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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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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三春爭及初春景》高陽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部
第一章

　　「老爺！老爺！」

　　入夢正酣的鄂爾泰，被推醒了；聽聲音便知是聽差何福，當即問一句：「有軍報？」

　　意料中是有來自貴州的軍報──平定苗疆本是鄂爾泰最大的功績，因此得封伯爵；不想當年部署不周，苗亂復起，而且頗為猖狂。皇帝不得不在軍機處以外，特設「辦理苗疆事務處」，指派果親王允禮，皇四子寶親王弘曆，皇五子和親王弘晝；文華殿大學士張廷玉，保和殿大學士鄂爾泰專責辦理。

　　鄂爾泰內慚神明，引咎請罪，削去伯爵，皇帝對他的信任未減，但以向來講究賞罰分明，認為「國家賜名之恩，有功則受，無功則辭，古今通義」，應該接受鄂爾泰的請求，削去伯爵，降為一等子。同時作了一個特殊的安排，一方面准假家居，不必入值「苗疆事務處」；另一方面卻又招入禁中，作為皇帝私人的助理，凡有來自苗疆的軍報，都送交他先看，定了處置辦法，再發交苗疆事務處。這一來，變成明降暗升，權力比以前更大了。

　　由於軍情緊急，深夜被喚醒了看軍報是常事；但這天晚上卻不是，「海大人來了」，何福答說：「等著要見老爺。」

　　「海大人」是指戶部侍郎內大臣海望，他是滿洲正黃旗人，姓烏雅氏，是皇帝的生母孝恭仁皇后娘家的侄子，算起來是皇帝的表弟。宿衛的椒房貴戚，深夜相訪，當然是有極緊要的事情，於是口中說請，人已經起床，而海望在外面聽見聲音，竟不待相傳，逕自一掀門簾，大步跨了進來。

　　「中堂，請換袍褂！」

　　「怎麼，」鄂爾泰大為驚異，「皇上召見？」

　　「是！」海望遲疑了一下，還是當著何福說了出來，「皇上中風了。」

　　鄂爾泰猶如焦雷轟頂，被震得站立不住，何福急忙扶著他坐下，隨即轉身去取官服。

　　「怎麼一下中風了呢？」鄂爾泰定定神說：「要緊不要緊？」

　　「來勢不輕，」海望把聲音壓得極低，「是『馬上風』。」

　　鄂爾泰倒抽了一口氣，一跺足站了起來，咬牙切齒的罵：「王定乾，張太虛真該碎屍萬段！」

　　「哎，」海望嘆口氣說：「真沒有想到。」

　　「事先有甚麼跡象沒有？」

　　「昨兒上午，說有點兒頭暈。我想通知四阿哥，五阿哥來請安。皇上還說不必，服了藥照常看摺子，精神好得很。那知道今天晚上會出事！」海望又問：「我不知道應不應該通知張中堂？」

　　這是說張廷玉，他在海淀有座賜第，名為「澄懷園」，要通知也很方便。鄂爾泰便問：「皇上怎麼交代？」

　　「皇上口歪嘴斜，話都說不俐落了，只聽他不住地說個『鄂』字，我就趕緊來請中堂。」

　　「既然未召張中堂，你亦不便擅自傳旨。等我見了駕再說吧。」

　　※※※

　　由二宮門繞「正大光明」殿，「前湖」、「奉公無私」殿到「九州清晏」寢宮，有好長的一段路，海望來時，還是八月二十二夜裡，來到「九州清晏」，已是八月二十三子時。

　　寢宮中燈火通明，靜悄悄只微有異聲，只見總管太監蘇培盛迎了上來，也不行禮，只急促的向鄂爾泰說道：「快進去吧。」

　　等上了台階，踏入殿門，只聽東暖閣中「呼嚕、呼嚕」是皇帝痰湧的聲音。蘇培盛掀開門簾，鄂爾泰朝裡一望，只見皇帝靠坐在一名太監胸前，頭半側著，口眼歪斜，面紅如火，痰聲如雷，眼看是「大漸」了。鄂爾泰想起知遇之恩，不由嗚咽出聲。

　　「中堂別傷心！」御醫低聲提醒他，「皇上心裡是清楚的。」

　　鄂爾泰便不敢再哭，進門照規矩磕了一個頭，口裡還說一句：「奴才鄂爾泰給皇上請安。」說完，站起身來，佝僂著腰，趨向御榻。

　　「萬歲爺，萬歲爺！」蘇培盛在皇帝耳際說，「鄂中堂來了。」

　　皇帝還有知覺，微微將頭轉了一下，努力想睜大眼來，卻無能為力，只滾出兩滴淚水。

　　鄂爾泰強忍悲痛，而且盡力保持平靜的聲音：「皇上萬安，放寬了心，一切都不要緊。」

　　皇帝將眼一閉，淚水又被擠了出來，然後聽他吃力的、模糊地說了兩個字：「盒──子。」

　　「是這個盒子不是？」蘇培盛從身上掏出一個景泰藍鑲金的方盒子舉高了問。

　　等皇帝困難的點了一下頭，鄂爾泰已經跪了下來，接過金盒，只聽皇帝突然噴出一個字來：「看！」

　　金盒上有把小鎖，但鑰匙就掛在盒子上，蘇培盛幫著打開，鄂爾泰取出內藏的一道硃諭，看了一下，用很清楚的聲音說：「皇上請放心，是四阿哥，奴才一定遵旨辦理。」

　　皇帝的雙眼闔上了，痰湧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海望用顫抖的手去探一探皇帝的鼻息，轉身向鄂爾泰說：「皇上升天了！」

　　於是蘇培盛搶天呼地般地哭了起來，十三年前在圓明園以南的暢春園中，深夜的哀音，再一次震撼了玉泉山麓。鄂爾泰卻沒有眼淚，一種獨受顧命的責任感，充塞於方寸之間，形成極其沉重的壓力，但也構成令人興奮的挑戰，因此，他能對那一片震天的哭聲，充耳不聞，悄悄的隱在僻處，凝神運思。

　　只幾轉念之間，便決定了大步驟，現身出來，先是找一個幫手，此人名叫訥親，滿洲鑲黃旗人，姓鈕鈷祿氏，是開國功臣額亦都的曾孫，也是孝昭仁皇后的內侄，襲封公爵，在軍機處行走，一向跟寶親王接近，而且他兼領著「鑾儀使」，這個只是掌管儀仗的差使，但此大位更迭之際，格外顯得重要。

　　「訥公，」鄂爾泰將訥親拉到一邊，低聲說道：「四阿哥接位，你知道了吧？」

　　「聽說了。」訥親皺著眉說，「擷芳殿的那兩位，不知道會怎麼說？」

　　「正就是為此。我得馬上趕進宮去，這裡交給你了。」鄂爾泰略停了一下，加了四個字：「前程遠大。」

　　訥親如夢方醒，這不是擁立的不世之功？頓時又驚又喜，而雙肩亦突然沉重，「毅庵，」他喚著鄂爾泰的別號，有些躊躇：「恐怕我應付不下來，張衡臣馬上就來了。」

　　「你跟他說，他也在顧命之列，不過，這得請嗣皇帝親口來宣諭。」

　　「啊！啊！」訥親明白了！張廷玉必須支持寶親王繼統，才能成為顧命大臣，這是一個交換條件。

　　「還有，莊王大概在路上了，我遇見了，我會跟他說，果王是今天黃昏到的，這會兒當然也趕進來了，請你跟他說：這件大事，要請兩王做主，請他趕快進宮，我在軍機處待命。」

　　「好！」

　　「再有一件，鑾儀也請訥公格外留心，別出岔子。」

　　「是，是！」訥親被提醒了，「我馬上派人回去預備，事不宜遲，毅庵你快去吧。」

　　※※※

　　鄂爾泰帶著海望，星夜疾馳，進了西華門，直到隆宗門前，方始下馬，進門北屋就是軍機處。由於軍機大臣都隨駕在海淀，所以北屋鎖著，但軍機章京辦事的南屋，卻有燈光，鄂爾泰與海望便先奔南屋。

　　「啊！」值宿的軍機章京方觀承，大為驚異，「中堂跟海大人怎麼來了？」接著又驚呼：「血，血！中堂的胯腿上的血是那裡來的？」

　　不提到也罷了，一提起來，鄂爾泰頓覺雙股劇痛，皮馬鞍是破的，奔馳太急，臀部擦傷流血，竟爾不覺。此刻，也只是痛了一下，隨即就拋開了。

　　「問亭，」鄂爾泰答非所問的：「你到內奏事處去一趟，讓他們趕緊到『乾西二所』，把寶親王請來。」

　　「是！」方觀承突然有了發現，不由大吃一驚，指著鄂爾泰的摘了頂戴和紅纓的大帽子，張口結舌地問：「中堂，是、是『出大事』了？」

　　「是的。這會兒沒工夫跟你細談，趕緊去，別多嘴！」

　　這是告誡他勿透露皇帝已經殯天的消息，方觀承極其機警，到得內奏事處告訴管事的太監，只說：「園子裡送來緊急軍報，交代寶親王即刻處理。鄂中堂在軍機處坐等。」隨即轉回原處。

　　「問亭，」鄂爾泰說：「你來擬遺詔，『皇四子人品貴重，克肖朕躬。』要把『自幼蒙皇考鍾愛』的情形，多數幾筆。你請到屋裡去寫。」

　　方觀承答應著，另外點燃一支蠟燭，捧著到裡屋去構思，「大事」出的倉促，心神不定，久久未能著筆，但聽窗外步履聲起，寶親王已經來了。

　　「臣鄂爾泰、海望恭請皇上金安。」

　　這一聲以後，便是碰頭的聲音，而且聽聲音不止鄂爾泰和海望兩個人，必是屋內屋外，所有隨行的太監及軍機處的書手、蘇拉都在見駕了。方觀承心想，是不是也應該一謁新君？正考慮未定之際，只聽「哇」的一聲，寶親王開始號啕大哭。

　　「請皇上節哀應變，諸多大事要請皇上拿主意。」鄂爾泰又說：「這會兒不是傷心的時候。」

　　「這句話說得相當率直。」嗣皇帝收住眼淚問道：「怎麼一下子就去了呢？」

　　「唉！」鄂爾泰重重嘆氣，「王定乾、張太虛該死。」

　　這句話盡在不言中了，只聽見嗣皇帝說：「我此刻方寸大亂，應該幹甚麼，自己都不知道，你們說吧！」

　　「請皇上傳諭：令莊親王、果親王、張廷玉為顧命大臣。」

　　「奴才啟奏皇上，」海望接口：「受顧命的，實在只有鄂中堂一個人。」

　　這句話提醒了嗣皇帝，自己能不能安登大寶，全靠莊、果兩王和張廷玉、鄂爾泰；尤其是眼前的鄂爾泰，關係更為重大。轉念到此，親自伸手相扶，「你起來！」他說：「咱們好好商量。」

　　要商量的是如何應付擷芳殿的那兩位──嗣皇帝同年生的胞弟和親王弘晝；康熙朝廢太子允礽嫡子理親王弘皙。這時的嗣皇帝和鄂爾泰，不約而同的想起雍正八年春夏之交，那些令人驚心動魄的日子，不過嗣皇帝是親身經歷，而鄂爾泰是得諸耳聞，即令如此，一想起來仍令人不安。

　　※※※

　　雍正八年春天，皇帝的怔忡舊症復發，一閉上眼就會夢見『二阿哥』廢太子允礽，來向皇帝索命，一驚而醒，冷汗淋漓，心跳好半天都靜不下來。

　　皇帝殘骨肉、誅功臣，殺過好些人，都無愧怍。只有雍正二年十二月私下毒殺了他的這個胞兄，卻不免內疚神明，因為細想起來，允礽沒有絲毫對不起他的地方，而他暗算允礽卻不止一次；先是康熙四十七年，允礽第一次被廢，禁錮在上駟院中臨時設置的氈帳中，皇長子直郡王允禔及皇四子雍親王胤禎，也就是雍正皇帝，奉命監守。

　　兩人起意用魘法謀害允礽，結果為皇三子誠親王允祉所舉發，直郡王允禔被幽閉，而皇四子雍親王心計甚深，做事的手腳很乾淨，更難得的是皇十三子允祥出面頂了罪，以致被圈禁在宗人府的高牆之內。因此雍親王奪得皇位以後的第一件事，便是釋放允祥，封為怡親王。

　　照情理說，雍正皇帝既已如願以償，得居大位，而允礽既失皇位，復被幽禁，應可安享餘年；而仍舊放不過他，雍正皇帝自己也覺得太過分了。

　　早年誅除異己，覺得壞事反正做了，多做一件也無所謂，及至天下大定，閒來思量，總覺得愧對「二阿哥」，久而久之，便得了個怔忡之症，時發時癒，始終未能斷根，只是這一回發得格外厲害。

　　更糟糕的是怡親王允祥也得了這樣一個毛病，他是從高牆中放出來以後，親眼看到皇帝弒兄屠弟，是如此心狠手辣而掌握著生殺予奪之權的一個人，所以日夕生活在戒慎恐懼與悔恨之中。

　　這時眼見「二阿哥」向皇帝索命，想起當年亦曾同謀，又增一番恐懼悔恨，終於支持不住了。

　　於是有一天兄弟倆──皇帝與怡親王允祥，都是精神比較好的時候，摒人密談；怡親王表示：允礽來索命，他願意抵償。不過允礽無主遊魂，應該為他覓一個安頓之處，常受祭享。於是皇帝決定封允礽為潮神，為他在浙江海寧立廟，廟用藍瓦，是王府的規制。

　　這番措施有些效驗，命是不索了；卻要索還皇位。皇帝在奪位時，強詞奪理、氣勢得很，事定以後想想，自覺說不過去；譬如說皇四子弘曆，『素蒙皇考鍾愛』，曾向溫惠黃太貴妃說過：『是命貴重，福將過予。』意思是弘曆將來亦會做皇帝；而弘曆的皇帝，必出於他之所傳；這就足以證明天心默許，聖祖在說這話時便先已決定要傳位給他了。

　　但是，這話說得通嗎？他曾說過，「『八阿哥』允祀的生母良妃衛氏，來自『辛者庫』，所以允祀是『出身微賤』，絕無繼位之望。」可是弘曆的生母是熱河行宮的宮女，也是出身微賤。何以聖祖會斷定他也會做皇帝，而有「福將過予」的話？

　　因此，到得皇帝比較平心靜氣時，解釋民間流言他如何得位時，論調與以前多少不同了，好些地方，彷彿含蓄的在說：皇位該是允礽的。允礽既已被廢，他就不算是奪位。這跟聖祖所說：「本朝的天下最正。明朝原已亡於李自成，本朝天下得自李自成之手，是替明朝報了仇。」是一樣的道理。

　　也許真有允礽來索皇位這麼一個夢，也許是皇帝魂夢不安的幻覺，總之為了去除他心裡的這塊病，他派莊親王允祿到允礽的墓園裡去祭告，他一心一意只為大清的天下，將來為國擇賢，弘皙與他的兩個兒子一樣，已有繼承皇位的資格。同時宣諭：理親王弘皙遷入宮中，與皇五子弘晝一起住在擷芳殿，──在文華殿後面，明朝端敬殿、端本宮舊址，統稱「南五所」，向來是皇子的住處。皇四子弘曆則早在雍正五年賜贈時，就已移居西六宮後面的「乾西二所」了。

　　說也奇怪，從弘皙入宮後，皇帝居然眠食俱安，但怡親王允祥卻在五月裡一命嗚呼。皇帝相信他是為他代償了允礽的命，傷感與欣慰交併，為了報答起見，除了照允祥生前的意思，以他的幼子弘曉承襲怡親王以後，又另封允祥一子弘晈為寧郡王，亦是世襲罔替。

　　可是，對於弘皙遷入宮中這件事，皇帝卻有悔意了，私下決定，仍舊傳子不傳侄，好在只說擇賢而立，不立弘皙，不算背盟。

　　不過傳子卻又頗費躊躇，弘曆雖有「素蒙皇考鍾愛」這句話在，而他自己所鍾愛的，卻是皇五子弘晝。

　　大家的意思，仍是勸皇帝擇賢而立。但何以謂之賢，何以謂之愚？實在不易分辨得清楚，精明與刻薄，慷慨與揮霍，毫釐之差，失之千里。皇帝反覆考量下來，想出一個試驗的辦法；這天將莊、果二王，鄂、張兩相召入養心殿，只見桌上陳列著兩個黑漆木盤，上覆黃袱，皇帝親手將黃袱揭開，一盤中盛一方玉印，一盤中是十粒螢光耀彩、尺寸稍遜與東珠，但也是稀世之珍的大明珠，在黑漆盤中滾個不停，將人的眼都看花了。

　　正當四個人都在納悶，不知皇帝是何用意時，蘇培盛已帶了兩個太監進來，小心翼翼的將漆盤捧了出去。皇帝並無一語，只是順著皇帝的意向，奏陳了個人掌管的政事。

　　約莫一頓飯工夫，蘇培盛回來覆命說：「四阿哥要了玉印，五阿哥要了珍珠。奴才傳旨，不必親來謝恩。兩位阿哥還是像養心殿的方向磕了頭。」

　　「喔！」皇帝問道：「是誰先挑的？」

　　「奴才請四阿哥先挑，四阿哥說：『讓五阿哥先挑吧。』，五阿哥就說；『我要明珠。』」

　　「四阿哥呢？怎麼說？」

　　「四阿哥沒有說甚麼。」

　　「那麼，」皇帝問道：「你總看出點兒甚麼來了吧？」

　　「奴才看四阿哥是是高興在心裡的樣兒。」

　　皇帝揮一揮手，遣走了蘇培盛，嘆口氣說：「這可真是天意了。」

　　兩王兩相到此方始恍悟，皇帝是測試兩皇子的志向，明珠喻富，玉印喻貴，皇五子先挑，本自占了大便宜，不道捨貴而取富，此非天意而何？

　　「你們記住今天的事，倘或將來五阿哥有甚麼怨言，不拘是誰，把今天的這段故事告訴他。」接著，皇帝提起硃筆寫了一道手諭：「皇四子弘曆、皇五子弘晝，年歲俱以二十外，皇四子著封為和碩寶親王，皇五子著封為和碩和親王，所有一切典禮，著宗人府照例辦理舉行。」

　　※※※

　　鄂爾泰回憶至此，隨即醒悟，先「收服」了和親王，同胞兄弟合力來對付理親王，事情就好辦了。

　　正待開口有所陳奏，只聽步履雜沓，莊親王允祿與果親王允禮，一前一後，相攜而至。進門便待屈膝，嗣皇帝急忙奔了過去，一手挾住一個，他的身材高，又富臂力，所以挾住兩王，能不讓他們下跪。

　　「十六叔，十七叔，」皇帝放聲而哭：「你們看，我連送終都沒有趕上。」

　　一帝兩王，相擁而哭，鄂爾泰陪著淌了一會兒眼淚，跪下說道：「請皇上和兩位王爺節哀，還有多少大事要辦呢！」

　　勸得收了眼淚，莊王說道：「臣是剛接到消息，說鄂爾泰進宮了。如今要辦的大事很多，先後次序的分出來；請皇上明示，那件該先辦？」

　　嗣皇帝懂他的意思，要分先後的大事，只有兩件，一件事到圓明園迎靈入大內，一件是宣詔明示，大命歸於何人，他不便表示應先宣詔，那就仍舊只有飾詞推脫了。

　　「我方寸大亂，不知道該怎麼辦？請十六叔、十七叔跟鄂先生商量著辦吧。」

　　「臣不敢當此稱呼。」鄂爾泰急忙躬身回答，而也就是「先生」二字，更激發了他挺身擔當的決心，「皇太后跟內廷各主位，大概也得到消息了，一定都在著急，請皇上先安慰了皇太后，好起駕迎靈。至於宣示哀詔，交給兩位王爺和臣來辦好了。」

　　「好，好！」嗣皇帝說：「一切都請十六叔、十七叔和鄂先生作主好了。」

　　※※※

　　眼淚汪汪的和親王弘晝，心裡不知道是甚麼滋味，那副眼淚是哭大行皇帝，還是哭他失去了皇位，自己也不甚分明，只覺得是太委屈了，卻又不知道如何表達他心中的委屈。

　　「有段故事，五阿哥只怕還不知道。」鄂爾泰平靜得說，「當初原是五阿哥自己挑的。」

　　「挑甚麼」弘晝茫然的問。

　　「挑玉印還是明珠？如果五阿哥挑了玉印，今天皇位就是五阿哥的。不過，」鄂爾泰緊接著說：「五阿哥也不必失悔，富貴榮華一輩子，也夠了。」

　　弘晝初聽不解，細想一想方始明白：頓時臉色大變，情不自禁的跺一跺腳。

　　莊王便即說道：「小五，你看開一點兒！你得仰體親心，當初皇上為甚麼親自擬你們的封號，寶親王之寶，告訴你天命有歸，非人力所能強致；和親王之和，希望你守本分，『家和萬事興』，民間如此，皇家亦不例外。你哥哥一向待你不錯，今後當然更要照看你，你想要甚麼，告訴我，我帶你去要。」

　　「我不想要甚麼；我也不知道要甚麼。阿瑪把甚麼都給了他了。我還能要甚麼？」弘晝悻悻然地說。

　　語聲中怨氣沖天，不加安撫，只是硬壓下去，縱能暫時無事，一旦爆發，必又是一場骨肉相殘之禍。莊、果兩王及鄂爾泰想起大行皇帝託以腹心，知遇之深，眷顧之厚，有個相同的想法，不獨他的傳位於皇四子的遺命必得實現，就是皇五子，無論如何亦須保全。

　　這樣，事情就好辦了。莊王悄悄將他們兩人找到一邊，低聲問道：「你們看，用甚麼法子能讓小五的那口氣嚥得下去？」

　　「惟有請皇上格外加恩，」鄂爾泰說：「五阿哥一向講究飲饌服御，甚麼都要最好的；我想請兩位王爺善加開導，反正將來必能讓他過稱心如意的日子就是了。」

　　「空言只怕無用。」果王搖搖頭：「得這會兒就見真章才好。」

　　「有了，」莊王點點頭，「我想到一個辦法。」

　　「甚麼辦法？」

　　「把國事和家務分開來辦。」

　　果王不解，鄂爾泰卻領會了，「十六爺，」他說：「皇上本來就交代過了，請兩位王爺做主，這會兒就跟五阿哥說吧。」

　　於是回到原處，莊王叫一聲：「小五，」首先做了一番告白，「你別當你四哥，跟我的情分不同，我回想著他；正好相反，我現在是替你委屈。不過這也要怨你自己不好，當初本來是你先挑的，你要挑了玉印，今天不就是你當皇上了嗎？」

　　這番話說得更率直，弘晝錐心泣血般悔恨，臉色非常難看，鄂爾泰急忙加以解勸。

　　「五阿哥，你別難過。皇上一向待你最厚，將來自然還是格外照看你，要甚麼有甚麼，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是啊，你覺得委屈，人家可是求之不得呢！」

　　「十六叔，」弘晝說道：「不是我委屈，我娘太委屈！我娘若是聽說阿瑪是這麼個主意，不知道會有多傷心。」

　　這話相當厲害，宮中向來是母以子貴，弘晝如果繼統，裕妃便是聖母皇太后，他說這話，是為生母爭名分，很難駁的倒他。

　　幸而有個人堪以相提並論，「要說傷心，在熱河的那位，才真正傷心呢。」莊王指的是嗣皇帝的生母，熱河行宮的宮女；他接著又說：「你阿瑪為國擇賢，把天下給了你四哥；我替你四哥做主，把你阿瑪居藩的私財，都給了你。我這個做叔叔的，對得起你了吧。」

　　果王這才明白，『國事家務事分開來辦』的意思是如此，當即說道：「你阿瑪居藩的時候，生性儉樸，家規嚴正，門下包衣又是得意的多，常有孝敬。那份私財，你就敞開來花吧。」

　　「五阿哥，」鄂爾泰趁勢進言，「兄友弟恭，而況到底是大行皇帝的遺命，不能不遵；你就到乾西二所磕個頭，叫一聲『皇上』。忍得一時委屈，換來終身福分，何樂不為？」

　　「這是好話，小五，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

　　莊王的話漸有警告的意味了，弘晝知道不識趣就會更受委屈，當即說道：「如果我娘怪我，十六叔可得替我說話。」

　　「當然，當然。你四哥對你娘，一定也有一番尊敬，博她一個高興。」莊王接著向果王說：「你就帶他去見皇帝吧。把我的意思說明白。」

　　果王答應著帶走了弘晝。莊王透了一口氣，但又緊皺雙眉；打發了一個，還有一個要應付。

　　「你看，咱們是等他來找呢，還是找了他去？」

　　他是指理親王弘皙。在聖祖現存的幾十個孫子中，屬他的年齡最長，世故甚深，為人又是陰鷙雄才一路，加以有班羽翼護衛，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鄂爾泰考慮了一下答說：「以不變應萬變。如果先去找他，倒像虧負了他甚麼似的，先就落下風了。」

　　「說得不錯。」莊王坐下來說：「把海望找來，商量迎靈吧。」

　　其時曉色已動，西風過處，隱隱傳來哭聲，當然是已知道圓明園中，出了大事的緣故。但宮中舉哀，必須等待總管太監通知『摘纓子』、『去首飾』，才敢放聲大哭，同時，龍馭上殯雖是喪事，亦是喜事──嗣皇帝大喜的日子。死不如生，總得吉服跟嗣皇帝賀了喜，才能盡哀如禮，所以內廷各處，詫異的事，六十歲未到，一向精力過人的雍正皇帝，可以突然駕崩？而關注的卻是繼承大位的，到底是誰？

　　細心的人已經留意到乾西二所的動態。本來「四阿哥」弘曆子雍正五年十七歲成婚，由原來在康熙朝為允礽而建，作為「東宮」的毓慶宮，移居「乾西二所」時，就有兩種決不相同的看法與傳說，一種是說：『四阿哥』弘曆本已預訂為儲君，所以准他居住在毓慶宮；後來皇帝變了心意，結成婚後福晉不便住在位於乾清宮之前的毓慶宮為藉口，將他遷入乾西二所。這不就很明白的作了暗示，『四阿哥』已非『太子』了。

　　另一種人亦就是擁護弘曆的人；他們的說法是，乾西二所在西六宮後面，那才是真正隱祕的宮闈，不比南五所在文華殿之後，寧壽宮之前；以橫向的位置來說，在『三大殿』之東，只是『外朝』，而非『內廷』。所以弘曆移入深宮，而弘晝、弘皙只住南五所，將來大位誰屬，不言自明。

第二章

　　這些私下的議論，到了雍正十一年正月，因為弘曆的封號為寶親王，而弘晝的封號為和親王，顯得認為弘曆將繼承皇位的那一派，真是看準了。因此，這天凌晨內奏事處的太監，經「西長二街」到「乾西二所」來請寶親王去看緊要奏摺；接著傳說雍正皇帝已在圓明園暴崩時，連平時不認為大位將屬於弘曆的人，都自覺是看錯了。

　　可是，等寶親王去而復回，卻無動靜；使得擁護他的人都不免倒抽一口冷氣；在心裡喊一聲：「完了」！原來他被請了了出去，是要讓他知道一個消息：皇位在他是沒分了。

　　這一刻在寶親王是難以忍受的！明明已奉遺詔，繼承大位；卻還是不能公開宣佈，要等弘晝和弘皙放棄爭皇位的企圖，他這皇帝的位子才算坐穩了。如是而得登大寶，實在是件很窩囊的事；而況連這件「窩囊」事，也還有波折。

　　因此，他回到乾西二所以後，只是垂著淚向福晉說道：「阿瑪過去了。」

　　福晉富察氏在驚異之中顯得很沉著，「那麼，」她說：「王爺是皇上了？」

　　「不見得！」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麼叫『不見得』？」

　　「阿瑪的遺詔上，指定的是我。可是──」

　　「怎麼？」富察氏問說，「還得要擷芳殿的那兩位點頭？」

　　「雖不是點頭，總也要先疏通一下，鬧起來不好看。」

　　「他們怎麼鬧得起來？永璉就是個明證；不必看遺詔，就知道誰應該繼位當皇上。」

　　原來永璉是嗣皇帝的第二子，但為福晉富察氏的長子，今年八歲，從小生得穎慧異常，大行皇帝將這個孫子，看成心肝寶貝，命名顒璉；通常寫作永璉，上一字是排行的輩分，下一字為『瑚璉』之璉，宗廟盛黍稷之器，名為瑚璉，所以用璉字命名，隱然表示他這個孫子將來會主持宗廟的祭祀，也就是會做皇帝。既然永璉會做皇帝；豈非明示皇位將由永璉之父弘曆繼承？

　　「話是不錯。但如他們要鬧，光憑這句話是堵不住他們的。」嗣皇帝又說：「如今還不知道張廷玉是怎麼個態度？」

　　「鄂爾泰呢？」富察氏問。

　　「他是站在咱們這一邊的。」

　　「還有誰受顧命？」

　　「鄂爾泰獨受顧命。不過他說，受顧命輔政的，應該有十六叔、十七叔、張廷玉；連他一共是四個人。」

　　「十六叔不用說，十七叔呢？」

　　「十七叔當然也遵遺詔。」

　　「那你擔心甚麼？四個人至少已有三個站在你這一面，他們怎麼鬧得起來？」富察氏說：「如今你是承宗廟之子，大喪要你來主持，怎麼沒事人兒似地，在這兒聊閒天？」

　　一番話說的嗣皇帝不免自慚；「等一下，」他說，「看十六叔他們交涉辦得怎麼樣？」

　　嗣皇帝剛要回答，只見太監來報：「果親王帶著五阿哥來了。果親王要先見──，先見皇上。」

　　「喔。」嗣皇帝再一次自我體認：我是皇上。得擺出皇上的樣子來。但要怎樣不亢不卑的神氣，才算恰到好處，很難把握；此時總以寧卑勿亢為是，因而便說：「請，請！請果親王！」

　　一面說，一面經穿堂進入正屋；見到果王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行禮，等果王說了莊王的決定，嗣皇帝連連點頭表示同意。

　　於是，果王向走廊上喊一聲：「小五，你進來，見皇上吧！」

　　及至弘晝一進屋，嗣皇帝突然發覺自己應該怎麼做；迎上前去，一把爆竹，哽咽著說：「老五，你看，你看阿瑪就這麼去了！」說著頓足大哭。

　　到底父子天性，手足的情分也不薄，弘晝也是悲從中來，不知不覺地跪了下去，抱住嗣皇帝的腿，喊得一聲：「皇上！」放聲長號。

　　兄弟相擁而哭，果王垂著淚解勸；哭停收淚，嗣皇帝拉起弘晝說道：「十七叔跟我說了；十六叔做主，阿瑪的私財都歸你，很好，原該這麼辦！」

　　「是，謝皇上的恩典。」說著，弘晝便又跪了下去。

　　「起來，起來！咱們商量大事。」嗣皇帝拉起弘晝，又轉臉問果王，「十七叔，甚麼時候去迎靈？」

　　「這，」果王想了一下說，「想來內務府已經把『吉祥板』送到園子裡去了。如今先得排定辦理喪儀的人。」

　　「十七叔，」嗣皇帝說：「我看先宣『四輔政』吧。」

　　果王想想不錯，先宣示輔政大臣，然後一切由輔政大臣奏請親裁，頒發上諭，方合體制。

　　於是以『奉大行皇帝遺命』的名義，「著莊親王、果親王、鄂爾泰、張廷玉輔政」。嗣皇帝很細心，特別又加了兩句話：「鄂爾泰因病解任調理；今既奉遺命輔政，著即赴任辦事。」

　　於是除四輔政王大臣以外，另外派出一等英盛公豐盛額；領侍衛內大臣訥親，協辦大學士徐本，協辦大學士禮部尚書三泰，內大臣海望，理藩院侍郎都統莽鵠立等人為恭理表儀大臣，在隆宗門內的內務府朝房辦事。

　　其時，天色已明，消息遍傳，王公宗室，部院大臣，紛紛進宮。但都在隆宗門外待命聽宣，到底大位誰屬，未奉明詔，因而竊竊私議，相互打聽，情勢顯得相當緊張。

　　就在這沉悶的令人幾乎要窒息的氣氛中，來了一班寶石頂、團龍補服的親貴，領頭的一個，有四十上下年紀，身材既高且瘦，豬眼鷹鼻，正是住在擷芳殿的理親王弘皙。

　　其次是怡親王的兩個兒子，長子貝勒弘昌，第四子寧郡王弘晈，此外還有恆親王允祺的世子弘昇，與弘皙的胞弟──允礽有十二個兒子，在世的有七個，一齊都來了。令人感到意外的是，允祿的次子弘普也在內；只見他從後面疾步超前，首先進了隆宗門，直奔內務府朝房。

　　一進門四處張望，發現他父親坐在裡間，急趨而前，莽莽撞撞地問道：「阿瑪，皇上到底是誰？」

　　「是寶親王。」

　　「怎麼會是他？」

　　一語未必，只聽允祿厲聲喝道：「住嘴！」接著站起身來，使勁一掌打在弘普臉上，怒氣不息的罵道：「你這個大逆不道的混帳東西，替我滾！」

　　弘普捂著臉不敢作聲，事實上也不容他又說話的工夫了，弘皙他們這班人已經進來了。

　　一見有弘昌、弘晈在內，允祿不由得心往下一沉，連怡賢親王之後，都不能尊奉遺詔，可真不大好應付。

　　「十六叔，十七叔。」弘皙帶著他的胞弟和堂弟，為莊、果兩王請安，黑壓壓的蹲滿了一屋子。

　　「你們都趕快撤纓子！」莊王微帶責備地：「莫非沒有聽說，出了大事？」

　　「聽是聽說了。未見遺詔。」弘皙問道：「是不是要等我來宣詔？」

　　「不是你。」

　　「是五阿哥？」

　　「也不是五阿哥，是四阿哥寶親王。」

　　「怎麼會是他？」弘皙的聲音很沉著，「十六叔，是誰說的？」

　　「是鄂爾泰。」

　　「是他一個人？」

　　「不只他一個──」

　　「我只請問十六叔，」弘皙搶著問道，「受顧命的是那位？」

　　「我跟你十七叔，鄂爾泰，還有張廷玉。」

　　「四顧命都親承『末命』？」

　　「不，只有鄂爾泰一個人。」

　　「哼！」弘皙冷笑，「又是個口含天憲的。」

　　這是個尖刻的諷刺；十三年前，聖祖遺命：傳位于皇四子，只憑隆科多口中一句話；不想十三年後，舊事重演，仍然也只是鄂爾泰一句話。

　　「有大行手詔為憑。你看。」莊王打開了那個金鑲的景泰藍盒子。

　　弘皙不看而問：「是從『正大光明』匾額後面取來的？」

　　這是大行皇帝獨創的立儲之法，早在雍正元年八月，就曾召集王公大臣宣諭：儲位已定。已密書姓名，緘藏金盒，貯存於乾清宮中，世祖御筆『正大光明』那方匾額後面。到了雍正八年，那個盒子拿下來過，過後又放了回去。莊王已記不得這回事，此時只有照實答覆。

　　「這道遺詔是大行皇帝親手交付的，鄂爾泰敬謹承領；有內大臣海望、總管太監蘇培盛他們在場親眼得見。『正大光明』匾額後面的金盒子，還沒有取下來看，不過看不看都一樣，你如果要看，現在就可以去取。」

　　「十六叔，不是我要看。大清朝的天下是太祖高皇帝、太宗文皇帝艱難締造；聖祖仁皇帝辛苦經營所傳下來的，十三年前，大位授受之際，曖昧不明，如今不可再蹈覆轍。」

　　這是公然指責大行皇帝奪嫡；在場膽小的人，將臉都嚇黃了。莊王已頗為不安，但也只能沉下臉來說一句：「弘皙，你不能這樣說。」

　　「我說的是實話，也是天下的公論，否則大行皇帝不必頒布『大義覺迷錄』來辯解了。」

　　弘皙接著說：「不過事成過去，可以不提，只談今天好了，我想請問十六叔，以那道遺詔為憑？」

　　莊王已是沒有聽懂他的話，愣然問說：「甚麼那道為憑？」

　　「乾清宮不還有一道嗎？」弘皙答說：「那道遺詔是向王公大臣宣示過的，當然彼勝於此。是不是？」

　　莊王一聽話中有話，倒不敢輕易回答，在場的人，亦無不屏息以待。而就在這幾乎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的沉寂中，突然有人發聲：「當然應該以那道遺詔為憑」。

　　大家轉臉去望，說這話的人是寧郡王弘晈，正在人群中擠出來，彷彿還有話要說；莊王靈機一動，不妨試一條調虎離山之計，將弘皙帶來的人，都拆散開來，人單勢孤，他就鬧不成了。

　　「弘晈，」莊王說道：「你受大行皇帝的恩最重，如果出了大事，你也該替大行皇帝好好盡一番心才是。你自己說，應該如何效力？」

　　弘晈一時不知所答，當然，原來要為弘皙張目的話，也就被攔回去了。

　　「這樣，」莊王接著又說：「你去辦一件很緊要的事：到易州去看一看大行皇帝的萬年吉地。有三天工夫夠了吧？」

　　弘晈想起受封為寧郡王，而且世襲罔替的恩典，說不出推託的話，勉強答道：「夠了。」

　　「那你就趕快動身吧！早去早回，我還有重要差使派你。」

　　「是！」弘晈回身退了出去。

　　這一開了頭就好辦了，莊王用恭理喪儀的各種差使，將弘皙帶來的人，遷走了好些。這一來，弘皙不免有些氣餒，鄂爾泰認為是應該安撫他的時候了。

　　於是他向前，躬身叫一聲：「王爺！」

　　弘皙無形中被冷落了半天，一張臉鐵青，聽得鄂爾泰來招呼，一肚子的火氣，想發到頭上，但旋即轉念，得罪了鄂爾泰沒有好處，不過，這也是輪到自己說話的一個機會，不宜置之不理。

　　「鄂毅庵，國不可一日無君。今日之事，要讓天下人都心服才是。如說，皇位就這麼輕易落到四阿哥頭上，這算是豪奪呢？還是巧取？」

　　「王爺，你這話太嚴重了，我們是遵遺詔辦事。」

　　「要說遺詔，正大光明匾額後面，還有一道呢！」弘皙緊接著說：「大行皇帝當時說過的話很多，前後矛盾的也有，那一句是真，那一句是假，那一句該聽，那一句不該聽。全以家法為斷。既然承認我是東宮嫡子，皇位就不能久假不歸吧。」

　　話越說越露骨，也越說越冒犯大行皇帝了。這時有個人忍不住了，他叫尹泰，姓章佳氏，滿洲鑲黃旗人，康熙末年在錦州當佐領，一次大行皇帝──當時的雍親王，謁陵經過錦州，住在他家，一見投緣，到繼位以後，特為起用，授為左都御史，不久入閣拜相，成為東閣大學士。他的兒子尹繼善，雍正十一年便已當到雲南、廣西總督，年未三十，所以稱之為「小尹」。他們父子，二人受特達之知，尹泰聽見有人對大行皇帝如此「大不敬」，當然覺得刺耳。加以脾氣一向耿直，忍不住就發作了。

　　「王爺，」他挺身出來，指著弘皙的鼻子說：「大行皇帝待王爺不薄，你的親王是那裡來的？大行皇帝剛剛殯天，你就這樣信口雌黃，還有人心嗎？」

　　「你甚麼東西！」弘皙咆哮著，「敢來干預我們的家務。」

　　「皇位至重，關乎天下蒼生。」尹泰備為宰相，歷治憲典，理當發言；「這不是干涉甚麼家務，如果王府中有這種以下犯上、沒大沒小的情形發生，我絕不會來管閒事。」

　　這幾句話說得很厲害，弘皙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好半天才跺一跺腳說：「好！鬧吧，鬧他個天翻地覆，讓普天下的人，再看一場大笑話。走！」

　　說完，拔腿就走；他的一班弟弟們，也都跟在他身後，走得無影無蹤。莊王，果王，和鄂爾泰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說甚麼好。

　　「王爺，」尹泰這時又開口了：「不能因為理親王要無理取鬧，就把大喪擱起來不辦，如今該幹甚麼，請王爺發號施令吧。」

　　「說的是，如今第一件事是迎靈。請你在乾清宮照料吧；到還是你彈壓得住。」

　　鄂爾泰很謹慎，知道弘皙是抱了破釜沉舟的決心，說「鬧他個天翻地覆」，決非一句氣話。目前所苦的是，權柄正在青黃不接之際，莊王又不肯用長輩的身分，硬壓弘皙。看起來，非得要找一個能治的住弘皙的人不可。

　　這個人自應是弘皙的尊長，還要年齡較長，爵位較尊，氣勢上才堪與弘皙匹敵。鄂爾泰就聖祖諸子中數了一下，想到一個人，履郡王允祹。

　　他是聖祖的第十二子，安分知足，從不捲入任何爭權奪利的糾紛中，大行皇帝在日，於弟兄中對他很放心，但亦未曾重用，因為知道用他，他亦不會出死力。但調處皇室『家務』糾紛，以他允字輩居長而又一向超然的地位，能說一句公道話，對弘皙還是很有作用的。

　　打定了主意，爭得兩王同意，在王公朝房將履郡王請了來，以禮謁見；然後將弘皙爭位的情形，撮要陳述，請示處理辦法。

　　「你怎麼問我呢？我又未受顧命，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話是這麼說，語氣卻很平和，並沒有因為未受顧命而存著甚麼芥蒂的神情，鄂爾泰便即答說：「大行皇帝沒有料到理親王會如此，否則一定要向十二爺託孤。聖祖仁皇帝的孝子賢孫，如今是十二爺居長，而且當年種種糾葛，十二爺無不置身事外，不偏不倚，今天說話就格外有力量了。理親王的取鬧是鬧家務，十二爺是家長，不能不管吧？」

　　這話將履郡王說動了，沉吟了一下問：「十六、十七他們倆怎麼說？」

　　「十六爺、十七爺也說：『這件事得請十二爺出來主持。』原是他們兩位分不開身，特地派我來跟十二爺回稟的。」

　　「喔！」履郡王問道：「那麼，你要我怎麼做呢？」

　　「大家的意思，想請十二爺勸一勸理親王。且不說父死子繼是天經地義，只就社稷蒼生而言，外則督撫，內則尚侍，那一個不是大行皇帝細心甄選，親手提拔，只說領兵在外的平郡王，倘或內心不服，勤兵觀變，那時多大的危機。」

　　「嗯，嗯！這倒不可不防。不過，──」

　　「十二爺，」鄂爾泰不容他將轉語說出口，搶著又說：「這話，旁人不便說，也沒有資格說；唯有以十二爺的身分，做此警告，才顯得有分量。」

　　「好，這話我可以說，也應該說。不過有沒有效用，就很難說了。」

　　「這就要請十二爺拿出叔太爺的身分來了，」鄂爾泰說：「如果理親王不顧大局，危及祖宗的天下；十二爺能不教訓他嗎？」

　　「這，」履郡王躊躇著說：「這怕會鬧成僵局。」

　　「不會！我擔保不會。」鄂爾泰斬釘截鐵的說，「到時候我自會打圓場，決不會讓十二爺僵住了不得下台。」

　　「那好，我聽你的招呼就是了。」履郡王忽又說道：「其實不理他，不就完了嗎？他還能鬧得出甚麼花樣來？」

　　「不怕他別的，就怕他耍賴，拿過去的事做題目，口不擇言，豈不讓大行皇帝在天之靈，痛心疾首？」

　　履郡王默不作聲，好半天才嘆口氣說：「毅庵，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當初為甚麼不願捲入糾紛的道理了吧。」

　　「是，是！明智莫如十二爺。」

　　※※※

　　自北京作為都城以來，歷代皇帝駕崩，皆在乾清宮大殮，因為乾清宮為寢宮；必得在此大殮，才算「壽終正寢」。

　　雍正皇帝的「大事」，自然也照樣辦理，嗣皇帝與果親王已趕往圓明園迎靈，預計大行皇帝遺體，在午末未初，可以進宮，申時大殮，嗣皇帝即在柩前接位。只要那一刻能夠安然過去，嗣皇帝便已繼承了大行皇帝的全部權力，倘或弘皙不服，又不聽勸，索性翻臉──。

　　為了準備應變，與鄂爾泰留在宮內主持一切的莊親王，特地找好一個幫手，此人是隆科多的幼弟，名叫慶復，字瑞園，隆科多雖獲罪革爵，但它所承襲的承恩公，由孝懿仁皇后而來，是無法革除的；大行皇帝看慶復老實聽話，在雍正五年讓他承襲，而且頗為重用，列為議政大臣，充當工部尚書，後調戶部，上年更派為正白旗領侍衛內大臣，司宿衛的重任。兩黃旗領侍衛內大臣，隨扈在圓明園，擔任警戒，大內的一切警衛，正該慶復負責。

　　莊王交代：大行皇帝大殮時，要格外戒備；對弘皙、弘昌等人，個別監視。倘或弘皙無理取鬧，驚了梓宮，只聽嗣皇帝的號令，將弘皙綑交宗人府，同時派兵至南三所看管弘皙的家屬，不准移動，以待後命。

　　但是這要在嗣君的柩前接位，並獲得在場的王公大臣磕頭承認，才有資格對領侍衛內大臣發號施令，所以慶復特地聲明：嗣君未接位以前，他只按職掌辦事，除非弘皙等人有危及安全的行為；若只是語言爭執，他不便干預；更莫論限制出入以及個別監視。

　　因此要擔心的只是申時以前，尤其大殮以後，嗣君柩前接位的那個關鍵時刻。莊王與鄂爾泰傾全力於此，不斷派出人去打聽南三所的動靜，也模擬了幾種可能發生的情況，琢磨出適當的對策；可是到了近午時分，報來一個可能出現的情況，卻是莊王與鄂爾泰，再也意料不到的。

　　原來大行皇帝之後烏喇那拉氏崩於雍正九年，現存的妃嬪不多，一個是齊妃李氏，早已失寵；一個是裕妃耿氏，為五阿哥弘晝的生母；再一個是熹妃鈕鈷祿氏，名為四阿哥的生母，其實並無子女，只是撫養了熱河宮女所生的弘曆而已。這天黎明，當弘晝已被說服，退讓皇位時，住在西六宮之一永壽宮的裕妃，亦已得知出了大事；她本人倒並不一定希望成為太后，但永壽宮的首領太監楊三義，卻頗工心計，而且讀過書，頗諳前明掌故，向裕妃獻策，及早遷居乾清宮，先占住太后的身分。

　　楊三義的這個主意，是由前明的「三案」中得來的靈感。明神宗萬曆四十八年七月，神宗駕崩；太子於八月初一登基，是為光宗。這光宗是個不肖之子，應該是「苫隗昏迷」之際，竟服用春藥，縱慾無度；以致登基不過十日，便支離床褥，不能視朝，用過了半個月，自知不起，要交代後事。

　　光宗在東宮時，由個寵妾姓李，位號叫做「選侍」。李選侍沒有兒子，但是皇長子的生母去世後，由李選侍撫養，因而李選侍得以挾皇長子自重。當光宗在乾清宮病榻前，面諭封李選侍為皇貴妃時，只見帷幕後面伸出來一隻手，一把將十六歲的皇長子拉了進去，不多片刻，皇長子又被推了出來，哭喪著臉向光宗說道：「要封皇后。」

　　光宗不作聲，后既未立，妃亦未封，一場無結果而散。

　　到的九月初一，光宗駕崩。大臣們奔往乾清宮「哭靈」；要請嗣君柩前繼位，問皇長子在那裡？沒有一個太監出來應答。這明明是李選侍將皇長子據為奇貨，要談好了條件，才肯放他出來。稍作打聽，果然是李選侍的心腹太監李進忠在搗鬼。

　　於是給事中楊漣，一面叮囑同事去請首相方從哲及其他大臣；一面直入乾清宮，請皇長子出見，而李選侍阻撓如故。幸而光宗有個伴讀的太監王安，設計將皇長子從暖閣中騙了出來；眾人一見，不由分說，擁護皇長子坐上軟轎，直奔文華殿，扶掖登位，三呼萬歲，那就是年號天啟的熹宗。

　　熹宗自然不能再入牢籠，由王安保護著，住在慈慶宮。但李選侍盤踞天子正寢的乾清宮，後患無窮；御史左光斗因而上言，說：「內廷之有乾清宮，猶外廷之有皇極殿，惟皇上御天居之；惟皇后配天得共居之。其餘嬪妃雖依次進御，遇有大故，既當移置別殿，非但避嫌，亦以別尊卑也。今大行皇帝殯天，李選侍既非嫡母，又非生母，儼然居正宮，而嗣君乃居慈慶，不得守几筵、行大禮，名分倒置，臣竊惑之。嗣君春秋十六齡矣！內輔以忠直老成；外輔以孤卿貳，何慮乏人，尚須乳哺而襁袱云哉？倘及今不早斷，藉撫養之名，行專指之實，武后之禍，將見於今。」請李選侍即日移宮，遷延數日，畢竟敵不過大臣們的堅持，李選侍終於遷出乾清宮。這就是明末『三案』之一的『移宮』案。

　　楊三義便是想做李選侍的李進忠，勸裕妃遷入乾清宮暖閣去住，為五阿哥開一條由擷芳殿到乾清宮的路。這一招很厲害，但倒是提醒了莊王與鄂爾泰，何不制敵機先，將四阿哥的「生母」熹妃搬入乾清宮，是抵制弘皙的一招好棋。

　　不過，這一來可能會搞成兩面受敵的局勢，倘或裕妃趕來又哭又鬧，連大行皇帝大殮，亦會遭受阻撓。那一來變成了個不了之局，不可不慮。

　　「我看，」鄂爾泰說：「十六爺，只有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了。」

　　等問明了何謂「棧道」，何謂「陳倉」以後，莊王欣然同意，一面密陳嗣皇帝變更迎靈的計劃，一面由治喪處分頭通知王公大臣，說乾清宮几筵鋪設不及，大行皇帝大殮，改在「潛邸」──雍親王府舉行，以便喇嘛奉經，大行皇帝相信喇嘛，潛邸便是供養喇嘛之處。

　　這個通知送到弘皙那裡，恰好是他跟弘昌、弘昇定議之時，他們商量好的步驟是，一到了乾清宮，先包圍莊王，不承認鄂爾泰獨受顧命；也就是不承認他所奉的遺詔，出於大行皇帝的親筆。同時要說出種種理由，證明四阿哥不具備繼承皇位的資格，必要時寧願捧出五阿哥，也不能讓四阿哥如願。

　　這一切都是為了阻撓四阿哥在柩前繼位；但照此時的情況來看，大行皇帝大殮，改在「潛邸」舉行，表示四阿哥並沒有打算在柩前繼位，因為不出於天子正寢的乾清宮而是親王的私邸，很顯然的，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順，也不必等他來反對了。

　　然則，四阿哥的打算是甚麼呢？大家都覺得不了解這一點，根本就無從籌劃對策。

　　既然如此，就只有相機行事了。也有人主張跟五阿哥做一點聯絡，但要聯絡的是甚麼？無非談條件，這個條件又怎麼談法？弘皙能夠許他的好處，四阿哥一樣也做得到，而他們畢竟是異母而同父的同胞手足，這一點是弘皙不如四阿哥的，那就註定了聯絡五阿哥這個主張，一定行不通。

　　話雖是這樣說，五阿哥的意向如何，卻不能不打聽。倘或他亦反對四阿哥，那就正好拉攏在一起。可是五阿哥為莊王派人邀去以後，一直未回擷芳殿，想來如今是在他生母所住的永壽宮內。這就令人連帶想到裕妃所信任的太監楊三義，弘皙心中一動，認為聯絡此人，也許有點用處。

　　這裡還在商議，鄂爾泰卻已猛著先鞭，因才器使，又找到了一個得力的人，此人就是曹雪芹稱之為「來爺爺」的來保。他在內務府管的事很多，各宮首領太監，無不熟悉，人緣極好，鄂爾泰是找他從楊三義身上，去使一條釜底抽薪之計。

　　派蘇拉將楊三義從永壽宮找了來，來保劈頭就問：「聽說你給你主子出了個主意，要讓你主子當皇太后，有這話沒有？」

　　說這話時，來保是繃著臉的，因而楊三義大吃一驚；太監干預國家大事，曾為厲禁，認起真來，腦袋立刻可以搬家。

　　所以他直覺地否認：「那有這話！來大人是聽誰說的？」

　　「你別問我是聽誰說的，只說有這回事沒有？」

　　「沒有！」楊三義斬釘截鐵的說。

　　「沒有就不提了。」來保說。「算你小子造化，這件事讓我聽見了；我說：別忙！楊三義不是那種人，等我把他找來問一問，問實了再交慎刑司也還不遲。」

　　一聽交內務府管執法的慎刑司，楊三義臉都嚇黃了；稍想一想才弄清楚，是來保救了他。當下說道：「來大人，要不是你老，我這冤屈可就大了！我給你老道謝。」說著便跪下來磕了個頭。

　　「起來，起來！我還有話跟你說。」

　　「是！」楊三義垂首肅立著。

　　「四阿哥奉遺詔繼位，你知道嗎？」

　　「知道了。」

　　「如今的皇上，把雍正爺的私財，全賞了五阿哥，你知道嗎？」

　　「這，」楊三義驚喜交集：「這還不知道。」

　　「如今你可是知道了。我再跟你說吧，皇上待五阿哥最厚，將來一定還有恩典。只要你安分守己，有你的好日子過。再有一件，裕妃當然要尊封；尊到甚麼地步，可就要看裕妃自己了。你如果對你主子赤膽忠心，你就該替你主子好好兒想一想，該當怎麼樣讓皇上心裡舒服，那好處就大了。」

　　「我請我們主子給熹妃磕頭。」

　　來保大喜。裕妃如果給熹妃磕頭，便是尊熹妃為皇太后，能做到這一點，四阿哥的皇位就算坐穩了，楊三義自然應該重賞，自己也有擁立的大功。這件事倒非敲定轉角，把它弄實在了不可。

　　於是他問：「你辦得到嗎？」

　　裕妃很老實，對楊三義言聽計從；所以他極有把握得說：「只要我去說，一定行。」

　　言外之意，裕妃肯不肯自下於熹妃，就憑他一句話了。不過，他這話其實也是白說了的，因為來保決意促成這件事，當然會擔責任許他的好處。

　　「好吧！咱們做個買賣。」來保的話很率直，「只要你把這件事辦成了，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內讓你換頂戴。」

　　原來宦官亦有品級。楊三義現在的銜名叫「執守侍」，七品；「換頂戴」當然是升為六品。說起來不過高了一等，而這一等之差，關係很大；因為宦官之首名為「宮殿監督領侍」，四品；下有五品「宮殿監正侍」二人；六品「宮殿監副侍」六人，統稱為四品總管、五品總管、六品副總管，總共九個人。這九個人是：「敬事房」的首腦，合稱為「九堂總管」；所有太監的升降賞罰，一切大事，都是「九堂總管」商量著辦。所以楊三義雖只升了一等，卻好比大臣派在軍機處行走那樣，從此開始掌權了。

　　楊三義當然樂於做這筆「買賣」，而且也說動了裕妃；可是熹妃卻並沒有在「雍親王府」露面，當大行皇帝大殮時，她正在「移宮」，由東六宮的景仁宮，向西跨過東一長街，進龍光門，越昭仁殿，遷入前清宮暖閣，不過一個時辰，便已安頓得妥妥貼貼。

　　大行皇帝大殮時，王公大臣畢集，既未宣示在柩前繼位，理親王弘皙亦就無隙可乘；如果想借題發揮，鬧它一場，便是對大行皇帝的大不敬，在理上站不住腳，便先輸了一著。及至回到擷芳殿，聽說熹妃已遷入前清宮暖閣，以中宮自居，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想找親信堂弟兄來商量，無奈宮門已經下鑰，而且戒備森嚴，豐盛額親自帶著人各處巡邏；到得子時一過，東華門開，他就在那裡坐鎮，出入盤查得格外嚴緊。

　　這時在天安門外，柏林寺西面的「雍親王府」，燈火通明，人影憧憧。但肅靜無嘩，除了停靈的永佑殿中，執事的內務府官員和太監，有事偶爾低語以外，只有東花園還有人聲。

　　東花園的正屋叫太和齋；齋西穿過假山，有個院落叫海棠院，受顧命的兩王兩相，正在這海棠院中，徹夜密談，如何打開僵局？

　　為了避免決裂，原是有意要造成一個混沌的局面；但國不可一日無君，如果天明以後，仍未宣示遺詔，不明大位誰屬，那一來流言四起，人心浮動，是件非同小可的事。因此，莊、果兩王，鄂、張兩相一致同意，下一天上午就得移靈入乾清宮，宣示遺詔，奉嗣皇帝柩前繼位，但對弘皙在那時要爭皇位，如何應付，卻有不同的看法。

　　四個人是四種態度，莊王認為事先無法預定對策，只有臨時相機應付；果王則主張採取壓制的手段，而鄂爾泰與果王正好相反，力主事先疏通。張廷玉的心思讓人猜不透，始終一言不發。

　　「衡臣，」莊王是第三次發問了：「你的意思怎麼樣？」

　　「先帝棄天下，實在太匆促了！」張廷玉有些答非所問的。

　　「原是太匆促了，才留下來這麼一個難題。」莊王接口說道：「咱們受恩深重，無論如何得想法子了大行的心願。」

　　「如論大行的心願，可就難說了。」

　　張廷玉的筆下極快，話說得很慢，幾乎一字一句，而且聲音很輕，顯得有氣無力，可是話中所發出來的震撼的力量，連在別室的方觀承都感覺到了。

　　悄悄換了個位子，自側面向內窺望，只見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張廷玉的臉上，是在等他對他自己的話，作進一步解釋的模樣。

　　然而張廷玉卻不作聲，低著頭從一個軟皮盒中，捻了一撮旱煙，裝入他那枝方竹牙嘴的短旱煙袋中，看不出他的表情是在躊躇，還是故作閒豫。

　　「衡臣，」莊王催促著問：「莫非大行意中，別有所屬？」

　　聽得這話，方觀承大吃一驚；但旋即自我警惕，收攝心神，屏息側耳，聽張廷玉答說：「不是別有所屬，而是意無專屬。」

　　「那麼，」鄂爾泰立即以微帶質詢的語氣說：「這道遺詔，不是大行的親筆嗎？」

　　張廷玉的意思是在說，當初尊藏在正大光明匾額後面的硃筆，曾經取消；那麼眼前所見的遺詔，自然也做不得準。推理雖是如此，鄂爾泰卻絕不能同意。

　　他聲音中有些憤激：「我面承末命，難道還做不得準？」

　　「此所以，」張廷玉的聲音依然緩慢而平靜，「我一直不開口。」

　　「毅庵，」莊王勸道：「請你不要激動！咱們平心靜氣商量，總要四個人的意見一致了，乾坤才能大定。」

　　最後的一句話，落入方觀承耳中，豁然有悟。內室的兩王兩相，與大行皇帝蹤跡最密的是張廷玉；若談大行皇帝的心事，或者率直的說，是心理的祕密，了解之深，亦莫如張廷玉。大行皇帝當年為自己辯護的上諭，包括洋洋灑灑的那篇「大義覺迷錄」在內，都出於張廷玉的手筆，大行皇帝常說：「只有張廷玉述旨，每一句都是我心裡要說的話。」這是朝中盡人皆知的事實，因此，張廷玉說大行皇帝對誰來繼承皇位，意無專屬，這不利於嗣皇帝，而有助於弘皙的爭位，就不言可知了。

　　轉念到此，憂心忡忡，稍微考慮了一下，悄悄起身出了海棠院，繞迴廊出一道角門，又一座畫舫式的精舍，窗紙上映出一跳頎長的身影，一望便知是嗣皇帝。

　　「方老爺，」有個護衛迎上來低聲問：「有事嗎？」

　　「是，我要見皇上。」

　　「是，我先進去回。」

　　很快的，方觀承被引入「畫舫」，進門平視、不見人影，一低頭才發現嗣皇帝一身縞素，席地而坐，他面前是一張長方花梨木矮几，白銀燭台之外，有筆硯、有素箋，嗣皇帝正拈著筆抬頭目迎。

　　「這裡、這裡！」嗣皇帝不等方觀承下跪，便連連以手輕擊矮几一端，示意他接席。

　　方觀承彎著腰疾趨數步，在嗣皇帝指定的地方跪了下來。他的身材短小，雖然挺腰長跪，仍需仰著臉方能跟頎長壯碩的嗣皇帝的視線相接。

　　「怎麼樣？」嗣皇帝先開口問。

　　「張廷玉語言曖昧。」方觀承低聲答說，「皇上宜乎先有表示。」

　　措辭含蓄，而意思確是很明白的，勸嗣皇帝示惠收買張廷玉，嗣皇帝此時別無選擇；所躊躇的是，要用怎麼樣的方式、示怎麼樣的惠，才能讓張廷玉領情而必有所回報？

　　想了一下，沒有好辦法；嗣皇帝便將放下的筆又拈了起來說：「好吧，你說該怎麼寫？」

　　向來只有皇帝發言，近臣筆錄，名為「述旨」；如今反其道而行之，方觀承自不免深感惶恐，當即雙手撐地，低著頭說：「恩自上出，臣不敢擅擬。」

　　「不要緊！你儘管說。」嗣皇帝又說：「你我今日，何分彼此？」

　　說到這樣的話，方觀承如果還是知而不言，那也就根本不必有此一行了。於是他想了一下，說：「張廷玉曾經跟幾個及親近的人說過，皇上，喔，大行皇帝曾許了他，萬年以後，配享太廟。」

　　「噢。」嗣皇帝很注意的問：「有過這樣的話嗎？」

　　「大行皇帝是否有此一諭，臣不敢妄測；不過張廷玉的話，是臣親耳得聞。」

　　嗣皇帝不作聲，默默地在估量這件事。從來只有開國功臣，配享太廟。自入關以來，八、九十年之間，只有平三藩的第一功臣圖海，與怡賢親王允祥配享太廟。如果大行皇帝對張廷玉曾以此相許，無疑表示張廷玉有安邦定國之功；這一場大功不是出生入死的汗馬之勞，那麼是甚麼呢？倘有人提出這樣的疑問，何詞以對？

　　轉念到此，嗣皇帝便即答說：「大行皇帝不會給他這個恩典的，沒有道理嗎！」

　　方觀承想了一下，低頭答說：「張廷玉這話，不是臣一個人聽見過。」

　　即非方觀承一人所聞，便知張廷玉的這話，不止說過一遍，嗣皇帝考慮又考慮，深感困惑，必得向方觀承問計了。

　　「大行皇帝是不是說過這話，不得而知；不過，張廷玉對這件事很認真，是看得出來的，你說，是嗎？」

　　「皇上聖明。」

　　「那麼，你的意思呢？」嗣皇帝問：「你說我該怎麼辦？」

　　於是君臣密商，定了幾個步驟，是連輔政四大臣都不能透露的，眼前所能透露的，只有兩件事，第一是皇帝用藍筆寫一道既不像上諭又不像信的文件；道是皇考當年曾經垂諭：鄂爾泰志秉忠貞，才優經濟；張廷玉家有厚德，記注存誠，將來當配享太廟。此事應否寫入遺詔，希望輔政四王大臣商酌。

　　顯然的，這是告訴張廷玉，他的願望只有皇位照遺詔處理才能達成；如有擁立弘皙之心，則大行皇帝並未向弘皙說過許鄂張配享的話，遺詔又何能擅自增入？這一來節外生枝。

　　第二件事，由方觀承面陳莊王，說嗣皇帝想召朱軾來京，這朱軾是江西高安人，康熙三十三年的翰林，破得先帝的賞識，雍正元年丁憂服滿後，以禮部尚書銜入值南書房，並以懋勤殿為書房，命四阿哥行拜師禮，當面稱之為「朱先生」，在他人面前一稱之為「可亭先生」。師徒之間，感情一向深厚。

　　朱軾在雍正三年入閣，頭銜是文化殿大學士，到雍正七年，內閣除了康熙三十八年便已拜相的馬齊以外，次輔便是朱軾。然後才是張廷玉、尹泰、鄂爾泰。不過朱軾此時是在杭州，他早在康熙五十八年，便任浙江巡撫，對修理海塘，十分切實。雍正年間，每遇浙江塘工，都必得聽他的意見。這年七月，決定大規模改築海塘，朱軾自告奮勇，願往經理工事，優詔嘉許，並有特旨，督撫及管理塘工諸大臣，都聽朱軾節制。

　　「朱中堂剛到杭州，塘工還沒有動手，是不是過一陣子再把他找回來呢？」莊王問張廷玉、鄂爾泰：「兩位以為如何？」

　　莊王是故意做此徵詢，他很了解嗣皇帝的心情，朱軾名比張廷玉早，入閣資格亦比張廷玉來的深，尤其是翰林前後輩的規矩最嚴不過，嗣皇帝特招朱軾，主要的目的就是為了應付張廷玉。倘或張廷玉有異心，也只有朱軾能壓得住他。

　　因為如此，莊王有意這樣說，要看看張廷玉是何態度──莊王愛護嗣皇帝，不希望張廷玉對嗣皇帝心生芥蒂，如果張廷玉不贊成此舉，他就要見機而作了。

　　「朱中堂身為元輔，受恩深重，理當星夜奔喪，就不召，他也應該來的。」意思是大可不必發廷寄，莊王無以為答，而方觀承卻很機警，當即說了句：「哀詔非一時可到。」張廷玉不作聲，莊王便即說道：「那就特召吧。」

　　「是！」方觀承又問：「兩位中堂，將來配享太廟，寫入遺詔的事，應該如何回奏？」

　　「這話，」張廷玉看著鄂爾泰微笑：「我跟鄂中堂就不便贊一詞了。」

　　「寫上，寫上。」莊王又說：「用『明發』吧。」

　　所謂用「明發」，就是上諭由內閣發抄，使得內外皆知。嗣皇帝雖未繼位，但以「諭輔政大臣」的名義，公然發佈這一道上諭，等於確定了嗣皇帝的地位；是很重要的一個步驟。張廷玉別無表示，也就等於放棄了擁立弘皙的想法。

　　只要張廷玉肯合作，就好談了。本來談得已很接近，各人不論心目中傾向的是誰，而有一點「詢謀僉同」，就是決不能在鬧家醜！皇家之醜，通國皆知，還不僅是丟面子的事，動搖民心，會造成大亂。十三年前的骨肉相殘，因為聖祖的深仁厚澤，總算沒有鬧出亂子來，但大行皇帝這十三年，結了不少冤家，光是親貴之中，就很有人唯恐天下不亂的；如果再鬧家醜，不知道會有甚麼不測之禍發生。

　　再一次，改變了態度的張廷玉，主張不論怎麼樣也要安撫弘皙；「先帝當年說過，一旦定了中意的人，他一定會把幾位阿哥找來，當面開示，何以選中此人的緣由。不想先帝棄天下如此之遽，以致無法躬自踐諾。」他停了一下又說：「就算理親王不是心懷委屈，為臣下者，亦應該仰體先帝補過親親的苦心，化戾氣為祥和，以慰在天之靈。」

　　「補過」兩個字說得很直、也很重。但沒有人能駁他，說大行皇帝不會說這樣的話，因為大行皇帝心裡要說的話，誰也沒有他知道得多。而況補過以外，還有「親親」，還有「化戾氣為祥和」，這些都不能說他不是正論。

　　兩王與鄂爾泰都明白，張廷玉的意思是，只要弘皙不鬧，任何條件都可以接受。這似乎太遷就了，然而看樣子怕非依他的主張不可。

　　「怎麼樣？」莊王問鄂爾泰。

　　鄂爾泰想了一下，毅然決然地說：「我完全贊成衡臣的話。」

　　「既然如此，就照衡臣的話去做。」莊王說道：「我想請你們兩位跟理王去談，我們兄弟倆暫不出面，好有個緩衝的餘地。兩位看如何？」

　　「義不容辭。」鄂爾泰答說：「不過，咱們先得做個估計，理王會怎麼說，如果有條件，這條件是甚麼？」

　　「如今也無從估計，只能臨時斟酌。」張廷玉說：「好在兩位王爺暫不出面，如果理王有條件，而是我們不能做主的，再向兩位王爺請教，也還不遲。」

　　「說的一點不錯！我隨時等消息。」莊王連連點頭：「若有為難之處，咱們商量著辦。」

　　於是鄂爾泰和張廷玉計議，是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跟弘皙談判？這時已是子末丑初，東華門已經開了，鄂爾泰主張即刻入宮，直接到擷芳殿去面談。

　　「也好！」張廷玉說：「既然決定如此辦，事情早了早好。」

第三章

　　進東華門，繞到文華殿，東北有三道橫跨御河廳的石橋；橋北三座綠瓦的殿宇，便是皇子所居的「南三所」，中間一座題名擷芳殿，即是弘皙的住處。殿門未啟，但牆內燈光不止一處，想來弘皙已經起身了。

　　其實，不是弘皙已經起身了，而是根本不曾歸寢；與弘昌計議了大半夜，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結論，決不善罷甘休，而且開了一張名單，凡是曾遭大行皇帝譴責，在眼前不得意的親貴大臣，都要派專人去聯絡。就在這時候，聽說張、鄂二人，相攜來訪，這在弘皙多少是感到意外的，不過他們的來意時很明白的，來做說客。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弘昌說道：「咱們得好好兒琢磨琢磨，定個宗旨出來，才能應付得了那兩個老狐狸。」

　　「不！」弘皙覺得有一點必須提出糾正，「張衡臣，一向對我不錯。」

　　「既然如此，口氣不妨更硬一點兒。」

　　於是弘皙交代護衛，延納兩相，道是他剛起身，須得少待，方能相見。這樣，他跟弘昌便可從從容容的商議了。

　　※※※※※

　　看到弘昌陪著弘皙一起出見，為張、鄂兩人始料所不及。此人蠻橫驕奢，素為怡王所不喜；他之擁護弘皙，固有臭味相投，但主要的，還是因為以長子而未能襲爵，胸中一股怨氣不出，久而久之化成戾氣，脾氣越發乖謬，是個很難對付的人。

　　果然，一開口就讓人窘於應答，「兩位是來迎駕的吧？」他說。

　　張廷玉木然無語，鄂爾泰確有急智，答一句：「是來勸駕的。」

　　「勸誰？」

　　「王爺，」鄂爾泰趕緊又說：「還有貝子。」

　　「與我何干？」弘昌笑道：「自然來勸王爺的。」

　　「怎麼說，與貝子不相干？想當年怡賢親王輔佐先帝，盡忠竭力；先帝酬答怡王，亦可說至矣盡矣，一王不足，又封一王，還常勸怡王，兒孫自有兒孫福，大可看開些。其實呢，怡王的子孫，先帝無不關切，前一陣子還提起，說到了該加封的時候，千萬別忘了把怡王的老大的名字，開在前面。貝子，光憑這一點，你就該仰體先帝的德意，遵奉遺詔，以慰在天之靈。」

　　弘昌不作聲。動之以情，不免想起往事，他在雍正元年就被封為貝子，原有讓他襲爵之意，以後事與願違，怪不到大行皇帝身上。倒是大行常勸他父親的話，讓他少受了好些責罰，而況還有打算將他進奉為貝勒的一番好意。轉念到此，不由得就減低了對嗣皇帝的敵意。

　　但既來助陣，其勢不容他保持緘默，想起弘皙說張廷玉一向對他不錯的話，便即說道：「衡臣，你應該替王爺說幾句公道話吧。」

　　「哎，！都只怪先帝走得太急了些！」張廷玉又嘆一口氣，低著頭，不勝黯然似的。

　　「惟其走得太急了，才更要你們兩位說公道話。」弘皙突然問道：「衡臣，你是那年回京的？」

　　「雍正九年」。

　　「雍正七年夏天的事，你總聽說過吧？」

　　鄂爾泰知道他指的是甚麼，卻故作不知，「王爺指的是那件事？」他問。

　　「指宮中鬧鬼──」話一出口，弘皙才發覺措詞太不妥，所鬧得「鬼」，便是他的父親胤礽，別人可以說「鬧鬼」，他不能說，所以改口說道：「先王在宮中顯靈，大行許了好些心願，病才能好。那些心願是甚麼，你當然知道。今日天下，等於過河拆橋。」他厲聲說道：「人好欺，鬼神難欺。」

　　見他這種獰厲的態度與語氣，鄂爾泰心裡難過極了。先帝風裁峻肅，持禮特苛，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走錯一步，說錯一句，否則就可能有不測之禍。如今一口氣上不來，撒手塵寰，便居然有人敢於如此肆無忌憚的大家謗訕，而拿它毫無辦法。看來帝王將相，無不是「一旦無常萬事休」！想想人生真是乏味。

　　這時張廷玉開口了，「王爺，你有點誤會了。根本談不到，欺人、欺鬼神的話。先帝當時只說四阿哥、五阿哥和王爺都有繼承大位的資格，並沒有說，大位一定會傳給王爺。」他停了一下，又說：「總之，如今相忍為國最要緊。」

　　「相忍為國，不錯；是非可得分明，真相更不可不推求。大行皇帝說過，一旦有了結果，要把何以傳位給某人的原因，說得明明白白，讓大家心服口服。可是，現在的局面，你說能讓人心服嗎？」

　　「這就是我所說的，只怪先帝走得太急，竟來不及辦這件事。」

　　「這話不對，既有所謂遺詔，那就是早已訂了主意，既定了主意，又何以不說明白？」

　　詞鋒很犀利，張廷玉只好這樣說：「想來先帝雖寫了手詔，心裡仍在推敲。」

　　「既然如此，就是未定之局。即使未定之局，我就不能承認四阿哥的了皇位。」

　　「國不可一日無君。」鄂爾泰抗聲說道：「請王爺以社稷蒼生為重。」

　　從「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句話中，弘皙已知四阿哥弘曆將在這天接位。冷眼旁觀，一向待他不錯的張廷玉，似乎有勁沒處使，幫不上甚麼忙，而弘昌為鄂爾泰一勸，也有洩氣的模樣；「死黨」如此，其他可知。看來只有使出最後一招來了。

　　這最後一招便是「發橫」。

　　也是他跟弘昌計議到後來，一致同意的態度。就算攔不住弘曆得位，可也不能讓他安安穩穩、舒舒服服稱帝。

　　於是他說：「『國不可一日無君』是你們的事，忍得下去忍不下去，是我的事。我早已甚麼都豁出去了；倒要等著看他是不是雍正的跨灶之子？」

　　鄂爾泰，張廷玉相顧失色。弘皙已公然表明要造反了！用年號來稱大行皇帝，充滿了輕蔑的敵意，而「跨灶之子」那句話，又無異對四阿哥挑釁，看他敢不敢像他父親那樣「弒兄屠弟」？

　　鄂爾泰暗中思忖，就憑弘皙這幾句話，將來恐怕已難免有殺身之禍。因而向張廷玉以眼色示意，此事絕不可洩漏；張廷玉也是一樣的想法，微微頷首，報以默契。

　　「王爺，」鄂爾泰以極誠懇的語氣說：「退一步天地皆寬。王爺今天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安富尊榮，何求不得？且不說『知足常樂』古人垂戒，只說本朝兩位親王的明智，就很值得王爺取法。」

　　鄂爾泰所舉的兩親王，一個是禮烈親王代善，他是太祖的次子而早已居長，佐父創業，戰功彪炳。太祖遺命「四大四小，八貝勒共治」；禮親王代善稱號「大貝勒」，名正言順，應為領袖，可是他去擁戴胞弟「四貝勒」皇太極稱帝，便是太宗。而太宗酬答擁戴之功，已頗優渥，一門之王，列帝皆另眼相看。

　　再一個是安和親王岳樂，他是太宗之兄繞餘親王阿巴泰之子，襲封後改號安親王。順治十八年，世祖二十四歲，但以自幼知事開始，便飽嘗世味，十幾年中，國事，家事，婚姻愛情變化莫測，堪破無常，只有佛門無榮無辱，為至樂之地。因而親自為太監吳良輔祝髮，打算帶往五台山去作伴當。想到天下未定，更賴長君，在他的許多兄弟中，選中了安親王岳樂，堪當大任。那知「房星竟未動，天降白玉棺」，忽而出痘，自得病至大漸，不過幾天工夫，自知不起時，召學士王熙草遺詔，傳位岳樂。可是孝莊太后與他的教父德國人湯若望定策，皇位仍舊傳子，選中的是皇三子玄燁，因為他已經出過痘了，那就是在位六十一年的聖祖。當繼位之初，由安親王領頭，率諸王貝勒在正大光明殿設誓，公保幼主。聖祖在日，對安親王始終敬禮不衰，就是為了酬報他的謙讓擁護之德。

　　「吳泰伯讓國，史冊流芳，義明千古，王爺莫非就沒有見賢思齊之心？」鄂爾泰又說：「再拿禮烈親王和安和親王的德行來看，真正是功在社稷；如果不是太宗、聖祖在位，大清朝那有今天？」

　　這話使得弘皙大不服氣，「毅庵」，他提出質問：「你以為四阿哥可比太宗文皇帝、聖祖仁皇帝？莫非我就不如他？何以見得如果我退讓，就是社稷蒼生之福，否則就要為禍天下？其中是何道理？倒要請你開導！」

　　「王爺，你千萬不能誤會。」

　　鄂爾泰原是打算發揮他說理細如入毫芒的長才，一步一步勸得弘皙回心轉意，不想他提出來這麼尖銳的疑問，倘無利害關係明明白白的答覆，不足以折服弘皙。因而考慮，是不是要提出平郡王來？平郡王福彭跟四阿哥之親密，是宮中盡人皆知的事。

　　福彭以親藩綰兵符，佩著「定邊大將軍」的金印，征討大清朝開國以來最強悍的一個「叛逆」準噶爾，目前採取以戰迫和的方略，正當緊要關頭。如果大行皇帝的哀詔到達前方，「大將軍王」得知接位的不是四阿哥，且不說有何勒兵觀變的舉動，光是由於失望洩氣之故，以致士氣消沉，所關不細；何況重定苗疆，肩負重任的張廣泗，亦為「旗主」平郡王福彭之命是聽，倘或福彭不服新王，勢必也會影響苗疆事務。這個說法很有力，可是會傷害福彭與張廣泗；目前不妨用另一個說法，便是大行皇帝對四阿哥的嫡子永璉的期望。

　　等他將「瑚璉之器」的這番道理講完，弘皙冷笑道：「哼！又是個為子擇父的說法。」

　　這個諷刺很尖刻，但可不必理睬，不想好久沒有開口的弘昌問出一句話來：「永璉雖已出過痘了，可是到底只有六歲，誰知道將來怎麼樣？」

　　這一下子提醒了弘皙，隨即很率直地問道：「永璉未成年就死了呢？」

　　鄂爾泰瞠目不知所答；只好轉臉去看張廷玉，希望他能為他解除窘境，而張廷玉卻故意避開他的視線，默無一言。

　　鄂爾泰無奈，唯有反問：「王爺說，應該怎麼辦？」

　　弘皙的神情顯得很深沉，在三雙眼睛環視之下終於開口。

　　「我可以讓步，」他說，「如果永璉真的是『瑚璉之器』讓他一直當皇上，但如果永璉夭折了，他就沒有再當皇上的資格。那時候，他要讓位給我。」

　　鄂爾泰倒抽一口冷氣，直截了當地說：「王爺這個條件，我不敢贊一詞。」

　　「我知道，誰也沒有辦法替他做主，要他自己願意才行。不過，我還有一個附帶條件，他答應了，還得莊親王、果親王發誓作保。」

　　「是！」鄂爾泰答應著，轉過臉去，低聲問張廷玉：「如何？」

　　「誠如尊論，此事非我輩所能贊一詞，唯有據實覆命而已。」

　　※※※

　　據實向兩王覆命以後，果親王率直表示：「我不能做這個保！我也不能發誓，憑甚麼？」

　　莊王跟他的想法，大致相同，從古以來，從沒有人做過這樣的保，這樣的保也是根本無法實現的。人有旦夕禍福，何況是個六歲的孩子，一場驚風，或者遭遇不測的意外，隨時可以要了他的小命，那時能向嗣皇帝去說：「你該退位了，讓理親王來當皇上」嗎？

　　不過，他不願像果親王那樣做決絕的表示，因為這一來便無轉圜的餘地。當即勸道：「你先別忙！咱們先跟他談談去。」

　　「他」是指嗣皇帝；等見了面，細說經過，嗣皇帝的表情，居然是平靜的，他問：「兩位叔叔看呢？應該怎麼辦？」

　　果親王接著要開口，莊王急忙做手勢阻攔，然後低聲答說：「如果不發誓，倒可以許他。」

　　顯然的，這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履行保證責任的打算。

　　本意是與嗣皇帝的想法是相同的，只要皇位到手了，誰也奈何我不得，可是不設誓，弘皙能相信嗎？

　　他說不出勸莊王姑且設誓騙一騙弘皙的話，決定自己來下手。「我是有誠意的，」他說，「請兩位叔叔，只做保人，我自己來發誓，而且──」他又格外加重了語氣，「我也不相信永璉會夭折，人定可以勝天，何況是在我身邊的兒子，多加幾分小心不就行了嗎？」

　　「好！」莊王答說：「我再讓他們去交涉。」

　　於是張、鄂二人再次進宮，到擷芳殿去見弘皙很委婉的說明來意；弘皙一口拒絕，「不行！我不相信他的話。」語氣很堅決，點水潑不進去，不過鄂爾泰還是有了一點成就，勸得弘皙作了一個讓步，不必兩王都保，只莊王一個人設誓就行了。

　　這一下關鍵就在莊王一個人身上了。他反覆考量，久久下不得決心，嗣皇帝當然不便催促，只不斷旁敲側擊的表示，即令發了誓，也絕不會應誓，因為永璉長大成人，或者年過四十的弘皙，大限一到，這個誓自然而然就不生作用了。

　　其時已經大天白亮，乾清宮的宴席已經鋪設完成，只等移靈入宮，柩前繼位，天下便可大定；而未得莊王一言，大家都只有焦灼的等待。這股無形的壓力很大，莊王終於承受不住，狠一狠心說：「好吧！我發誓作保。」

　　出人意料的是，弘皙反而讓步了；有人勸他，做得已經過分了，只要莊王肯作保，不必再讓他發甚麼誓。這樣放寬了一步，莊王領了情，反而更有利。弘皙覺得這個見解很高明，決定接受。

　　不過話說得很明白，只要永璉在二十歲以前去世，嗣皇帝便應禪位於弘皙；當然其中應該有一段緩衝時間，這個時間頗費交涉，嗣皇帝認為應該要兩年，才能將他主持的大政，一一完成；弘皙則認為有半年工夫，儘夠做個結束了。往返磋商的結果，採取折衷辦法，定為一年。

　　於是大行皇帝的梓宮，正式移入乾清宮；嗣皇帝柩前接位，截辮成服，乾清宮中哭聲震天，但聽得出來，乾嚎的居多，看得出來，缺少一副急淚的也很多。

　　※※※

　　嗣皇帝接位後的第一件事是，宣佈年號定為「乾隆」。很明白的，他必須「乾運興隆」，皇帝才能一直做下去。

　　第二件事是傳大行皇帝遺命，以莊王、果王、鄂爾泰、張廷玉為「輔政大臣」；同時面諭：鄂、張將來配享太廟一事，寫入哀詔。

　　第三件事是尊生母熹妃為皇太后，然後傳皇太后懿旨，以嗣皇帝福晉富察氏為皇后。

　　第四件事是，宣佈聖祖諸子，分屬尊親，除大朝儀外，平時相見，免予跪拜。

　　第五件事是，傳皇太后懿旨，和親王生母裕妃，尊封為皇考貴妃。

　　第六件事是，莊親王、果親王、理親王賜食雙俸。

　　第七件事是，貝子弘昌進奉為貝勒。

　　第八件事是，命總管內務府大臣來保，嚴厲告誡太監，凡外廷發生的各種事件，切切不准到后妃各宮去胡言亂語；否則立即杖責，發往吉林、黑龍江當苦差。

　　第九件事是，派人嚴密監視在西苑助大行皇帝修煉的道士；還有在嗣皇帝深惡痛絕的國師文覺。

　　這監視的任務，是交給一個叫莽鵠立的內務府大臣去辦。他是蒙古人，善畫工筆人物，善於寫真。雍正繼位後，檢點內府所藏書畫文玩，康熙一朝，物阜民豐，在位六十一年，南巡六次，臣民進獻，藩屬朝貢，甚麼奇珍異寶都有，卻就是少一副逼真的聖祖御容。恰好莽鵠立進京述職，先帝想起他丹青墨妙，當時便說了這樁憾事；命他「默寫進呈」。

　　莽鵠立做過蘇州滸墅關的監督，習聞蒲松齡在「聊齋志異」中所寫的「吳門畫工」那段故事；這個畫工姓朱，他的畫與眾不同，專以繪製「喜容」為業。所謂「喜容」就是祖先神像，除夕迎神掛出來，朝夕上祭，到正月十七送神，方始收起。江南在慎終追遠上，最重此事；只要是小康之家，都必得為亡父留下這麼一副「喜容」，以便除夕迎回家來過年。當然，有的是生前早已預備好的，有的確是到了一命嗚呼時才想起這件事，趕緊要找「朱司務」來，請他對著死者描容。

　　死者的形象，大致不會好看，所以江南婦女，對討厭的人，動輒以「死相」相訾。這朱司務的本事，便是能將死相畫得不討厭，而且跟死者生前，非常相像，因而名聲大噪；遇到鬧瘟疫的年頭，真有應接不暇之勢。

　　朱司務平生無他好，只喜歡扶乩，最崇信呂純陽。久而久之，自己總以為「誠則靈」，必有一天能遇到遊戲人間的呂洞賓，自從動了這個念頭，就專門在風塵中物色。可是三、五年過去，一無所遇。

　　這年是順治十年，朱司務有天郊遊，在一座荒涼的古剎中，發現乞兒們在聚飲，雖是冷炙殘羹，而意興比誰都豪，其中有個長了三綹黑鬍子的中年人，一對眼睛，晶光四射。看在朱司務眼睛裡，心中一動，毫不遲疑的踏上前去，雙膝跪到，口中說道：「終於讓我遇見仙人了」。乞兒們大笑，說來了個瘋子，朱司務卻絲毫不氣餒，認定他面前的人就是呂純陽。

　　糾纏不已，那「呂純陽」有些不耐煩了，瞪著眼說：「好吧，就算我是呂純陽，你拿我怎麼樣？」

　　「我豈敢對仙人無禮。只望賜我一粒長生不老的丹藥。」

　　乞兒們又是大笑，但那「呂純陽」卻不笑，招招手喚他到一邊說道：「這裡不是說話的所在，晚上見吧。」

　　朱司務正想問明，晚上在何處會面？那知眼睛一眨，人影已渺，便尋不見，既驚且喜，亦不免悵惘；自以為以失之交臂，不免怏怏而歸。

　　當然，晚上見面的話，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入夜燈下獨坐，到四更天還是消息沉沉，正當神困思倦，欲尋好夢之際，仙人來了；朱司務精神大振，伏地磕頭，起身瞻仰仙姿，恰如乩壇上所畫的「純陽真人像」，頭戴方巾、腰繫朱紅絲縧、背上斜插一把伏魔寶劍，一張白淨的長隆臉，三綹黑鬚，根根見肉，好一派仙風道骨。

