進行一些基本訓練，在此期間，我們出不了城。我想請您跟她談談，是關係到父女三人性命的大事……」

　　「哎！……」藤吉郎從內心深處發出唉歎。

　　減敬說是關係父女三人的性命，忽略了藤吉郎。既然藤吉郎作為傭人進入這座山寨，絕不會有不同命運。

　　「是嗎？就是因為這個才……」

　　不知不覺，周圍已一片黑暗，東方的天空升起初七的月亮。

扭曲的戀慕

　　阿春呆呆地坐在窗邊，仰望天空。

　　春去夏來，梅雨過後的天空像染的一樣湛藍，清澈漂亮。蟬聲悅耳，沁人心脾。

　　（他已經走了快三個月啦……）

　　藤吉郎走後，阿春發現自己已有身孕，孩子的父親藤吉郎還不知道。

　　阿春既高興，又感到不安。

　　阿春心中暗想，屈指計算著。她知道藤吉郎絕不會作無謂的犧牲的，差不多該回來啦……

　　疋田小伯的弟子山崎源八郎也住在松下嘉平次的宅院內，因此，阿春一直擔心受怕。

　　山崎源八郎成為阿春的未婚夫，完全是原主人一手策劃的。源八郎以為藤吉郎是拋棄阿春出逃，自那以後，一有機會便來糾纏。

　　「……我打算原諒妳，我們一起回故鄉吧？」他固執地反覆說這件事。

　　每當這時，阿春總是含糊其詞，支支吾吾地搪塞著說：

　　「……雖然藤吉郎棄我而去，但這家的老爺救了我，我不能知恩不報，還得在這裏多侍奉他……」

　　阿春總是以種種藉口與對方周旋著，疋田小伯也到了該帶源八郎離開這裏的時候了。

　　（小伯先生、主人、叔父近藤一無齋都支持我……）

　　不管源八郎怎麼瘋狂地折騰，只要自己心中想著藤吉郎就不會出問題。

　　（當藤吉郎先生知道我有孩子的時候，他會高興嗎？是甚麼樣的表情呢？……）

　　阿春停下手中的針線活，呆呆地想著。

　　「阿春小姐在嗎？」

　　冒冒失失地闖進門庭的是恨透藤吉郎的傭人，能見八五郎。

　　「噢，是能見先生嗎？」

　　「確實是能見。今天可不是山崎源八郎先生派我來的，別哭喪著臉。」

　　「並沒有不高興呀！」

　　「阿春小姐，看得出妳一直在迷戀藤吉郎。他丟下妳自己逃走，是個冷酷無情的人，妳還沒有死了那份心嗎……」

　　八五郎說著，裝腔作勢地坐在第二道門的底框上。

　　「今天是來給妳報喜的！」

　　「報喜？」

　　「妳心目中最討厭也是最怕的山崎源八郎先生決定馬上離開這裏……瞧瞧，妳的神態立刻顯得明快啦。」

　　「淨開玩笑……哪有的事，胡言亂語。」

　　「不是胡說。小伯先生決定今天離開這裏回故鄉武藏，決心獨樹一幟。」

　　「啊？！是真的嗎？」

　　「我不會說謊的。現在已開始準備行裝，妳最好也去送送，而且……」八五郎壓低聲音說：「山崎先生要求留在這裏，但被小伯先生狠狠地訓了一頓：武藝尚未學好，就想遷心於他，打算幹甚麼？扛槍來！不許離開我！」

　　「啊！先生這麼說的？……」

　　「妳高興了吧，說不定小伯先生知道山崎先生戀慕妳的事。總之，小伯先生、一無齋先生、山崎源八郎都準備出發，我是來給妳通風報信的。」

　　「謝謝！」阿春急忙整理膝上的針線活，然後說道：「是馬上出發嗎？」

　　「片刻之後吧。主人命令準備告別酒宴，正等著呢，大概還得飲酒告別。」

　　「我屆時到門口去。」

　　「那好。」

　　八五郎點頭站起。

　　「還有一件事……但……還是不告訴妳為好……」

　　「甚麼事呀？存心弔人胃口……」

　　「聽說有人在新居宿見過藤吉郎。」

　　「啊？！藤吉郎先生，他……」

　　「瞧妳這個樣子，顯然思念得如醉如癡，一片真情，難道不是他拋棄了妳嗎？」

　　「所以……所以我憎恨他。」

　　「你不但毫無憎恨之意，而且恨不得馬上飛到他的身邊，投入他的懷抱。哎，女人就是難以捉摸。我再打聽一下消息來源，如果他確實在那裏，我會悄悄地給妳送信兒來的。山崎源八郎走後，就把我當成朋友吧。」

　　「謝謝，我只是想說句怨恨他的話。」

　　阿春不會輕易地讓他知道真相的。八五郎的態度令人費解，似乎話中有話。

　　「半小時後我到門口去。」

　　八五郎若無其事地走了。

　　外面，夏天的太陽火辣辣地熱。

　　八五郎搧著扇子，面目表情陰陽不定，嗤笑著繞路朝馬棚方向走去。

　　疋田小伯率弟子一行離開這裏是事實，並為他們準備了三匹馬。

　　兩匹馬馱運行李物品，另一匹供小伯騎用。

　　八五郎繞過去看看馬匹的準備情況，然後直接向那棵大樟樹下走去。

　　「怎麼樣？好像很順利。」

　　行裝準備就緒站在大樟樹下的人，正是製造事端的山崎源八郎。

　　「一切準備停當。」八五郎壓低聲音，朝源八郎笑笑。「儘管如此，阿春還是極端討厭你……」

　　源八郎沉默不語，死盯著樟樹枝。

　　「我一提到藤吉郎，她恨不得馬上見到他。」

　　「那當然啦，正愛戀得發瘋。」

　　「好吧，就定在我離開這裏兩小時之後，怎麼樣？全拜託你了。出發兩小時後，我離隊返回，相會地點，天龍川西岸。」

　　八五郎胸有成竹地拍拍胸脯。

　　「如果出現萬一，我協助你的事請在主人小伯先生面前保密……」

　　八五郎說完，啪啪地在胸前搧著扇子，裝模作樣地朝正房走去。

　　山崎源八郎仍然靜靜地仰望大樟樹的綠葉思考著。附近枝頭上的蟬沙沙地飛去。

惡緣

　　疋田小伯於上午九時左右，率領近藤一無齋、山崎源八郎一行三十餘人，聲勢浩大地離開松下嘉平次的頭陀山城堡。

　　武士作為劍客，大張旗鼓地雲遊練武宣告結束。對於戰爭技術而言，當時的劍術就像現在的新武器一樣，是深受仰慕和尊重的。

　　阿春、能見八五郎、松下嘉平次前去送行。叔父近藤一無齋走到阿春跟前說：

　　「多保重！」近藤一無齋說完。掃視一下山崎源八郎，笑容滿面地走了。

　　近藤一無齋佯裝一生獻身於劍術，實為主人朝倉義景的偵探。多保重這句話一語雙關。

　　「我是男子漢，必須集劍術主人之命於一身。但，妳是女子，阻礙妳人生的山峙源八郎離開這裏，應多保重身體，健康地生活。」

　　親人的話語，充滿無限的愛。

　　「是。您也多保重！」

　　阿春以充分理解的神情看著叔父，只回答了一句話。

　　山崎源八郎怒氣沖沖地走過，故意不理睬阿春。

　　這時，阿春似乎對源八郎又產生同情心，想跟他打聲招呼。

　　源八郎已走，不久藤吉郎回來，小生命降臨，倆人將開始嶄新的生活。

　　阿春一直過著嚴格的非正常女子的間諜生活，幸福的憧憬使她變得更富於感情。

　　疋田小伯一行的身影漸漸消失。松下嘉平次及其他家臣仍站立不動，阿春也只好陪在那裏沒有回去。

　　一種悲苦欲泣的心情湧上阿春的心頭，或許是母親對胎內新生命的感動吧。不，不僅如此，也是阿春發自內心的感慨。隨著英明剛毅的疋田小伯、近藤一無齋、山崎源八郎等人離開這裏，其他一切記憶也隨之成為歷史。

　　松下嘉平次寂寞淒涼地走進大門，阿春也急忙回到長房。

　　「藤吉郎，望您早日歸來。」

　　雖然沒有大聲說出，但現在嘴裏說的、心裏想的只是這一件事……。而且阿春總覺得藤吉郎不久將會突然出現在眼前。因為她剛才從能見八五部口裏得知，有人曾在新居宿見過他。

　　「喂，阿春小姐在嗎？」

　　阿春拿起針線活，還沒縫兩三針，突然有人慌慌張張地從後門走進門庭。

　　原來是錢袋腦袋福助。

　　「怎麼回事，像個跳蚤似的。」

　　「噓──！」

　　福助一邊向外看一邊擺手。

　　「終於把他趕出去了。」

　　「是誰呀？誰被趕出去了？」

　　「他被趕走了……但我沒虧，我得到三百文跑腿費。」

　　「自言自語地說甚麼呢？……你說誰被趕出去了？」

　　阿春心想是不是藤吉郎回來了，不由得翹首張望。福助突然一轉身，把手裏的小信封伸到阿春眼前。

　　「這是甚麼？福助先生。」

　　「妳的信。」

　　「誰給我的信？」

　　「不知道。反正是個相貌醜陋的賣針人。」

　　「啊？！賣針的……？！」

　　藤吉郎和自己到此地來時，也是以賣針為名。阿春大吃一驚，但沒有立刻將信拆開。

　　「是賣針人叫你送來的？」

　　「不，他想親自面交，在院子裏徘徊。他給我錢，我替他辦事，這是理所當然的。有賺錢的機會我不能放過。我跟他說阿春不在家，兩個小時以後回來。於是，他給我三十文，讓我送信。……我告訴他送信這種事非同小可，弄不好會被解雇的。誰知你信裏寫的是甚麼呀。三十文犯不上冒解雇的風險，哪有這麼好使喚人的。傭人在院內發現可疑份子的賞錢還五十文呢。三百文少一文也不行……哈哈……，三百文賺到手啦。但那個賣針的傢伙被傭人發現趕出門外。反正得出去，我並不覺得他可憐。只是被打了兩個耳光，推搡幾下……。給妳信，阿春。三百文不能白拿，拿甚麼錢幹甚麼活。」福助想說的全說完了，按按衣袋裏的錢，急忙出去。

　　如果對方不是福助，是能見八五郎的話，阿春會立刻產生懷疑，阿春對財迷心竅的福助的話，確實毫無察覺，沒想到是山崎源八郎和能見八五郎陰謀策劃的引誘計。

　　阿春拆開信，只見上面寫著：

　　「有要事磋商，請速來天龍川西岸。藤吉。」

　　阿春為之一震，猛然抬起頭，然後立刻又仔細地、一字一句地看兩三遍。

　　人在危難之中會時刻保持高度的警覺，但某種強烈的慾望可以使人自投羅網，喪失性命。

　　巧妙地利用這種微妙的心理活動進行罪惡勾當，則是騙子的伎倆。若擔心上當受騙，必得放棄慾望，因此，無論多麼小心謹慎、意志堅強的人，無不被慾望所驅使，遺恨千古。

　　像阿春這麼機敏能幹的女子，為甚麼將假信誤認為是藤吉郎的筆跡呢……？

　　結論只有一個，仍是會面心切，被慾望征服。

　　儘管阿春略有幾分疑慮，但還是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前往天龍川西岸的渡口河灘赴約。

　　阿春的赴約地點，是渡口最偏僻的地方，右面岩石聳立，左面已開始塌陷的堤壩上有三棵古松，野草叢生。阿春離開山路急不可待地東張西望。

　　「是阿春小姐嗎？」

　　從岩石後面慢吞吞地閃出一個人影。

　　「啊？！」

　　阿春驚懼，兩腿打顫。

　　原來，並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藤吉郎，而是厭惡已極的山崎源八郎。他仍然是阿春所熟悉的雲遊裝扮，雙眼射出監視的目光。

　　這種眼光意味著甚麼，阿春自然心中有數。

　　這個傢伙到底還是來拚命了……。

　　大概他已下定決心不再回小伯那裏。小伯一行離開渡口後，他便隱藏於此。現在阿春已孤立無援，源八郎也只孤獨一人。

　　世上沒有比孤獨之間和對峙更可怕的事。他們都寸步不讓，同時這裏不存在虛榮和客氣。

　　「阿春小姐。」

　　阿春頓時感到任何爭辯都毫無價值，到了最後對質的時刻。

　　「想說甚麼就說吧！」阿春反問對方。

　　阿春神色鎮定，冷若冰霜。如果對方尚存一絲一毫的理性，這是向他挑戰保護自身的唯一方法。

　　「我想出三個方案。」

　　「我只想著一件事。」

　　「首先，我懇求妳做我的妻子。」

　　「這是三個方案中的第一個？」

　　「對。如果答應我，妳讓我趴在這裏給妳舔腳我也舔，讓我跪地磕頭我也磕。」

　　「阿春的回答只有一個……我是木下藤吉郎的妻子……這就是我的答案，你打算怎麼辦？」

　　山崎源八郎拚命搖頭說：

　　「我不承認。我絕不承認。妳是主人朝倉義景公許配給山崎源八郎的妻子。」

　　阿春以冷酷的目光反擊對方。

　　「老爺對我可不是這麼說的。他讓我以厭惡未婚夫山崎源八郎為藉口離家出走，作為偵探周遊各個領地。因此，所謂婚配一開始就是出於戰略需要。我阿春不承認你這個未婚夫。有苦找老爺去訴。」

　　「真會詭辯。妳早已放棄偵探任務，背叛了老爺！」

　　「我是否背叛，與源八郎先生無關。偵探一旦離開領地，一切行動計劃，有權依據本人的才智，自作決定。我阿春在甚麼地方，作甚麼事，毋須別人過問。現在的阿春是木下藤吉郎的妻子，這是唯一的答案，一開始就告訴你了……。」

　　山崎源八郎氣得面色鐵青，全身顫抖。

　　阿春滿臉油汗，與其說是從晴空悄悄射下的斜陽照射的結果，不如說是胎內的骨肉化作憤怒而噴射出的汗液。

　　「我錯了……。」

　　半天語塞的源八郎惱羞成怒，進入格鬥狀態。

　　「我只是想應該把三個方案告訴妳，妳的話我本來就沒想聽……。阿春，我現在告訴妳第二個方案。考慮到男子漢的自尊，我可以給妳自由。然後我切腹自殺。我豁出命來，只求妳一次，滿足我對妳的愛。」

　　阿春不由得後退一步，目光越發顯得冷峻。

　　現已走投無路，難以逃生。對方畢竟是學劍術的，阿春連轉身的時機都沒有。恐怕稍一動身，源八郎的刀會立刻出鞘將阿春一劈兩半。

　　（我要活下去！）

　　這不只是阿春自己的願望，也許是腹內胚胎的強烈抗議。

　　「源八郎先生。」

　　「不想死吧。妳如果想活下去，就得讓我盡情地享受到妳的愛，只一次。」

　　「源八郎先生，你知道甚麼叫卑鄙無恥嗎？」

　　「我不聽！」

　　「我現在已不是普通的女人。」

　　「我不想聽！」

　　「我是木下藤吉郎的妻子，我體內懷有藤吉郎先生的後代。強求這樣的女子獻身於你，是多麼卑鄙的念頭。」

　　「那麼，妳是說不允許了？」

　　「回答只有一個，早已說清楚了。女子說話是鋼鐵。」

　　「那好吧！」

　　源八郎終於拔出刀。

　　源八郎面如猛獸，殺氣騰騰，情慾沖昏頭腦，完全喪失人性，變成惡魔。

　　阿春作好一切準備。

　　（最後時間終於來臨……。）

　　這是必然結果，因為從一開始，雙方都不想作一絲一毫的妥協。

　　「留遺言嗎？」源八郎聲音顫抖地說：「我絕不再提第三個方案，是妳逼我這樣做。殺死妳之後，我回故鄉一次，報告老爺和妳的親屬，未婚妻已找到，但因她已與人私通，被我殺掉。以後的事，我自己也不知道，聽候老爺吩咐。──妳和我，誰是誰非，社會將作出公正的評價。我也不會知道的。」

　　不知何時，太陽被雲遮住。

　　並不是雲遮日，而是晴空的太陽自然墜落。不久，淡紫的暮色映照河灘。

　　人，大概是喜歡選擇荒誕不經之路的動物。

　　人，承認命運，但，實際上人們又各自按照自己的意願，追求自己的信念，結果造成悲劇，還仍無察覺……。

　　阿春突然轉身。

　　「妳想逃走！」

　　「藤吉郎！」

　　「仍然眷戀著他。」

　　阿春突然朝左邊的草叢跑去。山崎源八郎的身體和刀像飛鳥一樣猛撲上去。

　　啪──，撕裂空氣的巨響。

　　「藤……藤……藤吉──！」

　　慘叫聲斷斷續續，越來越小，阿春啪地一聲倒在草叢中。

　　阿春被砍倒在地。

　　殺死阿春的源八郎怎樣了呢？他沒有聽到任何動靜。

　　他急於驅馬趕路投宿，聽到的只是叮叮的馬鈴聲……。

替身千鳥

　　藤吉郎睜眼醒來，大汗淋漓。

　　長篠時值深秋，早晚寒氣逼人。可藤吉郎究竟為甚麼滿身大汗呢？

　　「俗話說，夢是五臟六腑的疲勞造成的。難道藤吉郎真的是因為疲勞而出盜汗嗎……。」

　　話雖然這麼說，剛才的夢奇妙而清晰地縈繞在腦海中，藤吉郎有些心神不定。

　　夢中，阿春抱著剛剛出生的嬰兒，站在藤吉郎身旁，藤吉郎正忙著製作竹箭。

　　起初他沒有發現那是阿春，藤吉郎放下手中磨的竹箭，逗嬰兒玩。

　　「喂，你的臉怎麼長得像個小老頭兒哇。哈哈，是母乳不足，胖不起來吧。好好，別老皺著臉，簡直像個猴。」嬰兒皺著眉頭哭起來，藤吉郎哄著嬰兒說。

　　「還真像……。」抱著嬰兒站在一旁的女子說。

　　「像誰呀？」

　　「像你吧！」

　　「甚麼？！再說這些無聊的事，在下會生氣的。」說著，抬頭一看，原來是阿春……。

　　「啊！阿春！」

　　但阿春悲傷地垂下頭，不想再看藤吉郎。

　　「怎麼啦？阿春。妳怎麼抱著孩子呢？哎！妳哭啦？」

　　這時，藤吉郎在夢中有種沉重的壓迫感。大概就是從那時開始出盜汗的。

　　是夢，他覺得是夢中的事，不是現實。

　　「你回來得太晚了。」

　　藤吉郎覺得阿春的言談、神色都充滿怨恨。

　　不，不只這些，最後阿春終於說出：「你喜歡上千鳥啦？」

　　當時的憤懣、狼狽仍清楚地留在記憶裏。

　　「傻瓜！怎麼會呢！我怎麼會願意留在長篠城呢！千鳥已是這個城的少奶奶──能布小姐。她將被作為人質送往甲府。是我勸她這樣做的。如果她不答應，千鳥、阿渚姊妹自不待言，減敬先生和我藤吉郎也都得慘遭殺害……。不過，請放心，千鳥為救大家的命，已痛苦地承諾。現已完全掌握了能布小姐的言談舉止和生活習慣，明天起程赴甲府。減敬、妹妹阿渚，再加上我，作為隨從同行，到甲府辦完事即刻返回。甲府不像長篠那麼難以脫身。阿春，堅強點兒，耐心地等待我。」本想這麼解釋，但總覺得沒有說清楚，因此急得滿身大汗。

　　令藤吉郎擔心的是，阿春最後說的一句話：「已經來不及了。」

　　「甚麼來不及了？別胡言亂語！在這種人人自危的戰國時期，妳不是走南闖北的女偵探嗎？怎麼突然怯懦啦。」

　　受到嚴厲斥責的阿春，深感悲痛。從阿春的右鬢到左下顎，唰地斜著出現一道鮮紅的血痕。

　　「啊！血！」

　　瞬間，阿春的臉一分兩半，究竟是阿春先消失，還是藤吉郎先掀開被子跳起，哪先哪後，藤吉郎自己也不清楚。

　　天已大亮。窗外，山霧濃厚，飄飄搖搖，已經過了小鳥鳴叫的時刻，證明時間已近七時。

　　（睡過頭啦！）

　　藤吉郎猛然跳起，迅速地準備行裝。但他心潮澎湃，感到少有的激盪不安。

　　（莫非阿春出事啦……。）

　　夢只不過是夢。藤吉郎經常這樣嘲笑別人的夢話。總之，他為自己在這座山城耽誤的時間太多而煩惱。

　　（阿春，妳要堅強些。今天千鳥終於……不是千鳥，是能布小姐馬上起程，我就要陪她告別長篠山城。我會給妳講很多見聞。武田信玄為奪取天下佔領京都，已踏上征途。現已清楚察明他離開長篠城赴曳馬野城（濱松），然後經過東海道一舉向尾張進軍的計劃。在全日本只有信玄的軍事學，才稱得上兵法。社會處於激烈的動盪之中。武田和今川的關係如何呢？美濃的齋藤道三，你的主人朝倉義景，在這四大勢力中，目前我很難斷定誰勝誰負。聽說在尾張，織田吉法師這個狂暴的傢伙也虎視眈眈……。這是減敬先生告訴我的。……不管怎樣，再有兩個月，兩個月後就能見面，妳一定要堅強地等著我！）

　　藤吉郎整理好行李物品，正要出門。

　　「藤吉郎先生，小姐等著呢！」在門口說話的是作好出發準備的中醫大夫減敬。

　　「噢，是醫生啊！對不起，我馬上來。」

　　「藤吉郎先生。」

　　「是。」

　　「你可幫我大忙了。」

　　「哪裏，出門靠旅伴，處事靠同情。託您的福，我才沒掉腦袋，平安地離開這座城。」

　　藤吉郎邊說邊用手拍拍脖子，減敬壓低聲音說：

　　「說實在的，藤吉郎先生。」

　　「甚麼事？」

　　「千鳥……不，能布小姐愛上你啦。」

　　「別……別開玩笑了，怎麼會呢？」

　　「這並不奇怪。你待人熱情，才華出眾，不只千鳥迷上了你，如果我減敬的女性，也同樣會喜歡你的。但我清楚地知道，藤吉郎是不會以家老身分陪人質能布小姐留在甲府的。」

　　「一切都沒想瞞你。」

　　「不過，藤吉郎先生。」

　　「甚麼事，這麼一本正經。」

　　「千鳥……不，能布小姐表面上是這個城的新三郎正貞的太太，實為純真的少女。而且這是她的初戀，我覺得非常為難。……因此，我有求於藤吉郎先生。」

　　「求我？甚麼事？」

　　「實際上我撒了個謊。我對千鳥說，因為藤吉郎喜歡妳，所以才對妳那麼熱情。希望妳能為大家著想……。」

　　「啊！這可太不近人情啦。減敬先生。」

　　「你聽我說呀。……因此，我對她說，到甲府後，藤吉郎仍然是妳的侍從，不會離開妳的身邊。總有一天妳會得到自由的。到那時，我減敬將一切都告訴信玄公，並請他同意妳和藤吉郎先生結為百年之好，為實現這一願望應高興地當好替身。我擔心途中出事，只好這樣哄騙她。」

　　「這……這……您真會給我出難題呀！」

　　「這我知道。確實難辦。所以求助於您。藤吉郎先生，為了使她信以為真，您的目光、您的神態，都要充滿愛戀之情。到甲府後，您自己的事一辦完，便即可離開。怎麼樣？如在她的心中產生懷疑，年輕幼稚的少女和您，都無藏身之地。這也是為您好。請故作愛慕姿態。」

　　藤吉郎茫然。剛才的夢已經折磨得他心驚肉跳，現在又雪上加霜，重負不斷增加。不演這場愛情戲就別想逃離甲府，多麼奇異的國境啊！

　　「減敬先生，您確實在強人所難。」

　　「不是我有意為難你，人生總是伴隨著悲哀和諷刺。拜託了。藤吉郎先生……。」

　　這時，家老菅沼伊豆守和護送人質的本田喜左衛門隆乘板著面孔走過來。

　　「小姐馬上出發，請二位到大門口去。」

　　減敬恭敬地鞠躬。

　　「藤吉郎！快走吧！」減敬改換語氣，催促藤吉郎。

人生之巔

　　藤吉郎一行告別長篠城，踏上艱難的山路。山路沿著五老川延伸，右側是鳳來寺山。不久他們來到與良木嶺上的盆地。

　　這一帶前後左右，四面環山，紅葉滿山遍野，像似給山塗上了一層紅漆。遙望遠方，左面是壓倒群峰的富士山，右面可見鞍掛山頂。

　　富士山頂白雪皚皚，夾雜著霜香的空氣在高空飄盪，清新涼爽。

　　「在這吃午飯吧！」

　　面孔死板的家老，本田喜左衛門隆乘讓隊伍停下，恭恭敬敬地來到轎前，伸出雙手欲攙扶。言談舉止與能布小姐一模一樣的千鳥命令道：

　　「不用了，拿鞋來！」

　　聲音清澄但充滿極度的悲哀。

　　「是，馬上拿來。」

　　千鳥發現掀開轎門獻上鞋的是藤吉郎。

　　「你辛苦啦！」

　　千鳥面帶微笑，站在秋天的草叢中。

　　「陽光燦爛！藤吉郎，你看！富士山頂銀光閃爍。」

　　「是的，旁邊的樹林裏有很多猴在玩耍。」

　　減敬向就地盤腿大坐的本田喜左衛門點點頭。

　　「讓大家吃午飯吧！」

　　然後，走到另一台轎旁。

　　裏面是千鳥的妹妹阿渚。她天真無邪，話題多。

　　「孩子，妳也出來欣賞一下山城的景色吧。」

　　「好吧。爸爸。……我也……姊姊……」

　　「噓──！」減敬急忙捂住阿渚的嘴，然後說：「別老把姊姊的事掛在嘴上，不是告訴妳了嗎，妳是我的女兒，她是菅沼新三郎正貞先生的太太，不能隨便接近閒聊。」

　　阿渚不服地點點頭。

　　「爸爸……尊貴的能布小姐前往甲府，是因為身患重病，行走不便，為了給她治病，我們陪她一起去的。是這樣吧？爸爸。」

　　「對對！阿渚真聰明。所以不能跟能布小姐撒嬌，不分彼此地過於親暱。」

　　「我知道。如果小姐叫我，那總可以去吧！」

　　站在後面的千鳥，聽著他們的談話，凝視著西面的天空。

　　千鳥被千里迢迢從臨海的堺港買來，現在是能布小姐的替身。身為處女，冒充他人之妻，到山巒起伏的甲斐當人質……。胸中的淒楚感慨在清澈蔚藍的秋空迴盪，充滿深受欺凌的哀傷。

　　「藤吉郎……。」

　　「是！」

　　「我一點也不感到寂寞。」

　　「那太好啦。」

　　「因為你在我身邊……到甲府也不會感到苦悶的。」

　　「啊，小姐，像那候鳥一樣……。」

　　「候鳥好像父母雙親都在身旁。飛在最後的大概是夫妻吧！」

　　藤吉郎難以回答。

　　「富士山總是那麼高雅漂亮。不過，我喜歡小山。喜歡默默無聞、無人攀登的山……。」

　　「是嗎？也許這就是小姐的個性。」

　　「啊呀，那邊的山葡萄已經熟了。」

　　「那是無人採摘的山葡萄吧！」

　　「藤吉郎……。」

　　「是。」

　　「藤吉郎……不，沒事。不叫你啦。我還想再看一會兒蔚藍色的天空……。」

　　藤吉郎感到淒楚憂傷。人生之路，在她的人生旅途中，這裏是孤寂的山嶺。不知何時，身後父女倆的對話停止了。

　　人人都在思考著自己今後的人生……。

　　只有長篠城跟來的家老以及其他三十幾個傭人，旁若無人地、狼吞虎嚥地吃著大飯糰。對壯觀的群山秀色，無動於衷。

　　「藤吉郎……。」

　　千鳥又小聲地叫藤吉郎……。

秋季的市場

　　提起尾張蜂須賀村的土著武士，蜂須賀小六正勝，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小六是遠近聞名的智者，有膽有識，機敏果斷，高門富戶，德高望重。

　　小六絕不是土匪，更不是強盜。因此，小六正勝在矢矧大橋救無家可歸的流浪兒日吉丸之類的事成為虛構的故事，傳為佳話。

　　蜂須賀家從南北朝時期起就是勤王世家。醍醐天皇被北条氏驅逐到隱岐之後，命令名和長年去伯耆進行偵察，並在船上山樹旗。當時率先馳騁沙場協助長年的就是蜂須賀家族的子孫。

　　因此，在建武中興時期，蜂須賀是立功受賞的名家。在伯耆也有受賜的領地，丹波船井莊、筑俊河崎莊、肥氏的八代莊等也是當時的獎賞。現在的蜂須賀鄉（尾張海東郡）的宅邸是以前鎌倉幕府賞賜的。

　　家族的祖先清和源氏，從血緣上說，是斯波氏的親屬，相當於尾張的守護（鎌倉、室町時代維護治安的官名）織田氏的主人。所以根本與土匪無關。而且家世高於織田氏一類的人家。

　　因此，織田上總介信長自己將居城從那古野移至清洲，在清洲城下開設自由市場，將南市場的一角分給蜂須賀家族。

　　「怎麼樣？銷路好嗎？」

　　到蜂須賀勢力範圍的市場來視察的當然不會是現主人小六正勝。小六正勝在這一地區被眾多的野武士推舉為首領，其生活要比地位不高的大名奢華氣派得多。

　　「是！託您的福，芝麻、小豆非常暢銷。」

　　「是嗎？！幹得不錯，如有外人闖入領地即可驅逐出境。」

　　代替小六來巡視的是弟弟又十郎。他與銷售農產品的佃農打聲招呼，準備踏上歸途。他來到市場邊界的山毛欅樹下，忽然發現一個怪裏怪氣的人。

　　「哪來的怪人？」

　　這個傢伙肯定不是蜂須賀鄉的人。他在二尺見方的板上，擺幾根針，抱住雙膝，耷拉著腦袋。身穿一件破爛不堪的空心夾襖，髒得無法形容，蓬頭散髮，污頭垢面，不堪入目。

　　當時，買針的顧客都是年輕姑娘和家庭主婦，賣針之類走江湖的人一般都衣冠楚楚。可是這個賣針人卻骯髒淒慘，行人不得不捂鼻而過。

　　問題不在於此，關鍵是他未經允許就闖入蜂須賀領地設攤。

　　「喂！賣針的！抬起頭來！」

　　「……」

　　「喂！聽見了沒有？睡著了嗎？賣針的！」

　　不知誰用手指戳了一下賣針人的頭，他猛然抬起頭。

　　「瞧你這副模樣，……你從來沒洗過臉吧。在這種地方睡覺，你的寶貝買賣被搶走了怎麼辦？」又十郎這麼說著。

　　「買針嗎？」對方聽了氣呼呼地說：「不買針就不要叫醒我，我現在不想與任何人說話。」

　　又十郎感到非常驚訝。

　　「臉像乾棗，說話蠻橫。在這裏擺攤賣貨通過誰啦？」

　　「沒通過誰。……這裏是天下大道，不必通過任何人。沒事少廢話，免得傷神費力。」

　　「不理你，越發猖狂起來。這裏是織田老爺分給我的勢力範圍。」

　　「那又怎麼樣？我不是告訴你住口嗎？」

　　「我就是不住口！」又十郎用手中的鞭子敲打著木板，接著又吼道：「不想說話可以，趕快收攤到別處去！」

　　「野蠻的傢伙。織田老爺究竟從哪兒要來的這塊地盤。再找碴，當心我懲治你！走開！走開！」

　　他使勁兒地揮動著乾瘦的手，乾棗臉髒得一塌糊塗。而後他又將頭埋在雙膝之間，抽抽噎噎地哭起來。

　　又十郎驚訝不已，好半天才又俯視對方。這個男子究竟有多大年歲？似乎還很年輕，但又好像近不惑之年，人生的鼎盛時期已過。

　　他先是拚命逞強、說話狂妄、目中無人，然後又抽咽哭泣，外強中乾，令人費解。

　　蜂須賀家食客不斷，流浪的武士自不待言，有時也確實有土匪、強盜混入。從賭徒、走江湖之類的人到軍事家、學者、藝人，連歌人（日本詩歌的一種體栽，由二人以上分別詠上下句，通常以一百句為一首）、僧侶以及各種怪模怪樣的人都有，但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骯髒透頂，口吐狂言，而後又像小女孩一樣抽抽噎噎地哭泣著。

　　他哭得很傷心，而且顯得質樸老實。沒看到他剛才蠻橫無理表現的人，還以為他被人引誘到這裏被欺負哭的呢！

　　「喂喂！賣針的！別哭啦！剛才的勇氣呢？」

　　「別管我！嗚嗚……」

　　「到底怎麼回事？是餓了，還是哪兒疼？」

　　天生心地善良的又十郎，終於忍不住蹲下。

　　「你說說看，凡事都可商議。」

　　「不行，你根本不行，嗚……嗚……嗚……」

　　「我為甚麼不行，講出理由來。」

　　「你……你有拚命愛戀女子的體驗嗎？」

　　「你……你說甚麼？！」

　　「所以，我說你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嘛！在人生的旅途中，沒有體會過異性深切愛戀的男子，是不會理解我的痛苦的。」

　　「哼！甚麼了不起的男子漢！」

　　一向溫和的又十郎也厲聲吼叫起來。

　　「長得像個乾巴棗，竟有女子傾心於你？！」

　　「是的。女子迷戀的不只是男子的相貌，而是他的心，他的靈魂……。」

　　「哼！那麼，你被甩了？」

　　「蠢貨！」

　　「甚麼？說我是蠢貨……？！」

　　「是的。被拋棄還能這麼苦戀傷感嗎？是我必須離開她。……極度慘苦哀傷。嗚……嗚……嗚……。」

　　「不是女子的父母強迫你們分手的吧？她究竟是哪家的姑娘？」

　　「告訴你也無濟於事……。一個是越前朝倉家的侍女，另一個是東三河某位大名的太太。」

　　「這太不像話，你是不是……」

　　又十郎驚恐地摸摸自己的腦袋，後退一步。

　　「好吧。今後如有人問你為甚麼在這裏擺攤，你就說是蜂須賀的又十郎允許的。」

　　「又十郎，等一下。」

　　「你說甚麼？語氣好像很親密……。」

　　「對不起，順便給留點錢吧。」

　　「厚顏無恥到極點。不，我很佩服你。你讓我驚歎不已，所以，我不想給你錢。蠢東西，你迷戀朝倉家的侍女和東三河的大名的太太，我又十郎為甚麼要施捨你這種人呢！」

　　「又十郎連這都不懂嗎？萍水相逢也是前世之緣嘛。」

　　「又恢復了狂傲的口氣。你來這裏的目的到底是甚麼？是賣針嗎？」

　　「不是，又十郎。」

　　「別套關係了……賣針作生意賺錢是你的本行吧。把這塊寶地借給你，隨便賺多少錢都行。」

　　又十郎說完。滿臉污垢的乾棗又說：

　　「真不像話，走吧走吧！又十郎。」

　　他說著，手在亂蓬蓬的額頭前擺動幾下，然後，又抽咽地哭起來。

　　又十郎感到蹊蹺，不想馬上走開。他到底是幹甚麼的呢？似瘋非瘋，雖然目中無人，但又肆行無忌，不乏小心謹慎，如果丟下不管，他在這裏哭了睡，睡了哭，可能會餓死的。

　　（遇到個難纏的傢伙。不過，這時才最需要仁慈……。）

　　跟碰到想要自殺的人一樣，救人救到底，於是又十郎咋著舌頭，蹲下拍拍對方的肩膀。

三兩鯛魚

　　「你究竟想要多少錢？」

　　「三兩……。」

　　對方頭也不抬地回答。

　　「又十郎認為要三兩太多了吧？」

　　又十郎驚愕得倒抽一口氣，今天運氣不佳。稍一不注意，便有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麻煩，已有預感。

　　「乾棗，三兩是多少錢你知道嗎？是為期一年、半年合同傭人兩年的工錢。你要那麼多錢幹甚麼？」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因為又十郎心胸窄小。」

　　「這與度量大小無關。得看人行事。」

　　「又十郎，三兩不足百兩的三分之一的零頭。我有了這筆錢便可以衣著整齊，腰挎大刀小刀手提禮品去看望母親。見到母親也許會忘掉失戀的悲痛。兩個女子當中，對大名的太太倒可以斬斷情絲，結束這段歷史。那個侍女懷著我的後代被別的男人殺死。所以，我想三分之二用作她的供養費……，這麼解釋也打動不了你的同情心，你就是跟哥哥不一樣。」

　　「甚麼？跟哥哥不一樣？！」

　　「是的。但現在還不是我去蜂須賀家登門拜訪的時候。因為當年分手時，我曾誇下海口，不成為出類拔萃的大名，不來見小六。」

　　又十郎又目不轉睛地看著乾棗，但怎麼也想不起來。

　　總之，蜂須賀家食客絡繹不絕，也許這個怪物來過……。

　　（他說不成為出類拔萃的大名不登蜂須賀家的大門，狂言瞽說……。）

　　「乾棗，你剛才說想去看母親。」

　　「是的，想見母親。嗚……嗚……嗚……。」

　　「又哭了。別哭啦。你一哭，我就覺得好像窮神纏身。你母親離這兒遠嗎？」

　　「在那古野附近的中村。」

　　「在中村……，我給不了三兩。把針全部賣給我，要多少錢？」

　　乾棗明確地搖搖頭說：

　　「這針我不賣。」

　　「甚麼？又耍甚麼鬼花樣？賣針人不賣針，幹甚麼！」

　　「又十郎不會懂的。」

　　「別人也不會懂的。……擺著針不賣，不賣為甚麼要擺出來呢！」

　　「又十郎，這不是縫破布的普通針。」

　　「那是縫甚麼的？」

　　「能將四分五裂的日本國縫為一體的寶針。」

　　「甚……甚麼？！剛才還哭呢，現在又吹起牛來啦。」

　　「這不是笑話。當笑話聽的人是傻瓜。這針不但能縫合日本國，而且能使織田上總上鉤。」

　　「使織田老爺……？！」

　　「是的。織田老爺經常到市場來瞭解情況。屆時我就用這針鉤他上鉤。你走吧！又十郎。……我見到你，信口說出想先去看母親，實際上是我天真無知。你沒有拿三兩的度量。我在這裏恭候織田上總光臨。只要他露面，定讓他上鉤。目的一達到，我將作為織田家的人回去看望母親。我的計劃就要實現了。你走吧！請轉告你哥哥，曾打攪過他的日吉……不，說是木下藤吉郎，他也許會記得。就是那個藤吉郎最近將成為織田家的護衛武官。但即使當上護衛武官也不能前去拜訪小六。織田上總現在還很貧窮，充其量不過十四、五石的收入。但我要設法使他富強。用這針縫合致命的創傷。然後周遊全日本。待織田繁榮昌盛，我當上大名之後，再登門拜訪，祝小六健康長壽，後會有期。」

　　這時，又十郎才想起日吉的事。

　　「啊……！」

　　原來是日吉！就是小猴子日吉！那是六、七年前的事。日吉只要了一點點錢就精神抖擻地告別了小六。

　　（對，當時確實聽說，藤吉郎將錢全部買了針，周遊全日本去了。）

　　日吉從小就是不可救藥的吹牛大王。哥哥小六正勝也有同樣的看法。

　　「──他終將成為一個甚麼樣的人呢？」

　　他聰明伶俐，動作敏捷，但是個信口開河的吹牛專家。令人苦笑、驚歎。

　　（他這麼一說，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這個乾棗。）

　　又十郎清楚地記起往事，正要跟乾棗說話時，忽然聽到有人叫賣針人。

　　「喂！賣針的！」

　　一個頭戴草笠的武士毫不客氣地來到乾棗面前。這時，不光是武士，這個怪裏怪氣的賣針人和又十郎的對話吸引很多人圍觀。

　　「喂！如果真像你吹的那樣，這針早該賣光了。」

　　「蠢貨，又是誰說要買針的？」

　　「你不是說這針可以讓織田上總縫合日本國嗎？」

　　又十郎聞聲回頭凝視武士，他認出戴草笠的武士就是現領主織田上總介信長。

　　「是的，確實這麼說的。」

　　乾棗從下到上仔細觀察掩在草笠下的那臉，他突然像個正常人一樣，明朗地笑了。

　　他似乎認出對方就是自己尋覓的目標。

　　「這針，使用對象不同，作用便不同。有的人有了它，只能縫補破衣爛衫。然而，有的人有了它，卻可以縫合天下、日月。是作用奇妙的寶針。」

　　「這針從哪兒弄來的？」

　　「尾張的中村。」

　　「哼！」

　　年輕的信長，用鼻子大哼一聲，冷淡地嘲笑。

　　「看來你出生時是嘴先出來的，能說善辯。」

　　「腳先出來是難產，會給母親帶來生命危險的。」

　　「你母親在中村嗎？」

　　「您說得對。父親以前是織田家的持槍僕從……。」

　　「住口！」

　　「怎麼？我說錯甚麼了？」

　　「沒問的事不許多說。對你的針，織田上總不會上當的。」

　　「不，您不能這麼說。從長遠考慮，您肯定需要它。」

　　「哼！剛才還哭著要去見媽媽呢。」

　　「是的，就是為了儘快見到媽媽。」

　　「那你就去看媽媽吧！你的針錘煉得還不夠火候。不許你在這裏吹牛皮說大話，徘徊遊蕩。上總脾氣暴躁剛烈，當心把你大卸八塊！」

　　說著，信長從內衣袋裏取出三枚金幣，噹啷一聲扔到針台上。

　　「喂！先生！」藤吉郎急忙揀起金幣，想叫住信長。

　　但是，信長頭也不回，撥開人群向北走去。

　　藤吉郎恍然大悟地目送信長，直至背影消失。

　　「日吉……終於得到三兩！」過一會兒，又十郎說：「拿著走吧！」

　　藤吉郎突然把金幣摔在又十郎身上。

　　「我一時考慮不周，信口跟你要三兩，結果卻鉤到一條大鯛魚。他說這針還錘煉得不夠火候……，這怎麼可能呢！這是我踏破腳板，在全日本千錘百煉過的針……怎麼會不夠火候呢？」

　　他一邊亂撓蓬髮，又盤腿席地而坐，大聲笑起來。

　　又十郎驚愕不已。他看看金幣又看看藤吉郎。時值秋季，太陽已偏西，山毛欅枝頭上的百舌鳥喳喳地鳴叫著。

金幣的去向

　　藤吉郎旁若無人地大笑一陣，現又發出憋悶的喘聲，五體投地，抓耳撓腮地打滾痛哭，圍觀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

　　「這個賣針人怎麼啦？」

　　「腦袋被蜂螫了吧？」

　　「不會吧。那兒有三枚金幣，大概是有人企圖搶錢，打傷了他？」

　　「誰打的？欺負貧弱的賣針人，打手……」

　　「是不是那個武士？」

　　人們小聲議論著，眾人不約而同地將視線集中在又十郎身上。又十郎感到羞赧尷尬。

　　「日吉……，快把金幣收起來，我不管啦！」

　　又十郎說完，急匆匆地離開圍觀的人群。

　　「閃開，發生甚麼事啦？躲開點！」

　　又十郎剛走，又有一個武士分開人群擠到藤吉郎跟前。他相貌嚴肅端莊，剛剛剃掉前髮，青色的頭皮尚未變色，是個剛剛二十歲的年輕武士。

　　年輕武士手摸著作工考究的刀柄，亮晶晶的眼睛盯著藤吉郎。這時，藤吉郎大規摸的表演已經停止，像一堆又髒又濕的抹布，精疲力盡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病倒在路上了？」

　　年輕武士問周圍的人，但沒人能講明事情的真相。

　　「這種地方還有金幣……？！」

　　年輕武士立刻發現藤吉郎頭旁邊的三枚金幣，並彎腰撿起來。

　　「這三枚金幣是誰的？」

　　「可能是賣針人的。」

　　「是嗎？喂喂！賣針的，起來！這裏是市場，人來自四面八方，甚麼人都有，隨便把錢扔在地上，萬一丟失，後悔莫及呀。好好收起來。」

　　年輕武士顯得雍容大度。親切地躬身將藤吉郎扶起，想交還金幣。

　　藤吉郎全身鬆散無力，他抬起爛水果一樣的臉，看看對方。

　　「你是誰？」

　　「甚麼……問我嗎？……我是領主上總介信長殿下的近侍。」

　　「知道你是近侍。我是問你叫甚麼名字。」

　　「真古怪！問我的名字就可以不要金幣了？我叫前田犬千代。喂！三兩可不是個小數目，好好收起來。」

　　藤吉郎所問非所答地說：

　　「噢……，你是前田犬千代呀！」

　　「你以前知道我？」

　　「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你是前田藏人利昌的第四個兒子。他是尾張海東即荒子城的城主，有價值二千貫（一貫等於三．七五公斤）的領地。……你從小在信長公身邊奉職，現在是俸祿一百五十貫的寵兒。」

　　「噢……」犬千代目瞪口呆，心中納悶兒。

　　「你有病吧。先把錢收好。我再給你點藥，把藥放嘴裏。」

　　犬千代將三枚金幣放在針台上，伸手拿小藥盒。

　　「啊！這可真沒想到。」

　　束手無策的藤吉郎放聲大笑。

　　「有甚麼好笑的？賣針人？！」

　　「沒法不笑。如此冷酷無情的人竟是上總的家臣，居然能得到上總的賞識，真意想不到，上總可是個好人。」

　　「不許你胡說八道！」

　　「喂喂，犬千代先生，請你冷靜點兒！你剛才說的話才純屬胡說八道。第一，這錢不是我的，是剛才路過這裏的你家主人上總介信長殿下丟的。第二，我沒有病。哈哈……給沒病的人吃藥，並想拿主人的錢送人情……跟隨主人外出，主人早已不見蹤影，你竟在這裏幹些無聊的事……。讓大家看看，這樣的人還有資格在上總家奉職呀？」

　　藤吉郎的話，惹得圍觀者哈哈大笑。

　　犬千代白皙的臉漲得通紅。

　　不管怎樣，藤吉郎的推斷似乎沒錯。突然一個未成年的武士在圍觀的人群外面叫喊。

　　「犬千代先生，大將已經回城，快走吧！」

　　「哼！」犬千代使勁哼了一聲，再次拿起三枚金幣，瞪了藤吉郎一眼離去。

　　藤吉郎死盯著犬千代的背影。

　　「這樣做我就能給犬千代留下深刻的印象。」

能說善辯的少女

　　奇怪的賣針人藤吉郎的行動，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在現場圍觀的人們也說不清道不白。

　　用現在的話說，叫精神分裂症。因為在任何人眼裏他都不是正常人。

　　「他可能有點兒瘋。」

　　「真沒趣。我還等著看熱鬧呢！結果，他和蜂須賀的又十郎沒吵起來，和前田先生也沒鬧起來。」

　　「那當然啦。一流名人怎能跟瘋子一般見識呢！」

　　圍觀者漸漸散去。太陽光的熱力也漸漸減弱。只有樹木和藤吉郎仍留在那裏……藤吉郎低頭抱膝，陷入沉思。這時，又有一個人出現在藤吉郎面前。

　　「你是藤吉郎先生。」

　　是個女子在搭話，聲音宏亮，略帶稚氣。藤吉郎慢吞吞地抬頭看看對方。

　　她的服裝並不華貴，但在這一帶算是艷麗奪目。圓圓的臉，長得像京都的娃娃。小姑娘一本正經，嚴肅認真地站在他眼前。

　　「妳買針嗎？小姑娘。」藤吉郎慢悠悠地抬頭看著長得既不像大人也不像孩子的顧客，問道。

　　「不買，家裏不缺針。」小姑娘接著又說：「你跟蜂須賀又十郎先生談話透露了你的姓，你的姓引起我的注意。你確實是說姓木下，沒錯吧！」

　　藤吉郎直眨眼。我向又十郎自報姓名時，好像這個小姑娘一直站在這兒聽著啦。

　　「確實沒錯，我叫木下藤吉郎。妳問這個幹甚麼？」

　　「果然如此。我想勸告你。」

　　「甚麼……？妳幾歲呀，還想勸告我？！」

　　「對。藤吉郎先生，今天的事我從頭至尾都在場。」

　　「是的，好像是。」

　　「你很愚蠢，比我從你母親那裏聽到的藤吉郎還要自傲愚笨得多。」

　　「甚麼？！比從我母親那裏聽到的更……」

　　「對！首先是你那骯髒討厭的打扮。企圖以這種愚拙的裝扮吸引信長大將，恰如拿手杖打天空的星星，無濟於事。沒想到你竟愚蠢到這種地步。你母親阿仲太太，日夜盼望你騎著駿馬回去迎接她。她起早貪黑地幹活，期待著你……。你母親在痛苦煎熬著……。這你知道嗎？」

　　藤吉郎呆若木雞。他一向口若懸河，能說善辯，可謂無與倫比。但今天卻遇到意想不到的對手。

　　「藤吉郎，無論是神社門前的台階，還是家裏上房的梯子，都得一個一個地攀登。聽說你的目標是奪取天下。」

　　「真令人折服！妳相當老成啊！妳到底幾歲？」

　　「今年十三歲，聽十三歲的女孩說教，覺得有點不好意思吧。」

　　「哼。從妳的眼睛看，似乎有些愚蠢。」

　　「是愚蠢，而且是愚蠢透頂。仔細考慮一下，原因是不自量力。也就是說你太狂妄自大。」

　　「哎，更加令人佩服。果真是不自量力嗎？」

　　「人過於不自量力，將喪失武士最重要的暢通無阻之心。缺少這一點，不但不能出人頭地，而且上戰場會立刻喪命的。」

　　藤吉郎又一個勁眨巴眼。究竟是她本人的觀點呢，還是在轉達誰的意見呢？

　　她的話意味深長，千真萬確，可謂真理。

　　「妳的意思是說，如果是妳，今天不會採取我的作法。」

　　「那當然。」

　　姑娘表情嚴肅認真。

　　「如果任其發展，你肯定成不了真正合格的武士。你應該拋棄自身的愚笨拙劣，拋棄狂妄心理支配下的不自量力。……領主施捨給你三枚金幣，為甚麼不高興地收下呢？」

　　「妳是說退還金幣是愚蠢的行為。」

　　「對，領主施捨金幣，這件事本身，就充分說明他已看中你。你應該收下。首先整理自己的衣著打扮，而後探望母親，讓她老人家放心。一切處理完畢，登門致謝，順理成章。」

　　「的確應該這麼作。言之有理。」

　　「你不但沒有這樣，反而讓前田先生把金幣帶回奉還。前田先生為人忠厚老實，他肯定會將金幣交還給領主的。領主性情暴躁，一旦施捨出去的黃金是不會收回的。恐怕前田先生也會因此遭受責難。藤吉郎，不僅你自己喪失了僅有的一次登門致謝的良機，而且還在前田先生和領主之間種下風波的禍根。這種人誰也不會雇用的。你孤僻傲世，狂妄自信，其結果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你親手堵死了自己的前進之路。」

寧寧的勸告

　　藤吉郎突然感到心如刀絞，追悔莫及。

　　（的確如此，也許正像小姑娘說的那樣，致使信長主僕之間產生不祥和的氣氛。）

　　「令人折服。妳的勸告，宛如母親的訓誡。」

　　「我說的話完全出於母愛之心，不能放任不管。」

　　「甚麼，不能放任不管？！」

　　「是的，既然你願意到織田家奉職，我就不能不管。」

　　小姑娘說著，表情更加嚴肅，並目不轉睛地看著藤吉郎。

　　「我和你姊姊阿滿小姐、妹妹阿都小姐都很熟。全家都寄望於你，他們每天拚命地幹活。」

　　「那麼，姊姊妹妹也瞭解我的事？」

　　「那當然。我帶你到我家去。」

　　「不，等一下……我已經是個堂堂正正的大人啦。」

　　「哎……只是身材像大人，不過你的臉面豈止是大人，簡直像個老頭。」

　　「這話太過分啦！但大人讓比自己年齡小得多的人照顧，實在難為情。」

　　「那麼，你是說父母兄弟姊妹之間就不怕添麻煩了。」

　　「甚麼，父母兄弟姊妹之間不怕麻煩……？」

　　「連這都不懂，那可太難辦啦。」姑娘深深歎息，說道：「前田先生遭到領主訓斥後，肯定去給你送錢，……你不回家，他只好去找你母親，因為你明確地說出母親住在中村。」

　　「是這樣。」

　　「你以為母親收下那筆錢就算了事嗎？表面上金幣的事完結了，但前田家臣對你的怨恨並沒有消除。你總有一天要回家看望母親的。家臣中的魯莽漢肯定會埋伏在你家附近秋後算帳的。」

　　藤吉郎啞口無言。

　　（是這樣，完全是我的失誤……）

　　清洲離母親住的中村很近，這事我早已忘到九霄雲外。仍然採取旅途中的作法，大吹特吹起來。

　　「我算服啦。如果妳是男子漢，肯定能成為一國一城之主。」

　　「哎哎……又不自量力，信口開河了。」

　　「最重要的事，我木下藤吉郎忘問了。究竟為甚麼要我到妳家去呢？」

　　「不說自明。邀請前田先生到我家，請你向他陪禮道歉。」

　　「前田犬千代先生和妳父親認識？」

　　「豈止認識，關係非常密切，這一切都是為你設計安排的。」

　　「我知道啦。最後想問一下令尊的尊姓大名……。」

　　「我的生父也姓木下，叫木下助左衛門定利，養父是同族，叫淺野又左衛門長勝……，我所說的家，是指淺野家。」

　　「妳是嘍囉頭兒淺野先生的令嬡，住在城內的長房。」

　　「對，我叫寧寧，木下助左衛門的二女兒。」寧寧像母親教育孩子一樣，裝腔作勢地對藤吉郎說：「不聽話用針扎你，老老實實地跟我來！」

　　緣分這東西真是高深莫測。淺野又左衛門的養女寧寧，是又左衛門妻子的姪女。寧寧的話句句在理，藤吉郎心悅誠服。他終於跟寧寧來到淺野家的長房。

　　到淺野家之後，藤吉郎感到心灰意冷。

　　淺野長勝為人溫和忠厚，耐心地聽著寧寧的談話。

　　「藤吉郎說要向犬千代先生道歉，所以留他住下。明天清晨去通知他。」

　　寧寧說罷走開。藤吉郎在這裏正巧遇上叫一若的傭人頭兒。他向藤吉郎透露了一件意想不到的消息。一若也是中村的人，和藤吉郎是老鄉。從小就很瞭解藤吉郎。

　　「日吉，你從小就聰明過人，能說會道。但今天好像被這家的寧寧降服了。」

　　一若說著，縮著脖子嗤笑。

　　「你以為寧寧是為你和你母親著想才特地請你來的吧？」

　　一若這麼一問，藤吉郎無法回答。寧寧確實過分熱情。

　　「有甚麼別的原因嗎？」

　　「那當然。」一若小聲說：「實際上寧寧和前田犬千代是未婚夫婦。」

　　一若那憨笑的神態，似乎在說，我說得快，你聽明白了嗎？

　　「甚麼，犬千代和寧寧之間是……？！」

　　「是的。寧寧這樣作是為了不加思索、貿然拿回三枚金幣的犬千代。她想以此表示自己的愛慕之心。」

　　「原來是這樣。」

　　「犬千代遭受訓斥後，必是被主人驅趕出門，這是肯定無疑的。──你動作遲緩，從不隨主。連金幣是丟失還是施捨都判斷不清，居然物歸原主，愚笨無知，這樣的人怎能上戰場呢──主人肯定會這麼斥責他的。」

　　「哼──，罪責難逃。」

　　「因此，她叫你來的目的，是想讓你收回無法處理的三枚金幣，向前田犬千代陪禮道歉，從而保全前田犬千代的面子。」

　　原來對寧寧十分欽佩的藤吉郎，聽一若這麼一說，不由得怒火滿腔。

　　（是這樣，我真是榆木腦袋，麻木不仁。）

　　被十二、三歲的小姑娘的花言巧語所迷惑，甚至被利用，上當受騙竟未察覺。豈止是不自量力，完全是愚不可及。

　　（我不能聽任擺佈，向他陪禮道歉。）

　　藤吉郎思考著。

　　寧寧讓傭人送來洗腳水。藤吉郎突然正顏厲色地對寧寧說：

　　「寧寧，我想住在同鄉一若先生的房間。」

　　「可以，你發現了好地方。明天早上前田來了通知你。」

　　「寧寧。」

　　「是。甚麼事？」

　　「妳是說讓我向前田先生道歉吧？」

　　「根據事情的經過，我想這樣作最合適。」

　　「可是，我不想道歉啦。」

　　「啊？！」

　　這次驚訝瞠目的是巧嘴利舌的小姑娘寧寧。

　　「不是已經說定了嗎？是你同意來的。」

　　「妳已經派人通知前田先生了吧？說藤吉郎來道歉，請他明天早上來。」

　　「那當然。因為已經決定了的事嘛……」

　　「不過，事情在變化，我決定不道歉啦。」

　　「……蠻不講理……！」

　　「寧寧，不但我不道歉，反過來我要求前田先生向我陪禮道歉。」

　　寧寧的眼睛越瞪越大。

　　這一突如其來的變化，恐怕寧寧完全料想不到。

　　「真煩人。前田先生為甚麼要向你道歉呢？講出道理來！」

　　藤吉郎狡黠地搖搖頭，與一若對視。

　　「寧寧，不管怎樣，我藤吉郎到織田家奉職的事，決心已定。」

　　「難道向前田道歉，請他進美言不是上策嗎……？」

　　「我不這麼看。我在這裏向前田先生低頭陪禮，將注定我藤吉郎一生永遠居於前田犬千代之下。」

　　「你想高居於前田之上……」

　　「是的。明天早晨請前田先生來道歉，寧寧，妳等著瞧吧。」

　　藤吉郎說完，立即拉拉一若的衣袖。

　　「今晚在你那住一宿，請多多關照。」

　　藤吉郎急匆匆地先走出淺野家長滿茂盛的雁來紅的籬笆牆。但如何讓前田犬千代向自己道歉一事，尚未想出萬全良策。

　　「住一夜倒沒關係，我怕引起暴亂。不要緊吧，日吉……。」

　　一若回頭看看淺野家的庭院，院內的雁來紅火紅嬌艷。一若神情不安地在藤吉郎耳邊私語。

籬笆的瀑布

　　當晚，前田犬千代將三枚倒霉的金幣和署名「淺野──」的信放在枕邊睡下。

　　犬千代最終還是和信長走散，獨自一人返回城內。他正慌忙想去賠罪之時，被淺野長勝的部下拉住。

　　「你的急信。」

　　犬千代接過信反過來一看，確認信是「淺野──」來的，姓是用假名寫的。淺野又左衛門長勝一個勁兒地想將其養女嫁給自己。犬千代覺得就他的身分而言，信封上只寫姓「淺野」有失禮貌。「又左衛門」寫不寫沒關係，起碼應該寫上名字「長勝」二字。草率地只寫上「淺野──」這個姓，雖說是長輩，但也未免太鄙俗無理。

　　犬千代接過信，急匆匆要走。

　　「請先生一閱，事關重大。」僕人說：「前田先生的口袋裏有三枚金幣吧？」

　　「確有其事，這有何妨？」

　　「如果將金幣面交大將，會遭受責難的。那不是大將丟的，而是施捨。──因此，請你拜見大將之前先看信。」

　　犬千代不得不把信拆開。

　　「甚麼？金幣是大將施捨的……。」

　　犬千代邊問，邊拆信。信全部用假名寫的。如果是淺野長勝所書，字跡可夠拙劣的。

　　「──匆匆幾筆，特此通知於你。受恩賜者，留住吾家，明晨速來。屆時他將向你致歉，並收回金幣三枚。敬具。」

　　信是寧寧所書，犬千代非常感動，受恩惠者是誰，信中沒有寫明。但犬千代沒想到那金幣是大將施捨的。如貿然將金幣送交大將，說不定大難臨頭。不知大將將如何懲治。

　　「──名為犬，為何嗅覺不靈？你走路總是愛俯首看地，想拾到甚麼寶貝嗎？結果行動比我還慢。」信長至少會嚴厲地這麼批評的。

　　（確實應該先將金幣歸還受恩賜者。）

　　道歉的事回頭再說。天生愛睏的犬千代急忙回屋睡覺了。

　　清晨，犬千代確實忙得昏頭昏腦。

　　信長每天都起得很早。他習慣先騎馬到遠處轉轉，然後去靶場練射箭。騎馬外出時，有值宿的石橋九郎左、愛智十阿彌、毛利新助等人陪同，犬千代臨時偷懶問題倒不大。如不按時去靶場，則非同小可，愚蠢透頂。因此，犬千代一起床便急忙往寧寧家跑。信中說金幣的受賜者住在那裏。雖然天色尚早，但還是想敲醒對方，急速交還金幣為好──犬千代邊走，邊這樣想著，出大門向右拐，走近淺野家長房門口時，犬千代突然站住。

　　從五条川升騰的夜霧籠罩著淺野家的庭院。滿院的雁來紅宛如漂浮在乳液中的紅色翡翠盤，艷麗奪目……犬千代突然產生尿意。這也許是沖刷著城腳的溪水聲誘發的。總之，他發覺自己起床後忙得沒上廁所便跑出來了。

　　「嗬！雁來紅可真漂亮啊──！」

　　突然到人家家裏借用廁所實在太麻煩，於是，他撩起和服裙的下襟，對著方眼籬笆開始小便。

　　「誰這麼沒禮貌！」

　　由於人體噴泉的襲擊，從朝霧籠罩的雁來紅下，發出令人失魂落魄的怒吼。

　　（糟糕啦！）

　　犬千代慌忙改變噴泉的方向。

　　「喂！不要臉的東西！」

　　犬千代連連低頭道歉，但一旦噴出的隔夜瀑布，無法控制。

　　「你瞎了呀！竟敢往人頭上撒尿。」

　　「請你原諒，誰能想到會有人在籠笆下睡覺。」

　　「住口！天已大亮，誰還在這種地方睡覺！這麼絢麗多姿的雁來紅，根部野草叢生，抓緊時間拔拔草。喂！你還有完沒完？」

　　「馬上，馬上就完，真對不起。」

　　前田犬千代總算放下和服褲裙的下襟。

　　（這下可不好辦了。）

　　小便澆到別人頭上，無論如何對方不會善罷甘休，弄不好還得進行決鬥……這樣思考著的犬千代警覺地抽出刀，迅速地後退一步，觀察著朝霧籠罩下的對手。

犬千代賠禮道歉

　　寧寧聽見庭院前有人大聲喧嘩，驚奇地拉開套窗。

　　「哎──！怎麼回事？大吵小嚷的。」

　　寧寧說著仔細向外一看，發現站在籬笆牆外面的是犬千代。

　　「啊！是犬千代先生……」

　　「你是誰？」背向寧寧，站在寧寧家庭院的另一個男子以訓斥的語調問道。突然向後轉身：「現在，我要你陪禮道歉，看你道歉的態度如何，不會輕易放過你的。」

　　男子說罷一人獨笑。

　　寧寧不寒而慄。他果然換了裝，前頂的頭髮也剃得乾乾淨淨，那男子肯定是昨晚住在一若家的那個無精打采的乞丐藤吉郎。

　　他想幹甚麼呢？在信長的近衛侍童中，才華出眾的前田犬千代在藤吉郎面前顯得驚惶不安。

　　（他不應該是畏懼藤吉郎之流的人呢！）

　　爭強好勝的寧寧慌忙跑出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藤吉郎昂首挺胸地說：「男子之間的事，女流之輩少插嘴！」

　　藤吉郎一句話把寧寧頂得無話可說，然後轉向犬千代。

　　「你就是犬千代先生吧？難道沒睡醒，閉著眼睛走來的？！」

　　犬千代感到極端困窘，一勁眨巴眼睛。藤吉郎形像大變，犬千代無論如何想不到他就是昨天那個奇怪的賣針人。當然，寧寧也不可能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甚麼事。

　　寧寧急得使勁地嚥口水。

　　明天早晨，一定讓犬千代低頭認錯……。寧寧想起藤吉郎昨天晚上說的這句話，不由得感到心如針扎。

　　「寧寧小姐，借用一下套廊可以嗎？」

　　藤吉郎說話的口氣，簡直像個家老。他從寧寧拉開的套窗過去，在套廊坐下。

　　「犬千代先生，到這邊來！」以命令的語調，頤指犬千代。

　　犬千代無可奈何，走進院牆，朝藤吉郎走去。

　　價值二千貫領主的兒子，在此居然聽無家可歸的流浪者擺佈。藤吉郎更加洋洋自得地說：

　　「我叫木下藤吉郎。經住在你家長房的一若介紹，通過一若的頭兒藤井又左衛門推薦，準備到信長家去奉職。因此，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不，這件事非常抱歉，是犬千代的過錯。」

　　「你認錯表示歉意，我只好原諒你。不過，假如一個武士，如此粗心大意，將要害之處暴露在他人面前，是很危險的。萬一有人從牆內伸出真刀真槍動武，你那根小水槍能抵擋得了嗎？」

　　寧寧感到莫明其妙，想瞭解事情的經過，但無論如何聽不懂。這並不奇怪，因為藤吉郎有意這樣做。

　　（雙方似乎都沒有帶武器，可是……）

　　「你聽明白了吧！我已猜透你的心。你現在心急如焚。騎馬外出的大將馬上返回，在此之前你必須趕到靶場。所以我不想揪住你不放，設法刁難。今後注意保護好男子漢自身的武器，不要隨便暴露在外，以防萬一。」

　　「對不起。」

　　「你帶來的東西可交寧寧保管，最好立刻去靶場。」

　　藤吉郎轉向瞠目而視的寧寧。

　　「寧寧小姐，時間緊迫，那個東西請妳保管，讓犬千代趕快回去吧。」

　　他真是個怪人，處理問題乾脆利落。因而犬千代越來越感到迷惑不解。

　　他就是昨天受賜三枚金幣的人，簡直不可思議。儼然是個瞭解淺野家內情的親屬。

　　「對不起。」犬千代認真地向藤吉郎低頭道歉，並按照藤吉郎的建議，將包有金幣的紙包交給寧寧，然後逕自跑出庭院。

　　藤吉郎目送犬千代，直至背影完全消失。他又看看寧寧，微微一笑。那是無法形容的令人恐懼的笑。

　　「怎麼樣？寧寧。前田先生確實向我道歉了吧？」

　　寧寧大惑不解，暗中思謀著。

　　「迫使前田先生向你道歉，說明你是個外強中乾的人。」寧寧說著將從犬千代手中接過的紙包伸到藤吉郎眼前：「快拿這錢去看望母親吧？」

　　藤吉郎恭恭敬敬地將錢接過來。

　　「寧寧小姐，經過這件事，妳的丈夫今生今世不會忘記我藤吉郎的。前田犬千代出身相當不錯，是個知錯能改的男子漢，我很喜歡他！」

　　藤吉郎說罷，迅速跑出庭院。

長勝的思考

　　「他是個奇怪的男子。」

　　一若這麼一說，淺野又左衛門長勝默默不語，抱著胳膊沉思。

　　那天清晨，長勝在搦手的乾門值夜班，回到長房時，已過八點。

　　長勝從女兒口中得知藤吉郎迫使犬千代道歉一事，心中十分納悶兒。

　　我的女婿……長勝只想到這一點。犬千代為甚麼要道歉呢？原因何在？他很想去追問藤吉郎。

　　但，當時藤吉郎已經不在一若家啦。

　　「藤吉郎借你的衣服穿走的，就是說他一定還會回來還衣服的。」

　　「是的。不過，這次是拿著寧寧交給他的金幣走的。他會置辦些衣物，不會為吃穿一籌莫展啦……。」

　　「你提到拜託藤井為他請求奉職一事，當時藤吉郎怎麼說的？」

　　「當時他很興奮。並說從寧寧那回來，立刻讓我帶他去……等等……。」

　　「回來後他變卦了，是嗎？」

　　「是的。他對我說不必麻煩你啦，通過你去奉職，犬千代似乎太可憐啦。」

　　「哼──。似懂非懂。」

　　長勝在一若長房的套廊坐下。

　　「就是說，藤吉郎讓犬千代先生向自己道了歉……因為藤吉郎是在最底層奉職，這樣一來犬千代在地位卑微的人中，更加抬不起頭，覺得他面子上過不去。」

　　「是的，這只是原因之一，另外……」

　　「另外還有別的原故？」

　　「是的。……不，沒甚麼，只是我的猜測。」

　　「你今天怎麼回事？老是吞吞吐吐的，猜測也可以，怎麼想的就怎麼說嘛！」

　　「可是，這……」

　　一若欲言又止，長勝有些惱火。

　　「真奇怪。我們之間是無話不談的。遮遮掩掩地，讓人感到不快。」

　　「不，說了怕你生氣。那好，我說。藤吉郎這個人從昨天開始有點變啦。」

　　「噢──！怎麼變啦？」

　　「人生的慾望有所提高。當然是有原因的。」

　　「人生的慾望高了……？！」

　　「對，其中也有些嫉妒。」

　　「一若！你是怎麼啦！你的話我一點也聽不懂。」

　　「我想可能是這樣。因為我也不能說得那麼明確。」

　　「不要隨便愚弄人，我真的要生氣啦。」

　　「我下決心告訴你吧。藤吉郎可能對寧寧小姐一見鍾情。」

　　「甚……甚麼？！藤吉郎對寧寧！」

　　「是的。昨天我告訴他寧寧和犬千代已經訂婚的時候，他立刻兩眼發光，那張猴臉的表情，告訴我這一點。」

　　「藤吉郎迷戀女子時，有雙眼閃光的習慣嗎？」

　　「不是，而是即刻燃起嫉恨之火。」

　　「這麼說，你坐在旁邊都感到發熱啦！」

　　「是的。……當時他說，是這樣，我一定要讓犬千代向我低頭認錯。說這話時，好像呼吸都不正常，而後他開始動腦筋謀劃。」

　　「噢──！這麼說，犬千代並非因舊錯陪禮道歉，而是藤吉郎設下新的圈套致使他不得不低身下氣。」

　　「即情怨所致。因此他決定不去奉職了……與犬千代相比，他地位卑微，也許是自己覺得太寒酸，於是外出雲遊。可能是這樣吧。」

　　一若這麼一說，長勝如釋重負，安然站起。

　　「是嗎？這樣我就放心啦。我一直感到焦急不安。我擔心犬千代因為甚麼不光彩的歷史，不得不向藤吉郎卑躬求情呢！他是我心愛的寶見女兒未來的丈夫。打攪你啦，對不起……。」

　　一若似乎還有話要說，長勝面帶微笑地點頭告別。

奉職三略

　　信長讓一若改姓大柴田。

　　但這個姓在信長家奉職期間似乎不能用。一若出生在故鄉中村，哪怕是姓中村也沒關係。但大柴田這個姓，實際上是在柴田權六郎勝家的柴田二字前加個「大」字。柴田權六勝家智勇雙全，是織田家的家老（家臣頭目）。農民出身的扛槍步卒，哪能隨便改姓別人的姓呢？

　　首先，如果一若自報姓大柴田，很可能遭到柴田勝家的拳打腳踢。一若臉形像勝家，頭長得比勝家胖一圈。

　　「一若，我允許你姓大柴田，叫大柴田一若，怎麼樣？」

　　一若並沒想到是在戲弄他。

　　「是，不勝榮幸，深表感謝。」

　　一若心中充滿喜悅，跪地叩拜。但一若回到長房一說，大家付之一笑。

　　「糊塗蟲。改個姓還不容易，與其姓大柴田還不如請他允許你改姓大織田呢！」

　　這麼一說，大家覺得一若確實長得很像柴田勝家。身材敦實，脖子短粗，顯得健康茁壯。如果穿上勝家的大鎧甲，或許是個比勝家更威風的武士呢。因此，信長告訴他對別人絕不能自稱是大柴田一若。但「大柴田一若」的名字，明確地填寫在織田家的登記簿上，他可獨享其樂。由此可見，信長的話並不完全是戲言。

　　今天，一若也扛著信長的槍，獨自奔跑在田間小道上。

　　剛出城時，一若一直跟在信長的馬後，信長大將總是驅馬疾駛如飛，毫不顧及扛槍人的行速。

　　信長好馬是天下第一。在清洲的馬廄裏，飼養二十多匹名馬，並分別給牠們起了騷然好動的名字。如「疾風」、「月光」、「閃電」、「風雲」、「暴風雪」、「龍卷」、「颱風」、「鬼月」等等。信長一出城，連近侍的馬也得全力迅速緊隨其後。

　　甚至騎馬的人都望不見主人的背影，何況一若之類徒步行走的人，更加望塵莫及。

　　因此，一若幾乎經常是一個人小跑。幸虧當時的道路不像現在的柏油那麼堅硬，路上留有馬蹄印。以馬蹄印為路標，一般都能遇上原路回來的信長。

　　「哎嘿喲，呀呼嘿！」

　　今天的足跡是從清洲向南，經過田園向稻葉地河灘方向延續。

　　從清洲到稻葉地河灘約三里，這對跑慣三里路（一里等於四公里）的一若來說算不了甚麼。

　　秋天，碧空萬里，一若在一望無邊的田野上疾走如飛，他盡情地領略秋季的風光，自得其樂。

　　「哎嘿喲，呀呼嘿。大柴田一若單獨行走，哎嘿喲，呀呼嘿。」

　　已來到河灘，到櫟樹林的入口，還有五、六町（一町約等於一○九米）的路程。

　　「喂！一若，請等一下！」

　　「啊！」一若嚇一大跳，突然站住。同時他也很高興，終於不必尋找馬蹄的痕跡了。

　　（但大將可能在林中休息嗎？）

　　一若這樣想著，觀察周圍，但不見人影。

　　「怎麼回事？確實有人叫我呀！」

　　「一若！是我！我在這兒呢！」

　　一若聽到啪啪的掌鳴，又仰起短粗的脖子。

　　「在樹上啊！您是哪一位？」一若將長槍插在地上，稍稍彎下腰。

　　「哈哈……連我都不認識啦！是我，一若！」

　　從樹上跳下一個裝束奇特的人物。一若仔細一看，「啊呀！」不由得驚叫一聲。

　　「這不是藤吉郎嗎？！」

　　「沒錯，是藤吉郎。這身打扮怎麼樣？」

　　「都認不出來啦。你當上滑稽劇、民間歌舞演員啦！」

　　難怪一若驚訝不已。他身穿縐巴巴的藍色印染棉布無袖披肩，腰挎雙刀，但刀鞘的朱漆已全部脫落，背上是代替盔甲的斗笠，手戴鮮紅色的手背套，腿纏鮮紅色的綁腿，得意洋洋地站在一若面前。

　　「上次給你添麻煩啦。」

　　「哪裏，你這究竟是……」一若感到驚惶不安。

　　（莫非是因為寧寧的事頭腦昏亂，患了精神病。）

　　然而，藤吉郎對一若的表情毫不介意。

　　「你一定很有前途。一個人跑路，毫不鬆懈，奉職必須表裏如一，最重要的是真誠。」

　　完全是前輩的說教，然後藤吉郎悠然地舉起右手招呼著。

　　「來呀，一若。最好從樹林的樹幹上往下看。」

　　「你叫我看甚麼呀？」

　　「我藤吉郎馬上和在堤壩下休息的信長先生進行談判。仔細觀察男子之間的談判，對將來準有好處。」

　　「甚麼？！你要和大將談判……？果然瘋啦！藤吉郎你……。」

　　「一若也是個膽小鬼。不必擔心。我只不過想跟他談談有關奉職的事。我現在就去。你把長槍插在櫟樹幹上，一邊休息一邊看著。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藤吉郎跟一若說話的口氣，像主人，像長輩。他大搖大擺地朝河灘的堤壩方向走去。

　　一若伸個懶腰一看。果然是信長的愛馬「疾風」在堤下的草原上悠然地吃著鮮草。

　　一若佯裝視而不見。

　　（他真想以這種打扮與大將談判嗎？）

　　如果對手是別人恐怕問題不大。信長脾氣極端暴躁，似乎是雷神再世。一旦動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首落地。

　　（千萬不要惹火他……。）

　　一若暗暗地祈禱，搜視著信長所在的位置。信長在距馬二十間（一間約等於一．八米）遠的芭茅殘株之間仰面朝天地躺著。他眯著眼睛仰望清澈的秋空，順手拔下一根身旁的芭茅穗，用左手舞弄著，證明他沒有睡著。

　　「啊──！」

　　一若又是一聲驚叫。安然自得地坐在信長旁邊的準是前由犬千代。只信長一個人就夠令人擔心的，沒想到犬千代也在那裏。前幾天不知道藤吉郎以何事為由，迫使他陪禮道歉。事情越來越複雜，不會輕易完結。

　　偏巧，當時其他的近侍都不在場，大概是給馬飲水，或做其他甚麼事去了。這時，犬千代突然一回頭，發現了打扮得離奇古怪、盛氣凌人地走近的藤吉郎。

　　（我不能袖手旁觀。）

　　一若迅速扛起長槍，隱蔽在距他們較近的地方。一若雖然討厭藤吉郎，但這時仍出於友情，準備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替藤吉郎向犬千代、信長陪禮道歉。

　　一若啞然無聲地佇立在能聽見雙方對話的芭茅後面。這時，吹牛大王藤吉郎已經扯開嗓子向犬千代發起攻勢。

　　「不是找你，我想拜見大將。」

　　「甚麼？！想拜見大將……那就更需要謹言慎行。身分不明的人，不予以通報。你找大將到底甚麼事？」

　　由於藤吉郎打扮得奇特古怪，犬千代好像又看錯人啦。

　　「這就怪了，難道你不認識我？」

　　「在演藝界我沒有朋友，究竟今天哪兒有廟會？」

　　「這未免太不懂禮貌了吧？顯然不是個傑出的武士嘛。」

　　「甚麼？難道你這是武士的裝束！蠢猴。山王的奴僕，把供神用具忘在哪兒了。快給我走開，小心天打五雷劈了你。」

　　「越來越不像話。你是大將的近侍，同樣是大將的近侍求見主人時，你也這樣對待他嗎？犬千代。」

　　「啊！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當然知道。不久，犬千代將改為前田又左衛門利家……我不光知道你的相貌，甚至還知道你的紮槍尖。」

　　「紮槍……我沒用紮槍啊！」

　　「不見得吧。你好好想想看。因為我看到了你那噴水的白色水槍，你向我道了歉。不會忘吧！我是木下藤吉郎。」

　　藤吉郎這麼一說，「啊！」犬千代不由得流露出低微的驚訝聲。顯然已記起往事。

　　「怎麼樣？還不通報嗎？犬千代。」藤吉郎見對方退怯，顯得更加盛氣凌人，大聲叫嚷：「趕快通報主人，這樣作對你有益無害。」

　　不用說，他們倆的對話，信長聽得一清二楚。可是，為甚麼信長仍依然故我地眯著眼睛一邊擺弄芭茅穗一邊靜聽不語呢？

吹牛得逞

　　「是嗎？這麼說，也是為我好啦。不過，只要求通報不行。還得說明原因，你有甚麼事，說吧！」

　　「我想當事君。」

　　「甚麼，當事君？！」

　　「別大驚小怪的，雇用我的人，就像發現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山。總之你也會受益的。快快通報主人。」

　　「哼──！真是個怪人。你口齒伶俐，詭辯有術，莫非是嘴先生出來的。」

　　「嘴先生出來是對的。如果腳先出來，是難產，危及母親性命。哈哈……。不必那麼驚奇詫異。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世界上的事，宇宙的事，我無一不知，無一不曉。我是智慧之神。」

　　「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沒錯。仰望天空，便可透視宇宙，遙望高山，便可知山中奧秘。……凡人只能閱讀書面文字，因此時常誤事。我不是那種粗心大意的人。無論太陽還是月亮都逃不脫我的眼力。天地宇宙的森羅萬象，一切我都能揣情度理，準確無誤。為了證實這一點，拿你為例，我通過相面透視你的內心世界。你本來是個老實人。你之所以不願輕易通報，是因為大將的臉浮現在你的眼前，你提心弔膽，唯恐受責。我勸你不必擔心……。」

　　「住口！」犬千代終於大吼大叫起來。「簡直是瘋子。我看你的眼神就不正常……果然是個瘋子。再靠近，我就殺了你！」

　　一若大驚失色。藤吉郎被當成瘋子斬首，實在太慘啦。

　　（我必須挺身而出拔刀相助……）

　　這時，藤吉郎退後一步，但秉性難移，又吵嚷起來。

　　「別發火嘛，前田犬千代。」

　　「不許你胡說八道。」

　　「不要著急。為了奪取天下不能性急，為了大將也不能性急。現在極目遠眺，上杉謙信和武田信玄在信州的川中島機關算盡，戰事正酣，……我的眼睛能縱觀全日本。從川中島轉視駿河，現在今川義元在駿府城內洋洋得意地自我陶醉。你看不到這些吧。你知道義元為甚麼如此悠然自得嗎？位於尾張和三河交界的鳴海城的山口左馬助父子，被義元以進城領賞為名，成功地騙入駿府。因為山口父子留在鳴海城對義元來說是塊心病。因此，他準備殺掉山口父子。然後派心腹鵜殿長照等人為後任。這樣一來，義元進行上洛之行（入京），入侵尾張時便可以裏應外合。」

　　前田大為震驚，回頭看了信長一眼。

　　確實如此。鳴海城的山口左馬助父子到底投靠織田還是今川，現在舉棋不定。信長也深知這一點，正準備採取措施。

　　「我還能看到好多東西呢！」

　　藤吉郎更加飄飄然。不，在一若的眼裏是這樣，對藤吉郎本人來說則是最後一招兒。

　　當然，藤吉郎心中非常清楚，這些話信長全部聽得一清二楚。

　　「我又看到一個人的臉，他是駿府的一個奇怪的人。對，記起來啦。他就是三河的松平竹千代。以前他作為人質來過尾張。竹千代已長成大人，現叫元康，從他的表情神態可以看出他很懷念大將。哈哈哈……他正在唉聲歎氣，一籌莫展。義元命令他當攻打京城的急先鋒，因此必定得與你的大將交戰。……萬萬不可粗心大意。犬千代先生，有跡象表明，今川義元進京之戰迫在眉睫。隨著勢態的發展，大將日漸煞費苦心。不管怎麼說，對方是駿、遠、三的總將領今川治部大輔義元。不過，這個義元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正如我剛才說的那樣。他是個書本主義者。你知道嗎？……他只懂得書本上的兵法戰術，書本以外的知識尚未掌握。你們的大將就懂得這一點，抓住時機，戰則必勝。因此，大將每天騎馬出城，潛心鑽研兵書上所沒有的戰略戰術。既然知道這些，就應更加注意提防。我可以當顧問，不管甚麼事，我都瞭如指掌。比如，美濃的齋藤龍興怎麼樣啦？越前的朝倉？小田原的北条？……伊勢的北畠？……不能透視天下事，在今後的重大戰爭中便無法生存……。」

　　藤吉郎吹到此，躺在芭茅後面的信長厲聲喊道：

　　「犬千代！」

　　「是！」

　　「這個嚼舌根的，真討厭，擾得我午覺都睡不好。」

　　「對不起。」

　　「你連那個討厭鬼的嘴都封不住。我先回去啦！把那個嚼吉根的帶到步卒頭那兒去！」

　　「您是說把他帶去……？」

　　「沒甚麼了不起的，讓他給我當馬官。跟藤井又右衛門講一聲，給他找間空房子。」

　　信長說完站起身，向馬走去。

　　又驚又喜的一若慌忙緊隨其後。

犬千代先生的推舉

　　信長和一若走後，藤吉郎和犬千代的面目表情令人瞠目。首先是藤吉郎一邊搓著手一邊嘿嘿地笑著凝視犬千代，那笑聲有點令人頭皮發麻。

　　這完全可以理解。藤吉郎終於如願以償。喜形於色是人之常情，是無法控制的事。

　　「嘿嘿嘿……。」

　　犬千代一勁眨巴眼，後退一步。

　　（莫非他瘋啦……。）

　　犬千代越是這樣想越覺得對方可怕。

　　「前田先生，剛才我有些失禮。嘿嘿嘿，不過，請你別不高興。」

　　「甚麼？……別不高興……。」

　　「是的。我並不是想跟你個人說甚麼。另外，前幾天你特地送還三枚金幣，不勝感激。」

　　「啊？！」

　　犬千代又驚訝地瞪大眼睛。

　　「你是在市場上的那個賣針人？」

　　「你還沒有認出來呀。真是個大家出身，穩重溫文的糊塗蟲！」

　　「噢──！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賣針的！你是淺野家的親戚？」

　　「嘿嘿嘿……，那件事已成為歷史，不提啦，請上馬，我給你牽著。不管怎樣，由於你的推舉，我木下藤吉郎今天，不，從現在起有了稱心如意奉職的地方。今後如果我官運亨通，請別見怪。大將獨具慧眼，很了不起呀！前田先生。」

　　犬千代啞然呆立，藤吉郎說著迅速將馬拉到犬千代面前，又嘿嘿地笑著：

　　「上馬吧！行動過緩等於失職，儘快返城吧！帶我去見藤井又右衛門。」

　　犬千代按照藤吉郎的建議，上了馬。世上竟有這麼莫明其妙的人。……犬千代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半天不知道說甚麼好。

　　「你是叫藤吉郎吧？」

　　「是的。出生地是尾張中村。生父叫木下彌右衛門。當農民後叫彌助。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就去世了。養父叫竹阿彌……起初都在信秀家奉職，是地位卑微的小人物。」

　　藤吉郎利落地取下馬轡，邊走邊喋喋不休地說起來。

　　「別說了，我知道啦。記住木下藤吉郎就行了。」

　　「您說得對。甚麼淺野家的親戚、因噴水槍事件向我道歉等等，這些事都已成為歷史，那些都是為實現今天的戰略目標的前奏曲。嘿嘿……那是沒有文字的兵法，還是全部乾淨地忘掉它吧，否則不好辦。不過，這個辦法確實奏效了，我已經實現了當事君的願望。」

　　「討厭的傢伙！那天早晨的事也是你的計策嗎？」

　　「嘿嘿嘿……那都是沒有文字記載的活兵法，可以立刻奏效的策略。」

　　「這麼說，你事先預料到我將在那裏小便了？」

　　「那當然。因為你必須儘快交還金幣返回大將身邊。但，由於你有貪睡的毛病，起床後必定心急魄慌，手忙腳亂。我想你肯定顧不了去廁所就破門而出的。你既不會在途中小便，也不可能叫醒淺野去他家小便，天地之間唯一最合適的地方就是牆根。……嘿嘿……因此，我事先往肩上，頭上灑幾滴水，作好一切準備等待你到來。……怎麼樣，前田先生，世界上沒有文字的學問實在太多了。」

　　前田犬千代半天說不出話來。藤吉郎爽直坦誠地講明事實真相後，奇怪的是他反而不生氣了。只是對藤吉郎連自己貪睡的毛病都知道感到意外。

　　「我明白啦。你的嘴也該休息一會了。嘴也是身體的一部份。」

　　「嘿嘿嘿……我想做的事堆積如山，到藤井又右衛門家之後，即使不願意，我們也是得分開的。」

　　「這是肯定的。我的任務是把你交給藤井。」

　　「所以，我還有好多話要跟你說。反正你我不是外人。」

　　「甚麼，你我都不是外人？！」

　　「是的。在市場上遇到的是你，在淺野先生家遇到的是你，今天，在河灘遇上的還是你，這說明我們有奇緣。前世我們可能是兄弟、夫妻甚麼的。」

　　「哼，我沒有像你那樣骯髒不堪的兄弟，或老婆。」

　　「這就是知識淺薄的表現……三次不期而遇，而且還是你作為推薦人帶我去見藤井。真是上帝的安排，絕妙已極。」

　　「別說了，讓人笑破肚皮。說起推薦，你不是以前就認識大將嗎？」

　　「嘿嘿嘿，你以為認識才給我三枚金幣的……？」

　　「是的。因為他不會施捨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的。」

　　犬千代讓藤吉郎牽著馬，自己騎在馬上慢條斯理地回答。

　　「真沒辦法。簡直是個睜眼瞎子。」藤吉郎突然改變語調，歎口氣。

　　「甚麼？睜眼瞎子……？」

　　「是的。你雖然長著一雙漂亮的眼睛，但連大將都沒看清。前田先生，很遺憾，眼不明，腦不靈，很難成為大將的得力助手。」

　　「胡說八道！我沉默不語，任你信口開河，你越發忘乎所以起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這我清楚地知道。……但大將在市場上施恩惠，絕不是只對我一個人。」

　　「啊？！有時也施捨別人嗎？」

　　「你看，還是孤陋寡聞吧。市場實際上是大將為瞭解各領地情況而建立的重要的間諜集中地。」

　　藤吉郎越說越來勁。前田犬千代對他的奇談怪論感到驚恐。

　　「我這麼說，你該想起來了吧！大將經過那裏的時候，眼神都與眾不同，他是在觀察是否有能出色地勝任間諜工作的對象……。」

　　「你是說，大將看中你後，施捨三枚金幣。」

　　「嘿嘿嘿，你終於明白啦。──這個人有前途──當時大將是這麼想的。但，我已經不滿足於只當間諜。我已走遍全日本，感到心煩了。我想為貧窮的大將盡職，設法讓他發展壯大，財勢兩旺……。因為這是我的願望，……我演了一場戲，正在這時，你出現了。這都是前世未盡的緣分……前田先生，有件事拜託你，我們必須同心協力輔助大將，使其繁榮富強。否則我們今生今世絕無出頭之日。不，大將也是個大有作為的人，前田先生。」

　　犬千代已不再答話。世上竟有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企圖輔佐大將。……信長本人賞識他，所以下令帶他去見步卒頭。犬千代只好遵命照辦。

　　在犬千代面前說這些沒關係。如果在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面前大言不慚地談論這些事，非當場殺了他不可。馬走進城門，犬千代表情灰暗陰沉地對藤吉郎說。

　　「奉職、升官都得有個順序，在其他人面前，最好少吹牛皮說大話。」

　　「嘿嘿嘿，你放心吧！藤吉郎有一雙敏銳雪亮的眼睛。」

　　犬千代困惑不解，悶聲不響地朝藤井又右衛門的長房走去。

　　（藤吉郎真是個怪人。我為甚麼不生他的氣呢……？）

星星和魚串

　　當晚，晚飯後寧寧在井邊洗刷碗盤，然後悠然自得地一個一個地擦乾。

　　她已經將藤吉郎徹底忘卻了。有關她和前田犬千代的婚事，淺野長勝表現得越來越積極，這事說起來也很有意思。

　　起初，養父說一定讓寧寧嫁給大將賞識的近侍，但最近又說──

　　「犬千代雖說俸祿高，但是排行第四。索性讓他入贅算了。」

　　這話大概是十天前說的。也難怪，因為長勝自己沒有孩子，寧寧和她妹妹都是妻子從娘家領來的養女。……促使長勝產生這種夢想的，好像是步卒頭藤井又右衛門，他對這門親事格外熱心。又右衛門和淺野長勝是莫逆之交。

　　「這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事呀！淺野先生。」藤井又右衛門目光炯炯地對寧寧的父親說：「犬千代的想法暫且不談，能說服大將這件婚事就算談妥。」

　　「說服大將……？」

　　「對，要想說服大將，首先得說服太太濃姬──也就是說，讓濃姬鼓動大將出面講話。──寧寧是個才貌雙全、有前途的姑娘，在家臣中首屈一指。……別人不配作她的女婿。」

　　「等一下，藤井先生，說寧寧在家臣中是首屈一指的好姑娘……這類話太過分了吧。」

　　「別說傻話啦。自古以來全憑媒妁之言，媒人怎麼誇獎嫁女都不犯法。我有個主意。讓寧寧小姐先到濃姬身邊當侍女，她肯定能得到太太的賞識。雖然已經訂婚，但寧寧是長女，請犬千代先生入贅吧。如這些話出自於大將之口，將萬無一失。有必要促使太太勸說大將與犬千代面談……。這樣一來，犬千代會乖乖地上門的。」

　　這個主意對夢寐以求養子的長勝來說，正中下懷。

　　因此，藤井又右衛門立即拜見太太，商談此事。兩、三天之內，作出了答覆。寧寧以到太太濃姬身邊見習禮儀為名到信長家奉職。

　　婚禮之類的事，對寧寧來說只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彩雲。而她對去濃姬身邊奉職卻心喜若狂。因為濃姬是美濃有名的美女，才華橫溢，連信長也敬她三分。

　　「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井了，……所以在這裏多洗一會兒，徹底洗乾淨再走。」

　　寧寧一邊自言自語地對星星講話，一邊洗著碗，還差一兩個沒洗完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寧寧小姐！」

　　一個男子突然從黑暗中走來，站在寧寧面前。

　　「哎呀！嚇我一跳。你是誰？」

　　「嘿嘿嘿，我是木下藤吉郎。」

　　「藤吉郎……！你手裏拿的是甚麼玩藝兒？」

　　「妳瞧，是根來的盆，上等貨。」

　　「我問的不是盆，而是盆裏的東西。」

　　「噢，是沙丁魚串，……本來想買鯛魚的，但錢不夠。反正都是魚，以此僅表慶祝，請妳和父親共同分享。」

　　「啊……！」寧寧畏怯，後退一步說：「你為甚麼這個時候進城來？」

　　「這妳還不明白。藤吉郎也和淺野一樣是織田家的人啦。寧寧小姐，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實際上，承蒙前田犬千代推舉，終於如願以償。因此，首先讓妳也分享我的喜悅，特地帶禮物來……代我向妳父親問候。總之，我們之間不是外人。」

　　「不是外人……？！」

　　寧寧瞪著又圓又大的眼睛，凝視著對方，惶恐地退縮，作出防守姿態，嘴裏嘟囔著……。

芸芸眾生皆為友

　　寧寧恇怯不前，藤吉郎毫不客氣地前進一步。

　　「我說不是外人，寧寧小姐好像很不理解。」

　　寧寧表情更加嚴肅地說：

　　「那當然。不是外人就是親戚朋友。我沒有你這樣的親戚。」

　　「哈哈……前田犬千代同樣也是這麼說的。這是凡人的感傷。寧寧小姐。有這樣一句話，萍水相逢也是前世之緣。」

　　「有是有……。」

　　「那麼，妳仔細想想看。人，誰也不記得前世的事。正因為前世有奇緣，今生才常相遇。這說明只要能相逢就是前世的緣分。我和妳相逢幾次啦……在市場上相遇後一起來這裏，今天是第二次，以後還會有第三次的。今後我向前田在一家奉職，說不定每天都會見面的。難道能算是外人嗎？」

　　「真討厭。屢次邂逅者都是親屬和緣分嗎？」

　　「是的。」

　　藤吉郎裝腔作勢地把裝有沙丁魚的盆放在井架邊上。

　　「這是沙丁魚。由於前田先生的推舉，決定在這裏奉職。按照藤井先生的說法，現在只是個馬官。但我藤吉郎不想永遠當馬官。不久的將來將成為一方武士的大將。到那時一定拿鯛魚來慶祝。這次是沙丁魚，請原諒。請轉告妳父親……。仔細考慮一下，我和寧寧小姐前世可能不是兄妹就是夫妻。……對不起。」

　　藤吉郎說罷，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藤吉郎走後，寧寧一個人忍俊不住。

　　「我和藤吉郎是兄妹呢還是夫妻呢……？」

　　寧寧怯生生地看著裝沙丁魚的盆。這是一個難以形容的怪人送來的禮物，不過，盆裏的魚，確實是地道的沙丁魚。

　　「──現在叫我當馬官，不久我將成為武士的大將──說得多麼坦誠！」

　　信長下令讓他當馬官。當馬官等於對新上工的人，是一次體罰，無論誰都一樣。這一點似乎藤吉郎還不知道。

　　信長是有名的愛馬狂。「疾風」、「月光」、「雷電」、「暴風雪」、「鬼月」、「龍卷」等二十來匹，都是名副其實的烈性駿馬。用四股韁繩拴成一排，無論牽哪一匹，沒有一匹馴服地服新手管的。

　　說得誇張點，匹匹都是凶猛狂暴的悍馬。咬，踢，衝撞，狂奔，甚至可能將人咬倒，踢翻，然後踩死。這一點正是信長引以為自豪的，因為只有他才能駕馭自如。所以，扛紮槍的步卒一若也狐假虎威。

　　信長對馬頗有研究，有一套神奇的哲理。他認為馬是最理解人性的動物。對馬也絕不能欺弱怕硬。即使是凶悍的馬，以禮相待也會順從你的意志。對老實厚道的馬採取蔑視皂態度，照樣不聽你指揮。以高壓手段挾持，馬會畏首畏尾，使用起來並不得心應手。過於溫情溺愛反過來牠會欺負你。信長認為，用一匹凶悍暴烈的馬，可以判斷出一個人的價值。

　　因此，下令當馬官，並不等於正式入用。通過這一關後，才能決定今後的安排。

　　因為寧寧清楚地瞭解這一情況，所以既覺得藤吉郎可笑，又覺得他可憐。

　　這個弱不禁風的藤吉郎怎能和「疾風」那樣高大的軀體相抗衡呢？

　　（明天就有好戲看啦。）

　　「喂，寧寧，妳說甚麼呢？」養母在叫寧寧。寧寧又聳聳肩膀，拿起藤吉郎送來的盆。

　　「媽媽，這是餘味不佳的禮物。被馬踢翻的沙丁魚。」

馬語人語

　　第二天，藤井又右衛門比平時起床略早些，到長房右側與自己相隔兩個門的藤吉郎門前招呼藤吉郎起床。這時周圍還是一片灰暗。

　　「藤吉郎！起來了嗎？我帶你到馬廄去。雖然稍早點兒，大將一會兒就來看馬啦。」

　　藤井喊了半天，屋內鴉雀無聲。

　　「喂！藤吉郎！今天是奉職的第一天，這麼貪睡可不好辦。你不是說要幹別人三倍五倍的活嗎？現在怎麼啦？」

　　藤井又右衛門伸頭窺視。

　　「哎呀，真是個讓人操心的傢伙。」

　　藤井又右衛門眉頭緊鎖，嘖嘖地直咂嘴。

　　昨晚，藤吉郎拿著沙丁魚和酒到藤井的房裏去過。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難以自持。

　　「莫非他喝完慶祝酒睡到別的甚麼地方了！混蛋的傢伙……。」

　　放任不管吧，信長立刻就要來馬廄了。又右衛門取下腰上的毛巾，掛在門上，暗示對方自己會來過這裏。然後直奔馬廄。

　　馬廄位於城堡中心的西南，靠近櫻村馬場的右側。又右衛門從並排的武器庫和糧庫中間穿出去。這時又右衛門手下的人已經若隱若現地分佈在朝霧之中。

　　「早安！」

　　「早安。沒看見昨天新來的藤吉郎吧？」

　　「看見啦，藤吉郎早就來了。在給馬行見面禮呢！他是個非常奇怪的人。」

　　「甚麼？給馬行見面禮？！」

　　「是的。拿著不知從哪兒採購來的胡蘿蔔，像對人進行自我介紹一樣，從出生地到父親的姓名向馬敘述一遍，然後送上一根胡蘿蔔。」

　　「噢！他已經來啦！」

　　「是的，正在跟最難對付的鬼月說話哪！」

　　藤井又右衛門毫不客氣地走到馬廄的籬笆前。

　　果然，藤吉郎左手拿著兩根胡蘿蔔，似站非站地跟馬講話。又右衛門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後。

　　「鬼月，你存心不良，聽說你經常踢你不喜歡的人。」

　　「嘿嘿嘿……。」

　　「好了，好了。難道就沒有合你心意的人嗎？你有點誤會啦。馬首觀音說甚麼來著。馬應該忘記自己的身分，經常踢人在戰場上容易失職，是平素不允許的事。懂嗎？今後由我木下藤吉郎負責照顧你，給你打掃衛生。哎呀，你的臉長得可真長。別把眼睛瞪得那麼大。眼睛瞪得太大易被當成悍馬，戳你的鼻子。被人戳了鼻子就想發火……。所以，應該老老實實地迎接客人。你是奧州馬。你的右前蹄受傷了吧？哎呀，好像踩在尖銳的東西上了。我馬上給你包紮一下就不痛啦。」

　　又右衛門一直默默地聽著。他喝了酒不但沒有昏睡，而且全心全意地埋頭馬廄的事。

　　是心心相通，還是語言相通呢？除信長以外，人人望而怯步的鬼月，今天只用前蹄刨兩、三下地，乖乖地聽任擺佈。

　　「包好啦。名馬更應昂首挺胸。對，就這樣。鬃毛長得很漂亮，真帥氣。馬廄的柱子，地板都給你擦得乾乾淨淨。還有一根胡蘿蔔送給你，因為我們是知己。怎麼樣？好吃嗎？好好，明白了吧。今後請多關照。」

　　藤吉郎正要告別鬼月的時候，信長面帶慍怒，從藤吉郎背後走過來。

　　「藤吉郎，賄賂馬，得到誰的許可了？」

　　又右衛門大吃一驚。

　　「啊！大將……」

　　「沒跟你說話！藤吉郎！為甚麼給我規定以外的飼料，用心何在？」

　　「早安！」

　　「已經不早了。」

　　「嘿嘿嘿，現在正是早上呢！」

　　「回答我的問題！信長有信長的育馬方法。你那種討好式的飼養方法培養出來的馬一旦上戰場能發揮戰鬥作用嗎？」

　　「嘿嘿嘿。」藤吉郎又嘿嘿地笑說：「大將，藤吉郎不是嬌慣馬。」

　　「那麼，為甚麼用胡蘿蔔取悅於馬，難道準備帶著胡蘿蔔上戰場嗎？」

　　「這可糟了。因為奉職如願，為了慶祝一下，昨天晚上分別給前田先生、淺野先生及藤井先生送了沙丁魚。」

　　「甚麼？我在問你馬的事。」

　　「我是在回答這個問題。人與人之間可以交際，而把這種交際擴大到馬身上也未嘗不可呀。」

　　「你說甚麼？！」

　　「我的心中充滿喜悅，那是承蒙大將提拔得以奉職的喜悅。我想把這種興奮的心情誠摯地傳給馬。……並不是因為分送了一次沙丁魚就聽我的話，若以後不送沙丁魚，前田先生、淺野先生、藤井先生也就不聽取我的意見啦。……不會是這樣的。馬也如此。只要真心誠意地相互交流，坦誠相待，以後一定會聽我的話。何況這裏的馬都是名馬，只要我決心學會理解馬的語言，馬就會聽我指揮。在戰場上肯定會捨生忘死的。因為馬不懂人語，馬和人的思維方法不同，過早地下這種結論，對馬來說是最大的遺憾。」

　　「混小子！」信長厭煩得直咂嘴：「完全站在馬的立場上說話。那麼，把鬼月牽出來到馬場上遛一圈。」

　　「我謝絕。」

　　「甚……甚麼？！謝絕……？」

　　「是的。在這裏，馬的主人是大將，主人當著馬的面訓斥我，馬還能聽我的話嗎？」

　　「似乎也有點道理。現在就去牽！看牠會不會踢死你！」

　　「嘿嘿……明明知道，還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如果大將騎上，我就取下馬轡，讓牠老老實實地在馬場上遛一圈。」

　　「甚麼？我騎你才去牽……？」

　　「是的。那時我的心和大將的心才能融為一體……，馬理解我們，才不會無理取鬧。這就是馬的心理。」

　　「真有意思，我騎，你去牽吧！」

　　一直從旁靜觀的藤井又右衛門感到驚惶不安，為藤吉郎捏把汗。

　　「藤吉，勒住！到目前為止，沒有人能平安地把牠牽出來。」

　　「沒問題。鬼月不是那種劣等馬。鬼月，騎你的是大將，取下馬轡的是我。昂首挺胸，拿出名馬的威風來！」

　　藤吉郎也很固執，說罷便急速地去解拴馬的四股韁繩。馬是他自己拴的，而且拴得很牢。

　　馬廄的其他人都驚愕地停下手中的活，目不轉睛地盯著這邊。

　　藤吉郎去上馬鞍。信長仍然威嚴地觀看著藤吉郎和鬼月的這場較量。

　　「鬼月，讓大將騎一會兒沒問題吧！舉止要文明，千萬不能亂來，是關係到你聲譽的大事。怎麼樣？明白了吧？」

　　藤吉郎從馬脖子的兩側一直撫摸到鼻子，終於將鬼月牽到信長面前。

　　藤吉郎放好馬鞍，順利地牽出鬼月。大家都提心弔膽，為他捏把汗。因為鬼月如此溫順、乖巧尚屬首次，可謂史無前例。

　　信長翻身上馬。藤吉郎立即發出脆快的吆喝聲。

　　鬼月搖兩下頭開始邁步。從藤吉郎竭盡全力緊緊抓住韁繩的架式，可以斷定他是不會放手任馬隨心所欲的。鬼月規規矩矩地以均勻的速度跑著。

　　信長從馬上注視著藤吉郎的背影，心中充滿喜悅。這完全不是馴馬的技術問題，確確實實是靠感情交流把鬼月感化出來的。或許是馬對藤吉郎產生同情心，坦誠地以禮相待的原故。

　　馬走至櫻樹馬場北端。

　　「我明白了，讓馬停下吧！」信長說：「把馬拴在櫻樹上，我有話對你說。」

　　「是。鬼月，來！」

　　藤吉郎讓馬停下，並將馬拴在櫻樹上，然後神妙地單腿跪在信長面前。

　　「你曾說過位於尾張、三河交界的鳴海城的山口左馬助父子傾向於今川義元嗎？」

　　「確實這麼說的。」

　　「有甚麼對策嗎？」

　　「有。」

　　「說說看。」

　　「寫封假信，送交今川，山口左馬助父子的頭就會在今川家落地。」

　　「假信？」

　　「對。信中這樣寫──山口父子攜大將的秘令赴駿府……。這封信一到，一向多疑的義元，就會替大將殺掉他們父子。」

　　信長對此沒再說甚麼。

　　「你取馬轡的方法太危險。馴馬、養馬的方法需要進一步熟練。」

　　信長說罷，讓藤吉郎牽著馬，默默不語地回到以前的馬廄。

　　他們在馬場邊的談話，當然人們是不會知道的。

　　作為馬官的藤吉郎，以奉職的第一天起便成為街談巷議的中心人物。

　　「他是個懂馬語的神奇人物！」

幼小的未婚妻

　　寧寧到信長的太太身邊當侍女之後，被取名叫八重。

　　八重和濃姬正在作燈節用的繭形麵團（繫在柳枝、竹枝上招「福」的裝飾品）時，來了一位小客人。

　　小客人名叫阿松。他父親高畠左京大夫直吉是有織田家血緣的斯波家的家臣。

　　阿松比寧寧八重小三歲，過了年虛歲剛剛十一，還是身著童裝的女孩。

　　濃姬喜歡阿松的聰穎，愛聽她講那些天真浪漫的故事，因此，常邀請她進城來玩。

　　「我最喜歡的就是八重和阿松。妳們倆個聰明伶俐，將來一定都是好太太。」

　　濃姬這麼一說，八重的臉頰泛起紅暈。但阿松對此卻毫無反應。

　　這很自然，因為八重已經知道藤井又右衛門在給她和犬千代說親。

　　對此，藤井又右衛門也經常拿著木曾川的鯉魚之類的禮物來討好濃姬。

　　藤井又右衛門這樣做的目的是想請濃姬從中說幾句好話，讓前田犬千代到淺野家當入贅的女婿。但他尚未明確地提出這一請求。

　　前田犬千代雖說是排行老四，但他畢竟是荒子城收入兩千貫的領主前田利昌的兒子，從門第來說，現在的淺野家恐怕無法與其相提並論。

　　濃姬對藤井又右衛門的良苦用心已有所察覺。犬千代作八重的丈夫是無可挑剔的。她想暫時將八重留在自己身邊，伺機以極其自然的形式請信長出面談妥這門婚事。

　　「麵團就作到這兒。今天我們三人玩雙六（一種遊戲）吧。阿松難得來一次。」

　　「阿松也十一歲了。該學點兒針線活啦。」濃姬這樣說著。阿松圓圓的大眼睛閃閃發光。

　　「我從春天起學刀術啦。」阿松天真無邪地回答。

　　「學刀術……那也很重要。在這動亂之世要想生存，女子應該學點兒防身武藝。」

　　「是的。父親說，萬一遇到緊急關頭，也可以助丈夫一臂之力。」

　　「確實如此。要當一個能文能武的賢內助。誰教妳刀術呢？」

　　「丈夫的哥哥。」阿松的坦率大方，使濃姬感到驚訝。

　　「甚麼？丈夫的哥哥……？」

　　「是的，阿松也訂婚了，太太。」

　　「啊？！這麼說妳已經是人家的未婚妻了？」

　　「是的，已經談妥啦。」

　　阿松說話滿口稚氣。

　　「是荒子城前田利昌先生的兒子。前田利昌是父親的好朋友。」

　　「甚麼？前田利昌的……他的大兒子、二兒子都已經有了妻室。是三兒子安勝先生嗎？」

　　「不是。是老四犬千代先生。」

　　阿松無拘無束，說起話來像唱歌。濃姬不由得環顧四周。

　　濃姬有點驚慌不安，如果八重在旁邊，對她將是多大的震動啊！

　　「阿松，這是真的嗎？」

　　「是的。我父親和前田的父親於去年年底商定的。因此，我要學的東西越來越多。」

　　「那當然啦。因為已經選定丈夫了。這件事犬千代先生知道嗎？」

　　「這個嘛……據我所知，可能只有他父親知道這件事。」

　　濃姬無意識地咬緊嘴唇，擺擺手。

　　「玩雙六行嗎？我們玩雙六吧！」

　　急忙將雙六盤拿出放在兩人中間。

　　八重笑眯眯地從廚房回來。

　　（一切都晚了……。）

　　濃姬這樣思考著，不敢正視八重。八重已是一個對婚事越來越敏感的姑娘。

　　稍一疏忽便會給她帶來沉痛的打擊。事情更加複雜、棘手啦……。

　　這些事，當然八重不可能知道。

　　「阿松，我來陪妳玩吧。」八重笑容滿面地坐在雙六盤前。

　　天真無邪的八重和阿松玩得興緻正濃。濃姬不忍心再看下去。

　　阿松現在對訂婚、辦喜事之類的事還是似懂非懂，但八重則不同，對愛情和婚事已相當敏感。

　　八重就是為結婚作準備才來奉職的。前田家門第高，如果她得知由於門第觀念被解除婚約，會給八重留下精神創傷。

　　濃姬見她們玩得正起勁，悄悄地溜出居室。

　　「有人嗎？有事請來一下。」濃姬從套廊朝女傭房間鳴掌叫人。

　　還沒等女傭出來，突然有人從外面答話。

　　「是！請吩咐！需要到哪兒去？」

　　濃姬驚訝地向套廊外張望。

　　「你是誰？」

　　「我叫木下藤吉郎。」

　　「不是問你的名字，問你是幹甚麼的？為甚麼蹲在這兒？」

　　「絕不是可疑份子。這次承蒙大將提拔，從馬官變成遞鞋傭人的木下藤吉郎。」

　　「當遞鞋傭人也算提拔嗎？」

　　「是的。為人服務總比照料馬高一等，所以可以說是提拔。」

　　藤吉郎雙膝跪地，認真地回答。濃姬看了藤吉郎一眼，不由得忍俊不禁。

　　世上甚麼人模鬼相的人都有。他窄額頭，高顴骨，兩耳豎起，尖下顎，凹陷的圓眼睛，一說話像陀螺一樣亂轉。

　　「妳笑甚麼？我的臉上貼著甚麼東西嗎？」

　　「嘿嘿……是的，你臉上貼著山王神社傭人的臉譜。」

　　「山王神社的傭人……？！」

　　「對。貼的是日吉神社的猴子老爺的臉譜。」

　　「是因為這個笑？」

　　總之，藤吉郎還不知道對方是信長的夫人。

　　「女傭，我這長相祥和奇特，請牢牢記住他。這張臉官運亨通，不久將成為大名。到那時，女傭跪拜求嫁，也不會輕易迎娶的。」

　　「嘿嘿……相貌吉祥、漂亮。老爺的隨從待在這裏幹甚麼？老爺在哪兒呢？」

　　藤吉郎又非常認真地比比畫畫地回答，作出一手拿碗、一手拿筷子吃飯的動作。

　　「可能飯後來討太太歡心，如果不遠的話，我可以去跑一趟，女傭。」

　　「是嗎？你知道藤井又右衛門的住房嗎？」

　　「藤井先生，就是我的頭兒。」

　　「那麼，請你跑一趟，就說我叫他，讓他馬上來。」

　　「我不太懂。恐怕女傭沒那麼大面子吧！」

　　「確實如此。」濃姬故意裝腔作勢。「那麼，你就說八重有事找他。」

　　「甚麼？八重，八重就是淺野家的寧寧小姐……妳冒充他人，用心何在？講出真實姓名來！」

　　「噢！八重你也認識？那麼，你就說太太阿濃叫他。」

　　「啊？！太太……。」

　　「蠢貨，快去吧！」

　　藤吉郎驚愕地跑出去。濃姬似乎已忘掉剛才的一切。

　　「為了不傷八重的心，必須和又右衛門好好商量一下。」

　　濃姬自言自語，回頭看看居室。

虛幻的親事

　　一會兒，藤井又右衛門笑眯眯地來拜訪太太。

　　「哎呀，真是個冒失鬼。聽說藤吉郎將夫人錯當女傭了。」

　　濃姬沒有吭聲，把藤井又右衛門從居室帶到女傭房間旁邊的套廊。

　　「又右衛門，你把八重送到我身邊來，有何打算？」

　　「有何打算？八重小姐做錯甚麼了嗎？」

　　「做錯事的不是八重，而是你！」

　　「是我又右衛門作了無理的事……？我毫無察覺，請太太指教。」

　　「你是怎麼跟我說的！你說八重將和前田犬千代結為夫妻，希望她能掌握女子的禮法和其他必備的知識……這些話，你都記得吧！」

　　「是這件事呀！我確實說過。」

　　「別急，又右衛門。我再問你，這樁婚事，你跟誰商定的？」

　　「秘密地和犬千代商談過，並刺探過他母親的口氣。」

　　「甚麼？他本人和母親……。」

　　「是的。我看雙方都沒有異議，便出面說親。你也知道，犬千代是前田家的老四……，或許能到淺野家入贅……嘿嘿……因此，先讓八重小姐到太太身邊學禮法，如果您也賞識八重，想請您在老爺面前進美言，老爺說話有權威，只要老爺出面，入贅的事就能變成現實……。」

　　「住口！」

　　「啊……？」

　　「原來如此，為甚麼不一開始就把事情跟我講明呢？」

　　「不知您是否喜歡……不，我相信您肯定會喜歡八重的，但總覺得難以啟齒……，所以……」

　　濃姬惱怒厭煩，厲聲責怪又右衛門。

　　「別說了！愚笨的老實人，白活這麼大歲數。」

　　「這麼說妳是不賞識八重啦？」

　　「先不談這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不許耍滑，實事求是。」

　　「是……是！」

　　「犬千代先生是怎麼答覆你的？他說一定要娶八重嗎？」

　　「是的。不……不是。『一定』這話是我說的。犬千代只是『嗯』了一聲表示同意。」

　　「只是『嗯』了一聲……『嗯』就意味著同意嗎？在他表示同意之前，你是怎麼說的？」

　　「我說八重小姐雖然還年輕，但心靈手巧，才貌雙全，是女傭中屈指可數的好姑娘。無論給多麼高官厚祿的人作夫人，都能完美地顯示出夫人的風采。娶這樣的姑娘為妻，終生幸福……。」

　　「你說完之後，犬千代『嗯』了一聲，對嗎？」

　　「是的。他嗯了一聲，我想是本人沒意見……」

　　「好。那麼，你跟犬千代先生的母親是怎麼商談的？」

　　「我問她認識淺野長勝的女兒嗎？」

　　「對方怎麼回答的？」

　　「她說是個聰明伶俐的好姑娘，令人羨慕……。她這麼一說，我便立刻跑去拜訪淺野，對他說寧寧婚配的事包在我身上。對方是俸祿豐厚的前田犬千代，寧寧小姐將來一定能成為大名的夫人……」

　　濃姬目瞪口呆。原來是這麼回事，難怪八重已準備與犬千代結婚，而前田家竟一無所知。藤井又右衛門，頭腦簡單，自以為是，滿腔熱情地瞎張羅……，只不過是又右衛門自己的幻想。

　　「又右衛門！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今年四十二歲，是厄運之年。」

　　「因為不惑之年已過，所以愛多管閒事。你去告訴淺野長勝，前田犬千代的婚姻大事已經定了。」

　　「那麼，同意入贅了？！」

　　「入贅的事，現在才想起來要問，別說蠢話了。」

　　「那麼……無論如何對方要娶過去啦？」

　　「沒錯。對方決定娶親啦。你仔細聽清楚，絕不許轉達有誤。前田犬千代先生已和高畠左京大夫直吉先生的女兒阿松訂婚，她父親是本家的近親斯波家的家老。雙方的父親已給他們立下婚約。聽懂了吧！女方是高畠左京大夫的女兒阿松！」

　　濃姬說完，不管又右衛門想法如何，氣沖沖地轉身朝居室走去。

莫名其妙的惡言惡語

　　又右衛門站在庭院前，呆若木雞，迷惑不解。他一時沒能領會濃姬談話的涵義。

　　「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是本家近親斯波家的家老……」

　　又右衛門口中反覆唸叨，突然如夢初醒，驚叫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

　　「真……真是愚蠢透頂？！這樣一來……我又右衛門得切腹自殺啦。」

　　驚慌失措的又右衛門雙手亂晃。當然這時濃姬已不在場。

　　「這可怎麼辦呢？」

　　又右衛門聲嘶力竭地叫喊，亂找頭髮。

　　這可不是小事！淺野家從主人長勝為首，妻子、寧寧本人、妹妹彌彌，都認為婚事已完全談妥，並已開始籌辦婚事。

　　寧寧到濃姬面前去學禮法，也是為出嫁作準備。而且已開始搓商讓犬千代入贅的事……最近長勝不斷殷切地款待又右衛門。

　　「你是扶持我家復興的大恩人！」一向不善恭維的長勝，在全家面前這樣說。

　　犬千代先生已和高畠家訂親，我還有甚麼臉再登長勝家的門，該怎麼向他解釋呢？

　　又右衛門越想越覺得錯在自身，犬千代沒有明確表態，其母也沒有首肯，同時也沒有取得令尊大人的認可。再說，事先又沒有開誠布公地向濃姬表明。

　　「你究竟多大歲數啦！」

　　濃姬這樣譏諷地責問，也不無道理，又右衛門覺得無地自容。

　　（原來如此，難怪太太如此怒目切齒。）

　　如果犬千代和八重結為百年之好，一定是樁美滿婚姻，濃姬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她得知犬千代已和別人訂親，立刻召見我，一經查問，怒形於色。

　　（惹得太太大為惱火……。）

　　又右衛門已陷入絕境，無處逢生。

　　「我無顏再見淺野先生。好歹我也是個武士，不能給武士丟臉。」

　　藤井又右衛門天生膽小怕事，一旦感到絕望，立刻不惜一死。他突然唰地抽出短腰刀。

　　「長勝先生，請原諒。」

　　又右衛門單手放在胸前，朝長房跪拜，這時突然有人從後面抓住他持刀的右腕。

　　「我是藤吉郎……放下手中的刀！出了甚麼非死不能解決的事？」

　　藤吉郎嘿嘿地笑，強行把刀奪過來。

　　「哎呀，頭兒真是個心胸狹窄的死心眼。即使你切腹自殺，問題依舊存在，難道你不懂得這一點嗎？」

　　「怎麼？我們的談話你都聽到了？」

　　「是的，因我在這裏等候大將。照我的意見辦，一切一了百了，息事寧人。」

　　「你是說一切都可以解決了？！」

　　「是的。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世上一切難以決斷的事，都可以找我藤吉郎商量。如果頭兒切腹自殺，太太定將大動肝火。難道你尚未理解太太的意圖？」

　　「甚麼？太太的意圖？！」

　　「對。太太並沒有說讓你切腹自殺。由於你的失誤，致使犬千代和寧寧的婚事告吹，使其成為他人女婿。太太意在暗示你設法妥善解決，不要損傷寧寧小姐和淺野先生的自尊心。」

　　「蠢貨，用不著你教訓我！」

　　藤吉郎說話狂妄，目中無人，又右衛門終於怒不可遏。

　　「我是黔驢技窮，無法保全寧寧小姐和淺野先生的面子。對方是斯波家的家老，我方是織田家的步卒頭，門第有天地之別，對方開口拒絕，我便會傷害很多人。萬般無奈，決定切腹自殺。我又右衛門的事用不著你插嘴。」

　　「嘿嘿嘿……這就叫迷惘。胡思亂想，自尋短見……人只要活著，就能親眼觀察社會。」

　　「你……你說甚麼？！」

　　「這樣一想，你就可以從迷惘中解脫出來，實際上我是想勸勸你。」

　　「你想勸我甚麼？」

　　「今後不要盲目地為人說親做媒。你不覺得寧寧可愛嗎？」

　　「你又說胡話……正因為覺得她可愛，才煞費苦心地想為她選一個日本最好的丈夫。」

　　「你的眼力太差。選錯了對象。前田犬千代並不是日本最好的丈夫。社會上像犬千代這樣的男子，好比路邊的馬糞，隨處可見，連這點識別能力都沒有。」

　　「甚麼？把犬千代先生比為馬糞？！」

　　「對。犬千代的犬即狗，他是狗糞。」

　　藤吉郎脫口而出，事後覺得有點不安。無論怎麼想制止又右衛門切腹自殺，也不能信口胡言呢！他自責內疚。

　　自從上次的事件後，犬千代事事幫助，關照自己，並在信長面前千方百計地周旋，進美言。

　　「藤吉郎。」

　　「甚麼事，頭兒。」

　　「你這個極端卑鄙的傢伙！竟將在老爺面前推舉你的恩人侮蔑為狗糞……即使別人不管，我藤井又右衛門也絕不允許你信口雌黃。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坐在那兒！」

　　「這是愚蠢的亡命者的狂言……恩情是恩情，人的價值是人的價值，兩回事。前田犬千代在家臣中是頭號淫棍。讓寧寧嫁給這樣的花花公子，頭兒將一生在淺野面前抬不起頭來。這倒是小事，寧寧將終生在怨恨中生活。」

　　「這……這話當真？！」

　　「那當然。只有你不知道……。太太那邊的女傭都收到他的情書。前些天他還偷偷地追求近五十歲的老女傭呢……！人不可貌相啊！所以算你走運，你可以立刻去拜訪淺野先生，因發現犬千代有不軌行為，故提出解除婚約。這樣一來，你不會傷害任何人。何必非要切腹自殺呢？」

　　聽藤吉郎這麼一說，又右衛門一愣。

　　「你的意思是說，太太認為寧寧是好姑娘，而不喜歡犬千代，故旁敲側擊，暗示解除婚約？」

　　「真是個死心眼，這點彎都繞不過來？」

　　「是這樣。你說的那個近五十歲的老侍女，可能是阿篠吧……？連阿篠他也追？」

　　藤吉郎不由得惶恐不安，覺得自己撒了個彌天大謊。

　　「頭兒，這事可不能外傳，以免傷人惹麻煩。」

　　「那當然。不過我仍不相信。你設法給我弄來一份犬千代的情書，不管給誰的都行，我手持證據，私下說服淺野先生。沒有情書為證，首先我就不相信……我不認為犬千代會是那種人。」

　　藤吉郎全身瑟瑟發抖。

　　（這下子可糟了，禍從口出哇。）

　　但，事已至此，一不作二不休。

　　（走一步看一步吧。）

　　藤吉郎自己責備自己。

　　「不費吹灰之力，我找女傭要一份來，有了情書就一切都好辦了。哈哈哈。」

乞求情書

　　藤井又右衛門半信半疑地離開。他表示懷疑是有道理的。前田犬千代在信長的近侍中，是屈指可數的耿直人，怎麼可能是暗遞情書的花花公子呢！

　　（說犬千代是狗糞已夠尖刻的了，可我還……，是我信口失言。）

　　犬千代是淫棍，連五十歲的女傭也不放過……如果這些話被犬千代知道，犬千代會氣得發瘋的……。

　　可是，不這樣說，就無法使又右衛門放棄切腹自殺的念頭。如果又右衛門切腹自殺，事情越鬧越大，後果不堪設想。

　　又右衛門一旦自殺，在社會上將會引起種種議論。恐怕沒人相信前田家並不瞭解犬千代與寧寧訂婚一事。高畠家也會因此解除婚約，寧寧也沒臉見人，無法久居城內。

　　（連這點事端都無力解決，怎麼能當諸侯大名呢！人生在世，事事都需要嘗試。）

　　凡人才會垂頭喪氣，一籌莫展。天下事難不倒我藤吉郎，我天生是個樂天派。

　　儘管如此，可是世上根本不存在的前田犬千代的情書。到哪兒去找呢？

　　最難辦的是，藤井又右衛門、淺野長勝都非常熟習犬千代的字體。

　　（偽造情書是無論如何通不過的……。）

　　然而，此事還必須速戰速決。前田家和高畠家的親事一旦廣泛傳至社會，萬一淺野先生有所聞，由我方解除婚約的謊言將不攻自破。

　　「這就看我的智慧啦。」

　　當天，藤吉郎隨信長去住在古渡城的家老林佐渡守通勝家，犬千代也一起同行。藤吉郎請門衛悄悄地將犬千代叫出來。

　　藤吉郎是遞草鞋的傭人，只能待在迎送客人的地方等候，無權再往裏面去，犬千代等人在衛侍室等候信長。

　　「有件重要的東西，忘記交給犬千代，麻煩你叫他一下。」

　　藤吉郎請門衛進去叫犬千代。犬千代驚奇地朝大門走來。

　　「聽說你有甚麼東西要交給我……。」

　　「是的。是這麼回事……在這兒說話不方便，請到外面的休息室來一下……。」

　　「鬼鬼祟祟的。在這兒交給我，沒關係的。」

　　「不行。還是到那邊……」

　　藤吉郎把犬千代強拉進隨從人員休息室，緩緩地從腰袋取出筆墨盒，然後又從內袋拿出紙。

　　「這是甚麼？」

　　「筆和墨。」

　　「我自己帶著呢，你要幹甚麼？」

　　「對不起，犬千代先生。我想請你給我寫封信。」

　　「叫我出來的目的，就是讓我代筆寫信？」

　　「實在抱歉，你就為我藤吉郎……。」

　　「好吧。是寫給你母親的？」

　　「哎……那個……。」

　　「是寫給你姊姊或是弟弟妹妹的？」

　　「不是。想請你寫份情書。」

　　犬千代一聽，把已經拿在手中的筆墨和紙一甩扔下。

　　「蠢貨。把我當成甚麼人啦。寫情書……你還不到給女子送情書的時候。再提這件事，小心我扭斷你的小細脖子！」

　　犬千代說罷，轉身要走……。

　　藤吉郎慌忙拉住犬千代的衣袖，與其說拉住，不如說掛上去一把揪住更為恰當。

　　「請……請等一下。這份情書關係到一個人的生命。」

　　「放開！蠢貨！關係到幾個人的生命，我也不會幹代寫情書之類的事。放開我！」

　　「不會放你走的。怎麼能放你走呢！如果不寫我就跟你拚了。」

　　「討厭的傢伙……想跟我拚，你還不知道我犬千代的厲害吧？犬千代可不是好惹的。」

　　「那我知道。所以，我要大聲叫喊，用吵鬧的叫喊聲把你置於死地。」

　　「你說甚麼？……要大喊大叫……？」

　　「很簡單。我大聲呼救，說你是盜賊、殺人狂……。我對自己的嗓子有信心。我的喊聲能響徹全城、我讓你在叫罵聲中而死。」

　　藤吉郎咬牙切齒，急得嘴斜眼歪。犬千代迷惑不解，心中不由得產生恐懼感。

　　（這個傢伙，甚麼事都幹得出來。）

　　「藤吉郎……。」

　　「給我寫嗎？犬千代先生。」

　　「你說我是盜賊，講出理由來！」

　　「講又怎麼樣？大概你是迷上了我喜愛的女子，企圖從我手中把她奪走。所以不肯代筆寫情書。其本質和盜賊沒甚麼兩樣。」

　　「我迷戀上你的女人……？你越來越不像話！」

　　「既然不是事實，就該替我寫。否則，我怒聲大叫，盜……賊！……」

　　「等等！蠢貨！讓別人聽見怎麼辦！」

　　「那麼，你答應寫了？」

　　「不僅罵我是盜賊，還說我是甚麼來著，說我是殺人狂，有何證據？」

　　「你自信技高一籌，只要你刺死我就是殺人犯。情敵相爭，總是弱者受害。……難道說你是殺人狂，有甚麼不妥嗎？我一旦被殺，則說明我們之間有深仇大恨，這筆賬轉世一定要算的。」

　　「噓──！小聲點！真拿你沒辦法……。」

　　「你決定寫了？犬千代先生……」

　　「無可奈何，只好照辦。」

　　犬千代急惱不得，有苦難言，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筆墨。

　　「寫給誰？」

　　「你這麼說話，是想和我爭奪女人嗎？抬頭寫『我親愛的人……』就可以了，收信人姓名不必寫。」

　　「胡說些甚麼呀！『我親愛的人……』，哼！真令人噁心。」

　　「然後寫……昨天晚上情意綿綿，款語溫言，交媾心醉魂迷……。」

　　「甚麼？交媾心醉……」

　　「是的。接著寫，妳口中散發的香味，不知是蘭麝的清香，還是白檀的芬芳，沁人肺腑，餘味無窮……。」

　　「啊！還互相接吻，舔舌頭，髒死了。」

　　「宛如置身於夢幻世界……，但是……。」

　　「但是……？一用『但是』這個詞，意思可就完全變啦？」

　　「所以要用『但是』。但是有朝一日我發跡成名，妳我的熱戀萬一敗露於世，將是一大禍患……」

　　「哼！這也都寫上嗎？」

　　「因另有婚約，正在設法解除，在此之前暫不能幽期密約，請妳諒解。另外，目前謠言四起……。」

　　「謠言四起……？」

　　「對有關我與阿梅、阿桃、阿櫻等人各種流言蜚語，妳可能也有所聞……」

　　「哎呀，藤吉郎，你真是那麼有艷福的人嗎？」

　　「你如此公然質問，真讓人難為情。女人心胸狹窄，應直言不諱地寫明，……對各種傳聞，千萬不要憂心忡忡，天地之間，我只愛妳一個人，請放心。過幾天幽會，吻妳。寫得潦草，請原諒。」

　　「討厭鬼！落款寫個『藤』字嗎？」

　　「不必啦。那樣寫不聰明，萬一丟失，後果不堪設想。落款寫上『知音』二字。她一看就明白了。」

　　藤吉郎面帶微笑，犬千代怏怏不樂地把信寫完。

　　「這回滿意了吧！」

　　「嘿嘿……這就可以救一條人命，不給她寫封信，她會相思病死的。嘿嘿……。」

解除婚約

　　當晚，長勝和藤井又右衛門在淺野家相對而坐，目光陰冷深沉。

　　那份情書和前田犬千代代替去小牧原鷹獵的信長寫來的信擺在兩人中間。

　　「確實是犬千代的情書。字體一模一樣。」

　　雙方都不知道這是藤吉郎煞費苦心、一手導演的假情書，心中火冒三丈，憤憤不平。

　　「事到如今，我又右衛門內心深自愧恨和負疚。以鄙人之見，立刻解除寧寧與他的婚約。」

　　「只好這麼辦。誰也沒想到他竟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人不可貌相啊。」

　　「在老爺的幾個侍童中，我一直認為他是最忠厚老實的。沒想到是個花花公子，卑鄙無恥的好色之徒……寧寧小姐的事，是我出面請求太太指教禮法的，還是由我去轉達我們的意思，並向太太陪禮道歉，暫時讓寧寧小姐回來。」

　　「不不，不必麻煩你特意去道歉。寧寧一看到這封信，她自然會明白的。說不定反而感到泰然。」

　　一會兒，寧寧回來了。但她並沒有像兩位老人那樣氣憤填膺。

　　「太太讓我速回。爸爸，有事嗎？」

　　寧寧興高采烈地走進房間，長勝正氣得青筋暴露。

　　「妳看看這個吧！」

　　寧寧拿起信，一字不漏地仔細看了一遍。

　　「爸爸，這個『交媾』是甚麼意思？」

　　「啊！妳不懂啊？就是男女性交。」

　　「噢──！那麼蘭麝呀白檀呀是怎麼回事？」

　　「這些事，妳不懂也沒關係。」

　　寧寧遭到父親的訓斥，有意抬頭看父親一眼，以示不滿。

　　「既然如此，幹嘛還給我看哪……設法解除與他人的婚約……這一句……？」

　　「這句話大概是指妳和他的婚約。所以，我們想先發制人，請又右衛門先生去回絕這件親事。」

　　「啊！」

　　寧寧再次感到疑惑不解。

　　「爸爸，這信是誰寫給誰的？」

　　「顯然是犬千代給哪個幽期密約的女人寫的。」

　　「爸爸何以見得？」

　　「這還用問，筆跡一模一樣。」

　　「爸爸！」

　　「怎麼，妳還不相信？」

　　「這一份是犬千代替老爺寫的信。」

　　「對，所以無庸置疑，情書也是犬千代所書。」

　　「不。如果這份情書也是犬千代代筆為他人所書，那該如何解釋？」

　　「甚……甚麼！犬千代代寫的……。」

　　寧寧天真地點點頭說：

　　「犬千代是個心地善良的老好人……爸爸，您不必擔心。」

　　「我沒甚麼可擔心的。」

　　「即使是代筆，代人寫這種低級趣味的情書也沒出息。因此解除婚約是毫無異議的。」

　　「嗯！」

　　「退婚固然毫無疑問，但這份情書是否出自於犬千代的本意尚不清楚，因此不可避免的，人家會笑話我們不通情理。情書既然肯定是受人之託代寫的，我想還是應該燒毀，絕不可走漏風聲。」

　　聽寧寧這麼一說，長勝和又右衛門不約而同相互對視。

　　「嘿嘿……叔父和爸爸也同意我的看法吧。」

　　「那麼，誰會讓犬千代寫這種信呢？假如有這樣的人，可能是誰呢？」

　　「是老爺……？」

　　「說不定是老爺吩咐的……。不過，『與她人的婚約』這句話有點奇怪。老爺不會另有婚約的。」

　　又右衛門這樣分析著，心中感到納悶兒。這時從套廊外傳來奇妙的聲響。

　　「誰！」

　　長勝站起，拉開格子門。

　　「嘿嘿……是我。」

　　藤吉郎似站非站地出現在從室內射出的燈光下。

　　「怎麼是你？你在這兒幹甚麼？」

　　「老爺在內宅喝酒，我回長房一趟，順便……看樣子你們在密談甚麼，所以覺得不便打擾。」

　　「不便打擾就在門外偷聽，是嗎？」

　　「不是的。我甚麼也沒聽見。也不可能聽見。」

　　藤吉郎說完，拍拍自己的前額，裝腔作勢地坐在套廊。

　　「寧寧很了不起……聰明機敏。她斷定犬千代先生不是耽溺於女色的人。而且，即使是出於無奈代寫這種情書也是沒出息的……，作為一個武士，哪怕以生命相要挾，寫那種淫穢的書信，顯然是胸無大志的庸人。保密勿外傳是上策。您的意下如何？因為寧寧總有一天要嫁人的。肯定會找一個比犬千代更有才華的丈夫。到那時，家中不能殘留使未來的丈夫與犬千代產生不愉快的氣氛。因此，這樁婚事必須和婉而妥善地解決。大人也要三思而後行。我告辭了，對不起……。」

　　「等等！」

　　藤吉郎把想要說的話一股腦兒說完，正想離開，被寧寧厲聲叫住。

　　「哎，有事嗎？」

　　「藤吉郎，是你設法弄到情書交給藤井叔叔的吧！」

　　「啊！這妳怎麼知道的？」

　　「果然不錯。等等，我有話跟你說。」寧寧回頭對父親和又右衛門說：「我和藤吉郎一起到太太那兒去。請不必擔心，退婚的事我沒意見。」

　　長勝和又右衛門面面相覷，藤吉郎和寧寧急步走出庭院。

五条川的夜風

　　夜晚，明月姍姍來遲，大約兩小時後，月亮方能升起，姿色優美地映入五条川。

　　從長房的小門到城堡中心部份的內宅，是長滿櫻樹的空地，約有兩町長。寒梅初綻的時節尚未來臨，櫻花自然更無競爭力。夜風吹來，寒氣凜凜。

　　「藤吉郎，請你坐下。」

　　走到街樹的中心地帶，寧寧站住，好像有意觀賞五条川的夜色。

　　「讓我坐到這種地方？這裏的河風瑟縮逼人。」

　　寧寧不予理睬。

　　「藤吉郎，我想跳入五条川自殺。」

　　「啊！那……那是愚蠢的行為。」

　　「寧寧為何想死，你知道嗎？」

　　「一點也……」藤吉郎接著又搖搖頭說：「不，我知道。女子那顆柔弱的心是經不起折磨，妳已決心與犬千代先生結為夫妻……可是……面臨突如其來的打擊，產生自殺念頭是理所當然的。」

　　「不，不是這樣。」

　　「不對……！那妳為甚麼要投河，製造駭人聽聞的事件嗎？」

　　「寧寧感到羞恥！」

　　「這也不無道理。但我想這無損寧寧小姐的形象。並不是對方退婚，而是我方主動提出解除婚約的。因此，在社會上不會造成任何……」

　　「別說了！藤吉郎！」

　　「哎！」

　　「是你威逼、哀求犬千代先生寫那份情書的吧？」

　　「不，那種事……我……」

　　「好漢作事好漢當，男子漢更不該當兩面人。」

　　寧寧咄咄逼人，藤吉郎侷促不安，一勁搔頭。

　　「既然妳已看透，就不必隱瞞。確實是我藤吉郎讓他寫的。」

　　「你不認為這是你人生的污點嗎？」

　　「何謂人生的污點……？這怎麼說？」

　　「男子漢大丈夫，不懂得如何騰達升遷。你聰明，有智慧，說謊騙人面不改色心不跳……，感到困窘時，便涇渭不分，耍花招施奸計……。犬千代先生早已看透了你的內心世界，這難道不是人生的污點嗎？」

　　藤吉郎狼狽地擺擺手說：

　　「寧寧小姐過於尖酸刻薄了。信確實是我採取欺騙的手段讓犬千代寫的。但，這一切都是為了妳，怕妳受傷害。」

　　「令人感到羞恥！」

　　寧寧強烈反駁，封住了藤吉郎的嘴。

　　「由於又右衛門叔叔的失誤，致使得一兩次婚事告吹。我寧寧絕不會因此而放棄人生的，用不著你採取欺騙的手段來安慰我。」

　　「是這樣……」

　　「我已從阿松口中得知她與犬千代訂婚的消息。她是斯波家的家老高畠家的女兒。我料想到又右衛門叔叔知道後會驚慌不安的。因此，如何安慰他，平息這件事，我寧寧自有考慮。那份情書反映了你的嫉恨心理，同時你也自我敗壞了名聲……甚麼情意綿綿，交媾醉人。……你想陶醉，今天晚上就和霜、露親熱陶醉吧！如果眷戀蘭麝、白檀的香味，就抱住櫻花樹幹聞吧！至於阿梅、阿桃、阿櫻等等……大概是你夢中見到的美女吧。瞧你那副尊容，哪個女子喜歡你！」

　　「對不起，幹嘛要這麼尖刻地……」

　　寧寧的唇槍舌劍刺痛要害，藤吉郎感到心如針扎一樣，難以忍受。

　　「寧寧小姐，妳說得沒錯，請原諒……，不，現在我明白了，我……我喜歡寧寧小姐。……我以為妳已被犬千代佔有……我迫使犬千代寫那封信，完全是出於嫉妒……請妳諒解。」

　　「別說了！藤吉郎！」

　　「是！」

　　「你以為我寧寧是輕信口是心非的花言巧語的女子嗎？你如果真心實意地喜歡寧寧，就從這懸崖上跳入五条川，徹底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而且要高居於犬千代之上，然後再談這件事，現在寧寧和你無話可說。」

　　寧寧說完，不但沒有投河自殺，反而轉身朝跪在地上的藤吉郎踢一腳乾土，迅速離開。

　　事出意外，藤吉郎茫然地仰望星空……。

奇策縱橫

　　信長剛才召集他引以為自豪的三位少年隊隊長，名古屋與五郎，生駒勝助，森三左衛門三人，進行一番密談。

　　名古屋與五郎就是後來在京都和女歌舞妓的始祖出雲阿國艷聞流傳於世而成為日本頭號的好色少年之名古屋山三郎的父親。而在此時，名古屋與五郎仍是個血氣方剛的勇猛武士，可以說是這一帶不良少年的總頭目。生駒和森三左衛門被人稱為是信長的智囊，強壯的旗本（江戶時代幕府將軍家的直屬武士）。

　　生駒勝助和森三左衛門都是商人打扮，非同一般。

　　最近，擔任警戒的是信長所賞識的遞草鞋的傭人木下藤吉郎……。

　　藤吉郎在門口脫鞋的地方，以敞開的簷廊能一眼望見庭院，警戒地監視是否有人靠近。

　　春意正濃，單瓣的櫻花已開始凋零，多瓣櫻花相繼開放，爭芳鬥艷，從城的四面八方傳來黃鶯的鳴叫聲。

　　「勝助赴駿府，將這封信扔在城附近，隨便甚麼地方都行。但撿信的人必須是能立刻將信送交義元的武士。可以嗎？」

　　「明白了。不過，這封信究竟寫的是甚麼內容，為了以防萬一，有必要瞭解一下。」

　　「這是一個叫戶部新左衛門的人寫給我的信。他受今川之命，將攻打我方，對我們是個威脅。」

　　「哎……？這麼說戶部新左衛門是叛變投靠主人了。」

　　「如果他真的叛變，就沒有必要特地去送信啦。這是武井夕庵煞費苦心模仿新左衛門的筆體寫的假信。」

　　「假信……」

　　「是的，總而言之，你去把信丟在城的附近。這樣一來，撿到信的人定將送交義元。義元見此信後勃然大怒，會立刻殺死新左衛門。因他粗暴急躁，不注重調查研究、辨別真偽。同時，你這個扔信的人會立刻被跟蹤的。因此如何巧妙地逃脫敵人的視線、凱旋而歸是十分重要的，你必須動腦筋，設法金蟬脫殼。」

　　「是這樣，我明白了。如不能應變逢生，今生今世不再回尾張。」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下面，三左衛門！」

　　「你雖然同樣是扮成商人，但任務可不像扔信那麼簡單。」

　　「我已作好充分準備，請下達任務吧！」

　　「要牢牢記住。你是鳴海紺座的斡旋人，叫近江屋喜八。」

　　「哎，你說的鳴海就是那個染坊的……」

　　「對。他是商人頭目，他到義元面前說我苛斂誅求。說信長最蠻橫無理，不僅時常徵收苛捐雜稅，甚至連米、醬也搜刮一空，因此，難以維持生計，請求儘快出兵討伐。並說義元赴京都時，率兵去三河境內迎接，為使百姓安居樂業，請求早日出征……。」

　　三左衛門一字一句地重複著，鄭重地回答：

　　「完全明白了。」

　　名古屋與五郎聽著，不時地露出輕蔑的笑。信長斷定今川義元赴就京都之戰迫在眉睫，他接連不斷地秘密進行必要的佈置。

　　「與五郎！」

　　「是！」

　　「信長一旦與義元交戰，無論在甚麼地方，你都必須高舉戰旗，向各村傳達命令。從野武士到居民百姓，包括盜賊、土匪，都動員起來，率領他們跟在我後面吶喊助威。」

　　「哈哈……先生也夠狡猾的啦。」與五郎仍然嘻笑著說：「您是想既不出錢也不出米，巧妙地利用流氓、無賴呀！」

　　「住口！與五郎！信長現在的收入充其量不過十四、五石，拿甚麼獎勵大家呀。只好把這匹叫信長的駿馬賭上。這一仗只勝不能敗，要打得漂亮。這樣也許能提高我們的身價。不要想跟信長討價還價，要憑自己的能力、戰功爬上大名的寶座。沒有這種決心和意志的人，不可能成為信長的得力助手。」

　　這時，藤吉郎若無其事地回到套廊。

　　「大將的聲音太大了。……不過，我很欣賞大將剛才的一番話。根據戰功，憑個人的本領晉升為大名……嘿嘿……我也希望這樣。但，大將剛才給名古屋下達的命令很不高明。」

　　「住口！小猴子！這兒沒你說話的地方。」

　　「儘管您這麼說，此時此刻，無論是主人，還是家臣沉默不語，是不忠的表現。大將起用名古屋先生並不妥當。指派這種聲名狼籍的無賴，給地痞、流氓下動員令，等於向敵方送情報上門。這種作法欠妥，實為下策……。」藤吉郎說罷，洋洋得意地轉向與五郎，並笑容滿面地說：「喂，名古屋先生。」

無祿奉行

　　藤吉郎先說名古屋與五郎是「聲名狼籍的無賴……。」然後又滿面堆笑，揚起劍眉，抬眼看看名古屋與五郎。

　　「喂，藤吉郎，你到底是讚揚我還是貶我呢？」

　　「充分地肯定你的優點。任何一件事，對每個人都有合適不合適的問題。」

　　「那麼，你是說我不適合幹免費召集地痞、流氓這件事啦？」

　　「你的理解力很強。確實如此，像名古屋這樣大名鼎鼎的人物，四處奔波，網羅同伙，等於向敵人的間諜提供情報。肯定會有像生駒先生、森先生這樣的密探混進來。」

　　「哼！你的意思是，只有素不相識的人才能調動這一帶粗魯莽撞的野武士。」

　　「對！這是絕對必要的條件。」

　　「哈哈哈……算了吧！你似乎挺機靈，但只不過是點鬼機靈。從尾張到美濃的野武士，幾乎代代都是對足利幕府嗤之以鼻的宮廷餘黨！個個身強力壯，應變靈活。在尾張，能調動他們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大將，另一個就是我名古屋與五郎。陌生人去發動他們，不出三文（文，日本古代的貨幣單位），是枉費心機。」

　　與五郎態度驕橫，言談略帶輕蔑。藤吉郎「嘿嘿嘿……」陰森地笑笑。

　　「有甚麼好笑的？猴子！」

　　「嘿嘿……名古屋先生，你有眼不識泰山，尾張還有一個能發動野武士的智多星……。」

　　「還有一個？……是誰？！」

　　「嘿嘿……，我木下藤吉郎。」

　　「蠢貨！」信長突然厲聲大吼道：「好啦！勝助和三左立刻出發，與五郎待命。這件事暫時保密。」

　　權勢者一聲令下，立刻鴉雀無聲，三人速速施禮告辭。只有穿草鞋的男傭藤吉郎依然單腿跪在庭前，嘻嘻地笑著。

　　三人走後，信長來到套廊，他那銳利的目光直射藤吉郎。

　　「藤吉郎！」

　　「嘿嘿……，有事請吩咐。」

　　「你真的想去說服動員野武士嗎？」

　　「我認為應該我去。能勝任這項任務的首選人物，應該是我藤吉郎，而不是別人……」

　　「廢話連篇！」

　　「是！」

　　「你打算怎麼去說服他們呢？如果對方拒絕增援，理由是根據情況判斷這次交戰今川義元獲勝？」

　　「這麼說，大將現在就準備吃敗仗了？」

　　「住口！我在問你。如果對方提出這個理由拒絕支援時，你打算怎麼辦？根據諜報員的報告，今川義元這次的進京戰，出兵四萬。如果他們說，我方最多有四千人，僅是敵方的十分之一，寡不敵眾……，你有何良策，改變人心所向？」

　　「沒想到你會問這個。遇到這種情況，我將大聲申斥，就這樣你們還是自命不凡的宮廷餘黨、宮廷子孫嗎？」

　　「甚麼？申斥他們……？！」

　　藤吉郎的回答，信長大為震驚，他雙目圓睜，環顧四周。

　　「你經常信口胡言。這樣做，他們會驚歎不迭的。」

　　「做事要抓住重點，擊中要害。這一句話就能使他們折服。」

　　「這我就不懂了。講明道理！」

　　「這還用說嗎？織田是勤王世家。從上一代信秀公便以勤王為志，而聞名天下……，今川義元是足利的同族，他野心勃勃企圖取代足利幕府而攻打京都。　作為一直忠心勤王的信長大將，定會不顧織田家的性命竭力阻撓的。……因此，如果在這次的義戰中，以人數多寡作為決定是否支援的理由，還算甚麼野武士呢？違背祖先的遺願，定受懲罰……這是問題的關鍵。」

　　信長屏息思索。

　　「這麼說，我打的是以勤王為志的義戰？」

　　「是的。所以，以四千戰勝四萬輕而易舉。俗話說，一騎當千。我們一騎當十就足夠了。因為是勤王義戰，伊勢、熱田的神佛都會顯靈相助，時勢非常明顯……。大將的目標是討伐今川義元，率兵進攻京都，這件事天地神明會照鑒的，必勝無疑。這樣一來，他們也可成為一國一城之主，實現南北朝以來的祖先的遺願，還有甚麼理由不願增援呢？」

　　「嗯，你還真有點鬼主意！」

　　「嘿嘿……與名古屋相比我雖然身單力薄，但我智謀超群。」

　　「我決心讓你幹一次。」

　　「大將！」

　　「怎麼？只是口頭英雄，沒有實踐的勇氣呀？」

　　「不是不敢幹。俗話說，凡事都有分寸。」

　　「甚麼分寸？」

　　「我藤吉郎只是個遞草鞋的傭人，……嘿嘿……無權無勢的遞鞋傭人怎能調動土著家族呢？提拔我當個奉行（日本武家時代，擔當行政事務的武士官名）之類的，以便執行命令。」

　　「提拔你當奉行？！」

　　「嗯，不用你增加俸束，反正是不花錢可以辦到的事……如果你允諾，今後我毫不保留地為您獻計獻策。如果你不滿足我的要求，今後緘口不語。不再作徒勞無益的事。」

　　信長既沒動怒，也不感到驚訝，似乎想到甚麼。他目光炯炯，凝視天空，閉成一字形的雙唇鬆散下來……。

有步驟的作戰

　　大概十天以後，天氣明顯變暖，一個春光明媚的下午。

　　「爸爸，最近遞草鞋的傭人換了。是因為藤吉郎幹了甚麼無理的事，被辭退了吧？」

　　寧寧為太太濃姬外出辦事，順便到父親長勝的住所打聽一下。因為她很不放心。

　　「他最近根本不在長房，但也沒有被趕出的跡象。」

　　「那是怎麼回事？寒冬時節，用脊背為大將暖草鞋。莫非大將以為是放在屁股下焐熱的，而被驅逐出門？！」

　　「是嗎？有這種事？那也太不像話了。」

　　「沒那回事。確實是放在背上焐暖的。他固然有滑頭的一面，但對主人格外熱情，忠心耿耿。」

　　「總之，他詭計多端，對他要嚴加提防。妳也要少接近他。」

　　當時，寧寧已聽不進父親的勸告。喜歡養花蒔草的長勝將臉貼近丁香花。

　　「真香啊！摘一枝插在頭上吧！」

　　得知藤吉郎並未被趕出長房，寧寧心裏踏實多了。

　　從那兒以後，寧寧每次見到藤吉郎，總是嘲弄他幾句。

　　因為藤吉郎總愛明目張膽地說些我最喜歡妳之類的話。

　　「因為老爺忍耐力強，才沒把你趕出家門。」

　　這話大約是在十天前說的。而後不久，遞草鞋的傭人換了，寧寧大吃一驚。如果藤吉郎誤認為是寧寧和太太多嘴多舌，而被調離的話，她會感到傷心的。那些話只不過是開玩笑……在一般人看來，太太濃姬比老爺更具慧眼。

　　「小猴子肝膽過人，才華出眾，心地善良，無可挑剔，應該予以提拔。」

　　太太表揚了藤吉郎。寧寧想去長房將這一喜訊告訴他，並私下給予安慰。

　　「爸爸，我回去了。代問媽媽好。」

　　寧寧手拿丁香花沿原路返回，走到一若的長房門前時，突然聽見有人從牆內喊自己的名字。

　　「這不是寧寧小姐嗎？」

　　「噢！你是藤吉郎？！」

　　寧寧頓時驚訝不已，從上到下打量藤吉郎一番。

　　「究竟是怎麼回事？衣冠楚楚，腰挎雙刀，宛如奉行、大將。」

　　華麗的披肩，下配褲裙，半月形的前頭頂剃得乾淨整齊，這時的藤吉郎顯得生龍活虎，判若兩人。

　　「哈哈……」藤吉郎朗聲大笑道：「我跟妳說過，遞不了幾天草鞋的，不過，和妳的約定，還得等一段時間。」藤吉郎挺著胸脯說。

　　「啊？！和我的約定？」

　　「是的。還不到我和妳結婚的時候。請再忍耐一下，寧寧小姐。」

　　「藤吉郎！」

　　「怎麼了？寧寧。」

　　「我和你並沒甚麼約定，為甚麼非得和你結婚呢？藤吉郎！」

　　這時，一若從屋內探出頭來。

　　「喂！寧寧小姐，不能再叫他藤吉郎了。木下先生被提升為管家奉行。應該叫奉行先生。」

　　寧寧再次感到驚訝。

　　「一若先生，這是真的嗎？」

　　「我幹嘛要說謊呢！和今川的大戰迫在眉睫，正在忙著往城裏運戰備糧，是身居要職的大總管。」

　　「藤吉郎先……生……，升為奉行了？！」

　　「哎呀，本想儘快告訴妳，讓妳也高興高興。但因公務繁忙尚未……。」藤吉郎接著裝腔作勢地說：「所謂我們之間的約定，……等我的身分超過犬千代再結婚。還得請妳等一等，儘量等我當上大名以後再說。如果妳等不及，也可以提前。」

　　「我和你根本沒有這樣的約定……」

　　「最好別這麼說。在寒風逼人的櫻花樹下，我們俯視著五条川，妳親口對我說的。如果我高居於犬千代之上……而且還說人要忠誠老實，表裏如一，因情書事件，妳嚴厲地責備我……那些事我藤吉郎是不會忘的，永生刻骨銘心。因此，也許妳已迫不及待，但還必須忍耐一段時間……。」

　　寧寧嗒然若失。藤吉郎巧用這瞬間說道：

　　「一若先生，一切都拜託了。包括寧寧，請忍耐到我再立新功。等待我的好消息吧！」

　　藤吉郎說罷，像燕子一樣，迅速飛離庭院。藤吉郎千方百計地暗示寧寧，似乎兩人之間的婚約已成既定事實，死乞白賴地纏著寧寧。

　　「原來如此，你們倆已好到這種程度了……？」

　　寧寧滿臉緋紅，把手中的丁香花摔在地上，並且說道：

　　「莫名其妙！我根本不知道！」

　　一若以為寧寧感到難為情，意在掩飾自己的羞澀。

　　「好了好了，別擔心，這次我和藤井先生一定讓你們結為百年之好，永不分離。哈哈……。」

　　一若爽朗地笑著。

月夜買醬

　　通常，委婉平和的處事方法，易收到良好的效果。然而，在藤吉郎來說，或許是他身上有一種神奇的魅力，怎麼做都不會惹人生氣。

　　（他真的那麼迷戀我嗎？）

　　寧寧在走回濃姬住所的路上，突然自問，不由得縮縮脖子。

　　以前，寧寧總以為藤吉郎把自己當作小姑娘，信口說幾句笑話，拿她開心……。寧寧也從不示弱，反唇相譏，嘲弄地斥責他……。

　　但是今天，對方提到櫻樹下的約定一事，寧寧覺得自己也有責任，不能全怪對方。

　　當時，寧寧確實說過一些充滿親密感的話。──那種事等你高居於犬千代之上以後再談。

　　然而，聽說藤吉郎由遞草鞋傭人一躍榮升為奉行。……這樣一來，與近侍前田犬千代的身分不相上下。

　　寧寧回到太太的住所，立刻問濃姬。

　　「夫人，聽說藤吉郎已升為這個城的奉行，是真的嗎？」

　　「啊！妳還不知道呀！確有其事。」

　　「怎……怎麼提拔得那麼快？」

　　「最近可能要打仗。因此，各方面的開支都需緊縮，必須從現在起準備糧草，這是一般人難以勝任的重要工作。」

　　「那麼太太也認為藤吉郎是個精明能幹、非同一般的人啦？」

　　「嘿嘿……妳為甚麼問這些呢？那個猴子先生確實與眾不同，從他那如炬的雙眼，便可以看出這一點……。」機敏的濃姬，恍然醒悟，面帶輕柔的微笑：「妳在哪兒碰到藤吉郎了吧？」

　　「是……是的……」

　　「藤吉郎對妳說了些甚麼，我來猜猜看。」

　　「嗯……他甚至提到……」

　　「他說讓妳嫁給他，對嗎？」

　　濃姬一針見血，說中寧寧的心事，寧寧的臉漲得通紅。

　　「我猜對了吧！我知道他會這麼說的。藤吉郎挑選的妻子，肯定是妳。……果然不出所料，是這樣吧？」

　　寧寧使勁地點點頭。濃姬眯縫著眼睛，揮手招呼寧寧。

　　「由於這裏醬（味噌）不足，藤吉郎到各地採購醬去了。」

　　「啊？！採購醬……？」

　　濃姬慢悠悠地點點頭。她堅信寧寧是事事守口如瓶的姑娘。

　　「最近，老爺將豁上織田家的性命，進行背水一戰。」

　　「是和今川家打吧？」

　　「是的。這場戰爭，絕不是我方挑起的。今川義元強行攻打京都，尾張是必經之路。這是命運的安排，這一仗非打不可。」

　　「確實……是這樣。」

　　「因此，老爺不管身分高低，只要有才幹、有能力就提拔委以重任，加強戰備。」

　　「啊……。」

　　「藤吉郎也深受賞識，被提拔為總管後勤的奉行。八重，目前藤吉郎的首要任務是採購醬。其涵義妳會明白的。」

　　「首要任務是採購醬……？」寧寧目光炯炯有神，思維敏捷，從不後人：「現在是在作今川進攻後，城池被困的準備？」

　　濃姬爽朗地笑笑，搖搖頭。

　　「再進一步。」

　　「佯裝被困，四處買醬，目的在於聲東擊西。」

　　「再更深一步。」

　　「還更深一步……，這麼說……」

　　「那麼，之後……。」

　　「以防止城被困，到處買醬為名，傳遞老爺的動員令，要求各地的野武士、土豪踴躍增援……。」

　　「噓──！」

　　濃姬急忙捂住寧寧的嘴，笑容滿面地看看寧寧。

　　「八重。」

　　「是……」

　　「如果這一仗能平安地結束，我親自為妳和藤吉郎挑選媒人。」

　　「夫人也……，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知道也沒關係。女子一生的命連取決於丈夫。當然，起初未必是匹良馬，只要素質好，有點缺點也無妨，人無完人，經過訓練一定會成為駿馬的。我個人觀察，藤吉郎不是劣馬，值得買……嘿嘿……妳可以暗中觀察。」

　　濃姬奇妙的誘導方法，使八重感到藤吉郎工作的機密性。從那以後，八重逐漸對藤吉郎產生了愛慕之心。

　　新上任的奉行藤吉郎果真幾乎不到夫人這邊來了。他每天板著臉騎馬出城，而且每當有人問到去哪兒，他總是回答「去買醬」。並說萬一城被圍困，以防醬不夠用。像背誦刻板文章，每天的回答都一字不錯。因此，不久便成為城中的笑料。

　　沒有誰稱他為奉行。

　　「買醬先生，今天外出了嗎？」

　　「是的，他又洋洋得意地走了。各地送來的醬已堆積如山，不知他究竟想囤積多少？」

　　「他一次囤積這麼多醬，是不是以後準備讓老爺作賣醬的生意。」

　　寧寧每當聽到這些閒言碎語，便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家裏人也說他是買醬的，……濃姬說這匹馬可以買，信長則叫他猴子。總覺得藤吉郎在這個世上是個奇怪的人物。

　　然而，就是這個騎著馬得意洋洋的買醬先生，拜託寧寧一件意想不到的事，那是裏院的櫻花幾乎全部開放的某一天。

　　「八重小姐，今晚九時，拿著這個包袱到城的後面不淨門附近來一下可以嗎？有事請妳轉告夫人。」

　　包袱好像是一兩件衣服。因為他說有事轉告夫人，當然不好拒絕。到底是為甚麼呢？不淨門只有押送犯人、流放人員、運送死刑犯屍體時才開門……

　　寧寧疑惑不解，等到天黑，悄悄地來到約定地點。

　　寧寧穿過鮮花盛開的櫻樹，走近不淨門，在月光下，這一帶仍然一片淒涼的景色。

　　（究竟是誰來取這個包裹呢？）

　　寧寧悄悄地靠近粗大的柯樹蔭下，嚇得直打哆嗦。

　　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人，以出乎意料的裝扮出現在眼前。此人是前田犬千代，……前田犬千代還揹著一個人。當寧寧搞清犬千代揹著的人是未婚妻阿松時，不由得目瞪口呆。阿松還完全是個孩子。

　　（犬千代先生和阿松要私奔……藤吉郎是想讓我來送行嗎？）

　　這時，寧寧發現又有一個人影，悄悄地溜過來。

　　肯定無疑是藤吉郎，為甚麼？為甚麼要在這種奇妙的地方，以奇怪的姿態相聚呢……？

　　月光照得大地一片白，周圍充滿令人疑懼的陰氣……。

犬千代失蹤

　　寧寧抱著一個裏面像似衣服的包袱。大概是讓我把這個交給犬千代吧……她思考著……但心裏又覺得有些納悶兒。

　　（藤吉郎究竟來幹甚麼呢……？）

　　既然自己能親自到這裏來，何必特意將包袱交給寧寧呢？

　　莫非是有意讓寧寧目睹犬千代和阿松訂婚的事實。說不定是藤吉郎搞的鬼把戲。

　　如果是這樣，我應該躲在樹下，出他的洋相，……寧寧這樣想著，愜意地縮縮脖子。這時，藤吉郎發現背著阿松的犬千代，急忙跑過去。

　　眼前的現實似乎與寧寧的判斷完全相反。

　　藤吉郎惶恐緊張地靠近犬千代。犬千代急不可待地喊藤吉郎。

　　「藤吉郎！事情辦糟了。」

　　「噓──！」

　　藤吉郎環視周圍，好像以為寧寧還沒來。

　　「已造成事實，無可奈何。你必須火速離開這裏，前田先生。」

　　「如果這樣離開，大將會以為有意逃避的。」

　　「可是，殺死的人是不會起死回生的。而且還有更糟糕的事。」

　　「更糟糕的事？……」

　　「沒想到惹這麼大的禍。我託寧寧來送替換的衣服，萬一讓寧寧發現更不好辦。快過來！」

　　寧寧屏息傾耳靜聽。

　　似乎是發生了意外事故，藤吉郎和犬千代都顯得非常狼狽。

　　「藤吉郎。」

　　「哎，到這邊來！」

　　「等一下。這可怎麼跟大將……。」

　　「噓──！後悔莫及，反正紙包不住火。暫不談這些。犬千代先生離城後，遵照大將的命令，和水野、久松聯繫。」

　　「那當然。不過，走之前應該向大將道歉，打聲招呼……。」

　　「現在不是時候……。」

　　藤吉郎的語調，略帶責備。

　　「雖說是意外事故，但對方畢竟是大將寵愛的人。現在道歉只會引火燒身，大將的脾氣你是知道的，他會立刻暴跳如雷的。」

　　「這我知道。……可是，就這樣離開……。」

　　這時，犬千代背上的阿松插話。

　　「對，就按藤吉郎說的辦吧，夫君。」

　　寧寧聞聽阿松的話語，忍俊不禁。甚麼夫君、郎君的，完全是嬌滴滴的孩子腔。

　　「藤吉郎先生，一切善後處理都拜託你了。」

　　「別擔心，我自有安排。」

　　「反正對方是調戲有夫之婦的無賴。我丈夫懲罰他，是理所當然。大將性情暴躁，我們惶恐、危懼，暫時到城外躲避一下……。這樣說，我想問題不大。」

　　寧寧這次感到心驚膽顫，看來不是惡作劇。

　　從阿松的話可以斷定有人欺負了年幼的阿松，犬千代為此殺了對方。

　　總之，死者是深得主人信長器重的人。因此，犬千代想向主人坦白自首，陪禮求饒，而阿松和藤吉郎則認為此舉屬下策，極力阻撓。

　　信長的暴躁脾氣，不僅在家中，整個領地人人皆知。現在去請求寬恕，說不定反被斬首。藤吉郎和阿松憂心忡忡。

　　「快走吧！門開了。」

　　藤吉郎語音剛落，犬千代背上的小新娘，又以小大人的語調，催促犬千代。

　　「被人發現可不得了，趕快走吧！夫君。」

　　寧寧無意識地跑過去送包袱。

　　怎麼搞的！藤吉郎和犬千代把寧寧來送衣服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他們逕自朝不淨門走去……。

　　嘎吱一聲，生鏽的大門打開又關上……藤吉郎和揹著阿松的犬千代像被吸出去一樣。消失在門外的草叢中。剩下的只有蒼白的月光和死一般的寂靜。

　　寧寧不由得瑟瑟發抖，轉身回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寧寧思維敏捷，智慧超群，但今晚的謎，她無論如何解不開。

　　總之，那個目中無人的藤吉郎完全忘記了讓寧寧送包袱的事……。

　　犬千代夫婦私奔，身為奉行的藤吉郎不會也一起逃走吧。

　　藤吉郎不僅打算掩護他們逃走，而且還要為他們帶路嗎……？

　　儘管如此，藤吉郎讓自己轉送衣服包袱的原因，還是讓人迷惑不解。

　　從送包袱這件事來看，顯然藤吉郎事先知道犬千代私奔的事。大概是中途發生甚麼意外事故，連衣服也顧不得要了。這是唯一的解釋……。

　　寧寧沒勇氣在陰森恐怖的不淨門久留，慌手慌腳地返回內宅。她邊走邊集中思路展開種種設想。

　　儘管如此，藤吉郎的話仍然使她感到迷離。

　　「──善後處理包在我身上，請和水野、久松兩位聯繫……」

　　水野、久松是誰呢……？

　　（沒聽過這兩個人的名字呀？）

　　陷入沉思的寧寧，突然驚叫一聲，抱著包袱向前摔倒。

　　寧寧被一個軟綿綿的東西絆倒。她覺得絆腳的不是樹根、石頭之類的東西。寧寧爬起來回頭一看，大驚失色。

　　肯定是剛才三人談話中提到的被殺的屍體。在月光下，死者仰面朝天，臉色像被拋棄的京都娃娃一樣慘白。寧寧好像認出死者是誰。

　　「是愛智十阿彌先生。」

　　寧寧悄悄跑近，又仔細地辨認死者的相貌。

　　愛智十阿彌比前田犬千代小兩歲，尚未成年，是信長寵愛的侍童。信長一生中最喜愛的侍童恐怕就是十阿彌和後來的森蘭丸二人。

　　十阿彌是美男子，平常所說的英俊小生。跟他在一起，別人就像燦爛明星旁的螢火蟲，暗淡無光。人們都說他投錯了胎，投生女子一定美如天仙……，從髮髻、眉眼到朱唇完美無瑕，長得水靈帥氣，對女子有種特殊的魅力。

　　他身著遠山霞的和服，未成年的前髮顯得瀟灑俊俏。他去內宅時，遇到侍女，總是不由自主地看得入迷。十阿彌這個人有兩大特點，一是劍術技藝嫻熟神速。二是語言尖酸刻薄，鋒嘴利舌，古今無雙。

　　他在主人信長面前小心謹慎，但對前田犬千代之類的人卻總是「犬！犬！」的直呼其名。

　　寧寧八重，也曾被他挖苦過。

　　「──喂，妳是橡子姑娘吧？」

　　在內宅的套廊下偶然相遇時，他的寒暄是帶攻擊性的。

　　「──我不是橡子姑娘，是淺野長勝的女兒。」

　　寧寧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

　　「──我記得人都管長勝叫橡子。長勝，不敗也。起個聰明立於不敗之地的名字，但虛有其表，大腦遲鈍。」

　　「──不許你侮辱父親，甚麼叫虛有其表大腦遲鈍？」

　　「──像橡子一樣，一生在樹上滾來盪去，然後嘩啦一聲掉到河裏。不是長勝，而是常常掉落。就是說他的一生僅此而已。如他有朝一日飛黃騰達，我一定去拜訪。」

　　「──你稱前田犬千代為犬也不是甚麼親切的表現。」

　　寧寧說話，不講情面，直截了當。

　　「──犬就是指前田，不必大驚小怪。妳的臉繃得像沙丁魚，當心被犬吞掉。沙丁魚小姐。」

　　能說善辯的寧寧也不是他的對手。因為他有一張變化多端極其鋒利的嘴。

　　躺在皎潔的月光下的死者，就是那個愛智十阿彌。他雙眉略蹙，面色蒼白。

　　致命傷是從左肩到胸，只有一道刀傷。他右手握著長刀，仰天而臥，停止了呼吸。草地上印著一片鮮血……不言而喻，是經過一番爭吵後動手的。

　　（阿松剛才說的話也怪怪的……調戲有夫之婦，是罪有應得……）

　　自不待言，殺人者是前田犬千代。

　　但是，這個好挖苦人的傢伙真的會挑逗含苞待放的阿松嗎……？

　　（大概他不會……？）

　　寧寧心中暗想，悄悄地離開屍體。

　　「在這邊，趕快收拾走！」

　　不淨門那邊又傳來說話聲和腳步聲。

　　寧寧慌忙躲進杜鵑花叢中。

　　看樣子是來收屍的。除了平時管收拾罪人屍體的四個賤民以外，還有一個武士，在武士的指揮下，迅速用草席捲好抬出去。

　　寧寧一直連眼都不眨地使勁盯著。

　　（這件事究竟是稟報太太，還是佯裝不知呢……？）

　　現在，寧寧的心跳得簡直要迸出來。

毒舌受難

　　「八重，妳昨晚在不淨門看到甚麼沒有？」

　　第二天早晨，寧寧仍然處於迷離惝恍狀態。她正在給太太打掃房間，這時，梳洗打扮完畢的濃姬從臥室裏出來，問寧寧。

　　寧寧有點驚慌，沒立刻回答。她本人也撲朔迷離，不知如何是好。

　　「看樣子妳是目擊者。看到也沒關係，但絕不許外傳。」

　　寧寧回答「是」，但她立刻情緒衝動，情不自禁地想反問太太。

　　（太太好像很瞭解詳情……）

　　「有關這件事我想問太太一、兩個問題可以嗎？」

　　濃姬目光威嚴地看了寧寧一眼。這是無言的斥責，平時少見的鋒利目光。……但不一會兒，目光又漸漸地柔和下來。

　　「妳能發誓絕不外傳嗎？」

　　「能，我已經……」

　　「我告訴妳吧。妳知道戰爭已迫在眉睫。」

　　「是，……這我知道。」

　　「因此，十阿彌和犬千代分別被秘密派出作密使。」

　　「兩個人都……那麼十阿彌先生……」

　　「十阿彌昨晚是死了，我能猜出死因。」濃姬說罷，在香爐上點上幾炷香：「原計劃是以兩個人吵架為藉口驅逐出城。」

　　「吵架……？」

　　「對。因為平時他們關係不太融洽，這是老爺有意安排的。十阿彌相貌出眾，說話尖酸刻薄，……原本按老爺的旨意爭吵，然後出城。但可能由於十阿彌言詞過激，至使犬千代大動肝火，鑄成大錯。」

　　「哎呀，……還有這種事？」

　　「禍從口出啊！受到辱罵，誰都會惱火的。因此犬千代不由得拔刀用力劈砍。這是我的推想。但是，如果馬上稟報老爺反而適得其反，犬千代已追悔莫及，聽說他決心完成兩個人的任務。妳正巧看見，在我報告老爺之前，絕不許向妳父母透露。」

　　「我知道啦。總算解開了這個謎。」

　　「藤吉郎託妳去送包袱了吧？」

　　「是的……昨天夜裏藤吉郎又來取走了。」

　　「裏面是甚麼東西，妳沒看吧？」

　　「是……」

　　「因穿長袖和服外出旅行不方便，那是十阿彌要換的旅行用窄袖便服。」

　　濃姬說罷，再次嚴肅地叮囑寧寧：「戰爭在即，此事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我方的策略是佯裝驚慌失措，作被困城的準備。妳趕快到藤吉郎的長房去一趟。」

　　「是。」

　　「告訴他昨天晚上的事我心中有數，不必擔心。……不然的話，他說不定一大早就去稟報老爺。一旦說出，後果難以收拾。就這些，妳也要冷靜，裝作若無其事。」

　　「我知道啦。」寧寧受濃姬派遣，立刻跑到藤吉郎的長房，但藤吉郎不在家。

　　聽一若說，天還沒亮，他就騎著馬外出了。

　　寧寧有點放心不下。信長習慣每天早上騎馬外出巡視，寧寧覺得好像藤吉郎跟信長一起外出，已把十阿彌的事報告信長，心中焦急不安。

買醬外交

　　寧寧到長房找藤古郎時，藤吉郎已悠然自得地騎著馬來到海部郡蜂須賀村的蜂須賀小六的宅邸。

　　「喂！請開門！」

　　藤吉郎大呼小叫。不一會兒，一個人從蜂須賀宅邸長房的小窗戶探出頭問道：

　　「你是誰？聲音震耳欲聾。」說話人是小六的部下豬之川松藏。

　　「喂！是松君哪！我是日吉，木下藤吉郎啊。」

　　「叫我松君？好大的口氣呀！啊呀呀，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你是日吉丸吧！」

　　「你還記得我嗎？大約一年前，我在清洲市場與小六的弟弟又十郎相遇的事，你還記得嗎？」

　　「嗯，日吉昔日離開此地時，說改名叫木下……藤吉郎。」

　　「木下藤吉郎來訪，立刻通報主人。現在已不是昔日的木下藤吉郎了。現在是織田上總介信長的家臣，清洲城的奉行，不忘舊友，專程前來買醬。就這樣向主人稟報。」

　　「甚麼？買醬……？這裏沒醬可賣。」

　　「沒醬的話，就把蜂須賀小六及黨羽全部裝在桶裏買走。哈哈哈……別害怕，快去通報吧！」

　　蜂須賀宅邸周圍有小護城河環繞，宅內可以容納三、五百人，格局類似一座小城，是尾張野武士的三大勢力之一，豪門之家。

　　豬之川松藏得知以前的食客高升為清洲城的奉行，樂哈哈地去向主人小六稟報。

　　「老爺也大吃一驚，門已打開，快請到裏面來吧。」

　　「那當然得進去。主人的房間沒變吧？我對這裏一切都很熟悉，不需要嚮導。」

　　這個宅邸，對藤吉郎來說，終生難忘，他曾在這裏住過兩年，從竹刀技藝到騎馬的方法都是在這裏學到的。而且，最後主人賜錢一貫，自我吹噓當上大名以後重返故地，讓小六為自己當家臣，這裏是他外出雲遊的起點。

　　自那以後，八年歲月流逝。大門的格局，門前的古樹，左側排列整齊的倉庫、馬廄都依然如故。

　　藤吉郎把馬拴在門前，真的像回到自己家一樣，腳步輕盈地向裏面走去。

　　「主人是在這兒吧？」

　　藤吉郎胡亂地拉開熟悉的杉板門，蜂須賀小六也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噢呀，果然是小和尚日吉呀！」

　　「不能叫我小和尚日吉，我現在是奉行木下藤吉郎先生。」

　　「哈哈哈，請坐。我已從日比野及稻田那裏聽說了你的事。」

　　「我們還是有緣分的嘛！」

　　「我知道你遲早會到我這兒來的，採購到上等醬啦？」

　　他們已經是野武士關係，根據所得到的情報，蜂須賀小六似乎已看穿藤吉郎的用心何在。

　　「到這裏來之前，城的周圍已加強防備措施。來訪的目的不是問是否有醬的吧！」

　　「你的醬都是從哪兒買的？」

　　「哈哈……仍然是開門見山。和稻田大炊介、日比野六太夫、長井半之丞、松原內匠助、青山新助已談判成功。」

　　「河口久助甚麼態度？」

　　「下一站走訪久助。他較之尾張更關心美濃。」

　　這時，聽說藤吉郎已高升，小六的弟弟又十郎、豬之川松藏、傻大個大鹿，村尾權六等都相繼進來。

　　「噢呀，果然是藤吉郎。無精打采的賣針人，甚麼時候成為奉行的。釣魚高手終於釣上了信長公。」

　　「弟弟稍等。」小六威嚴地制止雙目圓睜站在前面的又十郎。

　　近而立之年的小六，無論風度和人品都不比清洲城主信長差。

　　「藤吉郎，大體情況我是從日比野那裏聽到的。」

　　「是這樣。那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把你的醬全部賣給我吧？」

　　藤吉郎性情急躁，開口便問。蜂須賀小六目不轉睛地盯著藤吉郎，從眼底射出銳利的光芒。

　　「藤吉郎，聽說你到處宣傳信長是當代第一的勤王家。」

　　「有甚麼不妥之處嗎？」

　　「這麼說這是事實？這事非同小可，如果是為招兵買馬找藉口，該講點策略。」

　　「怎麼？您生氣啦？」

　　小六避而不答。

　　「勤王是我們野武士世世代代以生命為代價的信仰。我想問你，企圖利用這一點的愚蠢作法是不是你的鬼主意？」

　　「沒錯。」

　　「如果你稍有半點這種想法，我小六也不會寬恕你，我會置舊情於不顧，與你一刀兩斷。首先從這件事談起吧！」

　　不愧是威震天下的蜂須賀的當家，處事果斷、利落。但藤吉郎也不是輕易認輸的人。

　　「嗯，你是說不講明情況，就和我絕交了？」

　　「理所當然。野武士有野武士的脾氣。」

　　「好吧，我說。信長勤王怎麼可能是真心實意的呢？完全是虛假的。」藤吉郎說罷，詭密地笑著。

　　小六雙眉豎起。

　　「既然信長勤王是假……那麼為甚麼要借助我的力量呢？」蜂須賀小六以憤怒反感的語調詰問。

　　「道理何在，小六不懂嗎？」藤古郎毫不示弱，嘴角依然露出一絲揶揄輕蔑的微笑。

　　「藤吉郎！」

　　「甚麼事？小六。」

　　「別在我小六面前逞威風，向稻田、日比野宣傳信長是當代第一勤王家的是你吧？」

　　「那怎麼啦？」

　　「蠢貨！這些傳聞全部屬實！如果你跟稻田大炊介、日比野六太夫說的是真話，那麼信長的勤王就不是虛假的。你又對我說信長勤王是虛假的，如果後者屬實，我們就不是真正的把兄弟。因為你從一開始就耍兩面派，你以為這樣做就能調動我們野武士嗎？」

　　到底還是蜂須賀小六思維敏捷，一語擊中要害，抓住他的把柄，在場的人都緊張得斂聲屏息，察言觀色。

　　（面對如此嚴正的反駁，多麼巧舌如簧的日吉小和尚藤吉郎也無法自圓其說。）

　　藤吉郎卻滿不在乎。

　　「哎呀，這就是小六的理由？」

　　「你……你說甚麼？！」

　　「我木下藤吉郎為甚麼要耍兩面派呢？如果你認為是謊言，恐怕是你的耳朵有問題。哎呀呀，難道這就是蜂須賀村的小六嗎？」

　　離開人世的愛智十阿彌的鋒嘴利舌似乎傳給了藤吉郎。

　　不出所料，小六頓時變得殺氣騰騰，面色如土。

　　「不可饒恕！我以為你是志高行厲的年輕人，所以才促膝交談。現在必須查明你是否在以花言巧語行騙，不解釋清楚，別想出這個門。」

　　「嗬！我木下藤吉郎有膽坐在小六面前，也是從一開始就有心理準備的，不能使小六信服，我也就毫無生存價值。我哪句話是謊言？」

　　「越來越狂妄，我再問你，信長的勤王到底是真是假？！」

　　「是假。」

　　「你跟稻田和日比野是怎麼說的，源源本本地重複一遍！」

　　「當然可以，信長勤王是當代第一。」

　　蠻不在乎的藤吉郎重複此話的同時，小六隨之抽出刀。

　　小六突然將明晃晃的刀斜著朝藤吉郎砍去。藤吉郎向左躲閃，刀在藤吉郎的膝蓋邊停住。

　　「在座的都是證人。藤吉郎跟我說的和跟稻田、日比野說的是否一樣？」

　　「不一樣。」

　　「確實謊話連篇。」

　　「是這樣。簡直是對老爺的侮辱。」

　　大家七嘴八舌，吵吵鬧鬧。

　　「住口！」

　　藤吉郎的一聲大吼，震得隔扇門咯嗒咯嗒直響……。

野武士對話

　　「蝦兵蟹將狗屁不懂，不許亂插嘴。」

　　藤吉郎的吼叫聲嚇得大家忘魂喪膽，他更進一步咄咄緊逼小六。

　　「我是以清洲奉行的身分前來進行推心置腹的談判的，蜂須賀小六認為我藤吉郎是特意來說謊騙人的嗎？」

　　「扯謊大王！還在恬不知恥地詭辯。」

　　「住口！我回答問題襟懷坦白，實事求是。信長勤王是當代第一，……小六先生，所謂的當代第一，換言之，當代尚無勤王家。當你質問我當代第一這話是真是假時，很遺憾，我只能回答現在還是假的。難道我藤吉郎說的是謊言嗎？男子漢以誠相待，似乎和小六行不通。」

　　「狡辯！企圖矇騙別人相信你的鬼話！」

　　「絕不是狡辯！當有人問我他是好人嗎？我回答不是壞人，實際上等於肯定對方是好人。但是，當有人問，他是最好的好人嗎？如果不否定，也許就不能完全表明他的真正價值。這樣的人到處都有，有的是……不能認為一切事物不是白就必定是黑，不能把一切事物都截然對立起來。心胸狹隘的人，成不了氣候。」

　　「越來越狂妄。……那麼，我再問你，信長勤王當代第一之言是否出自於你的口？」

　　「是我說的。」

　　「那麼，你的意思是信長比我小六更效忠天朝啦？」

　　這次小六態度十分強硬，寸步不議，寒光閃閃的刀再次逼近藤吉郎。

　　藤吉郎蹙蹙眉頭，咂咂舌頭，然後悠然自得地將瘦小的臉送到小六面前，捏著鼻頭擤鼻涕。

　　「真夠臭的！」

　　「你……你說甚麼？！」

　　「到此為止，我不再懇求小六啦。信長雖然不是真正勤王。但他還能遵照父親信秀的作法，經常向未見過的京都皇室秘密地進貢修繕費，日本國的天朝衰敗之際，也是黎民百姓的貧困之時，……勵精圖治，統一天下，力圖結束戰國時代……僅此就可以稱之為當代第一。信長及其他人比較起來如何姑且不談，但不能不自我警惕。世上自稱是好人的人，沒一個是真正的好人。」

　　「哼！」

　　「我撤回對你的請求。蜂須賀小六的心中是怎樣效忠天朝的，怎樣勤王的，我不曉得，究竟為天朝作了些甚麼呢？除了自吹自擂，在野武士中逞威風之外，大概沒甚麼實際行動吧……。」

　　「……」

　　「因此，我想為你提供一個效忠天朝、為民造福的機會。信長的勤王也並非完全真心實意。但萬眾一心，經過實踐的考驗，不久會成為真正的勤王家的，天朝也會感到快慰的。盡心竭力予以幫助才是真正的野武士……這就是我來訪的目的。不過好像野武士的根性不同，所以我不能強人所難。從今以後，你也不必再在我藤吉郎面前吹噓甚麼野武士是世世代代的勤王家啦。」

　　藤吉郎說罷，雙唇緊閉，再次環視在座各位的神色。

　　小六的臉紅一陣白一陣，在這場爭辯中，小六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敗塗地……，神情驟變。

　　藤吉郎的話確實有理。

　　目前，在日本只要有真正的、傑出的勤王家的話，京都御所也不至於荒蕪淒涼到那種程度。據說皇宮殘垣斷壁，深夜宮女偷偷溜出宮外拉客。不這樣做，難以維持生計。天朝衰落到如此程度，令人惶惶不可終日，心傷淚落。當然，也有做奉獻、聊表寸心者，但那只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誰是勤王家，誰在憂國憂民，非經世奇才難以拯救這衰敗沒落的天朝。

　　藤吉郎一針見血地刺中要害。

　　因此，請求大家協助信長，目的在於統一天下，拯救時代。經天緯地的英雄也需要扶持，眾擎易舉，不要袖手旁觀，但如果有人問，他是否是真正地為野武士謀利益，恐怕藤吉郎會不加思索地這樣回答的。

　　「怎麼樣？小六無話可說了吧！信長是當代第一勤王家，但他的勤王目前還是假的。如果這也算謊言的話，就無法評價一個人的品行。」

　　「我認輸……。」藤吉郎再次詰問時，蜂須賀小六厭煩地緊蹙眉頭，以生硬的語調說道：「是小六不對。照你說的辦，我說服這一帶的野武士，幫助信長先生。」

　　「你明白我的道理啦？」

　　「蜂須賀小六也是男子漢，毋須再三叮問！」

　　「哈哈……我來時就是這麼想的，不然的話，木下藤吉郎就不準備活著回去。哈哈哈……這樣一來，我們取得了一致意見。別發呆，趕快喝交杯酒。拿酒端菜！今天是這家的主人小六先生成為大大名為天朝鞠躬盡力、踏上征途的喜慶之日！」

　　「等等！」

　　「還有甚麼話要說嗎？」

　　「經過溝通，瞭解了你的根性。但信長人品我還不清楚，因此，想再和你們倆會談一次。」

　　「不見信長面，難以心悅誠服哇！」

　　「通過接觸瞭解對方的人品乃至處事方法，以便說服其他野武士。」

　　「好吧。可以會面，大將是匹悍馬。」

　　「馬上一同前往貴府？」

　　「愚策，愚策！蜂須賀小六被請進清洲城……，消息立刻不脛而走，等於給敵方送情報上門。津島的夏季廟會從明天開始，我設法讓你們在廟會的舞場會面。」

　　「甚麼？在跳舞的地方會面？！」

　　「對，我的大將有點古怪。不過會面事宜由我藤吉郎負責，你只管放心。哈哈……」

　　事事處理得天衣無縫的藤吉郎，朗聲大笑。

　　「又十郎，還不快拿酒來！」

　　他像回到自己家一樣，無拘無束，竟頤使小六的弟弟又十郎……。

戰雲市場

　　一進入五月，清洲城下的火藥味越來越沉。

　　做生意的人仍從各個領地雲集而來，自由市場繁榮興隆。但，一近黃昏，店舖紛紛儘早關閉。

　　「聽說駿府的今川義元不久將率兵從駿河出發。」

　　「是的。據說率四萬大軍奔赴京都，沿途的大名們肯定都會惶恐不安的。」

　　「從遠江到三河沒有敵手。第一個對手是這個尾張的織田先生，下一個是美濃的齋藤先生。織田先生會認輸嗎？」

　　「認輸可避免戰爭，但是，據說織田先生不會服輸的。」

　　「不過，僅憑織田先生自己的兵力，寡不敵眾啊。」

　　「是呀！都在傳說織田在做被困城的準備，派奉行到處買米買醬。」

　　這裏是位於市場中央的山毛欅下。藤吉郎曾在樹蔭下賣過針。從奧州來的賣馬人，從堺港來的賣藥的和刃具商人，從京都來的磨鏡子的江湖藝人們都集聚在這裏，海闊天空地一陣閒聊，談論著各種傳聞。

　　寧寧八重站在看木偶戲的人群中，離那幾個人不遠，她若無其事地側耳傾聽他們的談話。

　　寧寧絕不是逛市場的。既不是來玩，也不是特地來購物的。

　　寧寧是受太太濃姬的密令，帶著使命而來。這幾天，她每天來這裏聽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們的街談巷論，然後向濃姬報告。

　　月夜逃走的前田犬千代杳如黃鶴，音信皆無，這固然無可奈何，而去駿府刺探軍情的森三左衛門、生駒勝助也毫無消息。不僅如此，那個少年隊的首領名古屋與五郎最近也銷聲匿跡了。

　　城內頓時謠言四起，議論紛紛，有的人憂慮他們是否全部被殺，有的人懷疑他們是否暗中投敵……？總之，人們心懷疑忌。

　　性情體貼的濃姬，耳聞目睹，不甘等閒視之，因此派寧寧每天去市場探聽情況。

　　寧寧全神貫注地仔細靜聽，一步一步地靠近奧州的賣馬人。

　　奧州來的賣馬人……從奧州來，中途必定會在駿府停留。據說因在駿府馬沒賣上好價錢，才來這裏的……道理上說得通，但這只是藉口，實際上是今川家的偵探──令人產生這種懷疑是很自然的。

　　「怎麼樣？奧州的伯樂先生，今天賣掉兩匹，高興得嘴都合不上了，賺了不少吧？」

　　善於談吐的磨鏡藝人，跟賣馬人搭話。

　　「一旦發生戰爭，馬的重要性僅次於刀。今天的買主好像都是城下的武士。」

　　磨鏡藝人這麼一說，伯樂面帶慍怒地擺擺手。

　　「不行。即使打起仗來，似乎也是一場不用馬的戰爭。」

　　「甚麼？不用馬的戰爭……沒見過甚麼不用馬的戰爭。」

　　「這裏就有，無可奈何。武士們對馬置之不理，困城戰馬無用武之地囉！」

　　「這麼說，為防困城四處買醬是真的啦？」

　　「好像是這樣。今天的買主都是這一帶的野武士，而且還價很低，……早知這樣，還不如在駿府賣掉算了。」

　　（果然是經過駿府了……）

　　靜悄悄地走近那位伯樂身後。

　　不知那伯樂是否瞭解實情，他有意壓低聲音對聚集於此的人們說道：

　　「不便大聲宣揚，這個市場也長不了。」

　　「為甚麼？！」

　　「聽說清洲城的主人瘋了，似乎是事實。」

　　「甚麼？瘋了……？你怎麼知道的？」

　　「憑直覺。從武士、野武士的談話中可以判斷出來。」

　　「這可有必要調查清楚。現在類似清洲的市場日本只有三處。一個是堺港，一個是清洲，再一是北条先生設立的相州的小田原。比駿府市場更大的市場垮台，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

　　「垮掉？」

　　伯樂充滿自信說：

　　「四萬大軍逼臨城下，城主發瘋，市場不垮豈非咄咄怪事。」

　　「那麼，城主怎麼會瘋呢？」

　　「第一，以最多不過兩、三千兵力，向四萬大軍挑戰，就是發瘋的證據。」

　　「是這樣……。」

　　「以兩、三千兵力半天時間將四萬大軍打得落花流水，這是清洲的豪言壯語……。因此，重臣們提心弔膽，匆忙作困城準備。然而，大將對此大為惱火，每天都不待在城裏。」

　　「不在城裏，……不能因此作為確定他發瘋的證據。」

　　「是這樣。他每天到城外去幹甚麼呢？另有企圖嗎？」

　　「別裝腔作勢！織田先生每天出城幹甚麼？快說出來吧！」

　　「聽說他每天去各村參加夏季廟會，瘋狂地跳舞。」

　　「甚麼？一個領地的大名，去參加村裏的廟會，跳舞……？」

　　「是的！」說話人使勁地點頭。

　　「難怪武士們說買馬並不是為了備戰。聽說將一個新雇來的遞草鞋的男傭破格提拔為奉行，那人輕佻滑稽，織田先生整天帶著他周遊各村跳舞。懷揣重金，錦衣紈袴地和村裏的年輕男女在一起，跳得神魂顛倒，並對舞姿優美者給予獎勵，興奮得拍手喝采。……四萬大軍危及城下，我軍生死存亡之時，仍迷戀舞場，為跳舞高手發獎助興的大將，怎能長久不衰呢？城垮主亡，市場變成廢墟。這是我的估計。」

　　寧寧不寒而慄。

　　這個伯樂到底是真正的奧州人還是駿府的偵探，一時還辨別不清。不過，最近信長每天帶著藤吉郎到各村夜遊倒是事實。

　　為此，城內的佐久間、柴田、林等老臣大發雷霆，憤憤不平。

　　「大將！事到如今，你將城池置之度外，四處夜遊，並和村裏的姑娘們鬼混，醉心於舞場，成何體統。這關係到全城的士氣，應擺出一城之主的莊重和威嚴。」

　　林佐渡責怪信長，信長怒目圓睜。

　　「佐渡，你甚麼時候當上清洲城的城主了。你再唱高調，我斬了你！」

　　「不近人情。今川勢力攻城迫在眉睫，佐渡也是憂國憂民，關心全城大事才向大將諫言的。大將迷戀跳舞，誰還有心打仗呢？」

　　「不願打也不必勉強。打仗要打勝仗。不必借助你們的力量。」

　　信長說罷，又急忙穿上像木偶戲一樣的漂亮衣服，外出跳舞去了。人們都這樣議論著。

　　太太濃姬心事重重，憂慮不安。

　　「得想個辦法呀。繼續激怒重臣，一旦有事，恐怕會成為障礙，到那時可就不好辦了。」

　　然而，信長發瘋般地跳舞一事，已成為市場的議論中心。市場上的傳聞很快源源本本地傳到了駿府。

　　（信長大將瘋了……。）

　　這個消息傳到今川義元耳中，他會怎麼想呢？他會認為形勢從不利轉為有利嗎？……寧寧這樣沉思著。這時，一直站在寧寧身旁的戴斗笠的流浪武士厚顏無恥地靠近那個伯樂。

　　「伯樂，你的話當真？」

　　「那還有假。說謊對我有甚麼好處。我怎麼能信口開河呢？」

　　「那麼，信長大將今天晚上到哪兒去跳舞呢？這附近今晚哪兒有廟會？」

　　「你幹嘛要問這個呢？」

　　「我想驗證你的話是真是假。這個市場是否存在對我來說，至關重要。我是這裏的算命先生。」

　　「是這樣。你這麼一說，看你的長相倒還真像。那麼你觀察一下，聽說豐場八所明神院內有舞會。」

　　「八所明有祭禮？」

　　「嗯。大將跳得已心醉魂迷。農民認為是好事，每天晚上一直跳個沒完。」

　　流浪武士聽後，從斗笠下射出一道凶狠的目光，然後詭秘地笑笑離開伯樂。

　　寧寧膽顫心寒。

　　（剛才那個流浪武士，可能是刺客……。）

　　涉世尚淺的寧寧漸漸地感到那個傢伙帶有一種奇怪的殺氣。

　　（老爺生命有危險！）

　　寧寧嚇得臉色鐵青，緊跟那人後面，撥開人群。果然不出所料，那人朝離伯樂十五、六間遠的棗樹下走去。那裏有六個人，見那傢伙回來，他們立刻若無其事地圍攏上來，顯然是他的同夥，他們裝扮成僧侶、念佛行者，個個眼神陰辣。

　　寧寧再也沉不住氣了。

　　（究竟向誰報告好呢？……）

　　說不定信長還在城裏。對！還是先向報告太太……。

　　寧寧轉身回城。

　　寧寧八重氣喘吁吁地跑回城裏。信長的夫人濃姬無精打采，在和四個侍女一起裁剪棉布，截成六尺一段。

　　當時，棉布是相當珍貴的。要把一百反（反，是日本布匹的長度單位，「一反」約寬三十六厘米，長一百厘米）貴重的棉布剪成六尺一塊，令人百思不解，不知此命令是出於甚麼目的。

　　將布剪成六尺一段，並不是大傷腦筋的難事。然而，濃姬卻像裁剪重要服裝一樣，剪一塊想想，考慮考慮再剪。因為她始終沒有弄清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為甚麼要把這麼多珍貴的布匹剪成六尺一段呢？

　　「太太，有要事報告！」

　　寧寧無暇顧及剪布的事。

　　「市場上聚集了幾個流浪武士，看樣子今晚要對老爺採取行動。」

　　「甚麼？企圖對老爺下手？」

　　「是的。今天晚上老爺要去豐場的八所明神跳舞……商人們這樣議論，那個可疑的傢伙立即召集同夥密謀。他們各個充滿殺氣，偽裝成僧侶的、熊野發護身符的、念佛的行者，各個令人慄慄自危。」

　　濃姬停下手中剪布的活，清秀的雙眉緊緊蹙在一起。仔細聽著寧寧的報告。

　　「太太，老爺今晚真的要出席豐場的廟會嗎？」

　　「是的。不光去跳舞，而且他還說今晚召集附近各村的跳舞名流高手前來一比高低。」

　　「跳舞比賽？」

　　「對。看誰跳得精采，舞姿優美動人，勝者獎勵棉布六尺。老爺這麼說的。」

　　「這不行！應該設法說服……，現在有種不祥之兆。老爺已經出發了嗎？」

　　濃姬搖搖頭。

　　「妳沒聽到嗎？鼾聲如雷。」

　　「噢！老爺在睡午覺哇！」

　　「是的。他說今晚得跳個通宵，現在在養精蓄銳呢！」

　　寧寧心中充滿不安。從二間遠的臥室裏傳來信長的鼾聲。果然如此，簡直不是精神正常人所幹的事。信長已精神異常，市場上的種種風傳，或許是意外的真實狀況。寧寧放心不下。

　　「太太，無論如何得勸阻老爺。市場上的所謂商人當中，可疑者不少。他們今晚也都匯集於八所明神院內。」

　　「不過，老爺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是絕不後悔的。他吩咐大家把棉布剪成六尺一段，……問他為甚麼？他申斥道，女人少插嘴！說罷，睡午覺去了。」

　　說到這裏，濃姬似乎恍然醒悟，用手拍打一下膝蓋。

　　「對呀！有辦法了。今晚一定是藤吉郎陪同。老爺在家，藤吉郎肯定也在御台所，妳悄悄地把他叫來。我在築山的亭子等他，那裏安全，沒人偷聽。無可奈何，只好提醒藤吉郎多留神，注意觀察甚麼人在窺伺老爺。老爺一向剛愎自用，想勸阻他癡心妄想。」

　　濃姬忐忑不安，派寧寧到御台所找藤吉郎，然後若無其事地朝庭院走去。

烏雲滾滾

　　信長做事，一向出人意表……今天，從相撲的傳喚、裁判員的裁判方法，到力士的入場儀式，頭三個等級力士出場一齊做的準備運動，以至最後獲勝者的領獎儀式等等，都是按信長發明的方法進行的。信長的創造才能絕不僅僅表現在相撲之類的事上。

　　截至昭和時代，在日本出現的唱歌跳舞大獎賽等項活動，早在四百年前信長就已經舉辦過。

　　儘管如此，周圍的人為之提心吊膽也是理所當然的。如果在和平時期，舉辦一些娛樂活動，自然是好事。但，在今川的四萬大軍是否已開出駿府，危急存亡的關鍵時刻，無視重臣，置城不顧，狂歡跳舞，在常人看來，固然是自暴自棄或精神不正常。

　　最近，濃姬也表情憂鬱，陰多晴少。

　　（難道有甚麼驚人之舉嗎？）

　　濃姬相信信長自有謀策，但過於閒情逸致，不僅重臣怨聲載道，親信也大為不滿。

　　不管怎麼說，家中的團結是首要大事……以這次的棉布為例，夏季即將來臨，大家都需要換季，棉布是作襯衣再合適不過的上等料子……如將棉布分發給個人，會起鼓舞士氣的作用。而信長卻要用來獎賞跳舞比賽的優勝者。濃姬也感到悶悶不樂。

　　濃姬冷靜一想，覺得形影不離的藤吉郎一定會瞭解信長的計策。因此，濃姬下令立刻叫藤吉郎，決定問個水落石出。

　　雷厲風行、快人快事是濃姬的特性。當初外號蝮蛇的齋藤道三還再三感歎濃姬不是個男孩子。

　　「是藤吉郎嗎？到這邊來。」

　　寧寧帶藤吉郎從庭前向亭子走去，濃姬神色嚴厲，指指條凳子。

　　「是！今天又是火熱。」

　　「夏天嘛，當然要熱。」

　　「是呀！」

　　「藤吉郎！你知道我是誰嗎？」

　　「這還用問嗎？尊貴的大將夫人……我藤吉郎有甚麼過錯嗎？」

　　「豈止是過錯，簡直是蠻橫無禮，不可饒恕。八重！注意監視周圍。藤吉郎，你回答問題的態度，決定你能否活著離開這裏。我濃姬可以刺死你。」

　　藤吉郎聽她這麼一說，抬眼看看。

　　「夫人，究竟怎麼啦？生這麼大的氣呀？」

　　「別裝糊塗。引誘老爺日夜外出跳舞的是不是你？」

　　「噢，這件事呀！我不能說不是，因為是我藤吉郎和大將合謀。」

　　連精明能幹的濃姬，也不由得流露出歎息，充滿火藥味的訓斥語調也趨於緩和。

　　「我想你不會忘記今川勢力的人數吧！」

　　「是的。估計有四萬左右，或許略有增減。」

　　「怎樣才能戰勝他呢？沒有打勝仗的把握就該取消相撲比賽！」

　　「嘿嘿……。」藤吉郎邊笑邊撓腦袋。

　　「夫人說得對。不過，雖說敵軍四萬，但大將的人數兩軍相等。」

　　「甚麼？！大將的人數？」

　　「是的。對方的大將是今川義元，我方是織田信長……現在是雙方大將一對一的鬥智較量。嘿嘿……夫人押寶押在哪一方？我藤吉郎押在織田信長這邊。」

　　藤吉郎話音未落，忍無可忍的濃姬啪地給藤吉郎一記耳光。

　　「無禮的東西！」

臨戰準備

　　寧寧無意識地閉上雙眼。

　　難怪濃姬惱羞成怒。拿自己侍奉的尊敬的主人作「賭注」，確實無法無天。大概是藤吉郎失言吧。

　　激怒甚至連信長都敬讓三分的濃姬，今後打算怎麼辦呢？

　　然而，挨一記耳光的藤吉郎，頓時怒容滿面，心中起火。

　　「那麼，太太是把寶押在今川義元身上了？」藤吉郎突然正顏厲色的問道。

　　簡直沒見過這種奇妙地橫心對抗的方式。恐怕藤吉郎自己也發現不太對頭，急忙又補充一句。

　　「夫人，原來您是睡在老爺身旁的殺手。正因為織田上總介信長前途遠大，您反過來又愛上他的吧！」

　　寧寧捂住耳朵不想聽下去。他再這樣說下去，只會更加火上加油。濃姬豎起眉毛，狠狠地瞪著藤吉郎。

　　藤吉郎顯得不知所措，噘著嘴。

　　「誇大其詞，虛心假意不是我藤吉郎的為人。我說的是真心話。誰願意侍奉胸無大志，又動輒暴跳如雷的主人呢？織田信長是個了不起的人，前途無量。只有這樣想，木下藤吉郎才會拚命奉職，我坦率地回答您的提問，何為無禮？」

　　寧寧不寒而慄。

　　（這下子可糟了。這樣一來，太太絕不會饒恕他的……。）

　　藤吉郎連珠炮般的反駁，濃姬聽後反而噗嗤一聲笑了。

　　「你認為我迷戀老爺嗎？」

　　「您是說您並不愛他？」

　　「怎能不愛呢？藤吉郎！」

　　「甚麼事？」

　　「你要把寶押在老爺身上，是嗎？」

　　「是的。」

　　「那好，我押在今川義元那邊。」

　　「啊？！……你押在敵人那邊？」

　　「對！在敵軍即將離開駿府之際，還讓自己的老婆剪裁兜襠布，作為跳舞比賽獎品的男子，怎麼能取勝呢？我把寶押在義元身上。」

　　「這就不好辦了，就是那些獎品……。」

　　藤吉郎焦急地插話，然後又詭秘地笑笑。

　　「好危險，差點洩露天機。」

　　「你說甚麼？」

　　「不，沒甚麼。夫人押在義元身上，藤吉郎押在大將身上。萬一您輸了，給我藤吉郎甚麼呢？」

　　「你想賭甚麼？你輸的時候給我甚麼，我就給你甚麼。」

　　寧寧聽到他們的對話，一塊石頭落了地，而且雙方的面目表情也都恢復了平靜，漸漸地露出笑容。……藤吉郎又突然竊竊鬼笑。

　　「夫人心術不良，我又險些上當。」

　　「噢，這是甚麼意思？」

　　「您想想看，藤吉郎輸的時候，就是大將戰死之時，除非大將戰死，藤吉郎自己還活著……否則我就無法踐約，將賭物送給您。哈哈……如果我信口說出賭甚麼，那正說明我不想與大將同生死，共患難。就會被蔑視為沒有獻身精神的卑賤男子。因此，藤吉郎輸的話，甚麼也不給您。人死之後，能給您的只有蒼蠅成群的屍體……。我希望確實當我贏的時候，夫人能賞給我點甚麼……」

　　「哈哈……到底還是唬不了你呀！」

　　濃姬也笑了。

　　「像你這麼精明能幹滴水不漏的人，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那麼，你是說今晚的事不必擔心了。」

　　「嘿嘿……，如果今晚大將遇刺，就等於藤吉郎輸了。」

　　「那麼，我只要默默地剪好兜襠布就行，即使今川大軍壓境我也不必擔驚受怕了？」

　　「嘿嘿……大將失敗，藤吉郎也就沒法向夫人領賞啦。」

　　「這麼說，你對領賞很有信心啦？」

　　「是的。所以今天在這裏把獎品講清……」

　　「別囉嗦啦！討厭鬼！給你甚麼獎品呢？」

　　「嘿嘿……藤吉郎賭的是一生，當然獎品也應該是能陪伴我一生的東西才合適呀……。」

　　「好啦。你贏的時候，我讓八重嫁給你。」

　　「太好啦！」

　　「你高興得太早啦。只想問你一件事。現在我剪裁的棉布，真是跳舞的獎品嗎？」

　　濃姬這麼一問，藤吉郎立刻以敏銳的目光掃視周圍。

　　「您為甚麼要問這個呢？」

　　「你擔心我會洩密嗎？八重從今天起就是你的未婚妻了。」

　　寧寧大吃一驚，滿臉通紅，而藤吉郎、濃姬似乎都忘記了寧寧在場，雙方表情都十分緊張。

　　「好，我告訴您。」

　　「說吧！」

　　「大將準備敵人從三河進入尾張的時候再出城……，請您自己分析吧！」

　　「不是困城！」

　　「戰爭是其他領地的事，大將這一生絕不會有困城之苦的。」

　　藤吉郎說到這兒，小心謹慎地警戒環視。

　　「敵軍四萬，我方最多不過三、四千人，……率微不足道的兵力出征，是自討苦吃，因此在適當的時機，尾張各地都要有人搖旗吶喊，不斷聲援。」

　　「甚麼？在尾張各地？！」

　　「是的。而且聲援的人從街道、山路四面八方蜂擁而至，緊隨大將其後，高喊不許殺害大將、保衛尾張等口號……」

　　「誰出面指揮？藤吉郎。」

　　「指揮者都是這一帶有名望、有膽有識、武藝高超的野武士。而且農民、商人、工匠、漁師都潮水般一擁而上。」

　　「那麼，棉布……」

　　「您明白了吧。戰場上旌旗蔽日才顯得氣勢磅礴，威風凜凜。是用來作旗幟的……。」然後，藤吉郎又悄聲快語地嘮叨幾句：「大將的收入最多不過十四萬石，而且每年七姑八姨、叔叔伯父、兄弟、重臣等近二十人的費用就要支付五千石。大將本來就出身於破落家庭，……把全部家當都賭上也不夠一戰。跳舞、相撲等活動，其目的是煞費苦心招兵買馬，我想夫人會體貼理解大將的。」

　　濃姬突然轉移視線，避開藤吉郎，然後靜默地站起身。

　　「八重，匯集在八所明神院內的那幫怪模怪樣的人，似乎是老爺的支持者，不必擔心，趕快把棉布剪完吧！」濃姬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亭子。

　　滿面緋紅的寧寧連藤吉郎也不看一眼，跟太太回去了。

　　天空突然烏雲翻滾。

今川義元逼近尾張

　　信長在藤吉郎的護衛下，佯裝到各村去參加祭禮跳舞，實為與各地的野武士首領會談。

　　在今川即將侵入尾張之時，請他們蜂擁而起，造成使敵人膽裂魂飛之勢。

　　這些武士是否真的率領老百姓出征，在戰場上發揮應有的作用呢？這些人當中，蜂須賀小六、日比野六太夫、稻田大炊介、長井半之丞、青山新助都是實力雄厚的大人物，或許出人意料地立下汗馬功勞。此事一直瞞著家臣們。但寧寧八重無論如何放心不下。

　　（這件事，恐怕十有八九是藤吉郎的主意。）

　　因此，如果取得成功，自然皆大歡喜。但一旦失敗，家臣們會更加意氣消沉，牢騷滿腹，反感情緒日趨高漲，藤吉郎將無立錐之地……。

　　寧寧如此為藤吉郎思慮擔憂，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

　　（為甚麼要為他操心呢……？）

　　寧寧反覆地思考著，不由得想回家問問父親淺野長勝對藤吉郎的評價。

　　「爸爸，藤吉郎先生最近和老爺總是形影不離。」

　　寧寧受太太濃姬派遣，外出辦事，順便到家看看，從套廊委婉地試探父親的口氣。

　　「他的事呀。」為人正直的父親，把磨好的長槍放在一旁，小聲對寧寧說：「重臣們義憤填膺。柴田先生、佐久間先生、林先生等等，無不揚言要殺藤吉郎。」

　　「殺了他……？」

　　「對！是他煽動老爺跳舞跳得如醉如癡，使老爺變成了膽小鬼。重臣們說他可能是今川家的間諜。所以，對藤吉郎妳最好死了這條心。」

　　寧寧聽父親這麼一說，驚恐地瞪大眼睛問道：

　　「對他死了這條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呀？」

　　「別害羞。如果沒有這些事，爸爸也想讓他當女婿。不管怎麼說，他從遞草鞋的傭人，一躍成為御台所奉行，是個智勇雙全的人。但現在聲名狼藉，再加上今川義元已於十日從駿府出發，正在向三河進軍。在戰爭結束之前，不能談婚事，暫時先放一邊。妳最好也有這個心理準備。」

　　寧寧驚訝地望著父親。長勝不是那種跟女兒開玩笑灑脫的父親。似乎有人向父親提過和藤吉郎訂親的事。好像那個人又知道寧寧有這個願望。

　　「爸爸，提親的事，究竟是誰跟您說的？」

　　「是從一若那聽來的。他說妳愛上藤吉郎了……不談這些，我心裏明白。但，目前藤吉郎名聲欠佳，又正趕上今川進發尾張，過一段時間再說也不遲。」

　　「啊！是一若先生，那……？！」

　　「是的。我不是跟妳說不談這事了嗎？」

　　寧寧聽後，兩道彎眉豎起。

　　（又是藤吉郎搞的鬼。總是厚顏無恥地說我愛戀他……。）

　　寧寧噘著嘴，正想訴說自己的不滿時，突然從城中心的城樓上傳來咚咚的大鼓聲，這是通知全體登城的信號。

　　「看來今川兵馬越來越近，妳也趕快回去。我馬上走。」

　　在這種情況下，耍花招提親之類的事，只好擱置不理。

　　「爸爸！您明確地回絕他了吧？寧寧對藤吉郎之類的人……。」

　　「我心中有數。不是告訴妳了嗎？」

　　這時，父親長勝從套廊跑到起居室，急忙戴上甲冑。既然已發出全體登城的信號，說明已下達武裝待命的秘令。

　　寧寧也直咂舌頭，匆匆離開套廊走出庭院。

武裝非武裝

　　在城內的大廳裏，大家把剛剛從駿府回來的生駒勝助和森三左衛門團團圍住。以林佐渡守通勝為首，柴由權六郎勝家、佐久間右衛門尉信盛、織田造酒丞清正、青山與三左衛門、內藤新助等重臣全副武裝，威嚴地聽著他們二人的報告。

　　下令敲擊大鼓、發出總登城信號的好像是頭號家老林佐渡守。

　　「就是說，義元公已經進入岡崎城了。」

　　問話的是柴田勝家。他緊握雙拳，面如金剛力士。

　　「先遣部隊已於昨天十五日從岡崎出發到達碧海郡池鯉鮒了。十六日，也就是今天晚上，大概在岡崎城進行最後的作戰評定。」

　　聽了森三左衛門的回答，林佐渡一勁咂嘴，心怒神焦。

　　「已火燒眉毛，可大將今天仍不在家，成何體統！是不是又去商量跳舞的事了？真拿他沒辦法。」

　　「算了。暫不說大將的事。義元公騎馬還是坐轎？」問的人是青山與三左衛門。

　　「坐轎。轎子裝飾得富麗堂皇，……威風凜凜，重近三十貫，派頭不小！身著蜀江錦的盔甲，描眉，牙染得漆黑，轎簾高高掛起，雍容地向沿途歡迎的人群點頭致意。遺憾的是，我們的大將風度完全不同……這是沿途出來迎接的三河的莊屋等人的評價。轎子兩旁，是美女般的英俊少年，舉著義元引以為自豪的快刀緊緊跟隨。那刀長二尺六寸，寫有宗三左字樣。後面是裝飾得十分醒目的坐騎，換乘的馬共三匹。據說自己親自佩帶的腰刀是松倉鄉義弘的產品，而且轎子一停，立刻用特製的帶有牡丹圖案的大團扇，左右搧風驅暑。準備得非常完善，盛況空前。」

　　「這都是親眼所見。」

　　不知誰在三左衛門講得天花亂墜時打幫腔。

　　「少插嘴！」柴田勝家愁眉苦臉地大聲吼叫：「豪華氣派的不是我方的大將，而是敵軍的義元。」

　　「這我知道。所以讓人急不可待。對方出征連壯軍威唬百姓的團扇都那麼完美齊備，而我們的大將跳舞累得力盡精疲。準是那個猴子的鬼主意，自從他當上御台所奉行後，沒有好事。」

　　「對，那傢伙可能是作祟生災惹禍的魔鬼。」

　　「住口！」

　　大聲申斥的又是勝家。

　　「充其量不過是猿猴一隻，實在不像話，出征上陣前我權六殺了他作血祭，以壯軍威。不要說那些削弱士氣的洩氣話。」

　　「對！那個遞草鞋的小猴子，嘴尖舌巧腹中空，沒任何真本事。」

　　「不說他啦！先談談敵人的先遣隊情況？三左先生。」

　　「大高城的鵜殿長照的三千人相呼應。率先奔尾張來的有松平元康（後來的德川家康）勢力有二千五百人，朝日奈泰能勢力有二千人，葛山信貞勢力有五千人，而且堀越義久勢力有四千人，像洶湧的波濤，來勢迅猛，正在向我方的鷲津、丸根、丹下、善照寺、中島五個城堡逼近。」

　　「嗯──！」林佐渡守低聲歎息。

　　「三千加二千五百加二千再加五千，再加上四千……一共一萬六千五百人……我方的五個城堡有多少人守護？」

　　「鷲津是三百五十人，丸根是四百人，丹下是二百人，善照寺是二百人，中島是一百八十人……合計一千三百三十人。」答話的是佐久間信盛。

　　「嗯──，一萬六千五百對一千三百三十人嗎？」

　　「從明天開始，大家都出去請援兵吧。」

　　「理所當然。人數不足人家的十分之一，怎麼能保衛尾張呢？」

　　「好了，家臣們都該登城了。現在應該給他們加油打氣……。必須向國境（指領地邊境）秘密增派援兵。而且大家都向大將進言，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勝家大吵大嚷地說著。

　　這時，突然從人群後面傳來信長的暴怒聲。

　　「誰下令擊鼓的？」

　　信長外出回來。大鼓仍在大家的頭頂上空咚咚地迴響。

　　「是我。」

　　「佐渡？蠢貨！義元還沒有到岡崎城，你想把本來就不足的兵力都累垮呀？別敲了！」

　　「你這麼說，可是戰事緊急……」

　　「住口！緊張是疲憊之源。幹嘛要全副武裝，穿得那麼威嚴。盛夏還用專門捂汗嗎？糊塗蟲！沒有我的命令，不必武裝。脫掉甲冑，敞開胸懷涼快涼快！酷熱之苦和無用的武裝只有義元才需要。哈哈哈……」

　　信長朗聲大笑，朝內宅走去。

　　柴田勝家的滿腹怨恨，一股腦地發洩在藤吉郎身上。

　　「猴子！過來！」

降級奉行

　　「是！家老，您有事嗎？」

　　藤吉郎坐在末席，微笑而鄭重地向家老寒暄。

　　「你帶著大將到哪兒閒逛去啦？」

　　「這話不該出自家老之口，說我帶著大將閒逛，簡直是天下奇聞。而是老爺帶著我到外面轉轉。」

　　「住……住口！」

　　「是！」

　　「今川的四萬大軍現在到了東海道，正在向尾張逼近，你不會不知道吧？」

　　「是的。知道。不過，四萬人中只有一個今川義元……」

　　「沒你說話的地方！」

　　「怎麼這樣！你問，我就該回答。可是又不讓我說話……你還有甚麼話要說嗎？今天家老好像氣兒不順。」

　　「不許頂嘴！小猴子！叫你住口就是不許答非所問。今天大將到哪兒去了？」

　　「無可奉告。因為老爺有令，您可以直接問老爺。」

　　「又是商量跳舞的事？」

　　「這件事也很抱歉，懇請原諒。」

　　「小猴子！」

　　「是！」

　　「你當上御台所奉行，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這是家老的看法吧？」

　　「你說甚麼？……我是輔助大將掌管這個家的家老。你一個小小的御台所奉行竟敢如此傲慢自大，說甚麼大將有令，保守秘密，回答問題蠻橫無禮，簡直無法無天。過來！我劈了你！」

　　家老中，因柴田權六郎勝家暴戾恣睢，故外號叫鬼柴田。他下令斬首，真的有掉腦袋的危險。

　　在座的諸位，以及陸續來登城的人們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正襟危坐。

　　不知何時，林佐渡已下令停止擊鼓，從外地回來的森三左衛門、生駒勝助也退席到信長居室報告情況。

　　「恕我不揣冒昧，家老是說我藤吉郎被提拔後得意忘形了？」

　　「是的。真正的英雄豪傑才不當奉行呢！絕不允許管醬的奉行狂妄、胡作非為、肆行無忌。」

　　「哈哈……這我就放心了。」

　　「甚……甚麼？」

　　「我絲毫沒有狂妄之舉。是家老的估計錯誤……所以，我不必擔心了。」

　　「甚麼？我估計錯了？！」

　　「是這樣。現在坐在這裏的藤吉郎並不是御台所奉行。您所說的提拔的奉行，已經被撤職，成為步卒藤吉郎了。」

　　柴田權六郎抬眼看看。

　　「猴子又在玩弄詭辯術。為甚麼你不是御台所奉行呢？你說！」

　　「是！因為今川大軍步步逼近，形勢緊張，我建議老爺留在城內。但遭到老爺一頓訓斥，而且罷免奉行職務。奉行當到昨天已宣告結束。剛才我就是牽馬人。在家老面前，好像騎馬人和牽馬跑路的人，給您的感覺完全不同……。」

　　這時，在場的人們都啞然無聲。

　　「那麼，你今天不是騎馬陪大將外出，而是牽著馬跑路的？」

　　插嘴的是佐久間信盛。

　　「是的。因為是老爺的命令，必須執行。但是，我並沒有因為得到提拔重用而狂妄自大。事實恰恰相反，我又被貶為步卒……如果說當上步卒而驕傲自大還情有可原，說我當上御台所奉行就得意忘形，實在是柴田先生的判斷錯誤。」

　　柴田勝家氣呼呼地「哼──」了一聲，閉口不語。

　　大廳裏有人竊竊嗤笑。

　　「諸位也應引以為戒，隨意向老爺進言，其後果就是如此。這事落到藤吉郎頭上無所謂，如果各位家老被貶為牽馬人，恐怕會甩手不幹的。」

　　「蠢貨！哪……哪個領地的家老會去牽馬呢？再胡說八道，就對你不客氣！」

　　感到不耐煩的林佐渡一開口，藤吉郎立即將矛頭對準他。

　　「我想請教林先生，在戰場上最重要的是甚麼？是士氣、人數、大將，還是優秀的家臣？」

　　「不要提這種愚蠢無知的問題！當然第一重要的是大將的人品如何，所以大家才心急如焚如此擔心。」

　　「那麼，在家老來看，在人品這一點上，是我們的大將不如今川義元啦……？」

　　「住……住口！不許你胡言亂語，這話萬一傳到大將的耳中，後果不堪設想。」

　　藤吉郎詭秘地笑笑，然後又將目標轉向勝家。

　　「柴田先生的看法如何？我藤吉郎認為織田信長勝過今川義元……。這就是我的觀點。」

　　勝家心慌神亂，不知所措。

　　「這……這還用說嘛。當然是我們大將佔上風啦。」

　　「您也承認這一點吧！那麼，最重要的大將相比，我方佔優勢。這樣一來，這次的戰爭就等於勝了一半。但是，因為敵眾我寡，因此目前可以說勝負各半。」

　　「甚……甚麼？！」

　　「在勝負各半的情況下，心情舒暢、養精蓄銳的一方獲勝。時值烈日炎炎的盛暑，從現在起就穿上甲冑，人人大汗淋漓，世上有這樣的傻瓜嗎？……這是老爺的戰略思想。我藤吉郎今天也平心靜氣地好好休息，恢復一下腿腳的疲勞，已得到老爺的允許。對不起，我告辭了。」

　　藤吉郎目中無人地施禮退席時，侍童丹羽萬千代從信長那裏拿來兩張美濃紙接在一起的告示，默不作聲地貼在大廳的柱間橫木上。

　　上面寫著：「在城內禁止穿盔甲。」

　　大家一看，頓時廳內大嘩。

猴子的內心

　　「藤吉郎先生，聽說老爺一氣之下，又把你貶成遞草鞋的了？」

　　自那以後，事隔兩天，即十八日的傍晚。今川大軍已耀武揚威地壓過西三河，將進入尾張境內。守衛國境的五個城堡頻頻報告敵情。

　　「十萬火急，速派援兵。」

　　悲痛的救援請求緊急上報。

　　儘管如此，清洲大廳裏張貼的「禁止穿盔甲」的告示仍然不揭。事到如今，到底是困城，還是出征，信長一直沒有明確地下達命令。

　　因此，十六、十七日心情急迫地住在城裏的人們，在傍晚都漸漸地回家了。

　　「真不知道大將究竟在想甚麼？」

　　「聽側室的人說，今天大將在內宅和孩子們聚集一堂大擺酒宴呢！」

　　大會客廳裏議論紛紛，這時，果真從信長的居室傳來咚咚的小鼓聲。

　　國境的五個城堡發來十萬火急、要求增援。信長沒派一兵一卒。這固然是因為兵力不足，而萬不得已。儘管如此，明天的國境一戰是不可避免的。已火燒眉毛，但他仍恬然自樂，人們聽到這鼓聲，總覺得大將不正常，違拗世情。

　　「大家幹嘛如此驚慌不安。戰爭越是迫在眉睫，越應該回家好好睡一覺。」

　　聽說在黃昏前，近侍岩室重休來大客廳這樣通知大家的。

　　這樣一來，寧寧更加坐立不安。

　　今川義元是個高深莫測的戰略家，十八日月亮出來得晚，如果算上十八日，他們夜行軍來突破國境，那可怎麼辦呢？

　　從國境到清洲，是信長引以為自豪的平坦大道。簡直等於說「請君入內」。

　　如果對方敢於月下進軍，或許明天就決定清洲城的命運……。

　　信長的居室裏，嫡男奇妙丸、長女德姬、次男茶筅丸、三男三七丸、孩子們的生母三人、正室濃姬，全家歡聚一堂，正在談天說地，共享天倫之樂。

　　只有聰慧的濃姬與側室不同，神情憂鬱。她機敏善斷，比精通戰略戰術的男子還勝一籌……。

　　（能設法瞭解到使太太心安神靜的情報就好啦……）

　　這樣思考著的寧寧覺得只有去找藤吉郎才能探聽到這個消息。

　　前不久，父親說了些莫明其妙的話，寧寧一直放在心上。但現在不是顧及個人得失的時候，事關清洲城存亡，連寧寧也有一種緊迫的危機感。

　　「喂！藤吉郎先生在家嗎？」

　　寧寧喊了一聲，悄悄地窺探屋內的景象。藤吉郎睡得死死的。

　　「喂！快起來吧！你甚麼事惹老爺不高興了？」

　　寧寧想為自己找個話題。推了藤吉郎一下。藤吉郎驀然跳起。

　　「啊──！原來是我的未婚妻小姐。」

　　「誰是你的未婚妻！在關鍵時刻你被從奉行貶為步卒……怎能要這麼不爭氣的人作丈夫呢？你被降職，我想其中必有奧妙，能告訴我嗎？」

　　女子天生具有神奇的迷人手腕。寧寧裝腔作勢，話中有話，目不轉睛地盯著藤吉郎。

　　「只有在重要時刻受重用、被提拔的人才有前途。郎君……在這種情況下被貶職，是無能的老實人，我想問明原因，藤吉郎先生。」

　　「啊──呀！天剛黑呀……。」

　　藤吉郎那炯炯有神的目光環視周圍。

　　「非得告訴妳嗎？未來的妻子小姐。」

　　藤吉郎小聲說完，竊竊鬼笑。

　　「別擔心。不是降職。這是事關老爺一生前途命運的決戰……除我藤吉郎外，沒人能給大將牽馬。我主動承擔了這項最最重要的任務。」

　　「啊！那麼不是被貶職啦！」

　　「那當然！這對藤吉郎來說，是晉升之本，是能和妳結為伴侶的開端。」

　　「那麼，你和老爺對打勝這一仗所採取的戰略戰術一清二楚啦？」

　　藤吉郎拍拍胸脯，並厚著臉皮摟過寧寧的頭。

　　「寧寧小姐，牢牢記住。明天，即十九日，今川義元到哪兒、進駐哪個城的消息，今天夜裏有人來向我藤吉郎報告。我得知後，立刻跑去叫醒大將，戰爭就在今宵。」

　　「那……那麼，今天夜裏從城裏出發……。」

　　「噓──！我們的策略是永遠給敵人以困城的假象。」

　　「噢……」

　　「我跑去叫醒大將，大將立刻跳起飛奔出城。當然不是所有的人都跟去，最多是近侍。在黎明之前趕到熱田。」

　　「不率大隊人馬……。」

　　「出發時要大造聲勢，敲戰鼓，吹海螺，雖然沒下命令，但各自都不願落後於大將，拚命朝熱田跑。跑不動的、沒用的人即使落伍也無妨。隊伍在熱田集合時，尾張的野武士和當地居民蜂擁而起，樹起事先準備好的那些旗幟，各自進入規定的路線。然後，這場大戰……。」

　　藤吉郎以充滿熱情的聲調在寧寧耳邊私語，悄悄地吻一下寧寧的耳垂。

　　「我和大將出城後，妳們和太太一起纏上頭巾，挽起袖子，好好守城。可以吧！絕不會有那種事的。也不可能有。不過，萬一發生敵人進城之類的事，那時妳也是藤吉郎的老婆。為保護太太、公子、小姐而英勇獻身。行嗎？寧寧小姐……。」

　　寧寧完全被藤吉郎的話語吸引住。黎明的街道，牽著馬的藤吉郎、風馳電掣般飛奔熱田的信長、自己揮舞長柄大刀守城的英姿，像一幅初戰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決戰的清晨

　　當天夜裏，──與其說當天夜裏，不如說十九日凌晨二點更準確。事情的發生、發展和藤吉郎說的完全一致，清洲城內充滿緊張氣氛。

　　一定是今川義元十九日的宿營地點已經確定的軍事情報急速報告了藤告郎。

　　那天夜裏，住在信長和濃姬住所的第三間房裏的寧寧，清楚地聽到了庭院前的腳步聲。

　　「大將！大將！」

　　從外面叫喊的人，不言而喻，一定是藤吉郎。

　　「是小猴子嗎？」裏面有人答話。

　　「是的。現已弄清今川義元的下落，十九日住大高城。」

　　「甚麼？大高城！」信長說著迅速起床。

　　「好！吹海螺！」信長語調剛毅地命令道。「阿濃，拿盔甲來！」

　　信長朝濃姬喊道。濃姬住在信長的隔壁。

　　夜深人靜。正是全家酣睡的時候。沒想到濃姬反應如此敏銳。

　　「把準備好的盔甲火速拿到這來！」

　　嚴肅認真的傳令者是濃姬。當時這樣做的不只是濃姬一個人。

　　「是！」值班房間裏的人立即回答。兩個近侍在不到三十秒內，迅速將盔甲箱搬來。

　　「喂！女傭們把燈點著！」精明幹練的濃姬似乎早已嚴陣以待，有條不紊地吩咐著。

　　寧寧也聞聲而起，見三個女子每人拿來一個燭台。

　　燈光照得通明。原來拿燭台的三人，沒有一個是女傭，而是阿類、奈奈、深雪三位側室。

　　這時，信長已悶聲不響地將近侍拿來的甲冑全部穿好。

　　以前，吉法師說，數六十個數還穿不完甲冑的人，是個沒用的窩囊廢。信長也曾這樣訓練近侍。

　　眨眼之間，信長整裝完畢。

　　「拿飯來！」

　　「是！」回答的是深雪。

　　「重要的出征，別忘了拿神酒和栗子。」濃姬又聲音響亮地叮囑道。

　　這時，才聽到嘟──嘟──的海螺聲劃破夜空，在城中迴蕩。一定是藤吉郎跑去傳達了大將的命令。

　　尾張的猛虎終於開始奮起，要與駿府的巨龍決一雌雄啦！

　　虎為山中之獸，龍出沒於雲端，因此虎不願向龍挑戰，一直以守為攻，養精蓄銳，抑制鬥志，待敵方靠近一躍之距，避其銳氣，擊其惰而歸。

　　信長以神奇的速度穿完甲冑。

　　「雙刀！」

　　濃姬鄭重地問道：

　　「光忠、國重？」

　　兩人的回答宛如飛濺的火花，靈活敏銳，息息相通。

　　「是，光忠在這兒。」

　　迅速地拿出短腰刀的是跑來的侍童長谷川橋介。

　　「國重呢？」

　　「國重也在這兒。知道您會帶國重的。」

　　「哈哈哈……。」

　　信長朗聲大笑，這時才回頭看濃姬。

　　「阿濃，妳勝了。」

　　「您說對啦。」

　　「正如尊意。」

　　連橋本也看透了我的心，吉祥的預兆，定能取勝。

　　海螺響了好一陣，信長從起床到現在還不到五分鐘，不會有任何人趕到城門。

　　信長接過愛刀長谷部國重，以此為手杖拄在地上，站在深雪搬來的方形案前。

　　「拿酒杯！」

　　「是。我給您斟酒。」

　　濃姬將素陶酒杯捧到威嚴站立的丈夫面前，斟上神酒。出征的祝福酒，則為告別酒。但此時此刻，沒有感傷的餘地。寧寧急忙拔亮燈芯，屋內照得亮晃晃的。

　　信長一飲而盡，端起深雪雙手捧來的飯。

　　阿類叫醒孩子們，並把他們帶到信長跟前。信長從大到小逐個凝視。

　　「這就是戰爭，你們要記住。」

　　語調深沉嚴厲。信長站在原地，一口氣吃了四碗開水泡飯，扔下筷子轉身走出居室。

　　「猴子！來！」

　　信長朝庭院叫喊時，寧寧的心咚咚直跳，即刻為藤吉郎捏把汗。──如果他還沒回來……那可……。

　　「是！」

　　然而，話音剛落便從套廊傳來藤吉郎的回答。聲音響亮，充滿朝氣。

　　「今天由你牽馬。」

　　「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哪匹馬……？」

　　「疾風！」

　　藤吉郎說著搶先跑出去。寧寧也跟在濃姬身後，跑到大門口。

　　「疾風！馬上出征，動作要敏捷！」

　　藤吉郎把馬牽到大門前。

　　「目標是熱田的神社前！其他人跟上！」

　　雖然令部下緊隨其後，但周圍一個人也沒有。信長主僕像疾風一樣離開城門。

　　這時，各處武士的房間陸續開始亮燈，一定正在作出征準備。

　　其中也有人扛著甲冑，揚鞭催馬朝城門飛奔而去……

　　寧寧拚命地跑到大城門的門衛室旁。信長的身影已在視野中消失。

　　「大將？！大將在哪兒？」

　　「大將早走了！」

　　「啊？！往哪個方向去了？」

　　「熱田神宮的社前。」

　　「熱田……！帶了多少兵力？」

　　「連大將五個騎馬的。」

　　「甚麼？！五個？」

　　「是的，侍童岩室、長谷川、佐脇、賀藤再加上大將的牽馬人藤吉郎，一共六個人。快追吧！」

　　守門人這麼一說，有的人連盔甲也顧不上穿，拔腿便往熱田跑。

　　寧寧心如刀絞，呆然地佇立在門房前。

　　（這個樣子能打仗嗎？……）

　　呆立深思的寧寧心怦怦亂跳。

　　夜空開始發亮，城樓的輪廓逐漸清晰分明。

　　另一方面信長驅馬飛奔，不時地跟藤吉郎搭話。

　　「猴子，在那一帶轉個圈吧！」

　　「是！」

　　不愧是以能與馬對話為自豪的藤吉郎，牽馬技藝高超。馬跑得輕盈、敏捷。

　　「疾風，在這裏繞個圈吧！大將想清點一下後續部隊的人數。怎麼？還是四個騎馬的！」

　　算信長五個騎馬人，由清洲到熱田三里的路程，已走完一半，但仍不見人馬跟上來。

　　「好吧，不管後面的人啦，我們直奔社前！」

　　天漸漸大亮，他們一到神社門前，信長便扯著嗓子叫喊。

　　「紅豆飯！紅豆飯！」

　　聽到喊聲的世襲神職家系的加藤圖書助順盛說：

　　「喂！清洲的老爺出征，做紅豆飯表示祝福。拿紅豆飯來！」

　　他立刻讓人準備紅豆飯。但信長未曾下達過做紅豆飯的命令。

　　前幾天曾特意到加藤家來叫過秘書武井肥俊入道夕庵（夕庵的日文發音與紅豆飯發音相近）。大概是圖書助把秘書的名字誤聽成紅豆飯，所以立刻派人準備了。當時的武井夕庵又急忙跑到社前。

　　「夕庵，拿禱告文！」

　　「是！禱告文已書寫完畢。大將，究竟有多少人……。」

　　「人馬上就到。去叫圖書助來。告訴他我們要敬獻禱告文。」

　　「是，明白了。」

　　「橋介，你左手拿弓跟隨，重休拿著我的盔在右側。」

　　「是！」

　　不管怎樣，現在只有六個人。藤吉郎和另一個人照料馬。信長貿然地走到神社前。

　　這時，圖書助在夕庵的陪同下來到神前。

　　「清洲老爺，又有二、三十人趕到，兵馬來到神社前，有的還沒穿上甲冑。」

　　「是這樣。請您為我們驅邪吧！」

　　「知道了。」

　　中間是供獻盔甲弓箭的信長，左側是拿著弓的長谷川橋介，右側是舉著信長頭盔的岩室重休。武井夕庵在後面恭恭敬敬地獻上禱告文。

　　時間是清新潔淨的早晨，給人數不多的參拜者，增添了莊嚴肅穆的氣氛。

　　驅邪開始，信長有意厲聲催促夕庵。

　　「夕庵！」

　　夕庵應聲回答「是！」他上前一步與信長並列站立，以莊重的語調朗讀按信長的旨意寫好的禱告文。聲音略帶緊張的顫抖。

　　──源．義元在駿河、遠江、三河三地大逞凶威，心懷叵測，現率四萬大軍企圖進入京都，為粉碎其陰謀詭計，平．信長崛起，率微弱兵力三千，宛若小蚊叮鐵牛，但此乃一片忠心，憂王道之衰微，救民眾之義舉，敬請詳閱勿誤……。

　　作為禱告文，顯得過於妄自尊大。也許是夕庵於心不安，不時地歉意地低下頭，讀得滿頭大汗。

　　夕庵讀完將禱告文交給信長。

　　接過禱告文的信長逕直朝拜殿裏面的中殿走去。

　　長谷川橋介和岩室重休緊張地繃著臉，伴隨左右。兩人的褲裙的咔嗤咔嗤的響聲，在靜寂的神殿格外突出。

　　信長一進中殿，將禱告文放在加藤圖書助擺好的方形案上，然後啪啪拍手頂禮膜拜。

　　這些行為似乎都出人所料，實際上是為集合兵力，有意消磨時間……。

留守的焦慮

　　信長率兵離城後，清洲城內空曠、冷清，使人有種寂寞感。信長的庶兄信宏和僅留下的一百多人一起擔負守城重任，除此之外，城內到處都是女子……。

　　寧寧到長房轉了一圈，爸爸、藤井又右衛門都不在家。不用說，一若等侍童們也都跟信長到熱田去了。

　　從重臣到步卒……確確實實是不惜一切代價，決一雌雄。現在這裏等於空城，如果敵方兵臨城下，入城輕而易舉。

　　「要麼全霸要麼作罷──」信長的這個口頭禪已落實在行動上。

　　「是奪取天下還是當尾張的笨蛋而了此一生！」

　　信長經常這樣說。──如果慘敗而逃，則是地道的「尾張的頭號笨蛋」。背井離城，拱手將妻子兒女交給敵人的兵卒，是天下絕無僅有的。日本第一大笨蛋……或許因此而載入史冊。

　　「但是……」

　　寧寧又從相反的角度考慮。雖然從這裏出發的只四、五個騎馬的，但熱田的神社前不知集合多少人了呢？

　　據藤吉郎說，不光是自家的武士，四面八方雲集而來的野武士，農民中的有識豪勇之士，都會蜂擁而起，搖旗吶喊的……。

　　能否按預定計劃順利進行呢？

　　若能如願以償，「戰勝」東海之雄今川義元的話，「奪取天下」並非是黃粱夢。

　　根據濃姬的命令，約一百五十名的婦女挽起袖子，拿著長柄大刀，不畏勞苦地守衛著內宅。

　　（前線究竟吉凶如何呢？）

　　寧寧想到這些，覺得心慌意亂，坐立不安。不光是寧寧，留在城內的女子無一不焦慮擔憂。

　　下午一點多鐘，寧寧心急如焚地登上城門從城樓上向四面觀望。

　　（總覺得有種不祥之兆……）

　　從城樓遠望，熱田通向清洲的大路，似乎在向敵人招手，平平坦坦地伸向遠方。

　　「啊！」寧寧驚叫一聲，她發現路上有一群人抬著門板向清洲城走來。不知抬的是死者還是傷員。

　　（來者不是敵人，一定是出現了傷亡。）

　　死傷者特意運回清洲，恐怕不是侍童兵卒……。寧寧想到這裏，迅速地跑下城樓。全身飄飄悠悠，輕軟得驚人。當她跑到城門時，守門人已經發現，正急得驚惶失措。

　　「是誰？！是受傷還是陣亡？」

　　「戰死的！」一個騎馬的人回答：「死者是守衛丸根城堡的佐久間大學先生。」

　　「甚麼？佐久間先生？……這麼說，丸根已經失守了？」

　　「不光是丸根，據說鷲津、善照寺均已落入敵手。」

　　「啊？！整個國境全面崩潰？決不能再這樣下去。國境失守，攻打本城不費吹灰之力。」

　　寧寧無意識地席地而坐。

　　（菩薩保祐！請菩薩保祐這座城。）

　　這時，天空烏雲滾滾，突然特大的雨點從天而落，狂風大作，轉眼間大雨如注……。

　　寧寧彷彿覺得這場大雨是不祥之兆，是菩薩拒絕她們的祈禱，她沒有立刻回內宅。

　　（這事該不該告訴太太呢……？）

　　佐久間大學是信長的左膀右膊，得力助手，承擔著最前線的守備任務，是重臣們公認的勇敢善戰的將領之一……。

雷雨之後

　　戰爭是個怪物。

　　深入敵陣，馳騁沙場者反而並不那麼惶恐心焦。在後方憂慮前線戰況的人，其心理負擔簡直無法形容。

　　事實恰恰相反。寧寧憎惡的傾盆大雨，對戰鬥在敵人的大本營的信長來說，是千載難逢的絕妙戰機。當時，信長正在田樂狹谷捉拿敵軍將領今川義元。天賜良機，上帝保祐。

　　如果沒有這場雷雨，信長雖然必勝無疑，但他那鬥志旺盛的直屬部隊，恐怕得死傷一半以上。木下藤吉郎等人說不定首當其衝。

　　信長在撕裂天空的電閃雷鳴之際，疾風暴雨之中，將兵力集結在田樂狹谷，在太子根的山崗上死死盯住山下進退維谷的今川大軍，力求抓住戰機，一鼓作氣，決一雌雄……。

　　不，信長已經勝利在望，心中充滿了喜悅，嚴陣以待。

　　到目前為止，步步按計劃順利進行……信長的牽馬人──藤吉郎的神情就是證據。

　　雖然被大雨淋得像個落湯雞，但他的眸子比拂曉的明星還亮，光芒四射。如不遇雷雨，今川大軍在這裏午餐後，迅速向大高城進軍。然而，傾盆大雨，……絕妙的地形，使敵軍大將成了甕中捉鱉，走頭無路，如同進入了事先指定的決戰場……。

　　如果身在清洲能知道這一切，便是莫大的諷刺。

　　因此，在同一時刻，同時受到急風暴雨洗禮之際，一方格外慶幸，視為「神助天助──」心中暗喜，一方則認為是不祥之兆，惶惶不可終日。

　　寧寧詛咒雷雨。

　　大雨之後。恐怕田地變成泥海。

　　在泥海中怎能運用自如，充分發揮戰力呢……？

　　（老天爺，快晴天吧……！）

　　但，似乎老天爺存心與人作對，雨越下越大。

　　寧寧再次登上城樓時。已是下午五點多鐘。雨已停，五条川濁浪翻滾，天陰沉漆黑，暮色朦朧。

　　戰爭從拂曉開始，已是決定勝負的時候了。戰場遙遠，寧寧她們目力不及。

　　儘管大雨拖延戰鬥時間，倘若失敗，也到了敵軍進城的時候。

　　濃姬沉默不語，顯然心急火燎，擔心戰局。今天一天她驟然憔悴了許多。

　　不只是濃姬，挽著衣袖的女子，個個臉膛消瘦，簡直判若兩人。

　　（仗打得怎麼樣了呢？）

　　雖然人人都迫不及待地希望儘快知道，但又害怕知道，心中充滿矛盾和不安。

　　寧寧當然也不例外。但命運已定。……寧寧想到這兒，又不由自主地爬上城樓。

　　寧寧再次爬上城樓時，與上次登城相隔半小時左右。

　　「來啦！」

　　寧寧發現街道的盡頭，有一小隊人影在幌動。她全身的血液凝固啦！

　　（說不定是自己人……？！）

　　從隊列的長度可以斷定不是敵人。

　　「哇──！」

　　城樓下發出喊聲，一定是有人送來情報。

　　那隊伍是敵軍還是自己人呢？

　　寧寧下定決心跑下城樓。如果是敵人必須立刻報告濃姬夫人，準備進行最後的決戰。

　　但是──

　　但是，寧寧的不安是多餘的。

　　那隊人馬不是敵人，而是在田樂狹谷獲大勝的自己人，他們得意洋洋，凱旋歸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用刀尖挑著義元頭的二十七歲的猛虎信長。

　　後面是舉著戰利品名刀的毛利新助，刀上刻有宗三左字樣。新助因為自己今天斬掉義元頭而立了大功。再後面是牽馬跑一天的藤吉郎，他騎著馬，手裏拿著裝飾得金光閃閃的松倉鄉短腰刀。他現在既不是步卒也不是牽馬人。

　　信長一行到達熱田神社時，熱田的居民百姓還不知道取得了輝煌戰果。

　　當信長一行在神前報告完勝利成果、準備返回清洲之時，街上已人山人海。

　　「──瞧，果然勝利凱旋，不是一般的大將。」

　　「──簡直像個鬼。」

　　「──據說那是義元的頭。」

　　「──真的，牙齒染成黑色，眉毛還在呢？」

　　「──率領四、五萬大軍，居然慘敗，像甚麼話呀。」

　　後面是搖旗吶喊奔赴戰場的鄉民，他們發出奇妙的喊聲，向道路兩側的人們招手，不時地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信長舉著義元的頭凱旋歸來的消息一傳開，今川義元的先遣隊立刻聞風而散，像煙霧一樣消失。信長返回清洲城之時，是那些殘兵敗將向東撤退的唯一時機。出征二十四小時之後，從東海到尾張，空氣巨變。

　　「那隊伍是自己人。瞧！走在最前面的是大將。」

　　從城樓上跑下來的寧寧聽到這一消息，立刻拚命朝隊伍跑去。言談舉止已完全像成人的寧寧，得知信長凱旋歸來的一瞬間，完全恢復了與年齡相符的天真無邪的孩子氣。

　　「勝利啦！勝利啦！」

　　寧寧宛如有神鬼催促一樣，不顧一切地跑近隊伍。

　　「啊！怎麼沒看見藤吉郎……」

　　她惶惑地往隊伍後面找去。回來時牽馬的是一若，藤吉郎騎著馬，寧寧心情激動，竟沒有發現騎馬的藤吉郎。

　　「啊！怎麼沒有藤吉郎。……藤吉郎，他……。」

　　寧寧嘴裏嘟囔著，一個勁兒地往後跑。興奮和不安交融在一起，錯綜複雜而奇妙的昂奮使她雙眼充血……。

勝利之夜

　　當天夜裏清洲城內興奮而緊張，甚至充滿奇異的空氣，這一夜是多麼不平常，寧寧終生難忘。

　　人們似乎不相信這一巨大勝利是事實，一片忙亂而緊張的氣氛。

　　人們像似恍然大悟，叫喊自己親人的名字，確認他們已平安歸來，但仍然呆愣愣的，不知該說甚麼。是高興、是悲傷、是驚愕、是感謝，人們好像難以清楚地把握自己的情感。

　　這一偉大的勝利，對於家裏來說，也完全出乎意料。

　　篝火照得周圍如同白晝，勝利歸來的人們氣勢昂然，幾乎每個人的腰部和馬鞍上都掛著敵人的頭。

　　「祝賀你凱旋而歸！」

　　寧寧向勝利者表示祝賀，才發現已經進了城。突然發現街上人很多。信長回到內庭，立刻開始驗首級（對梟首的敵軍、處死的犯人驗明正身），侍童們也跟著忙個不停。

　　他們各自將主人帶回的敵人的頭清洗乾淨，梳頭整容，根據首級不同，點香火，裝入首級匣，現場驗明正身交出。

　　雖然在戰火紛飛的戰場上殺氣騰騰，瘋狂地亂殺亂砍，但在驗首級時以禮相待是武士的習慣。

　　據說從前驗首級、洗頭整容是女子的活。而且跟隨部隊遠征的女子要帶兩把梳子。一把自己梳頭用，另一把給敵人頭顱整容化妝時用。因此，從那時起，把跟隨上戰場的風塵女子叫兩把梳子。

　　濃姬確實不同於一般的女子。傍晚時分，已疲憊不堪的濃姬，獲悉勝利凱旋後，立刻精神抖擻，滿面生輝，簡直像變個人一樣，果斷而利落地指揮女子們準備飯菜。

　　「八重，把這個送到撤回人員登記本和首級登記本旁，並大聲通知登記完首級的人來吃飯。」

　　「是！」

　　他們拂曉出發，在戰場上，刀光劍影與敵人搏鬥。首先考慮到他們的飢餓問題，當然是戰國時期女子的職責。飯糰像小山一樣裝得滿滿的。寧寧和其他女傭一起先端去一半，但等候登記首級的人們排成長龍。

　　「登記完的請吃飯。」寧寧說著，不知為甚麼，雙眼滿含淚珠，心裏很不是滋味。

　　當然絕不僅僅是因為沒見到藤吉郎。

　　（打勝仗，確實讓人高興。）

　　不過，寧寧的心底裏潛藏著一種莫明其妙的悲哀，這些掉腦袋的人也有妻子兒女，父母雙親……

　　（他們就這樣結束了人生……。）

　　寧寧好容易忙過端送慰勞兵士飯菜的高峰，鬆口氣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夫人，我到爸爸的長房去看看可以嗎？」

　　寧寧向濃姬請假時，濃姬好像才覺察到。

　　「當然可以，順便去看藤吉郎是否安全無恙。」濃姬真摯地說。

　　不用濃姬提醒，令寧寧焦急不安的正是這件事。寧寧見給信長牽馬的是一若，一直未見藤吉郎的身影……而且既想看看平安歸來的爸爸長勝，也想聽聽藤井又右衛門的戰況。

　　「那好。他們也一定都很激奮。」

　　信長和重臣們仍在內庭驗首級，寧寧拔腿朝長房跑去。

　　白天的雷雨過後，天晴如洗，一絲雲也沒有。美妙的銀河高高地掛在碧空，夏季的野草，使勁兒地發出泥土的芳香。

　　寧寧兩袖搭在胸前繼續向前跑著，發現一若的房間亮著燈，一塊石頭落了地。她看著並列一排的藤井又右衛門、藤吉郎等房間的格子門，不由得突然停住腳步。

　　又右衛門家沒有燈光，藤吉郎房間裏映出幾個奇怪的人影，燈光也與往常不同……。

　　（莫非發生甚麼事啦！）

　　瞬間，聽到父親長勝的說話聲。

　　「傷勢不太重！沒問題。」

　　低微的鼓勵的聲音傳入寧寧耳中……。

　　寧寧為甚麼走進牆內，她自己也不知道。

　　（負傷被抬回來的是藤吉郎……？）

　　一定是又右衛門和父親在為他治療。

　　「爸爸，藤吉郎先生……」寧寧頓時狼狽地發出聲音，喊著跑到屋裏。

　　「噓──！安靜！」

　　寧寧看看負傷者的臉，驚恐怯步。躺在眼前的受傷者，從臉到胸部、手纏滿了繃帶，他不是藤吉郎，制止寧寧說話的人正是藤吉郎。

　　藤吉郎身旁酒氣沖天，幾個裝軍用藥膏的貝殼滾落在周圍。

　　「哎呀！到底是誰呀？」

　　「噓──！」

　　藤吉郎又噓了一聲。

　　「在這裏看到的事不要對外洩露。」

　　「規定不許對外說的事，當然保密。那麼，究竟是誰呀？」

　　藤吉郎看了又右衛門和長勝一眼，沒有回答。寧寧立刻將視線轉移到父親身上。

　　「爸爸，受傷的人是誰？難道對我也保密嗎？」

　　寧寧的言談舉止越來越像濃姬，無意識地追問起父親來。

　　淺野長勝面露難色地說：「藤吉郎先生，請你告訴她吧。」

　　「是前田犬千代先生。」藤吉郎下定決心開口說道。

　　「啊？！前田先生……。」

　　「實際上犬千代先生已與老爺斷絕關係，因此，在老爺原諒他之前，請保守秘密。」

　　「那麼，那麼像前田先生這樣的人為甚麼要與老爺斷絕關係哪？」

　　「有一天夜晚，犬千代先生殺了愛智十阿彌後逃了吧……。」

　　「那是……。」

　　「當時，十阿彌和犬千代先生都是受老爺之命，為了外出偵察敵情，以吵架為名離城出走……」

　　「既然這樣，那麼所謂斷絕關係……？」

　　「本來矛盾重重的兩個人，弄假成真，犬千代先生誤殺了十阿彌，老爺得知此事，大發雷霆，認為犬千代是有意違抗主人之命，藉機對十阿彌報私仇，因此，決定與他斷絕關係……」

　　「啊！」

　　「而犬千代先生毫無背信棄義之心，在三河到尾張的國境，與我藤吉郎秘密配合，今天一直堅持戰鬥。」

　　「所以……所以在今天的戰鬥中負了重傷。」

　　藤吉郎眼圈發紅，深深地點點頭。

　　「犬千代先生捨生忘死……在阻截敵人的先遣隊入侵尾張的防禦戰中，立下不朽的功勳。他自己遍體鱗傷，不省人事，不能說話，昏迷中胡亂說話時，還一個勁地乞求老爺寬恕……」

　　藤吉郎說到此，簡直要哭出聲來。

　　「別擔心，菩薩一定會保祐他的。馬上用門板抬著犬千代去見大將，我藤吉郎準備豁出命來。因為大將脾氣暴躁，藤吉郎也有被斬首的可能。妳還是佯裝不知為妙。」

　　藤吉郎說完，父親長勝也提心弔膽地補充道：

　　「寧寧，妳裝作甚麼也沒看見，趕快回去吧。如果事情從妳口中洩露，不光妳自己，爸爸和又右衛門也得受誅連，總之，因為我們未經大將允許而將與大將斷絕關係的前田先生抬到城裏來啦。」

　　寧寧全身顫慄不止。

　　（確實是件麻煩事……。）

　　不管犬千代怎樣忠心耿耿，暗地裏立功贖罪，困獸猶鬥，背城一戰，生命危在旦夕，但突然將已斷絕關係的犬千代抬到信長面前，並準備和那個凶神般的信長促膝談判，後果如何？實不可測之事。

　　「藤吉郎先生，如果老爺不接受談判，你打算怎麼辦？」

　　哭喪著臉的藤吉郎苦笑說道：

　　「信義是武士的宗旨。如果信長大將無寬宏大度之胸懷，不通達情理，我決定離開這裏。」

　　「啊！……你可不能胡來……。」

　　「可是，我怎能丟下不管呢？妳最好佯裝不知，趕快回去。驗首級也該結束了。我一會兒就抬著犬千代去。」

　　昏迷不醒的犬千代嘴唇微微抖動。

　　「請您原諒，……犬千代絕無惡意，請您原諒……。」

　　父親長勝和藤井又右衛門不約而同地擦眼淚……。

陳屍談判

　　寧寧離開半小時之後，藤吉郎將犬千代放在門板上，蓋上一張新蓆子抬到信長面前。

　　眾多的首級驗完之後，信長決定將今川義元的首級於明天交給今川的家臣。他正想從套廊回內庭。

　　「還有一個屍體，務請大將看一看。」

　　藤吉郎讓傭人把門板迅速抬到信長面前。

　　這時，一切收拾完畢的濃姬夫人也在套廊，因為寧寧已瞭解詳情，躲在濃姬身後提心弔膽地觀察事態發展。

　　「甚麼？看屍體……？到底是甚麼人的屍體？」

　　信長站起又坐下，探出頭，望著庭前。

　　「是的。當然不是敵人的屍體，而是為大將挺身而出，立下汗馬功勞的自己人的屍體。」

　　「把蓆子掀開，臉露出來！」

　　「是！不過，即使掀開蓆子，因為臉全部用繃帶纏著，您也看不清。這是前田犬千代的屍體。」

　　「甚麼？犬千代？！蠢貨！犬千代犯有罪過，已斷絕關係。你經誰允許把他抬到這兒來的？」

　　果然不出所料，信長突然滿面陰雲，使勁兒地敲打套廊。藤吉郎抬頭看看信長，哼哼一笑。這笑並非出自本意，目的在於緩和一下信長的情緒。他心中的緊張似乎鬆弛下來。

　　「藤吉郎！別陰陽怪氣地笑。」

　　「不，藤吉郎平常也這麼笑。大將，您知道犬千代先生懷著甚麼心情，為大將出生入死堅持戰鬥嗎？」

　　「甚麼？！我怎麼會知道他的心裏呢？」

　　「在今天的戰鬥中，是誰鉗制住敵人的兵力，使大將平安順利到達田樂狹谷的呢？」

　　「哼！你是說是犬千代啦？」

　　「您說得對。犬千代在您所看不到的地方立下戰功，為了得您的寬恕，他不惜一切代價，犬千代先生……，藤吉郎為他的高尚品格、美好的心靈所感動，欲失聲痛哭。」

　　「哼──！」

　　「而且，我們在田樂狹谷決戰之時，為了阻止侵入我國境的敵人先遣隊，他英勇奮戰，最後終於遍體鱗傷。也是在您所見不到的地方，不屈不撓地戰鬥到底。」

　　「你是說他已經死了？」

　　寧寧大吃一驚，剛才他還在胡亂說話。寧寧離開沒多久就離開人世啦？！

　　這麼說，好像藤吉郎一開始說的就是「屍體──」。

　　「是的。現在到您跟前來，是請求大將寬恕的。請您在此時此地原諒他，萬望恕罪，以寬為懷，並說上一句送別的話，只一句就行。」

　　「原來是這樣，在戰鬥中犬千代發揮了重要作用。」

　　藤吉郎見信長被說服，流露出寬恕的口氣，藤吉郎的壞毛病立刻暴露出來。

　　「──人死後，一切罪過全部消除，傷害了一個令人惋惜的男子漢，不過我寬恕你啦。──您的送別詞應該這樣說。」

　　信長也深沉地點點頭。

　　這時，「哎喲──」呻吟一聲，屍體手腳移動……人們驚恐萬狀。信長表情突變。

　　「藤吉郎！」

　　「是！」

　　「你又耍甚麼鬼把戲？死人還會哼哼嗎？」

　　「這……來到大將面前，過於激動，一定是菩薩使他起死回生啦！」

　　「混蛋！退下去！」

　　「不過，菩薩顯靈……」

　　「還詭辯！有一點點功勞就趾高氣揚，欺騙主人，該當何罪！你也和犬千代一樣，斷絕一切關係。退下去！」

　　「啊！」

　　藤吉郎站起的時候，信長已像風一樣，從套廊消失。

　　藤吉郎茫然若失地死盯著門板。門板上的犬千代已一動不動。

　　「多麼愚蠢，……再稍微冷靜地忍耐一會兒，一切都能圓滿地解決。」

　　濃姬一直靜觀藤吉郎，寧寧好像是有意躲在濃姬身後，屏息斂氣。

　　「藤吉郎，你為甚麼要存心惹老爺生氣呢？」

　　藤吉郎戀戀不捨地又呆呆地看看滿身繃帶的犬千代。濃姬跟藤吉郎搭話。

　　「你付出的代價太大太大。打了勝仗，等待你的是升官、結婚、雙喜臨門。可是……」

　　「是……。」

　　「你為甚麼要將活人說成死人，編造毫無價值的謊言呢？」

　　「是……。」

　　「別光『是是』的。得想一個解救的辦法。找一個能使我代你向大將道歉的理由。」

　　「是……。」

　　藤吉郎無精打采，呆呆地抬起頭。

　　「如果說犬千代還活著，大將是不會寬恕的。我認為菩薩也會憐憫同情的。我判斷大將會饒恕的。」

　　「那麼，你並非一開始就想欺騙大將？」

　　「是……。」

　　「你不是存心這樣做，對嗎？現在是關係到你升官、婚姻兩件大事的關鍵時刻，你真的以為犬千代已斷氣……，以為他死了你才抬來的吧？」

　　濃姬設法引導藤吉郎，真心實意想在信長面前為他說情。

　　然而，藤吉郎卻慢吞吞地搖搖頭說：「不是的。我知道他還活著。」

　　「藤吉郎！你要考慮好再回答。你的答話關係到是否斷絕關係。」

　　「我也是出於無奈。我認為大將雖然脾氣暴躁，但他是豁達明理、心領神會的人，所以明知犬千代活著，故意說成屍體。」

　　濃姬驚訝不已，強烈地追問：「你是不想跟八重結婚啦？」

　　「怎麼不想。但事已至此，我束手無策。我要照料犬千代先生，犬千代恢復健康以後，再託媒說親。」

　　「託犬千代先生作媒……？可是，兩個被主人開除的人，恐怕無能為力吧！」

　　「不……。」藤吉郎再次慢吞吞地搖搖頭說：「即使被斷絕主僕關係，我仍然守信義，重友情。即使成為流浪武士，寧寧……不，八重小姐反而會更欽佩我的。」

　　「給我滾！」

　　濃姬驚怒，語言也變得粗俗了。

　　「你是今生今世不再說謊啦？」

　　「我已嚐到苦頭。不過，是否還幹壞事，現在不清楚。死後能夠饒恕的話，有生之年，一定為大將效力，我覺得大將不會不原諒犬千代先生的，因為他是個出類拔萃、超凡脫俗的人。」

　　「八重！妳過來！藤吉郎竟敢跟我頂嘴。」

　　濃姬迅速起身向內庭走去。

　　不知何時，篝火漸漸減弱，星星逐漸鮮明地亮起來。

　　門板上的前田犬千代又發出呻吟。

夢與現實

　　當天夜裏，藤吉郎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藤吉郎讓傭人將犬千代抬回長房後，又採取些治療措施。然後一頭躺在犬千代身旁。他已筋疲力盡，全身癱軟得像團棉花，可是夢境清晰。

　　首先夢到的是自己和寧寧並肩而立，舉行婚禮。

　　地點究竟在哪兒不太清楚，既像寬敞而豪華的公館，又像簡陋的長房。

　　自己的衣著打扮記不太清楚，而寧寧頭戴純白棉帽，身著燦爛奪目的新娘禮服，是位高雅華貴而純潔的新娘。

　　「藤吉郎先生，我們永遠在一起。」

　　寧寧說話時，從白皙的雙手和脖頸散發蘭麝的芳香。

　　「是的，千年萬年，白頭偕老。」

　　「你是個正直的人，是個忠誠老實的人，你是大將的重要家臣之一，是個為大將鞠躬盡瘁的人。」

　　「是在說犬千代先生吧？」

　　「對。犬千代先生是你的好朋友，是難得的、出類拔萃的家臣。」

　　聽他這麼一說，才發現犬千代一本正經地坐在介紹人席上。

　　「喂！果真你是媒人……」

　　前田犬千代恭恭敬敬地拉著兩位新人的手朝寬敞的庭院走去。

　　從這兒以後，夢境紛亂不清。

　　那個院子既像在城內的馬場附近，又覺得好像是從沒見過的大山腳下。

　　滿山遍野的胡枝子花爭芳鬥艷。來到長滿胡枝子的山野，犬千代就不見了。藤吉郎和寧寧玩了一陣子捉迷藏。

　　這時，寧寧穿的並不是新娘禮服，就是平常的寧寧，每當將要抓住她時，她的手總是敏捷地躲開。無論如何抓不到。

　　「噢──！」

　　每當手尖相撞時，寧寧總是發出誘人的笑聲。

　　「抓不著我，怪你自己。」寧寧挑逗地說：「因為你廢話太多，容易被人誤認為說謊，令人敬而遠之。所以追不到寧寧。」

　　「胡說甚麼呀。世上有我這麼正直的人嗎？因為我從來不說謊，過於認真，反而被人將真誠當成虛假。」

　　藤吉郎焦急地追逐寧寧，寧寧的肩上、袖上鮮花怒放，宛如一隻彩蝶，翩翩飛舞。

　　「不能飛走！不能飛！」

　　寧寧騰空而起，直向藍天，像被天空吸走。藤吉郎望天哀歎……藤吉郎焦急、悲痛，仍拚命地追寧寧。這時，他突然醒來。

　　太陽已經高高升起，陽光從窗戶射進房間。光線的條紋中坐著一個人。

　　（不會是犬千代坐起來了吧。）

　　藤吉郎猛然跳起一看，是在剛才的夢中飛來飛去的寧寧。她表情神奇不凡。

　　「藤吉郎先生，老爺召見你。照料犬千代先生的事委託給又右衛門叔叔，你最好立刻到公館去。」她的語調生硬死板，和夢中的寧寧完全不同。

　　藤吉郎感到失望。

　　身旁的犬千代睡得很香，呼吸好像也比昨天舒暢多了。

愛之切

　　藤吉郎急忙整理一下衣服，跟寧寧走出長房。

　　（是大將派她來叫我的嗎？……）

　　而且還說將照料犬千代的事，交給藤井又右衛門，莫非是信長原諒我們倆了。

　　藤吉郎暗自分析判斷，但心中並不輕鬆。犬千代不顧個人安危，英勇奮戰，身負重傷。今天早晨原諒我們，昨夜何必把話說得那麼絕呢？

　　藤吉郎心中強烈不滿，怨氣未消。

　　（如果這樣，證明大將不具備偉人的氣質……。）

　　藤吉郎甚至產生這種絕望的念頭。

　　心胸狹隘，缺少經世之才的人，成不了偉人，跟隨這樣的人即使得到提拔重用，也前程渺茫。不如儘早下決心，再次踏上征途……？

　　如果確定這個方案，索性把寧寧帶走，來個出其不意，讓眾人大吃一驚。

　　「寧寧小姐，大將準備原諒我啦？」

　　「不知道。」

　　「哈哈……不可能不知道。已宣佈與我斷絕關係，如不想原諒，就沒有必要召見我。即使大將原諒我，我藤吉郎仍考慮辭職不幹。」

　　寧寧連頭也不回。

　　「為甚麼不說話？我辭職離開這個城，妳打算怎麼辦？」

　　「我怎麼辦？！甚麼意思？」

　　「妳打算和藤吉郎一起嗎？」

　　「我不跟你走。」

　　「這是妳的心裏話？就是說我離開這裏，妳也無動於衷，蠻不在乎啦？」

　　「你的話太多啦。」

　　「那又怎麼樣？又想說禍從口出是不是？」

　　「不知道。別說話，跟我走。」

　　藤吉郎咂咂舌頭，跟寧寧走進公館的內庭。

　　信長一定是打算在昨天夜裏驗首級的套廊見我。走到放鞋的石板前。

　　「在這兒等著！」

　　寧寧冷冷地說了一句，急忙朝裏面走去。

　　這樣一來，藤吉郎越來越感到惱火。

　　（好吧。既然這樣，我就把想要說的話，全部坦誠傾吐。連暗中為自己浴血奮戰的犬千代都不能寬容的大將，簡直有眼無珠，鄙俗無知。）

　　這時，信長一個人出來。沒有拿刀的侍童跟髓，手中提著青江次吉刀，這刀藤吉郎見過，是信長親自斬首蠻橫無禮者時的專用刀。

　　（也許不是原諒我……而是……？）

　　這時，信長胡亂地在套廊坐下。

　　「藤吉郎！」

　　「是！」

　　「你瞭解信長的缺點嗎？少弄唇舌，簡要回答。」

　　既然這樣，……藤吉郎下定決心。

　　「暴躁！大將的缺點，用一句話概括地說就是暴躁。」

　　間不容髮，信長立刻又問：

　　「你的缺點？！」

　　藤吉郎不由得驚呆，呼吸急促。無論任何人，突然遇到這個問題都會感到窒迫不安的。說是「自以為是」吧，人人如此，如果問到「你的優點？」恐怕人人對答如流。

　　「您是問我的缺點……？」

　　「別囉嗦，用一句話說明！」

　　「是！」

　　「沒覺察到嗎？你的缺點是多嘴多舌，蠢貨！」

　　「是！」

　　「我的暴躁和你的多嘴撞擊在一起，將會怎樣呢？用一句話回答！」

　　「是！殺頭！」

　　「那麼，你不後悔嗎？」

　　「當然後悔！」

　　藤吉郎大聲吼叫，面色如土。怎麼能因為這件事而結束人生呢？……但是，如現在反覆辯解，信長的青江次吉刀真有可能落到他的脖子上。

　　「是呀！現在不能死。信長暫時留你一條命。」

　　「是……」

　　「你明知信長暴躁，還把已斷絕關係的人抬進公館，並謊稱為屍體。你的做法，如同在油旁玩火。難道你還不知道自己的行為蠻橫無理嗎？」

　　「原來如此，這就是您斷絕關係的理由！」

　　「少說廢話。信長暫時控制暴躁，但是，你的多嘴多舌，信長要嚴加管制。懂嗎？」

　　「您要管制我說話？」

　　「在信長面前回答問題只有兩種。即『是』和『不是』。你同意我的意見，昨天夜裏的事一筆勾消，回去照顧犬千代。」

　　「那……」藤吉郎又想說甚麼，但又急忙回答「是！」

　　因為大將剛剛作出藤吉郎除「是」和「不是」以外不許多言多語的嚴格規定，只好遵命照辦。

　　儘管這樣，藤吉郎對信長的巧妙藉口既佩服，又驚訝。這條規定剝奪了藤吉郎的發言權。而信長的暴躁是否真能控制，另當別論，作為家臣只好遵命照辦。

　　「怎麼樣？嘴唇發癢了吧？哈哈……」

　　這時，藤吉郎才發現濃姬站在信長的身後，不知她甚麼時候出來的。看樣子是濃姬從中進行了巧妙的周旋。因此，犬千代也得到寬恕，但，只能說「是」和「不是」兩句話實在彆扭……，藤吉郎沉思著，濃姬故意諷刺地搭話：

　　「藤吉郎先生，太好啦！」

　　「可是……是……是。」

　　信長又張開大嘴哈哈地笑起來。

　　「喂喂！藤吉郎，等一下。」

　　「是！」

　　「禁止你說話，恐怕感到不自由，但如果人頭落地，連『是』、『不是』也不能說了。這麼想，你應該感謝菩薩。」

　　「太……太殘酷無情了……是……是！」

　　「你會理財嗎？」

　　「理財嗎？當然不算拿手，但……是！」

　　「哈哈……好了好了。你的話已經不少了。會吹牛，未必懂得積錢術。」

　　「那不……不是！」

　　「你懂得如何發家致富？」

　　「是！」

　　「算作你惹我生氣的懲罰，除御台所奉行外，你再兼任兩個奉行的職務。」

　　「加起來三個奉行的職務……是！」

　　「哈哈……問答簡單明瞭，進展順利。阿濃，我們的談話結束了。」

　　「確實如此。以前藤吉郎先生不懂得少說為佳、言多必失之理。」

　　（隨便你怎麼說！）

　　藤吉郎這樣想，但這話現在難以出口。另外的兩個奉行職務究竟是甚麼工作呢……？

　　「藤吉郎。」

　　「是！」

　　「你是御台所奉行，將本城的開支削減一半！」

　　「減一半……不！是！」

　　「你兼任薪炭奉行和山林奉行。怎麼樣？薪炭，對山林貧乏的本城來說，是不可忽視的開支，為此每年需要價值幾千石的木材化為薪炭。這筆開支減少一半，但又不能讓城內的居民挨冷受凍。」

　　「那……那……」

　　「是『是！』？還是『不是』？」

　　「是……是！」

　　「取而代之的是，各地城堡、城牆的修築、城內建設今後需要大量木材，故必須立即設法使材林擴大三倍。如果出色地完成這項任務，下次你可升為夢寐以求的武將。只揮刀吶喊不是大將，不能管理一國一城，並非有用之才。怎麼樣？你有信心吧？」

　　「這可夠嗆……不！」

　　「對！應該說你能出色地完成任務。」

　　「是！」

　　「沒有事，你回去吧！」

　　信長和濃姬再次互相交換眼色，發自內心地、神秘地相對而笑。

　　在這種場合，再有本事的藤吉郎也無法再停留不走，心中充滿怨恨。

　　「是！」

　　藤吉朗大吼一聲，跑出庭前。

　　御台所奉行、山林奉行、薪炭奉行，豈不是將艱鉅、困難重重的重擔都壓在我肩上了嗎？

　　這和當初為了轉移今川的視線，鬥志昂揚地採購醬完全不同。這次御台所的費用只給一半，不過，這方面似乎可以設法解決。

　　蔬菜方面，將以前扔掉的菜幫兒菜葉充分利用起來，混雜食用，鹹菜節鹽即使略有酸味，可稱其為清洲特色，誰也不會為食物公然叫苦連天。

　　「乾魚之類的東西，要鹹得讓人望而生畏。」

　　但是，薪炭突然壓縮一半確實困難。發佈通告號召居民節約用炭，做飯用炭是生活必須，無法壓減。大將下令山林樹木要增加三倍，因此，嚴禁上山採伐。只好強行開墾荒原沙灘，挖灌木根為燃料。

　　而且，只有成績顯赫，才能委以重任，承擔像樣的武士職務。為取得成功，必須冷靜地周密思考。

　　藤吉郎回到長房，發現寧寧比自己先到，並和藤井又右衛門一起給犬千代的傷口做了處理，犬千代也靠著被子坐起來。

　　已忍無可忍的藤吉郎敞開話匣子，把心中的積憤全部發洩出來，而且越說越起勁。

　　「同樣是寬恕，何以不採取乾脆痛快的方法呢？我藤吉郎多言多語已成習慣。禁言比禁止小便還難以忍受。不知大將打的是甚麼鬼主意？他的腦袋……」

　　沒等藤吉郎嘮叨完，再也無法忍耐的寧寧出面規誡說道：

　　「藤吉郎先生！」

　　寧寧剛才是一付神氣十足的面孔，現在完全是姊姊訓斥弟弟的神態。

　　「對我也只用『是』、『不是』回答。你這張嘴太愛嘮叨了。」

　　「嗬……！又輪到寧寧申斥我啦？」

　　「你不理解大將的深情厚意。」

　　「甚麼？大將的深情厚意……」

　　「瞧你，又開始囉嗦了吧。你到底明不明白用『是』、『不是』回答的道理？」

　　「是！我不明白。大將使我很惱火……。」

　　「不明白，我告訴你。」

　　「是！」

　　「大將決定提拔你，你覺察到了吧？」

　　「沒有。」

　　「尚無覺察，大概是傻瓜。」

　　「是！」

　　「大將是擔心你在他人面前以煽風點火的語調，滔滔不絕。只你們兩個人的時候問題不大。在其他重臣面前藤吉郎誇誇其談，口若懸河，就是目中無人，輕視大將……重臣的眼中常常放射出憤怒的目光……而你自己卻毫無察覺，大將早已發現，你明白了吧？」

　　「不，毫無……。」

　　「知道以後，應竭力控制自己。藤吉郎先生，大將準備提拔你，委以重任。」

　　「啊！是這樣。是！」

　　「一旦被提拔，必然引起眾人的嫉恨，將給大將帶來煩惱，人們自然會議論紛紛，甚麼大將被那個巧嘴簧舌的人所矇騙，提拔他是上了花言巧語的當……等等諸如此類……從而成為家中矛盾的根源。大將感到左右為難，故與夫人商量的結果，在提拔你之前，首先對你進行訓練，改掉你愛出風頭、愛說大話的老毛病。如此難得的真情厚意都不懂的人，永遠不會有出息的。」

　　「說得好。寧寧！」藤吉郎急忙說道。

　　原來是這樣。我沒考慮到這一點，不愧是寧寧，稱得上是我老婆的女子。……藤吉郎本想公然披露內心世界，但欲言又止。

　　倚枕具而坐的犬千代忍俊不禁，但又立刻雙眉緊蹙，傷痛使他收回笑容。

靠近京都

　　信長的大名頓時傳遍全日本。砍掉東海首屈一指的名家、實力雄厚的今川義元的頭，聞者無不為之震驚。

　　今川大軍四萬之多，而信長只用其十分之一的兵力，在短短的兩個小時中全部殲滅。因此，義元的姊夫武田信玄等人，一定惶惶不安。

　　對信長其人調查結果，事事出人意料……。

　　該領地內無小偷盜賊，在當時也是一大奇聞。據說城下的村鎮均夜不閉戶……。

　　「盜賊懼怕信長，領地內一個小偷也沒有。」

　　「不，並非如此，盜賊也都敬佩信長的武勇，紛紛當了家臣。」

　　「這有可能。聽說信長從小就是個淘氣鬼，很少待在城內，喜歡玩水、游泳，在農田裏亂打亂鬧。」

　　第二個令人吃驚的是，尾張城內無一關卡。無論是甲斐的武田、越前的朝倉，還是小田原的北条、美濃的齋藤，都侯門似海，關卡重重，戒備森嚴，對出入的可疑者嚴加監視，警惕外城間諜入內。不僅如此，而且徵收通行稅，以此為財源。信長的領地自由出入，免收一切通行稅，以當時的常識來看，其作法異乎尋常。

　　第三個令人吃驚的是，清洲城下的自由市場。那是有膽有識之士的壯舉。

　　即採取開放政策，任何地方都可以自由參觀，清洲城是破綻百出的無防備地帶，誰認為有機可乘，隨時可以攻其不備……但，一旦到了關鍵時刻，全體民眾便同心協力，同聲相應，將今川大軍一舉全殲。因此，各領地的群雄驚歎不已，是理所當然的。

　　一舉威震四海、名揚全國的信長，在考慮甚麼呢？下一個行動計劃是甚麼呢？

　　一個人名震天下以後，若是平庸之輩往往被勝利沖昏頭腦，自以為是，盛氣凌人，但有識之士……

　　信長當夜出城，將馬拴在萬松寺門前，獨自來到平手政秀墓前。

　　約一個月以後，陰曆十六日夜晚，皓月當空，幽靜的寺院的墓地，悄悄地瀰漫著嫩葉的清香。

　　「政秀爺爺，為您建造寺院的時刻終於來臨。」

　　信長站在墓碑前，一邊用手中的鞭子抽著周圍的野草，一邊說。

　　「寺院的名字嘛，我打算以爺爺的名字命名，叫政秀寺，爺爺您也看到了吧？我已殺掉今川義元……。」

　　叫信長為吉法師的平手政秀，是幼年時代父親為他找的看護人。信長二十歲那年的閏正月十三日，由於信長玩得瘋狂入迷，喪失在家中的信譽，政秀擔憂長此極力企圖擁立其弟勘十郎信行的一派對信長下毒手，以死相諫。

　　政秀對信長來說，恩重如山，是比父親還親的師父。

　　（真正疼愛我的只有爺爺您一個人。）

　　信長現在也這麼認為。

　　信長在外出途中時常想念政秀，採集野花瓣向空中飄撒，落入水中揚起水花以表哀悼之情。

　　「爺爺，這是信長獻給您的供品，請喝吧！」信長的聲音，幾近於叫喊。

　　身負重任，事務繁忙，無暇前來祭奠，因此，在懷念您的時候，隨處飄撒鮮花揚清水……，您去世不久，我就在那古野選了塊風水寶地；準備為政秀爺爺建造政秀寺。

　　但至今尚未動土的原因是，一般的寺院不足以表明我的孝敬之心。我總想幹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確保織田家興旺發達，安如泰山以後再……建造寺院，讓政秀爺爺高興的時刻終於到了……。

　　「爺爺，為您建造寺院後，我將踏上新的征途。我是以尾張的大傻瓜而告終，還是繼續奪取天下呢？您的尊意如何？若有不周之處，請您在九泉之下多多指教。」

　　信長的話語，充滿兒女情長，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與平時的猛將信長截然不同，判若兩人。

　　「爺爺……下一步我是先征服三河？還是先降服美濃呢？如果爺爺健在，一定會為我出謀畫策的。」說罷，信長將手放在墓石上，仰望晴空明月，撲簌簌地流下熱淚。

　　這時，從離政秀墓不遠的墓石後面突然閃出一個人影，怯生生地搭話。

　　「不揣冒昧，今天稍微多囉嗦幾句可以吧？」

　　「誰？噢──，是藤吉郎吧！」

　　「是！」

　　「你來這裏幹甚麼？」

　　「下面我要回答的，只用『是』和『不是』是解決不了問題的。我擔心大將萬一有個一差二錯的……所以……」

　　「是嗎？你好像是很忠心耿耿盡心盡力呢？有甚麼事？說吧。」

　　「是。我不理解大將的心理，在眾人面前多嘴多舌，確實後悔莫及。」

　　「不許說謊！直截了當地談正事！」

　　「是！大將剛才說是先征服三河，還是先降服美濃，我的看法是不分先後，必須齊頭並進。」

　　「噢──！偷聽無聊的自言自語。那麼，理由呢？」

　　「由於大將戰果輝煌，松平元康先生已駐進三河的岡崎城。元康先生即以前曾在織田家待過的竹千代先生。他一定視大將親如兄弟，日夜想念您。因此，請他來結盟，東面邊境則固若金湯，然後立即出兵美濃。」

　　信長默默地仰望明月，但他的眼中充滿前所未見的異樣的光彩。這足以證明，信長並沒有把藤吉郎的話當作耳邊風。

　　「大將不是經常說，是以尾張的大傻瓜而宣告結束，還是奪取天下嗎……？」

　　「那又怎麼樣？」

　　「美濃比三河更靠近京都。美濃的齋藤龍興聽說今川義元將亡兵潰，他一定會鬆口氣。據說他父親的病日益惡化，斬殺今川義元的大將，取而代之攻其不備是絕好的機會。」

　　「……」

　　「……當然，他們還有很多多謀善斷的老臣，也許不能立刻攻陷……但如果大將確立最終目標是京都的話，這些老臣也不是鐵板一塊，逐步分化瓦解。如不立刻發起攻勢，便顯得大將兵馬勞頓不堪，齋藤家的重臣會反過來欺負您，乘機而入。」

　　雖然信長還沒有回答，但他那炯炯有神的目光，好像燃燒著熾烈的火燄。

做媒的資格

　　「有事想麻煩夫人……」

　　犬千代的傷好不容易痊癒，並得到信長的赦免。當他前去向信長致謝、順便拜訪濃姬時，已將近歲末。

　　「噢！是犬千代先生。看到你完全康復，非常高興，請到這邊來！」

　　「是！生病期間，多蒙關照……」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聽說大將即將攻打美濃，你早日康復，屆時務請助一臂之力。」

　　「有件事欲求於您。我想木下藤吉郎該娶親成家了，請夫人從中周旋。」

　　「這麼說，你是想出面做媒啦？」

　　「是的。藤吉郎雖然其貌不揚，但他是個重信義講友情的人。」

　　「犬千代先生，對妻子光友情和信義可不行，最重要的是愛情。」

　　「豈止是愛，他對八重簡直是戀慕得神魂顛倒了。」

　　「這樣的話，這門親事只成功一半。八重的態度如何呢？」

　　「是的。如夫人從中美言相助，她不會拒絕。」

　　「犬千代先生，我不能滿足你的要求。」

　　「啊……？」

　　「事後如果埋怨可不好辦。由於我的勸說，兩個人才不得不結婚……如果寧寧後悔莫及地這樣說，豈不是對我怨恨終生。」

　　「不，絕不會說這種話的……。」

　　犬千代鄭重認真地說著，濃姬笑著打斷他的話。

　　「犬千代先生，你替藤吉郎打包票啦！」

　　「是的，我敢擔保。」

　　「光空口無憑可不行。因為八重寧寧可不是一般的女子，天生好強。」

　　「我很清楚這一點。」

　　「有可能一生和藤吉郎爭吵不休。怎麼樣？犬千代先生。男人一飛黃騰達便置正室於不顧，側室妾小成群……。寧寧可不是視而不見、忍氣吞聲的女子。」

　　「可是，藤吉郎……」

　　「雖然現在愛戀得如醉如癡，但時間一長說不定又厭膩已極。你能代替藤吉郎保證，娶幾個妾，而且妾永遠是妾，八重作為正妻，高居於群妾之上嗎？例如，可以隨意在任何人面前頂嘴、爭吵……如果你能打這個包票，我願意勸說八重。怎麼樣？犬千代先生。」

　　濃姬這麼一說，犬千代雙目圓睜。意思是說犬千代要終生保證允許藤吉郎的妻子自由任性，條件相當苛刻，犬千代無法回答。

　　「怎麼樣？犬千代先生，你敢擔保嗎？」

　　犬千代沉思了一會，斬釘截鐵地說：

　　「我擔保！」

　　既然已下定決心做到這一步，怎能畏縮退出作媒的角色呢？

　　「不是外人，藤吉郎的事，我敢擔保。」

　　濃姬用衣袖掩口而笑。犬千代見濃姬笑得開心暢快，鬆了一口氣。

　　「好吧，八重那邊，我去說……。」

　　犬千代斷定下面濃姬一定會這樣回答的。

　　然而，濃姬收起笑容，鄭重地說：

　　「你先在這兒等一會，我去試探一下八重的態度。」

　　「好吧。您請。」犬千代充滿信心。

　　從犬千代的第六感，從藤吉郎的談話可以斷定，八重寧寧是不會反對的。

　　（就這麼決定了！）

　　濃姬不在期間，犬千代自我盤算。

　　（婚禮訂在甚麼時候好呢……？）

　　避開緊張繁忙的歲末，安排在春季較為合適。這樣，身為薪炭奉行的藤吉郎也多少有點空閒時間。……犬千代洋洋得意地思考著。不一會兒，濃姬回來。

　　「犬千代先生，讓你久等了。」濃姬仍然笑容滿面地說道：「八重對你的關心表示感謝，讓我代她謝絕。因為婚姻是終生大事，非同小可。」

　　濃姬說得很爽快，以神態上看，並沒有甚麼難言之隱。

　　「啊？她說甚麼？！」

　　「她要我鄭重謝絕。」

　　「這可糟了。那麼，是寧寧小姐看不上藤吉郎了？」

　　「不是的。她說自己配不上。」

　　犬千代越來越感到不知所措。

　　「真是傻瓜。那麼，她拒絕的原因哪……？！」

　　「我的看法是媒人太年輕……不，犬千代作為藤吉郎一方的媒人問題不大，還必須有一個人作為八重方面的，能說服她父母的媒人……不然的話，似乎這門親事難以促成……。」

　　「哼！原來是寧寧嫌我不夠格呀！」

　　「不是說你不夠格，而是不足。」

　　「不夠和不足有甚麼區別嗎？」

　　「有區別。」濃姬含混地回答：「不夠格是指人的資歷、品格、信譽，而不足是指人數。」

　　犬千代再次瞪大雙眼注視著濃姬。

　　「犬千代先生覺得不可思議嗎？寧寧是弓組的組頭淺野長勝的養女。」

　　「這我知道。」

　　「淺野家沒有孩子。因此，他想為八重招女婿作淺野家的繼承人……至少她父母是這麼打算的。」

　　「這事也很……」

　　「藤吉郎願意入贅嗎？」

　　「這事不好辦，藤吉郎也是獨子，……寧寧還有妹妹彌彌，先把寧寧嫁出去，讓彌彌作繼承人……」

　　犬千代說得正起勁兒，濃姬慢條斯理地打斷他的話。

　　「這些話你跟八重的父母談過了嗎？大概還沒說吧。犬千代先生出面說服對方父母，未免太年輕吧。」

　　「嗯……。」

　　「那怎麼辦？再另找一個人作八重方面的媒人，說服對方父母。」

　　「是這樣？……那麼就請藤井又右衛門作媒吧！」

　　「他做事輕率。」

　　「甚麼？妳說甚麼？！」

　　「輕率！步卒頭藤井又右衛門身分低下，形象欠佳。」

　　「形象……這麼說必須找一個儀表堂堂的男子漢作媒啦？」

　　「是的。」濃姬爽快地點點頭道：「特別是給藤吉郎這樣的新郎作媒，必須是風度翩翩的美男子，使新郎感到自慚形穢，相形見絀，甚至不敢並肩而坐。」

　　「這……這太過分了吧？」

　　「並不是過分。藤吉郎是得意忘形，不拘小節的人。因此，只有在婚禮上讓他深感自愧不如，羞愧得無地自容，打下刻骨銘心的烙印才能……」

　　歸根結柢，濃姬是完全站在寧寧的立場上。讓美男子作媒與新郎並肩而坐的讓藤吉郎認清自己的醜相，這是一個多麼用心不良的女權論者呀！

　　「犬千代先生，在清洲誰是頭號美男子？」

　　「那……那當然是大將。」

　　「可是，不能請大將給八重作媒吧？其次是誰呢？」

　　「論男子漢的風采，大將的表弟名古屋與五郎先生……」

　　「好吧，那就請名古屋與五郎作媒。首先說服其父母。與五郎是大將的親屬，又是青年組的武將，決不會草率行事的。」

　　「讓名古屋先生……，那我犬千代……」

　　「你們兩個好像關係不太融洽。在這個時候，最好兩個人握手言合，共同當好媒人。當媒人是踏破鐵鞋、東奔西走的苦差事，可以嗎？犬千代先生。」

　　濃姬這樣說，犬千代當然不能拒絕。

　　「明白了。」

　　犬千代只好施禮退下。

毒舌人情

　　犬千代離開濃姬兩個多小時以後，到城門外拜訪名古屋與五郎去了。

　　犬千代不太喜歡名古屋與五郎。因為他和愛智十阿彌很相似。犬千代就是因為同愛智十阿彌不和而導致信長同他斷絕關係的。

　　名古屋與五郎比愛智十阿彌只大兩歲，他沒有天仙美女般的女子氣質。他的兒子名古屋山三郎相貌超群，獨具風采，堪稱日本第一，是京都少見的美男子。

　　大概織田家是「美貌世家」。信長也是美男子。他妹妹阿市即將成年，現已廣泛傳說她是尾張首屈一指的美女。名古屋山三郎也是日本一流的美男子，甚至被編成順口溜，流傳於世。織田家族個個容貌端莊，麗女美男。

　　因此，織田家的人個個脾氣暴躁，言談尖刻，態度傲慢。

　　信長恰是這種人。除信長外，名古屋與五郎僅次於愛智十阿彌，出言不遜，難聽刺耳。

　　犬千代為了避免衝突，一向對名古屋與五郎敬而遠之。

　　然而，濃姬……卻將此事委託給犬千代和與五郎兩個人。這麼說，一定是淺野長勝聽與五郎的話。換句話說，如果與五郎欣然允諾，長勝便不會反對。

　　「只好拜託他吧。」

　　犬千代站在大門口，請求通報主人，出來的年輕侍從也認識犬千代，便立刻將犬千代引入與五郎居室。

　　「噢──，是前田呢？特地登門有何貴幹？你不是最討厭我嗎？」

　　犬千代竭力控制自己，鞠躬施禮說道：

　　「久未問候，身體安泰無恙。」

　　「胡說八道。我這個年齡怎麼會不健康呢？免除客套，有話直說。」

　　「不是別的，實際上，我是為說親的事來的。」

　　「說親……哈哈哈……對你來說得把『緣分』的『緣』寫成『艷』吧！看上哪個女子啦？」

　　「不，不是談我的事，而是為別人說親。」

　　「甚麼？給別人說親？哈哈哈……，算了吧。你還不夠格，保媒說親首先是我。那是得結識各種各樣的女子，積累經驗以後才能做的事。首先給自己找個女人。如有愛慕的女子，我去給你拉來。怎麼樣？犬千代，要不要把大將的妹妹綁架來？」