　　「這也是我小子一片虔誠，感動得神仙下降。如今可實在不能放真人走了！」說著朱司務便拉住了「呂仙」的衣服。

　　「你打算要怎麼樣呢？」

　　「求真人收了我；我替真人背藥箱。」

　　「你骨相太濁！」那呂仙沉吟了一會說：「這樣吧，我替你引見一個人吧。」

　　說完，大袖一揮，但聞異香滿室，一朵祥雲，冉冉而降；雲中一位麗人，年可三十許，宮妝高髻，儀態萬方，令人不敢逼視，卻又非看不可。

　　「這位是董娘娘！你看仔細了！」

　　既然呂仙吩咐，朱司務便肆無忌憚的飽看了。那「董娘娘」怡然含笑，只覺喜氣迎人，令人愛慕不已，他心裡在想，若得與這位董娘娘共度一霄，便死也值得。念頭尚未轉完，忽然黑乎乎一物，當頭飛到，接著聽得「啪噠」一聲，他臉上重重的挨了一下，趕緊舉手護痛時，手中多了一本書，是他的畫冊。愕然抬眼，發覺「董娘娘」掩口莞爾，呂仙臉色不悅，才明白心動神知，那一擊是懲罰他的綺念。

　　驚悚之下，自然收攝心神，「呂仙」問道：「董娘娘的面貌，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朱司務恭恭敬敬的回答。

　　「真的？」

　　「真的」。

　　於是「呂仙」又是一揮袖，「董娘娘」倏然而滅，「記住了董娘娘的面貌，日後自有用處。」那「呂仙」一面走，一面說。朱司務急忙搶上前去，想問他是何用處，不到腳下一絆，一頭栽了出去──這一栽，復回塵世，原來是南柯一夢。

　　※※※

　　定定神回憶夢境，歷歷如見，毫髮分明，當下挑燈鋪紙將「董娘娘」的面容服飾，細細的都畫了下來。這幅相畫得很得意，卻不知有何用處，姑且擱在畫箱中再說。

　　過了兩年，朱司務動了遊興，由陸路北上，一直到京，正逢皇貴妃董鄂氏病歿──原來這董鄂氏便是冒辟疆的愛姬董小宛，為多爾袞部下所擄，輾轉入宮，作為內大臣鄂碩之女，改了個董鄂氏的滿洲姓，被冊封為皇貴妃，正就是朱司務夢中的「董娘娘」。

　　這皇貴妃「董鄂氏」，賢德非凡，順治皇帝與他生前雖已分床，死後卻要同穴，追尊為「端敬皇后」，懿諡加到十字之多。不道揚州「瘦馬」中出了個崇禎的田貴妃；二十年後秦淮「舊院」中，更出了個皇后，無不詫為奇事；更奇的是，順治皇帝為端敬皇后治喪，連身歷前明隆慶、萬曆、泰昌、天啟、崇禎五朝，上百歲的耆老，都道是聞所未聞。

　　這端敬皇后是火葬的，黃泉之下要人服侍，於是三十名宮女、太監殉葬；也要有地方住，於是盛世奇珍異寶的一座精舍，付之一炬。這是滿洲貴族喪葬中的「大丟紙」，還有「小丟紙」；端敬皇后的眠御之物，亦盡皆焚化，桂圓大的東珠，拇指大的紅藍寶石，霎時間都在「嗶嗶剝剝」的爆聲和五色火焰中化成灰了。

　　但是，順治皇帝卻還有一樁莫大的憾事，端敬皇后並未留下一張畫像。

　　於是召集專工人物負盛名的畫家、畫工，由端敬皇后生前所住的承乾宮中的太監、宮女，細細形容「娘娘」的儀容，但畫來畫去總覺得不像。這也是當時的一段大新聞，朱司務當然也聽到了，有人告訴他這「娘娘」的來歷，朱司務恍然大悟：原來呂祖所說得「日後自有用處」，應在今日。

　　當下走門路託蘇州府吳江縣人，提倡「十不降」，而新進奉敕，根據「御製端敬皇后行狀」作傳的「金中堂」金三俊，將他當年所畫得「董娘娘像」，上承御前。順治皇帝驚喜莫名，傳示六宮，一個個都以為音容宛在。這一下，朱司務自然要應上賞了。

　　賞的是「奉特旨授為內閣中書」。這個官兒七品；七品官中神氣得很多，至不濟當個縣令，也有「滅門」的威風；但論真正有權，在前朝是手握尚方寶劍、「代天巡方」的巡按御史，此時卻是參與機務的內閣中書，在他人求之不得的美官，朱司務辭掉了，理由是「不懂怎麼當官」。金三俊很委婉的為他轉奏了不求貴求富的本意，順治皇帝很慷慨的改賞了一萬銀子。

　　於是一夕之間，朱司務聲名大噪。那些滿洲的王公大臣，想到祖先追隨太祖、太宗創業，立下汗馬功勞，蔭覆子孫，才得有今日的富貴；慎終追遠，都要請朱司務畫一幅神像。他是畫慣了「喜容」的，平生「閱人」以萬數，最氣派的「同」字臉，面團團的「國」字臉，削尖了腦袋的「由」字臉，尖下巴的「甲」字臉，棗核一般的「申」字臉，各有特徵，爛熟胸中，再參以相法的甚麼鼠形、蛇形，根據個人子孫的追述，神而明之，無不酷肖。不過半年工夫，潤筆所入，已是一輩子吃著不盡了。

　　※※※

　　莽鵠立記起這個在蘇州聽來的故事，心想，這是個得蒙「特達之知」的大好機會，因而潛心默寫，由虛心向人求教，易稿數次，方始上呈。果然，雍正皇帝一見，珠淚雙雙，不負莽鵠立的一片苦心。

　　他還當過封疆大吏，放到陝西當巡撫，辦糧臺貽誤軍需，為寧遠大將軍岳鍾琪所劾，若在他人，必遭嚴譴，但莽鵠立聖眷方隆，調回京當正藍旗都統，兼理藩院侍郎，專跟蒙古王公及西藏喇嘛打交道。不久又兼了內務府的差使，那就不但喇嘛；江西、湖廣請來的道士，不知是明史佞幸傳中邵元節、陶炳文第幾代的徒孫，會畫符、懂修煉的王定乾等人，也歸他照料了。

　　雍正皇帝對莽鵠立的第一次酬勞是，簡放長蘆鹽政。鹽差是天下肥缺，兩淮第一，天津的長蘆第二。莽鵠立在天津，一如曹寅之在江寧一樣，無所不管，大至天津衛改制、督造水師戰船，小至搜求祕方──說起來這也不是小事，世宗曾訪求見血封喉的毒藥，而這毒藥是用來製造弩箭，在征營的軍務中，非常管用。

　　說照料這班方士在西苑西北角一帶修煉，倒不如說照料皇帝召見王定乾等人「論道」，來的切合事實。這雍正皇帝，從居藩時起，就是一幅道學面孔，言笑不苟，最講邊幅，因此，煉丹求長生不老之藥，還可以談一談，想服童便提煉的「秋白」，處子初潮提煉的「紅丸」，怎麼說的出口？那就全靠莽鵠立先意承志。這一來，他就成了皇帝日夜不可離的寵臣。

　　在嗣皇帝的想法「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先帝之崩，莽鵠立不能沒有責任，但此時還不能辦他的罪，因為只有用他來處置王定乾之流，事情才能辦的妥貼。

　　要殺幾個道士，算不了一回事，所需顧慮的是，會彰先帝之醜。但亦怕那般逃的性命的道士，驅逐回籍之後，以「御前供奉，日侍天顏」自炫，信口開河，亂編「宮闈密辛」，一部「大義覺迷錄」，闢無「謀父」、「逼母」、「弒兄」、「屠弟」之事，而天下人人以為「此地無銀三百兩」，如果還有像前明光宗暴崩的那種傳說，先帝在九泉之下，必是片刻難安。

　　因此，乾隆只要求四個字：「守口如瓶」。莽鵠立承旨以後，心中不免忖度，自己跟王定乾、張太虛他們，算是站在一邊的，平時那等親熱，一旦板起臉來，宣佈嚴旨，以死相脅，似乎做不出來。但話說得太輕，不足以收警惕之效，萬一出事，首當其衝的，就是自己。這兩難之間，必得妥籌善策，苦思焦慮之下，想出來一個以退為進的說法。

　　於是派人將王定乾、張太虛請到內務府，找了一間極隱祕的屋子相會，主客三人，容顏慘淡，目光閃爍，一派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表情，不過，客人是真的膽戰心驚，而主人是有意做作。

　　「兩位道長，咱們三年相交，分手就在今日。」莽鵠立招招手，將他倆喚到面前，放低了聲音說：「今天晚上就走！到時候我會派人來，這故事千萬不能讓人知道！走漏風聲，不但兩位有不測之禍，我這從井救人，也就太冤枉了。」

　　字字驚心的這番話，聽得兩位道士神色大變。費解的是，何謂從井救人？不過多想一想，也就明白，莽鵠立的意思，無非私縱他們兩人潛逃，願意頂罪而已。

　　這不是能裝糊塗的事，張太虛說：「我們走了，連累大人，於心何忍？這件事萬萬不可！」王定乾說：「大人從井救人的德意，感激不盡！我在想，此恐非一走能了之事。」張太虛心想，是啊，兩家的師傅走了，留下了徒子徒孫怎麼辦？轉念到此，跟王定乾的想法一致了，三十六計，走為「下」策。

　　「大人，」他問：「我跟太虛走了，留下來的人怎麼辦？」

　　莽鵠立早想到他會問這句話；也等著他問這句話，一聽把頭低了下來，黯然無語。

　　王張二人，相顧悚然，同時更堅定了無論如何要在莽鵠立身上，求得個平安無事的決心。

　　「大人，萬事瞞不過你，藥是王道的，用的霸道，有甚麼辦法？寶親王最通情──」

　　王定乾的話未說完，張太虛邊大聲糾正：「皇上！」

　　「是！是，」王定乾忙不迭的更正，「皇上最通情達理，如果大人能、能把用藥過量，才出了這麼個大亂子的緣故，跟皇上宛轉奏一奏，也、也許就沒事了。」

　　莽鵠立一直作出極為關心的神情傾聽著，聽完更深深點頭，可是旋即緊縮雙眉，來來回回的踱方步。

　　突然，他站住腳，面色在自信之中透著憂慮，「皇上已經有話，太監當中，誰要是拿外頭的事情，到裡頭去說一句，馬上處死。照這樣子看，」莽鵠立停了一下才說：「兩位如果至至誠誠做到一件事，我怎麼樣也要把這個請求下來。」

　　「怎麼不至誠？」張太虛抗議似地，「大人這話，可是太委屈我們的心了！」

　　於是莽鵠立將他們留在原處，隨即進乾清宮去覆奏。約莫一頓飯的功夫，有個蘇拉來陳設香案，這表示將有上諭宣示，張、王兩人不免驚異，莫非明正典刑，降旨賜死？正當心裡發慌，臉色發青之際，莽鵠立回來了；後面還有個太監，是內奏事處的首領趙德光。

　　坐著的張太虛、王定乾急忙站立起來，迎上前去，莽鵠立不待他們開口發問，便以眼色示意；有趙德光在，不必多言。接著走到香案後面，朝南站定。

　　「張太虛，王定乾聽宣！」

　　「是。」張、王二人答應著，朝香案並排跪下。聽莽鵠立朗聲念道：

　　皇考萬幾餘暇，聞外間爐火修煉之說，聖心深知其非，聊欲試觀其術，以為遊戲消閒之具，因將張太虛、王定乾等數人，置於西苑空閒之地，聖心視之，於俳優人等耳！未曾聽其一言，未曾用其一藥，且深知其為市井無賴之徒，最好造言生事，皇考向朕與親王面諭者屢矣！今朕將伊等驅出，各回本籍，令莽鵠立傳旨宣諭，伊等平時不安本分，狂妄乖張，禍世欺民，有干法紀，久違皇考之所洞見，茲從寬驅逐，乃再造之恩，若伊等因內廷行走數年，捏稱在大行皇帝御前一言一字，以及在外招搖煽惑，斷無不敗露之理，一經訪聞，定嚴行拿究，立即正法，決不寬貸。

　　莽鵠立將白紙藍筆寫的「硃諭」，折好了交給趙德光，「你都看到了，德光，」他說，「他們感激天恩，出自至誠，一定恪遵上諭。皇上要問起來，請你這麼覆奏。」

　　張太虛跟趙德光很熟，也想當面託他，口角多噓春風；那知趙德光正眼都不看他，攜著交內閣「明發」的上諭，揚長而去。

第四章

　　「兩位可真得留點兒神！」莽鵠立再一次鄭重告誡：「不但雍正爺的事，不能多說一句；關乎今上的種種傳說，更加要謹慎。總而言之，回山以後，甚麼人不見，甚麼話不說。」

　　張、王二人連連點頭，但有件事想問個清楚，張太虛說：「多虧大人成全，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不過，雍正爺在日的情形，瞞不過大人，雍正爺是不是說我們最好造謠生事？跟皇上及親王說過好幾遍，這親王是那位親王？」

　　這道上諭出於方觀承的手筆，原來明指「和親王」；御筆將「和」字鈎去，因為不願明白表示他跟和親王同胞手足，關係密切。只用「親王」字樣，可以視之為包括理親王弘皙在內，但在和親王弘晝看來，這「親王」捨我其誰？不用稱號，正見得他這個親王與眾不同。嗣皇帝的深心，莽鵠立是了解的，但此時已不宜多說，只這樣答道：「雍正爺是不是說過，誰也不知道，反正皇上講說過，就是說過。兩位只緊記著就是了。」

　　「是！」張太虛看了王定乾一眼，兩人都是落寞而不甘的神色。

　　「我勸兩位看開些，有此結果，說實在的，是兩位祖上有德。」莽鵠立又說：「還有一位的下場，恐怕就沒有你們這麼便宜了。」

　　還有一位是誰？多想一想也就明白了，是個和尚──為先帝封為國師的文覺和尚。原來嗣皇帝對文覺深惡痛絕，由來已久，整頓佛門之心，也非一日，本來須年過五十，方准出家，而且要先呈請官府，發給度牒，才能剃度，也惟有身懷度牒，才能雲遊天下，到處掛單，到得雍正繼位，當和尚就容易得多了，但還不至於形成風氣。

　　成風氣是在文覺得勢以後，雍正十一年，文覺七十歲，敕封國師，奉旨朝山，所過之處，文武大員，跪接跪送，聲勢煊赫非凡，那幾年的和尚本來就很吃香，大小叢林，都有齋田，主持方丈，往往就是大地主，各「房」的和尚，不但不耕而食，不織而衣，而且食必精美，衣必華麗，甚至還有蓄妻生子的，「全真」中如果是「火居」道士，也是如此。宗風頹壞，本就是文覺有意無意包庇縱容的結果，如今因為他的刻意炫耀，越發使人覺得遁入空門，竟不失為天下極好的行當。

　　這一來佛門廣大，竟成藏垢納污之地。嗣皇帝居藩時，常跟方觀承談這些事，方觀承從江南到塞外，來回走過七趟，風土人情，透徹非凡，據他訪聞下來，要最能幹的農夫三名「肉袒深耕」之所入，才能供養這樣一名酒肉和尚。那時的嗣皇帝正在讀《資治通鑑》，手自批點，非常用功，因為這是在學做皇帝的本事，每每掩卷深思，衡量前代帝皇得失，對於唐宣宗尤其注意，因為唐宣宗兒時不慧，受諸侄欺凌，跟他的處境，頗有相似之處。李德裕相武宗，在位六年，善政無數，及至宣宗繼位，因為痛恨其侄武宗之故，遷怒於李德裕，只要是李德裕的施政，無不推翻。軍國大計，又是自己的天下，這樣意氣用事，實在太沒有道理了！

　　那時的嗣皇帝，認為唐宣宗大錯特錯的一件事，是「修復廢寺」，本來李德裕已勸導僧尼二十六萬多人還俗，收回良田數千萬頃，百姓生計大裕，是極好的一件事，不道宣宗輕率的撤銷了禁令，頓時僧尼還俗的，有十七萬人。換句話說，便有十七萬人坐享其成，生之者寡，食之者眾，國勢焉有不弱之理。

　　因此，嗣皇帝居藩時，便曾發下願心，果真得償所願，能登大位，一定要將前代帝皇缺失，一一改正過來。而由於張太虛、王定乾、文覺的刺激，整頓佛門，變成了他的第一個改革的目標。

　　於是到得大行皇帝喪儀大致告一段落，上尊諡為「世宗」，廟號為「憲皇帝」以後，他隨即下了一道上諭，清查天下各叢林的齋田寺產。同時所有供養在西苑及其他離宮的「高僧」，傳旨一律還山。

　　「文覺此人，罪惡滔天。我要罰他。」嗣皇帝說，「罰他走回蘇州，交沿途地方官遞解，如敢有私下供給車馬者，以違旨論。」

　　文覺七十二歲了，從京師長行回蘇州，又當雨雪載途的隆冬，這懲罰是夠重的。

　　其實嗣皇帝另有深意，罰文覺沿運河一站一站南下，無異「遊街示眾」；心目中期待著能出現這樣一種輿論：原來雍正皇帝那些有悖倫常的舉動，都是出於這個和尚的慫恿。

　　因為如此，還有好些相關的措施。先帝為了「闢謠」，最不智的做法，無過於頒行「大義覺迷錄」，真是俗語說的「越描越黑」；只要這本書流傳於世上，先帝「謀父、逼母、弒兄、屠弟」的罪名，便永難逃於天壤之間；因此，嗣皇帝嘉納刑部尚書徐本的建議，降旨停止每逢朔望，在學宮講解聖祖仁皇帝的「聖諭廣訓」以後，再講「大義覺迷錄」，而且責成地方官，限期將這本書收繳銷毀。

　　「大義覺迷錄」中有個附錄，是古今未有的奇特文獻，也是古今未有的荒唐文字──湖南的曾靜，派遣門徒鼓動岳鍾琪起義反清，犯了「大逆不道」的罪名；但先帝逮捕曾靜到案後，居然與曾靜打了「筆墨官司」，就曾靜提出的疑問，一一用書面答覆，即像辯駁，又像對質，以帝皇之尊與謀反的犯人有此一段文字淵源，士林莫不詫為奇事。而且出人意表的是，曾靜赦免無罪；反而是曾靜所敬仰的一個遺民呂留良，身死多時而挖開墳墓，掘出遺屍，銼骨揚灰；子孫斬決的斬決、充軍的充軍，遭遇奇慘。與曾靜相較，不公平得離奇了。

　　嗣皇帝在先帝生前，亦曾微言諷勸，但先帝受了文覺的先入之言，頗有要錯也讓它錯到底的負氣模樣。此刻配合收回「大義覺迷錄」，用「廷寄」密飭湖南巡撫，將曾靜重新逮捕送到南京，明正典刑。

　　當然，先帝所作的受人批評的事，嗣皇帝已決心一一彌補，但有些事需要時間，有些事需要臣僚建言，他亦有許多難處，其中最為難的事是釋放「十四爺」不知應如何措詞？

　　「十四爺」便是已革爵的恂郡王允禵，他與先帝一母所生，是嗣皇帝真正的胞叔。先帝的皇位，本來應該是屬於他的；失位以後，當然有懷恨的言語，而先帝總算還不致於狠到手誅同母之弟，只拿他幽禁起來，先後數移，現在是住在圓明園旁的一座關帝廟內。

　　嗣皇帝兄弟早年是不准去見「十四爺」的，從雍正八年以後，才獲准在每年正月初九「十四爺」生日那天，去探望一次，但也不過叩頭道賀，說幾句問候的話而已。現在當然不同了，嗣皇帝覺得要彌補先帝手足情份上的缺憾，首先就該安慰允禵，繼位以後，特地派人帶了藥餌食物去致意，說是此刻還在熱孝之中，不便出城去看他，希望他能做一個願叩謁梓宮的表示，立即便可下一道上諭釋放，接進城來相聚，而且對準噶爾的用兵，也很想聽聽他的意見。

　　特使回來的報告是，允禵表示，先帝對他雖有極大的虧負，但他還念著同氣連枝的情分，柩前一慟，也是應該的。但如以此作為釋放的條件，他寧願幽居至死。同時又說，嗣皇帝百日服滿，亦不必去看他。因為嗣皇帝從前敘家人之禮，給他磕頭，他可以坦然接受，以如今的身分，再要照以前的禮節，他當不起；不過，他也決不會給嗣皇帝叩頭，彼此不便，莫如不見，是兩全之道。

　　這一答覆，以允禵的性情來說，不算意外。嗣皇帝本想立即降旨釋放，授以爵位，但這樣做法，與先帝背道而馳的形跡太顯了。若有人以「三年無改」之道直諫，很難有令人心服的話來解釋；因而命諸王大臣集議，應否釋放？

　　結果是反對的居大多數。此大多數中，一派是以前曾對落井的允禵下過石，怕他被釋之後會翻案，如張廷玉就是。這一派之必然反對，無足為奇；使嗣皇帝不解的是，以鄂爾泰為首的另一派，與允禵極少淵源，而且使嗣皇帝認為最忠誠可靠的，竟也不能仰體他的意志，那就深可詫異了。於是召見方觀承細問廷議的經過，並提出他的疑問，方觀承造膝密陳，鄂爾泰之力表反對正是為了保護嗣皇帝。

　　「十四爺頻年與外界隔絕，他是怎麼個想法，不得而知。不過十四爺一向在諸王府中，深得人緣，放出來以後，如果有人重提舊事，朝夕慫恿，難保不生事故」方觀承說。

　　「尤其是理親王，一向很照應十四爺府上，倘或十四爺站在他那一面，即成隱憂，大學士鄂爾泰之用心，請皇上體察。」

　　問到莊王的態度，大致亦是如此。嗣皇帝頗為心感，但他相信年已四十八的「十四叔」，壯志消磨，不致再有異圖，此時只是還有一股不平之氣橫亙胸中，如果他能代父補過，宣洩了那股不平之氣，不但無害，而且反會獲得支持。

　　因此，覆奏上達御前，批示再議；而結論仍是「事關先朝，未便輕釋」。這一下，就迫得嗣皇帝只好獨斷獨行了。

　　當然，這需要有一番準備，嗣皇帝親自擬了一個名單，凡是應該加恩的，自宗室至外戚，一一優詔處置。這樣一方面是團結人心；一方面也是絕了獲釋以後的允禵，招聚黨徒的途徑。

　　最後的一個處置，不是加恩，而是嚴譴──革了允禵的長子弘春的爵位。

　　允禵有四個兒子，長子弘春，小名白敦；次子弘明，小名白起。老二敦品好學，而且也很孝順，雍正幽禁胞弟時，「順帶公文一角」，以「甚為不恥」四字，將他們父子一起看管，其實這道恰符弘明所願。弘春則利欲薰心，在「四伯父皇上」幾次召見，明獎暗誘之下，竟敢出了「賣父」的勾當，訐告其父曾以鉅款接濟他的另外兩個「伯父」──「四伯父皇上」的死敵允禩與允禟，因而得封為貝子，進奉貝勒；雍正九年更進封為泰郡王。稱號的這個「泰」字，明明告誡他需記著持盈保泰的古訓；而弘春全然不能理會，得意忘形，言語輕佻，而又恰逢雍正打算與允禵修好，便拿他來「送禮」，由郡王一下子降為初封的貝子。

　　這一回革爵又不比降封，必須申明罪狀，當然，這道上諭，主要的是要為允禵出氣，所以特別指出：「家庭之間，不孝不友，」革去貝子後，而且「不許出門」，最後指示：「宗人府將伊諸弟帶領引見，候朕另降諭旨。」諸弟中當然包括弘明在內，事實上嗣皇帝早就作了決定，拿弘春革去的貝子，轉封弘明，帶領引見，不過避免用「釋放」的字樣而已。

　　弘明的年紀比嗣皇帝大，是堂兄，為了表示親熱，嗣皇帝叫他「白起哥」，問說：「你知道我想請十四叔回來？」

　　「知道。」

　　「三次廷議的結果，你知道不知道？」

　　「略有所聞，」弘明答說：「其實都是過慮。」

　　「這話怎麼說？」

　　「阿瑪心如止水，常說：社稷至重。怎麼樣也不能做對不起聖祖仁皇帝的事。」

　　「真得這麼說過？」

　　「臣不敢欺罔。」

　　是如此恭順的措辭，嗣皇帝更放心了。正在思索如何在進一步求證時，弘明卻又開口了。

　　「有件事回皇上，臣去年得子，是阿瑪親自命名的──」

　　「啊！」嗣皇帝失聲而言：「十四叔的心情，我明白了。」

　　允禵為他的這個孫子，命名為「永忠」；忠當然是忠於國，不正就是為了「社稷至重」嗎？

　　「我先封你貝子，好好當差，自然有你的好處。你回去跟你阿瑪說，我馬上讓內務府找好房子，明天進城先委屈住一下。」

　　將允禵接進宮，安置在已成「潛邸」的「乾西二所」──嗣皇帝在乾清宮南廡席地居處，太后看守乾清宮的任務告一段落，已遷回景仁宮，皇后移居西六宮的長春宮，拿空出來的「乾西二所」供允禵暫住，是嗣皇帝拿他當「自己人」看待的意思。

　　幽禁已久的允禵，復入大內；千門萬戶，記不起那年那月到過？眼中繚亂，心頭迷茫；坐在迴廊轉交之處，望著聳起於藍天白雲之間的屋脊，要思索一下，才認出那是乾清宮。

　　「阿瑪，外面風大，屋裡坐吧。」

　　允禵黯然無語，懶懶的站起身來，望著弘明，好一會方始開口。

　　「甚麼時候去行禮？」

　　「皇上交代，先請阿瑪好好兒息一息。」

　　「息甚麼？」允禵打斷他的話說：「這十三年，息的還不夠嗎？」

　　「皇上的意思，似乎是他先要來看了阿瑪再說。還有皇后，也要來見阿瑪。」

　　提到皇后，允禵的興致好了些，「我還沒有見過呢！聽說挺賢慧的。」他問：「他們甚麼時候來？」

　　「大概等擺完供就來了。」

　　祭祖謂之「擺供」；早午晚一日三祭，夕祭申初，看天色應已祭過。

　　果然，剛回進屋去。便有太監來報，帝后雙雙駕到。允禵有些躊躇，不知是應該迎出去，還是安坐不動？想了一下，採取折衷的辦法，只站起身來等。

　　這時，弘明已經迎出去了，只聽得一聲：「伊里！」是弘明跪接，嗣皇帝用滿州話吩咐他「起身」。接著便問：「你父親呢？」

　　「在裡面。」

　　「還有甚麼人？」

　　「沒有別人。」

　　「那麼，」嗣皇帝喊：「牛順！」

　　牛順「乾西二所」的首領太監，立即響亮的答一聲：「在。」

　　「迴避」。

　　「喳！」

　　※※※

　　太監與宮女頓時都躲遠了。允禵在屋子裡聽得很清楚；正在納悶，不知道嗣皇帝是何用意，門簾一掀，出現一條高大的人影，是嗣皇帝；背後是皇后，白帕蒙首，身材也不矮。屋宇陰暗，面貌卻看不清楚。

　　「十四叔」！嗣皇帝進門便即跪下，接著皇后也下跪了。

　　允禵倒吃了一驚，身不由主地，身子也矮了半截，口中說道：「萬不敢當」。

　　人已下世，恩怨都泯，而嗣皇帝這一跪有代父謝罪之意。一切不盡之意，在這片刻之間都表達了。

　　「快請起來！」允禵扶著嗣皇帝的雙臂，低聲說道：「國體有關，傳出去很不合適。」

　　於是叔侄兩相催其身，皇后由嗣皇帝拉了一把，方能站起，卻又要以家禮見叔翁。允禵再三辭謝，終於側身而立，受了皇后的半禮。

　　接著是三個皇子來拜見。嗣皇帝已有三子，長子永璜八歲；幼子出生才三個月，尚未命名；次子就是皇后所出，為先帝視為「瑚璉之器」的永璉。允禵亦聽說過這回事，因而格外注目。

　　那永璉看上去像是個十歲左右的大孩子，其實只得五足歲兩個月，生的方面大耳，十分體面；不但極懂規矩，而且全不「怕生」，叫一聲「十四爺爺」有模有樣地撩起白布孝袍下襬，磕下頭去。

　　「好了，好了！」允禵頗為高興，一把將他拉了起來，攬入懷中，親了一下，摸著他的腦袋問道：「你今年幾歲？」

　　「六歲。」

　　「六歲不該念書了嗎？」

　　清朝的家法，皇子皇孫六歲就傳在乾清門東的上書房上學，永璉卻是嗣皇帝自行課讀，「早就念了。阿瑪叫我念唐詩」。接著，永璉便朗朗然的念道：「『御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居然是杜甫的「秋興八首」。

　　「御露凋傷楓樹林」七字入耳，允禵心中一動，用個嘉許而攔阻的手勢，讓永璉停了下來，然後看著皇后問道：「他是那個月生的？」

　　「六月」。

　　「喔！」允禵點點頭，生於盛夏，與「玉露」、「楓樹」都無關，他覺得自己是過慮了。

　　「十四爺爺，你抽煙！」

　　允禵不過手剛一伸，永璉便已將他掖在腰帶中的那竿玉嘴方竹的短旱煙袋抽了出來，送到他的手中。

　　六歲的孩子如此機敏實在可愛，允禵毫不遲疑的將繫在項上，掛在胸前的一塊玉佩取了下來，扒開他的小手，納玉於掌，然後握緊了他的手說：「好好兒留著玩，別弄丟了。」

　　「喲！」皇后急忙說道：「十四叔怎麼把爺爺賞的玉，給了孩子？」

　　這真是其詞有撼，其實深喜。原來允禵生於康熙二十九年戊辰，生肖屬龍，自他三十一歲那年，授為「撫遠大將軍」，特准用正黃旗，暗示等於御駕親征，滿朝文武，便知天命有歸，康熙六十年十一月入覲，兩個月後便是他的生日，聖祖特賜一枚美玉所雕的蟠龍玉佩，表面似乎因為他肖龍，所以賜此珍玩，其實是再一次的宣佈，傳位於允禵的決心未變。如今用它來賞永璉作為見面禮，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永璉！」皇后莊容教導：「給十四爺爺磕頭！一輩子都別忘記十四爺爺成全你的恩德。」話剛完，永璉已規規矩矩的跪下磕頭，允禵一把將他拉了起來，摸摸他的腦袋，說聲：「乖！好好玩兒去吧。我跟你阿瑪有話說。」

　　這是暗示，皇后亦須迴避。等一雙母子退了出去，嗣皇帝隨即向允禵請個安說：「太祖高皇帝的天下，不想落在我的肩上，真有恐懼不勝之感。請十四叔教誨！」

　　「這也是天意！」允禵略有些迷茫的神情，「十三年積下來，我的話很多，一時還不知道打那兒說起。你先請坐！」

　　「是。」

　　嗣皇帝悄悄走到廊上，細心察看，看侍衛、太監卻都是遠遠站著，不至於會聽到屋子裡的談話，方又回了進來，在允禵身邊的白布棉墊子上，半跪半坐。

　　這時允禵手中已多了一個小小的錦袱，「你阿瑪幾次想要我這包東西，我看得嚴，才能留到今天。」允禵略停一下又說：「既是天意，我今天就傳了給你吧。」

　　說完，他站起身來，將那錦袱置在正中花梨木八仙桌上；然後甩一甩衣袖，在桌前恭恭敬敬的磕下頭去。

　　這時嗣皇帝亦已起立，見此光景，急忙也跪了下去，心裡是又興奮、又好奇，不知道要傳給他的是甚麼？

　　「你也該行禮」。允禵說道：「我傳給你的是聖祖仁皇帝的手澤。」

　　一聽這話，嗣皇帝就允禵剛才所跪之處，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禮。禮畢仍舊站著，等待授受。

　　於是允禵鄭重其事的揭開錦袱，裡面是三本毫不起眼的冊子。

　　磁青紙的封皮，上貼紙色已泛黃的宣紙簽條，淡朱四字：「治國金鑑」；一望而知是聖祖的御筆。

　　「接著。」

　　「是。」嗣皇帝先磕一個頭，然後接過那三冊「治國金鑑」，畢恭畢敬的捧在頭上。

　　「你先起來，拿前面的幾篇硃諭讀一讀。」

　　嗣皇帝答應著，將「治國金鑑」置在方桌上，翻開第一冊站著細讀。第一篇開頭寫的是：「康熙四十七年十月初一書諭諸皇子、議政大臣、大學士、九卿、學士、侍衛等，」接下來便是譴責「八阿哥允禩」與皇太子為仇，看到「觀伊等以強凌弱，將來兄弟內或相互爭鬥，未可定也」，不由得毛骨悚然，聖祖似已預知身後有骨肉之禍，但似乎只是懷疑允禩及皇長子允禔會殘殺手足。所以在廢太子以後，緊接著嚴譴允禩二子。卻不知懷有異心的，另有其人，雖說人定可以勝天？冥冥中造化弄人，變換不測，天命敢不敬畏？

　　接下來是一段意味深長的話：「世祖六歲御極；朕八歲御極，具賴群臣襄助，今立皇太子之事，朕心已有成算，但不告知諸大臣，亦不令眾人知，到彼時爾等自尊朕旨而行。」

　　這是不是指在康熙四十七年時，胤禎便已為聖心所默許？嗣皇帝停下來細想一想，方知不是，所謂「已有成算」，仍是預備第二次立「允礽」為太子。

　　第二片上諭長達三千餘言，記明日期是在康熙五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已在二次廢太子五年之後。嗣皇帝曾在「聖祖實錄」中仔細讀過，他的記性極好，這篇長諭幾乎可以背誦，無需再讀。但正當要跳過去看另一篇時，發現有幾行字加著密圈，這就不容他不細看了。

　　加圈的那幾行字是：「今臣奏請立儲分理，此乃慮朕有猝然之變爾！死生常理，朕所不諱，惟是天下大權，當統於一；十年以來，朕將所行之事，所存之心，具書寫封固，仍未告竣。立儲大事，朕豈忘也？」讀到此處，嗣皇帝恍然大悟，這三本冊子題名「治國金鑑」，正就是聖祖當年將「所行之事，所存之心」，一一筆錄，賦予繼位之子，奉為施政圭臬。由此以論，聖祖殯天之後，繼位的人，自然應該就是持有這三冊「治國金鑑」的人。

　　然則今天這三本可以視之為傳位憑證的冊子，能到自己手裡，真正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了。轉念到此，對允禵的感激之忱，充塞胸臆，激動不已；轉過身來，又磕下頭去。

　　允禵卻避而不受，從側面將嗣皇帝扶了起來，挽臂復歸座位，方始問說：「你知道不知道，我為甚麼把這三本冊子傳給你？」

　　「十四叔是期望我能恪遵聖祖的遺訓。」

　　「不錯！」允禵極欣慰地，「你能明白我這番心，足見我是做對了。」

　　「十四叔，我在想，聖祖二次廢立時，曾有『前次廢置、朕實憤懣；此次毫不介意，談笑處置而已。』的話，想來是因為儲位有歸有歸，國本已定，所以有這樣寬舒的心情。不知道我的想法對不對？」

　　「一點不錯。那年──。」允禵忽然問說：「你今年多大？」

　　「二十五。」

　　「康熙五十一年，我也是二十五歲。」允禵徐徐說道：「就從那年起，不論巡幸到那裡，隨扈都有我。聖祖常在不經意中，隨事施教：『記住，要這樣辦！』不過聖祖的意思是，我總得辦一樁大事，一則是歷練，看看我挑的起挑不起這副重擔，再則是讓我立了功，才壓得住大家。到了康熙五十四年，機會來了，策望阿喇布坦造反；聖祖就決定讓我領兵征討。」

　　「此役只許成功不許失敗，所以種種部署、格外周詳，調兵屯糧，三年之久，才准我用正黃旗，意思是代聖祖親征。等凱旋還朝，聖祖就要內禪了，那知道為山九仞，功虧一匱──。」談到這裡，允禵悲從中來，雖未放聲一慟，卻是哽咽難言了。

　　嗣皇帝的處境很尷尬，既不能代父認篡竊之罪；又找不出適當的話來安慰允禵，只低著頭說：「十四叔，你太委屈了！大家都知道。十四叔的讓德，與吳泰伯並足千古。」

　　這句話倒是說到了允禵心坎裡；「我也是以社稷為重，所以忍讓，總之，是天意！」他說：「遺詔到達軍前，是清字；我的名字跟你阿瑪的名字，聲音相同，軍中歡聲雷動，有人就改口稱我『皇上』。只有年羹堯知道，第二字的一邊是真假的『真』；而不是貞堅的『貞』」。

　　（﹡邱註：雍正，名為胤禛；十四，為胤禎，雍正帝同母之弟，受爵恂勤郡王。康熙晚年奪嫡時期勢力較大，任大將軍，曾與胤禛競爭儲君之位。雍正帝胤禛即位後奪其兵權，令其留東陵為康熙守靈，避帝名諱改為允禵。）

　　聽到這裡，嗣皇帝整頓全神，側耳屏息，不想漏聽下面的每一個字──先帝得位以及固位的經過，包括殘手足、殺功臣的前因後果，他大致都已默識於心，唯獨年羹堯緣何恰好成為「撫遠大將軍」的副手；而又恰好成為先帝監視「撫遠大將軍」的「鷹犬」，是機緣巧合還是有意安排？倘為前者，機緣又在何處？年羹堯帶兵，雖有令出必行的長處，但驕恣貪酷、瑕多於瑜；以聖祖知人之明，又當人才正盛之際，何以偏偏重用這麼一個庸才？

　　如說是有意安排，安排的又是誰？自然是聖祖。然則作此安排的用意又是甚麼？這個存在嗣皇帝心中多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團，馬上就可以揭曉，自然興奮不已。

　　「十四叔，你慢慢兒談。」嗣皇帝親自斟了一杯茶，一面雙手奉上；一面說：「有些事，如果十四叔你不說，就永遠沒有人知道了。」

　　允禵點點頭，啜了一口茶，抬眼望著室中，沉吟了好一會說：「不可與言而與之言，謂之失言；可與言而不與之言，謂之失人，而且也是失己。年羹堯甚麼翰林！不學無術，不識人，亦不識時；如今想起來，在哀詔到西寧，大家都當我已繼位，只有他的態度與眾不同的那天，就註定了他不會有好下場。」

　　「這話，」嗣皇帝怕話頭中斷，特為接一句：「十四叔，這是怎麼說？」

　　允禵想了一下徐徐說道：「當時談到繼位，你十五叔以下，根本就不為聖慮所及，因為──」。

　　※※※

　　因為年齡的緣故。原來康熙朝自皇長子允禔，至皇十四子胤禎（允禵），一個緊挨著一個，年齡相差不大；甚至有兄弟同年而只差月份的，如皇六子與皇七子、皇九子與皇十子、皇十一子與皇十二子都是同歲。但皇十五子比胤禎小五歲，這樣，正式以胤字排行命名的二十四皇子，便自然而然的分成了兩類，胤禎以上是聖祖的「大兒子」，皇十五子以下，是聖祖的「小兒子」。當康熙五十一年第二次廢立時，皇十五子才十八歲，又那麼多封爵分府的胞兄在前，更顯得他是個「孩子」，那裡有甚麼繼承皇位的資格？比他小的，就更不必談了。

　　可是，年齡太大也不行。聖祖自太子廢而復立；立而復廢，耗盡心血，兼以大病一場，身子大不如前，諸般舉措，力不從心，這時才想到繼統之主，第一要緊的是精力！倘或中年繼位，就算英明強幹，勵精圖治，無奈老之將至，年紀不饒人，縱有作為，亦復有限。因此，選中了「大兒子」之中最年輕的一個：皇十四子胤禎。

　　胤禎生於康熙二十七年；胤礽二次被廢時，他才二十五歲，年富力強，大有可為。當然，胤禎之入選，不盡是由於年齡，亦因德行才智，處處有過人之處。而最難得的是，胤禎有兩個特具的條件，為他的諸兄所不及；而可以為聖祖消除身後之憂的。

　　第一個是，胤禎在弟兄中的人緣最好，敬兄友弟，處處為他人打算，尤其是聖祖最顧慮的皇八子胤禩，自絕覬覦大位之心以後，傾全力支持胤禎；所以只要傳位給胤禎，就絕不會有他常告誡諸子的，「將朕遺體置於乾清宮內，爾等束甲相攻」的情況發生。

　　第二個就更不容易了。原來聖祖亦知皇四子胤禛，生性喜怒不定，弟兄中或者怕他，或者討厭他，他亦沒有把任何弟兄看在眼中，所以隨便那一個皇子繼位，在他都會發生糾紛，而唯一的例外，是胤禎，因為是他的同母的小弟弟。

　　※※※

　　「聖祖晚年，常跟你祖母說──」

　　嗣皇帝的祖母，便是先帝與胤禎的生母；後來被尊為仁壽皇太后而不願接受的德妃。聖祖先后四后皆崩，妃嬪中為他視作「老伴」，可談論「家務」的，一個是德妃，一個是皇五子與皇九子的生母宜妃。聖祖的心事，只跟她們談過──尤其是德妃；因為她是未來的皇太后。

　　「從古以來，只有太上皇帝，沒有太上皇后。要有，」聖祖對德妃說：「就是你了！」

　　原來聖祖的打算是，到七十歲禪位於胤禎，那時德妃母以子貴，變成了曠古所無的太上皇后。至於所有皇子，他亦都顧慮周詳，有個比明太祖分封諸子，守住一座「鐵桶江山」更為高明的安排。

　　他是將他二十多個兒子，分成三類，除了因罪禁錮的皇長子、皇二子也就是廢太子，及皇十三子以外，皇三子誠親王胤祉、皇四子雍親王胤禛、皇五子恆親王胤祺，到他禪位時，亦都在四十五歲以上，精力已衰，不必勞以國事。皇六子胤祚早殤，皇七子淳郡王胤祐腿有殘疾，亦以安享富貴為宜。

　　皇八子胤禩一下，一直到皇十二子胤祹，在聖祖心目中，都是可以助胤禎治國的，皇十五子以下的那班「小兒子」，他相信在胤禎的教導愛護之下，不患不能成才。

　　這些經過好幾年觀察籌劃而做成的決定，不但德妃與宜妃完全了解，誠、雍、恆三王，亦都深喻，而且有意無意的都表示聖祖的打算是至善之計；一定殫精竭力，翼扶胤禎。特別是胤禛，顯得格外熱心。

　　「你知道不知道，年羹堯是誰保薦的？」允禵問嗣皇帝。

　　「那時我年紀還小，一點都不明白。請十四叔說吧。」

　　「是你阿瑪！」

　　年羹堯是雍親王胤禛門下的包衣，胞妹又是雍王府的側福晉。胤禛的私奴，派出去幫助胤禎打仗，倘不盡心，作為同母兄的胤禛，先就要加以督責了。因此當胤禎授命為「撫遠大將軍」時，年羹堯也被特授為四川總督。

　　※※※

　　這段內幕，嗣皇帝還是第一次聽說，不敢相信而又不能不信，心裡難過極了！生身之父原來是如此陰險的人物，他把甚麼人都騙了，包括父母在內。想想聖祖一世英雄，十年籌算，到頭來，結局比他所想到的還要慘，九泉之下，豈能瞑目？

　　他由衷的鄙薄先帝；但立即又有罪不可綰的感覺，先帝負父母、負兄弟、負功臣──隆科多、年羹堯，但以天下相付，至少沒有負他這個兒子，如何可起鄙薄父親的念頭，豈非不孝之罪，上浮於天了？

　　因為內心有這樣尖銳的矛盾，越覺得痛苦，不自知的浮現於形色。看在允禵眼裡，卻誤會了；以為他是記起另一段隱痛；而因此又觸及他自己的一段隱痛。

　　「天意！」他忍不住又發感嘆，「你我有同樣的不孝之罪！所不同者，我這裡是真太后變成假太后，你那裡是假太后變成真太后！」

　　這一下，才真的碰到了嗣皇帝的隱痛──德妃原來應該是真太后，但有了一個篡竊帝位的兒子，她這太后也就變成假的了。嗣皇帝呢，現在住在景仁宮的太后，只算是「天子八母」的慈母，並不能尊為太后，所以是假。而真正的太后，甚麼名分都沒有，因為是不能露面的。

　　轉念到此，心如刀絞；但心中忽然一動，頓覺如無邊黑暗中，發現一星之火，毫不遲疑的起身跪在允禵面前。

　　「這，這是幹甚麼？」允禵大吃一驚，急忙避開；仍舊自側面去攙扶。

　　「我的心事，只有十四叔知道，就只有十四叔能成全我。」

　　「甚麼事，請起來說！只要我力所能及，我都樂意。」

　　得此承諾，嗣皇帝方始站起，淚眼汪汪的說：「我娘苦了二十五年，如今有子富有四海，還是要受苦。教我、教我何以為人，何以君臨天下。十四叔，你如果不能成全我，我只好讓位給弘皙了！」

　　說著又有下跪之勢，允禵趕緊一把將他扶助，「你要我替你做甚麼事？」

　　「請十四叔領頭發起，把我娘從熱河接回來。」

　　「這──，」允禵嘆口氣說：「那不駭天下之聽聞嗎？」

　　「可是，可是。」嗣皇帝不知道怎麼說他心裡的那段委屈，好半天才擠出來詩經上的一句話：「『母氏劬勞』」。

　　「不錯，『母氏劬勞』，不過父親也不能不顧，你阿瑪的笑話鬧得夠多了，你忍心在給他添一段？」

　　這句話如焦雷轟頂；看樣子生母永遠是個不能出頭的黑人了！這樣想著，熱淚泉湧，衣襟上濕了一大片。

　　「你別太傷心！你的境遇，比宋仁宗還好得多。等我來想一想。」

　　拿宋仁宗來作比，對嗣皇帝真是一種安慰；當時收住眼淚，滿懷希望的凝望著允禵。

　　允禵沉吟又沉吟，好半晌問道：「有宋史沒有？」

　　「有。」嗣皇帝問道：「十四叔要查甚麼？」

　　「我要看一看真宗劉后的故事。」

　　「那不如看記事，始末畢具。」

　　※※※

　　說著嗣皇帝到他題名「樂善堂」的書齋中，取來一部武英殿版的「宋史記事本末」，檢出第二十四卷「明肅莊懿之事」，遞到允禵手裡。

　　這一卷是記宋仁宗原為真宗劉德妃的宮女，杭州人李氏所生；劉德妃硬奪了過來，算是她的兒子。李氏忍氣吞聲，不敢聲張。宮內宮外亦絕少有人知道這個祕密。

　　劉德妃很能幹，能助真宗決大疑，定大計，因而在郭氏崩後的第五年，被立為皇后，其時仁宗三歲，十年之後，接位做了皇帝，劉后垂簾聽政，而李氏只是位號為「順容」的一名先朝宮眷。

　　事歷多年，祕密漸漸外洩，可是仁宗並不知道李順容是她的生母。

　　如是又十年，李順容重病將死，始進位為宸妃。不久宸妃去世，宰相呂夷簡面奏：「李宸妃喪禮宜乎從厚。」

　　當時仁宗已經二十三歲，但以劉后把持政權不放，而仁宗純孝過人，亦從未有想親政的表示，所以垂簾如故。劉后一聽呂夷簡這話，怕他在說下去會洩露祕密，因而匆匆忙忙拉著仁宗的手就走。由於並未宣示退朝，呂夷簡仍舊站在簾外，不久劉后復出，站在簾內問道：「不過一個宮眷死了，相公何以說喪儀宜乎從厚？」

　　呂夷簡答說：「臣待罪相位，事無內外，皆當預聞。」

　　劉后發怒了，「相公是不是要離間我們母子？」她厲聲質問。

　　呂夷簡並沒有讓她嚇倒，從容陳奏：「太后莫非沒有想到娘家？如果像保全娘家，喪禮宜乎從厚。」

　　劉后拿他無可如何，怒氣沖沖的回進去了。呂夷簡卻又找了劉后的心腹太監羅崇動來，有一番警告。

　　「請你面奏太后：宸妃誕育聖躬，而喪不成禮，將來一定會有人家破人亡，到那時，別怪我呂夷簡言之不預。」接著交代，應用后服大殮，棺木中須灌水銀。

　　羅崇動如言上奏，劉后恍然大悟，李宸妃究竟是何身分，仁宗遲早會知道，在她生前，也許不會有何動作。等她一死，仁宗會殺她的娘家人。

　　於是劉后照呂夷簡的建議，殮以后服，水銀實棺，由西華門出喪，置於大相國寺的洪福院中；棺木是由四條鏈子，凌空懸在一口其寒澈骨的大井中。這跟棺中灌水銀的作用一樣，都是為了保存遺體，因為已可預知，李宸妃的棺木必有重新開啟的一天。

　　到下一年，劉后也崩逝了，仁宗哀哭不休，他的叔叔「八大王」──真宗的幼弟、行八，宋朝皇子稱「大王」，合起來就是「八大王」，生性坦率，專做冒失的事；看他哀毀逾恆，便說了句：「那裡就值得你這麼哭不完！」

　　這一下洩漏了機關，仁宗追根究柢，才知道李氏臨死封妃，而在她生前見過的李順容，竟是他的生身之母。這是自古以來未有的終天之恨，又聽人說，李宸妃死於非命，因而一面派兵，團團圍困劉后娘家，一面下詔自責，追尊李宸妃為太后。

　　當然，最要緊的一件事是，命駕大相國寺洪福院，從井中將吊著的棺木起出來，打開棺蓋一看，浸在水銀中的李宸妃，身著后服，顏色如生；才恢復了對劉后的孝心，解除了劉后娘家的禁制。

　　※※※

　　看完這一卷，允禵感嘆地說：「李宸妃福薄，晚死一年多就行了。」

　　嗣皇帝不覺所謂，但似又隱隱然覺得他的話中藏著一些很寶貴的東西，到認真去探索，卻連影子都琢磨不到了。

　　「你娘的身子怎麼樣？」

　　嗣皇帝的生母姓李，浙江紹興人，原是杭州製造衙門一個「機戶」的女兒。有一年聖祖南巡，要找一班織工進京當差，這姓李的機戶亦在其中，攜帶家眷，隨眾進京。織造隸署內務府，機戶之女亦同「包衣女子」一例看待，李家女兒被派到熱河行宮執役，相貌甚醜，語言亦不甚通，因而被派了打掃的苦差，而且是在冷僻之處，習勞既久，論道身體，卻是既強且健。

　　得到了答覆，允禵復又躊躇：而且一再凝視著嗣皇帝，神情蹊蹺，嗣皇帝怎麼樣也不能想像他心裡想的是甚麼？

　　「我替你想到一個主意，不過這個主意，或許會成了你的『心中之賊』。」

　　對這一點，嗣皇帝很不服氣；誰說「去山中賊易，去心中賊難」？他自覺從小便養成了克制的習慣，去「心中賊」亦容易。

　　因而他這樣答說：「我還不明白十四叔說的『心中賊』是甚麼？但果真有此，我的忍力很有把握，足能應付。」

　　允禵點點頭，「我知道你是能以理馭情的人。」他放低了聲音說：「我聽說景仁宮太后，衰病侵身，只怕在世的日子也不久了。既然如此，何妨來個以真作假。」

　　話剛完，嗣皇帝便徹底領悟了，頓時興奮非凡，臉上一陣陣發紅，血脈賁張，已現於形色。

　　「皇帝！」允禵冷冷地輕喝：「克制心中之賊。」

　　嗣皇帝一驚，也一愣，多想一想終於也明白了他的所謂「心中之賊」，是指甚麼？

　　於是肅然答道：「聽說十四叔精研內典，我也略窺門徑，儒釋原有相通之處，佛家不打誑語，也就是儒家的一個誠字。我不敢欺十四叔，我剛才根本就沒有這個『心中之賊』；以後也不會有；縱有也一定能克制。總而言之，我會加倍孝順太后，讓太后多享幾年福，我娘苦了多年，再等幾年也無所謂。我娘身子極好，一定能等。」

第五章

　　允禵和嗣皇帝叔侄倆這個心照不宣的啞謎，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皇后，一個是方觀承，都是嗣皇帝自己告訴他們的。再下來就應該輪到太后的父親凌柱知道了，但當嗣皇帝派方觀承欲密告凌柱時，方觀承直率答道：「此事至臣而止，不宜有人與聞。」

　　「為甚麼呢？」嗣皇帝問道：「事先說通了不更好嗎？」

　　「萬一承恩公府有人疑懼，稍洩此事，關係極重。」

　　原來允禵為嗣皇帝所策劃的「以真作假」之計，是因為太后雖僅四十四歲，身體一向虛弱，十天倒有七天臥病，連她自己都知道，「不過拖日子而已」，等她天年一終，不必發表，將嗣皇帝的生母接了來，頂太后的缺，受皇帝的供養，庶幾孝道無虧。

　　但是，允禵怕作此建議以後，嗣皇帝為了生母，不免時時刻刻會想到，太后何不早早歸天？這就是所謂「心中之賊」；有此一賊在，左右近侍，窺探意旨，如果要做一件有意讓太后不治而死的事，是非常容易的。因此幾番躊躇，看嗣皇帝還不像先帝那麼狠心手辣，方始定策。嗣皇帝自問無他，保證要加倍孝順太后，讓她多享幾年福。可是，別人會不會怎麼樣呢？

　　方觀承顧慮的就是這一點。倘或跟凌柱說破了，萬一太后病勢突然沉重，醫藥罔效；凌柱家必然會有疑問：「到底是天年已終，還是故意把病耽誤了？」那豈非千古不白之冤。

　　嗣皇帝領悟到這一點，驚出一身冷汗，千古之冤，還是身後是非，眼前讓人疑心他有「弒母」之嫌，這個惡名如何但當得起？

　　「不是你提醒我，幾乎鑄成大錯！」嗣皇帝欣慰地說：「真不枉我們君臣的一番遇合。這件事怎麼辦，我完全聽你的。」

　　於是，方觀承作了詳細的策劃。這個祕密，連「在熱河的太后」都不能讓她知道，如果發覺現住景仁宮的太后病勢將變，隨即設法挪到圓明園，同時將「在熱河的太后」悄悄接了來，準備「頂缺」。已崩的太后，在圓明園內，悄悄埋葬，找機會同葬泰陵──世宗憲皇帝在易州的陵墓。

　　這樣做法，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但細細想去亦沒有甚麼使不得。嗣皇帝反覆考量，只有一個疑問，令人不能十分放心。

　　那個疑問就彷彿像宋朝李宸妃那樣，「喪不成禮」──貴為太后，崩而不能發喪，設身處地為人家想一想，似乎死得不明不白；凌柱口雖不言，心懷怨恨，仍舊會把真相洩露出去。

　　這層意思很含蓄的表達了以後，方觀承的回答卻是明明白白的，怕措辭含蓄，變成語言糊塗，嗣皇帝會錯了意，反而不妙。

　　「這在本朝不乏前例。世祖端敬皇后，奉孝莊太后懿旨，認內大臣鄂碩為父，由漢姓的董改為滿洲的董鄂氏。臣的拙見，到時候請『在熱河的太后』，給承恩公凌柱行個禮，認做父女，承恩公府，始終有一位太后，此謂至美之事，豈復尚有怨恨？」

　　這是情理上一定能辦得通的事，嗣皇帝欣然接納，滿懷舒暢，不僅因為他耿耿於心的孝道有虧，終能彌補，而且也因為繼位未幾，便得有方觀承這樣一個心腹肱骨之臣。

　　這不免聯想起識拔方觀承的平郡王福彭，回憶當年在上書房，因為出身微賤，為胞兄弘時所欺凌，以及其他堂兄弟所歧視，福彭總是仗義回護，好言安慰的往事，異常熾熱，恨不得即使能夠相見，方始放心。

　　「福彭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到京」？

　　「快了！」方觀承答說：「早則十天，遲亦不過半月。」

　　「福彭這趟回京，自然不能再讓他回前方了。」嗣皇帝問道：「你看，誰去接替他好？」

　　「大將軍何等職位？陳不敢妄言。」方觀承怕嗣皇帝有意試他，是否有恃寵弄權的意向，所以這樣很謹慎的回答。

　　「不要緊！這是我們私下談論；你儘管舉你所知。」

　　方觀承答應著，卻仍不肯痛痛快快地說；只談要怎麼樣的一個人才合適。

　　「此番用兵，意在見好即收，宜乎遣派老成持重的親貴勛臣。」

　　「誰是老成持重的？」嗣皇帝嘆口氣說：「親貴之中，人才大不如前了。」

　　「或者，」方觀承又說：「能聽話的也可以。反正一切進退方略，悉遵聖裁，人才平庸不妨，只要奉命唯謹，一樣可收大功。」

　　這話恭維在暗處，本性自負喜功的嗣皇帝立刻就覺得用老成持重，不如用肯聽話的，當時便想到了一個人。

　　「你看慶復如何？」

　　慶復是隆科多的胞弟。他家是滿洲外戚第一家，儘管隆科多獲罪甚重，但他家的一個公爵是革不掉的，先帝特旨命慶復承襲，所取得就是此人謹慎小心，非常聽話。

　　因此，方觀承既無提出異議的理由，但心裡卻不免擔憂，因為慶復庸懦膽怯，是最不易帶兵的人。

　　「這件事，我亦想了很久了。」嗣皇帝又說：「八叔跟九叔，我想拿他們恢復原名，又有人勸我不可如此。我倒想聽聽你的意思。」

　　所謂「八叔跟九叔」，就是先帝改名為阿其那、塞思黑的胤禩和胤禟。如果恢復原名，無異表示當初改名是錯了，這一點還在其次，就怕由恢復原名，引起追究何以改名的緣故，甚至提出昭雪沉冤的議論，那就變成自找麻煩了。

　　方觀承想了一下問道：「請皇上明示，是誰諫勸皇上，不可如此。」

　　「皇太后。」

　　方觀承原來也有「不可如此」的看法，聽說此論發自皇太后，便不必有何顧忌了，「皇太后聖明。」他說，「皇上如天的器量，臣是不勝感服之至。不過，以目前而言，改革不宜太銳，以息外間浮議。」

　　「浮議？」嗣皇帝詫異的問：「外面說些甚麼？」

　　「既謂之浮議，皇上似可不問。」

　　「不，我不能不知道。」嗣皇帝很堅決地說：「你是我最得力的耳目，倘或你都瞞著我，我又何能不閉塞？」

　　這話說得方觀承大為惶恐，「皇上以此相責，臣不能不率直奏陳。」他說：「外間有一種議論，頗為流行，說如今諫言論事，只要盡反先帝所為，就是好條陳。」

　　這一下是嗣皇帝大感惶恐了，「我做錯了嗎？」他問。

　　「雖不錯，亦宜緩緩圖之。」

　　嗣皇帝不作聲，心裡在回想他這一個多月來的措施，殺曾靜；停止講解《大義覺迷錄》；釋放胤禎（允禵）；起用先朝所罷黜的官員等等，看起來確實像處處與先帝作對，有愧於「三年無改」的古訓。

　　「就算有些是我錯了，但總也有不錯的事，莫非就因為外面的浮議，我明知其錯而不改不成？」

　　方觀承不知道他所指的是甚麼？無從接口，便只有俯首沉默。

　　「比如說，就算八叔跟九叔罪有應得，他們的子孫，就是聖祖的曾孫，難道也應該在玉牒中剔除？」

　　「是！」方觀承答說：「皇上不妨教廷議，甚至兩議、三議亦可。」

　　嗣皇帝心想，這樣的辦法，做錯了有群臣分謗，作對了，議出自上，便是功歸自己。便即欣然說道：「好！照你的意思，馬上寫個上諭來看，我看了就發。」

　　軍機章京擬旨，不經軍機大臣，逕自發布，鄂爾泰或許能諒解，張廷玉一定會不高興。方觀承覺得無緣無故樹敵結怨，太犯不著，因而婉轉陳奏：「皇上的德意，須善為措辭，容臣從容構思，明天覆命。」

　　「也好。」

　　※※※

　　「『阿其那，賽思黑，存心悖亂，不孝不忠，獲罪於我皇祖聖祖仁皇帝，我皇考即位之後，二人更心懷怨恨，思亂社稷，是以皇考特降諭旨，銷籍離宗。究之二人之罪，不止於此，此我皇考至仁至厚之厚典也。』」嗣皇帝唸到此處，停下來考慮。

　　『獲罪於皇祖』，是個很好的說法，『思亂社稷』這個罪名，亦與『銷籍離宗』的處分相稱。只是胤禩獲罪於聖祖，胤禎犯顏諫救，激怒了聖祖，要手刃胤禎，佩刀已經出鞘，而胤禎『大杖不走』，幸而皇五子恆親王，跪下來抱住聖祖的腿，才未修慘劇。這段故事，當時滿朝皆知；但胤禟人雖痴肥，卻頗好學，且因與「羅剎」國的東正教士有交遊，能通他們的文字，為聖祖所嘉許，此亦是好些人知道的事，說他「獲罪於我皇祖」，欠缺實據，不無強辭之嫌。細想一會，無法更動，只好不管它了。

　　再看下一段：「但阿其那、賽思黑，孽由自做，萬無可矜；而其子若孫，事聖祖仁皇帝之支派也！若具摒除宗碟之外，則將來子孫與庶民無異。作何辦理之處，著諸王滿漢文武大臣，翰詹科道，各抒己見，確議具奏。其中若有兩議、三議者，亦准陳奏。」

　　「很好！不過少一段。」嗣皇帝對方觀承說：「這件事是先帝誤信人言，不能不辯。」

　　方觀承懂它的意思，是要找人為先帝分謗。但這樣一寫，得罪了好些人，尤其是張廷玉，因而不免躊躇。

　　「我想在『與庶民無異』之下加一段，『當初辦理此事乃諸王大臣再三固請，實非皇考本意。』你看如何？」

　　方觀城無法說不妥，想了一下，老實答說：「承旨原係軍機大臣之事；臣蒙詔獨對，恐懼不勝。皇上睿意，臣不敢妄贊一詞，擬請皇上以硃諭發交，以符體制。」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當然不能讓你為難。照辦就是。」

　　「皇上體恤微衷，臣感激天恩，非言可喻。」

　　於是嗣皇帝動筆書寫──名為「硃諭」，實在是大喪期間所用的藍筆。及至發到「總理事務處」，張廷玉心中不悅，卻無表示，反倒是果王發話了。

　　「大家都知道的，先帝最信任的是咱們四個人，這『諸王大臣』四字，不就是指明了是咱們四個人嗎？」他有些氣憤地說：「我不敢奉此詔；更不能擔那個勸先帝整治胞兄的惡名。」

　　此言一出，舉座失色。莊王趕緊拉一拉他的衣袖，輕聲說道：「你何必爭此文字上的小節？」

　　「這不是小節。」

　　「我知道，我知道」。莊王急忙攔阻：「非這樣無法轉圜，你就委屈一回吧。」

　　聽得這話，果王不作聲了。但廷議時還是託病不到。嗣皇帝已隱約有所聞，為了想知道詳細經過，便又在養心殿召見方觀承，查問其事。

　　「皇上聖明。」方觀承答說：「臣愚，竊以為不問為宜。」

　　這等於證實了有這麼一回事；嗣皇帝原就有些擔心，果王是有脾氣的人，現在擔心的事出現了，以早作處置為妙。

　　「福彭快到了吧？」

　　「是！」方觀承答說：「大後天到京。」

　　「他這次亦彷彿凱旋還朝。」嗣皇帝說：「大家應該去接一接他。」

　　※※※

　　這天的德勝門大街，顯得格外熱鬧。本來德勝門內，德勝橋北，左有一片汪洋的什剎海，右有京師「四水鎮」之一的積水潭，是避暑消夏的好去處。此時已經入冬，寒柳蕭疏，西風瑟瑟，全不似夏天的遊客絡繹不絕。可是這天一大早便有王公大臣府邸的護衛僕從，攜著衣包，挑了食盒，到這裡來覓休憩之地，不但沿湖繞潭的名剎像廣化寺、萬壽寺、瑞英寺、海會庵、淨業寺的客房禪房，早已為人定下；那些茶房酒肆，甚至已閉歇的茶座，也有人來商借坐頭。為的是等著迎接定邊大將軍福彭。

　　平郡王本來就很紅；從乾隆皇帝接了位，就更紅了。而況又有方觀承宣達『大家應該去接一接』的上諭；更不能不到。宦途怕冷不怕熱，如果這天不到，為人詫異相詢：誰為甚麼不來？接著就會猜測，此人不認識平郡王，也夠不上來接的資格。這話一傳出去，就會有熱變冷，慢慢吃不開，連到戶部領祿米都會遭遇白眼。因此，即令不認識平郡王，夠不上資格來接，也非得來湊這個熱鬧不可。

　　曹雪芹倒是不想來湊此熱鬧，但剛說了半句「我有點懶。」就讓曹震兜頭攔了回去。

　　「你說甚麼？你不打算去接？」

　　「那麼多人，也輪不到咱們上前；連面都見不著！去不去接還不是一樣？」

　　「誰說的！」曹震大聲答道：「不但見得著面，還有你的差使。」

　　原來鑲紅旗都統衙門，跟定邊大將軍的糧臺，在德勝門內外，各搭了一座大敞篷，以備來接平郡王的王公大臣、文武官員歇腳。敞篷又分內外兩重，裡面的是供平郡王休息及接見少數親貴重臣之用。而下馬伊始，有件事要辦，就派了曹雪芹。

　　「王爺回京，先到宮門請安，要備一個『恭請聖安』的摺子。這是照例公事，但規矩要請王爺先過一過目。我替你把這個差使要了來了；到時候，你拿著繕好的請安摺子去見王爺。」曹震又說：「好好琢磨一下，王爺會問些甚麼話？該怎麼回？我跟你說吧，已經有消息了，王爺要協辦總理事務；千載良機，別人巴結還巴結不上呢！」

　　當這個差使倒也無所謂，只是曹震最後那兩句話，卻讓曹雪芹大起反感。等他一走，向錦兒說道：「這兩年我總是在想，該尊敬震二爺，到底是兄長。煞風景的是，剛有那麼一點兒敬意，總是讓他一句話掃得光光。」

　　「你就當沒有聽見好了。」錦兒答說：「不過，他倒是好意。」

　　「我知道。不過──，」曹雪芹考慮了一下，將批評曹震俗氣勢利的話，嚥住了，「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是至親，似乎也談不到巴結的上、巴結不上的話。」

　　「這話，」錦兒笑笑，「我不說了。不然你連我都一起罵。咱們聊點有趣的事。你看，桂三爺家的兩姊妹，那一個出色？」

　　桂三爺是內務府的司官，與曹家同族，無子而有兩女，挑選入宮的期限都過了，急於擇配。曹雪芹是選中的「嬌客」之一；桂三奶奶特地來託錦兒做媒，已經提過一次，曹雪芹淡淡的不甚在意。這時聽錦兒復又提起，老實得說：「誰也不出色。」

　　「你的眼界也未免太高了。」錦兒不以為然，「俗語說娶妻取德，桂家兩姊妹德性、脾氣都好，模樣兒也不寒磣，應該算是上等人才了。偏偏你就看不上眼。」

　　曹雪芹看她意似不悅，想婉轉的作一番解釋，思量未定之際，不想錦兒卻又改口了。「這樣也好，」她說，「不然倒是委屈了。」

　　曹雪芹愕然，怔怔的望著她，怎麼樣也不能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原來錦兒是忽然想到，曹家眼看要有一番新局面了──曹頫是革職歸旗的閒散人員，過去幾年，平郡王一直想為他謀個起復，苦無機會，如今「一朝天子一朝臣」，好些先帝在日獲罪的官員，都已開復處分，何況曹頫虧空公款，業已賠清結案，且有平郡王的照應，不但官復原職，是指顧間事，會派好些闊差使，亦在意中。曹家縱不能重現曹寅在日，門庭如市的盛況，門風復振，確實有把握的。

　　既然如此，不怕沒有高門淑女來匹配曹雪芹，如果早攀了桂家那門親，豈非「委屈」？

　　這是她心裡的想法，怕曹雪芹說她勢利，不肯道破，只鄭重叮囑：「明兒千萬起個早！別耽誤了。」

　　這是昨天下午的話。曹雪芹不忍拂她的意，果真起了個大早，帶著小廝桐生，騎馬一出了德勝門，就看到大道兩旁，各有一座大蓆棚，掛燈結彩，彷彿在辦喜事；其時天色還未大亮，但鑲紅旗屬下的官員，為了巴結差使，已絡繹到達；棚外有小販聞風而至，賣豆汁兒的，賣炒肝的，熱氣中夾著蒜香，撲到鼻前，真個『聞香下馬』；曹雪芹勒一勒繮繩，等桐生圈馬回身，他已下了馬，將繮繩丟給小廝，向最近的一個豆汁攤走去。

　　「芹二爺，早啊！」

　　招呼他的這個穿著侍衛服飾的中年漢子，名叫海德，是咸安宮的侍衛。曹雪芹在官學讀書時，跟他相熟；兩年不見，添了好些白髮，人也瘦多了，曹雪芹仔細看了一下，方始辨出，訝異地問：「你不是老海嗎？怎麼瘦成這個樣子？」

　　「咳，別提了。」還得略停一下，彎著腰將手一伸，「那兒有個冷酒攤子，我請芹二爺喝一盅，驅驅早寒。」

　　「不行！我今兒有事，不能喝酒。喝碗豆汁兒就行了。」曹雪芹歉意地說，「我在『御書處』當差，沒事找我來，我好好兒陪你喝一杯。」

　　「是，是！」海德急忙說道：「我都忘了！鑲紅旗王爺是芹二爺嫡親表兄，回頭見了面少不得有好些體己話說。那就請坐吧。」

　　說著，海德極殷勤替他要了豆汁，又多要喝豆汁必不可少的鹹菜，然後一撈行裝下襬，從荷包裡掏出一把制錢來付賬。

　　曹雪芹正要阻攔，不道有人比他還快，伸出手來，攥住海德的手腕說道：「老海，你別跟我爭！連芹二爺在內，都是我得請。」

　　「尊駕──，」曹雪芹抬眼一看，覺得面善，卻一時想不起來，是在那裡見過，便即說道：「恕我眼拙，尊駕貴姓？」

　　「我姓劉，行五，在造辦處；有一回來大人讓我送蟈蟈盆給芹二爺，到府上去過。」

　　「啊，啊！」曹雪芹想起來了，這劉五善餵蟋蟀，內務大臣來保最好此道，把劉五養在家裡，另外在造辦處替他安上個掛名差使。看他衣服整齊，滿面紅光，大概混得不錯，便即問道：「你還在來大人那裡？」

　　「出來了。」劉五連看了海德好幾眼，欲語不語，看來是有話當著人不便說。

　　曹雪芹自然也不便問，招呼著一面喝豆汁；一面閒聊。喝完起身，已掏了塊二、三兩重的碎銀子在手，悄悄塞在海德手中，握一握示意他不必聲張，然後將劉五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你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是！早就想求芹二爺去了，難得今兒碰得巧。」劉五答說：「我在來大人那裡出了個岔子，給攆出來了，想請芹二爺替我求個情，讓我回去。」

　　「喔，怎麼回事？」

　　劉五原以為曹雪芹大概會答應下來，約他改日面談緣由，再定辦法，不想此刻便顯得很關切地要談問究竟。這個機會自然不可放過，這天冠蓋雲集，來保一定也要來，說不定曹雪芹抽空跟來保討個情，事情就成功了。

　　因此，他精神抖擻地說：「原來祥貝子輸急了賴人。」

　　※※※

　　原來京師的賭局，無所不有，鬥蟋蟀亦可博彩；鄭親王府的「祥貝子」，最好此道，輸贏進出甚大。對壘的豪客中，有一個是來自天津的，紅果行的少東鄭芝卿，這年手風特順，不過半個月的功夫，祥貝子已經輸了兩萬銀子給他。

　　不想中秋之前，祥貝子得了一枚好蟲，是有人巴結鄭王府，當節禮送給他的。這頭蟋蟀是異種，通體重青，卻長了兩根黃鬚；鄭王府請客，賜一嘉名叫「彰威王」，這是由黃鬚想到曹操的愛子，以勇武著稱，外號「黃鬚兒」的任城王曹彰，諡「威」，合起來變成「彰威王」。

　　果然，初度交鋒，便大彰其威，一個回合便將鄭芝卿的「四海無敵大將軍」咬得落荒而逃。以後連戰皆捷，威名大彰。劉五冷眼旁觀，跟鄭芝卿說，只有他主人家有一盆蟲，可殺「彰威王」之威，但來保所養的蟋蟀，向來不上寶局賭場；劉五禁不住鄭芝卿的甘言厚幣，私下將那頭名叫「鐵冠道人」的蟋蟀，借給了鄭芝卿。

　　到得交鋒的那天，揭開鄭芝卿定燒專用、上有「靈芝圖」為記的澄泥蟋蟀盆盆蓋；祥貝子覺得似乎在那裡見過這頭蟋蟀，想了好一會才記起，問是不是「內務府來大人的蛐蛐」？鄭芝卿一口否認。大家都知道來保的蟋蟀是不博彩的，劉五又不在場，祥貝子便信了鄭芝卿的話，下了重注。那知纏鬥結果，敗下場來。

　　事後打聽，果然是「鐵冠道人」剋了他的「彰威王」。事過境遷，毫無憑據，找誰也找不上，一口悶氣不出，便買囑了他本旗的一名御史，打算參來保一本，說他「身為大臣，不顧體統，與市井勾結，以玩物詐賭歛財，玷污官常」。滿洲御史常幹這種事，但手段大有高下，冒失的會碰個大釘子，「將原摺擲還，傳旨申斥」；乖巧的便「又做師娘又做鬼」，兩頭討好。這名御史就很懂得這一套，懷著請人代筆的「摺底」去見來保，說他得罪了祥貝子；趕緊送禮謝罪。來保為人謹慎，大起恐慌。花好幾千銀子備辦了四色珍玩，上門見祥貝子磕頭謝罪。祥貝子的一口氣算是消了，而劉五在來保那裡也呆不住了。

　　※※※

　　劉五講得很細緻，曹雪芹聽的興味盎然，這時遛了馬回來的桐生，已使了好幾次眼色，無奈曹雪芹視而不見，好不容易等劉五講完了，趕緊找個空隙插嘴：「二爺，蓆棚裡人到的不少，是時候了！」

　　曹雪芹回頭一望，果然，就這片刻，車馬絡繹不絕，蓆棚前面，人來人往，非常熱鬧，遠遠又有兩騎，迎面飛馳而來，自然是平郡王的前導儀從。想起要替平郡王預備的請安摺子，尚待謄寫，不由得有些著急。

　　「老劉，我可要走了。」他一面疾走一面說：「你的事我知道了，我替你想法子。」

　　「芹二爺，芹二爺！」劉五追上來說：「今兒個，來大人一定也會來。你得便就替我說一說。」

　　「今兒怕不行。」曹雪芹扭回頭又加了一句：「我一定替你說到就是。」

　　話雖如此，心裡卻在想，劉五的話也不錯，不如就今天找機會跟來保去說，也了掉一件事。轉念未定，只見曹震的跟班，氣喘吁吁的奔了來說：「芹二爺，我們二爺找了半天了，趕緊吧！」

　　曹雪芹加快腳步，進了蓆棚，恰好遇見來保，蹲身喊得一聲「來爺爺」，正在躊躇，是否要提劉五的事，一眼瞥見曹震，臉色不甚好看，自然顧不得劉五了。迎上去招呼：「二哥，我來了。」

　　「你算是白來了！」曹震恨恨得說：「再三交代，務必早到，還是磨到這時候。挺好的一個差使，嗐！」說著，還跺一跺腳。

　　看樣子，那件差使給了別人了。曹雪芹不明白，他何以把這麼件小事，患得患失的看得這等重要？當然，心裡的話不能說，還得賠不是。

　　「是我不好！」他說：「遇見個熟人，有事託我，一談就耽誤了。」

　　「你就是愛管閒事！自己都還顧不過來，管人家的是幹甚麼？」

　　曹雪芹不作聲，曹震卻似還有話說，就這是一陣騷動，有人在嚷：「來了，來了！」曹震轉身就走，從洶湧的人潮中擠了出去，曹雪芹不知道自己該幹些甚麼？

　　想一想，還是去看個熱鬧吧！那知一出蓆棚，就不能不跪下了──迎接平郡王的王公百官，已排成班次，最前面是親王、郡王與貝勒，接下來便很清楚的分辨得出，是貝子以下了，因為自皇子、親王至五等爵，頂戴雖然同樣用紅寶石，但只有自貝子開始才用花翎。同時也很容易看得出來，誰是宗室，照規矩，宗室對親郡王無跪接之禮；跪接的是王公以下的文武百官。因為如此，曹雪芹也不能不在人群中跪下了。

　　這是前隊的「頂馬」已經到了，十六名由軍功上得來的，紅藍頂子的護衛，分成兩列，昂然行來；那十六匹健壯的大馬，由於繮繩收勒，不但馬首昂揚，四蹄也不斷在原地踏動，得得蹄聲中，時時有由於限制馬足而不耐煩的長嘶，以故行進雖不算快，氣勢卻頗雄壯。

　　頂馬之後，是平郡王所領的鑲紅旗，皂底鑲紅邊的旗幟掩映之下，是一乘十六人抬的大轎，撒金羊肝漆的轎身，銀頂紅蓋，轎夫久經訓練，步子踩得又穩又快，足以趕得上馬蹄。

　　顧盼之間，轎子已停了下了，扶轎杆的護衛，打開轎簾，出來的貴人，三十來歲，生得溫文爾雅。雖經長途跋涉，卻看不出絲毫風塵之色。只見他步履安詳，直到發現莊親王，方始疾走兩步。

　　平郡王一面撩起行裝下襬，一面說一聲：「十六爺！真不敢當。」

　　莊王趕緊將他扶助，面對面的端詳著說：「倒像發福了。」

　　「託十六爺的福。」平郡王福彭從容答道：「一踏上歸途，飽食終日，四體不勤，如何不胖？」

　　莊王正要搭話，瞥見京兆尹帶著大興宛平兩知縣，躬著身子，侍立在旁；另有個穿藍布棉袍卻帶著紅纓帽的聽差，一樣也是躬身侍立，不過手中捧著一個朱漆木盤，盤上三隻銀杯，杯中自然是酒。當下被提醒了。

　　「先喝下馬杯吧！」說著，莊王讓開一步，好容京兆尹上前致詞。

　　「王爺為國立功，奏凱在即。一杯水酒，為王爺洗塵；亦是為王爺預賀。」

　　等京兆尹說了這幾句頌詞，身後那名隨著主人，歷練慣了送往迎來的聽差，踏上半步，屈下一膝，將托盤穩穩得高舉過頂。

　　「王爺請！」京兆尹說。

　　「謝謝，不敢當！」平郡王取杯在手，那聽差身子不動，臉跟托盤卻微微一轉，面向莊王。「王爺請！」京兆尹又說。

　　等莊王取了一杯；剩下的一杯，便歸京兆尹自己。他是地主，莊王算是陪客，主客自然是平郡王。三個人舉一舉杯，各啜一口，應了犒賞、祝賀兼致敬的故事，都將酒杯放回原處。

　　「多謝大京兆盛意」。平郡王拱一拱手，「皇上特召，急於覆命，改日再請教吧。」

　　剛說的這一句，曹震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右膝著地，半跪著朗聲說道：「王爺請裡面稍坐一坐，有一道上諭下達，已經在路上了。」

　　上諭在前一天就下來了，是一道恩詔；方觀承特地作了這樣一個安排，為的是易於顯得平郡王福彭恩眷至隆。等踏進了蓆棚，剛剛坐定，內奏事處來宣旨的太監已經到了。

　　於是擺設香案，跪聽恩詔，恩典不止一端，首先是嘉許平郡王統馭得法，應如何獎勵之處，特交吏部議敘。其次是特派協辦總理事務；使人聯想到三天以前的一道上諭：「果親王為皇考宣力多年，向因氣體稍弱，聖懷時時體恤，令在邸第辦事，以保護精神；即遺詔中亦拳拳諭及。自朕繼位以來，王總理事務，夙夜勤勞，今天氣正寒，朕心深為厲念，或隔數日已入內值；或天氣晴暖時，隨便入見，所有應辦事宜，即在邸第辦理。」這明明是不願再讓果親王「總理事務」，而代替果親王的人，此刻揭曉了，是平郡王。

　　此一任命，使得接近平郡王府的人，興奮不已。那班人一直在關切平郡王的出處，「定邊大將軍」的印信，移交給慶復以後，還會抓一個甚麼樣的印把子？大家的估計是，會派上好幾個差使，可是用人不多，要靠他飛黃騰達，大是難事。不想上諭下達，竟是與莊親王、鄂爾泰、張廷玉一起平章國事，處在這樣一個有實權的位置，何愁不得肥差美缺？

第六章

　　「這一下子好了！」馬夫人及其欣慰的對錦兒說「四老爺也一定可以起復了。」

　　「是啊！聽說王爺交代下去，已經成了。」錦兒答說「四老爺不但升了官，還派了差使。」

　　「怎麼？」馬夫人詫異的問：「還升了官？原來是主事，莫非升了員外？」

　　「聽震二爺說，是升員外。不過內務府一時沒有缺，大概要補在工部。」

　　「那倒一樣。一個工部、一個戶部，跟內務府原是分不開的。」

　　馬夫人又問：「照這樣說，派的差使，也是公布的差使？」

　　「正是，聽說派的是陵工商的採辦。」

　　「那可是好差使！」馬夫人失聲說道：「不過，四老爺只怕幹不下來。」

　　「正就是這話。四老爺忠厚老實人，沒有一個人幫他，就有好差使，也是白搭。弄得不巧，別人的了好處，他枉擔一個虛名。」錦兒略停一下又問：「太太看這件事應該怎麼辦？」

　　「我怎麼知道？」馬夫人笑道：「爺兒們的公事，也輪不到我們來出主意。」

　　錦兒一聽話風不妙，便不再開口。原來她是有所為而來的──曹頫起復，已成定局；是平郡王在軍功的保案上，特為敘明，說他已廢員自請效力，雖無銜名，而勉勵奉公，不辭勞瘁，實屬可嘉，擬請以員外郎補實。內務府雖無缺可補，好的是來保調任工部尚書，兩代的交情，又看在平郡王的份上，當然要格外照應。跟吏部清吏司商量好，將曹頫補為工部員外，派在營繕司，專任陵工採辦。一切都已談妥，三、五日內，便有上諭。

　　恰如馬夫人所說的，陵工是好差使；世宗得泰陵在易州，是以前閩浙總督高其倬勘定的「萬年吉壤」，陵工亦已破土，原以為先帝踐祚之日甚長，儘不妨從容動工，以期周詳。不想突然崩逝，如今的限期趕工；要快又要好，至於工款，不必計較。國庫豐盈，為先帝奉安這最後的一件大事，花上幾百萬銀子，又算得了甚麼？

　　陵工差使，本來就闊，今番更自不同，因此，曹震食指大動，但既憚於曹頫方正，怕自告奮勇，會碰釘子。又怕平郡王留住他辦糧臺的報銷，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所以打了個如意算盤，讓錦兒來探馬夫人的口氣，倘能進言，讓馬夫人說一句：「四老爺這差使，關係不小，得有個能幹的自己人在身邊。」便容易活動了。

　　誰知馬夫人全未理會，看樣子也像不大願意管閒事，那就只好找秋月去問計；不想秋月確是一番正言規勸。

　　「錦兒奶奶。」

　　錦兒聽秋月開出口來，便知要碰釘子。他們自幼便在一起，而且正式認過姊妹的，錦兒生子扶正，下人改了稱呼，但不宜再叫「震二奶奶」，免得纏挾不清，於是利用「兒」與「二」的諧音，順理成章的管他叫「錦兒奶奶」，曹家在禮數上的尊卑之分甚嚴，秋月在場面上使用官稱，私底下叫她「妹妹」，或者「錦妹」。

　　像這樣單獨相對而用官稱，可只有一頓官腔要打。

　　錦兒當是官腔，在秋月卻認為惟其是自己姊妹，才能知無不言，無需以情礙意，「我要說句不中聽的老實話，曹家人也不少，不過太福晉跟老小兩位王爺，看重的只是一位四老爺。」他說：「震二爺可不能再像以前那個樣子了。」

　　錦兒臉一紅，想為曹震稍作辯解，但想到他在南京管公事那時的荒唐，自己都覺得任何辯解，皆屬多餘。

　　「話說回來，當時是震二奶奶也有不對的地方，震二爺才正好亂攪和一氣。如果震二奶奶行的正、守得住，震二爺也就不敢那麼隨便。」秋月緊接著又說：「想來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錦兒答道：「我不能比我們二奶奶！我沒有她那個本事，我們二爺也未必肯聽我。」

　　「聽不聽在他；說不說在你。我倒寧願你沒有震二奶奶那種本事，婦道人家，干預外務，絕非好事，小則有損名譽，大則身敗名裂。曹家，」秋月重重的說：「錯過這一回的機會，再垮了下去，可就怎麼樣也別指望還有人來照應。」

　　錦兒對這話道深有同感。

　　曹家族人甚多，但與曹頫、曹震的感情都不好。事實上是曹頫生長於江南，有多讀了幾句書，久染書香世家的氣味；與包衣人家，慣於卑躬屈節，唯利是圖的習俗，格格不入。曹震則是一幅「大爺」派頭，禮節言語，都比較隨便，亦為曹家族眾視作驕狂，背後的批評，毀多於譽。人緣如此，自然難望有人會在緩急之際，加以援手。

　　「真是，」錦兒亦頗為感慨，「虧得有平郡王府這一門闊親戚──」

　　「一點不錯。」秋月正好規勸，趕緊接著她的話說：「因為只有這一門能有照應的親戚，震二爺應該格外看得重。眼光也該看遠一點兒，只要盡心盡力當差，將來何愁沒有好差使？再說，陵工上事，油水雖肥，干係也甚重，出了岔子，就不光是抄家賠補虧空的事了。」

　　這話說得錦兒毛骨悚然。她也聽人說過，皇陵的風水，關係至重，要如何修的堅固嚴密，萬世不拔，主事的人儘管出主意，要人有人，要錢有錢，沒有人敢駁一個字；但如果陵工出了紕漏，譬如陵中滲水之類，那一下輕則充軍，重則斬決，是一場滅門之禍。

　　因此，她完全接受了秋月的意見，回去見了曹震，婉言相勸；死了在陵工上大撈一票的心，不如仍舊在平郡王府當差，遲早會有好差使到手。

　　曹震何能憑她這一番話，便即死心。事實上他也有他的苦衷；最為難的事，面子丟不起──西城皇木廠、北城地安門大街的那班大木商，早有消息，在他身上狠下了一番功夫。每天在磚塔胡同玉秀班、紅遍九城的小金鈴的香閨宴敘；酒酣耳熱之際，曹震一時大言：「我四叔只懂做事下棋，喝酒玩古董；只要他得了這個差使，還不是一切都交給我。」滿話已經說出去了，到頭來全都不是那回事，以後還有臉見人？

　　這段心裡的話，卻不便跟錦兒說，說了一定會挨頓罵，因而只好找理由駁秋月的話。

　　「惟其如此，我更得在四老爺身邊，有我在沒有人敢欺四老爺。」曹震又說，「我也不是想在陵工上大撈一票，循規蹈矩，分到我名下的回扣，也很可觀了。我不但不會去瞎搞，相反的，要好好花些心思，幫著四老爺去查核賬目。四老爺連算盤都不會打，如果沒有一個人在他身邊，那才真的會出大亂子。」

　　錦兒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但想起他在南京的劣跡，就不能盡信他的話，當下就冷笑著說：「哼！你早知道這些，也不至於會落到今天。」

　　「今天怎麼樣？今天不是挺好的嗎？」曹震大聲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老太爺在日，不知救過多少人；四老爺從未害過人，就是我，也沒有做過甚麼壞事。」

　　「是，是！」錦兒搶白：「你陰功積德的好事做得太多了！」

　　「我做過甚麼傷陰德的事？無非多花了幾文而已！連寡婦人家的門都沒有踹過，甚麼地方傷了陰鷙；不然，就算你肚子爭氣，我也不能有一個白胖小子。」說著，便摸摸索索的在錦兒身上起膩。

　　「去！」錦兒一把推開了他，起身就走。

　　「你別走！」曹震一把拉住她說：「咱們好好兒說說話。」

　　於是曹震委婉解釋，當初是跟震二奶奶賭氣，她在公帳上落私房，他也就敞開來花了。如今不比從前，第一是吃一次虧學一次乖，不能忘記當年抄家的教訓；其次是年記長了，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荒唐；最後恭維錦兒，「家有賢妻，夫不惹禍。」復又提出保證，只要錦兒幫他把這件事謀成了，她情願受她的管束。

　　錦兒心思已有些活動，但總覺得他的話說得太好聽，欲信不可；因而忍不住問了一句：「莫非你真的沒有額外的貪圖？」

　　「有的，我是貪圖保舉。」曹震答說：「糧臺在後方，軍工保舉好不到那裡去；而況還要盡四老爺在先，我就更談不上了。陵工的保舉，向來優厚，我來巴結上七品筆帖式，想法子升上主事，那時放關差、放鹽差、放織造，說不定還回南京『老家』呢！」

　　這幾句話將錦兒說服了，「好吧！我再來想法子。」她說：「不過不能急，我慢慢兒跟秋月去磨。」

　　「只要你肯去辦就好。我不急。反正四老爺起復，也還有些日子。」

　　※※※

　　出乎意料的是，起復的上諭在第三天便已「明發」。不過曹頫本人在前一天就知道了，是方觀承來送的信。曹頫本來就穩重，自從歸旗以後，更是謹言慎行，變得十分深沉，接到方觀承道賀的信，也不聲張，只跟鄒姨娘說：「我得到王府去一趟。你把我的公服趕快收拾出來，不定甚麼時候用。」

　　「啊，有信息了？」鄒姨娘又驚又喜地問。

　　「是方老爺來送的信。上諭明天就下來了。」

　　「那，公服後天謝恩才用。來得及。」

　　「不！」曹頫搖搖頭，「信上說，也許明天會召見，讓我一早進宮聽信兒。」

　　「喲！那可真的趕緊了。」鄒姨娘凝神想了一下，「頂戴是趙姊收著的，等我跟她去要。」

　　「趙姊」就是趙姨娘，鄒姨娘說完了要走，卻讓曹頫攔住了，「不用白石頂子。」他說：「你不必告訴她。」

　　不用白石頂子，自然是升了官；鄒姨娘雖不識字，但虛心肯上進，這麼多年看著、聽著，對官場也很在行，曹頫能升一個甚麼官，應戴甚麼頂子，不必再問。

　　「啊，想起來了！還沒有跟老爺道喜呢！」說著，她笑盈盈的屈膝請安，「恭喜老爺！」

　　「起來，起來！別鬧這些虛文。」

　　鄒姨娘不但不聽，起身又請安，又來一句：「恭喜老爺！」

　　「不是道過喜了嗎？」

　　「剛才是賀老爺起復。」鄒姨娘說，「這回是賀老爺升官。」

　　「你也真多禮。」曹頫笑著，伸手去攙鄒姨娘。

　　這一握，使得曹頫心頭浮起一陣無可言語的興奮。半老徐娘，而又飽食終日，不親井臼，那雙手大致溫潤豐腴，入握足逗綺思，鄒姨娘的手，便是如此。曹頫自然是握慣了的，摸索牽引，當個瞎子的「明杖」來用，像這樣白天相握，卻還是破題兒第一遭。一向講究正心誠意的他，因而便心頭一震，接著便有犯了罪的感覺。不過馬上又有另一個念頭：像這樣的罪，犯一犯又何妨？

　　在鄒姨娘，不免受寵若驚，而且本性也比較拘謹，怕丫頭見了，會當笑話去說，所以掙脫了手，低著頭說：「老爺請吧。晚上我做兩個菜，給老爺下酒。」

　　到得平郡王府，先見老王。他們郎舅之間，性情不同，愛憎有別，老王的聲色之好，曹頫不以為然；曹頫所喜的那些風雅的玩意，老王認為迂腐，因而見了面，作了一番照例的寒暄，便無話可說了。

　　「你看你大姊去吧。」

　　每次見面，總要等老王說這麼一句，才算結束了默然相對的僵局；曹頫請個安退出，到了太福晉那裡，倘或別無坐客在，姊弟相敘，倒有許多話說。談得當然是家務。

　　「恭喜你啊！」太福晉一見面就說：「聽說你的事成了。」

　　「是啊！我正是為此而來的。」曹頫答說：「剛才接到方問亭的信；還說郡王有話要跟我說。」

　　「他剛回來。」太福晉當即喚住一個丫頭：「你跟大爺去回，說四舅老爺來了。」

　　於是談著家常等候，不多片刻，那丫頭回來覆命，說平郡王請「四舅老爺」在書房見面。

　　見面道了謝，平郡王頭一句就是：「四舅，你得到熱河去一趟。」

　　「是！」曹頫問說：「是行宮有事要辦？」

　　「名義上是行宮的事，實際上是辦賜園的事。」

　　這「賜園」當然是指先帝居藩時，聖祖在「避暑山莊」──熱河行宮附近的獅子嶺下所賜的「獅子園」而言。曹頫已猜到兩三分了，但不宜先說，只點點頭，全神貫注的聽著。

　　「古往今來，傳奇不少。」平郡王背著手一面踱方步；一面慢吞吞的說；那沉著的語調，渾不似出於三十多歲的天皇貴胄之口，「庶民，乃至宰輔，有身世之謎可以傳奇，即成不朽。可是，帝皇就不同了。」這自然是指今上──乾隆皇帝而言，但平郡王說這話的意思，曹頫卻無法推測，只好依舊靜聽下文。

　　「帝皇的身世是個傳奇，天下驚駭，禍莫大焉。」平郡王突然站住腳說：「四舅，這趟熱河之行，千萬要隱祕。」

　　「是！」這一點，曹頫是很有把握的，所以滿口答應，「一定，一定。我一定悄悄來去，勿使人知。」

　　「四舅，我的意思，不是行蹤的隱祕，到熱河以後，辦事要隱祕。」

　　「喔，」曹頫答說「到底是甚麼差使？君王還沒有交代下來呢？」

　　「是這樣的。」

　　原來皇帝的生母，本是熱河行宮宮女李氏，一直住在獅子園；並且不不是佔用正式的殿閣，而是在僻靜之處，建了三間平房，作為她的安身之處。多年以來，相安無事；最近卻不同了。這也難怪，生子貴為天子，任何人都不免會在感情上大起波瀾。李氏自覺二十五年漫長的歲月，畢竟熬過來了，終於要出頭了，言語舉動，大失常態。皇帝對這一層身世之痛，不孝之罪，錐心泣血，卻始終不能像宋仁宗那樣，出以明快的措施，日夜焦慮，無可語言之人，直到平郡王內招回朝，才能一吐為快。

　　「如今除了上慰聖母以外，別無良策。」平郡王說，「我在皇上面前，保舉四舅，到熱河就是這件差使。」

　　「這，」曹頫頓覺雙肩負荷不勝，「郡王實在是太抬舉我了。郡王知道的，我不善於言辭。」

　　「我知道。不過，實在是無人可以託付這一件不足為外人道的大事。」平郡王想了一下說，「你不善言辭就帶一個善於言辭的人去。到了熱河，相度地形，為聖母另建新居，規制不易崇閎，裝修務必妥適，為皇上略申奉養之意。至於另外有一句很要緊的話，如何宛轉上陳聖母，可得要四舅好好費一番心思了。」

　　「喔，是怎麼樣的一句話。」

　　平郡王點點頭，表示會給他答覆，但卻躊躇久久，方始將曹頫邀近來，促膝密談。「現在的皇太后，身子很不好，在世的日子也有限了。恂郡王替皇上策劃，定了一條李代桃僵之計；將來讓聖母頂當今皇太后的缺。」平郡王停了一下又說：「當今皇太后母家，失一后，得一后，何樂不為？一定可以說得通，關鍵是聖母的行跡要隱祕，將來才能神不知、鬼不覺，順理成章地成為太后。否則天下觀瞻所繫，事情就辦不成了。」

　　曹頫正襟危坐的聽完，以平靜而緩慢的聲音答說：「這應該不是一件說不通的事，而且話也不難說。」

　　「你有把握嗎？」平郡王顯得有些詫異。因為曹頫並不善於辭令，居然有毫不在乎的表示，是不是未曾了解其中的難處？不能不作此一問。

　　「確實。」曹頫仍是很從容的神態，「不過有一層難處，見了面稱呼如何？」

　　這確實是難處，而且是以前所沒有的；因為在嗣皇帝未繼位以前，從沒有人談過他的生母，當然也就沒有談如何稱呼的難題。自八月二十三以後，不知是誰叫開頭的，稱之為「聖母」，這是個很恰當但非直接的稱謂；當著「聖母」的面，該如何叫法，確實需要好好斟酌。

　　平郡王被難住了，只能反問：「四舅，你看呢？似乎還不能用太后的尊稱吧？」

　　「用太后的尊稱，當然也未嘗不可，不過太后有太后的儀制，僅有尊稱，並無其他尊禮太后之處，似嫌褻瀆，大非所宜。」

　　平郡王深深點頭，想了一下說道：「這一層慢慢再想吧，或許有往例可援，亦未可知。」

　　這倒提醒曹頫了，「似乎可用當年稱密太妃的例子。」他說，「暫且稱之為李娘娘」。

　　「喔，」平郡王問說：「是怎麼個例子，我倒記不太清楚了。密太妃娘家不是姓王嗎？」

　　「是！」

　　「可是，京裡從沒有人把密妃叫成王娘娘。」

　　曹頫緊接著答話，也用了「可是，」他說，「蘇州人還是管密妃叫王娘娘，不但形諸口頭，且還見諸奏摺。」

　　「是──？」

　　「是李舅太爺的奏摺。」

　　「李舅太爺」指李熙。當康熙四十二年，聖祖第五次南巡時，適逢五旬萬壽；早年所納妃嬪，皆入中年，生子成長，不但皆有爵位，而且都以娶婦生子；這些做了祖母的妃嬪，聖祖不便再讓她們在左右服侍，供貼身奔走之役。

　　於是作為皇家臣僕的江寧織造李熙，為了「孝敬」主子，物色了兩名江南佳麗，替代那些四十以上的妃嬪，照料精力未衰的聖祖；這與前朝佞臣之獻色媚主以固寵的情形是不同的。

　　這兩名江南佳麗，身世都不壞，一個來自海寧陳家，封為勤嬪，即是果親王胤禮的生母；另一個產自姑蘇，姓王，封為密嬪，她的父親叫王國正，是個監生，因為密嬪的關係，賞了個知縣的銜頭，仍舊住在蘇州，生活由李熙照料。

　　曹頫從小便聽人說過，「王娘娘的娘家在蘇州」。有一年「王娘娘的老太太病歿」，曹頫正在蘇州李家做客，親眼看到李熙密摺奏報，「王娘娘之母」於某年月日病故，為之料理喪事；硃筆批示：「知道了。」因此，他敢肯定地說：「王娘娘」的稱呼，「見諸奏摺」。

　　平郡王也知道，當時江南對后妃宮眷，還沿用宋明以來的稱謂，喚作「娘娘」；與北方用官稱；或者旗人稱「主子」都不同。所以同意了曹頫的建議。

　　「皇上把李娘娘的事，託付了我；我又託付了給四舅。」平郡王問說：「四舅的要有個得力的幫手才好。」

　　「我，」曹頫答說：「我只有帶我侄子去。」

　　「你是說通聲？」平郡王說，「通聲在糧臺上的名譽不太好，四舅可得好好管一管他。」

　　「是！」曹頫很鄭重的答應著，稍停一下又說，「我還想把雪芹帶去歷練歷練。」

　　「對了！」平郡王彷彿突然被提醒了似的，「從我回來以後，還沒有見到過雪芹，他在那兒當差？」

　　「在武英殿御書處」。

　　「他書讀得怎麼樣？」平郡王很關切地問，「太福晉常跟我提，說老太太在九泉之下，不放心的就是二舅的這個遺腹子，要我格外留心，好好提拔他。我不知道他能幹甚麼，再說，」他遲疑了一會，很吃力地說，「朝廷的名器，也不是我可以濫給的。四舅，你說是不是？」

　　「是！雪芹資質不壞，不過，性氣浮動不定。所以這一回，我決定把他帶在身邊，請郡王上陳太福晉，放心好了。」

　　※※※

　　幫著接待了一整天的賀客，曹雪芹回到家已在二更時分。上房窗簾低垂，但縫隙中透出來的光線很強；可以想像得到，馬夫人一面在燈下跟秋月閒談，一面在守候愛子。

　　「芹二爺回來了。」

　　隨著小丫頭這一聲喊，棉門簾掀起，迎出來兩條纖影，背著光看不清面貌，不過秋月的身材是熟悉；另一個要到走進了才看清楚。

　　「錦兒姊，是你！」曹雪芹問道：「甚麼時候來的？」

　　「下去就來了。」錦兒答說：「今兒不會去了。」

　　「好！好！」曹雪芹很高興得說：「好久沒有跟你痛痛快快聊一聊，今兒可以做個長夜之談。」

　　「快進去吧！」秋月催促著：「外面風大！」

　　進了屋子，只見馬夫人自己從白泥爐子上，取下來水壺在沏茶；憐惜的望著愛子，「看你凍得臉都紅了，」看曹雪芹卸了「臥龍袋」伸手去烤火，急忙又說：「別烤火！看長凍瘡。讓我看你的手。」曹雪芹便坐在母親身旁，伸出手去，只見手背已現紅腫，馬夫人便握住了，使勁揉著，讓血脈流通。這是唯一受了凍而可以不長凍瘡的辦法；但揉的人很吃力，曹雪芹心又不忍，抽回手去說：「行了！」

　　「再揉揉！」錦兒為馬夫人接力，一面揉，一面問：「客人多不多？」

　　「多！」曹雪芹答說：「來了就走得不算，留下來吃飯的，有四桌人；申時開席，起更放散。」

　　「四老爺很高興吧？」

　　「起先興致還不錯，以後就有點兒掃興了。」

　　「怎麼呢？」

　　「聽說季姨娘跟鄒姨娘拌嘴。鄒姨娘已經讓她了，季姨娘卻是越吵嗓門兒越大；四老爺進去喝了幾句，才安靜下來。」

　　「莫非也沒有個人勸一勸？」馬夫人問。

　　「太太也是！」剛進門的秋月接口笑道：「季姨娘的脾氣，太太難道還不明白？不勸還好，一勸更壞。」

　　「原來越扶越醉的脾氣嘛。」錦兒急走直下得問，「震二爺呢？回去了？」

　　曹雪芹想說實話而突然意會到一件事，他知道曹震為內務府的朋友約到西城「口袋底」一處勾欄人家喝酒去了。剛才聽錦兒說她今夜不回去，想來曹震決不會放棄這個不必「歸號」的機會，多半就在「口袋底」停眠整宿了。倘或說了實話，錦兒一定不悅；如此一個溫暖如春的寒夜，搞成個煞風景的局面，何苦來哉！因而他含含糊糊的答說：「大概是吧。我沒有太注意。」接著顧而言他的問秋月：「你端進來的是甚麼？」

　　「今兒請錦二奶奶吃烤鴨；我那鴨架子熬了一鍋香梗米粥。你吃不吃？」

　　「怎麼不吃？」曹雪芹答說：「先是忙著招呼客人，等送走了兩撥客人，可以坐下來吃一點、喝一點了，那知道季姨娘絆口舌，看四老爺那臉色，我那兒還有胃口。這會兒倒真有點兒餓了。」

　　「這麼說，是連酒都沒有喝？」錦兒問說：「怎麼臉上通紅？」

　　「剛才是風吹得；這會兒是火烤得。」

　　「是沒有喝甚麼，」秋月接口，「沒有甚麼酒味兒。」

　　「那，我陪你喝一鐘。」錦兒又看著馬夫人說：「太太也喝一點兒，天氣冷。」

　　「不！我瞧著你們喝。」馬夫人問秋月，「不有尚家送的醉蟹嗎？」

　　「東西可多著呢！也不止尚家。可惜，要在這兒喝，有樣好東西不能端上來。」

　　曹雪芹知道，一定是陳年火腿；在馬夫人屋子裡，不能有清真禁忌的食物上桌，當即說道：「明天吃也一樣。有醉蟹就行了；這玩意我有兩三年沒有嘗過了。」

　　「以後，短不了你的。」錦兒向馬夫人說，「我那兒也是一樣，平時不送禮的、送了，平時無往來的來了。」

　　「真是，想想剛回旗的時候，冷冷清清的日子，真正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真也虧的還有四老爺。」馬夫人已頗有感慨，「還是老太爺的眼光厲害，當初那麼多侄子，獨獨把四老爺帶在身邊，說他為人忠厚、正派。小王也就是因為他正派，才會另眼相看。」

　　「人總要學好。」錦兒對曹雪芹說，儼然長嫂的口吻，「千萬別學你震二哥。」

　　「啊，」曹雪芹被提醒了一件事，「說震二哥不願意上熱河，是不是？」

　　「是的，」錦兒答說，「剛才我跟太太就在談這件事；他也有他的說法，四老爺剛剛熬出頭，凡事都得小心，怕有人妒嫉四老爺，在小王爺面前說壞話，得有人在京裡替他留意照應。再說，熱河要動甚麼工程，事情還是得在京裡辦；與其將來又回京來找人估價、「燙樣」；要錢、要料、要人還得跟各處打交道，倒不如乾脆就留在京裡，來得方便。你看呢，他這個打算錯不錯？」

　　「這些玩意，我不大懂。不過，我聽說，震二哥不去熱河，是那班木商攛掇他，想法子謀陵工的差使。」

　　「喔，」錦兒臉上一紅，事情確實如此，她瞞著未說，不免內愧，但此時只能否認，「有這話？我可不知道。」

　　「你倒問問他！」馬夫人以告誡的口吻說，「別讓他老瞞著你。如今是咱們轉運的時候，千萬不能胡來。」

　　「是！」錦兒恭謹地答應著，想為曹震辯白幾句，卻一時想不起該如何說法。及至秋月帶著小丫頭來擺設餐具，就沒有機會再說了。

　　喝著酒閒談，錦兒不免又提起曹雪芹的親事，馬夫人嘆口氣瞅著愛子說：「你今年二十一了！到底打得甚麼主意？」

　　曹雪芹咬著醉蟹，只是咀嚼辨味；秋月提醒他說：「太太跟你在說話呢！」

　　「我知道。」曹雪芹抬起眼來；停了一會，突然說道：「我替娘娶個兒媳婦好了。」

　　「這叫甚麼話！」馬夫人大不以為然，「你當我急著抱孫子？我可不比那些只顧自己，不顧下一輩的人；如果不是你中意的人，成天不是拌嘴，就是彼此板著臉，是那樣子的話，我寧願不要兒媳婦，免得成天替你們犯愁。」

　　「太太見地真透徹。」錦兒接口說道：「反正已經等到這時候了，爺兒們不比大閨女，只要太太不急著抱孫子，就是二十三、四成婚，也不算晚。如今不比前幾年，很可以撿一撿、挑一挑。」她又問秋月，「你說呢！我這話錯不錯？」

　　顯然的，這是希望秋月幫腔；但秋月有秋月的想法，她倒是希望曹雪芹能早日娶親，因為她已經從各方面看出來，曹雪芹已沾染了名士習氣，詩酒風流，不修邊幅，再下去說不定會走上「邪路」。因此，她不答錦兒的話，只說：「撿一撿，挑一挑，也得先又能撿、能挑的人才好。」

　　「有、有。」錦兒一迭連聲的，「起碼有三、四家。」

　　「你倒說，是那幾家？」馬夫人回顧一個小丫頭說：「四兒，你把我的豆蔻盒子拿來。」四兒取來一個琺瑯嵌金絲的豆蔻盒子，內中盛的卻是檳榔，馬夫人取了一塊含在口中，徐徐咀嚼。錦兒知道，馬夫人在晚上嚼檳榔，便是打算晚睡了。這當然是對她的話題感興趣的緣故。

　　其實，曹雪芹對自己的婚姻又何嘗不感興趣呢？只是相了幾次親，無一不是庸脂俗粉，而是前安排見面，事後飾詞推託，麻煩多多，且往往不是得罪了坤宅，便是惹得冰人不悅。因此，他放出一句話，「我自己會找！看中了再請人出來做媒；諸親好友不必費心吧！」就為他這句話，從此再沒有人來為他提親，例外的是兩個人，一個是鄒姨娘；另一個就是錦兒。

　　「先說一家，是正藍旗的，漢姓是楊；怡王府總管的小姐，今年十九歲，模樣兒脾氣都好。我見過。」說到這裡，錦兒停了下來，看大家是何反應？可使她失望了，包括馬夫人在內，大家都很沉著，也就是毫無表情。

　　「你猜說了一家。」秋月開口了，「說第二家吧！」

　　「第二家也是內務府的。在奉天，官是主事，聽說掌權──」

　　「是的。」曹雪芹插嘴說道：「盛京內務府的主事，等於『堂郎中』，總管是盛京將軍兼，掛個名而已。」

　　「慢點！」馬夫人思索了一下問說：「是不是由廣東海關調回來的，姓趙？」

　　「好像是他，趙小姐會說廣東話。」錦兒問說：「太太知道這一家？」

　　「怎麼不知道？說起來還沾點兒親呢！」馬夫人又說：「這位小姐嬌生慣養，不太懂規矩。你說第三家，有第三家沒有？」

　　錦兒點點頭，欲語不語的考慮了一會才說：「第三家這位小姐實在可惜了。高不成，低不就；耽誤了好幾年，只怕比芹二爺還大幾個月。論相貌、性情，繡得一手好花，做得一手好菜，肚子裡的墨水，也很不少。只為父母愛惜，本人眼界也高，以致於耽誤到現在。」

第七章

　　「既然樣樣都好，何以不能匹配高門？」秋月問道：「莫非出身不好？」

　　「出身怎麼不好？老爺子做過知府，是十四爺的親信；就為了這層關係，革職永不敘用。你想，有身分的人家，誰敢跟他結親。低三下四的，她家又看不中；高不成低不就，那位小姐還賭氣，定下一個規矩，來說媒的，她要面試。」

　　「試誰？」秋月問說：「試媒人？」

　　「試媒人幹甚麼？自然是試新郎官。」

　　「這倒好！」秋月開玩笑的說：「芹二爺，你要不要去試一試。」

　　曹雪芹確真有躍躍欲試之意，「錦兒姊，」他問，「她姓甚麼？」

　　「姓甚麼不知道；只知道她家老爺子叫齡紀，老家在黑龍江。」

　　「這名字倒像聽說過。」馬夫人插進來說了一句。

　　「即使『革職永不敘用』，必有明發上諭。」曹雪芹說，「娘大概是聽誰念『宮門抄』，聽過這個名字。」

　　「大概是吧。那兩年天天打聽消息，一忽兒誰抄家，一忽兒誰充軍，聽的人心驚肉跳，也納悶兒，不知道究竟是為了甚麼！」馬夫人緊接著又說，「這齡家，沒有人敢跟他結親，咱們也別惹禍吧。」

　　「娘！」曹雪芹立即提出不同的看法，「一朝天子一朝臣，好些人都昭雪了。十四爺不是也回自己府第了嗎？我看這位齡知府官復原職，也是遲早間事。」聽他的口氣，是迴護這齡家，其意可知。但誰也不願慫恿他去「應試」。馬夫人是因為曹家重振門風，正當轉機，凡事必須慎重；雖說「一朝天子一朝臣」，恂郡王頗為當今皇帝所尊禮，但也要看齡紀當初是何罪名，不可一概而論。

　　秋月是從自己的體驗中，有所警覺；齡家的小姐青春雖說未全耽誤，但即在賭氣，性情恐已不免流於乖僻；而曹雪芹也不是怎麼肯隨和的人，萬一意見不和，彼此不諒，必成怨偶。

　　至於錦兒，因為跟齡家並無交往，齡小姐品貌如何，也只是耳聞而已。倘或傳聞失實，貿貿然去說媒，結果一定落一場沒趣。顧慮及此，決定打聽確實了再說。

　　看舉座沉默，曹雪芹不免失望；別樣可以忍耐，唯獨好奇心不能滿足，心癢癢得六神不安。躊躇了一會，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錦兒姊，」他問，「那齡小姐是怎麼個試法？照說，她應該是個才女啊，怎麼沒有聽人提過呢？」

　　「你別忙！等我打聽清楚了告訴你。」本來有這一句話就夠了；錦兒不留神有加了一句：「是不是才女不知道，不過聽說真有人上門願意試一試，結果被刷下來了。」

　　這一下曹雪芹自然要追根了，「是怎麼被刷下來的？那位小姐出了甚麼題目？」

　　「這，」錦兒笑道：「你可是把我給考住了。我怎麼能說得上來？聽說是按考場的規矩出題目。」

　　曹雪芹大為詫異，而且也不能相信，因為出乎常理之外。大致所謂「才女」，無非工於吟詠，能做一篇古文或者四六，已是百不得一；若說按考場的規矩出題目，那便是八股文的行家了，閨閣中有人通曉此道，可說是一種異聞。

　　「罷了，罷了！果真是不節進士，何至於好此腐氣滿紙的時文？」

　　這兩句話，只有秋月聽得懂，觸起她的心事，很想趁機規勸一番，但話到口邊，終於還是忍住了。

　　「芹二爺，」錦兒忽又正色說道：「當著太太在這裡，你倒是正正經經說一句，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且不說老太太，二奶奶在日也常對我說，芹官的親事是要緊的；大家都得留心。我一定要替二奶奶了這個心願，開了年，我專心來辦這件事。不過總要你自己有這個心才行；不然，旁人瞎起勁，豈不是太無聊了？」

　　看馬夫人是深以為然的神情；曹雪芹想起祖母在日的關切，以及家人對他的期待，頓覺娶妻生子，是他的一種必需早日履行的責任，那就必得降格以求了。

　　「我也並沒有甚麼奢望。」他說：「凡是過得去就行了。」

　　「怎麼叫過得去？眼界有高下，別人看過得去了，你說還差著一大截，這樣，事情就難辦了。最好你說個大概出來，比如模樣兒高矮肥瘦，性情是喜歡靜的，還是好熱鬧的，說得越詳細，找起來越容易。」

　　「照你的說法，」曹雪芹笑道：「我看最好開個單子出來。」

　　「對！」錦兒卻不當他是在開玩笑，「如果你真的有心，就一條一條開出來，我好好替你物色。你別怕麻煩；終身大事，一時的麻煩，換來的是一世的福氣。」

　　錦兒這樣認真熱心的態度，馬夫人與秋月都很感動，「錦兒奶奶的這番盛意──」秋月說道：「芹二爺，你倒真是不能辜負。果然，你有誠意，也不比你麻煩，趕明兒個你說我寫，開出單子來交給錦兒奶奶。」

　　曹雪芹覺得這樣做法有些不可思議，「彷彿沒有人這麼做過。」他說，「不太鄭重其事了嗎？」

　　「婚姻大事」，馬夫人接口說道：「那裡是兒戲。」

　　眾口一詞，都贊成照他自己的那句「戲言」去辦；曹雪芹也就無可推脫了；「好把！」他向秋月說道：「反正，我的好惡，你完全知道。你替我開好了。」

　　「對！」錦兒慫恿著，「你明天就開，開出來讓芹二爺看，他不中意的再改。不過，要切實一點才好。」

　　「你放心。」秋月答說：「芹二爺不說只要過得去就行了？我只開過得去的條件。」

　　「嗯，嗯！」錦兒凝神想了一會兒，「四老爺說了沒有，到熱河要待多少日子？」

　　「三、四個月。」

　　錦兒表示有三、四個月的辰光，一定照曹雪芹的條件，找到「過得去」的「芹二奶奶」明年秋天辦喜事；馬夫人後年就可以抱孫子了。看她說得極有把握，馬夫人便一直在臉上浮著笑容。但秋月卻沒有他們那樣樂觀；這一夜同榻夜話，不免又談了起來，秋月忽然問道：「你知道不知道，芹二爺為甚麼這個看不上那個也看不上，枉費了你許多功夫？」

　　「不是早說過了嗎？他眼界太高。」

　　「那麼，眼界有高到甚麼地步呢？」

　　「這就很難說了！」錦兒發覺她話中有話，當即又說，「看樣子，你倒像是能說個究竟來？」

　　「告訴你吧，也不一定是眼界高的緣故。他有幾個人的影子，在心裡抹不掉。」

　　「喔，」錦兒對這句話大感興趣，從枕上抬起頭來，側著臉說：「你這話有點意味，是那幾個？春雨？」

　　「春雨自然是一個，不過比較淡了。」

　　「濃的呢？」錦兒想了一下問說：「繡春？」

　　「是不是，你也想像得到。」

　　「我是猜的。你總看出點兒甚麼來吧？」錦兒又嘆口氣，「咱們幾個，就數她命最苦，到現在生死不知。到底是怎麼了呢？」

　　「誰知道。如果真的──」。秋月住口不語；錦兒當然要追問：「怎麼不說下去呢？」

　　「不是我咒繡春，真的有確實消息，不在人世了，對芹二爺倒是一樁好事。」

　　「怎麼？」錦兒想了一下說，「照你這麼說，不管是抹不去影子；竟是至今不能死心。」

　　「也差不多。」

　　「你是從那裡看出來的呢？他自己告訴你的？」

　　「雖不說，看他作詩就知道了。」秋月又說：「他做了詩一定給我看，唯獨有幾首一直不肯拿出來。」

　　「那麼，你是怎麼看見的？」

　　「你真老實！」秋月笑道：「我不會偷嗎？」

　　錦兒啞然失笑，「大家都說你是聖人。聖人也會做賊，可是件新聞。」

　　她又問說：「他在詩裡怎麼說？」

　　「唸給你聽聽好不好？」

　　「不必！我也不懂。你只說意思好了。」

　　「詩裡的意思，只有自己去體會，講不清楚。總而言之，叫做萬般無奈。」

　　錦兒將她們的這番對話，好好體味了一會，才知道自己對曹雪芹所知太少；但此刻觸類旁通，卻又大有意會。躊躇了好半晌，終於把她的感想說了出來。「他心裡抹不掉的影子，大概也有你在內。我看，如果你有個歸宿，他倒是去了一樁心事，反而死心塌地了。」

　　「你別扯上我。」秋月臉上發燒，有種無名的煩惱，「你別替我多事。」

　　「好姊姊，」錦兒急忙含笑賠不是，「千萬別惱我！」

　　「誰惱你了！」秋月覺得話說得太多了，「不早了，睡吧！」

　　錦兒不便再作聲，但卻了無睡意，憶前想後，思緒紛湧，突然想到一個人，畢竟忍不住又要跟秋月談了。

　　「你睡著了沒有？」錦兒輕輕推了她一把。

　　「快睡著了。幹嘛？」

　　「有個人，芹二爺一定中意。憑甚麼我說這話呢？」錦兒自問自答地，「因為這個人模樣兒、性情，跟繡春很像。」

　　「喔，」秋月不免好奇，「是誰啊？」

　　「是街坊張老爺家，一個守望門寡的侄小姐。」

　　「守望門寡？」

　　「是啊！就是這一點不好。不過，芹二爺是剋妻的命，也許兩下一沖，彼此都好了。」

　　「你這話倒新鮮，」秋月笑道：「可不知命理上有此一說沒有？」

　　「那也容易，我先拿芹二爺的八字跟張小姐的八字，找算命的合一合就知道了。」錦兒又問，「你看，這使得使不得？」

　　秋月委決不下，因為這不是她能完全做主的事；考慮了一回答說：「咱們先把女家的情形打聽清楚，跟太太回了再說。那位張老爺是漢軍不是？」

　　「原來是，現在不是。」

　　「這叫甚麼話？」

　　「新訂的規矩，你不知道？」錦兒答說：「原來是漢軍，現在願意出旗的，只要報上去就行了。這叫『開戶』，張老爺是幾個月前開戶的。」

　　「喔，」秋月有問，「張老爺在那裡當差？」

　　「是做外官的。不知為甚麼，辭官不幹了。」錦兒答說：「那張老爺也是讀書人，瀟瀟灑灑，一點架子都沒有。芹二爺作了他的侄女婿，一定合得來。」

　　「那裡就談到此了！」秋月笑道：「如果他出旗了，還不知道能不能通婚呢？」

　　「這沒有甚麼不能。譬如早年定了親的呢？莫非一開了戶，連姻緣都拆散了嗎？」

　　「這話倒也是！」秋月突然想起，「震二爺見過那位張小姐沒有？」

　　「沒有。」

　　「你倒不妨想個法子，讓震二爺見一見，看他怎麼說？」

　　「這，這是幹甚麼？」錦兒困惑的問。

　　「震二爺不也喜歡繡春嗎？」秋月緊接著說：「這件事我看不妥，其中的道理很細，你自己想去吧！」秋月自覺想得很透徹，處置也明快，有當於心，恬然自適；而且這一天也真累了，所以一合上眼，便毫無思慮的入於夢境。

　　錦兒卻正好相反，特別是提到曹震，很快的領悟了秋月話中的深意。繡春是怎麼失蹤的？不為了他們兄弟在鹽山的那一場衝突嗎？不過，曹雪芹只是心裡拋不開繡春的影子，而曹震對繡春，說是刻骨相思，亦不為過。秋月問到曹震見過張小姐沒有，真是個「旁觀者清」；看出假如有個人像繡春，首先會著迷的不是曹雪芹，而是曹震。這才是她失眠的主要原因。

　　興致勃勃想為曹雪芹覓得佳偶的滿懷熱心，已化成憂心忡忡唯恐曹震移情別戀的種種顧慮。當然，她一不會忘掉曹雪芹；但在感覺中，曹雪芹必非曹震的對手。這就更加可慮了。她在想，縱或一切順利，張小姐成了「芹二奶奶」，但亦難保曹震不勝非分之心，那一來就可能引起極大的風波，一片為曹雪芹打算的苦心，變成悔之不及的「自作孽，不可活。」；算了吧，她這樣對自己說；但即令沒有曹雪芹牽涉在內，她仍不能消除曹震可能會邂逅張小姐，惹出一段孽緣的隱憂。

　　「怎麼！」突然，她聽得秋月在問，「你還沒有睡？」

　　這下才讓錦兒意識到時候恐怕不早了，看秋月起床，披著小棉襖去解手，她也跟著起身，屋子裡很暖和，她連小棉襖都不穿，將燈芯往上一移，光焰耀起，看水晶罩中的金鐘，長短針都指在二字上，不由得失聲叫道：「丑時都過了。」

　　秋月在後房，聽不見她的聲音；錦兒躊躇了一會，終於穿上小棉襖與套褲，將「五更雞」上墩者的紅棗、蓮子、薏米粥取了下來，那現成的飯碗盛了兩碗，等秋月來吃。

　　「我不餓，你自己吃吧。」

　　「勉為其難，陪一陪我。」

　　秋月卻不過意，坐了下來，細看一看錦兒說：「你那來這麼大的精神？」

　　「我睡不著。」

　　「你又太熱心了！」秋月笑道：「性子又急，芹二爺的親事，既然已耽誤了好幾年了，不必急在一時。」

　　這是誤會了，錦兒卻不便明言，只含含糊糊地說：「我另外有事！」

　　如此深宵想心事想得睡不著，可見是件很要緊、也很為難的事。秋月自不免關切，看著她：「甚麼事？能不能告訴我？」

　　「你說得不錯。」錦兒答說：「我真該想法子讓我們那口子，跟張小姐見上一面。」

　　「見了面又如何？」

　　「看他是怎麼個神情？」

　　秋月不答，拿銀匙舀了一枚紅棗，送入口中，吐皮吐核，慢慢吃完，才抬起眼問了一句：「你一直就在想這件事嗎？」

　　「是的。」錦兒老實承認。

　　「那是我害了你了。我不該說那句話。」秋月又說，「我勸你別多事，把我剛才說的那句話丟開吧！」

　　「不行！」錦兒搖搖頭，「我得看清楚了才能放心。」

　　「其實你又有甚麼不放心的？大家都是胡猜，渺渺茫茫，倒為這個犯上了愁，豈不太傻了嗎？」

　　「不！」錦兒兀自搖頭，「住在前後街，不知道那一天遇上了，我們那口子在這上頭著了迷，那勁兒可夠瞧的。你想，我能放心嗎？」

　　「沒有那麼巧的事。就算遇上了，不見得就留神；就留了神，也不見得會想到繡春；就想到像繡春，也不見得著迷。」秋月又說：「人家守望門寡的閨女，他能怎麼樣？如果真的又胡鬧，別說四老爺會管他，太太也會說他。你怕甚麼？」

　　由此一番解勸，錦兒心裡才比較踏實，但也磨到丑末寅初，方始睡著。

　　※※※

　　睡得遲，起得晚，錦兒正在一窗紅日之下，一面看奶媽餵孩子，一面梳頭時，只見秋月匆匆走來說道：「震二爺來了！」

　　「他來幹嘛？」

　　「是談四老爺的事。你梳了頭就出來吧。」秋月邊走邊說：「在太太屋子裡。」

　　等她到了馬夫人那裡一看，曹雪芹也在；見了他就說：「我馬上要到熱河去了。」

　　錦兒先不忙答他的話，給馬夫人請過安，起身向曹震說了句：「你怎麼來了？」然後跟曹雪芹答話：「過年只有十幾天了，總要破了五才能動身。」

　　「不！」曹震接口：「這幾天就得走。」

　　「怎麼回事？」

　　原來曹頫這天一大早進宮謝恩，遞了摺子，在內奏事處閒坐；不道方觀承找來了，悄悄告訴他說，已經派了他修熱河行宮的差使，皇帝希望他儘臘月二十日以前，趕到熱河。請他趕快回家預備，另有候命。

　　於是曹頫出宮便到曹震那裡，他是四更天才回來的，正呼呼大睡，曹頫叫人將他喚起來，告訴他這個消息，也是要他即刻預備，陪到熱河，等過了年，將曹雪芹接了去替他。這一下曹震為難了，他年下有許多應酬要料理；更有一件要緊事是，他替成記木廠的掌櫃楊胖子，活動泰陵的工程。已有眉目，正要趁年下好好打點一番，謀成了它，如果在熱河過年，就前功盡棄，楊胖子就算把工程弄到手，也不會有他多大的好處。

　　因此，他只說他在糧臺上還有未了之事；過年前正要結賬，不能丟下不管。提出的辦法是，讓曹雪芹陪「四叔」在熱河過年，不過他還是送了去，送到了就回京。京師到熱河是五天的途程，來回十天，還誤不了事。當然，大庭廣眾之下曹震說的還是對曹頫所說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話；不過錦兒是完全能夠體會的，當下便故意拿他埋怨了一頓。

　　「你也是，只顧你自己糧臺上的公事；也不想想，快過年了，人在外面的，都還得冒風冒雪，趕回來團圓，你反而把芹二爺弄到熱河去，怎麼對得起太太？」

　　「是啊，」曹震搔著頭皮說：「我也沒法子。」

　　馬夫人原來倒還有些介意，只為錦兒那一番話，心裡便一無芥蒂；反幫著曹震說：「你也別埋怨他。公事到底是要緊的。要說團圓，也不在乎年節，只要大家平平安安，能放得下心，就隔的遠也沒有甚麼。」

　　「太太真是體恤小輩。」曹震請個安，起身對錦兒說：「咱們把太太接了去過年。」

　　錦兒尚未搭話，馬夫人已連連搖手，「不，不，」她說：「不方便！你們給自己添了麻煩，我吃這還不放心。」身在清真的馬夫人，奉教虔誠，原有一個小廚房製饌，如果到了曹震家，炊具難免混雜、彼此確實不便。

　　「那就這樣，」錦兒說道：「我帶了孩子來陪太太守歲。」

　　「到時候再看吧。」馬夫人說：「倒是芹官的行李袋趕緊預備。到底是那一天動身啊？」

　　「就這兩三天，一有好日子就走。」曹震向秋月說道：「勞駕，把『時憲書』給我。」

　　「甚麼叫『時憲書』？」錦兒問。

　　「就是皇曆。」

　　原來乾隆皇帝御名弘曆，為了避諱，曆書改名時憲書；預定明年舉行的制科「博學弘詞」，已改為「博學鴻詞」。

　　等曹震講完，曹雪芹笑道：「震二哥真是會做官了！避諱的事記得這麼清楚。我可還是第一回聽人管皇曆叫時憲書。」

　　「你別小看了這件事！」曹震正色說道：「這年頭兒忌諱可多著那！說話處處要小心，別犯了忌諱。尤其是這回到熱河，你可千萬要留神，那兒有件事，是極大的忌諱，碰都碰不得。」

　　「甚麼事？」

　　「太太知道。」曹震答說：「回頭請太太告訴你。」

　　是如此諱莫如深的神情，大家都想問卻都不敢開口了。等秋月取了曆書來一看，除了後天是個宜於長行的好日子以外，就得臘月十九才能動身了。

　　「後天，」馬夫人問說：「來得及嗎？」

　　「糧臺上車馬夫子都是現成的，甚麼時候要，甚麼時候有。就是替雪芹預備行李，得趕一趕了。」曹震起身說道：「只怕四叔還沒有留意到，非後天去不可。我得趕緊去告訴他一聲。回頭我再來。」

　　曹震走了，錦兒卻留了下來；為的是好幫著秋月替曹雪芹預備行李。鋪蓋好辦，衣服卻費周章，熱河熱在夏季，冬天卻比京裡還冷。長行跋涉，衣履既不宜累贅，還要受得起折磨，這就不容易辦了。

　　「要暖、要輕，最好是絲棉袍；只怕路上經不起折騰。」錦兒說道：「最好是大毛皮袍。」

　　「不！」馬夫人說：「大毛皮袍都是緞面的，國喪還沒有滿，不能穿。再說，穿了大毛皮袍走長途，也蹧蹋了衣服。我看，仍舊只有穿他身上的那件布面紫羔皮袍，另外替他趕一件絲棉襖出來，襯著穿，也就夠了。」

　　※※※

　　商量停當了，立刻動手，現買的新絲棉；面子是現成的寶藍寧綢，加上一幅青布套袖，穿在裡面看不出來。翻新絲棉很麻煩，絲絲縷縷都得拉鬆了，再一層一層鋪裹在「套子」上，然後反過來加行線、訂紐襻、裝領子。秋月跟錦兒忙到午夜時分，方始完工。

　　「讓芹二爺試一試吧。」錦兒指著曹雪芹的書房說，「燈還亮著，必是在理書。」

　　「辛苦、辛苦！」曹雪芹拱一拱手，笑嘻嘻的說：「大小一定合適，我回頭來試。」

　　「這會兒就試。不合適還可以改。」說著，秋月便動手替曹雪芹去解皮袍的紐扣。

　　及至一穿上身，曹雪芹立刻就覺出衣袖的尺寸小了，絲棉又裝得多，以致要彎臂都有些困難。

　　「麻煩了！」錦兒皺眉，「我把袖子裁小了！而且還不能放，沒有留下富餘的料子。」

　　「能不能將就？」秋月問曹雪芹。

　　「在家穿可以；上路可不行，胳膊彎不過來，沒法拉繮繩。」曹雪芹又說：「我倒有個主意，把袖子剪掉，改成坎肩兒，上馬下馬，乾淨俐落，倒比棉襖更得用。」

　　「要說坎肩兒，也不必用絲棉，皮坎肩兒不更暖、更爽利？」秋月又說，「我來找一找，一定有現成的。」

　　錦兒也是這麼想，而且頗有徒勞無功、咎由自取之感；因為做官人家，總有一兩件冬日上朝、上衙門，穿在袍褂裡面的皮坎肩，「真是，」她說，「早知如此，這一下午、一晚上的工夫，幫著咱們芹二爺理書多好呢？」

　　「書也理得差不多了，」曹雪芹說：「這一回跟了四老爺去，還不能多帶書；多帶了麻煩。」

　　「這話我就不懂了。」錦兒問說：「你多帶書，四老爺瞧著，先就喜歡了；怎麼會有麻煩？」

　　「怎麼不是麻煩？」秋月藉口說道；「正經書帶多了，四老爺一看，正好考他；閒書帶多了，又怕四老爺說他。」

　　「正是這話，」曹雪芹連連點頭，滿臉深獲我心的快慰。

　　「你們把四老爺的心理，真是揣摩透了。」錦兒的心情一變；問秋月說道：「咱們弄點酒喝，算是給芹二爺餞行。」

　　不等秋月答話，曹雪芹便拍掌笑道：「這好，圍爐煮酒消寒夜，此樂何可多得？」

　　秋月也讓他們鼓動了興致，年下多的是現成的食料，料理了兩個冷葷碟子，一個酸菜銀魚火鍋，就著炭盆燙熱了酒，把杯話別。

　　「芹二爺」，錦兒首先舉杯，「我替我們二爺敬你一盅，這回，本該是他跟了四老爺去的。」

　　「無所謂，」曹雪芹答說：「我倒是早就想到『避暑山莊』逛一逛了。」說著跟錦兒對乾了酒。

　　「到了熱河，不知道住在那裡？」錦兒一面替他斟酒，一面問說：「能在行宮裡嗎？」

　　「我想，沒有甚麼不能住？」

　　「你可別滿不在乎的！」秋月提出警告，「別忘了震二爺的話。那裡的忌諱多，千萬謹慎。」

　　「對了！」錦兒彷彿被提醒了似的，「倒是甚麼忌諱呀？你問了太太沒有？」

　　「問了。」曹雪芹答說：「還不就是那件事麼？」

　　「那件事？」錦兒突然意會，「是，是那位不能出面的老太后？」

　　「可不是。」

　　「忌諱呢？」錦兒又問，「怎麼算犯忌諱？」

　　「不能出面，自然就是忌諱。」秋月轉臉看著曹雪芹，鄭重其事而又略帶憂慮的，「提起這一層，我真還有點不放心。你的好奇、好多問，又好發議論的脾氣，可真得改一改。」

　　「你放心好了，」曹雪芹答說，「這件事，就我不問，也一定會有人告訴我。反正人家怎麼說，我怎麼聽；甚麼事擱在肚子裡就是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秋月問道：「能心口如一嗎？」

　　「不能也得能。」

　　「好！」秋月舉起杯來，咕嘟咕嘟的乾了酒；照一照杯子說：「你可別忘了你自己的話。」

　　「不會！絕不會！」曹雪芹也一仰脖子乾了酒。

　　「真的，芹二爺！」錦二也說，「曹家要從你身上發起來，才真得是發了。你可別忘了老太太跟二奶奶，在你身上的那一片心。」

　　錦兒勸了，秋月又勸，話題不脫他的兩件大事，一件親事；一件功名。兩件事都到了必須有所交代的時候了！「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兩人舉了許多世交子弟，辜負了大好年光，以致潦倒頹唐的故事，將曹雪芹說得有些煩躁了。

　　「你們到像看準了我一定沒出息似的。」他笑著說，但笑容非常不自然。

　　秋月和錦兒都警覺到了，兩人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由秋月結束了這一場勸告。

　　「你別嫌我們倆囉嗦；我們不囉嗦，四老爺會囉嗦。你只記著你自己的話，做個有出息的樣兒給我們看看。」

　　「好！我一定做給你看。不過，我得先問你，怎麼是有出息的樣兒，怎麼是沒出息的樣兒？」

　　「那還用說嗎？只聽大家的口碑就知道了。」

　　「四老爺將來一定會說。」錦兒接口，「如果你讀書上進，凡事巴結；四老爺一定會讚不絕口。」

　　「亦不必讚不絕口，只要四老爺說一句，果然有了長進，那就行了。」

　　「這容易。」曹雪芹說，「咱們賭個甚麼東道？」

　　「你說。」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如果我贏了東道，你得把你所有的詩稿拿給我看。」

　　秋月有許多自寫幽怨的詩，是絕不便公開的；因而面有難色。見此光景，曹雪芹卻得意了。

　　「原來你們都是口惠而實不至，勸人學好的話，不費甚麼，誰都會說。罷了、罷了，多謝你們的好意吧！」

　　這一說惱了秋月，「多少年，一片心血在你身上，臨了兒落得這麼一句話，這叫人寒心。」她說，「你要看我見不得人的詩，也不必賭甚麼東道，我現在就拿給好了。」說著，霍得起立，便待離座。

　　一看這模樣，曹雪芹慌了手腳，急忙一把按住她的肩，陪笑說道：「好姊姊，我隨便一句玩笑話，你怎麼就認了真呢！你多少年一片心血在我身上，我怎麼會不知道？說跟你賭東道，也不過好玩；莫非不賭東道，我就專做沒出息的事，叫大家笑話我？當然不會，你放心好了，等四老爺差滿回來，你看著好了，一定在太太面前誇獎我。」

　　「那就是了！」錦兒趕緊湊在裡面調解，「我們就等著這一天呢！喝酒吧。」

　　「對、對！喝酒。」曹雪芹摸一摸秋月的酒杯說：「你的酒涼了，我替你換一換。」說著，便轉過身去，從炭盆上的熱水舀子中，提出坐在裡面的瓷酒壺；拿秋月的冷酒兌在壺中，另外斟上一杯。

　　錦兒在他身後匿笑；不道為曹雪芹發覺，便即問說：「你笑甚麼？」

　　「我笑你敬酒不喝喝罰酒。好好勸你不聽，非得秋月惱了，你才知道厲害。」

第八章

　　曹頫一大早就來了，是曹震陪著來的；一則辭行，再則是帶了曹雪芹去，理當對馬夫人有個交代。

　　「把雪芹造就出來，一直是我一樁心事，非此不足以報答老太爺、老太太；安慰二哥，也不枉了二嫂子二十年來的苦節。」

　　無端提起往事，觸動了馬夫人塵封已久的記憶。回想二十年前，也是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京裡一騎專差，深夜到家，當時就要扣中門請見老太太。原以為是曹頫有了升官的喜信，不到竟是病歿京師的噩耗。馬夫人一慟而昏絕，在全家號哭聲中清醒過來，第一個念頭就是殉夫；但第二個念頭，轉到七個月的身孕，才知道死不成，但卻不知道如何才能活下去。居然也二十年了！馬夫人回首前塵，自己都不免驚異，居然熬過來了。但二十多年中多少辛酸，此時一起奔赴心頭，忍不住眼眶酸酸得想哭。

　　「四老爺，」錦兒忍不住勸阻，「別提當年傷心的事了；直往前看吧！」

　　「這倒是實話。」曹頫點點頭，轉臉去看肅立在房門旁的曹雪芹，雖然眼光十分柔和，而曹雪芹幼年得自「四叔」的嚴厲形象，至今未能消逝，所以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避開了他的視線。

　　馬夫人這時才想起，應該有一番重託曹頫的話。「我可是把芹官交給四老爺了！」他轉臉向愛子說道；「你這趟跟了四叔去，處處要聽教訓。」

　　「是！」曹雪芹恭恭敬敬的回答。

　　「這幾年雪芹不大跟我在一起；這件事我耿耿於懷。這一回去，朝夕相處，我可以盡一點心。」曹頫停了一下，看著馬夫人說：「從前康熙爺說，孩子小的時候，容易管教；及至成人，氣性已定，很難改了。雪芹也是一樣；我不會再拿鴨子上架，硬逼他讀書。我的打算是，多跟雪芹談談；聽聽他的抱負，看看他的志趣，幫他走一條正路。當然，最好還是從科場中去求功名；不過這也不是能強求的事。」

　　「四老爺說得是，」馬夫人說：「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管教芹官，只是看他行事厚道，身子也壯，就這兩點，我想他也不會是個敗壞曹家門風的子弟。」

　　「我也這麼想。『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我只能夠復起，完全是老太爺、老太太的蔭蔽。也因為如此，我得格外在雪芹身上多費一點心血。」曹頫又說：「至於棠官，他娘糊塗得緊；我已經交代了，只要棠官回京，不論是假是差，一定讓他給伯娘來請安。請二嫂多費神，好好管教他。」

　　原來棠官在景山官學讀書，卒業時居然考列優等，補了九品筆帖式，派在京東一處稅關辦事；大概一兩個月，總有一趟回京的機會。馬夫人心想，這有點「易子而教」的意味，自然義不容辭。

　　「四老爺請放心。芹官沒有兄弟，棠官就像他的同胞一樣，我自然會盡心。」

　　看談話告一段落，秋月及時閃身而出，略略提高了聲音說：「四老爺請喝酒吧！今天有南邊來的海味。」

　　不獨有海味，還有關外來的山珍。為了替曹頫叔侄餞行，菜很豐盛；但這頓飯吃了整整一個時辰，卻是因為曹頫忽發詩興，把杯吟哦，頗費推敲。最後寫出來是兩首七律，題目叫做「乙卯歲殘，攜芹侄子役灤陽，臨發賦此。」詩中充滿了感慨，但也洋溢著終得復起的喜悅，與重振家聲的希望。

　　「四叔，」曹震掏出金錶來看了一下，「請回吧！四叔那裡還有人等著餞行呢。」

　　「好！」曹頫將詩稿遞給了曹雪芹，「你替我謄正。」

　　等他抄好詩回到堂屋，只見錦兒手攜衣包，丫頭提著食盒；秋月抱著孩子跟在後面。曹雪芹不由得問：「原來你也要走了。」

　　「震二爺明天送你們到熱河。錦兒奶奶自然得回去話別。」

　　「倒不是甚麼話別。」錦兒接著秋月的話說：「雖說只去十天，到底也要多帶些衣服，得我回去拾掇。」

　　「好吧。咱們就算在這兒分手了。」曹雪芹說，「你可常來看看太太。」

　　「那還用你交代。」錦兒忽然眼眶發紅，「你可多保重。」又放低了聲音說：「沒事多哄哄四老爺，別惹他生氣；免得太太不放心。」

　　「我知道。」

　　「常捎信回來。」

　　「我知道。」

　　錦兒絮絮叮嚀，曹雪芹一一答應，直到曹頫辭了馬夫人出來，方始住口；曹雪芹送出門外，等車子走了，復又回到馬夫人那裡；緊接著是秋月來了。

　　「我忘了一件事。」她向馬夫人說：「昨兒替芹二爺趕出來的那間絲棉襖，袖子太小，不能穿。芹二爺要一件皮坎肩，我想現成的一定有。」

　　「可不一定，有件紫貂的，讓季姨娘要了去，替棠官改帽子；另外有兩件，我記得從通州搬進京的時候，就給了何謹他們了。」馬夫人手向床頭櫃一指，「鑰匙在那，你自己開箱子找去。」

　　這裡馬夫人與曹雪芹母子，臨別前夕，少不得也有一番話要說。正當做母親的，諄諄指點，在外該當如何照料自己時；秋月提著一串鑰匙回來，開口便是：「糟了！真的一件都沒有。」

　　「你不有件對襟的嗎？看尺寸，芹官也能穿。」

　　秋月當然早就想到了；不過從跟錦兒深談以後，對曹雪芹的想法，有了變化，不願拿自己的衣服給曹雪芹穿；因而很快的答說：「大小穿不上，而且老掉毛，也不管用了。」

　　馬夫人沉吟了一下，徐徐說道：「這樣，把我那件『金絲猱』的，讓芹官穿了去。」

　　「不！」曹雪芹接口，「我穿了，娘穿甚麼？」

　　「我可以穿別的。」

　　其實秋月已將那件名為「金絲猱」的皮坎肩取了來，她只用三指撮著領口，看上去輕得如件薄羅夾襖，玄色軟緞的面子，反過來一看，毛黃如金，即細且軟，側面望去，映著陽光的毫端，閃出萬點金鱗。曹雪芹在數九隆冬，雖常見他母親穿這件皮坎肩；但卻從未細細觀賞過，當然也不知道他的來歷。

　　「這件皮坎肩，是我三十歲生日那天，老太太賞的。當初是有人借了老太爺三千兩銀子去捐官；運氣不好，在任上不到一年就去世了。老太爺聽說，不但拿借據還了人家，另外還送了五百兩銀子的奠儀；他家無以為報，那祖傳的這件皮坎肩送了來。也不能說是抵債，只是表表人家的心意而已。」

　　「這是甚麼皮？」曹雪芹撫著毛皮說：「倒像猴兒毛。」

　　「總算你還識貨。」秋月笑道：「這就是『教猱升木』的猱。」

　　秋月也是從曹老太太那裡聽來的，據說這種「金絲猱」，產於甘肅慶陽山中，四川亦有此物，不過性情比較凶猛。

　　「這金絲猱的坎肩，穿在身上，不但在不怕冷，而且可祛風濕──」

　　「那！」曹雪芹打斷她的話，兀自搖頭。

　　只為秋月的一句話，他又不要了。因為馬夫人近年染了風濕，有時發作，呻吟不止；金絲猱既能祛風濕，曹雪芹自然要留給母親穿。

　　「你別擔心我，我犯了病可以服藥，再不然推拿，治的法子很多。你年輕輕的，可不能得風濕，將來寫字都不能，那才是件不得了的事。」

　　「太太既有這番體恤的意思，芹二爺，你就別客氣了。」

　　「不是甚麼客氣不客氣，太太的病要緊。」

　　「你說我的病要緊，我倒是怕你在這種天氣，受寒成病，仗著年紀輕、身子壯，膀子若是發痛，不當回事，日久天長，成了病根，才知道厲害。」馬夫人又說：「你在外面得了病，我就穿上十件金絲猱，風濕病也不能好。只要我能放心，就比甚麼藥都好，說不定還不犯病呢！」

　　曹雪芹尚待申說；馬夫人有些生氣了，「二十年了，你就難得肯聽我一句話。」她的語聲有些變音了，「真枉吃了二十年的苦。」

　　這不是馬夫人最傷心的時候，縈縈孤獨，無聲飲泣，淚水浸透了枕頭，不知曾有過多少個漫漫長夜是如此；但是，曹雪芹看不到。他眼前所看到的，母親生氣傷心的景象，在記憶中卻還是第一次，因此，他的感覺中，驚恐多於一切，真個是嚇壞了。

　　「娘！娘！」他跪了下來，雙手撫在馬夫人膝上，仰著臉哀聲請罪：「你別傷心，我再不敢不聽你的話了。」一面說，一面掏出手絹，要替馬夫人去擦眼淚。

　　不想這下又出了紕漏，掏出來的那塊手絹，也是雪白的杭紡所製，刺目的是上繡一雙墨蝶，正幌在馬夫人眼前，看得格外真切。

　　「那裡來的這塊手絹兒？」

　　曹雪芹料難隱瞞，只好老實答說：「前天是讓咸安宮侍衛華四爺硬拉著，到金桂堂去逛了逛，拿錯了一塊手絹。」

　　「拿錯了？」馬夫人沉著臉問說：「原來是誰的手絹兒？」

　　「是金桂堂的少掌櫃的。」

　　「少掌櫃？」馬夫人不大懂京中戲班子的規矩，所以愕然不解。

　　「是的。少掌櫃，也是金桂堂當家的小旦。」

　　「是男的，還是女的？」

　　「自然是男的。」秋月插嘴，意思是要沖淡這場風波，所以含笑又說：「如今那有坤班？」

　　「對了！」曹雪芹接口，「是男的。」

　　「叫甚麼名字？」

　　「那還用問嗎？」秋月又在一旁打岔，「自然帶一個『蝶』字。」

　　「叫蝶夢。」曹雪芹說，「大家鬧酒，他喝醉了，要吐；正好坐在我旁邊，就拿我的手絹兒使了。隨後，他又遞了塊乾淨得給我，我只當是全白的，誰知道上面繡著蝴蝶呢？」

　　聽得這一番解釋，馬夫人臉色緩和了；但拿起手絹聞了一下，復又蹦緊了臉問說：「你跟他認識多少時候了？」

　　「逢場作戲，頭一回。」

　　「頭一回，他就拿繡了表記，抹了香露的手絹兒送你？」

　　「我怎麼知道？」曹雪芹說：「他給了我，我就一直擱在口袋裡沒有用過。既沒有看見標記，也沒有聞到香味。」

　　「哼！」馬夫人冷笑，「騙誰？」

　　看看局面要僵，秋月便從馬夫人手裡將手絹接過來，在鼻端細嗅一嗅，「香味倒還雅緻，不過還不至於聞不出來；」她笑著說：「也許芹二爺這兩天傷風。若是聞出來了，一定收了起來，這會兒就不會出醜了。」這幾句話，很巧妙地解釋了曹雪芹取得這塊手絹，卻是偶然之事，跟蝶夢亦無深交，馬夫人算信了兒子的話。

　　「你就是這麼粗心大意。」秋月故意埋怨，「雖說爺兒們偶然逢場作戲，無傷大雅，掛出幌子來，到底不好。幸而發覺得早，在路上讓四老爺見了，少不得有囉嗦你一頓。何苦！」說著，將手絹往口袋裡一塞，一面走，一面說：「我另外替你找一塊。」

　　看秋月的影子遠了，馬夫人臉上，卻又出現了凝重中顯得有極深的隱憂與關切的神色，「你可得仔仔細細去想一想！養小旦是最傷身子的。」聲音又有些變調了，「老太爺、老太太就留下你這麼一點親骨血。」

　　曹雪芹悚然而驚，但也不無受了冤屈之感，「兒子不過逢場作戲。」他說，「從沒有往邪路上去想過。」

　　「但願你心口如一。」馬夫人又說：「世家子弟誰也不是下流種子，開頭都是偶爾玩玩，到後來連自己是甚麼時候迷上的，都記不得了！」

　　曹雪芹不作聲，臉上也沒有甚麼表情，但心裡卻在體味他母親的這幾句話，自己在問自己：聲色陷溺果真不能自主？他不相信。可是他不能表示他的不同的看法，否則將會引起慈親更多的疑慮；而他的性情又一向討厭言不由衷，那就只有沉默了。

　　「知子莫若母」，看到曹雪芹心理的馬夫人，冷笑著說：「你別不服氣，自以為有多大的實力！到你陷了進去，想起我的話，已經不容易跳出來了。兒大不由娘，我也管不得你那麼多；只是你該想想老太太。如果你早早成了親，替老太太留下一株、兩株根苗，我就隨你去荒唐；像如今，倘或你自己毀了自己的身子，叫我活著靠誰，死了又怎麼有臉去見老太太？」

　　說到這裡，悲從中來，放聲大哭。這就不但曹雪芹，連秋月都把臉嚇黃了，僕婦丫頭，亦皆聞聲而集，但都站在廊上搓手，排眾直入的只有秋月一人。

　　「太太怎麼了？」秋月亦像曹雪芹那樣跪了下來，「芹二爺明天出遠門，太太這麼一傷心，會讓他一路牽腸掛肚。太太，太太，快別哭了吧！」

　　淚眼模糊中，看到跪在地上的愛子，愁眉苦臉的只是自己拿手捶腦袋，馬夫人不覺心疼；頓時住了眼淚。看窗外黑壓壓的一群人，自覺過於失態，便即說道：「沒有甚麼！我一時感觸，哭出來心裡就舒服了。大家散了吧。」

　　窗外的人聽得這話，一個個逡巡而退；秋月便拿剛從曹雪芹那裡取來的一塊乾淨手絹，遞了給馬夫人，復又叫小丫頭去倒熱水來淨面。轉身看到曹雪芹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當即微帶呵斥地說：「還跪著幹甚麼？平時要多聽太太一句半句話，不強似這會兒長跪請罪？」

　　僵在那裡的曹雪芹，遇到秋月這個「台階」，趕緊接口，「豈止一句半句？」他一面起身一面說：「反正以後事事都聽太太的就是了。」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秋月追問說：「說話算話。」

　　「自然，他人尤可；我怎麼能騙太太。」

　　「好！」秋月轉臉笑道：「到底是太太的眼淚值錢，居然哭得頑石點頭了。」

　　「也不知道真的點頭，還是假的點頭──」

　　曹雪芹不等他母親話完，便斷然接口：「真的！娘要不要我發誓？」

　　「發甚麼誓？」秋月說道：「你只要肯聽，立見分曉。」

　　「好吧，你說。」

　　「不是我說！我算甚麼？是太太說。」

　　「反正挾天子以令諸侯，你只說是太太的話，我還敢不聽嗎？」

　　語氣甚舔而面有苦顏。馬夫人又心愛、又心疼，「算了吧！」她說：「只要你有這點心就夠了。」

　　秋月卻放不過曹雪芹。原來她也是觸動靈機，因為曹雪芹的性情，越來越如天馬行空、放蕩不羈，必得有個人管著才行。但他人就能管他，未必心服，也未必就為他好，所以只有為馬夫人「立威」，能讓他念茲在茲，記著母親的話，方為上策。當然馬夫人如有見不到、識不透、想不通之處，她可以幫著管。

　　這就是由曹雪芹「挾天子以令諸侯」這句話中，所起的一個念頭，但她卻不肯承認曹雪芹的話，只說：「太太心裡的話，我都知道；當著太太的面，我『口銜御憲』，芹二爺，你把這件坎肩穿上試試。」

　　是女用的坎肩，雖為琵琶襟，卻是偏紐，要找「毛毛匠」來改成對襟，一時所不容，曹雪芹心想穿在裡面，看不見，也無所謂。但那道遮到耳際的高領，又怎麼處理？想問出口，臨時變了主意，毫不遲疑的穿上身去，不待他扣衣紐，馬夫人便覺得不妥了。

　　「把領子拆掉吧。」

　　「我知道。」秋月答說：「先讓芹二爺試一是腰身。」

　　曹雪芹的身材自然比他母親來的高大，不過那件坎肩本是穿在外面的，格外寬大，曹雪芹穿在裡面，腰身恰好；長短就沒有多大關係了。

　　「挺合適的。脫下來吧，我替你去拆領子。」

　　「你拿針線到這裡來收拾吧。」馬夫人又說：「天也快黑了，索性晚上來拆也好。」

　　「不如就此刻弄好了它，也了掉一件事。反正也不費甚麼功夫。」於是取來針線，命小丫頭燃起一支明晃晃的蠟燭，細細拆去領子，摘起線腳，也費了半天時辰，才得完事。

　　「吃飯吧。」馬夫人說：「吃了飯，早點睡。」

　　「就在這裡吃好了。」曹雪芹說：「我陪娘吃齋。」

　　「有甚麼菜？」

　　「有口蘑燉羊肉，蒸的白魚。再就是素菜。」秋月又說：「替芹二爺預備一個野雞片的火鍋，還沒有做。」

　　「把我的羊肉跟魚，撥一半給他。」馬夫人又說：「另外擺桌子，在這裡吃好了。」

　　正在照馬夫人的意思安排時，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是午後剛回去的錦兒，他手裡提著一個衣包，後頭跟一個丫頭，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具圓籠。秋月急忙迎了出去問道：「你怎麼去而復回，倒抽得出功夫？」

　　「本來想打發人來的，怕說不清楚，還是我自己來一趟省事。」

　　「甚麼事？」

　　錦兒先不答話，吩咐丫頭，「把東西放下來！」她親自揭開圓籠，裡面是疊在一起的四個「一統山河」式的廣口圓盂。「特為替芹二爺作了四個路菜。」她向正走了來的曹雪芹說：「都是不容易壞的東西。在路上別拿出來，四老爺那裡另外送的有。這樣子，你晚上想喝點酒，就不必驚動人家了。」

　　「你倒替他想得周到。」秋月指著衣包說：「怎麼？莫非你今晚上不打算回去？」

　　「不是我的衣服。」錦兒答說：「是震二爺的意思，他聽說芹二爺要一件坎肩，特為要我把他新製的那一件送了來。」一面說，一面打開衣包，是一件藏青團花貢緞面子、同色薄綢夾裡、下襬出鋒的白狐坎肩，鑲著白珊瑚套扣，素淨中顯得華貴，曹雪芹喝了一聲彩，卻辭而不收。

　　「還是全新的，震二哥大概還沒有上身。君子不奪人所好，你替我謝謝他。而且我已經有了，太太把他的那件金絲猱的坎肩給了我。」

　　「太太的衣服，你怎麼能穿？」錦兒說道：「你不必客氣。」

　　曹雪芹還在辭謝，秋月卻覺得應該收下，便向錦兒使了個眼色，顧而言他的問，「還有甚麼怕人家說不清楚的話？」

　　「有！」錦兒答說：「我先見太太，省的一番話說兩遍。」

　　※※※

　　原來曹頫的行程，略有阻延，因為奉旨順路沿路勘查行宮，得讓曹震為他找兩個高明的工匠帶去。這在年下是件得跟人情商的事，必得耽誤一兩天功夫。但奉旨卻是儘快出京，不便在京等待，所以仍舊如現在明天中午動身，在通州稍住，等找到工匠，一起長行。

　　「震二爺特為讓我來通知，看芹二爺是願意明天跟四老爺一起走呢？還是在家多陪太太兩天？」

　　「我自然情願在家多待兩天。」

　　「太太的意思呢？」

　　「也好！」馬夫人向秋月說：「開飯吧，讓她吃完了，好早早回去。」她又加了一句：「你們還是在堂屋裡吃好了。」

　　秋月明白，這是馬夫人體恤；因為在一屋子吃飯，錦兒跟秋月少不得要伺候飯桌，諸多拘束，連曹雪芹也覺得不便。於是秋月等先開了馬夫人的飯，才來陪錦兒和曹雪芹；一張大方桌，空著南向的座位，錦兒與曹雪芹對坐，秋月打橫坐在下首，端起飯碗說一聲，「我飯陪。」隨後便拿雙牙筷，指指點點的，小聲跟錦兒談馬夫人如何傷心，如何嚇壞了曹雪芹的經過。她的語氣是又欣慰、又得意，錦兒則是驚喜交集，立即想到了一件她最關心的事。

　　「照這樣說，芹二爺的親事，以後只要跟太太商量就試了？」

　　「可以這麼說。」秋月看了曹雪芹，「不過太太當然也要看看他本人是不是中意。」

　　錦兒不作聲，夾一塊生山雞片，一面在火鍋中涮，一面望空沉思。秋月與曹雪芹，都覺得她的表情很玄，所以不約而同的注視著。

　　「呦！」曹雪芹忍不住了，「山雞片都老得不能吃了。」

　　錦兒這才將山雞片挾了出來，擱在碟子裡沒有吃，抬眼望著曹雪芹說：「你如果真的孝順，應該體會到太太心裡的盼望，趕緊去找一房媳婦；只要你有心，找位才德相貌都過得去的芹二奶奶，不是難事。」

　　曹雪芹不知如何做答，秋月卻笑道：「看來你又是胸有成竹了。」

　　「沒有。」

　　「那麼，你剛才在琢磨甚麼？就這麼兩句話？也無需想的那樣子出神？」

　　「我是在一個一個比較。」錦兒答說，「世界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人，有長處就一定有短處；而且長處、短處往往搭配得很勻稱。」

　　「此言可思！」曹雪芹點點頭，「你倒往深裡說一說。」

　　「我心裡明白，嘴笨，說不上來。」話雖如此，她仍舊勉力作了表達，「譬如說吧，有人有八九樣長處，一兩樣短處，看起來比平常人都強是不是？可是，往深裡去考察，那一兩樣短處，每每是極大的毛病。反過來說，有八九樣短處，只有一兩樣長處，那長處一定是過人的。」

　　「那也不盡然，烈女傳上才德兼備、福慧雙修的，可多得很。」

　　「那定是你講過的，」錦兒笑道：「那位齊甚麼王的正后，無鹽女，醜得出了格了。」

　　「不！」曹雪芹及忙改口，「我說的是才貌雙全。」

　　「德呢？」錦兒問說：「一定在德行上有很不好的地方。不過外人不知道而已。」

　　「你要這樣說，咱們就談不到一處了。」

　　秋月看曹雪芹有抬槓的模樣，而錦兒剛才想了半天，一定也有好些話說，兩不相讓，話不投機，豈不剎風景，因而把話扯了開去。

　　「譬如一半一半呢？」她問，「那又怎麼說？」

　　「你是說長處有五樣，短處也有五樣？那就是平平常常的人，長處不見得長，短處也不見得短。不過，世界上倒是這種人當中，有福氣的居多。」

　　「這倒是見道之言──」

　　曹雪芹剛說了這一句，迎面看見馬夫人掀簾而出，便即住口；錦兒與秋月都站了起來。

　　※※※

　　「你們吃你們的。」銜著象牙剔牙杖的馬夫人，再上首空著的位子上座了下來，看著愛子說：「我想你還是明天跟你四叔一起走吧！做晚輩的，道理上應該如此。」

　　曹雪芹不甚情願；但想到已許了母親一定聽話，只好答應一聲：「我就跟四叔一起走。」

　　既然本人都答應了，秋月跟錦兒自然不必再為他又所陳情，「快吃吧！」秋月只這樣對錦兒說：「你請早點回去，告訴震二爺好預備；明兒甚麼時候動身，也得給個準信兒。」

　　「反正是到通州，遲早都沒有大關係。不必急。」

　　「對了，不必急，慢慢兒吃。」馬夫人又看著秋月說：「該把桐生找來，我告訴他幾句話。」

　　於是秋月起身，著小丫頭到門房裡去喚曹雪芹的小廝桐生；小丫頭去了來回話，說門房裡告訴她：「桐生到震二爺家去了，還說是芹二爺差遣他的。」

　　「我何嘗差遣過他？」曹雪芹說：「這猴兒崽子，胡說八道。」

　　曹家的規矩，最忌下人撒謊，而且桐生才十六歲，就會掉這樣的槍花，如何能放心讓他伴著曹雪芹遠行？秋月認為這件事很嚴重，而馬夫人的態度倒還緩和。「既然沒有差他，他跑去幹甚麼？一定是到甚麼地方玩去了。」

　　「不！」錦兒極有把握得說：「是在我那兒。」

　　「咦！」秋月詫異，「你怎麼知道？」

　　錦兒忍俊不住的「噗嗤」一笑，「他只知道明天要走，不知道芹二爺可以緩兩天動身，這會兒跟人辭行去了。」他看著曹雪芹問：「你猜是誰？」

　　不問別人問曹雪芹，自然是因為他或許想得出來，曹雪芹便回想最近幾次帶桐生到曹震家的情形。細細搜索記憶，終於想到了：「啊！原來他跟你家的阿蓮好上了。」

　　「誰是阿蓮？」馬夫人問。

　　「太太不記得了？」秋月說道：「太太生日那天，跟錦兒奶奶來過，圓圓一張臉，一笑兩個酒窩，太太還說她像無錫惠泉山上的泥娃娃。記起來了吧！」

　　「喔，原來是她。」馬夫人笑道：「那是個有福氣的女孩子，別看桐生年紀輕，倒會挑。」說著看了曹雪芹一眼。

　　馬夫人用這個「挑」字，是有道理的，原來桐生長得很體面，也很能幹，兼且伶牙俐齒，慣會逗笑，所以在丫頭僕婦中最得人緣。管浣洗的蔡媽，想要他做女婿；廚房裡的劉媽說有個內侄女跟桐生同年，正好作配；丫頭中對他有意的也有。那知他一概無動於衷，卻情有獨鍾，挑上了阿蓮。

　　「太太也別這麼說。」秋月有些不平，「咱們家那幾個女孩子，那裡就比人家的差？俗語說的是『女心外向』，不料『男心』也會『外向』！真是豈有此理！」

　　「這是『兔子不吃窩邊草』，」錦兒笑道：「我的丫頭配了芹二爺的小廝，借一重親家，不也挺好的嗎？」

　　「好了！」這下提醒了馬夫人，「這回他跟了芹官去，倘或巴結上進，等回來了，我來做主，替他聘你的阿蓮。」

　　「一言為定。」錦兒答說：「我照太太的聘禮，加倍培嫁粧。」

　　聽他們談得熱鬧，曹雪芹有感觸，也有啟發；丫頭小廝的親事，就能讓大家這麼興致勃勃地談論，如果是自己娶妻，從相親開始，次第到六禮完成，至少會給全家帶來一年半載有生氣的日子。尤其是母親，在她來說，一定是平生最大的一樁樂事。正這樣想著，只見剛才去傳喚桐生的那個小丫頭，湊到秋月身邊，悄悄說道：「桐生回來了。」

　　曹雪芹一聽，心中說一聲：「糟了！」剛想找個理由為桐生緩頰，見秋月已站了起來，冷冷說道：「叫他進來。」

　　桐生就在中門外戴罪；進了堂屋，一言不發，直挺挺的朝上一跪，把頭低了下去。秋月看了馬夫人一眼，取得默許，便開始審問了：「你到那裡去了？」

　　「我到錦二奶奶那裡去了。」桐生囁嚅著回答。

　　「誰派你去的？」

　　罪名在此，桐生不答，只想正面坐著的馬夫人磕了一個頭。這是認罪的表示，秋月便不再提，只問：「你去幹甚麼？」

　　「我去──」

　　桐生在編說詞時，曹雪芹喝到：「你別再撒謊；說老實話有你的好處！」

　　桐生伺候筆硯，也跟從曹雪芹讀了些書，想起過錯原在說了假話；倘再撒謊，便是一誤再誤、罪加一等了。因而看著錦兒，大著膽子說：「我抽空看錦二奶奶的阿蓮去了。」

　　此言一出，秋月與馬夫人相顧無言；而曹雪芹和錦兒卻相視而笑。見此光景，桐生鬆了一口氣，把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

　　「好吧，」秋月問道：「你自己說，該怎麼罰？」

　　桐生不答話，只將右手伸了出來；曹雪芹便有喝道：「混球！把右手打腫了，你可怎麼替我提行李？」

　　這是暗示秋月，也是為桐生乞情；看他雙手尚需執役，免予責罰。秋月本想打他十下，看在曹雪芹的份上，便即說道：「不打不行，打五下。」

　　於是取來了下人尊之為「家法」的紫檀戒尺。執行家法的本當是男女管家；如今不比當年，已無總管名目，也不常責罰下人，得臨時指定一個人來執行家法。

　　正當秋月還在考慮該派誰來打桐生的手心時，曹雪芹靈機一動，指著四兒說道：「讓她來動手。」

　　秋月心知其意，四兒對桐生最好，派她執法，下手必輕；這是曹雪芹又一次維護桐生。當下點點頭，轉臉向四兒問道：「你知道不知道桐生犯了甚麼錯？」

　　「知道。」

　　「好！」秋月將戒尺交給了她，同時交代：「打五下！」

　　曹家的規矩，責罰下人之前，先加告誡；所以四兒等桐生伸出左掌以後，便用戒尺指著他數落：「明兒個芹二爺就得跟四老爺到熱河去了，臨走之前，有多少事要料理；你是芹二爺貼身的人，就該時時刻刻伺候著才是。不想這個節骨眼上，你假傳聖旨，悄悄兒一溜，不知幹甚麼去了？你還有良心嗎？我就打你這個死沒良心的！」語聲甫落，只聽扎紮實實的「啪」的一聲，桐生隨即抽搐了一下，右手握著左掌，身子往一邊倒了去。

　　堂屋內外，上下主僕，無不變色；在死樣的沉寂中，只聽馬夫人怒生說道：「別打了！」秋月亦已上前，拉起桐生的手看，又紅又腫，還有皮破肉裂之處；忍不住轉臉厲聲斥責：「你怎麼下死命打他！」一語未畢，四兒「敖」然一聲，哭著掩面而奔。也沒有人理她，只忙著去找了何謹來，將桐生扶了出去，敷藥裹傷。

　　※※※

　　亂過一陣，靜了下來，曹雪芹看母親臉色不悅，便強顏笑道：「看了一齣『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錦兒「噗哧」一笑，手指著說：「都是你不好。你不點她，不就沒事了嗎？」

　　「你怪我，我還怪你呢！」曹雪芹說：「你不說破桐生跟阿蓮好，又何至於醋海生波？」

　　「好了，好了！」秋月覺得他們這些話，不宜再當著下人說，因而阻攔：「你倆別再接唱『探親相罵』了，行不行？」

　　聽得這一說，馬夫人亦復忍俊不禁，但神態馬上又恢復為沉重，用低沉的聲音，自語似地說：「心這麼狠，可怎麼再留？」這是指四兒而言。秋月心想，四兒也是高傲狹隘的氣性，如果攆了出去，萬一想不開，會尋短見；過去有過這樣的事，可絕不能再來第二回了。因此，她急忙湊過去輕聲說道：「太太，先不忙著辦這件事；回頭我跟太太細細回。」

　　「娘！」曹雪芹也勸：「犯不著為她生氣。」

　　「不是甚麼生氣，裝糊塗會出事。」

　　聽得這話，錦兒有些不安，因為推原論始，風波之起，怎麼樣說也脫不得她的干係，這就應該有所表示了。於是她想了一下說：「太太請放心！那芹二爺高高興興送了上路，我跟秋月來好好琢磨。保管有妥當辦法。」

　　「對了！你們好好商量。」馬夫人說：「不過，怕難得有妥當辦法，我這兒不能留，你那兒也不能待；又不能叫她家裡領了回去，那裡有妥當辦法。」

　　「一定有。」秋月接口顯得很有把握似地、其實是寬馬夫人的心；緊接著又說：「如今倒是有件事要緊，桐生的傷勢不知道怎樣？路上不能幹活兒可麻煩了。」

　　曹雪芹原就惦著這一點，所以聽得秋月的話，毫不遲疑的起身說道：「我瞧瞧去。」出堂屋，穿天井，踏出中門，一直都不見人，但左前方有燈火、有人聲，曹雪芹便有數了；那裡有間空屋，向來是下人聚集歇腳之處，桐生一定在此療傷。

　　走近了，探頭從缺了塊明瓦的窗格往裡一望，人還不少，由僕婦、有丫頭；廚房裡的劉媽捧著一碗湯，湊到桐生面前說道：「溫溫兒的正好喝，全是肝尖兒，最補血。」

　　「多謝劉大嬸。」桐生搖搖頭，「我實在喝不下。」

　　劉媽未及答話，一個濃眉大眼、管打掃的丫頭嚷道：「你們看四兒的手有多重！打得人連碗湯都喝不下了。」

　　「心狠手才重。」另一個燒火丫頭接口，「平時看她說話細聲細氣，文文靜靜，誰知道這麼陰！」

　　「你們別怪她，」桐生急忙說道：「他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一句話未完，那燒火的丫頭便啐了一口，「你還幫她！不知好歹的東西，天生是挨打的命！」她又啐了一口，方始轉過身來，氣得滿臉通紅的往外直奔。

　　曹雪芹怕迎頭撞見了不好意思，趕緊咳嗽一聲，放重了腳步；等他在門口一出現，丫頭僕婦，一起站正了。見半躺在一張軟椅上的桐生也要起立，曹雪芹急忙搖手阻止。「你別動！」他走過去問，「傷勢怎麼樣？」

　　「何大叔給敷的藥，好多了。」

　　「我看看。」等桐生將手一身出來，曹雪芹嚇一跳，左掌裡裹著白布有一寸多高，又不由得失聲說道：「腫得這個樣子！疼不疼？」

　　「怎麼不疼？」濃眉大眼的姑娘搭腔：「疼得連一碗湯都喝不下了。」

　　「是嗎？」曹雪芹問桐生。

　　「是，是有點兒疼。」

　　「老何呢？」

　　「抓藥去了。」

　　「你到門房裡去看一看。」曹雪芹支使愛多話的那個丫頭，「如果回來了，讓他馬上到上房裡去。」

　　曹雪芹剛回到上房，何謹已接踵而至，據說傷得很重，不過只是皮肉受苦，用了重料的冰片之類的涼藥，仍不能止疼，所以他特為去配了一劑湯頭，此刻正在煎煮。這幅藥和下去，痛楚消減，能夠好好睡一覺，便可不致潰爛；否則就很費事了。

　　「這，」秋月說道：「這樣子怎麼能上路？」

　　「上路可不能，起碼得養十天半個月。」

　　「我倒想起來了，」秋月向馬夫人說：「仲四鏢局子裡有極好的金瘡藥。」

　　意在言外，不妨將桐生送到通州去養傷。既然如此，曹雪芹仍舊可以跟曹頫一起走，在通州等待的那幾天，桐生傷勢必已大愈，不礙行程。不過，由京城到通州這一段，得另外派個人送。

　　「我送了芹官去好了。」全家只有何謹和馬夫人對曹雪芹的稱呼未改，「我也上莊子上看看去。」

　　這倒是提醒了秋月，提醒她應該向馬夫人請示，如何處置通州的房子？那所莊屋，本由曹震經手，賃給糧臺作為過往差假人員的行館，現在平郡王已交卸了大將軍的關防；各人有各人的布置，莊屋是不是會退租，得讓曹震問一問。這事本來到也不急，只是想起馬夫人說過，有意處分通州的房子，而目前恰好有個機會，不宜錯過。

　　因此，她問錦兒：「你是不是急著要趕回去？」

　　「急著趕回去是得告訴震二爺，通知糧臺多備兩部車子，好讓芹二爺明天一起走。」

　　「就這件事，沒別的了？」

　　「那就讓老何去一趟。」

　　錦兒心知她另有話說；當下將要告訴曹震的話都交代了何謹。這裡也就收拾了餐桌，沏上普洱茶來，一面吃冰涼去心火的蘿蔔，一面喝熱茶聊天。

　　馬夫人卻有些倦了，「我歪一會兒去。」她對錦兒說：「你走的時候叫我；我有話說。」

　　「是！」錦兒站起來答應。

　　等馬夫人一走，曹雪芹低聲說道：「看樣子，就算太太不攆四兒，她也待不下去了，你們打算怎麼安置她？」

　　秋月詫異的問：「這話從何而來，為甚麼待不下去？」

　　「眾怒難犯，她成了眾矢之的，怎麼待得下去。」曹雪芹將那些丫頭「義形於色」，為桐生不平的見聞，細細的講了一遍。

　　「桐生那一下總算挨得值。」錦兒笑道：「不過，他倒總算是有良心的，居然還維護這四兒，難得之至。」

　　「這話，」曹雪芹正色說道：「你可別告訴阿蓮，她會多心。」

　　錦兒一愣，與秋月對看了一眼，方始說道：「你專會在這些不相干的女孩子身上用心，自己的事，怎麼到漠不關心呢？」

　　「咱麼不談這個。」曹雪芹問：「你們說，四兒怎麼辦？」

　　「這得慢慢兒商量。」秋月答說：「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也不是甚麼難辦的事。你不必為此牽腸掛肚。」

　　「你放心好了。」錦兒安慰他說：「有你這話，我們心裡有數兒了，一定安頓得好好兒的，皆大歡喜。」

　　「皆大歡喜？」曹雪芹不解的問：「怎麼能皆大歡喜呢？兩個人都喜歡桐生，一個得意，就必有一個失意，不是嗎？」

　　「你真傻！我們不會想法子另外找一個桐生嗎？」

　　「啊，啊！」曹雪芹笑道：「我竟沒有想到這一點。」

　　「你沒有想到的事還多著呢！」秋月說道：「你不是說要寫信給你的幾個同學道別嗎？寫去吧！」

第九章

　　曹雪芹知道她們有話談；雖有戀戀不捨之意，仍舊起身走了。於是秋月就炭盆上現成的開水，重新沏了一壺香片；又弄了些零食出來，好整以暇的談起通州的房子。

　　「這件事我可不大清楚。不過，震二爺跟慶公爺也很熟，慶公爺接了咱們王爺的大將軍，還仍舊留他在糧臺上幫忙。震二爺那裡肯？這是個機會──」

　　說著突然頓住了，秋月不免詫異，「甚麼機會？」她追問著。

　　原來錦兒是說溜了嘴，一時無從掩飾，只好說老實話。她悄悄告訴秋月，曹震在糧臺上很弄了些好處；軍需報銷，本是一盤爛賬，全看主帥的恩眷，或是戰績；恩眷正隆，部裡不會挑剔，或是先敗後勝，不但將功可以折罪，敗仗之中的損失還可以多報。如今平郡王正在風頭上，曹震的「四柱清冊」交了出去，慶復那方面乖乖地接受，兵部只要在書辦那裡花上幾百銀子，不出兩個月就可以奏准核銷；照曹震的說法是：「一件濕布衫脫掉了，有多舒服！」