　　語言污穢粗野。如此話出於滿臉鬍鬚、庸俗鄙野的男人之口，情有可原。然而，他皮膚白皙，眉清目秀，五官端正得像古裝人偶一樣。談吐粗狂無禮，令人驚恐不安。

　　他竟然說出綁架自己表妹阿市小姐之類的話，這個古裝人偶是個肆行無忌、製造事端的傢伙。

　　「今天來訪，並不是因為要求您立刻去綁架女人，先不談我的事。想請您出面做媒，不知是否同意？」

　　「當媒人……我名古屋與五郎？」

　　「對！你不僅威風凜凜、相貌堂堂，而且前途無量。望你能盡力。」

　　「嗯──。沒想到你是來讓我出面說親的。瞧！天空佈滿了烏雲！那麼，男方是誰呢？是哪兒的人？叫甚麼名字？」

　　「木下藤吉郎。」

　　「甚麼？是那個小猴子？！」與五郎發出爆炸般的笑聲。「哇哈哈……真有意思。給猴子做媒的話，可以。那麼，猴子想要的媳婦──母猴是誰呀？哪兒的人？」

　　「淺野長勝的女兒，寧寧小姐。」

　　「寧寧……這可慘了，犬千代！」

　　「怎麼啦？」

　　「你別裝糊塗了。前田犬千代喜歡淺野的女兒，寧寧也愛犬千代……這種艷聞一年以前就傳到我耳朵裏啦。是不是你讓寧寧懷孕了？」

　　「這話可不能亂說。我是說把寧寧小姐介紹給藤吉郎。我怎麼會讓藤吉郎的未婚妻懷孕呢？」

　　「哈哈哈……，說得好聽。犬千代，你老實坦白！是你動手動腳，放縱情慾，噴射毒汁使她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吧？你為了逃避責任，而將她轉嫁給猴子。你說清楚，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因為純真正派的女子是不會願意嫁給猴子的。」

　　對方過激的言詞使犬千代喉嚨哽塞，半天說不出話來。

　　多麼陰險毒辣的傢伙，長著一張噴射毒燄的口。即使作為笑談，到此為止，萬一傳到藤吉郎耳中，也將成為他們夫妻和睦的障礙。

　　「你幹嘛沉默不語，唉聲歎氣的？哈哈……難以啟齒吧？你不願意說也沒關係，我也並不特別想當這個媒人。」

　　「名古屋先生。」

　　「怎麼啦？前田先生。」

　　「這可不是開玩笑。藤吉郎真心實意地愛著寧寧。」

　　「那有可能。淺野的女兒非同一般。但姑娘未必喜歡猴子呀，肯定拒絕。」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乾脆我實話實說吧！實際上是夫人……」

　　由於犬千代有口難辯，只好將事情的經過全部和盤托出，將濃姬今天說的話，源源本本地告訴了名古屋與五郎。

　　起初，名古屋與五郎抱著嗤之以鼻的態度，但聽說濃純是想要召集相貌超群的美男子與新郎造成極大的反差，目的是使藤吉郎深刻地認識到自己是個醜八怪，因此，夫人點名讓與五郎出面做媒時，突然探起身，兩眼閃閃發光。

　　「真有意思！」

　　「那麼，我去和淺野商談一下，讓妹妹彌彌繼承家業，姊姊寧寧嫁給藤吉郎。……就這麼決定。」

　　「這太好啦！名古屋先生出面，淺野不會拒絕的。」

　　「那當然。我與五郎一旦說出口，拿刀逼著，也得讓他答應。」

　　「那麼，你同意了？」

　　「說這話還早。儘管是夫人的主意，但這麼辦喜事，在婚禮上新郎新娘太可憐了。你說呢？前田。你我身著禮服，兩邊端坐，猴子不就更加顯得像猴子了嗎？」

　　「是這樣。」

　　「夫人的方案只考慮人情的一面，而忽略了另一面。猴子那副醜陋的尊容，與我們這些儀表照人的美男子相比，在新娘面前會惶惶不安的。新娘又會怎麼想呢？漂亮的男子都屬於別人的，只有猴子一樣的醜八怪是自己的……當她考慮到這些時，又是甚麼心情呢？」

　　「你的話有道理，確實如此。」

　　「我對這個方案很佩服。但這是關係到男子漢情面的事，尚需考慮。」

　　「這麼說，你不同意？」

　　「不是的。我願意出面做媒，但喜事要辦得充滿人情味。前田你過來。」

　　房間裏別無他人，可是名古屋與五郎故意神秘地拉著犬千代的大耳朵，一本正經地竊竊私語。

　　犬千代一聽，便如釋重負，不必再擔心與五郎是否允諾了。

　　與五郎準備對濃姬採取諷刺性人選的作法略施小計，予以反擊。

　　「這個辦法怎麼樣？你答應這個條件，這個媒人，我名古屋與五郎當定了……。」

　　前田犬千代神態依舊，並沒有表現出意外地驚訝。

　　「多蒙協助，不勝感謝。請你速速親自出馬。」

　　犬千代鄭重地鞠躬致謝。

出面說媒

　　名古屋與五郎先把藤井又右衛門叫到自己的宅邸。

　　他擺出一副妄自尊大的媒人架子。

　　「又右衛門，今天叫你來沒別的事，有件事想讓你跑一趟。」

　　藤井又右衛門，雙手伏地，膽顫心驚，不知這個舌辣嘴毒的重臣有何吩咐。

　　「不必瑟縮發抖，膽小鬼！我又不是叫你去殺人取腦袋。你到弓箭組頭淺野長勝家去一趟，讓他給二女兒彌彌招婿入贅。」

　　「甚……甚麼……給二女兒……」

　　「是的。讓姊姊嫁人，我做媒。」

　　「是……是。名古屋先生是給姊姊做媒，還是給妹妹做媒呢……？」

　　「如果有合適的對象，可以給姊妹倆做媒。但，現在是給姊姊當媒人。」

　　「你說給姊姊做媒，那是指寧寧小姐啦。寧寧小姐實際上……。」

　　「實際上怎麼啦？你是說不喜歡我這個媒人？」

　　「不，絕不是這個意思……。」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做夢……？」

　　「是的。異乎尋常的夢。夢見天照大神的孫子瓊瓊杵尊降臨之時的大忠臣猿田彥神（國神之一，傳說後來鎮守在伊勢國五十鈴川畔，鼻長七尺，身長七尺多）到我這兒來啦。他叫我作媒人。」

　　「就是那個天狗一樣的紅臉猿田彥神……」

　　「是的。猿田彥的那個令人可怕的天狗長相，最近也變成招人喜歡的猴相了。」

　　「是嗎？」

　　「聲音也變得溫和多啦。猿田彥對我說，一定要娶寧寧為妻……」

　　「對不起，打斷您的話，你是讓我到神的跟前去……」

　　「住口！你是想讓我丟面子？原形是神，現在是人，他正在織田家奉職！」

　　「猿田彥神……變成人在織田家……？」

　　「是的。已成為一個和藹可親、受歡迎的人。因此，我不好拒絕，擔心他事後作祟讓我遭報應。你去淺野長勝家講明情況，設法說服他。」

　　「您說的那個神變的人……以甚麼名字在此奉職呢？」

　　「你不知嗎？沒想到你如此遲鈍。木下藤吉郎就是猿田彥嘛！」

　　與五郎這麼一說，藤井又右衛門放心地長吁一口氣。

　　「讓我大吃一驚，名古屋先生真會捉弄人，藤吉郎是猿田彥……」

　　「住口！甚麼叫捉弄人！他們之所以特地裝出醜陋癡呆的傻相，目的是在考驗人的智慧和誠意。一旦有事，只有他們才是支撐日本國的有識之士、神佛之子。聽明白了吧！照我的話去辦。立刻到我家拿定婚酒，我乞求神佛保祐。」

　　藤井又右衛門本來就很喜歡藤吉郎，因此立刻滿口答應。

　　「真奇怪，定親酒應該先從女方家裏拿。您辦事與眾不同。這樣也好，雙方都體面。您是個出色的媒人。」

　　藤井又右衛門自言自語，逕自朝淺野的長房走去。

拜佛

　　人的因緣是非常奇怪的事。本來無子女的淺野長勝，將妻子的姊夫杉原助左衛門定利的二女兒和三女兒接來養育。

　　即寧寧和彌彌是長勝妻子的外甥女。

　　當然，長勝原本打算讓姊姊寧寧招婿入贅，做家中的繼承人。如果沒有媒人提出突如其來的條件，長勝是不會輕易改變態度的。彌彌固然也天資不錯，但還是姊姊寧寧聰慧伶俐，出類拔萃。

　　現在有人要娶姊姊寧寧，打亂了長勝的陣腳，一時難以作出決定。

　　這件事寧寧心中有數，濃姬也一清二楚。除前田犬千代外，還有名古屋與五郎，他們都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儘快辦完這件事，濃姬也是這個觀點。

　　「事情不好辦啦。」

　　藤井又右衛門面帶微笑，添枝加葉地將名古屋與五郎的話，轉告給長勝。

　　不單單是告訴你，而是決定。

　　「這樣一來，彌彌小姐就必須讓小谷的安井五兵衛先生的嫡男入贅啦。」

　　有關彌彌招婿的事也穿插在談話之中。

　　寧寧嫁給木下藤吉郎的事已談妥。這樣一來，給妹妹彌彌招來的女婿，安井五兵衛重繼的兒子繼承淺野家以後，淺野彈正少弼長政家便成為五奉行之首。應該說淺野長勝培育了兩個好女兒……。

　　這些事暫且不論，名古屋與五郎出面，長勝一定很難下決心。

　　「有心拒絕吧？猿田彥神那邊倒無所謂，名古屋三寶荒神可不好惹。」

　　這樣一來，這門親事進展很快，婚禮決定在過年的二月一日。

　　藤吉郎聽前田犬千代這麼一說，心喜若狂，幹勁倍增。當時，藤吉郎已有五十多個部下，陣容不斷完善、不斷武士化。

　　隨著婚禮日期的臨近，只有前田犬千代越來越鬱悶不樂。

　　「犬千代先生，你怎麼啦？無精打采的。」

　　池田勝三郎和丹羽萬千代關切地問犬千代時，已是正月末，婚禮迫在眉睫。

　　「今天我們三個人好不容易湊在一起，到須賀口去喝一杯吧。」

　　勝三郎提議，如果是平常的話，犬千代一定會生硬地拒絕。

　　「──我們是有主人的武士，不應該去那種地方。」

　　而今天，犬千代卻主動地說：

　　「陪我一起去嗎？」

　　「怎麼回事？你去須賀口的伏見屋，見過那個佛？」

　　「沒有，還沒見過。」

　　「沒見過就如此朝思暮想的啦！你有點不正常。」

　　城下須賀口的京風茶店大約是半年前建成營業的。一定是信長想利用此地收集各領地的情報而默許的。在碼頭、大港口修建妓院，生意極其興隆。其主人自稱是從伏見來的，故起名伏見屋。伏見屋有一個被人稱為「佛」的京美人，很受年輕武士的歡迎。

　　以前，平清盛迷戀的歌舞妓佛御前也是艷麗奪目的美人，「佛」的綽號由此而來。據說她本名叫阿桂。

　　這個京美人手腕上總是纏著念珠，遇到討厭的客人，立刻拒絕。因此，她的妓女聲望越來越高，據說因被甩掉而懷有焦思心情的年輕人越來越多……

　　「不，雖然尚未見過面，但有件事必須懇求佛幫助。」

　　「噢！」

　　勝三郎和萬千代面面相覷。

　　「懇求對方應允，我們一起去不方便吧？不過，是你約我們來的。」

　　「是的。一是我今天想見見那個佛，二是我已經思慕已久，難已擺脫啦！」

　　「真有意思。你心情如此迫切，一定有萬不得已的事吧。好，我們去吧。」

　　在外出過夜生活尚不自由的時代，三人竟在光天化日的白晝大搖大擺地走進須賀口的伏見屋。

　　勝三郎和萬千代似乎已經來過多次。

　　「歡迎光臨，裏面請。」

　　紅格子門裏面，是奇妙的公館式客廳，大紅漆欄杆格外鮮艷醒目。三個上年歲的女子，舉止文雅，將三人引到裏面。

　　不久，酒菜端上來，從這時起，犬千代的臉色越來越蒼白。

　　他絕不是舉止狼狽的人……勝三郎和萬千代逐漸開始為他擔心。

　　問題是「佛御前」京美人阿桂出現在三人面前時，是酒杯端上來大約一小時之後。

　　「仍然又來晚了。」

　　「你們三人當中誰最先生氣呢？也許我是為此而故意遲到的。」

　　「生氣？生氣對佛有甚麼好處嗎？」

　　「我想你們三個人來的目的各不相同。我一個人不可能留三位客人。因此，以生氣的先後次序謝絕。」

　　池田勝三郎和丹羽萬千代正悠然自得、說說笑笑地舉杯欲飲時，佛出現在三人面前。她長髮披肩，烏黑光潤，禮服之華貴，這一帶從沒見過。

　　前田犬千代不由得正襟危坐，目不轉睛地凝視佛。

　　不僅是服裝，連長相也不知甚麼地方很像信長的妹妹市姬。

　　果然名不虛傳，確實是個婀娜溫柔的女子，難怪備受年輕武士的青睞。皮膚光滑柔潤細嫩，似乎粗糙的手一碰就會劃破。

　　「歡迎光臨。」

　　佛用她那像機敏的仔鹿一樣的眸子，掃視一下三個人，然後在前田犬千代和池田勝三郎之間坐下。

　　瞬間，就好像信長或濃姬來到自己身邊一樣，前田犬千代立刻端正姿勢，恭恭敬敬地施禮。

　　「妳就是佛小姐吧？」

　　「噢……本名叫阿桂。」

　　「有事欲懇求阿桂小姐……噢，對不起。忘記自我介紹了。本人是清洲城主織田上總介信長的近侍，叫前田犬千代，很想認識妳。」

　　佛驚訝地瞪大雙眼，但又很快恢復平靜，擺出一副嚴肅的面孔，以為是戲言。

　　「如此客氣，愧不敢當。您說有事要我這輕浮的女子……」佛挺起胸脯問犬千代。

　　經驗豐富的池田勝三郎竊竊偷笑，丹羽萬千代也忍俊不住，聳肩縮脖。

　　「我想拜託的不是那種事。」

　　「是。」

　　「二月一日晚，我想再次拜訪妳。」

　　「蒙您偏愛，深感榮幸，不勝感謝。」

　　「屆時和另一位朋友一起來。他今天沒到場。」

　　「和另一位今天沒來的郎君……？」

　　「是的。他叫木下藤吉郎。屆時望妳對他表現出愛戀之情。就拜託妳這件事。」

　　勝三郎和萬千代聽後相互對視。

　　「前田，你究竟要說甚麼呢？佛怎會迷戀那個藤吉郎呢？」

　　萬千代突然插嘴，犬千代額頭上立刻沁出薄薄一層汗珠，以滿含惱怒的眼神制止對方。

　　「你們別多嘴，是我請求佛小姐幫忙。」

　　說罷，犬千代又轉向阿桂說：

　　「可以嗎？能按我說的做嗎？」

　　阿桂兩眼瞪得溜圓。她簡直無法斷定犬千代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要她這樣做。

　　「我所說的迷戀藤吉郎，也只是當天夜晚……，實際上是這麼回事。二月一日木下藤吉郎和淺野的女兒結婚。」

　　「啊？！是讓我干擾婚禮？」

　　「豈有此理！」犬千代語調嚴正說道：「事實恰恰相反。只要妳當晚愛戀藤吉郎，就能使新婚夫婦和和睦睦，白頭偕老。」

　　佛的兩個眸子，閃閃發光。總之，她是個聰明過人的才女，生來喜歡惡作劇。

　　「這很有趣。那個新郎是美男子嗎？」

　　「嗯──，妳的意思是，不是美男子妳就很難迷戀他啦！」

　　「不是的。您特地前來託付我，我總得做到心中有數吧。」

　　「從另一個角度看，也可以說是美男子吧。地點不限，說是在市場也可以，在五条川原納涼時也可以，總之，妳對藤吉郎一見鍾情。木下藤吉郎很快要與他人結婚，妳因此而心煩意亂，愛戀不捨，醋興大發……」

　　「噢……當然是難以割捨的酷愛。聽您這麼一說，我心裏都癢啦！」

　　「在舉行婚禮的那天晚上，妳仍然苦口婆心地勸說即將歸還給新娘的情夫，……藤吉郎可能會矢口否認，但妳失戀的痛苦並沒因此而解除。仍然情意綿綿，款語溫言，這時，新娘前來迎接新郎。」

　　「啊！一直要到新娘來……」

　　「是的。戀戀不捨地挽留有婦之夫是違反婦道的。臨別時要祝福他們恩恩愛愛終生相伴。滿含熱淚將情人歸還新娘，妳的艷情劇閉幕……聽明白了吧。請照我說的辦。」

　　「我接受您的委託。這可能是個相當令人痛苦的角色。不過，我認為並不完全是惡作劇，我很欣賞那句臨別贈言。二月一日，我一定照辦。」

　　直到佛應允協助，勝三郎和萬千代才完全瞭解實情。

　　（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兩人再次對視，互相點點頭。

　　「蒙妳協助，不勝感謝。前田犬千代永生不忘妳的恩德。再見，告辭了。」

　　令人吃驚的是，前田犬千代鄭重其事地致謝之後，竟拔腿離開伏見屋。

鑲邊的席子

　　結婚從古至今都是人生最大的喜事，無不傾盡所有。

　　然而，如果藤吉郎當入贅女婿去淺野家的話，恐怕比今天熱鬧幾倍。

　　寧寧是嫁到木下家。遺憾的是藤吉郎還沒有甚麼像樣的家產。無可奈何，只好婚事簡辦。

　　坦白地說，連送給淺野家的聘金都是向一若、犬千代等人借的。在夢中的婚禮上，新娘寧寧穿的是一身白禮服，光彩奪目，但現實的婚禮上只穿一件絲綢棉衣，連個絲棉帽子也沒戴。

　　較之禮服，他們的婚禮更加重視內在的青春美，他們的客人絕不會太多。

　　寧寧在父母和媒人名古屋與五郎的陪同下，到藤吉郎的住宅一看，大失所望。

　　一若鄰壁的長房作新房未免太簡陋寒酸，所以搬到在城內桐畠新要的房子裏。但以前這裏是鷹把式（為諸侯養鷹的人）住的地方，屋內沒有地板。

　　門庭鋪著厚厚一層稻稭，上面是張鑲邊的席子，以此代替榻榻米，走在上面覺得腳跟下沉，好像踩在稻草被上。

　　連藤吉郎好像也覺得不好意思，名古屋與五郎和前田犬千代的婚禮致詞一結束，藤吉郎便貼在寧寧耳邊說悄悄話。

　　「總有一天會讓妳住上日本一流的公館，不過，暫時要忍耐。」

　　在舉行婚禮的房間，正面陳設一個大屏風，但那是人們所熟悉的犬千代家的，屏風前面擺的橢圓形木盤和帶邊塗漆的托盤都是寧寧家的。

　　住房是老爺家的，鑲邊的席子是從藤井又右衛門家借來的。如果說藤吉郎的東西，只有他本人……確實是一無所有，光身一條。

　　在借來的屏風前寧寧與身著麻布坎肩的藤吉郎並肩而立，端起妹妹彌彌斟的交杯酒時，差點哭出來。只有朝院子的格子門裱糊一新，十分漂亮，但現已千瘡百孔，與人坐著時的視線相同高度的地方，全是孔洞。

　　按風俗習慣，從那無數的孔洞窺視，使人覺得好像是在嘲笑兩位新人的未來。

　　比這更令寧寧心神不安的是，藤吉郎與坐在他們兩側的名古屋與五郎和前田犬千代瀟灑的武士風度相比，顯得格外寒傖簡陋。

　　（這不是挖了一個質量最差的白薯嗎……？）

　　不管怎麼說，寧寧才只有十四歲，一旦感到委屈膽怯，立刻眼圈發紅。

　　（不能哭，絕不能哭……）

　　寧寧再三警告自己，竭力控制。以致不記得三杯交杯酒已喝完，又伸手拿第四杯。

　　「姊姊真貪杯，已經喝完了！」經彌彌提醒，自己才發現這一儀式已結束。

　　「交杯酒喝完，首先向你們表示祝賀。我與五郎表演一個助興歌舞。」

　　與五郎以宏亮的歌喉，高歌一曲。實際上這是行動暗號。

　　寧寧既沒換下禮服，也沒改裝，酒菜便端上來，隨之喜宴開始。

　　到底是御台所奉行的婚宴，其部下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藤吉郎婚禮最出色、最精采的地方就是婚宴，也是整個婚禮最奢侈最豪華之處。

　　自不待言，餐具無一例外，全部是借用品。但由於是奉行級婚禮，用的是紅漆餐具。在陳舊而空曠的室內，紅漆餐具為婚禮增添了幾分喜慶色彩。

　　賓客都是大家所熟悉的信長的家臣和淺野家的親屬。藤吉郎一方的親屬一個也沒來。

　　「酒準備得最多，請大家開懷暢飲。」

　　儀式完畢新郎也開始離開座位招待賓客。

　　「伊之吉，給大家多斟酒。彌彌小姐，拜託了。」

　　池田勝三郎、丹羽萬千代、毛利新助、市橋傳十郎、河尻與二郎等人不時地相互對視，頻頻舉杯。

　　淺野長勝夫婦、藤井又右衛門、一若等人一無所知，但池田勝三郎和他們已開始偷偷地等待時機，帶走新郎。當然他們的計策，藤吉郎本人也不知道。

　　蠟台端上來了。以此為行動暗號，丹羽萬千代搖搖晃晃地離開座位，首先坐在與藤吉郎並肩而坐的名古屋與五郎面前。

　　一切都是有預謀有計劃的。

　　「名古屋先生今天確實勞苦功高，請允許我敬您一杯。」

　　「噢，是萬千代先生呀！大家同喜。」

　　「有件事拜託媒人。」

　　「甚麼事，這麼一本正經的。」

　　「從今天起，藤吉郎是有婦之夫啦。」

　　「那當然啦。豈有舉行婚禮不是有婦之夫的理。」

　　「為了使藤吉郎與迷戀他的女子一刀兩斷，請把新郎借給我們出去一會兒。」

　　「甚麼？竟有女子迷戀藤吉郎？」

　　「是的。那女子婀娜溫柔，簡直被藤吉郎沖昏了頭腦，說為了藤吉郎不惜性命。」

　　坐在身旁的藤吉郎比寧寧及其父母更詫異驚慌。

　　「喂！丹羽先生，在我結婚的大喜日子，胡說甚麼呀？！」

　　「你別插嘴！媒人，怎麼樣？就借走一會兒。」

　　「嗯──，事出有因，好吧，我同意。親朋好友之間，這樣做也沒甚麼壞處。前田，你也是媒人之一，如果在新婚之夜新郎外逃，對不起淺野家的親屬，你也一起去，認真調查瞭解藤吉郎與那位戀慕的女子之間的關係，然後向我做詳細報告。」

　　「是，知道啦。」

　　犬千代回答。丹羽萬千代突然站起，拉住藤吉郎的胳膊。

　　「走吧！已獲准外出，站起來呀！我的艷福家。你總是勾引美女，不給織田家的年輕武士丟臉嗎？結婚就得先和其他女子斷絕關係。站起來！」

　　「豈有此理……我從沒幹過那種事！」

　　「別裝傻。沒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那就更應該站起來。走！喂！勝三郎，你也拉著新郎。」

　　「真是胡鬧……蠻橫無理……」

　　他們都是血氣方剛的好事青年，事前有媒人面授機宜，行動起來無所顧忌。他們不由分說地將藤吉郎從婚禮現場拉走……。

惡作劇結友情

　　「啊──值得慶賀。一切都開始走向新生。」

　　藤吉郎被拉出門外，媒人開始活躍起來。

　　「藤吉郎另有朝思暮想的女子，淺野知道嗎？」

　　名古屋與五郎是個刁蠻的媒人，反過來質問新娘的父母，存心與人為難。

　　「從未聽說過……。」

　　「那就是你們的不是啦。藤吉郎可非同一般。家臣中的女子，他也不會輕易放過的。想必是對他失望、煩惱的人不少吧！總之，今天值得祝賀。」

　　從這時起，寧寧總算恢復平靜。

　　剛才，身旁的藤吉郎表情奇妙，喪失了端莊恭敬的姿態。

　　「寧寧，藤吉郎外面有風流女人，妳知道嗎？」

　　寧寧的母親確實顯得神色緊張，悄悄地叮問女兒。

　　寧寧差點笑出聲來，但又立刻鎮靜下來。寧寧已察覺到是大家搞的惡作劇。

　　「不，我不知道有這種事。」

　　「是的。藤吉郎先生從沒說過有關女人的事。」

　　「您別擔心，他馬上就會蠻不在乎地回來的。」

　　名古屋與五郎聽後，輕輕地咂咂舌頭說：

　　「新娘不相信剛才的話嗎？」

　　「是……不是……嘿嘿……」

　　「笑甚麼？笑是表示遺憾。這可是關係到妳終生依賴的新郎的大事呀！」

　　「是……是的。所以絲毫不擔心。」

　　「真不像話。大概已經到了難捨難分的地步，是叫她來接妳吧！」

　　寧寧一會兒驚訝，一會兒悄然思索，與五郎也存心弔胃口，不馬上講明真相。

　　按照和前田犬千代的預定計劃，一刻鐘以後，佛到他們這裏來，如果一切順利，她該從那邊出發啦。

　　但是，性格急躁的與五郎，已經迫不及待啦！

　　「您說的那裏……您知道他去哪兒了？」

　　「嗯……可能是那兒吧！是須賀口的伏見屋──，聽說那個叫佛的妓女被藤吉郎迷住了。一定在那兒。彌作，把新娘送到伏見屋去。新娘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新郎拉回來。人如脫韁的野馬，易放難收哇！你就說我已等得不耐煩啦。」

　　名古屋這麼一說，一絲不安掠過寧寧心頭。

　　（莫非真有戀慕藤吉郎的女子？……）

　　如果對方是個醜女人，寧寧一出現，大家就會哄堂大笑的……。

　　（不，這也沒關係！）

　　寧寧思考著。如果確實如此，今後將緊緊地勒住韁繩，使他刻骨銘心地認識到我的價值。

　　「妳能陪我去一趟嗎？」

　　寧寧在名古屋家的年輕侍從陪同下一起走出門外。

　　彌作向來辦事周到，他早已準備好肩輿。寧寧坐上肩輿，彌作迅速穿過夜幕罩下的街道，很快來到須賀口。

　　「對不起。請把這位帶到丹羽先生和前田先生房間去。」

　　「知道了。請跟我來。」

　　三十幾個女傭人，彬彬有禮地跟她寒暄之後，寧寧感到雙重不安。首先這裏的建築森嚴講究。扶手朱紅油漆，拉門泥金色，所有的柱子都用金黃的金屬裝飾點綴，富麗堂皇。

　　在寧寧看來，比信長夫婦的公館還要華貴得多。

　　這裏的妓女，即使是醜八怪大概也不顯得難看。在這公館一樣的房子裏，自己的衣著打扮顯得非常寒酸、渺小。……寧寧暗暗想著，這時，女傭人已帶她走過通道，來到中庭，在一個會客室一樣的門前向裏面的人打招呼。

　　「有客人！一位女傭前來找人！」

　　「怎麼？她來啦！」

　　說話的是丹羽萬千代。套廊的格子門突然被拉開。

　　「啊──！」

　　耀眼的光芒，使寧寧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光是成排的蠟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對男女。那位女子服飾華美，容貌端莊秀麗。那男子手搭在女子肩上，處於半溶化狀態。

　　「哎呀呀，藤吉郎，新娘來接你啦。未免太早了點。來接就不能不讓你回去啦。」

　　這對藤吉郎來說，宛如晴天霹靂，急得一勁兒眨眼。

　　雖然她說是新娘前來迎接，但他無論如何想不到來者是寧寧。由於室內燈光過於明亮，見站在套廊的身影像是寧寧，但看不清臉。

　　「是寧寧小姐，藤吉郎正說要回去呢！」犬千代也醉醺醺的。

　　「好說歹說，佛小姐總算答應與藤吉郎分手啦。」

　　「啊！」

　　這下子藤吉郎跳起來。

　　「真的是寧寧。這可不好辦……這……這……」

　　寧寧突然淚如泉湧，兩眼模糊，看不清藤吉郎和佛的身影。

　　佛站起來。

　　「噢，這位是木下先生的夫人嗎？」突然雙手伸向套廊。

　　「是……是的。」寧寧全身微微顫抖。

　　「我叫阿桂，是本店的妓女。」

　　「是……是……」

　　「去年在五条川河灘捕捉螢火蟲與木下先生偶然相遇，一見鍾情，從那以後……」

　　「這……這些事我一點都不知道，寧寧，她是單相思。」

　　「正如木下先生所說的，不管我怎麼癡情，我也是個令人討厭的輕佻的女子，那是永遠得不到真正的愛。妳都看到了吧。」

　　「是……已經……」

　　「我所戀慕的人，從今天起正式成為妳的啦……。我聽到這一消息，整整哭了一天……但，絕不是嫉恨妳而哭。寧寧夫人，把我的那份愛全部獻給妳，希望妳能珍惜木下先生的愛，從今以後，我絕……絕不再與木下先生幽會。」

　　佛的演技，令人拍案叫絕。不光是對手寧寧，連這場劇的編導犬千代都覺得表演得非常逼真，感動得熱淚盈眶。

　　「真令人佩服，阿桂……」

　　寧寧也信以為真。有這麼漂亮的女子愛戀著藤吉郎，令人無比高興。

　　女子的心理狀態神妙莫測，簡直像表揚自己的孩子一樣。

　　「確實值得佩服。雖然已結婚，但不能說絕對不肯與您會面，以後還可以經常交往，不必傷感，多保重。」

　　「不，絕不會再見面。因為這樣容易損傷女子的自尊心。請多多保重。」

　　現在，藤吉郎完全是配角。起初，藤吉郎認為是朋友們的惡作劇，（莫非是真的……）現在藤吉郎相信是事實。從去年夏天開始就傾心於我，為甚麼不早說呢？如果早向我傾吐衷腸，我會讓妳如願以償的……藤吉郎心中產生惋惜之情。

　　「不，今後我們也不允許佛再見藤吉郎。」

　　「寧寧小姐，請將佛的這份哀婉的愛慕之情報告濃姬夫人。阿桂小姐是……，阿桂小姐是女子中豁達開朗的楷模，令人欽佩。」

　　丹羽萬千代這麼一說，寧寧也真摯地表現出敬佩的神情。

　　「是！我一定向夫人報告。反正我們得去拜訪夫人。」

　　「那好。我們回去吧。雖然是經名古屋先生批准出來的，但今晚是新婚之夜。」

　　「我們走吧！」

　　經犬千代催促，藤吉郎才懵懵懂懂地站起身。這個貪得無厭的傢伙，在新婚之夜，見到飄落的花瓣似乎也不想放過。

　　「喂！回去吧！木下先生。今後再也不想見到你。」

　　「非常成功！」

　　一起來的池田勝三郎一走嘴，差點洩露天機。丹羽萬千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走吧，該回去啦！」

　　寧寧偷偷地擦眼淚，再次從院前繞到店門口。

新婚的翌晨

　　藤吉郎和寧寧一起從伏見屋回來後喜宴的場面在此不必再多費筆墨。

　　媒人名古屋與五郎和前田犬千代的戲劇性的「陰謀」取得圓滿成功。寧寧一改原來的心態，覺得自己應該重新認識藤吉郎的價值，溫柔地投入新郎的懷抱。

　　圍繞著兩人婚禮的鬥智，信長的夫人濃姬企圖選用美男子作媒，擴大寧寧女權的計謀以失敗而告終。

　　第二天清早，作為妻子的寧寧尚充滿稚氣，但滿懷幸福的喜悅，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噯！該起床啦！今天是我們向夫人致謝的日子。」

　　寧寧興高采烈地準備好早餐，推醒藤吉郎。藤吉郎裝腔作勢地說：

　　「忙甚麼？難道連我的起居都得聽妳指揮呀！」

　　「啊，指揮……妻子是內助。今天必須儘快整理好家務，然後一起去向夫人致謝，拜訪名古屋等親屬……」

　　「哎呀呀，這不就是指揮嗎？」

　　大概藤吉郎認為對方已屬於自己，可以蠻不講理地大擺男子漢大丈夫的氣派，翻個身躺著不想起床。

　　「寧寧，有件事得事先講明。」

　　「有話幹嘛轉過身去說呀？」

　　「無論轉向哪方，要說的內容都一樣。男女之間，結婚前是男討好女的。」

　　「噢……！」

　　「但，一旦結為夫妻，就得反過來。當然妳得取悅於我。」

　　「這……這是為甚麼！」

　　「妳連這都不懂嗎？表面聰明機靈的人未必可靠。我是非常愛妳的。」

　　「哎呀……又重提那些事。」

　　「這至關重要，不要以為我追妳，妳就可以不尊重我，如果妳犯倔、撒刁，給我增加心理負擔，勢必影響奉職。其結果不只是對主人不忠，而且也不可能騰達，這對妳也是一生中最大的損失，這一點望妳認真考慮，從今天起要設法關心丈夫才是。」

　　坐在枕邊的寧寧驚愕得兩眼瞪得溜圓。

　　男子結婚以後逞威風是常規，這一點寧寧知道。但剛結婚的第二天就如此蠻橫地發表「鄭重宣言」……。

　　但，寧寧並沒有生氣，實在令人奇怪。也許是因為藤吉郎坦率地說出真心話的緣故，「當初，是我追妳的。」

　　「可以嗎？」藤吉郎在被中再次叮問。「不要輕易與其他男子閒談，以免給我造成心理壓力。因為這一切都會給妳帶來損失。」

　　「好，我注意。」

　　「那我就放心啦。你明白我就吻我一下。」

　　「啊！接吻……」

　　「對，吻我耳邊。並說聲我親愛的寶貴的郎君。」

　　「非說不可嗎？」

　　「妳的意思是不愛我啦？」

　　「不是！」

　　「那妳就說！」

　　「是……，我親愛的寶貴的郎君……」

　　「噢呀，天已大亮了吧？起床。」

　　多麼厚臉皮的大丈夫啊！寧寧羞赧地把嘴貼在藤吉郎的耳邊，小聲說完後，藤吉郎才伸伸懶腰，撩開被子起床。

　　「好，我的老婆。」

　　「啊呀……」

　　「早上我得去馴馬，一會兒就回來。」

　　寧寧應聲抬頭看丈夫時，藤吉郎已步履輕盈地走出門外，把馬牽出來。

　　不知藤吉郎騎馬到哪兒轉了一圈。寧寧不想問他。剛剛度過新婚之夜的女子，心情是錯綜複雜的，初夜的驚訝、激動、不安、興奮仍纏繞著她，尚未恢復平時的冷靜。

　　藤吉郎不一會兒回來，吃罷早飯和寧寧一起出家門。

　　「寧寧小姐……不，該叫寧寧。」

　　「是。」

　　「今後我就是一個有妻室的武士啦。」

　　「是的。」

　　「過去的思維方法已不符合現實，現在已經是兩個人了，所以，必須兩倍、三倍的努力奉職。這個道理妳明白吧？」

　　「我完全懂得。」

　　「只有勤勞奉職，才能得到三倍、五倍的報酬。不然的話，我們得永遠借席子用。我想妳也不喜歡貧窮吧。」

　　「那當然……。」

　　「別擔心。今天我替妳跟夫人商談一下。怎麼樣？是個大有前途的郎君吧？」

　　「是的。寧寧寶貴的郎君。」

　　寧寧脫口而出。臉頰漲得通紅，她尚未恢復正常的理智，似乎仍沉浸在激奮迷醉之中。

　　二人來到濃姬夫人面前，藤吉郎不知羞恥地說：

　　「今天早晨，寧寧貼在我藤吉郎的耳邊小聲說：『我親愛的寶貴的郎君……』」

　　藤吉郎煞有介事地說著，寧寧覺得宛如一盆冷水從頭上潑下來。

　　（原來是為了在這裏說……）

　　寧寧覺得藤吉郎做事一向精於謀算，她羞得臉上直冒火。

　　「是呀，八重一定也感到幸福。」濃姬微微一笑說：「藤吉郎可不能背叛八重的愛情啊！」

　　濃姬不失時機地告誡藤吉郎，寧寧鬆了一口氣。

　　然而，藤吉郎一向喋喋不休，絕不會就此掉轉話題的。

　　「夫人，世界上的女子，一結婚就會忘記最重要的事。」

　　「噢，你說的最重要的事，指甚麼？」

　　「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這就是說，做丈夫的必須付出兩倍、三倍的辛苦，努力奉職。」

　　「是這樣……」

　　「忘記首要大事，老婆跟丈夫發脾氣、鬧矛盾，致使丈夫只有一半的精力用於奉職。」

　　「這麼說，八重已經反抗你啦？」

　　「不，寧寧恰恰相反。她立刻提醒我騎馬去察看五条川畔倒塌的城牆。」

　　「噢──！」

　　藤吉郎究竟想說甚麼呢？濃姬也神情緊張。自不待言，此時更加驚慌不安的是寧寧。

　　清早騎馬外出，絕不是寧寧的旨意，是與寧寧接吻後，主動跑出去的。

　　「到底是寧寧，新婚的第二天清晨仍關心著城牆的事。藤吉郎也非常欽佩。有關城牆一事想拜託夫人。」

　　「城牆的事拜託我？！」

　　「藤吉郎被老爺任命為御台所奉行和薪炭奉行……按照老爺的要求，自認為已獲得了顯著成績。」

　　「這我也聽說了，是事實。」

　　「請夫人動員老爺，作為我藤吉郎的結婚禮物，將修築城牆的任務交給我。」

　　濃姬恍然大悟。現在才明白藤吉郎談話的最終目的。

　　面臨五条川的清洲城的部份城牆，由於洪水的侵蝕，石牆坍塌，目前正在修繕之中。

　　居城對信長來說至關重要，普請奉行（負責修建的奉行）這一要職通常由家老級的人擔任。

　　然而，今年在這方面耗費了大量人力財力，雇工近千人。但到年底仍未完工，石磚地基尚未打完，還得需要一個正月。

　　當然，施工期間曾發生過幾次小洪水，使工期拖長，施工人員萎靡不振，雇主焦急萬分，但工程遲遲無進展。

　　寧寧為工程焦慮，新婚的第二天清晨便讓藤吉郎前去察看，藤吉郎想請求老爺任命自己當普請奉行……目的是爭取早日竣工，一展才能……。

　　「是這樣？是八重建議你去察看工地？」

　　「是的。只是走馬看花，沒有作用。我們結婚多虧夫人，為了報答您的大恩大德，決心努力奉職。」

　　「說得對。八重是個了不起的妻子……。不過，這樣一來，藤吉郎的擔子更重啦！」

　　「您的意思是不行？」

　　濃姬斯文地搖搖頭說：「普請奉行是重臣生駒先生和富田先生，你從中接手，如不能按期完成，定會招惹是非，引起怨恨，最好另闢奉職途徑。」

　　「這不像夫人說的話。」

　　「為甚麼？我不想讓你們夫婦在家中成為眾矢之的……其道理你應該明白。」

　　「我越來越丈二金鋼摸不著頭腦了。」

　　藤吉郎有意誇張地表現出大惑不解。

　　「寧寧一直在夫人身邊見習……新婚的第二天清晨本應緊緊摟住丈夫的脖子陶醉在夢幻之中。可她早早把我叫醒，讓我去現場察看城牆的修築情況……就是說，寧寧也深知修築城牆的重要性。」

　　「所以，寧寧的表現值得表揚。」

　　「夫人，這不是誇獎一兩句就完的事。連寧寧都為之焦慮不安的事，而夫人卻置若罔聞……恕我直言，難道夫人是連寧寧都不如的妻子嗎？」

　　「藤吉郎！放肆！」

　　「既然已經開口，索性把話說完……現在老爺準備進攻何處，您知道嗎？」

　　「我知道，下一個目標是美濃。」

　　「和美濃的齋藤家雖然有怨恨，但畢竟是您的娘家。……如果美濃軍隊得知清洲城城牆倒塌這一情報，乘機入侵，該作何解釋。夫人為誘入自己娘家美濃軍隊，有意拖延修城工期，為敵軍提供方便……藤吉郎以及他的老婆寧寧都看透這一點。所以我建議必須儘快設法完工。如果有人說夫人拒絕是別有用心，那您打算怎麼辦？……」

　　驚愕不已的濃姬，大聲申斥：

　　「住口！難怪大將只讓你用『是』和『不是』來回答問題，簡直胡攪蠻纏，太過分啦。」

　　「哎……」

　　「人，有時無聲勝有聲。我阿濃為娘家而拖延修城工期……有人這麼想嗎？」

　　「不，我只是假設，萬一有人這麼說，怎麼辦？如夫人誤解，那可就闖大禍啦……」

　　「住嘴！我給你說清楚，你只能用『是』和『不是』回答。」

　　「那……那……不，是。」

　　「明白了吧。你聽著。我可以請求大將任命你為普請奉行，但必須有充分的理由，你有修築經驗嗎？」

　　「這個嗎？……不。」

　　「沒有修築經驗的人，怎能比經驗豐富的重臣提前完成修築任務呢？」

　　「是的！能完成！」

　　「只回答『是』和『不是』就行。如果不能如期完成，切腹自殺嗎？」

　　「是！」

　　濃姬見他那鑽牛角尖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起來。

　　「哈哈……好了。回答儘量簡單扼要，別開口就滔滔不絕。」

　　先解除緘口令，坦誠相勸。

　　「你是想立大功，從管理柴米油鹽的御台所轉向具有武士風采的戰場，對吧？」

　　「是的，而且做丈夫的，對寧寧也……」

　　「不必全部說完。你想立功，向八重展示一下你的才能，這我理解。不過，這次大規模的修繕任務，你打算多長時間完成？」

　　「十天！」

　　「甚麼？十天……！別人說得三個來月。」

　　「我十天綽綽有餘。別人需要八十天的工作，我十天完成。這說明寧寧的丈夫智慧和才能是凡人的八倍之多。不在老婆面前顯示出聰明才幹，將來就沒有威嚴。」

　　「好啦！又喋喋不休！」

　　「是！」

　　「好吧！既然話已說到這種地步，我就代你向大將請求。但是，一旦大將同意，如果不能按期竣工，在第十一天，我阿濃就拿著刀去施工現場。」

　　「嘿嘿……如果不按期完成，任您千刀萬剮。」

　　這時，濃姬斜視寧寧一眼。

　　「八重，妳的丈夫非同一般，妳一定要牢牢地把握住這美好的人生。」

　　寧寧尚不能充分理解，兩頰緋紅，小聲回答「是……是！」

軍師老婆

　　寧寧和藤吉郎走後，濃姬立刻朝信長居室走去。

　　信長早上外出溜馬回來，剛在側室深雪那裏喝完茶。

　　「大將，請讓其他人迴避一下。」

　　「大清早發生了甚麼大事？好吧，都退出！」

　　信長仔細端詳濃姬。

　　「阿妖有何要事？」信長開玩笑地問。

　　一般稱自己的老婆為「妖怪」之類的，對方會大發雷霆的，但信長所說的「阿妖」則意思完全不同。或許濃姬沒生孩子的緣故，至今仍具有青春的魅力，嫵媚動人。當初，這個老婆相當於信長的姊姊，可現在比二十三歲的深雪還要顯得年輕漂亮。

　　因此，信長稱呼的「阿妖」，是對濃姬的愛稱，充滿感歎愛慕之情，意思是「多麼年輕貌美的妻子呀」。

　　「大將，您今天早晨也視察修城工地了吧？」

　　「沒有。眼不見，心不煩，真想拿鞭子抽普請奉行一頓。」

　　「這怎麼行？如此不負責任……」

　　「甚麼？不負責任……？難道奉行他們拖延工期是我的責任？」

　　「事情很難辦。如果敵人乘城牆倒塌之機入侵，誰來打仗呢？」

　　「又強詞奪理，阿濃……適可而止吧。妳看，今天的天氣多好。櫻花盛開，黃鶯鳴叫，我不想聽妳這些理論。」

　　「您必須聽我把話講完。」

　　「甚麼？！」

　　「美濃的義龍身患不治之症，聽說他想打最後一仗。」

　　美濃的義龍是濃姬的異母兄弟，是殺害阿濃父親道三、生母及弟弟的齋藤家的現主人。

　　「甚麼？義龍下決心打一仗？」

　　「是的。也許是今生今世的最後一仗。總之，正在考慮近期攻打尾張……不，如果大將穩坐釣魚台，不久就會兵臨城下。與其這樣，倒不如爭取主動……」

　　「有這種消息？」

　　一向粗暴的信長今天也變得語調溫和。濃姬周圍的侍女，大多是從美濃帶來的。自不待言，她們與父母保持聯繫，便起偵探作用。

　　「有的。並說萬萬不可粗心大意……。所以，阿濃有事相商。」

　　「甚麼事？說說看！」

　　「城牆的修築任務必須在半個月內完成。目前進展緩慢，索性任命藤吉郎當奉行。讓他在十天內完成。您下令試試看，怎麼樣？」

　　「甚麼？讓藤吉郎十天完工……？」

　　「是的。提拔人才是大將的一貫方針……當然，十天是強人所難，但任務放在藤吉郎肩上，或許能加快施工速度。」

　　「嗯──。」

　　「御台所成功地節省了開支，薪炭也遵照您的命令，僅用一半費用解決了全部問題。藤吉郎昨天結婚，今天早晨和八重一起來道謝時，見他精神抖擻，磨拳擦掌，想在新娘面前顯示一下自己的才能，爭取立功。大將把他叫來，趁熱打鐵，給予鼓勵，您看怎麼樣？」

　　濃姬確實足智多謀，不愧是被頌為日本第一的智者齋藤道三的女兒。

　　聽濃姬這麼一說，名副其實的悍馬信長對濃姬和藤吉郎的合謀也毫無察覺，立刻言聽計從。

　　當時，工程也正處於非常棘手的階段。信長認為是測試藤吉郎能力的絕妙時機。

　　「讓藤吉郎試試看！」

　　信長拍板決定。

　　「開發人才是信長的優點。對，……在艱難困苦的時刻，藤吉郎會動腦筋、巧施良策的。好！叫藤吉郎來。並且限他十天內完工。他肯定驚得目瞪口呆的。」

　　濃姬抬頭看著信長，好像陽光閃耀，一勁眨眼。這時濃姬的形象，恰是未經世故的「妖怪」。

人心一新

　　另一方面，寧寧為此心急如焚。

　　他們夫妻二人正要去拜訪藤井又右衛門，藤吉郎突然被信長叫走。

　　「來啦！」

　　藤吉郎丟下新娘拔腿就跑，不一會兒跑回來，對藤井又右衛門說：

　　「在下從今天起被任命為修築城牆工程的普請奉行。我馬上去錢庫領錢百貫，奔赴施工現場。請您陪新娘拜訪尚未答謝的親友，拜託啦。」

　　藤吉郎轉回身對寧寧奇妙地一笑，飛奔而去。

　　待修的石牆長達一百多米。若十天之內不完工，藤吉郎切腹自殺，已有言在先。因此，年僅十四歲的新娘提心吊膽是理所當然的。

　　（到底怎麼幹十天之內才能完成呢……？）

　　聽到十天內完工這句話，藤井又右衛門也嚇呆了。他催促寧寧趕快到娘家淺野長勝那裏去。

　　哪裏還顧得上走訪親友，藤吉郎得到夢寐以求的寧寧，一定是高興得昏頭發瘋啦……。

　　這樣一來，長勝夫婦也惶惶不安。妹妹彌彌也急得不知所措。

　　事實上，寧寧當時已無法自持。

　　擔心無濟於事。去施工現場，寧寧也無法幫忙。不管怎樣，先去工地看看。

　　這是人之常情。雖然一竅不通，但希望瞭解丈夫的工作情況。

　　寧寧到達工地時，民工已吃過午飯，正聚集在一起休息。

　　這時，藤吉郎拉著裝錢的車得意揚揚地走來。不知他甚麼時候換的衣服。上著無袖坎肩，鞋襪整齊利落，精幹瀟灑，威風凜凜。

　　「喂！小組以上的頭兒到這邊集合，我有話說。」

　　裝錢的車拉到監督室門前，藤吉郎跳上車大聲宣佈：

　　「由於各種原因，從今天起由我木下藤吉郎任奉行。木下藤吉郎要一改過去的施工方式，工資、獎金以及獎懲方法都要進行改革，小組以上的頭兒快來這裏集合。」

　　一聽說要改變工資的支付方法，何止各組的頭兒，頓時民工們把藤吉郎團團圍住。

　　「大家聽著。從今天起，施工人員分為十組，工程也分十段。半月發一次工資的方法，改為日付，根據每天的工作量，付當日工資。」

　　「啊？！改為日付……」

　　「對！所謂日付並不是白付。工程分十段後，由下向上壘砌，每天的工作量一目瞭然。成績最佳者，支付每天一百文的五倍，即每天付五百文。第二名付四百文，第三名付三百文，第四名付二百文……剩下的只付一百文。」

　　「那麼，第一名等於一個人幹五個人的活啦！」

　　「不僅如此，壘石頭的，要壘得嚴實合縫，質量好的特別給以獎勵。只求速度，經我檢查不合格者得重做，將給全組帶來巨大的損失。」

　　「質量檢查比以前更嚴了吧？」

　　「並非如此。基石已經打好。怎樣壘砌，各組的頭都知道。問題是如何提高效率，各組需齊心協力，展開競爭。大家都看到了吧！我的腳下是錢山，每天發給大家。不必等明天，從今天就開始實行。各組的頭兒，到監督室前集合！」

　　頓時工地一片歡騰，其他人散去，石匠頭兒鬥志昂揚地跟著嚴肅認真的藤吉郎走進監督室。

　　藤吉郎一到，這裏氣氛驟然巨變。

　　（他並沒有發瘋……）

　　寧寧真正瞭解自己丈夫是從去工地的第二天開始的。

　　「我也和民工一起吃飯，你親自做飯糰送到工地來。」

　　寧寧到工地一看，施工現場變成戰場，呈現一派繁忙景象。民工像螞蟻一樣，忙個不停。藤吉郎穿梭在民工之間，拍肩打氣……宛如越轉越起勁兒的陀螺，生機勃勃，場面十分壯觀。

墨俣之戰

　　轉眼之間城牆便修好了。

　　在城牆建設進行到七天半時，信長會半信半疑地表示：「十天就可以修好嗎？！」

　　實際上，當時已經完成百分之九十九了，第八天可說已非常出色地全部完工。

　　「人的力量真是妙不可言！」

　　信長和濃姬互相對視了一下，心裏暗暗佩服。

　　「如果是別人的話可能需要八十天，可是藤吉郎只用了十分之一的時間就完工了。」

　　信長之善於用人可謂天下第一，但是對於工作也要掌握微妙的人情世故。

　　「所以如能將雙方的智慧合在一起，就更有意思了，可能會幹出一番大事的。」

　　「妳說甚麼？將雙方的智慧合起來……」

　　「對，您的用人方法與藤吉郎的用人方法在本質上完全不同，您是激發潛藏在人們內心深處的自信心，使其發揮出全部的力量……」

　　「不錯……」

　　「而藤吉郎熟知利用人們慾求的技巧。他每天支付五名雇工的工錢，卻要雇工幹十個人的活，無形中賺了五天的勞動力。這是藤吉郎在最底層的貧困中學到的本事。」

　　「對，這是以人的慾求為誘餌釣魚的工作方式。」

　　「因為只用藤吉郎的方法很難激發更大的精神動力，而您的方法也有不足之處，所以，將你們兩人的智慧結合起來，就能幹大事業。」

　　「哈哈哈……，阿濃，妳佩服藤吉郎，但是妳相不相信，關於修建這座城牆的輕重緩急，實際上就是信長故意拖延了時間？」

　　「哈哈哈……，這是您強詞奪理，怎麼會有那種事呢！」

　　濃姬微笑地說著，信長笑了。

　　「信長到底比阿濃和藤吉郎略高一籌。」

　　「那麼，故意拖延修築城牆時間，對您有甚麼益處呢？」

　　「就是墨俣之戰。」

　　「啊？！」

　　墨俣是美濃齋藤龍興的城堡。渡過木曾川便進入美濃。墨俣便在長良川對岸的沿岸綠洲上。

　　齋藤龍興聽取日根野備中、大澤正重、安藤伊賀等重臣的意見，嚴陣以待，防備織田勢力向這裏入侵。假如信長進攻美濃，首先必須在上游較遠的犬山或下游的笠松或者墨俣的對岸佔領據點，建立基地，除此沒有別的選擇。

　　實際上，信長與三河的松平元康（後來的德川家康）在正月已結成同盟，元康向東擴展勢力，信長向西擴展勢力，雙方簽訂協定，已經開始墨俣的渡河作戰計劃。

　　最初是由佐久間右衛門信盛負責渡河作戰任務，但是右衛門遭到慘敗。

　　右衛門率軍渡河時，齋藤龍興派人從上游的犬山、下游的笠松等地帶領大量軍船救援，右衛門的軍隊在河中被打得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大敗而歸。

　　後來，柴田權六郎勝家被提升為大將。

　　勝家雖然屢屢伺機發動進攻，但戰況進展都使他大失所望。

　　因為木曾川和長良川兩條河的據點都在美濃勢力掌握之中。假如沒有河流，只是野外戰爭的話，可以利用奇襲取勝，進退自由，可是遺憾的是，這裏只靠河流決定勝負。

　　如果勝家率軍渡河，在選擇好的地點放船準備渡河時，美濃勢力便集中精銳軍隊於一點打擊渡河軍隊，主動權在美濃勢力一邊。

　　因此，織田方面採取新戰術，假裝在小牧構築新城堡，隨時可以從犬山、笠松、墨俣三處中任何一處渡河，使對方難於掌握。這種戰術使敵方力量分散成三部份，再從墨俣渡河時，敵方很難迅速向墨俣集中全部軍事力量阻止渡河了。

　　但是，由於雙方都有對方派進的間諜人員，織田方面的這種戰術沒有取得甚麼效果。

　　信長現在所說的「墨俣之戰」就是指以柴田勝家為大將的渡河戰。

　　「您說甚麼？只要進行墨俣之戰，修城不是就更要加緊進行嗎？」

　　濃姬這麼一反問，信長曖昧地笑著說：

　　「妳說的也是，不過也有相反的情形。對於修築城堡等，信長並不是完全沒有迅速完工的辦法。如果城堡修好了，柴田權六就會圖安閒，拖延進攻墨俣的時間。因此，修築城堡看樣子很緊迫，實際幹起來卻是不急不忙的。如果城堡還有甚麼不完備的地方，權六這個傢伙就會勒緊腰帶，全力以赴的，哈哈哈！」

　　濃姬呆呆地看著信長。

　　「那麼您為甚麼不秘密命令藤吉郎不要那麼快完工呢？」

　　「哈哈哈！因為已經到了可以加快進度的時候了。柴田那個傢伙已在四天前大體準備就緒了。他說現在水溫已高，已開始陽春時節的工作了。如果順利的話，他或許今天就開始在河對面修建自己的城堡了……哈哈哈！」

　　「啊，您總是對的。」阿濃聽了之後也若有所悟。

　　總而言之，一旦攻下墨俣，在那裏建造織田家的城堡，只要牢固地佔領住渡河地點，就有了攻取美濃的立足之地。這可以說是信長人生的第二個跳板。

　　「那麼，您應將藤吉郎叫來，對他講幾句勉勵的話。」

　　「是嗎？不瞭解我的本意，還把工程多少提前了一些。應該這樣訓斥他吧？」

　　這時，前田犬千代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殿下，大事不好！」

　　「甚麼？不要大驚小怪的！做為男子漢，只有天崩地陷時才能稱為大事！」

　　「啊，大事……」

　　「甚麼事？」

　　「啊，柴田權六郎先生在墨俣被打敗了。」

　　「甚麼？權六那個傢伙吃了敗仗？」

　　「是，他在渡過河後攻打城堡時……」

　　「是不是對方又從河上游派來了援軍？」

　　「是的，來了很多船把河封了，然後發動總攻擊，柴田權六郎遭到攻擊後，萬不得已……」

　　信長沒有聽完，操起戰刀疾風似地跑出濃姬的房間。

日本第一良妻

　　「藤吉郎先生，你到底是我的女婿。」

　　淺野長勝來到藤吉郎的桐畠家，滿面笑容地舉起酒杯。

　　由於修建城堡工程比計劃提前完工，今天請在藤吉郎率領下工作的小工頭們來聚會，先內部慶祝一下。

　　來賓最多二十人左右，由於大家異口同聲地稱讚藤吉郎，長勝也將因藤吉郎要娶自己女兒寧寧做老婆而大發雷霆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也覺得藤吉郎是有前途的。我以前內心裏曾暗暗盤算過，如果將這個小夥子召為女婿的話……」

　　藤井又右衛門在旁也厚著臉皮地打幫腔：

　　「我也覺得不錯。第一，相貌長得就非同一般，乍看之下長得有點像猴子，但是如果仔細端詳的話就不同了，太像日吉神社的侍者了。不，他的相貌長得令人越看越愛看。我是不喜歡令人討厭的容貌的。」

　　人們七嘴八舌地用各種方法讚美藤吉郎。如果這麼說的話，所謂的美男子等等確實一看就夠了，一眼就厭了。

　　寧寧一面向大家勸酒，一面不時出神地看著藤吉郎，這可能就是看不夠的證據。

　　「喂，您今天也多吃點兒。今天早晨我去見了夫人，夫人也像對待自己的事一樣，非常高興。我也感到很榮幸。」

　　寧寧走到藤吉郎面前，也是厚著臉皮誇獎了丈夫。

　　她不只是誇獎丈夫，而且在斟酒時身體靠得特別近，趁機撒嬌。

　　藤吉郎對此表現出一種特別滿意的神態：

　　「啊，諸位，坦白地說，實際上這些都是寧寧的內助之功。」

　　「哎，您說甚麼呀！」

　　「實際上嘛！寧寧在房中對我說，她認為我是日本最好的男子。」

　　「哎，您自己的事……」

　　寧寧用衣袖遮著羞紅的臉走開了，滿座的人哄堂大笑。

　　「是的，是那樣的。」

　　「木下君確是日本首屈一指的。」

　　「喂，等一等！」

　　藤吉郎很認真地制止住眾人：

　　「說我是日本最好男子……就這一點，不做好工作就對不起寧寧，這是一個問題……真想做一件誰都做不到的事讓她看看……」

　　「而且終於做出個樣子叫她看看了。」

　　「喂，聽著！我並非是以工作為自豪，而是老婆相信我是日本最好的男子這種真誠的感情太可貴了。世上一般的老婆只講不滿意，發洩不滿，使你難以發揮自己的能力。關於這一點，寧寧使我發揮出所有的能力，太可貴了！如果世上所有老婆都能像寧寧這樣的話，我們整個國家就會充滿光明，繁榮幸福起來。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認為寧寧是日本最好的老婆。我從心眼裏敬佩她。」

　　多麼巧妙的甜言蜜語！怎麼能如此厚顏無恥地誇自己的老婆呢？！

　　不，任何受到讚美的老婆都一定會不顧一切地熱愛自己的丈夫。

　　不知誰說了一句「言之有理！」

　　醉意朦朧的又右衛門向藤吉郎舉起酒杯：

　　「為日本第一！」

　　正在這時，從門口搖搖晃晃地進來一個奇怪的男人。

　　「拿酒來！給我拿酒來！」

　　「唰」地一下掏出長槍來，瞪著眼睛掃視在場的眾人……

　　眾人的視線全部集中在這個突如其來的闖入者身上。

　　這個闖入者頭髮亂七八糟，同圖畫中的河童一般。

　　他的那個沒有頭髮的扁平頭頂血跡斑斑，有一邊血從頭頂順著左頰流下來，已經乾涸了，如同一條蚯蚓趴在那裏一樣。

　　他身上穿著因水濕而收縮的小甲冑，腿裙一半以上已經破碎，手背套和綁腿上滿是泥和血。

　　「這是河童變的人！」

　　「喂喂，是不是河童之間在甚麼地方交戰了？」

　　「是不是把這裏錯當作甚麼地方，迷路而走到這裏來的？這裏是將軍的官邸！」

　　眾人因幾杯酒下肚，說甚麼的都有。突然不知誰喊了一聲：

　　「喂！這不是一若嗎？！」

　　「這是作為主管後勤運輸而隨柴田軍隊到墨俣去的一若！」

　　「甚麼？是一若？」

　　藤吉郎從寧寧手裏搶過酒壺，拿起酒杯，走近一若：

　　「不錯，這是一若！怎麼落得這副樣子，不用說，一定是柴田吃了敗仗。來，喝一杯！喝杯酒鎮定一下，然後向大家介紹一下戰爭經過。」

　　可是，一若仍然瞪大雙眼望著虛空。當他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清洲後，緊張的神經突然放鬆，一下子支持不住了。

　　「一若！忍著點！」

　　藤吉郎突然從身後將一若抱住，往他嘴裏灌了一口酒。

　　一若一下子被嗆住了，但第二口酒順利地嚥下肚去，接著他就貪婪地又喝了一杯。

　　空肚子喝酒是不好受的。

　　「怎麼樣？好多了吧？」

　　「這是甚麼地方？」

　　「這是木下藤吉郎的家，您先緩緩氣。」

　　「對，這是木下的家！」

　　「是啊，這裏有藤井又右衛門，還有淺野的老爺子，還有寧寧，都是熟人。」

　　這時寧寧正在用白布熱情地給一若包紮頭頂的傷口。

　　「一若先生，這裏好像不是刀傷。」

　　「對，這是我在河中往回游的時候被放木筏的鐵鉤子刮傷的。」

　　「怎麼？是在游泳的時候……」

　　寧寧這麼一問，一若現出一副頹喪表情。

　　「開始時很順利，我們巧妙地渡河到了對岸，並在那裏攻打敵人的城堡，眼看就快攻下來了，這時，河上來了敵人的援軍……」

　　「同以前一樣，是乘船來的吧？」

　　「不一樣，是用船和大木筏子滿載軍隊來的。他們先控制了我們渡河登陸的地點，然後從後方吶喊發動進攻。我們只有三千多人，而敵人接連不斷地增多……」

　　「這就是說，事出無奈，只好繞到河下游往回撤退……被人家打敗了。」寧寧邊聽邊不停地咂咂嘴說：「真是糟糕！當時如果是我那位日本第一的人去就好了！」

　　寧寧只不過是要說句笑話，讓大家緩和一下氣氛……

　　可是，藤吉郎聽了這句話後立即放下手中的酒壺和酒杯說道：

　　「寧寧！妳剛才說甚麼？」

　　「哈哈！我說我那位日本第一的人去就好了，就不會敗得那麼慘了。」

　　「謝謝！」

　　寧寧一下子變得啞口無言了。

　　藤吉郎雙手將寧寧拉到自己身邊，親了一下寧寧的臉。

　　「寧寧！日本第一的寧寧！謝謝妳！……」

　　藤吉郎說完，黃眼球金光四射，飛快地跑出門外。

　　其動作之敏捷，迅雷不及掩耳。

　　「哎，我們那位……」寧寧也不由自主地目瞪口呆，連害羞也顧不得了。

善交涉的猴子

　　信長站在旁邊注視著從前庭來的柴田權六郎勝家。

　　柴田勝家同跌跌撞撞跑到藤吉郎家的一若沒有多大差別，也是一副慘敗的狼狽相。只是他的甲冑還完整，甲冑上留有水泡過乾後的痕跡，周身滿是泥土和血跡。

　　「殿下，實在是沒臉見人了，隨您懲罰吧！」

　　「甚麼，懲罰？」

　　「是的。我在小牧偽裝構築城堡以轉移敵人注意力，本以為趁機去襲擊犬山，敵人是絕對不會派援軍的。如此掉以輕心，導致犯了錯誤。因此，怎麼懲罰都沒有怨言。」

　　「你是個混蛋！」

　　「是！」

　　「你懲罰後敵人又將如何呢？死傷情況怎麼樣？」

　　「是！約三百人死亡，八百人受傷。」

　　「既然曾經渡過了河，總還有些甚麼收穫吧？」

　　「是的，敵人城堡後面是懸崖，前面是河流淤泥形成的泥淖。因此在向敵人據點進攻過程中，有些人滑下去或掉下去……」

　　「我不是問你這些。為甚麼選擇下雨天去襲擊呢？」

　　「是！因為下雨天河西上會起霧，敵人不會發現我們的行動，所以認為這是個好機會……」

　　「但是，這也可以說，因為雨天有霧，敵人援軍沿河而來，你絲毫都發現不了。」

　　「大將聖明。」

　　「甚麼聖明？混蛋！織田家的家臣之長就是你這樣子的嗎？笨蛋！好吧，堅決不准你切腹，也不准剃頭。失敗就立即剃頭是他們的慣癖。我看你那個坑坑包包的禿頭會作嘔的。下去休息吧，你這個混蛋！」

　　將軍說完這些話之後，突然喊道：

　　「誰在丁香花後面走來走去的？」

　　「哎……」

　　「甚麼哎？！武士有這樣回話的嗎？」

　　「這是武士和文官的混合話。」

　　「甚麼武士和文官的混合話？不要猴頭猴腦地！」

　　「哎！您很明白。」

　　「我沒有叫你來，你是恬不知恥地來催我表揚你嗎？」

　　「哎，您猜錯了。」

　　「那你幹甚麼？有甚麼急事嗎？」

　　「哎！」

　　「怎麼還哎哎的，不是告訴你不許那樣回話嗎？」

　　「哎……那就請您幫助我能像侍者那樣回話。」

　　「你說甚麼？」

　　「是！我是說希望您能幫助我能像侍者那樣回話。」

　　「你是說你還不是一名武士嗎？」

　　這時柴田勝家已經拄著長槍離開那裏。

　　夕陽西下，時近黃昏，剛開的櫻花浮現出黃昏時朦朧的暮白色。

　　「我不想向您提出問題。藤吉郎雖然指揮過醬桶看護人、炭房清潔工、土木工人，但是還沒有讓我像個武士那樣指揮過兵士。因此，雖然享受武士待遇，但還不是個武士。而因為介於武士和文官之間，所以回話也就成為武士和文官的混合話了……哎……」

　　信長注視著言語哽塞的藤吉郎。

　　「猴子！」

　　「哎！」

　　「猴子是日吉神社的侍者，是管幣帛的，它是不指揮的。」

　　「話雖然是那麼說，但猴子中優秀者身上的毛不斷增加，比那些混蛋笨拙的人要聰明伶俐得多。」

　　信長沉默不語，坐在一旁。

　　「你有點傲慢。」

　　「不，我是受到老婆的勉勵，感到這樣下去不行，才發憤努力的。」

　　「八重對你說甚麼了？」

　　「是！她讓我成為日本第一的丈夫。」

　　「因此，你就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武士？」

　　「如果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武士，就要受老婆的氣。您是非常清楚的，世上再沒有比受老婆氣而生活的人更可憐可悲的了。」

　　「甚麼？那麼你是說我受阿濃的氣嗎？」

　　「不是的。因為差不多快要受氣了，就盡心努力……嘿嘿……因為寧寧也是在尊夫人的教導下成長起來的，繼承了夫人的秉性。藤吉郎多少有些擔心，也可能會拋棄這個老婆。是的，這完全是夫人薰陶的結果。」

　　「你這個混帳東西！因為你老婆像阿濃，可以經常不斷地向我提供一些把柄，你是想說那也是我的責任嗎？」

　　「嘿嘿，您說的完全對。」

　　「行了！城堡建築工程已經結束了，你說說現在該怎麼辦？」

　　「沒有甚麼大不了的問題。藤吉郎不是特意來跟您分家要人的，世界上藏有很多寶物，但要靠自己去挖掘、去開發，使其發揮作用。」

　　「你話講得太長了，你的壞習慣又出來了，直截了當地說。快點說，你要求甚麼？」

　　「哎，那我就直說吧，希望您把墨俣之戰的事情交給我辦。」

　　「甚麼？墨俣之戰交給你？！」

　　「是的。佐久間和柴田都是勞民傷財，以失敗而告終。我認為如果趁此機會在河對岸修築一個城堡，兩岸城堡隔河相望，老婆就不會看不起我了。」

　　「你如此口吐狂言，難道不知道墨俣之戰的重要性嗎？」

　　「是的，我認為這是大將征服天下的第二個出發點，這可能會決定美濃的命運。」

　　信長的眼睛像箭一樣再次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藤吉郎。

　　如果是其他問題的話，信長會毫不猶豫地答應他，但是在墨俣築城堡的問題不能那麼簡單就同意。

　　佐久間右衛門和柴田勝家都是織田家中聲望和威名最高的家族重臣，但他們都失敗了。

　　這次柴田勝家的副將、家族重臣織田勘解由去了，結果據說戰死沙場了。

　　齋藤家可能會興高采烈地說：「信長這回該知道厲害了吧！」

　　在這種時刻讓毫無指揮戰爭經驗的藤吉郎去會怎麼樣呢？

　　「大將，您還下不了決心嗎？」藤吉郎的目光終於表現了認真的神情。

　　信長再次叫了一聲：「猴子！」

　　「是！」

　　「你在這裏提出這個問題，看來是充滿信心的了？！」

　　「是的！我這五尺之軀雖然很小，但充滿信心！」

　　「不要吹牛說大話！你說要多少人去墨俣築城堡？二千還是三千？」

　　「用不了！僅僅是去墨俣修築城堡，只用您那些寶貴的家人怎麼樣？這個城堡只不過是用作進攻敵人陣地時的踏板而已，問題是其後如何？」

　　「那不用你說，我知道。」

　　「那麼就請您從我過去用的人中借出三百人，保證這些人在修築完城堡後一個不少地還給您。」

　　「甚麼？全部還給我？」

　　「是的，藤吉郎在這次戰爭中表現一般的話，我想殿下是不會滿意的。因此，不損您的一兵一卒，只想向您借點錢就行了。」

　　信長呆呆地沉默片刻。

　　雖說是吹牛的猴子誇口說大話，但他說得未免太離譜了。連身經百戰的佐久間和柴田率領大軍都遭到慘痛的失敗，藤吉郎卻對織田家的軍隊不以為然。

　　「好吧！現在還不能說同意。先聽聽你的方案，你借錢幹甚麼用？」

　　「既然如此，我想借金幣五百枚，銅錢五百貫……」

　　「嗯，金幣五百枚，銅錢五百貫……你是打算雇人嗎？」

　　「嘿嘿……雖然要雇人，但也不只雇人，築城堡需要很多木材及石材等。」

　　「那麼，你是說總共用這些錢就夠了嗎？」

　　藤吉郎拍著胸膛，信心十足地說：

　　「木下藤吉郎不是世界上到處都有的男子漢。是的，只用五百枚金幣、五百貫銅錢……除此之外不借一根木材，不借一條船，所有人和物等一切全部用這些錢籌辦，保證在墨俣給您修築一個漂亮的織田家城堡。」

　　信長聽他這麼一說，便有了讓他試試看的想法。總而言之，藤吉郎過去是只要說幹就一定能幹得來的人。

　　即使是他拐走這些錢逃跑了，這些錢也微不足道。他過去的功勞也不止只值這幾個錢……

　　「好吧，我完全沒把握，雖然不放心，但還是讓你試一試！」

　　「怎麼？您同意讓我幹嗎？！」

　　信長拍手示意，叫來了森三左衛門：

　　「三左！給藤吉郎五百枚金幣，五百貫銅錢，然後把柴田叫來，今天與藤吉郎一起用餐，讓柴田向藤吉郎介紹一下他的戰爭故事。」

　　於是藤吉郎搶先張口說道：「哈哈！真是難得的幸運！」

　　藤吉郎發聲狂笑後，一躬到地。

大名出陣

　　「寧寧！阿寧！」

　　「來了！來了！您有甚麼事？」

　　「我即將成為大名諸侯了！」

　　藤吉郎如此在桐畠家門前大喊大叫，正在廚房醃菜的寧寧聽見喊叫聲後驚慌地擦著手跑了出來。

　　「哎呀！您在那裏高聲叫喊……您說要成為甚麼？」

　　「要成為大名了……不，我是說，已經決定了我要成為大名諸侯了！」

　　寧寧不安地從頭到腳仔細地凝視著丈夫，沒有發現甚麼反常的跡象。

　　十二、三匹背上馱著草袋的馱貨馬匹和二百人左右的搬運工人以及二十多名熟悉的下級武士跟隨在藤吉郎身後。這些下級武士可能成為那些工人的工頭。

　　藤吉郎在門前說自己定要成為大名，寧寧似懂非懂地問：

　　「哎！您要成為大名了？」

　　「對！因此，妳也要好好練習一下同大名官邸、大名夫人相稱的化妝方法及結髮方式等，等著吧！」

　　「讓我等著，那您還到哪裏去？」

　　「是的，我去取大名的證書來。」

　　「您到哪裏去取？」

　　「說不準到哪裏，啊！去天國取！」

　　「那麼您去幾天回來呀？」

　　「盂蘭盆節之前回來！」

　　寧寧再也忍不住終於生氣了。

　　「我當作是開玩笑，所以應付幾句覺得很有趣，但你似乎在說一種不吉利的事。那些馬背上到底馱的甚麼東西？」

　　寧寧原以為藤吉郎出去買甚麼東西的。藤吉郎卻甚麼天國、甚麼盂蘭盆節等，毫不體會新婚妻子的心情，蠻不在乎地開玩笑，不得不使寧寧火冒三丈。

　　「喂！生氣了，生氣了！」

　　「難道還不令人生氣嗎？您去哪裏？幹甚麼去？」

　　「這個嘛！該說的我都說了。我去當大名……這是去的目的，去向嘛！去天國……說是天國，也是一個地獄，人生之天國，過了地獄之峽谷之後才能到達天國。妳問甚麼時候回來嘛！那要到梅雨季節過後，盂蘭盆節時……」

　　藤吉郎說到這裏，又急不可待地說：「阿寧，妳過來一下！」

　　藤吉郎在眾人面前將雙手盤在寧寧脖子上，在寧寧耳邊嘀咕著，接著「啾」地一聲吻了一下寧寧討人喜歡的耳朵。

　　「啊！您……好了，您去天國吧！」

　　「對，我去天國了！」

　　寧寧的臉色漸漸地由青白色變成充滿興奮微笑的歡愉色彩。

　　「原來如此，您去當大名吧！」

　　「好吧，妳暫時忍耐一下，耐心地等著我回來！」

　　「您也要保重身體！」

　　「嗯，我已作好充分準備，即不能死，也不能病，妳放心吧！」然後，藤吉郎轉過身面向眾人說：「喂，出發！打起精神前進！」

　　說完，他便上馬出發了。

　　騎馬的只有藤吉郎一個人，他的身後緊跟著的是馱著金幣和銅錢的馱馬，搬運工人及下級武士緊隨在兩側保護。

　　藤吉郎只帶領這些非戰鬥人員，究竟能進行甚麼戰鬥呢？

　　就這些人，不用說戰爭，就是遇上野武士或小股土匪的襲擊，恐怕也應付不了。所以，他們絕不是去打仗的。

　　藤吉郎究竟要幹甚麼呢？他們去的目的是甚麼呢？

　　寧寧好像得知他們的去向後，理解他們了，站在門前頻頻揮手，不斷地為這奇怪的隊伍送行。

　　藤吉郎也不斷地從馬上回首，只有愛妻才能理解這種感情。隊伍距離越來越遠……

　　藤吉郎誇下海口說不傷織田家的一兵一卒……他將五百枚金幣和五百貫銅錢帶到海部郡蜂須賀村的蜂須賀小六的家中。

　　小六現在自稱叫彥右衛門正勝，在濃尾二國的野武士中很有些名望。

　　信長奇襲田樂狹間時，沒有經過激烈戰爭就獲勝了。其原因之一就是小六告訴附近的朋友，讓他們廣泛地到處樹旗，動員老百姓反覆出沒。由於他在暗中為信長創造獲勝條件，因此信長也暗中給他很多扶持。

　　藤吉郎來到熟悉的蜂須賀家大門前，在初夏乾燥的陽光下粗野地叫門：

　　「開門！開門！」

　　蜂須賀小六在藤吉郎叫門之前，毫無疑問地已經從手下人那裏得知一行人的到來。

　　「怎麼，是不是日吉又來了？」

　　「是的，十二、三匹馱馬馱著看樣子很重的草袋子，帶著戒備森嚴的隊伍來的。」

　　「嗯，很重的行李是甚麼呢？」

　　「我想，會不會是錢呢？」

　　「那麼說，他是否又開始採購大米了？如果這次要打仗的話，對手該是美濃的齋藤無疑了。」

　　「可是，聽說最近他們在墨俣同美濃勢力交戰時被打得狼狽不堪，織田勘解由也因此戰死了……」

　　「我已從美濃的朋友那裏聽說此事了。據說他們在墨俣雖然取勝了，但還不會立即來進攻清洲，但現在情況發生變化了吧，他們來了嗎？」

　　說話時，彥右衛門正勝正在後院教他八歲的兒子練劍。

　　正在這時傳來了藤吉郎「開門」的叫聲。彥右衛門苦笑一下，把兒子交給在旁觀看練劍的老婆。

　　「噢，來了！那麼，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然後，他們來到房間，還沒來得及擦擦汗。

　　「請令弟讓眾人進屋後把門關嚴，然後我同小六閣下有密事商量。」他對著小六的弟弟又十郎大聲高叫。

　　「噢，是木下呀！既說是密事相商，就應該小聲點說。」

　　「明白了。一會兒嗓子眼就漸漸縮小了。啊，上次一別，別來無恙？……」

　　彥右衛門忍住笑說：「你還知道禮儀寒暄！你說有要事相商，甚麼事？」

　　「小六，夫人和公子在場沒關係，因為這是件大事。」

　　藤吉郎回頭看了一眼彥右衛門的夫人：

　　「夫人，我是今年春天同我戀愛結婚的妻子互相祝福完婚的。」

　　「那不是很好嗎？！祝賀你們！」

　　「夫人知道吧？在亂世中，相愛的人能夠互相祝福結合是因果報應，一千人中都不一定能有一個。」

　　「啊……」

　　「這一千人的因果善報就要降臨到您的身上。夫人，不久您將成為大名夫人！」

　　彥右衛門一聽此話急忙插話說：

　　「你不要信口開河，不許嘲弄我老婆！」

　　「不，我說的是真話。夫人，這個家的主人和您彼此相愛，情深意切，終成眷屬。這就是千人中必有一人得因果善報，但這種善報為甚麼還沒有出現呢？不久，您就將成為大名夫人，您的兒子將成為曹司，真是可喜可賀！」

　　彥右衛門的夫人驚奇地閃動著眼睛，互相觀察丈夫和藤吉郎。

　　這樣說的話，他們確實是戰國時代少有的戀愛結婚的夫婦。

　　夫人是收入達三千貫、令人羨慕的益田太郎左衛門持正的女兒，是個必定成為政治策略結婚對象的美人。

　　這位漂亮小姐不知不覺地對到她家訪問的蜂須賀小六產生愛慕之情，小六也漸漸地愛上了這位小姐，有情人終成眷屬，兩人結婚了。

　　「喂！木下君，孩子都聽到了，講話要適可而止。」

　　「是的，講話總得有個順序。總之，您和尊夫人、令公子即將踏上大名的道路。首先可以立世出名，儘可發揮您野武士的勤勞保皇才能。」

　　「木下君！」

　　「幹甚麼？為甚麼打斷我的話？」

　　「你是帶著甚麼大計劃來的吧？」

　　「怎麼，小六嗅到甚麼氣味了嗎？」

　　「我總覺得你剛才講的話非同尋常，你是不是想讓我召集人，要在甚麼地方打仗？」

　　「真不愧是小六！」藤吉郎說完一拍大腿說：「關於人數問題，尾張方面基本上瞭解，美濃方面卻不大清楚。在尾張方面，您的屬下第一個人可能是秦川的日比野六太夫吧？」

　　「對！」

　　「然後是篠木的河口久助、科野的長井半之丞、小幡的松原內匠介、稻田的大炊介、柏井方面的青山新助，還有尊夫人的娘家方面的益田等，總共加起來大概超過三千人吧？」

　　蜂須賀彥右衛門歎口氣說：

　　「你瞭解得很詳細，但恐怕達不到三千人。」

　　「是嗎……」

　　彥右衛門已對藤吉郎持有戒心。

　　（看他還說甚麼？）

　　但彥右衛門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

　　「在美濃領內召集一下鵜沼的春田、鷺山的杉村、井口的森崎、川津的為井、柳津的梁津等，總共也有二千多人……雙方加起來總共差不多近五千人吧。」

　　「太好了！這就足夠了，可以釣大魚了！」

　　「木下，等一等！你瞭解這些數字到底想幹甚麼？」

　　「告訴你，我想讓大家都成為武士，讓野武士出人頭地，有機會效忠，沒有甚麼不滿意吧？！」

　　「嗯……」

　　「你不會放過這個升官的好機會吧？你不打算讓眾人都如此一直被埋沒下去吧？」

　　「話不能這麼說。但是，你說讓眾人升官，主人究竟是甚麼人呢？」

　　「告訴你，我木下藤吉郎以及織田的大名都想讓蜂須賀彥右衛門正勝成為家臣。」

　　蜂須賀彥右衛門再次用吃驚的表情注視著藤吉郎。

　　蜂須賀彥右衛門以前就知道這個確實帶有奇怪色彩的男子。他像似不著邊際地說大話、吹牛皮，然而又總能夠兌現他吹的牛皮。

　　彥右衛門聽說他是為織田家效勞的，就想，他原是個低級武士頭目，可是，再見到他時卻成了官邸的事務總管。

　　也聽說過藤吉郎修建城堡的事，雖然是負責後勤事務，但對他的評價卻絲毫沒有影響，據說他節省了一半開支……。

　　儘管如此，他還說要做大名，並要蜂須賀彥右衛門做自己的捕吏，聽自己指揮。對他這種自大思想實在令人無言以對。

　　藤吉郎原本沒有一兵一卒，無法同敵人作戰，因此選中了彥右衛門，或是懇求他幫助，或者是讓他召集五千人馬，由自己指揮。不論怎麼說，這都是一個棘手的策略。

　　「好吧，我蜂須賀彥右衛門也是個男子漢，如果被你這個山蛭吃掉了也是命中注定如此。你說說情況，我幫助你！」

　　「這才對！這才是你做為野武士首領的任務。」

　　「好了，戰場是甚麼地方？」

　　「哈哈！你的興致終於上來了。不要著急！蜂須賀彥右衛門是個好說話的男子漢！戰場不是別的地方，就是墨俣。」

　　說著，藤吉郎用力向前跨了一步說：

　　「這一仗乃是關係到從尾張到美濃一帶的野武士們能否出人頭地的戰鬥，以墨俣為戰場足夠讓你們大顯神通的了，沒有甚麼不滿意的吧？！」

　　他瞪著眼睛緊逼不放。

敵中籌劃

　　蜂須賀彥右衛門正勝也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織田的兩員猛將均從墨俣戰場敗下陣來。如能在河對岸修建一個營寨，安上一個大釘子，藤吉郎和自己做為攻取美濃的特殊功臣，確實能成為大名必定無疑。

　　但是，一旦失敗了，也將因此而再無臉見人了。

　　彥右衛門將遭受野武士們的怨恨，藤吉郎必定會銷聲匿跡。（這是一場大賭博！）

　　促使蜂須賀彥右衛門下賭注的是藤吉郎。藤吉郎這個傢伙是在他貧乏虛弱的頭腦裏塞滿賭博謀略之後，來找蜂須賀彥右衛門的。

　　「佐久間及柴田之所以在戰鬥中失敗，原因在於需要從河這岸將修建營寨的材料及糧食等物運到對岸之後才能修建城堡。假如不從河這岸向對岸運送材料和糧食的話，或許不會產生那種失敗的結局。」

　　藤吉郎說這番話時，彥右衛門還不明白藤吉郎的意思。

　　「怎麼樣？小六！我們修築城堡的材料及需用的船隻都要在美濃籌措。首先，我這裏準備了五百枚金幣和五百貫銅錢，用這些錢，利用眾人的關係儘量召集一些樵夫、木匠、泥瓦匠等人，分成幾十隊，悄悄地將他們送到齋藤所在的稻葉山城後邊的長良川岸邊瑞龍寺山的密林中去。」

　　經藤吉郎這樣一說，彥右衛門頓時恍然大悟：

　　「明白了！對！在城後山伐木製成木筏，順流而下！」

　　「正是如此。」藤吉郎拍一拍大腿說：「爭取在梅雨季節趁河水猛漲，水深流急之時將大木筏放入水中，順流而下。那時敵人的河船可能都被洪水沖擠在一起或被沖走，而我們則悠然自在地乘大木筏直奔墨俣……敵人即使想從河上游向墨俣調兵遣將，因船和木筏被沖走，恐怕也無能為力了。我們首先要佔領河面！佐久間和柴田忘記了這一點，所以他們幾次進攻都失敗了。」

　　「嗯，你的頭腦真不簡單。這樣的頭腦是可以商量問題的，佩服！」這是彥右衛門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彥右衛門的腦海裏浮現出自己手下三五成群結夥地在敵人大本營稻葉山城後山裏冒雨採伐木材等各種情景。

　　稻葉山城的人們萬萬沒想到這些工作隊已潛伏到自己身後。

　　全部用敵人的工具去進攻敵人，這真是一種罕見的戰爭。

　　「的確不錯，這就是野武士能完成的大戰略！」

　　彥右衛門無限感慨。藤吉郎回過頭來笑眯眯地對彥右衛門的妻子說：

　　「夫人，您明白了吧？您睜眼瞧瞧，做大名的方法就在周圍的路邊滿地亂滾。」

　　「老婆！先把飯端到這裏來，然後給木下帶來的那些人做些飯糰。」蜂須賀彥右衛門故做風趣、裝腔作勢地說：「但是，木下，計劃必須仔細周密推敲研究。從尾張到美濃的野武士及地方武士都能全部升官嗎？還是全部消滅？這可是個大賭注。」

　　彥右衛門說這句話時，臉色都有些變了。說著，他從文卷箱裏取出幾張圖來。

　　這些圖是他親自畫的野武士的勢力範圍地圖，比那些不稱職的大名所有的地圖不知詳細多少倍。

　　這些圖不只是誰的勢力範圍從哪裏到哪裏的區域劃分問題，而且也詳細地畫有在必要時去救援同夥或完事時悄悄撤離所要走的且不為世人所知的近道，可謂是他們的秘密。

　　從木曾川到長良川流域，襲擊哪個村莊需要幾條船、需要幾匹馬、需要多少糧食，颳甚麼風時在哪個山林放火能燒掉幾個村莊等，連騷亂活動行為後果都寫得極為詳細。

　　從城堡、營寨到政府機關、機關所在地以及人員等都記得一清二楚，隨時發生變化隨時更正，使用上等薄紙更正，恰如國勢調查的一覽表。

　　「喂，木下！準備好算盤。」

　　「好了！」

　　「準備好！三十二、六、十五、八、十三、七。」

　　「這是甚麼數？」

　　「木匠數，修建城堡沒有木匠行嗎？」

　　「好，明白了！」

　　接著，彥右衛門又詳細地計算了各部落及各村的木匠人數：

　　「好了！總數除以二！」

　　「為甚麼除二呢？」

　　「廢話！都一次帶出來，不就被齋藤他們察覺了嗎？！」

　　「不錯！這就是野武士的算盤！好，等於二百八十三。」

　　「準備好！下邊計算泥瓦匠的人數。六、十七、八、三……」

　　蜂須賀彥右衛門真不愧是能召集五千多野武士的人物，其頭腦具有超人的周密細緻思考問題的能力。

　　由此可見，他們有一個無形的龐大組織，儘管可能會洩漏給表面形式上的領主一點內容，但作為他們應承擔的義務是不容洩漏的，這是很令人吃驚的。

　　彥右衛門數了一下從木匠、泥瓦匠到駕駛舟船和木筏的人數之後說：

　　「準備半個月的口糧可以嗎？木下！」

　　「數千人的糧食及豆醬，往山裏運輸是有困難的。」

　　「這有甚麼難的！索性叫每個人自己帶糧食。」

　　「好吧，自己帶糧食，我們先付費。」

　　「好！那就定下數量，立即派人去辦。」

　　「可是，那麼多人潛入瑞龍寺山裏去，成群結隊地向一個方向集中，是否會引起別人懷疑，露出馬腳要壞事的。」

　　「哈哈！我看木下還不清楚野武士的戰略。有手藝的人都去比叡山和熊野的。」

　　「為甚麼去那裏？」

　　「因為梅雨季節沒有甚麼工作可幹，有手藝的人便都去朝山拜廟，修理寺院等，找活幹。」

　　「原來如此！」

　　「其他鄉下人去城裏參觀。梅雨季節時，船老大也不能出海幹活，便去幫助樵夫幹活，這已成為習慣了……」

　　真是神速無比，彥右衛門在他夫人下廚房準備飯菜之間，他已將動員準備工作做完了，命令他弟弟去辦。他不是給每人寫信，而是在類似熊野神社護符的紙片上寫上人數，然後派人送走。派去的人攜帶對牌，對方根據對牌的標記就能明白問題的性質。分別派人去每個勢力範圍傳令。

　　如果做不到這樣，這些野武士就一定不會一百數十年來置領主於不顧，而能安穩地保住尊皇武士的地位。

　　「總而言之，下雨就好了。進入五月雨季後，齋藤家的人都不太外出了。最好到稻葉山城下町時不要引起別人懷疑。走近道的人正是為了利用這一點。」

　　飯端上來了，藤吉郎首先拿起酒壺說：

　　「那麼，首先祝賀大名開門大吉吧？！」

　　他笑逐顏開地先給彥右衛門斟滿酒。

孤注一擲

　　從那之後過了六天，第六天夜間開始下雨了。

　　在這之前，各個村鎮的人便開始三五成群結夥地悄悄活動了。有的出外參觀，有的外出做工，有的走親訪友，他們到了稻葉山城下町的古井之後，便銷聲匿跡了。

　　城下的人們以為他們都到西邊去了。

　　藤吉郎和彥右衛門望著敵人的大本營稻葉山，向目的地瑞龍寺山前進。當他們到了那裏一看，先前的那些人已經開始伐木了。

　　「幹得好！幹得好！但絕不可粗心大意！敵人那邊有日根野備中、大澤正重、長井甲斐、安藤伊賀等很多善戰強手。」

　　蜂須賀彥右衛門非常緊張，藤吉郎則不以為然：

　　「哼，這些人都不是我的對手，只有老天才是我的對手。」

　　「木下又在誇口了，還是聽天由命吧？！」

　　「開甚麼玩笑！甚麼聽天由命？！是讓天聽命！」

　　「你說甚麼？向老天發號施令？」

　　「對！命令老天降雨。天降大雨，我們就能取勝。這種戰略戰術你過去沒見過吧？這就是日根野備中、安藤伊賀都不能成為我木下藤吉郎對手的原因！」

　　「哈哈，真是走到哪兒吹到哪兒！」

　　在他們談話之間，來的人不斷增多。因為下的是總動員令，來參戰的人數大大超過彥右衛門和藤吉郎的預料。

　　何止五千人，恐怕遠遠超過六千人了。當天夜裏統計結果，加上所有勤雜人員，總數達六千八百多人。

　　的確，這麼多人自帶糧食確實不簡單。如果用馱馬運糧的話，一定是無能為力。自帶糧食這辦法真是妙極了！

　　「現在萬事俱備，就等天隨人願下雨了！」

　　真是事隨人意，當天半夜裏開始天降暴雨。儘管人們被淋成水耗子似的，卻都還是緊張地開始工作。

　　近七千人按照木匠的指揮輪流作業，即使每人採伐一棵樹，採伐的木材就非常多了。

　　藤吉郎一邊鼓勵眾人，一邊派人嚴密監視周圍的動靜。

　　假如有同他們無關的樵夫及獵人上山來看見這種情景，一定會拚命跑到稻葉山城去報告的。那麼這次計劃就將成為泡影。

　　值得慶幸的是，天公做美，第二天雨下得更大了，沒有任何人上山來。第三天有四個人進入監視區內。

　　「委屈你們了。在我們離開這裏之前不能放你們回去，每天給你們每人五百文錢，和我們一起幹活做工去。」

　　這種作法是野武士的習慣。

　　他們四人只好高興地接受了，便都加入勤雜人中一起幹活。

　　到第三天，採伐的木材已夠修建四、五個營寨用了。

　　「好了！停止採伐木材，開始做木筏。如果雨繼續下到明天早晨，必定形成大洪水，那麼多的木筏都能下水了。這是我們大家共同的一場大賭注，問題是前進還是後退。」

　　七千人被雨淋得渾身濕透。使慣了這些人的藤吉郎的確非比尋常。

　　這時，從山腳下川流不息的長良川的流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猛烈哮聲，混濁的河水迅速猛漲。

濁流奇襲

　　這對藤吉郎來說的確是一次孤注一擲的大冒險。

　　如果他強詞奪理但又無懈可擊的豪言壯語得以實現的話，他將會一躍成為織田家中屈指可數的將才。

　　不僅他的地位得以鞏固，而且還會讓那些赤手空拳集中到這裏來的人們對他心服口服，得以君臨其上。

　　如果從他能調動五千人的立場上說，當時的兵力常識是每萬石糧食帶二百五十人，這樣他就相當於二十萬石的大名了。

　　而且經濟收入由美濃這塊新領土提供，這真是前所未有極為有利可圖的大謀略。

　　「啊，諸位辛苦了！怎麼樣？木筏一定要做好，因為這是搭載我們七千人命運的木筏。如果木筏安全無事，如同我們大家交好運，獲得成功一樣。」

　　藤吉郎在修建清洲城堡時已經試驗並掌握了鼓勵和煽動人的技巧。說也奇怪，那些人被藤吉郎拍拍肩膀，笑著鼓勵幾句後，便鼓起勇氣，充滿必勝的信心。

　　採伐的木材堆積如山，這些木材很快被用藤條綁製成木筏。那些人中沒有一個人閒著，都動手做木筏。

　　「喂，水已經漲了，放木筏！」

　　藤吉郎一直在木筏和水邊之間來回走動，等待機會成熟，第五天半夜時分，他下了放筏下水的命令。

　　河水已漲到能衝刷已準備好的木筏的程度了。如果此時放下木筏順著混濁的河水而下，黎明時分便可到達目的地墨俣。

　　他們的計劃是到達墨俣後，這些木筏有的用來代替浮橋，有的用來過淤泥地段時鋪路，還可以用作修建城堡和營寨用的材料。

　　放筏下水的方法已由專門人員研究好了。用四根粗繩將木筏固定在水邊的採伐樹木後留下的十幾根樹樁上，繩索是繞在樹樁上的，然後緩慢地放鬆繩索，在木筏達到水平狀態時，戰鬥人員登上木筏，然後放開繩索。

　　這些河邊長大的人們操縱木筏的本領是超群的，只要繩索一放開，木筏乘著洪水的狂奔急流，就如同離弦的箭一樣直奔墨俣而去……

　　「喂！現在是前進還是後退，到了檢驗我們命運和膽量勇氣的時刻了。此刻是決定一生過陰暗潛伏的草寇生活呢？還是由過去的野武士改變為真正武士，讓後代過充滿光明的生活呢？關鍵就在此刻。放下木筏，將河兩岸的小木船及小木筏子等統統撞碎！」

　　藤吉郎的命令使鬼神也要退避三舍。幾天來，水邊第一次燃起篝火和火把。

　　事到如今，即使是敵人發覺也無濟於事了。

　　當第一個木筏放下水濺起水花時，雨中的眾人不約而同地發出歡呼聲。

　　因為還有十天左右的用糧，幾天來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行動，他們堅信自己運氣好，氣勢非常高漲。

　　第一個木筏被放開繩索下水後像離弦的箭一樣疾快地離岸而去，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後續部隊接連不斷地相繼下水順流直下。

　　最後只剩下一些山裏人了。原計劃他們不上木筏，在那裏監視附近因上山而成為俘虜被迫在那裏勞動的人，然後再下山。這是他們慣用的煙雲戰術。

　　藤吉郎上了第二個木筏，蜂須賀彥右衛門上的是最後一個木筏，他們在黎明前出發了。

　　東方發白時，雨後瑞龍寺山後的大森林如同一隻被拔了半截毛的雞一樣恢復它以往的平靜，此時周圍再也見不到一個人影了。

夜霧中的城堡

　　「雨終於停了，漲水情況如何？」

　　這裏是齋藤龍興在稻葉山城山麓的官邸。那時齋藤並不一直住在城裏，有戰事時住在城裏，沒有戰事時便住在山麓的官邸內。

　　「是！因為今年連降大雨，可能會有很多田地被水淹了。」

　　家臣日根野備中回答後微微一笑說：

　　「信長現在可能很厭惡這場大雨和大水，總之，他們因此而再不能輕易簡單地渡河了。」

　　永祿三年時，齋藤龍興的父親齋藤義龍逝世了。義龍是患癩瘡病死的。因此，年輕的龍興無論是戰事還是政治事務一切都完全委託家臣辦理。

　　「是嗎？信長似乎是對從墨俣渡河死心了，他在小牧修建城堡，想攻打犬山城，從那裏渡河，一定要嚴加防犯。」

　　「請您放心。不管他從哪裏來，所有的河船都是我們的，河水暴漲，信長也只能空遺憾。即便是水撤了，河兩岸也要留下一片淤泥地帶，等淤泥乾後而徒步渡河時，至少也要一個月時間才行。」

　　正說話間，有人來報：

　　「報告！到瑞龍寺山打獵的獵人說，他們在山裏發現可疑的人。」

　　「甚麼？發現可疑的人？是指潛伏的間諜嗎？」

　　「不！他說約有六、七千人。」

　　「六、七千人？！蠢貨！那麼多人到那裏去幹甚麼？難道是妖狐變的不成？把他們趕走！」

　　「啊……他們說那些人都在山上採伐我們修築城堡用的扁柏樹，製做大木筏，今天清晨下山了……」

　　「甚麼？製做大木筏……」

　　聽了這些話後，日根野備中的臉色變得蒼白。他說：

　　「你去把那個人帶來！」然後他又側過臉說：「馬上叫個人到瑞龍寺山裏去看看，如果真有六、七千人去過，一定會有甚麼證據的。」

　　正在盤問獵人時，派去瑞龍寺山驗證的人回來了：

　　「那一帶幾乎成了禿山了，估計至少有上百萬立方尺木材被採伐。」

　　這時，官邸內的氣氛突然緊張起來了。因為這是派人驗證後回來令人吃驚的報告。

　　「備中，這是件大事，不要緊吧？」

　　「不要緊的。獵人說那些人今日清晨下山的，無論他們如何神速，還來不及在墨俣搭造遮風避雨的房屋。現在馬上召集兵力，將他們打入泥海裏去。」

　　於是立即敲響聚將鼓，吹響出兵的海螺號角。

　　「發生大事了！」

　　「這麼大的洪水，必定發生了甚麼大事！」

　　「會不會是敵人襲擊官邸了……」

　　武士們首先拿起武器，聚集在官邸前的大廣場上。

　　「敵人已經過河襲擊墨俣去了，立刻上船出發，從背後消滅敵人，趕快集中船隻……」

　　老臣們嗓音嘶啞地下令集中船集，這才發現幾乎所有的船隻都被洪水沖走了。

　　「沒有船了！」

　　「怎麼了？」

　　「因為沒有防備，船都被河水沖走了。」

　　「剩下的只有最多能載四、五個人的小船……這麼大的洪水，這種小船毫無作用，一下水便會被水浪沖翻。」

　　「怎麼搞的嘛！那就集中所有的馬匹，不僅家中現有馬匹，還要徵收附近農家的耕馬，而且需要就近從陸路出發，不管發生甚麼事情，絕不能讓敵人建成城堡！」

　　「是！那就讓騎兵先出發吧！」

　　「好！然後順序靠攏，到了那裏之後立即切斷敵人與附近村莊的交通聯繫。因為敵人可能沒帶糧食，先斷其糧道，而後攻之。」

　　日根野備中不愧為名將。如果是一般的襲擊的話，登陸部隊將因此而被完全包圍殲滅掉。

　　因為登陸部隊認為，這麼大的洪水，敵人是絕對不可能從背後來增兵救援的。

　　「快！快！延誤一分鐘都會給予敵人創造立足條件的機會。因為他們盜伐了上百萬立方尺的木材。」

　　「這些野蠻混蛋，不但發動戰爭，還偷東西！」

　　「是啊！不知這次這些混蛋的首領是誰？」

　　「一點也不清楚……既不是佐久間，也不是林，不是柴田，不是名古屋，也沒有聽說平手、森等人的名字。」

　　「甚麼？把他們領頭的姓名忘記了？」

　　「啊，對了！甚麼木之下、木之下……給人的感覺就是個盜木材的賊姓，是個能砍藤條用木材做木筏的名字，木之下的後面是藤吉郎三個字。」

　　「織田家有這樣的英雄豪傑嗎？」

　　「所以對他的才能本領毫無所知。可能是新召來的將軍吧？」

　　由於齋藤方面關於對手是何許人物一無所知，只好先派兵奔向墨俣。

　　當天日暮時分，他們趕到墨俣了。

　　因為雨已停了，洪水很快就會撤下去的，不，已經開始撤了，周圍正在變成泥淖地帶。

　　「不能騎馬了，都下馬步行開始夜襲！」

　　「儘量不要點燃火把，借助河水的反射光，並不漆黑，要進行出其不意的攻擊。」

　　為了不致陷入泥淖中，只好摸索著前進。在泥淖中行軍，進展非常遲緩。

　　因為已經歷過兩次戰鬥了，齋藤的部隊十分清楚敵人打算在墨俣甚麼地點安營紮寨，他們悄悄地縮小對敵人的包圍圈。

　　獵人說敵人有六、七千人，按常識分析，驚慌中所見人數實際上大約為三分之二左右，其中除掉勤雜人員及手藝匠等，作戰人員最多不過二千人左右。齋藤方面認為，如果這樣的話，齋藤方面用五千人，先切斷敵人供應線，然後發動進攻，必勝無疑。

　　「敵人方面也沒有點篝火。」

　　「那當然了。他們也知道，露天點火暴露目標，會立即遭到包圍的。」

　　「喂，那邊有火，那是甚麼火？」

　　「啊，那是在包圍圈之外的，可能是自己人吧？！」

　　「自己人是不會點火的。啊！那是敵人的！這次敵人比過去深入內地很遠！」

　　「啊，我們估計錯了！漲水時這裏的水應該是比較深的。」

　　「這麼說，木筏一直划進陸地很遠了。」

　　「對，一定是那樣的！趕緊改變方向，改變方向！這樣追下去，再追多遠也碰不見敵人！」

　　這時，遠方的篝火越來越多，其中一個特別大的火把從中心舉起來。

　　「喂，快看！那是甚麼？」

　　齋藤的先頭部隊吃驚地在泥沼中止步不前了。

　　前方半空中一座龐大的城堡突然出現在眾人眼前，不過那還只是剛搭起來的城堡的木架結構吧？

　　「──這些傢伙們行動真快！……」

　　這些人心裏可能會這樣想，但是出現在眼前的雄偉城堡卻是連牆壁都刷得雪白漂亮。

　　「這太不可理解了。這樣的城堡不是三、五天能夠修建得起來的。看！火鎗隊還在屋頂上走動呢！」

　　「那些家臣們都幹甚麼了？這樣的城堡一定是從半個月或二十天以前開始修建的……」

　　「這麼說，他們是在城堡修建半途中因木料不夠了，才來偷伐木材的了？」

　　「應該是這樣的。修建這麼漂亮的城堡，他們一定儲備了足夠的糧食和彈藥。這樣的話，就是想偷襲也不容易靠近了。」

　　就在齋藤隊伍完全洩氣的時候，藤吉郎正在帶領眾人用大道具拚命地佈置舞台。藤吉郎再有本事，登陸當天也不可能修建一座真正的城堡。他們在那裏用木料搭起營寨城堡骨架之後，不惜用當地的美濃紙裱糊。當敵人臨近時，故意讓人點亮火把，向敵方炫耀。

　　從三個方向看，都是一座漂亮的城堡，藤吉郎嘶啞著嗓子在舞台後面指揮眾人工作：

　　「大家聽著，成敗在此一舉！是前進還是後退？是大家一起升官走運還是像魚餌似地被敵人吃掉？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趕緊佈置！佈置好之後，在布景後面再修真牆！」

戰略錯誤

　　人的思想一旦出現混亂，就將接連不斷地出現策略錯誤。

　　首先是齋藤部隊的先鋒在夜暮中看見了雪白牆壁的巨大的城堡。

　　而且地點又不是過去佐久間及柴田企圖作為營寨的地點，並且相差極遠，城堡地點位於距河岸很遠的內地，所以齋藤的先鋒沒有包圍城堡。

　　「他們一定已同周圍各村莊建立聯繫。」

　　「貿然靠近的話，可能會遭受襲擊，那就麻煩了，明天早晨趕緊向稻葉山城報告這些情況，聽候日根野將軍的指示。」

　　他們再次從泥沼中無精打采地撤退了，一直撤到河上游很遠的地方之後才七零八落地安營紮寨。

　　原來受命在河流地帶站崗放哨的不破平四郎的情況報告，又給問題增添了複雜成份。

　　嗜酒如命的不破平四郎看到河流漲了大水，感到放心。甚麼藤吉郎帶人製造木筏，用紙裱糊做牆，修建城堡等，他一概不知，只是喝酒取樂。

　　他不僅不知道藤吉郎登陸的事，他連昨天夜裏自己部隊的先鋒官來到這裏都不知道。

　　他因為晚上喝了酒，所以第二天早晨起得很早。

　　「啊！雨停了，洪水也會撤了。」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從哨所房間出來，到院子裏看看，甚麼也不在乎地在院子裏小便。因為河漲水，各種小鳥鳴叫不停。他起得很早，太陽還需要過些時間才會出來，河面上霧氣很濃。

　　「看來梅雨或許也該結束了。」

　　他漫不經心地將視線從模糊的河面移向空中。

　　「好漂亮……」

　　他睜大眼睛一看，雲霧中出現一個奇妙的建築物。但是他沒有像昨天晚上他們先鋒官那樣驚訝。

　　昨天早晨他還到周圍巡視過，沒有發現甚麼反常現象。

　　「這些蠢貨，這麼大的洪水還來了！」

　　他彎腰凝目仔細一看，確信建築物下面有黑影在活動。

　　「喂，清吉！你看看，他們又來了！你裝作是村民打獵去，悄悄地打聽一下，敵人領頭的將軍叫甚麼名字。」

　　他說完之後，到井邊仔細地漱口洗臉。

　　假如敵人是昨天漲水時乘船來的，來的人就不會多。

　　「餓肚子是不能工作的。」

　　他打算洗過臉後就到稻葉山的城下去報告，給馬備好鞍子，開始吃開水泡飯。

　　這時清吉回來了。

　　「我回來了！」清吉接著說：「我到那個村子後，正巧遇見了敵人派去買米的人，他們的帶隊將軍姓名也問清楚了。」

　　「辛苦了！帶隊的將軍叫甚麼？」

　　「是御台所奉行，名叫木下藤吉郎。」

　　「甚麼？木下？沒聽說過這個人。」

　　「是的，村裏的人們也說沒聽說過。」

　　「他們來多少人？」

　　「人數不清楚，他們在霧中四處放哨，我一個人去感到有危險，所以沒有靠近他們。」

　　「是嗎？好的。這次來個御台所奉行，太妙了。按理說，佐久間信盛、柴田權六郎被打敗之後，這次應該是信長自己或林佐渡來……」說到這裏，不破平四郎拍的一聲把筷子一摔，接著說：「大事不好，這是誘敵之計！」

　　他說完便跑出去，飛身上馬，快馬加鞭飛馳而去。

　　他不顧一切地飛奔，途中連自己隊伍的先鋒官野營的事也沒有打聽，直奔稻葉山城。

　　在稻葉山城，日根野備中正準備繼先鋒官之後率領第二批隊伍追擊敵人，不破平四郎風馳電擊一般跑到日根野備中馬前說：

　　「報告！」

　　「啊，這不是不破平四郎嗎？先鋒官已經到了吧？戰況如何？」

　　「先鋒官等還沒到，啊，沒到更好！」

　　「甚麼？先鋒官還沒有到？」

　　「是的，如果已經出發了，可能是改變路線了吧？敵人到墨俣是誘敵之計！」

　　「甚麼？誘敵之計？」

　　「是的！御台所奉行木下藤吉郎這個名字連聽說都沒聽說過，他為甚麼到連佐久間和柴田都攻打不下來的墨俣來作戰呢？這是誘敵之計。」

　　「嗯，你怎麼知道是誘敵之計？」

　　「他們企圖把我們的注意力引向墨俣方面，然後信長親自率兵從犬山城附近渡河。否則的話，為甚麼派御台所奉行這樣的人來呢？」

　　「甚麼？信長親自從犬山城附近渡河？」這麼一說，日根野備中也開始急躁不安起來。

　　日根野備中知道信長善於製造假象及經常使用以實就虛的奇襲戰術，又加上不破平四郎報告說先鋒官還沒有到達目的地，這就更使他頭昏腦脹，難以判斷了。

　　「是嗎？是這樣嗎？」

　　本來他應該向不破平四郎細問詳情的，可是他卻斷然決定說：

　　「是這樣，知道了！因此，他們特意讓一些野武士、草寇之徒潛入我們眼皮底下的瑞龍寺山。好吧，沒人上你的當！我們改道去犬山！」

　　無論多麼勇敢無敵的人，竟然敢到敵人城堡的後山採伐木材修建城堡，真是難以想像……這的確令人懷疑。因此，日根野備中毫不遲疑地立即採納了不破平四郎的意見。

　　「好了！你馬上回去，雖說是誘敵之計，也要嚴加注意，總之，如果他們修建據點就比較麻煩了。」

　　「是！希望打退犬山的敵人之後，立即派援軍順流而下。」

　　「這我知道！改道向犬山方向出發！」

　　總指揮官本來應該率領大軍緊隨先鋒官之後前進的，現在卻突然改道向犬山方面進軍，作戰計劃因此而支離破碎了。

　　先行的先鋒官是加治田的佐藤紀伊守大將。

　　天一亮，他便到夜間敵人登陸地點察看情況，並繪製成圖，再附信一封，派人急報日根野備中。

　　雖然關於敵人修建城堡的分析是個大錯誤，但所做的報告是很慎重的。

　　他在報告中說，敵人的情況不是輕意、簡單就能擊潰的。根據情況，如果齋藤方面命令掌握河流詳情的鵜沼城主大澤治郎左衛門正重準備好充足的船隻，水旱兩路夾擊敵人的話，把敵人逼進城堡，包圍起來使其不戰自滅，這是不需損兵折將的最好的策略。希望日根野備中贊成這個作戰計劃。

　　可是緊急報告送走後一直沒有回答。

　　不可能有回答。藤吉郎昨天夜間裱糊紙城堡，說明他很動了腦筋。他不可能疏忽對方先鋒官今天早晨一定會派人送緊急報告的問題。

　　派去送緊急報告的人離開夜間宿營地還不足半里地，突然被埋伏在那裏的蜂須賀手下捉住，被帶到亂七八糟的城堡工地現場。

　　藤吉郎讀了送報人攜帶的信之後，瞭解了敵人內部計劃。

　　「這就是說敵人還要來第二批隊伍。」

　　藤吉郎讓人把夜間裱糊的紙撕掉，修築真牆，同時簡單地對蜂須賀彥右衛門說：

　　「我因為城堡工程問題離不開，你能不能去把這個先鋒官趕走？」

　　「嗯，可以趕走，不過趕走之後我很快就會趕回來的。」

　　「甚麼呀！這封信上不是寫著嘛，我們的城堡不是他們輕而易舉就能攻下來的。昨天晚間的美濃紙起了大作用。」

　　「是嗎？那麼中午再炮製一遍吧？」

　　「那是自然了。那個鵜沼城主大澤治郎左衛門正重是個甚麼樣的人？」

　　「可以說是僅次於安藤伊賀守、稻葉美濃守、氏家主水正等美濃三強之後的很有才幹的人。」

　　「比日根野備中如何？」

　　「日根野備中雖受齋藤家主龍興的賞識，我認為他遠不如大澤。」

　　「是嗎？那麼你能幫我和大澤治郎左衛門搭個橋嗎？木下藤吉郎也是當代的豪傑呢！你告訴他，我想見他一次。」

　　「木下……」

　　「你想說甚麼？彥右衛門！」

　　「你打算騙大澤治郎左衛門嗎？」

　　「你不要胡說！我要堂堂正正地征服他，我在這裏修築據點，他在河上游鵜沼，說不定甚麼時候他會乘船來夜間偷襲的，不可掉以輕心！」

　　「你這種人真少見！城堡還沒建好，敵人的先鋒官也沒趕走，又想取鵜沼了！」

　　「不只是取鵜沼，如果大澤治郎左衛門真有才幹的話，我還要安撫收留他，保證他原來的地位。」

　　蜂須賀彥右衛門不禁一愣，他說道：

　　「你這個傢伙，說話像個征夷大將軍！哈哈……」

　　藤吉郎此時東奔西跑，已經沒有餘力顧及修建城堡了。

　　蜂須賀彥右衛門首先帶領約三百人將附近的齋藤方面的先鋒部隊驅趕走，下午一點鐘左右就回來了。

　　這時，齋藤方面的監視哨不破平四郎卻還沒有回來。他自以為立了大功，興致勃勃地在井口鎮上到處尋找上等酒喝呢！

新妻草

　　「夫人！木下藤吉郎先生的夫人來拜訪您。」

　　這是藤吉郎離開清洲一個多月以後的一天下午。

　　此時梅雨季節已過，盛夏的太陽像火燒一樣照射著大地。

　　濃姬剛剛將信長的長女德姬帶進自己敞開的房間，準備教德姬彈琴時，侍女進來傳話。

　　「是嗎？那麼今天練琴結束。妳把德姬領走，請八重到這裏來。」

　　濃姬撫摸著剛五歲的德姬的河童頭，給她擦擦汗。

　　被稱為八重的寧寧與侍女和德姬交錯而過，馬上來到濃姬的房間：

　　「您好！……」

　　「八重，不用客氣了！怎麼樣？藤吉郎先生來信了嗎？」濃姬首先急切地問。

　　「沒有，一直都沒有。」

　　「甚麼？甚麼都沒有？……來過信嗎？從甚麼時候開始沒接到信了？」

　　「啊……我就是因此來拜訪您的。」

　　「有甚麼事嗎？」

　　「啊，殿下出戰時也不來信嗎？」

　　「八重！」

　　「是！」

　　「怎麼？藤吉郎自從走後一次信也沒有嗎？」

　　「是的。他這次走之前開玩笑說，妳準備當大名夫人吧，說完就走了。」

　　「哎，他也學殿下了。這麼說，他沒有給妳這個新婚妻子來過一次信了？」

　　「因此，我想殿下這裏是不是知道一些甚麼情況……」

　　「真是可憐！妳瘦多了。既然如此，妳再早一點來就好了。」

　　「夫人，藤吉郎會不會是陣亡……」

　　「妳不用擔心。他出色地在墨俣修建了城堡。殿下曾派人叫他回來一次，但是他說要等到拿到大的禮物之後再回來。」

　　「啊，他出色地修建了城堡？！」

　　「是的，所以妳不久就要成為大名夫人了。他可能是打算再給齋藤龍興一次顏色看看之後，驕傲自豪地榮歸吧！」

　　「啊……」

　　寧寧剛一張嘴，激動得熱淚盈眶，再也說不出話來。

　　藤吉郎走時說是去打仗，可是與平常的出征又不同，用馬馱著錢，只帶很少的低級武士及勤雜人員等走了，一直杳無音信。

　　做武士的妻子就需要對此忍耐和習慣，要咬緊牙關地等待。而寧寧實在是忍耐不下了才來找濃姬打聽消息的。

　　濃姬還以為是寧寧得到了甚麼消息來告訴她的。

　　「即將成為大名夫人的人可不能哭的呀！不過藤吉郎如果真的走後一次信也沒來的話，那確實是千萬不能大意的。」

　　「嗯……」

　　「已經走一個多月了，說不定有當地的甚麼女人在侍候他呢！誰知道他是否一個人在那裏！」

　　濃姬也是有點使壞。她自己在信長面前從來都沒有表現過嫉妒心，今天卻向寧寧灑醋。

　　或許她是想把自己沒有能夠散發的醋意讓寧寧去發洩。

　　「不會的，不會有那種事！」寧寧趕緊擦乾淚水，很認真地回答：「他對我、對我……」

　　「八重，不能太粗心大意的。總而言之，我們委託殿下的使者帶信去。先敘說一下知道他在那裏平安地修建城堡之後的喜悅，然後可以這樣寫，就說是我說的……殿下夫人說，禿耗子要提防不正當的女人。不正當的女人是指甚麼呢？」

　　寧寧確實感到為難了。

　　「啊，您講的禿耗子？」

　　「對！就這樣寫，可以的。」

　　「可是，所謂禿耗子是指誰呢？」

　　「哈哈，這個是我不好了。因為殿下經常把藤吉郎叫猴子，我也順嘴說慣了。所謂禿耗子，就是妳的寶貝先生！哈哈哈。」

　　濃姬是慣於煽動人和誹謗人的。寧寧被濃姬這樣挑唆之後，一定更加不放心了。藤吉郎經常向信長寫報告來，但一個多月沒有給新婚妻子寫過信……

　　「妳要忍耐一些，不要生氣。所謂夫妻開始階段很重要，妳如果不拿出點厲害勁，他就會到處打野食吃，變壞的。」

　　「甚麼是打野食吃？」

　　「就是找女人，如果成為大名，就會要五個、十個女人，這是男人的本性。因此我說妳不要太大意。」

　　要說親切，濃姬真可謂是親切得無微不至。寧寧被她這麼一挑撥，心裏頓時不安起來。

　　不知甚麼時候信長來到那裏。

　　「阿濃！不要胡說八道！有妳這樣火上加油的人嗎？」

　　因為信長是悄悄進來的，寧寧感到有些驚慌失措。

　　「那麼我去寫封信，請您多關照……」

　　寧寧說完之後，向信長鞠了一躬，趕忙轉身走了出來。

　　（如果他一個多月一點都不想我的話，確實奇怪，令人懷疑。）

　　剛結婚不久，他就出征了。出征之前，每天不知道講多少甜言蜜語。甚麼三天不見就得消瘦，如果分別一個月就得想死等等，簡直如同被寧寧吸附住了似的。

　　（就這麼一個月時間，他就全忘了不成！）

　　這樣一想，心中更加煩躁不安。他是否從敵方找來漂亮女子，得意洋洋呢？在她回到桐畠自己家中之前，這種煩躁不安漸漸地轉化為嫉妒。

　　儘管如此，寧寧對信長和濃姬把藤吉郎稱作禿耗子卻感到難以忍受。

　　藤吉郎的確不是美男子。寧寧過去也曾直言不諱地說藤吉郎相貌長得滑稽可笑。不過現在寧寧認為藤吉郎是個既風趣又注重實際的男子漢。

　　首先，藤吉郎的臉型雖然長得滑稽，但富於表情，而且不難看，並不招人討厭，有一張能說善道的嘴，特別是在他高興的時候。

　　不，他那張能說善道的嘴也許會討別的女人的喜歡……她懷著煩躁情緒走出房門，門口拴馬樁上拴著兩匹漂亮的高頭大馬。

　　（怎麼？是不是有人來了？）

　　寧寧不由地停住腳步，這時突然從馬廄裏跑出一個人來。

　　「啊！您是藤吉郎……」

　　「噓──，我帶來一位貴客，快過來！」

　　「貴客？在哪裏？」

　　「在家中客廳裏。妳到這邊來一下好嗎？」

　　「您說這邊，那不是馬廄嗎？」

　　「馬廄也行，過來一下，好久不見了……」

　　藤吉郎說著便靠近寧寧身旁，用力強拉寧寧的胳膊。

　　寧寧已經不是姑娘了。她知道藤吉郎要幹甚麼……

　　她既高興又放心了。

　　（他仍然是獨自一個人在那裏了……）

　　於是，在這大白天……羞恥給她帶來智慧，她驀地抬起頭，對準藤吉郎的臉就是一巴掌。

　　「妳、妳……幹甚麼？！」

　　「讓您知道點羞恥，把尊貴的客人放在家中不管，跑到這裏來！就這樣您還想成為將軍？！」

　　藤吉郎捂著臉，眨著眼睛，現出世界上最令人滿意、最天真的丈夫的安心、得意神態。

　　「禿耗子！」

　　「甚麼？妳說甚麼？」

　　「我說您是個禿耗子！」

　　「甚麼？妳也對我說這種傷心的話？」

　　「這還用說嗎？藤吉郎先生！一個人的思想品德作風都表露在面部。不是才能的高低優劣，而是品德作風的高尚與卑劣完全表露在面部。因此您才被叫作禿耗子……沒有委屈您吧？」

　　「嗯……」

　　「怎麼？在墨俣修建了一個小城堡，有甚麼值得自豪的？您仔細瞧瞧，我寧寧的容貌不是用一個三萬石、五萬石的小大名的夫人名義就能滿足的。」

　　人們在吵罵時，實在很奇怪。一吵起來如同開閘放水一樣，奔騰不止。寧寧被濃姬煽動起來的酸醋情緒正沒處發洩，於是便對著可愛的丈夫爆發了。

　　「對不起！不要那麼大聲！」

　　因為家中裏有貴客，藤吉郎只好點頭哈腰地賠不是。

　　「剛才是鬧著玩考驗考驗妳的。我不在家，萬一有哪個不規矩的東西來糾纏妳時，我想看看妳怎麼對付。好老婆，這我就放心了！妳是個巾幗魁元，不愧是木下藤吉郎的妻子！」

　　藤吉郎這麼一說，寧寧反而想撲到藤吉郎懷裏去親熱一番了。

　　但是那樣一來，向禿耗子的說教等於白作了。

　　（現在需要的是忍耐！）

　　寧寧自言自語地說：

　　「讓客人在那裏等著，太失禮了。您去陪客人，我馬上沏茶來。」說著，若無其事地走進上屋。

　　正房內沒有隔間，如同一幢筒房，進門後，整個房間一目瞭然。壁龕上一個姿態威嚴、相當於兩個藤吉郎體重的武士，身著武士服坐在那裏。

　　寧寧很快端上茶來，藤吉郎彎下矮小的身軀說：

　　「這位是鵜沼的城主大澤治郎左衛門正重先生，這是拙妻。」

　　藤吉郎大大方方地作了介紹，同剛才往馬廄裏拉寧寧時相比彷彿是換了一個人。

　　寧寧客氣地說：

　　「歡迎您來作客，用這樣粗茶淡水招待您，真不好意思。」

　　「寧寧，你聽說過大澤先生的大名吧？」

　　「是的。經常聽人說，大澤先生在齋藤家那裏是被譽為鵜沼之虎的猛將。」

　　大澤聽寧寧這樣一說便也謙虛、禮貌地低下頭表示謝意。

　　「木下先生攻取墨俣，我們便是同一河流地區的兩個城主，多謝夫人熱誠相待。」

　　寧寧聽了頓時周身發熱。丈夫單就在敵人那邊修建城堡一事就是奇功一件了，可是他又在籌劃攻取美濃了，連敵人的猛將都帶到這裏來了。

　　這樣一想，不由地對自己猜疑丈夫感到羞愧。

老虎和耗子

　　寧寧端茶之後就走開了。鵜沼之虎與墨俣的禿耗子重又開始彼此之間奇妙的對峙。

　　鵜沼之虎大澤治郎左衛門絕不是因藤吉郎的說教而來的。

　　他既不認為齋藤龍興是可擇的良主，也不認為信長是多麼偉大了不起，藤吉郎也不是有甚麼創建宏圖大業的大才。

　　他所崇拜的是齋藤家的磐手菩提山城主竹中半兵衛重治。

　　（他曾想過勸誘半兵衛籌謀獨霸美濃國……）

　　這隻老虎並不認為信長等人是可怕的猛獸。

　　可是，出奇兵到墨俣修建城堡的藤吉郎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物呢？……正在此時，彥右衛門來了。

　　「總而言之，希望您同他見一次。能使我敬佩的人可不多的！」

　　由於彥右衛門的如此介紹，他才決定會一會藤吉郎的。

　　見面之後覺得藤吉郎只會說大話、吹牛，與其說是吹噓自己，不如說是更吹捧信長。

　　「聽說閣下被人稱為鵜沼之虎？！」

　　「不敢當，這樣說使人不好意思。」大澤治郎故意裝作卑躬的樣子。

　　「沒甚麼不好意思的。物以稀為貴，鵜沼之虎……鵜中之虎……我覺得這裏多少有點嘲弄閣下這樣人物的味道。」

　　藤吉郎立即回了決定性的一槍。當然治郎左衛門的綽號「鵜沼之虎」不是那個意思，真正的意思是他是一員寧死不屈的猛將。被藤吉郎那樣一說，便帶有紙糊老虎虛張聲勢的涵義了。

　　「不是那個意思，實際是……」大澤不是那種講究綽號涵義的人。

　　藤吉郎接著又補了一槍：

　　「姑且不談閣下的綽號是否妥當。當今日本的第一隻猛虎是一手擒服被稱為東海之龍的今川義元的我們主公──織田信長。」

　　「啊，織田先生那麼有本領嗎？」

　　「是的！如果您瞭解今川義元被擒服的情況，就會明白美濃的齋藤龍興等人雖然也是龍，但他是庶生，不久就會被大口地吃掉，這只是時間問題。」

　　「或許吧！」

　　「可是，大澤先生，龍的庶生子如果消失在海裏的話，你應該怎麼做呢？仍然滿足於鵜沼之虎的生活嗎？」

　　可想而知，這種講話方式太瞧不起人了。這等於是在問，齋藤被打敗之後，你還能以物以稀為貴感到滿足嗎？

　　「那樣的話，我就以日本第一的猛虎的對手，咆哮一聲讓他瞧瞧！」

　　治郎左衛門說完，藤吉郎從心眼裏感到可笑。

　　「哈哈，這話很難想像是大澤口裏講出來的。古時就有人警告說，二虎相爭必有一傷。怎麼能讓兩虎相爭呢？不會有這種蠢事吧？即便是閣下想挑戰，我們主公可能也不會相陪的。虎與虎難道不是同類嗎？只要是同族，不僅都是強者，而且也應該是懷有基本相同的志向。」

　　「木下先生，聽閣下講話的意思是讓我向信長投降了？信長是日本第一猛虎，我只不過是隻鵜沼之虎，如此說來，胳膊扭不過大腿了？」

　　「這是哪兒的話呢！我是說兩虎之間不應該相爭。不過，總得有一隻成為虎中之魁吧，你們不見一見怎麼能知道呢？見面後，你們是爭還是不爭，那是另外一個問題。所以請您首先會見一次我的主公。」

　　「恕難從命！」大澤治郎左衛門果斷地拒絕了。

　　「假如兩人決定相會，你不會讓信長到鵜沼來吧？那就必須是我治郎左衛門去清洲了。到清洲後迎合取悅於信長，我治郎左衛門可不是那種人，就是死了也不會的！這樣的話，信長就會發怒，盛怒之下就會把我抓起來，或者靠人多勢眾當場殺了我。一隻老虎是不會上這種圈套的！哈哈！……」

　　藤吉郎聽了，搖頭歎息說：

　　「哎呀，真是令人遺憾。我藤吉郎說和您一起去見主公，您卻完全不相信，真是無情無義……」

　　「甚麼？木下先生和我一起去……」

　　「這是理所當然的了。只要我們一起去，我藤吉郎也是個男子漢大丈夫，萬一我主公想要加害於你的話，或者我們一同被殺，或者我們一起衝殺出去。可是您卻不相信，真是無情無義了。」

　　「噢，你是下了這麼大決心讓我去見你主公的？」

　　「不管怎樣，今後在天下平定之前，必然要發生無數戰爭，這不是人的意志可以轉移的。因此，你們見面談談，彼此相互瞭解一下，應該儘可能地減少戰爭。我藤吉郎相信，兩虎相會，內心深處一定會引起共鳴的。所以我豁出生命勸閣下去會見我主公。可是，閣下卻不這麼想……既然如此，只好作罷了。」

　　藤吉郎說完，大澤治郎左衛門微微一笑說：

　　「既然這麼說，那就去會一會信長先生。我雖然不相信信長先生，但是我相信木下藤吉郎是個男子漢大丈夫，相信你說的話。」

　　就這樣，兩人一起來到藤吉郎的家。

　　大澤治郎左衛門自然也有他自己的一個口是心非的方案，他嘴裏說的和心裏想的完全不同。他出生的時候，將恐懼、害怕等忘在娘胎裏了。

　　因此，同信長相見時，如果兩人談得來最好了，若是信長因話不投機而發怒的話，他就打算從此與信長一刀兩斷。

　　（之後，家臣等人會因吵鬧而明白的。我只有一個人，無論如何也要殺出重圍以顯示一下自己的本領……）

　　可是，藤吉郎的算盤完全不同。

　　他在墨俣修建城堡已是大功一件，再加上將大澤治郎左衛門作為隨身禮物帶到這裏來，無論結果如何，他都將成為大名的。

　　（只要能把大澤治郎左衛門帶去，信長就一定能巧妙地說服他，因為信長比治郎左衛門更有威嚴。）

　　向信長推薦治郎左衛門後，信長一定會很高興，並且讓治郎左衛門到織田家做身邊隨從。這樣一來，美濃的形勢就大變了。通過大澤可以掌握美濃三人幫的辦法，甚至治郎左衛門或許還會將被稱為「日本第一軍師」的竹中半兵衛重治巧妙地拉到自己這方面來。

　　也就是說，這將是掃平美濃國安上的第一個釘子。

　　「大澤先生，請您先在這裏休息一會兒，然後我們一起去見信長。」

　　「好的。信長公已經知道我們來了吧？」

　　「我想會知道的，在這之前，您就受到信長好評，為了保密，我想來迎接的人不會很多的。」

　　「很好！非常感謝這種安排，鵜沼之虎因此得以會見日本第一的猛虎。」

　　「見面之後您就會發現，您們之間一定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

　　「哈哈……我也是為此而來的！」

　　「即使不是為此而來的話，我藤吉郎豁出性命也要把您送出城外去。」

　　「不，我非常理解閣下的心意。鵜沼之虎也是一個男子漢大丈夫，我說過相信你。俎上肉、網中魚，我不會看熱鬧見死不救的，請你放心好了。」

　　「哈哈……近來我遇上的都是令人高興的好事！真想快點兒去喝一杯。估計城內會備酒招待我們吧。我看在這裏還是客氣點兒吧……回去後讓我老婆做點兒特別菜吃，可能先委屈您一下。」

　　兩人正在高興地交談，從城堡來迎接的人到了。

　　森三左衛門的兒子長可帶著十二、三個年輕侍從走過來了，並高聲喊道：

　　「大澤治郎左衛門正重和木下先生，殿下命你們隨同我們一起到御前去見他！」

　　藤吉郎一聽這喊聲有些吃驚，森長可一定是錯將大澤治郎左衛門當作俘虜對待了。

　　否則就不會將藤吉郎稱作「木下先生」，而對大澤治郎左衛門則直呼其名，並大聲喊叫說信長命令前去見他。

　　「大澤先生，木下藤吉郎陪同您一起去。」

　　藤吉郎考慮到對方的難處，特意鄭重地低頭表示禮讓。

　　大澤治郎左衛門微微一笑，拿起佩刀，很自然地跟在藤吉郎身後……

信長策略

　　信長此時心裏正想著。（這個猴子幹了一件妙事……）

　　藤吉郎為甚麼把在齋藤龍興那裏以頑固不化而知名的鵜沼之虎帶到信長這裏來呢？

　　藤吉郎和治郎左衛門都有自己的算盤，不過信長的算盤打得比兩人更精。

　　森長可陪同治郎左衛門和藤吉郎來到之後，信長高聲對森長可說：

　　「長可！我仔細盤算過，即便是會見鵜沼的大澤，也不會有甚麼令人滿意的結果，我決定不見治郎左衛門了。」

　　信長的話傳進正在院中經過的治郎左衛門和藤吉郎的耳中。

　　「讓治郎左衛門先在那裏等一等，先讓藤吉郎進來，我有話跟他講。」

　　藤吉郎和治郎左衛門聽到此話不禁有些吃驚。

　　治郎左衛門想：「難道他看穿我的打算了？」

　　藤吉郎想：「這樣一來，我的顏面丟盡了。」

　　兩人正在那裏胡猜亂想時，森長可來了，並高聲叫道：

　　「大澤治郎左衛門先等著，藤吉郎先生請到這邊來！」

　　事到如今，藤吉郎也無能為力了。

　　「這是不是搞錯了……應該讓大澤先生立即會見殿下……是這樣……森先生，我把尊貴的客人先交給您了！」

　　「知道了。我們把治郎左衛門圍起來，不會讓他跑掉的。」

　　治郎左衛門聽了這些話，不禁臉色驟變，他確實不愧為戰國武士之名流。

　　「那麼我就先在這裏觀賞一下庭院吧。」說完他便坐在那裏凝視著泉水。

　　藤吉郎急忙走近信長的房前說道：

　　「殿下！我是藤吉郎！」

　　「噢，猴子！」

　　房間的拉門被人從裏面拉開了。

　　信長知道治郎左衛門在院子裏，便故意地提高嗓音說：

　　「聽說你把鵜沼的那個頑固傢伙生擒來了？」

　　藤吉郎一聽此話，感到困惑不解地說：

　　「殿下！生擒……不是……我以前跟您說過，請殿下會見大澤，當面談談。」

　　「甚麼？當面談談……你這個猴子！」

　　「是！」

　　「所謂當面談談，本是人與人相見時間的語言，笨蛋！我信長有甚麼必要要與大澤相見呢？難道說治郎左衛門給我帶來值得高興的禮物不成？」

　　「殿下高興的禮物……」

　　「是啊！如果說他是以美濃國為禮物來奉獻的，我便見他。儘管齋藤龍興那個蠢貨對美濃還可以控制一年左右，美濃國仍然是誘人的禮物。那個鵜沼的頑固傢伙帶來禮物沒有？」

　　「那是理所當然的。總而言之，我藤吉郎向殿下……」

　　「不要強詞奪理！如果沒帶禮物來，便談不上相見。一見彼此談不攏，發起火來，或許會動刀的，因為那個頑固傢伙就是這種人。」

　　治郎左衛門聽了此話，氣得直發抖，不住地握拳擊打自己的大腿。

　　（果然被他猜中，知道就好！）

　　但是，他想在這裏危及信長的生命是不可能的。因為森長可及其部下都是刀出鞘，箭上弦地守衛在那裏。

　　不，實際上更難受的是藤吉郎。他認為僅僅取得墨俣，功勞還不算高，如能隨勢將鵜沼的大澤拉到自己一邊來，建立兩個渡河點，就等於攻下了美濃……因此，他才設法把大澤帶到信長這裏。可是現在看來，藤吉郎的想法可能不符合信長的想法，似乎行不通……

　　對方是一個人跟隨藤吉郎來的，如果談得投機，就完全有可能成為信長的家臣。

　　藤吉郎越想越急。

　　「殿下！請您冷靜地聽我說，我覺得只取得墨俣就以功自居，還不如北伊勢的瀧川一益，總而言之，我想再尋找一員猛將……」

　　「因此，你就將他騙來了，好了，現在沒必要見他了，你把他生擒了來，就由你把他斬了吧！」

　　「斬了……」

　　「對，斬了！你何必大驚小怪？斬了之後，將他的首級送給稻葉山的齋藤龍興。這樣，齋藤龍興可能會嚇破膽子而逃跑，哈哈……」

　　「殿下！」

　　「甚麼？臉都變色了！」

　　「您是真的要這樣做嗎？」

　　「不是真的又怎樣？我信長最討厭隨便到敵人那裏去而又沒有禮物空手而歸的人！當然不足以談大事。拜託你了，你親手把他殺了！」

　　「無論如何一定要殺大澤……」

　　「真囉嗦，你這個笨蛋！連一個墨俣城主這樣的人都沒有勇氣殺嗎？你還要加強一些判斷能力。怎麼樣？你若是殺不了一個不足取的頑固傢伙，那我就讓長可去殺他。」

　　藤吉郎呆呆地看看信長。

　　（即便說點兒甚麼，他也不會聽的……）

　　藤吉郎想，信長為甚麼如此固執地一定要殺治郎左衛門呢？難道信長對治郎左衛門有甚麼不可告人的積怨嗎？……

　　如果考慮不周，在這裏發生爭鬥，信長命令別人去殺治郎左衛門的話，藤吉郎則毫無辦法了。

　　總之，治郎左衛門是藤吉郎發誓以男子漢大丈夫的氣魄，用生命保證不殺治郎左衛門才一起來的。於是便說：

　　「沒辦法，那麼由我藤吉郎來處治大澤治郎左衛門吧。」

　　「就這麼辦。大言不慚地說，你這次功勞卓著。蜂須賀不久也要做為你的助手，讓他成為一個出色的侍衛大將。怎麼樣？好好磨練磨練。」信長說完，便關上拉門，回到內室去了。

男子漢的尊嚴

　　藤吉郎從森長可那裏帶回治郎左衛門，兩人走出城堡中心曲輪的甕城之後，藤吉郎自覺慚愧，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

　　兩人並肩而行，大澤治郎左衛門默默地、一聲不響地走著。他一定不想殺死藤吉郎後自己逃跑的。藤吉郎先開口說：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接著說道：「信長平時不是這樣的人。你們兩人之間過去是不是有甚麼積怨？」

　　大澤治郎左衛門，沒有回答，只是一笑，似乎在說：

　　「──瞎說甚麼呀！一切都是事先策劃好的。」

　　「我男子漢的身價全掉光了……您看見了，在墨俣，我藤吉郎是軍隊的出色指揮者，可是在家裏只有僕人和妻子，我的生活就這樣。總之，我們先回家去吧。」

　　治郎左衛門既沒有表示高興，也沒有不安的樣子，隨著藤吉郎很悠閒地向桐畠家走去。一進家門，藤吉郎便叫起來：

　　「寧寧！勞駕準備些酒菜！」

　　治郎左衛門目光敏銳地看著藤吉郎，心裏想著──

　　（這個小子準備怎樣執行信長的命令呢？）

　　於是他便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了。

　　信長那樣嚴厲地命令他殺死治郎左衛門，他不會不殺的。假如他不殺治郎左衛門而遠走他鄉的話，他就必須放棄下了一切賭注而終於到手的升官本錢。

　　總而言之，藤吉郎從養馬、當侍僕開始，現在立了可成為一城之主的奇功。他是打算先用酒灌醉再殺呢？還是埋伏刺客暗殺呢？不管打算怎麼殺法，鵜沼之虎相信自己有能力應付得了。

　　不瞭解御前見信長詳情的寧寧急急忙忙地準備好酒菜端了上來。

　　「您請用，沒有準備甚麼，請慢慢喝。」

　　寧寧拿起酒壺準備斟酒時，大澤治郎左衛門微笑著說：

　　「首先請從您久別重逢、凱旋歸來的丈夫開始吧……」

　　不言自明，這種客氣是怕酒裏有毒，而寧寧不明其中原委，便高興地對藤吉郎說：

　　「既然這麼說，就先給您了……」寧寧羞答答地先給藤吉郎斟滿酒。

　　藤吉郎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對寧寧說：

　　「妳可以到裏面去了，我和大澤先生有重要話說。」

　　寧寧到廚房去了。藤吉郎雙手著地跪在治郎左衛門面前，低頭說：

　　「大澤先生，我們有約在先。您割下我藤吉郎的腦袋，日落以後，請您從後門走。您在後門喊「星星」有人回答「松樹」，這時您就說「月亮」。這樣，我妻子父親的部下就會把門打開的。」

　　大澤治郎左衛門知道酒中無毒，微笑著連乾了三杯。

　　「怎麼？你是說你違抗信長公的命令，不殺我治郎左衛門了嗎？」

　　「不，不只這樣，這樣也不能算完。我把性命交給您了，希望您忘掉今天的事。」

　　「嗯，可是你好不容易才剛剛成為一城之主啊！」

　　「正因如此，我才灰心了。信長竟然是那樣的君主，自己卻不知道……說明自己太愚蠢了，相比之下，我們的誓約更重要。出城之後，閣下熟悉地理，沒問題。但是您提著人頭走路，將會引起人們的疑惑。所以希望您在天亮之前趕出清洲城。」

　　「不錯。」這期間，大澤治郎左衛門仍然悠閒地笑著說：「這麼說，你是不想殺我了。我也不想殺你，那麼我們一起走如何呢？」

　　治郎左衛門的態度也開始變了，於是便反問藤吉郎。

　　藤吉郎歪著腦袋想了想說：

　　「怎麼？您也不殺我？」

　　「怎麼也不想殺你！」

　　「這就難辦了。這樣的話，我就必須要殺你，可是不能無故殺生，比智慧還可以，總而言之吧，一對一比勝負，我不是您的對手。」

　　藤吉郎很輕鬆地講完後，又雙手著地跪伏在治郎左衛門面前：

　　「還是如此好，您快殺了我逃走吧，大澤先生！」

　　藤吉郎如同開玩笑似地，蠻不在乎地說。大澤治郎左衛門馬上把酒器放在餐盤上。此時他像個孩子一樣，眼淚巴答巴答地從眼眶中掉下來。

　　戰國時代的武士是以意氣相投而相交相處。藤吉郎的行動一定感動了鵜沼之虎的心。

　　「我服了！」治郎左衛門歪著長著鬍鬚的臉說：「我大澤治郎左今天……只有今天才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男子漢……信長之輩算個屁！可是，木下藤吉郎，我真服你了！」

　　「甚麼？……您說甚麼呀！」

　　「我也崇拜蜂須賀小六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木下藤吉郎了！好，為了你，我情願準備一份禮物，將美濃全國奉獻給你的主公，而讓你高升，哈哈哈……我第一次見到男子漢……見到了男子漢。」

　　因為講話聲音比較大，寧寧聽了誤以為是催酒。

　　「來了，馬上就來……」邊說邊急急忙忙地拿著酒壺跑過來了。

　　寧寧拿著酒壺走到前廳一看，一下子愣住了，那個滿臉鬍鬚的大漢正在傷心地哭泣。

　　（他並沒有喝多少酒，應該不至於醉了才對，想不到他這樣不善酒量……）

　　她想著想著回頭一看，自己的丈夫也在哭泣呢！寧寧還沒有見過藤吉郎哭泣的表情。

　　「如果需要甚麼的話，我去做。喂！酒來了，再喝點兒吧……」

　　「非常感謝！喝……」大澤治郎左衛門擦了一下眼淚，舉起酒杯說：「夫人的命運真好！」

　　「啊……啊……是的，謝謝您！」

　　「真令人羨慕，您有位日本第一的丈夫。」

　　「是嗎？」

　　「是的，首先，能讓我鵜沼之虎流淚的人物可說是當今能取天下的人物。」

　　「啊，您說是他能取天下……」

　　「是的，為了他交好運，我鵜沼之虎剛才已經堅定地約好，我要奉獻上美濃國。」

　　寧寧認為，這位客人的頭腦開始不正常了。

　　三歲兒童都知道，美濃國的太守是齋藤龍興……喝了五、六杯酒，喝醉了就說拿美濃國作賀禮，奉獻美濃國等，這只能認為是個酒後連哭帶吹的人。

　　然而，寧寧的丈夫雖然也在流淚，但可以看得出，他對這個人的吹牛說大話表現出高興的神態。

　　這可能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吧……已經說過當大名的話，現在又說要取天下，吹牛未免吹得太大了。

　　「真是太感謝了。那麼感謝您以美濃國為禮物相送，讓我再為您斟一杯酒吧。」

　　寧寧應酬著拿起酒壺，治郎左衛門說：

　　「不勝感謝！那麼我也不客氣了。取天下者的夫人親自斟的酒，更得喝了！」

　　他越來越認真起來，寧寧給他斟滿酒後，不知道他在想甚麼，只見他將酒器放在餐盤裏說：

　　「夫人！」

　　「啊……您有甚麼事嗎？是不是酒中有灰塵等？」

　　「不、不，沒有！有一件事，這裏必須向夫人強調一下。」

　　「不知是甚麼事？」

　　「就是奉獻美濃國。但我毫無因此而希望木下先生將來關照提拔等那種小氣卑賤的意念。」

　　「我也這樣認為，您是一位慷慨豪放的人，非常大方，再沒有比奉獻美濃國更大方的了。」

　　「是嗎？您能如此認為真是太好了。夫人，假如木下先生將來平定天下了，也不要把鵜沼之虎當做家臣相待。」

　　寧寧側眼瞧了瞧丈夫。藤吉郎正以一種奇妙的表情專心聽治郎左衛門講話。

　　（兩人看來都開始有些不正常了……）

　　寧寧這樣想時，治郎左衛門又一次加強語氣強調說：

　　「怎麼樣？可以吧？您丈夫平定天下後，希望我鵜沼之虎無論甚麼時候拜訪你們時，都能以朋友相待，如以家臣相待的話，礙難從命。」

　　「那……那是平定天下之後的事了。」

　　「到那時，無論如何我都希望我們能像今天這樣平等相待。」

　　治郎左衛門是那樣的認真，寧寧只好回答：

　　「明白了，請您放心！」

　　「啊，這樣我就安心了。那麼我該回去了，我情願將美濃作為禮物奉送。」

　　大澤治郎左衛門說完，舉杯乾了一杯酒。

　　「十分感謝款待，再見了……」

　　治郎左衛門說完，放下酒杯，站起身來，舉好大小兩把武士刀。

　　「希望您不要送了。暫時就裝作是趁夜逃跑的。」

　　「那麼就不送了。」

　　「再見！」

　　寧寧默默地送到大門口，治郎左衛門走後，她立即回到藤吉郎身旁。

　　藤吉郎正襟危坐還在抽抽答答地哭泣。

　　「喂！您鎮定一點兒！是否在酒中放控梫木仔喝？」

不愧為大名之才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藤吉郎就早早起床了，把房屋周圍打掃得乾乾淨淨。

　　他目光炯炯，放射出異樣的光輝，上下嘴唇緊閉成一字形。

　　「即將成為大名的人為甚麼自己親自打掃衛生呢？不成體統，真是奇怪！」

　　但是藤吉郎沒有回答。

　　不管怎樣，藤吉郎已經下決心告別這所住宅了。

　　如果進展順利的話，藤吉郎就帶寧寧搬到墨俣城堡去住。藤吉郎打算放棄現在這所住宅，把周圍收拾好，將空房子交給信長。

　　同鵜沼之虎大澤治郎左衛門的高潔相比，藤吉郎不能不感到他的主公信長心地是多麼狹窄，多麼渺小。

　　僅就這一點來說，如果殺掉大澤這樣的人，那就用不著考慮發揮其長處而留用了。

　　（如果一個人草率地處理別人的問題，他就沒有甚麼前途了。）

　　信長優點原本在於用人所長，發揮人的才能。信長家原是十四萬石的比較貧窮的家族，由於他父輩弟兄以及他這一輩弟兄都很多，每人都要分給與其身分相應的俸祿，這樣一來，開始出現瀕臨破產的局面……於是信長便到各村去找只管吃飯幹活而不要工錢的人到其家來做工……他現在剛剛好了一些，有點兒富裕了，忘記了當時的艱苦歲月，草率地處理人的問題，如此下去，一眼便可以看到他前途的盡頭了。

　　信長似乎有甚麼話要說，而藤吉郎想向主公告別……他想把房間打掃乾淨後還給信長，自己則另尋高地，重新開始人生。

　　藤吉郎打算會見信長，決定做個流浪武士之後，再把此事告訴寧寧。

　　如果早晨告訴寧寧的話，她會告訴很多人知道的，是不會讓他做流浪武士的。

　　（那樣一來，做為男子漢，就更難辦了。）

　　掃除之後，藤吉郎默默地吃了點兒開水泡飯就出去了。

　　「您怎麼了？昨天晚上喝點兒酒就哭，今天早晨為甚麼生氣呢？」

　　不用說，去向只有一個。他可能因為昨天大澤那件事，從正面去同信長相碰了。

　　（吵架也沒甚麼了不起的……）

　　自己想說的痛快地說出來。藤吉郎可不是那種因為甚麼墨俣的小大名而不明不白地低頭認錯，他甚至要大聲呼喊，他不是膽小如鼠的人！

　　藤吉郎到了城堡中心的甕城之後，不走正門，直接向信長的房間走去。

　　他不知來過幾百次了，這裏的一切都瞭如指掌……然而今天可能是最後一面了。

　　信長的起居時間、去馬場練馬的時間……回來後讓夫人掏耳垢的時間等，藤吉郎無一不曉。

　　藤吉郎與信長簡直如同一個人一樣，他的生活如同齒輪一樣，一點兒都不能搞錯。

　　藤吉郎同信長之間如此親密，可是當藤吉郎帶著大澤那樣的人物凱旋歸來向信長獻禮的時候，信長卻要將那個禮物去掉。跟隨這樣糊塗的主人能有甚麼前途呢？

　　「殿下！我是木下藤吉郎！」藤吉郎來到信長房間的門外，對著關閉的拉門大聲喊道。

　　信長此時剛從馬場練馬回來，正盤腿坐在那裏吃開水泡飯呢，聽到喊聲便答應道：

　　「噢！怎麼樣？大澤的首級帶來沒有？」

　　「噢！」

　　藤吉郎回報似地同樣「噢」地答應一聲。因為他心中生氣，便沒有像平常那樣回答「是」或者「不是」等。

　　「噢甚麼？我問你殺了大澤沒有？」

　　「我就是為此事而來的，請您先出來一下！」

　　「啊……稍等一會兒，正在喝茶。」

　　這時濃姬拉開了拉門，站在門旁說：

　　「藤吉郎先生，您怎麼站在那裏？請到這裏坐，喝杯早茶吧！」

　　「不喝茶！」

　　此時藤吉郎本應接受濃姬的盛情招待，但是他卻莽撞地拒絕了。

　　「不喝茶？您是病了嗎？」

　　房內傳來擲筷子的響聲之後，信長出來了。

　　濃姬望著信長說：「藤吉郎因為病了，臉都腫圓了！」

　　「知道了。藤吉郎，你沒有殺大澤治郎左吧？不要站在那裏，到這邊來！」

　　信長嘴裏還嚼著飯，坐到拉門旁笑著問：「怎麼樣？治郎左不是你的對手吧？」

　　藤吉郎慢慢地走近拉門說：「我今天是來還您房子的。」

　　「還房子？那好吧，今後讓淺野去住。」信長接著又問道：「大澤逃跑時說甚麼了？」

　　「他沒有逃跑！」

　　「噢，那麼你真的將他殺了嗎？」

　　藤吉郎抿嘴一笑說：

　　「斬殺有用之人，我木下藤吉郎不至於糊塗到那種地步！」

　　「那麼說，你瞭解我的妙計了？」

　　「妙計？……」

　　「我說過不知多少次了，不會見空手不帶禮物的人。」

　　「當然帶禮物來了！」

　　「帶甚麼禮物來了？」

　　「藤吉郎的首級！」

　　「甚麼？藤吉郎的首級？……我在問你大澤的事！」

　　「我說的是木下藤吉郎的事。木下藤吉郎自斬首級，從今以後做個流浪武士。」

　　「不行！」

　　「您沒有資格說不行！」

　　「你說甚麼？……」信長歪著腦袋想了一下，放聲大笑。「哈哈哈……不錯，你這個藤吉郎憤怒了！阿濃！」

　　濃姬回答說：「所以，我剛才說了，他的神色不同往常。」

　　濃姬說完之後，信長再次放聲大笑。

　　「這太有趣了！禿耗子發怒，像隻黃鼠狼了！哈哈哈……」

　　「沒甚麼好笑的！像大澤治郎左衛門這樣的人怎麼能殺……」

　　「笨蛋！你沒有真的把他殺了吧？」

　　信長的臉上不由地表現出一種不安的神色。

　　（糟糕！）

　　藤吉郎感到有些不妙，不安地問道：

　　「那麼……那麼，您的本意是……」

　　「你這個傢伙！我不是說過幾次了嗎？使用妙計，難道你不明白嗎？大澤難道真是該殺的蠢貨嗎？」

　　藤吉郎嚇出一身冷汗。

　　（原來如此，他知道我不會殺的，才命令我殺的。）

　　「沒有，我沒有殺他。」

　　「我知道你不會殺他的。大澤這個人是能夠在美濃國問題上起作用的，關鍵問題是看他心向哪一邊。所以才給他使了個妙計……等於是告訴他，如果願意來的話，就攜帶禮物來。」

　　「……」

　　「大澤治郎左衛門走的時候非常狼狽吧？但是，他之所以不帶禮物空手而來是有打算的。如果得手的話，他是打算提著我信長的首級或者你的首級回去的……因為我看穿了他的意圖，所以他才感到狼狽。」

　　藤吉郎聽了，一下子癱了下來，又抽抽答答地哭泣起來說：

　　「真是的，那我就不向主公請假了！」

　　「甚麼？！」

　　「沒別的，我回墨俣去！」

　　「那是理所當然了。這次把八重也帶到墨俣去！」

　　「哎……」

　　「不要有氣無力地回答。八重也是在那裏住過的。不要因為當了大名，就招惹下流女人，放走了八重，你是要吃大虧的。」

　　藤吉郎愣著發呆，忘記了回答問話。

　　藤吉郎由於沒有因大澤事件去做流浪武士，一定格外高興。

　　「是的，我還是成了大名，寧寧成為大名夫人……」

女色三代

　　鵜沼之虎從藤吉郎家出來後，反覆想著同一個問題：

　　「他是個男子漢，值得信賴……」

　　既然是為了藤吉郎，便要讓信長大吃一驚，不製作一件大的禮物，就不夠義氣了。

　　戰國時代武將的義氣與江戶時代武士的義氣是完全不同類型的豪放。他們所謂世代享受俸祿的那種煩悶心理並不在於主人如何。

　　憑著自己的本事，在社會上如果不稱心如意的話，自己便向主人告辭。反之，如果喜歡的話便無條件地繼續幹下去。

　　從這種意義上說，男女戀愛也相同，如果真心相愛的話，即使獻出自己的一切也無悔無恨。

　　這種戰國時代武士的友情通過信長奇妙的語言，突然向著藤吉郎激發出來。

　　不，是信長發現大澤治郎左衛門即將開始燃燒的這種友情後而用的妙計……

　　「好，為了木下藤吉郎！」

　　大澤治郎左衛門正重，一度回鵜沼城堡，換了衣服後便去稻葉山城堡了。

　　他去的目的不是為了見年輕的城主齋藤龍興。治郎左衛門已經看透了龍興。也沒有甚麼重要原因。因為龍興是第三代城主，同他的祖父道三及父親義龍相比，無論如何他都顯得懶惰、脆弱，使治郎左衛門從心眼裏討厭。

　　（到哪裏我都可以成為一城之主……）

　　對於一個過於相信自己實力的人物來說，討厭便成為決定性的因素了。

　　他出了城堡之後，便到重臣休養所去訪問西美濃三人幫之一的安藤伊賀守。

　　安藤是齋藤家重要客將之一，他最積極地擁立齋藤龍興。

　　如果伊賀守放棄龍興的話，另外兩位客將──稻葉美濃守和氏家主水正也會毫不遲疑地服從伊賀守。

　　大澤治郎左衛門在千疊台休養所見到了伊賀守，並對他說：

　　「我有重要話對你講，只能咱們兩人密談。」大澤治郎左衛門繃著臉嚴肅地說。

　　「甚麼？重要的密談……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

　　年過四十的伊賀守估計最近很少到稻葉山城來的大澤治郎左衛門找自己會有甚麼事情，便先閒話家常地說：

　　「閣下近來是不是身體欠安？很難見到你呀！」

　　「身體倒是沒有甚麼病，但因為沒事就不能到你這裏來，所以只好裝病。」

　　「嗯，這倒像是你鵜沼之虎說的話，直言不諱。」

　　「伊賀閣下真是直率的武將中的武將，您會瞭解我的心事的，也用不著客氣了。」

　　「那麼，你是說你對主公齋藤龍興不滿了。」

　　「談不上不滿，而是不知如何是好，沒辦法了。」

　　「哪方面沒辦法？」

　　「一切都沒辦法了。」

　　「一切都沒辦法，就是說沒指望了？」

　　「是的，因為不能帶著城堡搬到別國去，所以只好裝病睡大覺。」

　　「嗯，那麼你要跟我說甚麼呢？」

　　「請您申斥好了。您認為靠日根野備中這樣的人能維持美濃國嗎？自己登上政權寶座之後，增加的只是身邊美女，金銀在減少，領地在縮小……現在對墨俣已被人奪走這種重大問題也不聞不問。信長在小牧山修建城堡，準備向美濃發動總攻。在這種時刻，他甚麼準備都沒有做……如果是閣下就不會有人罵了。現在睜眼瞧瞧，重要的家臣中像我這種麻煩的病人不斷增多……」說到這裏，鵜沼之虎焦急地咋舌說道：「我明確地對伊賀閣下講，閣下只要看到這些也應裝病不出城堡，在家飲酒睡大覺。這就是我要向閣下講的話，請原諒！」

　　伊賀守並沒有挽留大澤治郎左衛門，只是再次「嗯」了一聲，看著大澤治郎左衛門走出去。

　　安藤伊賀守絕不是一名普通的將領。從某種意義上說，他比鵜沼之虎或許更重要。

　　他只想幫助齋藤龍興設法使美濃國國泰民安。對齋藤龍興來說，他是一片父母心般地關懷備至。

　　（這麼說的話，我的女婿竹中半兵衛最近也沒有到稻葉山城來過。）

　　不破郡磐手的城主、後來成為豐臣秀吉的智多星大軍師──竹中半兵衛重治是安藤伊賀守的女婿。這時他還是個年僅二十一歲的城主，然而在齋藤家中卻被譽為「美濃的麒麟兒」，大家都認為他將來一定前途無量而另眼相看。

　　（這麼說，女婿或許也認為龍興沒有指望了，而在家裝病不出……）

　　人的心理變化是微妙的。大澤治郎左衛門說了齋藤龍興一切都不行的話之後，安藤伊賀守也覺得龍興的確靠不住。

　　龍興在氣量方面遠不如其祖父道三，在力量及武藝方面不如其父義龍。正如治郎左衛門所說的那樣，龍興繼位之後親近的只是女色。

　　在這方面，僅知道的，被龍興染指的女性就已超過五十人。只要他認為漂亮，不管是井口町家族的姑娘，還是自己領地內平民百姓家的姑娘，他都要召來侍候。但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使五十多個女人都感到滿足，無論如何是不可能的。其中有些女人親近過一兩次後便被拋棄了。因此，那些女人為了不被拋棄便會爭風吃醋。

　　柔弱女子因感到自己被拋棄而心存怨恨，剛強烈性女子則為征服龍興而妒火燃燒。

　　稍不留神，說不定甚麼時候哪個女子會因失寵而在酒杯中下毒的。

　　（的確，這正如鵜沼之虎所說。）

　　安藤越想越不安，便叫來那些女子，想直接聽聽她們對龍興的評價。

　　「不錯，很好！」

　　在千疊台自己的休息室裏，這些女子開始時都這樣說，但是第二次回答就不盡相同了。

　　「他不太好，我恨他！」

　　下士大場文左衛門的女兒阿夏，一眼便可看出她是個心直口快的姑娘，她的話值得深思。

　　「龍興先生煩躁時就把女子交給家臣。他不是把女子給家臣做妻子，而是命令女子夜裏和那個家臣一起睡……」

　　「甚麼？妳是說他強迫女子和別的男人睡覺？」

　　「是……是的。我也曾經歷這樣的事。」

　　「嗯，過去一點都不知道。那是酒宴結束，我們走後的事吧？」

　　「是的。伊賀守先生、稻葉先生和氏家先生等在時還好，可是你們走後的酒宴就完全是亂七八糟的了。」

　　「那麼，他強迫妳和誰一起睡？」

　　「啊……日根野……和日根野備中先生……」

　　阿夏滿面羞紅，咬著嘴唇啜泣……

　　安藤伊賀守聽後啞口無言。日根野備中是不離龍興左右的老家臣了。鵜沼之虎對日根野備中等人極口相罵，可能是聽說這些事情了。

　　「竟然是這樣。原來他們如此糜爛！」

　　「我說，我全部都說出來……龍興先生強迫女子跟其他男人睡覺之後，還以此為藉口拋棄他玩厭了的女子。」

　　「那是為甚麼？」

　　「說是為了試探女子情意才讓女子跟日根野備中睡覺的。如果女子真心喜愛龍興，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其他男人染指的。女子跟其他男人睡覺了，他就說再不許靠近他了。」

　　「好了，我全知道了。」

　　嚴謹的伊賀守非常不安，他停止傳喚女子了。實際上像阿夏這樣下場的女人還有兩個。

　　（不能對此放任不管！鵜沼之虎說的不錯。這要最強烈地進諫才行。）

　　沒過多久，進諫機會來了。

　　自道三以來，齋藤家中有個習慣，家人集中起來在千疊台舉行賞月酒宴。

忠言逆耳

　　中秋夜賞月時，家人都集中到千疊台參加酒宴，一邊飲酒，一邊談論武功，研究戰略。

　　自道三以來，這活動已成為例行公事。此時表彰一些人，改變一些排列順序，改變一些人的官銜等，然後舉行酒宴。如同現代社會的職工全體會議之後舉行的交際酒會一樣。因此，其意義重要，很受重視。

　　可是到了齋藤龍興時卻變成了遊樂酒會。近二百名侍女全部出動，自始至終只管飲酒取樂。

　　明月當空時節，已經人酒難分，個個爛醉如泥了。

　　皓月良宵中，醉意朦朧的男男女女來到前庭跳流行的圓圈舞。跳舞時誰也不知道，也沒人注意幾個男女攜手溜到附近樹林裏……

　　「不要拘束！人嘛！一年一度就這麼一次盡情盡興地玩。平民百姓今晚也會愉快地玩個通宵的。」

　　如果是太平年代，或許有人會認為齋藤龍興是個通情達理之人。可是在隨時都會受到侵略的戰國時代，還是得認真努力，謹慎備戰才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選擇。

　　「主公，請到內客廳來一下。」安藤伊賀守實在忍耐不住了。

　　「甚麼？正是快到精采時候了，有甚麼事就在這裏講！」

　　龍興已經爛醉如泥，沒人攙扶是站不起來了。而且他周圍有十四、五個侍女，看她們的表情似乎在說，今天晚上誰也別想領走龍興，個個目光炯炯，互相凝視著。

　　此情此景令人感到眼花撩亂，如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淫蛇般的肉林……

　　「不行的。我有要事相告，請您到內客廳來一下。」

　　「你是說在這裏不能講嗎？」

　　「是的。伊賀扶您進去。」

　　「不用！我來扶……」

　　「不！請扶著我們的肩膀……」

　　一群侍女急忙走過來。

　　「等一等！別亂七八糟的！」伊賀守高聲叫住那些侍女，然後自己扶起龍興。

　　「喂喂，伊賀，不行的。你還有甚麼斥責的話要說嗎？」

　　伊賀守沒有回答龍興問話。他將龍興右手放在自己肩上，連拖帶拉地將龍興扶到內客廳，扶他坐好後，開始忠言相諫。

　　（龍興已經爛醉了，但是不能不讓他醒。）

　　「主公！有情報說織田方面今夜可能來進攻我們，您知道嗎？」

　　伊賀守這是在說謊。但不這樣說，龍興就提不起精神來。

　　果然奏效，龍興吃驚地問：「甚麼？織田方面來……是真的嗎？」

　　「信長在小牧修築城堡，木下藤吉郎準備從墨俣來……如果敵人要想夜間進攻的話，今晚的當空明月就成為誘敵來犯的絕好燈火。」

　　「那……那怎麼會是真的呢？！」

　　「幸虧我已派人注意敵人兩方面的情況，但是，儘管如此，您醉得這樣，萬一有甚麼事情怎麼辦呢？」

　　「不用擔心，我沒醉到那種程度。」

　　「您不能喝醉了。」

　　「知道了，知道了，把侍女們叫來，你回去吧！」

　　「主公！」

　　「還有甚麼事嗎？」

　　「主公，不知您注意沒有，有多少人沒參加今天的酒宴？」

　　「啊，可能是因為深秋流行感冒吧？」

　　「首先是鵜沼之虎大澤治郎左衛門、加治田的佐藤紀伊，其次是西邊的氏家主水正、磐手的竹中半兵衛……難道都是因為有病沒有來嗎？」

　　這時，龍興的額頭上青筋都脹起來了。他可能有他的想法，一定是打算酒宴後以玩女人取樂。

　　「伊賀，你真囉嗦！人生病了也是不得已的。難道說連別人生病也是因為我不成？」

　　「的的確確是因為您而生病的。」

　　「你……你說甚麼？！」

　　「主公只簡單地說深秋感冒。可是他們都是裝病……而且這種病今後將逐漸地在齋藤家中蔓延開來。」

　　「伊賀守！你到底想向我說甚麼？你是說我沒用……因為我靠不住，家裏人以裝病為由企圖叛變謀反不成？」

　　「如果那樣的話，事情就大了。我只想說，請主公今後要恰當地舉行這種人們裝病不願出席的酒宴。」

　　「知道了。你要說的就這些嗎？」

　　「希望主公今後慎重行事，看到主公家中一統、認真努力的行動。」

　　「嗯，那麼你是說我龍興是個有損先人的蠢貨，甚麼準備都沒有了？那麼我就讓你看看！備中！讓他看看我的準備！」

　　隨著龍興的喊聲，四周緯幕一下拉開。

　　「主公命令，讓安藤伊賀守開開眼！」

　　在日根野備中指揮下，二十多名龍興的近衛武士從不同角度跑出來，手持長槍將伊賀守圍在中間。

　　「伊賀先生，主公並不是隻身一人。你口出狂言脅迫主公，以下犯上，難以容忍，遵照主公之命，從此你將被幽閉在城堡內，請您放心好了。」

　　「嗯，備中，看來你早有算計了！」

　　「這是主公之命！你想反抗嗎？想強行無禮嗎？把他帶走！」

　　在日根野備中指揮手下人行動時，龍興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哈哈哈……伊賀自投羅網了。侍女！今夜自由隨便了……哈哈哈……」

　　他狂笑著又回到大廳裏去了。

　　安藤伊賀守憮然無言。

釣人戰術

　　「怎麼樣？釣上來了嗎？」

　　「像是釣上來了，又像是沒釣著，不太清楚。」

　　這是在距墨俣一里多遠的東南方長良川上游的河面上。

　　兩個武士把船停在離岸邊不遠的水面上，在那裏摸鮎魚。雖然不是抓鮎魚的季節，但是這時抓到的鮎魚還很大。

　　「可能是那樣吧，閣下大概還不明白。」

　　說話的人是鵜沼之虎，另外一個人是新近剛成為墨俣城主的木下藤吉郎秀吉。

　　鵜沼之虎將魚竿放在船緣上，眯縫著眼睛笑眯眯地喝著自己帶來的葫蘆酒。似乎他從一開始就不想釣魚，對周圍的美麗風景也是似看不看的樣子，一副甚麼都漠不關心的神態。

　　因為信長經常問藤吉郎：

　　「鵜沼之虎的禮物送來沒有？」

　　因此，今天兩人裝扮成釣魚人來此相會。

　　「大澤，我本想釣條大魚，我覺得可能性不大，你看如何？」

　　「你說釣大魚……」

　　「就是安藤伊賀守，不知龍興是否把伊賀守禁閉在城中了？」

　　「哈哈……這事你不用擔心，實際上我已使他遭禁閉了。」

　　「甚麼？你讓他遭禁閉？伊賀守這條大魚，我想用魚竿將其釣到我們這裏來……」

　　「哈哈……」治郎左衛門聽了不禁放聲大笑起來：「據說龍興已將伊賀守關起來了。也就是說，伊賀守實際上是上了你木下閣下的鉤。」

　　「啊，這倒值得一聽。甚麼原因呢？」

　　「真的連木下先生也不明白我的禮物的目的嗎？西美濃三人幫之一的安藤伊賀守，他最大的問題是他還沒有放棄龍興。因為他是個十分忠誠的男子，我鵜沼之虎才設法讓他去向龍興強行進諫。」

　　「原來如此！」

　　「這樣一來，龍興一定會發怒，這時，日根野備中就一定毫不費力地將伊賀守抓住。」

　　「難道一切都能按你的計劃進行嗎？」

　　「木下先生，我們的魚鉤上魚了！」

　　「這可能是條雜魚，扔掉、扔掉它。」

　　藤吉郎對上鉤的魚連一眼都不看，視線仍然集中在鵜沼之虎身上。

　　「總之，小牧的城堡也已修好，我這裏也做好了攻取美濃的準備。希望我們還是談談關於閣下的禮物吧。」

　　「哈哈哈……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閣下知道伊賀先生的女婿嗎？」

　　「女婿？甚麼女婿？」

　　「安藤伊賀守有位自豪的門婿。他不管女兒是否同意，硬是做主招了女婿。」

　　「不知道。他叫甚麼名字？」

　　「不破郡磐手城的城主，名叫竹中半兵衛重治，被稱為美濃的麒麟兒，懷有高深的軍事學問。閣下想想看，這位女婿能對岳丈被禁閉保持沉默、無動於衷嗎？」

　　「哈哈，果然不錯！非常周密！」

　　「哈哈……還有呢！日根野備中利用伊賀被禁閉的良機，一舉打擊反日根野的勢力。這樣他必然會向竹中半兵衛瞭解伊賀守的問題，因此叫竹中半兵衛到稻葉山城去，並威脅說如果不去將會受到討伐。」

　　「越來越有意思了，然後呢？……」

　　「可是竹中半兵衛並非是那種輕舉妄動的人。這是個難題。他會說自己正患癆病，每天吐幾次血，因此特意在城堡修建了一座小房子，避開家人療養。因為這種病傳染性很強，絕對不能走動。千疊台的漂亮公館也被污血弄髒很多。因為此病，一生不想要孩子，準備讓舍弟繼承家業。所以讓舍弟久作代表我去聽候差遣……他寫這樣一封信，並讓他弟弟帶去。」

　　「啊，他弟弟會怎樣呢？」

　　「這您還用問嗎！當然被當作人質關在城堡內了。」

　　「這就是說他弟弟也被關了禁閉了？」

　　「差不多吧。」鵜沼之虎接著說：「而且不久便會發起大的烽火，這期間，請您暫時先靜觀些時間吧。」

　　藤吉郎此刻還不瞭解竹中半兵衛的才能如何。所以對鵜沼之虎的話似懂非懂。

　　「這就是說，竹中半兵衛不久將點燃烽火？」

　　「哈哈……」治郎左衛門笑著回答：「竹中半兵衛如果對岳丈和弟弟被囚禁而無動於衷的話，那他非但不是麒麟兒，而且是豬仔之豬仔了。啊，請您慢慢瞧吧。鵜沼之虎還沒有喝足呢！」

　　他說完，將一直自斟自飲的酒葫蘆遞給了藤吉郎。

　　「啊，喝！作為提前祝賀酒，喝！」

　　藤吉郎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似地說：

　　「這麼說，禁閉伊賀守是意想不到的疏忽，但是將久作等人送進城堡卻是竹中半兵衛的謀略……是這樣吧？」

　　「不錯，等著瞧吧！」

　　兩人相視一笑。

深夜使者

　　日根野備中在當天晚上酒宴散後，嚴格地巡視了一遍城門之後才回去休息。

　　「要嚴加注意！這裏有兩個重要人質，絕不可掉以輕心！」

　　已是深秋季節，稻葉山上下滿山遍野紅葉，美如鮮艷奪目的一片錦繡。深秋的夜晚已經有點寒意了。

　　「其中一個人似乎腹瀉很厲害，可能不會逃跑的。不過伊賀是個身體健壯，本領高強，而且很有智慧的人。不管他說甚麼，都絕不許開城門！」

　　「我們知道了！」

　　「只要不從裏面打開城門，他就絕對跑不出去，你們要嚴加注意！」

　　日根野備中說一個人嚴重腹瀉，指的是竹中久作。久作前幾天出席酒宴時，被龍興強逼著喝了幾杯酒，嚴重地傷了腸胃，因此，幾天來都不想出屋。一直端坐冥想的伊賀守倒是感到無聊難耐。

　　（這個傢伙究竟在想甚麼呢？）

　　伊賀守過去的勢力超過日根野備中，一手承擔城堡內的所有事務。如果有誰同情伊賀守而幫助他秘密逃跑的話，問題就嚴重了。

　　只因為進諫忠言而獲罪，但總不至於斬首的。因此，日根野備中為了沒收其領地，正熱心地設法搜尋伊賀守的過失，以便將其置之死地。

　　備中走後，城門被嚴嚴實實地關閉起來，不久便進入陰深長夜的寂靜之中。

　　龍興已經喝累了，玩乏了，胡亂地睡在侍女懷中，一切都忘得一乾二淨。

　　凌晨兩點鐘左右，三個黑影在夜深人靜的黑暗中毫無顧忌地直接奔向正門。

　　「喂喂！深更半夜的，對不起！麻煩你打開小門讓我們進去！」

　　激烈的敲門聲驚醒了守門人。

　　「這麼晚了，幹甚麼的？」

　　守門人揉著朦朧睡眼從小窗裏向外看。

　　「喂，不是已經說過的嗎？我們晚上回來！」

　　「說過了？你們是城堡內的人嗎？」

　　「是的！我是步卒頭領根岸甚內！」

　　「不錯，是根岸先生！你們這是到哪裏去？」

　　「受主人之命到磐手城取藥去了。因為人質竹中久作先生腹瀉嚴重，便血很厲害，城堡內的藥不見效果。」

　　「是的，我們也聽說了。」

　　「據久作先生說，磐手城內有治腹瀉的特效藥。他說他哥哥那裏有，讓我們帶著他的親筆信找他哥哥要藥。據說久作先生的腹瀉非此藥不可。怎麼樣？開門放行吧？！」

　　「哪裏話，根岸先生是沒問題的。快請進來吧！」

　　守門人打開小便門放三人進來，重新落鎖後便走進小屋休息去了。

　　守門人剛進屋，又有人咚咚地敲門。

　　「喂喂！深更半夜，對不起！麻煩你打開小門讓我們進去！」

　　「哎！你們是甚麼人？」

　　說著，他從窗子往外一看，又是三個人，同先前進來的三個人同樣裝束。

　　「喂！不是已經說過的嗎？我們晚上回來！」

　　「啊！同剛進來的人講的一樣。」

　　「對！我是步卒頭領根岸甚內！」

　　「這就怪了！可是我看不清你的臉！」

　　「不要開玩笑了，快開門吧！我們是奉主人之命到磐手城去取藥的。因為人質竹中久作先生腹瀉嚴重，便血很厲害，這個城堡內的藥治不好。」

　　「嗯，是不是久作先生說磐手城有特效藥？」

　　「啊！你已經知道了？就是這樣。我們是帶久作先生親筆信到磐手城去取藥的。這是性命攸關的事，快開門，好早點讓久作吃藥。」

　　守門人在屋內一聽更加生氣了。他想，這一定是狐狸精在作怪。

　　「好吧！馬上就開門，稍等一會兒！」

　　說著，他順手操起一條六尺長棍，悄悄地從裏邊打開門鎖。冷不防跳出門外，同時大喊一聲：

　　「吃我一棍！」

　　「喂！幹甚麼？你瘋了嗎？！」

　　「誰瘋了？真正派去取藥的人已經回來了。你還不知道吧？！」

　　他揮舞棍棒還要打時，三人中最前面的那個人一把抓住棍子，同時反過來給了守門人一棍子，守門人一聲不響地蹲在地上。

　　三人中另一個人一揚手，十七、八個人影先後從甕城陰影處跳了出來，很快消失在城堡中。

奇襲

　　因為事情發生在深夜，如果說是狐狸精作怪，信以為真也不足為奇。

　　總而言之，兩班自稱是取藥的人已經進入城堡內了，這是事實。暫時平靜無事。

　　沒過多久，城下突然出現吶喊聲。

　　「怎麼回事？人們大喊大叫的。」

　　城堡內，龍興住處的值班侍衛，聽見喊聲後，睡眼朦朧地說：

　　「夥計，去看看！好像有人馬的吶喊聲。」

　　「確像是吶喊聲。我去看看！」

　　去的人慌忙登上屋頂往下一看，黑暗的城下火把交錯移動。

　　由於事出意外，慌亂中看到的火把數量超過實際數量的十倍百倍以上。

　　「大事不好了！」值班侍衛連滾帶爬地從屋頂下來報告說：「滿街都是織田方面的人！」

　　但他並沒有確認來人是否真的是織田方面的人。

　　（齋藤家的敵人是織田……）

　　因為齋藤方面的人總是這樣想的，他們不往其他方面考慮。

　　「甚麼？織田的人馬已到城下？！」

　　「是的！城堡完全被包圍了，前後左右成了火把的火海！」

　　「好！馬上叫起齋藤殿下，帶殿下到山上的堡壘裏去！」

　　當時的城還是城堡和住宅分開的。打仗時就撤到山腳下的公館去，山頂上的城堡便成為戰場，平時都是在千疊台公館起居。

　　從公館到山頂的通道防範嚴密，沒有幾個人能夠靠近的。

　　「好吧，我去看看！」

　　一個人到臥室去叫龍興，另一個人向瞭望台跑去。

　　這時，公館內發出吶喊聲。

　　「這是怎麼回事？」

　　被用力搖醒的龍興睡眼朦朧。當天晚上的酒宴一直繼續到深夜十一點鐘，散席後，他與一個名叫阿瀧的侍女一起睡的，盡情折騰之後剛入睡不久。

　　「大事不好了！」

　　「笨蛋！甚麼事大驚小怪的？」

　　「是……是……」

　　他是想報告說敵人已到城下了……恰巧這時從臥室通往山頂的通道內發出吶喊聲，他自己驚慌得話不成句，語不成音了。

　　「我問你發生甚麼事了？」

　　「是！敵人已到城下了……不，已經進入城堡內了！」

　　這句話嚇得與龍興同睡的侍女阿瀧一聲悲叫，從幃幔內跳了出來。

　　她在來陪床的時候，已經被提醒要注意有甚麼動靜及情況等。所以儘管她衣著不整，還是立刻到刀架取下佩刀遞給龍興。

　　龍興接過佩刀，但是由於他醉得頭暈腦脹，因此還沒有明白事情的嚴重性。

　　「你說敵人已進入城堡內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主公！請您佩帶甲冑。城下滿是敵人！不，我們也不清楚敵人已進入城堡內的事。」

　　說話間傳來了軍兵在走廊上經過的腳步聲。

　　（完了！）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了。突然，門口的拉門向裏面倒了。

　　「主公！快躲避……」

　　隨著喊聲，侍衛長齋藤飛驒守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轉眼間，飛驒守被從後面追來的敵人斜肩披背地砍了一刀，他掙扎了一下便向後躺倒了。

　　龍興聽到飛驒守體內的血噴到紙糊的隔扇上而發出的沙沙響聲，他徹底清醒了。

　　「甚麼人？！」

　　龍興一下子操起佩刀站了起來。

　　龍興起身一看，在臥室燈光照耀下，臥室門外走廊裏靜靜地站著一個人，隱約可見。他預感到自己的末日到了。

　　「完了！他是信長！」

　　龍興喊了一聲，便歪歪斜斜地倒退到幃帳旁邊，如同摔倒似地一屁股坐下了。

　　站在走廊上的人身穿淺黃色木棉披肩，馬皮甲冑，帶著虎御前佩刀。實際上他是竹中半兵衛重治。

　　半兵衛傲然挺立地凝視一會兒沒有看破自己真面目而在一旁發抖的齋藤龍興。

　　「你……你是信長嗎？」

　　龍興終於抽出佩刀，但是他的另一隻手卻緊緊地抓著衣著不整的侍女。

　　「我是竹中半兵衛重治，因為想向主公直接進諫，所以才夜晚進城，真想不到你連我竹中半兵衛都不認識了！」

　　「甚麼……你說甚麼？你不是信長？」

　　「怎麼是信長呢？！」

　　這時，被關禁在城堡裏的安藤伊賀守和裝病為其兄作內應的久作也跑來了。

　　「你鎮靜一下，好好看看我們，在下是安藤伊賀守！」

　　「我是竹中半兵衛的弟弟久作！」

　　個個全副武裝，兩人分站在半兵衛兩側，久作對龍興說：

　　「我哥哥說過，要攻陷這個城堡，連二十個兵都用不了。您和日根野備中還覺得可笑。所以我哥哥他們就攻陷一次城堡讓你們看看。這回你們知道了吧？！」

　　「你……你……你們要謀反嗎？」

　　說著，龍興像似想起甚麼似的，揮舞一下佩刀，如同蝗蟲一般向走廊的相反方向飛跑。

　　半兵衛制止別人追趕龍興：

　　「不用追了！」

　　「這種人還是聽天由命，讓他去吧！不要追趕，隨他便好了！」

　　向走廊飛跑的龍興一點也沒有聽到這些話。剛跑出不遠，他不知被甚麼東西絆摔了一跤。

　　抬頭一看，原來絆在近臣吉村新十郎的屍體上了。這時他只覺得腦袋發脹，嗡嗡作響，耳朵裏只聽見被敲響的緊急鐘聲。

　　此時此刻，龍興已不知東南西北，亂跑亂撞。

　　而此時互相殘殺的都是齋藤家的自己人。外來的入侵者竹中勢力方面只來了十八人……他們想不到這種事情，現在也沒有想的時間了。

　　「城堡不久就會被全部佔領了！」

　　「是的！」

　　「趕緊到城外去……」

　　「好吧！」

　　「不，現在城下也很危險，首先要爭取趁黑夜出城！到黑野城去！」

　　「啊……」

　　人，一旦受到意外衝擊，就陷入慌亂無措的狀態。入侵者才十八個人，他們怎麼能夠到處去衝殺呢？！

　　然而卻到處是死傷者。沒過多久，被繳械的人陸陸續續不斷地被趕進大廳。

　　「織田的人是竹中半兵衛接應進來的！」

　　「是啊，我們抵抗不住織田和竹中半兵衛的聯合部隊！」

　　「可是，不知我們主公怎麼樣？」

　　「主公下落不明，可能平安無事吧？」

　　「那樣就比甚麼都好，不知道和誰在一起……」

　　「不知道，但是，不知道是誰揹著他，說是到黑野城、到黑野城去……」

　　這時，緊急鐘聲停了。

　　不久，五、六百人赤手空拳地被關在大廳裏。

　　城下的道路和前後城門都由安藤和竹中的人組成的別動隊接管了。

　　半兵衛以十八人佔領了城堡……如果這個消息被洩露出去，墨俣及小牧方面會立即派大軍前來……半兵衛處理這件事不留絲毫漏洞。

　　半兵衛帶領十七個人來到大廳，眾人無不大吃一驚。

　　「我竹中半兵衛不想背叛主公。我是為了向主公強行進諫才帶領十七名家臣登城，可是主公由於心慌，不知到甚麼地方去了。因此，稻葉山的城堡暫時由我半兵衛負責守護。希望眾位諒解，同心協力。今天晚上慌亂中自己人互相殘殺，這是武士間不應該發生的事情，但是也希望諸位妥善處理，不要相互責難。對死者大家要盡力處置好，對傷者要進行充分醫治。今後大家不要積怨。」

　　竹中這樣一說，人們都對他另眼相看。而且在不知道他們只有十八個人的情況下，齋藤龍興方面竟然死了近五十人，傷了一百多人，其慌亂情景可想而知。

　　「城堡內男女老少共有近兩千人，可是……」

　　「是啊！其中有的人到城外去衝殺，有乘船出去的，還有跟隨主公走的……一會兒工夫就亂成一團。他們的火把弄得太妙了！」

　　「真不愧是美濃的麒麟兒，真是個老謀深算的可怕人物！」

　　天剛亮時，稻葉山城堡內外上下已全部歸於半兵衛掌中，如何甚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這事對鵜沼之虎來說，是否意味著他的密謀獲得成功了呢？還是適得其反呢？這就很難簡單地下結論了。

　　因為如果竹中半兵衛主掌稻葉山城堡的話，對織田家來說，竹中半兵衛可能成為齋藤龍興無法相比的強大敵手……

如意算盤

　　稻葉山城堡事變的第二天中午時分，兩名使者策馬飛奔來到墨俣城堡藤吉郎秀吉的住所。

　　兩位使者中一個是鵜沼之虎大澤治郎左衛門派來的，另一個是主公信長派來的。

　　鵜沼之虎讓使者帶來了一封簡信：「我們的禮物即將完成。稻葉山城堡現在委託竹中半兵衛掌管，希望儘快就稻葉山城堡交接事宜同竹中半兵衛先生會談。」

　　藤吉郎看完信不由得心花怒放，他已經從派到井口町去的偵探那裏得知稻葉山城堡昨晚暴動的事。

　　「寧寧！鵜沼之虎這個傢伙真了不起！連我都沒有想出這種巧妙辦法。可是不知道他是怎樣說服竹中半兵衛那種人的？看來我將來成為大大名，前途已定。」

　　總而言之，因為鵜沼之虎的信中寫著，只要藤吉郎一去，竹中半兵衛便交城堡，大局已定，所以藤吉郎也放心了。

　　接著，他便對信長派來的使者森長可吹牛說起大話來。

　　蘭丸的哥哥森長可帶來了信長的書信和較長的口信。信上寫著：

　　「由於鵜沼之虎的巧妙運籌，在稻葉山城堡內掀起暴動，這是個絕好時機，為了制定儘快攻取美濃的戰略戰術，你要詳細調查美濃眾將的動向，並攜帶有關情報趕緊到小牧來！」

　　森長可在藤吉郎看完信之後傳達了信長的口諭：「如果蜂須賀彥右衛門留守城堡的話，這些事情可以委託給他辦，他能蒐集一切情報。不許掉以輕心，慎重辦理！」

　　藤吉郎仔細認真地聽完信長口諭後說：「藤吉郎實際上對殿下也有一個要求。」

　　「甚麼要求？總而言之，你趕緊照主公旨意辦理，到小牧去直接向主公講。」

　　「哈哈……這個要求或許有點天真幼稚，但希望你轉告主公。沒別的，就是希望將竹中半兵衛重治放在我木下藤吉郎手下聽用。」

　　「您說甚麼呀？竹中半兵衛現在還不是織田家的家臣，這有點為時過早了吧？」

　　「哈哈……森先生還年輕！」

　　「那是……我確實比木下先生年輕。但是，按順序說應該是等美濃國歸主公之後您再提這個要求才對。」

　　「哈哈……不錯，是應按順序。不過我木下藤吉郎可不是無心地胡說八道。殿下讓我趕緊到小牧城堡去，充分研究軍情。充分也好，半分也好，稻葉山城堡以及美濃國同已經完全進入我的掌握之中沒有甚麼兩樣。」

　　「我認為只不過是攻取美濃剛剛有點頭緒而已，您的話未免有點兒過於樂觀了。」

　　「是的，是的！請您就這樣向主公傳達，稻葉山城堡已經在半兵衛手中，我藤吉郎去小牧之前首先要制定從半兵衛手中接管稻葉山城堡的計劃，然後去見主公。希望主公在平定美濃之後將半兵衛安排在我手下。這絕不是我出自私心提出的要求，而是要為殿下統一日本國建立豐功，將蜂須賀彥右衛門和竹中半兵衛兩人作為左右手，加強力量，鞏固陣容。因此，請殿下務必將竹中半兵衛派給藤吉郎，絕不能將半兵衛派往別人手下，或者殿下留在自己屬下……請您轉呈殿下，我就這一個要求！」

　　因為藤吉郎滿懷信心地講了他的要求，森三左衛門的嫡子森長可表示為難：

　　「那麼說，木下先生不久將面見竹中先生，打算按上述情況同竹中先生私下商談，說服他？」

　　「哈哈……」藤吉郎高興地大笑起來說：「森先生！你認為我這樣做是對主公不忠誠嗎？對手是美濃有名的麒麟兒，我面見他，先把問題決定下來就是欺騙主公嗎？……不是的！我發誓，不是的！我藤吉郎還沒見過半兵衛一面的，一面之交都沒有！」

　　「嗯，這就更加令人感到不安了！」

　　「噢，對甚麼事感到不安呢？」

　　「木下先生現在是墨俣城主，對方也是西美濃的名家、菩提山磐手城的一城之主，雖然他比木下先生年輕，但是他能甘心情願地作木下先生的屬下或家臣嗎？他是否會生氣發怒侮辱我們呢？」

　　藤吉郎一聽，放聲大笑，笑聲振動天花板發出嗡嗡的迴響。

　　「這麼說，森先生是說尾張的猴子在人品方面不如美濃的麒麟了？」

　　「不是的，雖然不認為你不如他，但他畢竟是一城之主，而且是著名的軍事學家！」

　　「森先生！正因為如此，藤吉郎才想把他留在自己身邊，看看他麒麟兒的智慧究竟如何？總而言之，我想充分發揮他的才能。我藤吉郎就算是個猴子，也不是一隻無用的猴子。我是日吉大權現轉世，全身充滿智慧。總而言之，您回去之後，希望您向殿下轉達我的要求！」

　　藤吉郎如此大吹一通之後，年輕的森長可無話可說了。

　　「知道了，把您的意思轉達給主公。那麼衷心祝您攻取美濃成功！」

　　「好！請您轉告殿下準備好進稻葉山城堡時的軍裝等……」

　　鵜沼之虎已將藤吉郎的名字告訴給竹中半兵衛了。藤吉郎認為半兵衛已經進入稻葉山城堡了，所以自己也增強了信心。

　　森長可被藤吉郎胡亂吹了一通，放心地回去了。

猴子與麒麟

　　無論是英雄，還是普通凡人，只要是人，他就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特別是藤吉郎秀吉那樣開郎爽快性格的英雄秘密可能更多，自己值得自豪、得意的事毫不掩飾地公佈於眾，反之則似乎完全忘得一乾二淨似的一聲不響。

　　誰都不希望有難對人言的痛苦秘密，因此或許都希望掌握真正忘掉痛苦秘密的特技。這也許正是英雄本色吧！

　　總而言之，秀吉把後來自己獨自去栗原山訪問竹中半兵衛時作為他們兩人的第一次相會，而在那之前於稻葉山城堡相會的事則絕對不向任何人洩露。

　　他原本是個性格開朗、爽快的人，即便作了關白（日本古時官名）之後依然如舊，裝作一本正經地到處胡說八道，說自己是太陽的兒子，甚至說自己是高門顯貴的私生子。後來可能是考慮到體面問題，便逐漸地不願再講了。

　　藤吉郎在竹中半兵衛進入稻葉山城堡的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帶領三個人從大手門進入稻葉山城堡。

　　他手裏拿著軍隊使節用的白旗，進門之後顯得格外傲慢。

　　「開門！快開門！」

　　他同以往一樣高聲喊叫，一副訓斥守門人的腔調。

　　「織田尾張守的軍使、木下藤吉郎秀吉來面見竹中半兵衛重治先生，快去稟報！」

　　此時藤吉郎秀吉二十八歲，竹中半兵衛二十一歲……這且另當別論，藤吉郎打算攻取美濃後將半兵衛置於自己控制之下，與蜂須賀彥右衛門同樣當軍師或者另外提拔任用。因此想從一開始就顯示一下自己的威風和尊嚴。

　　藤吉郎因為在墨俣修築城堡成功，作為織田家新起的奇將，在美濃已經很有名了。因此守門人一聽說木下藤吉郎秀吉這個名字，急忙向裏面稟報。

　　於是從裏面出來四、五名年輕侍衛將藤吉郎一行鄭重地迎接進客廳。藤吉郎非常得意。

　　（被稱為美濃麒麟兒、當代孔明的人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藤吉郎只知道半兵衛不過二十一歲，便被稱為滿腹韜略的豪傑。總之，見面之後再決定如何應付，或是甜言蜜語奉承，或是威嚴鎮定。

　　「請在此稍候！」

　　藤吉郎一行被迎進豪華的客廳，侍從人員擺好桌椅後，藤吉郎慶幸自己穿甲冑來。

　　藤吉郎的甲冑不算很好。做為大名，身穿紅白相間服裝雖然很漂亮，但披肩卻是木棉做的。因為藤吉郎本來就不是那種擺威風的長相，這種裝束反而更合適。

　　（問題在於對方是甚麼樣的人。如果他真是被譽為當代孔明那樣有才能的人，他就會明白我是何許人物。）

　　藤吉郎正在一邊想，一邊巡視天棚、欄杆時，只聽「沙」的一聲，如同風吹一般的奇妙響聲，眼前四面隔扇突然被打開拿走了。

　　藤吉郎一驚，幾乎發出喊聲。突然眼前出現了耀眼的金屏風……屏風前端坐一位身著淺黃色木棉披肩的年輕武士，在馬皮製成的甲冑上佩戴著金佩刀，同藤吉郎只有一蓆之隔，雙方桌椅相同。年輕武士威風凜凜，如同一個武士雕像。

　　因為年輕武士身後立著金屏風，相形之下非常威嚴。

　　「閣下是織田先生的軍使吧！在下是齋藤龍興的代理城主竹中半兵衛重治。聽說您有事見我，請講吧！」

　　半兵衛講話時，六名軍臣每三人一組分列半兵衛兩側。半兵衛右邊坐著一個人，兩腿左右叉開，端然穩坐。毫無疑問，這人是半兵衛的岳丈安藤伊賀守。

　　（這可有點兒不妙！）

　　這樣一想，藤吉郎便挺起胸膛說：

　　「啊，您是半兵衛先生嗎？在下是木下藤吉郎。」

　　藤吉郎想，這樣就能嚇唬住人嗎？！於是氣運丹田，他剛回答完半兵衛的問話，半兵衛緊接著和悅地問道：

　　「織田先生好嗎？」

　　「非……非常好！作為勇將，精力充沛……」

　　藤吉郎剛想要吹起大話來，半兵衛伸出女人似的又白又嫩的手制止了藤吉郎繼續說下去。

　　「首先請講您的來意，閒話以後再談。」

　　半兵衛巧妙地制止住藤吉郎，能說善辯的藤吉郎此刻也張口結舌了。

　　對方面帶笑容，似乎絲毫不把木下藤吉郎等人放在眼裏。藤吉郎此時也有些緊張了。

　　「先談談您的來意吧！」

　　如果這樣鄭重其事地說，藤吉郎的來意實在是難以出口。

　　（這是不應該的！）

　　據鵜沼的信說，半兵衛方面已萬事完備，只要藤吉郎來了，就可以辦理交城手續。

　　藤吉郎率領一些重臣來到後，半兵衛則若無其事地問「您有甚麼事」。

　　然而藤吉郎卻難以張口說「我來收城」。他感到如果再躊躇不決，就將受到這個毛孩子的嘲弄，於是他便挺起胸脯說：

　　「我的來意是明確的……我想閣下會明白。我是奉命來同您密談有關此城堡的問題。」

　　「和我半兵衛密談……」

　　「是的！關於此城堡的密談。」

　　「軍使是木下先生……」

　　「完全對，木下藤吉郎秀吉！」

　　「竹中半兵衛對閣下所說的問題有些不大明白，我是美濃國主公齋藤龍興的家臣，您是尾張織田先生的軍使，我們要密談甚麼呢？請您詳細談談！」

　　「這樣的話……閣下的意思是說，如要此城，決一死戰，是向我們主公織田信長挑戰嗎？」

　　藤吉郎一見此情此景，只好裝出一副傲慢自負的姿態，講話的聲音也提高了。可是不知道半兵衛是怎麼想的，他聽了藤吉郎的話之後哈哈大笑起來。他的那種笑聲表明，他根本沒把藤吉郎等人放在眼中，一副旁若無人的神態。

　　「木下先生！是挑戰也罷，不是挑戰也罷，現在我還沒有想過同織田先生進行戰爭。您到這裏來，是否將出使的目的搞錯了。我是代替主公齋藤龍興守衛稻葉山城堡的竹中半兵衛重治。現在您再回一趟尾張問清楚，織田先生派您這位軍使到甚麼地方去？確認去的目的地後再來。如果織田先生確實是讓您到竹中半兵衛這裏來的話，請您不要如此簡單隨便地就來。鄙人雖然不肖，但如果您要這個城堡，請先準備好五千、八千人首級，鳴鑼擊鼓前來，我們隨時恭候！」半兵衛說完站起身來接著說道：「我認為木下先生粗心大意，將出使目的搞錯了。這不是有意羞辱閣下！快關上隔扇！為了不讓人對木下先生失禮，可以派護衛人員護送木下先生到大手門前！」

　　半兵衛話音剛落，「沙」的一聲，隔扇關上了。

　　事情很突然，而且很快，藤吉郎已來不及阻止了。

　　（糟糕了！）

　　藤吉郎這樣想時，隔扇後面的竹中半兵衛以及其重臣們已經走了。

　　儘管如此，說藤吉郎搞錯了訪問對象，這種待人態度真是異想天開！

　　「代理城主命令，送你們到大手門外。」

　　「不，不用了！」

　　「可是，萬一傷著諸位很不好。軍使也未免太粗心了，怎麼把出使對象搞錯了？哈哈……真有意思！好，我給你們帶路！」

　　藤吉郎沉默不語。

　　半兵衛這個傢伙是個可怕的、搞惡作劇的人……不，或許不僅僅是惡作劇，說不定是出自本意。這樣則更可怕了。

　　也就是說竹中半兵衛看出齋藤龍興已經守不住這個城堡了，便從菩提山上下來守衛這個城堡，決心自己同信長一決勝負。實際情況真會如此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真有可能發生五千、八千人頭落地的戰爭了。

　　總而言之，對方以藤吉郎搞錯了出使對象為由從藤吉郎面前走開了。再在這裏說甚麼也無濟於事了。

　　（鵜沼之虎也在場……這個傢伙說了些甚麼呢？）

　　現在只有重新聯繫，尋找打開這種不體面局面的辦法。

　　藤吉郎第一次感到渾身發熱，這是一生一世的大失敗！被一個二十一歲的毛孩子一、兩句話弄得手足無措，丟人現眼，還要垂頭喪氣地回去……（這事不能對任何人講……對殿下、小六和寧寧他們都不能講……）

　　藤吉郎自言自語，垂頭喪氣地跟在帶路護送人員的身後。

四面八方堵劫

　　藤吉郎此時真是羞愧得有個地縫都想鑽進去。究竟錯誤的原因在哪裏呢？

　　藤吉郎回到墨俣之後，很快地又重新閱讀了鵜沼之虎大澤治郎左衛門的來信。

　　「我們的禮物即將完成，稻葉山城堡現在委託竹中半兵衛掌管，希望儘快就稻葉山城堡交接事宜同竹中半兵衛會談……」

　　信的內容並沒有看錯。這樣的話，就只能解釋為鵜沼之虎將半兵衛的意圖弄錯了。

　　因此，藤吉郎急忙向鵜沼之虎那裏派出使者，要鵜沼之虎前來見面。

　　「──希望儘快見到你，有事相商，請你馬上來這裏！」

　　可是來的不是鵜沼之虎本人，而是其指摘藤吉郎的書信：

　　「沒有比你更蠢笨的人了！特意讓你來取我們的禮物，想不到你沒有這個才能。迄今為止的各種苦心都白費了，實在令人生氣！你同半兵衛有甚麼恩怨呢？鬧得不歡而散……我的臉面往哪兒放呢？」

　　鵜沼之虎在信中憤怒地指摘了藤吉郎。

　　這樣一來，藤吉郎的腦袋更脹了，更混亂了。

　　（莫非我藤吉郎從一開始就掉進了半兵衛和鵜沼之虎精心設計的陷阱裏了不成？……）

　　即他們為了改革腐敗透頂的齋藤家內部而巧妙地利用了藤吉郎。藤吉郎對此產生懷疑。

　　這樣一想，所有情況都令人生疑了。

　　採用通常手段是難以對已經腐爛的內部進行大改革的。因此製造一種假象，使人感到織田家的手已經伸進齋藤家內部，於是拉出竹中半兵衛來，使齋藤家的重新團結在竹中半兵衛的掌下。這一手絕對不是軟招兒！

　　藤吉郎回到墨俣城堡的第二天，他弟弟小吉秀長說：

　　「兄長，我有件事情告訴您。」

　　藤吉郎遷居墨俣城堡時，將母親和姊姊夫妻以及弟弟小吉秀長都叫到墨俣來了，同他住在一起。小吉秀長說：

　　「聽說竹中先生曾將齋藤家的重臣分別叫到稻葉山城堡，他們協商之後向逃跑到黑野城堡的齋藤龍興那裏派去了使者。」

　　「甚麼？派去使者？……你聽誰說的？」

　　「聽蜂須賀彥右衛門的弟弟說的。竹中先生的目的完全是為了改革齋藤家內部，絲毫沒有反叛之心。所以他讓使者轉告齋藤龍興先生，請他儘快回稻葉山城堡。」

　　「嗯，果然如此嗎？」

　　「而且為了使齋藤龍興對齋藤家的安穩放心，竹中先生仍回菩提山城堡，以表明他毫無半點兒私心……這似乎是竹中先生真心所在也未可知……」

　　小吉秀長雖然才略不如其兄藤吉郎，但為人忠正耿直，全力協助其兄辦事。因此，他一直不斷地在蜂須賀幫及其周圍的零散武士中為其兄長蒐集情報。

　　「啊，謝謝你！今後還要注意蒐集各種情報！」

　　表面看來，藤吉郎充滿信心地對弟弟表示慰勞，實際是想通過四面八方蒐集情報，尋找同竹中半兵衛重開談判的線索。

　　這時，信長又派使者來催問了，並帶來給藤吉郎上次要求的答覆。

　　森長可上次回小牧後，積極地向信長轉達了藤吉郎的懇求。森長可得意洋洋地來到墨俣。

　　「我是殿下的使者！」

　　他稍微擺出一點兒「上級使者」的姿態，然後降低聲音說：

　　「辦得很順利！」接著又探著身子說：「稻葉山城堡到手之後，就將您希望的竹中半兵衛先生派在你手下聽用！」

　　「那太榮幸了……」藤吉郎心不在焉地回答，但面如土色。

　　「可是，城堡交接定在甚麼時間？殿下準備在城堡交接當天親率四千大軍從小牧渡河來，隆重地進入稻葉山城堡，已經萬事俱備。」

　　「那……那有點兒操之過急了吧？」

　　「怎麼，有甚麼障礙嗎？」

　　「不，沒有障礙，可是……」

　　「甚麼操之過急！想不到您會這樣！上次我來時，您是怎麼說的？殿下讓您到小牧去商量一下，可是您不去，說去小牧之前首先要制定從半兵衛手中接管城堡及平定美濃國的辦法和策略等，然後再去小牧。」

　　「啊！我是那樣說的嗎？」

　　「是這樣說的！您是不是有點兒過於樂觀了？您還記得您是怎麼說的嗎？拿我們當小孩子似地嘲弄我們。」

　　「是嗎，不會吧！」

　　「而且還大言不慚地聲稱以蜂須賀彥右衛門和半兵衛為左右手，為殿下統一日本國效力。殿下也答應了你的要求，接收城堡後將半兵衛派在你手下聽用。你還有甚麼不滿足？還說不急？」

　　「不是，我不是說不急，而是說不要操之過急……請先喝杯茶吧！」

　　「喝茶就喝茶！我向殿下轉達了您的要求，殿下同意將半兵衛派在閣下手下聽用。但是有個前提條件，需要說明白，計劃甚麼時間進入城堡？如果不能向殿下報告確切的入城時間，我這個使者就完不成任務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現在正在計算時間。」

　　「那麼我就等您的計算結果，然後儘快回去，也好為主公準備進城時用的軍裝等物品。請閣下不要忘記這個問題！」

　　森長可對藤吉郎的情況感到有點兒不放心，便嚴厲地提醒他注意，然後雙唇緊閉。

賢妻說教

　　「喂！藤吉郎先生，您在做甚麼呢？」

　　寧寧悄悄地對著藤吉郎的房間看了一眼。

　　森長可對藤吉郎說，藤吉郎不決定確切的進城時間，森長可就住在墨俣城堡不走。因此，寧寧每天要親自為森長可做飯。

　　墨俣城堡儘管是在敵人眼前突擊建造，但卻是桐畠家的房屋難以相比的，特別是書房式的房間既協調又整潔，與藤吉郎同住的母親等人覺得有些過於講究了，雙手合什地無限感慨，託兒子藤吉郎當大名的福，才有今日。

　　藤吉郎光著上身，臉朝裏、背朝外地坐在房間裏，用手揉擦腹部。

　　寧寧見了，不禁「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您怎麼這種奇怪打扮？藤吉郎先生！您右手裏拿著的是匕首吧？」

　　「不錯，是匕首！」

　　「您右手握著匕首，左手揉擦腹部，您究竟想幹甚麼？」

　　「妳不用明知故問！我準備切腹自殺！」

　　「切腹自殺！」寧寧說著，慌忙坐在丈夫面前。

　　藤吉郎仍然在繼續揉擦腹部，並帶著悲壯的感情沉聲悶氣地說：

　　「寧寧啊，我死之後，老母就拜託妳照顧了！」

　　「我答應您，這不用您說，侍奉母親是我的義務。可是，藤吉郎先生，您為甚麼要切腹自殺呢？」

　　「妳不要問了！就當是武士為逃避一點兒錯誤而選擇的吧！」

　　「那您就聽我說幾句吧！」寧寧爽快地說著，將臉湊近藤吉郎的腹部，突然她「嘿嘿……」地笑起來，並用衣袖掩住自己的嘴。

　　「寧寧，有甚麼好笑的！丈夫要切腹自殺了，妳還笑得出來，不覺得有失體統嗎？」

　　「嘿嘿……可是，真有意思！我們結婚以來，如此仔細地看您的肚臍還是第一次……又小又髒的肚臍！藤吉郎先生！」

　　「妳……妳這個蠢貨！」藤吉郎罵了一句：「丈夫要死了，妳不感到悲傷嗎？」

　　「這不對！我只是看看肚臍，因為又小又髒，一想到這就是我丈夫的肚臍就笑出來了。您要是死了，我會悲痛地大哭。但肚臍使我忍不住笑了。」

　　「甚……你說甚麼？」

　　「因為又髒又小的肚臍束縛的結果，您的肚子也很小。哎呀！肚臍雖然很小，但卻髒得很。您稍等一會兒，我給您清理一下肚臍的衛生。」寧寧說著，從腰上解下毛巾，並用舌頭舔了一下毛巾後將毛巾伸向藤吉郎的肚臍。

　　藤吉郎急忙向後退，邊退邊說：

　　「幹……幹甚麼？妳這個女人……」

　　「怎麼，給您擦淨肚臍有甚麼不好？您肚子小，肚臍又髒……既然誠心切腹自殺，難道不應該乾淨利落一點嗎？」

　　「妳……妳對我有甚麼不滿嗎？」

　　「這怎麼能說是不滿呢？您做了連老婆都不能告訴的錯事，想切腹自殺，現在即使不切腹自殺，以後說不定甚麼時候還要切腹自殺的。因此，我既沒有甚麼不滿意，也不想勸阻您，只不過是想把您的肚臍擦乾淨。」

　　於是，寧寧重新用舌頭舔了舔毛巾。

　　藤吉郎反射動作地，立即穿上衣服將腹部掩蓋起來。

　　「不行，這可是有點兒不敢……」

　　「哎呀，藤吉郎先生，那就不要切腹了，先休息一會兒！」

　　「太……太隨便了！」

　　「啊，這話應該我說的！還說要當大名呢！竟是吹牛說大話！稍微受點兒挫折，便將老婆、父母和兄弟等都忘得一乾二淨，不知您自己原來是如此隨便！我寧寧受騙了……好吧，為人處事想得開很重要，既然您如此討厭擦淨肚臍，那就只好那樣骯髒地死好了！我就在這裏一聲不響地看著。既然您決心已定，就切腹好了！」

　　「妳……妳能保持沉默嗎？」

　　「我已經說了，您切腹好了！」

　　「妳是說妳已經明白了？真可謂是剛強女子！難道妳一點兒也不為我感到悲哀嗎？」

　　「看來您是頭腦發昏了，我只聽說有剛強男子……您把話都說顛倒了！」

　　「是妳把話說顛倒了！我問問妳，竹中半兵衛不坦率、不誠懇地聽我的話，而我又必須告訴主公確切的入城時間……那個森長可說，我不決定確切的入城時間，他就不回小牧去！」

　　「嘿嘿……」

　　「妳這個倔強的女人，有甚麼好笑的！」

　　「嘿嘿……真是值得慶賀！我就等著您犯錯誤的這一天呢！」

　　「妳……妳說甚麼？慶賀我犯錯誤？」

　　「是的，沒有比這更值得慶賀的了！您的缺點就是太喜歡吹牛說大話。靠吹牛過日子，被說出去的大話逼迫著工作，您就是靠說大話過活的藤吉郎！」

　　「嗯！」

　　「這種人即便是成為一個小大名，以後也再難發展！這是天賜良機，啟發您重新思考一下。怎麼樣？藤吉郎先生！人生對問題的估計錯誤是經常有的。您可以對森先生說，藤吉郎犯了一個大錯誤，您要誠心誠意地承認錯誤。但是一定爭取不久就接收稻葉山城堡，希望再給些時間。要切腹自殺，以後甚麼時候都可以的。」寧寧不由地眼圈紅了，將一隻手放在丈夫的腿上勸說丈夫。

　　當然，藤吉郎並非不理解寧寧，他不知不覺地將手中的匕首放在膝下，雙手抱腕在胸前。

　　「人是不能靠說大話生活的，辦事不能拘泥於形式。竹中先生也不能自己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男子漢大丈夫就得動腦筋想辦法做出個樣子叫人看看！」

　　藤吉郎不由得被感動得流下熱淚，寧寧的臉上於是放射出銀線般的光芒……

秋山再會

　　「兄長，竹中半兵衛到底還是將齋藤龍興叫回到稻葉山城堡來了，他本人已經撤回到菩提山的磐手城堡去了。」

　　這是藤吉郎向森長可說明真實情況，並要求他再等一段時間之後，大約過了半個多月，弟弟秀長對正在思考善後處理對策的藤吉郎說的。藤吉郎一聽此話，回問說：

　　「甚麼？撤回到磐手城堡去了！」

　　「是的，據說竹中向龍興提了誠懇的建議之後便率領他的岳父安藤伊賀守及西美濃三人幫回菩提山的磐手城堡去了。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好了，我知道了，你辛苦了！」

　　藤吉郎越來越不明白半兵衛的打算了。原來認為半兵衛想取代龍興，成為稻葉山城堡的實際主人，從而加強美濃國……可是如果半兵衛撤回到磐手城堡去了，說明原來對他的估計錯了。

　　（這樣看來，半兵衛的確是個深奧莫測的人。我究竟如何是好呢？……）

　　半兵衛不是那種為說大話和脅迫所動的人。他沉靜而明亮的眼睛能夠立即看穿我的謀略。

　　（這正如寧寧所說的，竹中可能是個除了真心誠意相待之外沒有其他辦法對付的人……）

　　藤吉郎雖然這樣想了，但是他吹牛說大話的毛病並不是如此簡單就能克服的。

　　（對了！我再籌劃一個大謀略試試看。）

　　藤吉郎終歸還是藤吉郎。當天黃昏時分，他裝扮成鍛鍊有素、老成習慣的旅行商人模樣，突然從墨俣城堡銷聲匿跡了。

　　藤吉郎只給寧寧留下一封簡單書信，告訴寧寧逢人就說他得病臥床不起。

　　（前略），這次我要去同他進行男子漢的較量，如果不能取勝，我就切開骯髒的肚臍，倒在他面前。頓首拜別！

　　　　丈夫藤吉郎

　　給親愛的阿寧小姐

　　寧寧看完信，用不著思考藤吉郎在想些甚麼了。總而言之，不管是非如何，如果不將竹中半兵衛爭取到自己這方面來，不動干戈，不傷一兵一卒地得到美濃國的話，藤吉郎認為是無顏以見信長、寧寧以及天地萬物。

　　藤吉郎飛也似地很快來到菩提山的磐手城堡，不以為意地對守門人說：

　　「我想見見竹中半兵衛先生！」

　　「我是做中草藥的，在日本全國的山嶺中採集中藥藥材。我的名字叫猿阿彌。這次在叡山山麓發現了世間稀有的草藥材，所以想見見熟悉這種藥材的人，或者見見竹中先生，就到這裏來了。因此麻煩您給通稟一聲……」

　　守門人一聽，略帶悲傷地說：

　　「那位先生不在城堡內。」

　　「啊……先生不是這裏的城主嗎？」

　　「現在不是了！聽說不知甚麼原因，被別人傳染上一種可怕的怪病。他在城堡後山修蓋一個小房子，不讓任何人靠近，只和野猴子及野鳥等一起度日。」

　　「噢，這是真的嗎？」

　　「為甚麼要對你說謊呢？先生就是因為得了這種傳染病才很快地從稻葉山城堡撤回來的。」

　　「那麼所謂的怪病是不是痲瘋病？」

　　「可能是吧，人們都那麼議論。」

　　「那太好了！如果這樣的話，麻煩你帶路，我發現的這種藥材就具有醫治痲瘋病的特殊效果。」

　　矇騙守門人這種事對藤吉郎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並不需要多少時間。他向守門人問清楚那個小房屋的方位之後便順利地進入城堡後山。

　　由於大自然的深奧魅力，秋天的群山已開始出現點點紅葉了。

　　爬過岩石小路，穿過雜木樹林，越過山谷，在第三個山峰上南面朝陽的山坡上，藤吉郎找到了那個小房屋。這時天空西方的浮雲開始變成紅色了。

　　「有了有了！在這裏，在這裏！」

　　雖說是小房屋，但看來並不簡陋。竹中半兵衛坐在三、五間幽雅的小涼亭圍繞中的書亭前沐浴晚照的夕陽，專心一志地閱讀。

　　這裏一見，半兵衛同他全副武裝時完全不同，完全是一副深沉文靜的貴公子風度。

　　（好！這裏正是我藤吉郎拚命吹牛的好地方！）

　　藤吉郎由雜木樹林的樹蔭處悄悄地走近低矮的籬笆牆，自己也感到兩腿有點兒發抖。

　　（不管怎樣，這個年輕人不是一個普通人。）

男子漢之爭

　　藤吉郎鼓起勇氣走進籬笆院內。因為此時半兵衛突然將視線轉向院中，藤吉郎再不過去的話也會被發現的。

　　如被對方發現，對方先開口問話，藤吉郎就被動了，事情難免會有麻煩。

　　「噢，果然是半兵衛先生！過去失禮，多有得罪！」

　　藤吉郎趕緊取下草笠，挺直腰板，走了過去。

　　藤吉郎想利用這次相會的機會小題大做，盡三顧之禮，能使竹中半兵衛下決心當他的軍師等……因此，他採用抬高半兵衛身價的講話方法。實際上也是因為現場只有他和半兵衛兩個人，他用不著去擔心別人幫助半兵衛，也是一種威脅宣傳手段，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你是甚麼人？幹甚麼的？」

　　半兵衛這樣問是理所當然的。上次相見時，藤吉郎是大將姿態，而且身著甲冑，而這次則是一副簡便的旅行商人打扮。

　　「我是誰？您感到意外吧？請您回憶一下。總之，請先允許我上去，半兵衛！」

　　他這樣一說，精神也意外地鎮定下來了。他脫掉草鞋，拍打一下褲裙便上了書亭，端坐在半兵衛面前。

　　「啊，我怎麼也想不起你是誰了，可是覺得在甚麼地方見過面，有點兒面熟……」

　　「既然想不起來，現在先暫時不用特意去回想了，以後再想吧！重要的是……半兵衛先生！」

　　「啊，有何貴幹？」

　　「一會兒您認真聽我說，如果您同意我說的話，那邊的爐子正在燒水，您就招待我一杯茶喝……」

　　「這個要求奇妙！不過，如果我不瞭解您說的話呢？」

　　「那樣的話就不喝茶了，算我同半兵衛無緣，從此死了這份心，撤離走人，您還繼續讀您的書！」

　　「這倒也很有意思，就按客人說的辦！」

　　「那麼我就開說了。怎麼樣？對於天下大勢您明白一些吧？總之，您在這一帶的名聲有點兒過分大了。」

　　「假如我說明白天下大勢的話，您還問我甚麼問題？」

　　半兵衛此時已經完全清楚地想起面前這個人了。藤吉郎的臉上有一種見過一面就難以忘卻的特點。半兵衛的嘴角上浮現出微笑，這就是他想起此人的證據。

　　「明白就好！總而言之，動亂之世持續百年以上，萬民貧困，沒有比這更殘酷的了。」

　　「一如尊意！」

　　「所以萬民無一不渴望太平，如果萬民如願以償，必定有統一天下的大人物出現。這可以說是天理，也可以說是人力。因為這是萬民盼望已久的事，所以一旦有強者、能夠依靠的人出現，萬民必定同心協助其成就大業。自古以來所謂的英雄就是如此，這您明白吧？」

　　藤吉郎同寧寧說的誠心誠意……恰恰相反，他決心徹底地發揮他最得意的吹牛說大話的本事。

　　這即是他令人可笑的一面，同時也是他的長處。但是，儘管藤吉郎似苦似怨地說，半兵衛並非那種一聽便產生同情感而改變志向的缺乏理性的人。如果半兵衛果真那麼輕易地為其所動的話，他非但不配作軍師，還要比普通人低一籌。

　　藤吉郎為了使半兵衛相信自己而在那裏大吹特吹國際形勢觀的牛皮。勝負將取決於他吹牛皮能否成功。但是，頭腦裏沒有的事，再有本事恐怕也難以吹得出來。這就是所謂的狂人膽略了。

　　半兵衛瞪大眼睛說：

　　「您說的不錯。」他接著說：「正如您所說的，古今歷史清楚地告訴我們，萬民的願望是創造新社會的基礎，為實現民眾願望而動的人便成為英雄。這個問題我贊同您所講的。」

　　「這就好講話了。」

　　藤吉郎刻不容緩地馬上更加得意洋洋地說：

　　「原來您非常清楚。現在那個英雄已經出現了，這就看你的眼力了，是否能看見了。」

　　「是嗎？我覺得似乎看見了，又似乎沒有看見！」

　　「甚麼？似看見又似看不見？……這種眼光說明您心太細了……所以您首先退到這個山上來了……這說明您害怕了，半兵衛！作為男子漢，您這樣做是最下策！」

　　「您不要說！」半兵衛也發怒了。「您憑甚麼說我害怕了？我現在正認真檢驗信長是不是萬民盼望的英雄。您連這一點都看不出來，沒有資格喝我半兵衛的茶！趕緊偃旗息鼓地回去吧！」

兩雄坦誠相見

　　藤吉郎一聽哈哈大笑起來。這樣回去就等於輸給他了。

　　「哈哈……半兵衛並非像人們傳說那樣的人，度量狹小，肚臍一定很骯髒！」

　　「甚麼？肚臍骯髒……您是甚麼意思？」

　　「等我回去之後，您仔細看看就明白了。可是，半兵衛！」

　　「甚麼事？您說吧，藤吉郎！」

　　「嗯，您還是回想起來了。好，您聽著，勝負不久就見分曉。不是信長和齋藤龍興兩人一對一地較量才能。而是一方是信長和我藤吉郎，另一方是齋藤龍興和竹中半兵衛。我們這方面如果是十的話，你們那方面充其量也不過五、六。如果明白這種形勢，不僅應該痛快地交出美濃國，竹中半兵衛也應該順應萬民之心願，幫助開創新世界。怎麼樣？假如信長的才能為五的話，相比之下，龍興只能為一，假如半兵衛和我藤吉郎的實力相比為五比五的話，我們這方面加起來是十，你們那方面只不過是六而已。所以您不如及早放棄只有一份才能的龍興而加入我們這方面。這樣的話，我們這方面的力量加起來就是十五了。這種簡單的數學您明白吧？」

　　「哈哈……您是這樣計算的！可是，您打算用甚麼辦法說服我呢？」

　　「您完全知道。剛才您說過了。我說萬民極端困苦，期望和平時，您說贊成我的話。」

　　「是說過！」

　　「既然清楚地瞭解民眾的心願，那您為甚麼不使六分力量變成十五，走上通往和平的道路呢？而逃避到這樣的深山裏來呢？這不是阻擋歷史的潮流是甚麼呢？男子漢大丈夫以此為懦弱！就這樣放下美濃不管，任憑其遭受信長的攻打，結果終將是被人奪走，而且那樣的話，必定要動干戈，大量流血。那時既要大量流血，城堡還要被人奪走，這難道不是下下策？與其如此，還不如半兵衛說服西美濃三人幫，並向他們表明龍興靠不住，不要以龍興為主的意向。信長一過河，那個龍興很快就會撤退到其他地方去的。這樣的話，就會減少犧牲，十五的力量立刻變成十八、變成二十的。」

　　半兵衛聽到這裏，微微一笑。

　　「先等一等，藤吉郎！您是說信長把我和他看成是彼此相等五比五而錄用我嗎？」

　　「不會的！」

　　藤吉郎鼓足了最後的勇氣，似喊似叫，否定地回答。毫無根據的修飾掩蓋和謊話都是行不通的。這是兩個男子漢鬥智比高低。

　　「信長怎麼會錄用您呢？絕對不會的！但是不用您的原因不在信長那裏，而是在您竹中半兵衛這裏。被稱為麒麟兒的半兵衛，您以不足二十人的兵力輕取稻葉山城堡。起用您這樣滿腹韜略的人，授以重兵，如果叛變了怎麼辦？因此，充其量也不過讓您作個四、五萬石左右的大名罷了。不會讓您作三十萬、五十萬石擁有龐大領地的大名的。要成為大大名的話，是需要相應的蠢笨糊塗的。怎麼樣？您是缺少這種寶貴重要的蠢笨糊塗的！您明白嗎？」

　　「嗯，這是一種見解。」

　　「半兵衛！我這樣說，您也別洩氣，您另有立世之路。我是說您有發揮實力才能之路可走的。」

　　「是嗎？路在何處呢？」

　　「您作我的客將，當我的軍師！簡單扼要地說，就是在我手下幹！」

　　「噢……」

　　「您盡力幫助我，使出您的全部智慧，我藤吉郎取代您竹中半兵衛開創大業，這就是您竹中半兵衛的命運！因為您太聰明了，這也是萬般無奈的事！」

　　竹中半兵衛呆呆地看了一會兒藤吉郎。

　　他一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如此坦誠、直率、狂妄自私的講話。

　　但是藤吉郎這次吹牛說出的大話是有些情理可言的。信長垂涎於美濃。因此美濃是不可能太平的。與其無謂地流血，真不如儘可能地減少戰爭災難為好。

　　而且，如果竹中半兵衛確實瞭解渴望和平的時代要求的話，要成就作為男子漢畢生的事業，也是應該順應重要的歷史潮流的。

　　另一個重要問題是，如果說服了西美濃的三人幫，齋藤家就會喪失戰爭信心，不戰自滅。這確實是抓住了問題的要害核心之處。

　　竹中半兵衛默默地走到茶壺前，稍微閉目養神，平心靜氣，然後緩慢地沏好茶，端放在藤吉郎面前。

　　「半兵衛茶道不佳，略表寸心，請喝茶！」

　　藤吉郎出乎意外地鬆了一口氣，恭敬地說：

　　「不勝感謝！不勝感謝！」

　　藤吉郎高興得聲音顫抖，連聲道謝，恭恭敬敬地端起茶杯。

名星齊聚

　　藤吉郎同半兵衛達成秘密協議之後，美濃的局勢急劇地發生變化。

　　齋藤龍興被半兵衛叫回到稻葉山城堡之後不久，聽說竹中半兵衛到栗原山隱居，在草庵中埋頭讀書，他不禁怒氣填胸。

　　「不能這樣放任不管！半兵衛如此侮慢我龍興，如果聽之任之，放任不管，不僅有損齊藤家名聲，而且今後也難以懲戒家臣人等，對竹中半兵衛必須加以懲罰。」

　　小人得志，不可一世。齋藤龍興回到稻葉山城堡之後，越來越感到半兵衛極其可惡。

　　厭惡半兵衛的不只龍興一個人，他的寵臣日根野備中也因稻葉山城堡事變被搞得狼狽至極，所以對半兵衛是又氣又恨。他不但不勸諫齋藤龍興，反而還火上加油煽動龍興懲罰半兵衛。

　　「真是太不成體統了！我覺得現在是懲戒半兵衛的最好時機。他鬧騰完了，悠閒地要栗原山讀書去了。如果現在前往，不出三天便可擊潰半兵衛兄弟！」

　　「我也是這樣想的。好吧！你率領自己必要的軍隊儘快前去征討！」

　　聽信小人讒言的後果總是不堪設想的。日根野備中立即率領三千多軍隊向菩提山城堡進發。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此舉成為促使齋藤家迅速潰滅的一大原因。

　　半兵衛方面估計敵人會突然來進攻，便周密部署，以防輕敵。其弟久作也說道：

　　「果然不出所料。兄長也認為上次的進諫紛爭有些過分，自己進行反省，所以才決定二十一歲便去隱居，而且不同意事情平靜之後再進諫言。派兵來攻可能不是龍興真心所在，很可能是日根野備中出自個人野心而獨斷專行所致。在周密計劃的基礎上，我久作代替兄長守護城堡，不管對方如何進攻，我緊閉城門，準備讓你攻打二、三年。」

　　這正是竹中半兵衛智慧的非凡所在。日根野備中及龍興等人對此全然不懂。

　　最先知道此事的是身在小牧新城堡的織田信長。

　　「啊，這個猴子果然不錯，充分發揮了鵜沼之虎的禮物的作用。看來藤吉郎已說服竹中半兵衛了。」

　　在通常情況下，信長的軍隊都是從清洲到小牧佈陣，隨時準備渡河，取從犬山城堡威壓稻葉山城堡之勢。

　　「此其時也！」

　　按道理說，因為日根野備中率兵西征，信長應該率兵從小牧乘虛進攻。

　　可是，信長非但沒有乘日根野備中率兵西征之機去攻打稻葉山城堡，反而從小牧撤回到清洲。

　　信長夫人濃姬一見信長回到清洲，不禁大吃一驚地說：

　　「哎呀！好不容易在小牧修建了新城堡，您為甚麼撤回來了呢？」

　　「啊，怎麼？丈夫回來，妳不高興嗎？」

　　「可是，龍興派兵西征，現在稻葉山城堡兵力空虛……」

　　「哈哈……」信長脫下甲冑，並將甲冑放在旁邊，高興地大笑起來說：「妳果真不像深居閨中的女人了。人家白送的禮物，我信長也白要，用不著互動干戈廝殺！」

　　「怎麼？龍興向您投降了？」

　　「沒有！那個大混蛋現在可能還甚麼都不知道！」

　　「那麼，怎樣白拿到美濃呢？」

　　「怎樣拿到手呢？鵜沼之虎以送禮先投一石……」

　　「這件事我知道。」

　　「與此相呼應，竹中半兵衛又導演了一場惡作劇。」

　　「這件事我也聽說過。」

　　「接著就是猴子的活動……於是美濃就為我所有了。怎麼樣？明白了嗎？我是特意從小牧回清洲過新年的！」

　　「啊……」濃姬側著頭想了想，終於恍然大悟了。

　　信長問道：

　　「明白了？阿濃！」

　　「明白了！您是不是在擺迷魂陣？」

　　「在這期間，我取伊勢，威逼武田。如果再取下美濃，那就逼近京都了……妳說明白了，那妳就講講看，我撤回清洲的好處在哪裏？」

　　濃姬微笑著坦率地答道：

　　「龍興如果知道主公撤退了，就會放心地向西調兵遣將。」

　　「龍興調兵西向會怎樣呢？」

　　「嘿嘿……那樣一來，竹中半兵衛就會因龍興不盡情理而求助於西美濃的三人幫。」

　　「不錯，那又會怎樣呢？」

　　「這樣的話，三人本來就覺得龍興靠不住，加上對日根野備中的不滿，即使不站到半兵衛一邊，也不會聽從龍興的調動了。」

　　信長對阿濃的分析表示讚賞，他換好衣服後坐了下來，說：

　　「不錯！我們阿濃的頭腦還沒有生鏽！」

　　濃姬「啊」地一聲說道：

　　「這些都是竹中半兵衛的智謀吧？」

　　「哈哈哈，竹中半兵衛的智謀再加上一點兒猴子的智慧。看吧，不久就會流傳起美濃三人幫背叛龍興，充當信長內應的議論。」

　　「嘿嘿……那麼說，主公幫助藤吉郎出謀劃策了！」

　　「沒有、沒有！我只是希望龍興專心於那場紛爭，使齋藤家很快崩潰，到這裏來和妳一起過新年！」

　　「這麼說，主公很快就要過河到美濃去……」

　　「明年三月吧，最好是櫻花盛開時節。這次去美濃不是去打仗，而是織田信長的大本營從清洲遷往稻葉山的搬家旅行。所以說鮮花盛開的季節最好了！這期間，我穩坐泰山不動，龍興的蠢笨和半兵衛的謀略會使齋藤家內部四分五裂。鵜沼之虎的禮物終於趕上了今年的新年。」

　　「既然如此，把孩子們都叫來，一起提前祝賀一下吧，熱熱鬧鬧地慶祝一番！」

　　濃姬說完，將信長的甲冑和佩刀收拾好，高興地去叫信長的側室及孩子們。

進攻美濃的前夜

　　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簡直就如同按棋譜走旗一樣。

　　龍興命令日根野備中攻打菩提山之後，西美濃三人幫氣憤之下採取了擁護竹中半兵衛的立場。

　　這樣一來，理所當然地流言四起。蜂須賀彥右衛門勢下的野武士們很快地將這種流言傳遍各地。

　　「聽說沒有？西美濃的三人幫終於離棄了龍興，作了織田家的內應！」

　　「那真是太不像話了！聽說稻葉山城堡已經派兵討伐去了。」

　　「不是那樣的。順序有點兒顛倒了。實際是稻葉山城堡方面要進攻大忠臣竹中半兵衛，竹中半兵衛等人已經看清龍興家路盡途窮，因此作了織田家的內應。」

　　「總而言之，由於三人幫已經看清了齋藤家，不會無動於衷的。」

　　「因此，齋藤家怒氣沖沖，要在信長回清洲過年期間打垮三人幫。」

　　「那樣的話，三人幫方面只好準備應戰了。」

　　「那是理所當然的了，誰也不會白等挨打的！」

　　「這麼說，今年的新年可就不好過了。」

　　「要打仗了，作好準備吧！」

　　另一方面，齋藤家內部也是惶惶不安。他們本來就知道現在的主人龍興遠不如其父祖一輩，因此，人們都在算計如何尋求退路，以便留條生路。

　　進入一月分之後，這些活動日益頻繁，一進二月，開始陸續不斷地有人趁夜走訪蜂須賀及藤吉郎的墨俣城堡。

　　三月初，菩提山城堡的年輕隱士竹中半兵衛突然去向不明。

　　「喂！寧寧，今天來了稀客，妳會吃驚的。」

　　三月一日，在墨俣城堡內。

　　「怎麼樣？妳猜猜看是誰來了？」

　　「嘿嘿嘿，是洗淨肚臍後才好相見的客人吧？」

　　「哎，妳知道了！」

　　「是的！清洲的夫人來信說，八重的丈夫是個好丈夫，要好好照顧！」

　　「噢，夫人來信……真是消息靈通！還寫些甚麼內容？」

　　「竹中半兵衛先生是位重要的客將，一定要與家臣同樣相待，顯示一下妳的才能，注意照顧丈夫，對客人誠心相待！」

　　「原來如此，那就沒有甚麼好說的了。今晚我們兩人一邊喝酒一邊研究軍事戰略。服務的事就由妳自己負責了，其他任何人都不要來！」

　　「明白了！看來攻打美濃即將開始了。」

　　「對！一兩天之內就出發，但是妳用不著擔心。這次不會成為大規模戰爭的。只不過是主公威風凜凜地率領一萬二千大軍遷居。」

　　「啊！我寧寧也可以親眼看看軍隊了！」

　　「我也能看見！可以聽見法螺號角聲、軍鼓、弓弦、鎗炮等聲音，怎麼樣？該重新認識一下髒肚臍的人了吧？」

　　「嘿嘿嘿，少說那些沒趣的話！我當時只想鼓勵您。」

　　這時，門口傳來了馬蹄聲和吵雜的人聲。

　　「嗯，他來了！這是自栗原山草庵相會以來的再次見面，出去迎接吧！怎麼樣？裏邊的事就全拜託妳了！」

　　藤吉郎說完便去門口迎接作為軍師來這裏研究進軍稻葉山事宜的竹中半兵衛重治。

　　「噢，竹中先生！」

　　「木下先生！」

　　「非常感謝！閣下真不愧是足智多謀，萬事如意，進展順利！快請進！」

　　「不敢當，木下先生！在下是木下先生的下屬，希望今後多指教！」

　　半兵衛十分認真地說完，微微一笑。

　　被認為聰明過人，遭人嫉妒而難以成大大名的竹中半兵衛，今天是下定決心，誠心誠意來投靠藤吉郎，從而發揮自己才能的。

竹中戰略

　　人與人之間的結合大體上可分為三種類形。第一種是雙方利害一致的計算得失的結合；第二種是「喜歡」，如果男女之間則不難成為親密的戀愛關係的感情結合；第三種是超越利害關係及感情追求的思想意識合作的結合。

　　當然，這三種類形的結合，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夠用肉眼截然區分出來的存在。人與人的關係就是在「說假話」中產生的，甚至連當事人自己都沒有感覺到自己口是心非，這真是不可思議。

　　因為生活中的利害關係如果一致，就不會在乎這一點。

　　「我非常喜歡你，首先因為你和我有共同的理想。」有人能毫不思索地這樣講，口是心非地說假話，以取得對方的歡心。

　　但是竹中半兵衛向木下藤吉郎的結合並非那種虛名無實的不加反省的結合。

　　首先，他們是從第三種結合的思想意識、理想的高度互相承認對方，然後是第二種結合的「喜歡」的感情關係。

　　而且只要相互喜歡，兩人的利害就絕不會相反。

　　正如藤吉郎在栗原山草庵時信口開河所說的那樣，竹中半兵衛是有點兒聰明過度。因此，如果他不聽藤吉郎所言，不願幫助藤吉郎的話，脾氣暴躁的信長就一定會下令抓住半兵衛，並將他殺掉。

　　「請，請進！」

　　進了藤吉郎的房間後，藤吉郎向半兵備介紹了寧寧。半兵衛以明快的表情對寧寧說：

　　「今後一定用我的智慧使您的丈夫步步高升！希望多關照！」

　　寧寧聽了，不高興地反問：

　　「啊……您說是用您竹中先生的智慧嗎？」

　　「完全是的！」

　　「可是，我丈夫如果也有智慧的話，別人……」

　　半兵衛沒等寧寧把話講完，便把話接過去說：

　　「不、不！夫人過謙了！木下先生是個十分具有成為大大名的蠢笨的人！」

　　「啊……！」

　　「我就沒有那種蠢笨，木下先生很清楚這一點。這也是天生的，真是無可奈何。對此，也請夫人能夠接受！」

　　兩人所談完全不同，寧寧迷惑不解地望著丈夫。藤吉郎爽朗地笑起來說：

　　「啊，正如竹中先生所說，聰明過度就不能當官了。因此，我決定竹中先生的那一份官我都一起當了！」

　　「您儘是開玩笑……」

　　「哈哈……這怎麼是開玩笑呢？喂，竹中先生！還是請您智慧過剩的人快點兒談談關於明天出兵的事吧。寧寧，妳去準備飯菜吧！」

　　藤吉郎說完，從懷中取出信長進軍美濃的陣圖，展開後擺在兩人面前。

　　第一陣　安藤伊賀守守就（美濃眾人）

　　第二陣　柴田權六郎勝家

　　第三陣　池田勝三郎信輝

　　第四陣　森三左衛門可成

　　第五陣　前田又左衛門利家

　　第六陣　佐佐內藏助成政、福富平左衛門

　　第七陣　坂井右近、林藤八郎、中条小八郎

　　第八陣　平手監物政義

　　第九陣　林佐渡守秀成

　　第十陣　佐久間右衛門信盛

　　第十一陣　梁田出羽守政綱

　　第十二陣　青山甚太郎

　　第十三陣　木下藤吉郎、竹中半兵衛

　　本　陣　織田信長

　　竹中半兵衛逐條看完，並在逐個姓名上方加上標記。

　　半兵衛平心靜氣地問藤吉郎：

　　「總人數是多少？」

　　「共約一萬二千六百人，另外還有一些馱馬運輸人員等。」

　　「第一陣用安藤伊賀守不大合適。伊賀先生是我們的親戚，而我們是這次剛剛站到你們這一邊的。我想，如果將伊賀守安排在第一陣，領地內民眾是否會議論甚麼，所以我覺得這個方案是否不妥。」

　　「噢，那麼第一陣用誰合適呢？」

　　「仍然是用以號稱魔鬼而知名的柴田勝家比較妥當。而且可以讓這個魔鬼過河之後立即將城堡周圍全部燒光！」

　　因為半兵衛講得很平靜，藤吉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您說甚麼？將城堡周圍全部……」

　　「燒光！」

　　半兵衛又平靜地重複一遍，然後微微一笑。

　　「燒光，難道不會引起領地內的民憤嗎？」

　　「哈哈……單純地燒光，是難免遭致民憤的。」

　　「那麼您是說不是單純地燒光？」

　　「是要一次全部燒乾淨，然後建設新城，整個城堡周圍全部重新建設……這麼一件不太大的事，如果做好了，就會顯示出信長公的威力來了。當然村鎮、城堡的名稱都要改……而且遷移的同時應該宣佈天下布武的雄心大志。」

　　「嗯！」藤吉郎表示贊同地說。

　　「您的智慧的確有餘。那麼，先燒光，後建新城，讓當地人們……」

　　「您不認為信長公希望顯示一下這種氣度嗎？」

　　「當然希望！新建城同清洲一樣實行免稅，這樣會促使新城繁榮昌盛，使領地居民歡欣雀躍，感到春天來了。」

　　「為了不使居民財產被燒，事前就傳出燒光的話，並使之廣泛流傳……這樣的話，城堡周圍的居民就會將財產清理一空，還要讓當地居民知道最先到達城下的是魔鬼柴田……」

　　「明白了！我向主公說明此事。那麼就在大火一燒，烈燄衝天時開始攻城？」

　　「先不要急……燒完之後，各路人馬要在火燒後的現場露天宿營，城的區域劃分及私人房產地皮必須拉繩子劃分好。」

　　「這就是說不立即攻城？……」

　　「立即攻城犧牲太大，因為勝負已成定局，先著手建新城……對於被困的城堡來說，這種辦法遠比攻城的打擊更沉痛。」

　　「的確不錯！先做勝利後的準備工作讓他們看看……」

　　「因此，城堡內會逐漸出現內應者、厭戰者、洩氣者等。攻城安排在半月之後的三月十五日前後……在此期間，我們緊張地忙於其他工作，似乎不把孤立的城堡放在眼裏，不時地向城堡喊話勸降。我認為這是最上策。」

　　「明白了，真不愧是軍師！這樣到三月十五日時說不定他們或許開城投降了！」

　　「不一定！」半兵衛輕輕地擺了一下手說：「不一定會投降的！而且讓他們投降，木下先生的功勞就沒有了！」

　　「甚麼？我的功勞沒有……」

　　「是的！沒有功勞就不能高升，不能高升就不能實現理想。看情況，十五日前後將敵人趕出城堡……」

　　「誰趕？！」

　　「當然是您！而且攻取美濃的第一功勞者是木下藤吉郎秀吉……這一點必須明白，否則就沒有實際意義了！」

　　「有……有甚麼辦法嗎？」

　　「當然有！具體辦法，不能向任何人洩露，總而言之，在火燒後的現場。」

　　「嗯，不愧是聰明人！」

　　「木下先生，您甚麼時間到小牧去？」

　　「去小牧一趟？不去不行嗎？」

　　「還是馬上去好！必須向信長公充分說明，並取得他的同意。第一陣改為柴田，放火燒光城堡周圍之後不能立即攻城……然後我和蜂須賀及時帶領全部人馬前赴戰場。最好儘可能叫蜂須賀來和您一起吃開水泡飯，然後送您到小牧去。這樣決定下來，兵貴神速，快是取勝的主要因素。」

　　「明白了！」

　　藤吉郎突然發出了欣喜若狂的喊聲。

　　「家臣們已急不可待了。我叫彥右衛門來。不，讓寧寧送飯菜來！對了，必須到小牧去。如果主公提出完全不同的方案之後，再改變就不大好辦了。好了，我去一趟！」

　　兩人肝膽相照之後，藤吉郎又有了閃電般的行動力量。

　　藤吉郎慌忙飛跑出去之後，半兵衛微笑著拿起筆，在陣圖中寫有「第十三陣木下藤吉郎、竹中半兵衛」的地方，用墨將自己的名字塗上：

　　「是啊，從今天開始，我要把木下先生改稱殿下了。」

　　他小聲自言自語地說完，又微微一笑。

第一功

　　三月三日，織田大軍一舉渡河，雪崩似地進入美濃。

　　柴田率領的先頭部隊過河之後，立即在城堡周圍放火，肆行無忌。

　　「我們是最先到達的，用不著客氣！誰反抗就給他顏色看！」

　　但是，因為事前已經放出話說要燒光，所以城堡周圍居民家都是空空如也。

　　「聽說尾張的人把這裏燒光之後要重建一個漂亮的新城。」

　　「那就先把財產轉移到別的地方好了！」

　　「是啊，特意放火來燒的地方，誰還會放東西呢？」

　　在柴田率兵來到城堡周圍四處放火時，城堡外的嘍囉兵像野耗子似的從這座空房竄到那座空房四處亂跑，幾乎沒有進行任何抵抗。

　　那些野耗子在四處燃燒，烈燄騰空之時，逃得慢一步就會喪身火海，相繼都逃進城堡內去了。當第二陣的安藤伊賀守率領人馬從河下游來到千疊台官邸附近安營紮寨時，城堡外已經沒有一個齋藤方面的人了。

　　「果然不錯，決心燒了！」

　　「那麼，燒後重新劃分新城區域的傳說是真有其事了？」

　　「開玩笑也要適可而止，怎麼能讓他們那樣隨心所欲呢？他們以為稻葉山城堡會因此陷落嗎？」

　　「這樣說的話，也的確如此。如果這邊不輸的話，甚麼新城等一切都不存在。」

　　「是啊，上次竹中半兵衛進入城堡時，齋藤龍興就是因為從官邸通往山頂的通路被堵塞才失敗的。可是這次不同，龍興一開始就到山上的城堡內去了，注意防止上下通道被堵塞，儲備了充足的糧食，而且安有十二段機關，如果下面一段被拆卸，便牽動上面一段。假如拆卸一段機關需要十天，十二段機關就需要一百二十天，即需要四個月時間。這期間，我方便有機會出去，那時必定使對方大吃一驚。你知道這是誰造的嗎？」

　　「是日本最有名的齋藤道三入道製造的。」

　　「對！沒忘就好！如果牢固地保證山上山下的聯絡通道，任憑你是甚麼樣的名將來攻，也絕對不會攻陷城堡的。這是道三入道的引為自豪的創造。」

　　假如不是如此的話，他們也不會讓織田大軍輕而易舉地渡河。齋藤方面已作好準備，準備在城堡內住五個月或半年。因此，他們看見城堡周圍城鎮到處著火被燒，但不驚慌。織田軍隊只管在城堡四周放火，對方卻不到山下抵抗。織田方面感到迷惑不解。

　　「奇怪呀……他們如果靠近了，就把他們作為鎗炮和強弓硬弩的靶子，可是他們根本不到城堡附近來。」

　　「他們還在高興放火吧！用不了多久，他們就得驚慌失措。在燒光的野外下場大雨，看他們怎麼辦？」

　　第二天早晨，他們睜眼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嶄新的木材被陸續地運到被火燒得一乾二淨的現場。在織田軍隊的第十三陣和信長的本陣中有三、四處發出斧鋸等工作的聲音。

　　而且對方絲毫沒有攻打城堡的跡象。

　　「喂！柴田手下，過來呀！」

　　齋藤方面的一個武士站在到頭追手門旁邊的瞭望台上高聲喊起來。

　　「甚麼事？想投降嗎？」

　　「投甚麼降？你們專程到美濃來打仗，為甚麼不進攻呢？」

　　「我們不是來打仗的，是遷移到這裏來的。」

　　「甚麼？遷移到此地？只要我們在這個城堡中，說不定甚麼時候將你們全部殺光！」

　　「哼！有能耐就出來試試！那時我們就打兔子！」

　　「甚麼？你把我們叫兔子？！」

　　「不錯！主公命令我們，不要介意稻葉山的兔子！因為他們耗盡軍糧就會餓死，可以不理睬他們！我們要在這裏建設一個日本最大的城，要用一、二年時間。我們很忙，沒有時間跟你們廢話。你們閉嘴鑽進你們的深洞裏去吧！」

　　這樣一來，城堡內的動搖之勢則不可避免。

　　「他們真的不是來同我們打仗，而是來建設新城的嗎？」

　　「不能讓他們那麼做！我們出擊一次給他們點兒顏色看看！」

　　「對！」

　　到第三天，城堡內的人打開門衝出來，織田方面隨便應付一下，片刻之間便將他們趕回城堡內去了。

　　與此同時，仍然在清理火燒後的現場，人群中零星地混進當地居民打扮的人。

　　「該動真的了！」

　　「這樣一來，關在山上的城堡裏不是沒有意義了嗎？」

　　「就是這樣！因為他們無論如何也沒有兩、三年用的糧食。」

　　不到十天，城堡內的齋藤部隊開始出現各種各樣的動搖現象。

　　「啊，今天是到這裏的第十天，三月十三日了。」

　　木下藤吉郎在火燒後現場緊急修建的臨時小房裏對竹中半兵衛說：

　　「軍師說過，讓我本月十五日取城，再不採取行動，時間就來不及了吧？」

　　「是說過。請您去告訴主公，從今天開始採取行動，十五日取下整個城堡給他。」

　　「半兵衛，這不用擔心，這點兒大話我是能說的！」

　　「這是您的擅長本領了。可是十五日怎樣取城呢？」

　　「半兵衛，你不要揭人之短！我是相信你才去跟主公吹的。」

　　「這就有點兒難辦了。實際上我也是向您說大話，用甚麼辦法取城，我也是猶豫不決。」

　　半兵衛說著在藤吉郎面前展開了他自己親手畫的稻葉山城堡及周圍環境的平面圖。

　　「您知道吧？這個城堡是自稱日本第一的智者、美濃蝮蛇的齋藤道三建造的。」

　　「這個問題軍師不說，我也早知道了。」

　　「蝮蛇這人處事十分謹慎。這次那些洞穴裏的蝮蛇採取不理我們的態度，任憑我們在山下做甚麼都不管。他們究竟要幹甚麼呢？」

　　「嗯……」藤吉郎也無話可答。

　　「軍師的意思是說那個道三修建城堡時製造安裝了甚麼機關嗎？」

　　「啊……假如是這樣的話，您打算怎麼辦呢？」

　　半兵衛存心故意地問藤吉郎。藤吉郎滿意地笑著站了起來說：

　　「我明白了，半兵衛！好，我儘快出發！帶多少人去好呢？」

　　「啊，帶一百五十人……」

　　「好！一百五十人分成三夥搜尋道路，這樣的話……」

　　「這樣一定會找到蝮蛇最後逃跑的道路！」

　　半兵衛輕輕地敲打著地圖思索起來。

葫蘆房

　　像齋藤道三這樣的人，考慮到各種情況，他一定修造一條從山頂的城堡通往甚麼地方的道路，以備逃跑用……這樣的話，順著這條路就會進入山頂的城堡裏去了。

　　從道三到第三代家主齋藤龍興這裏，龍興或許忘記了這條路，經過長年久日，這條路或許已經沒有了。從鵜沼街道與飛驒山街道的交差點沿著城裏谷、瑞龍寺山的小路登上山頂觀看的話，必定有一個地方，從那裏能夠進入城堡。

　　「瑞龍寺山就是您上次為修建墨俣城堡而盜伐木材的那座山，那座山還是和您有些緣分的！」

　　「哈哈……不要叫盜伐，那也是一種戰略！」

　　「那麼，這次就從您熟悉的瑞龍寺山去偷城吧！」

　　「明白了。那麼我就讓一百五十人分成三夥上山，以點火為號，請主公下達總攻命令。對！我去本陣轉一趟，悄悄地告訴主公，天機不可洩露！」

　　藤吉郎有了半兵衛之後，真如魚兒得水，活蹦亂跳。

　　竹中半兵衛和蜂須賀彥右衛門兩人同藤吉郎一起率領著由精選的一百五十人組成的奇襲隊，裝扮成外出購買木材的樣子，於第二天上午八點鐘起程向飛驒山街道出發。

　　除了信長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藤吉郎一行人馬出去幹甚麼。城堡周圍到處是錘斧等工作的響聲，這種情景越發使得城堡內的齋藤龍興的人馬焦躁不安。

　　「再忍耐一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趕出城堡！」

　　「我們藤吉郎先生真的要為攻取美濃立下第一大功！他在織田家最低也要享受重臣規格的待遇了。」

　　藤吉郎被彥右衛門和半兵衛這樣一讚揚，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話雖如此，主要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軍師！我是不會忘記你們兩位的！」

　　「不、不！主要是您的仁德所致。我見到您之後，不知為甚麼，就很希望為您效勞，真是不可思議！」

　　「哎呀，實在不敢當！」

　　「鵜沼之虎也那樣講過。是吧？蜂須賀先生？」

　　「真是太像太陽的兒子了！他的周圍始終充滿一種快活爽朗的氣氛。」

　　他們在日暮時分來到瑞龍寺山的裏谷，一百五十人分成三組，每組五十人。

　　那裏幾乎沒有像樣的路，說有路也行，說沒路也可以，似路非路。

　　說有路的話，不知道是伐木人走過、還是野豬走過的路。如果是在盛夏時節則無法通過了。遮蓋山地的灌木叢剛剛開始發芽，幸虧是初春三月來到這裏。

　　「哎，這裏也許就是通道！」

　　突然，前面出現一面巨大的岩石峭壁，三人來到峭壁下，竹中半兵衛彎腰看看。

　　這時天已經漸漸地黑下來了。

　　「甚麼？發現通道了嗎？」

　　「這裏有一隻破草鞋，可能是有人在這裏因為鞋帶斷了而脫下來扔掉的。」

　　「這麼說這塊岩石壁上一定有可登之處！」

　　「點著火把看看吧！」

　　「不行！不能那樣做！說不定附近隱藏著站崗放哨的人呢！總之，我們用手邊摸邊往上攀登吧！」

　　「這樣也好，儘量保持肅靜，腰上繫上繩子，以防萬一。」

　　因為是夜晚，既然不能點火把，也就不能夜行軍了。他們默默無言地爬上了岩壁。

　　石壁上面是一片相當平坦的空地，約有一百坪左右（註：一坪約等於三．三平方米）。

　　藤吉郎突然「啊」地叫了一聲。

　　「看！那裏有個小房子！」

　　「哪裏？在哪裏？」

　　「這是隱蔽的哨所！看，這裏還有耕種過的痕跡。不僅如此，那個小房子的屋簷下還掛滿了奇怪的東西。」

　　「掛的是甚麼東西？」

　　「啊，葫蘆，一排成百上千的乾葫蘆！」

　　正說話間，從小房子裏傳出來用火石打火的聲音，接著油燈亮了。三人爬到空地邊緣處，靜聲屏息。

夜探深山母子

　　因為在這樣的深山裏只有如此一座小房，誰都會認為它一定是齋藤龍興的哨所。這是理所當然的。

　　「糟糕！看來我們完全猜中了，稻葉山山頂上一定有一個逃跑通道！」

　　不久，蜂須賀帶的一組人也到了岩石壁下，並登上石壁，同藤吉郎和半兵衛會合。

　　「噓！」藤吉郎制止了蜂須賀彥右衛門。

　　「奇怪……剛才在小房子裏點燈的好像是個老太婆。」

　　「甚麼？老太婆？！……啊，果然是個老太婆！讓一個老太婆隱蔽在這裏監視重要的密道，令人費解！……」

　　半兵衛正在側頭思考時，蜂須賀彥右衛門壓著嗓門說：

　　「不是老太婆，是個披頭散髮的年輕人！」

　　藤吉郎再次「噓──」地一聲，制止了兩人。

　　「認為是老太婆的沒錯，認為是年輕人的也對！這就是說這個小房子裏住著老太婆和年輕人兩個人！」

　　「甚麼？老太婆和年輕人……」

　　「這就奇怪了，軍師先生！這裏可能不是齋藤家的監視哨！」

　　「你根據甚麼作這種判斷呢？」

　　「你看！屋簷下吊著的那麼多葫蘆都已經乾透了。這是否說明他們在這裏種葫蘆，已經在這裏居住很久了？」

　　「不錯！那麼說他們也許是點燈準備做飯了。右邊的窗戶冒出做飯的煙了。好，為了防備萬一，悄悄地將小房子包圍起來，然後調查一下，看他們是幹甚麼的。」

　　「對！不過應該儘量不要讓敵人察覺出我們有多少人。」

　　人們在地面上爬行，從左右兩側包圍了小房子。

　　正在人們包圍小房子時，一個人影站在屋簷下的陰影中，伸手掀起了小房前門上掛著的草簾。

　　「誰？！鬼鬼祟祟的！」

　　聲音雖然有些粗大，但聽起來說話的人很年輕。他一定是藤吉郎剛才看見的那個年輕人。

　　「啊，對不起！我們是上山來打獵的，迷路了。正在尋找回家的道路時，看見你們家的燈光就來了。不知這裏是甚麼地方？」

　　藤吉郎和半兵衛被發現後，兩人決定接近這個年輕人。

　　「甚麼？迷路了？你們在說謊吧？」

　　年輕人沒有特別生氣，用嘲笑的口氣低聲笑著反問他們兩人。

　　「你們是不是認為我是齋藤家看守這座山的監視人？看你們那種提心弔膽的樣子，是不是啊？」

　　藤吉郎和半兵衛被人搶了先，被人先發制人地一問，彼此相互對視一會兒，心想，這個年輕人如此鎮定自若，絕對不是個普通人。

　　「這麼說，你們真的是齋藤家的臣下了？」

　　年輕人將從小房中透露出來的燈影向上抬了抬，輕輕一笑。

　　「如果我冒昧地說是齋藤家臣下的話，你們就要殺我了。你們兩人的臉上似乎這樣寫著的！」

　　「甚麼？你是這樣認為的嗎？」

　　「哼！你們小心地包圍了這座小房子。我們也正擔心是不是齋藤家的人來了。」

　　在年輕人講話時，一個看起來像老太婆似的女人手裏提著燈來到年輕人的身後。

　　「小太郎！甚麼事呀？是不是葫蘆店的人來了？」

　　「不是，不是買葫蘆的！說是迷路的。」

　　「那可麻煩了。雖然家裏髒一點兒，還是讓他們進來吧，夜晚很冷的。」

　　仔細看上去，確像一位母親，衣著很破舊，年齡不過四十三、四歲，容貌也很好，如果穿戴打扮一番，一定像位武家夫人。那個年輕人也不過二十歲左右，神態凜然，也不像普通的百姓子弟。

　　更重要的是他們母子講話帶有尾張的地方口音，使藤吉郎聽了既耳熟又感到親切。

　　（他們一定是尾張人，可是他們為甚麼躲到這種地方來呢？……）

　　「啊，快請進來……」

　　「啊，他們人太多，這個小屋裝不下的。哈哈……不過我想重複問一句，你們到我們母子這裏來，究竟有甚麼事情？」

　　年輕人毫無懼色，沉著地說完，向藤吉郎靠近了一步。

主將標誌的千成葫蘆

　　「對不起！請問你們是尾張人嗎？」

　　「你問這個幹甚麼？」

　　「啊，因為我也是尾張人，聽你們講尾張話，我既感到親切，又感到驚訝。這裏是稻葉山城堡後面、遠離人煙的瑞龍寺山的深遠之地，沒想到能在這種地方聽到尾張話……你們在這裏已經居住很久了嗎？」

　　「母親！客人不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問我們，怎麼辦？」

　　那位母親認真地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

　　「小太郎，他們問，你就回答好了。這位客人講話確實帶有尾張口音。他不像是齋藤家的人。」

　　「是，既然母親這樣說，那我就回答他的問話。我們是尾張人！因為某些原因，潛居在這裏已經四年了。」

　　「果然不錯！那麼請問你叫甚麼名字？」

　　「家父原是丹羽郡小田城堡織田信清的家臣，名叫堀尾賴母吉久……我叫小太郎。你是尾張甚麼地方人？」

　　「甚麼？你是同織田家族有關的堀尾賴母先生的兒子？」

　　藤吉郎溫和地靠近年輕人，年輕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問道：

　　「可是，您……您叫甚麼名字？」

　　「我向你父親賴母先生曾有過一面之緣，我是織田信長的家臣，叫木下藤吉郎秀吉。」

　　「啊？！您就是那個在墨俣修建城堡、大名鼎鼎的木下先生？……」

　　在年輕人驚訝地回頭看他母親時，藤吉郎簡直如同黎明時的小鳥一樣歡欣雀躍。

　　「哈哈！這就好了，必勝無疑！真是萬事大吉！半兵衛、彥右衛門！快出來吧！找到嚮導了！萬沒想到堀尾賴母的兒子會在這裏……喂，小子！快過來，快過來！你出頭之日到了！必勝無疑！你在這裏隱居，不會不知道通往稻葉山城堡後門的秘密道路吧？！夫人！我說的對吧？一會兒讓您兒子給我們帶路……只是帶路就行，其他事情我們做。啊，這就立了一大功，這就有了前途基礎！」

　　藤吉郎的性格是，高興時高興得欣喜若狂，難以掩飾。凡事只要他一人贊同，自己承諾，自己說個喋喋不休，不瞭解他的人，會昏頭轉向，莫名其妙的。

　　小太郎見藤吉郎如此，驚訝地後退，並用身體擋住母親，說道：

　　「您……您說甚麼？木……木下先生？」

　　小太郎手握刀柄結結巴巴地問藤吉郎。小太郎後來取名堀尾茂助吉晴。自他父親去世之後，為了矯正他嚴重的口吃，他母親特意帶他到這種遠離人煙的深山裏來。如果不矯正他的口吃，他便容易產生自卑感，很難成為令人滿意的武士。

　　「你不要結……結……結結巴巴地！」

　　不知究裏的藤吉郎不由自主地像受傳染似地結巴起來，還想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正在這時，那位母親急忙站在兒子前面，她擔心自己為矯正兒子的口吃所付出多年苦心功虧一簣。

　　「您跟我兒子說沒用。我這個作母親的答應您的要求。您剛剛說甚麼？去稻葉山城堡的後門……」

　　「對！」

　　對藤吉郎來說，不管是母親還是兒子，只要答應帶路就行。而且一旦他的思想齒輪運轉起來，他自己也難以控制。

　　「怎麼樣？這位母親！能給一個葫蘆嗎？因為這是我們的緣分！」

　　說著，藤吉郎從屋簷下吊著的乾葫蘆中挑選一個最大的，拿到那位母親面前。

　　「這麼說，木下先生仍然是來買葫蘆的了？」

　　「不是！我的意思是想買您兒子。好吧，今後我就把這個葫蘆作為主將的標誌！」

　　「啊……？」

　　「就這樣決定了，這個葫蘆就作為主將的標誌，很快就會佔領稻葉山城堡。對了！一個葫蘆意思不大，今後每打勝一仗就增加一個葫蘆。我不想打敗仗，每戰必勝！勝了就增加一個葫蘆……千成葫蘆（多仔葫蘆）！」

　　藤吉郎接著又跳了起來說：「就這樣決定了！半兵衛、彥右衛門！我用千成葫蘆作主將標誌，希望今後在成百上千的平定天下的戰爭中獲勝！怎麼樣，千成葫蘆！千成葫蘆……外面貼上金，閃閃發光的千成葫蘆！」

　　藤吉郎這樣一說，即便是多麼笨的人都會明白他在想甚麼、講甚麼。小太郎突然推開母親，坐在地上說：

　　「我……我……我帶路！」

　　「你給我們帶路？」

　　「是的！」

　　「啊！堀尾家萬歲！好，從今天起，堀尾小太郎就參加我木下藤吉郎的小組聽用……」

　　母親一聽此話，便和兒子一起坐在地上：

　　「非常感謝！這種葫蘆是小太郎父親在世時最喜愛的東西，時刻不離手的……您把它作為主將的標誌，而且還讓小太郎實現奉公宿願……這都是亡夫在天之靈啊！無論如何都永遠聽從您吩咐使用……」

　　不知不覺之中，濃厚的陰雲已流向西方，小房子周圍如同白晝一樣明亮。

　　所謂吉星高照真是不可思議。在費盡苦心搜尋通道的深山裏，遇見熊和野豬等是很自然的，萬沒想到會遇見能夠當嚮導帶路、久盼出頭之日的勇士的夫人和兒子。

　　三月十四日晚上月色輝煌，明朗的月亮在他們頭頂上空放射出吉祥的光芒。……

　　「千成葫蘆的確是難得的主將標誌，它一定會成為日本國的一大名貴產品！」

　　竹中半兵衛說完，藤吉郎興高采烈地催促小太郎說：

　　「是的！沒想到在這裏會得到葫蘆。夫人！給我一根桿子，用桿子挑著葫蘆。喂！堀尾小太郎快站到最前面去！」

　　一行人在這裏簡單地吃了些麵湯後，在月色中信心百倍地出發了。

　　小太郎當然也不會經常到城堡後門附近去的。但是他曾經因為一心一意要捕捉山雀，追隨山雀不知不覺地到過城堡後門的石壁前面。

　　（這可是件重要的大事……原來道三在這種地方修造了一條隱蔽的暗道！）

　　他想，有朝一日帶兵悄悄地從這裏奇襲稻葉山城堡……想到這裏後；他慌忙離開了。

　　「你不會看錯吧？」

　　「如……如果錯了，我母親就太可憐了！」

　　「小太郎！這是甚麼意思？」

　　「您因此發怒，把我……把我殺了，小房子裏只剩下我母親，她也沒有別的親人了！」

　　「是嗎？不錯！既然已經到此，如果到不了城堡後門，我也可能會發怒的！」

　　「只……只發怒生氣就完了？可是，等……等一下！」

　　小太郎幾次走走停停，像迷了路的狗似地，一會兒趴在地上用耳朵聽聽，一會兒聞聞土和青苔。

　　雖然說是沒多遠了，但又很難找到他記憶中的道路。

　　「堀尾小太郎！我跟你說清楚，對方也是有準備的，天亮以後，我們就會被發現，那可就甚麼都來不及了！」

　　「那……那該怎麼辦？」

　　「告訴你，因為我們今晚趕到城堡後門，天一亮，城堡外就向大手門發起總攻。這是我和信長公商量好的！」

　　「那……那未免太急了！」

　　「急的不是我，是主公！可能天一亮，主公就以點火為號下達總攻的命令。而且總攻開始後就一定會刻不容緩地從七曲口、水手口、井口坂、百曲坂等直逼山頂。如果那時我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的話，我方就會造成無數傷亡！」

　　「所……所以我說如果找不到路的話，我就會被殺掉的！」

　　儘管小太郎話講得很嚴重，但是他絲毫沒有驚懼、恐慌的表現。

　　「只要有路就一定能找到！希望您不要過早地生氣發怒！」

　　大約在山裏轉了兩個時辰之後，月亮即將下山時，小太郎突然說：

　　「有了！」

　　「甚麼？有了？」

　　「有了，有了！看！那個黑影就是山頂上的城堡！可以發出到達信號……放……放煙火了！」

　　藤吉郎雖然還沒有看見，但聽他講話似乎很有自信。

　　「確實是嗎？小太郎！那我就放信號了！」

　　「不……不要緊的，再過一個小山谷就到了！」

　　坦率地說，在那裏放一個小煙火，只有在山腰上的自己人才能看見，然後還要過一個山谷，這就成問題了。

　　月亮已經下山了，而且山裏開始起霧，岩石和山土等很滑，人和人之間離開稍遠一點兒就彼此看不見了。儘管如此，當天空放白，夜色漸明時，他們終於到了需要很多人鑿刻而成的石階前。

　　堀尾小太郎不顧一切地首先登上了石階，他的後面是藤吉郎、半兵衛等人。確實是城堡的石壁……在他們還沒有完全明白過來的時候，山腰上已經發起了吶喊聲，接著是響徹天空的鎗炮聲。

　　「總攻已經開始了！快！」

　　「不，還早點兒！待敵人將全部注意力都轉向城外時再行動！」

　　竹中半兵衛說完，所帶領的一百五十人都坐在石壁旁邊，取出煙袋吸煙，等待命令登頂。當時，煙草還是比較新奇的，吸煙也是一種瀟灑的行為。稍作休息之後便開始進攻了。

　　「對！彥右衛門！我們也吸袋煙休息一下！」

　　藤吉郎催促蜂須賀也和大家一起吸煙休息。

　　周圍灌木叢中的野鳥已經開始了黎明的歡快歌舞。

總攻開始

　　城堡的人們還在睡夢之中，山腰傳來了鎗聲。

　　「又開始了！」

　　由於十四天來一直是連續不斷的小衝突，所以人們有些習以為常了。人們聽到鎗聲後並沒有急著武裝自己。十四天來，織田人馬一直在令人厭惡地建設新城，看不出準備真心打仗的徵兆。認為織田人馬早晚會感到無聊而撤退的，因此沒把他們放在眼裏，毫不介意。

　　可是今天的攻擊不同於往常。

　　齋藤龍興的人開始時認為對方打幾鎗就完了。可是今天早晨對方兩次從七曲口直接來到城門外。

　　「今天有點兒奇怪，敵人來將是誰？」

　　「打的旗號是第一陣柴田的兵馬，來人很多，像豬一樣壓上來！」

　　「甚麼？鬼柴田開始動了？或許真的要打仗了！」

　　與此同時，井口坂和百曲坂也遭到火鎗的連續射擊。

　　「報告！敵人本陣開始活動了！」

　　「有點兒新鮮了！總而言之，要嚴格地準備應戰，但不能倉促出戰！後面還有十二段的城堡，龍興公就在十二段最後的城堡內。不要慌，第一段如果不行了，首先要轉移軍糧，然後把建築物放火燒掉，撤退到下一段去！」

　　與此同時，千疊台城堡內開始流言四起說：

　　「聽說沒有？這個城堡頂上有秘密通道！」

　　「甚麼頂上有通道？」

　　「是的！如果十二段城堡從下向上逐個失陷的話，龍興公將會順著通道逃到山後老家近江的淺井家去！」

　　「這同他們說的完全相反了！他們說，只要主公在頂上堅持住，淺井家一定派援軍來……山頂上的主公和淺井家便可夾擊織田了等等。」

　　齋藤龍興的夫人是淺井久政的女兒，即淺井長政的妹妹。雖然齋藤龍興要求淺井家派援軍支援，但淺井家派來的援軍被織田軍隊阻截住，靠近不得。因此，龍興準備自己從秘密通道逃到淺井家的小谷城去。

　　齋藤家的家臣們本來就知道龍興的為人是靠不住的，如果龍興在戰爭失利則更加靠不住了，因此，人們聽到這些流言之後開始心慌意亂，逐漸混亂起來。

　　主公從一開始就準備逃跑，自己堅守十二段城堡，頑強奮戰有甚麼用！他一步一步退卻，退到頂上後卻來個金蟬脫殼，太殘忍無情了！

　　「好！那我們就打開城門，拚死一戰，戰死在疆場不是更好嗎？」

　　「對！既然主公準備逃跑，我們也可以根據情況向安藤伊賀守軍隊投降！」

　　「對！或為名或為利，打開城後各自聽便！」

　　正在織田方面第三陣的池田勝三郎信輝率領人馬從百曲口來到城門前準備打門時，齋藤方面的人從裏面將門打開了。由於信長親自參加指揮總攻，人馬個個奮勇當先，爭取立功。齋藤方面一片混亂：有的被殺，有的投降，還有人舉著事先準備好的白旗……齋藤軍隊的第一道防線在日出之前很快就崩潰了。這時，山頂上又發出吶喊聲，使齋藤的人馬又增加了幾層恐懼。

　　「這是甚麼聲音？」

　　「這是從山頂上傳來的吶喊聲！啊，還有鎗聲！」

　　「山上發生甚麼事了？！」

　　這時瞭解情況的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跑來了。傳令兵本來應該是從山下向山上來，可是這個傳令兵卻是從山上驚魂落魄地跑來的，肯定山上已經支離破碎了。

　　「報告！織田方面的木下藤吉郎秀吉不知甚麼時候繞到山後，從城堡後門衝入城堡！他們已經佔領城堡了！」

　　一直相信絕對不會遭受夾擊的稻葉山人馬聽到這個消息後，如同遭到了致命的電擊。

　　「那麼主公……主公有甚麼辦法沒有？難道就這樣讓人家把城堡巧妙地佔領了不成？」

　　「不知道主公怎麼樣了？不過主公確實在城堡裏，因為退路被截斷了，按理說城堡必陷無疑了！」

　　正在這時，柴田和池田的兵馬爭先恐後地衝殺上來。

城堡陷落前夕

　　藤吉郎率領的奇襲部隊沒受任何抵抗，很順利地進入城堡，所帶之部隊發出一片吶喊聲，沒有多久，龍興所在的山頂城堡中心便起火燃燒起來。

　　「怎麼回事？山下打仗，這裏的人吵嚷甚麼？告訴他們不許吵鬧！」

　　齋藤龍興正在山頂城堡的房間裏讓侍眾為他佩戴甲冑，他把藤吉郎奇襲部隊的吶喊聲當成自己軍隊的激憤，於是便申斥近侍。

　　「告訴他們，沒有我的命令，不准開城出戰！」

　　這時只聽一聲巨響，震撼全山，房間牆壁紛紛剝落。

　　「發生甚麼事了？！這是甚麼聲音？」

　　「報告！敵人衝上來，放火燒了火藥庫！」

　　「燒了火藥庫？……是誰如此粗心大意？沒有火藥今後如何打仗？這些蠢貨！」

　　龍興完全沒有聽見「敵人衝上來」這句話。因此，他還以為是自己手下人因粗心大意而燒了火藥庫。

　　「不是粗心大意！而是敵人衝上來燒的！」

　　「甚麼？敵……敵人衝上山頂？甚麼敵人來了，是有人謀反吧？叛逆者是誰？」

　　「不是有人謀反！您聽聽噼噼啪啪的聲音，火藥庫的火正向這裏蔓延……是敵人從城堡後門衝進來放的火！」

　　正在這時，重臣長井隼人跑來報告：

　　「報告！從後門攻進來的敵人大將是木下藤吉郎，他手下的人燒了火藥庫，還燒了槍械庫、糧庫、柴場等，這些地方都烈火熊熊了！」

　　人，如果過多地接連不斷聽到意想不到的事情，就會忘卻應該作出的回答或要說的話，一時間目瞪口呆。

　　龍興聽完長井隼人的報告後，只是把嘴張了又張，但是甚麼也沒有說出來。長井隼人跪在龍興面前展開一封信，他向前爬行幾步將信交給龍興說：

　　「這……這……這是信長公給您的勸降書！」

　　「啊，勸降書……」龍興喃喃地重複一次，突然醒悟過來似地問道：「甚麼？你說信長送來勸降書？」

　　「是的！山下的千疊台已經被攻破了，山上用不了多長時間也要被藤吉郎的人馬燒燬。主公！請您看看這封信吧！我希望主公趕快撤退到中間地方去吧……」

　　不能這樣做！撤退到中間地方……儘管從那裏可以到中間地方去，但是龍興並沒有想到過撤退。

　　儘管如此，龍興還是把視線移到信長的勸降書上，勉強地看了一遍。看是看了，但是急切慌亂之中他難判斷自己應該如何是好。

　　火，越燒越厲害……附近又傳來了入侵者的吶喊聲。

稻葉山城堡失陷

　　藤吉郎出色的奇襲是空前的。對齋藤龍興來說，一切都如同做了一個惡夢。山上山下、前後聯絡等混亂得一塌糊塗，無法收拾。

　　火藥庫被燒、烈火隨風蔓延、刀劍聲、怒喊聲、悲叫聲等這一切都發生在齋藤龍興身邊周圍。

　　比這一切更嚴重的是敵方的織田信長已經送來了勸降書。

　　（這種閃電式的攻擊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如果龍興知道那封勸降信實際上是前來襲擊的木下藤吉郎秀吉事先準備好而隨身帶來的，他就不致於那樣驚慌失措了。然而他暈頭轉向的頭腦已經想不到那麼多了，錯誤地認為織田信長率領人馬從山下一鼓作氣攻上了十二段城堡，前鋒部隊送來了勸降書，本來狼狽已極的龍興更狼狽不堪了。

　　先看看信長在勸降書中寫些甚麼：

　　爾等不倫之家，而今蒼天怒而罰之。念爾多年來愚昧無能之故，不忍施以刀劍。如爾主動放下武器，獻出城堡，保爾今生吃用豐足。如要生存，即刻派使者來軍門求降！

　　　　織田尾張守信長

　　龍興看完信長的來信後，長井隼人急不可待地問道：

　　「主公！您看怎麼辦？您是以死而終，還是投降呢？敵人正從前後兩面威逼過來！」

　　但是，此時此刻的龍興頭暈腦脹，茫然若失，如何能作出判斷呢！他也沒有明白信長勸降書的意義何在。信中說獻出城堡保證今生吃用豐足……是甚麼意思呢？……是為削弱抵抗力量而騙人呢，還是真心實意地同情自己呢？

　　「啊……隼人！是否能夠想甚麼辦法從通道下去呢？如能下去的話，小谷的淺井父子會幫助我們的！」

　　「您在說甚麼呀！敵人就是從那條通道進行奇襲的！請您下決心吧，要不自殺，要不就投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再猶豫不決的話，大火很快會燒到這裏來的。」

　　「甚麼？這裏也著火了？……」

　　平時訓練如何，在面臨危機時便會清楚地表現出來。如果是狐狸之類的動物，最多也不過是變化不夠，因露出尾巴而遭人恥笑而已。人就不同了，平時的訓練、素質和才能可以關係到成千上萬人的性命。仕君者，如果其君無才無德，其人的命運前途是不堪設想的。

　　大火越燒越大，當火舌伸入齋藤龍興住處的瞬間，龍興發出一聲奇妙的悲鳴，從煙火中跑了出去，長井隼人緊隨其後跟著跑了出去。

　　「主公！主公！您有甚麼指令嗎？」

　　「知道了，現在就決定！可是我鎧甲的袖子著火了！」

　　「主公！從下面攻上來的是信長，上面向下進攻的是木下……」

　　然而龍興只顧從院子裏向下一段的中心跑。他可能是想先去掉頭上的火灰，然後再考慮對策。長井隼人無可奈何。

　　統治美濃國的稻葉山城堡之主齋藤龍興，儘管他是個靠不住的君主，但如果在逃跑中被無名的亂兵所殺，那將有損於重臣們的名望。

　　可是不幸的是，龍興跑到城堡下一段中心地方的妻妾及侍女的宮院中去了。當時那些妻妾及侍女正相互依偎在一起，不知如何是好。

　　「啊！主公！」

　　「主公！怎麼辦呀？！」

　　七、八個女人一下子把龍興圍住不放。

　　「喂！你們走開好了！主公……主公要自殺！」

　　「啊？！主公自殺？！」

　　「那我們怎麼辦呢？」

　　「主公……」

　　這裏同樣因為平時沒有嚴格管教，所以一片混亂。長井隼人看了這種場面，心想，看來只有給他一刀了，算是他自殺了！

　　他決心一定，便手握刀柄，驅退這些女人。就在這一瞬間突然有人喊道：

　　「等等！先等等！他不致於自殺！」

　　藤吉郎以為龍興從山頂跑了，便順路追趕到這裏。他一見此情景，便高聲阻止住隼人。

　　「啊……」

　　「好了，不要勸他自殺了！我們主公寬大為懷，現在我木下藤吉郎護送你去我們主公那裏，這些女人不許吵鬧！」

　　蜂須賀彥右衛門和一度曾使龍興魂飛膽喪的竹中半兵衛一副冷冰冰的表情站在藤吉郎兩側，龍興和長井隼人蜷縮著身子呆在一旁。曾一度圍住龍興的那些女人也因為驚恐而漸漸地安靜下來了。

　　「好了！半兵衛，你代替我指揮軍隊！我有點事要問問龍興。」

　　藤吉郎認為半兵衛在場講話不方便，於是便將半兵衛支開了。半兵衛走後，藤吉郎重又把視線移到那些女人身上。

　　那些女人個個都很漂亮，有如牡丹、芍藥、菖蒲、菊花、女郎花等，可謂花容月貌。

　　藤吉郎歪著腦袋說：

　　「真是不可思議的東西！」

　　「女人所喜歡的，同我這樣有能力的人相比，可能更喜歡多少有些膽小無能的人。妳們這些女人！」

　　「啊……是！」

　　「妳們都受龍興的寵愛嗎？」

　　「啊……是的。」

　　「怎麼樣？龍興是值得依靠的男人嗎？」

　　蜂須賀彥右衛門在旁邊扯了一下藤吉郎的衣袖，但藤吉郎是個話一出口就再難收得住話頭的人。

　　「不用顧慮！今天發生的事都是以後的教訓。我問妳們，龍興是不是靠得住的人？」

　　「啊……不是！」

　　這時旁邊的一個人乾脆地回答：

　　「我認為大將您是靠得住的人！」

　　「甚麼？你說我靠得住？」

　　「是的，因為您在戰爭中獲勝了！」

　　「啊，不錯！旁邊那個女子認為怎麼樣？」

　　「我也認為是……是那樣的。」

　　「哈哈哈哈……下一個？」

　　然而，那個女人沉默不語，不大在乎的樣子。

　　這時龍興第一次開口講話了：

　　「我把這些女子都獻給閣下！」

　　「甚麼？把這些女子……」

　　「是的！您能否因此把我放了？」

　　「你是說讓你默默地自殺嗎？」

　　「不……我……我還有不能自殺的原因。您能否從你們進攻來時用的小濱秘密通道把我放回小谷城堡去？」

　　藤吉郎聽完龍興講的話，不禁為之驚訝！

　　「這就是說用這些女人換取你的生命？」

　　「是的！」

　　「龍興，你這話就錯了！這些女子已經說了，我比你好！用不著你特意奉獻，她們已經不屬於你的了！用女人換生命……沒有甚麼價錢可講的！」

　　「這麼說您不答應了？木下先生！」

　　藤吉郎沒有回答龍興的問話。

　　「妳們這些女人聽見沒有？他果然是個靠不住的男人！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他說把妳們都給我……妳們不用擔心，幸好我已經有了很好的妻子，除了妻子之外還有一個比妳們更漂亮的人。雖然妳們都很漂亮，但是和那個人比較起來，仍然相差很遠，天地之別。妳們聽著，那個漂亮的美人乃是我們主公信長公的妹妹市姬。」

　　「啊！難道世上有這麼漂亮的美人？」

　　不知是哪個女子說的話。儘管她們生死未卜，還是特別注意這些問題。這真是女人的特點之一。

　　「當然有！看看這個男人的下場，我不能自尋不必要的煩惱。我要將這個薄情男子帶到我們主公那裏去。因此，妳們注意安全，可以下山了！」

　　「啊？您甚麼都不責怪我們嗎？」

　　「是的！織田信長的家臣中沒有向軟弱女子施威行暴的人。妳們要知道，這是織田家的軍法，安心下山去吧！」

　　藤吉郎站起身在蜂須賀彥右衛門耳邊低聲說：

　　「彥右衛門，其中有的女子有點兒令人可惜！」

　　彥右衛門假裝沒聽見。因為他知道，如果他隨聲附和的話，藤吉郎便會說「送給你一個」。

　　藤吉郎見彥右衛門佯作不知，便又對龍興高聲大叫起來。

　　「齋藤龍興，難以滿足你的要求！在今天攻城中擔任攻打後門總指揮的木下藤吉郎秀吉，現在帶你去見我們主公信長公去！走！」

　　山下的槍聲和喊聲逐漸稀少，山頂上該燒的幾乎都燒了，戰鬥的激烈高峰已經過去了。

一棵高風亮節的櫻樹

　　這裏是山下官邸的庭院。

　　在櫻花盛開的樹下，拉上了印有織田家家徽五木瓜的幃幔，信長端坐中間的小凳上，一副鬼神莫測的嚴肅端莊表情，正在接見一對夫妻模樣的人。

　　信長身旁站著森三左衛門的嫡子長可，表情嚴肅。在稍後一點兒的地方，原來稻葉山城堡的重臣日根野備中、齋藤九郎右衛門、牧野丑之助、平野美作等一夥人赤手空拳地低著頭站在那裏。

　　他們已經不是敵人了，都已經分別投降了。

　　可是，信長面前的這對夫婦的態度卻有些不同。男的年齡約在四十上下，上身已脫去鎧甲，穿著白綢子小袖襯衣，神態悠然地安慰著妻子。

　　那位妻子也很鎮靜，被帶到信長面前後沒有流露半點兒恐懼之感。

　　「你叫甚麼名字？」信長仔細觀察了這對夫婦之後問。

　　「我叫岸勘解由，她是我妻子。」

　　「你執意不肯投降嗎？」

　　「是的，恕難從命！」

　　「我信長並沒有把齋藤龍興等人視為敵人，他是內人的姪子，可是他沒有能力住在這樣大的城堡裏。所以，為了平定天下，我決定搬到這個城堡裏住。」

　　「森長可先生已經反覆多次向我講了這個問題。」

　　「既然知道了，何不順應形勢投降呢？你不必拘泥投降這個字眼，我不視你為敵人，你也應該這樣想，這樣就不需要戰爭了！」

　　接著，信長又溫和地問：

　　「你叫岸勘解由？」

　　「是……是的！」

　　「我信長要把這個城堡重建成漂亮的城市，並遷居到這裏，將這裏改名叫岐阜。」

　　「岐阜？！……好名字！周文王登岐山定天下。那麼這個稻葉山即為岐山，岐山下的城市為岐阜。」

　　「啊，你知道的很多嘛！你知道當代的知識大家澤彥禪師嗎？」

　　「沒見過，只知道他是德高望重的悟溪宗頓八哲之一。」

　　「是嗎？這樣說則更加為你可惜了！岐阜這個名字就是澤彥禪師起的。怎麼樣？我信長在岐阜宣佈布武天下。所以我希望你活下去幫助我！」

　　「對不起……」

　　勘解由又看了看妻子，然後鄙視地看了一眼站在信長右邊的原齋藤家的那幾個重臣。

　　「這裏即將面貌一新，成為岐阜了。希望您允許我了卻心願！」

　　「你未免過於固執……」

　　「是的，我很清楚！齋藤道三已經發現您的才能，他曾經說過，他的子孫後代遲早要拜在您的門下。」

　　「嗯，無論如何你都不能改變志向了？」

　　「是的。我要告訴道三，齋藤家的稻葉山城堡從此永遠消失了，稻葉山城堡也曾有過一棵人類之櫻樹，只有一棵……我希望您實現心願！」

　　「夫人也打算如此嗎？」

　　「是的！」岸勘解由的妻子接著說：「希望您允許我和丈夫一起了卻心願！」

　　這時幃幔外突然熱鬧起來。

　　「攻打後門大將木下藤吉郎秀吉帶齋藤龍興先生求見！」

　　一聽便知，這是藤吉郎的聲音。

　　信長正在思考甚麼，他突然抬起頭，聲色俱厲地命令森長可說：

　　「長可，你去把龍興帶到這裏來，讓他和這對夫婦並排站在一起！」

　　齋藤龍興被人帶到信長公面前，同岸勘解由並排站在一起，但龍興連岸勘解由夫婦一眼都沒看。

　　由於膽顫心驚，一切都顧不上看了。已經投降的重臣垂頭喪氣地低著頭，或者是由於羞愧而沒有注意龍興，這也不足為奇。因為在龍興被抓來這裏之前，那些重臣已率先投降了，這在主從之間是不多見的。

　　話雖如此，連自己身邊站著人都沒感覺，這充分說明他們已狼狽到極點了。

　　信長對此也頗驚奇。他一聲不吭地怒視著龍興。過了一會兒，他對岸勘解由夫婦說：

　　「怎麼樣？這是最後時刻了，還要作一棵櫻樹嗎？」

　　「是的，恕難從命！」

　　「好吧，我成全你！承認確實有過一棵櫻樹！」

　　「非常感謝！啊，夫人！」

　　「是！」

　　勘解由和夫人脫去上衣。這時，龍興才開始感覺到還有兩個人。

　　「啊？！勘解由！……」

　　龍興只是這樣招呼一聲而已。至於他們夫婦為甚麼脫去上衣，對他來說無所謂，他最擔心的是自己命運會如何。

　　人是應該有骨氣的。岸勘解由夫婦或許可以說更具有做人的骨氣。

　　「喂，夫人！」

　　「我陪您一起去，老爺！」

　　岸勘解由夫婦在驚魂未定的龍興面前，互相最後地微微一笑，兩人面對面手握匕首同時刺入對方胸膛……

　　這事就發生在鮮花爛漫的櫻花樹下，這悲壯的情景沁人肺腑。

　　兩人互刺心臟之後，發出一絲微弱的痛苦呻吟，胸部纏的白布逐漸變紅，但沒有流下一滴血。

　　信長一直認真、仔細地注視著這一情景，他突然大喊一聲：

　　「龍興……你看見了嗎？這無情的落花……」

　　「看……看見了。」

　　龍興抬頭看看頭頂上空的櫻花，花開正盛，沒有一絲凋謝模樣，為甚麼叫落花呢？……他的視線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色彩。

　　「哇哈哈哈……」

　　信長捧腹大笑，這時兩三片花瓣飄落地上。信長接著又放聲大笑。

　　「哇哈哈哈……就這麼一個忠臣，他還沒放在眼裏！」

　　「甚麼？您說甚麼？」

　　「啊，亂世，亂世出英雄！過不了多久，我信長也會衰弱的！」

　　「這麼說……我龍興……」

　　「啊，你就是龍興吧？」

　　「啊……」

　　「龍興等人早就該自尋退路了！長可！」

　　「在！」

　　「把木下藤吉郎叫來，把這個人帶走！」

　　「是！」

　　藤吉郎在幃幔一聽此話，立即跑進來。

　　「主公，如何處置？」

　　「哇哈哈哈……他這種人或取天下、或當和尚、或作乞丐，沒有甚麼區別。三左衛門，你和藤吉郎商量，把他們送到甚麼地方去算了。讓他們能夠自食其力，了此殘生吧！」

　　「知道了！森先生……」

　　森三左衛門被藤吉郎一催，便走到龍興身邊說：

　　「走吧，我給你帶路……」森三左衛門很禮貌地說。

　　「可是有約在先的，書信中答應給生路的！」

　　龍興站起身，驚慌失措地四周環視。

　　「你不必擔心，大將不會連個蛾子都不放過的！」

　　「蛾子？甚麼蛾子？」

　　「蛾子就是蛾子！快點兒吧！」

　　將龍興從信長那裏帶出來後，藤吉郎說：

　　「和尚！」

　　藤吉郎並非在嘲諷三左衛門，而是與三左衛門商量龍興的去處。

　　「和尚，可以吧！」

　　「不然的話，無論在哪裏，都將遭受領地居民的凌辱。」

　　「好吧，那就送他去當和尚！」

　　於是，問題就這樣決定了。

　　乘船沿長良川順流而下，在伊勢的長島有座寺院，名叫本願寺。到那裏之後，龍興將自己決定到甚麼地方去，怎樣生活。

　　藤吉郎和森長可帶著龍興從茫然若失的那些女人面前向河邊走去。

　　龍興只顧走路，連他的家臣們的家屬都沒有看一看，那些人也毫不關心他們原來的主人。誰都沒有注意龍興。

　　藤吉郎對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世上竟有如此的主從！）

　　龍興的祖父道三自不必說了，第二代的義龍也以其剛勇而聞名。第三代的龍興只有惰性，甚麼實力都沒有。

　　首先，龍興對他的重臣們下場如何毫不關心，不聞不問。

　　（儘管如此，竟然有那麼多漂亮的美女跟著他……）

　　這時，從河下游來了一艘船，船上一位裊娜女子，在侍女陪伴下逆流而上。藤吉郎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

　　「啊，這不是阿市小姐嗎？」

　　因為這裏已蓋起臨時居住的簡易房屋，阿市小姐可能也從清洲遷居到這裏來了……只見阿市小姐沿著河灘，腳踩河石……藤吉郎目不轉睛地看著……

　　藤吉郎去年秋天去清洲時，曾看見過阿市小姐坐在房間裏觀賞庭院景色的情形，當時阿市小姐看風景看得出神，有些發呆。今天一見，阿市小姐比那時增添了令人發狂的春色姿容。

　　「啊……」

　　藤吉郎此時還無法知道這事對他一生產生多大影響。他不由自主地發出歎息聲。

　　「請你上這條船吧，船夫知道去哪裏。」

　　因為藤吉郎正在聚精會神地看市姬，森三左衛門指著一條船對來到河邊的龍興說。

　　龍興搖搖晃晃地登上船板。上了船，船便開動了。

　　漂泊不定的人生航船在春光燦爛中起航了。

仙女阿市

　　雖然阿市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河灘上臨時修建的房屋裏，載著龍興的船已經離開河岸，藤吉郎仍然站在春天燦爛的陽光下。

　　他既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在用心靈看，只不過是在沒有焦點的恍惚感深處朦朧地追求一種幻想。

　　由於過於美妙，他的這種幻想追求連追求、接近、索取的現實理想都沒有，完全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忘我境界。