　　「看來你的幫夫運還不錯！」秋月以作姊姊的姿態，帶些告誡意味似地說：「不過，俗語說的：家有賢妻，夫不遭橫禍。你記著這話才好。」

　　「天地良心！我可是常常勸他，千萬謹慎，一別落把柄在外頭，二別張狂，遭人妒嫉。他雖不全依，總還聽個六七分。」錦兒急轉直下地說：「通州的房子，要看太太的意思，如果仍舊願意賃出去，讓震二爺跟慶公爺那兒說一聲就試。」

　　「不！」秋月低聲說道：「太太的意思，打算脫手──」

　　「甚麼？」錦兒搶著問說：「打算賣掉──」

　　「對了。」

　　「幹甚麼？」錦兒聲音很大；旋即發覺失態，換了個座位，緊挨著秋月，拉著她的手說：「我告訴你吧！震二爺也有一番心胸，要把咱們曹家再興起來；雖不能巴望老太爺在世的那番風光，至少也得讓那兩房，不能把咱們這兩房瞧扁了。震二爺的打算是，捧四老爺出面，官是他的，事情震二爺來辦。至於芹二爺，自然希望他做個幫手；他也知道芹二爺的性情，若說要他怎麼樣巴結當差，那就看錯人了。他說：但願老太爺的那點兒書香，能在雪芹身上留下來。」

　　「震二爺是這麼個想法！」秋月頗感意外，而且一時無從辨別曹震的想法，錯或不錯。

　　「他這話還說過不止一遍。」錦兒又說：「我就告訴他說：你這話千萬少說！芹二爺本來就有點名士派頭；聽你這一說，越發不在乎了。依我看，還是得好好讀書，中了進士，點了翰林，那時候作名士才夠味兒。」

　　「你這話道說得有點兒意味。」秋月確實大有領悟，回憶當年，感慨萬千，「老太爺在的日子，我沒有趕上。不過，常聽老太太說，當年天下名士，只要到了南京，誰沒有在咱們曹家喝過酒。老太爺倘非當了那麼多年闊差使，就算滿腹詩書，又能結交幾個名士？做神仙也得先富貴才行。不然怎麼住得起珠宮玉闕。」

　　「一點不錯！」錦兒也充分能領會他的意思，「呂洞賓如果不是長了個點鐵成金的手指頭，誰瞧得起那麼個窮老道。」

　　「這話就不對了！」門外曹雪芹應聲，說著，推門而入，一面走一面又說：「呂洞賓有點鐵成金的能耐，可不是長了個金指頭，看起來還是個窮老道。」

　　錦兒想一想，果然話有語病，笑一笑，不跟他辯，只說：「你聽壁角聽了多少時候了？」

　　「就聽見你們談我那一段。」

　　「原來也不少時候了。」

　　「好，省得我說一遍了，」秋月緊接著開口，話題急轉，「你以為怎麼樣呢？」

　　曹雪芹不即回答，坐下來拈了一塊藥炙陳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著說：「你們說我有點名士派頭，我可不敢當。而且還有點惶恐──」

　　「惶恐？」錦兒插嘴，「為甚麼？」

　　「所謂名士派頭，照一般人看，無非不修邊幅，白眼看人，大庭廣眾之間，旁若無人，自鳴得意，如果把我看成這麼樣一個討厭的傢伙，我豈不要惶恐。」

　　錦兒與秋月相視怡然，彷彿深幸他不是這樣的人而大感安慰似的。

　　「我也無意作名士。」曹雪芹又說：「有意作名士，時時有個『名』字橫亙心中，唯恐不為他人所矚目，久而久之，就會成為那麼一個怪物。不過震二哥的那句話，我倒要謹記在心。」

　　「那一句？」錦兒問說。

　　「老太爺的書香，能留一點在我身上。」

　　「那，」秋月接口，「你可得成全老太爺未竟之志，補老太爺不足之憾。」看她神色鄭重，連錦兒在內都坐正了凝望著，等待下文。

　　「有一回老太太跟我說，不知康熙爺第幾次南巡，整逢大比之年，老太爺曾面奏過，想下場應試，秋闈接著春闈，前後不過八九個月的工夫；等會試過了，還回來當差。康熙爺說差使要緊沒有准，老太爺一直覺得是個遺憾。你要能夠彌補了，老太太在天之靈，不知道會怎麼高興？」

　　聽得這話，曹雪芹把頭低了下去；好半天才抬起頭來，吃力地說：「也不知怎麼回事，一碰到八股文，我腦子就會發脹，在下去就要發頭風了。如果我真的是功名中人，也許十年八年以後，再會來一次『博學鴻詞』，那時候才是我出頭的機會。」

　　「你跟震二爺倆都死心吧。」秋月向錦兒說道：「他既不是名士，也不是翰林！」

　　聽得這話，曹雪芹自覺無趣，悄悄起身，逡巡欲去；錦兒本來也想走了，但覺得這樣分手，似乎留下了一件沒有作完的事，因而不免躊躇。曹雪芹自己亦覺得不大對勁，復又回轉身來，神色依然的坐在原處，向錦兒問道：「震二哥預備甚麼時候到熱河來替我？」

　　這就很難說了，不過錦兒必得說一個日子；否則倒像是把曹雪芹騙了去就不負責任了，於是他自己估計了一下，「四老爺這趟差使，據說是半年，你們哥兒倆，一人一半兒，他最晚到明年三四月裡，總也改來接你了吧？」

　　「那呢，你呢？」曹雪芹問：「你會不會跟了震二哥一起去？」

　　「一共兩三個月的工夫，我跟了去幹甚麼？」錦兒又說：「而且有孩子也不便。」

　　「孩子有奶媽。」曹雪芹緊接著說：「熱河行宮三十六景，春暖花開，美不勝收，你不來逛一逛？」

　　「行嗎？」秋月問說。

　　「照規矩當然不行。不過，天高皇帝遠；我跟那裡的侍衛護軍有三四個月的交道打下來，悄悄兒帶你們進去逛一逛，一定辦得到。」曹雪芹由慫恿秋月，「你們一路來；逛完了，咱們一路回京，你就算來接我。」

　　秋月尚在考慮，錦兒的心思越來越活動了。「真的，」她說：「枉為在京裡，還是內務府的，宮裡是個甚麼樣兒都沒有見過，自己都說不過去，能到行宮看看也好。不過，幾時還是得想法子見識見識京裡的宮殿。」

　　「那怕要等個二三十年了。」秋月笑道：「將來震二爺當了內務府大臣，你有一品夫人的誥封；大年初一，命婦進宮朝賀，自然就見識了。」

　　話還未完，錦兒已推著她說：「得、得！要罵我，乾脆就罵好了；何必損人！」

　　曹雪芹接口說道：「依我說，你倒是死了那條心的好。如果有那樣的機會，不見得是好事。」

　　「怎麼呢？」

　　錦兒不明白，秋月卻聽曹老太太說過，宮中如有需要婦女服役之時，都有內務府人員的眷屬承應；名之為「傳婦差」，皇子、皇女選奶口、選褓姆，更非內務府冊集上有名字的婦女不可。一旦中選，便與家人長相睽違，一年也許只見的著一兩次，所以曹雪芹說「不見得是好事。」

　　等秋月解釋清楚了，錦兒不以為然地說：「咱們家太老太太，當初不是也領過康熙爺嗎？」

　　「那是當年，而且是為了出天花，住在外面，不在宮裡。」

　　「這些陳穀子、爛芝麻就不必提了。」曹雪芹話風如刀，截斷了說：「咱麼言歸正傳。錦兒姊，你到底去不去？」

　　「去。」

　　「你呢？」曹雪芹又問秋月。

　　「只要太太許了，我自然也去。」

　　「那好！太太不會不許。」曹雪芹很認真地說：「咱們可是一言為定。」

　　因為有此後約，便覺得曹雪芹此行，就像相約尋幽探勝，他不過先走一步而已；離愁別緒，在一心期待重逢的心情之下，一掃而空了。

　　※※※

　　「娘！進去吧！」

　　「我本來要出來走走。」

　　從馬夫人的臥室磕頭辭行出來，曹雪芹勸母親止步，已說了三遍了；母子倆都不敢正視，說話時把頭低著，只怕視線一接，就會觸動強忍著的兩胞別淚。

　　「娘，外面風大！」到了大廳屏風背後，曹雪芹又說了；而且還交代秋月：「你扶太太進去。」

　　「不用！記住，有便人就捎信回來。」說完，馬夫人很快的扭頭往回走。

　　秋月躊躇了一下，「我送你吧！」

　　曹雪芹不作聲，只往前走；心裡在思索，還有甚麼該告訴秋月而遺忘的話。很快到得了大門口，一般男女下人，都站在那裡等著送小主人；秋月便說：「芹二爺，我可只送到這兒了。別忘了太太的話，有便人就捎信回來。你也別忘了咱們昨兒晚上，跟錦二奶奶的約定。」

　　「我知道。」說著，秋月福一福，作為別禮，然後也是很快的回身離去。

　　曹雪芹怔怔的望著她的背影，忽忽若有所失；愣了好一會，突然想起一件事，毫不考慮大聲喊道：「秋月！慢點。」

　　秋月聞聲回頭，走了回來，曹雪芹也迎了上去，在大廳的天井中接近了，秋月問：「甚麼事？」

　　「有句話，我得說了才能放心，別難為四兒！太太面前，你勸著一點兒。」

　　「好了，好了。不比你操心，一定會妥當的處置。」

　　「好！」曹雪芹很滿意的：「我信你的話。」

　　※※※

　　由曹震的寵僕魏升騎馬前導，車騎紛紛到了通州張家灣，不過未時剛過。剛入鎮甸，便有仲四鏢局子裡的趟子手，搶步上前，拉住了魏升那匹「菊花青」的嚼環，後面的車，也都緩緩聽了下來。

　　曹雪芹坐的是頭一輛車，悶了半天，急著掀開車幃，往外探望，恰好看到仲四，喊一聲「仲四哥！」接著，一躍而下。

　　「芹二爺！」仲四上來抱住他，「長得比我都高了。老太太好！」

　　「託福，託福。」

　　這時曹震也一下車，仲四一眼瞥見，拍一拍曹雪芹的背，鬆開了手，迎上前去。曹震先做個阻攔他行禮的姿勢，然後拉住他的手問道：「我派人送來的信，收到了沒有？」

　　當然收到了，不然仲四也不能在這裡迎接，「我預備了兩處公館，一處大，一處小。」仲四又說：「小得比較精緻。」

　　「費心，費心！」曹震手一指，「你先見一見我四叔吧！」

　　「是，是！」

　　於是曹震先搶上兩步，掀開曹頫的車幃說道：「四叔，咱們在通州的居停，仲四掌櫃親自來接來了。」

　　「喔，喔！」曹頫下車時，仲四已在車前請安；只好在車中急急躬身答說：「不敢當，不敢當！多費你的心，感激不盡。」

　　「四老爺那裡的話，歸人光顧，請都請不到。只怕伺候的有不周到的地方，您老得多包涵。」

　　「好說，好說。」

　　曹震知道曹頫不善於應酬，便即接口說道：「仲四掌櫃替咱們預備了兩處地方，小的一處比較精緻，四叔住；雪芹跟我住大的那處好了。」

　　「也好！」

　　「那就走吧！」曹震一面向仲四說；一面放下了車幃。

　　車馬復行，這回是仲四與他的兩名夥計帶頭，先到曹頫的公館，大家都下了車。進去一看，是借的當地一個「糧書」家的一座跨院，北屋三間，帶兩間廂房，一間作下房，一間空著可以做小廚房，正屋一明兩暗，裱糊的四白落地。壁上居然還懸著一幅前漕運總督張大有所寫的對聯，院子裡兩樹石榴，一缸金魚。客中得此，在曹頫已深感滿意了。

　　「廚子老徐留給四叔。」曹震分派著，「何謹也住這兒，陪四老爺聊聊古董書畫。」

　　「是！」何謹答應著。

　　「卸行李吧！」

　　卸完行李，仲四說道：「我備了一杯水酒，給四老爺接風；請先息一息，回頭我再來接。」

　　「不，不！謝謝，謝謝！」

　　「四老爺無論如何得賞面子。」

　　「不敢當，實在是我今晚上還有好幾封信要寫。改天叨擾吧。」

　　仲四還待再邀，曹震搖手攔住：「家叔不是跟你客氣。」他說，「乾脆你送幾個菜來。菜也不必多，多了吃不掉，蹧蹋了也可惜。不過酒得不妨多，而且要好。」

　　「有，有！」仲四一迭連聲地答應，「今年漕船帶來的南酒，都是頭等貨，而且有五十斤的大缸。我挑一缸送來。」

　　聽這一說，連何謹都口角流涎了；不過，他是奉命來照料曹雪芹的，而且應該住在自己的莊子裡，如今跟著「四老爺」在這裡享用美酒，自覺問心有愧，便出了個主意，「要不芹官也住在這裡，我看也還寬敞。」

　　他的話未完，曹震便連連搖手，「你別胡出主意！」他說：「讓四老爺安安靜靜的住倒不好？」

　　接著，曹震又前前後後看了一遍，諸事妥貼，便帶著曹雪芹走了。

　　※※※

　　仲四安排的另一處公館，就在鏢局附近，不但房屋寬敞，而且甚麼都是現成的；簇新的寢具，連鋪蓋都不用打開。

　　「你先挑。」曹震向曹雪芹說，「你得住兩三天，不比我明天就回京了。」

　　曹雪芹還是挑了廂房，將正屋留給曹震，等一安頓下來，他有件事急著要說，「仲四哥，現得跟你要點兒好金創藥。跟我的那個桐生，手傷得不輕。」接著便喊，「桐生，給仲四爺請安。」

　　「不敢當，不敢當！」當桐生請安時，仲四很客氣的站了起來，「你伸手出來我看看。」

　　解開繃帶，揭去油紙，只見手心一大片淤血的青紫，仲四又看了看桐生的手背說：「這不是壓傷，是棒傷；怎麼來的？」

　　桐生紅著臉答不出來，曹震已聽錦兒說過，便即笑道：「這小子挨的風流棒。」

　　聽這一說，仲四便不再問了，找了兩處穴道，按了按說，「還好，沒有傷筋。我叫人給你敷藥；有三五天就好了。」隨即又轉臉問道，「震二爺是到我那裡坐一回呢？還是我把帳簿捧了來，請你過目？」

　　原來曹震這兩年很照應仲四，其實也等於由夏雲接上內線，合夥「做買賣」，曹震將糧臺上運餉銀的鏢，大半給了仲四。還跟仲四、王達臣各出三分之一的股份，在張家口另設鏢局，作為聯號。給仲四的鏢有回扣，張家口鏢局的股份，到了年下，應該結算，仲四這裡，大致有帳可稽，所以仲四有此一問。

　　曹震略想一想答道，「還是到你那裡去吧。反正也挺近的。」

　　於是一起到了鏢局，仲四將他們兄弟延入櫃房，第一件事是找人為桐生治傷；第二件事是交代為曹頫送酒、送菜，然後問曹雪芹說：「餓了沒有？」

　　「一點兒都不餓。」

　　「那好！回頭咱們好好兒喝一喝。」說完，向他的司帳王先生示意，取帳簿出來看。

　　曹雪芹很識趣，其實也是沒興趣，站起身來說：「我逛逛去。」

　　到了鏢客與趟子手休息的那間敞廳，大家都站了起來，也有以前的素識，都圍了上來招呼。曹雪芹一一應酬過了，坐下來跟大家一起喝茶。

　　「有那位，最近打口外回來？」

　　「喔，」有位姓連，外號「連三刀」的鏢客應聲：「芹二爺必是問王掌櫃──」

　　「王掌櫃？」曹雪芹不自覺地插嘴，「我是問王鏢頭，王達臣。」

　　「沒錯，人家現在不就是掌櫃了嗎？」

　　「對，對！」曹雪芹笑道：「我腦筋一時沒轉過來。王掌櫃近況怎麼樣？」

　　「挺好哇！」連三刀說：「王掌櫃為人熱心，愛朋友；官商兩面，都能吃得開。當地作了幾十年大買賣的，有時候官面兒上有了麻煩，還得託王掌櫃去說情。」

　　曹雪芹大為詫異，「王達臣不是那樣的人啊！」他說，「幾時學會了結交官府的本事？」

　　「是全靠那位內掌櫃。」連三刀興致勃勃地，「提起王二奶奶，可真是人才。」

　　剛說到這裡，旁邊有人在他肘彎上撞了一下說，「王二奶奶是芹二爺府上出來的。」是提醒他別說出輕佻的話來。

　　連三刀愣了一下，會過意來，接著說道：「怪不得！官太太都樂意與王二奶奶來往，原是見過世面的。」

　　「也談不到見過世面，」曹雪芹帶些謙虛的口吻說，「不過還懂規矩禮節就是了。」

　　「太懂了！那兒做大買賣的，遇到婚喪喜慶，非得請到王二奶奶去陪堂客，才算有面子；若是大滿棚的好日子，兩三家同一天辦喜事，你爭我奪，王二奶奶真成了大紅人了。」連三刀緊接著又說，「上回我去，正趕上一位王爺從烏里雅蘇台回京；王爺的一位姨太太，早幾天到張家口去接，一到就把王二奶奶接了去，直到王爺到了才放回來。你瞧她的那份人緣！」

　　這在曹雪芹卻是新聞。不過，他也不能斷定決無此事；平郡王福彭除了會典上規定有誥封的兩房側福晉以外，另有三妾，拿「姨太太」譯成旗下貴族的稱呼，叫做「庶福晉」。其中最小的一個姓王，是內務府一名司匠的女兒，最為得寵，也最能得太福晉的歡心。如果有先期在張家口迎候平郡王這件事，那就必定是她了。

　　不論如何，聽得連三刀盛贊夏雲，曹雪芹當然也很高興，而且立即想到，這些情形家裡一定不知道，因該寫信告訴秋月，必是她母親所樂聞的事。

　　轉念到此，不由得就想家了，但隨即自笑，離家還不到半日，便已如此，往後的鄉愁，如何得了？於是斷然拋開心理的念頭，專心一致的又跟連三刀談王達臣。

　　正談得起勁，仲四親自尋了來了；看他神情愉快，大概賬目結算得很順利，便起身拱拱手說：「明兒再聊吧！我得住幾天，明兒找各位來喝酒；聽聽江湖上的奇聞軼事。」

　　「儘管請過來。」一個姓秦，年紀最長的鏢頭說，「別的沒有，江湖上奇事怪事，可是誰都裝了一肚子在那裡。」

　　「你們撞了一肚子奇事怪事，芹二爺可是裝了一肚子的墨水。」仲四避開曹雪芹的視線，向秦鏢頭飛了個眼色，「你們可別信口開河，胡吹瞎蒙，招芹二爺笑話。」

　　這是暗示大家，江湖上事，有些說得有些說不得，須識忌諱。曹雪芹卻不知道他們已有這樣的一個默契；心裡想到一件「怪事」，滿心打算著，明日能從這些江湖客口中，打聽出一些蛛絲馬跡。

第十章

　　主客僅得三人，卻設了五副杯筷。曹雪芹以為還有陪客，但入席之後，酒已再巡，卻無動靜，不免納悶。

　　「仲四哥，」他問，「還有誰？」

　　仲四笑而不答，曹震卻說了句：「回頭你就知道了。」

　　「芹二爺剛才是跟連三刀在談王達臣？」仲四找話來敷衍。

　　「是的。」曹雪芹忽然想到：「震二哥，說王爺回京的時候，是有個庶福晉先到張家口等著接。有這回事嗎？」

　　「有啊！是去年新娶的那個。」

　　「我想也應該是他。」

　　「怎麼樣？」曹震詫異的：「你何以忽然問到這話？」

　　「是談夏雲談起來的。」曹雪芹將連三刀所說的情形，轉述了一遍。

　　曹震聽得很仔細，一面聽，一面看仲四，終於仲四也注意聽了。等聽完，曹震喝了口酒，望著仲四說道：「咱們談的那件事，有路子了。」

　　仲四點點頭，神色很謹慎，不再有別的表示。曹雪芹心知其中有花樣，卻不便率直動問。不過看樣子會牽涉到夏雲，他不能不關心；私下尋思，得想個甚麼法子，能把他們的話套出來才好。

　　就這時候，仲四的一個跟班，推門進來；在他主人身邊低聲說了句：「來了。」

　　「一個還是兩個？」

　　「自然是兩個。」

　　「好！」仲四轉臉向外，大聲說道：「都進來吧！」

　　那跟班的急趨到門，掀開棉門簾，只見進來一個婦人，後面跟這個小夥子；那婦人花信年華，初看長得不怎麼好，但接觸到她的視線，那雙一泓秋水似的眼睛，有股攝人的魅力，頓時覺得她別有一種動人的風韻。

　　「仲四爺！」那婦人將手中衣包擺在一旁，在席前行禮。

　　「來，來，先給曹二爺請安。她叫翠寶。」仲四指指點點的引見：「這是曹二爺的令弟芹爺。」

　　「曹二爺！芹二爺！」翠寶一一請安。然後轉身招呼：「杏香，來見兩位二爺。」

　　那杏香帶著一頂罩頭遮耳的圓皮帽，身上是一件俄羅斯呢面、狐腿裡子的「一裹圓」，脫去帽子，卸下斗篷，曹雪芹才發覺是個十六七歲的女郎，長得很白，也有一雙靈活的眼睛；極長的一條辮子，襯著紅袖棉襖，顯得分外的黑。

　　「曹二爺！」

　　「你叫杏香，」曹震一把拉起她來，在她凍紅了的雙頰上摸了一下，「真是書上形容的杏臉桃腮。」說著，從荷包裡掏出一枚大內賞人用的足赤金錢，往他手裡一塞，「留著玩！」

　　「謝謝曹二爺！」杏香請了安，把手掌伸開來，把玩著那枚金錢說：「這上面四個字，我一個都不認得。是甚麼呀？」

　　「你問我弟弟好了。」

　　「對了！」杏香看一看曹雪芹，問仲四：「曹二爺的弟弟怎麼會姓秦呢？」

　　仲四大笑，「你纏到那裡去了？」他說，「人家是別號裡頭有一個『芹』字，水芹菜的芹。」

　　「喔，」杏香向曹雪芹歉意地笑笑，「芹二爺！」說著福了福。

　　「別客氣！」曹雪芹說道：「錢上是四個篆字：萬國通寶。」

　　「原來這就叫篆字。」說著，杏香轉臉去看翠寶。

　　「沒有外人，」仲四開始安排，「就一起坐吧。」

　　照他的指定，翠寶坐在曹震右面，杏香卻與曹雪芹並作一方。坐定敬酒，又布了菜，變成對得聊了起來；向隅的仲四，不是在兩面插嘴，席面上就立刻熱鬧了。

　　「我看你衣服多了吧？」仲四向滿面泛紅的翠寶說。

　　「是啊！」翠寶說，「倒是杏香穿斗篷的好，進屋子就脫了，出去再穿；我的皮襖穿在身上，脫了不像樣。」

　　「你不是帶了衣包，乾脆到裡面去換了。」說著，仲四手一指，「喏，曹二爺住這裡。」

　　翠寶雙眼很快的往曹震一瞟，站起身來，攜著衣包進屋去了。

　　「你呢？」仲四又轉臉問杏香。

　　杏香並無表示，曹雪芹搶著說道：「她自然得回去。」

　　「我看──」

　　仲四還待再勸，杏香便開口了：「芹二爺說得不錯，我得回去。」

　　仲四與曹震相視一笑，彷彿笑他們兩人臉皮都薄；曹雪芹裝作不見，心裡卻在想，應該做點老練的樣子出來。

　　於是他找話來談：「你叫杏香，當然十二月裡出生？」

　　「是啊？芹二爺你呢？」

　　「我是四月裡。」

　　「對了！四月裡芹菜長得最好。」

　　杏香一面說，一面不斷點頭：那種帶些稚氣的認真，看來很可笑，但也很可愛。

　　這時翠寶已換了一件紫花布的薄棉襖，撒腳褲；走回來笑著說：「這一來可輕快的多了。」說著，提壺一一斟酒，斟到曹雪芹面前，向杏香說道：「你也跟芹二爺說說話才是。」

　　「一直在談。」曹雪芹接口：「看你出來了才停的。」

　　「喔。」翠寶又說，「我這妹子不懂事，芹二爺你多包涵。」

　　「很好。談不到包涵。」曹雪芹又問杏香：「你們是姊妹？看上去不很像。」

　　「不是一個娘肚子裡出來的，自然不像。」

　　「那，──」曹雪芹想明白了，「原來你們是姑嫂。」

　　「也不是姑嫂。」

　　這使得曹雪芹困惑了，「既非姊妹，又非姑嫂。」曹雪芹又問，「怎麼又以姊妹相稱呢？」

　　「那也沒有甚麼稀奇。」杏香答說：「你們爺們兒，不也是『仁兄』、『老弟』的，叫得很熱鬧嗎？」

　　曹雪芹語塞。曹震便即笑道：「倒看不出來杏香生了一張利口。」

　　「我這妹子樣樣都好，就是嘴上，得理不讓人，到頭來自己吃虧。」

　　「這倒是是實話。」仲四按著杏香的手，是一種長者的神情，「你如果不是那麼心直口快，那天有何至於受氣。」

　　聽得這一說，杏香的眼圈就有些紅了。曹震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可斷定，講出來一定不會有趣，所以也不想問，只說：「好好兒的，幹嘛傷心？來，來，喝了門杯，咱們行個甚麼酒令玩。」

　　「划拳吧。」仲四說。

　　「不好！」曹震否決，「太吵了。」

　　「那行甚麼令呢？」仲四趕緊聲明，「文縐縐的可不行。」

　　「自然得想個大家都能玩的。」曹震轉臉說道：「雪芹，你倒想想。」

　　曹雪芹最好這些雜學，連猜枚、射覆、投壺之類，幾乎已經失傳的酒令都考察過，這是略想一想說道：「咱們『拍七』吧！」

　　「甚麼叫『拍七』？」杏香立即發問，「我得先弄清楚。」

　　「挨著往下報數，遇到『七』不能張嘴，得拍一下桌子，『明七』拍桌面，『暗七』拍桌底。」

　　「甚麼叫『明七』、『暗七』？」

　　「明擺著有個『七』，是明七；如果是七的倍數，比如十四、二十一，就是暗七。」

　　「我懂了，沒有甚麼難。」

　　這是曹震已經打算過了，隨即說道：「我做令官，杏香怎麼樣？」

　　「咦！」杏香問道，「震二爺怎麼不問別人，單單問我？」

　　「因為你嘴厲害，意見最多，所以先問問你。你不反對，我可就要走馬上任了。」

　　「好吧！我替你放起身炮。」

　　吐語尖新可喜，連曹震也笑了；旋即正一正顏色，咳嗽一聲，方始開口：「酒令大如軍令，有幾件事，大家聽清了。第一，接的要快，打個頓就算違令、罰酒，連錯兩次，罰個『皮杯』──」

　　「甚麼叫『皮杯』？」杏香插嘴問說。

　　「回頭你就知道了。」

　　「不！得請令官先說明白。」

　　「咆哮公堂，罰酒！」曹震神氣活現地說。

　　杏香不服，還待聲辯；仲四勸阻她說：「你乖乖喝一杯吧！不然就要罰皮杯了。」

　　杏香無奈，只好喝了一杯；只聽曹震又說：「罰完重新起令，逆數、順數，或者接著數、從頭數，臨時再定。」接著便起令，「從我起，順數。一。」

　　順數是自左往右，以下便是曹雪芹、杏香、仲四、翠寶，周而復始又到曹雪芹，拍了一下桌面，杏香喊八，再一轉到了仲四，脫口喊了一聲「十四」，自知違令，一言不發的罰了酒。

　　「接著數，逆數。」

　　逆數便是倒回來，該杏香接令，卻無動靜，曹雪芹遍輕輕推了一下，「該你！」

　　「該我？」杏香慌慌張張的，「怎麼會該我？」

　　「不聽令官說逆數嗎？」

　　「啊，啊，不錯！」杏香茫然不知所措，「我該怎麼辦？」

　　曹雪芹不答，卻向曹震問道，「請令官的示，能不能代酒？」

　　「第一次不准。」

　　「那可就沒法子了。」曹雪芹將自己的酒，故意潑掉些，放在杏香面前，「你喝吧！」

　　連曹雪芹都這麼說，杏香料知辯也無用；等她喝了酒，曹震說一句：「下一個接令！」曹雪芹自十五數了下去。

　　曹震是有意要拿杏香開玩笑，逆數、順數、接著數、從頭數，一無準則；儘管杏香整頓全神，絲毫不敢大意，但繞來繞去，到底還是將她的腦筋攪昏了，一連錯了兩次。

　　第一次是曹雪芹順數到二十七，未拍桌面而開了口，罰酒一杯。等曹震宣示「往下接著數」，杏香隨即一拍桌面。暗七當作明七處理，也是一錯。

　　「嘿！」仲四大為高興，「要喝皮杯了。」

　　「令官！」曹雪芹為杏香緩頰，「第一次代酒不准，這回是第二次。」

　　「好！姑且照准！」曹震又向杏香警告，「再錯，可得罰皮杯了。」

　　「不會錯。令官請放心吧。」

　　「不錯最好。倒回來接著數。」

　　於是曹雪芹接著數二十九，曹震三十，下一輪該他三十五，故意弄錯了自己罰酒，然後又反過來接著數，曹雪芹三十六，緊接著便是杏香的三十七。

　　這一下便搞得她應接不暇，四十二、四十七、五十七、六十七、七十七，輪了八圈，倒拍了五回桌子，最後一回該拍桌面，拍了桌底，終於錯了。

　　「雪芹，」曹震下令，「給她一個皮杯。」

　　曹雪芹面有難色，杏香卻還在問：「甚麼叫皮杯？在那兒？」

　　這對照的神態，加上令官一本正經的臉色，惹得仲四和翠寶暱笑不已。而曹雪芹卻更覺尷尬，額上都冒汗了。

　　一急之下，倒急出來一個計較，「我還不大會。」他說：「回頭誰連錯兩次，做個樣兒出來瞧瞧，我在繳令。如何？」

　　曹震尚未答言，仲四已拍掌附和；曹震自然同意，而且自己連錯兩次；有意作法自斃。

　　當然，用不著他自己下令，就有仲四越俎司命，「翠寶，」他說，「罰曹二爺一個皮杯！」

　　翠寶看了杏香一眼，不好意思地笑著，也是為難的神氣。

　　「這樣吧！算我受罰行不行！」

　　「不行！」杏香抱不平，「你憑甚麼受罰？」

　　「不算受罰，不算受罰。」仲四接口說道：「算替曹二爺代酒，不過這個皮杯仍舊得由曹二爺給。」

　　杏香不知該不該反對，也不知如何反對？但見曹震喝了一大口酒，摟著翠寶，雙唇相接，將口中的酒度了過去。

　　「原來這就叫皮杯啊！」杏香睜大了眼說：「餵酒嘛！」

　　「對了餵酒。」仲四笑道，「馬餵草料人餵酒。讓芹二爺餵你一餵。」

　　杏香欲言又止，猩紅閃亮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後是默默的把頭低了下去。

　　「請吧！」仲四推一推酒杯。

　　曹雪芹只是憨笑，翠寶便即說道：「芹二爺，你可別辜負了我妹子的意思。」

　　聽得這一說，杏香起身就走，躲入曹震的臥室；大家都看得出來，這不是惱怒，而是羞澀。

　　「害臊了！」仲四向翠寶使個眼色，「勸勸她去。」

　　「芹二爺，」仲四等翠寶離座後低聲說道：「這杏香眼界極高，能讓她看中的人，真還不多。」

　　「不，不！多些盛意。」曹雪芹答說：「這幾天在通州等於做客，萍水相逢，不必多此一舉了。」

　　「跟她們這些人，誰不是萍水相逢。你別怕！」曹震拍拍胸說：「有我！四叔絕不能知道這回事。」

　　曹雪芹主要的顧慮，便是曹頫；所以聽得曹震這一說，意思便有些活動了，但無正面的表示，只問仲四：「她們倆到底是怎麼回事？」

　　「原是姑嫂倆，跟普通的暗門子不同；說起來還是書香人家──」

　　據仲四說，翠寶的丈夫叫劉劍平，原是山東東昌府的書香舊族；這劉劍平還進過學，翠寶是地地道道的「秀才娘子」。但不知為何，劉劍平曾跟他們的族長，結下來深仇大恨；那族長做過掌理一省刑名的按察使而發了大財，有名的心狠手辣，不知替劉劍平安上了一個甚麼大逆不道的罪名，居然開祠堂將劉劍平逐出宗族之外，而且具公稟給學政，將劉劍平的功名也革掉了。

　　由於家鄉無法存身，劉劍平攜妻挈妹，搭漕船北上，打算到天津來投奔他的一個堂兄；他這堂兄是個孤兒，由劉劍平的父親撫養成人，這樣如同胞手足的關係，居然拒而不納，只送了二十兩銀子的程儀。第二次再去，連大門都不讓進去了。這個打擊，在劉劍平覺得比出族、革秀才還要沉重！事態如此冷酷，世途又如此崎嶇，以致生趣全無，抑鬱成病；在通州客棧中，一病而亡。

　　「以後就不必說了。年紀輕輕的一雙姑嫂，無依無靠，不走上這條路又怎麼辦？」仲四又說：「不過，她們倒不是那種下三爛的貨色；也不在家裡接客。杏香尤其挑剔，心直口快，不大看得起人。」

　　「我倒想起來了。」曹雪芹問道：「剛才提到她受了委屈，看她眼都紅了，委屈想必不小，那是怎麼回事？」

　　「是──」

　　仲四剛一張口，發現翠寶和杏香的影子，便即住了口；曹振便即笑著問道：「酒令還行不行？」

　　「不行了！」杏香噘著嘴說：「甚麼皮杯不皮杯，誰想出來的，這種倒楣的花樣？缺德透了！」說著，仍舊在曹雪芹面前坐了下來。

　　「怎麼樣？」仲四問翠寶，又向曹雪芹努一努嘴。

　　「看芹二爺的意思。」

　　「那好。」仲四邊看著曹雪芹說：「聽見了吧！」

　　曹雪芹笑而不答，喝口酒才問杏香，「你的意思呢？」

　　「咳！」曹震大不以為然。

　　他剛一張口，杏香已經對曹雪芹作了回答，「我要回去。」

　　「是不是？」曹震大聲說道：「人家已經說了，聽你的意思，你還多問甚麼？叫人家又怎樣再說？說我留下來陪你？年輕輕的女孩子，這話說得出口嗎？」

　　這話說到了杏香心裡。原來覺得曹震有些討厭，這一下印象改變了，報以感激的一瞥，卻又為曹雪芹辯護。

　　「我原是想回去的。當然，一定要留我，也是身不由主。還有日子呢！明兒來接我姊姊，不還有見面的時候嗎？」

　　「好吧。都隨你！」曹震喝乾了就說：「拿粥來喝吧。」

　　於是喝完了粥又喝茶，閒聊了一會，起身各散。仲四送曹雪芹回南屋，曹雪芹又要送杏香出門，穿過夾弄時，他握著她的手，低聲問道：「明兒甚麼時候來？」

　　「自然是下午。」

　　「好！下午我不出去，等你來吃晚飯。」

　　「嗯。」杏香捧起曹雪芹的手，按在唇上親了一下。

　　到得送客回來，見翠寶為他在鋪床，不無意外之感，但也無須客氣，等她鋪好了床，道一聲謝，也少不得找幾句話談談。

　　「剛才我聽仲四爺談了，原來你們是姑嫂。」

　　翠寶臉上閃過一陣抑鬱的神色，「命苦！」她只說了這麼兩個字，再無別話。看樣子，再說下去就犯交淺言深之失了。於是曹雪芹起身說：「我震二哥大概在等了。一刻千金，你請吧！」

　　「喔，芹二爺，你管你二哥叫甚麼？」

　　「震二哥，他單名震，震動的震，我從小就管他叫震二哥。」

　　「那在府上，不都該管他叫震二爺嗎？」

　　「一點不錯。」

　　「嗯，嗯。」翠寶點點頭，深有領悟似的。

　　看看沒有話，曹雪芹再一次催促；用戲虐的口吻說：「小嫂子，你請吧！我震二哥脾氣毛躁；等急了不罵你，罵我。」

　　翠寶微微笑了一下，很仔細地將屋子裡都看遍了；一一交代，都是些火燭小心的話，最後探手到被窩中探了探說：「這個『湯婆子』很管用，被窩暖了，芹二爺早點安置吧。」

　　「是的。我也累了。」曹雪芹拱拱手，「多謝，多謝。」話雖如此說，他卻無絲毫睡意；而且他也知道，有件「大事」未辦，即使想睡亦不會入夢。這件大事，便是為秋月寫信；洋洋灑灑，寫了十三張八行信箋，方始歇手；晨鐘已經動了。

　　※※※

　　醒來時，首先聞的松枝的香味，心知炭盆已經升起來了，揭開帳門一看，恰有條纖影，撲入眼簾；心想，這是誰？剛要發問，那條影子正側轉過來，讓他看清楚了，是杏香。

　　「是你！」

　　「醒了！」杏香走進來，將帳門上了鈎，坐在床沿上說，「這一覺睡得很舒服吧！」

　　「我寫信寫到天快亮才睡的。」曹雪芹說：「勞駕把書桌上的錶給我。」

　　「我剛看過，午初一刻。」

　　「啊！」曹雪芹一翻身坐了起來，「快正午了！」

　　「不必慌。曹二爺也是剛醒，還沒有開房門呢！」說著，將曹雪芹的那件皮背心拿了起來，不由得大為詫異，「你這是件甚麼衣服？爺兒們那有穿這種式樣的坎肩兒的？」

　　「喔！」曹雪芹接過皮背心，從容穿著；同時答說：「這有個緣故；為了臨時決定要出關，趕一件皮坎肩來不及；我娘把她的那件給了我了。」

　　聽得這話，杏香頓時面現淒惶，盈盈欲滴，倒把曹雪芹嚇一跳。

　　「怎麼啦？」

　　「沒有甚麼！」杏香掏出拴在紐扣上的手絹，擦一擦眼說：「大家都有親娘疼，就是我──。」她說不下去了。

　　「原來是為這個傷心。」曹雪芹說：「我可沒有甚麼話勸你。不過，你至少還有個親人，我看你嫂子待你還挺不錯的。」

　　「大概仲四爺把我們的情況都跟你說了。」

　　「是的。」曹雪芹說，「我就不明白，你哥哥何以會結了那麼深得怨？」

　　「唉！說來話長。總而言之，心不能太直。我們家的那族長，是個老混蛋，貪贓枉法，無惡不作；有一回京裡派人來查案，問起那老混蛋的事，我哥哥不該多了兩句嘴。這個樑子可就結的解不開了。」

　　「這也不是甚麼罪過；就算是罪過，也不至於鬧到開祠堂出族，還革掉功名。莫非你們族裡，就沒有一個人說一句公道話，多向著那個老混蛋？」

　　「這是我哥哥自己不好，中了人家的仙人跳。」

　　「誰？」

　　「還有誰？自然是那個老混蛋。」杏香回憶著說：「是去年夏天的事，有一天老混蛋著人來請我哥哥，說商議修宗譜的事；約的是晚飯以後，在他修道的那個小院子裡見面。到了那裡，滿院漆黑，我哥哥心知不好，正要退出來，不道黑頭裡不知打那兒鑽出來四五個狗腿子，不由分說，先一個麻核桃塞在他嘴裡；撥了他的衣服，只剩一條短褲頭，五花大綁，說是勾引他的姨娘成姦，要報官究辦。」

　　「這就不對了！」曹雪芹問道：「捉姦捉雙，也不能憑他一張嘴說啊。」

　　「自然有串通好了的人證。那老混蛋的姨娘，裝得還真像在屏風後頭，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說我哥哥怎麼樣闖進去逼她；我哥哥有口難辯，加以族裡有老混蛋的狐群狗黨埋伏著，說一聲，『家醜不可外揚，送官不必，祠堂裡可容不得他了。』就此攆了出來。」

　　曹雪芹心想，別樣可以作偽，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號啕大哭，如何能假？心疑莫釋，口中不覺問了出來。

　　「杏香，我說句話，你可別見氣；也許你哥哥，真的是一時糊塗，讓人抓住了把柄？」

　　「當時我也是這樣想，可是，我嫂子說，絕不會！」

　　「你嫂子又怎麼知道的呢？」

　　「當時她沒有告訴我其中的緣故，後來我才知道；也是我嫂子告訴我的，」杏香低著頭說，「我哥哥不行了。」

　　遽聽不解所謂，細想一想，曹雪芹方始頓悟，「喔！」他說：「原來你哥哥是天閹。」

　　「不是天生的。不知道怎麼受了傷，就不行了。」

　　「那就怪不得了！這件事只有你嫂子知道，說出去也不會有人相信。」曹雪芹一面起床，一面嗟嘆不已，「世界上偏就有這種有口難言、致死莫白的沉冤。」

　　聽得這話，杏香心中掀起陣陣波瀾；一年多來，荊天棘地，受盡淒涼委屈的遭遇，好不容易在這兩三個月的日子，慢慢沖淡了，如今卻又無端讓曹雪芹勾勒起來。不過，記起「老混蛋」和他的姨娘，那些「狐群狗黨」，還有在天津的堂兄時，心血依舊會一陣陣上沖，恨不得要殺人似的，但看到曹雪芹這種就像自己遭受了冤屈，無限懊惱的神態，頓時心裡踏實得多，彷彿在窮途末路時，突然想起有個人可以投靠似的。

　　「我得到我四叔那裡去一趟，看有甚麼事沒有？沒有事，我吃了飯馬上回來；最晚上燈之前一定能見面。」曹雪芹問道：「你怎麼樣？」

　　「我？」杏香瞄了他一眼，「又要來問我了？」

　　「喔！」曹雪芹歉意地笑道：「那我就老實說吧，我願意讓你陪我。」

　　「有這句話，不就行了嗎？」

　　說完，杏香便為他打來洗臉水，然後收拾屋子。曹雪芹洗漱既罷，便管自己到對屋；屋暖如春，翠寶只穿一件緊身小夾襖，露出兩截肥藕似的手臂，替曹震在打辮子。彼此道一聲「晚上睡得安穩？」曹雪芹便問翠寶，知道不知道杏香來了。

　　「知道。」翠寶答說。「芹二爺，我妹子是第一回這麼待客人。」

　　「嗯，嗯。」曹雪芹含含糊糊答應著，然後問曹震的行止。

　　「我得看看京裡的人下來了沒有？你先到四叔那裡去赴宴一會兒；就說下午我會去。」

　　「是！我原來也是這個意思。」曹雪芹起身說道：「快放午炮了，我趕緊走吧。」

　　「慢著！」曹震問道，「晚上怎麼樣？」

　　曹雪芹想了一下，老實答說：「我跟杏香約好了，上燈以前一定得回來。」

　　「好！你們在家吃晚飯等我。我在那兒陪一陪四叔，也許有應酬，就得晚一點兒。」

　　曹雪芹答應著，找了仲老四的夥計相陪，騎馬到了曹頫寓處；不料撲了個空，曹頫到倉廠侍郎那裡做客去了。

　　「四老爺留下話，有差使派給你。」何謹捧出一部順天府志來；曹頫派給曹雪芹的差使是，由京師到熱河，一路上行宮所在地的里程，與康熙、雍正兩朝為行宮所提的匾額對聯，都抄錄下來。這件差使不費事。曹雪芹吃了午飯，從容開手；不過個把時辰，便已完工。曹頫、曹震亦都先後到了。曹雪芹交了卷，曹頫略略看了一下，擱在一邊；正要考察他看了些甚麼書，曹震搶在前面，裝出很要緊的神色開了口。

　　「雪芹，你快回去吧，仲老四會帶兩個人來看我。有甚麼話交代，你替我記住；有東西交下來，你也替我收著。」

　　「是！」曹雪芹看著曹頫問：「四叔還有甚麼事？」

　　「事是有，今天總不行了。」

　　「明兒下午吧！」曹震怕他第二天早晨起不來，「明兒上午我要讓雪芹替我寫幾封信。」

　　「好！」曹頫點點頭，「你明兒下午來。」

　　「是！」曹雪芹答應著退了出來；抬頭一望，彤陰漠漠，看來要下雪了。

　　果然，馬到半路，空中已飄來鵝毛般的雪片；到地融化，最滑馬蹄，那趟子手是好身手，一催馬腹趕了上來，幫著曹雪芹收緊繮繩，才不至於傾跌，但已將他驚出一身冷汗。

　　※※※

　　談到剛才幾乎馬失前蹄的事，杏想不由得替他犯愁。

　　「年底下，一路雨雪，又是山路，怎麼走法？」

　　「我自己會留神，你不必提我擔心。」曹雪芹滿飲一杯，「這種天氣，能跟你們在一起圍爐喝酒聊閒天，實在是人生一樂。」

　　「一點不錯。」翠寶答說：「一年多了，心裡難得有像今天這麼舒坦過。芹二爺，我有句話，不知道能不能說？」

　　「有甚麼不能？咱們一見如故；我說心裡的話，我可是一點兒也沒有把你們看低了的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翠寶一迭連聲地：「這就是我心裡覺得舒坦的緣故。下午我跟杏香一直在談芹二爺你──」

　　「幹嘛呀！」杏香打斷她的話，不讓她說下去：「老說廢話。」

　　「人生在世，能說幾句正經話？」曹雪芹接口，「一天到晚說正經話，不把人悶死了？」

　　「好吧！你們說正經話去吧！可就別扯上我。」

　　「行！」曹雪芹使個小小的手段，「我今兒聽了一段新聞，足可下酒。我先讓你們看一樣東西；我屋子裡有個嵌螺鈿的烏木盒子，勞你駕給拿了來。」

　　杏香不知是計，很快地走了；曹雪芹望著她的背影暱笑。這一笑，翠寶自然就明白了。

　　「原來是條調虎離山之計。」

　　「對了！」曹雪芹說：「你不是有話要跟我說嗎？」

　　「是的！」翠寶沉吟著。

　　曹雪芹並不催她，「該說不該說，你慢慢兒琢磨吧。」他說，「杏香一時回不來。」

　　「這，」翠寶問道：「那是甚麼道理？」

　　「根本沒有那麼個盒子，儘她找去吧！」

　　這句話倒提醒了翠寶，心裡在想；杏香當然知道他的用意，也會想到她會跟曹雪芹說她的事。如果她真的不願意，一定會很快的回來，籍以阻擾他們談話；否則就會將計就計，故意躲在南屋，容她從容細談。因此這一下倒是試探杏香心意的一個機會，她就索性暫且不提了，「緩一緩吧！」她說，「我這話能不能跟你說，過一會兒就知道了。能說可以當著人說，不能說，說了也無用。」

　　「這叫甚麼話。」曹雪芹搖搖頭，「透著有點兒玄。」

　　「玄就玄吧。」翠寶笑道：「來、來，我敬你一杯酒，算是賠罪。」

　　但等到太久，曹雪芹終於忍不住了，「你不是有話跟我說嗎？」他說，「如果不想說了，你也說一句，咱們可以聊別的。」

　　翠寶心想，杏香故意拖延著，她的心意便很明顯了，那就不如讓他們自己在枕上去私語，豈不更美？不過，為了踏實起見，至少有一句話得問一問。

　　「芹二爺，你老老實實說一句話，你喜不喜歡杏香？」她緊接著又說，「你不必想別的，光說喜不喜歡就好了。」

　　這表示回答之前，不須有任何顧慮，曹雪芹便毫不遲疑地說：「喜歡。」

　　「我看你也喜歡她。」翠寶臉上忽然浮起一種很奇怪的表情，似乎又安慰、有傷感似地：「看來我們倆要苦出頭了。」

　　表情奇怪，話中又透著蹊蹺；但也無從究詰，只怔怔的望著翠寶，毫不掩飾他的困惑。

　　「我看看去。」

　　等翠寶起身想到對面去看杏香時，杏香卻一掀門簾，進來便鼓起嘴說：「你騙人！那裡有甚麼嵌螺鈿的烏木盒子？」

　　「沒有？」曹雪芹故作詫異的：「我記得是放在書桌上的。」

　　「別裝了！」杏香伸一指，輕輕在他額上戳了一下，「根本就是想把我支使開去，不知道要說我甚麼？」

　　曹雪芹忍不住笑了；轉眼看翠寶也有像嘲弄的表情，便把話頂了回去說：「你既然知道，怎麼不趕緊回來？不是明擺著讓我們有工夫談你？」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趕緊回來？告訴你吧，我在屋子外面站了老半天了。」杏香伸出手來，「你摸摸我的手。」

　　「好啊！虧得沒有罵你。」曹雪芹一摸她的手，果然冰涼；便又埋怨著說：「你看你，要長了凍瘡，你就識得厲害了。」

　　「趕緊揉！」翠寶接口；然後挪一挪椅子，跟曹雪芹各自拉住杏香的一隻手，在手背上使勁揉著。

　　「你簡直自討苦吃！我跟你嫂子，一共也沒有說上三句話，你自己罰自己站了好半天，冤不冤？」

　　「也不能說冤。」杏香若無其事地說，「想聽的話，只要一句就夠了。」

　　「是嗎？」曹雪芹故意揚起臉來，看著杏香問。

　　「我不知道。」杏香把視線避了開去，還故意繃著臉。

　　「這會兒別問她。」翠寶暗示著：「回頭她會把我們在下午談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你。」

　　「行了！」杏香把手縮了回去，自己去捻耳垂，又摸摸臉，等自己覺得氣脈都流通了，才坐下來說：「我可餓了。」

　　剛扶起筷子，只聽門外有人聲；不言可知，使曹震回來了。杏香便又把筷子放下，與曹雪芹、翠寶一起都站了起來。

　　「好傢伙！」曹震一進門便嚷，「差一點摔我一大跤。」

　　「巧了，」杏香笑道：「真是難兄難弟。」

　　「摔著了沒有？」翠寶上前接過曹震的皮帽子，又替他卸馬褂。杏香便收拾餐桌，在上首另外擺了一副杯筷。

　　「這麼大的雪。」曹震一坐下來，邊看著杏香說：「你想回去也不成了。」

　　「這叫下雪天留客。」杏香看著曹雪芹說：「只怕天留人不留。」

　　曹雪芹有些發窘，明知應該怎麼回答；只為曹家的規矩嚴，在這樣的場合，做弟弟的自然而然就拘謹了。曹震當然明白他的隱衷，笑著說道：「你這會兒別問他，他臉皮子薄。」曹雪芹笑不作聲，只捏著杏香的手，低聲說道：「你剛才不說餓了嗎？你想吃甚麼？」

　　「一桌子的菜，還有火燒，我甚麼不好吃。」

　　「我以為你想吃粥呢。」

　　杏香看了他一眼說：「你想吃粥，老實說好了；我還能不聽使喚嗎？何必拐彎抹角的取巧兒？」說著，她站起身來，嬝嬝娜娜地走出屋去了。

　　原來走廊藏風之處，架著一具小風爐；翠寶拿燒鴨架子煨著一瓦罐粥，火候已到，香味透入重簾，曹雪芹很想喝一碗，卻不好意思差遣杏香，因而耍個小小的槍花。不道心直口快的杏香，一下拆穿，而且似有誤會，使得曹雪芹頗為不安，所以緊接著跟了出來。

　　「你又出來幹甚麼？」杏香正揭開蓋子在料理，回頭說道：「外頭冷，快進去！」

　　「我陪陪你。」曹雪芹說。

　　杏香沒工夫跟他搭話了，她一手提著「手照」，一手挾著長竹筷在撈鴨架子；白氣濛濛，往上直冒，「手照」的火焰被沖得一閃一閃，看不真切，那具鴨架子又大，纖手力弱，很難對付。剛夾了起來，「噗通」一聲，又掉在粥罐裡，滾燙的粥，幾乎濺到她手上。

　　「我來！」曹雪芹說：「你只管掌燈好了。」

　　於是杏香將竹筷交了給曹雪芹，舉燈高照；曹雪芹拿鴨架子夾了出來，杏香便下鹽、下胡椒、下香頭，最後將撕好的一碗燒鴨絲傾了下去；曹雪芹不由得久嚥了口唾沫。

　　「看你饞得這樣子！」杏香笑道：「那像個公子哥兒？」

　　「我從來都不覺得我是甚麼公子哥兒。你跟我處長了就知道了。」

　　杏香方欲搭話，一眼瞥見魏升，便縮住了口，招招手喊道，「魏升哥，魏升哥，勞駕，來端一端。」

　　魏升原是有事來回，將一罐粥端入堂屋以後，趨至曹震身邊，低聲說了幾句，只見曹震的雙眉便微微皺了起來。等魏升一出去，他說：「早點散吧！我明兒得起早。」

　　「怎麼回事？」曹雪芹問。

　　「明兒一大早，京裡有人來，我非去接不可。」曹震又說：「與你不相干；你儘管睡你的。不過明兒下午，得防著四叔來找你陪他做詩。」

　　聽著一說，曹雪芹有些緊張：「四叔不會明兒上午來找我吧？」

　　「不會，」曹震答說：「明兒一大早我跟四叔在一起，陪京裡下來的人，一直要到飯後。上午不會有事。」

　　「嗯，嗯！咱們喝粥吧！」

　　這頓粥自然喝得痛快淋漓，食飽摩腹，得想法子消食；自然不能喝普洱茶，便只有嚼豆蔻了。

　　「雪芹，」曹震在他們姑嫂收拾餐桌時，將曹雪芹邀入臥室，低聲問道：「翠寶杏香，跟你談了些甚麼？」

　　曹雪芹一是無從回答，想了一會說：「翠寶問我，喜歡不喜歡杏香？」

　　「還有呢？」

　　「還有，她說，不必想別的，只說喜歡不喜歡好了。」

　　「那麼，你怎麼說呢？」

　　「因為翠寶的話，似乎表示我不必有甚麼顧慮，所以我也就老實說了。」

　　「是喜歡？」

　　「是的。」

　　「還有呢？」

　　「沒有了。」

　　曹震點點頭，沉吟了好一會，方又開口：「雖說一切有我，不過有四叔在，也是麻煩。」她說：「甚麼事你都推在我身上好了。」

　　「是！」曹雪芹說：「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

第十一章

　　「雪停了。」杏香一進門就說。

　　「嗯。」曹雪芹心不在焉地答應著，逕自走向書桌，先將油燈撥亮，然後坐下來開抽斗找紙。

　　「怎麼？」杏香一面在炭盆上續碳，一面問說：「你要寫甚麼？」

　　「忽然得了兩句詩，把它寫下來；明兒個也許用得著。」紙有了，筆也有了，擔墨盒卻結了冰，硯台記不起放在何處，找起來很費事。不由得擱筆嘆氣。

　　問明了緣故，杏香說他：「你說你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公子哥兒，可是舉動脾氣，明擺著是個公子哥兒。這麼一點事就把你難倒了，你說你有了兩句詩，索性再來兩句，湊成一首；我替你烤墨盒子去。」

　　「啊，啊！」曹雪芹在自己前額拍了一巴掌，「真的，我竟沒有想到。勞駕，勞駕！」說著，將一具雲白銅的墨盒遞了給杏香。

　　杏香從小在他哥哥書房中玩，對處理這些事很在行。她是在紫銅挑子上架起一雙夾碳的鐵筷，拿抹布裹著墨盒，置在鐵筷上用滾水蒸。不多片刻，連抹布將墨盒提到一邊，擺到不燙手，輕輕揭開，依舊是色澤均勻稠濃的一盒好墨。

　　「妙極了！」曹雪芹驚喜地說：「真沒有想到，你料理得這麼好。」

　　「你現在相信我也是讀書人家出身了吧？」

　　「我沒有不相信過。對了，我還得跟你談談令兄跟你嫂子的事──」

　　「回頭再談吧！」杏香打斷他的話說，「你的詩做得了沒有？」

　　「有一句不大妥當，仄起的頭一個字要用去聲才響，還得推敲。」

　　「好吧！你推敲，我烹茶。」

　　說完，她將紫銅挑子中的熱水倒在面盆中，悄悄打開房門出外；曹雪芹不知她去幹甚麼，也無心去問，將一首七絕改好，寫了下來。擱筆一看，恰好杏香用個托盤捧了一壺過來。

　　「我不知道你愛喝龍井還是大方，我沏的是龍井。」

　　「都行。」

　　杏香便倒出一杯來，自己先嘗了一口，然後轉個方向，捧給曹雪芹。

　　「你得仔仔細細嘗一嘗，看看到底好不好？」

　　聽她這麼說，料知其中有故，曹雪芹便先聞香味，然後喝一口，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覺得茶味似乎與平常不同。

　　「好！」

　　「好在那裡？」

　　這可將曹雪芹考倒了；不過，這也不必急，再喝一口，點頭咂舌的一面做出品味的神情，一面琢磨其中的妙處。偶爾瞥見那把紫銅挑子，恍然大悟，卻有盤馬彎弓，不直接說了出來。

　　「你知道京城裡的水，那裡最好？」

　　「我沒有進過京，那知道？再說，京城那麼大，就去過，也未見得就能說得上來。」

　　「那麼，我告訴你吧，是玉泉山的泉水；當今皇上品評為『天下第一泉』。不過，這雪水也不錯。」

　　「你居然能嘗得出來是雪水。」杏香笑道：「總算我沒有白挨了半天凍。」

　　說著，她將雙手伸了出來──原來剛才是用十指刨雪、又用手指壓實，費了好半天的事，也不過才得了半挑子的雪水。這時候春筍似的十指，自然不凍了，但左手背上鮮艷斯玫瑰的一塊紅色，按一按發硬，是凍瘡初起的徵兆。

　　「我替你揉化了它。不然，已結成紫紅硬塊，就非潰爛不可了。」說完，曹雪芹將她的左手握在掌中，不徐不急得揉著。

　　「莫非你長過凍瘡？」杏香問，「說得滿在行，揉得也很對勁。」

　　「我倒沒有長過。我家從前有幾個女孩子，冬天一長凍瘡，都找我來替她們揉。」

　　聽得這話，杏香抬著眼看他，靈活的眼珠，很快的轉了幾下，低下頭去問說：「是她們找你來揉，還是你願意替他們揉？」

　　「這有甚麼兩樣？」曹雪芹緊接著說：「咱們別抬槓，聊點兒別的。」

　　「聊甚麼？」杏香說，「聊你家的那幾個女孩子好不好？」

　　曹雪芹不答，只搖搖頭，臉上閃過一抹蕭索。

　　「是不是惹你傷心了？」杏香很謹慎的，「如果是，芹二爺，我是無心的。」

　　「沒有甚麼。別提了！」曹雪芹說，「月亮出來了，把燈滅了吧！」

　　杏香便去吹滅了油燈；將滿之月，照映皚皚白雪，又是新糊的窗紙，屋子裡一片白光；一盆紅碳，令人興起一種莫辨陰陽的幻覺，連帶浮生了奇異的亢奮；彼此都忍不住想緊緊摟抱對方，也想為對方緊緊摟抱。

　　※※※

　　「你要在熱河待多少時候？」

　　「大概三、四個月。到時候，我震二哥來接我的班。」

　　「那麼，震二爺這幾個月呢？」杏香問說：「住在那裡？」

　　「自然是京裡。」

　　「不見得吧。」

　　聽她這話，似乎別有所見所聞似的，曹雪芹倒詫異了；「你說，」他問：「震二爺會在那兒？」

　　「我不知道。反正不會常在京裡。」

　　「這話是打那兒來的呢？」

　　杏香告訴曹雪芹說，曹震已經跟翠寶談過，打算將她安置在一處地方──不知在何處，只知絕非在京，當然，一切銷夥，都歸曹震。費安排的是杏香。翠寶的意思是，要看曹雪芹跟杏香是否彼此有情？倘或男歡女愛，正好「綠楊併作一家春」，姑嫂配他們弟兄；如果曹雪芹無意於此，翠寶既然決心委身曹震，就得替杏香找個歸宿，才能脫然無累地去從良。不過，這話在翠寶跟杏香可以實說；杏香對曹雪芹卻羞於自媒，納納然，伶牙俐齒都不知那裡去了。而曹雪芹卻根本還沒有工夫打算到本身；首先聽說曹震要置外室，不由得就替錦兒擔心。

　　杏香怎麼會猜到他的心事，見他擁衾抱膝，一臉上心事的模樣，不由得大為困惑，推著他問說：「你在想甚麼？到底聽見了我的話沒有？」

　　「你，你說甚麼？」曹雪芹轉過臉來，茫然的望著。

　　「我是說，震二爺如果不住在京裡，會住在那兒？」

　　「喔？」曹雪芹定定神說，「等我來想一想。」

　　只要去想，就不難明白。他也聽說過不止一遍，曹震有幾家大木廠撐腰，營謀陵工的差使，據說已成定局；開年一過燈節，便可動工，那是曹震常駐工地，住在何處，不言可知。

　　「易州。」

　　「易州在那裡？」

　　「在京城南方，偏西面一點兒。」

　　「有多遠？」

　　「這我就說不上來了。」

　　杏香大為失望，「問了半天，一點邊兒都摸不著。」她說：「等於白問。」

　　曹雪芹不免歉然，「離京城也不至於太遠。」他說：「易水你總知道吧，『風蕭蕭兮易水寒』。」

　　這總算讓杏香摸著點邊了，「原來是出刺客的地方。」她問，「震二爺幹嘛到那兒去住？」

　　「大概要去修陵，陵寢，你懂不懂？」

　　「不就是皇上的墳墓嗎？我們東昌府就有座顓頊陵，前面有口井，叫做聖水井。」杏香又問：「震二爺是去修誰的陵？」

　　「自然是今年駕崩的雍正皇帝的陵。」

　　「那得好幾年的工夫吧？」

　　「不！最多年把功夫。」

　　「你別唬人！那有這種事，蓋一座孔廟都蓋了好幾年，說修皇陵只要年把功夫，你這話騙誰？」杏香撇著嘴說。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泰陵已經修了好幾年了。」

　　「怎麼又跑出一個泰陵來了？」

　　「陵寢都有個名兒，譬如順治的陵叫孝陵；康熙的陵叫景陵；雍正的陵就叫泰陵。」

　　「為甚麼叫泰陵；為甚麼修了好幾年還沒有修好？」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

　　「你別不耐煩，細細兒說給我聽；你看一年能不能修得好？」杏香又說：「我替你拿茶，拿點心。」說著，便披衣起床。

　　曹雪芹實在想不通，她何以對這件事的興趣如此之大？反正有事在心，睡意全無，不妨作個雪夜長談；於是掀著被說：「你別費事了，我起來吧！」兩人都穿了短襖，撥碳烹茶；錫罐中有仲四供應的蘇州茶食。點飢消閒，重拾話題；曹雪芹對泰陵的由來，知道的不少，但也只能揀能談得談。

　　本來歷朝陵寢，皆集中於一地，既便於管理，亦便於祭掃；春秋謁陵，地方供應，也只有一次，累民不重。順治入關後，選定遵化州西北七十里的豐台嶺，改名昌瑞山，為陵寢重地。此山自太行迤邐東來，巍峨數百仞，重崗疊阜，萬壑千岩，前又金星峰，後有分水嶺，左右兩水，分流夾繞，匯集於龍虎峪，照勘輿家的看法，確實局尊脈貴，氣勢綿遠的萬年吉壤。

　　這方圓數十里，無數眠牛吉地的昌瑞山，只葬了兩位皇帝、一位太皇太后，總共只有孝陵、景陵、昭西陵三座陵寢，雍正要選吉壤，何愁不得？但他卻要別選陵地。說穿了，不足為奇，他實在怕他的地宮，密臨父祖，更怕見為他逼死的母后，朝夕責以不孝之罪。小杖尤可，「大杖則走」，走向何處？是不能逃回人間的。

　　尤其是雍正七年得了怔忡症以後，下定決心「敬鬼神而遠之」。但也必須有一番做作；先把精通堪輿的福建總督高其倬調進京來，隨同怡親王胤祥，踏勘相度以後，方在十二月初，下了一道上諭，第一段說：「朕之本意，原欲於孝陵、景陵之旁，卜擇將吉地；而堪輿之人，具以為無可營建之處，後經選擇九鳳朝陽山吉壤具奏。此地近依孝陵、景陵，與朕初意相合。」

　　昌瑞山範圍甚廣，密臨孝陵、景陵之處，無可營建，附近總還有地可選，所以必得有九鳳朝陽山這麼一個周折。至於不能用的理由，當然是地形不好；但如何不好，必得有個能令人信服的說法。這就必須找一個公認為對堪輿一道居於宗師地位的人出來，才能壓得住浮議；這個人就是高其倬。

　　於是上諭在「與朕初意相合」之下，緊接著來了第二段：「及精通堪輿之臣工，再加相度，以為規模雖大，而行局未全；穴中之土，又帶沙石，實不可用。今據怡親王、總督高其倬等奏稱：相度的易州境內泰寧山太平峪萬年吉地，實乾坤聚秀之區，為陰陽合匯之所，龍穴沙水，無美不收；形勢理氣，諸吉咸備等語。其言山脈水法，條理分明，洵為上吉之壤。」

　　吉壤發子孫，這是已經看中意了。但只顧後輩不顧先人，未免說不過去，所以又有第三段：「但於孝陵、景陵相去數百里，朕心不忍；且與古帝王規制典禮有無未合之處，著大學士、九卿，詳細會議具奏。」

　　大學士以張廷玉為首，自是先意承旨；引經據典覆奏：「謹按帝王世紀及通志、通考諸書，歷代帝王營建之地，遠或千餘里，近亦二三百里，地脈之呈瑞，關乎天運之發祥，歷數千百里蟠結之福區，自非一方獨善其靈秀。今泰寧山太平峪萬年基地，雖與孝陵、景陵相去數百里，然易州及遵化州，皆與京師密臨，實未為遙遠。」這段文章只在遠近上做文章；對於陵寢應集中於一處以便保護奉祀，避而不談。孝陵、景陵自不便略而不提，卻有無端硬插入「與京師密臨」一語；易州在西，遵化州在東，京師居中，亦目前而言，自然不算太遠，但既葬於易州泰寧山，與京師便不相干，倘謂重泉之下，亦有省親問安的舉動，相去數百里，豈非太不方便了？

　　當然，不會有人敢如此駁辯；因而在一段頌讚吉壤的文字之後，便是語氣欣然的上諭：「大學士、九卿等，引據史冊典禮陳奏，朕心始安，一應所需工料等項，具著動用內庫銀兩辦理。規模制度，務從儉樸，其石像等項，需用石工浩繁，頗勞人力，不必建設。著該部遵行。」

　　於是雍正八年開始，動工修築泰陵。杏香計算了一下，前後歷時六年，應該修好了；這樣便又有了疑問。

　　※※※

　　「六年工夫修一座皇陵，還沒有完工嗎？」

　　「對了。」

　　「多大的工程，六年還修不好。」

　　「這有個緣故，說起來，真的是話長了──」

　　「又說這話！」杏香一面打斷，一面在曹雪芹額上戳了一指頭；出手很重，尖尖的指甲竟掐出了一道紅印子。這點疼痛曹雪芹還忍得住，沒有出聲；杏香卻深悔孟浪，自然也覺得歉疚，還有些心疼，也有點怕他惱怒，隨即便摟著他的脖子，賠笑撫慰。

　　「乖乖，我不是故意的，疼不疼？」

　　「沒有甚麼。」曹雪芹故意閉上眼睛，享受著那一份溫馨。

　　「既然沒有甚麼，你就慢慢兒講給我聽；其中一定有段新聞。」杏香在他耳際廝磨著，柔聲問說：「是嗎？」

　　這一下，曹雪芹把不能說得也說了；雍正皇帝蓄意不願在昌瑞山長眠的原因雖不便透露，卻需有句話交代：「原來說泰寧山的風水是如何了不得的好，亦不盡然；包裹歸堆一句話，那時的皇上，不願意葬在昌瑞山。」

　　「為甚麼呢？」

　　這一問在曹雪芹意料之中，所以從從容容的答說：「風水，各人有各人的看法，雍正皇帝對此道也很精的，他覺得昌瑞山的風水不好，所以不願把陵修在那兒。不過，這話他自己不便說，得找個人來替他下一番說詞，當然，在昌瑞山以外，得另外找一塊好地，也是高總督一定要辦到的事。無奈，看來看去，只有泰寧山比較上還好，只好將就著用了。」

　　「一將就，就出了毛病。」杏香很快的接著問：「是不是？」

　　曹雪芹沒有接她的話，管自己說道：「為了讓高總督盡心盡力，雍正皇上先下了賞，把他由福建調到兩江，管江蘇、安徽、江西三省。進京以後，怡親王把上頭的意思，悄悄兒告訴了他，陪著他去看地；看了幾塊，細細比較，說泰寧山還好。等畫了圖送了上去，雍正皇上親自召見，問他：挖下去會不會有水有沙？高總督說不會。於是讓他回去了；馬上又下了一道上諭，以兩江總督署吏雲貴總督。這就是說，官是兩江總督，本衙門在江寧，家眷也在江寧，辦事可是在雲南昆明。」

　　「那有這樣子做官的？『雲貴半邊天』，江南的總督，萬里迢迢到那兒去辦事，倒不怕麻煩？」

　　「皇上不怕麻煩，做臣子的敢怕嗎？」曹雪芹又說：「其中的緣故，我不說，你倒猜上一猜？」

　　「我怎麼猜得到？好了，」杏香推著他說：「說到要緊關頭上賣關子，最缺德了。」

　　曹雪芹笑一笑說：「說我缺德，索性缺一回德，你倒杯酒我喝。」

　　「這會兒喝酒？」

　　「怎麼不能喝？不但能喝，還有名堂，叫做卯酒。」曹雪芹望著條案上的自鳴鐘說：「你看，這不是交卯時了？」

　　杏香抬頭看去，鐘面上長短針都指在「五」字剛過的部位，果然是卯初了；不由得微微一驚，「呦！」她說：「都快天亮了，喝杯酒睡吧！」

　　雖說只一大杯「京莊」花雕，卻很費事；用銅挑子倒上熱水，將酒杯坐在水中燙熱，再斟入小杯，讓曹雪芹拿杏仁之類的乾果下酒。

　　「酒也到口了，關子也賣過了，你該一面喝，一面講了吧？」

　　曹雪芹卻不想再講泰陵的故事，怕洩漏的祕辛太多，杏香不定那一天不留意，在閒談中透露了出去，只會惹禍，不會有任何好處，因而顧而言他的換了個話題。

　　「你懂不懂甚麼叫卯酒？」

　　「不就是卯時喝得酒嗎？」

　　「為甚麼卯時要喝酒？為甚麼有卯酒而沒有寅酒、辰酒？」

　　「那我就不知道了，」杏香笑道：「卯時我總是在做夢，從沒有吃過東西，更別說喝酒。」

　　於是曹雪芹從「點卯」、「應卯」談起；說到曉風多寒，從熱被窩中起身出門，易於受病，喝杯酒暖暖身子，風寒不侵，亦是養身之道。

　　「原來有這麼一個講究。」杏香說道：「那麼，出門住店，一早起來趕路，也得喝一頓卯酒嘍？」

　　「一點不錯，」曹雪芹問道：「你要不要來一杯？」

　　「好！」杏香便伸手去取曹雪芹的酒杯。

　　他卻將她的手按住了，低聲笑道：「你喝個皮杯好不好？」

　　杏香白了他一眼說：「我就知道你要出花樣。」話雖如此，卻無拒絕之意；曹雪芹含了一口酒，哺入她口中，當然也就摟住了好久不肯放手。

　　「你看！」臉朝外的杏香，將頭往後一仰，掙脫他的懷抱說道：「震二爺要起來了。」

　　曹雪芹便轉身去望，冰紋格子的窗戶，嵌的是明瓦，中間卻是尺許見方的一塊玻璃，為了賞雪，未用窗簾，從玻璃中望北屋，只見曹震的臥室中燈火嘩然，而且隱約還有人影。

　　「震二爺上午有事；下午我有事，真該睡了，不然，中午起不來。」

　　曹雪芹將餘瀝一飲而盡，欠身而起，走到窗前，望著庭中皚皚白雪，不免又想家了。杏香將酒杯、果碟略略收拾一下；重新鋪好了床，換了湯婆子的熱水，又封了炭盆的火，回頭看時，曹雪芹居然仍還負手佇立在窗前。

　　「你在想甚麼？想得這麼出神？」

　　「我在想家。」曹雪芹說：「像這種天氣，家裡一定替我預備一個足料的好火鍋，因為知道我最愛在下雪天找幾個談得來的人，喝酒、聊天。或者聯句、鬥詩牌。午初開始，總要到起更才散。」

　　「原來你是在想那些樂趣。」杏香問道：「你說『家裡』，是誰替你預備呢？」

　　「反正總有人吧！」

　　「誰呢？」

　　「是──」曹雪芹說：「是我姊姊，或者是震二奶奶做了送了來，也說不定。」

　　「震二奶奶？」杏香不解的問：「不就是震二爺的少奶奶？那，你不是該叫嫂子了麼？」

　　「可也是我的姊姊。」

　　「哎喲，我的芹二爺，你可真把我鬧糊塗了。」

　　「走！」曹雪芹拉著她的手說：「等會下來我再講給你聽。」

　　於是並頭而臥，曹雪芹在枕上將秋月和錦兒的身分與情分，絮絮低訴；當然也談到夏雲、冬雪，甚至碧文。曹家故事一時那裡說得完，但就浮光掠影的談一談那幾個人，已讓杏香神往無限了。曹雪芹倦了，也頗有睡意了，不知不覺地住了口；杏香卻還眼睜眼閉的在沉思，不自覺地嘆口氣說：「我要在你家就好了。」自己的聲音，警覺了自己，側臉看時，曹雪芹已經熟睡，微有鼾聲，想像自己覺得好笑；心裡空落落的，有著一種迫切需要甚麼東西來填補的渴望。

第十二章

　　首先被驚醒的是杏香，掀開帳門問道：「誰啊？」

　　「是我！」是翠寶的聲音：「震二爺派人回來通知，要芹二爺趕快到仲四爺那兒，有京裡來的來大人，等著要看他。」

　　他的話還沒完，杏香已將曹雪芹推醒，說一聲：「趕快起來吧！震二爺派人接你來了。」接著披衣下床，先開了房門，放翠寶進來。姑嫂兩一面照顧曹雪芹梳洗穿戴，一面說起經過，語焉不詳，「我也鬧不清楚，甚麼京裡來的來大人。」翠寶說道：「反正一到了仲四爺那裡就知道了。」

　　「你一定聽錯了。」杏香接口，「一定是京裡來的大人。」

　　「翠寶姊說得不錯，是京裡來的來大人，不要緊，他不過想看看我，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

　　「原來真有個京裡來的來大人，」翠寶問說：「倒是誰呀？」

　　「是我爺爺一輩兒的，我就管他叫來爺爺。」曹雪芹想想又奇怪，「這麼個下雪天，他上了年紀的人，到通州來幹甚麼？」

　　「當然是有要緊事。你就快請吧！」翠寶因為曹雪芹叫了她一聲「翠寶姊」，心裡一高興，決定將替曹震預備的一小鍋銀耳、紅棗、薏米、蓮子粥，送給曹雪芹享用；當下向杏香說道：「空心肚子出門可不好，預備別的吃食也來不及了，我那兒五更雞上有蓮子粥，你去端了來。」

　　「那，那不是替震二爺預備的嗎？」

　　「傻丫頭！」翠寶推了她一把，「回頭不會再燉嗎？」

　　「對了，我倒沒有想到。」杏香高高興興得去了。

　　「芹二爺！」翠寶問道：「杏香昨晚跟你談了些甚麼？」

　　「那可多了，我跟她聊了一宵，到天亮才睡。」

　　看看時間不多，翠寶單刀直入地問：「談到她跟我的事沒有？」

　　「喔，我到正要問你。」曹雪芹說：「震二爺是不是打算把你安置在易州？」

　　「易州？」翠寶搖搖頭，「我沒有聽他說過，我連這個地名都是頭一回聽說。」

　　「那麼，他是預備把你安置在甚麼地方呢？」

　　「說暫時還是在通州，也許得挪窩兒。」翠寶緊接著又問：「芹二爺，你到底怎麼樣？」

　　這話很難回答，曹雪芹故意虛晃一槍地問：「甚麼到底怎麼樣？」

　　「你別裝蒜，自然是指杏香。」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很喜歡她。」

　　「光喜歡不行，得有個辦法拿出來。」

　　「這，」曹雪芹無法搪塞，只有說老實話了，「你看我能有甚麼辦法？這件事，我得問震二哥。」

　　翠寶不做聲；很用心得想了一下說：「好吧！你的意思我知道了，我跟震二爺來商量，不過商量定了，你可又別另生意見。」聽她說得如此有把握，儼然是另一個「震二奶奶」；曹雪芹到不免替她擔心，怕一旦好事不諧，那份打擊會讓她受不了。

　　「翠寶姊，你也別心急；凡事慢慢兒來！事緩則圓，急也無用。」

　　翠寶似乎聽出來一絲言外之意，逼視著他問：「芹二爺，怎麼叫急也無用？你是指甚麼事？」

　　曹雪芹反問一句：「你心裡急得是甚麼？」

　　翠寶是急於求得一個歸宿。此時將曹雪芹的話體味了一下，立即悟出言外之意，接著便是心頭一涼，看來自己的打算，恐不免一廂情願。不過這一年多來飽嘗世味，經歷了好些磨練，時間隨處是荊棘，倘或望而生畏，勢必寸步難行。這樣轉著念頭，剛洩的氣便又鼓了起來；心想，事情是有些難，幸而現成有個幫手，倒不可輕易錯過。

　　於是她說：「芹二爺，我也不瞞你；既然震二爺不討厭我，我怎麼能不識抬舉？像府上這樣的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將來還得請芹二爺成全我。」說道，退後一步，歛衣下拜。

　　曹雪芹急忙避了開去，一面拱手，一面說道：「言重、言重！只怕我效不上勞。」

　　「一定能幫得上忙。」翠寶極有信心的，「一定的！」

　　曹雪芹還想有所辯白，但已沒有機會了；因為門外已有杏香大聲在喊：「打簾子！」

　　翠寶去掀棉門簾，只見杏香手端托盤，除了蓮子粥以外，還有餐具；那一小鍋蓮子粥，煨得到了火候，十分香甜，曹雪芹飽餐一頓，通體皆暖，精神抖擻的由魏升引路，騎馬去見來保。

　　來保是在內務府的一個「莊頭」家歇腳。此人姓文、行三，頂著內務府一個工匠的名義，卻管這一處有一百多公頃良田的「皇莊」，家道富饒，蓋了一座極整齊的住宅。來保跟曹頫都管他叫「文老三」，曹震卻用官稱，叫他「文司務」，曹雪芹跟他見過，當然亦是如此稱呼。

　　到了文家，來保正由曹頫、曹震陪著喝酒。文老三卻只在廊下伺候，一見曹雪芹，親自打簾子通報：「芹二爺來了。」

　　「來爺爺！」曹雪芹進門便磕頭，接著是替曹頫請安，起身站在曹震下手。

　　「雪芹，我替你找了一匹好馬。來，先坐下來，等我慢慢兒告訴你。」

　　文老三叫人在下手添設了杯筷，曹雪芹先敬了來保的酒，然後又敬曹頫，口中已在發問：「來爺爺是今之伯樂，馬能中您老的法眼，必是良駒。可不知道在那兒？」

　　「在糧臺上，我已經替你留下來了。」曹震接口說道：「你先陪來爺爺好好兒喝幾杯再說。」

　　曹雪芹答應著，站起身來走到來保身邊，替他斟滿了酒；來保不待他勸，自己乾了一杯，等曹雪芹斟第二杯時，他說，「難得的還是匹白馬，一根雜毛都沒有。」

　　「這不是純駟嗎？應該供養在天廄的。」

　　「可惜破了相，耳朵上讓別的馬咬了個缺口，破了相，不能在宮裡餵了。不然也輪不到你。」

　　「是！」曹雪芹很高興得說：「像這種下雪天，騎一匹白馬，那才有意思，謝謝來爺爺。」說道，他放下酒壺又請了個安。

　　「你倒先別謝我，我告訴你，這匹馬雖好，可是有脾氣。你得親自餵；跟馬有了感情，保管你得力。」來保又重複一句：「你得親自餵！你聽清楚了沒有？」

　　「來爺爺的意思是，你如果不能親自餵，趁早說。」曹震在一旁提示：「免得蹧蹋了一匹好馬。」

　　「餵！」曹雪芹毫不考慮地說：「我餵。」

　　「好！」來保說，「你坐下來，我教你一點兒訣竅。」

　　於是來保談了好些馬經；他很健談，加以談的是親身的經驗，益顯的真切動聽，連曹頫、曹震都聽得出神了。這頓酒喝到未末申初，方式結束；曹震向曹雪芹作了一個暗示，讓他先行辭去。然後在文老三為來保預備的宿處──一座精緻而隱祕的小院落中，還有正事密談。

　　原來來保是奉旨趕往蘇州，去問江蘇巡撫高其倬──這正是曹雪芹不願跟杏香說的一段內幕：泰寧山的萬年吉地，在修地宮時出了毛病，但卻不一定是高其倬看走了眼。

　　原來雍正對高其倬用的心思很深，一方面想重用他，一方面又不大放心，要掌握著黜徙進退，自由處置的便利；所以命他以兩江總督兼署雲貴總督，希望他能成為鄂爾泰第二之意，可說期許甚高。但高其倬的才具怎能與鄂爾泰相比，性情更不似鄂爾泰那樣嚴毅；所以到了雲南一年多，始終還是「待觀後效」的兼署身分。

　　到了雍正十一年二月，高其倬奉旨回任。江南地方比雲貴舒服得多，又得與家人團聚，自是一大喜訊；奉旨以後辦交代，萬里南天，一站一站到了江寧，已是五月下旬，事情有發生變化了。

　　當高其倬奉旨署理雲貴總督時，兩江總督本派漕運總督魏廷珍署理；此人直隸景州人，康熙五十二年的探花，為人耿直。當文覺國師奉旨朝南嶽時，所經地方，封疆大吏多以欽差之禮接待，甚至跪拜大禮，只由魏廷珍不買賬。文覺懷恨在心，在寫給皇帝的密摺中隨便說了兩句不負責任的話，魏廷珍的兩江總督便署理不成，回任漕督；而高其倬則撿了一個便宜，可惜為時甚暫，因為湖南巡撫趙宏恩，拍上了文覺的馬屁。

　　這趙宏恩字芸書，漢軍鑲紅旗人；出身是一名歲貢。此人小有才幹，恰恰易於伺候小人；他知道，他人對文覺此行不甚關心不要緊，他不能不關心，因為南嶽衡山，就在他治下。因而事先仔仔細細打聽過，文覺此行到底是來幹甚麼？

　　打聽到一個對佛門淵源頗有研究的人，才知道五嶽之中，文覺獨朝南嶽的目的何在？就表面來說，是雍正皇帝要在大內宏開「法會」，選天下有學行的僧徒，親加考驗，特命文覺南來物色；其實呢，是文覺要過一過「衣錦還鄉」的癮。

　　原來佛教自達摩東來，創立禪宗以後，下分五派；至宋末元初，只「臨濟」、「曹洞」兩宗獨盛，臨濟聲勢尤在曹洞之上，而此宗的發祥地在南嶽。到得明朝，兩宗並衰。而入清以後，由於八旗王公以及各類新貴的提倡，兩派復又大盛，依舊是臨濟更勝曹洞。

　　順、康年間，有兩個力能呼風喚雨的大和尚，一個是杭州靈隱寺的弘禮，號具德；一個即是蘇州靈岩寺的弘儲，號繼起。弘禮門下造就了兩個名人，一個是為雍正皇帝許為正人君子的左都御史沈近思；一個是花卉翎毛名家惲南田。弘儲門下則多前明逃禪的遺民志士，如吳江縣知縣熊開元，便皈依在弘儲座下，法號正志；還有一個超揆，是弘儲最小的弟子，據說是「東林孤兒」。

　　明朝末年，東林黨與魏忠賢、客氏這一夥閹黨的衝突，正氣凜然的東林黨，備受荼毒；但孝子出於忠臣之門，留下了一班卓爾不凡的好子弟，以黃尊素之子黃宗羲為首的東林第二代、第三代，世稱「東林孤兒」；提起這四個字，令人肅然起敬，連「大人先生」亦不敢小看。因為如此，便有些先世是遺民，而跟東林扯得上些微關係的，往往以「東林孤兒」自居，不過超揆倒是確有來歷的。

　　超揆俗家姓文，單名一個果字。提起蘇州文家，名氣響遍江南；文徵明、文彭父子以後，出了個狀元文震孟，是東林鉅頭。文震孟的胞弟震亨，便是超揆──文果之父，順治二年絕食而死，得年六十一歲。

　　※※※

　　「中丞」趙宏恩所求教的那個人問說：「請問，超揆如果今年還在世，應該是多少歲？」趙宏恩被提醒了，「就算他是遺腹子好了。」他曲著手指說，「順治二年一歲，十八年十七歲；康熙六十一年就是八十八歲了，今年雍正十一年，好傢伙，明年不就是百歲大慶了。」

　　「正是這話嘍。中丞，你想，如今還會有個九十九歲的老和尚來朝南嶽嗎？」

　　這個「老和尚」就是文覺，他自稱是繼起「關山門」收的弟子超揆，以前一直如此冒充，現在要改口也改不過來了，只好將錯就錯充到底。但一路上隨處都有通人，有的算一算年齡不對，私地下付之一笑，不大理他；有的故意請教他俗家的年齡；凡此都是文覺大為困窘，趙宏恩決定不讓這種事發生。

　　趙宏恩心想，要巴結文覺，首許識得忌諱，在事的官員，不妨預先告誡；請來陪「國師」的在籍紳士，卻不便以官府勢力相加，湖南人是有名的「騾子脾氣」，越是叫他要識趣，他偏不識趣。不過湖南人最重桑梓之情，不妨從這方面下手來試一試。

　　於是他備下盛宴，將省城到衢州府，預計能夠跟文覺見面的士紳都請了來。觥籌交錯之餘，閒閒談起，這一回國師南來，是一個能夠將民隱上達的難得的好機會，向大家殷殷求教，應該提出一些甚麼要求，請文覺回京覆命時，造膝密陳？

　　發言的很多，內容也很廣泛，但一直認為湖南人最大的痛苦是，徭役特重。因為湖南是中原通西南的孔道，所以只要在西南用兵，湖南便是必經的衝途，當年平「三藩之亂」時，湖南被騷擾的雞犬不寧，這幾年苗疆有事，湖南復又大造池魚之殃。國家為了戡平打亂，不得已而起大兵討伐，這是舉國皆當效力之事，不應獨獨苦累湖南百姓。

　　趙宏恩聽完了所有的意見，當即以極誠懇的態度表示，他身為地方長官，對民間的隱痛，早已深切地感受到了；湖南徭役太重，他奏報過不止一次；可是皇帝不能因為某一省督撫的請求，破格准許。此例一開，試問對他省又如何？

　　「國師這一次來，我當然要把本省的苦楚，跟他詳詳細細談一談，請他代達天聽。不過，」趙宏恩加重了語氣說：「把我們的話，轉奏給皇上是一回事，肯不肯替我們湖南人說好話又是一回事。湖南有甚麼請求，事關通案，礙難照准，皇上也有皇上的苦衷。如果旁邊另外有人幫我們湖南人說話，皇上自己降至加恩湖南，恩出自上，不算湖南人的請求，他省無可援例，這情形就大不相同了。」

　　一席話說的舉座動容，趙宏恩卻不再作聲了；讓士紳們自己私下去談論，終於得出一個結論：不管怎麼樣要把文覺拉到湖南這一邊來，幫湖南人說好話。

　　然則是如何一個拉攏法呢？問到這一層，趙宏恩才向幾個領頭的大紳士私下囑咐，要討得文覺的歡心，首先就不能做文覺所忌諱的事，談到他的家世，少說為妙；更切忌問他的年齡。此外當然還有好些讓文覺感到有面子，而且皇帝也認為處置得宜的事。比如根據「壽比南山」這句俗語，說「南嶽為我皇上主壽之山」，在衡陽第一名剎的上國清寺興建御書樓、藏經閣，所需經費，既未向百姓加派，又未向士紳捐募；而是在提火耗充公用的款項內開支。此舉無損皇帝聲名，便很蒙嘉許。

　　至於文覺之對趙宏恩大為滿意，自不在話下；回京之後，如何減輕湖南的徭役，倒沒有說多少，對趙宏恩卻盛贊不已，說他是第一等的吏才。

　　這話也是文覺參透了雍正的心事而說的。雍正繼位以後，孜孜求治，各省吏治皆有起色，唯獨南北兩直隸，疲軟如故，引為一大恨事，這年已將善於捕盜的浙江總督李衛調為直隸總督，而整頓兩江難以冀望於有「好好先生」之稱得高其倬，因而決定派趙宏恩署理兩江總督，高其倬則以「總督銜管理江蘇巡撫事務」，實權雖減，名義如舊，是顧全他的面子的一種做法。

　　可是高其倬還是大感委屈。這也難怪，無論出身、資格，都比趙宏恩高出多多，學問更不必談。最難堪的是他還封過爵。只是官場只論官位，不管怎麼說，巡撫總比總督低一等，在任何場合，都不能不屈居趙宏恩之下。為此，高其倬便想盡辦法不跟趙宏恩見面；而趙宏恩小人得志，當然懷恨在心，暗箭中傷之事，不一而足。漸漸的，弄成個勢如水火的局面了。

　　滿懷牢騷抑鬱，只有寄託於吟詠；唱和的對手是他的妻子蔡夫人。蔡家亦是漢軍家世；入關以後，蔡士英、蔡毓榮父子都做過總督。三藩之亂時，蔡毓榮正當四川湖廣總督，恰好封在吳三桂的去路，調兵遣將，分頭攔截，初期應變，頗具勞績；因而獲得聖祖的信任，綬為綏遠將軍，專任湖廣總督，督造戰船，統率綠營，功勞不小。及至吳三桂病歿；吳世璠繼位，官軍分道合圍昆明，吳世璠自殺時，蔡毓榮為破城的主將。子女玉帛，予取予求；吳三桂有個寵姬，人稱「八面觀音」，被蔡毓榮納之為妾，生一個女兒單名琬，字季玉，亦是國色；而且是才媛，她就是高其倬的蔡夫人。

　　這年草長鶯飛的季節，蘇州巡撫衙門後堂，飛來一雙白燕，高其倬詩興又發，決定寫一首七律，而下筆便有牢騷，那就費推敲了。第二聯的上句是「有色何曾相假借」，有藐視趙宏恩卻不予同流合污之意，自覺寄託遙深，得有個好對句才襯得起來。正當沉吟未就時，蔡夫人來了；一看他那未完成的詩稿，提筆為他對了一句：「不群仍恐太分明。」是勸丈夫不必太認真，接下來有番切切實實的規諫；以他的父兄蔡毓榮、蔡建為例，恃才逞強，常遭人忌。蔡毓榮為內務府所攻擊，幾乎家破人亡；蔡廷牽涉在年羹堯黨禍中，至今囚禁在刑部的「天牢」。

　　高其倬倒是聽了夫人之勸；而趙宏恩卻仍舊放不過他，常在密奏中談高其倬的短處。又恰逢泰陵地宮滲水，這一下，看來要大禍臨頭了。

　　※※※

　　不過高其倬本人倒很沉著。當內務府大臣莽鵠立奉旨來查問時，他不慌不忙的，撿出雍正八年五月十九日，也就是怡親王去世以後半個月所頒發的一道上諭給莽鵠立看；特別指出這一段：「怡親王為朕辦理大小諸務，無不用心周到，而於營度將來吉地一事，深為竭力憚心，從前在九鳳朝陽山經畫有年；後因其地未有全美，復於易州泰寧山太平峪周詳相度，得一上吉之地，王往來親視，備極辛勤。其所擇吉壤，是由王親自相度而得，而臣工之精地理者，詳加斟酌，且以為此皆王忠赤之心，感格神明，是以具此慧眼卓識也。」

　　「請看，太平峪的吉壤，是怡親王親自挑中的；他問我如何？我說：泰寧山實在不如昌瑞山；不過一定要在泰寧山，那就是太平峪最好。」

　　「這話能跟皇上回奏嗎？」

　　「怎麼不能？」高其倬答說，「其實，我這話早就有人私下跟皇上回奏過了。」

　　「那麼，皇上問你動工以後，會不會有水有沙，你說不會。有這話嗎？」

　　「有。」

　　「可是，如今地宮滲水了。」莽鵠立問：「這話又該怎麼說呢？」

　　「你總記得雍正八年九月裡那場地震吧？地脈變動了，不該滲水的地方滲水，是始料所不及的事，不過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工程格外作結實一點兒好了。」

　　「你倒說得輕鬆。」莽鵠立苦笑道：「跟陵工上沾點兒邊的人，愁得睡不著覺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這可真是想不開了！」高其倬低聲說道：「如果有大毛病，還能稱得上萬年吉地嗎？總而言之，要緊不要緊，只在個人的看法，你說不要緊，就不要緊；若說要緊，這一鬧大了，事情不好收場。」

　　莽鵠立聽出言外之意，便即說道：「老大哥別拐彎抹角兒了，乾脆說吧，我該怎麼回奏？」

　　「好！」高其倬想了一下，正色說道：「你就這麼回奏，地呢，確確實實是萬年吉壤，憑皇上的鴻福，怡親王的忠心跟眼力，這塊地能不好嗎？至於地宮滲水，是因為那年地震，地脈稍微有所變動的緣故，並無大礙。如果皇上還不放心，降旨下來，我可以進京復堪，跟皇上面奏。」

　　這番話發生了作用，地宮滲水之處，總算也堵住了。不過高其倬還是得了處分，取消了總督的銜頭，有「管理江蘇巡撫事務」改為實授江蘇巡撫。

　　※※※

　　這是一年前的話，誰也沒有想到雍正皇帝這麼快就駕崩了，陵寢是現成的，添修的工程並不影響奉安大典──下葬要配合年份的干支講求山向；欽天監已挑定了日子，但就在將正式頒發上諭，宣示奉安吉期時，當今皇帝聽到一種流言，說怡親王當初看走了眼，泰寧山那塊地不甚吉利；但已經奏准，並已昭告天下，不便更改，因而憂慮成疾，最後且不能不設法自速其死，以期免禍。

　　這是個離奇的不能不澄清的傳說。皇帝命人撿出雍正八年五月初四怡親王病歿以後有關的上諭來看；其中有一道論泰寧山的風水，說附近「山水回環，形勢聯絡之處，又有中吉、次吉之地，朕以王經營吉地，實為首功，欲以中吉地賜之；王驚悚變色，惶遽固辭。朕鑑其誠心，隨寢其事。」這一點可以從兩方面來看，雖是中吉之地，亦可能出帝皇，所以怡親王驚悚至於變色；但又安知不是看走了眼，葬於此處會禍延子孫而固辭？

　　下面提到怡親王自擇葬地的情況說：「已而在六十里外的淶水縣境，得一平善之地曰：此庶幾臣下可用者。奏請賜給。朕彼時遲回，未曾降旨。王於病中，令侍郎劉聲芳懇切轉奏，朕不得已，允其所請。王得旨喜極，只於踴躍而舞。云：『皇上待我隆恩異數，不可枚舉。今茲恩賜，子子孫孫具受皇上之福於綿長矣』。即日遣護衛前往起土；越數日，護衛呈看土色，王取一塊，捧而吞之。蓋王知朕眷王之深，唯恐塋域未定，將來仍以前所欲賜之地賜之也。」

　　泥土是多髒的東西，健壯之身，吞下這麼一塊，輕則致疾，重則喪命，何況是病人？再說，怡親王為了決心要葬在淶水的這塊地上，大可先行動工修一個生壙，亦不必出此下策以明志。看起來自速其死，形同自裁這一說，未盡子虛。

　　於是皇帝再撿「雍正硃批諭旨」來看，收錄高其倬的奏摺，最後一卷是在雍正十二年六月二十六日，奏報所屬各地，連日大雨，積水過多，嚴飭排水補種。

　　折後硃批是：「高其倬巡撫江蘇，安望免旱澇之虞？覽所奏雨水各情形，原非意外事，殊無足訝。其中雖經淹浸而不致成災者，乃督臣忠勤感召之所至爾。誠為之徵，昭如影響，明者睹之，莫不毛骨悚然。第未審下愚輩作如何體會也。」又像有不盡欲言之意；皇帝越想越懷疑，決定查個明白。

　　這種事當然不便形之於文字，得派個人到江蘇面詢高其倬。本來莽鵠立是原經手，應該派他；但皇帝不信任此人，改派了從小看著皇帝長大的來保，吩咐他向高其倬問明兩件事：一件是泰寧山這塊地到底是不是萬年吉壤？再一件是先帝要將附近中吉之地賜給怡親王，他何以固辭？是由於已知此地不吉，怕子孫受禍呢？還是那中吉之地，也可能出帝皇？倘或如此，豈非中吉之地應為上吉才是？

　　※※※

　　「皇上為這件事，心裡很煩，要我年前趕到蘇州，儘元宵以前回京覆命。」來保緊接著又說：「昨天下午我給小王去辭行，得了個消息，皇上的意思，將來的陵工讓恆親王主辦。」

　　一聽這話，曹頫倒不覺得甚麼，曹震卻如兜頭一盆冷水，因為恆親王與他宿無淵源，他圖謀陵工的差使，只怕要落空了。

　　「通聲，」來保與曹震所謀求的事情有關，當然也想挽救，所以向他問計：「你有甚麼好主意沒有？」

　　心亂如麻的曹震，定定神，想了一下說：「現在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倘或高制軍回奏，說泰寧山的地不好──」

　　「那有這回事！」來保打斷他的話說，「怡親王能幹那種大逆不道的事嗎？」

　　「那麼，」曹震問說：「何以怡親王不願意要那塊中吉之地？上吉之地出皇上，中吉之地出王公，不是順理成章的事嗎？」

　　「你這話問的有理，不過，有人解說其中的緣故，似乎更有理。地是好地，稍微懂一點風水的人都看得出來，不過定穴或者沒有定對，萬一有個更高明的人指出來，泰陵應該定在那塊中吉之地上，而這塊地已經讓怡親王占了，那時候怎麼辦？」

　　「啊，啊，原來以親王是存著一個萬一錯了，還可以補救的心思。那就對了！」曹震又問：「穴是誰定的？」

　　「是怡親王的一個門客，姓鍾；前年去世了。」

　　「喔，」曹震又問：「沒有請高制軍看過？」

　　「高制軍說再看看；後來因為雍正也催著覆命，就照姓鍾的意見定了下來。」

　　「這，這好！我倒有個主意。」曹震靈機一動：「來爺爺，高制軍不是在那兒受窩囊氣嗎？正好給他一個回京的機會。」

　　「喔，你說。」

　　「請高制軍這麼回奏，茲事體大，非面奏不可。皇上當然不願意無緣無故召他進京；那就不妨讓高制軍告病。告病就得開缺，開缺便須回旗，回旗自然到京，到京應該請聖安，那時候不就能造膝密陳了嗎？」

　　「這個辦法，不著痕跡，」來保連聲稱妙。

　　曹震也很得意，因為他確信高其倬必蒙當今皇帝賞識；高其倬畢竟是名副其實的翰林；在好風雅的「今上」，會另眼相看。而且高其倬的一個堂兄弟高其佩，善於指畫，在今皇居藩時，便有往來，愛屋及烏，既當推恩高其倬。

　　在高其倬，能設法讓他擺脫趙宏恩，他一定衷心感激，而論到陵工，他說話必又是最有力量的，那是何愁他不「感恩圖報」？

　　轉念到此，曹震便不在乎將來陵工是平郡王還是恆親王主辦了。

　　※※※

　　回到宿處，已是二更時分，曹震這天起得早，人已經很倦了。但曹雪芹與杏香姑嫂，都像有話要跟他請示似的，心知如果不把這一層弄明白了，曹雪芹與杏香還會逗留在他的屋子裡不走，豈非白耽誤工夫。

　　於是他問：「你們是有話跟我說。」

　　「是芹二爺有話跟你談。」翠寶搶在前面說；同時站了起來，向杏香說道：「咱們先替芹二爺鋪床去。」說著，相偕而去。

　　「怎麼著，你有話？」曹震坐在床沿上說。

　　「是！」曹雪芹換了個座位，挨近曹震問道：「震二哥，你打算怎麼安頓翠寶姊？」

　　曹震望了他一眼，反問一句：「她跟你談過了？」

　　「是的。」

　　「她怎麼說？」

　　「她說，你打算暫時把她安頓在通州，將來也許挪地方，是易洲不是？」

　　既然曹雪芹都知道了，曹震自然不必再有何顧忌；點點頭說：「正是如此！」

　　「將來呢？」

　　這一問將曹震問住了，「將來？」他說，「我還沒有想過。」

　　「這麼說，是個短局？」

　　又是難以回答地一問；曹震心中一動，忽然得了個計較，「我倒問你，」他說，「你看是短局好，還是長局好？」

　　「我也不知道。」曹雪芹不自覺的又補了一句：「我也不能說。」

　　這一下，曹震就不能不追問了；「為甚麼？」

　　「我說長局好，對不起錦兒姊；說短局好，對不起翠寶姊。」

　　這話將曹震氣得一跺腳，「咳，」他扭著頭說：「原來指望你替我那個主意，誰知道你反害得我更沒有注意。」

　　曹雪芹不想他是這樣的態度，又歉疚、又好笑，仔細想了一下，真的替他出了個主意：「我看這樣，」他說，「相知到底還不深，不妨相處一段日子；看她性情還不錯，是能接回家去的，在慢慢兒探錦兒姊的口風，跟她好好商量。至於我幫著疏通，是義不容辭的事。」

　　「你早這麼說，不就行了嗎？說老實話，怎麼辦也是幫你自己。」曹震忽又興味盎然的問：「怎麼樣？杏香不錯吧？」

　　「嗯。」曹雪芹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好了！」曹震站起身來，在他肩上拍了一巴掌：「美人名馬都有了！睡覺去吧！來爺爺明兒午初動身，你也得去送一送。」

　　於是曹雪芹回到南屋，翠寶亦就急急忙忙趕回北屋來照料曹震歸寢。等鋪好了床，來為他寬衣時，看他倦地雙眼都快睜不開了，自不免失望，看樣子，這一夜是說不上話了。

　　「怎麼累成這個樣子。」

　　「你知道我今天辦了多少事，掏了多少神。」曹震人雖睏倦，神思清明，知道翠寶的心事，當下又說：「你到芹二爺那裡聊聊去！多捧他幾句。」

　　「幹嘛捧他？」

　　「往後你就明白了，聽我的話沒錯。」

　　翠寶當然也能想像得到，必是與自己切身的利害相關；既然曹震這樣交代，樂得跟曹雪芹去好好談一談。於是等曹震上了床，檢點了火燭，悄悄掩上房門，到了南屋窗外，先咳嗽一聲，方始發問。

　　「杏香，睡了沒有？」

　　「還沒有。」

　　說是這樣說，房門一直不開；翠寶想從窗縫中張望，念頭剛動，立即自我阻止，翻將身子背了過去，望著院子裡月光下的一片積雪。

　　房門終於「呀」然而啟，翠寶若無其事的踏了進去；臉色紅馥馥的杏香問道：「有事嗎？」

　　「沒事，」翠寶答說：「震二爺讓我跟芹二爺來聊聊。」擁衾而坐的曹雪芹，便要掀被下床；杏香趕緊喝道：「當心受涼！」

　　翠寶有些好笑，但也覺得自己有教導的責任，「芹二爺不必起來了，就這麼說說話也很好。」她又關照：「杏香，你先倒杯熱茶給芹二爺，暖暖肚子。」

　　「暖肚子最好喝酒。」曹雪芹笑道：「我還是起來吧！」說著一伸手，只聽帳鈎一聲響，帳門已放了下來。索索半晌，看他穿著套褲下床；杏香已將一杯熱茶捧到他手中。

　　「你真的要喝酒？」杏香問道：「真的想喝，我就找酒去。」

　　找酒來喝，不免費事；曹雪芹搖搖頭說：「算了！『寒夜客來茶當酒』，你再去弄點雪水來。」

　　「這倒行。」杏香提著紫銅挑子出去了。

　　曹雪芹便在翠寶對面坐了下來；隔著燈問：「是震二哥讓你來找我的？」

　　「對了！他累的眼睛鬥都不開了。」

　　曹雪芹明白了，曹震是委他代言；考慮了一下說道：「震二哥的意思，暫時把你安置在通州，將來也許搬到易州；他在易州有個差使，大概要待個半年八個月，有個家也方便些。你的意思呢？」

　　「我，我的意思，震二爺知道。」翠寶問道：「他沒有跟你說？」

　　「沒有。」曹雪芹說：「你不妨說給我聽聽。」

　　「我自然是想就此有個歸宿。我早說過，大戶人家，三妻四妾也是常事。」

　　「這麼說，你是甘願委屈嘍？」

　　「芹二爺，你把話說反了，只怕是我高攀不上。」

　　「我不是講表面文章，我是講實際。」曹雪芹說：「我們家，我是最不喜歡講規矩、分貴賤的。不過，家規如此，要認起真來，我也只有乖乖兒受著。我跟你說吧，前兩年我還挨過我震二哥的揍，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翠寶聽他這麼認真地講規矩，不免意外；他的意思當然很清楚，是特意警告，在曹家嫡庶之分甚嚴。不過，她已經從杏香口中，約略得知「震二奶奶」的情形，也是側室扶正，而且為人似乎很通情達理；他們叔嫂之間感情極好。如果是個悍潑婦人，曹雪芹也就不會這麼敬重她了。

　　轉念到這裡，覺得自己應該有個明確的表示；考慮了一下說道：「我自然會盡我的道理，我不是那種不知輕重、不識好歹的人，芹二爺，承蒙你叫我一聲翠寶姊，我實在很高興，我聽說你管現在的這位震二奶奶也叫姊姊，既然如此，有你在中間調和，我想也不難相處。而況，這件事現在來說，也太早了一點兒，就算我一廂情願，也不知道將來震二爺嫌不嫌我呢！」

　　她已經把話說盡了，曹雪芹覺得自己亦已盡了忠告，在沒有需要補充的意思了，當即點點頭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是的。芹二爺，你對我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也很感激；不過，你對杏香，到底是怎麼個打算，也得跟我說一句，我好拿主意。」

　　「我早已說過了，得問震二哥。」

　　「既然你還是這句話，我也還是那句話。我跟震二爺商量好了，你可別逞愣子。」

　　曹雪芹笑笑不答，起身去開了房門，恰逢杏香進門；他一隻手接紫銅挑子，一隻手去握她的手──這回她學乖了，找了一具漱口缸去舀雪築實，手上還裹著一塊汗巾，所以雙手並未受凍。

　　於是姑嫂倆一面播火烹茶，一面便談了起來，「這兒鬧中取靜，房子也乾淨。」翠寶說道：「不知道肯不肯長租？」

　　杏香不作聲，抬眼看著翠寶，眼中流露出驚喜的光芒；顯然的，她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我想，」翠寶自問自答：「以仲四爺跟震二爺的交情，應該是辦得到的事。」

　　「是啊！」杏香答說：「仲四爺也是挺熱心的人。」

　　翠寶點點頭，走回來坐在原處向曹雪芹問道：「這兒到承德府怎麼走法？」

　　「由通州往東北走。」曹雪芹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順義，密雲，出古北口，經灤平就到承德府了。」

　　「要走幾天？」

　　「頭一天一大早，大概第三天就到了。」

　　「那也方便得很啊！」

　　「本就不算太遠。」

　　「那麼，芹二爺，」翠寶情致懇摯，「你可千萬抽空兒來看看我們。」

　　這話曹雪芹就有些答應不下了。想了一下，覺得還是說老實話為妙，「我四叔管得我很緊。而且，」他很吃力地說：「他是個老古板。」

　　「我也聽說了，四老爺治家很嚴。不過，我也見過一面，樣子長得慈眉善目，不是那嚴厲的人。」

　　談到這裡，雪水已煮開了；杏香來沏了茶。又端來一盤松子、一盤杏仁，曹雪芹便即笑道：「這可真是一段清福！不過也別說得太晚了。明兒不是還要去送來大人？」

　　「對了！」曹雪芹對杏香說：「你可提我一聲兒。」

　　「不要緊！」翠寶說道：「我會來叫你們。」

第十三章

　　送走了來保，曹頫將曹雪芹留了下來，倒不是要他和韻作詩，而是有好些信要寫。吃完午飯，喝著茶息了一會，正待動手時，桐生悄悄近來說道：「震二爺讓魏升告訴我，要我回去幫忙；讓我來跟芹二爺回一聲。」

　　「幫忙？幫甚麼忙？」

　　「魏升沒有說，反正有活幹就是了。」

　　「喔。」曹雪芹問：「你的手行嗎？」

　　「好多了。」桐生將左手伸出來給曹雪芹看，手掌手背都貼著膏藥，腫是早消了；手指也能屈伸自如，看樣子是絕無大礙了。

　　曹雪芹想起他受傷的由來，便隨口問一句：「你給阿蓮寫了信沒有？」

　　「寫了。」桐生故意作出臉無表情的模樣。

　　居然寫了；曹雪芹心中一動，也有些吃驚，急忙問道：「甚麼時候寫的？」

　　「昨天。」桐生答說；「仲四爺鏢局子裡有人進京，要給錦二奶奶去送年禮，我順便託他捎了一封信去。」

　　「你信上寫點兒甚麼？沒有提震二爺跟我的事吧？」

　　「沒有！」桐生答說：「我也不能那麼不識輕重。」

　　曹雪芹心一寬，「對了！」他說，「以後你往京裡寫信，千萬小心。」

　　「是！」

　　「還有。」曹雪芹又叮嚀「你忙完了馬上回來。」

　　他這樣交代，是想知道桐生回去幹了甚麼，那知一直到上燈時分，亦未再發現桐生的蹤影；而且曹震雖在，不見魏升，想來兩個是在一起辦事，到底忙些甚麼呢？

　　寫完信又陪曹頫喝酒，曹震向他使了個眼色，示意節飲；因而曹雪芹只喝了兩杯，便向曹頫說道：「四叔，我可要吃飯了。」

　　「好吧！」曹頫又說，「咱們後天動身，你知道了嗎？」

　　曹雪芹還不知道這回事，曹震便接口為他解釋，是這天下午做的決定。在通州的事已經辦完了，只等京裡裕記大木廠一個善於估料的工頭，明天到通州會齊，後天動身。

　　「儘後天一天，趕到密雲，大後天出古北口，那就可以慢慢兒走了。」曹頫說道：「出關到山莊，一共四座行宮；連走帶看，一處一天，得四天功夫。」

　　「四叔，」曹雪芹忍不住說：「是五座，不是四座。」

　　「五座是連避暑山莊算在裡頭。」

　　「不是！」

　　「不是？」曹頫代些詰責的神態，「你倒數給我聽聽。」

　　「雪芹，」曹震有些替他擔心，「你倒仔細想想清楚，到底是四座還是五座。」

　　「是五座。」曹雪芹說：「出關十里，巴克什營行宮，康熙四十九年所建；往東北三十多里，兩間房行宮，康熙四十一年所建；又三十三里，常山峪行宮，康熙五十九年所建；又四十里，王家營行宮，──」

　　「啊！五座。」曹頫連連點頭，「再過去就是喀喇河屯了。我把王家營漏掉了。」

　　曹震為曹雪芹鬆了口氣，誇讚著說：「雪芹肯用工了！記性也真不錯。」

　　「記性好，悟性高，要往正途上走才好；弄這些雜學，也沒有多大用處。」曹頫看著曹雪芹說道：「你別小看了八股文，世運文運，息息相關，本朝開科取士，文體雄渾雅健；康熙朝韓文懿公的制藝，精潔古雅，為天下舉業正軌，國運之隆，超邁前朝，不是無因而至的。你真該好好用一用功了；我有一部『三方合稿』，你今天就帶了回去。三天背熟一篇，兩年下來有兩三百篇好文章在肚子裡，到得下場的時候，自然就會左右逢源。」

　　說著便找何謹，把那部「三方合稿」取了來；連史紙大字精印，紙墨鮮明，但曹雪芹向來有個疑心病，只一看到八股文就彷彿在字裡行間，聞到了一股腐臭之氣。這是勉強翻開來看了一下，才知道三方是指安徽桐城方舟、方苞兄弟，浙江淳安的方啟如。

　　「原來方靈皋還是時文名家！」

　　方苞字零皋，古文名家；曹雪芹本來也像一般學者那樣，稱他「望溪先生」，這是不知為何，尊敬之心大減。曹頫雖未聽出他的稱呼變化，表示觀感不同，但語氣中微帶蔑視，確實感受得到的，當下沉著臉說：「時文也罷，古文也罷，文章之文，理無二致；莫非看不起時文，就能把古文做好了！」

　　曹家的規矩，長輩責備，不敢分辨；曹雪芹只有低著頭表示愧悔。曹震帕曹頫一開教訓，長篇大套，無休無止，趕緊開口解圍。

　　解圍的辦法便是幫著曹頫責備，「四叔剛教導你『別小看了時文』，怎麼一下子就忘掉了！」他故意喝道：「還不把書好好收起來，回去有空就唸。」

　　「是！」曹雪芹趁機站起身來，等他要找東西包書時，何謹亦提著一方「書帕」，上來接了過去。

　　「四老爺，」何謹提高了聲音，「還有兩部芹官有用的書，一起讓他帶回去吧！」

　　這更是進一步將曹雪芹帶出了困境，到了曹頫的書房裡，何謹的臉色突然顯得神祕而又微帶憂慮的，回頭看清了沒有人，方始低聲發問。

　　「芹官，聽說震二爺帶著你在玩？」

　　曹雪芹臉一紅，「你聽誰說的？」

　　「自然有人告訴我，」何謹拿手向外一指，「就怕四老爺也知道了，那可是一場風波。」

　　一聽這話，曹雪芹的心往下一沉，「四老爺不知道吧？」他說，「你可千萬替我留點兒神。」

　　「能瞞當然要瞞住。不過，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也沒有甚麼？逢場作戲而已。」曹雪芹的心很亂，「我實在說不上來，慢慢兒你就知道了。」

　　「咳！」何謹嘆口氣，「你可別鬧得太不像話；凡是小心，收歛一點兒。」

　　「我知道。」

　　正說到這裡，只聽外面在喊「打燈籠」，知道曹震要走了；何謹便隨手拿了兩部書，連「三方合稿」抱在一起，將曹雪芹送了出來。

　　其時曹頫已站在堂屋門口，與在廊上的曹震在說話；曹雪芹便不必再進屋了，在走廊上向曹頫請安辭別，隨著曹震策馬而回。

　　一進門便覺得異樣，北屋簷下高懸兩盞絳紗宮燈，魏升一聲「二爺回來了！」棉門簾隨即掀開，入眼是一對高燒的紅燭；走進了看，翠寶在門口含笑相迎，薄施脂粉，略帶嬌羞，鬢邊插一朵異種茶花，花紅如火，襯著她那一團烏雲似得濃髮，別有一股令人心蕩的韻味。曹雪芹趕緊將視線一閃，落到了杏香這一面，也是一臉喜氣洋洋的笑容。

　　「嗯，安頓好了？」曹震進門環視著，「木器是新的。」

　　「芹二爺那裡也是。」翠寶答說：「是仲四爺帶了人來收拾得，真虧得他。不過，咱們家的人也很得力。」

　　她的話剛完，只見魏升笑嘻嘻的閃了出來；後面跟著桐生，兩人一齊向曹震垂手請安，魏升口中還有話。

　　「給二爺道喜。還得請二爺的示，怎麼稱呼？」

　　「起來！」曹震沉吟著。

　　這時的翠寶已悄悄退了兩步，半背著臉；曹雪芹便轉臉去看杏香，她卻不似翠寶，若無其事的，是看熱鬧的神情。這一下，他的疑團解開了一半，也比較安心了；這晚上的喜事，只屬於翠寶。

　　果然，曹震答道：「暫且叫翠姨吧！」又指著杏香說：「杏姑娘還是叫杏姑娘。」

　　「是！」魏升一拉桐生，「給翠姨道喜。」

　　「別客氣，別客氣！」翠寶身子往裡躲。

　　曹雪芹已知道自己身在局外，心情便輕鬆了，大聲說道：「應該見見禮，」他一推杏香，努一努嘴示意。

　　等杏香去攙扶翠寶時，只聽她低聲說道：「我得先給二爺見了禮，才合道理。你把紅氈拿出來。」

　　聽得這話，不必杏香動手，魏升便先拿了一張椅子擺在正中，紅氈條是現成的，移到椅前就是。

　　一直在看著的曹震，這時開口了。「不必鬧著些虛文了吧？」

　　「禮不可廢！」曹雪芹搭了一句腔。

　　於是杏香攙著翠寶面北而立；曹雪芹將曹震推到椅子上朝南而坐。等翠寶盈盈下拜時，他才伸手一扶，就此定下了名分。

　　「接下來該芹二爺見禮。」魏升權充贊禮郎，自作主張地說：「平禮相見吧。」

　　「這──」

　　「通極，通極！」曹雪芹截斷了意存謙抑的翠寶的話，「翠寶姊，咱們平禮相見。」

　　說著他轉身向西，等翠寶在對面站正，他隨即高拱雙手作了一個揖；翠寶一面還禮，一面說道：「芹二爺，我有禮了。」

　　「那裡，那裡。」

　　「這該杏姑娘見禮了。」魏升接著曹雪芹的話說。

　　「我是娘家人。」杏香笑道：「可以免了。到是你們倆，該討賞了。」

　　「是！是！多謝杏姑娘指點！」

　　當魏升要行禮時，杏香卻出聲阻止了，「慢著！」她說，「請震二爺一起受賀。」

　　不但口中說，杏香還親自指揮者，將曹震納入椅中；安排翠寶站在椅後。這一下，魏升桐生便不能不朝上叩頭了。冷眼旁觀的曹雪芹，心裡在想，杏香行事，大有丘壑，是個厲害角色；如果翠寶也像她這樣，只怕錦兒將來要吃虧。

　　「請起、請起！」翠寶十分不過意地說；接著便從條案上取來兩個早就預備好的賞封，親自遞了給魏升跟桐生；沉甸甸的，看起來起碼包著八兩銀子。

　　魏升謝了賞，立即又說：「請翠姨的示，仲四爺送的一品鍋、四個碟子、兩樣點心，是不是都開出來？」

　　「開出來吧！我看兩位二爺都沒有怎麼喝酒，」翠寶又說：「等我來吧！」

　　「你坐著。」杏香接口：「該我來。」

　　「都算了吧，讓他們弄去。」曹震發話了，「穿這裙子上灶，多不方便。」

　　「裙子卸了不就行了嗎？」說著，杏香一掀門簾走了。

　　於是魏升與桐生擺桌子；翠寶領著曹震兄弟去看她的「洞房」，床帳被褥都是新的，帳門上還貼著一個梅紅箋鉸出來的「喜」字。

　　「大紅大綠的有多俗氣。」曹震直搖頭。

　　「你不喜歡，明天換了它。」翠寶柔順的說。

　　「至少得把這個換一換。」曹震指著平金垂流蘇的帳額說，「簡直像在唱戲了。」

　　粉紅綢子的帳子，配上平金帳額，真如戲臺上所見；一說破，連翠寶也覺得好笑。

　　「是仲四爺的好意。」她問：「換個甚麼樣兒的，你說了我才好辦。」

　　曹震不作聲，定睛看了一會，搖搖頭向曹雪芹說：「你倒出個主意。」

　　「這份紅綢子的帳子，顏色不大好配，淺了壓不住，深了又刺眼。」曹雪芹想了想，「等我來試一試，不一定行。」

　　「你預備怎麼換？」

　　「暫且買個關子。」曹雪芹笑道：「明兒個就知道了。」

　　※※※

　　喝酒喝到二更天就散了，一則是曹震與翠寶的良宵，不可辜負；再則是曹雪芹有件事，急於要回自己屋子裡來辦。南屋也收拾得很整齊，不過不似翠寶那裡完全是新房的樣子，曹雪芹的鋪蓋已經打成捲了，床上用的是杏香的寢具。窗前另外添了一張半桌，上置杏香的梳頭匣子，曹雪芹只匆匆瀏覽了一下，便喊進桐生來有話交代。

　　「我那卷白綾子呢？」

　　「在書箱裡。」

　　「你拿出來給我。」曹雪芹又說：「把大硯池找出來，磨墨！」

　　「芹二爺，」杏香詫異的問：「你要幹嘛？」

　　「畫畫。」曹雪芹說：「你也別閒著，第一，找把剪刀來剪綾子；第二，炭盆的火要旺；第三，把書桌收一收，找一床被單鋪上。」

　　「怎麼半夜裡想起來畫畫？」杏香笑道：「你這個人也真怪。」

　　「就憑那股興致。興致來了，畫得一定好。」曹雪芹又喊：「桐生，找到了沒有？」

　　「找到了。」

　　「找到了就快拿來！」

　　「你別亂咋呼。」杏香從容說道：「你有畫畫的興致，我也有看你畫畫的興致。你告訴我要畫甚麼，我自然會替你預備。人磨墨、墨也磨人，急不得的事！你跟我說明白了，去一邊兒躺著，喝茶打腹稿，等我們預備好了，你舒舒服服來畫。」

　　這話在曹雪芹心中，句句首肯；想起她從小就為他兄長料理書房，當然也就相信她一定能預備得很妥貼。當下將曹震嫌那平金垂流蘇的帳額的話講了一遍；杏香不待他再往下說就明白了。

　　「喔，你是要拿白綾子畫一個帳額。」杏香點點頭說，「這個主意不錯。粉紅帳子要水墨才壓得住；也雅緻。」

　　「對了！」曹雪芹非常高興，「你倒是行家，也是知音。」

　　「豈敢。」杏香矜持地問：「你打算畫甚麼呢？」

　　「筆墨太疏淡了，怕壓不住。有個現成極好的題材，歲寒三友，太好了！──」

　　「又是極好，又是太好。我倒要請教，到底是怎麼個好？」

　　「歲寒三友是擬人。」曹雪芹答說：「松是我震二哥，竹跟梅就是我那錦兒姊跟翠寶姊了。」

　　「果然好！」杏香深深點頭；但是的曹雪芹掃興的是，還有一句話：「可惜了！不合用。」

　　「怎麼呢？」

　　「第一，是單數──」

　　「啊，喜事不能成單數！我們倒沒有想到。」曹雪芹急急又問：「第二呢？」

　　「帳額一尺多高，你那株松樹怎麼畫法？」

　　蒼松之姿，美在老幹擎空；一尺多高的橫額，怎麼畫得出松樹的挺拔？曹雪芹原想畫一樹臥松，那是個不得已的辦法。如今又有單數之嫌，這不得已的辦法也不能用了。

　　「壞了！我竟不知道畫甚麼好了。」他搓著手說：「這怎麼辦？」

　　「容易！畫一幅梅竹雙清圖，暗含著有松樹在裡面，不就行了嗎？」

　　聽得這話，曹雪芹竟肅然起敬了，「我得管你叫老師了！」他拱手一揖，「如今真要另眼相看了。」

　　「我也不要你另眼相看。只記著，除我哥哥以外，你是我第一個看得起的人。」說完，杏香很快的轉身兒去。

　　曹雪芹把她的話一遍又一遍的咀嚼著；忽而欣慰，忽而犯愁，忽而感慨，忽而興奮，竟忘了身在何處了。

　　「請吧！」

　　這一聲警覺了曹雪芹，隨著杏香到了西間書房，只見書桌上覆著淺藍竹布的被單，上鋪一副丈許長的白綾，一面拿銅鎮紙壓住；硯池、水盂、大小畫筆，擺得整整齊齊。讓曹雪芹最欣賞的是，書桌兩頭，一面一個高腳花盆架、上置燭台，點的正是北屋那一對粗如兒臂的紅燭。

　　「提畫的詩，我也替你想好了。」杏香很謙慎地說：「不知道你會不會嫌我話太多？」

　　「不會！絕不會！你說吧！」

　　「是忽然想起來的。記不得在那兒看到的。」杏香放慢了聲音唸道：「虛心竹有低頭葉，傲骨梅無仰面花。」

　　曹雪芹脫口一讚：「好！」然後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倒這是有心人。這帳額我要多畫一幅送錦兒姊。」

　　「我可不敢說你那錦兒姊，是怎麼樣的仰面傲人。」

　　「你不用表白。」曹雪芹笑道：「如果你不願意說是你的主意，我不正好掠美？」

　　「請！」杏香手一伸，很慷慨似的。

　　這時炭盆中正燒得熾旺，一室如春，宜於卸去長衣；曹雪芹手剛一伸，杏香已經警覺，上來為他解紐寬袍。短裝的曹雪芹，一身輕快，平添了幾分精神；在明晃晃兩隻紅燭高照之下，望著綾子端詳了一回，簌簌落筆，竹枝低昂、梅影橫斜，配上怪石蒼苔，留下右上方一塊空白，恰好題詩。

　　「款怎麼提法？」

　　「這，我不懂，」杏香答說：「不過，我覺得含蓄一點兒的好。」

　　「那就單款好了。」曹雪芹題了那兩句詩，加上下款：「雪芹寫」三字。

　　「字數又成單數了。」杏香提醒他說，「『寫』字下面得再加一個字！」

　　這很容易，加一個「意」字，變成「雪芹寫意」就行了。曹雪芹擱筆細看，得意地問杏香：「如何？」

　　「有的好，有的不好。」

　　這樣回答，多少出乎曹雪芹的意料，自然要追問：「好的是甚麼？不好的是甚麼？」

　　「梅竹都好。」

　　「不好的呢？」

　　杏香不願做答，只說：「時候不早了，收拾了好讓桐生去睡覺。」

　　於是收拾書房的火燭，各自歸寢。關上了臥室房門，曹雪芹重拾話題，追問不好的是甚麼？其實這是多餘的一問，好的是梅竹，不好的自然是奇石蒼苔。曹雪芹也知道這一點，不過他要讓杏香說出口來，才好再問何以不好。

　　「別問了，睡吧！」

　　「不！」曹雪芹想小孩撒嬌似的，「你不說，我不睡。」

　　「其實，」杏香遲疑地說：「我不是說你畫得不好；不過，有那麼一股沒來由的感觸而已。」

　　「即使感觸，就更應該說給我聽了。」

　　「你一定要聽，我就說給你聽。我覺得你像那塊石頭，有那麼怪，有那麼硬；我呢，就像那點點蒼苔，無法不踩在人家腳底下罷了。」

　　原來是這樣的感觸，「你真是多愁善感了。」曹雪芹說，「不想你的性情。」

　　「你倒說我的性情該怎麼樣？」

　　「我看你是豁達一路。」

　　「豁達？」杏香問道：「你是說，被別人踩了不吭氣，那才是豁達？」

　　曹雪芹不知她何以有這樣的話？心裡不免反感；很想反問一句：是誰踩了你？但想一想還是忍住了，不過也沒有再開口。

　　這一下，杏香自然感覺到了，靜下心來細想一想，自己也很不對，無緣無故說這些負氣的話，不是太無謂了嗎？他很想認個錯，但臉皮薄說不出口。

　　空氣一下子僵硬了。曹雪芹覺得好沒意思，一個人靜靜的在想，翠寶是有歸宿了，即令將來性情不投，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不能再有甚麼變化了。其實，曹震又何必這麼心急，就要辦這件事，也得商量商量，看如何安排杏香？如今她是進退失據，自己也是左右為難，這都是曹震做事太輕率之故。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有些怨恨，「我震二哥獨斷獨行，全不顧人的死活。」他懶懶的站起來，卻又頹然倒在椅子上，萬般無奈的感覺，都擺出來了。

　　杏香有些疑惑，忍不住便問：「甚麼是不顧人的死活？」

　　「他全不顧我的處境，害我對不起你。」

　　「這是怎麼說？」杏香問道：「你有甚麼是對不起我？」

　　話出口了，曹雪芹覺得索性說明白了的好。

　　「我四叔的為人，你大概也聽說過。我不能像震二哥待翠寶姊那樣待你，咱們等於白好了一場，那不是我對不起你嗎？」

　　聽得他這麼說，杏香便有話也不能不說了；想了一回，嘆口氣說：「只要你心裡有我就好了」。

　　「那還用說嗎？」曹雪芹脫口答說：「依我的心，恨不得你能陪我一塊兒到熱河去。」

　　「你真是這麼想？」

　　「當然是真的。」

　　「好！」杏香似乎胸有成竹了，以一種安慰的語氣說：「只要有你這句話就行了。」

　　氣氛又變過來了。杏香重新沏了一壺茶，圍爐閒談；談到那幅白綾帳額，倒提醒了曹雪芹一件事。「我畫是畫了，可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交給我。」杏香答說：「明兒讓桐生先拿去裱，裱好了配上裡子就可以掛了。」

　　「這種天氣，裱一裱得好幾天好能乾。那時候，我人已經到了熱河。」

　　「怕甚麼，我會料理。」

　　「我知道你會料理，可是我看不到掛上了是個甚麼樣子。」

　　「一定好。」杏香突然說道：「你替我也畫一幅。」

　　「行！」曹雪芹問：「你願意要甚麼？」

　　「別問我，問我就麻煩了。」

　　「不要緊，我不怕麻煩。」

　　「我要一副青綠山水，配上月白帳子才好看。」

　　這在曹雪芹是個啟發，月白帳子配上一個青綠山水的帳額，既然好看，那何不索性就拿金碧山水來相配。第一個念頭很得意；第二個念頭就沮喪了。遠山帆影、流水孤村、筆墨疏簡的山水，曹雪芹道是為人所許，頗有靈氣；千岩萬壑、金碧樓臺的「院畫」，得多少年的功夫，才能像個樣子，他只好敬謝不敏了。

　　「你出的題目倒好；不過，說老實話，在我是太難了。你另外再想。」

　　「那，那就來一副蘆雁。」雁字剛出口，她馬上又改口。「蘆雁不好！」

　　蘆雁竹石，都是曹雪芹筆下的好題材，正喜合了脾胃，不倒杏香變了卦，少不得追問緣故：「挺好的嘛！你何以說不好。」

　　「雁字橫空，當頭的總是孤雁」。

　　原來是這樣的一個忌諱！女孩子終究是女孩子，看似伉爽豁達，其實心思很深很細，而細心之中，卻包含著一片願長相廝守的深情，曹雪芹既感動又感激。

　　「那麼，我就畫一對交頸鴛鴦，你看如何？」

　　「鴛鴦就是鴛鴦，何必把交頸畫出來？」

　　「『願做鴛鴦不羨仙』，就因為交頸之故。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曹雪芹又說：「這得工筆，要等我到了熱河，慢慢兒畫。」

　　「那倒不要緊，我儘等好了。就怕你一轉身就扔在九霄雲外，讓我空等一場。」

　　語意雙關，曹雪芹自然聽得出來，當下答一句：「只要你肯等，事情就好辦了。」

第十四章

　　第二天南北屋的兩對，都起得很早；翠寶親自來通知，漱洗完了，到北屋一起吃早飯。他大概天剛亮就起身了，頭光臉滑，滿面春風。曹雪芹少不得還道個賀，說幾句取笑的話，然後與杏香一起到了北屋。

　　「震二爺，」杏香一進門就蹲身請了安，「給你道喜！」

　　「同喜、同喜！」曹震轉臉問曹雪芹說：「吃了早飯，咱們一塊兒到仲四那兒去；我叫人把那匹馬拉了來，你看看該怎麼辦？」

　　曹雪芹微覺詫異；「來爺爺不是說了嗎？要我自己餵。」

　　「你一餵了馬，那兒還有用功的功夫。」曹震答說：「這件事，四叔不以為然，跟我提了兩次了，甚麼聲色犬馬、玩物喪志，一大堆老古板的話。」

　　「那，那我該怎麼辦？」

　　「我的意思，馬是你的，交給仲四，讓他找人代餵，每個月破費幾兩銀子就是了。」

　　「來爺爺要問起來呢？」

　　「不會問的，你也難得遇見他。」

　　「也只好如此了。」

　　曹震點點頭，看翠寶、杏香都料理早飯去了，便低聲問說：「杏香跟你提了她的事沒有？」

　　「沒有明說，意思是願意等。」

　　「這就對了！事情要往好處做，就只有這麼一個辦法。」曹震沉吟了一回，突然說道：「雪芹，你得趕快完了花燭。」

　　曹雪芹不知他何以有此一句話，無以作答，只有愣在那裡等下文。「如果你已經娶了親，今天就不必讓杏香等了！」曹震說道：「世家大族子弟，娶親以前，房裡有兩三個人的，也不是少見的事；不過說起來，總是沒出息，也彆扭的很。我勸你今年好歹把喜事辦了，對太太有了交代；以後你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多瀟灑自由！」

　　曹雪芹對他最後的那兩句話，有些聽不入耳，所以仍舊保持沉默，曹震也發覺到了，正要解釋，翠寶與杏香側著身子，頂開門簾，踏了進來，一個捧著蒸籠，一個端著砂鍋。

　　「包子的麵皮沒有發好，將就著吃吧！」翠寶一面揭蒸蓋，一面說道：「還有燙飯。」

　　「我要燙飯。」曹震用手去抓包子，燙了一下，趕緊撒手；包子到落在地上。

　　翠寶從地上撿起包子，放在一邊；從杏香手裡接過燙飯來，第一碗給曹雪芹，第二碗才給曹震，等杏香也坐了下來，她才拿起從地上撿起來的那個包子，剛取到手，曹震開口阻止了。

　　「那個還能吃嗎？」

　　「等我把髒了的地方撕掉了，你在看一看能不能吃，真得不能吃，我自然不吃。」她乾淨俐落的撕去了包子皮，擱在面前碟子裡；曹震看了一下不作聲，只低著頭「唏哩呼嚕」的吃燙飯。

　　這件事看在曹雪芹眼裡，不免又喜又懼。喜的是翠寶深明事理，懂得以柔克剛的道理，能規曹震之失，足為內助；而所懼者亦在此，怕她駕馭得住曹震，就會把錦兒壓了下去。

　　杏香卻根本不關心，沒有理會這件事；他關心的只是曹雪芹，不斷地招呼著：「要不要再添半碗飯。咱們兩分一個包子，好不好？」不但翠寶早已冷眼在注視，到後來連曹震都注意到了，但卻不便說甚麼。

　　就在這時候，但見門簾猛掀，帶進一陣風來；在座四個人都吃了一驚，定睛看時，魏升的臉色都變了。「四老爺來了！」他氣急敗壞的說：「在門口下車了。」

　　這一下，第一個著急的是曹雪芹，不過曹震倒還沉得住氣，略一沉吟，向杏香說：「你躲一躲！」

　　杏香一愣，看了曹雪芹一眼，轉身就走；而這一眼不知怎麼，激出了曹雪芹的勇氣，「不必躲！」他說，「四叔問起來，我就老實說。」

　　「你別胡鬧！」曹震不等他說完，便大聲喝斷，接著，便對翠寶說：「趕快把桌子收一收。」

　　翠寶已經在收拾了；而剛走到門外的杏香，忽又翻身入內，不等曹震開口，先說道：「我算是丫頭好了」說完，幫著翠寶動手。

　　曹震沒有工夫答話，急急迎了出去；曹雪芹便跟在後面，走到垂花門前，遇見曹頫，便雙雙就地請了個安。

　　「我來看看！」曹頫負著手打量四周，「這兒也很不壞。」

　　「是！比四叔那兒稍寬敞一點兒。」

　　「雪芹，」曹頫問道，「你住那兒？」

　　「我在南屋。」

　　曹雪芹倒不覺得甚麼，曹震有些著慌，她知道南屋有杏香的鏡箱，以及其他好些閨閣中才有的衣飾用具，如果曹頫要去看一看，底蘊盡露，是一場極大的麻煩。於是他搶著說：「四叔上我那兒去坐；北屋暖和。」

　　曹頫點點頭，徐步前行，曹震在前面走在邊上帶路，曹雪芹便故意落後，跟何謹走在一起，目視相詢。

　　何謹當然不便開口，只搖一搖手；曹雪芹看他臉色平靜，似乎曹頫尚不知他們兄弟有藏嬌之事，心裡一塊石頭落地了。等到進入堂屋，餐桌已收拾乾淨，只有杏香一個人垂手站在門邊，並未見翠寶的蹤影。

　　「杏香，」曹震說道：「這是我們家四老爺！」

　　「喔！」杏香蹲身請了個安，口中叫一聲：「四老爺。」

　　「這是那家的姑娘？」

　　「原來就在這裡的。」曹震轉臉吩咐：「杏香，看有開水沒有，替四老爺沏一杯茶來。」

　　「是！」杏香答應著，趁曹頫轉身去看牆上所懸的字畫時，向曹震使了個眼色，又朝臥房努一努嘴，暗示翠寶藏身在內。

　　「我給你的那部書，你看了沒有？」曹頫問曹雪芹。

　　「還沒有來得及看。」

　　「你在忙甚麼？」曹頫把臉沉了下來。

　　「我──，」曹雪芹一急，隨便扯了一句話，「我有張畫，得把它趕完。」

　　「甚麼畫？」

　　「是一個帳額。」曹雪芹看了曹震一眼，「是鏢局子仲四託我畫的，因為快動身了，我得把它趕出來，也了掉一筆人情。」

　　曹頫接受了這個解釋，臉色轉為和緩了，「畫在那兒？我看看。」說著，便又站起身來的模樣。

　　「四叔坐著。」曹震趕緊說道：「讓雪芹去拿了來。」

　　「我去拿！」尚未出門的杏香更是乖覺，一面掀簾，一面在喊：「桐生哥，」──原來這兩天習慣的稱呼，聽起來卻令人確知她的身分是個侍婢。

　　到此地步，曹震大為放心了，唯一顧慮的是，自禁於臥房中的翠寶，只要她不出紕漏，整個情況都能瞞住曹頫；但要不能大意，因而他換了個座位，本來是坐在曹頫下首的，換到對面，整隊緊閉著的臥室房門，萬一翠寶不知就裡，冒昧現身，還來得及應變補救。

　　也不過說的三五句閒話的功夫，門外腳步聲起，首先進門的是桐生，將門簾高高掀起，接著是魏升，倒退入內，雙手捧著白綾的一端，另一端是杏香捧著；進屋來，旋轉身子，一東一西，扯直了帳額。桐生放下門簾，雙手將一座燭台，高高擎起，口中還說一聲：「請四老爺來看畫。」

　　曹頫閒閒得站起身來，臨近一看，本是無可無不可的那種隨意瀏覽的神態；及至視線一臨畫幅，神情頓改，首先是把負著的手解了開來；接著很快向曹雪芹和曹震看了一眼；然後伏下身仔細看。

　　這時最得意的，還不是曹雪芹，而是杏香，「四老爺！」她的聲音既高且快，倒像是曹家的「家生女兒」，等曹頫轉臉望著她時，她索性大喇喇問：「你看芹二爺畫得怎麼樣啊？」

　　好不懂事的死丫頭！曹震在心裡罵，怎麼能這樣子說話呢？「老古板」的「四老爺」就覺得曹雪芹畫得不錯，要稱讚兩句，讓她這樣公然一問，也得板著臉說些言不由衷的話了。

　　那知曹頫居然反問杏香：「你說呢？」

　　聽這語氣，便是許可的表示；曹震鬆了一口氣，害怕杏香不識好歹，提醒她說：「四老爺問你，你就老實說。」

　　「自然是好嘛！」杏香答說：「梅花是高士，竹是君子，畫著兩種花卉，就見的人品很高。」

　　曹頫有訝異之色，「你念過書沒有？」他問。

　　「念過幾年。」

　　「怪不得！」曹頫點點頭，「畫得不錯，題的也好；做人就該這樣子。」

　　這就是教訓，雖不必提名字，也知道是衝著誰說的，所以曹雪芹恭恭敬敬地答應一聲：「是！」

　　「京裡的人，」曹頫轉臉問曹震，「甚麼時候到？」

　　「總得未牌以後。」

　　「喔！」曹頫起身說道，「我跟劉侍郎有約，吃了午飯就回去；京裡的人來了，就帶到我那裡好了。」來的突兀，去的飄忽，一場虛驚，帶來了不同的感想，最得意的是曹雪芹，倒不是為他自己，而是因為杏香出色。

　　「你今天的這個面子不小，四老爺很少誇獎人的，連帶我也沾了光。」

　　「你們都說四老爺古板、嚴厲，我看挺和氣的嘛！」杏香答覆曹雪芹說：「也許是我跟他有緣。」

　　「對了！」曹震接口：「你跟四老爺有緣。」接著他又向曹雪芹說，「我跟你說的那句話，你別忘了，趕緊辦。」曹雪芹想不起是那句話，但曹震既未明說，自不便多問，只含含糊糊地答應著。

　　大家都談得起勁，只有翠寶默默不語；曹震發覺了，便即問說：「怎麼啦？為甚麼不高興？」

　　翠保抬眼望了望，欲語又止；曹雪芹乖覺，向杏香說道：「咱們走吧！我有話跟你說。」

　　其實是好讓翠寶跟曹震私下說話；他看他們走遠了，才嘆口氣說：「這麼躲也不是一回事！」

　　「你別急！我找個機會會跟四老爺提！」曹震又說：「你不能連著一點兒耐心都沒有。」語氣中微有責備之意，翠寶不敢再提自己的事，但卻不妨談談杏香。

　　「四老爺對杏香不壞；不如把她的實現辦了吧？」

　　「怎麼辦？未娶妻，先納妾；四老爺一定不准；別自己找釘子碰。」

　　「那，杏香就得等嘍？」

　　「對了，得等。」曹震又說，「她自己都願等，你又何必替她多操心？」

　　翠寶頗有「話不投機半句多」之感，便不再開口，曹震倒有些歉然，看窗外陽光明亮，動了遊興；「咱們出去逛逛！」他問，「怎麼樣？」

　　「出太陽化雪，滿街的泥，算了吧！」

　　「那，那就想個甚麼消遣的法子？」

　　翠寶這才發現，曹震是片刻都閒不住的性情；不由得問：「莫非你就不能像芹二爺那樣，一個人靜靜兒地看看書？」

　　「啊！」曹震起身就走，「你倒提醒我了，有一樣東西，還沒有看呢！」

　　說完，進了臥房，翠寶不便馬上跟進去，同時也要去看看燉著的一隻雞，火候如何？及至料理好了，走回來時從臥房窗下經過，無意間向裡一望，只見曹震捧著一本書，聚精會神的看得津津有味，臉上還帶著笑容。

　　是甚麼書？看得入迷了！翠寶正這樣在想，忽然發現，曹震將他手上的那本書斜過來歪著腦袋看；這就奇怪了，看書還有這個樣子的嗎？倒要去看看，那是本甚麼書？一時好奇心發，翠寶悄悄溜了進去；走到曹震身後一望，頓時滿臉緋紅，忍不住便啐了一口：「那裡來的這些鬼書！」

　　「嚇我一跳！」曹震急急回過身來，「你甚麼時候進來的？怎麼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知道？看混賬書看的靈魂都出竅了。」

　　看她嬌嗔的模樣，別有動人之處；本就心猿意馬的曹震，按捺不住，一把摟住了她，涎著臉笑道：「咱們挑個樣兒試一試，好不好？」

　　「去你的。」

　　翠寶極力掙扎，曹震偏是不放；她又不能喊叫，怕驚動了人，情急無奈，只有另思脫身之計。

　　「你倒是怎麼啦！」她故意裝的發急得，「房門都還開著，杏香要闖了進來怎麼辦？」

　　「好吧！」曹震將手鬆了開來，「你去關門。」剛說了這一句，忽又改口，「不！你別打算開溜，我去關。」

　　「你真是多心！」翠寶的心思也很快，「我不會打後房溜走。」

　　「說得不錯。」曹震拉著她的手臂，「咱們來個寸步不離。」

　　說著，便拉著翠寶，一起去關房門；誰知到得門口，手剛鬆開，翠寶忽地將他往外一推，趁他腳步踉蹌之際，已將房門關上，兔起鶻落得下了銅閂。

　　曹震猝不及防，趕緊回身過來，大聲喊道：「快開門！」

　　「別鬧！」翠寶在門內警告，「等我把你那本混賬書燒掉了，再來開門。」

　　「不，不！」曹震著急得說：「是借來的！不能燒，燒掉了，我對人家怎麼交代？」

　　「你別大聲嚷嚷，我就不燒。」

　　「行！」曹震馴順地答應著，聲音不但低，而且柔和。

　　「還有，我開了房門，不准你囉嗦。」

　　「行！」

　　等翠寶開了房門，看她雙手空空；曹震便伸手問道：「我的東西呢？」

　　「我收起來了。」翠寶說道：「要看你真的改了只由著你自己的性子、不顧人死活的臭脾氣，我才能把那本混賬書還你。」

　　曹震無奈，頹然坐在椅子上說道：「你可好好收者，那是仇十洲的真跡；給二百兩銀子沒地方買。」

　　「我可不管你甚麼仇十洲、仇九州的；反正我不喜歡這麼胡鬧。」

　　這時曹雪芹與杏香，已發覺有了甚麼不對進的地方，匆匆趕來；一看曹震得臉色都不敢造次開口了。終於還是杏香想出來一句話，「雞燉得好香。」他說，「兩位二爺先喝酒吧。」說著，還故意鼻翅搧了兩下；燉著的那隻肥雞，確實香得逗人食慾。

　　誰知不說還好，已說反倒讓曹震忍不住了；站起身來大聲喊道：「魏升，魏升！」

　　魏升還來不及答應，杏香一看情勢不妙，趕緊說道：「震二爺，要甚麼？我去。」

　　「我要出去！」曹震覺得自己的聲音太硬，換了副柔和的聲音對杏香說：「你們在家吃吧！我得去等京裡來的人。」

　　「吃了飯再去，也不至於耽誤。」

　　「不！」

　　杏香接不下去了，只不住地向翠寶使眼色；但翠寶已摸到了曹震的脾氣，這時候要跟他搭話，不管說甚麼都會碰釘子，一破了臉，反倒不容易收場了，所以對杏香的眼色，故意視而不見。

　　「二爺找我？」魏升出現了。

　　「車來了沒有？」曹震問說。

　　原來關照糧臺上午後派一輛車來；此時尚早，魏升答說：「總得飯後才來。」

　　「沒有車也不要緊，咱們走了去。」說完，曹震抬腿就走。

　　「震二哥是到鏢局子去？」曹雪芹說，「我陪你一塊兒去。」

　　曹震想允許，看到杏香便改了口，「你在家陪杏香吧！」他說，「她是懂好歹的。」

　　說杏香懂好歹，便是說翠寶不知好歹；等曹震走遠了，杏香便用埋怨的口吻說：「你倒是怎麼啦？平白無故的，把震二爺氣成那個樣子？」

　　「怎麼說平白無故？自然有緣故的。」

　　「甚麼緣故？」

　　「你不知道。」翠寶不願意說。

　　「不是我不知道。」杏香故意激她，「是你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一激很見效，「好啊！我跟你說；你要不怕害臊，我還拿樣東西你看！」說著，手往衣襟中一抄，接著，「啪」的一聲，有本書扔在桌上。

　　杏香拿起來一看，頓時滿臉通紅，倒像那本書會蜇人似的，急忙往下一扔，縮起了手，口中罵道「鬼書」！

　　「你也知道是『鬼書』？」

　　見此光景，曹雪芹自是了然於胸；為了沖淡他們姑嫂那種深怕染上瘟疫似的氣氛，他從從容容笑道：「我來看看，是誰畫的『鬼書』？」

　　就這一句話，解散了杏香的緊張，拉著翠寶的袖子說道：「你聽聽！他們兄弟一路的貨！他就知道『這本書』是畫的。」

　　翠寶不是杏香，還是初次見識「鬼書」，她跟曹震的爭執，不在「鬼書」本身，然而這話也說不出口，只能報以苦笑。

　　「原來是仇十洲的東西。」曹雪芹將那本題名「春風二十四譜」的春冊，略微翻了一下，便即擱下，一面坐下來；一面向翠寶說道：「這也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你們壓箱底不都有著玩意嗎？」

　　「壓箱底是壓箱底，那是拿來對付火神菩薩的，誰也沒有想到這上頭去；這跟特為拿來給人看，是兩回事。譬如──」

　　要設譬又覺得不合適，而曹雪芹之外，杏香更感興趣，立即追問：「譬如怎麼樣？」

　　「回頭跟你說。」

　　「喔，」曹雪芹接口，「我明白了，這個『譬如』我不能聽，好吧，我先躲一躲。」說著，便站起身來要走。

　　翠寶心想，要讓曹雪芹拿自己當個「姊姊」看待，就不能給他一個不夠灑脫的感覺，於是很快的答說：「你不用迴避，我這個譬喻也沒有甚麼不能說的，譬如你們爺兒們走親戚吧，至親家穿房入戶，難免有撞著表姐舅嫂，解了紐子奶孩子的時候；那還不是趕緊躲開，馬上就忘了這回事。可是，趁沒有人的時候，有意解開紐子，讓你看她雪白的一片胸脯，芹二爺，你心裡怎麼想？」

　　「這個譬喻好！」曹雪芹深深點頭。

　　把話說開了，杏香也不覺得扭捏了，「那！」她半開玩笑的問翠寶，「剛才震二爺就是『有意解開紐子，讓你看他雪白的一片胸脯』，你大概嫌他不白，胸脯上長了一片黑毛；所以他生氣了？」聽這一說，翠寶也笑了；但也有些惱她的口齒太利，便故意問道：「你怎麼知道他胸脯上長了一片黑毛？」

　　杏香到底面嫩，當時便紅了臉，「我是看震二爺臉上那一大片鬍茬子，心裡猜想的。」她正色辯白，「我那裡知道他胸脯上長了黑毛沒有？」

　　看杏香的神色，翠寶深怕反擊的過分了，很機警的說道：「他胸脯上光溜溜的，那有黑毛。」接著，快刀斬亂麻地說：「好了，咱們吃飯吧！」

　　一直看他們姑嫂在門口的曹雪芹，這時注意到一件「正經事」，指著那本春冊對翠寶說：「這本冊子很不壞，像是仇十洲的真跡；你收好了。」

　　「原來這樣，怪不得他認真。」翠寶將春冊收了起來，拉著杏香去開飯。

　　廚房搬過地方了，不再是以前因陋就簡的走廊一角，是仲四向房東另外賃了角門外的兩間平房。一間堆置雜物，一間改作廚房，翠寶原來所雇的一個京東老媽子和一個燒火洗衣服、幹粗活的丫頭，都在忙著。翠寶指揮將飯開了出去，廚房裡只剩下他們姑嫂二人，杏香看看是個機會，便又問起翠寶跟曹震到底起了甚麼衝突。

　　「大白天，他拉拉扯扯的拖住我不放；你想，要是有人撞見了，我還有臉見人。」

　　「喔，」杏香明白了，好奇地問：「那麼，你是怎麼脫身的？」

　　「我騙他去關房門，他又不放心我，怕我從後方溜走，拉住我一起去關房門；我趁他不防，一推把他推了出去。關上房門，他在外面直嚷嚷，我怕把你們驚動了，唬他要燒他的書，他的聲音才低了下去。」

　　「你倒真厲害！」杏香笑道：「其實就把我們驚動了，也不算笑話。」

　　「廚房裡有人，垂花門外也有人，把他們驚動了，不是鬧笑話？」

　　「這倒也是。」杏香又問：「後來呢？」

　　「後來我開了門，他一進來就跟我要書，說是借來的，我不給他。」

　　「為甚麼？」

　　「我要他改了他那個脾氣再給他。」

　　「這，」杏香不以為然，「這你可是做得過分了；難怪他生氣。」

　　翠寶默然，心裡也有些悔意，因而在飯桌上亦不大開口。曹雪芹看她深情抑鬱，少不得要動問緣由。

　　「你好傻！」杏香接口，「還不是為震二爺！」

　　「到底為甚麼呢？」曹雪芹也很關切，「總不能為這本『鬼書』生那麼大的氣罷？」

　　「當然還有震二爺不對的地方──」

　　「杏香，」翠寶打斷他的話，「你別那麼說！」

　　「你看看，」心直口快的杏香，為翠寶抱屈，「人家受了委屈還是處處護著震二爺。你們爺兒們那裡知道女人家的苦楚，反正一高興了，不管人家的死活；一不高興了，塵土不沾，拍腿就走，全不想想人家的苦衷。提起來真叫人噁心。」

　　又是一大頓牢騷，曹雪芹已有些煩；但不去理她的話，只聽她唇槍舌劍，詞鋒犀利，倒覺得慧黠可愛。

　　「你笑甚麼？」

　　聽她這一問，曹雪芹才知道自己臉上有笑容，便索性笑道：「笑不好；莫非倒是繃起了臉才好？」

　　「不是這話，我看你笑得陰陽怪氣，像不懷好意。」

　　「瞎說！」曹雪芹正色否認，「我打算替翠寶姊勸勸架，怎麼是不懷好意？」

　　「那還差不多，」杏香想了一下說：「吃了飯，你回屋子裡息一息，回頭到仲四爺那裡，把震二爺勸回來。」

　　「好！不過我得先弄明白，到底是為了甚麼事，我才好措辭。」

　　「我回頭跟你說。」

　　說是說了，但曹雪芹在曹震面前，卻需裝的根本不知道這麼一個笑話，免得彼此都不好意思。

　　京裡的人已經來了，正事也都辦好了，曹雪芹找一個仲四不在，而且別無他人的機會，閒閒問道：「咱們該回家了吧？」

　　「你先走好了，我還得待會兒。」

　　「還有事跟仲四談？」

　　「沒有。」

　　「沒有就不必打攪人家了。」曹雪芹勸道：「你又何必跟翠寶姊賭氣？她心裡也很不好過！」

　　「你別管！」曹震餘憤猶在，「相處還沒有幾天，她已經想踩到我頭上來了；往後日子長了，還得了？」

　　「一時言語失和，何必看得那麼認真？」

　　「你不懂！第一回遷就，第二回就是理所當然了。『曾經滄海難為水』，我不吃她那一套。」

　　曹震難得掉文，這句「曾經滄海難為水」倒是別有意味；曹雪芹細細體會了一下，知道他是把翠寶看成死去的震二奶奶那一路人物了。於是她又想到錦兒，如果翠寶真的如曹震所估量的那樣，卻不可不防；她能壓倒曹震，當然更能壓倒錦兒。照此看來，儘不必固勸。

　　但事情會如何演變，卻不能不弄清楚，「那麼，」他問：「震二哥，你打算怎麼辦呢？就這麼僵下去？」

　　「你放心，不至於成僵局。我不過讓她心裡有個數兒，合則留，不合則去；她別想拿住我。」

　　「好！我明白了！」

　　「我再告訴你吧，我也是一半為你，覺得不妨湊合著局面；如果她也能為杏香著想，最好安分一點兒，維持一個長局。」

　　這就說得很明白了，曹震已經打算著隨時可與翠寶分手。這不就是同床異夢？曹雪芹心裡惻惻然，意緒闌珊，卻無法分辨是為誰悲哀。

　　不過，一回去卻需打起精神來敷衍翠寶和杏香，當然，他得編一個曹震不能回來吃晚飯的理由，說是明天要動身了，有許多事要跟仲四接頭，而且留下一個伏筆，到是「也許會回來得很晚。」

　　「那還得替震二爺預備一點兒宵夜的東西。」杏香提醒翠寶。

　　「只預備你們倆的就行了。」宵夜總是在一起享用，所以曹雪芹特為如此關照。

　　翠寶只點點頭，曹雪芹便把話題扯了開去；杏香卻很關心這件事，幾次要把話題拉回來，曹雪芹不便過分阻攔，於是又談到曹震了。

　　「我震二哥是直腸子，脾氣有時跟小孩一樣；翠寶姊，你多哄一哄他就好了。」曹雪芹這樣相勸。

　　「我也知道。」翠寶答說：「我是不想哄他，既然他願意受哄，那還不好辦。別的不會，哄孩子也不會嗎？」

　　話說到這裡，就算到了盡頭，連杏香都覺得不必再多說了。

第十五章

　　到熱河的那天，恰好趕上欽定的限期，十二月二十日。但天不作美，雪下得很大，以至於有一個臨行之前有方觀承來傳旨的緊要差使，似乎在年內無法覆命了。

　　這個差使是修一座原為養馬之用的敞蓆棚。康熙五十年，雍親王──雍正皇帝由於扈從行轅，喝了現宰的鹿血，一時亢奮，與宮女李氏結了緣，生下「四阿哥」──當今的乾隆皇帝以後，康熙皇帝覺得皇子每年扈從，在塞外數月，不攜眷屬，似亦不近人情，倘攜眷屬，當然不能住在行宮之內，因而傳旨，年長諸王，各賜園第。雍親王的賜園，在獅子山下，賜名就叫「獅子園」。中有翠柏蒼松亭、芳蘭砌、樂山書屋、水情月意軒、環翠亭、待月亭、護雲莊、松柏室、忘言館、秋水澗、妙高堂諸勝。那個馬棚，恰好夾在中間；便重加修葺，稱為「草房」，亦算一景。這座草房，現在成了龍興的潛邸，當然又要再大修一次，但已不便過分尊崇體制，免得洩漏真相；方觀承所傳的密旨，便是命曹頫待工相度以後，看應如何修法，畫圖具奏。最好年前能將圖樣進呈核定，以便一開了年，就能動工。

　　曹頫的意思是，這張圖樣讓曹震帶回去。曹震不能明說，為了成記木廠掌櫃楊胖子需要他年前趕回京，幫他去打點的話；估量大概多耽誤一兩天的功夫，尚無大礙，就勉強答應了。

　　如今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根本無法相度地形，他自然著急；便讓曹雪芹開口問道：「看樣子一時辦不了事，京裡少不得震二哥，似乎讓他先回去的好。」

　　「再看一看。」曹頫答說：「也許明天就放晴了。」

　　曹震不敢多說，心裡著實焦急。公館尚未備妥，暫時住在客棧中；無處可去，曹震只是在屋子裡喝悶酒。而就在這時候，魏升悄悄來報：「杏姑娘來了。」

　　杏香來了！她來幹甚麼？曹震問道：「人呢？」

　　「她住在西關悅來客棧，是仲四爺鏢局子裡的人陪著來的；這會兒把芹二爺請了去了。」

　　「喔，四老爺知道不知道？」

　　曹頫另住東跨院，曹雪芹跟他一起住，不過桐生很機警，不但瞞住了曹頫，連何謹也不知道。

　　「走！」曹震站起來說：「閒著也是閒著，咱們看看去。」

　　主僕二人踏雪到了西關悅來客棧，杏香住第五進院子頂靠西面那一間，屋子裡溫暖如春，她跟曹雪芹都卸了長衣，盤腿坐在炕上，隔著炕桌在喝茶聊天。

　　看見曹震，杏香急忙下炕，笑嘻嘻的請了個安，口中說道：「震二爺沒有想到我會來吧？」

　　「是啊！再也想不到的。」曹震問說：「你來幹甚麼？」

　　「我來當丫頭。」

　　笑得極其乾脆，彷彿有些開玩笑的意味；但又何必無緣無故開此玩笑？可知話中有話，曹震暫不作聲，先坐下來再說。

　　「震二爺是喝茶，還是喝酒？」

　　「都行。」

　　「那就先喝茶，再喝酒。翠姐讓我給震二爺帶了一小罐補血的藥酒來，這種天氣喝最好。」杏香一面說，一面指，炕頭上有一個尺許高的小口綠瓷罐，口子上蒙著的紅布，已很暗舊，看來這罐藥酒還是陳酒。

　　「那兒來的這罐酒？」

　　「特為去買來的。」杏香答說：「震二爺不是說四肢發冷嗎？翠姐去請教了大夫，說是血分不足；喝這種藥酒最好，有張仿單，等我找出來給你看。」

　　「不忙，不忙！」曹震搖手阻止，「你先坐下來，我有話問你。」

　　「是！」杏香沏了茶來，在曹震下首坐下。

　　「你剛才說的話是真是假？」

　　「震二爺問的是，我來當丫頭的話？當然是真的。」

　　「那麼，你是打算住下來不走了？」

　　「我得伺候主子，怎麼走？」

　　「你倒是伺候誰啊？」

　　「伺候四老爺！」杏香看了曹雪芹，「當然也附帶伺候芹二爺！」

　　「我看是伺候芹二爺，附帶伺候四老爺吧？」

　　杏香臉一紅，把頭低了下去，捻弄著衣角，只是不作聲。

　　「你怎麼不說話？」

　　「震二爺已經說了，我還說甚麼？」杏香小聲答說。

　　「那麼，」曹震向始終未曾開口的曹雪芹問道：「你怎麼說？」

　　曹雪芹始終無言，就是因為一直想不出如何處置杏香，才是善策。此刻便只有老實答說：「都等著你做主呢？」

　　「我就能替你做主，可也得你自己有豁出去的決心才行。」

　　這就是說，曹雪芹得準備著接受曹頫的任何責備。倘或只是責備，他倒也豁得出去，只怕受責而仍不能不分離，那就連以後緩緩以圖的機會都葬送了。

　　於是他含蓄問：「只就是挨一頓罵嗎？」

　　曹震懂他的意思，考慮了一會兒說：「那就得看杏香了。如果杏香把四老爺敷衍好了，他又怎麼仁心攆他？」

　　「這，」杏香接口，「震二爺請放心，我有把握。」

　　曹震點點頭，喝著茶，說些閒話，等籌劃好了，突然說道：「杏香，你明天就回去，過兩天，我再叫人送你回來。」

　　聽得這話，杏香與曹雪芹都愣住了，因為不明他的真意何在？當然，都不會疑心他不懷好意。

　　「你這回來，不能讓四老爺知道。」曹震解釋，「不然，我在四老爺面前的話就不好說了。」

　　原來曹震也知道曹頫對杏香的印象不壞，他如果提議把她喚到熱河來照料他們叔侄的起居，曹頫一定不表反對，這樣光明正大的接了來，曹頫就絕不會想到曹雪芹跟她原是早已有了密約的。

　　「這就叫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曹震得意地說：「不過，──」他笑一笑，沒有再說下去。由於笑容詭祕，不但杏香，連曹雪芹都很想知道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是甚麼？當然，追問還得杏香開口。

　　問到第二遍，曹震到底說了，「我是怕四老爺看中了你。那時候你的處境就很為難了。」

　　這話在曹雪芹不能接受，因為自他有知識開始，「四叔」在他心目中就只有一個方正古板的形象，若說「四叔」會看中杏香，納此少妾，在他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杏香倒是聽進去了，而且頗為重視；略想一想，作了一個決定，不過先需問一問曹雪芹。

　　「你真的豁得出去？」

　　曹雪芹知道他指的就是曹震剛才所問的那句話；依舊照原意回答，「為你挨頓罵，我也認了。」

　　「那就行了。」杏香顯得滿懷信心，「既有震二爺做主，你又豁得出去，那還有何難辦的事？」

　　曹震正要回答，只聽魏升在窗外高聲說道：「回二爺的話，四老爺請！」

　　「喔，進來！」等魏升進屋，曹震又問：「甚麼事？」

　　「大概是鄔都統請吃飯。」

　　「鄔都統不是出巡去了嗎？」

　　「想必回來了？」

　　「我看看去。」曹震站起身來，又向曹雪芹說：「你先悄悄兒溜回去吧。怕四叔會找。」

　　於是，曹雪芹向杏香低聲說了句：「一會兒我再來！」隨即匆匆出門。

　　「震二爺，」杏香抓住機會問道：「你那天回京？」

　　「總在這兩三天，」曹震皺著眉說：「我也急得很。」

　　「回京可一定得在通州住一晚。」

　　「那可說不定，」曹震很快地說：「再看吧！」

　　說完，不容杏香再開口便一陣風似地走了。

　　※※※

　　「鄔都統回來了！」曹頫指著桌上的信說，「今兒下午才到；一到就派人送信來，約咱們去便飯。盛情可感，倒不可不擾他。」

　　曹震靈機一動，「是，是！」他連連答應；然後又說：「鄔都統一回來，修草房的事情就好辦了。這場雪不是一兩天晴得了的，相度地形，也不能馬馬虎虎，草率從事。不如先問問鄔都統的意思，年前上個摺子，也算初步有了交代。四叔你瞧，這麼辦行不行？」

　　「跟鄔都統商量了再說。」

　　「原要跟他商量。」曹震問道：「穿甚麼衣服去？」

　　「信上說了，『乞輕裘相過』，穿便服好了。」曹頫又問：「約的是咱們爺兒仨，讓雪芹也去吧。」

　　「不必了！咱們不是還得談正事嗎？行宮裡有些事，也不宜讓雪芹知道。」

　　「說的是！說的是！」曹頫不住點頭。

　　曹雪芹在對面屋子裡聽得很清楚，心感曹震關顧，把他留下來跟杏香相聚。正這樣想著，聽得門外足步聲，掀簾一望，正是曹震。

　　「你在家吃飯──」

　　「我已經聽到了。」曹雪芹搶著說。

　　「那句不必我再說一遍。你最好別喝酒，晚上要寫東西。」

　　「寫甚麼？」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曹震放低了聲音說，「回頭等我想法子，讓你能跟杏香在一起。」說完，曹震就走了。曹雪芹守著曹震的告誡，跟杏香在一起吃了晚飯，滴酒不曾入口。吃晚飯喝茶，杏香提到她的心事，也是此行的目的。

　　「震二爺似乎對翠寶姊還存著意見，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不會吧？」曹雪芹說：「震二哥不是那種人，你是從那裡看出來的呢？」

　　「只說一件事好了，我請他回京路過通州，無論如何住一晚，這本來是用不著別人提，自己就該這麼辦的。那知道人家提了，他還是不肯。」杏香又不勝憂慮，「不但存著意見，而且意見深著呢！」

　　如果真有其事，卻為可憂；但從另一方面去看，卻又不想準備決裂的樣子，否則，他對杏香的態度就不同了。

　　「你別瞎疑心。他既然能許咱們在一起，又何至於會對翠寶姊有異心。」曹雪芹含蓄的說：「你倒仔細去想一想其中的道理。」

　　想想果然，他們姑嫂跟他們兄弟是兩對，如果曹震打算割斷跟翠寶的關係，當然也就要設法阻止他跟曹雪芹在一起，免得潛絲扳藤，發生糾葛。這樣轉著念頭，心就寬了些。

　　「震二哥年下有要緊事得趕回京裡去辦；他如果抽得出工夫，一定會在通州住一晚，你回去勸勸翠寶姊，別擔心，既或有點兒誤會，有咱們倆在，慢慢兒不也就替她化解了嗎？」

　　「嗯！」杏香深深點頭。

　　「我得到前面去，我四叔回來了，如果不見我的影子，不大合適。」曹雪芹緊接著又說：「我回頭還來。震二爺說了，他會想法子讓我跟你在一起。」

　　曹震回來很高興，鄔都統那裡談得很順利；他不但贊成曹震的意見；而且有現成的圖可用。這樣，在明天下午就可以動身回京了。

　　「奏摺稿子，我讓雪芹來擬；意思我會告訴他。」曹震又說：「我還有好幾封信，要讓雪芹寫，得弄到很晚才能回來；怕吵醒了四叔，乾脆讓他睡在我那裡好了。」

　　「也好，」曹頫問說：「奏摺稿子弄好了，明天上午我自己抄，儘來得及；圖怎麼樣？」

　　「我回京找人畫了，附在密摺裡面一起遞好了。」

　　「好！就這麼說吧！」

　　於是，曹震帶著曹雪芹退了出來，命魏升在他所在的屋子裡守著；收拾筆硯雙雙來到杏香那裡。

　　杏香燈下獨坐，睏倦無聊，一看桐生點著燈籠，抱著筆硯，引領他們兄弟，雙雙而至，頓覺精神一振，開了門，高高興興的將他們迎入屋內，挑燈撥火，立即滿室如春了。

　　「我讓雪芹寫點東西，寫完了喝酒，然後，我就把他交給你了。」曹震笑著問杏香：「你可怎麼謝謝我這個媒人？」

　　杏香本想答說：我不也給你做了媒人嗎？轉念覺得先別牽扯到翠寶的好；當下羞澀的笑道：「請震二爺自己說好了。」

　　「好。有你這句話就行了。反正你欠我一個情就是。」

　　這時桐生已將筆硯在靠窗的方桌上陳設妥當，曹雪芹便說：「震二哥，有甚麼話交代桐生；如果沒有，就讓他回去睡吧！」

　　「怎麼沒有？」曹震吩咐：「你到櫃房裡去問一問，他們廚房裡還有甚麼吃的？不拘點心，還是菜，只要能下酒的就行。」

　　「有吃的，」桐生答說：「承德縣送了四老爺一個火鍋，四樣點心，何大叔叫留著，就存在櫃房裡。」

　　「點心是甚麼？」

　　「包子，肘絲卷，油糕，還有一樣記不得了。」

　　「把包子、油糕，連火鍋一起端了來。」曹震說道：「你明天跟老何說，我跟芹二爺趕夜工吃掉了。」

　　「是。」桐生問說：「要不要跟櫃房要酒。」

　　「酒有。」杏香接口。

　　曹震不作聲，桐生看看別無話說，便即走了。於是曹震招呼曹雪芹坐下，等他伸毫鋪紙，準備好了。方始問道：「你以前替四叔代筆寫過密摺沒有？」

　　曹雪芹愕然，「從回京以後，四叔有甚麼時候還要跟皇上寫密摺？」他這樣反問。

　　問的有理！曹頫以廢員回旗，連個請人代奏的身分都不具備，更那裡來的上密摺的資格？曹震回想當年在金陵繁華全盛之時，自不免萬千感慨，但畢竟喜多於悲，眼裡的兩滴淚水，含而未墜，嘴角上的笑意，卻欲隱還顯。

　　「如今可又到了咱們家給皇上寫密摺的年頭兒了，三十年風水輪流轉，雪芹！」他拍著曹雪芹的手背說：「你得好好兒幹！」

　　接著，曹震便指點寫密摺的格式，最要緊的一點是必須時時刻刻記著，上摺的是甚麼人，不可露出一點代筆的語氣。敘事要條理分明，切忌浮詞堆砌。措辭不必講求典雅，以恭順為主，敦摯為上。

　　曹雪芹心想，這又何煩檢點？不過口中還是唯唯應著。接著，便以曹震的意思，用曹頫的語氣，寫了個修葺草房初步計劃，附上簡圖的密摺，寫完擱筆，將稿子遞了過來，推向曹震面前。

　　「寫得不錯。」曹震對最後一段：「特命奴才胞侄曹震，冒雪星夜帶摺進京，囑其務在年內趕到，上達御前，稍釋聖懷。」更為滿意，「對了！」他指著稿子，「照這麼寫法，你就算得了竅門兒了。」

　　聽得曹震誇讚曹雪芹，一旁的杏香聽了也高興；笑吟吟的提高了聲音說：「上炕來坐吧！」

　　於是兄弟倆在炕上隔著炕幾對坐；炕几兩頭，一頭擺燭台，一頭是杏香打橫，照料杯盤。喝的是翠寶特為帶給曹震的藥酒，色如琥珀，微帶苦味，但極香極醇；加以曹震的心情，豁然開朗，所以一連乾了三杯，顯得興致極豪。

　　「這酒很好吧！」杏香問說。

　　「美得很！」曹震深深點頭。

　　曹雪芹靈機一動，接口便念了兩句詩經：「『非汝之為美，美人之貽』。」

　　這一下便自然而然的接到翠寶身上了；曹震舉杯沉吟，是在盤算行程及年下有多少急事要辦，而杏香卻有些等不及了。

　　「震二爺，明天就回去，辰光總富餘了吧？」

　　「嗯！」曹震點點頭，卻並未表示準備在通州留宿。

　　杏香還待再說，讓曹雪芹的眼色攔住了，接著，他又把話扯了開去。

　　「在鄔都統那兒談了些甚麼？」

　　「談他這回出巡。」曹震問道：「你知道他這回出巡是去幹甚麼？」

　　「出巡，無非看看圍場；考察考察部下勤惰。還能幹甚麼？」

　　「非也！他是找地方要蓋寺廟；而且還不止蓋一座。」

　　「那當然是先朝的意思；如今的皇上剛剛登基，不會幹此不急之務吧？」

　　「非也！」曹震說道：「是聖母的意思。」

　　曹雪芹愣了一下，方始明白，「聖母」是指當今皇帝的生母；杏香卻莫名其妙，悄悄問道：「震二爺說的是誰？」

　　「你不知道的一個人。」曹雪芹在這些地方很識輕重，用告誡的語氣說：「你以後在這裡，或許會聽到許多奇奇怪怪的話，聽了放在肚子裡，別跟人說，也別問。」

　　杏香深深吸了一口氣，「我的老天爺！」她說，「這可不悶煞人了！」

　　「對了！」曹震說道：「你要願意來，就得守這個規矩，是個很重要的規矩。不過，以你的聰明，要不了一個月，你就全都明白了。最要緊的是自己明白，別跟人去多說。」

　　杏香不作聲，偏著頭想了半天，搖搖頭說：「好吧！等我都弄明白了再做道理。」

　　「我倒想起來了。」曹震放下酒杯說：「你明天甚麼時候走？」

　　「我跟震二爺一起走。」

　　「行！」曹震答說：「不過你得先動身，在前站會齊了再一起走。」

　　取得這個承諾，杏香比較放心了，「謝謝震二爺！」她替曹震斟了酒，又替曹雪芹斟滿，同時低聲說道：「你們聊你們的。」

　　於是曹雪芹問說：「原來聖母也信佛。」

　　「怎麼能不信？二十多年的日子，跟在冰窖裡一樣，除了拜佛求菩薩保佑以外，甚麼依靠都沒有。如今總算熬出頭了，真正菩薩有靈。」

　　曹雪芹大為詫異，「怎麼會跟在冰窖裡一樣？」她問，「至少，有子封王，也不能沒有人照應啊！」

　　「不是說她沒有人照應。衣食無憂，表面看起來，日子過得很舒服；可是行動不自由，也不准有人去看她。照應她的老太監、老嬷嬷，都是先交代了的，不管她說甚麼、別理她，只能談家常，不能談身世，稍微能訴訴苦的話，一句都不能說；一說，就讓人家攔了回去：老太太，你累了，歇著吧！」