　　所謂的意識朦朧大概就是指這種狀態吧。嘴上缺德的人或許將這說成是「呆傻狀態」。

　　藤吉郎在同市姬對面而過的瞬間，一時失去理智，陷入幸福的忘我境界。

　　和他一起帶龍興來的森三左衛門最先察覺藤吉郎的「呆傻狀態」。

　　三左衛門想叫藤吉郎一起回稻葉山本陣，便緊皺眉頭地「喂！」了一聲之後，一個人先回去了。三左衛門內心一定想：

　　「──藤吉郎太不自量力，看他那長相，看上小姐了，癩蝦蟆想吃天鵝肉！」

　　「殿下……」

　　有人拍了一下藤吉郎的肩膀。藤吉郎在數秒鐘之後才反應過來，拍肩膀的是他的軍師竹中半兵衛。

　　「聰明的獵人，一次不能同時追趕兩隻兔子……」

　　「嗯……」

　　「喂，不要讓人看見，您請回吧！」

　　藤吉郎被半兵衛相勸之下，邁開步子搖搖晃晃地走了，但腦海中的幻想並沒有消失。

　　「她是位仙女……真的是仙女！半兵衛，我真想上天！」

　　半兵衛把嘴放在藤吉郎耳邊規諫道：

　　「這都是春暖花開的原因。快請回城堡去吧，見了您夫人後就會有良藥了！」

　　「良藥苦口。我……我……感到寧寧有點兒可怕了。」

　　「您說的不錯！無論對誰來說，老婆都是非常可怕的！」

　　「你是軍師……半兵衛！有甚麼辦法能得到那位仙女呢？」

　　「您應該知道仙女的去向……不能同時追趕兩隻兔子！」

　　「是啊……那是主公的寶貴誘餌，美濃一到手，然後是北近江……啊，她會不會成為釣北近江小谷的淺井長政的誘餌？」

　　「對了……而且向主公出謀獻這個妙策的不是別人，應該是您！」

　　「半兵衛，請你原諒！我真沒想到市姬會變成那樣裊娜漂亮的仙女！她今年多大了？」

　　「十七歲。」

　　「那個淺井長政多大？」

　　「二十歲，年齡正合適。待岐阜城建好之後，即便派使者前去提親。良將，不！大器絕不為情色所動！」

　　「嗯！」

　　「殿下！注意被人瞧見，您走好一些！」

　　但是，藤吉郎眼裏的市姬的身影並沒有完全消失，他如同一個醉漢，腳步沉重地走著。

　　「半兵衛……」

　　「甚麼事？」

　　「我既想要寧寧，又想要那位仙女！」

　　「仙女並不是只有一個人，如同天空的星星一樣，天空並非只有一顆星星。」

　　「但是月亮只有一個，她可能是月亮精！」

　　半兵衛生氣地說：

　　「既然您那樣想要，何不打下來看看，打下來後就向信長公宣佈，那是屬於您的！」

　　半兵衛講話口氣很強烈，藤吉郎呼吸急促地「嗯」了一聲。接著他又認真地說道：

　　「是嗎？那要有心理準備和決心才行。」

　　「不管對方答應與否，您先試試看。」

　　藤吉郎閉口不言，心裏很不高興。心想：

　　「半兵衛是個講話刻薄無情的人……」

以天下為賭注

　　人的一生無論生活多麼緊張而充實，煩惱總是經常不斷的。

　　信長將美濃收復在自己翼下之後，其身價增加到一百二十萬石。木下藤吉郎秀吉已經成為織田家無可否認的第一功臣。

　　藤吉郎和傾注全部精力研究攻取伊勢路戰略的瀧川一益都是信長發現的具有突出才能的人，織田家的世代重臣們都不得不承認其才能。

　　「攻取美濃，木下藤吉郎為第一功臣，因為他在墨俣修建了城堡，攻打稻葉山城堡時又從城堡後門攻陷城堡。」

　　「儘管如此，不能讓他驕傲自滿！如果聽之任之，不知道他會飛揚跋扈到何種地步的！」

　　開始時叫他「猴子」、「小猴子」等，主要是說他能說會道，善於高談闊論，後來逐漸地開始含有嫉妒的意思了。

　　藤吉郎在建設岐阜城中，經常出神地思想著甚麼，這引起信長對他的注意。

　　信長在建設岐阜城的同時，也在製造刻有「天下布武」四字的金印。而且建城工程一結束，立即將在名古屋為平手政秀修建的政秀寺中的澤彥禪師請來，正式將此地命名為「岐阜」，並將其緣由寫成詩，廣泛地進行宣傳。

　　澤彥禪師乃悟溪宗頓八哲之一，是當代的博學之士。他提出仿「周文王居岐山定天下」的故事建岐阜城，並將其文字全部刻在天下布武的金印上。信長下定決心：

　　「我要以武力平定天下！」

　　可以說這是信長向周圍四鄰發佈的宣言。

　　十月末，這事便傳進內宮。

　　「但願能恢復美濃和尾張兩地的農耕！」

　　到了十一月，經過拜帖，織田家和武田家開始提親了。

　　信長的嫡子信忠娶信玄的小姐為妻。這樣，在信長攻取京都時，就不必擔心背後受敵了。

　　「藤吉郎！怎麼樣？你明白我的計劃嗎？」

　　信長為決定同武田家的親事，秋天派織田掃部之助為使者到甲府去。有一天，信長特意把精神恍惚的藤吉郎叫來，並對他說：

　　「為了平定天下，能利用的我都要利用！」

　　「啊……」

　　「無論是子女、還是兄弟、妻妾，能夠利用其發揮作用的，都將毫不吝嗇地加以利用！」

　　信長講話的意思是提醒藤吉郎不要對市姬抱有幻想。但是藤吉郎似乎並不明白。

　　「啊……」

　　「你就這樣回話嗎？德姬已經九歲了，準備在五月二十七日嫁給德川家的嫡子……」

　　「您說的對……」

　　「這次是信忠與信玄的小姐訂親……另外，準備讓次子茶筅丸（信雄）繼承伊勢的北畠家，三子三七丸（信孝）繼承伊勢的神戶家。」

　　「可以吧……」

　　「甚麼？你說可以？……北畠和神戶現在還視我為敵，同我打仗的！」

　　「啊……」

　　「茶筅今年六歲，北畠家的小姐十四歲……六歲的新郎和十四歲的新娘是否相配呢？」

　　「您說的對……」

　　「三七丸也是六歲，但是神戶的小姐兩歲，六歲和兩歲……這還相配。」

　　「啊……」

　　「六歲和十四歲合適，六歲和兩歲也合適……九歲的德姬快出嫁了。下一步，信長該考慮妹妹的……」

　　信長說著，突然閉口不語了。他是想說，為了實現自己的願望，不能不利用正值出嫁時期、十七歲的阿市。但是信長發現，這個藤吉郎根本就沒有聽他講話。

　　「藤吉郎！」信長突然大聲怒喝。

　　「啊？！」

　　「你有點兒過於沉默了！可以回你老婆那裏去了，正月以前不許再出來！蠢貨！」

　　「啊？！」

　　這回藤吉郎知道信長為甚麼生氣了，於是雙手著地叩頭請罪。

寧寧出奔

　　藤吉郎因此被迫回到墨俣。這足以說明這個如同善登輪子的白家鼠般好動的人完全失常。

　　藤吉郎的母親被接到墨俣新城之後，同寧寧相處非常融洽和睦，寧寧也盡心地服侍婆婆。

　　此時，藤吉郎的姊夫木下彌助一路也到墨俣來了，藤吉郎的弟弟小一郎秀長也完全是一副武士打扮，一切都聽從嫂子寧寧的吩咐，掌管財務。

　　藤吉郎最小的妹妹朝日，人們都稱她為「朝日小姐」，現在雖然見人就羞得滿臉通紅，但已在專心練習化妝。

　　這樣，藤吉郎不僅親人齊聚一堂，過去熟悉的水桶店的老闆市松也來了，還有以堀尾茂助為大將的小姓組也來了。堀尾茂助就是攻打稻葉山城堡後門時，當嚮導帶路的那個小太郎。

　　如果是以前的話，藤吉郎就會挺起胸膛說：

　　「造就人才是最重要的！」

　　可是自他從信長那裏回到墨俣以來，總是鬱悶不樂地思索著甚麼。寧寧對此很是擔心。

　　「您怎麼了？是不是在岐阜期間又找了其他女人？」

　　寧寧終於成為藤吉郎所說過的、也是他擔心的「可怕的老婆」了。

　　「一定是的！您過去若是三天不見面，便會立即跑回來。這次卻大不一樣，好像把我忘了，連看都不看。若是沒有別的女人，您絕不會變得這樣的！」

　　「不是的！不是那麼回事！」

　　「那麼您為甚麼會有那麼大的忍耐性？難道不奇怪嗎？」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世界突然變得渺茫起來……」

　　如果寧寧的人生經驗再豐富一些，或許會覺察出點兒事情的真相。但是在寧寧的頭腦裏認為自己的丈夫不會奢望主公的妹妹，因此，她想的完全是不同的事情。

　　（是不是其他重臣嫉妒藤吉郎的功勞，找碴欺侮了藤吉郎？……）

　　她這樣一想，坐立不安，難於平靜。好不容易到了今天這一步，全家都隨藤吉郎到此充滿陽光的好地方。藤吉郎決定用千成葫蘆的主將標誌，但是，如果成為不成熟的嫩而無用的葫蘆，那麼將來怎麼辦呢？

　　於是，寧寧把堀尾茂助叫來，向他尋問情由。

　　「茂助先生，不知道為甚麼，殿下的情形有點兒奇怪，聽不見他以往那種爽朗的聲音了，您知道為甚麼嗎？」

　　茂助笑著說：

　　「知道！」

　　「為甚麼？……您講一講，他為甚麼這樣鬱悶不樂呢？」

　　「雖然知道，但是我不能告訴您！」

　　「甚麼？您是說您知道為甚麼，但是不能說出來，是吧？」

　　「是的，是那樣的！」

　　「茂助先生！這麼說，您是不忠誠了？」

　　「這不一樣！即便是主僕之間也有該說和不該說的事情。我不能告訴您！這個問題，請您去問竹中先生吧！」

　　仔細想來，茂助的回答非常聰明。

　　他也非常擔心藤吉郎，因此特意讓寧寧不放心，如何解決？則讓竹中半兵衛去講。

　　寧寧立刻去半兵衛在城內新建的住所訪問半兵衛。

　　「竹中先生，殿下情形反常。往常總是這個那個地比手劃腳，囉嗦得煩人，可是回來後甚麼都不講了，好像因甚麼事情而苦惱，發呆似地冥思苦想。如何是好呢？」

　　竹中半兵衛叫同他從菩提山一起來的妹妹惠雪沏茶之後說：

　　「我也在為這件事發愁，坐立不安。」半兵衛微皺漂亮的眉頭說：「殿下現在得了相思病……夫人大概已有所察覺吧？」

　　「他……他害相思病……」

　　「是的，他在思慕著一位難以得到的對象。」

　　「那……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妹妹……」

　　半兵衛不再往下說了，這就是半兵衛特有的講話方式。說是妹妹，但沒有說是信長的妹妹。

　　寧寧「啊」地一聲，吃驚地看著惠雪。惠雪已經十七歲，長得像半兵衛，如同暖寒的春雪般漂亮。

　　「我告訴夫人，殿下這個思慕是不可能實現的。夫人不必介意，請多關照！」

　　這樣的寒暄話，常人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丈夫背著妻子思慕別的女人，可是卻對那位妻子說，因為她丈夫的思慕不會實現，而請妻子多關照。哪裏會有這種寒暄！

　　但是，半兵衛認為，如果不採取這種辦法，則很難簡單而順利地解決這個問題。

　　「怎麼樣？夫人！您不如到岐阜去請信長公夫妻幫助解決。」

　　這又是一個激烈的衝擊療法。寧寧的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那樣……那樣令竹中先生為難嗎？」

　　「是的。如果因此而將殿下看成好色之徒，我竹中半兵衛也羞愧而難以見人了。夫人還沒有觀賞過岐阜城，何不備些禮物去拜見信長公夫人，並向夫人講明情況……」

　　「啊！向主公夫人講……」

　　「是的！但是您不要對夫人那麼直率地講，就說擔心殿下對別的女人有外心，所以找夫人商量離婚……我認為這樣會使殿下清醒過來的，您看如何？」

　　半兵衛平心靜氣地說完，給寧寧倒茶。

　　寧寧眼望天花板，一動不動地認真思考。

半兵衛諫言

　　「半兵衛，半兵衛！大事不好！」

　　半兵衛替寧寧出謀劃策三天過後，藤吉郎神色慌張地跑進半兵衛住所的大廳。

　　「甚麼事？如此驚慌！」

　　「寧寧不見了！寧寧跑到岐阜告狀去了！」

　　「啊！為甚麼事？」

　　「因為嫉妒！說我對別的女人有外心，去找阿濃夫人商量同我離婚！」

　　「不錯！因為您脾氣暴躁，會有這種事發生的！」

　　「你不要蠻不在乎！快點兒想個辦法，難道你不是軍師嗎？」

　　「這事不一樣，如果是戰爭策略等，我還多少懂一些。在女色方面我也是盲人問路，請您原諒！」

　　「半兵衛，不要胡說！她在岐阜城到處宣揚，說我愛上阿市公主了！」

　　「滿城宣揚有甚麼不好呢？」

　　「這不是好壞的事！人們會捧腹大笑說，那個猴子……難道說你讓我忍受這種羞侮嗎？」

　　「這麼說，夫人已經到城裏去了……能有甚麼辦法呢？為時已晚吧？」

　　「半兵衛，總要想個甚麼辦法呀！」

　　「這麼說，殿下是不是討厭夫人呢？」

　　「即便如此，斷絕關係也得有個理由……成了人們的一大笑料，而且是女方提出斷絕關係，我簡直沒臉見人了。只有切腹自殺了事了。」

　　「殿下！」

　　「有甚麼辦法嗎？」

　　「請您準備用品去迎接夫人。因為她是墨俣城主的夫人，迎接隊伍不能太簡單，準備三十人左右，備轎前去迎接。回來時不乘船，用轎迎接聰明人回來。」

　　「不錯……這樣，她就不會再想斷絕關係了吧？」

　　「她會接受您的賠禮道歉的。下邊還有。」

　　「還有甚麼？」

　　「殿下主動向信長公提出出征伊勢的要求。」半兵衛以嚴厲的聲調乾脆地說。

　　「甚麼？到伊勢去？讓我服從那個瀧川一益的指揮行動嗎？」

　　半兵衛沒有直接回答藤吉郎的問題。

　　「瀧川一益目前在伊勢攻打北畠卿領地的高岡城，久攻不下。已經數次來岐阜要求援軍……殿下前往助一臂之力，先平定伊勢讓別人看看。也就是說，只有這樣才能消除岐阜城內的笑柄，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

　　「消除岐阜城內的笑柄？……」

　　「是的！殿下自己也清楚，自己同市姬小姐相比，成為別人的笑料……所以，您必須先消除笑柄，可以吧！您取下墨俣，從後門攻陷稻葉山城堡，為平定美濃立了大功……儘管如此，只憑這些就想同市姬小姐相愛，因此人們才笑您不自量力……瀧川一益、熱田的加藤圖書、愛知郡的飯尾隱岐、春日井郡的下方左近將監、早川大膳、篠田右近等人都久攻不下北伊勢之險高岡城堡，如果您能攻下高岡城堡，甚至如能收降北畠猛將山路彈正，您的身價地位都會顯著提高。那時，您戀慕誰，別人都不敢笑您了。您看如何？」

　　藤吉郎聽半兵衛一說，也很佩服。沒別的，這是半兵衛對藤吉郎的諫言，告訴藤吉郎從一開始就要忘卻戀慕，專心去打仗。

　　「可是，半兵衛！攻打高岡城堡的功可不是那麼容易立的！而且，到那裏去的諸將不聽我指揮怎麼辦？」

　　「要讓他們聽指揮！最多不過由瀧川一益任總大將。如果連一益這樣的實力都沒有的話，甚麼傾心於市姬小姐，那只不過是自己單相思，做美夢！」

　　「嗯，半兵衛！你早想過了？！」

　　「或者任憑夫人在城內廣泛宣揚您的笑料，您自忍耐就是。假如是我的話，首先要求玫打高岡城堡，給作為主將標誌的千成葫蘆貼上大金箔！」

　　「你……你……你如此有信心？」

　　「是的！別人說前進，您就主張後退；別人說後退，您就主張前進；別人說用水攻，您就用火攻；別人說從右側進攻，您就從左邊進攻，一定要讓人們認為是靠木下藤吉郎秀吉的力量攻下高岡城堡的，創造北畠具教卿和神戶家族向織田家投降的基礎條件，然後回岐阜。這樣一來，再不會有誰敢小瞧殿下了。這就是男子漢大丈夫的氣魄！木下藤吉郎秀吉有沒有這種氣魄，能否轉禍為福，在此一舉了！」

　　竹中半兵衛的確深知人情微妙，洞察世故。

　　（會如何呢？如此能消除藤吉郎的情網迷霧吧？）

　　半兵衛認為，為了打破藤吉郎的情網，必須痛擊其要害之處，除了用名利慾望敲醒他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殿下……您想想看，如果這樣的話，市姬小姐就會感到您是個難得的人才，她會傾心於您，實際上也開拓了進身之路，為平定伊勢國創造條件。這不僅是您的幸運之機，同時也為信長公進取京都打下基礎，他會比任何人都高興的，認為藤吉郎確實有才能，了不起。」

　　「嗯！」

　　「如果不這樣做，您的官運將到此為止。因為岐阜城裏另外還有一位很強的競爭者！」

　　「甚麼？那個競爭者是誰？」

　　「從越前帶著細川藤孝書信來的明智十兵衛光秀。我認為，這個十兵衛一定是您不可忽視的競爭對手。對柴田勝家、瀧川一益、明智十兵衛、佐久間信盛、前田利家……現在還不是置之不理的時候。哈哈……」

　　「明白了！」藤吉郎突然大聲說道：「不必再說了！我照你說的辦！先安排人去接寧寧，然後向主公提出派兵出征伊勢的要求。」

　　「對！打下平定伊勢的基礎，消除岐阜城內的笑柄。」

　　「把思戀、女色等統統忘掉，到戰場去，能到戰場上爭鬥就行！好，我要把高岡城堡等全部燒乾淨讓他們看看！你不必說了！」

　　藤吉郎說完，像狗熊似地在房間內轉圈子，踩得榻榻米地板咚咚響。（現在，寧寧在岐阜向信長說些甚麼呢？……）想到這些，腦袋脹得幾乎要炸裂開來。

　　半兵衛看在眼裏，裝做很認真、嚴肅的樣子。

　　人，在挫折或失敗面前是垂頭喪氣、委靡不振，還是確定第二個起跑點，重新大步向前邁進，這就是失敗者和成功者的區別。

　　當你遭受挫折或失敗時，你身邊周圍有些甚麼樣的朋友，這是個非常重要的因素。

　　藤吉郎面臨的處境正是如此。

　　當一個人因遭受挫折或失敗，而六神無主時，被人從身後猛力一推，誰也不知道他會掉進甚麼樣的深谷中。對木下藤吉郎來說，他愛上主公的妹妹，不管別人覺得多麼可笑，對他本人來說確實是危及人生的挫折。

　　然而？他有知己的朋友，還有一個賢母良妻型的妻子和明智的君主。

　　正當伊勢的瀧川一益不斷派人到岐阜來向信長要求援軍之時，新來的明智十兵衛光秀聽說此事後，首先向信長提出帶兵出征伊勢的要求。

　　光秀是為了使越前的朝倉義景下屬的足利義秋（義昭）和信長結好合作，攜帶細川藤孝的書信而來到信長這裏的，剛到信長手下聽用不久。

　　信長由於留用了光秀，順利地將足利義秋叫到美濃來了，並準備讓他出征京都。光秀則打算以足秋義秋和細川為進身之本靠近信長，以求官運亨通。

　　明智十兵衛是土岐家族的支流，相當於濃姬娘家方面的堂兄。

　　明智十兵衛也正是因為這個緣由，才攜帶細川藤孝的信來見信長的。這也是他為官的契機。

　　「自我奉職以來，無所事事，感到很苦惱。希望您派我去伊勢！」

　　正在明智十兵衛向信長要求去伊勢時，寧寧從墨俣來了。寧寧沒有說要見信長，只是以「請安」為藉口到濃姬那裏去了。她向濃姬講述了對丈夫的不滿，並表示希望濃姬轉達給信長。

　　「對不起！打擾您們談話。我有點兒急事要告訴您。」濃姬對正在新建的岐阜城住宅內接見光秀的信長說。

　　「甚麼事？我正在同十兵衛談話，有話一會兒再說行嗎？」

　　「這件事也同您和十兵衛先生的談話有關。」

　　「甚麼？同我們的談話有關？那麼你就說吧，快點兒！」信長也沒有讓光秀退下，同平常一樣催促濃姬快說。

　　「是！藤吉郎夫婦吵架，要分手！」

　　「甚麼？要分手？是寧寧要離婚嗎？」

　　「是的。寧寧把這件事弄錯了。她好像不知道藤吉郎傾心於市姬小姐。」

　　「甚麼？這個女人！連丈夫有心於哪個人都不知道就吃那麼大的醋嗎？」

　　「是的。說不定這是竹中半兵衛的救命招。寧寧確信藤吉郎傾心於竹中半兵衛的妹妹。」

　　信長一聽此話，忍不住脫口說道：「是嗎？寧寧是那樣想的？」

　　「剛才墨俣派來使者。」

　　「嗯，來甚麼使者？」

　　「來接寧寧的，迎接用具很周到齊備。還帶來一封信，信中說，藤吉郎今後一定珍惜寧寧，要求主公派他出征伊勢，他要忘掉過去的一切，一心奉公。」濃姬說完放心的笑了。

　　竹中半兵衛確實深知人情微妙。他對寧寧只說是「妹妹」，使寧寧認為藤吉郎傾心的不是信長的妹妹，而是自己的妹妹。

　　藤吉郎不再思念市姬了，事情因此而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了。

　　「哈哈……好！事情必須這樣處理。那麼我信長也為寧寧寫封信吧，準備紙硯。」

　　「嘿嘿……這樣太好了，讓寧寧能夠理解，安心地回去吧！」

　　濃姬趕緊站起來，親手取過紙硯，交給了信長。

信長風格的書信

　　寧寧的心情似平靜卻又不平靜地客居在濃姬侍女們住的長房內。

　　「男人是不能為一個女人所獨佔的，如果聽之任之，放任不管的話，他就甚至會招至數百女人，真是傲慢而可笑的生物……因此不能不注意。但是，如果一、兩個女人的話，是不是就睜一眼閉一眼，就當不知道算了。」

　　濃姬說完，又認真地提醒說：「如果妳想不讓男人討厭妳的話，就不能嫉妒，嫉妒只有自己吃虧。」接著又說：「嗯，要擺出自己是主人的姿態。主公信長雖也有阿類、深雪、奈奈等女人，但他還算少的呢。幾個女人都給他生了孩子，我若是嫉妒她們，她們就會一起過來跟妳張牙舞爪，欺負妳。我就不那樣，不與她們爭風吃醋，而是充分地使喚她們，她們誰也不敢跟我耍威風，老老實實的。」

　　濃姬講話中的涵義是，藤吉郎即便是找兩三個女人，也不要去理會他。男人最討厭嫉妒的女人。但是，妳身為正房結髮之妻，卻要堂堂正正地指揮使喚她們，這才是最聰明的女人，絕不能簡單粗暴地對待。

　　但是，寧寧還沒有考慮那麼多。她只是想，藤吉郎當初是那樣地傾心於自己，現在他一定像當初對她那樣，又去找別的女人。想到這裏，她手臉發燙，似乎受了莫大侮辱。

　　（在同一城內修建新住宅讓竹中半兵衛的妹妹住，也可能有甚麼事……）

　　現在如不嚴格規戒，這個藤吉郎不知會把自己輕視到甚麼地步呢，絕不能置之不理。

　　信長和濃姬對寧寧說：

　　「太不像話了！可惡的東西，跟他離婚！」

　　寧寧聽了，內心充滿了無法掩飾的困惑與苦惱。

　　寧寧只通過濃姬向信長送了禮物，只在御前向信長問候過一次。然後她便向濃姬講述了藤吉郎如何可惡的事，生活也一天比一天寂寞了。

　　濃姬拿著信長的信高興地微笑著來了。

　　「哎，八重，轎子來接妳了。妳帶著這封信回去讓藤吉郎看看！」

　　「啊，這封信是……」

　　「啊，嘿嘿……這是主公寫的信……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聽說過主公過去寫過這樣的信。因此，妳不要記仇不忘。妳可以看看！」

　　「啊……是！」

　　「妳要將此信作為子孫後代的寶物珍貴地保存起來。」

　　寧寧聽濃姬講完，接過書信，如同接觸可怕的怪物似地展開書信。

　　信長為了能讓藤吉郎和寧寧看懂，幾乎特意地全部用假名寫的。信的內容如下：

　　妳此次初來此地，禮服來見，更加漂亮，筆墨難以形容。只拘禮儀不如有所事事更好。若胸無大志，滿足於過得去，則到此為止。再來時，應遵此行事。特別是從妳的聲譽到容貌都是成倍地看重妳。妳對藤吉郎的不滿甚是荒謬，曲解事實。你們有事要互相傾心商量，他這樣的禿耗子是很難再找的。妳今後要自重，特別是作了夫人之後更要莊重、嚴肅，絕不可再生醋心。但是也要盡到做老婆的責任，該說的還是要說。我希望看到你們和睦相處。此致！

　　　　信（印）

　　寧寧讀著讀著，渾身發抖，眼睛微濕。信長給她寫了一封如此溫柔、親切的信。

　　因為濃姬說讓藤吉郎也看看這封信，所以不言而喻，是親近寧寧，指摘藤吉郎的信了。

　　可是為甚麼還要誇獎寧寧長得漂亮呢？而且還把藤吉郎叫「禿耗子」……

　　「怎麼樣？帶著這封信回去吧，可以讓藤吉郎看看！」

　　「啊……是！可是，啊……對藤吉郎是不是有點兒……」

　　「你是說把他叫禿耗子，有點兒可憐了？」

　　「啊……是的！」

　　「嘿嘿……我也對主公那樣說了。可是主公哼了一聲說，正因為他是個禿耗子，才到處尋找奇怪的食物吃，不要嫉妒！」

　　「啊！因為他是禿耗子……」

　　「是的。嫉妒吃醋有損妳的風度和器量。好了！以後要莊重、嚴肅，該說的就乾脆地說，行了吧？」

　　「啊……是！」

　　寧寧心裏已經急於要回到那個禿耗子的身邊了，急忙收好信長的書信，激動和悔恨交織，不由自主地掉下幾滴眼淚，一種羞愧感不由地湧上面頰，滿臉通紅。

禿耗子與勢力鼠

　　寧寧從岐阜回來，卻碰上藤吉郎奉命出征伊勢。

　　這可能又是竹中半兵衛的安排。夫妻拌嘴吵架，有時也是必要的……如果現在讓他們兩人相會，還不如讓他們兩人暫不見面，雙方感情更容易恢復自然。

　　同戀愛相比，戰爭更直接地需要以生命為代價。

　　池田勝三郎信輝也奉命同藤吉郎一起去伊勢增援瀧川一益。他同藤吉郎是肝膽相照的密友，兩人在墨俣會合時，一位素不相識的人來到藤吉郎面前。

　　「我叫明智十兵衛光秀，這次奉命和您同去伊勢，請你多關照！」

　　十兵衛年齡雖比藤吉郎大一些，但因為他不是家臣，所以只帶領十七、八個人來。

　　「喂，勝三郎！他是甚麼人？」

　　藤吉郎傲慢地對十兵衛點點頭之後，催馬靠近池田信輝身旁，小聲地問。

　　「據說他是濃姬夫人的堂兄，原在越前的朝倉家奉職，他認為朝倉義景打不贏上洛之戰，沒有前途，因此便和與寄身越前的足利義秋同門的細川藤孝商議，想將義秋公拉到大將這裏來……他因此來這裏做了官。」

　　「他為甚麼要參加進攻伊勢呢？」

　　「因為他想儘快地出人頭地！」

　　「嗯，不錯，這麼簡單嗎？好，問他幾個問題，看看他是不是當官的料。」

　　藤吉郎已經從戀愛的情網中完全解脫出來了，他雖然想戀愛，但更愛戰爭。不，不是愛戰爭，而是更希望通過戰爭出人頭地，他最喜歡的是當官。

　　明智光秀與藤吉郎一樣想出人頭地當大官，便以一心想成為將軍的義秋──即朝倉家原將軍義輝公的弟弟為誘餌，接近信長，以求不斷高升。藤吉郎聽說十兵衛是個如此人物後不能無動於衷了。

　　（原來如此，以將軍的弟弟為誘餌，這個代價可是不小啊！）

　　藤吉郎迅速地騎馬繞到隊伍的後面。隊伍還沒有進入敵方陣地，光秀騎馬默默地走在隊伍的最後邊。他並非想作後衛。藤吉郎騎馬來到他旁邊。

　　「明智十兵衛先生，您是叫光秀吧？」

　　「啊，您是木下先生？！」

　　光秀很自然地微微一笑，並立即勒住馬韁繩，使自己的馬落後一頭，伴隨藤吉郎。藤吉郎銳利的目光注視著斗笠下的十兵衛。

　　（嗯，是個人物！）

　　自然此時藤吉郎還不會知道這就是將來同自己爭天下的人，但是他意識到十兵衛將馬後退一步的舉動，絕非平常人所能做得出來的。

　　藤吉郎想到這裏，他嘲弄人的毛病又犯了。

　　「光秀先生，您知道嗎？相當於您伯父的齋藤道三先生經常談論您。」

　　「啊……道三先生談論我……？」

　　「對，主公的夫人，濃姬夫人的令尊。」

　　光秀吃驚地抬起頭。光秀離開出生的故鄉，在日本全國各地流浪，實際上就是學習道三。齋藤道三就是因為賣油而流落到美濃的，並且終於打倒了土岐家族，成為美濃國的太守。

　　道三一生改名換姓十三次，綽號蝮蛇（草上飛）。同他相處過的人都因其毒害而死。他原是和尚出身。有學問，懂建築，善做鎗炮，可稱日本第一鎗炮匠，是個梟雄。

　　光秀年輕時就很羨慕道三，他也學建築，鑽研軍事，學做鎗炮，還學會了算命，後來離家出走，四海雲遊去了。他也想像道三那樣，四處尋求出頭露世的機會。

　　然而，他的運氣總是不佳，雖然曾經在越前的朝倉義景那裏奉過職，但總覺得那裏是個腐朽之處，於是便與細川藤孝和足利義秋結伴相依度日。

　　朝倉既沒有同義秋合作攻打京都的魄力，也沒有那樣的實力。

　　於是，野心勃勃的光秀想：

　　「──既然如此，不如投靠尾張的織田先生，如果以攜帶書信密使的身分前去投奔，是會被接受的。」

　　於是，他便來到岐阜，並說服了信長。他的人生榜樣就是齋藤道三。

　　光秀聽說是道三稱讚自己，當然是認真聽了。

　　「噢，這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因為入道先生說我沒有前途，我才離家外出旅遊的。」

　　藤吉郎以慣用的嚴肅的表情使勁地搖頭。對藤吉郎來說，誘使別人傾吐真言，那是他輕而易舉的拿手本事之一。

　　「明智先生知道我的名字叫秀吉吧？」

　　「啊，知道。木下藤吉郎秀吉，攻取美濃的第一功勞者。」

　　「這個秀吉的秀字就是取了閣下光秀的秀字。」

　　「甚麼？我的……？！」

　　「對！那位智者齋藤道三先生生前常說，明智十兵衛光秀乃當今第一的秀才……因為他是個大秀才，不能放在身邊使他養成惰性。因此，不可嬌生慣養，讓他外出闖關。我還活著時，光秀能回稻葉山來就好了……我也想像秀才那樣，因此我就取了光秀最後的那個秀字。」

　　「您雖然是開玩笑，我還是很高興的。」

　　「不，怎麼是開玩笑呢？實際上，我這次攻打伊勢如果立功而歸的話，不僅是名字，我還打算把姓也全都改了。」

　　「哎？！連姓都改了？！」

　　「是的。我並不是出生在甚麼名門，只不過是尾張中村的普通百姓之家，過去以當兵奉公，提起木下等姓，人們都不怎麼知道。樹下陰影，連陽光都照射不到。因此，這次從伊勢回來後，決心將姓名改成羽柴秀吉。」

　　「您講得太簡單了。羽柴這個姓難道有甚麼深刻涵義嗎？」

　　「哈哈……羽柴的羽是丹羽萬千代先生的羽字。丹羽萬千代先生是主公信長喜愛的人之一。」

　　「噢，那麼說，柴是柴田先生的柴了？」

　　「正是英勇無雙的柴田權六郎勝家的柴字，再加上光秀先生秀才的秀字，今後定會大吉大利。還可以叫羽柴讚岐守秀吉……你看怎麼樣？」

　　「讚岐守是否更符合您的願望呢？」

　　「不、不，這是我剛才從讚岐豆中想出來的。甚麼羽柴筑後守秀吉、羽柴駿河守秀吉等都沒關係。我不但取了閣下名字中的一個字，這次又見到閣下，我藤吉郎有了大吉之兆。怎麼樣？能不能把您多餘的智慧借給我一點兒呢？」

　　藤吉郎開始顯露其本性了。他的目的是盡力誘惑對手，以瞭解對手究竟有多少智慧。

　　（他比半兵衛及彥右衛門如何呢？）

　　「啊……」

　　光秀謹慎地思索著。他想，自己剛到這裏來，如果能結交一知己沒有甚麼壞處……藤吉郎也瞭解這一點，所以才試探光秀。兩人彼此彼此。

　　「既然如此，那就請允許我講一點看法，以報知遇。」

　　「非常感謝！請你務必談談！」

　　「關鍵是靠閣下的才幹來平定伊勢……要有這種結局才行。」

　　「是的。我和池田勝三郎兩人來此，就是不想讓瀧川一益再往上升了。」

　　「我明白了。閣下最好能收降敵人在北伊勢高岡城的猛將山路彈正。」

　　「您一定有好計劃了？」

　　「談不上甚麼好計劃。您到達那裏以後，一定要向瀧川先生分析戰局，研究戰略吧？」

　　「這是理所當然的了。靠他的力量是攻不下山路彈正的城堡的。」

　　「在研究戰略時，如果瀧川先生提出從右側進攻，您就主張從左側進攻，他如果說從左側進攻的話，您就主張從右側進攻。您看如何？」

　　「不錯。他說白，我就說黑，他說黑，我就說白。但是，假如我們失敗了，您認為我們該怎麼辦呢？」

　　「失敗更好！」光秀沉著自若地說：「如果失敗了，瀧川先生就得撤退。那時，閣下重新制定必勝方案計劃，殺個回馬槍，靠自己的力量攻下高岡城堡。」

　　藤吉郎微微一笑。為了自己仕途通達，掌握自己方面的全部不利因素，以便自己暢通無阻，這是一個非常陰險的策略。即如果不將瀧川一益這樣的朋友搞下去，就不能發跡。雖然未免過於冷酷，但是為了自己發跡，需要這種冷酷無情。這真是徹頭徹尾的蝮蛇之論。

　　「不錯！不過……明智先生，如果那種必勝的回馬槍殺不成又該如何呢？」

　　光秀微微一笑，沉著地拍拍自己的胸脯說：

　　「這好辦，請您交給我辦吧！」

　　「這麼說，您早有妙計在胸了？」

　　「嘿嘿……雖然談不上妙計，光秀如若沒有這點兒自信，就不敢特意隨軍前來！」

　　藤吉郎剛要問「那麼怎麼辦？」趕緊把快出口的話嚥了下去。看來，這個人非比尋常。藤吉郎見他笑而不答，決定不必再往下談了。

　　「哈哈……」這時藤吉郎爽朗地大笑起來說：「我明白了。我猜想到了您會這樣說的。這樣的話，我也放心了。就這樣，瀧川如果說右，我就說左。」

　　「甚麼？放心了？……」

　　「對，我明白您的想法。以後的事我來辦好了！」

　　「木下先生！」

　　「甚麼事？」

　　「閣下真的贊同我的想法……」

　　「怎麼？不信嗎？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雖說如此，一定注意即使出點小差錯，也不能遭受大的損失。如果形勢和戰況對我方不利，撤退的話，也要圍上城堡一段時間，但不要急於攻城……」光秀終於開始講真心話了。

　　「知道了！」藤吉郎再次傲慢地點點頭。他完全心中有數了。

　　「在我們圍城期間，閣下從敵方找個熟人進行勸降……哈哈……好了！閣下可讓池田信輝指揮軍隊，盡力而為了！」光秀說完便策馬疾馳而去。

　　光秀已走遍日本全國各地。藤吉郎認為，光秀之所以帶這麼少的人手來此，一定是在敵人內部有關係相當密切的朋友。

　　既然如此，自己除採取必要的策略之外，還不能靠光秀去同敵人作戰。

　　到達伊勢後才知道，高岡城的抵抗比原來想像的嚴厲得多。由於被稱為伊勢名家北畠家第一猛將的山路彈正進行頑強抵抗，從北伊勢八郡的俠士豪族到山間各村百姓都為反抗外來的入侵者而鬥志昂揚，日夜奮戰，並到處展開激烈的游擊戰，如稍微放鬆警覺，就有可能被切斷退路。

　　木下和池田兩隊兵馬到後，立即召開了戰情會議。

　　藤吉郎接受了光秀的意見，推翻了眾人稍作後退，重整人馬再戰的意見。

　　「事到如今，不能撤退，絕對不能撤退，而要進攻！近逼遮二無二城，打掉敵人的囂張氣燄！」

　　他開始執拗地實行反其道而行之的戰略了：你說右我就說左，你說左我就說右。

　　瀧川一益以及飯尾隱岐、下方左近將監和加藤圖書等人莫名其妙地注視著藤吉郎……

比功

　　在那裏攻打高岡城是沒有道理的。藤吉郎明明完全知道，但他仍然堅持強行進攻的主張。

　　藤吉郎的好友池田信輝贊成他的主張。因為信長派來的兩員新大將都主張快攻戰術，要求增援的瀧川一益是不能後退的。

　　他同意了藤吉郎的主張。是從北面進攻呢，還是應該先攻佔南伊勢呢？他再次派出使者請示於信長。

　　人馬首先來到高岡城下，到那裏一看，高岡城戒備森嚴，無懈可擊。

　　城內頑強固守不動，城外游擊隊到處活動，頻繁地騷擾藤吉郎部隊的後方。

　　各村百姓白天裝作支持藤吉郎軍隊，夜晚幫助敵人吶喊助威，天一亮又假裝支持藤吉郎人馬，無法應付。

　　「這樣看來，敵人背後一定有個強手在指揮！」

　　藤吉郎對竹中半兵衛說完，半兵衛冷笑說：

　　「我們也有出色的指揮員，您不用擔心！」

　　「我們出色的指揮員？是誰？」

　　「哈哈，當然是您了！」

　　藤吉郎臉色陰沉地說：

　　「半兵衛，不要再開玩笑了！我雖然不認為這麼多土民地痞之類全都是山路彈正一夥的，但是，如不從這些領地居民開殺戒的話，恐怕難以取勝吧？」

　　「可能吧！」半兵衛仍然表情平淡說：「如此看來，明智十兵衛先生要比您高明。」

　　「甚麼？你說那個十兵衛比我強？」

　　「是的！他就那麼幾個人，但能在池田信輝軍中自由自在地活動。這是為甚麼呢？」

　　「嗯，這麼說，他的膽量未免有點太大了！」

　　「……是吧！因此，您要多注意那方面！」

　　別人稍微一暗示，藤吉郎的頭腦便立刻會接受無數電波的反應。

　　「嗯，對此絲毫不可粗心大意！」

　　「您能注意就好。」

　　「看來問題不在於收降高岡城的山路彈正。」

　　「對！要收降北畠具教卿！」

　　「那麼，現在是強攻高岡城好呢，還是席捲南伊勢更有效呢？」

　　「嘿嘿嘿，瀧川一益讓我們攻打高岡，我認為他可能去打南伊勢。不過，現在可能還不行。」

　　「嗯，所以他再次派使者請示於信長！」

　　「在信長回信之前……這期間是否會發生甚麼事情呢？」

　　半兵衛說到這裏，藤吉郎舉手制止半兵衛再說下去：

　　「明白了！不用再說了，我明白了！」

　　當天夜裏，熟知這一帶地理詳情的敵人首先在織田軍隊的背後四處展開游擊戰，並同城裏軍隊裏應外合，喊殺聲此起彼伏，向藤吉郎軍隊發動反擊……

　　織田的軍隊雖然對游擊隊有所防備，但對城裏軍隊出城反擊卻毫無防備，於是因遭受突然襲擊，一下子後退約兩里之外。

　　織田軍隊如不後退，就有可能全軍覆沒。儘管如此，瀧川一益率領的主要軍隊還是同飯尾、加藤、下方等人率領的軍隊失去了聯繫。待天亮一看時，木下和池田率領的最前面的兩隊人馬蹤影皆無。

　　「不知道他們怎麼樣？難道真的會全軍覆沒了不成？」

　　瀧川正在那裏苦心思索時，一位尚未離去的下方將監的家臣飛馬跑來。

　　「報告！」

　　「木下和池田兩隊人馬彷彿佯裝撤退，迂迴到敵人右側，一直向北下去了。」

　　「甚麼？你是說他們向北去了？」

　　「是的！根據情況，兩隊人馬可能單獨去攻打高岡城了。」

　　「怎麼能這樣胡鬧？不過……事實表明他們不像撤退的樣子。」

　　「不會錯，他們確實是向前進的。」

　　「糟了！」瀧川一益感到事情不妙了。

　　假如木下和池田兩隊人馬獲勝，身為總大將的瀧川就沒臉見人了，如果對兩隊人馬置之不理，見死不救的話，必然要受到斥責。

　　「雖說這是一種不顧敵情的非常魯莽的行為，也不能置之不理。總而言之，我們必須整頓人馬隨後追趕，各自趕緊準備……」

　　如果藤吉郎和信輝獲勝，一益的處境將會無比艱難。嚴厲的信長會說：

　　「──應該前進進攻，你卻後退，難道你打算用屁股吃飯不成？！」

　　「──好了，今後你就大頭朝下走路吧！」

　　必須要有準備接受這種粗暴的申斥。而且一進一退，兩者相差十萬八千里。

　　無論一益如何著急整頓兵馬追趕藤吉郎的人馬，當天是不可能追得上的。

　　此時藤吉郎和信輝的人馬已到高岡城下，兵分兩路，到處放火。

　　藤吉郎等人認為，當地居民之所以如此頑強抵抗，首先是因為他們有足夠的糧食。於是不管是民房還是田野，見甚麼燒甚麼，可謂房火、村火、山火、野火一起燒。

　　撤進城裏的山路人馬見此情景不禁大吃一驚。

　　山路人馬原想出其不意地痛擊織田軍隊，他們擊退織田軍隊後剛回城，城外便到處起火。

　　「這可有點兒怪了，是誰尾隨我們來了？」

　　「主將的標誌是葫蘆和鳳蝶。」

　　「甚麼？這麼說來一定是木下和池田了！可能我們這裏沒有誰和他們兩人交戰過。」

　　「一定是走岔道到這裏來的。有點兒可怕。」

　　「總而言之，不許他們進城。待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後就會退走的。」

　　正說話間，不時地有些火灰被東南風颳進城裏來。

　　「喂！他們想利用風把火燒進城裏來！不要讓火燒起來，城堡被火燒了就守不住了！」

　　城內的武士們急忙為撲滅火種奮鬥起來。

奇略名將

　　據史料記載，這次大火持續燒了六天，高岡城四周十個村鎮被燒成灰燼。

　　這樣一來，隨後趕來的瀧川一益已經無法靠近高岡城了。因為在當地籌集不到糧食，沒辦法打仗了。

　　更慘的是這一帶的老百姓及土豪。不僅房屋被燒，田野和山林等都被燒光，擅長的游擊戰也沒辦法開展了。

　　木下和池田率領的三千人馬也後撤到離城稍遠一些的地方，嚴密地切斷城內外的聯繫。

　　這樣，作為山路彈正手足的北伊勢八郡的鄉民和留在焦土般的高岡城內的士兵被完全隔離了。

　　這時又傳來了信長率領五千人馬從岐阜城出發的消息。

　　「──磨蹭甚麼呢？首先踏平高岡城，然後乘勢掃平伊勢國！戰場並非僅僅是伊勢！」

　　信長一急，說不定會自己親自指揮總攻。

　　這時，竹中半兵衛開始煽動藤吉郎了。

　　「怎麼樣？您不想在信長公到來之前發動總攻嗎？」

　　「你是說讓我一個人進攻嗎？主公專程親自出馬，把這份功勞讓給主公不是更好嗎？」

　　「嘿嘿嘿，等你地位再高一些之後再客氣吧！不然的話，明智十兵衛就把這份功勞搶走了！」

　　「甚麼？那個明智……」

　　「對！那個十兵衛已經從池田隊伍中失蹤了！」

　　藤吉郎一聽，哈哈大笑起來說：

　　「好、好！到底是軍師的眼光亮！那就解開智慧袋吧？」

　　藤吉郎接著喊道：

　　「三郎左，三郎左！過來！」

　　他招手叫來馬夫原三郎左衛門，並輕輕跨上三郎左牽過來的馬背，命令道：

　　「就這樣，將馬牽到高岡城門前去！」

　　原三郎左衛門後來在三条柳的馬場開辦了一家妓院，當了妓院老闆。當時是年輕幼稚的青年，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是！」他接著問：

　　「就這樣一直牽進城裏去嗎？」

　　「不，牽到護城河邊就停住，我在那裏同山路彈正談話。」

　　「到城裏談話，不受妨礙，那不更好嗎？」

　　「那不行！他們怎麼能輕易讓我們進到裏面去呢？好了，走吧！」

　　「是！」

　　持續燒了幾天的大火已經熄滅了。燦爛的陽光照射著毫無遮蓋的焦土上。

　　藤吉郎和三郎左主僕二人騎馬小跑而去，敵我雙方都把目光移向他們身上。

　　「三郎左！」

　　「是！您有甚麼吩咐？」

　　「你認為山路彈正能投降嗎？」

　　「那要看我們送甚麼禮物給他了！」

　　「嗯，你認為送甚麼好呢？」

　　「妙音鳥怎麼樣？」

　　「妙音鳥……妙音鳥是甚麼東西？」

　　「我也沒見過。但是聽說是個非常好的東西。」

　　「那個東西在甚麼地方？是南方夷人帶來的嗎？」

　　「不是！」三郎左搖搖頭說：「妙音鳥在極樂世界。如果可能的話，我也想要一個。」

　　藤吉郎一聽，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長氣。

　　「妙音鳥在極樂世界，太遠了，沒辦法。有沒有近一點兒的，能夠辦得到的呢？」

　　「那也不能說沒有。」

　　「是嗎？你說說，甚麼東西？」

　　「如能把伊勢國給他的話，他或許能夠答應的。」

　　藤吉郎一聽此話便不再往下問了。如果可以將伊勢國給他，那還為甚麼要打仗呢？真是莫名其妙！

　　天真的人講實話，的確，如能將伊勢國給他的話，就沒有問題了……。

　　「現在和他談話嗎？還是再靠近一些？」

　　兩人來到護城河邊後，三郎左回頭問馬上的主人。

　　「如果在這裏的話，敵人的箭射不到這裏，但是講話要大聲喊才行。」

　　「好，先在這裏喊幾聲試試，如果對方不放箭，再一步一步向前靠近。」

　　「他們打鎗怎麼辦？」

　　「不要問了！我藤吉郎能擋住鎗嗎？好了，就在這裏吧。」

　　藤吉郎在馬上挺直腰板大聲喊道：

　　「喂──！城裏的人們聽著！我是織田信長的武士大將，名叫木下藤吉郎秀吉。我要同山路彈正先生講話，快去通報！」

　　突然，瞭望塔上「砰砰」地響了兩、三下鎗聲。

　　當然這不是歡迎的禮炮。一定是哪個人想試試藤吉郎的膽量如何而放的鎗。

　　「幹甚麼？砰砰──地，聽不明白甚麼意思！用人講話回答！山路彈正先生在不在那裏？」

　　「噢，在這裏！」

　　隨著答話聲，瞭望塔上出現一位身繫黑色勤甲絲條的強健男人。

　　「我就是山路彈正！現在雙方正在打仗，你來這裏幹甚麼？」

　　「我因愛惜人才、愛惜人的生命而來的。這種場所難以進行重要談話。我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戰爭結果已經很清楚了。織田已經勝利，閣下已經失敗了。你應該對勝方使者以禮相迎進城，不知你有沒有這個雅量？」

　　「不要自作聰明！」彈正張口大笑說：「你以為我會上你這種小聰明的當嗎？織田信長是古今罕見的暴將。你以為我堂堂南朝的大忠臣、北畠親房卿以來的大納言（日本古時官名）家的人會在一個暴將面前低頭垂手嗎？回去！回去！」

　　「哈哈哈哈！」藤吉郎放聲大笑。他說：「我已經說過了，我是可惜名家、可惜人才、可惜人的生命才來這裏的。可是你們這些蠢豬武者，耳朵長到哪裏去了？」

　　「甚麼？你說我們是蠢豬武者？！」

　　「是的！你們為敗局已定的戰爭押下眾多生命的賭注，反過來又危及主人的命運。難道不是暴將之下的匹夫之勇嗎？難道不是蠢豬心腸嗎？如果早知你們是蠢豬心腸，就用不著來此廢話了。使伊勢名家北畠家族潰滅的不是織田信長，實際上是你山路彈正！把這些記入軍旅日記中，把真實情況傳給後代就足夠了。我們特意匹馬單騎來此，山路彈正都如此害怕，不讓我們進城。再見了！三郎左，牽馬！我們回去！」

　　「等等！」不出所料，彈正高聲叫住了藤吉郎說：「你是個痛快人！好吧，現在我立刻派人用木筏接你過河！」

　　藤吉郎小聲地對掉轉韁繩牽馬的三郎左說：

　　「怎麼樣？三郎左！智慧這種東西就得在活著時使用！」

光秀的戰略

　　明智十兵衛光秀也是單人獨馬離開了池田勝三郎的軍隊。他只給池田信輝留下信說：

　　「我想起一些事情，請允許我暫時離開隊伍去辦點兒事！」

　　天還沒亮，他就單人獨馬走了。

　　一路上，他幾次受到敵人盤查，但他都巧妙地通過了敵人警戒線。每到一處，他便說：

　　「啊，值班站崗，辛苦了！這是某某先生在警戒吧？……」

　　他與藤吉郎完全相反，每到一處便親切地提起敵人的某員大將。

　　如此這般，敵人沒有察覺十兵衛是通過他們身上插的小旗判斷敵情的，反而錯誤地認為十兵衛同他們的主將具有親密關係。

　　無疑，這是十兵衛使用的一種催眠術。

　　「──您認識我們主將？一個人騎馬來的？」

　　「──啊，我不能告訴你們是甚麼事情。但是我回來時還得經過你們這裏……我只能講到這裏，可以讓我過去嗎？」

　　「──這麼說，您是內應還是來投降？」

　　「──哎呀，不要大聲說呀！」

　　「──嗯，好吧，過去吧！」

　　「──非常感謝！對不起，再見！」

　　光秀再次親切而有禮貌地點頭過去了。

　　就這樣，他順利地通過了七、八道防線。最後他來到員弁郡地方武士庄予十郎的非常警戒線。這是他一路接受的最後一次盤查。

　　「你是甚麼人？到甚麼地方去？」

　　「我絲毫不隱瞞，我是織田信長的家臣，名叫明智十兵衛。」

　　「甚麼？！你是織田的家臣……」

　　「你們不必驚慌。我雖然是織田的家臣，我是來拜訪我們佛教的恩師勝惠上人的，他在本郡的持福寺。上人是這裏居民心中的救世主……對這樣德高望重的人是不能用箭和鎗彈射擊的！」

　　「那麼你是從戰場上逃跑來的？」

　　「無故從戰場上逃跑，在織田家那裏是要處以極刑的。所以你們不要再問了。我只是想念上人恩師，因此，無論如何也要來此最後見他一面。絕不會給庄司先生帶來不利的結果。請您寬恕……如果不行的話，也可以把我帶到庄司先生的軍隊裏去，我們很久不見了，可以講很多事情……」

　　「好吧，放你過去！但是，我要派人監視，看你是否真的去拜訪持福寺！」

　　「那真是太感謝了！」

　　光秀儘量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鄭重地很有禮貌地向對方打過招呼後，策馬來到持福寺山門前。

　　人的智慧和判斷是不可思議的。

　　庄司派來送光秀的人們，將光秀送到山門之後，沒有確認光秀是否果真同勝惠上人關係親密就回去了。

　　「我叫明智十兵衛，是從遠道而來的。我要見勝惠上人，麻煩你給通報一聲。」

　　光秀的想法是，如能見到當地土豪最信服的上人，看他是否有心挽救土民的生命。如果上人有此心的話，便可以讓織田和北畠進行和談了……

　　如果上人能熱心說服的話，激烈的游擊戰便會停止，游擊戰一停，北畠具教則只好投降了。這的確是暫時還無兵無勢的光秀風格戰略。

　　「啊，你是明智先生？」

　　可能是因為不記得之故，上人略作思索。

　　「是的！自別後以來，非常想念您！」光秀表情嚴肅，雙手伏地，誠懇地說。

　　上人聽了十兵衛親切的答話後，說：

　　「我記不清你了！」

　　這樣不客氣的話，一般人是講不出來的。勝惠上人不愧是四方傳教的僧侶。人家因佩服你的教典、想念你才來拜訪的，是不應該採取這種冷淡態度的。

　　光秀對上人的這種態度早已料到了。他毫不介意上人的態度，親切地向前靠近一步說：

　　「我在京都的法座前受過您的教誨。當光秀在人生風雨中漂泊，為悲慘的命運而苦惱時，上人為我打開了心靈之窗。黑夜過後是白天，白天過後是黑夜，雨下得再大終需晴天，冬往夏來……您用這些話啟發了我，無論是冬天還是不幸都不會永遠繼續下去的。」

　　「我說過這些話嗎？」

　　「是的，您說不能因為現在是春天，就認為沒有萬物皆寒的冬天，冬天到了，也不要認為永遠是冬天。春天到來之前首先是冬天……在您的啟發下，我光秀攜帶妻子到了越前，在朝倉家當了俸祿兩千貫的武士。」

　　「噢，那太好了，你終於忍耐過來了！這麼說你是在那裏趕上春天了！」

　　總而言之，上人聽說是自己的法語救了光秀，自然不會不高興的。更重要的是，上人聽光秀一說，感到確實在甚麼地方見過這個人。

　　十兵衛接著說：

　　「在朝倉家同前將軍義輝公的弟弟義秋和細川藤孝先生在一起……因此，光秀的前途得以飛躍發展。」

　　「是嗎？你還在交好運？」

　　「這也是託上人啟發的福。人生的最終目的就是為社會、為人類而盡力……這是上人對我的訓教，直到我的生活穩定下來之前，我還沒有完全理解上人訓教的涵義。當我在朝倉家有了兩千貫俸祿之後，生活穩定了，我才完全理解了上人訓教的涵義。」

　　「不錯！所謂的凡夫俗子就是如此。在生活穩定之前，是難以理解法語的實質涵義的。好了，你理解了就好！」

　　「是！光秀有幸在這個塵世上見到您這樣德高望重的上人，感到非常榮幸……因此，我想更進一步奉公……」

　　「很好，很好！」

　　「細川藤孝先生和足利將軍的弟弟到越前的目的自然是想擁立義秋為將軍，掃平戰亂，救民於水火……我想，這首先需要您的幫助。」

　　「這是長遠的人生道路，志在天下嘛！」

　　「可是，很遺憾，朝倉家沒有擁立義秋公進京城、平定天下的實力。」

　　「是嗎？可能吧！」

　　「因此，我曾向細川藤孝先生逐個研究過武田、上杉、北条、北畠、三好、毛利等人的情況，並深入其內部瞭解他們的實力，看看誰能幫助義秋公平定天下。」

　　「嗯，這是件大事，很重要。」

　　「細川先生和我，還有朝倉先生和淺井先生家的有志者都認為，具有這種實力的只有攻取駿府的今川義元後，又取代齋藤而佔領美濃的織田尾張守信長，除他之外沒有別人了。」

　　話到此處，上人開始明白光秀的目的了。

　　但是，上人因為前面談話時過於隨聲附和，不能不繼續聽光秀講下去了。

　　「是嗎？這麼說，足利義秋已經決定脫離越前朝倉家去投靠織田家了？」

　　「是的。朝倉家也已經同意了。因為北近江的淺井長政父子也決定支持我們，所以織田家的勢力將從駿河擴大到遠江、三河、尾張、美濃、越前、近江等七國，而且織田家已經達成協議，武田家不從背後襲擊織田家，這樣只剩下南近江的六角父子了。義秋公今年進京就任將軍之職，一切都安排就緒。」

　　「嗯……」

　　「大勢已定。因此，我於義秋之前到織田家去了。到那裏一看發現，現在只有伊勢的北畠大納言具教卿及其家臣們同織田家頑強相抗，每天都在屠殺平民。」

　　勝惠上人有些不高興地側過頭去。

　　「明白了！這麼說，閣下是想通過貧僧讓北畠卿投降嗎？」

　　「這怎麼行呢！為甚麼要讓聲名顯赫的北畠家投降呢？不是投降！信長公有信雄和信孝兩位公子，是信長的老二和老三，如果北畠先生能將其收為養子，雙方和平談判，這是救萬民於水火的唯一道路。希望上人鼎力相助……我特意從織田陣地闖過重重封鎖來這裏，就是想請您相助一臂之力的。」

　　「那麼閣下認為北畠方面即使抗戰到底，也沒有取勝的可能了？」

　　「您說的不錯！信長公不久就將率領大隊人馬來此，那樣一來，伊勢將變成一片焦土，北畠家也將毀滅無疑。我光秀不忍心看到這種結局。」

　　勝惠上人凝視空中，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妙音鳥對話

　　光秀的口才和頭腦非是那些鄉村武士所能及的。首先，對彼此關係並不親密的勝惠上人故意拉長話題，從過去自己落魄時的情形講到現在，在精神上給人以錯覺，認為他與上人具有相知日久的親密關係，真可謂是催眠師。

　　雖說欺騙和尚七生惡果，勝惠上人已經完全成為光秀的囊中之物了。

　　另一方面，單人獨馬前往高岡城訪問山路彈正的藤吉郎正在準備以智略為武器猛攻北畠家的第一猛將……

　　藤吉郎登上山路彈正從城裏派出來接他的木筏，過了護城河後，他把馬交給原三郎左，伸了伸腰，便向瞭望塔對面拉的幃幕走過去。

　　「哈哈哈……山路先生果然非比尋常。我們很滿意您城裏的各種準備情況。還有這麼多軍糧！」藤吉郎大喊大叫地站在彈正面前說：「您的隨從這麼多！」

　　彈正態度生硬地說：「那邊有凳子，請坐下，快說有甚麼事？」

　　「非常感謝！那麼我就坦率地說了。我主要是來瞭解一下，你們打算甚麼時候把這個城交給我們？」

　　「哇哈哈……」彈正放聲大笑。他說：「我想問問，木下先生，閣下用多少天攻下此城呢？」

　　「甚麼？你說甚麼？」

　　「閣下攻陷此城那天，我保證將此城交給你們。也可以說是一切都看閣下的了。」

　　「果然不錯！回答得爽快。那就麻煩您將這面小旗插在瞭望塔上吧！」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藤吉郎伸手取下千成葫蘆遞到彈正面前，又使出他逼迫人的本事。

　　他想要彈正今天就投降，交出城來。這樣一來，兩人僵持不下，山路彈正也憋足了氣。如果原三郎左在場的話，說不定會拔刀分開他們。

　　過了一會兒，山路彈正頓時眼放光芒，並沒有特別生氣。

　　彈正一下子伸出粗壯的手接過了千成葫蘆主將旗，說：

　　「那就先寄存在這裏，等待你攻陷城的那一天吧！」

　　說完，將小旗擲給站在自己身後的家臣：「插在那邊的米囤內，或許會避耗子的。」

　　彈正如果用話把藤吉郎頂回去的話，兩人之間則難以緩和了。可是彈正痛快地接過小旗，不作任何反抗地接受小旗。這樣反倒使藤吉郎不知所措了。

　　如果這樣無結果的磨蹭下去，自己特意專程來此做甚麼呢？

　　「哇哈哈……」藤吉郎發出幾聲乾笑，擺脫了尷尬局面。他說：「這就有意思了，我們的談話很有成果！」

　　「不要囉嗦了，你還有甚麼事？」

　　「啊，告訴你吧，北畠大納言卿知道妙音鳥吧？」

　　「妙音鳥……是甚麼東西？」

　　不管你山路彈正頭腦多麼聰明，也不會知道妙音鳥的。這本來是他的馬夫原三郎左隨口說出的笑話。藤吉郎想借用這個玩笑話打開尷尬的局面。

　　藤吉郎就靠這個了，他拚命抓住這個話題不放。

　　「怎麼？伊勢國大名鼎鼎的北畠家的山路彈正先生也不知道妙音鳥嗎？這種事情連我們的馬夫都經常掛在嘴邊上。」

　　「甚麼？妙音鳥？」

　　「是妙、音、鳥！」

　　「嗯！」

　　「您明白了？這種極樂世界的語言不應該不知道。」

　　「啊，是那個妙音鳥？那我知道了！」

　　藤吉郎一聽此話，有些不好意思了。

　　對方說知道此事，而自己卻不知道，臉面有些下不來了。

　　「怎麼？您知道妙音鳥？」

　　「太知道了！甚麼妙音鳥，在極樂世界算個屁！」

　　「甚麼？你說此事是極樂世界的屁事？」

　　「是我說的！不過，木下先生！閣下經常把我們主人比作屁，我們想知道，我們主人為甚麼要知道妙音鳥呢？」

　　「啊，告訴你吧，山路先生！屁雖然是屁，但那是極樂世界的屁。如果你認為我以妙音鳥相送是失禮的話，那說明閣下沒有學問。」

　　「不錯，因為那是極樂世界的屁！」

　　「對了。在極樂世界，屁能放射出強烈的香味和發出美麗動聽的聲音。」

　　「嗯，是那樣的，有道理！」

　　「不過，屁終究是屁，不管它發出多麼美麗動聽的音色，實際上它也是不存在的。就像北畠家一樣，你想想看，北畠家在伊勢的家世門第如何呢？」

　　「這沒有甚麼可說的！南朝的大忠臣北畠親房卿所施仁政與大神宮的神德一起留在此地……」

　　「那、那就是妙音鳥！」

　　「可能是吧！」

　　「如果沒有妙音鳥將會怎樣呢？也就是說，世世代代蒙受大神宮的神威，祈禱萬民百姓安居樂業。既然如此，北畠家為甚麼要妨礙織田尾張守信長治亂勤王的大事業呢？武田也同織田家結盟，保證不從背後襲擊織田家，越前的朝倉也把平安天下的大事交給織田了，並且為了增強人力，派足利義秋先生到我們這裏來，當然淺井家也會跟著這些人同織田家結盟，作為信長公的小舅子自然要多辛苦了。我還可以告訴你，織田家同越後的上杉本來就有密約，僅就上述的上杉、武田、朝倉、德川、淺井等這些人便形成強大的力量。北畠家本來應該最先向織田家合作為天下太平而努力，可是他時至今日還妨礙勤王事業，難道你不認為他完全忘掉了祖先及甚家世嗎？難道他不是個妙音鳥嗎？」

　　「嗯！」

　　「行了吧？從在尾張時候起，北畠家經常到我們主人織田信長那裏去。此事自先代信秀公捐贈修理畠宮建築費用時候開始就廣為人知了。可是現在以勤王為本的北畠家卻與織田家為敵……而且還讓閣下這樣聲名顯赫的名將站在最前面，在焦土籠罩中繼續苦戰，驅趕幾代為民的老百姓上戰場廝殺，這是為了甚麼呢？即便是有點意氣用事，也要有些正義感才行……首先是信長公每年都向伊勢大神宮捐款，對熱田的神宮也盡力加以保護……」

　　藤吉郎一旦拉開話題，便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山路彈正見此情景忍不住舉起雙手制止藤吉郎繼續講下去了。

　　「明白了！果然不錯，是妙音鳥！」

　　「您明白了？山路先生！」

　　「你說是忘卻天朝而戰……不錯，這是大納言先生的弱點。按家世說，北畠家是不應該這樣做！」

　　「您明白了吧？山路先生！」

　　「我山路彈正也是個男子漢大丈夫！這很重要，我要同大納言先生商量一下！」

　　「您能給予理解，我單騎來此就有成果，沒有白跑！山路先生！」

　　「不不，的確是妙音鳥！單純是聲音那就屁用也沒有！」

　　山路彈正說完，臉扭曲得像個鍾馗，發出幾聲大笑，雖然大笑，眼眶已經通紅。

升官之道

　　藤吉郎得意洋洋地回來時，信長已經來到神戶了。

　　藤吉郎催馬來到信長本陣，對山路彈正極力稱讚。

　　「山路彈正是個很了不起的人，我談的天文地理他都懂，能否設法讓他投降，事關成敗。」

　　信長驚訝地問：

　　「怎麼？他說投降了嗎？」

　　「我設法講道理給他聽，他說，他不知道日本還有這麼有才能的人！」

　　「他指的是誰？」

　　「啊，是藤吉郎！如果不信，他最近就會到我們營地來。我之所以能夠如此，主要是因為我背後有殿下的威光照射。」

　　「嗯，你是日本第一有才能的人嗎？好了，我在這裏等待，等他來投降時，你告訴我！」

　　「這沒問題，他一兩天內一定……再見！」

　　藤吉郎走後不久，明智光秀氣喘噓噓地來到本陣。

　　「我有要事向主公報告！」

　　「好，講吧！」

　　得到信長同意後，光秀鄭重其事地說：

　　「對不起，希望您讓別人退下去好嗎？」

　　「甚麼？讓別人下去？！我信長周圍沒有一個能洩密的蠢人！你就說吧！」

　　「對不起！我不是害怕洩密。」

　　「那為甚麼？好吧，你們先下去吧！」

　　信長不高興地讓別人下去後，光秀講了讓別人暫時下去的原因。

　　他的這種性格是他後來同信長發生衝突的主要原因，但是，這是天生造就的性格，毫無辦法。

　　「我認為，即便事情不會向外洩露，自己內部的人事先就知道主公將要採取的辦法，從長遠看，將來對您很不利。因此，對採取甚麼辦法，要經常注意保密，這是非常重要的。」

　　「知道了！你有甚麼話要說？」

　　「主公，關於這場戰爭，我們已經勝利了！」

　　「甚麼？已經勝利了？！」

　　「是的！我單身前往員弁郡的持福寺拜訪了勝惠上人，請他說服北畠大納言先生以及各地的地方武士全部偃旗息鼓，向主公投降！」

　　「嗯，那麼你也是日本第一有才能的人了！」

　　「啊？……您說甚麼？」

　　「啊，好了！這就是說，勝惠上人說服他們投降，結束戰爭了？」

　　「正是！我認為這樣不損一兵一卒，和平解決問題……這是最好的道路了，因此才去持福寺的。」

　　「好！我明白了！這是件大事！」

　　信長說完，便不再理睬光秀了。光秀還想囉嗦地說下去……。

　　（看看光秀和藤吉郎誰的工作首先見效……）

　　信長嚴正軍紀，等待他們的工作結果。

　　信長也不完全明白誰的工作能取得效果。第三天早晨，高岡城的山路彈正開城來降了，使織田軍隊苦於應付的游擊隊活動也相繼停止了。

　　戰爭結束了。高岡城委任瀧川一益掌管，信長將率領其他人馬撤回美濃。

　　在上洛戰前夕，許多工作堆積如山，等待信長處理。

　　「這場戰爭中立下的軍功，第一是木下藤吉郎，第二是明智光秀……將其功勞明確地記入功勞簿，我們都回岐阜！」

　　以後的交涉和信雄、信孝的婚事等都委託瀧川一益辦理，兵馬陸續撤離伊勢八郡。

　　明智光秀因這次戰功被提升為指揮五百騎兵的侍大將，終於有了出頭露面的機會。木下藤吉郎也大大提高了威望，被視為織田家的巨頭。

　　藤吉郎能幹，才智高出常人，再加上蜂須賀彥右衛門和竹中半兵衛兩位非凡的將才服侍其左右，逐漸地嶄露頭角是理所當然的了。

　　藤吉郎回到自己的墨俣城後，養兵休馬，自己關在房間裏，閉門不出，故作鄭重其事地把寧寧叫來。

　　自從上次兩人彆扭地分別之後，一直沒有時間和機會重歸於好，因此彼此都有些尷尬不自在。

　　「祝賀您平安凱旋歸來！」

　　由於寧寧首先開口，藤吉郎有了台階，就坡下驢。

　　「寧寧啊，我已不再是普通武士了，因此，我想改姓，妳看如何？」

　　「啊，很好啊！」

　　寧寧多次聽藤吉郎說過改姓的事，耳朵都快磨出繭子了。如改姓，就改姓「羽柴」。但是寧寧發現，藤吉郎說此話時並不怎麼高興，於是反問道：

　　「那麼……您想改姓甚麼呢？」

　　寧寧盡力裝作很有興趣的樣子反問藤吉郎。羽柴的羽字是丹羽的羽，柴字是柴田勝家的柴……取這個姓的目的是為了防止別人因藤吉郎發跡過早而嫉妒。寧寧認為藤吉郎又要如此自我吹噓了，同時也想如此溫柔地反問一句，會促使兩人言歸於好。

　　可是不知道藤吉郎又想起甚麼來了，卻是所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

　　「寧寧，妳知道妙音鳥的聲音嗎？」

　　「啊，知道。」

　　「是嗎？我也知道。不過為了慎重起見，妳先說說看。」

　　「嘿嘿……」

　　寧寧爽朗地笑起來。她完全知道丈夫的這種怪癖。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就用這種狡猾的辦法問別人。

　　「所謂迦陵頻伽的聲音，就是若空無我，常樂我淨。」

　　「甚麼……妳說甚麼？」

　　「嘿嘿嘿，迦陵頻伽（妙音鳥）就是極樂世界一種鳥的名字，鳥的上半身是美女，而下半身用孔雀或鳳凰羽毛似的鮮艷奪目的羽毛裝飾起來，叫的聲音美妙動聽，吸引諸佛聽其鳴叫。」

　　「叫的時候說甚麼呢？」

　　「所以說若空無我，常樂我淨……」

　　「好了！」

　　藤吉郎聽了滿臉通紅，急忙擺手示意不用再說了。他一定想起了同山路彈正交談時把極樂世界的妙音鳥說成屁事的情景。

　　「好了，不用說了！妳先去吧，我有事時再叫妳來！」

　　寧寧很有禮貌地走了之後，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用手抹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子。

　　「甚麼若空無我、若空無我，這個女人知道這麼多怪事！」

極樂孝心

　　從這時起，藤吉郎經常感覺自己無知了。雖說如此，但是還沒有到他拜師苦學的時候。

　　實際上平定伊勢國，真正平定伊勢國，信長的二兒子茶筅丸成為北畠三郎信雄、三兒子三七丸成為神戶三七郎信孝，需要近三年時間。

　　當時因為日夜征戰，從九死一生的戰爭中學習鍛鍊出一些智慧，充其量也不過是聽人家講的一些道聽塗說中的事情。

　　隨著光秀的出現，藤吉郎感到明智光秀對他是個不小的威脅。

　　（這個傢伙真像個學者似的！）

　　從作為學者這方面說，竹中半兵衛絕不低於光秀，蜂須賀彥右衛門也和光秀不相上下，但是這兩個人都已成為他的得力助手了。

　　然而光秀已成為武將了，他可以不斷高升。藤吉郎認為光秀用不了多長時間便會被提升為一支軍旅的大將。

　　當初信長將竹中半兵衛安排在藤吉郎屬下時曾這樣說過：

　　「藤吉郎！雖然把半兵衛安排在你屬下，但這並不是說你比半兵衛有才能！即半兵衛的才能過多了。你可以讓他指揮一、二萬人馬試一試。他如果背叛了，我信長也難把他怎麼樣。因此把他拴在你的馬圈裏。也就是說，因為他的才能過分了，所以不能作大大名以及一支軍旅的總大將。你要充分明白這一點，如何使用就看你的了。」

　　如果用這句話反證的話，其用心是良苦的，即沒有對光秀的發跡特別注意。

　　也就是說？光秀的才能沒有使信長感到擔心。

　　所以可以認為，信長將放心地讓光秀發跡高升。

　　「喂！把半兵衛叫來！」寧寧走後，藤吉郎對家臣小頭目茂助說。

　　「應該問問半兵衛，看他對光秀有甚麼看法。」藤吉郎這樣想。

　　可是，當半兵衛來了之後，藤吉郎又想起了剛才和寧寧談的妙音鳥的事來了。

　　「半兵衛，你知道妙音鳥是甚麼東西嗎？」

　　「知道一些。」

　　「那你說說是甚麼東西！」

　　「那就是尊夫人寧寧！」

　　「甚麼？寧寧是妙音鳥？」

　　因為半兵衛說得很平淡，藤吉郎不由地產生疑問，難道被寧寧說謊騙了不成？這主要是因為自己知識淺薄所致。

　　「啊，那沒錯！不，不會錯的。你是位學者，我再問一個問題，妙音鳥鳴叫時講的是甚麼？你知道吧？」

　　竹中半兵衛笑著點點頭說：

　　「真想念丈夫，希望快點兒擁抱，重歸於好！」

　　「嗯，那麼說妙音鳥是極樂世界的一種鳥，是騙人的了？」

　　「不，夫婦和順便是極樂，夫婦相會，展開美麗的雙翼歌唱，這才是真正的迦陵頻伽（妙音鳥）！」

　　「哈哈，明白了！這麼說，那個妙音鳥有點兒臉紅了！」

　　「殿下！」

　　「甚麼？你是說快點兒到裏面去嗎？」

　　「不是，我想問問殿下有沒有孝心？」

　　「孝心……當然有了！孝乃百行之本，這樣的事是刻骨銘心的，當然有了！」

　　「這樣我也安心了。實際上，令堂大人現在在我那裏。」

　　「甚麼？我母親住在你那裏？……」

　　「是的！令堂大人說，藤吉郎已經出征凱旋歸來，但沒到內宅去，不知道為甚麼？是否還在為倆口子吵架生氣呢？還是身體不舒服呢？不能消除令堂大人的這種擔心，就是不孝！所以我想問問，殿下究竟能否消除令堂大人的擔心呢？到底為甚麼呢？」

　　「為甚麼……意思是說是不是還在吵架？或者是身體不舒服嗎？」

　　「是的！」半兵衛說著，輕輕地點點頭。「令堂大人很清楚，殿下絕不是那種長時間不進內宅的人，再多也忍耐不了五天。」

　　「哎呀，我母親連這些事都向你說了？」

　　「這也是可貴的慈母之心……可是，殿下您打算怎麼辦呢？」

　　「我去，我去，我去就得了！不過在我去內宅之前想聽聽你對光秀的看法，然後再到內宅去。」

　　這時，寧寧紅著臉，忸忸怩怩地來了。

　　「哎，母親讓我叫您到裏面去！」

　　「啊哈！」藤吉郎乾咳了一聲，站起身來：「是嗎？母親大人召喚是一定要去的。那麼，軍機大事由您管，外面的事務由彥右衛門管，家事由我藤吉郎的弟弟小一郎管。」

　　藤吉郎臉一紅，急忙出門向內宅走去，寧寧緊隨其後。

仕宦之客

　　在內宅，被接到城裏來的母親阿仲與客人談笑風生，客人是阿仲的最小妹妹，兩姐妹年齡相差較大，看上去如同母女倆。

　　「跟妳這樣寡婦談這種事不大合適。殿下有些好色。」

　　「啊……」

　　「說得好聽一點兒就是戀老婆。不過對於脫韁的馬來說，必須趁他貪戀女色之時進行嚴厲馴服，因此我經常督促媳婦馴服他。」

　　「嘿嘿嘿嘿！」

　　「就是這樣！男人在年輕時如果沒有女人，都過不了十天……因此要嚴格調教。一旦脫韁就會隨心所欲……如果成為這種沒教養的馬，那就可以說是媳婦不好了。過一會兒就會把他拉來的，這是馴馬的重要時機。」

　　這時，客人帶來的七歲孩子說：

　　「母親，媳婦在家裏也可以騎馬嗎？」他說完便仰起頭看著母親。

　　「你胡說甚麼？虎之助！」

　　母親申斥了自己的孩子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姊姊還是這麼風趣！我已經多年不知道笑了。」

　　「是嗎？我看妳也是不懂養馬的方法。愛戀妳的加藤彈正先生留下這個年幼可愛的孩子先走了。我看妳也有對不住他的地方。」

　　「嘿嘿嘿，行了，姊姊！不要再提這些了！」

　　「我進這個城裏後，在院子裏種菜、施肥等等，媳婦就很不高興。說我已不再是普通百姓，而是大名的母親了。看來作大名的母親也並不那麼舒服！」

　　「嘿嘿嘿，那麼咱們倆人換換怎麼樣？我對您真是羨慕之至！」

　　「這樣說也對。妳不也是總是盼望加藤早日成為出色的大將嗎？每天晚上都到藪下去。」

　　「唉──」客人看著孩子，沉默不語了。

　　「也算不錯，你們不是彼此討厭，而是彼此相愛而生的孩子。是吧？虎之助！」

　　「嗯，是的！」

　　客人輕輕地撫摸著孩子說：

　　「不要拘於禮儀，藤吉郎先生曾說過不讓他當家臣……這麼晚了……藤吉郎……不對！殿下還沒回來！」

　　「不要緊，晚點回來也好！」

　　「為甚麼？」

　　「途中順便與媳婦和好，我也放心了。妳也同樣高興的。把孩子放在夫婦倆口子關係不和睦的地方就走，妳也不會放心的。」

　　「嘿嘿嘿，您又來了，不過，也真是這樣。現在已經拜見過夫人了，一會兒在拜見殿下時，看殿下鑑別如何，如果可以放在這裏，他們倆口子真的不和睦的話，我也真是不安心。」

　　「嗯──」這次是阿仲沉默不語了。

　　「有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啊，是的！」

　　「沒關係，你們兩人一起見他。虎之助，鼓起精神來！」

　　「嗯！」

　　經阿仲一提醒，虎之助像個生氣發怒的大蝦似地架起兩個小肩膀。

　　這時從外面傳來藤吉郎爽朗的笑聲。

　　「聽說來客人了？」

　　「是的，您猜猜是誰來了？」

　　「如果說到母親那裏去了，一定是同家鄉有關的人了？」

　　「啊，如果不知道是誰，見面時您再高興吧！」

　　阿仲靠近妹妹悄聲說：

　　「不要緊了，他們倆口子已經和好了。他們高興，你就不用擔心了！」

　　「母親大人！藤吉郎回來了！」

　　藤吉郎進屋後首先很規矩地問候母親，同時用眼睛餘光掃視了一遍來客及客人帶來的小孩。

　　（這人到底是誰呢？）

　　他雖然感到客人面熟，但卻想不起來是誰。

　　因為藤吉郎已二十年沒見過來客了。他當年見的現在的加藤家的寡婦，當時還是個天真少女，所以他認不出來也是自然的。

　　「你也辛苦了，平安無事地凱旋歸來就好！」

　　阿仲為了在妹妹和孩子面前顯示自己，便板著面孔對藤吉郎說：

　　「客人在這裏，你還記得是誰嗎？」

　　「嗯，我以前見過這位客人……」

　　「嘿嘿嘿，怎麼能沒見過呢！你小時候，她經常背著你，你還尿過她好幾次呢！」

　　「哎呀！啊……」

　　藤吉郎還在苦心回憶，加藤寡婦在藤吉郎面前雙手伏地說：

　　「殿下！很久不見……祝賀您榮耀高升！」

　　說完微微一笑。藤吉郎一見這個熟悉的笑容，立刻說：

　　「啊！您是藪下的加藤姨媽！」

　　「您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您笑時右邊臉上那個酒窩……使我一下子想起姨媽來了！」

　　「真的，已經二十年沒見了！」

　　「歡迎、歡迎您！這個是加藤家的孩子吧？」

　　「是的，名叫虎之助。虎之助，要有禮貌！」

　　可是，剛才還神氣十足的虎之助，突然歎息地洩了氣，搖搖頭。

　　「喂，你怎麼了？」

　　「不願意！」

　　「甚麼？……不願意？剛才不是還很神氣嗎？」

　　虎之助沒有回答，低頭啃手指。

　　藤吉郎一見此情此景，大概明白了。他是從母親那裏知道姨媽成了寡婦的。從她們的打扮看得出來，生活一定比較清貧，孩子雖然穿的是麻料衣服，但卻同布料差不多。

　　據說姨媽和加藤彈正兩人都喜歡武士，所以姨媽一定是想把自己的兒子虎之助託付給藤吉郎，以實現過去的心願。

　　但是，不知道虎之助現在為甚麼不高興。他會不會感到自卑呢？阿仲想到這裏，問虎之助：

　　「虎之助！剛才說讓你將來成為武士，你不是很高興嗎？現在怎麼了？」

　　「不願意……」

　　「為甚麼？是不是當武士可怕呢？」

　　「不是……我要成為一個更有能力的家臣？」

　　「啊……」他母親急忙捏了一下他的腿說：「這個孩子胡說甚麼呀！請原諒，藤吉郎先生！」

　　這樣一來，藤吉郎也覺得失面子了。小孩子不管甚麼話都沒有不好講的，想說甚麼都會痛快說出來。

　　的確，看樣子，藤吉郎也不是強有力的武士。總而言之，按照虎之助的想法，藤吉郎一定要比他想像中的大將差二、三等。

　　藤吉郎突然嚴肅地說：「這麼說，姨媽是專為將虎之助託付給我們而來的了？」

　　「啊……是的，這件事我已經向您母親大人和您夫人說過……」

　　「請您等一等！」

　　「是！」

　　「想當武士可不是那麼簡單容易的。沒有一技之長的人，在我們家裏是不能成為家臣的。小孩則必須是秉性剛強好勝者才行。這樣吧，寧寧去把茂助叫來。茂助是我的小家臣頭目，讓他來看看虎之助是否有前途，能否成為一名武士？我聽聽他們兩人的對話！」

　　藤吉郎說著，自己也覺得這樣做不錯。

　　在藤吉郎看來，他表弟這次面試，實際上是因為自己貧賤而落選。

　　「知道了！」寧寧很嚴肅地說：「我去叫茂助來！」

　　然後她又回頭對虎之助說：「你是否具備成為武士的條件，要見了堀尾茂助之後才能決定。你要注意一些！」寧寧說完就走了。

　　可是虎之助仍然一副無聊的神態，繼續啃手指頭。

貓虎魂鬥智

　　不知寧寧對茂助說了些甚麼，只見茂助右手提著一個奇怪的東西來了。

　　茂助來到近前之後才知道他手裏提的是一面大圍棋盤。這種叫作正七寸的榧木棋盤上放著兩個棋子罐。茂助用右手手指輕輕地挾著它來到藤吉郎面前。他放下棋盤，在藤吉郎面前雙手伏地說：「堀尾茂助吉晴應您的呼喚來了！」

　　「啊，茂助！你終於能拿起這面棋盤了？」

　　「是的！如果不能用一隻手拿起這種東西，就不會對殿下有甚麼作用。不知您叫我有甚麼吩咐？」

　　「這個兒童名叫加藤虎之助。他母親讓我把他培養成武士。」

　　「把這個小孩？」

　　「是的。名字雖然叫虎，可是如果是貓的性格的話，則很難想像能夠成為武士。是貓是虎，你和他在我面前兩人相互問答。如果是虎，就讓他留在這裏作個家臣，如果是貓的話，那就非常遺憾，只好請姨媽帶他回去了。」

　　虎之助聽了藤吉郎同茂助講的話之後，眼睛頓時明亮起來。

　　他本來沒有瞧得起這位大將，甚麼虎啊、貓啊地一說，感到太難聽了，不免有些動氣，來了精神。

　　「完全明白了！」

　　這樣一來，藤吉郎的母親阿仲、寧寧、虎之助的母親都緊張地看著茂助和虎之助。

　　「加藤虎之助！」堀尾茂助身體魁武，如同羅漢一般，他叫了一聲虎之助的姓名。

　　「幹甚麼？」少年也不示弱地大聲回答。

　　「怎麼樣？你能把這個棋盤這樣拿起來嗎？」

　　茂助說著，輕輕地拿起自己剛才帶來的棋盤，然後放在右邊。

　　「此時就能拿起來！」

　　虎之助這句話好像是噴射出來的。說此時能拿，但又不想立刻就拿起來。意思是說，你明明知道我拿不起來，卻要我拿。這句答話非常有涵義。

　　「好吧！你是說你長大成人後能拿起來？」

　　「並非那個意思。明年我就拿起來讓你們看看！」

　　「噢，你打算鍛鍊一年嗎？」

　　「嗯，甚麼事都在於練！」

　　「好！那麼……」茂助說著，取出插在裙子前面的白扇，並平靜地打開扇子，說：「你是虎還是貓？」

　　「是加藤家的虎！」

　　「好！那麼你把這個虎的虎魂放在這把扇子上，注意，不是貓，而是虎！」

　　所以在後來的太閤秀吉時代豐臣家的重臣當中，堀尾吉晴被認為是最有頭腦的，他從年輕時代就聰敏過人。

　　讓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把虎魂拿出來放在扇子上，這是個非常難的問題。

　　虎之助的母親瞪大眼睛求救似地看著藤吉郎。藤吉郎也聚精會神地瞪著眼睛屏息注視著虎之助和茂助。

　　虎之助的小嘴不斷地嘟囔著。

　　「怎麼搞的？是不是把虎魂忘在家裏了？」

　　「不會的，魂兒是要隨身帶著的！」

　　「如果帶來了，就拿出來放在扇子上。」

　　「嗯……」

　　「是不是雖然帶來了，但拿不出來？」茂助不想太為難虎之助，於是便提醒一句。

　　可是虎之助卻表示否定地激烈咋舌說道：

　　「怎麼拿不出來？」

　　虎之助突然拿過那把打開的扇子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噢，這麼說，你能拿出來，並放在扇子上了？」

　　「啊……當然了！」

　　「那太有意思了，非常有意思！快點兒讓我們看看虎魂是甚麼顏色……？有多大？甚麼形狀……拿出來放在扇子上，讓我們看看吧！」

　　「等、等一等！」虎之助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僅從這一點就完全可以看出這個孩子是多麼剛強好勝了。

　　剛強好勝的人難成大器，雖然能得心應手地指揮十個、八個人，但是不能成為指揮三百五百人的青年軍官。

　　這樣一來，受考的就不只是加藤虎之助了，考試官堀尾茂助也要在藤吉郎面前表現一下自己的才能，接受藤吉郎的考試。

　　茂助提出的問題難住了虎之助。藤吉郎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茂助，看他如何結束這次考試。

　　「怎麼樣？還拿不出來吧？」

　　茂助剛問完，虎之助不知道在想甚麼，突然笑了。他同他母親一樣，一笑時，右邊臉上出現一個可愛的小酒窩。

　　虎之助拿起已經打開的扇子，將扇子合起來，突然他把扇子拆為兩半，扔回到茂助的身旁。

　　「喂！你這是幹甚麼？」

　　不僅茂助，藤吉郎的母親、虎之助的母親、藤吉郎和寧寧都一齊把目光集中在虎之助扔出去的白扇上。

　　虎之助嘟囔著說：「這麼差的扇子，承受不了虎魂！」

　　「甚麼？你說甚麼？」

　　「看來茂助只知道貓魂了！」

　　「啊？！」

　　「能放在這把扇子上的那種輕飄飄的魂只能是貓魂。請你拿出能承受虎魂的更結實的扇子來！」

　　藤吉郎聽到這裏，心裏一震，急忙止住他們倆。

　　因為這樣一來，他對於茂助如何回答比虎之助的回答更有興趣。

　　「好！」茂助滿心歡喜地點點頭說：「這的確是一把承受貓魂的扇子，承受虎魂的扇子必須是一旦打開，就如同戰場，應該使數百名敵人膽顫心驚的軍扇。你明白這一點，真是了不起！」

　　茂助說完之後又轉身對藤吉郎說：

　　「您都聽見了，加藤虎之助不只是個武士的材料，我認為他在殿下帳前可以成為一名使敵人發抖的、出色的大將，是個將材！」

　　「好！」

　　藤吉郎拍一下大腿說：

　　「只有這樣才能成為姨媽的寶貝！怎麼樣？虎子！」

　　「幹甚麼？」

　　「你可以作我藤吉郎的家臣了，你願意嗎？」

　　「嗯！」虎之助又重新振作起精神來了，他又似問非問地對他母親說：「可以作家臣吧？是吧？母親大人！」

　　正在這時，一名侍童慌慌張張地從前邊跑來找藤吉郎。

頑皮的龍與虎

　　「現有從岐阜城來的特急使者森先生求見殿下！」

　　藤吉郎聽了侍童的傳話後，伸腰挺胸地對虎之助的母親說：

　　「就是這樣，在天下平定之前，忙得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甚麼都要我親自辦。我一定要讓虎子在這裏有出頭露面的機會！」

　　藤吉郎說完，問侍童：

　　「只說森先生不行，不知是父輩的森三左衛門，還是他兒子森長可？」

　　「啊，是他兒子森長可先生！」

　　「是嗎？如果是他兒子來了，可能不會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情。如果有甚麼重大事情的話，應該是他老子來。那麼，我先告辭了，去見見來的使者。寧寧！好好招待姨媽。母親大人，我告退了！」

　　藤吉郎簡直是給他時隔很久來訪的姨媽、虎之助的母親演了一場戲。他離開內宅，到前面的大廳去了。

　　藤吉郎走後，虎之助的母親說：「作了大名，真是太忙了！」

　　「是啊！岐阜的主公要平定天下，這就必須要打數百次仗，也是世人得以發跡的機會。人們就像土豆一樣滿地滾。」

　　藤吉郎的母親阿仲說完，寧寧笑著插話說：

　　「他這個人不管是甚麼戰爭，只想打勝仗向上爬。」

　　「真是的，他從小性格開朗……運氣好，他一定能成功，是吧？虎之助！」

　　可是，虎之助並沒有聽她們講話。他正大口地吃著擺在堀尾茂助面前的饅頭。

　　正在這時，朝院子方向的屋簷上有甚麼東西在滾動，發出卡答卡答的響聲，接著傳來落在地下的聲音。

　　虎之助嘴裏嚼著饅頭，一下子站起來。

　　「看，甚麼東西掉下來了！」

　　在茂助講話的同時，虎之助拉開了拉門。

　　「啊……」一個小孩痛苦地用自己的雙手捂著屁股，面向院子站在那裏。

　　他可能是掏鳥窩，爬上房頂，結果掉下來了。

　　這是一個少年，比虎之助大一圈，身體很健壯。

　　茂助當然會知道這個淘氣的孩子。他也是藤吉郎家鄉附近二寺地方的一個桶店老闆的小兒子，他父親叫新六，他叫市松，是個混蛋無比的小地痞，也是交給茂助管教的一幫少年之一。

　　茂助故意對虎之助說：

　　「甚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了！你要是個武士，就仔細看看，然後要向我報告，虎之助！」

　　「嗯！」

　　虎之助把饅頭吞下肚去，邁開小腿飛跑過去。

　　「是掉下來一個奇怪的孩子！」

　　「甚麼？難道這個小子住在天上嗎？虎之助，別讓他跑了！」

　　「嗯！好小子，不要跑！你是從哪裏掉下來的？」

　　那個雙手捂著屁股，疼得皺著眉頭的孩子，重新站好，回答說：

　　「這還用問嗎？從上面掉下來的！」

　　「從甚麼上面掉下來的？」

　　「從雲彩上面掉下來的！」

　　「啊，那麼你是雷公的兒子了？」

　　市松微笑著搖搖頭說：「我是龍的兒子！」

　　「嗯，龍是住在空中嗎？你究竟在空中幹甚麼了？」

　　「開桶店！」

　　虎之助歪著腦袋想想，回頭看看茂助和他母親。眾人忍住笑，看他怎麼辦。

　　「開桶店……你拿一個桶來看看！」

　　市松做了一個鬼臉，說：

　　「桶是用在下雨時，那麼重要的東西難道是隨便給別人看的嗎？」

　　虎之助「嗯」了一聲，又看看茂助。茂助故意扭頭不看他。茂助心想，說不定藤吉郎殿下或許在偷看。如果說是這樣的話，則應該把市松抓住帶到殿下面前去。他真想這樣做，也好看看虎之助會出現甚麼表情，可是不能那樣做。這時，只見虎之助想了一會兒，突然從屋簷下跑向市松，並抓住市松。

　　只聽虎之助喊了一聲，兩人便在草坪上扭打成一團。

　　這真是一場小小的龍虎鬥。

　　開始時，市松因為沒防備，冷不防被虎之助打倒了，但因為他比虎之助大三、四歲，自然比虎之助有勁，所以很快就翻過身來，把虎之助壓在身下。

　　虎之助一邊翻滾，一邊想辦法脫身。突然市松一下子跳了起來，握緊拳頭，拉開格鬥的架式。

　　「來吧，你這個小崽子！」

　　「你說甚麼？你這個壞東西！」

　　「告訴你，我若是動真的，像你這樣的癩蝦蟆，有兩、三個的話，我都撕開兩半，用泉水洗洗，幾口就吃光！」市松因為自己比對手大三、四歲，就想嘲笑虎之助。

　　虎之助毫不示弱地瞪大眼睛說：「我不是癩蝦蟆！我是藪下的一隻虎！」

　　大聲喊叫是虎之助從小在家時養成的。

　　「虎有爪子也有牙，豈能輸給桶店的荒唐龍！」

　　兩人說著又彎腰向前扭在一起。

　　突然，市松直起腰。他想把被抓住的虎之助摔出去，這一著非比尋常。虎之助的身體在空中畫著弧形舞動，他的手緊緊地抓住市松衣襟不放，雖然被市松摔出去，但卻落在市松的肩膀上了。

　　兩人重扭在一起，在地上撐著。原來虎之助用腿盤住了市松的脖子。兩人如同蚯蚓在地上爬一樣，翻滾了四、五圈之後，又重新廝扭在一起。

　　這時，市松突然「哎呀」地叫了一聲。

　　可能是虎之助咬了市松大腿一口。因為虎既有爪又有牙。虎在發揮牙的作用了。

　　當兩人滾到樹下時，堀尾茂助站起來說：

　　「啊！從天而降的不是市松嗎？都是自己人，住手吧！」

　　茂助說著，兩手分別抓住兩人的衣領子將兩人提起來。

　　茂助雖然將兩人分開，但是兩個小猛獸還不肯甘休，都氣呼呼的。茂助提著兩人向泉水走去，先將市松的頭按在水裏，然後又把虎之助的頭也按進水裏……過一會兒放開兩人，讓他們站在草坪上。

　　「先擦擦臉，兩人鬥了一場，不分勝負！」說著，茂助把毛巾拿給他們。

　　兩人趕緊接過毛巾擦臉。

　　「市松，你們兩人都很厲害，都是殿下的小侍童！」

　　「甚麼？」

　　「沒有這樣回話的，我是你們的頭！」

　　「那……甚麼？頭先生！」

　　「他叫虎之助，從今天起加入我們一夥，今後兩人友好相處，一起學習兵法！」

　　「嗯，這事，我知道了！」

　　「甚麼？你知道了……」

　　「是的，藪下的虎，不行了就下口咬，吃人的虎！」

　　虎之助聽了也不示弱地說：

　　「二寺桶店的阿市，我也聽說過！」

　　「甚麼？你說甚麼？」

　　「本願寺裏用厚刀敲碎脛骨的瘋子！」

　　「嗯，原來你們兩人彼此都互相瞭解才動手打架的！」

　　兩人同時異口同聲地說：

　　「不打不成交嘛！」

　　「哈哈哈……」

　　茂助高興地笑起來，並回頭看看旁邊的幾個女人，說：

　　「您都看見了，已經有了玩的好夥伴了。今後看你們誰能成為強有力的武士了，不過，我嚴禁你們打架！告訴你們，戰爭可不是靠誰能打架的事，要友好相處，努力學習兵法！否則的話，殿下要發雷霆大怒的，知道嗎？！」

　　茂助撫摸兩個互相注視的孩子的頭，笑了。

量材而用

　　這時，藤吉郎、竹中半兵衛、蜂須賀彥右衛門和森長可正在大廳裏熱烈商談問題。

　　森長可每次來這裏必定是來傳達信長的極密命令。看樣子，森長可此次又帶來了相當困難的問題。

　　主客四人在八十個榻榻米大的大廳裏已經密談了一個多小時，任何人都不能靠近他們。

　　「這個問題不大好辦！」藤吉郎歎口氣說。

　　「不要因為是市姬小姐的事，就顧慮重重！」森長可很嚴肅地說：「問題是，用這個辦法能對遠藤喜右衛門的敵意控制到甚麼程度？」

　　「這就是說，無論如何我必須要隱蔽在市姬小姐的轎子附近了？」

　　「是的！木下先生無論如何也要承擔這個任務！」

　　竹中半兵衛見此情景，以再也不隱瞞的口氣說：

　　「我告訴您吧，實際上殿下是思慕市姬小姐的。」

　　「啊？！藤吉郎先生傾心於市姬小姐？」

　　「所以，殿下臉都紅了。男人傾心於女性這也沒有甚麼奇怪的。但是，殿下現在好不容易才收回心來。市姬小姐是為了織田家、為了天下大事才被迫嫁到淺井長政家去的。這種問題，是愛情還是統一天下大業，需要作出痛苦的選擇，且要試圖說服自己。」

　　「哈哈……這個我還不知道！」長可大笑一聲，趕緊收住嘴說：「對不起！……我絕不是不懂男女間的感情。但是，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更希望木下先生接受這個任務了。」

　　「更應該接受嗎？……」

　　「是的。這件婚事是個完全無視男女愛情的婚事。因此，即使是市姬平安上轎，也不能說明兩人會攜手共進、白頭偕老。」

　　「這麼說的話，這是個痛苦的婚事！」

　　「雖然談不上痛苦，但從長一點兒看，將來或許各分西東。那時您就可以插手了。所以我希望您認真考慮，說服自己，承擔任務。您看怎麼樣？……」

　　「那不行，不能這麼說……」

　　這時，蜂須賀說話了：「重要的是，信長公的命令要絕對執行，只有下決心接受任務了！」

　　藤吉郎「噓──」地一聲歎了一口長氣說：

　　「這個淺井家的遠藤喜右衛門，太頑固，太壞了！」

　　市姬小姐和淺井長政的婚事實際上是個意想不到的難題。

　　推舉足利義昭進京的準備工作都已完全作好了。

　　以義昭為敵的三好、松永等人擁立阿波公方、足利左馬頭義榮。這兩個人想在年內公開宣佈：「──只有我們能作征夷大將軍！」

　　他們發號施令之前，如果不讓足利義昭進京，他們就不能名正言順地採取行動了。

　　因此，必須同時擊潰三好、松永以及以義榮為友的南近江的佐佐木、六角、京極等各方量，進軍京城的時機已經到來。

　　可是，如果放下淺井家不管也不行。萬一淺井家乘虛而入的話，問題就麻煩了。因此，勉強地使越前的朝倉家同意合作了，又用市姬與北近江小谷城的淺井長政結緣。

　　市姬上轎出嫁的日期定為八月十一日。

　　即無論是以新娘還是以人質的身分，市姬都將被送到小谷城去。淺井長政作為信長的妹夫將同信長結好……這樣，信長方能解除後顧之憂，一舉從南近江進軍京都。

　　而且今年一定要讓足利義昭入主室町幕府。這是信長堅定不移的計劃。

　　可是，正當作為前哨戰的市姬出嫁日期臨近時，卻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強烈反對勢力。

　　淺井家的重臣遠藤喜右衛門說：

　　「如果不阻止這件婚事，淺井家不久就將滅亡！」

　　長政的父親久政以及越前的朝倉義景都極力反對，即便是長政自己同意，他們也堅決反對。

　　如果他們只是說說而已的話，還可以一笑置之不理，可是他們表示「堅決不許市姬進入小谷城」。據說他們準備在途中的摺鉢嶺上劫轎。

　　總而言之，因為市姬的花容月貌遠近聞名，把這樣的美人嫁給長政，一定是出於拉攏長政的目的，或許是刺殺長政的美人計。

　　遠藤喜右衛門還半公開地煽動家臣們的敵意說：

　　「只要我遠藤喜右衛門還活著，就絕不許信長的妹妹進這個城！我個人會怎麼樣，無所謂！」

　　遠藤喜右衛門的反對帶動一批反對勢力。他們可能不只是要劫市姬的花轎，還可能謀害信長的生命。

　　所以為了防備萬一，市姬的花轎跟前必須安排得力人手，甚至不惜自己性命也要把市姬送進小谷城內。

　　「關於這件事，有兩個人自告奮勇承擔這個任務，一個是明智光秀，另一個是柴田勝家先生。」

　　藤吉郎一聽此話，只覺血往上湧，頭腦發熱。

　　（啊！這兩個傢伙也傾心於市姬……）

　　自己因為一度死心了，所以沒有任何關係了，可是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但是主公並不知道這兩個人的事，而認為這件事應該交給藤吉郎……主公讓你周密準備，不可大意，守護好花轎。」

　　這樣一來更加令人迷惑不解了。

　　信長非常清楚地知道，藤吉郎喜歡市姬。

　　信長明知此事，卻還下這樣的命令，其用意可能是萬一市姬生命遇到危險時，藤吉郎會捨命相救的，無論帶她到甚麼地方都行，只要能保住性命就行。

　　（這可不是能夠輕意接受的任務！）

　　藤吉郎此時如同換了一個人，小心謹慎。

　　藤吉郎曾一度傾心於市姬。假如藤吉郎護衛花轎時，舊情復萌，死灰復然，再燒起來，他或許會以遠藤喜右衛門為藉口，乘機搶走花轎。

　　如果市姬不願意到戒備森嚴的地方去，而向藤吉郎求救，喊一聲：「藤吉郎救我！」的話，藤吉郎可能不會有勇氣拒絕這種誘惑的。

　　藤吉郎的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為了把市姬平安無事地送到小谷城，需要做哪些準備呢？幾個人反覆商量，還是難以下決心，久議不決。

　　半兵衛說：「這個任務還是要接受的！」

　　「信長公認為明智先生不行，對柴田先生也不放心……既然指名要您去，是不能拒絕的。」

　　「那是……是啊！」

　　「假如途中市姬生命遇到危險，但能明確說明把市姬帶到甚麼地方去的話……那時還好辦……」

　　「半兵衛！那樣的話怎樣辦好呢？」

　　「如果那樣的話，最好把市姬帶到夫人寧寧那裏去！」半兵衛很認真地、帶點兒玩笑意思淡淡地說完，接著對森長可說：「我們和蜂須賀都隨藤吉郎殿下一起去，雖然現在還在研究準備工作！請殿下儘管放心。怎麼樣？這樣的話您可以放心了吧？」

　　「啊，好……好吧！也沒有其他辦法。」

　　森長可笑著說：

　　「果然不錯！看來木下先生確實對市姬小姐……哈哈哈……這樣反而更讓人放心了。不過，這件事一定要保密，假如一路平安無恙，順利進入小谷城的話，這件事也不能洩漏出去！」

　　「明白了！」

　　「那麼，我回去報告主公說，木下先生同意了，答應接受這個任務了……」

望芒妄想

　　市姬的花轎裝飾得富麗堂皇，按預定時間，於八月十一日早準時從岐阜城出發了。

　　與壯觀絢麗的送親隊伍相反，沒有一個人為出嫁人賀喜。

　　這是信長上洛戰的先導。

　　為了和淺井家結盟，迫不得已送人質……新娘是如花似玉的美人，一定會受到女婿長政的寵愛。然而，公公久政強烈反對這門親事，而且淺井家的後盾，支持者越前的朝倉家也心中極為不滿，持反對態度。

　　「或許是因為天資聰穎，相貌超群，神佛也嫉妒了吧。」

　　「不會吧！這麼年輕貌美的新娘，丈夫怎能不疼愛呢？他們一定會和和睦睦白頭偕老的。」

　　送親隊伍的前面是二十幾個人組成的紮槍隊。花轎前後是長達三町（一町等於六十間，約一○九米）的裝嫁妝的長方形箱子和日用品。侍女五十餘人。

　　新娘是被窺伺的目標，因此嫁妝格外多。

　　長方形箱子裏有以防萬一的弓箭和武器。但，並不是將兵器也作為嫁妝留給對方，而是在新娘即將進城之前必須取出，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回去。

　　信長的弟弟長益，是總領隊。藤吉郎作為長益的隨行人員，騎馬緊隨轎後。

　　他不是大名之類的裝束。頭戴斗笠，身著旅行用褲裙。看上去，充其量不過是個近衛侍童的小頭目。

　　每個人看問題的觀點不同，也許有人認為這是進京戰的前奏，大有先聲奪人之勢。

　　聽說先將市姬送進小谷城，在相距不遠的地方，信長訪問長政。兩人將就有關討伐南近江的佐佐木、六角一族問題進行磋商，於九月上旬一舉攻入南近江。

　　到那時，信長又將變成衝鋒陷陣，鼓舞全軍的猛將。

　　儘管如此，其前導隊伍充滿幽思的哀戚和靜寂。

　　有時，市姬讓人把轎簾撩起，她茫然若失地流連著沿途的秋光山色。

　　藤吉郎從馬上看到市姬的側面。心中發狂一樣，焦躁不安。

　　俗話說，美女可使山河碎。為一個美女而國破城亡……以前藤吉郎認為這只不過是對無聊的好色之徒的一種誇張的說法。然而，今天藤吉郎一見到市姬便感到，為這位裊娜的女子，別說是傾國傾城，連生命都可以置之度外。

　　「淺井長政，你能擁抱這位千金……」

　　藤吉郎不知何時開始，在馬上描繪起虛無縹緲的夢幻世界。

　　──遠藤喜右衛門在摺鉢山進行突然襲擊。瞬間，自己把花轎帶進通往越前的山路。

　　時值秋季，山巒起伏，楓葉還沒變紅，白色的芒穗已滿山遍野。

　　那銀白色的芒穗波浪，隨風滾向天際……藤吉郎、市姬也好像被那銀浪吸住一樣，將消失在遠方……

　　人生的前途誰都難以預測。無論信長也好，長政也好，遠藤喜右衛門也好……，藤吉郎想到這裏，慌忙念佛。

　　「南無阿寧寧大菩薩，救救妳那可憐的丈夫吧！」

　　天空蔚藍，一塵不染。送親隊伍漸漸地踏上山路。

　　蜂須賀彥右衛門、竹中半兵衛都不在隊伍裏。

　　他們先行一步，到危險的山巔路段去暗中警戒。

　　（實在遺憾。如果不派他們去偵察警戒，任其自然，那該多好呀！看看到底會發生甚麼事？）

　　藤吉郎念完佛，轉念又這麼想……。

　　鳶在上空一陣鳴叫。

嶺上茶館

　　「茂助，茂助！」藤吉郎從馬上小聲喊。只有堀尾茂助扛著紮槍在馬前面走。

　　像老爺下令在「馬前護衛……」一樣，據說，這時扛紮搶走在馬前的人是最受信賴的家臣。

　　「你是在叫我嗎？」

　　「對。即將進入危險區，你騎上後面的馬，到前面去偵察一下，有沒有形跡可疑的人！」

　　「是，明白了。」

　　「如果有人圖謀不軌，一定在甚麼地方有站崗放哨的。他們肯定是裝扮成旅行者。不但要觀察是否有伏兵，而且要特別注意在前面走路的遊客。他們是甚麼穿著打扮，幾個人，都要詳細查明，然後回來報告。」

　　「明白了。」茂助胸有成竹地鞠躬一禮，立刻把紮槍立住，躍身跨上馬，朝隊伍前方飛奔而去。

　　在山頂上，引人注目的遠藤喜右衛門用草笠遮住臉，旅行者裝扮，已換三杯茶，一直等在這裏。

　　晴空萬里，在空中飛翔的鳶悠閒自得地盤旋。

　　「掌櫃的。今天的黏糕做得比平常好吃呀！」

　　「嘿嘿，……今天有喜慶事，用上等的米精心加工製作的。」

　　「噢！有甚麼祭禮嗎？」

　　「您當武士的還能不知道嗎？今天小谷城的淺井長政娶親，據說新娘是日本一流的美人，岐阜的小姐。」

　　「為這個而特製的？」

　　「是的。送親隊伍來到這裏當然要稍事歇息，我至少可以賣掉一百五十人的份。日本一流的美人，淺井長政先生的新娘路過此地，我獻上的黏糕不能比她的肌膚遜色呀！」

　　店主微笑著解釋，這時傳來「哈哈哈……」的笑聲。一個商人打扮的男子從西側上來。

　　喜右衛門把手放在斗笠邊上，回頭看看那個人。

　　「有甚麼好笑的？在這個節骨眼上不許笑！」

　　「嘿嘿……對不起。並不是笑武士您哪！」

　　「那你笑甚麼？」

　　「我在笑茶店老闆如意算盤打得不錯。」

　　「甚麼？說我是打如意算盤？」

　　這次茶店老闆可是一字也沒聽錯。急忙靠近對方。

　　「你說我高興得太早啦？那麼我所期待的送親隊伍延期不來了？」

　　「不不，不是……」

　　茶店老闆驚訝地看看走近長凳的商人，商人急忙擺擺手。

　　「不……不是這個意思。一定會來的。我只是開句玩笑。確實不錯，這黏糕別有風味。」

　　「客人，您別讓人擔驚受怕的，我越來越感到焦慮不安。昨天夜裏請村裏人搗製黏糕，幹了一個通宵，今天又累得氣喘吁吁地背上山來，如果黏糕沒有銷路，那可怎麼辦呢？」

　　「我買五個人的份好啦。只是毫無根據的玩笑語，一聽了之，別往心裏去。」

　　「您越這樣說，我越放心不下。三、五個人的黏糕，送給您都行。請您把知道的情況都講講吧。」

　　「強人所難呢……」

　　「您果然瞭解情況，拜託了。」

　　「我簡單透露一點吧。實際上送親隊伍不走這裏了。」

　　「啊？！有……有這種事？」

　　「這也難怪。即使經過這裏也沒工夫吃黏糕啊。因為小谷城的重臣遠藤喜右衛門這個人強烈反對這門親事。」

　　「噢，叫遠藤的人……」

　　「是的。因此，他絕不會讓花轎順利通過這裏的。這裏到處都是伏兵，如果走這條路必然會激烈交鋒……，織田一方瞭解到這一情況後，改變了行動路線。」

　　「改變了行動路線？」

　　「對。到這邊來的是聲東擊西的假送親隊伍，他們已到山腹，真正的花轎已從南側繞行，早已進入北近江。不過，不在這裏打仗比甚麼都強。我也給你彌補點損失。損失點黏糕，可是免遭劫難，萬一受點危及生命的傷，那就更慘了，我多付點茶錢，別太傷心，多保重。再見。」

　　那商人說罷慌忙起身，把行李分開搭在肩上，朝美濃方向，下山走去。

　　店主茫然若失，呆呆地望著商人的背影。

　　「哼哼……」違藤喜右衛門笑著說：「老闆，別擔心，那都是騙孩子的鬼話。他是織田的偵探。」

　　「啊？您說甚麼？」

　　「沒甚麼。你的黏糕沒問題，一定能賣光。」

　　這時，從剛才那位商人下山的東面山路上傳來響亮的馬蹄聲。

　　堀尾茂助騎著馬朝山頂走來。

　　馬脖子的兩側大汗淋漓，騎馬人是個雙眉豎起，鬥志昂揚的武士。

上當的狐狸

　　「喂！您在這兒哪！」

　　茂助望見坐在長凳上的遠藤喜右衛門，機敏地跳下馬，若無其事地跑到他的跟前叩拜。

　　喜右衛門驚慌失措，為了避免暴露廬山真面目，慌忙側過身子。

　　「事情已經完結！」茂助對對方毫不介意地說：「花轎已落入同伴手中，他們已踏上北陸路……對不起。」

　　「啊……」

　　等喜右衛門起身時，茂助已躍身上馬，快馬加鞭朝東去了。

　　動作之敏捷，確實間不容髮。連老謀深算的遠藤喜右衛門對這突如其來的事件，一時也難以作出判斷。

　　「老闆，剛才的那個人一開始說些甚麼？」

　　「……啊！……是說了句甚麼話。」

　　「噢！想起來了。好像是說了一句事情已經辦完了。」

　　「對，是這麼說的……您不認識他嗎？」

　　「哼！他肯定認錯人了。」喜右衛門口中反覆地嘟囔著茂助的話：「事情已完結，花轎已踏上北陸路……」

　　他似乎已明白，但又沒有完全領會。

　　剛才的那個商人形跡可疑，但這個年輕武士顯得嚴肅認真。

　　（他究竟把自己錯當成甚麼人了呢？）

　　這時，又有一個武士從西側慢悠悠地走上來。遠藤喜右衛門一眼認出對方，立刻恍然大悟，驚慌地離開長凳。

　　「老闆！老闆！重要的東西忘在山下，請你給我拿上來。」

　　那個客人說著將錢塞在呆若木雞的老闆手裏，逕直向西走去。

　　當然，還有一個武士與遠藤喜右衛門擦肩而過。

　　雙方都向上抬了一下斗笠的前沿，這兩個人的雙刀刀鞘的顏色很相近。

　　剛才從西面向來的客人坐在喜右衛門原來坐的地方。

　　喜右衛門一定以為剛才的年輕武士準是把自己誤認為是這個武士了。

　　「老闆，來杯茶！」要茶的是新來的客人。「黏糕是這裏的名產吧？」

　　「哎……是的。」

　　「今天的黏糕一定銷路不錯。岐阜的市姬坐花轎去小谷城。給我也來一盤吧。」

　　新顧客見遠藤喜右衛門已經無影無蹤，慢慢摘下斗笠。

　　「怎麼？」店主半躬著身子，仔細地看著對方的臉。「哎呀，這不是竹中大人嗎？」

　　「你還記得我。你母親身體好吧？」

　　「好……好。媽媽說要請村裏姑娘幫幫忙，剛才下山叫人去了。」

　　「得需要五、六個幫手吧。一會兒新娘送親隊伍光臨，大家要在這裏休息一下。」

　　「大人，這是真的啊？送親隊伍真的會來嗎？」

　　「怎麼能不來呢？領隊的是信長先生的弟弟長益先生。還有以木下先生為首的隨員。……我也是來加強警備的。哈哈……」

　　竹中半兵衛朗聲大笑。

　　「真好吃！」

　　竹中半兵衛眯縫著眼睛，狼吞虎嚥地吃著店主端來的黏糕。

　　「嘿嘿……是這樣。花轎到底還是來呀！」

　　「當然來啦。這裏風景獨好，小姐一定會下轎觀賞這秀麗的山色。你們也可以一睹絕代佳人的丰姿。」

　　「是呀！那可……」

　　店主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連連向半兵衛鞠躬施禮。

涕淚諫言

　　天色已晚，俗稱圓形城郭的小谷城的中心區，燈火輝煌。很多女傭穿梭於客廳和廚房之間，為客人們獻上美味佳餚。

　　用現在的說法，是結婚儀式和婚宴同時進行。兩家的親屬引見之後，新郎新娘坐在正面，喝完交杯酒，便進入筵席。

　　當然這不是舉家上下皆大歡喜的婚禮。長政的父親久政聲稱有點痛風，謝絕出席婚禮，隱居城郭，閉門不出。出頭露面的重臣中有一半死板著臉，毫無喜慶之色。

　　由中心區走下一段路，在京極城郭的一角，木下藤吉郎也鬱鬱寡歡地喝著侍女斟的喜酒。

　　今天的藤吉郎不是大名，他是以行李物品總管的身分，假名出席的。他和十五、六個隨從武士一起，在另外的地方，受到款待。

　　儘管如此，一路上沒有出現任何奇聞怪事，在山頂飽餐一頓黏糕，平安地到達這裏。藤吉郎既高興又失望，心境離奇，難以言明。

　　「來！這是大人的一番心意，多吃點！」

　　「大人娶了日本一流的美人，一定欣喜若狂的。」

　　「果然名不虛傳，比傳說中描繪的還要漂亮。連我們女子見了都十分仰慕，難怪遠藤先生擔心。」

　　聽到遠藤喜右衛門的名字，並肩坐在藤吉郎身旁的茂助，不由得以「唉嘿」的咳嗽聲抑制笑聲。

　　「你『唉嘿』甚麼？茂助。你真的在山頂上沒發現任何人呀？」

　　「是的。」

　　「那麼，他只是口頭反對，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嗎？」

　　「不是的。」

　　「不是……？他不會善罷甘休吧。」

　　「天黑以後，他拉長著臉帶領三十幾個人怒氣沖沖地回來啦。」茂助說完，裝模作樣地往嘴裏塞東西吃。

　　「哼！」藤吉郎死盯著茂助的臉。「你和半兵衛聯合起來，瞞著我幹了些甚麼？」

　　「沒有。」

　　「你敢說甚麼也沒幹嗎？」

　　「他下令到別的路上替他暗中監視。」

　　「別的路……」

　　「是的。不說這些啦！我要喝酒啦！」

　　「果然不錯。是你們讓人去搞暗中監視的吧？」

　　「沒有，……只是……只是茶店的老闆好不容易做的黏糕賣不出去，太可憐了……。」

　　「這話是誰說？是半兵衛吧？」

　　「不是，竹中先生說了些別的話。」

　　「哼！別的……？他說甚麼了？」

　　「竹中先生說，好色之徒不能用，他們有病，靠不住。」

　　「甚麼？」

　　「因此，要我暗中安慰開導他們，以防他們心懷鬼胎，萌生慾念。他就說了這些。」

　　藤吉郎驚愕得一杯酒一飲而盡。

　　「殿下……不，你……」

　　「甚麼事？茂助。」

　　「我看到你在這兒，我認為這就是勝利。」

　　「這是甚麼意思，戰勝誰了？」

　　茂助在藤吉郎耳邊私語。

　　「殿下您也不例外吧！淺井長政不久就會無精打采的……。這不就是一大勝利嗎？」

　　「你……你說甚麼？！」

　　「殿下，遠藤喜右衛門確實目光遠大，看透了人的本質。很了不起。」

　　茂助的聲音突然嗚嗚咽咽，藤吉郎驚訝不已。茂助滿含淚水的雙眼看著藤吉郎。

　　「唉──」藤吉郎呻歎一聲。

　　（這是茂助最大的諷刺，也是諫言。）

　　連殿下這樣的人對小姐都傾心愛慕，情意綿綿，藕斷絲連，那麼我們到這裏來為甚麼要避開遠藤喜右衛門呢？連這一點都不能看穿……

　　戀情可以使人失去理智，神魂顛倒。遠藤喜右衛門之所以強烈反對這門親事，就是擔心市姬會軟化長政。

　　反過來看，戀情是軟化劑，能削弱人的戰鬥意志，他以哀求的目光，提醒對方注意。

　　「嗯──」

　　藤吉郎不是大腦遲鈍的人，他心領神會。

　　「茂助！你真是個大好人！我明白了。」藤吉郎說完急忙目視遠方。

　　在中心城郭舉行的婚禮，好像酒宴已經開始，傳來清晰的小鼓聲。

　　（這宣告市姬已正式成為別人的妻子）

　　「哎！這是喜酒，大家盡情暢飲！」

　　還是剛才那個侍女，拿著酒壺走過來。

男子漢的路

　　在漫長的人生之旅中，隨時會遇到各種各樣的路障。

　　信長的妹妹市姬，天生俏麗俊美，乃絕世佳人，在周圍的一片反對聲中，仍決定讓她嫁給了淺井長政。以此為開端，信長的進京戰漸漸地席捲南北近江。

　　小谷城的遠藤喜右衛門，反對長政的婚事沒能得逞，但對信長的敵意仍有增無減。他和隱居的久政暗中商定，信長以長政義兄的身分首次來訪小谷城時，企圖伺機暗殺，但又未能成功。

　　信長本人聰敏果斷，而且他還有一個以藤吉郎為首的，竹中半兵衛、蜂須賀彥右衛門等人組成的舉世無雙的智囊團。所以喜右衛門和久政根本無法與其抗衡。

　　儘管如此，在人生的道路上，在命運的激流中，每個人都凶吉難卜，當時完全束手無策，只得聽天由命。

　　淺井長政本來就不像父親那麼頑固。他視天下事淡漠，而且瞭解信長的理想和實力。因此，他想在可能的情況下，在越前的朝倉家和織田家中間，真心實意地起協調作用。

　　為此，他遵從信長之意，娶市姬為妻。從當時的設想來看，確實有益無害。

　　那時娶親嫁女，不言而喻，都帶人質色彩。將信長的妹妹作人質嫁到淺井家，總比兩手空空好得多。

　　然而，父親久政心胸狹隘，頑固不化。對兒子娶朝倉家反對的女子為妻，執意反對，並同兒子進行針鋒相對的鬥爭。

　　「你小子，仍然傾心於人們傳說的市姬。聽說她眉清目秀，亭亭玉立，是日本一流的美女，是吧？」

　　父子倆曾私下這樣談過。

　　「淺井家有今天，全靠越前朝倉家的支持，忘恩負義天有報應。不久，信長就會把手伸到越前，消滅朝倉家。」

　　長政也忍不住勸告父親。

　　「爸爸，現在的日本不會永遠這樣下去，總要有人承擔經國大業。因此，我認為只有織田先生才有輔佐將軍的經世才能。」

　　「那麼，你是準備聯合信長消滅朝倉啦？」

　　「恰恰相反。我瞭解信長先生的宏圖大志，協助他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怎麼視為要消滅誰呢？我之所以娶信長的妹妹為妻，目的在於緩和兩家的對立情緒，無論織田家也好，朝倉家也好，我只想以有益於日本國的方法，在他們中間解決爭端。」

　　「一派胡言！美濃的齋藤龍興為信長吃盡了苦頭，你難道沒看見嗎？」

　　「那是他才疏智淺所致。他無法與信長相提並論。」

　　「住口！不管怎樣，龍興先生是我家的女婿，你的妹夫。他慘遭不幸，我們也不能將他拒之門外，你妹妹被送回來，整天哭哭啼啼。與此相反，朝倉家對落魄的龍興先生關心照顧，提供住宅，現仍給予庇護。兩者的作法截然不同，這作何解釋！」

　　隱居的久政認為信長是將與自己勢力相當者斬盡殺絕，企圖顯親揚名的人。反之，他認為朝倉義景是在溫和而又寬宏大量的家庭成長的，德高望重……因此，必須與有恩德的朝倉家同生死共命運，決不允許長政協助信長。態度十分強硬。

　　老頑固與年輕兒子的爭論……這種代溝是任何一個時代都不可避免的。但淺井家是典型的一例。

　　兒子長政是識時務者，而久政則是嚴守禮義道德的人。

　　「與其違心地幹傷天害理的事，還不如堅守義禮堂堂正正地死了好。」

　　父子之間唇槍舌劍，爭論到這種地步，長政也就無話可說了。

　　久政的這種強烈的俠義感，後來感染給孫女淀君。甚至導致大坂城陷落的大悲劇。他是個少見的剛愎自用的人。

　　久政對兒子長政婚禮的干預沒有成功，想暗殺首次來訪小谷城的信長的計劃也宣告失敗了。

　　因此，信長大軍一攻入北近江，長政便出兵和信長一起討伐了佐佐木和六角氏一族。

　　南近江的佐佐木一族是淺井家的世代仇敵，所以隱居的久政也並不反對，但內心對信長的反感情緒沒有消除。

　　當然，信長對淺井家的內部矛盾也瞭如指掌。

　　「長政對老父無可奈何，但長政會慢慢地理解作這些事的重要性。在此之前暫不理他。」

　　信長輕蔑地這樣說。長政也期待著，認為總有一天父親會認清形勢的。因此，對信長一呼百應，照樣出兵，協同作戰。

　　在這場打著足利義昭旗號的進京戰中，有關織田大軍猛烈進攻的氣勢，在此忍痛割愛，略省筆墨。

　　市姬和長政婚禮的準備工作到此全部結束。

　　信長做事一向果斷利落，從不躊躇不定，前一項工作一結束，立刻開始下一項新的計劃。

　　信長九月七日率兵由岐阜城出發，十一日已開進近江的愛知川附近，他和長政一起，一舉攻下佐佐木和六角氏的根據地觀音寺和箕作兩城。

　　兩城同一天陷落，以佔據此地數百年為自豪的六角義賢逃至伊賀。

　　十三日迫使日野城的守城大將蒲生賢秀（氏鄉的父親）投降。二十三日，請翹首以待的足利義昭來近江守山會面。

　　從那以後，與其說是戰爭，不如說旅行更為恰當，一路上有如破竹之勢，迅猛異常。

　　二十六日，渡過琵琶湖攻入三井寺的極樂院。二十八日，和足利義昭一起，進入京都，為了奪取盼望已久的進京戰的勝利，在東福寺佈陣。

　　這就是今川義元沒能實現的、武田信玄為之奮鬥一生而未能達到的進京戰。

　　而信長由岐阜出發僅用二十天時間就完成了計劃，堪稱空前的快舉。

京都第一步

　　信長的主力部隊離開三井寺的極樂院，和足利義昭一起平安地跨過逢坂山時，藤吉郎百思不得其解，他向竹中半兵衛和蜂須賀彥右衛門招招手問道：「對不起，有件事很奇怪。」

　　這是九月二十八日正午。

　　「擁立足利義榮公為將軍的謀將松永彈正久秀應該聯合近江的佐佐木、六角氏，與義榮公一起率大軍守城啊？！」

　　「您說得對。」

　　「到現在不見一兵一卒，是甚麼原因呢？本人鬥志旺盛，想在今天大顯身手，榮立戰功啊！這樣一來就無用武之地了。」

　　他們已來到離城中心不遠的粟田口。信長神態悠然，令全軍小憩。因此藤吉郎感到迷惑不解。

　　竹中半兵衛和蜂須賀彥右衛門互相交換一下神色，竊竊鬼笑。

　　雙方都下馬坐在路旁的石頭上休息。

　　「按常規應該是打入京都啊！」

　　「這是怎麼回事？半兵衛。是不是松永彈正被織田的氣勢嚇破了膽，打算投降了？」

　　「沒那麼簡單，松永彈正可不是那種人。」

　　「他為甚麼不正面出擊呢？」

　　「他可能在考慮，這樣作就不必特地燒毀京都啦，有意蔑視織田。」

　　「喂喂，半兵衛，可不能信口胡言哪！這要傳到大將的耳朵裏，你打算怎麼辦？從岐阜出發，以排山倒海之勢，一路百戰百勝，竟敢說織田大軍被人侮辱……」

　　「事實就是這樣嘛！」

　　「那麼，肆意侮慢的松永大軍為甚麼不迎擊呢？」

　　「所以，剛才我不是說了嘛！不必刻意燒毀京都嘛！總之，應仁之亂以來，建了燒，燒了又建，近年來，在京都，完美的建築物，除了幾個寺廟神社外，所剩無幾。松永久秀也捨不得這些吧。是在倉皇地從京都撤兵吧。」

　　「哈哈哈……對不起，軍師殿下講的事很複雜，如果是倉皇撤軍，那就不是侮辱，而是恐慌不安，望風而逃。」

　　「你的解釋，是世俗的判斷。」

　　「甚麼？半兵衛！攻擊到我頭上來了。」

　　「恕我不揣冒昧，按照你的判斷，進京後非吃敗仗不可。」

　　說著，兩人又相互點點頭。

　　「請您看看這個。」半兵衛從內袋裏取出一張紙。

　　藤吉郎奇怪地打開。

　　富田普門寺　足利義榮．三好彥次郎　三千

　　青龍寺城　岩成主稅助　二千

　　攝州高槻城　入江左近　八百

　　同　芥川城　三好北齋入道　三千

　　小清水城　篠原右京進　一千二百

　　池田城　池田築後　一千

　　伊丹城　伊丹親興　一千五百

　　尼崎城　荒木村重　一千八百

　　河內飯盛城　三好北齋　二千

　　同　高野城　三好笑岩入道　二千五百

　　大和信貴山城　松永久秀　五千

　　這張紙，當然藤吉郎一目瞭然。這是半兵衛和彥右衛門寫的，是松永久秀以及友軍各派勢力從京都倉皇撤兵的人數一覽表。

　　「哼──！你是說他們都紛紛撤回居城了？」

　　「是的。」

　　「但是，半兵衛的判斷，並不是逃走了。」

　　「幾方勢力歸納來看，他們的作戰方案很清楚，以先引狼入室為上策。與其毀城大戰一場，不如讓以破竹之勢威逼城下的織田大軍進城，然後再慢慢地對付。」

　　「確實如此。他們的兵力合計近二萬四千。」

　　「您明白了吧？」

　　「看了這個，還能不明白嘛。」

　　「他們很瞭解京城軍事上的戰略。在京城作戰與通常的野外作戰，性質完全不同。」

　　「怎麼不同？」

　　「在荒郊野外作戰，士兵總是怕脫離大部隊，一向團結一致，協同作戰。然而，一進入京城，情況則完全相反，在這裏住上十天，兵員會越來越少。」

　　「為甚麼？事實不是恰恰相反嗎？半兵衛。在荒山野嶺作戰，打得敵人抱頭鼠竄，無影無蹤為勝。在城裏難道會有人迷失方向，會有人找不到自己的陣地嗎？」

　　「你的想法，真令人擔憂。京城有酒，有女人，有財寶，還有諸行無常的寺院。京城是使人陷入迷茫，神魂顛倒的地方……。謀將松永彈正久秀深深瞭解這一點，所以他先將織田大軍引入迷魂陣……。只有識破對方的陰謀詭計，才能免遭失敗。」

　　藤吉郎一聽，立刻板起面孔。

　　「是這樣，……真是莫大的疏忽。」

　　「您總算理解啦！源平時期，朝日將軍義仲在城內久守陣地，像雲消霧散一樣，失蹤的軍隊不計其數。野外作戰絕不必擔心這一點。城市是吞噬軍隊，令人危懼的森林。」

　　「我懂了！」藤吉郎驀地跳起。

　　「您要幹甚麼去？」

　　「這還要用問，我去稟告大將，去去就來。」

　　勇於實踐，雷厲風行是藤吉郎的性格。

戰爭的苦惱

　　不知藤吉郎向大將獻了甚麼計策。

　　一小時後，信長會見從京都來的萬里小路中納言惟房和立入左京賴隆二人，然後織田大軍直入京城。

　　這兩個人可能是正親町天皇得知織田是勤王世家而派遣的使者。這樣一來，信長大軍順利進京，沒有受任何阻攔。

　　信長的大本營設在東福寺。

　　足利義昭住在清水寺。

　　一到東福寺，信長便任命木下藤吉郎、菅谷九郎右衛門、明智光秀三人為京都警備奉行，並宣佈自己要休息一兩天，然後親自出馬掃平攝津和河內。

　　這項決定一定是充分聽取了藤吉郎的進言而作出的。

　　進京後，立刻以信長的名義向全軍發佈嚴正通告。

　　「──姦污婦女，搶劫財物者一律格殺勿論──」這是信長特有的嚴厲的軍法。

　　藤吉郎安頓好四条河原附近的部隊，搭完臨時營房，從二十八日夜開始，按照通告的規定，在京都城內嚴加警備。

　　明智光秀主要負責川東，義昭住所的東山一帶，菅谷九郎右衛門負責西陣方面，藤吉郎親自巡視京都的中心區。

　　從第一天晚上起，稀奇古怪的事就不斷發生。

　　「報告！」

　　「甚麼事？」

　　「京都這種地方確實怪，每個十字路口都有野妓。」

　　「甚麼叫野妓，再說明白點。」

　　當時，野妓這個詞，藤吉郎第一次聽說。

　　「是！所謂野妓就是晚上在街頭拉男人衣袖的女人。」

　　「拉衣袖……？拉衣袖幹甚麼？」

　　「賣春哪！……就是說要出賣自己的肉體。」

　　「甚麼？出賣肉體……就是娼妓吧！」

　　「是的。每個十字路口都有娼妓……也就是說下等娼妓遍佈全街。城裏人唯恐士兵上街胡作非為，街上一片寂靜。可是，街上到處都是些莫名其妙的女人，在黑暗處碰上便糾纏不休。大家紛紛提出，在這種情況是否也以姦污婦女論處，一律殺頭。」

　　「情況完全屬實嗎？」

　　「不管您信不信，都是我剛才的親眼所見。」

　　「你遇上了？」

　　「是的。我好不容易才甩掉她。立刻前來報告。」

　　「好吧。果真如此的話……」藤吉郎陷入沉思。

　　從岐阜出發，至今已二十餘日……年輕的士兵看到信長的「通告──」一個個無精打采，大失所望。不少人心中憤憤不平。

　　戰爭本身就是發生在狂人世界的事。打敗敵人，進入敵人陣地後，首先是吃飽，喝足，然後玩女人。實際上這是默許的事，已成為一種習慣。

　　木曾義仲到京都後，自己帶頭去找京都美女，惹惱了愛妾巴御前，最後導致沒落衰敗。

　　以此為借鏡，信長發佈通告，嚴禁發生類似事件。違反通告者，不管甚麼原因，一律處以死刑……之所以發佈這樣的通告，其中也有藤吉郎的主意。現在藤吉郎陷入沉思，是理所當然的。

　　「是這樣？是女子先上前搭話，拉袖子？」

　　「是的。這種場合是否可以作為特殊情況……，不然的話，年輕步卒怒氣難消。」

　　「等一下！不能簡單從事。大將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是不會改變主意取消通告的，好吧，我親自去試一試。」

　　「是找大將……？」

　　「不，是找那些女子。」

　　藤吉郎仰頭遙望高高的星空，搖搖頭走出住所。

　　這可是個大問題，絕不是笑談。

　　進城第三天，一個步卒因此事被吊死在東福寺門前的大朴樹上。

　　死者只因白天挑逗了一下路過這裏的女子，信長便下令處死。

　　「信長軍令如山。」

　　當然，通告也有安慰京都市民的目的。同時，說到做到。嚴峻無赦是信長的個性。

　　深深瞭解信長的藤吉郎是不會放任不管的。

　　成熟的男女之間的慾望是任何道德、軍法完全無法約束的。宛如老婆主動靠近飢火中燒的貓一樣，有無法抵禦的誘惑……。

　　前來向藤吉郎報告這一實際情況的是牽馬人原三郎左衛門。藤吉郎在三郎左陪同下，沿著四条黑暗的街道，向西走去。

　　如果情況屬實，就必須設法解決，否則後果不可收拾。

　　「三郎左，如果有女子拉我的袖子，一定要抓住不放。」

　　「抓住她……？您也想玩女人？」

　　「別胡說！把她帶回營地，說服她別再出來幹這種事。」

　　「嘿嘿……」

　　「笑甚麼？」

　　「說得好聽。將女人帶回營地，是說服對方改邪歸正，還是別有用心……大家會怎麼想呢？」

　　「別說了。我的計策，三郎左是不會理解的。」

　　說著，果真有位女子悄悄走過來，輕柔地拉住藤吉郎的胳膊。

　　「喂，我是四条河原的黃花女兒，請您喜歡。」

　　藤吉郎頓時全身發抖，像觸電一樣，手指發麻。

收容捕房

　　連三十多歲的藤吉郎都如此敏感，更何況那些年輕小伙子啦！

　　藤吉郎暗自思考著。這時，身後的三郎左被另外一個女子拉住。

　　「殿……殿下！」

　　三郎左急得連話都不會說了。如果沒有那個格殺勿論的通告，固然不成問題。其他的都被他設法甩掉逃脫，這次拉住三郎左的女子，突然說：

　　「看你往哪兒跑，這回你可逃不了啦！」

　　「幹嘛要跑呢？」藤吉郎馬上接過話說：「大將已發佈通告，外面夜露寒風，妳們兩個到我的營地去躲一躲吧。」

　　「這麼說，你喜歡我啦？」

　　「嗯。雖然看不清妳的相貌，但圓潤溫柔的肩膀，討人喜歡。悄悄地跟我來吧。」

　　「殿……殿下……」

　　三郎左又叫藤吉郎，但主人藤吉郎表示同意，而且三郎左似乎已喪失抵抗力無法擺脫對方的誘惑。

　　二十八日，是一個沒有月光的夜晚，正是這類女子大顯身手的最佳時機。藤吉郎和三郎左帶著女人在返回河灘的途中，又有黑黑的人影靠近。

　　「喂……」對方剛一開口，發現已有女人在身邊，便失望地咂咂嘴離開。

　　（果然人數不少哇！）

　　她們都是因家境貧寒，生活所迫嗎？

　　長期以來，戰爭連續不斷，別無他路，為了維持生計，只好賣身，這是京都女子的命運嗎？現在，藤吉郎充分理解了大軍進城後，戰鬥力削弱的原因。

　　在充滿恐怖氣氛，夜深人靜的京都背後，沒想到還暗藏著這樣一個世界……。

　　「讓大家看到不好辦，離開點走。」

　　來到營房前，藤吉郎才借篝火的火光，看看那女子的長相。

　　「哼──！這就是京都的女子呀！京都的妓女有點兒胖。」

　　藤吉郎又看看三郎左身旁的女子。

　　「妳們長得像姊妹。」

　　「是姊妹。」拉著藤吉郎左胳膊的女子回答說：「因為是姊妹，胸、腰都一樣。」

　　「哎呀，幹嘛觀察得這麼仔細，多難為情啊！」

　　三郎左身旁的女子想儘快拉他到營房那個陰暗的地方去。

　　「等一等！」

　　藤吉郎一把抓住那女子的肩膀。

　　「這是經過海風吹打的健康肌膚，京都並沒有海呀！」

　　「啊……」兩個女子驚慌失色，面面相覷。

　　「妳們坦白交代吧！從哪兒來京都賺錢的？」

　　自稱是妹妹的女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露出諂媚的微笑。

　　「我們和京都的女子都是姊妹，身體條件和京都的女人沒有差別，您給半價吧。」

　　「我不是問妳價錢，而是問妳是哪兒的人？」

　　兩個女子又互相交換神色。

　　「妳們不是三三兩兩來京都賺錢的吧？妳們有組織，有頭領吧？是誰把妳們帶到京都來的？他是哪兒的人？一共來了多少人？」

　　「不說你會把我們怎麼樣？」

　　「這裏是陣地，不老實坦白，不但分文不給，完事後也別想活著出去。」

　　「姊姊先說吧！……老老實實講明實情，武士是不會殺妳的！」

　　「事情很簡單，還是坦白的好。」

　　「我們是在由神崎、尼崎到堺港一帶設法賺取船夫錢財的娼妓。」

　　藤吉郎驚愕得一逕眨眼，難怪從她們身上嗅到一股海潮的香味。

　　「有多少人到京都來啦？」

　　「八十八人。」

　　妹妹以唱歌一樣的腔調回答，然後又現出媚態。

　　「挑選出來的八十八個嫵媚動人的女子是特意來京都接待織田大軍的。如你們對此無動於衷，則有損於男子漢的臉面。」

　　「妳說甚麼？帶妳們來的人叫甚麼名字？」

　　「是松永彈正大弼久秀先生。這是他慷慨解囊，對你們的特殊款待。」

　　「甚麼？松永……」藤吉郎目瞪口呆。

　　看來松永久秀這傢伙確實遠謀深算，不可忽視。將河川上的娼妓帶進京都，企圖以此來削弱織田的戰鬥力量……這也是一種戰術，連高世之智的藤吉郎都是首次領教。

　　「好吧！」藤吉郎說道：「八十八人我全要。有辦法把她們全都召集來嗎？」

　　「啊？！八十八人全部都……」

　　「傻瓜！我是織田大軍的奉行，日本首屈一指的智者。一個二個地來太麻煩，八十八人全部都立刻帶來。」

　　原三郎左感到膽顫心驚。

　　「快！八十八個，少一個也不行！三郎左，八十八人到齊後，叫組建營房的人來，立刻給她們準備住房。」藤吉郎說罷，轉身離開。

授權處理

　　不言而喻，藤吉郎一定是到信長的住所東福寺去了。

　　然而，藤吉郎跑去一看，映入眼簾的是完全意外的場面。

　　進京後，戰場勞頓未消，以為全軍已進入夢鄉。但事實恰恰相反，全軍集合在篝火周圍，身穿純白窄袖便服的信長正在閱兵。

　　「大將，這是怎麼回事？」

　　「猴子看了就應該明白。」

　　「要外出搞夜間偷襲嗎？」

　　「不是夜間偷襲，而是拂曉攻擊。」

　　「地點？」

　　「笨蛋！這還用問？」

　　信長這麼一說，藤吉郎恍然大悟。

　　「你宣佈休整二、三天，是策略！」

　　「告訴你不要問這些無聊的事。我該休息了。明天還得會見來寺裏寒暄的公卿（日本指「大臣」、「大納言」、「中納言」、「參議」、「三位」以上的貴族）貴族們。」

　　「那麼，是攻伐青龍寺城襲擊岩成主稅助啦！」

　　「你才明白呀！」

　　「那個城位於山崎口內，原來是細川藤孝先生的居城。足利義昭公住進京都，其家老細川先生沒有居城也不合適，於是，那裏便成為……大體是這樣吧。」

　　「哎呀呀，大腦遲鈍的猴子。這個時候，你究竟到這裏來幹甚麼的？這一帶沒有格外氣味芬芳香甜的果實從樹上掉下來。」

　　「哈哈……」藤吉郎也笑了起來，他說：「我不是光來找果子吃的。松永久秀送進京城的敢死隊全被我俘虜了。」

　　「甚麼？松永彈正的敢死隊……？」

　　「對！一共八十八人，一個不漏，全部落網。好危險呢！」藤吉郎說著，從腰間取下筆墨盒，「大將，請您寫一道手諭吧！」

　　「甚麼手諭？」

　　「俘虜的八十八人委託藤吉郎全權處理──這樣簡單寫幾筆就行。您工作繁忙，以後萬一您要說這件事我不知道，我藤吉郎就不好交代了。」

　　「你想殺了他們嗎？」

　　「不，他們不值一殺。與其殺掉不如利用。有關這件事，如誰有怨怒之言，指摘為何不斬首時，我便亮出大將的這張王牌。」

　　「好！我給你寫。松永方面的俘虜八十八名，對吧？」

　　「是的。」

　　「松永方面的八十八名俘虜，委託木下藤吉郎全權處理──這麼寫行嗎？」

　　「可以。有了您的手諭，一切迎刃而解。還得進城嚴加巡視，在下告辭了。」

　　「這裏的軍隊，明天拂曉攻入青龍寺城。沿途如有可疑分子，不容寬貸。信長軍紀嚴明，絕不能讓京都的百姓恥笑。」

　　「一切都包在我身上。」

　　他們站在東福寺門前只談了四、五分鐘，藤吉郎告別信長，跨上馬不由得咯咯地笑起來。

　　信長沒有查問八十八名俘虜的性別，就這件事而言，在謀略方面，松永久秀略勝一籌。

　　松永久秀做夢也想不到，他花錢雇來的特別攻擊隊員全部被俘虜，明天開始作為織田勢力的專用勞動隊，讓她們在河灘的一角幹活。

　　「這樣一來，京都的女子便可以放心大膽地上街了。哈哈哈……」

　　藤吉郎回到河灘一看，不知通過甚麼聯絡方法，果真全員集合完畢。她們個個都是健康、婀娜多姿的美人。她們以各自不同的姿態，圍著枯草地上的篝火，站成圓圈，原三郎左站在前面，不知汗流滿面地宣講些甚麼。

　　三郎左似乎完全把自己置身於妓院掌櫃的位置上啦！

十八文的老闆

　　「三郎左，萬事大吉，一切順利呀！」藤吉郎面帶微笑，朝女人圈走去。

　　「不過，出了一件麻煩事。」原三郎左衛門慌忙站起在藤吉郎身邊竊竊私語。

　　「我正在跟她們討價還價，大家集中此地，生意興隆，應該打九折。她們說恰恰相反。」

　　「為甚麼相反？」

　　「客人可以不必上街，送上門來，加價是合情合理的。」

　　「奇妙的邏輯。」

　　「因此，我讓她們再考慮考慮。在街上拉的客人靠不住，有的人達到目的後不付錢就走。在這裏沒有後顧之憂。我給妳們站崗放哨，理應便宜。她們正在商量。」

　　「三郎左──」

　　「甚麼事？殿下。」

　　「你可別信口胡言。甚麼我給妳們站崗放哨呀……你說了吧？」

　　「是說了。一共八十八個人呢！」

　　「那麼，誰給我牽馬。原三郎左是木下藤吉郎秀吉的牽馬人……力大頂十五個人，飛毛腿，馬疲憊勞累，可以背著馬衝出敵陣，這就是我的牽馬人。」

　　「不過，那是您誇大其詞，隨意傳播的。」

　　「蠢貨！只有廣泛宣傳你強大無比，敵人才恇怯不前。我作為主人也感到驕傲。……你置主人而不顧，混在女人之中，成何體統！」

　　「儘管您這麼看我，但包括備用馬在內，總共才三匹，而我平時只牽一匹。」

　　「淨說廢話。」

　　「可是，現在有八十八個人，……個個都是難以調馴的駻馬，……我是不畏勞苦，勇挑重擔。」

　　「是這樣。」藤吉郎感到驚訝。

　　原三郎左確實和妓女結下了不解之緣，後來，在三条柳的馬場建成京都的第一座妓院時，他被推崇為「妓女之父」，成為花街柳巷的開山祖。

　　從此，人們對他的評價是心地善良，為人熱情，平易近人。

　　「這些女子都交給你吧！看來還就得你對付她們。」

　　這時，女子當中，兩個當大姊的領頭人來到三郎左身旁。

　　「我們商量的結果是三百零十八文。」

　　「三百零十八文？這是甚麼意思？」藤吉郎瞪起雙眼，插嘴問道。

　　「就是一個人三百一十八文，其中十八文給老闆作回扣。」

　　三郎左立刻拍手同意：「好，就這麼定了。」

　　藤吉郎不由得感到驚詫不已。毋須作任何解釋，一定是三郎左在討價還價過程中，自己要的站崗放哨錢……即就有關妓女的老闆應分得的一份也進行了一番交涉。

　　「果然是精於盤算的人。」

　　「嘿嘿嘿，燕過不留毛，會被那些駻馬瞧不起的。而且，多少收幾個錢，她們會對老闆有種親切感。」

　　「好好，你的性格適合幹這行。最好儘快搭起小房屋。但調戲姦污除這裏以外的女子，仍一律格殺勿論。」

　　「我完全明白。牽馬的事，暫時拜託了。」

　　藤吉郎決定讓三郎左當妓女的指揮，也可以說是她們的老闆。第二天清晨，這裏便成了熱鬧非凡的柳巷花街。

投降哲學

　　第二天早上。

　　信長大軍長途跋涉，人倦馬乏，信長宣佈以東福寺為旅館。好好休整養息兩三天。信長本人確實沒有離開東福寺。但他派遣的一隊人馬，風馳電擊般攻占了青龍寺城，這裏以前是細川藤孝的居城。

　　從京都到青龍寺城不到二里（一里等於四公里）路。岩成主稅助率兵二千守護，但他做夢也沒想到信長大軍在進京的第二天拂曉攻打青龍寺城。攻其不備，出其不意，打得他們措手不及，頃刻間全城陷落。

　　不僅如此，而且讓原城主細川藤孝率其部下三百人留守，主力部隊直接向離京都六里半路的攝州高槻城進軍。

　　這樣一來，京都城內頓時傳聞四起。

　　「聽說了吧？信長大將雖然宣佈今明兩天在東福寺休息，會見朝臣，但他的部隊已從高槻攻打到芥川了。」

　　「不光這些，人們都以為昨天夜裏會在城內發生搶劫事件，可是連一個小偷都沒發現。」

　　「太太小姐們擔驚受怕，都躲進藏經閣。實際上毫無欺辱婦女的跡象。」

　　「織田先生的部隊好像自帶風塵女子來啦！」

　　「甚麼？像從前一樣帶著『兩把梳子』來的？」

　　兩把梳子就是源平時代隨軍妓女的則稱。當時，跟隨部隊上戰場的女子，均帶兩把梳子，一把用於自己梳洗打扮，另一把用於給敵人的頭顱整容化妝，從那時起，將跟隨部隊上戰場的風塵女子叫兩把梳子。

　　「是嗎？連『兩把梳子』都帶來了。這麼說是要在京城安營紮寨，徹底討伐三好和松永啦！」

　　「在市中心立起一塊嚴禁搶劫、調戲婦女的牌子，禁止部下幹那些傷天害理的勾當……，確實是個難得的將領。」

　　「是的。這樣的大將當然會大得人心的。」

　　奇怪的是進京的軍隊是否有掠奪姦淫等野蠻行為的消息不逕而走。

　　只要沒有此類事件發生，黏糕、紅豆飯、麵條、饅頭等食品立刻擺攤營業。

　　「有要事報告！」

　　這裏是在藤吉郎當上太閤後修建的大佛殿三十三間堂附近。

　　連歌師（連歌，是日本詩歌的一種體裁，由二人以上分別詠上下句，通常以一百句為一首）里村紹巴在被火燒得殘缺不全的不動堂建了一排檜樹皮葺屋頂的臨時房屋。

　　慌慌張張跑進屋的是一個戴紅頭巾的松永久秀的人。

　　戴紅頭巾的人，表面上是連歌、占卜、講究茶道的風流雅士，實際上是在街上逛來逛去的暗探。

　　「這不是昌平嗎？有甚麼事？」

　　「紹巴先生，我們的主人在嗎？有要事報告。」

　　「別大吵小嚷的！輕點！進來吧！」

　　紹巴申斥戴紅頭巾的人。

　　「大人，有要事報告。」

　　「要事，要事，已連說三遍。發生了甚麼事了？快快講來。」

　　他邊說邊目不斜視地下圍棋。啪地放下一個白子。

　　「川筋的女子，昨天夜裏都悄悄地溜走了。」

　　「你是說都不見了？那好，不必擔心……也會有同等數量的男子消失的。」

　　「再有，今天清晨青龍寺城的城主換了。」

　　「岩成被誰換下去了？」

　　「換成細川藤孝啦！」

　　「甚麼？細川……？」

　　松永彈正久秀和棋友紹巴面面相覷。

　　里村紹巴原來在奈良興福寺的明王院一邊當喝食行者，一邊攻讀經書，後來拜昌休為師鑽研連歌，跟近衛關白學和歌，跟三条西公条學源氏物語，是當代的文學家，風流雅士。

　　他社交廣泛，朝臣自不待言，進京的大名也都知道他。

　　他和信長的父親信秀也是朋友，明智光秀曾跟他學過連歌。

　　像他這樣的人物和一代怪傑松永久秀關係也甚為密切。

　　久秀之所以佯裝撤回大和的信貴山城，躲在這種地方與紹巴下棋，目的一是想巧妙地利用他的身分。

　　「是嗎？……信長已奪取了青龍寺城！」

　　久秀臉上露出苦笑，似乎此事與自己毫不相干，然後，又「啪」地擺上一個棋子，紹巴覺得有點蹊蹺。

　　「松永先生，丟失一個青龍寺城就算完了嗎？」

　　「這盤棋不會完的，我該擺的棋子都擺上了。」

　　「可是，信長公與眾不同，該斷的時候，就像下圍棋一樣毫不猶豫地斷掉。」

　　「嗯──！你切了？那好，我先接，放在這兒沒問題。」

　　松永和紹巴仍然只顧埋頭下棋。

　　戴紅頭巾的人顯然十分不滿。

　　「先生，不光是女人們無影無蹤了，而且黏糕店都紛紛開始營業。」

　　「黏糕暢銷，商女銷路也好，今天晚上賣酒的也會開門的。」

　　「這是怎麼回事？」

　　「說明尾張的那個土包子武士的部下會越來越少。」

　　「他們似乎要在這裏安營紮寨，用心良苦，帶著隨軍妓女。」

　　「甚麼？連妓女也帶來啦？」

　　久秀為之一震，立刻放下手中的棋子，轉向戴紅頭巾的人。

　　「你見到那些女人了嗎？」

　　「我這身打扮怎能進妓女的房間呢！他們在四条河原用木板圍起一片花柳區，那裏一派繁盛活躍熱鬧的景象，織田的士兵可以不必特意上街找女人。」

　　「噢──！帶來多少人？」

　　「據去過的人說是八十八個人。」

　　「甚麼？八十八個人……這可不得了！」

　　松永久秀面色如土。

　　「你剛才說川筋來的女子都蹤影皆無了，對嗎？」

　　「是這麼說的。街上，任何一個十字路口一個也沒有。」

　　「您大概也聽說了吧。攻下青龍寺城的織田大軍連續作戰，已進軍高槻。」

　　「是的。讓細川先生在青龍寺城留守，然後立刻去攻打攝州……。」

　　「真糟糕！」久秀氣憤得扔掉手中的圍棋子。

　　「紹巴先生，我上當受騙啦！」

　　「怎麼上當受騙了？」

　　「原因嘛，現在不好說。有件事必須馬上拜託你。」

　　「託我……？甚麼事？」

　　「你能立刻去東福寺拜訪信長嗎？」

　　「哎呀，甚麼事這般迫不及待……派使者去談判？」

　　「沒甚麼好談的。去申請投降。松永久秀準備投降。不知對方有何條件？你可以說，我紹巴和令尊大人信秀是多年的知己，今受松永久秀之託前來拜訪。當然目的是瞭解他的意圖……。」

　　「受彈正先生委託登門拜訪固然要說，但我不瞭解情況，很難有目標地與信長公攀談。」

　　「原來是這樣。你都問吧。」

　　「剛才你一聽到八十八個妓女的事，不由得喟歎一聲。」

　　「那八十八個妓女是我從川筋派入京都的娘子軍。」

　　「她們全部被俘，而且反被利用了。」紹巴忍俊不禁。「織田的軍隊裏好像也有了不起的風流人物。」

　　「笑甚麼？有甚麼好笑的。今天早上，織田大軍已攻佔青龍寺城，並乘勝進軍攝津……這樣一來，我大和居城不是也危在旦夕嗎？」

　　「勢如破竹，不愧是信長公啊！」

　　「這裏不是你發表感慨的地方。請你立刻去告訴信長，我願意投降。只有這樣，他的軍隊才不會攻打信貴山城。在我和你下圍棋之時，全城陷落，這將成為流傳百世的笑料。」

　　「原來如此，我明白啦。不過，彈正先生是真心實意地向信長公投降嗎？」

　　「這種事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總之，現在若不投降，人城難保。投降也是一種策略，我宣告打降，信長便可以高枕無憂，暫避織田鋒芒，等待時機東山再起。」

　　「一旦投降，不能反叛。」

　　「真囉嗦，紹巴！投降也好，反叛也好，都是戰略需要。快去宣告投降！」

　　他的確是個詭計多端的將領。這也是松永彈正大弼久秀的本性。所以人們稱他為奸雄。他才是個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的雙刃凶器。他頭腦清晰而自負，狡猾奸詐。

　　「那麼，我到東福寺去一趟，不過，這次的對手是信長公，他的談話，我難以預測。」

　　事實上，紹巴心中也確實很想拜會信長。

　　紹巴年輕的時候，曾在尾張和信長的父親信秀一起組織過連歌會，當時，信長才十二、三歲，是個淘氣鬼。

　　現在他從尾張到美濃，從美濃到近江，長驅直入群雄窺伺的京都。對他來說，確實正是春風得意之時。

　　「對方提出的一切條件，概不拒絕。只要他接受投降，不舉兵攻打大和城就行。拜託你啦！紹巴。」松永久秀大事鼓動紹巴。

佔領全日本

　　「哎呀呀，追隨者還真不少呢！」

　　由於前來拜會的朝臣絡繹不絕，求見信長的藤吉郎，等了將近一小時。

　　好不容易輪到叫他進去時，雙腿已處於半麻木狀態。

　　「怎麼啦？藤吉郎，哪兒受傷了嗎？」

　　「沒有。負傷的是這個東福寺，腿瘸是因為久等而麻木。」

　　「討厭鬼，有甚麼事？快說吧！」

　　「沒別的事。因為半兵衛、彥右衛門也同意……松永彈正大弼久秀還沒來投降嗎？」

　　「還沒有，你問這個幹甚麼？」

　　「馬上會來的，半兵衛也這麼說。我藤吉郎也這麼認為的。」

　　「你的判斷有何根據？」

　　「街上的黏糕店，還有……那個……那個嘛，各種店舖都開始營業了。」

　　「還有甚麼……甚麼都開始營業了？」

　　「還有那些俘虜的事。這件事暫且不管，反正他很快會來投降的。」

　　「這也有可能。但他是一個以投降反叛為愛好，喜歡出爾反爾的人。」

　　「既然您瞭解這一點，我便可以直言不諱地說了。如果他來投降的話，請您立刻下令進攻他的根據地信貴山城。」

　　「那不行！」

　　「即使他宣佈投降，可……」

　　「不能那麼幹！」信長嚴厲地再次強調說：「別說了，小猴子。我信長對松永久秀之類的小狐狸早有戒備，信貴山城以智取為宜，……訴諸武力，將為天下所恥笑。」

　　「這麼說，大將是將計就計啦？」

　　「對，他投降也罷，謀叛幾次也罷，投降時表示歡迎，謀叛幾次，打他幾次。你不必插嘴。」

　　「對不起。大將若有充分的心理準備，算我多此一舉。冷眼旁觀騙術比賽，更別有情趣。」

　　這時，森武藏守進來稟報。

　　「里村紹巴前來拜訪，如何答覆？」

　　「甚麼？紹巴來啦？」

　　信長的話音剛落，藤吉郎立刻一拍膝蓋，探身向前。

　　「果然不出所料，我嗅到了小狐狸的臭味。」

　　「好！讓他進來吧！」信長吩咐森，然後又對藤吉郎說：「藤吉郎，不許你插嘴！」

　　信長擺擺手，暗示藤吉郎靜坐身旁。

　　「知道啦！請允許我在此觀看這場爾虞我詐的騙術競賽。」

　　東福寺的客廳格外寬敞。前來拜訪的在座的朝臣約有三、四十人，還有同等人數的近侍，大家向後撤一步，井然並肩而坐。這裏不具備秘密會談的條件。

　　紹巴一進會客大廳，面孔驚訝。

　　「我有要事，需與大將秘密會談。」

　　紹巴小聲對森武藏守提出要求，但武藏守佯裝沒聽見，大聲稟告。

　　「里村紹巴先生到！」

　　信長的說話聲更大。

　　「噢！是紹巴呀。歡迎！從文學家的角度，如何評估信長的這次戰況……？」

　　紹巴也是多謀善斷之士。他立刻站得筆直，恭恭敬敬地將兩把以示問候的白扇送到信長面前叩拜。

　　「確實有其父必有其子，英勇不凡的武士風采。多時不見，甚為想念。」

　　「我的軍隊風馳電掣，速戰速決。京都居民的情緒大致上似乎穩定，但不知內心有何想法？」

　　「大家已心安緒寧，交口薦譽，大將將開闢一個嶄新的時代。」

　　「是這樣。開闢嶄新的時代……那麼，不久松永彈正也會來投降啦！」

　　「……那……那也有可能。」

　　「聽說你和松永彈正交情甚深，是這樣吧？」

　　「是……，這個嘛……只是連歌盛情難卻，應邀出席……」

　　「是嗎？我一直以為你們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把你的禮物──白扇拿過來！」

　　藤吉郎為了憋住笑，把嘴閉成「八」字形。

　　機敏善辯的紹巴在信長面前也顯得拘謹，臨時應變失靈。

　　（原來如此，松永久秀和我們大將相比，確實是個小小的狐狸。）

　　紹巴必恭必敬地膝行，將帶來的兩把白扇交給信長。

　　信長接過白扇，立刻命令遞上筆墨。

　　「拿筆墨來！」

　　森武藏守的弟弟蘭丸迅速送上筆墨。

　　信長展開一把白扇，唰唰地寫上連歌的下句。

　　「紹巴，請將上句填上。」

　　「是！」

　　他又恭恭敬敬地把白扇接過扇子一看，當面寫著：

　　「喜得兩扇永相伴」（兩把白扇的「兩把」的日文發音與「日本」相同。）

　　紹巴心想，不愧是信長的構思。信長借用他帶來的兩把白扇的「兩把」諧音，表達了統一全日本的宏偉目標。

　　「那我就貿然獻醜了……」

　　紹巴不愧是連歌高手，他迅速地填寫出上句。

　　手搖千代萬代扇

　　喜得兩扇永相伴

　　「哈哈……絕妙佳句。一個是千代扇，一個是萬代扇……紹巴果然名不虛傳。我很喜歡你填的上句。」

　　「若合尊意，鄙人受寵若驚。」

　　「好吧。另一把也寫上。」

　　信長迅速地將同樣的下句話寫上，紹巴也同樣填好上句。

　　「這樣就滿意了吧？」

　　「兩把白扇全部寫完。」

　　然後信長將其中的一把「啪」地一聲扔到紹巴的雙膝前。

　　「這把送給那個傢伙用吧！」

　　「啊！……這個送給誰用？」

　　「這還用問，送給松永那個小狐狸。」

　　「啊……！」

　　「這就是我信長的豪爽氣概。不過，我還不打算去捅那個膽顫魂飛的小狐狸窩，等待他再次謀叛吧。暫且不發兵信貴山城，回去如實轉告我的話。」

　　紹巴驚愕不已，全身顫抖。

　　不，在場的人中，瑟縮發抖的不只紹巴一個人。信長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前來刺探的朝臣們也被信長的這番話震呆了。

　　他們耳聞目睹，信長並沒有把畿內（日本古代京都附近五國約總稱。即「山城」、「大和」、「河內」、「和泉」、「攝津」）地區大名鼎鼎的謀將松永彈正久秀放在眼裏。

　　「那麼，在下告辭了。」

　　藤吉郎終於再也忍不住笑，鞠躬起身。

　　「哈哈哈……我實在控制不住。我必須趕快離開這裏，保護好那八十八個俘虜。對……對不起，我告辭了。」

軍費騷動

　　信長攻入京都後，確實戰績卓著。

　　被稱為敵方總大將的謀將松永彈正大弼久秀也計穿智拙，只好投降。雖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但信長進京半個月以來，其軍隊席捲攝津、河內、和泉，然後迅速撤回京都，毫不客氣地向各寺院徵收軍費。

　　所謂的軍費，應該叫戰時特別稅。當然向寺院徵收稅款是史無前例的。

　　石山本願寺　　五千貫

　　奈良的各寺院　一千貫

　　堺地寺院　　　二萬貫

　　京都的朝臣、市民聞此訊驚訝瞠目。

　　「喂！木下先生真是信長的奉行嗎？」

　　來四条川原藤吉郎住地走訪的是當時教信長茶道的千宗易（後來的利休居士）。

　　「確實如此，你問這個有事嗎？」

　　「發生一件難辦的事。想請木下先生出面處理，不知他是否有圓滿解決的方策？」

　　「大將的決策方法非同一般，但我藤吉郎有打動大將的絕招。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還是那件向寺院徵收特別稅的事。」

　　「那麼，宗易先生是受本願寺的委託啦。」

　　宗易搖搖頭說：

　　「本願寺出五千貫……，盤算來盤算去覺得總比打仗利多弊少，據說決定支付這筆款項。」

　　「這麼說，是受其他各寺院之託而來？」

　　「別的寺院也都覺得千貫不算重稅。不過，擔心打破先例，後患無窮。儘管如此，從氣氛看，還是傾向於交納。」

　　「這不就沒問題了嗎？」

　　「問題多著呢！堺地群情激憤，大起怨感。」

　　「這就怪啦！各寺院都表示願意交納，而富翁濟濟的堺地連兩萬貫都慳吝不捨，原因何在？」

　　「那裏的問題在於……，你也知道，自古以來，堺地是朝廷特許的地區，施行自治制度，沒有為武將捐贈稅款的義務。」

　　「噢──」

　　「堺地為了防止鄰近土匪之類的侵擾，募集大批武士，組成自衛軍。」

　　「是這樣。因為自衛軍需用大量開支，所以拒絕交納捐稅。他們是這麼說的吧？」

　　「不是。一旦破例，便惡性循環。為信長公出錢，對其他人也無法拒絕。因此，他們寧肯打一仗，也不願出這筆錢。他們雇許多流浪武士在城區周圍修築戰壕。」

　　藤吉郎感到非常驚訝：「堺地人聲稱要和織田大軍較量一番啦？」

　　「不，他們說不主動出擊，憑自己的力量打防禦戰。」

　　「等一下，那一帶由明智光秀負責，這件事明智先生知道嗎？」

　　「多年至交坂內宗拾先生拜訪過明智先生，並跟他談過這件事，似乎明智先生也沒想出萬全之策。」

　　「你說的坂內宗拾……就是那個曾呂利新左衛門吧。」

　　「是的。曾呂利是他的外號。他在堺地是首屈一指的大武具（指甲冑之類）商。」

　　「那個曾呂利要求明智先生作甚麼呢？」

　　「據說是請求免除特別稅……」

　　「哼！如不免除稅款，就訴諸武力，不惜一戰，野蠻的威脅恫嚇！」

　　「木下先生，我覺得你比明智先生更賢明睿智，所以特地前來拜訪，請設法和平解決此事。」

　　藤吉郎和宗易並不是深交密友。只是和信長一起點過兩、三次茶。但他稱讚自己才智勝過過明智光秀，不可斷然拒絕。

　　「事情不太好辦。他們竟敢威脅恐嚇大將……簡直是在炸藥包旁玩火……。」

　　「可是，對信長公來說，與這個敵人交戰未必有益。」

　　「為甚麼？」

　　「固然織田大軍獲勝無疑，但堺地城區將化為灰燼。」

　　「既然懂得這一點，應該乖乖地出錢。」

　　「不，即使堺地變成廢墟，堺地人也不肯屈服。」

　　「喂！宗易！別拐彎抹角的！剛才你不是說織田大軍必勝無疑嗎？戰爭必定一勝一負，織田獲勝，堺地人不敗不屈，究竟怎麼回事？」

　　「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堺地是靠對外貿易繁榮昌盛的。如果堺地人預感堺地將毀於戰火，他們會將財產裝船遷居的。」

　　「甚麼？遷居……？」

　　「是的。外國航船可以停泊的港口不只堺地一個。他們可以暫時搬到博多去。」

　　「原來如此……」

　　「這樣一來，博多將成為第二個堺地。信長公迫切需要的武器運不到此地。相反，他們會向西國的大名們不斷提供新式武器，西國正躍躍欲試，企圖進攻京都。如他們的陰謀得逞，信長公奪取天下的理想，將變成美夢黃粱，化為泡影。」

　　聽此言，藤吉郎恍然大悟：「好！我藤吉郎接納你的請求。」

　　「你同意去說服信長公啦？」

　　「我負責。原來這不是真刀真槍決定勝負的戰爭。包在我身上，請放心！」

　　說著，藤吉郎似乎覺得自己突然長大了一些。

　　（原來不是鹿死誰手的殺戮之戰。）

　　千宗易又接著說：「萬萬不可粗心大意。為堺地出謀劃策的不是別人，正是松永彈正。彈正先生的智謀不可低估哇！」

　　「甚麼？又是松永的鬼主意？你這麼一說，使我更堅定地勇往直前，絕不打退堂鼓。放心吧！我的智謀無敵於天下。」藤吉郎情緒激昂，挺起胸果斷地說。

難上加難

　　松永彈正大弼久秀究竟是何許人也？自己火速投降，然後到堺地去搧風點火策動陰險狡詐的財閥與信長為敵。

　　闡明情況，信長一定會重新考慮的。

　　兩萬貫全部免除是不可能的。折半減少一萬貫大概問題不大吧。這樣做也給對方留點面子，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妥協。

　　千宗易在堺地人中是個出類拔萃的人物。看在藤吉郎的面子上，他大概會設法說服堺地人的。

　　藤吉郎想好腹稿，胸有成竹地飛奔清水寺拜見信長。

　　起初，信長以東福寺為大本營，討伐近畿凱旋歸來後，將與足利家關係甚深的本國寺讓給將軍義昭作臨時宅邸，自己撤到清水寺。

　　「是藤吉郎啊！大白天，面紅耳赤地跑來，有何貴幹？」

　　當時，信長正與光秀商談晉謁天皇一事。

　　足利義昭接受成為征夷大將軍的宣旨後，立刻向宮廷進言，舉薦信長為參議左近衛中將，推舉信長進宮之舉，是他對信長的酬謝。

　　「大將，請令他人迴避。」

　　「我也有要事要告訴你。我現在的心情很激動，必須和你單獨商談，就讓光秀迴避一下。」

　　「是。」光秀對藤吉郎所要說的事，似乎有所察覺，立刻退下。

　　「藤吉郎，還是我先說吧。我想派你到堺地走一趟。」

　　信長搶先說出，藤吉郎詭密地笑著。

　　（好像是個吉利的預兆！）

　　「正中下懷，我正想說有關堺地的事。」

　　「是嗎？還是藤吉郎比禿頭光秀反應靈敏。堺地人竟敢蔑視我信長！」

　　「那件事我詳知內情！」

　　「是嗎？必須按我的意圖辦。根據他們的經濟狀況，拿出兩萬貫不成問題。連這點錢都不肯出，吝嗇鬼！」

　　「這我知道……」

　　「你立即趕往堺地，令其交四萬貫，經費備感拮据，用錢之處甚多。如果他們再說三道四，牢騷滿腹的話，加倍徵收八萬貫。」

　　藤吉郎直翻白眼，這哪裏是吉祥之兆，似乎是凶多吉少。

　　「大將，您決定由兩萬貫增加到四萬貫啦？」

　　「是的。他們蔑視信長，要交蔑視費。瞧不起信長就得抬價徵稅。」

　　「不過……大將……」

　　「你的舌頭又發癢了吧？你也小看信長？……」

　　「不是的。對方……對方揚言徵收兩萬貫要訴諸武力，以戰抗稅。聽說他們正在修戰壕，雇用了不少流浪武士。」

　　「所以，徵收四萬貫他們也上算，和我信長打一仗得需要多少費用？他們不久就會明白這個道理的。」

　　「哼──！」

　　「哼甚麼？與信長為敵別說八萬貫，十萬貫也無濟於事。堺地將在地球上銷聲匿跡。」

　　「大將！這正中敵人的奸計。」

　　「甚麼？敵人的奸計……？」

　　「堺地人主要靠與國外質易興旺發達的，一旦知道堺地將化為烏有，會立即裝船遷往博多。」

　　「嗯──，藤吉郎考慮得挺詳密周到。」

　　「博多也是外國船舶自由出入的港口，搬遷是輕而易舉。他們首先不斷地為當地的毛利族提供鎗炮。毛利和四國的長曾我部視我們為仇敵。虎視眈眈地窺伺京都。這樣一來，他們將成為大將統一天下的最大障礙。」

　　「你的分析完全正確。」信長蠻不在乎地說：「言之有理。不過，憑這點小聰明是無法統一天下的，藤吉郎。」

　　「是嗎？」

　　「那當然。你剛才的計策並不高明，與松永小狐狸半斤八兩。」

　　「哼──！」

　　「老哼甚麼！如果只對付松永之類的就不專門指派你去堺地啦。光秀就綽綽有餘。」

　　「哼──，越來越……」

　　「怎麼樣？信長之所以指派你，是因為小狐狸、光秀都智能有限。錢多多益善。信長進京後首先要修繕皇宮。然後建造將軍家的室町宮殿，還必須疏浚淀川河道。修路架橋。拆除所有關卡，把近畿地區改造成自由通行的新天地。因此，你務必立刻奔赴堺地，徵集四萬貫錢款。分文不可減免。吝嗇不肯解囊者，下次加倍徵收為八萬貫。」

　　「不過……大將……」

　　「不過，不過甚麼！帶著怨氣來的吧？臉色鐵青。」

　　「不過……倘若即使將堺地化為灰燼他們也不出錢的話，那怎麼辦？」

　　「蠢貨！誰說要將堺地化為灰燼的。保存堺地才是上策。你不也清楚地瞭解這一點嗎？」

　　「這麼說，大將並不準備打仗……」

　　「那當然啦。沒空跟那些商人……現在沒有那種閒情雅興。絲毫不觸犯堺地，但要設法拿錢來。懂了吧！藤吉郎，行動要快！」

　　藤吉郎啞然，半天覺得有東西噎在嗓子眼兒裏。

捨身徵稅

　　世上人上有人，天外有天。

　　以前，藤吉郎一直認為信長性情急躁，動輒大動肝火，暴跳如雷。以為他聽說對方拒交特別稅，會立刻下令「踏平堺地」呢。

　　然而，似乎信長對堺地精心盤算過，採取魯莽行為，會促使堺地人將貿易根據地移至博多。

　　（大將根本不想用戰爭方式解決堺地問題……）

　　只要大將心明眼亮，明察敵情，對方便無法以戰爭相要挾。如何談判至關重要，究竟……？

　　松永小狐狸和明智光秀的智謀絕對不行，所以派你去。大將說得很明確。

　　「這點事都辦不成，如何談統一天下呢？」

　　大將的話，刺中要害。

　　好像是稱讚，實際上我覺得是指出我無能。

　　而且，這種事又不好找竹中半兵衛、蜂須賀彥右衛門商議。

　　（完全……如此黔驢技窮，或許生不如死。）

　　當天夜裏，藤吉郎輾轉反側，一夜沒有入睡。耳聞著女人們的嬌聲嬌氣，頭腦中思考著計策。

　　（好！索性採取破罐破摔的辦法。不要甚麼智囊人物，帶兩個傻瓜佈疑陣，反而使對方驚詫，難以揣度。）

　　他急切地等到天亮，叫原三郎左衛門來。

　　「三郎左，我一會兒去堺地，你陪我一起去。」

　　「我得在這兒站崗啊……」

　　「你的意思是，不站這兒看著，她們就少給你十八文錢！」

　　「是的。」

　　「誰這麼不老實？」

　　「那個叫仙女的青鬼。」

　　「右手的妓女？那好，這仙女也一塊帶去。這回你就放心了吧？」

　　「那就我們兩個陪你去……？」

　　「是的。帶幾十個人去也沒用，談判不是靠威脅恫嚇，在船上有個女人，……是的，我的計策在船上施行。這樣一來，在船到堺地大和橋之前決定勝負。木下藤吉郎將極盡今生今世的全部智慧。」

　　原三郎左衛門的臉像紅皮甘薯，嘟嘟囔囔地走了。不一會兒，帶來外號叫青鬼的仙女，她二十六歲。

　　仙女也騎馬一起到伏見，然後在那裏上船。雖然信長大規模的攻伐大體結束，但這次如同深入敵人陣地，從這個意義上說，選用兩個怪人陪同，是一大成功。

　　他們倆好像都沒有恐懼和緊張感。船一起錨，原三郎左便開始打瞌睡，樣態自在舒服。仙女回首往事，感慨萬千。在川筋各地和源平藤橘簽約以來，她的青春被誘入無限的回憶之中。

　　藤吉郎雖然心中焦慮不安，但他不是那種無限地神經質般地考膚問題的人。不一會兒，他也鼾聲如雷，進入夢鄉。

　　咣噹一聲，覺得好像船舷被撞，突然驚醒時，已夕陽西下，夕陽的餘暉，絢麗多彩。船靠岸時，各種不同打扮的雜兵，警戒地站在岸邊。

　　「這是甚麼地方？是八軒家嗎？」

　　仙女恬然一笑。

　　「說甚麼呢？殿下，已經到大和橋了。」

　　「甚麼？已經到了堺地？」

　　藤吉郎慢悠悠地伸個懶腰，顯得更加冷靜膽壯。

　　一路上好像甚麼也沒考慮，糊裏糊塗地到達了目的地。事已到此，再急也無濟於事。藤吉郎覺得自己已倒退回當年的流浪兒日吉丸時代，感到輕鬆愉快。

　　「喂！那邊的幾個人中，有一個人是織田左近衛中將信長公旗下的知名人士，武將木下藤吉郎秀吉。大概是承中將密旨，來此地觀察戰備動態的吧。帶他們到會合所去！」

　　雖說是非武裝，但也從沒見過這種赤手空拳的使者。堺地人顯得惶惶不安，嘁嘁喳喳，議論紛紛。

　　「是真的嗎？」

　　「只三個人，其餘的都是船工。」

　　「那個人……那不是神崎的仙女嗎？」

　　「甚麼？信長公的武將帶妓女來的？」

　　「沒錯！就是青鬼仙女，以撒酒瘋，貪得無厭而臭名遠揚的女人。」

　　「喂！仙女。妳是不是那個人的太太呀？」

　　其中甚至有人大膽地湊近仙女，向仙女發問。

　　仙女洋洋得意地回答：

　　「嗯，就算是吧。」

　　「你們來堺地幹甚麼？」

　　「想建一座大妓院。我在京都四条川原已有自己的房間，如果去京都，請到我那兒去玩玩。」

　　藤吉郎聽到他們的對話，頓時心中方案已定。

　　（對！就這麼辦。）

　　「仙女！仙女！」

　　「是！有何吩咐，殿下。」

　　「如果在這個碼頭蓋一座妓院，妳看哪兒景色宜人？」

　　「這個嘛，如能把這片小倉庫拆掉，這一帶最合適。站在岸邊，可以眺望大海。」

　　「是嗎？那好。就決定在這裏蓋。」

　　側身靜聽的人們驚訝地瞪大雙眼。原來是這樣，這個城市施行的是國會議員討論協商自治制度。居然要在泥灰牆倉庫排列成行的河岸一帶修建妓院，當然人們會驚歎不已。

　　這時，不知誰已通知了會合所，會合所來了七、八個人。他們各個身著時髦的坎肩、裙褲，連相貌都顯得富有、飄逸，在戰國的其他地方似乎沒見過，個個彬彬有禮。

　　「哎呀呀，確實是木下先生啊！」

　　走在最前面的人蠻不在乎地走過來。

　　「你忘了吧？我是坂內宗拾……又名曾呂利新左衛門。」

　　「噢──！是曾呂利呀！精神抖擻嘛！請先帶我們到會合所去。不過，沒帶來甚麼好消息，不要抱期望。」

　　「從宗易那裏聽說了。讓您多費心啦！非常感謝。」

　　「哈哈哈……不要急於致謝！現在表示謝意未免太早。曾呂利！」

　　「只帶兩個人來，令人大吃一驚。堺地人無論誰都會以禮相待的。請往這邊走。」

　　「嗯，這裏確實是個美好的城市。」

　　「是的。如果不是戰國，沒有無謂的戰爭，日本全國都會這樣繁榮昌盛的。」

　　「你說的對，從風上開火，到全城化為烏有需要幾天？」

　　「啊……？剛才木下先生說甚麼？」

　　「燒毀精心建設起的城市確實可惜，這也是迫不得已。我剛才是問你從開火到全城化為烏有需要幾天？」

　　曾呂利驚慌地停住腳步。

　　「信長公仍然想與堺地人為敵嗎？」

　　「並非完全如此。但問題尚未解決。總之，他說想儘快把大家趕到博多去。別人無法使他改變重新建設新街區的想法。他喜歡大破大立。至於以後的建設嘛，他喜歡接近天主教徒，好像方案已經確定……」

　　藤吉郎的談話何時告一段落，他自己也不知道。一旦打開話匣子，便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吹牛皮說大話是藤吉郎的拿手好戲。

　　「他熱心於天主教……？！」

　　藤吉郎這麼一說，不光是曾呂利新左衛門，身著坎肩裙褲前來迎接的幾個人都嚇得忘魂喪膽。

　　「這……這是真的嗎？」

　　「我藤吉郎豈敢在諸位先生面前說謊，難道有利可圖嗎？我受宗易先生之託，就有關稅事宜專程拜訪了大將信長公。但他一旦作出決定，誰怎麼說也無濟於事。」

　　「那麼，把我們趕出堺地，然後請進耶穌傳教士，重新修建街區。」

　　「是的。你的理解完全正確。」

　　藤吉郎像嘴上塗了潤滑油，越說越起勁兒。幸虧在此之前，一位叫普羅愛斯的傳教士曾多次來信長的岐阜城會面。

　　喜歡新鮮事物的信長和普羅愛斯互贈過禮物。

　　「遠的不說，我一旦進京就批准他們修建南蠻寺廟。」

　　藤吉郎突然想起信長說的那些令南蠻人（從室町時代到江戶時代，指在東南亞的殖民者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高興的話。

　　這位普羅愛斯於永祿六年，即五年以前曾到九州的平戶來過，當時，以那裏為基點，逐漸廣泛宣傳基督教，並以中央為目標，不斷擴大影響。這件事，堺地人最清楚，他們感到震驚是有原因的。

　　「信長公完全瞭解你們的心態。知道徵收兩萬貫你們一定會拒絕的。因此，他決心以此為藉口燒毀舊堺地，重建新堺地。」

　　「噢──！他已看透了這步棋？」

　　「是的。如果燒毀堺地，諸位先生必定遷至博多或平戶，然後他和南蠻人商議，在這裏建造南蠻人所喜歡的，對南蠻人方便的港區，為南蠻船提供方便，開闢一條近路，大將好像是這樣設想的。」

　　大家面面相覷。

　　「隨著南蠻船的不斷湧入。漢唐船也會隨之而來的。與日本交往的各國船隻都在這裏靠岸。而且，大將計劃在近畿，從川筋開始修築公路，使之成為自由運行的理想之鄉。……這樣一來，堺地人未免太可憐啦。特地從堺地遷至博多、平戶，而船舶又都在堺地靠岸，進行貿易，遷至博多、平戶的人買賣也不會興旺的……說到這種程度，大概堺地人認為，以前堺地人已賺了許多錢，現在該是離開這裏的時候了，所以你們對我冷淡，愛理不理。」

　　「我今天是來通風報信，告訴大家做出錢準備的。好端端的堺地被燒毀，我也沒有盡到受人之託的職責。我今天表面上是來選擇建造新妓院的地盤，其實只是藉口而已。」

　　前來迎接的幾個人一時不知說甚麼好，默默相對而視。將藤吉郎等三人帶到會合所樓上，招呼他們坐下，便一個個悄悄溜走了。

　　不用說，他們一定是在別的房間商量對策。

　　「殿下，您真要在這兒建妓院嗎？」

　　原三郎左覺得其中必有奧妙，而仙女則完全信以為真。

　　「把從大和橋到卸貨場的倉庫拆掉，在那裏蓋妓院最合適不過，那裏風景最美。」

　　仙女興致勃勃地倚窗眺望。

堺地的算盤

　　大約在一小時以後，堺地會合所的十五、六個人一起出現在藤吉郎面前。

　　「讓您久等了。剛才聽到您的話，感到非常意外。」管倉庫的一個人說。

　　「真讓人大吃一驚，我怎麼也沒想到要將如此繁榮的堺地化為灰燼。」

　　「不，令人吃驚的是信長公要將這裏改造成南蠻人根據地的方針。」

　　「是這樣。」

　　「南蠻人，無論是西班牙人還是葡萄牙人，他們作為尖兵首先輸入的是天主教。然後建立根據地，逐步將那個國家變成自己的附庸國。」

　　「噢──！是這樣？」

　　「信長公不瞭解這些情況，輕易上當受騙，迫使我們離鄉背井。」

　　「原來如此……」

　　「對我們來說，如果對方是日本人的話還好說。對南蠻人寸步不讓。」

　　「那……你的意思是說，即使這裏化為灰燼，也要堅持到底啦？」

　　「不，決定出兩萬貫。」

　　「甚麼？兩萬貫。」

　　「是的。堺地人也是日本人，不能眼看著日本人的國土落入他人之手。」

　　「不過，太晚啦！你的決心早下一步就好啦！」

　　「您……您說甚麼？晚啦？！」

　　「堺地出兩萬貫已經不行了，又加碼啦！」

　　「那麼，南蠻人比我們出的更多？！」

　　「不，不是南蠻人。信長公是說一不二的人。要求交兩萬貫時，不拍手贊成，決定如數交出者，立刻加倍漲成四萬貫。」

　　「四萬貫……？！」

　　「你這麼一反問，可能又變成八萬貫啦！我藤吉郎試探一下，看是否能減點兒。」

　　「這……豈有此理！」

　　「如果你認為不合理，你們同意出多少，索性去找松永彈正之類的人商量一下再作答覆。到那時說不定漲到十六萬貫啦！」

　　大家一聽，面色蒼白，互相對視。

　　「怎麼樣？所謂特別稅表面上是分擔軍費，實際上是向當地投資，我們大將與松永彈正不同。不是那種一會兒投降，一會兒逃跑，出爾反爾的人。既然進入京都，就決心將近畿地區建設成為舒適方便的繁華之地。而且首先修繕皇宮，著手室町宮殿的營建，從川筋的堤壩開始，更換改建橋樑。這些項自都需要大量資金，絕不會浪費分文，完全是為了給大家創造一個舒適美好的環境。……因為大將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所以毫不猶豫地命令我抗稅加倍。如果大家不按規章辦事，為了改善當地的居住生活條件，無論是軍費、施工費都會有增無減的。」

　　「請允許我們再商量一下。」他們又集中到另外的房間，這次足足商量近兩個小時。

　　「怎麼樣啦？我不是來遊覽的，沒有閒情逸致。堺地恐怕不是資金緊缺的地方吧。我方是絲毫不會妥協的。」藤吉郎沉著冷靜，好像覺得自己已制定好萬無一失、穩操勝券的計策才來的。

　　堺地人都兩眼冒火星。兩萬貫一下子上升為四萬貫，稍一疏忽又會由八萬貫變成十六萬貫，因此，無不驚怒得頭腦發脹，雙眼充血。然而，即使逃離堺地，買賣也難以維持。看透這一點的話，別說十六萬貫，哪怕出三十二萬貫，也不會輕易放棄這塊寶地。

　　大概唆使你們如此反抗的松永彈正大弼久秀出了不少壞主意。他躲在幕後出謀劃策。

　　「木下先生，大家協商的結果，請您說說情，我們出四萬貫怎麼樣？」

　　「四萬貫……按理說，現在得八萬貫了……」

　　「這就得拜託您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們不再雇用多餘的流浪武士，治安保衛也都拜託給信長公和您了。這也是一筆可觀的金額。」

　　「哈哈哈……你們真會精打細算，雖然出點錢，但又想巧妙地借助我們的力量，似乎更加有利可圖嘛。」

　　「四萬貫，我想您會同意的。」

　　「好吧！你這麼一說，我就不好再推託啦。萬一大將說非八萬貫不可，只好拿我的城作抵押，用自己的錢賠了。」

　　「那就交四萬貫……」

　　「我答應你們。不過，可別忘了我的恩情。雖然織田家人不少，敢作主的還只有我木下藤吉郎秀吉，別人沒這個膽量。堺地的救星……名叫木下藤吉郎，千萬不要忘記。」

　　「非常感謝。堺地人總有一天會報答您的。我們馬上準備船隻，將四萬貫送去。」

　　「拜託啦……。我也是膽大妄為，作了一件冒險的事，弄不好我得解囊賠款。」

　　藤吉郎雙眉緊蹙，拍拍胸脯……總之，當晚受到會合所熱情款待，第二天一早，率領許多護衛人員押船，錢船浩浩蕩蕩地由堺地出發……。

智將和謀將

　　「怎麼樣？藤吉郎，錢拿來了嗎？」

　　錢卸在伏見的軍用倉庫後，藤吉郎前去清水寺問安。信長笑容滿面地接見了藤吉郎。

　　「按您的吩咐，取來啦。」

　　「拿來多少？你不會妥協吧？」

　　「妥協……妥協的話，可以減多少？」

　　「你說甚麼……？我知道宗易向你求過情。兩萬貫一文不少地全拿來了嗎？」

　　「這可糟啦！蔑視信長稅款加碼，是誰在甚麼地方說的啦？」

　　「哼──，這麼說連蔑視信長費都收上來啦？」

　　「是的。反抗一聲加倍徵收不是大將您的方針政策嗎？」

　　「甚麼？反抗一聲加倍徵收……這是怎麼回事？」

　　「您居然問我怎麼回事？……就是抗稅者加倍，兩萬貫變成四萬貫，四萬貫變成八萬貫，八萬貫變成十六萬貫成倍增加，長到十六萬貫時，對方決定交出四萬貫。」

　　「甚麼？你要來四萬貫？真夠狠的。」

　　「狠……」

　　「是的。人不可貌相，藤吉郎不像凶神惡煞的人嘛！像強盜一樣，作得太過分了，蠢貨！」

　　「對不起。那麼，那兩萬貫歸我。」

　　「異想天開！如果是兩萬五千貫的話，五千貫作為辛苦費給你。但四萬貫整一文也不給。今後要特別注意。欺壓百姓的領主不是好領主。」

　　「真是人上有人，天外有天哪……，令人瞠目結舌。」

　　「你說甚麼……？」

　　「不，在說我自己。你要的錢都拿來了，又說我像強盜一樣凶狠……。」

　　「別嘟嘟囔囔地牢騷滿腹，藤吉郎！」

　　「還有甚麼事嗎？」

　　「真是個怪人。你討厭信長吩咐的工作？」

　　「不，而是從心裏喜歡。每完成一項任務都能使我增長智慧和才幹。」

　　「應該是這樣。你馬上到本國寺去一趟，告訴將軍和光秀，我要回岐阜，可以嗎？軍隊方面只留明智光秀一個人。其他我全部帶回岐阜。光秀是京都奉行，我不在期間要他加倍提高警覺。原話轉告！」

　　「這麼說，您真的要撤回去？」

　　「是的。籌集資金的事到此結束。」

　　「大將，現在恐怕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進宮的事辦完了嗎？」

　　「已經完畢。將軍家很感激，還說以為我是我父親呢！」

　　「那當然高興。只有得到大將的庇護，義昭公才能成為征夷大將軍。」

　　「不僅如此，還說讓我當副將軍。該是我撤離的時候啦。」

　　「原來如此。」

　　「你好像表示贊同，你知道為甚麼要撤離嗎？」

　　「似乎知道……」

　　「哈哈……你真知道嗎？說說看！」

　　「將軍家要推舉您為副將軍之類的事……您絲毫不感興趣，因為世上好像有人嫉妒您。」

　　「是嗎？誰嫉妒我呢？」

　　「他們是夢寐以求，迫不及待地想進京執掌大權，發號施令於天下的人。他們是甲斐的武田信玄，越前的朝倉義景，再就是投降的松永久秀……」藤吉郎邊思考著，說到此恍然大悟，啪地一拍膝蓋說：「我猜到啦！大將的計策藤吉郎完全知道啦！」

　　信長狡黠地笑笑。

　　「如你真能猜對，是很了不起的……。你認為信長撤離後打算作甚麼呢？」

　　「大將一撤離，松永彈正久秀可能立刻謀反。」

　　「噢──，這一點你也看透啦？」

　　「沒這點戰略眼光，便是無能之輩。煽動堺地抗稅的也是他。義昭公當上將軍，您成為副將軍，他的黃粱美夢徹底破產。搶在主人三好前下手的是他，殺害前將軍義輝的是他，推戴義榮公的也是他。因為他野心勃勃，患有企圖掌管天下大權，發號施令於天下的癡心病。」

　　「是這樣。」

　　「他期望破滅，必然窺測時機，以求一逞。大將深知這一點，所以決定撤回岐阜，給松永彈正久秀提供一個謀反的機會。」

　　信長嘻嘻直笑，默不作聲。

　　「本國寺的將軍義昭公，對松永彈正來說，是無所畏懼的敵人，而且織田家的家臣也只有新來的明智光秀留守。因此，松永這隻狐狸會立刻著手行動的。」

　　「他的行動計劃？」

　　「他首先去找逃往四國的足利義榮公和三好密談，然後向武田信玄和朝倉義景處派特使。武田、朝倉一動，小谷城淺井也有連鎖反應。他還會走訪本願寺，拉攏與朝倉家關係密切的叡山的眾僧入夥。他們相互勾結，沆瀣一氣，阻截大將的進京之路。在這期間，松永久秀便可乘機驅逐義昭公，再次抬出義榮公，自己佔據實權地位……。」

　　「藤吉郎！」

　　「是……是！」

　　「按照你的分析，只要松永小狐狸如願以償，我不就沒有立足之地了嗎？」

　　「藤吉郎先講小狐狸的如意算盤，然後再說大將的深謀遠慮。」

　　「小狐狸的如意算盤你分析得完全正確。那麼我的如意算盤呢？」

　　「可能在松永發兵之際，大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入京都，一舉打得他落花流水。」

　　「為甚麼呢……？」

　　「即使京都出現暴亂，也不可能得逞……您目的是再次給近畿的人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然後呢……？」

　　「然後在京都展開大規模的修建工程。修復皇宮，為將軍建造公館等……」

　　「是這樣！」

　　「這項計劃完成後，開始進入下一個戰略目標。」

　　「下一個戰略目標是甚麼呢？」

　　「皇宮，將軍家的公館竣工後，以將軍的名義命令越前的朝倉、甲斐的武田等人到京都來。」

　　藤吉郎兩眼光芒四射，信長目不轉睛地看著藤吉郎，連眼都不眨。

　　兩位天下蓋世奇才放射出智慧的火花，一定是在鬥智。

　　「你的看法如何？武田、朝倉會遵命來京嗎？」

　　「不會的。」藤吉郎搖搖頭說：「他們認為，誰來都會敗在大將手下，所以絕不會來的。」

　　「嗯──。」

　　「這樣一來，大將便抓到把柄，有了進攻討伐的藉口。即違背將軍之命……作為武將，違背將軍之命就是叛徒，被討伐是理所當然。但是，大將不能急於涉足武田的領地甲斐。應首先征服越前的朝倉，一旦錯過戰機，位於岐阜和京都之間的小谷城的淺井父子……如淺井父子背叛大將，將出現一系列棘手的問題。因此，征服朝倉應放在第一步。然後……」

　　藤吉郎說到此，信長朗聲大笑，打斷他的話。

　　「好啦！你甚至想指揮信長三年、五年之後的事。討厭鬼！不談這些了。你馬上到本國寺去，按照剛才的吩咐，告訴他們信長準備近日回岐阜。」

　　「是！知道啦！」

　　「你回來後，這裏會有甚麼反應呢？」

　　「這個嘛……」藤吉郎揚起臉思考一下，然後微笑著縮縮脖子說：「藤吉郎回到這裏時，松永狐狸已來到大將面前。」

　　「他來幹甚麼？」

　　「聽說您要回岐阜，他來刺探虛實。哈哈哈……一場別開生面的較量即將拉開帷幕。」

　　「你也見識一下這場不尋常的較量。快去快回。」

　　「是！」

　　藤吉郎跑出清水寺的客廳，健步如飛，直奔本國寺。

鬥智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要想克敵制勝，必須冷眼旁觀，盤算對方的行動能力，才能做出準確的判斷。

　　從某種意義上說，人的性格和能力往往同日本象棋一樣，宛如金將、銀將、桂馬、香車、飛車、角行和兵卒。每個棋子都有自己的特點和功能，角色不同，作用也不一樣。

　　有的人雖然是一名小卒，但只要他善於總結經驗，不斷在實踐中磨練，最終也能成為「金將」之材。然而，世上的人形形色色，他們都在扮演著不同的角色，發揮著各自的特長。有的人像香車一樣直來直去，稟性正直；有的人像桂馬一樣，飛躍向前，技藝超群。有的人像銀將一樣紮紮實實，剛強不屈。當然，也有像角行一樣專走邪道，無孔不入的人；也有像飛車一樣八面玲瓏，進退自如的人。人生就是這樣，各自有各自的才能，各自有各自的特點。

　　信長深知世態人性，所以在軍隊編組中也採用了飛將、角將、爪將、金將等名稱。以有生命的名馬代替桂馬，對名馬格外珍惜。信長慧眼識將才。

　　藤吉郎告辭信長離開清水寺，跑到本國寺的光秀那裏回來時，果然松永彈正久秀已經到信長這裏來過。

　　不用說，他是來探測信長今後的行動趨向的。因信長早已看透松永心懷鬼胎，他成竹在胸，自如應戰。這是一場別有風味的鬥智，騙術競爭戰。

　　遺憾的是，藤吉郎回來時，兩者的會談已經結束，松永久秀退到清水寺的下院──光乘院。

　　「和松永狐狸的會談已經完啦？」

　　藤吉郎一問，信長神色嚴厲地申斥道：

　　「蠢貨！那不是為你準備的演出，趕快作回岐阜的準備。」

　　藤吉郎告別信長，一出門，森長可急忙上前，在藤吉郎耳邊竊竊私語。

　　「木下先生，聽說松永彈正想見您，在光乘院等著呢！」

　　「甚麼？那個狐狸想見我？！」

　　長可縮縮脖子竊竊鬼笑。

　　「他在大將面前吃了敗仗，大概還想在您面前施展一下騙術。」

　　藤吉郎咂咂舌頭，可能長可說得對……藤吉郎想到此，一股怒火湧上心頭。

　　「好吧，讓我領教一下狐狸先生的本領吧！」

　　「您要作好充分準備，千萬不能上賊船！」

　　「謝謝你提醒。有兩件事我確實為他設置了障礙。」

　　藤吉郎拔腿朝光乘院走去。

　　「聽說松永彈正先生在此，我是木下藤吉郎秀吉。」

　　這時，從大門旁出來一位年輕女子，領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非常可愛。寺院裏有帶孩子的年輕女子，簡直天下奇聞，藤吉郎完全沒有料到。

　　「讓您久等了，請進。」

　　「噢……」

　　一向隨機應變的藤吉郎也吃驚得說不上話來。雖然清水寺沒有女子不得入內的特別禁令，但沒想到松永久秀竟將老婆孩子作為伏兵安排在這種地方……

　　（是不能掉以輕心，以免上當。）

　　藤吉郎此時是氣運丹田。

　　「您是哪位先生的夫人？在這裏受到女子的接待，真意想不到……」

　　「我是松永彈正大弼久秀的……」

　　「這麼說，她是松永先生的千金啦？」

　　「是的，她叫阿吟。請進。」

　　果然是久秀的老婆孩子。帶著老婆孩子到這裏來，究竟要對藤吉郎說甚麼呢？

　　藤吉郎的興趣和鬥志更加旺盛。不管怎麼說，他是天下臭名昭著的大惡棍，自認為是日本第一的智多星。他是個詭計多端，老奸巨猾的怪物。今天的對手非同一般。

　　「請太太帶路吧！多可愛的孩子。你是阿吟小姐，一定能成為舉世無雙，美麗迷人的女子。」

阿吟母子

　　松永久秀確實在光乘院的客殿裏，他悄然無聲地倚椅拄肘而坐。

　　「您是松永先生吧？我是木下藤吉郎秀吉。」

　　「噢！」

　　久秀不慌不忙地欠身，凝目注視著藤吉郎。在他的目光刺射下，藤吉郎感到拘束。

　　「這就是我說的木下先生。妳也知道，他就是安國寺惠瓊先生說的長相奇妙的木下先生……妳一定要記住他！」松永對老婆這樣說。

　　「是，我一定牢記。」

　　「木下先生。武田源氏的後裔安國寺先生住在中國（古代指京都附近的諸侯國，現指岡山、廣島、山口、島根、鳥取五縣）的毛利先生的領地內。他雖然已出家，但是相面的學者。有些話只能在這兒說，請勿外傳。」

　　「噢……」藤吉郎也落座，然後說道：「那個安國寺先生怎麼啦？」

　　「聽說此公在三条大橋一帶見過您。他對我說──木下先生不久將掌管天下，他的長相表明官運亨通，是將相之才，……織田先生是注定要敗落的，他的繼承人一定是你……。」

　　藤吉郎誠惶誠恐，原來想以這種手段來欺騙我。

　　不管怎樣，說我有得天下的面相是過於吹捧，誇大其詞，藤吉郎不知該喜還是該怒。

　　然而，松永又一本正經地對妻子說：

　　「安國寺先生預言我的命運在兩三年之內終結。」

　　「噢！那麼，這位安國寺先生是八卦名人啦？」

　　「迄今為止，他的預言幾乎都應驗啦！所以，我想讓妻子女兒見見您，認識一下……」

　　「那麼，在兩三年內先生將去見老天啦！」

　　「是的，今天和老婆孩子離別，決定將她們託付給您也認識的那個千宗易。」

　　「甚麼？……把太太託付給那個千宗易……？！」

　　藤吉郎急忙捏一下膝蓋，證明自己不是在做夢。不光松永彈正一本正經，老婆孩子也隨著久秀的談話，悲傷得低下頭。讓人百思不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久秀接著說下去，語調憂鬱悲觀。

　　「宗易不久將成為茶道方面的名流。與其等我氣息奄奄之際，讓她們母女留在身邊唉聲歎氣，哭哭啼啼，不如及早分別，託付給宗易。我想這樣做才是真正的愛……，宗易也爽快地承諾啦。」

　　「噢──！」

　　「有件事想拜託您。您得天下之後，千萬別忘記千宗易和我的老婆及女兒阿吟……在可能的情況下，請多多給予照顧。」

　　藤吉郎不寒而慄，渾身瑟瑟發抖。

　　（這個大惡棍是不是瘋啦？）

　　但是，下面的談話富於戰略色彩，絕不能放鬆警戒。

　　「哈哈……對您說這些牢騷話，讓您見笑啦。實際上，是因為從安國寺先生那兒聽說天命有歸，您是得天下者，所以久秀斗膽測試一下木下先生是否具備治理天下的雄才大略。」

　　「那麼，剛才您的那番話是對我才智的測驗。」

　　「是的，川筋妓女之計策，煽動堺地人抗稅之謀略……均是以我的失敗而告終。您確實不僅有一副掌管天下的長相，而且才華橫溢，絕世超倫。正是所謂君子不器，難得的天才。」

　　「哈哈哈……令人折服，松永先生先說我們大將有朝一日會跌倒在地，然後又說我藤吉郎是掌管天下的……。」

　　「噓──！此話只能意會，不能言傳哪！」

　　這時，久秀語調溫和地讓垂頭哀歎的妻子退下。

　　「你先出去吧。宗易一會兒會派人來接妳的。妳們踏進佛門以後，清洗作為我妻子時的殺生之罪。然後宗易送妳們到另外一個世界，脫胎換骨。妳要經常教育阿吟，把宗易當作親生父親……」

　　「是……我知道。」

　　「好吧，再見。脫胎換骨之後，堅強地生活下去。」

　　藤吉郎的思維又被松永攪亂，急忙使勁搖頭，他不得不雙目緊閉。

　　母女二人確實是雙手掩面，抽咽著離開客廳。

　　（究竟哪是演戲，哪是事實呢？！）

　　「哈哈……狐狸先生，別演戲了，採用這種奇技淫巧的矇騙術，酷似苦肉計，我藤吉郎都感到心酸了。」那母女二人一走，藤吉郎有意縱聲狂笑。

　　久秀的神情越發認真。

　　「甚麼？我沒說半句假話，……如有疑惑不解之處，請不必客氣，當面提出。」

　　「不，我說了也沒用。因為您的腹中是謊言製造場……與其這樣說，不如說謊言就是您，您就是謊言……我木下藤吉郎清楚地知道您的那套騙術。」

　　「您說話爽直痛快，您知道事情就好辦了。實際上我就是來跟大將說那件事的。」

　　「說……說甚麼？對大將說您是謊言製造場？」

　　「不，恰恰相反。」久秀加重語調地說：「松永久秀總是言無粉飾，實話實說。但社會上則認為我言清行濁是出於策略，所以盲目地對我橫加指摘。」

　　「你是說大家的看法是錯誤的？」

　　「是的。人們總是上花言巧語的當，聽信謊言。人生活在謊言的漩渦之中，所以偶爾有一個講真話者，他的肺腑之言也會被當成謊言。」

　　「那麼，這次您何時背叛大將呢？有關這一點，我想得到真實的回答。」

　　「在久秀的有生之年，有機可乘之時，即可叛變。」

　　「是這樣。」

　　「這不是謊言，我久秀斷定是可乘之機的時候，在別人的眼裏也同樣是可乘之隙。我不謀反別人也會謀反的。與其讓別人謀反，不如我久秀搶先一步，獲取最大利益，……這就是我的心態。」

　　藤吉郎無話可說。他開始考慮──或許久秀是天下無一可與倫比的最正直的人……。

　　（糟糕！我這是開始上當了……）

　　藤吉郎立刻自己責備自己。

壞人的哲學

　　世上，人是各種各樣的。

　　松永彈正大弼久秀真的把妻子託給千宗易，於第二年的正月，按預告又在京都發起叛亂，令人不得不折服。

　　信長早已識破他的慣用伎倆，鎮定自若，好在大將明察秋毫，深謀遠慮，作到有備無患，否則足利義昭將再次被趕出京都，說不定近畿再次落入松永久秀和三好的餘黨之手。

　　這一消息是於安穩平靜的正月初四傳來的，信長撤回岐阜，年末年初分別向甲斐的武田，越後的上杉，三河的德川等人派出賀年的友好使者，到正月初四新年的禮節性事務全部結束。

　　當天，藤吉郎也在城內待命，和信長一起悄悄地等情報。信長和藤吉郎也夠詭計多端的。

　　「差不多該來了吧。」藤吉郎一邊品味著濃姬太太給他沏的茶，一邊說。

　　「甚麼該來了？」信長故意裝聾作啞。

　　「松永狐狸叛亂的消息呀！」

　　「噢，遲早會有消息的。因為我們給他提供了良好的可乘之機。」

　　「武田、上杉、北条等都將君主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窺伺時機，以求一逞。因此，暫時不能離開岐阜，我想他們目前正在策劃派使者如何取悅對方。」

　　藤吉郎這麼說著，信長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嘻嘻一笑，默默地飲茶。

　　正在這時，家老森三左衛門神色驚慌地跑進來。

　　「報告，京都的明智派人送信來啦。」

　　藤吉郎和信長相互交換一下神色。

　　「甚麼？派人送信來啦！剛剛過年，發生甚麼大事啦？趕快讓他進來！」

　　三左衛門慌慌張張地一出門，信長便說：

　　「猴子，出去看看！」

　　敞開庭院的大門，等待送急件者進來。

　　不言而喻，這緊急報告一定是有關暴亂的消息。年末，三好政康等在阿波發兵，元旦，松永久秀、岩成左通等人串通一氣闖入京都，以東福寺為大本營，本國寺為公館，逼迫將軍足利義昭投降。

　　「敵人的兵力有多少？」

　　「總共六千人。」

　　「好！你立刻回去報告光秀，信長立刻出發，一舉殲滅敵軍。」

　　信長說罷，連送信人也不看一眼，立刻下達命令。

　　「出征！藤吉郎吹海螺！」

　　信長立刻奔赴京都，他僅帶了一百五十個騎兵。

　　然而，這已綽綽有餘，以少勝多，才能發人深省。

　　信長率一百五十人到達京都時，他的護衛隊伊丹親興、荒木村重、池田勝政等已率部下捷足先登。但敵人懼怕的並不是他們。

　　「──信長來啦！」

　　八號早晨消息迅速傳開來。

　　「──沒關係。松永的東福寺已被重兵包圍，他將遭滅頂之災。」

　　傳聞總是不逕而走，霎時間傳遍京城內外，攻入城內的三好政康，聞風而動，搶先逃走。

　　信長只帶一百五十名騎兵，誰也意想不到，信長到達時，連京都的好事者們都「啊──！」地大吃一驚。

　　這就是信長最得意的動人場面。

　　信長已到的消息一傳開，雖然只有一百五十人，但六千大軍卻望風而逃。

　　「──怎麼樣？看到信長的威風了吧？」

　　從那以後，信長在民眾中聲威大振，他大概可以著手修建宮室，重建取代將軍室町皇宮的二条的公館啦。

　　信長心中的計劃，藤吉郎瞭如指掌，一切都不必大驚小怪，但信長到達將軍的宅邸本國寺的山門時，這次暴亂的罪魁禍首松永彈正久秀及其幫凶岩成左通已來認罪投降，令人瞠目結舌。

　　（真是個恬不知恥的傢伙！）

　　這究竟是飛車、角行，還是桂馬？一時難以斷定，藤吉郎輕易不為他人所為而驚訝，今天松永的行為使他驚詫不解。

　　說實在的，藤吉郎也從這個松永久秀那裏學到不少人生哲學。

　　耿直的池田勝政、伊丹、荒木等人怒火沖天，強烈要求信長殺掉松永久秀。

　　然而，松永久秀那新鮮奇特的轉身姿勢連信長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信長又一次寬恕了他。他轉身恬不知恥的朝藤吉郎的休息室走去。

　　「木下先生比我預想的來得快，祝賀您。」

　　藤吉郎讓他坐在凳子上，不由得想啐他幾口唾沫。

　　他對策劃暴亂毫無悔罪之感，對群情激憤也毫無惶恐之危。

　　「在木下先生看來，這次我謀反的成績如何？」

　　「幹得很漂亮！連我藤吉郎都很佩服。」

　　「不，並非如此，這次松永久秀上當受騙了。」

　　「上當受騙的是大將。」

　　「哪裏，您是謙虛，如果我松永久秀知道大將只帶來一百五十騎，我早把將軍家俘虜啦，然後令將軍下達命令，攻伐信長公。」

　　厚顏無恥的松永久秀這麼一說，藤吉郎覺得宛如一盆冷水頭上澆，直打寒顫。

　　他完全可以這樣做，將軍義昭本來就不是武將，抓住將軍後便可以脅迫將軍發佈命令，他可以達到四處倒戈的目的，不必六千人，三千人便可以將一百五十騎包圍全殲。

　　「那麼，你以為大將會帶多少人來京呢？」

　　「平息暴亂的話，無論如何，估計也得五千人，加上池田、伊丹、荒木等，總得大大超過我方的六千人，這樣，我必敗無疑，雖然知道謀反失敗，但有意沒放火燒毀京城，這是我的失策，松永久秀上了大當。」

　　或許這是肺腑之言……藤吉郎這樣想，當今如此明確闡明自己觀點的人極為少見。

　　「松永先生，大將為甚麼要三番五次地寬恕你呢？大家都義憤填膺，強烈要求斬首。」

　　「哈哈……並沒有特殊的意義，在戰爭中勝者憎恨敗者不是名將之舉，有害無益，再說我已經投降，投降亦可以利用，說不定能發揮作用，如果殺掉則留下怨恨，而且人們會說你是暴君，殘酷無情，他不會做非理之事的，要殺要砍應是出其不意，瞬間完成，或在歡樂的酒宴，使其中毒而死……那種事，只能這樣幹。」

　　他在說甚麼呢？簡直莫名其妙。

　　「原來如此，你用這種手段，殺害了好幾個君主吧？」

　　「只有經世奇才一壓群雄，戰國方能結束，因此，只要我活著，就按此方針幹下去。」久秀又壓低聲音補充道：「木下先生，我看您有統一天下的才略，所以想忠告幾句，大將這次一百五十騎的冒險行為，您今後千萬效法不得。」

　　「感謝你的勸告，木下藤吉郎一定銘記在心。」

　　「那太好啦，走著瞧吧！信長公總有一天因此而一敗塗地，粗心大意和狂妄自傲是打仗的兩大禁忌，進攻時人數和武器一定要超過對方，這是戰爭的關鍵……」

　　「而且，見大勢不妙，立刻投降。」

　　「您這麼說可不好辦啦……您的意思是，若是您就不這麼作，能伸能屈，包羞忍恥，才是明智、達觀之人，遺憾的是，這是得到公認的松永久秀的秘訣，請勿模仿。」

　　如果人會上當受騙的話，藤吉郎已被久秀矇騙住一半啦，以前，藤吉郎總是嘲笑久秀，但不知從何時起，他已把自己處於接受經驗豐富的老前輩指教的位置上。

　　「木下先生，我忍痛割愛，和妻子女兒分手，因為我是一種謀略神，我毫不隱瞞，坦誠相待，我反覆地稱讚您是統一天下之人，掌管天下之才，這是為甚麼？您懂嗎？」

　　「意在挑撥我和大將之間的關係。」

　　「確實如此，我反覆強調的目的是希望您不要錯過時機，當信長公被別人乘虛而入之時，您應立刻周密地有計劃地採取下一步的措施。……與其眼看著讓別人攻伐信長公，不如您先發制人，我認為大家的目的都是為了統一天下，這一點請您牢記於心……」

　　藤吉郎驚呆了。

　　他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總之，他的人生令人難以想像，他是個令人難以琢磨的怪物。

　　松永久秀投降後再次得到信長的寬恕，不知信長打的甚麼主意，藤吉郎左思右想，百思不得其解。

　　人們普遍認為信長是個性情暴躁的人，事實上他也不是很有耐性的人，但他也不是輕易上當受騙，頭腦簡單的人。

　　「──信長為甚麼一再寬容大度地原諒久秀呢？」

　　藤吉郎想不通，委婉地與軍師竹中半兵衛和蜂須賀彥右衛門談起此事。

　　「喂！二位，大將又饒恕了松永彈正，究竟打的是甚麼主意，二位猜到了嗎？」

　　蜂須賀彥右衛門狡黠地笑著反問：

　　「猜不到，你看有甚麼緣故嗎？」

　　「不瞭解大將的思想動態，難以確立今後的作戰方案。」

　　「是的，因此想請您賜教，竹中先生。」

　　半兵衛不想和彥右衛門聯合起來捉弄藤吉郎。

　　「恕我冒昧，恐怕大將深知毒藥的妙用吧！」

　　「甚麼？毒藥的妙用……」

　　「是的，所謂毒藥，不同的使用方法，可以使其發揮劇毒之功效，這套理論是信長公跟其岳父齋藤道三學的，即人越是十惡不赦，但處理的方法越異乎尋常，可以使他在特定的條件下發揮作用。」

　　「半兵衛，你的回答不足以服人，我是在問，大將為甚麼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過那個毒藥──罪大惡極的松永狐狸！」

　　「因為馬上就會派上用場。」

　　「噢──，馬上就……你是指皇宮修建的事？」

　　「是的，在施工期間，如果松永彈正在兵庫、攝津、和泉一帶與信長為敵，為施工設置障礙，阻截從瀨戶內海運來的石料，從堺地運來的木材，將給施工帶來極大的困難。」

　　「是這樣。……不過，他不仁，我們就不義，一舉討伐他的老窩不就完事大吉了嗎？這個辦法怎麼樣？」

　　「這種作法只能解決皇宮和將軍宅邸的修建問題，攻伐是一定要攻伐的，但那是將來的事，今後還有很多事要做。」

　　「你說的今後的事，是征服越前嗎？」

　　竹中半兵衛微笑地點點頭說：

　　「皇宮修建完，將軍宅邸竣工後，便可以命令全日本的大名來京都參加竣工典禮。」

　　「這一點，我想到啦。」

　　「既然這樣，就一切都明白了，即使信長公有令，越前的朝倉義景也不會來，這樣一來討伐越前便順理成章……」

　　「這我也知道。」

　　「討伐越前最能顯示出松永彈正的作用。」

　　「甚麼？討伐越前……」

　　「是的，朝倉義景一直最懼怕的敵人就是松永。」

　　「原來如此……。」

　　「連松永都已向信長公投降，並支持信長公征服越前，越前自然……，不然的話，信長公的地位將受到威脅。」

　　藤吉郎仍不能完全領會半兵衛談話的涵義。

　　「為甚麼沒有松永，大將將受到威脅呢？」

　　「織田家結識現將軍，是朝倉義景介紹的，當時兩家締結了互相提攜，互不侵犯條約。」

　　「啊！」藤吉郎恍然大悟地說：「我懂啦！」

　　「是這樣。現在的事，不是織田和朝倉兩家的關係問題，而是統一天下的大事，令其進京，拒不執行，則是不可饒恕的罪惡行為。信長公可以公開警告朝倉，──我將率你的大敵，近畿地區的奸雄松永彈正及三好一夥出征討伐越前──。這樣可避織田家私兵進攻朝倉之嫌。」

　　「確實如此……實際上，這次織田的兵力是由織田、松永、三好、德川聯合組成的。」

　　「那麼，你看德川先生會來嗎？」

　　「因為德川先生是應天朝之召，估計會前來祝賀的。……以這種形式加入進攻越前的行列。」

　　藤吉郎心中暗自驚歎。

　　松永狐狸一定預見到這一步，知道信長不會殺自己，投降也面不改色心不跳。

　　「軍師！他不愧是隻老狐狸，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呀。」

　　「我們的大將足智多謀，松永久秀陰險狡詐……可謂當代雙璧。」

　　「這麼說，我應該再見他一次。」

　　「請便。信長公向叫做齋藤道三的劇毒人物學習，您則學名為松永的毒藥智慧，大概是為將來打算吧。」

　　「竹中半兵衛也淨出壞主意。」

　　一直沉默不語的蜂須賀彥右衛門痛切地嘟囔著，歎口氣。

奸雄的見識

　　藤吉郎第二次與松永久秀會談，是在信長忙於皇宮修建的二月初舉行的。

　　地點是在位於三十三間堂附近的那個里村紹巴的連歌所。

　　不光松永久秀是這裏的常客，明智光秀、細川藤孝、千宗易等人也經常來，他們在這裏連歌、品茶、談天說地、交流信息。

　　「噢呀！這不是木下先生嗎？」

　　藤吉郎一露面，久秀立到爽快站起，迎上前去，幾乎是將藤吉郎拉進去。

　　「木下先生，您快走紅運啦！」

　　「噢！怎麼走？」

　　藤吉郎特意鄭重施禮寒暄。

　　「我有事想特別和松永先生密談。」

　　藤吉郎表情神妙。

　　明知對手是有劇毒的絕代惡棍，還想與對方較量，藤吉郎從容就座，他生性好強不甘認輸。

　　「木下先生要和我會談……」

　　「確實為此而來，在櫻花盛開時節，討伐越前，松永先生也一定去吧？你是為此而投降的吧？」

　　藤吉郎首先借用竹中半兵衛的分析，張開智慧之網，久秀驚目圓睜。

　　「眼力之敏銳，令人大為震驚，藤吉郎先生確實不同凡響，如此有先見之明，簡直是筑前守（筑前是領地名，現在的福岡縣西北部；守，即官職，相當於現在的知事）。」

　　藤吉郎驚訝得直瞪眼。

　　「松永先生，你剛才說甚麼？筑……筑前守！」

　　「是這麼說的！修完皇宮我建議信長公為織田家的五大將領修建住宅，讓他們搬進京城。」

　　「是這樣……那麼……」

　　「其中當然包括您，但是，作為織田家的重臣搬入京都……不過，木下藤吉郎嘛……你對公卿貴族們無足輕重，你索性改姓羽柴，我秘密建議大將任命您為筑前守。」

　　久秀再次先發制人，藤吉郎張口結舌、手足無措。然而，自己想改姓「羽柴」這件事，不知松永久秀在哪兒打聽到的。

　　「這樣一來，木下先生便成為羽柴筑前守秀吉啦！」

　　「這麼說，我就是羽柴筑前守秀吉啦！」

　　「木下先生，這個名字很好。意味著我們這裏有天下三秀。」

　　「天下三秀……？」

　　「是的。松永久秀，明智光秀，還有羽柴秀吉……這三個人被後世稱為天下三秀是毋庸置疑的。」

　　藤吉郎發出驚歎聲。

　　（多麼精采的阿諛奉承啊！）

　　然而，久秀的吹捧並未就此結束。

　　「不過，在這三秀之中，能掌管天下的還是秀吉，久秀已經聲名狼籍，殺過不少主人家族的人，不久將遭受報應。」

　　「噢……！」

　　「其次是光秀，正像他的名字的『光』字一樣，愛賣弄聰明，炫耀智慧……即不能暗中出力，當無名英雄，求官慾過於強烈，急於求成，易有損人利己之行，樹敵過多，集眾怨於自身，勢必失人和，破官運。」

　　「我懂了，這麼解釋的話，我的『秀』是沾『吉』字之光。」

　　「沒錯，吉，即吉祥如意，大吉大利，天下大權不久將落入您的手中……。」

　　藤吉郎擺手制止他的談話，今天原本是自己上門刺探對方的，可是自己倒有可能再次上圈套。

　　「彈正先生，我不想知道過於遙遠的未來，我只想瞭解您對今後五至七年的形勢的評估。」

　　「今後五至七年……哈哈……木下先生，在這期間天下出現定局。」

　　久秀顯得無憂無慮，企圖一笑了之，不予正面回答，藤吉郎立刻轉入正題。

　　「我毫不客氣地問一下，您看這次討伐越前能否成功……？」

　　「問得直率，單刀直入……」

　　以狡猾的狐狸著稱的久秀也顯露出緊張的神色。

　　現在是二月，三月賞花時節，德川家康從三河來京都，信長大概準備待到冰溶雪化後的四月攻打越前。

　　這樣算來，還有兩、三個月時間，不負責任，信口開河地明確回答對方，將來後果不好收拾。

　　如果我的判斷略有偏差，藤吉郎會恥笑我久秀，今後會不把我放在眼裏。

　　「好，藤吉郎不是外人，我襟懷坦白地談談我的預見，我認為不會成功的，但，通過這一仗，您將名聲大振。」

　　「您是說，這仗打不勝，……而我卻有機會立戰功。」

　　「沒錯，在撤退時，很可能命令您擔任後衛，您將進行一場艱苦卓絕的鬥爭，出色地完成艱鉅任務……您一定能這樣作。」

　　松永久秀的頭腦裏確實有經過深思熟慮的方案大綱。

　　「那麼，不成功的原因呢？」

　　「將有意想不到的、突然事件發生，地點不是北陸，而是發生在中部、近畿。」

　　「按照你的說法，是沒有達到預定的目標，中途必須撤退啦？」

　　「是的……」

　　「突發事件的罪魁禍首是誰呢？」

　　藤吉郎步步緊逼。

　　「現在不宜洩露，對不起，這一點請允許我保密。」

　　久秀好像有意壓低聲音。

　　「事情可能發在近江境內，應朝倉義景的要求，淺井久政父子和六角義賢可能聯合發兵。」

　　藤吉郎也頗感興趣，探起身子。

　　藤吉郎所憂慮的也是這一點。

　　北近江小谷城的淺井長政娶信長的妹妹市姬為妻，目的想與信長攜手並進，但其父頑固不化，一直從中作梗。

　　越前的朝倉義景到久政面前要求增援，對信長恨之入骨的久政，一定毅然決然地找六角義賢商議，企圖從後路攻打信長。

　　這樣一來信長一旦發現退路可能被切斷，便立刻從越前撤軍。

　　「那麼，攻打完越前後的下一仗呢？」藤吉郎的眼睛緊緊地盯住松永久秀，繼續問道。

　　「越前之後，無可奈何，攻打淺井……」

　　「這麼說，淺井的命運，決定在今年啦？」

　　松永久秀狡黠地笑著搖搖頭說：

　　「不不，恐怕沒那麼簡單，如果信長攻伐越前失敗，必然產生煩惱……，首先武田躍躍欲試，本願寺起義；引起連鎖反應，叡山也不會按兵不動的，我松永彈正也可能借此機會再次叛變……木下先生……您真正發揮作用的則是……」

　　藤吉郎再次低聲驚歎，竟親口說出自己可能再度叛變，藤吉郎一時說不出話來。

和惡人的機緣

　　不管怎樣，松永久秀的判斷是非常正確的，和藤吉郎所擔心的完全一樣。

　　這次進攻越前，藤吉郎最擔憂的就是市姬的婆家小谷城的淺井父子。

　　但是，這事藤吉郎在信長面前難以啟齒，藤吉郎一直戀慕市姬，不想讓市姬嫁到小谷城這件事，信長和濃姬太太都清楚地知道。

　　「松永先生，你斷定攻打越前將發生意外，難以成功……，你不要光停在分析判斷上，應該直接進諫大將，意下如何？」

　　松永久秀立刻搖搖頭說：

　　「那是下下策，只該讓大將按著自己的想法行事。」

　　「如果失敗的話，各派勢力均與之為敵，大家都會倒大霉，吃苦頭的。」

　　「木下先生，要使孩子成大器，得放手千錘百煉，大將也應該在艱難困苦的條件下，經受磨難，如果是一打就垮的人，即使活著也不會有大作為的。」

　　「原來如此，打是疼罵是愛呀……是毒藥愛情嗎……？」

　　「甚麼，您說甚麼呢？」

　　「沒甚麼，自言自語，我還想問您一個問題，要想在大將手下功成名就，最應該注意甚麼？」

　　「如果是這樣，那很簡單，最好當一個不近人情的忠臣。」

　　「不近人情的忠臣……」

　　「是的，在信長公沿著統一天下的大道前進期間，你一定是盡力協助的忠臣。」

　　「那當然。」

　　「然而，當他跌大跤……或摔倒在地……這時您不要受人情面子的約束，不管是君主還是朋友，要果斷地置他於死地，鞏固自己的地位。」

　　「嗯──，確實是不盡人情的忠臣哪。」

　　「是的，我也一樣，今後只要信長公有疏漏，使我有機可乘，我不知還要叛變多少次，而且我要親手砍下大將首級，宣稱自己是天下之主……」

　　「原來如此，你真是個完全徹底的人哪！」

　　「因此，當我松永久秀砍掉信長公首級時，木下先生應立刻向我挑戰。」

　　「噢……」

　　「您天命比我強，很快就能戰勝我，這樣一來，您可以為主人報仇，成為統一天下的忠義英雄，一定終生受讚頌。」松永久秀笑眯眯地接著說：「我想只有這一點是您務必充分注意的。怎麼樣？木下先生。」

　　「哪一點？」

　　「就是說您有掌管天下之智，不需要別人提攜。」

　　「您是說我不必在他人的旗幟下為他人賣力？」

　　「是的，織田家人很多，老將有柴田勝家、佐久間信盛、林佐渡等人……這些人被任命一方大將時，千萬不能被人將您置於他們之下。」

　　「噢……」

　　「不管哪一方，要成為一方總大將，而……因此，還是應該儘快當上羽柴筑前守秀吉為好，如果木下藤吉郎先生作為助手被置於老將之下，立戰功的是您，而受表揚步步高升的則是老將……這樣下去，永世無出頭之日。」

　　藤吉郎不由得探起身子，點點頭。

　　（是這樣，必須作到心中有數哇……）

　　稍一不慎，落到柴田勝家或佐久間信盛之下是完全有可能的。

　　「這件事，我也和明智先生談過，怎麼樣，木下先生……攻打越前一旦宣告失敗，信長公將八方受敵。您應該大顯身手，一展才華，哪怕是最艱鉅的戰場也沒關係，必須獨當一面，不然的話，很難騰達升遷。」

　　不管怎樣，藤吉郎覺得這是肺腑之言。或許是松永久秀真的預料到藤吉郎前途遠大而忠告的。

　　「我今天沒白來，受益非淺，不愧是松永先生，精通騰達學。」

　　藤吉郎也毫不示弱地對松永久秀大事讚揚一番，然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敗軍

　　信長討伐越前準備，進行得有條不紊，但藤吉郎真正對松永久秀的見識感到驚歎的是，討伐越前過程中所發生的一切，果真不出松永所料。

　　信長作事一向我行我素，一回到岐阜便大張旗鼓地宣揚要在近江的常樂寺舉辦周圍鄰近幾個領地的相撲比賽，以搬運獎品為名，將武器藏在長方形箱內，從岐阜城出發。

　　當然，受信長之命陪同前往的藤吉郎早已看透信長的心思。

　　美其名曰相撲比賽，實際上是信長的秘計。目的是想將近畿地區的身強力壯的流浪武士集聚在常樂寺，偷偷地雇用討伐越前的豪傑，以此彌補兵力的不足。

　　平民百姓當然不瞭解實情，因此，常樂寺附近的幾千名以力大超人為自豪的魯莽男子和幾萬名想一睹勝負，看熱鬧的人都蜂擁而至，等待著信長人馬的光臨。

　　賽前氣氛熱烈，場面壯觀。

　　藤吉郎也笑嘻嘻地混在相撲比賽場地的人群中，挑選了近三百名攻打越前的民工，四月二十日，織田大軍浩浩蕩蕩地從京都出發，開往越前時，大有氣吞全北陸之勢。

　　德川家康也前來增援，兩隊人馬於四月二十五日在敦賀會師。

　　與此同時，藤吉郎也攻下位於敦賀前方的井筒城，該城守將寺田采女戰死，獲大捷。

　　總大將信長於二十六日攻陷越前的金崎城，迫使朝倉景恆投降，不到半個月，便攻入義景的根據地一乘谷，越前搖搖欲墜，危在旦夕，眼看越前就要落入信長手中，這時，形勢突變的消息十萬火急地由北近江傳到敦賀來。

　　「淺井長政、六角義賢與朝倉義景相呼應，聯合出兵！」

　　「這下糟了。」

　　當然，信長對此一直高度警覺著。但是，他認為妹夫淺井長政會設法說服父親久政，保持中立的。信長認為，在這期間速戰速決，肯定能戰勝越前的義景，切除禍根的。

　　（問題是因為越前有義景在。）

　　只要鏟除義景，淺井父子一定能放棄感恩戴德的念頭。

　　如果能堅持到這個月的話，自己的妹夫長政一定能像德川家康一樣，同心協力，為統一天下助自己一臂之力……信長是抱著這種想法才討伐越前的，萬萬沒有想到，在關鍵時刻，長政背叛了自己。

　　必須立即採取措施，否則退路一旦被淺井和六角大軍切斷，煞費苦心平定的京都將再次遭受戰災，往岐阜方向撤退，可能危險性更大。

　　「到底還是不行啦！」

　　信長咬牙切齒，將全軍集合在敦賀。

　　「現在立刻從朽木谷向京都方向撤退，撤退途中，可能在金崎一帶遭到阻截。藤吉郎！你為殿軍，不要放過一兵一卒，以防跟蹤追擊。」

　　這時藤吉郎想起松永久秀的預言，果真一點不錯，他半天沒有回答。

　　此時，當然松永久秀也在場，他若無其事地站在一旁。

　　「藤吉郎，怎麼樣？此時此地能勝任殿軍的只有你。」

　　信長接著這樣說時，藤吉郎之所以能信心十足地勇於承擔這一重任，實際上是因為松永久秀事先將他的預見告訴了自己，藤吉郎早已心中有數。

　　「是！知道啦，藤吉郎早已作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的準備，無論何時何地，請您放心，立刻撤退吧！」

　　「好！今天是二十八號，立即出發，等著瞧！淺井長政……」

　　淺井長政一叛變，不僅朝倉大軍士氣大振，朝倉義景立刻動員叡山與本願寺串聯，致使淨土真宗的信徒在各地發起暴亂，這樣一來，武田信玄和上杉謙信也會蠢蠢欲動的，不僅如此，近畿的三好餘黨如果再次起義，連中國的毛利也可能支援本願寺，協助三好加入這場戰爭。

　　攻打越前之戰，在某種意義上說，是信長一生中最大的失敗之一，但這時，松永久秀為甚麼沒有易旗背叛信長呢？

　　松永老謀深算，他知道在這裏如果給信長以毀滅性的打擊，中國的毛利，甲斐的武田就會日益壯大，其結果天下將會離他越來越遠。

　　信長大軍出征時，雄赳赳、氣昂昂，浩浩蕩蕩，氣吞山河，回來時為了避免遭到伏擊，穿山谷隱蔽而行。

　　每當發現敵情，松永久秀總是衝鋒陷陣，說服敵人，協助平安撤退。

　　松永久秀是個難以揣摩，不可測知的怪人，但藤吉郎與梟雄松永久秀邂逅，對他的人生有著極其重要的作用。這個越前之戰時的殿軍和叫久秀的人物結識後，可以說木下藤吉郎無論在精神上還是在武略上都在迅速地成長為羽柴筑前守秀吉。

　　「原來如此，人生不是請客吃飯，繪畫繡花。」

　　只一個人留下作殿軍，將追擊而來朝倉兵馬打回去，藤吉郎邊阻擊邊撤退，與此同時，他還在考慮下一次戰場的方位。

艱難的撤退

　　被命令為殿軍的藤吉郎進行了艱苦卓絕的戰鬥。由近江朽木谷撤回京都的信長也疲憊困頓，特地從濱松前來增援的德川家康的撤退更加艱難。

　　信長回到京都時是四月三十日。

　　家康比信長還要晚得多，他歷盡千辛萬苦，好容易於五月六日回到京都。

　　藤吉郎幾乎和家康同時回到京都，他立刻去拜訪信長。

　　「大將，何時向近江進發？」

　　慰勞家康剛剛回來的信長面帶慍色地反問道：

　　「你認為甚麼時候出發適宜？」

　　「我認為越快越好。」

　　「原因何在？」

　　「雖然小谷城的淺井父子背信舉兵，但行動再快朝倉的兵也到不了北近江，我們應在這期間佈陣。」

　　「說得容易，那京都怎麼辦？」

　　「我們在北近江佈陣期間，請德川先生暫留京都，佈陣最多七天到十天就能結束。」

　　「哼！」

　　信長似乎有點感到驚訝。

　　「這種只顧自己的作法，甚麼時候想出來的？」

　　「我邊打仗邊思考，我覺得這也是殿軍的職責……德川先生那邊……途中相遇時我已經把這件事跟他說啦。」

　　一向神機妙算的信長也驚愕得瞪大雙眼。

　　特地從濱松前來助戰的家康也一起奔波勞累到敦賀，沒想到淺井父子背信棄義，這是信長粗心大意造成的，可是，現在還厚著臉皮請德川延遲歸期，幫助照管京都……這話信長說不出口。

　　然而，藤吉郎說自己已經拜託德川，信長感到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

　　「藤吉郎，我真佩服你，臉憨皮厚，全日本第一。」

　　「承蒙稱讚，實在不敢當，不過，這並不是臉皮薄厚的問題，如果我藤吉郎不在，從越前撤退時殿軍必定由德川先生承擔，是藤吉郎代替他完成了這項任務，因此，擔當撤離京都時的殿軍當然義不容辭……我是這麼對他說的。」

　　「嗯──越來越令人敬佩啦，德川先生是怎麼說的？」

　　「哪裏，謝謝您的表揚，德川先生說──有您作殿軍我們才得以平安撤回，京都的事就交給我吧。」

　　信長的愁眉舒展開一半。

　　（這是一個多麼辦事幹練令人痛快的人哪！）

　　但是，不能只是口頭表揚。

　　「即使德川先生承諾留在京都，在我們打仗期間，如有人伺機而動那怎麼辦呢？」

　　「這方面我已準備好啦。」

　　「甚麼，已經準備好啦？」

　　「是的，我已拜訪過松永彈正先生，我和他談過啦。」藤吉郎蠻不在乎的說：「松永先生有不測之智，因此，我用計謀拉住他。」

　　「又信口開河，你用甚麼計策，怎麼拉住他的？」

　　「我可以對他說這次信長災難深重，沒能戰勝淺井、朝倉。」

　　「為甚麼沒打勝？」

　　「因為朝倉家不光是比叡山的大檀那，而且把公主也嫁到本願寺，從關係上看，在朝倉和織田之間敵我界線分明，這兩者必定站在朝倉家的一邊。本願寺在尾張和伊賀境內的長島舉旗，叡山的僧徒們從近江的坂本威脅通往京都的路線，這樣一來，甲斐的武田也不會安分守己，他認為朝倉之流奪取天下是頭等大事，便也開始進行進京之戰，從形勢上看，大將八方受阻……」

　　「藤吉郎！」

　　「是！」

　　「這些事你都告訴那個松永狐狸啦？」

　　「嘿嘿……這是我的計策。」

　　「蠢貨！甚麼計策！等於喚醒熟睡的孩子，指破迷津，只怕是……」

　　「他患有謀反病，這我知道，正因為如此，才這樣說的，我告訴他機會難得，您一定會乘機製造叛亂，屆時請允許我入夥……。」

　　「甚麼？你也入夥……？！」

　　「是的，我對他說，如果私下通知我，我一定拿大將的頭進見，這樣，您可以在京都東山再起，一展雄威……」

　　機敏善斷的信長也啞然驚愕。

　　「你也淨說這些煽動性的話。」

　　「大將，看問題的角度各不相同，松永彈正背叛你的時候，一定是形勢對大將最不利的時候，這是判斷形勢的一個很好的依據。」

　　信長終於捧腹大笑起來。

　　「好，既然已考慮到這一步，說明後一步的行動方案也一定醞釀成熟，說說看，何時從京城出發，採取甚麼戰略戰術討伐淺井父子？」

　　「嘿嘿……正等著您提這個問題呢，那麼，藤吉郎就談談鄙人的一管之見。」

長濱戰略

　　藤吉郎的一番話，將信長的不安心理描繪得淋漓盡致。

　　這次只要稍一疏忽，便有可能了此一生。正像藤吉郎指出的那樣，朝倉家和比叡山的關係，再加上本願寺的胡攪蠻纏，確實形勢危急。

　　本願寺光佐（顯如上人）的兒子光壽（教如上人）娶朝倉義景的小姐為妻。而且媒人是將軍義昭，所以非常棘手。

　　在伊勢的長島和大坂，淨土真宗信徒一叛亂，織田軍隊將腹背受敵，從近江到京城的兵力不得不分出一半。

　　這樣一來，武田信玄必定採取行動。即使他不進攻京都，也會從濱松開到三河，至少使家康陷入進退維谷的困境。家康便無法支援信長。

　　確實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嗎？從越前來的朝倉大軍和北近江的淺井大軍聯合行動，不斷地威脅著岐阜通往京都的路，這是信長費盡心機開闢的進京之路。

　　「該回京都的已經都回來了。立刻率兵向北近江進發是首要大事。」

　　藤吉郎再次欠起身子講述自己的觀點。

　　「這你不必擔心，我已經下達九號清晨出發的密令。」

　　「非這樣做不可。不，不愧是大將！天衣無縫啊！」

　　「別阿諛奉承，在近江如何部署？」

　　「如果首先進入近江的話，先派森三左衛門去佐和山城（現在的彥根）。三左衛門先生會充分發揮作用的。」

　　「第二……？」

　　「第二，到永原後，長濱城必須派最強有力的武將。」

　　「長濱是靠近淺井父子的第一道防線，你考慮派誰去好？」

　　「這不必考慮，當然是木下藤吉郎秀吉啦。」

　　「哼！你那麼自信！長濱可是五萬石哪！」

　　「大將，您不要吝嗇五萬石七萬石的俸祿，萬一打起持久戰，必須在小谷城附近修築堅固的碉堡，時刻監視著小谷城的動向，否則京都到岐阜之間的路就不能暢通。」

　　「知道啦！那麼第三？」

　　「佐久間信盛先生負責永原城，鬼柴田勝家先生派往長光寺城，安土一帶交給中川清秀先生……」

　　藤吉郎說得正起勁，信長悄悄地擰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確認一下自己是否神智清醒，是不是在做夢。因為藤吉郎的想法時常和信長心中的作戰方案不謀而合。

　　「藤吉郎，我的想法略有不同。」

　　「甚麼？那不可能！」

　　「不，有點不一樣。我想長濱城派柴田勝家，長光寺城派木下藤吉郎。」

　　「哈哈……」

　　「有甚麼好笑的？談到問題的關鍵，不許笑。蠢貨！」

　　「大將事到如今，不宜說謊。」

　　「說謊……」

　　「是的。忠誠老實的人總是以頭腦中的神佛作後盾，說謊神佛是不允許的。柴田先生雖然是一名出色的猛將，但猛烈有餘，行動莽撞過激。因此，將他派往長濱恐怕大將心中最關心的人難保平安。」

　　信長感到很狼狽。

　　信長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嫁到小谷城的妹妹阿市，她已經有一個女兒。

　　「──絕不是把你當作犧牲品，目的是想和長政實現真正的合作……。」

　　在信長的這種勸說下，嫁到小谷城的阿市現在在城內不知過的是甚麼日子，一想到這兒，一向言詞鋒利的信長也變得遲鈍語塞啦。

　　「柴田先生絕對不行。他是一員猛將，要說進攻便一個勁兒地猛攻，至於死傷的對象是誰，他完全不考慮。在這方面，那個藤吉郎和他不一樣。」

　　「甚麼？那個藤吉郎！如果是藤吉郎打算怎麼辦？」

　　「如果派那個藤吉郎去，他首先要懷著比以前更愛慕阿市的心情去保護她們。」

　　「討厭的東西！派那種人去恐怕更危險。色戀最容易貽誤戰機，是天下大忌。」

　　「這簡直是奇談怪論。只有這樣才能捨生忘死，奮力相助……。他會將全部智慧集中在人情上，勇敢地戰鬥。首先我想把戰場放在姉川河灘，但這一仗難以決定勝負。」

　　「為甚麼？原因何在？」

　　「我方力圖趕回朝倉的援兵，淺井父子會讓他們撤回自己城內。而且這次長島和比叡山腳下的坂本，或者本願寺的根據地大坂一帶，大將不親臨戰場，戰爭是不會結束的。這也是對方的作戰方案。」

　　「噢──！說得活靈活現。好像剛從那裏回來似的。」

　　「所以，我方必須在位於小谷城南側的虎御前山一帶修築工事，從那裏監視敵人的動向。即使大將不在家也絲毫不放鬆警覺。對方來幾次擊退幾次，採取對峙政策，等待時機，一舉全殲。能完成這項任務的，正如我剛才說的，只有一個人，即那個藤吉郎。敬請大將賢察明鑒。」

　　信長無話可說，有意違心地說出假話，已被藤吉郎識破，確認是謊言。

　　「好吧。我九號回岐阜，在岐阜再次重整旗鼓。德川先生待大家各自進城後再回濱松，然後再次請他出兵增援。」

　　藤吉郎點頭表示贊同。

　　「就這麼定啦！那麼，近江長濱五萬石的城主木下藤吉郎秀吉再次拜訪德川先生，請他在京都頂多再住十天，然後一日千里地撤回濱松。我來當這個使者。」

　　藤吉郎聲音響亮，立刻跑出軍營的帷帳。

　　「喂！牽馬！羽柴筑前守秀吉忙著……。」

　　這是他第一次有意在信長面前大聲自稱羽柴這個姓。

姉川之戰

　　信長按原訂計劃於元龜元年五月九日由京都出發，於十八日到達近江的野洲河原，擊潰與淺井父子呼應出兵的六角承禎的軍隊，經千草越於二十一日回到岐阜。在千草越險些中彈身亡，子彈穿過單衣袖，倖免於難。

　　擔任狙擊的是叡山的僧侶，叫杉谷善住坊的神鎗手，據說飛鳥也逃不過他的鎗法。但第二年被磯野丹波守員昌抓獲。他一口咬定是受六角承禎之託幹的。但事實上並不是承禎，從那時起叡山的僧徒已經作為朝倉和淺井的盟友，表現十分活躍。

　　後來，信長瞭解真情後，不管三七二十一下令將善住坊埋入地下，並用鋸子鋸掉他的頭。

　　在近江按計劃，森可成、佐久間信盛、柴田勝家、木下藤吉郎為殿軍，信長返回岐阜，並立刻著手改編軍隊。

　　德川家康也於五月十八日離開京都回濱松，並決定儘可能分出部份兵力協助織田大軍。

　　實際上，當時信長已感到兵力不足，如果沒有德川兵力的大力支援，在北近江很難戰勝淺井和朝倉。

　　六月十九日，信長率兵逼近小谷城。家康的部隊稍晚一些，於六月二十四、五日接到再次由濱松出發開赴北近江的通知。

　　他採取火攻。首先在小谷城下放火燒城，邊燒邊攻城。然而準備充分等待時機的淺井長政並沒有出城。

　　因為長政在等越前朝倉義景的援兵。淺井、朝倉的聯合軍與織田、德川的聯合軍在姉川兩岸展開激烈的戰鬥。有關當時的戰鬥場面，在此不多贅述。

　　果然不出藤吉郎所料，信長還沒有真下決心討伐淺井長政。

　　（他是想設法讓長政反省，化敵為友。）

　　他的這種想法，自不待言，是出自於對妹妹阿市的愛。他不忍心傷害妹妹及其女兒茶茶小姐（後來的淀君）。

　　世上都認為信長是殘忍無雙的武將。但信長是奉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只要對方不冒犯我，我絕不會作出殘害他人之事。

　　雖然淺井長政毀約背信，但阿市妹妹畢竟是為了他，相信他而嫁過去的。因此，為了阿市也得想盡辦法幫助長政，看樣子他是不會放棄這種想法的。

　　充分瞭解他的藤吉郎，一直在這裏堅持戰鬥。總之，他已成為與森、佐久間、柴田等織田家猛將眾臣平起平坐的武將。在這種時候若是落後於他們，便將位居於他們的旗下，永遠抬不起頭來。

　　他們急切地等待著德川大軍和朝倉大軍的到來，兩軍在姉川發生激戰。率先衝鋒陷陣的家康軍被朝倉軍擊退。

　　「進攻！立刻向小谷城發起全面進攻，徹底殲滅。」

　　藤吉郎口頭上是激烈的主戰論者，但內心清楚地知道，信長是不會允許的。

　　朝倉軍隊四處逃竄，向越前撤退，淺井軍隊再次撤回小谷城，採取困城姿勢。

　　「現在不要攻打，這不是輕而易舉攻陷的城。」

　　長政的忠臣安養寺三郎左衛門被信長俘虜，信長根據他的供詞，宣佈放棄攻城。

　　城內有井口越前的兵五百，千田采女的兵三百，長政的父親下野守久政的兵一千，還有一千八百名沒參加戰鬥的新兵，他們磨拳擦掌，嚴陣以待。

　　從姉川撤回的殘餘兵力匯合在一起，城內兵馬糧草充足，這裏又是山城，他們可以輪流休養應戰，我方攻克該城困難重重。

　　在這期間，叡山、長島、大坂、越前還會重整旗鼓，採取攻勢，因此，與其攻城不如暫時監視這座城。讓德川軍隊也回自己的領地，信長自己也撤退，必須進行全面整備。

　　藤吉郎一開始就預料到形勢會發展到這一步。與其說預料，不如說一開始就這麼打算的。木下秀吉的名聲是僅次於德川家康的猛將。他非常遺憾地收回主戰論。

　　在策略方面，藤吉郎結識松永彈正以後，可以說越來越高明，更有遠見卓識。

　　「第一次攻打淺井城宣告結束，下一步藤吉郎打算怎麼辦？」

　　藤吉郎送走德川軍隊，一回到橫山城，信長便笑嘻嘻地問他。

　　「隨心所欲吧，因為這是在意料之中。」藤吉郎蠻不在乎地甩出一句。「哈哈。在這座橫山城一邊監視淺井軍隊，一邊專心修築第二次攻打淺井的工事。」

　　「這可以，但不能過早傷害阿市！」

　　「您的意思是說，如果能平安地把她救出來……」

　　「你說甚麼？後半部沒聽清楚。如能平安無事地救出……後面你說甚麼啦？」

　　「後半部你當然聽不清楚，那是我心中的自言自語。」

　　「是呀，有時奇妙的蠢話還是只在心中說好，藤吉郎。」

　　「是的。」

　　「到萬不得已的時候，第二次攻打淺井……你想最先闖入敵陣吧。」

　　「就是為此才留在這裏的。」

　　「到那時以藤吉郎的名義闖入小谷城，規格有點低。你自己曾經自報過一個莫名其妙的名字，叫甚麼來著？」

　　「啊，是那個羽柴筑前守秀吉吧？」

　　「對，那個當上筑前守的人監視小谷城是不會枉費心機的。怎麼樣？」

　　「嘿嘿……那太感謝啦。對手是淺井下野守和淺井備前守父子，監視他們的是羽柴筑前守秀吉。這就好啦。不然的話也太不相稱啦。」

　　「好吧。筑前。」

　　「是！」

　　「還是讓你當長濱五萬石的城主，牢固地控制住北近江。」

　　藤吉郎一聽，立刻呆愣。

　　改名不僅僅是改一個聽起來像大名的名字，而其中孕育著下一個夢想。

　　（若能從小谷城平安地救出阿市，也許他能賜給我……）

暴風前夜

　　「喂喂！集合！」

　　這裏是虎御前山山頂，開闢了一條山路，橫山城的城堡與小谷城遙遙相對。

　　準備第二次攻打淺井城時，把這裏作為信長的大本營。秀吉從那兒以後，繼續加緊土木工程。

　　天守閣位於階梯一樣的小谷城的山頂，從這裏眺望小谷城，天守閣好像近在咫尺。

　　萬里無雲的晴朗天氣，似乎能看到站在天守閣眺望周圍景色的阿市和她抱著的茶茶小姐的音容笑貌。

　　「妳好嗎？幸福嗎？小姐。」

　　說實在的，藤吉郎……不，是羽柴筑前守秀吉經常站在這裏跟對方說話。當然不是說出聲來，而是心中自問自答。

　　「不久這個筑前就會去接妳的，望耐心等待。感到寂寞也要忍耐下去。」

　　「筑前守，就靠您了。」

　　似乎對方也以期待的神情回答。

　　「不過，你朝思暮想的老婆是寧寧。」

　　「甚麼呀，如果這也是忠義的話，那樣的老婆隨時可以……」

　　但是，他覺得寧寧不是那種輕易可以趕走的老婆。儘管是腹中之言，但語調越來越不正常。

　　今天望不見阿市的身影，小谷城的天守閣垂下的藍色窗帘，把陽光完全遮住。

　　「到這邊來，大家一起吃飯吧！和往常一樣，最好圍個圓圈。」

　　民工們紛紛跑過來，圍著他坐成圓形。

　　加藤虎之助、片桐助作、福島市松、石田佐吉等都坐下。

　　「怎麼樣？大家知道在這裏修通往小谷城城門前大道的原因了吧！」

　　「知道啦！」

　　答話的是市松。他現在已不是桶匠的兒子。但子長高了，身體健壯，漸漸地長成一個身強力壯的武士。虎之助他們幾個人比市松更高。

　　「是呀？是為甚麼呢？你說說看。」

　　「有了這條路，無論小谷城的軍隊往哪個方向轉移，我們都可以以少數兵力立刻向那個方向移動作戰。」

　　「是嗎？不過敵人也可以利用這條路。敵人發現有可乘之機，大批兵馬湧上這條路，轉眼之際將這個陣地包圍，那該怎麼辦呢？你說呢，阿虎，若是你的話，打算採取甚麼措施？」

　　「如果敵人形成扁圓形的包圍圈，我們可以備齊武器，從四面八方殺下山去。像切斷蚯蚓一樣，把敵人分割成段，然後輾死。」

　　大家都毫無顧慮地大口大口地吃著飯糰，議論著戰事，不過說的都是吹牛大話。

　　「哼──把敵人切成段，說得容易。」

　　「衝下山時，氣勢要猛烈，在大道上順山飛奔而下，用長矛像穿山芋一樣，立刻把他們穿成一串。」

　　「好吧，如果能這樣，就把他們烤了吃掉。」

　　福島市松說著咬一大口飯糰。

　　「哎呀，從小谷城出來好多人。」說話人是石田佐吉，他突然站起身，彎著腰俯視山下的街道。

　　「甚麼？派出許多人，這可不得了。」以千里眼為自豪的片桐助作站起身來說。

　　「助作，是真的呀？！」連筑前守也把吃一半的飯糰放下站起來。

　　「啊！真的！有許多馬蹄印，大概有一千五、六百人吧。」

　　「好吧！作好戰鬥準備。肚子餓無力打仗，大家把飯糰都吃光。立刻吹響海螺號，向各戰壕傳達命令。」

　　筑前這樣吩咐著，手裏仍攥著飯糰，跳到附近的草叢中。

　　「哎呀，大將怎麼啦？」片桐助作大吃一驚，忙問虎之助。虎之助拿起長矛竊竊鬼笑，沒有回答。

　　他深知羽柴筑前守的這個不文明的習慣。

　　「喂！虎之助。幹嘛不回答！難道大將把鎧甲櫃之類的東西藏在草叢裏啦？」

　　「不是！」虎之助搖搖頭跑了。他緊接著說出答案：「在草叢中思考問題哪！」

　　「存心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明不就行了嘛！我有事必須向大將報告。」

　　助作欲急忙隨後跟去，石田佐吉一把抓住助作的胸脯。

　　「等一等！先儘快把飯糰吃完！」

　　「為甚麼？在緊急關頭可以邊吃飯邊談話嘛。」

　　「大腦遲鈍的傢伙！」佐吉直咂舌頭。「大將也在邊吃飯邊幹事。助作還不明白嗎？」

　　「一邊吃飯一邊能作的事……？」

　　「對。邊吃邊思考問題，再一個是……」

　　「思考問題，還有甚麼……？」

　　「真夠笨的。邊吃邊想邊給野草施肥一次完成。」

　　「啊……！」助作這才明白。

　　確實像個大將。不過，在草叢中邊狼吞虎嚥地吃飯糰，邊大便，邊思考作戰方案，想像這樣主人的形象，總不夠風度，不夠威嚴。

　　海螺號響徹晴朗的天空。

　　頓時，「哇──」到處喊聲震天。

　　發現敵人的行動時，各方立刻發出吶喊，然後高舉起旗幟，全軍按作戰部署進入緊急狀態。

　　當然，這時打出的旗幟只不過是冒出楠木流（以日本南北朝時代的武將楠木正成為流祖的兵法流派）的旗幟。

　　各處一打出這樣的旗幟，敵方就無法估算我方的人數。

　　先採取這種混淆視聽的辦法應付敵人，在這期間便可以將兵員集結在某地，是否打機動戰，等待下一道命令。

　　今天，筑前一定是在一邊分析敵人出擊的動態，一邊同時進行著排泄和補充。

　　「大家不要驚慌。懂嗎？敵人出來的目的是甚麼，懂了嗎？」

　　不一會兒，筑前邊走邊繫著褲腰帶從草叢中走出來。

　　「今天的旗幟不是長政的，一定是他父親下野守久政的。」

　　「您說得對。」為筑前拿著刀等在一旁的石田佐吉說。

　　「傳達命令！告訴大家不必攻擊。雖然剛才喊聲震天，但從現在開始，鴉雀無聲地靜觀。出現萬一，另行通知。」

　　「大將，這……這是為甚麼？敵人出來一定要予以打擊，……不是說好了嗎？」

　　等待筑前的助作反問，筑前朗聲大笑。

　　「戰爭是千變萬化的事，要靈活機動。你瞧著吧！淺井軍隊走到山腳下的路旁，今天還會撤回城內的。」

　　「為甚麼？」

　　「他們是出來刺探我方動向的。父親下野守和兒子備前守長政可能在城內打賭呢！」

　　「打賭？！」

　　「是的。父親說，如果出兵引誘，我方肯定攻打……，兒子卻說我方會按兵不動……」

　　「他們打這種賭，有甚麼意義呢？」

　　「助作不明白呀？」

　　「我也一點不懂。」

　　「哈哈……據說最近在有關是否為朝倉家增援出兵的問題上，小谷城的父子之間產生了意見分歧。聽說近期朝倉家的軍隊將去近江攻打坂本城。」

　　「攻坂本城？……」

　　「這就是說，比叡山的僧徒們決定全力支援朝倉。證明越前已派出使者，要求小谷城出兵援助。」

　　這時，加藤虎之助滿臉通紅地跑來。

　　「報告！」

　　「甚麼事？虎子！」

　　「敵人僅聽到我們第一次的吶喊聲就開始向城內撤退了。」

　　「明白了吧！我沒說錯吧。我們再次原地不動，高聲吶喊，立刻傳令。」

　　說著，筑前坐在助作搬來的凳子上。

　　「決定織田家沉浮命運的時刻即將來臨。」

　　他鎖眉沉思。

炮火的考驗

　　正如羽柴筑前守秀吉所預料的那樣，從元龜元年到元龜二年的兩年間，對信長來說是田樂狹谷之戰以來的厄運之年。

　　信長已四面楚歌，如果說還有朋友的話，只有德川家康一個。雖然一切都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信長和秀吉都忙得焦頭爛額。

　　如果是尋常的凡人，這樣的難關未必能闖過去。

　　除武田、朝倉、淺井、六角等人之外，本願寺徒眾已在伊勢的長島和大坂兩地開始行動。更有甚者，叡山的僧徒為阻截信長進京，來到坂本城附近。一直斂聲屏氣的三好一夥也舉兵在攝津修築野田和福島兩城，與信長為敵。

　　這樣一來，松永久秀的行動更加令人難以測知。

　　他泰然處之，揚言一旦確認織田勢力垮台，他立刻叛變。到元龜二年五月，他果真謀反易旗了。

　　「信長威風凜凜的時代宣告結束。」

　　在這個梟雄的眼中一定清楚地映出這一結論。

　　不，不僅松永久秀認為信長大勢已去，甚至連稱信長為「恩父」的將軍義昭也在幕後策劃。秘密地向武田和本願寺發出「討伐信長」的指令。

　　與其說信長四面楚歌，……不如說八方受阻。確實是危機四伏，令人窒息。

　　但是，信長並沒有惶惶不可終日。他本來就是這樣打算的。不是奪取天下，就是以尾張的大傻瓜宣告結束一生。他早已將生命置之度外，一切聽天由命。他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幹的。

　　「甚麼？十個，十五個敵人，各個擊破，一個也不能漏掉。」

　　德川家康對付武田信玄，兒子忠信對付松永久秀。柴田勝家派到近江，他首先親自去長島平息農民暴動。

　　當時，包圍長島的兩萬人被燒死。那種驚心動魄，令人瑟縮發抖的戰鬥場面，在此略筆，不多描述。

　　這一切都是信長的決斷，秀吉無能為力。

　　長島城內不光是軍隊，還有老人、婦女和兒童。

　　「一個不留，全部燒死！」

　　信長也為失去一個弟弟而惱怒狂暴，但仍按他宣佈的那樣，嚴密地封鎖出口，一個不漏地燒死了。

　　他一到近江，立刻作出任何人都作不到的重大決斷。

　　八月二十日攻打了淺井長政，當然一時難以決定勝負。派往坂本城的森三左衛門及其部下五百人都與城同生死共命運。

　　「火燒比叡山！」信長雙目怒睜，下達命令。

　　明智光秀等人大為震驚。不光是光秀，秀吉也感到十分驚訝，急忙派密使去勸告叡山方面採取中立態度。

　　不管怎樣，比叡山作為鎮護王城的聖地，七百年來是不曾有一兵一卒涉足的靈地。

　　從前，後白河法皇曾說，不尊朕之命者只有賀茂川的流水和山法師……這樣一來，比叡山便成為世外桃源，不可侵犯的聖地。這一不成文的規定，成為人們因循的舊習戒律。

　　當然朝倉、武田也都堅信無人破戒，故將比叡山的僧徒拉去入夥……。

　　信長燒毀那個靈場後還蠻不在乎地解釋說：

　　──以前，比叡山是日本的王立大學，同時也是天台宗這一佛教的總本山（天台宗的總寺院），利用允許自治的特權，以武裝暴力介入政治的話，自然就既不是學府也不是殿堂了，是墮為實力主義的證據。所以我是以實力對付實力……。

　　長島也不例外，信長不承認它是宗教府，因此，反抗者一律視為仇敵格殺勿論。

　　學府的謹言慎行，宗教殿堂的精神權威統統被信長拋到九霄雲外。因為比叡山介入俗世的政治鬥爭，與朝倉、武田串通一氣反抗織田，所以毋須客氣，必須立刻嚴密包圍，統統殺死。

　　秀吉一向深思遠慮，他急速派密使勸說對方採取中立，但一向趨炎附勢的光秀拜見信長，建議慎重從事。

　　「恕我不揣冒昧，只這件事請您三思而後行。」

　　「噢──！為甚麼要三思，為甚麼要取消這一計劃，不這樣做，我們必定滅亡！」

　　「但那裏是鎮護王城的聖地，如果燒毀將來會落個暴虐無道的罪名。」

　　「禿頂光秀！」

　　「是！」

　　「你認為比叡山現在仍然有鎮護王城的實效嗎？蠢貨！現在真正鎮護王城的只有我信長一個人。是信長進京後才使百姓安居樂業，著手修建皇宮的。然而為這一偉大事業設置重重障礙的，……就是比叡山的那幫禿和尚。信長就是神，就是佛！比叡山的和尚是反抗神佛的蛆蟲，神佛要蹍死這些蛆蟲是理所當然，難道還要講甚麼客氣嗎？」

　　信長說罷踏入比叡山，邊砍殺僧徒邊四處放火燒山。這一事件發生在九月十三日黎明。

　　社會一般認為比叡山是不可冒犯的聖地。僧兵們也萬萬沒有想到會有暴徒涉入此地。這裏的僧徒看風駛舵，局勢於己有利時出兵參戰，局勢對己不利時迅速撤回聖地，為此他們自以為得計。

　　以前沒人敢譴責他們的野蠻無理，信長也是出於萬般無奈，忍無可忍。

　　十三日拂曉，這個以七百年的悠久歷史為自豪的延曆寺的根本中堂噴射出熾烈的火燄。這時，所有的山谷都濃煙滾滾，天大亮時，數百個堂塔已變成一片火海。

　　得意忘形的僧兵，竟將朝倉和淺井的軍隊帶到勤行修行的聖地。他們自以為進了保險箱。這時，無憂無慮安心養息的僧兵們都驚叫著跳起來。

　　不用說，起初他們很想抵抗，但他們做夢也沒想到這裏會成為戰。瞭如指掌的地理條件也背叛了他們。

　　熊熊火勢不斷擴張蔓延，火舌越伸越長，瘋狂的火浪從一個山谷滾向另一個山谷，張牙舞爪地撲向古老的森林。

　　站在琵琶湖對岸眺望火景，山峰、湖泊統統被捲進火燄的漩渦之中。

　　這時，信長已驅馬來到坂本的神社門前，開始發號施令。

　　「毀滅叡山的是叡山本身！僧俗無別。不分老幼，活著的一個不留統統殺掉。這個世上不允許腐朽的聖地存在。只有這樣，才能從那裏升起新的太陽。」

　　聽聲音不像是人在講話，簡直是革命的羅剎在咆哮。

　　帶著強弓追蹤信長飛奔而來的只有山門隨一荒法師一個人。他身高六尺四寸，長相酷似金剛，但他的強弓始終未能射中信長。

　　他的箭是特大型的。一旦射中，定會人仰馬翻，粉身碎骨。雖然他射了兩箭，但只是馬倒下，信長死裏逃生。

　　慘不忍睹的全山大屠殺是在這以後開始的。

　　對僧兵中的暴徒採取視而不見態度的學者僧，以為不會殺到自己頭上，他們紛紛逃離火場，到山中避難。

　　然而，信長下的是一個不留統統殺光的嚴格命令。

　　「我們甚麼壞事也……」

　　「請饒命……」

　　隨著暴亂和屠殺的猖獗，女人的禁區──佛門聖地也出現了婦女和兒童。她們被認為是和僧兵同夥的，自然也被列入砍殺之列。

　　特別是逃上八王子山的人們，他們東躲西藏，更是悲慘已極。不論男女老少，不管你是僧人、俗人，還是智者、上人，完全徹底，毫不留情地斬盡殺絕，無首屍滿山遍野。

　　第二天，房樑長四十間（一間約等於一．八米）的根本中堂自不待言，連三王二十一社，靈神、靈社、僧坊、寶塔、佛像、經卷……全部化為烏有。

　　當時在京都的基督教的傳教士們作了如下記載：

　　「──信長的命令部署嚴密周到，如同猛獸覓尋食物，讓士兵躲在洞穴裏，發現逃亡者立刻殺掉。他懲治這一大敵（佛教徒）那天，是一五七一年，聖彌賽亞祭日。」

　　基督教徒見佛教徒遭受懲治幸災樂禍，京都及其附近的佛教徒無不膽顫心驚。

　　「──信長的行動我們無法理解……」

　　信長狠狠地懲治了僧兵，使他們知道當今不是一宗門（佛教的一個宗派）的僧兵逞威風的世界。

　　這一惡魔般的決定，終於把信長從自取滅亡中解救出來。他邊放心地休整邊致力於皇宮的修建，慶祝皇宮竣工時，迎來了元龜三年。

時勢的激流

　　這裏是小谷城的天守閣。

　　小谷城正如前面所介紹的那樣，它是從山腳到山頂依山而建，是錯落有致的梯形山城。

　　從遠處看，宛如一個層層疊疊的大建築，從下到上由赤尾城郭、山王丸城郭、京極丸、中丸、本丸五個部份組成，各城郭之間以通道和圍牆為界。

　　迄今為止，這裏是淺井家三代……即亮政、久政、長政的根據地，所有的城郭都依山勢而造，以越前的朝倉家為後盾，有勇猛的家臣守護，故以堅不可摧著稱於世。

　　然而，現在那個朝倉家滅亡了。

　　燒毀比叡山，「信長就是佛！」信長就是在喊出這一豪言壯語之後擺脫悲運的。他的軍隊開始所向無敵。

　　曾背叛他的將軍義昭走投無路，躲進河內的若江城。那個松永久秀又恬不知恥地前來投降。

　　這樣一來，信長是不會放過越前的朝倉的。

　　天正元年（元龜四年）八月十日，信長一鼓作氣赴越前追擊朝倉義景。當時，進北近江支援淺井父子的朝倉義景正在歸途中。

　　朝倉勢力慘敗。義景從居城的一乘谷逃到平泉寺自刃，義景的母親、太太及兒子愛王丸被俘。連同義景的首級一起送進該山城，在那裏作最後的處置。

　　信長的各個擊破的戰略得以實現。朝倉勢力已徹底消滅，下一個攻擊對象自然就是淺井家啦。

　　大地已進入秋天，農民們開始收割莊稼。

　　秋高氣爽的一天，淺井長政來看望住在本丸（城堡的中心）頂上的妻子。

　　「應該把小姐們都帶來。」

　　這時，阿市已是三個女兒的母親。除茶茶外，還有高姬和達姬。

　　從這裏看，羽柴筑前守修築道路的虎御前山離得很近，似乎就在眼前。

　　他們清楚地知道那裏的兵力在不斷地增加，淺井家三代的興旺或許到此……，開始颳起的秋風，好像要欺負她的孩子們，一個勁兒往屋裏灌。

　　在座的除他們夫妻外，還有抱著達姬的奶媽。

　　「妳也聽說了吧。朝倉義景先生自殺啦！」

　　「是……是的。」

　　「聽說唯一的一個兒子愛王丸先生被捕，被丹羽長秀殺掉。」

　　「真可憐，那麼小的年紀……」

　　「聽說他的母親和太太被流放……可是在這亂世之秋，遲早會成為敗兵的獵物，被亂兵殺害的。」

　　「……」

　　「傳說太太已在一個村投井自殺……不知是真是假。戰國的風暴對女子是十分殘忍的。」

　　長政說著再次撫摸著茶茶小姐的頭，看著自己孩子的臉。

　　「妳是瞭解我心思的。我本想與妳哥哥攜手並肩……目前這種群雄割據的亂世是不會長久的。總有一天會有人結束戰亂統一天下。……但是，父親不允許我隨心所欲。甚麼情理、面子……沒有朝倉的援助，就沒有北近江的淺井家等等。所以，朝倉家的敵人也就是淺井家的敵人，無論怎麼解釋，也不同意我與織田家結盟……」

　　「您……您的這些話我已經知道啦。」

　　「是呀？對不起。但我感到愧疚。」

　　「您問心無愧，盡到了孝心。」

　　「不是這樣。真正的孝敬之心應該是無論如何要設法使父親瞭解時勢。然而，我沒做到。」

　　「不，那不是您的罪過。」

　　「哈哈……那麼，妳是說那是頑固不化的家臣們的罪過？」

　　「那……」

　　「但是，正因為有了這些頑固不化的家臣，才有淺井家。他們沒有罪，是我才疏學淺，能力有限。可是……」

　　長政說著，有意將視線移向虎御前山。

　　「包圍這個城的兵力不斷增加。」

　　「是……是的。」

　　「這一仗的勝負恐怕妳早已心中有數了吧。」

　　「您是說……會失敗嗎？」

　　「也許不會敗得太慘，但要想打勝這一仗相當困難。織田先生正春風得意，應時順勢，而我們則是逆流而上。一旦打起來，便不顧一切……，而且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

　　「因此，有事想拜託妳。」

　　「甚麼事？」

　　「在兩軍交戰之前，妳帶著孩子們離開這裏，行嗎？」

　　阿市驚愕地抬起頭。

　　「您是說讓我帶著孩子到哪兒去避難嗎？」

　　「不用說，當然是到織田先生的大本營。」

　　「這又是為甚麼？我是淺井長政的妻子，淺井長政早已與織田為敵，讓妻子到敵人的軍營避難，簡直不可理解。」

　　長政一直望著羽柴筑前守的陣地。

　　「旗幟不斷增加。筑前和侍童日益成熟，富有經驗，部下也越來越多。」

　　長政自言自語，然後以溫和的語調補充一句。

　　「事到如今，就別窮根究理啦！仇敵也罷，盟友也罷，這是武將的志氣……在神佛看來恐怕都是愚蠢的行為。信長先生是妳的哥哥，孩子們與他有血緣關係，是他的外甥女。難道為區區小事，殺有生路的人也不怕觸犯天怒嗎？我可以寫封信，妳帶著孩子們到織田先生的軍營去，代我把孩子們照顧好。」

　　「我不同意！」阿市立刻湊近長政，明確表示反對說：「如果明知我們會落入敵手，那麼與其打這種無把握的仗，還不如投降。」

　　「甚麼？你讓我向織田先生投降。」

　　「是的。而且首先請他寬恕父親，這才是真正的孝子。置父親在敗戰中身亡而不顧，……但設法為自己心愛的妻子兒女開闢生路……淺井長政的孝心是卑鄙而自私的，惡名流傳百世，永遠被人恥笑。如果是死我無話可說，要生和公公活在一起……。」

　　阿市說得斬釘截鐵，連長政也不得不佩服。

小谷城的佳人

　　淺井長政被夾在父親和妻子之間，立場非常微妙。

　　阿市提出要與公公同生死共存亡，但公公久政卻不說這種寬宏大量的話。

　　「讓那個媳婦待在城內，等於留住一個敵人的間諜。立刻把她趕出去！不然的話，我拿她血祭軍神。」久政的話嚴酷無情，意思是如不把她送回去，便下令把她殺掉。

　　當然，這其中也有他的道理。

　　小谷城本丸的頂上和秀吉長年修築整備的虎御前山的山頂近在咫尺，在北近江的秋季可以招手致意，互通情報。

　　假如阿市想向秀吉傳遞甚麼信息，那在自己的居室內便可以任意為所欲為。例如，把窗帘捲起，半落下，全部放下，僅窗帘就表示三種信號。在欄杆上掛個小手帕也是無可非議的事。長政相信阿市，但父親及周圍的老臣們是絕對不會相信她的。

　　長政到最下面的山王丸城郭拜見父親久政。

　　「我和阿市分手，把她送回去。」

　　長政明確地表態後，久政自然感到滿意。

　　「這樣好。孩子們無所謂，把信長的妹妹留在這兒，我們無法守城。」

　　不久，信長從越前返回，小谷城已圍了有一、二十層。這樣一來，淺井一夥只有關閉在城內等待決戰時機。

　　長期固守陣地，誰都會感到疲倦，定有疏忽大意之時。淺井只好等這時乘機孤注一擲，與信長決一雌雄。

　　以在川中島交戰中強襲武田大本營的上杉謙信的氣勢，要斬信長頭，使其全軍覆滅。久政準備破釜沉舟，聽天由命。

　　「我決心已定，絕不動搖，問題是信長何時返回，必須快刀斬亂麻。」

　　久政這麼一說，長政便來到阿市居住的本丸城郭頂上見阿市，而阿市也頑固堅持自己的意見。

　　一方是出自於對織田家的憎恨……

　　另一方是出自於對自己的愛……

　　淺井長政始終未能說服阿市，只好離開本丸城郭再次下山……。

　　同在這個時候，虎御前山的指揮改名為羽柴筑前守秀吉的藤吉郎回到久別的長濱城，母親和寧寧盡心竭力地為他準備了飯菜。

　　他說由於思念母親，特地抽空從前線回家探望，母親和寧寧非常高興。但秀吉另有別的目的。

　　他作為攻打小谷城的主力，今後想在北近江紮根，擴大自己的勢力。對秀吉來說這一仗必須大勝凱旋……而且無論如何要把阿市和小姐們救出來……。

　　信長之所以把攻打小谷城安排在後面也是這個原因。即使攻克小谷城而阿市及甚孩子們受害，那怕是發生在錯綜複雜的情況下，也會給信長心中留下不滿的。

　　因此，秀吉允諾，一定在打勝之前把阿市平安地救出城。

　　在戰雲滾滾，劍拔弩張的形勢下，闖入本丸城郭，找到阿市和小姐們，不論她們是否同意，強行帶出來。即使這樣的話，為了避免發生意外，必須事先為她們準備好安身之地。

　　（如果把阿市帶到長濱城來……寧寧會笑臉相迎嗎……？）

　　不管怎樣，對方畢竟是秀吉在年輕的藤吉郎時代曾一往情深地戀慕，又在恍如夢境中分別的阿市。

　　「──歡迎光臨！」

　　寧寧未必能這樣豁達地接受她。女人用在嫉妒上的智慧有時比名將還高一籌。

　　「──這位太太我不認識呀！」

　　如果她存心裝糊塗，用這種莫名其妙的語言對待無家可歸的阿市，那……，秀吉最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因此特地回家來。

　　「你們有悄悄話要說，我不打攪了，今天晚上好好聊聊，好久沒見了，聊個通宵。」

　　母親阿仲很明智，主動離開。秀吉一邊用牙籤剔牙，一邊開始察言觀色。

　　「寧寧，我估計大將很快就會像疾風一樣，派兵回來，命令我攻打小谷城。到那時……。」

　　「那不正是您盼望已久，千載難逢的良機嗎？」

　　「那當然。以虎御前山為本營，在城堡的周圍開闢道路，一旦有事，總是要……」

　　「您不必擔心。這次的功勞決定您一生的命運。」

　　「一生的命運……大概是這樣吧。」

　　秀吉說話支吾其詞，眼前浮現出美麗而溫雅的阿市的容貌。

　　（說不定老婆已猜透了我的心思……）

　　是的。或許只有攻陷小谷城，迅速將阿市和小姐們轉移到長濱城，他才會福星高照，鴻運降臨。

　　藤吉郎陷入無邊無際的遐想。

　　「──藤吉郎。」

　　「──是。」

　　「這次攻打小谷城你明察信長的心理，是你使阿市和孩子們絕處逢生，就讓她們待在你那兒吧。怎麼樣？沒有異議吧？」

　　「──這種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是你擅自將她們救出的。你應該負責到底，把阿市當作自己的妻子，你就是孩子們的父親！」

　　「──不不……這可使不得……不過，違背大將之命，就是不忠，所以……」

　　大概是酒興在作怪，伴隨著血液循環，胡思亂想的速度急劇加快，他漫遊在浪漫的空想世界裏。他佯裝糊塗不清地對寧寧說：

　　「是呀！這一仗決定我一生的命運？」

　　「您自己不也經常這麼說嗎？」

　　「妳說甚麼？……」

　　「這次如不出色地完成任務，就會居於柴田先生，佐久間先生……不，弄不好還得寄於前田和明智的籬下，一生在他們的指揮棒下奔波勞碌。……」

　　「會這樣？」

　　「若是那樣，可真丟人！您似乎又在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

　　秀吉竭力將阿市的身影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那是不可能的！這次如果不一展蓋世之才，今生今世只能是個普通的大名。」

　　「是的。普通大名必定寄人籬下，高材疾足者為尊，進升為家老方可成為一方的總大將……，現在正處於命運的交叉口。」

　　「寧寧，妳說得對。我有件事和妳商量。這一仗的關鍵是住在小谷城本丸城郭的大將的妹妹……」

　　「阿市小姐怎麼啦？」

　　「不，問題是應該把大將的妹妹救出來，還是置之不理，一舉攻克小谷城呢……？」

　　「果然如此。」寧寧瞪著丈夫，一逕咂舌頭。「您還在惦念過去那段戀情。」

　　「不是，妳胡思亂想甚麼呀！這是兩碼事。問題在於如何贏得大將的歡心。是救出大將的妹妹後攻城呢？還是見死不救一舉攻陷小谷城呢……？」

　　秀吉怯生生地說完，寧寧突然靠近秀吉使勁拉住他的耳朵。

　　「哎呀，好痛。妳幹甚麼呀！我是妳尊貴的丈夫。」

　　「這個尊貴的丈夫有點精神不正常，所以得揪揪耳朵，讓您清醒清醒。您應該好好想想！禿耗子先生。」

　　「禿耗子……？」

　　「是的。這是大將說的。事到如今，仍頭腦發昏，胡說八道！大將最高興的不只是阿市平安脫險。」

　　「哼──！」

　　「那三個年幼的小姐也和阿市同樣重要，無論仗打得多麼艱苦，也要把她們救出來。」

　　「妳……妳也那麼想嗎？」

　　「有可能的話，不光阿市和小姐們，連長政先生也要救。如果他們立刻投降，連阿市的公公久政也不準備殺。大將一定是這麼打算的。」

　　秀吉心中暗喜，寧寧也這麼想的話，把阿市接到長濱城她不會有怨言的。

　　「是嗎？英雄所見略同啊！看來這事跟妳商量商量是對的。」

　　「明白這一點，心中的計劃就能變成現實。我要是個男子漢，這次戰爭分三步進行。」

　　「哪三步？」

　　「第一，勸說淺井父子儘快投降。與其打注定失敗的仗，還不如老老實實地投降好。然後要求保留淺井這個家名……。」

　　「久政，長政是不會聽勸的。」

　　「不行就進行第二步。」

　　「第二步怎麼做？」

　　「放棄父親久政，只幫助女婿長政脫險。」

　　秀吉不由得張著發灰的牙笑了。

　　（寧寧似乎挺精靈，但她不瞭解久政父子的頑固性。）

　　寧寧豎起眉毛看看秀吉。

　　「有甚麼好笑的？！我的先生！」

　　「但是，那父子倆都是違拗世情、頑固不化的人，想幫助他是枉費心機。父親久政是日本第一的老頑固，剛愎執拗，……兒子長政是日本第一的忠貞不渝的孝子……兩個日本第一碰到一塊啦。對固執到底的久政，他不能見死不救，其結果只能是父親、兒子、城同生死共命運。」

　　「先生！」

　　「怎麼？我的看法不對嗎？」

　　「難道您希望阿市小姐的丈夫喪命嗎？」

　　「又……又胡說八道。大將也一心想救出長政。」

　　「既然知道大將的意圖，為甚麼不認真分析思考呢？」

　　「思考……？」

　　「對。思考救出織田家的女婿長政的辦法。」

　　「那種辦法到哪兒去想啊？」

　　「先生！當然貿然行動會……只有設法救出無法拯救的人，大將才會發現您的英傑之才。」

　　秀吉苦笑。

　　「哎呀呀，妳是說在墨俣築城時，取得巨大成功的丈夫智淺無謀啦？」

　　「是的。可能智盡能索啦。聽說久政先生無可奈何，已作好切腹自殺的準備……儘管如此，要想救出長政先生，辦法有的是。」說罷寧寧用手捂著嘴，笑得前仰後合。「先生，聽說有人一直關心著那個人，早已為她絞盡腦汁了。哈哈哈。」

夫婦的戰略

　　秀吉氣得滿臉通紅。

　　「當老婆的這樣說話太過分啦！所謂的有人對那個人，這是甚麼意思？！」

　　「這可糟了。我是說有個禿耗子在惦念阿市小姐。」

　　「甚……甚麼？！」

　　秀吉怒氣沖沖，企圖反駁。但由於寧寧一語擊中要害，臉皮再厚的人也無法爭辯。

　　「先生！有備則無患，沒有嚴密的防守是無法上戰場的。」

　　「教妳這麼一說……」

　　「您帶著那種藕斷絲連的戀慕感情上戰場會被戰爭之神拋棄的。大將並不是從心底裏憎恨淺井父子。」

　　「這我知道。」

　　「所以我在煞費苦心，千方百計地想辦法，但已措手不及。儘管如此，仗還必須打勝。」

　　「妳……寧寧！妳不瞭解淺井父子的脾氣，別耍小聰明，少插嘴。」

　　「不，那不行。無論何時我都有發言權。這是有約在先的。不然的話，我不會嫁給禿耗子的。要想封住我的嘴，就得拿休書來。在離婚之前，您這個耳朵還得聽我的。」

　　寧寧又拉住秀吉的左耳朵。

　　「哎呀，好……好痛。天下最倔強的女子！」

　　「這個倔強的女子比您聰明。聽說小谷城是分段的梯形山城。從下往上數，老臣赤尾美作住在赤尾城郭。上面是久政先生隱居的山王丸，再往上，位於山腰的是京極丸，京極丸上面是中丸，最頂上是本丸……您是準備借用風勢從下往上火攻，對嗎？」

　　寧寧說得確實一點不錯，秀吉感到一陣慌亂。

　　「這事妳是從哪兒打聽來的？」

　　「您的設想。當老婆的不問自明。您從下往上以火攻城的話，隱居在下面的久政先生會立刻逃到本丸共商對策的。這樣一來長政先生不會允許阿市和孩子們逃離。父親、兒子、妻子、孫子一起火葬。如果天公作美，得以借助風力，這是最簡單易行的攻城方法。然而獲勝以後大將會怎麼說呢？」

　　「等……等等。寧寧，我的戰略方案，是從侍童那裏聽來的吧？」

　　「這無關緊要。烈火熊熊，濃煙籠罩山城後，您看最先倒下的是誰呢？一定是阿市和她周圍的三個孩子……勢必造成一個一個不漏，全部燒死的嚴重後果。」

　　「妳只想說這些嗎？沒別的事，我就回去啦。」

　　「不聽我把話說完就走，會遺恨終生的。淺井家的老小將全部被您葬送。到那時，大將會對您產生強烈不滿，認為羽柴筑前是沒有人情味的魯莽漢。」

　　「寧寧！」

　　「甚麼事？」

　　「再給妳一次胡言亂語的機會。如果是妳的話，不採取由下而上的攻勢，那該怎麼辦？妳有何高見？」

　　「哈哈……您認輸的話我就告訴您。我認為不能採取自下而上逐步擊破的辦法。羽柴家的侍童個個都是登山爬牆的高手，讓這些猴一樣的侍童打頭陣，首先攻克位於半山腰的京極丸。」

　　「甚麼？先攻京極丸……？」

　　「是的。首先切斷上下的聯繫。」

　　「啊！」

　　寧寧的談話使秀吉略受啟發，靈機一動，一個新的作戰方案湧上心頭。

　　「您懂了吧？先生！進入京極丸後，本丸的長政先生和在山王丸隱居的久政先生就會失掉聯繫。告訴山頂上的人，隱居者已經投降，通知山下的父親，兒子已歸順投降……這種作法或許能收到一個不殺圓滿獲勝的效果……。」

　　說到這兒，寧寧又小心謹慎地搖搖頭。

　　「即使這樣，隱居者也可能寧死不屈。但可以為勸說山頂上的阿市小姐和孩子們爭得時間。……這是我的三步驟方案。」

　　秀吉早已把惱怒忘到九霄雲外。確實正如寧寧所說，自下而上火攻的方案是愚策。

　　（這個設想不錯。雖然有一定的困難，但首先佔領京極丸是上策……。）

　　（只要切斷他們父子之間的聯繫，便可以為各種談判爭得時間……。）

　　「真棒！寧寧很了不起！」

　　「……別花言巧語地捧我。先生。只救出阿市小姐和孩子們……不過回來的必經之路有一個獨木橋，千萬不要失足了。」

　　「容易失足的獨木橋……？」

　　「對。那是最危險的橋。」

　　「可是……」

　　「就是說救出來的阿市小姐及孩子們絕不能送到這個城來。」

　　「啊？！妳吃醋啦！」

　　「……嘿嘿，寧寧並不太欣賞您這樣的男子。不是我愛吃醋，而是羽柴筑前忘記了自己的尊容，至今仍迷戀著阿市小姐。為此不顧一切地蠻幹……。這種傳聞遍及街頭巷尾的話，將會玷污您的聲譽。因此，如果救出阿市小姐，必須直接送往大將的本營，然後集中精力打好後面的仗。」

　　「哼──！」

　　「只有這樣，出類拔萃的羽柴筑前於森三左衛門先生去世以後的織田家的家老之中，才能具有不居於任何人之下的資格。」

　　機敏善辯的羽柴筑前也驚呆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對自己的老婆產生眷戀不捨之情。

奇襲京極丸

　　織田信長委任朝倉的家臣前波九郎兵衛吉繼為越前的守護代官（守護，即古代維護治安的官，守護代官，即代行守護職務的官），並給他取了一個煞有介事的名字──桂田播磨守長俊。任命魚住景固為鳥羽城奉行，任命朝倉景鏡為亥山城奉行。並命令明智光秀、津田元秀、木下家定三名自己的家臣為監督留在那裏。他本人於八月二十六日夜，風馳電擊般返回北近江。

　　二十七日拂曉信長登上虎御前山，來到秀吉的大本營。山上朝霧濛濛，周圍模糊一片。竹中半兵衛、蜂須賀彥右衛門也在場。

　　「筑前，三天之內攻下小谷城！」信長下達嚴令。

　　與信長一起從越前趕回來的柴田勝家、丹羽長秀、佐久間信盛、前田利家等人分別率兵包圍城的出口，秀吉負責指揮進攻。……

　　這樣一來，等於在眾人面前檢驗秀吉用兵的才能和實力。

　　秀吉在寧寧的啟發下，制定了周密的作戰方案，他胸有成竹，信心百倍地接受了這項任務。

　　具體方法不必再重述，那攻其不備，出其不意。伴隨著黎明，闖入位於半山腰的京極丸，佔領這裏之後，分別向山頂的長政和山下的久政派出使者勸降……，然後根據對方的反應，伺機觀變。

　　為困城作準備運送糧食的當地農民當然也有秀吉的偵探。各個城郭的守將是誰，老頑固久政在做甚麼？秀吉都瞭如指掌，一清二楚。

　　聽說在位於山腳下的山王城郭的久政，把茶道之友，能樂（日本古典戲曲）朋友冷落在一旁，自己身著便裝，盡心栽培菊花，同時經常撫摸腹部，作切腹練習。

　　「──信長這個暴徒應該知道，一個真正的武士，該怎樣了結自己的一生。」

　　他們對戰爭無所畏懼，頑強不屈，從從容容……。

　　據瞭解，山頂上的長政深知今生今世注定是生死離別，而且迫在眉睫，他總是身穿武士禮服，時常和妻子女兒開設酒宴。

　　每當這時，總是阿市敲打小鼓，長政揮扇翩翩起舞。似乎從三個孩子的奶媽到侍女們都靜靜地等待著城池的陷落。

　　「不能讓他們這樣頑固到底。」

　　秀吉接到信長的命令，立刻率領先鋒隊的侍童們在拂曉的濛濛霧中跑下虎御前山，一舉攻入城內。城裏的人們似乎還不知道信長已到達此地。乘其不備從京極丸入手，保證能在三天內拿下小谷城。

　　阿市抱著小女兒，領著兩個大女兒下山的身影牢牢地潛藏在秀吉的心中。

　　「現在出發！下山後到圓岡之前，不許出聲。」

　　秀吉鬥志昂揚地指揮著。他率領為攻城而經過訓練的侍童們飛奔山下，當然，山頂上仍然小旗（插在鎧甲後背的小旗子）林立。

　　山下比山頂上的霧更加濃厚。

　　小谷城的幾個城郭仍沉睡在昏濛的霧中。

　　根據所掌握的情報，攻擊目標京極丸的三個守將是三田村左衛門佐、小野木土佐、淺井七郎。在這裏擔任守備任務的都是敵人的主力。

　　因此，如首先從這裏打開缺口，並佔領京極丸，分別向長政通報其父親久政已投降；向久政通報兒子長政投降的消息，他們一定會信以為真而產生動搖的。

　　「敵人尚未察覺。在霧散之前到達城郭的側面。行動要迅速！」

　　「是，知道啦！」

　　這天陰沉沉，霧濛濛，好像霧中夾雜著小雨。

　　因此，秋天天亮得晚些。對奇襲來說是得天獨厚的最佳時機。他們躡手躡腳，攀葛附藤，像螞蟻一樣，一跳一滑地向山上爬去。

　　先鋒隊到達城郭側面的柵門時，山頂已漸漸地見亮放晴。

　　「再等等後面的人，然後一舉殺入城郭。暫不報姓名。衝破柵門，蜂擁而入之前保持沉靜……。」

　　秀吉叉開雙腳直立在爬上來的侍童面前，瞪大閃閃發光猛獸般的雙眼，仔細地數著陸續爬上來的人數……。

　　秀吉待各個訓練有素的侍童到齊後，立刻信心十足地下達命令。

　　「衝進去！」

　　圓岡的三名守將──三田村左衛門佐、小野木土佐、淺井七郎毫無心理準備，一時不知所措。

　　在敦賀、府中、一乘谷沒有經過激烈交戰，拱手將城交給信長，宣告滅亡這種事，像朝倉義景那樣的名門總大將做夢也想不到。

　　「──信長必須闖過堅不可摧的一乘谷這一關才能到這裏來，在此之前要養精蓄銳。」

　　秋日的早晨姍姍來遲，他們之所以清晨貪睡不起，大概就是出於這種麻木心理。

　　此時，突如其來的羽柴士兵跳過木柵門，從裏面打開門栓，他們自然驚恐萬分。

　　「啊！剛才是甚麼聲音？好像有人！」

　　最先驚醒的是小野木土佐。

　　土佐立刻跳起，急忙邊穿輕便鎧甲，邊跑到格子窗旁。

　　「啊！是敵人奇襲！諸位，趕快迎擊！他們打著有葫蘆標誌的旗幟，是羽柴軍隊衝進來啦！」

　　葫蘆標誌固然令其驚叫不已，但更使小野木土佐驚慌膽顫的則是順著石牆像猴子一樣攀登而上的士兵。

　　他們都是十六、七歲到二十歲上下的小伙子，個個生龍活虎，猛獸一樣的眼睛閃閃發光。他們順著從上面垂下去的繩索迅速地爬上京極丸……。

　　人遭受意外，狼狽不堪之時，必定作出錯誤的判斷。

　　「糟糕！」

　　小野木土佐以為他們沉睡未醒之時，山腳下的赤尾城郭、山王城郭均已陷落，敵人由下而上一直攻到圓岡城郭。

　　正是為了迷惑敵人，製造這種假象，秀吉才把這裏作為奇襲的目標……。

　　「不得了啦！第一道防線、第二道防線全部土崩瓦解了！」

　　大將產生這種錯覺，隨後慌忙起床的人們不加思索、信以為真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麼，赤尾先生和隱居也都被害了？」