　　「怎麼，」曹雪芹問說：「稱呼是『老太太』？」

　　「是的。」

　　「如今呢？應該不同了吧？」

　　「下面還沒有改；不過鄔都統他們已加了『聖母』兩個字。」

　　「這位『聖母老太太』真虧她！」曹雪芹設身處地想了一下，有不寒而慄之感，「那種日子比打入冷宮更淒涼，換了我怕一天都過不下去；居然二十幾年都熬過來了。」

　　「她是熬過來了。以後，上頭的日子，怕不大好過。」

　　這「上頭」自然是指當今皇帝，曹雪芹點一點頭表示會意，不解的是「何以不大好過？」

　　「你想，這二十多年所受的委屈，所積的怨氣，該發在誰頭上？這還不去說它；頂糟糕的是，有點兒瘋了，一發作會哭個不停，怎麼勸也勸不住。」

　　「那可麻煩！」曹雪芹又問：「這毛病早就有了吧？」

　　「不！怪就怪在這裡，是得了大喜的信兒才得的這個毛病。」

　　所謂「大喜」，是指雍正駕崩，乾隆繼位；曹雪芹便說：「這是喜極而泣，應該不難治。」

　　「你倒說，該怎麼治？」曹震非常注意他這句話，「鄔都統為此愁的飯都吃不下，你懂治法，那可就太好了！我真沒有想到，你還懂醫道。」

　　「我可不懂醫道！」曹雪芹急忙聲明，「我是從情理上設想；請教請教大夫，一定有辦法。」

　　「能請教大夫還愁甚麼？就因為是個不能露面兒的人！鄔都統連應不應該出奏，都還拿不定主意。」

　　「當然應該出奏。」曹雪芹斷然決然地說：「諱疾而出了亂子，這個罪名他擔的起嗎？」

　　曹震臉色鉅變，放下酒杯說道：「你這話說得不錯。烏都統跟咱們家的交情，一向很厚；既然見到了，倒不能不告訴他。」

　　「請四叔告訴他好了。」

　　「當然。話要由四叔去說。」緊接著，曹震鄭重囑咐杏香：「咱們談的話，你千萬別說出去。」

　　「我只當沒有聽見。」杏香又說：「真的，我聽過就丟開了。」

　　「這話，」曹震看著曹雪芹說：「你信嗎？我可不信。如果我聽見這些話，一定疑疑惑惑，這是怎麼回事呢？心裡會好一陣子靜不下來。」接著，下命令似的，用手一指，「你摸摸她的心，跳不跳？」

　　曹雪芹卻未接受命令，只正色向杏香說道：「震二爺跟我談的那些話，卻是驚心動魄，你自己說，你聽了心跳沒有？」

　　「你摸好了。」杏香坦然答說。

　　曹雪芹只好伸手按在她左胸上，隔著棉襖，測探不出甚麼，不過看她臉色平靜，相信她沒有說假話。

　　「跳到不跳。」

　　「那好！」曹震表示滿意，對杏香說道：「你能這樣子，才能叫人放心。」

　　杏香矜持的微笑不答，提起壺來要替曹震斟酒時，發覺壺中已空；還待續酒時，讓曹震搖手攔住了。

　　「快三更了，明天上午大家都有事；早點睡吧！」曹震又囑咐曹雪芹：「你可別睡過了，四叔也許一大早就會找。」

　　「那，」杏香推一推他說，「你還是回去吧。」

　　「回去倒不必，真的吵醒了四老爺也不合適。反正只要到時候你叫醒他就是了，就怕你們折騰到天亮才睡著，那就非睡過了頭不可。」

　　想到桐生就坐在門外，杏香不由得臉一紅，「我可不懂震二爺說的甚麼？」她沒話找話的說：「這麼好一個火鍋，沒有大動甚麼，可是蹧蹋了。」

　　「怎麼會蹧蹋？」曹雪芹接口：「讓桐生帶回去跟魏升一塊兒吃。」

　　「說的是！」

　　於是將桐生喚了進來，收拾殘餚。他一手提食盒，一手提燈籠，照著自己抱了筆札的曹震，往前院兒去。杏香走回來關上了房門，撥一撥爐火說道：「咱麼也別睡了，聊一會兒，你就請回去吧！」

　　「如果你願意聊聊，我也贊成；倘說為了怕四老爺找我，連睡都不睡了，大可不必。那又怕成這個樣子的？」

　　「你不怕我怕，犯不上貪一時之懶，誤了大事。」說著，坐到曹雪芹身邊，拿手摸著他的臉說：「你好像胖了一點兒。」

　　「才分手幾天的工夫，那裡就看得出胖瘦來了。」

　　「你別那麼說！我可是真得這麼覺得。」

　　「真的嗎？」曹雪芹摸著自己的臉，怎麼樣也沒有異樣之感，便即笑道：「你知道是甚麼緣故？大概你總以為咱們一離開了，我朝思暮想，人一定瘦了；實在沒有瘦，你就覺得胖了。是不是？」

　　這話很不中聽，不過杏香倒也沉得住氣，「你這話說得很好。」她說，「不過不說更好。」

　　「原想不說的，誰知道忍不住，還是說了。」曹雪芹自嘲似地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只怕將來你會吃虧在你這個脾氣上。」

　　「誰知道呢？」曹雪芹將話題扯了開去，「你明天怎麼走法？」

　　「我得找從前陪我來的人。」

　　「你知道在那兒找嗎？」

　　「知道，在安平鏢局。約好了的，只要我一招呼，隨時可以走。」

　　「那，明兒一走，我讓桐生替你去辦這件事。那人叫甚麼名字？」

　　「姓陳，行三。名字我可不知道。」

　　「有姓就行了。」曹雪芹又談另一件事，「有句話，我想問你，翠寶姊從前也是這麼剛強精明的嗎？」

　　杏香一時無以為答，她得把他所說的「剛強精明」四個字，仔細琢磨一下，才能有所辨別。

　　「我再老實跟你說了吧，照她現在這個不肯遷就的脾氣，將來在我們家過日子，恐怕會很不痛快。」

　　這就不勞杏香再去思索，便很清楚他的意思了。大家規矩重，嫡庶之分很嚴，側室如果性子比較剛強，一定會成眾矢之的，處處遭遇打擊。當然，她沒有想到，她問到翠寶的性情，一大半是為錦兒擔憂，只當他關心翠寶，所以答語帶著些感動的意味。

　　「你實在是個忠厚的好人，一直在替她著想；不過，你大可放心，翠寶為人很精明，脾氣還是很好的，也很會做人。這一回是想勸震二爺，做得太過分了一點，她自己也悔得要命，不然也不會特為要我來這一趟。」杏香加重了語氣說：「總而言之一句話，到了你們曹府上，一定上上下下都合得來，絕不會有是非。」

　　「這樣就再好不過。」

　　看他那欣慰的神色，可見的他對這一點很重視。於是杏香不能不想到自己身上，自己當然也是朝翠寶這條路子在走，有一天會成為「芹二姨奶奶」，到了那時，自己心直口快的脾氣，能不能為曹家上上下下所容？性子直爽的，也許會投緣；但忠言每每逆耳，煩惱常因口快，可想而知的，絕不會有甚麼好結果。

　　這樣轉著念頭，頓時心都冷了，神色也就不自覺地顯得沮喪。曹雪芹看在心裡，不免奇怪，輕聲問道：「怎麼啦？」

　　「我在想，」她說：「像我這樣的人，倒真地會處處吃虧。」

　　曹雪芹想了一下，知道她是指未來之事；覺得此刻言之過早，就不願作何表示，免得看起來像做了承諾似的。

　　這就必然惹得她懷疑了：「你問我，我也回答你的話了，怎麼你倒不開口了呢？」

　　「不是我不開口，」曹雪芹答說：「是我無法回答。」

　　「何以答不出來？」

　　「因為，你將來會遇到的那些人，現在還不知道。」曹雪芹緊接著又說：「至於眼前，假如說，你馬上就能跟我回家，包你都合得來。」

　　這是句杏香愛聽的話，便即追問：「你能不能說清楚一點兒？」

　　既然已這麼說了，當然不妨再多說些，「先說我們老太太，最能體恤人的，只要守她的規矩，最好說話。」曹雪芹又說：「再說一句，我們老太太遇到我的事，總是另眼相看的。」

　　「老太太的規矩重不重？」

　　「不重。」

　　「另外呢？」杏香問說：「還有那幾位長輩？」

　　「長輩可多得很，不過不在一起住；也不大來往。只有四老爺，喔，」曹雪芹突然想起，考慮了一下，覺得說一說不妨，「四老爺兩個姨娘，一個姓鄒、一個姓季，那季姨娘，最好少惹她。」

　　「怎麼呢？」

　　「不大明事理。」曹雪芹說：「還有個人，現在就跟我們家姑奶奶一樣了，她是我祖母的人，一直不肯出嫁，我娘現在也少不得她。人，可是再好不過。」

　　他口中的秋月如此，而杏香卻又是一種想法，曹老太太的丫頭，如今成了個不嫁的「老小姐」，可又當著家。這不是一件好事。

　　「為甚麼不嫁呢？」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曹雪芹卻又無從談起之苦，「以後慢慢講給你聽罷。」

　　杏香卻急於想知道原因，「不是相貌上有甚麼缺陷吧？」

　　「不是，不是！長得很端莊的，而且還會作詩。」

　　「我明白了！這是讓高不成、低不就給耽誤了。」

　　「也可以這麼說吧。不過，也不光是這麼一個緣故。」曹雪芹停了一下又說：「不是我不告訴你，是要打我小的時候談起，你想，這話很長不是？反正有的是日子，你將來自然會知道。」話說出口，方始發覺，心裡不願做任何承諾，嘴上已經都許下了。因而不免有些後悔，甚至是懊惱，站起身來想走了。

　　「你要幹甚麼？」

　　「我想回去了。」

　　「回去？」杏香詫異，「這會兒？」

　　這會丑時已過，寅時未到，連客棧中都尚無動靜，回去叫起人來開門，豈非擾人清夢？曹雪芹自己也覺得不合適，便又作了下來。

　　「怎麼一下子不耐煩了？」杏香依偎在他身邊，無限關切的低聲問說。

　　柔荑在握，相對無言，終於還是擁抱在一起了。

第二部

第一章

　　由於不久就能重聚，或許就此長相廝守，所以杏香離去時，無絲毫的離愁別緒；曹雪芹高高興興的送她上了車，回到自己屋子裡，回想與杏香此番意外相逢，到有一種如夢如幻、不甚著實的感覺。

　　突然間，桐生探頭進來說道：「我打量著芹二爺一個人閒逛去了，還好在屋子裡，四老爺派人回來，接芹二爺到烏都統衙門，車子在門口等著呢！」

　　「喔！」曹雪芹本想問一問何事；轉念覺得問也未必知道，反正到了那裡就知道了。於是套上一件馬褂，坐車來到都統衙門。

　　車子停在西角門，進門越過一排閒房，便是花廳。熱河都統衙門叨當年興修行宮及各處賜園的光，收拾得格外整齊；西花廳是都統接待王公貴人之地，更為精究，院落極大，花木極多，兩樹蜜黃的臘梅，正開的熱鬧。五開間的抱廈，東西開門，正面是一排四扇大玻璃窗，窗帘未垂，已可望見主客三人，正圍著一張大圓桌在談話。聽差掀開西邊門簾，曹雪芹踏進去一看，廳中高大軒敞，粉壁如新，格外明亮，轉過一架多寶格，迎面看到的是，坐在紫檀圓桌上首的曹頫。

　　「四叔！」他招呼得一聲，剛要請安，卻讓曹頫攔住了。

　　「先給你烏大叔行禮。」

　　原來這烏都統名叫烏思哈，滿洲鑲紅旗人，他跟曹雪芹的父親曹顒同歲，只是月份小些，在為老平郡王訥爾蘇護衛時，就跟曹家走的極近，所以曹頫命曹雪芹以通家子弟的禮節相見。

　　「烏大叔！」曹雪芹跪下去磕了一個頭。

　　「起來，起來！」烏思哈伸手扶了一把，等曹雪芹站起身來，他將身子後仰，偏著臉端詳了一會，然後向曹頫說道：「一雙眼睛像極了連生。長得比連生結實，連生有他這幅身材，又何至於──。唉！」

　　感傷念舊，溢於詞色。曹雪芹是遺腹子，父親在他只有想像中的感情，此時不會忽生悲戚。不過他不能不將頭低了下去，意似悼念，其實是遮掩他臉上的沒有甚麼表情。

　　「你今年多大？」烏思哈又問：「應該是二十一吧？」

　　「是！」

　　「在那兒當差？」

　　「在御書處。」

　　「是個閒差使。」曹震代為答說：「還是在家讀書的時候多。」

　　「對了！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烏思哈說：「要讀書才有見識。」

　　這就順利成章的談到曹雪芹的見解，不應諱「聖母老太太」之忌；曹頫亦頗以為然，特為來忠告烏思哈。三個人研究下來，上奏的措詞甚難；烏思哈即隸鑲紅旗，不如寫信稟告本旗旗主平郡王福彭，應該如何密奏，或者作其他處置，平郡王自有權衡，以後只要遵旨或遵命行事就是。

　　「烏大叔很誇獎你。」曹震說道：「四叔的意思，既然是你出的主意，這封信不如你來寫，話才說的透徹。你倒是著擬一個稿子出來看看。」

　　「是！」曹雪芹問：「烏大叔有甚麼意思交代？」

　　「沒有別的意思，只請你格外要提到，這個責任很重；不但我擔不起，似乎也不是我一個人的責任。」烏思哈有加了一句：「不過話要說的婉轉。」

　　「是，是。我明白。」

　　「請這面來吧。」烏思哈向東首喊了一句：「阿元。」

　　「來啦。」

　　人隨聲現，書屏後面閃出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大丫頭，長挑身材，皮膚不白，但高高的鼻子，配上一雙睫毛極長的大眼，顯得另有一股攝人視線的魔力。

　　「曹二少爺要寫點東西，你好好伺候著。」

　　阿元沒有作聲，不過那雙靈活的眼睛，馬上就轉了過來，眼光中透露著歡迎的神色，而且立即浮起了親切的笑容。

　　「請吧！」烏思哈擺一擺手。

　　等曹雪芹一站起來，曹震也跟著起身，阿元前導，進了畫屏隔開的東間，曹震站住，曹雪芹便停住腳步。

　　「你知道怎麼稱呼嗎？」曹震問說。

　　「稱殿下？」

　　「太文了。」曹震搖搖頭，低聲說道：「仍舊稱王爺，自稱是門下。信要寫的親切，另外要加一句，信有我面遞，如果王爺有不明白的地方，問我好了。」

　　「知道了。還有別的沒有？」

　　「沒有了。」曹震轉身要走，忽又回身說道：「你回頭少喝點兒酒！烏大嬸跟太太從小就在一起，說不定要看看你。」

　　「是了。」

　　這是阿元已將書桌鋪排好了；手中捧著一杯茶問：「曹二少爺，你的茶在那兒喝？」

　　「就擱在書桌上好了。」說著，曹雪芹便在書桌後面坐了下來，抬眼看這間書齋，收拾得纖塵不染，書桌靠裡堆著一疊書，看浮籤上標的是〔山海經〕、〔西京雜記〕、〔金石錄〕，不由得大為驚異；烏都統居然在看這些書，實在難得。

　　正這樣轉著念頭，一縷異香，飄到鼻端，轉臉看時，阿元正在一具蟹殼青的宣德爐中焚香。

　　「這些書，」曹雪芹忍不住問說：「是你們老爺看的嗎？」

　　「喔，不是。」阿元停了一下又說：「是我們二格格看的。」

　　這就越發令人驚異了，曹雪芹想再問下去，卻不知該怎麼說，只是望著阿元，有些發愣的模樣。

　　阿元已看出他很想知道有關二格格的事，便接下去說道：「我們二格格，從小就喜歡文墨；從的可是一位名師，前年點了翰林了。」

　　聽她的談吐，便知道她也知書識字；曹雪芹問道：「你大概跟你家二格格是同學？」

　　「曹二少爺高抬我了。」阿元笑道：「二格格跟老師唸書，我伺候筆硯，略識之無而已。」

　　「你太客氣了。」

　　阿元笑一笑不作聲；然後說道：「要白紙，左面頭一個抽屜就有。」

　　這是提醒他該動筆了，曹雪芹點點頭，收拾閒思，凝神想了一會，提筆就鋪好在桌上的素色箋紙起稿，一共寫了三張。從頭細看一邊，改正了幾個字，可以交捲了。

　　「脫稿了？」阿元問說。

　　「是的，」曹雪芹站起身來，收拾信稿，飄落了一張，彎下腰去拾時，不道阿元也在替他撿，彼此的視線都專注在下，以致於腦袋撞了一下。

　　「啊！」曹雪芹急忙站起身來，歉疚地問：「碰痛了沒有？」

　　「我還好！」阿元是碰在頭頂上，有頭髮護著，不算太疼；曹雪芹卻在額頭上撞出來一個包，她伸手說道：「我替你揉一揉。」

　　溫軟的手掌在他額上輕勻的摩著；曹雪芹的痛楚頓減；口中不斷地說：「多謝，多謝！行了，行了！」

　　阿元放了手，嫣然一笑，「頭一回伺候你就出亂子。」她說：「教我們老爺知道了，一定會罵我。」

　　「我不說，我不說。」

　　果然，烏思哈一見他額上的疤，便問是怎麼回事？曹雪芹只說是自己碰得，不疼；隨即遞上信稿，這件事便掩飾過去了。

　　烏思哈一面看信稿，一面點頭；看完說道：「寫得很切實，費心，費心。」接著將信稿遞給曹頫，問一句：「四哥，你看怎麼樣？」

　　「還可以說的婉轉一點兒。」曹頫吩咐曹雪芹，「取支筆給我。」

　　曹雪芹答應著向東間走去，剛轉過畫屏，趕緊站住，跟阿元又面對面了。

　　「差一點兒又碰上。」阿元看著手中的墨盒說：「這一回要碰上了，一盒子墨潑在你身上，那亂子可不小。」

　　曹雪芹笑笑不響，閃開身子，讓阿元將筆墨捧了出去，等曹頫動手改稿子時，烏思哈關照：「告訴他們，把飯開出來！」

　　「開在那兒？」阿元建議，「不如在挹爽軒擺席，那兒離小廚房近，菜不會涼。」

　　「這話不錯，就在挹爽軒吃吧！」

　　這時曹頫已將信稿改好；烏思哈略看一看，連稱「高明」，轉臉向曹雪芹說道：「一客不煩二主，索性再勞世兄駕，謄一謄正。」

　　「是！」曹雪芹接了信稿就走。

　　「不忙！不忙！」烏思哈急忙說道：「吃了飯再動手。」

　　「信不長。」曹震插進來說道：「就遲會兒，寫好了也了掉一件事。」

　　曹雪芹心知他急於帶著信趕路；想到杏香在前站等候，也希望曹震早早動身，當即說道：「我也是這麼想，好在不費事。」

　　等坐下來一看，才知道有麻煩；原來曹頫改得過於含蓄婉轉，語氣顯得不夠力量。怎麼辦？他心裡在想，如果照樣謄正，只怕平郡王接到信，會把這件大事看輕了；要馬上拿回去提出異議，又決無此規矩，而且也耽誤工夫。

　　看他肘彎撐桌，手托在額，而臉上又有些發愁的模樣，阿元誤會了，「怎麼啦？」她不安的問：「剛才碰得地方，這會兒疼了不是？」

　　「喔，不是，不是！」

　　就這是曹雪芹斷然作了決定，將語氣改了回去，雖不必如原先那樣加重，至少要將話說明白。

　　這得好一會工夫；曹雪芹略想一想，又有了計較，「姊姊，」他對阿元說：「請你悄悄兒找我震二哥來，我跟他有話說。」

　　阿元愣了一下，方始轉身而去；接著，曹震匆匆而來，曹雪芹便略略說知緣由，並有所叮囑：「這要費點事，不便讓主人跟四叔久等；你跟烏大叔說，你們先吃吧！不然，很不合適，只怕連你趕路都耽誤了呢。」

　　「好。就這麼辦。」

　　這下，曹雪芹心無旁騖，筆下反倒快了，連改帶謄，寫好了信，又開了信封，只見阿元遞來一把熱毛巾，「完工了！」她說：「擦把臉，請過去吧！」

　　「多謝！多謝！」

　　「曹二少爺，」阿元替他在茶碗中續了水，看了他一眼問道：「剛才你那一聲『姊姊』是叫我？」

　　「是的。」

　　「那可真不敢當，好像沒有這個規矩。」

　　「那是我們曹家的規矩。」曹雪芹又說：「叫你一聲姊姊，也是應該的。」

　　「真不敢當。」阿元笑得很甜，是由衷的喜悅，「怪不得都說江南織造曹大人家，帶下人最寬厚，都願意一輩子在主人家，原來是有道理的。」

　　說著，她已從櫥中取出來六、七寸見方的一個黃楊木盒，裡面是大大小小的圖章，挑了一方烏思哈的名章鈐在信上；接著折好信箋，套入信封，取漿糊便待封固。

　　「要不要給你們老爺看一看？」曹雪芹問。

　　「你說呢？」阿元答說，「平時我們二格格替老爺抄信稿子，抄好對過沒有錯就不用再給老爺看了。」

　　曹雪芹這才知道，阿元伺候書齋，不光是磨墨洗硯，還能料理筆札。既然他家由此規矩，樂得由她；否則信中稍有改動之處，問起來還得有一番解說，反而費事。

　　「這是交給我們震二哥帶去的；請你交給他。」

　　「是！我來交給震二爺，」阿元又問：「曹二少爺在家，聽差老媽，叫你甚麼？」

　　「我名字中有個芹字；也是行二──」

　　「喔！」阿元不待他畢詞，便接口說道：「是芹二爺。請吧！」

　　到的挹爽軒，阿元將信遞了給烏思哈，他只翻過來看了一下，隨手轉給曹震，說一聲：「勞駕！」接著便招呼曹雪芹：「費心，費心！請坐吧！」

　　「烏大叔好酒量！」曹震說道：「我要趕路，不能多喝；雪芹，你陪烏大叔跟四叔，好好兒喝幾杯！」說完，他乾了杯，向接替聽差伺候席面的阿元問道：「有粥沒有？給我一碗。」

　　「有香梗米粥，也有小米粥，震二爺要那一種？」

　　「小米粥好了。」

　　匆匆吃完一碗小米粥，曹震起身告辭；主人要送，客人力辭，最後是曹震自己提議，讓曹雪芹代送。烏思哈可以想像得到，他們弟兄離別總有話要談，因而欣然同意。

　　「我跟四叔說過了，把杏香找來；他也說好。」曹震低聲說道：「我年前就把她送了來；不過，你可機警一點，別在過年的時候惹四叔生氣。一年運氣所關。」

　　「我知道了。」

　　「明年是乾隆了！這一年很要緊；咱們曹家能不能興旺，就看明年這一年。」曹震的聲音更低了，「烏大叔將來一定會得意；他也很看重你，你別錯過機會！」

　　何以謂之「別錯過機會」？曹雪芹不甚明白，但曹震行色匆匆，無法細談，只好答應一聲：「是！」

　　「你有甚麼話，要帶給太太？」

　　「就說很好！請太太別惦著。」曹雪芹忽然問道：「翠寶姊的事，你還不打算公開吧？」

　　「那可不一定。」曹震問道：「你有甚麼話？」

　　「我是說杏香，最好別提起。」

　　「我知道了，暫且瞞著。」

　　※※※

　　到得第三天，烏思哈又折簡相邀；曹雪芹跟著他四叔，第二次到烏思哈家做客；坐下來不久，阿元出來向主人稟報，說烏太太想看一看曹雪芹。

　　「去吧！」曹頫說道：「烏大嬸跟你母親是閨中姊妹；你本來就應該先給烏大嬸去請安。」

　　「是！」

　　曹雪芹照曹頫的吩咐，恭恭敬敬的給烏太太磕了頭；又跟已嫁而正好歸寧的烏大小姐，還有烏思哈的獨子，十五歲的烏祥分別見了禮，獨獨未見阿元口中的「二格格」。人家不說，他也不便問，不過心裡卻一直像有件事放不下似的。

　　烏太太很健談，遇見曹雪芹，卻又有一個平時無人可談的話題，也是觸動了她的「塵封」的記憶；回想三十年前與馬家比鄰而居，與馬夫人都還待字閨中，年齡相仿、脾氣也合得來，所以朝夕過從，比同胞姊妹還親熱。

　　她也談彼此的家世，也正就是兩家交好的原因。原來烏太太娘家姓安，也是上三旗的包衣，她家的那個佐領，與馬家所屬的那個佐領，跟其他包衣佐領都不一樣。馬家是天方教，所屬的那個佐領，稱為「回子佐領」，隸屬正白旗；安家則是「朝鮮佐領」，當初太宗率同多爾袞，渡鴨綠江征韓時，將降卒合編一個包衣佐領，隸屬正黃旗。正黃旗、正白旗的汎地，在內城東北，東至東直門，北至安定門，就因為汎地接壤，安家與馬家才得以結鄰。

　　「談起咱們兩家的世交，可深著呢！」烏太太又說：「我娘家七爺爺，跟你們祖太爺爺的交情極厚；你們祖老太爺喜歡買書，每得了一部古書，總要帶到揚州、或是天津來給我七爺看。你不信你回去看看那些古書，上面都有我七爺爺的圖章，或是題的字。」

　　聽到最後兩句，曹雪芹想起來了；烏太太口中的「七爺爺」，便是安岐，字儀舟，號麓村，自屬松泉老人，行七。

　　他本是康熙初年權相明珠的家僕，長於貿遷，領了主人家的本錢，又借主人家的勢力，現在天津經營長蘆鹽；後來成為揚州名氣不算頂響、而實力相當雄厚的大鹽商，替明珠獲致鉅利，自己也發了大財，與據說因為獲得李自成逃竄時遺落山谷間的輜重而成鉅富的山西亢家，合稱「北安西亢」。

　　這安岐是讀過書的，而且精於鑑賞，收藏極豐。但他是少年得志，雖有「松泉老人」之號，算年紀不過五十出頭，烏太太最多小他十歲，何以稱之為「七爺爺」？這樣轉著念頭，心裡便有多了一件放不下的事；很想探問一下，卻不知如何措詞，而且似乎也不容他有發問的機會，因為烏大小姐也跟她母親一樣善於辭令，不時也插進來發話，談得卻都是關於曹雪芹個人的事，跟誰讀過書，如今在何處當差？因何來到熱河？又問娶了親沒有，尚未娶親的緣故何在？

　　「大概緣分未到。」曹雪芹只好這樣回答。

　　「你母親倒不著急？」烏太太問，「你們祖老太爺，嫡傳的就是你這個孫子，換了別家，早就娶了親，有孩子了。」

　　這使得曹雪芹想起他祖母，不免有「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歉疚。烏大小姐看她無以為答，便即說道：「想來你是眼光太高？」

　　「也不敢這麼說，」曹雪芹又說：「不過家母倒是很開通，總說婚姻是一輩子的事，勉強不得。所以也不大催我辦這件大事。」

　　「老太太表面不急暗地裡急。二弟弟，你總要仰體親心才是！」

　　「大姊說的是。」曹雪芹鄭重其事的：「我一定記在心裡。」

　　這時烏思哈已派阿元進來催請，要開飯了。曹雪芹便起身告辭，特別聲明，回頭不再進來拜別了。

　　「常來玩！」烏太太看了她的獨子一眼，笑著說道：「你祥弟弟也不知道從那兒打聽到的，說你畫得挺好，還想跟你學畫呢！」

　　烏祥面皮嫩，提到他的事，先就溜掉了，曹雪芹便謙虛著說：「祥弟弟一定打聽錯了，我的畫那裡就敢教人了。」

　　「這麼說，是會畫的。」烏大小姐接口，「小弟弟野得很，能跟你學畫，把他的心收一收，倒是好事，你就別見外了，得空就來；我家也還有幾幅好畫，可以讓你看看。」

　　這就不宜於在推辭了，「是！」他說：「我應該常來給大嬸請安。」

　　「好說，好說！」烏太太親自在前領路，「你上前面喝酒去吧！」

　　※※※

　　到了第二天，烏都統派人送了一封信來，曹頫看完，隨即告訴來人：「我馬上就去。」

　　曹雪芹倒想跟了去，去看那「幾幅好畫」，照他的推測，那些畫說不定就是安岐所贈，必是古人的名蹟，很想先睹為快。不過曹頫沒有表示，他就不便開口了。

　　這一去，曹頫直到晚上才回來，醺醺然的，似乎興致很好；曹雪芹把他接了進去，不曾坐定，便從身上掏出一張素箋，遞給曹雪芹。

　　「烏都統託你替他做幾幅春聯。」

　　曹雪芹微覺詫異，「國喪不是不過年嗎？」他問。

　　「百日服制已滿，只要八音遏密，不作樂，不宴會，家裡過年，貼上幾幅春聯，不犯禁忌。」

　　「是！」曹雪芹打開素箋看，一筆很娟秀的字，寫的是：「大門、二門、中門、後門、花廳、書齋、廚房，煩各製春帖一幅。」下署：「慎齋敬託。」

　　「這是烏都統寫的嗎？」曹雪芹問說。

　　「你可好好兒用點心。」曹頫答非所問的：「人家在考你呢！」

　　原來還有考驗的作用在內，但曹雪芹卻不明白，烏都統考他的用意何在？不過，他卻不想探究這一層，只覺得有些緊張；怕做得不好，落個無趣。躊躇了一下，只好請教叔父了。

　　「請四叔的示，應該如何著眼？」

　　「春聯的要訣，無非切時、切地、切身分。」曹頫答說，「明年建元，這一點要照顧到。」

　　「是！」

　　「還有一層很難，要說的含蓄。」曹頫又說：「熱河是今上發祥之地。」

　　「是！」曹雪芹馬上有了聯想，「四叔，有一層意思不知道能不能說？」

　　「甚麼意思？」

　　「是類似祝頌萱堂日永這種意思。」

　　「不必！」曹頫很快的回答，「那會弄巧成拙。」

　　領受了指示，曹雪芹回到自己臥室裡去構思；苦於手頭「類書」不足，這一夜燈下琢磨，只做好了三幅。

　　第二天起早，漱洗過後，先到曹頫那裡去請了早安，順便表明，春聯還不能交卷，不過在這一天中，一定可以完工。

　　「筆下要好，也還要快；將來下場，快的總是佔便宜，有了草稿，還有工夫推敲。」曹頫又說：「烏都統替我找了一處公館，我本來想帶你一起去看看；既然對子還沒有做好，你就不必去了。」

　　曹雪芹沒有想到曹頫對這件事很認真，而且期待甚深。轉念又想，誰不要面子？既然人家是出題目考試，做叔叔的當然希望他答的又好又快，臉上才有光采。

　　爭強好勝的他，便即問道：「四叔大概甚麼時候回來？」

　　「我回來吃午飯。」

　　「歇了午覺以後呢？」曹雪芹問：「今兒是不是還要去看烏都統？」

　　「不一定，今天不去；明天去也行。」

　　「四叔如果今天去，我把春聯都做出來，請四叔帶了去。」

　　「你有把握？」

　　「是！」

　　曹頫點點頭說：「你把做得了的三副，寫出來我看看。」

　　曹雪芹原是寫就了的，曹頫仔細看了，為他改了幾個字；又嫌後門那幅，上下句說的是一個意思，成了所謂「合掌」，不論上聯、下聯，要改一句才合格。

　　曹雪芹很仔細的領了教，由於存著一個爭氣的念頭，思慮容易集中，未到中午，全部脫稿，謄好了等曹頫回來看。

　　「芹官，」突然間，何謹探頭進來，「聽說你在做春聯？」

　　「是烏都統，不知道為甚麼要考考我，你看，」曹雪芹得意的，「怎麼樣？」他將一幅抄了春聯的素箋遞了過來。

　　「都不錯！」何謹說道：「不過芹官，我可提醒你，說不定當面會考你。」

　　「當面考。譬如說那兒還少了一幅春聯，請你補上。這可靈不靈當場試驗的玩意。得稍微預備預備。」

　　曹雪芹覺得他言之有理，但不知如何預備，躊躇著說：「我不知道他會出甚麼題目？也許讓我做一首詩呢？」

　　「決不會！那樣考人的痕跡就太顯了，必還是做對子，」何謹停了一下又說：「烏都統家你已經去過，倒想一想，還有甚麼能貼春聯的地方？」

　　這下提醒了曹雪芹，「你說的是。」隨即回想烏都統那裡屋宇的格局，預備了三、四副在那裡。

　　「老何，」曹雪芹忽然想起，「我今天不去；是四老爺帶了去，沒有當面考我的機會。」

　　「誰說的？」何謹答說：「四老爺臨走的時候，我跟他請示，晚上想吃些甚麼？他說不必預備，晚上帶芹官一起在烏都統家吃。」

　　這一說，是曹頫跟烏都統早就約好了，卻又何以言詞閃爍的不肯明言？曹雪芹的疑團更深了。

　　※※※

　　到了烏家，曹雪芹當面交卷；烏思哈細細看著，看他臉上的表情，曹雪芹知道「榜上有名」了。

　　「太好了！世兄真是高才！」

　　曹雪芹不大會應酬這些套語，只謙遜的笑著；曹頫便說：「獎飾逾分，助長了他的嬌氣。」

　　「真的好！」烏思哈喊道，「阿元你送進去給太太看。」

　　阿元應一聲，接過素箋先捧在手裡看；這不成規矩，烏思哈開口呵斥了。

　　「你又懂甚麼！還不快拿進去！」

　　阿元笑一笑，向曹雪芹看了一眼，轉身飛快的走了。曹雪芹心想，原來烏太太也通文墨；轉念想到安岐，便不足為奇了。

　　「房子看得怎麼樣？」烏思哈問曹頫。

　　「太大了一點兒！」

　　「大一點好，將來通聲來住也方便。」烏思哈又說：「年裡就搬進去吧。明天我派人去收拾。那裡門房、花兒匠、打雜的都有了；老四，你還要添甚麼人？」

　　「行了！」曹頫又說，「倒是得找一個能寫字、又能打算盤的人，要託大哥物色了。」

　　「容易，容易！現成就有。」接著，烏思哈提了兩三個人，年紀不一，各有長處，年紀大的，比較穩重；年紀輕的，手腳勤快。在曹頫自然取穩重的。

　　正談著，阿元回來了，站在當地，郎然說道：「太太說的，真虧得芹二爺，七幅春聯，幅幅都好；大門跟花廳上的兩幅更出色。不過還得請芹二爺再補一幅。」

　　「喔，」烏思哈問道：「還缺那兒的？」

　　「挹爽軒。」

　　「好，」烏思哈轉過臉來抱一抱拳，「請世兄還要費心。」

　　曹雪芹急忙站起身來答說：「不敢當，不敢當！」

　　「老爺，」阿元又說：「太太還有話。」

　　「還有話？你怎麼不說？」

　　「太太說，索性請芹二爺大筆一揮，如果今天來不及，請芹二爺改天來寫亦可，反正年前寫出來就行了。」

　　曹雪芹心想，原來「考官」是烏太太，考文字還考書法，倒要露一手給她瞧瞧。

　　爭勝之念一起，隨即說道：「寫倒方便，不知道箋紙現成的不是？」

　　「現成。」阿元答說：「太太說，現在還是國喪，不用梅紅箋，仿照宮裡的規矩，拿白宣紙寫好了。不過墨得現磨。」

　　聽得這話，曹雪芹就不響了，他當然不能自告奮勇，連磨墨的差使都攬了來；可也不便要求人家即時磨墨。

　　「我去看看，」阿元自己把話拉回來，「昨兒剩下的墨汁，還能用不能用。」

　　看了回來時，剩下的墨汁，還能寫兩三幅，問曹雪芹的意思如何？

　　「那就先寫吧！」他說，「能寫幾幅就幾幅。」

　　「就寫一幅好了。」烏思哈接口，「寫好一幅，咱們喝酒。」聽這句話，考驗的意味更濃了，曹雪芹矜持的微笑著，隨阿元到了東間，先試筆墨；然後相度箋紙，摺出落筆的部位，很用心的將貼在後門上的那幅八言春聯，先寫了下來。

　　「寫完了，怎麼辦？」曹雪芹問。

　　「就晾在地上，等墨乾了，我拿進去給我們太太看。」阿元接下來，「我領你到延爽齋去吧！兩位老爺已經先去了。」

　　曹雪芹側耳靜聽，外間毫無聲息；當下隨著阿元到了延爽軒，聽差迎上來說：「老爺陪著曹四老爺到箭圃，看新掘來的幾塊石碑去了。芹二爺先到屋裡坐吧！」

　　「不！我就在外面看著好了。」曹雪芹對阿元說：「你請回吧！」

　　目送阿元的背影消失，曹雪芹收攏眼光，看這座建在假山上的延爽軒，地處東偏，向西開門，當門遠眺，是一片畫屏似的蜿蜒山峰，高嶺空闊，令人耳目一爽。北面是一帶危欄長廊，遠處樓閣參差，映著青山，恰似李思訓的一幅金碧山水──原來那裡就是避暑的行宮。

　　這樣玩賞著風景，不由得想到，還有一幅春聯要做；轉念尋思，何不作副嵌字的楹帖，用「挹爽」二字冠頂，應該不會太難。

　　於是徘徊覓句，到得遙遙望見烏思哈與曹頫的身影時，那副春聯的結構，大致已經建立起來了。

　　「怎麼樣？」曹頫問道，「還差一幅補起來了吧？」

　　「是！差不多了。」

　　「慢慢兒來，不要緊。」烏思哈說：「咱們先喝酒。」

　　進了屋子，隨即入座；餚饌精潔而曹雪芹卻有些食而不知之感，因為曹頫已經在催問了，他急於將那副對子做出來，專心一致的逐字推敲，甚麼都顧不得，連該敬主人的酒都忘掉了。

　　終於完工了，曹雪芹看另一張方桌上有紙筆，便即說道：「做是做得了一幅，不知道能不能用；我寫出來請烏大叔跟四叔看。」

　　須臾寫就，交到烏思哈手裡，他接過來一看，便驚喜地說：「還是一幅嵌字的對子。」接著唸道：「挹退延賓東閣在；爽明接地北辰尊。」

　　「我看看。」曹頫看了向烏思哈說道：「但願如雪芹所頌，是拜相的先兆。」

　　「這是指東閣延賓的典故，我可不敢當。」話雖如此，烏思哈卻是笑容滿面；然後又說：「我覺得下聯倒真是好。」

　　「『明』字牽強的很，為了平仄有點兒硬湊了。挹退雖可做謙退，究竟欠渾成。其實這副對子命意還不壞，不如不用嵌字，還可以做得好──」

　　「不，不！」烏思哈搶著說，「嵌字好，嵌字好！」接著吩咐聽差，「你把這幅交給阿元，讓她送到上房裡去。」

　　「慢著！」

　　曹頫要改動一個字──最後的「尊」字改為「居」。因為「辰尊」連讀，拗口而不響，「爽明接地北辰居」，不但音節上好的多，而且用〔論語〕上的話，「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也比泛寫的「尊」字來的典雅。

　　「改得好！」烏思哈很高興地，「我得找『造辦處』的好手，把這副對子做成烏木嵌銀的，掛起來才夠氣派。」

　　※※※

　　上房中傳出來的評論，也說「改得好，」但畢竟還是本來就好，該「尊」為「居」是錦上添花。

　　「太太又說，」阿元向烏思哈覆命，「上回答應芹二爺，由幾幅好畫要給芹二爺看，已經從畫箱裡揀出來了，請芹二爺去鑑賞；順便請芹二爺把那幾幅春聯的意思講一講。」

　　於是，曹雪芹隨著阿元到上房，仍舊只見到烏太太、烏大小姐及烏祥。烏太太母女都大讚曹雪芹；聽他講了那幾幅春聯的含義；然後請他看畫。

　　畫一共是四件，最好的是趙孟頫的一個絹本手捲，畫的是竹林七賢，人物著色；竹是墨竹，仿蘇東坡的筆法，畫上並無題款，但有趙孟頫的印。

　　不過曹雪芹最欣賞的，卻是唐伯虎的一幅「女兒嬌」圖，是一件白紙本的小品，一尺六、七寸高，一尺一寸寬，上畫水墨牡丹一枝，用墨色的濃淡，來分紅白二色，上面有唐伯虎的題識；原來這種「正白樓子中泛大紅數葉」的牡丹，即名「女兒嬌」，是出在四川的奇種。畫好，字也好；曹雪芹從牡丹的墨法中，悟出許多道理，視線只在畫面上移動，真有觀玩不盡之慨。

　　「你喜歡這幅牡丹，」烏太太說：「你就帶了回去。」

　　「不，不！」曹雪芹急忙辭謝，「這樣珍貴的名跡，決不敢受。」

　　「雪芹！」烏大小姐逕自呼他的號，「莫非『長者賜，不敢辭』這句話，你都忘掉了？」

　　聽她的語氣，曹雪芹感覺她們母女必是早就商量好了，打算著等曹雪芹看中了那一幅，即以相贈。曹雪芹實在不願意欠她們這樣重的一個人情；當即答說：「大姊說的是，我不能不識抬舉。不過，今天的情形不一樣，我剛擬了八幅春聯，好像拿這幅珍品作為酬勞似的。這可真是太不相稱了，我決不敢受。」

　　「假使沒有請你擬春聯這回事，送你一幅畫呢？」烏太太問。

　　「那才是『長者賜，不敢辭』，我只有給大嬸磕個頭拜領。」

　　「好吧！我替你留著。」

第二章

　　「雪芹」，曹頫用一種難得有得興奮的語氣說：「這回你可找到丈人家了！你烏大叔、烏大嬸對你都很中意，願意拿雲娟許給你；雲娟的眼界很高，他要考考你。如今算是讓她取中了。」

　　怪不得，曹雪芹總覺得這回的考驗，有些突兀，也有些不大對勁；聽曹頫這一說，方始明白。可是反感隨之而生。

　　而且反感還不止一端，但此時已不容他去細想，他只覺得要將曹頫的興奮壓一壓，但又不能當頭澆上一盆冷水，只好推到他母親身上。

　　「四叔，這件事我得問我娘。」他格外加強了語氣說：「我許了我娘的，不論如何，總得她答應了才算。」

　　「那當然，父母之命是一定要的，我會跟你娘談。不過，先要看看你自己的意思怎麼樣？」

　　看曹頫的神情，光說一句「願意，」只怕還未饜所望，他所期待的回答，應該是「求之不得」。若非如此，在他看便是「人在福中不知福」。轉念到此，不覺有些氣餒，擔心一句話會說得他的臉色陰沉下來，曹雪芹最怕看他這種臉色。

　　「說呀！」

　　一逼之下，倒有了個計較，「四叔，你別問我。」他故意裝出那種年紀輕，談到自己婚事，不免腼腆的神色，「要問我娘！」

　　在曹頫看，他自然是千肯萬肯，只不好意思明說而已。當下以體諒的心情說道：「這也是你一番孝心，我到不好埋沒你。好！我先告訴烏家，回來寫信給通聲，讓他告訴你娘討回音。」

　　到烏家去了回來，情形改變了。烏太太跟大女兒商量下來，認為「相親」這個步驟是絕不能省得；不然馬夫人亦無從定主意。但京師、熱河，人隔兩地；將雲娟送進京讓曹家相攸，未免有失女家身分，而且就算是做長輩的肯遷就，雲娟也一定不肯成行，所以唯一的辦法是將馬夫人接了來。

　　這件事一定可以辦得到，因為有個很好的理由，只說當年閨中之交，睽違多年，思念不已；想接馬夫人來敘舊，且不談婚事，馬夫人為了探望愛子，亦必欣然受邀。烏思哈同意如此辦法，而且認為應該由烏大小姐進京去接，禮節比較周到；日期當然就在元宵以後。

　　「烏都統的信已經發了，是烏太太出名；可不知道是不是他們二小姐代筆。」曹頫又說：「這樣，我就不必寫信了；你寫封家信，把烏家接你娘來的本意告訴她。」

　　曹雪芹心想，家信當然要寫，婚事亦必然要談，可是信中的話決不能讓「四叔」知道；而又不能不讓他先看，這豈非一大難題。

　　這樣一想，毫不考慮的答說：「還是請四叔寫得好？」

　　「那不是一樣嗎？反正拿事情說明白就行了。」

　　「不一樣！」曹雪芹說：「在我娘面前，四叔的話跟我的話，分量不一樣。」

　　「說得倒也是，」曹頫深深點頭，「本來這是一件大事，也應該我出面來說，才合道理。好吧，我來寫。」

　　當天晚上，曹頫燈下修書，曹雪芹卻在燈下沉吟，始終不能決定自己的家信是單獨另寄，還是與曹頫的信合在一起發出？另寄比較妥當，但不知何處去覓便人；如果合在一起寄，又怕曹頫問起信中內容，飾詞搪塞，未免問心有愧，萬一陰錯陽差，拆穿真相，更是件不得了的事。

　　「芹二爺，」桐生突然出現，「四老爺請。」

　　「喔！」曹雪芹答應著起身，順口問一句：「不知道甚麼事？」

　　「聽四老爺跟何大叔在商量，打算派我回京去送信。」

　　曹雪芹大感意外，不由得站住腳想了一下；然後踩著輕快的步伐，直奔北屋，掀簾一看，除了曹頫還有何謹。

　　「今年二十六，明天二十七，這會兒託人進京送信，害得人年下不能團聚；這件事太說不過去了。」曹頫說道：「我跟老何商量下來，只有派桐生最合適。」

　　「這兒鏢局子裡，有仲四掌櫃的人，要回通州過年，」何謹接著說：「正好把桐生送到通州，到了通州，桐生就能一個人回京了。」

　　曹雪芹點點頭問道：「四叔打算讓桐生甚麼時候走？」

　　「當然明天就走。」

　　「是。」曹雪芹又問：「四叔打算甚麼時候搬？」

　　「烏都統給我的公館，一切現成；過了破五就搬。」

　　「你可聽見了！」曹雪芹轉臉對桐生說：「信送到了，馬上就回來幫著搬家。」

　　「那也不必！總歸是趕不上了；而且，通聲不說把那個杏香趕在年前送到嗎？去了一個，來了一個，人也夠用了。」曹頫又告誡桐生，「在路上凡事小心，別賭錢，別喝酒。」

　　「我不會喝酒。」

　　「那就別賭錢！」何謹接著說：「四老爺賞你二十兩銀子做盤纏，只要不賭錢，路上滿富餘的了。」

　　「我不賭。」

　　※※※

　　「我信也不寫了！」曹雪芹指著桌上好幾個那信箋揉成的紙團說：「怎麼樣措詞也不合適；你只把我的意思，悄悄兒告訴秋月好了。」

　　「喔，」桐生有些困惑，「是甚麼事，在信上說不清楚。」

　　曹雪芹站起身來，在屋子裡閒走了幾步，突然站住腳問：「烏二小姐你見過沒有？」

　　「見過一回，」桐生答說：「那天四老爺讓我給烏都統去送信，有位小姐站在角門下轎，只看到一個背影；烏家的聽差告訴我，那就是他們家二小姐。」

　　「你還見過她的背影，我可連背影都沒有見過。」曹雪芹的怨氣上湧，憤憤地說：「考這樣，考那樣，不知道自己有多大學問似的！考完了，連個影兒都不露，我可是像猴兒似的，讓人耍了個夠。你說，這算甚麼！」

　　「原來芹二爺為這個不高興。」桐生勸道，「嬌生慣養的小姐嘛！又是才女；難免的。」

　　「我可討厭這種眼高於頂的人。」曹雪芹放出很鄭重的臉色，「你跟秋月說，烏家這個二小姐，脾氣太高傲；不見得能跟人和睦相處，我不打算娶她。讓秋月把我的意思，稟告太太。」

　　「知道了。」

　　「我的意思弄明白了沒有？」

　　「明白。」

　　「還有件事，」曹雪芹又叮囑：「翠寶跟杏香的事，你可別跟人說。」

　　「不會，不會！我那能去多這個嘴。」

　　桐生到家，正是乾隆元年正月初一。雖由於仍在國喪期間，八音遏密，既聽不見爆竹之聲，也看不見鮮艷服飾，但街上熙來攘往，自有一種雍正年間所缺少的閒豫氣象，加以這天日麗風和，更顯得人人臉上有一股喜氣。

　　「咦！」一進二門便遇見秋月，他是代馬夫人送客出門，正要回進去時，發現了他，詫異而又有些不安的問：「大年初一趕回來，有甚麼急事，芹二爺怎麼了？」

　　桐生也很機靈，直到她心生疑懼，急忙答說：「沒事，沒事，是喜事。」

　　「甚麼喜事？」

　　「喏，」桐生按在胸前說道：「有四老爺的信在這裡，等太太看了，你就知道了。」

　　於是秋月帶著他直奔上房，馬夫人正有錦兒陪著在閒談；看桐生突然回家，亦頗感意外，正待發問時，只見桐生已跪下來磕頭賀歲，接著從貼肉小衣的口袋中，取出曹頫的信，雙手奉上。

　　「四老爺的信。」秋月說道：「桐生說有喜事。」

　　「喜事？」馬夫人急忙拆開信來，卻以老花眼鏡不再手邊，便遞了給秋月說：「你快唸來聽。」

　　秋月不是唸是講，「原來烏太太請太太到熱河去是相親。烏家的二小姐，才貌雙全；烏都統根烏太太都看中了芹二爺。」她笑著大聲說道：「烏二小姐還考了芹二爺，十分中意。四老爺說，這是一頭極好的親事，只等太太去了，看一看烏二小姐，事情就算定局了。」

　　「謝天謝地！」錦兒高興得嚷道：「這可真是天大的一件喜事，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過了燈節，我陪太太一起上熱河。」

　　「你別忙！」馬夫人說道：「等我先來問問桐生，到底是怎麼回事？」

　　「烏二小姐是才女！先說烏都統要請芹二爺做春聯；做了還要寫，由臨時出個題目，要做一幅嵌字的春聯；芹二爺做了，送進去給烏太太看，直誇芹二爺做得好。後來四老爺回來談這件事，才知道烏都統、烏太太看中了芹二爺；烏二小姐說要考一考芹二爺。現在當然也中意了。」

　　「喔，」馬夫人又問：「烏二小姐長得怎麼樣？」

　　「我只見過背影，個子高高的，比芹二爺矮不了多少。」

　　「對了！」秋月突然想起，「芹二爺的信呢？」

　　桐生一愣，旋即醒悟，「芹二爺沒有寫信。」他說，「只叫我給太太請安，大家問好。芹二爺說，反正已過了元宵就可以見面了，有甚麼話當面談。」

　　他算很機警，將曹雪芹不寫信的原因，掩飾得很好。但秋月卻看出他眼神閃爍，而最後那句話，亦似有弦外之音，心知其間必有蹊蹺，要背著馬夫人才能尋根究底問明白。

　　於是她問，「你還沒有吃飯吧？」

　　「沒有。」

　　「這會兒還沒有吃飯？未時都過了。」馬夫人很體恤的，「先吃飯去！回頭我還有好些話問你。」又向秋月說：「他也辛苦了，又是大年初一；別弄些冷飯冷菜吃了不舒服，你去交代一聲。」

　　此言正中下懷，秋月便向錦兒使個眼色說道：「你陪太太聊聊，我招呼他去吃飯，順便問問芹二爺的情形。」

　　於是就在曹雪芹書房外間，秋月為桐生要來了兩碗年菜，一個火鍋；一面看著他吃，一面談話。

　　桐生是不待她開口發問，就先轉述了曹雪芹的口信，「烏家的親事，四老爺很熱心；芹二爺並不樂意，所以不寫信；怕寫了信，四老爺要看。」他說：「一看，準是一場風波。」

　　「怎麼呢？」

　　「芹二爺說，他不願結那頭親。烏二小姐太驕，將來娶了來，也未見得會孝順太太，跟大家也不會處的和睦。」

　　「這話是怎麼來的呢？」

　　「是這麼一回事──」

　　等桐生將曹雪芹對烏二小姐何以不滿的前因後果說明白以後；秋月認為是誤會的成分居多，當下問道：「那麼，你總聽人談過，烏二小姐是不是那種嬌生慣養、任性乖張的人？」

　　「沒有太聽說。」桐生答道：「只聽說不大愛理人；那是因為他有一肚子墨水，不大有人能跟她談得來的緣故。」

　　「才女都是這種性情，她既然很賞識芹二爺，就不會談不來了。」

　　桐生想了一下，點點頭說：「這話說得不錯。」

　　「模樣兒呢？」

　　問到這一點，桐生依舊只能搜索記憶，無奈所見的只是背影，仍然只有一個身材不矮的印象；想了好一會說：「只聽說烏二小姐有才學，沒有聽人說她長得怎麼樣。」

　　這句話倒是透露了好些消息。不必說烏二小姐長如何美，只要過得去，眾口相傳，必是加上「才貌雙全」這句老話。只誇她的才，不提她的貌，看來縱非貌吝才豐，也好不到那裡去。

　　「秋姑娘，」桐生問道：「太太打算那一天動身？」

　　「不知道。」秋月又說：「現在那裡談得到動身的日子？去不去都是還在未定之天。」

　　「這──」桐生很關心的，「是因為芹二爺不願意，就不想去相親了？」

　　這一問，使秋月警覺到談這件事的措詞，必須檢點，不然會引起嚴重的誤會，好事未諧、無端結怨，惹來無數煩惱。

　　於是她正色說道：「你想到那裡去了！芹二爺也不過那麼一句話，認不得真；婚姻大事，太太當然要仔細打聽了，才能拿主意。烏二小姐既是才女，烏家也不是提不起名兒的人家，要打聽還不容易，如果烏二小姐不是像芹二爺所想得那樣，這門親事就好談了，這會兒去不去相親，不是頂要緊的事。你懂這話不懂？」

　　這話本來不難懂，但她又結尾那一句，彷彿另有未說出來的意思似的；桐生便老實答說：「我不大懂：秋姑娘有話，就明明白白告訴我好了。」

　　「好！我告訴你，芹二爺對烏二小姐說不定有誤會；你只當沒有聽過他批評烏二小姐的話。如果有人問起芹二爺的親事，你就說不大清楚。」

　　「我懂了。芹二爺的話，我決不會跟人去說，免得生是非。」

　　「對了！」秋月欣慰地說：「你算是明白了。」

　　「不過，有件事我還得問清楚。太太如果元宵以後動身，我跟著一起去；倘或根本不打算去了，我就不必在家等，早一點回熱河。」

　　「你原來為此！好，過一兩天我告訴你。」

　　※※※

　　一直過了「破五」，秋月亦無一個確實的答覆給桐生，因為馬夫人始終未能決定，是不是該接受烏太太的邀請。本來是件無所謂的事，只為敘舊其名而有相親之實，倘或不打算結這門親，不如宛轉設辭謝絕；去相了親而辭謝婚事，必然是親家未結，結成冤家，馬夫人怎麼樣也不肯做這種事。

　　其中的癥結，實在大出秋月的意料。打聽到得烏二小姐，說法不一，有的說她有脾氣，有的說他待人接物，一派大家風範；談到相貌，有的說她長得庸俗，有的說她長得端莊。最令人困擾的事，打聽了四個人，恰好一半這麼說，一半那麼說，不知聽誰的好？

　　「照我看，是在兩可之間，脾氣是有，不至於不講理，然長得不算齊整，可也不醜。這就要看緣分了。」馬夫人說：「如今芹官對人家有誤會，凡是朝壞的地方去看；如果我們看中了，他本人不願意，這件事怎麼辦？」

　　錦兒與秋月都無以為答。就這樣躊躇不定的好幾天，桐生忍不住找到秋月去「討進止」了。

　　秋月考慮了，斷然決然地說：「你不必等了！先去吧。」

　　「那好！我明兒就動身。不過，到了熱河，四老爺問起來，我怎麼說？」

　　「你是說，四老爺會問，太太那一天動身？」

　　「是啊！」桐生又說：「不光是四老爺，人家烏家也在等回信；只怕我一回熱河，烏大小姐就要進京來接太太了。」

　　「烏家倒不要緊，已經有回信給人家了，說身子不太好，天氣也還冷，得緩一緩才能動身。」

　　「那，四老爺問我，我就拿這話回他。」

　　「不錯。」

　　「芹二爺呢？我又該怎麼說？」

　　秋月考慮了一下答說：「我另外寫信給芹二爺。」

　　※※※

　　等桐生回到熱河，半月之隔，情形大不相同了，搬了家也多了兩個人：杏香與阿元。

　　烏都統代為安排的公館，對曹頫叔侄二人來說，有點大而無當，除大廳以外，正屋兩進，後帶一個花園；曹頫一個人占了第二進上房五間；第一進作為辦事會客之用，還有餘屋可做客房；曹雪芹住的是花園，園中有軒、有亭，有水閣，為了起居方便，曹頫為他挑了位在花圃之中，後有一樹丹桂的三楹敞軒，題名「金粟齋」；烏都統亦贊成他住在這裡，認為是個「蟾宮折桂」的好兆頭。

　　房子大了，用的人就要多。房主是戶部當過好些肥差使的一個司官，如今派在湖北收稅，留下司閽、花匠、打雜各一人看房子，當然都要留用；烏都統又見了一名熟悉官場的幹僕，充作曹頫出門辦事拜客的跟班。上房照料起居不能沒有人，便將阿元也派了來。

　　「這不必了！」曹頫辭謝，「通聲會送一個女孩子來使喚。」

　　將阿元派來，原是烏太太跟烏大小姐商量好了的；烏太太是決意要曹雪芹做女婿了，而且自覺這頭親事已成定局，一切的打算，都拿曹雪芹當未過門的嬌客看待；阿元原是派來照料曹雪芹的書房，督促他讀書用功，不過不便明言。一聽曹頫的話，正好將這件事挑明了，說他們叔侄分住兩處，一個丫頭照顧不到；杏香伺候上房，阿元照料金粟齋，方為兩全其美。曹頫覺得這話不錯，而曹雪芹卻有苦難言；這一來，他跟杏香便無從親近了。

　　杏香是除夕那天到的，起初茫無所知，只看新年裡與烏家往還密切，不是烏都統帶著兒子來訪，便是派人將曹頫叔侄接了去盤桓，而且烏家天天有人派了來，或者送食盒、或者跟何謹來接頭搬家的事，在在顯示兩家不是普通的交情；到得聽說烏家要派一個叫阿元的丫頭來，他覺得不能不打聽了。

　　「何大叔，」杏香也這樣喚何謹，「這烏都統跟四老爺的交情真厚，是多年世交吧？」

　　「是啊！原是世交，現在又要結新親了。咱們芹官將來是烏都統的女婿。」

　　一聽這話，杏香立刻想到阿元，心裡不知是何滋味？這天找到一個機會，直接向曹雪芹動問。

　　「芹二爺，恭喜你啊！」

　　曹雪芹猜到他指的是甚麼，卻故意問一句：「甚麼喜事？」

　　「咦！不說要娶烏家的小姐嗎？」

　　「喔，你知這件事。」曹雪芹坦然說道：「這件事還不知道怎麼樣呢！四老爺非常熱心，我亦不便潑他的冷水，反正到頭來是一場空。」

　　「怎麼？芹二爺我不懂你的話。」

　　「好！我告訴你──。」他細談了親事的來歷及對烏二小姐的觀感，接著又說：「只要我娘不來，這件事便等於無形打消了；你等著，看桐生回來怎麼說。」

　　等桐生到熱河時，阿元管領金粟齋已經五天了。先看到阿元，大感意外；再看到杏香，雖是意料中事，卻陡生濃重的不安，深怕旦夕之間會起風波，著實為曹雪芹擔著心事。

　　首先是見曹頫覆命，照秋月的話說了一遍；曹頫已從烏家得知馬夫人一時還不能來的消息，所以並為多問。

　　接下來是到金粟齋去見曹雪芹，因為有阿元在，不便多說；只將秋月的信交了出去。信寫得很長，也很坦率，說在京中已多方打聽了烏二小姐的一切，並不如他所說得那樣，所以疑心曹雪芹是有了成見；勸他虛衷以聽，冷眼觀察，打破心中的蔽境。又說，人之相知，貴相知心，烏二小姐既然親自考驗，深為賞識，即此一端，便是知心；就算本性高傲，對他也會另眼相看。

　　這番見解，已使得曹雪芹對烏二小姐的看法動搖了，最後的一段話，衝擊的力量更大，她說馬夫人為愛子的婚事，已苦惱了好幾年，這一次更覺煩心，她一方面不能不顧他的愛憎，另一方面又不能不顧烏太太當年親如姊妹的情分。即令烏二小姐不堪作配，要辭謝這門親事，本就很難；若是各方面都過得去，而硬生生回絕了，倒像是有意作對，於心何安？因而由衷的盼望曹雪芹仰體親心，就算烏二小姐不如理想，娶了她略嫌委屈，看在老母得分上，也就容忍了吧！

　　看完信，他的雙眼潤濕了；阿元忍不住問道：「好端端的，為甚麼傷心？」

　　「唉！」曹雪芹嘆口氣：「天下父母心！」

　　這就不便深問了；他很識進退，料想桐生應由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話要說，以迴避為宜。

　　於是他託辭找杏香有事，飄然遠去；這時曹雪芹還未開口，桐生卻以及關切的語氣問道：「阿元怎麼來了？杏香的脾氣不大好，會出事。」

　　這話說中了曹雪芹的心事，「眼前到還好。」他說，「杏香還沉得住氣，在形跡上沒有顯出來；日子一長，可就不知道會出甚麼事了。」

　　「杏香是怎麼個說法？」

　　「她也知道烏家的事。」曹雪芹答說：「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會成功的。太太不來，就算無形中打消了。她大概是在等著這件事的下落，所以這幾天深藏不露。」

　　「那麼，芹二爺到底是怎麼個打算？看樣子，烏家的親事會成功。」

　　「噢！」曹雪芹很注意的問：「你是從那裡看出來的？」

　　「四老爺、太太、秋姑娘、錦二奶奶，全都贊成這門親事；全憑芹二爺一個人反對，恐怕反對不了。」桐生又說：「芹二爺真的反對，就不該讓阿元來！這就像打仗一樣，主將未到，先鋒已經把人家的營盤都佔領了；芹二爺你倒想，能不投降嗎？」

　　聽這一說，曹雪芹方始發覺，自己已在無意中中陷入重重糾結、層層束縛的困局之中。細細想去，竟不知何以自解？

　　「唉！」他軟弱的嘆口氣，「聚九州之鐵不能鑄此錯！」

　　「錯也已經錯了。」桐生接口說道：「芹二爺，你得拿定主意才好。」

　　「我毫無主意；不知道該怎麼辦。」他搖搖頭說：「我實在不甘於投降。」

　　「不投降行嗎？芹二爺，你得把事情想明白，烏家的親事，看來非成不可；麻煩是在杏香，趁早了斷的好。」

　　「怎麼個了斷法？」

　　「告訴她，不能要她了。」

　　「那不是薄倖？」曹雪芹使勁的搖頭，「負心之事，我不能做。」

　　「不願意這麼做，就只有一個辦法。」

　　「你說；說來我聽聽。」

　　「告訴四老爺，你得把杏香收房；烏家也不能管你這件事。不過，芹二爺，」桐生問說：「你有敢跟四老爺說的膽子嗎？」

　　聽此藐視之語，曹雪芹勃然大怒，想立即回他一句：「有何不敢？」但念頭尚未轉完，便已氣餒；怒火當然也消失無餘，只剩下慚愧了。

　　桐生對他此時的心境，可說洞若觀火；心裡在想，想拿杏香收房，是不容易辦到的事，就能辦到，對他也沒有甚麼好處；但要讓他親自來斬斷與杏香的一縷情思，卻又是千難萬難。看樣子，只有自己做惡人了。

　　「你，」曹雪芹抬眼問道：「可有甚麼兩全其美的辦法？」

　　「那裡有甚麼兩全其美的辦法？弄得不好，還兩敗俱傷呢！」

　　曹雪芹愣了一下，「兩敗俱傷，兩敗俱傷。」他輕輕的唸了兩句；突然大聲說道：「對！就讓他來個兩敗俱傷好了。」

　　意思很明顯的，他不能要杏香，但亦不願娶烏二小姐──猜想他是推拖的手段，不說不願，只說事業未成，功名未立，一時不想娶親；甚至立下誓願，非中了舉人不娶親。想中舉人很難；想不中是他自己做得了主的。為了逃婚耽誤了功名，這種傻事，在他是做得出來的。

　　桐生摸熟了曹雪芹的脾氣，勸亦無用；只有另闢蹊徑來挽救此事。這樣轉著念頭，突然覺得負荷加重了，本來只需想法子弄走杏香即可；現在還得設計讓他不能不娶烏二小姐，否則即無法避免兩敗俱傷的結局。

　　※※※

　　由於朝夕相處的地利之便，以及桐生那略帶稚氣的憨相，易於打動女孩子的心，所以只不過三、五天的工夫，跟阿元就像是一起長大的同伴那樣了。

　　當然，交不淺言也就慢慢深了，她關心馬夫人甚麼時候到熱河來；他就正好跟她談烏二小姐。

　　「我家太太一定會來，也一定會看中你家二小姐。不過，姻緣這件事也很難說。」

　　「怎麼難說？」

　　「嗯。」桐生在鼻子裡哼了一下，再無別話。

　　阿元是亢爽的性情，立即表示不滿，「我最恨人說話吞吞吐吐！」她說，「虧你還是男子漢，一點都不乾脆。」

　　「不是我說話吞吞吐吐，」桐生答說：「怕你心裡藏不住話，會惹是非；不是我自己跟自己找麻煩？」

　　阿元不服氣，「你說！」她提出質問：「甚麼時候我心裡藏不住話？」

　　「我是猜想，」桐生原是算計好了的，「看你現在的樣子，似乎可以跟你談幾句私話。」

　　「私話，」阿元有些疑惑，「甚麼私話？」接著，他又正色說道：「我跟你可沒有私話。」

　　「那就算了。」

　　阿元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他的私話，當然有關曹雪芹的姻緣，自己的表白是多餘的。心想把話說回來，但看到桐生揚著臉那蹻的神情，覺得軟語央求，心有不甘，因而默不作聲。

　　桐生倒也沉得住氣，坐下來拿起阿元夾繡花樣子的一本布面舊帳簿，細細翻閱。那種好整以暇的神情，像是有意在折磨人死的，惹得阿元一陣陣冒火。

　　「你到底說不說？」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說甚麼？」桐生揚著臉問。

　　「你還裝蒜！」她走上去使勁掐他的手臂，咬著牙說：「我叫你識得厲害。」

　　女孩子肯這樣動手掐人，那就不是泛泛的情分了；桐生痛在臂上，樂在心裡，伸手握著她的手腕告饒：「好了，好了，我說！」

　　阿元鬆開手，得意地說：「諒你也不敢！」

　　這時桐生的想法有不同了；認為已能掌握的住阿元，那就不妨好好地談一談。

　　「我不但要跟你說，還要跟你商量。不過，我先有幾句話問你，你得老實回答我。」

　　「我幾時跟你說過假話。」

　　「那好！我想問你：你們二小姐，配得上我家芹二爺不？」

　　「哼！」阿元冷笑，「你怎麼不說：我家芹二爺，配得上你們二小姐不？」

　　「聽這話，我家芹二爺倒是高攀了？」

　　「也不是甚麼高攀，只不過相貌、脾氣、才情，那一點也不輸你們芹二爺就是。」

　　桐生大為興奮，「照這麼說，咱麼真得好好兒談一談了。」他說，「你知道不知道，有件事，芹二爺心裡很不舒服？」

　　「喔，」阿元很注意的，「甚麼事？」

　　「你家二小姐翻來覆去，把我們芹二爺都快『烤糊』了；可是二小姐的金面不露，芹二爺覺得、覺得──」

　　「覺得委屈了不是？」

　　「也不能說委屈，似乎不太公平。」

　　阿元默然半晌，失色說道：「我倒沒有想到，芹二爺的氣量是這麼狹！」

　　「不，不！那你可弄錯了！」桐生急忙分辯，「芹二爺只當二小姐嬌生慣養，又恃才傲物，將來性情不投，難以相處。夫婦是一輩子的事，我們芹二爺的顧慮，也不能說錯。」

　　阿元點點頭。「這倒是我錯怪芹二爺了。不過，」她皺著眉說：「這個誤會可是太大了。」

　　「是啊！既然是誤會，得想辦法。」桐生也深鎖雙眉，「這個辦法還不好想。光是空口解釋怕沒有用。」

第三章

　　「何大叔，」桐生伸手說道：「你把花園後門的鑰匙給我，芹二爺有個同學從京裡來，打算在花園後門下車，比較方便。」

　　「芹官的同學？」何謹有些疑惑，「你怎麼知道京裡有芹官的同學來，京裡的車子又怎麼找得到咱麼這兒的後門？」

　　「不是京裡的車子。」桐生從容答說：「芹二爺跟人家約好的，如果想來玩，到通州找仲四爺，自會把他送了來，這會兒是這裡的鏢局子來送的信。在花園後門下車，是芹二爺的意思，他懶得到前面來接，人家遠道來做客的，也可以少走好些路。」

　　這裡是狹長的基地，進儀門穿過三座廳堂，到後院金粟齋很有段路要走，何謹聽他說的有理，把鑰匙給了他。

　　等開了後門，把客人引了進來；轉入花圃甬路時，桐生搶前數步，掀開門簾，高聲說道：「芹二爺，有客。京裡來得吳二公子。」

　　「吳二公子？」曹雪芹大為詫異，「誰啊？我怎麼想不起來有這麼一個朋友？」

　　「你一瞧就知道了。」桐生回身招呼，「吳二公子，請！」接著又喊，「阿元來伺候茶水。」

　　「來了。」阿元不知從甚麼地方一閃而出，接手打門簾，桐生便管自己走了。

　　滿腹疑團的曹雪芹，站在書房中間，目迎來客；看年紀不過二十上下，著一件灰布面的「蘿蔔絲」皮袍，上套玄色貢呢「臥龍袋」；腳下踩一雙薄地快靴；頭上卻是一頂極名貴的海虎絨「兩塊瓦」的皮毛。帽子很大，帽沿壓到眉際，上面還聳得很高。

　　「恕我眼拙。」曹雪芹說：「尊駕是。」

　　「我姓烏，行二。」聲音出自喉際，聽來有種做作的味道。

　　「吳？」

　　「烏。」

　　「烏？吳？」曹雪芹微皺著眉在辨別這兩個字的四聲。

　　阿元卻忍不住笑了，但旋即掩口，然後輕聲說了句，「露相吧！」

　　於是「吳二公子」一伸手摘了皮帽子；隨即晃了一下腦袋，漆黑的一頭長髮都散了披在肩上。

　　「我是烏雲娟，」她恢復了本來的聲音，嗓音微啞，但如彈動琴弦似的，餘韻不絕。

　　曹雪芹愣住了，突然間又驚又喜的醒了過來，還亂眨了一陣眼，彷彿要辨別是不是在做夢似的。

　　「請坐。二小姐。我實在沒有想到，金粟齋會有你這位從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果然從天而降，『速』也無用」。烏雲娟用很平靜、但很冷的聲音說，「你不是抱怨，我快把你『烤糊』了，也看不見我的影兒；如今我在這裡，你儘看吧。」說著將臉向側面一揚，帶著挑釁的神情。

　　曹雪芹既困惑，又惶恐。「二小姐，」他看了阿元一眼說：「我不知道你這話是怎麼來的？」

　　「請你不必問，只說有這話沒有？」

　　曹雪芹定定神想，他只跟桐生說過抱怨的話，那不用說，是桐生在阿元面前拌嘴，而阿元又把她搬了來。只不知來意為何？

　　這樣想著，不由得又轉臉去看阿元，她臉上是狡黠而得意的神情，當然不會存著甚麼壞心眼。

　　「如果二小姐興的是問罪之師；我負荊請罪就是了。」

　　「我如何敢興師問罪，只是想來奉告足下，我不是狂妄沒有教養的人。」

　　這一說，曹雪芹真如芒刺在背了，「言重，言重！我可真要請罪了！」說著，幾乎長揖到地。

　　烏雲娟仍舊不理不睬，看看要成僵局，阿元便說：「得了！請坐下來，先喝碗熱茶吧！」說著，上前接過她的帽子，扶著她坐下。

　　「這麼冷的天，」曹雪芹不安的說：「只為我一句無心之言，竟讓二小姐沖寒勞步，真太過意不去了。」

　　「只怕不是無心之言吧！」

　　「是無心之失。」曹雪芹復又致歉，「種種無狀，我知罪了。請二小姐寬宏大量，放過我這一回。」

　　「芹二爺，」阿元插嘴說道：「你打算著還有第二回？」

　　「不敢，不敢。」曹雪芹很客氣的，「二小姐請用茶。」

　　烏雲娟的臉，繃不下去了，端起茶杯，垂著眼，輕輕噓氣，將茶水中的浮沫吹開，曹雪芹趁此機會，深深看了兩眼，覺得她的相貌像一個人。那是個甚麼人？急切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芹二爺，」阿元拋過來一個眼色，「你的詩稿呢？拿出來讓我們二小姐瞧瞧。」

　　「喔，」曹雪芹心知她在穿針引線，但以稿本中有不便示人的詩句，便只好謙虛了，「見不得人的東西，怎麼敢在二小姐面前獻醜！」

　　「你太客氣了。」

　　「是啊，芹二爺不必客氣──」。

　　「阿元，」烏雲娟打斷她的話，「別強人所難，那裡有把自己的詩稿隨便給人看的。」

　　這雖是體諒的話，但曹雪芹反倒不能不表示坦然了，「其實也沒有不能讓二小姐看的話。」他硬著頭皮，打開抽斗，將一本裝訂得很精緻的詩稿取出來，放在烏雲娟面前，還加了句：「請指教。」

　　「不敢當！」烏雲娟將手按在詩稿上，「不如請──」她停了一下才又往下說，「請芹二個抄幾首大作給我，我回去細細拜讀。」

　　「是，是！」曹雪芹連聲答應，隨即掀開墨盒，吮毫鋪紙，說一聲：「請寬坐。」打開稿本，考慮那幾首詩刻可以公開。

　　眼角瞟處，只見烏雲娟已悄悄起立，在打量四周的陳設；不久聽得她跟阿元在交談，語聲低不可聞，也就不去管她們，專心一致的抄三張紙，數一數一共九首詩，已可交卷，便將筆擱下來。

　　「抄好了？」是阿元在他身後問。

　　「是的，」曹雪芹取了個信封，將詩稿裝了進去，提筆寫上「敬求郢正」四字，站起身來，雙手捧上。

　　「今天實在有點兒冒昧。」烏雲娟接著信封說：「此會不足為外人道。」

　　「謹遵所命。」曹雪芹很鄭重的回答。

　　「我告辭了。」

　　「芹二爺不必送。」阿元緊接著說：「我跟桐生送出去好了。」

　　曹雪芹有些遲疑，不知是不是該聽阿元的話？又想到臨別之際似乎還應該說一兩句甚麼話；但就在他躊躇未定之際，烏雲娟已經快出房門，回頭看了一眼示意作別。這就不由得讓曹雪芹在心裡唸了句：「臨去秋波那一轉。」

　　這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阿元，那不是活生生的《會真記》中的紅娘！自己呢？他在想，算不算張生？

　　於是，他眼前浮起了烏雲娟的影子，但卻像宋朝畫家梁楷的潑墨人物、模糊不清，而由她臉的輪廓，又觸動了他的感覺，確實像他曾經見過的一個熟人，絕非無端而起的幻想。

　　那是誰呢？這個疑問不時在他腦際出現，形成干擾，使得他無法靜下心來，考慮他與烏雲娟之間的一切。

　　非把她想出來不可！他自己跟自己賭氣，苦苦思索，杳無蹤影；正當打算放棄不想時，突然一條影子闖入心頭，失聲說道：「不是像繡春嗎？」

　　繡春的影子是非清晰的，拿來一比，連對烏雲娟的印象也很明顯了。他很快的發現了自己何以只覺面善，而一時想不起的緣故，原來只像的一半，雙頰以下，鵝蛋臉、長隆鼻、菱角嘴，無一不似，此外，烏雲娟的額頭要比繡春寬些，但那雙眼睛卻沒有繡春來的大，也欠靈活──那是必然的，身分不同，講端莊就得目不斜視，如何能有一雙顧盼自如的眼睛？

　　繡春到底怎麼樣了呢？他惻惻的在想，心裡浮起陣陣酸楚；而就在這時候，阿元悄悄回來了，唇角含著一絲詭譎的笑意。

　　曹雪芹拋開繡春，定定神問道：「是怎麼回事？」

　　「桐生把芹二爺對我們二小姐的誤會，告訴我了。」阿元老實答說。

　　「喔，」曹雪芹問道：「你就照實告訴了你們二小姐？」

　　「當然不能『灶王爺上天，直奏』。」阿元答說：「不過誤會要弄清楚；桐生說，這不是空口講白話的事。我覺得他的話不錯，所以，我跟我們二小姐說，敢不敢做一件別人不敢做的事？他問是甚麼？我才把芹二爺讓他考了半天，連個影兒都沒有瞧見的委屈，跟她說了；問她敢不敢來看芹二爺？我們二小姐，只要一激她就敢作敢為了。」

　　「照這麼說，是瞞著你家老爺、太太，偷著來的！」

　　「大小姐知道。」阿元緊接著問道：「如今，芹二爺可是明白了，我們小姐不是那種脾氣孤傲任性的人？」

　　「看起來，」曹雪芹有些不甚情願地說：「是我錯了。」

　　「也不必說誰錯誰不錯。我只問，芹二爺現在打算怎麼辦？」

　　這一句單刀直入，問到緊要關頭的話，曹雪芹自然不能輕率回答；想了一下，故意問道：「照你看，我該怎麼辦？」

　　「現在是我們二小姐變成委曲了，芹二爺得有點兒意思表示。」

　　「那行！」曹雪芹點點頭，「不過，我可想不出來，該怎麼表示？能不能寫封信道歉？那樣做，合適嗎？」

　　這一下輪到阿元考慮了，她倚著門、咬著嘴唇想了好一會，問道：「芹二爺，你到底打不打算娶我們二小姐？」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曹雪芹仍有些閃避的意味。

　　在阿元聽來，這話卻很有分量，彷彿是在要求保證：「如果我倒想娶，你家二小姐可又不願意了，那該怎麼辦？」這就不由得使他想起一件她未說來的事，烏雲娟卻有些負氣的模樣，曾經有過表示：「我只是要讓他知道，我不是他所想像的那種人，倘以為我有求於他，那就大錯特錯了。」照此看來，說不定弄巧成拙，或者說是弄假成真，真的惹起了她的「小姐脾氣」，不願做曹家的少奶奶，那可成了個難以收場的僵局。

　　想想又不至於如此，且等將他的意向弄清楚，果然他「一見傾心」了，再跟他說實話，一起來想個萬全之計，也還不遲。

　　打定了主意，阿元便又說道：「我也知道不是你芹二爺一個人的事，至少還要老太太點頭，不過那都好想辦法，頂要緊的還是芹二爺你回心轉意才行。」

　　「你這『回心轉意』四個字，我可當不起。」曹雪芹急忙解釋，「我本來就沒有甚麼不願意。」

　　這是當面撒謊，阿元覺得好笑，但也不必跟他辯，反正這樣急著表白的態度，就很能讓人滿意了。

　　「好！芹二爺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現在把話說回來，我們二小姐受了委屈，得想法子讓她心裡好過些。」阿元想了一下說：「你說寫信不大合適，這話倒也是，提名道姓的，落在外人眼裡很不妥當，不如你做首詩！」

　　「啊，啊！」曹雪芹頓覺詩興勃發，「行！我今天就做。」

　　「還有，再過半個月，是我們太太生日，最好也能意思點甚麼。」

　　「你說呢？」曹雪芹說：「若說辦份重禮，只是我跟四老爺一句話的事，顯不出我的敬意來。除非我寫張字，或者畫張畫。」

　　「畫張畫好了。」阿元問說：「你想畫甚麼？」

　　「這還得琢磨，反正不離祝壽的格局。」

　　「那就慢慢兒琢磨吧！還有，這可是一樁大事，老太太到底來不來。」

　　「來！」曹雪芹很有把握的，「一定來。」

　　「甚麼時候？」

　　「那，」曹雪芹照顧著馬夫人向烏家說過的話，「總得到春暖花開。」

　　「那可還早得很那！」阿元躊躇著說，「宜乎快！最好能趕上我們太太生日。」

　　她雖未說夜長夢多的話，但意思卻看得出來；曹雪芹將她前後的話回想了一遍，不由得狐疑了。

　　「怎麼？阿元，你好像還有話還擱在肚子裡？」

　　「是的。」阿元坦然承認，「不過，有話也是為了芹二爺，為了我們二小姐。」

　　「那麼，是甚麼話呢？」

　　阿元想了一下，用很果決的語氣答說：「芹二爺也別問了，反正談親事總得乾宅多上勁，而且好姻緣也都是求來的。」

　　曹雪芹默然，想起秋月的信，又想起繡春的影子，心裡亂得很。

　　見此光景，阿元只替他換了一杯熱茶，便悄悄退了出去。她知道曹雪芹這時候需要有一段靜靜的時間去細想；她倒是寧願他謀定後動，免得將來失悔，自己亦於心不安。

　　※※※

　　飯桌歸杏香伺候，她最盼望的一件事是，曹頫晚上有應酬，只有曹雪芹一個人吃飯，便可以談些心裡想說的話；當然，也還要看另外有沒有人在旁邊？桐生還好，有阿元在就不方便了。

　　這天的機會很好，只有他倆單獨相處；可是，曹雪芹一坐上桌子，就像有心事，扶起筷子卻又放下，發了一會楞，視線在桌上亂轉，彷彿在找甚麼東西。杏香不免詫異，開口動問了。

　　「我找調羹喝湯。」

　　「那不是！」

　　原來醬油碟子與湯匙擺得太近，已靠桌沿；而他又只朝外看，難怪找不著。

　　「心不在焉，怎麼回事？」

　　「沒有甚麼！」曹雪芹舀了一匙湯，忽又倒了回去。

　　看這失魂落魄的樣子，杏香自然關切：「你一定有心事！」她說，「能不能告訴我？」

　　曹雪芹不作聲；定定神方始答說：「心事是有，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

　　「你這叫甚麼話？你的心事，當然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不是這意思。」曹雪芹吃力地說，「我是說，我的心事，只有我自己才想得出辦法。」

　　「你是說，誰都幫不上忙？」杏香緊接著又說：「我可不相信。除非你是做了虧心事，怕人知道。」

　　曹雪芹一驚，臉上的顏色，不自覺地變了；杏香看在眼裡，越發驚疑不定；「你讓我說中了？」她怯怯地問：「你做了甚麼虧心事？」

　　「沒有！」曹雪芹這回倒是答得一點都不含糊，「就為的不願做虧心事，才有心事。」

　　這話意味就深長了。杏香不在多說，只是緊閉著嘴，一面思索，一面注視著曹雪芹的臉色。

　　「你聽四老爺說過沒有？震二爺那天來？」曹雪芹突然問說。

　　「彷彿聽說過的，」杏香思索了好一會答說：「就在這幾天，江南有位來大人要來；震二爺要來接他。」

　　曹雪芹點點頭，卻又不再作聲；杏香忍不住追問，曹雪芹便有些不耐煩了，「你別多問。」他說，「能告訴你的，自然會跟你說。」

　　從結識以來，杏香還是第一次受他這兩句搶白，心裡覺得委屈，眼眶頓時發熱；趕緊自己硬起心腸來，總算沒有讓淚水流出來。

　　曹雪芹也發覺了自己的態度，內心不免歉疚；只好自道心境，作為解釋，「你不知道我心裡很煩。」他說：「自己管不住自己。」

　　「我也看得出來，」杏香強自保持著平靜的語氣，「我不知道你是甚麼事煩心；我疑心是為了我。不過，我實在也想不出來，是甚麼事讓你心煩了。」

　　曹雪芹心想，她這話不能不回答；不答便是默認，馬上尋根問底，惹得人更煩。因而很快的答說：「不是為你，與你無關。」

　　那麼是為阿元？杏香這樣在想，卻不敢問出來，只說一句：「只要不是為我，我就安心了。」

　　※※※

　　經過徹夜的考慮，曹雪芹終於作了決定；而這個決定必須告訴桐生。開口之前，她先把秋月的信拿給桐生看。

　　「芹二爺，」桐生持信在手，卻先問道：「是甚麼事？」

　　「你看了就知道了。」

　　看完信，只明白一半，想來要談烏家的親事。他靜靜地將信封好，放回桌上，很沉著的等著。

　　「烏家的事，如果照我的意思，太太會很為難，再說烏二小姐又這麼親自來解釋，我再有甚麼話，就是不通人情了。」曹雪芹略停一下說，「你回京裡去一趟，就說我照太太的意思辦好了。太太如果願結這門親，最好早一點兒動身。」

　　「是！」桐生對他的決定很滿意，也很得意，有一種幹成一件很難辦的事的感覺；他揚起臉答說：「天氣也轉暖了，我自有說詞，能催的太太馬上動身。」

　　「也不必太匆促，定了行期，儘快捎個信給我；你就在家，伺候了太太來。」

　　「那當然，一定是這麼辦的。」桐生緊接著說：「烏二小姐自己來過，這話能說不能說？」

　　「問你自己啊！這件事大概我不讓你說，你嗓子眼裡也會癢的忍不住。」

　　桐生笑了，然後又問：「還有甚麼話要我稟告太太的。」

　　「有件事，你仍舊跟秋月說好了。就是──」曹雪芹很吃力地說：「杏香的事。」

　　聽這一說，桐生眼睜得很大，「杏香怎樣？」他問。

　　那神氣有些咄咄逼人；曹雪芹頗感威脅，咳嗽了一聲，方能發話，「我不能做始亂終棄的事。」

　　桐生跟曹雪芹讀書，讀過《西廂記》的曲本，當即答說：「她又不是崔鶯鶯，談不上始亂終棄。」

　　「話不是這麼說。」曹雪芹一鼓作氣地說：「你跟秋月說，讓她稟告太太，親事歸親事，杏香歸杏香，我不能喜新厭舊。」

　　桐生覺得他的話說得不夠清楚，「那麼，」他問：「芹二爺，你是想太太怎麼替你辦這件事？」

　　「請太太做主。能讓我把杏香留下來。」

　　桐生沉默了片刻答說：「我說是說。不過這件事，我看太太也為難。」

　　「你別管，只把話說到了就是了。」

　　「是！」桐生拿他的話咀嚼了一下，意又所會，便即問說：「太太要是不許呢？」

　　「不會不許。」

　　「萬一不許呢？」

　　「那，那可是沒法子的事了。只能問震二爺，該怎麼辦？」

　　「是的。」桐生點點頭，「我也在想，這件事怕只有震二爺才能辦。」

　　原來桐生已別有意會──對烏家這門親事，他從一開始就非常熱心，這也是他對主人家的一片忠心，想起馬夫人的心事，也想到曹雪芹的前程，覺得聯姻烏家是件再好不過的事。特別是在這天見了烏雲娟以後，更下了一個怎麼樣也要促成這件好事的決心。

　　可是好事多磨，起了那個誤會，好不容易已挽回過來，決不能再生波折。但是，杏香卻明擺著是個障礙。

　　「要不要再跟阿元商量？」他一直在想；他很佩服阿元，相信他一定會有消除這個障礙的好辦法。但那一來必須洩漏曹雪芹的祕密，這會引起甚麼不可測的後果，他不能不顧慮。

　　想了一夜，始終委決不下；第二天起來，先收拾了隨身行李，然後跟曹雪芹去討回話，「芹二爺跟四老爺說好了沒有？說好了，我好跟何大叔去要盤纏。」

　　「等一等吧，聽說震二爺馬上要來了。」

　　桐生精神一震，「這是那裡來的消息，」他問。

　　「鏢局子裡送來的信。」

　　桐生靈機一動，隨即說道：「芹二爺，我想先迎上去接震二爺，把這件喜事，先跟他說一說，免得一來了跟四老爺談起來，接不上頭。」

　　曹雪芹無可無不可的答說：「也好！」

　　得了這句話，桐生立即趕到鏢局，打聽到了曹震的行蹤，跟鏢局裡借了一匹馬，中午趕到尖站，很順利地找到了曹震。

　　「你怎麼在這裡？」曹震問說：「是要回京嗎？」

　　「不是。」桐生答道：「是特為來接震二爺的。」

　　「喔，」曹震很注意的問：「是有甚麼事嗎？」

　　當然。不是有事，何必特為迎了來？桐生只點點頭，卻不開口，曹震便知是必須私下才能談的話了。

　　於是，他將隨從都遣了開去；然後說道：「是甚麼要緊話？你說吧！」

　　「芹二爺的親事，震二爺聽說了？」

　　「是啊！我在京裡聽說了。」曹震問說，「烏家二小姐的脾氣不大好，是不是？」

　　「不！是誤會。」桐生放低了聲音說：「烏二小姐私下來看了芹二爺，當面說清楚了。」

　　「甚麼？」曹震又詫異、又好奇地問：「你說烏二小姐私下來看了芹二爺？」

　　「是的。」桐生將經過情形，細說了一遍。

　　曹震是一直含著笑在傾聽的；聽完了，很興奮得說：「這可真是一件喜事，烏二小姐的人才，足足配得上你芹二爺。而且──」他將跟烏家結親，對曹家有幫助的話嚥住了。

　　「好事倒是好事，有一樁為難的事，要請震二爺作主。」桐生停了一下說：「杏香怎麼辦？」

　　這一說，曹震愣住了，考慮了好一會才問，「你芹二爺的意思怎麼樣？」

　　「芹二爺的意思是，最好能請太太做主，把杏香留下來；如果真的不行，也就沒法子了。」桐生又說：「這件事如果先跟烏家說明，怕太太難以開口；倘或事先不說，等烏二小姐過來了，忽然屋子裡又跑出一個人來，烏二小姐一定不高興，說不定──。」

　　「你別說了！」

　　曹震揮一揮手說：「我明白。你先找魏升吃飯去。」

　　吃完飯，一起上路；曹震只在臨上車以前，說了句：「等我到了再說。」更無別話。桐生一直覺得曹震神通廣大，甚麼事都難不倒他；反正只要把話說到了，也就等於把事情辦成一半了，所以也不再多說，跨馬疾馳，到了承德，先到鏢局還了馬，再趕回家，曹震也是剛到。

　　一到當然先跟曹頫談正事。第一件當然是修行宮草房的事；曹頫年前到熱河時，正逢大雪，相度地形，當然有困難；皇帝對這層頗為諒解，交代平郡王傳旨，只要天一晴，就儘快辦這件事，而且定了個期限，在皇帝謁陵回京以後，便要能看到圖樣。

　　「皇上啟駕的日子，定了沒有？」曹頫問說。

　　「定了，正月廿四啟鑾。」曹震屈著手指數，「這回只謁昭西陵、孝陵、孝東陵、景陵，來去大概十天工夫。今天正月二十，咱們有半個月的工夫。」

　　「半個月？」曹頫頓時緊張，「踏勘、畫圖、覆奏，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找了一個好手來，明天就到；咱們儘月底以前把它弄妥當，我帶覆奏回京，正好趕上。」

　　聽這一說，曹頫略微心寬，「今天太晚了，」他說，「明兒一早咱們先找烏都統，要他多派人照料。」

　　「喔，」曹震被提醒了，「聽說雪芹快要做烏都統的女婿了？」

　　「是啊！我正要問你那！你二嬸，到底甚麼時候動身。烏家的親事，總要等他來了才能談。」

　　「還要談嗎？」曹震有些詫異。

　　「不是談別的，是談下定跟迎娶。」曹頫又說：「烏都統夫婦都很器重雪芹。烏二小姐也很賞識他；可不知道雪芹心裡想的甚麼，彷彿不大起勁似地。」

　　曹震當然明白其中的緣故，但不便跟曹頫明言；還有杏香的事，更不能透露。想了一下，只是建議曹頫寫封信，催一催馬夫人。

　　「四叔最好今晚上就寫。」曹震又說，「明天等把人送到了，護送的人馬上回京，正好把信帶走。而且，打明兒起，要大忙特忙，怕四叔找不出工夫來寫信。」

　　「好，我今晚上就寫。」

　　這時何謹來回事，是將曹震的臥室鋪排好了──原來就預備他住第二進，家具陳設是早就安排好了的；此時只是將他的鋪蓋打開來，料理一張床就算妥當了。

　　可是曹震卻願意與曹雪芹同住，為的是結伴熱鬧，諸事方便。而且最要緊的是，可以細談烏家的親事，以及如何處置杏香？

第四章

　　這晚上，堂兄弟倆聯床夜話，曹震聽得多，說得少；他對曹雪芹的心境，完全瞭解，既不願落個負心之名，又不忍讓老母為難。唯一的願望是烏二小姐能容忍杏香；如果事難兩全，非捨棄杏香不可時，又將如何？他卻無以為答了。

　　很顯然的，果真走到那一步，曹雪芹也只好作個負心漢了。曹震心想，這件事跟他沒有甚麼好商量的，如今只是如何將杏香做個妥善的安置，這個難題，只有自己來設法對付，跟他談亦無用，因為他根本不可能拿出甚麼主意來的。

　　曹震同時也想到，這件事還要處理得快，倘或杏香已知其事，依他心直口快的脾氣，多半就會直接找曹雪芹去問個明白。那就很可能會張揚開來，對曹雪芹的親事，非常不利，稍往深處一追究，自己脫不得干係，而且連帶回把翠寶也抖露出來；雖不會起甚麼大風波，但正當轉運，有許多正事要辦之時，最忌這種麻煩。

　　意會到此，他採取了斷然的處置；第二天一早，在何謹為他預備的臥室中，悄悄將杏香找了來，一開口就說：「昨天沒有來得及告訴你，你嫂子身子很不好，沒有個得力的人照應，想你想得很厲害，我讓魏升送你回通州，明天就走吧！」

　　「喔，」杏香問說：「我嫂子甚麼病？」

　　「偏頭痛，晚上睡不著。」曹震胡編著，「又有肝氣痛。」

　　「請大夫瞧了沒有？」

　　「自然請了。」曹震答說：「大夫說，總是心境不好之故；有親人陪著，讓她不至於太寂寞，比吃甚麼藥都強。我又不能常在通州陪她，只有靠你了。」

　　「既然如此，我當然要儘快趕回去。不過，震二爺，有件事我想問一問，聽說烏都統家二小姐要許配給芹二爺，已經談得差不多了。有這回事沒有？」

　　原來他已經知道了！這得善於應付，好歹把她弄走了，始為上策。於是很謹慎的答說：「也不過剛開頭在談，成與不成還在未定之天。」

　　「若是成了呢？」

　　「成了不是一樁喜事嗎？」曹震聽她問的含蓄，便故意這樣含含糊糊的回答。

　　「我是說我。」杏香終於明說了，「不知道當初的話，算不算數。」

　　「甚麼話？」

　　一聽這話，杏香不由得就冒火；但轉念又想，當初原是一種默契，自己暗示願意等，曹雪芹按示不會讓她空等；此外無論曹震或是曹雪芹，皆無明確的承諾。這就怪不得他要問「甚麼話」了。

　　於是，她冷笑一聲說道：「震二爺要裝糊塗，我也沒法子。那怕白紙寫黑字，要不算還是白算，何況只不過彼此有那種意思而已。我倒不一定想賴上誰，只覺得人心不應該變得那麼快。」

　　「杏香，」曹震笑道：「你這一頓夾槍帶棒的牢騷發得沒道理！咱們在通州那麼多天，也不知道談過多少話；我怎麼知道你問的是那一句話？人心沒有變，可也不能像你所想得那麼容易，事緩則圓，你別心急。」

　　「我不急！」杏香覺得應該沉著些，便故意將話題扯了開去，「明兒甚麼時候走？」

　　「自然是一早。」

　　「好！我收拾行李去。」說完，他退後兩步，準備退出去了。

　　曹震靈機一動，將她喚住了說：「我還有話跟你說，你等一下。」

　　說完便走了出去，找到魏升，走遠些有話交代。

　　「你馬上去找芹二爺，讓他趕緊躲開；最好今天別回來，回頭如果杏香找芹二爺，你就說四老爺派他接來大人去了。」

　　魏升點點頭，匆匆忙忙的走了。曹震便回臥室，故意說了好些讓杏香轉告翠寶的話；拖延的夠時候了，才放他走。

　　「四老爺那兒怎麼辦？應該跟他說一聲吧？」

　　「不必！」曹震答說：「我來告訴四老爺好了。你管你自己去收拾行李。」

　　杏香點點頭出了屋子，不回自己臥室，卻倚著柱廊，定下心來好好想了一陣，然後直奔後院，走向金粟齋，迎面遇見阿元，兩個人都站住腳，各自打量對方，阿元的神態本來很平靜，但看到杏香的臉色有異，他也不免有些驚疑不定了。

　　「是找我有事嗎？」

　　「我找芹二爺。」杏香的聲音很高。

　　「咦！」阿元詫異，「芹二爺不到前面去了嗎？」

　　「前面？那兒？」

　　「不是魏升來通知的，說四老爺找，匆匆忙忙就走了。」

　　杏香一聽這話，頓時滿腹生疑；明明看見曹震找到魏升，不知交代了些甚麼？怎麼一下子魏升又為「四老爺」所差遣了呢？

　　「你坐一下好了，」阿元倒是一番好意，「也許馬上就回來了。」

　　杏香躊躇了一會，點點頭說：「也好！」

　　阿元心想，她會有甚麼事找曹雪芹？且又不肯明說；加以眉宇之間，似乎心事重重的模樣，實在不能不讓人懷疑，她跟曹雪芹有甚麼不足為外人道的糾葛在！

　　這當然會使阿元關切，一面倒茶給杏香，一面在思量，該怎麼樣逗她自己開口說明來意。不道就在這時候，桐生闖了進來，發現杏香也在，一時愣住了。

　　「芹二爺呢？」阿元問說。

　　原來魏升很機警，覺得曹震的話不宜當著阿元說，所以飾詞將他調到前面，才說明究竟。曹雪芹不知要避杏香的用意何在，惟有照辦；因為要在外面住一夜，便交代桐生回金粟齋去收拾一個簡單的行囊。此時讓阿元一問，桐生心想，既是為避杏香，就不能在杏香面前說實話，卻又匆促間想不出適當的回答，只有支吾著裝作不曾聽見她的話。

　　於是，杏香也問了，「芹二爺呢？」她說，「四老爺找他幹甚麼？」

　　這一下倒是提醒了桐生，「四老爺派芹二爺去接來大人。」他一面想，一面編，「已經走了，臨走以前交代，要我收拾隨身用的東西趕上去。」

　　這是太出人意外的一件事；杏香驀的裡省悟，是有意要躲她，隨即冷笑一聲問道：「要你趕上去，趕到那兒？」

　　桐生也非弱者，很沉著的答說：「趕到鏢局裡，芹二爺在那裡等我。」

　　聽得這一說，杏香不免躊躇；桐生心想，眼前倒是敷衍過去了，可是杏香只要掉頭一走，回到前面，立刻就能發現曹雪芹，那一下豈非糟不可言！

　　轉念到此，急出一身冷汗；不過也急出了一條緩兵之計，「杏香，你在這裡最好。」他說，「幫著阿元收拾收拾芹二爺要用的東西，還要帶詩集、帶筆硯，我得趕緊去找何大叔，弄幾兩銀子揣在身上，不然，打尖住店怎麼辦？」說完，裝得極其匆忙的樣子，掉頭就走了。

　　「你怎麼走了？」阿元趕緊喊道：「行李怎麼辦？」

　　「我一會兒來拿，你們快收拾。」

　　阿元也是被蒙在鼓裡的人，真以為曹雪芹要去接「來大人」，卻不知道是到那裡去接，在路上要住一夜、兩夜、還是三夜？因而跟杏香商議，「你看要帶幾件甚麼衣服？」

　　杏香那裡有心思來管這件事？信口答說：「多帶幾件。」

　　「對！多帶幾件好。」阿元拉著他的手說，「你來看看，帶那幾件？」

　　這樣，杏香想有甚麼行動，一時也脫不得身了；索性先拋開心事，定定神幫阿元收拾好了曹雪芹的行囊，再做道理。

　　料理到一半，桐生回來了；這一次神閒氣定，因為都安排好了，曹雪芹有魏升陪著，先到附近的法藏寺靜等，等桐生去了，再定行止。

　　「行了！」阿元理好一口小皮箱，又是一個衣包，對桐生說道：「你拿去吧！」

　　等桐生一走，杏香頗有徬徨之感；阿元便說：「你回前面去吧！怕四老爺會找。」

　　「不會！四老爺不會找我了。」

　　「怎麼？」阿元倒微吃一驚，「你出了甚麼漏子？」

　　「沒有。」杏香答道：「我明兒要走了。」

　　「為甚麼？」

　　「嗯──。」杏香遲疑了半天，終於發現，自己是吃了啞巴虧，有苦難言。

　　「怎麼好端端的，就要走了呢？到底為了甚麼？」阿元倒被勾起了滿懷離情別緒，還打算有所挽回，所以搖著她的手，不斷追問。

　　杏香在這片刻之間，已都想過了，只要一談過去，便顯得曹雪芹薄倖，而自己卻有乞憐的意味。她的性情，屬於剛強一路，寧願打落牙齒和血吞，不願受憐；所以昂起頭來，裝得很灑脫似地說：「原是我自己想錯了，我根本不該來的。」

　　「你當初是怎麼來的？」

　　「是震二爺要我來的。」

　　「你？」阿元兼有關切與好奇，抓住線索追根究柢；「你跟震二爺又是怎麼認識的呢？」

　　「這，說來話長了。」杏香拿定了主意，不再多透露一星半點；站起身來，「再談吧！我走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挺著胸，步子很快；但走得太匆促，不免有些腳步踉蹌。阿元倒為她擔著心，深怕她摔倒。

　　杏香的影子，消失在金粟齋；卻留在阿元的心裡。曹雪芹不在，十分清閒，這就讓她不斷地在想這件事。「震二爺讓她來的；來幹甚麼？」她在想：「為甚麼又要走了？這是震二爺來了才有的事，看來要她走，多半也是震二爺的意思。可是，臨走何以又要找芹二爺呢？」

　　這一連串念頭轉下來，自然而然的就有了一個瞭解，杏香之走，必與曹雪芹有關。這件事到要好好打聽一下。

　　曹雪芹是第二天快中午時分才回來的，也沒有去遠，是到喀喇河屯行宮住了一夜；當然不是在行宮裡面，而是行宮西面三里，是為內務府人員預備的一處行館。喀喇河屯行宮有個筆帖式叫巴穆哈，比曹雪芹只大三歲，有一回因為行宮的公事來見曹頫，彼此結識，頗為投緣。曹雪芹早就想去看他；這天正好了此心願。

　　巴穆哈也是單身在熱河，不過有個從小帶他的金嬤嬤跟了來照料。那金嬤嬤燒得一手好南方菜，而且殷勤好客；因此，曹雪芹頗得賓至如歸之樂。這天因為到的遲，午飯本已誤時，到未時方始上桌；劇談快飲，佳餚不斷，因此這一頓午飯連上晚飯，吃到起更方始結束。曹雪芹有了七八分酒意，加以騎馬勞累，一上床便已入夢。黎明起身，主客周旋著吃了早點，倒又要踏上歸途了，在這一日一夜之間，曹雪芹一直懷著一個疑團，為何要她避開杏香？

　　路上當然也問過，桐生只答一句：「我也不知道，得問震二爺。」曹雪芹知道他未說實話，但卻找不出工夫來細細盤問，因此一到家便找曹震。

　　「震二爺陪著四老爺，還有京裡來的楊司務進宮去了。」說完，阿元問道：「來大人接到了沒有？」

　　曹雪芹愣了一下才想起，這是他避開杏香的一個藉口；含含糊糊的答說：「還沒有。」緊接著又問：「杏香呢？」

　　這一問，發愣的就是阿元了；她將曹雪芹從頭看到腳，倒像要估量一個人的身分似的。

　　像這樣看人，自然惹得曹雪芹不悅；當即板起臉說：「我的話，你聽了沒有？」

　　「聽見了，等我想一想。」

　　「想甚麼？」曹雪芹的聲音不知不覺地提高了。

　　「芹二爺，剛剛到家，你先歇一歇；我替你沏茶去。」

　　「我不渴。你只趕快回我的話就是。」

　　阿元沒有理他，借沏茶的工夫，將昨日至今，接連發生的意外情形，拚在一起來想；她原以為杏香要走，是曹雪芹早就知道的，如今方知不是。但看他問到杏香的那種急迫神情，卻是證實了自己的推斷不錯，杏香之走，必與他有關。

　　那是甚麼關係呢？這個疑問要打破，也很容易；只一說實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

　　「杏香走了！」阿元一面說，一面將一杯茶遞了過去。

　　在曹雪芹，就像劉備聽得曹操說，「天下英雄惟操與使君」那樣，心中一驚，手上一震，捏不住那隻康熙五彩雙耳蓋杯，掉在地上，打成數片。

　　竟是如此震驚！這就見得關係太不尋常了！阿元故意避免去看他的臉色，俯下身去，收拾瓷片，口中說道：「可惜了！這麼好一隻杯子！」

　　曹雪芹當然也發覺自己失態了，不過他也不願過於掩飾心事，便又問說：「到那裡去了？」

　　「說是回通州看他嫂子去了。」

　　原來是這個緣故，想必是翠寶有病；或者出了甚麼意外，杏香急著去探望。可是，何以未聽曹震談起，而且，更何必要自己避開？

　　曹雪芹已看出來，其中大有曲折，不是一兩句話可以問得明白的。因而索性暫且不問；坐下來靜一靜心，等阿元收拾了碎瓷殘茶再細細來談。

　　「阿元」，他說，「你把杏香怎麼忽然回了通州的情形，都告訴我。」

　　「我也不太清楚。」阿元答說：「昨兒，也就是芹二爺剛讓魏升請了出去，她就來了，開口就問到芹二爺你；我覺得奇怪，芹二爺不就在四老爺那裡嗎？怎麼沒有瞧見。接著桐生近來，說四老爺派你去接來來大人；又說你已經先去了，要他來收拾行李，隨後趕了去，杏香還幫著收拾行李──」。接著，又將她如何催杏香回去，怕「四老爺」會找，杏香這才透露她要走了；以及問她何以忽然要走？杏香是如何欲語還休，終於自怨「根本不該來的」；然後踉踉蹌蹌地走了，真怕她會摔倒的種種見聞，都說了給曹雪芹聽。

　　曹雪芹明白了，是曹震逼著杏香走的；料到杏香會來找他，所以讓他匆匆避開。於是，她又回想到前天晚上，與曹震聯床夜話的光景；顯然的，她是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為他破解了兩難之局。這是好意，但這樣做法，必然會讓杏香誤會他心存薄倖，有意棄絕；最使曹雪芹不安的是，杏香除了恨他，還會看不起他，出以這種不敢明說，只在暗中搗鬼的卑鄙手段，那像個光明磊落的男子漢。

　　看他久久無語，阿元可是忍不住了；「芹二爺，」她說：「如今該我問你了；杏香找你到底有甚麼事？」

　　「想來，她是要把震二爺要她回通州的話告訴我。」

　　阿元想問，她為甚麼特別要來告訴呢？話到口邊，改了這樣說：「震二爺為甚麼要她回通州？」

　　「這話，」曹雪芹答道：「我也正要找震二爺問呢！」

　　這句話答很巧妙，阿元竟無法再往下探問：杏香跟他到底是何關係，始終未能明白。

　　曹雪芹卻還有話要問：「杏香是甚麼時候走的？」

　　「今兒早晨，」阿元答說：「魏升送了去的。」

　　「你送了她沒有？」

　　「沒有。等我得了消息，趕去想送她，她已經走了。」

　　「昨兒晚上呢？你們睡一屋，總要問問她吧？」

　　「怎麼沒有問？誰想到，她就是不說；只說了句：震二爺告訴她，她嫂子病了，很想他。」阿元突然問道：「芹二爺，她嫂子病了，很想她；震二爺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又是一句難答的話。曹雪芹心想，既然自己有瞞著的話未說，於理也不能洩曹震得底；因而隨口答說：「這就不知道了。」

　　看他似乎又懶得多說之意，阿元很知趣的不再提這件事；只問：「四老爺跟震二爺都不在家，前面也沒有甚麼人伺候，飯是不是開到這裡來吃？」

　　「也好！」曹雪芹等她走到門口時，忽然改了主意，「不必了！我還是到前面去吃吧，省的麻煩，反正有桐生在。」

　　改主意的緣故，就是為了可以避開阿元跟桐生說話；他做了一個決定，必須儘快告訴桐生。

　　「我要跟杏香見一面。」他說：「咱們吃了飯就走；趕一趕，一定可以趕得上。」

　　桐生一驚，立即推託，「都走了大半天了，怎麼趕得上？」

　　「怎麼趕不上？杏香當然是坐車，咱們騎馬；馬比車快，趕到宿頭不過晚一點，一定能見著面。」

　　「何必呢！」桐生勸道：「人家都已經走了。」

　　「不！」曹雪芹固執的「一定得見一面。」

　　「見了面又能說些甚麼？」

　　「我得告訴她，我不知道她要走──」。

　　「芹二爺，」桐生搶著說道：「那一來就大糟特糟了。」

　　「怎麼會？」

　　「怎麼不會？」桐生問道：「芹二爺，你見了她，把話跟她說明白了，意思是仍舊要她；那麼，是怎麼安頓她呢？」

　　「我叫她跟著她嫂子，總有一天會把她在接了來。」

　　「那一天？」

　　「總有那麼一天。」

　　「萬一沒有那麼一天呢？」

　　桐生一句一句接著問，咄咄逼人的氣勢，讓曹雪芹招架不住了。

　　「芹二爺，」桐生平心靜氣的勸道：「這件事很難，太太跟人家說不出口；四老爺知道了，臉色一定不好看。就算勉強弄成了，人家烏二小姐心裡會痛快呢？而且杏姑娘也不是怎麼肯遷就的脾氣，何必弄得家宅不和、自己找罪受？」

　　想想她的話也不錯，可是曹雪芹總覺得於心不安，如果往後總是衾影自慚，終身深受良心的責備，倒不如慎之於始。

　　「芹二爺，你別在三心兩意了，倘或你覺得這件事，是你心裡的一塊病，我倒有個法子。」

　　聽這一說，曹雪芹心中一喜，「你快說！」他催促著，「是甚麼法子？」

　　「這樣，過兩天我到通州去一趟，把前後經過情形跟翠姨說一說；把杏姑娘送走，是四老爺跟震二爺，瞞著芹二爺幹的事。芹二爺知道了要趕來表明心跡，讓四老爺拘管住了，寸步難行；為此，讓我到通州來一趟，請杏姑娘暫且忍耐，芹二爺一定會想法子把這件事辦成。你看，這樣子好不好？」

　　「好！」曹雪芹毫不遲疑的回答，「你說的話，跟我說的話，不就是一個意思嗎？」

　　他不知道桐生的打算是，當著杏香說了這一番話；私下跟翠寶還有一番話說，是作為桐生自己旁觀者清的勸告：看樣子這件事很難，也不知那年那月才辦得成；勸杏香死了心吧，免得耽誤了青春年少。翠寶當然明白，這就是回絕的表示，自會慢慢去化解此事。

　　如果他把這一層意思也說了出來，曹雪芹一定不會同意；因為跡近欺騙，所以他只藏在心裡。而且他也打算好了，不必特為到通州去一趟；想來會派她進京接馬夫人，路通通州，順便就辦了這件事。

　　※※※

　　修行宮「草房」的事很順利，如期在正月底以前，畫好了圖樣，備好了奏摺，曹震定在二月初一回京覆命。早在三天前，曹頫便談到烏家的親事；曹震對於當時馬夫人何以託詞推延的癥結，已完全了解，曹雪芹的想法既已改變，杏香這個障礙亦已消除，馬夫人自然可以來了，因而很有把握得說：「我回京跟二嬸一說；請她儘早來。四叔不妨先通知烏家，二月裡一定可以來赴約。」

　　「嗯，嗯。」曹頫答說：「烏家當初原說要派人去接；我想也不必麻煩人家了。你看，是你那裡派人送呢，還是我這裡派人去接？」

　　曹震認為護送內眷，以派家人為宜；但商量派誰，卻有些難處。老成可靠自然是何謹，只是他上了年紀，體力衰頹，難耐勞苦，旅途上照料不過來。此外只有桐生，但又怕他年紀太輕，不夠老到。

　　談到這裡，曹雪芹覺得不能不開口了，「應該我去。」他說：「有桐生，再帶上何誠，路上也照應得了了。」

　　曹震猶未開口，曹頫已大為贊成，「這也是你一番孝心，理當如此。」他說：「就這麼辦吧！」

　　見此光景，曹震自然不必再多說甚麼。他並不反對曹雪芹去迎接母親，只是顧慮著經過通州，會跟杏香見面，又生枝節，這一層卻不能不先說清楚。

　　「這一回，你是專程去接太太。」他暗示地說：「其他的事，都擱在後頭。」

　　曹雪芹一時沒有聽懂；多想一想才會過意來。他的自告奮勇去接母親，先是出於自覺有此義務之一念，但隨後卻發現正好順路去看杏香；同時他也有了一個主意，要把他跟杏香結識的經過，在秋月面前和盤托出，看她有甚麼好辦法。

　　因此，在瞭解了曹震的意思之後，一時不願有所表示；心裡在想，如果秋月能籌得善策，可以不負杏香，那在通州見不見面都無所謂了。

　　不過，此中又有一層難處，跟秋月談杏香，少不得也要談翠寶，這就牽連到曹震了。轉念到此，覺得不妨先問一問他；弄清楚了他的意向，才好拿自己的主意。

　　「震二哥，」他問，「易州的差使，十拿九穩了？」

　　「雖不敢說十拿九穩，六七分把握是有的。」曹震反問：「你怎麼忽然提到這件事？」

　　「自然是為了翠寶姊。」曹雪芹說，「你打算先把她帶到易州，等陵工差使一完，要回京了，你怎麼辦？」

　　「不用等差使完，我就得找機會跟你錦兒姊說了。」

　　「把她接回去？」

　　「當然。」

　　「這麼說，主意是現在就已經定了。」

　　「是啊！」曹震很從容地說：「我看她人不錯，待人接物，很知道分寸；將來不至於跟你錦兒姊處不來。」

　　「既然如此，何不現在就過個明路？」曹雪芹緊接著又說：「你要是覺得自己不打好開口，我替你來說；我也不是直接跟錦兒姊打交道，我先告訴秋月，讓她給你做個現成媒人，最妥當不過。」

　　曹震深深看了他一眼說：「你倒很熱心！」

　　曹雪芹知道他動疑了，急忙說道：「我完全是為翠寶姊，早有歸宿，也好安心。」

　　曹震信了他的話，細細考慮了一會說：「說不妨說，不過有個說法：我易州的差使成功了，不能沒有人照應。可是我不能把你錦兒姊接了去，山上生活苦，她又有孩子，這都不說；陵工差使，根本就不准接眷。所以翠寶一時也還不能進門，如果有了名分，就不能跟我到陵工上去了；她的這件事，只有等差使完了再說。倘或我未得陵工差使，那也就一切不必談了。」

　　「你是說，如果未得陵工差使，就不接翠寶姊進門，這段姻緣就算──」

　　「你放心，我跟翠寶的事，吹不了。」曹震懂他未說完的那句話的意思，「這麼說，不過是為我自己占個地步而已。」

　　「我明白了！」曹雪芹深深點頭，極有把握地：「錦兒姊不是那種小氣的人，這件事包在我身上，一定能辦成。」

　　「慢點！」曹震終於發覺了，「你跟秋月談翠寶，提不提杏香？」

　　曹雪芹看機關已露，不便瞞他，便即說道：「那是免不了的。」

　　「那麼，你是怎麼個說法呢？」

　　「我想問問她，有甚麼好辦法？」

　　「她也無能為力，」曹震大為搖頭，「你最好別再提杏香；對你的終身大事，非常不好。」

　　聽得這話，曹雪芹頗為反感，不由得針鋒相對的頂了過去：「找杏香來，不也是你做主的嗎？」

　　話不大客氣，不過曹震倒沒有生氣，「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他說：「而且，我找來的，仍舊是我把她送回去，你一點兒麻煩都沒有。」

　　聽的後面兩句話，曹雪芹為之啼笑皆非；知道多說無用，只照原來的想法，向秋月問計是正辦。

　　※※※

　　曹震是早就打算好了的，並且上車之前就做了交代：「咱們進今天太陽下山以前趕進京，到通州打擾，也不必擾仲四掌櫃了，隨便找個館子，吃完了就走。」

　　桐生與魏升無不會意，這是為了不讓曹雪芹跟杏香有見面的機會。曹雪芹自己也知道，不過他心中已經有算計，所以並不在意。

　　那知通州附近，這一陣子細雨連綿，路途本就泥濘不堪，加以皇帝謁陵，扈從的官員由間道抄到前站去辦差，千輪萬蹄，將順義到通州這條大路，蹧蹋得不成樣子；好不容易掙到通州在望，騾車卻又陷在深溝之中，連曹震、曹雪芹一起處理，累得滿頭大汗，依然無濟於事。

　　「二爺，不行了！」魏升向曹震說：「你跟芹二爺騎我跟桐生的馬，先到通州吧！留桐生跟車把式看行李，我想法子找人把車子弄出來。」

　　事出無奈，只好如此。到得仲四鏢局裡，大家看他們兄弟倆那種狼狽的模樣，無不吃驚；等問清楚了是怎麼回事，仲四趕緊派人去接應；然後叫人置備潔淨衣衫新鞋襪，又關照廚房備酒飯，為他們兄弟壓驚接風。

　　儘日落前趕進京的計劃，自然成了泡影；回翠寶那裡去住，亦勢不可免，因為仲四已經派人去通知過了。

　　飯罷喝茶，看曹震有些愁眉不展的模樣，曹雪芹知道他的心事，心想，不必讓他為難，杏香那裡，不妨明天派桐生去解釋誤會。打定了主意，便即說道：「震二哥先回去吧，我在這兒等行李，今兒就住在這裡了。」

　　「何必，何必！」仲四接口：「都交給我好了！兩位二爺累了一天，好好息著去吧。」

　　他倒是一番好意，曹雪芹卻有難言之隱；於是曹震說：「不！讓雪芹今兒住你這裡。」

　　以仲四的江湖閱歷，自然聽得出來，其中別有蹊蹺，便改口答說：「好！好！那麼芹二爺也就早早安置吧，行李我會叫人照看。」

　　※※※

　　由於仲四預先已有通知，翠寶跟杏香便有一番忙碌了，收拾屋子，預備飲食──當然足夠他們兄弟兩個人食用的。

　　「我不是一再跟你說，芹二爺不是那種人，一定會有一個交代。」翠寶欣慰而得意的，「你看，怎麼樣？」

　　原來魏升送杏香回來時，只私下告訴翠寶說：「有人替芹二爺提親，杏姑娘在那兒不便，讓我給送了回來，有話等震二爺來了再說。」語焉不詳，只有自己去推測，翠寶猜想，大概杏香跟曹雪芹的事，已經很明顯了；花燭未完，倒已有人等著當姨娘了，這自然會使媒人尷尬，對女家不大好說話。所謂「不便」的意思，如此而已，並不是說不要杏香了；曹雪芹不是那種寡情薄義的人。以後細問了杏香，越覺得所見不差，使曹震瞞著曹雪芹所作的處置，那個甚麼阿元是烏家派來的坐探，杏香自以暫避為宜。

　　杏香原是懷了一肚子的委屈回來的，雖有翠寶竭力勸慰，亦就將信將疑。但此刻心頭，確實疑雲盡掃，看起來是錯怪了曹雪芹；如果當時是有意躲開，眼前又何必自投羅網。

　　「來了！」

　　杏香耳朵尖，已聽得門外人聲；果然，不久聽得叩門的聲音，年前所用的僕婦去開了大門，門外是曹震，他是由仲四派了兩個夥計，前後打著燈籠走了來的。

　　翠寶、杏香一齊迎了出去；雙燈高照，卻只得一條人影，翠寶便問，「芹二爺呢？」

　　「在鏢局子裡等行李，」曹震大聲說道：「今兒真是慘不可言。」

　　「怎麼回事？」翠寶看著他身上問，「你穿的是誰的皮袍？下襬短那麼一截！」

　　「仲老四的！」曹震接著跟護送來的人道勞；打發他們走了，才進堂屋坐下，談路上所遭遇的意外，「魏升跟桐生，還在對付那輛車呢！行李裡頭有要緊東西，雪芹要在仲四那裡看著，倘或散了，還得重新綑紮，費事得很，今兒就不來了。」

　　姑嫂倆都釋然了，「預備了宵夜。」翠寶說道：「你喝著酒等芹二爺吧！」

　　將宵夜的飲食擺了出來，翠寶伺候曹震喝酒；杏香坐在一旁，神思不屬的說話，其實只注意著大門外面。但聽到翠寶問起曹雪芹的親事，她自然而然的就暫且拋卻門外了。

　　「那烏都統夫人，是我們太太從小在一起的。烏二小姐是才女，眼界很高；雪芹居然讓她看中了。不過，這件事得要我們太太跟烏太太會了面，才能定局。」

　　「太太跟烏太太甚麼時候見面？」

　　「還不知道。」曹震喝了口酒，慢吞吞的說：「慢慢兒來！世界上凡是好事，沒有不慢的。」

　　翠寶聽出他話中，對杏香有暗示的意味，隨即湊合著說：「這大概就叫好事多磨了。」

　　「對了！看著挺好、挺順的一件事，往往臨時就會起變化。不，」曹震緊接著改口，「不是變化，是有波折。」

　　「是啊！我想也不會變化。路子是不錯的，不過不能一下子就走到，得繞個彎子，那也沒法，只有耐著性子等。」

　　「不錯，耐性最要緊。好比走長路，沒有耐性，就會心浮氣躁，越發走得慢了。如果有耐性，根本就不去想，要甚麼時候才能走到，反倒不知不覺地就到家了。」

　　兩人一吹一唱，整套話都是說給杏香聽的。言者有心而裝作無意，最能打動聽者的心，杏香在想，耐性也有個限度，好事多磨會把耐性都磨光！見了曹雪芹必得跟他討一個日子，耐性等到那一天？

　　「我不想再喝了。」曹震推杯而起；取出懷錶，掀開蓋子看了一下說，「二更都過了。」

　　「你不喝碗粥？」翠寶問說：「是拿野鴨子熬的。」

　　「我不餓！你們喝吧。」

　　「咱們喝！」翠寶跟杏香說，「明兒就不好吃了。」

　　於是姑嫂倆喝野鴨粥；曹震手持剔牙杖，在屋子裡一面踱方步，一面想心事。

　　就這時突然聽得有人叩門，杏香立刻停止咀嚼，側耳靜聽；翠寶卻大聲喚到，「吳媽，吳媽，有人叫門。」

　　話雖沒有完，曹震已經接口：「我去！」隨即掀簾而出。

　　「剛才怕熬了粥沒有人喝，可惜；這會兒只怕又嫌不夠了。」翠寶問道：「如果三個人都來了，粥不夠怎麼辦？」

　　「我看看去，」杏香答非所問地往外走，翠寶便也跟了出去，站在走廊上等著看，來了幾個人？

　　等了好一會兒才看清楚，只來了一個，是魏升；只聽曹震在問：「芹二爺呢？」

　　「行李散了！看著桐生跟車把式在綑行李呢！」魏升答說，「我怕二爺不放心，特為來說一聲。」

　　這時主僕居停都已進了堂屋，魏升向翠寶與杏香都招呼過了，聽曹震又問：「芹二爺甚麼時候來？」

　　「只怕不能來了！我還得趕回去幫著拾掇行李。」

　　「好吧！你趕回去好了。」

　　「是！」魏升答應著往後退。

　　「等等，」翠寶喊住他說，「喝碗熱粥再走。」

　　「是，謝謝翠姨。」

　　這就像在自己家一樣，魏升逕自到廚房裡去喝粥。杏香卻格外體恤，「今兒晚上很冷。」他說，「讓他喝點酒，擋擋寒氣。」說完，從桌上拿起酒壺，又取了一碟風魚，去送給魏升。

　　「杏姑娘，」魏升笑嘻嘻的站起來，「多謝，多謝！」

　　「謝倒不用謝！不過，我問你句話，你可別跟我胡扯。」

　　一聽這話，就知道不能說實話了；魏升笑道：「杏姑娘先就疑心我了，倒像我騙了你多少回似的。」

　　「不多一回。上次你送我回來，我問你芹二爺提親的事，你說從沒有聽說過，那不是騙人？」

　　「這我就不用分辯了！我確實沒有聽說過，你楞說我知道，這跟誰分辯去？」魏升又說：「你想，那時候我跟震二爺到熱河才一天，跟何大叔一共沒有能說上十句話，怎麼會聽說過芹二爺提親的事？」

　　「那你現在是聽說了。」

　　「是啊！」

　　「好！你說給我聽聽是怎麼回事？」

　　這是個難題，魏升不知道那些話能說，那些話不能說。剛才進門時，聽曹震教他的那套話，已可會意，少提「芹二爺」為妙。因此他只談烏家那方面。

　　「烏都統、烏太太、武大小姐全看中了芹二爺，烏二小姐一肚子的墨水平常人看不上眼，要考過了再說──。」

　　「考甚麼？」杏香打斷他的話問。

　　「考芹二爺，作詩作對子，得考中了才提親。」

　　「原來考這個！」杏香不自覺地發笑，「王三姊拋綵球，烏二姐考女婿。」

　　「可不是嘛！少有出見的事。」

　　「那麼，考中了沒有呢？」

　　「你想呢？」

　　「考中了。」

　　「是的。」

　　「還有呢？」

　　「還有！」魏升搖搖頭做個苦笑，「我可不知道了，我知道得就這麼多。」

　　杏香不信，但又無法再多逼出他的話來，恨恨地說道：「我就知道你胡扯！」

　　「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會疑心我。我真的不知道，你讓我說甚麼？」

　　「好！那麼我問一句你一定知道的話，芹二爺這趟回京去幹甚麼？」

　　「不是去接我們太太嗎？」

　　先前應付的滴水不漏，這句話可露了馬腳；杏香心想，剛才問曹震，馬夫人跟烏太太何時見面？他說還不知道。明明都已經進京奉迎去了，何能不知？顯見的曹震是說假話。

　　要琢磨的是他為甚麼要說假話？杏香心想只有一個理由，根本就是他要把她跟曹雪芹隔離開來。這又是為了甚麼呢？

　　因為如此，想跟曹雪芹見面的念頭便愈迫切；於是，毫不考慮地說：「我託你捎個信給芹二爺，請他明天一大早就來。」

　　魏升心中一跳，這跟曹震交代的話，大為牴觸；曹震要他告訴曹雪芹，明天一大早就走。到時候杏香不見人到，追問起來，存心避她的真相就會拆穿，豈非大大的一場風波？

　　魏升考慮下來，認為只有一個應付的辦法，就是把杏香所託之事，透露給曹震；看他的臉色，在做道理。

　　於是他說：「杏姑娘，你先請回吧！你的話，我替你帶到。」

　　「一定要帶到。」

　　杏香猶自叮囑一句，方回堂屋；曹震已回臥室，翠寶正在收拾桌子，杏香上前幫忙，在燭光下突然發現翠寶眉宇間堆滿了心事似的，不由得一驚。

　　「怎麼啦？」她問：「你的氣色不大好。是不是──。」她想問，是不是震二爺說了甚麼？但怕曹震聽見，所以縮了回去。

　　翠寶不即回答，索性坐下來，摸一摸臉，然後支頤沉思──這是真的有了重重心事的樣子了。

　　杏香也坐了下來，湊近翠寶，低聲問道：「剛才震二爺說了甚麼？」

　　「一會兒我到你那裡去。」

　　顯然的，就剛才她跟魏升談話的片刻，曹震不知道談了甚麼足以讓翠寶發愁的事。那是件甚麼事呢？莫非她跟曹震之間，起了甚麼變化？

　　「二爺、二爺！」是魏升在外面喊。

　　杏香便去掀開門簾，放他進屋；曹震短衣趿鞋，亦從臥室中踏了出來。

　　「我要回去了。二爺還有甚麼話交代？」

　　「你告訴芹二爺，我明兒上午到鏢局子裡去。」

　　這就是搭話的機會，魏升接口說道：「芹二爺明天上午會來。」說著微微使了個眼色。

　　主僕倆這樣眉目傳語慣了的，雖只是眼皮一眨，曹震已經會意，隨即問道：「芹二爺跟你說了的？」

　　「不是！杏姑娘要我帶信給芹二爺讓他明兒一早來。不過，」魏升轉臉對杏香說：「如果今兒晚上收拾行李麻煩，睡得遲，明兒一大早，恐怕芹二爺起不來。」

　　這是暗示曹震有這回事，但他會擋住曹雪芹，至少不讓他一早就來，那時就有騰閃迴轉的餘地了。

　　意會到此，曹震很從容地說道：「好吧！明兒早晨看，如果芹二爺來得早，我就不必過去了，在這兒吃了中飯動身。」

　　這樣說法，看是安排妥當了，魏升辭去，曹震回臥室；杏香幫著收拾完了，亦會自己屋子，在燈下靜靜的喝著茶等翠寶，不過心裡卻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看曹震神情，不像是他準備跟翠寶分手的樣子。

　　因此，當翠寶一來，她首先問到曹震跟她的事：「震二爺到底甚麼時候帶你到易州去？」

　　「不一定到易州。」

　　「到那裡呢？」

　　「他的意思，想跟他們家說清楚，把我接了回去。」

　　「那好啊！」杏香喜動顏色，「這真是件喜事！」不過馬上警覺，即使喜事，她眉頭何以沒有喜色，反有憂愁？

　　「好倒是好！有件事我可真為難了。」

　　「甚麼事為難？」

　　翠寶不作聲，然後抬頭看了她一眼，胸脯起伏，似乎要鼓起勇氣才能把她的話說出來；可是，結果仍是沉默。

　　杏香的臉色也變了！是何難事，如此難於出口。急躁之下，不由得聲氣就有些粗暴了。

　　「你倒是說呀！甚麼要命的事，這麼為難？」

　　翠寶用歉疚的眼光看著她；突然，又低下頭去說：「算了！等一陣子再說。」

　　杏香把她的話咀嚼了幾遍，終於辨出滋味來了；不過這滋味並不好受，不知是酸是苦？也不知道這酸苦的滋味，是不是該與翠寶相共？

　　「想來是礙著我？」她問，「震二爺怎麼說？」

　　話由杏香自己說破，翠寶自然鬆了一口氣，「我是不願意讓你受委屈。」她說，「我已經低三下四了，何苦又叫人家把你也看低了。」

　　這是怎麼說？杏香想了一下問道：「你是說，曹家會看低了我？」

　　「你想，以我在曹家的身分，把你帶了去，人家會把你看成甚麼人？雖說芹二爺，──」

　　「你別提他了！」杏香搶著說：「如今我跟了你去，連陪嫁的丫頭都算不上，我不進他曹家的門，不算他家的丫頭，還不行嗎？」

　　「是啊！」翠寶附和著說：「所以我決定擱一擱，等芹二爺跟你的事辦妥了，咱們一起進他曹家的門。」

　　「哼！」杏香冷笑一聲，「你別做春夢了，那裡還有甚麼芹二爺跟我的事？震二爺早就算計好了，乾脆一句話，只要你，不要我！」

　　翠寶先不作聲，過了一會兒才說：「他不要你，我可不能不要你。」

　　「嫂子，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不枉咱們姑嫂一場。你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就不用管我了，先打算你自己的事，你有了歸宿，我也放心。」

　　「那麼，」翠寶問道：「你呢？」

　　「我？」杏香內心茫然，老實答說：「這會兒那裡有甚麼好主意？反正『船到橋頭自會直』，不能說一離了你，我連日子都不過了。」

　　「你一個人怎麼過？」

　　這才是翠寶要來談得事；盤馬彎弓，落入主題，就不必再多說廢話，她說她打算將杏香託付給仲四──當然，這也要靠曹震的面子；還有句沒說出來的話，曹震的意思是，讓仲四留意做個媒，將杏香嫁了出去；他願意送一份嫁粧。

　　杏香只聽她說，並無表示；自己在心裡琢磨，如何不受屈辱的一個人活下去？倘或真的想不出好辦法，最後一條路，便是照翠寶的話，暫時投靠仲四。

　　「妹妹，」翠寶催問著說：「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我還在想，」杏香答說：「你不用心急，我既然許了你，不讓你為難，你儘管放心去辦你自己的事好了。」

　　翠寶臉一紅，「我只是不放心你。」她說：「反正你一天沒有安頓好，我一天不談曹家的事。」

第五章

　　魏升根本無意為杏香帶信；曹雪芹也不會睡得很晚，甚麼收拾行李原是子虛烏有之事，早睡早起，在梳洗時便在盤算如何派桐生去看杏香，傳達自己心裡的一番打算。

　　有一點是很明白的，有曹震在，桐生一去就會引起他的懷疑，而且怎麼樣也找不到跟杏香單獨談話的機會。想來想去，唯一的辦法是，讓桐生落後一步。

　　「看樣子總要吃了午飯才動身。等我跟震二爺上了車，你到杏香那裡去一趟。」

　　桐生已知道幹甚麼；平靜的答一聲：「是。」

　　「你跟杏香說，我不會丟了她不管，等我回京以後，我會想法子接她進門，請她耐心等著。」

　　桐生大不以為然，忍不住說道，「芹二爺，你能想出甚麼法子來？何必弄個空心湯圓給人家吃？」

　　「你怎麼知道是空心湯圓？我自然有我的法子。」

　　「那麼，芹二爺，」桐生盡量裝出合作的神情，「你是甚麼法子，能不能跟我說一說？萬一不大妥當，還可以商量。」

　　「我是找秋月，她一定有法子。」

　　他不能說找秋月無用，因為沒有理由。這樣，就沒有甚麼好說的了，桐生點點頭說：「好，我知道了。」

　　「把話說到了，你隨後趕了來。」

　　「那當然，」桐生心想，別說秋月，就是「太太」也未見得能有甚麼法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根本就不必去找杏香。

　　那知等曹震一來，曹雪芹忽然變了主意。原來曹震聽得翠寶告訴他，杏香如何負氣，既然已經有那樣決絕的表示，就不必再迂迴轉折的移花接木了，乾脆將杏香託付給仲四；當然，這件事還得跟仲四奶奶細談，所以一早就趕到鏢局來，曹雪芹聽說他跟仲四有事商量，問明吃過午飯動身，而且不再去翠寶那裡了，心想這不是私下去看杏香的絕好機會？

　　於是，他喚了桐生來，悄悄說道：「我自己去一趟，回頭震二爺問起來，你隨便編個理由，可千萬別說我到杏香那兒去了。」

　　桐生不防有此變化；阻攔無計，只有出以耍賴恫嚇的手段了，「芹二爺，」他說，「這件事我可不敢保險；震二爺的事，可沒有準譜兒，回頭心血來潮，要再看一看翠姨，撞見了可別怪我！」

　　曹雪芹聽他言語支離，神態又帶著些桀驁不馴，再想一想他過去的言語行動，恍然大悟，他也是站在曹震這一面的。當下有被背叛了的感覺，怒氣勃然茁發，但還是忍了一下。

　　「好，你這個猴兒崽子，你打算告密，讓震二爺隨後趕了來是不是？這兒我沒工夫跟你算賬，反正只要震二爺知道了這回事，我就唯你是問。」

　　※※※

　　吳媽沒有見過曹雪芹，迎著臉問：「你這位少爺找那一家？」

　　「就找你家。我找翠姨。」

　　吳媽不知道翠姨是誰？她受雇在此，不明白主人家的情形，只知道「太太」，「姑娘」與「震二爺」，因而一下子愣住了。

　　曹雪芹以為話已說明白，應該可以進門，不到一腳踏進門檻，立即被阻，「你這位少爺，一定認錯地方了。」他說：「我們這裡沒有你說的甚麼翠姨。」

　　曹雪芹詫異，莫非真的認錯地方了，退後兩步認一認門，門框旁邊，梅紅箋上「曹寓」二字，還是自己寫的，何曾認錯？是了，他在想，這新來的老媽子不明就裡，不能怪她。

　　但正當要開口說明自己是誰時，一眼瞥見一條背影，不由得張口就喊：「杏香、杏香！」

　　杏香也是聽得人聲，出來探視，看清了是曹雪芹轉身就走；聽得他喊，不由得停步，但只是頓了一下，隨又拔足，而且走得更快了。

　　這一下當然驚動了翠寶，出來一看，大為驚異：「芹二爺，」她迎上來問，「你怎麼來了。」

　　吳媽這才明白，「翠姨」就是「太太」，趕緊開直了大門，曹雪芹一面進來，一面問道：「你們家是不是另外有堂客？」

　　「沒有啊！」翠寶不解地，「芹二爺怎麼無緣無故問這麼一句話。」

　　「不能沒有緣故。剛才我看見杏香的影子，叫她她不應，反倒走得更快了；所以，我才疑心你家另有堂客，是我看錯了。既然就是她，為甚麼不理我；必是對我有誤會了。」

　　翠寶一時無從作答，只說：「裡面坐。」

　　進了堂屋，翠寶為隨後跟進來的吳媽，解說了曹雪芹的身分；然後在吳媽張羅茶水時，她很快得一掀門簾，往外疾走，繞著迴廊走向杏香臥室，想不到的是雙扉緊閉，推一推還推不開，是在裡面上了閂。

　　「妹妹，妹妹！」她在門外喊。

　　「不必喊！」杏香在裡面答說：「我不想見他。」

　　真是如此決絕，倒是翠寶所想不到的，她躊躇了好一會又問：「你真的不想見他？」

　　「自然是真的。」杏香尖刻地說：「莫非自己人面前，還使手段，玩兒假得不成？」

　　翠寶聽出她話中有火氣，卻不知道她是發誰的脾氣？但有一點是很明白的，她跟曹雪芹見了面，一定會吵起來，不見也好。於是問說：「那麼，你有甚麼話要我告訴他？」

　　「沒有話！」

　　翠寶心想，這又不是真的決絕；真的打算決絕了，反而會平心靜氣，或者默不作聲，像這樣賭氣的態度，正見得她心裡拋不掉曹雪芹。

　　於是她說：「你先把氣平一平，我也不知道你那兒來的這麼大的火氣？這樣子對事情沒有好處。我先去問問他的來意再說。」

　　「問也無用。」

　　翠寶不再答話，一路走、一路想，見了曹雪芹應該如何說法？如果據實而言，曹雪芹一定會自己來叫門，作低服小，說上一大套的話，也許杏香就會開門相見；這一來，又將如何？

　　想到這裡，覺得真的要好好琢磨了！曹震的主意，其實很不壞，她心裡在想；快刀斬亂麻，已經都下手了，就得使勁，手一軟，斷不乾淨，反倒更不知怎麼辦了。

　　主意已定，自然就知道該如何處置；面對著焦躁不安的曹雪芹，翠寶顯得格外沉著，「芹二爺，」她說：「你說得不錯，杏香是誤會你了，而且誤會得很厲害。芹二爺，如今說空話沒有用處──。」

　　「決不是空話。」曹雪芹搶著說：「我一定想法子，讓她跟我。」

　　「我也盼望她能在一起。不過，芹二爺，你應該有句實話。」

　　「怎麼叫實話？」曹雪芹搔著頭說：「我剛才說的，就是打心眼兒裡出來的話。」

　　「光有心願不成。我說的實話，是要芹二爺你規定一個日子，到底甚麼時候能把事情辦成？」

　　「這──，」曹雪芹囁嚅著說：「日子可沒法子定，得走著瞧。」

　　「瞧誰啊？」

　　「看看我們老太太的意思。」

　　「這應該容易定啊！」翠寶答說：「我聽震二爺說過，太太膝下就芹二爺你一個，向來說甚麼就是甚麼，只要太太一點頭，事情就算成了。當然，這得在芹二爺完花燭以後，不要緊，杏香可以等。」

　　「不是！」曹雪芹很吃力地說：「事情不那麼容易。」

　　「難在甚麼地方？不就是太太一句話嗎？」

　　曹雪芹無法改口──須求教於秋月。他只相信她一定有辦法；是甚麼辦法，何時辦成，皆無所知，這就根本談不上是一句實話了。因此，他只能加重了語氣說：「反正我盡力去辦。能不能成功，有幾分把握，我一回京就知道了。」

　　「那好！」翠寶很快的接口，「包在我身上，勸得她回心轉意。今天她不願見芹二爺，就不必勉強她了；勉強見面，一碰僵了，反為不美。包裹歸堆一句話，只要老太太答應了，不愁杏香不姓曹；不然，就說上一籮筐的好話，到頭來還是免不了哭一場。」

　　曹雪芹覺得她的話，說得非常透徹；既然她做了保證，一定勸得杏香回心轉意，那就沒有甚麼不放心的了。如今要擔心的，只是秋月能不能想出斡旋難局的妙計？

　　※※※

　　送走了曹雪芹，翠寶順路又來看杏香；房門已經開了，因為曹雪芹已走，沒有理由再閉門了。

　　不過，她雖不曾摒拒翠寶，卻仍舊繃著臉，而且不理不睬；翠寶不免心虛，將剛才自己跟曹雪芹說的話回想了一遍，沒有甚麼不妥，才比較泰然。

　　「我沒有讓他跟你見面。」翠寶一開口就這樣說；接著解釋原因：「怕你們吵起來，大家不好。我只是逼他上緊去辦你們這件事；只要他們老太太答應了，就算成功了，不過得等他完了花燭才能接你進門。如今倒是我──。」

　　翠寶故意把話頓住，臉上又是疑難的神色。杏香本來可以不理她，但既然她自己彷彿有了難題，看在姑嫂得分上，不能不問。

　　「你怎麼了？」

　　「我說過，你一天沒有安頓好，我一天不談曹家的事；如今看樣子，你的事又著落了，就是要等一陣子。這一來，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怎麼叫你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想嘛，我自然要陪著你等──。」

　　「我明白了！」杏香打斷她的話說：「你不必管我，我早說過，你只張羅你自己好了。」

　　「你是這麼說，我又怎麼能丟下你不管。你也別一個勁兒顧自己說的大方；該倒過個兒，替我想一想。換了你是我，你也忍心這麼辦嗎？」

　　杏香不作聲，心裡卻不免歉疚；原來只當她僅顧自己，專聽曹震的指示，現在看來是錯怪她了。

　　從她臉上的表情，翠寶看出她的意思活動了，於是又說：「你如果體諒我，就該聽我一句話。」

　　「那一句話？」

　　「就是，」翠寶說道：「莫非你就不能在仲四爺那裡暫時住一些日子？」

　　「好吧！」杏香委委屈曲的回答。

　　「這才是我的好妹子。」翠寶言不由衷的，「你暫時忍一忍，反正將來咱們仍舊在一起。」

　　接著，翠寶便開始為杏香打算，應該帶那些衣物到仲家，因為她知道，仲四奶奶下午就會派人來接了。

　　到了下午，鏢局子倒是派了人來了，但要接的不是杏香，而是翠寶。

　　「恭喜你！」仲四奶奶笑道：「這一回真的要改口管你叫翠姨了。震二爺臨走以前都說了，只等杏香安頓下來，就會來接你進府，那時可別忘了我們。」

　　「四奶奶說那裡話！我跟杏香得有今天，全仗你們公母倆，拉了我們一把；以後也還要費四爺、四奶奶的心，那裡敢忘恩負義！」

　　「我是說笑話，你別認真。」仲四奶奶問說，「我不敢冒冒失失的去接杏香，現得把你接了來談一談。你探過她的口氣沒有？」

　　「行了！」翠寶低聲說道。「今兒上午，芹二爺去過了。」

　　仲四奶奶微吃一驚，「他說過了！」她問：「他跟杏香怎麼說？」

　　「跟杏香沒有見面。」翠寶將經過情形，細細的說了一遍。

　　仲四奶奶是何等樣人，一聽就明白了，是翠寶故意不讓他們見面。心想，這也是個厲害角色；將來仲四有許多要倚仗曹震庇護的買賣，如果她從中亂出主意，確是可慮。

　　想是這樣想，詞色之間，自然絲毫不露，只說：「翠姨，你辦得很妥當。有件事不知道震二爺跟你說了沒有，他打算讓杏香坐我的乾閨女。」

　　「這好啊！」翠寶大為贊成，「說是沒有跟我說，大概是臨時想起來的。」

　　「既然你說好，那就這麼辦吧！不過，杏香的意思，不知道怎麼樣？」

　　「我想──，」翠寶不甚有把握，「我想她應該樂意的吧！」

　　聽得這樣的語氣，仲四奶奶就慎重了，「翠姨，」她說：「你先探探她的口氣。」

　　翠寶的意思是，最好先把杏香接了來，相處日久，有了感情，自然水到渠成；此刻聽仲四奶奶這麼說，只好答應一聲：「好！我來跟她說。」

　　「說定了，咱們挑個日子，請請客。」仲四奶奶又說：「最好能讓震二爺也來；或者索性把你們姊妹倆的事，一起辦了，又熱鬧、又省事。」

　　這倒是個很妥當的安排，翠寶欣然贊成；很高興，也很客氣的告辭回家。當天晚上跟宛轉的將仲四奶奶的一番好意，透露給杏香，問她的意思如何？

　　「我雖然命苦，也沒有隨便去認個娘的道理。」

　　一開口就碰了釘子，翠寶知道這件事棘手。這不算太意外，但沒有想到杏香的答覆是這樣直率。

　　當然，應該怎麼來勸，她是打了腹稿的，「這不是件壞事。成了母女，情分不同，甚麼話都可以說，方便得多了。而且，」翠寶說道：「仲四奶奶能幹是出了名的，你有了這麼一位乾媽，還怕甚麼？」

　　「我怕她太能幹了！」杏香答說「如果只是暫住，我的事不用她管；一認了乾媽，她凡事替我做主，我不是處處受她的拘束？」

　　翠寶愣住了，沒有想到杏香的心思這麼深，這麼細；看起來曹震跟她的打算，恐怕要落空了。

　　想一想只有不承認她的看法，「你也想得太多了！」她說：「仲四奶奶也是通情達理的人，不能胡亂替你做主，你說，你是甚麼事不願受她的拘束。」

　　杏香不肯說。她已經把整個情形通前撤後想過了；對曹雪芹根本就不抱甚麼希望，答應到鏢局暫住，完全是為了解除翠寶的困擾。只等她讓曹震接了回去，就隨時可以離開鏢局。杏香覺得此刻唯一掌握在自己手裡的，就是這一份自由，無論如何不能放棄。

　　「你說啊！」

　　「沒有甚麼好說的。」杏香想了一下說道：「像這種事，要彼此處得久了，她有意，我有意才談得到。冒冒失失的湊合成了，我固然受拘束，她覺得處處要盡到他做乾娘的心意，又何嘗不是拘束？總而言之，這件事就算能行，也不是現在就能辦的。你別說了。」

　　崔寶默然無語，思前想後竟找不出一句能駁她的話，只能這樣問說：「那麼，你叫我怎麼回覆人家？」

　　「你跟仲四奶奶說，她的好意，我很感激；不過，我只是暫住一住，這件事將來再說吧。」

　　「我怎麼能這麼回答人家，那不是不識抬舉嗎？」

　　杏香聽她的話有些不大講理，知道她也詞窮了，與她平時的老練沉著，判若兩人，這一點是在很值玩味。

　　這片刻的沉默，雖感難堪，但同時也讓翠寶能夠冷靜下來，自己也覺得不必操之過急，便即說道：「很好的一件事，別弄砸了。你多想一想，明天再說吧。」

　　說著，站起身來回自己臥室，雖然累了一天，神思困倦，但因有事在心，不想上床；於是將牙牌取了出來，撥亮了燈「通五關」，打算著藉此將心事丟開，有了睡意，去尋好夢。

　　南屋的杏香，也是獨對孤燈，了無睡意；胡思亂想著最後落到曹雪芹身上，心裡在想，他此來當然是來看她的，能讓翠寶一番話說得他拋棄來意，而且從窗戶中望出去，走時是很滿意的神色，想來必是翠寶說了能讓他安心的話。不然，乘興而來，掃興而歸，就不應該是那樣的態度。

　　那麼，翠寶是說了甚麼事她能安心的話呢？她這樣在琢磨著，偶爾發現，翠寶屋子裡還亮著燈，心中不免一動，何不再找她去談談？

　　但此念一起，隨即就為她自己打消了；不為別的，只為自己覺得一直是倔強的，忽然洩了氣，倒像投降似得，多沒意思！

　　然而，來自北屋的那熒然一燈，始終對她是一個無法抑制的誘惑；想來想去突然想通了，又不是甚麼不解的冤家，找她去談談，只要不談這件事，又有何妨？

　　於是，她悄悄開了房門，繞迴廊到了有燈光的窗下，輕輕叩了兩下。

　　「誰？」翠寶在問。

　　「是我。」

　　「啊，你還沒有睡？」

　　接著，就見翠寶站起來的影子，從聲音中聽出來，開臥房門，開堂屋門，將杏香接了進去。

　　桌上有一幅散亂的牙牌和酒瓶、酒杯，還有一碟乾果；杏香詫異的問：「你怎麼想起來一個人喝酒？」

　　「不想睡，想弄點酒喝的迷迷糊糊好上床。」翠寶臉已經發紅了，「你怎麼也不睡呢？」

　　「你到仲家去了，我一個人無聊，睡了一下午，這會兒一點都不睏。」

　　翠寶答不下來，端起酒杯問道：「你喝不喝？」

　　「不喝。」

　　「你不喝，我也不喝了。」翠寶說道：「我剛才在想，我一回來，話還沒有說清楚，就弄擰了。應該先把仲四奶奶的話，詳詳細細告訴了你，再商量也還不遲。」

　　既然她自己談了起來，杏香樂得答說：「好吧，你這會兒告訴我好了。」

　　「仲四奶奶的意思，兩件喜事一塊兒辦，又省事、又熱鬧。」

　　「怎麼叫兩件喜事？是你的喜事，加上我認乾娘？」

　　「是啊！那不是兩件喜事？」

　　「喔！」杏香問道：「她的意思是，我暫時不必搬了去，等震二爺來接進京的那一天，我也就搬了去了。」接著不等翠寶答話，便自己表示：「那倒可以商量。」

　　看她的意思活動了，翠寶不肯放過機會，進一步追問道：「你的意思是，願意這麼辦？」

　　「是的。」

　　「就是在我跟震二爺回去的那一天，你認仲四奶奶作乾娘？」

　　「不錯！」杏香埋怨她：「你好囉嗦。」

　　「要把這件事弄停當了，不能不囉嗦。」翠寶又說：「明天，我就這樣子回覆仲四奶奶了？」

　　杏香點點頭。翠寶的心算是定了；她沒有想到，眼看要成解不開的死結，不想急轉直下，三言兩語就說妥當了。這件事很痛快，一高興之下，不由得喝了一大口酒。

　　「你別喝醉！」杏香說道：「你喝醉了上床睡覺，我沒有人陪，怎麼辦？」

　　「我知道了，不會喝醉。」

　　「今天，」杏香裝作不在意地問：「你跟人家說了甚麼，能讓她乖乖兒的就走了？」

　　「你是指芹二爺？」翠寶答道：「還不就是我剛告訴你的那些話，我催他趕緊回京去談你的事。我說，杏香這兒你別管，只要你把事情辦成了，你怎麼說，她怎麼聽，儘管放心好了。」

　　「你就那麼有把握？」

　　翠寶沒有聽懂她的話，「甚麼那麼有把握？」

　　「我是說，你就準有把握，他怎麼說，我怎麼聽？」杏香說道：「他辦成功是他的事，我聽不聽是我的事。」她忽然自心頭湧起一股怨氣，忍不住要發洩，「說實話，本來到可以順著他的意思辦，就算委屈一點兒，也不是甚麼不能忍得。誰知道一波三折，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要長要扁，盡由著人家性子折騰。泥菩薩也有個火氣，總有一天讓他們曹家的人知道，我不是能隨人擺佈的。」

　　翠寶心裡明白，這頓牢騷是針對曹震而發的，他覺得不表示態度最好，當下笑一笑，又喝一口酒。

　　發洩了怨氣的杏香，心裡自然舒暢些；但隨後便又有些失悔，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滿、太硬，將來怕轉不過彎來。

　　※※※

　　「你們兄弟倆弄出這麼多花樣來！我真服了你們。」秋月口發怨言，「招惹了麻煩，都來找我，倒像我有多大能耐似的。」

　　曹雪芹不作聲，只愁眉苦臉坐著，靜等秋月回心轉意。

　　「要不管呢，又怕看你犯愁；要管呢，真不知道從那兒管起？還有震二爺。」秋月又說：「他是在有點兒對不起你錦兒姊。」

　　「這，我倒不是幫著震二哥說話；他得了陵工的差使，修陵照規矩不能接眷，他一個人在易州山上怎麼辦？」曹雪芹又說：「那翠寶跟了震二哥不是去享福，是去吃苦，代錦兒姊吃苦。」

　　秋月沒有接他的話，卻突然問道：「我聽人說，你管翠寶叫翠寶姊，有這話沒有？」

　　「你聽誰說的？」

　　「這你甭管！只說有沒有這話好了。」

　　「反正不是魏升就是桐生說的。」

　　這便等於默認了，「認識不久，能然你管她叫翠寶姊，想來是好相處的，」秋月沉吟了好一會兒說：「兩件事我許你一件，我幫你翠寶姊一個忙。」

　　「杏香呢？」

　　秋月早就在桐生與魏升口中，得知曹震得意向，以及他的處置，認為那是正辦。「棒打鴛鴦」，已成定局，曹雪芹卻還蒙在鼓裡，如今要琢磨的事，如何應付曹雪芹的一片癡心，是宛轉相勸，徐徐化解，還是來個當頭棒喝，趁早叫他死了心。

　　考慮下來，覺得如俗語所說的「長痛不如短痛」，這就像拔牙一樣，只要有把握，自以速去病齒為妙。

　　於是，她冷冷得說道：「你別癡心妄想了，萬萬辦不到的事。」

　　語聲雖冷，卻能急出曹雪芹滿頭的汗，「怎麼你也這樣說？」他結結巴巴的，「我跟杏香得滿懷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只當你一定有辦法；誰知道，誰知道──。」他驀地頓一頓足說：「這可真是束手無策了。」

　　見此光景，秋月心一軟，真想笑出來，但只要一出笑聲，就棒喝不成了，茲事體大，她終於硬起心腸，仍舊是那幅「一笑黃河清」的面孔。

　　「也不能說束手無策，我教你一個法子，打太福晉那兒起，你挨個兒去問，倘或十位之中有三位說你該娶杏香，我就替你跟太太去說，怎麼樣也要成全你的心願。」

　　「這，這話怎麼好去問人？」

　　「原來你也知道這是開不得口的事！」

　　這才是當頭棒喝！曹雪芹開不得口了，只是心裡還是在想，只要秋月肯幫忙，總有辦法好想。

　　於是他改了軟語央求，但剛喊得一聲「好姊姊」，就讓秋月截斷了。

　　「你說出大天來也沒有用。我再跟你說了吧，就算太太答應了，我也要反對。」

　　這話說得曹雪芹一愣，心想，從來沒有見她有此霸道跋扈的態度，因而忍不住大聲為了句：「為甚麼？」

　　「為甚麼？你以為我敢不把太太放在眼裡嗎？你錯了，我是憑仗老太太的遺命。」秋月將嗓子提得好高，用意是想讓前房的馬夫人也聽見：「老太太交代過，芹官不到三十歲，而且還要三十歲無子，才准娶姨娘。這話太太也聽見的。」

　　搬出這頂大帽子來，曹雪芹嘿然無語，但也不免懷疑，祖母生前是不是說過這話？

　　曹老太太何嘗說過這話？完全是秋月靈機一動，假託遺命，不過既然假了，就要假的像；略想一想，想到可以利用一個人：季姨娘。

　　「老太太是有一回看四老爺受季姨娘的氣；想到季姨娘平時惹得那些是非，才特為鄭重其事交代下來的。」

　　「那不同，」曹雪芹緊接著說：「季姨娘怎麼能跟杏香比？」

　　「老太太可沒有交代，倘或娶的人不像季姨娘那等不明事理，就可以通融。」秋月冷冷地說：「我只知道老太太即把你託付給我，我就得照老太太的遺命辦事。」

　　說到這樣的話，在世家大族是件極嚴重的事；除非當時就能提出很有利的理由與證據，推翻對方口中的「遺命」，否則便是承認，承認就得遵從，就算是明知是「挾天子以令諸侯」，亦只有唯唯稱是。

　　而況，曹雪芹一向心服秋月，看他是有些發怒的神態，自然而然的想到了祖母在日，難得一發，而一發必是全家肅然悚然的情形，彷彿秋月此刻，便是祖母當年，不由得就把頭低了下去，雙手垂在雙腿之中，是那種束身待罪的樣子。

　　秋月卻有些不安了，因為曹雪芹對馬夫人亦從未有過這種尊敬的姿態。同時也想到，以自己的身分，對曹雪芹這樣說話，是不是太過分了些？就算真有這樣的遺命，亦應該請馬夫人來宣布；越過這一層而以「顧命」自居，在馬夫人會不會覺得她是「僭越」？

　　因此，她又把話拉回來：「當然！老太太不在了，太太是一家之主；凡是我亦須秉命而行。」她略停了一下又說：「不但你這件事我做不得住，就是震二爺的事，我也要請示了太太，等太太點了頭，我才能到錦兒奶奶那裡去疏通。」

　　聽了她的話，曹雪芹卻未存幻想，以為自己可以直接去想母親乞求，猶有挽回的希望。秋月的決定，母親是一定支持的；而況還有祖母的「遺命」在。看樣子，還是得向秋月磨一磨。

　　打定了主意，便只訴自己的苦衷：「這件事都是震二哥一個人弄出來的，我是受了他的擺佈。如今，他裝得沒事人兒似得，害我落個薄倖的名聲，叫人家恨我一輩子，你想，我良心上過得去嗎？」

　　「沒有那麼了不得！你也不算薄倖，她也不會恨你一輩子。」

　　「你怎麼會知道她不會恨我一輩子？你沒有見過她，見過她，就知道她的性情了。」

　　看來杏香的性情是剛強偏執一路，秋月越發像鐵了心似地，毫不為動；冷冷地說：「你別自作多情了。人家倒是很灑脫，提得起、放得下；根本就不是非當芹二姨娘不可。」

　　「咦！這話從何而來？」曹雪芹忍不住怒氣勃發，「必是魏升，還是桐生造謠，我得好好兒問他們。」

　　「他們那裡敢造謠，我也不會聽他們的話。」

　　「那麼，你的話是從那裡來的？」

　　「杏香自己在熱河跟震二爺表過心跡的。」

　　曹雪芹大為驚異，也似乎有些不能相信，急急問道：「她跟震二爺怎麼說？」

　　「她說，她並不想賴上誰，不過──」

　　「不過怎麼樣？」

　　「不過她覺得人心變得太快了一點兒。」秋月緊接著說：「這話可不是指你，是衝著震二爺說的，一會兒讓她到熱河，一會兒讓她回通州；成也蕭何，敗也蕭何，她只怨震二爺，沒有怨你。」

　　「不！不！」曹雪芹不斷搖頭，「我剛才告訴過你了，她一見我就賭氣躲開，這不是怨我嗎？」

　　「那可是沒法子的一件事。」秋月揮一揮手，做個截斷的手勢，「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你這件事辦不到！而且也不是甚麼麻煩得不可開交的事。境由心造，作繭自縛；好不容易人家幫你斬斷了這一縷似續還離、沒有著落的情絲，你又何苦非沾染不可？如果你連這點小事都擺脫不開，倒試問，你將來還能辦甚麼大事？」

　　這是師長才有的教訓，秋月說到這樣的話，也是萬不得已。而在曹雪芹則是絕望之外，還有慚愧與警惕；與杏香重圓好夢的心算是死了，想到的只是如何彌補歉疚。

　　於是他定定神說：「好吧，咱們談談不帶感情的話，只按一般情理來說，應該怎麼樣安撫他？」

　　「這倒是一句正經話。」秋月點點頭，「在這上頭，我不能不替你盡點心。不過，這會兒我沒法子告訴你，等我好好想一想。」

　　「還有，震二哥的事，怎麼說？」

　　「你是說你那『翠寶姊』的事？」秋月笑道：「『皇上不急太監急』」，停了一下她又說：「這要看震二爺的差使到底成不成？萬一不成，得另外有個說法，反正這件事我答應了，一定有擔當。」

　　於是，這天晚上，秋月跟馬夫人一直談到深夜，馬夫人知道她假託遺命的苦心，不但沒有怪她，而且還很誇獎了一番。但談到如何慰撫杏香，卻以對她的情形，幾乎一無所知，無從籌劃，必須先問了曹震，再作道理。至於翠寶的事，馬夫人也同意秋月的看法，等曹震的差使定局了再擺明了辦，方是名正言順的正辦。

　　「真正要緊的是，芹二爺的親事。」秋月問道：「太太打算甚麼時候動身？得趕緊定下來，通知烏家；怠慢了人家可不大合適。」

　　「如今怎麼定？總得把那兩件事辦妥了，我才能動身。」

　　「太太說的是。」秋月從容答說：「不過大概的日子，是可以算得出來的。聽說震二爺這幾天忙得不可開交；差使成不成，似乎也應該有確實信息了。」

　　「嗯，」馬夫人點點頭：「你明天去看看錦兒，看她怎麼說？」

　　「是！」秋月答應著又說：「依我看，這兩件事，一個月之內，一定可以辦妥；那時候天氣也暖和了，太太不如就訂了三月下半月動身，讓芹二爺先寫信給四老爺，轉告烏家，大家都好放心。」

　　馬夫人想了想說：「好！就這麼辦。」

第六章

　　如曹震所設計的，高其倬告病解任；將江蘇巡撫印信交了給藩司護守，靜等由漕運總督調任的顧琮來接收以後，緊接在奏報啟程回京日期的摺子之後，悄悄地到了京裡。

　　他的行程，來保是知道的；為了照顧曹震，特為派他接待高其倬，這就是他「忙得不可開交」的緣故，──高其倬到京，公私兩方面都是曹震為他安排奔走。

　　宮門請安以後，謁陵剛剛回鑾的皇帝，擱下了好些亟待裁決的大事，在養心殿召見高其倬，垂詢了整整一個時辰之久。

　　「皇上問我，原來打算給怡親王的那塊地，到底是中吉、還是上吉，如果不會看錯，真是中吉之地，以怡親王的身分應該居之不疑，何以堅辭不受？這話，來大人在蘇州就問過我；我跟他說：我不知道怡親王是何用意。這回進京，一路上我都在琢磨這件事；想來想去，或許是這麼一個緣故，怡親王怕葬在那塊中吉之地上，衝斷了龍脈。不過，這不是不能明白回奏之事，何必那樣張皇？」高其倬向曹震問道：「老弟，你說是不是呢？」

　　「大人的稱呼，真是不敢當。」曹震答說：「請大人直呼其名好了。」

　　高其倬想了一下問：「你別號是那兩個字。」

　　「賤號通聲。政通人和的通，聲聞於天的聲。」

　　「好！我就不客氣叫你通聲了。通聲，你說我剛才的話如何？」

　　「大人說的極是。」曹震答說：「怡親王辭那塊中吉之地，必是有甚麼不便明言的苦衷。」

　　「不錯，正是這話。」高其倬點點頭：「因此，我跟皇上回奏：得到泰寧山細細看了，才能考察出緣故。通聲，」高其倬略略放低了聲音說：「我拜託你一件事。」

　　「大人言重了，儘管請吩咐。」

　　「怡親王有個門客，姓鍾；泰陵的穴，是他定的。姓鍾的已經去世了，聽說他有個兒子，已得父傳，不知道此人現在何處？我想找他來談一談。」

　　「是！」

　　「還有，這件事以私下打聽為宜。」

　　「是，是。」曹震急忙答說：「請大人放心，我識得其中的利害關係。」

　　於是曹震託內務府的一個好朋友，輾轉打聽，很快地有了結果；那人名叫鍾永明，原籍江西，繼承父業，以堪輿為生。此刻為保定一家富戶請了去相看陽宅，不知那一天能回來。

　　「怎麼辦呢？」高其倬大為躊躇，「此非數日可了之事；而我──」。

　　話雖沒有說出來，也能猜想得到，他急於了解其中奧祕，以便覆命。所以曹震自告奮勇：「大人不必著急，」他說，「我趕到保定去，好歹把姓鍾的請了來。」

　　「能請來最好；有些情形，非當面細談，莫知端倪。不過，富家延請地理先生相看陽宅，卑詞厚幣，只怕他不好意思先走。」高其倬想了一下說：「萬一不能來，請他照我所問，逐條回答。我此刻就寫信，勞你的駕，辛苦一趟。」

　　高其倬當時便寫了一封信，對當日鍾永明之父，在泰陵定穴的經過，假設了許多疑問，一條一條列出來，封緘嚴密，面交曹震，並有一番交代。

　　「請你跟鍾某人說，不是說他父親定的穴，有何不妥之處；叫他不用怕，不會有甚麼麻煩，只要據實回答即可。同時，要他務必保守祕密。」

　　曹震在路上盤算，「叫他不用怕，」便意味著會有可怕之事。鍾永明一聽這話，不但不會來，而且很可能不會據實作答。這件事要辦得漂亮，須耍個小小的手段。

　　於是到了保定，現在糧臺上落腳，打聽到了鍾永明的居停之處；備了一份帖子，登門拜訪。

　　他是故意耍了排場的，一輛簇新車圍、「銅活」雪亮的藍呢後檔車，前有「頂馬」，後有「跟馬」；魏升另騎一匹，傍車而行，看著將到大門，一抖繮繩，搶到前面去投帖。

　　那家富戶姓蒯，以燒鍋起家；保定城裡提起「蒯燒鍋」，幾乎無人不知。他家的下人自然見過世面；一看魏升滾鞍下馬，趕緊上來兩個人，一個接過繮繩，一個便含笑動問：「二爺貴姓？」

　　「我姓魏。敝上內務府曹二老爺，特為來拜訪鍾先生。」

　　「是，是！鍾先生在。」那人說道：「曹二老爺的轎子，請抬進去吧。」

　　說完，接帖進去通報，鍾永明正跟蒯燒鍋在花廳上談論新造住宅的風水，聽說是內務府的官員，又聽說氣派非凡，不敢怠慢，急忙迎了出來，曹震恰好在大廳簷前下轎。

　　彼此一揖，通了姓名，互道久仰；曹震見那鍾永明三十左右年紀，一臉精明之氣，便知自己那套小小的手段，必能奏效。

　　「曹二老爺，請裡面坐。」

　　「謝謝！」曹震從容說道：「跟貴居停未見過面，不便冒昧相擾。此來有幾句要緊話跟老兄談，談完了就要告辭。」

　　「敝居停亦很仰慕的，等我來引見──」。

　　「不，不，謝謝。」曹震搶著說道：「咱們就立談數語好了。」

　　「那麼請吩咐。」

　　「江蘇巡撫高大人，見過沒有？」

　　「沒有見過，不過先父承高大人不棄，倒是追隨過一陣子。」

　　「高大人也提過令尊，頗為傷感。」曹震緊接著說：「他此番告病回旗，有好幾家王公，爭著要請他踏勘陰宅，急於請一位幫手。知道老兄盡傳家學，是尊公的跨灶之子，特為派我來延請老兄去幫忙。」

　　鍾永明又驚又喜，能為王公大臣勘定陰宅，又是為鼎鼎大名的高其倬做幫手，不但這一回能收好幾份重禮，以後又何愁名不盛、利不厚？

　　不過，有一層難處是蒯燒鍋之事未了；想了一下，微皺著眉說：「承高大人抬舉，感激不盡。我想請曹二老爺回覆高大人，我儘快拿這裡的事趕完，立刻進京，替高大人去請安。」

　　「喔，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老兄大概還要多少日子，才能趕完。」

　　「總得半個月。」

　　「這太久了。高大人恐怕等不及。」曹振略停一下，「我跟老兄素昧平生，但既能讓我專程來會一會，總算有緣；我倒捨不得老兄坐失大好機會。這樣吧，老兄跟貴居停告三、五天假，進京見了高大人，把事情說妥當了，那就別說半個月，一個月也不要緊；高大人剛剛到京，應酬極多，也總得個把月才能敷衍的下來。現在要緊的是，要把事情敲定，老兄懂我的意思不？」

　　「懂，懂！」鍾永明一迭聲地答應著，「初次幸會曹二老爺，你老這麼看顧我，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

　　「言重！言重！」曹振說道：「我原先替定邊大將軍平郡王管糧臺；如今平郡王的大將軍雖已交了出去，這裡糧臺，都是我的舊部，車馬伕子都現成的。老兄能不能明天一早就動身？」

　　「是！是！我跟敝居停說一說，反正三五天即回，誤不了他的事。準定明天動身好了。」

　　※※※

　　到第三天回京，曹震先將鍾永明安置在客棧，隨即便去見高其倬，將他給鍾永明的信，原封不動的遞了上去，還有一番說詞。

　　「大人既然交代，能面談最好；我想，像這些事，大人留了筆跡在外頭，也不妥當，所以我把鍾永明搬了來。不過有句話，得先跟大人稟明，要請大人包涵，我是把他誆了來的。」曹震說明經過，還請了個安，表示要請高其倬替他圓謊。

　　既欣賞他幹練能辦事，又嘉許他誠實不欺，高其倬甚為滿意，著實誇獎了他幾句；又說：「你也不算騙他，反正王公大臣之中，總少不了有請我看地的人，我將來用他就是。」

　　「那就更好了。」曹震問道：「大人打算甚麼時候讓他來見？」

　　「這會兒就可以。」

　　「是！我馬上帶他來見。」

　　於是曹震一面派魏升去接鍾永明；一面在僻靜嚴密、當作高其倬書房的那間屋子裡，備下了精緻的酒果，靜等客到。

　　鍾永明是穿了官服來的，原來他也捐了個七品功名在身上，暖帽上黃澄澄簇新的一顆金頂子，頗為耀眼。問起來還是捐的一個縣官，曹震便改口稱他為「鍾大老爺」；連聲道歉：「失敬、失敬！」

　　「曹二老爺──。」

　　「不，不！」曹震急忙阻止，「這個稱呼萬不敢當。」

　　「彼此，彼此！」

　　正在謙讓的當兒，高其倬進來了；鍾永明隨即磕下頭去，高其倬趕緊雙手扶起，又命自己的聽差去取便服來替「鍾大老爺換。」客氣了好一會，方始坐定；曹震知道應該告退了。

　　「通聲，你一起坐吧！」高其倬說：「你也仔細聽聽，過幾天陪我上山。」

　　有他這句話，曹震便知陵工差使十拿九穩了。當下抖擻精神，在盡做主人道理的同時，用心聽他們談論。

　　高其倬談堪輿，當然是從相傳為唐朝一個外號為「救貧先生」，僑寓江西的楊筠松所著，上卷名為「撼龍經」，中下卷名為「疑龍經」的這部書談起。鍾永明看過這部書，但亦只是看過而已；好的是他的虛心與恭敬，讓高其倬覺得孺子可教；頗加稱許。

　　漸漸提到泰寧山皇陵定穴的經過，這時就是高其倬聽而鍾永明談了；他談得很仔細，而且不時用牙箸蘸著酒，在紅木桌面上畫圖。雖然定穴是他父親主持，而動手的卻是鍾永明，因此，對於高其倬所提出來的疑問，都能詳詳細細的解答。

　　高其倬一面聽，一面回憶泰寧山的形勢，找不出定穴又何不妥之處，便將話題一轉，談到怡親王的墓地。

　　「皇上曾經打算拿泰寧山的一塊中吉之地，賜給怡親王。」他說：「那塊地我也看過，因為不算頂好，就沒有多看；不知道令尊看過這塊地沒有？」

　　「看過。」鍾永明答說：「怡親王看皇上有這意思，特為叫先父去細看；我是伺候了先父去的。」

　　「喔，」高其倬故意閒閒地問：「令尊看了怎麼說？」

　　「先父說：這塊地在平常人家，是上上吉地；以怡親王的身分而論，也是相稱的一塊好地，是大富不絕之穴；不過只有兩個年份好葬，一是卯年，一是未年。別的年份不是不吉，就是妨害主穴。」

　　「嗯，嗯。」高其倬又問：「怡親王怎麼說呢？」

　　「我只聽怡親王說：這塊地不合我用。是不是還有別的緣故，不想要這塊地，我就不知道了。」

　　高其倬卻已經大有所悟了。不過，他沒有再談怡親王的墓地，卻跟鍾永明討論葬法跟方位──地理有三科，但通人認為只有兩科，一科是形勢，一科是方位。高其倬善看形勢；鍾家父子卻是看山向、講方位的專家，連帶也要講二十四種葬法。高其倬畢竟只是書本上的學問，談到這些實務，倒是向鍾永明很討教了一些東西。

　　※※※

　　「通聲，」高其倬在曹震送走了鍾永明以後，很高興得向他說：「怡親王為甚麼不肯要那塊中吉之地，我知道其中的緣故了。」

　　「喔，喔。」曹震答說：「請大人倒跟我說一說，讓我也長點見識。」

　　「剛才鍾永明不是說，只有卯、未兩年可葬，怡親王等不到那麼久。想來你總知道，那時候怡親王操勞過度，身子虛弱至極，自知不久了；那年是庚戌，第六年乙卯，就是今年。未年更在四年之後，親王薨逝，何能等五六年才安葬？這話還不能奏明，奏明了皇上為難；是等到卯年再葬呢？還是不等？當然要等；可是風水到底是風水，說為了卯年下葬方始吉利，拿怡親王的靈柩浮厝好幾年，有悖入土為安的古訓，上諭上如何措詞？」

　　「是，是！」曹震的得失目前繫在高其倬身上，見他解消了難題，自然也很高興；當下問道：「大人是馬上覆奏呢；還是得到陵上去走一趟再說？」

　　「皇上很惦念這件事，我想明天就進宮。通聲，託你跟方章京聯絡一下看。」

　　方章京是指方觀承。曹震答應著立刻到方家去了一趟，回來向高其倬覆命，說皇帝明天上午，親自挑選已成年而未封的近支親貴為侍衛，不知何時才能畢事；最好後天一早進宮，等皇帝召見了總理王大臣以後，他會安排「叫起。」

　　「這也好。我原打算面奏以外，再詳詳細細寫個摺子；有明天一天工夫儘夠了。」高其倬又說：「不過，我要找個人替我抄一抄摺子，你有妥當的人嗎？」

　　「有、有。我讓舍弟來當差。」

　　「有令弟幫忙，那是在嚴密妥當不過。」高其倬欣然說道：「上午我拿底稿弄出來；請令弟下午來好了。」

　　曹震答應著，派魏升去通知了曹雪芹；第二天近午時分，親自將他接到高其倬的行館，辦完了事，又親自送他回家，少不得要給馬夫人去請安問候。

　　「事情辦妥了。」馬夫人問說：「沒有出錯吧？」

　　「怎麼會出錯。」曹震代為答說：「雪芹在熱河，辦奏摺辦過好幾回了。」

　　「喔，」馬夫人又問：「你的差使怎麼樣？定局了嗎？」

　　「定局還談不到。不過，也差不離了。」

　　「到甚麼時候才有準信兒呢？」

　　「那要看明天高制軍進宮以後的情形了。順利的話，三兩天就有準信兒。」

　　「一有了準信兒，馬上告訴我。」馬夫人緊接著又說：「等你的差使完了，我才能定動身的日子。」

　　曹震答應著，又說了些閒話，方始告辭。第二天一早，陪著高其倬進宮；先在九卿朝房將他安頓好了，然後到內奏事處找到相熟的孫太監，請他派人去通知方觀承，說高其倬正在宮門待命。