　　「好像是。他們也沒想到會夜間偷襲。淺井氏，敵人闖進來了！」

　　小野木土佐抽出刀跑到淺井七郎的寢室時，攻進的敵人才吹響進軍的號角。

　　「嘟──嘟──嘟──！」

　　這樣一來，無論多麼沉著冷靜的勇士，也無法鎮定自若地判斷戰況。

　　「衝上去！殺──！」

　　勇敢者迎著嚴陣以待的侍童們的矛尖刀刃猛衝，膽小鬼爭先恐後地逃往庭院。

　　又濕又黏的黃土地直陷腳，京極丸的士兵與攻上來的敵人展開了目不忍睹的肉搏戰。

　　「一鼓作氣，全部殲滅。這裏是最後的決戰。」

　　秀吉巧妙地利用戰機，敏捷地跑上去，煽動部下，目的是給敵人造成錯覺。

　　淺井父子以堅不可摧為自豪的小谷城的中心地，轉眼之間陷入無法收拾的混戰之中……。

四度軍使

　　山霧搖搖滾滾向東移動，天已大亮，戰鬥持續了三個小時。

　　震撼圓岡的號角，在山頂本丸的淺井長政是不會聽不見的。三個小時焦慮的煎熬是漫長的。

　　為了防身，他穿上祖傳的甲冑，坐在讓人擺在房間中央的小凳子上一動不動。山下的城郭，他連看也不想看一眼。

　　站在套廊靜靜地俯視山下戰況的是阿市。無論長政怎麼勸說，她也不肯離開這裏。

　　面色蒼白，並排站在她身旁的是照顧三個孩子的侍女和奶媽們。

　　「太太，霧散了吧？」

　　「是的。最下面的赤尾城郭已輪廓清晰……」

　　「赤尾城郭和山王城郭依然寂靜無聲嗎？」

　　「是的。好像仍然靜靜地沉睡在小雨中。」

　　「風向呢？」

　　「和往常一樣，由下往上颳。」

　　「這就怪啦。京極丸沒有冒煙呢？」

　　「大概是不準備燒城吧。」

　　「攻上來的敵人的標誌確實只是千成葫蘆。」

　　「照你這麼說……」

　　「怎麼樣？太太。我求妳了，妳就不能離開這裏嗎？」

　　阿市背朝著全副武裝的丈夫，不想回答。

　　兩眼掛滿淚珠的阿市，面色如土。

　　「除千成葫蘆外沒有其他標誌，我想是因為信長公擔心在亂軍中太太和孩子們受傷害……。」

　　「……」

　　「無論如何我必須為父親殉葬盡孝，否則我對不起武士的良心，孩子和妳沒有任何罪過。只希望妳為孩子們活下去……」

　　「……」

　　「這不是虛偽，也絕不是薄情。妳的丈夫長政求妳啦！代替我撫養好孩子，拜託啦！」

　　這時，阿市突然靜靜地倒在廊下。以急促嗚咽代替回答。嗚咽聲撕人肺腑。

　　這時，長政的愛將藤掛三河守，全副武裝，威風凜凜地以急促的腳步經過廊下。

　　「報告！」

　　「是三河嗎？軍使又來了吧？軍使的事不必傳達報告。他們是來勸長政投降的吧！信長公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但我不能丟下父親投降。父親得知我投降會立刻自殺的。」

　　「您的旨意已轉告軍使，但他無論如何不……」

　　「你是說他不走？」

　　「不是，他回去後又來啦。這已經是第四次啦。」

　　「甚麼？來四回啦？軍使叫甚麼名字？」

　　「不破河內守。不破先生好像是受羽柴先生之命，往返於這裏和山王城郭之間。」

　　「甚麼？也到我父親那兒去啦……？」

　　「是的。這次，即第四次。他說，隱居終於改變初衷，認為再互相殘殺下去有害無益，因此答應議和。」

　　「父親同意議和……？！」

　　「是的。已經不只是圓岡城郭，京極城郭也已陷落。山王城郭如遭受攻擊恐怕也難以支撐。只剩下赤尾城郭和山頂的本丸了。那裏有很多婦女兒童。他們都知道竭力苦戰的朝倉家被打得落花流水，最後還是投降了。」

　　「嗯──」

　　淺井長政閉眼沉思。

　　「不破河內守說……」藤掛三河守繼續說：「這次拒之門外，他還會來第五次第六次的。他說滿門斬盡殺絕並不是武士的英傑氣概，而是褊狹的固執、剛愎自用。似乎是肝膽俠義，實際上是無謀無策的表現，其結果毀名毀譽，遺臭萬年。他出於誠摯的友情，您不改變主意他就天天來。他說得入情入理。」

　　「好吧！」長政突然睜開眼睛說：「你這樣告訴軍使。長政一直在為是否講和的事焦慮煩惱。我現在主意已定，知父莫如子，我心裏明白，父親沒有投降，而是自殺身亡。搞陰謀詭計算甚麼友誼，別耍這套騙人的把戲，讓他們趕快火燒本丸吧！」

　　「不過，那個……」

　　「別囉嗦！這麼一說他會明白的。然後把木村太郎次郎叫來！」

　　「叫太郎次郎幹甚麼？」

　　「這你不必擔心。淺井長政已下定決心！讓太郎次郎作太太和小姐們的介錯人（日本古時為切腹自殺者斷頭的人）。快去吧！」

　　「是！」

　　藤掛三河慌忙跑出去，在場的侍女們一齊放聲大哭。

　　（就這樣長政決定了大家的命運……）

　　當時所有的人都這麼認為。

菊花的餘香

　　果然不出長政所料，住在山下山王城郭的父親久政那時已不在人世。

　　勸降的使者到這裏來過，這是事實，但究竟久政是否會見過他呢？……

　　總之，雨停天亮時，久政還在院子裏。而且面無驚恐之色。表情沉靜地欣賞自己精心培育的每一朵菊花，用剪刀剪掉病葉，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異常表現。

　　當然，敵人攻進這個城的心臟一事，他已清楚地知道。

　　與其說他瞭解今日的形勢，不如說在信長從越前撤回，朝倉家滅亡時，他就作好了心理準備。

　　圓岡的叫喊聲，海螺聲，還有鎗聲早已震動他的耳膜，一般人一定會急忙武裝，在城郭內怒吼狂叫，急得團團轉。

　　然而，這個頑固到底的久政並沒有這麼作。

　　「──攻入圓岡旗幟上的標誌是千成葫蘆。」近侍來報告。

　　「──聯絡呢？」久政平靜地問。

　　「──聯絡被切斷。沒有任何消息。」

　　「──是嗎？敵方有智囊人物，好吧。給我拿剪刀來。」

　　「要……要剪刀幹甚麼？」

　　「必須和我心愛的東西告別。」

　　然後，久政開始修剪菊花。

　　他時而停手傾耳細聽響聲，既不激昂也不憤怒，顯得坦然如故。

　　他修剪完畢，回到居室，望著泉水，在昨晚值宿的遊藝人（在武家掌握茶道、插花、舞蹈、音樂等的人）鶴若太夫面前嘟嘟囔囔地說。

　　「──人生為五十年的話，我已經超過定命十幾年啦……胡枝子花開得真漂亮。」

　　「──我的一生可能給大家添了不少麻煩，但不是自我悔恨的一生，至少是堅定自己的信念，不屈不撓的一生。請原諒，直至生命完結，我一向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這時，茶坊主（在武家掌管茶道的人）福壽庵端茶進來。久政十分認真地品茶，毫無武裝打仗之意。

　　「──您不想再打一仗嗎？」迷惑不解的鶴若太夫又說。

　　「──在你看來好像我非打不可嗎？即使我不宣佈交戰，不是也經常不斷地打了嗎？現在就是在打仗。賞菊是打仗，堅定不移地貫徹自己的信念也是打仗，像現在這樣邊笑邊品茶也是打仗……」

　　久政這麼一說，鶴若和福壽庵也無話可說了。

　　儘管如此，最後福壽庵不能不再對久政說上幾句，只再說一次。

　　為了少爺長政，還有三位年幼的小姐及庶子方面的孫子，就不能回心轉意嗎……？

　　但是，福壽庵和鶴若清楚地知道，這些話久政是聽不進去的。

　　確切地說，久政切腹自殺是在上午十點多鐘。正是預計久政會強烈反抗，前來試戰的蜂須賀軍隊到達這個城郭的時候。

　　久政下令準備告別酒。

　　「──該是跟大家告別的時候啦。千田采女正，在我向黃泉出發之前，不許敵人踏進這個房間一步！」

　　吩咐完畢，他先把酒杯賜給福壽庵。

　　福壽庵恭恭敬敬地一飲而盡，然後拔出短刀刺入側腹。

　　「──毋須再進諫。不，如您認為我勸大將改變主意是貪生怕死，我將深感遺憾。我福壽庵先為您開路。」

　　久政微笑著點點頭。

　　「──頑固的人都湊到一塊來了。好，鶴若給他斷頭。」

　　鶴若太夫為福壽庵斷頭後，久政輕而易舉地把短刀刺入腹中。

　　「哈哈哈……福壽庵啊，這就說明久政沒有敗給信長之流。從茶坊主到遊藝人，我身邊的人都……這樣就沒有人向信長之流搖尾乞憐啦！」

　　而且他不等別人為他斷頭，咔嚓一聲劃破腹部，然後又拔出刀猛力割斷頸動脈。

　　見此情景，鶴若太夫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我也陪您一起走。」

　　鶴若太夫貼在幾乎要癱倒在地的久政耳邊叫喊，隨即切腹……

　　按照秀吉的旨意，蜂須賀彥右衛門跑進房間時，屍體橫躺豎臥，頭體分離，眼睛凝視著空間，早已斷氣。

　　一定是有人進來分別為他們斷了頭，但因三個首級一次拿不走，又急忙離開這裏。

　　只有久政最後修剪的菊花開滿庭院，飄溢著菊香……

人情戰術

　　從信長下令三日內結束戰鬥的那天夜裏算起，現已是第二天夜裏。

　　雖然戰鬥已經結束，但秀吉卻急得焦頭爛額。久政自殺身亡，淺井長政若是察覺，是不會輕易投降的。但是，只要長政不投降，據說事關情面的阿市母子就一步也不離開長政……

　　阿市不願離開長政，倒可以設法說服，但若聲稱要與丈夫同生死，則將規勸無效，這使得秀吉陷入困境。

　　「原來這是一種奇特的戰爭啊……」

　　還有一夜時間，天亮後信長一定會肆意放火燒城的。

　　而且燒城後，信長定會質問秀吉。

　　「──藤吉！阿市怎麼沒救出來！」

　　信長對親骨肉的哀惋之情將永遠積悶在心，抑鬱不暢。

　　「好，這是最後一招，叫不破河內守來！」

　　不破河內守進屋時，秀吉已無法克制自己，聲色俱厲，語調激昂。

　　「河內先生，你真是個無能之輩。筑前已忍無可忍。」

　　河內的怨恨之心油然而生。

　　「豈有此理。在下是信長公旗下的人，先生無權責備。」

　　「住口！無論在誰的旗下，都是不中用的窩囊廢。找長政談判時為甚麼不把阿市和三位小姐強行拉出來呢？」

　　「如能這樣，我何必煞費苦心往返六次呢！」

　　河內天生性格溫厚，令他承擔這種複雜的談判任務，確實有些勉為其難，歷盡千辛萬苦，反遭責難，河內不由得大為惱火。

　　「嫌我無能，筑前先生親自去好啦！」

　　你來我往針鋒相對，必有失言之處。秀吉趁機抓住對方把柄。

　　「好！這話是你說的。不是我推開你自己要去的，而是你讓我親自出馬的。」

　　「甚麼？這是甚麼意思？」

　　「不言自明。你沒完成使命，當然得切腹啦。不，這種事不用我多操心。我可以親自去。」

　　「等……等等！原來是這樣。這麼說我得切腹……我太愚蠢啦！」

　　「才知道自己愚蠢？如果你願意，筑前再給你一次機會。因為讓你切腹自殺並不是最終目的。」

　　「嗯──。」

　　「你缺乏智慧和鬥志。久政投降了，你……等等，別人特意教你編造這種謊言，即使編得再巧妙周密，長政也會識破的。辦事應該隨機應變，而不是鸚鵡學舌。」

　　「您還有甚麼錦囊妙計？」

　　「智盡能索，無計可施必遭失敗。你和我筑前都處在妙計和切腹的交叉路口……」

　　「原來如此。」

　　「因此，據說木村太郎次郎受命負責為阿市及小姐們斷頭。你到那以後，先把藤掛三河和他叫出來，將阿市和小姐們乘的轎交給他們倆。天可能要下雨，最好戴斗笠穿簑衣去。我死後，你一定要把她們四人送到虎御前山信長的本營去。」

　　「不行。長政肯定也在那裏。但問題不在長政，而是阿市不聽勸告。」

　　「聽我說下去，好戲在後頭呢！」

　　「還有甚麼好戲？久政先生死的事，長政已經覺察到了。」

　　「就是要利用這一點。告訴他隱居久政先生投降是假的，實際上已被俘。為防止他切腹自殺，嚴加監視。如果不放阿市和小姐們走，在下就跟長政拚啦。與此同時，將於今晨在眾人面前處久政先生以磔刑。請您即刻抉擇。」

　　「嗯──」河內仍不太理解。「這個謊言長政也能識破。」

　　「被他識破也沒關係，即使識破長政也會沉默不語的。沉不住氣的是阿市太太。她不忍心眼看著公公被處刑，一定會答應出城的……。連這點事都辦不成的話，索性你切腹先走一步，然後我去試試。」

　　秀吉這麼一說，河內守只好勉強點頭。

　　「好吧。這也是忠義，我去試試看。儘管如此，第七次行動還是得相當慎重。」

　　不破河內守再次登上本丸城郭。無法說服妻子，感到困惑的長政立即同意會見。

　　這次通報的還是藤掛三河，不破河內神情嚴厲地把藏有簑衣斗笠的兩台轎子交給他。

　　「拜託您和木村先生。今天夜裏必須讓太太和小姐們坐轎離開這裏。」

　　「這可不好辦。太太仍然堅持……」

　　對方急忙擺手表示拒絕，不破河內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你以為我不破河內是窩囊廢嗎？我還會重蹈前六次的覆轍嗎？」

　　不破河內言詞激烈，好像變了個人。

　　「實際上我說隱居久政投降……之類的是假，他已被抓住監禁起來了。」

　　「啊？！這……這是真的嗎？」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明天早晨在公眾面前處以磔刑。然後燒毀全城。當然我也得切腹自殺……因為沒有完成任務，但未免太悲慘啦。」

　　「這不用說，那當然。」

　　「因此，請你們幫助抬轎。不管我和長政公的會見結果如何，一定設法讓她們四人上轎，為公公請求饒命。雖說是乞求生命，但也許久政已經不在人世，他一定會自殺的，儘管這樣，也要把他從在公眾面前的殘酷處刑中救出來。如果太太不懂這個道理，到那時，你們拉也要把她拉走，送到信長公那裏，這也是盡忠吧。」

　　這次不破河內振振有詞，信心十足，藤掛三河也感到驚訝。

　　藤掛三河原原本本地報告長政。當不破河內來到長政面前時，事態已定。

　　公公是否會被處刑呢……這樣一來阿市也無法再固執下去了。

　　當然這事長政心中有數，一定是長政又勸說了妻子。

　　「太太去為父親乞求生命。河內先生，一切拜託啦。」

　　長政說罷，兩眼哭得紅腫的阿市太太帶著孩子們說：

　　「河內先生……」

　　阿市太太說著全身顫抖，喉嚨哽咽。

　　秀吉的苦心總算獲得了成果，當晚決定行動步驟，阿市太太和小姐們離開了命運悲慘的小谷城。

　　藤掛三河和木村太郎次郎一直送她們到秀吉的營房，然後由秀吉親自護送到虎御前山信長的住處。到那裏時已是第二天上午。

小谷城陷落

　　阿市太太和三位小姐被接到虎御前山信長大本營時，把她們送出小谷城的本丸城郭的淺井長政已經切腹自殺。

　　他絕不是不抵抗無聲息地自殺的。他目送妻子和女兒走下深夜的坡道後，自己也下山到赤尾城郭去了。這是唯一尚未陷落的一個城郭。

　　赤尾城郭的守將是家老赤尾美作。長政在赤尾城郭與美作會合，等到天亮後向織田軍隊進行了三次挑戰。

　　顯而易見，失敗已成定局。他們舉著紅漆長柄大刀，打開門，三次出擊……他們是想貫徹武將的意志，盡武將的職責……。

　　或許這是他向死去的父親贈送的臨別禮物吧。他出擊三次撤回城郭內時，太陽已高高升起。

　　「好啦。進行三次挑戰，敵人也疲勞不堪，該休息一會了。」

　　長政右胯股傷一處，左肩傷兩處。他下令讓人關上城郭大門，態度淡泊地回到掀起榻榻米的大廳，包紮好傷口。

　　「太郎次郎，還剩下多少兵力？」

　　侍從木村太郎次郎立刻到各個守衛口去調查。

　　「大約三百五十人。」

　　「三百五十人……只有三百五十人能倖免於難嗎？不，你們放心吧。羽柴筑前這個人不會為了阻止我自殺前來襲擊的。告訴大家不必再開鎗射箭了。然後叫雄山和尚來。」

　　他那肥胖的體態，顯得他不像二十九歲的人。他沉著冷靜地指揮著。

　　一定是通過使者不破河內守聯絡，他和秀吉之間有甚麼約定。

　　他慢悠悠地解下盔甲時，在持佛堂供養父親久政的菩提寺雄山和尚慢吞吞地走進來。

　　「先生也心靜神安啦？」

　　「噢，是長老哇。總算貫徹了長政寧死不屈的意志。」

　　「這就好。……因為太太小姐已經平安地下山……不過，你這兒過於清靜啦。」

　　「不管怎樣，我向羽柴筑前進行了三次挑戰，良心得到慰藉……，我也心安理得了……。這樣，我可以從容地切腹啦。」

　　「那麼，留遺言嗎？」

　　「長老。」

　　「甚麼事？」

　　「真奇怪，昨天還想說這個，想說那個，那像覺得有好多事要說呢。可是三次出擊，打完歸來又覺得無話可說啦。」

　　高僧雄山和尚聽罷，面帶微笑地說：

　　「那一定是極樂往生……人幹完自己應該幹的事，就好像從小小的執著下解脫出來一樣。」

　　「這麼說，淺井備前守長政是大徹大悟啦？」

　　「生年二十九歲，所達到的境界超過五十年，六十年……毋須留言，令人十分欽佩。」

　　「是嗎？外面好像是秋高氣爽的明朗天氣。」

　　「是的。是最好的天氣。」

　　「你聽！一會烏鴉叫，一會又從遠處傳來老鷹的叫聲。」

　　「要惜別這個世界，就仰望蔚藍的天空吧！」

　　「不，不必再望晴空，晴空已映在我的心中，太郎次郎答應為我斷頭，後面的事就拜託你啦。」

　　「殿下！」和尚又問：「殿下不留遺言的話，我有件事必須問清楚。殿下的戒名是德勝寺殿天英宗清大居士吧？」

　　「這個戒名還挺莊嚴的。」

　　「天英宗清大居士的墓安放在何處呢？」

　　「嘿嘿……」長政笑了。「對呀，墓地還沒選好呢！」

　　「您的意思……」

　　「好！那就定在琵琶湖吧。」

　　「噢！琵琶湖裏能修墓嗎？」

　　「不是在水中，而是在湖底。地點在竹生島一帶怎麼樣？繫上重物沉入湖底。碧藍的天空映入清澈的湖面，魚在那裏暢游戲水。」

　　聽到這番話，一種奇妙的悲愁在雄山和尚心中油然而生。

　　和尚的眼睛紅潤。

　　「明白啦。設法沉入湖底。」

　　「好啦。剩下的三百五十人……一個也不殺。」

　　說罷，長政靜默地取出短刀刺入腹中。按照長政的命令，木村太郎次郎繞到身後為他斷頭。

　　小谷城就這樣徹底陷落了……。

下一個難題

　　秀吉把阿市太太和茶茶、高姬、達姬三位小姐送到信長那裏。

　　信長看看她們，眯縫著眼睛說：

　　「歡迎，歡迎。妳們沒有任何罪過。到舅舅信包那裏好好休息休息。」

　　但阿市太太仍然一副欲拚不休的神情。

　　「請不要給公公處刑，阿市求您啦！」

　　阿市雙手伏地懇求。

　　「妳們也向舅舅求情！」

　　當時，尚未斷奶的達姬（後來是德川秀忠的夫人）還不會說話。高姬（後來的京極高次的夫人）和茶茶（後來的淀君）聽母親這麼一說，立刻施禮，異口同聲地寒暄。

　　「請您多多關照！」

　　「好啦。總之這裏是戰場，不是婦女兒童久留之地。趕快到信包那邊去吧！」

　　聽口氣像是在驅趕，讓她們迅速離開。然後信長跟留下的秀吉交談。

　　「筑前，雖然算不上幹得多麼漂亮，但我不會忘記你的。」

　　難得從信長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原以為今天又是叫我「藤吉」要不然就是叫我「猴子」「禿耗子」之類的。

　　他也叫我「筑前」啦！有他這一句話我就心滿意足啦！

　　「淺井父子的執拗不屈……使我力不從心，感到慚愧。」

　　「嗯。這就可以啦。事逼此處，無可奈何。問題是今後怎麼辦。」

　　「是。」

　　「小谷淺井的領地暫時先交給你吧！」

　　「是……包括淺井家領地的一切？！」

　　「是的。信長重點著眼於今後。算淺井領地在內你的俸祿額是多少啦？」

　　「哦……北近江一帶加上長濱，名義俸祿十四萬石……實際收入嘛……」

　　「我沒問你實際收入。十四萬石……不算多呀。」

　　「哪裏。已經不少啦……」

　　「別說了，作為織田信長的一個家老……太少啦。」

　　「啊！你說的那個家老……」

　　「蠢貨！別怪腔怪調的。不過希望你忘掉阿市，她目前是長政家的寡婦，夠可憐的啦……」

　　信長這麼一說，不由得心中一陣酸楚。這事不必信長特地提醒，回頭阿市太太得知淺井父子自殺的消息會悲痛欲絕的。

　　「──馬上賜給你。」

　　即使信長這麼說，秀吉也打算暫時謝絕。那對真正夫妻的身影仍歷歷在目，他不能不這樣作。

　　「懂嗎？藤吉！」

　　「連這都不懂還算甚麼人哪！」

　　「十四萬石對現在的信長來說雖然不多，但和信長在尾張繼父業時的織田家的俸祿額相等。」

　　「是嘛！」

　　「因而，不能不說這是高俸祿。如果充分利用、巧妙安排，會為掌管天下奠定基礎的。」

　　「我一定充分利用，以報答主人的大恩大德。」

　　「筑前……」

　　「是！」

　　「你未免太言過其詞了吧。」

　　秀吉感到驚奇，不由得用雙手摸摸臉頰。

　　「哈哈哈……雖然埋葬了朝倉、淺井之流，可信長的事業尚未完結吧。從武田、北条、上杉到本願寺、根來、毛利，怒而不服的敵人不計其數。是作尾張的大傻瓜，還是統一天下……？信長的這一信念絲毫沒有動搖。既然你瞭解這一點，那麼下一步的行動計劃該明確了吧。」

　　「啊，那個……」

　　「你下一步準備幹出點甚麼成績來？」

　　信長突然襲擊，秀吉一下怔住了。

　　也許意想不到的加封，使他頭腦發脹啦。

　　（下一步的攻擊目標是本願寺……）

　　雖然秀吉經常這樣想，但未能對答如流。

　　越前、加賀方面的仗尚未完全打完。如果去攻伐加賀必然和越後的上杉謙信發生衝突，……這些錯綜複雜的軍事形勢瞬間封住了他的舌頭。

　　「好吧。不能立刻回答，我就再下一道命令。包括小谷城的加封，再加上北近江的管理，大概最近你不會離開領地吧。在這期間信長一定確立平定天下的戰略方案。」

　　「大將一定確立得以平定天下的計策……」

　　「是的。計策也好，武器也好，總之有了它，能使所有的敵人膽裂魂飛，歸順投降……威力強大的武器也可以。」

　　面對信長這一出人意料的命令，一向機智靈活的秀吉也未能立刻獻計獻策。

　　只要有那種武器，就能懾服所有的敵人。……如果真有那種武器，世界上早就不存在戰爭啦……。

　　（這種強人所難的……。）

　　秀吉暗自思索著。信長從凳子上站起身，急步朝馬棚走去。

　　「準備驗首級！驗完後我立刻回岐阜。別磨磨蹭蹭的，迅速點！」

　　秀吉仍處於半茫然狀態，目送著信長的背影。

兩夾雪的暗示

　　秀吉處理完小谷城的事，到新領地各地視察返回時，北近江已是寒風瑟瑟的冬季。

　　名義俸祿十四萬石，實收入近十八萬石。高升為太守的秀吉，難得回長濱，家人的喜悅自不待言，連城下的人們也都歡聲笑語地出來歡迎。

　　（聽說好不容易當上真正的大名……）

　　秀吉走在歡迎隊伍中間，穿過城門，但總覺得心情鬱悶不暢。

　　信長最後的一句話，像塊大石頭壓在他的心中。

　　（所謂威力強大的武器，就是說，只要大將一出現，便能懾服所有的武將……）

　　信長是個超天才，他總是領先秀吉，想出出人意料的新招。

　　因此，秀吉覺得信長提出的設想不能說是人所不能為的事。

　　人生的考驗是多麼嚴峻，多麼無情啊！而且永無窮盡，纏繞不休。

　　從遞草鞋的僕人到步卒是考驗。為了得到提拔，從步卒獲得武士身分，從監督土木建築工程到採購味噌，戰勝了重重困難，身經百戰闖過道道難關，人生的考驗是多種多樣的。

　　當薪炭奉行時顯示出了奉行的才華和功績，這是非常必要的。為了當上大名，在修築墨俣城時拿出了驚險的絕技。

　　因此，今天當上實收入十八萬石的北近江太守（古時領有數郡領地的官，即諸侯）。原以為可略有養息之機，但那是癡心妄想。……身分越高，俸祿越多，越是騰達，面臨的考驗就越嚴峻。

　　不過，如信長不能完成統一天下的大業，秀吉自身的太守寶座也不牢固，所以在某種意義上說，他們是同命相連，一蓮托生。

　　「祝賀您凱旋歸來！」

　　按照羽柴家的慣例，戰鬥隊伍進城時，婦女們拋撒花瓣以示歡迎。現在櫻花尚未開放，拋撒的是遲開的菊花。秀吉沐浴著滿天飄舞的花瓣，凝思著如何戰勝下一個考驗的方案。

　　「怎麼回事？兒子臉色蒼白。」最先發現的仍然是母親阿仲。

　　「真的。您這麼一說，他的臉色好像在患腹瀉。我馬上讓他吃點湯藥。」寧寧說這話的目的是為了安慰婆婆。她心中另有憂慮。

　　接管小谷的全部領地……對秀吉來說恐怕是有點超負荷吧？

　　說實在的，寧寧對丈夫的價值估計不足，原以為他的俸祿不會超過十萬石。

　　（如果丈夫能成為不次於前田先生的大名，就心滿意足啦……這是寧寧當初的想法。）

　　然而，丈夫出人意外地成為實收近二十萬石的人物。也許羽柴筑前守秀吉宛如夾在巨大岩石夾縫間的小蟹，難以動身。

　　不，最令寧寧擔心的是柴田、佐久間、瀧川、明智、丹羽、前田等原來的那些家老們的嫉妒，因此，她總是畏首畏尾，無所措手足。

　　秀吉回城的兩天裏一直忙於接待賓客，步卒他們也紛紛前來祝賀。

　　「祝賀您！」

　　「恭喜您！」

　　城內熱鬧非凡，一片節日氣氛。

　　第三天，秀吉才還其藤吉郎的本來面目，與母親、寧寧促膝交談。

　　那天，從清晨開始下雨夾雪，連以身體健康為自豪的寧寧也覺得腰腿冰冷刺骨。

　　「哎，敬殿下一杯。我和婆婆喝熱甜酒。」

　　寧寧叫侍女拿來兩個酒壺，自己親手為丈夫斟上。

　　「殿下，今天喝醉了也沒關係，寧寧和媽媽給你揉揉腰。」

　　「謝謝，妳真是難得的好妻子。」

　　秀吉毫不避諱，在母親的面前蠻不在乎地讚揚自己的老婆。

　　「妳是天下最好的老婆，理解我的苦衷。」

　　「天下最好之類的說法，太誇張了……。您心中到底有甚麼難處？」

　　「十八萬石哪！寧寧。」

　　「嘿嘿……十八萬石還不到一百萬石的四分之一……。」

　　「甚……甚麼？我是織田家的家老！」

　　「殿下甚麼時候變得這麼懦弱了。織田家的家老……嘿嘿……信長公統一天下的時候，您應該是日本國的家老。充其量不過十八萬石，這算甚麼！……媽媽，殿下真是個謹慎小心的人。」

　　老婆煽風打氣，秀吉好像感到驚訝似的，目不轉睛地看著寧寧。

　　「哼──，偉大的吹鼓手……十八萬石帶來的難題已經夠大的啦！」

　　「難題隨著職位的升遷會越來越大的。好比讓猴子孫悟空單獨去西天取經一樣，不就是讓您一個人平定天下嗎？」

　　「真沒想到……寧寧確實是天下最會吹牛的老婆。怎麼樣？寧寧，不必驚慌。大將他命我製造一種威力強大的武器，有了它，只要大將一露面，全日本的魯莽武將，統統膽裂魂飛，偃旗息鼓，舉手投降。」

　　「噢，這事好辦，我給您作怎麼樣？」

　　「噢呀，說得輕鬆。世上哪有那種武器呀！」

　　「正因為沒有，才下令讓您製造哪！有現成的就不必命令您啦！」

　　「沒錯。」

　　「嘿嘿……振作起來！意志消沉不是殿下的作風。在我的印象中，殿下永遠是以富士山為坐椅，以琵琶湖為腳盆，悠然洗腳的大將風度。」

　　「哼──！」

　　寧寧誇誇其談，秀吉心中不由得產生一絲怨恨。他舉杯一飲而盡。然後將杯子伸到寧寧的鼻尖上。

　　「我投降。請老婆殿下出謀獻策吧！請告訴我那種威力無窮的武器在哪個方向！」

　　寧寧嫵媚地看看秀吉。

　　「大概殿下也知道吧……瞧？在那邊！」

　　「甚麼？那邊？那是北吧？……」

　　寧寧沒有盲目地回答，但並不是沒有把握。

　　「──那種事，簡直是意想天開！」

　　如果心直口快，明確說出，萬一秀吉這樣嘲笑自己……因此，寧寧謹慎從事，不輕易說明。

　　「北……北邊有甚麼？」

　　「向北走一里路，有個國友村。」

　　寧寧試探地一點一滴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啊──！」秀吉臉色劇變。

　　寧寧見此情景，心中暗喜。她湊近秀吉，敲打著榻榻米。

　　「剛才我不是說了嗎？您是坐在富士山用琵琶湖水洗腳的人。找人製造符合這等人身分的大鎗，不管城也好，領地也好，統統不在話下。」

　　寧寧的話音未落，秀吉立刻站起。

　　「阿虎！虎之助在嗎？牽馬！」

　　其喊聲好像震得房樑和天棚都咯吱咯吱直響。

美人與鎗

　　近江國坂田郡的國友村，位於姉川南側，長濱城以北，距長濱城約一里。

　　國友村有一個叫藤二郎的鐵匠，他會製造鎗。

　　豐後的大友義鎮、薩摩的島津貴久曾先後獻給足利將軍的上一代義輝兩支種子島鎗，把那兩支鎗借來讓鐵匠仔細看看，製造一支同樣的鎗。

　　寧寧似乎以前曾見到過那種鎗。她這麼一說，當然秀吉立刻心領神會。

　　現在秀吉也有幾支鎗，但都是從堺地買來的。讓國友村的鐵匠藤二郎造鎗一事，秀吉一直沒動過這個腦子。秀吉似乎也有點崇洋媚外的思想。

　　仔細分析，這些鎗現在還不能拋棄。因為威力無窮的大鎗，恐怕還不能像寧寧說的那樣，立刻製造成功。然而，不下令研究，保護這些鎗及製造新鎗，則是個莫大的疏漏。

　　「虎之助，今後社會將發生巨大變化。有鎗啦。鎗！」

　　「那麼，可以在這樣的雪中打獵啦！」

　　「對！可以獵取日本武將最懼怕的怪物。」

　　正如虎之助所說，不知何時，雨夾雪變成了雪。一旦妙計湧上心頭，天氣之類的自然條件，都不是秀吉的障礙。他把虎之助拿來的一支鎗牢牢地繫在馬鞍上。

　　「喂！跟我來！」秀吉催馬揚鞭，像離弦之箭，冒著風雪朝國友村奔馳。

　　到國友村時，周圍一片銀白。因為知道藤二郎的住所，他們穿行狹窄的田間泥路。

　　「藤二郎！藤二郎！筑前來啦！長濱城的城主，筑前……」

　　在房屋附近停下，秀吉一邊跳下馬，一邊叫喊。

　　房間裏的人好像大吃一驚，門開啦。

　　「您說誰來啦？」

　　秀吉正在解繫在馬鞍上的鎗。向秀吉發問的是位婀娜俏麗的女子。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在山村農家的小院裏。

　　「怎麼回事？……這不是國友村的鐵匠藤二郎的家嗎？」秀吉拿鎗，驚目圓睜地反問道。

　　「沒錯，是藤二郎家。」

　　「……妳是……藤二郎的女兒？」

　　「不是。」那姑娘搖搖頭。

　　「那麼是他老婆？」

　　「不是。」

　　「越來越不可理解啦。妳不會是藤二郎的母親吧？」

　　「哎呀……你說話真風趣。您尊姓大名？」

　　「我剛才已大聲自報過姓名。」

　　「是的。聲大如雷。聲音越大越聽不清。」

　　「是嗎。是因為聲音太大，沒聽清啊！那好，我再說一遍，這次小聲點。我是長濱城城主羽柴筑前守秀吉。」

　　「嘿嘿……」

　　「笑甚麼？」

　　「反正周圍沒人，吹牛皮說大話無所謂。長濱城的城主怎麼會一個人到這種地方來呢？……怕是那個羽柴先生的家臣吧！」

　　秀吉有點喪氣。自己與嬌嫩欲滴的美貌女子相比，無論打扮還是長相都相差甚遠，像個蔫茄子，一股寒酸相。

　　這時，虎之助氣喘吁吁地趕到。

　　「阿虎，向這位女子介紹一下，我是甚麼人。」

　　「知道了。這位是長濱城城主羽柴筑前守先生。高官厚祿哇！」接著虎之助有點不耐煩地問：「那麼，這位太太……？」

　　那女子微微一笑。

　　「笑甚麼？不懂禮貌！」

　　「原來是因攻打小谷城而名聲大震的羽柴先生啊……。」

　　「算了，阿虎，不要訓斥她。她知道就好。我再問一遍，姓啥名啥？」

　　「我以前是這個北近江淺井家的近親，京極高吉的女兒，叫滿津。」

　　「甚麼？是京極的小姐？！京極家的小姐為何待在國友鐵匠家裏？」

　　「我有兩個兄弟，一個叫高次，一個叫高知。我想讓他們帶著鎗去侍奉羽柴先生，所以到這裏來啦。」

　　「那麼妳也是來訂做鎗支的？」

　　「是的。可是，藤二郎不肯承諾。出於無奈，我來坐鎮督促……」

　　「噢──！」

　　那女子高雅的氣質，如花似玉的相貌使秀吉心傾神馳。

　　（她不比阿市差呀……）

　　自稱是京極高吉女兒的滿津嫵媚動人，她那嬌美的容顏勾攝了秀吉的心，以致忘記自己仍站在屋簷下。

　　提起高吉家，秀吉當然也很熟悉。是近江源氏佐佐木六角氏的一族。她父親京極長門守高吉曾是足利將軍義輝的近侍。因此，將軍義輝死後，境遇不佳，慘淡淒涼。

　　「嗯──，在奇妙的地方，遇到了奇妙的人。」

　　秀吉死盯盯地看著對方，連一向落落大方的滿津也感到臉頰紅漲，不知所措。

　　實際上她已經不是處女。她是長門守高吉的長女，十四歲時與若狹的守護武田義統的兒子孫八郎元明結婚，當時名叫龍子。她生性好強，難怪叫龍子，可謂名副其實。後來離婚了。

　　或許是她覺得武田孫八郎不是情投意合的理想丈夫，而自己主動分手。

　　「我在這裏催活，等於為他看家……請到地爐這邊來……藤二郎先生一會兒就回來……。」

　　「哼──！」

　　「你哼甚麼？受寒腹痛啦……？」

　　「很冒昧，我想打聽一下。莫非妳母親是首先在小谷城切腹自殺的淺井久政的女兒吧……」

　　「嘿嘿……既然您瞭解得這麼深入，我也不想瞞您了。您說得對，母親是久政的女兒，……長政殿下的小姐和我是表姊妹關係。」

　　「明白了。怪不得性情剛毅自強不息……好吧，我就既來之，則安之，進屋等藤二郎回來。」

　　「請進吧。藤二郎先生讓我看家，他到外面去籌措米，快回來啦。」

　　「噢──！籌措米……生活如此貧困，藤二郎為甚麼不願為妳造鎗呢？」

　　秀吉催促虎之助進屋，滿津忙著往地爐裏添柴。

　　「請往前坐，暖和暖和吧。……這柴是我買來的，請不必客氣。」

　　「甚麼？柴也是妳買的……？」

　　「是的。藤二郎先生雖然從我手裏領取了定金，但柴米皆無……因此，他一個人鑽在被窩裏蠻不在乎地躺著。」

　　「他是個無藥可救的懶漢。妳是從甚麼時候訂做鎗的？」

　　「大約有兩年了吧。殿下現在開始訂做，恐怕得三、五年時間。」

　　滿津面帶微笑把斟滿白開水的碗送到秀吉面前，那是個帶豁口的碗。秀吉付之一笑。

　　「我沒妳那麼耐心，妳往這裏跑了兩年了？」

　　「是的。起初說不要一個月就做完，但聽說他中途變卦啦。」

　　「妳說他改變主意啦？」

　　「他說討厭殺生。甚至連殺豬宰兔他都覺得是罪孽，睡不著覺。一想到自己做的是殺人工具，……無論如何於心不忍。於是他請求諒解。」

　　「不允許他中途撕毀協議。我是來迫使他踐約的。」

　　「是呀。殺人害命不是那個人的嗜好……但是，在這戰亂之年，消除武器其結果如何呢？憑武功橫行霸道的暴徒們會紛紛出籠，將出現更加殘酷暴虐的人間地獄。武器是為了阻止殘暴者殺生才問世的。它的存在並不是為了殺生。我一直在這樣說服他。」

　　「原來如此，身為女子，學問高深，很有說服力。在妳的勸說下，是不是藤二郎也開始行動，首先解決吃糧問題去了？」

　　「嘿嘿……」

　　「笑甚麼？」

　　「殿下好像不太瞭解藤二郎。他不是輕易改變主意的人。我不能眼睜睜地讓他餓死，因為我也特別討厭殺生。先買點米維持生命……我讓他買米去了。」

　　與其說秀吉在聽那女子介紹情況，倒不如說他在凝視那女子開口說話時露出的真珠般的牙齒和上下舞動的朱唇，幾乎沉浸在迷醉狀態。

　　正在這時，那個藤二郎臉色陰沉地走進來。

莽漢交鋒

　　「你是國友鐵匠藤二郎吧？」

　　時值嚴寒的季節，藤二郎只穿了一件布棉襖。一進門就默默地忙著淘米，把菜粥鍋放在地爐上。除少量的米外，還放進一些蘿蔔、菜葉、山芋末之類的東西，順手放點醬，準備煮成黏糊糊的菜粥。

　　「我問你是藤二郎嗎？聽見沒有？」

　　藤二郎把鍋坐好，便盤腿大坐在地爐旁的末席，若無其事地烤火。藤二郎掃視了一下滿津和秀吉。

　　「你是誰？要問的應該是我。主人不在家時，私闖民宅。」

　　「我嗎？我是……」秀吉剛要開口，又詭秘地笑笑：「我嘛。是她的丈夫。你把他人的妻子關在家中，用心何在？」

　　「甚麼？你是這位太太的丈夫……？！」

　　「是的。她遲遲不歸，前來尋找。結果她以女主人的神情接待我，儼然是你的老婆。你究竟想對我妻子怎麼樣？！」

　　「這……血口噴人，我並沒有……」

　　「詭辯是無濟於事的！你留她住在這裏，打的甚麼鬼主意？必須說清楚。」

　　「哼──！」

　　藤二郎再次有比較地看看滿津和秀吉，又看了虎之助一眼。

　　「你說她是你妻子！她怎麼既沒有刮眉也沒有染牙。」

　　「少說費話。哪個領主發佈過女子出嫁必須刮眉染牙的公告？！」

　　滿津竭力克制不笑，興趣盎然地靜觀兩人邂逅的結果。

　　「那我不知道。不過，我確實不知道她是誰的老婆。以為是沒主的女子，便把她丟在家中……我沒有任何不軌行為。」

　　「誰知道有沒有……？自稱清白無辜，以何為據？」秀吉突然把手伸到藤二郎的鼻前，令其拿出證據：「拿出證據來！否則不會輕饒你的！」

　　「噢──！」

　　「在隆冬雪飛的日子裏，與有夫之婦圍著火爐，卿卿我我，我做為丈夫能視而不見，沉默不管嗎？」

　　「你想幹甚麼？」藤二郎猛然狂吼道：「你……你想無端生事嗎？你可別後悔！我要讓你知道我究竟是誰？」

　　「我知道你是國友村的藤二郎！」

　　「別信口胡言！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國友村的藤二郎有領主作後盾。」

　　「噢！這話很有意思。那個領主是誰呀？」

　　「是誰？……你是天大的蠢貨！他就是不僅在北近江，現在在全日本也赫赫有名的羽柴筑前守秀吉先生。連這都不知道，還想無事生非，製造事端……，趁早給我滾！再磨磨蹭蹭，我把你打爛放在粥鍋裏煮煮吃掉！」

　　從外表看似乎是個和善人，好像沒多大膽量。但他如不虛張聲勢，又能說甚麼呢？這是敗犬恐懼的狂吠法。儘管如此，他在秀吉面前搬出秀吉，狐假虎威，秀吉感到驚訝。

　　「噢──！這個領主有那麼大本事嗎？」

　　「那當然。身高近六尺，四尺五寸的大刀揮舞自如，宛如旋轉的風車，剎那間，前後的敵人統統倒下。轉眼之際攻下小谷城。」

　　「這麼說，他跟在姉川交戰時的真柄十郎左衛門一樣，是個英雄豪傑啦。」

　　「你也很佩服他吧。羽柴先生是我的後台，你趕快走吧！」

　　滿津實在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噓──！」

　　秀吉急忙制止。

　　「聽你這麼一說我更不能走啦。喂！阿虎！」

　　「是！」

　　「瞧！連家臣都怒不可遏啦。喂！把那個身高六尺，四尺五寸的大刀掄得像旋轉的風車一樣的羽柴筑前帶上來！」

　　「甚麼？你說把領主帶上來……？！」

　　「是的。我要讓那個叫筑前的見識見識，我已技癢了。快！把他帶上來！」

　　「好吧。帶……帶上來你可不能咧嘴哭啊！不過……吃罷菜粥再帶也行。」

　　「也請我吃一碗吧，邊吃邊等。」

　　「無可奈何，米是跟這位太太借錢買的。」

　　藤二郎發現威脅恫嚇無濟於事，對方毫無懼色，於是便擺出一副可憐相。

　　（到這個程度，適可而止……）秀吉暗想。

　　「說實在的，藤二郎。」

　　「甚……甚麼事？態度這麼和藹。」

　　「正如剛才你說的那樣，你的背後有羽柴作後盾……這句話提醒了我，我希望有一樣一下子使人一敗塗地的東西。」

　　「哼！你也想讓我做鎗？所以我一直覺得你很怪嘛。」

　　「哪兒怪？怎麼個怪法？」

　　「像你這樣的醜八怪，不可能有這麼漂亮的老婆……」

　　「嘿嘿……」滿津再也忍不住，終於笑起來。「藤二郎先生，別氣勢洶洶的，惡語中傷也要適可而止。他就是你剛才倚仗的後盾羽柴筑前守秀吉先生。」

　　「妳……妳說甚麼？」

　　「他就是領主。領主也讓你製作威力強大的鎗……他是說我的背後有國友藤二郎製造的鎗做後盾。需要的是制止殺生、使那些狐群狗黨魂飛膽裂的武器。你應懇切地向領主道歉。」

　　但藤二郎仍半信半疑……他驚目圓睜，再次凝視秀吉。

　　火上的菜粥一陣滾，溢出鍋外。

菜粥哲學

　　至於藤二郎是否心悅誠服地接受製作鎗支的任務，秀吉全然不管。反正他抓住了肆意驅使國友鐵匠藤二郎的把柄。

　　這件事對信長的「天下布武──」計劃究竟起了多大作用，在此毋須贅述。

　　兩年以後，即天正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在長篠一舉打敗武田勝賴。在這場戰爭中，織田主力部隊的八千支鎗的作用是可想而知的。當時，武田勝賴無論對信長來說，還是對德川家康來說，都是眼中釘，是不可忽視的敵人。

　　長篠之戰以後，日本戰場狀況及築城的規模都發生了變化。

　　武田勢力的俊秀只知道用大刀長矛格鬥，在織田大軍的火鎗隊面前束手無策，一敗塗地。武田家終於滅亡……這就是大刀闊斧地改寫信玄以來歷史的原因……。

　　「甚麼？你就是那個羽柴筑前守……先生……？」

　　在某種意義上說，藤二郎那驚呆的面孔，是使織田統一天下和關白（關白，日本古官名，輔佐天皇的大臣，位在太政大臣之上）太政大臣豐臣秀吉名揚四海，奇運降臨的起點。當時無論是藤二郎還是秀吉，誰也不可能預料到這一點。

　　「藤二郎先生，如不相信，你可以隨便提出質問。」

　　滿津從旁這麼一說，藤二郎在地爐旁並膝端坐。

　　這也許是名人的脾氣吧。這個藤二郎也有固執的一面，在沒想通之前，是不會開爐製造鎗炮的。

　　「嗯──，這麼說淺井長政父子就是被這位大將幹掉的？」

　　「是的。沒有揮舞四尺五寸的大刀。只是略施小計而已。」秀吉說著，指指自己的腦袋。

　　「那麼，我問你……」這時，藤二郎雙眼閃閃發光。「你能保證不用我製造的鎗殺生嗎？」

　　「那當然可以。不過，藤二郎，製作五支、七支可不行。得造幾百支……不，得造幾千支，幾萬支呀！」

　　「那不行。」藤二郎當即搖頭說：「那我做不到，……造鎗不是作箭……首先鑄型，程序就很複雜，需要成千上萬道程序，然後精心加工，即使廢寢忘食地幹，充其量一月一支，一年最多十支。」

　　「哦，那麼你是喜歡殺生了？！」

　　「胡說八道！首先，一萬支鎗的話……，如果一支鎗擊斃一個人，我不就成了殺人上萬的，令人慄慄自危的殺人犯了嗎？死有餘辜，非得下十八層地獄不可。」

　　「哈哈哈……」秀吉開口大笑說：「阿虎！你也聽著，滿津小姐也聽著，國友村的藤二郎是個不識數的糊塗蟲！」

　　「甚麼！既然您說我不識數，那好吧，作為大人的使用工具，我藤二郎精心加工，精心製作，連替換的鎗筒一起製作兩支，敬獻給您。因為僅兩支鎗，即使用來殺人，數量也是有限的。」

　　「藤二郎！」

　　「甚麼事？大人。」

　　「兩支我不要。你瞧我帶著鎗呢！我想要的是幾千支，幾萬支！」

　　「我已經說過了，那是做白日夢，本人礙難遵命。」

　　「不是做夢。假如這裏有三千敵人。」

　　「令人顫慄。用一萬支鎗射擊，統統殲滅。三千人一個不漏，全部喪生吧！」

　　「這是你思維方式不對。那時如果用五百支鎗打擊敵人，百發百中的話，只死五百人……剩下的二千五百人就能活著，他們還能戰鬥……對嗎？只有傻瓜才這麼想。」

　　「甚麼？傻瓜……？」

　　「是的。五百人被擊斃，剩下的人不但不撤退，還會衝上來的……下次再五百人喪命……如果要有一萬支鎗，你想那會怎麼樣呢？」

　　「哼！那就三千人全部乾淨地死在戰場，七千發子彈算找回來的零頭吧。」

　　「大概是這樣吧。」

　　「那當然。所以我討厭那種殺生。」

　　「哈哈……藤二郎果真是個不會算帳的傻瓜呀！阿虎！」

　　虎之助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阿虎也會明白這個道理的。當三千軍隊攻來之際，一萬支鎗排列成行，事先埋伏在預定地點……，如果對方瞭解這一點，會馬上投降的。明知必敗無疑，還硬著頭皮，以生命為代價，強行鏖戰，世上有這樣的傻瓜嗎？藤二郎好像不會算這筆帳。只會說我討厭殺生。滿津小姐也會恥笑你的……國友村的藤二郎雖有生產制止殺生武器的技術，但袖手旁觀，是個坐視殺生繼續下去的大傻瓜。哈哈哈……」

　　「等……等一下！」

　　「這筆帳怎麼算，你明白了？」

　　「不，我不明白。大人，您不認為人都有志氣嗎？」

　　「當然每個人都有志氣。」

　　「所以，未必所有的人都是見鎗投降的膽小鬼吧。如對方臨危不懼，您何以應付？」

　　「到那時萬鎗對天齊鳴，顯威風震懾敵人。當然會不可避免的死傷三、五百人，這就足以……，敵人嚐到苦頭，就會恇怯不前的。」

　　「三、五百人喪生……難道還不夠殘忍的嗎？」

　　「住口！」

　　「你說甚麼？」

　　「我讓你住口！在戰場上向我方凶猛撲來的敵人目的同樣是企圖殺害對方，而且執意拚殺到底……，如任其為所欲為，其後果如何呢？他們得知我方是不殺生的菩薩心腸，三千人橫衝直撞地闖入領地，……這樣一來連農民、居民也難以倖免，不知得有多少人頭落地。你考慮過沒有！……我們慘遭殺害，你就不覺得慘無人道嗎？」

　　藤二郎理屈詞窮，驚呆地雙唇緊閉。

　　「怎麼樣？藤二郎。鎗是震懾暴徒，挽救敵我雙方性命的武器……，這才是真正的武器。迄今為止，武士的刀是武士之魂……武士的鎗不是以殺生為目的的獵鎗。不懂得這一點，你所說的討厭殺生、慈悲為懷都是彌天大謊。」

　　從這時起，藤二郎正襟危坐，一邊撲簌簌地落淚，一邊沉思。

　　當今之世，戰亂不斷，人與人之間互相殘殺……為了整治亂世，消除戰爭，鎗是威力無窮的武器……

　　「菜粥已煮好，大家趁熱邊吃邊談吧！」

　　滿津把菜粥盛在大碗裏，笑容滿面地端上來。

　　滿津把盛好的菜粥分別送到每個人手中，藤二郎自然不用說，秀吉筑前、阿虎加藤清正也都默默地吹著菜粥喝起來了。看來都已飢腸轆轆。

　　滿津默默地注視著這幾位男子漢。

　　她沒有和這些粗獷的男子一起吃菜粥。她絕不是因為家庭優裕，厭惡菜粥，而是她的修養素質使她在這種情況下仍沒有忘記女子應具有的禮貌。

　　滿津出生於名門近江源氏的佐佐木一族，父親京極長門守高吉，母親是小谷城主淺井久政的女兒，她曾嫁過大名。

　　她之所以來到這裏，絕非偶然，其根源與戰國密切相關。

　　足利將軍義輝被叫松永久秀的老狐狸殺害之後，作為將軍義輝近侍的父親長門守高吉賦閒以後，可以說京極家幾乎一個不漏地淪為亂世的大名乞丐。

　　從血緣關係上，她相當於現在信長收養的外甥女茶茶、高姬、達姬等人。她們也無家可歸，無城可居，從所遭的不幸來比較，可以說不相上下，都是處境悲慘的女性。

　　滿津之所以到這裏來，可以說是為了從一落千丈的深淵中掙扎出來。

　　無論多麼意志堅強，企圖單憑一個女人纖細柔弱的手，改變亂世，也是異想天開。

　　因此，為使哥哥高次，弟弟高知出人頭地，她在盡心竭意地努力。今天正巧在這裏邂逅秀吉。

　　可以說她嫁給若狹的武田元明也是出於這個目的。但元明不具備使京極兄弟立身揚名的才智。她的處境和性格使她處處謹言慎行，款語溫情地取悅於人，不但要關照無所事事的兄弟，還要照顧丈夫。

　　當時叫龍子的滿津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作出了分手的決定。本來嫁給元明就不是為了愛情。目的是使京極家兄弟有出頭之日。既然如此，索性一刀兩斷，重整旗鼓，另闢新路。

　　在這種心理狀態的支配下，滿津決心為兄弟倆的鎗而努力奮鬥，那怕是每人一支也好。

　　在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與羽柴筑前相遇，並聆聽了獨具特色的「鎗炮救國論」。

　　男子漢都默默地喝著菜粥，滿津有比較地從旁端詳著他們的相貌，與其說人生，不如說當今社會的狀態本身讓人感到極端可笑。

　　每個男子都一樣，一個長著頭髮的腦袋，雖然眼梢兒有上吊下垂之別，但都有一雙眼睛，一手五指，兩隻腳，公平合理。

　　然而，思維方法判斷能力則千差萬別，腕力、腿力各不相同……

　　她並不是因為人有差異而感到奇怪。完全不同的人在飢餓喝菜粥時的動作完全一樣。這一點非常滑稽。他們的喝粥方法，不知是誰規定的，完全一致。這可謂她的奇談怪論，胡思亂想吧。如果有人提出用鼻子、耳朵吃飯似乎也可以，但事實不是那樣。他們噓噓地吹菜粥時，好像是商定的規定動作一樣。他們都先把嘴噘起來噓噓地吹，在舌頭上把菜粥弄涼，然後上下顎緊張的運動，咀嚼嚥下。

　　覺得似乎有差別，但又每人都有一個嘴，覺得同樣是一個嘴，但嘴、鼻子的形狀又各不相同……。

　　「嘿嘿……」滿津忍不住，終於笑了起來。

　　首先責問的是虎之助。

　　「妳是笑我吃多了點？」

　　說著，虎之助已是第五次把碗送到滿津面前。

　　「不是那個意思。鍋裏還好多呢！別客氣……。」

　　滿津說完，又無意識地，噗嗤一聲笑了。

是愛情還是計策

　　「妳笑甚麼？」

　　這次質問的是秀吉。

　　「妳是不是覺得我吃飯的樣子像猴子。今天我不會生氣的。今天能夠認識妳和藤二郎是良辰吉日。」

　　秀吉在美女面前顯得有點拘謹乖僻。

　　「我不是在笑領主大人，而是在笑社會不可思議。不知神佛是怎麼想的。他造的人既相同又不同，想到這些就笑了起來。」

　　「噢──，這些事妳不懂嗎？」

　　「領主大人懂嗎？」

　　「當然懂。實際上，起初人都完全一樣。後來，我們的祖先任意加以改造，久而久之，大家就變得各不相同啦。」

　　秀吉若無其事地說完，才把碗咣噹一聲放下。「喂！藤二郎……」他再次將話題轉向前面提到的鎗炮救國論。

　　老實說，滿津之所以對秀吉格外感興趣，就是因他那強烈的不顧一切的自信心。對秀吉來說，天地之間無一不知，無一不曉。一切都爽快斷然地下結論，逆他者惡，順他者善。

　　有關大批生產鎗支一事，限定對方考慮三天做出答覆，並要求做出預算。

　　「平均一天生產十支，一個月三百支，一年三千六百支。製造這些鎗需要多少模子多少幫手，需要幾台風箱和多少撬桿，需要多大的場房，多少費用……這一切都計算一下。」

　　藤二郎一聽，大發雷霆。

　　「我又不是千手觀音！」

　　「你不願當千手觀音，就白白地送死去吧！……好啦！只限三天！無論如何得想出製作的方案，今天的談話到此結束。」

　　秀吉下達命令時，盛氣凌人。然後，他話鋒一轉，開始勸說滿津。

　　在與女人交往方面秀吉也異乎尋常，他不是暗示感情的男子。

　　「外面正在下雪，滿津小姐，有關鎗的事到此為止，妳能摟著我睡一覺，給我暖和暖和身子嗎？可以嗎？」

　　由於秀吉言詞過於率直露骨，滿津驚呆得無言以對，既無法生氣，也無法勸告。

　　「所謂的摟著睡一覺是甚麼意思？」

　　「甚麼？連這都不懂嗎？這就不好辦啦。此乃男女之間的神事也，戀慕至極的必然結果。」

　　「戀慕之類的事，我絲毫不懂。」

　　「妳的意思是說讓我教妳啦？」

　　藤二郎和虎之助都在場，秀吉置鎗炮論於腦後，旁若無人地大肆談起色戀來。

　　據說藤吉郎時代的秀吉還有時間談情說愛。再進入色戀之前，專門把重點放在尊重女子的情緒上。

　　然而，其結果成敗各半。

　　即他得到了妻子寧寧，但信長的妹妹阿市遺憾地嫁為人妻。

　　為此，他作了深刻的反省。

　　「──筑前的薄情，簡直無法形容。」

　　如果秀吉進一步以真摯的感情，積極地展開熱戀攻勢努力勸說的話，阿市就不會遭受今天的不幸。她至少是住在長濱城，作為秀吉的妻子過著幸福生活。據說當時他沒有勇氣證明現實，責任完全在秀吉身上。

　　──然而，他今天邂逅的美女滿津，容貌之端莊秀麗不亞於阿市。

　　因此，如果秀吉對滿津仍然採取戀慕阿市時的態度，戀而不娶，可謂他的最大艷福。可惜現在秀吉忙得不可開交，為實現「天下布武──」的理想，他在竭盡全力地支持信長。

　　當時是炮火紛飛的戰國時代，既沒有靜謐的談情說愛的氣氛，也沒有柔情蜜意，卿卿我我的閒情逸致。所以，直截了當地表露戀慕之情。其戀愛方式是多麼真摯坦誠，多麼熱烈。

　　──現在，在這裏立刻擁抱我，睡一覺──這句話就是充分的證明。

　　乍看之下似乎覺得無禮，雖然令人瞠目，但只有採取這種表達方式的男子，才是女子最應該尊敬的當代英雄。作為女子，倘若選擇優柔寡斷，拘泥情調氣氛的男人，一生定遭不幸……

　　現在仍有那種愚蠢的女子，缺乏鑑別力，自找苦吃。而滿津卻不屬此列。她那秀美俏麗的眼睛和嘴邊盪漾著的聰穎，像明月，像鮮花。

　　「我可以許願，我將創造一個讓女子沉浸在靜謐的熱戀氣氛中的世界，望妳在這裏和我同床共寢。」

　　當然滿津沒有滿足秀吉的要求，但在言談之中，滿津覺得對方步步逼近，有股令人無法抗拒的力量。

　　（他的許諾能變成現實嗎……？）

　　在當今社會以赤裸裸的令人肉麻的手段，博得女子歡心的男子，究竟有多大價值呢……？

　　本來為兄弟的前途而嫁為人妻，深深地體會到指望落空之苦的滿津感到一種奇妙的恐慌。

　　細細思考，他如此言無粉飾，膽大妄為，不能不說是另一種計策。

　　滿津沉思後說：

　　「倘若領主大人說服藤二郎先生，每天生產鎗支，我將滿足尊意，順從照辦。」

　　「噢──！這麼說得要等到出產以後了？」

　　「是的。我不躲不藏，領主大人也不要忘記天下布武。」

　　垂涎三尺的秀吉聽此言後，深感遺憾，只好克制慾念。

　　「是嗎？委婉謝絕啦。等藤二郎造出鎗時，妳不會再推託了吧！」

　　「是的，請您不必擔心。」

　　「好吧。藤二郎是活證人。阿虎，我們走吧！」

　　他做事意外地乾脆利落，立刻起身出發，像風一樣在雪中漸漸消失。

　　其實，滿津在目送秀吉背影時，一種難以言表的暖流湧上心頭。

　　這絕不是秀吉所說的愛戀的情感。滿津似乎覺得飄盪著一種莊嚴的美，是意想不到的男性美。是在動亂之世，力圖開拓新路，以人生為賭注，勇往直前的男子漢形象。

花和龍

　　春天到了。

　　天地之間充滿春的氣息，四面起伏的群山上，樹木吐出小嫩芽，花草甦醒復活，春天給人的印象是萬象更新，朝氣蓬勃，偉大的自然界洋溢著奮發跳躍的生命力。

　　不僅大自然春意盎然，隨著春季的到來，長濱城周圍人的精神面貌也為之一新。

　　城下的繁榮景象自不待言，連農民、漁夫也都喜氣洋洋，精神煥發，幹勁不同尋常。

　　「我們的領主是羽柴筑前先生。」

　　在這之中，國友村變化最大。在藤二郎家周圍的雪地上建起場房，安裝許多台風箱，傳出叮叮噹噹的打鐵聲。

　　原始的鐵匠爐是從備料到成品都一個人完成，而現在則是新型的生產線作業。

　　有的化銅，有的鍛造南蠻鐵，有的往鎗身上裝鎗托，有的在精心地修整成品。

　　不知從哪兒招募來近二百名鐵匠，他們已開始精神抖擻地製造鎗支。

　　不用說領頭的是國友藤二郎，經領主認可，把村名作為自己的姓。他腰插一把短刀忙著視察大家的工作情況。

　　不，不光是藤二郎，還有一位不辭辛苦的女性每天去現場，一會兒幫助安排吃飯，一會兒指揮分發燃料。

　　不言而喻。這位女子就是京極的小姐龍子……即滿津。

　　「聽說國友鐵匠爐頭兒的媳婦不招自來呀。」

　　「那女子容貌秀美驚人，聽說是若狹的武田先生的太太。」

　　「是的。京極長門守先生的小姐，叫滿津。」

　　「大名的小姐找上門來給鐵匠作老婆……？真令人敬慕。」

　　大家都以為滿津喜歡藤二郎才待在這裏的。

　　當然滿津對這些流言蜚語不以為然，她認為這類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她從那兒以後對羽柴筑前守秀吉這個人物若即若離，採取冷眼靜觀態度。

　　原來如此，羽柴筑前是從一個農民的兒子晉升為長濱城主的。這恰恰充分地證明信長對他的絕對信任和本人超群的才能。

　　現在他已經是信長得力的助手，左膀右臂，不久可能被提升為頭名家老。

　　信長手下英傑薈萃，人才濟濟。

　　老將有柴田勝家、林秀成、佐久間信盛、平手政義、前田利家、丹羽長秀、池田信輝……後起之秀有瀧川一益、明智光秀、堀秀政……然而在群英之中，脫穎而出的羽柴筑前守聲威大震，智高一籌。

　　「──他大概是當代第一的智者。」

　　有的人這麼說。

　　「總之，恐怕他在家中頤使眾人的日子不會到來吧。」

　　也有人暗地裏悄悄地流露出這種看法。

　　情況確實如此，信長欲籌劃新的戰役。筑前似乎是他商談戰略戰術的首席參謀。

　　僅此一點，筑前便成為家中的眾矢之的，受到強烈的責難攻擊。

　　「──那個傢伙一步登天！」

　　有人背後詛咒謾罵。甚至伺機以待，一旦出現失誤，便把他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這種流言不能說沒有。

　　但是，筑前本人好像對此瞭如指掌，心中有數，並一邊設法巧妙地避開風口浪尖，一邊精神抖擻地為信長的戰略鞠躬盡瘁。

　　國友村生產的鎗支也不例外，產品一成功，他首先送到信長面前。

　　當然不會還是日產十支……年產三千六百支了。已有近二百支鎗送到信長面前，這為信長事業的飛躍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信長終於於前幾天進京，被任命為從三位（日本的官職，功勳的等級，從三位的人），參議（古官名）。因為鎗製造成功，傳說不久將討伐消滅甲斐的武田勝賴。

　　不管怎麼說，以前總是對武田軍隊的強有力的野戰感到棘手，力不從心，一直未能取得完全徹底的勝利。現在有保證供應的鎗炮在手，形勢就大不一樣了。

　　舊京極家的家臣們經常偷偷地來找滿津，所以各方情報不斷傳入滿津耳中。

　　「──聽說從今年夏天到秋天，將發生空前未有的戰爭。」

　　「──還是攻打甲斐吧？」

　　「──是的。這次信長打勝，也許能平定天下。聽說信長計劃動用一萬支鎗的兵力。」

　　這件事滿津一清二楚，因為她從筑前口裏聽到過。她豈止是瞭解內情，而且還在暗中助一臂之力。

　　「──如果消滅甲斐，信長公下一步的計劃是甚麼呢？」

　　「──岐阜城讓給嫡子城介信忠，自己在安土建造新城。──到處都在傳說已經把那個城的勢力範圍秘密地交給明智光秀啦。」

　　滿津聽到這一消息，突然感到一陣不安。

　　安土和長濱近在咫尺，信長親自住進安土，長濱城的秀吉一定得被轉封異地他鄉。

　　因為滿津是近江源氏的血緣，可能的話，願意住在近江地區……但如果筑前被另封異地，恐怕她也得跟著遷移……

　　（如果被打發到四國或九州的偏遠地區的話……）

　　想到這兒，突然覺得臉頰紅漲。

　　不知從何時起，滿津已決心作筑前的側室了。

　　（筑前先生和我非親非故，我的事幹嘛要和他……）

　　然而，滿津就是懷著何時能和這個無關無緣的外人會面的期待感，而積極地來往穿梭在國友村的。

葉櫻暗示

　　從那以後不久，傳來了甲斐的武田勝賴來到三河的山家三方眾的據點長篠城，和信長的盟友德川家康開戰的消息。

　　那時藤二郎的鐵匠爐每月生產能力約五十支，但滿津仍未能再見到秀吉。

　　催促生產速度的使者曾來過多次，但秀吉始終未親自出馬。兩人相約的條件是，如果藤二郎答應製造鎗炮，滿津接受秀吉的愛情。但秀吉不來，她怎能不招自去呢？

　　櫻花已全部凋謝。秀吉終於親自大駕光臨國友村了。

　　當然目的是督促鎗炮的生產。今後不是生產五匁（一匁等於三．七五克）、十匁的鎗筒，而是下令試製五十匁、一百匁的大鎗筒。

　　滿津默默地等待他們談話完畢，給他們送上麥茶。

　　秀吉邊商談製鎗事宜，不時地將視線射向滿津。

　　（我並沒有忘記妳……）

　　滿津這樣想著，熱切地期待著秀吉跟自己說話的時機，然而，秀吉一談完鎗事，旁若無人地起身便走。

　　滿津大為惱怒。

　　她的自尊心從未受過如此嚴重的傷害。

　　「哎，領主大人，能再待一會嗎？」

　　不愧是生性爭強好勝的女子。她清秀的眉毛揚起，雙唇似乎有些顫抖。

　　「噢，是京極小姐呀！戰事迫在眉睫，請再等一段時間。」

　　「這是甚麼意思？您讓我等甚麼呀？」

　　「和妳的約會呀！從戰場回來立刻飛奔此地，請妳擁抱我。」

　　秀吉認為這個回答一定會使滿津這樣的人心滿意足的。

　　「我不同意。」滿津以強硬的語調反唇相譏。「我不想和殿下這樣的人擁抱。像殿下這樣愚蠢的郎君不是我的意中人。」

　　「甚麼？！妳說我筑前愚蠢？！」

　　「是的，就是愚蠢。在戰國時期不掌握軍事情報，盲目地到處砍殺……我最討厭這種人。」

　　「哼！那妳剛才為甚麼叫住這個殺人犯呢？」

　　「因為你目光不敏銳，缺乏遠見。但我想萍水相逢也是他世之緣，忠告一句以示關懷……。」

　　秀吉又蠻不在乎地坐回在凳子上。

　　「好吧。傾聽妳的忠告。妳想說甚麼？」

　　「那好，我問您，下一個戰場是北三河吧？」

　　「確實是長篠城一帶。但不必擔心，織田家已有一萬支鎗，完全可以消滅武田軍隊。」

　　「哈哈……這我知道。不過，這仗打勝以後會怎麼樣呢？聽說信長公在安土築城，這樣一來，先生您恐怕進不了近江了吧！為製造鎗炮如此賣命，然後自己被這些鎗炮趕出近江。……哈哈……先生的理想住地是奧州的安達原呢，還是大隅薩摩的國境呢……」

　　滿津嘴尖舌利，諷刺挖苦，滔滔不絕。秀吉聽後大吃一驚。

　　有關這些事秀吉並不是全然沒有想過。

　　「噢！妳的看法很有意思。妳是在考慮安土城竣工後，筑前被驅向何方啊？」

　　這回感到驚訝的是滿津。滿津信口惡言惡語地提出的質問，沒有收到正面回答的效果。

　　「那麼……」滿津爭取時間，拚命地思考著。

　　信長打敗武田之後，到底矛頭指向誰呢？信長的攻擊目標，將決定羽柴筑前的去向。

　　「那麼……首先是北陸的越中或者能登的雪中吧。」

　　「嗯──，那麼妳認為下一個攻打的敵人是上杉……」

　　「是的……如果到那兒去，先生有可能被安排在越前的柴田勝家的旗下……當柴田的部下，跟家臣一樣……日本海那翻滾的波濤聲將陪伴你度過一生。我討厭那種生活。」

　　秀吉頓時臉色大變。

　　秀吉並沒有生氣，意想不到，這個女子竟預言了自己的前途……。

　　「是嗎？也許是這樣吧。上杉謙信是日本第一打仗能手，謙信一到北陸，只柴田一個人無論如何對付不了他。」

　　「所以，先生將被趕到雪中去！」

　　「滿津！」

　　「怎麼啦？」

　　「如果是妳的話，到那時打算怎麼辦？妳不願在能登、越中了此一生。這麼說，妳一定有希望去的地方啦？說說看！」

　　「我希望住在京都。不，即使不在京都，在京畿（指京都附近）以內也可以。」

　　「嗯──！那麼，為了能住在京畿，該採取甚麼辦法呢？」

　　滿津如大獲全勝，得意洋洋地說：

　　「和柴田先生大吵大鬧。萬一被發配到越中或能登一帶，便以意見分歧太大，無法與那種人協同作戰為藉口，儘快設法返回。」

　　「甚麼？妳是說讓我臨陣逃脫？」

　　「連這點勇氣都沒有，甚麼大事也幹不成。近畿地區也有戰場。佐久間先生本去對付本願寺，您可以抗擊位於中國的毛利。哈哈……反正都是非打不可的敵人。信長公也不會太生氣吧……」

　　秀吉立刻站起，頭也不回地走了。他一定是深有感觸。

　　從那以後不久，羽柴筑前守秀吉跟隨信長出征，奔赴長篠戰場。

現代戰術的黎明

　　信長於天正十年六月二日黎明，在本能寺自殺。在此之前，秀吉的生涯都不屬於他自己。

　　他一向是信長的一部份，信長的影子。

　　有時是信長的右臂，有時是信長的智囊，有時是不畏勞苦地效犬馬之勞的僕從。

　　讓國友鐵匠藤二郎大量生產鎗炮以後，信長以其武器的強大威力攻打長篠，這一仗獲得多大的勝利在此不必描寫。

　　這時，信長宣告：

　　「──世界變了！」

　　信長為了讓以武田勝賴為首的天下群雄體味到鎗炮的厲害，史無前例的武器裝備部隊由岐阜出發了。

　　以前出征，以武士為主力部隊，他們身著燦爛奪目的鎧甲。從這時起主力陣容改為攜帶輕便武器的步卒。

　　開鎗射擊不需要馬和鎧甲。

　　當時的鎗是火鎗。如果進攻的預定地點遭到騎馬武士的踐踏和破壞，將給戰鬥造成困難。因此，在出征時，信長除讓徒步的鎗支部隊帶鎗外還要各自帶兩樣奇妙的東西。

　　當時每個人除帶鎗外，各帶繩子一捆和九尺長圓木或短方木一根。

　　扛著長矛，挎著大刀在燦爛的陽光照射下出征，確實顯得華麗壯觀，但扛著這些莫名其妙的繩子之類的東西出征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因此，沿途的人們看見信長的軍隊都覺得納悶兒，感到奇怪，故嘁嘁喳喳地開始議論。

　　「──織田殿下準備到長篠去搭臨時房屋吧？」

　　「──看樣子是。除了鎗，每個士兵肩扛一根圓木，腰上掛一捆繩子。」

　　「──長篠雨水多，先把防雨棚搭起來，然後再慢慢攻伐。」

　　「──那麼，這是一場持久戰啦！」

　　人在新生事物面前總是顯得幼稚可笑。

　　在當時，鎗的威力相當於原子彈。他們一改傳統的戰術，為新型戰爭作準備。這一點當時沒人能識破。

　　然而，這些圓木、方木運到現場並沒有用來蓋遮雨棚，而是搭上成了防馬棚欄。

　　戰場上的防馬棚欄組成了一個好比漁夫在陸地上用的大袋漁網。

　　敵人的騎馬武士吶喊著蜂擁而來時，戰場左右的棚欄牆，是他們意想不到的障礙。馬走投無路必然闖入其中的棚欄門。

　　這時，敵人遭受第一次襲擊。

　　用現在的話說，是萬炮齊鳴，同時開鎗射擊。這樣一來，其中大半敵人中彈落馬，但敵人未必因此而退怯。

　　「──衝入敵陣拚殺！」

　　敵人繼續猛衝，戰場的防馬棚欄如天羅地網，他們仍四處碰壁，結果又都擠到第二個棚欄門的入口，這時，信長一方開始第二次射擊。

　　攻方遭受的打擊是毀滅性的，幾乎全軍覆沒。如果繼續頑抗到底，同樣陷入第三道棚欄門，悲劇重演。他們已成為鎗炮隊待擊的獵物，無奈只好下決心撤退。

　　即使敵人決心退回，也難以逃生。入侵時的防馬棚欄門已被關閉。他們身陷囹圄，只好原地不動……這時，子彈上完膛的鎗又是一陣猛烈射擊。

　　而且，在長篠打仗的時候，充當囮子的德川軍不斷將武田軍隊誘入棚欄內，使其進入炮火網。哪裏是持久戰，信玄以來的甲斐的猛將勇士百分之八十中彈身亡，被打得落花流水。

　　自不待言，長篠之戰大捷，沿途的人們發現同是那支織田軍凱旋歸來時，不由得爆發出驚奇的叫喊聲。

　　回來時士兵們沒有扛圓木背麻繩。他們是雄赳赳、氣昂昂地扛著鎗，步調一致的上萬大軍……。

　　而且，總大將信長導演了精采的宣傳廣告。他讓一直沒有露面的，身高足六尺的黑人和尚也扛著鎗，在隊列前催馬開道。黑人和尚穿著南蠻風格的鎧甲，披短斗篷，裝扮奇特絕妙，吸引著眾多的觀眾，宣傳效果極佳。

　　「──世道變啦……，弓箭大刀作戰的時代已經結束……」

　　人們見到萬支鎗林，不由得瑟縮發抖。

是北還是西

　　長篠之戰時，羽柴筑前是信長的參謀，作為武將，戰功赫赫。那年，一進臘月，信長果然宣佈把岐阜城讓給長子城介信忠，自己在近江安土建城，遷居安土。

　　說幹就幹，雷厲風行是信長一癖。

　　信長立刻讓信忠當家業的繼承人，他本人確實兩手空空地住進佐久間信盛的宅邸，並作為客人在那裏度過新年。

　　第二年，即天正四年正月初五，他任命前去拜年的丹羽長秀為普請奉行。

　　「──萬千代，要儘快完工，我現在是寄居在信盛籬下。」信長催促施工進度。

　　這個安土城的規模之大，建築之豪華是眾所周知的。風格以現代的城樓為主體。據說後來秀吉建造的大坂城也以安土城為模式。……信長親自住進近江，說明他的「天下布武」之日即將來臨。他周圍的重臣都面臨著命運的考驗，定會給他們帶來巨大的變化和興衰。

　　第二年，即安土築城的那一年，也就是天正五年。五月七日，信長終於決定在大坂攻打宿敵本願寺內的門徒，天王寺一戰使他揭穿了謎底。

　　從那時起，他清楚地明白了本願寺的幕後支持者，中國的毛利氏是不可饒恕的敵人……。

　　信長包圍了位於現在的大阪城一帶的石山本願寺的城堡。切斷了敵軍糧道，但無論採取甚麼措施，本願寺毫無投降的跡象。

　　經多方調查，四通八達的大淀川的川尻一帶水路甚多，毛利軍隊通過這水路源源不斷地為本願寺運送兵糧，因此敵人絕無斷炊的後顧之憂。

　　「──這太不像話了。不討伐中國，切斷毛利的咽喉，近畿終將不能平定。」

　　正當信長準備下決斷的時候，本願寺的信徒們揚言：

　　「──想攻打中國，沒那麼容易！」

　　越前立刻呼應，並動員加賀、能登、越中等北陸地區舉旗發起宗教暴動。

　　形勢發生了變化，與中國地區相比，北陸地區更加緊逼，不容忽視。因為北陸地區更靠近美濃和近畿。

　　「──應首先平定北陸！」

　　信長決定以柴田勝家為總大將，立刻向加賀派送主力部隊。

　　不言而喻。羽柴筑前也受命去攻打北陸……沒想到果真被離婚後回娘家的京極家小姐滿津說中了，她在國友村的那些惡言惡語變成了現實……。

　　因為是猛將信長的命令，抗命不從，簡直是異想天開。違抗戰場之命，當即斬首無赦，軍令如山，這是古今不變的嚴峻的軍法……。

　　（──果然如此，滿津這位女子不是傻瓜呀……）

　　秀吉遵命從長濱城出發，望著左邊的賤岳，穿過北陸街道，似乎這時他才覺察到自己的前途已成定局。

　　總大將是柴田權六勝家……平定北陸後，因為他是總大將，加賀的金澤，或者越前的北莊的大大名的職位非他莫屬。自己則位居柴田之下，再怎麼論功領賞，其結果也不可能超過現在的長濱城。而且還不得不受權六「猴子，猴子！」地頤使，聽他發號施令。

　　近畿的總大將大概是攻打大坂的總大將佐久間信盛……，不是他就是明智光秀之類的人成為總大將……。果然不錯，雖然滿津不是發牢騷，而我真有可能在雪中陪伴著日本海的波濤聲了卻終生。

　　（不，滿津討厭那裏的生活，公然聲稱不聽我的話……）

　　秀吉鬱悶沮喪。一向精神振奮，鬥志昂揚的秀吉，只有這時有氣無力地爬上樹茅嶺，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山巔。

月夜的使者

　　皎潔的月光下，湖面閃閃發光，金波盪漾。京極家的浪宅（失去主人的武士住宅）好像從岸邊伸向湖面，伴隨著私語般的波聲，迎來了月夜。

　　一會兒，平穩而清脆的琴聲與波聲交融在一起。

　　今天，龍子滿津在家，正在面對九月的明月浮想聯翩……

　　現在，滿津總覺得後悔，上次不該對筑前冷嘲熱諷，出言不遜。但這事既不能表露在外，也不能告訴弟弟們。

　　（他雖然屢建戰功，但仍被發配到北國去了……）

　　我討厭在大雪茫茫的北國度過一生……，因為我說得很明確。其實即使是冰封雪地的北國也沒關係，但事到如今，這樣的話卻難以啟齒了。因為筑前瞭解我的心願，恐怕不必期望他來叫我啦！

　　（我可能是個妨礙男人事業的女子……？）

　　她獨自思索著，自己彈奏的琴聲使自己感到淒苦悲傷，不由得淚珠欲滴。

　　「姊姊，打攪一下。」

　　「甚麼事？高知……」

　　「有客來訪，怎麼辦？還說妳在國友村沒回來嗎？」

　　「是的……」

　　滿津停止彈琴回答的時候，筑前已走進房間。

　　「我可不吃那一套。是我，是我，筑前。」

　　他蠻不在乎地跟高知進來，突然聲音之大宛如戰場上的吶喊。

　　「啊！」滿津驚訝地回過頭。

　　「筑前先生，您穿著無袖披肩，怎麼到這裏來了呢？」

　　滿津急忙把琴推開。

　　「高知，請他進來吧。領主特地來訪，應熱情款待……。」

　　滿津說著，把坐墊擺好。

　　「……聽說您八月初出征北陸了。」

　　「是的。今天已九月。我想不能再等了，所以趕回來了。妳知道我為甚麼回來嗎？」

　　「這個……」

　　「這實在太可恥。因為在北國居於柴田權六之下，妳就不會愛我了，所以我急忙跑回來啦。」

　　「這麼說，戰爭已經結束了？」

　　「怎麼會呢？戰爭才剛剛開始。暴動者和上杉軍隊兩面夾攻，腹背受敵的權六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那麼……您……」

　　「我是臨陣逃脫。羽柴筑前也為了愛情不惜拋頭顱灑熱血啦。擁抱我吧！趁著腦袋還在，否則擁抱也沒意思啦！」

　　事情來得突然，滿津啞然無聲。

　　「請稍等，您回來的事，安土城的大將不知道吧？」

　　「是的。權六可能已經通知他了，大概他正在惱羞成怒，大發雷霆，準備親自去長濱呢！」

　　「他不會親手處死您嗎？大敵當前，擅自離開崗位……作為武將，罪莫大焉。」

　　「所以，我剛才不是說了嗎？為了愛情，不惜生命。這是生死之戀，妳該理解我。」

　　「我不理解！」

　　滿津眼淚汪汪地打斷他的話。

　　「我所戀慕的不是大敵當前，臨陣逃脫，貪生怕死的膽小鬼，而是織田家最勇敢，最堅強的……」

　　「別說啦！」

　　筑前突然用手捂住滿津的嘴。

　　「妳不認為織田家最智勇雙全的是我嗎？信長公是個令人生畏的人，對嗎？所以，人人唯命是從……但，我無所畏懼。把我這樣的男子漢置於柴田權六之流的旗下，是大才小用。對主公來說，是極大的損失。應該讓他改變浪費人才的作法……在織田家中，能如此向主公諫言的，除我筑前之外，還能有第二個人嗎？」

　　「那……那您剛才說為我不惜犧牲一切，……是謊言啦？」

　　「不，妳別急。我就是因為愛戀妳，才改變了主意。滿津，人們常說，戀愛會使人喪失理性，這純屬謊言。事實恰恰相反，愛情是事業的動力。不會因為戀愛而影響運籌帷幄，妙算神機的。」

　　筑前說著，突然捧著滿津的臉親吻。

　　瞬間，滿津全身一陣緊張。普通的女人，在這種融為一體的時刻，一定是端正儀容，突然變得嚴肅起來。滿津也顯得一本正經。

　　「先生，從今天起，我的生命就全部獻給您吧。」

　　「喔！那麼我今後就擁有妳了。讓我抱一下吧！」

　　「在擁抱之前，有件事想問您，您能坦誠地回答嗎？」

　　「當然可以。無論甚麼事！妳說吧！」

　　「您和柴田先生吵架了嗎？」

　　「吵了。不吵架怎麼會回來呢？」

　　「吵架的因由呢？」

　　「哈哈哈……真是一語刺中要害。權六命令我前往越中方向，抗擊上杉軍隊。我說那不行。如果出征越中，萬一大將信長公遇到突發事件，出現危急之時，就會喪失通往近江的退路……我反對他的作法，並斥責了他。人應該識大體顧大局。……即使我現在是權六的部下，我也不是只顧狹隘利益，目光短淺的小人。今後，天下會發生甚麼事，妳知道嗎？我質問他，就這樣吵了起來。」

　　「還有件不能不問的事，……所謂突發事件，遇到危急之時……」

　　「聽說大和的老狐狸松永彈正大弼久秀不久將謀反。」

　　「啊！這……您怎麼知道呢？」

　　「當然知道啦。滿津，妳側耳仔細聽著。」

　　筑前吻了一下滿津的耳垂。

　　「我已平定這一帶的叛亂，請他務必在這一帶謀反……，我拜託他的。我和那個老狐狸有特殊的交情。」

　　滿津驚訝地看看筑前。

　　但是，這絕不是謊言。這時，松永彈正大弼久秀已若無其事地從京都撤回大和。這種事對他來說好比向青蛙撩水，向石頭施灸術，蠻不在乎。

　　「──現在正是討伐信長的良機！」

　　松永立刻揭竿而起，迅速舉兵。信長之所以沒有怒氣沖沖地去長濱城斥責筑前，一定是因為收到了松永謀反的緊急報告。

　　這樣一來，信長必須把兵力分為四部份。

　　一軍去北陸、一軍去本願寺、一軍對付松永彈正、一軍和中國的毛利交鋒……

　　兵分四路後，司令官的人數必然增加。因此，不管怎樣，信長一定調用筑前任某一方將領。這是筑前的如意算盤。

　　滿津似乎已經察覺到這一點。儘管如此，滿津還是覺得他與松永久秀串通一氣這些事有點不合適。

　　「明白了。……完全明白啦。不過，您真的給松永先生寫信了嗎？」

　　「那當然。他是一個既懂幽默又懂實力的大奸雄。和我的主人信長公一樣，絕不甘心作別人的家臣。因此，他是個有強於己者，一定與其對抗到底的人……這樣的男子，不只松永一個。」

　　「您是說，還有別人啦？」

　　「當然有。明智之流也屬於這類，我筑前恐怕也不例外……。即使知道對方比自己強，但誰也不會心服口服地甘當他人部下。因此，我是這樣對松永狐狸說的。著手準備孤注一擲的最後決戰，意下如何……。這樣一來，織田家必定又四面受敵，他稍有失誤，說不定您就能成為天下之主啦──哈哈哈……這既是笑談，也是事實。他一定會舉兵叛變的……。他一行動，我和柴田的吵架也便順理成章。怎麼樣？妳以為信長公膽敢斬首我筑前這樣的人物嗎？」

　　筑前言談目中無人，鎮定自若。但事實上這次採取與柴田勝家爭吵，違抗信長公之命，擅自離開攻打北國的軍隊，這在秀吉一生中是最大的冒險……。

　　秀吉這一行動才正是以信長為對手的破釜沉舟的大決戰。略有失誤，便人頭落地……他是個有膽識幹這類事的人物，後來策動光秀反叛的大概也是秀吉吧……等等，社會上是這樣評論的。

　　總之，以前的羽柴筑前守秀吉是奉信長之命行動的人。現在他已成為隨心所欲地操縱信長的人。請大家務必注意這一點。

　　他們交談一會兒，滿津突然投入秀吉的懷抱。

　　一投身於筑前，滿津便瘋狂地從頭到臉，撫摸這位從戰場歸來，滿身乾草味的男子。

　　「哎……，如果信長公不肯寬恕您，非斬首不可的話，到那時，到那時，我也陪您一塊去見上天。」

　　「不必擔心。我將成為攻伐中國的大將，我從攝津攻進中國。大和的狐狸之流，我略施小計，這次一定讓總大將城介（信忠）先生切斷他的喉嚨。城介屢建戰功，我自己也飛黃騰達，以後一定讓妳如願以償，住進京都。我心愛的滿津……妳是我的命根子……。」

　　在浪宅中，弟弟高知起初本想以粗茶招待這位不速之客，但後來發覺這位客人不同尋常，急忙改為設酒宴款待，手忙腳亂地開始準備飯菜。

　　皎潔的月亮終於升到中天，閃爍著銀色的光芒……。

討伐中國

　　信長一向軍法嚴峻無赦，古今舉世無雙，但只有這時，終究沒能處罰秀吉。

　　「──違抗我的命令，爭吵不休，擅自離開前線，冒天下之大不韙，簡直無法無天。禁止外出，閉門思過。」

　　信長本以為秀吉會通過好友萬千代……丹羽長秀來道歉，但結果完全出乎意料。他不僅不道歉，反而在城內連酒帶喝，狂飲如注，鬧得不亦樂乎。

　　似乎有時他也外出。據瞭解，他經常走訪離婚由娘家的京極小姐，在那裏飲酒作樂，尋求開心。

　　信長苦笑地思考著。

　　「好！──對他必須嚴加懲處。把他叫來！」

　　信長以聲色俱厲，滿腔憤怒的姿態，嚴正地命令他攻打中國。確實是別有風趣的懲罰。

　　「──怎麼樣？本應處以斬首之罪，但令你帶罪上陣，攻伐最棘手的中國。那個松永狐狸中途舉起叛旗，不能讓他從我這裏得到半點兵援。攝津、播磨以西都靠你一個人的武力佔領。怎麼樣？這比處你死罪更艱難吧！」

　　「──是的，確實是道辛辣的命令。儘管如此，因本人有過在身，欣然接受。」

　　秀吉心中暗喜，精神振奮地率領全體部隊從長濱出發。

　　人生，你所處的地位，迫使你必須接連不斷地成功地越過各種艱難險阻，闖過道道難關。

　　秀吉破壞軍紀，私自撤離北國，現在又肩負起討伐中國的重要而艱鉅的任務……。

　　秀吉勇挑重擔，鬥志昂然，充滿男子漢的宏大氣魄。

　　如果他是滿足於微小成就的人，正如京極家小姐所說的那樣，也可以在能登或敦賀一帶當個大名而度過終生。

　　然而，他敢於向中國的豪雄毛利一族挑戰。

　　由於他的出征，切斷了本願寺和毛利的聯絡路線，他聲言要為織田統一天下完成奠定基石的任務。

　　山陰被明智光秀佔領。信長可能會說，那麼，那塊領地就歸你吧。……這樣光秀便疑心原有的領地是否會被削奪。秀吉與在本能寺發動叛亂的光秀形成鮮明對比。人的性格非常奇妙。其陰陽之差顯而易見。

　　秀吉的爽朗明快終於使光秀那陰沉憂鬱的性格發生大爆炸。事實表明，人生命運的好與壞，完全取決於個人的努力和勇氣。人的努力和勇氣差別甚大。導致光秀滅亡的是光秀自己，致使秀吉高官厚祿，飛黃騰達的也是秀吉自己……這是唯一的解釋。

　　在秀吉的一生中最輝煌壯麗，最艱苦卓絕的一頁，就是山崎之戰（討伐光秀）和賤岳之戰（討伐柴田勝家）等戰爭的勝利。人們與其這樣評價，實際上還不如說他從北國打到中國……是他人生的重大事件。他那器宇軒昂的應變最能栩栩如生地表現出他的形象。當然這其中也潛藏著勇於自我磨練，不畏勞苦的堅強意志。……正是他那剛毅的性格，才最能說明他偉大的一面。

　　他就是用這種不屈的精神，爽快的勇氣攻克了中國。

　　雖然人生之路艱難曲折，障礙重重，但只要自強不息努力奮鬥，定會結出豐碩的成果。

　　天正七年五月二十七日，一直在他身旁協助他的得力幹將竹中半兵衛重治在播州病逝。不過，那時秀吉已經能任意指揮蜂須賀彥右衛門和黑田官兵衛了。他以姬路為居城，沉著冷靜地縱觀天下的這個大局，開始成為戰果輝煌的大武將……。

野蠻道德

　　想想戰國時代武士的生活也並不覺得奇怪。

　　武士原本是達官顯貴的貼身護衛，因經常守候在貴人們身邊侍奉，故也叫侍。

　　侍之間也聚眾結黨，拉幫成夥。在保衛主人及其所屬的莊園期間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後來不久他們組成一個大集團，於是從保衛主人領土領地的狀態下擺脫出來。

　　為了擴大領地，開始互相侵略，甚至明目張膽地把矛當作脅迫自己主人的雙刃武器。

　　從這一點來看，可以說戰國時代的武士，是暴力集團，憑力氣搶劫殺人是常識，誰也不以為怪，世上沒有比這更奇異的墮落。

　　在這裏等於沒有文明、文化，沒有學問和道德，只是以強凌弱，弱肉強食。強者征服弱者，如果不服便不分青紅皂白地明搶豪奪，搏鬥廝殺，喪盡人性。

　　人真是一個極其複雜，難以應付的生物。在動物性的殺戮生活中，還制定了莫名其妙的規則，而且他們還要維護這個規則，令人遵守這個規則。

　　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裏，最重要的是強大。但只個人武藝高強單槍匹馬也難以生存，整個社會孕育著這樣一個矛盾。

　　總之，人是有思維有判斷力，具有集團性的動物。沒有超人的本領和支配集團的能力則一事無成。

　　對當時的狀況用語言只能表達到這種程度。支配這個集團的能力及其方式，實際上是多種多樣，千變萬化的。

　　有的人以感情統率集團；有的人是靠脅迫加鞭打的暴力統率集團；有的人以冷靜的分析、以利害關係誘人入夥，有的人則是以情投意合、哥兒們的義氣，無條件地團結在一起。

　　有的人是靠血緣近親結黨組團，也有人因智商之差，自愧不如而搖尾乞憐……。

　　當然，在激烈的競爭中，兼備各種條件，脫穎而出者為英雄。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信長確實構成了一個理想的戰國人。可以說羽柴筑前守秀吉也不亞於信長，是個具有適合戰國性格和戰國素質的人物。

　　天正五年，他與柴田勝家絕交。擅自從北陸撤回。同年十月，作為攻打毛利的先鋒，出征播磨。從那以後，他極盡全部智謀，絞盡腦汁，廢寢忘食，連續作戰四年半。

　　除了戰爭還是戰爭，充滿戰爭的四年歲月，絕不是彈指一揮間。

　　在這四年期間，那個老狐狸松永彈正大弼久秀終於在大和的信貴山城與城同歸於盡，活活燒死。上杉謙信則患中風病亡。

　　荒木村重起初曾為信長效過犬馬之勞，後來又叛變投靠毛利，在伊丹城滅亡。筑前的智囊竹中半兵衛重治病死在播州戰場。

　　織田家的世代重臣佐久間信盛和林佐渡守通勝因觸怒信長被驅逐流放，德川家康則經歷一場大悲劇，德川家康迫使其子即信長的女婿信康斬妻築山御前，然後切腹自殺。

　　天正十年三月十一日，一向被信長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甲州的武田家也在天目山滅亡，將變化無常的悲愁登入靈簿。

　　尚未得知這一消息的筑前，這時正在姬路城過年，準備等到姍姍來遲的春天再出兵。

　　「虎之助、市松，大家集合！今天我們舉行賞花宴。」

　　這位已經四十七歲的筑前率領茁壯成長的侍童，到城內賞花擺宴。

　　不愧是中國的毛利一族，他們的團結牢不可破。在這四年半期間，筑前遠征到因幡、伯耆，但至今仍沒能使對方屈服。最初的想法是，只要切斷毛利和本願寺的聯絡，就能迫使本願寺光佐向信長投降，但那是在山陽道還沒能進入岡山以西地區時。

　　「喂！到這邊來，坐在毛毯上。我們將於十五日向岡山出發，只有今天有空，痛痛快快地玩一天。」

　　說著走進在櫻花樹下搭起的帳篷，舒坦地坐下。

　　「大將，賞不賞花我們無所謂，聽說右府（右大臣的異稱）大人也下令出征甲州，我覺得好像有些坐立不安。」

　　說話的是石田佐吉。

　　「噢，佐吉是說一年一度的賞花沒有必要了？」

　　「是的，武田勝賴將在今年滅亡，關東將歸右府管轄。如大將遲遲不出征岡山，右府是個急性子，盛怒之下說不定會親自到這裏來的。」

　　「佐吉，你似乎目光遠大，但實際上是個短視的人。」

　　「您這麼說，一定是有甚麼想法了……」

　　「是的。我無論是攻伐鳥羽，還是伯耆之戰，無論是採取切斷糧道的辦法也好，水攻也好，一向是打耐力之仗，儘量不損兵折將。你知道這究竟為甚麼嗎？」

　　「嗯……這個……」

　　「佐吉不懂。虎之助怎麼樣？你知道嗎？」

　　「目的是為今後保存兵力。」

　　「哈哈哈……這個我剛才已經說出來了。還有其他甚麼原因？市松知道嗎？」

　　「因為您是個急而不躁的人吧。總之，照這樣下去，連九州都沒到手，您可能就成為走路蹣跚的老爺爺啦。」

　　「哈哈哈……福島市松也夠性急的。對我的作法不滿呢！彥右衛門你告訴他們吧！」

　　筑前這麼一說，來得正巧的蜂須賀彥右衛門苦笑著盤腿坐在毛毯上。

　　「急於求成對大將反而不利。因此儲備雄厚的實力，準備以整個中國為舞台來一次大演習。」

　　「這可急死人啦！」

　　當即作出反映的是市松。

　　「信長性情暴躁，據說因攻打本願寺花費的時間太長，佐久間信盛受到懲罰，不是被流放了嗎？」

　　「哈哈哈……本願寺和毛利可不一樣！市松先生。」

　　「怎麼不一樣？拖得時間過長，信長公照樣會惱羞成怒的……即使本願寺和毛利不同，但信長公的脾氣可是一個。」

　　「這種想法是淺慮。」

　　「淺慮，淺慮，甚麼叫淺慮？」

　　「就是考慮問題不周，沒有深度，市松先生。假如我們的大將攻打到廣島，毛利投降，今後還得聽信長的指揮。迫使中國……即使講和成功，其結果又會怎麼樣呢？依然如故，跟以前一樣，我們的大將仍被叫回長濱城……你不認為是這樣嗎？」

　　「嗯，原來如此。」

　　「即使不被叫回長濱城，充其量不過是姬路的城主。弄不好回長濱後，又命令你去攻打甲州。」

　　「那有可能。」

　　最先表示讚歎的是佐吉。

　　「明白這一點就不那麼著急了吧。操之過急，容易損傷兵力。下次與甲州作戰，取勝後主公便下令由你管轄關東。……管轄關東說起來好聽，但從另一個角度考慮，和已成為北陸探題（探題，即駐在重要地方統轄政務的長官）的柴田勝家先生五十步笑百步，跟被流放到邊遠地區沒甚麼異樣。」

　　「啊，我明白了。」助作大聲叫嚷著。片桐助作是這些侍童中最精明的一個。「原來如此。那麼，在右府徹底拿下甲州之前，我們還是消遣消遣、消磨點時間為好。」

　　「哈哈哈……」筑前突然大笑道：「還是助作反應快……根據你的盤算，你真認為我羽柴筑前守秀吉應該行動嗎？可不能拿我開心哪。」

　　「那麼，您又有甚麼想法……？」

　　虎之助一本正經地反問。

　　「當然有。按著助作的說法，待信長公徹底結束甲州之戰以後再行動，信長公會怒氣沖沖地找上門來的。激怒信長，我也跟佐久間一樣被免職……，怎能幹這種賠本的買賣呢？」

　　侍童們面面相覷，迷惑不解。

　　以蜂須賀彥右衛門和黑田官兵衛為參謀，制定的羽柴筑前戰略方案，他們是不可能知道的。

　　「那麼……假設甲州攻陷，管轄關東之類的事決定以後，事情會怎麼樣呢……？」

　　筑前和蜂須賀互相看了一眼，又笑起來。

　　「知道嗎？這是機密的機密。」

　　「是。」

　　「絕不許外漏。即甲州定局後……在適當的時候向右府請求援兵。如右府拒絕增援，我們宣佈，這一仗靠筑前一個人無論如何打不了……。」

　　「噢──！」

　　侍童們又灰心喪氣地互相觀望。在他們看來，請求援兵之類的事，毫無道理，而且極其不光彩。

　　現在，我方儲備兵力已有兩萬多，一旦發生不測，已具有隨時依靠自己的力量戰勝對方的實力。

　　我們何必特地請信長公出馬，把功勞送給他一半呢……？

　　「好啦，大家喝酒。對剛才的解釋如有不懂之處，回頭仔細琢磨琢磨。飲酒賞花！今天是飲酒賞花宴的時間。」

　　筑前說著，自己先接過一盅，甘美地一飲而盡。

　　「怎麼樣？今天是喝酒的日子。我筑前給大家釣幾條好魚，讓你們吃個夠，然後再出征。不吃魚就上戰場……也許你們還沒有察覺，但戰場上絕不容許精神渙散，像餓貓一樣，到處覓食，有可能成為賊貓。吃飽喝足再走！」

　　又是一大串令人迷惑不解，莫名其妙的話……侍童們以驚奇的神情相互對視。

　　其中最粗魯的福島市松，哼了一聲，從眼前的疊層飯盒裏拿出蘿蔔鹹菜，狼吞虎嚥地吃著。

　　「市松！你這是幹甚麼？」

　　「這樣就成了蘿蔔肚子。」

　　「哈哈……我說的魚，你可不要誤解呀！」

　　「這麼說美味可口的魚是大將的舞蹈，可以讓我們一飽眼福了。」

　　「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魚還沒上來呢！喂，叫三郎左！原三郎左！」

　　「是！」

　　隨著帳篷外面的回答聲，一個男子慢吞吞地進來，濃妝艷抹，臉化妝得像畫上的紅皮甘薯一樣。

　　他是筑前的原牽馬人，原三郎左衛門。

　　「喂！是三郎左吧？我讓你準備的魚，趕快拿來！」

　　「是，知道了。」

　　大約十分鐘以後。

　　原三郎左像牽馬一樣，把集聚在城下城郭的妓女一個接一個地拉到櫻花樹下。一共有十幾個。

　　「根據殿下的命令，妳們自選對象，一個人抱一個。好好疼愛，不要傷害他們。懂嗎？」

　　原三郎左煞有介事地對妓女們說完，轉向侍童們。

　　「各個都是老闆娘給挑的，不要發生口角，請諸位充分品嘗這魚的味道，我告辭啦。」

　　這時，大家才突然發現筑前和蜂須賀彥右衛門已不在現場。

　　妓女們嬌聲媚態，爭先恐後地向侍童們撲去。

異說的軍略

　　人一過四十五歲，天生的性格、脾氣、稟性都會毫不掩飾地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可以說秉性加上生活經驗，決定一個人的「風格──」。

　　藤吉郎時代的秀吉，最重要的是為如何得到主人的賞識而煞費苦心。

　　「──目的是想發揮自己的作用。」

　　因為得到主人的賞識是升官的首要條件。

　　第二最必要的就是結交「坦誠正直的朋友」。

　　個人的智慧畢竟有限。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每個人的見解不同，甚至看問題的角度也會令人吃驚，出乎意料。朋友之間應貫徹一個「信」字，這是必備的一個條件。筑前牢牢地把握住了這一點。

　　家中有前田利家和丹羽長秀等人掌管，左膀右臂是蜂須賀彥右衛門和竹中半兵衛，現在失去了半兵衛，立刻由黑田官兵衛孝高頂替。

　　第三，必須有優秀的部下，優秀的家臣，這是不言而喻的重要條件。

　　因此，現在筑前正在熱心地培養侍童。

　　筑前募集了大批有才華的青年。加藤虎之助、福島市松、大谷平馬（吉繼），脇坂甚內、片桐助作、石田佐吉、仙石權兵衛、蜂須賀家政（彥右衛門之子）、藤堂高虎、小西彌九郎、森勘八、一柳市助、山下九藏、堀尾茂助，還有黑田官兵衛的兒子黑田吉兵衛（松壽丸．長政）等，各個生龍活虎，年輕有為，前途無量。現在都作為出色的年輕軍官大顯身手，施展著才能。

　　令人興味盎然的是，在培養部下、家臣的方法上，也充分地表現出其大將的性格。

　　大概筑前自己年輕的時候曾有過在戰場上突然想要女人的痛苦的體驗吧。而且信長首次進京時的經驗教訓他一定早已銘記在心。

　　戀愛的情感另當別論，男子需要女子的性慾，是否真是造物主的惡念所致呢？這樣推斷也許太不像話，會製造事端。

　　在戰場上情慾一旦爆發，便成為不可救藥的，屬民百姓的怨恨之源。因此，他首先在賞花酒宴上，給年輕人增加一道特別菜，配給每人一個妓女，讓他們放縱情慾，心滿意足以後再出發。

　　信長沒有這樣關懷體貼過部下。這一招好像是羽柴筑前用人的訣竅。

　　但不能說人的「騰達──」到此結束了。

　　巧妙地調動襟懷坦白的朋友、部下……僅此還不夠盡善盡美，完備無缺。

　　還有一點，最終如何精采使用自己的主人、自己的君主，則是人生秘訣之中的秘訣。只有嫺熟自如地掌握了這一點，才能稱得上絕世名人。

　　羽柴筑前守秀吉已經四十七歲，可以說逐漸地進入決戰階段。

　　他於三月十五日從姬路出發，於四月四日進入岡山城。

　　在這裏，他受到幾乎像父親一樣的待遇。

　　岡山城城主宇喜多秀家年僅十一歲，身材矮小，體弱多病，看樣子好像頂多不過八歲。

　　前幾年他父親去世的時候，秀吉曾涕淚許諾，像培養自己的孩子一樣，培養秀家。秀吉對秀家的疼愛，恐怕任何一個父親都做不到。秀家還有姊姊和妹妹。據說見孩子們跟筑前很親密，家臣也都心悅誠服。……筑前從小也是從苦海中熬過來的，這一點也表現出他飽經風霜，光明磊落的性格。

　　倘若非要指明他性格上的缺點，他有點過於好色……大概也就這一點吧。

　　他像疼愛親生子一樣疼愛宇喜多姊妹的同時，也毫不客氣地鑽進了前主人太太的閨房。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親身體驗，所以產生了賞花時的那種同情心。

　　他四月四日一進岡山城，甚至連過端午節的事都為秀家完全準備妥當。

　　「──爸爸要去打仗啦！」

　　他自己也以父親自居，十四日在備中龍王山佈陣，向宮路山和冠山兩城發起了攻擊。

　　這些城都類似護衛毛利的高松城周圍的邊境的小城池。宮路山城和冠山城是七城中的兩個。

　　在宮路山城乃美元信以五百名兵力守護。宮路山城以東的冠山，林重真約有三百五、六十名守兵。

　　因此，這對筑前來說是舉手之勞，稍微一揉就使小城粉身碎骨。不必大動干戈，毋須特別著急。

　　四月二十五日冠山城陷落。

　　五月二日佔領宮路山城。

　　這時筑前接到信長已平定甲府，踏上通往安土城歸途的通報。

　　筑前立即在城內一室召開參謀會議，出席這個最高會議的除筑前外，只有黑田官兵衛和蜂須賀彥右衛門二人……。

　　「通報好像來得正是時候。正當我們考慮如何巧妙地使用右府之際送到了。官兵衛先坦率地談談你的看法。」

　　羽柴筑前果真到了不是如何設法侍奉信長，而是考慮如何巧妙地利用其主人信長的階段，他一語道破天機。

　　「根據目前形勢，恐怕得儘快包圍高松城吧……」

　　「大概是走這步棋的時候了。高松城現在有多少兵力？彥右衛門。」

　　「原來守城大將清水宗治的家臣約六、七百人。毛利派遣的監督軍末近左衛門的兵力兩千。目前不到三千人。」

　　「那麼，採取武力攻打的辦法，會立刻攻陷的。」

　　筑前大失所望地搖搖頭。

　　「不過，高松城在七城的圍護之中，加茂、因幡、南松島、南庭瀨等地的兵力合起來大概有三千五百人左右吧。」

　　「不行，這持續不了多久。」筑前喟歎。「僅這點敵軍，特請右府立刻率兵增援……，理由不充分，我們的計謀會被識破。」

　　「所以，要待到毛利的援兵蜂擁而至時……」官兵衛說：「問題是這樣。敵方兵力有限，在毛利援兵到來之前理應攻陷？！如他提出這樣的疑問，勃然大怒，我們豈不是得不償失嗎？」

　　不管怎樣，雖說筑前戰略攻則必勝，但也不能旗開即勝，易如反掌吧。

　　若在這裏粉碎毛利勢力，講和成功，似乎會引起信長本人的警覺。

　　因此，可攻克的城有意不攻，給敵人以可乘之機，讓毛利大軍發動攻勢，這時請信長前來支援，在信長的指揮下打敗毛利軍隊。……

　　「不愧是右府大人，右府大人威震天下呀！」

　　筑前吹捧多疑的信長，目的是為了儘量避免被信長發配到遠離京城的偏僻地區。筑前的行動計劃一定是出於這個想法。

　　「怎麼樣？現在向安土請求火速增援。當然，他是匹快馬，因為右府是個急性子，說不定六月初就能到這裏。」

　　「那麼，在此之前讓高松城維持現狀，引誘毛利軍隊……」

　　「是的。我們的消極戰術一旦被信長識破……後果也跟佐久間一樣，遭到流放，領地沒收。到那時才真正表現出信長的性格呢！」

　　「提起佐久間的事，佐久間信盛先生是世代重臣，為甚麼惹得信長怒髮衝冠，嚴懲不貸呢？」

　　提問的是官兵衛。

　　「大概是因為攻打本願寺方法不當，行動遲緩吧。」彥右衛門回答道。

　　「哈哈哈……看來你們還不瞭解事情的真相。事情發生在攻克本願寺以後。因為佐久間提出要在大坂築城。」

　　「原來這樣。」

　　「佐久間自以為有功，時機成熟，但他不瞭解右府大人的計劃……？」

　　「右府大人的計劃……？」

　　「是的。右府大人計劃攻克中國後，在大坂修築一個比安土城規模更大的城，以便治理天下。但佐久間不知道，稍有一點功勞就覺得了不起，居功自傲，提出要大坂這塊地盤，所以導致今天的後果。我也很想要大坂這塊風水寶地呀！但天機不可外露。現在從甲州擴大到關東，右府大人正越來越趾高氣揚……筑前最多只能作出一時難以攻下高松小城的姿態。這是要害之處，關鍵所在。」

　　「哼──！儘管如此，那個小城要一個多月……」

　　「是的。為了使小城拖延到信長駕到……戰爭的艱辛是多種多樣的。總之，我們必須想出一條妙計。」

　　說著，筑前的視線落在展開的地圖上，他喟然歎氣，這簡直不像是筑前的作風。

　　社會上認為，筑前智盡能索，久攻不下，萬般無奈，才決定改為水攻的。

　　但是《異本太閣記》並不認為如此。

　　加茂城的桂廣重約有一千人。

　　因幡城的日幡景親和上原元祐約有八百人。

　　南松島城的梨羽中務丞約有七百人。

　　南庭瀨的井上有景最多一千人。

　　七城之中，已佔領了兩城。因此，要維持一個月或一個半月需要相當高明的計策。

　　速戰速決，捷報頻傳，一展雄風，那是身分更加卑微低下時的戰略。

　　俗話說，樹大招風，槍打出頭鳥。如果現在筑前迅速掃平七城，戰勝毛利大軍，反而可能招致災禍，凶多吉少。

　　「──還得照顧信長公的面子。」

　　比起實力，信長公更重視面子。為了不讓我的主公產生任何懷疑，讓他完成統一日本的大業……巧妙地使用主人的辦法最恰當。

　　筑前長歎一聲，陷入沉思。以智多善斷著稱的二位參謀官眼睛死盯著地圖默然不語……

拍板定案

　　令人苦惱的高松城東北面是立田山、鼓山、龍王山，山巒起伏，西南是足守川。

　　而且城的三面是深水池沼，一面是寬闊的護城河。

　　因此，若要攻克該城，或是用船渡過深水池沼，或是從護城河的狹窄的通道，縱隊攻入。

　　不愧是毛利精心構築的城。躲在這個侯門似海的城裏，別人無法從陸地武攻。如若武攻必須打令人討厭的持久的包圍戰，直到城內彈盡糧絕。

　　高松城的敵人就是這樣盤算的，企圖頑強地堅持到毛利援兵進城後，打守城仗。

　　因此，如果說想儘快攻陷高松城的話，只好利用三面圍繞的池沼。用大量的木材，製成木筏，佈滿池沼，通過木筏攻入，再增加幾個攻擊口。

　　自墨俣之戰以來，木筏戰術是筑前最拿手的。但是，為了控制攻城速度的今天，情況略有不同。

　　「原來如此，以通常的戰略戰術是攻不下的……，必須想出一個讓信長公這麼認為，而又為我們的戰略方法驚歎喝采的作戰方案。怎麼樣？官兵衛，有甚麼好主意嗎？」

　　「那麼……」黑田官兵衛用扇子點著地圖。「索性把這一帶一下子完全變成池沼。」

　　他在地圖上打了一個點。

　　「甚麼？完全變成池沼？！」

　　蜂須賀彥右衛門驚目圓睜，緊緊地盯著官兵衛的扇子頭。

　　「可以。梅雨季節即將來臨！下決心把這裏改造成大池沼，還能給子孫後代增加一片良田哪！」

　　說著，官兵衛在距城一方出口約一里的地方，用扇子頭在門前村到蛙鼻之間，使力畫出一條線。

　　「在這裏築堤，當然這條足守川自不待言，高野川、長野川等河水都流入這裏。這樣一來……」

　　這時，筑前啪地一拍膝蓋。

　　「到底是官兵衛呀！說實話，我也考慮到這個方案啦。就這麼辦。如果在這個城的周圍築起一里以上的大堤，清水宗治也會嚇得忘魂喪膽的。而且引各條河水為湖水，這個湖可相當大啦。湖心的高松城就像弁天島，只是大湖中一個點兒，一個孤島。這樣一來，他們欲攻不能欲逃不成。多麼了不起的信長公看到這個巨大的人造湖，恐怕也會心曠神怡的。」

　　「可是……」

　　蜂須賀彥右衛門沒有立刻隨聲附和地表示贊同。

　　「這塊地方真能存住水嗎？堤壩竣工，渠成無水，萬一事與願違，殿下的計謀被信長公識破，豈不一敗塗地，慘不忍賭嗎？」

　　「哈哈……彥右衛門是個比較謹慎的人。這裏只有這麼一個攻擊口，大舉進攻，定損失大量兵力。我考慮過了……反正將來都是我們的主公信長公的領地，泥沙從各條河流滾入這裏，平整了高低不平的湖底。將來堤壩決口便成為肥沃的良田。下決心修築堤壩，邊開闢新領土邊等待右府到來，……右府喜歡新生事物，會拍手叫好的。」

　　「不過，那些河流真能使這裏存滿水嗎？」

　　「這不必擔心。我不是說了嗎？馬上快到梅雨季節了。」

　　「可是，梅雨季節沒雨……也不是沒有過的事。」

　　「哈哈……，這一點就只好聽天由命了。如果運氣好，天道酬勤，老天爺就像翹首盼望堤壩完工一樣，下場傾盆大雨，狹谷間的河流，定會山洪爆發。紅色泥水的力量勝過幾萬名民工，把紅土由上游滾滾沖下來。在筑前的原計劃中並沒想要人造良田。哈哈……，好啦！就這麼定了。」

　　但是，彥右衛門還是放心不下的歪歪頭。

　　黑田官兵衛笑哈哈地說：

　　「不要緊的！蜂須賀先生。大將是福運亨通的人，一定不出大將所料，如願以償。」

　　說著，又在地圖上畫一條線。

　　這個水攻方案……是否是筑前一開始就想到了呢？

　　但是，在官兵衛提出的同時，「對！」筑前剎那間作出決斷，他的直覺確實敏銳。

　　而且，說幹就幹，立竿見影是筑前的作風。他立刻跨馬揚鞭奔往門前村。

　　「好。我現在就騎馬去蛙鼻。沿著馬蹄印畫一條直線，插上小旗作標誌。」

　　說罷，催馬疾馳。

　　城內見此狀大吃一驚，立刻開鎗射擊，並說其中兩發子彈打在筑前的披肩上，似乎是吹牛。

　　筑前在敵人的眼前策馬揚鞭，並下令沿馬的足跡修堤築壩。

　　「──開工築堤！」

　　就這樣，「修築堤壩」這一天衣無縫的計劃取代了武力攻打高松城。

　　把攻擊的目標圍在湖中，不但能等到信長的援兵，毛利的援軍也一定會因此而來的。並且秀吉準備制定下一步更宏偉的作戰計劃。秀吉派的演習，總是史無前例的吹牛。

　　當時羽柴筑前守秀吉的勢力已經不比毛利氏差。如果把掌握在手中的播磨、但馬、因幡的兵力全部動員起來，實數已超過三萬。

　　為了照顧信長的面子，集中兵力興修堤壩，也未免太不像話。

　　筑前為了監視城內，先把軍隊帶到龍王山和八幡山。在那裏可一望千里，俯視平川廣野。他首先下令燒毀將變成湖底的村莊。五月七日，把本營移到蛙鼻，同時開始了興修水利工程。

　　為了環繞全城，堤長約為三十町，最底部寬十二間（一間約等於一．八米），高三間半，堤上寬六間。

　　當然，工程是夜以繼日地進行。

　　他們以比普通工程高出三倍的日工資雇用附近的農民，而且動員下級武士和步卒一起築堤。

　　城內的清水長左衛門尉宗治和毛利派來的軍監（負責監督軍事的官）末近左衛門見此情景非常驚詫。

　　「這是怎麼回事？羽柴筑前終於發瘋了。」

　　「是的。打算在平地修瞭望塔吧？從那裏射箭、開鎗都達不到預定目標。」

　　「莫名其妙！瞧！不只一處。到處都開始打地基，好像戰線越來越長。」

　　「嗯！大概是想用瞭望塔把城包圍起來，準備打上兩、三年吧！」

　　在種種猜測期間，堤壩眼見增高，第十一天，一條宛如萬里長城的大堤壩竣工了。

　　大壩完工，這可不是件小事。

　　「啊呀！這麼說目的是對我們進行水攻啊。」

　　「水攻……從那個堤壩開始，想把整個山谷都變成湖……啊！說不定就是這麼打算的。」

　　「不至於吧！僅這麼一塊地方，恐怕不能作湖底。不過如果真變成水田，也許在城外打仗就不可能了。」

　　「是呀。或許為阻撓即將到來的毛利軍隊與我們匯合而採取的計策吧。若知道他來這一招，就不該讓大量農民進城……」

　　當時被燒毀的村莊約有五、六百人剛遷入城裏，城裏人口增加了。

　　萬一被從外部切斷聯絡，城內面臨的最大難題是糧食。因住房被燒光，無家可歸的屬民對筑前懷有刻骨的仇恨。讓他們進城是為了調用方便，但一旦決定困城，糧食問題令人擔憂。

　　「這裏積水成湖後，面積到底有多大呢？」

　　「從這一帶的年貢帳簿來看，大約有一百八十町步（一町步等於九．九二畝）到二百町步吧。」

　　「嗯──，那麼，那個堤壩的高度……它的蓄水量。目的是把這個城包圍在水中……大概是這樣設計的。」

　　「看樣子是。」

　　說著，清水宗治咯咯笑起來。

　　「堤似乎修得挺堅固，但是足守川、高野川、長野川未必都支持筑前。」

　　「您的意思是……」

　　「好比在水田中小便，無濟於事。哈哈……。」

　　然而，事情並非完全如此。

　　不分晝夜修築的堤壩於二十號左右完工，並同時開始注入河水，四、五天只是嘩嘩地流淌，幾乎沒見存下水。但大約從第十天開始漸漸地漫過平地。

　　「水田裏的小便……恐怕沒這麼多吧？」

　　「不，即使能存住水也不會持久。新修的堤壩，很容易漏水決口。筑前一向喜歡和泥水格鬥，可能是他的嗜好吧。」

　　說話間，氣溫蒸騰，天氣悶熱，天空陰沉沉地佈滿烏雲。似乎梅雨季節來臨。天隨人願，山野、村莊已大雨如注。

　　在蛙鼻搭的營房裏，人們議論著。

　　「果然不錯，大將就是福運亨通。」

　　蜂須賀彥右衛門激動地望著天空。但城內，首先是農民們愀然不樂。

　　眼看著自己的農田、住宅被洪水淹沒，他們心如刀絞。

　　大雨一下就不停地連續下了三天三夜。與此同時，各條河流，濁浪翻滾，紅色的河水大肆氾濫，滾滾湧入堤內。

　　「怎麼樣！我的運氣相當好哇！」

　　好像連筑前自己也感到驚訝。但在好運面前他是不會坐等福從天降的。

　　「天命助我，我助天命。到山裏去一趟，只要有稍一動手就能流過來的水，用土袋子阻截一下，就可以讓它全部流到我的湖裏。」

　　「您別太貪婪啦！」

　　連一向精明能幹的黑田官兵衛對此舉也驚歎不已。筑前昂然地回答：

　　「是呀。現在正是漲水的時候……因此，在山上攔截一下，以後水就都全部源源不斷地往這裏流了。這是造田之本呢！用備前的水，造備中的田！」

　　「是這樣！」

　　「邊打仗，邊造田，這也是為子孫後代造福，這就是智慧。」

　　連續下了三天三夜的傾盆大雨，轉成細雨霏微的梅雨時，周圍一片汪洋，城與世隔絕，不駕小船便無法與城內往來……。

水上的使者

　　困在高松城的清水宗治雖然是以硬骨頭聞名的武將，但看到不斷向城內侵襲的大水，也面色如土了。

　　最近，堤上散散點點地豎起監視城內的瞭望塔，確實是戒備森嚴，無懈可擊。

　　照此下去，無法與外界來往，後果不堪設想。由於屬民進城，城裏人口增加到近五千人，儲備糧之類的東西，將很快用光。

　　雖然同在一個城內，有的地方也斷絕了聯繫，他們找來幾百塊染坊用的染板，作了三條小船，以此解燃眉之急。

　　城周圍的房屋，地勢低窪的建築都積滿了水，人們不得不掀起地板，高高架在半空，以防淹死。令人煩惱的是棲息在周圍的蛇、黃鼠狼、老鼠都紛紛出洞，爬上臨時架起的床舖、屋頂，與人同居。

　　無論怎樣驅趕，牠們都又立刻從水中游回來，孩子們嚇得整夜難以入睡。

　　與此相反，攻方筑前軍隊從海濱運來大船，把船串聯在一起，在上面搭起瞭望台，架起大炮，並時常派人到城牆附近騷擾破壞。

　　淺野長政和小西彌九郎行長得意洋洋地乘船而來，把鐵鉤掛上，破壞浸入水下的城牆。

　　一邊等待信長和毛利輝元的到來，一邊焦急地盼望著城內彈盡糧絕。可以說大堤竣工之日就注定了高松城城池陷落的命運。

　　五月二十日，毛利自稱率五萬大軍來到高松。

　　總大將是毛利輝元，而且有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兩個叔父保駕。大軍一到，兵分兩路佈陣。

　　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兩將分別在釋迦峰和不動岳擺開陣勢。毛利輝元在離高松城二十四公里處的猿掛山設營擺陣。

　　在此之前，筑前的使者頻頻飛奔安土求援。

　　「單靠我們的兵力無法與毛利大軍抗衡，請火速增援……」

　　信長消滅甲州的武田後返回安土。

　　「──同意派兵支援。信長擬親自率大隊人馬出征。派明智光秀和池田輝政二位作為先遣隊先行一步，望做好援兵到達的一切準備。」

　　當時，信長正在安土城招待進攻甲州戰功卓著的德川家康。盛情款待之後，派嚮導陪同家康從京都、大坂到堺地觀光旅遊。送走家康，立刻奔赴備中。這是信長的打算。

　　因此，毛利輝元在猿掛山拉開陣勢的第二天，即二十一日。信長也按計劃把家康送出安土城，迅速準備出征。

　　信長終於從安土出發，到京都本能寺時，是眾所周知的五月二十九日……。在此之前，高松城的糧食已經全部吃光。

　　羽柴筑前巧用水攻戰術，實際上高松城之戰並非首次。

　　以前曾包圍過鳥取城的，致使城主吉川經家切腹自殺。

　　有關當時城內的困厄淒滲景況，在《信長公記》一書中是這樣描寫的。

　　「──屬民們以草根樹葉充飢，食物中稻根株為最佳，後草木皆無，食牛馬，受霜露，飢寒交迫，奄然歸天者不計其數。男男女女，瘦弱如餓鬼，依欄而坐。悲愁垂涕，呼天喊地，叫聲之淒慘，神態之可憐，令人目不忍睹……」

　　萬不得已，鳥取城主吉川經家決心交城自殺，並乞求赦免無辜。現在高松城的慘狀也不次於鳥取城。

　　守城武將清水宗治當夜乘用染板作的小船親自出馬警戒夜襲。

　　堤壩上喜氣洋洋，燈光排列成行，宛如萬燈會。他們悠然自得地燃起篝火，又吃又唱，歌聲飄過水面傳到城裏。

　　與此相反，城內宛如落入黑暗的深淵，淒寂無聲。

　　（援軍已經到了吧。究竟以何種戰術向羽柴軍隊挑戰，怎樣破壞那個堤壩呢？）

　　「還得堅持一段時間……」

　　他搖著小櫓悄悄地在城周圍巡視。

　　「怎麼回事？！」

　　宗治停住搖櫓的手，透過水面觀察，發現有人朝這邊游過來。

　　那人頭上綁著甚麼東西，大概是衣服。

　　他等對方儘量靠近自己用手攀著城牆時，宗治問道：

　　「誰？！」

　　「在下是宇喜多小二郎。」

　　「甚麼？宇喜多小二郎……？這是你的真名實姓嗎？」

　　「真名假名，在這種場合無關大局，我馬上換衣服，請帶我去見守城武將清水宗治殿下。」

　　「帶你去見宗治……？你從哪兒來？」

　　「這還用說呀！從猿掛山大本營來的使者。」

　　「從本營來的使者？！不必另換衣服。我就是清水宗治。靠近點兒，讓我看看你。」

　　「噢──，您就是清水先生！」

　　自稱是宇喜多小二郎的年輕武士急忙從頭上捆綁的包中取出一個竹筒。

　　「裏面是大將的書信，請您拆閱。」

　　「事關重大，即刻拜讀。」

　　他在城牆背後下船，點上燈籠，取出竹筒中的信。

　　「──長期困城，不勝勞苦，吾以後備出馬，但羽柴率庶兵包圍，加之水攻，增援力不從心，愛莫能助。事已至此，萬般無奈，望屈尊投降，以救城內民眾之生命。」

　　清水越看越洩氣，大失所望。這也並非意料之外。照這樣的話，來多少援兵也靠不住。

　　但是，在這裏咒罵也無濟於事。喪失理智，驚惶失措，反而敵人拍手稱快，助長敵人的氣燄。

　　宗治靜靜地將信捲起。

　　「前幾年，羽柴經常來信勸誘，說給我備中這個領地，要求結盟。實際上每次嚴厲拒絕的都是清水宗治。」

　　「這件事嘛，我們大將也知道。」

　　「向羽柴軍隊投降之類的事，做夢也沒想到。如果打算現在背叛毛利家，不如當初與秀吉結為盟友……對不起，恕我膽大妄為，在下理解您那無情無義的旨意……就這些，請代我轉送封回信。」

　　他從腰間取出筆墨盒，書寫完畢，裝入原來的竹筒，交給對方。

　　對方顯得很激動。

　　「到底是清水先生，信我一定送到。」

　　他再次潛入水中，趁著黑夜迅速游去。

　　這樣一來，清水宗治的立場更加明確了。雖然毛利軍隊已來增援，但在敵人的嚴密包圍下，仍無從下手。宗治已經不把勝負放在眼裏，除堅決地拒絕敵我的勸告，以身殉義別無選擇。

　　與此相反，蛙鼻的筑前的大本營，士氣旺盛，充滿生機。

　　「大名鼎鼎的毛利雖然大軍雲集，但似乎也對此束手無策。」

　　從筑前的營房可俯瞰湖面，那天筑前也在營房裏和官兵衛和彥右衛門高談闊論。

　　「確實是一盤磨棋。在高松城的敵人餓死之前信長公能到吧？」說話的是官兵衛。

　　「聽說二十一日家康公在長谷川宗仁陪同下去京都遊覽。恐怕不會那麼快出發吧！」

　　「不會那麼快的。不過好像池田和明智已經各自回自己的領地調兵遣將去了。」

　　彥右衛門也因為勝利在握，穩操勝算，今晚頻頻舉杯。

　　「彥右衛門！」

　　「是！」

　　「這次築堤花了多少錢？」

　　「小西彌九郎已開出賬單。錢六十三萬五千四十貫，米六萬三千五百石。」

　　「噢──，六十三萬五千貫……？這麼多零頭。對外就說一百萬貫。對！錢一百萬貫。米十萬石……這樣既好記又顯得繁榮興旺。」

　　「知道了。那麼堤壩應該說多長呢？」

　　「實際長多少？」

　　「準確的長度是二十八町二十間。」

　　「這也太囉嗦。就說一里十町吧。」

　　「那麼，就是說一里十町的長堤十天竣工，所用經費，錢百萬貫，米十萬石。」黑田官兵衛仍然嘻嘻笑著說：「這麼說，您聲稱率十萬大軍奔赴戰場時，按五、六萬人計算就可以了。」

　　「喂喂，可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呀！世上的事情，不管甚麼事。都要幹得漂亮。人興勢旺才有凝聚力，吃得開，世界就會變得豁然開朗，幹起活來熱情高，幹勁兒大，這是吹牛說大話的功德。我最討厭的就是蕭條、霉氣和貧窮神。」

　　大家異口同聲地哈哈大笑起來。

　　他們正在研究這一仗的經濟結算方法，這時，曾到城牆去矇騙戲弄敵人，刺探敵情的小西彌九郎行長來了。

　　「報告！」他聲音響亮，朝氣蓬勃地跑到院內。

　　「是彌九嗎？甚麼事？」筑前爽直地大聲問道。

　　小西彌九郎是堺地藥材批發商的兒子，因此，模仿藥箱的發音起名為彌九郎（藥箱的日文發音與彌九郎發音相同）。所以，這裏確實是充滿詼諧幽默，充滿生氣的戰場。

　　那個藥箱彌九郎筆挺地站著報告。

　　「剛才毛利方面派來了投降的使者。」

　　好像是大白天說夢話。

　　「甚麼？投降的……來得早了點吧！來者叫甚麼名字？」

　　「是個道貌岸然的和尚，叫甚麼安國寺。是斬首呢，還是讓他進來呢？」

　　他們大聲說話目的是為了給站在柵欄外的使者聽。儘管如此，口氣之大，未免太目中無人。

　　「好！讓他進來！我看看他是甚麼樣的和尚。」

　　筑前說罷，精神抖擻地朗聲大笑。

貌難取人

　　「安國寺就是天正元年做為毛利家的使者到京都大將信長公官邸的那個和尚吧。」

　　筑前想起了當時在三条橋邊的那個和尚，特地叫住了官兵衛說道：「這小子長得真怪！」

　　誠然，藤吉郎當時並不知道那個和尚就是毛利家的使者，他笑著問道：「噢，怎麼講？難道說他長得像個猴子不成？」

　　沒想到安國寺惠瓊聽到後連連搖頭說：「沒甚麼大驚小怪的，我看你們根本不知道如何打天下。不，或許被我這少見吉相嚇破了膽。」

　　藤吉郎得知那個和尚就是毛利家的使者以後，好像是被人嘲弄了似地頓時感到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滋味兒。

　　「的確，他就是毛利家的使者，叫安國寺惠瓊，是來調停信長公和足利將軍之間的戰事的。」

　　「這麼說安國寺就是毛利皈依的大寺院啦？」

　　「不，不。聽說安國寺是藝州廣島郊外的一個小寺院，惠瓊本來是個武士，是被大內氏滅掉的武田兵部大輔光廣的遺孤。」

　　「如此說來他是受毛利保護的和尚啦。好，那就讓我去見識見識，看他是如何拱手投降的。」

　　羽柴筑前馬上叫人把安國寺帶到臨時的軍營中，他知道自己已經穩操勝券了。

　　「你就是安國寺嗎？我是羽柴筑前。」

　　其實初次見面理應這樣寒暄，可是筑前沒有這樣道開場白，他像撫摸自己心愛的小花貓似地對彷彿有些拘束的安國寺說：「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是呀，我們好像真的在哪兒見過面。」

　　沒想到安國寺並不那麼好對付，他不慌不忙地搖了搖頭，說道：「從貧僧的怪相上能看出點甚麼非凡的運氣吧！」

　　筑前急了，他想繼續嘲弄一下眼前的怪和尚。

　　「照你這麼說，奪取天下的這一天已經來臨囉，記得當年在都城的時候你就下過定論，對吧？」

　　若是一個平庸之輩聽到這話恐怕會張口結舌一時答不上話來，可是這位中國守護神武田氏的後裔卻面不改色，點頭道：「是的，你可能會有那樣的機遇。嗯，可能。」

　　「安國寺，占卜打天下的事以後再慢慢請教吧！聽小西彌九郎說你這次是做為投降的使者到這兒來的？」

　　「噢？怎麼講？」

　　「你是來投降的使者！」

　　「真遺憾，這完全是傳話人的失誤。」

　　「甚麼，你想說你不是來投降的使者？」

　　「小西殿下還年輕，嘴靠不住。貧僧說的是來拜訪，把拜訪錯說成投降，真讓人哭笑不得！」

　　羽柴筑前不覺有些愕然。這個該死的和尚真能愚弄人，說是來投降的使者，見了面又說是來拜訪的，真是屬貓的一天三變。

　　「是嗎？是來拜訪的？那我也放心了。其實你要是真的來投降的話，我也很為難。」

　　既然筑前這麼說，惠瓊也隨波逐瀾，一副認真的樣子點頭道：「我能理解。」

　　「這麼說這也能從我的相貌上看出來囉。」

　　「是的。不過……您也過於小心啦。」

　　「過於小心？」

　　「對！您想等信長公發兵以後再通過高松城向毛利大軍進攻，以便一舉成名，可是高松城卻等不了那麼久。」

　　被和尚這麼一說筑前也覺得應該好好想一想，因為安國寺已看透他為何要暫緩攻城的目的。

　　「你是說在攻城之前城裏的人都要餓死嗎？」

　　「是的。」安國寺應道：「我不想讓他們都餓死，毛利本陣應該丟掉對毛利家的忠心來投降您筑前殿下，我曾經給他們傳過話。可是清水宗治好像更加頑強，無論發生甚麼事他都以義為重。宗治是男子漢中的男子漢，武士中的武士。」

　　「你這麼看重我的敵人？」

　　「哈……哈……，並非看重，只不過是佩服。」

　　「有道理。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當信長公特地率軍從京城趕到時，高松城已經變成死城了。羽柴筑前殿下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這座全都餓死了的無人之城包圍起來。這樣，那位稟性剛直的信長公會如何想呢？」

　　「哼，這就是你想對我說的？」

　　「是的。清水宗治準備餓死。毛利輝元想救他，可越說宗治越固執。如果真的都餓死了，筑前殿下該做何感想呢？難道要形成僵局嗎？我看筑前殿下不會這樣，您曾用十天的時間就築起了雄偉宏大的堤壩，並以此而聞名於天下。我對輝元公說您一定會有妙計的，這才前來拜訪。難道您真的想讓城裏的人全死光嗎？」

　　安國寺惠瓊說完滑稽地一笑，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

運氣和意志

　　戰爭的勝利已經在望，筑前並沒有介意安國寺的辯解，投降也好拜訪也罷，都無關大局。可沒想到這個和尚如此能說善辯。的確，清水宗治等人如果都餓死的話，自己臉上無光。又不能悠悠自得地守著空城等待信長的到來；如果搗毀堤壩發起水攻的話，正在對峙待命的毛利五萬大軍就會趁機向我發起總攻。這樣一來，等待信長的來臨也好，不等待信長的來臨也好，兩軍都會拿出全部兵力決一死戰。

　　如此看來，安國寺此番來訪確有他的目的，他想怎麼辦呢？

　　筑前想到這些不禁笑著答道：「是啊，這樣一來定要形成三足鼎峙的局面。」

　　「如果放在你身上，這種情況你該怎麼辦呢？」筑前接著問道。

　　「這個……」安國寺顯出一副非常認真的樣子：「我想殿下……已經到了以殿下的運氣和意志做出決策的時候了，所以才前來拜訪。」

　　「哦？用筑前我自己的運氣和自己的意志？」

　　「是的。以前筑前殿下是按照信長公的意志去辦的。就說這次水攻高松城吧，您也照顧信長公的面子，特地讓他前來立功。然而，這種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不知愚僧說得是否對。總之，從殿下的相貌上亦能看出韜略。」

　　「以自己的運氣和自己的意志？」筑前不禁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是的，以信長公的意志取天下的時代正在或者已經過去了。」

　　「如此說來，首先應該如何處理高松城呢？」

　　「殿下不是也不忍心讓全城的人都餓死嗎？那就該秘密地給城裏運送糧食。」

　　「嗯，自己發起的水攻，反過來又要接濟糧食。」

　　「清水宗治是個非常堅強的人，很重感情，哪怕他能夠吃到殿下的一粒米也會感激您的，這樣就等於他欠了殿下的人情。」

　　「嗯，有道理。可他若不接受呢？」

　　「那時候可以讓毛利運去，殿下故做不知就是了。」

　　「哼，可是……，築起的堤壩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不，堤壩尚有堤壩的另一個意義。」

　　「甚麼意義？」

　　「毛利輝元會稱讚您的。會說您是個有膽識、有勇謀的真正武將，同有勇無謀的信長公截然不同；還會說您故意水攻那個決心要餓死自己的清水宗治，其實是從武士的精神出發去解救他的。」

　　「嗯。」

　　「對信長公之流毛利家族是不會同他們握手言和的，所以才至今戰事連年不斷。可對羽柴筑前殿下則不同了，也許會握手言和。」

　　「嗯，嗯，說下去。」

　　「愚僧認為當今時代已經發生了變化，迄今為止是信長公勇猛的時代，而這個時代即將過去，今後人們所需要的是真善美的時代。就是說人與人之間不是互相討伐，而是真心善良地聚集在一起並使之成為無往不利的巨大力量。這樣的時代不是正在向我們走來嗎？」

　　筑前心裏開始警戒起來，他看得出眼前的這個和尚並非平庸之輩，應該提高警覺。因為他想讓自己的君主避開正面衝擊的想法和安國寺惠瓊的想法並不完全是對應的。

　　「如此看來，安國寺殿下是說信長公的時代已經過去啦？」

　　「可以這麼說，我認為現在至少不是相互威脅的時代而是相互提攜的時代。」

　　「你是說讓我們背叛信長公同毛利握手言和囉？」

　　「不敢，不敢。暴君以暴施治必遭報應。您最好在信長公佈陣之前不要讓城中兵卒餓死，這樣便可以緩解同毛利的感情。」

　　「噢！噢！」

　　「然後待信長公到來之時再勸他向毛利講和。」

　　原來如此，他想維持現狀，待信長公到來後也要避免雙方的決戰，這就是他的目的吧。筑前終於知道了安國寺的來意。

　　然而，信長公卻不會知道這些。信長的一生是由剛強不屈的鬥爭精神貫穿起來的。無論十年或二十年，一旦他認清你是自己的敵人，不管是一向宗也好，甲州武田也好都會與之戰鬥直至勝利為止。

　　「哈哈……，明白啦！如果你不是來投降的使者而是來拜訪的話，那我們今天就先到這吧！啊，安國寺？」

　　「唉，是！」

　　「我告訴你，信長公不是憑你這張嘴就可以放鬆對毛利家族警覺的人。」

　　「筑前殿下，您說到哪兒去了。如果違背時勢而採取過火的行動的話，人不報應老天也要報應的。」

　　「這倒新鮮，難道你是說信長公要遭到老天的報應不成？」

　　「是的，已為期不遠。我講的是時勢，時勢是可以超過任何人的力量的。」

　　正在這時，一個人慌慌張張地跑進了隔壁的屋子裏。這個人是筑前的牽馬侍從原三郎左衛門，他來到正在聽著筑前和安國寺談話的蜂須賀彥右衛門身邊，對彥右衛門低聲說道：

　　「街道崗哨抓到一個可疑的人，是從都城來的密使，都城好像出事了。」

　　「甚麼？出事了？」

　　「是！這個人只是說帶來一封長谷川宗仁殿下的一封信，其他甚麼都沒說。」

　　「哼，好！馬上把那個人帶到這兒來，不要被人看見。」

　　彥右衛門表情十分嚴肅地來到了筑前和安國寺談話的屏風後面。

　　「時候不早了，是不是要給客人上泡飯哪？」

　　「好，請你準備一下吧。」筑前知道這是讓他終止會談的暗號，便站起身來對安國寺說道：「安國寺殿下，你的好意我們不會忘記的。」

　　羽柴筑前說完便走出了房間。

不幸的消息

　　筑前走後，代替他出來接待安國寺的是黑田官兵衛。

　　官兵衛為安國寺端上了宵夜。他不時地打量著眼前的和尚，揣測著對方的內心想法，一副想要對安國寺進行刨根問底的樣子，那氣勢彷彿要勝過羽柴筑前。

　　筑前隨著蜂須賀彥右衛門走在軍營的護欄內，向彥右衛門問道：「彥右衛門，出了甚麼事？」沒等蜂須賀彥右衛門回答，他又接著說：「安國寺這小子，他是來勸我叛變的。說甚麼信長公暴力勇猛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今後將進入一個儘量避免不必要的戰爭而互相提攜的時代等等。」

　　「這麼說毛利大軍根本沒有希望打敗我們啦？」

　　「那當然，我們已經取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那他還是來投降的，並不是甚麼來拜訪。」

　　「哈哈……，是呀。安國寺這小子倒會開玩笑，對我們年輕的侍從說是投降，對我們又說是拜訪，其實用心都是一個。」

　　說著兩個人來到了本陣的欄杆門前，隨著前來迎接他們的原三郎左進了大門。

　　院子裏燒著篝火，明如白晝，連地上的草都能數得清清楚楚。

　　梅雨季節已經過去了，晴朗而沒有月亮的天空中無數顆閃耀著的星星組成了一道銀河向天邊伸去。

　　本陣建在湖邊，湖裏的青蛙叫得煩人。

　　背依著湖水的院前半跪著一個商人模樣的男人，頭上裹著頭巾，手上戴著防護套，腿上纏著綁腿，看上去似乎已經走了很遠的路途。

　　蜂須賀彥右衛門同羽柴筑前不聲不響地瞪上了脫放鞋子的石板，原三郎緊張地站在這位密使的身旁。

　　「你是長谷川宗仁殿下派來的密使？」彥右衛門坐下來問。

　　「是的。我叫鷺山久平。」

　　「宗仁殿下身體怎麼樣？現在在幹甚麼？」

　　「唉，奉右府之命伴隨德川三河守參觀了堺地。沒想到都城出了大事，詳細情況都在信裏寫著。」鷺山久平從懷裏掏出了一封信箋。

　　「好，三郎左，把信遞過來。」彥右衛門接過信原封不動地遞給筑前後接著問鷺山久平：「都城究竟發生了甚麼大事。」

　　「唉，每個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事給嚇得驚慌失措，開始還半信半疑，可後來看到明智殿下在加固都城，這才……」

　　「甚麼？明智殿下在加固都城？明智殿下不是已經來到眼前的戰場上了嗎？」

　　「是……是的。明智殿下將右府逼進本能寺，右府和城介信忠都……」

　　「別說啦！」筑前看著信，在一旁大聲吼道：「彥右衛門，你看看這兒寫著：『明智光秀叛逆，右府葬身本能寺』」

　　這一消息宛如晴天霹靂，使筑前和彥右衛門感到驚訝不寒而慄。剛才還同安國寺惠瓊談到的信長，現在卻同其嫡子信忠同歸於盡。

　　彥右衛門從筑前手中接過書信顫抖著讀起來。從信中可以看得出長谷川宗仁也受到了極大的打擊，筆跡錯亂，文字前後顛倒。

　　信中提到他並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他陪同家康來到堺地，二人應邀到堺地納屋眾茶會品茶。

　　事情發生在六月二日。明智光秀突然向京都本能寺的信長發起攻擊。信長毫無準備難以抗戰，自決於大火之中。同時在二条城的嫡子信忠也因寡不敵眾而自盡。這一噩耗是茶屋四郎次郎從京都來報知家康的。

　　接到消息後家康立即返回京都欲同光秀決一死戰，然而水陸交通已全部被光秀控制，難以通行。無奈，長谷川便同茶屋將家康轉道送至三河。

　　很遺憾，信長父子的自決像是真實的。家康也說他要回到京都立刻起兵討伐光秀。十萬火急，特此通報。

　　「唉……」彥右衛門讀完書信看了筑前，筑前歪靠在柱子上緊閉雙眼，似乎已經停止了呼吸。

　　「殿下，怎麼辦？馬上把官兵衛叫來吧？」

　　「不行！不能慌。我們一緊張，安國寺這傢伙就能察覺到。」

　　被筑前這樣一提醒，彥右衛門也想起了甚麼似地看了使者一眼，使者似乎對信裏寫的情況不太瞭解，而更多的是聽了一些傳聞。

　　「你叫鷺山，是當地人嗎？」

　　「是……是的。是宗仁常來光顧的香料師。」

　　「你在路上聽到人們的議論了嗎？」

　　「聽到了，從堺地到兵庫都傳開了。」

　　「姬路怎麼樣？從明石到姬路一帶呢？」

　　「這一帶好像還甚麼都不知道。」

　　「那麼，有沒有發現明智的信使到毛利領國去？」

　　「我一路上都在留意，還沒有發現……」

　　「好，原三郎左！你去街道關口封鎖西路，禁止任何人通行。無論是流浪藝人，我軍武士，不管男女老少一律不准通行，所有道路全部封鎖，連一隻螞蟻也不要給我放走！」

　　「是！」

　　「如果有人問為甚麼封鎖的話，你就說都城御大將要來，總攻就要開始。」

　　「是！我去啦。」

　　彥右衛門果斷地下著命令，筑前仍然緊閉雙眼靠在柱子上一動不動。他想著安國寺剛才說過的話。

　　（信長時代已經過去……）

　　如果從另一角度看，說不定安國寺已經預料到光秀會叛亂。對，他還說信長要遭到老天的報應，這話實在讓人討厭。或許他在我們之前已經知道了信長的死訊？

　　筑前儘量使自己的心情平靜下來，認真思索著自己的決策是否有甚麼過失。

　　信長父子已經離開了人世。這對於絕對服從信長的筑前來說是無論如何也不敢想像的現實。

　　為了不讓信長拋棄，在這漫長的歲月裏他曾費過多少背心！

　　為了不使信長生氣，他曾經操了多少心！

　　為了使信長稱雄於世，他曾經做過多少努力！

　　然而，信長已經不在人世了。

　　（這不是夢，自己確實聽見了青蛙的叫聲。不，是哭聲，這哭聲淹沒了整個本陣。）

　　「你在路上沒有對別人談過京都發生的事情嗎？」

　　彥右衛門對鷺山久平的問話打斷了筑前的思緒。

　　「是的，這種事情當然不會對別人講。」

　　「那就好，你辛苦了。我還想瞭解些具體情況，請跟我來。」

　　「這……合適嗎？」

　　「不必多慮。這是軍陣不必更衣，到這兒來洗洗手然後回答問話就是了。」

　　「是，是，請多多包涵。」

　　鷺山久平脫掉草鞋，上了石板。然後走到廁所旁的洗臉盆洗好手，準備取下腰間的擦手布擦手的時候，彥右衛門從他的背後突然一刀砍去。

　　鷺山久平連聲都沒出，從右肩向外噴出一股鮮血便一頭栽倒在石板外面的草地上。

　　「南無阿彌……」彥右衛門單手掌立在胸前為密使祈禱後擦了擦刀上的血跡，把刀放進刀鞘。

　　「可憐蟲，我也是無奈而為之呀。」彥右衛門朝著半睜開雙眼的筑前說。然後拍了拍手，叫過近侍。

　　「您有何吩咐？」

　　「你看，這傢伙是敵人的間諜，在軍營中散佈流言想迷惑人心，讓我一刀斬了。死了倒可以成佛啦。你找個僻靜的地方把他埋掉。」

　　「是。是敵人的間諜，這可不能粗心大意。」

　　年輕的近侍叫來了步卒立即將屍體抬走，漆黑的湖面上有幾隻螢火蟲拖著尾巴飛來飛去。

　　筑前又閉上了眼，木雕石塑般地立在那裏。

血淋淋的見面禮

　　年輕的侍從剛剛把密使的屍體抬走，黑田官兵衛送走了安國寺惠瓊以後來到筑前的軍帳。

　　官兵衛還不知道信長父子已經遇難。他看見四周的血跡有些不解地搖了搖頭：「斬了甚麼人？」

　　「一個可疑的間諜，這傢伙說明智日向守在都城謀反作亂。」沒等筑前開口，彥右衛門搶先答道。

　　「甚麼，明智？那麼他是去毛利那裏報信兒的間諜嗎？」

　　彥右衛門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曖昧地搖搖頭，將視線移向身旁的筑前。

　　筑前這才看了看官兵衛，說：「出了大事了，其實他是長谷川宗仁派來的使者。我們大將來這裏出征的途中借宿在都城本能寺時突然遭到了光秀的襲擊。」

　　「噢？」

　　「大將自盡於本能寺，信忠自盡於二条城，聽說光秀已經成了都城之主。」筑前接著說道。

　　「這……這是不是傳錯情報了？」

　　「沒錯。怕把這消息傳到毛利耳朵裏，彥右衛門才把他斬了。」

　　「向西的通道呢？」

　　「當然全部禁止通行。就說大將要來這裏發起總攻。」

　　黑田官兵衛聽著聽著，突然抬起他那條受傷的腳哈哈大笑起來。

　　「官兵衛！你笑甚麼？」

　　「光秀這傢伙終於中了你的圈套，啊……哈哈！」

　　「官兵衛！」

　　「幹甚麼？」

　　「你不要胡亂說，聽你的意思好像是光秀受到筑前的煽動才謀反的？」彥右衛門一旁阻止道。

　　官兵衛雖然壓低了聲音，但他繼續笑著：「難道不是這樣嗎？筑前殿下不是給明智一封信嗎？」

　　「是的，因為我聽說他要同大將一起出征才寫信寒暄幾句。在朋友之間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哼，哼。理所當然？可你在信中卻拐彎抹角地說甚麼『日向守親自出征，筑前將在山陰為您留一席之地』，是吧？」

　　「是的，事實亦是如此。」筑前說著不禁「啊」地一聲大驚失色，他終於明白了官兵衛諷刺他的涵義。

　　「這就對了，光秀這傢伙看了你的信會怎麼想？他會認為近江、丹波這些離都城較近的領地即將失守，自己會被逼到還不屬於自己的山陰荒野之中。嘿……嘿……，殿下也真夠壞的，明明知道光秀會這樣想還給他寫那樣的信。至少光秀會認為自己的命運會同被驅逐的佐久間信盛一樣。正在光秀舉棋不定的時候你卻在信中暗示他要把他下封到山陰去。」

　　「哦，哦？」

　　「光秀才三十多歲，他還年輕不可能想到謀反，而人到五十才會想到如何安居樂業。眼看就要被流放到還沒有收復的山陰之地，在那裏終日同毛利家族進行作戰，即便戰勝了也不安心，戰敗了呢？只不過是槿花一日自為榮！雖然年輕但耐性不長。這才要下狠心打倒信長公謀圖奪取天下大業，這要比被流放到山陰而無家可歸好得多。不是嗎？是殿下你的那封信促使他走上叛亂道路的，你的信起了決定性的作用。羽柴筑前守！這難道還夠不上煽動明智日向守光秀殺主反叛的死罪嗎？」

　　「你……你……，住口！」筑前整個身體都在顫抖，他大聲喊道：「你看，你看！這傢伙簡直是個窮凶極惡的壞蛋，難以容忍！彥右衛門，順便把官兵衛也給我斬了！」

　　「這……這……，黑田殿下，您說得過分了，快陪禮道歉吧！」

　　蜂須賀彥右衛門一時不知所措。黑田官兵衛卻仍然在笑著，他不慌不忙地說：

　　「這是主命，您斬了我吧，蜂須賀殿下！一個殘腳的官兵衛是不會反抗的，只能等著被您莫名其妙地斬首，哈……哈……哈……」

　　「這……這……，我彥右衛門……」

　　「算了，你彥右衛門下不了手的。我來殺他！」看著蜂須賀那躊躇的樣子，筑前不禁怒髮衝冠舉起了戰刀。

　　「讓你知道知道我的厲害，你說我筑前煽動叛亂謀害君主？」

是義士還是煽動者？

　　本陣在三層護欄的後面。

　　這裏一時間鴉雀無聲，只有青蛙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蟲在唱吟著。然而，這一切全被筑前拔出的戰刀的殺氣籠罩起來。

　　「官兵衛！你知罪嗎？」

　　「當然不知，我只不過說了你寫信的真實情況就要把我官兵衛殺掉，像你這樣的主人早晚要落到光秀和毛利的手裏，你是逃不脫這種命運的。來吧，別浪費時間啦，快殺我吧！」

　　「你還胡說八道！你給我筑前加上了殺害君主的罪名，真是豈有此理？」

　　「這就怪了，是誰給殿下你加上了殺害君主的罪名？我黑田官兵衛可沒給你加甚麼罪名，我只是提醒你有這種可能。連這些都不清楚還當甚麼殿下？真不值得一提。哈哈，竹中半兵衛死得是時候。」說著官兵衛毫不畏懼地將頭向前伸出，故意合掌求死給筑前看。

　　「哼！」筑前舉著明晃晃的戰刀又嚷起來：「是你要給我加罪名的！」

　　「是嗎？」

　　官兵衛理直氣壯地反問道。他的聲音比羽柴筑前的吼聲還要大。

　　「殿下給日向守的信萬一落到別人手裏都會說你筑前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煽動光秀謀反，而這種說法一定很快地傳開。」

　　「你，你住口！世界上找不到像你這麼壞的混帳東西！」

　　「哈哈哈……，這就怪了。那你為甚麼要把大將叫來參加這次已經取勝了的戰鬥？這是故意的，對吧？即使毛利率大軍趕來也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取勝，大將如果死在這樣的戰場上的話，不久就會被世人知道。這樣你筑前就是光秀的同黨，故意把大將誘到勝利在握的戰場，然後讓光秀在途中下手殺死大將和信忠，誰會不說你心黑呢？人們還會說你殺完了大將以後又來殺我這黑田官兵衛。這樣一來人們對你的誤解會愈加愈深，你怎麼就不明白這一點呢？殿下！」

　　「甚……甚麼，我殺了你……」

　　「對！單憑這一點足以證明是你煽動光秀殺死大將的。我黑田官兵衛也不是無名小卒，在人們眼裏我和蜂須賀一樣，是殿下的左膀右臂，你卻把官兵衛殺了。對，人們一定會說官兵衛看穿了你謀害君主的企圖才被你殺掉的。怎麼樣？殿下，你還要殺我嗎？」

　　筑前聽著聽著不禁冒出一身冷汗，哆哆嗦嗦地顫抖起來。

　　蜂須賀彥右衛門不失時機地從筑前手中奪下了戰刀：「殿下，黑田的顧慮好像也有道理，要處置他何必著急呢，先放過他這次吧！」

　　「啊哈……哈……哈……，真可笑。這是怎麼說的呢，哈……哈……哈……」

　　筑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笑起來。官兵衛也自得地一笑，放下手臂抽回頭，說道：「殿下真是自找麻煩，不聽清楚別人的忠告，還要砍斷自己的臂膀。」

　　「是嗎？要斬了官兵衛就等於斬斷我的臂膀嗎，啊？哈……哈……哈……。是的，是的，原諒我，官兵衛！」

　　「真沒辦法同您生氣，對吧，殿下？您要是徘徊不定的話世上真要傳出消息來說您煽動光秀殺死君主啦。」

　　「是呀，嗯……可能。」

　　「殿下不是也有許多仇人嗎？當先是柴田勝家，他一直視您為眼中釘肉中刺，因此他會利用各種流言蜚語在織田的舊臣面前說三道四的。」

　　「嗯，有道理。」

　　「正因為如此，請殿下立即發兵討伐殺害君主的明智光秀這個天理難容的叛賊。如果您羽柴筑前守秀吉率先舉起征討光秀的大旗，那就沒人說您是煽動者了，對吧？官兵衛想說的正是這點。」官兵衛說著拍拍筑前的肩膀，筑前的臉上露出了若無其事的笑容。

　　「殿下，殿下的運氣來臨了。天下馬上就要落在殿下的掌心啦。殿下，是時候啦。」

　　「這……這……，可是……」

　　「您笑吧！不，笑之前您先哭吧！大將父子已經死於非命，您哭不了多久，天下大業正在向殿下招手呢！」

　　「是……是嗎？是這樣嗎？」

　　「是的，我們三人怎樣去結束這次水攻呢，已經到了分秒必爭的時刻啦！對吧，蜂須賀？」

　　「的確。目前我們的敵人不是毛利，而是背信棄義的明智日向。嗯，確實該分秒必爭了。」

　　蜂須賀彥右衛門連連點頭，他對官兵衛很是佩服。黑田官兵衛齜著牙一面笑一面摩挲著自己的喉嚨。

　　「哎呀呀，剛想起我的頭還長在脖子上的時候喉嚨就叫起來了。殿下先賞點兒酒喝吧，喝酒可以出妙計啊！您聽這青蛙要和水攻分別也哭起來了。」

　　然而，這時的筑前甚麼也沒聽見，他兩眼一動不動地望著天空在想下一步棋該如何落子。

　　他似乎……不，一定是想通了，終於將京城的叛亂同自己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來考慮問題了。

　　「對，對，會這樣的。不，一定是這樣的。」

　　聽到筑前問非所答的話，蜂須賀彥右衛門看了看官兵衛，然後自己站起身來使勁敲著廊前的木板。

　　「來人！拿酒來！」說著把筑前的戰刀啪地一聲插進刀鞘。

　　「正如安國寺所說的，時勢的潮流已經變了，已經從武力的時代轉入以智慧奪取天下的時代了。」

　　黑田官兵衛看了看自言自語的筑前，笑了。

密謀的步驟

　　當天夜裏，羽柴筑前、蜂須賀彥右衛門、黑田官兵衛三人緊挨著坐在一起開始計劃起來。

　　正當三個人冥思苦索的時候，執行禁止通行命令的街道哨所扣住了四夥通行的人。

　　因為是深夜通行，不能說這些人沒有一點兒可疑之處。一夥是一對私奔的男女；一夥是父子倆賣藝的盲人；另外兩夥都是外出的商人。

　　這四夥行人都被關進了軍營裏的臨時牢房。其中一夥商人和盲人父子都說聽到了都城的傳聞。由此可見，無論怎樣封鎖，兩三天內毛利方面一定會聽到風聲的。

　　如果只是走漏了風聲倒也無關緊要，本來羽柴筑前已經取得了戰鬥的優勢，信長即便不率援軍趕來助戰，勝利也是指日可待。

　　最讓人擔心的是明智光秀派密使給毛利通風報信。他既然殺死信長欲求天下大業，必然要對整個日本的諸將施加恩惠，使所有大將都成為他自己的人。

　　萬一光秀讓毛利控制山陽、山陰等舊領地的話，就會無止境地將秀吉拖累在這些地方，這樣一來羽柴大軍可就動不了了。

　　到那時近畿諸將要合流一處，光秀將西下攻佔長濱甚至姬路城，羽柴大軍將徹底受到夾擊。只要雙方勢力稍有強弱，地方勢力也會隨之變化。在這緊要關頭要先發制人壓倒對方，首先必須返回姬路城。萬一毛利和明智攜起手來，羽柴勢力就會遭到煙消雲散的惡運。

　　是奪取天下，還是煙消雲散？

　　在旁觀者來看，現在已經到了千鈞一髮的關鍵時刻了。然而，這天晚上筑前等三人的心情卻格外舒暢。

　　「如此看來，我等或許真能得天下。」

　　三人相互斟酒，頻頻舉杯。官兵衛扭過頭來看著彥右衛門。

　　「看來筑前殿下已經看清事態的發展了。」

　　「嗯，天亮後殿下首先要拜訪毛利手下的安國寺，這是個突破口。」

　　「對，這個和尚也是武田的後裔，搞好了是能夠說服他的。」彥右衛門彷彿不是喝酒以前的彥右衛門，此時他臉上浮現出了勝利在望的喜悅之情。

　　「當然，就看怎樣使他上鉤了。在這個戰爭的國家裏每個人都是殺與被殺的強盜，否則就難以生存下去。」

　　「對，告訴那和尚，我們奪取天下以後就把安芸國賞賜給他。」

　　「不，不！太少了，太少了，蜂須賀！」

　　「彥右衛門！」這時筑前突然打斷他們的爭論，一本正經地插話道：「跟那和尚說，把比叡山和都城的五山都算在一起給他一百萬石俸祿，讓他法衣裏面再穿鎧甲，問他想不想當這樣一流的大名。」

　　「一百萬石？」

　　「是的。反正現在是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不是奪取天下就是銷聲匿跡。對他我們暫時可以把話說得誇大一點兒。」

　　「嗯，有道理！」

　　「見到這傢伙以後可以先告訴他：『您的預言變成了現實，我等感謝之至』，怎麼樣？如果他很吃驚問是甚麼預言的話，我們就告訴他這次我們的主人羽柴筑前守聽從了您的忠告，準備奪取天下。」

　　「這樣一來他就更加吃驚了，還不得不瞠目結舌驚倒在地呀。」

　　「對，目的就在於此。」筑前兩眼露出喜悅的光芒，越發神氣十足了。

　　「說大話嘛，話說得越大效果就越好。怎麼樣，告訴那傢伙，就說我們主人羽柴筑前也會看相，從小就得到神傳，看得非常準，簡直是百發百中。」

　　「對，然後我們再言歸正傳，告訴他第一是您的預言成了現實。」

　　「對，這第二嘛……，告訴他羽柴筑前這次準備奪取天下了。」

　　「還有第三，告訴他能夠奪取天下的筑前殿下是看相名人……」

　　「好！先給他三枚重磅砲彈，然後再問他想不想當一個可以站在比叡山和五山上發號施令身纏百萬俸祿的大大名和尚。」

　　「很好！」

　　「如果他想當大名，那我們就實話告訴他說信長公已經被光秀給殺了。怎麼樣，這是第五條了吧？說完後不給他半點喘息的機會，讓他知道他已經介入這件事情之中了，是不可能袖手旁觀的。」

　　「然後我們就說怕毛利追擊趕緊離開那裏。對，就這樣決定啦！」

　　「不，等等！」筑前輕聲打斷彥右衛門的話：「這樣的大話誰都可以說，而真正的大話還在後頭呢。」

　　「啊？還……還吹啊？」

　　「是的。我們同這傢伙說在光秀立足未穩之前要立刻返回京都消滅光秀，然後在一、兩天之內不得不燒毀高松城，請他不要見怪。」

　　「甚麼？殿下，您剛才說要燒毀高松城？這……是不是搞錯啦？」

　　「怎麼？不能燒嗎？」

　　「可……高松城不是正在水攻嗎？那麼大的水怎能還用火燒呢？這大話說得太過火了吧？」

　　「當然能，說大話嘛，說小了就不是大話了。牛皮不吹到家讓人震驚，就沒有作用了，對吧？我們可以裝上滿船的柴禾或者用柴禾做成筏子，做它五、六百條從水路放下去，這樣連年乾旱的高松城一下子就燒光了。」

　　聽了筑前的大牛皮話，官兵衛和彥右衛門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有道理，這牛皮吹得太棒了。如果真給燒掉的話，這和尚就威風掃地了，他就會馬上考慮如何向我們投降啦。」

　　「是啊，要是投降即能得到百萬俸祿，又能不丟面子，還一定能夠為我們討伐光秀效犬馬之勞的。怎麼樣？就按這個步驟辦吧！」

　　盛夏的夜雖然難熬，但天已經漸漸泛亮了。

　　三個人舉杯喝了口酒，又都開始了仔細而周密的策劃。表面上他們都很樂觀，但內心卻都非常緊張、認真。因為這是一個關係到他們切身命運的孤注一擲的大冒險，不能有半點疏忽。

智謀的較量

　　天亮了。盛夏的太陽火辣辣地照在水面上。斷了糧草的「人工湖」高松城沐浴在陽光之中，更加顯得陰森可怕，死一般的寂靜。

　　兩艘載著十俵米和時令蔬菜的小船從筑前軍營蛙鼻方向靜悄悄地向高松城划來。

　　當然，靠這些米和蔬菜來救濟城中幾千人是不可能的，也許只會引起他們的食慾來。但接受這些恩惠的人誰也不會去憎恨施主。

　　小船靠近城牆以來便有人高聲向城裏喊：「城裏可能有人病了吧？給他們做點粥喝，讓他們堅持到決戰的那一天！這是我們大將羽柴筑前守送來的慰問品！」

　　喊著，便七手八腳地將米和蔬菜拋進了城裏。

　　城裏依然鴉雀無聲，沒有人答話。要在平時一定會有幾十支箭從城上射過來，可今天卻沒有。整個高松城好像都接到了毛利輝元的秘令，在等待著安國寺惠瓊新的外交政策的成功。

　　小船返回蛙鼻不久，蜂須賀彥右衛門騎著馬從羽柴筑前的本陣大門走出來。

　　毫無疑問，他是去同安國寺惠瓊繼續昨天晚上的會談的。

　　說不定安國寺已經在昨天夜裏到猿掛山毛利輝元本陣報告了同羽柴筑前談判的情況，他借住在離兩軍前沿哨位不遠的正源寺。正源寺在密林之中，是座古剎，寺中的方丈和尚同惠瓊相識，這才以雲遊回向僧（為死者作佛事的和尚）的身分留安國寺住下。

　　寺院周圍的密林之中一定有安國寺的秘密警備人員，彥右衛門剛剛走近寺院的大門，安國寺已經在那裏迎接他了。

　　「噢，是彥右衛門殿下啊！」宛如一種嘲笑人的口氣笑嘻嘻地打著招呼。「昨天晚上嚇了我一跳，殿下真夠壞的。」還沒等彥右衛門坐穩，安國寺就像久逢知己似地滔滔不絕地說起來：「貧僧昨天就當前的時勢問題向您解釋了許多，為的是如何使這次戰役儘量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犧牲。可您卻根本聽不進去我的話，還說甚麼『要想少死人就把城將清水宗治的首級拿來』，真沒想到。不過……，還是筑前殿下想得周全，他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一定會審時度勢做出果斷的決定，所以我才在這裏等候他的答覆。」

　　看見安國寺一副假親暱的樣子，彥右衛門不禁感到今天有點兒出師不利，便耐著性子重複著昨天晚上筑前講的話：「謝謝您的誇獎，您的預言已經變成了事實，我等感謝之至。」

　　「噢？甚麼預言？」

　　嘿，這傢伙上鉤了──彥右衛門暗自高興：「我們主人羽柴筑前守決定奪取天下。」

　　嗯，果然不出所料──彥右衛門說著說著便有些裝腔作勢起來。可萬萬沒有想到這該死的和尚並不像他想像的那麼慌張。

　　「如此看來羽柴殿下費了不少心機囉，嗯，意料之中。實在遺憾，該放棄對毛利的進攻了吧？」

　　「甚麼？放棄？」

　　「是的。既然筑前殿下決定奪取天下，這就證實了明智光秀謀反的傳聞是真實的，對吧？其實為了證實這些傳聞貧僧也費了許多腦筋。好，謝謝您。這樣一來清水宗治殿下也得救了，好險啊！您能特地來通知我，實在感謝！那麼，筑前殿下準備甚麼時候撤離此地呢？」

　　安國寺這一連串的問話使平時能言善辯的彥右衛門一時無言以對，他不禁為自己沒能掌握談話的主動權而感到後悔。

　　哼！這和尚果然厲害。照此下去很難按照筑前策劃的步驟談下去。

　　彥右衛門盡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他動了動身說道：「這……要先把水攻的堤壩挖開，然後再撤軍，大概四、五天以後吧。」

　　彥右衛門想極力爭到談話的主動權，哪怕豁出身家性命。他接著說道：「這樣一來高松城得救了，清水宗治的性命也得救了。不，不止這些，就連毛利殿下的性命也危在旦夕的時候……啊？哈……哈……哈……」

　　蜂須賀彥右衛門朗聲大笑起來，這笑聲終於掩飾住了他那狼狽不堪的表情。

　　蜂須賀彥右衛門一笑遮百態，安國寺也張開大嘴開心地笑起來。

　　「哈……哈……哈……，明智光秀背叛了織田信長，危在旦夕的毛利輝元從而保住了性命，彥右衛門真會說話。哈……哈……哈……」

　　看著安國寺那破顏大笑的樣子，彥右衛門不禁心頭起火。氣歸氣，既然這和尚能夠看得那麼遠，同他談話就不能粗心大意。他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地問：「安國寺殿下，您大概還不知道吧？」

　　「甚麼？」

　　「您對眼前的事態究竟怎麼看？我想先向您請教，然後再談談我們的愚見。」

　　「哈哈……，這倒有趣，織田殿下被明智奪去了性命。如此看來，羽柴筑前守殿下毫無選擇的餘地，必須立即返回京城討伐明智。而首先嘛，必須同毛利講和，別無他路。否則被毛利大軍追著屁股撤退成何體統呢？」

　　「嗯，說得對！」彥右衛門越發認真地應道：「那具體該怎麼辦呢？」

　　「這倒沒想到，不過……即使您不過問，我安國寺也要出面調解。首先要無條件地解除對高松城的圍攻，使毛利不追擊你們，否則雙方就談不上有甚麼誠意。而從毛利方面來看，若出兵幫助殺害君主的明智，追擊急於返城討賊的羽柴筑前殿下，似乎有損大將的名譽。好，愚僧雖能力有限，但我願意前去進言不讓毛利派兵追擊。同時也請彥右衛門殿下回去勸說筑前殿下立刻無條件撤軍，越快越好。假如你們一面撤軍一面掘開排洪堤的話，到水全部撤乾需要一、兩天時間。在這一、兩天之內你們的先頭部隊就可以到姬路城啦。這樣即使毛利方面有人想追擊也來不及了。所以時機不可錯過，必須立即撤軍。」

　　蜂須賀彥右衛門聽著聽著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沒想到這和尚對我們的秘計瞭如指掌。

　　如果照他說的這樣不聲不響地撤走的話，我蜂須賀大統領還有何臉面去見世人？

　　彥右衛門想到這裏故意裝出一副非常滑稽而無聊的樣子又一次大笑起來。

　　「啊……哈……哈……哈……，這就怪了。不可思議，真不可思議！啊……哈……哈……」

　　不用說，這大概是彥右衛門得意的一笑。如果這笑能夠使妙計像白蓮花突然開放似地一下子蹦出來就好了，可事情偏偏沒那麼簡單，他的對手是軟硬不吃的安國寺惠瓊和尚。

　　「有甚麼可笑的？用笑聲矇混過關的把戲太俗氣了，彥右衛門殿下！你想一笑了事的話還不如把我安國寺當成自己人，我也好給您出些點子。」

　　「啊……哈……哈……，啊……哈……哈……，不可思議！您想不讓我笑嗎？安國寺殿下！不，不！這就是……是殿下的鬼點子嗎？啊？哈……哈……哈……」

　　「唉呀，這是怎麼笑呢？照您這種笑法以後的事就無法收場了。」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哈……哈……哈……，說實話安國寺殿下……」

　　「甚麼？如果是我判斷錯了的話，願意領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啊？」

　　「啊……哈……哈……，殿下……不是說明智背叛了信長公嘛，是吧？」

　　「這不是事實嗎？難道您還能起死回生不成？」

　　「不，不。信長公確實死了，但殺他的並不一定只是明智！」

　　彥右衛門脫口後馬上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開始後悔起來。糟了，這不是和黑田官兵衛說筑前殿下時一樣了嗎？無奈，等著筑前發脾氣殺我吧！

　　「甚麼？你是說羽柴筑前守和明智同謀一起殺死了你們的君主嗎？」

　　不出所料，安國寺惠瓊果然認真起來，臉上現出了緊張的表情。

意外的收穫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作為一個武士走到這一步就更不能退縮了。蜂須賀彥右衛門決定豁出去了，把這場戲繼續演下去。

　　「啊……哈哈哈，安國寺殿下還不相信呢？唉呀，您真是個好人。這天下大業不是拱拱手拜拜佛就能飛到您手裏來的，啊？哈……哈……」蜂須賀彥右衛門又捧腹大笑起來。

　　「嗯……嗯……」

　　「筑前殿下巧妙地說服了明智以後又把信長公騙出城來，讓他到中國（古代指京都附近的諸侯國，現指岡山、廣島、山口、島根、鳥取五縣）地區助戰。眼前的戰場何需信長公率軍前來助威呢？這都是我們的計謀。如果殿下您是位真正的智者的話，當高松城周圍灌滿大水的時候您就應該知道這正是羽柴筑前殿下吞併整個日本的開端。可是，到現在您還蒙在鼓裏，這多麼讓人感到可笑，啊？哈……哈……哈……，真可笑，哈……哈……」

　　反正是吹牛皮，吹得越響越逼真，這是筑前殿下的口頭語。即便如此，蜂須賀彥右衛門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說出的大話著實有些出軌。

　　然而，他的大話確實將安國寺惠瓊計算機般的腦袋徹底攪亂了，他低聲低語地說著：「嗯……嗯……，原來是這樣啊！」

　　「是的。我們早已經派使者到都城賀功去了。好了，讓我們接著談判吧！」

　　「嗯……，原來是這樣。」

　　「信長公死後，只靠明智是很難平定織田家族的。換句話說，要是讓明智打下根基的話會對我們大將軍不利的。這正是殿下您出世的好機會，不知道您想到沒有？」

　　彥右衛門終於蠻橫地奪得了談話的主動權。嗯，「這正是殿下您出世的好機會」？好，好！這樣一來安國寺不得不上鉤。好，彥右衛門不愧為是個大軍師！他慶幸著自己的成功。

　　「哦？那麼我安國寺能幹些甚麼呢？」

　　「你就要成為毛利家的大恩人啦！」

　　「大恩人？這……」

　　「山陰、山陽十一國中讓您六國，條件是立即撤兵。到了天下大業成功之時您就是我們的人了，現在還需要您出面去調和，不然的話毛利家族是長不了的，怎麼樣？我君主首先先向近畿方面撤軍，下次回來的時候就是天下的主人。那時節明智、池田以及宇喜多都是我君的部下，我們的大軍會像洶湧澎湃的巨瀾無堅不摧，毛利想與全日本為敵是沒有好下場的。殿下您應該有先見之明，時代變了。六國也該滿足了，不然的話會甚麼也得不到的。」

　　「您越說越有意思，毛利家族撤退以後，高松城怎麼辦？」

　　「哈……哈……，這早就定下來了，御大將決心把高松城燒掉。」

　　「甚麼，燒掉？」

　　「是的。水攻已經把他們攻冷了，這回要準備六、七十個柴筏運到高松城周圍，一把火烤光了。在這場大火全部熄滅之前可以讓毛利大軍撤退，不然的話都城方面暫時交給明智，我們的大軍會乘勢攻進芸州，毛利就會被趕出中國或被消滅在中國。這是遲早的事，如果等我們君主安排好了以後，殿下您可就沒有出世的機會了。怎麼樣，安國寺殿下？考慮到我們的友情我才說這話的，為了收買人心您也該出頭露面了。換句話說，我家君主也可以順便解救高松城。」

　　「甚麼，解救高松城？」

　　「是的，這就靠智慧了。可以讓負責高松城的清水長左衛門宗治在船上切腹自殺，城池裏的人就會前來迎救他。這樣一來，特地出城的毛利軍隊也不失臉面，我們也好儘快撤離。說得明白一些，就是您既為我們做出了貢獻，又能成為毛利家的大恩人，同時也是高松城的救命恩人。這樣您可就是風靡天下的大能人啦，既能成為腰纏萬貫的大大名，又能成為控制比叡山和五山的高僧，這樣的好事何樂而不為呢？如果能讓清水宗治承擔一切責任切腹自盡的話我君主的大業就有希望了，我蜂須賀可以發誓，絕對不會虧待您的。」

　　「嗯……」

　　「您不說話總『嗯嗯』甚麼？清水宗治雖說是我們的敵人，但他也是位堂堂正正的武士，為了解救全城全軍人的性命他會願意切腹的，何況還可以作為武士的楷模留芳百世呢。怎麼樣，安國寺殿下？您不認為這是您出世的絕好時機嗎？」

　　蜂須賀彥右衛門確實出手不凡，一旦取得了主動權就說明了各方面的利害關係，一鼓作氣，步步緊逼，使安國寺喘不過氣兒來。

　　「這麼說……，對毛利有好處；對筑前殿下有利；高松城能夠得救；清水長左衛門宗治也可以留芳百世囉……，是這樣嗎？」

　　「當然。而且我保證，毛利家族所轄領土中的六國可以保留，我們君主也是這個意思。雙方的分界線嘛，山陰道地區以伯耆的八幡川為界；山陽道地區以備中的河邊川為界。誠然，如果殿下不想出山的話說這些是沒有用的。明智本來就是我們君主的心腹，雖然有些偏離但總不致於背叛我們君主的。」

　　形勢急轉直下，就連能說善辯的安國寺惠瓊知道了眼前的強敵羽柴筑前守秀吉同明智光秀相互勾結發動本能寺事變以後也被搞得頭暈腦脹，一時拿不出甚麼好主意來，只能聽之任之了。

　　當然，他這次來的目的是要以他的口才說服筑前無條件地解除對高松城的包圍，可到這地步也無可奈何了。

　　「好，清楚了。」他拉住蜂須賀彥右衛門的手說：「我絕不辜負殿下的友情，勸說清水長左衛門自決，以救高松城之危。然後讓毛利大軍放棄追趕羽柴大軍的念頭向芸州方向撤退。兩軍界地就依殿下所說，山陰地方以伯耆的八幡川為線；山陽地方以備中的河邊川為線。」

　　蜂須賀彥右衛門總算像一塊石頭落了地，他怎麼也沒想到把明智和筑前說成是同黨這彌天大謊竟然產生了如此偉大的效果。

　　嗯，羽柴筑前殿下說得一點兒不錯：牛皮吹得越大效果就越好！

　　對，這裏還有黑田官兵衛的功勞，沒想到這傢伙竟有如此驚人的智慧！

戰國的志氣

　　事實上，官兵衛說的「如不立即撤離中國秀吉就會受到不必要的懷疑」這句話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正因為如此，筑前決定立即撤軍；毛利方面也準備以犧牲清水宗治的生命為代價撤軍。

　　然而，這一決定傳到高松城以後，清水宗治又做何感想呢？

　　這天一大早他就收到了羽柴筑前送來的慰問品，看到這些大米和蔬菜，他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幹得真漂亮，我宗治早有準備！」

　　確實，他一看到這些東西就感覺到了秀吉要以他切腹為條件開城放人的意圖。

　　現在高松城裏總共有五千多人。其中，宗治自己的手下以及誓和他同歸於盡趕到城裏來的軍卒六、七百人；毛利的軍監末近左衛門大夫帶來的軍卒約二千人；附近及城中百姓、腳夫共有二千二、三百人。

　　如果這些人能免於一死，犧牲自己一條生命又何所畏懼呢？清水宗治從被圍攻的時刻起就有這種心理準備了。

　　「去，把米煮成稀粥分給傷病們吃，不管怎麼說也是筑前殿下的一番好意嘛。」

　　好久沒有見到的炊煙又從高松城的一個角落裏徐徐昇起來，多少為這座死城增添了一些活力。

　　這時，從蛙鼻本陣方向駛來一葉小舟，船上掛著軍使的旗幟。毫無疑問，來人正是安國寺惠瓊。他今天穿著整齊，儀禮嚴謹。

　　「清水殿下，實在抱歉！談來談去談出了讓您自決的結果。」安國寺毫無隱諱地說。

　　「您太辛苦了，危急存亡之時總要讓您受累。不過，包括毛利的二千援軍、整個高松城就這麼無為地投降嗎？不會吧？」

　　「當然不會，開城投降有失殿下的榮譽。何況您曾再三囑咐過我，所以我沒有同意。」

　　「太感謝您了。如此說來只要我宗治一切腹，敵人就撤兵囉。」

　　「是的。他們說只要城將清水宗治負責任地切腹自決，城內五千軍卒百姓就可以安然無事，敵人立即撤兵，我們可以任意掘堤放水。但是，如果殿下不應允的話也就談不上撤兵放水了。所以，安國寺這才回來聽取殿下的意見，望能賜教。」

　　「明白了，我宗治一人的生命能夠換取全城五千人性命的話倒不失武士的尊嚴。好，我同意了，麻煩您轉告筑前殿下。」清水宗治斬釘截鐵地說完，臉上現出了幾絲恰合人願的微笑。

　　安國寺惠瓊好言好語讚揚了宗治一番後駕船離開了高松城。

　　四月分以來一直被大水圍困的高松城終於見到了自由的曙光。

　　安國寺一走，清水宗治那間被霉氣味籠罩著的會客廳裏就擠滿了人，他們異口同聲地喊起來：「事情我們都知道了，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殿下一個人去切腹，要死我們一塊兒死。」

　　清水宗治一一打量著每一個人，他看清了，一共是四十六人。其中不全是他的心腹家臣，還有毛利派來的軍監末近左衛門大夫和已經出家的宗治的兄長月清和尚。

　　「謝謝你們的好意。不過，在這緊要關頭我清水宗治不會做出讓世人恥笑的事情來的。」他揮了揮手，微笑著說道：「請大家好好想一想，我宗治切腹當然有我自己的志氣，不過這同毛利家的利益也是分不開的。其實我也想活著和大家一起繼續為毛利家出力，但事與願違，這才找到一條用我一個人的生命換得全城生存的路。可是，你們卻不顧將來要和我同歸於盡，這絕對不行。生命是寶貴的，哪怕多活一個人也會為毛利大業多做出一份貢獻，我求求你們。」

　　「有道理，講得好！」末近左衛門大夫在人群中應合道：「我們都是毛利家派來的，不能浪費每一條生命。切腹殉死是多餘的，清水殿下不是也不同意嘛。大家儘快離開這裏吧。」

　　由於宗治也嚴厲申斥了他們，這才三三兩兩地離開大廳，最後只剩下宗治、月清和末近左衛門三人了。

　　「好，很好。你們二人也出去吧，過一會兒安國寺殿下就會陪同監斬官和收驗首級的人來的。宗治無牽無掛地切腹你們也可以放心了。」

　　「清水殿下，我是毛利派來的軍監！」末近左衛門一邊脫下外衣一邊大聲嚷著。

　　「這我知道。不過……，你這身白衣裳？」

　　「如果我眼看著殿下一個人去切腹會怎麼樣呢？雖然您清水宗治是個堂堂正正的武將，但是毛利輝元的子孫們都會被人家恥笑的。殿下，您想自殺而不顧毛利家的面子嗎？」

　　「唉！」

　　「不必猶豫了，就讓我一個人陪殿下切腹吧！為了殿下，為了毛利家，您就答應了吧！」

　　聽了末近左衛門的一番話，清水長左衛門宗治的眼圈兒不知不覺地紅了。

　　「不必說了，我宗治很幸福，我相信有您這樣的仁義之人毛利家會永遠穩如泰山的。您走吧，我求求您了。」宗治說著向末近左衛門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將臉轉向兄長月清說：「只有兄長……，兄長已經脫離凡世，待我死後您為我超度吧。」

　　月清和尚簡單明瞭地搖頭說道：「我是出家人，可以帶你昇天。你不必阻止我，我也是爹娘給的一副倔強脾氣。」

　　「可是……，不行。」

　　「哈哈……，你以為就你自己有志氣，我們就是草包嗎？」

　　清水宗治為難起來。他已經同安國寺說好自己一個人切腹，並讓他轉告給筑前。如果自己切腹以後到處有自殺的人就會發生騷亂。

　　出於無奈，清水宗治讓人發出信號把安國寺叫回來，請他轉告筑前殿下有兩個人陪同自己切腹。

　　「你們都聽到了吧！清水長左衛門不愧是位出色的武士，長左衛門和末近左衛門能夠真心實意地去殉死，真令人欽佩。這些傑出的義士要比殺害自己主人企圖篡權的明智光秀強好幾倍。官兵衛、彥右衛門，你們聽聽，我羽柴筑前守怎麼能無動於衷呢？」

　　這位堅強的筑前守說著說著不由自主地流下兩行熱淚。他隨即吩咐小西彌九郎行長再給宗治送去十俵米和十樽酒以及菜餚。

　　「對了，還有味噌。再帶些下酒菜，乾魷魚呀曬魚乾甚麼的都可以。知道了嗎？讓他們吃飽後再切腹，坐船到我們能夠看見的地方從容地執行。這些酒菜讓他們分開用，每人一份兒，這些細節問題如果不注意的話他們會罵我羽柴筑前守秀吉是糊塗蟲，會給後人留下笑柄的。知道了嗎？酒要上等的好酒。」

　　筑前吩咐完畢以後在營房中來回踱起步來。小西彌九郎剛要轉身出房又被筑前叫了回來。

　　「對了，只送酒菜還不夠，再送些上等新茶，讓他們先在城裏品品新茶，嗯，很好。還有，嗯……，譬如你自己就是長左衛門，想要些甚麼儘管送去。」

　　羽柴筑前簡直變成了一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似的，甚麼都想到了。

　　其實，這才是他本來的性格，只不過是殘酷的戰爭使他不得不逐漸地成熟、老練起來。

　　重新裝滿大米、酒菜的小船離開蛙鼻，慢慢地向高松城駛去。

　　監船官是小西彌九郎。他是堺地藥材商小西壽德之子，地道的堺地人。小西彌九郎跟隨筑前多年，總想找機會建功立勳，這次準備的東西非常齊全，所需之物應有盡有。

　　「唉呀，又來船啦？幹甚麼的？」

　　城裏早有人把來船的情況報告了宗治。這時的宗治正在為又出現一個殉死者而大傷腦筋呢。

　　殉死者不是別人，正是本家老臣白井與三左衛門。他曾在四月分的戰役中腿部受傷一直未癒。他聽說腿部受傷不能算是殉死，便當即切開腹部，用白布纏裹幾層以後前來向清水宗治告別。

　　「聽說殿下就要切腹，我就先試著切開了，也算是殉死吧！切腹非常簡單，不信您看看。」

　　白井與三左衛門說著便把纏在腹部、腰間的白布解開，然後自得地嘻嘻笑起來。

　　白布剛剛解開，白井與三左衛門的腸子便像噴泉水一樣冒出來。就連宗治也給驚呆了，他連連擺手道：「算了，算了！我還想把妻兒老小託付給你呢，沒想到你更乾脆。真沒辦法，趕緊斷頭吧！」

　　「給您添麻煩了，那我就先走一步啦。」

　　當即有人叫來侍童為白井與三左衛門梳好蓬亂的頭髮，將首級砍了下來。沒想到屍體還沒處理完畢，就有人跑進來報告說又來了一條船。

　　「甚麼船？」

　　「還是送慰問品的，這次是十荷酒菜，三袋新茶。還傳口信說先在城內分杯吃茶飲酒，然後乘船到城外切腹，對方的監斬官也乘船過來。」

　　「噢？是嘛，還有新茶啊。傳信的使者是誰？」

　　「是小西彌九郎行長。」

　　「那監斬官是誰，沒說名字嗎？」

　　「說了，監斬官是堀尾茂助殿下。」

　　「堀尾殿下？很好。讓小西轉告筑前殿下，切腹時請他在本陣參觀助興，並為清水長左衛門宗治的武士精神助威。」

　　高松城宗治客廳門前的院子裏已經用筑前第二次送來的酒菜擺好了宴席。清水宗治、末近左衛門大夫和宗治兄長月清三人穿好白布內衣來到桌前，互相交杯後乘上了事先準備好的船隻。

　　這時，筑前的本陣和附近的堤壩上擠滿了背插小旗的軍卒以及看熱鬧的人。

　　宗治的船只緩慢地向著人群方向駛去。

　　船上除了切腹自殺的三人以外，還端坐著侍者七郎次郎和家臣幸市之丞二人。

　　六月四日下午，斜陽照在微波盪漾的水面上，彷彿不想讓人們看到戰國時期這殘酷的習俗似地反射出一道道耀眼的銀光。

俠義之心

　　清水宗治磐石般地坐在徐徐向前划動的船上顯得格外端正莊重，器宇軒昂。

　　羽柴筑前坐在蛙鼻本陣的折疊凳子上一直凝視著清水宗治，他那握著軍扇的手心滿是汗水。

　　「真是位非凡的男子漢，你們看！被我們圍困了兩個月，還是那麼精神十足。」

　　坐在身旁的黑田官兵衛和蜂須賀彥右衛門一直呆呆地望著划來的木船，兩個人好像沒有聽見筑前的話似地沒有任何反應。

　　其實，筑前他們哪裏知道，清水宗治在城裏換上白布內衣的時候已經命令侍童花丸把白頭髮全部拔光，然後打上了髮結。

　　「再過半個時辰就要死的人了，還拔掉白頭髮做甚麼呢？」兄長月清不解地問。

　　「這頭馬上就要交給筑前殿下去謁見，那時讓他說出『清水宗治這傢伙老多了，大概在城裏整天提心吊膽過著不安寧的日子吧』之類的話來豈不是我們武士的恥辱？要讓他感到我宗治仍然年輕氣盛才行。」清水宗治一本正經地答道。

　　宗治的態度永遠是從容不迫的，這也反映出了他面對人生最後一刻的堅強意志和無敵於天下的俠義之心，反映出了他從當武士的那一天就已經有此心理準備了。

　　當宗治的船隻來到高松城和本陣的中心線的時候，今天的監斬官堀尾茂助乘坐的船隻開始從蛙鼻本陣向前迎了上去。

　　這樣，兩隻船會合之處，便是今天演出的大舞台，這舞台將宣佈高松城的自由。

　　蛙鼻本陣中在筑前的周圍站滿了侍童，個個屏息吞聲，兩眼直盯著湖面。筑前的下手坐著加藤虎之助、片桐助作、福島市松、石田佐吉、大谷平馬、黑田松壽丸（後來的長政）等人，他們都是第一次親眼觀看武士切腹，都緊張地屏住了呼吸，泥雕木塑般地一動不動。

　　這時節或許毛利方面的人也都以同樣的心情注視著水面。

　　兩條船在水面上會合了。監斬官堀尾茂助首先向宗治獻上了一瓢酒和一些菜餚。

　　「先讓我轉達我們主人筑前守的話吧。主人說您能按約而行，其志可嘉。圍城其間使您倍受辛苦，實感歉意。為此特地獻上這最後一杯水酒，尚望笑納。」

　　堀尾茂助說著將酒和菜餚交給侍者七郎次郎，然後雙手撐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好，給筑前殿下的『回禮』就拜託您了，代我向他問好。」宗治微微點頭道。

　　「一定。」

　　「那就不客氣啦，喝了這最後一杯酒就切腹，請殿下監斬。」

　　清水宗治非常平靜，靜得簡直使人不敢相信他就要切腹自盡似的。

　　家臣幸市之丞端起酒遞到宗治面前，宗治甜甜地一口氣把一杯酒喝乾，然後像似沒喝夠似地咂了咂嘴唇。隨即家臣給末近左衛門大夫斟了一杯，又給月清和尚斟了一杯。月清接過酒眯起雙眼剛要喝下去的時候，水面上朗朗地傳來了動聽的歌聲。

　　唱歌的不是別人，正是清水宗治。他拿著白色扇子一邊拍手，一邊唱著誓願寺之歌。對岸觀看的人們一下子變得鴉雀無聲了。

　　這裏似乎不是刑場而是舞台，宗治臨危不懼悠悠自得地唱著，彷彿今天的白馬王子非他莫屬。他那沉著冷靜的態度在向人們宣告：戰可敗，志難移。

　　清水宗治唱了第一段以後開始了四個人的合唱。那忘我的風流、那高昂宏亮的歌聲叫人感動，特別是那些被營救的高松城裏的人們更是聲淚俱下。

　　「不愧是清水殿下，真是感人肺腑。我們主人也準備在蛙鼻本陣為殿下獻舞助興。」

　　歌聲一停，堀尾茂助便鞠躬說道，並再次轉答了筑前的意思。

　　倔強的羽柴筑前也想為宗治獻上一首最後的送行曲，這倒出乎人們意料之外。

武士間的較量

　　「甚麼？筑前殿下也要獻舞助興？」沒等清水宗治開口，末近左衛門大夫便驚訝地搶先問道。

　　「是的，要是為您剛才的歌謠配上舞蹈，將會成為您去往天堂的佳話。」

　　清水宗治聽了這話不禁噗嗤一笑，把視線移向正面的本陣。他或許認為倔強驚人的羽柴筑前會有如此舉動未免有些可笑。

　　堀尾茂助在船上打開扇子向空中揮動著，示意筑前可以開始了。筑前向右側挪動著自己皂折疊凳使中間騰出一塊空地，這塊空地便成了臨時舞台。

　　當一位舞人毫無拘束地走出來，婷婷玉立地站在舞台中央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不禁「哇！」地一齊喊出聲來。

　　沒有一個人能夠想到站在舞台中央的舞人並非是位男子，而是一位沉魚落雁的美貌女子。她身著貴族禮服，頭戴黃色禮帽，腰佩篏金戰刀站在這硝煙瀰漫的戰場臨時舞台上，使這裏的空氣一下子變得和諧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神崎妓館走紅的藝妓鳴神太夫。鳴神太夫外出旅行時正巧遇到戒嚴，被筑前哨所的人帶到本陣來。

　　筑前想到或許甚麼時候能用得到她，就把她留在陣中，並為她換上了服裝。

　　純潔美好高松城，

　　吉備津彥古皇宮。

　　神靈造飯無他處，

　　而今勝過昔日風。

　　鳴神太夫揮動著扇子邊唱邊舞，輕盈優美的舞姿使人為之傾倒。

　　船上的清水宗治宛如一副要聽清楚每個歌詞似地歪著頭傾身靜聽著。如果說舞台上那女人的姿態妖艷優美的話，而凝神傾聽著的宗治的姿態在斜陽的映照下顯得更加端莊秀麗。

　　歌舞結束後太夫的身影從舞台上消失了。宗治噓了一口氣，回頭對助斬斷頭的幸市之丞說：「剛才她唱道『純潔美好高松城』是吧？好，我也寫首絕命詩，一會兒同我的首級一起送給筑前殿下。」

　　今朝把盞別塵世，

　　來日名垂高松城。

　　宗治低聲吟誦著寫下來放在面前，然後同末近左衛門和月清相互點了點頭，脫下了外衣。

　　「好，讓我帶路。」

　　「不勝感謝。還是我先來吧，對不起！」

　　宗治說著率先將短刀猛地插進自己的側腹。

　　幸市之丞面色蒼白，他緊閉著嘴抽出戰刀，看了看船的動向舉起了大刀。

　　刀光閃處，清水宗治的首級恰好落在他的身前，只留下一層皮還連在脖頸上。宗治享年四十六歲。

　　接下來是末近左衛門大夫，他的首級落在船幫上，但很巧妙地立在那裏張嘴笑著。

　　最後是月清和尚，他一面詠誦著般若心經一面將短刀插進腹中。隨著幸市之丞的刀光一閃，以自己抱著自己首級的姿勢向前倒下。

　　幸市之丞「啊」地一聲撲倒在船上痛哭起來。但他很快又平靜下來，跪在船上把宗治、末近左衛門大夫和月清的首級一一放在首級匣裏，連同宗治的絕命詩一塊交給了堀尾茂助。堀尾茂助將首級匣擺在船頭，示意岸上的人們事已成功。

　　七郎次郎和幸市之丞駕著船將沒有首級的三具屍體運回高松城。這時派出掘堤的人伕已經從蛙鼻筑前本陣出發向湖尻跑去。

　　堤壩上圍觀的人們仍然沒有離去，無論是敵方的人還是我方的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壯舉感動得泣不成聲。至此，雙方談判的結果雖然殘酷但終於宣告落幕了。

　　毫無疑問，毛利軍的大多數人還不知道信長的死。然而當他們知道以後會如何批判這次的舉動呢？

　　無可非議的是：清水宗治的死對知道光秀叛變事實的羽柴筑前以及陷入困境進退兩難的毛利大軍都是一個救命之神。

　　當三具無頭屍體運到高松城下時，城裏城外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當然，這歡呼聲中也夾雜著得救了的家臣們和百姓們的嚎啕聲。

　　翌曰──五日早晨，水全部撤光了，高松城又現出了它本來的面貌。

宣傳攻勢

　　大水放乾以後，毛利大軍本陣開始了兩種意見的激烈爭論。

　　本來，毛利家族的主將們一致同意請安國寺出面議和的，可當水撤乾後便產生了新的奢望。

　　這也是必然的。按羽柴筑前的說法將雙方的領地畫分以後，即山陰方面以伯耆的八幡川為界，山陽方面以備中的河邊川為界的話，備中、美作、伯耆等毛利家的領地就會減少許多。

　　「這是我們計劃失誤，追擊不追擊筑前姑且不談，割讓領地倒應該取消。信長一死，筑前不可能顧及到中國，所以我們應該奪取岡山，逼進筑前老家姬路城。並且在姬路城附近築起堡壘來。」

　　說話的是毛利輝元的叔父吉川元春。然而他另外一個叔父小早川隆景卻極力反對：「追擊筑前可能對我們有利。但是，羽柴筑前並不是平庸之輩，萬一他攻佔了近畿該怎麼辦呢？」

　　「這是後話。反正筑前現在是向東部撤離，他是絕對不會再掉頭向西進軍的。如果錯過這次機會，戰神會恥笑我們的。」

　　「不對。我們必須根據實際情況來作戰，要看清筑前會不會攻佔近畿，如果他準備攻佔近畿的話早晚都會打回來的。到那時候他會把我們當成敵人還是當成朋友呢，這也是決定毛利家族興衰的關鍵。我認為筑前遲早要取代信長攻佔近畿，因此我反對出兵。」

　　「有道理，如果我們不遵守諾言的話，那就是筑前的敵人了。」

　　「是的。如果是敵人就要決一死戰，問題在於決戰以後我們是否能得到更多的領地。因此，目前不能輕舉妄動，否則會一無所得。」

　　「嗯，您講的也有道理。」

　　「現在我們要嚴守諾言，讓他知道毛利家只要締結了和解契約就堅決執行，讓他感恩於我們，認為我們是他的朋友。只有這樣才能保證我們的領地不再減少。」

　　「嗯，對。如果筑前不走信長的道路，那時我們再向他進攻也不晚。」

　　「就這樣決定了。就按安國寺許下的諾言撤兵，但不是馬上。等說服了全軍官兵以後再撤。」

　　經過反覆爭論，小早川隆景終於使毛利大軍斷絕了追擊筑前的念頭。那麼，羽柴筑前方面又是怎麼考慮撤軍的呢？

　　對筑前來說，毛利大軍的行蹤應該是他最關心的問題，但他卻不屑一顧。

　　「毛利大軍並不完全都是飯桶，但天下大業的使命已經落在我身上，就應該我行我素。」

　　羽柴筑前將撤軍大權交給黑田官兵衛和蜂須賀彥右衛門，自己驗證了清水宗治的首級以後叫來了祐筆（書記）大村由己（幽古），準備給各方面人士寫信通報情況。

　　「準備好了嗎，由己？你就這麼寫：前略……，算了，開頭的寒暄詞隨便你怎麼寫吧。正文：現有京都來使報告，我主（信長）和少主（嫡子信忠）由本能寺平安全撤出，正向膳所、唐崎方面進軍，勿念。另，福富平左衛門三度同敵交鋒安然無恙，實乃幸事。吾等亦將儘快歸城，向吉田織部殿下問安。……」

　　「這……，殿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右府大人和中將大人不是已經歸天了嗎？」

　　「我知道，你就這麼寫吧。」

　　「這……不是說謊嘛。」

　　「是的，要騙人何需寫真的？快寫吧。」

　　「是。不過……，這信給誰呀？」

　　「給離京都最近的茨木城主中川瀨兵衛清秀，不儘快穩住他的話，這傢伙會投靠光秀的。樹敵太多了我們就難以取勝，這個忠實耿直的傢伙一上戰場就拚命。」

　　「噢，原來是這樣，先騙他為咱們賣命啊。」

　　「對，告訴他君主還活著他就不會動搖。再說，這封信即使在道上讓明智看到他也看不出甚麼破綻。計謀嘛，就是要做充分的準備。」

　　「我明白了，就這麼寫。」

　　「好，寫下一封。這次要寫死了一個人。嗯……，對。此次京都事變我主平安逃至唐崎，少主不幸於二条城喪命。少主年輕即被天帝召去實乃憾事，然而他精通天主教秘法，必將在天國見瑪利亞。是瑪利亞吧，由己？」

　　「是，是聖母瑪利亞。」

　　「你寫上，讓他為信忠殿下祈禱請求瑪利亞收留他，拜託了。再告訴他我暫時放棄攻打毛利急速返回京城，一舉粉碎叛賊明智光秀，他是個急性子，在我回去之前不要貿然行事。」

　　「這信又是給誰的？」

　　「天主教狂高山右近。右近是大坂附近的高槻城城主，他要是成為光秀的人會影響我們的大事。然後再給細川寫封信，這封信可就難寫了，他的媳婦是明智家的女兒。嗯……對，這麼寫……」

　　由己一會呆呆地想著，一會吃驚地問著，一面擦著額頭上的汗珠一面快速地寫著。他每寫好一封就立即交給筑前的牽馬侍從原三郎左衛門，由他分別選出快馬飛送到京都附近各大名。

　　這種宣傳攻勢只有筑前才能想到，這是其他人無可比擬的。因為他很清楚，不管他以多快的速度返回京都討伐明智光秀，如果姬路以外的各地大名都被光秀收買了的話就難免發生一場苦戰。

　　因此，他必須搶先一步通知大名們水攻高松城已經告捷，正在撤兵返京，防止他們支持明智光秀。

　　讓祐筆分別寫好書信以後，筑前馬上返回了自己的指揮所。

乘勝主宰命運

　　「怎麼樣，水降到甚麼程度了？」羽柴筑前來到正在佈陣的黑田官兵衛身邊，一邊望著天空的氣象變化一邊問官兵衛。

　　「唉，好像堤壩掘得還不夠，水勢不減。」

　　「哈哈……，我們獲勝了，官兵衛！」

　　「確實勝利了。毛利大軍好像不會追來的。」

　　「不，不！我說的獲勝不是勝了毛利，而是戰勝了老天，戰勝了命運。你看著這天氣！」

　　「好像要下雨呀！」

　　「這就對了。昨天是切腹的艷陽天，今天又是雨來臨。看樣子不是再來一個梅雨天，就是滂沱大雨。這樣一來減少的水沒有流來的雨水多，到我們全部撤走之前毛利大軍想追也追不成啦！」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不，不，不，不僅是這事兒！到明天六日傍晚我們就全部撤走了，不留一兵一卒。不等旭川和千種川漲水我們就過河了。知道嗎？我們一過河，河水就會猛增起來。這樣我們還怕後面有追兵嗎？怎麼樣？這都是老天為我們作美呀！」

　　「哈……哈……啊！」官兵衛無所畏懼地笑了。「您以前沒預料到吧，殿下！」

　　「你說甚麼呀，官兵衛？」

　　「您沒想到？我黑田官兵衛可想到了，當聽說光秀攻佔本能寺的一剎那我就想到了。」

　　「哦？官兵衛又說大話啦！」

　　「連這點小事兒都想不到還怎麼在這亂世中奪取天下呢？就是說一開始命運就為殿下您準備好了。嗯……就是說您可以吃老天爺為您做好了的飯菜。您要快點兒，不然的話，旭川、千種川和岡千前面的吉井川不等我們渡過去就漲水啦，那您就甚麼飯菜也吃不到啦！」

　　還沒等黑田官兵衛說完，果真下起了傾盆大雨。

　　這真是老天作美，一步一步地全為筑前安排好了。其實這種近乎於根本不可能的好機會在人的一生當中誰都會碰上一、兩次。關鍵是善於捕捉它還是粗心放掉它，這也是人生轉機的微妙所在。

　　萬一從五日下午就開始下雨而延遲撤兵的時間，或者現在不肯冒雨撤兵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問題很清楚，如果筑前大軍延遲撤兵的時間，所有中國地區的大川小河都會漲滿水，至少四、五天以後才能開始渡河。這樣一來，近畿的情況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巨大變化。

　　明智光秀是位有些神經質又足智多謀的將軍，他不會束手就擒，而會不斷地發展自己的力量，做好迎擊筑前的一切準備工作。

　　然而，羽柴筑前並不是輕易放過機會的人。只要神靈能夠賦予他好機會，他就會抓住並且加倍發揮這種機會。何況目前筑前的軍隊是非常充實非常完備的。無論是黑田官兵衛，還是蜂須賀彥右衛門都是年富力強的得力大將；而加藤清正等侍童也是武藝超群的青年將校，這時可以說是筑前軍隊的黃金時代。

　　如果是在兩、三年以前他們可能還心有餘而力不足呢。

　　除此以外還有一個絕好的機會，這就是能夠成為信長得力助手的實力派除明智光秀以外都不在近畿。正因為如此，光秀的叛亂才獲得了成功。

　　第一號實力派柴田勝家現在正在越中富山激戰；另一號實力派瀧川一益作為關東總管被派到遠離京都的上州厩橋（現在的前橋）作戰。因此，這兩位實力派即使知道了都城的事變也不可能立即返回。

　　重新考察一下各方面的形勢，當時筑前向柴田勝家爭吵後迅速返回長濱，最後攻佔中國地區的佈局具有無窮的深遠意義。

　　或許還可以說同京極離婚後的老婆談戀愛也是天賜的良機。不會把握戰機的人即使談戀愛恐怕也很難找到稱心如意的良緣。

　　再說羽柴筑前和黑田官兵衛，他們按第一陣、第二陣、第三陣的順序佈好陣勢後，從六日早晨開始撤兵至傍晚已經全部撤完了。

　　「筑前大概要等到雨停以後才能開始撤兵吧！」毛利軍方面的瞭望哨是這樣報告的。

　　「筑前到底不凡啊！」小早川隆景拍著馬鞍子感歎道。

　　隆景對筑前的欽佩使他們兩人之間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在毛利家族中秀吉特別重用小早川隆景這個人，當然這是後話。

　　當筑前全軍撤離中國地區以後，這裏所有的大小河流頓時洪峰四起，狂濤洶湧，好像是在保護著他似地截斷了通向都城方面的道路。

　　羽柴筑前守秀吉隨同幕僚們滿身泥土，於七日深夜回到了他的居城姬路城。

　　這時，筑前的老母和妻子寧寧早已經從長濱遷回姬路城在等待著他了。當然留在近江的只是她們的代理替身。

　　「唉呀，平安凱旋，恭喜恭喜！」姊夫留守居役（留守代辦官）三好武藏守在門前迎接道。

　　當筑前看到一同出來迎接他的還有老母和寧寧的時候不禁鼻子一酸，哭聲哭氣地問：「怎麼母親大人和寧寧也來啦？」

　　羽柴筑前扭過身子向大門裏面走，一面難為情地含著淚珠嚷著：「快泡飯！快泡飯！肚子餓癟了！」

　　羽柴筑前守秀吉一進留戀的姬路城連戰袍也沒換就狼吞虎嚥地吃起開水泡飯，一下子灌滿了肚皮。

　　據傳說：筑前一面吃著泡飯一面胸有成竹地考慮好了如何討伐明智光秀的作戰計劃了。

　　這傳說實屬誇張。這時筑前並不是甚麼胸有成竹，只是想儘快出兵。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光秀當時的動向，所以是無法確定作戰計劃的。

　　筑前還在吃著泡飯，天已經漸漸亮了。

　　筑前的軍兵陸陸續續地到達姬路城，分別屯集在城內各個角落。忙著埋鍋造飯。

　　「已經是六月八日了，今天是君主（信長）的首七呀。好，先洗個澡祭祀一下，然後再睡一覺！」筑前剛說完，姊夫三好武藏守走進來向他報告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從長濱剛遷來姬路的老母想向他說說話，讓他儘快到後房來；第二件是織田家派來了堀久太郎想馬上見他。

　　「好，你告訴老母親大人，我洗個澡整理一下就去。噢，讓堀久太郎殿下先到這兒來見我。」筑前吩咐武藏守又叫來幾個人。

　　前來一同接見的有黑田官兵衛、大村由己和真言宗護摩堂的和尚。三好武藏守陪著堀久太郎走進來。

　　這年堀久太郎三十歲，是織田家有名的智多星，後來成了可以同黑田官兵衛相提並論的、秀吉智囊團的得力幹將。

　　「今天是君主的首七祀日啊！」堀久太郎來到秀吉面前笑嘻嘻地說。

　　「你好像在說一件喜事嘛，有甚麼可笑的？嚴肅點。」秀吉有些生氣。

　　「我很悲傷。不過，明智光秀這傢伙又錯過了這關鍵的七天時間。所以我才忍不住笑起來。」堀久太郎仍然笑著。

　　「甚麼，光秀錯過了時間？」

　　「是的，在這七天之中誰都會想到先穩住京都附近的大名，然後再同較遠的大名聯繫。這是奪取天下大業必然的步驟，可光秀恰恰相反。」

　　「堀殿下，我正想問你光秀的動靜呢！光秀知道君主自殺以後都幹了些甚麼？你快說說。」

　　「好！」堀久太郎認真地笑著說：「他當即向近江方面發兵，先攻取了安土城。這手棋並不壞，可他輕而易舉地拿下安土城以後就又犯了老毛病。」

　　「老毛病……？」秀吉不解地問。

　　「是，就是驕傲自滿的事大主義。他沒有同茨木城的中川清秀以及高槻城的高山右近等鄰城大將聯繫讓他們歸降，而是派使者同越後的上杉、相模的北条、安芸的毛利、四國的長曾我部聯繫起來。」

　　「這傢伙想讓整個日本都知道他明智光秀當上了安土城主人，先擺個自吹自擂的架式，啊？哈……哈……哈……」秀吉也輕蔑地笑了。

　　「不僅如此，還免除了京城街道的地子錢（地租），向公卿諸公贈送金銀財寶，然後又請求向安土城派敕使等等。」

　　「這麼說他想讓天子授意他當武將的統領並宣詔各大將軍囉。」

　　「對！」堀久太郎又大笑起來：「這對殿下您來說倒是個好機會。不管越後的上杉和相模的北条對光秀有無好感，他們都不會立即派出援軍的。而且公卿眾和禁裏又膽小怕事沒有一點兒戰鬥力。因此，我為殿下而高興。」

　　「嗯……」秀吉臉上現出一絲複雜的表情。「這麼說只有細川跟他走囉？」

　　「不，他女婿細川與一郎的態度也不明朗。光秀眼下正在安土城盼著敕使早點兒到來。」

　　「這麼說，京城附近的城堡都沒有落在明智光秀的手裏啦？」

　　「是的。只把溝尾勝兵衛派進了勝龍寺城，山崎口這邊都沒插手。對了，不知尼崎的織田信澄如何行動，如果他認為大坂的丹羽長秀和信孝先生可疑的話，也許會出兵攻擊他們。」

　　尼崎的織田信澄是信長弟弟信行的兒子，也是光秀的女婿。

　　聽到這裏，秀吉突然站起身來：「堀殿下，筑前先洗個澡，對不起。母親大人幾次派人來催我去見她，我就先洗了。過一會兒殿下同秀勝（信長之子，秀吉養子）再慢慢洗吧，請原諒！」說著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

　　在場的人不知所措地互相看著，只有堀久太郎依然嘻嘻地笑著。

治槽受驚

　　「洗澡啦！洗澡啦！」秀吉出了居室，一面向浴房跑一面嚷。

　　浴房的侍童聞聲慌慌張張地跑向脫衣房忙著整理浴巾。

　　當時的浴槽還沒有用鍋竈，而是將燒好的開水倒進大木桶裏，人坐進去洗，水可以加到脖頸處。另外也有浴堂，都穿著浴衣進堂洗澡，而洗木桶澡則同現在一樣脫光了衣服洗。

　　秀吉好像被人催逼著似地趕緊脫光了衣服，一下子跳進了木桶。

　　木桶裏的水要是涼了就加些熱水，要是熱了則加些涼水，所以侍童上前問：「大人，您感覺怎麼樣？」

　　「啊？你說甚麼？」

　　「您感覺水熱還是水涼？」

　　「噢，感覺啊！感覺很好。搓澡人在嗎？叫來給我搓澡。」

　　所謂搓澡人就是為洗澡人搓洗身體的人，後來把澡堂裏的妓女也叫搓澡人。當時的搓澡人大多是從庭番、隱目付（隱目付，專為上司探聽秘密的官職）等親衛隊員中挑選出來的健壯男人。

　　因為洗澡時身無寸鐵，所以不允許其他人隨便出入，萬一被刺客混入浴房就只得拱手就擒了。

　　「啊，我來給您搓澡吧！」提水侍童出入的門後傳來了粗聲粗氣的男人聲音。

　　「是誰？」秀吉問。

　　「是我，原三郎左。」

　　「哦？中川瀨兵衛的信已經送去啦？真夠快的！好，進來吧！」

　　秀吉語音剛落，從門口走進來一個男人。他就是秀吉的馬侍、被稱為飛毛腿的原三郎左衛門。

　　原三郎像剛剛喝多了酒似地紅頭脹臉地走過來，單衣外面繫著寬大的腰帶，手裏還提著一隻開水桶。

　　「殿下，中川殿下沒問題。」

　　「沒問題？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看明智好像沒有同他聯繫過，所以我就對他說……」

　　「甚麼？你不會對他說些多餘的話吧？」

　　「我說我是殿下的馬侍，所以我比誰都瞭解殿下。殿下經常說都城附近的武將中數中川豪勇無雙。」

　　「噢，你倒挺會說的，瀨兵衛說甚麼？」

　　「嘿！這個缺心眼兒的樂得閉不上嘴，他說：『在下在同輩中最喜歡羽柴築前』啦！」

　　「甚麼？說我是他的同輩？」

　　「嗯，他這個人太老實了。總之，他說殿下要進兵討伐明智的話就應該交給他一個人質，然後他就為我們效力。」

　　「甚麼，人質？他想跟我要人質？這混帳傢伙。」秀吉有些發火了。

　　「不管怎麼說，既然他很想為我們效力，我就以威脅的口氣對他說：你還不知道我們殿下的真正價值吧？」

　　「嗯，你是說人質價值？」

　　「說實在的，殿下太輕率了，所以我們都不太重視。社會上講他不穩重──就是說他缺乏威嚴。」

　　「三郎左！」

　　「是……是……！」

　　「雖然你是隱目付，可也不能對我無禮呀！」

　　「不是無禮。如果說真話是無禮，說奉承話是有禮的話，那我原三郎左早就離開您了。」

　　「真是直言不諱。好了，我要出來了，給我搓澡吧！」說著秀吉跳出了浴槽。

　　「殿下，請原諒，今天三郎左不給您搓澡了。」看著泡得時間太長渾身通紅的秀吉，原三郎左又說出了別人不敢說的話。

　　「甚……甚麼？你是說我缺乏威嚴就不給我搓澡嗎？」秀吉又有些生氣。

　　「不是，我是想讓您雇一個新的搓澡人。」原三郎左向浴房門口看了看，喊道：「喂，表弟，進來吧！我這就跟殿下說。」

　　一個青年男子應聲慢吞吞地走進來。他緊繃繃地長滿了一身懶肉，兩腿間纏著一塊兜襠布。雖然皮膚比較白，但那傻呆呆的樣子倒教人有些可怕。

　　看著年輕人一步步向他走來，秀吉不禁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將雙手放到兩條大腿之間，摀住了他那寶貝似的小東西。

　　「三郎左，你……你……，要是有意外……我……我饒不了你！」

　　秀吉不知所措地一面喊著一面又跳進木桶裏，他探出頭來看了看原三郎左，三郎左毫不吃驚，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一動未動。

搓澡人的韜略

　　原三郎左就是後來獲得秀吉的特別許可在京都六条柳馬場開妓館、被許多妓女稱為「妓女之父」的男人。他同為了飛黃騰達而盲目地衝鋒陷陣的豪傑們具有本質上的區別。

　　然而，今天他突然將一個裸體壯漢叫到剛從浴槽出來而一絲不掛的主人面前。三郎左到底想幹甚麼呢？

　　「你這混蛋！他要是刺客怎麼辦？」秀吉被嚇得有些發抖。

　　「哈哈……」三郎左滑稽地笑了。「他要是刺客我三郎左早把他拿下了。殿下根本沒必要摀著那玩意兒慌慌張張地跳進浴槽去，哪怕是頭上架著兩把刀它也不會出問題的，誰會想到把殿下的小寶貝兒割下來呢？」

　　「他……他是甚麼人？我現在頭腦裏正亂著呢，沒工夫聽你說風流話！」

　　這可能是秀吉的真實心情。他正在聽著堀久太郎的話就突然跑到浴房，這說明他的確想到了甚麼。對，目前有兩件事需要他立即做出判斷。

　　第一件事情當然就是光秀囉。

　　光秀目前正在安土城等待著敕使的到來，這正說明了光秀其人無視戰局高傲自大的本性，正如堀久太郎所說，他忽視了這七天的大好機會。

　　久太郎也看到了這一點，他曾經對秀吉說過不要放棄好機會，要趕緊攻其不備。

　　可問題在於後面的情報，這情報使得秀吉從心底裏感到有些不安。

　　這就是尼崎的織田信澄有可能會受到大坂的丹羽長秀和信長的三子信孝的夾攻。

　　丹羽長秀是秀吉的好友，秀吉目前的姓名羽柴的羽就是採用了丹羽的羽字起的。因此，兩個人的關係非常密切，不能說長秀就是秀吉的部下。

　　丹羽長秀以信孝為總大將，自己為信孝的師父，在信長兵進高松時來到四國，為討伐長曾我部又開進大坂。因為信長在本能寺遇難，他也就統軍留在了大坂。

　　秀吉起初並沒有把此事放在心上，現在才發現這是可以決定他一生命運的大事。

　　當前，他馬上就要率兵東進攻打光秀。萬一信孝讓他合兵一處一起攻打亡父仇敵明智光秀的話，那他就會處在非常被動的地位，非但不能奪取天下大業，還要聽從信孝身邊的丹羽長秀的指揮。

　　如果秀吉不聽信孝的指揮呢？因為信孝是信長的三子，那他秀吉就會揹上一個不忠不孝、蠻橫無理的野心家的罪名。

　　不，不僅如此。就連背著光秀暗地派密使爭取中川瀨兵衛清秀和高山右近的計劃也會落空。即使這兩個人想同自己站在一起，一旦信長之子信孝以總大將的名義發動復仇大戰的話，無論是中川還是高山都會服從信孝的指揮。這樣一來正如中川瀨兵衛所說，羽柴筑前守秀吉永遠是他們的同輩，即使是順利地打敗了光秀，這天下之主也是信孝而不是秀吉。

　　──這該如何是好呢？！難怪堀久太郎一說出信孝的名字時，秀吉竟無言以對，藉口洗完澡以後要見母親大人就跑出了居室。

　　「羽柴筑前這傢伙，真是個大逆不道的混帳！信孝殿下要為父報仇討伐光秀他卻袖手旁觀！嗯，說不定他是煽動光秀謀反的幕後操縱人！」人們會這樣說。

　　如果這說法傳到社會上後果則不可想像，秀吉就不可能得到天下人的信任。他怕，怕提到信孝的名字，這才躲到浴房來。

　　然而，原三郎左這小子又叫來一個裸體漢子，談起了男性生殖器這種無聊的話，這不能不使秀吉又吃驚又生氣。

　　「這種風流韻事之類的玩笑還是等打完明智光秀以後再說吧！趕緊把他給我轟出去，然後你給我搓澡。」秀吉終於下了命令。

　　「殿下，這恐怕辦不到吧！」原三郎左卻蠻不在乎地搖頭道。

　　「甚麼，辦不到？你是說你不給我搓澡嗎？」秀吉不解地問。

　　「是的。這個人是我表弟，叫林又一郎。從前跟隨荒木村重。他跟我一樣討厭他的主人，就主動向村重告假到處流浪，也是個頑固的人。我們兩個頑固的傢伙正在打賭呢！」

　　「打賭？賭……賭甚麼？」

　　「殿下的膽量，我三郎左從心眼兒裏迷上了殿下。可他卻說一個男人不能同時被兩個男人所戀慕，我們還是去找個女人玩玩吧。世上根本不會有被男人迷戀的男人，他說我是上了您的當。」

　　「甚麼，上了我的當？我騙過你嗎？不，等等！這麼重要的信使，你不送信還去找妓女？」

　　「當然沒去，我不是說過了嗎？您還是先出來吧，不然會泡出病來的。」

　　「哦，出來？不，不！對了，你沒告訴他我沒有騙過你嗎？」

　　「沒有。所以我把他帶來了，請殿下一定讓他給您搓澡！」

　　「等等，三郎左！你這話離題太遠了吧？你腿快可以送信，這話跑得太遠了我可不感興趣。甚麼迷戀啦，受騙啦，這和搓澡有甚麼關係？」

　　「這麼說，殿下是怕他了？」

　　「住口！你越說越離題。我不是提醒你了嗎？把話講清楚點兒！」

　　「噢，明白了！我三郎左所迷戀的殿下是不會見到一個陌生男人就吃驚又害怕的。好，我從頭跟您說吧。我說我迷戀上殿下了，他卻說他不明白我為甚麼會迷戀上您。」三郎左一本正經地說。

　　「他的意思是他沒有碰上值得他迷戀的主人。這回我可明白了，既然是你迷戀的主人，那他也要迷戀迷戀試試，這才想給我當侍官，對吧？」

　　「不，根本不對！」三郎左蠻不在乎地說：「他說我是讓殿下給迷住了，說你們羽柴筑前殿下一定是修練多年的狐狸。所以他根本不聽我的話。」

　　「這又是怎麼回事？」秀吉終於耐不住性子大聲喊起來：「你說話也太沒邊兒了，我和你講不到一塊兒。唉，算啦，聖德太子可以同時聽十八個人的上奏，我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聽懂你的話。接著說吧，三郎左！」

　　「是！」

　　「等等，我為甚麼一定要雇罵我是狐狸的人來搓澡呢，啊？你就從這說起！」

　　「當然。」

　　「甚麼當然？」

　　「我是說一見到殿下就說如何如何佩服您，如何如何聽您使喚的人，怎麼能當您的隱目付、馬侍呢？您又怎麼能把生命交給他呢？我又怎麼能推薦這樣的人呢？當然不能！因為這種人太輕浮。不推心置腹、不互相理解絕不輕易相信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對吧？」

　　「哼！你倒找到藉口啦！」

　　「這不是藉口。一個為您搓澡的人萬一在外出途中落到敵人手裏就馬上招供，或者遇到熟人就一五一十地全都說出去，你說這種人有甚麼用呢？」

　　「嗯，我知道了。這麼說，這個頑固的傢伙被你說服了就決定侍候我了嗎？」

　　「您又錯了。」

　　「你這蠢才！怎麼又錯了？」

　　「我說了半天他還是不相信，我就越來越喜歡他，這才跟他打賭。又一郎說殿下絕不會讓他給搓澡的。」

　　「嗯？」

　　「讓一個沒見過面的男人到身無寸鐵的浴房來給自己搓澡，哪裏有這大膽量的將軍？無論外表多麼偉大的將軍也一定比家臣們膽小得多，只是頑強地裝出一副膽大的樣子而已。這都是他又一郎說的話。我也堅持不讓地告訴他我們的大將可不是膽小的人，向來是襟懷坦白、無所畏懼的。這次我們大將又要將地位和生命置之度外，針鋒相對地進軍京都討伐明智光秀，一舉奪取天下大業。難道一個膽小鬼能夠下這天下僅有的大賭注嗎？所以我們的大將是無所畏懼的。……」

　　「等等！」秀吉急忙從浴槽跳出來。「不必往下說了，這傢伙還不相信你的話，就決定跟你打賭，是吧？」

　　「對！又一郎笑著對我說：你嘴上說不惜犧牲生命啦，不要地位啦，誰能相信。說不定給他一個姬路城他就會甘心給光秀做家奴，舒舒服服地過上一輩子呢！」

　　「這傢伙！」秀吉轉過臉來對一直站在那裏盯著自己的林又一郎說：「好，給我搓澡吧！我拿定主意啦！」

　　「那就讓我伺候大人了？」

　　「是的。我先讓你看看我是不是只要有個姬路城就滿足的將軍。我現在就發號施令，你一邊搓澡一邊好好給我聽著！……侍童！」

　　「是！殿下！」

　　「馬上把三好武藏叫到這兒來！」

　　「是！明白了！」侍童答應著走了。

　　林又一郎聽後不禁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神情，在他開始為秀吉搓澡的時候，這裏已變成了秀吉的戰鬥指揮部，開始發佈命令了。

　　「是武藏守吧？不必客氣，進來吧！」聽見門外有人問話後秀吉說。

　　「是！」

　　「我決定明天早上出兵，你回去傳達給大小頭領，知道嗎？明天早上瞭望樓吹響第一通螺號開始做飯，第二通螺號人力伕出發，第三通螺號在城外稻見野閱兵，然後直接向都城進軍！」

　　「明白了，我去辦。」

　　「等等！還有，現在城裏有多少錢？」

　　「哦，銀子七百五十貫，金子可能不到一千枚。」三好答。

　　「好，這些錢不留一分一厘，全部交給蜂須賀彥右衛門。然後讓他根據需要分給番頭、火鎗組、弓箭隊。我洗完操之前一定分完！」

　　「知道了。」

　　「另外，還有多少米？」

　　「唉，有八萬五千石左右。」

　　「好，把這些米作為到年底的糧餉，按平時五倍的比例全部發下去！」

　　「是！不過……，那軍糧呢？」

　　「用不到軍糧了。我們不要城，不要錢，甚麼都不要！我們的目的只是一個，就是打敗叛賊光秀奪取天下大業！知道嗎？我們可能不回姬路城了，所以要好好酬勞家臣們的家屬。明白了嗎？快去準備吧！」

　　「是！明白了！」三好武藏守興奮地扭過頭，大步地走出去。

　　這時，正在為秀吉搓洗右臂的林又一郎突然大哭起來：「我……我賭輸了。沒……沒想到世……世界上果真有……有這樣的大……大將……！」

　　其實，這個林又一郎就是後來被京都妓女們所傾倒的天下頭等美男子。

　　如果說當時秀吉想到又一郎的美貌倒有些像織田信孝的一剎那，便決定連同姬路城和自己的性命都下進賭注的話，那就成了奇談怪論了。不過有一點是無庸置疑的，那就是秀吉的確受到了原三郎左和這位初次見面的林又一郎的啟發。

周密的心理準備

　　在秀吉一生當中，目前是他最充實的時期。一旦他下決心要做的事，那就會毫無畏懼地一直做到勝利為止，這一點是他人無法比擬的。

　　本來，一個人就是裸體生來裸體死，在輕鬆平淡的環境中成長。這一點在今天的浴房中已經充分地體現出來了。

　　「怎麼樣，年輕人？你是叫又一郎吧！我和你都光著身子，好不快活呀！啊？哈……哈……哈……」秀吉一面對又一郎說著，一面擦乾了身上的浴水，同又一郎一起出了浴房。

　　休息間裏那沒蓋的衣物箱裏已經換過了新的浴衣，一個侍童手裏舉著比自己身體還高的大團扇子等在那裏。

　　「噢，今天不用你搧了。又一郎給我搧一會兒吧！你幫我搧我的精力就會更加充沛。」秀吉說著一屁股坐在折疊凳上。

　　「是！」又一郎高興地回答。

　　長相頗似信長三子神戶信孝的美男子林又一郎只纏著一塊兜襠布輕鬆地為秀吉搧起風來，那姿勢，那神情宛如一個老家臣似地得意洋洋。

　　秀吉似乎忘記了自己身邊為他搧扇子的人，眼望著天花板深思起來。

　　秀吉原以為要奪取天下的對手只有明智光秀一人。然而許多事實證明這天下大業並非輕而易舉就可到手的，還會出現許多意想不到的事。

　　信長的後代除了信孝以外還有信雄，以及自己領養的秀勝，還有死去的嫡男中將信忠之子三法師君。

　　萬一……？秀吉想。萬一丹羽長秀樹起信孝，柴田勝家樹起信雄的話，那自己就必須樹起養子秀勝進行抗衡。這樣一來，本家中就會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然而，柴田抬出來的是信長的次子，丹羽是三子，秀吉是四子，如果從兄弟間大小順序上講，那秀吉是沒有資格與其競爭的。

　　更使人擔心的是：萬一丹羽或者柴田被權勢沖昏頭腦，暗地同明智光秀和解的話？……

　　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發生的。因為信長的「天下布武」政策過於野蠻。他將自己管轄的區域分給家臣們，然後命令他們侵略全日本，只要有人行動遲緩，便不分青紅皂白立刻流放或斬首。

　　更讓他名譽嚴重受損的是竟然將鎮守王城神佛的聖地比叡山燒毀，這使天下人大為震驚。

　　再者，如果敕使真的到明智光秀佔據的城堡去的話，風向就會立即轉變。

　　如果光秀妄圖逃避殺主的罪過，他就會嫁禍於人，會對敕使說：「並不是我心存不良襲擊本能寺，而是看到天下人難以忍受信長公的暴政，為了維護日本國的道義我不得不揮淚討伐主君。現在可以立織田家的後代信雄或信孝為主，以正民心。……」

　　只要以這種條件為誘餌，稟性正直的柴田勝家就可能情願同光秀握手言和。

　　「哼！看來還有許多關鍵問題沒有考慮到。」秀吉想著想著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啊？您說甚麼？」又一郎沒聽清楚。

　　「不，不！你搧吧！多給我搧點涼風！」秀吉說著突然拍了一下大腿。

　　「啊？有蚊子嗎，殿下？」

　　「又一郎，蚊子還在整個日本亂哄哄地叫呢。」

　　「哎呀，那可不行！讓我來打死牠！」

　　「啊……哈……哈……，決定啦！就這麼決定啦！喂，來人！把進攻中國時的帳房先生叫來。他手裏一定還會有沒用完的軍費！」

　　「是！」外面有人應道。

　　這時突然跑進來一個人，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煞白。他原來是經管城內真言宗護摩堂的和尚。

　　「殿下，我聽到一個讓人不能置若罔聞的消息非常吃驚，這才跑來打擾您，甚是抱歉，請原諒！」和尚看見兩腿叉開端坐在折疊凳上秀吉那微微向前挺著的東西，不好意思地深深鞠了一躬。「聽說殿下九日要出兵，這是真的嗎？」

　　「是的，是真的！一刻都不能耽誤。」

　　「您……您能不能取消這個決定？」

　　「你說甚麼？」

　　「明天，噢，九日是殿下的大凶日子，可以說是有去無回，這是最不吉利的日子。」

　　當時確實有這種看相的習慣，陣中都有隨軍征戰的祈禱師和占卜師，每個城裏都設有鎮守神和祈禱所。

　　沒想到秀吉聽了和尚的話卻大笑起來：「啊……哈……哈……哈，好，很好！你是說明天是有去無回的日子嗎？聽到了吧，又一郎？我又贏了，這小城不是天下人住的地方，不值得回來。啊？哈……哈……哈……。好了，不要搧了。明天……九日丑時（早晨兩點）必須出發。嗯，還有時間和寧寧睡上一覺，真夠忙的了。帳房先生來了讓他帶上軍費一起出發，其他就沒事兒了。」

　　秀吉說完又大笑起來，那笑聲似乎要把整個浴房震倒似的。

　　羽柴筑前守秀吉立即披上浴衣，逕自朝著母親大人和妻子的後房跑去。

火速進軍京都

　　秀吉忘記了一切，果斷下令立刻出兵。

　　秀吉非常清楚地知道，要阻礙他奪取天下大業的不僅僅是光秀，正如從前的信長一樣，在某一時間內或許整個日本都要與他為敵。

　　他很慶幸，因為他知道光秀目前還在安土城等待著敕使的到來。

　　正如秀吉所希望的那樣，他同公卿大將們的斡旋已經奏效了。如果光秀能夠接到敕旨，他必定重整隊伍，再次明目張膽地返回都城。

　　機會就在於光秀返京之前的幾天時間裏。也就是說秀吉必須比光秀早到京都，待明智光秀接到敕旨，同敕使返回京都時打他個措手不及。

　　光秀襲擊了信長以後離開京都僅僅幾天的時間，羽柴筑前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鎮壓了毛利，從中國撤兵後佔領了京都……，這樣一來整個日本的大大名們都會對他刮目相看的。

　　今川義元、武田信玄、毛利父子、朝倉義景等等，他們的終身願望就是攻佔京都奪取天下，然而，轉眼之間這京都就輕而易舉地落到了秀吉的手掌心。

　　這樣一來，無論是丹羽、柴田，還是瀧川，秀吉都有資格譴責他們了：「我們的君主被殺你們不去報仇在家幹甚麼來著？你們還有織田家臣的臉面嗎？往後一切都要聽從我的指揮！」

　　同樣，對信長的次子、三子也可以毫不客氣地說：「你們的父兄被殺了，可你們不去報仇卻待在家裏大吃大喝，你們還有一點戰國武將的良心嗎？在緊急關頭你們不能立即出兵討賊，還有甚麼臉面去見眾人呢？」

　　如此看來，秀吉的立場就會由被動變為主動。問題在於能否立刻進京，也就是說進京的速度。在每個人都想作戰而又沒來得及出兵的時候就立刻佔領京都，只有這樣才有資格有權利去斥責其他人。到那時，還可以充分地利用秀吉養子，即信長四子秀勝。秀吉便可以站在秀勝的身旁得意洋洋地說：「討伐叛賊光秀為父兄報仇的是我的養子，右府大人的兒子秀勝！信孝殿下也好，信雄殿下也罷，你們有甚麼理由不聽秀勝的呢？」恐怕誰也無言以對。

　　對！必須立即出發，一分一秒也不能拖延，火速向京都進軍！

　　八日晚，秀吉在分別很久的母親和妻子的後房度過了短短的幾個小時，九日早晨零點的鐘聲一響他便從床上跳起來，讓瞭望樓吹響了「第一通」螺號。

　　這第一通螺號（早晨零點）就要開始做飯，過一個時辰以後的第二通螺號（早晨兩點）所有的軍卒在各組頭的率領下到城外稻見野集合，再過一個時辰的第三通螺號（早晨四點）秀吉本人就要來到稻見野佈陣。等侍大將、足輕大將級別的軍官到齊後便開始檢閱全軍，而後部隊就會迎著早晨的涼風威風凜凜地向著京都前進！

　　秀吉從久別重歡的妻子床上跳起來的時候，已經把寧寧和老母親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

　　「快吹號！」

　　「是！」

　　這時，已經備好戰馬的原三郎左和林又一郎分別跑到他的身邊開始為他著裝了。

　　披掛整齊以後，秀吉來到了瞭望樓上眺望著星光燦爛的天空，心中格外舒暢。城中四處燈火輝煌，為軍卒造飯的炊煙徐徐四起。

　　「把由己叫來！大村由己！」

　　「是，大村由己在此侍候您哪！」大村由己早就站在秀吉的身後了。

　　「噢，你在這兒？我讓你準備的到達帖怎麼樣，準備好了嗎？」

　　「是，準備好了！一共用二十帖紙做成了小冊子，五個祐筆人手一冊。」

　　所謂「到達帖」是在出兵之前，將各大將級別的人名按指定到達地點的先後順序寫下來的畫名冊。當然，它即是「參加會戰」的證明，又是佈陣和受功領賞的依據。

　　「由己！」

　　「是！」

　　「你會算算數嗎？二十帖紙只能做五冊十冊的，今天夠用嗎？一頁寫十個人一冊寫二百人，五冊只夠一千人用的！」

　　大村由己臉紅了：「本家中大將級別的人……」

　　「住口！這次戰役和以前的不一樣，不是我們家自己的戰役！我要指揮天下所有大名們討伐叛賊明智，這是爭天下的決戰！不夠，由己！馬上去同黑田官兵衛商量，找會寫字的臨時祐筆十五人，先準備二十冊拿到稻見野來，把吹響第三通號時起到稻見野的人名一個不漏地都給我寫上，知道了嗎？」

　　「是！」大村由己急忙跑下瞭望樓。

　　「三郎左，馬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不光是馬，還有放在稻見野您座位兩邊的提燈和其他照明的紙燈都準備好了。」

　　「是嗎？提燈和紙燈的數量是多少？」

　　「各二十盞。」

　　「不夠！」

　　「啊？……」

　　「你以為這次戰爭是甚麼戰爭，啊？」

　　「是……指揮日本各大名、大將……討伐叛賊……奪取天下的決戰。」

　　「既然知道就該把所有的提燈紙燈都拿來。我們不再回到這城裏來了，你還節省那點兒燈和蠟燭幹甚麼用？二十盞燈只夠給路邊的小廟上供用的！」

　　「是，知道了。我一定準備好！」

　　「我讓你把整個稻見野變為不夜城！」秀吉的大話著實有些鼓動性的色彩。

　　「是！」原三郎左也急急忙忙地跑下了瞭望樓。

　　隨著第二通螺號的響聲，不計其數的紙燈、提燈以及帷幕、桌子、凳子、拴馬樁等大小會用具全部由腳伕扛著隨同各組組頭開始運往稻見野。

　　「官兵衛！官兵衛！行軍列隊的順序排好了嗎？」

　　秀吉來到燈火通明的院子裏，向正在忙著準備出發的黑田官兵衛詢問。

　　「殿下，順序是次要的，帳房先生帶的軍費太少了，根本不夠用的。」官兵衛答非所問地說道。

　　「不夠用？有多少？攻打高松城不還剩餘一些嗎？」秀吉問。

　　「是的，不過銀子只有十貫匁（一貫等於三．七五公斤，一匁等於三．七五克），金子也只剩四百六十枚左右。」

　　「哦，這就足夠了，不還有小西彌九郎嗎？就帶上這些出發吧！使者和通訊兵需要這些費用。」

　　「那……，關鍵是軍費怎麼辦？」黑田官兵衛仍然不理解。

　　「我說官兵衛，你知道這次戰役是甚麼樣的戰役嗎？」

　　「啊，已經說過多少遍了，為天下大業……」

　　「對嘛，是決定天下大業的戰役。你可以認為整個日本的金銀財寶都是我們的。」秀吉說著笑了起來：「不過官兵衛，我們也不能顯得太寒酸了。所以你把備用的馬匹都集中到一起，馱上些較輕的空箱子、空袋子甚麼的，偽裝成馱著金銀的樣子不就行了嗎？」

　　「真有您的，這樣一來可以組成一批由二百多匹馬馱著金銀的運輸隊啦！」

　　「就是嘛，整個日本的金銀早晚都是我們的，裝裝樣子就不必那麼小氣囉。軍隊出發的順序怎麼樣？」

　　「早就準備好了。」

　　「誰打頭陣？」

　　「是火鎗大將中村孫平次。」

　　「第二陣呢？」

　　「是年輕而膽大的堀尾茂助的全體人馬，大約可達到三町（一町等於六○間，約一○九米）。第三陣，也就是殿下的前面是招牌養子秀勝。」

　　「等等，官兵衛，招牌是甚麼？是為父兄復仇勇往直前的年輕武士羽柴秀勝吧！好，好！後面該是總大將羽柴筑前守秀吉了吧？」

　　「是的，請殿下挺胸腆肚、威嚴凜凜地騎在馬上。」

　　「明白，我讓假鬍鬚也威風點兒。不過，這還不夠，官兵衛！」

　　「哦？還缺甚麼？」

　　「織田家的大紅人堀久太郎秀政不是也來了嘛，不利用他倒可惜了。另外，讓久太郎也站在我身旁，當我的家臣。」

　　「好！堀殿下也像家臣一樣站在旁邊？」

　　「對，對！讓人們看看，智多星堀久太郎也成了羽柴筑前的家臣。」

　　「哎？堀殿下已經決定了？」

　　「沒有，沒有。這是假的，不過他人在我這兒呢，也算不上是假的嘛！這事你要適當處理，不然的話茨木城的中川瀨兵衛和高槻城的高山右近會笑話我們的。中川這小子想抓到我們的人質以後才同我們合作。」

　　「是，明白了。殿下不愧是大話名人，官兵衛算服您了。另外，第四陣殿下的軍隊排四路縱隊約八町長，再加上令弟羽柴秀長的軍隊，最後是馱著『金銀財寶』的備用馬隊，這樣一來一共大約一里（一里等於四公里）長。」

　　「是嘛！出發的時候才一里呀！」

　　「只要拉開距離還可以長出來幾倍。不過，還是緊湊一些好，以我們的軍威、士氣和行軍速度壓倒一切，您看……？」

　　「嗯，很好！就拜託你了。不過，有沒有先派些人去搞宣傳、造聲勢？」

　　「派了。扮成武士的三組，扮成村民的五組。他們會在前面宣傳說『羽柴筑前率領大軍如潮水一樣湧過來啦！快去看哪！快去看哪！』的，台詞都背好了。」

　　「很好！不過，我再給加上一句台詞。」

　　「您又有甚麼高招兒了？」

　　「沒有就不是我了，你別忘了我是日本第一的智多星啊！好，你先看看，看完了給編上幾句！」秀吉說著從懷裏掏出了假鬍鬚戴在嘴上，顯得格外嚴肅。

　　黑田官兵衛如何編台詞暫且不管，再說秀吉同官兵衛商量妥當以後，像踩著鼓點兒似地重新朝瞭望樓方向走了過去。

　　「吹第三通號！」秀吉上了瞭望樓大聲命令。然後又返回大院，他的戰馬彷彿已經等得不耐煩了，不斷地刨著前蹄。

　　第三通號聲響起來了，在整個姬路城的上空迴盪，顯得格外響亮。

　　早晨四時整。秀吉騎上戰馬，原三郎左和林又一郎分左右為他牽馬墜鐙。

　　「開門！」秀吉精神抖擻地喊道。

　　平時，秀吉出入城門或院門時都是三郎大聲呼喚著門侍給開門的。今天恰恰相反，沒等三郎左張口，秀吉就耐不住性子大聲喊了出來。「喂，喂！本城留守居番三好武藏在哪裏？」

　　秀吉姊夫三好武藏聽到他的喊聲不知所措地跑到馬前。無論三好武藏在哪兒，能夠立刻跑到馬前為他送行，這不能不使秀吉為之自豪。

　　「是，三好武藏在這兒侍候。」

　　「噢，是武藏啊！你把另一個留守居番小出播磨也叫來！」

　　「小出播磨在三好武藏身旁侍候著您呢。」

　　「是嗎？好，你們兩個聽著！」

　　「是？！」

　　「我把姬路城交給你們了。這次為報不共戴天之仇我下了所有的賭注準備出發。」

　　這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了，小出播磨和三好武藏呆呆地相互望了望。

　　「米倉的糧食一粒也沒留的分給大家了，金庫的銀子也全部取光了。這就是我根本不想再返回來的證據，知道嗎？」

　　「是！」

　　「知道就好，往後要各自保重。」說著，秀吉突然提高了嗓門：「萬一我筑前戰死或失敗了，我母親和妻子由你們兩人親手處死，然後把全城燒光，一間小屋都不要留，記住了嗎？」

　　三好武藏好像吞了一整個雞蛋似地張著嘴呆呆地立在原地不動。這是可以理解的，秀吉的母親以及妻子寧寧一定躲在甚麼地方為他送行呢。不管秀吉知道與否，毫無道理地大聲叫嚷著要處死母親、處死妻子、燒光城堡，確實難以讓人回答。

　　知道這些內幕的可能只有黑田官兵衛。他曾經命令提前出發的那些人四處散播說秀吉死也不回姬路城了。

　　好！有氣魄，有骨氣！官兵衛不得不佩服秀吉，可他臉上卻現出一絲苦笑。

　　「開門！」三郎左來到秀吉馬前高聲喝道。

　　城門剛剛打開，秀吉的戰馬就英姿颯爽地向前走去。

大義出征

　　秀吉的駿馬剛剛跨出城門，城外的稻見野已經是一片燈海了。

　　如今城市的大街小巷都閃爍著無數的霓虹燈和電燈，人們已經習慣了這明如白晝的生活。然而，古代的夜晚往往是伸手不見五指。

　　在漆黑的夜色中無數盞提燈、紙燈隨著第三通螺號的響聲一起點起火來，稻見野頓時變成了白天。街上的人們紛紛跑出來，吃驚地望著稻見野的上空互相議論起來。

　　「您瞧瞧，那兒的天怎麼了？」有人說。

　　「會不會是著火了？」又有人說。

　　「不會是著火吧！那兒沒有人家呀！」不知是哪位應聲道。

　　「啊？好像是出征？對，是出征！你們看！那些武士一邊穿著鎧甲一邊向燈海跑去呢！」

　　「哎呀，真的。那些拿鎗的人也拚命向那邊兒跑呢！哎呀，摔倒了一個。」

　　正當街上的百姓們議論紛紛的時候，官兵衛派出去的人已經開始工作了。

　　「這次戰爭啊，嘿！我跟您說吧，是為主君信長公報仇，不共戴天的仇哇。聽說打不贏就不回來了，要打輸了呢，不用說這城啦，就連他母親和老婆都要燒死的。現在呀，大將已經到稻見野去了！」

　　「喂，快跑哇！不跑就落到殿下的後面啦！快！都快跑啊！」

　　「哎呀，我們說不定這是最後一次看殿下啦！走哇，為殿下送行去呀！」

　　人緣這東西，有時候是非常微妙的。

　　眼下，稻見野那數不清的提燈和紙燈的海洋已經把姬路城的人心集中到一起了。無數種傳聞便像電波一樣開始從這裏向四面八方傳播出去。

　　「羽柴筑前守從中國戰場撤回來以後連口氣都沒喘，這回嘛，又直接向都城進軍啦！」

　　「就是呀，連母親和老婆都沒顧上看一眼哪，又去為主君報仇啦！」

　　有誰能看得出這是為奪取天下大業而做的宣傳呢？恐怕目前還沒有人想到這一點。

　　「可真是位無私無畏的好人哪！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忠臣哪！」

　　無論是武士家屬，腳伕家屬，還是城裏城外老百姓的家屬都被秀吉的精神所感動，蜂擁般地朝著明似白晝的稻見野跑去。

　　當人們跑到稻見野的時候，威風凜凜的大軍在微泛白色的黎明之中步調整齊地朝著攝津方向出發了。

　　先頭部隊是火鎗大將中村孫平次的大軍。

　　第二陣容是武士大將堀尾茂助的大軍。

　　第三陣容是信長之子秀吉養子羽柴秀勝的大軍。

　　接著是筑前家的本陣大軍。其中，從織田家派來拜訪的堀久太郎秀政也在秀吉的家臣隊列之中。

　　簇擁著秀吉前進的還有加藤虎之助和孫六、福島市松、片桐助作、平野權平、脇坂甚內、糟谷助右衛門等，後面是以賤岳七桿槍聞名的侍童，以及石田佐吉、小西彌九郎等秀吉得意的近侍，每一個人都穿著整齊耀眼的軍裝，氣勢昂揚地跟在後面。

　　御大將既然連姬路城和妻子、母親都不要了，部下們也就有了心理準備，佩戴上自己最喜歡的長槍、大刀和甲冑，在提燈和紙燈的映照下渾身閃閃發光，個個精神抖擻，簡直像一幅美妙無比的武士行軍圖。

　　再看羽柴筑前守秀吉，身披銀絲透頂的鎧甲，頭戴佛光四射的戰盔，嘴角上掛著威嚴逼真的假鬍鬚，器宇軒昂地騎在馬背上。

　　本來，秀吉就是一位高嗓門大眼睛威震群雄的大將，現在騎在肥頭大馬上猛然瞪著兩隻大眼四處巡視的神態不能不使人們為之感歎。

　　「真了不起！」人們在低聲議論。

　　「真威風！我還以為相貌並不出眾呢！」

　　「英雄越氣越好看哪！主君被伐，大將怒不可遏。這威嚴勁兒真像一座佛爺騎在馬上似的。」

　　「您看看，那鬍鬚光閃閃地還動呢！這派頭，嘿！不用說。一定會勝利的。」

　　秀吉本陣大軍在人們的議論之中，在人們熱情的目光護送下走過去。跟在後面的是秀吉的弟弟羽柴秀長的部隊和備用馬匹、腳伕的隊列、總人數九千多近一萬人，全長一里。

　　「夥計們！快走啊！不能讓叛賊有喘息的機會！」秀吉在馬上常常得意高聲呼喊著。

　　毫無疑問，在大部隊出發之前已經有一股宣傳小分隊星夜兼程了。

　　當大部隊快到明石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所到之處，「羽柴筑前率大軍討賊」的傳聞風一樣地席捲整個沿途的大街小巷。

　　「筑前殿下的大軍就要過來了。這次要是戰敗了，就燒掉姬路城，殺死老母和夫人，一點兒有用的東西都不會給明智留下的。」

　　「真是忠義之士，為主君報仇，不勝利絕不收兵。」

　　「就是呀！不打勝仗就不活了。所以姬路城裏的大米、小麥、金銀財寶全部分給軍卒的家屬了。」

　　當時的宣傳方式只有讓人們互相傳說，然而，這種傳說的效果往往比當今的廣播和電視還要奏效。

　　您不相信嗎？對，很明顯，只要人們感興趣，每個傳話的人都會添油加醋，誇大其詞。這樣一來，傳聞就會像雪球似地越滾越大。

　　「戰敗了就殺死母親和妻子」的話當傳到攝津的時候已經變成了「殺死了老母和妻子以後向京城進軍」了。這時候人們的議論就更生動了。

　　「筑前殿下為主君報仇，大義滅親，讓母親妻子自決後出征了。」

　　「就是嘛，殿下認為要打勝仗就不能有後顧之憂。所以這才……」

　　「那是當然。殿下並非平庸之輩，他才稱得上是天下一流的忠臣呢！」

　　在一片讚揚聲中，秀吉的大軍已經接近了尼崎。

　　走著走著，突然發現路邊有位身著華麗的武士領著一位七、八歲天真可愛的小女孩迎面走來。

　　「歡迎殿下！歡迎殿下！」這個人一邊向筑前打著招呼，一邊來到筑前身邊。

　　在場的人不禁大吃一驚，馬侍原三郎左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雞般地停住了腳步。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想同筑前家要一個人質做為抵押後再同筑前合作的茨木城主中川瀨兵衛清秀。

　　「噢！是瀨兵衛呀！」

　　「正是我，筑前殿下！我以為您最快也得兩、三天以後才能到呢。迎接來遲，請多多包涵。」中川清秀說著，把身旁的女孩拉到秀吉面前：「這是我的女兒，您留下做人質吧！」

　　甚麼？這是怎麼回事兒呢？中川清秀本來想跟筑前要一個人質，這會兒怎麼反倒給筑前送人質來了呢？原三郎左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不解地望著筑前。

　　「我說瀨兵衛，我們是甚麼關係呀，你還談甚麼人質呢。啊，是令嬡呀！來，來，讓我看看！真乖，真乖！妳先跟父親回城吧！和母親大人等著，我們為主君報完仇就回來，好嗎？」秀吉笑著對瀨兵衛的女兒說。

　　特地從馬上下來撫摸著孩子的頭，毫不猶豫地將人質還回來，真是通情達理的大將風度。

　　「那，那您不要人質？」中川清秀的眼圈兒有些發紅。

　　「你說甚麼呀！」筑前親切地拍了拍清秀的肩膀說：「我們之間的關係用不著這些。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吧！長時間強行軍真有些累了。」

　　「不勝感謝！那我就把女兒帶回去啦。我一定為您效力，筑前殿下。不管做甚麼，我都在所不辭。……噢，休息的地方嘛……，尼崎附近有座禪寺，我帶您去吧！是個好地方！」

　　「那就拜託了，瀨兵衛！」秀吉又拍了一下瀨兵衛的肩膀，風度翩翩地縱身上了戰馬。

　　「夥計們！快走哇！走慢了逆賊就有喘息之機了。」筑前又得意洋洋地喊起來。

　　圍觀的人們看得出神，這一幕幕誘人的畫面即將變成無數的傳說風馳電擊般地傳向四面八方。

禿耗子入道

　　當秀吉大軍趕到尼崎禪寺的時候，正午已經過了。

　　秀吉脫掉戰盔，摘下假鬍鬚，叫來養子秀勝。

　　「馬上就要接近敵界了，甚麼時候開始打仗還不知道。所以從今天開始免去素菜，多吃雞鴨魚肉。」秀吉嚴肅地吩咐著。

　　「是！」

　　「知道吧，我們已經上了年紀，光吃素菜揮不動大刀就麻煩了。因此，請主君在天之靈允許我們多吃肉食。你和堀久太郎他們還年輕就不必改口了。何況還為你父親服喪必須吃素。對吧，久太郎？」

　　「是，明白了！」

　　對秀勝來說，吃素是理所當然的，可堀久太郎秀政卻有些想不通。在姬路城時還是「堀殿下」、「久太郎殿下」，可來到這兒卻光叫姓名不加「殿下」了。唉，算了！不可有半點疏忽。久太郎心裏這樣想著，但嘴上卻甚麼也說不出來，眼下的氣氛不允許他毫不掩飾地說三道四的。

　　「久太郎，池田信輝這傢伙該來了吧！怎麼還不來？派個人去看看！」

　　「知道了。」

　　哼，自己變成了「久太郎」，池田殿下也變成了「信輝這傢伙」。嗯……，或許秀吉應該這樣，不然的話下不了這麼大的賭注打天下。……久太郎心裏想著。

　　正在這時，高山右近大夫長房先跑來了。沒想到他也帶來一個人質。他的人質不是女孩，而是一個八、九歲的男孩。

　　他們為甚麼對秀吉都感到氣餒呢？哦，或許是被秀吉的實力給壓倒了。因為秀吉將強大的毛利大軍圍困起來以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掉頭進軍京城，這是其他勢力很難做到的事情。

　　「噢，是右近大夫啊！來得好。你帶來的小鬼是誰家的？」

　　天主教的忠實信徒、近畿一流的美男子武將高山右近還不到三十歲，正值精力充沛，雄心勃勃的好年華。這位高槻九萬石的城主聽了秀吉說的「你……小鬼」等話不禁一時答不上話來。

　　「這是我的長子，為了配合筑前殿下的復仇戰，我把他做為人質給殿下帶來了。」高山右近呆呆地站了片刻後才想起來答話。

　　「甚麼，人質？」秀吉說著突然站起身來：「嗯，好孩子，跟你父親一樣，將來是個出色的武將。嗯，好孩子，好孩子。不過……，右近大夫！」

　　「是！」

　　「你和我之間還要人質嗎？真是太見外了。」秀吉說著又拍了拍高山右近的肩膀：「我筑前可以畫押保證，即使沒有人質你也不會和大逆不道的光秀同流合污的，所以我們之間用不著人質。你還是立刻準備出征吧，要是光秀先進了京城對我軍就不利了。」

　　秀吉的話具有想像不到的魅力和說服力。對俸祿九萬石、禮儀深嚴的大將竟然說「你、你」的，還不容分說地發號施令，這正說明對人們心理狀態的判斷是準確無誤的。正因為如此，他的話才能說到點子上，才能收到近似於離奇的效果。

　　高山右近那端正、嚴肅的臉上浮現出感動的神情。

　　「那……就不要人質了，殿下？」

　　「噢，我們不是要人質的關係。你和我筑前是同心同德，啊？同心同德！」

　　堀久太郎在一旁看著秀吉對高山右近的態度，不知不覺地對秀吉叫自己的名字也就不在意了。

　　「久太郎。」高山右近走後，秀吉把臉轉向了久太郎叫道。

　　「是，您有甚麼事？」

　　「中川和高山兩個人都來了，他們能帶來多少人？四千五百，還是五千？」

　　「不要管他多少人了，兩個人那種感動的樣子就是最大的配合，他們一定拚命殺敵立功的。」

　　「是嘛，好！那就隨他們去吧！噢，還有……，久太郎！」

　　「是！」

　　「你把住持叫來，吃飯之前有件事必須做。」

　　「明白了。不過……，有件事必須做……，是甚麼事兒呀？」

　　「就做這個，讓他給我修理修理！」秀吉笑著把自己的花白頭向前伸了伸，又用手掌拍了拍。

　　「您……，要剃光？」

　　「是呀，吃雞鴨魚肉的和尚，還得打仗嘛！」

　　「這……？」

　　「不用大驚小怪的，久太郎。等中川瀨兵衛、高山右近以及池田信輝準備就緒大概需要兩天的時間。在這期間必須讓整個京都都知道我羽柴筑前的討賊決心。」

　　「噢，所以才剃髮呀！」堀久太郎嗤嗤地笑道：「這麼說不光是京都囉，還有一個人也該讓他知道您出家的決心吧！」

　　「啊，就是，你知道啦？」

　　「哈哈……，堺地的丹羽長秀和三子信孝大人正在攻打光秀的女婿織田信澄。您算定兩天時間內他們一定能取勝，想讓信孝大人看看咱這和尚頭，對吧？」

　　「啊……哈……哈……，有這個意思。還有，我筑前拋棄了妻子和城堡，要變成復仇戰的鬼勇往直前，被已故右府大人稱為『禿耗子』的這幾根頭髮就更不在乎了。禿頭和尚羽柴筑前入道秀吉無所畏懼直搗叛賊明智光秀的老窩，哈哈……，這才是今後的佳話呢。」

　　「太好啦！那我就把和尚叫來吧。」

　　堀久太郎秀政的表情又變得嚴肅起來：這是多麼富有智慧啊！簡直像泉水一樣層出不窮，而且他能抓住每個人的心理，不愧是日本第一流的智多星。

　　既然叫來了和尚已為秀吉剃光了頭，堀久太郎和養子秀勝也不能無動於衷了。哪怕是出於對信長的尊敬和孝順之情也該做些甚麼了。

　　於是，秀勝剪掉了前髮，久太郎剪掉了頂髻，以示為信長公報仇，消滅明智光秀的決心。

　　由此，秀吉大軍的士氣更加旺盛起來。……

吞食粽葉的大將

　　明智光秀在安土城住了幾天，他一直在盼望著敕使的來臨，可是敕使卻遲遲沒有露面。於是，他讓女婿明智秀滿（左馬之介）留守安土城，自己暫時退回坂本城，開始蒐集各路情報。

　　其實，明智的行動計劃並沒有按照想像的那樣順利進行。本來毛利大軍積極響應他的號召，在中國地區向羽柴筑前發起猛烈的攻擊。沒想到他得到的消息恰恰相反，毛利同筑前握手言和；筑前大軍從中國方面直接向京城逼來。

　　明智光秀誅戮信長和信忠，佔領安土城的時候就說：「必須立刻進京，在都城站穩腳跟兒」。可是，就連細川藤孝和筒井順慶都要離他而去，這便使他延遲了立刻佔領京城的計劃。

　　明智光秀相信他們不會出甚麼大問題，因為光秀的女兒（後來的嘎拉夏、Gracia 夫人）嫁給了細川藤孝之子與一郎忠興，光秀的妹妹嫁給了筒井順慶嫡子。

　　明智光秀的另一個女婿就是信長弟弟信行之子織田信澄，現在駐守尼崎。

　　有這樣的親屬關係才使光秀放心地暫居安土城，計劃等見到敕使以後再大張旗鼓地向京城開進。

　　可是，光秀收到的情報卻讓他大失所望。在他的親屬之中，首先是大和的筒井順慶有些異常，秀吉已向他伸出了勸誘之手，而他對秀吉似乎很感興趣。

　　「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光秀無可奈何，只好將十二歲的次子阿古丸送去當人質。

　　這位少年阿古丸就是戲劇裏面出現的十次郎。

　　接著是細川父子的態度也有些反常。因為秀吉的巧妙宣傳，洛中洛外頓時傳開了「討伐殺害主君的叛賊明智」的消息，而且愈傳愈甚。

　　「──羽柴筑前為了討伐叛賊光秀，連老婆和城池都不要了，正在向京城進軍呢！」

　　「──這麼說，現在叛賊光秀在幹甚麼呢？」

　　「──光秀給嚇壞了，躲在安土城不敢出來。不管怎麼說，叛賊到底還是心虛嘛。」

　　聽到這些議論光秀派的公卿們是不可能再派敕使去安土城的。即使是在當時，輿論這種無形的工具也具有相當大的威力。

　　「不管怎麼說，光秀的名聲這麼壞，我們絕對不能輕易地靠近他。」細川藤孝和兒子與一郎忠興說。

　　他們商量決定：先將光秀女兒珠子送到離領地丹後宮津較遠的山裏去住，然後剪下髮髻以示對信長父子的哀悼之意。

　　正當明智光秀為這些情報感到焦慮不安的時候，又傳來了一個噩耗。

　　這就是另一位女婿織田信澄在本能寺事變時正準備出兵四國，卻被堺地的丹羽長秀和織田信孝給奪去了寶貴的生命。

　　這樣一來，光秀一直做為主要依靠的三個女婿使他極為掃興。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呢？左盼右盼也盼不來敕使，女婿們卻先後離他而去。相反，眼看著羽柴的大軍一步步向京城逼近。

　　正在明智光秀一籌莫展的時候，留守在安土城的明智秀滿來到坂本城求見光秀，「我有急事要同您商量。」他風塵僕僕地說。

　　這時節，正是秀吉剃光了頭對雞鴨魚肉顯示出旺盛的食慾的時候。

　　「眼看羽柴大軍就要向堺地的丹羽長秀和織田信孝的部隊會合從山崎口向京城壓過來了。如何迎敵，請您快下命令吧！」明智秀滿對光秀說。

　　「是嗎，就要壓過來了？……那麼只有固守安土城待敵人來了再出擊啦。」

　　「這是自然，不過安土城恐怕比較危險。因為羽柴大軍在中國方面同毛利大軍講和後才出兵進軍的；而從加賀方面有越中的柴由勝家向上杉大軍和好後掉頭壓過來。這樣，安土城正好受到柴田大軍和羽柴大軍的挾擊。所以，要固守城池的話……您看是不是坂本城比較合適？」秀滿不同意固守安土城確實有道理。

　　光秀聽了這話，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起來。他本不是惡人，只是沒有膽量也沒有度量。相反，他有一種強烈的神經質般的疑心，這才使他叛離了信長。

　　「如果您不儘快做出決定，那後果則不堪設想。我本不想告訴您，其實還有一支強敵也在活動。」明智秀滿催促著光秀早下決心。

　　「甚麼，還……還有一支強敵？那……那……究竟是誰？」

　　「從堺地巧妙逃跑的德川家康。他已經平安地回到了三河，在三河集結兵力開到了尾張津島。如果置之不理，他們會從東西向近江殺過來的。」

　　光秀默默地數起了手指頭──

　　一步步向京城逼進的羽柴大軍。

　　堺地的丹羽長秀大軍。

　　從越前壓過來的柴田大軍。

　　從美濃殺過來的德川大軍。……

　　一下子擁過來這麼多強敵，只靠我明智的大軍是無法抗衡的。怪不得細川和筒井腳踩兩隻船呢！不行，不能就這樣坐以待斃！

　　「秀滿，為了慎重起見你再派兩名使者到細川和筒井家看看。」

　　「您下決心啦？」

　　「嗯，柴田大軍和德川大軍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來到這裏，必須先準備迎戰羽柴大軍。」

　　「這麼說，要出城去打啦？」

　　「對，幸虧離京城山崎口較近的勝龍寺城還在我們手裏。把兵派到對岸的淀城，就在山崎口迎戰羽柴大軍。你馬上去準備吧！」

　　這樣的決定並非是事前計劃好的，而是臨機應變，就像煙灰已經颳到頭上不得不撣下去一樣。然而，他的著眼點卻是非凡的。

　　羽柴大軍如果從陸路進京就只有走這條山崎街道，別無他路，這裏一面是山，一面是河（大淀川），只要在這隘路路口上排兵佈陣，想要突破防線繼續前進的羽柴大軍必然受到極大的傷亡。只有在這裏打敗羽柴大軍才能使各路大名同自己合作。光秀做出決定後正要返回下鳥羽的時候，家臣齋藤利三勸阻了光秀。

　　「我認為應該固守坂本城。敵人毫不受阻順利地進駐京城的話，就不會來攻打坂本城，這是以前大楠公常常使用的計策。」

　　家臣的話有一定的道理。一直忙著打仗的羽柴大軍一進京城就會放鬆心理準備喘口氣休息休息。

　　何況京城裏有數不清的女人和酒，有許多好玩兒的去處，還有美味佳餚的誘惑。一見到這些，士兵們一定放鬆警惕，減弱戰鬥意志。常言說得好：林子裏的鳥越長越好，房屋裏的鳥越養越嬌。等筑前大軍士氣渙散的時候再攻其不備的話，也許還能出現起死回生的奇蹟。

　　如果只是戰役本身，這確是一條好計，然而對目前的光秀來說這種要求似乎沒有多少道理。因為光秀認為自己已經得到了天下大業，怎麼能害怕一個小小的筑前呢？一仗也不打就去固守城池的話會被天下人取笑的。……

　　於是，明智光秀沒有聽家臣的勸阻，於十一日到下鳥羽，讓人立即修復淀城。聽到這消息，京城裏有人給光秀送來了禮品。

　　「預祝大人旗開得勝。這是點兒拿不出手的東西，請大人品嚐品嚐。」

　　拿來的是京城夏令特產──粽子。光秀和秀吉到底有所不同，他很有禮貌地來到幔幕外面的桌子旁接見了這些送禮的人。

　　「大家一片好心，我光秀謝謝了。」光秀說著，順手拿起了一個粽子。「聽說最近都城裏有人說我是叛賊，其實他們不知道，鏟除大逆不道的暴君完全是為了庶民。其他國家曾有過先例。周武王殺死了橫行霸道的紂王為百姓解脫了貧困，大家都知道吧？」

　　光秀開始說教起來，他為自己一下子能夠談到周武王伐紂而感到自豪，這也是他的一大怪癖。他太興奮了，興奮得有些得意忘形了。他忘記自己手裏拿著的粽子還沒有剝掉粽葉就一下子扔進嘴裏。

　　誰都知道，無論光秀有多大的本事，都不可能連同粽葉一起吞下肚去。然而，在京城眾人面前竟連粽葉一起塞進嘴裏，如果再吐出來的話卻有失體統，也會有損於大將的威嚴。他無可奈何，只好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連皮嚼了起來。

　　城裏來送禮的人們忘記了光秀究竟講了些甚麼，只是擔心他是否能夠把粽葉吞下肚去，一個個都屏住呼吸瞪著眼睛盯著他。

陰性陽性

　　如果興奮得連粽葉都吞食下去的不是光秀而是秀吉的話，他會怎麼下台呢？他一定會哈哈大笑說：「光秀之流更算不上甚麼，我們像吃這粽子一樣，連鎧甲帶人一起嚼碎吃掉」。這雖是吹牛皮，但即可以使送禮人高興又能順利地下台階。

　　然而，光秀卻是個內向型的陰性知識份子。他自知不妙又不能吐出來，只好硬著頭皮往下吞。誰知一口沒咽下去卡在喉嚨裏，好一陣子才喘上氣兒來。於是，這一醜聞又伴隨著他那叛賊的名聲紛紛揚揚地在整個京城之中傳開了。

　　「……可真沒想到，明智光秀大將竟然把粽葉吞吃了。」

　　「……可不是嘛，一定是讓秀吉給嚇破膽了，連粽葉和粽子都分不出來啦。」

　　「這就是要打敗仗的前兆。」

　　「早知這樣誰還給送粽子呢？根本不值得讓人家給他送禮。」

　　一方面，秀吉的人緣直線上昇。另一方面，光秀的處境大為不妙，這樣下去他的士氣不可能高漲起來，勢必要失民心，打敗仗的。

　　當眾人們都散去以後，家臣齋藤利三又慌慌張張地跑來報告：「殿下，筑前於明天……十三號就要壓到山崎口來了。」

　　「甚麼？他……已經來了？！」

　　「是的。而且，他從姬路城出發的時候，聽說還不到一萬人馬。可現在卻增加到二萬六、七千人。」

　　「利三！連你也相信了筑前的謠言嗎？不到一萬人的軍隊在短短的三天裏怎麼能增加到二萬六、七千呢？不要聽那些沒影兒的話！」

　　「很遺憾，確實有那麼多人。」

　　「怎麼會有那麼多的呢？」

　　「據我們派出去探聽消息的人說，十二日筑前到了攝津富田，同丹羽長秀談判的結果好像是把丹羽的大軍統編了。」

　　「甚麼？信孝也被筑前給征服了？」

　　「是的。筑前剃光了頭髮跑到富田斥責信孝說你父親和你哥哥都被人殺了，你還在猶豫甚麼？馬上跟我們一起殺到京城去報仇吧！筑前又是威脅又是以情相勸，結果收買了信孝。」

　　「嗯……，丹羽和信孝的軍隊一共有八千人吧？」

　　「是的。再加上池田信輝四千，中川和高山兩個軍隊的四千，羽柴自己有一萬，另外還有蜂須賀賴隆等一些雜牌軍，大概總數有二萬六千五百人左右。」

　　「二萬六千五百？」

　　「殿下，現在修復淀城恐怕來不及了。情況相當危急。還是取消在這兒作戰的決定，暫時回到坂本城吧！我齋藤利三請求您了。」

　　然而，陰性知識份子一旦認為自己的計劃是對的，就很難接受別人的意見。光秀連連搖頭說：「照你這麼說，在山崎口開戰，我們就沒有戰勝的希望了嗎？啊，齋藤利三？」

　　「不，不。我不敢肯定能不能勝利。我只是想這裏是敵人的尖銳部隊要通過的地方，在這裏佈兵是不是對我們有利？」

　　「算了，退回坂本城？這可不行！」

　　「這……這是為甚麼？」

　　「你想想看，我光秀沒等開戰就撤進坂本城，後果會怎麼樣？就連想和我們合作的人都會跑去投靠秀吉的。不行！一個武士有時候要冒險，這才是武士的精神！」

　　「可是……，敵人二萬六千大軍，像怒濤一樣……」

　　「從數量上講我們也不少，對吧？你那有三千，阿閉貞明和溝尾勝兵衛（明智朝茂）有三千，加上我的五千，還有進士、村越、堀尾、三宅他們，加起來也有一萬六千多人吧？」

　　「這倒是，不過……，和敵人比還少一萬呢！」

　　「利三！你忘了筒井順慶已經來到洞嶺了嗎？」

　　「實在抱歉，我看順慶殿下靠不住。以前我就向您說過，他同筑前來往很密切。」

　　「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明白嗎？如果我們放棄在這兒作戰的計劃返回坂本城的話，筒井順慶會像你說的那樣去投靠羽柴筑前。不過，如果我們冒險在這兒決戰的話，他就會從對岸洞嶺直插羽柴大軍側面攻其不備。這樣一來我們也有二萬五、六千人了。所以，從人數上講我們沒必要怕他。」

　　面對這位固執己見的陰性知識份子，齋藤利三無法再堅持自己的主張了。不過，他仍然擔心筒井順慶是否能夠配合我軍作戰。

　　「這麼說，您怎麼也不回坂本城啦？」

　　「不回去，要回去的話事態就會對我們不利。我光秀並不是膽小怕事抓不到戰機的人。」

　　「那我也沒甚麼好說的了，請您立即佈陣吧！」

　　齋藤利三說完立即跑出去召集侍大將們前來議事，準備佈陣應戰羽柴大軍。

奪取天下的分水嶺天王山

　　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這是決定羽柴筑前守秀吉和明智日向守光秀命運的一天。

　　在信長自盡於本能寺以後第十一天，兩雄終於以山崎車站為中心對峙起來。

　　山崎車站是攝津和山城的國境要站，是京城南下的必經之路。

　　從秀吉來的方向──大坂看，右側是大淀川，河對岸是八幡宮著名的男山；左側是天王山；兩山對峙的中間峽谷便形成一條口袋形狀的隘路。

　　從男山八幡至山崎車站一段隘路寬約十町，其中河面較寬的淀川順路北下，真正的陸路只有七、八百米寬。

　　從地形上來看，這場戰爭純粹是一場單純的軍事力量的抗衡：一方面要堵住交通阻止大軍進京；另一方面則是不分青紅皂白一定要衝過防線堅決進京。

　　在這種情況下，淀川似乎沒有多大的利用價值，而淀川對面的男山（東側）也不可能成為戰場。因為男山前面的洞嶺駐紮著筒井順慶的部隊，他目前正處於觀察形勢權衡利弊的十字路口。秀吉也好，光秀也好，都想得到他的合作，不想與他為敵。雙方當然都要避免在男山開闢戰場了。

　　因此，佔領左側的天王山控制整個隘路便成了決定這次戰役勝負的關鍵所在。一旦佔領了天王山，就可以同正面阻擊的自己部隊相呼應，從山上向下開鎗放箭或是衝下山去短兵相接。這樣一來任何一個人想通過隘路都是不可能的。

　　如果這真是決戰的戰場；雙方都沒有必要打開地圖，研究作戰方案。一目瞭然，奪取天王山就等於取得了戰爭的勝利。

　　既然天王山是兵家必爭之地，為甚麼不早些動手在山上修築工事呢？事實恰恰相反，秀吉從中國方面晝夜兼程，以最快速度趕到這裏，根本不可能有時間佔領天王山修築工事。另一方面，光秀壓根兒就沒有想到秀吉會來得這麼快，也就沒有考慮到上山的問題。

　　毫無疑問，兩軍的第一個戰役就是爭奪天王山的戰鬥。然而，十三日拂曉的時候，天王山還沒有落到任何一方的手裏，依然被晨霧籠罩著，顯得格外秀麗、端莊。

　　十二日，連日急行軍的羽柴大軍來到了山崎車站，這時明智大軍已經在車站東側、京都方向圓明寺川附近埋伏下來，堵住了羽柴前進道路。

　　按一般的軍事常識來講，十三日早晨天亮以後，羽柴大軍勢必要發起攻擊，以圖衝破明智的防線；然而，不知為甚麼，秀吉卻遲遲沒有發佈進軍的號令。

　　不必說，這一定是因為天王山還沒有落到自己手裏的緣故。

　　「現在還不是進攻的時候，等到下午再說吧！下午信孝殿下就會率大軍趕到這裏。他是為報父兄之仇特意趕來的，因此從仁義道德上講也該等等他們。」

　　羽柴嘴上這樣說，但這絕對不是他不進兵的主要原因。他一定已經派人去奪取天王山了，而又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的計劃才這樣說的。

　　另一方面，光秀也沒有忽視天王山的存在。十三日天還沒亮，他就把松田太郎左衛門尉叫到自己的御坊塚本陣，向他發出了命令。

　　「你對山崎的地理很熟悉，等天亮後立即佔領天王山，並做好向車站羽柴大軍開鎗放箭的一切準備。準備好後立即射擊，這樣一來街道上的羽柴部隊就會混亂起來。我將派人從正面進攻，敵人退我們就退，敵人進我們也進。當敵人前進的時候你再從山上發起猛烈射擊。這樣反覆兩三次以後敵人就會發現天王山的重要，就會分兵攻打天王山，這時候真正的戰鬥就開始了，我會向山上派兵增援你的，趕緊行動吧。」

　　「是，知道了。」

　　明智的侍大將松田太郎左衛門尉具有實力雄厚的火鎗隊。他接到佔領主攻陣地天王山的命令後立即選派神鎗手三百人為先鋒，自己帶七百名左右的部卒，開始向天王山方向挺進。

　　如果松田太郎的部隊能夠順利地佔領天王山山頂的話，明智光秀和羽柴秀吉的命運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然而，羽柴秀吉並非等閒之輩，他已於天亮之前秘密地向天王山派出了自己得意的部隊。

　　秀吉方面承擔這次攻佔天王山重要戰鬥任務的是堀尾茂助吉晴。

　　堀尾茂助是在藤吉郎時代的秀吉，準備攻打稻葉山城時，誤入瑞龍寺迷了路，在密林中遇到的山野村夫堀尾賴母吉久的獨生子堀尾小太郎。他從小就跟著母親生活在山裏，即使不瞭解天王山的地形，也會像動物一樣迅速地找到上山的道路。

　　「茂助，你是在山裏長大的吧？」秀吉問。

　　「是的，怎麼啦？」

　　「不，沒甚麼。我攻打稻葉山城的時候，你和你母親住在瑞龍寺後山做過葫蘆。」

　　「對。殿下還用我們的葫蘆當主將的標誌呢。您的意思是讓茂助再次上山吧？」

　　「你知道了？」

　　「當然知道。眼下誰先佔領天王山誰就會勝利。要是從山頂上往下放箭打鎗的話，誰也別想從山下通過。其實還沒到這裏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想殿下會派誰佔領天王山的問題。」

　　「嗯，不愧是我的武將。要是你的話會派誰上山呢？當然需要會爬山而且腳快的人。」

　　「殿下，不是我說大話，腳最快而且會爬山的人嘛，除了我堀尾茂助以外就沒別人了。」

　　「這麼說，如果派你茂助去的話，別人都要落到你的後面囉？要知道明智也會派人上山的。誰先登上山頂誰就會掌握戰爭的主動權。從山下往山上打鎗十有八九打不中，可是要從山上往山下打鎗呢？那就會百發百中，你看對不對？」

　　「那我就告辭了！」

　　「現在就走？」

　　「不走殿下就認輸了。您真是個厲害的殿下。」堀尾茂助說著跑了出去。

　　大部隊還在熟睡的時候，堀尾茂助已經帶領二百名鎗手，三百名步兵來到天王山腳下，開始觀察地形，尋找上山的捷徑了。

　　天王山有許多山梁和峽谷直通山頂，究竟那條峽谷距山頂最近，那道山梁最容易向上爬呢？明智軍中一定有熟悉天王山地理的人，而那個人很可能選擇最容易攀登的道路。

　　對，不能和敵人爬同一條道路。讓敵人覺得沒有其他人上山，就會放慢爬山的速度。然後再出其不意地登上山頂打伏擊。嗯……，就這麼辦！

　　堀尾茂助斷定，明智方面的人一定從離車站較近的京城方面的山梁向上爬。於是他便決定從相反的方向找一條險峻而又最短的路向上爬。

　　「夥計們，現在我們開始登山比賽，誰能超過我就把我心愛的大刀賞給誰！」

　　堀尾說完，擺動著他那野兔般輕盈矯健的身體朝著白霧籠罩下的山頂衝上去。

　　兩軍雙方都想在天王山頂插上自己的軍旗，所以十三日天已經大亮了，還都不見兩軍有甚麼進攻的跡象。

松田對堀尾的交鋒

　　堀尾茂助憑藉他那兩條快腿，飛也似地朝山頂衝去。從下面看這天王山並不算高，最多也只有二百七、八十米的樣子。然而，他們走的並不是通向山頂天王社（寺）的大道，而是專門選擇沒有路的「近道」攀登，這確實是極為艱苦的。茂密的灌木叢中會突然出現一道深溝使人難以跨越；衝到高大的樹林盡頭又會突然出現一座懸崖峭壁讓人望而生歎！

　　這是可想而知的。今天的天王山上雖然只留下一座祇園精舍的小屋，但以前卻是山名是豐的城池。為了避免外敵侵犯，除了一些天然屏障以外，人為的修築一些工事也是理所當然的。

　　堀尾茂助搶先爬到大約三分之二的高度時回頭一看，他身後只有十四、五個部卒和二十來個扛著火鎗、弓箭的鎗手。

　　「怎麼搞的，其他人都沒跟上來？好，這些人也行，趕緊跟上來，這是分秒必爭的比賽。」

　　然而，士卒們彷彿還沒有注意到同他們賽跑的不是眼前的堀尾，而是眼前看不見的明智大軍。

　　「哎呀，真沒想到，我們的大將簡直像一匹野鹿……」

　　當部卒們擦著汗水湊到一起的時候，茂助又消失在灌木叢中了。

　　堀尾茂助終於爬到了山頂，他探頭向相反的山坡一看，松田太郎左衛門率領一支整齊的隊伍正在向山頂爬來。他們似乎還不知道已經有人佔據了山頂似地在大約十分之七的高度上緩緩地爬著，還不時地傳來吆喝聲：「快爬呀！快爬呀！」

　　茂助不禁吃了一驚，敵人的鎗支要比自己的多，而且人數也多得可怕。按實際人數講，大概有兩倍之多，不過在這個時候來看，就會顯得更多了。在茂助看來怎麼也比自己多四、五倍。

　　「怎麼回事？我們的人還沒上來嗎？」

　　茂助急忙回頭看看自己的隊伍，仍然是十五名部卒和二十鎗手，個個上氣不接下氣地爬上來，其他的人連影子都看不見。

　　「真沒辦法，這也得準備攻擊呀！」茂助有些急躁起來。

　　「啊？！就這幾個人？」

　　「是的。敵人在下面不知道我們有多少人。都給我機靈點兒好好打鎗，後面的人聽到鎗聲就會跑上來的。如果後面的人跟不上來，我們的子彈打光後也得衝下去以刀相拚了。」

　　堀尾茂助的判斷是正確的。如果等自己的人全部爬上來，那敵人也將衝到山頂。這樣一來，好不容易搶先登上山頂的意義就全部消失了。

　　「都準備好！我們先一齊放一鎗，待敵人搞不清原因驚慌失措的時候我們再一齊大聲喊，要使足全身力氣喊。要是讓敵人知道我們只有四十來個人的話就全完了。所以我們一個人要拿出十個人的聲音來喊。你們都給我聽清楚了嗎？」

　　說著，分別讓二十支鎗立刻點著了火繩。噠、噠、噠、噠！第一陣鎗聲從將近正午的天空向著山谷的方向打響了，在整個山谷中迴盪。

　　接著便是竭盡全力的喊殺聲。這聲音著實使松田太郎左衛門尉的隊伍大吃一驚。他們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的頭上竟然出現了敵人的部隊。

　　（這回我們可勝利啦。）

　　正當他們慶幸自己快要爬到山頂上的時候，突然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鎗聲和連成一片的喊殺聲。

　　然而，遺憾的是堀尾發出的第一陣鎗一發也沒有打中松田的隊伍。這並不是因為距離太遠，而是因為他們從山上瞄準了山下人的頭部所以鎗彈才畫著弧線在松田部隊的頭上掠過。

　　「大家不要怕！敵人不會打鎗！不要停下！趕緊衝上去！」

　　松田不愧是打鎗的名人，他從第一陣鎗聲中便看穿了堀尾部隊的射擊能力。

　　「怎麼搞的，一個也沒打中嘛！是不是忘了裝子彈啦？」堀尾茂助在山頂上跳著罵起來。「準備射擊！目標腰部，瞄準下半身！沒有鎗的用石頭砸，往下砸石頭！」

　　松田的隊伍也「衝啊！衝啊！」地大聲喊起來，加快了爬山的速度。

　　堀尾的第二陣鎗聲蓋住了松田部隊的喊殺聲。其實這陣鎗也沒有發揮出它應有的效力，倒是十五個部卒砸下去的一塊塊巨大石頭阻止了松田隊伍前進的速度。

　　「啊！」

　　「啊！」

　　隨著四處的「啊！啊！」聲，松田隊伍裏先後有近三十人的士兵倒了下去。

　　這樣一來，無論多麼勇猛的部隊也不得不臥倒在地停止前進。松田的部隊也不例外，因為他們還沒有搞清楚山上究竟有多少敵人。

　　「對！都趴下！臥倒！匍匐前進！」

　　松田部隊立即在山坡上分散開，準備開始短距離的肉搏戰。

　　正在這時，堀尾的第二批人馬也爬到了山頂。因為他們聽到了自己部隊的鎗聲，所以一到山頂就打響了鎗。這批人數也不多，也只有二十來支鎗，但他們的到來卻使同伴們士氣倍增。

　　「大家注意了！要瞄準腹部才能打中胸部，不要瞄高了！」堀尾提醒著第二批趕上來的鎗手們。

　　戰爭也常常像賭博一樣，有時也會碰上好運氣。

　　當堀尾看見後趕上來的鎗手也只不過二十來人的時候不禁有些喪氣，他想「這下可完了，這幾個人能打甚麼仗呢！」

　　然而，這便是堀尾的好運。正當第一批鎗手打完鎗裝子彈的時候，第二批趕到的鎗手便開始射擊了，第二批鎗手裝子彈的時候，第三批趕到的鎗手們也開始射擊了，彷彿是堀尾有意這樣安排似的。

　　這樣一來，松田部隊倒真的不知山上究竟有多少人了，只看著從後膛裝彈的火鎗口不斷地向外噴著火舌，使他的部卒們抬不起頭來。

　　「大家不要輕敵呀！敵人的兵力太多！」堀尾不時地提醒著他的部下。

　　由於堀尾部隊的攻勢太猛，松田只好把部隊從山梁上撤回峽谷之中。天王山爭奪戰暫時平靜下來了。

　　正當天王山打得火熱的時候，織田信孝和丹羽長秀率大軍已經從大坂來到了山崎車站，同秀吉的大隊人馬會合了。

　　這時，從車站可以看見堀尾茂助插在天王山頂上的軍旗。

　　「嗯，時機已經成熟了。」秀吉望著天王山方向說：「好，總攻可以開始了！」

　　秀吉向整裝待命的先鋒官中川瀨兵衛清秀、高山右近大夫長房等部隊發佈總攻命令是申時，按現在的說法是下午四時。

　　秀吉確信自己的部隊不會受到來自天王山頂的攻擊後，便決心在天黑前的兩個小時，或者是兩個半小時結束這場爭奪天下大業的戰鬥。

　　總攻一開始，兩軍的喊殺聲頓時使山崎口變成了硝煙瀰漫的戰場。

失敗的原因

　　從早晨至下午四點，一直在炎熱的陽光下待命的羽柴大軍的先鋒官們並沒有無動於衷。中川、高山以及池田等各路大軍都派了小分隊秘密地開進了天王山。

　　高山右近的家丁中川重定。

　　中川清秀的家臣阿部仁右衛門。

　　池田信輝的家臣宮脇又兵衛。

　　他們分別潛進天王山，每個人都想在堀尾茂助之前將自家的軍旗插到天王山山頂上。然而，他們卻都晚了一步，天王山的形勢已經被秀吉派來的武將堀尾茂助控制在手了。

　　這樣一來，他們只能潛伏在灌木叢中，等松田部隊撤退時出其不意地消滅他。他們各自在想著自己的心思：天王山即使讓給堀尾茂助，眼看明智的松田太郎左衛門就要敗下山來，把他的首級帶回去也好挽回面子呀。這就是戰國時代武士們的通病。

　　正在這時，總攻的螺號聲響起來，山腳下的大部隊吶喊著向圓明寺川敵陣衝過去。天王山的情況勢必要隨著山下的形勢發生變化。當然，最狼狽的是想要拚死挽回敗局的松田部隊。

　　「聽，山下打起來了！」有人驚呼道。

　　「我們不能強攻山頂了，先退回大將的旗下再想辦法吧！」松田命令道。

　　明智光秀的本陣當時在御坊塚，如果不馬上下山向本陣人馬會合就會留在敵人的陣地之中。於是，松田放棄了對天王山堀尾部隊的攻擊轉身向山下撤退，這使他陷入了絕境。

　　「好，來了！先把他們放過去然後在後面追殺！」

　　宮脇又兵衛首先向松田襲擊過去，接著中川重定，阿部仁右衛門兩支小分隊也不甘落後地一齊撲殺過去。

　　正在撤退的松田部隊不禁大驚失色，連堀尾部隊都沒有攻下，卻不知又從甚麼地方冒出來這麼多的伏兵，他們更加狼狽不堪了。

　　「不好，有伏兵！」一個士卒尖聲叫起來。

　　「快撤！晚了就沒有退路啦！」松田命令。

　　松田哪裏會知道，山下的形勢非常不利。高山右近的兩千大軍已經不容分說地殺進齋藤和阿閉兩支部隊的陣地之中；中川大軍二千五百率先向光秀本陣衝殺過去；池田信輝的四千大軍也已經迂迴到明智大軍的右翼開始了猛烈的攻擊。

　　松田領著他那些殘兵敗將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本陣，遭到了七嘴八舌的斥責。

　　「已經敗下來了？」

　　「不要後退！」

　　「都站住！看你們那狼狽的樣子成何體統？」

　　然而，被伏兵從山上追擊下來的松田部隊好像是從九十度坡上滾下來的大雪球，想停也停不住了。

　　秀吉本陣的一萬大軍同織田信孝和丹羽長秀的八千大軍正從車站正面鋪天蓋地壓過來。總攻擊的螺號吹響不到一個小時，兩軍的戰勢已經涇渭分明了。

　　明智大軍絕不是甚麼草包飯桶之輩，可是在戰鬥最激烈的緊要關頭，自己的人卻從戰場上慌慌張張地向後撤退，無法阻止。看到這一情景的士卒們已經人心渙散，無力再戰了。

　　「不要退！都站住！」

　　明智大軍的指揮官們一面吆喝著部下不要撤退，一面卻不由自主地轉身向後跑去，恐怕任何人都難以挽回這種敗局了。

　　「快看！敵人亂啦，不要放過這個機會！」

　　追擊上來的別動隊如猛虎下山，個個精神振奮，勇猛向前。

　　池田大軍已經從側面直插敵人心臟，使敵人徹底瓦解了。

　　甚麼叫黃粱夢？這才是一枕夢黃粱！明智光秀萬萬沒有想到他以自己的性命為賭注進行的這場爭奪天下大業的決戰在短短的一個小時中就失敗了，真比做夢還快！

　　天已經開始降下帷幕，大淀川宛如一條綢帶，在夕陽的映照下微微泛著紅光。從葭原至青田的山谷中到處是追擊和被追擊的人影。

　　這裏屍體遍野，幾乎要埋平整個山谷似的無處落腳。

　　羽柴大軍的喊殺聲和勝利的歡呼聲一步步地向光秀本陣御坊塚壓過來。

單騎敗北

　　明智光秀茫然地佇立落日之中，他沒有想到自己的隊伍這麼容易地就被摧毀了。更出乎他意料的是筒井順慶的背叛。

　　光秀把自己的次子阿古做為人質交給了筒井順慶，並且商定在決戰開始由筒井率軍衝下洞嶺，直搗羽柴大軍的側翼。就在羽柴軍中響起進軍螺號的一剎那，光秀還在默默地想著：「沒關係，還有筒井呢！」

　　然而，筒井順慶卻沒有下山。光秀曾多次派人催促，回來的人都說：「筒井殿下不像要出兵的樣子。」

　　明智光秀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炫。敵人的進攻如入無人之境沒受到任何阻擊，而自己的陣腳已經亂了。

　　「不，筒井大軍現在來也不晚……」

　　如果筒井現在突然出現在羽柴大軍的背後，形成兩面夾擊之勢的話，就可以一舉粉碎羽柴的進攻。

　　不，他不會來了。光秀越想越茫然。這回可真的要敗了，嗯，完了，失敗了！他已經沒有信心和能力重整陣容挽回敗局了。

　　「筒井這混帳傢伙，叛徒！」

　　光秀正在茫然若失地想著，前陣部將御牧兼顯的告急部卒突然打斷了他的思考。

　　「報告！」

　　「嗯，那兒來的？」光秀重新振作一下精神，大步來到部卒面前，「不會是……筒井部隊吧？」

　　「不，是御牧三左衛門派來的。」

　　「御牧怎麼啦？別急！快說！」

　　「是！主人御牧三左衛門說，今天的戰鬥我軍防線已……已經全部……全部崩潰。」

　　「就這些？」

　　「還說，大將您處境危險，請您儘快撤退。」

　　「胡說八道，真正的戰鬥還沒開始呢！」

　　「不，大將！本陣已經被包圍了。趁著天黑看不清是誰，您快走吧！我主人御牧三左衛門以御大將的名義拖住敵人，您快抓緊時間走吧！」

　　光秀這才如夢初醒，他定了定神，發現天確實黑下來了，本陣周圍的鎗聲和喊殺聲越來越近，好像已經來到了眼前。

　　「甚麼，你是說三左衛門要代替我去死嗎？」光秀吃驚地問。

　　「是，是的。不這樣大將您就走不了了。我們主人把敵人引開的時候您就撤走吧！」

　　光秀覺得真的沒有希望了，正是筒井順慶背叛了自己，才把自己推上了絕路。

　　「是嗎？三左是這麼說的啊？」光秀的兩隻眼睛噙著淚水。

　　「是的。主人說了好幾遍，不要讓他白白地犧牲。」御牧派來的部卒也流下了淚水。

　　「好，我知道了。我不會讓三左白死的，我這就撤。你告訴三左，我永遠不會忘記他，不會忘記他對我的一片忠心。」

　　「謝謝，我走啦！」

　　來告急的人走了以後，天已經徹底黑下來了，鎗聲逼得更近了。

　　「牽馬來！」

　　光秀突然大聲吼起來，然後使足全身力氣轉著圈踩起草坪來。

　　「我光秀就這麼死嗎？……不，不能死，我要活著幹下去！」

　　「馬給您牽來了。」

　　「好，不用你給牽馬韁了，我單人匹馬撤回勝龍寺城去。等看不見我身影的時候讓旗本（本家武士）們也撤下去。知道嗎？御牧三左將代替我戰死，不能粗心大意地跟在我後面撤退。」

　　到底是久戰沙場智勇雙全的武將，一旦光秀頭腦清醒以後，他便知道如何從這裏撤走了。

　　他鎮靜下來跨上戰馬，不知再想著甚麼，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知道了吧！向勝龍寺城撤退。」

　　光秀快馬加鞭，一陣風似地向前跑去。

　　誰能知道，光秀是不是真的想單騎撤回勝龍寺城去呢？……

　　光秀跑出二、三站以後突然勒住馬向淀城方向奔去，然後又沿著越來越黑的田間小道一直消失在通往川原方向的平原之中。

　　於此同時，從御坊塚方向傳來了喊聲：「明智日向守光秀前來拜訪羽柴筑前啦！筑前在哪裏？筑前……你……在……哪……裏？」

　　毫無疑問，這一定是御牧兼顯。他帶領二百名殘兵敗將，一邊高聲喊著一邊殺向蜂擁而至的池田大軍那黑鴉鴉的人海之中。

　　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四面八方搖動著的火把拉著長長的尾巴跑來跑去，為黑暗的天空帶來一點光明。

　　經過兩個小時的激戰，戰場上的勝負已經分明了，羽柴大軍獲得了決定性的勝利。

張冠李戴的首級

　　待四周一片漆黑的時候，明智大軍所剩無幾的殘兵們在戰場上留下了無數具屍體以後，向勝龍寺城的方向逃了下去。

　　《甫庵太閤記》對當時的情景是這樣描寫的──

　　……光秀率五千餘名軍卒佈陣於御坊塚，見御牧三左衛門英勇奮戰便催馬上前救助，以此激勵部下吶喊著衝向前去。此時身旁的比田帶刀一把拉住光秀的馬韁向他諫言道：「強敵人數甚多，不可硬拚，我軍理應撤退。殿下先回勝龍寺城固守一時，否則人馬疲乏難以久戰。」聽此話後光秀猶豫片刻，問：「勝龍寺城在何處？」比田答：「請跟我來。」隨即便掉轉馬頭逃走。光秀隨後追上，超過比田。光秀身後軍卒被左右夾攻死傷無數、跪倒投降者甚多。

　　……光秀欲尋大道卻未能遂意，只得沿田間奔跑。終於來至勝龍寺城外防線，不慎馬落坑內，他欲催馬跳出，無奈馬已筋疲力竭難以遂願。光秀只得下馬拉出，牽馬至大手橋才深深吐了一口氣說：「不勝遺憾，切腹自盡了吧？」幸得左右人等相勸進入城中。

　　……其情景可憐，悲慘，目不忍睹。

　　《甫庵太閤記》作者好像親眼所見似的寫得津津有味，然而《異本太閤記》卻沒有如此描述。

　　前一章節我們寫道，光秀裝出一副逃往勝龍寺城的樣子，卻在亂戰之中單騎向淀川方向跑去。事實上當時御牧三左衛門兼顯代主奮戰被認為是真正的光秀，還會有誰能夠親眼看到另一個光秀逃進勝龍寺城的情景呢？

　　※※※

　　「殿……殿下，有個人自稱帶著明智光秀的首級來參見，怎麼辦？」

　　這裏是田間唯一的一條通往鳥羽口和勝龍寺城岔路的三角地，只有幾株松樹和一片竹林。

　　秀吉一陣追殺，毫無阻礙地來到這裏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於是便叫馬侍原三郎左和林又一郎停住馬休息一會兒。

　　「天太黑了，不能讓馬掉到泥坑裏去。你們準備些火把再前進。」

　　「還前進哪？今晚您準備住在哪兒呢？」

　　「明擺著的，攻打勝龍寺城。攻不下來就把城圍起來，露營在城外。」

　　正在這時，有人自稱帶著光秀的首級來到三角地求見秀吉。

　　「誰？你是甚麼人？」

　　林又一郎把馬韁交給原三郎左走上前去，還沒等看清對方的臉，對方便怪叫起來。

　　「哎呀，這不是林又一郎嗎？」

　　「拿火把來！」

　　林又一郎沒有直接回答。他命令小卒拿來火把照著對方。

　　「哎呀呀，這不是雀部勘兵衛嗎？」

　　林又一郎朝著秀吉和原三郎左的方向叫著。秀吉這時已經坐在折疊凳上，靠在了松樹上。

　　「雀部勘兵衛是甚麼人？」

　　「噢，以前他和我一起在荒木家當武士。……怎麼雀部勘兵衛這小子帶來了光秀的首級？」

　　「甚麼？光秀的首級？」秀吉從凳子上站起來若有所思地說：「嗯，太早了。把他叫過來！」

　　秀吉說的「太早了」究竟是甚麼意思，至今尚無人知道。是殺死光秀太早了呢。還是目前光秀不可能交出自己首級的意思呢？

　　總之，他從雀部勘兵衛手裏接過了光秀的首級仔細看了起來。

　　雀部勘兵衛就是後來同林又一郎、原三郎左一起在六条柳馬場開妓館的同伴，被妓女和百姓們稱為三位男強人中的一個。

　　「再把火把拿近點兒！嗯，怪了，這不是光秀！光秀沒有這麼多的頭髮。對，是光秀的武將御牧三左衛門的首級！」

　　聽了秀吉的話，在場的林又一郎和原三郎左有些失望了。

　　如果這是光秀的首級的話，雀部勘兵衛就會一舉出名了。對林又一郎來說這確實值得為舊友高興，同時自己的臉上也會增加一些光彩。然而卻不是光秀的首級，他只好默不作聲了。

　　「這……，不是光秀的首級？」

　　「對，不是！不過這更好。我們要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拿住光秀的話，就不會為天下人留下更多的美談啦！啊哈……哈……哈……」秀吉豪放地大笑起來。

　　「是嗎？那……我也就放心了。」

　　雀部勘兵衛像真的放了心似地將雙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撫摸著。

　　「雀部勘兵衛真會說話，這不是光秀的首級你怎麼會放心了呢？」秀吉搖頭問道。

　　「是……的。我不想讓別人殺死光秀。」

　　「噢？這麼說，這首級不是你砍下來的囉？」秀吉不解地問。

　　「我只想讓殿下看看這是不是光秀的首級，這就行了。……對不起！」

　　雀部勘兵衛所問非所答地說完以後轉身走了，走得飛快。

　　「等等，勘兵衛！……啊？已經走遠了？這小子真有點兒神勁兒。」

　　其實，這是改變日本歷史的那一天──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夜，勝龍寺城陷落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一個小小的插曲。

　　追擊戰仍然在繼續著。秀吉也好，三郎左和林又一郎也好，他們並沒有受到這一段插曲的絲毫影響。他們立刻上了馬。又投身於追擊與被追擊者的血一般的戰鬥隊伍之中。

墜馬的異說

　　在此，先讓我介紹一下《異本太閤記》異本的傳說，然後再去追尋明智光秀的下落。不然的話，恐怕這部小說會同「光秀橫死說」相差太遠了。

　　其實，在可憑信的歷史資料中並沒有秀吉親眼確認光秀首級的事實。

　　據史料記載，當天深夜光秀繞過勝龍寺城向近江坂本城逃去。當行至伏見以北的大龜谷時，將鎧甲、馬具等一應什物丟到山中，又向前逃過六地藏時，被小栗栖的長兵衛殺死。

　　關於光秀首級的行蹤則是各說紛紜，五花八門，並帶有許多裝飾性的色彩。

　　《甫庵太閤記》是這樣記載的──

　　……（略），樹林中傳出對話聲，一人說：「夜深人靜，馬具聲音太響會暴露目標，不如丟掉馬具為好。」又一人說：「成何體統，不要胡來。」時為六月十三日夜，月亮雖掛在空中，然天色陰而暗。

　　……往故里（小栗栖）行至窄路突遭襲擊。走在前面的村越（三十郎）遭槍襲擊，但因鎧甲堅硬未逞。後面的人被刺，是光秀，右脇受重傷。後面的人大驚：「自己人莫動手，以後會找你算帳的。」這時樹叢中有人罵道：「誰是你們自己人？你們不是普通行人，是敗兵！別找理由，報上名再過去。」

　　……光秀強忍傷痛跑掉，走出三町處，從馬上掉下來。侍從紛紛上前問：「您怎麼啦？」光秀答：「被暗槍刺中。」拉著溝尾勝兵衛的手摀著傷口繼續撤退。

　　……光秀邊走邊說：「我不行了，將首級砍下送知恩院火化，身體埋在田中。」說著伸出頭。「殿下，堅強些，就快到大津了，再忍耐一會兒」，勝兵衛說著一看，光秀已經伸出舌頭，死了。於是，勝兵衛取下首級掛於馬鞍上，將屍體埋於路邊。

　　……短夜朦朧月掛在樹梢，天快亮了。突然面前人聲鼎沸，邊罵著「敗賊」邊衝殺過來。結果未能將主人首級帶至知恩院，拋至草中落荒而逃，後面侍從們也紛紛各自逃命去了……

　　從這段記述中不難看到，溝尾勝兵衛將光秀首級掛在馬鞍上準備運往知恩院時途中遭伏擊，便將首級扔到荒草之中逃之夭夭了。

　　然而，第二天十四日，當秀吉向三井寺進軍的時候卻收到了百姓們送來的光秀首級。據說是小栗栖的百姓長兵衛在草叢中撿到後送來的。但光秀的首級不知為甚麼被包得整整齊齊。長兵衛說：「……我發現草叢裏有一個包裹，打開一看是個人頭。心想這肯定不是一般人的首級，給認識光秀的人一看，都說是光秀的首級。這才拿來獻給殿下的。」

　　秀吉見首級確實是光秀的，便用手杖敲打著說：「你殺害了主人，沒想到這麼快就遭到了報應！」

　　十天以後，秀吉派人找回光秀屍體，同首級一起用車運到三条河原示眾。

　　就在光秀的屍首示眾以後，秀吉仍然不停地在洛中洛外四處尋找光秀，這便引出了許許多多關於明智光秀的傳說。

　　首先是溝尾勝兵衛帶著光秀的首級跑出了小栗栖村，而長兵衛卻在小栗栖拾到了光秀的首級。而且在三条河原示眾的時候已經辨認不出來這首級是誰的了。

　　很明顯，史料中沒有留下關於某某人看見了光秀首級的可靠記錄。相反，關於光秀還活著的傳聞和記錄隨處可見。我們《異本》也準備考究一下這些異說──

　　漆黑的夜晚，勝龍寺城附近逃亡的士兵和追擊的士兵吶喊著，廝殺著。

　　月亮雖然出來了，但烏雲密佈，漆黑一團，很難分辨出敵我來。

　　在這混戰之中，雀部勘兵衛帶著一個人頭前來求見秀吉，秀吉告訴他這不是光秀的首級。於是，雀部勘兵衛便返回亂軍之中尋找光秀。當他發現有一個穿著華麗鎧甲像是大將模樣的單騎，便尾隨在後一直追到勝龍寺城附近的山道上。這個人是誰呢？他想跑到勝龍寺城幹甚麼呢？

　　沒有通知任何人，也沒帶一兵一卒，一個人單槍匹馬從戰場上退下來的這位大將模樣的人究竟是誰呢？

　　沒有人知道。不過有一點，這個人確實受到明智光秀的好友，堺地武器商人坂內宗拾之託後才出來的，這是事實。坂內宗拾，俗稱曾呂利新左衛門。他擁有萬貫家產，然而他卻喜歡做各式刀鞘，所以在大名、富豪之中名望很大。

　　前面跑著的這位武將穿著講究，所以勘兵衛才一直跟在他後面。勘兵衛認為這位騎馬武士一定是明智光秀。因此，每當有士兵接近這位騎馬武士的時候，他便立即上前擊退前來襲擊的士兵。

　　「住手，不要嚇著大將！我是天下第一豪傑雀部勘兵衛利信！」

　　勘兵衛邊喊邊兩眼直盯著騎馬武士，他想探聽一下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明智光秀。

　　騎馬武士來到勝龍寺城下，正準備從大手門進城的時候被羽柴大軍的士兵們包圍起來了。這時勘兵衛突然舉槍便朝著騎馬武士的頭前砸去。

　　一路上一直像朋友一樣保護著騎馬武士的勘兵衛突然跳到騎馬武士面前，一槍打在馬脖子上。只見這馬大叫一聲，立起了前蹄，馬背上的武士一個鯉魚翻身從馬上摔下來滾進護城濠裏。

鯉魚夜跳城濠

　　「哎？怎麼搞的？那個人不像是光秀的家丁嘛！」

　　在黑暗的夜幕中一直注視著雀部勘兵衛動靜的羽柴大軍的步卒們議論著。

　　「不像！要是家丁的話他不會把主人突然摔下馬的，對吧？」

　　「就是！那周圍都是水。噢，對了！剛才那人大概是從馬上掉到城濠裏了！」

　　「這麼說，這傢伙跟我們一樣，是想來拿光秀的首級的自己人啦？」

　　正在羽柴軍卒大聲議論的時候，突然從城濠裏傳來一聲嚎叫，像似誰家在殺鵝的聲音。

　　「嗯，不，這傢伙不是家丁，是跟蹤的。……好吧，那個首級就讓給這傢伙，我們再到別處去找吧！」

　　羽柴大軍的軍卒們大概以為勘兵衛已經取下了落水人的首級，隨著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消失在黑暗的夜色之中。濠邊突然出現了一片雖然是短暫的但卻是黑夜應有的寂靜。

　　「喂！」岸上低聲喊著。聽這喊聲，好像剛才殺鵝般的叫聲正是雀部勘兵衛的惡作劇。

　　「他們都走了，你上來吧？」

　　被勘兵衛擊中馬脖子摔到城濠裏的騎馬武士正露著頭站在淺水中發呆呢。

　　「讓您受驚了，請原諒！不這樣做的話您就沒命了。我是想救您才……」

　　「……」沒有答話。

　　「喂，怎麼不說話？……哪兒受傷了嗎？現在附近沒人了。只有我一個人，天下第一豪傑、荒木村重家的武士雀部勘兵衛利信。喂，聽到沒有？快上來吧！」

　　不管勘兵衛怎麼喊叫，那人仍茫然地站在城濠的淺灘上一動不動。他似乎還沒搞清楚自己是死了還是活著，兩眼直直地盯著天空。

　　「哼！」勘兵衛不耐煩地用鼻子哼了一聲。「你還在懷疑我嗎？明智那些著名的大將們幾乎都撤進勝龍寺城了。……一會兒就關城門了。羽柴大軍馬上就會來攻城的，這樣一來你明智日向守光秀就會在城外沒人管啦！您好好想想快上來吧！我把您送到城裏去。」

　　「……」

　　「哈哈……，您還是不相信我呀！真是個疑心太重的人，我早就聽說您的性情了。我還知道明智日向守光秀和坂內宗拾……對，就是那個曾利呂新左衛門老爺是最好的朋友，新左衛門的妹妹生的是誰的孩子我也知道。為了防止萬一還把那個孩子送到妙心寺當和尚。你不想見他一面嗎？！算了，不說那孩子的事兒了，您還是快點上來吧！快點！」

　　這時，城濠的水面上微微泛起了波汶，水裏的人動了一下說：「我要自殺，求求你幫我砍頭好嗎？」

　　「甚……甚麼？！」

　　「你是叫雀部勘兵衛吧？看在武士的情分上請你幫我把頭砍下來，做為你的代價就把頭交給你吧！」

　　「我不要！」勘兵衛急得直跺腳說：「我不是要你的頭才來的，我是來救你的！你聽，又是馬蹄聲！不好，羽柴大軍果真上來啦！真急死人，我來了！」

　　這是一幕奇怪的對話。當然，勘兵衛一直認為站在水裏的黑影就是明智光秀，所以才一直追到這裏。然而，水裏的人也確實沒有說他是不是光秀。

　　雖然如此，兩人之間卻都有一種奇怪的緊迫感和不尋常的內心的格鬥。

　　勘兵衛實在忍耐不住，終於縱身跳下水去。

　　水面像一條巨大的鯉魚打挺似地隨著一聲轟鳴聲掀起了一股大浪，浪花四處飛濺。

　　這時，一個更大的包圍圈在無數火把的照耀下，裏三層外三層地向濠邊圍攏過來。

且放且不放

　　「快，快包圍起來！包圍以後開飯，知道了嗎？餓著肚子怎麼打仗？光秀一定是跑到勝龍寺城裏去了，大家放心地把城圍起來吧！然後安安心心地準備做飯。」

　　羽柴筑前守秀吉來到勝龍寺城東大門，高聲命令著繞城四周轉了一圈兒。勝敗已經成為定局了，他不禁喜上眉梢。

　　「殿下，我們就在這兒吃飯嗎？」原三郎左有些不解地問。

　　秀吉隔著城濠把馬停在城門前。又一郎左已經開始準備點火做飯了。

　　城牆大門的吊橋高高地懸掛在半空中。他們距城牆非常近，都在從城牆堞口開鎗放箭的射程之內。

　　「三郎左竟問些沒用的。我們在這兒慢慢地吃著飯，也好讓光秀最後再休息一會嘛！」

　　「我知道了，吃了飯以後就開始總攻啦。」林又一郎迅速地把水壺掛在焚火上，一邊煮著麥茶一邊說。

　　這時，不知秀吉在想著甚麼，他並沒有理會又一郎的話。

　　秀吉吃光了原三郎左帶來的飯盒，並沒有立即發佈進攻的命令，相反地卻斥責起前來討戰的武將福島市松來。

　　「市松，你急甚麼？攻這樣的城池有甚麼難的？你不用動腦筋就等著欣賞這次戰鬥吧！」

　　「欣賞……戰鬥……？」

　　當時市松已經成長為一名強壯的年輕大將了，可他卻沒能理解秀吉的意思。「您一會兒說一舉殲滅啦，一會兒說欣賞戰鬥啦，大將的話我聽不明白。」

　　「真是笨蛋！該一舉殲滅的時候就一舉殲滅，該慢慢享受的時候就慢慢享受。今後的戰鬥還多著呢，形勢千變萬化，你不要覺得沒事兒幹？」

　　「那……，今天晚上就不攻城啦？」

　　「似不攻而攻，似攻而不攻，這正是我們要欣賞、享受的。」

　　「啊？真是信口開河！那我們吃飽肚子，等雨停了就睡覺啦？」

　　市松多少有些不服氣，他噘著嘴剛要走，秀吉突然拍著大腿稱讚道：「好！市松，你說得對！是該休息一會兒啦。對，你們睡吧！不管甚麼人從城上跳下來你們都裝著沒看見，只管睡你們的覺！」

　　「啊？！這……這是為甚麼？」

　　「這還不知道？攻城的技巧嘛！」

　　「您真是個糊塗將軍。我們好不容易把叛賊光秀趕進城裏，再放走了怎麼辦？」

　　「啊……哈……哈……哈，正是讓他跑！我說市松，我勸你再認真考慮一下人和戰爭的關係，這樣你就會知道人生又無聊又有趣。知道嗎？假如我戰勝了……」

　　「不是假如，而是已經勝了！」

　　「對，對！不過往後還要開進近江，攻下坂本城，奪回安土城。然後我到哪兒去你知道嗎？」

　　「奪回安土城以後……，去長濱城，長濱城還是殿下的。」

　　「對，對。不過，你知道我為甚麼去長濱城嗎？」

　　「因為這是您自己的城池。」

　　「不對。我說市松，你能不能再長大一點兒？家母和寧寧已經平安地轉移到姬路城，可長濱還有一個我最喜歡的女人呢。」

　　「啊，是京極小姐……」

　　「就是。你好好想想，實際上人就是為了愛，為了慾望才打仗的。所以，我得去長濱，抱著京極小姐（阿松）睡上幾天。」

　　「哼，重色的殿下。」

　　「市松這麼想吧？哈……哈……哈……，這就對了，市松。」

　　「甚麼對了？」

　　「這種事兒不只是我一個人想幹。現在躲進城裏的光秀也同樣是人，這是關鍵。我們不聲不響地把他從城裏放走，只要他還活著，他一定去找他妻子，去坂本城。」

　　「噢！」

　　「明白了吧？光秀是個當代屈指可數的足智多謀的大將，而且同舉世無雙的謀反名人松永久秀交往密切。如果今天我們在這不分青紅皂白地硬要抓他的話，他會巧妙地找個替身讓我們抓，搞亂我們的思路，然後他再躲起來。怎麼樣，市松？我們張開網，讓他自己上鉤。」

　　「噢，明白了。那我福島市松就回去睡覺啦。」市松這才恍然大悟。

　　「啊……哈……哈！這就對了。這種膽略才是享受戰爭的膽略。三郎左！」

　　「是。」

　　「又一郎！」

　　「哎。」

　　「你們也換班睡一會兒吧！」

　　「這麼說，殿下想從這個城裏放走明智大將啦？」又一郎問。

　　「混蛋！不是放走。這麼黑的天急著攻城不就是讓他跑嗎？如此這樣還不如把坂本城包圍起來，大張旗鼓地一舉殲滅呢。坂本城一面是叡山，一面是琵琶湖，比在這兒容易多了。要是在這兒把他趕跑的話，他隨便鑽到京城的哪條胡同或者是皇宮的甚麼地方，將來往外轟他還是個麻煩事兒呢。」

　　秀吉的戰略計劃絕對不是沒有意義的。他很清楚，一旦從這小城裏把光秀放走的話，再想討伐他恐怕就沒有機會了。

　　在同朝廷和公卿大臣的交往方面，光秀要比常年在外征戰的秀吉強得多，「面子」也大。

　　因此，萬一他躲進誰家要求救命或者逃進哪座寺院要求避難的話，即使發現他的行蹤也無從下手。

　　「噢，有道理。我們集中到坂本城張開網等著他，嗯，妙計，妙計！」

　　「是的，把大軍集結在一起安排好以後，我也可以到長濱去找京極小姐玩玩啦。哎呀，這麼一說還真想她了。三郎左，又一郎，我是不是有點兒輕浮？我想寧寧，也想京極小姐，我更想阿市，現在就想抱著她……」秀吉說著說著倒有些心猿意馬了。

　　他還常常想起淺野長政的寡婦，她一定還在比長濱、安土遠的岐阜等著自己呢。嗯，過一段時間一定要到岐阜去找她。

　　秀吉想著，又把臉轉向石田佐吉、三郎左、又一郎說：「好吧，城裏有人出來馬上叫我，是追是放根據情況再下達命令。」

　　秀吉說著說著便進入了夢鄉，呼呼地睡著了。

　　被圍得水洩不通的勝龍寺城死一般的寂靜……

落魄三武士

　　在某種意義上講，秀吉的判斷是完全正確的。

　　明智光秀如棄城逃跑，只有到近江的坂本城。坂本城和丹波的龜山城是光秀的根據地，他妻子就住在坂本城。而龜山城則是光秀統兵出發的地點，他不好馬上返回那裏。龜山城沒有他的駐軍，如果現在回去，人們會說他是「敗退」返鄉，這樣的大將臉上無光。

　　當天夜裏，雨停了，天空微微露出了月光。從被包圍的勝龍寺城跑出來三隊落魄敗北的武士。

　　在當時，除水攻高松城這種特殊情況以外，圍困攻城的一方都要留出一個「出口」，這是攻城常識。從這「出口」儘可能地將婦女、兒童、喪失鬥志的下士放出城去。這樣對攻方來說不但不會受損失，而且容易攻下城池取得勝利。

　　這天夜裏，秀吉也特地留出一條通道，命令士兵們視而不見，放走城裏出來的人。

　　於是，有三隊人馬分別從城中走出來，每隊人馬中都有長得像光秀模樣的人，被其他武士們簇擁著躡手躡腳地撤走了。

　　第一隊人直接向西朝丹波龜山方向撤去；第二隊人從久我繩手向京城方面撤走；第三隊人也是從繩手朝著伏見以北的大龜谷走去。

　　秀吉接到報告後，將本陣移到淀城附近宿營。光秀無論如何也不會向丹波的龜山城撤退的。秀吉認為這一隊是誘餌，因此決定追擊向高山和中川兩個方向撤退的另外兩隊人馬。

　　「……高山、中川兩隊向丹波路方向撤退，因此應該猛追這兩隊，然後奪取光秀老家龜山城，先收復這一地區乃為上策。」

　　無論光秀是否在這兩隊之中，都應追擊不捨，直至殲滅為止。

　　秀吉本人為了搞清明智光秀究竟在第二隊裏還是在第三隊，便將本陣移至淀城附近等待著天明。當然，秀吉在淀城附近宿營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切斷光秀同大和筒井大軍的聯絡，不讓光秀向大和方向撤退。

　　然而，這天晚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呢？正如前面談到的那樣。光秀──

　　……敗於山崎，連滾帶爬地逃進勝龍寺城，閉門不出。而後登上了瞭望樓，發現敵軍已將城池重重包圍，奏起了凱歌。光秀意識到：今晚若不突圍逃走，後果不堪設想。必須先退進坂本城固守，然後再見機行事。……主意已定，光秀查看失敗返回來的武士。本來有騎馬武士五百餘人，弓箭手和鎗手四、五百人。可是東逃一個，西丟一個，現在只剩卜不到一百人了。……夜半鐘聲響過，光秀率領溝尾勝兵衛、進士作左衛門尉，村越三十郎、堀尾與次郎、三宅孫十郎等人混出城池，朝坂本城飛跑。……一行人馬懼怕路上盤查，常常改路。來至伏見以北的大龜谷時將馬具丟至山中，過了六地藏，接近了小栗栖故里……

　　於是光秀在小栗栖遭村民伏擊，結束了他的生命。這一幕悲慘的情景已經在前面披露過了。

　　然而，這種記載到任何時候都是事後的記錄，當天夜裏──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至十四日早晨，關於光秀本人的情況恐怕秀吉是一無所知的。

　　「……不必擔心，光秀一定會到坂本城來自投羅網的。問題是他一進城就立即包圍起來，不能讓他同留守安土城的女婿明智彌平太秀滿的大軍會合。」秀吉的計策確實略高一籌。

　　明智彌平太就是講談（說書）中著名的江湖名人明智左馬之介。當時，這位女婿正在駐守信長築造的天下第一名城安土城。

　　秀吉來到淀城前睡了一覺後，還沒等十四日天亮，便立刻發佈了向近江進行總攻擊的命令。

　　「好！這次攻打近江的第一隊人馬就交給堀久太郎秀政。」

　　當時姬路城的客將已經全部變成了秀吉的家臣了。

　　「你不要在瀨田和大津等地停留，立即向安土進軍。安土城的明智彌平太也不是平庸之輩，他聽到昨天晚上失敗的消息後一定會放棄安土城去坂本城。安土城固然重要，但久太郎的目的不在於城池，而是擊敗明智彌平太。知道了嗎？久太郎！」

　　「是，知道了。」堀秀政一本正經地應道。

　　「注意不要光想著攻打城池，把彌平太和他的大軍放進坂本城。好，知道了就先出發吧！我隨後也跟上去，在近江附近的三井寺指揮全軍。如果有甚麼問題就派人到三井寺來。好，今天戰鬥的關鍵就看久太郎同明智彌平太的較量了。久太郎！只許勝，不許敗！」

　　秀吉真是旁若無人。不過人如果能達到想說甚麼就無拘無束地說出來的話倒也是一大樂趣。

　　「是！我堀秀政絕不讓安土城的一兵一卒跑進坂本城裏去！」

　　堀久太郎拂曉前出發了，秀吉隨即也離開了淀城向近江出發。

　　「三郎左，馬上加鞭快趕路！眼看就要到近江了，我更想找京極小姐做愛了。京極小姐也一定坐立不安地在等著我呢！」

　　這時，秀吉當然不可能知道光秀在小栗栖故里發生的一切。他於當天下午進入三井寺時準備指揮全軍，他確信光秀已經進入坂本城了。

　　然而，當天下午兩點多鐘，一個土著民帶著光秀的首級前來求見。秀吉不禁有一種見神見鬼的感覺。

　　「甚麼？拿到光秀的首級啦？！」

　　前來報告的是石田佐吉。佐吉本身也是半信半疑的，他漲紅著臉答道：「是的。那人叫長兵衛，說是小栗栖村的。」

　　「你說說事情的經過，他是怎樣得到光秀的首級的？」

　　「他說不是他殺的，而是他撿到的。」

　　「在哪兒？在哪兒撿的？」

　　「說是在小栗栖村旁的草叢裏。」

　　「嗯……」

　　「好像是昨天夜裏被人伏擊了。」

　　「小小的老百姓口出狂言，他當時看到光秀了嗎？啊？」

　　「沒有，他說沒看見。不過他說有一個人看到馬具豪華的騎馬武士，認為一定是明智敗軍。為筑前殿下立功的時候到了……，那人想著便用竹槍刺過去。」

　　「為羽柴殿下？胡說八道！刺中了嗎？」

　　「是的，確實刺中了脇腹。騎馬武士摀著傷口跑出去二、三町，突然從馬上摔下來。」

　　「竹槍能刺死人？後來呢？」

　　「關鍵就是從馬上摔下來以後。一行六、七人都大聲『殿下！殿下！』地叫起來。那個被稱作殿下的人有氣無力地說：『給我把頭砍下來，屍體埋到田裏，首級拿到妙心寺去』。」

　　「嗯……。幹得不錯。這麼說，土著民們又襲擊了帶著首級要去妙心寺的人啦？」

　　「正是。他們又跑到前面埋伏下來。那個武士被伏擊後馬上丟掉首級跑進了坂本城。他們便撿起了首級，看樣子像是一位大將，剛想送給殿下，有認識光秀的人說這確實是明智日向守光秀的首級。他們不禁大吃一驚，於是便拿到這裏來了。」

　　「佐吉！」

　　「是！」

　　「你看那首級確實是光秀的嗎？」

　　「這……，我沒有見過光秀。所以……」

　　「噢，對了！你一直在中國地方打仗來著。好，拿來我看看！」

　　光秀的首級拿到了秀吉面前，秀吉一看到首級不禁大驚失色。

　　這首級像是光秀的，但甚麼地方又不像。……事態就會急轉直下，絕不能樂觀。

　　看來光秀用心良苦，他找到和他長相極其相似的人頭送到秀吉本陣來矇騙秀吉，這說明他有十二分的準備和預謀。

　　如此看來，昨天出城的三隊人馬中逃往丹波的那一夥可能是真光秀。不，另外裝著向京都方向逃跑的那夥可能是真的，嗯……，或許丟下假光秀的首級逃進坂本城的那夥人是真的光秀。

　　嗯，這回可麻煩了。秀吉抱著肩膀一直盯著首級看得出神。這麼說一直在被光秀玩弄著？這樣一來，即便是打了勝仗，我秀吉的威信也會受到損傷的！

　　「三郎左！又一郎也行，快把鞭子給我拿來！」秀吉突然站起來喊著。

　　「是。」

　　秀吉從原三郎左手中奪過馬鞭發瘋似地朝著首級猛打起來。

　　「哼，你這混帳東西！沒想到會有今天吧？可惡已極的傢伙！」

　　「光秀王八蛋！殺害主君的罪魁禍首！」

　　秀吉如此衝動地打起首級來，這使佐吉、原三郎左、林又一郎以及在場的所有近侍，誰也不會認為這首級會不是明智光秀而是其他另外一個人的。

天下大計

　　毫無疑問，山崎之戰應以討死明智光秀而告終。就等於為主君報了仇，然後再攻取被光秀佔領的安土城，奪取坂本城。攻佔這樣兩座城池並不是甚麼難事，一、兩天就可以順利地完成。

　　然而，為信長復仇的戰役雖然結束了，可秀吉欲奪取天下的真正的戰鬥還在後面呢。

　　秀吉的本意並非只是為了給信長鳴冤昭雪，而是以此為契機奪取天下大業，這是很明顯的。

　　如果目的只在於為信長鳴冤的話，反正秀吉已經剃了頭，還不如直接到本能寺當和尚終生祭祀信長的英靈，落得個忠義的好名聲和終生清靜。但問題是復仇只是藉口，打天下才是真心，這樣就使得秀吉坐立不安了，有一種被光秀嘲弄的感覺亦是可以理解的。

　　總而言之，光秀的首級不是真的。這就說明真正的光秀還躲在甚麼地方悠閒地活著。既然他還活著，勢必要伺機東山再起，趁人不備，出其不意。

　　如果秀吉只是一個平凡的男人的話，會懼怕以後發現光秀還活著的時候與己不利，定會毫無隱諱地大喊起來：「這首級根本不是光秀的！」

　　然而秀吉的智慧是驚人的，他的計劃也並非是單純的。他想到了當他看到假首級的時候光秀得意的情形，他心裏再罵：「光秀這個混帳王八蛋！到現在你還在向我挑戰？」

　　於是，秀吉注定將計就計，讓首級變成「真的」，看你光秀還有甚麼鬼花招。

　　「好，很好！馬上把無頭屍體找到，同首級一起運往京城，在三条河原示眾！」秀吉決心已定。

　　十二天以後，那具屍體和首級在三条河原示眾了。人們堅信不諱，光秀已經被小栗栖村的百姓們殺死了。

　　當然，示眾時的屍體和首級已經快要變成骷髏了。秀吉滿足的是在屍體沒有腐爛之前檢驗過的，並且還發瘋似地痛打首級大罵道：「光秀王八蛋！殺害主君的罪魁禍首！」這種消息一旦留在人們的腦海之後，是不會輕易地忘卻的。

　　這樣一來，活著的真正的光秀就會陷入難以自圓其說的困境。如果是同光秀非常熟悉的人會認出光秀來，但社會上絕大多數人並不認識光秀。當有一天光秀出現在這些人之中時，無論他怎樣表白自己就是光秀恐怕也不會有人相信的。

　　「完全是騙人，光秀殺害了他的主人受到了老天爺的懲罰，讓小栗栖村的長兵衛給殺了，而且在三条河原示眾的時候我親眼看到了。」

　　人們會忘記自己看到的只是骷髏而紛紛譴責真正的光秀是世上最大的騙子。那時候不像現在的科技這樣發達，沒有照像機，沒有錄影機，一旦被人們認為是死了，那他就算完了。

　　當然，做為秀吉來說，除了讓人們相信光秀已經死了，即使將來再出現也是個騙子以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如果不殺死光秀就會為他奪取天下大業帶來極大的麻煩，也談不上為信長報了仇，只要信長的仇不報，無論如何奪取天下都不會名正言順。

　　雖然信長和他的兒子信忠死了，但織田家還有次子信雄，有三子信孝，還有與他爭雄的柴田勝家、丹羽長秀、前田利家、瀧川一益等家老們。一旦這些家老各懷心思出面說三道四，那事情也不好辦。

　　思前想後，秀吉決定將假首級變成真光秀，然後結束為主君的復仇戰，全力以赴為奪取天下大業而奮戰下去。這種計謀的速度確實可以證明秀吉的智慧是無與倫比、出類拔萃的。

　　然而，被秀吉所殺的「活著的光秀」究竟在幹些甚麼？在甚麼地方怎樣地活著呢？──事實上活著的光秀和秀吉的智慧較量成了《異本太閤記》的主線。因此，請允許我就「光秀未死」之說談上幾句。

活著的光秀

　　筆者的友人大坪指方是一位柳生派劍客、歷史學家。他受筆者之託，曾熱心地探討了光秀後來的下落。

　　大坪指方在調查報告中這樣寫道──

　　……關於明智光秀的死有種種異說，各抒己見，紛紛著述立說。但綜合起來看並沒有多大差別，都是在小栗栖村以假武士替己身亡，晚年皈依佛門遊蕩四方以祀求天壽。因此，自稱為其子孫者不計其數，並展開了一場血統爭端。這是一種異說，另一種說光秀的後身是天海僧正。

　　然而，兩種異說的根據如同一轍，一犬吠虛，萬犬傳實，幾乎沒有一個肯定的證據。

　　不過數年前（或許也是……？）發現了一批歷史資料，在史料編纂所頗受重視並進行了研究。但從純史學的立場和國家倫理史的實用史學立場的關係上講至今沒有公開發表，可以說還沒有進行徹底研究。

　　這就是《泉南方面明智史料》。史料在光秀未死說之上又加了一個天海前身說。即說明了前者確實是有研究價值的史料，但同時又說後者（天海前身說）不足取，只能做進一步的考證。

　　現將調查結果的一部份報告如下……

　　這裏說的《泉南方面明智史料》就是以堺地、岸和田、貝塚等地的雜賀眾和根來寺為中心的歷史資料，有關明智的記事及傳說陸續出場，記載甚多。

　　其中，關於明智光秀和曾呂利新左衛門的摯交頗引人入勝。──

　　曾呂利新左衛門原名叫坂內宗拾，是堺地西目口町（現在的市之町三丁目）的武具商人，在那裏有一座大店舖。他愛好是做刀鞘，出自他手的刀鞘擊而無聲，質量上乘，故而名聲很大。

　　坂內宗拾是志野流香道的直系、志野省己的弟子，同明智光秀是香道的師兄弟。不僅香道，在茶道方面兩個人都拜於紹鷗的門下，因此常常見面。

　　明智光秀在襲擊本能寺之前曾求曾呂利新左衛門給做一把刀鞘，他說：「我有一心願，請您用十八頭白牛的胸皮造刀鞘一把。」

　　白牛是飼養在信濃善光寺等地的牛，被視為佛靈的再現而深受敬仰。要殺掉十八頭神牛來做刀鞘，這是超乎尋常的事。

　　儘管如此，曾呂利新左衛門還是承諾了，並製作了刀鞘，這方面也有記載。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曾呂利新左衛門一定知道光秀的「心願」究竟是甚麼。此事關係到以後的《異本太閤記》故而提及。

　　此外，在泉州貝塚本德寺留有關於光秀精通古代中國的兵學和星辰占卜術，說明智光秀經常帶著「觀星鏡──」和「觀天鏡──」。

　　光秀不僅僅是位勇猛善戰的戰國武士，而且精通茶道，造詣頗深，這在津田宗及的《茶湯日記》中有充分的記載和描述；在文學方面經常同里村紹巴、細川幽齋等人吟詠連歌（日本詩歌的一種體裁，由二人以上分別詠上下句，通常以一百句為一首。），講讀《源氏物語》，說明他具有一定高度的文學教養和創作能力；關於他那優雅秀麗的書法，至今留有大量的真跡，在此筆者不必再提。

　　這樣一位有文化有教養的明智光秀從山崎戰場上銷聲匿跡之後會在甚麼地方出現呢？讓我們在展開故事之前先看一看有關的記錄吧！

　　京都妙心寺是一座同光秀的關係非常密切的寺院，明智光秀在小栗栖村死前讓人將首級送到妙心寺，這是可想而知的。

　　其實，光秀有一個兒子出家在妙心寺當和尚，法名玄琳。有這樣密切的關係，妙心寺留有許多關於光秀的記載也是理所當然的。

　　「在山崎決戰後不久，有一個自稱為明智光宗的人（其實是誰難以查明）來到妙心寺，說是要在大嶺院為光秀消滅罪業，建造菩提，施捨大量黃金。」

　　這大量黃金的數額雖然不很明確，但此人一去不復返，音信皆無了。「不久，明智光秀本人卻來到了妙心寺。」

　　「……光秀來到大嶺院落髮為僧，並用那些黃金建築一座浴堂供養，不久，他也一去不返了。……」

　　這所浴堂被後人稱為「明智浴堂」傳為佳話，成了名副其實的古蹟。當時的浴堂都是用大木桶洗澡的，而明智浴堂則是架灶燒水。

　　總之，光秀出現在妙心寺，在大嶺院建起了自己發明的浴堂，立下了自己的牌位以後銷聲匿跡，這更使異說史料愈來愈廣泛地留傳起來。

　　由此可見，這些異說並非全部是作者的虛構，有相當一部份完全是根據各地遺留下來的歷史記載以及名勝古蹟傳開來的。

　　妙心寺中傳說是明智光宗建立的牌位是這樣寫的：「──惟任將軍明雙玄智大禪門神儀」，背面是：「天正十年六月十四日」。

　　牌位正面可以看到有「明智」二字，背面寫的則是光秀在小栗栖村被殺的日子。可是不久光秀本人又親自來到了妙心寺。這些可以說明既然秀吉讓人們知道光秀已經死了，那我光秀也就「任其自由」地裝死的心情。

　　據說光秀假死後在去妙心寺之前去過比叡山，因為在以後的篇章中要寫。故而在此就不詳細地介紹了。

　　從歷史資料、歷史記錄和傳說來看，光秀的行蹤是「山崎戰場──小栗栖村──比叡山──妙心寺──助松庵（堺地）──大日庵──海雲寺」。

　　在海雲寺光秀叫禪海，禪海死於慶長四年Ｘ月Ｘ日。這也是他自己立的牌位，只寫了「慶長四年Ｘ月Ｘ日」沒有具體的日期又不知去向了。牌位的正面寫著：「風罐院殿輝雲道琇大禪定門」。

　　認真看一下不難辨出牌位正面的「輝」字和「琇」字中暗喻著「光秀」的名字。而且年號是「慶長四年……」，「四年」音同「死年」，說不定光秀真的想在這一年結束自己的生命。

　　六年以後──慶長十年六月六日，在岸和田本覺寺出現了題有「三住妙心蘭叟書之」的光秀的畫像。畫像上有「──輝雲道琇禪定門肖像贊」字樣。

　　據本覺寺方面的人士判斷：妙心寺有光秀首塚，儘管另有法號，妙心寺的和尚還是為光秀畫了像：稱為輝雲道琇，以暗示人們以前的首塚和法號並不是光秀……

坂本大火之謎

　　留守安土城的明智彌平太秀滿聽到山崎戰敗的消息後顯得格外鎮靜。

　　「果然不出所料！」秀滿說完立即制止了準備燒毀安土城的士卒們，下令棄城向坂本撤退。

　　「……安土城是信長建造的天下名城，如果燒掉它不僅對我等名聲不利，也會有損於主君日向守的尊嚴。天下之物理應留給天下，沒有這點兒胸懷怎能成其大業呢？」秀滿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然而，雖然秀滿棄城逃走了，可這天下名城卻依然被焚之一炬。

　　燒毀安土城的並不是明智大軍，而是信長的次子信雄。他怕此城再落到敵人手中屢遭塗炭，便一把大火將一個安土城燒光了。

　　從這件事上也不難看出，明智彌平太和織田信雄之間有著很大的距離。或者說彌平太已經得到了光秀的密令：萬一兵敗山崎……就如此這般……

　　總之，彌平太秀滿率五百餘名部卒從近江粟津北側來到了大津境內。

　　誰會想到，堀久太郎秀政早已接到了秀吉的特別命令帶著兩千大軍擋住了彌平太秀滿的去路。

　　「喂！叛賊明智女婿彌平太秀滿聽著！你主子老丈人光秀早已掉了腦袋，你也不必再戰了，趕緊向我堀久太郎秀政投降吧！」

　　堀久太郎及其部卒都接到了光秀死於小栗栖村的消息，所以他部隊的士氣超過了以往任何時期，無比高漲。

　　「不用你說，在下早有準備，趕緊讓開一條路放我們進坂本城，然後同你一戰，再見高低！」彌平太秀滿在馬上笑道。

　　「那可不行！把你放進城我久太郎就會遭人恥笑。想強行通過就給你苦頭吃！」

　　「這話可不像你堀殿下說的。我秀滿進坂本城是刺殺主君光秀的妻子，然後自裁。你想阻止不成？」

　　「阻止怎麼樣？」

　　「好！那我就成全你！小子們，給我上！」彌平太秀滿並不示弱。

　　久太郎並非平庸之輩，他的才能也有許多超人之處。當然，如果他知道光秀的首級是假的，也許不會如此盛氣凌人。從這個意義上講，秀吉承認假首級就是真首級引發了振奮士氣的良好效果。

　　「好吧！給我打！」堀久太郎發出了命令。

　　兩軍開始了正面的衝擊。一方想衝出重圍儘快趕到坂本城，一方要阻截立功請賞，頓時硝煙瀰漫、戰火紛飛，混殺起來。

　　大約激戰了一個小時，堀久太郎的人馬愈戰愈勇。面對著多出四、五倍的堀久太郎這樣的強敵，明智軍愈戰愈弱，三三兩兩地四處逃竄，眼看著彌平太秀滿就要落在敵人的手心裏了。

　　正在這時，秀滿的愛馬大鹿毛揚起頭突然嘶鳴一聲朝著湖水中奔去。

　　「啊？！」部卒們不禁大吃一驚。

　　無論秀滿是個多麼出色的騎手，他的愛馬大鹿毛是匹多麼著名的寶馬也不可能跳過這個湖面。

　　「你們看，這傢伙真魯莽，非和馬一起溺死不可！」人們議論起來。

　　大鹿毛縱身跳進湖水快速向前游去。只見湖水分成兩道水流夾著身著華麗戰袍的秀滿向後流去。再看大鹿毛和彌平太秀滿宛如一條咆哮的巨龍在湖水中急速地游著，勢不可擋。

　　「大將，快回來吧！」岸上的部卒喊著，然而秀滿頭也不回，直朝對岸的志賀唐崎一棵松游去。

　　「嘟嘟！嘟嘟！」

　　秀滿催促著戰馬向對岸游去，午後的陽光照在湖面上，秀滿那華麗的馬具和鎧甲不時地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嘿！看樣子還真能游過去呢？」

　　「嗯！寶馬！真是寶馬！」

　　「加油！加油！」

　　秀滿的部卒們手捏著汗為他加油助威。

　　明智彌平太秀滿終於順利地游到了對岸，下了馬。他四周一看，敵人似乎剛剛醒悟過來，從湖岸上向這裏包圍過來。

　　秀滿坐在一棵松樹下一面休息一面看著敵人步步逼近的情景。當敵人的先頭部隊距他只有四、五百米的時候，只見他不慌不忙地站起來飛身上馬，朝著町中的十王堂跑去。

　　秀滿來到十王堂，將馬拴在窗格子上，從腰裏取出攜帶的硯盒和紙，刷、刷地寫起來。

　　「──明智彌平太幸游過河，此後有馬則愛！」

　　寫完，他將紙繫在愛馬大鹿毛的鬃毛上，頭也不回地進了城，關上了城門。

　　後來這匹馬被堀久太郎獻給了秀吉，在賤岳大戰中，它馱著秀吉如入無人之境地馳騁在疆場上，為秀吉奪取勝利立下了汗馬功勞。

　　當時，秀滿雖然知道光秀已經戰敗的消息卻仍然鎮靜如初。他進城後直接向光秀的後房走去。

　　光秀後房住著以賢慧夫人著稱的妻木氏，還有一種說法是服部氏。現在且不管他是妻木氏還是服部氏，秀滿做為長女婿逕直來到了夫人面前說：「敵人要來了，妳們準備一下吧！」

　　夫人不慌不忙地點點頭，帶著身邊的自然（十次郎）和天勝（乙壽丸）直接去瞭望樓觀察敵情。

　　三人走後，秀滿叫來侍童，吩咐叫人在城裏房子下面堆滿乾草，然後自己來到了珍寶庫。

　　秀滿將不動國行的太刀、吉光的脇差、二字國俊和藥研藤四郎等人的名刀，以及奈良紫花碗、乙御前釜、餌香建盞、虛堂墨蹟等天下聞名的寶物拿到一起，並寫好了明細表。

　　「好，把這些東西用錦織的婦女服裝裹好，再用上等細帶紮起來裝在箱子裏。」

　　秀滿讓人挑著箱子。來到了城門旁的瞭望台。

　　天已漸漸地暗下來，從後面追殺過來的堀久太郎大軍早已將城池圍得水洩不通。

　　「喂，城下人聽著！我是明智彌平太秀滿，敵軍大將堀久太郎殿下前來答話！」

　　「噢，『敵軍』大將堀久太郎在此，你決心投降了嗎？」堀秀政催馬向前問道。

　　「我有東西獻給你，接著吧！」秀滿說著先用繩子將箱子裏的包裹一件件吊下去，然後又將剛才寫好的明細表吊著送下去。

　　「這些都是天下第一名寶，不能因為我們爭戰就把它們全燒掉。為了後代的人們請你收下保存好！你也不必多問甚麼啦！」

　　堀久太郎沒有想到彌平太秀滿竟有這麼寬宏的心懷，他拿著明細表一一地查對過寶物後問道：「明智彌平太殿下，我有話問你！」

　　「甚麼？」

　　「這些名寶當中怎麼沒有日向守秘藏的鄉義弘刀呢？那不是明智家第一名刀嗎？怎麼不獻上來？沒有這把刀我們筑前殿下會追問的！」

　　「噢，你想得很周到。本家是有一把義弘寶刀，不過不能交給你。」

　　「為甚麼？」

　　「這把刀是光秀殿下心愛之物，視為他的生命，死了也要親自帶到冥府。」

　　「甚麼？冥府？……」

　　秀政突然停住了問話。他要將寶刀親自帶到冥府去的話必需隨身攜帶著。嗯……，這麼說……已經落到了秀吉手裏啦？！

　　可是，秀政並沒聽說秀吉已經得到了義弘寶刀哇？嗯，雖然沒聽說，也可能就在秀吉手裏！

　　「好吧？讓它陪著你們明智吧！」

　　兩個人的問話結束不久，坂本城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義弘寶刀其實就在光秀讓曾呂利新左衛門用十八頭白牛胸皮做的刀鞘之中，和光秀的「悲願」在一起。這一點恐怕還沒有誰能知道。也就是說義弘所在之處便是光秀的所在之處。堀久太郎秀政沒有理解彌平太秀滿那略帶諷刺意味的話意。

　　坂本城火光沖天。在這一片火海之中，光秀的妻子、兒子以及彌平太秀滿都英勇地自裁了，這是過去的故事。然而，明智彌平太秀滿真的已經死了嗎？……

白牛義弘

　　離坂本城不遠的比叡山山麓有個松禪院（即應院）。三三五五從坂本城逃出來的難民們帶著火腥味兒來到這個同墓地相接壤的松禪院後庭院，人越聚越多。禪院火房正在為難民們煮稀粥。

　　「不要害怕，敵軍不會隨便闖進來的。大家都是佛門弟子，放心地休息休息再想辦法吧！」

　　人群中自然有許多是被燒毀了房屋的男女老少，他們似乎不必擔心甚麼了。此外還有一些從其他城池跑來的婦女兒童。不僅是婦女兒童，還有許多雖然丟掉了刀槍但一看便知道是個武士模樣的人。

　　「無論怎樣攻城，向來都不會追擊婦女兒童和逃難的市民們的。何況我們這裏又是叡山聖地，請大家放心吧！」院主惠現和尚曾兩次來到難民中間安慰人們。

　　惠現和尚在庭院裏轉了兩圈後突然停在一棵「辰張杉」樹前。這棵樹在庭院的右側，樹根下一個主人模樣的人正摀著自己的脇腹呻吟。有三個不知是侍童還是他的朋友模樣的人在護理、安慰著他。

　　「噢……？」和尚吃驚地望著那個人問道：「這是怎麼啦？」

　　「哎，好不容易才逃到這兒，精神一放鬆倒患痢疾拉肚子來了。」

　　「喲，這可不好辦哪！痢疾這病要幾天才能好轉呢。對了，你們把病人抬到方丈裏去吧，愚僧給他找些藥來吃吧！」

　　「謝謝！那我們就不客氣了！」

　　「不必客氣，跟我來吧！」

　　和尚讓三人抬起病人的手腳隨他進了寺內，然後帶進方丈。和尚找出藥，交給三人後說道：「我看這病要過一段時間才能到寺外去見風，對吧？」

　　四個人嚇了一跳，吃驚地互相對望著沒有答話。

　　「噢，不必自報姓名了。聽說惟任將軍也喪命了，這往後就更難辦啦！」

　　四個人又一次互相望了望。其中一個人湊到和尚面前說：「高僧言之有理，確有其事。」

　　「哎呀呀！你不要之乎者也啦！好容易打扮成了市民的模樣，就不要講那些官話啦！」

　　「啊，好，好。」

　　「聽你的意思是想確實一下惟任將軍喪命的虛實吧？我也是想瞭解一下。不知道惟任將軍是否喪命，怎麼能和坂本城同歸於盡呢？所以這才出來看看，沒想到卻被羽柴大軍給包圍了。現在已經無法逃走了，正想自殺了卻這一生呢！」病人說著突然臉色一變站起身來又說道：「這……，這……，這你知道嗎？」

　　「你們的臉上都寫著呢！」和尚沒有笑，他把臉扭向旁邊說道。

　　「那麼……？」對方逼問起來。

　　毫無疑問，這病人就是昨天下午騎著愛馬游過湖來的明智彌平太秀滿。顯然，這和尚早就看出來他是誰了，所以才把他們讓進方丈裏來。

　　「怎麼，你認為現在自殺還早嗎？」

　　「還早。……因為將軍生前說好要交給我的遺物還沒有拿來。」和尚仍然扭著臉，但他說出的話卻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遺物？！」

　　「嗯，是用十八頭白牛的胸皮做成的悲願刀鞘裝起來的那把鄉義弘寶刀。」和尚低聲細語地說著，然後轉過臉來問道：「你們知道義弘刀的下落嗎？」

慈忍的林蔭樹

　　秀滿差點兒喘不過氣兒來。

　　他知道義弘刀的事兒。正因為他知道，所以在將坂本城的寶物交給堀久太郎的時候才說：「……這把刀是光秀殿下心愛之物，視為他的生命，死了也要親自帶到冥府去的」，這就說明了義弘刀並沒有在坂本城。

　　他很清楚，這把義弘刀就裝在請曾呂利新左衛門坂內宗拾做的那把悲願的刀鞘之中。明智彌平太秀滿認為所謂光秀的悲願就是要得到天下。

　　然而，光秀將這把義弘刀做為自己的遺物準備奉獻給松禪院的和尚……？！

　　「當然，現在還不知義弘刀的下落。對，不知道寶刀的下落也就等於不知道隨身攜帶著它的主君是不是真的死了。」

　　「嗯，有道理。」和尚說：「這樣一來就有一個結論了。」

　　「甚麼……結論？」

　　「那把悲願的寶刀不送到我這裏來，你們是不能自殺的。」

　　四個人又相互對望著點了點頭。主君死後要將義弘刀奉獻給松禪院究竟是甚麼意思呢……？

　　「嗯，惟任將軍是我們叡山的大恩人。」和尚敏感地察覺出了四個人的想法，便主動向他們講道：「當信長公決定燒毀比叡山的時候，惟任將軍曾極力諫言，勸他不要這樣做。他說您要是這樣亂燒的話一定會觸犯慈忍圓寂的許願的，不出十載必遭厄運。……可信長公說甚麼都不聽，結果還是……」

　　「您說的慈忍圓寂的許願……是怎麼回事兒呢？」彌平太秀滿不解地問。

　　「在說明這件事之前我先問一下，你知道本院所轄的山林『辰張森』嗎？」

　　「知道。那是很早以前一個叫辰張的人施捨的，所以起名叫『辰張森』。」

　　「對。……說對也不對，不是很早以前，那位叫辰張的就是信長公。惟任將軍極力諫言後信長公還是燒了叡山。在燒山之後，惟任將軍為了消滅信長公的罪孽偷偷地施捨了這片山林。」

　　「這……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那當然。我們怕讓信長公知道了會引來殺身之罪，便取名辰張，暗喻信長，說是以前就有了這片山林的。」

　　「那……，這『辰張森』和鄉義弘又有……甚麼關係呢？」

　　不僅秀滿，另外三個人也現出了驚奇的神色，四雙眼睛直盯著和尚。

　　「其實……，惟任將軍……，嗯，就是明智光秀殿下有先見之明，他早就知道一旦得到了天下，不久將被人奪去性命。」

　　「啊？！這……這……，是真的？」

　　「愚僧為甚麼要說謊呢？正因為他知道，這才特地剝下十八頭白牛的胸皮，許願要阻止用武力治天下。」

　　「阻止武力治天下……？」

　　「嗯，將鄉義弘刀裝進用密教咒語訂做的刀鞘裏，祈禱讓用武力支配著的天下太平無戰，意思是要結束信長公橫暴的武力政治。那時候他就祈禱謀反成功。當然，施捨辰張山林並不是出於謀反的私心，而是向佛祖證明他永遠為天下萬民效力，同時也是為了洗清信長公的罪過。你們能明白這兩者的關係吧？」

　　「哎，明白。」

　　彌平太秀滿永遠佩服光秀的遠大目光，但他仍然有一個疑問：無論密教之中有甚麼樣的密法，像光秀這樣的人物怎麼會相信用白牛刀鞘裝著義弘寶刀就能制止天下的武力，讓天下太平呢？……如果他真的相信了的話，那就未免太迷信了。

　　「我看你好像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吧？」和尚微微點頭問。

　　「是……是的。」

　　「好，我來為你解答。惟任將軍曾經親自體驗過密教秘法的效驗，這就是剛才講到的流傳在叡山的慈忍圓寂的許願。」

　　惠現阿闍梨和尚說著說著，將佛珠貼在前額上，然後一邊慢慢地捻著，一邊用沉重的語氣講述起來──

　　永觀三年被任命為天台座主的慈忍和尚，謚號名尋禪，是右大臣藤原師輔的第十個兒子，也是元三大師慈惠的弟子，是位天生出類拔萃的神童。

　　這神童學一知百，學百知萬。冷泉天皇突然發狂拔劍亂砍時找到了這位慈忍衣篋（長持），他很快就治好了天皇的病，從而名聲大振。天延二年受皇封為一身阿闍梨，成為精通顯、密二教的德高望重的名僧。

　　慈忍當上了天台座主，在他四十九歲圓寂時許下了使人毛骨悚然的大願：

　　「──我死後變成一眼一足的魔障，以守護靈山和佛法。」

　　他可能出於歎息這亂世和佛法、僧侶的墮落的目的立下這大願的，這種許願實在教人吃驚。

　　慈忍和尚和昭和的天台僧今東光和尚許願以毒舌制止一世的罪惡一樣，要變成一隻眼睛一條腿的魔障來保護佛法和叡山。許願後他終於離開了人世。

　　這絕對不是作者在胡編亂造。傳說他死後確實以一眼一足的形象出現過幾次，來到叡山查看。

　　在明治維新時期，作為東叡山寬永寺的繼承僧來到江戶的輪王寺宮公現法親王曾經親眼看到過。

　　據說一眼一足魔障當時來到宮前勸親王還俗，親王卻沒有理睬，所以他的一生非常不幸……

　　而今，明智光秀在難以下定謀反決心，苦惱至極，在山上徘徊的一天夜裏，一眼一足的魔障突然從慈忍林蔭杉木坡中走來。……

　　只見那蓬亂的髮間露出一隻火珠般的眼睛，一隻獨腳上穿著一個跟兒的木屐，墨黑的衣服中露出一根錫杖，旁若無人地堵住了光秀的去路。

　　「──善哉光秀！你替我討信長吧！」魔障大聲嚎叫道。

　　「──你是甚麼東西？」光秀吃驚地瞪著對方的臉問道。

　　「──不認得？蠢貨！我是本山守護慈忍。信長暴虐無道，借你的手殺死他。我若直接下手有失大雅。」慈忍說。

　　「──住口！你這魔障！」光秀顫抖著大聲罵道。

　　「──信長不可為主，你要討主，重整亂世。不然的話，你光秀以何報答佛祖慈悲？還不如死掉！」慈忍說著伸出手搖晃著林蔭樹，那杉樹被他一搖像一棵棵小草似地不停地來回擺動著。

　　「──啊……哈……哈……，你太小心啦，光秀！你還不知道我變為魔障的許願吧！面對魔神橫行霸道，佛祖會恥笑的。知道嗎，光秀？信長已經變成了魔神。很清楚地，你若不殺信長，信長就會殺你。……哈哈……哈……」慈忍大笑起來。

　　「──住口！住口！」光秀制止道：「殺害主人使天下大亂？哈哈……，我光秀不是那種愚蠢的人，你趕快給我走開！再不走就讓你一刀兩斷！」

　　「──啊……哈……哈……，我只有一隻眼睛可比你看得清楚。你兩隻眼睛，可你如同瞎子一般。知道嗎？光秀？你在世上的時間已經不長了。所以，我勸你殺掉君主變身的魔神，以守護天下太平。」

　　「──甚麼？你說我的命數到盡頭了嗎？」光秀大吃一驚。

　　「──是的。所以你只能像我們一樣到魔界來延長壽命啦。」

　　據說慈忍隨即告訴光秀：用十八張白牛胸皮做個刀鞘，帶著寶刀去討伐信長的話必勝無疑。然後一邊搖晃著被稱為慈忍的林蔭古杉，一邊笑著消失在林木之中……

隱身修法

　　「這些話是惟任將軍從坂本向龜山出發之前同我講的，當時將軍還對我說『就是勝了信長公不久也會被人殺掉的，因為我在世上的命數已經到了盡頭』。然後他決定將那把悲願的寶刀送給松禪院，祈禱歲歲平安……。他好像還知道信長公死後天下會是誰的。……」和尚說著，不停地捻著佛珠。

　　「這麼說，將軍說過以後的天下是羽柴的話了？」秀滿問。

　　「不，沒有指名道姓，只說和日吉神社關係密切。將軍一定在甚麼地方祈禱著要制止下一個打天下的人的暴力行為呢。不是被找出來，就是憑藉真言秘宗的神力永遠在魔界保護著人們平安。……不管怎麼說，反正鄉義弘寶刀還沒有送來。……嗯，粥飯可能煮好了。你們別客氣，吃飽了以後再商量進山的事吧！」

　　「真不好意思。」彌平太秀滿送走和尚後又對三人說：「這和尚好像要讓我們躲到山裏去，那我們就先進山看看吧！」

　　「可以，要是和尚的話是真的，說不定將軍正在叡山的甚麼地方設壇祈禱呢。」

　　「對，祈禱後必定去京城。你們想想看到京城後他會先去哪兒呢？」

　　「一定去妙心寺裏的小廟。出家的玄琳殿下就在寺內的大嶺院，他一定去見他。」

　　當天夜裏，四個人穿上和尚送來的法衣，戴上斗笠遮住頭髮，先後鑽進了叡山密林之中。

　　四個人商定，先分頭在叡山尋找，十天後到京都妙心寺大嶺院，在那裏互相交換情報。

　　「好，各自珍重吧！」

　　彌平太秀滿在和尚的護送下最後一個離開了松禪院。後來到妙心寺立下光秀牌位，留下大量黃金後走掉的人大概就是彌平太秀滿。總之，秀滿自從進山以後就無影無蹤了，再也沒有以彌平太秀滿的形象出現在人們的眼前。

　　目前明確知道的，光秀有四男八女共十二個孩子。

　　八女分別是：菅沼新八郎的妻子、櫻井監物的妻子、起初嫁給荒木村重的嫡子後再婚為彌平太秀滿的妻子、織田信澄的妻子、細川忠興的妻子、筒井順慶之子定次的妻子、川勝丹波守的妻子以及井戶十三郎的妻子。四男為和尚玄琳、和尚不立、十五郎和阿古丸。其中十五郎和阿古丸都已經自盡了，如果光秀還活著的話，他當然要在玄琳或者不立的地方露面的……

　　然而，並沒有人在山裏發現光秀。秀滿等四人在山裏已經找遍了，他們只是沒有到慈忍墓的山谷去找。這個山谷同「元三大師廟所」、「天梯權現」一起被稱為比叡三魔所。

　　其實，光秀一定會到這個魔谷去設立護魔壇，為自己進入魔界而祈禱的。這是因為後來有人發現了護魔壇遺跡，他就是從戰爭中開始追蹤光秀的荒木家族武士雀部勘兵衛利信。

　　「──你看看我親手做的那個悲願刀鞘最後會落得個甚麼結果。」

　　勘兵衛受曾呂利新左衛門坂內宗拾之託，一直執拗地追尋著明智光秀的行蹤。

　　在秀吉於三井寺檢驗光秀首級的時候，明智光秀已經從大龜谷向叡山進發了。他不知道勘兵衛是否在跟蹤他，獨身一人，戴著斗笠，拄著拐杖向山裏爬著。

　　跟蹤的勘兵衛也是單身一人。他脫掉了那身威嚴的武士服裝，打扮成一位極不顯眼的參拜信徒，也跟著向山坡上爬去。

　　「光秀這傢伙，到底想幹甚麼呢？」他邊走邊想，眼睛緊盯著光秀腰間的那把鄉義弘寶刀。

　　誰知光秀轉了幾道山谷以後來到了慈忍林蔭道時一轉身卻不見了。

　　「真怪呀，……剛才還在前面呢？……」勘兵衛並不知道慈忍圓寂時許願的事情，他圍著林蔭道轉了幾圈之後，在一棵古杉樹下坐下來。

　　正在這時，隨著幾聲轟轟的巨響，從山谷口裏湧出團團大霧，頓時將山林籠罩起來，眼前幾棵兩個人抱不過來的古杉樹像藻草一樣搖晃起來……

　　勘兵衛頓時魂飛膽散，抬腿拚命地朝山下奔去。從來也沒有經歷過這麼厲害的地震啊！勘兵衛一口氣跑下山，他定了定神一看，四周的民房安然無恙，連一棵小樹都沒有震倒。

　　「這……，這……附近沒發生過地震嗎？」他向過路的百姓詢問。

　　「甚麼，地震？沒有。」行人搖頭。

　　「真的沒有？」

　　「聽這意思，你是說已經地震了？」

　　「當然，真的地震了啊！眼看著兩個人抱不過來的大杉樹晃得要倒下來似的。」

　　「這麼說，你去過慈忍林蔭道了？」百姓嬉嬉地笑著問。

　　「慈忍林蔭道……？」

　　「對啦，那兒是獨眼獨腳魔神的家。只要有人碰碰慈忍的墓，林蔭樹就會拚命地搖晃起來。你是不是到墓地去了？」

　　「啊……？！」勘兵衛不禁面色蒼白，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如果勘兵衛再稍微冷靜一點兒的話，他理當想到進墓地的不是他本人而是光秀。遺憾的是當時他卻沒能想到這一點。

　　「會……會有這種怪事？」勘兵衛問。

　　「當然有，而且魔神不光住在那兒，還常常到元三大師廟所和天梯權現去哪！這三個地方叫做叡山三魔所，只要你去過其中的一個地方必須馬上禱神消災，否則就會大禍臨頭的。」

　　勘兵衛聽了百姓的話不由得更加害怕起來，他急急忙忙趕到京都，請人為他禱神消災。

　　「不對！這事有點兒怪……」勘兵衛自言自語。

　　勘兵衛第二次爬上叡山是一個月以後的事兒了。

　　「──叡山好像挺怪的，說不定光秀就藏在那兒呢。」

　　「──好吧，我們去看看。」

　　勘兵衛在去往叡山的途中遇到了羽柴筑前的家臣們，並且聽到他們這樣的對話。

　　「哼，果然不出所料，他們也在找哇。」勘兵衛想著想著突然發現了自己的過失：「對呀！光秀一定藏在人們不敢去的三魔所裏的甚麼地方……！」

　　想到這兒，勘兵衛避開筑前家的人，憑藉著以前的記憶再次來到慈忍林蔭道。然後順著山谷找到了慈忍的墓地，他發現了嶄新的護魔壇遺跡……

　　「壞了，光秀一定在這裏修過法了，他究竟祈禱了些甚麼呢？」

　　勘兵衛正想著，突然轟轟兩聲巨響，周圍的樹木可怕地搖動起來。

　　「啊？！又是地震？！」勘兵衛一邊喊一邊使勁兒地站穩腳步，他這次不想逃避恐怖。就在這時，大霧中傳來了破鑼般的笑聲。

　　「甚麼人？」勘兵衛差點被嚇得倒在地上，他壯壯膽大聲喊道。

　　「勘兵衛！我是一眼一足慈忍，你不要再追趕光秀了，知道嗎？」

　　「甚麼，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你怎麼知道我到這兒來的目的？」

　　「不知道就壞了。光秀已經煉就了隱身法，成了魔界的人，你追也沒用了。」

　　「胡說八道，你這狐狸精！我不是追光秀，而是追他帶著的那把刀！」

　　「那把刀也成了魔界的東西。你知道嗎？光秀要帶著那把刀守護羽柴筑前。」

　　「甚……甚麼？他……他在守護……守護自己的敵人……？」

　　「是的，光秀要守護著羽柴筑前早日平定天下，創造一個國泰民安的天下，但是，如果平定天下之後羽柴筑前還繼續打仗的話，那就會得到報應，知道嗎？知道了就快到筑前帳下輔佐他平定天下創造一個安定的世界。這樣你也會得到光秀的守護的。」

　　「你……你胡說甚麼？……幫助光秀的一直……一直是我呀！」

　　勘兵衛喊著抬起頭來一看，濃霧已經漸漸地消失了，四周的樹林跟沒發生過甚麼事情似地靜悄悄地立著，整個山林鴉雀無聲。

　　勘兵衛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西目口町長者

　　雀部勘兵衛並非是一個膽小、迷信的人，在蠻橫無理的戰國武士中，他算得上是一位有膽有識、出類拔萃的現代人。

　　但是，他在慈忍墓地和慈忍林蔭道親身經歷過的怪事既不是做夢也不是幻覺。而最讓他牽掛的是在慈忍墓旁發現的光秀修法的遺跡都是事實。

　　勘兵衛再次下山，這回他沒有去京都，為了向西目口町曾呂利新左衛門坂內宗拾報告事情的詳細經過，他直接向堺地趕去。

　　新左衛門此時正在店舖後庭的茶室裏獨自一人靜靜地聞香呢。

　　曾呂利新左衛門和香道似乎有些風馬牛不相及，然而他卻頗有造詣。其實，他還常常說些俏皮話和洒落（近似歇後語）逗人發笑，也是個少見的急性子。

　　在堺地武具商中，他是最大的一個店舖的主人，有學問、有錢財。由於性子太急，有些事情不能妥善安排。於是他便尋求一些業餘愛好以磨練自己的性格，做刀鞘就是他的愛好之一。

　　在他孩童的時候，一個雲遊僧人來到坂內屋對他的父母說：「──這小傢伙雖然聰明伶俐，但個性太強，性子太急，如果不注意磨練的話將來會招來殺身之禍的。」從那以後他就注意改變自己的性格。

　　「先生，先生，不好了，天下頭等怪事兒！」雀部勘兵衛慌慌張張地跑進新左衛門的茶室，急忙脫掉草鞋來到香爐前。

　　「甚麼頭等大事兒？你撿到雷神爺的私生子啦？」新左衛門不慌不忙地問。

　　「不，不是私生子，是獨眼慈忍！」

　　「甚麼？獨眼慈忍……？這麼說……那隻白牛刀鞘在叡山林蔭道修法成魔了不成？」

　　「哎呀，差點嚇死我。先生，您知道慈忍林蔭道嗎？」

　　「嗯，不知道。要知道你就不好講了，所以我甚麼也不知道。」新左衛門說著把香爐推到一旁，為勘兵衛倒了一杯茶。

　　「先生，您真會開玩笑。」

　　勘兵衛一面搔著頭髮一面詳詳細細地講述了在叡山發生的事情。

　　「您不覺得怪嗎？先生。那獨眼怪物說光秀以後不怨恨羽柴筑前，反過來還要守護著他。」

　　「嗯……嗯……」

　　「既然要守護他為甚麼還要在山崎決戰呢？對，他還說光秀已經進入魔界了，追也沒用，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呢？先生。」

　　「嗯……嗯……」新左衛門給勘兵衛換了一杯茶說：「是嗎？他準備守護羽柴筑前啦？」

　　「敵人都眼紅了，找到他非給他用磔刑不可，可他還要守護敵人。」

　　「嗯，是這樣。這倒像小西的藥丸子。」

　　「小西的藥丸子？」

　　「對，還管點兒用。嗯，管用。」

　　「嘿！您還挺佩服的啊？這麼說我勘兵衛可以不追那把鄉義弘寶刀啦？」

　　「對！」新左衛門突然一拍大腿，「我最討厭這小子了，不過還是幫幫他吧！」

　　「這小子……？」

　　「就是光秀。這小子有那麼點兒學問就引為自豪，裝模作樣地跟這個講天下大事，跟那個說怎麼怎麼辦，令人討厭！所以才惹惱了信長公，這會兒他倒有長進啦！」

　　「嗯……」

　　「他自己不想打天下，讓羽柴打天下然後他給守護著……。就是說他一面和羽柴打得不可開交，一面向羽柴說教，那意思是比羽柴高出一頭……。這會受到神佛恩寵，說不定真會像獨眼慈忍說的那樣，不會倒於兇刃。」

　　「嗯，有道理。」

　　「有道理？這麼說勘兵衛殿下也明白了？」

　　「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沒明白。……嗯，就算明白了吧！」

　　「那好，那你趕快到羽柴筑前那兒去一趟。」

　　「啊？！到羽柴筑前那兒去？」

　　「是的。我給你拿一件好東西，你等著！」新左衛門說著跑到正房，用香盤端來一件閃閃發光的東西。

圭玉的價值

　　「哎呀！這是甚麼東西呀？」勘兵衛探身望著香盤問道。

　　香盤上鋪著一塊紅色方綢巾，綢巾上放著一個玻璃球。這球並不是圓的，而是磨得稜角分明的八角形玻璃球，大概有小孩拳頭那麼大，亮晶晶地有些刺眼。

　　「甚麼？這是甲州山上的水晶！」

　　「水晶？拿它幹甚麼？」

　　「你儘快把它送到羽柴筑前那兒去！」

　　「啊？……把它……送給……？」

　　「是的。在筑前面前你不能說這只是一個水晶球，給人送禮的時候要裝出一副架子。」

　　「對，對。」

　　「你知道嗎？你應該這麼說──是一家富豪為祝賀筑前殿下這次勝利特地讓我來獻寶的。」

　　「嗯，嗯。」

　　「話說這寶珠嘛，名叫圭玉，世上只有這麼一塊，這是稀世寶石。」

　　「圭玉……？」

　　「是的。你那裏會知道，圭玉是大唐歷代皇帝繼位時繼承下來的吉祥物，是坐天下的證據。」

　　「這……這是……」勘兵衛突然笑起來，「剛才先生說是甲州山上的……，哈哈……。」

　　「是的，這就得小題大作啦！甲州山上的水晶根據場合的不同可以變成坐天下的寶珠圭玉。明白嗎？就跟他說一個商人珍藏著如此高貴珍奇的寶石會引來許多麻煩的，所以要獻給羽柴筑前殿下，祝他一舉成功，取得天下大業。」

　　「噢？……將唐朝皇帝的吉祥物送給他？」

　　「對，你真聰明。然後羽柴筑前會問贈主是誰的。」

　　「嗯，他一定會問，唐朝皇帝的吉祥物不會隨便地傳來傳去的。」

　　「這時你就說這只是一點兒心意。」

　　「嗯，不能說出先生的名字嗎？」

　　「對，這還得小題大作。你就說贈主不值得報出姓名來，也不願意露名，只是說祝羽柴筑前殿下早日平定天下，因此不必說出姓名，請多原諒！」

　　「啊……哈……哈……哈……」勘兵衛按捺不住，終於捧腹大笑起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等他反覆問過幾遍之後裝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告訴他是堺地曾呂利新左衛門坂內宗拾送的，對吧？我知道了。不過，這對先生會有甚麼好處呢？」

　　「哎呀，勘兵衛可真笨！這樣一來他會派人來請我去的。」

　　「光請您能值幾個錢呀！」

　　「對，被他請去有時會損失些眼前的利益。不過，這樣一來我就會成為羽柴筑前的側眾。不，當個伽眾也可以。我就可以告訴他、指導他應該如何打天下，如何治理天下……，哈……哈，那我不就是打天下的總指揮了嗎？」

　　「噢……有道理。」

　　「嗯，這道理很簡單。光秀會變幻著到世上來的，我即可以坐在一旁幫助光秀，又可以聽取光秀的意見為筑前出謀劃策。」

　　「嘿！沒想到先生真了不起，真是足智多謀啊！」雀部勘兵衛簡直要跳起來似地拍著大腿讚歎道。

　　「哪裏，和羽柴筑前比起來我就是無名之輩了。啊，勘兵衛？」

　　「您太謙虛了。」

　　「哎，你別忘了你要做的事兒呀！你要把那珍貴的吉祥物帶去的話，你也可以侍奉筑前，拿到幾百萬石的俸祿。」

　　「您更讓我受寵若驚啦！」

　　「受驚以後可以賺錢，可以幫助人，還可以出人頭地……。這回光秀也有吹的了。噢，不！可能是那十八頭白牛的胸皮顯靈了。對，趕緊到正房，吃點兒泡飯出發吧！這塊圭玉一到手，羽柴筑前無疑會平定天下的，請他堅定信心，儘管去幹吧！怎麼樣，這種話你勘兵衛會說吧？然後儘量不要過早地說出我的名字，凡事越誇張，聽話的人就越感激你。好，快把寶石找個漂亮的盒子裝上，趕緊吃飯！」

　　新左衛門一本正經地把勘兵衛趕出茶室，把那件水晶球用綢布包起來，自言自語地說道：「光秀這個大傻瓜，你竟給我找麻煩。沒辦法，要想幫助你，我只有到筑前身邊，一面哄他高興一面監視他囉。……」

私生子的恩怨

　　曾呂利新左衛門和明智光秀的關係是一種非同一般的奇妙的關係。

　　兩個人是在新左衛門的師父志野派香道建部隆勝家認識的。

　　志野派香道是從足利尊氏的得力助手佐佐木道譽開創的一支香道中派生出來的。創立別派──志野派香道的是志野宗信，建部隆勝是宗信的直系志野省己的弟子。

　　香道等向來是奢侈無比的貴族們的愛好，而新左衛門投師學道則是想以這種高尚的情趣來磨練自己那種急性子的脾氣和霸氣。

　　茶道要跟紹鷗學，香道要跟建部隆勝學，這是當時文化人所嚮往的。名師出高徒，拜他們為師後就可以進入一流社會。

　　一天，隆勝家新收了一個奇怪的武士為徒，同新左衛門成了師兄弟。

　　此人年紀雖輕，額頭卻禿得閃閃發光；兩眼深陷，發射出兩道嚇人的凶光；張口便賣弄甚麼大唐、天竺的學問，總帶著一副說教的腔調……

　　「真是個奇怪的武士……」新左衛門想。可他自己在堺地也是屈指可數的稀奇古怪之人。

　　「喂，武士。你聞香想聞出甚麼味兒來呢？」

　　一天，新左衛門嘲弄那武士，可武士卻不慌不忙、裝模作樣地說：「嗯，可以聞出誰能當我主君以及他的志向。」

　　「這麼說你學香道是讓人家來領養你了？」

　　「這倒未必，要看這個人是否值得我幫他。要聞出這種區別來可不是一般的教養就能辦到的，所以我得多學點兒本事。」

　　沒想到新左衛門很欣賞武士的這段話：「是嗎？！這麼說要用你的鼻子到處去聞，聞出你不喜歡的味道來就當不了你的主君囉？」

　　「正是。侍奉一個沒用的主人還不如在胡同裏討飯吃呢。」

　　「噢，有意思。我們就以師兄弟加親兄弟的關係住到我家去吧，雖然家裏不太富裕，你看怎麼樣，啊？」

　　「嗯……」武士抽動著鼻子說：「那就承蒙關照了，您真是一位好人，像是一位高尚的仁主。」

　　「這麼說我得關照你啦？」

　　「不勝榮幸。」

　　於是，那個武士便一頭住進了新左衛門的家。這武士不是別人，正是明智光秀。

　　明智光秀在新左衛門家住了一年多的時間後突然不告而別，從堺地消失了。本來沒受過新左衛門的特別恩惠，走就走了，沒甚麼要商量的。新左衛門雖然這樣想，但仍然覺得有些奇怪。

　　「哼，真是個怪傢伙，不過這種走法倒真像這小子的性格……」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光秀卻留下了一個根。這是光秀出走半年以後才發現的。新左衛門唯一的一個妹妹腹中有孕了，這是光秀臨行前留下的禮物。

　　起初，新左衛門並不知道這禮物是光秀留下的，還三番兩次地斥責妹妹。而妹妹的脾氣也不亞於新左衛門，她死也不說出送「禮物」的人……

　　沒辦法，新左衛門待孩子落地以後送到京都妙心寺大嶺院當了和尚。然後又為妹妹說媒提親，可妹妹根本不聽，誰也不嫁。

　　從此，新左衛門同妹妹爭吵著過了十幾年，還是不知道那孩子的父親究竟是誰。至今一想起這件事來，新左衛門還像尖刀剜心似地怒不可遏。

　　就在新左衛門漸漸地忘卻這件事的時候，一天他突然見到了「禮物」的主人。

　　這天，新左衛門來到隨紹鷗學茶道的師兄弟千宗易（後來的利休）家品茶，意外地遇上了明智光秀。

　　宗易從他祖父田中千阿彌那一輩開始就住在堺地，當時在茶道界已經頗有名氣了，所以經常出入織田信長家，並受到信長的賞識。

　　光秀離開堺地後到越前朝倉家幹了一段時間，後來同足利義昭將軍一起來到織田家為信長效力。

　　「──這位是織田先生的重臣，叫明智光秀。這次到堺地來是為了購買一些武器和馬具，所以我想還是介紹給坂內屋殿下為好。」

　　被宗易這樣一介紹，新左衛門只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同光秀寒暄，可內心裏卻充滿了久別重逢的喜悅之情。

　　第二天一大早，新左衛門便把光秀帶到自己家裏，這才發現妹妹孩子的父親是他──明智光秀。光秀似乎還不知道他留下「禮物」以後給坂內屋帶來過甚麼樣的風波，他的舉止依然如故。

　　然而，新左衛門卻管不了那麼多，他按捺不住自己那急性子的脾氣，一邊大罵著「畜生！原來是你這個混蛋！」一邊發瘋似地猛砸光秀的禿頭。

　　作為織田信長的重臣前來堺地購買武器和馬具的光秀，當時已經發跡為大名了。過去皂情義是過去的事，現在如此被漫罵、毆打，從世上常情來講也是不能容忍的。這回可惹麻煩了──新左衛門想著，不知不覺地停下手來，心裏一陣懼怕。

　　可是光秀並沒有生氣：「這事我還不知道呢。不過都是我的錯，您先消消氣吧！」

　　於是光秀連連道歉。為了贖罪，他準備將新左衛門的妹妹和他們的孩子帶回去。沒想到這話一出口，新左衛門又舉起了拳頭。

　　難怪，新左衛門是不會說出原諒光秀的話的，因為他的妹妹已經含恨自殺了……

　　目前在妙心寺大嶺院出家的和尚玄琳正是光秀的孩子、新左衛門的外甥。換句話說，這和尚便是新左衛門和明智光秀之間關係的奧妙所在。

　　總之，妹妹將她的一生只獻給了光秀一個人──說恨的話，從心底裏恨他；要說親的話，這也是其他人無法比擬的。

　　「嗯，光秀也會有同樣的感慨！」

　　新左衛門從櫥子裏找出一個大唐舶來品、玲瓏剔透的雕漆小木盒，將那顆水晶球小心翼翼地裝了進去。

　　「他媽的，這個混帳東西！」他又罵道。

筑前在清洲城

　　尾張清洲城二丸。

　　羽柴筑前守秀吉在灼熱的烈日下騎馬查巡了熱田、名古屋後返回清洲城，他一面脫著鎧甲一面喊：「枕頭！拿枕頭來！」

　　「是！」

　　林又一郎飛快地跑出來，將婦女用的帶有木匣底座的圓枕頭遞給秀吉。秀吉接過來聞了聞以後和身體一起拋倒在蓆子上。

　　「我累了，別讓任何人進來！」

　　「知道了。」又一郎回答後又問：「德川殿下直接回三河了嗎？」

　　「你這蠢才，我已經睡了，沒告訴你我累了嗎？」

　　「啊，是！」

　　「自從十三號打光秀以來我幾乎就沒睡過覺，今天都二十號了。只要一躺下就得打呼嚕。」

　　「您說得對！」

　　「知道嗎？十三號打垮了光秀，十四號一面攻下了坂本城，一面又拿下了丹波龜山城。」

　　「是，夠迅速的了。」

　　「接著，十六號進了長濱城，和松殿下和解後斬了阿閉貞明。十七號在都城六条河原又虎死了明智的驍將齋藤利三，十九號又跑到這兒。這時候德川家康又出來了，不但多了一個對手，還給今後的繼承問題帶來了麻煩，知道了吧！家康這傢伙還是在駿河、甲斐對我們有利。他聽了我的勸告後從熱田撤兵了。」

　　自己說已經睡了，還喋喋不休地說個沒完。這倒使又一郎有些不放心了。

　　「殿下，您就痛痛快快地睡吧！不然的話決定繼承的事兒就想不出好主意了。」

　　「是的，對。好，睡了，睡了。我已經睡著了，不要再跟我說話了。」

　　「殿下，打擾您一下。」

　　秀吉正在囑咐又一郎，沒想到外面又傳來了三郎左的聲音。

　　「甚麼，三郎左。現在不行，我已經睡著了。」

　　「行啊，那您就睡著見一個人吧！」

　　「甚麼？讓我睡著見一個人？」

　　「對，殿下是絕代的大英雄，可以睡著打仗，睡著斬人。」

　　「別給我戴高帽兒了，三郎左。是誰，你讓我見甚麼人？」

　　「您就當是大唐天子派來的敕使吧！」

　　「你說甚麼？！」秀吉終於爬起來了，「大唐天子？！」他驚奇地問。

　　「是的，大唐派人給殿下送來了天子繼位時必不可少的寶珠來了，……這不能不見吧？」

　　秀吉頓時瞪起了他那睡意矇矓的眼睛，向前湊了湊身子說：「你這小子竟信口開河，把他帶來，那個大唐的敕使……？」

　　秀吉語音未落，雀部勘兵衛著一身輕便的馬服出現在門前。

　　「你就是大唐的敕使？」

　　「正是在下。」

　　「你真的是從大唐來的？」

　　「不是，不可能從大唐來。我是從和泉堺地來的。」

　　「噢，你抱的是甚麼？那麼小心翼翼的？」

　　「這是帝王繼位的吉祥物，叫圭玉。傳說可以為天子產生無限的智慧。殿下大概還不知道吧？您要說不要我馬上就帶回去。」

　　「拿來，拿來看看這繼位的吉祥物。」秀吉有些驚奇地說。

　　「是。不過，下賤之人看到他會刺壞眼睛的。所以我要背過身去，希望殿下的家臣們也背過身去。」

　　勘兵衛聽了新左衛門的話，儘量添油加醋，誇大其詞。他彬彬有禮地將雕漆小盒交給三郎左以後，摀住雙眼，把背朝向站在廊前的秀吉。

　　「哼，下賤之人看到它會刺壞眼睛？」

　　「正是。」

　　「眼睛壞了也沒關係。三郎左、又一郎！不要讓別人靠近，我打開以後你們兩個仔細看看。」

　　秀吉說著，在斜陽強烈光線照耀著的廊前打開了小木盒。

　　「啊？！」

　　三個人不禁同時叫起來。磨得稜角分明的圭玉被太陽照得反射出強烈耀眼的光芒來，刺得三人一時睜不開眼睛。

　　「哎呀，果真是塊寶玉，叫甚麼來著？」

　　「哎，叫圭玉……就是帝王繼位的證據。」

　　「這顆寶玉是誰送給我的？」

　　「不能告訴您名字，我是受人之託才來的。對方說這寶玉有緣來到日本，不是一個凡人應該保存的東西。應該由坐天下的人秘藏起來，時常向它討教一些智慧……。現在整個日本只有羽柴筑前殿下才是這種寶玉的主人。所以讓我來獻給殿下。」

　　「嗯，是這樣！」秀吉搖搖頭，又一次打開盒蓋看了看說：「你叫甚麼名字？」

　　「雀部勘兵衛利信。以前就認識原三郎左和林又一郎他們。」

　　「噢？……原來你們認識？這麼說你不會騙我囉！這寶石是誰獻給我祝賀戰爭勝利的吧？」

　　「正是。對方說您早日取得天下，……還說，這寶珠能給您帶來非凡的智慧……」

　　「還說你不要說出我的名字，對吧？」

　　「是的。他說不要讓人認為我是為了名利才送的……，還說這寶石有危險，不能由凡人保存，不要說出我的姓名……。」

　　「嗯，有涵養。如此說來我筑前也不好意思收下了。怎麼樣？你不告訴我贈主的姓名的話……我筑前絕不會收下的。」

　　「哎呀，這可不好辦啦！……」勘兵衛說著不由自主地咧咧嘴。

　　在勘兵衛看來，曾呂利新左衛門比羽柴筑前好像還要略高一籌。他內心非常高興，有些情不自禁地暗自得意起來。

曾呂利戰略

　　本來嘛，雀部勘兵衛也並非是平庸之輩，他是一位有才氣有膽量足智多謀的男子漢大丈夫。正因為如此，曾呂利新左衛門才肯接近他，信任他。

　　他能夠讓羽柴筑前這樣的人物順順當當地進了曾呂利設下的圈套，不禁暗自為這場惡作劇感到慶幸。

　　「嘿！越來越有意思了，我再給你演一齣看看……」勘兵衛這樣想著，故意裝出一副非常為難的樣子向秀吉深深鞠躬道：「我不能告訴您仁主的姓名。不過……，我也不能瞞著您，那樣的話實在對不起您了。那位仁主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噢？他說了些甚麼？」

　　「哎，他說這寶石實際上是為王的智謀神珠，一定會對筑前殿下有用的。不僅是有用，而且是急需的，不可缺少的寶物。他告訴我無論有多大危險，都要在柴田勝家殿下從越前來到清洲之前交給筑前殿下。」

　　「嗯？柴田要到清洲來……，他知道？！」

　　「嘿……嘿……」勘兵衛笑道：「總之，靠筑前殿下的力量和智慧一舉報了信長公的仇。無論從實力上看還是從智略上看，不，從整個日本庶民的幸福著眼，必須由您來坐天下。」

　　「嗯……，他是這麼說的？」

　　「是的。不過，世界上有些人在關鏈的時候根本出不了甚麼力，可反過來還要設置種種障礙，雞蛋裏挑骨頭。討伐光秀以後的問題是織田家的繼承問題，這時候柴田勝家必定要帶上同他關係密切的岐阜三子信孝來強行繼承織田大業。」

　　「嗯，有道理。」

　　「如果讓信孝繼承的話，真正的實權就會落到柴田勝家手裏……。這樣一來，織田家的前程就不告而知了，至少庶民會不幸的。因為柴田殿下就是織田家的第一重臣了，只要他主張辦的事情，其他的重臣是不能反對的，不管是丹羽殿下、池田殿下，還是森殿下、瀧川殿下，他們的處境也是可想而知的。」

　　秀吉瞪起兩隻眼睛聽得入迷了。事實上他剛才想好好休息一會兒，正是為了準備認真考慮繼承問題。

　　「當然，筑前守殿下是為君主報仇的頭等功臣，而且信長公的四子秀勝殿下是您的養子，您是織田家的親屬，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柴田殿下橫行霸道的。不過……，如果其他重臣都贊同柴田的話……，那您恐怕就無能為力，難以主持正義了。」

　　「噢？他……他說過這樣的話？」

　　「是的。所以才讓我在織田家的重臣們來到清洲城之前將這寶珠獻給殿下。……就是說，誰有寶珠誰就會有帝王的智慧……。這當然是傳說，筑前殿下即使沒有寶珠也不會為難的。不過，如果這寶珠能夠成為筑前殿下的吉祥物的話……，您就收下吧！」

　　「好，我明白了。」秀吉的情緒不斷地高漲起來，他向前湊了湊身子說：「是嗎？他說是為了庶民的幸福，嗯。」

　　「是的，還說為了整個日本國的繁榮昌盛。」

　　「你是叫……勘兵衛？」

　　「是的。」

　　「好，很好！我看中你了。你剛才說和又一郎、三郎左認識？」

　　「是的，以前一起在荒木家當過武士。」

　　「好！你和他們倆一起留在我身邊吧，怎麼樣？你不想侍奉我嗎？」

　　「這……我能勝任！」

　　「好，就這麼定了！當然要和三郎左、又一郎一樣拿一百石俸祿，行嗎？」

　　「不勝榮幸，謝謝殿下！」

　　「哈……哈……」

　　「您笑甚麼？」

　　「啊，我佩服你的聰明才智，所以才笑呢。大唐傳來的帝王寶玉，哈哈……」

　　「這是真的！」

　　「那當然。這珍貴的玉石為你鋪了一條可拿一百石俸祿的侍官大道。我知道啦，是你自己想出來的點子，所以才說不出來贈主的名字。啊……哈……哈……」

　　「沒有的事兒。」勘兵衛有點兒生氣了：「您這話太多慮了。這圭玉的贈主絕對不是我，而是堺地西目口町的主人，以曾呂利聞名於世的坂內新左衛門宗拾！」

　　「甚麼，曾呂利新左衛門？！」

　　「是的，這絕不是我胡編亂造！」

　　「啊……哈哈……，三郎左，你看！勘兵衛終於讓我給騙了，他說出贈主的名字啦，哈哈……。是曾呂利呀，好！曾呂利好像也是位具有先見之明的智多星嘛，啊？三郎左，下次到京都後馬上召見曾呂利，讓他也留在我身邊侍奉我。記住了嗎？我可能會忘掉，不過你可不能忘。啊……哈……哈……」

　　「嘿……嘿……」

　　勘兵衛也「嘿、嘿」地笑了。他被秀吉騙了，這是事實。不過，即使不受騙他也要說出曾呂利的名字。相反，秀吉倒真的被曾呂利給騙了，這也是事實。

　　「嗯，這圭玉說不定真的可以產生無窮的智慧呢！」勘兵衛想到這兒，不由得又「嘿、嘿」地笑起來，看他那樣兒，別提有多開心了。

先發制人

　　秀吉捧著曾呂利新在衛門贈送的圭玉足足看了半個多小時。

　　這天是六月二十五日。

　　正如勘兵衛所說，天剛亮，柴田勝家就帶著信長三子三七信孝來到了清洲城。

　　柴田勝家出北陸，從北近江到美濃，一路上收買了一些光秀的人，然後由岐阜進入清洲城。

　　眾所周知，清洲城主是信孝的兄長信雄。信孝和信雄是同年同月生的親兄弟。當然生母是兩個人。他們雖然有次子、三子之分，但實際上給人們的印象是很難說誰是老二、誰是老三，誰當繼承人都可以。

　　柴田勝家陪同信孝來清洲城之前已經仗著筆頭家老的權勢發出了通知──「織田家繼承問題刻不容緩，必須立即召集重臣會議研究決定，請於下午一時在大客廳集合開會」。

　　此時，丹羽長秀、池田信輝（勝入）、瀧川一益、森長可諸將已經到齊了。這些人是光秀背叛後織田家的全部家老。因為甲府的川尻肥前守秀隆聽到信長的噩耗時舉旗復仇被暴徒殺死了。瀧川一益等人是從上州厩橋（前橋）突破重圍以後才撤出來的。

　　「哼，不妙！」秀吉一面凝視著圭玉，一面連連搖頭，自言自語地說。

　　萬一由信雄和信孝爭奪織田家的繼承人的話，對信雄來說是極其不利的。信孝本身生機勃勃，而且和丹羽長秀關係密切，還和丹羽一起參加了山崎復仇戰。

　　信孝被柴田勝家拉攏過去是羽柴筑前秀吉的最大的失誤。

　　「哼，在山崎一齊打仗的時候就應該把他留在自己的身邊。」秀吉想著想著不禁後悔起來。

　　如果當時將信孝留在身邊的話，再加上養子四子秀勝，那柴田勝家就沒有甚麼飛揚跋扈的本錢了。當時秀吉只注意光秀生死的問題，而忽略了信孝，使到手的鴨子又放跑了。

　　丹羽長秀是絕對贊成信孝當繼承人的，再加上勝家更同意。這樣一來池田信輝和他的女婿森長可二話不說非站到他們這邊去不可，因為他們兩個人一向認為誰當繼承人都可以。

　　這樣一來，秀吉就會受到孤立，雖然為討伐光秀立下了汗馬功勞，但到頭來還得落在柴田勝家的麾下。

　　「媽的，光秀這混蛋！你要把真首級交給我的話哪會有這麼多麻煩……」秀吉在心裏惡狠狠地罵著，然而這話卻是不可外露的秘密。

　　正在這時，秀吉背後響起了噠、噠、噠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不禁，「啊……」地吃了一驚。

　　一個小孩搖搖晃晃地從秀吉的身後逕直朝著閃閃發光的圭玉跑去。沒等秀吉醒悟過來，那小孩早已把圭玉抱在懷裏了。

　　「啊，對不起！……和子，快過來！」一個婦女從後面追進屋來，看樣子還不到三十歲。

　　「快放下！那東西有稜有角的，別扎著手。」那婦女說著準備從小孩的手裏奪下圭玉。

　　「等等！」秀吉問：「這小孩是誰的？」

　　「啊……是，是已故中將殿下（信忠）的幼主，叫三法師。」

　　「甚麼，是三法師君？……那你是……？」秀吉接著問道。

　　「啊！我是奶媽阿末。和子正是淘氣的時候，離不開人，請您原諒。好，和子，把球放……」

　　「等等！沒關係，讓他玩吧！不會有危險的，過來，讓我好好看看！」秀吉阻止了奶媽。

　　和子看著秀吉說話的樣子要哭似的撇著小嘴。秀吉趕緊湊到和子面前，將自己的臉緊緊地貼在和子的小圓臉蛋上哄了起來。

　　「噢，乖、乖、乖……，不要怕，不要怕，乖乖……乖乖……」

　　對一個娃娃來說，人的臉大抵有兩種：一種是娃娃喜歡的，一種是娃娃討厭的。這兩種臉的性質是完全不同的。連狗見了都要叫的臉，小孩見了也會討厭。

　　秀吉雖然外號叫做猴子，但他的臉似乎並不讓小孩那麼討厭。要哭出聲來的三法師被滿是皺紋的秀吉的臉蹭著蹭著，突然喘了一口長氣，咧開小嘴笑了。

　　「噢，好乖乖，好乖乖，笑了，笑了。到底是智慧的寶玉啊！」

　　「啊，您說甚麼……？」

　　「噢，奶媽，這可是好東西呀。中將殿下有這樣個好孩子呀，這才是主君的嫡孫呢！」

　　「啊？這……？」

　　「噢，奶媽，這塊寶玉叫圭玉，是帝王必備之物。小幼主直接跑過來抱在懷裏，這不是天意嗎？您說是吧，奶媽？」

　　「啊……啊？」

　　「三法師君平時最喜歡的是甚麼？」

　　「最喜歡的？啊，是捂嬤（甜食、馬、木馬等）。」

　　「噢，是捂嬤。除了吃的東西以外還喜歡甚麼？」

　　「不，不。我說的不是吃的捂嬤（甜食），而是騎的捂嬤（馬），……是做成馬的形狀的玩具捂嬤（木馬），是木頭做的……」

　　「噢，是木馬。好，作為見面禮，我送給他一個。三郎左！」

　　「是，您有甚麼吩咐？」

　　「你趕緊到城裏買個木馬來，沒賣的就找人做一個。要帶鬃毛，繫上紅白相間的韁繩，馬鞍和馬鐙也要漂亮的。這可是軍令，三天之內不拿來立斬不饒。花多少錢都行，知道嗎？這是右大臣殿下嫡孫的坐騎！」

　　「是，遵令！」

　　「唉，都是爺爺不好，把您給忘了。真是帝王的智慧，帝王的智慧……」秀吉說著眼圈兒一紅，哽咽起來。

　　三法師突然呀呀、呀呀地想說些甚麼，然後咯、咯地笑起來。他一定喜歡上了秀吉那張哭喪的臉了……

　　「哎呀，您看他多開心啊，奶媽。」

　　「是呀！」

　　「織田家有這麼出色的繼承人，可那些家老中卻有人排斥我們，妄圖立中將殿下的弟弟為主，好隨心所欲地統治天下。……」

　　「啊，好像……」

　　「是的，我筑前只能拜託您了，奶媽。有人要拐騙三法師君的話，可千萬不要交出去呀！」

　　「怎麼會呢，我不會把幼主交給一個不相識的人的。」奶媽說。

　　「不，不一定是不相識的人要拐騙。其實，柴田勝家殿下或者三七信孝殿下就有可能來搶我們幼主。」

　　「啊？這……這是為甚麼？」

　　「這是因為三法師君要是當上繼承人，三七殿下也好，柴田殿下也好，他們就不能隨心所欲了。幸虧有您這樣一位忠於三法師君的奶媽，您要告訴三法師君，除了筑前爺爺以外不能讓任何人抱他。誰要想抱他就趕快哭著跑開，不然的話會被人拐走的。」

　　「是……是！」

　　「有人突然來搶他就讓他使勁地哭。知道了吧，這都是為了報答這位可愛的主君的恩情。我拜託您。」

　　「我知道了，絕對不會把幼主交給壞人的。」

　　秀吉從三法師手中拿起那塊圭玉，又以一種神奇的表情哄起了幼主。

　　「木馬，木馬，噠、噠、噠、噠，我要送給您一匹木馬。知道了吧，乖乖？」

裝病戰略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

　　熟悉的清洲城大客廳。這是可以引起許多聯想的、讓人留戀的地方。當年，信長和濃姬並肩坐在上手席為秀吉和寧寧主婚祝詞，還曾經在這裏表彰秀吉攻打墨俣時的功勳。

　　今天，上手席空著。柴田勝家傲慢地坐在緊挨著上手席的下層，好像吃飯不小心搞了滿臉黑飯粒似的武士鬍鬚不停地抽動著。

　　柴田勝家的右手依次坐著丹羽長秀、池田信輝、瀧川一益。左手並肩坐著秀吉和森長可。

　　「自從本能寺事變後，諸位都辛苦了。今天，正如提前通知的就主家繼承的問題想聽聽諸位的意見。由於牽扯到繼承人的問題，所以讓信孝殿下和信雄殿下暫時迴避一下。」勝家清了清嗓子，向四周環視一下後接著說道：「先讓我談談我個人的意見吧。從母系血統來說，我想決定信孝殿下為繼承人。理由嘛，不言而喻，他可以得到家族們的信任。有甚麼異議嗎？」

　　勝家又向四周環視了一次，現出一副洋洋自得、充滿信心的表情，似乎根本不可能會有人提出不同意見似的。

　　「嗯……，我認為這事不能簡單……」秀吉說。

　　「你先等等！」勝家馬上阻止秀吉的發言。「家老也該有個次序嘛，先讓丹羽氏說是否贊同。怎麼樣，萬千代殿下？」勝家故意叫起丹羽長秀的乳名來。

　　「嗯……，我，我沒甚麼特別的……」

　　「是吧！我知道不會有人反對。下一個，池田氏也贊成吧？」

　　「柴田殿下！」秀吉實在忍不住了，照這樣問下去不會有人反對的，勝家就可以一鼓作氣決定下來。「殿下講話是否有些不妥，一開始就說不會有人反對，如此下去有意見也很難開口。我以為應該先把繼承人的名字全部列出來，讓諸位認真考慮後再確定誰來繼承。」

　　「哼，筑前是說三七殿下沒有能力繼承織田家業啦？」勝家很不滿。

　　「我不是說有沒有能力。除了三七殿下和信雄殿下以外還有繼承人呢，還有一位重要人物。我想柴田殿下不會忘掉吧？」

　　「甚麼，還有……？你是說你的養子秀勝殿下嗎？的確，秀勝殿下是主君的嫡子。不過，你已經收為養子了，這就成為家臣方面的人物了。如果你認為討伐光秀立了一點兒功勞就拋開兄長讓家臣方面的三子繼承的話，世理難容，我堅決反對！」

　　「理所當然！」秀吉不由自主地向前移了移身子，拍著榻榻米大聲說：「誰說讓秀勝繼承了？我說還有一位重要人物，難道就是秀勝嗎？」

　　「啊？這麼說……他是誰？」

　　「中將信忠殿下的嫡子三法師君，恐怕修理殿下給忘了吧？」

　　「甚麼，三法師君？啊……哈哈……，筑前，三法師君還是個二、三歲的孩子！這樣一個孩子你認為他能夠戰勝這戰國的驚濤駭浪嗎？啊，哈哈……二、三歲的孩子，哈哈……。」

　　「不錯，是只有二、三歲，不過他才是真正的繼承人。是織田家的嫡系，主君的嫡孫，是主君決定的唯一繼承人中將殿下的唯一後代。不管他年紀大小，他是法定的繼承人……法定的！……」

　　秀吉說著，突然想起了那塊圭玉。

　　（哼！不妙！）他心裏想著。

　　現在，他雖然把三法師提出來作為繼承候選人之一，但是，萬一定不下來自己就徹底失敗了。

　　（哼！勝家這混蛋，說不定在來清洲城以前就勾通其他人內定了！）

　　如果自己不知道他們是否已經內定硬要堅持讓三法師繼承的話，勢必要吵翻分道揚鑣。論兵力自己佔絕對的優勢，可是織田家的重臣都成為自己的敵人的話，打天下也就無指望了。

　　（嗯，現在是需要帝王的智慧的時候了！）秀吉想到這裏便決心不讓勝家繼續開會研究下去了。

　　「啊！哎喲……」秀吉突然停下了那張雄辯的嘴，改為齜牙咧嘴了。「哎喲……不好，真……疼啊！可能不想讓我……說話了。哎……喲……，像刀……扎的似的。哎喲……疼啊……疼……」

　　秀吉的演技太妙了，就連勝家都大吃一驚：「喂！怎麼啦，筑前？！」

　　「哎喲……，可想而知呀……。從備中撤軍後在陣中就沒吃過一頓可口的……飽飯。哎呀……胃……好像是胃痙攣，啊……疼……」

　　「趕快吃點兒胃藥吧！」

　　「不，不用……了。真對不起……諸位呀，……失禮……了。請暫時休會吧，一會兒……會好的……，好了我就來。哎喲……，疼……真疼……啊！」

　　秀吉緊皺眉頭，雙手捧著肚子「哎喲，哎喲」地離開了客廳。

　　事情歸事情。只要秀吉缺席，這繼承的問題是無法決定的，何況現在不是一個候選人，而是兩個。

　　是信孝？還是三法師？

　　推崇信孝的是織田家筆頭家老柴田勝家，推崇三法師的是討伐光秀戰功赫赫的羽柴筑前守秀吉。這種局面不得不使在座的重臣們重新考慮。

　　「筑前這小子，說不定是裝病。哼！不能小看他。我們先坐在這兒等他一會兒吧！」勝家看看在座的重臣，惡狠狠地說。

　　勝家繃著臉，讓侍童重新換了茶。正在重臣們品茶的時候，筑前的隨身侍從林又一郎急匆匆地跑了進來：「對不起，丹羽長秀殿下還在這兒嗎？」

　　「啊，我就是丹羽……」長秀向前移了移身子問道：「筑前殿下的病怎麼樣啦？」

　　「哎呀，看樣子很嚴重。萬一有個好歹可怎麼辦呢……？殿下說有遺言……，不，為防止萬一，殿下有話同丹羽殿下講，請您馬上去一下。」

　　「甚麼，遺言？！」

　　「是的。剛才疼得直打滾兒，現在好像能說幾句話了。」又一郎補充道。

　　在座的重臣們不禁吃驚地相互望著，丹羽長秀急忙離開了座位。

　　「快帶路！是嗎？這麼嚴重嗎？」

　　丹羽和羽柴是青梅竹馬的近交好友，聽了又一郎的話他不由得臉色發白，緊跟著林又一郎跑到了秀吉的大院裏。

　　「丹羽殿下來了……」

　　走進秀吉的二丸住所，林又一郎來到居室廊前高聲喊。

　　「是嗎？快進來。噢，是萬千代殿下呀！歡迎，歡迎，快進來！」

　　丹羽長秀進屋一看，不禁目瞪口呆。秀吉正抱著一個衣冠束帶的小孩咯、咯地笑呢！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

　　「哈哈哈……，了不起吧，丹羽五郎左？這就是右大臣織田信長的嫡孫三法師！」

　　三法師看見長秀那張嚴肅的面孔，突然「哇……」地哭起來。

　　「噢……好，好，乖，乖、不哭……乖乖……。不怕，這位爺爺也是織田家的大忠臣啊！不過，三法師君除了我以外誰都討厭。」秀吉說著把三法師交給奶媽，讓她們離開了房間。

　　丹羽長秀搖搖頭盤腿坐在榻榻米上問：「這是怎麼啦？您不是說要留遺言嗎？」

　　「的確，一個武士隨時都有遺言。如果柴田想繼續橫行霸道，我就斷然一戰。那不就有可能一起戰死在這裏了嘛！」

　　「別沒事找事兒。肚子不疼啦？」

　　「肚子？哈哈哈……，肚子算甚麼！我現在想的全是織田家的事兒。您聽我向您道來。」

　　秀吉又想起了曾呂利新左衛門贈送的圭玉。看樣子他想用一用這帝王的智慧。

羽柴的來歷

　　丹羽長秀抱著膀子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他從藤吉郎時代起就領教過了筑前的脾氣和才氣。

　　筑前突然肚子疼，又說要留遺書把自己叫來，現在卻說肚子疼不算甚麼……，從筑前這些反常的言行中可以看出他確有一番用心。

　　「看來，您不想聽柴田的意見囉？」

　　「當然！」筑前瞪大了眼睛，「我是聽柴田話的人，還是不聽柴田話的人？您從我的名字裏就能看出來。」

　　「甚麼，名字？是羽柴這個姓嗎？」

　　「是的，您知道它的意義嗎？」

　　「真奇怪，這已經是老生常談了。您常常對我說您要效仿我和柴田的武勇，採用了丹羽的羽和柴田的柴，起了羽柴這個姓。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今天怎麼又提起來了？」

　　「哈哈……，萬千代殿下真是個大好人。要是那樣的話，我就不叫羽柴而是叫丹柴或者是羽田了。」

　　「啊，甚麼？丹……柴……？」

　　「是的，丹羽的丹加上柴田的柴不就是丹柴了嗎？即不叫丹柴也不叫羽田，而是叫羽柴。您不知道這是為甚麼，那就太粗心了。」

　　「筑前，您是不是發燒啦？」丹羽長秀吃驚地向前移了移身體問。

　　「不必擔心，身體並不是問題。您知道嗎？羽柴的羽是您姓的下面一個字。」

　　「那當然，是丹羽的羽嘛！」

　　「您知道將您姓下邊的字放在我頭頂上的意思嗎？這不是要您的武勇。要是從打仗的角度來講我秀吉絕對不會向您認輸的。」

　　「哼！」

　　「可是，我們從織田家的角度想想看。您是織田家第一位重臣，是我秀吉效仿的榜樣。我真想用您丹羽的丹字，不過那樣就是對您的不尊，所以才用了丹字下面的羽字做為我姓的字頭。」

　　「這……是真的嗎？筑前！」

　　「哎呀，現在是甚麼時候？我筑前怎敢開玩笑呢？您知道了吧，先用您下面的羽字，然後再用織田家的柱石柴田的田字，不就應該是羽田了嗎？」

　　「嗯，就是。」

　　「可是，我並不叫羽田，也不叫丹柴，而是起了羽柴這個姓。」

　　「的確，是羽柴筑前。」

　　「這就是關鍵的問題，讓您姓字下面的一個字壓倒柴田。就是說，並不是採用了柴田修理的柴字，而是讓柴字為您羽字鋪路打座。毫無疑問，我早就看出修理這傢伙是主家的災星，是一意孤行的禍根。所以，為了忠實於主家我才起了這個姓，您還看不出來嗎？」

　　秀吉說得非常認真、誠懇，長秀想笑也笑不出來了。

　　「哼，這個牛皮大王！又在強詞奪理了。」長秀雖然暗自罵著，不過秀吉既然如此尊重自己，自己也不能辜負了人家一片好心哪！

　　「我可沒那麼大的本事，這都是您的抬舉。」

　　長秀並沒有不高興，他不好意思起來。可沒想到秀吉好像正等著他的這句話似地，突然興奮得大叫起來。

　　「對囉！這就對囉！」

　　「啊，甚麼？」

　　「正是這樣，我是在抬舉您丹羽五郎左哪！您跟著勝家屁股後面要讓三七信孝殿下繼承主業，真是不義之人。」秀吉當頭一棒，然後又瞪著眼睛喊起來：「丹羽長秀，我們要光明正大地決一雌雄，明白嗎？我筑前要是把右府殿下留下來的清洲城規規矩矩地交給你們就得受到老天爺的報應！你們妄圖背叛三法師君，立三七信孝殿下為主，就是和光秀一樣的叛賊。知道了嗎？我羽柴筑前不會讓你們活著逃出清洲城的，一個都甭想走！」

　　丹羽長秀像是被捧到高處後突然給摔下來似地眨巴著眼睛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不過，回頭想想這事情不會心平氣和地就解決了的。柴田勝家是個無與倫比的老頑固。而筑前呢，又是個殺氣騰騰的凱旋將軍。他剛以破竹之勢擊毀了明智大軍，殺意未消。

　　只要筑前一聲令下，他的大軍就會立即將清洲城圍個水洩不通。確實一個人都甭想活著逃出城去。柴田勝家並沒有帶來多少人馬，和筑前大軍相比，那可是雞蛋碰石頭──自找苦吃。

　　「哈哈……，哈哈……」過了一會兒，丹羽長秀模稜兩可地笑了。「啊呀，筑前真會開玩笑。佩服，佩服。這就是您的遺言囉……？」

　　「這遺言的味道，您品出來了？」

　　「我說筑前，不一定每個人都像您想的那樣是甚麼叛賊、不義的壞人。」

　　「不是壞人也是無能為力的蠢貨！」

　　「您先別生氣，聽我說。我們贊成柴田的提議也是為織田家的安泰著想啊。還在吃奶的三法師殿下怎麼能治理這戰爭四起的國家呢……」

　　「住口，要說治理亂世也輪不到他嘛！」

　　「您是說……三七殿下沒能力……？」

　　「我不是說功勞和能力問題，亂世之中強者為王。還不如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為右府報仇殺死光秀的秀勝來繼承呢！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織田家這麼多家老完全可以輔佐三法師繼位，不管他是兩歲還是幾歲。這樣一來根本不用考慮甚麼亂世啦，戰國啦，只要立一位正統的有血統關係的真正主君就行了。」

　　「嗯……嗯……。」

　　「你嗯、嗯甚麼？嘴上說是為了主家的安泰，可實際上卻故意製造事端。知道嗎，五郎左？假如柴田和三七殿下綁在一塊平定了當今的天下，能持續多長時間呢？首先我筑前堅決反對，我一反對秀勝也會反對的，無疑中將殿下的遺臣們也要反對。這樣一來被排斥的次子信雄殿下也不會袖手旁觀。信雄、秀勝、三法師君等所有主家的人都和他對立的話，信孝殿下能夠平平安安地繼承織田家業嗎？好不容易摧毀光秀大軍為天下人伸張正義，結果換來了家族內部的血腥殘殺，你丹羽長秀不覺得羞恥嗎？」秀吉侃侃諤諤地論述一番之後又降低了聲音說：「這只不過是我個人的意見，你說是誰錯了呢，五郎左？」

　　丹羽長秀沉默不語。

　　是發怒？是開玩笑？還是在威脅？或者是信任？真是個讓人捉摸不定的怪物！

　　「告訴你說吧，我只相信你。我絕對不是甚麼丹柴，也不是羽田，而是真心實意的羽柴。是想用殿下的羽抑制住柴田野心的羽柴。我不是說非讓你幫我不可，不過你卻不能不幫織田家，這應該是無可非議的吧！」

　　「我說筑前──」

　　「甚麼，五郎左殿下？」

　　「我真佩服您的頑強勁兒，您是說讓我去說服修理殿下吧？」

　　「甚麼說服，不行的話我就動兵。要吵也得先小吵，救火得在它還沒蔓延的時候救。」

　　「可是……，這樣一來不是把織田家的矛盾暴露出去了嗎？」

　　「所以呀，如果是您出面辦理的話，我筑前不會硬要把事情搞僵、搞大的。我們是青梅竹馬的好友，我不會讓您丹羽長秀殿下下不來台的。」

　　這話怎麼越說越相反，然而長秀好像是被請來安慰筑前似的，而且長秀並沒感到這是一件怪事。

　　「是的。如果家裏亂起來，山崎的勝利也會成為世人的笑料。好，我丹羽長秀為了織田家，先去說服柴田修理吧！」

　　「喂，還是您想得周到。柴田要是能夠平安地回到越前的話，他還是上算的。總之，織田家有以您為首的家老們來輪流執政，輔佐三法師君也就萬無一失了。好，辛苦您了，五郎左！」

　　筑前好像是在談論別人家的事情似地給長秀下了命令，然後又皺起眉頭、摀著肚子大叫起來：「哎……喲……，疼啊……疼。對！要搞點湯藥味兒，我的肚子還沒好呢！……」

吹牛傳染病

　　丹羽長秀到底是個老實人，他不知不覺地這樣想起來──可不能惹筑前生氣，筑前才是真正的大功臣。是他討伐了光秀，保護了織田家族的安泰，是他讓世人知道織田家的威望的──

　　長秀被秀吉那口若懸河似的說教給征服了，開始同情、佩服並處處為秀吉著想了。

　　「不好了，要出大事兒啦！」

　　長秀悶悶不樂地回到大客廳，柴田勝家等人仍然等在那裏。他長歎了一口氣接著說：「羽柴筑前好像要把城池包圍起來，準備在廝殺中被砍死。」

　　丹羽長秀裝出一副非常擔心的樣子，放出一顆使人膽顫心驚的巨型炮彈。

　　「甚麼？筑前說的遺言就是這……話？」柴田勝家搶先問道。

　　「是的。病是病了，不過好像是殿下要立三七殿下為主的話使他大為惱火，才引起胃痙攣的。」

　　「甚麼？筑前這傢伙說過這種屁話？」

　　「好，好，您先鎮靜，鎮靜！筑前想的比較多，他說要是三七信孝殿下繼承家業的話會引起家族的騷動，會給織田家帶來麻煩的。」

　　「簡直是胡說八道！是誰不服，啊？你說！」

　　「這還用說，就是筑前和秀勝殿下。」

　　「甚麼，筑前？！」

　　「對，所以把我叫去說，如果決定三七殿下他就下令圍城決戰，尋求一死，以後的事就拜託我了。這樣一來勢必要造成騷動的。」

　　丹羽長秀很清楚，如果按平常的方法和口氣勸說柴田勝家的話，他是不會就此罷休的。所以他把筑前說的大話又加大了一圈兒，開始吹起大牛皮來：「因此，事情的成否必須準備以決戰的形式來決定，這不僅是筑前一個人的想法。因為筑前要立已故中將殿下的嫡子三法師君，所以中將殿下的遺臣們都說要和筑前站在一起。」

　　然而柴田勝家並不是一個膽小鼠輩，是被人們稱為惡鬼的猛將，他是不會就此罷休的。

　　「哈哈……，筑前和中將殿下的家臣？就這些人啊！」勝家嘲笑道。

　　「不僅是這些。」丹羽長秀也不讓人：「還有一位，就是信雄。他說如果被三子信孝奪走了繼承權他絕不罷休，說甚麼也要為次子中將殿下的三法師君爭口氣。」

　　「哼，早就想到了！這麼幾個人怕甚麼！」

　　「不過……，還有一位……。」

　　「你說還有一個？他，他是誰？！」

　　「駿、遠、三，三個國的君主德川家康殿下！」

　　「你說甚麼？家康要和筑前站在一塊兒？」

　　「好像……是的！」長秀答：「家康殿下聽到本能寺事變後就要為右府殿下報仇，火速從堺地返回本國，率大軍向津島進發。筑前在津島向家康商量好了，說我負責輔佐織田家的繼承人，請您放心回領國去吧！所以家康才撤軍的。不過臨走前說好，萬一有甚麼事情馬上回來協助筑前。」

　　「就……就這些嗎？這……有甚麼可怕的？！」

　　「不，還有一位……！」

　　「甚麼！還……還有？」

　　「是的，是越中富山的佐佐成政。成政已經向筑前妥協，萬一有甚麼不測，他就率兵從加賀殺到越前，佔領殿下的領地。」

　　「啊？……哼！」勝家的臉突然變了顏色。他本是一個具有戰國武士特點的草莽武將，算不上是一位智謀出眾的大將。

　　「好！再沒有了吧？只要我們有準備還怕他個屁！」勝家硬著頭皮說。

　　「不過……，還有一位。」丹羽長秀裝出一副很可憐的樣子說：「還有一個人。嗯……，要知道這個人也和筑前站在一起的話，……恐怕在座的池田殿下和森殿下也會和筑前走的。對，他們二位也會……也會改變……改變態度的。……」

　　「哼！這個傢、傢伙是甚、甚麼人？」

　　「這個人叫……叫丹羽五郎左衛門長秀。」

　　「啊？！甚麼，連你也……？」

　　「柴田君，我不想在騷動中被殺死在這裏，這是織田家的恥辱。只要我們家老們同心協力幫助主家，輔佐織田家幼主、右府殿下的嫡孫三法師君的話，就會無往而不勝。這樣一來，我們迅速摧毀叛賊光秀，立幼主三法師君，一絲不亂地治理國家的輝煌業績就會成為後世的美談，可以永遠保持住織田家族的榮譽。我在同筑前談話後就改變了主意，君子豹變，同甘苦共命運嘛。啊？哈……哈……哈……」

　　聽了這話，在場的瀧川一益、池田信輝、森長可三人不由自主地互相凝視著。

　　如此一個又一個地都站在了筑前一邊，柴田勝家不知不覺地徹底被孤立起來了。這樣一來誰還能輕易地贊同勝家的意見呢？

　　「噢……，原來如此，我們聽了五郎左的話也不得不改變看法啦。……還是贊成織田家第一功臣羽柴筑前的意見防騷動於未然吧！」

　　池田信輝的語音剛落，其他在場的兩個人也異口同聲地贊成了。

　　「我也同意池田的意見！」

　　「我也同意……！」

　　柴田勝家瞪著眼睛看了看在場的每一個人，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響：「既然……如此，我、我柴田勝家也、也……同意。」

　　柴田勝家惡狠狠地扔下這句話以後，急匆匆地跑出了客廳。

清洲立主

　　傳說羽柴筑前為了平息柴田勝家這種無法自慰的不滿情緒，將自己愛戀著的、信長的妹妹阿市通過信孝介紹給勝家為後妻。這種傳說有些失實。

　　實際上，當時勝家已經決定娶阿市為妻了。

　　在勝家看來，娶阿市為妻便可成為織田家的直系親屬，再把三七丸信孝立為君主的話，自己依然可以作為織田家的首位家老主宰全局。

　　然而由於秀吉的粗暴干涉使勝家沒能成功。因為勝家和信孝早已有約在先：勝家允諾信孝為繼承人；信孝允諾勝家娶阿市為後妻。

　　「你等著瞧！筑前……」勝家在心裏罵著。

　　柴田勝家決定暫時說服信孝忍下這口氣，然後再伺機征討筑前，別無他路。然而最讓他放心不下的是剛才丹羽說的，鄰國富山城主佐佐成政準備在他外出期間攻打越前的事。

　　柴田勝家氣勢洶洶地離開大客廳以後逕直朝著信孝的下榻處走去，他準備先說服信孝暫時做出讓步，待事情平息後再想辦法，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羽柴筑前現在在幹甚麼呢？

　　筑前取出那塊圭玉正興高采烈地同三法師君玩著呢！

　　三法師君騎著筑前買來的木馬，開心地圍著筑前繞圈兒玩著，奶媽和女僕們也都咯咯地在一旁笑著，整個居室一片歡樂的氣氛。

　　「噢，騎得真好，三法師君。放心騎吧，不要害怕！三法師殿下有奶媽，有家僕，這麼多忠臣保護著您。噢，對了，還有一舉粉碎明智大軍的羽柴筑前守爺爺，還怕他柴田勝家嘛。對吧？不怕！」

　　顯然，這話並不是講給兩歲的三法師聽的，而是講給在場的奶媽和家僕們聽的。

　　「真是讓您費心啦，謝謝您。」

　　「哪裏，哪裏。不過……，可不能粗心大意呀，問題是以後怎麼辦。」

　　「以後……，您是說……？」

　　「立了三法師君以後，柴田這傢伙一定不滿。因此，一不注意他就會拐走幼主或者對幼主下毒手。所以我們絕對不能疏忽。」

　　「哎呀，那麼可怕……？」

　　「不，只要我們有防備就沒甚麼可怕的。關鍵是不讓柴田以及柴田的人接近幼主。」

　　「嗯，一定。大家聽著，絕對不能讓可疑的人接近小主人。」奶媽說。

　　「這很重要。柴田這傢伙現在正到處橫行霸道，無所不為，連男人都懼怕他。不過，這也是兩、三天的事，我筑前會斥責他的，讓他再不敢橫行。」

　　「這……行嗎？」

　　「您以為不行嗎，奶媽？」

　　「是的，啊不……。不過……，柴田先生，人都稱他為惡鬼，怕他這個惡鬼……」

　　「哈哈……，柴田要是惡鬼，那我筑前就是閻王。哈哈……，我會讓他們看看我的厲害的。哈哈……」

　　筑前開心地笑著。可丹羽長秀現在卻沒這麼輕鬆，他憑藉著自己的機智暫時避免了筑前和柴田勝家的衝突，但他有責任考慮、也必須考慮下一步如何收場的問題。

　　丹羽長秀和池田、森、瀧川三人交頭接耳地商量起對策來。

　　「當然，現在不能確定由誰來執政。立三法師君為主後派一個保護人送到安土城去住。到京都執政的當然是柴田、羽柴、池田三位家老以及我本人，四家老輪流做班，諸位看怎麼樣？」

　　「嗯，可以，我贊成！」

　　「我也贊成！」

　　由於森長可和瀧川一益首先同意，事情就算這樣定下來了。然而讓勝家承認這個決定卻整整花了三天的時間。他說：「……繼承人定為三法師君這是沒辦法的事，可由家老輪流執政不行。信孝殿下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由三法師君繼承王位的話，則應由信孝殿下來執政。不然的話，我絕不答應。」

　　對此，丹羽長秀又是安慰，又是哄騙，再加上威脅和恫嚇，終於使勝家同意了。

　　處理人際關係的關鍵，就是要在困難的交涉之中不斷地說一些挖苦和諷刺的話來。

　　說實在的，在筑前還沒裝病之前，丹羽長秀絕對不是羽柴派的人物。無論如何，在織田家族之中柴田也是位名門，要是背離了他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通過柴田和羽柴三番兩次地較量之後，丹羽漸漸地認識到柴田不成甚麼問題，而羽柴則是略高一籌。無論是智慧、膽量，還是胸懷都勝過柴田百倍。如此看來，我為甚麼偏要和勝家站在一起呢？

　　不言而喻，柴田勝家在這次較量當中將一個極其關鍵的人物拱手送給了筑前，使自己處於孤立之中，這是柴田的最大失誤。

　　現在已經決定由三法師君繼承王位，四位家老輪流赴京都執政，並將這一決定通知了諸位大名。

　　這天，清洲城的那間大客廳裏，上手席的位置上擺好了三法師君的座席。後面拉起了金屏風，下面鋪上了紅綢緞座墊兒。

　　三法師君座席的左右分別放好了信長孩子們的座席，下面是筆頭家老柴田勝家，然後是丹羽長秀、池田信輝、羽柴筑前等人的座席。

　　當然，大臣們是沒有座墊兒的。總之，大客廳裏佈置得莊嚴肅穆，立主儀式和向新主表白忠心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柴田勝家雄赳赳地走進大客廳，他瞪著兩隻大眼睛問長秀：「羽柴座席在哪兒？」

　　當他知道筑前是四位家老中最後一個座席後，無比尊貴地點點頭，氣昂昂地坐到了自己的上座，挺著胸脯審視著向廳裏走來的每一個人。

　　不愧是織田家的第一位家老，惡鬼柴田官氣十足，威風凜凜。

　　「筑前這小子怎麼還沒來？」

　　正在這時，隨著「警蹕」（帝王貴族出入時清道禁止喧嘩的喊聲）輕輕的喊聲，上手席旁的拉門打開了。

　　柴田勝家望著筑前的空位置咋著舌頭嘟囔著甚麼，他回過頭來向上手席一看，不禁「啊」地一聲瞪著眼睛張著嘴呆坐著一動不動了。

　　抱著衣冠束帶的三法師君坐在上手席的不是奶媽，而是羽柴筑前這傢伙！

　　柴田勝家茫然地坐在那裏，他彷彿聽見了羽柴筑前正在高聲叱咤著：「喂！柴田修理，別趾高氣揚的啦！幼主出來了，你沒看見嗎？！」

　　「啊？……哈……，是！」

　　勝家本身也沒有想到羽柴筑前竟如此威風，他帶著複雜的表情叩拜在地上。

　　「完了！全完了！」

　　柴田勝家叩拜了君主之後不由得後悔起來。

　　毫無疑問，他是向織田家的新主人三法師君伏首叩拜的。可是，三法師君卻在羽柴筑前的懷裏嘻嘻地笑著。在第三者看來，這位以惡鬼著稱的柴田卻是在討伐明智光秀時立下赫赫戰功的羽柴筑前的面前抬不起頭來的。

　　「諸位聽著，由於三法師君年幼，我羽柴筑前守作為保護人在此代替幼主主持今天的繼承儀式。」羽柴筑前宣佈道。

　　「是！」

　　連惡鬼柴田都應聲叩拜在地，還有誰敢不低頭呢？在場的家屬群臣們紛紛叩拜起來。

　　「好，在家屬和重臣們的一致擁護下，現在起三法師君就是織田家的君主了！」

　　「是！」

　　「希望諸位銘記先君、先殿的鴻恩，為幼主盡忠。」

　　「是！」

　　「諸位知道，現在是右府殿下和中將殿下的喪期，所以不能舉國慶賀。在此，謹以幼主賜杯祝酒為宴，請諸位體諒。」

　　「是！」

　　「好，現在賜杯。第一位，柴田權六郎！」

　　柴田勝家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得張口結舌。沒想到這猴子精竟然叫起自己的小名來。「權六郎」這名字只是以前藤吉叫過，已經漸漸地被人遺忘了。可今天卻被秀吉再次叫起來。

　　「喂！權六！」筑前又喊到。

　　勝家還是沒答聲，只是瞪著兩隻紅眼睛死死地盯著筑前。

　　到底還是筑前圓滑，他見勝家不動，便對著三法師君說：「君主殿下，柴田爺爺的耳朵不濟事了。請殿下親自叫他吧！」

　　三法師君早已同筑前玩熟了，聽了筑前的話以後他真的張開兩隻小手招呼起勝家來。

　　「爺……爺……，來呀……，來呀……」

　　「是！」勝家無奈，只得答應。

　　「賜你酒杯，再往前來！」筑前接著說。

　　「是！」

　　由於三法師君直接向勝家打招呼，勝家不得不硬著頭皮爬過去，裝出一副笑容滿面的樣子接過了酒杯。

　　恐怕這正是秀吉和勝家決定反目的一瞬間。

　　「筑前你這混帳東西，真卑鄙！就會搞這些小動作！」勝家心裏罵著。可表面還得強壓怒火，面帶幾絲微笑地從侍女手中接過了一杯酒。

　　勝家平時就盛氣凌人，被稱為惡鬼柴田。可今天卻不得不向懷抱三法師君的筑前低頭服輸。那樣子非常滑稽可笑。

　　筑前心裏很清楚這一點，可他還在嘲弄著勝家：「哎呀呀，權六郎的頭髮也白得不行了，也少多啦！對吧，君主？這都是為咱織田家操心操的呀！您快說，說：『辛苦了！』」

　　「嗯，爺爺。辛苦了。」

　　「是！」

　　這就是威嚇，是挑戰！只要你不真心同意我繼承王位就不讓你柴田勝家舒舒服服地活在世上！這意味著筑前的嘲笑早已超過了限度。

　　「哼！等著吧！我不會就這麼離開清洲城的！」勝家暗自下定了決心。

　　前幾天是筑前要舉兵圍城決一死戰，強迫勝家同意讓三法師繼位，而今卻輪到勝家下決心要決一死戰，以報奇恥大辱之仇。

　　誠然，一旦開始決戰的話勝家自知不如，兵力差得太懸殊。勝家只帶來以外甥佐久間玄蕃為首的精兵五、六千人。

　　「哼！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看咱給你來個『老鼠洞裏下夾子──暗殺』！」勝家決心已定。

　　「下一位，丹羽五郎左！」

　　不知道筑前是否已經注意到勝家的態度，他越發傲慢起來：「殿下，看！五郎左爬過來了。五郎左是個好東西，來，說辛苦了！」

　　「啊……，辛苦……了……好東西……！」

　　「是！」

　　「快，給好東西酒！」

　　「是！」

　　在社會上，人們往往用「頭上長角，身上長刺」、「狠如蛇蠍」之類的話來形容一個人的心狠、說話狠。而秀吉常常會拿出那塊圭玉來看，說不定他的心上已經長出圭角來了。

　　丹羽長秀也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好像每個人都是秀吉的家臣一樣，理所當然地應該向秀吉低頭叩拜，領教他的斥責。

　　「好，下一位……」

　　筑前毫不客氣地叫著池田信輝、瀧川一益的小名，以同樣的語氣讓在場的每一個人向他叩拜。

憤怒的刺客

　　大客廳裏結束了繼位儀式後的當天夜裏，柴田勝家派人將丹羽長秀叫到自己的下榻處二丸。

　　「五郎左，這事我只能告訴你！」

　　果然不出所料，勝家滿面凶相，渾身充滿了殺氣。長秀知道有些不妙。

　　「還告訴我甚麼？繼位儀式都結束了，信孝殿下就要陪著三法師君去留守安土城了。」

　　「我不是說要撤銷決定，定就定了吧！不過……，我柴田勝家不能丟掉武士的面子！」

　　「您還生氣呀？這話是甚麼意思？」

　　「我要殺掉那猴子精！」勝家氣憤地說：「所以今天晚上你必須住在我這兒。……這猴精，哼！讓我們給他下拜以後美得不知道姓甚麼啦，今天晚上要在三丸大擺酒宴呢！」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先主去世後的這一個月，他就沒好好休息過。從高松城撤軍以來一直打仗，……今天繼位的事也定下來了，……辦個小酒宴，喝點兒酒你還不允許嗎？」

　　「不是酒宴。」

　　「噢？那是甚麼？」

　　「是白天演的那齣猴戲，你看那盛氣凌人，目無一切的猴樣兒！反正這個你勸也沒用了，公開決戰的話有損家族聲譽，趁他今晚醉酒泥睡的時候攻擊三丸。我已經佈置好了。在筑前的首級拿回來之前你就待在這兒陪著我喝酒吧！」

　　勝家這口氣根本不是甚麼商量，而是故作姿態地宣佈監禁。

　　「哼，你是怕我通知筑前，或者是同筑前一道反擊才把我叫來的嗎？」

　　「說得對！你受了猴子的矇騙，我柴田勝家不怪你，也不恨你，我不是那種小氣的人。不過，我已經全部安排好了，還是一起喝兩盅吧！」

　　「我要說不喝呢，你會把我怎麼樣？」

　　「那……只有讓你也留下這條命了。武士的面子告訴我絕不能原諒筑前！」

　　「哼！」

　　「哼甚麼？是譴責我太卑鄙了？」

　　「不是譴責。……我是說……你還是不能和筑前同心協力。」

　　「同心協力？哼！這全是筑前自找的！他讓滿屋子的人都嘲笑我，我柴田勝家不挽回面子絕不罷休，我讓那猴精看看我也不是好惹的！」

　　丹羽長秀不由得臉色蒼白。他非常瞭解惡鬼柴田的脾氣，只要他決心要幹的事兒，不管誰說甚麼他都不會改變主意。「唉！筑前也太過火了。在繼位的問題上柴田已經作出了最大的讓步，你怎麼還不謹慎點兒呢？非要羞辱他一番不成？！」長秀想著，埋怨起筑前來。

　　即便如此，勝家也太多心了。知道長秀改變了態度同筑前合作以後就把他叫來，說是告訴他一件重要的事兒，可這時長秀已經不能離開這裏了……。

　　「說實在的，五郎左，我不想讓你捲進這個漩渦裏去。所以，就當你甚麼都不知道似的，來，乾杯！」

　　「知道了又有甚麼辦法呢？」丹羽長秀無可奈何地苦笑著接過酒杯。「不過，柴田殿下，萬一事情辦不成怎麼辦？」

　　「哼！我勝家打了一輩子仗了，別忘了！」

　　「您到底準備幾點襲擊筑前？」

　　「哈哈……，果然你想去通風報信呀！啊，哈哈……，告訴你吧，早晨六點以前！」

　　「六點？人都起來了，會發生混戰的！」

　　「哈哈……，那是平時。別忘了今天晚上是酒宴，長時間喝酒非喝醉不可。不會那麼早就起來的！」勝家又冷笑起來：「何況筑前這傢伙戒心很強，天亮之前他會派人值勤的。原三郎左、林又一郎，還有甚麼雀部？都是些不要命的莽漢。當他們認為一晚上沒事兒了的時候突然襲擊會萬無一失的。不用擔心，來，喝！」

　　丹羽長秀神不由己地拿起了酒杯，他發現不光是房子周圍有伏兵，就連床底下好像都藏著人。看樣子如果長秀想逃走的話就會送掉性命。

　　「看起來我丹羽長秀已經成了盤中之餐啦！不過……，筑前有的時候可能會碰上好運的啊！」

　　長秀知道，他只有順從地喝酒，直至醉倒在這裏為止，想逃跑是不可能的。

　　嗯，睡上一覺，等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決定下來了。對，這樣雖然有些內疚，不過……要比眼睜睜地看著殺人要好得多！

　　一夜之間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這是戰爭年代常有的事兒。

　　「好！喝！」長秀決心已定。

　　丹羽長秀是一位樂天派的戰國武將，他主動地頻頻舉杯，同柴田大喝起來。

　　子時剛過，長秀便裝著喝醉了的樣子：「不行，醉了，醉了，柴……田殿下……。對不起……對……」

　　說著，他順勢倒在榻榻米上，頭枕著胳膊呼嚕呼嚕地打起鼾來。

　　「哼！隨他去吧，我丹羽甚麼都不知道！……」

放虎歸山

　　丹羽長秀不知是害怕還是真的喝多了，他渾身滲滿了汗水。他被拂曉的涼風一吹，不禁打個冷顫睜開了眼睛。

　　「哎呀，已經天亮啦？刺客該動手了吧？」

　　柴田勝家依然坐在暗淡的燈台旁邊，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沒有吭聲。

　　「怎麼樣，幹得順利嗎？」

　　「吁……」勝家打著手勢，示意長秀不要出聲：「你聽！腳步聲，筑前的首級拿來啦！」

　　柴田勝家拿開了扶手凳子，又變成了以前那傲慢無比的勝家，眼睛直盯著門前走廊的方向。

　　「報告！」外面傳來了聲音。

　　「甚麼？進來！」

　　勝家語音未落，從外面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七、八條大漢，每個人的臉都用黑布矇著，只露出兩隻閃閃發亮的眼睛。

　　「首級哪？！」勝家突然怒氣沖沖地喊起來：「筑前猴精的首級哪兒去啦？」

　　「對不起，襲擊的時間搞錯了！」

　　「甚麼，你們搞錯了時間？」

　　「不，不是我們。是時間定得太晚了。」其中一個大漢頹喪地說：「我們還是應該在他喝酒的時候下手，天亮下手已經太晚了。」

　　「混帳東西！選天亮下手是攻其不備，他們沒睡在床上嗎？」

　　「沒有想到筑前根本就沒準備回居室睡覺。」

　　「甚麼？沒準備睡覺？說清楚點兒！小心你們的腦袋！」

　　又一個粗魯大漢來到勝家面前，將一張紙條打開放在勝家眼前：「你看看這個……。」

　　「這是甚麼？……啊？這是那猴精給我的親筆信？……甚麼……柴田權六親啟：繼位大事已定，可喜可慶。我等爭戰疲勞，特赴有馬溫泉療養。今早匆匆出發，不能一一道別，多多海涵。特留此信，望轉告各位。都城之事，尚望費心！……權六啟，……筑前筆，……。」

　　柴田勝家大聲讀著，越讀聲音越小。他這才知道已經讓筑前逃跑了。

　　責任不在別人，早晨六點以前襲擊筑前，這是勝家自己決定的。看著勝家那懊惱、後悔的樣子，長秀想笑也笑不出來了，他看著有些可憐的勝家說：「好像筑前看出殿下的心思啦？」

　　「不！不可能！」

　　「那……，他為甚麼故意裝出一副舉行酒宴的樣子趁深夜出發了呢？……這可不是甚麼運氣好壞的問題呀！」長秀說。

　　「不，不是那麼回事！」

　　「怎麼回事？」

　　「哼！這小子喝兩口貓尿，突然想找女人啦！」

　　「那……您認為他是去有馬玩女人去了？」

　　「絕對！啊哈哈……，哈……哈……。」

　　「您笑甚麼，柴田殿下？」

　　「啊……哈哈……哈，這猴精嚇跑啦！他害怕我惡鬼柴田，以找女人為藉口逃跑了！哈哈，痛快！痛快！真痛快！……好，你們辛苦了！來，都喝一杯吧！……五郎左，來，接著喝！啊……哈……哈……。」

　　永遠也不會服輸的勝家終於找到了自慰的理由，開心地大笑起來。

　　「喂，來人！傳話下去，我們明天早上出發，先回岐阜。今天好好休息一下，讓小子們都喝點兒酒！還有，用大盤子給我們上菜！啊……哈……哈……，真痛快！今天的早餐別有一番風味兒呀，是吧，五郎左？」

　　「啊，確實！」

　　丹羽長秀總算一塊石頭落了地，不由自主地現出幾絲微笑。他不禁想像起筑前現在的表情來：他現在在哪兒呢？是愁還是笑？長秀覺得事情來得蹊蹺，其中一定有甚麼奧妙！但他又不能對柴田透露。

　　「嗯，還是筑前這小子比柴田厲害啊！」

筑前的新計謀

　　聽說羽柴筑前守就要凱旋歸來，京都的洛中居民們正聚在一起商量如何迎接這位戰爭的功臣呢。

　　「這回我們國家總算有希望了。」

　　「對呀，織田殿下是位好將軍，筑前殿下也是位功臣。在奉行的時候他就和我們居民站在一起，現在他成了天下人（將軍）了，往後的事情就全好辦了。」

　　「就是嘛，他能夠體貼民心，說城池繁榮始於遊樂場所，連妓女娼館都能允許，可真是個好人。」

　　「所以呀，我們得趕緊準備迎接呀！」

　　「對，有了！我們辦一個各種節日的廟會怎麼樣？把一年的節日都反映出來。」

　　「好，把京城春夏秋冬的廟會放在一塊兒辦！」

　　「對，這樣的話可以知道全城的人是怎樣盼望著將軍凱旋而歸的，會致力於城池的發展。這些年的戰爭也真夠難為他的了。」

　　「好吧，馬上通知上京、下京的斡旋人立刻著手準備吧！」

　　羽柴筑前在信長時代曾經當過幾次京都的奉行和留守居，當時庶民們對他的評價確實很好。

　　這樣一位深受京城居民歡迎的筑前一舉粉碎了明智的殘黨，為織田家定下了繼承人以後要來京都，人們聽到這消息之後都抱著極大的期望在等待著他。

　　當然，他們是不可能知道織田家內部糾紛的，只知道筑前僅僅用了三天的時間就一舉摧毀了暗殺信長、妄圖篡奪天下大業的明智光秀。他們單純地認為「──羽柴筑前就是新的將軍」！因此，為了歡迎這位新將軍，他們費了好多心思。

　　然而，這位關鍵人物羽柴筑前卻遲遲沒有在京都露面。他好像把軍營紮在洛外勝龍寺城以後，自己去有馬溫泉療養去了。

　　「怎麼搞的？他不會不知道我們正在準備迎接他的凱旋吧！」

　　「這可不太好哇！」

　　「這是為甚麼呢？是誰惹他生氣了吧？」

　　「不是，他不會為京城的事兒生氣，聽說他好像在調情說愛方面吃醋了。」

　　「噢，他也調情說愛？」

　　「常言說得好，『英雄好色』嘛！聽說他好像迷戀上了北近江小谷城淺井長政殿下的寡婦、已故右府殿下的御妹了！」

　　「啊，是她呀！從尾張到美濃都知道她是位裊娜女子。對，她叫阿市！」

　　「對，是叫阿市！正在熱戀的時候，聽說阿市被別人給搶走了。」

　　「究竟被誰搶去了？」

　　「被越前北庄柴田勝家搶去了，所以他非常傷心，想到有馬去洗溫泉澡，治治戀愛的創傷。」

　　「甚麼呀，您可真會說，溫泉怎麼能治那種病呢？您可真夠壞的！」

　　正在居民們議論紛紛、盼著羽柴筑前凱旋歸來的時候，織田家四位家老輪流到京都執政的第一隊人馬、柴田勝家的重臣佐久間玄蕃盛政帶著蠻橫的北國侍從六百餘人闖進了京城，人們不禁為之愕然。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柴田倒比羽柴殿下厲害啦，這樣一來這天下該由誰來坐呢？」

　　「搞不清楚，三天能打敗明智光秀奪回天下大業的大將卻在女人和京都方面輸給了柴田，不能就這麼罷休，他非找柴田算帳不可！……」

　　「這樣吧，廟會先停下來看看風聲再說。一定有甚麼原故，派人到堺地打聽一下吧！」

　　「要在堺地打聽的話，去問曾呂利新左衛門就行了，他在京城也有店舖。派個人去問問吧！」

　　於是，人們請出了在六条柳馬場附近的武具屋隱居的茶道名人、連歌大師吟松軒五庵特地到堺地去向新左衛門打聽消息。

　　然而不巧的是曾呂利新左衛門坂內宗拾當時並不在本宅。

　　一位熟悉吟松軒五庵的雜務小吏漫不經心地笑著告訴他：「我們主人這段時間一直不在家，因為家裏這幾天常常出現幽靈。」

　　「甚麼，幽靈？」五庵吃驚地問。

　　「是的，是明智日向守光秀殿下的幽靈。真的，我也見到過啊！我們主人感到心裏鬱悶，就出門了。前兩天還從有馬捎回信兒來了呢！」

　　「是去有馬溫泉啦？」

　　「您也知道啊？是的，在先生捎信回來之前有人到這兒找過他，說羽柴筑前在有馬溫泉洗澡，一個人感到太寂寞想找先生去說說話兒。我們正在為難的時候接到了先生從有馬捎回來的口信，看樣子先生這幾天不會回來了。」雜務小吏津津有味兒地敘說起來。

　　「噢，原來是這樣，和羽柴筑前殿下在一起呀！」五庵若有所悟地說。

　　「是的，先生一定和羽柴筑前在一起呢！要不您也到有馬去看看？！」

　　吟松軒五庵哪裏會知道：曾呂利新左衛門手裏掌握著明智光秀的生死秘密，而且向筑前獻上了珍奇的圭玉，他正找機會同羽柴筑前見面呢！

　　於是，吟松軒五庵決定親自到有馬走一趟。他認為，如果筑前和曾呂利新左衛門在一起的話，那就能夠找到如何解決京都問題的鑰匙。

　　「好吧，反正我是個隱居的人，沒甚麼事情可做，就到有馬去看看吧！」

　　於是，舞台便從京城移到了有馬。

　　說不定光秀的幽靈真的會在這一帶出沒呢……

驅趕幽靈的祈禱

　　明智光秀活著從世上消失了。

　　他的幽靈出沒於堺地西目口町曾呂利新左衛門居住的宅地。光秀一定是向叡山魔神慈忍的神靈許願學到了隱身秘法以後，以幽靈的形象再度出現於堺地的。

　　由於光秀幽靈的出現使得曾呂利新左衛門心情不暢，決定到秀吉捷足先登的有馬溫泉去洗澡散心，所以我們有必要再探討一下曾呂利新左衛門坂內宗拾的深謀遠慮是怎樣的。

　　如果新左衛門是一個極為普通的人，當他見到光秀活著來訪的話，他會顫抖著向人告發，或是偷偷地給些金銀說：「……求求您了，以後再也不要來了！」然後倒地叩拜，將幽靈驅走。

　　然而新左衛門並非平庸之輩，更不是膽小鬼，他會按他自己的計劃行事的。

　　「……光秀還活著，太妙了！這回我可以好好逗逗羽柴筑前啦！」他一定會這樣想。

　　正因為如此，新左衛門才能夠編演出贈送帝王的吉祥物──圭玉這樣奇異的滑稽戲來。

　　羽柴筑前又怎樣呢？他是否看出了贈送圭玉是新左衛門導演的一場惡作劇呢？……

　　筑前在清洲城擺脫了柴田勝家的暗殺來到有馬以後，便立即派人去請曾呂利新左衛門了。

　　其實新左衛門當時真的沒在本宅，他為了給光秀的幽靈建造一座小寺廟，來到了堺地城裏。

　　「──幽靈常常出沒於我的宅院，我有幾個腦袋也不夠哇！」

　　曾呂利請人在距西目口町宅地五、六百米遠的松林裏建三間小庵，起名為「助松庵」，並請來一位奇怪的雲遊僧人。雲遊僧人名叫「大日」，可能是根據真言宗本尊大日如來的名字起的。大日左腿比右腿短一些，是個跛腳。右眼下方有一大塊像初昇的太陽一樣紅彤彤的痣。

　　新左衛門在請雲遊僧人住進助松庵之前特地邀到自己家中，為僧人獻齋祝賀，並當著雜務小吏們的面高聲問道：「貴僧的名字叫大日，真響亮啊！」

　　「是啊！您看到了，愚僧整個右臉就是個小太陽。小的時候我還常常感到不好意思呢！可現在卻仿效我主大日如來，取了個大日比丘的名字。」

　　「噢？這麼說，起了這個名字以後佛業騰達囉？」

　　「是的。我主佛恩浩蕩，不但不治我欺主之罪，反而還給我指出許多悟道。」

　　「其實，此番請貴僧進住助松庵是有些事呢，您知道嗎？」

　　「噢，……？」

　　「不是別的。我和山崎決戰後在小栗栖村旁消失蹤跡的明智日向守光秀有些俗緣。」

　　「噢，這可有點兒……麻煩了。」

　　「可不，光秀這傢伙不知發的甚麼瘋，常常變化著到我家來。」

　　「嗯……，您不記得有甚麼怨恨，……？」

　　「不但沒怨恨，我還應該是他的大恩人呢！可他卻變成冤魂前來作祟，真不厚道。……跟貴僧說這些很不好意思，光秀這小子真是個讓人沒辦法的蠢貨！」

　　「啊……，噢……，是，是嗎……？」

　　「當然是啦！所以呀，我為了把他這個幽靈封住才建了這座助松庵。請貴僧住進寺裏祈禱，把發瘋的光秀幽靈封在助松庵。」

　　聽了新左衛門心煩意亂的講話，這位臉上有紅痣的雲遊僧人恭恭敬敬地連連點頭道：

　　「驅趕冤魂的秘法嘛，愚僧倒是有把握，我會盡力供養光秀的幽靈，讓他儘快成佛的。」

　　看到這裏，也許讀者們已經猜出來這位叫「大日」的紅痣雲遊僧人是誰了吧？

　　對！這位沙門大日正是光秀的幽靈！

　　新左衛門採取了諷刺政策──為幽靈建造了隱匿的小屋，讓幽靈本人去驅趕自己的幽靈──，然後自己為了躲避幽靈的困擾決定去有馬溫泉療養，鑽進了當時最危險的監視者、追蹤者羽柴筑前守秀吉的懷裏，這不能不說新左衛門是位膽大有識，愛愚弄人的老手。

有馬會晤

　　有馬的溫泉本來是溫泉寺的宿坊，同民間雇傭搓澡妓女的浴堂不同。

　　至今還留著許多名為二階坊、御所坊、奧坊、兵衛坊、池坊等旅館。當時在宿坊服務的都是溫泉寺的僧人，來溫泉療養的人大多是真言宗的信徒，同時請求藥師琉璃光如來佛保祐。因此，這裏是真正的溫泉療養所。

　　羽柴筑前來到有馬後住進了奧坊旅館，當然配備了許多警備兵卒。當時筑前的大名像初昇的太陽一樣傳遍了每一個角落，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而溫泉寺在天正四年被一場大火燒毀後尚未全部修繕完畢，寺院想借筑前的名聲修復寺院，所以對筑前照顧得無微不至。

　　「……筑前殿下將來會成為天下人（將軍）的，我們要是服侍好了的話，會給我們重建三十六坊的，請你們注意點兒。」溫泉寺長老囑咐著眾僧人。

　　曾呂利新左衛門來到有馬奧坊時發現秀吉身邊圍著許多寺院的侍童。其實這些侍童都是女人，是寺院特地找來的十三名侍女，正在為剛洗過澡的秀吉搓肩摩背呢！

　　「噢？真沒想到，這些人好像不是寺院裏的侍童嘛！」曾呂利新左衛門在雀部勘兵衛的陪同下走進了秀吉的房間，他吃驚地望著秀吉身旁的人，竟然忘記同秀吉打招呼了。

　　「噢，這不是和尚侍童而是搓澡侍女呀！」

　　秀吉一翻身坐了起來，把手巾往禿了頂的頭上一罩說：「休息一會兒，妳們去吧！給客人拿般若湯（酒）來，再拿點下酒小菜。」

　　「不必客氣。」新左衛門笑著說：「聽說有馬的溫泉水一見到女人就嫉妒，會轟轟地發出怪叫聲的，您……不害怕嗎？」

　　「嗯，有點兒擔心。不過，我已經和藥師如來說過了，讓他不要嫉妒。要麼你也來二、三個人試試？可以治好疝氣啊！」

　　「真不好意思。」新左衛門現出一副奇妙的神色坐到了秀吉的下手。

　　「嘿，羽柴筑前殿下的命令連藥師如來都不敢反對，真威風！佩服，佩服！」

　　「你是叫坂內宗拾吧？」

　　「是的。俗稱曾呂利新左衛門，在堺地武具店當納屋眾（老板）。」

　　「是啊，曾呂利？」

　　「是的。」

　　「你比我想像的還會奉承人哪！我聽奉承話可是聽膩了，走到哪兒都天下人，天下人地叫我。你不知道，捧得越高摔得就越疼啊！」

　　「是呀，那就降降溫吧！」

　　「甚麼，降溫？」

　　「對，從天下人降到殿下，叫您殿下怎麼樣？」

　　「殿下？甚麼殿下？」

　　「殿下就是加在關白（輔佐天皇的大臣，位在太政大臣之上）下面的敬稱，叫關白殿下。……殿就是御殿的殿，大概是讓人跪倒在住在御殿中的貴人腳下的意思吧！」

　　「哼！是關白殿下的殿下？」

　　「是的，羽柴先生可以成為殿下，這是圭玉的意思。」

　　「勘兵衛！」秀吉突然叫起來。

　　「是！」

　　「把那塊圭玉拿來，還給這個馬屁精！這小子不像你說的那樣是甚麼高貴的人物。厚著臉皮說甚麼天下人不行就叫殿下，這樣的馬屁精不是甚麼好東西！」

　　雀部勘兵衛正吃驚地立在那裏不知所措，新左衛門也不容雀部思索地喊道：「勘兵衛！」

　　「是！」

　　「你把他這個狂妄自大的傢伙給我拋到熱水池子裏去！」新左衛門命令似地喊到。

　　「啊？！」

　　「啊甚麼！是誰說的，哪怕是海枯石爛，打天下的決心也是不會變的？往後說話別沒邊兒沒堰兒的！」

　　勘兵衛眨巴著兩隻眼睛不知該怎麼辦好，還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回頭一看，秀吉好像比他還吃驚呢。

　　「甚……甚麼？剛才你說甚麼，要把我拋到熱水池子裏去？」

　　「您聽到啦？」新左衛門蠻不在乎。

　　「當然聽到了，你不是這麼說的嗎？」

　　「聽到了就算是吧！」

　　「曾呂利！」

　　「甚麼事兒？要把圭玉還給我，還曾呂利、曾呂利地叫甚麼？不過……，您要是沒了圭玉的話，也就沒有帝王的智慧囉！噢，對！我明白了！」

　　「甚麼？你明白甚麼啦？」

　　「我明白光秀的幽靈為甚麼出來了！」

　　「光秀的幽靈？！」秀吉的臉色突然白了起來，哼！光秀這小子還活著！秀吉一直認為光秀還活在甚麼地方，所以一聽到光秀的名字不禁大驚失色。

　　「出來了，出來了。」新左衛門縮了縮脖子，「光秀這小子，死了還不忘這塊圭玉。他把圭玉交給我，說我應該保存著這塊玉石，一到晚上就在我枕邊煩我。所以，我還是把圭玉拿回去交給這個幽靈算了。勘兵衛殿下，快把圭玉拿來吧！我不能在這種地方待太久。」

　　聽了新左衛門的話後，勘兵衛剛想去取圭玉卻被筑前給叫住了：「等等！……幽靈的事兒不講清楚你和曾呂利都不能動！……曾呂利！」

　　「啊，還不還我圭玉呀？」

　　「幽靈，光秀的幽靈，你真看見光秀的幽靈了？」

　　「當然，我為甚麼要說謊呢！看見光秀幽靈的不只是我一個人，家裏的雜務小吏和女僕中也有幾個人看見過呀！他好像真的還活……」

　　「等等！」

　　「等等……？等甚麼呀？」

　　「那個幽靈！」

　　「啊？您是說這兒也有幽靈？」

　　「不是。那個幽靈甚麼打扮？」

　　「嗯……，穿的旅行裙褲，還披著披肩。」

　　「有腳嗎？」

　　「有啊！完全是一副雲遊武士的打扮。對啦，還穿一雙草鞋。」

　　「哼！」筑前想起來當時的幽靈並不是非沒有腳不可。不過……，那身裝束確實是一位外出旅遊武士模樣……，難道這幽靈就是活著的光秀嗎？

　　「難道這幽靈……？」筑前突然意識到自己說走了嘴，就強調地問：「不，沒錯嗎？」

　　「沒錯，怎麼會錯呢？不光是我，連家裏的人都嚇得不得了。沒辦法，我讓人在附近建了一座寺廟，叫助松庵，請了一位叫大日的真言宗祈禱僧人住在庵裏驅趕冤魂。您要不相信的話可以到堺地去問問庵主大日和尚嘛！」新左衛門誠懇地說。

　　「那……，祈禱奏效了嗎？」

　　「奏效。從那以後就不怎麼到宅地來了。不過……要是把圭玉拿回去的話，說不定還會再來的。」到底是新左衛門，隨機應變的能力無以比擬。

　　「嗯……哼！」筑前哼哼著想起來甚麼似地歪著腦袋沉思著……。

狂歌亂舞的啟迪

　　筑前的侍女們雙手捧著酒和菜餚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來跪在筑前身旁。

　　酒都盛在塗漆酒器裏，用蝦和章魚做成的生魚片在盤子裏擺成各種圖案，令人食慾大增。

　　「嗯……」筑前用鼻子哼了一下，然後高聲喊道：「曾呂利！」

　　「是。」新左衛門應道。

　　「讓她們準備的般若湯來了，先乾一杯吧！」

　　「先……？」新左衛門模仿著筑前的口氣說：「那就……先喝一口感謝佛恩吧！」

　　「喂，侍女們，倒酒！」

　　一旁待命的雀部勘兵衛看看沒有自己的事兒，就悄悄地溜出屋去。

　　「怎麼樣，曾呂利？來點兒菜吧？」

　　「哎，好，謝謝！」

　　「還是那個幽靈，怎麼樣？你看他會找我作祟嗎？……啊？」

　　哼，果真來啦！新左衛門忍住笑模稜兩可地反問道：「筑前殿下有甚麼覺察嗎？」

　　「不，沒甚麼覺察。只是想問問你是怎麼看的。」

　　「噢……」新左衛門神秘地歪著頭說：「說不定會來作祟的。他也是個固執的人，聽說他生前在比叡山遇到了魔神慈忍真人，許下了大願說死後到魔界修行真言秘法，所以……」

　　「曾呂利！」

　　「是！」

　　「我不明白的就是那件事！」

　　「那……件事……？」

　　「是的，就是那件事？知道嘛，要遭到光秀禍祟的筑前無論如何也得不到天下。可你這個智多星為甚麼讓省部勘兵衛把帝王應有的圭玉特地給我筑前送來呢？」

　　「噢？你終於注意到了？啊……不，不敢當。」

　　「這麼說，你還是有甚麼打算吧？」

　　新左衛門突然像換了一個人似地緊繃著臉神秘地說：「對不起，能不能讓屋裏人都迴避一下？」

　　「嗯，是這樣！好，妳們都出去吧，不叫妳們就別進來。」筑前把侍女們趕了出去。

　　「好，我告訴您那塊圭玉是南蠻人參照磨金剛石的手法反覆研究以後才磨出來的一塊閃光的玉石。」新左衛門等侍女們都出去以後說。

　　「嗯，好像是那樣，在太陽光下面刺得讓人睜不開眼睛嘛！」

　　「這就對了。玉石是這樣，人也是這樣。要想讓人發光成為大器的話，也有磨練的方法。」

　　「有道理。」

　　「就是說這塊玉石在不斷地提示他的主人，讓主人不停地磨呀、磨呀！當然，能夠成為帝王的人，那磨法也就不同於一般人了。」

　　「嗯……嗯……」

　　「咱再把話說回來，憑著殿下的威力一舉粉碎了活著的光秀，可是對已經死了的幽靈該怎麼辦呢？」

　　「甚、甚麼？！」

　　「您有信心把幽靈也抓起來砍頭嗎？」

　　「嗯……」

　　「這就難辦了吧？不管怎麼說他也是有怨恨而無形、有聲音而無樣的魔界的幽靈啊！所以，要想抓他砍頭還不如想出一條躲避禍祟的萬全之策。正因為如此，我才讓雀部勘兵衛把這塊圭玉獻給有可能也有能力成為天下人的您。」

　　說到這裏新左衛門一揚脖子喝了一盅酒，現出一副等待對方回答的神情。

　　「不懂你的意思。」筑前搖頭說：「光秀生前可能很想得到這塊圭玉，所以一旦他知道圭玉在我手的話就會來作祟。」

　　「哈哈……，」新左衛門笑道：「我絕不會把圭玉獻給筑前殿下的話告訴幽靈的。我會裝出一副圭玉還在我手裏的樣子，不然的話幽靈就不會到我家來了。」

　　「甚麼？……幽靈？……」

　　「是的。我讓人在我家附近的樹林子裏建了一座寺廟，叫助松庵，來收伏幽靈。還請了一位叫大日的沙門住在廟裏向幽靈挑戰。」

　　「嗯……，是這樣……。」

　　「如果那幽靈是光秀的話，他說甚麼也不會讓一個和尚給馴服的，說甚麼都要把圭玉弄到手，他就會急急忙忙地跑出來。就是說曾呂利新左衛門利用幽靈追尋圭玉的心理，讓和尚用咒語把他定在我家附近。」

　　「嗯。」

　　「可是，幽靈卻不知道這珍貴的寶玉在筑前殿下手裏。只要他去堺地找圭玉，就會被大日給定在助松庵。在這期間筑前殿下就可以用圭玉的智慧迅速地統一天下。天下統一了，萬民就會被從戰國的苦難中解救出來，日本國也就會繁榮昌盛起來。」新左衛門說完夾起一條章魚腿沾點醋醬，便使勁兒地嚼起來。他認為筑前已經覺察到他講的意思了。

　　「嗯，明白了！」筑前等曾呂利新左衛門把那條章魚腿嚥下去以後讚許地點點頭。他好像明白了新左衛門三番兩次提到的「幽靈……」出現的原因。

　　「哼！不用說，光秀這傢伙還活著……」筑前想：「新左衛門的意思一定是說他已經把『幽靈』誘到自己身邊，正在替我筑前監視著呢！」

　　這個光秀，雖然是陰性卻無比頑強！

　　戰爭失敗了還想變成「惡魔」到外作祟，真是個煮不熟嚼不爛的傢伙！

　　秀吉雖然在心裏這樣罵著光秀，可他已經取得了戰爭的勝利並且告訴人們光秀已經死了。這就促使他不能再明目張膽地進行「尋找光秀」的活動了。

　　「是呀！這麼說你是想把那個幽靈引誘到你家或者是助松庵去，不讓他來影響我打天下囉？」

　　「是的。要讓他來作祟的話，那您統一天下的那一天就會往後延遲，萬民會受塗炭，……就連那塊圭玉也會哭的。」

　　「嗯，明白了。好吧，我羽柴筑前守秀吉雇用你曾呂利新左衛門坂內宗拾當我的伽眾了，俸祿為一千石。好，就這麼定了！喂，妳們都進來吧！進來倒酒，給我們多多地倒酒！」

　　「哎呀，請等等！」新左衛門故意擺起架子來：「要說金銀嘛，我坂內宗拾有的是，大米也吃不過來。這俸祿就……」

　　「我知道，知道，不用說了，喝酒吧！喝酒唱歌，不……今天要同溫泉小姐們一起跳舞。我們已經有了統一天下的智慧了，來！跳舞祝賀吧！妳們……，對，都跟著我跳啊！」

　　秀吉話沒說完就騰地一下蹦起來，那禿頭上仍然頂著那塊手巾一面哼著歌兒一面跳起來。

　　秀吉哼的是「有馬小調」，可歌詞卻是信口開河，自己臨時編造出來的。

　　有馬溫泉水正濃，
　　嬌柔阿姐歡心動。
　　斟酒把盞灌禿頭，
　　糊裏糊塗來做情。
　　如膠似漆摟著俺，
　　直到牽牛花凋零。

　　「喂，喂，曾呂利，你也來！」

　　「這……這……，有失體統吧！您剛才唱的，……？噢，我是一竅不通啊！」

　　「別挑刺兒啦！再鬱悶的話幽靈可要來啦！」

　　「這……這……」

　　曾呂利新左衛門還在猶豫不定，那群「阿姐」早已妳拉胳膊她拉手地把他拉起來了。

　　筑前讓人打開了隔扇，房間頓時擴大了一倍。人們在草蓆墊子上圍成一圈興高采烈地跳起來，僕人們和侍童們也都紛紛湧進圈內，使舞圈越來越大。

　　筑前發起的這種狂歡亂舞好像不是第一次。

　　新左衛門一邊跳著一邊嘻嘻地笑著，至此，光秀的幽靈問題已經「獲得許可……」了。

　　然而秀吉並不會永遠讓新左衛門來操縱的，他有他自己的打算：「這回可找到一個有趣的傢伙啦，我讓這小子去京都給柴田勝家吹吹風！……」

　　這是一場各懷心思、同床異夢的狂歡……

　　「喂，再大點聲！……使勁兒跳啊！」

　　筑前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被年輕的溫泉侍童們抬了起來，手裏握著一把大扇子不停地向跳舞的圓圈兒搧著……。

裸體朋友

　　有馬溫泉的狂歡遲遲沒有結束，換了兩根百目大蠟燭。雖然沒有像筑前唱的到牽牛花落時，卻也真的持續到了牽牛花就要開放的時刻了。

　　「……哎，天亮啦！你看窗外都發白了。」

　　「……是天亮了，都聽到鳥的叫聲了。」

　　當人們發現天已經亮了的時候，筑前這才像想起來甚麼似地命令道：「好了，今天就到這吧！」

　　筑前的光頭仍然頂著那塊布手巾，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累得精疲力盡的樣子，一下子靠坐在扶手几凳旁。

　　「曾呂利，一會兒跟我一起洗個澡兒吧！洗完以後好好睡上一覺！」

　　「好吧！」新左衛門認真地回答。

　　其實，跳了一夜的舞，曾呂利新左衛門還沒有真正摸清羽柴筑前守秀吉的稟性。

　　「嗯！決定勝負的時刻就要到了。」新左衛門心裏想著。

　　他認為本能寺事變之後筑前的行動確有非凡之處，可以說是一位能夠掌握戰國時期的人心、神機妙算、才能出眾的名將。

　　不過，……只憑這些是否能夠成為「天下人……」擠身於萬民之上呢？

　　問題的關鍵在於看他能否創造出一個萬民憧憬的太平世界，是否能夠成為一位施仁政的名君。

　　想到這些問題以後，別說一起洗溫泉澡，就是在一個床上睡覺新左衛門都願意奉陪。

　　秀吉一聲令下，人們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從大客廳撤了出去，周圍頓時變得鴉雀無聲了。

　　「唉，噪音消失了。來吧，曾呂利！」

　　「哎，拂曉前的寧靜真是別有風味兒呀！」

　　「對啦。來吧，把身心洗乾淨了我還有話要問你呢！」

　　「那我曾呂利也要好好淨淨心回答您的問題囉？」

　　兩個人這才在真正的溫泉侍童──小和尚的陪同下並肩走下台階來到了熱水池。池水冒著熱氣，清淨透底。

　　「我給你一千石俸祿，你就痛痛快快地接受了吧！」秀吉一面脫著麻布單衣一面說。

　　「一千石我不要。」新左衛門乾脆、利落。「我就要一個紙口袋！」

　　「紙口袋？……」

　　「是的。我坂內宗拾想當您的家僕的話，要一千石俸祿和要一紙口袋俸祿結果都是一樣的！」

　　「噢，你的錢和米太富裕了，所以不是為了錢糧才來侍奉我的，對吧？」

　　「是的，而且我還統管堺地的造紙廠。」

　　「統管造紙廠？這是……？」

　　「噢，我可以根據您的態度製造出大一點兒的紙口袋。我說的紙口袋可以裝米倉，有的時候可以把整座城池裝進去。……我就要這樣一個紙口袋。」

　　「噢？」秀吉恍然大悟：「這麼說，你的意思是搞好了給一把米都行，要是不隨心意就拿出來能裝城池的大口袋，對吧？哈哈……，看起來，你的口袋把我也裝進去了吧？哈哈……」

　　「正是。」

　　「有意思。好，一口袋就一口袋，我雇用你了！不過，曾呂利！」

　　「是！」

　　「你已經是我的家僕了。來，把兜襠布解開看看！」

　　秀吉在第一個合中敗給了曾呂利，現在他要比比男人的性命──陰莖，以決雌雄。

　　毫無疑問，當時入浴的習慣是男性要繫兜襠布，女性要穿浴裙，洗完澡後再換洗一下就是了。

　　「我和你要成為真正的裸體朋友，就沒有甚麼保密的。把所有遮蓋的東西全扔掉！」

　　「知道了。不過……，殿下，我們到底還是主從關係，這個東西是不能借給您的。咱們得先說好：只許看，不許借。」

　　「哈哈……，果然來了。告訴你吧！曾呂利，別的不敢說，要說男人的證件嗎？我這個東西可是天下一流的，誰的我都不會借的。啊，哈……哈……」

　　說著，兩個人都把最後的一點遮羞布──兜襠布解下來，互相對望了一會兒以後，秀吉又一次拖著長音低聲道：「嗯……嗯……，確實漂亮！」

　　「殿下，我們已經說好了，可不能借給您哪！」

　　「我可沒說要你借給我。不過……，看你那玩意兒黑黝黝髒兮兮的。你看我的，又白又好看！」

　　被秀吉這麼一說，新左衛門不由自主地雙手擋住襠下，但嘴卻依然不服輸地說：「殿下，您太辛苦了，所以它也疲勞過度了。目前在堺地乳宮森（妓館）最流行的就是咱這樣兒的。您別看顏色黑可味道足，大和柿餅的顏色……，大和柿餅的味道……，這才算是天下第一的上等貨呢！哈哈……」

　　秀吉和新左衛門一起跳進了熱水池。

　　「曾呂利！」秀吉叫道。

　　「甚麼？」

　　「照你這麼說我的寶貝兒還沒成熟呢，它幾乎沒見過甚麼女人，往後可要讓它多見見世面囉！不過……，光秀的幽靈還活著？」

　　秀吉突然轉了話題。剛才還津津樂道地談論著他那寶貝玩意兒，一下子又想起了光秀，這不能不使新左衛門為之一驚。

　　「要……，要是活著怎麼辦？」

　　「那就請你替我監視著，我裝著甚麼也不知道。」

　　新左衛門聽了秀吉的話情不自禁地向周圍看了看，秀吉也壓低聲音：「曾呂利！」

　　「是。」

　　「你讓人建的甚麼助松庵？」

　　「是的。」

　　「萬一，……光秀的幽靈比那個叫大日的魔法還高的話，是不是會殺死大日，然後再變成大日呢？」

　　「這……有、有可能……。」

　　「到那時候你怎麼辦？你有把握制服他嗎？如果你沒有把握的話……，我想我應該去助松庵看看是真是假，你說呢？」

　　這回新左衛門可慌了手腳，坐在熱水池裏顫抖起來。他認為筑前已經被他矇騙過去了，可沒想到他還一直想著這件事呢！

　　對了！剛才筑前藉酒發瘋、狂歡亂舞全是假的，他是藉著唱歌跳舞的機會認真地考慮一下，然後再一步一步地向我進攻。這小子，真有你的！……新左衛門想著想著有點後悔起來。

　　當時告訴筑前說光秀是個活幽靈未免有些輕率。像新左衛門這樣的人物如此狼狽確實有些丟臉，怎麼辦？新左衛門想著想著突然嘿嘿地笑起來：「殿下，您還惦記著那件事呀？」

　　「不是我惦記，這不是件小事兒！」

　　「哈哈……，沒想到殿下的心眼兒跟您那寶貝東西一樣小。」

　　「哼，也許。」

　　「我看這世界上的人大概都是幽靈……，您沒注意到嗎？」

　　「甚麼？你說活在世上的人也都是幽靈？」

　　「是的。您想想一百年以後會怎麼樣？那時候，現在出現的幽靈都到墳墓裏去了。而那時重新出現的幽靈則都是繼承父母的樁樁怨恨，追求父母沒能實現的理想、願望，好事壞事一起做。再過一百年……」

　　「我知道了，反正你說的意思是活著的人都是幽靈，也就是說光秀的幽靈也是個活著的人。」

　　「是的，可以這麼說。……」曾呂利新左衛門鎮靜多了。「活著的人其實都是被埋在土裏的祖先的幽靈。我前世大概被武士們威脅過或者殺過頭，所以做為幽靈的我就會反抗武士，不會白白地被人欺辱的。」

　　「嗯，嗯……」

　　「光秀的幽靈也一樣。他的祖先們一直受到壓抑而沒有發跡，所以他的幽靈來到世上之後就急著要打天下。……換句話說，活著的是幽靈，死了的是幽靈之本。從這樣一種新的角度分析一下，問題就容易理解了。」

　　「噢，是這樣……，那你說我筑前到底是哪一種幽靈呢？」

　　「嘿嘿……。」

　　「嘿嘿甚麼？」

　　「我說出來您別生氣。殿下是位可怕的幽靈，您的幽靈要是發怒的話，恐怕建上幾座助松庵也制服不了您的。」新左衛門看了看筑前。

　　「哈哈……，不會生氣，我們是裸體朋友嘛！」

　　「那好。我說殿下跟我一樣，是個一直受武士戰刀威脅的普通幽靈！」

　　「曾呂利，你倒敢說呀！」

　　「您講過不生氣的，請原諒。您是集普通百姓們的怨恨於一身的幽靈，所以不怕甚麼武士，而且今後還會繼續逞威風的。」

　　「曾呂利！」筑前聽得有些不耐煩了。

　　「是！」

　　「我知道了，不要再泡在池子裏了，會泡出病的。我是百姓的幽靈，你是堺地居民的幽靈，讓我們一起創造出一個不受武士欺辱的世界吧！對嗎？」

　　「對，完全同意！」

　　「你看，天已經大亮了，我們出去吧！」

　　「好吧！」

　　「不過……曾呂利，」筑前挺著被熱水泡得通紅的肚皮跳出熱水池：「我們該談正事兒了，穿好衣服後馬上到我居室來。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主人，是幽靈也罷，不是幽靈也罷，主人要向你發佈命令。」

　　「是，知道了！」

　　通過一天一夜的接觸，曾呂利新左衛門好像漸漸地喜歡起筑前來了。

不擇手段

　　雖然徹夜喝酒跳舞累得精疲力盡，不過洗了溫泉澡以後又精神旺盛起來。

　　秀吉打開奧坊居室的窗子，小鳥的歌唱聲隨著習習的涼風頓時佔據了房內的整個空間，使人感到格外地輕鬆、愉快。

　　「真痛快！還是早上的空氣好哇！」

　　「對，就像剛從極樂世界療養歸來的幽靈！」

　　「好了，我們不談幽靈，現在開始要一本正經了。」

　　「不過……，正經過頭說話就沒味兒啦！」

　　「曾呂利！」秀吉嚴厲起來。「為使光秀的幽靈不到處亂走，應該嚴格控制堺地。你看看堺地的長老中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哎，人選倒有的是，只是要一心一意為殿下服務的人嘛，嗯……，要找一位和我們志同道合的人來，不然的話……。」

　　「志同道合？你指的是……？」

　　「嗯，這個人不僅僅是對我們好，而且必須同我們一樣永遠憎恨武士們那種刀槍政策，為創造一個太平世界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人。」

　　「對，這樣的人物在堺地能找到嗎？」

　　「能。我的至親好友千宗易就是一位合適的人選。」

　　「宗易……，我好像也認識，是信長公常常關照的那個茶道徒吧？」

　　「是的，不過他不單純是位茶道徒。他立志以茶道的極致之趣來撫慰武士們冷酷的心，使之成為太平世界的禮法。他是位辦事認真、道心堅固的人。」

　　「咦？沒想到宗易很了不起嘛！」

　　「是的。第一他有學問，第二他致力於茶禪一致的修養，對佛道造詣極深，第三通曉世理，第四在畿內的大名、町人、貴族當中是位最活躍、最受歡迎的人物之一。如果把他放到殿下身邊共商大業的話，我想更能發揮出他的作用。」

　　「曾呂利！」

　　「是。」

　　「那你不就沒事幹了嗎？」

　　「不必客氣。我除了暗地裏監視光秀的幽靈以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工作。那就是吸收幽靈的智慧，使他能夠直接為殿下服務。」

　　「甚麼，從光秀的幽靈吸收智慧為我服務……？」

　　「正是。其實光秀這傢伙生前不滿足於信長公坐天下，說明他也是位智多星，一定會有許多治理天下的智慧和妙計的。幸好光秀的幽靈就在我家附近，我可以把他的智慧吸收過來告訴殿下，用於今後的事業之中。……這也是封鎖幽靈的最大收穫，而且幽靈一心想成佛，是絕對不會來干擾殿下的。所以我們要讓他經常奉獻一些對幽靈本人有益、對殿下更有益的良策。這樣一來殿下的大業就指日可成啦！」

　　「嗯，有道理！」秀吉這次從心裏佩服起新左衛門來：「對。沒想到你還真有些好主意哪！好，光秀的幽靈就拜託給你了！」

　　「您過獎了，殿下才是位賢明之主呢。……一般的庸俗之輩一定會追趕著幽靈不放，非殺掉不可。那樣的話，不但得不到幽靈的智慧，反而只能謠言四起，加深同幽靈之間不必要的怨恨。」

　　「嗯，妙！到底是向我贈送圭玉的曾呂利新左衛門。不過，曾呂利！你有把握讓幽靈把他的智慧都奉獻給我們嗎？」

　　「沒問題，我曾呂利會讓您滿意的。比方說，剛開始我可以這麼辦……。」

　　「怎麼辦？」

　　「我就跟他說：『靠武力的話幽靈殿下是打不過筑前這傢伙的，您有沒有不用武力就可以打垮筑前的辦法呢？』您看我這樣誆他怎麼樣？」

　　「哈哈……，不錯！」

　　「然後……幽靈就會得意地說：『有啊！』比方說殿下一直忙得不可開交，沒有時間去玩女人……」

　　「喂，喂，怎麼搞的，又說起浴池的話來了？」

　　「您別在意，這只不過是打比方。這樣幽靈就會說：『那就找些漂亮女人獻給他，耗盡他的精力……』。那時候殿下就故意多接觸女人，暗地裏卻設計自己的大業。這樣一來即可以瞭解到幽靈的打算，又可以矇蔽幽靈，不用您給俸祿就得到一位軍師。我想像您這樣一位能夠奪取天下大業的人物是會很好地活用幽靈的智慧，最終創造出一個太平世界的。」

　　「好，我明白了。監視幽靈的事就談到這裏，下面我來試試你的智慧。」

　　「請您多多賜教，凡是我能夠出力的，我一定效犬馬之勞。」

　　「曾呂利，其實我們已經決定中將殿下的嫡子三法師君為織田家的繼承人了。」

　　「我知道了，祝賀您！」

　　「可是，織田家還有些討厭的家老，沒辦法只能四位家老輪流到京都去執政。」

　　「是按順序去吧？這是毫無辦法的。」

　　「是呀，第一個去京都值班的是越前北庄的那個老頑固柴田勝家。現在柴田的親信們可能已經到京都了，京都的人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的。」

　　「嗯，可想而知。」

　　「要用武力的話，柴田那三、五百人一夜就可以全部消滅掉。不過……，恐怕會引起世人的反感。」

　　「用武力不好，人們會說殿下破壞了清洲會議的決定。」

　　「就是呀！」秀吉看了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說：「怎麼樣，曾呂利？你能把柴田的親信從京都趕出去嗎？不過……不能聲張，更不能流血。這是你上任後的第一件大事。」

　　秀吉講完以後直盯著曾呂利的眼睛。曾呂利嘻嘻地笑起來，他好像已經真的想為秀吉服務了。

　　「殿下，這點兒小事何必掛在心上。不出十天，我把柴田的親信們給您趕出京都城去！」

　　「嗬，你接受啦？」

　　曾呂利新左衛門拍了拍胸脯，伸了伸舌頭說：「這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嘛……！不過，光讓他們離開也沒意思，要讓他們永遠不敢再到京都來，那才過癮呢？」

　　「這……，這也能辦到……？」秀吉露出一絲懷疑的神色。

　　曾呂利又拍了拍胸脯：「胸有成竹！」說著又滑稽地縮了縮脖子：「而且，從京都撤走是他們的過錯，再不到京都來也是他們的責任。就是說柴田勝家背叛了清洲決議，不到京都來值班。這和殿下毫無關係，人們會咒罵柴田是個無禮已極的傢伙。您看怎麼樣？」

　　羽柴筑前驚奇地瞪著兩隻眼睛不停地點頭：「好！好！好！」

　　其實，自從清洲繼位儀式結束以後，羽柴筑前一直考慮如何在柴田親信還沒站住腳的時候就把他們趕出京都，然而卻想不出甚麼好辦法。他正在為難，新左衛門卻承擔了如此重任，這不能不使筑前高興。

　　「你知道嗎，曾呂利！說甚麼也不能用武力趕走他們哪！只要一打仗的話，哪怕是打勝了，京都的市民也不會親近我們的。市民一疏遠我們的話，那就談不上甚麼打天下了！」

　　曾呂利新左衛門再一次拍著自己的胸脯開心地笑起來：「沒問題！」

非武力戰略

　　「是嘛，那好，就看你的了！」羽柴筑前拍著曾呂利新左衛門的肩膀說。

　　不知甚麼時候，灼熱的陽光已經射進房前的迴廊裏，悅耳的鳥聲也變成刺耳的蟬叫聲了。

　　曾呂利新左衛門緩緩地向前移了移身子，又清了清嗓子說：「不需要大部隊，只借給我一百五十名腳伕備戰就行了。」

　　「甚麼，一百五十個腳伕……備戰？你還是要動武打仗啊？」

　　「所有腳伕都不許攜帶武器，沒有武器怎麼會打起仗來呢？」

　　「那你讓這些腳伕幹甚麼？」

　　「再借給我三百塊一尺寬八分厚的木板。」

　　「要那麼多木板幹甚麼，想在哪修牆嗎？」

　　「不，不，只是做標語牌。把木板刨光，請京城著名書法家寫成三百塊標語。然後每人拿兩塊站在進出京都的主要路口。」

　　羽柴筑前不由自主地抱起膀子，現出一副驚奇的神色：「這……究竟是甚麼標語牌？」

　　「殿下還沒想到嘛。哈哈……，殿下說柴田的親信有三、五百人，是吧？」

　　「是的。人數最多不過三、五百人，不過他們都是在北國長大的野蠻武士，一旦打起仗來可不是那麼好對付的啊！」

　　「不會打仗的，就是讓腳伕們打仗他們也打不起來呀，我讓這些標語牌去打仗。」

　　「木板打仗？難道木板比火鎗還要厲害嗎？」

　　「這就要看在木板上寫些甚麼內容了。先把殿下的侍從加藤、福島、片桐……等名字寫上，敵人就不敢輕易挑起爭端。就是說在標語牌的右上方先寫上他們所屬的頭銜，例如羽柴筑前守御家中（家臣）──加藤虎之助清正御宿所（寓所）……，然後再寫上他們的名字。讓人一看就知道有牌子的地方都是羽柴筑前守殿下的家臣某某某的駐地……。」

　　「啊……，原來如此？！」

　　「三百塊木牌上可以任意寫上誰的名字，比如玉蟲太郎左衛門啦、松蟲次郎兵衛啦，還有蟹澤、湯煙、蜂屋、蟬川……等等，怎麼寫都沒關係。總之要把這些木牌放在所有出入京城的主要路口，東面以瀨田大橋到山科、伏見，西面到丹波口，南面到鳥羽，北面到若狹口、鞍馬口。然後再向洛中進軍，京城所有的大宅地和神社、寺院的門柱也都掛上木牌子……。」

　　「你，你這不是蠻不講理嗎？……」

　　「不盡然，我們可以先同宅主和神社、寺院的主人講好筑前大軍真的進城了就讓他們暫時住下。因為他們從來沒見過柴田的越前軍，心裏必定不放心。而我們掛上牌子以後他們會有一種安全感，就會歡迎我們的。這樣一來非把柴田的親信們嚇得魂飛膽散，紛紛逃出京城不可。您別看只有三百塊木板，每塊木板上寫十個人的名字就是三千人，要寫一百個人呢，那就是三萬人。……筑前派這麼多人馬進駐京城莫非要血祭我們，攻打越前嗎？……不用我們宣傳，柴田的親信們也會這麼想的。怎麼樣，殿下？這就是堺地武具商人曾呂利新左衛門的兵法！」

　　羽柴筑前守秀吉呆呆地望著新左衛門，好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您看這麼做可以嗎，殿下？待我們把木牌佈置好以後，殿下就可以帶上一、兩百人從有馬向京都進發了。當殿下來到京都的時候，柴田的親信們一個也不會有了。這樣柴田勝家不就成了違背清洲會議決定，無禮已極的傢伙了嗎？」

　　新左衛門語音剛落，侍童首領石田佐吉毫不客氣地跑進屋來：「從京城來了一位叫吟松軒的先生要見曾呂利殿下。」

　　然而，羽柴筑前彷彿沒有聽見石田佐吉的話自言自語地嘟囔著：「三千……，三萬……，無禮已極的混蛋柴田勝家……。」

有馬溫泉客

　　「報告！」石田佐吉又說道：「從京都來了一位叫吟松軒的先生，可以讓他進來嗎？」

　　「噢，好！讓他進來。」新左衛門見秀吉仍然沒有反應，便急忙答道。

　　「這位吟松軒是特地從京城趕來的，可以幫我們一把。」新左衛門接著對秀吉說。

　　「甚麼，……剛見面就要使用人家？」

　　「對。該用不用，過期作廢，這就是曾呂利的信條。殿下不用說話，坐在這兒聽著就行了。」

　　「是嘛，坐在這兒不吭聲？好，佐吉！帶他進來吧！」

　　佐吉得令出去不久，便將吟松軒五庵領進屋。只見他一身十德（日本古時學者、醫師、畫家穿的衣裳，袖根縫死的一種服裝）打扮，風度非凡。

　　「噢……，五庵先生，您怎麼知道我和殿下在這兒休養呢？」

　　曾呂利新左衛門笑容可掬地同吟松軒五庵打著招呼，然後向秀吉介紹道：「殿下，這就是我的狐群狗黨吟松軒五庵大盜。」

　　「甚麼……？狐群……狗黨？……大盜？」

　　「是的。只要沒人注意，他不但能偷金銀，偷朋友的老婆，還能偷城池，偷國家呢！」

　　吟松軒不禁大吃一驚，急忙阻攔道：「別開玩笑了，新左衛門殿下，讓人聽起來多不好哇。」

　　「哈哈……，不過，為了將來您能有個台階下，還是比稱讚您是一位天下無比的正經人要好得多吧！我先讓您當個大壞蛋，等將來殿下受騙的時候就和您沒關係了，哈哈……。」

　　「儘管如此，這大盜也太過火啦！」

　　「哈哈……，並非如此，並非如此。」新左衛門又一本正經地說：「吟松軒是京城上下聞名的連歌能手，不過……也常常盜竊咱曾呂利的佳句，而且還無懈可擊呀。啊，哈哈……。」

　　「甚麼，連歌能手？有意思，有意思。」一聽到吟松軒是連歌能手，秀吉再也坐不住了。他突然插話道：「好，我說出下句來，你馬上給我對上句，怎麼樣？這下句是：『儘管如此還是鼻子長』，怎麼樣，對上句吧？」

　　秀吉說完才發現，吟松軒的鼻子還真夠長的，簡直可以同絲瓜媲美。

　　「好！」五庵應著馬上從懷裏取出了簡便筆墨，快速寫好後交給新左衛門。新左衛門高聲讀起來──

　　有馬有馬蟬下來見溫泉客，
　　　　儘管如此還是鼻子長。

　　「嗯，還不錯！」秀吉說著哈哈地大笑起來。曾呂利和吟松軒也隨之笑了。

　　「喂，五庵！你的句子還那麼糟哇。要是我的話可不那麼對上句。」曾呂利笑著說。

　　「您怎麼對？」

　　曾呂利新左衛門自豪地高聲吟道──

　　灼日燃籬籬下醜女撫嬌客，

　　　　儘管如此還是花夢長。

　　「哼！」

　　「哼甚麼，明白意思嗎？哎，算了，不能說破，說破就沒意思啦。五庵，我要跟你說正經的囉！」

　　「哼，我就知道您又有甚麼花招兒了。您說吧，說完以後我也有事求您曾呂利大人呢！」

　　新左衛門沒有問吟松軒求他辦甚麼事，便開門見山地說：「其實這次殿下已經決定率三萬大軍進駐京城了。」

　　「啊？三萬……？！」

　　「是的。不過您放心，軍糧從堺地備齊後運去，不會讓都城的居民們挨餓的。請您辦的事兒嘛，就是利用您的關係去找京城的寺院、神社、大家宅院的主人商量，讓他們借宿給殿下。」

　　「借宿……？」

　　「對，只借幾天，我們會馬上建軍營的，我想城裏人會高興的。不是有兩、三百名越前的野蠻武士進城了嗎？殿下此行是準備把他們趕走，建設一個真正的都城。您告訴大家，不會在都城打仗的，對方一聽到我們有三萬人馬上就嚇跑了。知道嗎，我準備一些標語牌。對，就像驅鬼護符似的，上面寫明『羽柴筑前守家臣……某某某的駐地……』。您也不必著急，今晚住在這兒，明天早上坐轎回去。到京都以後分頭在三天之內把牌子都掛好就可以了。怎麼樣，只是舉手之勞吧！」

　　曾呂利新左衛門不容分說地向吟松軒五庵發出強硬的命令。

鬼略成功

　　吟松軒五庵返回京城。不久，各處便樹起了粗筆大字簽署的告示。告示非同小可，吟松軒深信秀吉將率三萬大軍進軍京城，風聲立即在京中傳播開來。

　　「三萬人，多嚇人的大軍啊。過不了幾天，天下就該是筑前的了！」

　　「那可不是，筑前將軍是吃過苦的人，看著吧，信長公以來的京城又該恢復繁榮了。」

　　京城的人們放下心來，同時又鼓起了勁。走到哪裏，都可以看見大幅的告示堂而皇之地立著。

　　「──羽柴筑前守御家中，福島市松正則御宿所」

　　看見街上昔日宅院的大招牌，常有人詢問：「該不是福島大人駕到了？」

　　「還沒到呢，這會兒，正從有馬方向開過來。轉眼間，就會從中國來到山崎。羽柴大人的臣下，那可是三兩下便打敗明智光秀的大人物。說來，便如電光石火，得趕緊打掃好院宅。」

　　這一來，先抵京城的越前柴田大軍便沉不住氣了。

　　「甚麼三萬大軍，竟有如此愚蠢的事情。了不起三千人，筑前那傢伙又在吹牛皮了。」

　　「不過，似乎不像是吹牛皮，宿所已有二百七、八十處，據說，還要超過三百處呢。」

　　「甚麼，宿所有三百？快調查一下，看他究竟把主力放在甚麼地方。」

　　柴田大軍派人八方查詢，得知來人最多的是從近江路到京城的入口處。

　　「好像從瀨田大橋到山科、伏見一帶宿所最多。」

　　「完了！」受勝家之命，率領將士進駐京城的勝家的外甥佐久間玄蕃說道：「如是從瀨田大橋而來，必定從筑前的舊領長濱城來攻。看情況勝豐這傢伙好像叛變了。」

　　勝豐是秀吉讓給柴田勝家的長濱城新城主，勝家的養子，這位養子柴田勝豐與外甥佐久間玄蕃關係不和。不管說甚麼，勝豐總是護著秀吉。所以玄蕃一直懷疑勝豐是不是內通筑前。

　　「勝豐大人叛變……有甚麼證據嗎？」

　　「真蠢！讓你拿到證據的話，還能去投靠筑前嗎？算了！明日一早我們就神不知鬼不覺地撤出京城。三萬人與三百人，敵眾我寡，不能輕舉妄動，以後乘筑前這幫傢伙不注意時，再想辦法奪回京城吧！」

　　曾呂利新左衛門的算度無比精確，只是在京城掛了一些告示牌，便使豪勇無雙的佐久間玄蕃聞風喪膽、溜之大吉了。

　　一切都按原計劃順利地進行著，一夜之間三百塊全部掛好了。天亮時，京都城內柴田大軍果真一個沒留，全部逃走了。秀吉悠然自得地洗完溫泉後返回京城，新配置了警戒皇都的兵力，以防不測。

　　在秀吉一生中，山崎會戰自然成了令人瞠目結舌的命運轉捩點。然而，比其更具意義的，打開人生幸運之門的正是這次「有馬構想」超人的先見之明。

　　秀吉沒流一滴血便順利地趕走了奉勝家之命來統治京城的佐久間玄蕃。接著立即鞏固了京都的所有防線，然後到近江長濱城，又派當時名揚天下的名醫曲直瀨道三去看望勝豐。

　　秀吉把當時的大敵柴田勝家的養子放在自己的舊領，越前和京都通路要地的長濱城，對其極盡親切關照，以便離間父子關係，這都是「有馬構想」的一環。

　　「說實話，筑前大人日夜擔憂閣下的身體，特意派道三前來探望。並命不惜一切代價治好柴田家族的傳人勝豐閣下的疾病。務請允許拿脈斷病。」

　　柴田勝豐訴說了自己雖尚年輕但不時吐血之事。這便是今日所說肺結核，即癆疾。

　　聽了道三的一席話，世間盛傳父親與筑前不和，可筑前還如此關照自己，這不能不使單純的勝豐更加感激，自然地傾心於筑前了。

　　道三斷明勝豐已難康復，回來後向秀吉做了詳細的報告，他完成了萬無一失的密探工作。如此看來，曾呂利新左衛門是智勇雙全、不可多得的「鬼才」。

　　完成了「有馬構想」之後，這位「鬼才」在秀吉返回京城時向他推薦了千宗易（後來的利休居士），讓其收為近侍。然後他又若無其事地返回自己一手修建的堺地助松庵，拜訪了光秀大日坊。

　　「大日坊，你知道我去哪兒了嗎？」

　　一見到大日坊，新左衛門劈頭就問。在小圍爐上，大日坊一邊煮著雜炊，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道：「有馬的溫泉水能治胃病，以為你還要洗一段時間呢！哈哈哈……。」

　　「您知道我去有馬了？」

　　「這都不知道，我一天也活不下去了！」

　　「活不下去？說到哪兒去了。」

　　「哼！」

　　「幽靈是不能隨便走動的，不過我已得到筑前的許可。從明天起，你儘可去日本最好的地方遊覽，只是還有一個條件……」

　　「哼！還是附有條件。」

　　「是有。去何處幹甚麼，你儘可隨便，有甚麼問題由我曾呂利負責。不過幽靈閣下，我還要借助您的智慧……」

　　「您是我的保護人嘛，我不得不幫助您，到底是甚麼事？」

　　「事並不大。讓羽柴筑前獲得天下足矣。筑前今日已抓住半塊圭玉，其餘一半如何才能抓住，想聽聽幽靈閣下的意見。」

　　「蠢貨！怎麼能問我如何奪取天下呢？」

　　「不問您問誰？您不是曾經主宰過天下的大人物嗎？」

　　「我是讓你這個壞蛋給纏上了。你以為我會幫你的忙？那你可想錯了。」

　　「真是小家子氣，天下有名的大人竟說起破戒和尚的話來了，真沒出息！快助我一臂之力，將圭玉讓與筑前，創造萬世同喜的世界吧！」

　　「嗯……」光秀深思了一陣，取下鍋蓋，品嘗雜炊的味道：「嗯，好！山芋的味兒都煮出來了，怎麼樣，我教你天下最好的烹調方法吧！」

　　「我來對了，我的幽靈不愧是男子漢。」

　　「織田家的兄弟中，老三信孝最有骨氣。先要吃掉他和越前的蟹（勝家）。」

　　「這點事情，幽靈閣下不說，筑前也知道。筑前已把進駐京城的佐久間蟹趕回去了。」

　　「趕回去不等於吃掉。人打倒人時，必須將其吃掉不得復還。趕走了玄蕃蟹，筑前長胖了多少？」

　　曾呂利開懷大笑道：「幽靈閣下的智慧也不過如此，筑前讓玄蕃蟹逃到越前，讓他休身養息？豈不笑話！放走蟹，是為了乾淨地吃掉長濱的勝豐蟹。」

　　「勝豐蟹已癆疾纏身，不用吃掉，不久也會消失。」

　　「那麼，最早必須吃掉的蟹是哪隻呢？」

　　「剛才我已說過，岐阜的蟹。」

　　「哦，信孝嗎？身在勝龍寺城裏的筑前，舌頭再長，也夠不著岐阜啊！」

　　「這麼想正是小人之見。玄蕃蟹違背清洲會議的協議逃到了越前，乃為失策失信之舉。應該讓信孝上京與他商議此事。」

　　「確是，但是，信孝未必會來。」

　　「來了反而事不成。要是不來就等於他也違抗清洲會議的協議。違背了，就好似煮過待吃的蟹！」

　　看著他堅毅的表情，曾呂利如夢方醒，自語道：「真不愧是我的幽靈殿下！接下來呢？不知以後如何行事，請教閣下。」

　　光秀大日坊慢悠悠地將煮好的雜炊盛入缺口的大碗，說道：「筑前已討伐了君主之敵光秀。一旦入京，須先辦的第一大事就是君主的葬禮。」

　　「對，有道理。」

　　「我也會從中幫忙。來一個日本最好的盛大葬禮。在葬禮上，可將越前的蟹，岐阜的蟹煮過半熟後，端上京城的餐桌。」

　　「然而，煮過的蟹已是束手就擒，誰也不會前來吧。」

　　「這也不妨。兩人就都成了織田家的叛逆，吃掉的理由就更充足了。」

　　吃完，大日坊在另一隻大碗中盛上雜炊，遞到曾呂利的膝前。

　　「調雜炊的味道要比天下難多了。做好了，來吃一碗。」

　　新左衛門凝視著大日坊目光下的膝蓋處，說：「這幽靈為甚麼不奪取天下呢？世上的事真讓人不可思議！」

　　曾呂利歎息著，端起大碗，鼓足氣吹起熱乎乎的山芋雜粥。

天下三惡徒

　　曾呂利新左衛門帶著千宗易重訪大日坊住的助松庵是此後第三天的下午。

　　宗易拿著輕妙的茶具，向大日坊獻上一劑茶。當他抬頭看見大日坊時不禁瞪大眼睛倒吸了口涼氣，大日坊正目直視，銳利地問道：「茶，甚麼茶？」

　　宗易靜靜一笑說：「茶可作蘊育誠心的藥餌。」

　　「藥餌，甚麼意思？」大日坊又問。

　　「藥餌即是培育人內心喜福的茶。」

　　突然，大日坊在宗易面前雙手扶地：「助松庵大日坊，即日成為茶道弟子。務請關照。」

　　宗易輕歎一口氣：「塵世不可測。一心不亂，則為我普渡眾生之道。謹獻上一劑。」

　　「多謝。在下終於窺見涅盤，仰視心中的藍天。」

　　新左衛門嘿嘿笑著說：「水已沸了，別談藍天了。」說著取下茶壺蓋子。

　　飲茶中，宗易和大日坊一片虔誠，使人感動。此後兩人的交談則鋒芒四射，令人膽寒。假如筑前在此，必不放其生存，大日坊從小紙袋裏抓出松子，說道：「筑前的缺點有二。」

　　宗易答道：「其一無學，其二輕薄。」

　　「不盡然，無學固然是缺點，輕薄則不然。其二為不知女人。」

　　「哦！」宗易忍不住笑著換了話題：「那麼，高僧是說筑前的後房女人會壞他的大事啦？」

　　「總之，明智光秀在世時，看出筑前此弱點，曾私下漏話，想將筑前暗中愛戀的女子嫁給柴田勝家。這樣，羽柴和柴田之爭不可避免。光秀最要提防的是筑前和勝家攜手合作。」

　　「言之有理。所言是不是光秀用女人破壞了兩人的關係？真是小人作風！」

　　「不，不。應該說是欲盜天下者了不起的設想，不愧是為三日天下之主，可歎。」

　　「三日天下之主……？」

　　「對！」

　　「以後，天下已非欺盜和強奪可得。即便盜得，但因氣量不令神佛滿意，很快就會失去的。」

　　「宗易閣下是說將天下讓與筑前是徒勞？」

　　「不是此意。暫存一段，等待其氣量長足。總之，整個日本國民從心底盼望世上沒有戰爭。」

　　「嗯。」大日坊被人冷酷地指摘過後，閃動著眼睛盯著宗易。

　　「筑前是交好運的人。得到曾呂利和貴公這樣的人相助，現又有我大日的智慧……」

　　「哈哈哈……」宗易發出爽朗的笑聲：「不過，氣量仍是那種天下盜賊的話，不多久就會眾叛親離，手足無措。關鍵是怎樣磨練自己，迎合神佛之意……。」

　　「宗易閣下！」

　　「甚麼事？」

　　「假如貴公成了天下盜賊……，怎樣去打倒筑前？想必有所見識，隨便就教一番。」

　　大日坊滿臉認真地問道，宗易立即搖了搖頭。

　　「我就一心一意煮茶，僅此而已。」

　　「噢，茶總煮著，是否意味著筑前自動會倒台呢？」

　　「該倒則倒，該興則興。這世間自有我們智慧無法預測的大法則和懲罰。就像每日東升的太陽沉落西空一樣。」

　　聽完，大日坊猛拍一下膝蓋說：「問了個愚蠢的問題。明白了，確實如此。所以，我大日才專心致力於出謀劃策讓筑前成為符合神佛之意的天下之主？」

　　默不作聲聽兩人對話的曾呂利新左衛門此刻突然發出一陣狂笑：「啊哈哈……人啊，就是隨意地修飾自己的語言。不管是宗易，還是大日，所言都是謊話！」

　　「絕不說謊，曾呂利閣下。」

　　宗易不高興地打斷了他的話，曾呂利全然不在意。

　　「這個大謊言家。想來筑前閣下也可憐。各位都祈盼泰平，祈盼在泰平之世賺錢，便違心地抬舉筑前。一旦做出不中意的事，就會立即將他拋向地下。拋棄時還說這傢伙不合神佛之意。哎呀呀，實在是無法形容的惡黨之徒。對吧，大日閣下？」

　　「說甚麼，甚麼？」

　　「這裏聚集了天下三大惡徒！」

　　「竟敢將我們稱為三惡徒？」

　　「正是。第一人新左衛門坂內宗拾，第二人幽靈大日坊，第三是茶道徒宗易……。哎呀呀，被這三個少有的惡徒纏著，筑前閣下也夠可憐的了。」

　　新左衛門的話極盡誇張，三人不由得合聲大笑起來。

　　外面海風涼爽，夏日夜空如洗。

貧困的筑前

　　信心十足的新左衛門雖然口說大日坊、宗易和自己是「天下三惡徒」，但同時也自負是「天下三智者」。

　　正因為是三智者，曾被世人稱之為「三大風流人物」。有他們齊心協助秀吉奪取天下，則萬事智略不缺。

　　作戰論戰略戰術。秀吉身邊有黑田官兵衛和蜂須賀彥左衛門這樣的軍師。政略方面有這三大風流人物出力，可謂如虎添翼。

　　「這樣，天下已在手中，下次在西目口町寒舍會面就定在後天吧，我準備好佳餚，早晨開茶會，知道了吧？」

　　曾呂利新左衛門當即約好兩人以後，逕直回到自己家中。

　　如此這般都是在有馬深思熟慮後的安排。

　　第三日早茶會上，三大風流人物又聚集一起，專心談論了一番。

　　秀吉眼下的敵人終於最後縮小為三人。

　　第一人為柴田勝家，第二人是讓自己的姑姑與勝家再婚的信長三子信孝。信孝後來帶著年幼的三法師君到岐阜城，為使自己成為新主人，著手準備排除秀吉。這樣一來，返回伊勢的瀧川一益自然與勝家和信孝為友，成了第三位敵人。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三人商量了甚麼呢？次日傍晚，曾呂利新左衛門立刻從堺地趕到伏見，再來到秀吉進駐的勝龍寺城，如法炮製地大肆煽動秀吉。

　　「雖說已把佐久間玄蕃趕出了京城，但讓他帶著三法師逃至岐阜卻是一大失敗。不設法挽回，殿下將成為同光秀一樣的叛臣逆子。」曾呂利新左衛門發現自己說出了秀吉最不悅的事，拍了拍自己的頭不作聲了。

　　「大膽！就像在說別人事情似的。我成了叛臣，你難道不是叛臣的家丁！有甚麼好辦法嗎？」

　　「有是有，不過，要先求教殿下一個問題。」

　　「別婆婆媽媽的，趕快說吧！」

　　「現在殿下究竟有多少運用經費？」

　　「甚麼，錢？錢並不多，只是光秀用剩的那些讓我收繳了。」

　　「這就不成了。」

　　「甚麼不成？」

　　「現在必須為信長公辦葬禮，這需要大量的黃金。」

　　「嗯……？」

　　「葬禮規模要是不大的話，還不如不辦。您是一舉殲滅了逆賊光秀，顯示出天下第一武力的羽柴筑前大人，要把擁立秀勝閣下、會報討賊戰功和葬禮一起來辦，令天下大名小名心服口服才行，否則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言之有理，按此打算，得花多少錢？」

　　「這次光有招牌不行，辦的是故主信長的葬禮，柴田會來，信孝和信雄也會來，瀧川等都會來。」

　　「當然，表面上要邀請他們，實際上卻不讓他們來。」

　　「對！要讓其不來，需有準備。」

　　「只是……」

　　「假如殿下用二千或三千兵鞏固京城，然後再讓他來，柴田必將認為這是討伐筑前的好機會，帶上五千、八千大軍，得意揚揚地向岐阜和伊勢發兵。」

　　秀吉悶悶不樂地拔起鼻毛來：「那麼，我們得有三萬大軍？」

　　「取決於殿下。這次不能光掛招牌，必須招集活人。」

　　「曾呂利！」

　　「有何教示？」

　　「活人可不容易招來，雖說五萬、十萬好找，可活人得吃飯哪？」

　　這一說，曾呂利有些洩氣了：「哎呀，殿下手中連供三萬人吃的大米也沒備齊……？」

　　秀吉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把臉轉向一邊。

　　戰國武將最致命的就是缺乏經濟財力，即便有武力和手腕。

　　靠打勝仗奪取天下後得到各地上貢的年貢米，得等待很長時間。戰時便如同強盜一般。

　　直到後世，仍有惡言流傳「殺人掠貨強盜乃武士的習性」等，這是最令武士們難過的地方。

　　秀吉在到山崎前傾注了手中所有的錢財大米，已身無一文。時至今日活下來也是度日維艱，稻米還未長熟，其他生路也沒有。

　　「欲奪天下的大人物無一分文，殘酷呀！」

　　站在一籌莫展的秀吉面前，新左衛門直言不諱地訴說：「看來這次葬禮，必須準備得令柴田、織田兄弟、瀧川不敢輕舉妄動才行。」

　　秀吉心情不暢，仍然拔著鼻毛。

　　「此事，光秀的幽靈也說過，至少醍醐、山科、舟岡、梅津、東寺、四塚、西岡和京城七處要地必須有二千以上兵力固守。」

　　「……」

　　「而且，鞏固東西南北禁中四門，還要約二萬兵力。」

　　「……」

　　「指揮者須萬無一失。除黑田、蜂須賀、淺野、大谷、神子田、仙石等諸將，自負的武士們都是不可欠缺的重要人物，儘管如此，反靠這些警戒的兵力仍不能舉辦葬禮。」

　　「曾呂利！」

　　「有何吩咐？」

　　「家主何時成了我的軍師？」

　　「我不是軍師，殿下早有人生的算盤在握。」

　　「話說得刻薄了，無財無米，軍隊要三萬人以上。給和尚的施捨不少，還要進奉菩提所。用算盤打打！」

　　新左衛門立即說道：「明白了。」

　　不待分秒，曾呂利露出了絕望的眼神。對此秀吉覺察到了，便口吃地問：「辦……辦得到……嗎？」

　　如此情景與現代政治家籌措資金的狀況何其相似。

　　「殿下沒有辦法的話，我只得再考慮了。但有一點，籌措的方法請勿干涉。」

　　「甚麼？不准我開口？」

　　「對，如殿下過問此事，恐怕到手的錢財和大米也會丟掉的。」

　　「該不是向京城商人借錢？那樣，我的信譽一跌千丈。光秀這傢伙連地租錢都不要，我竟要借錢辦葬禮，讓人笑話，我如何有臉！」

　　「請別多慮，京城裏根本沒有那麼大的財主。」

　　「哪裏有這麼大筆錢？」

　　「有，土裏有。」

　　「甚麼？土裏有？」

　　「正是。近畿土中到處是沒挖掘的黃金。光打開有馬的金山……請將發掘權交給堺地吧。不，讓人挖出之前先交出手中的金銀做押金，或許這就足夠了。」

　　「嗯！」

　　「然後，將與高麗及其它地區的貿易也交給堺地。」

　　「不錯。」

　　「此外還有一項，期望能得到一紙文件，聲明如無宗易閣下和我曾呂利承諾，殿下不直接命令徵收金銀。否則，堺地的人們害怕被我們收走後，殿下再向他們盤剝。」

　　秀吉不作聲探出身子，問：「這樣便可操持令柴田和信孝害怕的大葬禮了？」

　　曾呂利「啪」地拍著胸脯說：「自然有所為。但是，僅僅如此，用槍刀還不能解決，得靠真正的心計了。」

　　其實，秀吉只是在此次籌措費用過程中大開了眼界，為以後積蓄大坂城巨大的財富積累了智慧。在此之前，在理財方面的手腕不過只抵普通的戰國武將。

　　「是嗎？行，真不愧為曾呂利。再談談葬禮規模吧。」

　　言語如同談論他人的事一樣，心情已舒暢多了。

投資堺地

　　說來武家的經濟都是與領地密切相關的大米經濟，雖說後來在商人積蓄的資本壓力下，江戶末期面臨土崩瓦解，然而，不直接參與生產的武士生活，如果最初便禁止動用武力掠奪則根本無法維持。這不光是在日本，至今軍事費用仍制約著全世界的人。

　　這種不合理現象在文明程度還不足以否定一切的戰爭時將繼續存在，無疑也是野蠻的延續。

　　言歸正傳。聽說新左衛門能備下黃金和大米，秀吉趾高氣揚地吹噓起來。

　　「曾呂利，你別那麼神氣！這筆費用可不是個小數哇！」

　　「當然，這是我的主意。」

　　「知道嘛，要讓柴田和瀧川懼怕我們，只向醍醐、山科、舟岡、梅津、東寺、四塚、西岡等七處增兵可不夠啊！」

　　「這也是我說的。」

　　「你的眼光太短、太短了！除七處要地外，僅僅增防禁中四門，葬禮的氣勢不足。怎麼樣？我看，參加葬禮的人數至少也得一萬人以上。」

　　「一萬人？真讓人吃驚。殿下突然氣粗起來了嘛！」

　　「是呀！」

　　秀吉側著胸，捻著泥鰍般的鬍子，傲慢地空咳了一下。

　　「你說我是誰？」

　　「我們的殿下，羽柴筑前大人。」

　　「話說得太簡單了。本人是一舉粉碎光秀三日天下的天下主宰羽柴筑前守秀吉。」

　　「知罪，誠惶誠恐。不過不拿出討伐光秀的氣勢，大葬禮就沒有意義了。」

　　秀吉的眼神炯炯有神，如同放出兩道光芒。

　　「我至今仍沒向日本大名們宣稱今後的天下主宰是本人。」

　　「理所當然。」

　　「因此，這次信長公的葬禮，東面的上杉、北条，西面的毛利、大友，所有的大名小名都必須令其參加！」

　　「殿下，兩手空空，話說得太大了吧。命令全日本的大小名？該不是想讓他們為您籌措錢糧吧？」

　　「別給我潑冷水了，曾呂利。他們費盡心血籌措費用，得盡其所用嘛！」

　　「敬請發號施令吧。就看天下的大小名前來參加了。」

　　「當然，少來些也好。來了，那……」秀吉用筷子做了個向嘴送飯的動作：「這些人的費用自然很大了，但這也是我聲稱天下主人的機會。寫信幾百封，花不了多少錢！」

　　「高見！」新左衛門拍了一下膝蓋說：「殿下英明，將這次葬禮變成奪取天下的宣誓大會？」

　　「當然。不過我的智慧之泉並非無限。來否任其自由了。招呼到了，仁至義盡，不僅要虛張聲勢，還要增加親近感，讓人知道我筑前殿下記得他們。此後可防止勝家或信孝垂死掙扎時，別人與之為友。不過，曾呂利……」

　　「是，有何吩咐？」

　　「葬禮意義非同小可，得用錢，金銀、大米不必節省。」

　　新左衛門有些不耐煩，還是挺起身拍胸說道：「不管是禍是福，我來辦了。」

　　「葬禮還是從紫野大德寺開始，或是相反從東山起向北野方向去呢？」

　　「悉隨尊便，儘可大造聲勢。」

　　「總之，從出發地到目的地，送葬隊伍不能斷，這樣，還得有和尚千人。一人一包一兩的施捨，則需千兩。」

　　「不過千兩！」

　　「雜項費用約一萬貫，這可是真正的雜用。」

　　「不過一萬貫，沒問題。」

　　「公卿們全都叫來，屆時不會直接用錢。但大德寺多少必須奉獻。」

　　「給把名刀足矣，錢就算了。」

　　「大德寺給戰利品名刀，就給不動國行的太刀吧！」

　　「從明智那奪來的？行。」

　　「還有寺院領地的進貢。給些永代進香錢，用不了多少。」

　　「行。大米得備多少呢？包括參觀者，約五萬至十萬人來京城，即令住在知己、旅籠各寺院宿所，飯總得吃。得先將足夠的大米運抵京城。」

　　「對，一共十萬人，葬禮期間一人一斗，得一萬石！」

　　經這一說，精明的新左衛門也大吃一驚。雖說請纓受命了，但當時，近畿找不到一萬石。用五斗俵計算也得二萬俵，運糧的船只怕還沒有籌措呢。

　　（哼！牛皮吹大了！）

　　然而，此時秀吉的空想已無邊際，曾呂利收不住網了。

天下夢、紫色夢

　　「話說回來，曾呂利，還有件難辦的事。」

　　「都到這種地步了，該不會有甚麼為難事吧。請隨意吩咐！」

　　「並不盡然。這太難辦了，你得拿出主意來。」

　　「甚麼事情？」

　　「信長公的遺骨。遺骨已在本能寺燒掉，一片未留。和尚千人，從者萬人的葬禮隊伍，抬甚麼去送葬？」

　　「也是……。」

　　「總不能抬著空棺吧！若找不到信長公的遺骨，葬禮名不符實呀。」

　　精明的新左衛門竟也沒考慮到這些。舉辦名揚全日本的葬禮，安葬的屍體都沒有，不成體統。僅設個靈牌未免淒涼，然而又不能隨便拾一塊。

　　「別洩氣，你是少有的智者，想法找到信長公的遺骨！」

　　秀吉隨口一句，新左衛門倒抽了口冷氣，沉思開來。

　　「對，有了。有辦法了。」

　　「想出辦法了？」

　　「想出了，信長公遺骨已燒，世上都知道沒有遺骨，總不能抬著空棺招搖過市吧？」

　　「廢話。這是雜費一萬貫的大葬禮！」

　　「因此，雕尊像吧！」

　　「木像？」

　　「別小看。這尊木像需用南蠻傳來的香木──白檀雕就。」

　　「甚麼，白檀？有這般大的白檀？木像必須跟真人一樣大小。」

　　「這得花大筆錢。」

　　「此時竟還小氣！」

　　「我用數萬金銀從南蠻船上買來了一棵大香木，乾脆咬牙用上吧！用這白檀雕一尊坐像，運到鳥邊野火葬場，與火葬場房屋一同燒掉……」

　　「嗯，一下子燒掉？」

　　「不燒就留下後話了。如燒掉則開日本之先。不僅京中，近畿一帶也將被妙不可言的香氣籠罩。」

　　「是麼？」秀吉拍著大腿，大叫一聲：「對，燒掉織田信長公數萬金錢的坐像，會成為美談，頃刻間傳遍整個日本，人們會說我羽柴筑前守，不僅有錢，而且又有魄力，為君主不惜燒盡數萬金的大香木，實乃聞所未聞。這樣的人理應做天下的主人……對吧，曾呂利？」

　　「對。」

　　「你的智慧正合我意。用數萬金銀的香木代替遺骨，諸事應與此相符，你知道嗎？」

　　「當然。」

　　「應抬著『遺骸』走遍京城街道，彩輿也不能用尋常一般的，應做一個空前絕後，令人歎為觀止的彩輿，上面還要鑲嵌金銀珠寶，懸掛瓔珞彩帶。」

　　「啊……」

　　「對，彩輿旁送葬的僧侶和供奉者的衣裳也要統一染成五色，告訴西陣織匠，後人不會再有此類葬禮，儘量製作豪華的衣裳。如何，曾呂利？我筑前安葬信長公菩提的一片忠心，必令人感動不已，永世相傳吧？」

　　曾呂利新左衛門也不敢說甚麼了，看著秀吉那充滿無限期盼的眼神，說不準會讓我曾呂利為他造一匹黃金馬騎呢！

　　「不錯，這就萬事具備了，這次葬禮有五萬兵警備，柴田勝家也好，信孝也罷，他們是不敢來參加的。這樣，我就可以發號施令，說他們連恩重如山的君主信長公葬禮都不參加，真乃不仁不義之徒，並可以以此為由發兵討伐。不過……，曾呂利！」

　　「在，又是何事？」

　　「葬禮結束後，可否立即征伐岐阜？總之不能鬆勁，還望出謀劃策籌措軍費。今天就到這裏，馬上準備吧！我找人給日本各處大小名寫邀請信。」

　　曾呂利新左衛門啞然無聲，默默地離去了。他內心應有些不耐煩，暗想：「哎呀呀，沒想到今天讓這大人物震住了。嗯，這般的人物，也該多耗些金銀……」

　　實際上，這不過是「有馬構想」的深展。令世間驚歎不已的信長公的大葬禮，讓京城從紫野一帶起籠罩在木像沁人的香氣中，不久便得展開賤岳會戰的帷幕。

香滿京城

　　這日，光秀的幽靈大日坊回到所居住的助松庵，異常激動地感歎道：「了不起的智慧。真讓人吃驚！」他久久地坐在沒有點火的圍爐邊深思起來。

　　他這幾天離庵外出，才回來，自然是去京都觀看信長的葬禮了。

　　他給新左衛門出了早日舉辦葬禮的主意。否則，娶有信長御妹的柴田勝家或者在岐阜地抱走三法師的信孝必然捷足先登。這樣，秀吉舉辦的葬禮就落在人後。……儘管如此，他沒想到葬禮竟搞得如此盛大豪華。

　　在京城要地佈兵也是他的主意。只要是有戰術謀略的武將都能想到這一點，可葬禮送葬隊伍之壯觀是甚麼原因呢。「哼！筑前這傢伙，必定向日本各地大名都發了邀請信。」

　　不僅手中掌有三河、遠江和駿河的德川家康，中國的毛利家，越後的上杉，相模的北条這些有名望的大名都在信長的靈前奉獻了許多供物。

　　葬禮中的送葬日子定在十五日。

　　這日，走出大德寺後，隊伍中棺前有池田輝政，棺後有信長的親子羽柴秀勝，裝棺的彩輿之豪華令人眼花撩亂，抱靈牌的是信長的八兒子丸（後來的信好）。

　　丹羽長秀為了迴避勝家和信孝，自己沒親自參加送葬，派其重臣青山於虎以代辦的身分參加。與光秀有親的細川藤孝神秘地加入了送葬隊列。高山、中川、堀等自不待言……。

　　更令人吃驚的是在祖嶺背叛光秀的筒井順慶竟也暗中派了大隊人馬，或出警備兵，或參加葬禮。不管光秀如何聰明也沒能想到葬禮如此體面。這麼龐大的費用，筑前從何弄到的呢？

　　據大德寺小和尚說，僅大德寺就收到銀子千枚，錢一萬貫，大米五百石，準備在寺內為信長修建總見院。

　　令大日驚歎的事還在後面，蜿蜒不斷的送葬隊伍，近千人僧侶的誦經聲；在蓮台野搭起了十二間靈棚，又高又大，可以同寺院的大殿媲美；棺柩擺放在大靈棚內，散發出一股股香氣。

　　大日坊已有察覺，他推測那尊木像必是香木所雕。多達十萬之眾的圍觀者不可能知道這香氣的來龍去脈。

　　「哎，這是甚麼香氣？」

　　「瞧，那靈棚上紫雲飛動！」

　　「莫不是阿彌陀如來降臨了？」

　　「香極了，莫不是極樂淨土的氣味？」

　　「必定是極樂淨土的氣味。阿彌陀如來被筑前大人的忠誠所感動，特來迎候信長公的靈魂升天呢！」

　　「啊，阿彌陀佛！」

　　香氣轉眼間瀰漫京城內外，人們紛紛走出家門，跪拜如來佛主的「降臨」。

　　宣傳，恐怕再沒有比這次葬禮的宣傳效果更大的了。京城內外的人們會永遠記住這次葬禮，他們將作為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幸事，無比自豪地講給自己的後代們聽。

　　大日坊現在還不知道這個主意是新左衛門想到的，因此，他看見背叛了自己的人們表情各異地走在葬禮隊伍中也並沒有感到氣憤。他想，人們都知道我光秀已不在人世了，我就更應該心情坦蕩，幫這位智者奪得天下。

　　這次進京之後，大日坊曾秘密調查過光秀被殺和清洲會談後織田家族老臣們分割領地的狀況，各家所轄領地大抵如下：

　　織田信雄──北伊勢和尾張。

　　織田信孝──美濃一國。

　　柴田勝家──除過去已有越前外，加上秀吉的本領地近江的長濱，增加六萬石。

　　羽柴秀吉──將長濱讓與勝家，換得除播磨外，山城（京都府內）、河內（大坂）及光秀的舊領丹波。

　　丹羽長秀──除原有若狹外，增加近江的高島，滋賀二郡。

　　堀秀政成為佐和山二十萬石的領主，其他山崎會戰有功的高山、中川、池田都有所增加，未參加山崎會戰者，保住舊領地已屬不易。可謂帷幕已為秀吉打開。

　　大日坊瞭解到這些新領地的劃分後返回堺地，準備再向將要來訪的新左衛門面授機宜。然而從蓮台野靈棚發出的香氣卻久久未能從腦海中徹底消除。

　　「了不起，筑前不愧是胸有大智的男子漢！」

新左充「傻」

　　一臉「傻」相的新左衛門出現在大日坊住處是翌日的正午過後。

　　「大日坊在嗎？」他大聲喊叫著，走到圍爐邊。

　　曾呂利說出了與大日坊所想完全相反的話，歎息著坐下。

　　「這樣下去，等他取得天下時，我們的臉該像大蝦一樣彎曲了。」

　　大日坊吃驚地望著新左衛門，「為何認為他沒有智慧了？」似乎故意地反問道。

　　「耗費那麼多錢財舉辦了葬禮，該乘對手驚慌未定發起進攻，竟然沒做好開戰準備！」

　　「您是說應該在葬禮結束的同時發起進攻？」

　　「是，放棄時機，使對手養精蓄銳實為愚蠢，親生兒子竟然不參加葬禮，足有理由攻打岐阜，可是……」

　　「哈哈……」

　　「甚麼？大日閣下？」

　　「原來你曾呂利不過是個小市民，不懂戰爭！」

　　「請指教。」

　　新左衛門正襟危坐，其實不過是想從大日坊口中探得秘策，再去鼓動秀吉，所以才故弄懸虛。

　　大日坊對此也有知覺。但事到今日，他不相求，也不想相告，男人的交往實在有趣。這大概就是「入迷」吧！

　　「我的看法完全相反。筑前不愧是大智若愚者，令人敬佩。」

　　「所談越發奇怪了！何處有大智？還望賜教。」

　　「好，新左衛門，此次特意燒掉了價值萬兩的香木雕像，不等香氣傳遍整個日本就開戰，不切時機呀！」

　　「甚麼？香氣？……」

　　「對，那香氣先入人的鼻，然後口口相傳，來京參觀者將傳到日本各地。」

　　「雖說如此，但這樣一來對方也有準備的時間了。」

　　「不對。」大日坊傲慢地搖搖頭。「只要香氣不散，則柴田、信孝不敢妄為，而且……」說著嘿嘿地笑起來。「現在尚是十月，你攻岐阜試試，柴田勝家必率全軍從越前進軍。」

　　「有道理！」

　　「再等一段時間。對，進入十一月，待對手鬆氣時進攻。這是最佳時節，那時，去攻打岐阜，信孝必向柴田求援。柴田一怒之下會決定出兵。但是，天已降雪……哈、哈、哈，那北陸的鵝毛大雪。雪一降，縱令勝家是猛將，已無法翻越山嶺趕到近江。在他一籌莫展時，岐阜已到秀吉之手了。這不過是連小孩子也知道的兵法初步之初步嘛！」

　　「所言即是。」

　　新左衛門裝傻，這點計謀他當然知道。他想探聽的是後面的話。

　　秀吉有多大把握取勝？須向大日坊詳細詢問，再加上自己的智慧，以求戰而必勝。

　　「你是說出兵太早囉！那麼，可否先試打一下？」

　　這回輪到大日坊裝傻了：「去問筑前，他比我聰明多了！」

人鬼之間

　　「心情不好啊，大日坊！」

　　「是嗎？」

　　「是。寒氣即將襲來，我向你施捨一份越冬禮物，能否幫我出個主意？」

　　「如此相求，我大日和你曾呂利的關係，能說不幫忙嗎？」

　　「我們擔心的是萬一筑前打敗的話。」

　　「嗯。」

　　「我們乘筑前與柴田、信孝交戰時開挖各地的金山、銀山吧！……」

　　「啊，明白了。」

　　「明白甚麼？」

　　「筑前這次錢財的來源。你不僅讓堺地的人，而且還讓博多的人交了金銀。」

　　「還是讓你猜中了。實話相告，博多的神屋宗湛等專門派人去澳門學習新的煉金法。為了讓筑前奪取天下，必須四處開掘地下財寶。這絕非為我們自己，而是為富日本國。」

　　「果真如此？」

　　「當然，說來武將們只知荒蕪田地，燒毀城市、村落，不知生產。」

　　「就是這麼回事！」

　　「而且，只是想盡辦法從別人流汗耕種的田地裏收取年貢米。公平嗎？自己一粒米也不生產，我們應該讓這些狂人相互交兵，然後趁機創造財富。先著手挖金銀，然後向高麗、澳門、呂宋、暹羅等派船，打開交易航路，大日你若一直幫助破壞財富的武將們，這次能否也助我們這些創造財富的人一臂之力？」

　　「話說到哪裏去了！我不能不幫了！」

　　大日坊裝出被說服了的樣子，開始闡述自己的謀略。

　　「看著，動兵在十一月中旬。」

　　「抓住北陸降雪的機會？」

　　「在此之前，必須先籠絡勝家指揮下的北國大名。」

　　「北國大名？該是前田利家，不破勝光，金森長近，接下來細川忠興吧？」

　　「對細川可放心，儘管是光秀之婿，但仍偷偷地參加了葬禮。」

　　「是嗎？那麼關鍵還是前田、金森？」

　　「正是，這兩人必須從內打通。還有長濱的柴田養子勝豐，越中富山的佐佐成政，得從柴田手中拉過來……這些手段筑前一定都知道。」

　　「說起來簡單，做起來不易！」

　　「不必多慮，向雙方大肆散佈謊言，……假如……」

　　說著，大日坊神經質地動了動下頷，擠擠眼睛。

　　「去佐佐成政那裏，謊稱前田利家念昔日友情，已與筑前重歸於好，讓其動心。再去利家那裏，鼓動一番。柴田如離開越前，就同佐佐成政達成協議，讓他從越中攻其腹背。武將打天下不擇手段，而內應者不惜褒獎。」

　　「那麼，將舉辦葬禮的巨額金銀都……？」

　　「不是金銀。口頭約定給領地即可！」

　　「嗯。」

　　「武將的約定不同商人的交易。商人自己手中沒相同價值的東西就成不了交易。武將給武將的土地，實際上絕非自己的經濟財產。給對方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值得可惜。」

　　「有理！」

　　「信長公常言，用槍尖去取，用刀去拿，這實為放縱暴力的強盜。想將前田拉過來，就投其所好，分封土地，如此這般，他必定上鉤。」

　　「所言可怕！大日。」

　　「是的，我們都是將良心出賣了的惡魔，為了讓筑前打下天下，便可暴露本性。」

　　「哎呀呀，可怕！不過，如今再說可怕，已無退路。投其所好，以此為誘餌吧。」

　　「對。」大日坊閉著眼說道：「前田利家自犬千代時就是筑前的親友。他是越前府中的城主。如要將他與勝家離間，……對，討伐勝家之後，在加賀、越前給他百萬石下狠心拿出誘餌！」

　　「百萬石？」

　　「對，當然不能與釣魚的誘餌相比，向武將拋出的誘餌遲早都能收回來，故而不能小氣。在日本各處下本錢放誘餌，才能成大業！」

　　「哼！」

　　「別不滿，新左衛門！我大日失敗過，知道厲害。包裹皮越大越好。小了，怎能包住全日本。儘管去說服筑前吧！」

　　「對不起，真不愧是惡魔的化身！」

　　「正是。只要動手，勝家、勝豐父子的關係也能打破。信雄、信孝兄弟更不在話下。再說一遍，在奪取天下前，作個惡鬼吧，新左衛門！」

　　「小家子氣，大日坊真是個難以琢磨的魔鬼！」

　　「未必如此，你曾呂利不也是一肚子彎彎腸子嗎？對了，你看選哪兒做戰場為好？」

　　「說的是，還有這個問題。」

　　「等降雪以後，再向岐阜派兵，不必性急攻打。冬天來臨時，火燒村莊、財寶，這是常說的日本國最大的災難。把敵人圍困起來，讓他們投降。……至於砍頭不過是早晚的事情。」

　　「哎呀，好冷！」

　　「一旦投降，就把他們監禁在與柴田勝家無法聯絡的地方……」說到這，大日坊又向前低下頭。「且慢。何不將其放在城池的附近，誘使勝家前來解救！一個冬天先留著他。殺早了，損失大！」

　　「這又為何？」

　　「柴田勝家待雪化後，必定會來。路線嘛……必是越過木芽嶺，奔長濱而來。」

　　新左衛門不禁倒吸了口涼氣。他也以為勝家率軍而來必走此道。

　　「新左衛門，有一處好戰場！」

　　「哪……哪裏？」

　　「賤岳附近山中。雙方如在此地廝殺，最好既無農田，又無怕燒的房屋。」

　　「正是！」

　　「對！如此必勝！」大日坊猛擊了一下膝蓋。「筑前可在美濃監視岐阜，勝家待雪化後會趕到此處……。」

　　「對。」

　　「筑前揮兵直轉北近江出口，在賤岳附近將勝家封在山中，以此為戰場決一死戰。有筑前則無事不可為。那傢伙最喜歡在這危險的地方打仗了。對！就讓他這麼辦。」說著，大日坊陰笑起來。

　　他想，迫使羽柴筑前冒此風險，他就有可能不僅難平天下，反而敗於柴田勝家之手，那樣的話，他就會葬身此地，永不復返。這實在有趣，比山崎會戰有趣多了！

　　看來，在大日坊的心中，光秀仍然活著。

　　「嗯，嗯，這是個妙招，新左衛門。」大日坊又笑起來。

武將的誘餌

　　曾呂利新左衛門已看透大日坊的內心，但他表面上卻裝出對大日坊言聽計從的樣子，不時地吹捧了幾句，可內心卻在罵著：「大日坊啊，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曾呂利新左衛門離開了助松庵，疾步如飛地來到大和橋，登上了去伏見的渡船。他想充分發揮大日坊的智慧和自己的才幹，使秀吉早日付諸行動！

　　「大日坊的想法原來如此啊，來年化雪時讓柴田和羽柴在賤岳附近決戰？只要攻擊的目標和地點確定下來，其它有關細節問題就看我曾呂利的了！」

　　儘管如此，戰國武士的資本就是把不屬於自己的土地任意分封。給前田利家越前、加賀、能登的百萬石為誘餌。大日坊這一招可真絕！

　　據說善吃誘餌的魚吃光了誘餌後會立即鬆口逃走而絕不咬鉤。武將則不然，可以充分利用這些誘餌讓他們為之拚命，待耗盡兵力後再一舉繳獲。這就是惡魔大日坊的智慧？不，實際上我們商人的智慧超過他幾倍！

　　曾呂利新左衛門幾次在船上忍不住笑出聲來。表面上，我們給羽柴筑前守秀吉財力和物力，幫助他奪取天下。實際上，天下打下來之後，私囊最富有的還是我們商人。如此看來，我也許是心地最壞的智者啦！嗯，說不定秀吉本人將來也會成為我們商人的魚餌呢！

　　當曾呂利新左衛門趕到京城時，秀吉已經不在本國寺了。

　　「葬禮過後，他說還要幹別的事就走了。」

　　「甚麼，別的事？真不湊巧！」

　　狡猾的秀吉！新左衛門不敢耽誤片刻，趕往勝龍寺城一看，也沒有在這裏。

　　「莫不是去了姬路城？」

　　「對，去參觀正在山崎建造的寶寺城了。」

　　「甚麼，去寶寺城了？」

　　「對。他說山崎是他一生中為之驕傲的地方，曾在此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殲滅了光秀。他準備在城裏好好休息一陣。」

　　「甚麼，好好地休息一陣？」

　　「對，葬禮已辦完，大概感到疲勞了。」

　　開甚麼玩笑，現在還能休息？曾呂利新左衛門又馬不停蹄地往山崎趕。

　　「殿下，殿下，有一大事相告。大日坊這傢伙的八卦裏有一件秘事。」衝進寶寺城嶄新的客廳，曾呂利新左衛門大喊著嚇了秀吉一跳。「明年雪化之前，如果天下不在殿下手中，則殿下生命難保。」

　　秀吉此刻正由專程從長濱城來的愛妾京極陪伴著飲酒，沉著臉，唱著隆達小調。

　　「殿下！聽說了嗎？來年四月如不能奪取天下，則有惡運相交。性命攸關，不知要敗在何人手下。」

　　秀吉面無表情，遞給曾呂利新左衛門一個酒杯。

　　「我知道，知道！曾呂利，來喝一杯吧！」

如魚得水

　　曾呂利新左衛門接過酒，不高興地說：「快下決定吧，殿下！等打下了天下您再開懷暢飲吧！」

　　「著急甚麼，曾呂利！」

　　「別開玩笑了。在葬禮那香木芳香未散時，不攻打岐阜，就來不及了！」

　　「那麼，你是有意指導我佈陣囉？」

　　「不敢，只是催促。」

　　「你是不是有點過分了？噢，別生氣！這陣子讓你幫了不少忙。看你如此催促攻打岐阜，大概是從大日坊那裏又聽到了甚麼？」

　　「真厲害，你知道了！」

　　「除非己莫為！該不是又使甚麼小心眼兒了吧？」

　　「甚麼，小心眼兒？您這麼說我新左衛門，可無法忍受了。您看，大日坊說的，哪兒像小心眼兒？」

　　「別急嘛！大日坊說下月即十一月上旬應出兵攻打岐阜，按此計劃要先拉攏北國諸大名，對吧？」

　　「嗯，您好像親自聽到了我們的談話。」

　　「北國大名中，首先要把前田利家、不破勝光、金森長近、細川藤孝、忠興父子拉攏過來，否則將一事無成。」

　　新左衛門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暗想：莫非他派人跟蹤了我。

　　「正是，怎麼樣？」

　　「這就是大日坊的小計。他一定讓你勸我待北國降雪打下岐阜，雪化後收拾自越前而來的柴田……，對了，在賤岳附近開戰。」

　　曾呂利新左衛門疑惑地問道：「殿下是說不行？」

　　「自然！來，再乾一杯！」

　　「酒我喝，不過……您為何說不行？」

　　「聽我說，葬禮上有你小子作祟。論打仗，我和你小子的才幹不可同日而語。大日坊所想之事，柴田和信孝都必有考慮。此外還有一人，就是伊勢長島的瀧川一益，他可不能輕視，雖然他兵力不足。如果匆忙鼓動前田和金森再向岐阜派兵，此戰必是我們敗陣。」

　　「噢？」

　　「不必懊悔，有我在！」秀吉突然安慰了新左衛門一句。隨即又向京極問道：「喂，京極，論打仗，我筑前該是大天才吧？」

　　「是啊！殿下是了不起的天才……務請讓曾呂利閣下好好知道這大天才的智慧。曾呂利閣下這一點如同嬰兒一般！」

　　新左衛門失望地搔著頭：「看來，大日坊的智慧沒用了。」

　　「不，也非完全沒用。那只是以前武將的手段。打仗有急戰和不急之戰，……他尚不明此理，所以必定失敗。」

　　「對！」

　　「山崎之戰乃是急戰。此次之戰乃是不急之戰。看來此次如不分為五段來打，勢必要喪失戰機。」

　　「分為五個階段？」

　　「對。其第一階段如大日坊所言，結交朋友。其中，需準備兵力和籠絡北國大名。當然，僅是北國大名還不夠，還必須把岐阜的信孝和伊勢長島的瀧川一益兩地間的要地清洲城主信雄籠絡住！」

　　「清洲的織田信雄閣下？」

　　「對，信雄表面上是信孝的兄長，其實是同年出生的異母兄弟，兩人關係不和。這就是第一段，先讓他吃大的誘餌。」

　　「原來殿下也下誘餌？！」

　　「自然。武將的誘餌就是城池，是國家，只要打勝仗，隨便哪一國都可相送。國家就是誘餌。」

　　「不過，這話我好像在哪兒聽過。」

　　「給清洲信雄的誘餌是在他消滅信孝後，除尾張外，還將美濃一國給他。……打敗織田以後將岐阜和繼承人三法師君一併給他。……投下雙重誘餌，必定成功！」

　　「受益非淺！那麼，對前田利家等還下誘餌嗎？」

　　「對，不妨以加賀、能登三國百萬石為餌。」

　　「金森長近如何辦？」

　　「從越前分給他十萬石。總之，魚有大有小！」

　　聽著，新左衛門不覺脊梁一陣寒冷。真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如此看來，縱會奪得天下，還能否讓商人有利可圖呢……？

　　「接下來，第二階段呢？」

　　「在第一階段陣容排定後，先挑起事端。譴責敵人不正之舉：竟敢不來京城參加亡父葬禮，還將應住安土城的三法師君做為人質押在手中，其罪乃十惡不赦，我理應討伐岐阜，如此這般，然後向近江長濱派兵。」

　　「怎麼，不是岐阜而是長濱？」

　　「這是騙招。如向長濱派兵，柴田勝家必亂成一團。不久下雪季節一到，他就不能草率派出援軍。沒有援軍，則他的養子勝豐必敗。」

　　「對。實在佩服！」

　　「可是，他必來找我求和！」

　　「來求和？」

　　「與岐阜的信孝媾和，即是說由柴田勝家仲裁。然而此時，我已在長濱城周圍築起城池，勝家的養子勝豐已是手中獵物。」

　　「嗯，此招不錯。然後如何進軍呢？」

　　「這要看雪情。不過得圍一下岐阜城。」

　　「再以後呢？」

　　「沉不住氣了吧，曾呂利！總之，先暫且顧及柴田勝家臉面，與岐阜的信孝媾和，退回京都……這就是第二階段。」

　　「先撤回京都？有趣。真不愧是我們選定的殿下！」

　　「對，為何撤回京都，你知道嗎？」

　　「嘿、嘿……。」

　　「有甚麼可笑的？這一招正是我筑前最得意的戰術！」

　　「嘿、嘿……第二階段結束時就是正月了。」

　　「啊，你也看出了幾分？」

　　「正是正月，柴田勝家這傢伙困在雪中，既不能進攻又不能撤退，左右動彈不得！」

　　「正是。」

　　「我們給他個面子，故意撤回京城休整兵力。其實殿下正好糧草已盡，軍費耗光。乘機向堺地徵收金錢和大米……真了不起呀，殿下！」

　　秀吉被人看破了計謀，拍著額頭，大笑起來：「鬼才！真正的作戰還在後面呢！啊哈哈……」

五個階段的構想

　　聽了秀吉的話，曾呂利新左衛門再度冒起冷汗。這並非是喝了酒的關係。有如此主人，縱令是賊船也得上。傾注多少資本也不必可惜！他想著，心中又出現安全感。

　　而絕世美女京極化好妝後坐在一邊微笑。又增添了安寧的氣氛。秀吉所思如有不妥，此女必定發表意見。

　　「接下來該是第三階段了！」曾呂利也有些醉意了。

　　「有趣，你曾呂利能識破我的戰略，了不起！」

　　「在京都度過正月，再從紀州路向伊勢發兵？」

　　「曾呂利，你知……知道了？！」

　　「嘿嘿，我曾呂利也不是大傻瓜！柴田勝家困在雪地裏，岐阜的信孝也束手待斃……，這回該收拾瀧川一益了。」

　　秀吉啪地擊了一下膝蓋：「漂亮！好厲害的新左衛門，再聽我說。我必須用清洲的信雄在信孝和一益之間打下楔子。前面已說過，先籠絡信雄就是為了正月的戰事。」

　　「就是說，剛剛媾和，加上清洲的事情，岐阜的信孝就不敢輕舉妄動了？」

　　「哈哈……。好，好，喝！」

　　「殿下，第四階段、第五階段，我也知道了！」

　　「當真？那麼，說來聽聽！」

　　「不敢當。首先在正月裏收拾瀧川一益，第四階段中再攻岐阜……。二月、三月柴田尚困在雪中，這對勝家和信孝來說都是一塊心病。」

　　「那又如何。只得咬著牙等待雪化。雪化時，北近江必在賤岳附近決一死戰。大日坊未能言中的正是這一點。」

　　「此時，長濱城一如既往，已回到殿下手中。如此一來，穩操勝券。第五階段討伐柴田也是必勝無疑了。」

　　這絕非謊言。

　　是啊，要說打仗，秀吉當然在光秀之上。

　　如此這般地精心策劃，恐怕再厲害的對手也會上鉤。

　　「殿下啊！」京極媚笑著插話道：「殿下大人切不可放鬆怠誤。」

　　「不，時機是等到雪化……。來，還是先飲酒吧！」

　　「是呀！在此之前，殿下已命秘書寫了給岐阜的二十五條文告，為了不洩漏此事，才專程從京城的本圀寺轉移到這座新城的。」

　　「哎呀呀，不勝敬佩。」

　　「文告送到岐阜，這是下次戰役的伏筆。可謂第一階段已開始了，你就放心地為我效勞吧！」

　　「看來，這件文告已送出城了？」

　　「是。十八日使者到岐阜。信孝必定吃驚，將內容通告越前。勝家閣下受驚也許在二十二日或二十三日左右。」京極說著半身倚靠在秀吉膝上：「哎，殿下……」她嫣然一笑，將盛滿酒的杯子捧到秀吉唇前。

媾和使者

　　曾呂利新左衛門此夜與秀吉商量完正月兵糧補給之事後，便退回堺地。但他仍在回味著昨晚所談到的事情。

　　「戰爭即將開始……！」秀吉酒宴之後出示了送給信孝的文告草稿。

　　就其內容，這寫有二十五條文告的信，是封十足的充滿挑釁語言的信。

　　信中首先列舉勝家不來參加信長葬禮的過錯，又分八條記述了秀吉為謀求織田家的安泰，如何苦心經營，最後十七條是自吹自擂自己征伐中國以來的戰功。

　　這種吹噓極盡誇耀他的武力並充滿了恫嚇的火藥味。

　　「面對如此伸張正義，為織田家滅私奉公的秀吉，信孝和勝家何以相對？！」

　　此文與其說是寫給信孝的，不如說是向不知內情的全日本大名們顯示自己偉大的宣傳品。並且，最後一條中有這樣的話：「──在此，勝家和信孝如敢聯合起來挑戰，秀吉已決定立即應戰。」以強硬的口氣結束此文。

　　當今的總理大臣在最初的施政演說中，不妨參考一下這段文告……。

　　這樣，秀吉發出這份可稱為挑戰書和宣傳味兒十足的文告後，立即向畿內大名們發出了命令。

　　讓畿內的高山右近、中川清秀、筒井順慶、三好康長等交來人質。

　　接著將池田勝入籠絡過來，在近江的坂本會晤丹羽長秀，使其宣誓協助秀吉。

　　對於同是織田家的家臣長谷川秀一、山崎片家、池田孫三郎、山岡景隆等人，他比較放心，故而採用了「──今後一旦戰爭開始必須嚴守各自城池，絕不許受他人冒犯」的威脅手段。

　　辦完這些要事只用了三日。到二十一日部署完畢，二十二日插手住在紀州本願寺的光佐、光壽父子，不讓其妄動。

　　其實並沒有甚麼急戰和不急之戰的分別。秀吉確定分五個階段作戰的方案後，從葬禮結束的那一刻起，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開始了行動。

　　二十五日，又將細川藤孝叫至近江的坂本城與丹羽長秀會面。

　　長秀的領國是若狹，藤孝的領國是丹後，兩國相鄰。萬一受到勝家的引誘，也不至於受騙發生衝突，相互爭奪擴大自己的領地。進而在二十八日，將丹羽長秀和池田勝入叫至京都的本圀寺，三人聚在一起商量了起來。

　　至此，羽柴陣容的安排似乎結束了。十八日，將文告送給岐阜城的信孝僅僅用了十天時間，這一切行動都無比迅速。

　　話說經過如此這般安排，信孝和勝家收到文告後如何應對的呢？

　　信孝將此事立即通知了勝家自不需再敘。勝家最為心煩的是冬天已經越來越近了。

　　勝家乃聞名的猛將，當然也想立刻備兵，從北近江去養子勝豐的居城長濱城，迎擊秀吉。但是，萬一途中遇上降雪，一切都成為徒勞。

　　於是，他便向織田家的舊臣堀秀政派出使者，又向丹羽長秀述說了秀吉的困境，勸長秀不要與秀吉為伍。然而，這一切已為時太晚。

　　為了擴大防備範圍，勝家又專程給毛利家族中的吉川元春去信，讓其從中國方面威脅秀吉腹背，最後仍只得如秀吉預期那樣考慮：是否媾和？

　　北國的天氣一日甚一日地寒冷起來，說不定甚麼時候就會大雪紛飛。因此，動用大軍作戰必須小心謹慎。勝家曾徵求過瀧川一益的意見，也是同樣想法。

　　不知不覺間清洲城的信孝已完全變成了秀吉的盟友。不僅不會前來近江，似乎根本不準備向岐阜派出援軍了。

　　──現在只有佯裝有意和好，在來年雪化前先避開秀吉的鋒芒了！勝家想到這裏，倒覺得疾病纏身的長濱城主勝豐與秀吉日益和好的關係不知不覺幫了自己的忙。對！不妨派勝豐去京都，提出媾和之事！然而，勝豐一人前去能不能談和，實在難下定論。嗯……要麼再派一個與筑前有親屬關係且影響較大的人一同去為好！

　　勝家左思右想，最後決定讓前田利家、不破勝光和金森長近及病中的勝豐前往京城，與秀吉坦誠議和。

　　對，再過一個月就讓他們去見秀吉。那時，平坦的原野已無殘雪，這處山頂仍就白雪覆蓋。

　　這是一個交兵的季節，如議和不成，別無它計可施。

　　十月二十八日，長濱城主勝豐和早已被秀吉視為內應對象的前田、不破、金森受勝家之命，離開北庄上路了。他們途中經長濱城，於十一月三日到達秀吉暫住的山崎寶寺城。

　　正準備於十一月上旬發兵的秀吉微笑著迎來了遠道而來的使者。

鴻門宴

　　仔細想來，柴田勝家所定人選並非理想，如同將四條鯉魚送到秀吉這個垂涎待餐的貓面前。長濱城主柴田勝豐多次受惠於秀吉送來的醫師和藥物，是位易被秀吉俠義感動的年輕大名；前田利家早在犬千代時便是與秀吉相交甚密的親朋。而金森長近和不破勝光則是與秀吉仕奉織田家之初就相互交往的戰國人，山崎會戰時對秀吉能夠一舉獲勝，更是不勝驚訝，非常敬佩，稱讚：「羽柴筑前，幹得漂亮！」

　　就個人而言，他與秀吉無任何怨恨，適於充當媾和使者。柴田勝家的考慮多少簡單了些。

　　四人過寶寺城城門，來到大門前，兵卒大聲通報：「使者到！」

　　「喊甚麼！」大門台階上立刻響起了筑前的聲音。「親朋遠道而來，難道我筑前會不來迎接？！我早已等候在這兒了。」

　　訓斥完兵卒後又轉過臉來：「喂，犬千代閣下！」說著展開雙臂，抱住了走在前頭的前田利家。「幸會，日等夜盼著，犬千代閣下！請！」

　　接著迎向勝豐：「這不是勝豐閣下嗎？……哎呀呀，氣色已經好多了！甚麼，還沒好？……那怎麼可以？！快快為勝豐閣下喚醫師來京。此次專程而來，一定仔細斷病備齊藥物再回去，其他醫師不行，令日本第一名醫直瀨正慶細心診斷。我秀吉發話，他立刻就到。」

　　秀吉一邊說著一邊拍著勝豐的肩膀，最後才向金森和不破打招呼：「終於盼到你們了，是五郎八和伴作啊！你們一來又使我想起在清洲的時候的事了。快快有請！你們這次來的目的我已經知道了，我就看在柴田的面子上……與信孝閣下媾和吧。快請進屋，已經備好了菜餚，我們得好好乾一杯啊！」

　　沒等對方開口，秀吉立即把四人引入了座席。席上已擺好山珍海味，旁邊有八位大概是從乳森宮找來的衣飾考究的妓女站在那裏恭候著。

　　在這些妓女旁，首纏頭巾的曾呂利新左衛門也早已等在這裏了。

　　「恕我直言，我們這回來是……」

　　為事認真的前田利家接過酒杯，剛要鄭重其事地說甚麼，卻被秀吉打斷：「我知道，不必多說了！我與犬千代早就是兄弟。」秀吉一口喝乾杯中的酒，封住了利家的口。

　　「如此看來前田又左衛門利家很有風度嘛！稱您為大大名都有人相信，對吧，五郎八？」

　　「是呀，前田閣下以往就有長者風度。」金森五郎八長近也笑起來。

　　「喂，也不可小看你五郎八喲！應該成為一國一城之主哇！……五郎八，如給你一國，你要哪一國？」

　　「啊，哈哈……」金森長近開懷大笑起來：「我可不像前田閣下和不破河內那麼貪心。有木曾或者飛驒那樣深山小國即可。在此我建造自己的國家，不受人攻擊，也不攻擊別人，營造五郎八式的城池，養育五郎八式的臣民……」

　　「好，有些願望，理應幫你實現。怎麼樣，不妨建一座山城吧！」

　　秀吉接著又將酒杯舉向不破：「你不破舊有河內守之稱，無人不知。我完全知道你喜歡甚麼地方，但河內之國不能給你。河內必須作我的根據地，不在這一帶紮根就無法收拾天下。除此之外，隨你選甚麼地方，請別見怪！」

　　「是嘛，不給河內啊？」

　　「河內、和泉、攝津三國……最好。但既然是兄弟你張口，分給你一國吧！哇哈哈……」秀吉開玩笑似地說。實際上他是在放誘餌，也是在威嚇。曾呂利不得不對秀吉更加佩服了。

　　「喂，過來陪酒，過來陪酒！」新左衛門一邊仔細打量著四位來客的價值，一邊將妓女們叫到酒桌旁邊。

夜宿話舊

　　這種迎客方式可謂奇妙，一句「我明白了」就把來人的口給封住了，筑前外交手腕實在高明。說完「我知道了」就馬上端來佳餚好酒，這不能不使人產生一種已經議和了的錯覺。

　　酒宴未完，勝豐就離座就寢了。因醫師已從京城趕來，要在別室診斷。四人一同前來議和，見筑前念養父的面子爽快地答應議和，使勝豐放心地離座了。

　　接著，金森和不破也醉意朦朧地說：「喂，河內，我先睡了，你得不到河內實在遺憾，我能得飛驒足矣。啊哈哈……，不管你做哪國之主，如來飛驒，一定在我的城裏歇息！」

　　經秀吉一番暗示，他們忙著一種造自己國家的夢想回房休息去了。

　　在曾呂利看來，四人中還是前田利家最具深謀遠慮。嗯，看樣子這傢伙可不好對付！曾呂利暗暗地想著。

　　「喂！把犬千代閣下……，不，前田閣下……前田利家閣下的寢具放在我的寢室，今晚我們要在一起敘舊！行吧，前田閣下？」

　　聽了秀吉的話，利家為難似地歪頭想了一會兒。他一定是對秀吉的內心已有察覺。但是，他馬上掩飾掉了困惑的表情。新左衛門注意到了利家的表情變化，他認為利家一定是想乘一起睡覺的機會探出秀吉的心思，力圖說服秀吉。「真是個老實人，不知秀吉能否按計劃行事？」新左衛門似乎看出了利家有甚麼心事。哼！不知從柴田勝家那裏得到了甚麼樣的命令？

　　總之，利家不可能不知道勝家並無與秀吉相互提攜的意圖，講和只不過是他的權宜之計，想平安地度過今冬而已。

　　不知道這兩個人的密談能否達成協議，估計是不分上下。到底誰更善說服人呢？

　　新左衛門向先行告退的勝豐、不破和金森三人那裏分別送去了一名妓女，然後以陪宿的名義在秀吉隔壁的屋中躺下。

　　「喂，犬千代閣下，我有一事早就想問，你這傢伙是不是玩過我的寧寧？寧寧在見到我之前可是一直鍾情於你呀！」擇好枕頭躺下後，秀吉先開了口。

　　「說甚麼呀？鍾情的是我，但知道你如此癡情我就斷那種念頭。」

　　「此話當真？」

　　「武士那有假話！」

　　「那我就放心了，你們可以繼續交往了。我可是嫉妒心強的人，如有人奪走我的女人同床共枕的話……，想起來我心裏就冒火！」

　　「哈哈……你這傢伙還是那般直率。誰都有自己的女人啊……」

　　「對，不過你的於松可是位貞潔淑女，令人羨慕，還生了許多兒子！」

　　「是呀，無子寂寞啊！」

　　「正是，我即使奪得了天下，還得有人傳承嘛。不如……」說到這裏，秀吉放小聲音：「犬千代閣下，還是為孩子們留下百萬石財產吧？！」

　　一開始二人聲音很大，新左衛門全都聽得見，可從這裏開始，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小了。

　　「看來該進入正題了……！」新左衛門想著，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策士豹變

　　次日清晨，曾呂利新左衛門醒來一看，秀吉和利家早已起床，正在燒開水呢。

　　兩個似乎都忘了昨夜關於女人的談話，陰沉著臉，準備開始品茶。

　　此時的秀吉泡茶的修行尚無可誇耀之處。雖說千宗易常來為秀吉講解茶道之理，但秀吉終日忙於戰事，似乎已經向這種生活完全脫離了干係。

　　「喂，曾呂利，你來沏茶，我沏的茶不合前田閣下的口味。」秀吉說著將茶壺推到曾呂利眼前，兩人神秘地品起早茶來。

　　「想起來啊，人的一生真不可思議！」昨夜狡詐萬般的秀吉如同變了個人，一副感歎萬千的樣子。

　　「如無家主的庇護和推舉，我木下藤吉郎至今不過仍是個跑腿的頭頭，現在竟得繼承大將軍的志向！如不統一天下，結束世間戰事，庶民就難以安居樂業。多虧交上了前田犬千代閣下這樣的好友。永生不忘啊，前田閣下！」

　　新左衛門一旁聽著，心中想道，如此豁達的口氣，天下早已是他的了。哼！狡猾的傢伙！看來，昨夜或許成功地說服了前田……？

　　然而，事實與新左衛門所想完全相反。前田利家一向極講義氣。正因為如此，信長也信賴他，柴田勝家對他更是深信不疑。

　　到了今早，秀吉仍在繼續這種神妙的表演，已說明昨夜未能說動。

　　「對了。」秀吉又像想起了甚麼似地放下茶碗說：「你說賢妻於松又懷孕了？」

　　「嗯，我說過這話？久未見面，大概是我喝醉了！」

　　「前田閣下。」

　　「甚麼，筑前閣下？」

　　「這胎兒不論是男是女，可否無條件地賜予我筑前？」

　　「將那胎兒……？」

　　「對，就這麼定了！」秀吉兩眼放光，拍著膝蓋。「假如柴田開戰，我與您大概不得不在戰場上刀兵相見，這也是武士所不得不為的。」

　　「自然如此。我也是奉信長公之命才跟隨柴田閣下的。」

　　「拋開此事，為證明我倆是親如手足的知心朋友，務請允許將於松所生之子作為我老婆寧寧的親生子培育成人。您有眾多後嗣，總不能不答應吧？」

　　見多識廣的前田利家竟一時對這突如其來的請求不知所措了。

　　「怎麼樣，前田閣下？就這麼定了！寧寧一定會高興。如是男孩，當就是我筑前的繼承人了，成為大大名。如是女孩，則一定挑日本第一的男子為婿。尊意如何？這將是您與我筑前友情篤實的證明，後世的豐碑。」

　　新左衛門啞然不語，靜靜地觀望兩人的表情。

　　不久或許將作為敵我戰場相見。現在竟提出要尚在腹中的胎兒，事屬突然而又在情理之中。只要得到了利家的親生子，利家就無法怨恨秀吉。

　　「行！」沉默了一會兒，利家說道：「將來或許與您成為敵人，但這是義氣。我前田利家向來害怕別人說不講友情。不管生男生女，哪怕是流產或是死胎，也一定送到您的門下。」

　　「答應了，前田閣下？我這一輩子可無遺憾地相信自己交上了好朋友。多謝！」說完，秀吉笑著望了新左衛門一眼。

　　「怎麼樣，曾呂利？你就是證人了，值得慶幸！這樣我與前田兩家就是親家了。對，不破和金森該起來了吧？早飯時，將我準備的禮物都如數拿來。我們要熱鬧一番，歡送使者。」

　　曾呂利不禁傻眼，因為他根本不知道秀吉要向四個人贈送甚麼禮物！

殺人不流血

　　四位使者暢飲完畢接過茶器、刀劍和黃金等贈禮後，於當天下午高興地離開了寶寺城。

　　秀吉照例微笑著送客至追手門。然而，當他回到居室後，立即臉色嚴峻地對曾呂利說道：「趕快準備開戰，曾呂利！」

　　新左衛門不禁一驚：「真厲害，殿下！……這次突然說要贈送禮品，我已損失很大了！」

　　「別發牢騷嘛，不就是現有的那點東西和黃金嗎？」

　　「現有的東西？像千宗易送給殿下茶器……，那可是為殿下專門收集的天下珍品哪！」

　　「哈哈哈，甚麼樣的天下珍品也抵不過這天下吧？如此捨不得的話，你就去要回來吧！」

　　「這樣，你認為前田大人就能成為殿下的盟友嗎？」

　　「啊，哈哈……是這意思？！不必多慮了。不成盟友，也絕不會正面向我進攻。那是重禮儀重友情的男子漢。現在應快向近江出兵，包圍長濱城。然後把橫山城修理一下，好作為我們的據點。請儘快準備木材和糧食。」

　　「殿下，長濱城主勝豐大人不已答應和議了嗎？」

　　「是，議和答應了，可並沒說永不攻城啊。看著吧，不久越前和近江的國境該降雪了！」

　　如此這般考慮，秀吉可謂做得天衣無縫，真是心狠手辣不管仁義道德的策士。

　　給人以議和的印象，讓其放鬆警戒，轉臉就發兵寶寺城。

　　四位使者回去是四日。五日秀吉就向瀨田動兵一事，在《多聞院日記》中有明確記載。

　　如此看來，柴田勝豐蒙在鼓裏上了大當，然而勝豐不記其背信，令人不可思議。

　　而世間謠言紛傳，在寶寺城見面時，勝豐早已向秀吉投降。其理由又說是勝豐原來就與養父柴田勝家不和等等。

　　而且，義父勝家有外甥佐久間玄蕃盛政，因偏愛外甥、使其大權獨攬，勝豐對此事極為不滿。先不論傳聞，秀吉的謀略天衣無縫，無讓人生疑之處，這種令人傾倒的演技確實罕見。

　　這樣，秀吉大軍絡繹不絕地向近江開進了。

　　最先表示忠誠的是大和的筒井順慶，接著有細川藤孝、黑田孝高、蜂須賀正勝。長蛇陣穿過冬天乾枯的山野，向著近江推進。

　　「聽著，不要明說去攻打長濱城。應讓他們以為軍隊是去安土城迎戰清洲的織田信雄的。」秀吉沒有甚麼更好的進攻理由，只有如此這般。然而，只要一進入近江，渡過瀨田，秀吉就可以無所顧忌了。

　　秀吉日夜向瀨田和安土城投下守兵，自己則入堀秀政的佐和山城，頃刻間包圍了長濱城。為便於監視，開始大修橫山城。

　　此時，柴田勝家正在越前北庄城裏又氣又恨，一籌莫展。

　　此時，季節已快到陰曆十二月中旬，越前天氣突變，大雪鋪天蓋地……。

　　議和已經成功，剛鬆一口氣，又被圍困，柴田勝豐大吃一驚。立即遣老臣木下半右衛門和德永壽昌二人去佐和山城見秀吉。

　　「為何如此行動？」二人詰問道。

　　秀吉毫不隱諱道：「那麼，你們是說滅了勝豐，我也必滅了？那你們就來滅我看看！」

　　兩人面面相覷。

　　「這……這是何故？」

　　「看來，勝豐並未將本意告之。我圍長濱而不攻，是為了令勝家讓出勝豐。」

　　一切似乎與勝豐已有默契。這一招實在是新穎的催眠術。

　　「那麼，我們殿下已答應？……」

　　「如不是，為何我修理橫山的古城？看我立即拿下長濱城！」

　　「是嗎？……」

　　「修理完橫山城，先作圍困之狀。沒想到這是為了讓勝豐靜心養病吧？！這都看不出來，家老們可白費勁了！……如不這樣，則勝家必帶佐久間玄蕃入長濱城。玄蕃一來，勝豐便成多餘的了。一個病人不被趕走就是切腹……，這未免太可憐！我反作圍困狀，其實是為了保護勝豐，讓你們睜眼看看我秀吉的武士之情！」

　　「不勝敬佩……，那我們如何回長濱城交待？」

　　「此事不難！你們就說為了主人著想，與秀吉多番交涉，最後終於投降秀吉了。」

　　「甚麼，投降？」

　　「如不願意，是否讓我進攻？」

　　「這……」

　　「兩位年事已高，別說蠢話了。聽著，我會將勝豐留在長濱城，視情況還可將其帶入京城療養，對他絕不虐待。一旦奪得天下，都使其成為大名。勝豐尚年輕，雖然難以啟口，兩位能否說服年輕的主人儘快投降，怎麼樣？」

　　兩人相互望著點了點頭。「既然主人有意，我等何必多慮！」

　　如此進攻，立刻可見分曉，二人明白此中厲害，終於鬆口。「那麼，我們立即起程，勸主人投降。」

　　「對。勝豐此舉也可不愧於義父，你們也是忠臣，有本事者不必為小事流血。兩位請將其子送與我處作為人質。世間如此，我也無可奈何。以後我會報答兩位，封為大名，你們不必擔心。」

　　秀吉說完，向兩人贈送了許多禮品，讓他們回城勸降去了。

　　「秀政，現在長濱已收拾，我該去岐阜了。今晚請你為我做頓你最拿手的蕎麥麵？明天開始又該忙了。」

舌鋒三略

　　為監視長濱城而將橫山城修理好了。如果這橫山城無新變化，柴田勝豐的家老木下半右衛門和德永壽昌未必不會生疑：其中是否有詐。

　　為此，秀吉一邊吃著佐和山城的堀秀政做的蕎麥麵，一邊對秀政說：「秀政啊，我去岐阜後，說不定你這裏會發生甚麼事情。」

　　「說不定……？」

　　「就是長濱的勝豐，他為盡養父的義理，或許進攻橫山城。這樣我的退路就斷了。」

　　「嗯……要是我的話也會奪取橫山城的。」

　　「因此，我將舍弟小一郎秀長留在佐和山。」

　　「小一郎秀長？」

　　「對。有舍弟和你在。敵人就不敢攻城。此外，我還將長濱的壽昌和半右衛門之子儘早作為人質留在此城。此乃雙重保險，他們絕不敢謀叛。」

　　堀秀政感動不已地說：「誠恐，誠恐！」

　　他當然是不知秀吉計謀的等閒之輩。將弟弟小一郎秀長放在佐和山城，也是為了監視自己。再留下長濱家老的人質，然後自己去美濃。作為謀將秀政不禁被秀吉如此周密的考慮所感動。

　　「這樣再出陣的話，岐阜就指日可取了。」

　　「是，但此次不滅岐阜！」

　　「甚麼？」

　　「一下子攻下岐阜，未免無趣。一遭我圍困，信孝會立刻投降。要對其講情面，我不伐而退。到時再請你招待拿手的蕎麥麵。」

　　秀吉吩咐完畢後，自己便離開了佐和山城，這時是十三日。十六日，他已進美濃的大垣城，說服了城主氏家直通。

　　「可喜將我看為朋友，仗義！」

　　氏家直通是西美濃幫的一個成員，也是織田信孝的重臣。

　　秀吉大軍壓境，「如何才能阻止行軍呢？」他正冥思苦想。

　　因為至今秀吉未曾說過「征伐岐阜」的話。以刀劍相迎，則可能釀成大戰，於是慌忙出迎。

　　「不必多慮。」秀吉展開繪有日本地圖的太陽軍扇鼓動起直通。「清水城沒有話傳來？清水的稻葉一鐵（貞通）已將兒子抵做人質，向我投降了。」

　　「那稻葉……？」

　　「正是，誰與我為敵，絕無生路。岐阜早晚不在話下。但是，稻葉和今尾城的高木貞久父子仍依戀岐阜。我無意討伐信孝閣下……，如能明白此意，則與我無二心。對，他也會出門迎我。如此一來，雖說我羽柴筑前是位猛將，但也不能去滅信孝閣下了。啊哈哈……！」

　　「實在敬佩。」看來清水和今尾都已投降秀吉，氏家直通一人頑抗也於事無補了。

　　「噢，噢，我忘不了你，定會論功行賞！」

　　「那就請關照岐阜的信孝大人了！」

　　「知道。信孝閣下對我而言，是舊主之子，見了面，不勝懷舊。問題是讓信雄和信孝和解，為了不讓他們交戰，我留下些兵將幫你一起鞏固此城。」

　　「啊，知道……了。」

　　這實在是瞞天過海的欺詐。然而無為地攻打各城，流淌鮮血未必是正義。戰國時代把這種詐術稱為軍略。

　　這樣，秀吉又在清水城謊稱大垣的氏家已投降並交來了人質，將稻葉一鐵也拉為盟友。接著又降服今尾城的高木貞久，這也在情理之中了。

　　自佐和山出發，不過五日，便制服了西美濃幫，秀吉繼續向岐阜前進，轉眼間便徹底包圍了岐阜城。

　　據《兼見卿記》記載，這時秀吉的人數為五萬，而《秀吉事記》記載為三萬。看來，四萬左右人數是概數。

　　當時，在秀吉指揮下出兵的有丹羽長秀、筒井順慶、細川忠興、池田恆興、蜂尾賴隆等。

　　織田信孝當然打算迎戰敵人，與秀吉決一雌雄。然而，最可信賴的西美濃幫全部被籠絡挖走，與柴田勝家無法聯繫，又聞長濱的勝豐也已投降，因此，已是左右無援了。最後不是戰死就是投降。

　　總之，城池已被重重包圍，情況萬分緊迫，已無足夠時間推敲穩妥的方案了。這時，曾為織田家重臣的丹羽長秀作為兩軍的協調人訪問了岐阜城。

　　「能否給我點面子？我想在見信孝大人之前先見見老臣們。」丹羽長秀為秀吉的直率感動，但他確實難見信孝，便求見老臣岡本良勝和高田彥左衛門，說明了來意。

　　「誠如各位所見，岐阜已完全被困、伊勢的瀧川一軍靠清洲的信雄大人支撐。北國的柴田一軍在雪中也無計可施……。西美濃幫已與羽柴結盟，看來很難盼來援軍了，真是四面受敵。請老臣們早做決斷吧！」

　　信孝的家老，岡本良勝和高田彥左衛門面面相覷，長久沉默。

　　「如無不便，各位有意賞臉媾和，我願盡全力。筑前殿下的想法，我也知其二三。」

　　「此話是說，尚有議和餘地？」

　　「正是，關鍵看如何辦。他人不可為……，只有長秀提出議和，筑前閣下才無法拒絕！」

　　「那……議和條件呢？」

　　「糾正清洲會議定下的織田家繼承次序，此為第一；承認筑前殿下的忠心，作出明確的證明，此為第二；第三，你方絕不發動戰事……，此事僅有誓約書不行。最關鍵的是要交出一個有份量的人質。……我看長秀比較合適。」

　　「所言第一、第二、第三，能否再略細說一下？」尚田彥左衛門說完，岡本良勝也挺起腰。

　　「為救家主脫滅頂之災，我等老臣將生命置之度外，一定勸告家主。還望多多指教！」

　　「好！第一應按約將三法師君由此城移交安土城。」

　　「既然如此，我們必將三法師君送去。」

　　「第二，為證明信孝大人對筑前無任何異心，將母親大人和女兒一名交筑前身邊作人質。」

　　「甚麼，連高堂老母大人也……。」

　　「交出親人就絕不會違約。尊意如何？正因為兩人平時相互敵視，秀吉才終於動用五萬大軍，不遠萬里趕來圍城。為恢復其信任，僅動嘴不行。如死守城池，高堂老母大人也好，女兒也罷，就連信孝本身也性命難保。」

　　「那……那第三……？」

　　「這只是小事一樁！」

　　「小事？」

　　「二位大人曾說過為了家主平安，不惜生命，令人佩服，根本不必捨命，只要二位各交出一名繼位的兒子即可。」

　　「啊，兒子？」

　　「其實，這也是難得的出人頭地的好機會，各位後嗣能在筑前殿下身邊長大，定有機會被封為大名。就咱們這幾個人可以說，當今天下已非任何人，而是筑前殿下的了！」說到此，丹羽長秀輕輕咳了一聲，又道：「如無條件地接受以上三條，我丹羽長秀願盡心協助議和。自然，兩位也無法在此決定，我現在先告辭，請各位與主人詳細商量一下，明天正午時刻做出明確回答。記住是正午，到時如不派使者前來答覆，就無法挽回敗局了。明日正午就開戰，請諸位切記在心。」

　　這又是一舉兩得的苛刻的議和條件……。老臣們頓時臉色蒼白，無言以對。

放眼天下

　　堺地的助松庵是昔日明智光秀──今日大日坊的住所。

　　天正十一年正月這天，有人突然來拜訪大日坊，兩人立即談起世間話題。

　　來客名千宗易。宗易自然知道大日坊的身世來歷，然而他卻裝著一無所知的樣子想聽聽大日坊對秀吉的評論。

　　千宗易經曾呂利新左衛門的再三勸說，終於作了秀吉的側臣和茶道師傅。所以他自然想瞭解一下秀吉的人品、性格及為人處事的情況，以便隨機使舵。

　　「那麼，岐阜的信孝閣下完全投降了？」大日坊正將雙手放在圍爐上烘烤。他從千宗易的談話中已經得到了許多消息。

　　「對，第一將三法師君移居安土城，交筑前大人。第二，將信孝大人的生母和女兒一人送安土城作人質。第三，各位老臣各交兒子一名作人質……。岐阜已答應上述條件，雙方大體談妥。」

　　「啊，真是身手不凡！」

　　「大日坊也如此想？其實游說者是丹羽。」

　　「嗯，嗯……。」大日坊笑起來。「丹羽不過是傀儡，都是按筑前的計劃行事。」

　　「話是沒有錯，但這也是為了讓岐阜安心，才會這樣做。」

　　「是呀，岐阜自然也知道必須接受這次議和的條件。五十步笑百步罷……，真正的勝負還在後面，不過局勢已漸明朗。」

　　「如此說來，信孝大人並不相信筑前了？」

　　「無理由相信！」大日坊果斷答道：「信長公的兒子中，信孝大人最像他父親，他絕不輕易相信一個人。其實他早就向因大雪不能盲動的柴田勝家派去密使了，並商議，制定了三套起死回生的方案。」

　　「啊……大日坊已知道了？」

　　「俗話說蛇有蛇道。方案之一就是已向甲州的德川閣下派去密使。帶去的禮物，貧僧都知道，是縮羅三十卷，棉百把，其它有漆、生蠟等等。」

　　「是信孝大人直接送的？」

　　「不，是通過柴田勝家送的。」

　　「原來如此，其它兩套方案呢？」

　　「信孝也非等閒之輩。他擁戴備後的前將軍足利義昭與毛利輝元結盟，讓毛利率軍從姬路城進攻京都。」

　　「嗯……。陣勢不小啊！」

　　「第三招，向當年在四國爭霸的長曾我部元親的弟弟泰親派去密使，送去信函。」

　　「如果他們揭竿而起……？」

　　宗易話未說完，大日坊搖手止住：

　　「為時已晚。筑前的文告信函已先到大名手中了。總之，不論毛利，長曾我部，還是德川，都接到了文告，知道將來掌握天下的必是羽柴筑前。而且，表面上佯裝平靜，暗地裏心懷叵測的話，一旦傳入筑前耳中，反而成了再次被征伐的藉口。如此看來，筑前確是獨具天才的武將。」

　　「確實如此！」宗易也應答道。

　　「說來收拾西美濃幫的方法實在厲害，真令人膽寒。」

　　「此話不假。一種了不起的天才！」

　　「出兵時，紛紛將各路大名籠絡過來，待與岐阜媾和回來時就都成為他的家臣了。清水的稻葉一鐵，今尾的高木父子，大垣的氏家直通，都聽從秀吉指揮出兵近江草津附近監視長濱城，真是唯命是從，讓人不可思議。」

　　「這正是筑前成為筑前殿下之處。看來，明智……也有幾分佩服？」

　　說到這裏，大日坊哈哈大笑起來：「對，一味聽我嘮叨，失敬、該聽你宗易閣下的了，有何要事？」

　　「實話相告，有些小事不放心。」

　　「噢，筑前殿下的事？」

　　「對，現在堺地的曾呂利閣下為之斡旋，幾乎全都歸順了筑前大人。」

　　「這我知道。」

　　「這一來，筑前奪取天下大業已是十有八九，我毫不懷疑。但以後令人擔心。」

　　「以後，是說筑前奪取天下之後？」

　　「是，但天下絕非誰都能夠統一，如果日本最強者掌管，眾人聽其統治……戰爭確實將結束。但如何治理統一後的太平世界，想必您大概已有所考慮吧？」

　　「嗯，您想得真遠！」大日坊拍著膝蓋說：「現在各自忙於盜取天下，一旦奪得天下，如何治理確實更為重要。如治理不當，即使不打仗，小偷強盜也會橫行於世！人心不軌啊！」

　　「所言極是。太平之世，如無學問，茶道、歌道、畫道、書道繁榮，則不能稱之太平盛世。」

　　「你是說，筑前殿下無走向太平盛世的情操？」

　　「如說無則為不遜，如說有卻是吹噓說謊。」

　　「是說他沒有富國利民的才能嗎？」

　　「因此才特來聆聽貴僧對筑前的評價，筑前當然是少有的善戰之士……。但，到了太平之世，能否成為一代名君？請多多指教。」說完，宗易越發認真起來，補充道：「事關我宗易對畢生侍奉之君的態度，可謂大事。我也迷惑不解。既有佩服之處，又有擔心之隱，假如：是個暴君……？」宗易停頓了一下，又接著道：「如他認為天下已歸己所有，膽大妄為地將他人之妻也歸屬自己……，必遭世間非難！」

　　聽千宗易這麼一說，大日坊覺得確實有道理，因為他還沒來得及考慮這些問題。

　　「所言極是！」他再度低頭沉思：「好！」又拍膝蓋說道：「我也有些擔心。說實話，我也沒從這個角度考慮過筑前。從長遠的觀點來看，是成為日本最大的暴君還是成為一代名君，這是他的本性所決定的，眼下就看他對信長公的兩個遺孤怎樣處置了。」

　　「兩位遺孤？」

　　「岐阜的信孝大人和清洲的信雄大人。要想將信孝趕出岐阜倒有許多方法。既有講人情之策，又有順昌逆亡的暴行。仔細觀察他對待兩人的態度就可知道他的本性。」

　　「言之有理！」宗易也拍起膝蓋：「岐阜的結局，清洲的待遇……，已是眼前可見之事。時間一長，筑前殿下的本質必然暴露。需耐心等待！」

　　「宗易閣下！」

　　「有何吩咐？」

　　「如筑前本性難移，暴君之本性多於名君之品德，你將如何？」

　　「我宗易決心已定，一心研究茶道。」

　　「嗯，那麼……？」

　　「始終和敬清寂，盡心盡誠。」

　　「如果筑前不放你離開他呢？」

　　「嗯，不是離開他就是向他進諫，再不然則願一死。否則就會違背茶道之理，遭後世恥笑。」

　　「所言極是……如知道了筑前有暴君的本性，千宗易一生必定不幸？」

　　「不！」宗易緩緩地搖頭：「果真如此，反而更知生活之意。我必將此暴君通過茶道變成一代名君。為此不惜傾注全力！」

　　「令人歎服！」大日坊不禁拍著額頭笑起來。

　　「這不過是我的願望。你大日坊不也在用佛法走救世之道嘛！在下起誓不落君後。」

　　「說要起誓……為將筑前變成名君，我也不惜粉身碎骨，百倍努力。但是，如筑前已經無可救藥，我也不能為他一人而死。再重新找位名君加以培養。你看如何？我二人終生不忘此誓，宗易閣下！」

　　「遵命，我宗易也是為道不惜生命之人！」

　　此時，筑前正準備動用大軍進攻伊勢。其氣勢完全可以一舉奪得天下。為此，世人都將銳利的評判目光投向他身上，這大概就是樹大招風吧！

火燒龜山城

　　秀吉出兵伊勢，從他奪取天下的戰略上說，是第三階段的作戰計劃。

　　在第一階段，將近江的長濱城收為己有，第二階段，取岐阜信孝生母為人質，誘其投降。

　　如不誘降信孝，恐怕他會與北伊勢的瀧川一益聯合。現已巧妙地切斷了他們聯盟的念頭，可以有恃無恐，堂堂正正地向伊勢進軍，討伐瀧川一益及其餘黨了。

　　這一年的正月末，羽柴筑前兵分三路開始向伊勢進攻。

　　左翼土岐多良縱隊的總大將是其弟羽柴秀長，其次是大和的筒井順慶，伊藤掃部助，美濃的稻葉一鐵，氏家直通等諸將。

　　中路大君畑縱隊的總大將是外甥三好秀次（其姊之子，後來的關白秀次），其次有岸和田的中村一氏和近江幫。

　　右翼安樂縱軍由秀吉親率七國大軍，於二月初首先開到了北伊勢。

　　秀吉自誇這次兵力總數為七萬餘眾，自然其中有炫耀之嫌。據佛羅伊斯的書中記載，此次圍攻龜山的兵力為四萬人，這大概是實數。

　　儘管如此，失去了同岐阜信孝聯盟機會的瀧川一益遭受四萬以上大軍的圍攻，可謂是在劫難逃了。

　　然而，一益不愧是信長賞識重用的一員猛將，同秀吉展開了激烈的戰鬥。

　　秀吉一到伊勢，先包圍了瀧川儀大夫的峰城，然後又一舉圍困了龜山、國府、關等城，自己長驅直入，直逼一益紮營的桑名城外，將附近村落全部燒毀了。

　　筑前大軍一面焚燒村莊，一面奪走食糧、馬草，採取了使對手無法出兵應戰的焦土戰術。居民們驚慌失措，四處逃亡。

　　一益一怒之下，想夜襲秀吉紮營的矢田山，然而，此時，秀吉早已退出桑名，開始攻打龜山城了。

　　秀吉不想同一益正面交鋒，他知道，只要採取焦土戰術使敵人不能抗戰，一益只得丟下桑名撤回本據點長島。

　　秀吉原想乘瀧川一益被焦土戰術激怒失措時，攻下一益的臂膀佐治新介守衛的龜山城。

　　從桑名城撤出開始攻打龜山城是二月十六日。這次採取了短兵相促的急攻方式。用人海戰術擊退固守城池的頑兵，一直攻至三丸山下。然而佐治新介雖然是寡兵，卻既無頑強抵抗後投降的跡象，又無孤注一擲拚一死戰的樣子。

　　如此一來，秀吉沉不住氣了。

　　此戰必須在雪化之前結束，如到了陽春季節，柴田勝家勢必乘虛而入，攻打自己的近江。

　　「混蛋，新介！讓你嚐嚐厲害！」

　　在秀吉一生的戰事中，這次戰役可能最為殘暴。秀吉首先紮下柵欄、捆上竹笆，然後用木材圍上，將敵退路完全堵死，並防備了敵人偷襲和炮擊，接著在城下點燃了大火。

　　除在城下點火外，還向城內投放火把，火石箭，城中凡能夠燃燒的東西全部燒起來了。接著，又搭上了梯子，開始搗毀城牆。

　　戰爭與火災形影不離。然而，為斷城中糧草燒光了附近的所有村莊，未免過於殘忍。為此，村民家財、糧食喪失殆盡，只得到山野避難。可見秀吉下手狠毒徹底。

　　城將佐治新介負嵎頑抗，企圖固守城池。

　　秀吉急了。

　　「開挖地下坑道，從下面攻擊！」

　　那時無飛機可用，地上攻不下，只有從地下進攻了。

　　攻打備中高松城時，秀吉曾採用了水攻戰術，這次又叫來數百名挖金勞役，從地下挖開通道，準備找到敵人的彈藥庫。

　　當時，挖掘坑道技術非常落後，在挖掘中，時有砂山坍塌和地下噴水情況發生。偶爾還有活人被埋在地下不及搶救，情景淒慘。

　　三月三日，城將佐治新介終於打開城門，殺出一條血路，撤回了長島。與此同時，有快騎向秀吉報告說：「柴田軍隊開始向北近江進擊了！」

　　「……」

勝家計劃

　　「柴田勝家也動手了？時機不可延誤！」

　　秀吉命清洲的織田信雄進駐剛剛燒毀的龜山城，又命蒲生氏鄉進駐二十日先期攻陷的國府城，做原城主關萬鐵的副將，並命他們攻擊峰城和關地藏，自己立刻率兵向北近江奔去。

　　越前的北庄城（今福井市）平地積雪終於溶化，到處可見桃花、櫻花含苞欲放。

　　漫長的冬天過去了，春天已經來臨……

　　然而，國境上群山的積雪仍然沒有化盡，各處河流溶化的雪水不斷抬高水位。

　　戰機日益成熟了。

　　柴田勝家設想乘地上水溶，途中河流漲水時大舉出兵，他的先頭部隊已經從北庄城出發了。

　　「殿下，佐久間閣下來了！」

　　此時，勝家正盤腿坐在熊皮上，靜靜地飲著出征酒。

　　陪他喝酒的自然是曾在他的一生中一度點燃過希望之火的阿市，阿市身邊是她帶到勝家家中的淺井長政的三位遺孤──長女茶茶、次女高姬及幼女達姬。

　　勝家望了一眼女兒們，但也無意讓她們退下，輕聲說道：「快讓他進來！」

　　佐久間玄蕃是他的外甥，也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號稱北陸第一豪傑。

　　「舅父大人，長濱的勝豐這傢伙終於投降筑前了！」自稱一騎千里的武將盛政身披鎧甲，大步衝進天守閣勝家的客廳便大聲嚷叫起來。「勝豐這傢伙將作為筑前的副手出征！厚顏無恥！」

　　勝家沒有正面回答，問道：「我們的先頭部隊出發了嗎？」

　　「已經全部出發了。但先鋒前田父子不敵卻……。」

　　「不准胡說！利家絕不是那種人，他兒子利長更不會背叛他。你也來喝點。」

　　一邊讓阿市斟酒，一邊說：「這一段時間一首任憑筑前橫行。春天來了，不能袖手旁觀了！筑前的先鋒大概是佐和山城的堀秀政吧，好！給他點顏色看看！」

　　「舅父大人！」

　　「甚麼？」

　　「讓我盛政作先鋒吧！我會一舉越過木芽嶺，直取長濱城。如不先除掉叛賊勝豐，難以振奮我軍士氣！」

　　「不行！」

　　「啊！……您說甚麼？」

　　「我說不行！我勝家對筑前的戰術瞭如指掌。先去長濱城就會落入他的圈套。」

　　「那麼，勝豐這傢伙就……」

　　「勝豐不足掛齒，只要這次打勝仗就行了。我擔心的倒是富山的佐佐成政。如果成政被上杉軍所破，上杉軍再乘勝從加賀攻能登，我們就會腹背受敵，前途難卜。」

　　「成政那裏沒問題，越後軍不會這麼早出兵的。」

　　「好，那麼三月二日出兵！」

　　「是，三月二日。今天是二月二十八日，還得等五日呢！」

　　「盛政！」

　　「在！」

　　「你要記住我的叮囑，這次戰役切不可急怒。急怒之下，必敗於筑前。特別是越過木芽嶺以後要穩紮穩打！」

　　「那麼，舅父大人，您看本陣放在甚麼地方呢？」

　　「本陣放在柳瀨，要把前面的橡谷山、林谷山、行市山和別所山都做為我們的陣地。要嚴陣以待，不能讓敵人一兵一卒進入北陸。」

　　「那……，甚麼時候向近江進攻？」

　　「哈哈哈……提近江，那是筑前設下的圈套。如果我們在賤岳一帶排兵佈陣，筑前就不得不兵分三路。」

　　「兵分三路？」

　　「對，一路是北伊勢，一路是岐阜，另一路是賤岳。」

　　「但是，岐阜城主已經……。」

　　盛政剛開口，勝家輕手制止道：「不必多慮，打仗講氣勢。只要我們動兵，信孝就會立即響應。信孝一起來，四國的長曾我部也必然要行動起來，接著毛利也會響應。這樣一來，筑前分心姬路城，勢必亂了方寸，露出破綻。我再次囑咐你，切不可意氣行事，攻打勝豐！」

　　「嗯……」盛政不滿地哼了一下。

　　（自從娶了阿市，舅父越發口碎了。）

　　他雖然心裏不滿，但又不能違抗舅父的命令。他伸了伸舌頭，站起身說道：「那麼，我在三月三日之前就做好出發的準備。」

　　「可以，一定要沉住氣！」

　　勝家目送著外甥盛政走出客廳，又將視線移向眼前的阿市。

黃昏之戀

　　「嘿嘿……」勝家獨自笑出聲來。為何笑，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總之，在戰國武將中，像柴田勝家這樣經歷迅速蛻變而一無反顧向前闖的人實在少見。

　　他可謂從信長的父親信秀時代便作為織田家的隨身武將，隨心所欲闖了進來。

　　加盟信長之弟信行一方後，曾有過妄圖滅掉信長、也曾有過攻打墨俣失敗被迫削髮為僧的時候。

　　經歷了人生大難不死的磨練，從未感到過恐怖為何物，這種樂天豪放的性格使勝家受惠匪淺。

　　正因如此，勝家不曾想過自己是否與女人有緣分。當然，遇見美麗的女性，他不曾動過邪念。在娶阿市以前，他根本不知道情戀會在人生中有那麼大份量和樂趣。

　　事到如今已大不一樣。（人過五十，才知愛戀……！）

　　一件件，一樁樁，細細品味，實在是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原想不會討人喜歡的阿市，卻有其穩重細膩的情感，不斷地解開了自己心中的芥蒂。

　　（阿市是絕代美人……！）

　　這會兒，品著酒，仔細觀看，越發覺得她更美了。阿市現在已完全變成了他嫻慧貞節的妻子。想到此，不禁笑起來。

　　「哎，甚麼如此好笑？」

　　「好笑？……不，沒甚麼好笑的，我是感動了！」

　　「感動，從何而言？」

　　「妳阿市的美呀！我沒想到竟有這般艷福……，或許這正是我戰無不勝的原因。」

　　聽他們無聊的閒談。大女兒茶茶睜大眼睛望著他倆。她年方十七歲，正是春情萌動的時候。

　　「哎，大人說到那裏去了！……不過我近來耳聞今後少不了敗仗。」

　　「嗯，等著瞧。」

　　「哎，實在不吉利！」

　　阿市雖然口上說，臉上卻揣著微笑，似乎根本沒想過勝家會輸給秀吉。

　　「阿市啊！」

　　「有何吩咐？」

　　「我的對頭，筑前這傢伙為何以我為眼中釘，妳可知道其原因？」

　　「是呀，有甚麼特別原因嗎？」

　　「當然！那不是眼中的仇敵……是為女人結成的仇敵。」

　　「大人，你又開我玩笑……。」

　　阿市似乎忘了小姐們坐在身旁，婉然媚笑著。

　　曠日持久的獨身生活……如今她迎來了人生的第二個春天，現在正是盛花季節。

　　「此次大戰，我得花一年時間。」

　　「啊！一年時間？……」

　　「正是。我也想守在妳身邊。但是，如沉溺於兒女情長，必被情敵打敗。他們現在佔領著京都，無法長久遠征。於是，必急於成事，此次戰事、乃性急者的慢性較量。如何，妳只能忍耐寂寞了！」

　　「我知道，盼望大人早日凱旋而歸……。」

　　「不必多說了。再說下去，我該忍不住從柳瀨戰場上跑回了！」

　　「那可好！大人真會說笑話。」

　　「會說？這乃是我柴田勝家一片真心，想起來，越發憎恨筑前這傢伙。」

　　「筑前與我們是不共戴天的仇敵，這次那筑前必是被大人徹底打敗！」

　　「哦，打敗！再將他的頭供奉於小姐們的父親淺井大人墓前。」

　　兩人長談一夜，翌日天色未明，勝家起兵出城於府中（武生）並往木芽嶺。

　　出發前，又再度往岐阜派出聯絡密探。為配合勝家，將主戰場移向柳瀨，讓岐阜的信孝也出兵，以便一舉奪取跟隨秀吉遠征而故鄉空虛的稻葉一鐵的清水城、氏家直通的大垣城等西美濃幫的城池領地。

　　如此精心佈陣，柴田勝家絕非劣於秀吉。

大戰前夕

　　從伊勢折回的秀吉進入堀秀政的佐和山城檢閱部下兵力是三月十一日。

　　這時，北國兵力已陸續到達柳瀨及其周圍。

　　秀吉的頭陣先鋒是佐和山城的堀秀政。

　　二陣──長濱城主柴田勝豐。

　　三陣──木村隼人、木下昌利、堀尾吉晴。

　　四陣──前野長泰、加藤光泰、淺野長政、一柳直末。

　　五陣──生駒正勝、黑田孝高、明石則實、木下利匡、大鹽金右衛門尉、山內一豐、黑田甚吉。

　　六陣──三好秀次、中村一氏。

　　七陣──羽柴秀長（秀吉之弟）。

　　八陣──筒井順慶、伊藤掃部助。

　　九陣──蜂須賀家政、赤松則房。

　　十陣──神子田正治、赤松則繼。

　　十一陣──細川忠興、高山右近。

　　十二陣──羽柴秀勝（信長之子）、仙石秀久。

　　十三陣──中川清秀。

　　整個佈陣強將把守、氣勢宏大。

　　此外，還有秀吉的主力部隊，以精銳的武士護圍左右，並率有火鎗隊八組，直奔湖北的北國街道出口。

　　當然，從兵力人數上並非能壓倒北國大軍。事前，派遣精明的石田佐吉（三成），做好了游說工作。

　　「北國大軍必被我徹底擊敗。敵人一旦逃遁，余吳、丹生等百姓毋須贅言，諸寺廟神社人員須伏擊各地，討伐敵人，立功者有獎。凡取名人首級者，除當場予以獎勵外，還將免除諸役，永遠予以特殊優待。」

　　發出這樣充滿誘惑的佈告後，百姓們的士氣也高昂起來。

　　秀吉三月十七日到達街道出口木之本後，立即巡視了各處部隊兵力配置，得意地笑道：「勝券在握了！」

　　如同柴田勝家不知恐怖為何物，秀吉總不忘記吹噓。

　　「與勝家交戰，權當孩子們打石子仗！」

　　他拉著生性認真的加藤虎之助，一邊擠著鼻音，一邊繼續吹道：「我方如此佈陣，勝家這傢伙勢必驚慌失措，會穿過此地去長濱城！」

　　「果真會去嗎？」

　　「那有不去之理，那老傢伙，老大無成，又有阿市這樣年輕的妻子，正急於結束戰事，早日回府報喜呢！此乃敗命之處，一旦到來，如入袋之鼠，出口封死，必被百姓們四處追打一命嗚呼！」

　　秀吉洋洋自得地說完，傳來大村由己。

　　「由己、由己，快寫信！給越後的上杉謙信的養子寫封信！」他打開嗓門喊道，聲音可以傳到幕舍外面。

　　「準備好了嗎？我要口述了。謙信的兒子是叫景勝吧？景勝閣下……對了，要儘量寫得親切感人。好了，我要往下說了。」

　　「是。我準備好了。」

　　「第一，告之近況，織回信雄已向伊勢路出兵，筑前已做好準備，在賤岳迎擊自越前抵達柳瀨的柴田修理。」

　　秀吉的口述一會兒是文言文，一會兒是口語，實在是雜亂無章，非常糟糕。不過，由己早已經習慣了，只見他運筆如飛，轉眼間便改成了漂亮的文章。

　　「剛才我巡視了我方的陣地，比較彼此備戰情況，我方必勝是沒有疑問的……。不久，筑前追打敗下陣來的敵人，將修理趕到越中後，能登、越中就交給上杉景勝隨便收拾了。……不過這一段話很關鍵。由己，這一段要寫得含蓄一些。沒有必要讓他特地為了與筑前呼應，動用兵力，動用兵力無益，特此說明。哈哈……如果這樣一寫上。他就按捺不住。一定要動用兵力了。太有意思！寫好了嗎？由己。」

　　由己朗朗上口地讀了一遍。

　　「好了，這就行了，我們已經十有八九勝利了。」

　　「行嗎？」加藤虎之助問道：「如果勝家府中空虛，乘機而動的不會只有越後的上杉。」

　　「還有誰？」

　　「於虎人緣很好。加賀、越前、能登的風雲人物還有些甚麼人呢？」

　　「風雲人物？」

　　「這就是本願寺的居民們。這幫傢伙見勝家府中無人，必定會鬧騰起來。當然，已經事先考慮到了，報信給了本願寺，一定會起義攪亂後方。哈哈哈……」

　　但是，柴田勝家果真會如此簡單地上鉤出來嗎？

　　秀吉部隊按照事先安排，將主戰場移到北近江的出口處木之本後，立即開始放火焚燒木之本附近的各部落。目的是斷絕正向山中佔領陣地的北國大軍的糧草和據點，同時引誘敵人出來。

　　然而，此時柴田大軍也在秘密地開始進行準備北近江的工事。

　　看來是要讓秀吉的牛皮變成泡影了。

欲速則不達

　　柴田勝家翻越木芽嶺，到達靠近越前和近江國境的柳瀨是三月十二日。

　　秀吉從伊勢折回到達這條通道的出口木之本是十七日，比對方延後了五天。

　　勝家雖然提早五天便到達了，但是卻不急於一鼓作氣向北近江進攻，相反地卻退後了一段。因為他考慮，與其將主戰場放在柳瀨，不如放在靠後一些的內中尾山較為有利，由此可見，勝家這次戰役的指揮佈陣已經比較精道了。

　　「我再說一遍，一定不要單獨往前衝！獨自往前衝，必然會被人收拾。」

　　勝家在從北庄城出發時，曾不厭其煩地對外甥說過，因為他在這裏穩紮下來後，匆忙從伊勢折回的秀吉必定會著急。不僅秀吉坐不住，在此期間受過挫折的瀧川一益一定也會在長島重振陣容，岐阜的信孝也會感受到，柴田該出現了，乘勢鞏固防線。

　　這樣，四國的長曾我部，中國的毛利……都會效法，不會輕易來北近江。

　　這樣，將主戰場放在柳瀨脈後的內中尾山後，柴田將諸將鱗形分佈於前方左右各山，一邊鞏固陣地，一邊開始騷擾敵方。

　　首先讓以打仗勇猛無比的伊賀部隊秘密潛入信樂、田山、和木和田原等地。

　　他們到各地後不是去騷擾居民，放火行暴。而是以錢財籠絡當地居民，等到開戰時，在羽柴大軍的後面發起起義行動。

　　當然魔手也沒有放過長濱城的內部。

　　「叫盛政！」

　　將主戰場退移到內中尾山後，勝家馬上派人去叫在離主戰場最近處行市山構築工事的外甥佐久間玄蕃。

　　此時正是秀吉到達這條通道的出口木之本的時候。

　　佐久間玄蕃急得滿臉通紅，快馬趕來。

　　「舅父大人，筑前那傢伙來了！」

　　「哪有不來的道理！我就料到他會從伊勢折回，才預先構築了工事。」

　　玄蕃困惑不解地問道：「舅父大人您怎麼還能穩得住呀？他慌忙地折回來……尚且立足未穩，為甚麼不抓緊時間一舉殲滅呢？……」

　　「不行！」

　　「但是，事到如今，對方……」

　　「我說了不行，聽不懂嗎？現在要緊的是選些聰明伶俐的人打入長濱部隊中去！看吧，這是我簽的密書。讀一下，快讓人送去。」

　　玄蕃不安地打開未封的信函，「啊，是寫給勝豐的家老──山路將監和大金藤八郎的。」

　　「是的，讀吧。勝豐的長濱城是座虛城，用不著專門攻打。」

　　「嗯，對！殺下長濱城交給我們，就可得金子百枚、知行七千石！」

　　「正是這樣！將監動手就行了。我們有約在先，將監此戰勝利了，將勝豐的舊領地越前丸岡十二萬石交給他。」

　　「此外，勝家之兵都在五里之內，凡善始善終給勝家兵帶路的給黃金二十五枚，知行五千石……還有放火焚燒本丸後投奔勝家門下的，給黃金五枚、知行千石……這就是三段式的誘術。」

　　「怎樣？盛政。勝豐的家臣本來就是我勝家的。他們見勝豐倒戈筑前後，內心必定感到羞愧。乘這個機會，密書送到後，山路、大金兩人一商量，　一定有所作為。」

　　「那麼，我方在五里之內是甚麼意思？」

　　「那還用說，當然是戰機成熟，我們已打進北近江時。在此之前，殺下城的人給七千石，五千石就是在勝豐已有所防備不易輕取時第二招。」

　　「明白了，快派密使吧！」

　　「還要吩咐幾句，提醒你注意。現在我們已經是四處出兵了，絕不能獨自行事，再引起戰事。只要你沉住氣構築好工事，將敵人引入越前就行了，此戰必勝，這陣子，瀧川一益會在伊勢恢復勢力，岐阜的信孝也會鼓起勇氣。這樣，筑前那傢伙必然是四面楚歌，捉襟見肘！就在這時，衝向北近江，將長濱城奪入我手。然後，與信孝大人的部隊配合，在大垣的關原一帶，夾擊筑前那傢伙。對，下一個戰場就是關原。看來此戰不能急！」

　　佐久間玄蕃佩服地拍著胸說道：「舅父大人，真了不起！我徹底服了。趕快派密使吧！」

　　說完趕回了行市山自己陣地。

　　有人說，羽柴秀吉打了勝仗。但也有人說，柴田勝家也打了勝仗。俗話說，兩虎相鬥，必有一傷。況且，此次戰役雙方均充滿著必勝的自信，究竟誰勝誰負，殊難預料。

　　秀吉率軍於十七日抵達木之本時，曾誇口說：「與勝家作戰，如同小孩玩石頭仗遊戲般易如反掌！」遂令第一陣堀秀政所部向北國要塞方向全速推進。在距離勝家軍大本營四、五公里處的左禰山（東野山）附近紮營佈陣，誘敵出戰，當日，幾次進攻後，敵方只是照作反擊，並不見有甚麼大的動靜。堀秀政見狀，又親自率部向敵方虎將佐久間玄蕃盛政扼守的行市山陣地發起更加猛烈的進攻。霎時間，炮聲隆隆，喊聲震天！可是，對方依然堅守不出，堀秀政有些沉不住氣了，連夜趕回木之本大本營，親自向秀吉通報戰情。

　　「稟報殿下，真是怪事！我軍今日一整天誘敵出戰多次，但勝家和佐久間玄蕃竟然按兵不動。他們在作甚麼打算？」

　　秀吉冷笑一聲：「哼，是嘛，看來還欠點火候。甭管它，我自有道理。你就暫時盯住左禰山就行了。」

　　「光盯著行嗎？」堀秀政不解地問道。

　　「要不了多久，我料定他們經不住引誘，會自投羅網的！哈哈，到時且看我十二萬五千大軍如何收拾他們！」秀吉滿臉驕橫，以輕蔑的口吻說。

　　事實上，秀吉的所謂十二萬五千大軍並非真實。據小菅九兵衛所著史料記載，實際人數約為七萬五千人。

　　堀秀政走後，秀吉立即傳令召來了石田佐吉，吩咐說：「有道是，物各有其用，佐吉君，你明白了嗎？」

　　「您，您的意思是……？」佐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秀吉狡黠地問道：「現在長濱城的柴田勝豐手下不是有很多家臣嗎？他的副將叫甚麼來著？」

　　「是，一個山路將監，另一個是大金藤八郎。」

　　「唔，兩人現共帶來四千多人？」

　　「是，但是，殿下，山路將監原伺從於伊勢神戶家族，是信孝殿下的家臣。以後又成為柴田勝家的家臣。而且，他是跟隨勝豐才來到長濱城的。因此，唯恐他臨陣倒戈，委任為第二陣，未讓他打頭陣。」佐吉不無擔心地提醒道。

　　「正是要此物盡其所用。命令他兩人打頭陣。你去叫他倆來！」秀吉吩咐道。

　　「殿下，這可是有點冒險吶！」

　　「不必擔心，讓木村隼人和堀尾茂助暗中監視即可。另外，有長濱所部主攻天神山陣地。如此一來，勝家和玄蕃會急不可待地跳出來應戰。為老子跟他們玩一遭小孩石頭遊戲仗，哈哈……。行了，就這麼著，馬上把他倆叫來！」秀吉不耐煩地命令道。

　　石田佐吉以為秀吉主意已定，只好點頭稱是，返身飛馬喚來山路、大金倆人。

　　此時，山路倆人心裏真是七上八下，甚為不安。果然，他們已收到柴田勝家捎來的親筆密函。內心十分矛盾，該何去何從，尚在猶豫之中。

　　「報告，山路將監、大金藤八郎前來報到，聽候殿下吩咐。」倆人異口同聲稟報道。

　　「噢，是山路、大金君吶，幸會幸會。來，給兩位上酒。」秀吉邊高興地把酒杯遞給倆人，邊故弄玄虛地說：「兩位要注意啊！現在有些奇怪的謠傳，但我是不相信會有這種事情的……。」

　　山路將監聞言，不禁手指微顫地接過酒杯：「謠傳？請殿下明示。」

　　「噯，不必過慮。說是你們與柴田有私通嫌疑，可我秀吉不信這種鬼話。倘若真有此事，也沒甚麼了不起！」

　　「是這，這種謠言啊……」山路不無心虛地自語道。

　　「行了，不提這事了，就當沒這回事。」秀吉佯作大方地寬慰說：「噢，今晚進行隊伍調整。」

　　「隊伍調整？您的意思是……？」

　　「原來安排勝豐軍為第二陣，現將改為第一陣，因為，讓堀秀政打前鋒進攻左禰山，可那小子膽小如鼠，進攻不力，現命他在拂曉前趕赴天神山。嘿，明天可要大幹一場。好了，勝家這混蛋，玄蕃那蠢才，還竟敢蓄意造謠，明天給我臭罵一頓，好好收拾他們。」

　　「是，遵命。」山路將監和大金藤八郎互相對視一下，此時他倆早已被嚇得臭汗一身，如坐針氈，趕緊跪拜領命。

　　秀吉就是這樣一位不可思議的人物，一遇戰事，他的聰明才智便會最大限度地發揮出來，是出於敏感，抑或識破了倆人的隱私？事實上秀吉本人也未證實他們是否通敵。他只是在第六感的驅使下，耍弄了一下他的慣用伎倆而已，然而把這兩個有通敵嫌疑的人安排去打前鋒，果真能起到預期效果嗎？

　　「實際上勝家也是個急性子的人，只是年事高了以後，才變得不輕易發怒，但佐久間玄蕃那小子可是個脾氣暴躁的人。他一發怒可能會在晚上來個偷襲。因此，白天臭罵他們之後，一到晚上就撤回來。」秀吉意猶未盡地還在發揮自己的高見。

　　「欸？您說甚麼呀，殿下，不是先發制人，打他個措手不及嗎？怎麼又來個撤退呢？」山路甚為不解地問道。

　　「這就叫做兵不厭詐。若能一舉殲滅之當然是好，倘若勝不了就暫且後退一步，伺機再戰，你們明白嗎？」秀吉賜給倆人各一把寶刀後，鼓勵說：「戰爭結束後，你們都將加官進爵，封為諸侯。」

歡喜佛之聲

　　山路倆人去後，石田佐吉擔心地說：「殿下，這樣做行嗎？我總覺得那倆小子不老實，萬一臨陣逃脫可就糟啦！」

　　「蠢貨，通敵者在實戰之前怎麼會逃跑呢！」秀吉譏笑道。

　　「可是，他們發現自己已被識破呢？」

　　「不必擔心，敵人陣地中也潛伏著同樣的通敵者。」

　　「同樣通敵者？殿下，您是指……？」

　　「對，像前田、金森等人都與我早有往來。你要知道，通敵者在兩軍決戰開始之前是不會輕易暴露的。只有到戰爭打響之後，他們才會露出真面目。現在即便被懷疑有通敵嫌疑，依舊會唯命是從，俯首聽命的。」

　　事實如此，秀吉的這番預見是正確的。

　　不出秀吉所料，翌日一拂曉，山路將監和大金藤八郎便率部來到天神山陣地前沿，開始向對方勝家陣地高聲辱罵起來。柴田軍中那些不知勝家意圖的將士怎甘忍受這般污辱，便欲向敵方發起進攻。勝家連忙加以阻止，並告誡說：「秀吉現在是急於要引我上鉤，千萬不可上其圈套。山路將監已將秀吉意圖告訴了我。」

　　天曉得山路、大金真有這番好意！

　　勝家還擔心姪兒佐久間玄蕃不堪辱罵，引兵出去。倘若如此，他就算不上是個有頭腦的好漢。總之，勝家軍堅守不出，如此持續了三天。

　　「這可不行！」秀吉雙眉緊皺，陷入了沉思。「敵軍拒不上鉤，戰事無限期地拖下去，別說號稱十二萬五千大軍在此一籌莫展，糧草軍需也將成為大問題。這樣下去於我極為不利。勝家這個混蛋，仗越打越精了，媽的！」

　　令秀吉頭痛的還不僅如此。他清楚地知道，眼前瀧川一益正在秣馬厲兵，圖謀東山再起；岐阜一帶形勢也益發吃緊。他不得不改變戰略，被迫在此構築工事，暫且與勝家打持久戰，同時把原定為第八陣的筒井順慶所部臨時調回大和，此時正是三月二十八日。

　　算起來，十七日抵達此地，事隔十一天，被迫改變初衷，取消作戰日程。原以為柴田勝家老邁昏庸，可以隨心所欲地加以擺弄，未料結果自己反被愚弄了，這對向來強橫跋扈的秀吉來說，不僅是個沉重的打擊，也是無法忍受的奇恥大辱。秀吉遂對其弟秀長說：「喂，你代我照管木之本大本營，我去長濱快樂幾天再說。老子不沾煙花，看來想不出良計對策！」於是秀吉便動身返回長濱城靜養去了。

　　長濱城裏頭有愛妻京極獨守空房，也有山路將監的妻子在那兒，秀吉尋思不妨先會會將監老婆，拿話套她，探聽虛實：「你丈夫真是個不識好歹的東西，我有意重用他，命其打頭陣，他卻吃裏扒外，與仇敵佐久間玄蕃串通一氣，有辱使命，想必早就通敵了吧？」若以此話激她，會有甚麼反應？如果她知道內情，肯定會從實招來！

　　秀吉一行，行至長濱城門時，但見愛妻京極和新左衛門已在門口恭候迎接。新左衛門表情嚴肅地引秀吉進正廳後，稟報說：「助松庵的大日坊曾來慰問殿下，這是千宗易大師託付給他的禮物，敬請過目。」

　　新左衛門表情神秘地拆開一個沉甸甸的紙包，京極則笑盈盈地側立一旁。秀吉打開一看，不禁失聲驚呼：「這是甚麼東西？」

　　送來一尊雕著一對男女緊緊摟抱著的歡喜佛，看起來原產於暹羅地區。秀吉順手把它拋在一邊。

　　「唉呀，真不敢當！殿下，請您好好看看，大日坊這樣有身分的人，是不會送來毫無意義的禮物的。」京極提醒道。

　　「甚麼？！開玩笑也應該適可而止！」秀吉氣呼呼地說。

　　「這樣珍貴的秘佛像，難道您不喜歡？」

　　「我嘛，不用專門請教光秀，噢不，請教大日坊，也知道它並非甚麼稀罕的東西，正因為知道，我才特意趕回來，為了擁抱京極，不不，擁抱弁財天（弁財天係指七福神之一，即掌管口才、音樂、財務和智慧的女神）。每當焦躁不安時，一想起弁財天的懷抱，就會使我平靜下來考慮問題。」

　　一聽這話，京極不禁雙頰緋紅，數落秀吉道：「殿下，您此話差矣！還不趕緊拿起歡喜佛像，向他作揖道歉！」

　　「甚麼，向他道歉？妳說甚麼呀！」

　　「是的，人家僧侶德高望重，敢情特意送來這麼珍貴的物品慰勞您，卻受到如此怠慢，您將為此受罰的啊！」京極越發頂真起來了。秀吉聞之，拾起甩在一邊的歡喜佛像，閉上眼睛，將它貼在額頭上。

　　這對男女從背後伸出雙手互相摟抱的姿勢，給人一種恍恍惚惚的感覺。反正這不是一件正經的玩意。於是秀吉故意戲弄它道：「阿彌陀佛，我的天呀，烏七八糟的大明神」念完咒經，他睜開雙眼，剛要說「這該行了吧？」嘖，怎麼突然覺得這尊用金銅鑄成的秘佛像彷彿活的一般栩栩如生，秀吉大吃一驚，叫道：「唉喲！它在動呀！」等他定神重新凝視佛像，它又不動了，只是以一種奇怪的表情茫然地互相依偎著。

　　「殿下！」新左衛門表情嚴肅地湊前喚道：「方才秘佛像跟您說話，殿下內心感受到了嗎？」

　　「哦，跟我說話？」

　　「是的，每當閉上雙眼向他叩謝，然後睜開眼睛的一剎那，確實看到這尊秘佛像是活的。」

　　「是啊，我剛才也確實感受到了，但是定神再細看它，卻又不動了。」秀吉滿腹迷惑不解的樣子。

　　「這尊秘佛像所要告訴您的真諦是，陰陽交媾後達到的虛無境界就在於這之前的一動之中。」新左衛門解說。

　　秀吉不由地大笑道：「噢？通陰陽交媾？明白了！我正是為此目的才回來的。上酒來！老子要忘卻一切，痛飲一場，享受享受那番恍惚心境！」

　　當天，秀吉與京極終日相伴，如膠似漆，耽溺不已。

　　轉眼兩天過去了，到了第三天的拂曉時分，秀吉一覺醒來，無聊之中拿起扔在枕邊的歡喜佛像擺弄了一會兒，把它貼在額頭上，閉上雙眼，然後放到燈前，睜開眼睛，彷彿又覺得佛像在晃動。突然，秀吉一骨碌翻身起床，似乎突然領悟到了甚麼。

　　「啊，佛像告訴我了。整個明白了，有進才有退，有退才會有進，沒有動，便感受不到恍惚的樂趣，切不可停止不動！」

　　柴田勝家正在加緊構築防禦工事，自己也被盯在那裏一籌莫展，雙方陷入對峙僵局。多謝秘佛像給我指明走出迷津的方向，啊，蒼天有眼，謝天謝地！想到這裏，秀吉獨自步出臥室，來到外面的庭院，思路頓覺有了頭緒：「對呀，要誘敵出戰，自己得先佯裝後退，我息鼓可以預先放出風聲，佯稱岐阜一帶匪賊四起，信孝正欲奔襲長濱，我只好偃旗息鼓奔回後方。如此一來，勝家禿賊定會尾隨而去，我軍便可趁機殺它個措手不及，一棋定局！」打定主意後，秀吉回頭高聲喚醒新左衛門：「喂，新左衛門起床！」

佛的助言

　　新左聽見叫聲，慌忙起床，喘呼呼地來到秀吉跟前。

　　「殿下，天未見亮，您有何吩咐？」

　　「住口！你小子又想跟我隱瞞甚麼事吧？」

　　「隱瞞？哎呀！您說甚麼呀，殿下？」

　　「大日坊送來歡喜佛時，沒說甚麼話嗎？！或許是你忘了吧？」

　　新左衛門搔搔腦後門，一拍腦袋：「哎喲！真對不起，是好像說了甚麼！」

　　「是吧，好好想想！」秀吉急不可待地催促道。

　　「噢，對了，他說殿下又忽略了瀧川一益的危險性。」

　　「瀧川？！」秀吉詫異地追問說。

　　「是的，殿下放棄伊勢來到這裏後，瀧川一益趁機重整旗鼓，招兵買馬，不出半月，他定會捲土重來，奔襲美濃。他還說這次是生死攸關的決戰。」

　　「嗯，大日坊是這樣說的啊！」秀吉自語道。

　　「沒錯，是這樣說的，我現在慢慢想起來了。」

　　「但是……」秀吉納悶道：「瀧川出於甚麼動機去進攻美濃某個目標呢？！」

　　「噢，對了，大日坊說，一進攻美濃，岐阜的信孝也會振作起來。如果是我，噢，不不，如果是大日坊自己，也會趁機對駐紮在今尾地區的吉村又吉郎發起進攻的，信孝殿下無疑也會這樣作的。」

　　秀吉聞之，不由得連連咂嘴跺腳，埋怨新左衛門：「你小子怎不早點說呢，差點誤了我的大事！」

　　新左詭異地一笑，分辯說：「殿下，首先要使您真正理會歡喜佛的深刻涵義。否則，運籌不當，這次戰爭恐怕難以分出勝負來。」

　　「扯蛋！我怎會甘心與那幫賊子平分秋色！」秀吉嘴上罵著，心裏卻在打著算盤：「光秀和瀧川一益，彼此交情甚篤。後來我有點輕大重小，低估了瀧川一益的能力，全把心思放在柴田勝家那禿驢上了。」想到此，秀吉高興地說：「新左，來，與我共進早茶！」

　　新左察言觀色道：「大日坊的話，對殿下有所啟發吧？」

　　秀吉答：「大日坊所言極是，我改變了主意。」

　　邊說邊起身，在庭院裏來回踱步，自語道：「一益那小子先衝著美濃去，然後會進犯駐紮在今尾的吉村部，得逞後還會一路燒殺稻葉一鐵和氏家直通鎮守的清水城及大垣城。這不僅會引起信孝趁火打劫，美濃形勢可要急轉直下啦。」

　　「有那麼嚴重嗎？」新左擔心地問道。

　　秀吉點頭答道：「是啊，如此一來，我就只好從大垣城發兵進攻岐阜了，……呀！糟了！柴田之流會趁我空虛之機，殺奔長濱而來，這可如何是好？！」

　　瞅著秀吉六神無主窘態，新左衛門像是從大日僧那裏領受到了錦囊妙計，他略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湊前勸道：「殿下，您在匆忙作出決斷之前，不妨和京極夫人再次親熱一番，好好體會歡喜佛的深刻寓意為好。」

　　此時天已大亮，濛濛朝霧中，小馬啼啾之聲清脆悅耳。

　　秀吉連連稱是：「是嘛！是大日坊這麼吩咐的吧。好，咱就不喝早茶了！睡個懶覺，一醉方休！」邊說邊頭也不回地鑽進京極臥室去了。新左衛門目光深邃地注視著秀吉逝去的背影。

攻防三略

　　接連三天，秀吉閉門不出，邊與京極共枕取樂，邊考慮如何下好這決定性的一著棋。看來，如今踞守著北國要塞柳瀨陣地的柴田勝家與往日大不相同了。說不定他和瀧川一益早就串通一氣，謀劃好了。正如新左所說，伊勢地區的峰城城門大開，說明瀧川一益在那兒很有勢力，並無顧忌。相反，據報他的長島大本營內現正重兵雲集，蠢蠢欲動，萬一矛頭指向西美濃地區，我就將首尾難顧，處於被動挨打的困境。好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也給它來個聲東擊西，左右佯動，教它虛虛實實，真假難辨！秀吉經過縝密籌劃後，遂發出第一道指令，命令將已參加前鋒的山路將監和大金藤八郎部隊從目前陣地上撤下來，退後待命，秀吉認為，這一調防必將給原來懷疑山路倆與柴田通敵的謠傳提供有力的佐證。勝家不會對此置之不理，且看他在當天如何反擊，走錯一步可要他吃不了兜著走！秀吉同時密令林又一郎和原三郎左衛門所部，預先偷偷混入兩軍對峙的賤岳要塞附近。

　　調防於四月四日執行。

　　另外，秀吉還密令心腹部下堀秀政，傳令調木下昌利所部，進駐堂木山城堡，表面上與山路將監、大金藤八郎共守陣地，實際上旨在監視其可疑行動。

　　果然，時至五日，勝家打出金製御幣馬標（御幣──在細木上紮有白紙，一種供神用具；馬標──古時作戰立於主將之旁的一種標誌），老狐狸終於出洞了！

　　只見勝家軍有條不紊，步步逼向堀秀政扼守的左禰山城堡。

　　堀秀政手執白色人之旗，親自督戰。兩軍火砲齊吼，槍彈飛射，霎時間硝煙滾滾，吶聲震天！此時已是下午兩點，眼看關鍵的決戰時刻來到了。忽然戰情驟變，柴田軍如退潮般紛紛向柳瀨方向撤去……。

　　「咦，這可怪了，他們在打甚麼鬼主意？說不定是在向山路、大金暗示甚麼？」林又一郎和原三郎左衛門百思不得其解，飛馬馳向長濱城，稟報秀吉，秀吉聞之臉色驟變，回頭大叫道：「佐吉君！你趕緊派人前往美濃，看看今尾處有何動靜！快去！越快越好！」

　　秀吉認為，勝家此舉目的在於將秀吉軍牽制於此地，先向柳瀨方向佯動，隨後定會奔向美濃，配合瀧川一益行動。

　　石田佐吉派出的飛探尚未返回，清水、大垣兩地稻葉一鐵和氏家直通處卻十萬火急地送來了急報：瀧川一益已向美濃開刀，稻葉、氏家倆人所屬領地正處於一片火海之中！

　　事態發展正如大日僧早已洩露的那樣。

　　「幹得好啊！一益，你這個畜牲！」秀吉咬牙切齒地罵道，又問來人：「這麼說，岐阜的信孝賊子也已經動起來了吧！」

　　來者答道：「正是如此，另外，這幫匪徒中，織田軍的人比瀧川的人更多！」

　　「是嗎？全明白了！哼，我正等著他們呢！」秀吉這句話倒不是打腫臉充胖子，而是因為在他心中早已釀定一套完整的作戰方案。既然勝家企圖將我牽制在此，我也得教他釘在北國要塞！

　　秀吉遂令將作為人質尚在長濱城內的山路將監妻子，帶到神明山木村隼人的前沿陣地上去，以其妻為籌碼，脅迫山路將監及大金藤八郎，進攻柴田，甚至行市山的佐久間玄蕃。秀吉此舉還有一層意思。倘若山路珍惜妻子性命，內心必然發生動搖，從而影響到柴田勝家軍中將士的戰鬥情緒，軍心一旦動搖，柴田老賊則將不攻自破！秀吉的意圖就是瞅準機會，各個擊破，以解美濃、岐阜等地之圍。

　　四月十三日這天，賤岳發生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件。

攻打岐阜

　　山路將監得知自己的妻子已被從長濱城押到這裏，以此脅迫自己把砲口對準柴田勝家時，急得搥胸頓足，到處探聽妻子的下落。

　　不久，扮成百姓的手下又來報告說：「您家老太太也已被押到旁邊的神明山，木村隼人的陣地上啦！」

　　山路尋思道，秀吉這個壞東西真是心狠手毒，欺人太甚，分明是在逼我作出選擇！人命關頭，事不宜遲，遂當即派人赴神明山木村隼人處，送上帖子一封，內稱：「木村將軍：為解營中聊悶，謹定於明天十三日，在敝營備置薄茶，款待將軍，務請賞光為荷。」

　　山路的如意算盤是，木村來赴宴時，當即將其拿下，討回妻子及母，然後就地處置之，事成之後，帶上部隊投奔柴田勝家，邀功領賞，還可得到勝家原先許諾的勝豐舊領地……

　　「哈哈！」山路越想越美，不由地笑出聲來，一會兒，使者帶回來木村隼人的覆函，答道：「承蒙邀請，不勝感激，明日巳時，一定赴宴。」

　　當日半夜時分，有人從長濱城飛馬密報木村隼人，說：「將軍明天千萬別去堂木山赴宴，山路將監意欲到時加害於你。」來人原來是長濱城內柴田勝豐軍中的坐探，名叫野村勝次郎。木村隼人聞之會意地笑笑，心想，我也在懷疑其中有詐，未料果然如此！

　　山路將監不知此事，翌日巳時，按時備好野味酒肉，只等木村前來上鉤。

　　巳時許，但見來了一位木村的使者，聲稱木村突發急病，無法赴宴，請予見諒。將監聞之，如同當頭一棒，半天才緩過氣來，心想這下糟了，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保住自己性命要緊，便狠下心作出決定，丟下老母、妻子，命令馬上燒毀堂木山城堡，於十三日晌午率部投奔行市山佐久間去了。

　　實際上當時山路的老母妻子尚未抵達木村營地。他的叛逃行為不僅無異於親手殺死自己的親生母親和妻子，同時還給秀吉下決心進攻岐阜創造了機會。

　　消息很快傳到秀吉處，「媽的，將監這個混蛋，終於暴露出了真面目！」秀吉氣得破口大罵。當即發出命令：「處置將監老母和妻子事宜由隼人負責執行。大軍傾巢出動，向岐阜進發！」

　　秀吉是個生於那個時代的武將。因歷史條件所限，其殘暴和毒辣絕不亞於將監。他在命令木村隼人處置山路母親和妻子的同時，還命令處死了從岐阜捉到安土城關押多日的人質──信孝的母親和女兒，為此秀吉曾自我解嘲地說：「信孝撕毀了我們共同訂立的誓約，重新與瀧川一益狼狽為奸，踐踏我美濃田園，罪惡滔天，這是他咎由自取！」

　　話得說回來，殘酷殺害與事件並無關係，而且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當事人的親屬，這在當時雖是一種天經地義的慣例，但使人不免覺得過於殘忍和荒誕！

　　斬殺人質時，湊巧新左衛門不在長濱城內，筆者認為如果他在場，至少信孝母親不至於會遭如此厄運。總而言之，秀吉在其一生中，最大的污點莫過於三件事：殺害信孝母女；處死養子關白秀次妻妾三十餘人；逼迫千利休切腹自殺。贅言莫絮，言歸正傳。

　　或許是秀吉已經充分領會了歡喜佛的寓意，當他在十三日得知山路將監臨陣叛逃一事，反而莞爾一笑，說「我們的計劃有希望了。」並告誡部下，大軍進發岐阜要絕對保密，以防柴田狗急跳牆，趁虛而入，秀吉還派急使火速發出兩封急件，一封是給吉村又吉郎的，令其「儘可能拖住瀧川一益，等待大軍到來一舉圍殲之，幹得好重重有賞。」另一封是轉交給好友大谷吉繼的，信中也鼓勵道：「秀吉不日即可抵達美濃，消滅瀧川一益草寇，然後直搗岐阜。你等好生防守！」

　　安排停當之後，秀吉遂於四月十六日凌晨，率領大軍，浩浩蕩蕩地撲向美濃大垣城。

武將的戰術

　　四月十六日按現在的公曆算，應為六月六日，時值梅雨季節。每日陰雨綿綿，下個不停，秀吉率軍來到大垣城時，恰逢揖斐川和木曾川洪水氾濫，無法渡過河去。秀吉似乎並不太著急，「這麼大的洪水，渡河可不容易啊！」

　　十七、十八、十九連續三天，秀吉一直呆在大垣城內，絲毫沒有急著渡河的意向，還蠻不在乎地說「大水還沒退呀，再等一天後看看。」

　　林又一郎有些沉不住氣了，袖管一撂道：「這麼點水，哪有渡不過去的道理！殿下，您太謹慎了！」

　　秀吉笑笑勸阻說：「又一君，我可不是為了與洪水鬥才跑到這裏來的。我可不願聽見人家笑話說秀吉的士兵被洪水捲走了。慌甚麼！何時大水退了就過河去。」

　　秀吉大軍被洪水困在大垣期間，木之本和柳瀨方面的情況怎麼樣呢？這裏的山區十七、十八日兩天也正陰雨濛濛，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十九日那天，陰轉多雲，群山披著一層薄薄的金輝。但見山頂上，數騎縱馬飛馳朝著勝家城堡奔去，來人是佐久間玄蕃和安政兄弟倆，護送著臨陣倒戈的山路將監投奔勝家軍，一行來到城堡前，急對衛兵道：「快快通報舅夫大人，我們有要事相告。」

　　此時，勝家正在帷幄中寫著家信，佐久間玄蕃急忙上前，咬牙切齒地稟報說：「舅父大人，秀吉這個老賊，上了信孝殿下的當啦！現已率軍出了長濱城。」

　　「甚麼？筑前出了長濱城？」勝家驚訝道。

　　「是的，岐阜軍按事先約定，在清水、大垣兩地幹起來後，把秀吉老賊氣得差點暈過去。於是親自率領精兵二萬，於十六日出了長濱城。」

　　「噢──，這是山路將監送來的見面禮吧？」

　　「是的，大人。」將監答道。因老母妻子被害，將監此時雙目充血，活像一頭餓極了的惡狼。

　　玄蕃煽動地說：「舅父大人，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請您立即令我出兵長濱城，搗毀秀吉的狗窩！」

　　「不，現在還不是時候……」勝家不急不徐地搖搖頭。

　　「您的意思是，那個賊又在玩甚麼花招？」

　　「是啊，你想想，近來細川忠興在日本海沿岸頻繁活動，那是計謀的話，這也是計謀。輕舉妄動，小心上筑前設下的圈套！」勝家似乎難以下此決心。

　　「那，舅父大人，您有何高見？那老賊已經帶了兩萬人馬離開了啊？！」佐久間不願就此罷休。

　　「你別急，盛政君，我並非不相信筑前已出了長濱城，也許他確已經中了信孝的計，征討岐阜去了……。」

　　「那還不趕緊趁機拿下長濱城？」佐久間不待說完，打斷了話頭。

　　「問題在於，他雖然去了，但近來雨水不斷，揖斐川和木曾川必定引發洪水，我料定他現被擋在大垣城附近。」勝家眯縫著雙眼，老謀深算地分析說。

　　「阻在大垣也無妨！萬一他有所覺察，掉頭返回來時，我早就拿下長濱城了！大人，您趕快下命令吧？！」

　　「不，長濱城工事堅固，易於防守，等筑前渡過揖斐川後，我再動手也不遲，現在還沒到時候。」

　　玄蕃見勝家主意已定，忿忿地一跺腳，站到一旁不吭聲了。

　　安政見狀，回頭向山路將監慫恿道：「將監，你將有關勝豐的情況，向舅父大人稟報一下。」

　　勝家聞之，急切地問道：「勝豐怎麼啦？」

　　山路壯著膽子回答說：「在長濱城內久痛臥床的勝豐殿下，實際上已經自戕了。」

　　「啊？勝豐死了？！」勝家大吃一驚。

　　「是的，與筑前結為同夥後，也許是良心發現，覺得對不住父親大人，便在病床上切腹自盡了。另外，長濱現在是一座只有婦孺兒童的空城而已。」

　　玄蕃不耐煩地插嘴道：「將監，你在老賊軍中安插的密探還說甚麼來著？」

　　「是，密探報說筑前現在大垣，正等著木曾川退水。預料二十日水可退去，所以今晨已下令，明天二十日凌晨準備渡河，然後進攻岐阜。」

　　「是吧，與我的估計完全一樣！」勝家得意地掃視眾人一眼。

　　玄蕃按捺不住又跳了起來道：「舅父大人，您聽見了吧！老賊明天二十日凌晨渡河，殺奔岐阜，我們要是動手晚一步，拿下北近江之前，岐阜城可要陷落了！事不宜遲，老賊渡河時，我們先拿他長濱城開刀！再猶豫不決可就要坐失良機啦！信孝殿下那兒也無法交代，您說呢，舅父大人？！」

　　眾人隨之附和道：「是啊，大人，快下決心吧！否則岐阜落入老賊手中，他再回馬一槍，整個計劃就要落空，後果不堪設想！」

　　可是，勝家仍獨自低頭思忖著……。

　　玄蕃衝著勝家急叫道：「舅父大人！您太多慮了，先是顧慮細川船隊動向，現在又怕老賊有甚麼圈套，猶疑不決，坐失良機，到時吃虧後悔可就來不及啦！退一步講，即使岐阜陷落，但長濱城落入我軍之手後，即可切斷老賊退路，再攻下安土城，大垣城也就指日可得了，加上信孝、一益內外配合，前後夾擊，秀吉老賊縱有天大本事，也是強弩之末，首尾難顧！下決心吧，大人！」

　　勝家終於開始心動了，問山路道：「將監，你的情報可靠嗎？」

　　「保證沒錯，那是我的心腹密探得到的情報，不會有假。」山路信心十足地答道。

　　「是嗎？好！我們明天一早開始行動！」勝家終於下了決心。

　　二十日這天，此次戰役拉開了決定性的一幕。

猛將出征

　　決心開戰後，勝家馬上將自己親手繪製的平面圖鋪在門板上，仔細謀劃起來。

　　「嗯，就這樣，玄蕃，你先在天亮之前撤離行市山陣地，向中川清秀防守的敵前哨陣地大岩山發起進攻。」

　　「我也是這麼想的，中川的大岩山至多也就是個一千二、三百人，待天亮定能輕取。」

　　「可別這麼說，中川瀨兵衛清秀可是位相當有名的豪傑呀，千萬大意不得。」

　　「哈哈……，佐久間玄蕃盛政那才是中川清秀比不了的英雄呢。」

　　「我也從早上開始行動，生擒左禰山的堀秀政，那可以使我們信心倍增，你看，怎麼樣。」

　　「那樣的話，可就有勞舅父大人了。」

　　「這還用說嗎？發起攻擊時，一定會全力以赴的。前田父子從別所山轉移到茂山，以防備敵人的神明山和堂木山。神明山是木村隼人，而堂木山是由木下一元守備的……但即使這樣也不能說是萬全之策。」

　　「舅父大人！」佐久間玄蕃急忙打斷勝家。「這還不夠？不是已經拿下一個中川清秀嗎？」

　　「不對，這次戰鬥是絕對不能失敗的，是的，絕對不能失敗。我打算另從橡谷山、林谷山及中谷山中各選調德山秀現、不破勝光及原彥次郎，增加他們的兵力。這樣才有把握打贏。」

　　「您不必吩咐，就讓我們去吧，再不取勝就連木偶都不如了，是吧，安政。」

　　「一定打個勝仗讓您看看。」雖然兄弟兩人都異口同聲地回答，但勝家還是千叮嚀萬囑咐。

　　「是啊，一定勝利，不應該不勝，但問題就出在勝利之後。」

　　「您說勝利之後是指甚麼？」

　　「勝利之後，取勝者必定乘勝追擊，追擊敗北的敵人可比追豬追兔要有意思，但就是在這時應該有所克制。明日的戰鬥不是需要窮追不捨的戰鬥。不管怎麼說，筑前並不是一個用一般方法就對付得了的人。好吧，就這樣，你們必須在日暮時分攪亂敵陣，天黑之前返回行市山營地。」

　　「那麼，就這麼去長濱嗎？」

　　「長濱以後再去。我們攪亂敵陣以後，筑前要是知道了，他將怎麼出動呢？果真就這樣攻打岐阜呢？還是返回去呢？我們要將他的動向弄清後再伺機進退。是啊，這就是所謂的誘敵戰術……，你們切莫忘記啊。」

　　「真沒想到您考慮得如此周到，我們明白了，就按舅父吩咐的做吧。」

　　「好，你們馬上去準備，我這就寫個軍令。」

　　柴田就是這樣，無論做甚麼事情，都要考慮再三。

　　勝家認為，如果他去搗毀秀吉的前哨陣地，秀吉自然不會想到他會中途折返回來。

　　如果返回來，便不可輕意走出山谷。無論秀吉在外面怎樣氣急敗壞，只要守住陣地，我們就不會擔憂甚麼失敗的危險。但如果進入平地，情況就起變化了，無論從兵力還是從馬匹方面看，敵方都佔壓倒多數。

　　他送走了佐久間兄弟倆之後，回到帳篷裏，面向桌子，拿起自己的毛筆給德山秀現、不破勝光、原彥次郎三人，寫下了軍令狀。

　　「明日，四月二十日，丑時（凌晨二時）開始行動，部隊在行市山佐久間盛政的旗下集結，向大岩山的中川清秀發起攻擊。」

　　這樣，參加明日行動的總人數約一萬五千人。他自己將去攻打左禰山的堀秀政，而前田父子將率軍與木村隼人和木下一元作戰，……只要能猜度到秀吉的內心，就連猛將的血液都要沸騰了。

　　「很久沒有披掛出征了，這次試試當先驅，是否能讓我這酸痛的肩膀輕鬆輕鬆啊。」

中川清秀之死

　　次日二十日──

　　按預定方案，行市山的佐久間玄蕃在天亮之前，借著月光，發起了行動。

　　前鋒是不破勝光、德山秀現和佐久間安政三人。盛政自己在後面指揮戰鬥。

　　都是在山谷地帶進行長時間的戰鬥，所以極易感到無聊、厭倦。但這時無論是士兵也好，馬匹也好都不甘落後地，抖擻精神列隊前進。為避免戰馬嘶鳴驚動敵人，便給馬帶上了嚼子。一支部隊沿行市山向南挺進，還有一支部隊從集福寺坂西下，迂迴鹽津谷後又從權現坂沿余吳湖西岸向前行進。

　　沿山峰南進的部隊在卯時（上午六時），接近目標大岩山。

　　這時總大將柴田勝家為了不使大岩山的中川清秀與賤岳的桑山重晴會合，而讓柴田勝政的一支部隊切入敵陣，從而堵住了西邊的退路。

　　東方出現了魚肚白。

　　幸好山谷中晨霧瀰漫，離敵人越來越近了。

　　柴田部隊當然準備好了鐵桶，但這時他們還是不作聲地等待著。

　　大岩山守將羽柴部的中川瀨兵衛清秀很早就起床了。他一睜開眼就到山上去觀看敵陣，然後巡視一下自己的陣營，就去吃早飯。今天早上當他很習慣地無意地向敵陣望去時，情不自禁地失聲叫了起來。

　　往常在雨中的山頂上林立的旗幟看不見了，不應該是撤退，他的直覺是有行動了。於是，他親自登上山口的大岩石透過霧氣向下望去。「不好了！」霧海裏隱約可見馬標的尖頭，西邊、南邊，……到處都是。

　　「夥計們，有敵情，敵人把我們包圍了。喂，誰在那兒！趕快去賤岳，給桑山部報信兒。」

　　正在他們大聲叫喊的時候，佐久間部隊的吶喊聲地動山搖地響徹山谷。

　　「十萬火急！立刻向桑山部隊突圍，向本陣報告這裏的情況。」中川清秀一邊叫著一邊跑進帳篷，二話不說馬上武裝起來。

　　（中了奸計了！）

　　像野豬那樣從這個戰場躍到那個戰場的中川清秀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已經死到臨頭了。

　　我方兵力最多一千三百人，而從剛才的吶喊聲推測，敵兵至少也是我們的五、六倍。

　　清秀本來就反對秀吉出征岐阜。他認為不該搞那些小把戲的，到這裏來就是要堂堂正正的進攻。如果那樣的話，前田部隊也好，德山、金森也好，就不會因為處於一種觀望形勢的對峙狀態中，而沒有向羽柴部隊那邊通風報信了。

　　（故意把這裏弄空了，也不想想要是別人就盯上你這裏空虛該怎麼辦？！）

　　清秀剛武裝完畢，山腳下已鎗聲大作，震耳欲聾，迎面撲來陣陣殺氣。

　　霧漸漸散了。

　　（怎麼樣，來了上萬大軍吧？）

　　就在這時，在賤岳的桑山部也簡直不是對手。現在只有佯裝與桑山部會合，從敵人背後突圍，除此之外別無良策。

　　「誰在那兒，再去一趟賤岳，命桑山部火速下山，到大岩山與我部會合，好，桑山部出動時，我們便向下衝，夾擊在山谷中的柴田部，否則這大岩山就是我們的墓地。」

　　像這樣在瞬間就把情況判斷得準確無誤的中川清秀，真不愧為優秀的武士。

　　當他看到第二個傳令兵消失在灌木叢中時，便一邊握著他自己的長柄紮槍一邊下命令道：「不要害怕從下面打上來的砲彈。槍隊過來！準備好，槍尖朝下，向著西邊的敵人攻擊！」

　　「是！」

　　「齊聲喊啊！」

　　「噢……噢……噢！」

　　山頂上響起了呼應的吶喊聲，士兵們嚴陣以待準備振奮賤岳的桑山部軍心。

　　中川清秀想，如果振奮起這裏氣勢，便可帶動桑山部，他們現在正在英姿颯爽地向我方挺進吧。但中川清秀失算了。

　　這時桑山重晴正遭到柴田勝政部的截擊，完全站不住腳了。

　　遭受了突然襲擊！桑山想，如果天一亮就進退兩難了，於是向信使說：「我並沒有擊退這裏的敵人後去大岩山會合的打算，大岩山的地理條件複雜，你回去告訴中川，賤岳比大岩山易守，請他們馬上與我們會合，只有在賤岳決一死戰才是最好的決斷。」

　　信使只得從命。現在到處都開戰了，他是否能平安無事地回到大岩山呢？信使冒著槍林彈雨向著大岩山奔去。

　　這邊，中川清秀摩挲著紮槍站在隊伍最前頭，一直注視著桑山部的動向，他心想，馬上就要出動了，但一點也沒有移動馬標的跡向。

　　「是不是傳令兵沒到啊，馬上再派一個。」

　　但這一個同樣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於是清秀那緊張的神經已經感到大事不妙了。

　　「你個臭東西，桑山重晴，你嚇破了膽啦！好吧，我們一個一個往外衝！」

　　一下子，勝利機會無影無蹤了。還只剩下一點時間了，但就在這時，山腳下的柴田部正埋伏在山腰的小路上，瞄準了鎗口，準備殺掉跑出來的中川清秀。

　　清秀雖知道這一切，但他還是命令道：「突圍、突圍！」

　　士兵們接連不斷地向山下衝去。答……答……答，衝在最前面的清秀雖沒中彈，後面的人卻一個個倒下了。

　　跑到山腳下，清秀又返回來，敵人的人數比他預想的還要多，這時以北國第一猛將自居的佐久間玄蕃盛政的旗幟正從南邊向著山頂挺進。

　　清秀撞在佐久間的槍口上找死便是武門的用意。

　　回到山上，清秀大聲地向殘兵問道：「現在是甚麼時刻？」

　　「馬上就到巳時（上午十時）了。」

　　「甚麼，還沒過四個小時嗎？」

　　「您是甚麼意思啊？」殘兵問。

　　「好吧，我就是這時被砍死的，你們誰要活著出去就這樣告訴筑前殿下吧。」

　　「是！」

　　「中川瀨兵衛清秀在您外出時，突然遭到佐久間玄蕃的襲擊，我堅持戰鬥，直至犧牲。就這樣，你就說我是申時（下午四時）戰死的。巳時就死的話太丟臉了。行了，就是申時死的吧，可別忘了啊。」

　　「明白了，可是……」殘兵說。

　　「哈哈哈……」清秀笑起來。「中川瀨兵衛的虛榮心呀，就連死都得撒個大謊啊。哈哈哈……」

　　他狂笑著，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中川清秀又開始摩挲那支長柄紮槍。

　　「夥計們！繼續衝啊！」

　　中川的殘兵們拚命地向著從南邊包抄上來的佐久間部隊的中心衝過去。

怒濤奔騰向前

　　雖然已是二十日清早了，但秀吉還沒有叫士兵過河。

　　水正往下退，急性子的原三郎使勁地將馬頭拉向秀吉說：「殿下，還不過河呀，水已經退了。」

　　但秀吉只是嗤笑著擺了擺手說：「別急，別急。」

　　「您總是說別急、別急的，照這樣下去多費時間呀。」

　　「費點時間是必要的，讓你們再休息休息嘛！」

　　「再待一會，究竟要待到甚麼時候呀！」

　　「是啊……，要待到今天過晌兒，過了正午之後……，對，就是這樣，如果沒甚麼變化的話，到時就渡河，水也退了，我們回來時可就舒服了。」

　　「回來，回來，回來是甚麼呀？」

　　「你少囉嗦點吧！」秀吉一邊斥責著三郎左，一邊環視著河灘上的兵馬。

　　「對，讓馬多吃些草料，空肚子可過不了河呀！」秀吉吩咐著。

　　現在剛過正午，就要到未時（下午二時）了，信使騎快馬送來了來自木之本羽柴秀長那裏的緊急報告。

　　「急報！有重要事情秉告！」

　　信使還沒來得及從馬上下來，秀吉便著急地問：「柴田大軍出動了嗎？」

　　「是的，今天拂曉，行市山的佐久間玄蕃，柴田勝家的總部分別向中川清秀的大岩山，堀秀政的左禰山發起了進攻。」信使答道。

　　「明白了，你下馬休息一會吧！」秀吉說著高舉起令旗，「注意，全體集合！」於是下了一道特別的命令。

　　這時，剛才都在草地上躺著仰望好不容易放晴的天空的士兵們便紛紛起立，整齊地排列在秀吉的前面。

　　第一支隊二十人，第二支隊三十人。

　　「時候到了！」秀吉緊盯著第二支隊叫道。

　　「你們這些人都是從我們三萬大軍中選出的飛毛腿。怎麼樣，別忘了你們的光榮稱號。」

　　「是！」

　　「好，第一支隊先出發，你們這三十人迅速向長濱方向進發。」

　　「明白了！」

　　「目的地是木之本，離這十三里（一里等於四公里），途中不得耽擱，要一個勁地向前趕路。」

　　「遵命！」

　　「到了長濱，我馬上送去折返的指令，然後你們立即奔赴木之本。」

　　「是！」

　　「從長濱到木之本就不必太趕了，每到一村，叫老百姓多做火把。這是用作我們所到之處照明用的。這太好了，這樣的話，今天晚上，在長濱到木之本的道路上能看到一片燈火，不是嗎？火把越多越好。它會使柴田、佐久間嚇破了膽，狼狽逃跑，不僅是狼狽逃跑，就連瞄準都忘了。」

　　「噢……」

　　「好了，出發！」

　　這些輕裝上陣的第一支隊隊員還不到一分鐘就已經從揖斐川的河灘上向北近江方向快步前進了。

　　挑選出來的飛毛腿們並不是一口氣不停地跑十三里，而是在休息時去老百姓家徵集戰馬？他們邊打馬向前，邊在馬上休息，戰國時代的年輕人都具有這樣的聰明才智。

　　驅馬快跑最多兩里地，然後他們下來跑步前進。當然為了不使老百姓生氣，還得多給些馬錢才是。

　　「第二支隊，向前一步走！」秀吉接著下命令。

　　「是！」

　　「第二支隊，你們的任務就是在大垣通向木之本的沿途村落裏徵集糧草。」

　　「明白了。」

　　「是呀，一般的交涉會有不服從命令的，因此，這次嚴格要求每一間房子交米一升。」

　　「遵命，每間房子一升米。」

　　「那就是說，三間三升，五間五升，你們去和村長說，將來會用十倍的米價償還，請他們挨家挨戶逐一不漏地記下來。」

　　「十倍的米價？！」有人驚訝道。

　　「是的，我們兩萬大軍從現在起要強行軍，空著肚子怎麼能打仗呀，草料也是以十倍的價格償還，這也請你們同村長們講清楚。」

　　「是！」

　　「好，出發！」

　　第二支隊就像騰空而起一樣，飛快地從河灘上出發了，這時秀吉又嗤笑起來。

　　「茂助！茂助在嗎？」

　　「是，堀尾茂助吉晴在此！」

　　「怎麼樣，你看，柴田勝家這夥人乖乖地上了我的鉤了吧！」

　　「祝賀您！」

　　「說甚麼在這裏率全軍返回木之本，這個筑前不是太糊塗了嗎？」

　　「是啊！」

　　「從這裏全部返回的話，就正如一益和信孝想的那樣，荒廢掉了美濃這一片地方。剛才我說去二萬大軍，但帶到木之本的有一萬五千人就夠了。他們以後留下二萬五千人……是這樣聲張的，這裏我們正注視著美濃。」

　　「於是，您就可以帶我們去北近江了。」

　　「你說的是甚麼呀，他們不僅熟悉美濃而且清楚岐阜一帶的地形，所以讓他們留下來在賤岳一帶來愚弄一下柴田權六這幫人。而羽柴筑前神出鬼沒，在美濃一帶可平定北近江的敵軍。你要是連這點小計策都不會使的話，那可甚麼都幹不了啊。」

　　秀吉說著就迅速消失在軍中帷幕裏了，以後有好一段時間沒有看到他。

　　對這一帶秀吉真是沒少費心思。

　　二十人、三十人的先頭部隊已經出發了，但大隊人馬仍然按兵不動。

　　如果出動大隊人馬的話，混在老百姓裏，在田間幹活的間諜就會驚慌地通風報信，說「不好了，他們又都返回去了！」同樣也會火速報給北近江的。

　　要想牽制他們的話，就一定要拖延出發時間。

　　（申時出發最佳！）

　　秀吉正在思考著，如果下午四時通過河灘……今天還是不能渡河，那就要在城中各處過夜了吧，所以要留大約一半的人，這樣敵軍的間諜就看不出秀吉的真意了。

　　近申時，秀吉招呼侍童過來，悄聲命令做好出發的準備，然後又大聲叫原三郎左和林又一郎。

　　「三郎左、又一郎，備馬！」

　　「遵命！」

　　「加藤光泰和一柳直末跟我來，這就行了，別超過十個人。」

　　他們就是這樣悠閒地離開了渡河地點。

　　隨從們終於領悟到了秀吉的真意。他們議論著：「對，就先去這麼點兒人就行了。」

　　「是啊，黃昏的時候最要小心了，天一黑就走不得了。」

　　「明白是明白了，但後面的兄弟們不要緊吧？」

　　「不必擔心，不是有於虎那東西嗎？跑起來一會就趕上了。」

　　就這樣，秀吉快馬加鞭過了大垣，當進入垂井時，就看到先遣隊遵旨在街道上堆起的熱氣騰騰的飯糰子。

　　「嘿，都做好了，米價可是十倍呀，都別忘了記帳！」秀吉邊走邊說。

　　百姓們睜大了眼睛吃驚地問：「喂，大將軍，你就這麼點兒人哪？」

　　「噢，你為甚麼這樣問呀？」

　　「不過，這點兒人，這麼多飯糰子，可怎麼吃得了呀？」

　　「用不著擔心，馬上就會飛來一大群餓著肚子的蝗蟲的。」

　　說完，秀吉策馬向前方奔去。

　　不一會兒，大軍捲著砂粒開到了日暮的村莊。他們一看到堆在道路兩旁的飯食，就像秀吉所說的那樣，爭先恐後地來抓，然後貪婪地吃起來，邊吃邊回到隊伍裏去。

　　「看啊！看啊！飯糰，飯糰，走！咱們去吃個飽！」

　　「喂！別吃撐著，前面的村子還有呢。一次只許拿一個。」

　　「馬不准停，邊走邊吃，要不然的話，五小時走不完十三里路呀！」

　　他們一邊叫著嚷著走了過去。大家總算明白了秀吉的戰略戰術。

　　他下午四時出發，到九時走了十三里路程，這一定使柴由認為秀吉在美濃，可沒想到他的部隊已經到眼前了。正在作戰的柴田大軍大吃一驚。這是他們萬萬想不到的。

　　十三里等於五十二公里，人步行時代的五十二公里，這不僅是一萬五千人的大軍用五小時走過的，更讓人佩服的是他們將要在這裏進行決戰的大無畏的英雄氣概。

　　這是連秀吉都無法預料的戰爭。

　　大吃特吃飯糰的怒濤已經通過了垂井、關原、藤川，當進入小谷時，天色大黑，陰沉沉的天空上看不到星光。

兵不厭詐

　　中川清秀的大岩山失守是在上午十一時，但他希望告訴秀吉，他一直戰鬥到下午四時，中川清秀留下這話之後就被人砍死了。

　　但那時在賤岳的桑山重晴怎麼樣了呢？

　　桑山重晴當時做為丹羽長秀的部下，被派駐守賤岳的營地，但正像前面所提到的那樣，他並不像中川清秀那樣好戰。

　　「要進攻，就得留後路，留了後路才能再進攻。」這就是桑山遵循的信條。

　　柴田勝政到了余吳湖以西，剛想準備作戰，桑田這邊就忙著準備撤退了。

　　「這也太奇怪了，真像是不戰而逃了。這樣的話，把這些逃兵統統殺了也沒意思，先勸降看看吧。」

　　於是，佐久間盛政暫不出去，派直江田又次郎為使者前去勸降。

　　直江田又次郎恭恭敬敬地上了山，桑田心平氣和地將他迎進帳篷。

　　做為一個準備逃跑的人，完全是一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就連面目表情，言談話語都酷似德川家康。

　　「有勞大駕，先讓我來聽聽您的指教吧。」

　　直江田又次郎忍不住心頭起火，他說：「看樣子，你們要準備撤離此地吧！」

　　「不，我們還沒決定呢。」

　　「不過，我可跟你說，馬上給我從這裏撤退，不然的話，我們就要攻克此地，這可是我們大將佐久間盛政說的。」

　　「噢，馬上就得撤嗎？」

　　對方就好像是個局外人一樣。

　　「說是馬上，但是……」桑田思考著，猶豫不定地回答。

　　「這麼說你沒有準備撤退？」

　　「是的，我們多少是有點自信的武士呀，不過，我們筑前總大將前去攻打岐阜，不在家，所以……」

　　「你的意思是總大將不在家，你們就不能交出陣地？」

　　「這……咱們可以商量嘛，如果我說不交，你們將會怎麼樣？」

　　直江田又次郎很不高興地說：「你是知道的吧，高山右近已經把陣地丟了，大岩山的中川瀨兵衛被砍死了，如果你這裏也像他們一樣拒不交出陣地的話，只有落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是啊，是得這樣啊！」

　　「怎麼樣，是馬上交出陣地呢，還是決心一戰呢？」直江田又次郎逼問著。

　　桑山重晴曖昧地笑了笑。「是啊，這個陣地確實就像您說的那樣，即使打一仗也沒有贏的希望。但沒聽說木之本陣地失守，另外丹羽長秀先生也沒有被攻破。」

　　「那麼，就像大岩山一樣，我一仗就把你們全部殲滅！」

　　「不，不不，您說這話未免太性急了吧，性急的人吃大虧呀。」

　　「甚麼性急不性急的，這是打仗，沒有性急吃虧這一說！」

　　「唉呀，你別太讓我為難了，現在太陽還是高高的嘛，這裏也能看得見左禰山的堀秀政，我想筑前殿下要是得到開戰的消息的話，也會回來的吧。到那時，他們如果都說我丟了陣地，不戰而逃的話，那我可丟盡臉了。」

　　「我明白了，就因為這個你才準備打仗的吧？」

　　「是這麼回事，使者先生！」桑田笑出了聲，並說：「您不也是武士嗎？」

　　「正因為我是武士才對你以禮相待，要是在戰場上，你就是我的對手，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你這麼慢性子、有德行有見識的武士呢！」

　　「是的，是的，使者先生，世間有句俗話，叫做事到臨頭懊悔遲。所以對這事我考慮再三，還是覺得馬上就交出這個陣地……，是不能夠的。」

　　「甚，甚麼？！你說打仗，好，我明白了，我們大將正等著你呢，我這就下山，待會兒咱們真刀真槍見吧。」

　　「別，別這樣，您真是急性子，我才說了我的想法的一半，現在馬上交出陣地真是有點……，太陽這麼好，天這麼亮，我已經覺得不好意思了。」

　　「不然，你到底想怎樣呢？」

　　「是這樣的，待太陽落山後，你們能不能放點空鎗等等我們，我們這邊也造點聲勢放放空箭甚麼的，您看如何呀？」

　　直江田又次郎簡直弄不清桑山這葫蘆裏賣的是甚麼藥，他呆呆地望著對方一言不發。

時間就是生命

　　（世上還真有這種慢性子的人……）

　　「噢……，我終於明白你的意思了。」使者說：「大白天的拱手交出陣地太丟臉，天黑後再假裝堅持一下戰鬥……你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不管怎麼說，武士總是互相同情的……在眾目睽睽下逃跑，不是有點難為情嗎？」

　　「哈哈哈……這真是個奇妙絕倫的想法，奇怪……，哈哈哈……」直江田又次郎大笑起來。

　　「這有甚麼可笑的，真槍實彈地幹，雙方都會受到損失，空炮對空炮，既傷不著人，也死不了人。所以決定待日暮降臨後撤離。這樣一來，咱們既不損兵，又不折將，況且雙方的面子也都過得去。這也是考慮到我們雙方這些家臣的寶貴生命的緣故，請您把這個意思轉告給佐久間先生。」

　　聽他這樣講，直江田又次郎只得回去轉告。光是想想既性急又勇敢的佐久間盛政是怎麼費勁地理順慢性子桑山所說的意思的，就夠有趣的了。

　　他想，要是佐久間盛政同意的話，就放空炮等待天黑……。但如果不同意，就得真槍實彈地進攻，同意不同意也就是空炮實炮的問題，就這樣把意思轉告給佐久間盛政就行了。直江田又次郎邊想邊下山了。

　　「哈哈哈……這真是前所未聞的趣談，不是嗎？大白天投降不好意思？真讓人受不了，實在太奇怪了。甚麼武士互相同情呀，這套東西……。但是和這種肉包子、窩囊廢一般見識太倒胃口了。好吧，那就放空炮等天黑吧。哈哈哈……」佐久間玄蕃盛政笑著說。

　　於是，山下放起空炮，隨之山下便齊聲吶喊。從別的陣地看，還真以為他們是在互相對峙，伺機發起進攻呢。

　　「要是這麼有氣勢的話，想當初還不如與我們中川部隊會合聯合作戰呢！」一些中川部隊的敗兵們無不表示遺憾，但桑山重晴的用意他們可不知道……。

　　約定的天黑時間到了。晚霞染紅了琵琶湖對岸的比良山脈，山谷中的夜幕降臨時，桑山重晴慢慢地伸了腰，站了起來。

　　「好，大家好好打仗，從現在開始，我們扔掉這個陣地，下山向湖岸方向出發。」

　　「這不是在騙使者嗎？」

　　「騙，騙這個詞兒，可不能從武士嘴裏講出來，我們只是在爭取時間，早早討個死是武略，而爭取時間，謀求有利於我方這也是武略，只是我與中川的作風不一樣罷了。」

　　桑山重晴說完後便又坐到凳子上數了手指頭。

　　「好，今天早上從木之本出發的快馬急報，可能中午時分就追上羽柴殿下了。於是他就會回來的……，普通的話要到明天晚上才能到，但羽柴殿下可不是個普通的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那麼到了援軍到達的時候，好吧，今天天色已晚，大家都沒受傷，這就很好，即使我們不戰，一直等到羽柴明日到來的話也是勝利。」

　　「明天……，羽柴能那麼早就來嗎？」

　　「到那時，與從海津乘船來的丹羽會合，然後再考慮明天的戰鬥，好吧，咱們現在該按約定下山了，都不要搞得太疲勞了，不管怎麼說，還要回來的，所以下山時還得探查一下地形，慎重行事……」

　　桑山重晴這時的想法和方案，確實是通過冷靜思考的。

　　事實上，正當他朝葛籠尾崎湖岸方向下山的時候，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出現了很多小船，正向著這邊划過來。

　　不用說，在對岸海津駐守的丹羽長秀的部隊，得到賤岳開戰的消息後，馬上轉移了陣地。

　　「看啊！我們多活了一天，救命船開來啦！」

　　桑山重晴確實是撿了一條命，但他的謀略後來起了比這要重要得多的偉大作用。

　　這是因為重晴的奇妙撤退給柴田方面的猛將佐久間玄蕃盛政心理帶來了極大的影響。

　　急於求成的佐久間部隊這時擺開了包圍賤岳的陣勢，注視著桑山部隊的行動。

　　以下午六時為暗號發起行動，所以老實地說戰鬥開始到結束要花二、三個小時吧。

　　從鉢峰到大岩山，從尾野路山、庭戶濱到賤岳的西面、堀切（飯浦坂）一帶都沒了兵。

　　得勝驕傲的士兵們點起了篝火，一簇簇的火燄將黑暗的大地點綴起來。

　　在山谷的狐塚這個地方安營紮寨的總大將柴田勝家得知這個情況後非常吃驚。

　　他對傳令兵說，今天的戰鬥只是一個嘗試戰，不管取得了甚麼樣的戰果，也得在天黑之前回到行市山，命令他們就在現在的陣地上待命，哪兒也不許去。

　　而這時佐久間盛政認為有必要監視桑山部隊的撤退，還是不願意走。

　　不一會，傳令兵從狐塚的本部那裏帶來了給盛政的命令。

　　「──不對吧，馬上就回行市山？」盛政這時一點也聽不進去命令，仍然按兵不動。

　　不管怎麼說，今天的戰鬥錯就錯在求功心切，急於求成。

　　中川瀨兵衛是畿內遠近聞名的豪傑。鏟除精銳後，這次如果攻打賤岳，一舉殲滅，那麼既是件體面的事情，又可以求助援軍。

　　「這就是他企圖拜倒在羽柴門下出人頭地的真實面目。以這樣的傢伙為對手，真想大幹一場。讓您見笑了。」

　　入夜，按照事先約定好的，桑山部隊緩慢地下了山。雖然有必要仔細察看一番，但盛政年輕氣盛，自負心一下子爆發出來。

　　勝家第一次派使者來時，他回答道：「請儘管放心，馬上撤退。」

　　然而，他轉念一想，要是撤退了，怎麼還能監視桑山部隊呢？他遲遲沒有撤退。

　　第二次使者到來，他回答說：「我盛政不是小孩子。用不著你們來指揮，撤退的時機我心裏有數。」說著便將使者趕走了。

　　第三次派來的使者是勝家的近侍。盛政一見來人便大動肝火，把使者趕回去。並讓自己的隨身武士原彥次郎一同去見勝家。因為他得知桑山部隊馬上會撤出陣地，他想現在不大舉進攻更待何時。

　　「現在正是出兵的好時機，我想明早起發動全面進攻，一直攻打到長濱城。務必請舅父許可。」他對原彥次郎吩咐道。

　　原彥次郎從狐塚回來時，看到從早到晚馬不停蹄連續作戰的士兵們已經圍著篝火打盹了。

　　「彥次郎，怎麼樣？舅父大人同意了嗎？」

　　「根本不答應，……還發了好大的脾氣。」

　　「甚麼，生氣了。真是個讓人捉摸不定的老頑固！」

　　「大人也說您了。現在不是能夠輕舉妄動的時候。還說，盛政還是血氣太盛，頑固的傢伙。」

　　「甚麼，我血氣太盛？我並沒有憑衝動行事。舅父大人他也太糊塗了。我們趁人不備奪下了這塊要地。不以此為據點攻打長濱城，那麼他到底想要幹甚麼？」

　　「關於這件事，他也說了。木之本有羽柴秀長和蜂須賀彥右衛門這兩位不能輕易對付的人、左禰山有堀秀政控制，不是動手的地方……，因此還是從行市山撤退……」

　　「完全一樣。真是個無法對付的老頑固……堀秀政如果見舅父行動了，就會放棄左禰山陣地向木之本會合。可以由我們與舅父大人兩方面進攻。秀政有甚麼好怕的……再說一遍，盛政如果放棄了這個絕好的機會，那就對不起武神了。不管舅父是否同意，我明天一早就動手。」

　　「但是，這麼幹……？」

　　「那有甚麼，你再去一次！」

　　「冒昧地問一句，那您就不想執行大人的命令了嗎？」

　　「命令？」

　　「對，他明確說過。萬一走出山峽攻打木之本，在還沒打下來時，筑前就會回來，我們怎麼辦。因此快撤退，這就是命令。」

　　「住嘴！那猴子在岐阜。從岐阜返回之前，我為甚麼不能下手？早有信使告訴我了，說那猴子明天做準備，後天一早從岐阜出發，到達這裏要三天以後。在此之前我們先把長濱城弄到手，就能嚴密固守住以北之地。我不撤退，絕不撤退。」

　　正在這時，噠……噠……地從賤岳方向傳來了鎗聲。這鎗聲可不是甚麼空鎗了。

　　盛政從茶几旁站起來，側耳仔細聽著，突然驚訝地說：「怎麼回事？」

　　實際上這正是開始轉移的桑山部隊，他們得知丹羽長秀援軍已經到達時，有一隊人馬再次返回賤岳並發起攻擊。

　　盛政當然不知道這一事實。

　　鎗聲只響了一陣，接著又是一片寂靜。

　　「嗯，該不會有人將枯尾花看成是幽靈了吧！膽小鬼！對了！明天我盛政自己幹！算了，不要去舅父大人那裏了！」

神兵天降

　　當天晚上九時左右，戰場上的情況突然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在賤岳等待天明的桑山重晴得知丹羽長秀的部隊從敦賀街道的海津乘船不斷趕來後，改變了主意這是其中原因之一。

　　其二，從長濱到木之本沿途出現了無數的火把，如同萬盞燈會，毫無疑問，這說明羽柴大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到達長濱，將沿道的百姓們趕上街，為持續抵達的大部隊一萬五千士兵舉火照明。

　　「啊，這回勝利了！十三里路程僅用了五個小時便回來了，實在是太辛苦。沿途百姓們紛紛送水送飯，他們相信我們是必勝的。哈哈哈……如果交飯錢就麻煩了。看來他們都已投到我們手下了，這真是一箭雙鵰！大家只管振作精神進軍木之本。」

　　晚上九點，秀吉本人騎著快馬趕到了本陣。

　　「秀長！你是怎麼搞的？讓中川瀨兵衛戰死了，真是廢物！」

　　「哦，是您駕到了？」

　　「那還用說，羽柴筑前有雙翅膀。哪怕是二十里，三十里，轉眼間便可以飛到！」

　　「關於中川閣下的事……」

　　「不必說了！死去的人不會活過來。不過，你要為瀨兵衛立功贖罪！」

　　秀吉說罷，又勒緊馬首，馬發出鳴叫聲，在不斷走來的盟軍部隊間穿行。

　　「看來都沒餓著吧？到木之本了！快讓馬休息一下，有備用馬的趕緊換上一匹。從現在起到天亮，就該在這賤岳決一死戰，決定天下大業時候到了。草鞋腳絆準備好了嗎？不能多喝水，漱漱口就行。喝了水，疲乏勁就上來了！」

　　看他的樣子真是恨不得有三頭六臂，鬥志高漲溢於言表。

　　另一方面，賤岳山中的佐久間玄蕃盛政最初聽報告後，一點兒沒放在心上，付之一笑。

　　「看來羽柴筑前已經來了，這是毫無疑問的了。北國沿途春照、野村、尊勝寺、小谷、馬上、井口，到處有火把浮動，人馬很多呢，而且先頭部隊已到了木之本。」

　　「你胡說甚麼？筑前還在岐阜呢！我已接到消息，大部隊昨日午後到今早剛渡過揖斐川。不管他怎麼快，也得明天黃昏才能返回來，那可是我們吃完飯，他來收拾殘碗了！甚麼？根本不會有這種事情！這還不是看家的蜂須賀那傢伙搞的把戲！那傢伙一遇到麻煩總是玩些雕蟲小技。火把嘛，讓百姓們或無事兒可做的人去幹，誰都可以做到。他們整夜鬧騰，必定疲勞，到明天天亮以前，不會有戰事了。你們好好休息吧！」

　　語音剛落，又有一人跌跌撞撞地回來了。

　　「有一件大事需要稟報。」

　　「一件大事？……你是否也被人給騙了吧？」

　　「不，不是的。這絕不是把戲。丹羽長秀的大軍渡過湖來了。木之本已是火把之海，內側有丹羽部隊……這一來，明天的一仗……」

　　「快住嘴！」

　　「是！」

　　「你是說現在要轉移陣地嗎？膽小心虛也該有個限度。明早的大戰嘛，大家不要擔心，先休息，好好地睡一覺，養好精力。」

　　「不過，確是件大事……」

　　「快別說了，你想把人都哄起來嗎？那可就亂了！不要再說甚麼奇聞了，士兵們好好睡上一個晚上。疲勞不光是我們疲勞，我們疲勞時，敵人也會累得不輕。現在別去驚動對方，別讓他們有所防備。千萬別騷擾，火把弄小點。敵人看到我們休息了，他們也會放心睡覺的。」

　　說著，盛政信心十足地大笑起來說：「哈哈哈，……舅父大人已經小心謹慎慣了，這可不行，用不著擔心，明天敵人將從這個戰場上全部消失。等到天亮，踏平賤岳，將岩崎山、大岩山、賤岳這三處通向長濱城的要道全部封鎖住。這樣，就不用擔心筑前返回來了。快睡覺去，睡覺去。我也要休息一會兒了。」

　　事實上，如果這天晚上盛政有所行動，或許將是另外一種局面了。不過，實際上，士兵已疲勞不堪，勝家也一直沒有同意盛政的作戰方案。而且，前田利家手下諸將的動作還不像盛政期待的那樣迅速。

　　但是，盛政並沒有即時覺察。總之，統率大將的勝家既然已有言在先，天黑後撤出陣地讓部隊休息，諸將都儘管聽從命令就是了。

　　於是，他回到大岩山麓下的帳篷中睡下了。由於徹夜未眠疲勞已極，躺下不久便立即進入了深沉的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幕舍外的吵雜聲吵醒了他。

　　月出應在正子時刻（零時）。由於月亮還沒出來，時間想必還不到零點。

　　「不對勁啊！那火把亮得如白天一般，事情非同小可！」

　　「喂，看樣子有上萬人的大軍哪！」

　　「有上萬人的話，那就不是一般人物在指揮了，該不是……」

　　「你認為是筑前從美濃來了？」

　　「不可能嗎？我看就是筑前。看來可能是假裝去了美濃，然後在附近隱藏起來！」

　　「我不這麼想。我們大將軍不是說過了嗎？不管他走得多麼快也不會馬上返回來的……」

　　說到這裏，說話人像想起了甚麼似的突然轉變了話題。

　　「這麼說，消息還沒有傳到大將軍的耳朵裏。他正在睡覺呢，得趕快去報告！」

　　「是啊，也許不是筑前。但是必定有人參戰。」

　　仔細聽到這裏，佐久間盛政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外面是誰？拿刀來！」

　　說話間，他已衝出帳篷，一口氣登上了瞭望岩。

　　確實不是騙術。燃燒的火光映紅了戰場四周的山谷。而且，火把的亮光構成一條線，一頭連著木之本的北方──位於北國街道東側的田上山，看著這亮光，他只覺後背一陣發冷。在那山上指揮的人是……？

　　必定是筑前！

　　「哎！」詭計多端的玄蕃不禁捏著拳頭發出了歎息聲。

不吉利的烽火

　　這不是在做夢吧？佐久間玄蕃下意識地拍了拍自己的臉。對方有人爬上田上山，正在指揮佈陣，確實是那位應該在美濃的羽柴筑前。怎麼會有這種事情？不該發生的事情就在眼前，看來自己內心還是有些害怕筑前！

　　「是誰來參戰呢？反正現在有人爬上了田上山，正在指揮、查看部隊。」

　　護身衛兵遞上刀剛說完，猛將玄蕃發瘋似地大喊了一聲，狠狠地跺了一腳。

　　「這不是夢！還磨蹭甚麼！快把安井左近叫來！」

　　遭到一頓訓斥後，護身衛兵拿著盛政的刀驚慌地跑走了。這時，盛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田上山走動的敵人的火把。

　　羽柴的主力部隊在木之本北側這座田上山山頂，常常是秀吉的弟弟秀長的斥候登上去，掌握友軍的情況。

　　不過，排兵佈陣總是在中午哇！嗯，該謹慎一點，佐久間盛政！

　　盛政知道這確實不是在做夢之後，自責地說道，怎麼一點都沒有預料到呢？

　　這深夜裏可怕的火光……看到的應該只有我方的火把，可是現在……，想到這裏，盛政又大聲喊起來：「來人！」

　　「是！來了。」

　　黑暗中跑來一位正準備點燃篝火的侍從。

　　「混蛋，誰讓你點火的？趕快熄滅殘留的。去把所有的人都叫起來。把火全部熄滅，等月亮出來吧！不趕快熄滅，必然會遭到暗算！」

　　說話聲中，只看見「安井左近到！」一個黑影跑到盛政眼前，跪下一條腿。

　　「噢，是左近，事情麻煩了！」

　　「對，應該將戰場移到行市山……」

　　「別囉嗦了，最要緊的是挑選精明強幹的人員，去偵察情況。看登上田上山的是誰，趕快回來報告！」

　　「哎呀，天這麼黑……」

　　「設法讓人相信！」

　　「您說甚麼？」

　　「真讓人無法相信，筑前現在正在田上山……絕不會有這種事情！左近，選的人必須精幹，偵察完讓他們去斥候，還有沒滅完的火全部熄滅掉！」

　　「知道了！」

　　但是這斥候一點兒也幫不了盛政。

　　「毫無疑問，山頂上的指揮官正是羽柴筑前守！」

　　「果然如此啊……」

　　「對，筑前正在指揮佈陣，連腳伕都用上了。」

　　「左近，左近！」

　　「是！」

　　「今夜月出是甚麼時刻？」

　　「是零點。」

　　「那麼，現在呢？」

　　「馬上就到零點，月亮很快就會出來！」

　　「那麼，我軍的士氣怎麼樣？」

　　「在黑暗中，聽說筑前的大軍到了，挺遺憾的都……」

　　「太沒有骨氣了！……」

　　盛政歎了口氣止住了話題，安井左近接著說道：「這是筑前打仗慣用的手法。另外，丹羽長秀的部隊從海津壓過來了，如果我們原地不動等到天亮，便會陷入兩面夾擊之中……」

　　「別再說了。這點事情我盛政還不知道？好，等月亮出來後與前田會合，絕不退回行市山。快叫原彥次郎。另外派人去找我弟弟勝政和安政，讓他們來這裏集合。等等！在此之前，把友軍全部叫起來待命。」

　　正在這時，一股烽火直衝天空升起，映入了他的視線。

　　「噢，田上山升起烽火了！」

　　是甚麼信號？盛政慌忙巡視四周，只見又有一處烽火升起，無疑這是對田上山信號的應答。

　　「完了！」盛政從內心真正感到了絕望。

　　「後面兩處烽火是前田和不破放的……」

進軍賤岳之路

　　佐久間玄蕃盛政不禁渾身冒出了冷汗，他很清楚目前自己的處境。

　　從表面上來看他已經腹背受敵，而實際上問題還要嚴重得多。因為前田和不破都背叛了自己私通了秀吉。從他平時的稟性講，他非冒然衝進敵陣殺死秀吉不可。

　　然而，他卻不能如此行事。舅父柴田勝家曾經強烈地命令他撤軍，可他卻沒有服從。事到如今要是全軍覆沒，會給後人留下笑柄，況且舅父的本陣也會萬分危險！

　　「左近！左近！再派一名使者！」

　　「是！」

　　「知道嗎，立即通知原彥次郎、拝鄉五左衛門、柴田勝政、德山五兵衛、弟弟安政要陪同佐久間盛政在月出時向余吳湖西岸撤退，讓他們跟在後面一起撤！」

　　玄蕃終於害怕受到夾擊全軍覆沒，不得不下決心撤退。

　　此時秀吉正在田上山頂觀望著佐久間大軍將要燒盡的篝火。他看到二条城已經點起了作為接應信號的烽火，滿意地下了田上山。

　　「好啦！天下第一的大勝仗快要結束啦！看著吧！在賤岳的時候沒有想到會有今天，明天我要用虎骨湯來款待你們啦！」

　　秀吉的話逗得人們大笑起來，隨即便下令將陣地從田上山移向茶臼山。

　　其實，秀吉這是在佈假陣，他讓勝家認為他的陣地已經移到了茶臼山，從而牽制住來到狐塚的勝家本陣人馬。好一舉殲滅佐久間玄蕃盛政和盛政的弟弟柴田三左衛門勝政的部隊，這才是秀吉的戰略戰術。

　　盛政和勝政是勝家的左右手，只要砍掉左右手，勝家就會變成失去了翅膀的鷲，不打自滅。

　　「無論玄蕃這傢伙多蠢，也不會來攻打我的本陣的，肯定要找一條撤退的通道。他只有等到月出後向余吳湖西岸撤退，別無它路！……明白了吧！左禰山的堀秀政和舍弟秀長帶一萬大軍到狐塚前面的東野封鎖住勝家本陣的援軍，不能讓他們向我軍出擊！」

　　來到茶臼山，秀吉便立即派出了信使到各個陣地去傳達他的命令。

　　「你們看，月亮快出來啦！」秀吉像孩子一樣興高采烈地叫著，讓隨從們看著伊吹山的方向。

　　「好！羽柴筑前今天要好好招待你們一番，你們都到這兒來集合！加藤虎之助！」

　　「是！」

　　「福島市松！」

　　「是，我一直在殿下身邊，都有些等不及啦！」

　　「是嘛，看來我太興奮了，沒發現你。好，片桐助作（後來的且元）！」

　　「是！」

　　「加藤孫六！」

　　「在！」

　　「脇坂安治！平野長泰！」

　　「有！您想一個一個地點名嗎？」

　　「不要多嘴！你們都在嗎？」

　　「當然都在。」

　　「好！糟谷助右衛門！……助右衛門不在嗎？」

　　「是，助右衛門剛去草叢中小便。」

　　「甚麼，小便？」

　　「是。每次開戰前他都要去小便，不然的話打起仗來會尿褲子的。」

　　「哼！真是個蠢驢！不過……這也好。石川兵助！還有長松！」

　　「在！我們都在這呢！」

　　「好！你們九個人都是名震天下的筑前的武將！今天我筑前要試試你們的本事，佐久間玄蕃正是你們的對手！」

　　「啊！」

　　「誰在叫？」

　　「是我，加藤虎之助！」

　　「原來是你！真像猛虎出山，你這麼一叫玄蕃這傢伙就會發抖。你們都拿出自己的本事來吧！好，石川長松！你去監視敵人的行蹤。去吧！」

　　「是。啊！敵人就要逃跑了！」

　　「噢？」秀吉站起來向山下的窪地望去。

　　「哼！你們真的要跑啦！是向尾野路山方向撤，就這樣的速度……」

　　秀吉話未說完，突然叫起加藤虎之助的外號來：「於虎！你看看他們的速度，能知道甚麼時間撤到甚麼地方吧？玄蕃這傢伙也夠可憐的，真像是勝家年輕的時候的一頭豬！只要你一碰他他就會跳起來。哼，這回可上了我的當，真可憐！」

　　「不過……，他們撤退得倒是很整齊，簡直是無隙可乘。」

　　「甚麼？你再說一遍，於虎！」

　　「是！說幾遍都行……，他們的隊伍很整齊，無隙可乘。」

　　「混帳！」

　　「啊……？」

　　「我告訴你，他們必須等月亮出來後才能撤退，你記住了嗎？」

　　「是！」

　　「就是說並不是前進。要是前進還可以，可他們現在是撤退！我們是追擊，大義凜然地追擊！」

　　「是！」

　　「你看他們表面上很整齊，可他們內心卻是一團亂麻，必有破綻！噢，現在是甚麼時刻？」

　　「凌晨三時。」

　　「這是誰在回答？」

　　「是我，福島市松！」

　　「啊，是市松啊！你看他們這種速度到天亮時會撤到甚麼地方？」

　　「我看到天亮時他們最多能走到賤岳左面的堀切。」

　　秀吉笑著說：「是嘛，你跟我想得差不多嘛！到堀切？嗯，敵人離堀切最近的是哪個傢伙？」

　　「是玄蕃的弟弟三左衛門勝政。」

　　「就是說勝政要先到堀切囉。那麼在後面壓陣的是誰？對！兵助（石川），談談你的意見！」

　　「是，我想……可能是原彥次郎。」

　　「好！我也是這個想法！助作，你看我們甚麼時候開始追擊呢？」

　　秀吉在談話中非常注重對他部下進行實戰教育，而且是細密入微的教育。

　　「敵人已經開始行動了，我看我們也該秘密行動，提前埋伏在賤岳。等天一亮便向敵人發起猛烈的進攻。」

　　「有道理！」秀吉佩服地點點頭，但他卻沒有立刻發佈命令。「不必馬上行動，還是在賤岳北側伏擊吧！虎之助的看法如何？」

　　再次被秀吉叫著，加藤清正把他那巨大的身體向前移了移說：「助作看嘛，不錯！」

　　「甚麼，不錯？真不爽快。市松呢？」

　　「我有點兒不同的意見。」福島正則頑固地搖了搖頭說：「我看派一隊人馬到山北去，像助作的那樣。再派一隊人馬立即尾隨在敵人身後，使敵人一直處在惶恐之中。我們已經是勝利在握了，何必思前顧後的，乾乾脆脆地追擊吧！」

　　聽了正則的話，秀吉連連點頭，拍了拍胸膛說：「市松的想法我贊同。你們就立即出發吧，到賤岳北側伏擊敵人。我們就跟在敵人的後面哄著他們向前跑，讓他們魂飛膽散，不得安寧。今天我秀吉的軍法可以放鬆一些，看誰砍的頭多。只要進攻的指令一下達，你們就給我拚命地殺進敵軍大隊，搶先立功，儘快全部乾淨地消滅敵人。好，出發吧！筑前大軍的勇士們！」

　　秀吉的命令一出口，九位武將們便紛紛操起了武器，「噢！噢！噢！」地連喊三聲，飛身上馬向前衝去。當然，九位武將都各自率領著自己的隊伍。按現在的話說，他們大概都是一位出色的連長吧！

　　九支隊伍雄糾糾地出發了。他們從大垣到木之本急行軍五個多小時沒有休息便繼續前進，準備一舉殲滅敵人。非但不覺疲勞，反而個個鬥志昂揚，意氣風發。

　　九位武將分別率領他們的部下從茶臼山向賤岳衝去。秀吉也立即下了山，朝著佐久間大軍追了上去。

血戰七支槍

　　佐久間借著月光撤退的隊伍確實是非常整齊的。在他看來，如果這次不能體面地順利撤出戰場的話，就沒有臉面去見他的舅父勝家了。他命令身經百戰的越中原森城主原彥次郎和加賀大聖寺城主拝鄉五左衛門斷後，以防秀吉的追兵，撤退的大軍絕不敢輕易地在途中停留片刻。

　　在重地賤岳城堡西北約五十間（一間約等於一．八米）遠的堀切，派有勝政的兵卒三千人，以備追兵發起戰端時將本隊人馬停在堀切前方，同斷後部兵相呼應，不放追兵過堀切。

　　這樣一來，便同羽柴大軍形成了一種相對峙的形式。借此機會，本隊大軍退可防、進可攻，會順利地到達行市山本陣。這同舅父昨天命令撤退的目的地是一致的。

　　佐久間的計劃十分完備，已經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因為他的本隊人馬在斷後大軍的保護下已經於天亮前順利地通過了堀切，開始從余吳湖湖邊向權現坂方向撤退了。

　　秀吉為甚麼沒有在堀切開戰呢？他不是已經派出一隊人馬在此伏擊，自己親率一隊人馬準備追到堀切時一舉進攻全殲敵軍嗎？或許是因為天剛放亮，霧氣甚大看不清敵人的具體位置？

　　這正是秀吉天才過人的所在！

　　佐久間大軍的本隊人馬理所當然地突出重圍頓時放鬆了警戒。他們認為過了堀切就等於來到了行市山本陣，誰也不會認為會再受任何阻擊或追擊。

　　秀吉曾經說過：「──今天我秀吉的軍法可以放鬆一些……」這說明了甚麼呢？他考慮到了全軍的利害衝突，連日來軍法森嚴的急行軍不能有半點兒差錯，而今天卻可以「放鬆」，可以各自行事。但有一點，只要進攻的指令一下達必須全力以赴，奮勇殺敵，紛紛爭立戰功。

　　「大將到底在幹甚麼？」

　　「就是呀！不是講好了要全殲敵軍的嗎？讓我們在這裏伏擊，大將在後面追擊，然後夾攻敵軍。可是……，怎麼還不下指令呢？……」

　　秀吉的武將們對秀吉不下命令的做法很不理解，正在猜疑著。

　　就在這時，自以為到達了安全地帶的佐久間向斷後的部隊和伏擊在堀切的柴田勝政發出了撤離的命令。

　　「──現已安全渡過了險關，你等也立即撤退──！」

　　柴田勝政和斷後部隊怯生生後撤的一瞬間，秀吉才適時機發出了命令：「孩子們！給我殺上去！」

　　頓時，螺號聲響徹整個山谷。

　　「衝啊！……」

　　「殺呀！……」

　　迫不及待的武將們聽到了螺號聲以後立刻端起了長槍向敵軍的隊伍猛衝過去。

　　真乃神機妙算！佐久間大軍遭到筑前大軍的追擊後剛想迅速向前撤退，不料眼前又殺出一隊人馬。腹背受敵的佐久間大軍不知所措，抱頭鼠竄。

　　「──本隊人馬已安全渡過險關──，」這是佐久間剛剛發出的命令，不料卻大禍臨頭，他們只有繼續向前逃跑。

　　秀吉的武將們已經伏擊多時了，看到佐久間人馬發瘋似地逃跑過來，各個精神倍增，大顯身手。

　　「哈哈……，膽小鬼，哪裏跑！來嚐嚐羽柴筑前的武將們的厲害吧！」

　　這就是講談中著名的「賤岳七支槍」片段，它讚揚了秀吉九位武將們的英勇善戰、奮力殺敵的英雄氣概。九位武將之中使用大刀的是石川兄弟二人。兄長兵助貞友以三尺四寸的大刀而著稱，可謂所向無敵。由於此二人沒有使槍，所以才被「講談」給漏掉了。

　　他們的大刀頗有名氣，硬要和「槍」說在一起的話會有人以為是講談人在說謊。而且「九支槍」說起來沒有「七支槍」上口。

　　總之，當時石川兵助眨眼間便砍死敵人八騎，這是眾所周知的佳談。

　　「哪裏跑！柴田三左衛門！我是羽柴筑前的武將石川兵助貞友！」

　　「小子，等著吧！」

　　年輕的柴田勝政不得不停下來回頭看看石川，然後又高聲說道：「沒時間和你這小子磨牙，三左衛門殿下要趕路了！」

　　勝政說著舉起鞭子使勁地抽在馬身上，飛一般向前跑去。石川催馬向前追趕，卻被越前武將安井左近的弟弟四郎五郎擋住去路。

　　「讓開，小兔崽子！」

　　石川說著，手起刀落，直朝四郎五郎的頭砍去。只聽「啊！」地一聲，分身兩處。這時，兵助已經朝另一位騎馬武士追了上去。

　　「羽柴筑前守的武將石川兵助在此！」

　　那個騎馬武士揣起十字槍巧妙地架開了兵助砍來的大刀。

　　「兔崽子！好好聽著！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加賀大聖寺城主拝鄉五左衛門久盈！」

　　這位騎馬武士原來是盛政的斷後大將，大聖寺城主拝鄉五左衛門。他是接到盛政的命令後順利地撤到這裏來的。

　　久盈一面報著姓名一面舉起十字槍。兵助急忙舉刀相迎，不料槍尖已經刺進了他的右肩膀。

　　「混帳東西！」

　　兵助罵著，鮮血止不住噴出來。他剛想舉刀向前，卻被二十多個敵軍團團圍住。

　　「不要傷我們主將！」

　　「大將危險！」

　　敵人一邊喊著一邊七上八下地向兵助刺來。轉眼間滿身傷痕，血染沙場，落下馬來。

　　「喂！石川兵助！這麼不成器，已經死啦！好吧，我來要這個戰利品！拝鄉五左衛門！哪裏跑？我福島市松正則來替石川兵助取你的首級！」

　　「噢？又來一個？好，來吧！」

　　這一帶湖邊全是紅土道，氣候乾燥時塵土飛揚，雨水多時則滑得立不住腳。

　　這次雙方使用的武器都是長槍，兩支槍尖在紅色的塵土中銀蛇般地舞動著。

　　「小子！看槍！」

　　「來吧！」

　　兩匹馬不停地奔跑著嘶鳴著，不一會工夫，一匹馬像離了弦的箭一樣向北邊跑下去。

　　毫無疑問，馬上並沒有人。塵土中站起一個人來，只見他滿身是血，一手持槍，一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

　　「喂，你們都聽著！羽柴筑前的武將福島市松正則已經取下了大聖寺拝鄉五左衛門的首級啦！」

　　這時，只見撤退的敗軍各個血染全身，戰場上飛揚著的紅色塵土顯得更加紅了。

餓鬼般的激戰

　　聽到福島市松正則的喊聲，加藤虎之助清正急了。

　　「嘿！又讓市松佔先了！」說著，再次催馬闖入敵陣。

　　清正和正則正在暗暗地競爭著。在勇敢方面市松大概要勝過清正，而要比力氣的話清正佔絕對上風。這也是虎之助常常引以自豪的一面。

　　「好吧，讓我們比試比試，看誰能立頭等功！」

　　在這次戰鬥中如果自己砍的首級比市松少的話，就會失去面子。因此，在開戰之前他便找了一個大帆布口袋掛在馬鞍上，砍下一個敵人的首級便把它裝進口袋裏。

　　現在口袋裏的人頭已經不少了，不停地向外流著鮮血，和馬腹的汗水溶合在一起，一滴一滴地撒遍整個戰場。

　　「市松這小子，遇上了強敵拝鄉五左衛門，我還沒有遇上這麼好的首級呢！」

　　加藤虎之助在敵軍大隊中左殺右砍的情形被載入了《繪本太閤記》之中，並被講談師們傳至今日。

　　加藤虎之助一面喊著「我是加藤虎之助清正！北國的膽小鬼武士們，來吧！」，一面奮勇殺敵。槍起槍落，殺死北國大軍不計其數。清正命令士卒大舉殺敵，砍倒小樹將人頭串在樹枝上，自己則奮勇當先，追得敵軍四處逃竄。北國軍兵魂飛膽破，一面喊著「這傢伙瘋啦，可千萬別靠近他」，一面抱頭鼠竄。

　　在清水谷口遇敵將山路將監。山路手持六尺長槍大喊一聲向清正刺來。清正毫無懼色，高喊「看槍！」還擊。二人你刺我擋，我刺你攔，槍尖閃電般火光四射，喊殺聲如憤怒狂吼的獅子。

　　虎之助殺紅了眼，突然丟掉長槍大喊一聲「來吧！」便展開雙臂向山路撲去。山路也棄槍迎擊，二人扭打在一起。

　　兩位勇者不相上下，各自使出金剛之力。山路敵不過加藤之力被壓在身下，欲拔出腰刀卻被虎之助抓住手腕，滾在一起。突然虎之助穿的兜襠布被杜鵑花樹枝刮住，他搖頭晃腦欲擺脫樹枝卻一時難以脫身。

　　山路在虎之助身下看得真切，便使出全身力氣欲翻過身來。虎之助哪裏肯讓，雙足用力，兜襠布被杜鵑花樹枝刮掉。他顧不上這些，拚命和山路抱在一起，你上我下，滾到山谷之中。在山谷中奮戰多時，山路終於力不從心，被越戰越勇的加藤掐死在山谷裏，享年四十六歲。清正砍下山路首級，裝進掛在腰間的帆布口袋裏，爬上山谷，找回兜襠布掛在腰帶上，拿起槍又衝向敵陣。……

　　山路將監是北國大軍的師團長級武將，《繪本太閤記》作者宛如親眼所見，將師團長和中隊長的格鬥描繪得淋漓盡致。這大概是因為作者比起我們來要對空拳格鬥熟悉得多，所以才能如此這般地描寫。

　　我們完全可以想像得到年輕時加藤的鬥志和勇氣。他找回被杜鵑花樹枝掛掉的兜襠布無暇穿在身上，便掛在腰帶上及蓬亂著頭髮迎戰下一個敵人的情景歷歷在目。

片桐一槍刺三人

　　片桐助作且元也不會甘拜下風，讓加藤和福島搶走頭功。他正向越前勇士安彥彌五右衛門挑戰。

　　安彥彌五右衛門是佐久間玄蕃盛政的旗本隊長，以劍術超人著稱。助作且元一馬當先殺進佐久間盛政的本隊。

　　「我就是羽柴筑前的武將，知道我的大名嗎？我叫片桐助作。喂，哪裏跑！」

　　助作語音未落，彌五右衛門已經手持長槍來到他面前，並向他的部下喊道：「不要跑！這可是敵人首領啊！」

　　這是在飯浦坂的中間地帶。如果在這裏遭到追兵的襲擊，佐久間大軍就會從飯浦坂滾下山去，不打自崩。而大將盛政也會成為自己軍隊的腳下肉餅。

　　因此，彌五右衛門一馬當先，擋住了助作的進路。然而，助作的槍法幾乎沒有對手，他年輕氣盛，求功心切。

　　彌五右衛門喊著不讓他的部隊逃跑，語音剛落，已經有七、八人被助作砍倒在地了。驚馬狂奔，朝著正在撤退的佐久間大軍中衝去。

　　「來吧！」

　　「以為我不敢嗎？」

　　助作喊著跳下了戰馬。他採取了戰國時期武士們的慣用手法，舉著長槍向敵軍的戰馬刺著。當然，他徒步追殺，很難刺到騎馬武士的身上。不過，只要他的槍一刺中馬匹，那馬就會吼著狂奔起來，將背上駝著的人摔下來。

　　不等摔下馬的人著地，助作的長槍便早已刺進了他們的胸膛。無論對方的武功多麼超人，這時也無法抵抗助作的長槍。

　　助作找到了殺敵的訣竅，不停地用力向對方戰馬的前腿刺著。

　　「嘿！下來吧！」

　　助作手起槍到，一槍刺中彌五右衛門的馬前腿。戰馬頓時嘶叫著跳了起來，把彌五右衛門拋在地上。助作舉槍就刺，遺憾的是槍刺空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彌五右衛門沒等落地，順勢來個鯉魚打滾，像兔子一樣握著長槍滾下山坡。

　　「喂，站住！膽小鬼！窩囊廢！」

　　無論是在多麼瘋狂的戰場上，人往往會出現一種自己難以抑制的膽怯心理。而在當今的會議上，向政府發出咒罵攻擊的在野黨常常模仿著當時戰場上的口頭戰術。

　　「這群飯桶，沒用的北國兵，連人帶馬都夾著尾巴逃跑了！真是廢物！膽小鬼！」

　　北國軍卒也不示弱，一邊撤退一邊反罵著，嘴不讓人。

　　「混蛋傢伙，住嘴！」

　　助作一看，罵人的並不是安彥彌五右衛門，而是盛政的兩個馬侍從。一個叫豐島以兵衛，另一個叫長井五郎左衛門。

　　「飯桶！報上名來！」助作喊道。

　　「噢，你罵老子是飯桶？好，今天我讓你看看我是不是飯桶！我是豐島以兵衛！」

　　「長井五郎左也在這兒等著你送死呢，來吧，小子！」

　　「喂，喂……」不知甚麼時候，安彥彌五右衛門已經站起身來。他一面朝山下跑一面向豐島和長井喊：「撤，快撤！撤走就是勝利啊！」

　　很顯然，安彥彌五右衛門是在為自己找台階下呢。

　　當然，佐久間大軍的目的並非戰鬥，而是撤退到行市山，同自己的大部隊會合一處，伺機發起反攻。因此，安彥彌五右衛門的話不無道理。

　　「對，讓這小子罵去吧！」

　　「好，我們撤吧！大將還在等著我們呢！」

　　兩個說著，雙雙扛起長槍正準備撤退，片桐助作卻衝過來大罵道：「站住！膽小鬼！天下少見的大草包！」

　　不管你罵得多麼狠，如果對方決心不理睬你，恐怕你的咒罵也不會傷他一根毫毛。敵軍的三員大將並不介意助作的咒罵，他們一面喊著一面加快了逃跑的腳步。

　　「嘿，這個混帳片桐，還真追上來了。我們絕不能把自己的生命交給這個傻瓜！」

　　「明白了！這傻瓜跑得還挺快的，我們也得快點兒跑啊！」

　　如果三個就此跑掉，那人生就過於簡單了，事實並非如此。

　　他們在嘲笑片桐助作，這種嘲笑使他們放鬆了警戒，放鬆了對自己命運的警戒。

　　「怎麼樣，這個瘋子追不上我們了吧？」

　　跑在最前面的彌五右衛門回頭向二人問話的一瞬間，沒想到卻被樹枝絆倒在地。

　　萬事皆休。人生中的伏兵是不容粗心大意的，因為它本身就是具有一種嘲弄自己的潛在能力。

　　三個人中一直顯得最冷靜的安彥彌五右衛門，被樹枝絆倒以後，豐島以兵衛和長井五郎左衛門也都相繼倒在了安彥彌五右衛門的身上。

　　「哎呀！……」五郎左衛門率先大叫了一聲。

　　原來，他們是扛著長槍一邊回頭看著助作的動靜一邊向前奔跑著的。在極其狹窄的紅土山路上以兵衛趴在彌五右衛的身上時，他的槍仍然朝上豎著，好像刺中了趴在他身上的五郎左衛門。

　　「啊！……」緊接著便是三個人淒慘的嚎叫聲。

　　從後面追趕上來的片桐助作一個箭步跨到三人身邊，猛力一槍將三人串在一起，使勁兒地釘在了紅土山道上。

　　「啊，哈哈……。你們都聽著，羽柴筑前的武將片桐助作且元一槍刺死了北國大軍的名將安彥彌五右衛門、豐島以兵衛和長井五郎左三個人！啊，哈……哈……。」

敗將孤獨

　　在賤岳激戰中以「七支槍」留芳千古的七位武將是加藤虎之助、福島市松、片桐助作、平野權平、糟谷助右衛門、脇坂甚內、加藤孫六（嘉明），他們分別得到了二百零三石的獎勵。此外，還有「三把大刀」也名振四海，他們是前面已經提到過的石川兵助、伊木半七和櫻井左吉。關於「三把大刀」的奮戰經過就不做詳細的描述了。

　　朝陽徐徐昇起，照耀著整個原野，已經是上午九點鐘了。

　　佐久間玄蕃盛政率殘軍撤到了權現坂附近，這才鬆了一口氣，讓人擺上了折疊桌几。

　　佐久間玄蕃頹喪的臉上現出一副難以形容的表情。本來他可以率軍巧妙地從包圍之中撤到行市山的，可一開始就受到了敵人的追擊。萬沒想到的是天亮之前又受到了如此猛烈的伏擊。

　　「我們有多少人受傷？」

　　「啊，受傷……這……。」

　　死傷的數量確實無法統計，侍從一時答不上話來。正在這時，噩耗一個接一個地傳到權現坂來……

　　「──拝鄉五左衛門戰死沙場！」

　　「──安井四郎五郎被殺！」

　　「──山路將監戰死！」

　　「──安彥彌五右衛門、豐島以兵衛、以及……」

　　「別說了！住口！」佐久間盛政大聲阻止著，怒氣沖沖地站了起來。

　　他也累得筋疲力竭了。然而他卻不能就這樣一個人撤走。鎧甲上的背靠旗斷了，搖旗吶喊的兵隊沒有了，絕大多數的士卒們看見敗局已定不知甚麼時候跑得無影無蹤了。

　　佐久間盛政繞著桌几四周轉來轉去。突然，他似乎想起了甚麼似地高聲喊起來：「勝政呢？他怎麼樣啦？！」

　　「被……被敵人阻截了。」

　　「沒有消息？」

　　「是。」

　　「安政呢？他也被阻截了？」

　　「是。」

　　「哼！不能就此罷休！殺回去救出勝政，否則無臉去見舅父大人！」

　　佐久間咬牙切齒地說著抽出了大刀。正在這時一個滿身血跡的士卒跑了上來。

　　「報告！」

　　「甚麼事？又是誰戰死了？」

　　「不，不是戰……戰死，是……是，大事不好啦！」

　　「混帳！大事已經過去了，還有甚麼大事不好的？」

　　「是……大事不好！」前來報告的士卒趴在地上說：「茂山城堡的前田父子部隊離開陣地，開始向我們的退路移動呢！」

　　「甚麼？前田父子離開陣地前來增援我們啦？」

　　「不……不是增援，是要堵我們的退路。」

　　「甚、甚麼？前田父子……背叛了我們不成？」

　　「是……，正是！」

　　「滾開！我不親眼看看怎麼會相信你呢！難道前田利家會……」

　　佐久間玄蕃登上了一個小山丘一看，果然一支隊伍正從茂山城堡方向緩緩地朝山路北側開過來。他知道，這支隊伍高舉著軍旗前進，絕不會是援軍。

　　「完了！這下全完了！」

　　佐久間的殘兵敗將已經無力去迎戰羽柴大軍，更何況自己的退路再度被堵呢！前田父子擅自離開陣地，不僅行市山沒了斷後的隊伍，就是勝家的本陣也危在旦夕了。

　　「前田父子，狗娘養的！終於拋棄了我們哪！」

　　一句話，道出了佐久間身陷敵陣的孤獨感。他沒有指摘前田父子的背叛行徑。如果是對背叛的憤怒的話，或許這種憤怒可以變為奮勇殺敵的鬥志。然而，他們卻不是背叛，而是拋棄佐久間。

　　看來佐久間盛政早已喪失了取勝的信心，他徹底崩潰了。他本來下命令在茂山伏擊敵人的追兵，認為可平安撤離包圍圈，可他的計謀卻成了泡影。

　　然而，盛政並非平庸之輩，他看到茂山城堡前田部隊行動的情況便一切都很清楚了。

　　「這不是背叛！」他再次叫道：「前田部隊拋棄了我們，想從文室山腳下向鹽津方向撤退，逃離戰場！」

　　「──報告！桑山重晴部隊和丹羽部隊從賤岳城堡加入了羽柴的追擊隊伍。」

　　這一消息像尖刀一樣猛然扎進佐久間的心臟。

　　「──神明山敵軍準備切斷我們的退路，又增加了三千人馬向我們逼過來了！」

　　聽到報告，佐久間玄蕃盛政泥塑木雕般地站在那裏好久沒動。

　　當他清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身邊已無一兵一卒，這幫士兵們不知甚麼時候已經跑得無影無蹤了。

　　不必說自己的家臣，就這侍從、小吏們都紛紛離開了自己，這正說明自己已經走頭無路徹底失敗了。

　　「啊，哈哈……，好，很好！我佐久間玄蕃竟然敗在羽柴這猴崽子手裏了，怪事！啊，哈哈……。」

　　佐久間玄蕃盛政突然咧開大嘴哭腔哭調地大笑起來。

勝利的鼾聲

　　一切全完了！

　　當盛政發現這一點時他只有笑，一種嚇人的笑。或許在笑聲中可以反思一下這次的戰略行動。因為一開始他就感覺到了前田部隊沒有參戰的意圖。

　　也許利家父子對秀吉的深厚友誼要遠遠地超過對柴田勝家的情分。

　　對前田父子來說，勝家始終是一位嚴肅的長輩，而秀吉則是肝膽相照的兄弟加朋友的關係，因為他們都是勝家的晚輩。

　　正因為如此，前田父子不準備為任何一方損兵折將，而是想先撤回越前府中，等戰局穩定後再做出決定。這種舉動是無可挑剔的。而且任何人都會以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決定。

　　問題的關鍵在於盛政一方。舅父勝家曾經強行命令他撤兵，可他卻獨斷專行，沒有聽從舅父的命令。如果執行了勝家的命令，在昨天撤回行市山的話，前田父子是絕對不會離開茂山的。

　　在戰場上伺機進退方面，舅父勝家確實略高一籌。事到如今，不僅前田父子溜之大吉，就連金森長近大軍、不破勝光、小松城的德山五兵衛大軍恐怕也會和前田父子一樣，考慮到同秀吉的深厚友誼棄陣撤退的。而正是盛政沒有執行勝家的命令才使這些人找到了撤退的理由。

　　「大人，您在這兒太危險了！您看，敵人從四面八方包圍過來了！」不知甚麼時候，一個侍從來到了盛政身邊。

　　「是嗎，敵人上來啦？好，啊哈哈……。」盛政再次仰面大笑，然後獨自一人朝自己的戰馬走過去：「沒想到自己的人一個個都打好了算盤，我真糊塗！勝政，安政，永別了！」

　　佐久間盛政喊著，突然從待從手中奪過馬韁，掉轉馬頭，順著權現坂山坡逕直向敵軍陣地衝過去。

　　至此，作為一個整體的佐久間大軍徹底被消滅了。隨著盛政跑下山的幾名侍從，想追上前田部隊一起撤走的數十人，以及隱藏在樹叢中和山谷裏的敗兵全部被秀吉大軍殲滅了。不到一分鐘的時間，留在山坡上的只是盛政剛剛用過的折疊桌几了。

　　不久，秀吉的大隊人馬便勢如破竹般地從桌几旁向北衝過去。秀吉大軍究竟想追擊到甚麼地方呢？

　　秀吉大軍狂濤巨浪一樣直追到文室山，一路所向披靡，勢不可擋。

　　「……好！停下來吧！」秀吉說著跳下馬來，向四周的陣地環視起來。

　　誠然，茂山上前田父子的部隊以及不破勝光、金森長近的部隊已經全部撤走了。

　　秀吉看著看著，不禁大笑起來：「啊，哈哈哈……，前田和不破、金森他們還真守信用啊！不，要說守信用的話，佐久間盛政好像也很守信用嘛！這個急性子的傢伙，知道我們一步一步會取得勝利的，還真讓他猜中。啊，哈哈……。」

　　秀吉的笑聲在山谷中迴盪著。

　　「現在是甚麼時刻？」他回過頭來問。

　　「現在……，就到正午了。」

　　「甚麼，正午？用了這麼長的時間哪？算了，趕緊吃飽飯睡午覺，午覺！夠辛苦的啦。賤岳附近不可能有敵人了，我們大獲全勝了，放心地睡一覺吧！我筑前給你們放哨，快吃飯吧！快睡吧！還磨蹭甚麼？」

　　秀吉申斥人一樣地說完後又向原三郎左命令道：「帳篷！我總不能睡在露天地吧、快點兒架上帳篷！武將們馬上就要抬著首級回來啦，我要在帳篷裏驗首級。三郎左！你到附近提些水回來！甚麼？不是我喝，把首級洗乾淨以後好辨認人頭。對！是洗首級用的水。連水都不準備的話，武將們會笑我們的。對了，還有！……」

　　「還，還有？！」

　　「現在是甚麼時刻？」

　　「剛才說過，快到正午了！」

　　「哈哈……，對，快到正午了！就是說還是上午嘛。我們在美濃出發的時間是昨天下午四點，到今天早上為止我們一共消滅了一萬多敵軍，然後在賤岳睡午覺！哈哈……，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勝利呀！」

　　「是的。」

　　「這麼說，我筑前就是古今無雙的勝利者了，對吧？沒有異議吧？」

　　「對，是這樣的。」

　　「應該是這樣，應該是這樣。……好，羽柴筑前不愧是舉世無雙的天才！對，在這兒好好睡一覺，然後把勝家從山裏趕出去。還等甚麼？快睡吧！」

　　聽著秀吉的講話，大概都會認為他患了精神分裂症。其實此時此刻他非常得意，而他的部隊越發士氣旺盛起來。

　　從中午開始，整個集福寺坂從樹林到村邊一帶躺滿了秀吉的兵卒。他們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地上，頓時感到無比疲乏，個個打起了震耳欲聾的鼾聲，形成了一曲鼾聲大合奏。

剛將的作用

　　柴田勝家這天夜裏沒有在內中尾山本陣，而是在距本陣一里多路的狐塚迎來了黎明。

　　他是在這裏等候著外甥佐久間玄蕃盛政平安撤回行市山本陣後再採取下一步行動的。

　　然而，沒想到玄蕃盛政根本不聽他的話。這小子根本不懂戰爭，真拿他沒辦法！柴田勝家抱怨著。他雖然不高興，但還是為玄蕃祈禱，希望他能夠順利地返回本陣。可是，一個接一個的戰地報告卻使他坐立不安。

　　「──羽柴筑前率大軍從美濃開過來，正向佐久間大軍逼近。」

　　聽了這個消息，剛強不屈的勝家不禁「啊！」地一聲閉著眼睛好半天沒說出話來。過了一會兒罵道：「這混帳王八蛋！」

　　毫無疑問，他是在咒罵秀吉，同時也是對沒有聽從自己的命令的外甥盛政的不滿。

　　「……勝助！勝助！」他拚命地叫著自己的近侍毛受勝助家照。

　　「是！您有甚麼吩咐？」

　　毛受家照急急忙忙地跑進大帳，勝家卻苦澀著臉沉默不語了。

　　「您沒有叫我嗎？」

　　「不，叫了！」

　　「那……，甚麼事？」

　　「哼，已經晚了！」

　　「晚了？您是說……？」

　　「唉！我的頭都大了。……在戰爭中我已經活了六十二歲，沒想到要死在這裏……。」

　　「殿下，您在說甚麼呀！羽柴的援軍確實已經開過來了，不過還沒有傷我們一根毫毛嘛！」

　　「哼！算了！還是到外面等下一個報告去吧！」勝家說著似乎又想起了甚麼事情，抱著肩膀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其實，他剛才叫來毛受家照，是想立即發兵，趁秀吉從美濃星夜兼程立足未穩的時候進行突然襲擊。然而他馬上又發現偷襲不可能成功。

　　秀吉並不想來攻打勝家的本陣，而是向勝家的外甥佐久間盛政逼近。這就說明了羽柴大軍右翼的羽柴秀長大軍和堀秀政大軍自然地在勝家和秀吉之間築起了一道堅固的防線。

　　筑前是絕對不會忽視這兩隊人馬的。如果現在輕舉妄動，不但偷襲秀吉難以成功，相反還會受到堀軍和秀長軍的威脅。

　　哼！玄蕃這小子要能戰勝就好了。……不，他不可能戰勝秀吉。身經百戰的柴田勝家對不聽自己命令的盛政和從美濃開過來的秀吉的心理戰術上差距瞭如指掌。

　　盛政認為秀吉根本不可能會從美濃趕到這裏，他心裏充滿了傲氣和疏忽；而秀吉則一定要給盛政一點顏色看，他心裏充滿自信感和勇氣。

　　秀吉大軍的到來不得不使勝家在此按兵不動。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一動兵就會掉進秀吉設置的陷阱。

　　「報告！」

　　佐久間派來的第二個信使趕到勝家的大帳時已是深夜了。雖說是前來報告戰事的信使，還不如說是前來告急的則更當確切一些。

　　「水野小右衛門的信使到了。」

　　「好，讓他進來。」

　　勝家不由自主地向前探了探身。雖說他已經感覺到這次交鋒必定要失敗，可還是有一種僥倖的心理。當他看到信使手裏拿著一封信一進帳篷便倒在地上的狼狽相時，他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能力了。他沒有立即看信，也沒有必要詢問戰事如何了。

　　「戰敗了吧？」勝家訓斥般地問：「讓敵人的追兵把我軍徹底切斷了吧？」

　　「正是。」

　　「好啦！讓他出去休息吧！」

　　渾身是泥的信使被帶出大帳以後，勝家輕輕地把信撕碎扔在地上。

　　「哼！甚麼報告……。」

　　勝家不想對這封信寄託甚麼希望，如果指望這封信會帶來甚麼好消息的話，只會使自己的頭腦越來越亂，從而做出錯誤的判斷。做為一位武將越是失敗的時候越要保持冷靜的頭腦要同自我的諷獨感進行堅決的鬥爭。

　　「明明可以打勝的仗卻失敗了！」勝家自言自語地說著，仰起頭望著天空，一動不動。

　　天漸漸地放亮了。響徹山谷的喊殺聲好像越來越近。勝家仍然顯得非常冷靜。

　　「明天是個大晴天，一定會很熱。」

戰國武將

　　戰國時期的武將有許多種類型。他們的一生就是戰爭的一生。因此，對他們來講，生和死宛如家常便飯。活不成敗死，死不成則活下來。……

　　然而，一旦他們成為一國之主或者是一城之主以後，就不會那麼輕易地拋棄自己的生命。活著，他們不會像蟲子一樣悲慘地活著；他們會竭盡全力去維護自己的權力。因此，他們的權力越大慾望就越大，對生存的期望就越大。這種生存的期望和慾望雖然是人的本能，但同本能多少又有些差別。

　　一個不出名的士卒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死，而當他成為大人物以後就會絞盡腦汁，千方百計地想生存下來。

　　柴田勝家對這一點非常清楚，也非常憎恨。他認為如果膽顫心驚地活著，還不如同自己憎恨的人大幹一場後正大光明地死去。本來一個人就不知道自己的出生，為甚麼非要知道自己的死呢……？

　　一個人的內心深處棲息著喜歡和憎恨兩條蛔蟲。這種本性和意志的蛔蟲所喜歡的則是好人，所憎恨的則是壞人，同壞人絕不妥協，對好人要推心置腹地追隨他。這就是勝家所描繪的最理想的戰國武將。

　　勝家心中最喜歡的人是信長，最討厭的是秀吉，或者說是秀吉的個性。信長一生氣便會憤怒、殺人，只要是有功之人便會提拔、使用。秀吉就不這樣，哪怕是不大隨心的人，只要他能夠捧自己便可接近，否則便遭陷害。就是說秀吉是極為討厭的好弄手腕的「大惡人」。

　　因此，在勝家和秀吉之間即使人們常常出來議和也講不到一起，何況勝家根本不想同秀吉議和。

　　天亮後又有侍從來報告：「我方已潰不成軍，前田利家父子見勢不好已經丟掉茂山撤走了。」

　　「嗯，意料之中。」

　　勝家既不吃驚也不慌張，不像佐久間盛政那樣沉不住氣。

　　「好！該我們出擊啦，叫勝助來！」

　　當毛受勝助家照再度來到大帳時，勝家漫不經心地說：「今天一定很熱，一受傷就會招來許多蒼蠅，就會生蛆。你馬上傳達我的命令，用樹枝或蒿草做成掩避帽子準備戰鬥！」

　　其實，這時候的佐久間大軍已經全面崩潰，前田父子和金森部隊正開始偷偷地撤離戰場。就連狐塚本陣也有許多腳伕和一半以上的士卒逃之夭夭了。

　　「殿下，您現在還說這些話……？」

　　「甚麼？傷口一化膿就會疼痛難忍，我是說讓你們注意點兒不要化膿，不對嗎？」

　　「這……，不用說下面的人也都知道。」

　　「勝助！」

　　「是！」

　　「當然，不會讓你們都受傷化膿的，如果認為自己必定要受傷化膿的話，現在就可以離開我。我是告訴你們戴著掩避帽在草叢樹林中行動要方便得多。」

　　「是，那麼殿下您……？」

　　「我柴田修理讓那個笨蛋外甥把勝仗給打敗了，使許多無辜的士卒送掉了性命，把我武將的臉面都丟光了。」

　　「啊？對不起。」

　　「明白嗎？讓士卒們好好吃一頓早飯，餓著肚皮怎麼能打仗呢？」

　　「明白了！」

　　「吃過早飯後能帶多少米儘量多帶一些走。知道嗎？要倒在路邊的話蒼蠅就會成群地飛過來，儘量找蒼蠅少的地方走。」勝家又轉過身來對近侍說道：「給馬多餵些草料，我吃過早飯以後就把帳篷疊起來，然後多插上一些主帥行程的標誌，吹響螺號。」

　　「這麼說……，就在這裏迎戰敵人嗎？」

　　「不，有許多地方可以走。我們只是給羽柴筑前這傢伙造成一種假相，他一定會沿著標誌來追趕我們。就是這些。」

　　勝家說著鬆了鬆腰帶，開始吃早飯了。

　　毛受勝助家照呆呆地望著不慌不忙地吃著早飯的勝家，站了好久後突然一轉身跑出了大帳，嘴裏不停地說著甚麼。

　　誠然，他沒有必要再問個究竟。勝家一定是要帶著不想離開他的部隊殺進秀吉的陣地戰死在沙場。所以才把想走的士卒全部放走了。

　　秀吉現在在哪裏呢？勝家為了把秀吉引出來才命令侍從多插些行程標誌，吹響螺號的。不愧是柴田勝家，只有他才能在危難之際從容不迫地做出抉擇。

毛受兄弟

　　毛受勝助家照將勝家的意圖傳達下去之後也開始吃起早飯來。在此期間，有許多逃跑回來的士卒們接連不斷地帶來了於己不利的消息。他們都是從潰不成軍的佐久間部隊中跑出來投靠柴田勝家的，想借助勝家的勢力保全他們自己的性命。當他們聽到毛受家照的話以後都不解地搖著頭相互凝視起來。

　　本陣的人馬只剩下二分之一了。毫無疑問，敵人正乘勝向本陣追殺過來。儘管如此，沒有一個人想向內中尾山方向撤退。

　　「毛受大人，看樣子大將是不想向老家撤退吧？」

　　「是的。」家照點頭應道，抓起一個飯糰子塞進嘴裏。

　　「好像準備在這裏同趕過來的羽柴大軍決一雌雄。所以，我們要做些草帽戴在頭上以免被烈日曬出病來。」

　　「哎？草帽……？」

　　「對，就是用草或樹枝做的掩避帽。」

　　「噢？！」

　　士卒們有些動搖了，他們認為毛受家照也想逃跑。所以都各自尋找著各自的伴侶三五成群地悄悄消失在樹叢之中。

　　據古籍記載，剩下的人馬約三千左右。而實際上卻不到半數。早飯的時候士卒們就一個一個地跑光了，家照身建的人眼看著越來越少了。

　　家照並沒有理會逃跑了多少人。吃過早飯後又來到勝家面前：「吃過早飯了。」

　　「好！還剩多少人？」

　　「大概有一千四、五百人吧！」

　　「嗯，足夠了。有一千人就可以跟筑前比試一番。哎？好像沒動靜了嘛。」

　　「嗯，大概是打了一晚上的仗都在休息吃飯吧！」

　　「好，那我們也該行動了吧！」

　　「殿下！」毛受家照的臉突然變了顏色，伸手制止了想要站起來的勝家說：「殿下，您以為我毛受勝助家照會不聲不響地殺死殿下嗎？」

　　「甚……甚麼？」

　　「殿下曾經說過不想留下來的人都可以走，所以我都放走了。現在留下來的都是準備戰死在沙場的人。」

　　「所以我說有一千人就足夠了嘛。無論戰爭多麼殘酷，我們都不忍心讓一個不想打仗的人去死。好了，趁敵人喘息之際行動吧！」

　　「不行！」毛受家照突然像彈簧一樣跳起來。「殿下，您應該帶上想戰死在這裏的家臣們向北庄撤退！」

　　「甚麼？你是說讓敵人看著我勝家就這麼撤退嗎？哈哈哈……，我說勝助，我不會聽你的勸告的。對人生來說，死只有一次啊！」

　　「對，死是只有一次。不過您不能死在這樣的地方。殿下有城池，還有家臣呢。」

　　「勝助，這些都是累贅。不信你回到城池去看看，你會惦記妻子孩子，會捨不得你的城池領地的。我可不想去自找麻煩，我勝家決心已定，你也不必多說了。」

　　「那好吧，我就不說了。」

　　「哎，這就對囉！」

　　「不過，您得先讓我砍下首級，然後您再出戰。」

　　「你說甚麼？事到如今，你想違背我鬼柴田嗎？」

　　「是的。您不知道敗局已定，只是拘泥於武將的面子。您好好想想，這麼熱的天，首級和身上的傷口會很快生蛆，認不出來哪個頭是哪個人的。而被稱為織田家第一等猛將的殿下卻只想到了武士的體面，殺進根本無法靠近的羽柴大軍的陣地，您的首級一定會被亂馬踏碎，會很快地生蛆的，您讓筑前那傢伙捏著鼻子來驗證那顆生了蛆的首級是不是您的首級就有面子了嗎？」

　　「勝助，住口！」

　　「我無法住口。筑前會捏著鼻子說：『外甥是個沒頭沒腦的大笨蛋，沒想到舅父也和他差不多。統管北國的大將卻把自己餵了蛆蟲，真是一個蠢貨！……』不是嗎？」

　　「勝助！」

　　「幹甚麼？」

　　「那你說，我……，勝家應該死在哪裏好呢？」

　　「不說也很清楚，在城裏堂堂正正地死才是北國第一大將的應有的死法。如果在這裏殺進敵陣的話，殿下必須到處去尋找筑前，要是我們先撤回北庄呢，不用您找，筑前那傢伙也會出現在您眼前的。到那時候，殿下就可以任意地嘲弄筑前一番，然後切腹自盡，這不是武將最榮幸的嗎？」

　　「嗯……嗯……」

　　「您是撤走，還是想把生蛆的首級獻給筑前呢？」

　　「等等！」

　　「還等甚麼？現在敵人正在休息，這是撤退的極好機會，根本沒時間再等啦！您要嘛把我勝助的頭砍下來殺進敵陣，要嘛把主將旗幟交給我立即向北庄撤退。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求求您快做決定吧！」

　　炎熱的太陽已經掛在頭上，周圍的喊殺聲停止了。

替主捐軀

　　勝家的性格是眾所周知的，只要他說要幹甚麼，有十頭老牛都拉不回來。這次他卻一直認真地聽著勝助的話。聽著聽著，緊緊盯著毛受勝助的兩隻眼睛不由自主地紅起來。

　　「勝助家照說得對！」勝家不得不承認勝助的話有道理。

　　為了武將的面子殺進敵陣是不可能挽回敗局的，而戰死在亂軍之中找不到屍體、首級確實是下策。這樣一來就不可能知道自己的首級會落到甚麼人的手裏。何況這麼熱的天氣，不到一個小時屍體、首級上就會蒼蠅成堆，蛆蟲繁衍，臭氣沖天。

　　「勝助這小子還真說到點子上了！」勝家想像著秀吉捏著鼻子驗證首級時的情景，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

　　「殿下，快把您戴的頭盔、旗幟和主將標誌交給我吧！」

　　「勝助！」

　　「您還想幹甚麼？再不快點兒就沒機會撤走啦！」

　　「好吧，就聽你的。統管北國的主帥暴屍荒野確實是愚蠢的。」

　　「您到底明白了！」

　　「好吧！都交給你。旗幟、頭盔……」

　　「萬分感謝！毛受勝助家照可以替殿下捐軀了。讓我以您的大名率領眾將截擊敵人，您趁機立即撤退吧！」

　　勝家終於下決心撤走了，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家照早已讓人牽過馬來，把勝家推上馬背。

　　「殿下！快走吧！」

　　「勝助！我不會忘記你的忠心！」

　　「快走吧！我們最多能堅持兩個小時，殿下要在兩小時內平安撤走才行。」

　　「嗯，兩個小時我可以撤到府中，前田父子說不定也撤進城了。」

　　「您快走吧！好，永別了！」毛受家照說著舉起馬鞭使勁地向勝家的戰馬抽去。

　　「孩子們，趕緊護送殿下！」

　　「是！」

　　家照身邊只剩下了四、五百人，這些人都是家照同兄長茂左衛門自家的死黨。

　　家照立即戴上勝家的頭盔，拿起勝家的主帥旗，翻身跨上了戰馬。

　　「你們先不要吹螺號，我要見見我的兄長。哥……哥……！茂左衛門大將！」

　　「我在這兒呢！嘿，你夠神氣的！」兄長茂左衛門也剛吃過飯，正在用青竹喝水。他聽見弟弟在叫他，便來到家照面前。「現在開始你不是弟弟了，而是主人，是柴田勝家殿下！告訴大家吧，弟弟。立刻出發衝進敵陣！」

　　「不行！」

　　「甚麼？你說甚麼？」

　　「兄長趕快撤回老家吧！家裏還有七十多歲的老母呢，你告訴她老人家我是為殿下盡忠的。以後您就替我多盡一份孝心吧！」

　　「哈哈……，我的好弟弟，別說那些沒用的話啦！」兄長茂左衛門笑著牽過戰馬翻身騎上去。

　　「沒用的話？甚麼沒用的話？」

　　「是沒用的話。你死了以後我一個人能回去嗎？老母會罵死我的！」

　　「怎麼……會呢？」

　　「你不知道。一個人回去的話老母絕不會原諒我的，會大發脾氣，打斷我的腿。說我是膽小鬼。所以我們一定死在一起，兄長和弟弟為給殿下斷後捐軀沙場，這樣老母大人才會高興。」

　　說著從懷裏掏出了裝著金銀的錢包拋在地上：「多助哇多助！這是我們去寺廟的進香錢，弟弟也會帶回去禮物的。」

　　看著兄長根本不想回家的樣子，家照咬著嘴唇，解下了短刀拋在地上說：「願意和多助回家的就跟他走吧！知道嘛，回去以後告訴老夫人就說我們兄弟二人一起為殿下盡忠了。」

　　有五、六個人跟著多助撤走了，剩下的只有三百多人了。

　　這時，突然從集福寺坂方向傳來了螺號的聲音。好像是羽柴筑前休息好了，開始向這裏進攻了。

　　「嘿，我們晚了一步！」

　　「好！吹螺號！我們也衝過去！」

　　「是！」

　　家照舉起了勝家交給他的令旗，讓士卒吹響了進軍的螺號。

　　「好！都跟我來！我們到林谷山城堡去狙擊敵人！不，不是狙擊，而是去插上柴田勝家的大旗英勇就義！衝啊……！」

　　毛受的士卒們喊殺著向山下衝去。梅雨季節剛剛過去，火辣辣的太陽毫無情面地在他們的頭上燃燒著。

青竹之賦

　　秀吉在集福寺坂附近休息片刻後又發起了猛烈的攻勢。他這才發現到昨天為止由原彥次郎佔據的陣地上出現了柴田勝家的帥旗。

　　這時，木下一元和小川祐忠兩支部隊已經不約而同地向林谷山衝上去了。

　　下午兩點。

　　秀吉一面注視著林谷山的動靜一面想：「沒想到勝家這個老惡鬼想戰死在這兒呀！這傢伙真蠢，自己有漂亮的城也都不想退回城去，真沒想到！」

　　「不，這不是勝家的令旗！也許是……？」他馬上意識到了甚麼。然而，他絕沒有想到這是毛受勝助兄弟二人的騙局。他以為是柴田彌左衛門或者是柴田權六郎在這裏為柴田勝家斷後呢。

　　秀吉立刻派信使到堀秀政大軍傳達命令，讓堀秀政嚴密封鎖通往北國的道路，然後親自率軍向林谷山衝去。

　　當秀吉來到林谷山的時候，這裏只留下了二、三十具屍體，戰場早已轉到橡谷山方向去了。

　　秀吉急忙掉轉馬頭向橡谷山奔去。無論如何他也要消滅掉這股敵人，因為他們用的是柴田勝家引以自豪的帥旗，不管是誰在冒充勝家，都要一舉殲滅。可是，當秀吉趕到橡谷山的時候，除了橫在地上的屍體以外連個人影都沒有看見。

　　「報告！柴田勝家在樹林中切腹自盡了。」

　　「甚麼？修理死了？！」

　　秀吉急忙下馬跑到樹林之中。一看，死的並不是勝家，而是戴著勝家頭盔的毛受勝助。在勝助身邊還有一個切腹自盡的人，毫無疑問這人正是勝助的兄長茂左衛門。秀吉並不認識茂左衛門，所以他並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啊，這是毛受勝助和他的家丁啊！勝助這小子！……」

　　兩具屍體之間放著一個用青竹做成的水筒，從水筒裏散發出一股酒香味兒來。顯然，兩個人在切腹之前曾經一起喝過酒。

　　秀吉不由自主地單掌立在胸前向屍體祈禱後，他躬下身子拾起了青竹酒筒。

　　「原來如此呀！這兩個人喝過酒以後切腹自殺？……嗯，這說明勝家已經平安無事地逃跑了。」

　　秀吉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地感歎道，他一反常態，感情有些微妙的變化。「嗯，我讓堀秀政封鎖北上的所有通道，可是卻晚了一步，讓他們兩個人把勝家放跑了。算了，就讓他跑吧！不去追他了。就算把勝家殺死在這裏，還要到北庄去一趟收復城池。」

　　秀吉說著，把酒筒裏喝剩下的一點點酒分別倒在兩具屍體上。

　　「戰爭真是殘酷的，勝助！不過，我秀吉很瞭解你們的志向和武將風格。好吧，死了的都是勇敢的。立即把屍體收集到一起埋好，然後為他們祈禱！」

　　秀吉的話立刻傳達下去，士兵們開始打掃戰場，把賤岳一帶的屍體全部抬到一處，準備修建公墓。

敗將的信使

　　當秀吉將殘酒分別倒在兩具屍體上，命令士卒們打掃戰場的時候，一個雲遊僧人來到了府中，要求同剛剛撤回該城的前田利家見面。

　　「我要見前田先生，有要事商量，請為我通報一下。」

　　雲遊僧人穿一身黑色僧衣，手裏拿著一隻鐵飯碗，看上去有六十歲。臉上有一塊燒過的傷痕，嘴唇稍微向左側歪曲著。

　　「您叫甚麼名字？」守護城門的士卒詢問道。

　　「出家人沒有姓名。見面後如果先生問我的話，我便直接向他講。在雲遊的路上，我聽到許多消息，想一一向先生稟告，請給我通報一下。」

　　守門士卒如實向利家轉達後，和家和利長相互點點頭，親自來到城門口。

　　「是你要見我嗎？」

　　「噢，您就是前田先生……？您大概不記得貧僧了吧？其實，以前我曾經給您看過相。」

　　「甚麼，給我看過相？」

　　「是的，我在尾張清洲城化緣的時候曾經看見前田先生陪同織田殿下到市場來。」

　　「噢？清洲城市場，那可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對，當時先生還很年輕。不過，我一看先生的相貌非凡，將來必要大福，成大事，所以就記住先生了。先生將來一定成為一百萬石的大大名。」

　　「哈哈，以前的事情還記得這麼清楚。哈哈……，不要一百萬石，有十分之一就夠了。對了，你找我有甚麼事？」利家笑著打斷了僧人的話。

　　「當然。」

　　僧人隨著利家來到護城河邊的桌子旁，面對面地坐下來。

　　「前田先生，一個人很難知道自己的命運，以前柴田是七十五萬石的重臣，明智也是五十四萬石的大將。只有前田先生在柴田殿下的手下守著這座小城。……不過，這也是以前的話了。現在先生的運氣已經來臨了。」

　　「哈哈哈……，你不用說這些了，還是說說你來有甚麼事吧！」

　　「啊，對不起！說實在的，我在路上聽到了許多傳言，所以才特地前來拜訪。」

　　「噢，是關於我的？」

　　「正是。說您在賤岳戰場拋棄了柴田勝家殿下，急急忙忙撤回府中城。……還說您在城下佈置了許多兵力準備阻止柴田殿下向北庄撤退，同追擊過來的羽柴大軍前後呼應，夾擊柴田，並以此為見面禮物投靠羽柴筑前。」

　　利家聽著，不禁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兩隻眼睛直盯著這位雲遊僧人。

　　他很像一個人，哎？像誰呢？不用說，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化緣僧人。利家想著，看了僧人許久，然後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這可是沒想到的事，貴僧言重了吧？對，我好像真的在哪兒見過你……，想起來了，你很像明智光秀。哈哈……。」

　　一瞬間，僧人也吃驚地翻了翻眼睛，然後笑道：「光秀殿下？……這麼長時間了還……？哈哈哈……，也許是光秀的幽靈吧！」

　　「那麼說，貴僧是來探聽我的本意囉？」利家問道。

　　「是的。雖然在路上聽到的是戰敗武士們講的話，不過……，我還是想確認一下。」

　　「為甚麼？」

　　「因為這很重要，是破壞您的好運，還是促成您的好運的大事。」

　　「噢？要是同傳言講的一樣的話，我的好運就沒了嗎？」

　　「正是如此。人的一生看似很長，其實很短。在這短短的時間裏，神佛是絕對不會把好運賜給一個叛變或者投降這種不道德的人。剛才說的明智光秀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哼，怕甚麼，你說甚麼！」

　　「一個人的運氣往往並不是一代人就可以創造出來的，它是前代人、大前代人，不……是祖先們積德的恩賜。」

　　「有點兒道理。」

　　「因此，您那少有的吉相是您的祖先積德積來的，要是您自己破壞了自己的吉相，破壞了好運的話，您的後代會罵您的。」

　　利家聽著聽著，突然舉起手制止了僧人：「我明白了，你想得很周到。其實，今天是生母的忌日，正想找人來供養一番呢。不過，戰爭時期，很難如願。」

　　利家說著，拍了拍手，叫來了利長。他讓利長多給僧人一些施捨，然後心平氣和地離開了座位。

　　「利家辦事一向很慎重，他不會做出對不起祖先的事情來的，請您相信他，收下這些施捨吧，歡迎您下次再來指教。」

　　「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無論到甚麼時候都希望您能夠把握住自己的好運。」僧人說著也站起身來。

　　當這位雲遊僧人消失在街中不久，利家派出去放哨的士卒便跑來報告。

　　「柴田勝家帶領不足百人的士卒越過木芽嶺，向本城跑過來了。」

　　緊接著便是柴田勝家派來的信使要求進城求見利家。信使是柴田勝家的近侍武將小島若狹。若狹好像在追擊前田家回來報告的士卒一樣前後腳來到了城門。

　　當人們叫說柴田勝家的信使來到城下的時候，府中城一時沸騰起來。

　　不管怎麼說，前田父子並沒有同柴田大將打招呼便擅自逃離了戰場。如果柴田質問他「是誰允許你撤回城裏來的？」，他便會處於極其尷尬的局面，無言以對。

　　因此，前田父子一回到府中城就互相交換了意見，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在這次出征之前，前田家已經把本家的一位小姐送到北庄作為參戰的人質了。當他們決定撤離戰場的時候，早已把小姐的事情置之度外了。可沒想到現在勝家本人也從戰場上撤回來了。

　　就柴田勝家那種剛毅不屈的脾氣，誰都會認為當他知道外甥佐久間玄蕃敗北以後一定會立即向秀吉決一死戰的。

　　正因為考慮到這一點，前田父子不知道在決戰中是幫助秀吉還是幫助勝家，才硬著頭皮撤離戰場的。這對於平素非常重視義氣和人情的利家來說倒是一件有苦難言的事情。

　　從戰場上的形式來看，秀吉必勝無疑。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同勝家聯合的話，則前田自家難保；如果同秀吉聯合的話，則必須以勝家為敵。

　　迅速撤離戰場，暫且回城以便窺視局勢的發展後再做主張，這對前田來說確實是兩全其美的上策。可萬萬沒想到勝家活著向府中城撤來了，前田的處境可想而知。

　　「沒甚麼可發愁的，柴田是個敗將，而且只有百十來人。」

　　「你是說同秀吉聯合攻打柴田嗎？」

　　「除此之外，還有甚麼辦法呢？！」

　　「對，沒有其它的選擇。柴田一定會命令我們派出全部兵力在此阻擊追趕過來的羽柴大軍的，到那時又該怎麼辦呢？」

　　利家制止住家臣們的喧鬧聲，決定先到大手門前見一見勝家派來的信使。他最擔心的是柴田勝家進城以後在城裏同秀吉作戰。

　　萬一勝家以此城為第一據點固守城池，然後再讓北庄出兵援助的話，前田大軍就不得不出面迎戰前來攻城的秀吉大軍。這樣一來，從戰場撤退的意義就全部消失了。

　　從另一個角度看，利家又沒有膽量出城去攻打只剩殘兵百人的柴田勝家。從這個意義上講，利家也是一位稟性正直、憎恨大逆不道的人。

　　剛才那位雲遊僧人的話還在他的腦海中迴盪著。或許這個人正是勝家派來的？勝家先派僧人來探聽虛實，然後再決定是否進城？要真是這樣的話，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勝家的信使放進城來。

　　「前田殿下，您平安撤回來啦？！」勝家的信使小島若狹一見利家迎出門外，便搶先挖苦道。

　　「是呀，佐久間大軍已經徹底崩潰了，再不撤退就會遭到羽柴大軍的包圍。……你帶來甚麼口信了？」前田若無其事地道。

　　「是呀，大將現在正在城邊休息呢。他說在固守北庄城之前一定見您一面，有要事商量，問您能不能給他找個地方休息一會兒。」

　　「甚麼？你是說……讓我利家出去見大將？！」

　　「您放心吧！我們不會進城的。大將已經看透你們父子啦！」

　　利家並沒有在意對方的奚落言詞，說：「好吧，我現在就跟你去，前面帶路吧！」

　　「甚麼？就這麼去……？」

　　若狹不禁吃驚地問。他們認為前田父子一定在玩弄奸計，準備謀殺勝家。因此，勝家不敢輕易進城，只好在城外休息。

　　「當然就這麼去啦，你帶路吧！」

　　利家說完好像突然想起來甚麼似地讓人包了一些飯糰子準備給勝家充飢。這時利家還沒有做出最後的選擇。

　　勝家究竟想讓自己幹甚麼呢？耐心地聽完勝家的打算以後再決定是重視同勝家的義氣還是重視同秀吉的友誼吧！

　　嗯，在此之前甚麼也不想，甚麼也不想……。利家想著，命令利長嚴守城池，然後同信使一起朝勝家休息的地方走去。

惡鬼的眼淚

　　勝家來到府中城外的街道上，讓人擺好折疊桌子，傲慢地坐下來一邊休息，一邊等待著信使的回話。

　　勝家神氣十足，根本沒有一點兒疲勞的樣子，誰也不會相信他已是六十多歲的武將了。

　　「啊！前田殿下！歡迎，歡迎！」

　　利家以為一見面就會遭到斥責，沒想到勝家這麼熱情，臉上不禁現出一絲難堪的表情。

　　「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不過，佐久間殿下遭此慘敗，實在可悲可歎！」

　　「啊，這全是我的錯。我派了不會打仗的玄蕃才遭此難的。不過，您還是平安地撤回來了。」

　　勝家的語氣平穩、緩和，利家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心裏想：嗯，好像沒有諷刺我的意思嘛！

　　「說實在的，前田殿下，我生來就是個急性子，要不是剛才您派使者來見我的話，我還真不知道您的好心呢。」

　　「甚……麼？剛……才……？」

　　「是呀！剛才傳告您口信的那個僧人。那個人太像明智了，我以為是光秀故意燒傷了臉來找我的呢，所以我差點兒拔出刀來。啊，哈哈哈……。後來知道他是您派來的使者，大夥都哄堂大笑起來。」

　　利家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勝家說的這個臉上有傷痕的僧人一定是剛才進城的那個雲遊僧。他怎麼又偽稱是我的信使來見勝家了呢？

　　「這麼說……，僧人向您講了些甚麼？」

　　「他先轉達了您的意思，說讓我活下來，不要輕生。」

　　「讓您活下來……，那後來呢？」

　　「他說前田利家首先撤退的目的是想把筑前迎進府中城，先穩住他以後再同他議和，還說筑前大軍向越前開進的時候您就有這種想法了。其實在他來之前，我一直認為您拋棄了我柴田勝家，背叛了我柴田勝家，才從戰場上偷偷地撤走了呢！」

　　利家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他搞不清楚那個雲遊僧人究竟是甚麼人。

　　為了前田父子，為了解除勝家的怨恨，這個僧人不辭辛苦地做了許多工作。利家生來不會說謊，但事已至此，他不得不按照僧人設計好的調子唱下去。

　　「那麼，您接受我利家的意見了？」

　　「是啊！」勝家仍然襟身正坐著，但說話的語調更加緩和了。「對您的友情我勝家不勝感謝！我永世不會忘記！只是……這講和……，說是講和，戰爭失敗的是我們，無論您同筑前怎麼講，其結果恐怕還是投降吧！」

　　「……」

　　「現在筑前是青雲直上……，即便講和了，我勝家也會失去昔日的榮華，屈居於筑前之下，這會把我的臉面丟光的。」

　　「您……，您的意思同僧人談了嗎？」

　　「不，沒談！」勝家使勁兒地搖搖頭接著說：「我們死之前，這場戰爭是不會結束的。所以，您的口信我非常明白。有您那句話我心就放心多了。我對您前田父子有了信心，就可以去固守北庄城了。……所以，去北庄之前很想見您一面。」

　　「噢。」

　　「我本來想到貴城去，可是身邊的人怕我出事，說甚麼也不讓我去。這才派人把您請到這裏來了。」

　　「這麼說……，您還是想回到北庄城同筑前決一死戰囉？」

　　「當然，被稱為北國惡鬼的柴田勝家向來我行我素，我是不會甘拜下風的。對不起，我不會忘掉您的好心的。」

　　利家的眼睛有些發紅。他似乎感覺了甚麼，也許是祖先們的靈魂促使那位僧人前來調節柴田和羽柴之間的關係的。

　　「哎呀呀，您為我掉淚了？」勝家說著，不由自主地也流下了眼淚。「謝謝！謝您，利家！你的眼淚對我來說是最大的同情和支持。我最後再求您一件事，不知……？」

　　「您說吧！只要是利家能辦到的，必效犬馬之勞！」

　　「不，您理解錯了！從今天開始我們之間領導和被領導的關係就結束了！」

　　「啊？甚……麼，你說甚麼？」

　　「從今天開始，前田利家就不是柴田勝家的屬下了。所以，等筑前大軍過來的時候，希望您能打開城門，高高興興地把他們接到城裏來。」

　　「啊？您是說讓我支持羽柴大軍？……」利家有些茫然。

　　「是的。而且您要親自承擔攻打北庄的前鋒。不然的話，以後筑前是不會相信您的。要是不取得他的信任，將來您就會遇到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煩。」

　　「……」

　　「我要拜託您的是以後的事。我進北庄城後準備大張旗鼓地同筑前決一死戰，然後了此一生。我要讓他們知道戰國武將的英勇氣概。……您也知道，北庄城裏有四個人我死也放心不下。」

　　「我知道，是……。」

　　「對，雖然我身居北國，但阿市是信長公的御妹，阿市生的三個女兒都是淺井長政的遺孤。我求您保護她們四個人的性命。」

　　利家一時說不出話來。真不愧是惡鬼柴田……，自己決心離開人世的時候，還想著搭救阿市和她的孩子們的性命。而且，還讓自己迎接羽柴大軍，擔任攻打北庄城的先鋒，真是一位堂堂正正的戰國武將。

　　「前田殿下，求求您了。我就這麼一個願望，拜託了！」

　　利家仍然說不出話來，他急急忙忙從懷裏取出了飯糰：「您還餓著肚子吧？快吃點兒吧！」

　　「哎呀，這可是最好的禮物了！我勝家謝謝您了！」

　　勝家接過飯糰子一掰兩半塞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嚼起來。

　　「前田殿下，這飯糰子的味道可真是戰國時期的味道啊！」

　　「希望能讓您填飽肚子。」

　　「嗯，味道太好了。對了，我也該還給您一份禮物了。這樣吧，您送到北庄城的人質，我勝家一定平安地送還給您。」

　　勝家說著，又掰開一個飯糰子塞到嘴裏，一邊嚼著一邊笑起來。

　　他使勁兒地不讓飯糰子從嘴裏噴出來。不過，他那雙惡鬼的眼睛裏卻流下了兩串淚水。

　　不知不覺地太陽就要落山了，兩個人身邊的武士們已經站在那裏睡著了。

　　這天，羽柴筑前的大部隊打掃完戰場以後也迅速地開進距府中城不遠的今庄，在今庄安營紮寨了。

府中的垂柳

　　二十一日，柴田勝家平安地回到了北庄城。二十二日拂曉，羽柴大軍的第一陣部隊──堀秀政部隊便開進了前田的領地府中城。

　　當時府中城的城主其實並不是前田利家，而是利長。利家的城池是能登的七尾城。

　　不過，利長是和父親一起從賤岳撤回城裏來的，還有利長的生母、利家的賢妻阿松。府中城的大小事務暫時都由父親利家決定。

　　「父親，有消息說堀殿下的士卒已經進入我們的領地了。我們是不是按柴田殿下說的打開城門歡迎他們進城？」

　　被兒子利長這麼一問，利家緊閉雙眼，抱著膀子一時答不上話來。

　　柴田勝家雖然是敗將，但他的言語和態度是那麼頑強、從容不迫。在這種情況下開城投降，實在於心不忍。

　　「利長，你想想看你父親的臉面哪！」看見利家那困惑的樣，阿松在一旁插話道。

　　「那……，母親的意思是要同堀秀政決一死戰嗎？」

　　阿松笑著搖了搖頭說：「我們最討厭戰爭。不過，就這樣打開城門受降的話，不但你父親於心不忍，你也會遭世人恥笑的。堀大軍已經進了我們的領地，我們可以開鎗嘛。」

　　「開鎗？開鎗不就是開戰嗎？」

　　「可以只打鎗不開戰嘛！」

　　「只打鎗不開戰？」

　　「對。府中是你們父子的城池，不是誰都可以隨便進城的。」

　　「啊……，我明白了。」

　　「只要你一開鎗，堀殿下就會大吃一驚，馬上前來寒暄。」

　　「他一來打招呼就可以開城門了吧？這樣對世人也說得過去。」

　　阿松輕輕地搖了搖頭，說：「堀殿下說想進城求見也不行。」

　　「那……？」

　　「你可以告訴他，母親想打聽一下寧寧的近況，所以務必請筑前殿下進城來見面，讓堀殿下通知筑前。」

　　利長不由自主地猛拍了一下大腿，看了看父親利家。

　　母親的想法真是萬全之策。因為父親和筑前從年輕時代就是好朋友，而母親和寧寧也是青梅竹馬，情同手足的好姊妹。……對！先開鎗打上一陣，然後讓母親詔見，這就不是投降了。

　　「我們讓堀殿下告訴筑前殿下，就說城裏已經準備好了筑前最喜歡吃的烤鹹魚和泡飯，請筑前來談談寧寧的情況。」阿松說著看了看仍然緊閉雙眼的主人利家，接著說：「殿下，阿松太任性了，請您原諒！好久沒見到筑前了，真想見見他。」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也不知道利家是贊成還是不贊成。不過，誰還會想出來更好的方案呢？

　　利長騎上戰馬，率兵擋住了堀秀政前進的道路。

　　「甚麼人這麼大膽，連招呼都不打就想進兵前田父子的城池？給我打！」

　　堀秀政不禁大吃一驚。定睛一看，原來利長士卒們的鎗口都對著天空呢！

　　隨著一陣啪啪啪的鎗聲，一群群的烏鴉慌慌張張地四處飛跑。

阿松和筑前

　　「甚麼？前田利長開鎗了？」

　　秀吉聽了堀秀政的報告後不禁瞪大了兩隻眼睛。後來又聽到阿松為他準備了烤鹹魚和泡飯，又捧著肚子大笑起來。

　　「哈哈……，是嘛，她想瞭解寧寧的情況？哈哈……，這個狂妄的婆娘！她要是個男的，恐怕天下的一半就要歸她所有了。啊……哈哈……。」

　　正是這位阿松，曾經使前田家族多方擺脫了危機，她並不只是有智慧、頭腦反應快，她的身後一定有神靈在保祐著她。她常常會出現一種超人的智慧。

　　「好吧！你去同利長說一聲，然後立即向北庄進軍。今天不必急著攻城，在北庄城周圍點上篝火，把城包圍起來，不讓在戰場上銷聲匿跡的權六郎和佐久間玄蕃進城就可以了。」

　　「這麼說……，您要進府中城……？」

　　「正是。既然阿松邀請我，我就該去做客，不會有甚麼問題。如果他們無禮，我就對他們不客氣了，然後也到北庄城去。」

　　這樣一來，秀吉改變了原來的計劃，決定讓堀秀政先去北庄城，自己進府中城做客。

　　本來他計劃讓堀秀政控制住府中城，自己直接去包圍北庄城的。現在他必須親自去府中城，因為他還不知道前田父子的意圖。

　　哼，前田在內心已經投降了，又搞甚麼把戲呢？向我的先頭部隊放了一陣空鎗，又讓我進城？真是惡作劇！

　　當天上午十點，秀吉離開今庄，舉旗向府中城進發了。

　　當秀吉來到府中城外一看，不禁驚呆了。分左右打開的大手門前站著前來迎接的前田父子和阿松，城門周圍打掃得乾乾淨淨，笤帚的痕跡尚清晰可見。

　　不僅如此，就連武器庫、糧倉周圍也都掃得乾乾淨淨，一看便知道這是開城投降。

　　哼！幹得不壞嘛！秀吉想著，忍住心中的怒火，笑著向阿松打招呼：「啊……，阿松夫人哪，我得到您的口信兒了，我筑前也很想見您哪！」

　　寒暄過後，兩個人開始了奇妙的對話。

　　「筑前先生，真想念您哪！」阿松躬身看著秀吉說。

　　「您還這麼年輕！真是沒想到！您是不是不老啊？」秀吉又對自己身邊的武將們眉開眼笑地說：「你們不用跟著我了，都停下。下馬找個地方乘涼去吧。雖說戰事緊張，不過好久沒見到老朋友了，怎麼也得敘敘舊哇。你們都下馬吧！」

　　秀吉說著先跳下馬來，和阿松並肩向大門裏走去。前田父子被丟在後面了。

　　「寧寧還好吧？」

　　「還好，還好。她真像您，常常捉弄我。」

　　「真想念她。我們幾年沒見啦？」

　　「是呀！我們還是在長濱城見的面呢，算起來已經十年了。今天聽秀政說您為我準備了烤鹹魚和泡飯，真是受寵若驚啦！」

　　「嘿嘿……，我們烤的鹹魚可不是那麼高級的啊！筑前先生真會說話，還說我年輕呢！」

　　「阿松！」

　　「哎，甚麼？」

　　「商量一下鹹魚的價錢吧！」

　　「您說甚麼呀！……我們可是沒有二心哪！只是想跟您聊聊。我們在北國住了一段時間，已經習慣了越前、加賀、能登、越中的生活，想跟您談談這裏的習俗。就這些嘛！」

　　「甚麼？！越前，還有加賀、能登、越中？這可太貴了！這些已經超過一百萬石啦！」

　　秀吉的氣已經煙消雲散了。想想看前田一家也算是貴族豪門的後代，而自己則是一個普通的平民百姓出身。當時能夠順利地服務於織田家也全靠這對夫婦了。

　　現在他們口頭上雖然沒有說出投降二字，不過從城裏的樣子來看，他們確實是真心獻城投降的。

　　嗯，如果是投降，必須多給他們一些領地，只是不能無條件地奉送。

　　對，讓他們做先鋒去攻打柴田勝家，先鋒的戰功是無人可比的，也好給他們一些獎勵。不過，……不知道前田父子是不是願意當先鋒，打頭陣？

　　「真可怕，真可怕！你們想得真周到，我要當前田家的俘虜了。你說是吧，利家？」

　　他們已經來到宅院的門口了。秀吉一面咧著大嘴笑著一面脫鞋，然後走進可以眺望日野山的小書院。

　　「殿下，先到城內檢閱一下吧！」利長一旁插話道。

　　「你說甚麼呀！我和你們之間還檢閱甚麼呢？」

　　秀吉更加明白前田父子的心思了。其實不必上街便可以想像得到一切安排得都會有條有理的。

　　對！我一定讓他們父子去打頭陣！

賢婦妙計

　　阿松先燒好了茶。

　　他們一面談著甚麼一面喝茶，還不時地談論幾句寧寧的事。喝過茶以後，阿松站起身，端來了三份菜飯。這些菜飯都是她親手做的。

　　「好長時間沒見了，就讓我家父子陪您一起用餐吧！」

　　阿松準備好一切後正襟坐回原來的位子上說：「其實，我們還有要事要求筑前先生幫個忙呢。」

　　果真來啦！秀吉心裏想著，便問道：「哎呀，阿松有甚麼事要求我筑前呢？」

　　「不是別的，就是攻打北庄城，請您務必讓前田父子打頭陣！」

　　「甚，甚麼？您是說這次攻打北庄城……？」

　　「是的。如果能讓他們父子攻打頭陣，那就是我們的福分。其實我們都商量好了，您大概也看出來了，這府中隨時都可以交給您。」

　　「嗯……」

　　由於阿松首先提出來讓前田父子打頭陣，秀吉不得不點頭同意。

　　這個婆娘，真是天衣無縫。這麼說……，剛才講的越前、加賀、能登、越中，好像也並非是在開玩笑。

　　哼！先交出一個府中城，然後獲取一百萬石的城池、領地，真是膽大妄為！……秀吉對阿松的小算盤不禁有些生氣了。

　　「阿松！」

　　「哎，我們認為這對您也是件好事，所以請求您同意他們父子倆去當先鋒的。」

　　「等等，你們的大恩我知道，有這些烤鹹魚就足夠了。」秀吉加強了諷刺的口氣。

　　「你多慮了，一句戲言不必多心喲，不然的話我們就實在對不起您了。」阿松說著向前移了移身子又重新正襟坐好。

　　「噢，您改變主意了？」

　　「是呀，您認為我們是在騙您的話，那就只有改變主意啦。筑前先生，我們能夠這樣同您親切會面，怎麼會不向您報恩呢？」

　　「這倒讓我受寵若驚了。好，那我問問您，前田父子當先鋒對作戰一直打勝仗的筑前究竟是件甚麼好事，又有甚麼利呢？」

　　「筑前先生，對您沒利的事情我阿松怎麼能求您呢？我們要讓領地的所有臣民們都知道您和柴田不一樣，是位真正的大將。」

　　「甚麼，我和柴田不一樣？……指的是甚麼？」

　　「您也知道柴田的稟性，自從他開進北庄城以後便經常威脅臣民們，想用他的威力來整治臣民。」

　　「噢……？嗯，可以想像得到。」

　　「這次開戰，臣民們也整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他們以為能夠趕走惡鬼柴田的人恐怕比柴田還要惡。」

　　「嗯，這麼說……」

　　「不用說您也知道，柴田最棘手的是臣民們把恐怖、害怕變成了反感、反抗，各地紛紛起義，反對柴田的統治。」

　　「哼！」

　　「使我們引以為自豪的是我家忠實於佛主，以殺生為第一大戒，所以領地內的臣民對我們的看法很好。這次如果能讓我家父子打先鋒的話，各地的起義自然會平息下來。然後我們可以告訴臣民們這次來的新主人筑前殿下是位以慈悲為懷的好主人，請他們放心地操持家業。於是臣民們便會消除怨氣，一心服務於筑前先生的。這也是領主和臣民們密切相互關係的好機會，我相信您是不會放棄這次機會的。」

　　秀吉拿著飯碗啞然地直盯著阿松一動不動，一時間不知說甚麼才好。

　　他的腦袋不比阿松笨，而且比阿松轉得更快。他以最快的速度品味著阿松的每一句話，他覺得阿松講的確實合情合理。

　　秀吉確實很清楚，自從信長推行「一向一揆政策」以後，北國臣民們就很反感。而勝家又繼承了信長的壓民政策，使臣民的反抗心理日趨強烈。其中，絕大多數臣民們從心理懷恨領主，認為領主就是他們的「佛敵」。

　　「筑前先生，對這些情況您會理解的吧！希望您能夠滿足我們的要求。」

　　阿松是位誠實的佛教信徒，她的話不會有假。秀吉看著阿松，不知甚麼時候開始阿松的雙眼皮上出現了幾分溫情，他不禁一陣心熱。

　　真是位多情善感的女人。不行，我要是被她打動的話，恐怕將來要以更多的實惠來報答前田父子了……。

　　「哈哈……，哈哈……。」

　　秀吉急忙掩蓋住自己的想法，哭一樣地笑了起來。「我又敗給阿松了，其實我早就打算讓你們父子打頭陣，又左，你們還有甚麼異議嗎？」

　　「沒有，沒有。我總想多為您盡力，這次能打頭陣定效犬馬之勞。是吧，利長？」

　　「父母大人所言極是。」

　　「好！」秀吉一口氣將一碗泡飯吞下肚。「嗯！真是好味道！我不會忘記阿松的諫言的，謝謝您提醒了我。噢，阿松，再來一碗！」

　　「您喜歡吃我太高興了！您就使勁兒地吃吧！」

　　飯後，秀吉立即召開了軍事會議，派人把堀秀政叫回來了。堀秀政便留在府中城當了臨時守備。

　　攻打北庄城的先頭部隊是前田父子。秀吉隨在前田部隊的後面大張旗鼓地向北庄進軍了。

前田的良心

　　妻子阿松巧妙地為利家開闢了一條光明的道路，使利家對柴田和秀吉雙方都有一定的影響力。從而使他挽回了戰國武將的面子。

　　「利長，不快點兒趕路就來不及攻城了。」利家不斷地催促著隊伍快速前進。

　　這天，夜幕降臨時分，利家的部隊開到了北庄城外。城池周圍已經有許多人開始點燃篝火了。

　　在戰國時期，不用任何人下達命令，那些想要追隨名將、或者想吃俸祿的武士以及盜賊們便會自覺地進行這樣的活動。

　　《甫庵太閤記》對二十二日的情況的描寫有些誇大其詞，說秀吉的先頭部隊就來到了城外，在城池周圍燃起了大火，濃煙滾滾，像大霧一樣籠罩天空。其實並非如此。

　　前田大軍一到城外，便派出了許多士卒走上街道和住戶，開始了安撫工作。

　　柴田勝家的決心是不言而喻的。他所謂的固守城池只不過是想戰死在這裏，所以能逃走的人都被勝家放走了。到二十二日傍晚為止，北庄城的男女老少全部加在一起也只有三千多人。

　　利家沒有必要立即攻城，只是把城包圍起來，不讓想進城援助勝家的人溜進城裏去就可以了。

　　「父親，筑前殿下的本陣人馬已經趕到了，駐紮在愛宕山，讓我們今晚攻城吧。」

　　利長到底還年輕，他認為自己做為先頭部隊來到了城下就不能讓別人打第一仗，所以攻城的心情非常急迫。

　　「利長，我還沒有實現我的諾言呢！」

　　「諾言？甚麼諾言？」

　　「柴田和羽柴講和。只要柴田有講和的意思，我就會竭盡全力請求筑前放他一條生路。促使他們講和。」

　　「根本不可能，柴田怎麼會受降呢？」

　　「不過，我要等到最後，反正已經把城池都包圍起來了。你看，從我們留出來的通道裏不斷地有人出來。」

　　「那都是士卒和婦女吧？」

　　「這就是說柴田一回到城裏就讓能撤走的人都撤出去了。不，可能是他趕出城的。我們要是馬上攻城的話，就會有許多人白白地送掉性命。」他向城裏看了看，又接著說：「如果筑前殿下命令今晚發起總攻的話，我準備說服筑前殿下撤回命令。何況筑前殿下也不會下命令立即攻城的，阿市和她的三個女兒還在城裏呢。所以，即使城裏先向我們開鎗，我們也不會應戰的。知道嗎？這就是父親的良心。」

　　「原來如此。父親的良心，柴田的良心和筑前殿下的良心交織在一起了，可真是一場悲壯的戰鬥啊！」

　　天黑下來了。高高的城牆上有一座九層的瞭望樓，這是柴田勝家常常引以為自豪的樓閣。樓閣周圍點燃了許多照明燈。

　　前田父子在他們留出來撤退的通道旁的護城濠邊紮下了軍帳，他們默默地目送著出城逃命的人們。

　　在今天夜裏，凡是能夠出城逃命的人，他們都會放出城去讓他們逃命，想同勝家生死與共的人自然會留在城裏。然而，不知道最後會有多少人向勝家一起留在城裏。

　　其實，留在城裏的人數和柴田勝家的為人有著密切的關係。想到這裏，利家不覺感到內心陣陣劇痛。

　　在織田家族中，從前田犬千代時代開始前田家族就以固執己見而聞名。然而，利家在人情和義氣方面卻有些軟弱，可以說在戰國時期他是一個理性的大好人。

　　另外還有一個原因使他不忍心在今天夜裏就開始攻城。這就是做為人質送進北庄的女兒和阿市，還有阿市的三個女兒還沒有出城。他有一種預感，護送這幾位婦人和小姐的密使一定會出城來找他的。

　　夜，深了。

　　秀吉似乎和前田利家的想法一樣，他遲遲沒有派人前來下達攻城的命令。只是不斷地向護城河邊派兵而已。

　　看樣子明天才是決定柴田勝家命運的日子。從城裏陸續地向外放人的情況看，勝家也不會在今天晚上發起攻擊。

　　城外有三、四座房屋燃燒起來，雖然火光不大，但畢竟給戰鬥打響之前的寂靜增添了幾分殺氣。

　　利家的帳篷搭在一棵柳樹下面，帳中擺著一張軍用折疊桌子，利家坐在桌前似睡非睡地想著甚麼。

　　「前田先生，前田先生在這兒嗎？」

　　利家似乎聽見帳外有人低聲喊著，他突然睜開了雙眼一看，已是午夜十二點了。

　　「誰？誰？是誰在叫我？」利家站起身來，向四周張望著問道。

深夜的贈禮

　　「前田殿下，您要是沒睡的話能否出來一下。」

　　利家這次聽清楚了，確實有人在叫他。這不是年輕人的聲音，但也並非是滿臉縐紋的老人的聲音。這聲音這麼耳熟？

　　「誰？誰在叫我？」利家走出帳篷問。

　　「是貧僧。上次在府中見過面的沒有名的雲遊僧人。」

　　「噢？原來是你？」

　　「沒想到會在這兒見面吧？其實我是來看朋友的，現在他正在城裏。」

　　「甚麼？朋友……在城裏？」

　　「是的。是連歌的朋友，也是聞香的朋友，叫中村文荷齋。」

　　「啊？是柴田修理的貼身武將與左衛門……？」

　　僧人將身體半藏在柳樹後面說：「文荷齋讓我交給您一件禮物。」

　　「甚麼？與左衛門給我利家……？」

　　「嗯，可能勝家命令文荷齋辦的。您把手伸過來，我交給您吧！」

　　利家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雲遊僧人。

　　雲遊僧人蹲在護城濠旁的柳樹下面，身旁有一個很大的黑色東西。

　　「好，請您幫我抬到帳篷裏去。」

　　「啊？是人？！」

　　「噓……」僧人示意利家不要出聲。「文荷齋告訴我說，還是贈予前田殿下的最後禮物，您會高興地接受的，只是不能讓別人看到。」

　　利家已經很清楚紅綢裹著的這件禮物是甚麼了。是人！而且是一個昏迷過去的人。從手感來看一定是位年輕女子。

　　難道是夫人阿市？不，一定是出征前送到北庄城的人質，自己的女兒。

　　「一會兒您就明白了。我已經交給您完成任務了。好！貧僧就此告辭！」

　　利家抬著女人的上半身，僧人抬著下半身。一進大帳，僧人放開手轉身就走。利家看著僧人出帳的背影不禁大吃一驚。

　　啊？像他，那背影也像他！像是已經死了的明智光秀！

　　「等等！明智殿下！」

　　利家不由自主地喊出聲來。他感覺到他是在做夢，不過他好像確實喊出了明智的名字。

　　僧人觸電一樣地停住了腳步回頭問道：「甚麼？你剛才說甚麼？」

　　斗笠下露出來的那張似像非像的臉上仍留著一塊燒傷的痕跡。

　　「柴田殿下送來的禮物我收下了。不過，我還有幾句話要問您，請進帳坐一會兒吧！」

　　聽了利家的話，那張燒傷的臉微微地顫抖了一下，那是在笑。不過，在利家看來卻好像是在哭。

　　「是嘛，那就打擾你了。」

　　「請！請坐！您是我女兒的救命恩人，利家謝謝您了！」

　　「沒甚麼，貧僧只是受文荷齋之託。……」

　　僧人仍然戴著斗笠坐在桌子旁。利家突然低著聲音但卻很有力地說：「明智殿下，好久不見了！」

如來佛的本願

　　僧人側身坐在桌子旁，露出右面的半張臉不慌不忙地反問道：「您是說我甚麼地方像明智家族的甚麼人嗎？我在京都妙心寺借宿的時候也有人這麼說。對了，說我跟明智家族的宗秀長得一模一樣。」

　　「甚麼？宗秀？！」

　　「是的，如果有這個人的話貧僧也想見上一面……。其實貧僧是天正末年在堺地的大安寺削髮為僧的荒木村重殘黨大日坊，是雲遊四海的行腳僧人。……前田先生也認識叫甚麼……明智宗秀的人嗎？」

　　這種不慌不忙的談話態度更加深了利家的懷疑。實際上，明智家族中並沒有叫宗秀的人。宗秀這個名字是光秀為了掩飾自己的生存藏匿在妙心寺的時候臨時用的假名。

　　「是嘛，是荒木殘黨……？我說怎麼有些武士的風度呢！我想問一下荒木村重的殘黨親眼所見的情況，您認為這次守城的柴田有希望取勝嗎？」

　　利家不想繼續審問光秀的來龍去脈，他若無其事地問。

　　「我看，天下已成定局了。」大日坊輕輕地搖頭道。

　　「你是說羽柴必勝……？」

　　「毫無疑問，其實這樣很好。老百姓已經嚐夠了戰爭的苦頭，不管領主多麼殘酷總比戰爭要好得多。前田先生應該本著良心，儘早結束這場戰爭。」

　　「好，我再問一個問題，你看羽柴的天下能持續多久？」

　　「嗯……，這個……」大日坊的臉又抽動起來。「這要看筑前成為天下人時的精神狀況如何了，這一點神佛也看不透。從我們現在的情況來看，我們只有通過文荷齋勸說柴田不要再開戰了，再打仗就會失民意，失了民意連神佛都不會允許的。因此，我來之前曾經勸他辦兩件事。」

　　「哦，兩件事？」

　　「對。第一件事是開城受降。不過，只是投降的話恐怕秀吉不會接受。所以，修理父子要削髮為僧才行。」

　　「嗯，這倒是條路。」

　　「就是呀，脫離凡世的佛門子弟不能算是拜倒在秀吉足下的人啦。這樣，柴田殿下的面子也說得過去。如果柴田不聽勸阻的話，那就……」

　　「怎麼樣？」

　　「那就無可奈何，只有讓城裏人儘可能地逃出城去，然後再堂堂正正地自盡。……現在文荷齋可能正在勸說柴田呢。」行腳僧人說著站起身來：「南無大日如來……，請您出於本願，來保護可憐的平民們平安無事吧！」

　　他把佛珠拿起來貼在額頭上，向利家深深鞠了一躬接著說道：「再見了，前田先生。剛才還提到明智光秀呢，……他的人生可是最好的教訓哪！我們再不能為了面子、為了野心去殺人啦。人都是南無佛主的愛子……，佛主的愛子被殺的話一定會受到懲罰。」

　　「哦？大日先生……」

　　「好，再見吧！」僧人急忙避開利家的視線，一轉身跑出了大帳。

　　利家也隨著出了帳篷，僧人已經無影無蹤了。利家茫然地站在夜空中一動不動。

　　如果不是被僧人運回來的人質女兒恢復知覺發出呻吟聲的話，恐怕利家還要在帳篷外面站上許久。

　　對！我要帶著女兒去見筑前，再次誠心誠意地求他給勝家留下一條命。打開城門進入佛門……，這樣一來就不會無辜地死人了。這對筑前來說也是一條消滅罪障的光明大道。對，就這麼辦！

最後的迷惘

　　這是一個悶熱無比的夜晚，將拂曉的時候，空氣才漸漸地冷卻下來。

　　北庄城裏的人都入睡了，只有守護在四周城門的士卒們仍在堅守崗位，油燈燃燒時發出的「吱──吱──」的響聲使人感到有些厭煩。

　　「文荷齋，你說的意思我明白。不過，道理也太簡單了。」柴田勝家裹著衣服對文荷齋說。

　　夫人阿市和三個女兒都回房休息了，天守閣勝家的居室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已經談了兩個多小時了。

　　「您的意思是……？」文荷齋問。

　　「假如大日坊就是光秀，我還是有我自己的作法。事到如今讓我當和尚，……真是豈有此理！當了和尚雖然可以說不投降筑前，但也等於投降了佛主。」

　　「這麼說，無論如何您也要決一死戰啦？」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不過，現在去求佛主是沒用的，下地獄已是定局。」

　　「可是……，現在明智光秀不是當了和尚嗎？筑前並沒有限制他的自由啊。……」

　　「文荷齋，不要再說這些了！」

　　「哎……是！您決心已定，真是無可奈何。可是……，再有一個多小時天就亮了，天亮前還有一條生路。看樣子羽柴和前田對出城逃生的人並沒有進行任何盤查、審問。殿下把夫人和小姐們留在城裏，然後出城吧！……」

　　文荷齋無論如何也要讓勝家活下來。

　　正如文荷齋所說，勝家想活下來是很容易的。只要裝扮成士卒、或是僧人，在天亮前出城是沒有人盤查的。

　　然而，勝家卻頑固地拒絕了文荷齋的好意安排。

　　眾所周知，勝家在信長年輕的時候曾經想讓信長弟弟信行繼位而叛亂過，當時信長完全可殺掉勝家，然而卻沒有殺他。只是讓勝家削髮謝罪。

　　所以勝家才得以活下來，並娶主君信長的妹妹為妻，成為統治北國的探題（統轄政務的最高長官）。

　　而今天又讓他削髮為僧投降筑前？簡直是做白日夢！

　　「我看筑前也並不想殺掉您，而是想讓您投降使之威震天下而已。所以，借此機會進入佛門，何樂而不為呢？」

　　「文荷齋！真囉嗦！」

　　「怎麼說您都……？」

　　「再敢多嘴我就殺了你！……我不是光秀，知道嗎？」

　　「是……是！」

　　「好，明白了就把小島若狹叫來。讓他準備一下，天一亮就開戰。」勝家想到了甚麼似地又壓低了聲音說：「文荷齋，你可以和夫人、小姐一起逃出城去。」

　　文荷齋走出居室以後，勝家盯著燃燒著的燈花陷入了沉思。

　　勝家感到他返回北庄城以後有一個失誤，這就是允許了夫人阿市和她的三個女兒出城逃難。

　　據《甫庵太閤記》及《川角太閤記》記載，從二十二日夜起至二十四日申時北庄城陷落為止，雙方展開了激烈的攻防戰。

　　當然，如果不這樣描寫，以太閤為主角的戰紀文學就缺少吸引力了。因此，兩部太閤記說二十三日中午開始的告別酒宴上，勝家絞盡腦汁，讓阿市留在城裏了。

　　有關這段記載是這樣的──

　　──二十三日正午後，敗局已定，故勝家於天守閣五層設訣別酒宴。勝家和阿市幾度交杯後對阿市道：「妳是主君御妹，理應出城逃生。」阿市哭道：「去年深秋從岐阜來此以後一直陪伴殿下，此乃前世之緣。值此危難之時，阿市絕不出城。只請放生三女，也好日後為父母祈禱。」三位女兒同聲答道：「敬請父母大人放心，必盡全孝。」姊姊（後來的淀君）哭道：「恕長女違命，孩兒定同母親大人同歸於盡。」中村文荷齋見狀，強迫三位小姐出城逃命去也。

　　然而，《異本太閤記》所載：「酒宴之際，三位小姐已不在城中」，這樣一來便使後來的傳說更加複雜了。

　　言歸正傳。二十二日夜，自稱為大日坊的雲遊僧人拜訪了中村文荷齋，乞求務必同阿市見上一面。

　　大日坊勸說阿市帶領三個女兒、勝家的姊姊以及勝家側房女兒一起逃出城去。他說：「只要妳們留在城裏，勝家先生就會更加堅定固守城池的決心。如果妳們想挽救勝家先生的性命，就應該高興地離開此城，這也是妳們的貞節。」

　　大日坊的話說服了阿市，阿市決定出城。因此，六月二十三日拂曉，阿市來到天守閣對勝家說道：「我準備帶著孩子們出城。」

　　勝家正是因為要讓她們逃走才返回北庄城的。然而他卻沒有想到阿市首先提出來要「帶著孩子們出城」。正如前面提到的書中所記載的，勝家以為她會說「──一直陪伴殿下，此乃前世之緣。值此危難之時，阿市絕不出城──」呢。

　　當時，勝家已年過六十，阿市只有三十七歲，年富力強。這對勝家來說確實是一個很大的打擊。這種打擊大概是一種眾叛親離的失望感。

　　「還剩多少人？」文荷齋陪同小島若狹、柴田彌左衛門返回來以後，勝家瞪大了兩隻眼睛問道。

　　「哎，大概有八百人吧！」

　　「三千人只剩八百啦？……這大概就是我柴田勝家一生的朋友了吧！」

　　「噢，其實還有許多人要留下來，我們沒接受，強迫他們出城的，要不還會更多。」小島若狹急忙說。

　　「殿下曾經說過，儘量多放一些人出城。所以……，能走的都走了。不過，從外面還進來一些人呢！」柴田彌左衛門補充道。

　　「甚麼，還有從外面進城的人？」

　　「是。怎麼勸阻都無濟於事，說要和殿下同生死……。」

　　「有多少人？」

　　「都算上的話……，五、六十人吧。」

　　「是嗎？五、六十人，好，好。天亮以後立即進入戰爭準備，把兵力集中在二丸、三丸兩處，我們要先開始攻擊。還有，無論如何也要把夫人和夫人帶來的孩子送出城去，知道了嗎？」

　　「知道了！」

　　此時，窗外已經漸漸地發白了。

內心的格鬥

　　天亮了。太陽還沒有出來，柴田部隊的一陣鎗聲拉開了戰鬥的序幕。

　　用一捆捆青竹做掩體的圍城大軍不禁大吃一驚，隨即便進行了反擊。但這絕不是令人膽寒的激烈戰鬥。

　　天亮前，前田利家來到愛宕山本陣會見了秀吉，耐心地勸說秀吉給柴田勝家一條生路。所以，秀吉遲遲沒有發佈總攻的命令。

　　「放走一個削髮為僧的勝家，絲毫不會妨礙筑前殿下奪取天下大業的計劃。反而世人們會稱讚您羽柴筑前殿下有氣魄，有肚量。所以，務請您放他一條生路。」

　　當時，秀吉已經知道光秀還活著，卻沒有去追究。秀吉連光秀都可以原諒，為甚麼不能原諒削髮為僧的勝家呢？

　　勝家返回城裏以後竭盡全力把城裏人都放出去，這說明他不想因為自己讓更多的人死於非命。而秀吉對此次戰役已勝券在握，也不想為了幾個人損兵折將。

　　「好吧，就依你的，看看勝家最後的態度吧！」

　　這時，秀吉也並非認為勝家沒有生存下來的希望。他以為勝家是不會殺害信長的妹妹阿市以及淺井的女兒的。要不了多久勝家會派使者來，或是帶著四個人一起來。如果真的是這樣，秀吉準備在阿市面前承諾：「如果勝家削髮為僧，我就看在前田利家的面子上饒他一命」。

　　毫無疑問，秀吉非常喜歡阿市。還是從阿市出嫁淺井家以前開始，只要他一站到阿市的面前，就會感到心跳加快，全身鬆軟。

　　在小谷城陷落時，秀吉強壓住自己那股愛情的火燄，按照信長的命令將阿市送回信長弟弟信包的岐阜官邸。他甚至還認為「阿市要是嫁給我這樣的人，實在有些可惜」！

　　當時阿市二十七歲。那以後的第九個年頭──去年（天正十年），阿市三十六歲時，信長父子認為阿市不能總是過著守寡生活，應該再嫁，並一起商量過此事。

　　「我看就下嫁給羽柴筑前吧！」

　　當時信長的嫡男信忠曾明確地提出同秀吉聯姻。然而，弟弟信孝卻針鋒相對地說：「羽柴出身低賤，萬一有了孩子就可憐了，我看該嫁給柴田。」

　　信長辦事，向來不會以孩子們的意志而轉移的，然而信長卻決定說：「好！就給柴田吧！」這大概是顧忌到了秀吉的糟糠之妻寧寧的原因吧！

　　如果把阿市嫁給秀吉，寧寧當然要把正房的位置讓給阿市，忍辱成為側室。這樣一來，寧寧倒讓人可憐。

　　本來，在秀吉夫妻間，信長喜歡寧寧一向勝過喜歡秀吉。他說寧寧為人正直、辦事可靠，有她的存在，秀吉奉公才沒有差錯。信長還常常說：「這個禿耗子，討了個好老婆！」

　　正因為如此，信長才淘汰了秀吉。可是，在中國聽到這一消息的秀吉卻心神不安，大為惱火。

　　因此，有的書籍胡編亂造地說是秀吉精心策劃在本能寺殺害了信長公的。說秀吉煽動明智光秀叛亂，當光秀行軍臨近本能寺時讓他包圍本能寺，同時向二条城和南蠻寺開砲，一舉消滅了信長。

　　關於這些奇談怪論，暫且不說，不過，由於信孝的推薦，阿市嫁給柴田勝家則是事實。以後，秀吉同信孝和勝家更加對立了，這也是無可爭議的事實。

　　這位薄倖的佳人就要帶著淺井的遺孤來找我了！……想到這裏，秀吉的心亂了。

　　二十三日一早，堀秀政就三番兩次地來催促秀吉發佈總攻的命令，秀吉則遲遲沒有採取任何行動。這正是因為阿市和她的女兒們還在城裏。

　　不過，小摩擦也發生過幾次。每當城裏向外開鎗時，堀秀政的部隊就向城上放火箭，並吶喊著衝到城門口。

　　二十三日中午。（投降也許是傍晚……）

　　秀吉和利家在愛宕山本陣耐心地等待著……。

　　為了誘使勝家投降，秀吉曾命令堀秀政軍向城中喊話：「昨日夜裏在山中活捉了你兒子權六，還有玄蕃（佐久間盛政）！知道了吧！勝家，快出城吧！」

　　這當然是假話，是秀吉想儘早收降阿市母子的焦慮心情的表現，也是讓勝家儘早下決心投降的騙局。

　　剛喊過話，堀秀政的武將果真帶著五位婦女來到了本陣。

　　「報告！城裏送出來五位婦女！」

　　「甚麼？來了？好，好！別嚇著她們，把她們帶進來。」

　　秀吉臉色羞紅，站起身來興高采烈地說著，在帳中踱起步來。

　　然而，一個個摘下斗笠的婦女中卻沒有那位夢寐以求的阿市。

　　首先摘下斗笠的是十七歲的茶茶（淀君）、然後是十六歲的高姬（後來的京極高次夫人）、十四歲的達姬（後來的第二代將軍德川秀忠夫人），另外兩個是一位老太太和一位十七、八的姑娘。老太太是勝家的姊姊、姑娘是勝家側室的女兒。

　　「哎呀呀，妳母親……，阿市怎麼沒有來呢？」

　　秀吉迫不及待地問茶茶，茶茶紅腫著兩隻眼睛直盯著秀吉，一時說不出話來。

　　「阿市……阿市……，阿市怎麼啦？」秀吉急忙向老太太問道。

　　「我們也不知道，真的！甚麼也沒告訴我們就把我們交給堀秀政軍卒了。」

　　就在這時，秀政派人前來報告說敵人打了一陣鎗以後都撤退了，四門緊閉，正在天守閣舉行酒宴呢！

　　秀吉萬萬沒有想到，事態轉變得如此之快！看來今生再也見不到阿市了！

　　「甚麼？突然撤軍？……開始喝酒了？」

　　「是的。還能聽見鼓樂聲和唱歌聲呢！」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秀吉瞪起雙眼盯著利家，呆立在那裏一動不動了。

天守佳人

　　在傳說中，人們只把這次從二十三日黃昏開始的酒宴說成是柴田勝家為了淨身才舉行的訣別酒宴。

　　而據《異本太閤記》載，這完全是還活著的明智光秀向阿市密授其智慧的結果。──

　　阿市首先向勝家提出來要「母子四人一起出城」，並具體地描寫了這句話曾給柴田勝家帶來了多大的打擊和絕望的孤獨感。對勝家來說，阿市和秀吉之間似乎有一種難以言表的關係。阿市沒等勝家開口就提出來要出城，這就等於說「我們不想同您一起死」一樣，使勝家喪失了一半的信心。對阿市來說，同勝家結婚只有一年半，而且大多數時間在城中守空房，根本不可能像一對白頭偕老夫妻那樣對勝家有甚麼難以割斷的愛情。

　　另一方面，阿市也想到既然嫁給了勝家，就應該像妻子一樣，幫助勝家生存下來。但如果勝家認真地同圍城部隊開火，打得不可開交的話，想使他停戰投降又是不可能的事。

　　所以先讓勝家無心戀戰，讓婦女兒童和不想參戰的人全部撤出城去，以此儘量避免雙方的激戰。

　　然而事與願違。當勝家得到中村文荷齋的報告，說阿市和淺井長政的遺孤已平安出城的消息時，便突然聲嘶力竭地喊起來：「好！這回可沒甚麼留戀了，準備弓箭，給我打！」

　　勝家頓時感到無比孤獨，只有帶領剩下來的人殺進敵陣，光明正大地戰死了之。

　　「先從天守閣向外放箭，讓敵人知道我惡鬼柴田的厲害，然後再衝殺出去。誰不想活命就跟著我！」勝家下定了決心。

　　這時，柴田身邊只剩下一百五十人了。然而這一百五十人都是決心同勝家一起戰死的勇士。以一當千，即使當不了千，也可以以一當十，以一當二十。如果這些人真的拚命向城外放了箭的話，堀秀政和前田部隊恐怕少說也得死傷過半。

　　「跟我來！文荷齋，若狹！你們好好看看我惡鬼柴田的最後一戰，將來到閻羅王那裏也好有個交待！」

　　勝家不甘落後地率先登上天守閣，不禁一愣，趕緊用帶著護腕的手背揉起眼睛。

　　他好像看見根本不可能還留在城裏的阿市正靠站在欄杆旁。

　　「啊？妳……妳……？怎麼會在這兒？」

　　這不是夢，確實是阿市。她就是在這裏目送女兒們平安無事地被交到堀秀政部隊的。

　　「殿下！」

　　「真是妳？」

　　「我有事求您。」

　　「不，妳先告訴我妳為甚麼沒有同孩子們一起出城？為甚麼一個人留在這兒呢？」

　　「我有事求您！」阿市又說：「您答應我進入佛門吧！只有這樣您才能平安無事……，我求您了！」

　　「妳先告訴我！」勝家把弓箭拋在地上，雙手抓住阿市的肩膀使勁兒地搖晃著問：「告訴我！妳為甚麼一個人留在這兒？告訴我，為甚麼？」

　　「為甚麼？因為我是柴田修理的妻子！」

　　「甚……甚麼？」

　　「我不能留下我的丈夫一個人去逃生。殿下，我求求您！阿市要救您的生命。就這些人不可能打勝仗的。您就讓若狹或者文荷齋帶著您的頭髮開城投降吧！」

　　聽了阿市的話，六十二歲的柴田一屁股坐在地上，像一個潑婦似地雙手搥地大哭起來：「啊……，阿市，阿市還在城裏呀……！我的妻子，為了我的性命留在城裏了呀！啊……啊……，啊……啊……啊……，哇啊……。」

最後的酒宴

　　柴田勝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阿市說要和女兒一起出城是為了尋找機會搭救自己的性命，他感到無比自豪，異常興奮。

　　「我對不起妳，我還以為妳要帶著孩子去投奔秀吉呢！這種事情並非沒有前例，常盤御前為了自己的孩子就把身體交給了清盛入道了。我以為妳也……，唉！錯怪妳了！」

　　阿市不僅留在城裏，而且至今仍然誠心誠意地想搭救丈夫的性命……。在勝家的一生之中，眼前的一瞬間或許會是一個轉機。

　　古往今來，國內國外，瀕於死亡的人在愛神的感染下突然心機一變，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而逃出地獄的例子不勝枚舉。

　　「若狹，擺酒！趕快擺酒！」勝家命令著由於吃驚而站在一邊不知所措的小島若狹準備酒宴，然後拉著阿市的手說：「妳的佛心，妳的慈悲……，我並不是不知道。好吧！我雖然不會投降筑前，但看在妳的面上就不開戰了。同妳好好喝上一杯，然後就切腹。行吧，不要殺害任何人，我切腹後你們就打開城門各自逃命去吧！」

　　「不行，不行！那樣我們留在城裏就喪失意義了。」

　　「妳這麼想，我萬分感謝！我永不會忘記的。不過……，我不是光秀，不會抱著佛腿求生的。噢，酒來了！來！讓我們好好喝上幾杯吧！」

　　幾分鐘前還殺氣騰騰、不可一世的柴田勝家為了感謝阿市，決定不再殺生，一個人高興地去死。

　　天守閣傳出的鼓樂聲使秀吉和利家大為吃驚，他們還不知道最後的酒宴已經在鼓樂聲中開始了。

　　然而，阿市卻還不死心，她仍然不停地勸說勝家削髮為僧，讓使者帶著頭髮受降秀吉，自己從前田陣地向高野山方向逃走。

　　「這樣的話可以不同秀吉見面，到高野山去超渡右府殿下的亡靈。」

　　此時，留在城裏的人們陸續聚集在天守閣，都在等待著勝家的最後抉擇。

　　勝家不停地拉著阿市的手，一會兒放在自己的面頰上，一會兒放在自己的唇邊。

　　「不必多說了。大家都來了，這比甚麼都強，把城裏的酒桶都搬來！全部喝光！文荷齋，擊鼓助興！」

　　勝家說著，將杯裏的酒一口氣喝光，然後把空杯舉到阿市面前說：「妳……還記得勝家的年紀嗎？」

　　「是……，記得。不過……」

　　「知道嗎？我勝家已經六十有二了！」

　　「所以……，該安度晚年……」

　　「哈哈……，我可不敢想，再活一年半載的就不行啦！所以，現在不能偷生！六十多年來一直打仗殺人的戰國武將，怎麼能在臨行前再向佛主低頭呢？」

　　「可是……，您就算是為了我們……」

　　「請妳原諒，實難從命。妳有一副菩薩心腸，這是我極大的幸福，我可以瞑目了。」

　　「不過，您就聽我一句吧！」

　　「遺憾，我已無顏再見佛主。好了，再來杯酒！」說著讓在場的人都斟滿了酒。「若狹，上菜！今天是我和阿市分別的日子。」

　　「是！」

　　「彌左，酒宴結束以後你把阿市送到筑前軍帳去，孩子們已經在那兒等急了，就說阿市是勝家送給孩子們的禮物。這樣，筑前也不會怠慢她們。然後你就回來，把彈藥庫點著再逃走。當然，點火前要把城裏人全部趕出去。」

　　「是，明白了。」柴田彌左衛門含淚答道。

　　「你們都聽見了吧？過一會兒此城就會變成一片灰燼。放火之前把酒全部喝光，然後陪我大舞一場。」

　　天守閣突然歡聲大震，出現了一派不可思議的歡騰氣氛。

　　若狹的歌聲，文荷齋的鼓聲，加上彌左衛門的舞蹈，不時引起一陣陣哄堂大笑。

　　這些戰國的武士們哪裏會有甚麼精采的舞姿？大概都是捉泥鰍，撈魚蝦，或者是模仿漁夫們捕捉螃蟹時的粗俗動作而已。

　　人們聽著，看著，捧腹大笑著。

　　只有阿市一個人瞪著無神的雙眼，站在原地一動未動。

引以自豪的愛情

　　「我求求您了！」

　　「還求甚麼？讓無臉再見佛主的勝家削髮為僧？這就是殺生！」

　　「我求求您了，不讓您進入佛門了！」

　　「甚麼？不是削髮為僧？」

　　「對！」

　　「那妳還求甚麼？」

　　「我不能讓殿下一個人去死，求求您讓我跟您一起去吧！……」

　　「甚……甚麼？」

　　「阿市是柴田修理的妻子，要是看著丈夫一個人去死的話，無顏去黃泉見我兄長！」

　　「不行！」

　　隨著勝家的一聲吼叫，全場頓時鴉雀無聲了。

　　「說甚麼也不行！我瞭解到妳的心情就足夠了。阿市，妳不僅僅是信長公的御妹，妳還年輕，妳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我要是讓妳和我同去黃泉，世人會罵我柴田勝家是個老不死的色鬼，是我非讓阿市陪著死的，會說我們是情殺的。我勝家就會把戰國武將的臉全給丟光的，對吧，阿市？不要再說了！」

　　阿市也泣不成聲了。起初她並沒有對勝家抱有那麼深的愛情，可是現在她卻被這位剛直不屈的老將所感動了。

　　「不要哭了，應該笑著和彌左一同出城才是！」勝家含情脈脈地撫摸著阿市肩膀說道。

　　「殿下，您忘了我說的話了！」阿市抬起頭，望著勝家說。

　　「忘了甚麼？」

　　「您忘了我是您的妻子！柴田修理的妻子！當丈夫要和此城同在的時候，一個妻子要和丈夫同在，世人怎麼會罵我們呢？」

　　「阿市，妳還不死心？」

　　「是的，我求求您了。殿下的城池就是我的城池。殿下和城池不在，我就成了可憐的、無家可歸的女人了！」

　　「不對！妳是妻子，但妳也是母親！妳不想因為身為一個母親而活下去嗎？」

　　「不，您說得太殘酷了……，您逼著我出城去伺候下一個男人嗎？」

　　男女之間的愛情極為錯綜複雜，勝家越是讓阿市出城，阿市就越感到勝家的愛情是純真的，就越不想離開他。

　　「妳非要和勝家一起死嗎？」

　　「是！是！我們前世有緣，讓我陪伴您始終。現在根本沒想到出城，我都說破了嘴皮，不讓殿下再殺生了。殿下能聽我的話，我阿市就陪著殿下高興地去死。」

　　不知甚麼時候，天守閣的鼓樂聲早已變成啜泣聲了。

　　「妳說甚麼都不走？」

　　「是的，我求您了！」

　　「真沒辦法！那我們就一起走黃泉路吧！」

　　「謝謝！我真高興！」

　　說來說去，結果和《甫庵太閤記》的記載是一樣的。

　　去年九月嫁到北庄城的絕代美女、薄倖佳人阿市終於花落此城。

　　回想起來，戰國女性的歸宿是可悲可泣的。看到阿市留下的三個女兒的人生道路，更加使人感慨無限。

　　長女淀君也走完了短短的人生路途，結局可悲。二女嫁京極高次為妻，為京極家留下了血脈。三女嫁德川家，生了第三代將軍家光和其妹和子，後來和子成了後水尾天皇的兒媳，生育了明正天皇（女皇帝）。

　　由此可見，阿市的孫子是征夷大將軍和東福門院，曾孫繼承了至上至尊的皇位。

　　現在的阿市當然不可能知道三位女兒將來的人生道路。不過，如果阿市同三個女兒一起出城呢……？

　　如果阿市出城，秀吉必定要娶她為正室或者側室，那樣一來，三個女兒的命運也會隨之發生巨大的變化。至少，家康在淺井小女嫁給秀忠時就不會稱讚說「妳母親是位少見的貞節女性，所以……」之類頌揚阿市的壯舉。

　　然而，無論人生多麼悲慘，她們能夠繁衍自己的後代，其本身是無可非議的。從這一意義上說，阿市此舉為後代留下了佳話。

　　「好！我們就一起走吧！文荷齋，拿筆硯來！寫絕命詩了！」

　　　　夏夜之夢

　　推心置腹初夏夜，

　　杜鵑聲聲催人別。

　　　　　　阿市

　　初夏夜短芳名在，

　　杜鵑攜信報彼岸。

　　　　　　勝家

　　兩個人寫好後，文荷齋也提筆留下一首。

　　盟誓相伴光明路，

　　前生後世伺我君。

　　　　　　文荷齋

　　這三個人的絕命詩大概是《甫庵太閤記》的題外之作。據載，羽柴筑前大軍聽到城裏不時地傳出爽朗的笑聲和歡樂的鼓樂聲才未於當天夜裏發動總攻。

　　而且，勝家和阿市戀戀不捨地鑽進寢房，情意綿綿地度過了短暫的一夜。

　　這大概是因為勝家的死難以讓作者忍受，才出現了這樣富有人情味兒的場面描寫吧！儘管如此，初夏短夜中的杜鵑聲確實給人一種無比羨慕的別離情感。

　　閒話少敘。這天夜裏的酒宴一直持續至天明。酒宴一結束，勝家便站起身來。

　　「那我就先走一步了！」阿市見勝家立起身來，急忙將散亂的長髮挽在左肩上，雙手合掌，跪在地上。

　　「我會立刻追上妳的！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南無阿彌陀佛……」

　　勝家不愧是一員猛將，只見他拔出短刀走到合掌祈禱的阿市身後。

　　「啊！」勝家大喊一聲迅速地砍下阿市首級，頭也不回地走近天守閣的欄杆吼道：「喂！圍城的小子們聽著！我是城主柴田勝家！」

　　勝家的咆哮聲打破了拂曉的寂靜，在空中迴盪著。圍城的士兵們驚訝地抬頭向城上望起來。

　　勝家待無數隻眼睛都集中到自己的身上以後，一條腿抬起來跨在欄杆上，慢慢地解開護胸，露出了肚皮。花白了的胸毛像銀針似地閃閃發光。

　　手裏那把二尺六寸長的短刀還在滴著阿市的鮮血。他把短刀掉過來對準自己左腋下方吼道：「我勝家武運不好，在此自盡，並且開城放人，請你們關照。好，都睜大眼睛，看看敗將如何切腹，以後也可見人炫耀一番你們的經歷！」

　　勝家話未說完，用力將刀刺進腹中。然後咧著嘴將刀從左側腹部向右側切去。

　　「這，這是切十字，都看見了嗎？」說著，又將刀向上切去。然後右手把刀，左手突然插進向外翻著的刀口。

　　「看……著！這是腸子……勇士的腸子！我請你們吃鰻魚段！啊……哈哈……」勝家左手掏出一把腸子，大笑著拋下城去。

　　他一條腿仍然蹬著欄杆上雙手握住刀柄，從腹部拔出來放在脖頸的動脈上。只見他雙手用力一拉，首級和刀一起落在地上。

　　鮮血泉湧般地噴射出來。

　　仰頭看著勝家切腹的圍城士兵們個個目瞪口呆，停止了呼吸似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勝家的軀體搖晃幾下後摔倒在地上，城下的人甚麼也看不見了。這時才「啊──」地一聲響成一片。

　　勝家倒下不久，天守閣一層的窗子裏開始向外冒出一股股的濃煙。毫無疑問，這是遵照勝家的命令將彈藥庫和草料、糧食倉點著了。

　　當大火變成硝煙的時候，城裏的人該都撤出城了吧？

　　不！其實並沒有甚麼人撤出城池。人們親眼看見阿市被勝家的精神所感動要求和勝家同歸於盡；勝家忍淚砍死阿市，自己切腹自盡，也都紛紛原地殉死了。

　　當然，其中也有極少數人跑出城去同圍城士兵展開了一場格鬥。

　　轉眼之間，火舌鑽進了彈藥庫，隨著一聲巨響，勝家得意的北庄城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舌，直沖雲霄。據說，彈藥庫爆炸時拋起來的瓦片落到了愛宕山秀吉本陣之中。所以，恐怕所有的屍體也無處可尋了。而秀吉給各地的捷報上卻明確寫著「八十餘具」屍體。

　　秀吉發出的捷報證明了柴田勝家曾帶領殘兵二百餘人頑強抵抗。──

　　……城中築起高九層的天守閣（瞭望台），柴田兵計二百餘人。……城中道路狹窄，精選武士多名各執兵器登上天守閣。修理率近身武士七度殺出城池，終因寡不敵眾，重返天守閣九層。命武士等觀看自己切腹，以傳後世佳話。有心武士淚流滿面，展鎧甲拂面，東西左右一片寂靜。修理刺死妻子及其他八十餘人後切腹自盡。時申刻（午後四時）。……

　　由此可見，秀吉似乎在城邊親眼所見。而明智光秀的異本卻根本不同，說當時秀吉仍在愛宕山，見瓦片飛至帳邊大吃一驚。這大概是以訛傳訛的結果，或者是如同前面所述，作者本身被勝家所感動的結果。

　　利家的家臣所著《村井重賴備忘錄》載：此時，利家好不容易說服秀吉，若勝家削髮為僧便可放他一條生路。之後急急忙忙向城池奔跑，剛跑至愛宕山中腹，便見城池火起。這同異本所載也相差甚多，給人的感覺是袒護利家和秀吉。

　　秀吉對光秀的態度如何姑且不論，而對勝家似乎根本沒有考慮過要允許他生存下來的問題。何況，在接收五位婦女時發現其中沒有阿市而大為惱火。

　　「……這個混帳東西，竟然殺死了主君的親妹妹，是可忍，孰不可忍！」

　　聽了這話，勝家的姊姊和側室的女兒請求道：「您發發慈悲，放他逃走吧！」

　　秀吉沒有回答，將她們暫放陣中，然後又把她們趕出大陣。

　　聞知此事後，大日坊立即追了上去。然而，卻不知她們的去向。後來，終於在木芽嶺附近的山上發現她們兩個人抱在一起餓死的屍體。一個是年近七十的老太太，一個是少女，餓死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即便是狩獵人看見她們也會急忙跑開的。

　　大日坊求附近的村民埋葬了兩人的屍體，自己祈禱了一陣之後又飄然而去。

　　「……真可憐，完全可以幫幫她們積點德嘛！唉！算了。北陸之事至此就算全部解決了。」

堺地的茅廬

　　家康的天下由關原之役而定，從同一個意義上講，秀吉的天下則自賤岳一戰起至北庄城的陷落定下來的。

　　追根究柢，家康定天下與秀吉定天下實質上卻有著天壤之別。

　　雖然許多史學家們視他們為戰國英雄，卻忽視了這一點本質上的不同。他們兩者皆有充分的實力，但秀吉以武力奪天下，家康則在秀吉死後依人望得天下。武力奪取的，如同是「私有」之物，靠人望得到的，為「託管」之物，相當於別人的「寄存物品」。混同了這一點，其史觀不外乎是中國式的天下興亡史觀，或是西洋式的唯物史觀，如此則排斥了日本人精神方面的考察，而這種考察恰恰是歷史研究中的關鍵之處。

　　換句話說，這樣雖能用中國人或是西洋人的眼光看日本，卻不能用日本人即大和民族的眼光看日本。

　　當時，為秀吉奪取天下而苦心積慮的不唯秀吉本人，暗地裏還有明智光秀及其周圍的堺地商人集團，一般史書認為此時光秀已死，但這本異本小說不如此認為，仍讓他出場。

　　且看位於堺地的大日坊茅廬。

　　茅廬的主人大日坊不在家，他外出雲遊已一個月有餘了。

　　「莫非是中了流彈了？」說話的是千宗易，即後來的利休居士。

　　「怎麼會呢，大日是一個即使被筑前砍了頭也不會死的人，區區流彈怎能傷身？他一定還北方監視筑前的行動。」答話的是曾呂利新左衛門。

　　「可他說過四月底前一定回來，今天已是五月初十，端午都過去了……。」

　　「這正是大日坊的不凡之處，他已非過去小肚雞腸的光秀，上次差點被小栖樓村的長兵衛殺死，那之後他便大徹大悟了。」

　　新左衛門一副泰然的樣子，解下腰間的酒葫蘆，給宗易斟上了酒。

　　「總之，人不遭一次大難是不會成器的。」

　　宗易變換了話題說：「大日坊最近常與那個大嘴怪物似的和尚一起四處化緣。」

　　「噢，就是那位吹噓甚麼『四海天下皆在吾心』的隨風吧？」

　　「對啦，是叫隨風。我覺得大日殿下自從結識了那位和尚後變得開朗多了，您不覺得嗎？」

　　「哈哈哈，這倒是真的。那隨風（其後的天海僧正，常被人誤為光秀轉世之身）的牛皮確實使大日坊開朗了很多，可我沒少為他打氣啊。」

　　「那是當然，可這隨風到底是哪裏來的和尚？」

　　地爐的火已快熄滅，二人尚談興不減，在空茅廬裏已經聊了小半刻了。

　　「對了，他是叡山的學問僧，不過只講這個就太埋沒他了。一句話，論吹牛皮，他是和尚裏的曾呂利新左衛門，論博學又像是學者中的曾呂利新左衛門。他兼學八宗，博學多識，是位不折不扣的有趣人物。」

　　「也許吧，所以大日先生才對他十分佩服。」

　　「當然要佩服，明智光秀在世上為何遭到如此慘敗，他把道理講得一清二楚。大日坊就服這個。」

　　「哦，我也總愛分析事情的道理，原來隨風也是這樣呀。」

　　「我給你說說隨風最有名的一個理論吧。您知道，為甚麼那伊勢供奉著一個內宮和一個外宮？大神宮是天皇及我們大和民族的祖宗，把它供做天照大神可以理解。但是供在一起的還有豐受大神呢，也享受同格的待遇。這究竟是何道理？」

　　宗易端著酒杯想了想，說：「豐受大神是五穀之神，即賜給我們食物的稻作之神。」

　　「這個我知道。人不吃東西活不下去嘛。你是否想說，這就是把生命之源的先祖與五穀之神放在一起供祭的原因？」

　　「不對嗎？」

　　「哈哈哈，」曾呂利新左衛門睜圓了眼睛大笑道：「您真有些自作聰明，就像隨風講的過去的明智光秀那樣的傻瓜！」

　　曾呂利新左衛門這時學著隨風的語氣，開始大言不慚地講述起來古時代日本建國的故事。這自然是隨風講給大日坊聽時他跟在旁邊學來的，他自己對隨風的博學也佩服得五體投地。

　　「大約六十五萬年前。」曾呂利一本正經地開講道：「天地之神降生在日本這片土地上時，人們有兩種生存方式，一種是以追逐獵物靠食肉維生的狩獵人，一種是以採集草木果實為食的所謂『食草人』。

　　因為單獨生存無法繁衍後代，於是同類相聚形成一個個集團，這樣逐漸產生了氏族、民族，進而形成了國家。

　　這日本國，最初與大陸是連在一起的，所以也有各種動物。先民中性格粗暴的便以狩獵為生，性格溫和的以採集草木果實為生。

　　以後，天變地異，滄海桑田，日本列島與大陸分離，氣候發生巨變，以往的動物滅絕，光靠狩獵已無法生存。就在大家非常沮喪之時，大神從天而降，帶來了五穀種籽，告訴人們：『莫煩惱，你們就食之以為生吧。』

　　那時，祖宗們誠惶誠恐，感激涕零，爭相種起五穀。這就是『豐葦原瑞穗之國』的由始。」

　　新左衛門得意洋洋地繼續講道：「從此性格粗獷的狩獵民族的殘餘以及不願離棄自己千辛萬苦開墾出來土地的溫和的農耕民族便在各地建起了部落。

　　狩獵民族開始騎馬追趕獵物，後來又追獵人類。人獵人即戰爭，即侵略。其後又有人乘船渡海襲來，更引起大混亂。

　　遠古時代的戰國時代持續了很長時期，大約有一、二萬年吧。」

　　新左衛門口若懸河，越講越興奮，好像在講述自己的重大發現。

　　「於是，農耕民族為保衛土地也只好設置了一支叫做『防人』的戍邊軍隊。時間一長，這情形傳到了人類生命之祖──天照大神的耳中：『如此下去，您賜與生並派遣到地上的愚蠢的人類，必將自相殘殺直至滅絕。如何是好？』

　　『嗯，好吧。我派瓊瓊杵尊（天照大神之孫）去最順從的豐葦原瑞穗之國，告訴人們必須和平相處。』天照大神親自派遣子孫來治理這個國家。

　　於是，國君易為瓊瓊杆尊，他要人們重新供起天照大神和將五穀種籽賜與和平生活的農耕民的豐受大神，永遠銘記聖恩，並在這種大反省基礎上建立了大和國。

　　這就是大和國──以天神的意願（道德）為中心，地神們攜起了手，粗獷的狩獵民的子孫與溫和的農耕民的子孫共立大和之誓，生命之神不喜殺戮，意在和平、昌盛，我等當勿相互殺戮。這樣建立了大和國。

　　如此國體之下，任何時候都不能違背天照大神的意願而互相殺戮。要以大和魂實現大和。信奉大和魂，困難時即可得到神風相助；忘記大和魂，多事殺戮者必受懲罰，此乃天神令罰，是謂『天罰』，千萬勿忘……這就是日本建國的歷史。懂嗎，宗易？」

　　新左衛門說話的神情就彷彿是自己創建了這個國家似的。「所以，幫助筑前成大業，需先讓筑前具備大和魂，否則必遭天罰。若發現他無法具備大和魂，就應馬上培養新人取而代之，不然日本國難容……」

　　語音未落，只聽有人說道：

　　「喂喂，曾呂利！你的話該講完了吧？」

　　兩人這才發現曾呂利右側站著風塵僕僕的大日坊，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啊！大日坊……您回來了。」新在衛門難為情地嘿嘿一笑，搔了搔鬢角。

大日坊如來

　　「怎麼樣？筑前的戰況有變化嗎？來，您也來一杯。」曾呂利把酒杯遞給大日坊，又問道：「聽說柴田切腹了，那就不是被殺。您看出筑前殿下有大和魂了嗎？」

　　大日坊並不做答。他避開話題，扣起酒杯說：「筑前就要在大坂築城了。」

　　「噢，那麼說天下就要平定了，下面一定還要籌款，這次可有座金山啊。」

　　「曾呂利殿下。」

　　「甚麼事？您有些悶悶不樂呀，大日坊。」

　　「我還要出門，這次去尾張，到知多郡轉轉。」

　　「去那裏做甚麼？」

　　「那裏是故源賴朝公的父親義朝公的墓。」

　　「這我知道，可是您為何要去掃墓？」

　　「慘哉慘哉。那裏也許又要增添一個悲慘的故事。這次神戶信孝可能會死在那裏的大御堂裏。」

　　新左衛門又放聲大笑道：「哈哈哈，真有意思，殺死別人父親信長公的惡人還害怕那位兒子會死。」

　　「曾呂利，不可放肆！主君絕非光秀所殺。」

　　「嘿嘿，是我不好，對，信長公是自殺的。那麼現在岐阜的信孝，也是聽到柴田勝家的死訊而切腹自殺的嗎？」

　　「被迫切腹！」大日坊厲聲糾正新左衛門，隨即轉向宗易。「宗易先生，筑前的脾氣太暴了。能否用您的茶道把他改變為適合統治天下的有德望的人？不然的話，我總擔心筑前也會像以前的光秀那樣喪命的。請同他弟弟秀長一道，用您的力量救救筑前吧。這也是為了萬千民眾啊。」

　　宗易回頭直盯著大日坊曬得棕紅的臉孔，說：「您是說要把他變為有大和魂的人？」

　　「完全正確。天罰的確存在。對，也可以叫佛罰。筑前的慈悲尚無定性，還不值我佛嘉納。可除他以外，目前再找不到一個有一統日本才幹的人。」

　　「明白了。成敗姑且不論，既蒙殿下如此賞識，宗易雖然不肖，亦願為筑前創立天下盡心竭力。」

　　「但願如此。我大日如今是不能接近筑前了。筑前之弟秀長與他不同，生性大慈大悲。請先生、曾呂利和秀長三人齊心協力，助筑前一臂之力吧。」

　　大日坊說罷，將手中數珠舉放在額頭，默默禱告了片刻。

　　「真是與眾不同啊！」曾呂利新左衛門剛一發感歎，隨即又打起趣來：「大日坊想當筑前的守護本尊啦。南無大日坊如來佛，請保祐筑前江山永固。喂！宗易。」

　　「甚麼事？」

　　「等那個大坂城甚麼的建成時，別忘了先布施大日坊一角，好讓他充當羽柴家的鎮守神，啊哈哈哈……」

　　三人隨後又商量了一會兒如何幫助筑前取天下。誰知道，這一來竟不僅改變了秀吉的生涯，也徹底改變了其子秀賴的命運。

太陽之子

　　千宗易給秀吉獻茶時說了些甚麼話，誰也不知道。

　　「我只是規勸他要以大和之心統治民眾，因而講述了古時建國的故事而已。」宗易後來這樣說。但這個關於建國的浪漫故事所產生的效果，卻使曾呂利新左衛門等堺地商人們感到慘不忍睹。

　　原來，秀吉聽了這故事，便徹底改變了建築大坂城計劃的規模。

　　最初計劃只是適當維修一下蓮如上人建起的石山本願寺城，但秀吉聽了故事後說：

　　「是嗎？原來在我出世之日竟有這樣的傳說啊。這麼說來，我倒想起一件事，我母親給我起了個幼名叫『日吉』。詢問其緣故，母親說，某夜她看見太陽飛入腹內，由此受孕懷上了我。我當時嘲笑母親真能吹牛，現在看來這多半是真事了。好吧！我就建造一座與我相稱的城。」

　　於是秀吉雙眼一閉，伸手在攤在面前的地圖上嘩地畫了個大圓圈，說：「好，就修這麼大！」在他畫出的那個大圓圈中一座本願寺城僅占一隅，還說如此規模絕不讓步。

　　「話說本國境內的攝州東成郡有一座生玉莊，莊內一處名『小坂』，不知此地與我有何前世宿緣，明應五年秋下旬至此，則一見傾心，不忍離去，故建一宇普通僧房，至今已經三年星霜矣。」

　　蓮如上人於明應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寫下的這篇文章中的「小坂」，在秀吉看來絕不是一個能讓他自認的父親天照大神滿意的地名。他說他要把「小坂」變成「大坂」，建造成世界第一大城，千宗易的故事反倒惹得秀吉無事生非起來。

　　「我原來的規劃真太小氣了。剛才我遵照天父大神宮的旨意畫了個圈，築城只許比這大，不許比這小。喂，佐吉、三成呀，叫長政、長盛過來。我任命你與淺野長政和增田長盛三人負責營建。怎麼樣，照這個圓圈大小，建造一個震驚天下的城郭？開銷不必在意。宗易、新左衛門都答應出錢。通知小西行長，礦山採出的黃金和堺地商人交上來的財寶都給我用上，不要吝惜。我們要修築出大明國、天竺國都沒的巨城。這算甚麼，我可是為建立第二個日本國而被大神宮派來的賜子啊。啊哈、哈……」

　　千宗易至少還是位開創恬靜茶道的德智兼備的哲人。他為了勸諫秀吉節儉戒奢，以德治民才講了這則神話。但是，看來他選擇的時機不好。

　　當時，已經征服柴田勝家的秀吉，不僅剛剛斬殺了勝家的先鋒佐久間玄蕃和勝家的兒子權六，還除掉了他的眼中釘──信長的三子，岐阜城主神戶信孝，他令信孝之兄信雄迫使信孝在野間的大御堂切腹自殺。這正是他躊躇滿志之時。因此秀吉不但沒被「德政」之辭打動，反倒被神話的磅礴氣勢給強烈吸引住了。

　　關於秀吉的大坂城的規模，直到最近史學家們還深信它是建在石山本願寺舊跡上的城堡。近年來，人們才逐漸明白，從德川家康所重建的大坂城很難想像出它的原來規模。現今混凝土築成的大阪城更是不可與之同日而語，因為它是以德川幕府重建的大坂城為原型而修建的。

　　那年十一月，祐筆（書記）大村由己在秀吉荷包上寫下了如下一段文字：

　　剛剛動工的大坂城工程，首先由天守閣地基開始。其高莫大，四方八角，猶如白壁翠屏。雖良匠執墨繩施斧斤，亦不過如此而已。三十餘國人眾分散於近國遠鄉之間，由水陸兩路運來大小石方，如同群蟻之入垤。實為古今奇絕之大功，舉世皆驚……

　　常伴於秀吉左右，慣於吹捧之能事的大村由己，至此也不免有辭窮之感。但與高山右近有深交的傳教士路易斯．佛洛伊斯在寄回國內的日本通信（一五八六年，即天正十四年）中有如下記載，證明大村由己的記述並非誇飾。

　　這個巨大的都城自堺地起至天王寺，連綿四里（一里等於四公里）。不過人們現在於此地的另一方向上，已經增建了另一城堡。這都城城牆、望樓，其宮室及其它建築，構造宏大而堅固，絕非信長所建的安土城所能媲美。

　　文中感歎曾被認為是世界第一的安土城也無法與之比美，可見其規模之大。

　　總之，秀吉提出要建造這樣一座幾乎無從著手的巨大城堡，並立時指派監工，堺地商人們為之瞠目，也是理所當然的。

　　「曾呂利啊曾呂利，你還不快到我面前來。」

　　每當秀吉跟他說話時，新左衛門總要搔頭咂舌。

　　「你們說的甚好。我確是太陽之子，否則豈能如此順利連戰連勝。」

　　「既然殿下明白，還請稍微……」

　　「甚麼？說把城再修大點兒吧？嗯，我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點。礦山的金子源源不斷，你們也捐錢給我。只是我的官位低微，僅是從四位下的參議。這個官位沒甚麼身分。雖說任命了前田玄以這傢伙當京城的所司代，可那廝與宮廷打交道尚不在行。所以，如今城也就修這麼大了。另外，工匠的事……」

　　「是啊，沒有工匠建不起城來呀。」

　　「你問一下來堺地的天主教或基督教傳教士，有沒有辦法火速招一批世界一流的工匠來日本？」

　　這一問，就連聰明的新左衛門也感到不好應付了。

　　「殿下，工匠之事，我以為還是日本國的為好。」

　　「那可不行。別忘了，我是太陽之子，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太陽。我要造城，怎能不請世界一流的工匠？」

　　「殿下所言極是。我國是太陽之國，才起名叫日本，且位於世界之極東，若從西招募工匠，只怕多有不吉，昔日平清盛公就曾傾向西方，試圖呼出落日，結果染上熱病，早辭人世。工匠還是僅限於日本吧。」

　　「是嗎？那好，就湊合用日本的吧。」

　　「那真是好極了，日本也有許許多多的名匠。」

　　「不過，等閒之輩可造不出世界第一的名城來啊。你先說幾個人來給我聽聽。」

　　「從前聖德太子造四天王寺時，特意從百濟國請來四家他認為是世界第一名匠的人，即多門、武辻、金剛、中村四家，我看可從這四家的後代中選。」

　　「哦？你看四家之中哪家最好？」

　　秀吉巧妙地避開自己的無知而反問道。新左衛門想尋找一家最省錢的給他。

　　「依我看世代承襲天王寺的正大工的金剛家比較合適。」

　　「是嗎？好吧，就讓名字排在最前面的多門家的子孫幹吧。」

　　秀吉看穿了新左衛門的把戲，故意先虛晃一招，然後出其不意選定了另一家。

　　「多門家後代如今住在大和的法隆寺，改姓山村，現今當家的是山村大隅掾正清，脾氣甚是古怪，況且……」

　　「甚麼？你說是『正清』？有意思！這名字正與虎之助的名字『清正』相反，好，就定為正清吧，喂喂，叫石田，叫監工三成來。」

　　天正十一年六月，秀吉開始重新嚴格地分封戰後的新大名，另一方面又開始著手營建大坂城。

　　總之，這位充滿自信的太陽之子在那個浪漫的神話激勵下，產生出了一股驚濤駭浪般的、勢不可擋的力量。

夢幻城

　　順便再描述一下大坂城豪華的規模。

　　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在大手國民會館北側廳舍的基礎施工中，發掘出一匹圓瓦，這匹瓦直徑四十五厘米，厚三厘米，表面有十二瓣菊花的浮雕，瓦面塗有一層漆，還點有金箔。

　　僅此一物，即可想像大坂城當年的奢華。

　　請把此瓦與現在櫻御門外甕城左右的龍石和虎石聯繫起來想想。二石寬六．四米，高四．五米，足有三十二疊席大。進門後迎面又是四十六疊席大的章魚石和與之大小相仿的振袖石，這些石頭是從哪裏來又是怎樣運來的呢？至今參觀者仍在尋找答案。這些石頭其實並不是秀吉令加藤清正和細川忠興從小豆島採來的。

　　現在櫻御門內外的巨石，是備前的池田信雄的家臣橫河次太夫重陳運來的，而且據說是寬永年間三代將軍家光時代重修此城時的遺物。這足以想像大坂焚城前的石頭有多麼大了吧。

　　由於豐臣時代的石頭太大了，德川時代未找出同樣石頭重修，很失體面。

　　「古今奇絕！」據說木村由己見到那些巨石後曾這樣驚歎道，但卻沒能將其大小換算成疊數。

　　大坂城建成後，無論誰來訪問秀吉，他都要親自嚮導炫耀一番。特別是京都來的公卿或外國傳教士來時更是如此。

　　城外側遍貼金箔，白牆上繪出舞鶴圖案。進入城中，從天守閣底層至頂層，各層都塞滿金銀財寶，陳列著最新舶來品，極盡奢華。

　　外國傳教士參觀後無不魂飛魄散，許以世界第一巨城，那些京城來的窮酸公卿們的驚恐就更在其上了。

　　秀吉自從築成此城便步步高昇如履青雲，天正十三年三月昇任內大臣，七月又昇任關白，如此一帆風順，其中自然憑藉了不少大坂城偉容之力。

　　當時的關白二条昭實公卿貴族，包括左太臣近衛信輔和右大臣今出川晴季，參觀了如此巨大的黃金城後，只好推舉秀吉為關白。

　　雖說人的身價不在衣裳住室，而在其自身價值，但是哪位公卿又敢在如此巨城的城主面前擺出臭架子呢？

　　當時的公卿莫不裘敝金盡，數米而炊，自然只好唯唯喏喏，拜跪在這位城主的腳下。從這一意義上講，可以說當上關白的並非秀吉，而是大坂城。

　　不過，後來導致豐臣家族滅亡的也是這座大坂城。

　　關原之戰後，一些流浪武士看到這個城堡便產生了厭世之感。他們想到：尾張中村的一個農民的兒子憑藉武力，就可在如此大城中極盡奢華，而我們自己卻被禁止使用武力，老老實實地在陋巷忍飢挨餓。這算甚麼嘛！這麼一想，他們就再也不願過那種和平、正直而又愚蠢的流浪生活了，於是這些心懷不滿的武士們呼朋引類，決心要在城中一戰。

　　被這座巨大的黃金城誘惑，心中燃起不滿與野心的不僅僅是流浪武士，還有當時被稱做「南蠻人」的傳教士，他們主要來自西班牙、葡萄牙等地。他們以本國國力為背景，自以為已從宗教中佔領了日本。

　　但是，秀吉死後第二年，即慶長五年（關原大戰之年），他們在歐洲的最大敵國──荷蘭的船載來了英國人。英國人一踏上日本土地，便與家康打得火熱。日本名為三浦按針的威廉亞當斯便是其中一人。

　　傳教士們開始坐立不安，議論道：

　　「我們千辛萬苦才發展了這些日本教徒，怎麼能讓英、荷之輩奪走！」

　　在這種不安與不滿的心情下再看見這座雄偉的大坂城，他們自然會得出這樣的結論：欲倒德川政權，確保自身權益，唯有據守此城，擁戴秀吉之子秀賴。

　　家康看透了這點，煞費苦心想把秀賴與此城分開，他說：

　　「並非太閤（關白傳位於子後叫太閤）的遺孤不好，而是那大坂城不斷煽起人們的野心。」

　　但秀吉死後，豐臣家的老臣沒有誰意識到應讓秀賴搬出大坂城，反倒是無數流浪武士受誘惑而進入城內，傳教士們也煽動信徒接近此城。結果導致了歷史上所謂「大坂冬夏兩戰」（冬之陣、夏之陣），成為豐臣家族滅亡的直接原因。由此看來，這座大坂城實在是一座不斷蠱惑人們叛逆的不可思議的夢幻城。

　　最初，硬將秀吉推上關白寶座的是此城，不久，以其雄偉壯麗導致豐臣家族滅亡的，還是此城。

　　這些都是後話了。還是讓我們回到第一期築城工程結束後的天正十二年春季吧。

黃金王的不安

　　這時，大坂城尚未竣工，但九層天守閣已經落成，秀吉也就住進了城裏。

　　隨著這座巨大的黃金城在碧空中的逐漸成形，秀吉開始為兩件事焦急、不安起來。首先是織田信雄開始嫉妒起秀吉的成功；第二，原為駿、遠、三三地領主的德川家康的勢力發展出乎意料，已經從甲斐擴張到信濃來了。

　　秀吉對信長的三子信孝的秉性素有戒心，一直認為不可留此人在世，打算滅掉柴田勝家後就幹掉他，結果這件事料理得很順利。

　　他把信孝趕出岐阜城，於去年五月二日逼迫他在野間的大御堂切腹自殺了。秀吉是讓信長的次子信雄進攻信孝，藉兄弟不和，假手除掉信孝的。為此，秀吉將伊賀、伊勢、尾張三國封賜給信雄，並讓他住在尾張的長島城（今三重縣桑名郡）。秀吉以為，信雄一定十分滿足，非常感激自己。

　　但信雄並非如此輕易就臣服於秀吉之人，他想：「照理我應是秀吉的主君，因我是織田信長的次子，又是安土城主，三法師的監護人，可秀吉不立我為主君，反而自己以主君身分統治天下，不遜之極。亡父信長二十年苦心經營豈是為秀吉奪取天下？狂妄之徒筑前！」

　　自從他知道大坂城的宏偉規模後，這種不滿便一直凝結在心中，因此他去年秋天訪問安土城時，才無視秀吉「有事相商，請赴京一行」的邀請，一聲不吭地回到了長島。照秀吉的脾氣看來，信雄是個不知好歹的狂妄之徒，他大發雷霆道：「信雄這傢伙，太任性了。」

　　對德川家康的存在，秀吉完全是另一種擔心。

　　斬除柴田勝家後，秀吉自忖全日本再無一人有足夠力量與他作對了。四國的長曾我部之流，秀吉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裏。中國的毛利也早已不是秀吉的對手，對九洲的島津，他打算以黑田、加藤、小西、細川等勢力嚴密封鎖其周圍，如此則西線大局已定。

　　秀吉原來認為，東線也同樣穩固。家康在秀吉討伐明智光秀時曾要幫忙，甚至出兵到了尾張的津島，另外，上杉也與秀吉有充分的聯繫。尚未處置的僅是小田原的北条了。至於奧州的伊達，根本不在話下。

　　可是，在秀吉打敗明智，收服織田家族、討伐柴田、降服瀧川一益，修築大坂城的這一年半時間裏，家康這廝的勢力又出乎意料地迅速向東發展過來了。

　　秀吉並非忽視了家康。

　　去年五月二十一日，家康曾派石川伯耆守數正來大坂送上一項禮物：一隻叫「初花」的十分名貴的茶壺。秀吉也於八月六日派津田左馬允去回贈了一柄「不動國行」名刀作答禮。當時，使者津田左馬允回來報告說，家康在濱松城生活得悠閒自在。然而他大錯特錯了。

　　家康迅速進入了甲州，兼併甲州後又進兵信州，把地盤擴大到如此地步。如果僅此而已，秀吉付諸一笑，誇一句「家康真能幹」了事。可是家康竟與小田原的北条氏政於去年十月締結了和約，實行聯合。這個和約非同小可，家康把女兒嫁給了氏政的兒子，雙雙結成親家，這實際上就是攻守同盟。這個攻守同盟，對即將統一日本的秀吉來說，是個不可忽視的大障礙。

　　德川和北条兩族的同盟，結成了從三河至遠江、駿河、甲斐、信濃及關八州的大同聯合。這樣一來，光靠越後的上杉和陸羽的伊達就不能敵過家康了。更重要的是，既然東線結成了這樣的同盟，家康的眼光自然要轉向西方。家康的西鄰，是織田信雄這個既不機伶又不順從秀吉的人，事情將如何呢？當然家康要籠絡他，以此鞏固其東線。再加上尾張、伊勢、伊賀，結果必然出現一個昔日信孝、柴田同盟都無法比擬的強大勢力與秀吉抗衡。

　　「曾呂利，你同宗易、秀長到我的茶室來一趟。」

　　這時，秀吉已在施工中的山裏丸外城郭內建造了一間黃金茶室。

　　豐後的大友宗麟參觀了這間黃金茶室後寫到：「三疊席大，頂棚、牆壁等等皆是金子，連拉門的框架也是黃金做的，上面糊的是赤紗。」

　　看來事到如今，堺地商人的總參謀長曾呂利新左衛門一定也已橫下了狠心：「好吧，橫豎也是造，乾脆就造個舉世無雙的吧。」

　　結果，茶壺及其它茶道用具全都是黃金打製，全室僅僅蓆子不用黃金，真令人瞠目。

　　將秀長和曾呂利新左衛門、宗易三人叫到茶室後，秀吉咂著嘴說：

　　「甚麼黃金茶室，真可笑！造了這麼個東西，卻只能得到半個日本，我恐怕會永遠成為世人的笑柄。」

　　下令建造這個茶室的人自己說起話來一點也不臉紅，他揭開茶壺蓋子時卻顯得有點懊喪。

　　「召集我們來，不知有何吩咐？」新左衛門噘嘴問道。

　　「請你們喝茶，喝我敬的茶。」秀吉說著，先把茶碗放到了宗易前面。

　　「都聽著，現在要說的是軍事大事，三人都不可外傳。」

　　「明白了。」

　　宗易端正坐姿，喝了一口茶，道：

　　「這茶不好喝。」

　　「甚麼，你說黃金之茶都不香嗎？」

　　「不錯，毫無靜寂、質樸之味，只有些驕傲自大的味道。」

　　「是嗎？那可應該教訓教訓這個驕傲自大的傢伙。」

　　「驕傲自大的正是這茶室主人。」

　　「哈哈哈，宗易呀，你不要小肚雞腸了。太陽每天都昇起，可不是因為驕傲自大才昇起來的。我就是太陽，天空中獨一無二的太陽。」

　　宗易正想說甚麼，新左衛門揮揮手，阻止了他，說道：

　　「這爭論不出結果來。我想請問太陽，究竟想要做甚麼？」

　　「好吧，我想儘早吃掉尾張、伊勢、伊賀三國。」

　　「殿下是說要喫掉信雄？」

　　「我不喫就會拱手讓給家康，這樣天上就會有兩個太陽，我可不幹。」

　　「嗯，是這樣。殿下除了築城外，又要開始打仗，您是要我們緊急備戰，是嗎？」

　　「十分正確。」

　　秀吉嚴肅地答道。他又把茶碗放到了秀長前面。秀長默默將碗舉至額頭，然後把茶喝下。

　　「可是，曾呂利，這次的『緊急』可不必像打柴田時那樣急。」

　　「謝殿下，不謝您的話，您又要生氣了。」

　　「是的。我馬上去一趟安土。長島城的信雄要率領重臣們給三法師殿下拜年，我有幾句話要對信雄講，即使開戰，也是在那以後。」

　　「殿下只說『在那以後』，我們無法知道究竟在何時？」

　　「噢，是在三月，對，三月三的桃花節以前，你們做好充分準備。」

　　「這麼說還有三個月，看來是要打場大仗囉？」

　　「對，首先收復尾張、伊勢、伊賀，顧便奪取前方的三河、遠江、駿河。」

　　「啊？！那麼說，要和德川殿下打仗？」突然，秀長高叫起來：「要和德川交戰那可是一場決定我們家沉浮的大戰啊！」

　　「沒甚麼了不起的！」秀吉毫不在乎地點了點頭，「哪有甚麼重要的戰爭。我剛才說過天上一個太陽就夠了。先懲戒信雄這傢伙，然後順勢攻佔三河。目的就是這兩個。」

　　「那麼請問，攻佔三河後，情況會如何？」新左衛門問道。

　　「那樣的話，家康只有兩條路可選擇：或解除與北条氏的盟約，投降我們，或率部逃往相模以東地區。無論如何，要在五月節以前將相模以西收歸我手，否則後患無窮。」

　　新左衛門悄悄望了宗易一眼。宗易皺起眉頭，一直盯著秀吉。秀長「噓」地歎了口氣。

　　「歎甚麼氣呀！」秀吉責備道，然後大笑起來。「哈哈……，你們三人都想告訴我說，家康並非等閒之輩吧。莫擔心，秀吉是太陽之子！你們以為不擺弄家康那小子就可以平定天下嗎？不，我講這些，不是要聽你們的意見，妙計早已在我心中！我只是給你們透個信兒，要你們照此秘密做好準備。都明白了嗎？」

　　「是的！明白了！」

　　「好，好，這就好。那麼，我這就去安土城，去拜年。」

　　三人面面相覷，低下了頭。

　　軍事上的事情，秀吉一旦說出就絕不會讓步。而且任何場合他都能用壓倒式的才略使對方折服，三人堅信秀吉的這種天才。

安土會談

　　秀吉先派使者去長島，然後自己出發去了安土。

　　「我將赴安土拜年，請您也移駕相就，有事需當面密商。」

　　秀吉這次的邀請，信雄再無法拒絕。因為去年十月，秀吉去京都時也曾邀請信雄赴京都，而信雄卻連回信也沒給。

　　信雄的三位家老當時勸阻信雄赴京都。

　　「去京都太危險！現在筑前覬覦天下，他的最大障礙就是殿下。」

　　伊勢松島城主津川玄蕃允這樣說道，尾張星崎城主岡田長門守也馬上接著說：

　　「確如津川所說，殿下既然不能率大軍赴京都，秀吉要在京都加害於您，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了。他們是那裏的地頭蛇，隨便在哪條街道上惹出一點事，我們也只有眼巴巴往圈套裏跳。」

　　「不錯，這邀請就不用理睬，要注意筑前今後的舉動。他若沒有敵意，我們不去他也不會特別怪罪的。」

　　按照尾張刈安賀城主淺井田宮丸的提案，那次京都之行連回話也沒給就取消了。

　　這次，秀吉提出雙雙都去安土拜年，順便會談，這就沒有理由拒絕了。

　　有人說，當時兩方會談的地點在三井寺，但本書採取的說法是地點在安土城，而且會談時間很短，雙方順利地達成了協議。

　　信雄一方仍對秀吉的野心十分警戒，所以帶了相當多人馬出發。不用說，信雄的智囊、兼主將的津川、岡田、淺井三位家老也隨同前往。他們來到安土城時做好準備，一旦對方態度有變，他們隨時可以應戰。

　　可是秀吉一方僅有原三郎左、林又一郎等人數極少的隨從，一副毫無戒備的樣子。

　　「哎呀，北畠殿下（信雄繼承了伊勢名門北畠家的家業），久違，久違。」

　　向三法師拜過年後，在另一間房間裏，秀吉一見信雄便笑容可掬地打起招呼來。

　　「聽說鄰國德川與北条攜手結盟了，有沒有借勢襲擊尾張的樣子？要是有的話，只要您吩咐一聲，我秀吉隨時可以出兵討伐。」

　　「不敢當，不敢當。」

　　雙方先是觥籌交錯，共敘舊情，漸漸談話轉入正題。

　　「是這麼回事，家中有人策劃要離間你我，為闢謠起見，我想要你的人質。」

　　同席的三家老不由得心中「咯噔」一下，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

　　信雄曾經將生母給信孝做人質，結果是被殺，現在又遇上了這種難題。但秀吉後面的話卻讓他們感到意外：

　　「對，不一定非要甚麼人，您把在座的三位家老交給我就行了。早晚他們是要來京都搞政治的，現在來可以先好好學習一下。」

　　秀吉的要求太出乎意料之外了，莫說信雄，就是三位家老的腦袋裏也是一團混亂，不知秀吉目的究竟何在？最後三人得出結論，照辦為上策。

　　秀吉若有心加害信雄的話，從安土回去的路上將最危險。現在秀吉卻要留下三位家老而放走信雄。若將三位家老留在秀吉身旁，信雄自己返回，路上則無任何被襲擊的危險，反過來三位家老又可以監視秀吉。如此正好！

　　「搞清我們之間沒有牴觸之後，就放他們回去，請放心去吧。」

　　有人說：信雄回國時仍不敢放鬆戒備，一路上始終戰戰兢兢。這一點究竟如何，關係不大。

　　總之，信雄狐疑地將三位家老留在安土城，帶上眾多的隨從回長島去了。他們一行剛走出安土城，秀吉就揭開了另一場戲的大幕。

　　「我想把伊勢、伊賀、尾張三國分給你們三位，不知怎樣分來為好？」

　　此時秀吉雙目炯炯逼人，很明顯，屋外已埋伏好了人數不明的刺客。

　　「有人報告說，你們對信雄的才幹深感失望，各自懷有謀反心，一直在尋找機會，所以我曾想過為北畠殿下除掉你們三人，可又一想，人最重要的是才幹，把三個國家交給沒有才幹的人使民眾受苦受難，這有悖天道。所以我現在想把三個國家交給你們三人，讓你們施行仁政。怎麼樣，你們三人若無意見，那麼伊勢給津川玄蕃，尾張給岡田長門，伊賀給淺井田宮丸，萬一各自成為自己國家的國主，有信心施行仁政嗎？」

　　這段話對三人來說，如驚雷貫耳。要反叛信雄，我們連想也沒想過。可是秀吉好像對此堅信不移。這樣一來，我們被逼上了生死關頭，是當一國之主，還是甘願被殺，永世被人誤解？

　　「好吧，我也有些地方沒考慮好，所以到明天早晨以前請你們三思之後寫下誓書。想想我委以重任後，你們有沒有施行卓越的仁政的信心。有則寫有，無則寫無。然後由我秀吉仔細考慮如何處置你們。記住，到明天早晨！」

　　秀吉說罷，撇下信雄的三位家老，揚長而去。

離間計

　　有一種說法是，秀吉脅迫織田家的三位家老是在信雄匆匆離開安土城後，地點在三井寺，不過在這個問題上，地點無關大局。

　　秀吉是如何成功地在信雄與三位家老之間植下猜疑和不安情緒的呢？是靠其卓越的智慧。這一點，秀吉是史無前例的智者。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

　　信雄的三位家老被命立下誓書擁護秀吉反叛主君，如此則可每人受封一國。那天夜裏，他們徹夜未眠，一直商計到天亮。伊勢松島的城主津川玄蕃允義冬、尾張星崎的城主岡田長門守重孝、尾張刈安賀的城主淺井田宮丸，這三位家老是信長派在信雄身旁的監事家老，他們只能是永遠守護北畠家族和現主人信雄的中流砥柱。

　　雖然信雄除此之外還有瀧川三郎兵衛雄利、土方彥三郎雄久、飯田半兵衛正家、森久三郎晴光等等有勢力的重臣，但支持著他的地位的多半還是靠三位家老的才智。

　　這三位家老聽到秀吉以給每人一國為誘餌逼迫反叛，其苦惱可想而知。

　　「這事真難辦呀。」

　　「豈止難辦！不遵命寫下誓書就不會放我們回去。」

　　「照你說，這種情況只好寫下……」

　　「不行！雖說是為了主君，但一旦立假誓，將來公諸於世，那可是子孫萬代的恥辱啊。」

　　「那麼乾脆說我們不能寫，切腹自決嗎？」

　　「歸根結柢，還是我們的不幸，乾脆在這裏切腹吧，這樣的話，主公信雄公也一定體恤我們的心意而自重的。」

　　不愧是深受信長青睞的重臣，三人終於決定拒寫誓書，自殺效主。

　　寒冷的冬夜就這樣過去了。第二天，秀吉早早地派人送來了熱騰騰的新年食品──煮年糕，還有酒。

　　「接受敵人的煮年糕，我心裏難過。」

　　「可這是今生今世最後的煮年糕啦，不必客氣地接受吧。」

　　「這樣也好，反正還沒過完新年。」

　　三人喝著訣別人世的美酒，剛有三分醉意時，秀吉本人紫紅著臉，提著一個酒瓶出現在他們面前。

　　「啊！恭喜，新年好。我也小飲了一杯屠蘇酒。來，各位，斟滿斟滿。」

　　津川義冬吃了一驚，連忙擺手道：

　　「不，不，酒已喝夠了，因為我們一致認為不能再接受筑前殿下的如此厚意了。」

　　另外二人也不約而同端正姿勢，凝望著秀吉。

　　「啊，哈哈哈……」秀吉踉蹌地順勢坐下笑道：「啊呀，太有意思了！啊，哈哈哈……」

　　「有甚麼好笑的？」

　　「有甚麼？啊，哈哈，怎不令人發笑。各位把筑前昨夜的話當真了吧？啊，哈哈……」

　　「當真了？難道昨晚您是在開玩笑嗎？」

　　「一點不錯！」

　　秀吉抱著肚子站了起來。

　　「哎呀，我終於看清了織田家三位家老的內心。先放心地喝一杯吧。好，恭喜了！真正的武士就應該這樣。來，津川，你先接一杯。」

　　「那麼說，命我們反叛主君是……」

　　「是我秀吉開的玩笑。抱歉。是這樣，據我們瞭解，信雄要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三河的家康結盟，已經往家康身旁派了兩三次密使了。」

　　「啊？！真的？」

　　「我連使者的名字都知道。他叫瀧川雄利。怎麼樣？這次家康又玩手腕欺騙了信雄。」

　　「德川殿下……？」

　　「你們不知道吧。家康肚子裏早晚要與我決戰，否則就必須降服於我。為爭取決戰時對他有利，他假意與信雄結盟，而信雄也想把所轄的尾張、伊勢、伊賀三國做為討價還價的籌碼。」

　　「這個，我們主君所轄的三國怎麼當籌碼……？」

　　「啊呀，你們不明白嗎？這也難怪。因為與各位商量也會遭反對，於是他就把這事竭力地遮掩起來，在暗中進行。好，我詳細地講給你們聽吧。來，先喝一杯。」

　　秀吉挪到岡田長門面前，滿滿地斟了一杯。三人木然地面面相覷。

巧設圈套

　　秀吉說，信雄不很聰明，反而被家康所利用。

　　家康方面正想知道秀吉究竟有多大實力。如果真是強敵的話，就俯首聽命，否則更與小田原的北条攜手西進。正當家康這樣窺視西方時，織田秀長派來了密使，要求一同攻打秀吉。

　　「真所謂求仁得仁啊。家康這傢伙藉機煽動，要率領全軍雪故右府公之冤。」

　　這當然是秀吉憑空想像的，但這種想像可以顯現他驚人的分析觀察事物的能力。

　　逼迫信孝自決的秀吉不久便會用同樣手段要信雄自滅，家康對此早已看不過去了。這時信雄又一而再、再而三地派密使前來請求援助，家康這才有意出戰。不過他對戰局分析比較冷靜。他已不是在三方原敗於武田信玄時的家康了。秀吉繼續說道：

　　「你們明白了吧，家康先讓信雄給我打，看看我的本事，認為打不過時即可降我，而且降我時只用尾張、伊勢、伊賀為條件，這樣又可保全自己的領地。」

　　「那麼，怎樣用三國作交換？」

　　「明擺著的嘛。開戰前把軍隊開進三國，若戰局不妙，家康馬上議和，以從三國撤軍為代價，這樣三國不就用上了嗎？而三國改由忠義的家臣掌握，對我無害所以我也會同意，只有信雄真正受損害，這就是家康打的小算盤。」

　　「哦，果然如此嗎？」

　　「當然，家康想以此計試探我的實力，但有個最大的障礙就是你們三人。他知道你們肯定不贊成此戰，因為戰必敗，敗則家業難存，這樣的仗打它豈有此理！」

　　三人相互對視了一眼，不情願地點了點頭。他們想：事情真的發展到如此地步了嗎？他們知道信雄對秀吉已是深惡痛絕，自信孝被逼自決後，信雄加倍思念親人，所以事情極有可能。

　　「所以我才有意在信雄面前說，要接受你三人為人質，試探他一下，當時他的表情你們也看到了吧。他舒了一口氣，似乎放下心來。因為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把三個礙事者交在我手中，仗就可以打了。他心裏一定在暗暗叫好。再想想他匆匆回去時的那動作。啊哈哈哈……，怎麼樣，這回信了吧。」

　　秀吉這些話絕妙無比。當時的信雄確是如釋重負似地，慌慌張張回長島去的。

　　秀吉進一步說道：

　　「你們聽著，其實你們已被信雄拋棄了，成了棄兒，我不過是逗了一下棄兒們而已。別擔心，秀吉我本來就知道你們不會寫謀反誓書的。」

　　話已說到這裏，三人已不得不反了。義冬問道：

　　「那麼，我們要隨您去大坂嗎？」

　　「你說人質？啊哈哈哈，不要不要，不如今明兩天你們舒舒服服休息一下，然後各自回城。」

　　「您是說我們可以回去？」

　　「對，這樣不久信雄就會叫你們去。沒有三位的同意打不了仗嘛。家康正在積極鼓動信雄做好戰前準備，所以時間不會很久。一般出兵最好的季節是陽春三月，開戰也許就在那時，三位為救信雄就應該說服他不要做家康的餌食。」

　　「……」

　　「明白了嗎？信雄絕非明主。你們應讓他不要再想幹與我作對的蠢事了，要為他保全尾張、伊勢、伊賀三國安泰。來，再來一杯。」

　　這時的三家老已被秀吉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神魂顛倒了。

七重鐵軍

　　秀吉回到大坂，馬上令弟弟秀長叫來妹夫佐治日向守秀正。

　　佐治秀正是秀吉小妹朝日姬的第三個丈夫。

　　「喂喂，秀正，朝日還沒懷孕嗎？」秀吉把妹夫叫到天守閣上散發著強烈漆味的自己的居室，笑容可掬地問道。

　　「啊？您說甚麼？」

　　「我問你，你老婆還沒懷上你兒子嗎？」

　　老實厚道的秀正吃了一驚，說：

　　「是的，畢竟過了年齡了。」

　　說到年齡，秀吉咂起嘴來：

　　「朝日也快四十了吧，可是日向啊，女子四十如虎啊，並不是生不了孩子的年紀。是你的方法太笨了吧。」

　　「十分抱歉。」

　　「你該不會冷待朝日，整天泡在年輕的妾那裏吧。夫婦和睦第一，多念念佛，早點生個兒子啊！」

　　「我……」秀正剛一開口，也咂起嘴來了。他在想，雖說朝日是秀吉的妹妹，但連閨房中的事都要聽他指揮，誰受得了？

　　「那麼，叫我有何吩咐？」秀正端正姿勢問。

　　「不為別的，只是這城，你看，也建成了，我想打一仗作為落成紀念。」

　　「是祝賀大坂城落成嗎？」

　　「對。來，你看這個。這是此戰的佈陣表。」

　　當時秀正只是個俸祿四千七百石的旗本將軍，卻受賜城正門外的一座與其身分不符的豪宅，在那裏與妻子朝日姬生活。而受賜豪華的宅第，主要是因為秀吉的生母愛憐這最小的女兒，三天兩頭地去看她的緣故。

　　「哦──，這可是場大戰哪。」

　　秀正是個平庸而規矩的人。他接過秀吉遞來的紙片，驚得睜大了眼睛。

　　第一陣：木村重茲、加藤光泰、神子田正治、日根野弘就、日根野常陸、山田堅家、池田景實、多賀常則的六千精兵。

　　第二陣：長谷川秀一、細川忠興、高山右近的五千三百精兵。

　　第三陣：中川秀政、長濱的隊伍、木下利久、德永壽昌、小川祐忠的六千二百精兵。

　　第四陣：高畠孫次郎、蜂屋賴隆、金森長近的四千五百精兵。

　　第五陣：丹羽長秀的三千精兵。

　　第六陣：秀吉親自率領，分為六段。

　　　　先鋒：蒲生氏鄉的二千精兵。

　　　　右先鋒：甲賀來的一千精兵。

　　　　左先鋒：前野長康，生駒親正、黑田孝高、蜂須賀、明石及赤松來的隊伍合計四千精兵。

　　　　第二段：堀秀政、越中來的隊伍、稻葉貞通的五千五百精兵。

　　　　第三段：筒井定次的七千精兵。

　　　　第四段：羽柴秀長的七千精兵。

　　　　第五段：馬弁隊與火鎗隊共四千八百五十精兵。

　　　　第六段：旗本禁衛軍四千（秀吉位於其中央）

　　第七陣：淺野長政、福島正則的一千八百精兵。

　　佐治日向守匆忙在心間算了一下總數，然後又看了一遍人名。總數達六萬二千一百餘人的軍隊中，根本沒有自己的名字。

　　「恕我冒昧，請問這樣龐大一支軍隊，究竟開往何處？」

　　「哈，哈，是嗎？！沒寫在紙上，你就看不出來？這是從大坂出發時的陣容，軍隊從近江經美濃先去岐阜。」

　　「這麼說，是去討伐尾張的信雄？」

　　「對。先從岐阜攻佔犬山城，戰役還在其後。對手不僅是信雄，還有德川家康那個老狐狸，對之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恕我冒昧，陣容表中為何沒有我的名字？」

　　「啊，哈、哈、哈……問得好，問得好啊，秀正。這因為，這一仗用不著你出征。讓你出征陣亡的話，朝日和母親要怪罪於我了。所以命令你留守。」

　　「又是留守。」

　　「別那麼沮喪。留守任務重大，這次你和蜂須賀正勝留守，而且你還有一個難上加難的特別任務。」

　　「難上加難？」

　　「對，你聽著，你暫時要和朝日分開住些日子，朝日要到城裏當人質。」

　　秀吉降低嗓門說罷，眯起眼睛，饒有興致地等著佐治日向守的反應。

戰前的人質

　　佐治日向守秀正比妻子朝日姬小四歲。他凡事循規蹈矩，長著一副女人們喜歡的端麗的面容。他被選為秀吉妹妹朝日姬的第三個丈夫以前，朝日姬有一段悲傷的經歷。

　　戰國時期女性的可憐之處，都是由於政治婚姻加搶婚。朝日姬與家康之母華陽院、德川二代將軍夫人阿江與等人一樣，一生更是歷盡坎坷。

　　當然，信長的妹妹阿市及其女兒淀君，在某種意義上講，也確實是不幸的。但華陽院、淀君妹妹秀忠夫人的不幸，卻性質不同，有著更深刻的涵義。

　　家康之母華陽院從未想到過自由選擇丈夫，她究竟被嫁了多少次，誰也搞不清楚，有時，她是被當做一個禮物，雖然貌美，卻不得不頻頻改換丈夫。

　　二代將軍秀忠的夫人阿江與，當上秀忠的正室時已是第四次嫁人了。最初秀吉為她選擇的丈夫與日向守秀正同姓，是一位名叫佐治長九郎的武士。但據說長九郎得罪了秀吉，於是她馬上被收回，改嫁丹波少將秀勝。但秀勝在朝鮮之役陣亡，她又第三次嫁人，嫁給了公卿藤原通房。阿江與為藤原家生下一個公主後，又第四次嫁人，成了德川秀忠夫人。這時她比丈夫秀忠年長九歲，已是半老徐娘了，而秀忠卻是初婚。可見秀吉手腕之狠辣。

　　秀吉妹妹朝日姬也不例外，最初配給的丈夫是甚得秀吉青睞的叫副田甚兵衛的家臣。但不久這位近侍失寵，於是強行拆散二人，又把她嫁給了福田左衛門吉成。

　　朝日姬畢竟和阿江與不同，不是武士的女兒。秀吉生母對這位老丫頭百般嬌慣，朝日姬是在嬌生慣養下長大的民家女子。所以改嫁後仍戀著最初的丈夫副田甚兵衛，每日哭個不停。這樣，母親就開口了：「你把她嫁到那種鬼地方去，就不覺得你妹妹可憐嗎？」

　　生母哭著央求秀吉，秀吉無奈，於是收回朝日姬，嫁給了美男子佐治秀正。如果是讓他們二人白頭偕老，那秀吉真可謂是有情有義了。可是朝日姬一過四十，就又被強行拆散，硬是嫁給了德川家康，終其一生不過是個時代的悲慘犧牲者。這些都是後話了。

　　總之，當時秀吉為可愛的小妹妹找了佐治日向守這個合適的玩具，這次要他留守，也有一半戲弄的意思。

　　「怎麼樣？和朝日姬分離片刻也覺得痛苦嗎？」

　　秀正正在思忖著秀吉究竟有何要事，秀吉又眯起眼睛用肉麻的聲調問道。

　　佐治日向守也被激得怒向心頭：「請殿下莫開玩笑，吩咐要事吧！」

　　「好，好。此戰表面樂觀，其實是很棘手的。信雄之輩不足掛齒，現在已形存實亡了。我已做好安排，處置那個笨蛋，不久，他就會斬掉三位重要的家老，自行除掉自家的三位砥柱，然後變成一隻無腿螃蟹，不足為害，德川這隻狐狸不然，他一定向尾張、伊勢出兵，在這裏鞏固立腳點並靜觀我的動向。這隻狐狸的背後還有小田原的北条和越後的上杉。上杉妄圖乘虛出兵北陸，而且在根來、雜賀、伊賀、甲賀中，受過那狐狸恩惠的不在少數。他們沆瀣一氣做起亂來，我的後院可就不安靜了。」

　　「哦──，德川殿下會這樣做？！」

　　「對，打起仗來，在日本國他是僅次於我的智者。所以，這次我一定要把人質放進大坂城再出征。」

　　「殿下認為，不取人質則會有人投靠德川？」

　　「哈哈，你不必那麼駭怕，日向，為了不使出現倒戈者，這次的人質不同以往。」

　　「不同以往？」

　　「對。把各家的愛妻收入大坂城，由你看管。而且第一號人質是你老婆朝日。連留守的你都要交出人質，其它大名也就無法拒絕了。明白了？」說罷，又壓低聲音道：「這樣，秀吉的母親也不會胡亂出城了。我母親在城外閒逛，若被敵人捉去，那就麻煩了。反正目的是把大家關在城內，要大家高興地玩耍，不要讓敵人把這些夫人、孩子們捉去，丈夫們也就可以放心征戰了。」

　　「那麼此戰要相當持久？」

　　「對！不愧是日向，馬上就領會了。德川這隻狐狸訓練了相當多的伊賀、甲賀的暗探，要是讓他們隨便把人搶了去，我秀吉可就丟臉了。明白嗎，這人質實際就是要諸將領的妻兒們在城內快活地生活，不要讓他們感到寂寞。你趕快造幾排人質用的房子，另外，你夜裏萬不可去別人妻子的房間幹出些風流事來啊！」

　　佐治秀正漲紅了臉答道：「絕無此念，秀正馬上照辦。」

　　這樣，當出征諸將領的妻子都被安排進大坂城時，世上已是三月三日桃花節了。

　　年年此時各國都要調兵遣將。冰天雪地的越後的兵將，一定也要從關東開往北陸，以使德川得以出動。北畠信雄終於決心開戰，他決定召三位家老來長島城，召開軍議會。

　　三位家老自從回到各自城池以來，一直深居簡出。既然並無其它反戰的重臣，信雄考慮只要三家老贊成，馬上開戰。

　　這樣，三位家老津川、岡田、淺井，於三月二日下午至三日上午依次來到長島城。

　　信雄興奮地迎接了他們。德川家康已答應全力協助北畠軍隊，信雄此時已陶醉於勝利的喜悅之中了。

三家老忠諫

　　三月三日的桃花節，北畠信雄興奮地向來到長島城的三位家老斟起酒來：

　　「德川殿下那裏來了位密使。酒井河內守重忠接受秘密使命前來，我去清洲和他會過面了。」

　　這時在座的還有瀧川三郎兵衛、土方彥三郎、飯田半兵衛、森久三郎等主戰派家老。三人互相望了一眼。

　　「你們聽好，德川殿下聲明如下：北畠殿下既為故右府公次子，而因其兄信忠、其弟信孝之故，當然應尊為織田家族之主柱。然筑前卻忘記信長公拔擢之恩義，對抗北畠殿下，實為十惡不赦、不義不忠之徒。故家康願率全軍參加此次義戰……」

　　「這個，這麼重大的事情，是否改日再議？」

　　星崎城主岡田長門守重孝慌忙打斷，但信雄拒絕道：

　　「不必擔心，沒關係，今日在座者，我早已告知過此事，德川殿下將率全軍來援，關於他出征的時間，殿下要仔細聽一下你們三位的意見，他本人希望儘量在本月上旬。」

　　「這件事情，」松島城主津川玄蕃允義冬忍不住插話道：「我們也有些想法，望能改日……」

　　「你們是否喝多了一點？」

　　「是，久別重逢，又不知殿下有如此大事商議，不由得多喝了些。」

　　「是嗎？喝多了？好，軍機議事改在明天。淺井認為明天可以嗎？」

　　一直緘默不語，神色極為不快的刈安賀城主淺井田宮丸點點頭，放心地說：

　　「是，我也稍微多喝了一些。」

　　總之，這三人來時，已決心力謀信雄，反對開戰。

　　「哈哈哈……」信雄付諸一笑，並不計較，「那好，今天一醉方休。」他又轉過頭去對瀧川雄利、森久三郎說：「大家都喝，免去客套盡情地喝。」

　　信雄別有用意似地改變主意，這天再也沒提開戰的事。三位家老以為這是主君信雄對他們客氣。

　　三人退到另一房間，岡田長門對淺井田宮丸說：

　　「主君好似有點察覺到我們反對開戰。」

　　「察覺就更好講了。明天一早，我們三人獨自晉見，充分申明意見。」

　　「那樣最好，不過德川殿下可是個精明人。」

　　「正因他精明，」津川厭惡地咂咂嘴，說道：「所以才慫恿我主來試探筑前，與筑前、德川殿下相比，我主如同嬰孩啊。」

　　「所以我們應設法阻止開戰。」

　　三人未必相信秀吉，只是懾於秀吉威勢，為秀吉辯才所左右，才對家康完全失去信任。

　　三人如此這般地商定了規諫方法。

　　信雄的外貌在兄弟中最似信長，然而性格與其父迥然不同，毫無剛毅果斷之處，常常愛鑽牛角尖。因此規諫並非易事。為避免激怒信雄，只能從一開始隱藏起結論，逐步說清利害。時常還要為他留一點面子，譬如反問「……此時殿下有何辦法？」等等，讓信雄以為結論是他獨自思考出來的。

　　三人定好方法，各自回到了自己臥室，已是三日亥時（午後十時）過了。

　　但是，與此同時，信雄也已打定主意，命運殘酷地愚弄了這三位家老。

挑撥之扇

　　三月一日，即德川家派來的密使酒井河內守重忠返回岡崎後的第二天，一個自稱是伊勢神宮御師的男子給信雄送來祈禱勝利的神位。信雄把男子引進自己房間，同他聊了起來。

　　當時的武將，誰都有幾名親信間諜。人們誤以為這個自稱伊勢神宮御師的人也是其中之一呢。

　　誰知男子遞來的「伊勢神宮的神位」竟是京都做的一對舞扇。信雄怒目圓睜，不由得從刀架上取下直刀怒問：

　　「你是甚麼人？！」

　　男子年齡在二十五、六，細長的身材，目光炯炯有神，他笑道：

　　「請殿下先看一下舞扇。」

　　「扇上寫著甚麼字嗎？！」

　　看到對方並無敵意，信雄將直刀靠在一旁，輕輕打開舞扇。扇面上漂亮的書法寫著一首流行的打油詩：

　　松樹遮住一顆星，

　　不剪枝條難見月。

　　井淺岡田水涸竭，

　　可恨冬日北之田（畠）。

　　「松樹遮住一顆星？」

　　「是。命令我把這舞扇交給殿下的，是故右府先生備加偏愛的堺地的茶師。」

　　「甚麼？父親大人生前……，那麼說，是千宗易？！」

　　「名字不便奉告。詠出這首悲傷的打油詩的是以隆達子調聞名的隆達。茶師告訴我這件事非同小可，你速去北畠殿下之處交此扇於殿下。對，我是堺地乳森的舞師，茶師叫我只說是伊勢御師，說這樣就能晉見殿下。」

　　「哦──。那麼你認為這首打油詩意義何在？」

　　那男子思忖道：

　　「是不是告誡不要對叫松枝、或是淺井、岡田甚麼的妓女動情，她們不會真心傾慕您的，我想是不是這麼一首勸您分手的詩呢？」

　　「你剛才說，這詩是從正月前後開始流傳起來的？」

　　「是，是在冬去春來的冬春之交。」

　　「哦──，字是誰寫的？」

　　「是隆達自己的筆跡。也許故右府先生偏愛的先生面晤隆達，請他寫的吧。」

　　「好，我知道了，謝謝你來告訴我。你可以回堺地去了，路上多加小心。」

　　此時，信雄心中主意已定，只是有意把開戰之事透個口風給三位家老，觀察一下他們的反應，才特意召集他們來長島城。

　　召集來後，三家老果然反對開戰。於是信雄不動聲色地繼續酒宴，仔細觀察他們以後的動向。

　　三人四日清晨一起來要求晉見。信雄斷然拒絕道：

　　「不行！想要三人一起斬死我們嗎？不成！你告訴他們，就說請再慢慢飲酒休養一天。不，就說我正在飲酒，今日議事改在明晨亥刻（十時）舉行。」信雄反派人傳信告三位家老說議事改在五日上午十時。

以血祭旗

　　五日晨，信雄側侍瀧川三郎兵衛雄利來通知軍機議事重新開始。「請在大廳集合！」三家老便一起走向大廳。

　　大廳的隔扇敞開著，參加者與參加酒宴時相同，瀧川、土方、飯田、森之外，還有武士將領約二十人。這架式已非商議開戰與否，而是把開戰作為既定事實，討論如何打仗了。

　　津川義冬悄聲道：「好像已經來不及了。」

　　「不，絕不能讓殿下開戰！大家都來列席也好，就照約定的講，今日要把心裏話全說出來，勸諫殿下。請二位齊心協力。」

　　岡田重孝憤然就座。

　　按三人事先約定，首先由岡田重孝開口，然後津川義冬幫腔附和，在主君信雄陳述意見後，淺井田宮丸明確打出反對開戰的大旗。

　　三人走進大廳後，馬弁立即跑步去迎信雄。

　　正亥刻，隨著一聲「殿下到！」的吆喝，信雄走到上座坐下，屁股還沒坐穩，信雄就表情嚴肅地開口道：

　　「大家評議一下吧，德川殿下已決定率全軍與我們並肩作戰。因此，我們大後天七日舉兵，都沒有異議吧。」

　　「恕我冒昧，我有話想講。」岡田重孝慌忙向前邁出半步說道。

　　「哦，是長門啊，你是星崎城主，命你隨同德川殿下的近衛軍做赴美濃的先鋒。」

　　「關於此事，我，我有話要講。」

　　「怎麼，你不願與德川殿下一起行動嗎？」

　　「恕我冒昧，小臣重孝反、反對此次開戰。」

　　「反對？」信雄略加思忖，便意外大度地說：「是嗎，如果反對開戰的話，這事就要重新議起了。不過此戰重大，無論如何也要聽聽你們的意見哪。」

　　「謝殿下。」

　　「好，你說說看，為甚麼反對？」

　　「回稟殿下。殿下曾說，德川殿下將率全軍協助。我以為此事難以為信。」

　　「哦，理由何在？說說理由。」

　　「據我得到的情報，德川殿下家臣中有羽柴筑前的內線。」

　　「哦，誰是筑前的內線？」

　　「石川伯耆守數正。據說此人時常出使大坂城，因而被筑前所籠絡，此事我不相信。疑是筑前設下的疑兵之計，但石川伯耆曾向筑前的人透露說，德川家絕無全力協助之意。由於我方催促過於熱心，所以他們盤算覺得先助我一臂之力並不會吃虧，我想這也許是真的。」

　　「哦，你是說，家康殿下起兵並非出於對亡父的恩義。」

　　「是，是的。恕我冒昧，德川家族與筑前早晚不免一戰。他看到這戰火早晚要燒到他身上，所以暫時先將殿下您推到前線作戰，自己卻等待和談，無心真打。此類傳言俯拾皆是。」

　　「我明白了！你是說家康殿下並非出自真心，所以你反對開戰，是吧。」

　　津川義冬乘機說道：

　　「殿下！小臣義冬也與岡田殿下意見相同。」

　　「哦，你也反對？」

　　「是，現在不可與筑前對峙。筑前佔天時之利。時正如雨後春潮，任何力量難以阻擋，宜暫且忍耐。對，不久，時局就會改變，首先殿下還不到三十，而筑前已過五十，請考慮到這個年齡之差，只要忍耐，殿下勝利之日必將到來。」

　　津川義冬的話語慷慨激昂，淺井田宮丸覺得時機已到，便跳將出來道：

　　「殿下！還有一個辦法可以阻止筑前出兵，佯裝此事已託付我們三人，令我等三人入大坂做人質，只要我們進了大坂城，就絕不讓筑前出兵。」

　　信雄的臉可怕地猙獰起來。正如他所擔心的，三人已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了。

　　「是嗎？臨戰前夕，你們三人想要逃進大坂城？」

　　「絕、絕非此意……」

　　「明白了！我早看出你三人已當了大坂的走狗了。來人呀！」

　　信雄一聲令下，滿堂人一齊拔刀站起。

　　「啊！這是……」

　　三人絕未料到事態會如此發展，而信雄看來，這一切都是按照他的安排進行。

　　岡田重孝奮然拔刀，此時，旁邊的津川義冬右肩已重重地吃了飯田半兵衛正家一刀。

　　「啊！這、這真是意、意外的御前會議。」

　　扶著肩頭踉蹌跑出走廊的義冬，至此還以為這是主戰派的犯上作亂哪。

　　「真是荒唐的旨意啊。」

　　「甚麼旨意？怎會是殿下……」

　　慌忙向上座望去，早不見了信雄的身影。三十餘個剽悍的武士執槍跳將出來。

　　「大坂的走狗們，發呆去吧。」

　　首先負傷的津川被兩個武士的槍刺中而斃命。接著岡田重孝與土方戰了兩三個回合，便被土方的豪刀砍中胸膛。

　　「可惡的叛徒，把你們大卸八塊。」

　　「太意外了，稱我們是叛徒，有何證據？」

　　「少囉嗦！這是以血祭旗。」

　　格鬥持續了一會兒。

　　但精心設下的這個圈套誰能逃脫掉？津川義冬、岡田重孝、淺井田宮丸先後被斬，偌大個大廳也被血染紅。

　　津川玄蕃和淺井田宮丸、岡田重孝分別被飯田半兵衛、土方彥三郎和瀧川三郎兵衛擊斃。最後，瀧川三郎兵衛高聲歡呼，叫人揭去飽吸鮮血的蓆子。

　　戰爭即由此開始了。

　　「祭旗結束，各自武裝集合！」

　　一切都是主戰派家老同信雄預先決定好的步驟。

　　人們穿戴好各自的甲冑後，集合在揭去地蓆的大廳內。此時，信雄也威風凜凜地身著披肩鎧甲，出現在眾將帥面前。

　　「詐稱七日開戰是為了防備敵軍暗探。有神在上，今天五日，北畠信雄舉義軍討我逆臣羽柴秀吉。大家奮起討敵！」

　　「殺！」

　　「殺！」

　　「殺！」

　　信雄當場將津川義冬的松島城封給瀧川雄利，岡田重孝的星崎城封給水野忠重、淺井田宮丸的刈安賀城封給森久三郎，各路大軍當日啟程出兵。

調戲將軍之妻

　　也是在三月五日，秀吉叫妹夫陪同，來到建在城中地區一角的一排排人質房前，喜眉笑眼地巡視著。

　　「殿下，信雄殿下真會殺死三位家老嗎？」

　　「當然，那笨蛋一定會的，也許已經殺了呢。」

　　「殿下怎麼這麼有把握？」

　　「哈哈！我後來又施一計，給隆達小調填了新詞，叫人送到長島城去了。」

　　「您派去了使者？」

　　「喂喂，別說傻話好不好，騙敵人何必特意派使者呢。你好好記住，人的心中都有一隻叫猜疑的惡魔。」

　　「猜疑？」

　　「對，心裏老在嘀咕，懷疑人是敵人還是朋友，是真心傾慕於我還是逢場作戲。」

　　「那麼這惡魔在殿下心中和我心中也有嗎？」

　　「哈哈，你別太認真了，我可沒說你我心中也有啊。」

　　「太可怕了。」

　　「但是常人竟不會把它運用在戰爭中，真是太愚蠢了。其實它能敵過千軍萬馬，可常人卻不知道。」

　　「哦。」

　　「比如說吧，這排房子裏，哪個大名的妻子最貞節？」

　　「嗯，要數細川忠興的妻子了，她現在正在自己國內關禁閉，不在這裏。」

　　「假如在這對和睦的夫婦之間略微使用一下猜疑的惡魔，兩人馬上就會鬧翻的。」

　　「和睦的夫婦也會鬧翻？」

　　「對。我要是夜裏來尋歡，然後四處散佈說她是個好老婆，好似一餐絕世佳餚。你看著吧，忠興心頭的惡魔便會興風作浪了。」

　　「是嗎？」

　　「於是忠興就會逼問他老婆：妳為甚麼把身子許給了羽柴殿下！他老婆會說：我沒有呀。這就足夠了，兩人已經翻了臉，暫時難以修好。你也明白這惡魔的威力了吧。」

　　正說著，二人走進了散發著木頭清香的走廊下。走廊兩旁排列著隔成兩間（兩根柱子之間為一間）大小的一家家居室，裏面已經全住上了人質。秀吉隨便向一間屋裏搭話道：

　　「喂喂，這是誰家呀？」

　　「妾是神子田正治之妻。」

　　「哦──，妳是正治的妻子啊。」

　　「是，帶來個嬰兒，承蒙關懷。」

　　神子田正治的老婆看上去又土又醜，她接過女傭抱來的嬰兒給秀吉看。秀吉道：

　　「哦──，這是你們兩人剛搞出來的吧。」

　　「是……是的。」

　　「不必害羞，搞出這孩子，不就是你們兩人親熱過嗎？好，恭喜了！咦，這孩子長得意外的漂亮啊。好好，我加倍小心，別叫妳心愛的男人戰死疆場。」

　　「請多多關照。」

　　二人又向前走過了兩三家：

　　「你看你看，這裏是誰的妻子呀？」

　　「是，是蜂屋賴隆的妻室。」

　　「這蜂屋可是有名的美男子呀。咦，妳比蜂屋年紀大吧。」

　　「是……是的。」

　　「沒關係，年齡怎麼都行，妳很漂亮啊。」

　　秀吉說罷，向前繼續走去。又退回幾步，說：

　　「妳知道蜂屋在大坂城裏，戀慕著一個侍女嗎？」

　　「不，會有這事？」

　　「是嗎？好好，不知也罷，保重啊。」

　　離開後，秀吉在佐治日向守耳旁道：

　　「這下看吧，凱旋歸來後，讓蜂屋這小子和他老婆鬧去吧。怎麼樣，猜疑的功效不小吧。」

　　秀吉的這種惡作劇，其實最終敗壞了他的名聲。世上傳說的「秀吉調戲人家之妻」，也許就是因為這種惡作劇張揚出去後人們才產生了對秀吉的不信任，秀吉這一天在筒井定次的妻子面前又開了個赤裸裸的大玩笑。

　　「哎呀！真是的！」

　　筒井的妻子有公卿貴族的血統，羞花閉月好似畫上的美人。

　　「我今生今世頭一次看見這麼漂亮的美女。」秀吉還沒問是誰的妻室，就信口發出了感慨。

　　「妳看怎樣，一個晚上也行，咱們約一次吧。」

　　那女子目瞪口呆，驚得瑟瑟發抖。

　　「只要妳同意，我今晚就來。哦，看門的是這個佐治。我要他不許張揚，他就不敢說。」

　　佐治慌忙快走三四步，跑到前面去了。夫人定了定神果敢地說道：

　　「妾是筒井之妻，請您與妾的丈夫交涉吧。」

　　「甚麼？是筒井的妻子？這下糟了！那龜兒子的老婆可真厲害。再見了，多保重！」

　　好似挨了當頭一棒，秀吉慌忙逃遁。但這些話早讓附近屋子裏的娘兒們聽到了。

　　……

　　秀吉三月七日得知信雄殺死了三位家老，八日便命前鋒出兵，他自己則於十日由大坂入京都，十一日進軍近江的坂本城。

八萬大軍的用意

　　秀吉大軍實為六萬二千一百五十人，號稱八萬，按計劃要一舉開進美濃、尾張。

　　此次的敵人非同往常，北畠信雄倒不在話下，但其背後還有善戰的德川家康。

　　「現在起，不能暴露一點弱點給家康，那傢伙可是個行家裏手，就連過去對故右府公也是滴水不漏。我得讓這廝知道我秀吉有多麼偉大。好吧，我方有八萬將士，給我沿途張揚，我八萬大軍勢如潮湧，不可阻擋。」

　　現代社會上的競選亦是如此，誰打出一個好形象誰方能取勝。當年戰國武將也不會不用心理戰，秀吉便是心理戰的名手。

　　「佐吉呀，你好好聽著。家康和信雄的聯軍加起來不過一萬到一萬五千，有二、三萬人足以對付了。為何還要動員八萬大軍，這裏的道理你明白嗎？」

　　一進坂本城，秀吉就笑吟吟地叫來石田佐吉三成問道。

　　「是，我以為這正是羽柴式的不戰而勝法。」

　　「對！還是你知道。這就是不損兵而壓服敵人的不戰而勝法。你好好記住。」

　　「是！」

　　「我方如只派出二萬五千兵，對敵方來說已是大軍了，但是一旦如此大軍壓境，對方必定十分緊張，必定背水一戰拚死抗擊成倍的敵人。那樣的話，長途跋涉的一方疲憊不堪，即使不敗也必死傷眾多，不划算。打這種仗的人簡直是笨蛋。」

　　「誠如殿下所言。」

　　「現在，對付不過一萬至一萬五千的敵軍，我秀吉率八萬大軍前來，情況可就完全相反了。八萬！家康、信雄聽到這個數字就會魂飛魄散。當然，家康不一定如此，但他的家臣們肯定會覺得必敗無疑，意志消沉。在戰爭開始前就懾服敵人，這就是不戰而勝法，你好好記住。」

　　「明白了，我不會忘記的。」

　　「那就速給前線發檄文。池田勝入齋信輝應該進入犬山城了吧？」

　　「應該是的。也許勝入的女婿森長可（蘭丸之兄）已在準備攻佔尾張之地了。」

　　「是嗎？打先鋒的是森武藏守長可啊。快派使者去長可和勝入那裏，說我秀吉率八萬大軍即將進入美濃，大軍必以破竹之勢到達岐阜。在我軍進入岐阜城以前，命長可攻入尾張，攻破家康軍在小牧的前陣。」

　　「明白了。」佐吉勁頭十足地傳令去了。他剛走，原三郎左就來了。

　　「殿下！大事不妙了！」

　　「大事不妙？蠢才！我秀吉正率八萬大軍出兵近江，不許你用這樣不吉利的詞！蠢才！」

　　「那好，是小……小事不妙了。」

　　「哼！出甚麼事了。」

　　「德川家康真是個狡猾的傢伙，聽說他與信雄聯署了一封煽動信，要紀州、雜賀、根來的人們起義了！」

　　「甚麼，雜賀和根來……，哈哈哈，這事有意思了。」

　　「聽說人數不斷增加，已達兩萬，要攻打殿下的大坂空城，奪取諸將領的人質和大坂城。」

　　他剛說到這兒，秀吉厲聲制止道：「混賬！住嘴！」

　　原三郎左漲紅了臉，嚥下沒說的下半截話，心想：這哪是甚麼小事不妙，自己都那麼大嗓門兒嚷嚷了，一定嚇壞了。

　　「你以為我……我秀吉，聽……聽到這點兒事情就會吃驚嗎？」

　　「不，不是的。」

　　「我可越來越興奮了。哼，家康小子要奪我人質和大坂城？三郎左，我贏定了！」

　　「您是說……」

　　「我終於興奮起來了。家康這廝，我原以為他聽說我秀吉率八萬大軍壓境後一定趕快退回三河，提出媾和。既然這樣他要找我的晦氣，反倒激得我精神百倍了。戰爭不這樣就沒意思。我興奮起來，這就勝了。」

　　秀吉的理論常常不同於常人，極富跳躍性。但他說的不假，他直到剛才還以為家康不會真心同他作戰的。

　　「家康這廝還不至於這樣笨。」秀吉原來一直這樣想。他認為自己八萬大軍壓境，家康至多會在前哨戰時略做抵擋，在信雄面前裝裝樣子，然後迅速撤到三河以東。秀吉盤算過，為給其撤退提供口實，兵力需八萬不可。

　　可是家康準備乘虛攻打大坂城，事情就不一樣了。秀吉暗暗罵道：「蠢才家康！」事實上，秀吉因此無法按計劃從坂本城出發了。他十一日進入大坂城，二十四日到達岐阜城。其間約有十三天用來處理紀州的亂子，可以想像好強的秀吉憤怒的程度了。

　　另有一說甚至認為秀吉於二十一日撤回了大坂城。

　　秀吉又大聲叫來石田三成：「佐吉！火速派使者去岸和田城。告訴中村一氏，家康小子幹了件利落事。」

二龍爭珠

　　根來和雜賀的起義激起了秀吉對家康的鬥志。

　　家康的家臣中，也有石川伯耆守數正這樣的人竭力阻止兩雄交戰，但戰爭已無法避免。

　　最初雙方都不願示弱，虛張聲勢威嚇對方。但到後來逐步走上了進退兩難的決戰之路。

　　秀吉覺得家康比預想的更頑固，簡直是笨蛋。可是由於這笨蛋，號稱八萬的「不戰而勝」大軍被困在坂本城。他暗自發誓：「蠢才，敢在太歲頭上動土！好哇，德川軍隊，從第一戰起我就要毫不留情，讓你們嚐嚐厲害。」

　　秀吉迅速制止住起義，然後趕忙於二十一日離開坂本，二十四日進入岐阜城。

　　進城後，等待他的又是一個初戰失利的丟人消息。

　　當時，家康把大本營設在小牧山，派兵把守於前，扼制了池田勝入齋先期佔領的犬山城的通道。秀吉攻佔小牧的指示一到，勝入齋的女婿森長可便向德川軍全力進攻。但德川軍的先鋒是以驍勇著稱的猛將，年輕的本多忠勝，他奮力反擊，森軍慘敗，狼狽地退了下來。

　　秀吉大怒道：「森武藏守打敗了？」

　　「是，敵將本多忠勝雖然年輕，卻是難以抵擋的猛將，頭戴鹿角盔，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吶喊起來如巨雷咆哮……」

　　「住嘴！」

　　剛到岐阜城，秀吉就不得不高聲斥責左右。「本多忠勝這小毛孩子，至多不過是匹鹿嘛！怎麼把鹿鳴聽成雷聲，你這膽小鬼！對手是鹿，我們這裏有虎、有狼、有獅子！」

　　怒吼了一陣後，秀吉又「嘿嘿」地笑了。

　　「好啊，這樣我這獅子也就願意用盡全力來擒兔子。家康可真有意思，好啊。」

　　定是他那無窮無敵的智慧又想出了甚麼新招。

　　「喂喂，取紙筆來！不，不是我自己寫，由己！由己！叫大村由己來！」

　　「由己！寫信！」

　　這位生氣勃勃無所畏懼的大將軍又恢復了往日那種旁若無人的豪態。

　　「紙、筆已備好，由己在此待命。」

　　「好！再往前一點兒。開始吧！收信人是常陸太田城主佐竹次郎義重。」

　　「明白，常陸的佐竹先生……」

　　「我用文言說，你只管寫下，不要遺漏。好，開始。家康近來欺信雄年幼，挾持幼主，無故誅戮三老臣於長島，故秀吉出兵伊賀、伊勢，攻克峰、神戶、楠諸城，意在安定天下。尾州外圍之地田紀伊守（勝入入道的長子）、森武藏守於十三日攻佔犬山城等處，又於前天二十二日──，二十二日是前天，明白嗎？前天二十二日攻打根來、雜賀三萬暴徒，斬首五千，紀州外圍安定無事。

　　由己不由得停筆，吃驚地問：

　　「這個，雜賀、根來的人有三萬嗎？」

　　「蠢東西，這樣說著順口，乾脆說三萬人，好懂些。」

　　「那麼，這三萬人丟了五千首級才敗退的嗎？」

　　秀吉耐不住性子，咂起嘴來。

　　「你只管寫就行了。前天才發生的事，我怎麼能知道，蠢東西。」

　　由己拿著筆瑟瑟地發抖。

鬥智

　　秀吉正是所謂天馬行空、不拘一格的大將。他對由己的躊躇感到迷惑不解，咂咂舌頭道：「你怎麼盡問無聊的問題呀，由己？我現在只是在口述過去的事情，而是再讓你給佐竹義重寫信，明白嗎？」

　　「明……明白了。這不是記錄已經完了的事情，而是老爺的策略。」

　　「不是策略！它必定發生，所以才讓你寫。」

　　「是的。」

　　「起義的人們聽說我們於二十一日離開大坂，一定以為時機成熟了，便會湧向岸和田城。」

　　「是……是的，也……也許會的。」

　　「於是，在岸和田城的中村一氏、生駒親正，還有蜂須賀的兒子家政他們擊潰叛匪一定在二十二日。」

　　「噢！」由己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那麼說首級五千也是推測了！」

　　「當然。叛軍是僧兵和當地武士組成的三萬烏合之眾，不取五千首級能退嗎？若他們敗退，則算五千首級，此乃兵家常識。好，快接著寫吧。」

　　「明白了。開始吧。」

　　「我接著說了。斬首五千，因而紀州外圍平安無事，接下來──，對於家康，今後吾將毫不留情，痛加懲處。故望近期與東國議定計謀。又，木曾義昌、上杉景勝皆為秀吉之摯友，也望與之共議，切記。四月二十五日於岐阜，秀吉。」

　　「嗯，今天，今天不是二十四日嗎？」

　　「哎呀，你可真煩人。日子就不能通融一天嗎，傻瓜。」

　　「慚愧。」

　　「寫好了？那麼接著寫下一個。」

　　「嗯，又是二十五日的信嗎？」

　　「二十四日的！收信人是木曾川和長良川之間竹鼻的不破源六廣綱。這是封勸降信。」

　　「明白了，可以開始了。」

　　「給那廝把字寫粗一些。不嚇唬他一下他就不知天高地厚。好了──秀吉近日率八萬大軍出征岐阜，即將渡河，直插尾州，其勢必如摧枯拉朽。故與我秀吉暗中作對，極不明智。為懲戒之，明白……」

　　正在這時，石田佐吉三成手拿一副佈告牌，驚慌失措地再次跑了進來。

　　「報告！」

　　「我在口述信函……咦，那不是佈告牌嗎？」

　　「極其惡毒的佈告，德川的家臣榊原康政在河西一帶到處插放，實在是可惡的傢伙！」

　　「甚麼？是榊原？不就是來送過信的那個家康家的雜役嗎？別一個人生氣了，唸給我聽聽。」

　　「可以讀嗎？」

　　「不讀怎麼著？佈告牌就是要讀給大家聽的。」

　　「可其內容可惡已極……」

　　「你不必生氣，反正是罵我的吧，快讀！」

　　在秀吉再次催促下，石田佐吉三成把拿來的佈告牌展在秀吉眼前唸了起來：

　　「……秀吉乃野人之子，原不過為馬前走卒……」

　　「甚麼，甚麼，你說甚麼？佐吉！」果然，秀吉的臉一剎那便沒了血色。一開頭就寫他最忌諱的話。

　　「我說過，這內容可惡已極。我以為唸它只會玷污了我的嘴。」

　　「這佈告牌究竟立在何處？」

　　「是。地點在岐阜與竹鼻之間的笠松村外。首先發現的是一柳末安，他怒髮衝冠，拔了便來報告來了。」

　　「甚麼，是末安拔的。好！叫他來！」

　　「明白了。喂，找個人到休息室叫他來。」

　　三成剛吩咐完，秀吉厲聲怒道：

　　「不許叫別人去，你自己去！」

　　「是，是！」

十萬石的憤怒

　　秀吉見佐吉一去，便馬上叫由己過來。佈告牌上的字體流暢，漢字又多，秀吉多不認得。

　　「由己！你唸唸這張佈告牌。眼睛向這裏看！」

　　「是。不過這東西也許不唸為好。」

　　「你是說我聽了會生氣，還是說內容不唸也能知道？」

　　由己無以對答。

　　「這個……，敵人為激怒將軍才寫下這些莫須有的謊話。您讀了它，一動怒，不正中了敵人的圈套嗎？那東西還是扔了好。」

　　「住嘴！」

　　「是、是。」

　　「你這話太沒規矩。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佈告牌是為了激怒我才編造的謠言嗎？」

　　「慚愧。」

　　「我要你唸！我要知道我能經住多少敵人的謠言。笨蛋！要你唸就快唸！」

　　「那麼非唸不可嗎？」

　　「唸。無非是些家康近衛軍們的謠言。」

　　「那我唸了。」由己瑟瑟發抖，「哎呀呀，寫得太惡毒了。──上面說老爺倒行逆施，罪行罄竹難書，他們主君家康感於信長公的恩義而奮起。」

　　「嗯，我就知道會那樣寫。還有哪？不會就這麼點兒。還應該有要我秀吉怒髮衝冠的話，快唸！」

　　「哎！我真倒霉！」

　　「你，你說甚麼？」

　　「開始讀了──馬前走卒，得信長公特別寵愛，享受厚祿後，竟忘公大恩，企圖奪取君位。」

　　「嗯，準會那麼寫的。還有信孝的事吧。」

　　「是，有的。──虐殺主君之子信孝公及其生母，現又出兵信雄，大逆不道，罄竹難書。」

　　秀吉已經不再出聲了，他暗罵：寫吧，寫吧，好，你個榊原康政！

　　正在這時，石田三成帶來了拔佈告牌的一柳末安。

　　三成有些情緒激動，一柳末安更是如此：「一柳末安奉命來到！」

　　「噢，是末安。咦，你鎧甲右臂沾著血哪！」

　　「是！」

　　「你是不是殺了看佈告牌的人？！」

　　「是的。」

　　「笨蛋！為何要殺？」

　　「是。因為他高聲把這惡毒的佈告唸給圍觀的百姓們聽。」

　　「那人是武士還是商人？」

　　「是。是個樣子像學者的僧侶。」

　　「甚麼！你殺了僧侶！你這笨蛋。」

　　「是！」

　　「當時為甚麼不笑給他看？德川知道刀槍不能勝我，便要以謠言取勝。你若拔下佈告牌，嘲笑他們可憐，把牌子丟在一旁。那才是好家臣。可你幹了些甚麼？在百姓面前殺了僧侶。末安！」

　　「是！」

　　「你給我秀吉臉上抹黑了。你輕易地中了榊原康政的圈套，把我秀吉變成了凶惡殘暴、不知慈悲的人了。可悲可歎啊！家康的家臣中有康政這樣足智多謀者，而我的家臣卻是火爆性子，輕易上當。既無地位又無門閥，你再沒有智謀，豈非死人一般。末安，給我出去，我要親自砍掉你這無智無謀的頭！」

　　「哎呀！殿下且慢！」

　　「佐吉，你也出去。你只會驚慌失措，面如土色，反正活著也沒有用處。」

　　秀吉的憤怒終於爆發在一柳末安和石田三成頭上了。

　　由己哆嗦得牙都合不上了。他不願唸布告，就是生怕會有這樣的結果，可它還是發生了。

　　然而，此時的石田佐吉三成卻意外地頂撞起了秀吉：「殿下請稍候。你聽見了嗎？」

　　「你……你說甚麼？」

　　「一柳末安殺死僧侶，驅散百姓，並非因暴怒所為。我們做事皆有充分考慮。殿下卻認定我們是魯莽行動。好吧，一柳，我們甘心受罰！」

　　「殿……殿下儘管殺吧。」

　　秀吉被這一反詰，好像反倒鬆了口氣：

　　「噢，這麼說，你們好像還有點智謀。」

　　「是的。我等乃是天下第一的大坂城主的家臣，我們的主意也是很妙的。是吧，一柳。」

　　「是……是……是的。」

　　「噢，從容多了啊，佐吉。那麼天下第一的大坂城的家臣，想出了很妙的主意才在百姓面前殺死了僧侶的嗎？」

　　「誠如所言！」三成竭力仰著瘦小的身子道：「這種場合下，雕蟲小計不適合於殿下這樣天下第一大城的城主身分！我等以為，殿下的憤怒應顯示出雷霆之威，於是借用了以往信長公的計謀。」

　　「甚麼？借用了故右府的計謀？」

　　「是。信長公一怒則叡山、長島被燒。大丈夫不必掩飾憤怒。現在殿下正在火頭上，如果殺掉我們，不在敵人面前暴露出情緒來，只是雕蟲小計，康政必拍手稱快，欣喜萬分的。我們刀砍僧侶，正是顯示大坂城主憤怒之可怕的第一步棋。」

　　「你倒真會說話。好，那第二步呢？」

　　「我們也給康政立個佈告牌。」

　　「佈告牌？我們也立嗎？」

　　「誠如所言。上書：『榊原康政，誣為故右府公報仇盡忠之我主為殘暴，放肆無禮，天理難容。故有拿康政首級者，賞十萬石俸祿。』十萬石俸祿啊，這是顯示天下第一的殿下剛愎的第二著。百姓們定會膽顫心驚，康政也會為濃尾各地的武士們追趕得提心吊膽，夜不能寐。」

　　「噢。」

　　「殿下若認為我們尚有智謀不必斬首的話，就饒我們區區兩條性命吧。」

　　秀吉沉思片刻，吟道：「你是說，要我向天下顯示出我的怒氣？」

　　「誠如所言。這是大坂城主羽柴秀吉十萬石的憤怒啊！此怒不發，此戰難勝啊。一柳誅罰僧侶，正是為這憤怒祭刀啊。」

　　石田三成用這個奇妙的理論平息了秀吉的怒氣。秀吉沉吟道：「原來還有這種辦法啊。」

家康的策略

　　現在，且讓我們來看一看家康是如何對付秀吉的八萬大軍和十萬石的憤怒的吧。

　　此戰對家康來說甚為重要。天下一半以上已經握在秀吉手中，無論家康是否情願，有朝一日必會與秀吉對壘。或戰或降，家康的命運是必擇其一。這點家康早已看透。

　　不用說，家康內部也有兩派，絕大部份人是決戰派，另一派是主張避免決戰，保存實力的和睦派。但後者也漸漸被決戰派或主戰派所爭取，最後僅剩下石川伯耆守數正一人了。

　　厭嫌獨斷的家康於是決定採取中間路線，即先戰後和這條路。

　　即使是在織田信長的全盛時代，家康都不曾是信長的家臣，自始至終是「三河的親戚」及「信長的協力者」。此次，家康也想與秀吉一戰，顯示一下自己的實力，確保信長時代的同等地位，始終做一個「秀吉的協力者」。

　　可是為了作戰，他不得不暫時隱藏起將來要睦和的算盤。不讓家臣們感到他真心要戰，戰爭就難以打起來。於是，對秀吉在對待信雄上的不仁不義，他表面上表示憤怒，認真著手於出征的準備。

　　「知道嗎？此戰是我一生中的第二次重大戰役。第一次，就是大家銘心刻骨的三方原之戰。當時很遺憾，我家康被武田信玄牽著鼻子走，失敗了。但現在我已非昔日的家康了。我已是擁有駿、遠、三至甲斐、信濃等地的東海道第一武士了。此戰乃東海道第一武士替天行道，討伐狂妄卻奪天下的、不仁不義的秀吉的戰役。各位當明白，如若戰敗則一切將前功盡棄。」

　　家康命令在以往「衝啊，衝啊」的齊聲吶喊中再加個「衝」字，要將士們認真備戰，儼然一副背水一戰的架式。

　　於是，他一開始就調集了三萬五千將士，真可謂總動員了。當然，家康絕不會率領全部人馬上陣，實際帶到清洲去的，僅僅八千，餘下的部份散在領國做後備。

　　萬一自己戰死沙場，家康也對此作好了安排，即使發生意外，滿門家眷、僕從不會發生一絲混亂。這種周密的安排，恰與秀吉形成對照。

　　濱松城：由大久保七郎右衛門忠世守衛；

　　岡崎城：本多作左衛門重次；

　　二俣城：酒井雅樂頭重忠；

　　久能城：久能三郎左衛門；

　　掛川城：石川日向守家成；

　　甲府城：平岩七之助親吉；

　　郡內城：鳥居彥右衛門元忠；

　　駿河田中城：高力與惣左衛門清長；

　　深澤城：三宅宗右衛門康貞；

　　長久保城：牧野右馬亮康戍；

　　沼津城：松平周防守康重；

　　興國寺：松平主殿頭家清；

　　信州伊那城：菅沼大膳；

　　佐久郡：柴田七九郎重政；

　　小諸城：蘆田下野守信守。

　　家康如此滴水不漏地佈下二萬七千兵馬，親自率領八千兵馬赴尾張。

　　副大將任命吉田（豐橋）城主酒井左衛門尉忠次擔任，先鋒由近來初露鋒芒的勇將井伊萬千代直政擔任。

　　家康身旁的近衛軍中有：長女龜姬的女婿奧平信昌以及松平又七郎、榊原小平太康政、本多平八郎忠勝、大久保忠鄰、本多慶孝、松平家忠、菅沼定盈等，皆為一騎當千的虎將。家康率近衛軍於三月八日進駐尾張邊上的岡崎城。

　　信雄於三月五日殺死三位家老，三天後，家康已在行軍途中了，真可謂神速。

　　秀吉由大坂城出發進駐坂本城是在十一日。同一天，家康業已進駐熱田附近的山崎，嚴陣以待了。

　　家康除進兵尾張外，為威懾秀吉，又佈置了煽動秀吉領地外圍的軍隊起義一事。

　　先在北陸地區，慫恿佐佐成政攻打加賀，在四國聯合長曾我部元親進駐淡路。

　　其後安排寒川右太夫起義並入侵和泉、河內，另外還讓賤岳之戰敗北後閒居紀伊的保田安政同根來法師共同謀劃攻打河內。秀吉的大本營──大坂城，則由本願寺的門徒及根來、雜賀的黨徒發動暴動奪取，萬一事成，家康定下密約，由本願寺的信徒們收復接管大坂及加賀。

　　因此，秀吉雖於十一日一度到達近江的坂本城，但後來慌慌張張地返回大坂。處理完暴動及叛變諸事再回到坂本城，已是二十一日了。秀吉因為家康的謀略，進駐岐阜城的時間晚了十天。但秀吉並不因此氣餒，家康一方也因秀吉從坂本一度返由大坂而陷入嚴重混亂之中。

二龍騰躍

　　秀吉來到坂本城，這說明其進軍路線是從美濃指向尾張。但他一度折返大坂後，家康及此戰的主角──信雄軍都產生了動搖。他們自然而然地擔心：秀吉本人是否會到伊勢路來？

　　家康進入清洲城，與信雄召開第一次軍事會議，是在秀吉進入岐阜城的十天以前，即三月十三日。此時秀吉業已在伊勢投入戰鬥。

　　攻入伊勢的秀吉軍是蒲生氏鄉、長谷川秀一、堀秀政、日根野弘就、淺野長吉、加藤光泰等諸將，加上當地的關萬鐵、瀧川一益等，首先攻打峰城。

　　這正是秀吉善戰之處。秀吉本人慌忙回首處理紀州起義，卻把敵人的眼光引向伊勢路。

　　伊勢的峰城若被秀吉奪取，則信雄的領地──北伊勢和南伊勢就可能被分斷，也許首戰便導致重大失敗。

　　「果然秀吉這傢伙到伊勢來了！」信雄慌忙地把守衛尾張和美濃邊境的大山城城主中川勘右衛門貞成調往峰城增援。聽到信雄這一獨斷的決定，家康不由驚道：「壞了！」家康早就注意到秀吉伴裝進攻伊勢路，其實必然要從美濃進入尾張。

　　秀吉真正的敵人並非信雄，而是信雄身後的家康。

　　家康若越過尾張來到伊勢路，那對秀吉來說再好不過。

　　秀吉軍一方有九鬼嘉隆及田丸具康等水軍，而家康一方則沒有值得一提的水軍。

　　「看來，家康這傢伙絕不會來伊勢路了。」秀吉看透了家康心裏所想，或許應該說，秀吉盤算著想早日用八萬大軍壓服家康，信雄之流也自然就會隨之煙消雲散了。

　　首先席捲沒有家康的伊勢路，大體收拾了信雄軍後，與家康的主力在尾張對壘。這樣一來，家康就會迅速撤兵到三河以東，而後不得不前來求和。家康也早看透了秀吉的以上盤算。

　　在清洲城的軍事會議上，家康叮囑道：「我以為決戰之地將在尾張。請中將（信雄）殿下堅守犬山城。」信雄聽後，十分狼狽。他已令原應死守犬山城的守將──中川勘右衛門貞成率五百精兵增援伊勢的峰城去了。

　　「可我已派犬山城的中川貞成去伊勢的峰城了。」

　　「壞了！」家康不由得喊出一句，但嚥下了下面的話。

　　家康臉色一變，信雄十分恐懼。

　　「是嗎？太可惜了。」

　　「可惜？」

　　「秀吉必定由岐阜赴尾張。若中川貞成此時在犬山城，也許他已迎戰敵人的先鋒池田勝入齋和森武藏守（長可），立下了大功呢。太可惜了。」家康說到這兒，又輕聲問道：「那麼，誰在留守犬山城呢？」

　　「我已嚴令中川的伯父、僧人清藏主小心守城。」

　　「太遺憾了。那麼，我軍馬上把陣地推到小牧山，不讓敵人再接近清洲。」

　　「甚麼？在小牧山設陣？」信雄又是大驚失色。

　　信雄原想要家康攻入伊勢路，擊破在那裏逞凶的蒲生氏鄉為首的秀吉軍。

　　「是的。進軍小牧，刻不容緩。因為城主中川貞成已被你調往伊勢峰城增援去了。」

　　「您說甚麼？您說我派中川勘右衛門去峰城是失策嗎？」

　　「是的。」家康即使此時也是極安詳地點了點頭。「您記得嗎？以前中川有個家臣叫日置才藏。他好像幹過犬山城的町長。」

　　「我記得是有個叫日置才藏的。」

　　「他後來離開中川，跟隨池田勝入齋。勝入會問他犬山城的情況的。若聽說舊主中川貞成已率精兵去增援峰城，犬山城為空城的話，猛將池田勝入一定抓緊時機攻城，即使勝入不讓攻城，被稱為閻王的森武藏守也不會聽的。所以，只當犬山城已落入敵手。在哪裏擋住勢如雪崩由犬山城來的秀吉軍呢？這是第一件重要的事。」

　　家康說到這兒，擊掌叫來榊原小平太康政和本多平八郎忠勝二人，要他們迅速出征到小牧前線。

　　「小平太（康政），速去國境，自尾張至美濃，遍樹佈告牌，內容要激怒秀吉。阿鍋（本多忠勝），森武藏守必會首先入侵尾張，令你擊退他。你知道，森武藏守是秀吉軍中的閻王，而你這隻鍋是我家康旗下的閻王，閻王對閻王，不可打敗仗呀。」

　　聽了家康這席話，信雄仍是滿腹牢騷。他將自己的大本營放在了比清洲更接近伊勢的長島，因此無論如何想讓家康進入伊勢。可是家康沒有絲毫進入伊勢的意思。

　　「那麼德川殿下無論怎樣也不去伊勢了？」

　　「是的。我剛才令榊原小平太樹的佈告牌，其實就是引誘秀吉去那裏的一個計策。如果我們進軍伊勢而陸路又被切斷，那麼秀吉就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尾張，我們反而會在伊勢路成為俘虜。若我們駐紮小牧，秀吉必然也去那裏。就當犬山城失守，您只考慮一下今後的策略好了。」

　　家康的預言不幸全部言中了。

　　家康原本沒有指望信雄。在這十萬火急的時刻，信雄把犬山城騰空，把城主調往峰城，實在不像話。可家康也並不因此事而失望。

　　家康原本就是要獨自與秀吉一決雌雄的。他又叫來了伊賀、甲賀暗探中的高手──服部半藏封信雄面前：「半藏啊，辛苦你一趟，去伊勢路打探一下那裏的戰況。我已決定把本營放到小牧山，秀吉必然從美濃前來。在調動大軍同時，須嚴防背後伊勢路來的偷襲，令你隨時送情報給我。好！快去吧。」

　　家康的運籌相當細緻入微。他是那麼的不慌不忙、成竹在胸。

　　服部半藏剛一受命離去，就從伊勢傳來了消息：進入峰城的中川勘右衛門貞成見城池難保，故撤回尾張，途中陣亡。

　　信雄聽了臉色煞白：「甚麼？勘右衛門陣亡？」

　　與此同時，犬山城又傳來令他膽寒的急報，正如家康所言，在日置才藏引導下，池田勝入和森長可已攻破犬山城，軍隊開入城中。

　　「事情終於發生了。」家康起身道：「好，我們也動身去看看秀吉的本事吧。別擔心，小平太、鍋之助已經先去了。」

　　這語言、這態度，彷彿有千鈞之重。

勝入奮起

　　秀吉是軍事天才，而家康卻有豐富經驗和精密的分析。

　　秀吉僅從人的面部表情就可以憑直覺判斷事態，而家康可以根據對方言行仔細分析出對方的心理。從結果來看，兩者都很少失誤。不用說，他們都是極其卓越的英雄。

　　兩位英雄如今要在尾張一角全力決戰了。

　　歷史學家之中，很多人認為真正的兩雄之爭也好，豐臣、德川兩家族爭奪天下的關鍵戰役也好，並非關原之戰，其實正是這場小牧之戰。這場戰役正是這樣，兩雄的才智發揮無遺，是一場令人激動的戰役。

　　戰役雙方皆不會因此戰失利而滅亡。但這又是一場決定日本未來統治者，結束戰國狀態而非打不可的戰役。

　　對秀吉來說，家康是橫在他統一天下的路上的攔路虎；對家康來說，秀吉是不久將吞噬自己全家的一個怪物或一條大蛇。

　　家康近五十年慘淡經營得來的畢生事業，怎能容得他人輕易吞噬？

　　凡人皆會有過失。且激怒秀吉看看，憤怒之中，人常常會從小處犯大錯。所以家康待秀吉一出大坂城，便試圖搞亂大坂，騷擾秀吉，進而又令榊原康政在犬山城周圍立下佈告牌，辱罵秀吉為「野人之子、馬前走卒」。

　　誰都會以為秀吉看了便會怒髮衝冠，茫然失策，誰知秀吉拔去佈告牌後，也立下佈告：「榊原康政，誣為故右府公報仇盡忠之我主為殘暴……」，宣佈取榊原康政首級者獎十萬石俸祿。佈告牌以石田佐吉三成的名義立下。

　　一方以榊原康政之名痛罵秀吉，另一方則用石田三成相回敬。從這裏正可以看出雙方的老謀深算的較量。

　　秀吉的確一時間怒髮衝冠，但也僅是一時間而已。一旦他到達池田勝入和森長可佔據的犬山城後，他的憤怒早已丟得乾乾淨淨，甚至還給池田勝入戴起了高帽：

　　「勝入、勝入，幹得漂亮！我曾說過給你尾張和美濃，看今後戰事發展，可以把伊勢也給你。拜託你了，勝入！」

　　勝入可有些顧慮，鄭重謝罪道：

　　「榊原康政立下無禮佈告，未能及時發現，這是我們父子之過。」

　　他這樣說不僅僅是顧慮到秀吉對佈告的憤怒，還有其它理由。

　　勝入齋入道信輝原打算率女婿森武藏守和兒子紀伊守元助兩位大將，在秀吉到來前攻到清洲城下。勝入齋信輝年輕時追隨信長，曾在田樂狹間一戰中大展威風，在秀吉還是木下藤吉郎時，便是秀吉的朋友了。

　　不用說，對出生在尾張的勝入來說，尾張正是他夢寐以求、久久不能忘懷的故鄉。因此，秀吉的這一承諾，便是對他最大的獎勵了。

　　「我就要成為祖傳之地的太守了！」這種喜悅之情，若非征戰一生的老將，一般人是很難理解的。

　　當然，秀吉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才任命池田父子為先鋒。

　　勝入原打算報答秀吉知遇之恩，在秀吉來到此地之前把德川軍一舉趕到清洲，這樣德川軍只好困守城內，待天下第一的秀吉來後再由他下令攻城，讓他親手從容地攻陷此城，以此取悅秀吉，從而實現自己當尾張太守的宿願。

　　犬山城按計劃奪取了，但一舉進發清洲時，卻遇到了阻攔。德川軍中的猛將本多平八郎擋住去路，把女婿森武藏守擋回犬山城。

　　不僅如此，家康迅速出擊，佔領了小牧山，結果連進軍清洲的道路亦被堵死。

　　「無論如何，讓家康奪小牧山是我們的失策，我們一定收復，請看今後我們父子的戰功吧。」

　　「不，不，你不必擔心，入道。奪取犬山已是你們父子大大的功勞了。你再打到清州城下，我秀吉可就無事可幹了。我先去巡視戰線，若讓家康在小牧生根，事情就不妙了。」

　　這時，速戰速決對秀吉比對家康還要重要。雖然絕不至於敗北，但畿內（京都附近國家）已有人覬覦大坂空城，四國的長曾我部的動向也令秀吉不安，越中的佐佐成政也開始令秀吉勞神起來了。伊勢之戰尚未結束，家康又意外地鬥志高昂，向秀吉擺開決戰架式。

　　這樣一來，何時能凱旋回大坂城呢？夜長夢多。戰事持久，秀吉會比家康更不利。

　　秀吉誇獎過勝入齋父子，便自己騎馬巡視前線去了。

　　他先登上二宮山，眺望德川軍駐紮的情況，──家康這廝，不可大意啊。──眼前是廣闊的尾張平原，正中央隆起的是小牧山。山巔飄揚著家康軍的旗幟，緊接著南邊敵我雙方呈鋸齒狀交錯著。

　　從小松寺至久保一色、岩崎、青塚、小口一線為己方前線，戰線目前呈膠著趨勢。

　　「哼，家康這廝，看透了我急於決戰的難處。」這樣一來，秀古也不得不表現出相應的沉著來。穩穩地駐紮此地，以壓倒的兵力包圍小牧山，給人以要打三個月或半年仗的感覺。──連家康想的甚麼都看不出來，我還怎麼奪取天下呢！秀吉終於下令了：

　　「好！給我三面包圍小牧山。日根野弘就兄弟，在小牧山以東十八町處挖兩道壕溝。田中由堀秀政堅守。西面自高屋到下奈良向東北一線，距小牧山約一里由森武藏守堅守。樂田、羽黑、岩崎山一線由稻葉一鐵和貞通父子把守，小松寺由丹羽長重把守。小松寺以東、飛保的曼陀羅寺內也築起柵壘，把小牧山圍在鐵桶之中！然後向家康罵戰，把他引出山來。引出山來就再好不過，敵我兵力數差距懸殊。」

　　照此命令，那日起小牧山周圍開始形成堤防、望樓組成的包圍圈，季節也由陽春漸漸轉入初夏。

不同的童年經歷

　　戰亂持續一年又一年的日本戰國時代，一百數十年內實際上是爭奪軍事霸權的時代。英姿勃勃首先登場的是織田信長。

　　但信長因本能寺之變意外地受到命運的愚弄。織田信長，這位在戰略戰術上堪稱出類拔萃的稀世英雄，在其少年時代，就連生母土田夫人也曾追殺他的生命。不幸的童年時代形成了他的性格缺陷，導致了他最終未能成功。

　　這不是別的，正是對他人的不信任感。

　　在發掘人材方面具備卓越才能的信長，發掘出了秀吉、光秀、利家、勝入、蜂須賀等芸芸英才。但他們誰也沒從心底信賴過信長。信長是位可怕的大將，不容一分錯誤的大將。當他發怒時你不知他會幹出甚麼事來。

　　在沒有親人之愛下成長起來的信長，其性格在懾服敵人時極為剛強，但在成功後清理鞏固內部時又成為最大的弱點。

　　誰也無法安心在他身邊。他既不會輕鬆休息，又不能推心置腹地懇談。

　　這樣，最終導致了本能寺之變。

　　假使不發生這個事件，信長也必定會被甚麼人殺死，這點毫無疑問。

　　不信任他人的人，一生中周圍全是敵人，在敵人之中怎能保全自我的生命呢？人生學的方程式早已對此給出了明確的答案。也許信長已悟出此理，不斷吟詠幸若的詩句「人生在世五十年，……」。總之，本能寺之變的原因就在於不知人生真正幸福的信長的這一不幸性格。

　　這樣，秀吉以討伐逆臣光秀為名，強自繼承了信長的遺業。

　　秀吉是否悟出信長的缺陷何在了呢？

　　秀吉本人繼承了信長遺業，卻用與信長截然不同的、奇妙的籠絡人心之術走上了爭奪天下之路。而他又更甚於信長，可以說竟無一個忠心耿耿跟隨他一世的家臣。

　　勉強算來，從小跟大的小廝們可謂忠心耿耿，其餘不過是聚在秀吉實力傘下的群狼。

　　在此意義上，小牧、長久手之戰具有的津津興味是無盡的。

　　另一方的家康，不得已走的是一條既不同於信長、又不同於秀吉的道路。

　　家康一出生就成了一位處於悲慘境地，難以自立的小諸侯松平黨的孤兒。──不把這孩子拉拔大，我們松平黨便無生存之路，無立錐之地！──遺孤兒與信長正好相反，他在迫不得已的團結之中，在大家催人淚下的摯愛下，被小心地保護大的。

　　他出生一年半後生母於大就被趕出松平家而改嫁久松家。但這位生母也給了他無限愛情，直到他長大成人。

　　在某一時期，他甚至感到這種愛情像是一個沉重的包袱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一想到大家的愛情，就不能辜負大家所寄的希望。他不斷反省自誡：「我若輕率冒險，一族老小走上滅亡之路，那將是無可挽回的。」

　　家康的一生，就是背著這種人生重負而忍耐過來的。

　　上天將把勝利的獎牌賜給哪種性格的人，家康或是秀吉？這正是小牧、長久手之戰的精采之處。

　　秀吉用兵機略縱橫，家康則慎重無比。這是一場這樣的決戰──秀吉自幼率性闖蕩人間習得的人生哲學與家康從小在無限愛情與期待的束縛下養成的人生哲學，兩者孰優孰強的一場興味無盡的大決戰。

攪亂大本營

　　秀吉結束了在前線的巡視，剛一返回犬山城，便又叫來大村由己要他寫信。

　　「由己、由己！再寫一封重要的信。你發揮你所有的文才，寫得嚴重些。」

　　「明白了。」

　　看來又是那種吹牛信。由己在一個大硯台中研滿墨，道：

　　「準備完畢。」

　　「好，這次我只授大意，文章由你仔細推敲。」

　　「收信人是誰？」

　　「你猜猜看。」

　　秀吉仍是從容不迫的態度。他是位從不知悲愁為何物的樂天派。

　　「我怎麼猜得中。」

　　「開個玩笑。你要知道收信人是誰，爭奪天下的就不是我秀吉，而是你大村由己了。好吧，我開始說了。」

　　「是。殿下只管說就是了。」

　　「好。──家康，你比我想像的還要傻。」

　　「啊！」

　　「我說家康呢。我原以為家康是僅次於我的名將，卻原來是我秀吉估價過高了。其實他與戰國的蝦蟹們毫無二致，是個大傻瓜。這就是此信中最重要的意思。」

　　「是，是。我已牢記在心。」

　　「家康從竹千代時起，就是家族中非同小可的希望之星。為把家康培養到今日，一族人的辛勞無法記數。這絕非是一代人的辛勞，從祖父到父親，從父親又到兒子，千辛萬苦，都是為了家康，這才有了今日的事業。世上有君恩，而家康卻有臣恩。他是靠家臣之恩才有今天的地位的。」

　　「噢，這也是一種看法。」

　　「蠢貨！這不是看法，是事實。聽著！所以我原來才相信家康不會打這場愚蠢的戰役，讓有恩於他的家臣們流離失所，生活無著。秀吉原期待，家康知道秀吉來岐阜，就應立即派密使來我這裏。可秀吉過了河，進了犬山城，也不見密使到來。這樣，秀吉也不得不重新考慮，既知道他是真正的傻瓜，即使可憐他，讓他活著也是沒用的。你們舊臣們雖然懇求於我，但統治天下的我，不得不將他擊潰。我以為我看錯了家康這人，你們舊臣們怎麼樣認為？若家康有投降之意，可速與我聯繫。小牧山已被包圍，一旦聯絡太遲，一切怕都來不及了。你們若也認為家康這笨蛋沒有建築你們一族繁榮家業的能力，也可拋捨他來投奔我。其時，我將派你們迅速誅討家康。你們之中有降意者，在總攻小牧時，可伺機投奔我方。但要小心，勿被發現。就寫這些吧。」

　　由己一面記下要點，一面瞪圓眼睛，顫著聲音問道：

　　「這、這，這不是給家康殿下的重臣的密書嗎？」

　　「是的。」秀吉答得若無其事，「給家康的旗本（近衛將軍）、智謀超群的石川伯耆守數正。」

　　「石川先生，就是管理掛川城的石川日向守先生嗎？」

　　「是的。在那一族人中，他是不斷出使我方的旗本大將。」

　　「真慚愧，我不知這裏還有如此深謀。」

　　大村由己連連感歎秀吉的深謀遠慮，然而他卻不知，這只不過是秀吉想從內部攪亂小牧本營的計策之一。在此意義上，收信人石川數正就處在了極為難的立場上。

　　「好，充分推敲文意，寫得要讓家康的重臣們立即慎重地召開秘密會議討論。耽誤了我可不允許。無論我怎麼想，戰役一開始就來不及了。」

　　這無疑也是緩兵之計。包圍圈形成以前，家康若起兵收回犬山城就大為不利了。秀吉靠直覺很清楚這形勢。

　　由己遵命開始寫信。秀吉又性急地喊來了石田三成。

　　「佐吉、佐吉。三好的兒子還沒到嗎？」

　　「是，剛剛到達。」

　　「好，來了馬上讓他到我這兒來。那傢伙也缺根筋，不指點一下成不了事。」

　　「明白了，讓他馬上來。」

　　三好的兒子當然就是秀吉姊夫三好武藏守的兒子，即秀吉親甥，以後任關白的秀次。

　　「舅父大人，秀次來到！」

　　秀次這時已十九歲，體格長得遠比秀吉健壯，儼然是位凜然的年輕武士。現在，他身著皮條穿甲的緋紅鎧甲，繃著臉「咚咚」地走了進來。

人生的弱點

　　「哎呀，是秀次殿下呀！」

　　秀吉在三成面前罵秀次是笨蛋，見了秀次卻眯起眼睛，把他叫到了自己的身旁。

　　「來、來，到這兒來，我等了半天了。」

　　「舅父大人還是一點兒沒變。」

　　「不必客套了，你多大了？」

　　「是，十九了。」

　　「是嗎？哎呀，長成個大人了。有你在我也放心了。」

　　其實，這一點正是秀吉人生的一個缺陷。秀吉目前仍然沒有親生兒子。這令秀吉既寂寞、又惆悵。

　　征戰中，尋求勝利的秀吉如同天馬行空，馳騁自如，夜間忽然驚醒過來，常常想起「我奪取天下，究竟把天下交給誰呢？」這時的秀吉便感覺人生空虛，白天的得意勁一下變得無影無蹤。──我原本生來就是幸運的嗎？──出生於尾張中村的貧賤家庭，現在身為世界第一大城之主，但只有一處幸運之星沒有光顧。「不要老想這事兒。這點事對我算不了甚麼。」秀吉不願多想的這一缺陷，現在見到姊姊的兒子三好秀次時，又清楚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秀次雙臂強勁有力，看上去人也不糊塗。他不是那種粗陋相的年輕人，況且鬥志旺盛。

　　但無論如何家教如此，他思維尚欠周密。這也難怪，他出生時誰也沒想到父親會成為諸侯，舅父會奪取天下。十九年前秀吉自己好容易才受到信長賞識，剛從提鞋僕從升成一個武士。但現在除秀次以外，再也找不出能繼承秀吉家業的人。

　　「喂喂，勝入殿下，秀次來了，和你兒了紀伊守一起來喝一杯吧。煩您準備一下吧。」

　　秀吉對同席的池田勝入齋說過，又不斷地誇獎起秀次來。秀吉想用誇獎的辦法讓秀次產生責任感，同時也給大家顯示一下做為秀吉繼承人的尊嚴和威儀。

　　「我最初以為秀次殿下充其量不過是吃二萬石、三萬石俸祿的材料。可其實不然。我不是誇我姊姊的孩子，可我覺得他會成為出色的大將的。」秀吉巡視了一下在座的人，開始了對秀次的教育：「好吧！秀次，這次戰役一開始就有些挫折。勝入父子的軍隊佔領了犬山城。佔領是立了大功的。佔領後直逼清州城，這是兵家常道。這一理所當然的進攻，森武藏守代行了。」

　　「秀次在進入陣地時已經聽說了。」

　　「你雖聽說，卻不懂得要害。森武藏守馬上向清洲進軍，可在途中被家康攔住了。攔路者是家康手下的家臣榊原小平太康政，當時，在犬山城內的勝入齋父子卻未派援兵增援森武藏守，是這樣吧，勝入？」

　　「的確如此。」

　　「因此森武藏守無奈敗退下來，重新回到犬山城。這是一個挫折。」

　　「恕我打斷您的話，殿下。」池田勝入齋性格固執，他漲紅了臉說道：「當時犬山城附近還有一名家康家臣，叫本多平八郎忠勝的，洋洋得意地頭戴鹿角盔，向犬山城大舉進犯而來。於是我們必須做出選擇──增援還是守城，經過權衡輕重，我們判斷守城更為重要，於是留在城中了。」

　　「你說的我都知道！」秀吉輕輕打斷勝入齋的話，接著道：「所以我並未責備勝入。這個判斷很重要。過於深入敵陣，將會進退維谷，做出不必要的犧牲。這點秀次也要好好學習才是。」

　　「是，我已銘刻在心！」

　　「當然，如果先發制人，挫折就能避免。戰爭中制先權十分重要。」

　　「是！」

　　「家康要榊原康政和本多平八分兩路進軍，一方面扼制森武藏守的進擊，另一方面威脅犬山城，以保清洲城的安全。同樣道理，如果我方也在犬山城外另派一支部隊，擋住本多平八的進路，若事先有些準備，森武藏守危急之時就可以從犬山城增派援兵，現在這席酒，也許正在清洲城喝呢。這正說明，戰爭容不得絲毫大意。這也應該牢記才是。」

　　「明白了。」

　　這些話對秀次來說是難得的忠告，而對池田勝入齋來說，卻實在是辛辣的批評，好像在說：勝入父子的錯誤使得本應奪取的清洲城未能到手，結果讓家康佔領了小牧山。這些話打在勝入齋心頭隱隱作痛。

　　「秀次，此戰是對你能力的一次考驗。任命你為獨當一面的大將，是因我秀吉有特殊考慮。你能立下汗馬功勞，就讓你做秀吉的繼承人。你應充分同勝入商量，好好學習戰爭策略。」

　　秀吉過分喜歡秀次，使得他竟當著勝入父子批評了他的戰術，實在不該。戰爭中很難有萬全之策。池田勝入齋就是因秀吉要來犬山城有所分心，所以才未向女婿派援兵的。

　　秀次洋洋得意地退了下去。而在勝入齋心中，卻留下了一個難解的疙瘩。

家康失蹤！

　　秀吉叫人送密信給小牧山本營家康的重臣──石川伯耆守數正，現在為了看其反應，策馬來到小牧山下東北側的兩道壕溝旁。

　　「咦，怎麼回事？今天小牧山上沒有家康的帥旗。」走在前邊的石田三成忽然說道。

　　秀吉冷笑道：「難道說家康怕我，逃往三河去了？」

　　「殿下請看，山頂的旗子只有榊原康政的車紋旗。」

　　「噢，那就是罵我是故右府先生馬前走卒的，可惡的小平太的旗子？」

　　「正是。只是不知家康去了哪裏。」

　　隨從中，勝入齋之子紀伊守元助陰陽怪氣地說：

　　「家康是看到伊勢路危急，去增援了吧。」

　　「甚麼？伊勢路？」

　　「一定是他看到大將軍在這裏設下包圍圈，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覺得暫時不在也無所謂，所以去伊勢路增援去了。」

　　「啊、哈哈哈……」秀吉仰首大笑起來。但事情絕非可以一笑置之，他內心中暗叫「糟了！」表面上卻以笑掩飾。秀吉真覺得這下更不可大意了。

　　家康若不去增援，伊勢路的戰役本已接近勝利。家康一去，有可能使戰局大變。

　　「瞎說甚麼。這是家康被重臣們召回岡崎，商量何時降我的問題去了。我給你們看個證據。」

　　秀吉說罷，悠然策馬走近位於敵我射程以內的欄杆邊。

　　秀吉身後伴有堂堂的葫蘆帥旗，山頂上一定早已認出，正在準備開鎗射擊呢。

　　「老爺，危險！」

　　「有甚麼危險的。看看他們打不打我。」

　　「老爺以為他們不會打嗎？」

　　「正在商量投降的人怎會開鎗？」

　　語音未落，山頂上一排排鎗口一齊吐出了子彈：「砰砰！」

　　坐騎驚得揚起前蹄，嘶噪起來。

　　「吁吁，安靜點兒！」牽馬的原三郎左收住馬韁大喊：「大家保住老爺快逃！」

　　「不行！」秀吉怒吼道：「蠢貨！我羽柴秀吉，還有你們，能敗在小平太之流手下嗎？他們的鎗要能打中我，我還算有甚麼本事奪天下！揮動葫蘆旗，高聲吶喊，告訴他們我們在這兒。」

　　一瞬間，過去藤吉郎的那種不顧地位和身分的無畏氣魄又回到秀吉身上。

　　「嘩」地一下，武士們全圍在秀吉馬邊，爭先為秀吉擋住子彈。這在山頂看來，卻沒有甚麼意義。

　　「小平太，開鎗吧，快打啊！膽小鬼！」

　　這位年過五十的大坂城主轉身背向小牧山，撅起屁股「啪啪」地拍著，好像在說：你們吃屎去吧！

　　「砰砰！」又響起了鎗聲。這次不光是敵人，我方也向山頂射擊。

　　「怎麼樣，打不著吧。哼！人有鎗打不倒的或害怕鎗彈躲著走的兩種。小平太混蛋！你明白了吧。走，我們撤！」秀吉的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傲然挺胸從二重壕溝旁離去了。

　　他們踏上了回犬山城的大道。不一會兒，在隔著兩三片田地的對面，出現了一隊人馬。

　　「紀伊守，那是敵軍還是我軍？」

　　「這是把我父親牽制在犬山城中的本多平八的部隊。」池田紀伊守元助鎮靜地答道。

　　「哦，那就是平八？果然戴著一頂有巨大鹿角的頭盔。」

　　「是的，不僅頭盔，他性情暴躁，也許會一氣衝過來襲擊我們。把鎗口全部對準他們！」

　　「瞄準！」

　　三成當即下令，對方竟罵了起來：

　　「喂！膽小鬼，好容易壯著膽出來了，這就回去呀！」是本多平八的聲音。「羽柴筑前這混蛋原來這麼沒出息呀！這仗打得真沒勁兒！」

　　「休要胡言。我們今天是巡視戰場。」

　　「甚麼巡視，分明是害怕了，正在逃跑。別發抖，我三河的大鹿送你們一程。」

　　「誰要你送！」

　　「你覺得要敵人送是丟面子的話，就來較量一下。這一帶的地裏正缺肥料。把你們的首級充做肥料，降降今年的米價吧。」

　　「畜生，我告訴你……」

　　但此時秀吉非常冷靜：「家康有這麼多好武士，運氣不壞。氣勢、氣力都是頂好的。別開鎗，成全他。在鎗口下破口大罵，真是個好武士。」

　　終於，在這匹餓狼的目送下，秀吉安全抵達犬山城，但秀吉的擔心卻不曾減輕。這次的敵手不尋常啊。招架時的架式就與眾不同。

　　家康究竟藏到哪裏去了？回城以後，秀吉與勝入一起商議起戰略戰術來了。

秀吉發怒

　　回到犬山城的秀吉表情嚴峻，心想：家康這傢伙比我原想的還要難對付！

　　秀吉原想，家康根本不會真心應戰。因此只要派出八萬大軍，讓所有人看到雙方力量之懸殊即可。同時擊破信雄，告訴家康：「戰爭結束了。」家康就會立即撤回三河，雙方開始議和。

　　可如今，從小牧山陣地來看情況卻有出入。家康穩紮本營，面對八萬大軍沉著應戰。更令秀吉不安的是家康的旗子從小牧山消失了。

　　「佐吉，看來我過於輕敵了。」

　　「過於輕敵？」

　　「家康真心要與我一戰。好好想想，我太糊塗了。」

　　「老爺原以為家康不會應戰？」

　　「我說的不是這個。我疏忽了小牧的地理。小牧山雖小，但讓他在此建立陣地是我們的大意。你看，家康在山上可自由行動。」

　　「是這樣。」

　　「小牧離岡崎很近，使家康既可順利地與本國三河聯絡，封鎖於犬山城內，扼制去尾張的通道，又可自由地增援伊勢。」說到這兒，秀吉反倒哼哼地冷笑起來，說：「別人怎麼我不管，我秀吉被家康搶佔了優勢，真要貽笑天下了。佐吉！速派使者去長濱，叫他們從速送三千把鐵鍬來。」

　　「三千把鐵鍬？」石田三成瞪圓眼睛問道。長濱是秀吉原來的領地，秀吉在那裏培養了一批鐵匠。可哪裏會有三千把鐵鍬成品呢。

　　「對，三千！要快。」

　　「那麼可以從百姓手中徵集吧。」

　　「不行。三千！這是虛數。用三百裝成三千，叫他們熱熱鬧鬧地送來。」

　　三成的表情鬆弛下來。三百把還好辦。「明白了？三千！我馬上安排。」

　　根據記錄，當時從長濱運來的鐵鍬僅有二百把。可是這鐵鍬造成了聲勢，令附近百姓瞬間便建起了包圍小牧山的堤防工事，其速度十分精采。

　　這堤防工事從岩堀至二重堀，以及二重堀至田中城堡各有一條。外久保山、內久保山、山崎山、樂田城堡前也各修起小山似的土堤，修正了柵門。那架式好像在說：你家康在小牧山建陣地頑抗的話，我也駐紮在這兒不動了。

　　土堤底寬十五間，高二間半，頂寬八尺，「一夜」之間建成，可想其工程之緊湊了。

　　「一夜」當然是秀吉的誇張。但如此當機立斷並付諸實行，秀吉以外無人有此能力。

　　秀吉把城堡的防衛交給日根野備中、生駒親正、山內一豐、一柳末安、堀秀正、細川忠興、長谷川秀一、蒲生氏鄉、加藤光泰、蜂屋賴隆、丹羽五郎左等人，自己悄悄地去了伊勢路。

　　秀吉以為家康去了伊勢路。而他來到伊勢的長島附近時，密探報告說家康已經回去了。

　　家康感到秀吉必定追來，他不願與秀吉的大軍展開野戰，損失過多兵力，於是馬上撤退，退前留下話說：

　　「信雄已擺脫危機，我們暫回岡崎城解甲休息，然後到小牧打陣地戰。不急不忙，慢慢地打。」

　　秀吉聽說後怒火大發，他自來神機妙算，先發制人，從未折於他人之手。如今輕易卻遭到家康的算計，最擔心的是自己不在時，犬山城被小牧山上來的兵奪去。那樣的話，背後橫著的幾條大河會使秀吉走投無路。

　　「哼！可恨的家康！我絕不饒你！」

　　急忙回來一看，本應在岡崎休整的家康的金扇帥旗，與無數旗幟一起飄揚在小牧山巔。

　　「好！該全力攻山了！」

　　次日，秀吉再次策馬親自巡視激勵城堡中的將士，決心發動總攻。

　　照秀吉的性格看來，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情。他堅信，無論何事，事在人為。不怕不成功，只怕人不為。

　　回到犬山城的秀吉已經忍無可忍，當他決意發動總攻，巡視各路陣地時，家康的小牧山好似已被攻下一半兒了。

　　賤岳之戰時亦如此，當他自大垣返回時，實際已取得了戰爭的勝利了。

　　秀吉此刻正在王塚（青塚）激勵森武藏守，在山崎山言辭激烈地鼓勵稻葉一鐵和其子右京亮貞通：

　　「知道嗎？馬上要對小牧山發動總攻了，你們父子二人一定拿到家康首級。加油啊！」

　　他又策馬來到內久保山、外久保山。在正面右翼的蒲生忠三郎氏鄉的陣地，秀吉提高聲音喊道：

　　「忠三郎！忠三郎！」邊喊邊下了馬：「小牧總攻，你與細川爭頭功。用你的手捉住家康，送到我的馬前吧。」

　　慌忙從幔帳中出來的蒲生忠三郎被說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問：

　　「殿下剛才說小牧總攻？」

　　「對，我是說了。要你捉住家康。不，活捉不太容易，首級也行。」

　　「這可真奇怪。家康現在不在小牧陣地。」

　　「你、你說甚麼？」

　　「殿下請看，昨天家康的帥旗，今晨已從山頂消失了。我們當然已經上報了，可沒傳到殿下那裏。」

　　「壞了！」秀吉此時也竟失聲叫了出來。

　　「乘家康不在發動總攻嗎？我以為這樣於我軍不利。」

　　「嗯。」

　　「善戰的家康在我們總攻時必然回兵打我軍的後方。或者家康不在僅是他們的計策而已。」

　　秀吉一時間無言以對。

　　昨天好似嘲笑秀吉似地迎風飄動的帥旗，今晨卻消失了。小牧與三河的通道未被堵死，家康定是回三河去了。但這回家康目的何在，有何企圖呢？或許他知道秀吉回來了，為避免決戰才跑掉了？若真如此，秀吉原來的「家康無意真打」的判斷就並無錯誤。

　　但如果家康明白秀吉策略的意義，用疲勞戰術有意挑逗秀吉的話，那麼秀吉就是被愚弄了。

　　「嗯，他又到哪兒去找吃食去了。」

　　「總攻還是等家康在時發動為好？」

　　「我知道。我說的就是等家康回來以後的事。」秀吉又抬高了嗓門：「聽到了嗎？總攻命令一下，你要向天下顯示你蒲生忠三郎的膽量！」

　　說罷，大搖大擺地回犬山城去了。

　　家康在迴避決戰，這是事實。但這又是為了甚麼呢？可以有數種解釋。既可解釋為調動秀吉，使秀吉疲於奔命，又可解釋為避免遭遇戰爭、等待某種變化。

　　秀吉最初離開大坂城，家康就會挑起紀州暴動，拖住了秀吉。

　　「總之，這傢伙太討厭了！」

　　秀吉氣呼呼地回到犬山城，等待他的又是一件不愉快的事情。不是別的，美濃脇田的吉村氏吉暴動，現正在今尾町中放火的消息。

　　不用說，這又是受家康指使的叛亂。

　　秀吉暗想家康一定又在策劃著甚麼。他不由得喝叱隨行的勝入的兒子紀伊守元助：

　　「紀伊守！你看到了吧，這是你們父子的失策。奪取犬山城的同時，一氣進發清洲，小牧山就不會落入家康之手了。」

　　紀伊守元助漲紅了臉，氣鼓鼓地退了下去。

池田的自尊心

　　四月四日夜。

　　秀吉好像已經就寢。犬山城內靜悄悄的，晚春的空氣中不時傳來河水的嘩嘩聲。

　　「孩子們，說甚麼呢？」

　　一層大廳秀吉佔著，深夜勝入齋父子與二、三位重臣聚在三層望樓上。有嫡子紀伊守元助、其弟三左衛門輝政。女婿森武藏守正在王塚城堡故未能到席。父子老臣聚集一堂，一定是有甚麼秘密又重要的事情商量。

　　大家在昏暗的燭光下等待父親到來，眼中露出異樣的目光。

　　「父親大人，您向羽柴殿下請求潛入三河敵後，是真的嗎？」

　　開口的是紀伊守元助。

　　「的確說了。你不是說剛才羽柴殿下說，他被困於此動彈不得，全因我們父子初戰不利造成的嗎？」

　　「是的。愚癡的筑前殿下先是理解了我們，後又反悔指摘我們，令人不快，所以我才告訴了父親的。」

　　紀伊守年輕氣盛，吐出了心中不滿。但是勝入齋信輝與兒子不同，一開始就對自己的失敗感到不安。

　　「不許你講這樣不滿的話。當時未能幫助森武藏守一氣攻打清洲城，的確是我們的失誤。雖然如此，筑前殿下還是說要把尾張國給我們父子。我們身為武士，也應儘量立功彌補那時的損失。」

　　「於是您才提出潛入三河的嗎？」

　　紀伊守咂咂舌頭，回頭看看弟弟：「三左衛門，你怎麼看這事呀？家康可不像光秀、勝家那樣頭腦簡單。萬一進入三河後退路被斷，那就成了口袋中的老鼠了，尾張一國的太守無從談起不說，自己倒成了家康的餌食了。你看是不是，三左衛門？」

　　三左衛門輝政瞥了父親一眼，看著哥哥沉默不語。

　　勝入齋的意思是深入敵後，像孫行者鬥鐵扇公主那樣在敵人腹中攪亂敵人陣腳，這是一種捨身戰法。

　　也就是說改捨正面進攻小牧山，把犬山城交給秀吉，池田父子另帶突擊隊攻入家康的老巢三河，把三河攪亂。

　　這樣一來，家康也就無法留在小牧山，讓家康捨陣逃回三河，從而結束尾張的戰鬥。

　　家康的帥旗在小牧山神出鬼沒，我方探子每每為打探家康行蹤而奔命。如此下去，羽柴軍將陷入進退兩難的境地。可潛入三河是如同進入虎穴似的大冒險。

　　「若是筑前殿下非要您去則也無奈。可這是父親大人自己提出的危險的提議，這毫無道理，我紀伊守反對。大家也在父親大人面前說說自己的意見吧。」

　　「甚麼？紀伊守反對？！」古板的勝入忽然漲紅了臉厲聲道：「你說甚麼？危險的提議毫無道理？」

　　「沒錯。沒有必要主動去當袋中的老鼠。」

　　「住嘴！你以為戰場上會有不危險的戰爭嗎？」

　　「……」

　　「戰場是要捨身而戰的地方。怕死別來打仗！」

　　厲聲叱責之後，勝入向大家詳細說明了自己的想法。

　　勝入齋信輝並未愚鈍到看不出秀吉的想法，他有紀伊守元助和三左衛門輝政這兩個出色的兒子，加上女婿森武藏守長可，池田一族具有當代一流的強大實力。因為秀吉非常重視，承諾可以封給美濃、尾張以及伊勢一部份和三河。

　　勝入講道：「戰國的武將，怎能光憑慾望而動呢？我感筑前之恩，並非是為了他給我的好處。筑前殿下深知我們父子的實力，士為知己者死呀！就是這個道理。明白嗎？在這次戰爭中，筑前殿下最依賴的就是我們了。為人所求，卻不拿出足夠的努力以報之，還稱得上是甚麼武士。可是初戰時，我們確有失誤。至多不過是被本多平八這愣小子攻我之不備，未能援助女婿的苦戰，使女婿也不幸受到敗戰之辱。而且本應由我方佔領的小牧山被奪，未能攻打清洲，導致了今日的僵持局面。這不用筑前說也是我勝入的責任。」

　　「……」

　　「於是我考慮，再如此僵持下去，就是羽柴軍的失敗。德川軍可自由來往於本國之間，而我方遠離大坂，途中又是叛亂疊起，最終不得不慘敗撤回。你敗個看看，後世的人會怎樣笑話我們──池田勝入真不知戰術上的隨機應變，本應幫助筑前，卻導致了筑前失敗，可惜了武士之名。──再不靠我們自己打開局勢，就對不起武士之名了。紀伊守、三左衛門，你們反對的話可不必跟來。我要深入三河，在家康不知不覺之中攻入其根據地，燒掉岡崎城，孤立小牧山，奠定勝利的基礎。你看吧，我在家康老窩一鬧起來，天下第一的攻城能手筑前殿下頃刻就會攻陷小牧山。以後就不知道了。若連以後的事都算清楚了，戰國武士之名就偏廢了。好吧，武藏守可是同意我的。」

　　「嗯。」紀伊守低吟著，又瞥了弟弟一眼。

　　弟弟三左衛門，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父親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父親滿懷對生身之地尾張的鄉愁深感初戰失敗的責任，一步也不會退讓的。況且森武藏守也同意父親。

　　「這樣說也無不可。」紀伊守小聲嘟囔著。又忽然大聲對勝入說：「這與其說是對筑前守的情理，莫如說是父親不惜一切的逞強。那麼父親戰死在三河也無絲毫悔恨嗎？」

　　「當然！豈止是在三河。我勝入從未在征戰疆場前考慮過自己的性命。」

　　沉默了半天的三左衛門忽然睜開了眼睛說：「就讓父親去吧，我們也跟著去。」

　　紀伊守也笑著點了點頭：「這是池田家的宿命。好，我們重新商議計策。可是我先說清楚，我紀伊守和父親不同，我可不是傾慕羽柴筑前才打此仗的。父親的志氣感人，我為此而戰。大家也應牢記在心。」

　　紀伊守說罷，從鎧甲護胸中取下小牧山地圖，展開在大家眼前。他性格激烈而頑固又在其父之上。

全軍出動

　　「勝入，你還沒死心啊。」第二天，當勝入拿著昨夜父子們仔細填好路線的尾張、三河國境圖來到秀吉面前時，秀吉笑著擺了擺手道：「深入三河境內一事，你不必再想了。我不想讓你勝入過這個危險的獨木橋。」

　　這就是秀吉的真意，又是秀吉的手腕。如此稍一挽留，勝入反會感激地絕不後退的。秀吉太瞭解勝入的脾氣了。

　　果然，勝入身子端坐在那裏，眼裏汩汩地滾下了兩行熱淚。

　　「承蒙殿下關懷，我入道無法自容。昨夜同孩子們商議後覺得沒有再好的妙法了，大家也都同意。請再聽一遍我們的想法。」

　　「但此事還是慎重為是。敵人若是鼠輩尚可，可那是老奸巨猾的家康，誰知他設下了甚麼圈套了呢。」

　　「危險我已充分料到。」勝入齋擦乾眼淚，更加堅定地請求道：「可是戰局如此持續下去，永不會有結果的。您羽柴殿下長期困在這個戰場，將會被人嘲笑，因此，請屈尊同意我的計劃。」

　　「那好，你請講。入道先生可有確實勝利的把握？」

　　「好吧。可戰爭之勝負自古乃不測之事，有五成勝利的希望，就應全力為之。」

　　「有五成把握？」

　　「是的。進入三河途中，有一大草村。據暗探報告，起義反叛大將森川權右衛門率多數兵力盤據在西尾街道榮宅中，並持有火鎗六百支。於是我勝入速派家臣日置才藏為使者與其談判，得到答覆說願與我為友，為我引路。」

　　「哦，與地方的人聯絡上了。」

　　「因此請筑前蓋印，若事成功，則加封森川權右衛門尾張內五萬石俸祿。」

　　「五萬石太容易了。我擔心的是你入道將軍的安全。」

　　「那我勝入就更不能後退了。這是武士之情義！務請批准。」

　　「嗯，考慮成熟就一步不讓，這是你入道先生的優點。可是森武藏守同意此事嗎？」

　　「當然！女婿初戰就被榊原康政阻擋，又因大意而未能佔領清洲。不雪此辱，死不瞑目。」

　　「嗯，看來你們已下了決心了。」

　　但是當天秀吉沒有答應。

　　四月六日下午，秀吉把本營遷到樂田後才首次認可：「入道啊，真拿你沒辦法。好吧，你就幹吧。」

　　這時，秀吉也已想好了配合勝入的所有計策。不用說，把本營遷到樂田也是其中之一。這個策略給人以秀吉離開犬山城欲與小牧決戰的印象，然後乘機把池田軍送入三河。

　　「成敗在此一舉，入道先生父子力量不夠。我任命三好秀次為總大將。這是絕好的機會，請入道先生教給秀次戰略戰術。」

　　勝入齋信輝感激地說：

　　「我願毫無保留地教育他。請放心吧，我發誓絕不會讓筑前殿下的繼承人陣亡的。」

　　於是，秀吉的軍隊終於行動起來了。表面看來是對小牧發動總攻，其實是讓池田軍攻入三河！

　　「目的是搞亂岡崎城，這就足夠了，入道。這樣一來家康就無法悠悠地待在小牧了，定會迅速撤兵，小牧歸我秀吉。燒了岡崎城，馬上撤回來即可。」

　　秀吉批准池田一家加上三好秀次以及堀秀政，以一萬六千大軍之勢進攻三河。

　　秀吉派出步卒隊先從正面向小牧挑戰。當然，這是虛張聲勢，迷惑家康。

　　池田父子在上末村落合將監、庄九郎兄弟引導下，開始深入敵後行動，時值八日拂曉（一說為八日深夜）。

　　池田軍總數一萬六千，而留守三河的德川軍僅僅六千。若池田軍六日進軍，迅速攻入三河的話，池田父子的謀略早應成功了。直到六日，家康還沒察覺池田的企圖。

　　但是，池田軍實際出動卻是在二天後的八日。為何得到秀吉批准後又耽擱了兩天了呢？這一怪舉迄今仍無從知曉其原因。

　　一種說法是，紀伊守元助及森武藏守長可對秀吉安排年輕的三好孫七郎秀次（其後的殺生關白）在眾人之上深為不滿造成的。

　　「總大將是秀次殿下，監軍為堀秀政，我們在他們監視下作戰，秀吉根本不信任我們。捆住我們手腳要我們當秀次、堀秀政的助手，我可不幹！」

　　或許曾經有過以上爭執。但本書以為其原因並不在此。而是因為明智光秀的登場。

　　大日坊光秀此時除堺地的隱居處──泉州助松村蓮正寺內的助松庵外，在故鄉美濃也有了隱居處。今日各地都有自稱為其後裔者，由此看來，不妨認為光秀是有子嗣的。

　　總之，六日由樂田出發的池田勝入父子在上末村的落合將監、庄九郎兄弟的引導下，正要進入篠木、柏井之地時，大草村起義大將，池田父子的內應森川權右衛門派來了使者。

　　使者帶來的信中說：希望把進攻延緩一兩天。事出有因，起義者中有一名叫北野彥四郎的流浪者，他四下強迫鄉民支持池田，一同起義，結果反遭反感，險些引起騷動。如今已將北野彥四郎捉起，並全力安撫鄉民，為慎重起見，請求將進攻延緩一兩天進行。其間鎮撫鄉民，然後一同攻入三河。

　　勝入暫且歇休了人馬，打發剛剛回營的日置才藏重回國境打探消息。

　　「不必著急。在這裏再次加強陣容。」

　　池田軍的先鋒是勝入自己和兒子紀伊守；第二軍為女婿森武藏守和次子三左衛門輝政；第三軍為軍監堀秀政；總大將三好孫七郎秀次為第四軍。加上沿途參加的起義者共二萬人。

　　勝入想仔細安排好這兩萬人馬後再進軍岡崎。在岡崎周圍迅速放它一把火就足以使小牧山上的家康膽顫心驚地撤回三河。其時，業已佔領岡崎城的池田軍迎戰家康，秀吉又將調遣佔領小牧山的主力追擊家康。

　　勝入完全以為此戰乃不敗之戰，這一兩天乃是與友軍密切聯繫的天賜良機。他再次致意問候堀秀政，並派使者要求三好秀次謹慎行事。

　　可是，在池田軍駐足不前的同時，有個自稱是大草村農民的男子來到小牧山家康的軍營。這百姓一到小牧山，就叫出在家康身旁報告近畿詳細情況的茶屋四郎清延（原姓松本），向他密告了池田軍準備潛入三河腹地的消息。

和平的期望

　　這農民的名字至今仍無從知曉。但他提供的情報對小牧、長久手之戰的勝敗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這點是史實。當然，其後家康理應褒獎此人的，可史書上並無此記載，這又為何呢？一定因為這個穩住勝入、重整家康陣容的人物不是別人，正是明智光秀大日坊，這位被認為早已離開人世的人。

　　「請問，軍營中是否有位京都的茶屋先生在？」

　　「甚麼茶屋！這兵戎之地還能有賣茶的！沒轉兩圈就會讓人打死的。」

　　榊原康政把守的岩崎，外久保的柵門外，今天秀吉的步卒跑來打了一陣火鎗，搞得氣氛有些緊張。

　　此時家康也正在小牧山。小牧山上雨時降時停。家康躲在嫩綠色的樹葉下看著敵軍的行動納悶道：「這挑釁目的究竟何在？」

　　「不是賣茶水的。茶屋是京都的綢緞商，叫茶屋四郎次郎，他現在應該在你們大將軍身旁。」

　　「京都的綢緞商，你是說松本先生吧。」

　　「我有火急要事想找茶屋先生。」

　　「好吧，我給你叫出來。你在這兒等著啊。」

　　衛兵誤以為這農民模樣的男子是茶屋的部下。他當然知道茶屋四郎次郎是家康舊臣，目前在京都大坂任地下「探題」，是家康暗暗地派去大坂的人。

　　茶屋見了這男子，起初也很奇怪，他根本不認識這男子。

　　但是，這男子詳細敘述了一萬六千大軍準備進攻空虛的三河腹地一事，以及大草村起義之眾策劃藉機殺入三河之事。他看上去是農民模樣，但他對問題的關鍵掌握得勝似老練的暗探。茶屋當然要問：

　　「那麼，請告訴我，你的名字及報告此事給我的目的。」茶屋終於忍不住地問道。

　　於是這農民又說出了秀吉以五萬石俸祿收買大草村起義首領──森川權右衛門和村瀨作右衛門兩人的事，他們盤據在三河大門──西尾街道的榮氏家宅裏。

　　那男子竟連這事兒都知道，實在可疑。茶屋當然會驚覺道：會不會是調家康出小牧山的苦肉計呢？

　　「你一定是為了獎賞而來的吧。你要多少？」

　　茶屋鎮定地試探道。可這農民又說出了一件更令人意外的事：

　　「我們大家幹的是不要獎賞的事情。」

　　「不要獎賞？」

　　「是。我們所希望的是在大日如來的保祐下，沒有戰爭，百姓們能年年歡慶豐收的世道。」

　　「哦，那與我們一樣。」

　　「請從速備戰，否則莫說起義，就是今年插秧都完不成了。」

　　「可是你怎麼來證實你說的是真的呢？」對付暗探，茶屋是很有經驗的。他問：「我們只不過是出入德川先生府上的綢緞商。沒有證據的事，大將軍也許不信。」

　　「那好，」果然，對方有些著急了，「就請說是堺地的助松庵……」

　　「甚麼？堺地的助松庵？！」

　　「是。我們大家尊這位上人為大日如來的轉世。他……」

　　茶屋四郎次郎失色驚道：「他認為逼信孝先生切腹自殺的秀吉不能使世上消除戰爭，於是要你來報信？」

　　「是，正是這樣。是他，有意讓一個叫北野彥四郎的流浪者搗亂，拖住了池田軍。請你們快些準備！」

　　「那麼那叫北野的流浪者……」

　　「是。有如來的神諭，不是我們自己人是幹不出來的。」

　　「我知道了。謝謝你來報信。來人，給他些飯糰子，好生送到柵門外。」

　　茶屋四郎次郎清延在堺地有許多知己。滑稽新左衛門──坂內宗拾、千宗易、納屋蕉庵都是親密的茶道、香道之友。故知道助松庵的大日坊是何許人也。

　　他剛把這農民送出門去，忽然又改變了主意道：「不，你也見一下大將軍為好。也許大將軍還有要問你的呢。」於是把他又帶到了家康面前。

一決雌雄

　　大日坊一直在不計恩怨地幫助秀吉，可如今，他又在為家康謀劃。這裏是有其相當的理由的，傳說還是因為大日坊不滿秀吉在野間御堂命信長的三子信孝切腹、殺其生母一事。

　　可這派人通風報信的究竟是大日坊，還是尚在漂游四方的隨風和尚，不得而知。現今有越來越多的人誤認為天海與光秀是異體同人，或為同一人物。不過兩人都是抱有和平宿願而畢生行善。

　　話歸正傳。池田入勝遲延兩日，使得家康重整陣容。

　　家康聽到池田軍攻入三河腹地的企圖後，並未十分吃驚。他立即派出伊賀的服部平六去詳細打探池田軍的消息。不出幾刻，搞清了池田的陣容：

　　第一陣，勝入及其子紀伊守；

　　第二陣，森武藏守和三左衛門輝政；

　　第三陣，堀秀政；

　　第四陣，三好秀次。

　　如此大軍秘密南下，駐紮在篠木、柏井之間，那麼首先被攻的一定是岩崎城，然後從長久手侵入三河。

　　「勝入可真狡猾。」家康立即召開軍事會議，請小牧山上諸將領參加，這時家康忽然冒出了這一句。

　　家康的陣營中最慎重的石川數正反問道：「您真以為勝入狡猾嗎？」

　　「你以為他頭腦簡單嗎？」家康苦笑著搖搖頭。

　　「讓三好秀次殿後，真是出色的軍師啊！有功則歸池田一家，形勢不妙時秀次又是很大的誘餌。」

　　「誘餌？」

　　「對。筑前殿下想要三好秀次做繼承人。秀次殿後，情況不妙，筑前無法拋棄他們。照秀吉的脾氣，一定會親率大兵來救援。勝入看透了這點，可真行。」

　　應召前來的有石川數正、小野忠重，以及丹羽氏次、酒井忠次、井伊直政、榊原康政、大須賀康高、本多平八等將領。

　　榊原康政剛從誘敵戰場上回來。丹羽氏次是池田要最先攻擊的岩崎城城主。

　　「此戰不易啊！擊破勝入，秀次便會危急。秀次危急，筑前便會趕來。我總覺得筑前和家康會像三方原之戰那樣一決雌雄的。」

　　如果是秀吉講這段話，那一定是風格迥異的──

　　「我贏了！」秀吉一定先這樣喊道。然後，「這就可以把家康引到戰場上來。我贏了！」

　　可是家康雖已對如何應戰成竹在胸，卻故意平靜地問興奮已極的諸將領：「此戰在我家康一生中不可多得，如何打才好？」

　　「敵人的先鋒是勝入。勝入首先會乘丹羽氏次的空虛而來進攻岩崎城。氏次，現在你的城中有多少人？」家康又問。

　　「是。弟弟氏重為首，共有三百人。」

　　「三百。池田軍先鋒有六千人吧。六千對三百。好，首先應救援這裏。」

　　「殿下，那會落後的。」

　　率先反對的是水野忠重。忠重是河谷城城主，池田軍一旦進入三河，他也不會支持多久的。

　　「我以為，這有些對不住丹羽先生，可放棄岩崎城，追蹤敵軍尾部的三好秀次為上策。」

　　「那你說要眼見岩崎失守了？這不實際吧，氏次？」

　　家康正是這點被人認為很狡猾。為說服這方，常常先假示人情地提出一種明顯不可行的意見，引出大家的意見。

　　「大將軍！我氏次有您這話足矣。」

　　「那你也不願先救援你的城嗎？」

　　「是。那樣的小城，隨時可以奪回。莫如像水野先生所言，此戰應追擊沒經驗的三好軍，這才能抑制住敵人的進攻。這是燃眉之急。」

　　「嗯。秀次遭到攻擊，勝入和森武藏守不可不管。」

　　「是。因為筑前的面子，他們必然去救秀次。」

　　「可是如果池田軍照樣前進，反而是秀吉率大軍從我軍背後前來救援，那麼我們怎麼辦呢？」

　　「不會吧……」

　　「不可不防啊。若筑前首先趕到，我們重新迎擊他時，池田軍殺個回馬槍……，那我們可就兩面受敵了。」

　　家康總是這樣，把各種情況下的心理準備印在大家心中。

　　水野忠重漲紅臉說道：

　　「這種情況下有善於對付筑前軍隊的榊原軍。要這支軍隊殿後，我軍就可放心地收拾三好。打垮三好軍隊，不費吹灰之力。」

　　「這次我們打頭陣！」榊原康政探出身子，不滿要他殿後的意見：「不讓我打頭陣擊潰秀次，我心中怒氣難消！」

　　「好、好。康政和忠重先不可操之過急。別打亂了我的想法。」

　　家康非常鎮靜地穩住了二人。本多忠勝馬上又插言道：

　　「大家靜一下！由殿下來裁斷。我們聽殿下裁斷，不要再說了。」

　　大家馬上靜了下來。家康故意閉上眼睛，好像再三思考著……。

　　「好，大家想的我都明白了。明白之後就應馬上去做。現在，敵人有近兩萬大軍，我軍僅有其一半。我的決定有些對不住氏次：暫緩救援岩崎城，首先尾追秀次軍隊。」

　　沒有誰對家康的決定有何異議。在此意義上，德川軍團結得如同鐵桶一般堅強。

　　「這次尾追絕不可時間過長。筑前知道我們離開小牧追擊秀次，必然從後方向我們挑起決戰。」

　　「那大將軍您也要下山？」

　　「請聽我講完。」家康輕輕止住忠勝的話繼續道：「所以，尾追途中應隨時臨機應變。一定要讓他們嚐到三河武士野戰的厲害。好！我命令大須賀康高為右先鋒。」

　　「要我當先鋒？太感謝了！」

　　「你明白嗎，你是右面的先鋒。左先鋒是榊原小平太。」

　　「是，明白了。」康政回答得十分響亮。家康滿意地點點頭，目光轉向有些失望的水野忠重。

　　「忠重，任命你與兒子藤十郎勝成一道為先鋒的前鋒支隊總帥。支隊嚮導由丹羽氏次擔任。氏次可以充分掌握其領地民眾的動向。」

　　「請允許我打斷一下……」水野忠重慌忙探身問道：「殿下任命我為先鋒的前鋒支隊？」

　　「沒錯。先鋒右側是大須賀，左側為榊原，你負責先鋒前面的突擊，嚮導是丹羽氏次。」家康認真地解釋道。原來先鋒是水野和丹羽，大須賀和榊原為第二陣。但對家康來說，使用的是微妙的戰場心理，把他們都稱做先鋒，要他們競爭。

　　「殿下，那誰來擔任尾追部隊的總帥？」最性急的本多忠勝早已按捺不住了，「是我還是酒井忠次先生，殿下快快告我。」

　　「忠勝……」

　　「是我還是酒井先生來指揮？」

　　「指揮由我家康來擔任。」

　　「甚麼？殿下親自……？」

　　「忠勝，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機會。所以你看，大家都去討伐秀次。遺憾的是我們三河武士中沒有會輸給秀次那樣的窩囊廢的。你們看這會有甚麼結果？」

　　「那、那筑前會親自出戰吧。」

　　「既然秀吉給了我們秀次這個美味的誘餌，不接受它就真有些失禮了。與筑前對陣還得我家康出馬。」

　　「殿下您淨說好聽的……」

　　「你也不是可以獨佔功勞而沾沾自喜的年紀了，忠勝。而且好不容易有機會同筑前殿下較量野戰的高低，指揮由我來幹。」

　　「那、那我忠勝幹甚麼呢？」

　　「你與酒井忠次、石川數正一起留在小牧。當然，筑前要來露面的話，不必客氣，儘管下山同他交戰即可。好，我家康……」他環視在座的各位，「松平家忠，本多康重，岡部長盛！」

　　「是！」

　　「另外帶上穴山的人們。就這麼定了，你們快回去準備上陣。五時（下午八時）出發，秘密下山，拂曉前渡過莊內川進入小幡城。途中遭遇的人們，無論農民、商人、女人孩子，絕不可放過一人，向他們解釋清楚，帶他們到小幡城內，不要嚇到他們。明日我們離開小幡城後，給他們些米放他們回家。」

　　隨後，家康又自言自語地補充道：

　　「遲早要同筑前比試一番的。要考盧周全，不可有疏忽。」

　　同一時刻，進軍至篠木、柏井之間的池田勝入齋率部也在當日（八日）晚十時再次行動，並召開軍事評議會。

　　他們決定，分三路渡過莊內川。池田父子與森武藏守渡過大留村大日堂渡口向南，經印場、荒井直指三河；堀秀政渡過野田渡口直指長久手；三好秀次經松戶渡口南進，將陣地設在豬子口的白山林一帶。

　　他們當然還不知道家康正準備與他們同時進入小幡城。

　　此時，在樂田的秀吉正打著他的如意算盤吃著晚飯。

　　「佐吉，你覺得家康會中我的圈套嗎？」

　　「圈套？殿下設圈套了嗎？」石田佐吉三成早已看透秀吉所想的，卻有意反問。

　　「哈哈哈，連你也沒注意？那我就不告訴你了。」

　　「殿下真會逗人。是甚麼圈套？」

　　「哈哈，勝入深入三河腹地之舉，無關大局。我啊想親自砍掉家康的頭呢。」

　　「那圈套又是甚麼呢？」

　　「不能說。讓誘餌聽見了會生氣的。」

　　「誘餌是三好孫七郎殿下嗎？」

　　「噓──。沒有這個大誘餌，家康不會上鉤。不，也許他還不會下山呢。」

　　「不出來圈套就白費了？」

　　「這種錯覺正是圈套的圈套。我只要知道家康在哪兒即可。追孫七郎也好，留在山上也好，看我絕不會放跑他。」

　　那天日落後，稀稀落落地掉起了雨點。雖已是初夏，卻使人感到幾分涼意。

改變命運的小城

　　水野忠重和丹羽氏次在家康前面從小牧山出發了。他們取道春日井原，向小幡城進發。沿途所遇人等，一概以帶路為名，無論農民、商人、男子、女子，統統脅持在隊伍裏。若被人察覺出德川軍開始行動一事，家康的計謀全會化做泡影的。

　　敵人一定也還在繼續南下。他們應在今日內首先趕到小幡城，在那裏等待家康的到來。

　　水野忠重和丹羽氏次分別經南外山、勝川渡過莊內川，安然抵達小幡城。

　　家康其後命井伊直政為前衛，穿過市之久田、青山、豐場、如意等部落，在龍源寺稍事休息後，戴上頭盔，得知先鋒隊已進入小幡城後才經勝川由牛牧進了城。

　　四月八日夜五時半（夜晚九時）。

　　小幡上游不遠的篠木、柏井一線。池田勝入好像根本沒發現家康部隊，於同一晚上四時（晚十時）再次動身開往三河。

　　雙方幾乎同時渡過了莊內川，也許德川的部隊更快地渡完了吧。

　　池田部隊前面已經說過，分三路渡河。池田父子和森武藏守經大留村大日堂渡口過南方、印場、荒井直奔三河；堀秀政經野田渡口奔長久手；三好秀次南下松戶渡口，在豬子石的白山林設陣。

　　這樣一來，誰先進入三河？你死我活的決戰中，不知戰神會偏向哪一方。雙方已經短兵相接了。

　　日曆上已是九日。但對夜幕下行軍的池田部隊來說，這天還是八日夜間。

　　毛毛細雨中策馬前進的池田入勝在馬上打了幾個噴嚏。

　　「父親，您感冒了？」

　　次子三左衛門趕馬湊上來問。勝入笑道：

　　「別擔心那麼多，三左。夜行軍中一打噴嚏就是說明天快亮了。記住。」

　　「果然是天快亮了。父親可不能感冒啊。」

　　「哈哈，我生在尾張，長在尾張，現在都到這裏了怎麼會生病呢？在這裏，我曾與羽柴殿下陪同信長公跳了一夜的舞，太令人留戀了。」

　　「那您熟知地理了。」

　　「當然。當時，我也經常夜裏去找姑娘們幽會，我喜歡的姑娘到處都有。也許她們正談論著我哩。」

　　一到戰場，勝入仍很年輕。他笑輝政的擔心多餘，反過來安慰輝政。

　　「再加一把勁就到三河了。我們的馬頭已經開始進入三河了。偷襲三河就要大獲成功！我當了尾張太守，還要像過去那樣和百姓們共舞，當個好領主。我的兒子！」

　　說著走著，雨停了，天漸漸亮了。天氣更加涼了起來，噴嚏之後又有了尿意。

　　「三左，我要小便，你不尿一泡嗎？」

　　勝入下馬剛站在黎明的路上，一聲「報告！」，前方一人騎馬馳來，翻身下馬，在勝入前面單膝跪下。不用看他身後的小旗就知道是送急報的。

　　「甚麼事？」勝入掀起腿甲一邊撒尿一邊問。

　　「天已大亮，丹羽氏次的小城就在左方，請指示。」

　　勝入從聲音辨出：「哎呀，這不是片桐半右衛門嗎？」

　　片桐半右衛門是池田家的家老。

　　「你真小題大作。一個丹羽的小城，你想要幹甚麼？」

　　「踏平它只當是黎明血祭如何？」

　　「血祭？血祭有岡崎城足夠了。趕快趕路。」

　　勝入抖淨最後一滴尿，再次上馬。其實，此時若無其它變故，勝入的命運將會大不一樣了。但無情的是，人的智慧常常對左右命運是無能為力的。

　　隊伍又靜靜地前進。

　　前方又跑來了一騎武士。

　　勝入本想不理睬他，照舊前進。跑來的武士也是位家老，叫伊木清兵衛忠次。

　　「哎呀，這不是清兵衛嗎？你也來勸說用岩崎城祭旗嗎？」

　　被輝政這樣一問，伊木清兵衛咂起了舌頭：「不是的。我以為殿下是有原因才未接受片桐先生的。」

　　「因為我是聾子？」

　　勝入驅馬已經走過了伊木清兵衛的身旁，聽了這話停住了馬。「這一戰，途中耽擱太多是打不好的。目標是本多作左的岡崎城！區區丹羽的小城不足掛齒。」

　　「稟報殿下！」

　　「你還沒完呀。快說怎麼了？」

　　「殿下雖說小城不足掛齒，可對方若故意擋道，我們怎麼辦？」

　　「氏次不是不在嗎？像他弟弟氏重那樣的毛孩子，有個二、三百的有何相干。」

　　「我總覺得他們的陣式是放先鋒過去後，從我們後方襲擊我們。」

　　「從後方纏住我們大軍？」

　　「正是。被敵人纏住就麻煩了。不如乾脆黎明祭旗，幹掉他們如何？」

　　剛巧這時，勝入怒上心來：「是嗎？氏重這廝這麼不知趣。」

　　「是，他令百姓四處埋伏，要見到先鋒立即報告，說他們人數雖少，但只要活著，就不放我們過去。」

　　「你抓到他們的人問過了？」

　　「正是。」

　　「嗯。」勝入是個戰國武士，哪裏受得了這個。「是啊。可恨的敵人，被他纏上了就不能不打了。不，輕饒了他們以後反而麻煩。氏重會立即報告小牧山上家康說我們經過這裏。好！先消滅他再說！」

　　此時有三種方法：

　　其一，不理睬他們，只管過去。以後誰來糾纏就消滅誰。

　　其二，分四、五百兵圍城，大隊人馬通過這裏。

　　其三，以全軍兵力消滅之，強行通過。

　　池田勝入任憑自己發怒，準備選擇最費時間的第三種方法。

　　為鼓起全軍士氣，以弱敵祭旗也並非下策。可是池田軍整整走了一夜，戰，則戰後必須在此休整全軍，結果將延遲侵入三河之舉。

　　也許是黎明時的疲勞所致，勝入這樣的武將也做出了錯誤的決斷。

　　接下來，命運又向他開了第二個玩笑。

　　丹羽的部隊出於武士的脾氣，向勝入一行起了「見面禮」。

　　勝入還在馬上，三左衛門輝政、片桐半右衛門、伊木清兵衛下來向勝入陳述起各自的意見來。

　　突然，「噹──」的一聲火鎗聲響罷，勝入的坐騎被擊中右後腿，嘶嘶地哀鳴起來。

　　這匹馬腿雖未斷，眼見著身子斜了下去。

　　「馬被打中了！」

　　勝入慌忙翻身下馬，重臣們幾乎同時在勝入四周做起一道人牆。

　　「殿下，危險！」

　　「畜生！」勝入咬緊了牙齒。

　　「不祥之兆！敢殺我入道的馬！給我踏平這裏，一人不留，以血祭旗！」

　　「父親！」三左衛門輝政喊了句甚麼。此時勝入已化為發怒的猛將，眼盯著放鎗的岩崎城斜側的望樓，走了過去。

　　「開鎗！」

　　天已大亮，望樓近在咫尺，匍伏著的火鎗隊數百支火鎗一齊吐出了火燄。

　　噹噹噹──。

　　噹噹噹──。

　　池田的部隊完全意想不到會遇上如此耽擱。

鬥氣的盤算

　　代替哥哥守備岩崎城的丹羽氏重也吃了一驚。

　　氏重年僅二十二歲，是位年輕武士。照戰國習慣，無論池田部隊多麼強大，不發一鎗就放他過去，今後氏重便無法再做武士。他哥哥正巧在家康左右為家康領路。氏重考慮到哥哥的體面，暗想：「弟弟不做任何抵抗就放過敵人大軍，哥哥還有何臉面見家康公。但是不足三百人的小城無論如何也擋不住老將勝入的六千大軍。我暫且放它一鎗然後關起城門，高聲吶喊，給敵人一個隨時可能出擊的印象即可。」

　　但這為保武士臉面的一鎗卻引來勝入的全軍，當然他要大吃一驚。

　　「那只好拚了。吃虧的不是我們。敞開城門，儘量放敵人進城。不久氏次兄就會帶我方的先鋒趕來的。」

　　勝入不會不懂這是出於戰國武士的面子。但因坐騎被打而勃然大怒。戰場的情緒變化真是微妙已極。

　　勝入叫人放過頭遍和二遍火鎗，便牽來一匹新馬親自打起了頭陣。這是悲劇的開始。

　　打頭陣開始攻擊的同時，應有義務通知後續部隊的堀秀政、三好秀次等人。而且這種通知在十萬火急的戰場將會引起微妙的反應。

　　六千大軍攻打不足三百人的小城。堀的部隊和三好部隊都會把開戰通知當作「原地休息」的通報，將士行軍了一夜，當然歡迎這種通報。

　　勝入完全忽視，不，完全無視了這一通知會帶來的效應，打起了頭陣。

　　更大的不幸在他打頭陣時，已籠罩了勝入的軀體。

　　城門洞開，等著池田部隊攻入。城牆邊上，勝入招呼扛著他值得驕傲的長槍、拉著馬嚼子的小廝：「半久，拿槍來！」小廝慌忙遞槍。勝入在馬上嫺熟有力地捋起槍來。突然，勝入「啊！」地一聲皺起了眉。踏鐙的右腳巨痛起來。

　　「父親大人！別孩子氣了。你在這指揮就行了。」

　　紀伊守元助、三左衛門輝政馳過勝入身旁。池田部隊排山倒海地殺入城內。

　　第一批部隊剛進完城，勝入也進了城門。但他已不再像剛才那樣大喊大叫了。他右腳腳跟骨頭斷了。一定是坐騎被擊中，跳下馬時摔斷的。持槍踏鐙，用上全身氣力時，巨痛襲遍了他全身。

　　他想：這可不行！這裏不是目的地岡崎城。勝入原是要趕到岡崎城，親自與德川一方以驍勇名揚天下的本多鬼作左一決雌雄的。

　　他暗罵：哼，區區小傷！於是抬起屁股，「啊，不行！」便又坐回到鞍座上。骨折的右腳跟此時痛得他幾乎不能騎在馬上了。

　　常人此時定會下馬醫治的。但有閻王爺綽號的勝入是不會低頭的。

　　第二陣、第三陣軍隊帶著風從他身旁衝進城去。霧氣不知不覺已經散去，眼前四下被馬蹄踩得如同泥田一般。

　　四周傳來吶喊聲。不一會又安靜了下來。此戰本來就是必勝無疑。勝利是理所當然的。從早晨六刻（上午六時）行動，至五刻（上午八時）時，城內已找不到一名敵兵的影子了。

　　「戰鬥結束。馬上前進。」

　　「這下想來糾纏也找不到一個活人了。」

　　片桐半右衛門和伊木清兵衛提著血刀來到勝入左右。紀伊守元助、三左衛門輝政也驅馬趕來，大口喘著粗氣。

　　「士氣高昂！」

　　「血祭完畢！」

　　可此時，勝入揮起一隻手止住了正要撤出的人們。「大家稍候。」

　　「為甚麼？堀和三好的部隊也許已等煩了。應該從速通知他們才是。」

　　「等等，不急。」

　　「可是……」

　　「丹羽氏重在戰場表現如何？」

　　「那氏重真不愧是個出色的年輕武士。我擊斃了他。」輝政答道。

　　「他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孩子吧。敢與我們決戰，戰死疆場，令人佩服。我們看看他的首級再走。這也是武士之情。」

　　「那，可是父親大人！」紀伊守逼近父親身旁抗議起來。刻不容緩的奇襲的路上，一清早父親還說區區小城不足掛齒呢。

　　但勝入不由分說，回馬向後走去。

　　「噢，城北的那座土岡叫甚麼？」

　　「它叫六坊山。」

　　「好，就在那裏驗首級吧。氏重雖是敵人，卻是個出色的年輕武士。好生洗淨首級送來。」勝入又避開兩位兒子的目光說：「這段時間讓戰士們儘可能進城休息。昨夜走了一晚上，又打了一仗。哨兵要派好，不可大意。」對片桐半右衛門下過命令，自顧自地策馬去了六坊山。

天命與人為

　　紀伊守元助馬上就看出勝入在六坊山掙開幔幕進行首級驗證的原因。勝入的臉色越來越不好，從下馬到坐在馬扎上的步伐也很不平常。

　　「父親，您怎麼了？」

　　「噓──」勝入制止住他的問話。「我的腳，剛才一腳踩偏了。不要影響士氣，別聲張。」

　　驗證意外地費事兒。按規矩梳理好二十二歲的氏重的頭髮，洗去血污後，曾斬過敵人將軍的首級的人們爭先趕來，難以拒絕。勝入極力忍住腳痛，幾乎從馬扎上站不起來了。

　　※※※

　　另一方面，家康安全進入小幡城後，派出偵察兵打探敵人情況。

　　此時小雨時降時停，低凹處的積水反射著微光，道路隱約可見。

　　偵察兵由本多豐後守廣孝率領。他派二十餘名部下，由七、八個村民帶路，分成四組詳細偵察了敵軍在矢田川的渡河地點。看來，敵軍夜間強行軍正向三河進軍。廣孝立即返回報告家康。

　　「從敵軍快速行軍的樣子來看，也許不會顧及丹羽的城堡的吧。」

　　家康點頭讚許廣孝的看法。

　　「從敵軍急進的樣子看，堀秀政也許感覺到正被我們跟蹤了。」

　　「不會吧，殿下。」

　　「你說三好的部隊渡河到了豬子石了？」

　　「是。已經到了白山林，正在休整。當然是為與池田部隊聯絡的臨時兵營。」

　　「好，你辛苦了。這些情報足夠了。」

　　家康看著騎兵衛士那緊張的樣子笑了。他巡視一周道：「都聽見了吧。出發。」

　　一明白敵軍隊尾的秀次部隊的位置便馬上開始行動，這是事先定好的。大家抖擻精神開始了夜行軍。

　　最前面的將軍是大須賀康高。接下來順序是榊原康政、岡部長盛、水野忠重父子，嚮導為丹羽氏次。

　　不用任何人說，目標是在豬子石的三好秀次。這位秀吉的接班人的兵陣正是可以調動堀、池田甚至秀吉的旗本近衛軍的關鍵所在。

　　從小幡到豬子口約有二十七、八町（一町約等於一○九米）。這段距離，若銜枚疾行，可以在天剛亮時開始對秀次發動進攻。

　　秀次部隊約有八千人。但他們是經過夜行軍後來到這裏的。如果恰好雨停，敵軍又在夢中的話，此戰便如甕中捉鱉。

　　但家康絕不透露出一點樂觀的看法。他總是說：「不可輕敵啊。對手是隻剛成年的獅子，好生看他如何應戰，今後有用。」

　　出城後家康慎重起見，經大森、印場渡矢田川，與直奔豬子石白山林的幾支前鋒隊分道揚鑣，逕自登上了本地村南的權道寺山。

　　登上此山，黎明後就可確認堀秀政部隊的位置。做為全軍統帥，家康當然要先確認堀的位置後再發起下一次行動。

　　「給我把馬扎放在這兒。」登上權道寺山定下指揮所位置時，雨停了，天邊也露出了魚肚白。

　　同時，池田勝入把馬停在路旁，思忖著是繼續趕路還是攻打丹羽的城堡。

　　家康坐在馬扎上叫來經驗豐富的內藤四郎左和高木主水，用他那緩慢的語氣佈置攻擊堀秀政。

　　「天明後，首先確定堀部隊的位置，對堀部隊要另外發動進攻，不可讓堀和三好的部隊合流。孫七年僅十九，可對堀的軍隊要比對孫七部隊慎重，堀此次甚至還擔任著監視、監督池田的任務。孫七的大本營被襲，堀必然向孫七靠攏，我們不如各個擊破，這樣對我方有利。你們要擺出我軍主力進攻堀部隊的架式，然後徹底收拾白山林的敵人。」

　　臨戰時的家康變得性急起來，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局勢再要不妙的話，便會習慣性地啃著指甲、探著身子動作猛烈地指揮起來。但開戰前，他盡力裝出悠然自得的樣子。

　　各支隊對命令的理解與指揮部的本意是否有出入？家康又拿出他那細心勁兒：

　　「帶領雜役小廝們跟隨孫七左右的是田中吉政。他為人古板，思維並不周密。加上孫七年輕，雖被提為總大將，但一定會對把他安排在隊尾一事心存不滿。所以根本不會主動向堀的部隊求援。求援的時候戰鬥已近敗局。大家記住這個，在白山林的戰鬥打勝前勿使堀的部隊注意孫七。啊，天大亮了。好，進攻堀部隊的先下山吧。」

　　「明白了。」

　　內藤四郎左和高木主水下山而去。家康折起馬扎，眼睛緊盯著堀部隊的旌旗，目不轉睛。

　　這時，突然「噹──」的一聲傳來了鎗聲。家康探出身子用手攏著耳朵聽去時，又傳來了哇哇的殺聲。這殺聲正是池田勝入下令攻打岩崎城後，池田部隊開始攻城時的殺聲。

激戰白山林

　　三好孫七郎秀次在豬子石白山林接到池田勝入齋的通知，說他們開始攻打丹羽氏的岩崎城。他便下令全軍休息，自己也在馬扎上打起盹來。

　　這位十九歲的年輕武士是秀吉姊姊的孩子，人們傳說他將成為秀吉的接班人。他平時勇敢超群，此次雖是總大將，卻被放在部隊尾部，心中極為不服。

　　「舅父大人、還有你們都太照顧我了。」此時秀次在樹林內的軍帳中，仍在憤憤不平地說著：「勝入父子把岩崎城交給我，自己趕快攻入三河有多好。」

　　跟隨秀次的木下利直、木下利匡以及雜役首領田中吉政一面通著篝火一面勸道：

　　「總大將不可著急。勝入殿下正是關心孫七郎君才親自討伐丹羽，以解前進途中後顧之憂。」

　　三人還沒勸完，秀次已打起了輕輕的鼾聲。他一定是因為一夜的行軍疲勞了。三人互相使個眼色一齊退出了軍帳。該讓露營的士兵們準備野炊了。

　　走出帳子一看，幾乎所有士兵都在矇矓亮的樹林中蜷曲著身子睡著。

　　「不光是人，連馬也累得睡著了。」

　　「再讓大家休息一會兒吧。」

　　「可是通知一到就要立即行動的。」

　　「也是，真不忍心叫醒大家，可是餓著肚子沒法打仗。」

　　他們剛叫起身旁的一人時，田中吉政突然一怔，豎耳聽了聽說：

　　「你們聽，甚麼聲音？」

　　周圍靜悄悄的。遠處傳來的，的確是馬蹄聲。突然哇地傳來了吶喊聲。

　　秀次也聽到了動靜：「利直，這喊聲是雜兵打架嗎？」說著從軍帳中跳了出來。

　　「我去看看，請主君繼續休息。」

　　沒等吉政起身，木下利直、利匡先跑了出去。

　　軍營內常有雜兵打架。起初大家都以為是打架，這也說明他們有多大意。

　　其實，這聲音是德川軍隊的先鋒水野惣兵衛忠重的隊伍到達白山林後喊出的第一聲。

　　木下利匡跌跌撞撞地跑了回來。「主君，是偷襲！」

　　「甚麼？偷襲？襲擊誰的陣地？」

　　「不是我軍進攻。是敵人打來了。德川部隊的奇襲。」

　　「甚麼？家康來了？太好了！都跟我來！」

　　十九歲的秀次還太年輕，一聽說德川的部隊就拔出了戰刀，他還以為總帥家康會一馬當先地殺來呢。田中吉政擋住了奔向戰馬的秀次：

　　「主君，冷靜點兒。」

　　「笨蛋，冷靜下來要放跑家康嗎？都跟我來。」

　　「請等一下。家康並沒有來。是他的爪牙來了。」

　　「是誰？」

　　「目前還不清楚。」

　　「不清楚怎麼打仗？！好，就當是打野豬吧，別讓一隻跑掉。全部殺死後早飯喝肉湯。」說著又要出去。

　　「主君，我先去看看敵情。」

　　跟隨秀次的白井備後向牽著韁繩的田中吉政使個眼色便跑了出去：「主君，我去看看虛實。您先不要動。」

　　「不行！延誤戰機我還有甚麼臉見舅父大人。牽馬！還不牽馬！」

　　白茫茫的霧氣中，秀次的怒吼響徹樹林。

　　「主君，目前還不知道敵人在哪兒。」

　　秀次從還要制止他的吉政手中奪過韁繩，不顧一切地猛抽一鞭。

　　白線穿綴的鎧甲，白色的披風，戰刀在手中閃閃發光。秀次的樣子好似魯莽的阿修羅凶神。

　　「喂，別讓孫七郎君出戰！」

　　「大家跟上去！」

　　在白山林宿營的三好部隊，在黎明時就已亂做一鍋粥了。

　　加藤清正回憶道：

　　「戰鬥開始時，看不清對方的臉，也不知有多少敵人。只是胡亂地衝向敵人。」

　　事實的確如此。聽說敵人偷襲，在勃然大怒反擊之時，哪裏還有冷靜思考的餘地。很長時間以後，才察覺敵人的實力，感到戰鬥的恐怖。

　　不光是十九歲的秀次，包抄過來的水野惣兵衛忠重及其子藤十郎勝成也怒髮衝冠，衝入敵陣。水野惣兵衛見發瘋似地跑過自己前方攻入白山林的兒子藤十郎勝成忘記戴頭盔。兒子背在背上的頭盔正是水野家重代的「犬目盔」。

　　「藤十郎！像甚麼樣子！這裏是三好部隊的包圍之中。」

　　「怎麼了？」

　　「頭盔。你那頭盔是作甚麼用的？該戴時就要戴上，為何不戴？！笨蛋。不在戰場上戴它，『犬目盔』還不如糞桶。」

　　戰場上罵起人來是不會講甚麼禮儀、節度的。儘管如此，把家重代的頭盔比作糞桶的惣兵衛也講得過分了。

　　於是兒子勝成咬牙回敬道：

　　「老頭子忘帶眼珠來了？！」

　　「甚麼？」

　　「對。我藤十郎勝成昨日起頭上長廱，燥癢難忍，所以不戴。連這都看不見，老頭子真瞎了老眼了。包涵！」

　　「等等，兒子。有令不許衝鋒。為何還不停下，啊！」

　　「不停。聽了瞎了眼的老頭兒的話，延誤戰機，讓別人爭了先我受不了。我藤十郎是不是拿頭盔當糞桶的男子漢，待我取了第一顆首級給你看看再說。」說罷，直衝入林子深處。

　　不知倘若此時藤十郎與秀次不期而遇，結果會如何呢？總之，戰場就是瘋狂與瘋狂對壘的地方，隨著鮮血的流淌，越發衝動，可以說理性的恢復，只能在勝敗決定之後了。

　　白山林之戰恰恰體現這一點。

　　奇襲而來的水野部隊、被襲的三好部隊都無暇詳細看清對方便被捲入混戰之中。而後德川一方的大須賀康高、榊原康政兩軍也加入混戰。

　　大須賀康高同榊原康政和池田勝入同森武藏守一樣，也是岳丈與女婿的關係，平素非常親密，而在戰場上卻成了激烈競爭的對手，露骨程度恰似路人。

　　「我可不能讓大須賀一家搶了頭功！威震天下的榊原軍飛毛腿可要爭氣啊！」

　　「絕不能輸給女婿！輸給女婿我家面目何在。趕快超過他去！」

　　原定為大須賀右翼、榊原左翼雙雙衝入白山林。但在渡過香流河前，這計劃便已被打亂了。被打亂的同時，響起了鼎沸似的殺聲。

　　這殺聲顯然不可能是佈陣於長久手前方檜之根的、善戰的堀秀政喊出的。

　　「好！果然追來了。先勿出擊。儘可能接近敵人然後用火鎗迎擊。殺德川軍一馬者獎一百石，取一首級者獎一百石。大家沉著應戰！」

　　狂奔中的大須賀、榊原兩軍哪知其中埋伏，一口氣衝入白山林，一同進入了堀軍的射程之內。

　　天還沒有大亮。林子的出口處在晨光中好似一幅水墨畫。「噠噠噠噠」，堀軍開始用火鎗齊射。

　　白山林中，水野與三好軍隊的戰鬥進行得怎麼樣呢？

　　士兵睡眼矇矓地被叫起應戰之時，大須賀、榊原的軍隊已攻到了自己的背後。但士兵們仍在林中左衝右殺地混戰。其實，這多半是自相殘殺根本看不清敵人在哪裏。

　　猛攻而來的大須賀部隊與「飛毛腿」榊原的部隊遭到了火鎗的齊射，先鋒騎兵隊一時怔住了。再射來第二排火鎗彈的話。先鋒騎兵隊就都要喪命了。

　　「不許後退！衝過去！」

　　「後退危險！」

　　戰馬踏在落馬的戰友身上雪崩似地衝向敵陣。堀部隊的鎗口對準雪崩的前排只待發令射擊。

　　雙方都已進退維谷。怒吼、殺聲、報名、格鬥聲持續不斷，黎明的大地被血染紅一片……。

戰機！

　　家康把陣地推進到權道寺山，指揮部隊前進後，在朝陽初照之時，又把陣地移動到色根山。

　　色根山在白山林東南。他考慮以此為陣，可斷絕堀秀政與池田勝入軍的聯絡。這兩軍一旦協調一致，野戰之妙處就無法發揮。因此始終要分斷兩軍，各個擊破。同時他又怕久在一地會成為伏兵的餌食，因此轉移了陣地。

　　陣地一轉移，擔任大本營指揮的本多佐渡守正信便來向家康說：

　　「報告。攻入白山林的我軍終於擊潰了三好部隊。」

　　家康沒有露出任何笑容，仰頭看著天上飄動的雲彩說：

　　「理所當然。白山林中的敵兵本來就沒多少。堀的部隊還沒潰退嗎？你好好給我看著這個！」

　　「明白。現在那裏的急報應該來了。」

　　正信是個沉著的男子。他緩緩離開馬扎旁，但沒過二、三分鐘，便慌張地跑了回來。

　　「一定是凶報吧，佐渡。」家康不由得探身問道：「戰場嘛，無論勝敗總會有凶報的。是誰戰死了？」

　　本多佐渡沒有正面回答，只說：

　　「出去偵察的戰奉行內藤四郎左（正成）和高木主水（清秀）大驚失色地跑回來了。」

　　「甚麼？……」

　　「我馬上叫他們來。請殿下直接……。兩位請進！」

　　話音未落，內藤正成，高木清秀，以及軍監足輕大將渡邊半藏守綱先後跑了進來。

　　渡邊半藏守綱首先單膝跪下，開口報告：

　　「殿下！我軍雖在白山林取勝，卻敗給檜之根的堀軍，不久將撤退回營。」

　　「甚麼？先鋒部隊敗了？」

　　「是的，這樣，敵人被勝利沖昏了頭，大約半數以上都在追擊我軍。因此現在正是難得之良機。立即舉大本營全軍襲擊空虛的敵軍本營，必然獲勝無疑。我以為從速為上。」

　　聽了半藏的話，內藤正成慌忙阻攔：

　　「等一下，半藏！」

　　「等甚麼？」

　　「你，怎麼如此輕率！我君如今已不是三河一國之主的時代了，你對如今海道第一的我君怎能提出如此輕率的建議！」訓斥半藏後，他又轉向家康說：「殿下，非常遺憾，正如半藏所說，先鋒是敗了。所以我們是否暫時撤入岡崎城？」

　　話音未落，高木主水忽地衝到前面，又提出了新建議：

　　「殿下！我不同意內藤的意見。我以為現在您應親自出征，止住先鋒的潰退，就勢進攻堀的本營。」

　　三人一齊跑來卻意見不一。連家康也無奈地笑了。

　　「看你們慌得那樣子。路上也沒商量好就來了吧。」

　　本多正信也一本正經地插嘴道：

　　「我贊成內藤的意見，反對渡邊、高木的意見。不知兩位為何提出如此驚人的意見？失利則退，此乃兵法，硬拚只會造成更大傷亡。」

　　又是一派意見。

　　但家康並未發怒。四人四種意見正說明如今戰局的危機，同時也說明家康的家臣人材廣泛，可從各個方面觀察事態。

　　四人中最性急的渡邊半藏瞪起眼睛，反唇相譏本多正信：

　　「佐渡，請問您是在何時何處學的兵法？據我們所知，您總是待在家裏打算盤來著。打仗可不像在榻榻米上打算盤那樣容易。只有不惜生命才有取勝的希望。胡亂多嘴，可笑之極。」

　　「那麼，現在我君的處境……」

　　「甚麼處境不處境的。如果當了高官就可以不冒險去打仗的話，那早該不當武士了。好吧，殿下，不可遲疑，否則將貽誤戰機。」

　　家康沒有回答他，卻向小番頭久右衛門喊道：「牽馬。」

　　「您是要去戰場？」

　　家康也不回答佐渡的問話，喊道：「萬千代！」他喊的是十九歲的井伊兵部少輔直政。

　　「是。馬上出征嗎？」

　　「你也等不及了吧。今天井伊的紅色防箭帳可以隨意地去降服敵人了。」

　　「哈哈！快牽馬！」

　　事情就這樣決定了。家康也根本沒有撤回岡崎城或故意避開敵人的意思。

　　家康的隊伍下了色根山，渡過香流河，從長久手直向富士根山挺進。

　　計劃正如渡邊半藏所言：將白山林的敵人交給水野，暫時不顧退卻下來的大須賀和榊原軍隊，而家康自己直接進攻堀軍本營，進而與森武藏守和池田勝入決戰……。

　　如果成功，先鋒的敗退就可完全得救。

　　家康的近衛軍下到山下時，天已完全放晴，此時，池田勝入正在六坊山剛剛檢驗完岩崎城敵軍的首級。

　　池田勝入一面驗著首級，一面試著踏了幾次右腳。深入敵後的急行軍中，沒有準備轎子。若叫士兵去找，必大大影響士氣。

　　「只好騎馬了。」

　　右腳的傷越來越使他不安。

　　「好！戰已打勝了，騎馬去吧！」

　　不這樣就對不起保祐我的武神！花了不少時間他才想到這裏。

　　「報告！」

　　「怎麼了？那麼慌張。驗首級儀式已完，不用著急，現在正要出發。」

　　奔來報信的根本沒聽這些，急急地說：

　　「我們和白山林的三好部隊斷了聯繫。」

　　「和孫七殿下的聯絡斷了？！」

　　「是，三好軍遭到敵軍奇襲，四分五裂地潰敗了。」

　　「那，那可不得了。」勝入怎麼也想不到會有如此事態：「攻擊孫七殿下的敵人是誰？」

　　「水野惣兵衛父子，還有大須賀、榊原部隊的旗子。」

　　這個報告未完，下一個急報又到了。

　　勝入有些驚慌，旁邊的伊木清兵衛、片桐半右衛門的臉上也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急報！孫七郎殿下處的田中政吉負傷多處親自來報急，我帶他來了。」

　　「快，快叫進來！」

　　勝入不由得從馬扎上站起，卻「嗯」地咬起嘴唇。傷口又痛了起來。但隨之而來的心理上的衝擊超過了疼痛感。心想：「讓敵人襲擊孫七郎怎麼對得起筑前殿下。不能讓敵人攻擊孫七郎！」

　　「是善戰的水野惣兵衛父子攻擊的……」

　　這時，田中吉政趴在僕從的肩上進來了。

　　「吉政！」

　　「是。」

　　「傷不重嘛。膽小鬼，睜開眼睛！」

　　「是。」

　　「孫七郎殿下現在怎樣？是死是活，有無危險？」

　　可是吉政傷勢很重，聽覺早已混亂，答非所問地說：

　　「趕快增援！從速！」

　　「是死是活？我在問你呢！」

　　「是。不可遲疑。」

　　「膽小鬼，這點傷就不行了，好，快給他包紮。三左衛門！」

　　「有。」

　　「你去告訴你哥哥紀伊，要對得起筑前，不可讓孫七殿下死掉。」

　　他自己說罷也咬牙站了起來。

　　「萬一孫七殿下被……，不不，有木下利直和利匡在，萬萬不會發生那種情況。若孫七殿下被殺，我勝入也活不下去了。你們兄弟們也不能活著回去。快去告訴你哥哥。」

　　「明白了。」

　　三左衛門輝政看著父親驚慌失措的樣子，留下一抹不安，立即下六坊山去了。

　　勝入走到馬旁喊道：

　　「清兵衛，半右衛門，這樣下去對不起筑前殿下，明白了嗎？」

　　說罷忍痛上馬，臉痛得變了形。他又成了馬上將軍。

　　勝入的近衛軍下了六坊山趕到長久手時，那裏混戰正酣，難分敵我。

　　士兵們互相呼著口令辨別敵我，但也很難馬上分清。傷兵躺滿了路旁，樹蔭下總有誰的屍體倒在那裏。

　　「火──！」

　　「水──！」

　　「山──！」

　　「河──！」

　　遭遇到如此突變的情況，身經百戰的勝入也痛感失去了時機。

　　儘管如此，勝入邊走邊喝叱著遇到的每一個人：

　　「走在那兒的是哪部份的？」

　　「是。是三好部隊的。」

　　最先遇到的步兵回答完這句，早已跑沒了蹤影，藏到了農田裏。

　　「膽小鬼。還以為我們是敵人呢。」

　　他又向第二個人喝道：

　　「不要跑，膽小鬼。沒看見援兵來了嗎？」

　　那人忙應道：

　　「休要胡言。我們是堀部隊的，正在追擊敵兵。」回敬了這一句，挺胸昂首迎面走了過去。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池田勝入心中的不安漸漸也擴散開來。在快到長久手時，他遇見了一個全身受傷拄著長槍踉蹌而行的雜兵。他問：

　　「哪部份的！」

　　勝入發問時並沒多想。可是那雜兵好像已經失明了，雙眼對著太陽答道：

　　「是。我是大久保七郎右衛門的家臣……」說罷坐在了地上。

　　「甚麼，是大久保的家臣？」

　　勝入連忙反問，可沒有回答，滿身瘡痍的雜兵已昏死過去了。

　　「大久保七郎右衛門是不離家康左右的大久保黨的現任頭領忠世。大久保一定正在附近酣戰！」想到這裏，勝入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家康來了！那麼戰鬥除白山林的三好，檜之根的堀部隊外，女婿森武藏守長可也已參戰了。哎呀！女婿也被捲進了苦戰的漩渦之中。岩崎腳踝受傷，六坊山驗屍儀式，造成了如此大混戰。這在剛才還根本沒想到呢！不好！」

　　勝入從心裏察覺出了自己的失策。不斷加劇的疼痛，以及勝過疼痛的悔恨衝擊著勝入這個古板的人的心。

　　「若不在岩崎城停留，直接攻入三河，此地早已不會有我軍的蹤影了。」

　　四下響著鎗聲、殺聲，勝入咬牙跑在田間筆直的小道上。

　　太陽早已高高掛在頭頂上方了。

森武藏守陣亡

　　池田勝入發覺家康出征時，戰況業已失去開始時的一勝一負的均衡。

　　大須賀、榊原兩軍借攻破三好軍的餘威進攻堀軍，卻在檜之根失利而陷入混亂。正在此時，十九歲的井伊直政率強兵三千火鎗六百，如疾風似地趕到。

　　火鎗隊馬上把鎗口對準堀軍前鋒齊射。

　　堀軍將士在勝利的狂喜中剛剛放鬆警戒開始追擊，卻遭到迎頭鎗擊，立即怔住了。

　　「敵人還有後續部隊！難道說中了敵軍先鋒的誘敵之計，落入敵軍圈套之中了嗎？」

　　這種錯覺動搖了堀軍。形勢急轉直下。一度亂了陣腳的大須賀、榊原軍在年輕的井伊的紅色防箭帳後面重整陣容，像惡鬼似地重新轉入進攻。

　　「不能落在井伊之後，否則三河人還有何臉面。」

　　野戰的局勢總是變化多端。小小的漏洞也會決定全軍的勝敗。

　　如果說西軍的秀吉有甚麼疏忽的話，那就是把缺少經驗的猛將、自己的外甥秀次派給池田勝入深入敵後。

　　三好秀次在三種意義上說是西軍的包袱。

　　其一，他是秀吉的外甥，又是接班人，因此絕對不可讓他戰死。

　　其二，大家一直擔心陣容會從他那裏崩潰。

　　其三，其本人樂意參戰，卻又是極易失控的蠻勇型武士。

　　家康一方則完全相反。與三好秀次同年的井伊直政雖然年輕，卻穩住了開始退卻的榊原、大須賀部隊，創造了勝利的機會。

　　這裏用兵之巧妙、任人之正確，堪稱神算。

　　如果讓三好秀次不掛總大將這一虛名，而讓他充當機動部隊輕鬆地活動的話，一定成果在井伊直政之上。在其它方面，秀次具有相當實力。

　　可以說秀吉想讓他的繼承人積累些戰爭經驗，這樣混同了戰場和家庭，成了敗因之一。

　　總之堀軍抵不住井伊、榊原、大須賀三軍猛攻，被追趕著與森軍合流。

　　合流之後，敗勢仍如被不斷湧來的激流所壓，難以支撐。森武藏守開始還咬著牙面向井伊軍，一瞬間自己也被埋在怒濤的漩渦中了。

　　從六坊山下來的池田勝入聽到四下響起火鎗聲、吶喊聲正是這個時候。他又遇到了敗退下來的士兵。四人都負了刀槍傷。

　　「哪部份的！」

　　勝入在馬上喝道。四人不約而同地筋疲力竭倒在了路上。

　　「振作起來，哪部份的？」

　　「是。是森部隊的。」

　　「甚麼，森部隊也崩潰了？喂，你真是森部隊的嗎？」

　　勝入慌忙回顧身後，在他周圍已不見了嫡子紀伊守元助和次子三左衛門輝政的影子。

　　「振作起來。我是勝入，是池田信輝。武藏守怎麼了，我女婿怎麼了？」

　　年紀最大的武士按著肚子坐了起來。

　　「武藏守，戰，戰死……」

　　「甚麼？你看見了嗎？親眼看見了嗎？」

　　「確實看見了。」

　　「說，在何處，怎樣戰死的？」

　　勝入不由得下了馬。一瞬間，他竟沒感到腳傷的疼痛。

　　「他想制止敵人的進攻，在馬上指揮時被鎗彈打中額頭……，無聲地跌下馬來……。」

　　「被火鎗……，馬上就死了嗎？」

　　「落馬後，首級馬上被敵人奪去。是，那人高喊他是大久保七郎右衛門忠世的家臣，叫本多八藏。」

　　勝入踉蹌了一下，慌忙抓住了馬韁。

　　「忠世的家臣本多八藏……」

　　腳痛此時直衝頭頂。

勝入之死

　　「快些，別落在紀伊守和輝政後邊。」

　　勝入指示魚貫穿過自己身旁的士兵，勉強上了馬。

　　「女婿陣亡。森武藏守這樣善戰的將領都已戰死，不用說三好秀次也沒活著。再沒臉去見筑前了。」他想到這裏，命令道：

　　「快些，擋住正面的敵人。」

　　但這聲音一點氣力也沒有。現在十分清楚，擋在他面前的是攻破森軍、殺死武藏守的家康本營的隊伍。

　　原意在家康發覺以前偷襲岡崎城，以奪取西軍全勝的戰機，誰知這一行動卻被家康本人擋住了進路。

　　「打了一場笨拙、丟臉的戰鬥。再向前走，一會兒就會同嚴陣以待的家康近衛軍展開激戰。在堀軍潰敗、森軍覆沒之後，攻入敵腹無異於送死。而且現在，我軍雪崩似的敗勢已不可逆轉，正在走向深淵。唯一一條血路已成為死亡之地。」

　　勝入忽然想起，衝到自己前邊去了的紀伊守和輝政不知怎樣了。正在這時，附近「哇」地響起了吶喊聲。

　　距離不過二、三町。眼前的小山上我方正和敵人交手。

　　「好，既來之則安之。快上！勘介。」

　　勝入命令牽著馬嚼子的小廝，自己又加了一鞭。

　　突然，小廝怪叫一聲，把馬拉進了右邊的草叢中。

　　「做甚麼？膽小鬼。」

　　沒等小廝回答，片桐半右衛門用哭腔說：

　　「是敵人。快來保護殿下。」

　　「甚麼？敵人？」

　　勝入伸著頭望了望前方：

　　「好，把韁繩給我。」

　　從小廝手裏接過韁繩，手搭涼棚又望了起來。

　　勝入真有些驚慌了。攻破森軍的德川的先鋒，有十四、五騎已跑進了我軍之中，離這裏不過四、五間的距離。

　　半右衛門上前擋住敵兵，小廝好容易把馬拉進草叢，以及射向勝入的二十餘發子彈嗖嗖地飛過，這一切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勝入搞清楚怎麼回事兒後，嗤嗤地笑了。

　　「這就完了嗎？真可笑。」

　　撇下這句話，卻不上大路，從草叢中噠噠地向林子裏騎去。三十位年輕武士慌忙跟了進去。勝入既不回頭，也不說話。

　　以往從未有過這態度。隨從們面面相覷。

　　「是去方便嗎？」

　　「總不會一個人跑掉吧。」

　　「哪裏跑得掉，前前後後早被包圍了。」

　　「總之很奇怪，他若即將戰死的話……」

　　勝入常常說，他在戰死前一定要先拚個夠本。

　　「哎哎，停下了，真是要方便呢。」

　　「在敵人面前最後撒上一泡屎。像殿下做的事。」

　　勝入來到幾株相當粗的杉樹間下了馬，放開韁繩解開繫鎧甲的帶子，原地坐了下來。

　　有人慌忙送去了馬扎。勝入連看也不看，突然兩手撐向大地：

　　「對不住！原諒我吧，筑前殿下。孫七殿下被殺了。」

　　衛士大驚，忙停下步子，遠遠地保護著勝入。

　　「而且，女婿也被殺了。……我也和兒子們一道要走了。」

　　勝入覺得不求秀吉原諒心中難以平靜。他兩手撐地，肩頭不住地顫抖著。一瞬間，鎗聲、喊聲好似遠去了，四下充滿了哀肅的氣氛。

　　這時，不過三十秒後，這裏將是一場混戰。

　　「敵人來了！」左端的哨兵拔刀壓著嗓子喊。

　　「人數？」

　　「不清楚。」

　　「啊，這邊也有。好，伏擊敵人。」

　　年輕武士們在林中散去。四下又安靜了下來。勝入一人悵然凝望著那隻傷腳。

　　勝入也許在盤算這隻腳還能做甚麼吧。不，也許主意已定，正要在這裏切腹。

　　一度遠去的嘩嘩的草聲又接近了。勝入以為是誰回來了，可突然，右側響起了一個粗粗的聲音：「好像是池田信輝入道勝入呀。轉過臉來！」

　　勝入緩緩地移過視線。

　　喊話的武士向前躬著身子一步步靠了過來，拿著短槍。

　　「好，姿式不錯。」

　　武士的槍尖離他僅有六尺時，勝入才開了口。

　　「我的確是勝入。你還沒報上名字呢。報上名！」

　　最後這一喝，簡直有震破腑臟之威力。

　　「我乃家康的旗本，永井傳八郎直勝是也。」

　　「哦，果然是家康的旗本啊。你報名的同時行注目禮了。看上去是個善良的年輕人。來吧！」

　　勝入還是把最後一句喊得很響。對方握著槍略向右蹭了一點。

　　年輕人看著勝入只是大喝卻不起身，連刀都不拔，有些奇怪。在他眼裏勝入正好似一塊巨石一般。

　　年輕人又向右蹭了一點，然後停下，用皮護臂拍拍額頭上的汗。

　　勝入的臉上一瞬間閃過一絲微笑，又馬上消失了。

　　他也有過同樣的經歷。那是在田樂狹間，他用槍刺死今川義元時。雨早已停了，可眼睛還是看不見。流到眼裏的汗刺激得難過。

　　「乾脆，把首級送給這小夥子吧。」

　　剛一動念頭，回來了兩個年輕武士：

　　「哎呀，你要幹甚麼！」

　　踢開野草，舉著刀飛跑過來。

　　看到他們，勝入又改變了主意。征戰一生的戰國武士的貪婪習性起了作用。

　　「看看小夥子和兩個武士哪方能勝。」

　　跑來的二人中，其中之一直衝正面，另一人從左側如疾風似地衝了上去。勝入以為永井傳八郎就要血肉橫飛了。就在這時，小夥子奇妙地一軟身子，躬下了腰。

　　「好！」

　　勝入一聲剛剛叫出，說時遲，那時快，正面衝上的武士喉頭中了一槍，翻身倒地。小夥子投出了手中的槍。投出的同時拔出腰際大刀，同左面襲來的另一人拚起刀來。

　　未及勝入多想，他倆也已見分曉。

　　叫永井的敵方青年失去了左手食指，血噴了出來。我方青年也被從胸甲側面刺中胸膛，撲空摔倒。

　　「噢──，完了。」

　　小夥子漂亮地同時打死二人，舔了舔受傷的左手食指的血。他根本不同對方拚刀，任對方來砍自己的食指，卻從下面巧妙地刺中對方。

　　「除掉了礙事的，該你了。」

　　「哎，可惜呀。」

　　勝入又唸叨了一句。千鈞一髮的危機時刻，雙方未能白刃相見，他很感慨。

　　若年輕武士能以白刃相迎，小夥子的刀早該被打斷了吧。不斷也已崩了刃，同我勝入拚刀時定會失敗的。勝入暗想。

　　「你剛才說你叫永井傳八郎。」

　　說著，勝入拔出了刀。這刀名叫「篠雪」，是他得意的愛刀。

　　「我是叫永井傳八郎。」

　　「你竟讓我勝入這樣的人都開了眼了。草草自害，有悖常情。有感於你的倔強，拔刀相迎。」

　　「領情了。」

　　「等一下。」

　　「怎麼？」

　　「笨東西。剛才我看見，你很愛惜你的刀。好吧，我給你我這首級後，這篠雪你一起拿去當你的佩刀吧。」

　　「把你這有名的篠雪給我傳八郎？」

　　「還有一個要求：萬一有機會，你給我留一句話，就說我勝入對不起筑前殿下才尋陣亡的。就這些。」

　　勝入這才忍痛站了起來。

　　「彼此拔了刀就不客氣了。客氣就等於污辱了你。」

　　「我也不客氣。」

　　「來吧！」

　　「看刀！」

　　沒有人會來這裏，林中灑著奇異的光線和綠色斑點，看上去已不像是在人間。

　　「愣小子，還不快砍。」

　　寶刀篠雪時時映著綠光。忍著腳痛，勝入喝叱著年輕人。他想被砍死，可找不到機會。

　　回想起來，這一生真是可笑……

　　「看刀！」

　　迅速跨上一步，猛地用身體撞去……，又一陣腳痛傳遍全身。勝入摔倒在地。同時清楚地感到對手的刀帶著風砍進了自己身體內。砍斷胸甲的刀帶著一股強烈的風。

　　「漂、漂亮！」

　　勝入用盡最後氣力褒獎了對手。

　　同時，傳八郎飛跳在勝入身上，割下了勝入的首級。

　　「三河大濱人永井傳八郎直勝，割取敵大將池田勝入齋首級。」

　　右手捧著勝入的首級，左手提著名刀篠雪，高喊勝利者名字的傳八郎，不知為何，止不住地淌著眼淚。

　　耳中嗡嗡作響，陽光斑點白刺刺的，腳下的屍體還在融融地冒血。

　　該喜還是悲，是進還是退？一瞬間，他茫然自失，感情錯綜。他還沒有實感到自己勝了。

　　這時，遠處響起了嗚嗚的螺號聲。

　　「啊，撤退的螺聲。」

　　傳八郎這才清醒過來。戰鬥我方取勝。他心裏想起家康的話：勝則快撤。

　　「勝了！」

　　傳八郎恭恭敬敬地向無頭的勝入屍體鞠了一躬，跑了出去。

戰神不再微笑

　　當勝入遭到攻擊時，紀伊守元助也在亂戰中被斬首。

　　戰場上「幸運」與「不幸運」之間僅有一層紙薄，卻支配著各自的命運。勝入的次子三左衛門輝政此時還在戰場上如阿修羅（戰神）一般孤獨奮戰。他不知父兄已陣亡，正因為如此才越戰越勇。

　　據說直到家康鳴金收兵，他始終在忘我拚殺，總算活了下來。

　　目送著匆忙而退的敵兵，他也許還輕蔑地撇了撇嘴。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這是神的旨意，為讓他這池田的一線血脈留存下來，傳至後世四百年。

　　有趣的，三左衛門輝政後來不久成為德川家康的乘龍快婿，其後代的兩個池田家──岡山藩的藩主和鳥取藩的藩主在整個江戶時代都很興旺。

　　再說派遣勝入插入敵後的秀吉這一天又是怎樣度過的呢？

　　在從樂田出發之前，秀吉就獲得情報，家康尾隨勝入之後，從小牧山開拔了。最先收到的是二重堀的日根野備中送來的情報。

　　「是嗎？家康這小子如此輕易地就讓勝入給引誘出來了？」

　　他感覺對方的出動似乎有些過早了，卻完全沒想到勝入在到達岡崎城之前就會被家康追上。

　　勝入正在攻打岡崎城，現在家康追了上去。如果我置之不理，那將形成勝入和家康決戰的局面，不能這樣。

　　我要立即從家康後面追上去，挑起決戰。

　　（既然把對方從小牧山上誘了出來，就絕不能坐失良機。）

　　秀吉滿懷信心，立即動身追擊家康。

　　他做好佈置：留約六萬兵力仍然嚴密包圍住小牧山，自己親率堀尾吉晴、木村隼人等部會合守衛荒小姓的本營兵力追擊。他心中再次浮現出賤岳大捷的景象。

　　「出發！跟上！」秀吉吆喝一聲，跨上坐騎。

　　秀吉的身影一閃而去，如疾風捲出，身後帥旗、長矛、旌旗也跟著一擁而上。從前信長奔赴田樂峽谷時出征的陣式就是這樣，秀吉深知去奇襲敵人時這種出陣最能鼓舞士氣。

　　他披掛著那副慣用的中國式的鎧甲，上面套著一件紅錦外褂，馬不停蹄地向著龍泉寺馳去。這時秀吉看去就像一位蠻勇莽撞的武者。

　　龍泉寺，堀尾茂助和一柳末安在那裏時刻待命。

　　「茂助！末安！出發了，出發了！」

　　一到龍泉寺，秀吉便大聲嚷嚷起來，準備就勢馳將過去。

　　「殿下稍候！」堀尾茂助滿臉通紅地喊道。

　　「甚麼稍候不稍候！今天的勢頭只要再加一把勁，就又是一個賤岳大捷了，且看我把家康的首級給提回來。」

　　「正是這件事，剛才來了急報，請殿下稍候。」

　　「不能等。急報說些甚麼？是說家康離開小牧山了吧？」

　　「家康是離開了小牧山，可急報說勝入在路上耽擱了時間。」

　　「甚麼！勝入在路上耽擱了時間？」

　　「是的。不知他怎樣想的，途中竟攻打起岩崎城丹羽的小城來了。」

　　「嗨──！」秀吉一聲怪叫，從馬上下來。

　　大概秀吉一生中在戰場上從未表現過如此的驚愕。

　　「那位老好人曾經那樣地保證過，可是……。這麼說，將被家康給追上了呀。」

　　如此則今天這一仗的意義便完全改變了。

　　秀吉原來的如意算盤是，自己追纏住小牧山下來的家康，挑起決戰，助插入岡崎的勝入一臂之力，即使秀吉部消滅不了家康，勝入部在奪取岡崎後，可回師而來，形成兩面夾擊之勢。但如今勝入被丹羽氏重的小城拖住，結果將全然相反。

　　「勝入真他媽的……」

　　這是一個再怎樣哀歎也哀歎不完的失策。出兵偷襲岡崎城的勝入反倒變成了故意送給家康偷襲的對象，這真是……

　　秀吉慌忙跳下馬後，立即又跳上了馬。

　　「茂助、末安！既然這樣，我們就更須加緊。」

　　「那我們還去追擊家康嗎？是否乾脆照原計劃奇襲小牧？」

　　「不行！」秀吉騎在馬上使勁搖了搖頭：「派勝入出去的是我秀吉。如棄之不顧，勝入父子和孫七郎都將被家康吃掉。好了，快跟上！我們一面營救勝入，一面攻擊家康。這種良機豈可放過。」

　　秀吉又想起了與勝入的難以割捨的友情。

　　他歎出最後一口氣後，立即抬起頭，揚鞭催馬。不再懊悔了。

　　「向長久手進發！」

　　隨著一聲吶喊，他已飛馳到隊伍的最前鋒，眼見著身影越去越遠。

罵街戰略

　　秀吉拚命地驅馬飛奔。

　　跑著跑著，緊跟的隊伍漸漸整齊，千成葫蘆的馬標也跟了上來。

　　「行，照這樣子又可以打勝仗了。」

　　秀吉回頭望了望他一直引以為自豪的馬標，千成葫蘆在春天陽光的照耀下燦爛閃爍。他心中暗想這回再在上面添一個大大的葫蘆吧。家康這小子的首級倒還值得這麼做。

　　「這時刻就要到來了！」

　　再過一會兒，家康的首級就要與軀體分家了。我要把他那矮胖的身體埋在長久手的道路旁，上面再立上一座大石碑：

　　「東海第武士授首之所」

　　秀吉是位幻想家，而且是一位非常樂觀的命運論者，他確信家康與自己為敵是大錯特錯了。對這樣一位生就了超人命運的太陽的賜子，豈有挽弓而射之理？能阻擋這位秀吉，能戰勝這位秀吉的人哪裏去找？

　　「唾天者當自慎。家康你這小子，可別忘了這句話。」

　　時近正午，右邊一片翠綠的草地上一條小河穿過，河水在陽光下晶瑩閃爍。這是條六尺寬的灌溉渠，渠水流去的方向就是決定命運的長久手。

　　戰敗家康後，一鼓作氣折回小牧，在天黑前將其攻陷……正當秀吉這樣想著時，一個聲音從水渠對岸的斜後方的田間小道上傳了過來。

　　「哎呀呀，我說在那邊逃跑的是誰，原來是嚇癱了的猴臉殿下呀！難道猴臉殿下就那麼怕我嗎？」

　　「怎，怎麼搞的？！」

　　美妙的幻想被打斷，秀吉回頭望去。就在這時，叭地一聲鎗響，一顆子彈嗖地從他耳邊掠過。

　　秀吉皺起眉頭，咂了咂嘴。

　　「又是這傢伙來了。」

　　「喂，筑前，今天見著我又不敢待一會兒嗎？又想屁股向著三河之鹿逃跑嗎？」

　　這樣大聲嚷嚷著走出來的是本多平八郎忠勝，他戴著有三個犄角頭盔，提著一枝長矛。

　　本多率領的人馬至多不過三百多名，絕不到五百，但他見到秀吉的本營出動了，於是就一口氣從小牧山上跑了下來。

　　兩軍相距六七十米。由於隔著水田和小河，秀吉既無法將對方驅散，又不能停止行軍。

　　這時，本多一口氣趕上來，與先頭的秀吉並轡而行。

　　「喂，猴子，你怎麼不開腔呀？三河之鹿可在給你說話呀。」

　　「嗯……」

　　「你這到底是上哪兒啊？春日融融好天氣，是否去抓螃蟹呀？喂，聾猴子！是還是不是，你得放個屁呀。」

　　其實，本多平八郎今日之所以這樣罵罵咧咧，全是為了想盡方法要把秀吉拖住。不用說，他心中明白，秀吉本營的出動是衝著家康去的。

　　秀吉強忍著一聲不吭，但他周圍的人終於忍不住大怒了。

　　「大將，三河這條討厭的瘋狗，我們放幾鎗將他斃掉算了。」

　　秀吉的部隊裏有一支扛有三百餘支鎗的火鎗隊。只要全軍稍稍停頓一下，架起火鎗一陣轟擊，毫不費事地就可以消滅掉對方。

　　「不行！」秀吉搖了搖頭說：「別上當。他們就是為了拖住我們才來搗蛋的。」

　　「可是，那種混帳話，簡直無法忍受。」

　　這一來，不由得秀吉不誇獎對手。

　　「是啊，家康還真有好部下，令人羨慕啊！」

　　「您是在誇獎那條瘋狗麼，大將軍？」

　　「是呀，我們要去幹甚麼，那頭鹿心裏倒挺明白。他在這裏拖住我們後腿，犧牲自己，保全長久手的家康，真是有膽有識。值得敬佩啊。你們別殺他。讓他活下去，看我將來把他收為秀吉的部下。」

　　「可是，他們，他們又打鎗了。」

　　「別理它，加緊走。我們不是來射鹿的，是來射家康！」

　　由於秀吉不理不睬，本多平八郎的罵街又升級了。

　　「喂，臭大糞猴子，笨蛋猴子，你小子的頭盔是做甚麼用的？是朝天放悶屁嗎？真臭啊真臭，猴子屁真臭。啊，猴子放屁，猴子放臭屁……」

　　戰國武士本來就不學無術，再加上是為激怒對方的罵街，所以毫無漢學家文章那種虛飾。這種罵街用的全是不堪入耳的下流語言。

　　「不要動氣，一動怒氣就輸了。去殺這些找死的傢伙，正中了對方的圈套。如今且放他們過去，將來再將之大卸八塊……」

　　秀吉心中其實早已勃然大怒，但仍然強忍怒氣一心趕路，他知道，如果在此發洩怒氣，將重蹈勝入齋的覆轍。

　　太陽開始從當空向西移去。

命運的支配

　　「喲，你真忍得住氣呀，猴子。狗屁猴子變成了慢性子猴子了嘛。好吧！既然這樣，那我們也得換個辦法了，猴子。我到前邊去等你了。那麼，回頭見，猴子殿下。」

　　本多平八郎忠勝這下又風快地超過秀吉的隊伍，奔向前方。顯然他感到情況緊急，必須立即與家康會合。

　　於是，這一小股騎兵隊眼見著就從視野中消失了。

　　這時，池田部隊已被擊潰。這樣，命運之神的選擇已與這一天的早晨完全不同了。

　　森武藏守中彈而亡，池田勝入授首於永井直勝，紀伊守元助也死於安藤彥兵衛直次刀下，唯一倖存的三左衛門輝政正與士卒向志段味、水野、篠木、柏井方向潰逃。

　　秀吉本營到達長久手是在九刻半（下午一點）。

　　但是，這一帶敵我雙方皆無影無蹤。眼前只見屍橫遍野，成群的蒼蠅飛聚在死屍上，四下裏寂然無聲。

　　「奇怪！」

　　秀吉開始沉思。他感到奇怪的是，這裏不僅沒有別人，而且連先頭超過他而趕到長久手來的本多的人馬也不見蹤影。

　　原來以為，至少本多那幫粗野的亡命徒會在甚麼地方埋伏起來，對我突然襲擊，但現在……

　　「糟糕！」

　　秀吉臉色大變，趕忙叫喊稻葉一鐵，這時他正走到紀伊守元助陣亡處附近的樹林中。

　　「一鐵，咱們被三河那條瘋狗給耍了！那傢伙罵咱們並非是要拖住咱們。」

　　「這怎麼講？那他是甚麼目的？」

　　「活見鬼，上了這麼個大當！那些傢伙是為了引誘咱們到長久手來才烏七八糟瞎罵一通的。回去！趕快回去。他們把我們引誘到這裏，必然趁機偷襲犬山城。家康小子啊，家康小子……」

　　秀吉咬牙切齒，撥轉馬頭。

　　「一鐵，趕緊去偵察一下。如果退路被切斷……」

　　秀吉不愧是感覺敏銳，事情大致如他所料。

　　不過，大致只是大致，他的推斷並非完全正確。

　　正如秀吉當初所料，本多平八郎不斷挑釁，是為了拖住敵人，決非是要引誘他們到長久手來。

　　可是，結果反而促成了後者。不要發怒，不要發怒，秀吉只顧著對付謾罵，思想就再也離不開長久手了。

　　結果，真的趕來時，這裏的戰鬥早已結束，家康也收兵進入小幡城去了。

　　就像秀吉不知家康的行蹤一樣，本多平八郎也同樣不知道。他只從偵察兵的口中知道了長久手的戰鬥已經結束，對家康撤到了甚麼地方一無所知，為此他大發雷霆，此時正在忙著尋找家康的下落……

　　這件事情上，不禁使人感到人類智慧的豐富多彩，同時也使人感歎這種智慧無法左右的不可思議的「命運」的強大力量。

　　「命運──」

　　看似偶然而實非偶然，如同必然卻超越必然。這是種多麼麻煩，卻又多麼神秘莫測的現實存在啊！無論何人，或多或少，其一生總要受到一定程度的支配，對這命運人類實在難以駕馭。

　　首先與我們產生關係的命運是每個人的出生。誰也不願生在愚昧、貧窮的家庭，但誰也不能選擇父母。為甚麼不能選擇，大家都一樣無法知道。由於每個人都是這樣出生的，所以人人都會有一段時期十分迷惑，不知該為甚麼而生活……

　　閒話少說，言歸正傳，再說秀吉一覺察到上了本多平八郎的當，便立即轉身回奔樂田。

　　這並非命運的支配，而是秀吉的由人生體驗獲得的感覺和理性的支配。應勝入之請而制定的「三河穿插作戰計劃」已徹底失敗。再放不下這失敗的戰場，則更不行。必須立即返回加強戒備，以防小牧山來人襲擊。如此處再一馬虎，犬山城被奪，則秀吉的遠征亦將歸於失敗。能做出這種判斷，並當機而行，這就是秀吉的本領所在、價值所在。

　　再說，長久手打了勝仗的家康現在又在幹甚麼呢？

　　打了勝仗……，這中間又有多少隻命運之手在操縱啊。正如勝入父子悲慘陣亡一樣……

　　一舉擊敗池田軍，再撤回前夜駐紮的小幡城後，家康又像往常一樣，立即用自身的感覺和理智開始分析形勢。

　　其判斷如何，將決定兩雄的價值及生死。

　　秀吉這樣的大天才和家康這樣的英才，使盡渾身解數在此鬥智鬥勇，實乃歷史之大觀。可以說，世上人們之間的較量再沒有比這更有趣的了。

智謀與人生

　　本多平八郎比秀吉搶先一步到達長久手，當知道家康已從這裏撤退後，他先是鬆了一口氣，接著又大發雷霆。

　　家康撤到甚麼地方怎麼也搞不清楚。後來四處派人打聽，才知道還在正午時分他們就已撤到前夜駐屯的小幡城，士卒們早已卸甲休息了。

　　「──甚麼？士卒們都在休息了？！」

　　聽到這消息，忠勝倍加憤怒了。

　　「這位殿下是怎麼回事兒。我好不容易才把那猴子給引誘到長久手，可是他……」

　　這時，他本人也產生了是自己把秀吉引誘出來的錯覺，並對此深信不疑，因此而大發雷霆。人就是這樣有意思。

　　忠勝怒氣沖沖地趕到小幡城。

　　「喂，喂，那位懶殿下在哪兒？」

　　一邊大聲叫嚷道，一邊進了城門。

　　「取天下本已如探囊取物，卻眼睜睜地看著不去取，竟從正午時分就開始休息，怎麼有這種懶蟲。殿下！殿下在哪兒？」

　　撤回小幡城的士卒們正在就地休息，忠勝莽撞地騎著馬闖了過去，跑到中央院庭張著幔幕的一角落處，他下了馬。

　　「沒有志氣的懶殿下！哼，這些家將也都是些蠢貨。筑前那隻猴子損失了池田軍和堀軍兩支人馬，現在正落在陷阱裏掙扎呢。這時不去討伐，甚麼時候去？喂，快回答啊！」

　　這樣嚷嚷著，忠勝衝進幃幕之中，只見家康早已卸下了鎧甲，正在喝著湯藥。

　　「喲，是平八呀，你也過來喝一杯藥吧，這藥可以消除疲勞。」

　　「討厭！」忠勝怒吼道：「殿下，您這是幹甚麼？您到底是要治疝氣還是要治天下？現在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呢！」

　　「不錯。」家康若無其事地答道，然後又開始喝藥。

　　「怎麼，就一句『不錯』……真不像話！趕緊戴上頭盔騎上馬吧！牽馬！牽馬！」

　　「不用牽馬啦。」家康阻止住慌慌張張跑過來的僕從，說：「阿鍋，叫人都安定下來。」

　　「阿鍋？哼，我平八郎現在可不是阿鍋了。現在去討伐，只贏不輸！殿下，您聽見了我本多忠勝說的話嗎？」

　　「聽見了。正因為聽見了，我才認為坐在這裏更好。」

　　「還這樣……這可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的事啊……」

　　「來，坐下吧，阿鍋！」終於家康大聲講話了。

　　「哼，殿下，您是覺得自己打不贏，所以膽怯了吧？」

　　「不，我是因為打得贏才不打的。」

　　「您說……說甚麼？！打得贏才不打的？」

　　「不錯。就因為打得贏，我才卸下頭盔在此休息的。現在即使再戴土頭盔出去也來不及了，筑前已回到樂田的寨中。」

　　「是呀，您這樣讓他回到樂田，事情可大了，將成為您的終身之憾。」

　　「阿鍋！」

　　「甚麼，殿下？」

　　「人啊，做事不能做終身遺憾的事，正因為如此，我家康現在才在這裏慢慢地飲藥。是這樣吧？要作戰，就絕不戰敗，只要一著不慎，則全盤皆輸。」

　　「所以嘛，現在應該馬上……」

　　「休整！不過，不是戰敗後的休整。長久手之戰，我們取得全勝。為了不要勝過頭，我們要在這裏休整一下。」

　　「不要勝過頭……？」

　　「不錯，假如勝過頭，必將招致其後的大敗。你好好聽著，阿鍋……」

　　「嗯──」

　　「我們今天確實打了勝仗，但打了勝仗後有時要乘勝追擊，有時則不可如此。如今我們儘管放走了筑前，但應該說是我們的完勝。」

　　「這怎麼講……要這樣說的話，殿下的首級總有一天要讓秀吉給割走。」

　　家康沒搭理這句話。

　　「假使我們現在追擊筑前會怎麼樣呢？整個將成為一團亂麻。」

　　這時，他抬頭仰望空中，輕聲自言自語道：

　　「我還不具備筑前那樣的力量。自不量力又意氣用事去追擊筑前將會如何呢？下場將如襲擊信長公的光秀一樣，光秀就是因為打了勝仗而招致了失敗。」

　　「殿下簡直在說天外奇談。」

　　「不，我確信事情是這樣，所以才在此休整。阿鍋啊，我們人啊，應該時時想一想神佛的意志。神佛已厭倦了戰爭……不願意再有戰爭使百姓受苦……如果我們這時還去討伐筑前，那麼剛剛有了點頭緒的世間又該亂套了，這怎麼行呢！」說到這裏，家康突然換了種語氣說：「我不取天下，讓筑前取天下有何不可？我既非降於筑前，又非對他甘拜下風。只因神佛厭戰，才做此讓步的。如果我此時討伐筑前，勢必與全日本的大名為敵。現在筑前代替我而成為眾矢之的，想一想，這實在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我的心願唯有一個，就是使世上的戰爭儘早消失。」

　　但是，忠勝仍然不明白，他還不到能理解家康這番話的年齡。他心裏認定，家康對秀吉感到膽怯了。

　　「行了，你不明白也沒有關係。趁著天還沒黑，你也去睡覺吧。」

　　「這麼說，殿下，您是準備夜襲了？」

　　「你怎麼想都行，總之趕緊去睡覺。」

　　家康說了這句話，將湯藥一飲而盡，順勢在臥榻上閉上了眼。

一次失算

　　秀吉當晚沒在樂田過夜。他把細川忠興和堀尾吉晴留下在龍泉寺，自己率領稻葉一鐵和蒲生氏鄉等到上条宿營。

　　因為秀吉知道，家康沒有回到小牧山，而是進了小幡城，在那裏休整人馬。既然這樣，就不能讓家康回到小牧山。如果那樣，這場戰爭又得從頭開始，又將成為無休無止的兩軍對陣狀態。

　　因此，秀吉決定改變作戰計劃，翌日一早包圍小幡城，與家康決一雌雄。

　　再說家康手下眾將領，聞知秀吉宿營上条後，極力向家康進言，要求夜襲上条。

　　但家康總堅持說「不可勝之過頭」，到最後也沒有同意。如果家康同意夜襲，根據當時情況看，大致家康的勝率佔七成。

　　自然，秀吉方面也安排了人警戒，防備夜襲。但由於計劃翌日凌晨進攻小幡城，入夜後大多數兵士都熟睡如死人。

　　那麼，第二天兩雄是否在小幡城展開殊死決戰了呢？

　　如果真有決戰，戰國的歷史將大為改觀，不過事實是沒有發生決戰。

　　在白晝進入小幡城休整兵馬的家康軍，在深夜起來行動，他們悄悄地回到了小牧山。在上条宿營的秀吉，早晨起床後，也忘記了「明天在小幡城決一雌雄」的豪言壯語，默默地撤回了樂田。

　　家康為何要撤回小牧山，前面已經講過。

　　他考慮秀吉軍有可能在天亮時殺到小幡城來，故在此之前他悄悄棄城而走；秀吉也在入夜後改變了方案。

　　（負氣殺向小幡城，如果它已是一座空城的話……？）

　　現在無法確認秀吉甚麼時候想到這點，不過可以肯定，當他想到這點時，秀吉一定愕然生懼，臉色大變。

　　秀吉這樣的名將，以傾巢之兵團攻小幡城，得的卻是座空城，傳揚出去，豈不終身為天下人所笑。如果這時再被人趁機將犬山城奪去，更將落下萬世的笑柄。

　　（是呀！這可不是一座想圍攻就可圍攻的城堡啊！）

　　不用說，秀吉在天亮前已派人出去進行了偵察，但到天亮時，秀吉卻忽然改變了命令：

　　「我今天不想打仗了。休整一下吧。休整休整，哀悼勝入。」

　　就這樣，秀吉用為盟友池田勝入弔靈的名義，率軍撤回了樂田。

　　可是，回到樂田，秀吉得悉家康確如自己所料在天亮前回到了小牧山後，又陷入了新的苦惱。

　　（我過去倒把家康給看輕了……）

　　這是秀吉一生中從未有過的大失算、大意外。要知道，秀吉過去一次也未曾失敗過，無論在甚麼情況下，秀吉從不放棄努力，從不感到悲觀。

　　但是，這一次卻讓家康給好好戲弄了一番，甚至連一次面對面交手的機會都沒有找著。

　　（那傢伙，都在想些甚麼？）

　　秀吉覺得對方就像春風一樣輕柔。只要能交上手，就必定戰勝對方，但現在見不著面，有甚麼辦法？

　　（那傢伙，是否有意避免與我交戰……？）

　　秀吉不愧是頭腦敏銳。靈機一動，他意識到了這點，一個意味深長的全新的世界呈現在他的眼前。

　　（從道理上講，大家都曾擁戴過織田信長，我對秀吉本人並無宿怨，所以才盡力避免龍虎相爭似的決戰。池田勝入，只因他侵入了我的領地，所以我只得將他殲滅。對於沒有侵犯我領地的人，我不做無謂的搏鬥。）

　　秀吉感到家康似乎在這樣辯解。

　　（所以我又回到小牧山閉關自守。筑前殿下，你準備怎麼對付我？）

　　秀吉彷彿受到如此詰問，心中極不快活。

　　（這傢伙倒不僅僅考慮到我秀吉，胸中還有更遠一層的考慮呀！）

　　想到這裏，秀吉的鬥志又如火一樣燃燒起來。

　　「不，我豈能輸於家康！」

　　雖說如此，但秀吉終歸不能僅僅圍著小牧山，與家康長期對陣。他首先要考慮大坂方面留守部隊的情況，也要想到紀州方面的事情，同時還要注意四國方面的長曾我部和毛利等的動向。

　　在小牧山可以全力以赴的家康，與必須考慮全日本武將的人心向背的秀吉，無論在立場上還是在規模上，都有著不可同日而語的輕重之別。

　　「喂，來給我把鎧甲卸下。為勝入弔喪，穿著武將的披掛可不行。給我換上便裝，今天這一天我就做佛事了。」秀吉難得地脫下了武裝，隨即陷入沉思。

　　（家康無心決戰……而我卻緊追不捨，這樣苦苦糾纏尋求決戰，到底有沒有必要……？）

　　「我是威震全日本的大將軍，家康頂多不過是個聞名於海道的武士而已。」

　　秀吉一面給勝入的靈位獻香、獻花，一面思考，他感到應該放棄一切先入觀念，從這場戰役一開始重新檢討一番。

勝負之星

　　在旁觀者看來，秀吉一生，正如他自稱的那樣，是「太陽之子」的一生。

　　但是，六十三年漫長的一生中不可能總是碰上好運，從在信長手下開始嶄露頭角以來，秀吉親身經歷了無數的冒險和戰鬥。

　　無論遇到甚麼事，他皆全力以赴。正是他身體力行的積累，為他鋪開了一條幸運的大道，而絕非如人所言，他頭上有一顆幸運之星照耀。

　　在其一生的大小戰鬥中，沒有成功的只有兩起。一次當然是後來的遠征朝鮮之役；另一次則是這次與家康的作戰，後人稱之為「小牧、長久手之役」。

　　（沒想到對方這樣扎手。）

　　這大概是秀吉當時的實感吧。秀吉在樂田過了一夜後，翌日移居小松寺，開始慎重地修改作戰計劃。自然，警戒不可放鬆。

　　小松寺以南一帶是二重堀和田中，以西是飛保和曼陀寺，以北是青塚、小口、樂田、羽黑、五郎丸。秀吉佈置好人馬在上述各方嚴密警戒後，自己回到小松寺營中，傳令祐筆的大村由己來下圍棋。

　　「由己，由己，勝入的慰靈式也結束了，我現在沒有事幹，你來跟我打圍棋吧。」

　　由己聽後眼睛睜得溜圓，但也只好搬來棋盤。

　　這時正是各營將士最緊張的時候，他們擔心家康的主力隨時可能從小牧山殺來。

　　「大將軍今天還要指揮全軍作戰，現在下圍棋恐怕……」

　　「噢，家康要是出來，我們馬上出去就行了。在他出來之前，總得找些事幹嘛。」

　　「這麼說，大將軍是認為家康今天不會出來了？」

　　「不錯，家康小子也累了吧。」

　　說完這句話，秀吉抓過平時難得下的黑棋來，微微一笑。

　　「好啦，今天我下黑棋，你可得當心呀。」

　　「這又是沒有先例的事，高手怎能持黑呢？」

　　「有時與對手掉換一下立場，也是很有趣的。開始吧，我先鞏固這個右角。」

　　說著他在棋盤上下了一子，然後低聲說道：

　　「我派有暗探在家康寨中，所以知道他今天不會打過來。」

　　這是一種典型的秀吉流的做法。其實秀吉並沒有甚麼暗探。在將士們都急躁不安時，他這樣一邊下棋，一邊重新考慮戰術，完全與士氣有關。表面上他表現出一副信心百倍的樣子，內心中卻在告誡自己：現在可到關鍵時刻了。

　　（家康真的會出來嗎？）

　　如果出來，那家康就並不可怕了。不管怎麼說，雙方兵力畢竟有數倍之差。即使得到家康出兵的消息後再行動，也有的是辦法對付他。

　　但是，如果我秀吉不去進攻，他也不來攻擊，那麼家康才真正是個可怕的敵人。

　　秀吉現在已不能與對方這樣長此僵持下去了。

　　弄不好正在北陸與前田利家作戰的佐佐成政，會跟家康結盟，從美濃殺向北近江來。如果這樣，秀吉軍往大坂的退路被截斷，便無法撤退了。

　　再說，伊勢之戰也不太理想，如果在這種地方與家康同歸於盡，這可是無法估量的損失呀！要知道，現在的秀吉可是被譽為「世界第一巨城」的大坂城的城主，人們都說「天下非羽柴莫屬」。

　　「喂，如果高手持黑並牢固防守，你將如何應付？」

　　「那麼我就不主動進攻，在四個角穩紮穩打，然後向天元發展……」

　　「我今天不爭戰，爭戰就上當。怎麼樣，這樣下？」

　　棋盤上雙方都不太進攻對方，只搶佔空地。

　　「我與家康大致有一先之差吧？」

　　「嗯……？」

　　「如果一心急於攻擊來敵，那將這裏也受損，那裏也受損。這種時候應該耐著性子鞏固自己陣地，以逸待勞……哈哈哈……怎麼樣？我的領地大大增加了吧？」

　　下棋過程中各營不斷派人來請求出戰，秀吉的回答始終是一句：

　　「家康出來了嗎？」

　　「還沒出來，不過……」

　　「那就等著吧，等著吧，如果出來了，我立即就去。」

　　結果，這一天雙方連一次照面也沒有。

　　但是，還沒有一個人明白秀吉此時的心情。一些人議論道：身經百戰的名將也厭戰了，居然現在還下圍棋，如果現在一鼓作氣殺將過去，則萬事大吉矣……不過說歸說，眾將士畢竟已經疲勞了，所以牢騷還不算多。

　　表面上看來秀吉頗有忙中偷閒的大將風度，但實際上此後的一兩天中，他卻讓內心中深深的苦惱給折磨得驟然消瘦。家康前來進攻倒不足慮，可是自己也沒有機會進攻家康。

人生的轉機

　　終於一大轉機降臨到這位一代天驕身上。

　　從前，羽柴筑前只需要考慮怎樣打勝仗就行了，只要打了勝仗，他的勢力也就不斷地擴大。首先戰勝對方，然後再根據對方的實力賜予領地。人性以慾為本，如果能夠從比自己更強的人手裏獲封領地，一家從此而過上安穩的生活，還有甚麼理由要以此人為敵呢？

　　是否有治人之才，全看是否知道人的本質，秀吉覺得這並不難。

　　可是，家康卻無法用此常識去驅動。

　　（進攻一方將不利……）

　　圍棋、將棋中有時會出現一種僵局，雙方循環下著同樣的著手而無休止地磨下去，實際的作戰中也有這種情況。現在秀吉與家康這樣不戰不和地僵持下去，從全局看，秀吉將大大不利。

　　（家康小子明白這一點……）

　　秀吉第二天晚上召集了細川忠興、蜂須賀家政、蒲生氏鄉、堀尾吉晴、加藤光泰諸將商量戰事。

　　「喂，光泰，你能在鵜沼上搭起舟橋嗎？」

　　加藤光泰當時擔當著犬山城的城防。

　　「在鵜沼搭舟橋幹甚麼？」

　　「家康小子也不出來作戰。所以我想找點事打發時間，我想將從美濃的各務原來到大浦的敵人即河對岸的敵人掃除掉。怎麼樣，諸位也憋得難受了吧？」

　　「就是說擊潰加賀野井城吧？」

　　「不光是加賀野井城，還要順勢把竹鼻城也奪下來。怎麼樣，諸位是否有異議？」

　　諸將互相觀望，誰也不作聲。包圍了小牧山後，秀吉的人馬驟然增加了許多。

　　因為原來派去伊勢的秀吉弟弟秀長和筒井順慶、蒲生氏鄉諸部陸陸續續趕來，結集在一起。

　　（這不是有點不合情理嗎？）

　　蒲生氏鄉首先開始思考，為進攻小牧山才特意將大軍結集在小牧山周圍，現在卻要去進攻木曾川對岸的一座小城……

　　「末將有一言不知是否恰當，我覺得特意架上舟橋去進攻加賀野井重宗和不破源六，似乎有點過於異想天開了。」

　　「哈哈哈……你認為異想天開嗎？蜂須賀怎麼認為呢？」

　　「我認為還是按原計劃先進攻小牧山的家康，只要戰敗家康，加賀野井和竹鼻城將不戰而降。」

　　「細川的意見呢？」

　　到底不愧為細川忠興，他已有幾分明白了秀吉心思。

　　「說到作戰，殿下是天下無雙的英才，我們只要照著殿下說的幹就行。」

　　「是嗎？那就照我說架起舟橋到美濃去遊山吧。」

　　秀吉為此計曾煞費苦心。當前局勢是與家康形成了進退兩難對峙局面。

　　因此，先暫且在木曾川上搭個舟橋，確保交通自由，看看家康識破這個退兵的先兆後會不會出動。

　　如果家康還不出動，那時便將全軍一部份一部份地轉移到美濃，確保從大垣到北近江的退兵路線，然後要求媾和。

　　如果德川軍尾追而來，則在途中某個城附近迎擊敵人，如此也充分可戰。

　　也就是說，在鵜沼渡口架舟橋，實際上是退兵中不可缺少的一招投石問路。

　　大多數將領都主張速戰速決，攻陷小牧山，但秀吉巧妙地說服了他們，讓加藤光泰架起了一座舟橋。

　　秀吉首先於五月一日過河到了美濃。五月三日從大浦出發，進攻織田信雄方面的加賀野井重宗，並於六日將其擊潰。

　　第二天開始進攻位於木曾川和長良川之間的竹鼻城，但這次卻頗費事。

　　城主不破源六廣綱在圍城中頑強堅持到六月十日，約一月有餘。

　　在伊勢方面，為使撤退看起來不像撤退，秀吉也苦心積慮想盡了辦法，但在撤退期間，家康軍毫無尾隨追擊的行動。

　　相反，六月十二日，家康將小牧山的指揮權託付給酒井忠次，自己到清洲城去了。

　　家康已看出秀吉放棄了決戰的打算，故而安心地回到了清洲。

　　秀吉從岐阜經大垣進入近江，為了不失面子，他到了十一月下旬才回到大坂城。由此可見，這次不利的戰役使秀吉在身心兩方面付出了多麼大的代價……

無策之策

　　（家康也該來求和了吧。）

　　秀吉懷著這種期望渡河到美濃，又繞道伊勢路，甚至走到了桑名，但家康卻毫無動靜。

　　既不來決戰，又不來求和。自己無論進攻那裏，都是防守嚴密，無隙可擊。這使秀吉也不得不在心中暗暗叫苦。

　　既然打了這麼一場仗，總是想得到些甚麼吧。是要尾張，還是要北伊勢……

　　秀吉暗暗使人前去探聽，每次家康都是回答：「我這次乃是仗義為援助故信長公的遺孤而戰。如此義戰，又有何求？」

　　貪得無厭固然麻煩，但一無所求的對手也令人頭疼。再說，秀吉率領大軍出征前曾誇下海口，說可以輕取家康。如果事情老是這樣不了了之地拖下去，「即使是羽柴筑前也敵不過家康」這樣流言將會傳遍日本，他的權威和聲望將一落千丈。可是，和不來求和的對手又無法媾和。

　　一籌莫展的秀吉後來只好派遣富田知信、津田信勝兩人去與織田信雄議和，談判開始於十一月七日。這時，秀吉正在繩生。據說秀吉派出使者時，抓著膝蓋懊惱地歎息道：「好一個家康，該死的傢伙！」

　　他這般懊惱乃理所當然，他一開始就沒把信雄放在眼中，現在卻不得不跟他來談判，怎不令人難堪。

　　一、秀吉收信雄之女為養女。

　　二、秀吉佔領的北伊勢四郡歸還於信雄，信雄送織田長益、瀧川雄利、佐久間正勝、土方雄久和中川雄忠等人的子女或母親為人質。

　　三、除伊賀、南伊勢外，信雄割讓尾張的犬山城和河田城堡於秀吉；在勢、尾兩國的臨時築城，由兩軍共同撤毀。

　　條件僅上述三條，其中只有割讓犬山城一條算得上是戰果。

　　秀吉與信雄會面的地點在桑名的東郊町屋川原。雖然明明知道家康在幕後一一策劃，但由於家康本人不出場，秀吉不得不與信雄這個傀儡會面，心中窩囊透了。

　　寒風凜冽的河灘上圍起了帷幕。

　　「噢，信雄殿下，咱們能健康地見面真太好了。這中間也有家康的功勞，可別忘了家康的恩情呀。」秀吉隱藏住忌恨這樣說道，信雄落落大方地點了點頭。

　　「貴體無恙，心甚欣慰。」

　　「為慶祝和議成功，請信雄殿下首先祝酒吧。」

　　「噢，願今後大家和睦相處！」

　　秀吉真想怒喝一句「你也該知趣點」，但還是壓住了肝火，他將一大盤黃金和一柄大刀贈送給信雄。

　　這樣，這場戰事總算到此結束了。

　　還沒有完全解決的事就在於秀吉和家康之間了。

　　信雄當然去跟家康商量過和談事宜。

　　「本人沒有任何異議，一切都依信雄殿下的設想而行事好了。」

　　家康只有這樣回答，一句意見和要求都沒有提。

　　（那傢伙到底在想些甚麼？）

　　和談開始後，家康首先撤退到岡崎城，後又經過西尾城悄悄地退回了濱松城。

　　（此後事情將怎樣結局呢？）

　　這次戰事一開始就是秀吉和信雄之間的事情，我不過是仗義援助信雄一下而已……

　　「我家康對秀吉並沒有特別怨恨。」

　　秀吉回到大坂城後聞知家康曾這樣說，但聽說後秀吉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了。

　　要照這樣看來，人們都會認為家康肚量宏大，自己反倒淪為家康不屑一顧的可憐的對手了。

　　儘管這樣，也不好向這位戰勝者再次開戰。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用戰爭以外的手段讓家康小子匍伏在我的腳下。」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世上的人都會以為秀吉輸給了家康。因為秀吉一方折損了池田勝入這樣一員大將，卻甚麼也沒有得到。

　　實際上，口口聲聲說甚麼要求也沒有的家康，得到了領地和黃金無法代替的更為寶貴的東西。

　　以當今正如日昇天之勢的羽柴秀吉為敵手，為了與信長的舊交毫不猶豫地仗義出戰，而且還沒有敗於秀吉……僅憑這一點，家康便一躍而名震天下。

　　「羽柴秀吉也敵不過的大將！」

　　家康的名聲越大，秀吉的功業就越發顯得黯然失色。

　　（這固然是我的失敗，可是家康小子……）

　　就在這時，家康的代表石川伯耆守數正悠悠閒閒地趕來了。

活供物

　　石川數正只講幾句彷彿事不關己似的賀詞，以前交戰的事根本不提。這樣一來，秀吉更有些不耐煩了。

　　「怎麼回事兒，數正，家康殿下也不來京城或大坂看一看嗎？」

　　「是的。我們主人前次受信長公之召上京時，正遇上本能寺之變，因此有點怕事了。」

　　「但是我邀請他總該來一趟吧。」

　　數正微笑著搖了搖頭。

　　「要是那樣的話，我們豈不是像您的家將一樣了嗎？絕不會來的。」

　　「哈哈哈……原來如此。家康是說他不做別人的家將嗎？」

　　「是這樣。在信長公手下時，也只是作為三河的親戚……絕不是當家將。這不光是我們主人，就是全體三河武士也以此為榮。」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好吧，你們好好珍惜這種榮耀吧。是啊！信長公以前也只管你們叫三河的親戚呀！」

　　數正告辭回岡崎去後，秀吉終於想出了對策。

　　如果不讓家康在諸侯面前向自己低下頭來，天下的統一無從談起。現在家康的價值正與從前相反。

　　「秀吉也敵不過的男子漢！」

　　這位男子漢到了秀吉面前，也像別的大名一樣低頭叩拜……要是這樣，小牧、長久手的犧牲就十分值得了，秀吉也就更顯得偉大了。

　　（必須讓家康到大坂城來一趟！）

　　秀吉下定決心後，將妹妹朝日召到大坂城大內的一間居室。這時已到了臘月中旬。

　　朝日當時四十二歲，是秀吉出征時奉命留守的佐治日向守秀正的妻子。

　　前面曾經講到過，現在的佐治日向守是朝日的第三位丈夫。

　　她最初嫁的是副田甚兵衛。

　　然後是福田與左衛門。

　　第三位就是現在的佐治日向守。

　　這三人不消說都是秀吉的家將。

　　「怎麼樣，朝日，母親身體還好吧？」

　　「母親身體可好啦，今天還說要和我出去玩到晚上再回家哩，真拿她沒辦法。」

　　「這有甚麼不好？母親上了年紀，多玩玩有好處。」

　　「話雖這樣說，但老不待在家裏，日向會不高興的。」

　　朝日這樣說，是因為朝日和佐治日向守的夫妻關係常常成為大內中人們議論的話題。

　　朝日年四十二，日向守年三十八；日向守是有名的美男子，朝日卻其貌不揚。

　　因此，每當日向守當值時間過長，朝日總要假裝作探望母親前來迎接。

　　「怕被侍女們把男人奪走吧，也真夠操心的啊。」

　　「這也難怪，老妻少夫嘛。」

　　這種閒話曾經也傳到了秀吉的耳裏。

　　「是嗎？日向也怕寂寞嗎？」

　　秀吉說這話時，心頭有點發虛。

　　「朝日啊，我有一件事兒想懇求妳。」

　　「您快講吧，日向還等著我回去哩。」

　　「好吧，快點講。妳知道三河的德川家康吧？」

　　「誰不知道家康殿下？衛兵和侍女們都說他的武功不亞於哥哥哩。」

　　「對啦，就是這位家康，他今年也有四十三歲了。」

　　「家康殿下怎麼了？」

　　「家康現在實際上沒有正妻。」

　　「是故世了嗎？」

　　「是呀，這位故世的夫人叫築山御前，是今川義元的姪女。她可是位母老虎，讓家康吃了不少苦頭。」

　　「太不好了！夫妻和睦比甚麼都強呀。她為甚麼折磨自己的丈夫呢……對啦，這個城裏不是有位好姑娘嗎？」

　　「甚麼，有位好姑娘？」

　　「是啊，要是家康續絃，她再好不過了。」

　　「我說的就是家康續絃的事嘛，真有一位合適的？」

　　「這樣吧，我去說說看，這件事就交給我吧。」

　　「等一等，妳說的那位好姑娘是……？」

　　「是茶茶公主（後來的淀君）。她也到出嫁的年齡了。送這位公主去，家康一定會高興的。四十三歲正是男子漢的盛年，而且這個公主還是織田家的人。」

　　「朝日！」

　　秀吉一發慌嗓門也提高了。

　　「我可沒想要織田家和德川家再次成為親戚！」

　　「是嗎……那麼另外還有誰呢？」

　　「我只是想讓家康成為我的義弟，到這大坂城來一趟。」

　　「義弟？」朝日歪著腦袋天真地反問道：「要是義弟嘛……那就先把誰收為母親的養女，然後送給他好了。但有誰呢……」

　　秀吉側過臉去咂了咂嘴。

　　由於對方太沒有戒備心，所以秀吉也不好意思直截了當地說出口：其實我是想把妳送過去。

　　「看來還是茶茶公主比較合適。把這位公主收為母親的養女。再送給家康，兩家就是親戚了。」

　　秀吉只好這樣決定了。

悲劇的誘因

　　歷史是一種奇怪的現象。它並非完全是辯證法式的推移，有時甚至完全相反，由於人的一時迷惑或情緒變化等偶然因素加偶然因素的結合，便會方向大變。

　　秀吉叫來妹妹朝日，原是想讓她與佐治日向守離婚，再把她嫁給家康，這樣家康作為秀吉的義弟，不管願意不願意，也只得上大坂城來一趟了，由此秀吉便可在天下諸侯面前大增臉面了。

　　秀吉對此自然成竹在胸。他的計劃是先向妹妹朝日說明這是為兄的一生命運攸關的大事，說服她答應出嫁家康，然後再從三河叫來家康的老臣石川伯耆守數正，向他提出兩個提案。

　　第一個是取家康的一個兒子為人質之事。若在平常，家康一定不肯。秀吉沒有子嗣是一大缺陷，但此時正好利用這一點。

　　「數正呀，你也知道，我到現在還膝下無子。所以將姊姊的兒子三好孫七郎秀次收為養子，原打算讓他繼承大業，可孫七郎這小子不給我爭氣，在長久手由於他池田勝入陣亡了……因此我對他總放心不下，再說眾將也不答應。此事以後還可以商量，是否家康能送一位兒子給我呢？」

　　秀吉相信如果這樣跟石川數正說，一定能夠引誘他上鉤。石川數正屬於三河武士中最善於冷靜思考問題的智將，所以必然心中明白，與秀吉打仗不會有好處。他曾經勸說過家康：龍虎相鬥，兩敗俱傷，無益之戰還是不打為好。

　　秀吉正是想通過這個數正，向家康透出口風：我想收養一個養子，如果他是一位人物，我就把大業交付於他。這樣先將家康的一個兒子收作人質，然後進一步誘導說：

　　「數正呀，我有一位妹妹離了婚，一個人待在家怪可憐的，聽說家康也喪失了正室，一直孤單一人，是否家康娶了我這妹妹，兩家再親上加親啊？」

　　當時的時代，正室不過是臥室裏的擺設，侍妾有多少人都是可以的。這樣即使數正察覺秀吉的用意，他也不能說不行。如果不答應，立將被就地斬首。秀吉提出的婚事竟被拒絕……這還能活著回去？數正心中必定明白。

　　如果照此而行，先將家康的一個兒子奪過來，將朝日嫁到家康家，再發出邀請信，任他家康如何奸猾，他也找不出不來大坂城的理由。

　　另外，秀吉還有個第三手準備。秀吉為給自己臉上貼金，通過菊亭晴季卿從宮中要來一個官位，據菊亭說宮中準備贈予秀吉關白的稱號。雖說這要有相當的條件，但當今之時，宮中也好，一般公家也好，要過安穩的日子，誰不需要秀吉的庇護？憑著這一事實和秀吉的實力進行交涉。這個問題比甚麼養子甚麼婚事要好解決得多。

　　如此則將家康叫來後，雙方的地位也明確多了，明則是義兄弟，實則是主僕。

　　（此事不成，小牧、長久手之戰就算我輸給家康了。）

　　若輸於家康，則天下難以統一，秀吉就是基於這些周密計算，才來說服妹妹朝日的。可是，朝日對此卻漠然無知，豈止是無知而已，還說甚麼住在城內一角的淺井長政的遺女中最年長的茶茶公主合適，甚至自告奮勇要前去說服茶茶公主做母親的養女出嫁家康。

　　「哥哥，這樣一來家康殿下和我們就成了兄弟、兄妹，再也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這種說法也太天真、太幼稚了，即使秀吉再怎樣能說善道，到此也說不出別的話來了。

　　秀吉原本就不是惡人，他是最顧家庭的、人情味很濃的人。

　　「是嗎，妳覺得茶茶公主最合適嗎？」

　　「哥哥是覺得阿高公主或阿達公主更好嗎？不過她們太年幼，還是姊姊先嫁人更合情理。」

　　聽起來朝日的話句句在理……

　　（朝日是讓日向守給迷住了。）

　　秀吉無法說出讓妹妹與佐治日向守離婚的話，於是便到茶茶公主的住所來了。誰知，這一行動不光改變了其後的歷史，也使秀吉的命運大大的偏離了軌道。

美貌的叛逆者

　　秀吉在大內與第三層城牆之間特意建造了一排住房，安置淺井長政的三位遺女。

　　「喂喂，茶茶公主在家嗎？茶茶公主，茶茶公主。」

　　仔細想想，茶茶公主已經十八歲了。十八歲，當時的人都認為是姑娘最漂亮的時候，這時議及婚姻大事十分正常。

　　（是呀，忙得連這事也忘記了。）

　　這姑娘也許還把我當作父母的仇敵而心懷怨恨吧？把怨恨自己的女人嫁給不喜歡自己的男人……總感到有點不對勁，可是現在不是考慮這些小事的時候，而是我秀吉這位罕世奇男榮辱攸關的危急時刻。

　　秀吉一邊心中暗對自己這樣說，一邊拉開了房間的拉門。

　　「喲！」秀吉驚奇地睜大兩眼，呆在了門口。

　　「殿下！」來打招呼的是小妹阿達（後為德川秀忠之妻），姊姊卻沉默無言。看樣子，兩姊妹剛才似乎相對在玩翻花線的遊戲。

　　一段時間沒見面，茶茶公主已完全長成一位大姑娘了。秀吉感覺又看見了他從前心中戀慕的阿市的美貌。

　　「哎呀，茶茶公主越長越……」

　　他本想說她越長越像她母親，卻硬把話給嚥下了肚裏。現在這種場合，讓她聯想到母親臨死的情景不大妥當。

　　「哎呀，茶茶公主在幹甚麼呢？」

　　三姊妹中，茶茶公主對秀吉最沒有好感。因為只有她最清楚死去的父親長政怎樣遭到秀吉的攻擊，母親阿市又是怎樣自殺的。

　　「其實嘛，我今天來找茶茶公主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談，阿達公主請迴避一下吧。另外，你們，沒聽到我叫不要進來。」

　　將掛著大刀的侍從和阿達公主打發走以後，秀吉心頭驟然一熱。

　　「喲，真是一朵令人銷魂的鮮花啊！」秀吉首先讚美說。他知道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喜歡受到誇獎，可以說秀吉早已是一位精通此道的奉承高手了。

　　茶茶公主猛地一扭身，側身向著秀吉。

　　「您到底有甚麼事？」

　　「其實嘛，我是來給妳說親的。」

　　「哼！」茶茶公主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那男的到底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這越發讓人吃驚了！妳都知道我要說甚麼了？」

　　「我跟阿高就說過，大概最近就會有這種討厭的話題來了。」

　　「妳這是場面話吧。說親怎麼就一定是討厭的話題？茶茶公主知道德川家康吧，他的勢力擴展到了駿、遠、三，人稱海道第一的武士。」

　　「這些我都知道，但他的兒子們卻不認識。」

　　茶茶公主的回答句句都是硬綁綁的。

　　「不是家康的兒子。」

　　「那又是家中甚麼人？」

　　「不是家裏人，想娶妳的是家康自己。怎麼樣？嫁給他嗎？」

　　說著說著，秀吉突然覺得將這位女子嫁給家康有點可惜了。茶茶公主一聽見這話，一下把身子轉向秀吉，目不轉睛地直視著秀吉。彷彿正觀察秀吉是否精神正常，又像打心裏感到驚異。

　　「怎麼樣，是不想嫁給家康嗎？年紀四十三正是最通情達理的年齡，正室早已故世，一直過著單身生活。只要是妳，他二話不說肯定娶。」

　　「……」

　　「行吧，不過不是作為淺井長政的女兒，而是作為我羽柴筑前的妹妹，也就是我母親的養女嫁過去。一切都由我給妳準備好，妳答應去嗎？」

　　這時，直盯盯瞧著秀吉的茶茶公主不知想到了甚麼，突然一縮脖子噗嗤一聲笑了。

　　「有甚麼好笑的？是認為年紀相差太大了嗎？」

　　「不，我母親與柴田修理年齡相差更大。」

　　「那為甚麼發笑？年輕姑娘在聽到談論自己婚事不應輕薄發笑，而應該滿臉通紅地低著頭。」

　　「可是，我聽到的話太好笑了。」茶茶公主這樣說著，用右手背掩著口，這次真的笑了出來。

　　「喂，有甚麼好笑的，妳回答我的問題呀！」

　　「那我就回答吧。殿下真的認為把茶茶嫁給家康合適嗎？」

　　「這是甚麼意思？！妳覺得讓妳出嫁是害妳嗎？」

　　「那麼茶茶去好了。可是以後殿下不要後悔啊。」

　　「甚、甚麼？」

　　秀吉狼狽不堪，一下臉色通紅。就這樣送給家康未免可惜，自己起碼也要嚐嚐鮮……這種惡魔般的聯想瞬間在胸中一掠而過，正是這一時刻聽得茶茶公主這般說，秀吉幾乎驚愕得要跳起來。

　　「不要後悔……妳說我秀吉以後要後悔，到、到、到底是甚麼事？！」

　　「必定後悔無疑！你把我茶茶送給家康，日本的大名們會怎麼說？現在別人都說殿下打仗輸給家康了吧。因此大名們會說，秀吉打了敗仗，於是就把年紀輕輕的淺井的女兒送給家康，向他討好。別人這樣嘲笑你，你不後悔嗎？」

　　秀吉「啊」地一聲，頓時說不出話來，眼皮也不眨了。

　　（是啊！這位小姑娘的話不錯……）

　　秀吉這樣的人物為甚麼有此疏忽？茶茶公主對秀吉輕蔑地笑了一笑。

　　「再說，家康仗義支援織田家，對威逼信孝切腹自殺的殿下深為嫌惡……我茶茶也是一樣，父親被殺、母親被迫自盡，我心中也深深怨恨殿下。嫌惡殿下和怨恨殿下的人結為夫妻後，雙雙與殿下敵對，對此難道您不後悔嗎？」

　　「嗯……」

　　在唇槍舌劍的追擊下，秀吉感到渾身發涼，一陣驚愕襲來。

　　正如茶茶所言，她可不是一位能隨隨便便就送給家康的人物。要是把她嫁過去，於自己為自己樹立了一大敵國。如果家康、茶茶、信雄聯合起來，再次糾合織田家的舊臣「伸張正義」，這才是一種目不忍睹的局面。

　　（原來的考慮真是掛一漏萬呀！）

　　這位年紀輕輕的茶茶，竟在聽到自己婚事的一瞬間，就做出了這樣周密的計算，她真是一位……

　　（她是一位不可忽視的女人！）

　　秀吉心中感到驚愕，同時不由得不對茶茶刮目相看，他暗暗讚歎道：多麼出色的女子啊！

　　「嗯。」

　　「那麼還讓我去家康家嗎？」茶茶以戰勝者的神氣傲慢地說道：「茶茶也不認為殿下是這種沒有腦筋的人。哈哈哈……這大概因為被家康打敗後，慌了神而腦子不夠用的緣故吧。」

　　秀吉立時臉色大變。

　　「茶茶！」

　　「甚麼？」

　　「妳剛才說我被家康打敗了？」

　　「說這話的不只是茶茶。」

　　「是嗎？侍女們也這樣傳說，妳以為我秀吉不知道嗎？」

　　「您要是知道的話，還讓我嫁給家康……」

　　「那是我秀吉擔心的事情。茶茶妳真認為秀吉在跟妳說的是真心話嗎？」

　　「這麼說，剛才說的話要收回去嗎？」

　　「要收回……哈哈哈……，妳沒發現我一開始說這話就只是說說而已，並沒有想把妳嫁出去嗎？」

　　「既然不這樣想，又這樣說，那到底為甚麼？」

　　話到了這個地步，已完全變成好勝與好勝的性格衝突了。雙方都是罕見的不服輸的性子。剛開始是強詞奪理的語言上的格鬥，以後情緒受到語言的影響，漸漸開始被語言操縱了。

　　「是啊，茶茶也長大成人了。不光通達事理，而且……，妳看這脹脹鼓鼓的胸乳，這光彩照人的眼睛。」

　　「您說……說甚麼？一開始就沒有打算讓我出嫁……」

　　「不錯！」

　　口裏滔滔不絕地對答著問題時的秀吉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與來時完全不同了，語言的格鬥將本身的目的都改變了。

　　秀吉用一種異常的凝視撫摸著茶茶全身。

　　「妳是個比我秀吉原來想像更美麗、更聰明數倍、數十倍的小妞！多麼出色的才女啊！我怎能把妳這樣美艷的才女讓給敵人呢？要讓給了敵人，妳將是世上最可怕的女子，是可能割取秀吉首級的女子。」

　　「啊……」

　　「茶茶啊，妳這下該明白秀吉的本意了吧？秀吉還不是那種一輸給家康小子便神智不清的廢物。」

　　「啊，不要過來！」

　　「不過來行嗎？妳已經是位出色的女子，誰也不能給的危險的女子……」

　　「放開我……啊，不放我要叫人了。」

　　茶茶臉上失去了血色。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好勝心理將對方的感情激發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還真認為秀吉起初就抱著這個目的來的。

　　此時，姑娘感到了悲哀，而悲哀更使她想不出辦法。她的頭腦似乎停止了思維，只能在恐怖的驅動下拚命的掙扎。這種掙扎或許更加刺激秀吉，使他陷入了不能自拔的境地。

　　「放開我……饒了我吧……」

　　「不行！我秀吉可是這座城的主人呀。」

　　「卑……卑鄙！」

　　「有甚麼卑鄙的？沒有道理說男人戀慕女人不好。妳剛才說甚麼？年齡的差別不算甚麼，柴田修理和阿市年齡相差多……讓妳嫁給家康，妳就嫁給他。這怎麼行！我能把妳這樣的美女送給家康那傢伙嗎？妳是這一生一世都不能離開秀吉左右的女子！」

　　「啊！」

　　「妳想在這兒被斬首嗎？住嘴！不許出聲！要是出聲，秀吉也只好殺了妳。妳以為這座城的主人遭到妳的拒絕後會乖乖退走嗎？」

　　多數太閤記都說，秀吉染指茶茶是由於對茶茶的母親阿市的難以忘懷的戀慕所致。但本書卻不採取此說，而主張完全偶然說，而且這次偶然事件還是秀吉苦心尋找如何與家康實現合作之路的過程中，經過一次次的迷失後而最終脫離了初衷的結果。

　　總之，在男女結合時，神的祝福和惡魔的詛咒常常是攜手同來的。

　　「饒了我吧……饒了我……」

　　「能饒妳嗎？不能饒！」

　　茶茶越掙扎越接近秀吉，秀吉終於伴隨著他的命運陷入了茶茶之中……

朝日的眼淚

　　秀吉渾身上下恢復了青春的活力。

　　藤吉郎時代的奔放和豪行在血管中膨脹、奔行，人生更當何求？

　　於是，再次將朝日叫到大內來時，秀吉已不是以前那個體貼妹妹、體貼家庭的樸素善良的秀吉。

　　「朝日，妳到我跟前來。」

　　秀吉說話的聲調與以前並無兩樣，但他心中的信念已經堅定不移了，不光他自己要煥發青春、再來一次人生的冒險，也要讓他妹妹再來一次。

　　「我想還是把妳嫁到家康家去。」

　　朝日眨巴著眼睛問道：

　　「不是決定讓茶茶嫁給家康嗎？」

　　「不是茶茶！」秀吉突然口氣一變，大喝一聲。「是妳嫁過去，是不久就要成為關白的秀吉的妹妹朝日公主嫁過去。」

　　「哥哥又說笑話了。朝日已經四十二歲，又有佐治日向守這樣一位寶貴的丈夫，開玩笑也請適度些。」

　　「佐治日向守嘛，我已讓他離婚了。」

　　秀吉趕緊側過身去。他知道只有將朝日和日向守分開，才能使他們離婚，所以在叫朝日來大內時，他就另派了與日向守十分要好的曾利新左衛門去日向守的宅第。

　　曾呂利新左衛門能為秀吉活動，與其說是堺地人一致體察了秀吉的心意，不如說是他們希望促成秀吉和家康的合作，由此實現日本的統一。當然，堺地人的這種願望中也寄託著明智光秀大日坊的宏願……

　　秀吉說佐治日向守已經離婚後，朝日嘴角鬆弛下來笑出了聲。

　　「真是個壞哥哥！玩笑也開夠了吧。他今天早晨一直把我送出門，還親切地囑咐我早點回家哩。」

　　「那是早上的事，現在不同了。」

　　「現在不同了……這是甚麼意思？我們發過誓，來世還做夫妻，不會就這樣隨隨便便分手的。」

　　「妳還不知道，今天早晨妳出門後，我派人對日向守宣佈，說暫時把妳領回到母親身邊。」

　　這時朝日的臉色起了變化。她已被迫換了三次丈夫，過去種種不安的回憶湧上心頭。

　　「哥哥！這事是真的嗎？」

　　「秀吉騙妳幹甚麼？跟大家商量後，才定下來的，妳必須嫁給家康。」

　　「哥哥！你說的大、大家……大家是些甚麼人呢？」

　　「噢，首先是母親，還有寧寧、姊姊及姊夫，還有弟弟秀長。為了天下，妳得和日向守分手。行嗎？咬咬牙挺一挺聽從哥哥的安排吧？」

　　「我不！」朝日抽搐著蒼白的臉頰，拚力叫了一聲。「這不同於別的事兒！朝日已經……到了這個年紀……再換丈夫沒轍。你要用強，我就自殺。」

　　「不要驚慌嘛。妳不是我秀吉的妹妹嗎？」

　　「為甚麼我到了這個年紀還要……為甚麼不讓茶茶公主去？哥哥你真是發瘋了……」

　　「住口！讓茶茶去，就等於讓仇恨我的女人跟家康聯合起來反抗我們，這妳不明白嗎？妳的想法就這麼淺薄。所以我才不把茶茶送給別人家。哥哥要納她為妾，哪兒也不讓她去，就關在城裏。」

　　「那麼茶茶公主就是哥哥的……」

　　「不錯，有甚麼不行的！」

　　話說到這裏，已是朝日無法理解的了。馬上就要到五十的哥哥，把一位十八歲的茶茶公主作為側室放在城裏，卻讓四十二歲的妹妹與丈夫離婚而嫁到德川家去。

　　（哥哥真發瘋了……）

　　也許城內的流言是真的，哥哥在小牧之戰中被家康打得大敗，精神有些不正常了。如果不是這樣，哥哥是不會說出這種無情無義的話來的。

　　「那麼、那麼日向也知道您讓我離婚這件事了嗎？」

　　「不知道還行嗎？這是我讓他寫的離婚書，已經送來了。」

　　「這離婚書……」

　　「妳不相信，我就唸給妳聽吧。」

　　朝日突然一聲痙攣似的悲鳴，哭倒在地。

　　（哥哥確實是瘋了……）

　　正常情況下，佐治日向是絕不會寫離婚書的！作為妻子的朝日心中明白，這一定是日向在脅迫和折磨下違心寫出來的。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朝日過去一直以這位溫和的哥哥、難得的哥哥、世上最偉大的哥哥為依靠，但他現在卻變成了這般的可怕……

　　「哥哥……可憐可憐我吧……請不要奪走朝日的親愛的丈夫。我要和他一起就這樣在母親身旁生活一輩子。哥哥啊，這可是朝日後半生的唯一願望……」

　　但是，目前秀吉的處境已經使他沒有絲毫的餘地照顧這種感情了，這是神佛要求權力者付出的犧牲中最痛苦的一種……

　　秀吉側著臉大喝一聲：

　　「別哭哭啼啼的了，朝日！我已下定決心，任妳如何哀求，我絕不理會。」

雄草雌草

　　朝日又淚流滿面地哭了起來。

　　秀吉似乎有點害怕了。

　　「妳以為佐治日向就像妳想像的那樣愛妳嗎，傻瓜？」

　　說著他便離席而去。並非秀吉不通人情，而是因為朝日過於可憐，如果還跟她待在一起，秀吉怕自己的決心將會動搖。

　　他當然順道看望了母親。他對母親解釋說，佐治日向不把朝日當作秀吉的妹妹，對她很輕視，此事關係秀吉家的體面，不能不管，故此讓兩人離婚，將朝日收回來了。

　　──朝日早晚會來母親這裏哭泣一番，請母親告訴她佐治不當之處，好好勸慰一下她。

　　這又是謊話……秀吉本人自然明白，所以心頭十分難受。在這種時候，人總要在甚麼地方尋找一處放鬆情緒的場所。消極的人們或借酒澆愁，或燒香拜佛，也有人乾脆沉溺於一種嗜好，而秀吉的心靈休憩地卻要在新採摘的一朵鮮花處尋求。這也是自然的趨勢吧。

　　「茶茶，妳還在生氣嗎？」

　　秀吉天性積極，對哭哭泣泣的人雖束手無策，但在憤怒的對手面前卻出奇地鬥志昂揚。

　　茶茶看見秀吉到來，她可不是只會哭的女人。

　　「懦夫！」她滿面憎惡怒斥道：「在幼弱的女子身上遣散吃了敗仗的憂愁，你是日本第一號懦夫。對這種懦夫，女人能把心交給他嗎？」

　　「甚麼，妳說我秀吉是懦夫？」

　　「沒錯。不去設法戰敗強敵，卻來欺凌三個暫寄籬下的可憐弱女……這不是懦夫是甚麼？」

　　「妳口口聲聲說甚麼強敵，有意思，妳指的自然是家康囉？」

　　「豈止是家康，殿下管不著的地方都有強敵，關東也有，九州也有。」

　　茶茶說話毫無顧忌，這與秀吉家從小養大的侍童和侍從們不同。她的話句句擊中了要害，秀吉胸中不禁泛起思潮。

　　關東是小田原的北条氏，九州當然是島津氏囉。除此之外，北陸還有上杉，東北還有伊達。在這些勢力前面當道而立的首先是家康。想到這裏，秀吉不禁英氣勃發。

　　「哈哈哈……妳要是這樣激我，我可更感到年輕了。茶茶，妳當我為何要把妳收為側室？我就是為了讓這些鼠輩統統都拜倒在我腳下。」

　　「由你怎麼想，可我茶茶不是殿下的小妾！」

　　「好哇好哇，妳是想說我們現在還是敵人吧？但是我秀吉肚量比較大，不管妳怎樣敵視我，我都要愛妳。」

　　「誰要你愛！我打心眼裏痛恨殿下。」

　　「這樣好了！首先是身體……這是男女之道的入口。不久妳的心也會跟著身體一道過來。來吧，妳要是能逃跑掉妳就逃吧。」

　　兩人的交媾從一開始就是刺激強烈的格鬥。這種男女間的格鬥，不僅影響著交媾，甚至還改變了兩人的性格。

　　靠人的意志不能征服的東西在這個世界上確實存在。儘管詛咒、抗拒、掙扎、咒罵，人仍然只能在神的引導下行事。在神的引導下，甚麼憎惡，甚麼反抗，全都忘卻，在相同的恍惚中兩人相擁相融為一體。

　　這下更讓茶茶不堪忍受了。

　　於是，茶茶的反抗走向極端畸形的掙扎。不管身體怎樣，只要能讓他的心受到報復。在腕力上無法抵敵時，這種反抗通常就是向第三者獻媚或不貞。

　　──茶茶公主是位難得的風流公主！

　　這種流言很快便傳開了，秀吉十分惱火。這也許就是世人所謂「孽緣」的由來了，同時也帶來了惡性循環。總之，秀吉與茶茶之間的關係打一開始便不同尋常。

　　──大內嚴禁男人出入！

　　這道禁令仍然沒解決問題，不久只好為茶茶修築了淀城，但這是後來的事了……

　　秀吉就這樣將對妹妹朝日的難堪和憐憫消磨在與茶茶這朵鮮花的格鬥中，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佐治日向守自殺的消息。

　　「這事兒可奇怪了。」

　　曾呂利新左衛門趕來，悄悄告訴此事後，秀吉略一思忖便問道：

　　「日向這傢伙是否以為是我生氣才把妹妹收回來的？」

　　這時的秀吉，雖然已經知道了恩愛夫妻分手後女方的悲傷，卻不能理解男方也是同樣的悲傷。

　　「這傢伙太性急。雖然我把妹妹收了回來，但並沒有想要沒收他的俸祿呀。相反，還想著要給他再找一個好老婆哩。這傢伙想偏了，他以為我討厭他了。這些事情你沒有給他講清楚嗎？」

　　聽到秀吉這樣說，曾呂利不禁目瞪口呆。他暗歎秀吉竟不懂得真正的夫妻之情。

日向的自殺

　　「殿下、殿下大大地失策了。」

　　「怎麼叫大失策了……你不想想是自己對日向沒有說明清楚，卻來責備我嗎？」

　　「這不能不怪罪於殿下。」新左衛門降低嗓門，環視一下周圍。「遺憾的是，殿下錯看了佐治日向守。他可不是殿下所認為的那種沒有骨氣的武士。」

　　「說這些算甚麼？他自己連我的想法都看不出來，就慌慌張張地自殺了。這樣的傢伙死了，我覺得連隻蚊蟲也不及。」

　　「可是事情並非如此。殿下這下可欠了德川一筆大債了。」

　　地點在大內的秀古寢室裏。在狩野永德繪的大隔扇前，新左衛門又肆無忌憚地頂撞起秀吉來了。

　　秀吉有些狼狽了，便讓侍童遠遠退開，然後咂咂嘴訓斥新左衛門道：

　　「曾呂利，你這個小子，我寵讓著你，你便不識抬舉了。不久我秀吉就是關白殿下了，從現在起你說話可得注意點了。佐治日向切腹自殺，怎麼會變成我欠下家康的債了呢？你好好說，回答不好，我讓你也切腹。」

　　不久前，新左衛門曾在眾大名面前駁倒過秀吉一次。

　　──諸位請聽著，今天我要試一試諸位的智慧。怎麼樣？世上甚麼東西太多餘？好了，諸位依次回答吧。

　　在諸侯排坐著的席上秀吉提出這個問題，緊張的大名們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誰也回答不上來。秀吉十分高興，又出了一題：

　　──甚麼東西太多餘回答不上來……那好吧，那麼，世上甚麼東西最不夠？甚麼最不夠該能回答上來了吧。

　　但是，這個問題比前一個問題更難回答。不夠的東西，根據各人的情況，答案無限地多。誰也不願意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膽地說出口來。

　　突然，新左噗嗤笑了一聲，似乎覺得這種問題很蠢。

　　──曾呂利，剛才是你在發笑嗎？

　　──是我笑了。

　　──既然發笑，必有智慧。你且先回答，世上甚麼東西太多餘？

　　──是人。

　　曾呂利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手中的扇子向秀吉搧了一下。

　　──嗯，是這樣。不錯！隨便走到哪裏，到處都是人……好吧，那麼，不夠的東西呢？馬上回答。

　　──是人。

　　曾呂利間不容髮地回答說，接著微微一笑。秀吉說：

　　──這是多餘的東西的答……

　　剛說到這裏，他嗯地沉吟了一聲，同時一下子滿臉飛紅。多餘的是人，不夠的還是人……如果尖刻一點看，這句話就是半帶嘲弄的諫言。其涵義是，你要時時想到這點，慎重選拔人才。大名們聽後皆吃吃竊笑，秀吉最後只好上他本來並不想上的廁所去了。

　　由於有此前車之鑒，秀吉今天對新左說話的語氣很不客氣：

　　「日向自殺，我怎麼就欠債了？你說說。」

　　「您就是不問我，我也要說的。」曾呂利今天不像往日那樣灑脫了，他看見周圍沒有人旁聽後才說：「佐治日向守曾四下分送他的遺書。」

　　「甚麼？送遺書……上面寫了些甚麼？」

　　「遺書中詳詳細細寫明他自殺的原因和心境，說他因為不能維持武士的尊嚴才切腹自殺的。」

　　「寫明了原因？！」

　　「是的。上面清楚地寫道：大將軍想把我妻朝日送給德川，這是小看了我佐治日向。當然我日向無論器量還是身分皆無法與德川進行比較，但是如果將軍要把朝日收回再嫁德川，我又豈能厚顏偷生，效命將軍。我身雖不肖，但與朝日盟誓結成夫妻，並未將她當作將軍之妹，而是當作普通一女子看待，絲毫沒有以此謀求騰達之念。故此，我妻被召回之後，我若再繼續效命於將軍，必為世人嘲笑，說我是為求騰達而出賣妻室之小人……得此惡名，非我所願，既難維持武士尊嚴，我只得切腹自裁。」

　　「原來如此，他竟然這樣剛烈。」

　　秀吉本質上原是富於人情味的人，所以這時他也受到感動，心想這傢伙原來這麼愛著朝日呀。

　　「可是，這事怎麼會變成欠家康的債呢？我要聽聽這個。」

　　新左驚呆了似地看著秀吉，說：「您還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嗎？」

　　「這一點指甚麼？快說！」

　　「事情鬧成這樣，天下人盡皆知，殿下為與德川結緣，強行拆散了情投意合的佐治日向守夫妻。」

　　「知道又怎麼樣？」

　　「還問怎麼樣……」新左再次驚異地連連咂嘴，「天下皆知的事當然德川也會知道的。德川既然知道了，他還會答應這門婚事嗎？」

　　「啊……」

　　「你再想一想，德川還沒有答應婚事，佐治日向守就自殺了。這一來，殿下的計謀全讓敵方給識破了……還有，世上人都會說，殿下不惜幹出那樣的事以求與德川結緣，一定是怕德川怕得太厲害了……」

　　「混、混蛋！」

　　秀吉猛然伸出了手，想打新左的耳光。新左故作不知地輕輕躲開，說：

　　「殿下大大失策了！今後怎麼挽救這一失策，將是今年天下最關注的一件大事，怎麼樣？」

　　「哼！」秀吉滿臉通紅地哼了一聲。照這麼一說，此事確實是大大地失策了。秀吉的密謀隨著佐治日向守充滿怨恨的自爆炸彈一道同歸於盡了。

　　「日向你這小子，你尋的好短見！我秀吉又只好大動干戈了。」

　　曾呂利緩緩湊近秀吉問：「您下定決心了嗎？」

　　這時的新左看上去，哪裏還是甚麼商人，分明是智慧的謀將的表情。

幽靈密談

　　朝日與家康的婚事告吹，使秀吉不得不徹底改變了起初的設想。

　　這時假若不是有堺地人一派的深謀遠慮的誘導，秀吉勢必又將從尾張出兵三河。

　　秀吉隨意拆散和睦夫妻的想法，一方面導致了他與茶茶公主的異常的關係，另一方面引起了佐治日向守的自殺，使得戰雲重起。

　　但是，在歷史記載中沒有其後戰爭的記錄，因為事實上這場戰爭並沒有打起來。這並非秀吉一人的苦惱與智慧的結果。這本小說將探討這種異說。

　　這時，家康已忍淚決定將兒子於義丸（後來的秀康）送到大坂做人質。可是，再往後的事就不是僅憑家康個人意志就能決定的藩中大事了。

　　「──打勝仗為何還要送人質？！應當堅決拒絕，他如果再來進犯，再給他一次教訓就是了。」

　　這種主張在藩士中佔優勢，如果強行壓制，有可能使家康引以自豪的三河武士的團結破裂。

　　這時又傳來了關於朝日婚事的消息，無疑又給藩士們的反對火上澆油了。

　　有一種說法認為，岡崎的城代石川數正投向秀吉是一種計謀，一旦有事便可把已送別大坂的於義丸帶回，再次決一死戰。事情就是這樣千頭萬緒，渺茫莫測。

　　最終這場戰爭總算沒有打起來，全虧了堺地人的活動和智慧。

　　堺地人中加入秀吉方面的智者當時有三人。第一是曾呂利新左衛門，第二是千利休，第三是藥種批發商的兒子、擔任秀吉的侍從官的小西行長。

　　小西行長透露的情報，都要經過新左和利休兩人的周全考慮的過濾，然後再返回到秀吉處。在這段時期，三人之上更有一人，這便是在判斷形勢，制定戰略方面天下第一流的大日坊。

　　在佐治日向守切腹之事已傳遍日本後的某一天，堺地的郊外的助松庵裏，有幾個人圍著剛雲遊歸來的大日坊正在密談。

　　今天聚會的人是大日坊光秀和與大日坊一道旅行歸來的修行僧隨風，以及新左和利休四人。

　　四人各佔四方地爐的一邊而坐。話題首先從評價天下的武將開始。

　　「當代出類拔萃的人物還就是羽柴秀吉，能與他相提並論的人現在還找不出來。」

　　利休剛說完，隨風嘻嘻一笑，說：

　　「我們都不是東北出身，但奧羽地方也有駿馬。」

　　「誰呀？」利休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當然是年少的伊達囉。羽柴也好，德川也好，都上了年齡，而伊達政宗尚年輕。其膽略不劣於德川，智謀不讓乎羽柴，再加上年富力強，必將前程似錦。你們看著吧，不久他就會把天下搞個天翻地覆。」

　　「要這麼說……」曾呂利這回接下了話頭，他笑了笑，不對隨風的話做正面評論，說：「九州也有黑田父子這對怪物，其中部還有島津。但他們在地利上差了一等，奧羽也是太遠了一點。依我之見，當今天下仍數羽柴第一，佔據駿、遠、三的德川這匹馬可做候補。我們應該首先以這兩駿並轅的雙駕馬車統一日本，使其他的甚麼怪物、駿馬、劣馬統統都歸集於羽柴之下……」

　　「不錯！」一直保持沉默的大日坊光秀這時明確決斷道：「不管天下將來為伊達所取也好，成為北条、黑田的囊中之物也好，目前我們只能排定羽柴第一，德川第二，儘管他們是我和尚在塵世的敵人。」

　　「噢！這麼說，大和尚不打算爭奪秀吉的天下了嗎？」隨風開玩笑地問道，大日坊只是輕輕地搖頭。

　　「是嗎？既然大和尚被秀吉迷成這樣，我們只好這樣行事了。不過，我聽說德川和秀吉結緣之議由於佐治日向守之事而徹底告吹了，這事現在還有甚麼辦法補救嗎？」

　　「當然有。」大日坊撫摸著臉上那塊很大的灼傷疤，說：「隨風，你是一個像風一樣在全日本飄來飄去的人物，能不能飄到岡崎、濱松一帶去一趟？」

　　「只要有利於天下……」

　　「豈有不利之理！和尚，請你先到岡崎城拜見城代家老石川伯耆守。」

　　「拜見石川數正？」

　　「不錯。然後這樣對他說，秀吉已經打定主意了。如果這門親事不成，大坂城主羽柴秀吉面子上過不去，可是佐治日向守一死，把秀吉的意圖給暴露了，這樣秀吉一方自然不能再提甚麼婚事來和解了。」

　　「不錯。我接著再說……」

　　「接下來你說，這樣一來世上都要認為羽柴敗給了德川，於是羽柴便拿定主意開戰了。真可笑，就因為佐治日向守一個人的死，天下便又要大亂，人類的偏執太可怕了。」

　　隨風張大嘴巴哈哈大笑起來：

　　「啊……哈……哈……，明白了明白了！明智日向守光秀的話附體於佐治日向守的死訊而四下傳開，最後使羽柴筑前與德川家康打起來……我就按照這個意圖宣揚，行吧？明白了！光在岡崎還不夠，我還要從濱松到駿府一路走一路散佈這個傳聞。」

　　「宗拾，」這次大日坊面向新左衛門，說：「你去對羽柴好好勸說：現在絕不能示弱，再也不能讓家康娶朝日了，必須立刻表現出強硬態度，開戰時就用家康的兒子於義丸，以及跟著他一道來的石川伯耆的兒子做血祭。」

　　「也就是說，」新左面帶微笑，猛地一拍胸口說：「不光筑前，連堺地的造鎗匠人也讓他們忙於準備開戰……而實際上正是用這種方法使雙方戰不起來，對吧？」

　　「那還用說！真要打起來，兩敗俱傷，那才是白日鬧鬼哩。諸位切記：齊心協力，王侯可造。我們堺地人會裏的人都是賢明的人，絕不要忘記，洋鎗也好竹筒也好，都是大家親手製造。」

　　如此叮囑後，大日坊轉向利休。

　　利休正眯糊著眼，沉思著甚麼。

　　「那麼，現在該拜託利休庵來收尾了。」

　　「噢，本人也有事幹嗎？」利休吃驚地睜開眼，端正了姿勢。「那麼，請吩咐！」

　　「是這樣，羽柴筑前這匹駿馬，受到鞭打跑起來後，弄不好便會變成停不住的獅子。」

　　「是啊，上次山崎之戰就有點像這樣。」

　　「所以，對羽柴和德川不能各打五百。」

　　「你的意思是……？」

　　「德川一方不至於跑到前面去，但獅子一方則恐怕會一口氣猛跑。」

　　「確實如此。」

　　「因此，要給這頭獅子一塊玉石作玩具。獅子為百獸之王，尤其喜愛玩玉。」

　　「古畫中的獅子許多都踏著玉。」

　　「對了，就讓獅子踏玉戲耍。這樣就不用擔心獅子冷不丁地猛跑起來。」

　　「可是，這塊玉呢？」

　　「咦，這塊玉不就是羽柴最近剛剛弄到手的……」

　　「啊，是淺井的女兒茶茶公主呀！」

　　「不錯。你不是在教她茶道嗎？讓她向秀吉要求十萬石的化妝費為她修一座城。地點就在淀。讓秀吉在那一帶為自己造一個小巧玲瓏的遊樂所。」

　　「可是，這種話，那位公主……」

　　「你認為她不會聽你的嗎？」

　　「公主非常任性，不為他人意見左右。」

　　大日坊聽得利休這樣說，便又摸摸臉頰上的傷疤，微笑道：

　　「利休竟然會說不動一位小姑娘？倒真是缺乏智慧了。你這樣對她說：公主可是筑前的故主，已故右府公的姪女呀。」

　　「這樣說，她就會被說動嗎？」

　　「怎麼會說不動呢？接下來你說：作為故右府公的姪女，在大坂城中住著，只能是足輕大將淺野的女兒，寧寧這位正室下面的一位側室，如此太給右府公丟臉。所以，要在淀建造一座城，作為一城的女主人接待筑前。」

　　「有道理。」

　　「你再對她說，這樣一來，筑前不可能老住在這城裏，他不在時，便可招來名古屋三左、不破伴作等京城著名的歌舞伎演員，散散心。如此這般，獅子便被吸引住了，比起憋氣的大坂城的生活來，這邊更愉快。」

　　「明白了。這要是有利於天下太平，我就幹吧。」

　　「利休兄，僅僅如此還不夠。」

　　「還有甚麼？」

　　「還有一件事，據說羽柴的正室寧寧也在跟你學茶道？」

　　「不錯。」

　　「那就請你這樣對寧寧夫人說：筑前另覓新歡雖無法阻止，但順序不能亂，否則將成為家亂之源，因此茶茶公主一人無論如何不能留在大坂城。本來夫人位尊權高，如今與她同處一城，有失夫人臉面。」

　　利休還未回答，新左已拍著大腿叫絕了：

　　「妙！這下獅子可乖乖地踏上玉了。」

　　隨風也探出身子附和道：

　　「原來如此呀，還有這麼一塊妙玉呀。這麼幹行！筑前過去一直只是在戰場上做買賣，這次要讓他多破費破費，也讓財神爺高興高興，豈不也是一樁功德麼？」

　　利休似乎有點良心上過不去了，說：

　　「是嗎？這還算妙計嗎？」

　　說罷，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大日坊拿起了念珠，邊數邊道：

　　「一切皆為天下，六根清淨，六根清淨……」

　　他們都認為，只要秀吉表現出強硬姿態，家康便會退讓，不至於引起戰爭。

創造關白

　　史籍上關於這段時期的記載十分曖昧。實際上為建築淀城和幫助秀吉就任關白這兩件事，四下奔波活動的是曾呂利新左衛門和千利休。

　　對囉，在利休與宗拾背後，明智光秀的幽靈，即大日坊始終在活動。

　　世上有不少人認為，直到三代將軍時代為止，人稱「黑衣宰相」而十分活躍的天海上人就是光秀。其實，天海和光秀是兩個人，只是當時天海的隨風一直跟著大日坊而活動。

　　根據隨風的性格看來，他可能會一路走一路開玩笑說：

　　──我就是大日坊，也就是光秀。

　　無論是這位天海隨風，還是曾呂利新左衛門，或千利休，在當時都是不拘一格的天才知識分子，他們考慮的事常常如天外奇想。

　　「好了，這下該把羽柴繫在茶茶公主身上而思考和平大計了。是否就按這個步驟行事？先讓羽柴在他迷戀的女子面前誇下海口，說他將一舉擊潰家康，順便踏平小田原的北条！」

　　「不要緊，即使羽柴不這麼說，我也會走遍駿、遠、三這三國，四處這樣傳佈。」

　　隨風接過來說道，然後咧開大嘴笑了。

　　「是嗎？那麼散佈消息的事就拜託大師了。現在再說下一步行動……」

　　「怎麼還有甚麼，坂內兄？」

　　大日坊似乎早已睡意矇矓了。

　　「不是還有甚麼，而是該收尾了。」

　　「確實如此。那麼該怎麼收尾呢？」

　　利休總是最慎重，說話也很柔和。

　　「好不容易才能讓羽柴誇下海口，就這個樣子，家康不一定會聽命於羽柴。因此必須讓羽柴當上關白，否則他缺乏一統天下的身分。」

　　「那麼你是想為日本創造出一位平民關白嗎？」

　　「怎麼不造呢？好不容易造了一尊佛，如果不把靈魂放進去，必然前功盡棄。」

　　「果然如此，羽柴做了關白，不怕家康不聽命。」

　　「確實如此，確實如此。那麼，你有甚麼妙計能辦妥此事呢，曾呂利兄？」

　　曾呂利一瞪眼，拍拍胸脯道：「此事我設法讓菊亭辦妥。」

　　「菊亭晴季卿？」

　　「不錯。羽柴剛被任命為從四位上的參議，從四位不能做關白的！」

　　「那怎麼辦？」

　　「羽柴又是姓氏不明的尾張中村一位平民的兒子，再往上陞就難了。連織田殿下也只能當個右大臣就終此一生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快講呀。」

　　「我打算通過菊亭使羽柴成為前九条關白稙通卿的養子。」

　　「甚麼，讓羽柴殿下當九条家的養子？」

　　「不錯。這樣，羽柴就可名正言順地做上關白，別人也無話說。九条家為五攝家之首，乃攝政關白太政大臣之門。怎麼樣，還算妙計吧？」

　　新左衛門得意洋洋地一挺胸脯問道，利休卻略一沉吟，反問道：

　　「九条稙通卿能爽快地答應嗎？」

　　「如果他知道不答應就沒命的話，只怕這位年近九十的前關白也無法搖頭拒絕吧。」

　　「甚麼，用脅迫手段麼？」

　　「也只好如此了！」

　　隨風不願談話再拖下去了，說：

　　「你快點辦妥此事吧。我出去散佈消息時也不說羽柴秀吉了，而說九条關白秀吉殿下，將出兵翦除家康和北条。這樣雖然是吹牛皮，但也要吹得響一些。」

　　這時，光秀大日坊已就那樣坐著呼呼地入睡了。

　　「事情就這樣定了？如此則日本又將統一起來，統一日本後，再以世界為對手開拓國土。否則，如此神國沒沒無聞於世，豈不辜負了神佛之意麼！」

　　新左衛門緩緩言道，然後他也深深地打了一個哈欠。

菊亭的盤算

　　數日之後，曾呂利新左衛門攜帶著作禮品的香具，來到位於京城的仙洞院旁的菊亭晴季的宅邸，新落成的宅邸尚飄浮著木香。

　　新左衛門恭敬地獻上香具後，大大方方地盤腿坐了下來。他的目光在室內掃視了一遍，彷彿在說：怎麼樣，跟我們交往不會吃虧吧？

　　「嗯，房子能造成這樣，想必不會再遭殿下的訓斥了吧。」

　　「殿下？你是說羽柴殿下嗎？」

　　「不錯，要是沒有殿下的吩咐，我們能幫你這個忙嗎？殿下曾經吩咐我們說，菊亭這人有出息，你們幫他建造一下宅邸吧。」

　　菊亭與新左衛門坂內宗拾是香道的同門師兄弟，所以新左衛門說話這樣隨便，菊亭也不感覺受辱。風流之友，古今難求。

　　「是嗎？原來是有羽柴殿下的內命呀。」

　　「不過，你可別如此心安理得，菊亭兄。要知道，受人恩惠，理當還報。」

　　「是這樣的嗎？真是有得必有失，世上報應，錙銖不爽啊。自然我也沒想平白受惠。」

　　「對啦。我可要討債了，不久你不是要做大臣了嗎？」

　　「嗯，正殿大臣就別提了。你想要我做甚麼呢？」

　　「只要你不費吹灰之力地設立一位關白殿下，行嗎？」

　　菊亭驚異地翻了翻眼，但這位人稱當代公卿中的第一智者加才子的晴季，馬上便領會其中的涵義。

　　「到底還是這回事呀。其實，這事我曾告訴過羽柴殿下該怎麼辦。」

　　「是讓他取個尊貴門第的姓氏吧？」

　　「是呀。可是不知羽柴殿下犯了甚麼毛病竟取了個『平氏』之姓。如果要是叫『源氏』嘛，起碼還可以當個征夷大將軍甚麼的，如今卻叫上了平氏，那就甚麼也得不到了。」

　　「那是你教導無方啊，菊亭兄。因為信長公就曾經自稱平氏，你又不明確告訴羽柴該取甚麼姓氏，所以他自然跟著信長公學了。現在必須教他重新找個好姓氏了。」

　　「有道理。」

　　「你可認識九条稙通卿？」

　　「噢，熟悉至極。」

　　「你可到九条家去告訴他，說他家即將鴻運通泰了。」

　　「到九条家？」

　　「不錯。告訴他們說，他們馬上就會成為富裕之家了，五萬石也好，十萬石也好，愛花費多少就花費多少。」

　　「這麼說……可是，有這麼多嗎？」

　　「啊，明白得真快。稙通卿的養子，新關白秀吉卿……聽起來怎麼樣，很順耳吧？」

　　「明白了！」晴秀鞠了個大躬，然後使勁一拍胸脯說：「下面的話不用說了。一切！一切都包在我菊亭身上了。」

　　「你全都承擔下來了？」

　　「那還用說。我今天就去。行善當急嘛。」

　　當時的公卿，由於織田信長大亂天下，剛回到京城定居不久，家家都極其缺乏錢財。信長時代返還給朝廷的收入過三千至四千石，根本不夠用作這些有名無實的百官的俸祿。

　　因此，晴季才會連聲承諾，他想九条稙通肯定會高興得跳起來。

　　但是實際上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送走新左衛門後，晴季趕緊來到搖搖欲墜的九条殿。年逾八十的稙通卿一隻手放在耳朵後面，不斷地反問晴季說了些甚麼：

　　「甚麼，養子……我已經兒孫滿堂了呀！」

　　跟耳背的人說話真費事！晴季大聲喊著說道，您應該讓滿堂的兒孫都過上富裕的生活，這只需要一代將關白的位子讓出來幾天即可。秀吉沒有兒子，正是一個好條件。誰知，稙通聽完便滿臉漲得通紅，怒吼起來：

　　「糞、糞、糞蛋！」

　　他原是想說「混蛋」，但因嘴裏牙齒全脫落了，吐字不清，晴季聽起來便變成了「糞蛋」。

　　「啊？！您說甚麼呀？」

　　「糞蛋！」

　　「啊，您這是說誰呀？」

　　「糞蛋！」

　　「還有別的話嗎？」

　　「糞蛋！還聽不見嗎？你這個聾子！」

　　晴季遭到慘敗，老爺子的回答只是一句沒頭沒腦的「糞蛋」，毫無通融餘地。

　　晴季當初承諾時，忘記了九条稙通是位頑固。

　　──誰是「糞蛋」，老頑固？你家屋裏的地板不是已經塌陷了嗎？

　　菊亭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到了長滿雜草的庭院裏，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他當初在曾呂利新左衛門面前把話說得那麼狂大，想必曾呂利早已回到秀吉那裏報告說：

　　──事情解決了！

　　現在正在準備嘉獎吧。如果他們知道，九条稙通毫不買帳，我菊亭只讓羽柴秀吉空歡喜一場，自己還被臭罵為「糞蛋」而灰溜溜地回來了，那他們會怎麼想呢？一想到這裏，菊亭就不禁牙齒打顫。

　　（真是一個不明事理的老頑固……）

　　說起來，公卿當中對當年蠻橫的信長從未屈服的還就是九条稙通了。

　　那時，都中的公卿都對信長阿諛奉承，唯有稙通連頭也不低，在宮中參事照了面時：

　　──上總殿下，您上京城來了。

　　至多這樣問候一聲，便自顧自地走過去。據說信長曾因此向一位公卿發洩道：

　　──九条殿下對我有何不滿嗎？

　　但稙通依然故我，並說：

　　──無論遇到甚麼危難，也不能亂了禮，讓後世恥笑。

　　對這樣一位稙通，菊亭卻談甚麼秀吉當養子的事，實在是大錯特錯了。

　　但是，既然打了包票，就再無退路了。

　　（好吧，九条不行，我就找別家商量吧。反正關白家又不止九条一家。）

　　菊亭不敢回家，乾脆跨進了近衛家的大門。

放浪關白

　　曾經當過攝政關白的家門有五家，人稱「五攝家」，即：九条、近衛、二条、一条、鷹司等五家。

　　其下尚有「清華家」九家，即：久我、三条、西園寺、德大寺、花山院、大炊御門、廣幡、醍醐，再加上晴季現在承襲的菊亭家，一共是九家。

　　菊亭是西園寺的旁系，現在也叫出川。

　　此外的大臣家還有中院、嵯峨、三条西等三家，閒院家有正親町家以下二十五家。花山院家有中山家（準大臣家）以下七家。中御門家九家，另外還有旁系約八十四家。

　　當然，當時這些名門還沒有全部回到京城。九条家，自命為這一百二十八家組成的公卿家族的總本家，所以十分傲氣。

　　「好吧，事到如今，哪怕為了出出這口氣，也得給那老爺子來一個突然襲擊。」

　　當時的公卿中，只有近衛前久一人敢與頑固的九条稙通針鋒相對，一步不讓地對著幹。

　　近衛前久，論起急躁來，比九条稙通更勝一籌。這位魯莽人物曾經在不滿二十歲時，專程跑到越後去找上杉謙信，竟說他自己要取代足利將軍。他也曾跟信長面對面的爭吵，並因此而逃出京城，不知在甚麼地方躲藏了多年。

　　有時他到九州的島津那裏寄居，有時又上家康的濱松城去當一段時間的食客，是一位正適合過戰國時代的生活的放浪關白。他跟菊亭關係親密，如同菊亭的兄長。不用說，他也曾經擔任過一段時期的太政大臣。

　　（這次如再失敗，就再也沒有辦法了。）

　　一旦被逼到絕境，菊亭也非泛泛之輩的公卿可比。他來到近衛家的陽明殿前，便在手掌心上寫了一個「人──」字，然後用舌頭一舔。

　　近衛家陽明殿的屋簷也已是半朽的，在這兇宅似的殿堂裏，主人前久正在午睡。他已年屆五十，像一隻連皮毛都花白了的老狐狸。

　　「怎麼，還是整天流著汗忙忙碌碌地想著賺錢嗎？」

　　前久這樣調笑著坐起來，說話毫不客氣。

　　「哎，碰了一個大釘子。」

　　「噢，那太好了，像你這種人哪，多碰些釘子是最好的藥了。」

　　「但這次的失敗跟您家裏也有關係？」

　　「甚麼，跟我家也有關？」

　　「是呀。我每次來看見這個殿堂，心裏都好難受。於是想了一個辦法，可以籌措些改建費用來。」

　　「噢，有一半都是謊話吧。不過雖是謊話也說的是我喜歡聽的事。你想請誰捐助呢？」

　　「羽柴筑前。其實，我家也是讓他給出錢修建。」

　　「原來是這樣啊。是否他說不願給我修房了？」

　　「這倒不是，筑前答應得很痛快。於是我得寸進尺，只要求他把九条家的登華殿也修修。」

　　「哼，九条嗎？」

　　一聽說九条，前久便不以為然了。這中間關係很微妙。

　　「既然你想到了九条，為甚麼就沒想到皇宮？菊亭啊菊亭，你這個人想法太狹隘。」

　　「這是我的策略。先讓近衛殿和九条殿煥然一新，這樣一來，就不得不管皇宮了，既然當上關白，自然應該考慮這些事情了。」

　　「甚麼……當上關白？」

　　「是的。羽柴說，只要他能當一段時間的關白，他就把京城重建一新。為此，必須要借助近衛、九条兩本家的勢力。我想近衛家大致沒問題會同意，但九條家的頑固爺不知如何。便去事先摸摸底，誰知碰了個大釘子。那個老頑固……」

　　「說了些甚麼，九条？」

　　「我家是藤原家族的總本家。不行！想把平民家的兒子收為養子，弄錯了吧。我一直以為總本家是近衛家，所以收養子之事也是準備拜託殿下的，可是那位老爺子……」

　　「喂喂，菊亭。」

　　「有何吩咐！」

　　「你是想讓我跟那老爺子幹一場吧？」

　　「您覺得我是這樣嗎？」

　　事情涉及到本家問題，不可輕易從事。「不過我與九条打一場也行，因為你的想法並非全無道理。」

　　前久的意思很簡單：也不用甚麼公開的儀式了，有了他這位藤原氏的長者首肯，羽柴從今天開始就可以使用藤原姓了。關白的任命以後再說，但是不會有問題的。

　　「好吧，那我就立即告訴羽柴這麼辦。」

　　菊亭晴季心想這下萬事大吉了。

　　──羽柴筑前守藤原秀吉──

　　只要有了這個稱號，做上關白，就不用太拘泥，非做甚麼養子。萬一誰要提出異議，就說羽柴實際上是近衛殿下的養子，對此前久也不會生氣的。

　　（現在該做的就是趕快修理陽明殿了。）

　　他派了一個信使告訴曾呂利，讓他安排此事。

　　秀吉從此由「平秀吉」變成了「藤原秀吉」。近衛殿的修復也開工了。這件事，自然也傳進了九条稙通的耳朵裏。

　　稙通十分憤怒，吩咐家人道：

　　「聽說最近有個叫羽柴的人使用上了藤原姓，你們派人去調查一下，看看他這樣僭稱得到過誰的允許？」

　　使者來到菊亭晴季處調查，晴空毫不客氣地把人趕了出去，他告訴來人說：

　　「那還用說，當然是得到了一族之長近衛前久公的許可。你們有甚麼要說的嗎？」

　　「甚麼，一族之長……？我們藤原一族之長，自鎌足公以來，就一直定在九条家……」

　　使者剛一說完，晴季嘿嘿一笑，說：

　　「那是九条家的說法，近衛家可不是這樣說。鎌足公以後的正統血脈一直是近衛家。龍山公說過，一族之長做的允許，誰還會有看法。我們認為有理，如你們有看法，可以上近衛家去得到龍山公的允許再來。」

　　他想，這樣一說，那老頑固也會就此罷休吧。

　　但是，稙通並不罷休，可以說已經是欲罷不能了。他曾經拒絕過的藤原秀吉，剛昇任為內大臣，其生母成了「大政所」，其妻成了「北政所」。

　　不言自喻，這是通向關白之路。

　　「近衛小子，竟把關白之位給賣了出去。現在的對手已不是菊亭了，必須與近衛進行決戰了。」

　　說起來，這位時年八十一歲的稙通，也非等閒的公卿。其學問師從於外祖父三条西實隆（實隆公記的著者），在一門之中名列第一。年輕時避京城戰亂逃到堺地，在此又曾勤學苦練，研習武藝。

　　稙通給近衛前久送去了決鬥挑戰書。說是決鬥，但並不用刀槍之類。其大意是：是否允許用藤原姓是一門總本家稙通的權限，近衛偽稱總本家並擅自允許外人用藤原姓，對此稙通不能不管。事情由來皆因何為本家不明，故須將此事澄清，否則將來可慮。

　　──九条、近衛何為藤原一門的總本家，我將教授於你，請於七月十五日光臨紫野大德寺。

　　前久收到上述挑戰書，自然不會沉默。

　　「這個弓腰駝背的老東西，竟把我們當作了分家。好吧好吧，我也沒有回答，你把這個帶回去吧。」

　　這一方也是大筆一揮，草就一封挑戰書。

　　──近衛、九条何為藤原一門的總本家，我將教授於你，請於七月十五日光臨紫野大德寺。

　　除了近衛與九条順序顛倒了一下外，雙方挑戰書的字面完全相同。爭強好勝到了如此地步，不由人不甘拜下風。

　　這個消息迅速在公卿中傳開了，自然也傳到了秀吉耳中。兩位前關白太政大臣要進行大論戰，秀吉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這時，由於菊亭的才智，秀吉接任關白之事已經內定下來。

　　七月十一日，即在大論戰前四天，秀吉就將取代現任關白二条昭實。內示中還講到，任命秀吉為「關白、內覽、氏姓長者」，許用兵杖牛車。

　　議論歸議論，決定的事還是迅速決定下來，並收到實效。不用說，仙洞御所的施工行將完成，而近衛邸也是煥然一新了。

　　「我也去拜聽一下這場論戰，行嗎？」

　　秀吉喜孜孜地探身問道，曾呂利和利休連連搖手勸阻道：

　　「這可不行。他們是在爭論本家的問題，而殿下現在名目上已是氏姓長者，即總本家的身分了。」

　　「怎麼，我成了藤原的總本家了？！」

　　秀吉瞪圓雙眼，反問道：

　　「我家原來真是鎌足公的子孫嗎？」

　　「不，不是這樣，不過身任關白後，就兼任氏姓長者，這是老規矩，所以殿下現在是總本家格……就是說，從禮儀規格看殿下身分比他們都高，所以不能輕易出門。只能派誰做為代理去聽。」

　　「是嗎，我出門不好呀？關白這玩意兒原來這麼不好玩呀！好吧，那就派學者德善院去吧？」

　　「這就對了。」

　　於是，秀吉便派了僧侶打扮的前田德善院趕赴大德寺，擔當這次大論戰的裁判。這位德善院原是信長寵用的比叡山的僧侶，此後不久被秀吉任命為京都的所司代。

老虎的咆哮

　　這一天，大德寺的客殿裏空氣十分緊張，雖然是盛夏又時當正午，大殿裏的人們仍然感到絲絲寒意。

　　兩位前關白太政大臣，衣冠束帶地來到這裏，決定哪一方是藤原一族的總本家，這真是前所未聞的大稀罕事。

　　民間把姓氏的分類稱作源平藤橘，從數量上看藤原氏佔壓倒優勢。有近藤、齋藤、佐藤、俵藤、權藤、後藤……，即使在今天全日本一億人中的半數都是藤原系的人。秀吉就任關白，引起了這場氏族大論戰。對這場論戰人人都十分關心，前來旁聽的群眾擠滿了寺院。

　　當然，誰也沒有想到今天會來這麼多人，所以論戰主持人決定論戰裁定結果以後另行通知。然後，兩位主角靜靜地登場，走到大客殿中央。

　　這時，兩人的坐次上出現了問題，由於雙方都是主張自己是總本家，一步不讓，所以最後只好以年齡而定。

　　於是，九条稙通坐到了左邊，近衛前久坐在了右邊。仲裁人兼證明人，除前田德善院外，尚有僧侶三人，公卿三人。乖巧得法的菊亭晴季不會到這種地方來。

　　他認為反正秀吉已被內定為關白，這場論戰也至多只有利用價值了。

　　兩人相對落座後，前久先開了口：

　　「玖山入這（稙通）你年紀已有多大了？竟然還不明事理。對我龍山（前久）允許羽柴秀吉使用藤原姓之事頗有微詞，豈不有欠思慮嗎？」

　　由於知道對手耳背，所以他說話聲音非常大，聽起來就像敲響了一口破鐘。

　　玖山雖然耳背，但皮膚卻還仍有光澤。放眼看去像是平清盛再老幾歲的模樣，他兩眼一翻，馬上答道：

　　「這是最近才出現的異說。授予藤原姓的權限應在總本家，即我家。說起來，五攝家雖說是同格，但如不對我們總本家事先申明，就是近臣家也不能隨意賜姓。」

　　「入道，這是你學問不足了。」前久看穿對方就要開始賣弄學問，故先下手為強，有意這樣嘲笑道。

豪浪關白的鎌刀

　　「甚麼，您說甚麼？說學問怎麼啦？」

　　耳背的玖山九条稙通將一隻手搭在耳朵後面，身體前傾反問道。於是，近衛前久龍山挺一挺腰板又說道：

　　「我說，可惜入道學問不足。」

　　「學問不足？有意思！龍山殿下有甚麼樣的學問我不知道，可作為藤原的一族連我家的家系都分辨不清，實在是近來我見到的最令人吃驚的缺乏常識的人了。說起來我九条家，出自太政大臣忠通之子，月輪關白兼實，其孫道家的長子教實始稱九条，這是始端。其後代代多出有皇后、女御，並一直為氏姓長者，這些沒有人不知道。近衛家說起來只能算是我家的一支旁系……」

　　「哎，入道，請等一下。我說你學問不足，就是指這件事。」

　　「甚麼，您又說我學問不足？」

　　「是啊，拿沒有學問的人真沒辦法。」

　　近衛前久的戰術似乎是故意激怒對方使其疲勞，他用笏輕輕地拍打著右肩，態度十分從容。

　　「指摘我們沒學問，實在無禮，豈能放過。」玖山入道趁機探身說道：「要說亡命江湖行路多少，我甘拜下風，但若要在文學上非難，則恕難從命。從前，椎古帝的時代廏戶皇子登臨峰岡時曾言：我壽後（死後）三百年之後須遷都於山城（京都）。果然，到恒武帝時，京師九条號令遷都山城之國長岡。《伊勢物語》中亦有記載：昭宣公慶賀四十之壽於九条家……。我家自右大臣師輔以來，累世相傳為氏姓長者，如此事實不容爭辯。縱然近衛家，不經我家應允而輕易賜姓他人亦為不當，豈有此理。」

　　不愧是以學者聞名的九条稙通，雖然上了年紀，辯論起來仍然是引經據典，滔滔不絕。

　　近衛龍山不做回答，只是一陣哈哈大笑，然後說道：

　　「您的學問就如此而已嗎，入道殿下？」

　　「如此而已？怎能如此說法！」

　　「殿下雖然講明了我們藤原氏祖先血脈所承的故事，並不足以證明九条家就是氏姓長者，是宗家。我近衛家出任太政大臣、攝政、關白，亦是不一而足。女子中做皇后、做女御的也不乏其人，現在小女就在宮中任女御。要論門第，我家絕不處於九条家之下。」

　　「我也未置你家於我家之下，只是論證我家是氏姓長者，一族的宗家而已。」

　　「這就是不學無術了……九条家之祖，月輪關白兼實公，實為法性寺關白忠通公之第三子，且為庶子。與此相反，我近衛家之祖基實，乃其兄，且為嫡出子。廢兄而以庶子為嫡系……玖山殿下，你作為庶子的子孫尚如此固執己見，對此又有何說道？」

　　「這又是龍山殿下學問不足了！」

　　稙通拱一拱背，頭頂官帽越發搖晃了。

　　「不錯，基實公確是兄長，但殿下是否調查過他曾一度離家，做了日野家養子的事實？一旦出門為養子，為別家之人，故兼實公雖為小弟，但因在家而繼承了家業。如此號稱宗家，又有何不可？」

　　「哼，淺學，淺學……」

　　「甚麼，淺學？那麼我告訴你。正如皇宮中有三種神器作為皇位的表記，我藤原一門也有三件寶作為直系的物證流傳至今。第一件是大織官鎌足公的影像，第二件是惠亮和尚的親筆、紺紙金泥的法華經，第三件是名為『小狐丸』的名劍，如今皆珍藏於我家。近衛家若有如此足證宗家身分的重寶，敬請示教，某當洗耳恭聽。如何？！」

　　到底是以「老頑固」而著稱的長老關白，一步不讓地反擊過來。

　　近衛前久突然捧腹大笑起來。

　　「啊……哈……哈……，九条家的三種神器就是這些玩意兒嗎？可笑，可笑。」

　　「甚麼，您說甚麼？您在嘲笑祖先傳下來的重寶麼？」

　　「豈不太可笑了嗎？這種東西還能與我家傳的重寶比嗎？」

　　「這個我倒要聽聽！算我孤陋寡聞，從未聽說過，也未在書上看見過，近衛家有比我家更寶貴的傳世重寶。您說吧，竟敢嘲笑我家的傳世重寶，那麼近衛家底有何作宗家證據的寶物？」

　　「玖山老，您真的想知道嗎？」

　　「一定要知道。稀世之寶……哼，如若不知，乃是對先祖不敬。好吧，您說吧。」

　　「哈哈哈……所以我說你淺學嘛。好吧，我家怎麼說也是嫡系，其證據就是……」

　　「是甚麼？！」

　　「就是我家有祖先大織冠鎌足公砍下蘇我入鹿的首級時所用的鎌刀！」

　　「嘿？！鎌刀……」

　　「不錯。這把鎌刀保祐著皇位至今安泰……，大織冠鎌足公的『鎌』的由來也是這把鎌刀。玖山殿下，您是否還要更有說服力的證據？」

　　前久說罷伸出筋骨暴突的一隻老拳，咬牙切齒地瞪著稙通，似乎說：你若再死攪蠻纏，即使你是老人，我也對你不客氣了。他這副樣子，不禁使人聯想到砍下入鹿首級的鎌足公。

　　九条稙通若是尋常老人，自然會顧及自己的老臉，停止爭論。

　　論態度的粗野，論年齡的長幼，九条玖山與近衛龍山比較起來，都顯得吃虧。

　　畢竟對方是走南闖北踏遍日本的爆烈關白、放浪關白的近衛前久啊。

　　雖說那時是戰國時代，但前久充滿冒險的履歷仍然無人可及。

　　天文九年（一五四○），前久剛滿五歲，使行弱冠禮，以正五位下的官品入仕，自幼便異於常人。

　　天文九年，正是家康誕生前兩年，秀吉虛五歲的那一年。

　　這時，近衛前久已經以五歲之童齡，加冠元服，侍俸天皇於左右了。

　　天文十六年，十二歲時累進為內大臣。十二歲的內大臣，當今之人能否想像……？

　　十八歲任右大臣，十九歲便成為從一位的左大臣兼關白了。無論怎麼說朝中無人，這也不是一位尋常的人物。

　　況且，這位少年關白，一當任關白便離京都出奔，來到越後深山拜訪上杉謙信（長尾景虎）。這位冒險家夢想鼓動謙信，復興鎌倉幕府，踢開形同擺設的足利將軍，自身任將軍而號令天下。

　　公卿之中，能夠公然與信長爭吵，然後出奔九州的島津家，來到秀吉視為眼中釘的家康的濱松城蠻不在乎地做食客的人物，除他之外再無二人。而且，現在更有女兒在宮中任後陽成帝的女御。可以說，此人是一個不獨自把宮廷鬧翻天，誓不罷休的大怪物。任性、好鬥、兼有才略，年過五十而仍然心中充滿無盡的夢想和慾望，實乃集信長和秀吉的個性於一身的人物。

　　因此，一旦前久說出了鎌足的鎌刀這種天方夜譚時，一般人大致都會噤若寒蟬，唯有九条稙通並非如此。

　　「哦，有意思！我們也是大織冠鎌足公的後代，聽到鎌足的鎌刀這樣趣事豈能不再聽下去？」

　　說罷，挺身迎向對方伸出的拳頭。

　　「那我倒要問問龍山，那把鎌刀現在何處？可帶來此地麼？」

　　「哼，我家的神器豈能隨隨便便地帶著到處走。」

　　「那麼，現在收藏在何處？」

　　「要說嘛，這把鎌刀啊，從那以後，哦，就一直祭祀在相州的鎌倉境內。對了，我嘛，年輕時曾專程拜訪上杉謙信，順道去鎌倉時還親眼見到在那裏。說來鎌倉的地名也是由此而來的呀。您可該多學習些活學問，學問……後來，源賴朝得知這把鎌刀的由來，便在鎌倉開設了幕府，征伐朝廷的敵人，開天下太平之基。這裏面都有這把鎌刀的一重功勞，您玖山殿下不知此事，實乃不肖子孫。」

　　「住……住……住口！全是些胡說八道。這把鎌刀，鎌倉的地名……不，鎌足公……變成了鎌刀……」

　　「辯論到此為止！」擔任仲裁人的前田德善院眼看得雙方就要扭打起來，便趕緊站起來宣佈說：「本日的辯論就此為止，我想改日再議為好。」

　　由於突然暫停，年長的稙通顯得有點手足無措，而前久卻盛氣凌人地接下話頭說：

　　「可以。既然今天德善院這樣說，那就改日再來吧。玖山殿下！」

　　「說、說、說甚麼……」

　　「量力而行這句話您該知道吧？請自愛一點吧。」

　　從會場上氣氛看來，聽眾似乎都產生了鎌足的鎌刀真的在鎌倉祭祀著的錯覺，因此而讚歎不已。

謀取天下的稟性

　　歷史記載，常常遺漏掉最緊要的歷史發展趨勢，而急於介紹一個又一個的事件。

　　人們常常輕易作出定論：戰國時代的武將，無論哪一個皆想奪取天下，這正是人生來便渾身都充滿無休無止慾望的證據。

　　但我這本太閤記並不採納這種說法，而是認為武將們之所以如此，部份原因在於當時朝廷中存在著一位名叫近衛前久的傑出人物。這是歷史上特例當中的特例。

　　說起來，這位十九歲登上關白寶座的豪放派貴族公子，有著超凡脫俗的霸氣，他竟認為蘇我入鹿的首級，可以隨便用割稻或割草的鎌刀，就咔嚓一下割下來。

　　從這一點上看，他與原為尾張中村的一介農夫，現在即將爬上關白之位的民間出身的秀吉，正好是一對絕妙人物。

　　世上的歷史學家幾乎都還沒有注意到，凡是與這位豪放關白有關係的武將，都像著魔似地夢想奪取天下，而這種夢想就像傳染病一樣在日本蔓延。

　　其中，既有如上杉謙信、島津義久一樣，因為他的專程拜訪而直接受到病菌感染的武將，又有不少如武田信玄、今川義元等人一樣，僅僅因為書信便受到傳染的武將。

　　被視為尊王攘夷論的先驅的織田信秀，也因為這種間接感染，而使他的兒子信長受到感染。

　　哪裏有近衛前久出現，哪裏便產生出一些如出一轍的天下病患者。雖說這是理所當然之事，但從中便可知道他是何等具有魅力和計謀的大人物了。

　　近衛前久狠狠地戲弄了九条稙通一番後，回到了翻修一新的近衛家的陽明殿。他馬上派人叫來了菊亭晴季。

　　「菊亭呀，政權要回到咱們公卿家，還得三百年。」一上來就是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現在啊，咱們是賣甚麼沒甚麼。所以我才想把鎌足公的鎌刀賣出去，救救大家的急，可是玖山這老爺子竟一點不明白我的苦心。」

　　「這麼說，論戰輸掉了？」

　　「能嗎？在日本國能勝過我的人沒有一個。可是，那位老爺子竟那樣大動肝火，我們也得給他留點面子，別太絕了。所以我現在教你一條計策，好好聽著。」

　　「明白。」

　　「你去告訴那個人，藤原這個姓也不是甚麼太好的姓。」

　　「噢，那個人……，這麼說叫做關白太政大臣、藤原朝臣秀吉卿不好囉？」

　　「不錯。是否叫豐臣秀吉好些？你問他。因為詳詳細細地查過了，他家原來也是藤原家的人，現在當關白太政大臣也好，當攝政也好，都沒有問題。」

　　「喲，這是真的？！」

　　「蠢才，我近衛龍山說的話假得了嗎？」

　　「不、不，那怎麼會呢？」

　　「這就對了。那個人哪，在我祖父的時代，他祖父母都在宮中，叫萩中納言。這萩中納言在他的母親（大政所，秀吉之母）三歲時遭到讒言，被貶到尾州飛保村，一個叫村雲的地方謫居，從此便在那裏生活。」

　　「原──來如此。」

　　「當時，一位從京都去的隨從曾以無名氏為名寫下一首和歌。」

　　「啊，還寫過和歌？」

　　「不錯。雲中遙望京城月，此身此地共浮世。……由於生活十分貧困，所以不由得流下了眼淚……由此看來，他的母親（大政所），說不定出身高貴也未可知。」

　　「哦，出身高貴……」

　　就是菊亭晴季這樣的人，這時也不由得嚥了一口唾沫，說不出一句話來了。

　　（能吹出這樣的大牛皮來，恐怕那些吃得上飯的公卿也會同意秀吉當關白了吧。）

　　可是，這位用鎌刀割下蘇我入鹿頭顱的大織冠鎌足的直系後裔，能這樣神情自若地侃侃而談，不能不令人由衷歎服。

　　「這麼說，這位萩中納言流放到村雲鄉下後含辛茹苦養育大的孩子就是大政所，這位大政所的肚子裏生下來的積善童子就是那個人，即羽柴筑前守了？」

　　「不錯。這位積善之子也絕非小輩。不過還不是甚麼特別的大人物。眼前靠著信長貢獻的三千石宮中日子難以維持，讓他起碼要貢獻出不低於信長之數。如今我們也到了出賣關白氏的長者的地步了，雖說是只出賣一代。」

　　「那麼，本該叫作藤原朝臣，現在卻要改叫豐臣啦？」

　　「必須這麼辯。為將來考慮，還是現在明確區分開為好。豐，即豐裕之意。再取藤原家的舊姓中臣的臣，就是『豐臣』了。因為是世上難得的積善之家，所以特意取出舊姓中的一個字重新選定稱呼。話怎麼說，全看你推銷人的本事了。對了，如果商量中有難解決之處，速來見我。另外，再好好囑咐一下那位叫前田德善院甚麼的人，他還不大知道萩中納言之事。」

　　菊亭晴季從未像現在一樣感到近衛前久十分陌生，他不由得抬頭又看了他一眼。

　　宮中和公卿家族的經濟困難，菊亭比誰都知道得清楚。

　　自應仁之亂以來，戰亂連著戰亂，宮中也好，伊勢大神宮也好，其存續與否的燈火隨時都在風中搖晃。

　　如今，後奈良天皇駕崩後，遺體竟在黑木御所存放了四十多天，由此可見衰微之至。院墻和建築皆破損不堪，公卿們為了求食，一家接一家地離開了京城，御所（皇宮）裏百姓家的孩子也進來捉迷藏。

　　信長獻上了三千石餘的領地，這才好歹回到現在的宮中。但是，三千石、四千石甚麼的，一百二十餘家公卿無法賴以生存。

　　現在不管是好是壞，都必須把實力人物秀吉變成尊王派。所以，兩位長老九条稙通和近衛前久的論戰實在不合時宜，雙方原應當同心協力謀求復興王室及公卿家。

　　「──菊亭呀，你小子似乎認為，我近衛龍山是個搶奪天下失敗了的破爛武將一樣的失敗者？」

　　前久曾對菊亭這樣問過，當時他的眼中閃爍著深邃的光芒。

　　老實說，當時菊亭確實是那麼想的。他認為前久是位空有雄心壯志的夢想家，雖然十九歲就當上了關白殿下，但平安天下的夢想一點也沒有實現。這當然是失敗者了……

　　誰知，這時豪放關白輕聲說道：

　　「──我是成功者，菊亭。」

　　說罷，仰面望著天空。

　　「──我雖未親手平安天下，但卻創造出了使天下夢想家都為之心動，並紛紛競起的條件。當今的關白太政大臣親自奔波於全日本號召奮起，還有甚麼比這更有力？除我之外，世上還有誰能夠制定出這樣高瞻遠矚的戰略？怎麼樣，菊亭？」

　　這時，菊亭尚半信半疑。

　　但是，仔細思量一下，確實如此，哪裏有可望取得天下的武將，哪裏就有這位龍山公的身影，他就在那裏與他們交朋友，鬥嘴吵架。

　　「──這麼說，信長公的實力，殿下也曾經估量過啦？」

　　「──那當然囉。正因為如此，我現在才要讓你記住，那個人（秀吉）也是繼他（信長）之後極有希望取得天下的苗子。」

　　「──確實如此。」

　　「──不過，即使那個人像今川義元、武田信玄等人一樣失敗了，也沒有關係。具有這種素質的人選在日本要多少有多少。」

　　「──除、除了筑前之外還有……？！」

　　「──對了。遠江有德川，在他對面的小田原有北条……朝中國方向去有毛利，九州的大友已稍有點走下坡路了，但往薩摩去還有島津。這些人絕不會忘記我告訴他們的關於全日本形勢的話。我啊，菊亭，我不能親手辦到的事，必將會有某人在某地如春芽一般破土而出繼承完成我的夢想。若非如此，我還算甚麼氏姓長者，大織冠鎌足公的嫡系。哼，菊亭，你也不要再為眼皮下的事情而終日忙忙碌碌，成為一個沒有遠見的瞎子了？」

　　如今，這位超級豪放殿下，爽快地同意了菊亭的意見，為羽柴秀吉創造出一位萩中納言。

　　菊亭晴季胸有成竹地向秀吉在京城的宅邸走去。

母親的功勞

　　天正十五年仲秋，秀吉討伐九州之後，在大內裏（皇居）的遺址上建起了號稱天下第一的聚樂第並搬了進去。而天正十四年時的宅邸仍保留在聚樂第內西隅的一角。

　　宅邸內，秀吉正和大村由己忙忙碌碌地展開地圖，用紅筆在上面畫著甚麼。

　　「看來，要想打敗島津義久就必須動員國內三十七個諸侯的兵力，將他們逐次派往九州……，一定要這樣發佈命令才行！」秀吉說著，臉色十分樂觀。「但是，我不想去動員德川義弟。像我這樣的人，如果被人說是藉德川的力量才平定了九州，那就太沒面子啦！」

　　「是，我想這就夠了吧。德川將軍也正在濱松至駿府途中，我想他會高興的。」

　　「哈哈哈……這樣一來，我的這位義弟也要累斷筋骨了。」

　　「您真是深謀遠慮啊！再說事情結束後，家中便能堅如磐石、十分團結。」

　　由己說罷，立刻伏案執筆，鋪開秀吉最喜歡用的信箋，等待命令。這是絲毫大意不得的。

　　「義弟那傢伙想打發妹妹朝日姬……到了這一步，還有甚麼可怕的呢？但聽說老娘為了看望朝日姬已經去了岡崎，對這件事她可能十分頭痛。」

　　「啟稟殿下，您的母親應該叫太夫人，您自己應該給眾人做個榜樣才是。」

　　「噢，對！應叫太夫人。好像老娘……不，太夫人自己也願意到女兒朝日姬那兒去似的。可是這樣一來，就成了把義弟家康這傢伙叫到大坂來的人質了……一旦明白了這一點時，她一定會氣得臉色都變了。連自己的老娘都當作人質了，這種人還想得到天下？這簡直是瘋了！」

　　「恕我冒昧，請注意點兒自己的言辭。」

　　「知道了。太夫人，還有夫人，當我見到這兩個人躲在大坂城的宅邸裏津津有味地吃著饅頭時，我的心就堵得滿滿的。這種女人，把饅頭看得比出息發跡都重要……可是，義弟如果不到大坂城事情就不會完，老娘……不，太夫人明白了這一點才決心去岡崎的。你說是不是？」

　　「是的。其實，多虧了太夫人。」

　　「儘管這樣，本多作左衛門等人在家康去大坂後幹了些甚麼呢？他們不但不放掉那個老太婆，還在太夫人下榻的地方四周堆上了乾柴，威脅要活活燒死她。然而，太夫人毫不屈服，真不簡單，她不愧是我的母親，實在叫人佩服。」

　　秀吉一邊感歎，一邊在九州地圖的路線上用紅筆圈點。正在這時，身材短小的石田三成進來，恭恭敬敬地報告說：

　　「陽明將軍的使者菊亭卿在外等候參見殿下！」

　　「甚麼？菊亭來了？太好了，帶到這裏來！」

　　「另外還有一位客人，是堺地的曾呂利新左衛門先生。」

　　「怎麼，曾呂利和菊亭一起來啦？一個是急性子，一個是呆子。好吧，把他倆一塊帶來！你告訴他們倆，現在秀吉正對全日本三十七個諸侯國的兵力進行總動員，談話要簡短些。」

　　「可是，那位菊亭卿似乎有很重要的秘密要稟報……」

　　「沒有甚麼秘密！因義弟家康已經發誓效忠於我，現在我正想把四國至九州一口氣攻下。總之，現在是商議軍機大事，沒有工夫向公卿或商人們閒談。你就告訴他倆談話要短些！」

　　「那就把他倆帶到這裏嗎？」

　　「是的。這兩人回去以後，一定會把討伐九州之事在國內廣為傳播的。由己，用不著收拾，就這樣聽聽他們說些甚麼吧！」

　　「是！就照您吩咐的辦。」

　　秀吉毫無顧忌地哈哈大笑起來。近來的秀吉，經常自己對自己說過的話覺得莫名其妙。

秘作與創作

　　「關白殿下，今天我帶來了近衛公的秘旨，特來與您相商。」菊亭煞有介事地說道。儘管如此，將他領到這種亂七八糟的房間裏，反而使他有毫無拘束之感。

　　「噢，是菊亭呀。正值修繕房屋，實在是失禮了。不過，在戰爭期間我總是這樣忙的。你有甚麼事嗎？」

　　「請容我在此稟告。」

　　「噢，在四國，那夥歹人一個接一個地投降了。我想等收拾完這些之後大舉向九州進發。另外，立花宗茂那邊也催促得很緊。」

　　「因此，事態越來越急迫了。這一點請勿忘記。從宮廷那邊也想告訴關白殿下一些有關太政大臣的消息。」

　　「甚麼？太政大臣的消息？這與關白有甚麼關係呢？」

　　「不揣冒昧，只有關白太政大臣才是本朝的最高官。」

　　「噢，如果是這件事的話那就不必談了吧。昨天，近衛和九条進行了激烈的爭論，現在似乎暫停了。菊亭，我嘛現在可沒工夫同蘇我入鹿的幽靈們打交道，而是要把四國、九州一帶的殘敵斬盡殺絕。我與德善院已經談過了，至於姓甚麼，藤原也好，羽柴也好，木下也好，都沒有關係。」

　　「可是，那恐怕不行……」

　　「甚麼？你說哪兒不行？」

　　「爭論歸爭論，事實歸事實。關白殿下的出身，老近衛公早已調查過了。」

　　一提到出身，秀吉感到十分厭煩。

　　「菊亭啊，老近衛公未免也太好事了。本人筑前，是尾張中村一個百姓的兒子，我看沒有必要去重新調查一遍吧！」

　　「那當然。不過，您已非筑前守啦。如果是筑前守的話，為甚麼稱令堂為大政所，夫人為北政所呢？您已經是關白殿下啦！再說，皇室那邊也稱您為太政大臣，殿下！」

　　「你說甚麼，菊亭。真是小題大作！」

　　「您的祖父母叫萩中納言，在先先帝時遭誣陷，被流放到尾張飛保的村雲那個偏僻的地方去了。」

　　「甚麼？我的祖父？！」

　　「是的。流放當時的事殿下是不可能知道的。那時，殿下的母親太夫人也只不過才三歲……」

　　「甚麼？那個當母親的……不，那位太夫人才僅僅三歲？……」

　　「所以，太夫人對當時的事也不會知道，她也不可能知道。」

　　說罷，菊亭晴季多少有些忘乎所以了。一向盛氣凌人的秀吉就像被鎗打中的鴿子一樣，臉色十分難看，張口結舌、無言以對。

　　「那時可真慘啊！從都城一塊去的隨從，針對當時的困境寫了一道詩，我記得清清楚楚的，讓我給您朗誦一下吧。」

　　菊亭放聲哀吟道：

　　「遙望都城月，村雲住所成浮世。」

　　「等一下，菊亭，這、這是我爺爺作的？」

　　「不，是眾僕之中的一個人，也弄不清是誰作的一首歌詞。」

　　「嗯──。我爺爺叫甚麼來著？萱中納言？」

　　「不，萩中納言。當然了，殿下是不可能知道當初之事的。太夫人曾有過三次機遇。是的，殿下對自己出生前太夫人的生活……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當然，我怎麼會知道出生前父母親的事情呢？！」

　　「這樣的話，那就把菊亭講的事牢牢地記住吧！這是把您官至關白太政大臣的經過作為宮中記錄保留下來的重要的口述案、以及敕書的基本。這樣一來……是的，那麼殿下也就是藤原朝臣一門的萩中納言的孫子，這次得以成功，乃至成為身兼本門長者的關白太政大臣了。」

　　「噢──」

　　「在您知道自己本屬藤原家族，並由此而被任為關白太政大臣之外，還要明白兼任本門長者乃千古以來的慣例。這樣，甚麼九条殿下的養子啦，甚麼近衛殿下的斡旋啦，這一切都將成為笑柄……也就是說，昨天在紫野大德寺的兩公爭論，都毫無意義了。是的，近衛公已經看過您的家譜，而皇室也私下閱過了。如果這樣的話……」

　　「菊亭，且慢！你是說，我不必再去求得九条殿下或近衛公的私下允諾了？」

　　「正是。藤原家族的長者便是殿下，如果誰膽敢無禮，殿下對他們斥責一番便足夠了。」

　　秀吉聽罷，一邊掐著右臉頰一邊問：

　　「我就是藤原家的長者？」

　　「是的。可是，宮女們都在暗地裏議論是否是皇室留下的後代呢？……」

　　「甚麼？！皇室留下的……你簡直發昏了，菊亭！」

　　「是、是……」

　　「你是不是吃錯藥了？太夫人三歲時流落到了尾張，住在尾張的村雲，她怎麼會懷上皇室的孩子呢？你要是睡糊塗了的話就一邊呆著去吧！」

　　「不，那是殿下所不知道的。後來，太夫人進京了，為尋求依靠在皇居侍奉了二、三年。」

　　「甚麼？！母親……那位太夫人曾入宮侍奉過？」

　　「是的，一點兒沒錯。她在宮裏整整幹了三年，之後又重返尾張，生下的孩子不是別人正是殿下。因此，那些宮女們便紛紛議論，說您很可能有皇室血統。」

　　有些方面，菊亭比龍山有過之而無不及。因為秀吉的姊姊是秀次的母親，所以這個說法便顯得不合邏輯。無論如何，菊亭把九条家的養子等問題統統置於腦後，而對關白太政大臣豐臣朝臣秀吉的誕生欣喜若狂，用附錄加以記載。

　　「菊亭！」秀吉大聲申斥道。

　　這時，在旁邊一直微笑著聽他倆談話的曾呂利，趕忙大聲規勸道：

　　「請安靜，殿下，好好聽聽菊亭卿所講的話。說起太政大臣升官的記錄，乃是直至末代為止存於宮中的重要文件，不能有絲毫誤差。宮中所調查的有關殿下的身世，如有不明白的地方還請予以更正。」

　　「原來如此！」

　　秀吉被說得高興起來，暗想：這兩人也許真是為了商量甚麼才來的。

　　他也領悟到，若不按照菊亭所說的去做的話，恐怕關白太政大臣也難當了。

　　「是這樣的啊！菊亭，你是陽明殿下派來的吧。你說我的爺爺是萩中納言……那家的小姐後來卻不得不去宮中侍奉……。無奈，我對生前之事是不知道的，罷了，你說我的出生年月日是甚麼時候？」

　　「近衛公手頭的記錄上寫的是丁酉，即天文六年二月六日。」

　　「怎麼是二月六日？！我聽說是申年的元旦啊！」

　　對方又要激烈地爭辯，然而秀吉卻有些語無倫次了。

　　「是嗎？討厭的是關白太政大臣的長相跟中年的猴子差不多。罷了罷了，一會兒我去問問太夫人。」

　　「這正是我等所希望的。像殿下這樣的人出生時的情景，以及當時出現的各種各樣的奇瑞，希望您能知道。」

　　菊亭晴季深深地舒了一口氣，接著又滔滔不絕地講起豐臣這一姓氏的由來。

神靈保祐殿下

　　「喂，曾呂利，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是說我爺爺是萩中納言嗎？又說我可能同皇室有血統關係，又是甚麼藤原家族的長者，關白太政大臣豐臣朝臣秀吉……」

　　「我看這就可以了吧。人，誰也不可能知道出生前的事。那些學者們好不容易給調查出來了，您能承認就行了。」

　　「儘管如此，我還要問一下太夫人。其實，太夫人能否記得她曾侍奉宮中之事呢？」

　　「如果這樣的話，那麼我在返回堺地途中去大坂城請安時順便問一下就是了。殿下還是不要著急為好。」

　　「你說甚麼？難道兒子不能向父母訊問甚麼嗎？」

　　「殿下，此乃庶民之事。做為關白太政大臣，逐一去打聽有關太夫人的閨閣之事，實在是太不謹慎了。」

　　曾呂利回答得十分認真，使得秀吉直向上翻弄眼皮，斜眼瞪著他。

　　「曾呂利，從實說來！你們是不是串通一氣計謀好的？如果不是的話，你說的未免太乖謬了。」

　　曾呂利越發一本正經地說：

　　「因為您這種調查是毫無意義的。殿下只需小心謹慎地做您的殿下……，只有這樣，日本國才有救，宮廷才能重整，百姓才能忘卻一百二十餘年之戰亂，安養生息。這種事，即使編入明智光秀所撰的概要裏殿下也要默認，此乃上策。不管怎麼說，您的發跡是從古到今破天荒的。」

　　「你說甚麼？……明智光秀寫的概要裏……」

　　「是的。只有故去的織田是同年代有關係的右大臣。而殿下身為藤原家族的長者，世代官拜攝政、關白之職，名副其實地位極人臣。在後來的戰爭中，又一個個地顯赫起來。」

　　「噢，原來如此！」

　　「說起以前的戰爭，無論是今川和織田，還是武田和上杉，都是為了爭奪官位。這種戰爭從今日起突然改變了。因此，平安末期，一旦被迫接受停止了的討伐九州的節刀的話，即把殿下的命令看作君主的命令，擁護這個的便是官軍，不服從的將背上賊名。」

　　「有道理。」

　　「是的，比叡山的一位聖徒曾夢見過明智光秀站在身邊。」

　　「甚麼？你是說明智的幽魂又出現了？」

　　「殿下，那位聖徒講得十分真切，說是光秀這傢伙成佛了。」

　　「光秀成佛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換言之，即爭奪天下的戰爭已告結束。光秀並非欲得天下而背叛織田，而是織田不遵守敕命，亂殺宮內無辜所致。為了正朝綱而崛起，此願已由殿下在本次任期內達到了。私怨，應該把它忘得乾乾淨淨，否則將永世在日本國為賊。」

　　「嗯……」

　　「關白太政大臣有如此大功大德。對抗者統統是日本國的賊。因此，懂得了這個道理，才能理解明智的幽魂，德川也會在反覆考慮之後來到京都取悅於殿下……在這些方面，應再清楚不過的了。長曾我部也好，毛利、島津也好，如果不遵從殿下的命令，那就是國賊。殿下，這個道理您一定要好好理解，以皇室為重、正我朝綱。」

　　聽到這裏，秀吉突然捧腹大笑起來。

　　「哇哈哈……，我明白了！原來如此，我和你都在吹牛，不過這次吹得要比以前大一些。哎呀！國家這個東西簡直是厚顏無恥地吹大牛的呀！」

　　「您，您說甚麼？」

　　「哇哈哈……，甚麼鎌足的鎌刀啦，甚麼家族的長者啦，不，比起這些，我的爺爺是萩中納言，母親是太夫人……，哎呀，在關白太政大臣豐臣秀吉的威望感召下，明智的幽魂成佛了，德川家康也心服了。若果真如此，那麼討伐九州就絕不在話下。是嗎？背叛我秀吉的就是賊……這簡直成了了不起的魔杖了。這根魔杖，故去的右府沒拿過，信玄和謙信也沒拿過……，哇哈哈……只要有了這個，九州的島津自不用說，就連小田原的北条也如同小兒一般。儘管這樣，曾呂利呀，剛才對我豐臣所講過的話，究竟是誰起草的？這是相當聰明的人所為啊！」

　　到底是秀吉，他對庶民的生活瞭如指掌。從那裏爬上來的達觀者，用其所特有的炯炯有神的目光嘲笑著曾呂利。

　　「這篇講話的草稿並非平庸者所能做到。這裏頭其實是有其目的的，企圖利用我秀吉平定日本國。從皇室直至你們這些商人，都厚著臉皮一心想富起來。雖說如此，他們的計劃可算是細緻入微。難道禍首不是菊亭一人嗎？是近衛龍山？還是……」說到這裏，不由得吃了一驚：「曾呂利，他們看來已經有一半把握啦。」

　　曾呂利新左衛門被道破後，便覺得無所謂了。

　　「是，其實我等只不過是一根小指頭。」

　　「照你說來大拇指是誰？！時至今日更沒有必要隱瞞了。」

　　「若是這樣的話我就說了。雖說龍山公將大織冠鎌足公的大鎌刀借給了我們，但在這以前，將智囊張開毫不吝惜地為我們指明方向的不是別人，而是明智光秀。」

　　「甚麼，是明智？！」

　　「是的。就是被您殺掉的明智光秀……。喔，還是稱幽魂為好。這個幽魂發自內心的反省，便是制定這個計劃的禍首……。如果一切拜託您的話，故右府公的天下興武之理想也會重新樹立，明智曾一度夢想的日本統一也會得以實現。因此，必須完成的大事就是集中眾人的智慧來幫助您。」

　　「嗯──」

　　「但是，這份出色的計劃絕非只靠我們，以及利休、菊亭、龍山公所能實現的。無論怎樣，在此上面儼然存在著持續了幾千年的朝廷。既有鎌足公之鎌刀，又有織田的武略。現在，您應按照織田畫的地圖，在大坂外圍修築高大城堡，聯合德川，按四國、九州的順序逐一平定。實際上，這是幾千年來所有的日本人所夢寐以求的。在集中了無數智慧的基礎上，為了您所做的一切能獲得成功，我等願效犬馬之勞。」

　　說到這裏，曾呂利才第一次露出笑臉。然而，這回秀吉卻沒有笑。

　　「這樣啊！這難道誰的智慧也不是嗎？」

　　秀吉一邊嘟囔，一邊在心底深深地哼了一聲。

第二個秀吉

　　秀吉爽快地接受了豐臣朝臣的稱號，並於第二年即天正十五年（一五八七年）的正月一日起，向二十四州發佈軍令：

　　「自本月二十五日起依次向九州進發！」

　　此時的秀吉同以前判若兩人，驕傲和自信倍增。

　　可以說，就在這個時候秀吉的整個生涯發生了最大的變化。以前的秀吉，不管怎麼說總能看到些羽柴筑前守的痕跡。

　　無論是在攻打柴田勝家的時候，還是在大坂城堡竣工，以及決心與家康、信雄為敵的時候，總能顯示出羽柴筑前的智慧、慎重的戰略戰術。

　　他絕非天下的號令者，處事總會令人感到顧忌同僚柴田勝家以及丹羽長秀般的遠慮。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說：

　　「姓名一類，最多不過是一種符號。羽柴筑前的姓名，外表上看是承蒙了丹羽的羽和柴田的柴，但其實力卻大大超過了他們。人的實力並非由姓名來決定的。」

　　談到羽柴姓的由來時，顯得不足掛齒一般。

　　但是，一旦將其改為豐臣的話，那就完全成了另一種命運的人了。在羽柴筑前看來，眼前那閃閃發光的發跡的界限一下子拔地而起，直衝雲天。

　　在宮中，是沒有表明由來、血統之姓氏的。而在表示皇族以外的臣民血統方面，大織冠藤原鎌足是最上位，也是最高的。

　　當然了，他知道這是編造出來的。儘管如此，當他繼承了大織冠鎌足公的門第並被稱作本門的長者時，他卻沒有任何根據加以否定。

　　人，不論是貧民、還是貴族，沒有一個是中途形成的。宮中的主上如果是萬世一系的帝王，現在不論怎樣落魄、隱居陋巷，其貧民也是萬世一系的。人，做為人在這個世界上開始生存的數億年以前起，就連綿繁息，成為生命之脈延續至今。這是毋庸置疑的。

　　一方面，世世代代有其清楚的記錄，一方面其記憶或記錄又十分含糊。因為有了這點差別，所以既沒有秀吉不是鎌足的子孫之證據，也無法斷言在其祖輩裏沒有侍奉宮中叫作藤原氏中納言這個人。

　　「反正我是日本第一實力人物……」

　　因為他是一個有實力的人，宮裏才把關白太政大臣這一高官委任了他。不，現在這位高官正用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使兩位可怕的競爭對手屈服於自己。

　　一個是從正面向信長挑戰的明智光秀。明智光秀並沒有死，這一點秀吉自己比誰都清楚。但是，在當作絕秘的同時，又令手下去打探其行蹤，結果一無所獲。儘管如此，好歹他已從羽柴筑前守成了關白太政大臣，成了豐臣秀吉了，這樣，明智便想拋棄個人恩怨，悄悄地助他一臂之力。曾呂利新左衛門這樣說的，新左是絕不會撒謊的。

　　另一個便是居心叵測、好講歪理的德川家康。在秀吉當上關白時，他卻採納了下邊人的意見來到大坂城拜訪。簡直不可思議。

　　家康的歪理，令人難以忍受般的無懈可擊。

　　如果秀吉捨棄一身的利害，為舊主信長報了仇的話，那為甚麼把舊主的愛子神戶信孝以那樣的形式趕到了知多半島的荒野，繼而又強迫其切腹自殺呢？

　　一切都是隱藏著私心的虛偽。這點，榊原康政已用佈告廣知天下了。正是這個不講道理的秀吉，又憑義字而把被殺了的信孝的哥哥信雄拉了過來。聲稱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所求了，隨即爆發了小牧、長久手之戰……。

　　戰後，在其去就進退方面沒有絲毫的失常。於是，秀吉不得不與信雄修好，並把家康作為義弟叫到大坂來。

　　「把我母親當作人質，這下就連家康也不得不到大坂來了。」

　　秀吉認為，雖然沒有取得戰爭的徹底勝利，但是在交換人情的策略上勝了。

　　然而，家康的理卻似乎不在這上面。另外，能把好講歪理的家康動員起來的力量，好像是任命秀吉為關白的詔書的作用。儘管這一任命詔書如同公家的玩具一般，甚至發了霉。

　　「喂，佐吉！不，小西也好好聽著！」

　　實際上，在即將發佈討伐九州的軍令的當天晚上，秀吉對其親信石田三成和小西行長說了些意料不到的心裏話。

　　「普天下只有我秀吉才是不粗心大意的人。有誰知道這一點呢？」

　　石田佐吉首先答道：

　　「不用說，是德川家康吧？」

　　「是嗎？小西，你認為誰是滑頭？」

　　「這個嘛，大概是島津義久的弟弟義弘吧？他是勸其兄弟們在您成為關白太政大臣之前的糾紛中一舉奪取九州的禍首。」

　　秀吉聽了這話，不禁點點頭。其實，秀吉想要說的人是，企圖隨心所欲地驅使自己的近衛龍山。但是，聽了小西行長的話後便打消了這個念頭。

　　（原來是這樣啊！連島津義弘也想在我未當關白太政大臣時做一番掙扎的啊！）

　　如果這樣，那麼作為關白太政大臣，將伴隨著比其思考大數倍的心理影響力。

　　（這樣，我就可以申斥島津一族：你們故意反抗秀吉，難道想獲賊名不成？！）

　　如果有了這樣重要的寶貝，那還是不要說龍山狡猾強迫別人的為好。

　　（是嗎？這樣，我也許就是上天選擇的真正的關白，真正的太政大臣！）

　　從這時起，秀吉的內心發生了奇怪的變化。他覺得，與其說是生來的命運，不如說是眼見不到的使命在人的背後悄悄地存在著。

　　這樣一想，便覺得不論甚麼樣的佛像，其背後都附著光環。擔負其使命的光環在自己身體的背後閃閃發光……

　　這種極大的自信、覺悟或驕傲一旦附體，人是沒法不變的。

　　「這個羽柴筑前……」

　　比起這句話，還是加以「這個豐臣秀吉……」這一冠詞時，雖然用詞同樣誇大，但氣魄不同，而且尺度也改變了。

　　正是從討伐九州時起，應該說是巨大的自信便過火地表現在軍令上了。

　　秀吉自正月二十五日起，逐次將二十四州的兵力先行派往九州，而自己在後陽成天皇的送行下離京出發那天，是日本國最好的黃道吉日──三月一日。

　　當時，軍裝的華麗，朝臣上下的送行構成了史上罕見的巨大畫卷。

　　恐怕當時以及後來出兵朝鮮時的儀式，在秀吉的出征史上是最為壯觀的。

　　就連對毛利一家發佈的軍令，也同羽柴筑前時代的內容完全不同。以前的軍令，是細緻地斟酌對方感情的催促信；而現在，一開頭就寫道：

　　「關白太政大臣豐臣秀吉給毛利輝元重臣、桂元親的命令書」

　　此命令書裏所包含著的自信，可以歸納為一句話：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因此，島津以及屬下的諸侯們是不會保持沉默的。

　　那時，聚樂第尚未完工。然而，第二年二月七日，在重現昔日故事中的皇宮結構的聚樂第裏，接受親王、公卿以下所有人前來拜年。

　　三月一日，讓這些人觀看了前所未聞的盛大閱兵式，親眼看見士兵們威武地渡過三条大橋向大坂進發。那天的秀吉，早已和昔日的羽柴筑前守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了。

　　以前，他是一名時常向敵人隱瞞自己去留的武將，從那天以後，他如同空中的一輪驕陽，成為君臨整個日本武將們的、威風凜凜的大關白。

　　然而，筆者認為，他活躍於九州一帶的情況，沒有必要大大小小都加以記錄。

　　島津家久從秀吉強渡三条大橋時起，就開始動搖了。

　　直接給關白殿下寫信，實在惶恐。於是他便給其弟羽柴秀長寄了一封侵略豐後的辯解信。

　　其實，在戰鬥之前，島津已經開始戰戰兢兢的了。這一點用日本方式表現的話，是出自於對宮廷的忠義，而實際上卻是高舉實力的旗幟，顯示超過百萬軍隊之強大。

　　現在的秀吉，成了高舉御旗前進的關白太政大臣了。

　　三月六日，他抵達備前的岡山，在那裏一邊指揮全軍，一邊等待著弟弟羽柴秀長以及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等人渡過海峽開進九州。

　　有趣的是，三月十一日在備後赤坂的寓所裏，秀吉會見了前將軍足利義昭。

　　義昭，正如所知道的那樣，從越前的朝倉那裏改換門庭投靠了尾張的信長，在其庇護下曾一度重新當上了將軍。但後來卻多次背叛信長而被趕了出來，成了終生搞陰謀一直未成功的悲劇人物。

　　在赤坂的寓所裏，當把義昭叫進來時，秀吉便從上層的屋子裏喊道：

　　「足利義昭，把頭抬起來！」接著又道：「我說那位，過去我們都曾做過信長的部將，你還記得嗎？」

　　「豈能忘記！您在京城奉職時，我們都當過征夷大將軍。」

　　「甚麼，當過？……啊，是的，一開始我們確實做過大將軍。不過只是大將軍而已，並無手足。但是，雖無手足卻爬遍了天下，你認為如何？」

　　「……」

　　「為甚麼不說話？我是關白太政大臣！」

　　「是，……是！」

　　「是，……是，不是回答。不靠自己的力量，只是接連不斷地貪食他人恩義，此乃不義之舉。怎麼樣？當食客的滋味哪兒最好？」

　　「實、實在是不好意思。」

　　「用不著對我這樣卑躬卑敬，你這個不自量力的傢伙！如果你不這樣尊敬我的話，我立刻砍下你的腦袋。你是不是被砍下頭也不後悔啊？」

　　「實、實在是多有冒犯。」

　　「噢，原來你是那樣珍惜你那顆充滿私利污垢的腦袋啊！這裏有個地名，正好叫做赤坂。但並非赤誠的赤，而是自私得沾滿了污垢的『垢坂』（日語中的「赤」與「垢」發音相同），這你可要牢牢記住啊！另外，你如果幸運的話，看看我們討伐九州的本領，好作為向信長道歉時的話題。」

　　其實，這次會見是對過去身分上的差別無法回想的一次會見。

　　義昭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了下來，秀吉見了又嘲笑起來。

　　「想哭了？還是稍微年輕些時哭吧。你等還有資格哭？你即使只考慮事情，也一次都沒有考慮過他人的事……幸好離開了你，細川父子才過上了像人一般的生活。那種髒兮兮的眼淚，流得再多又有甚麼用呢？」

　　最後，他又說了一番帶有諷刺意味的話：人的一生，雖然很苦，但是有著無限的求生慾望。從這方面講，只有這種慾望是有生存的意義。因此，你要珍視它……。

　　對義昭來說，這一點就足夠了吧。被尋找出來斬首是可怕的，因為是自己出來乞求憐憫的……。不，或者多少可以說想得到某種救助吧？……

夢想生活得有價值

　　如果說無所作為的話，是指在這個世上沒有起甚麼作用的人物。然而，能夠記住這個事實的人卻很少。對於自己的無為佯裝不知，完全像別人對自己薄情一樣地只是訴說心中的不平，以延續老殘之軀。

　　此時此刻的義昭，形同一副標本。在秀吉去安芸的嚴島神社參拜時，他馬上得意洋洋地向豐後府內的島津義弘派去了勸和的使者。

　　蟑螂，有蟑螂般的閒心去推測：恐怕秀吉為了戰爭的勝利而費盡了心機吧？

　　儘管這樣，沒有進行深刻反省的長官大將軍的夢想是可悲的。無論對秀吉還是義弘，已經不把義昭當對手了。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這是一個在忠義之道的背後常常用實力來說話的世界。

　　於是，秀吉在自己抵達九州之前，已經在九州各地取得了連戰連勝的戰果。

　　甚至連天皇也於三月十三日詔敕天下，祈禱戰爭勝利。所以，無論從實力上還是忠義之道上來說，秀吉的勝利都是理所當然的。

　　除此之外，他同京城裏勢力比堺地眾人強大的博多富商，以及神屋宗湛取得了密切的聯繫，控制了各地的兵站。

　　其實，這也是仰仗了宮廷的威力。因為一聽說秀吉當上了關白太政大臣之後，宗湛便專程進京謁見秀吉。

　　從這個意義上來看，日本富商們所描繪的統一夢想要比武將們篡奪政權的美夢前進一、二步。

　　「統一的政府是這個國家所需要的！」

　　並且，在此夢想的中心巧妙地加上了宮廷的存在以圖復興的，不能不說是前任關白太政大臣近衛前久。

　　要統一，就必須有一個中心。圍繞這個中心，讓全國的武將們來競爭，確實是近衛前久設想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在這些選手們當中，現任關白太政大臣是最出色的優勝者。

　　以前的羽柴筑前可以同今川義元、織田信長、武田信玄、上杉謙信、明智光秀、德川家康、毛利元就、島津義久等選手並駕齊驅。可是，一旦羽柴筑前成了豐臣秀吉，選手們的實力便出現了很大的差別。

　　恐怕連近衛前久的龍山公也會一邊搔首苦笑，一邊感到滿意的吧。

　　「另外，儘管那個人從九州凱旋時把大量向公家的布施佔為己有……」

　　反正許多人已經把所有的理想寄託在這位優勝者豐臣秀吉身上了。

　　當眾望所歸時，不論哪個國家都不可能不出現英雄的。因為這是歷史規律。

　　話說，討伐九州結束後，島津義久在薩摩的兩窗院削髮為僧，改名龍伯，投降了秀吉。時值天正十五年五月八日。

　　同年五月十九日，比其兄抵抗更激烈的義弘，被興山和尚說服，出了日向真幸城來到野尻，向秀吉之弟羽柴秀長投降。

　　秀吉在此一周後的五月二十七日，離開薩摩進入了肥後。

　　並且在第二天，即二十八日，給夫人寧寧寫了一封他一生中不容忽略的重要書信。

　　寫信的目的不僅在告知討伐九州的勝利，同時也是第一次將其「治理海外」的志向告訴了她。

　　治理海外，在羽柴筑前時代不過是一種湊趣般的吹牛罷了。然而，在他成為豐臣秀吉後，與討伐九州結束的同時，作為豐臣秀吉的意見第一次提了出來。

　　是的，同樣是秀吉，但在成為太政大臣後便明顯地變成了另一個人……

獨自觀賞的鮮花

　　秀吉的日本統一，不用說是出自於信長所描繪的「天下布武」的侵略構想。

　　恐怕連信長自己也未曾想過要當關白。當然了，也不會想到在任其荒廢的當時的皇居的後院，還殘留著日本的中心，即權威。

　　僅僅這一點，就說明了武力的重要。

　　「我一定要用武力征服天下！」

　　因而，近衛前久的抵抗等等，必定會反映出與足利義昭的將軍同樣的脫離了時代的、不被人當作對手的老一套遊戲。

　　「在這個國家中，信長自己便是神靈！」

　　當然了，向切支丹表示好意，也只不過是懾服那些妄自尊大而又自以為是的學者及僧侶們的手段。

　　信長在安土築城時，便派秀吉去攻佔中國（古代指京都附近的諸侯國，現指岡山、廣島、山口、島根、鳥取五縣），這是一項把毛利誘出並加以攻擊進而染指四國至九州的計劃。在大坂築城，信長也是早有打算的。

　　根據信長描繪的藍圖可以看出，侵略九州結束之後必然正值從關東到東北一帶的平定之時。

　　因此，作為現在的關白太政大臣，能夠順利地攻佔九州，可以說，秀吉只不過是遵照以前的信長所制定的設計圖走過來的「信長之路」的繼承者。

　　此時，如果他仍是羽柴筑前守的話，對於還保留征服關東、東北這一點必定會十分滿意的吧。

　　然而，他已經不是羽柴筑前守了，而成了體驗到自己所為之獻身的、偉大皇室存在的意義的豐臣秀吉。

　　（是的，信長最多是右大臣，而我是關白太政大臣！）

　　作為豐臣秀吉，他認為只滿足於根據信長的構想來統一日本，實在太沒有志氣了。

　　（過去的進攻順序，難道不都是這位信長制定的嗎？）

　　從尾張中村的一個百姓，一躍成了關白太政大臣的豐臣秀吉這一稀世英雄，怎麼能夠滿足於別人制定好的計劃路線呢？

　　（是的。上天並不僅僅是為了那般事情才特意把豐臣秀吉送到人間來的！）

　　人的思考，往往是根據每個人不同的才幹氣度，循著這樣的方向走過來的。

侵略的信息

　　豐臣秀吉也離開了薩摩進入肥後，並佔據了佐敷，在那裏，每當想起留在淀城的茶茶以及時刻惦記著丈夫的大坂城的夫人寧寧時，便感到了另一個胸懷大志的男子的存在。

　　「把小西行長叫來，讓他把對馬的宗義調帶來！」

　　秀吉是一個一旦定下主意來的話，一下子就把自身的世界擴展向宇宙空間去的天才型人物。

　　「把對馬的宗義調叫來時，不要過分斥責他。」

　　其實，宗義調至此並不十分瞭解信長和秀吉。他與博多、以及堺地的富商們連成一氣，以武將之身分投身於朝鮮貿易，與朝鮮國王關係甚篤。

　　正因為如此，當宗義調來向秀吉盡為臣之禮時，秀吉是相當得意的。不用說，人質被收容從軍，那個宗義調也由買賣上的夥伴小西行長陪同來到了佐敷的兵營。

　　最近以來，首先吹起了非常恰如其分的關白之風。

　　「島津義久為甚麼未被斬首，你知道嗎？」

　　當然，他並非要得到宗義調的回答，而是要把自己的打算強加給對方。

　　「義久這傢伙十分可憎，故意把我弄到這步田地。因此，我驅馬至居城、鹿兒島方向五、六里處，想割他的首級。可是，那傢伙卻抱頭鑽進了菩提寺。哈哈哈……等出來向我軍投降時，已成了光頭了。如果把削了髮、並一個勁兒地表示歉意的光頭給割下來，那就太不近情意了。因此，我告訴他要小心翼翼地處治向後，並答應幫助他。由此可以瞭解我的做法了吧？」

　　「是……是的！完全是個能有結果的計策，真是佩服！」

　　「我說對馬啊，在此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聽說你與高麗王（朝鮮王）交情很深，是真的嗎？」

　　「說是交情深，也未必如此，只是我曾幾次去那裏與其會面。」

　　「是嗎？這就夠了。這幾天內，趕緊向高麗國派去使者。九州一帶已歸秀吉之手，島津義久在腦袋即將被砍去時當了和尚，並向我表示了歉意。因此，秀吉將其女龜壽作抵押幫助了他。讓使者將此情詳細報告，並立即要求他到宮廷奉職。」

　　「這……是向高麗王嗎？」

　　「有甚麼大驚小怪的。連聞名九州的刁棍島津一族，秀吉也能使他投降過來。你認為像高麗王一類的人是征服不了的嗎？」

　　「哪裏，絕非如此……」

　　「既然這樣，那還是派出使者為好。是呀，還必須用快船。立刻準備快船把使者送過去，若對方不答應，來年早點兒把成敗報告與我。」

　　「是不是說，來年儘早地把高麗王之事……」

　　「嗬！那邊難道還懷疑我秀吉的實力嗎？攻打九州時，向二十四國發佈了軍令，這回又加上了九州一帶的兵力。博多方面，已經命令糟屋武則構築城牆，做好了一切準備，隨時都可以出陣，把這詳細地向高麗王報告。就說，只要老老實實地供職就不會受到攻擊。哈哈哈……」

　　宗義調無法回答。不用說，高麗國雖不屬於日本，但秀吉卻把它同九州和四國一樣看了。

　　（在這個人眼裏，連日本和其他國家的區別都沒有了……）

　　全身不禁感到一陣寒意，當時的氣氛容不得他再說些甚麼了。

　　（是的，看來必須通過堺地的人或者神屋宗湛去說服了，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你明白了沒有，快船一事？！」

　　「是……是的！如果說的是這件事的話，那已經……」

　　「好，明白了就好！我嘛，無論如何也要把那些非我不可的事做給你們看看，都是些以前從未做過的事。像高麗的成敗啦等等，只要我仍在博多待下去的話，有兩個月就足夠了。」

　　秀吉說罷，立刻大聲命令近侍：「準備筆紙！」

　　他的心早已飛走了，想起了寧寧夫人的臉蛋兒以及被叫做淀君的茶茶的肌膚。

　　他沒等祐筆（書記）把書案移過來，就急不可待地口述起信的內容，似乎已把身旁的小西和宗義調忘得一乾二淨了。

　　「好了嗎？寫上夫人親啟。只要詳細告訴她的話，太夫人和淀君都會知道的。」

　　「是，明白了！」

　　「好吧，照我敘述的寫就行了……。昨天，我從薩摩國向肥後國返回，妳們要安心等待。六月五日，妳們要趕到筑前國博多來，這就等於我很快地趕了一半路，離大坂就剩後半段路程了。」

　　口述至此，秀吉喝了一口侍女端來的用天目茶杯盛的茶，接著加快說道：

　　「──在博多要修繕寺廟，六月裏在門司，七月十日左右返回大坂。要耐心等待。要派人向壹岐、對馬等國送去人質，去人供職。另外，高麗國，也要向日本宮廷要求派人來供職，準備快船，儘快遣往。若不去供職，則關係到來年之成敗，應派快船去。我一生的願望是連唐國也奪到手中。若是瞧不起的話，那我就更苦了。現今，突感白髮增多，我不曾拔它。只是一直見不到妳，實在不好意思，我一直對妳苦思苦想。打攪了。」

　　說到這裏，秀吉突然想起了甚麼，從懷中掏出一面小鏡子。斜眼瞅了瞅，臉一下子紅了。

　　想必是把鏡中的五十一歲的、白髮增多的臉與正值妙齡的茶茶進行比較了吧？

　　然而，這是一種旁若無人的害羞心理。旁邊直立不動的宗義調等，好像已被徹底忘卻了。

　　「祐筆，下面是島津之事了。用條文寫出即可。算了，還是我自己寫吧。」

　　於是，他拿起筆，咬了咬筆尖，十分流暢地寫了起來。

　　──五月十日之文，本月二十八日於肥後國佐敷拜讀。明日去八代，突進島津。將做如下幾件：

　　．島津義久之人質，年僅十五的獨生女。

　　．義久在京之事。

　　．宿老也為人質，僅十人。

　　．島津兵庫頭（義弘）人質，十五歲的候惣領之子，讓其守候在大坂。另外將八歲的候子作為人質。

　　．將島津中書（家久）之女帶到大坂，讓薩摩國、大隅國領走。可。謹此。

　　寫到這兒，突然將筆摔下：「佐吉，這封信甚麼時候能到大坂？」

　　「估計二十多天吧。」

　　「這樣的話，在這二十來天裏，我的事情便可定下來了。」

　　「您是說事情能定下來？」

　　「我這個人，是不甘於追隨故右府去死的。因此，我要用自己的翅膀、自己的性情在廣闊天空裏翱翔。」

　　「您是說也包括高麗和唐國？」

　　「是的。」秀吉若無其事地說著，挺了挺胸。「此事最先告訴夫人的意義你懂了嗎？」

　　「那為甚麼要通知夫人？……」

　　「哈哈哈，世上最美麗的是剛毅的老婆，你懂嗎？越被老婆看不起的男人，就越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因此，我要拚命顯示一下，她的丈夫是一個能把世界吞下的男子漢！」

　　說罷，他不禁舔了一下發乾的舌頭，想到從此開始了離開信長後的豐臣秀吉的生活啦。

　　宗義調，以其茫然的表情想著完全不同的另一碼事。

　　（究竟將會變成甚麼樣子呢？）

　　小西行長也一定想著同樣的事。而若不朝貢，秀吉就將一舉討伐的高麗國，無論是對宗對馬守，還是對小西行長所屬的堺地或博多眾人來說，都是十分重要的交易主顧。

　　「這樣就行了！」秀吉一邊看著祐筆封好信，一邊催促道：「做為特急件，立即發走！」

天魔之戀

　　本來，羽柴筑前守的性格就與眾不同。在他發覺到皇室根本不值一提，然而就是這樣的皇室和公家卻有著世代相傳的奇怪的權威之後，登上了大臣之首──關白太政大臣這一不同尋常的位置。從此，漸漸地不把前任關白九条稙通、近衛前久放在眼裏，變得完全無所畏懼，無所顧忌了……

　　不，如果說有所顧忌的話，那便是生育了他的太夫人大政所，以及從貧困時代起就和自己同甘共苦的賢慧夫人北政所，另外還有新添的年輕奔放的側室茶茶。

　　在這些美麗眩目的東西裏面，還有秀吉的天才的發現。

　　即便對茶茶，也立刻以十萬石的規格為其在淀修築城池，將她安置其中。

　　如果同在大坂城，就會與賢慧夫人北政所吵架。這倆人吵架，對天下人臉面來說是十分難堪的。茶茶是沒有地位的妾，而寧寧卻是顯耀一時的關白太政大臣的正夫人，具有「從一位」位階的日本第一貴婦人。

　　「從一位夫人，年近五十，如同不能騎的老馬了。不能騎的馬稱作神馬，都被趕進各地的神社，精心餵養，然後殺掉的吧？剛說到的那神馬，並不單單是馬，一發起怒來連馬廏門口的欄杆都踢開了。因此，曾呂利，我從陣中給夫人寫的信，都可以看作是給淀君的。」

　　這一下，連曾呂利新左衛門也不知所措了。他一時還弄不明白，給夫人的信也就是給淀君的這句話的意思。

　　「殿下說的話神韻縹渺，我等凡夫俗子不明白。」

　　「這有甚麼不明白的？就是說秀吉寫給淀君的情書，封套上都寫著夫人收哩！」

　　「那麼您是說，您從陣中寫的信，不，就是寫給北政所夫人的信都可以送到淀君的城裏去啦？」

　　「蠢貨！你究竟多大了？是不是需要體會一下如何對待女人？！」

　　「您罵得太重了。如果給淀君的情書都一封封地送到北政所夫人手中的話，那麼反倒叫殿下……」

　　「這是男女關係中的計謀。行啦，我沒有閒空把信分開寫，甚麼這是給夫人的，那是給淀君的……」

　　「這……」

　　「所以，我要寫出夫人見到了就是給夫人的信，淀君見到了就是給淀君的情書一般的文章來。」

　　「可不是，那就是一封信起到了兩封信的作用了。」

　　「若不這樣的話，還治理甚麼天下？說起天下人，應是一張佈告能調動起成千上萬的國民來。」

　　「不勝惶恐。」

　　「那麼你懂了吧？不要出差錯！」

　　這時，曾呂利著實大吃一驚。

　　「殿下，我雖然明白了用一封信起兩封、三封信的作用，這一戀愛智慧，那最後的一段還是叫人費解。」

　　「嗬！又是你這個曾呂利啊！理解力太差了！」

　　「究竟寫著夫人收的實際是給淀君的情書，與我新左有甚麼關係呢？」

　　這時秀吉才真的有些咋舌了。

　　「真的啊，我秀吉取得的天下，你是得不到的。好嘛！曾呂利，與你沒要關係的事，我為甚麼要特意告訴你呢？」

　　「這就是理由嗎？」

　　「是的。就是說關白殿下很忙。因此，把給淀君的情書送給了夫人。當她知道後，便會馬上到夫人跟前問安的。明白不？」

　　「那，還是有點兒奇怪……」

　　「白癡！動動腦筋嘛！你不會到夫人那裏問問有沒有我的來信？」

　　「那倒是。」

　　「因為你是不留心的人，所以你去問的時候，儘管信給你看了也會不在意的，告訴她殿下我正在籠絡夫人哩。」

　　「這樣，把看到給夫人信的事如實地告訴淀君的，就是我曾呂利了。」

　　「你終於明白了。你想，這麼重要的情書，殿下我會託付別人嗎？真是個蠢貨！」

　　「哎呀，怎樣又……」

　　「另外，還要經常去淀君的城去看看。她還年輕，因此如果嫌棄我而找年輕男人的話……有了這種事，殿下我的臉面就丟盡了。明白嗎？所以，在我的信中適當地加了點風流。你告訴她，作為殿下來說，考慮到身分，情書不能寫得太露骨了。這封情書要留給後代，那就不能不把連年輕人都比不上的熱情隱藏起來……。這點機智你還是有的吧！」

　　曾呂利新左衛門，從這時候起，就不得不特意拜訪堺地的助松庵了。

　　「世間有狐捏騎天馬的事情，唉呀，殿下簡直超過了這個。大日先生，這是不是我估計錯了呢？」

　　曾呂利說罷，大日和尚十分認真地搖頭閉目：

　　「並非如此。無論甚麼樣的名馬，都有一、二個缺點。只有協助殿下的雄心大志，日本的統一才能實現。」

　　「看來，我必須將此情書轉交了。」

　　「你就照辦吧！我對淀君不甚瞭解，但對北政所夫人的脾氣卻摸透了。這位夫人，即使發覺是淀君指使也不會不給你面子的。你放心地去助他一臂之力吧！」

　　曾呂利新左衛門見大日和尚光秀這樣說，也就不再去否認了。他把事情的始末只告訴了另一位志同道合者千利休，在秀吉攻打九州期間，頻繁來往於大坂和淀城之間。

人之百花

　　「宗拾先生，辛苦啦！」

　　在大坂城的皇宮內院，日來第一貴婦人北政所雖有眾多的侍女伺候，但衣著卻是樸素的十字印花麻布。

　　她從不用「滑頭」（曾呂利的日語發音與滑頭相同）這個外號稱呼曾呂利新左衛門，而是很正規地用坂內宗拾這一香道（焚香取樂的一種藝道）上的師傅名來叫他。

　　「夫人，見您如此高興，不勝恭喜之至。」

　　「你辛苦啦！其實殿下從肥後的佐敷這個地方來了信。我已唸給太夫人聽了，你拿去看吧。也告訴一下淀君，讓她放心。」

　　夫人似乎把秀吉的心思全看透了，一邊用平靜的語氣說著，一邊恭敬地把丈夫的來信展開給他看。

　　曾呂利也十分鄭重地掏出手紙含在口中看起信來。

　　對長時間存在的夫人與淀君之性格上的差異，曾呂利新左衛門覺得簡直是世間神秘莫測的奇怪現象之一。

　　一旦站在夫人面前，這位平素盛氣凌人的曾呂利新左衛門，也不敢開玩笑了。反之，在淀君面前，連沒有想好的事也敢隨隨便便脫口而出。

　　（作為人，究竟哪一種是受人喜歡的類型呢？）

　　反正，造物之神的事是無人知曉的。這麼多的人分別以各種不同的個性、面孔生活著，是無法用淺薄的智慧分出甲乙來的。

　　曾呂利恭恭敬敬地把秀吉的來信牢牢記下，他一邊把信還給夫人，一邊用少有的認真表情訊問道：

　　「夫人，這封信中寫了以前沒有過的事啊。」

　　「甚麼，以前沒有過的事？」

　　「不是寫到：高麗王來宮廷供職，不，如果不提出供職要求的話，關係到來年之成敗，準備快船，儘快遣往嗎？」

　　聽到這裏，夫人輕輕地用單衣袖口掩嘴笑道：

　　「宗拾先生，這才是所說的安心等待。殿下認為年輕女子特別愛追求虛榮。」

　　「您是說年輕女子？」

　　「嘻嘻……，就是淀君嘛！那位尚年輕，所以殿下才十分焦急，說了那樣的話。在日本國尚未統一期間，高麗、唐、天竺更談不上。因為有了加藤、福島、黑田、片桐等從小訓練起來的武將，他們絕不會允許的。」

　　「是，是這樣的吧。因此，即使四國、九州之事了結，也難把手伸到箱根以東地區。」

　　「嘻嘻……，比起這個，我還有更重要的事委託於你。你到了淀城之後，能否教教她香道？」

　　「那種香道？……」

　　「是的。必須能分別十種香，否則作為殿下的妾是不稱職的。茶道方面我已委託宗易先生，不，是利休居士，這件事就託你了。」

　　「原來如此，用高尚的教養勒緊了殿下的韁繩……」

　　「但是，我們所說的話要保密。作為女人，以後淀君就成了殿下重要的守護人了。」

　　夫人是不是在嫉妒啊，被稱作坂內宗拾的曾呂利新左衛門把即將跳出喉嚨的話又嚥了下去。

　　女人是不可能沒有嫉妒心的。然而，為甚麼夫人有而未曾說出口呢？

　　淀君恐怕正好相反，性格開朗連嚴肅的事她也能開玩笑般地一一說出……

　　不，無論哪一方，都具有長期經歷的謹慎，曾呂利想著，退了下來。

　　夫人還是從貧窮的諸侯時起，就用「好的家臣是主婦自己培養起來的」的話來自戒，經常靠著羽柴筑前守而辛勤勞動過來的。

　　靠七支槍武威名揚天下的賤岳一夥人，即使不把秀吉當作父親，也沒有一個人不把夫人看作難忘的母親。

　　也許在守護著這些精力旺盛的年輕人的成長過程中，她不是作為戀愛對象的女性，而是作為母親不斷地強烈地影響著他們。

　　（是的，不管怎麼說一方是正夫人，一方只不過是在正夫人面前抬不起頭的側室……）

　　看來，人是由於加在自己肩上擔子的輕重不同而成長的，態度也大大不同。

　　（如果淀君發覺自己親手委託之事的責任重大，將會怎麼樣呢……？）

　　出大坂城溯淀川而上，此時曾呂利的心情比兩岸的景色還要開朗。

　　在正午的陽光下，葦濱雀不斷地婉囀啼鳴。

　　曾呂利心情輕鬆，他越來越想比葦濱雀鳴叫得更歡樂些，為了淀君以及她所肩負的重任。

　　假使秀吉首先侵略高麗和唐天竺，以直接向外擴張的行動代替國內統一的話，堺地以及博多一夥人將會如何呢？

　　那封信中所包含著的野心是可怕的。況且，如果說是堺地以及博多的一夥人創造了秀吉的話，那可真是無顏以對世人的諷刺了。

　　（是的。為了不使年輕的淀君做出那般暴行，也許有辦法讓其起作用……）

　　夕陽西下時，曾呂利來到樹香飄溢的淀城，拜訪了茶茶。

　　劃定城池範圍的是秀吉自己，但不能說已徹底完工了。奉命築城的是石田三成，但是三成這次跟隨秀吉在九州，作為代理，家臣木崎彥六這個英俊的青年擔當築城。

　　曾呂利問安時，正趕上淀君在高聲申斥這位英俊青年。

　　「曾呂利聽聽也好！」茶茶說：「在本城裏竟沒有一個男用的廁所。問你這樣叫殿下如何是好，你卻說僅僅造了一個，其他皆無用。我又問殿下是這麼說的嗎，你卻說是佐吉將軍命令的。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您這個問題提得有點難了。也許這是石田將軍為了迎奉您才這樣做的。考慮到您長得太美了，萬一接近了別的男人必然會失寵於殿下的。」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那麼，這不是為我修築的城池，而是關我的監獄啦！」

　　「您是說這樣一座漂亮的城是監獄？」

　　「是的！這個老雜毛鬼，他嫉妒得發瘋了，才讓人建造了這座監獄。那麼，我要說，我從此不再是傻瓜了！」

　　「就是嘛！殿下和石田用心這般良苦，您不妨瞞著這個鬼做給他們看看。」

　　「好！把男人們都帶到僅有一處、為殿下修建的御用廁所的房間裏。不，還要於今夜在這個有廁所的御殿裏舉行酒宴，命令彥六留下來把盞。曾呂利，你認為我無理嗎？」

　　（原來如此，她就是這麼講道理的……）

　　曾呂利深有感觸，瞅了瞅彥六，不覺吃了一驚。

　　木崎彥六臉紅紅地看著曾呂利。而曾呂利的視線突然移到他臉上時，便顯得狼狽不堪趕忙低下了頭。就如同撒了鹽的蛞蝓變小了……

　　（哈哈──，這就怪了！）

　　這個男子已經多次被淀君強命把盞，或者也許已經向他伸出了寵愛之手。

　　想到這，曾呂利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大膽起來。

　　「木崎將軍，不，彥六將軍，你是不是有甚麼隱瞞的？」

　　「這……，您說我隱瞞了甚麼？」

　　「隱瞞了，一定隱瞞了重要的事。在你臉上寫明了這一點。」

　　「這……這……，那……」

　　「你說女主人的城裏用不著男廁。這樣說的不是石田將軍，而是殿下直接命令的吧！」

　　聽到這，年輕的木崎彥六終於可以暫且舒了口氣。

　　「這、這，宗拾先生大概知道吧？」

　　「哈哈哈……知道，知道。其實，此事殿下從陣中已有來信。你暫時離開一會兒！」

　　對於堺地的怪物曾呂利來說，木崎彥六之類簡直像幼犬一樣。

　　他斥退彥六後，便從正面凝視著淀君。

　　彥六如此狼狽，命令他的女人方面必然會有某種反應。他想證實一下……

　　可是，淀君並非對這種視線畏縮的世間平常的女子。

　　「是嗎，還有來信？……」她連眼都不眨地自言自語道：「以前的信中曾提到過將島津一夥全部帶回京都。除此之外，對我還有甚麼事？天氣太熱了，簡短點兒說來。」

　　「是！同以前一樣，島津義久並沒被殺……。可是，這次的信中，寫了殿下非常溫和的惦念之情。」

　　「要說惦念，每次都寫了。快點說吧，聽完了好去吃晚飯。」

　　全然沒有一點兒盼望秀吉來信的樣子。但也並非沒有道理。

　　（然而，如果這個女人領悟了操縱秀吉的意義的話，那就了不得啦……）

　　這種想法再次掠過曾呂利的心頭。

　　「哎呀！剛才您的話如果傳到殿下耳朵裏，該會多失望啊。殿下對您，用俗話來說簡直是迷上了。」

　　淀君不禁聳聳肩膀皺了皺眉。總歸是不能說壞話吧，但對待秀吉的征服還沒有服從的樣子。

　　「殿下說，這次的辛苦所增的白髮如被您看到那是痛苦的。」

　　「哼──」

　　「殿下在信中說：因在陣中不能去拔它，只是對妳十分惦念……」

　　「曾呂利，你的牙還全嗎？」

　　「您是說牙嗎？這……」

　　「你是否曾對你的那位用缺齒少牙的嘴說過『我想念妳』的話嗎？」

　　「這嘛，我是一個男人，難道會對那樣的老太婆……」

　　「男人和女人不同嗎？男人所討厭的東西女人也討厭。就到此為止吧！我要命侍女們準備晚飯啦！」

　　「您，請等一下。」

　　「哎呀！已經到了點燈的時候了。」

　　「您，究竟怎麼看殿下的？殿下是一位在國內消除連續一百二十餘年的互相殘殺的戰亂、完成日本國統一的稀世恩人。」

　　「哼！豈止如此，他還挑唆光秀襲擊我舅父信長，我的親生父親淺井自不用說，連繼父柴田勝家以及生母都慘遭殺害。我嘛，甚麼愛呀被愛呀，從來沒想過。然而，遺憾的是，就在繼父、生母死的時候我成了俘虜，而今又被關進了這座監獄裏。」

　　「這就大錯特錯了！不是嗎？現在大坂城的北政所夫人已年近五十了。所以，她即使是昔日羽柴筑前守的正夫人，也難以成為今天的關白太政大臣的妻子。」

　　「曾呂利，你說些甚麼？你是以機智效力的近侍，但你的巧言利舌在我這裏卻行不通！」

　　「這您可就想錯了，縱然白髮怎麼多，關白太政大臣真正的夫人還是您啊！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如果您注意到了這點的話，那麼同淺井家有關的人自不用說，從織田的後裔直到本門的子子孫孫，都會出息起來。世間哪有具有這麼大力量的人物！您不僅僅是選擇丈夫，而且是登上了眾人可望不可及的地位了。」

　　「……」

　　「假如您再能生下一個兒子的話，那麼將來會怎麼樣呢？關白太政大臣的兒子是甚麼樣的人，您想過沒有？」

　　大概，茶茶也還不是這個堺地怪物的對手。

　　反正逃脫不了的命運以及用不服氣的反抗來排遣自己，終於成了某種思考的轉機。

　　「您以為如何？殿下是我們所有日本人的大恩人。您不想助這個大恩人一臂之力嗎？如果您一心努力的話，那麼您所希望的東西就會無限地展現在眼前。」

　　聽到這裏，茶茶的眼神明顯地變了。曾呂利這一番話很對她的心思。

　　然而，這位淀君絕不是那種坦誠的人。她突然高聲笑起來：

　　「哈哈哈……，你曾呂利講的事總是這樣離奇有趣。看來，我得多少改變一下想法啦。確實，我等女流之輩，任何人的孩子都可以懷上。哈哈哈……，如果我生了孩子的話，那絕不可能是太政大臣的……。這，連殿下自己也難以肯定。哈哈哈……」

　　這一番話和尖笑，使得曾呂利新左衛門不寒而慄。他感到這是做為一個女人向男人最不懷好意的挑戰。

居心叵測的茶會

　　六月十五日，秀吉一度回到筑前的博多，直接在劃分街地的基礎上著手再建，並再次寫信命宗義調，催促朝鮮國王儘快來朝。

　　一旦想到自己做了「誰也做不了的事情」時，其執拗也是天才的怪癖之一。誠然，當時尚未下決心出兵朝鮮，但是總感到有一種錯覺：只要把博多建成一座對外的良港，那麼朝鮮國王也好，大明皇帝也好，或許會高高興興地前來朝貢。

　　因此，他再次寫信向宗義調下達了命令。這樣，十九日於筥崎八幡境內舉行了盛大的茶會招待神屋宗湛和島井宗室。席間，痛痛快快地把筑前、筑後兩國給與小早川隆景的旨意告訴了他們。

　　領主把給與小早川隆景，然而也是給與堺地的同樣的自由行商權，逐漸給了神屋、島井兩位巨商，以圖藉二者的力量，把這裏建設成比堺地還繁榮的據點。

　　席間，又確立了一種構想，即返回京城後舉辦北野大茶會。

　　那些吹捧神屋宗湛和島井宗室的商人和市民們，紛紛前來觀看筥崎茶會，欲獻上熱愛和平的市民們的茶，四處搭起了葦棚作茶館，以至發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盛會。

　　（是的，這在京城也必須舉辦。規模要比這大幾十倍啊！）

　　已經剃了頭的島津義久也應邀出席了茶會，而且比秀吉早一步乘船向堺地進發了。

　　十九日的茶會結束後，秀吉於七月一日對諸將論功行賞，離筥崎凱旋而歸。

　　七月三日，在赤間關對黑田孝高、毛利吉成行封，七月十四日經備前岡山勝利回到大坂城。

　　在秀吉的一生中，恐怕再也沒有這般顯赫，這般幸福的時候了。

　　京城的宮廷派敕使勸修寺晴豐到大坂城迎接，弟弟秀長當時做為秀吉的代理，使太夫人見到了他那武功卓絕的雄姿。

　　太夫人，夫人以及秀長、姊姊，親人們全都會聚一堂，迎來了這個隆重的日子。

　　當時，如果已經成了家康的正夫人的朝日，以及淀君都來了的話，對於秀吉來說那無疑是人生中最榮耀的一天了。

　　秀長於七月二十二日撤回到自己的居城大和郡山，與其前後，秀吉也班師回京。途中在淀城稍事停留，七月二十五日才回到了京都。二十九日，關白太政大臣豐臣秀吉威風凜凜地乘老式牛車進宮，奏稟西征經過，叩謝皇恩。

　　宮中方面的禮儀由菊亭晴季安排，估計當時已將信長時代的三千餘石的供御改為六千石。

　　接著在八朔之賀（陰曆八月一日賀新穀）時，接見前來的各位諸侯和公卿們的禮儀，除了菊亭之外，還以利休和曾呂利為主在聚樂第一絲不苟地舉行了。

　　當時，聚樂第尚未完工，因此接見是在臨時宅邸進行的。

　　聚樂第全部竣工，正式搬進來是九月十三日，從此便更有必要給人們一種印象：聚樂第是關白在京城的住所。

　　「在大坂城，總感到有些不便……」

　　這個「總感到有些不便」之中最大的不便，曾呂利和利休是最清楚的了。

　　在大坂城，是難以見到可愛的淀君。不，準確地說在北政所夫人在時是難以隨便見到的。從這個意義上說，秀吉完全是一個旁若無人然而又是膽小的懼內關白。

　　在八朔之賀期間，將舉辦北野大型茶會的意圖告訴了利休和曾呂利。

　　「將京城的人們都叫來，因為是關白太政大臣殿下的大型茶會。」

　　說罷秀吉又漫不經心地說道：

　　「能開幾天，宗易？」

　　這完全是秀吉般的性急，利休一時間沒有回答。

　　「殿下，殿下這次所舉行的茶會是前所未有的，因此準備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充分。首先，要給聚集而來的群眾都斟上茶，那是辦不到的。」

　　「甚麼？辦不到的事……本殿下是沒有辦不到的！」

　　「可是，那些茶葉究竟從哪裏弄來？難道殿下的茶可以弄得這般粗糙不成？……」

　　「住嘴！這點兒小事都辦不了還能幹甚麼？殿下我是在問甚麼時候開？」

　　因曾呂利被申斥，利休忍不住插嘴道：

　　「那麼，希望能定在十月一日。」接著又說：「現在是八月一日，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在這期間內，如果大家都能毫無差錯地準備的話……」

　　「甚麼？兩個月……行啦，行啦，如果是我的話，有兩個月可以拿下高麗國了。茶讓他們喝足了，但是卻這般費事，太叫人著急了。」

　　嘴上說，殿下我近來淨說些急不可耐的話，其實，閱歷深的人誰都明白。

　　「就這樣吧，這是萬不得已的。十月一日，將舉行前所未有的大茶會，來宣告日本國的安泰和秀吉的勝利。要以此心得去準備！」接著又說道：「告訴諸侯及公卿們，要帶妻子來。殿下嘛，也要穿戴起來帶淀君參加。看看誰的老婆甚麼樣……哈哈哈……。這，也許不是觀賞紅葉，而成了觀賞老婆啦！有趣，哇哈哈……」

　　利休趕忙移開了視線，曾呂利卻高聲笑起來：

　　「啊哈哈……，如果誰的老婆比淀君還漂亮的話，殿下也有意獵取的吧？關白殿下的觀賞老婆（在此觀賞與獵取同意），必將引起丈夫們的極大恐慌啊！」

　　這雖然很像曾呂利的掩蓋話題的方法，但是利休聽了後皺起了眉頭，明顯地表示了不快。秀吉那旁若無人般的空想之飛躍，經常是即刻付於現實的。利休所警惕的正是秀吉這種與犯人只有一紙之隔的脫離正軌的習慣。

秀長之擔心

　　聚樂第在建成之前叫做聚樂亭。當建成後，其豪華無論如何是亭所難以表現的。

　　這同北野大茶會一樣，當初並沒有想到其規模會在中途迅速地發展到如此之大。

　　十月一日至十六日的北野大茶會在日本是令人瞠目的。茶會結束後不久，與津田宗及一起，秀吉的弟弟羽柴美濃守秀長沒帶任何隨從，來到了大茶會的總指揮千利休邸內的不審庵。

　　「茶堂先生，今日前來有一事相商。此事並非別的，現在外面有些傳言，說我秀長與您倆人在背後操縱關白，這倆人是智囊，也是寸步不離跟隨其左右的人。」

　　「這實在叫人吃驚。殿下並非能聽進我們的話的人。」

　　利休根據自己的喜好，用小爐子燒開水準備沏茶。秀長搖搖手低聲說：

　　「今天絕非風流之客。唉呀，說些甚麼呢？要說的話，今日是受了太夫人、夫人倆人的秘密旨意前來徵求對關白殿下的意見的。此事是絕不能讓別人知道的……」

　　利休的臉色立刻嚴肅起來。

　　別說對秀吉的意見了，現在的利休，正由於北野大茶會的善後工作而承受兩個巨大風波。

　　其一，由於前所未有的大型茶會所需的大量茶碗以及茶會前後飛快傾銷出去的日本製茶碗（樂燒的第一代長次郎），受到了意料不到的中傷。另外，利休有一個嫁到堺地納屋的乾女兒阿吟，去觀看茶會時被朝三暮四的秀吉看到了，要求把她叫到身邊伺奉。

　　如果讓利休談談這次大茶會的表面意義，以及由於秀吉的性格帶來的出人意料的想法的話，其中確實包含著難以調和的分裂。

　　表面上看，七條命令書中有六條是充分地體現了照顧清貧者的文化政策。

　　．在北野的樹林裏未來十天內，根據天氣好壞將舉辦大型茶會，當地名產一備齊全，並允許風雅之士前來觀看。

　　．凡是熱心於茶會者，不論年輕的家臣，還是普通的市民，只要備一只鍋，一只釣桶，一種飲料足矣。無茶者有炒粉也好，隨身帶來即可。

　　．因茶會設在長滿松樹的地方，所以鋪上兩張草蓆就夠了。況且，那些清貧者無論席地而坐還是鋪上草簾子都可。就座的順序隨便。

　　．同風雅者一樣，也歡迎清貧者參加。

　　．日本自不用說，只要是有愛好風雅之品行的人，包括唐國的人都可參加。

　　．特別清貧者，無論從多遠的國家來，都會在秀吉公的面前得到茶。

　　以上數條好得無可非議，其中只有一條在用詞上完完全全像秀吉的風格。

　　這就是第六條中所述的：「凡參加這次茶會的人，今後毋須再沏炒粉喝了。到參加者處，同樣也是毋須沏炒粉的。望切記。」

　　當宗及指出，這未免有些太強制，作為文化政策來說亦屬下策，另外也與茶的意旨相背時，秀吉十分武斷地說：「就這樣定了！」

　　這時，秀長似乎想通過利休向秀吉進行點甚麼勸諫。

　　「茶堂先生，您沒發覺哥哥自從當了關白太政大臣後，脾氣大變了嗎？以前的哥哥雖然嘴硬，但是十分細心，對他人關懷備至。」

　　「是的啊！」

　　「現今，他稱自己為殿下，而對先前的關白攝政的長老九条、近衛兩公卻直呼其名，拚命地顯示殿下的威風。如此下去的話，是不會有好名聲的。」

　　「嗯──」

　　「其實，哥哥想在日本國內丈量土地，並儘早實行。此事私下對我說過。」

　　「噢，丈量土地？……」

　　「這是很重要的事。無論哪個國家，如果不知道究竟開墾了多少耕地的話，便很難找到政治上的途徑。因此，我雖然贊成丈量土地，但是在談到這件事時，覺得他的話，有些是不可置若罔聞的。」

　　「噢？說說看！」

　　「他說，通過丈量土地可以發現是否有隱瞞不報的，如有就堅決予以沒收。現今，在那些辛苦耕作者當中，能有不隱瞞土地的嗎？假使他們是出大力氣開墾的，那麼開墾出來的地便是黑地。因此，在丈量土地時，必然要命令每年上繳大量的錢糧。這好像也說得過去。可是，有黑地者，不由分說便將其所有的領地沒收……。那麼，豈不要將日本所有的田地都沒收嗎？況且，那些人都是些一邊熱心地耕作原有土地，一邊進行開墾的樸實的勞動者，如將他們統統當作敵人對待，您想此社會能夠治理嗎？」

　　利休不禁屏住呼吸盯著秀長。他沒有想到百姓出身的秀吉竟這樣不考慮當地人民的利益。

　　「我每每指出這點時，便遭到哥哥的嘲笑。他說，日本現在是土地不足，如果繼續下去的話，連對那些出生入死一起戰鬥過來的武將們進行嘉獎的封地都沒有了。幸好，九州一帶已經平定，以後必須一舉平定東國、奧羽。立功者就要增加封地，而這部份封地必須通過丈量土地撙節出來。」

　　「通過丈量土地撙節……，可真會算計啊！」

　　「這個算盤如果繼續打下去的話，將引起整個日本國內的反抗。若是領民們群起造反又焉能有領主的安泰？若是領主不得安泰的話，日本的平定就將是一場夢。我說，從這個意義出發的丈量土地還是謹慎些為好，結果被他大罵了一通。我勸他要動的話只在九州動一點兒，他說，你把一個大人的臉面看成甚麼了？那些人，只要有我秀吉在，他們的臉面就沒地方擱。說的真狠啊！」說到這裏秀長臉色蒼白，自嘲道：「但是，我來與您商量的並非丈量土地一事。即使要進行土地丈量，也要在還未引起造反之前將武士以外的刀全沒收。但是他卻申斥道，已經把日本國內百姓們手中的刀都徵收做了鋤頭或鍬了，你就放心吧！在這種場合下就算是能像他所想的那麼如意的話……，可是我還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噢？這麼說是與丈量土地和沒收刀無關的事啦？」

　　「的確。是一位女人的事。說起來，茶堂先生是知道的。這個女人要與羽柴家……不，豐臣家結仇的，明白點說是經常反抗太夫人和夫人的。」

　　利休差一點說：這個人就是淀君吧！他故意裝作不知道的樣子，瞅著屋子裏的一朵菊花和雪白楓葉的柱子。

淀君的打算

　　秀長來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淀君的事。當然了，利休也不能不考慮：淀君的存在在日本統一之前，對於秀吉來說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自古以來，再也沒有像男女的結合那樣能微妙地相互影響各自人生環境的故事了。

　　而像秀吉這樣在年輕的時候一心奉公的男人，當隨心所欲地將地位和金錢攫取到手之後，便沉溺下去了，以至影響到整個人格。

　　毋庸置疑，秀吉對於淺井長政遺留下來的三個孩子來說，也常常處於敵對的立場。但只要默默地照顧下去的話，總有一天會成為一種陰德，使他們忘記昔日的怨恨。

　　然而，他卻選擇了長姊茶茶做為自己的寵妾。這就難免使即將熄滅的怨恨之火死灰復燃。

　　兩者年齡相差三十歲。對淀君來說，如果認為年過五十的秀吉的沉溺伴隨著難以接受的醜惡感的話，將會怎樣呢？

　　恐怕這種寵愛越深越覺得骯髒，難免成為人生的討厭的負擔。

　　實際上，這等事情秀吉自己知道得最清楚。因此，為了取悅於淀君，很快地為她修了城池，供給她日本第一流的穿戴和日常用品。

　　可以這樣說，自從把淀君弄到手之後，秀吉在有馬附近採掘金銀的多田銀礦，便像泉水湧出般的繁榮起來。

　　金銀用之不盡，這是事實。但，這又使秀吉的征服慾裏凝聚了一種十分奇怪的野心。

　　這樣下去的話，勢必會形成一種惡性循環。恐怕這種富庶，將同關白太政大臣的不可思議的威望一起，成為遮掩秀吉的賢明的暗雲。

　　利休也一直在擔心著這個問題，因此對於秀長前來相商之事暗暗地持有同感。

　　「其實是淀君自己向同淺井家有關係的某侍女洩露的，她一直把該侍女看作心腹。她說，等著瞧吧，我一定讓太夫人、夫人她們認識認識我……」

　　「嗯──」

　　「她還說：這沒甚麼，只要我懷孕就行了，就這一點，豐臣家就得聽我的。讓殿下一夥知道一下女人的厲害。剛建起來的聚樂第的女主人，我一定要當給她們看看！」

　　利休儘管這時還舒展眉頭，但卻好不容易才把內心的驚異壓了下去。

　　「這些話真不像平常淀君所說的……」

　　「確實。我還為此見了一下洩露此事的那個女人，問她怎麼想的，是否要將這種事告訴太夫人？但著實費解。淀君本來就喜歡男人，自受寵於殿下之後仍幾次傳出些風言風語。因此，即使聽到她懷上殿下的孩子，太夫人和夫人也未必認同，而且淀君的生命也難以得到保障……於是那位侍女故意裝作背叛的樣子去告密，充當保護淀君的內線。」

　　「原來如此。這麼說她倒是格外的忠義啊……」

　　「確實。」秀長說到這裏，更進一步低聲道：「起初，殿下只想把其他側室安置在聚樂第，而不想安置淀君。但，後來突然改變了主意。」

　　「……」

　　「茶堂先生，淀君進了聚樂第，而夫人卻留在大坂城外。並且淀君已懷上了被流言蜚語糾纏的繼承人……一旦這樣，豐臣家就將從內部崩潰了。不，這事絕不允許，我們要委婉地讓哥哥明白。甚麼呀！這種事是不能問的。」

　　「嗯。」

　　「他一定是被惡魔纏身了，是淀君體內蠢動著的怨恨的惡魔。茶堂先生，您是否有驅逐這個惡魔的法子呢？」

　　秀長的態度非常認真。利休從心底認為，淀君與秀吉的結合是交織著怨恨的惡緣，或者說也許是這樣。北政所夫人對秀吉來說是不可沒有的賢夫人，然而倆人之間沒有孩子。因此，私下曾二、三次商量要領一個養子來。

　　正在這時，突然淀君懷孕了。秀吉自不用說，太夫人和夫人也不相信淀君的貞操。如果這樣，這次懷孕將成為一個導火線，不知會引起多麼大的家庭騷動。

　　「請原諒，美濃守先生。這件事很微妙，難以即刻回答，容我考慮二、三天。」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說利休有甚麼人可相商的話，那就是曾呂利坂內宗拾或者大日僧光秀了。

　　然而，這種事是不可隨便出口的。於是，當時利休也主動談了兩個苦惱，反過來以與對方商量的形式同他分手了。

　　其一，非常暢銷的燒瓦匠長次郎的茶碗價格。根源是燒瓦匠本人，還是甚麼別的，反正作為樂燒的第一代，長次郎的茶碗至昭和的今日為止，是當代日本的名器中十分流行。它絕不亞於以前從唐朝或朝鮮進口的茶碗。

　　「被稱作藝術品之物，是不能廉價甩賣的。我認為是憑對方良心定的價，如果認為做工不精那只管打碎好了。」

　　利休也確實曾對長次郎說過：如果認為做得很好的話，少於十兩金子也可以不賣。

　　但是，這彷彿成了對秀吉的讒言了。

　　「利休這傢伙，喝了我的茶卻讓燒瓦匠拚命燒的一些外行茶碗賣這麼高的價，他長了幾個腦袋？！」

　　其實，茶碗的好與壞，不是有相當高素質的風雅之士是難以辨別的。這事，很遺憾，對秀吉也是如此。

　　因此，秀吉對讒者的話好像並沒盲信，而暗地命他將長次郎的茶碗拿來看看。

　　於是，利休便把長次郎奉命燒製的紅、黑兩種樂燒茶碗擺在了秀吉面前。

　　它們絕不比高麗的產品遜色。無論風格，還是雅緻方面，都是無可挑剔的日本產品。如果廉價地粗製亂造的話，必然會影響日本製陶藝術的進步……。

　　此時的秀吉，對這一番話反倒沒有反駁。大概是作品的甚麼地方抓住了他的心吧。

　　可是當時，他卻講了一件完全出乎意料的事，即是否能讓已經出了嫁的養女阿吟出來奉公。

　　這種場合下的奉公，不用說就是做妾。利休想，他無非想要炫耀一下當權者的虛榮：我把天下第一茶人的女兒收為妾罷了。

　　「利休呀，我啊，在走投無路時讓妹妹朝日離婚改嫁於家康。對於人來說，究竟風流重要還是決定天下的政治、軍事重要？恐怕總有一個要重要些吧？」

　　聽到這話，利休差點兒氣暈過去。這種叫人一眼就看透的威脅，是不應該對一名至少可以管理天下茶堂的藝術家說出來的。

　　「你是不是想故意往自己的臉上吐唾沫啊？」

　　利休壓下了即將爆發出來的憤怒，躲躲閃閃地說：等回去和阿吟好好商量之後再回話……

　　利休談了以上苦衷並讓秀長暫且回去後，不得不來到堺地的助松庵商量。

　　（秀吉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他又覺得這個問題並非不明白。可是，如果其原因之一是淀君那奇怪的怨恨的話，那就不能置之不理。

　　當他還是羽柴秀吉時，是無可挑剔的人；然而一旦成了豐臣秀吉後便變得喜歡茶了……，這一現實，對於一生從事茶道的利休來說簡直是不可理解的。

　　（這樣說的話，秀長先生的臉色也更加灰暗蒼白了……）

　　阿吟的丈夫也是堺地人。當天晚上，利休心情沉重地離開伏見下了淀川。

助松庵評價

　　利休同曾呂利坂內宗拾一起來到助松庵時，大日和尚化緣還沒回來。

　　於是二人擅自進了庵，朝爐子裏添了劈柴，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曾呂利已經聽說利休由於長次郎之事而遭讒言，以及阿吟被秀吉看上了等等。

　　曾呂利默默地在柴火上添了一小炷香後安慰利休：

　　「雖說他又發瘋了，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可是日本的天下還沒有全部拿下來。在關東和奧羽尚未收拾時，絕不可為找老婆而神魂顛倒！」

　　利休與曾呂利在性格上有陰陽之差。曾呂利在心情不舒暢時很能說，而利休卻靜靜地思考。也可以說在利休深思時，曾呂利就越發把不住自己的嘴了。然而，他們倆人都很堅強，並且絕不亞於秀吉本人。

　　「利休先生，你好像被甚麼事深深苦惱著，究竟來跟大日先生商量甚麼呢？」

　　「這個嘛，一是秀長先生的事，一是我自己的事，這兩件事讓我苦思苦想。」

　　「噢……」

　　曾呂利輕輕地咋了一下舌。實際上，他對利休的態度很有些不耐煩。

　　「這樣的話，代表今日的堺地，不，代表日本國的利休居士般的人物，竟也成了既不如大日和尚也不如秀吉的人了。我們還不這麼認為。他關白也好太政大臣也好，秀吉也罷光秀也罷，我們一次也沒把他當作必須與之商量的大人物。」

　　利休的眼睛突然發亮了。這對於好勝的利休來說，簡直是胸口被釘進五寸釘般的譏諷。

　　「不論是秀吉還是光秀，我們必須巧妙地利用，他是我們的掌櫃。今天的大日和尚，可以說是誤失天下的失敗者。」

　　「可是，他畢竟明白了自己過去的不得志，而衷心地幫助秀吉使天下安泰的啊！」

　　「那麼我們是否是以『為了天下』的想法來認為我們不如秀吉或光秀的呢？」

　　「這個嘛……」

　　「哈哈……像利休居士這樣的人物竟然在與光秀商量事情時這麼軟弱，其原因何在？」

　　「哼！」

　　「那就是說，關白殿下這個怪物是沒法與他競爭的。如果大日和尚或者殿下讓我們去商量的話，那麼將有甚麼法子說服他們放手去幹呢？」

　　不用說，曾呂利是想給利休那想不通的心裏打開一扇豁亮的窗戶。

　　然而，這句話對於爭強好勝的利休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

　　至於利休，不管怎樣普通，也絲毫沒有給秀吉當傭人的想法。在以茶、以道對秀吉多少進行些指導時，方感到生存的意義。曾呂利的一句話對他的自尊心是很大的打擊。

　　「是啊，這難道是我等迷惑的地方？」

　　「我認為是。無論秀吉還是大日和尚，利休居士都必須分別去教他們。啊，鍋裏的水開了，我們一起來品嚐一下這天下一品的雅茶吧！」

　　正在這時，大日和尚光秀回來了。臉上依然帶著燒傷，露出柔和的笑容。

　　「讓二位久等啦！」

　　「哪裏哪裏，只是燒了一壺水的工夫。」

　　「那就好。其實，我大日和尚因為從和小西先生有關係的人那裏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所以悄悄地來確認一下的。」

　　「噢，所說的風言風語……」

　　「於是乎便命朝鮮王來日本伺候，通過小西強烈地催促宗對馬守。」

　　「啊，若是這事的話，那就談不上是對手了。」

　　曾呂利輕輕地擺了擺手。

　　「至今日本的事還未收拾。無論殿下多麼有力，他的拳頭也到不了高麗。如果委託小西和宗此事才會完結。」

　　說到這裏，利休便向坐到爐子旁邊的大日和尚十分認真地行了一禮。

　　「大日先生，其實，今日前來特有事與您相商，結果卻遭到宗拾先生嚴厲地斥責。」

　　「噢？利休居士與我有事商量……？」

　　「反正我已下決心了，即使受到斥責，也要對提出的問題作個回答。」

　　「哈哈……這樣最好不過了。即便由居士提出商量，我也不會有滿意的答覆的。只是不要讓我出醜。」

　　說到這裏，曾呂利閃著銳利的目光插嘴道：「從此以後，在殿下說蠢話時，居士也要不客氣地指出來。」

　　「原來如此。這麼說，殿下又提出些甚麼愚蠢的要求了？」

　　「可不是？說是要把已經出了嫁的阿吟叫到身邊來。」

　　利休突然靜靜地回答道：「我拒絕了。只此一點就足夠了。」

　　但是說過之後，利休心裏留下了一絲後悔。或者也許是對曾呂利而表現出的男人的倔強。

　　「宗拾先生早就知道將拋棄自己的生命。慚愧的是，利休我還做不到這一點。一旦需要的時候，利休也願意切腹自殺，只要對是非曲直加以區別就行了。如今，我感到眼前豁然開朗。」

　　這次輪到大日和尚吃驚了。或許，這是一種站在想知道利休的話之深處，包含著甚麼這一奇怪的立場，而研究過來的哲人的眼光。

　　大日和尚慢慢地端起了利休斟的茶。在這裏竟然也若無其事地用長次郎的樂燒茶碗。他呷了一口，然後一邊盯著茶碗，一邊意味深長地說：

　　「由於這個，其他的卻七零八散的了。」

　　「遺憾的是連利休居士的心也離開殿下了……其實，秀長先生昨晚也病倒了，大概是過於疲勞吧。他還年輕，可是世人所說的倒下了……之後便是難受的分別了。」

　　「你說的七零八散是指甚麼？」曾呂利尖銳地反問道。

　　「利休居士已經被關白拋棄了，其弟秀長也在身心兩方面即將被拋棄。或者可以說，至今仍未拋棄關白的只有宗拾先生了。」

　　「你說甚、甚麼？！你說尚未拋棄的只有我曾呂利？那就等於說大日先生也被拋棄了？」

　　緊逼般地說完之後，大日和尚神妙地閉上眼睛捻起了數珠。

　　「實際上，我們的心裏依然存在著叡山的某某聖者的尊靈。」

　　「這將會怎麼樣呢？！」

　　「那個尊靈，不斷地向我們提出忠告。您明白嗎？用我們微小的力量，已經想不到去幫助那個人了。還是在這一帶埋名隱姓為好。」

　　曾呂利突然大笑起來。的確有點像故意裝出來的笑。

　　「呵哈哈……哎呀，可真不像大日和尚說的話呀！那麼說您大日和尚也已經從殿下那裏把手縮了回來……總而言之是向殿下認輸了？」

　　「的確。在我心中的尊靈不斷地這樣說。」

　　「理由是甚麼？！是因為殿下在北野舉行了大型茶會，還是因為向利休的女兒提出難題了？」

　　大日和尚閉著眼，慢慢地搖了搖頭。

　　「那麼是因為對聚樂第的奢華有氣，還是如世上所說的讓淀君給迷住而被拋棄了？」

　　大日和尚再一次慢慢地搖頭道：

　　「在那一方，戰事尚未結束……然而我絕不能制止宗拾先生奉公。」說罷靜靜地睜開眼說道：「其實，今天我作為在堺地一方停腳的出家人，會見了小西行長先生。」

　　「小西都說了些甚麼？」

　　「他講了殿下對朝鮮國那麼深的執拗。實際上，被嚴命去談判的是宗義智的祖父義調。義調今年五十七歲，雖然還不是老朽之身，但是難以忍耐九州以來的催逼，如今同關白殿下的舍弟一樣，成了半個病人。儘管如此，催逼也未停止，所以不得不帶病在那個國家的某一名僧的陪伴下，拚死只有去朝鮮了。去年一年中，交涉了幾次都沒有結果。這種一心嚮往的前途將會怎樣呢？我很想讓宗拾先生明白。您想想看，大日和尚的誓願將再一次受到挫折了。」

　　「哈哈哈……」曾呂利再次捧腹大笑起來。「原來如此，您的誓願是建立一個統一的沒有戰爭的國家。然而，關東和奧羽尚未平定。如果平定下來，那麼連殿下也會安心的了。究竟為甚麼要特意向外國派兵呢？如果坂內宗拾、曾呂利新左衛門在殿下身邊，是絕不會出此下策的。今天，如果要拋棄的話，未免太急了些，這等於把我們、利休居士……不、還有所有的堺地眾人都拋棄了。所以還是不要這樣做吧，大日先生！」

　　由於語氣過於激烈，大日和尚不禁呆呆地歎息起來。

　　而利休呢？只見他表情沉靜得如一汪清水，無所事事般地攤著爐底的灰。想必他已感覺到了自己與秀吉今生割不斷的緣分，而下決心拚死也要為秀吉盡職盡責。

　　「怎麼樣？！您想一個人先躲開嗎，大日先生？」曾呂利又盛氣凌人地緊逼著大日和尚。

天之眼、地之眼

　　大日和尚對秀吉的天下感到恐懼，打算離開堺地助松庵。可以說，這多半是從宗教的進退來考慮的。

　　經過三次拚命諫爭仍達不到願望的話，便要靜靜地退下來等待佛的處置，這是佛教中不成文的教誨。連信仰諫爭十分激烈的日蓮等人都嚴格地遵守了這一教誨，因此大日和尚即使考慮韜晦也並非沒有道理。

　　因為他從秀吉的性格中看到了一種宿命。這或許同青年時期的木下藤吉郎所具有的拚命精神一樣。

　　即使成了關白太政大臣以後，這種精神仍然存在著。雖說他完成了日本的統一，但是實際上只不過是繼承了織田信長的意志。

　　當然了，不把信長幹不了的事情做給他看看的話，那麼即沒有太政大臣存在的意義，取得了天下的意義也減少了一半。如果這樣去考慮的話，那麼在秀吉前面所聳立著的拚命的對象，只能是日本國的領土擴張，即對外國發動侵略。

　　然而，至今國內尚未平定。現在，連小田原的北条氏政也不對秀吉唯唯諾諾了，而在這前面的奧羽，有一隻年輕的雄鷹正以那兇猛的姿勢搏擊長空。這就是伊達政宗。

　　況且在這些尚未平定之前，是不會考慮出征外國的。

　　「可是，這個已經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大日和尚是這樣看的。因為他想，秀吉已經控制了中國的毛利，九州的島津以及東海的德川，他是不可能平定不了小田原和伊達的。

　　可是，這以後的事，對於「還活著的光秀」來說是十分重要的。光秀背叛了信長。叛變和叛亂等等，如果說在戰爭時期是常有的話，那只是以前。於是那些理當敗去的人，那些理當被誅的人，卻不可思議地活了下來。一旦這樣，那問題就完全另當別論了。

　　「究竟神靈為甚麼不結束光秀的性命呢？！」其根本，只是在於有很深的宗教信仰的知識人在思前顧後之後得到的結論：「在你的意志深處潛在著合乎神靈之意的善意。」

　　或者，這也許是使所有的人更生持決定下來的步驟。光秀便是走了這條道路而成了大日和尚的。

　　而且，確實是為了秀吉而三次諫言，冒了極大的風險。

　　其一，向秀吉的身邊派遣了坂內宗拾以下的堺地人，使兩者的理想靠近了。其二，親自棲身於堺地一角，在經濟方面毫無破綻地幫助了完成大業之前的秀吉。其三，接近菊亭晴季，從背後促成了他的關白任命。

　　菊亭當然不知道大日和尚就是以前所熟悉的明智光秀。在未發覺的情況下接近他，做為學識淵博的叡山學僧，或多或少地受到了大日和尚治國之策的啟發。

　　「其實，所謂英雄，只是當時時代眾生所希望的影子。不，可以說是懷著願望的影子而勞動的人。現在，我國眾生的願望是甚麼呢？不用說，已經對持續一百二十年的戰亂厭煩了，以求獲得太平之世。並且，只要胸懷要求太平的眾生之願望，就必須以眾生的力量去發現英雄，培養英雄。你認為如何？把英雄的心願賭給羽柴筑前守是沒有道理的嗎？」

　　聽了大日和尚的話後，菊亭立即敲了敲膝蓋，用他那動得極快的頭腦想了想後說道：

　　「是啊！眾生的身旁出英雄……」

　　「得到協助的人拯救了時代。過去，有一位大家都知道的明智光秀這樣人物。這個人，對於做為人的信長公的冷酷極為不滿，神靈已叛變了自己的伙伴和內心。可是，眾生絲毫不想幫助光秀。反之，卻被羽柴筑前追得無路可走，被世人嘲笑為只坐了三天天下，同路邊的露水一樣消失了。」

　　「的確如此。」

　　「第一，光秀看錯了眾生的願望。光秀渴望人情，同時也是一種錯覺，他以為這是千萬人的第一要求。是的……這是一種錯覺。比起人情來說，眾生還是把沒有直接戰亂的社會當作第一要求。因此，他把能創造太平之世的羽柴看作朋友，而懷疑明智能成功。懷疑便不協助，得不到協助的人便只有失敗……那麼，直至今日，筑前朝著日本統一的方向長驅直進。若是眾人對這位筑前冷眼相看那就錯了。應主動協助，把筑前裝扮成英雄才是大局。不知意下如何……？」

　　到了這個時候，菊亭是絕不會說甚麼豪言壯語的。是自己親手將秀吉推上的關白太政大臣的位置上的，因此，比起豪言壯語，還是自己去接近秀吉，從自家宅邸建築起來的好。

　　不用說，大日和尚從京城通過堺地眾人去幫助過他。

　　然而，就是這位大日和尚，現在卻要離開秀吉了。或者說，他考慮到如果不離開的話也許又要惹神靈發怒了。

　　理由十分簡單。那就是秀吉發跡了之後，雖說給眾生帶來了所希望的太平，但卻說過「連織田信長也做不到？！」的話。這就把他那種奇怪的戰略家、侵略家的真面目暴露無遺。

　　通過小西、宗對馬守向朝鮮國王交涉朝貢一事就是最好的證據……。

　　可是，曾呂利新左衛門坂內宗拾的看法，卻與此不同。

　　他還沒有拋棄豐臣秀吉。

　　（不論甚麼樣的人都是有缺點的！）

　　從尾張的普通百姓爬到了關白太政大臣的高位，一時表現出傲慢也是不足為怪的；征伐九州後覺得信心大增，在考慮琉球或朝鮮的時候，反倒失去人類應有的進取心了。

　　若說申斥弟弟秀長算是一例的話，那末因茶碗的價格而同利休發生衝突，是除了秀吉之外別人難以做到的。

　　對淀君的迷戀，讓庶民心驚肉跳的為所欲為，以及對阿吟一見鍾情……等等，都可以看出年輕時代不知道何為放蕩的不幸的境遇，又不能不令人同情。

　　問題在於更進一步深掘的人的靈魂之本性上。

　　（秀吉仍然是卓越的漂亮的花中之花啊！）

　　因此，他十分自負：我是一位領導者，無論何時都沒有拋棄他，而是挖掘其掩蓋起來的善良，結出美麗的果實。

　　或者可以說這是一種愛情，是一種近似於「父愛」的愛情。因此才能在經過三次努力之後理應斷絕關係的大日和尚的思想上產生一種對真理的謹慎或懊悔。

　　反正兩人因此而形成了一種針鋒相對之勢。

　　「大日先生，您為甚麼不說話？您不認為拋棄殿下要比幫助更壞嗎？！如果從此斷絕關係，那不是和允許自己的兒子放肆的不負責任的父母沒甚麼兩樣了嗎？」

　　越說越激昂，大日和尚的臉上現出了苦澀的表情。

　　「怎麼樣？是眼看著七零八落下去，還是從您開始做起？」

　　「宗拾先生，那麼就這麼辦吧！被您責備那太難受了。所以，我相信您，靠您的領導，為使關白不犯錯誤再在堺地待一段時間，並為他祈禱。」

　　「那麼……您這樣決定了？！」

　　「那當然。但是，眾生所要求的不是戰爭，也不是侵略，而是希望太平的菩薩所為。這一點望能再次銘記心頭。」

　　「明白了！利休居士如有阿吟的事需要商量的話，那我定前去侍候，一件件與你屈指相約。怎麼樣！這樣可以了吧，利休居士？」

　　然而，利休依然表情深沉地盯著鍋邊。

　　曾呂利說罷，卻爽朗地再次大笑起來。

算盤戰略

　　從此以後，曾呂利才開始認真地來往於聚樂第之間。

　　他把說服秀吉一心一意地去設法平定關東和奧羽，看得比甚麼都重要。

　　即使是繼承了信長的計劃，那麼能夠實現的人，也必然是與信長無法比較的人。僅此一點，要將四十九歲在本能寺修成正果的信長的功績與今天的秀吉的功績做一比較的話，就會發現具有十分奇怪的懸殊。

　　「日本人所希望的就是統一的、太平之中的幸福。」

　　為了這一目標，哪怕短暫的統一也是必要的。一有機會，就在笑話癡語中道出。

　　然而，在此當中不可能沒有一點兒不安。

　　任德川家康為左近衛大將、讓其進入駿府城，以及四月十四日，天皇巡幸聚樂第受到盛情款待引起天下人注目，這些都與進行東征準備有關。

　　可是，一方面仍未忘記責備對馬的宗義調。宗義調因此健康受到嚴重損害，於天正十六年十二月十二日病故，享年五十七歲。而秀吉在知道他死去的同時，又給其嗣子義智寫了一封內容嚴厲的信，命他繼承義調之志去向朝鮮王問安。

　　丈量地畝一事也嚴命秀長去進行，與此同時嚴禁諸國百姓收藏兵器，進而如他所設想的那樣於七月二十三日嚴命將武士的佩刀以外的兵器全部收繳。

　　這些都是作為保證東征成功的諸項政策，曾呂利並不十分擔心。

　　利休的女兒阿吟之事，利休斷然拒絕，連秀吉自身似乎也感到意外。對利休的感情如何不得而知，反正這件事是暫時放了下來。

　　十六年的閏五月十四日，秀吉命五十三歲的佐佐成政自殺，而將成政的領地肥後國分給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長。

　　「甚麼，在這期間小田原的北条氏政父子不戰而降了？」

　　如果要說明的話，氏政之子氏直是德川家康的女婿。

　　（或者可以說儘管沒動兵也可憑自然的威風去平定了……）

　　正在這樣想時，太夫人的病在聚樂第引起了很大騷動。病名叫做霍亂。秀吉對母親的孝順是天下有名的。

　　僅此方面，相繼舉行了疾病平癒的許願祈禱，在皇宮裏，天皇也親自許願參拜，並且向伊勢神宮差遣敕使。

　　「殿下，太夫人的病已漸痊癒，真是太好了。」曾呂利訪問秀吉，是在秀吉下達沒收兵器命令的七月八日的前一天。

　　「曾呂利啊，我今天更加覺得父母養育之恩的鴻大了。」秀吉的臉色顯得格外健康，眯縫著眼說道。

　　「哎，我看出來了，對殿下這麼深的孝心連神靈都會為之感動的。」

　　「不，曾呂利！父母恩情之深非人智所能及。你把耳朵靠近一點。」

　　「是！這耳朵行嗎？不湊巧，今天帶了平常的耳朵來的。」曾呂利看到秀吉臉上帶有戲謔的微笑，因此也馬上裝作滑稽的樣子將耳朵湊了上去。

　　「曾呂利啊，你知道殿下我今生今世最想要的是甚麼嗎？」他雖把嘴靠近耳朵說的，但是聲音卻同平常一樣大。

　　「殿下最想要的……難道說是比淀君還年輕美麗的女人嗎？」

　　「嘿嘿嘿……女人嘛，是不需要那麼多的。只是偶爾偷一下所喜歡的別人的老婆那才夠味哩！而偷的本身，就有一種難以忍耐的興奮。」

　　「這萬萬使不得，殿下！如果做出這等事，世間必然要傳出來，這樣會使整個諸侯華族都恐慌。」

　　「罷了、罷了……這種事就不要在意了。女人的事也好，軍事也好，做為男人就必須適當地製造一點恐懼。你把耳朵再靠過來，我說一件好事給你聽。」

　　「又是耳朵。是、是，這個機密是甚麼事呢？」

　　「你不要吃驚，曾呂利！殿下我有了繼承人了！」

　　「哎？！您說的繼承人……，不會是北政所夫人吧。究竟是哪位懷孕了？」

　　「嘿嘿嘿……是淀君，她已有孕了。其實，太夫人一直擔憂我膝下無子，寧肯自己死去也要為我許願，求神靈保祐我。」

　　「照您說的話，那麼太夫人的重病是由此而得？！」

　　「是的。連天子都在內侍所舉辦御神樂。二十日是五常樂、千遍樂，二十一日親賜御拜。不但皇宮，連伊勢、春日、住吉等地都派遣了敕使，但毫無效果。因此，讓某占卜者算了一卦，說是太夫人用縮短自己的生命為我換來繼承人。並且在伊勢、春日、住吉等地皆許了願。」

　　「噢──，這樣連神靈也難辦了。神靈究竟給了誰面子啦？」

　　「不要著急嘛，曾呂利！話有個前後順序，殿下我作為兒子，是深知太夫人心思的。提多少條都不過分，我已火速去過各神社許願了。」

　　「這可真是許願比賽了！」

　　「是的。究竟聽哪個願，那就全憑神意了。太夫人之生命，無論如何請求能再延續三年。不，如三年不行的話二年……不，二年還不行的話勉勉強強活上三十天也好。不僅伊勢、春日、住吉，有關的所有寺院、神社都命它們做祈禱了。」

　　「這……連許願都遵照您的命令去做？」

　　「沒有意義的話不要說，我是殿下嘛！但是這些祈禱還是起作用了，太夫人病好了，另外與此同時淀君又懷孕了，怎麼樣曾呂利！關白太政大臣的威風是甚麼，這回你知道了吧！嘿嘿嘿……」

　　曾呂利的嘴並沒有被堵上。無論多麼認真的話題都能以適當的玩笑形式進行，這在兩人中間是經常的事。

　　但是，這次談話卻包含了不容忽視的內容。

　　這就是秀長經常擔心的，淀君懷孕一事。

　　不，比這更讓理性派的坂內宗拾奇怪的是，秀吉接二連三地將還未出生的胎兒定為繼承人。

　　「殿下，首先這應該高喊萬萬歲！不過，淀君懷孕您是甚麼時候得知的？」

　　「這個嘛，就是三天以前。你不要再說別的了，這是事實。」

　　「雖然您說是事實，但是……真怪呀！殿下剛才幾次說過繼承人、繼承人的，還只是剛剛懷孕，怎麼能知道他就是繼承事業的幼主呢？」

　　聽了曾呂利的話，秀吉把為避暑和遮禿而戴在頭上的紫布取了下來，十分厭煩地敲著憑肘几的邊緣。

　　「曾呂利，你怎麼總是中途打斷我的講話。暫時就這樣想好了，太夫人許了願，天子也親自御拜，幾次差遣敕使，另外殿下我光給各寺院、神社的布施就超過一萬石。還有，太夫人病體康復，淀君也有了身孕。你怎麼就認為那個孩子不能成為幼主？簡直是吹毛求疵性情乖戾者的本性！這個脾氣不改的話，你會不得好死的！」

　　「唉呀呀，這實在對不起。我還想是否因為懷了孕，連她本人也被指定為繼承人啦？」

　　「住嘴！近來，你也好利休也好，因為受寵漸漸有些得意忘形了。今天我很忙，你退下去吧！」

　　然而，曾呂利可不是因這麼一點事就吃驚地退下去的人物。

　　「噢，又受斥責了，是的是的，本來是想要說重要事的，結果卻淨說些沒用的。那麼，話就留著以後再說吧，我還是趕緊去大坂向太夫人請安去吧。」

　　「甚麼，你說有要事……？！」

　　「是。不過……以後再說也無妨。其實這是言繼卿和西笑承兌說的事……但也不必馬上回稟，還是把討伐關東放在前面吧……」

　　「甚麼，把討伐關東放在前面？！蠢貨！那已經是隨時都可以出發的事。你把殿下我看成甚麼了，難道疏忽大意到毫無準備的地步？」

　　「這我就更惶恐了。那麼這次將率大軍向何處進發？」

　　「你已知道何必再問？！」

　　「那樣的話，我有一事不能不稟報。屆時從日本國內將能動員多少大軍的軍費？當然了，只要關白太政大臣命令一下，是絕不會說個不字。然而，那些英勇善戰的各諸侯們，財政方面未必像殿下那樣富有。如不富有，只能連續從領地的民眾那裏增加各種稅收。萬一百姓們不滿趁其不在家時圖謀造反那就麻煩了……為防不測準備得充分嗎？我可是一直擔心著哩。」

　　「你說甚麼？籌措軍費能引起民眾起義？哼！為了不使他們能夠起義，我將兵器全部沒收給你看看！」

　　「誠然，此事我亦問過大和先生（秀長）了。真是一個好主意啊。可是，並非除此之外再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你是說有好主意可使起義絕對不會發生？」

　　「的確如此。也就是說，軍費由殿下出，而不要讓剛剛動員起來的各諸侯出。這樣，各個諸侯必定十分高興。而敵方不知道殿下的財富到底有多少，一時會不知所措。再者，如果用了這一手，戰勝後的領地瓜分就會容易得多。因為軍費的大部份由殿下支出，所以在分配領地時也至少不會有誰感到不滿的了。」說到這裏，曾呂利又說了一番話直扎秀吉的心尖。「重要的是，信長公對這種作戰方法一無所知。而您卻認為，殺人劫財的強盜行徑是武士的習慣，因此能戰而勝之，並嚴厲地責備他必須勝而奪之。明智光秀等人無法忍耐下去而謀反，那種古老的作戰方法，在當上殿下以後徹底改變了。」

　　「蠢貨，還不快點閉嘴！」

　　「是！」

　　「軍費都是殿下我出……因為是為了國家而戰嘛！在這方面，我總是沒二話。」

　　「這沒得說的。連殿下的智慧都記不住了，殿下已經把許多湧出金銀的礦山都控制在手中。另外，通過各港口的貿易如果能賺到錢的話，那麼軍費的籌措就更不在話下了。」

　　秀吉低聲呻吟起來。因為曾呂利的算計一個個都是衝著肺腑而來的。

　　「這傢伙，一談起錢來變得很頑固，你認為這次攻打關東需要多少費用？」

　　「得四、五十萬兩。這些錢一直在殿下的金庫裏打瞌睡哩！」

　　「就像你親眼見到過似的。四、五十萬兩可是一個巨大的數目啊！」

　　「如果將這筆錢作為預付金的話，那麼就有法子用不著湊到四十萬兩啦。您看如何？這一帶發生了與信長公截然不同的預先付款的戰爭……這會讓人們說些甚麼呢？」

　　被質問後，秀吉盯著前方許久，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之中。

預先支付戰爭費用

　　曾呂利的建議具有不能不採納的魅力。

　　（連信長都做不到的事……）

　　這件事對於今天的關白來說，具有做任何事都比不上的魅力。

　　因此，秀吉於天正十七年五月開始討伐關東之際，在聚樂第上從皇弟古佐麿王，下至天下各諸侯花了三十六萬五千兩這一龐大數目的金銀。此事的原委在西笑承兌的《日用集》中有詳細記載。

　　太夫人的《御煩平癒記》也遵照秀吉的命令詳細記錄了下來，這一記錄下來的事實，是瞭解秀吉這樣一個人物及其後半生的心理經過不可忽略的好資料。

　　秀吉凡是有甚麼得意之事，必定讓誰為其記錄下來，這從喜好宣傳的性格上來看又是合乎情理的。

　　當然了，預先支付戰爭費用一事另當別論了。但是，他卻說：

　　「人的壽命無常，作為關白的遺物將金銀散發給各諸侯。分給各諸侯的金銀是：黃金六千個，銀三萬五千個。人的生死難定，在其臨終之際，由於不知道疾病和死亡之痛苦的前因後果，所以首先進行分配，……」

　　這位必定是算計到了為了太夫人的康復以及在這次分配之後出生的鶴松，應該更有效地做些甚麼事。

　　秀吉的長子鶴松是天正十七年五月二十七日降生的。

　　不用說，這位「幼主誕生之記」也被記錄了下來，由此可知當時上下不勝歡喜之極。因為在他出生前夕，散發了當時的錢三十六萬五千兩這一巨額金銀，所以是不能不高興的。到處都是肉麻的奉承。

　　可是，曾呂利、利休以及秀長、北政所夫人，還有夫人從小培養起來的武將們是不包括在其中的。

　　首先一點，他們不相信淀君的貞節觀念。不僅僅是淀君，連充滿整個聚樂第中的解放感，都顯得十分紊亂……

　　曾呂利所聽到的、傳說是鶴松父親的人就有三個。其中之一是大野治長，另一個是石田三成，還有一人是當時市井之中較為有名的歌舞伎者。

　　最令曾呂利吃驚的，實際上是太夫人的發病動機：祈禱縮短自身性命也要換來繼承人。正好在這個時候風聞淀君懷孕了，而太夫人對此驚愕萬分昏倒過去也是事實。從那時起便起勁地宣揚淀君懷孕了，……這就不難看出背後一定有人預先在操作。

　　所猜測的真正父親不論是誰，肯定是有接近淀君機會的人，因此這一懷疑不免有些可悲了。

　　如果不是面臨著攻打關東，這種懷疑必定要在秀吉的心裏投下某種陰影……

　　就在這種上下歡喜與奇怪的懷疑互相交織之中，開始了天正十七年至十八年秋的關東討伐。

　　這次戰爭的詳細經過就不在這裏敘述了。反正是展開了一場與信長的戰法性質完全不同的關白殿下的征戰。

　　十七年，完全是利用德川家康做些預備工作的。而秀吉自己進宮，從天皇手中接過節刀率兵離京出發的時間是天正十八年三月一日。

　　接著攻下小田原，全部拿下關八州，進而攻占奧州的會津、挫敗伊達政宗的傲氣凱旋的時間是同年八月十二日。

　　這次出征，秀吉把淀君帶到了陣中，將鶴松丸作為嫡子留給大坂的北政所夫人。

　　在小田原的陣中時，點茶啦，輪流朗誦連歌啦，並曾一夜間築起一座城，一瞬間天下都聽他的了……並且在小田原陷落時特意把通往鎌倉的道路修復了，以掌握天下政權者的身分去鶴岡八幡宮參拜。

　　在鶴岡八幡宮，他將手放在了源賴朝木像的肩上說：

　　「賴朝君，你作為源氏的嫡出子弟奪取了天下。可是我，原本是尾張一個百姓的兒子，現今成了天下之主。其功勞到底哪個高呢？哇哈哈……」

　　說完這些大話後拍了拍神像的肩，連旁邊並排站立著的神官們都感到震驚。這個故事後來在民間廣為流傳。完全是得意忘形到了極點，似乎是只有他才做得出了這麼一番偉大的事業。

　　接著進軍會津，在奧州一帶開始了丈量土地，凱旋京都的時間是天正十八年九月一日。

　　十月五日，在聚樂第召見了非常固執的朝鮮王的使節，正使黃允吉、副使金誠一。

　　秀吉想，這一定是宗對馬守努力的結果，終於使朝鮮王屈服了。

　　因此，十月十五日同樣向菲律賓國主發去了要他投降並朝貢的口氣嚴厲的信。不用說，他一定是確信很快就會實現的。可是實際上到此為止便是秀吉顯赫一生的最後一幕了。

　　從這個意義上看，可以說人生完全是具有諷刺意味的，也是嚴酷的，對任何人都是極其公平的。上天絕非單單對秀吉這樣寵愛……

　　秀吉想起了因病未能同行的弟弟秀長，在給菲律賓國王發去書信的第二天，突然萌生了要去大和的郡山城去看看的意念。於是，十月十八日離開京城，十九日便抵達了郡山城。

　　「病是從精神上得的。比殿下我年輕卻悠閒自得，還說是掛念太夫人，簡直是天大的不孝啊！」

　　秀吉的嘴仍是那麼不饒人，一邊挖苦一邊來到內客廳，若無其事卻又不禁暗暗吃了一驚。

　　秀長並未躺在床上。大概是為了迎接關白太政大臣勉強支撐著起來的吧。眼睛及兩腮都塌陷下去了，嘴唇呈現出淺紫色。

　　（看樣子病得不輕……）

　　對勉強用雙手支撐著的秀長，秀吉是一陣大笑。

　　「哇哈哈……身為大和大納言卻因這麼點兒病……也罷，像以前太夫人時那樣，本殿下嚴命全日本的神靈保祐你儘快康復，一定會好的！」

　　聽了這話，身為大納言的秀長哭了起來，眼淚撲簌簌地落到勉強支撐的兩手上。

　　「兄長，這種安慰，您認為現在的秀長會高興嗎？」

　　「甚麼，你不高興治好？！」

　　「壽命乃天意，何時上天把我召喚回去，我一點兒也不吃驚。但是……」

　　「但是？這是甚麼意思？」

　　「我非常擔心兄長自身的事。」

　　「太自以為是了！做為病人，就不要掛念殿下的事了。」

　　「兄長太健康了。因此，每當做事時都非常突然而不考慮後果，而我以及利休居士是如何背地裏操心做善後工作，您並不知道。」

　　「甚麼？你和利休……利休，他是一個不把人看做人的傢伙，所以我把他從小田原趕走了。打那以後一直沒見到過他。茶堂嘛，像利休這樣的人多少都能找出的。」

　　「兄長，您是否知道嫂夫人為何默默地把鶴松留在大坂？」

　　「唉，又說些奇怪的話了。雖說我老來得子，但捨丸（鶴松）畢竟是殿下的幼主，留在大坂城有甚麼奇怪的呢？」

　　「那麼，您是打算今後一直……讓嫂夫人去撫養了？」

　　「你說甚麼？！不，也許我要領回聚樂第讓淀君撫養。這樣行不行？因那個孩子並不十分健康。」

　　「這正是我等擔心之所在。幼主身體不好，讓淀君養育……幼主到了二十歲時，兄長已過七十了，萬一……」

　　連秀吉也不安起來，眼睛看著別處。

　　「我死後，如果死了……你的意思是到了那時如何是好吧？人生，誰也想不到那麼遠，人的命運是由上天決定了的。」

　　「兄長！撫養幼主委託嫂夫人是最好不過了。嫂夫人撫育起來的武將們沒有一個是軟弱、性情乖戾的人。並且，也用不著怎麼提防。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有兩三人……」

　　「你是說養育像秀次或者秀勝那樣的人？可是……」

　　說到這裏突然閉上了嘴，大概是想起了淀君的緣故。淀君做為生母，如果鶴松當不了繼承人的話她也不會承認的，況且她肯定要提出自己的孩子還是由自己來撫養……

　　「兄長，此事太夫人、嫂夫人都格外擔心。世間有『月有陰晴圓缺』這句諺語，還是請您不急不躁……」

　　聽到這裏，秀吉又用平常那樣的大笑將話打斷了。

　　「哇哈哈……你呀你，當上了大納言了，可你的氣量卻變得這麼小。說甚麼月有圓缺，哇哈哈……如果是事實的話，本殿下攻打關東就不可能取勝。是不是？因為我在當關白太政大臣時月是圓的。行了行了，大村由己寫的聚樂行幸記已完成，我讓人抄了一份拿來了，你讀讀這個器量就會大些了。好嗎？連天子都依靠本殿下……這樣的殿下或大納言，卻為女人般的無聊事想不開，那還行？對了，殿下回聚樂第後立即為你，就像太夫人病時一樣命令全國各寺院、神社進行祈禱。還有，回去時要儘快順便去春日，看看神樂，不要總是悶悶不樂的，病是從精神上得的。」

　　言辭雖然有些粗暴，但是裏面卻流露出深深的兄弟之情。秀長一時間無言以對，抬不起頭來。

　　「你知道嗎？你的這位哥哥表面看像是急性子，但並非如此，即使是立刻決定之事，思考也要是別人的二三倍。連信長這樣難以取悅的人，也一次沒有惹他發怒，簡直是神變不可思議的英傑。本英傑在小時候曾背過你，你在我背上不老實，你的尿直滲進殿下的後背。我為你去祈禱吧！我說了為你去祈禱，大納言！」

　　秀吉彷彿在這位弟弟面前恢復了人情味很濃的凡人形象……秀長想到這更覺得必須說些甚麼。

　　「兄長……這樣做太可惜了。」

　　「說甚麼，我倆是實實在在的兄弟呀！」

　　「越這樣，我就越覺得必須說出來……兄長！不要疏遠利休居士。如果同居士分手的話，整個堺地眾人就會離去的。如果故意把堺地眾人弄到遠處去的話，那麼一旦海外出甚麼事，情報就會混亂，運輸道路被切斷，國內就會倒退回戰國時期了。所以，無論如何也要像從前那樣對待利休居士，把他當作商量夥伴。」

　　「哈哈哈……知道了、知道了。難怪社會上傳聞你和利休的關係特殊，利休這傢伙非常傲慢，這次就看在你的分上照顧照顧他吧！」

　　「那我就太幸運了。另外還有一事……」

　　「還有啊？說說看。」

　　「就是淀君的事。」

　　「甚麼，淀君的事……？！」

　　「是的。兄長對人生緣分的作用並不知道。過於相信人的力量，如果無視甚麼怨恨或孽緣那就沒法維持下去。那位叡山的聖僧說給我聽的。還有個叫大日的和尚，平清盛及其一族為甚麼滅亡了，兄長知道嗎？」

　　「唉！你又說些傻話啦，大納言！」

　　「清盛寵愛殺害自己丈夫的常盤御前，而常盤所生的五郎判官（義經）卻使其一族全部葬身西海。」

　　秀吉不禁咋了咋舌，連臉都扭歪了。他深知橫在自己與淀君之間的十分嚴厲的戰國姻緣。

　　「大納言，你好像還在發燒，就到此為止吧！」

　　「不！此事如果不說出來那是對兄長的不誠實。兄長！這種情況下出生的幼主，與兄長及其他本族的幸福並沒關係。所以，將幼主交給嫂夫人，等於慢慢地切斷孽緣，使其在沒有惡靈活動的場所裏茁壯成長……」

　　秀吉轉身站了起來。到底是秀長病得不輕，他沒有大聲申斥，只見太陽穴處青筋暴起。

　　「秀長，你有甚麼事要拜託夫人的嗎？」

　　問的意外的平靜，但內中包含著壞心眼和嫉妒。而秀長卻誠實地點了點頭。

　　「比起嫂夫人，還是太夫人更加掛念我啊！」

　　一聽到太夫人，秀吉又咋起舌來了。

　　「年紀大的人都迷信，不過也罷，本殿下一眼就能看出太夫人或夫人的心思。你就不要惦記了。三好希望不要把我兒子秀次扔掉。我明白了。甚麼你也不要多說了，安心靜養吧。殿下我稍事休息後便去春日獻納神樂，我將命令這樣去做。」

　　說完後，對平伏在走廊裏的侍者們連看都不看一眼，逕直走出了秀長的內客廳。

天正十九年

　　大和大納言秀長的預言可怕的說中了。

　　有圓有缺，這是用月亮做比喻的大自然的現象，這是對任何人的人生都適用的，既不迷信也不神秘的實際存在。

　　無論怎麼幸運的人生，也不可能一生都在幸福的軌道上行進。

　　圓後即缺，缺後又趨於圓。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圓後即缺」之俚語，如果滿懷希望地改為「缺後必圓」，也是正確的。

　　只是無可比擬的自信家、不知滿足的理想家豐臣秀吉自己缺乏這種感覺。

　　只有這種感覺，才能通曉重要的人生萬事之悟。然而，是否也應該說在他面前的關白太政大臣的威風反而使他自己變得盲目起來了呢？

　　如果讓隱居於堺地助松庵中的大日和尚來說的話，缺少這種感覺的人永遠沒有安定。

　　另外，甚麼醒悟啦，達觀啦，講一些難懂的道理是無用的。只不過如同萬人胸前帶一白扇子一樣，看看是否持有「反省」這樣一把扇子罷了。

　　「保護自己，盡在這『反省』二字之中。」

　　大日和尚對曾呂利這樣說過，對利休也常說。對這兩個人說了，那麼對自己就更要反覆說幾遍了。

　　說起來，每個人都是帶著各種不同的優秀品質出生的。因此，如果把這種反省當作刀帶在身上的話就會成為一名出色的武士，如果當作船槳的話他就會成為划船的名手，當作算盤的話就會成為有名的商人，當作鋤頭的話就會成為熱心的農民。總而言之，要用反省這把鋤進行自我開發……而秀吉，對於這樣的事是不會不知道的。然而，他當時卻認為弟弟秀長的認真的勸諫不足掛齒。

　　正月一日，讓羽柴秀次從清洲首先討伐奧羽，以敏銳的目光注視著伊達和蒲生的力量對抗。正月十二日，令沿海諸國準備遣外艦船的水手。

　　在這個命令的背後，不用說隱藏著頑固地堅持出兵朝鮮的意念。

　　儘管宗氏進行了各種交涉，但是朝鮮王的話忽左忽右，並未按照秀吉的意願去行動。

　　正在這時，曾一度回到堺地的利休來到了聚樂第，勸諫道：暗示出兵朝鮮或討伐明國的同朝鮮王的交涉，對日本毫無益處。並提議，讓其首先進貢，加深友好就應該滿足了。

　　秀吉大怒。

　　「你連本殿下經綸方面的事也要指示？給我退下！」秀長的懇切要求早已忘得一乾二淨，他敲著憑肘几說。並且再一次將利休趕回堺地。

　　（是的。秀長說過要巧妙地利用那個傢伙……）

　　當他突然想起這件事時，秀長死去的消息從郡山送來了。

　　（甚麼，秀長死了？！）

　　這對於為所欲為的秀吉來說，一種命運朝自己背過身去了的預感，變得顯明起來。

　　然而，這一預感並未使他成為深刻的反省者。

　　（難道我秀吉真的輸在這等事情上？）

　　相反，當旺盛的鬥志被激發起來時，利休的信，即第二次諫言到了。

　　利休聽說秀長死了，越發感到兩人責任之重大。當時傳聞，秀吉在三件事上對利休的言行十分不快，首先是關於茶事及政治上的位置，再者是關於大德寺長老們所關心的茶與禪，最後是這些長老們關於炫耀居士的道業而裝飾在山門之上的木像的見解。進而，清楚的表明了靠武力向海外擴張的不利。

　　如果執行睦鄰友好政策的話，那麼不久朝鮮國王的心就會靠近我國，秀吉方面不用強求，同大明國的雙邊貿易也必定會恢復。因此，與其使用武力不如用一生中只能碰上一次的茶的精神去結出豐碩的果實，秀長是這樣想的，自己也是這樣相信的。

　　這個超過了秀長，對於決心向世界顯示一下前人所達不到的日本人的氣概的秀吉來說，簡直是損傷了他的面子一樣。

　　（啊，這傢伙又向我秀吉挑戰了！）

　　這個，以大和大納言秀長生前最掛念的形式爆發了出來。終於，決定把利休從京城趕到了堺地，接著命其切腹自殺，又將大德寺山門的木像卸了下來拖到聚樂第前面，處以磔刑並示眾。

　　秀長死於正月二十三日，利休以七十歲高齡毅然切腹自殺是正月二十八日。期間曾夾著閏月，大約過了兩個月，秀吉身邊不可缺少的親信們便無蹤無影了。

　　另外，那時起，已經被送回淀君身邊的鶴松丸，三天兩頭有病，可真是名副其實的病秧子。

　　一邊為秀長的葬禮、討伐奧羽的結局忙得不亦樂乎，一邊命令新奧羽的怪物伊達政宗進京。因此，鶴松的病對於一點兒閒空都沒有的秀吉來說，該是多麼大的損失啊？想到這裏，命運的殘酷令人戰慄。

　　完全如此！天正十九年，是使秀吉這樣的英傑體會人的意志界限的一年。

　　在這種氣氛中，五月五日，朝鮮的覆信來了。

　　可能秀吉仍然用討明這樣的文字威脅朝鮮國，但對方明確表示：「討明不可」。

　　秀吉斥責宗義智：

　　「你說朝鮮國害怕我秀吉，是不是撒謊？這樣的話，你直接去朝鮮，讓他們回答清楚，因為秀吉的討明不可行，屆時願不願意充當去明國的嚮導？」

　　聽了這話，宗義智是無法拒絕的。

　　他在六月裏去了朝鮮，確認了對方根本無意去這樣做後返了回來。

　　可是，如果這樣如實地回答的話，很容易立即引起討伐朝鮮的戰爭。於是，同小西行長進行了商量後，態度非常曖昧，含含糊糊地報告了上去。

　　這是在失去利休以後，第一次出現的情報網的混亂。

　　當然了，秀吉似乎完全從反面接受了這些。

　　「甚麼？使勁打的話，就會照你說的去做了。」

　　於是，七月二十五日，為了整頓國內體制，命令全國同時進行丈量土地的時候，遭到了命運的最大打擊。

　　不是別的。八月五日，帶著各種各樣問題出生的鶴松，在虛齡三歲，實際上滿二歲零二個月時，還未迎來涼爽的秋天便死去了……

　　老來得子，又天生的體弱多病，在當時並非沒有前例。

　　然而，對於堅信自己的意志或命運靠自力本領是可以克服的秀吉來說，感到如同天地整個都背叛了自己一樣的驚愕。

　　那時，秀吉正在東福寺祈禱兒子儘快康復。當聽到死了後茫然不知所措，好像一切希望都破滅了的病人一樣蜷縮在屋子裏。

　　直到六日清晨，好不容易才剪下髮髻服喪，但是，這恐怕是秀吉一生中使他震動最大的一件事吧……

　　精於戰略戰術、出現在戰場上的秀吉，簡直如同鬼神。然而對於親人的生死，卻非常軟弱。後來，聽到太夫人死訊時，在從名護屋返回途中曾昏倒過。

　　類似這樣的描述，多少有些誇張，但是這是他的本領。如實地在感情上表現出喜怒哀樂來……此事本身，其實是與奔放的自信相聯繫的證據……

　　「鶴松丸死了……」

　　各諸侯間傳說關白殿下聽到這個消息後瘋了。這好像是事實。

　　當時的事情，在近衛信尹的《三藐院日記》中這樣寫的：

　　當年（天正十八年）歲末，正值新春之際，卻命我彙報入唐經過。正在遵照御志每日建造大佛之時，幼主患疾……醫庵的洋醫竭盡醫術，所有的神社佛閣無一不做祈禱，但天道有圓缺，權威也常不被顧忌，終於化為秋日之晨靄隨風而去。殿下對此不勝悲歎，精神異常，剪去髮髻，由於菩薩心腸，上下老少為獻上安慰，也皆自剪髮髻，築起墳塚。完全是髮髻的墳塚，真是不可思議。

　　大概是因為秀吉剪了髮髻，所以不僅各位諸侯，連百姓們也紛紛仿效做起了毛髮塚。

　　德川家康以及毛利輝元也照著秀吉那樣做了。

　　在這種悲傷的歎息之中，被懷疑是否瘋了的秀吉於七日參拜了清水寺，接著九日悄然無聲地躲到攝津的有馬溫泉去了。

　　這期間，他幾乎甚麼也不說，可見打擊是多麼大了。對於他來說，這件事從根底上動搖了人生的自信心。

最後的機會

　　社會上有人把秀吉的出兵朝鮮與鶴松丸之死硬聯想在一塊，這是沒有根據的。

　　其實，在《三藐院日記》中也記載著前一年、即天正十八年時的入唐決心。

　　從而一度曾茫然不知所措、猶如狂人般的秀吉，在有馬溫泉靜心思考，並且重新將後半生的生活之路決定了下來。

　　遺憾的是，在此決定中並未考慮到秀長、利休的想法以及大日和尚的反省和曾呂利的迷惘。

　　對於曾呂利來說，有馬溫泉是不能忘記的地方。

　　當然，他必須緊跟秀吉身後。這也是利休的遺志，並貫穿於秀吉的整個一生當中。

　　並且，他理所當然地會見了大日和尚，聽取他的意見。

　　大日說，這次鶴松的夭折，是神靈在秀吉的心中喚起菩薩心腸的最後機會。

　　「如同我在山崎吃敗仗一樣，失敗了的我如今就是地獄的人。像秀吉這樣出色的人還不想讓其成為地獄中的居民，因此把鶴松召了去，為其創造了一個機會。……不要擔心，他是非常聰明的人。」

　　此時的大日和尚索性相信了秀吉，曾呂利也想這樣去做。如這樣的話，這次不幸可以變成溫暖著老年後秀吉的慈悲。

　　秀吉來到有馬後，兩三天裏總是愣愣地盯著前方。

　　曾呂利晚兩天到達，在秀吉呆呆地思考著甚麼期間，他沒有露面。

　　人生必有大悟之機。現在，在秀吉的心中，開始了所謂地獄人的固執同超過事理的菩薩心腸的格鬥。這樣的話，就成了幸福與不幸的分歧點的格鬥。

　　然而，這絕非秀吉個人之事。

　　現在的秀吉，成了兩手緊緊掌握著日本眾生之命運的當權者和領袖。

　　另外，這位日本的領導者如果一步走錯的話，那麼朝鮮、高山國（台灣）、琉球、菲律賓等同樣地很容易被地獄的喊叫所佔領。

　　第三天清晨，秀吉第一次提出要洗澡。當近侍小聲告訴曾呂利後，他馬上變成了搓澡的男子，用布纏好頭之後出現在洗澡間。

　　（像秀吉這樣的人是不會一直徘徊於迷惘之中的……）

　　如果對方醒悟的話，那麼就用翻天覆地般的笑語去應答吧！

　　起初，秀吉並沒有覺察到正襟危坐在浴盆對面的搓澡者就是曾呂利，他在浴盆中幾次大伸懶腰，打呵欠，並且伸展雙臂呻吟起來。

　　（是的，鶴松這個孩子雖然死了，取而代之的真正的豐臣秀吉誕生了……）

　　曾呂利感到全身充滿了新的活力，興奮得眯縫起眼睛來了。

　　秀吉從浴盆出來後，曾呂利立刻彎腰走了上去說道：

　　「給您搓澡吧？」

貌似大膽的小心

　　當知道為自己搓澡的男子是曾呂利時，秀吉的表情對曾呂利來說一定是終生難忘的。

　　「你……不是曾呂利嗎？」

　　說這話時的臉部表情，既不是關白殿下的，也不是羽柴筑前的。而如同赤裸裸的老百姓來到溫泉一樣，既無做作又無炫燿，完全是一副驚呆了的面孔。

　　然而，就是這樣的面孔在曾呂利用發呆了的表情點頭時，又完全變了。

　　「是啊，是曾呂利這傢伙。噯呀！你可真是個動作敏捷的傢伙啊！」

　　「是！我替您將今世的污垢洗掉。一聽說此地是有馬溫泉，我曾呂利怎麼會沉默呢？」

　　「是啊！這樣說來，在攻打柴田勝家之前，你信口說出的要給我的寶玉就是這個溫泉吧！」

　　「信口說出？這實在抱歉。那確實是白圭寶玉，如果將此弄到手的話，天下將會立刻向殿下身邊靠攏過來的。」

　　「曾呂利！你也剪掉髮髻，而且認為我完全瘋了吧？」

　　「哪有的事。無論曾經如何哀歎，直到把這個國家治理好了為止，您是不會垮下來的。」

　　「是的！是這樣的，曾呂利。實際上，昨晚我潸潸淚下，是一邊哭一邊入睡的。」

　　「是很痛心。這孩子正是最可愛的時候啊！」

　　「我夢見了剛剛會說隻言片語的幼主。兩歲零兩個月，剛剛會叫爸爸媽媽。但是，這時他卻口齒清楚，你猜他說了些甚麼？」

　　「那，都說了甚麼呢？」

　　「善哉善哉秀吉！我是日輪、是太陽，別名叫大日如來。」

　　「是那位幼主？……」

　　「當然了。吃驚了吧，曾呂利？……之後，他便用那金鈴般的聲音說：實際上，我們為了試試你有無大志而把你的愛子的樣子改變了。你的一切行為全在我們眼中。」

　　「嗯──」

　　「另外，如果對事業的不安已經消失了的話，那麼站在其身旁，反而不會成為妨礙，尤其是現在已經歸天了。」

　　「這，太惶恐了。」

　　「儘管這樣說，反正每當我確立志向時，干攪者就會出現。表面看來像是朋友實際上是敵人。千利休，舍弟秀長等人就是被魔鬼迷住了的敵人。我終於看破了……」

　　秀吉說到這裏，曾呂利慌張地將搓澡布抖了抖。

　　「殿下！」

　　「甚麼？……」

　　「剛才您說的夢完全是撒謊。不，這是謊話說出來後變輕鬆了的證據。儘管如此，您說的夢也是滑稽的。」

　　「你明白了嗎，曾呂利？」

　　「怎麼不明白？殿下總是可以一絲不掛地接見我。附在殿下身上的既不是利休，也不是大和大納言，而是織田信長公的鬼魂。」

　　「甚麼？信長公的……」

　　秀吉的臉色一下子變了，曾呂利趕忙把話岔開了。

　　「信長公，總是太富於幻想了。因為他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願望不切實際，所以中途遭到了意料不到的失敗。然而我們殿下嘛……」

　　說到這裏，他覺得可以逐漸轉為進諫了，於是繞到其背後用力搓起澡來。

　　「哇哈哈……」

　　秀吉假笑起來。大概是提到信長公時他突然想起了其姪女淀君的緣故吧。可是，話題又被岔開了。如這樣的話，必須再笑起來假裝有度量，其實這正表明了秀吉的謹慎。

　　「哇哈哈……其實啊，曾呂利，我並非外表所看出的那樣大膽。」

　　「原來如此。」

　　「如果被看破膽子小，那就會輸給對手。因此，任何時候都要豁出性命，去進行殊死的搏鬥。」

　　「不，如果這樣說的話，我曾呂利眼淚都要下來了。做為一個人，其弱點往往被認為是由身世決定的。」

　　「其實，儘管我一邊哭著一邊入睡，幼主也不能出來的。死了的人怎麼會再回到身邊來呢？……不論秀長還是利休，都一樣。」

　　「這麼說，您對利休居士等人已經不怨恨了吧？」

　　「曾呂利……我為甚麼要怨恨利休或秀長呢？即使現在，我本意也是願意把他們叫到這裏，請他們品茶的。」

　　曾呂利不禁停住了搓澡的手，慌忙用兩隻胳膊擦起淚來。

　　（連這位傲慢的關白殿下也哭了……）

　　如果說幾乎瘋了是事實的話，那麼能否克服悲傷，在最初的七天裏將其了結呢，對此，為了表明自己已經忘記了而高聲大笑，這也是秀吉的真實面目。

　　「哇哈哈……」

　　秀吉又笑了起來。

　　「逞強，是我的第二稟性。如果不這樣的話，即使活著也沒甚麼出息。任何同樣生存著的人，都能咬緊牙關緊閉雙眼面對著白刃、利箭和鎗彈無所畏懼的。」

　　「殿下……」

　　「由於這個緣故，我比任何人都出息了。信長公呢，雖說是平清盛照顧了他，但是比起清盛公我更尊重賴朝公。因此，我曾特意繞道鎌倉，拍過其神像的肩……怎麼樣？在這當中都弄不清到底是演戲還是真的。」

　　「的確，不、您說的對極了！」

　　「所以，我一定要讓你聽聽我的決心。我已經站起來了，已經從失去幼主的悲痛之中站起來了。從今晚起我決不再哭了！」

　　再也忍不住了，曾呂利又一次用胳膊去擦眼睛。這時，秀吉十分堅決地說：

　　「幼主的幽魂雖然是假的，但是我已下決心從朝鮮開始直到討伐大明。如果連這些事都不做就死去的話，我就成了欺世盜名的小丑了。假如關白太政大臣成了這樣的丑角的話，那將是世世代代的國恥，國內的人們也將成為丑角以下的人了……不，秀吉的忠誠是絕不允許貪圖自身安逸的……」

　　對這番話，曾呂利目瞪口呆。

　　「好嗎，曾呂利？做法是有各種各樣的，當然了，也各有各的喜好。可是，緊閉雙眼去拚命幹，由此而出息起來的男人，不論是當了太政大臣還是關白，如果他忘記了原來的拚命精神，那就是不誠實的。我將盡我的全力，今後繼續去拚搏。先把幼主召喚去了的神靈的打算，也會表現在我身邊的，你說是嗎？」

　　「……」

　　「曾呂利啊，從明天開始，將以我的第二稟性一邊高聲大笑一邊去拚搏。無論誰，都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眼淚。用與年輕時相同的精力奔跑，所以你要明白其忠實程度。不，其實所謂秀吉，是除此之外不知道怎麼做的男子。哇哈哈……」

宿命的火燄

　　當坂內宗拾曾呂利新左衛門知道秀吉出兵朝鮮已無法阻止時，便從秀吉的身邊消失了。同時，也因為秀吉的懷舊之談深深地打動了自己。

　　「我是無可奈何的了。」當他將此事告訴助松庵的大日和尚後，大日苦笑著說。

　　他似乎已經通過利休的死預料到由性格和立場所產生的因果報應間的衝突。

　　「我預料到會這樣的。」他平靜地說道，然後用一句話評價秀吉的剛強：「還是負於宿命了。如勝過宿命的話那就是聖人了，因此不能強求他也這樣。必須重新尋找替代，因為在此世間永遠會有的。」

　　如果死心了，那麼是否意味著前途更加暗淡了呢？實際上，這位光秀大日和尚直到慶長三年為止都待在堺地。

　　在此期間，隨風（後來的天海）經常拜訪該庵，二人間的交談內容大體上也是可以想像出的。

　　「領導人，當權者是不應袖手旁觀，而應齊心協力去做。」

　　慶長三年，即朝鮮事情還未處理好，秀吉就死去了的那年。到這一年為止光秀一直待在堺地，當秀吉死去後，他也突然銷聲匿迹。但並不像死了。

　　堺地寺院留下的牌位上只寫著「慶長三年Ｘ月Ｘ日」，並沒有填上幾月幾日。不管是誰做的牌位，他仍然活著，所以是不能寫死亡年月日的。

　　反正坂內宗拾遠離身邊之後，留在堺地的光秀究竟有些甚麼動靜，是一點兒也沒有記載的，變得撲朔迷離、難以置信了。

　　「光秀還活著，就是天海！」民間的這種說法，顯然是錯誤的。必須牢牢記住的是：天海跟隨將軍為封建時代的建立做出努力這一事實。

　　且說，秀吉從有馬歸來後，由於鑽牛角尖，立刻著手出兵朝鮮的準備。這種嚴重程度完全與清洲會議後傾全力討伐柴田勝家時相似。

　　秀吉返回京城是八月二十五日。他是十日去的有馬，那麼說他受到差點兒致瘋般的打擊後僅過了十五天便煙消雲散了，終於包括重定將來的計劃在內重新振奮了起來。對待疾病或苦惱都有一股拚命勁兒……只有這種拚命主義才是秀吉活下來的秘密。

　　他立即命令其外甥羽柴秀次確定奧州的制法，路經平泉返回京城。

　　因為他已經看到奧州之戰勝利了。僅在軍法方面就比以前嚴厲得多，嚴命淺野長政將被斬首的九戶政實，以及從會津趕到米澤的俊鷹、伊達政宗轉移到岩手澤。

　　不僅如此，高野山寺院的領地表面上有三千石收穫，其實有五萬石。發現後便毫不留情地命其自戕。

　　從丈量土地上表現出來的秀吉的毫不寬恕的嚴厲，都同後來決心「出兵朝鮮」的目的相聯繫的。

　　「連獨生子都失去了，對寺院太軟弱了！」

　　迎著這種謠傳而上，可以說這也是他拚命主義戰術之一。

　　就在申斥高野山之時，秀吉已經嚴令九州一帶的各諸侯修築肥前的名護屋城。命令是十月十日正式下達的，所以應該看作是在鶴松丸夭折的第二個月便開始了出兵朝鮮。

　　於是，正當命令九州諸侯修築城池時，德川家康的嗣子秀忠被叫到了京城。這時，秀忠的養母朝日姬已經死去了。秀吉稱少年秀忠為「德川姪」，簡直就像自己的親姪一樣對待，封他為參議右近衛中將。

　　並且，不久以後立即決定將收拾完奧羽返回的外甥羽柴秀次做為自己的繼承人，並馬上封他為內大臣。內大臣的任命是在十二月十四日，十二月二十八日接替了關白一職，秀吉稱為太閤，站在征戰隊伍的前頭。這樣，出兵朝鮮就成了任何人也阻擋不了的燎原大火了。

遠征明朝的大動員

　　這次出兵朝鮮的最初動員命令，正式說應叫作「征明動員令」。因為不是想討伐朝鮮，而是讓朝鮮做為引路者，進攻明國乃至佔領，才是真正的目的。

　　如果問為了甚麼？在此征戰之際，沒有任何根據。在秀吉以前，出現了織田信長這樣一位有趣的人物，他制定了統一日本計劃。可是接著出現了一位生存能力超過了信長的男子，如果說這是個原因的話並非沒有道理。

　　信長當上了右大臣後，在本能寺倒下了。然而接著出現的拚命主義的男子豐臣秀吉，佔據了信長等人無法相比的關白太政大臣的地位，能夠隨心所欲地統治整個日本，而且還很健康。

　　人，在健康的時候總想掙扎著做些甚麼。但，並非他自己做，而是成了能夠這樣做的人，所以必定是一種前世報應。

　　只要還有健康方面的能量，他就會做到如有好色之心就去找女人，如有怨恨者就殺掉，如有反抗者就將其擊潰。

　　然而，對秀吉來說，無論哪一方面都有點不同。

　　他之所以這樣奮勇，不是因為特別憎恨朝鮮人或者明國人。

　　因為既無憎恨又無怨恨，所以才大舉進攻，這一奇怪的反語似乎能夠成立。

　　如果必須用道理來說明的話，大概應該說是生命之能量所具有的非常高尚的嗜好吧！

　　如果把這種嗜好看成是人的嗜好的話，那麼人將要成為麻煩的多種多樣的怪食者了。

　　愛好賽跑的人埋頭於馬拉松；喜歡遊艇的人不顧別人妨礙也要到大洋裏去；登山愛好者只要有山就要攀登，且難免在山裏喪命。愛好革命的人，把那些故意殺害自己伙伴的奇怪的黨徒組織起來，以及諸位議員們想把議會會場變成國營的吵架場所等等，他們對此並非全然不懂，而是地地道道的傻瓜。

　　這種傻瓜般的能量發散，在秀吉的場合，除了用「戰爭」這一形式之外別無他法。

　　他除了戰爭之外一無所知。不！做為戰爭中的成功者這一事實，成了與失敗者的光秀走正相反的路的最大原因。

　　誠然，今天的人道主義的感覺，當時的人是不可能具有的。一旦涉及到戰爭帶來的侵略、戰爭帶來的和平、戰爭帶來的幸福這一問題時，那麼索性把戰爭想像為只不過是包含著為了接近自己的慾望而進行的家常便飯般的冒險的一個機會。

　　這樣的話，戰爭與登山，遊艇與馬拉松將成為相同的行為。或許再加上賽馬與彈子遊戲也未可知。至少對於秀吉來說，既不是出自於憎恨的討伐，也不是出自於怨恨的報復。

　　他首先考慮的是，壯烈的人之氣魄，不怕任何人的敢於拚命的旺盛的精力。

　　（連這種精力都沒有的傢伙能幹甚麼呢？）

　　表現旺盛精力的效果，對於這個民族來說將成為留給後代的最寶貴的遺產。這是第一個理由。

　　第二個理由，與第一個理由相比，的的確確是從現實的利害得失中產生的。

　　斷然實行嚴格的丈量土地，由此這位庶民關白所感覺到的實感是「日本狹窄」這一對領土不足的歎息。另外，對通貨以及資本這類東西的機能不明白。勞動即戰爭，戰爭即勝利。並且領土也要擴大。

　　將領土與人口相比，這個國家是何等的狹小軟弱啊！

　　為了擴大領土所進行的拚命……難道這不是關係到國家百年之歡欣嗎？

　　織田信長只是在空想中想到的偉業，秀吉認為自己是能夠使其實現的。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出兵朝鮮便成了不可動搖的夢想。

　　從而，文祿元年發生的事情，從心情方面來看不是極其殘虐的侵略戰爭，而只不過是包藏著冒險之夢的無邪的浪漫主義者的行為，以及如同少年般的一心想幹的體育運動。

　　漸漸把關白推給了秀次而自己成了太閤殿下的秀吉，痛感到日本領土之狹小，隨即便將日本土地的段別制度的變更作為實例提了出來。

　　秀吉時代以前，日本的耕地一反（一反等於九．九二公畝）是三百六十坪。把一坪的收穫作為一個人一天的食量，一年三百六十天，因此就把一反田規定為三百六十坪。

　　而秀吉，卻把一反定為三百坪，從每一反田中減少了六十坪，這就等於增加了土地總反數。用今天的話來說等於百分之二十的土地「通貨膨脹」。

　　身為百姓兒子的秀吉，為甚麼採取增加土地總反數這一手段呢？

　　這裏也可以看出秀吉性格中的另一個心裏的秘密。即秀吉非常想儘量多分一點土地給那些幫助自己的各位諸侯。

　　當然，耕作方式也進步了，過去一反三百六十坪的水田可產的稻穀，三百坪就完全可以收穫到。這樣，就可以多少增加一些給部下的俸祿，秀吉對部下的這種心情是不應忽視的。不用說，這也同向海外擴張的決心相聯繫的一個重要的原因。

　　「像現在這樣的話，我連酬勞有作為的家臣的領土都沒有了……」

　　這個，直到最後都像惡夢一樣與其終生緊密相連。像他這般爽朗，是被人喜歡的……

　　雖說這樣，我們也並不想過分地替秀吉辯護。也絕不能模仿那種嘴上說給職員們增加工資，而對通貨膨脹閉眼不看的愚蠢的政治家。

　　也有像奈良縣興福寺多聞院的英俊和尚一類的人，他對於秀吉的海外擴張的夢想，作為另一個日本之良心，記錄下了悲哀的批判。

　　不，也只有英俊這種擔憂才是一般庶民的心情。

　　英俊聽到開始動員的消息後立即說：

　　「這是很了不起的工作。果真能成功嗎？」首先就對其成功與否投下了不安的影子。他進而說道：「南蠻、高麗、大唐等，他們的高低貴賤的妨礙是非常嚴重的。」

　　索性站在對方一邊並寄予同情。於是在開戰後一個來月時，英俊敘述道：

　　「高麗佔領了六郡，丈量土地、修築城池。當地的器物、女人、小孩被掠無數，其國民實在太可憐了。我十分悲傷，不勝同情之至……」

　　大概從那時起，國內就實施了戰時體制，加強了丈量地畝，增加年貢，以賦役為名不斷徵用人力，人心動搖非常嚴重，因此無疑是自然地將其進行比較的一種同情。這樣，單單是不基於怨恨或憎惡的戰爭本身，其罪惡就更深了。

非凡的逆行

　　現在的秀吉，如果不從戰爭中感到生存的意義，成了太閤秀吉後將全部的精力都傾注在內政改革的話，那將會怎麼樣呢？這種想像是常有的。然而，無論何時都是缺乏現實性的空想。

　　「難道在這方面還能再樹外敵……？」

　　在諸侯們當中，被稱作長老的一些人幾乎都寧願不說話了。因為他們看出了這是與他們的人生觀不相容的、故意將船駛向毀滅的青年人般的冒險。

　　敏感的秀吉，並非沒有看到這種氣氛，僅僅針對這方面的對策，一個個考慮得非常周密。

　　當年信長曾說過：「照你的本事，用你的機智去奪取吧，奪到的領土任你支配！」

　　總顯得有些過於大膽，類似承包一樣的不負責，而秀吉則採取了比當年前進了五步或十步的周密的總體戰的形式。

　　毋庸置疑，全軍的指揮者是太閤秀吉，在其直屬的參謀部裏他故意避開了德川家康、前田利家、蒲生氏鄉、黑田如水等長老幫。

　　秀吉的命令能夠立即加以執行的，似乎只限於精力充沛的那些中、青年。

　　這成了後來失敗的最大原因。但是當時的秀吉必是認為那些長老們的慎重的戰略議論反而會成為妨礙的吧！

　　因此，讓淺野長政、石田三成、增田長盛、大谷吉繼、長束正家、木下吉隆等人進入機要部門參與策劃獨裁。

　　當時日本的軍糧基地是畿內、東海、東山、北陸、山陰、山陽、南海、西海等八道，總量為二千二百五十三萬石。根據以前的徵用習慣每一萬石二百五十人的話，那麼大約需要五十六萬三千人。

　　從中扣除那些在領國後方服勞役的人外，動員了三十三萬多人。

　　因此，其中的二十萬做為外征軍，駐守名護屋大本營的約十萬，擔任京城守衛的三萬。

　　出征諸將中的主要人物有小西行長、加藤清正、宗義智、鍋島直茂、黑田長政、大友義統、毛利吉成、島津義弘、福島正則、戶田勝隆、長曾我部元親、蜂須賀家政、生駒親正、小早川隆景、小早川秀包、立花宗茂、毛利輝元、宇喜多秀家、細川忠興、加藤光泰、脇坂安治、加藤嘉明、九鬼嘉隆、藤堂高虎、淺野長政等等。不用說，德川家康以下的長老幫們也隨軍出征。

　　財政、糧草、運輸等計劃均由長束正家執行，旁系藩的指揮監督均被世襲的諸侯、即內藩（小西行長、加藤清正等）的人所取代。

　　總指揮官是名護屋大本營的秀吉，其下的文祿一職是宇喜多秀家（在慶長以後擔任該職的是小早川秀秋），這種構成能使秀吉的命令一下，一分鐘也不耽誤立即採取行動。

　　出征的部隊從正月起就早早地著手準備了。小西行長、松浦鎮信、有馬、大村、五島的先頭部隊一萬三千七百人，二月一日從名護屋乘船出發，第二支隊的加藤清正、鍋島直茂、相良長每等率二萬二千八百人跟隨其後。

　　從三支隊以下直至德川家康的十六支隊，另外還有二支隊的部份、編外人員、加上運送這些人員的水手、各位大將的麾下及僕從，原定二十萬，其實已達到二十八萬一千八百四十人了。

　　萬事具備之後，總大將太閤秀吉同以前討伐關東時一樣預定在吉利的日子三月一日從京城出發。

　　可是，這一計劃未能實現。這是因為總大將秀吉患了流行性結膜炎，三月一日這天去了名護屋未能出發……

　　這件事，如果不是秀吉的話肯定會受到相當大的衝擊。而對這次戰爭不很贊成的後陽成天皇也在公卿們的陪同下出來送行，本來是完全準備好了，但是有來歷的三月一日出發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因此，秀吉立刻給前線的加藤清正寫信，通知他出發的日期延至三月二十日。然而，實際上從京城出發的日子是三月二十六日。從三月一日延期到二十六日，這裏包含著為了秀吉而產生的最重大的人生誤算……

　　如前所述，秀吉從一開始就把這場戰爭稱作討伐朝鮮或者出兵朝鮮。當初的動員是為了討伐明國，社會上稱其為「入唐」。

　　其實，誤算的原因就在於此。

　　當時秀吉所得到的情報，並沒有想到朝鮮國會跟隨大明一起來反抗日本軍。

　　是誰讓他這樣想的呢？

　　當然是宗義智和小西行長。小西行長等人把一些事情看得太簡單了，他們以為，只要秀吉出動大軍，那麼連朝鮮王也會答應對方的要求充當嚮導的。

　　如果千利休仍然活著的話，像這種情報上的錯誤等等必定會被嚴格地訂正過來。還是秀長、利休以及身邊親信們的死，從根本上改變了秀吉的命運。

　　正月十八日，秀吉向二支隊的加藤清正、三支隊的黑田長政、四支隊的毛利吉成秘密地發下了命令：

　　「因為先把一支隊的小西行長派往朝鮮，所以在小西部隊的彙報還未上來之前你們大家要在壹岐、對馬建立停泊處，一步也不要邁進朝鮮國土上。」

　　正如命令中所說的那樣，秀吉相信小西行長能夠使朝鮮王同意軍隊登陸，並在和平的氣氛下使其成為嚮導。因此，他親自控制著第二、三、四支登陸部隊，但是這只能是一種滑稽的錯覺。

　　當時的朝鮮，在所有方面都模仿明國的制度，在感情方面也同明國親近，從情義上講也不能把日本擺在朋友的立場上。

　　不用說，如果按照太閤所想的那樣進展的話，局勢定會大變。當時的明國公開宣稱擁有五個軍都督府二百七十餘萬兵力，但是僅僅從制度方面來推斷，其實際數量無論怎麼看只能有六分之一、即五十萬上下。

　　在那麼廣闊的地域裏只有五十萬軍隊，可想而知在日本近三十萬精銳的蜂擁而入之下將會怎樣呢？

　　當然，北京會一度落在秀吉手中。

　　可是，理應成為自己一方並充當嚮導的朝鮮軍，如果咬緊牙關擋在前面的話，那麼事態就不能不急轉直下了。

　　「在明朝援軍到來之前，無論如何必須將日軍阻止在我國國內！」

　　基於這種精神準備，於是將有可能登陸的沿岸的防衛認真地加以鞏固，所以小西行長的談判是不會成功的。

　　四月十二日，小西行長的先頭部隊憤然開始了釜山港登陸。十三日便攻下了釜山城，向京城開始了勢如破竹的進攻。

　　二支隊的加藤清正、三支隊的黑田長政，一個個都不甘示弱紛紛登陸進攻，因此初戰的勝利是驚人的。

　　第一次談判決裂的負責者小西行長，則於六月十六日渡過大同江，佔領了北朝鮮的平壤城。在此之前，已經將朝鮮八道的統治區分確定下來了，所以至此也許可以說秀吉的拚命主義戰略首先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平安道　小西行長。

　　咸鏡道　加藤清正。

　　黃海道　黑田長政。

　　江原道　毛利吉成。

　　京畿道　宇喜多秀家。

　　忠清道　福島正則。

　　金羅道　小早川隆景。

　　慶尚道　毛利輝元。

　　但是，這個大勝利實際上也是個大失敗。首先一點，這些精銳現在絲毫也不想待在朝鮮。他們都想在朝鮮軍的引導下渡過鴨綠江進攻北京，計劃在六月裏拿下北京。

　　結果全軍都被釘在了朝鮮，從這個意義上看不能不說是已經陷入他們的圈套之中了……

　　好勝的拚命主義者秀吉，不用說在認識到這點之前已經說下大話了，但是從小西行長佔領平壤城時起，整個戰場上預料不到的困難接二連三地出現。

　　首先遇到的困難是各道百姓逃散，無法籌措糧食。另外，各地的游擊隊也組織了起來，社會治安趨於混亂。

　　並且在這時候，為使總大將儘早渡朝，命令在釜山到京城之間建築堅固的城池做為秀吉的大本營。

　　這些糧草及建城的材料究竟是怎樣運進來的呢……？

　　太閤難買一石米，

　　今日買五斗（秀吉渡海），明日買五斗。

　　正如在京城流傳著這樣一首匿名諷刺詩一樣，戰場上呈現出奇怪的膠著狀況。

　　這樣，第一個大錯誤就是先鋒部隊的大將太年輕了。年輕，在勇猛進攻時是不可缺少的條件，一旦站住腳與被佔領區的民眾共處時，如果不懂得籠絡人心的手段就不懂得世間人情之微妙。

　　關於這方面，老練的黑田如水在秀吉的陣中指摘其戰略一事，在黑田家譜中有所記載。

　　當時，作為秀吉軍師的如水已被疏遠，有事也不與之商量。因此，在秀吉隔壁房間裏時，故意大聲說給秀吉聽：

　　「把大軍派往朝鮮之時，如果任家康或者利家為總大將，一切都根據此二人命令行事的話，軍法將會很好地執行絕不會遲誤。如派此二人不行的話，那派熟悉軍事的我去，也會取得進展的。首先應以大和精神使其就範，進而使其國民安心服從日本人。這樣，討伐大明就容易多了。加藤和小西這樣的大將太年輕了，血氣方剛且不諳軍事。另外，此二人關係不和，對清正進行的工作行長加以破壞，對行長公佈的法令清正又不放在眼裏。任何事情不能一貫始終，因此朝鮮人不信任日本的命令、禁令，乃至不安而逃避山林之中。日本至朝鮮路途遙達，軍糧及武器裝備不可能總是從日本運來。本應使朝鮮人就範，像從前一樣進行耕作，用敵人之手確保軍糧。可是由於處置不當，在日本人經過之地，人民逃散、田地荒蕪、糧食顆粒不收。這樣，如朝鮮亡國了，想進攻大明國那是不可想像的。倘若朝鮮人都逃了，從日本來的運輸就不會順利進行，加之又是在異國打仗，我方將士的疲憊貧困只能越來越重，士兵不堪勞苦，大業難以成就。」

　　過去的軍師黑田如水故意大聲評論時，秀吉在隔扇的那邊靜靜地聽著。

　　恐怕再也沒有像這樣真實的、深深打動了秀吉內心的話了。只要是有關出征方面的秀吉的戰略，都是在背後產生的。

　　這種錯覺的一開始自不用說，在誤以為朝鮮王會當嚮導方面也是如此。如果得當的話，那麼集中了年輕精銳的人選就不會錯了……

　　但是，這些精銳都被釘在各地不得脫身，經常暴跳如雷，並且不時地發生衝突。

　　估計秀吉必定在心裏氣得咬牙切齒……

我錯了！

　　敏感的秀吉，對這一仗最初的錯誤估計是不會不知道的。

　　然而，時值今日，因為是錯誤估計而輕易改意態度等等，這從秀吉的性格來看是絕對做不到的。

　　「我做了連信長都絕對做不到的事！」

　　一開始的這一想法是同其志氣和自豪感聯繫在一起的。在這一點上，如果不自己去擺脫窘境，那麼就失了男子漢的面子了。

　　並且，當處於這種窘境時，必定伴隨著命運作弄般的不走運。

　　首先，六月五日，韓將李舜臣於唐項浦大破我水軍，戰艦被燒，使我方大敗。

　　對於遠征軍來說，失去海軍等於斷了糧道。況且，全軍在敵國領土上進發之後不久就遇到了這等事，秀吉的苦惱可想而知了。

　　另外，就在我水軍吃了大敗的第二天，對秀吉來說是至高無上的太夫人，在大坂發病了。

　　六月八日當天，上述的兩件事還未傳到秀吉耳朵裏。

　　然而，秀吉已經感覺到了：這場戰爭把自己給愚弄了，而且是嘗試般的並非尋常的用心不良。

　　如按照秀吉最初的計劃，他自己當年春天到達朝鮮，現在應該堂堂地越過明國邊境了。可是戰局全都朝著「挫折」這一悲苦的命運發展。

　　首先把朝鮮王及其國民看做是面前的敵人，在精銳部隊被釘在那裏的情況下，不得不把重要的突破部隊的精銳全部改為守備隊，所以才沒犯更大的錯誤。

　　日本國內也發現了這點，立刻就有流言散佈了出來：「這回太閤殿下可要失敗了！」

　　得知這一消息後，秀吉馬上用朱印狀上書後陽成天皇，陳述自己今春不能預期渡朝的理由，企圖蒙蔽過去。

　　朱印狀是六月九日呈上的。其中寫道：「為使天皇後年能移至明國，正在做準備……」

　　說到後年，真是妙極了。他考慮到，屆時自己也可以乘船渡海，貫徹初衷攻入明國。

　　可是就在上書前後，我海軍大敗以及太夫人發病的消息傳到了名護屋。命運真是故意與人作對的惡作劇者啊！

　　正在太夫人發病的消息使秀吉十分頹喪的時候，秀吉出征的夢想被粉碎了。

　　朝鮮之戰的先勝後負，對秀吉來說實際上這一切都是錯誤估計的連續。

　　（我並非為了打這種仗而派兵的……）

　　這是因為，如果對手起來抵抗的話，也是不堪一擊的。可是，結果如何呢？變成了一場沒完沒了的戰爭了。

　　就是從那時開始的，秀吉的好說大話的毛病變得非常像曾呂利了……

　　曾呂利意識到這點，為了取笑於別人，明知是編造的故事也滿不在乎地進行誇張。目的是為了讓人發笑，至於話的寓意及內容並不當回事。與此相同，太閤也從這時起便對彙報「御座船尚未完工」的毛利冷靜地問道：

　　「從釜山至京城之間我下榻的城修好了嗎？我馬上就要出發了啊！」

　　在德川家康或前田利家面前也佯裝不知。船沒造好城也沒修成，這些事本來知道得一清二楚卻又不得不裝作不知道，可見其心中之苦衷了。

　　如同繼續追擊一般，七月八日，第二次水軍大敗的消息傳來了。

　　這次是敵人大將李舜臣，主動襲擊閒山島附近的日本水軍，一舉燒毀軍用船（軍艦）七十餘艘……

　　當時的水軍，是我進攻部隊的生命線。這些船都是載重五百石至一千石的和船，這是把裝載的物品全部用大米來換算的計算方法，就等於一點空隙沒有裝得滿滿的。

　　「已經裝滿了！」

　　為了在所載物品上不搞錯，把人馬、武器、盔甲，甚至連豆醬到鍋都換算成大米裝載了。

　　鎧甲（全身）二斗，盔五升，長矛三升、傘（一把）和木屐三升，鍋（大小二個）六升，豆醬（一桶）二斗四升。

　　裝了這麼多物資、並且又能夠載兵員去進行戰鬥的船隻，一次就被燒毀七十餘艘，這簡直等於大艦隊被毀滅一般。

　　於是，必須改變作戰目的，否則別無他法。

　　以前所面對的敵人並非朝鮮。朝鮮，根本不足掛齒。然而，就是這不足掛齒的朝鮮，面對號稱世界第一強大的秀吉大軍，卻越來越囂張起來……

　　這樣以來，秀吉就漸漸地不得不假裝糊塗了。

　　「太夫人的病似乎很重，我不能不管。從平民百姓時代起她就是我的母親，因此我必須去探望！」

　　他擔心太夫人的病那是毫無疑問的。但是，除此之外，他不願意讓那些有長老資格的各諸侯見到自己離開名護屋時那心事重重的樣子。

　　那天是七月二十二日！

　　然而就在秀吉向大坂返回的那天，親身母親在大坂城嚥氣了。享年八十歲。

　　由此，人們能夠否定命運那具有諷刺意味的冷酷嗎？

　　從秀長的死到利休的死，接著是鶴松丸的夭折，對於秀吉來說命運之神是完完全全地離去了。

　　前半生的秀吉，命運之神與拚命主義合為一體幫助了他。

　　但是失去了神助的拚命精神，究竟會變成甚麼呢？……

　　僅僅在七月二十七日，加藤清正於會寧活捉了朝鮮的二王子，這是戰場上的捷報。但是與此同時，卻傳聞明軍渡過鴨綠江援助朝鮮來了。

　　而此時此刻的秀吉，僅僅在外表上裝作凱旋將軍的樣子，一邊假裝不知地吹著牛皮，一邊向著由於母親的死而等待著他回去的大坂城進發。

敵人即命運

　　成為關白之前的秀吉的說大話，既是吹牛也不是吹牛。

　　自始至終都非常認真地故弄玄虛、威脅和宣傳，然而都是真實的。在他經受不住水軍再次失敗的打擊、以探望太夫人為藉口離開名護屋大本營時，有意識地虛張聲勢，不時地向對方露出獻媚般的滑稽相。

　　孝順母親的太閤匆匆忙忙地返回了大坂……這種發表完全是欺騙小孩的把戲，首先在家康、利家、如水等長老諸將眼中的大本營裏，他無法待下去倒是事實。

　　本想同大明國打仗，結果卻成了對朝鮮的戰爭了，並且還敗給了這個朝鮮。

　　這同大東亞戰爭本來準備打進攻戰，結果不知甚麼時候改變了攻防，成了必須拚死防守的戰爭十分相似。

　　作為一名武將來說，這是無可辯解的不經考慮到了極點的誤算。

　　而且，在遠征軍的命根子──水軍力量迅速減弱的時候，是不應去探望老母的。

　　首先必須親眼看看名護屋至大坂的日本人的士氣。

　　這次作戰的失敗究竟向民眾洩露到甚麼程度？

　　有多大程度的造船潛在力？

　　作為攻擊力量的日本軍，已在各地變成了被追得團團轉的守備部隊了。

　　儘管如此，如果仍需保持征明軍面目的話，攻打明國的軍隊必須全部改編成十五萬或二十萬大軍，航海而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僅僅這方面的精銳部隊日本有嗎？

　　正在對此十分苦惱之時，向全部改成守備部隊的前線提供的補給瀕臨危急……秀吉十分焦慮，幾乎要發瘋了。

　　「不管怎樣，生我的母親得了重病，我不能置之不理。我為人子，百行孝為先啊。」

　　當時，擔任名護屋和大坂聯絡的是長束正家，建立了一條滴水不漏的聯絡線。

　　秀吉在通過這條聯絡線時，卻幾次偏離了線路。

　　「你們知道我目前為甚麼沒去高麗嗎？是因為御座船尚未造好啊。我太閤再有能耐也不能憑兩條腿渡過大海的。另外，身邊的人不願意麻煩我硬把我留下了。不，一聽到我母親病了，我才明白這也許是一種天意吧。如果我渡海去了就見不到我母親了。」

　　秀吉反覆強調：要不是長老們反對，他恨不得馬上渡過大海，一舉攻克北京。

　　但是，無論德川家康還是前田利家，都很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意見：

　　「如果連殿下都派去的話，那我等都去！」

　　因此，雖說春季渡海的念頭不得不打消，但今秋是必定要實施的。

　　「若不這樣的話，在京城裏等得不耐煩的天子，進入北京一事就越來越晚了。哇哈哈……」

　　他的笑聲在通往各個驛站的路上迴盪。然而最讓他掛心的仍是國內的士氣問題。

　　戰場上的士兵，只要面對著敵人，就絕不會忘記生死攸關的勇猛。但在敵後就完全不同了。一種傳聞、一種流言，便可以把人民既變成貓又變成虎。

　　所以，凡是從前線逃回來的，不論是士兵還是船夫，一律處死。

　　「怎麼樣，還有逃回來的嗎？」每到一處都這樣問。但是有含糊其詞的，有訴說不平的。

　　偷偷從戰場逃回來的行為不端者，在九州路和山陽道沒有出現。因為從京城、大坂來的城裏人善於掩蓋，所以不嚴厲加以取締的話便毫無意義了。

　　最成問題的是造船力，並非像秀吉想像的那樣充餘。造船工匠的數字各藩都出乎意料的少。另外，習慣上的做法是有事時就徵用，因此，可以說全部都被驅使參加這場戰爭了。

　　（看來，也許必須設法向西班牙或者葡萄牙借船了……）

　　在秀吉整個計劃中，最吝嗇的意見就是從南蠻那裏借船的論調。儘管這樣，包含著心中苦悶的途中的對答，簡直可以說是世界一流的。

　　「究竟為甚麼太閤把大明國看作眼中釘呢……？」

　　這是在下關時一位叫做片岡越中的人問的。秀吉把身體向後仰著答道：

　　「那些傢伙竟然如此無禮，欺侮日本是弱小國家。聽說他們對倭人唐人混雜在一起的海盜十分棘手，秀吉我嚴禁倭人的海盜行為幫了他們。儘管這樣，他們既不派使者來也不說句感謝的話。被如此這般藐視，難道還要保持沉默嗎？」

　　發問的片岡某人，看樣子本想做些說服工作：如果想結束朝鮮戰爭的話，不如聯合明國人，從那邊採取行動您看如何？但一看秀吉這麼回答，只好緘口不語了。

　　而且，秀吉隨著戰局的惡化，好像不知不覺地將「對明國的憎恨」這一藉口準備好了似的。

　　秀吉在離開九州後的第七天到達了大坂城。當時，留守京城、大坂的是以關白秀次為首，加上中村一氏、堀尾吉晴、池田輝政、山內一豐、田中吉政等人，另外配備三萬餘兵力。因此，在秀吉進入大坂城時最先出來迎接的是中村一氏。

　　「殿下，您來得太晚了！」

　　「甚麼，連你也指責我渡海遲緩？！」

　　「渡海？……您說哪去了！太夫人最後說的話就是要求把渡海一事停下來……她只說了這一件事。」

　　「雖然這麼說了，但也絕不能停止。不渡海就無法泰然自得。探望太夫人之後立刻返回名護屋，打算一入秋就開始渡海。好啦，快帶我見太夫人，通報一下就說她的兒子回來看她了。」

　　「殿下……」

　　「你怎麼啦，滿臉哭相？像孩子一樣高興得哭了？哇哈哈……」

　　「殿下……您回來得太晚了！太夫人在本月二十二日，一邊掛念著殿下的渡海仙逝了。並說在您未到之前不要通知您……這、這也是太夫人的……」

　　「甚麼，你說已經死了？！」

　　「是的，二十二日早晨。」

　　如是是二十二日早晨的話，那不正是秀吉藉口母親有病而逃離大本營的時候嗎？

　　「啊！殿下！老爺！」

　　除了中村一氏之外，正當前來迎接的侍臣、宮女們紛紛跑上前來的時候，秀吉一手抓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在接二連三的命運的強烈打擊下，連這樣剛強的秀吉也失去了知覺……

地獄的呻吟

　　秀吉曾一度甦醒了過來，接著又假裝昏了過去。

　　枕邊，武將們已離去了。只有夫人帶著二、三名老女僕守在身旁看護，再往下一點位置，是典醫曲直瀨道三在那裏恭敬地回答著夫人的問話。

　　「不久就會醒過來的。只是太疲勞了，重要的是要好好靜養一下。」

　　「是嗎？這我就放心了。那麼，把藥調好後你下去休息吧。」夫人說完後又問：「渡海之事是非常不合適的，典醫先生也是這樣診斷的吧？」

　　「是，是的。與年輕人混在一起在戰場上奔波，從年齡上看，身體已不容許這樣做了。」

　　「知道了，退下去吧！」

　　醫生退下後，夫人再一次把耳朵貼近秀吉胸前聽聽心臟跳動，然後把額頭上的濕布換了下來。

　　「你們都到下邊屋裏休息去吧，等待招呼，這裏暫時有我一個人就行了。」

　　「那麼我們去了，用我們時立刻就來。」

　　大家退去後，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周圍靜下來後，燭台上的百目蠟燭的燃燒聲都能聽得到。正在這時，從秀吉的眼角裏滾下了一滴淚水。

　　「您醒過來了。」夫人用兩手握住秀吉的右手，嘴貼在他耳邊小聲說。

　　「我醒了嗎，夫人？」

　　「您不會就這樣去的，可是渡海一事必須停止。這如果是太夫人的遺囑呢？」

　　秀吉沒有直接回答，而喊起了寧寧來了：「寧寧啊，妳也認為我的月亮已經離去了？」

　　「唉！您說的月亮是指甚麼？人，誰都有想錯了的時候。」

　　「這種錯誤，是輸給它呢，還是贏了它呢？妳不認為以此能夠決定這個人的價值嗎？」

　　「您又說這種事……現在最好是安靜地休息。」

　　「妳，笑了吧，寧寧！」

　　「不……如果說我笑了，那說明您一點兒事也沒有了。」

　　「是嗎？……連妳也認為事情奇怪？」

　　「您說些甚麼呀！勝敗乃兵家常事，現在應把太夫人葬禮之事放在首位。」

　　「妳是不是認為我在朝鮮失敗了？」

　　「您還是閉上眼睛休息吧。太夫人的葬禮準備在哪個寺院進行？」

　　「……」

　　「如果殿下目前還沒有想好的話，那就根據太夫人的遺志是否在紫野的大德寺辦？」

　　「甚麼？就是與利休那傢伙特別有交情的大德寺？！」

　　「是的。太夫人經常說：我是太閤殿下的母親，待壽終正寢之後在蓮台野火葬，如大德寺的教誨那樣幡然醒悟……怎麼樣？葬禮就決定在大德寺舉行吧。之後，將山裏丸的黃金茶室等移到名護屋，與大家一邊慢慢地品茶，一邊商量對策。」

　　這些從內側傳過來的話，每句都撞擊著秀吉的肺腑。

　　葬禮在大德寺舉行，屍體在蓮台野火化，這是徹底醒悟的武士自身處理方法。並且在此之後將山裏丸的黃金茶屋運到當地，一邊與名護屋的長老們慢慢地商量有關撤退事宜，一邊請他們一塊玩玩……

　　山裏丸不用說，是利休和秀吉開玩笑的合作產物。把這個運來玩耍，不外乎是為了向天下表明與利休的和睦之心……

　　（同利休和睦……）

　　這句話的意思更深刻。如同拋棄與利休之間的抵觸一樣，爭取同和自己的意志完全不同的朝鮮和睦相處。必定是這方面的諫言。

　　（寧寧，是一位可怕的女人……）

　　想起這種可怕和聰明，秀吉的眼角又濕了。

　　「寧寧啊，我是聞名於世的太閤殿下啊！」

　　「這個，我早就知道……」

　　「無論怎樣葬禮也要在高野山舉行，在那裏為給亡母做佛事一定要建造一座寺院。」

　　「如果是為了給亡母做佛事的話，寧寧我也有一事相求。」

　　「我不反對。如果說不反對的話，那麼葬禮就得在大德寺舉行了？」

　　「是的……如果這是佛的遺志呢？」

　　「寧寧啊，妳為甚麼不能為我們生個孩子呢？為甚麼像我一樣連頭髮都稀疏了呢？」

　　「實在對不起。」

　　「哎，隨妳的便吧！一旦決定火化，我的心就更亂了，與我母親所結的緣分頃刻之間化為青煙……。讓我與母親的遺體在一起待一會兒，誰也不准進來。只允許三好、後家和妳在場……如果誰傳出去太閤殿下如何伏在屍體上面痛哭，那麼誰就將身首異處！」

　　「這我已經知道了。您就起來吧，把頭髮梳理一下。」

　　北政所夫人說罷拍了拍手，讓傭人把臉盆端了進來。

囚人之鬥志

　　秀吉為了正式供奉亡母，決定在高野山修建青巖寺。八月四日，將此事向民間發表了。五日，進入京城後便公佈，太夫人的葬禮，由孫子關白秀次做為施主來執行，地點在大德寺。

　　施主讓秀次擔任，可以看出當時秀吉的微妙心理。

　　於是，葬禮在六日進行，七日在蓮台野火化。皇室那邊也派來了敕使，追認太夫人為準三后。一個普通百姓的女兒被追贈為準三后，這是史無前例的。

　　而北政所夫人，對秀吉因此而留京一事並未說過一句抱怨的話。

　　京城裏，有淀君的存在，容易產生麻煩。但是在那裏，慢慢地圖謀後計，對於秀吉來說未嘗不好。誠然，此時此刻是不應抱有嫉妒這種俗氣感情的。

　　從某種意義上看，可以說太夫人之死，是秀吉重新思考問題的最後的機會。

　　並且，在那些時候必定要產生諸多別的條件來。

　　在朝鮮戰場上，由於水軍的失敗，使明軍到達平壤外圍。結果，打敗了明軍的小西行長與自稱大明使者的沈惟敬在平壤舉行了會談。

　　第一次會談是八月二十九日。尚在大坂的秀吉是不可能知道的。

　　儘管如此，在雙方平壤會談的五天前那八月二十四日，秀吉決心要在伏見大規模的修築城池。

　　從這件事中，可以窺見秀吉與母親之死這一冷酷的現實緊密相連的複雜的心理變化。

　　坦率地說，當時的秀吉自己以前所抱有的宏偉的浪漫主義夢想破滅了。

　　他已明白了，在征服大明國時，以寧波為根據地，迎天皇入北京，從那裏再進而攻佔天竺……，這一夢想看來已無法實現了。

　　首先，他發現自己的兵力嚴重不足。因為他切身感到，三十萬或是五十萬的兵力，一邊戰鬥一邊前進，會越來越減少、衰弱的。

　　在日本，還不會這樣。因為不論誰當新的領主，被統治的民眾同是日本人。然而，在異地他鄉，卻不行。每佔一地，就要留下守備隊或者警備隊，這樣的話，三、五十萬軍隊不知甚麼時候就將不得不全部變成守備隊了。

　　如果考慮將根據地建在寧波的話，日本是不可能有這麼多軍隊的，也不可能將這麼龐大的軍隊及所需糧草運送去的。

　　明白了這一點，那麼就要在還未出現大的漏洞前講和。

　　其實，八月十五日，秀吉將作戰意圖告訴了以前的軍師黑田官兵衛（如水）。這種作戰是與講和有聯繫的，不用說，高高聳立在這一構想之中心的，便是新的伏見城。

　　他已將關白之職讓給了外甥秀次。因此，使對方明白大坂城之主是秀次，而做為隱居後的工作者，進行這次戰爭的自己是在伏見城，迎接明國或朝鮮使者的軍政大本營是在大坂。一邊向對方顯示日本國尚有用之不竭的餘力，一邊簽訂和約。

　　為了這一講和，在伏見築城是不可缺少的，這是秀吉作戰計劃的第一個變化。不，也可以說是一個挫折。

　　因為，征服亞洲的夢想，一下子變成了修築城池……。

　　據說這次築城需要人力二十五萬人以上。從政治上來說，征服外國的失敗，轉嫁到了這一破天荒的築城，以掩萬民之耳目。這也是秀吉對付失敗的第一個計策。

　　這樣，他就必須赴名護屋，重新指揮。

　　秀吉在京城接到了清正俘虜了朝鮮二王子的報告。九月十八日，晉謁天皇，因毛利輝元患病，九月二十五日派名醫曲直瀨道三去朝鮮醫治，十月一日自己離開大坂去名護屋。

　　因此，實際上他在京師逗留期間為八月五日至九月下旬的不足兩個月。

　　在這不足兩個月期間，淀君懷上了後來的悲劇的主人翁──秀賴。如果按照懷胎十個月來推算的話，第二年即文祿二年八月三日出生的秀賴，應是在前一年的十月以後懷胎的，可是十月後，秀吉已經不在京城了。因此，當聽到淀君懷孕的消息後最吃驚、並且最持懷疑態度的，必定是秀吉自己、秀吉的側室以及夫人北政所了。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命運的諷刺、奚落之手，絲毫沒有在秀吉身上有所放鬆。

名護屋的裝傻

　　在秀吉的一生當中，也許在名護屋度過的一年零十個月算是最令人焦躁、寂寞、而且是最使他氣憤和難以消磨的時期了。

　　當時，情報是用手划的船越過大海送來的，因此，在間隔的期間，使他感到難以忍受的無聊和不安。

　　據說，當時的秀吉幾乎不住在城裏自己的寓所。專門從大坂城搬來的山裏丸上的黃金茶屋，也只是匆匆地看上幾次就厭煩了。

　　終日急急忙忙地巡視各兵營，然後接連不斷地用品茶、能樂，類似遊藝會的郊遊等等來消磨時間。

　　能樂及狂言，作為在陣中所掌握的技藝，似乎是非常精采的。

　　「殿下的技藝連專家也要甘拜下風的了！」

　　當部下這樣說時，他便十分得意，隨便來兩段給他們看看。

　　其實，在各位大名當中，秀吉是最熱心的，因此有人特意從領國叫來能樂藝人和有此技藝的武士，讓他們演出。大家也樂於將自己得意的樂器拿來互相顯示。

　　在這些遊戲當中，至今仍膾炙人口的是模仿郊遊時所聽到的叫賣聲。

　　此時，家康便扮作賣瓜的百姓，在各大名中間一邊走一邊大聲叫喊：「賣瓜啦，賣瓜！」當時的樣子完全像從田裏出來的農村老頭。

　　「太像了，太像了！」秀吉高興地拍手喊道。

　　然而，秀吉是絕不做那種模仿百姓老頭的惡作劇。口頭上雖然無所謂地提到自己的出生，但是卻經常假裝貴人，不壓倒別人不罷休。那天，在陣中的長老們集會的時候秀吉也來了。

　　「我也加入到你們中間吧！」

　　說著加入到閒談的圈中。

　　正在這時，近侍通報：「朝鮮開城府的小早川隆景派來曾根兵庫向您請安！」

　　「甚麼？從隆景眼前來的人？！把他帶到甚麼地方去吧！」

　　「我想是不是帶到這裏來？」

　　「蠢貨！你怎麼不考慮身分，能把他帶到這裏來嗎？領他到起居間前的院子裏吧。那麼，大家都到那裏等候，也許會有重要的消息。」

　　說罷，在眾人的陪同下通過起居間，威嚴地向等候在那裏的曾根兵庫發問道：

　　「那位，是隆景的家臣嗎？隆景身體好嗎？」

　　「是的，我是小早川隆景的家臣，叫曾根兵庫。主人隆景希望能再派十萬兵力，這樣就可以佔據各城池；另外，現在朝鮮的十三萬兵力可做先鋒，橫掃朝鮮軍隊，兵逼明國，進而一舉攻克北京。」

　　曾根兵庫十分鄭重地伏地報告後，秀吉高興地得意忘形。

　　「好極了！這正是隆景的脾氣。家康、利家你們也好好聽著！秀吉我年紀大了，即使在這次大規模行動中病死了，也要輔佐秀次，務必攻克大明。屆時，我的亡魂將變為惡神飛到天上乘烏雲化作鐵盾，將大明四百餘州的鼠輩們一舉踩得粉碎！噢，有個吃石榴吐火的小男人，叫甚麼名字？那個小男人……」

　　說罷將身子向前探了探，顯得興致勃勃。突然提到那個男子時，旁邊的一人出來說道：

　　「這個，是不是指菅丞相的事啊？如果是菅丞相的話，他是北野的天滿天神呀！」

　　「是的，就是叫菅丞相甚麼來著的小個子男人！」聽到這話時，秀吉急不可耐地拍著膝蓋說：「甚麼呀！一提菅丞相，大家好像都吃了一驚似的。甚麼菅丞相變作驚雷啦……秀吉我將變成惡神襲擊他四百餘州。化作雷電的小男人，只不過像我睪丸上的污垢！」

　　對於這種奇妙的脫離本題的話，大名們自不用說，面前的曾根兵庫也禁不住十分掃興。

　　一會兒，秀吉表情沉悶地讓兵庫退下，對身旁的瀧川豐前說：「出生於小國十分懊悔。如果在中間的城裏安置兵力的話，那麼就沒有兵力去進攻了……」他失望地自言自語道。

　　如果說秀吉能把菅原道真罵作如同自己睪丸上的污垢的傢伙的話，那麼比任何人都敏感地知道自己的攻擊力已經是強弩之末的也是秀吉。

　　僅此一點，就可以看出秀吉的愛說大話的毛病從那時起已經帶有難以名狀的悲壯色彩。

　　明朝軍隊自從在朝鮮出現後，日本軍隊連日苦戰，進入文祿二年正月以後，從前線接連不斷地傳來了敗仗消息。

　　從朝鮮平壤撤退是正月七日。同時，京城也陷入極度的混亂之中，日軍已從所有的登陸地點撤走，各部隊如果不會合的話，那就有被殲滅的危險。

　　於是，淺野幸長（長政之子）和伊達政宗奉命立即赴朝。三月二十二日，作為新手從名護屋出航。

　　在戰雲密佈之中，淀君第二次懷孕的消息傳到了名護屋陣中。

　　「要想嘲弄我的話那就自管去嘲弄吧！這時候懷孕……能是我的孩子嗎？隨她的便去吧！」

　　秀吉一開始就不相信，也不介意。當時，朝鮮戰局十分緊急，問題是如何去抓住講和的時機，哪裏還能顧得上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絕望之中的妊娠

　　實際上，當時朝鮮的戰局，已形成明國、朝鮮、日本三方互相牽制的僵持局面。

　　一開始日本軍隊就錯誤地把朝鮮當成友方而進軍，結果朝鮮王根本就看不起日本，而大明國也沒有幫助朝鮮把日本趕回大海去的餘力。

　　由於好強和愛面子交織在一起，三方都沒有取勝的把握，以至進退兩難，一籌莫展。

　　「這場戰爭不是那麼容易收拾的……」口頭上秀吉一邊說著大話，好像只有他自己親自赴朝才能一舉收拾目前的僵局；而內心卻已經在考慮講和的方法了。

　　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就是在發出京城軍隊撤退命令的四月十一日，又命做為後續部隊準備奔赴前線的前田利家、蒲生氏鄉、上杉景勝、最上義光、佐竹義宣、南部信直、秋田實季等人停止出發。因為他已經看到，無論派多少軍隊去都會陷入泥淖；另外只派軍隊去而沒有糧食的補給那毫無意義，首先要求糧食的呼聲很強烈。四月十八日，在京城的日本軍隊開始撤退。

　　這次京城撤退，雖說是以宇喜多秀家、小早川隆景、小西行長三人的名義執行的，但在撤退報告當中可以說透露出秀吉內心的打算。

　　「──今天，明的敕使謝用梓、徐一貫二人來了。我方的糧食大致可以維持到五月上旬，而釜山的糧食無論如何也是無法運到京城來的。因此，準備帶領明使一、兩天內出發。」

　　同該報告以及明使一行南轅北轍的秀吉的處理應急措施的命令如下：

　　一、從前線攜帶報告而來的熊谷直盛、垣見一直的意見，可暫時遵照執行以觀事態。停止軍隊的運輸，專運軍糧。

　　二、從京城撤退時曾命先鋒留守尚州，但諸將欲把密陽做為前線。無論如何，攻佔晉州城後建築永久性城牆。

　　三、為使從釜山經熊川、昌原到晉州的糧道不被切斷，在適當的地點構築城牆。

　　四、關於圍攻晉州城，要汲取前次失敗的教訓，要嚴密防守利用假山，勿使一個敵人逃走，斬盡殺絕。

　　五、攻佔晉州城時，是在沿海一帶構築城牆，還是討伐全羅道，與諸將商議之後決定。

　　六、停止運送援軍、先運軍糧。

　　七、在釜山、熊川附近的海岸邊構築約二十座城堡，備足槍炮、彈藥，建立糧庫，各城堡準備一萬石軍糧。

　　八、派遣二十名醫生，分配給各部隊。

　　九、如果集中我軍一切力量，那就會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如果攻城遇到了麻煩，我將親率大軍渡海，屆時須如實報告，不可掩飾真相。

　　十、我已命令必須征服的各州、各城務必攻克。

　　十一、冬季滯留朝鮮的船伕聽說有凍死者。沿海諸城竣工後立即讓他們歸國養息。

　　十二、照我已命令的辦，立即將在朝鮮的船舶送回內地。因為要用這些船運送糧食和其他物資。

　　當熟讀上述各項指示和命令後，就會明白當時戰爭的飢餓之痛苦。由此，彷彿看到了後來的大東亞戰爭時被派往菲律賓的山下軍司令官以下的將士們的苦惱。

　　況且，當這些指令到達前線時，在後方監視的目光更加銳利。因此一再發佈命令，凡是從前線逃回來的人、士兵、人伕統統處以死刑。

　　被大批徵用而一去不復返的九鬼水軍的船伕們，他們的妻子站在伊勢至南紀的海濱，祈禱自己的丈夫和兒子能划著水船、越過玄海灘的巨浪載著朝鮮沿岸的沙子或浮木平安歸來。這種悲哀的故事，恐怕在全國每一個船伕、漁民的家庭中都有。

　　就在這期間的五月十五日，秀吉第一次在名護屋迎接明使。

　　當時，秀吉是如何接待明使的，在此就毋須贅述了。如果能以此為起點達成講和的話，那麼陷入泥淖中的秀吉的戰爭責任便可宣告結束……

　　五月二十三日，秀吉在名護屋內用茶和能樂款待明朝使者。

　　接著，按照預定計劃開始攻打晉州城。七月十一日傳來勝利的捷報。於是，立即命令毛利輝元和小早川隆景回到內地，犒勞其長時期的辛苦。不久，從大坂傳來男孩出生的消息。

　　秀吉的內心激烈地動搖起來。他已經顧不上自己的渡海了。而且，他認為只要在當地佔領晉州城，在其周圍構築堅固防線的話，那麼雖不能取勝但也不至於失敗，根據地亦可得到鞏固……

　　「現在，不正是結束這場戰爭的時機嗎？」

　　這樣想後，便覺得在感情上疑惑不已的男孩的出生消息，正是神靈向自己伸出的援救之手啊！

　　「已經找到了講和的線頭了。這樣的話，如果不去看一眼是不妥的吧？」

　　不用說，當時的秀吉是沒有渡海打算的，只是那種虛張聲勢的空喊聲還沒完全消失罷了。

　　然而，對秀吉來說，秀賴的出生是他離開名護屋的十分重要的藉口。

　　秀吉回到大坂，是秀賴八月三日出生的第二十二天，即八月二十五日。

是溺愛、還是進攻？

　　對待與其說是酷愛工作不如說是工作很多的男人，是不能提出是工作重要、還是人生或家庭重要這一愚蠢的問題的。對於男子來說，每一個人都以無法分割的關係交織在一起。如果認為妻子很可愛，丈夫的工作將決定妻子的價值的話，那麼工作就是最重要的。

　　可是，以太閤的立場，卻包含著不能這樣單純解釋得通的內容。社會上有許多人認為，這回太閤將像在小田原陣中時那樣在名護屋陪伴著淀君的吧。

　　只有這樣去想，秀賴的出生才會自然而然地被第三者相信。

　　然而，如果不陪伴的話，問題就會相當複雜起來。

　　總之，一開始時秀吉想儘快地赴朝。當然了，是在朝鮮王願意充當嚮導的情況下。

　　這種恨不得馬上到朝鮮去的人，難道能夠待在名護屋的大本營陪伴愛妾嗎？更何況按照慣例選擇的三月一日向京城進發，由於疾病而延至三月二十六日。

　　並且，在抵達名護屋之後不久發生了更顧不上渡海的事情。

　　這是一件僅僅他自己知道、而絕對不能讓部下們知道的軍事機密。如果得知太閤一開始由於估計錯誤而出了兵的話，那麼僅此一點就會使先鋒的士氣喪失殆盡。

　　因此，正當他大肆宣傳把春天的渡海改在秋初進行的時候，趕上了太夫人的病故。

　　對於生母之死驚愕得昏倒過的太閤，如果在服喪中就陪伴愛妾返回名護屋的大本營的話，那做為一名統帥來說，是非常不適宜的。

　　假如他真的這樣做了，那麼應該看出前線將士們的渡海意志便會消失。因為沒有理由去做那種將被看破的事，所以筆者判斷他不會去陪伴的。

　　況且，也沒有記錄說他曾在名護屋同淀君盡興玩過，反而是把淀君從聚樂第接到大坂城的北政所夫人通知他淀君懷孕了。他的回信至今仍保留著。秀吉在上面寫道：

　　「自己已無精子，這次的胎兒只是淀君自己的孩子吧！」

　　信尾的日期是：五月二十日。如果把此解釋為，即使像鶴松一樣夭折了也不會傷心的心理準備如何呢？

　　然而，出於對太閤的偏袒，許多事情都是這樣來理解的。

　　做為正室的北政所夫人，對太閤的這封信置之不理，從那時起就開始了產前準備。

　　丈夫「沒有精子」，「這只是淀君的孩子」一類話，在北政所夫人看來，是背負著日本命運南北征戰的太閤秀吉所不應該說的。淀君是秀吉的愛妾，包括她懷孕等所有事情，正夫人都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從產房的準備乃至生產時所需的衣服或日用器具，都送到了伊勢神宮，在神殿接受祓除，祈禱順產。伊勢的御巫文件當中，留有經過飯尾六左衛門確認的「產房所備物品單」，從中可以看出北政所夫人的苦心。

　　且說，在進行了上述準備後，八月三日孩子出生了。孩子平安無事的出生，是不能不火速報告給太閤的，而太閤對此高興也絕非謊言。

　　然而，如果說「上下皆呼豐臣家萬歲，將此做為史無前例的喜事」來祝賀，也未免太誇張了。上下一齊靜觀戰局的變化，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時候，怎麼能有那般閒心呢？

　　當時，秀吉接到通知後立即給夫人寫了一封親筆信。日期是八月九日，大約過了五天時間，可以知道孩子出生的通知已送到了名護屋了。

　　信中，他把孩子起命為「阿拾」，意思是拾來的。讀了這封信後，可以看出太閤五十七歲時得到的孩子曾一度拋棄，後被松浦讚岐守拾到，讓他取名為阿拾加以撫育。為了見見阿拾，決定二十五日離開名護屋回到大坂。寫這封信時是在剛剛聽到孩子出生消息後的八月九日。

　　他知道從名護屋出征已宣告失敗了。在這失敗的戰場上，秀吉自身也出現了由於倔強不渡海不罷休的苗頭。然而比起這個，因為已經談到了講和的事，所以趁機趕緊撤回京城。

　　一回到京城，皇宮便來了關照：「絕不能讓秀吉渡海呀！」

　　這一手，任何時候都可以使得出來。

　　儘管如此，在秀賴出生的第六天，便抓住了以此為藉口回京的機會，說明秀吉的頭腦還是不遲鈍的。

　　只是，對待這個「拾來」的孩子，上下都必須加上個「阿」，或者「阿拾少爺」等尊稱，還是秀吉一再嚀囑的。不知究竟是怎麼考慮的。

　　這是對戰鬥著的民眾們的客氣？還是對解釋不清的出生日期的疑惑？……

　　或者兩者皆有之，反正以此做為離開名護屋的藉口卻是事實。他於八月二十五日辰時離開名護屋向大坂進發。

　　朝鮮的軍事全部交給毛利民部大輔和對馬的島崎去處理，將寺澤正成留在大本營後，立即向大坂返回。

　　由於上述種種事由返回大坂的秀吉，受到了很大的限制，即對民眾必須做出點甚麼表示來。

　　首先，必須表現出老年得子──即對秀賴的出生極大的喜悅這一溺愛者的姿態來。如果不這樣做個樣子的話，那麼朝鮮戰爭的慘敗就會被庶民百姓發覺，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名譽也將毀於一旦。

　　其次，對那些沒有到過前線的大名將領，也要和到過的擔負同樣的負擔，以圖平衡其不滿。

　　歷來的政治家，公開的活動自不用說，就是在私生活方面，也必須具有一定程度的演技。這一點，如果遇上拙劣的演出，必然令人作嘔；而太閤，從藤吉郎時代起就是一位出色的表演家。

　　他一邊可以讓嬰兒小便尿濕自己的膝蓋，一邊大聲地命令部下構築伏見城。

　　這個做為解決這次戰爭的手段之一，很早以前就考慮好了。

　　「前線的諸將吃盡了塗炭之苦，留在國內的各位大名必須付出同樣的努力克職奉公。怎麼樣？這座城將做為和大明國和談的地點，而不要把它看做是秀吉領著阿拾的隱居場所啊！」

　　一開始，他就命令國內的各大名動用二十五萬民工，從醍醐、山科、比叡、雲母坂等地採來巨石，從木曾、高野的山谷伐來木材。外表上看來，工程相當龐大。

　　當時，擔負最高使命、在洛北鷹峰佈置一大野陣的是德川家康。但是家康內心必定是高興的，這一使命無法與渡海作戰相比。在戰場上，撤退時總得捨棄點甚麼；而這次卻是留在國內工作。不僅家康，在這次工程中動員起來的所有大名都有這一感想。因此，工程進展很快。與此同時，秀吉的精力和體力也一下子顯得年輕了許多。

第二次混亂

　　伏見城的構築，對於秀吉的人生來說是禍是福？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在這裏雖有人智上的界限，但其實在國內這時已出現了另一個奇怪的相剋的萌芽，並像蘆葦一般地成長起來。

　　也許這是戰爭這一罪孽的背後所隱藏的無法避免的現象。

　　總之，在被命令向前線出動的各藩裏，隨著戰爭的延續，失去的不僅僅是武士和來往行人的生命。糧食的訴求、船舶的喪失、作戰物資的缺乏，使得各藩在經濟上面臨著破產的危機。

　　將這些不如意之處，直接向太閤傾訴時還好些；但是從秀吉的軍費中得不到補充，在這種狀況下又被命令進行伏見城的構築，誰也不能不叫苦。因此，靠自己藩的力量無法解決貧困的現象隨處可見。

　　這樣，在擔任瀕於破產的留守大名的會計眼裏，最羨慕的是沒有向前方出動、遵照命令守衛近畿的關白秀次的財務狀況。

　　在這一點上，即是戰時又非戰時，浪費之風欲禁不止。

　　「只有關白的財富越來越多了！」

　　做為秀吉的繼承人，對於礦山也好、堺地也好，是不會默不作聲的。

　　不論甚麼戰爭，都必然會出現靠戰爭發財的暴發戶，做為文祿的官員，不期然地成為黃金的「堆集場」，這便是關白秀次。

　　於是，擔任那些十分貧困的各藩會計之重任者們，對此是不可能視而不見的。

　　「──到關白家去借啊！」

　　不，這種商量是不會公開化的。而是尋找甚麼門路悄悄地接近關白，請求他借一百兩、二百兩或三百兩，以解燃眉之急。

　　其實以借錢為目的而來的人中，必然伴隨著無知的請願和投機。

　　「唉呀！這場戰爭越來越奇怪了……是的，領地的民眾已經連過冬的糧食都沒有了。這樣下去的話，就無法阻止他們外出逃荒。」

　　「領地內的造船工人，也有一年多沒領到工資了。」

　　在這種愚蠢的陳情請願中，當然是不可能背地裏去罵秀吉了，但是卻難免要成為攻擊秀吉所委以戰場上全任的增田長盛、石田三成和大谷吉繼的材料。

　　「說來，戰場上的那三位奉行究竟幹了些甚麼呢？他們根本不理睬前方的呼聲，這三人再加上長谷川秀一、木材重茲、加藤光泰、前野長康四位軍監共計七人，不等待太閤的指示就發佈命令。這樣，就使得這場實戰更加無法收拾了。」

　　「其中，有的諸侯被命令不要取勝，還有不少諸侯在戰場上獵虎以排解憂愁。是的，他們製作虎精丸獻給太閤。因此有人取笑太閤，因虎精丸的功效而生出了阿拾……」

　　到關白家去的人，是不能談及阿拾的出生的。也正是在這時，社會上風聞是否是由於阿拾的出生，使得關白秀次從繼承人的地位上跌落下來了？

　　然而，前來借錢的人的心理，多少也有些異常。為了討得對方的歡心卑躬屈膝，難免淨說些關白喜歡聽的話。

　　因此，擔任文祿之職的關白秀次那家財萬貫的公館，便成了批評太閤及其親信們一系列做法的場所了。

　　其中固然有許多值得洗耳傾聽的意見，但也有不少不實之辭。

　　「導致這場錯誤戰爭的禍首是淀君。不，是那些一個勁兒地吹捧淀君、企圖在太閤死後篡奪政權的一夥別有用心的人。這些心腹之患聚集一塊，狼狽為奸，甚至造出了阿拾。據說，這些傢伙們正在背後說壞話，企圖將忠心耿耿的加藤清正將軍召回內地來……」

　　於是，那些來借錢的人，如同麇集在甜食周圍的蚊群，搖身一變成了一些奇怪的政治家。

　　在這方面，由於年齡的關係秀次還遠未達到老練的境地。

　　（舅舅將會如何看待我們這些人呢？）

　　他經常抱著這種恐懼感奔赴奧羽前線，但自從鶴松死去以後，轉眼之間像做夢一樣地升為內大臣、左大臣乃至關白，成了豐臣家的嗣子。

　　不久，又被宣揚要當朝鮮王、或大明國的大宰相……等等連想都沒有想過的事，並經常被嚴厲地通告即刻赴朝，結果一件也沒做成。

　　因此，當接到阿拾出生的通知以及聽到應去朝鮮的秀吉歸京的消息時，秀次仍然抱有夢想。

　　秀次所聽到的那些前來借錢的人的既不是牢騷、也不是奉承和迎合的話──「並非難保之事」，是與伏見城建築的迅速進展、秀吉溺愛阿拾的姿態異常地顯現出來時一脈相承的。

　　對秀吉來說，是對自己說過的「親自赴朝，將朝鮮和明軍一舉葬送」的「豪言壯語」的最後收場。

　　五十七歲時得子的老英雄，對自己兒子的溺愛，同陋巷裏的老頭一樣沒有差別。

　　「──這是多麼合乎理想的人情味啊！」

　　代之以人情味，這樣就把再也不想赴朝、但已經說過的大話一筆勾消了。然而，秀次並沒有看出這一點。

　　秀次只是判斷：那般溺愛兒子，必然要危及自身的地位了。

　　並且，這一判斷還使人相信，圍繞淀君和阿拾、以及企圖利用她們奪取豐臣家天下的奸佞之徒是實實在在存在著的。

　　（但是這夥人的首領究竟是誰呢？）

　　這是關白秀次在瞭解極其貧困的諸侯們的內情之下，被充滿奉承的想借錢的人們的迎合不知不覺地推下了疑惑的泥淖。

　　諸侯們的貧困是事實。其原因毋庸置疑就是這場戰爭。

　　而一意孤行地發動這場戰爭的不是別人正是秀吉，所有原因的深處隱藏著他的錯誤估計。

　　（難道我必須在一生中給人以畏懼和蠻不講理的印象去生活嗎？……）

　　持有這種反感的人是可怕的。現代的父母及子女的滅絕等等，都是從這種未成熟的邏輯的伏兵開始的，這也是戰爭這一不講理的結果所必然萌生出的大自然的一種懲罰。

第三個圈套

　　最先把秀次的變化報告給秀吉的是石田三成。

　　「關白那裏有些可疑的人出入，不可粗心大意！」

　　時間是文祿三年正月。

　　「有一位大名……我只能這樣稱呼他。這位大名向關白殿下借了相當一筆數目的錢。」

　　「噢，關白也借錢給別人啦？真是可喜啊。」

　　「是。這位大名擔心借錢的情面同自己商量謀反，因此趕緊改為從別人借了。」

　　石田三成格外的冷靜，說罷從秀吉的膝上抱起了阿拾。

　　社會上曾風傳阿拾是不是三成的孩子呀？……因此他毫不介意地把阿拾抱了起來，越發顯得鎮靜自若。

　　三成一本正經地哄著孩子，然後交給與秀吉並排而坐的淀君：

　　「請您暫時迴避一下，我有話想與太閤殿下說。」

　　秀吉默不作聲，淀君冷冷地瞅了二人一眼同奶媽一塊下去了。

　　這裏是伏見城的臨時御殿。

　　「殿下，剛才我談到了商量謀反一事……您好像並不吃驚啊！」

　　「治部少輔，你還顯得太嫩了。」

　　「您是說已經聽到了這些傳聞？」

　　「是的。有人比你提前一步將此事告訴了我。人啊，總是聽信一些莫須有的傳言，甚麼謀反啦，甚麼趁其不備將他幹掉啦……如果總抱著這種不安的心情，那就不成體統了。」

　　「您是說關白的反感等等也不值一提了？」

　　「是的。關白是代替我借錢的，理應褒獎，不該責備。」

　　「這一點，我明白了。但是這同戰場上的不滿情緒有聯繫的。如果這樣的話，那麼最感為難的是我們這些執行命令的人。」

　　「噢？你說你們感到為難？……」

　　「是的。我等按照殿下所說的去傳達軍令。有時雖然覺得非常困難，但也從未想到去篡改它。」

　　「這是理所當然的嘛！哪有軍令可以隨意改動的？軍人生命的一切都與此相聯，哪有違背指揮者不惜一切下達的命令的將士？」

　　三成冷淡地點頭道：

　　「因此，當武將們接到難辦的命令時，並不怨恨殿下，而是怨恨我們這些執行的人。傳達命令的參謀們，並沒有把戰場上的實際情況如實的報告給殿下，因此殿下才會下達那種不合適的命令吧？」

　　「這個我知道了。如果說因此而使你們感到為難，那另當別論。你是說為了這個而對我有甚麼不滿嗎？」

　　這個問題提得並不奇怪。因為在總指揮與參謀之間，必須具有討論戰略戰術時感情相通的絕對性。

　　可是三成，對於秀吉的這個問題卻撇了撇薄嘴唇笑了起來。

　　「殿下對戰場上諸將最希望的是甚麼瞭解嗎？說是瞭解其實是不瞭解的。」

　　「甚麼？你說我對諸將的希望不瞭解？！」

　　「是的。不論戰局如何，殿下應實現渡海，站在隊伍最前頭指揮全軍。」

　　「治部，你說甚、甚麼？！每當有事時，我不是一再申明要渡海的嗎？究竟是誰阻止了我呢？」

　　「如果這樣說的話，那麼阻止您渡海的是我石田三成等七人……諸將們相信了這點，因此越發不滿起來。我等承蒙大閤殿下之恩典，為太閤萬死不辭，沒有人會為三成或增田獻出生命的……領國知道了這種不滿，他們來關白這裏借錢並趁機把這些告訴了關白，於是，對關白來說，他的舅父殿下並非甚麼出色的人物了……」

　　三成冷漠地說著，秀吉不禁捧腹大笑起來。

　　「哈、哈、哈……治部可真是個好發議論的呆子。你說關白為甚麼認為我不是一個出色的人呢？你這樣斷定必有你的歪理，不客氣站說出來聽聽！」

　　「您這樣說的話，那麼我不講就是失禮，我就說說吧！這次戰爭，自從殿下明白朝鮮王並非朋友時起，渡海的念頭就一點兒也沒有了。儘管如此，仍然不斷地說『我去啊』。於是，深知殿下本意的我們當然要出來阻止，而諸將卻被欺騙了。」

　　「你說甚、甚麼？！」

　　「您那樣高聲地談論渡海，終於連皇室也出面來阻止了。擋住了渡海，使前方不得不苦戰的禍首便成了石田治部……儘管這樣，當關白想到如此巧妙地欺騙了諸將、掩蓋自己的失敗的舅父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時，將會變成甚麼樣呢？」

　　「嗯──。這是治部的道理啊！」

　　「關白所敬慕的太夫人故去，新的繼承人也出生了。並且，被夫人撫育長大的武將們實際上是受了殿下的欺騙，在艱苦的戰爭中成了極為貧窮的人……這樣的話，一開始的奉承或迎合，不知何時就會變成商量謀反，這一點兒也不奇怪。不，正因為我看出這種氣氛越來越濃，因此今天才讓人迴避，請殿下明察！」

　　秀吉目不轉睛地盯了一會兒三成的臉，隨後又是一陣大笑。

　　「哇哈哈……行了、行了，你的話我明白了。但是，儘管這樣，你仍是隻黃嘴的小鳥。你知道嗎？治部？夫人提議，秀吉在今春同關白一起去吉野賞花。行嗎？如果發現有謀反的苗頭，那就要麻煩一下你們了。屆時，家康和利家也一同去，在途中可將其殺掉。這一打算有無漏洞，秀吉我的這一手究竟高不高，你們可以仔細觀察，作為將來的參考。」

　　然而，在三成退下後，秀吉不禁呆呆地凝視著前方……。

　　無論怎麼說，自己本無渡海的打算，但是卻接連不斷地高喊渡海來欺騙諸位將士。對這一事實，秀次已經發覺了……這有些遺憾，也有些可怕。

　　戰術這種東西，其實有八、九分是虛張聲勢。可是，一旦被看穿，再也沒有比這個更令人尷尬的了。

　　現在看秀吉的心情，彷彿同被謊言埋沒的自己的人生突然相遇一般。

賞花也是策略

　　「現在，關白和殿下之間有了一堵牆。這對豐臣家可是致命的。」

　　只有北政所夫人，幾乎對任何事情都直言不諱。

　　「知道了，知道了。關白這小子，似乎有種偏見，認為我們家將來會讓阿拾繼承的。讓他這樣想，是我的失誤。因此，如妳所說，讓德川和前田為活證人，舉辦一次勝過北野大茶會的吉野賞花。其意義，不僅僅在於改善我同關白的關係。國內的各大名，都為伏見城的構築出了很大力，也算是一次慰勞宴會。我已命令搜集一萬棵櫻花樹苗，現在大體上已集中得差不多了。」

　　文祿三年二月十四日。秀吉從伏見一到大坂城，先輕而易舉地封住了夫人的嘴。

　　本來勸其賞花的是夫人。然而，秀吉的空想是，不管是誰提議的，立即用策略的大包袱裹得天衣無縫。

　　「殿下的話，總是說得過頭了。這次賞花並非喜歡浮華的太閤殿下的賞花，而是殿下和關白為了天下、為了豐臣家消除所有誤解，以加深父子般感情為目的的家宴，因此，還弄甚麼一萬棵樹苗呀？比起這個，還是一心搞好自家的事為宜……」

　　「妳以為我是連這也不明白的太閤？在這次賞花結束後，我倆還要攜手一同去高野山參拜哩！」

　　「關白也一起去嗎？」

　　「那當然，並且還要下榻在太夫人的青巖寺，與他並枕談到天明。這樣的話，他的疑問就會解開了吧。」

　　即使這樣，夫人仍有些擔心。她覺得自己瞭解秀次自家人的原因。

　　秀吉一張口便是「天下」，這是一種口頭語，對秀吉的行動並沒有起到甚麼特別的約束作用。

　　哪怕他自己吃的飯糰，也要說：「為了天下，要好好做！因為我是為天下而活著的人。」

　　蠻不在乎地張口就是大話，是他的性格。

　　可是秀次卻不敢這樣大膽。在舅父的豪放的行動力的推動下，被要求的只是規規矩矩的誠實。

　　「只有誠實才是為人最重要的。」

　　如果以這種準則來培養他的話，當然要與秀吉的豪放的生存方式發生衝突。

　　（秀次的懷疑，是從沒有對秀吉的豪放隨聲附合時起產生的……）

　　此事不僅僅是秀次，夫人所親手撫育的武將們，如加藤清正、福島正則、黑田長政、小早川秀秋以及蜂須賀、片桐等人多少都有這種傾向。

　　然而，與此正相反，能巧妙地利用秀吉的豪放開朗來發揮政治手腕的另一派也漸漸抬頭。

　　這便是想到達頂點的石田三成等新官僚的執行派，他們與忠誠派在這場戰爭中已經開始顯出不和。

　　對於北政所夫人來說，她已覺察到這不是為了天下，而是想要使豐臣家徹底失敗。因此，她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

　　首先，她提議舉辦吉野賞花會來使秀次和秀吉關係融洽起來。然而，一經秀吉參與，便毫不費力地把它變成了「為了天下而舉辦的大型賞花會」了。

　　不用說，吉野是日本數一數二的櫻花之鄉。因此，企圖在那裏舉辦自家人的賞花，溝通彼此的思想，以至擴大到讓各地捐獻一萬株櫻花的異想天開的計劃。

　　「由此，後世的人們應把它叫做太閤櫻了吧？」

　　這樣，就變成了不顧由來、歷史，投太閤之所好的大包袱了。

　　秀次將怎樣看待這次賞花呢？他能理解成是為自己而舉辦的嗎？

　　「這個大包袱，為使愚民們的眼光從征戰的失敗上轉移開來，連我也被當做賞花的小道具來利用了。」

　　如果秀次這樣想的話，那將怎麼辦呢？

　　「殿下對吉野山的櫻花的來由大概知道吧？」

　　「怎麼會不知道呢？是義經和靜物語中出現過的古櫻。可是，以後叫甚麼好呢？又增加了一萬株太閤櫻了。」

　　「不，比這更早以前關於花的傳說……」

　　「妳說是怎麼回事？」

　　「開闢此山的是被稱作役之行者的名叫役小角這個人……」

　　「嗯，這與吉野的花有甚麼關係？」

　　「有關係的。有位女子愛戀著小角而不離開此山，後來死去了，她的名字叫作櫻姬。」

　　「噢，真像淀君一樣的女子啊！」說罷，秀吉多少有些慌張：「是這樣啊！那人的名字叫櫻姬……那麼是這個女子栽的櫻花扎下了根的了？」

　　「不！」北政所夫人高聲否認道：「那種櫻花並不是粗俗者所能種植。而是愛慕著小角而死去的小姐的思念變化而成的……這種始終如一的女人之忠心轉眼化作鮮花的彩霞包容了整個山峰。殿下怎麼能允許凡人用其污穢的手去栽種呢？」

　　這是夫人對他的極大的諷刺，但是他卻沒有領會。

　　「哈哈哈……」秀吉愉快地笑了起來。「就這樣辦了。櫻姬也會高興的，因為太閤也為她的愛情助了一臂之力了。」

　　然而，北政所夫人最終也沒去參加可稱得上太閤一生中三大活動之一的吉野賞花。

　　但是，這次賞花的真正目的，整個日本是不知道的。人們瞭解的，只是秀吉遊玩方式的豪華。

　　秀吉在吉野下榻於吉水院。帶去的人包括各大名共有五千人左右。另外，還有打扮一新的三百名婦女……

　　單是臥室用的金屏風就有百對以上，再加上一萬棵櫻花樹苗，可以想像這次賞花的規模之大了。

　　吉野的吉水院，位於藏王堂左側突出的丘陵邊緣。穿過有名的銅牌坊便是昔日被當作大塔宮本陣的藏王堂。

　　因為在朝鮮你死我活的戰爭還在繼續，所以這裏並非安全之地。在住處周圍埋伏了難以計數的護衛人員。

　　因此，這次豪華的賞花給持有偏見的秀次甚麼樣的影響，在這裏還有必要重新描述嗎？

　　這裏，德州家康和前田利家二人，都是為了突出主角豐太閤而忠心耿耿的配角，所以談不上解開秀次心裏的疙瘩。在他的舞台上可以任意驅使從親信到長老的一切人。

　　（默默無聲地強迫關白辭職……）

　　另外，在口頭上，他又無法明確地更改以前的話，指定阿拾為繼承人。因此，藉這次賞花機會而慪關白生氣的吧？……

　　不管怎麼說，秀次對這位旁若無人的養父般的舅舅，在吉野參道兩邊佈置的賞花宴是這樣認為的。這樣，他便不可能與舅父同一步調盡興遊玩，隨時隨地都會以白眼相看。即使偶爾被開些玩笑，也不可能立即做出反應。

　　（比想像的還要笨的鄉巴佬……）

　　以此是不能完全掌握各諸侯的。看來還是有些勉強的吧？……

　　他一面曲解了舅父的真意，一面又感歎其才能不足……帶著這種心情去高野，儘管去參拜為供奉太夫人而建立的青巖寺，也不可能順利的。

　　太夫人是如何疼愛外孫秀次的，秀吉和夫人都很清楚。

　　正因為如此，繼承人鶴松死後，秀次馬上得以登上關白的寶座。

　　總之，秀吉心裏帶著七分不安與秀次一起進入青巖寺的客殿。

　　文祿三年三月三日。秀吉特意選擇了桃節這一天，可以看出他對故去的母親和外甥是滿懷期望的。

阻礙心靈溝通的堤壩

　　「這裏是為衷心愛你的太夫人所建的寺院。今晚我倆一起談個通宵吧！」

　　至少秀吉在說這話時，雖然對自己的才能多少有些不安，但是他想用自己的力量加以彌補。

　　「這次賞花，想必你是知道的吧？這是夫人想讓我倆好好談談特意安排的。千萬不要客氣，我倆應毫無保留地交談。」

　　但是，秀次的第一個回答就刺痛了他的心。

　　「我根本沒想到會和您一起睡。飯後，我想一個人隨便走走。」

　　「噢？這是你病重的表現。難道你怕和太閤一起睡被砍下腦袋不成？」

　　秀次馬上回答道：「如果這樣的話，又將如何呢？」

　　「關白！你對這次賞花的目的不明確吧？說給我聽聽！」

　　「夫人告訴我是為了消除兩人間的隔閡呀！」

　　「你是不是認為並非如此？」

　　「是的。當然了，雖會有這等事但也不全是。殿下在三月七日，不是已正式舉行伏見城的開工儀式嗎？所以可以說，這次賞花成了對伏見城的建築出過力的各大名的鼓舞會。到底是有騙人的本領，還是我等所不及的。」

　　突然，秀吉把酒杯摔到了飯桌上，幸好各大名都不在，前來陪餐的青巖寺長老和其他二、三人都吃驚地屏住了呼吸。

　　「關白！」

　　「是、是！」

　　「你是說秀吉我是用欺騙手法使用人？！」

　　「這句話如此讓您不愉快？豈止這樣，社會上人民都在議論太閤是騙人的能手。這不是背後說壞話，而是羨慕已極的讚美之辭。不值得您如此發怒。」

　　「你給我住嘴！你是說我是騙人的能手？！」

　　「是的。這不是挺好的嗎？其實，無論在朝鮮還是伏見城的構築，都是十分老實地按照命令去做的。」

　　「所以你就說我這也是欺騙，那也是欺騙的嗎？」

　　「是的。我看見之後覺得很佩服，這是我們所做不到的。」

　　「那麼我更要問問了。我的欺騙手法……不，在朝鮮戰爭中，我是怎樣用欺騙讓諸侯盡力的呢？」

　　「難道這種事也必須講嗎？」

　　「是要講清楚！從你的話中，我聽出來你是說太閤是欺騙諸侯的大傻瓜吧！」

　　「這樣的話，那我就說說吧。開始時我並不知道殿下沒有渡海的想法。」

　　「你說甚、甚麼？！」

　　「雖然如此，但是當知道朝鮮王不僅不是我方的朋友反而是大明國的忠實臣僕時，舅父就明白了渡海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大閤殿下看出了光是修築城池就已經使用了大量兵力，再也沒有能力去進行渡海作戰了。可是，當知道這一點時，征討明國的軍隊金錢崩潰，因此光是口頭上空喊：去啊，去啊！這種喊聲同前線的士氣聯繫在一起的。所以這一欺騙手段是無與倫比的。」

　　實際上，也許秀次還對這一手很佩服呢。這種若無其事的說明……秀吉對此十分驚愕，無法申斥和笑話了。

　　「是嗎？這樣的話，你是否也認為我是靠欺騙來鼓舞全軍士氣的？」

　　「是的。有此看法的並非我一個。到了今天，發覺上當的諸侯也不是沒有。因為，當您一聽到阿拾出生的消息時，馬上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趕緊回到名護屋。另外，這次為了講和又在伏見城構築城牆。築城是沒有必要渡海的。被欺騙的親信們反倒對您的欺騙手法很佩服，認為再也沒有能超過這個的智謀的了……」

　　「哈哈哈……是嗎？是這個意思？哈哈哈……」

　　太閤除了以乾笑來自我解嘲外，別無他法。

　　秀次的上述推測一點兒也不錯，句句是真實，刺中要害，對秀吉來說是極大的諷刺。

　　大凡市井之中的風聞，開始時總有一半是真的。然而，一旦市民們對此感到好奇，就會帶有野火燎原之勢，變成天地之聲。

　　（是嗎？這個傢伙把舅父看做才略有限的傻瓜了吧？……）

　　這是單單靠一夜兩夜的談心無法解決的、最大最大的失望。

　　（只有這個外甥把舅父秀吉看作是前無古人的英雄。）

　　這個是支撐秀吉的支柱，是一根脊樑骨。於是，秀吉再一次高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這我就明白了！這些全都是太夫人引見的結果，是的，等重新同長老們商量一下向高野山捐獻之後再說吧。關白呀，既然清楚了，也就用不著再和你並枕同床談論通宵了。因此，太閤和關白父子一起向寺院捐獻後下山吧！看來，來高野山參拜還是有其功德的啊！」

　　言多必失，他趕緊把話岔開了。

　　因當時說過這樣的話，所以秀吉決定捐資建築金堂以下二十五個殿堂。與此決定的同時，「看來是不能把天下交給秀次這傢伙的」這一決心，也深深地在秀吉心裏扎下了根。

　　首先，最大的缺點是不懂得愛情。不懂得太夫人對外孫所抱的期望，也不懂得努力使他生活得更美好的夫人那母親般的疼愛。

　　秀吉自己對他也充滿著焦慮、苦悶和袒護之情。對於這種進退兩難的窘境，他卻無動於衷。

　　（我這個舅父，只不過是個騙人的名人……）

　　這是對拚命主義者的秀吉，用沾滿泥土的草鞋加以踐踏般的評價！

　　因此，決定捐建金堂以下的殿堂以來，秀吉對秀次的態度有了質的變化。

　　（雖說我認為秀次不能掌管天下，但社會上的評價如何呢？）

　　在這一場合下，作為人來說，仍有走不走運的問題。

　　於是，在秀次的身邊，當然安插了一些秀吉的親信，進行監視。

　　本來那些親信們對秀次就持有強烈的敵意。用這種意識去觀察的話，那麼自從阿拾出生後秀次的私生活變得雜亂無章了。

　　令人吃驚的是，他自己並不認為已被秀吉疏遠，一回京城就特意把秀吉請到施藥院，說是要對從吉野到高野山之行進行答謝。想必是他認為秀吉已在青巖寺恢復了情緒。

　　施藥院的會面是在四月二日，接著四月十一日秀吉贈給秀次一隻鶴。

　　對於送禮一事，三成或正家必定是付之冷笑。四月二十八日，秀次和阿拾秀賴在大坂城第一次會面。估計這次會面多半是為了顧全北政所夫人的臉面；另一層意義則是為了使秀次重新靠近豐臣家，在此期間，從內部將他所有的不合適之處消除乾淨……肯定是為此而安排了這次會面。

　　儘管如此，由於豐臣家繼承人問題而引起的騷動還是很稀奇的。

　　反正，秀次作為養子已經當上了關白。而且，如果關白有甚麼不合適的地方而獲罪判刑的話，單單太閤還不行，必須得到天皇的同意。另外，關於阿拾的繼承人一事，表面上是無法說出口的。

　　因此，隨著在秀次身邊進行調查的進展，秀吉越是無法在京城或大坂待下去了。於秀次和阿拾大坂城會面的第二天即四月二十九日，他再一次躲到有馬溫泉去了。

　　這次行動如果像社會上所說的那樣是由於對阿拾的溺愛執迷不悟的話，那就不用採取甚麼韜晦之策了。

　　然而，如果大坂的淀君所生的阿拾繼續得到寵愛的話，那麼外甥、作為姊姊唯一留下來的孩子、北政所夫人時刻為其操碎了心的關白，也不可能不去愛護的。

　　然而，除掉這個關白的方法現在已經決定下來了。掌握著政治實權的太閤，不由分說必須把秀次定為大罪人。

　　並且，這個圈套的準備工作已經從太閤轉移到組織內執行者的手中了。

　　「噢，這就是阿拾？」

　　在西丸間，秀次抱起阿拾眯縫著眼看著時，秀吉慌忙站起身來，說要去有馬。

　　即使他知道培養了秀次奇妙的偏見，怎麼也不具有掌管天下的才能，但是親人的愛還是非常明顯的。

　　一到有馬，好像理所當然一樣立即讓坂內宗拾曾呂利到堺地來迎接。

　　有馬與秀吉！這兩者用無法分割的奇怪的緣分連結在一起。每當他命運發生轉變的關頭，總會在溫泉露面。

　　可是，這次曾呂利並沒立即趕到有馬。

　　當時，大日和尚也理應在助松庵，也許此二人已覺察出危險正向關白逼近而故意躲避的吧。

　　這樣，秀吉於五月十二日從有馬回到了大坂城，六月三日來到伏見巡視築城情況。

　　這時，已有二十餘丈高的伏見城巍然聳立在宇治江邊。

　　與此同時，除掉秀次的準備也進行得一絲不苟，裝飾太閤老後的居城以及將其一生抹上黑色的惡逆畜生塚一起，在地面上留下了無法消除的痕跡……。

政治的故事梗概

　　關白秀次未被允許從聚樂第來伏見城謁見秀吉，而被流放到高野山去了。此事發生於文祿四年七月八日。

　　秀吉對他的流放是費盡心機的。首先，伏見城建好後把阿拾從大坂城移到了伏見。太閤和淀君、阿拾一家團圓的生活在伏見城扎下了根……這幾方面條件成熟之後，便繼續調查關白秀次的罪狀。

　　首先，太閤企圖殺死關白的計劃是十分可怕的。如果關白死了，那繼承人的地位自然就由阿拾來佔據了。阿拾在文祿三年八月三日時剛滿一歲。一歲零五個月即文祿三年十二月被移到伏見城，半年後關白被流放到高野山。因此，這個故事的發展被安排得毫無漏洞。

　　本來，大凡陰謀，總有算計不到的地方。而這次流放秀次，卻哪兒也看不出一點破綻來。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次事件的主謀並非太閤本人，而是那些堪稱天才的執行者們──特別是以石田三成為中心的一夥人的主意。

　　所謂關白，無論怎麼說是一種最高權威。因此，想要將其除掉的判罪理由，必須是「叛逆」一類。況且，如果將關白的罪名定為企圖背叛太閤和皇室的話，那是秀吉無論如何也下不了手的。

　　其實，秀吉對這種不可思議的具有諷刺意味的作法也有其難言的苦衷。

　　「如果不做到這一步……」

　　雖這樣說，但是不把他定為背叛者就無法處置。可是，秀吉最清楚不過了，關白根本就沒有謀反這種離經叛道的念頭。事情的起因並非謀反，而是不理解偉大的舅父那種拚命主義的功績……由這一沮喪的情緒開始的。所以毫無破綻地把他定為背叛者，做為秀吉本人來說當然是十分狼狽的了。

　　七月八日，將秀次流放到高野山，在這兩個來月之前的四月下旬，秀吉第一次感到自己老了，臥床不起。

　　估計從四月下旬至五月上旬期間，已經決定要處理關白秀次，而秀吉的發病大概也是由此苦悶的結果造成的。

　　不論怎麼說，事態顯得十分暗淡。

　　成為事件中心的阿拾，還是一個不滿二歲的幼兒，另一個是一個野心不足、感謝也不足的不成熟者……。

　　「他能是一個企圖謀反的人嗎？……」

　　可是，在秀次面前所堆積的秀次的罪狀，全是些必須殺掉他的有力證據。

　　首先一條，他接近那些貧困的、對秀吉持不滿的諸侯，給與金銀使他們成為自己的一夥；他們的秘密會議的住址，選在禁止殺生的比叡山，在這裏若無其事地一邊狩獵，一邊多次密謀；經常酗酒。當得到淀君懷孕後從街上拉來孕婦，在酒席上當眾切開其腹部，肆意對胎兒發洩憎惡之情；身居關白要職，置戰爭於不顧，終日沉湎於酒池肉林之中，惹世人瞧不起；選擇了大納言菊亭晴季卿的一位小姐為正室，但是以關白自居、傲慢自大，在全國到處搜尋美女，側室達三十多人，行為荒唐無以節制；在眾多側室當中，有正室前夫的女兒，將母女二人一塊置於後宮寵愛，這種亂倫與畜生無異……等等。

　　本來，揭發罪行是不可能有甚麼可喜的事，而露骨地表示出僧惡來，卻使人無顏以對。儘管這樣，如此這般徹底的打擊倒也少見。

　　「更加不能容忍的是……」三成在列舉其罪狀時說：「他曾說過大話：我要像咱家老爺一樣，要有美女三千，把日本國內漂亮的女子全都集中在後宮給他們瞧瞧……」

　　這一攻擊未免太厲害了，連秀吉都氣憤不已，立即將石田三成、長束正家、增田長盛三人遣往聚樂第，命秀次呈上七張宣誓書。

　　「現在，還談甚麼宣誓書？能有甚麼用呢？」

　　增田長盛問後，秀吉舒口氣說道：

　　「你們無情地將他說成謀反者，連我都認為這是真的了。」

　　不用說，秀次按照吩咐交上了宣誓書。

　　「你們看看，那傢伙有謀反的野心嗎？」

　　這是六月二十六日的事，之後秀次一再向秀吉陳述自己不懷二心。不僅如此，為得到秀吉的誇獎七月三日特意向朝廷獻上白銀三千枚。

　　然而，這一切已經無法改變對他的處刑決定了。

　　不僅如此，他的罪上又加了一條：至今仍瞞著秀吉，假裝沒事兒似地呈上了宣誓書，並且為了拉攏皇室不惜用大量的白銀行賄……。

　　這樣的話，無論甚麼樣的獨裁者也阻擋不過自己建立的組織了。

　　七月八日，秀次又為見秀吉而離開了聚樂第。然而在伏見城門外等到的卻是嚴厲的命令：

　　「不許謁見，立即去高野山謫居！」

　　不僅如此，這時已經下達了將秀次的三十三個妻妾、四男一女五個孩子一網打盡的命令。

血染青巖寺

　　當時在場的強硬派石田治部少輔和增田右衛門尉主張，這次處刑絕不可半途而廢！

　　因為以後留下的豐臣家的繼承人阿拾尚年幼，關白的孩子們如果一起來抗拒的話，那將成為無法預料的禍根。

　　而且，三十三個妻妾加上子女，根據以往謀反罪連九族的慣例必須處以極刑……這一主張已經決定下來了。

　　在秀次被帶到高野山的同時，在聚樂第將其妻妾子女全部逮捕，關進了德永壽昌的宅邸。

　　不斷想討好舅父的關白秀次遭到這等對待，完全像嬰兒被扭過胳膊一樣地難以忍受。

　　七月十日，秀次到達高野山，進入同深深懷念著的外祖母有密切聯繫的青巖寺。

　　七月十二日，增田長盛、石田三成二人呈上了宣誓書，表示永遠忠於「阿拾殿下」。

　　這是他們這些官僚們做事的順序，兩人以這封宣誓書是根據太閤要求呈上的為由，立刻強迫德川家康、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三人呈上同樣的宣誓書。

　　「秀吉強迫手下人遞交宣誓書……」

　　因此，後來應成為五大老的長老們，如果也寫了宣誓書，而且讓寫的人是秀吉的話，那麼處罰九族的責任者就成了秀吉了。

　　並且，這時帶領五千士兵包圍高野山強迫秀次切腹自殺的直接執行者便是福島正則。

　　福島正則，是同加藤清正一起被稱為雙璧的硬漢子，從心情上講多半屬於單純的夫人派。因此，讓他充當強迫秀次切腹的直接責任者，不能不使人感到石田三成、增田長盛的部署是何等高明。

　　那些奉行們、大老們都被秀吉不由分說地命令提交宣誓書。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秀吉有一條歪理，即阿拾出生的本身，就是秀次企圖謀反的最有力的證據……

　　「太閤十分憤怒才派遣正則去逼迫秀次切腹自殺的。因為修城的人數已湊齊了，所以立即率領五千士兵赴高野山，以完成太閤本人的重託。」

　　這樣說後，單純的武斷派立刻答道：「這是太閤的命令！」

　　給高野山木食興山所寫的指令書，列舉了秀次的全部罪狀，命其切腹自殺。這封指令書被火速帶往現場。

　　至此，這件事也就再也無法挽救了。

　　「正則！難道你認為我秀次是背叛太閤那種行為不端的人嗎？」

　　被秀次問後，剛直的正則隨便搖了搖頭：

　　「不知道！命令以外的事甚麼也不知道。只是命令我來讓你切腹的。」

　　「你考慮過沒有，是誰下的這個命令？」

　　「沒有！也不會去多想，我正則只是一名蠻勇莽撞的武士。」

　　「那麼你就聽我說吧！我秀次是受了誹謗者的陷害了。不過，對太閤來說，我並非孝順的兒子，因此在你來這裏之前，我曾檢討自己的不孝，並想以死來報答太閤。」

　　「噢？那麼你為甚麼沒這樣做呢？」

　　「因為我覺察到，這麼快地去死的話那就中了誹謗者的圈套──你們看看吧，秀次這傢伙倒也不傻，在感到無法逃脫時切腹自殺了……這樣，謀反之心豈不昭然若揭了？」

　　「原來如此。」

　　「因此，我改變了主意等待你的到來。怎麼樣？我秀次本無謀反之心，並且已經自責對養父的不孝和不禮貌而去死。這層意思你明白嗎？」

　　「嗯──也就是說謀反是造謠，因此罪連九族的事……是吧？有罪的只是你自己，希望不要懲罰家屬及傭人們，你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拜託啦，正則！」

　　於是，秀次在七月十五日巳刻（上午十時）切腹自殺。

　　在場的有福島正則、福原左馬助、池田伊予守三人。木食上人請求寬恕，結果未被採納。

　　七月十五日是盂蘭盆會，這天據說是十分疼愛秀次的太夫人高高興興地回到親人們那裏的日子。而這天秀次卻走向了地獄，年僅二十八歲。當天，山本主殿、山田三十郎、不破伴作與雀部淡路守四人提出應為秀次的死開道，但未被應允，准其殉死。

　　自信有能力自我解決的秀次，首先幫助前三人自殺。

　　當時山本主殿和山田三十郎都是十九歲，不破伴作才十七歲。主殿首先切腹，他從主君秀次那裏要來國吉，用它出色地在腹部切了十字，企圖一下子把五臟六腑全掏出來。在切腹過程中，其年輕和不滿必定要爆發出來。這時秀次的長刀一閃，將其首級砍了下來。因為他不想讓部下死得那樣激憤。

　　接著是山田三十郎，他恭恭敬敬地接過厚四郎的九寸五分刀，對提著沾上主殿鮮血的刀站在一邊的秀次笑了笑後，一下子插進自己的腹部。不用說，秀次立即割下了他的首級。

　　第三個是不破伴作，他是洛中有名的美少年。對他那裸露的美麗的肌膚，人們不忍心地轉過臉去。

　　「無論走到哪裏，我都不離開你們，給你們做伴。」

　　說著，拔出接受過來的腰刀，插進像少女一樣的左乳房，慢慢地向右邊腰間切割。

　　在割下伴作的首級之後，秀次露出激怒的神色，將一尺三寸長的正宗的腰刀插進自己的腹部。雖還有一個人即雀部淡路需要自己幫忙，但是他等不下去了。

　　「淡路，我已經不行了，我的憤怒已經爆發了。拜託了，幫一下忙！」

　　「明白了，您不要多費心了。」

　　在雀部淡路的後面，被逼切腹的是半僧半俗的隆西堂。結果，這五人因為跟隨被押送到高野山的秀次身邊，成了無法擺脫悲慘命運的頗富人情味的人……。

畜生塚的悲愁

　　且說，在聚樂第被一網打盡，不由分說地關進德永壽昌宅邸的妻妾和子女們究竟怎麼樣了呢？

　　秀次唯恐連累妻妾、子女和僕人們，至少以向舅父表示自己不肖的形式而去死。並且，不管最初是怎麼決定的，對待這些人理應給予不同程度的減刑。

　　首先在要求給予減刑的人們當中，有木食上人、北政所夫人、秀吉的姊姊三好夫人、另外還有秀次夫人的父親菊亭晴季卿。

　　如果，親信們當中大和大納言秀長和千利休居士還活著的話，將會怎麼樣呢？

　　這二人的死對秀吉來說是無法彌補的損失；而對秀次及其妻妾們來說，則是決定其悲慘命運的原因。

　　老太閤在淀君和阿拾相伴下，整天閒居在伏見城內，他的身邊，同該事件有關的人，除了奉行們之外，任何人都無法接近。

　　秀吉仍抱有自己的夢想。他想把自己膝下的阿拾和出生不久的秀次的女兒聯姻，以此來了結這場紛爭。

　　可是，這位小姐的出生年月日不清楚，名字也不知道叫甚麼。不用說，生母也說不清是誰……必定有人想利用這次處刑將她除掉。

　　秀次的妻妾三十三人，被拉到三条河灘斬首的日子是八月二日。是一個秋風瑟瑟的清晨。

　　這天，同妻妾們一起被拉出德永壽昌家門的還有秀次的五個子女。除了有前面提到過的那位不知姓名的小姐外，還有五歲的嫡子仙千代丸、四歲的次子百丸、三歲的三子於十丸、一歲的四子土丸。

　　孩子們被穿著素白的母親抱著，坐在光禿禿的牛車上。

　　前來看熱鬧的人們，開始並沒意識到這三十三位令人驚奇的婦女和天真無邪的孩子們將要被斬首。

　　「他們當中誰和誰將有救呢？」

　　「這些當母親的手腕上都帶著數珠哩！」

　　說這話的人也把數珠貼在額頭上，一邊念佛一邊為她們送行。

　　一行人從上京一直被拉到一条、三条的河灘上。這時，被拖著的婦女們當中發出一陣尖銳的悲鳴，接著看熱鬧的人的念經聲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臨時搭起來的竹矢來刑場的入口，高懸著頭髮掉得很多的秀次的首級，旁邊是寫著「謀反人」的牌子，在那裏示威。

　　由此，可以看出處刑人的意志了。中間是石田三成和增田長盛的折凳，並列擺在皮墊上，他倆是處刑的見證人；他們的前面是二十來名劊子手，肩上斜挎著布條並排坐在那裏。

　　矢來的周圍站滿了看熱鬧的男女老幼，被押進刑場的婦女們當看到即將腐爛的秀次的首級後發出一陣哀鳴。同時，圍觀者的念經聲一陣陣高漲起來。

　　「這叫甚麼？這哪裏是太閤老爺親屬們的處刑場……這不是屠殺場嗎？」

　　「真是的，太殘忍了。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首先是對幾個孩子的處刑。然後，石田三成和增田長盛從第一個刑台開始叫著名字。第一位不用說，是右大臣菊亭的女兒，只有她比秀次年長，是十四歲的側室於宮前的母親。

　　這母女二人同為秀次的妻妾，因此處刑者們在這裏建起了「畜生塚」，企圖讓人們永遠憎恨秀次。但是事與願違。

　　「太閤老爺是多麼殘忍的人啊！」

　　以往的庶民對太閤的親切，因此而一下子變成了厭惡和恐懼。

　　也不可能不改變。當叫到第一位名字時，穿著素白死衣的她，一邊捻著數珠，一邊高聲朗誦著絕命詩。

　　在她朗讀聲起的同時，劊子手揮動起長刀，隨後將屍體踢進了前面的坑內。

　　接著是小上﨟的於妻前。她是三位中將的女兒，十六歲。身裹紫綠色的薄綢，外著白裙，身罩生絹質地的單層長衫。已被剪斷的黑髮散垂在兩肩。她對著高懸的秀次首級三鞠躬後，也高聲地朗誦起絕命詩。

　　第三個人，是被認為是小姐生母的於龜前。於龜前出生於攝津小濱的真宗寺。她害怕看見已被斬首的自己女兒的樣子，把數珠貼在額頭上閉著雙眼念著絕命詩。

　　第四個是仙千代的生母和子前。她是尾張的武士，日比野下野守的女兒，十八歲。

　　接著是百丸的生母於咲前、土丸的生母於茶前、於十丸的生母於佐子前……再接著是於萬前，於與免前、於阿子前、於伊滿前……這時，整個河灘上迴響著圍觀者驚天動地般的念經聲。

　　儘管這樣，處刑還未進行到一半。接著是阿世知前、少將前、左衛門後殿、右衛門後殿、另外還有第一位，即正室的女兒於宮前、以及於菊前、於喝前等等十三、四歲的側室們接連被斬首，這時圍觀者中有人禁不住嘔吐起來。這些人這麼年輕，還不十分懂得世事。行刑者們為了把圍觀者的同情鎮下去，殘忍地揮動著長刀，簡直慘不忍睹。

　　並且，在這些十四歲左右的側室們之中，還有一位剛剛從奧州送來，甚至連秀次的面還沒見過的最上家的小姐於伊滿前。

　　這件事，使謝絕一切會見、任何人的請願也聽不進的太閤和淀君大吃一驚。

　　「不知怎麼說，這件事太過分了，還是我來說說情吧。」

　　淀君從城裏向三成那兒派去特使，但是，三成卻臉不變色地說：

　　「已經處刑了。」

　　其實，在這樣回答的同時，行刑還在進行著。

　　當時肯定不准許有任何猶豫，必須把行刑進行到底。其中，隱藏著他們這些奉行們的奇怪的忠誠。不，可以說這是一個組織所具有的非人性的一面。

　　反正，通過對外征戰在武士們當中失掉威信的太閤，由於這次事件，作為人，從根本上失去了平民百姓們的信賴。

　　「太閤老爺的天下不會很久了！」

　　「此話有理。做出這等殘忍之事，連神靈也不會容許的！」

　　這種議論，逐漸變成了籠罩整個大地的平民百姓們的詛咒。

　　關白秀次事件，從現實上來說導致了秀吉自身、自己的權威全面崩潰的結果。

　　想判斷其是非曲直，反而在人們心裏深深地留下了脫離常軌的暴君的印象。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不單單是關白的妻妾子女，連他的重臣們也全都受到了處置。

　　關白的重臣們，都是秀吉挑選後交給秀次的有才幹的人。處置他們，無疑等於自己斬斷自己的手腳。

　　木村常陸介用茨木刀切腹，他的兒子曾躲在京城北山，得知父親死訊後進入寺町的正行寺自殺。熊谷尺膳在嵯峨的二尊院切腹，白井備後守在四条的大雲院，阿波木工頭在東山自殺身亡。

　　另外，為秀吉立下汗馬功勞的菊亭晴季也受到牽連，被流放到越後去了。

　　他不僅是秀次正室的生身父親，他為關白向皇室貢獻金銀搭橋，說明他同意關白謀反。沒有比這個更徹底的歪曲了。

　　反正，不僅沒留下一個孩子，連自己選擇並交給秀次的重臣們也命其自殺，那就無法再圖振興了。親姊姊三好夫人，及妻子北政所夫人也覺得沒甚麼好說的了。

　　關白哪裏會謀反呢？明明知道這一點的秀吉，真想做到這步田地嗎？……

　　那些奉行們實際上害怕戰場上高漲起來的不滿情緒，企圖用這次鎮壓一下子使大家都保持沉默，這種計謀未免太露骨了。

　　不論淀君、還是阿拾，都成了被利用的、這一組織的具有諷刺意味的犧牲品。

　　不，連秀吉自己也不能說不是犧牲品。對這三十八個人的處刑，使秀吉的健康受到嚴重損害。

　　秀次被逼自殺時，家康故意不在京城。他知道自己無法制止這次暴行，而去江戶旅行了。

　　為了逼迫家康，把淀君的妹妹，離了婚回到娘家的淺井的女兒阿江與硬塞給秀忠做妻子是在這個時候；決定讓前田利家做阿拾的監護人，也是在這個時候。

　　由於對關白秀次處刑，秀吉不知為身邊親信的崩潰操了多少心。十一月七日再次病倒就是證據。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次生病，傳到了作為和平使者暗地活動的明朝人沈惟敬的耳朵裏後，他馬上給明朝皇帝寫了封信，偽造了「豐臣秀吉投降書」。此事發生在同年年底十二月二十一日。

　　可能是這位長於奸詐的明朝人看出秀吉要死了吧。不管怎麼說，文祿四年，對於秀吉好像是怒濤翻滾般的激烈的敗運、退潮的一年。

疾病與人

　　秀吉的病，曾一度趨於好轉，但二月三日第三次倒下來。據說這次病得相當嚴重。

　　正月二十三日，他重新把五位奉行叫到起居室，要求石田、增田、前田（玄以）、長束、淺野五人一起向秀吉以及阿拾宣誓盡忠，之後據說病又復發了。

　　用現在的話來說，病情類似胃癌或肺癌。一時間，伏見城下都傳開了：這回不可能再好了。

　　「太閤死後的天下將會如何呢？」

　　從這種迷惑之中，可以看出各大名之間的明爭暗鬥在城裏不斷進行著。

　　然而，一個來月後的三月八日，秀吉的病情大大好轉，對於秀吉來說意味著又重新活躍起來。

　　從十一月七日病倒、翌年二月三日復發、三月八日好轉，在這一期間裏，秀吉可能已經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已經接近終點了。

　　在秀吉整個一生中，從他的工作狀況來看有三個顯著特點。

　　第一，不用說是羽柴筑前守時代的、其他武將們無可比擬的飛黃騰達。可以稱其為英雄豪傑，也可以讚其為稀世的太陽之子。

　　第二，處死關白秀次一家之前的豐臣秀吉時代，即太閤時代。這期間的秀吉，是在功過各半的奇怪的命運與盛名相剋格鬥之間游泳。

　　「──果真你是與世間評價相符的大英雄嗎？」

　　被命運之神如此質問，雖說威風凜凜地拚命闖蕩過來，但是適得其反，總有考慮不周的地方。

　　征討大明國的策略是其一，殺死毫無武力的利休居士是其二。不，由於同樣的傲慢，以至處死了關白秀次一家，也使他自己感到異常苦惱和精疲力盡，甚至搗毀了以往夢想的支柱聚樂第。

　　剛剛建起聚樂第時，是何等的得意！然而，為了埋葬關白秀次的回憶而毀壞聚樂第時，可以說達到了悲慘命運的頂點。

　　如果這樣的話，那麼同年幼的阿拾一起留下來的這位英雄又將怎樣來迎接第三次末期呢？

　　看來，這部小說的結尾的主題必須匯集到這方面來……

　　於是，秀吉以天生頑強的意志克服了自身的疾病，立即進京奏請天皇任命大納言德川家康為內大臣、前田利家為大納言，以鞏固自己的兩翼。

　　不用說，這是為了使虛齡剛剛三歲的阿拾（改名叫秀賴）得以晉見天皇的準備工作。

　　秀賴晉見天皇，是於五月十三日進行的。

　　當時的隊伍浩浩蕩蕩，在板坂卜齋的備忘錄中有詳細記載。完全是太閤般的喜歡豪華的陣式──

　　首先從伏見城至京城的齋館、即前田玄以的宅邸的八十八町（一町約等於一○九米）之間，每十間（一間約等於一．八米）有一騎，馬伕、侍從各一人。左右圍有幔幕，其中間各大小諸侯皆騎馬而行，扈從該隊伍的主人公，三歲的阿拾。隊伍先分二路行進，其後是三百多蓋著中國緞子圍布的衣服箱子。左邊的一隊，高舉連柄上都掛著禮簽的五十把薙刀，右邊的一隊同樣舉著掛著禮簽的五十支長矛，鐵炮五十門，隨從者都披著猩猩緋的外褂，身上帶著金禮簽的大刀小刀，狗身上都穿著中國絲綢，牽狗的繩索是紅色的、有三隻戴著鞍，全身以大穗子裝飾。接著是約二十名粘鳥人……

　　這些牽狗的、粘鳥的都是些十五歲以下的少年，他們各隨其意穿戴一新，其數目達五十人。再接著是三匹土佐駒，背上戴鞍，全身用大纓子裝飾。這是三歲兒秀賴的坐騎。在這匹馬的後面是一台大轎。阿拾由奶媽抱著坐在裏面。其後面是所有夫人們的轎子三十一頂。再後面是像仔馬一樣的土佐駒，是在京各大名的年幼的孩子們的坐騎。當然了，五歲以上能騎馬者騎馬，五歲以下不能騎馬者由奶媽抱著跟隨其後。

　　值得注意的是，像玩具一般的這一列幼小的隊伍，都是各大名的兒子。由此可以表明他們屬阿拾傭人一樣的階層。在這奇妙的隊伍後面，左側是德川家康的家臣十五騎，右側是前田利家的家臣十一騎，其主人家康和利家在東福寺的門前恭恭敬敬地迎接這一隊伍。

　　這天的家康「身穿大黃花紋青色和服，下著紅裏裙子」，簡直像演童話劇一樣。利家穿黑緞和服，下著紅裏裙子。

　　並且，這支奇妙的隊伍從五条橋起的五公里路程中，夫人們及騎馬者全部下了坐騎，阿拾被奶媽抱著，步行著讓洛中洛外的圍觀者們看。不，可以說這支隊伍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讓人們看的。

　　前一年夏天，關白秀次的天真無邪的孩子們怎樣被殘酷地處死，至少秀吉是忘得一乾二淨了。

　　當時的秀吉，已在大約十天前來到前田玄以的宅邸，成了這齣前所未有的童話劇的總導演。

　　並且，在阿拾抵京時，秀吉理所當然地要在最有效果的場合露面……。這一點誰都會想到。

　　事實完全如此。他只帶五十名騎馬的強健的家僕，身穿寬袖外褂，鑲嵌黃金的總摺箔衣領，頭戴無染色的拔頭巾。這種英姿，出現在尚未完全拂去惡夢的、懸掛著關白首級的三条大橋橋邊……

　　這樣，能夠窺測到太閤內心的人，是一般的心理學者望塵莫及的。

　　說他瘋了也可以，說他是利己主義的權威者也行。不，本來就是一位傲氣十足、瘋狂的毫無學識的普通百姓……一想到這裏就覺得無言以對的人肯定有之。

　　然而，作者絕不能忽視在其背後隱藏著的秀吉的兩個目的。

　　其一，他深深懂得，天下這東西，若無堅強的中心勢力，就會不斷地發生動搖，難以安定。

　　而他，卻一邊親手奠定了安定的基礎，一邊故意將其破壞掉。殺掉關白秀次固然不難，但是培育秀次他花費了多少心血啊！……

　　反正殺死的人是不會再回來了，總之，經過這次事件，他知道了自己體力的界限，除了首先再建以阿拾為中心的毫不動搖的勢力之外，別無出路。

　　於是，就任命家康為內大臣、利家為大納言。

　　阿拾這一幼兒的軟弱無力，秀吉是知道的。另外，將後事託付給五位奉行，也難以保證國內政治勢力的安定。

　　「除了靠家康和利家來鞏固勢力之外別無他法！」

　　另外，還有一個睡覺時都忘不了的心裏疙瘩，這就是「戰爭的解決」。

　　現在，明國使者來到日本，談判的對手是沈惟敬這個靠不住的男子。但是，無論如何必須勸其講和。如果不這樣的話，信長所沒做到的向世界顯示日本民族的氣魄一事，就將成為慘不忍睹的敗仗，在自己個人乃至整個民族的臉面上刻下了無法洗掉的恥辱。

　　「不惜一切，也要親自使這次講和成功！」

　　為此，他費盡了苦心。不，也許別人連這種苦心也看作是一場「夢」……。

　　他命人在經過特別裝修的堺地旭蓮社接待明國和朝鮮的使者。日本被這兩位使者當作竊國加以踐踏，是最大的遺憾。

　　使者們一被接到堺地旭蓮社時就感到十分吃驚，其實這是秀吉最後的夢想──外交上的秘密對策和目的。

　　大體上的講和的具體交涉，都是由小西行長、石田三成等人在旭蓮社與使節一方協商的。一旦達成協議，不久就把使節領到大坂城由關白或者秀吉接見。

　　當時的大坂城可以稱作是世界第一大城。大概使節們會對該城的宏大規模而讚歎不已的吧！

　　這時，秀吉便會激動地邀請對方：

　　「我，實際上並不是日本國的天子。如果我把今天的事詳細上報的話，天子就會一切都明白了，會邀請諸位去天子的御館。我會把你們當作天子的賓客，熱情地為你做嚮導。」

　　對於使節來說，這是不能拒絕的最高榮譽。因此，會準備豪華的坐船，順著夏天的淀川而上。

　　於是在熱鬧氣氛中沿大淀川上行，不久便會看到在綠蔭掩蓋之中露出的金璧輝煌的第二個大城。

　　「那座華麗的城池就是天子的宮殿嗎？」對方驚奇地問道。

　　「哪裏呀！那只不過是太閤的隱居所。是的，好不容易經過這裏，還是上去休息一下吧。」

　　這時，每片瓦都用金箔包著的伏見城的黃金天守閣已經建成。並且，宮裏集中了近六百名侍女，都是些精心挑選的美女。

　　因此，豐太閤將舉辦甚麼樣的接待慶祝宴會，只有去想像了。反正，當時的脾氣是不嚇破對方的膽不罷休！從這點看來，必定有甚麼驚天動地般的宏偉計劃。

　　於是，舞台便從黃金國度的黃金城轉移到通往皇居的陸路了。

　　這時的隊伍的規模等，都是經過秀吉精心考慮的，因此在演出效果上是不會有甚麼漏洞的。

　　在隊伍行進當中，第三次令使者驚異的是碰到了在大明國也沒有如此龐大的建築物──大佛殿。當然了，使者不僅僅是看看建築物。他們急忙下了轎子，對建築物的主人公盧遮那佛的巨大驚歎不已。

　　從大坂城出來後，使他們感到驚奇的建築物就有四個：第一是大坂城，第二是伏見城，第三是大佛殿的高大建築，第四是佛像盧遮那佛。經過這些之後被帶到了皇宮，一對比就可以看出日本天子住處的樸素和完全沒有防備。也就是說，企圖使人對日本國內沒有一個敵人的現實從內心感到震驚。

　　這個計劃已經非常清楚地被制定出來，所以阿拾的隊伍必須是與此相符的、叫人想入非非的。

　　為甚麼呢？因為沈惟敬已經在堺地瞪眼瞅著。情報對於他們來說如同耳邊風一般，因此索性將計就計，把阿拾的進京搞成一次示威。

　　這一行，暫時進入了前田玄以的宅邸，接著便是父子一起晉見天皇。到了那個階段時，會越來越增大宣傳的程度。

　　阿拾乘坐的車子十分華麗，是用金星泥金畫裝飾的牛車。車上除了阿拾之外，還有秀吉、奶媽、女官；另外命前田玄以、德川家康二人扈從晉見天皇。

　　從道理上講，這種場面十分滑稽。阿拾是剛二歲零十個月的幼兒，連秀賴這個名字還未起，但是卻讓內大臣或大納言卑躬卑敬地跟隨其後，這種荒唐事世界上哪個國家能有啊！……

　　然而，這是現實。不僅前田和德川，具有中納言以上官位的人都乘用描有泥金畫的轎子，其他人騎馬，各自穿著不同的長袍、素袍，頭戴烏帽，由侍者隨從，十分顯赫。

　　不僅如此，與晉見的同時是大量的貢品。向主上呈獻的是寶劍二把、銀子千枚、沉香、絲綢、棉線、另外還有二十隻天鵝。給若宮智仁親王的禮物除了一百枚銀子外，其他的同獻給主上的一樣。另外，給國母、女御、夫人們的禮品也各有不同。

　　對攝政、關白一級的人家贈銀子三十枚，清華、堂上、地下、官吏等人贈銀子三枚，這種大方簡直是破天荒的。十三日晉見天皇，無地位無官銜的阿拾被封為從五位。這件事情在明白老之將至的太閤方面，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其實，太閤十五日為盡君臣之禮晉見天皇，十五日、十七日兩天在宮中舉辦能樂，太閤自己充當配角，天子也親自來到南殿觀看。十七日傍晚，太閤沒有向天子辭行，突然悄悄地回到了伏見城。

　　對於這次回伏見，可能有各種各樣的解釋。是不是對皇宮的接待有甚麼不滿意的地方呢？還是因為過於操勞，預感到疾病復發呢？或者是因為收到了有關同大明國講和方面的重要情報呢？

　　不管是因為甚麼，由於老年得子，使他不能像以前那樣無所顧忌和不負責任地行事了。

　　曾幾何時，他只想到「為了天下」，而迅速地讓妹妹朝日姬離了婚。不，不僅僅是朝日姬。只要認為是必要的，他可以把生身母親太夫人當作人質送到岡崎，以遂平生之志。

　　對待關白秀次，也是以「為了天下」這一鐵石心腸出發，幹出了那種嚴重脫軌的事。

　　之所以做出這等事來，多半是因為迷戀淀君的美色和對阿拾的溺愛吧！

　　如果這樣的話，那麼他的殘酷已經產生了性格上的分裂。難道可以這麼蔑視太閤嗎……？

　　難道豐太閤是一個不聰明、且又愛探索的，只想得出適合於自己的歷史結論毫無他愛的人嗎？

　　難道豐太閤不是一位對任何事情都敢拚敢闖的英雄嗎？作為證據的大事件，那就是同明國的講和，在眼看就要達成協議的同年閏七月十二日，如同露出獠牙的野獸一樣的災難襲擊過來。

　　這就是伏見的大地震。

大自然的操縱

　　時值今日，秀吉除了日本的統一和向大明國的講和外幾乎甚麼也不考慮了。

　　「這兩件事不完成，我死不瞑目！」

　　當然了，這件事從性格上來講是對誰都不能發牢騷的。因此秀吉已經是超脫凡人而發出光輝的民眾的太陽。

　　可是，在五月十七日能樂演出過程中，他感到一陣目眩，心中不禁十分愕然。

　　（如果在這時又發病的話……？）

　　這樣一想，他便連向正在觀看演出的天子（後陽成天皇）表明暫時迴避的功夫都沒有。因為這時是嚴禁把秀吉病倒的消息傳出去的。對當時的日本來說，秀吉是無論如何不能倒下去的。

　　他急急忙忙地回到伏見城，然而這個也被巧妙的政治利用所代替。

　　為了掩蓋自己的疲勞，假裝讓別人看出是因為秀吉不喜歡皇宮裏的空氣造成的。

　　皇室大為吃驚：

　　「這肯定是因為太閤去年有病，公卿們沒有祝賀新年而不高興所致。」

　　出於這一判斷，二十五日向伏見城派去敕使。

　　當時隨行的人，可以說包括了從諸門派別到各位大小諸侯。以若宮智仁親王為首，有九条兼孝、近衛前久、二条昭實、鷹司信房、鷹司信尚、足利昌山、照高院道澄、青蓮院尊朝、大覺寺空性、妙法院常胤、醍醐三寶院義演、梶井最胤、竹內良恕、一乘院尊勢、隨心院增孝、德川家康、久我敦通、前田利家、織田秀信、上杉景勝、小早川隆景等等，一個個並排而坐接受敕使的口信。由此可見，秀吉的政治目的不言自明。

　　秀吉所處的立場是，無論如何也要向國內、向明國大大地顯示以自己為中心的日本團結之牢固。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他已看到自己生命的界限，而下一個中心尚是嬰兒……因此必須把一切條件都歸納為一點──有利於講和，來達到全國的團結。

　　從這個意義來說，敕使的伏見之行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秀吉贈送的禮品多得數不勝數，名刀、銀子、絲綢、麻布等應有盡有。言繼卿記中寫道：「是有史以來未曾有過的吧！」

　　並且，五月二十五日，可以說這一天秀吉的智慧遠遠地超過了常人。十七日的頭暈目眩，以及無視天子不辭而別，這是任何人都想像不到的。

　　這一擅自回城，怎樣地震撼了公卿們，進而又怎樣發展成討好秀吉的，在分秒之間就能夠算計的頭腦，也應該稱為一種奇觀了。

　　可是，這樣卓越的人物也有無可奈何的事。

　　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大自然並不把人所具有的那一點點優越感放在眼中，而是我行我素。

　　這天晚上，在伏見城的內宅，秀吉和淀君及二、三名侍女一起少量地喝著睡前酒。

　　在臨睡前喝酒時，太閤是絕不喜歡阿拾在場的。

　　「早點讓小孩子去睡吧！」

　　很快地讓奶媽抱著阿拾下去了。近來，秀吉常若無其事般地對淀君說些諷刺話了。

　　「妳還能活上五十年。當妳到了太夫人的年齡時會考慮些甚麼事呢？」

　　這時，淀君便板起面孔裝作沒聽見的樣子。

　　「是這樣的吧？女子中大凡有兩種人：一種是丈夫死後獨身過下去的；一種是無論如何不獨身的。」

　　「……」

　　「有水性楊花的、有離不開男人的，另外還有喜歡出風頭的。」

　　「完全像我這樣的人啦？」

　　「噢，妳也已長成大人啦！能在反問時還露著笑臉，這是很了不起的成長呀。可是不能否定這種成長是可悲的。我年紀大了，妳還年輕。妳和我的分別一分一秒地逼近了……」

　　「您喝醉了吧？」

　　「有種事是不醉不能說的。我嘛，明年之內可能會死，這是必須冷靜考慮的事。」

　　「您是說留下來的我是不是能獨自生活的女人？」

　　「是的！就是此事。妳還遠沒到能獨自生活下去的年齡。」

　　「因為是離不開男人的、好出風頭的……」

　　「妳說得對，看來妳終於明白了，因此下一次是找女婿了。可是找女婿時必須考慮兩點。」

　　「哎呀！這是老爺您多管閒事了。」

　　「不是我多管閒事。一個是妳自己喜歡，另一個還得太閤的兒子阿拾也喜歡……選擇哪一種，眼光是不同的。治部少輔這傢伙說過、在我死後，阿拾的監護人前田大納言會將妳納入簾中做夫人的。」

　　「將我……前田殿下的……嘻嘻嘻……可是前田家過去有位很有名的阿松啊！」

　　「這是治部的理由。阿松過去也沒有正室和側室的區別，因此將她定為側室就行了。因此將地位很高的妳收為夫人，他說對阿拾的教育也很重要。」

　　「嘻嘻嘻……」淀君愉快地笑了。這位淀君，不管將面臨甚麼樣的死別，也沒有特別感到吃驚。因為她是一位現實主義者。

　　「但是我當時就表示反對。」

　　「哎呀！您為甚麼要反對呢？」

　　「因為前田年紀有些大了，在那方面不會使妳滿足的。做為這樣的男人是可悲的。」

　　「嘻嘻嘻……」

　　「另外還有阿松……她是北政所夫人幼時的朋友。再說，一旦將妳封為正室的話，她的兒子們也會發火的。因此，我以為德川比前田更合適。」

　　「就是那位江戶大納言？……不是內府嗎？」

　　「稱他江戶內府也行。妳還是帶著孩子嫁到內府去的好。這樣的話，阿拾也成了秀忠的表姪或舍弟了。內府在朝日姬離去後一直獨身，因此妳做了他的夫人之後誰也不會怨恨的……怎麼樣？這樣做，對整個國家的治理也有好處……」

　　就在說這番話時，前面的蠟台下面開始晃動起來，接著地面發出了「轟隆隆」的響聲。

　　這時，連淀君也沒想到這次地震會把太閤最得意的黃金天守閣最先壓在下面。

　　「嘻嘻……老爺以為世上一切事情都能按照自己個人的意願去發展的吧？因此……哎呀……好像是地震……不要亂說了，要受上天懲罰的！」

　　她緊緊地抱住了將要倒下去的蠟台，目瞪口呆地聽著大地的轟鳴。

　　夜深人靜，傳入耳朵裏的只有雷鳴般的地盤鳴動。

伏見的地震

　　正當淀君驚叫著，並將柔軟的肢體撲在太閤胸前時，伏見城內呈現出一片悲慘的景象。

　　這時，太閤看到在天花板和門楣之間由於激烈的上下震動，已經裂開了五、六寸寬的縫隙。

　　（這次地震非同小可啊……）

　　不過，他還是似抱非抱地架著淀君從起居室向院子裏奔去。柱子和房樑發出嘎吱嘎吱的斷裂聲，這時屋頂如同挨了炮彈一樣塌了下來。

　　（大天守閣的大瓦也飛落了下來……）

　　如果這樣的話，那是不可能輕易地逃到院子裏的。正在這樣想時，離起居室不遠的長局附近發出了被巨石砸擊的震動聲和奇怪的驚叫。

　　（這在戰場上也未曾聽到過……究竟是甚麼聲音？！）

　　秀吉拉著驚呆了的淀君的手，正要向裏邊去的時候，聽見有人喊道：

　　「老爺，您怎麼還在這裏？快到院子裏去！我是石田主水正！」

　　說罷，拉著秀吉的手硬把他拖向院子。這個人就是值夜班的石田三成的哥哥、正澄的兒子。

　　「主水正，你不要單單幫我一個。我要和淀君待在一起的。把淀君帶來！」

　　「老爺，這樣的事……這個嘛……剛才，大天守閣倒塌了，那些剛剛睡著的女人們發出一片驚叫聲，這就是您剛才聽到的。」

　　「甚麼？你說大天守閣倒塌了？就是那座鋪滿金箔黃金瓦的天守閣？！」

　　「是的！正是這樣。因為月亮還沒落下，所以屋頂的瓦金光閃閃。是的，就像露出黃金牙齒的獅子張開大嘴，將小孩頭般的長局吃得乾乾淨淨。」

　　這時的秀吉連答話的勇氣都沒有了。

　　（沒有！在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月空裏，黃金的天守閣消失了……）

　　並且，那些倒落散亂的黃金瓦，在秀吉的腳邊發出無法形容的奇怪的光，很快地破碎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正在這時，主水正的弟弟拉著淀君的手跑來了。

　　「老爺，一切都平安無事了……」

　　正在這樣說持，淀君問道：

　　「老爺難道是別人孩子的父親嗎？阿拾怎麼樣了？」

　　秀吉「啊！」的一聲便頓住了。阿拾的事，他簡直忘得一乾二淨了。

　　知道發生了地震、最先感覺到的東西與得知大天守閣倒塌後現在的驚愕，性質是完全不同的。

　　不，在知道倒塌後的瞬間，比起被壓在下邊的近六百名婦女的生命來說，自己能活下來實在是遺憾。

　　（豐臣秀吉！你究竟幹了些甚麼？……）

　　那種奇怪的驚叫聲，至今仍在被壓塌了的長局下面繼續著。並且，從這種驚叫和呻吟中最先聯想到的又是甚麼呢？那就是在三条河灘上哭喊著被斬首的關白秀次的妻妾和兒女們。

　　（人生中，似乎有鬼魂作祟之事……）

　　如果有這種事的話，那麼秀吉的一生將始終被怨恨所包圍。

　　因此，處理關白、修建城池、以及利用阿拾進行以日本為中心的重建的準備，都是神靈所不喜歡的事情吧？……

　　「老爺，這也算是甚麼天下人？！就這麼一點兒騷動人們就這樣驚慌，跑到老爺身邊的只有石田兄弟倆人……那麼，究竟誰去救阿拾呢？」

　　聽到這話，秀吉才恢復了平靜：

　　「主水正，你兄弟倆去把阿拾帶到院子裏來。帶到後院的中間。另外，告訴那些慌慌張張的人們都到我這邊來。我同他們在一起。你告訴他們，太閤在，因此放心大膽地去集合吧！」

　　說罷，他一眼也沒瞧淀君，踏著還在晃動著的大地，在塵土飛揚之中朝著紅色的月光走去。

　　激烈的震動連續不斷，值夜班的僧人和使女們，好不容易發現了太閤的身影，急忙朝他跑去。

　　他和其他人都驚慌失措，好像沒有一個人想到倒塌的城池以及日本的命運。

　　「你們在幹些甚麼呀？發生了這麼一點兒事就如此驚慌！鋪上毛毯，搬出憑肘几來！」

　　秀吉走到院子正中，像倒塌一般地在草坪上坐了下來。聲音雖然像往常一樣高，只是頭腦中如同旋風捲過，連考慮事情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使勁地將驚恐的心情壓了下去，緊緊地靠在憑肘几上。

　　「噢，阿拾也平安無事！那麼，到這邊來吧！」

　　奶媽抱著秀賴向他跑來。

　　此時，秀吉和淀君坐在十分顯眼的紅色毛毯上，精神恍惚。

　　「殿下！平安無事那就再好不過了。」

　　饗庭的女官把秀賴交給淀君，在秀吉面前伏手問候。

　　秀吉仍然呆呆地盯著消失了的天守閣方向。

　　「天守閣雖然沒有了，但是天下以及殿下父子都平安無事，那就比甚麼都好。至於城池，還可以再建嘛！」

　　「妳是饗庭的人吧？」

　　「是，正是！我陪伴著秀賴少爺。少爺連皮都沒碰破。」

　　「是嗎？……那太好啦！那麼，宅邸的女人們呢？」

　　「回稟老爺，大概有十來人逃了出來。」

　　「十來人……你是說其他人全被壓在下面了？」

　　「甚麼？只有十來人……那就是說五百多人死了？」

　　正在淀君發瘋般地反問時，長束正家一個人跑了進來。

　　「老爺！啊，少爺也在這裏！是的，城門安然無事。石田治部少輔讓我轉告：正在加固，連一隻螞蟻也不讓通過。請安心在這裏休息吧。」

　　秀吉連回答的氣力都沒有了。

　　（一切都結束了……）

　　究竟怎樣對待來到堺地的明國使節好呢？……

　　反正，日本方面強迫明國執行的講和條件如下：

　　一、達成的和平誓約永遠不變。為做憑證，首先迎娶明國皇家的公主為我天子的后妃；

　　二、短時間內恢復一度中斷了的貿易，讓官船和日本商船相互往來；

　　三、日、明兩國大臣各持誓詞，誓將兩國的交往永遠進行下去；

　　四、將高麗（朝鮮）的四道分給日本，將其他四道和京城歸還高麗；

　　五、將高麗王子及一、二名大臣做為人質送到日本；

　　六、將活捉的二王子（被加藤清正活捉）及屬臣歸還高麗；

　　七、高麗的大臣要宣誓：永不背叛日本。

　　當然，秀吉並不認為對方會把上述各項原封不動地接受過去。可是，沈惟敬已經通報小西等人：陪伴明王公主的正使已從本國出發了。

　　（正在這個時刻，為了迎接他們而修建的黃金的天守閣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況且，秀吉本想把這座城池當作擁立秀賴、鞏固日本國之後自己養老的根據地……

　　（這座城也從我的手中給奪走了，連同那許多女子的生命……）

　　這是否是一開始就反對征討明國的神靈們作祟？！秀吉覺得受到了重重的懲罰。

　　大地又發出了轟鳴，十分可怕。西北空中也一下子變得通紅。是不是京城附近發生火災了呢？

　　「稟告、稟告老爺！被禁閉中的加藤清正主計頭前來求見，如何對待是好？」

　　「甚麼，是從高麗召回來的清正？！」說罷，全身不禁毛骨悚然。

　　其實，把清正硬從朝鮮召回來，就是因為他干擾了講和。因此，一聽說他回來了就命其閉門思過，至今尚未見到他的面……

　　（這，正在發生地震的關頭……）

　　這樣一想，全身像血液凝固了一般的恐怖。

　　「我不見！問問他難道忘了正被禁閉嗎？把他趕回去！」

　　「是！這……在大手門，他聽了治部少輔將軍、以及急忙趕來的江戶內府的小栗忠政將軍的口信後跑來的，但被部下們給趕進御門內了。」

　　「治部是幹甚麼的！他不是說連一隻螞蟻都不讓通過的嗎？清正現在也失寵了呀！」

　　「是！只是他喊到：我不是來找石田這個矮子的，哪個敢阻欄那是自找苦吃！……」

　　這時，清正戴著得意的頭盔，手提十字形矛，帶領近百名部下大聲叫喊著闖到了後院：

　　「老爺，您在哪兒？加藤主計頭清正率領部下前來參見！……」

　　秀吉嚇得全身發抖。

　　（難道要被自己養的狗咬了嗎？……）

　　來到秀吉面前，清正倒提著槍叩拜道：

　　「噢，原來老爺在這裏呀！我是清正。只要有我清正在身邊保護，您就放寬心吧！」

　　秀吉仍不作聲。

　　（原來他不是出於怨恨，而是為我的安全而來的。）

　　儘管這樣去想，但恐怖心理仍沒有馬上消除。

　　「老爺，我們有三年沒見面了，真想聽到您的聲音啊！」

　　「你，你是清正嗎？」

　　「是的，您的聲音真叫我感到親切啊！」

　　「你、你不要忘了還在被禁閉當中。我，還不能說已經原諒你了。」

　　「這是平常時期的事。不論石田這個矮子說了些甚麼壞話，對於清正來說，老爺是唯一的君主，是父親。如果我有罪的話，您親手殺了我都行……只是在地震還未結束期間，我要用身家性命來保護您，絕不能將您託付給別人！」

　　「清正！」

　　「是，在這兒！」

　　「你自己曾冒充我的姓，叫甚麼豐臣清正，在當地接見明王的正使，並將他趕了回去的吧？」

　　「這樣說就太無情了……我確實自稱是豐臣清正，可是明的正使那傢伙，言辭辭無理，說甚麼秀吉已投降了，我當時就喝道：你是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了……不，這個還是以後再慢慢解釋吧！」

　　至此，秀吉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氣。對於清正的說明也沒有再去追問。

　　清正不瞭解秀吉的苦衷，對秀吉投降了這一說法，是不會善罷干休的。

　　「好吧，你的禁閉到今天為止吧！看在你很快趕到這裏的分上……」

　　「那麼，就是說您赦免了我？」

　　「是的。你要保護好少爺，並且首先要把受傷的那些人救出來，然後再讓那些驚慌失措的女人們安靜下來。」

　　秀吉說這話時，東方已漸漸泛出魚肚白，被朝霞染紅了的西北天空籠罩著一層白色的晨靄。

庶民之心情

　　家康和利家一塊來參見時，天色已經大亮了。人們紛紛議論：在這場大地震中大佛殿的瓦飛落了，世界最大的盧遮那佛腦袋也掉下來了。然而秀吉，並沒把地震造成的這些損失放在心上。

　　如果說黃金的天守閣倒塌了，引以為自豪的大佛腦袋也掉了的話，那麼皇宮、各寺院以及百姓家的損害就更大了。並且，這種損害必然落到了當政者秀吉的肩上。然而，由於明朝使者的事，因此地震損失便沒有被秀吉放在心上。

　　（由此可以說秀吉的一生是一場夢吧……）

　　隨著天漸漸放亮，登城的人也增加了。圍著幔布的秀吉父子的四周，戒備森嚴，由武裝的警衛所包圍。

　　阿拾在奶媽的膝上睡著，除了淀君之外，松丸、三条、以及年輕的加賀等人的側室們呆呆地並排坐在毛毯上。侍女意外的少，想必是因為大多數都被壓在倒塌的宅邸下面了。

　　不知誰拿來了許多飯糰子。在乾魚味中混雜著令人噁心的鹹菜氣味。

　　「誰有香？把它點上！」看到不時地要吐出來的秀吉，前田利家大聲喊道。

　　「容我稟報，老爺！那些有困難的人一起前來參見。」長束正家皺著眉頭報告說。

　　秀吉不禁吃了一驚。

　　「甚麼？有困難的人來參見？！」

　　「是的。從三条柳馬場的妓院區，原三郎左和林又市領著許多妓女來了，說無論如何也要直接見見老爺。」

　　「甚麼？是那些妓女們的老闆嗎？」

　　「是的，以前是給老爺牽馬的，因此不好不讓他進來。如果硬是不讓進來的話……」

　　秀吉這才深深地舒了口氣說：

　　「好吧，讓他進來！即使帶來的全是妓女，也不會惹多大的亂子。也許妓院全都倒塌，她們連住處都沒有了哩。」

　　這時，原三郎左那粗嗓門在帳篷外面已經響起來了：

　　「用不著帶路的，我知道了！在這帳內的便是我們的太閤老爺啦！妳們要有禮貌地跟著我！」

　　他身著漂亮的單衣，露出一隻胳膊。

　　「老爺！你平安無事吧，在下是三郎左！」他兩眼含淚，雙手伏地叩拜道。

　　「老爺！在下是林又市！」

　　秀吉這時起才第一次從冥思苦想的自我世界裏解放出來。

　　（是的……還有這麼多民眾擔心我的安全，仰慕我啊！）

　　在這倆人後面，近二百名衣著闊綽的馬場的妓女們擠滿了帳篷內外，周圍霎時間充滿了胭脂香味。

　　「老爺！聽說伏見的天守閣倒塌了，侍女們都被壓在下邊，我一想現在正是報恩的時候，因此就急急忙忙趕來了。」

　　「甚麼？你說現在正是報恩的時候？！」

　　「是的。讓這些妓女們代替侍女，看望受災的人們。在素質和舉止上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請隨便使喚吧！」

　　「可是，這些人不是無家可歸了嗎？」

　　「不──。我們店正備齊材料造新殿，這次地震連一間也沒損壞，這都是託太閤老爺的福啊！喂！女人們！妳們向太閤老爺請安後馬上去各處幫忙去，快！」

　　近二百名妓女們聽到這話後，一齊低下頭向太閤請安……在看到這群漂亮女人的瞬間，往日的銳氣一度又回到了秀吉身上。

　　（連妓女們的老闆尚且如此，難道我不是日本國的老闆嗎？）

　　「是嗎？來得正是時候。不過，你怎麼知道我這兒缺少女幫手？」

　　「這是因為我的生意興隆，客人來自四面八方，消息自然靈通……」

　　「是這樣的啊。那麼，洛中洛外的受災情況大體上也知道了？」

　　「當然知道。受災最嚴重的是舊東寺。東寺現剩下五層塔，連院牆都塌了。另外還有天龍寺、嵯峨二尊院、北野經堂、壬生地藏尊、大覺寺……等等都有損壞。連大佛殿的釋迦佛祖的腦袋都震掉了。」

　　「甚麼？大佛腦袋掉了？！」

　　一時間，秀吉的臉上失去了血色。想必是在此之前，有關大佛的消息並沒傳到他的耳朵裏。

　　「那個……大佛也掉了腦袋……」

　　這尊大佛本來可以做為向明國使者示威的重要的裝飾。沒想到連同黃金的天守閣一起落到地面上消失了。

　　「這樣一來，城裏的百姓眾生也沒有生活下去的勇氣了。他們說：大佛腦袋掉了，是這個世界末日到來的證據……」

　　「罷了、罷了。退下去幫忙去吧！」

　　「因此，一路上我不斷地說給他們聽：不要開玩笑了，世界末日是這麼容易到來的嗎？我們國家不是還有太閤老爺在嗎？」

　　「行了，退下去吧！你們聽從長束正家的指揮吧。」

　　秀吉急忙讓妓女們離開後，再次凝眸盯著前方。

　　大地不時地發生震動，但是內心的震動卻是更加激烈的。

大佛落首

　　秀吉突然咬著薄嘴唇，踢開褲子站了起來。時間大致是晚上十點左右……。

　　他對恭候在身旁的青木紀伊說道：「我要頭戴唐冠式的盔，身穿紅底錦緞的出征短褂。至於馬嚼子嘛，讓好久沒有幹這活的原三郎左來牽。怎麼樣？地震後太閤的裝束，就是這樣，另外身背纏藤皮的弓，無論怎麼看都如同在戰場上一般。」

　　在左右聽候吩咐的德川家康、前田利家倆人吃驚地互相瞅了一眼。

　　「老爺，您想去哪裏？」身邊的小川土佐和丹羽備中好像商量好似地問道。

　　「那還用問，當然是去皇宮探望了。」秀吉頭戴唐冠，身穿紅底錦緞短褂，這種作戰的裝束使人們大為驚異。在他出城門之前只說了這麼一句話。不，也可以說這就足夠了。遭受到這麼大的地震，作為權力者的太閤如果不去皇宮探望，那將是最大的疏忽。

　　因此，在秀吉之後家康和利家也相繼站了起來。在青木紀伊的通知下，長束正家和石田三成也緊隨其後。

　　城內的警衛由加藤主計頭擔當就足夠了。好不容易集合起來的人們，跟在格外興奮的秀吉後面離開了正在收容大批死者的伏見城。

　　太陽在身後射出道道金光，帶有假鬚的唐冠式頭盔，在秀吉的裝備當中是最為顯赫的。身披大紅錦的出征戰袍，腋下挾著纏藤皮的弓，讓原三郎左在前面牽馬而行。這種豪華，比起兩年前從名護屋出征時的陣式毫不遜色。

　　城內從下伏見直至三条的各條街道受災十分嚴重，有的幾乎全部化為廢墟。在進行善後工作的人們，見到秀吉這一奇怪的裝束都停下手送行。其中有不少人跟在隊伍後面行走。

　　「這在幹甚麼呢？連江戶內府都跟在後面了。」

　　「豈止江戶內府？連加賀大納言也咬牙催馬跟隨其後哩！」

　　秀吉一直跑在隊伍前頭，並不時地催馬繞圈兒，等候眾人趕上來。這一系列行動，都是秀吉有意識搞的自我宣傳。

　　原三郎左牽馬來到大佛殿前面時，秀吉大聲喝住了。

　　「太閤前來檢查大佛。將馬牽進去！」

　　對立在旁邊的下馬牌連一眼都沒瞧。當他看清了落在大佛殿前的木雕像大頭後，馬上回到院子分開眾人騎馬繞起圈來。

　　「喂，大佛！你靜心好好聽著！」

　　這是甚麼事呀？集合起來的群眾聽到這一聲奇怪的大喝，一時不知所措。

　　人來斥責大佛……這種情景和常識，是他們想像不出來的。

　　「唉呀，大佛是睡迷糊了吧！」

　　秀吉怒吼著，突然他從背後拔出了箭。

　　「我在修建你的時候是怎麼說的？！你還記得嗎？我曾衷心地懇求過你不要忘記普渡眾生，保護庶民。而你卻違背了我的命令，這麼一點點地震就掉了腦袋，是多麼怠慢，多麼可惡！為了提醒眾人，太閤親自來懲罰你，看此箭！」

　　說罷，朝著大佛胸前射了一箭。箭頭射到胸部的乾漆，發出微微的聲響。

　　突然，又轉身面向群眾，大閤的號令一時傳遍了四面八方。

　　「你們都看著，太閤就是這樣的，因為太閤平安無事大家可以放心了。這麼一點點地震，使得古老的街道面目一新，不僅如此，連滿載木材的船隻也紛紛離開堺地了。」

　　就在秀吉的馬向皇宮走去的時候，群眾一度發出了歡呼。

　　「去看望皇室，三郎左，快！」

　　出去的時候很巧妙，撤退時也很體面。當把繞著圈兒跑的馬驅向皇宮時，連看都不看一眼那些狂熱的群眾。

　　「是的，太閤還活著！」

　　「不要洩氣了，太閤還在，太閤……」

　　「是啊！大佛之類，只能算是太閤的家臣！」

　　這似兒戲又非兒戲，這是如利箭穿透庶民感情之中心的秀吉政治的真面目。

　　（根本沒有想到會有超過這個的、對受災者的勉勵。到底是太閤啊……）

　　跟在後面的家康眼睛都濕了，給群眾帶來的效果還是很大的。估計一、兩天內，這將會成為京都再起的動力吧！

　　「太閤仍活著。」

　　「這是太閤丟棄的嗎？地震造條鮎魚，將會被太閤踏得粉碎的。」

　　大概這是秀吉在碰到原三郎左和林又市的俠氣時突然閃現出來的想法吧！然而，秀吉卻是立即將此想法活用了的天才。

　　儘管這樣，代替那些被壓死的侍女，原封不動地將三条柳馬場的妓女們弄到城裏使喚的膽量，將會產生甚麼後果呢？這種漫不經心，可以說既是秀吉的一個優點也是一個缺點。

　　反正在這些妓女的幫助下，伏見城內又一次呈現出生氣。

親人遭殃

　　這裏是大坂城內西丸的北政所夫人的起居室。

　　夫人正在不斷地安慰心情沉重的來客。

　　客人正是太閤的姊姊、關白秀次的母親。她是已故的三好武藏守一路的妻子，現已削髮出家，法名瑞龍院日秀。

　　因是秀吉的親姊姊，所以已超過六十歲了。從這位瑞龍院的口中，北政所夫人是最害怕聽到關白秀次的名字的。因此，聽到日秀只是講了一些伏見城內的傳聞時，深深地舒了一口氣。

　　「聽說伏見城侍女不夠，而用三条柳馬場的妓女來補充。都是些心眼靈活的人，雖然十分熱鬧，但是年輕侍從應有的禮儀都被搞亂了，真是難為啊！」

　　「是的。這件事我也聽說了。太閤殿下已經查明，把城裏的近侍當接客對象的有六人。」

　　「哎呀！這些女子竟在城裏接起客來了？！」

　　「不是的，而是在三条柳馬場時認識的老相好了。因此，這六個人又被帶回花柳街去了。」

　　聽了這話，日秀用法衣袖子掩住口發出好久沒有聽到的笑聲：

　　「老爺也真是，他怎麼這樣喜歡女人，真無聊！」

　　「真的，男女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麼一回事，一旦跨過障礙，那就甚麼都不顧了。儘管這樣，當今的伏見城內又時興起寄情書了，真是沒辦法啊！」

　　「是的，不論怎麼說，只要有侍女的地方就必然有酒。而淀君卻非常喜歡這樣，還不時地從中斡旋。那一位也是離不開男人的，即刻就把整座城都變成花街柳巷也未可知……不管怎樣，屆時那位淀君至少對關白的小姐和秀賴的婚約能予以承認……」

　　話題不知不覺又轉到了秀賴及孫女的事情上了。

　　這是指中務少輔駒井重勝所寫的《駒井日記》中所提到的兩家親事。

　　根據日記記載，由於秀賴的出生，太閤根本就沒有除掉秀次的念頭。並且，他請前田利長（利家嫡出之子）夫婦為媒人，打算讓秀賴娶秀次的女兒為妻，秀賴為關白之子，重振豐臣家族。

　　太閤將這些內心打算告訴了近侍駒井重勝，必然地會講給親姊姊瑞龍院日秀聽了。

　　這樣的話，豐臣家就會按照第一代秀吉、第二代秀次、第三代秀賴這一順序，代代相傳。日秀或北政所夫人也都認為這個發展軌道是非常合適、非常光彩的。

　　可是，如果淀君反對的話，十有八九要半途而廢……至少日秀是這樣認為的，所以越發抱怨淀君了。

　　然而，北政所夫人並不這樣單純。她認為持反對態度的絕不是淀君。

　　反過來說，關白秀次十分熱心於學問，這一點在公卿和朝臣之中評價很高。

　　起初被當作不學無術的暴君的秀次，在處刑前又成了令朝臣十分吃驚的學問的獎勵者……

　　在平定九戶之亂前往奧州時，得到了中尊寺的孝經，進而於歸途中順訪足利學校校主閒空元佶，將其文庫中的珍籍什器轉移京城，藏於相國寺的塔頭圓光寺。另外，還將鎌倉文庫的藏書經菊亭晴季和日野輝資之手獻給皇室。

　　同時，還將日本紀、日本後紀、續日本紀、續日本後紀、文德實錄、三代實錄、實了記、百鍊抄、女院號、類聚三代格、令三十五卷等等獻給朝廷，所以其功績是不能忽略的。

　　然而這一切，卻同獻給皇室白銀三千枚一道，統統被當作為了謀反而討好朝廷，成了被誹謗的根源。

　　而北政所卻看穿了這些，都是由於錯誤估計而出兵朝鮮的原故。以加藤清正為首的實戰派武將與石田三成為首的親信、新官僚的對立，形成了奇怪的派別，共同詛咒豐臣家。

　　「尊敬的瑞龍院，這種話就不要說了。不久明國的使者就要到了，將在這座城裏談判講和。您除了關白以外還有孩子，屆時不要進行妨礙。」

　　「這我明白。可是，社會上的風聞實在太討厭了。連伏見的天守倒塌、大佛腦袋掉了，都說是關白和孫子們的冤魂所為……妳等著瞧吧，這次講和一定也會說成是關白一家作祟才沒能順利進行……」

　　「那些就不要去管它了，只是我們必須謹慎行事，好好地迎接使者才是。」

　　「那麼，夫人怎麼看待這場戰爭呢？會就此結束嗎？」

　　「不結束還會怎樣呢？只有如此而已……」

　　說到這裏，北政所不禁閉上了嘴。

　　因為從被解除懲罰、高高興興來到城裏的清正嘴裏聽到了自己所掛念的事。

　　這就是秀吉的講和條件是否送到了明國主手中？她不免為此擔憂。清正曾說過：

　　「我曾在那邊遇到正使李宗城，他說，由於秀吉已投降，因此戰爭不久便可結束。我對他大喝一聲：明軍已被捻得粉碎，回去調養去了！他一聽便狼狽而逃……而三成這傢伙卻在老爺面前誹謗我，說甚麼清正搗亂，使談判破裂，清正是講和的妨礙……等等。」

　　然後又憤憤地說，等有機會定將三成這傢伙捻得粉碎！

　　因此，對這次和談法是五分期待五分不安。

　　「這次講和如果不能達成協議的話，又會說成是關白的冤魂作怪了。一想到這裏，本尼也無法活下去……另外，現在太閤的健康狀況也不太好……」

　　「不要太往心裏去了，他的秉性連大佛都敢斥責。因此，我想只不過是形式上說一說罷了。」

　　「但願如此……對、對，另外還有一件事。」

　　「又有甚麼事讓您掛念了？」

　　「因果報應是我佛的教誨……淀君身上存在著淺井家代代亡靈以及對柴田或生母的怨恨。因此，絕不會善罷干休的。淀君必定會咒垮豐臣家的……」

　　「嘻嘻嘻……這樣說淀君可太可憐了。淀君只不過是一個多少有點不服輸的普通女子。不管怎樣，您還是要大度些，專心念佛吧！」

　　正在這時，老尼孝藏主進來通報：福島正則來訪。

　　「市松將軍……不，福島正則將軍前來稟報明使到達的日期，以及歡迎儀式的規模。他顯得很健康。」

　　北政所舒了一口氣。

　　「來的正好，還可以見見瑞龍院。帶到這兒來吧！」

策劃和談

　　秀吉為了將終生的事業做一總結，於文祿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改元慶長元年）九月一日，在大坂城迎接明國使者。

　　在這以前，秀吉一直覺得這場和談是建立在奇怪的策略之上的。

　　反正，曾一度被明王派遣的正使李宗城在朝鮮戰場上脫口說過，「秀吉投降了」的話，被清正一聲大喝便逃跑了。之後其隨員之一沈惟敬，全權承擔同小西行長及秀吉的特使小西如安等進行和談。當然，秀吉對沈惟敬在文祿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將偽造的「豐臣秀吉降書」呈與明王一事無從知曉。

　　想必是沈惟敬得知秀吉於當年十一月患病，肯定不久於人世之後策劃的。他估計，一旦秀吉死了必然要退兵，於是用「秀吉投降」來矇騙明王，同時也把明王從派遣大部隊的苦思苦想中解救了出來。而秀吉依然是秀吉，也高興這樣去做，閉眼裝作不知道。

　　結果，秀吉並沒有死。沒死，就必須派和談使者來。由於沈惟敬的報告，逃跑的李宗城被逮捕，代之以楊方亨為正使，而沈自己為副使，六月十五日離開釜山來到日本。

　　六月十五日，正是加藤清正被從朝鮮召回的第六天，伏見大地震的前夕。

　　當然，這位使節是不可能全部滿足秀吉提出的講和條件的。於是，沈惟敬一人先到達堺地旭蓮社，在那裏以等待朝鮮使節和明朝正使的姿態，加緊籠絡日本方面的工作。

　　正在這時發生了大地震。這樣，秀吉的如意算盤便從內部慘遭崩潰。八月十八日，朝鮮使節黃慎、副使朴弘長和明朝正使楊方亨一起抵達堺地。

　　八月二十九日，朝鮮使節搶在明使之前來到伏見城。

　　「放回去的二王子帶來了沒有？」

　　秀吉首先問道。然而黃慎和朴弘長並沒陪二王子來。

　　「既然沒陪同前來，那就沒有見面的必要。把他們趕回去！」

　　顯然，秀吉沒有把使節看作是朝鮮的高官。使節只不過是縣知事一級的地方官，至於副使節，那就是奉行手下的捕吏一類了。這嚴重地挫傷了秀吉的自尊心。

　　（明使也必定是靠不住的……）

　　秀吉不能不直接感覺到。因為他自己尚健康，必須命小西行長或石田三成，在接見之前將對方的策略再調查一遍。

　　這樣，在九月一日謁見使者。從此可以看出秀吉自身對這次和談看得多麼緊迫和必要。

　　當然，也由於沈惟敬以其巧妙的外交辭令籠絡了秀吉的外交官所致吧。

　　（反正小不忍則亂大謀！）

　　本應成為日本王妃的明朝公主，也沒有被帶來的跡象。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有詐；但是，只要不是無法忍受的侮辱，都要忍下來，以達成和談協議。決心下定後，便在大坂城迎接了使節。

　　對於沈惟敬來說，既然已經向明王有過「秀吉投降」的假報告，那就必須假戲真做，貫徹到底。

　　因此，秀吉所提出的講和條件，都按照他所希望的那樣報告給北京政府。

　　──秀吉希望得到一位公主做為日本朝廷的王妃，並發誓忠於大明國。

　　──秀吉希望能以大明國從屬國的地位積極進行勘合貿易（進貢貿易）。

　　當時大明國和談的內容是何等絮煩，已經提到過。

　　按正規必須有二百七十餘萬兵力，結果只規定其定員的六分之一、即不足五十萬，可見對秀吉的蠻橫是何等的懼怕！這個秀吉竟能投降乞求講和，這就給了大明國極大的面子，何樂而不為呢？

　　沈惟敬是瞭解這些實情的，因此同對待近鄰的半從屬國一樣，首先任秀吉為日本國王，在此基礎上乞求公主下嫁、恢復勘合貿易。這都是履行「面子第一」這一程序的。

　　因此，沈惟敬對小西行長等日本方面的官員們說：

　　「結果是一樣的，你們就放心地交給我來辦吧！」

　　表示了這層意思之後，自己任副使，同正使楊方亨一起來到大坂城。

　　當天，秀吉在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等七位高官的陪同下，十分神妙地迎接了明使。

　　明使將攜帶的國書、金印、官服、任命書等恭敬遞上。其中官服和任命書，不僅秀吉一人，家康、利家等七名高官也都一一齊備。

　　由此可見，沈惟敬和小西行長等人之間的商量進行得多麼周密。

　　如果秀吉瞭解國際間的事情和明朝的習慣的話，當時他會憤然將上述東西摔掉的。

　　因為當時攜帶的物品，都是把日本當作大明的從屬國（與朝鮮同等或者更低）的傲慢自大的證據。

　　但是，秀吉在當時卻沒有覺察到。

　　於是，他恭恭敬敬地接受過來，第二、第三天，給使節最大限度的款待。

　　他首先讓七名高官穿上明朝給的官服，隨之自己也穿上國王服，將兩位使節引到本丸劇場。觀看猿樂之後，又將兩使節帶到準備已就的大房間，盛宴款待。

　　當時大坂城的鋪有一千張草蓆的房間是何等的華麗，且按照明朝風格裝飾得何等漂亮，這是不難想像的了。宴會完全是那個國家風格的：地面上鋪有地毯，並排放著大桌子，上面擺滿了山珍海味，坐在圓靠椅上乾杯……等等。

　　這是一幅在北京的宮廷裏，以秀吉為首的屬國的大官們高興起吃著皇帝的美味的圖畫。

　　這時，沈惟敬、石田三成、小西行長等人必定以為和談成功了。

　　可是就在這時，秀吉的眉頭可怕地皺了起來。大概，他意識到了自己這些人穿著明朝官服、款待明朝使者，不是等於讚揚偉大的明王之威風嗎？因此就在乾杯之前，他突然厲聲喊道：

　　「承兌！」

　　這位承兌，即相當於條約局長的豐國寺的西笑承兌。

　　「在舉杯之前，你把明王的國書讀給我聽聽！這也是對國王的禮貌吧！」

　　承兌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因為在此之前，行長和三成已再三命令過他：萬一讓你讀國書時，要將內容適當地緩和一些，絕不能激怒秀吉。

　　一見承兌臉色變了，秀吉的眼睛亮了起來。

　　「快快讀來！如果是明王的投降書呢？一個字也不許讀錯！靜下心來，一字一句地大聲讀……我秀吉洗耳恭聽了。」

　　說罷，秀吉指著桌上卷著的璽書，陷進去般地坐在圓靠椅上。

　　承兌臉色蒼白。而坐下來的秀吉，這時突然想起了自己光榮的過去──

　　尾張中村一百姓的兒子，成了木下藤吉郎、成了羽柴筑前守，不久又搖身一變成了關白太政大臣豐臣秀吉。而這個秀吉當到了太閤時，卻如同從碧空中頭朝下地向塵世落去一般。

　　（被騙了！）

　　在承兌唸國書之前，秀吉眼前一度漆黑，並出了一身冷汗。

　　（混帳！）

　　這同去年十一月，天覽舞台倒塌時一樣的狼狽。

　　（我秀吉能服輸嗎？……）

　　一陣咬牙切齒之後，當眼前再次明亮起來時，承兌用其發抖的聲音唸起了國書：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聖仁皇運天……」

　　秀吉的無學識，他的親信們是知道的。儘管這樣，滿口宣揚明王之聖仁的投降書，在這個世界上到哪裏去找？

　　秀吉使勁瞪大眼睛，極力使自己冷靜地聽下去。

　　然而，終於達到了界限。對方把秀吉看作是從屬國中的粗暴的武將了。這封國書是為了使粗暴者高興的冊封狀，所以用辭是早就定下來的了。

　　「──封你為日本國王。」

　　在這基礎上，也可以考慮公主下嫁以及勘合貿易。怎麼樣？對於你們來說，沒有比這再大的榮譽了。……

　　「承兌！不要唸錯了！是不是說要把大明的王位讓給我？」

　　秀吉大喝一聲，承兌慌忙地嚥了一下唾沫。

　　「混帳東西！慢點，靜下心來唸！」

　　「是……是！不，是『封你為日本國王』……」

　　「住嘴！承兌！」

　　這時，秀吉再也忍耐不下去了，高喊：「日本萬世一系的天子在此！」隨即從承兌手中奪過冊封狀，撕了撕碎摔在地上。

　　可是，冊封狀並沒有被撕破，秀吉卻由此得以證實自己所為奮鬥終生的事業即將崩潰。想必，他即使撿起冊封狀，也沒有力氣將其撕破了。他受到的打擊太大了。

　　「是小西這傢伙搞的。把小西帶到我的起居室來！說甚麼秀吉受明王的冊封……我是在家裏坐著不動，憑自己的武威統治日本國的。算了，和談破裂了！把這兩位使者揪出去！」

　　說罷將冊封狀、穿著的明服脫下摔了，然後腳步慌亂地、勉強支撐著回自己的起居室去了。

是英雄？還是叛臣？

　　秀吉感覺到明朝使節耍弄了甚麼陰謀。同時他又認為，一般的事情都得忍受下來而達成和議。

　　然而，這些卻由於「封你為日本國王」這一句話而化為泡影。

　　不，如果將此忍受下來的話，那麼太閤不僅不是民族英雄，而是戰敗賣國、史無前例的叛臣和賣國奴了。

　　由此而嚇得臉色蒼白的小西行長隨後也進了起居室。這時，太閤倒在憑肘几上喘著粗氣。

　　「老爺！我也上了沈惟敬的當了。為道歉，我立即切腹！」

　　說罷脫下了明服，拔出了刀子。

　　「且慢！行長！」秀吉說完這句話後，許久沒有再說甚麼。

　　對秀吉說來，遭到了無法忍受的慘敗。

　　（導致這次失敗的原因是甚麼呢？）

　　這是因為秀吉進行了一場估計錯誤的戰爭後，無論如何要儘快講和焦急心理所致。這完全不像秀吉所為。

　　而沈惟敬對秀吉這一急迫心情肯定是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任何時候，秀吉都從未違背過自己本意去行事的……）

　　「行長……」

　　「在！……」

　　「現在還不能死！本來，從一開始，你和三成都是想達成協議的，可是卻有人說太閤發瘋了。是的，談判破裂了……但明朝使者和朝鮮使者還在，還不能切腹！」他十分費力地說著：「好吧，立即退下去把使者們趕回旭蓮社。還有，在途中你告訴他們：以前有過北条時宗殺了元朝使者的例子，現在殺與不殺還很難說。」

　　然後再次伏在憑肘几上。

　　（不只是承兌，小西也知道的……）

　　如果小西行長瞭解內情的話，石田三成和長束正家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他們明明知道，卻把自己的沒文化當作有機可乘，一塊來欺騙太閤……。

　　他抓住憑肘几大聲哭了來，然後派人去西丸把北政所夫人叫來了。

　　（究竟自己的命運從甚麼時候起變得這麼壞了呢？）

　　是甚麼作祟，使得自己如此接連不斷地遭到惡運呢？由於過分的羞恥，使他無顏將家康、利家等人喚進來。可以說，他也沒有臉面見清正、長政和秀秋了……

　　他本想自己巧妙地把自己的失敗掩蓋過去，可是實際上，卻將三成和行長趕到沈惟敬的圈套之中了……。

　　（難道這就是以救世的太陽自居的男子漢的末路了嗎……？）

　　結果，能叫到這裏的只有糟糠之妻北政所夫人了……

　　當時北政所是同孝藏主二人一起來的。然而秀吉連這位忠實的老尼姑的同室都不許進來。

　　「讓寧寧看護吧，別人誰也不要進來！」

　　可是，當他同北政所夫人面對面時，一時間完全像仇敵一樣瞪著夫人。

　　這時，夫人已經知道了和談的進行情況。可能是從小早川秀秋、或者福島正則那兒聽到的吧。她如同要將對方那可怕的凝視頂回去一樣，嘿嘿地笑了起來。

　　「不要笑，寧寧！」秀吉爬伏在憑肘几上咬牙說道。

　　「我覺得有些奇怪，所以笑了。」

　　「有甚麼可奇怪的？！」

　　「堂堂太閤，只是斥責對方，卻不去考慮下一步怎麼辦，而像嬰兒一樣地鬧人，還不奇怪？」

　　「妳、妳說甚麼？！」突然，秀吉抓起身旁的折扇向屏風狠狠摔去。

　　「噢……，若是過去的藤吉郎或者筑前守的話，早就登上下一個舞台了。可是當上了太閤之後，卻變成這個樣子啦，還是年紀不饒人啊！」

　　「寧寧！」

　　「甚麼？」

　　「我現在正為怎麼對待明朝和高麗使者而焦急哩！」

　　夫人沒有回答，而是靜靜地立起身來，從櫥架上取下藥箱。

　　「先把這丸藥吃下去消消氣，水我已倒上了，吃定後睡一會兒吧。」

　　說罷拍拍手，把侍從招呼進來，鋪好被褥。

　　「若是我的話，一定大大方方把使者們都送回去。」

　　「甚、甚麼？」

　　接著，夫人溫和地對著侍從說：

　　「好了，完後就下去吧。殿下要休息一會兒。任何人都不要讓他進來。」

　　隨後，把勉強吃下藥的丈夫拉到床前。

　　「您想起來了嗎，賤岳之戰時的事？」

　　「嗯。」

　　「當時，的確您只休息了一小會兒。而正是這一會兒，卻永遠地成了智慧的源泉。發怒是無法取勝的。」

　　「……」

　　「對，輕輕地閉上眼睛……太閤老爺去汲取太閤應有的智慧之泉。本來，是不應為外國使者而發怒的。」

　　「……」

　　「您為自己的身體、為親信們的愚蠢而生氣。可是，生氣是不會使自己返老還童的。好啦，安靜地睡一會兒吧！」

　　秀吉再也說不出甚麼了。下顎有幾分憔悴，略帶紫色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著。不久，那深陷下去的眼窩裏，只有北政所夫人才會說得出的智慧之泉閃出一點亮光。

　　北政所輕輕地舒了一口氣，一邊撫摸秀吉的額頭，一邊自言自語道：

　　「寧寧任何時候都相信您的智慧，以後也相信。對，相信太閤老爺那巨大的智慧……」

傾全力、再次出征

　　第三天，秀吉對北政所夫人說，準備將明國和朝鮮的使節送還，然後再次出兵征討。

　　「太閤將剛剛著手做的事丟下不管了，這不好。除了要斥責明國的無禮之外，還必須讓他們清楚地看出我們是有這個力量的。」

　　北政所對此感到極大的驚愕和不安。

　　他始終是獨斷專行，而且這是一種獨斷又充滿著壓倒眾議的智謀，因此，感到有些意外。

　　而要想實現秀吉的夢想，日本這個國家又太小了。在朝鮮一國留下守備隊，進而殺入明國，可是秀吉連這些人都沒有。這便是這次戰爭失敗的原因。

　　僅僅這一點，便使這場戰爭結束了。

　　戰爭一旦結束，以後的智慧有二個就行了。其一，撤退仍留在現場的士兵，鞏固國內體制。這一點兒智慧和力量秀吉還是充分具備的……正在這麼想的時候，說出了再次出兵征討一事。

　　（這事絕不可粗心大意洩露出去！）

　　北政所本能地一邊警覺起來，一邊反問道：

　　「這樣的話，是不是要把一度撤回來的人再次派往那邊？」

　　「是的。這一回我一定要打一場像樣的仗給你們看看。國內的事交給家康和利家來管。」

　　北政所夫人聽了這話，全身不禁毛骨悚然。

　　（他仍未拋掉自己的固執……）

　　比起驚愕，長期伴隨在他身邊所形成的直覺，使自己越發清醒了。

　　（看來，他是準備死在高麗的戰場上了……）

　　這一感覺如同扎進身體的利刃一樣，在骨肉之間刮過。

　　「那麼，這回太閤是想親自掛帥了？」

　　「那還用說！以前欺騙了將士們，因此遭到了上天的懲罰，讓我受了明使的騙。這次要傾全部身心去幹。只是再征之事，在我宣佈之前無論如何要保密。」

　　反覆叮嚀之後，秀吉首先命小西行長將兩國使者趕回去。

　　明朝正使楊方亨，由於秀吉的震怒，於九月三日匆匆離開堺地踏上了歸途。這必定是沈惟敬怕自己搞的這一套被正使知道而催促他回去的。

　　沈惟敬認為自己有辦法來說服秀吉，因此非常執拗地咬住小西不放，一直在堺地待到十月中旬。

　　實際上，他處於如果和談破裂就無法回國的立場上。

　　因為，他無法向明朝皇帝報告為甚麼本來已投降了的秀吉被任命為日本國王後反倒大發雷霆。

　　於是，他於十月分回到了朝鮮，在那裏同正使楊方亨碰了頭，共同編造了一封「秀吉接受封號、冠冕，深謝龍恩」的假謝表，購買了許多日本的禮物說是秀吉贈送的，於二月分回到北京。

　　如果秀吉沒有發動「慶長之戰」（再次出征）企圖的話，那麼明朝的史書上必定將「秀吉投降」作為事實加以記載的。一個國家的史書，竟然會記上些毫無根據的事，不能不使人感到奇怪。

　　另外，朝鮮的使節是十月十日從堺地送到名護屋，再從那裏經釜山回到京城的。

　　當這些使者們全部被送回之後，秀吉才把再次出兵的事告訴了小西行長。

　　「行長，怎麼樣，到那裏去切腹吧！」

　　「是！我早就有這種準備了。」

　　「好！那麼就把你的生命再次交給我吧！讓你當出征的先鋒。」

　　當然了，作為行長來說是無法拒絕的：

　　「這次我要死在戰場上讓您瞧瞧！」

死路、活路

　　秀吉在做再次動員之前，首先宣佈要更改年號。以前，太閤是很不走運的。所謂不走運，即上天要求他進行反省，因此他對行長說，無論如何必須把一切都改過來，重新做起。

　　並表示要把不合天意的文祿五年改為慶長元年，在慶長二年二月進行出征動員。

　　「這次出征的總大將由毛利秀元和宇喜多秀家擔任，而你去熊川城。宗義智、加藤嘉明、脇坂安治、藤堂高虎作為副手協助你……你要把這一仗當作一生的雪恥去打！」

　　從他的話中可知，秀吉對再征的部署已胸有成竹了。

　　「這樣的話，總兵力有多少呢？」

　　「十四萬一千四百九十人！」秀吉大聲說道，然後才第一次將備忘的小紙片拿出來給行長看。

　　紙片上清楚地記錄著朝鮮南部各城將要安排的將領和人數。當然，是他自己寫的了。

　　西生浦城：加藤清正、淺野幸長。

　　釜山城：小早川秀秋、宇喜多秀家、毛利秀元。

　　加德城：島津義弘、高橋統增、筑柴廣門。

　　安骨浦城：毛利吉成、伊東祐兵、島津忠豐、高橋元種、秋月種長、相良賴房。

　　竹島城：小早川秀包。

　　而熊川城，由小西行長和可以說是這次戰後指揮者的宗義智率加藤（嘉）、脇坂、藤堂等軍隊共同把守。

　　另外，在文祿之戰中感到最為頭痛的水軍的動員，計算得更為詳細。

　　主力是小西行長指揮的藤堂高虎的水兵二千八百名、加藤嘉明的二千四百名，另外還有脇坂安治的一千二百名，來島通總、菅達長的八百名，總共七千二百名水軍，嚴陣以待，擔當運輸。

　　除上述諸將之外，還有鍋島直茂、同勝茂、池田秀氏、中川秀成、長曾我部元親、松浦鎮信、有馬晴信、大村喜前、五島玄雅、蜂須賀家政、生駒一成、毛利勝永等名字，夾雜著假名記在上面。都是四國西國的大名，以及近畿或以東地區的武將的名字，全部是水軍。

　　「怎麼樣，你對我的打算明白了嗎？」

　　「是……是的！我非常清楚了。」

　　「帶領這些諸將渡海的話，我身上如果發生了甚麼事情，國內也會安然如故的。在德川、前田等大老們下面安排五位奉行。不讓他們同這場戰爭聯繫太深。否則，一旦吵起架來不好辦。」

　　秀吉說到這裏時，小西行長才大吃一驚。

　　「老爺！您是不是這次渡海就不準備回來了……？」

　　「噓──」秀吉慌忙舉手阻止他說下去。「只有這件事，在我生前絕不可洩露出去！明白了嗎？要絕對保密！」

　　「是……是！」

　　「這是從古到今獨一無二的太閤對日本國的謝罪了。」

　　「那麼，這次……並不是對明國的討伐了？」

　　「不，到甚麼地方去都是討伐明國。這本來應在和談條件中清楚記錄下來，把高麗的南四道分給日本。可是，談判破裂了，太閤一旦說出口的協議又不能收回來。因此，指揮再征軍渡海，無論走到甚麼地方都要像太閤般地戰死高麗戰場，這是理所當然的！」

　　「……老爺！」

　　「蠢貨！哭甚麼！不這樣的話，我用甚麼去報答再征軍？把四道贈給再征軍的諸將是太閤的心意。然而，不可操之過急，要慢慢地先安撫好四道的民眾。」

　　「是……是！」

　　「另外，你要活下來！活下來，才能讓國內的人們知道在異國他鄉的太閤是以死向祖國謝罪的。懂了嗎？」

　　小西行長三次伏地，肩頭激烈地抖動著。

　　時間是文祿五年即將改為慶長元年的一個月之前的十一月下旬，地點是伏見城內秀吉的起居室。在喝退其他人的房間裏，今日的黃昏時節，仍能聽到那些搖身一變成了侍婢的、昔日妓女們的妖艷的笑聲。

太閤的本意

　　從日曆上看，慶長元年只有四天，第五天便是慶長二年正月一日。

　　正是正月一日，秀吉宣佈：命宇喜多秀家和毛利秀元為大將，再次出兵朝鮮。同時，派小西行長和加藤清正飛速趕往名護屋。他倆從名護屋出發離開日本的日子是正月十三日。

　　加藤清正於十四日修復了竹島的舊壘，接著讓留在釜山的守備隊佔領了機張，進而攻克梁山，進入西生浦。

　　秀吉得到這一消息後才開始讓留在日本國內的大名們修築、改建伏見城；而小西行長於二月一日修復釜山的舊兵營，著手長期佔領的準備。

　　歸納上述事實可知，這一回加藤清正和小西行長是好好地體會了秀吉的本意來到朝鮮的。

　　二月二十一日，秀吉決定了出征軍隊的部署，開始進行動員。這一部署同以前向行長透露過的沒甚麼大的變動。

　　而沈惟敬回到北京向明朝皇帝報告「秀吉高興地拜受了封號和冠冕」時，日軍在朝鮮南部的陣營已經重新得到鞏固了。

　　這次，秀吉並沒有上次那樣先大張旗鼓地號召渡海。

　　代之以宣稱，要以精神飽滿的姿態去醍醐觀賞櫻花。

　　可是，慶長二年的醍醐賞花，並不像歷史上那樣的有名。在這前一年的賞花時節，長期佔領朝鮮南部四道的企圖尚在進行當中。

　　於是，在當年底，這場戰役便再次由於明軍的出擊變成了蔚山城的苦戰。

　　然而，歷史上有名的賞花是慶長三年的事。那麼，太閤為甚麼把渡海作戰延至慶長三年呢？毋庸置疑，是以健康上的原因為理由受到了五位奉行或宮廷的反對。

　　其間，秀吉內心是多麼的苦悶啊！然而他的本意在國內無人知曉，因為加藤清正或小西行長到朝鮮去了。

　　如果說有人事先知道的話，那就是住在大坂城西丸的北政所夫人了。她即使發覺，也絕不會對別人說的。

　　因為她深知秀吉的性格和人生。僅此一點，只要是沒有甚麼後顧之憂，那就不如積極贊成秀吉的主意，並主動協助他。

　　無論如何，如果當時加藤清正或小西行長在場，並一起參與制定這次賞花計劃的話，他們又會失聲大哭的了。

　　因為，他倆知道慶長三年三月十五日舉行的賞花，是銘刻在豐太閤一生記憶之中的、同所眷戀的祖國日本訣別的一次宴會，是活著時的葬禮。

　　這時，太閤命令總大將毛利秀元為自己渡海建造的「御座船」已經完工。

　　在文祿之戰中，建造御座船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的戰略上的命令，而慶長之戰時，作用正相反。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同醍醐告別宴有關的葬禮的靈柩船了。

　　可是，這一事實誰都不知道。秀吉在盛開的櫻花樹下爽朗地大笑，企圖以開玩笑的姿態默默地消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秀吉為醍醐賞花而採取的行動，同蔚山城清正的苦戰被毛利秀元、黑田長政、加藤嘉明、蜂須賀家政、鍋島直茂、生駒一成等人艱苦的努力解救出來、以及明軍突圍敗退慶州是同一時期發生的。

　　慶長三年正月四日明軍敗退，可能秀吉在得到這一消息時再次痛感到不應該仍待在日本了。

　　下醍醐的三寶院，這時成了被稱為金剛王輪院的真言宗古義派的總寺院。

　　一天，秀吉信步來到座主門跡義演上人的王輪院。義演在太夫人和弟弟秀長生病時做過祈禱，因此見過面。

　　「把這個寺院做為日本第一的賞花勝地怎麼樣？」

　　「日本第一……這，是甚麼意思？」

　　「是這樣的，先把這座金剛王輪院從殿堂開始進行修復，否則太不像樣啦。不，不光這裏，全都被地震毀壞了。庫院裏的幾棟，也要分別加以修復，這樣才說得過去。」

　　「那……是不是由太閤殿下來做呢？」

　　「我現在很忙，不能去吉野了，因此想在這裏舉辦能夠流芳百世的賞花會。修復殿堂便是賞花的準備工作。因此，需要建設日本獨一無二的庭園和一座塔。」

　　義演呆呆地瞅著秀吉。提到今年的賞花，還有二個來月。在這期間要建成日本獨一無二的庭園、讓櫻花開得像吉野的一樣，能不能辦到，必須慎重考慮。即使是面對著太閤老爺，也很想直言：這辦不到。然而，難以說出口。而秀吉卻敏感地覺察到了。

　　「別人做不到的事，太閤能做到。怎麼樣？這裏是佛法上最重要的三寶吧。你想不想把這座金剛王輪院改為三寶院，使其成為不亞於吉野的櫻花勝地，以慰世上冤魂、世代供養呢？」

　　「改為三寶院……？世上冤魂？」

　　「如果有此打算的話現在就幹起來。首先是這座庭園。到處去尋找奇樹怪石來不及了。因此，把日本聞名的九山八海的石頭樹木從聚樂第的遺址搬來即可。」

　　義演聽了這話，著實吃了一驚。

　　（看來這是想供養關白秀次及其家屬了……）

　　「這是太閤老爺的心意。」

　　「這樣，需要塔的話就建塔，需要櫻花的話就栽樹……如果現在這個時候把樹移栽過來的話一定會開花的。」

　　說的也有些道理。因為現在才開始雕刻設計是來不及的，而把建好的現成的東西移來比較簡單。然而把這些名物隨便從其他地方移來，除了秀吉誰也做不到。

　　「其實，高麗現在仍進行戰鬥。我已嚴令在朝鮮南部的慶尚、全羅、忠清三道固守。」

　　「這樣做太對了……」

　　「因此，那些沒有到戰場上去的諸將就不應在國內清閒自在的遊玩了。另外，五奉行這次也有幾分閒得無聊。所以，在修繕城池的同時考慮在醍醐建設賞花勝地。你對太閤準備留給世上的禮物三寶院，有甚麼不同意見嗎？」

　　「我能有甚麼不同意見呢？不過把聚樂第的奇木怪石原封不動地移到這裏，真有些可惜啊。我高興地願意成全您。」

　　「好，就這麼決定了！把奉行人員決定後今天就開工。你也要在現場監督啊！」

　　這件事被冠以「太閤對醍醐賞花的迷戀」的奇怪評價，在洛內洛外廣為傳播。

　　當然了，對太閤的本意誰也沒有發覺。至於背後的傳聞，那正好相反。

　　「朝鮮的戰鬥，聽說相當艱苦啊！」

　　「可不是！連加藤清正都在蔚山城餓死了！」

　　「太閤老爺因此而對打仗徹底厭煩了。所以一心迷戀上醍醐的賞花。這就是最有力的證據。」

　　「這樣說的話，今年他已經六十三歲了。長年的戰爭也應結束了。」

　　這些風言風語，其實是石田三成等五奉行暗地裏傳播的。

　　他們這些人，現在更不想讓秀吉到戰鬥激烈的朝鮮南部去。於是首先放出風聲，說秀吉已經對戰爭厭煩了，打算對他加以阻止。

　　秀吉本想奪取朝鮮南部的四道，然而他們估計起碼有一半是危險的。

　　不用說，秀吉對親信們的這一估計早已感覺到了。

　　所以，他假裝對打仗十分厭煩，想把醍醐的賞花變為自我消失的華麗的插花藝術。

　　由此可見，秀吉的一生始終是與策略分不開的奇怪的人生。在文祿之戰時，連連叫嚷著渡海、渡海，把加藤清正為首的那幫正直的武將們都欺騙了。而這回又若無其事地用「對打仗已厭煩了」的傳聞，企圖把三成為首的五位奉行們瞞住。

　　御座船已經造好，因此讓毛利秀元將船繞航到大坂城就行了。

　　「我堅決要渡海的！」

　　如果這樣說的話，那誰也無法反對。反正渡海到那邊去，四道危險的話有一個道也好，建立鞏固的根據地。太閤即使在那裏閉上眼睛，其雄心大志也會同平定日本國內的過去履歷一起，被銘刻於民族的心底。……

　　另外，如果朝鮮南部不被九州的大名牢牢控制住的話，那麼不知甚麼時候九州及中國就要出現危險……基於這一考慮的賞花準備，其熱情是不尋常的。

　　「怎麼還沒完成？」他不僅以這種心情讓五位奉行們加快速度，在把賞花日期定為三月十五日以後，親自於二月二十五日、三月三日、三月十一日，前後三次去做預先檢查。屆時，「太閤對打仗厭煩了」的議論便在大街小巷裏擴散開了，並且對戰場上也產生了相當大的影響。

　　因為在三月十三日，即賞花的前兩天，宇喜多秀家送來了要求從蔚山、順天」梁山等城撤退的呈報書，他認為撤回釜山會合是上策。

　　這時，來賞花的北政所夫人已到達伏見城。

　　秀吉十分震怒，將呈報書摔在地上。

　　「這個膽小鬼！時值今日還說這些。正家！立即派人火速趕到那邊，絕不允許從蔚山、順天、梁山撤退！他難道忘了死守三道的命令啦？另外，命毛利秀元立刻把御座船開來，我馬上去！」

　　這一震怒的樣子，連夫人也是第一次見到。全身不禁一陣痙攣，兩眼發呆，話也說不出來了。

　　於是他趕忙跑到三寶院，進行最後的預先檢查，當他看到無論如何也要完成的五層塔已壯觀地矗立在那裏時，這才消了氣。

　　「寧寧啊，這一回妳就不要阻止了。賞完花以後我就出發，看來不能靠那些膽小鬼了。」

　　寧寧已經看穿了丈夫的心思，當時只有點頭而已。

醍醐的活葬體

　　賞花的前一天，即十四日，下了一場異常猛烈的暴風雨。明天的賞花要想舉行的話就試試看！老天爺似乎向秀吉發出了挑戰。

　　「這樣一來，剛剛移栽的樹木不是要倒的嗎？」

　　三成的姪子石田主水正詢問時，秀吉嚴厲地申斥道：

　　「蠢貨！你看到要倒了為甚麼不防止？你們也這樣靠不住！」

　　說罷，瞅了瞅寧寧，氣得咬牙切齒。

　　「明天我一定讓天轉晴。上天也不會違背我的心意。告訴女人們，不可因為暴風雨而耽誤了賞花的準備！」

　　「明白了。」

　　北政所平靜地回答後，遂將其旨意再一次轉告給年輕的側室們。

　　這天，以比別人都自作聰明的淀君和秀賴為首，根基很牢固的京極高吉的女兒松之丸、蒲生氏鄉的妹妹三条、前田利家的女兒加賀，都穿戴得漂漂亮亮地前來安慰「對戰爭已厭倦了的太閤」。她們都對十四日的暴風雨咋舌。

　　「氣派豪邁的太閤說了，明天一定讓天氣轉晴。上天也奈何不得，倒下的樹木都由殿下嚴格看管。俗話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我們不要耽誤了明天的準備……」

　　北政所發出指示後，年輕的側軍們一邊說「明白了」，一邊故意讓別人聽見似地露出失望：

　　「連太閤老爺也對暴風雨無可奈何了。」

　　北政所聽了這話，不禁為丈夫感到悲哀，她在自己的起居室裏對著三寶院的祈禱牌做了一番徹底祈禱。

　　第二天的黎明前，暴風雨一下子停了。三月十五日，正如諸多記錄所描寫的那樣，是一個晴朗得像秋天一樣的好天氣。

　　「你們看啊，這回真是老天作美了！」

　　移栽的無數的櫻花，由於雨水而扎了根，雖說不是盛開，然而花蕾一下子綻開了，一里十街的櫻花林蔭樹，好像祝賀太閤意志一樣增添了不少風情。

　　帶有春意的暴風雨，大大地幫了秀吉的忙，因此秀吉的喜悅之情是可以想像的。

　　在京的諸侯們都紛紛帶著正室、側室前來參加這一盛宴。鋪著紅地毯的貨攤很多，比北野的大茶會以及吉野的賞花會還要絢爛豪華。僅此一點，這次賞花也將世代流傳了。

　　秀吉被北政所、秀賴、淀君拉著手在人們中間走著。

　　然而，在義演上人眼裏的秀吉，缺少幾分以往的詼諧。

　　這天，家康裝扮成賣筆的，到處叫賣毛筆和詩箋。見到家康時，秀吉的表情十分尷尬，要買他的詩箋。

　　「老爺，請隨便吧！您哪裏不舒服？」

　　同他一起走過來的義演悄聲打招呼時，秀吉慌忙搖頭阻止了。

　　「不是的。我只是感到吃驚。在這種場合賣毛筆和詩箋……內府，我可真是個令人可憎的男人啊！」

　　他心裏覺得，好像已被家康看穿而向自己索取絕命詩一樣。

　　「上人，難得江戶內府有這麼高的興致。無論如何我也要為三寶院留下一筆了！」

　　「這可是意想不到的事，簡直太榮幸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但其間秀吉的表情變得像深潭一般的顏色，瞅著頭上的櫻花。這是孤獨老人特有的表情……北政所夫人這樣想後，再也不敢正視丈夫了。

　　秀吉提起筆唰唰幾下，就以夾雜著假名的文字寫下一首詩，交給了義演。義演恭恭敬敬地接過來，嗓音宏亮地讀了起來：

　　不知名的櫻花在寺院盛開，

　　永遠也不會忘記這櫻花的風貌。

　　此時此刻的櫻花的風貌，無疑同將要被忘記的秀吉一樣。北政所想到這裏，內心不禁一陣刺痛，慌忙往前面走去。

　　側室們誰也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反而，她們對這一即興的詩毫無興趣，顯得十分快活。這次盛宴辦得十分成功，同時也是讓更多的人見到太閤的最後身姿。

丈夫的真意

　　北政所夫人一度回到大坂，但不久又被叫到了伏見城。

　　因為秀吉又一次病倒了。

　　由於賞花時的過度疲勞。十八日，他勉強攜幼子秀賴晉謁天皇。當然了，此舉是近臣們所勸說的，而對秀吉來說，無疑等於向主上請假。

　　「無論如何也要渡海！」

　　不論在近臣當中怎麼宣揚，而北政所知道，這是丈夫進退兩難的真心所在。

　　對打仗厭煩了的秀吉，被宣傳成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成了一個溺愛子女的老爺子了。當然了，這不過是親信們編造出來的，溺愛秀賴的是淀君。不，不如說是親信們使淀君溺愛、並硬是帶進皇宮晉謁來的更合適。他們知道秀吉渡海赴朝的決心已下，於是便企圖抬高秀賴的身分，用虛設的官位把他裝飾起來。十八日晉謁時，虛齡六歲的秀賴便升為從二位權中納言。

　　對以石田三成為首的親信們來說，秀吉所信賴的家康、利家和在戰場的加藤、黑田等武將一樣，絕不是可以委以重託的同夥。

　　反而是眼中釘。並且，如果秀賴的官位以及豐家嗣子的地位得不到鞏固的話，五奉行的地位和權力也將崩潰。前來看護的北政所夫人看出了親信們露骨的陰謀，因此感到像喘不過氣般的難受。

　　秀吉從皇宮返回後就休息了，連在院裏散步都不得醫生首肯。他只對夫人清楚地講了自己的希望。

　　「御座船應該開到堺地來了。這一回我無論如何也要渡海！」

　　可是，這件事不可能一直保密下去，有可能被天皇制止。所以秀吉講明了，活著的葬禮已經結束了，必須堅決渡海！

　　北政所對此已不再反對了。信長已在本能寺倒下了，今川、齋藤、松永……不、連足利十三代的將軍都相繼戰死了。這些人當中最出類拔萃的秀吉，也不可能例外……

　　其實，在前半生當中，北政所夫人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感覺到自己的丈夫要戰死。而這一次更不能心慌意亂，因為自己已不是昔日的木下藤吉郎的妻子了。

　　晉謁天皇後的病已逐漸好轉，在上杉景勝被轉封到會津後的三月二十四日，秀吉將親信們叫到床邊聽取彙報。

　　在此之前，會津有蒲生氏在。蒲生氏鄉已經死去，其子秀行尚年輕，難免受關係不好的怪物──伊達政宗的控制。基於這一考慮，將上杉景勝從越後調去，以求保持平衡。這也算是他臨別留下的紀念吧。此事已同德川家康商量過，並且讓家康允諾，將自己的一個女兒嫁給已經搬到宇都宮的蒲生秀行。

　　三月二十四日以後，一進入四月，從前線便不斷地傳來壞消息。

　　受到朝鮮的海將李舜臣的重創，即使不這樣，正在為船隻不足所困擾時，得知「明朝的舟仲都、智陳璘率五百餘艘船進出於全羅道，幫助因勝利洋洋得意的李舜臣，加強對日軍的封鎖」這一消息。

　　這個情報送到伏見城時，秀吉讓前來報告的石田三成和淺野長政退下後，緊緊抓住枕頭，盯著天花板足有一刻鐘。明國的戰艦五百艘……恐怕這一幻覺，又將同命運差遣來的惡鬼一起擋在他的面前。

　　北政所夫人溫柔地撫摸著丈夫那發涼的手沉默著……

夢中之夢

　　五月五日，秀吉的言行之中出現了某種異常。在前一天夜晚，他不無遺憾地自言自語道：

　　「我現在的身體狀況，也許乘不了船了。」

　　可是天一放亮，他又轉而向北政所問道：

　　「這裏是釜山嗎？」然後又說：「妳看起來是身分高貴的女人，大概是國王的家族吧？」

　　北政所夫人目瞪口呆，屏住呼吸，一邊量著脈搏，一邊盯著丈夫的瞳孔。

　　「您說甚麼呀，我是寧寧！」

　　於是秀吉像忘了剛才說過的話一樣，老老實實地點了一下頭，似乎想表示自己知道對方是誰。可是，到了黃昏以後，變得越發反常了，躺在床上突然發起了號令：

　　「將明艦一舉殲滅！太閤我站在船舷上啊！」

　　很明顯，這是腦軟化的症狀。這樣一來，北政所夫人也無法向五奉行及其親信們隱瞞了。

　　五月十六日，五奉行發表了「秀吉病重」的公告。

　　從五月五日至五月十六日為止的十一天當中，秀吉在精神上匆匆忙忙地去了一趟朝鮮。

　　三月十三日，近臣將秀吉向宇喜多秀家發去的「不許撤退」的命令撤了回來，與此同時命令他立即回國。

　　在秀家之後，小早川秀秋、吉川廣家、蜂須賀加政、藤堂高虎、脇坂安治等人也回國了。簡單地說，只有那些有多餘船隻才以「秀吉病重」為理由回來了，而其他人被丟在那邊聽天由命了。不用說，這些秀吉自己是不知道的。其實伏見城裏的明爭暗鬥又開始了。

　　秀吉的症狀，好像被甚麼迷了心竅一樣來往於戰場和伏見之間。而在伏見的時候，又認真地擔心起自己倒在戰場時將會是甚麼樣情景。

　　在病情好轉的一天，他說無論如何也要把家康的孫女千姬娶過來做秀賴的媳婦。這是五月十五日至六月二十日之間的事。

　　「把江戶內府叫來！來不及向奉行們說了，只妳一個在旁邊好好聽著！」

　　秀吉用從未有過的認真的表情對北政所說，當時將這些妓女當侍女用是錯誤的。

　　「城裏的風紀完全給攪亂了，連小孩也玩起寫情書遊戲了。在這種環境下，秀賴是不能培養成為出色人材的。真是難辦啊！」

　　語氣雖然同平常差不多，但是北政所已判斷出秀吉想通過家康對監護人前田利家說些甚麼。

　　（他是不是想讓利家把秀賴領過去撫養呢？……）

　　可是，當淺野長政派去找家康並把家康帶到床邊後，一張口就用不由分說的語氣說：

　　「秀忠有一個女兒吧？就把你這個孫女嫁給秀賴做媳婦吧！不，這是天意，因此讓你有了孫女。今天在這裏，希望你無論如何也要答應他們表兄妹的婚事。」

　　家康不知所措，偷偷地瞅了一下北政所的臉色。北政所如同哀求他一樣輕輕地眨了一下眼，家康這才舒了一口氣反問道：

　　「您怎麼突然想起這件事來了？」

　　「這事不定下的話，我是死不瞑目的。」秀吉半開玩笑地輕輕說道：「我死後，即使有人想奪取豐臣的天下，那也是故意把我移到向島宅邸的你呀。」

　　「您說的太過分了。」

　　「我考慮許久了，這是一個你無法消滅我的方法。怎麼樣，這一著高招吧……你的子孫同我的子孫成了一體了。你總不會自己去消滅自己的子孫吧？來吧，緊緊地握一下我的手，讓我放下心吧！」

　　至此北政所突然感到，秀吉終於從渡海的癡心妄想之中解脫出來了。

　　然而，事情並非如此。

　　家康用困惑的表情握了一下秀吉的手後走了。這時秀吉說：

　　「這下可以放心了吧！家康一旦決定自己的孫女婿，就會過問利家撫育秀賴的方法。如果把他培養成呆頭呆腦的人就壞了，家康希望怎麼做，就是淀君也無法阻止。因此，我可以安心地到清正、行長、長政他們等待我的高麗閉上眼睛了。」

　　北政所對他的最後一句話，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他的癡心妄想根本就一點兒也沒拋掉。無論到甚麼時候，都想以一個忠誠的武士姿態戰死疆場……。

　　六月二十七日，北政所為了秀吉痊癒，進宮面君，奏請在溫明殿舉辦御神樂。因為她對丈夫仍抱有妄想，實在看不下去了。

　　根據湯殿日記和言繼卿記所載，御神樂是在七月一日舉辦的。

　　理所應當的是，北政所夫人於七月七日去了舉行過「活的葬禮」的三寶院，贈送五枚黃金，做了祈禱。另外，伏見的伊達政宗不知從哪裏聽說此事，也向三寶院贈送黃金十兩，祝願秀吉身體康復。

　　然而，這些善意只不過是可憐的人們的最後「掙扎」罷了，秀吉的衰弱日趨嚴重。

　　社會上傳聞，當時的秀吉，只要一開口便是懇求般地說：

　　「你們對秀賴不可有二心！」

　　然而對北政所來說，這是無法解釋的悲傷。

　　（他並不是這樣的丈夫！）

　　他的心不斷地飛向戰場，如果不戰死沙場，秀吉的一生便覺得沒有面子。連他的夢話都是驚天地泣鬼神的。

　　但是，一旦到了不可救藥的時候，五奉行及五大老們只考慮後事。所謂後事，就是把秀賴抬出來，這是最容易被世人所接受的。

　　這樣，活著的人們都變成自私任性的了。

　　自七月十五日起，那種奇妙地從傷心苦悶的諸侯那裏將宣誓書集中起來的工作開始了。

　　秀吉已經沒有力氣去發表自己的意志了。七月十五日，在前田利家伏見城的宅邸裏，由利家和家康出面，將諸侯們召集到這裏，讓他們把宣誓書交給了利家和家康。

　　可是，僅僅這樣做，五奉行還是放心不下。

　　於是，八月一日，將他們都召集到秀吉的床頭，讓秀吉親自將秀賴以及結束戰爭的事委託給他們。

　　八月六日，又將家康、利家以及毛利輝元、宇喜多秀家等大老們叫到床前，上杉景勝因在領國未能前來。這時，秀吉只是淚汪汪地看著大家，說不出話了。

　　當時，由前田玄以和淺野長政代替傳達秀吉的口述，讓他們交出宣誓書。

　　八月八日，在幾乎沒有知覺了的秀吉的床頭，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前田利家、前田利長、宇喜多秀家五位大老反過來向石田、淺野、增田、長束、前田（玄以）五奉行交出宣誓書。

　　做為豐臣家私臣的五奉行，向天下的五大老要宣誓書……這是極不自然的事。

　　「這是太閤殿下的命令！」

　　在秀吉不能張口說話時，將此事說成是還能說話時下的命令，也不是說不過去的。然而，這確是對病人不恰當的利用。

　　而一直默默地盯著那些活著的人，是怎樣根據個人的需要任意決定的，是木下藤吉郎時代的糟糠之妻──北政所夫人自己。因此，她的悲傷是難以想像的。

　　總之，北政所對淀君搬到大坂城後風紀紊亂目不忍睹。後來特意將家康從伏見叫到大坂城，自己痛快地把西丸讓了出去，這些都是因為面對太閤的死，她已看透了人生結束時的計謀。

　　於是，兩天後的八月十日，家康、利家、輝元等四大老們聚集一起，互相約定：「在秀吉有病期間不改動國家的政治、法律」。十一日，先前向五奉行上交宣誓書，那是極不正常的，這回要五奉行也交出宣誓書，這才將被顛倒了的事情結束了。

　　進入八月後，秀吉成了只有一點脈搏的活死屍了。

　　並且，不時全身出現僵直狀態。大概在夢幻之中馳騁於朝鮮南部的戰場上吧？

　　對此，北政所是明白的。因此，只有她一個人在時，就不能不對秀吉說些甚麼了。

　　「人生，真是奇怪啊！」

　　當然，對此，秀吉已無法回答了。正因為不能回答，北政所眼裏充滿了淚水。

　　「人都是有慾望的。如果沒有慾望，那就不是人了。不是人的人，仍活著，還死不了。這期間究竟會怎麼樣呢？……是神，還是佛？往返於其間……儘管這樣，殿下仍有消失不了的夢……因此，寧寧非常悲傷。」

　　「……」

　　「不，人生也許是寶貴的。那麼，讓我們慢慢地、充分地……」

　　請看看現在的世界吧……除了這樣說外別無他言。只要這樣去想，就會覺得天地都要消失般的寂寞。

　　（或者說在最後，希望能一心一意地想想我自身的事……）

　　秀吉不時地發出一陣陣戰慄，八月十八日黎明，與世長辭了。

　　一直守在身邊看著他嚥氣的，實際上只有北政所一個人。

　　北政所夫人傷心地哭過之後，典醫和五奉行慌慌張張地聚到秀吉床邊。

　　「從一位太政大臣豐臣秀吉」的枕邊，打那時起便顯得異常的忙亂。

　　「現在，太閤的去世還不能發表！」三成說道：「我們這樣驚慌失措，難免有考慮不到的事。就這樣吧，但是到發表為止，喪還是要服的。」

　　這些商量，北政所完全像別人事一樣地聽著。

　　五奉行必須找時間再次仔細地商議一下將來的事。在這之前，必須讓人們覺得秀吉還活著。因此，決定讓城裏的漁民去淀川捕鯉魚。

　　「祝太閤殿下康復！」

　　為了祝賀，以淀川捕獲的大鯉魚相贈。由長束正家去執行捕魚的命令，由淺野長政把鯉魚送到德川家和前田家。

　　北政所在聽著這番奇怪的商量之時，感到秀吉的手逐漸變涼了。

　　可是她不想鬆開他的手。

　　（丈夫還是我一個人的啊！……）

　　她難以去掉這種難以說出的實感。

　　於是，她驀地想起了秀吉作的一首和歌。秀吉曾說過，萬一的時候可以作為絕命詩：

　　我一如露珠般地消失，

　　浪花（隱喻大坂）的歲月也成夢幻。

　　天剛破曉，長束正家就匆忙地向漁民那裏趕去。

　　曾呂利新左衛門也在秀吉之後死去。死後不久，堺地助松庵的大日和尚也留下了一塊沒有標明日期的牌位，從堺地永遠地消失了。

　　石田三成同加藤清正、黑田長政為首的從小在秀吉家長大的武將們的激烈鬥爭，從加藤、黑田、小西等人好不容易被召回日本後的當年十二月起便開始了。

豐臣秀吉年譜（一五三四─一五九八）

西元　　　年號　　　　主要大事

一五三四　天文３年　　＊５月，織田信長誕生。

一五三七　天文６年　　２月６日，秀吉誕生在尾張國愛智郡中村。父親百姓彌右衛門，母親阿仲（後為大政所）。

一五四二　天文１１年　＊１２月，德川家康誕生。

一五四三　天文１２年　秀吉之父死亡。母阿仲與織田信秀的茶同朋竹阿彌再婚。

　　　　　　　　　　　＊８月，葡萄牙船在種子島登陸（洋鎗傳來）。（７歲）

一五五一　天文２０年　離家漫遊諸國。與蜂須賀小六相識。據說在濱松今川家之臣松下嘉兵衛手下做事。有多種說法。（１５歲）

一五五四　天文２３年　一度歸鄉後，侍奉於清洲的織田信長。（１８歲）

一五五九　永祿２年　　有功於清洲城的修復。任足輕組頭。（２３歲）

一五六○　永祿３年　　５月，參加桶狹間之戰。今川義元戰死。（２４歲）

一五六一　永祿４年　　８月，與淺野長勝的養女寧寧（１４歲，後為北政所）結婚。從這時起，自稱木下藤吉郎。（２５歲）

一五六四　永祿７年　　進攻東美濃功績大。以蜂須賀小六為部下。（２８歲）

一五六六　永祿９年　　９月，墨俣築城的奇計。破美濃齋藤軍。（３０歲）

一五六七　永祿１０年　８月，迎竹中半兵衛為軍師，攻佔稻葉山城得大殊勳。加藤清正、福島正則、片桐且元等隨從。（３１歲）

一五六八　永祿１１年　隨信長入京，作為京都奉行之一滯京。（３２歲）

一五六九　永祿１２年　二条城御所警備役。８月，奪生野銀山。（３２歲）

一五七○　元龜元年　　４月，攻越前朝倉。８月，與朝倉、淺井聯軍的姉川之戰。戰勝後，獲准經營近江。（３４歲）

一五七一　元龜２年　　＊織田信長火攻比叡山。武田信玄侵入三河。

一五七三　天正元年　　９月，獲淺井舊領地小谷城，成為十二萬石的大名。移城今濱（長濱）。這時，自稱羽柴筑前守秀吉。（３７歲）

　　　　　　　　　　　＊信長流放足利義昭，室町幕府滅亡。信玄於上京途中病亡。

一五七七　天正５年　　開始征伐中國。得黑田官兵衛為同盟，入姬路城，並以此為根據地。因攻佔上月城的戰功，獲信長贈茶釜，並獲准開茶會。（４１歲）

一五八○　天正８年　　陷三木城。這時，收信長的四子於次丸（後來的秀勝）為養子。（４４歲）

一五八一　天正９年　　姬路大茶會後，立即率二萬大軍侵攻因幡。攻佔鳥取城。（４４歲）

　　　　　　　　　　　＊荷蘭發表獨立宣言。

一五八二　天正１０年　水攻高松城過程中，６月２日，信長遭明智光秀襲擊後身亡（本能寺之變）。翌日，得悉此事後的秀吉，與毛利媾和，迅速東行。１３日，山崎（天王山）之役中擊破光秀，於近江凱旋而歸。２７日的清洲會議上，壓服柴田勝家等宿老，掌握主導權。１０月，在京都大德寺隆重舉行信長的葬禮。（４６歲）

一五八三　天正１１年　４月，賤岳之役破柴田勝家，陷北庄城。５月，敘任參議。８月，著手建築大坂城。（４７歲）

一五八四　天正１２年　與織田信雄、德川家康斷交。３月起，小牧、長久手之戰。１１月，與信雄媾和，１２月，又與家康和解，收家康次子（後來的秀康）為養子。（４８歲）

一五八五　天正１３年　３月，任內大臣，７月就任關白，稱藤原姓。８月，降服四國的長曾我部元親。１０月，授千宗易以利休居士之號。「刀狩」（管制武器）、「檢地」（丈量地畝）開始。

一五八六　天正１４年　２月，聚樂第的營造開始。５月，嫁妹（朝日）與家康。１０月，送母（大政所）於岡崎城，引見來大坂城的家康。１２月，任太政大臣，賜豐臣姓。（５０歲）

一五八七　天正１５年　開始討伐九州的島津。３月，親自出陣，５月，降服島津氏，平定九州。９月，聚樂第完成，從大坂城遷居。１０月的北野大茶會引人注目。（５１歲）

一五八八　天正１６年　１月，著手建築淀城。４月，後陽成天皇行幸聚樂第。７月，強化刀狩。這年開始鑄造大判、小判。（５２歲）

　　　　　　　　　　　＊英國海軍擊潰西班牙的無敵艦隊。

一五八九　天正１７年　５月，俗稱「金配」。側室淀君生下鶴松。１１月，向北条氏直宣戰，命諸大名準備出戰。（５３歲）

一五九○　天正１８年　３月，出發進攻小田原，以二十二萬大軍圍城。７月，降服北条氏，其舊領地授予家康。８月，平定奧州。１１月，引見朝鮮使節，逼朝貢。（５４歲）

一五九一　天正１９年　１月，弟羽柴秀長死亡。２月，命千利休切腹自殺。８月，鶴松死。１０月，在肥前名護屋築進攻大陸的據點。１２月，讓外甥羽柴秀次做關白，自任太閤。（５５歲）

一五九二　文祿元年　　３月，出兵朝鮮（文祿之役）。５月，京城陷落。７月，母大政所亡，回大坂。（５６歲）

一五九三　文祿２年　　１月，平壤之戰大敗。５月，和議具體化。１２月，命撤兵。８月，秀賴誕生。著手修築伏見城。（５７歲）

一五九四　文祿３年　　２月，同公卿家攜秀次在吉野賞花。日明談判中止。檢地強化益進。

一五九五　文祿４年　　７月，解秀次的關白職，迫其在高野山切腹。其子女妻妾也在京都三条河原被斬首。毀聚樂第。１１月，秀吉生病。（５９歲）

一五九六　慶長元年　　１月，讓五大老宣誓效忠秀賴。７月，畿內發生大地震，伏見城、方廣寺大佛毀壞。９月，引見明國使節，對其無禮感到激怒，號令再征朝鮮。（６０歲）

一五九七　慶長２年　　１月，再次發兵征討朝鮮（慶長之役）。３月，舉辦醍醐賞花茶會。（６１歲）

　　　　　　　　　　　＊前將軍足利義昭死亡。

一五九八　慶長３年　　１月，朝鮮派遣軍陷入苦戰。秀吉苦思對策。３月，在大改建後的醍醐三寶院，帶領秀賴、北政所及淀君參加賞花盛宴。５月，秀吉病情惡化。８月，傳五大老、五奉行等人，懇請照顧秀賴。８月１８日，薨於伏見城。９月，家康等人決定從朝鮮撤兵。（６２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