　　事情很順利，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便有御前侍衛到九卿朝房，將高其倬帶到養心殿；曹震便在隆宗門等候。這一等，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等到。

　　看高其倬的臉色，便知奏對稱旨；果然，等曹震迎到面前時，見他匆匆說道：「皇上交代，我馬上得去見恆親王；明天還要上山去看定的穴，我還不知道怎麼走法，又要費你的心了。」

　　「是！是！」曹震急忙答說：「大人不必操心，我會料理。」

　　「勞駕，勞駕。」高其倬又問：「鍾永明走了嗎？」

　　「是的，昨天就走了。」

　　「能不能再找一找他？總還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要用他待在半個月之後，不知道日子上怎麼樣？」

　　「行！」高其倬躊躇了一會說：「還有好些話，等我回來再談吧。」

　　這便證實了早先的消息，確是派恆親王主持陵工──老恆親王允祺行五，與先帝同年，他與先帝所痛恨的皇九子允禟同為宜妃所出，但兄弟性情不同，允禟剛強幹練，而允祺和平庸弱，從小跟先帝在一起時，便顯得對這個同年的哥哥，敬畏如對長兄。所以先帝得位，猜忌手足，唯獨對允祺很放心；只是過於老實無用，所以不能派甚麼差使給他。

　　雍正十年閏五月，革去誠親王爵，圈禁在景山的三阿哥允祉，與恆親王允祺相繼下世，而恤典不同，允祉並未復爵，只照郡王例殯葬；對恆親王則輟朝三日，加祭二次，諡法為「溫」，是皇帝繼位十年以來，他的同胞手足中，死的最風光的一個。

　　襲爵的是恆溫親王的次子弘晊，謹守家風，為人處世，以事事小心出名，因為如此，當今皇上才決定派他監修泰陵。當高其倬到達時，恆親王已接到宗人府的通知；但他認為未曾親奉上諭，而親王向不接見內外官員，因而高其倬的「手本」遞了進去，竟被原封不動的退了回來。

　　高其倬大感意外，命隨行的跟班去問王府護衛，何以不見，碰了個釘子回來，道是：「王爺不見就不見，用得著有理由嗎？」

　　「我，」高其倬親自去打交道：「我是奉皇上面諭，來見王爺的。」

　　「高大人，」那護衛不亢不卑的答說：「你老官至總督，總知道王府的規矩。若說奉旨來見王爺，應該御前侍衛送了來才是啊！」

　　「啊！啊！」高其倬失悔了，「有位姓王的御前侍衛，倒是要送，我辭謝了。早知道有這麼一個規矩，我就不會跟他客氣了。」

　　那護衛淡淡的一笑，大有「姑妄言之，姑妄聽之」的味道。高其倬明明是奉旨，卻拿不出證據來；心裡窩窩囊囊得很不是滋味。

　　正在這進退維谷、大感困窘的當口，曹震趕到了；他是來接高其倬的，不道高其倬還在門房裡，問知經過，再看一看那護衛的臉色，心中有數了。

　　「高大人，王府的規矩不可不遵。」他故意提高了聲音說：「你老先請。」

　　說著使個眼色，拉一拉高其倬的袖子，一起退了出來；走到車後，避人商議。

　　「大人略等一等，我去投帖。」

　　他從跟班手裡接過拜匣，到自己車上鼓搗了一會，復又回到高其倬那裡，領著二次登門。

　　「卸任江蘇巡撫高大人，奉旨來見王爺。」曹震將拜匣遞了過去，「有手本在此。」

　　「光有手本不行啊！」原來的那護衛說。

　　「是！除了手本，還有別的。尊駕打開拜匣就知道了。」

　　其實，不打開拜匣也知道了。這拜匣是那護衛第二次經手；前後分量不同，估量內中有個二十兩銀子的門包。於是將匣蓋掀開寸許，一瞥之間，證實了估計。

　　「尊駕貴姓？」曹震問說。

　　「複姓歐陽。」

　　「歐陽兄，」曹震說道：「你倒想，甚麼事可以開玩笑吹牛，這奉旨也能假的嗎？除非不要腦袋了。高大人今天進宮，為泰陵的事，跟皇上面奏；奉到上諭，即刻來見恆親王，見過了明天一大早還要趕到陵上去吶。你就勞駕一趟，跟王爺回一聲吧。」

　　那護衛點點頭先問：「尊駕貴姓？是在內務府當差吧？」

　　「是的，敝姓曹行二。」

　　「曹二爺，話不說不明，你這麼說開了，事情不就辦成了。愣說要見王爺，又問為甚麼不見；我可就懶得跟他多說了。好吧，你先請高大人進來坐一坐，我馬上去回。」

　　由於二十兩銀子的力量，高其倬很快的就見到了恆親王弘晊。品官見親王須下跪；而且清朝的親王，跟唐朝的宰相一樣，所謂「禮絕百僚」，受禮而不須答禮。但行過此禮以後，恆親王卻很客氣，親自起身讓座；他自己是坐在炕上，讓高其倬坐在客位之首的一張紫檀大理石「太師椅」上，微微俯身向前，傾聽客語，是一種很尊重的姿態。

　　「皇上交代，要我來面見王爺；泰陵的工程，由王爺一手主持，我是備顧問的。王爺有所垂詢，儘請明示。」

　　三十歲的恆親王，音吐沉著，一臉的老成持重，「自從怡賢親王，懇辭先帝所賜墓地以後，外面風風雨雨，很有些閒話。」他慢吞吞的說：「皇上派我主持陵工，第一件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弄清楚的事，就是到底泰陵是不是萬年吉壤；定的穴妥當不妥當？還要請高大人指教。」

　　「王爺言重了。」高其倬答說：「就京西來說，只有泰寧山是萬年吉壤；定的穴，也很妥當。今天我進宮，是跟皇上回奏，怡賢親王為何堅辭那塊中吉之地的原因；皇上已經放心了。」

　　接著，高其倬將其地雖吉，一時卻不能用；拿《疑龍經》上「地吉葬凶禍先發，名曰『棄屍』福不來」的道理，細細講解；恆親王很用心得聽著，還不時提出疑問。到得聽完，已無異議；神態中對他的解釋，深表滿意。

　　「定穴的奧妙在那裡，我不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這個知，就寄託在高大人身上了。你怎麼說，我怎麼聽；我的責任，就是看著大家，能照你的話做，一點都不能變動。」

　　「譬如，」恆親王想了一下說：「這麼說吧，你挑的是辰初一刻三分，梓宮下金井，我就釘住這辰初一刻三分，早一分、遲一分都不行。至於這個時刻挑得好不好，那就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了。」

　　高其倬聽得這話，頗生警惕，恆親王辦事，持著守住自己分際，辨明本身責任的宗旨，與他共事，也要像他那樣認真才好。

　　「至於陵工的用人用錢，我概不過問。」恆親王突然問道：「皇上派了你沒有？」

　　這是指辦陵工而言；高其倬答說：「除了王爺以外，派的是內大臣海公總辦。」

　　「喔，是海望。好。」恆親王又問：「高大人你呢？皇上怎麼交代？」

　　「皇上交代，讓我來見王爺，備顧問。」

　　恆親王點點頭，沉吟了一會說：「咱們遵旨辦事，你未派陵工，只給我當顧問；那就是只有你我兩個人打交道。要用甚麼人、要花多少錢，我都讓海望去管；不過用人很有關係，你如果覺得誰該用，誰不該用，你告訴我，我來交代海望。假使說，該用這個人，海望不用，出了事，我參他；照你的意思，用了這個人，如果出了事，我就不能參他了。」

　　不參海望，自然是參保舉的人；高其倬心裡在想，曹震當然要保薦，但他會不會出事？會出甚麼事，卻須預先顧慮。

　　這一層，高其倬很快的就想通了。他久任督撫，京裡的規矩，不甚熟悉，以致才有辭謝御前侍衛相送，無法證明他是奉旨來見恆親王的窘境發生；至於官官相護，聯絡一氣的情形，無處不然。他看得多了，胸中自有丘壑。

　　他心裡在想，以曹震的精明強幹，自然識的輕重；恆親王所重視的是陵工要一點一畫照規矩辦，至於該用多少工款，他不過問。曹震如果出事，亦無非是浮報工款；而這又必是與海望說好了才能下手的，根本不會出事。

　　於是，要考慮的，此刻就保薦；還是看一看再說，這也容易決定，不必亟亟，謀定後動為宜。

　　及至告辭出府，與曹震各坐一輛車回行館時，他的想法更透澈了；保薦曹震根本不必託恆親王，直接向海望提出，反可避去「拿大帽子壓下去」的嫌疑。如果海望不識趣，那時再請恆親王「交條子」，海望就無話可說了。

　　事情很巧，回到行館，剛剛換了便衣坐定，待與曹震細談會見恆親王的經過時，忽然門上報：「戶部海大人來拜。」

　　海望由內大臣兼戶部尚書，雖是後輩，但以目前的官位而論，較高其倬為高；有時天子近臣，自然應該具衣冠肅衣冠；那知海望已經等不得了，「章之、章之！」他一路喊著高其倬的別號，逕自闖了進來。

　　「海公、海公，」高其倬在屋子裡高聲答說：「容我換公服迎接。」

　　「換甚麼公服，我也是便衣。」說著，海望已經踏了進來，一看打簾子的是曹震，便又說道：「通聲也在，好極了。」

　　曹震不知道他所說的「好極了」，是何意思，只很客氣的代盡主人之禮；等海望與高其倬相互招呼坐定，才悄悄退了出去，卻未走遠，只在廊下靜聽。

　　「見了恆王了？」海望問說。

　　「是的。」

　　「章之，我這趟差使，你看在老朋友的分上，得要多幫我一點忙；不然，我怕頂不下來。」

　　「言重，言重！」高其倬說：「不過，海公，我有一層難處，要請你體諒。」

　　「甚麼叫體諒？你的難處，就是我的難處；話說回來，我的難處，也就是你的難處。咱們商量著辦。」

　　「難就難在我不便跟你商量。恆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一絲不苟，界限劃得很清楚，他說：『咱們遵旨辦事，你未派陵工，只給我當顧問；就只有你我二人打交道。』又說：要用甚麼人，告訴他，他來交代足下。海公，你想，我的處境不是很為難嗎？」

　　「沒有甚麼為難，你有甚麼意見，儘管先交代我；我辦妥了，你就不必告訴他了。或者先告訴我，讓我心裡有個數兒；過後你再告訴他，讓他交代我。這樣子，辦事不就順利了嗎？」

　　高其倬故意想了一下答說：「好！我遵命就是。」

　　「老哥兒倆，說甚麼遵命不遵命！章之，我有幾件事，要跟你商量，請你指點。」

　　「是，是！請吩咐。」

　　「第一，大葬的日子定了沒有？」海望說道：「我聽欽天監懂地理的人說，以山向而論，今年九月裡最好，是嗎？」

　　「是的。」

　　「可是，九月裡怕來不及。」海望問道：「往後一點，還有那個月份好？」

　　「那就是明年三月；不過不如今年九月。」

　　海望聽得懂這話，左右望了一下，低聲說道：「你不能說成一樣好嗎？」

　　高其倬覺得茲事體大，不敢隨便允許；而且也不知道他還有甚麼要求，所以決定先把話宕了開去。

　　「有第一，總還有第二吧？」

　　「要等第一有了結果，我才能說第二。」

　　「這又是何道理？」

　　「章之，我老實跟你說吧，」海望先浮起一層歉疚的神色，「如果明天三月不行，非今年九月奉安不可，我就要把老大哥你給留下來了。」

　　「這話，海公，我可就不明白了。請道其詳。」

　　「我剛才說了，九月裡怕來不及，如果一定要趕那個月份，只有添人手；而且是要很內行，很能幹的人才。章之，」海望笑一笑，略停一下說：「章之，你明白了吧？」

　　高其倬恍然大悟；也有些生氣，海望是打算用要挾的手段逼他選定明年三月大葬；否則就要奏請添派他為「恭理泰陵事務大臣」，那一來，起碼得在明年三月以後，才能外放；甚或留在京裡，補為尚書。作京官到底沒有當督撫舒服，這一層關係不小。

　　考慮下來，已打算跟他妥協；但就此改口，便是屈服，畢竟心猶未甘，因而仍舊用的是「宕」字訣。

　　「第三呢？」

　　「第三就得跟你要人了。」

　　高其倬點點頭問說：「沒有別的了吧？」

　　「就這三點。」

　　「好！」高其倬有了很好的主意，「第三點，我樂予遵辦，保薦一個又能幹、有妥當的人給你。」

　　「誰？」

　　「人就在這裡，平郡王的至親。」高其倬站起身來，往外便走。

　　一直在窗外靜聽的曹震心裡明白，高其倬是親自來找他，要為他正式舉薦給海望；急忙走開幾步，臉望著空中，裝作只是在廊下待命，並未在窺伺似的。

　　果然，高其倬喊了，「通聲，通聲！」他說：「你來見一見海大人。」

　　「原來你是保薦曹通聲。」海望說道：「我原來也就要請他幫忙的。」

　　「那就再好沒有了，」高其倬轉臉向剛進門的曹震說道：「海大人跟我要人，我想你應該到陵工上去效勞；那知道海大人也有這個意思，足見是人才，到處都吃香。」

　　「兩位大人過於誇獎了！多謝兩位大人的栽培。」說著，曹震撈起下襬，蹲身下去，很漂亮的請了個「雙安。」

　　「通聲，」海望說道：「你寫個履歷給我，我好叫人下札子。」

　　「是。」

　　「你在北路糧臺上還有差使沒有？」

　　「已經交卸了。」

　　「那好。」海望說道：「你可以在陵工上多出點力。」

　　「是！理當盡心竭力。」

　　「你坐下來。」海望又說：「咱們好好兒談一下。」

　　於是，曹震在下首坐了；聽海望問他，易州是否熟悉；可認識那個木廠的掌櫃，以及好些土木工程上的事。談得十分起勁，倒將高其倬冷落了。

　　曹震一面應對，一面想到天色將晚，應該留海望吃飯，便等交談告一段落之時，起身說道：「海大人如果沒有應酬，就在這裡便飯吧！」

　　「有兩個應酬，我回掉了；今兒原是打算跟我們高老大哥好好來談一談的。」

　　「那麼，請兩位大人談正事吧！我去預備。」

　　「不必費事，有甚麼吃甚麼，只要酒好就行。」

　　「是！是！酒一定好。」

　　等曹震一走，海望卻只跟高其倬閒談，不及正題；主人也無意談客人想要知道的事──彼此彷彿取得了默契似地，有甚麼交涉，只跟曹震談好了。

第七章

　　「你看，大家都說老海心地厚道，想不到他會來這一手，逼我非定明年三月的日子不可；不然，他會把我留下來。你說，可惡不可惡？」

　　「想來他也是經高人指點，才會使這麼一著。」曹震問道：「如今，大人是怎麼個意思呢？」

　　「選明年三月，亦未嘗不可；不過，我心裡很不舒服就是了。」高其倬問道：「通聲，你有甚麼好主意沒有？」

　　「是！」曹震拿起銅鋏去剪燈花；藉這片刻考慮了一下，方始回道：「既然明年三月，未嘗不可，那就是未誤大事。不過，咱們也不能輸口給人家；我看這麼辦不知道行不行？」

　　「怎麼辦？」

　　「大人回覆海公，不妨說選的是今年九月；面奏之時，得想一番說詞，讓皇上自己覺得以明年三月為宜。這一來，大人的面子保住了；人家的事也辦通了，豈非兩全其美。」

　　「著！」高其倬拍案稱賞，「你這一計真高。」

　　當然，曹震要先跟海望悄悄打招呼，道是儘管高其倬堅持己見，不必在意；他拍胸脯據保，上諭下來，一定挑的是明年三月。海望亦知道高其倬已擺脫不了他的要挾，口是表面上要做得不受挾制而已。當下表示，但求公事順利，自己的面子上委屈些也不要緊。

　　不過，高其倬到底也是老謀深算的人，覺得已經表示選定了本年九月，而上諭改為明年三月，顯得言不見聽，更傷面子，所以等海望來探問確息時，他換了個說法。

　　「是今年九月，還是明年三月，各有利弊；我只有面奏皇上，恭候欽定。」

　　海望因為有曹震得先人之言，就不必再多談此事，只問：「打算那一天見皇上？」

　　「我已經寫了個摺子，遞進去了；要等皇上批覆。」

　　「是那一天遞的？」

　　「昨天。」

　　「那應該批下來了。」

　　「大概皇上還騰不出工夫。」高其倬說：「我在摺子上寫得很清楚，得要詳詳細細面奏，還有請旨事項；皇上得找個比較閒的日子召見。」

　　「我替你去打聽。」

　　打聽的結果，已獲批覆；皇帝定在第三天早膳後，在西苑瀛台召見。這天一早，仍由曹震陪著，到了西苑，遞了請起的牌子，皇帝賜膳──早膳即是午膳，時間是在巳正、午初召見，一直到未正才見高其倬退了下來。

　　海望是早就在等候了，一見高其倬的影子三腳併作兩步，迎上去問道：「怎麼樣？」

　　高其倬反問：「你希望怎麼樣？」

　　見他臉上隱含笑意，海望知道所願已遂，當下兜頭一揖：「費心，費心！多謝，多謝！」

　　「不敢當，不敢當。」高其倬急忙還禮，「此亦非我之力，不過適逢其會而已。」

　　何以謂之適逢其會？海望少不得還要請教；高其倬笑笑不作聲，不過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第二天，皇帝除了召見恆親王弘晊及海望，面諭大行皇帝奉安之期，定在明年三月以外，另有一道上諭：「內外臣工所舉博學鴻詞，聞已有一百餘人；只因到京未齊，不便即行考試；其赴京先至者，未免旅食艱難，著從三月為始，每人月給銀四兩，資其膏火，在戶部按名給發，考試後停止。若有現在在京食俸者，即不必支給，並行文外省，令未到之人，俱於九月以前到京。若該省無續舉之人，亦即報部知之，免致久待。」顯然的，九月間要舉行博學鴻詞制科考試，是皇帝將先帝葬期改在明年三月的原因之一。

　　當然，這在高其倬陳奏措詞時，極有關係。他首先反覆陳述，葬期雖以本年九月為最好，但明年三月亦很不壞，兩者相較，出入並不太大；可是另一方面，定在本年九月，卻有許多不便之處，首先是九月秋深，轉眼雨雪交加，工期難期妥善；其次就是博學鴻詞，倘或定在秋天考試，兩項大典，同時並舉，禮部衙門恐怕無法兼顧。

　　先帝的奉安大典，自然一點都馬虎不得；但舉行博學鴻詞，是早在雍正十一年四月，即已下詔，迄今三年，試期未定，亦是先帝在天之靈所垂念的大事。高其倬又說，他來自江南；東南人文薈萃之區，士林中對此大典，期望極高，都盼及早舉行。皇帝正在全力收拾人心之際，對他得這番陳述，當然動心；同時覺得先舉行博學鴻詞，亦是了掉先帝的一樁心事，所以決定將先帝的葬期延後。

　　雖說是「適逢其會」，但實在虧得曹震從中斡旋，彼此的隔閡能很快的消除，才能及時陳奏；高其倬與海望原來很可能鬧意氣的，結果各各如願，都想到應該好好酬謝曹震。因此，當高其倬說明希望，願見曹震獲一優差時；海望立即表示，打算派他總司工程提調──這個差使就跟內務府的「堂主食」一樣，實權一把抓，陵工上不論用人用錢，都得先經他那道關。

　　消息一傳開，其門如市；曹震找了族中一弟一侄來幫忙，為他應付謀求差使、兜攬工程，以及其他關說人情的訪客。預先關照，凡有人送禮，一概辭謝；擺出弊絕風清的模樣，連恆親王都知道了，上朝時遇見平郡王，很誇讚了曹震幾句。平郡王回府談起，太福晉也很高興；特為將馬夫人找了去，說娘家人都要向曹震這樣才好。

　　※※※

　　「那件事可以談了。」馬夫人跟秋月說：「是你先去探探錦兒的口氣呢，還是把她找了來談？」

　　「我看把她找了來談得好。」秋月笑道：「如今連太福晉都誇獎震二爺，事情就好辦了。」

　　這倒提醒了馬夫人，可以利用太福晉開端；將錦兒接了來以後，先談太福晉對曹震的好感，接著又談太福晉對他的關切。

　　「在易州要住到明年三、四月，太福晉說不能沒有一個人照應；可是，在陵工上當差，照例不能接眷的，你看，這件事怎麼辦？」

　　錦兒一愣，轉臉去看秋月與曹雪芹的臉色，卻都是漠然無動於衷的樣子。這就使得錦兒奇怪了，按彼此的情分來說，他們不應有此毫不關心的表情；而居然由此表情，其中的緣故就大可琢磨了。

　　看錦兒未曾搭話，馬夫人忍不住問道：「你沒有聽明白我的話？」

　　「喔，」錦兒定定神反問一句：「太太看呢？」

　　馬夫人心想：你不肯鬆口，我亦不必出頭，推在太福晉身上好了，「太福晉的意思，得要替他置一個人。」她說：「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好啊！」錦兒只能如此回答；但雖帶著笑容，而那笑容彷彿是勉強掛上去的，一碰就會掉。

　　秋月發覺情況不妙，便即接口說道：「這個人總要脾氣好，守規矩，讓錦兒奶奶看得上眼，不至於惹她生氣的才行。」

　　「我倒無所謂，要震二爺看中了，能把震二爺伺候得很舒服，那才是頂要緊的事。」

　　「對了！」曹雪芹也開口了，「這個人，實在就是代替錦兒姊去照顧震二哥的。」

　　「是啊！若有這麼一個人，錦兒奶奶就可以放心了。」

　　這一吹一唱，很見效用；錦兒胸中的酸味大減，以商量的語氣問道：「一時三刻，那裡去找這麼一個人？」

　　馬夫人母子和秋月都不作聲，彼此用眼色該當如何回答？不過，這一回錦兒倒沒有生疑，因為她誤認作大家都在思索，熟人家及年的丫頭或「家生女兒」，有甚麼合適的人？

　　「要不，把阿蓮派了去。」錦兒話還沒有說完，先就去看曹雪芹的臉色。

　　果然，曹雪芹立即表示反對，「那怎麼行？」他說：「你不是把阿蓮許了給桐生了嗎？」

　　「阿蓮不行！」秋月也說：「年紀太輕，怎麼照應得了。震二爺在那裡少不得也有點兒應酬，譬如屬下來回公事，到了吃飯的時候，能不留嗎？這就得年紀大一點兒的，才能料理得過來。」

　　曹雪芹心想，為曹震開條件，就是為翠寶鋪路；當下附和著說：「我也是這麼想，第一、要年紀大一點；第二、要能幹；第三、要脾氣好；第四、要肯吃苦；第五、陵工上來往的都是工匠甚麼的，要能應酬這些人才好。」

　　「照這麼說，根本就不能在熟人家找。」秋月接口：「不是家生女兒，就是從小養大的；那能跟粗人打交道？」

　　「我看這樣吧，」馬夫人靈機一動，「不如把這件事託了仲四掌櫃。」

　　「這也好。」錦兒連連點頭。

　　見此光景，曹雪芹真忍不住好笑；恰好在喝茶，便裝作喝得太急，嗆了嗓子，捂著嘴出了屋子，再走廊上大咳了一陣，也大笑了一陣。

　　等從小丫頭手裡接過手巾，擦淨了笑出來的眼淚，重又進屋，見馬夫人和秋月一本正經得在跟錦兒商量，如果「弄這麼一個人，打算花多少身價銀子」時，她又忍不住想笑，但讓秋月的一個帶譴責的眼色止住了。

　　「只要人好，多花幾兩銀子，到算不了甚麼，不過──」錦兒遲疑了好一會，終於以一種委屈的語氣說了出來，「這件事是太太做主，將來如果人家欺負到我頭上，請太太也得說公道話。」

　　「那當然。」

　　「不會的。」曹雪芹幾乎是同時開口，「誰要欺負錦兒姊，第一個我就不能答應。」

　　「你又是憑甚麼？」馬夫人深怕露馬腳，呵斥著說：「你就少說兩句吧！」

　　曹雪芹也醒悟了，自己也怕再待下去，保不定又會忍不住要開口；真的露了馬腳，將一件好事弄成僵局，那就不知如何收場了。因此，他搭訕著說：「好，好！我也該看我的書去了。」一面說，一面起身向外走。

　　「慢慢，請回來！」秋月叫住了他；又跟馬夫人請示，「我看，不如就讓芹二爺寫封信給仲四掌櫃吧？」

　　「也好，既然說定了，早辦早了掉一件事。」

　　於是，曹雪芹就在馬夫人屋子裡寫信，但開頭便說明，是照馬夫人的意思，請仲四掌櫃物色一個「良家女子」，接下來便開明了五個條件；至於身價銀子，口說請仲四「酌辦」，連如何付款都不必提。

　　信是寫完了，實際上只是做給錦兒看的；曹雪芹心中卻另有個主意，乘錦兒跟馬夫人在談她家這兩天如何熱鬧時，悄悄向秋月拋了一個眼色，把她調到外屋來有話說。

　　「你把錦兒絆住，我得馬上去找震二哥，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他。不然，錦兒一會去談起來，兩下對不上頭，咱們的謊就圓不起來了。」

　　「正是，」秋月連連點頭，「我也正就是為這個在嘀咕，你跟我還無所謂；明兒拆穿了，說太太幫著震二爺撒謊弄小老婆，這可不大好聽。」

　　「好！既然你也這麼說，我馬上就去辦──。」

　　「慢點，」秋月打斷他的話說：「你知道不知道到那兒去找震二爺？」

　　「問桐生就知道了。」

　　「對了！桐生知道。不過，我可有句話，你跟震二爺把話說清楚了，最好馬上就回來。」

　　曹雪芹不明白她這話的意思；同時也很奇怪，似乎對曹震的行蹤，她比他還清楚。這兩點疑問，本想問個明白；轉念又想：不必問她，只問了桐生大概就清楚了。

　　「我知道。」桐生答說：「是魏升告訴我的，震二爺這一陣子，每天晚晌都在磚塔胡同。」

　　曹雪芹恍然大悟，秋月不願他在那種場合流連；當下又問：「不就是那個叫甚麼班嗎？」

　　「不是！震二爺跳槽了。」

　　「你說甚麼？」

　　「跳槽！」桐生答說：「芹二爺你不明白這句轍兒嗎？跳槽就是不在那兒逛，換了一家了。」

　　「換的那一家？」

　　「叫鳳鳴班的。我沒有去過，不過一到磚塔胡同就找到了。」

　　「何以見得？」

　　「只看震二爺的車在那裡，不就找到人了？」

　　果然，一進磚塔胡同，走不到一半，就發現曹震的那輛簇新的蘭呢後檔車；車伕牛二正在車後，跟人賭錢，一見曹雪芹，趕緊起身，陪著笑說：「芹二爺也來逛來了？」

　　「你別瞎說，芹二爺有事來找震二爺。」

　　「那不是！」

　　說來正巧，曹震正送客出門──勾欄中本無主人送客出大門的規矩；曹震大約是有話不便當著旁人說，借送客為名，站在門外，並頭低語。他也看到了曹雪芹，先揚一揚示意，仍舊跟人在談話。

　　曹雪芹一直等他談完了，方始上前，「你怎麼來了？」他說：「既來之，則安之。裡面坐吧！」

　　「震二哥，」曹雪芹說：「我有件事告訴你，說完了我得趕回去。錦兒姊在我們那裡。」

　　一聽這話，便知曹雪芹所談之事與錦兒有關，當即問道：「明兒談不行嗎？」

　　「不行！不然你一回去就擰了。」曹雪芹說：「我得把我們跟錦兒姊是怎麼說的告訴了你，話才接的上頭。」

　　對翠寶之事，曹震本來是有十足地把握；聽曹雪芹這一說，自更放心。但剛剛離席跟工部的司官密談了好半天，已是不甚妥當的行逕；倘或再不歸席，更非做主人的道理，因而不免躊躇。

　　「這樣，」曹震定了主意，「你先跟我到席面上，稍微敷衍一陣，咱們再到旁邊去談正事。這樣，我做主人的，面子上就能過得去了。」

　　曹雪芹無奈，只得點頭答應；跟著曹震昂然入內，沿雨廊向右一轉，便聽得笙歌嗷嘈──曹震是在這東跨院的北屋請客；兩間打通了，只擺一張圓桌面，顯得很寬敞；客人也不多，只有四個，每人身後坐著一個窰姐兒；另有一個站著剛唱完，也轉過臉來看著曹震兄弟。

　　「玉如呢？」

　　曹震剛一問，便有人答應：「在這兒呢！」語終簾啟，從西面屋子裡出來一個年可二十的女人，就是曹震新結的相好，鳳鳴班的紅姑娘玉如。

　　「這是我兄弟。」曹震一開口，同席四人不約而同的都站了起來，「請坐，請坐！我來替大家引見。」

　　曹雪芹這才認出來，其中有一個是在咸安宮當過差的藍領侍衛德保，便先招呼：「那不是德四爺嗎？」

　　「好！兄弟，你還認識我；咱們算是不白交了。來，來。」正好德保旁邊便是那工部司官留下來的空位子，「咱們一起坐，好好兒敘一敘。」

　　「那是客位，他不能坐。老四，你別忙，以後還少得了跟雪芹見面的機會嗎？」

　　「是，是，說的是！震二哥，你就替雪芹引見吧！」

　　於是曹震一一介紹，一個是木廠掌櫃，一個是內務府造辦處管事的七品筆帖式，姓馬行六；再一個也是內務府的筆帖式，名叫額尼，年紀跟曹雪芹差不多。

　　這時玉如已重新作了安排，在曹震旁邊設座；「芹二爺請坐。我叫玉如，金玉的玉，如意的如。」一面說，一面陪笑，笑容很甜。

　　「雪芹，你陪大家喝一輪。」

　　「兄弟，」德保又開口了，「這兒有個規矩，除了姑娘，都是坐著喝酒；一站起來就得罰，罰唱一支曲子，你可留意。」

　　「是，是！多承關照。我就先敬德四爺。」

　　一面敬酒，一面少不得寒暄幾句；這一輪酒敬完，曹雪芹發現他身後躲了一個人，約摸十六七歲，長得倒還清秀。

　　「是我妹妹。」玉如說，「她叫珍如，不懂事；芹二爺你多包涵。」

　　珍如像應聲蟲似地，接口說道：「芹二爺，你多包涵。」說著，提壺替曹雪芹斟滿了酒，道聲：「請。」

　　曹雪芹乾了一杯，等她第二次來斟酒，他將手捂住杯子說：「我不能喝了。」

　　珍如不善應酬，不知道該怎麼說；提著壺的手僵在那裡，伸不回來。曹震便問：「怎麼回事？你的酒還早得很呢！」

　　曹雪芹是因為有玉如珍如姊妹，想到翠寶與杏香，不自知的大生警惕；此時聽曹震一說，自己也覺得過分了些，當下將手放開，等珍如替他斟滿了酒，方始開口。

　　「就此一杯！」他說：「我來找我震二哥有事，談完了我還得趕回去呢。」說著，把酒乾了。

　　於是，曹震邊向同席告個罪，帶著曹雪芹到一邊；等曹雪芹低聲講完，他卻並未作聲。

　　曹雪芹倒詫異了，原以為他會很高興，不道是這樣的神情，便即問說：「辦得不妥當？」

　　「不，不！」曹震急忙答說：「我沒有想到是這麼一個結果。這樣子，我對錦兒就很好說話了，不過費點事。」

　　「怎麼費事？」

　　「要跟翠寶裝作不認識，一切從頭來起，不是很費事嗎？」

　　「費事是費事，不過很好玩。」

　　「露了馬腳就不好玩了。」曹震問說：「信呢？」

　　「信沒有帶來。」曹雪芹問：「該怎麼辦？是我打發人去，還是把信交給你？」

　　曹震想了一下說：「這樣，你把信交給錦兒，就說讓他帶給我，派人送了去。信別封口。」

　　曹雪芹點點頭，忍不住問起：「杏香呢？她怎麼辦？」

　　「這也得託仲老四。」曹震又說：「也許已經辦好了。」

　　「怎麼？」曹雪芹急急問說：「怎麼叫也許已經辦了？」

　　「這話──，這會兒也說不清楚。你先回去吧。」

　　曹雪芹無奈，只得向德保等人招呼過了，帶著桐生回家。已是上燈時分，正要開飯；錦兒與秋月都在堂屋裡。

　　「你到那裡去了？」錦兒說道：「我剛才跟太太在說，我想陪太太一塊兒到熱河去；順便先到通州，跟仲四奶奶詳詳細細說一說，把震二爺的事情給辦了。你看我這個主意怎麼樣？」

　　這是個意外的情況，曹雪芹一時無從判斷她這個主意是否可行；當下轉臉看著秋月，問道：「太太是怎麼個意思？」

　　「太太當然願意錦二奶奶陪著去，可是震二爺剛得了差使，怎麼分得開身？」

　　「也沒有甚麼！外頭的公事，有人料理，我根本就插不上手。」錦兒又說，「震二爺的這件事，不提倒也罷了；一提到，我心裡不知道為甚麼，急得很。」

　　這時曹雪芹已經想通了，錦兒絕不能到通州；否則翠寶跟杏香的事都會瞞不住，因而也出言阻攔。

　　「這是急不得的事！相處一輩子的人，得要慢慢兒物色。再說，你家現在族裡兩個人在幫忙，你做女主人的，怎麼能離開？算了吧！」

　　「我倒是猜到她的心思。」秋月笑道：「她是急於想去看一看烏家二小姐，是怎麼一個才貌雙全？」他又看著錦兒問：「我猜對了沒有？」

　　「那也是。」錦兒答說：「兩件事都是我放不心的，所以我才想到，不如跟太太去一趟。」

　　「再商量吧！」秋月說道：「且先把信寄了出去，等通州有了回信，再做道理。」

　　這一下提醒了曹雪芹，「喔！」他對錦兒說：「我想，這封信最好讓震二哥派人送了去，信不封口，讓他看一看，省得你在細說根由了。」

　　「還是得說。怎麼能不說？」

　　曹雪芹與秋月都想問她，打算怎麼跟曹震說；但也都想到，這一問會勾起錦兒的醋味，以不問為妙。

　　「吃飯吧。」秋月問錦兒，「想不想喝點酒？」

　　「喝呀！怎麼不喝？喝震二爺的喜酒。」

　　曹雪芹可真忍不住要取笑她了，「你別是喝醋吧？」他笑著說。

　　「那有這話！」秋月怕錦兒不悅，趕緊搶在前面說：「錦二奶奶最賢慧不過。」

　　「賢慧，賢慧，就這兩個字，害死了我們這班老實人。」錦兒畢竟還是發了牢騷。

　　※※※

　　送走了錦兒，自然要細問曹震態度；秋月回自己臥房卸了妝，隨即又到曹雪芹的書房裡，只見他正對著燈火在發愣。

　　「在想甚麼？」

　　「我在想，翠寶的事倒有著落了；杏香怎麼辦？」曹雪芹說：「你說要好好想個安撫她的法子，應該想出來了吧？」

　　「這得跟震二爺商量。」秋月答說：「你先把今天跟震二爺見面的情形告訴我。」

　　「把信交給他，就是他的主意。這件事，咱們不必再操心了，他自己會料理。不過，有句話，我至今不明白。我問他對杏香該怎麼辦；他說已經託了仲老四，也許已經辦好了。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託人家的？」

　　「那當然也就是安撫杏香的意思。看來就這件事。」秋月笑道：「咱們也不必再操心了。」

　　「你倒說得輕鬆，我看，不那麼容易。」曹雪芹又說：「杏香胸中頗有丘壑，不是能隨便聽任擺佈的人。」

　　秋月不答，心裡卻只是在想，曹震會用甚麼辦法安撫杏香。

　　「譬如說吧，」曹雪芹管自己談杏香，「那回要畫個帳額送翠寶，本想畫歲寒三友圖；杏香說成單數不好，勸我畫梅竹雙清圖，暗含著有松在內──」

　　「怎麼？」秋月打斷他的話問：「你是說，松是指震二爺？」

　　「是啊！梅竹就是梅妻竹妾。」

　　「你又杜撰典故了，只有梅妻鶴子，那有梅妻竹妾？」

　　「不錯，不過讓杏香用兩句成語來題這雙清圖，梅妻竹妾就說得通了。」

　　「那兩句成語？」

　　「『虛心竹有低頭葉，傲骨梅無仰面花。』」

　　「好！」秋月脫口讚了一聲，又說：「這是勸她們彼此相敬相讓之意。看不出，她肚子倒真還有點貨色。」

　　「本來人家是好人家的女兒；她哥哥是秀才。」曹雪芹又說：「你如果見了她本人，也會喜歡她。」

　　秋月倒是對杏香感興趣了，很想多問一問；但驀的警覺，那一來不是又惹上了麻煩，因而默不作聲。

　　「我在想，」曹雪芹又說：「我想給錦兒姊也照樣畫一個。」

　　「你是說帳額？」秋月說道：「那一來你不是自己招供，早就串通好了，哄你的錦兒姊？」

　　「這個倒也是。」

　　「我教你個法子。」秋月說道：「翠姨的那個帳額先別使；等你照樣畫一個送你錦兒姊，等她掛了她再掛，那就把你們串通的痕跡都遮蓋了。」

　　曹雪芹點點頭，「這也說的是。」他停了一下又說：「不過要說串通，你不也有份？這件事將來總有拆穿的時候，那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挨罵？」

　　「要罵，連太太都在裡面呢。」秋月嘆口氣說：「這可是沒法子的事！只求眼前不生麻煩，將來的事只好再說了。『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無心』。做人也只有如此而已。」

　　曹雪芹不作聲，只靜靜的喝著茶，秋月看看無話可說，便站起身來，打算離去，曹雪芹卻又把她攔住了。

　　「你說，『但求無愧於心』；對杏香，我可是問心有愧的。」

　　「只有用安撫來彌補。」秋月答說：「震二爺不是在辦了嗎？等他明兒來了就知道了。」

　　「他明兒會來嗎？」

　　「會來。太太已經交代錦二奶奶了。」

　　※※※

　　曹震第二天一大早就來了。馬夫人將為他說服了錦兒，同意他納妾的事，告訴了他；同時說明，太福晉根本不知此事，不過用一頂大帽子擋住了錦兒而已。作此交代的用意是，曹震也常有見太福晉的機會，萬一真當太福晉關切，向她道謝，假話就會拆穿，豈非彼此受窘？

　　聽得這話，曹震自然感激，跪下來給馬夫人磕頭道謝；隨即又說：「太太這麼操心，我自然要把假的辦成跟真的一樣；過一天，我讓仲四奶奶把人領來給太太磕頭，太太只說一聲好，餘下的事就容易辦了。」

　　「人到底好不好呢？」馬夫人說：「你媳婦可是說了，將來受了欺負，要我替她出頭，真的鬧到我這裡來；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不會，不會！太太請放心好了。」曹震答說：「人是個很能顧大局的人。」

　　「能顧大局就好。」馬夫人急轉直下地談到杏香，「聽說她還有個小姑？」

　　「是，叫杏香。」

　　「這個人怎麼辦？」馬夫人正色說道：「可別惹出麻煩來！」

　　「決不會有，」曹震極有把握地，「我已經把她交給仲四奶奶了。」

　　「這倒是個能幹的人，可也是個極厲害的人，她會怎麼安置杏香？」

　　話中聽得出來，馬夫人是心存厚道，怕仲四奶奶只為了免除麻煩，處置杏香的辦法，可能會峻苛了些。不過，這是一旁靜聽的秋月的感覺；曹震卻並不能理會。

　　「仲四奶奶一定有辦法；也一定料理得乾淨俐落。」

　　這一下，秋月可不大放心了。「震二爺，」他說：「芹二爺為這件事，一直放不下心；總覺得要好好安撫人家才好。到底是怎麼個辦法，總也跟仲四奶奶商量過吧？」

　　「是啊！當然要商量。仲四奶奶答應收她做乾閨女，以後替她找婆家，就不用旁人再操心了。」

　　「這，不又是跟──」。馬夫人突然頓住了。

　　曹震跟秋月都覺得奇怪，馬夫人說話，很少像這樣說半句話的。是甚麼話礙口呢？

　　稍微細想一想都明白了。秋月不動聲色；曹震臉色卻有些忸怩了。

　　「也罷了！」馬夫人說道：「你跟仲四奶奶說，請他多費心；好好替她找個婆家，我送一幅嫁粧。」

　　「這也不用太太操心了。」曹震很慷慨地說：「我這趟差使下來，總可以多個幾把銀子；她也總算是翠寶的人，我會好好嫁她。」

　　「那才是。」馬夫人點點頭，卻又提出警告：「小王爺跟太福晉都誇你；你可千萬謹慎當差，別鬧出笑話來。」

　　這是因為他說這趟差使，可以多下好幾千銀子；怕他不擇手段去撈錢，所以特加告誡。曹震認為這是過慮，當即答說：「太太請放心，決不會鬧笑話。太太又不是不知道，內務府辦事都是有多年老規矩的，我只辦我分內之事，一句話都不必說，攤到我名下的，也不會少。」

　　「那就是了。」馬夫人真得放心了，所以說話也比較率直了，「我真的怕你亂伸手要錢；你可千萬記著，當年是怎麼摔下來的！」

　　「那也不能全我怪我。」

　　然則還要怪誰呢？曹震認為他視為去世十年的震二奶奶所激使然。由此便談到震二奶奶的生前，可是語氣卻是從容的。馬夫人也沒有因為曹震批評她的內姪女而有甚麼不悅。畢竟十年了，漫長的歲月沖淡了愛憎恩怨，只是平心靜氣的回顧崎嶇的來路；隱隱然有一種「終於都走過來了」的慶幸心情而已。

　　正談著，曹雪芹回來了，曹震便問：「你一大早上那兒去了？」

　　「我到琉璃廠買紙去了。」

　　「這麼早，南紙店開門了嗎？」

　　「我是蹓躂著去的。走到了，也就差不多了。」曹雪芹問說：「昨晚上，錦兒姊跟你怎麼說？」

　　「沒有說甚麼？」

　　「也沒有甚麼不高興的樣子吧？」

　　「傻話！」曹震答說：「你見過那家的娘兒們，遇到這種事會高興的？不過，有的擺在臉上，有的擱在心裡而已。」

　　「震二爺倒是老實話。」秋月笑道：「真的把堂客的心理摸透了。」

　　「就因為我把他們的心理摸透了，所以杏香的事，我寧願做惡人，讓他罵我；也不肯讓烏家二小姐心裡不痛快。」曹震又說：「這是你的一件大事，但願順順利利把喜事辦了，太太了掉一樁心事，你也好收了心往正路上去奔。不管是找個好差使，還是讀書下場，非得把道兒畫出來，上緊巴結不可。雪芹，咱們曹家眼看是轉運了，可真得同心協力，好好兒抓住機會。」

　　從來都沒有聽曹震能說這麼一番正經話，秋月驚異，而馬夫人是欣慰；只有曹雪芹幾乎無動於衷，淡淡地答一句：「你的差使，我又插不上手；不知道怎麼才能跟你同心協力？」

　　「不一定要幫我當差，才算同心協力。將軍休下馬，各自奔前程，只要你上進，就算是同心協力，能把咱們曹家再興起來。」

　　「你震二哥這是一番掏心窩子的好話！」馬夫人正色說道：「你得好好而聽著。」

　　聽得母親如此說，曹雪芹只能馴順的答說：「是了，我都記在心裡。」

　　「不光是記在心裡，還得有個打算。」曹震索性擺出做哥哥的款式：「依我看，你的性情不大肯遷就人；內務府的差使，也沒有甚麼你合適的。乾脆還是好好用功，從正途上去巴結，倘能弄個兩榜出身，就不補缺也是好的。」

　　「這是怎麼說？」馬夫人問。

　　「不是說永遠不補缺。」曹震略想一想做了解釋，「有個資格在那裡，到時候自有人會抬頂轎子來請你坐。譬如說吧，有些差使、有些缺，內務府是一定得抓在手裡的，倘或差缺來了，找不出夠格的人去頂窩兒，大家都不好。兩榜出身，又是滿員，這份資格，那就沒有甚麼差使不能當；也幾乎沒有甚麼缺不能頂。讓大家把你抬了上去，坐享其成有多好呢！」

　　這番話，曹雪芹不以為然，微笑不答；秋月確是聽進去了，所以等午後馬夫人歇午覺時，特意跟曹雪芹來談這件事。

　　「震二爺說的可真是實實在在的好話。」她說：「內務府的差使，譬如像派在『茶膳房』甚麼的，你還能伺候皇上喝茶喝酒，成天跟太監打交道？別人巴結不上的好差使，在你就算委屈到家了。所以只有在正途上求個出身，像震二爺所說的，讓大家把你抬了上去，那才真是好。」

　　「你聽他說得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誰是生來該人抬的，誰又是生來抬人的命？我看轎子沒有坐成；坐蠟倒是真的。」

　　「坐蠟」是句不雅的市井之語；秋月懂它的意思，卻不便出口，只問：「有甚麼不好？你倒是說給我聽聽。」

　　「人家把你抬上去幹甚麼？無非想你聽他的話；譬如說吧，粵海關向來是內務府要抓在手裡的，如果把你抬了上去，假傳聖旨，今天要這樣，明天要那樣，你又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上面要？反正要甚麼，給甚麼；鬧了虧空是你的事，與他無干。這種轎子能坐嗎？」

　　秋月算是有些懂了，但覺得他說得過分了些，「事在人為。」她說，「同樣是織造，為甚麼老太爺當得那麼風光；四老爺當得那麼窩囊？」

　　「不錯，事在人為。我可不是做那種官的材料。」

　　「就算你不願跟人同流合污，反正從讀書趕考上求功名，總是不錯的。等中了進士；人家要抬你，你不願意，還不是由你嗎？」

　　「那要能中進士；中不了又奈之何？」

　　「何以見得中不了？你存著這個妄自菲薄的心，就是，」秋月有些氣了，話說得很重，「乾脆說吧，你這就是不長進。」

　　「那可是沒法子的事。」曹雪芹冷然問道：「你知道考甚麼？考八股！世界上甚麼書我都要看，就是八股文讀不下去。天性如此，命也運也！」

　　「我可不愛聽你這話。」

　　「你放心！」曹雪芹半開玩笑的，「這一回趕不上了；下一回再開博學鴻詞，我一定好好兒拚一拚。」

　　秋月卻不以為他在說頑話；立即問說：「博學鴻詞考甚麼？」

　　「上回是一首詩、一篇賦；這回不知道出甚麼題目，反正決不是考八股文。」

　　「那麼，下一回是甚麼時候呢？」

　　「不一定。」曹雪芹很快地將這個話題甩開，「你跟震二哥談了杏香沒有？有甚麼安撫她的辦法？」

　　「無非替她找婆家。」

　　「誰替她找呢？」

　　「你想呢？」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仲四奶奶。」

　　「一點不錯。」

　　「這不就是當年替繡春想的法子嗎？」

　　馬夫人跟秋月的感想，也正是如此；秋月怕無故勾起曹雪芹的閒愁，便不搭腔，顧而言他的說：「你今天去買了綾子了？」

　　「喏！那不是。」

　　秋月轉眼去看，有好幾卷白綾置在條桌上；便又說道：「你何不早早畫了出來，讓我也欣賞欣賞。」

　　「好。明後天我就動手。」曹雪芹問：「你要不要？我替你也畫一幅。」

　　「畫甚麼呢？」

　　「隨你高興。」

　　「等我想想。」

　　「你想吧！」曹雪芹站起身來，把錦兒送的紅葡萄酒及蘇州茶食，都打了開來；用隻茶杯到了一杯酒，慢慢啜飲著，想自己的心事。

　　「你替我畫兩句詩意，行不行？」

　　「怎麼不行？那兩句？」

　　「『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

　　「意思倒真好，不過很難畫。」曹雪芹說：「『幽草』還好辦，『晚晴』怎麼辦？」

　　這一下，他把自己的心事丟開，苦苦思索如何把這兩句詩畫出來？秋月見他攢眉吸氣的那種窘態，便勸他說：「不是急的事，何必這麼自討苦吃？」

　　「要苦才有樂，要花心思的玩意，就是這麼一點迷人。」

　　「可惜，你的心思常常不用再正路上。」

　　「怎麼回事？」曹雪芹皺起眉說：「我這趟回來，覺得你變過了。」

　　「變過了？怎麼變？」

　　「幾時弄成這樣子的頭巾氣！」

　　「我不懂甚麼叫頭巾氣；不過自己倒覺得有點兒婆婆媽媽。也許真的老了吧！」

　　聽得這話，曹雪芹一陣心痛，卻又不是那種美人遲暮的憐惜；彷彿如見一朵亭亭兀立、玉潔冰清的白蓮，未得盛開，便已萎縮。於是忍不住定睛去細看。

　　秋月並未發覺，因為她正在替曹雪芹剝香榧；硬殼之中，果仁以外的那層黑衣，要細細地刮乾淨了才好吃。此時，只見她垂著眼簾；睫毛在平常看似有若無，這會才看清楚，雖細且淡，卻既密而齊，眨眼時如兩幅湘簾，倏起倏落；曹雪芹不由得就忘其所以，緊盯著看了。

　　秋月偶一抬頭，當然發覺了；她對曹雪芹所有反常的言行，都是不肯輕忽的，當下問道：「怎麼啦？」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臉，「有那兒不對勁？」

　　「我一直在瞧你的眼睫毛。」曹雪芹童心十足地，拿手比劃著，「刷，一下上去；刷，一下下來。記得不？我小時候，最愛放簾子。」

　　怎麼不記得？一到夏天，滴水簷前又高又寬的蘆簾，總在辰時便得放下；曹雪芹最愛抓住經過軸艫的簾繩，突然鬆手，蘆簾一失拘束，「刷拉」一聲，直垂到地，帶來一片清涼的陰影，覺得是件最痛快、最好玩的事。

　　「你還說呢！就為你聽那『刷拉』一聲，還我差點摔死。」

　　記不得是康熙六十年，還是六十一年的夏天了，那天夕陽西下該當是捲簾的時候，恰好眼前無人，秋月自己端了兩張方櫈疊起來，爬了上去用書叉去鈎那反彈到頂的繩頭；不道下面方櫈有條腿壞了，一側之下，秋月仰面栽了下來，將後腦勺都摔破了。曹老太太從沒有認真罵過孫子，只有那一回心疼秋月，狠狠訓了曹雪芹一頓。

　　十幾年前的事，恍如眼前；曹雪芹歉意地笑道：「不過，我可也為你挨了老太太的罵。」

　　「不罵還好，罵了我更受罪。」秋月回憶著說：「當時你是哭著讓人哄走了；老太太可又疼你在心裡，說不出口。那一下甚麼人都不對勁了，嫌這個，說那個，還是得我起床來對付。」

　　「我倒還不知道這一段。」

　　「你怎麼會知道？老太太在日，上上下下為你受的委屈，可多啦。」秋月又說：「你要不能替老太太爭口氣，咱們的委屈，可都是白受了。」

　　聽得這話，曹雪芹心裡很不安，「你說，我要怎麼樣才是替老太太爭氣？」曹雪芹說道：「老太太常說，只望我無災無難，平平安安過一生。那可是得看命，不時能強求的事。」

　　「怎麼叫不能強求？莫非你就不知道『自求多福』這句話？」

　　曹雪芹默然；就著秋月替他剝得香榧，喝了兩口酒，到底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不一定要會做八股文才能『自求多福』。」

　　「不要說這個了！只要你肯用功讀書就行了。」秋月又加了一句：「省得臨時抱佛腳。」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很想告訴她：「博學鴻詞」數十年不一定舉行一次，是哄你的話，別癡心妄想吧！轉念想到秋月聽了這話的反應，便不忍出口了。

　　既不忍出口，就索性再哄哄她，至少也可以讓她快慰於一時。曹雪芹想定了便說：「你的話不錯！我得好好而在《昭明文選》下點工夫；杜詩也得重新理一理。」

　　果然，秋月愉悅地微笑了，眼角唇邊浮起的皺紋，看來顯得老了，但那雙眼卻仍舊澄如秋水，令人不敢起甚麼雜念。

　　「你最近做詩了沒有？」曹雪芹突然問說。

　　「早就丟開了。」秋月答說：「我這那叫詩？不過，你倒真得下點工夫，免得將來閨中唱和，給比了下去。」

　　「你也說得太遠了。事情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還會怎麼樣？還不是太太一去，就得定下了。」秋月又說：「太太連見面禮兒都預備好了。」

　　「是甚麼？」

　　曹雪芹不過好奇，秋月卻當他關心婚事，便故意說道：「偏不告訴你。」

　　曹雪芹一笑而罷；卻又說道：「你也別把人家看得太高了；說不定她做的詩，還沒有你好。」

　　「得了！決不會有的事──。」

　　「喔！」曹雪芹打斷她的話，「你到底去不去？」

　　去是去熱河，馬夫人曾跟秋月商量過幾次。秋月很想早日見一見這未來的「芹二奶奶」，到底長得如何才貌雙全；馬夫人當然亦願意將秋月帶在身邊，得有種種方便，但一則不能沒有人看家，二則曹震跟翠寶的好事，萬一由於錦兒反覆而生變，只有秋月能轉圜，因而至今尚未定議。

　　不過，此刻倒是可以做決定了。秋月發覺迎翠寶進門，以及安撫杏香這兩件事，都需要細心安排，注意變化，實在非在京留守不可。

　　「熱河，我想去去不成。不過，通州倒是只怕去一兩趟還不夠。」

　　這一說，曹雪芹自然明白了；點點頭說：「我想，你也是坐守老營為宜。」

第八章

　　第二天上午，秋月將他的決定，告訴了馬夫人，同時也提起曹雪芹對曹震的想法，不以為然的話。本來只是信口閒談；那知馬夫人卻深為動容，一時塵封的往事，都湧上心頭了。

　　「他的想法，不能說不對。當年四老爺就是吃了這個虧；那幾年，十天半個月京裡就有人來，一會兒說要燒瓷器；一會兒說要燒琺瑯，都是傳的皇上的旨意。虧得康熙爺聖明，有一回硃筆批下來說：要這要那，上頭都不知道，也不知道騙了你們多少東西。以後如有這樣的事，務必在宿摺內回奏明白。格外又交代：『倘或瞞著不奏，後來事發，恐於擔當不起，一體得罪，悔之莫及。』」

　　「那麼，」秋月問道：「四老爺知道不知道？」

　　「當然也有點知道。」

　　「既然知道，為甚麼瞞著不奏呢？」

　　「一奏不是等於告狀了嗎？內務府裡的人，你不知道有多陰狠險毒；得罪了他們，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受暗算？幸而有皇上交代，以後這種事就少得多了。可是，」馬夫人又說：「不必假傳聖旨，或是套交情，或是報信息，弄到頭來要好處，還是不能不敷衍。做官做官，要會做才行；四老爺不會做，芹官也不是做官的材料。他有著一份自知之明，以我說，倒是好事。」

　　這番話，在秋月心裡激起不少的波瀾，自己是一直以榮宗耀祖期望曹雪芹的，那知馬夫人並無這種期待，反而是跟曹雪芹同樣的想法。

　　「爬得高，掉的重，富貴實在不必貪圖。」馬夫人又說：「有人在想，只要富貴到手，小心謹慎，富貴就能保得住；上了高枝兒，根本不掉下來，那就管它重也罷，輕也罷，與我何干？這話呢，倒也說得通；可是，世上的事那裡包的定？就算命裡帶來的富貴，保不住還是保不住。你看看從康熙爺駕崩算起，這十年來！」

　　秋月明白，指的是雍正年間，宮中兄弟鬩牆的種種變化。他很奇怪，馬夫人一向不聞外事，想不到此時會發這麼深的感慨。

　　「如今的皇上，也真是命好，才接了大位。不過，」馬夫人的話說得很慢，看得出她雖是私下跟心腹閒談，措詞也很謹慎，「不是有句老古話，『皇帝背後罵昏君』，再是有道之君，也未見得個個心服。我看，是非遲早會有的；但小王爺沒有捲進去。」

　　「這，」秋月想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沒有是非便罷，倘或有是非，小王爺恐怕也躲不開。皇上跟小王爺，從小就像親哥兒一樣，如今又是這麼重用，有了是非，他能不站出來擋在前面嗎？」

　　「光是擋是非，倒還不大要緊；就怕是非還沒有現出來，他倒先就捲在裡面了……」

　　這話說得有些玄，但也說得很深；秋月似懂非懂，就不敢再往下多說。換了個話題問道：「太太打算那天動身？」

　　馬夫人不作聲；沉默了好一會，方又開口，「只要我去了，這頭親事當然就算成了。不過，我不知道四老爺跟震二爺，當初是怎麼跟人家談的；聽震二爺的口氣，彷彿結這門親，做官當差，彼此都有幫襯。如果是這樣子，結這門親就沒有甚麼意思了。」

　　秋月大為詫異，不知馬夫人何出此言？於是率直問道：「太太的心思，怎麼變了呢？」

　　「我原來就不怎麼熱心。」馬夫人說：「烏太太從小就有點勢利；烏大小姐跟他娘一樣，很能幹，可也很厲害，不做沒有好處的事。那烏二小姐若是性情像她姊姊，再加上肚子裡有點墨水兒，甚麼人都瞧不上眼。那樣的兒媳婦娶了來；你想呢？」

　　秋月不答。這是無須要回答的話；同時她也有些覺得馬夫人的話是杞憂，不過既不能駁，也無法辯，那就只好默不作聲了。

　　「如果在京裡，又如果我跟烏太太不是從小在一塊兒的，事情倒還好辦，相不中就算了，了不起得罪了人就是。烏家可不同，我要就是不去；去了，就不容你打退堂鼓了。我苦了一輩子，不能到老了，還受兒媳婦的罪！秋月，你想呢？」

　　這一下，不能不回答了，「既然如此，就這緩一緩，好好打聽確實了再說。或者，」秋月說道：「託一個靠得住的人，先去看一看，烏二小姐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

　　「我正是這個意思。」馬夫人忽然搖搖手說：「等我想一想。」

　　在馬夫人凝神考慮時，秋月倒想到了一個人。十天之前，她去探望鄒姨娘，聽說曹頫曾有信來，因為中饋無主，起居飲食，都感不便；打算將鄒姨娘接到熱河去照料。不過，雖有此意，卻須視「京信」而定。京中是甚麼人寫信給他，所談何事？隨無從猜測，但可料到，這封「京信」必是有關曹頫今後的動靜；倘或在熱河要多住些日子，才會接鄒姨娘，否則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秋月心裡在想，既然「四老爺」有這意思，慫恿鄒姨娘到熱河去一趟，又何嘗不可？這樣，相看烏二小姐不就正好託鄒姨娘嗎？

　　「秋月，」馬夫人也想停當了，「我看，只有你去一趟。」

　　「我？」秋月不免感到意外。

　　「怎麼？」馬夫人問：「你不想去？」

　　「不是！」秋月急忙答道：「太太交代，我當然得去。不過，我倒也想了一個人，鄒姨娘。」接著她將有此念頭起因，說了給馬夫人聽。

　　「鄒姨娘順便辦這件事，不露痕跡，倒是好主意；不過，烏二小姐是才女，鄒姨娘不通文墨，能看得出她的深淺嗎？」

　　「喔，這一層我倒沒有想到。」秋月想了好一會，忽然有了新的主意，「我陪了鄒姨娘去。不然，我到了熱河，既不能住烏家；四老爺那裡也不方便。有鄒姨娘在，就不要緊了。而且兩個人看，總比一個人看更靠得住些。」

　　「說得不錯，」馬夫人深深點頭：「你，就算我專門派你去跟烏太太道歉的，話說得活動一點兒，說我身子很不好，一時不能去，如果相得不中意，安下這個伏筆，我不去也不要緊了。」

　　商量定了，立即派人去接了鄒姨娘，細說緣由。鄒姨娘本就讓秋月說動了，很想到熱河與曹頫做伴，但礙著季姨娘，不便開口。如今有馬夫人的委託，師出有名，可說求之不得，自然連連答應。

　　「鄒姨娘，我託你的事，你回去可別跟季姨娘提。」

　　季姨娘知道了這件事，會在親戚之間鬧得滿城風雨；鄒姨娘當然識的輕重。不過，這一來就得另外找一個熱河之行的理由了。

　　「不要緊，」馬夫人說：「就說我也接到四老爺的信，想接你去；正好我要派秋月給烏太太去送禮，所以找你來商量，是不是一塊兒？」

　　「是，是，太太這個說法很好。跟季姨娘也說得過去。」

　　看她還有遲疑之意，秋月便自告奮勇，「鄒姨娘，你別為難。」她說：「我陪你回去，等我來跟季姨娘說。」

　　「那可是再好都沒有了。咱們這會兒就跟太太告假，一起走吧！」

　　「別心急！震二爺快來了，等一等他。」

　　找曹震來的意思，無非責成他安排車馬及護送的人，卻沒有將秋月此去的作用告訴他；馬夫人還是只說派秋月去給烏太太送禮。

　　「那麼，太太呢？是不是仍舊定在三月裡動身？」

　　「想是這麼想。」馬夫人含含糊糊的答說：「還不知道到時候怎麼樣呢？」

　　「雪芹呢？」

　　「當然得留來下陪太太。」秋月搶著說道：「等我回來了再走。」

　　「這也說的是。不過，四老爺那裡實在也少不得他這麼一個人。」

　　這下倒是提醒了鄒姨娘，「震二爺，我跟你打聽一件事，」她問：「四老爺是不是會在熱河住下去？」

　　「這可不一定。」

　　「喔，怎麼呢？」

　　「或許上頭會另外派四叔一個差使。」

　　「甚麼差使？」馬夫人信口問說。

　　是馬夫人問，曹震不能不答：「大概是在行宮裡，要另外蓋一個廳，派四叔監工。」

　　這一說，馬夫人就知道了；因為她聽曹雪芹談過。秋月亦有意會，所謂「京信」，多半是等曹震的消息。

　　「那麼，」她問：「震二爺，你看四老爺的這個差使，有幾分把握？」秋月緊接著解釋她發此問的原因：「如果有八九分把握，鄒姨娘該把夏天的衣服也帶去；另外動用器具也該多帶，免得到時候又回來料理，多奔波一趟。」

　　曹震想了一下說：「八九分難說；六七分是有的。」

　　「六七分也差不多了。」馬夫人說：「你到好好兒去打聽一下。」

　　「是！」曹震答說，「我晚上再來。我還另外有事託秋月。」

　　可想而知的，必是為翠寶的事；還是杏香，也為馬夫人關心，因而問說：「仲四有消息沒有？」

　　「他今兒下午來。」

　　仲四一來，要談的事就多了。馬夫人便說：「你晚上來吃飯吧？」

　　曹震躊躇著說：「今兒晚上我有三個飯局。」但馬上又作了斷然的決定：「不要緊，那些飯局都可以回掉。」

　　說完，曹震就去了，鄒姨娘望著他昂然的背影消失，不由得感慨地說：「震二爺可真是越來越走運的樣子。回想在南京的那幾年，臉色不是青、就是灰，走路一溜歪斜，全不像咱們家的爺兒們。」

　　「是啊！」馬夫人深深點頭，「說起來倒也是，真像換了個人似的。」

　　「這，」鄒姨娘忍不住說，「不是人都過去好幾年了，我還提她；當年也實在是由震二奶奶拘著，左右不自在，久而久之弄成那幅倒楣相。如今的這一位，倒是有幫夫運的。」

　　這就是鄒姨娘忠厚之處，提起錦兒總是說她好；不比季姨娘，最妒嫉的就是錦兒，就因為她扶正了的緣故。秋月這樣想著，心中一動；四老爺中饋久虛，鄒姨娘實在也應該按錦兒之例辦，倒不妨促成這件事。可是一想到季姨娘，一片熱心，頓時冰冷；要扶正，自然是有子之妾居先，如果拿鄒姨娘扶了正，季姨娘不吵翻了天？

　　※※※

　　季姨娘每一回看到秋月，總有一種親熱得過分的殷勤；凡使秋月為之不安，急急託詞避去，但這天卻逃不掉，因為有話跟她談，非先忍受不可。

　　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能容她插嘴的空隙，秋月單刀直入地說：「季姨娘，今天太太把鄒姨娘請了去，是告訴她一件事；四老爺託人捎信來，要把鄒姨娘接了去。」

　　一聽這話，季姨娘的臉色馬上變了，麗日暖風，忽然烏雲密布。連心裡有預備，料知她不會有好顏色的秋月看著都有些害怕。

　　「怎麼會是接她不是接我呢？」是一種懷疑的聲音；倒像原來是要接她；而馬夫人在搗鬼，故意換成鄒姨娘。

　　有此感覺，不由得讓秋月冒火，沒好氣的答說：「誰知道。」

　　「不會是太太聽錯了吧？」

　　這話便證實了秋月的感覺無誤；季姨娘有樣本事，可以使得原來怕她的人，一下子變成不怕她的人；秋月冷冷地說：「聽錯是不會的；也許太太跟你過不去，本來四老爺要接你的，特為說成接鄒姨娘。」

　　季姨娘一聽話鋒不妙，趕緊說道：「秋月姑娘，你錯會了我的意思，我決不是疑心太太幫鄒姨娘。太太看待她跟我兩個，向來一碗水往平處端，不會有偏心的。」

　　「那麼，季姨娘，你怎麼瞎疑心呢？」

　　「我不是疑心，我是怕太太聽錯了。」

　　「疑心太太聽錯了？」

　　秋月抓住「疑心」二字，堵的季姨娘透不過氣，脹的臉紅脖子粗的；突然朝窗一跪，口中說道：「我罰咒給你聽，若是我瞎疑心太太，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見此光景，秋月真覺可氣可笑又可憐；當下伸出手去相扶，本想說：「別這樣、別這樣，我是跟你鬧著玩的。」話到口邊，驀地醒悟，季姨娘是不能假以詞色的人，倘或這樣一說，她馬上又覺得自己有理，不中聽的話又無休無止了。

　　於是她只扶了她起來，自己復又坐下，繃著臉是仍有餘怒的神情。

　　「我咒也罰過了。」季姨娘陪笑說道：「秋月姑娘，你再生我得氣，就是你的不對了。」

　　「我不是生你的氣。」秋月淡淡地答了一句。

　　「好了，好了。既然不生氣了，太太有甚麼話吩咐，就請說吧！」

　　「太太就是這句話，告訴你一聲兒。我原說，就這麼一句話，讓鄒姨娘跟季姨娘說好了。太太說不好，得你替我去說，才算敬重人家。不想敬重出一大堆疑心出來了。這是那裡說起。」

　　季姨娘心想，原來是這麼一段根由！秋月回去一說，馬夫人一定生氣，心裡又悔又恨，又有些害怕，不自覺地淌出兩滴眼淚。

　　這就到了可以拿季姨娘搓圓拉長，無所不可的時候了。秋月一面從腋下紐扣上抽出手絹，塞在季姨娘手裡，一面埋怨地勸說：「你就是這個凡事不肯多想一想的脾氣害了你！四老爺不接你，接鄒姨娘去，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想想，你一去了，鄒姨娘能管得住棠官嗎？」

　　這是秋月編出來的理由，可是很管用；季姨娘信以為真，自怨自艾地說：「是啊！我怎麼沒有想到呢？」

　　「現在是想到了？」

　　「想到了，也明白了。」季姨娘的臉上，又是一種雨過天晴的神色，站起來說：「秋月姑娘，你坐一坐；我今天作了酪，你嘗一嘗。」

　　「不，不！」秋月一把將她拉住，「我這兩天胃不好，吃了酪，回頭嘴裡發酸，難受得很。咱們靜靜聊一會，我就要走了。」

　　於是季姨娘復又坐了下來，談起曹雪芹的親事，問馬夫人何時動身到熱河？秋月便恰好提到與鄒姨娘結伴同行的話。

　　「太太身子不好，一時還不能出遠門，所以讓我去一趟──。」

　　「是去相親？」季姨娘迫不及待地說。

　　「不是。」秋月答說：「給烏太太去送禮。人家捎了好幾回信來，意思挺誠懇的，既然一時不能去，禮尚往來，總也得表表心意。」

　　「原來這樣，」季姨娘說：「其實你也不必吃這趟辛苦，要送甚麼禮，讓鄒姨娘帶了去，豈不省事？」

　　這句話倒是說在情理上；秋月心想，必得有個合情理的解釋，否則季姨娘一起疑心，便又有許多是非了。

　　「我也是這麼說。可是太太另外有想法，她說她跟烏太太從小就像姊妹似的；得專派一個人去，才顯得情分不同。」秋月又說：「就像今天太太特為派我來，是一樣的道理。」

　　「是的，是的。」季姨娘感嘆地說：「太太真正是賢德人，才想得這麼周全。」

　　總算遮掩過去了。秋月心存警惕，不能再跟她談了，言多必失。早走為妙，當下起身告辭，季姨娘殷勤相留，卻不曾留住。

　　到家已是上燈時分，一進中門，便遇見曹雪芹：「太太說你跟鄒姨娘要到熱河去。」他問：「何以突如其來，有此一行？到底去幹甚麼？」

　　聽他這樣發問，便知馬夫人有意隱瞞她的使命，因而她也不說真話，「太太沒有跟你說？」她這樣回答：「是一時不能去，特為派我跟烏太太致意。」

　　「沒有別的事？」

　　「你說，會有甚麼事？」

　　「我只當為我的事去的呢！」

　　秋月笑笑不答；只問：「震二爺來了沒有？」

　　「還沒有。不過，已經派魏升來通知了，得晚一點兒才來。」曹雪芹又問：「他來幹甚麼？」

　　「你想呢！」秋月一面走，一面說：「回頭再說吧！我先去看太太。」

　　見了馬夫人，將季姨娘忽怒忽憂，倏忽之間，表情數變的事，當作笑話略略講了一遍；秋月趕緊到廚下去檢點，事先交代了幾樣曹震愛吃的菜，預備妥當了沒有？

　　這時曹震已經來了；一見了馬夫人便說：「太太讓我跟秋月私下談一談，行不行？」

　　「怎麼不行？」馬夫人隨即叫小丫頭到廚房裡來找秋月。

　　到了馬夫人屋子裡，曹震立即起身，迎著秋月說道：「你來，我有點麻煩，非託你不可。」

　　秋月不知道怎麼回事，看馬夫人及曹雪芹神色如常，當即答說：「震二爺在這裡談，不一樣嗎？」

　　「不一樣，不一樣！」曹震答說：「你錦兒奶奶關照，一定得跟你私下談。」

　　「喔！」秋月答應著，卻有些躊躇之意。

　　曹雪芹懂她的意思，是在考慮到何處去談？當即說道：「你們到我書房裡去談吧。我在這兒陪太太。」

　　於是到了曹雪芹書房裡，曹震坐在曹雪芹的書桌前面，將椅子換了個方向；示意秋月端一張櫈子坐在他身邊，都是面對著房門。

　　「告訴你一件再也想不到的事；我不知道這是喜事，還是麻煩？想來想去，只能跟你談；看看你有甚麼主意沒有──？」

　　「震二爺，」秋月有些著急了，「到底是麼事，你請快說吧。」

　　「她，」曹震在手心中畫了個字，「有喜了！是仲四來說的。」

　　秋月沒有看清楚他寫的是甚麼字？但旋即意會；驚異莫名的愣住了。

　　發愣之際，看到院子裡又紅又白的一樹杏花，便即指著窗外問道：「震二爺是說她。」

　　曹震轉臉看了一下，點點頭說：「對了。她本人還不知道，只說身上兩個月沒有來了。仲四奶奶很在行，私下仔細看一看就知道了。仲四說，如今就聽咱們這裡一句話，如果不理這個碴，仲四奶奶可以料理乾淨俐落。」

　　「她怎麼料理呢？」

　　「還不就是弄劑藥給她服。」

　　秋月立刻就想到繡春當年的遭遇；心往下一沉，但此刻他還不便表示甚麼，只很快的答說：「這件事關係不輕，我得先跟太太請示。」

　　「是的。這件事得太太拿主意。」曹震問道：「我甚麼時候來聽回音？明兒一早行不行？」

　　秋月想了一下答說：「好！不過，震二爺，你別來！這件事，這會兒還得瞞著芹二爺；看明兒上午，我到甚麼地方去看震二爺？」

　　「到我那兒來好了。」曹震答說：「我家那口子明兒要去燒香還願，中午才能回來；你也不必來得太早，防她還沒有出門。」

　　「是！我知道。」

　　回到馬夫人那裡，兩人都是聲色不動，馬夫人問起仲四，曹震道是「還沒有來」，這就連翠寶的事都無可談了。由曹雪芹陪著他吃完了飯，揚長而去。

　　※※※

　　馬夫人睡得早，醒的也早，通常卯初便已睡覺，秋月一聽前房有了響動，隨即起身，悄悄走了出來。馬夫人聽的腳步聲，在床上發問：「你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

　　「是有話要跟太太回。」

　　「這時候？」馬夫人問。

　　「是！」秋月去剔亮了燈，揭開馬夫人的帳門說道：「其實昨兒晚上就該跟太太回的，我怕那一來，害太太一夜睡不好，所以捱到這時候。」

　　聽得這話，馬夫人倏地挺身坐起，驚恐地問：「出了甚麼事？」

　　「太太先別著急！」秋月歉意的陪笑：「說起來也許還是喜事。」

　　「噢！」馬夫人舒口氣，「你真嚇著我了。」

　　於是秋月服侍她起身，在熹微的曙色中，陪著她坐在窗前，促膝傾談。

　　「仲四來說，杏香有喜了。」

　　聽這一說，馬夫人不由得錯愕失聲，不過隨即恢復為平靜，「芹官的？」她問。

　　「不是芹官的，仲四用不著來告訴。」

　　「說得不錯，你往下說吧。」

　　「杏香本人還不知道。仲四是來跟震二爺討主意，倘或要料理掉，仲四奶奶說，那也是很方便的事。」

　　「這是怎麼說？是把『它』拿掉？」

　　「應該就是這麼個意思。」

　　「這麼辦不好！」馬夫人毫不考慮地說：「如果老太太在，就只有一個辦法，馬上把杏香接了回來；可是如今不比當年，這個辦法能不能行得通，得好好兒琢磨。」

　　「我也在想，拿掉不是辦法。弄得不好，像繡春那樣差點出人命，可不是玩兒的事。」

　　「那麼，你看該怎麼辦呢？」

　　「我想了一夜，沒有能想出好法子來。」秋月答說：「錦二奶奶今兒要去燒香還願不在家，震二爺等著我給她回話呢！」

　　馬夫人點點頭，不作聲；秋月心裡想，墮胎一事，既不可行，當然是要等杏香把孩子生下來。如今要考慮的是，杏香的出處，留子去母呢？還是接回家來。這就又牽涉烏曹家的親事了。

　　「這件事很難辦。」馬夫人說：「回頭我也到震二爺家去，一起來商量。」

　　「是。」秋月問道：「芹二爺呢？要不要告訴他？」

　　「暫時先別提。」

　　「那，那得想法子調虎離山，不然他會問，太太到震二爺那兒去幹甚麼。」

　　「這好辦。」馬夫人答說：「那天太福晉還問起他，說老沒見他的人了；今兒讓他給太福晉請安去。」

　　「太太這主意真高。」秋月笑道：「芹二爺一去，跟那位方老爺聊下了，總得下午才能回來；太太儘有工夫跟震二爺核計這件事。」

　　「話雖如此，咱們自己也得有個主見。」馬夫人問：「那杏香，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從那回曹雪芹跟她談了畫帳額的事以後，秋月對杏香已頗有了解，亦頗有好感，不過這時候的話，出入關係很大，她覺得應該謹慎，更應該公平，所以前前後後細想了一下，方始作答。

　　她還沒有開口，馬夫人卻又在催問了：「芹官總跟你談過她吧？」

　　「是！談過還不止一回。」秋月徐徐答說：「這個人很爽直，見識也不低，倒像是肯顧大局的。不過聽說性子有點急，有點剛。」

　　「相貌不知道長得怎麼樣？」

　　「能讓芹二爺看中的，想來總醜不到那裡去。」

　　馬夫人點點頭，不再做聲；秋月伺候她梳了妝，正在吃早點時，曹雪芹來了。

　　「吃了沒有？」秋月說道：「要不就在這兒陪太太吃；我替你去下碗羊肉麵。」

　　「我不想吃麵。」曹雪芹問說：「昨兒晚上吃的素盒子，還有不？」

　　「大概還剩下幾個。」

　　於是秋月為他煎了四個素盒子；又舀了一碗全羊湯，一面吃，一面馬夫人交代了。

　　「你也該去看看太福晉了。還有老王爺那裡；他倒是常誇你的。」

　　「是！回頭我就去。順便看看方先生。」

　　他口中的「方先生」，便是秋月所說的「方老爺」方觀承。馬夫人跟秋月目視而笑，曹雪芹卻有些疑惑，也深深看了秋月一眼，希望她解釋。

　　解釋的是馬夫人，「你讓秋月料中了。」她說：「說你一去了王府，跟方老爺聊上了沒有完。」

　　「今天我會來得早。」

　　「不必！」馬夫人趕緊說道：「今兒天氣不錯，我也許帶著秋月串門子去，你也在太福晉那裡吃了飯回來好了。」

　　※※※

　　到得曹震那裡，恰好仲四也在；馬夫人因為他一直很巴結曹家，而以後也還有好些事要他出力，因而頗假以詞色，問起仲四奶奶的近況，很談了一陣子，才讓曹震請到上房去密談。

　　「通聲，」馬夫人說：「有件事，可千萬得弄清楚；杏香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是咱們曹家的種不是？」

　　曹震一愣，細想了一會答說：「我想不會錯。」

　　「那麼，這件事她嫂子知道不知道呢？」

　　「我剛才問了仲四，說仲四奶奶已經告訴翠寶了。」

　　「那，是錯不了啦。」馬夫人說道：「既是曹家的孩子，當然得讓她安安穩穩生下來。咱們現在商量，怎麼安置她吧！」

　　這話多少是出乎曹震意料的。他也想過這件事，揣摩馬夫人的性情，也知道多半不會出以決絕的手段；但應該是議無善策，迫不得已的一種結果。不想馬夫人的言語如此爽朗明白，將杏香的生產，視作理所當然之事。

　　這一來，安置杏香的事，就必須從頭想起了；思緒有些亂，想事就不容易有條理了。冷眼旁觀的秋月，自覺是瞭解他的心境的，認為應該拿話刺他一下。

　　想停當了，開口問道：「震二爺，你不是在想繡春那年從蘇州回來的事吧？」

　　這一刺很見效，想到當年繡春墮胎的往事，對震二奶奶最不能原諒的事，完全不理會「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古訓；然則此時馬夫人的想法，不正跟自己得知繡春懷孕時的心境相同嗎？

　　轉念到此，思慮立刻集中在如何安置杏香這一層上面了。他覺得唯一的顧慮是烏家；馬夫人究竟對烏家這一頭親事是怎麼個打算？不弄清楚了，就很難籌劃出甚麼妥當的辦法。

　　想是這樣想，卻一直不曾開口；因為找不到適當的措詞。馬夫人可有些不耐煩了。

　　「你想到了甚麼辦法，儘管說！說出來再商量。」

　　「辦法很多，不過都是就眼前一時之急。我還在想：一定能想得出來。」

　　想了很久，沒有好辦法；見馬夫人有些困惑，秋月便調停地說：「我看震二爺似乎不知道從何說起？那，這樣吧，震二爺覺得有甚麼辦不到的，或者不妥當的地方，不妨先提出來談，等琢磨好了，餘下的事就容易了。」

　　「好！」曹震點著頭說：「太太到底打不打算去熱河？」

　　「震二爺，」秋月抓住他話中的縫隙，毫不放鬆，「你是不是覺得太太似乎不打算去熱河了？」

　　「我不敢這麼說。反正太太對烏家這頭親事，不怎麼在乎，那是誰都看得出來的。」

　　秋月沒有回答，心裡已承認了曹震的看法。馬夫人卻不大能理會；只是催問著：「通聲，你別扯烏家的事，只說怎麼安置杏香好了。」

　　「安置杏香容易，讓她跟翠寶一起住在易州好了。有翠寶照料，將來『坐月子』，太太都不用擔心了。」曹震也有些急了，話說得很快，「我是在想以後，等把孩子養下來，怎麼安置她。」

　　「那是以後的事。」馬夫人說：「這會兒可以不管。」

　　「太太可以不管，我不能不管。」話一出口，曹震才發覺自己的語氣太硬了；於是停了一下，放低了聲音說：「我跟太太說我心裡的想法吧，將來怎麼安置杏香，得看烏家二小姐的意思。雖說這件事有太太在，容不得她做主；可是剛進門的新娘子，她若是覺得委屈，心裡這不痛快，就不容易消掉。那是他們小兩口一輩子的事，不能不多想一想。」

　　馬夫人默無表示，秋月卻認為曹震為人謀事甚忠，怕馬夫人不盡瞭解他的意思，便為他做個補充。

　　「震二爺是這麼個打算，如果未來的芹二奶奶能容得下杏香，那不用說，當然留下來。倘或不願意，不能為了杏香，讓他們小夫妻生意見；那就得另外想法子安置人家。可是，這不能說要就要，說不要就不要；事先得籌劃出一條路子來，一步一步引著往這條路上走，到時候才不會出事。」

　　「著啊！」曹震猛一拍大腿，「秋月真說到我心裡來了。」

　　馬夫人點點頭，又深深地看曹震一眼，才緩慢的開口：「你想得不錯，大概往那條路子走，也想好。不過，這總不是十天半個月的事吧？」

　　這話就很明白了，曹震立即答說：「好！我先這麼辦，讓她跟翠寶到易州去；等太太熱河回來再說。」

　　「嗯！」馬夫人隨口應著。

　　「現在要談翠寶的事了。」曹震看著秋月說：「這可得仰仗大力。」

　　「震二爺這麼說，可真不敢當。」秋月說道：「震二爺吩咐下來，我照辦就是。」

　　「反正裝作以前根本不認識，一切從頭做起。不說請仲四奶奶物色嗎？如今就算是有回信了，人有了，該怎麼辦吧？」

　　「那當然先要告訴錦兒奶奶，太太跟我裝著不知道。看錦兒奶奶怎麼個主意，我接著就是。」

　　秋月又說：「事先也不必多想，反正辦這種事都是有規矩的，咱們按部就班，自然不錯。」

　　「話是不錯，可就是其中夾了個杏香在那裡，只怕裝得的根本不認識也不行。」

　　這確是一大障礙。翠寶帶著個有了孕的小姑來，問起來是怎麼回事？不就都拆穿了。

　　「太太請放心！眼前是不能不這麼辦，等翠寶進了門，跟錦兒處好了，我自會跟她說實話。」

　　「那得到甚麼時候？」

　　「很快！」曹震很有把握得說：「只要她們倆見個兩三回，翠寶就能把錦兒籠絡住；我就可以說實話了。或者，這話讓雪芹跟錦兒姊去說。」

　　第二天，錦兒一大早就來了，到馬夫人那裡請了安，陪著只是閒談。她的來意是很明白的；既然不願在馬夫人面前談，當然是先要跟秋月商議。因此，馬夫人使個眼色，秋月會意，悄悄離座，回到後方的套間中。

　　果然，沒有多少時候，錦兒就溜進來了；拉著秋月並坐在床沿上，低聲說道：「仲四掌櫃那裡有消息來了。」

　　「甚麼消息？」秋月裝的茫然不解地。

　　「不就是我們震二爺娶姨娘嗎？」

　　「喔！是物色到了？」

　　「是的，據說通州一雙流落在那裡的姑嫂，姓劉，還是好人家出身。」

　　「那姑娘多大？」

　　「不是姑娘，是嫂子。」

　　「是嫂子？」

　　「是啊！我當時也奇怪，有丈夫的，怎麼給人做小呢？問起來才知道是居孀的。」

　　「那當然，不居孀怎麼別嫁。」秋月問道：「有多大年紀？」

　　「二十六歲。」錦兒答說：「說人很能幹，德行也好，要我去相看。」

　　「那你就去啊！」

　　「去是要去的，不過，我想了一夜，怕我這一去，會中圈套；所以我想請你替我去一趟。」

　　聽得這話，秋月不免一驚；「怎麼說是中圈套？」她問。

　　「我疑心震二爺已經先就說好了，架弄我到了通州；你知道的，仲四奶奶那張嘴多厲害，在場面上拿話拘我，答應是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果然人品不壞，倒也罷了；萬一是個難惹得，將來說起來是你自己看中的，怨誰？那時候我要求太太做主都難了。」

　　秋月覺得她的顧慮是應該的，可是，她又是怎麼料中真相的呢？因而率直問道：「你怎麼會疑心震二爺先就說好了的。」

　　「他自己透露的。」錦兒答說：「昨晚上他告訴我這回事；我說能幹、德性好，都不算，要模樣兒讓你瞧得上眼，才能談別的。你先去看，看中了再告訴我，你知道他怎麼說？」

　　「我猜不到，你說罷！」

　　「他說，不用看，我知道，這不早就有往來了嗎？」

　　秋月心想，曹震似乎也不是完全做事先不知情的模樣；既然如此，就不必過分盤馬彎弓了。盤算了一下，開口問道：「你現在的意思怎麼樣呢？」

　　「我不是說了，請你替我去看一看。你說好就算，不然，我也不必去看了。」

　　「你倒真信得過我。」秋月笑道：「早知如此，我還可以敲震二爺一下，他得好好兒替我送份禮，不然我就教他不能如願。」

　　「你放心，他少不得謝你──。」

　　「閒話少說，」秋月搶著說道：「這件事我不能不效勞，可是責任很重；你得先告訴我，怎麼才能合你的意？」

　　「合我的意，是絕不會有的事；就盼將來別給我氣受，那是最要緊的。」

　　「此外呢？」

　　「性情就要爽朗一點兒的。」

　　「還有呢？」

　　「還有？」錦兒沉吟了一下說：「你自己想去，反正你覺得容得下的，我也容得下。」

　　「那可不一樣，」秋月乘機說道：「倘或如你猜想的，她如果早就跟震二爺認識了，你介意不介意？」

　　「介意誰？」

　　「自然是你讓我去看的那個。」

　　「不會。」錦兒緊接著說：「不過，我得跟他算一算帳。」

　　這個「他」自然是指曹震。秋月便又問說：「你跟他算甚麼帳？」

　　「問他為甚麼騙我？」

　　「算了吧！爺兒們在外面都是這樣子的；他騙你，可知還忌憚你。」秋月勸道：「你不說破，他懷著鬼胎，處處顧及，唯恐你洩他的底；真的戳穿了，也不過淘一場閒氣，以後倒是心安理得，甚麼都不在乎了。」

　　錦兒不作聲，怔怔得想了半天說：「你的話是不錯。不過，我就這麼讓他騙了？這口氣想想真有些嚥不下。」

　　「看在太太跟我的份上，別嘔這口氣吧！」

　　錦兒突然發覺弦外有音，立刻說道：「這可奇了！跟太太、跟你有甚麼關係？」

　　秋月很想即時說破真相；但終於還是持重，只這樣答說：「你嘔氣嘔出病來，太太跟我不心疼嗎？」

　　話是解釋的通，但錦兒總覺得語氣不同，一時無可究詰，只好暫且丟開。

　　「你見太太去吧！」秋月牽著她的手起身，「你要我替你去，也得太太答應才行。」

　　「那當然。我是要跟你談妥當了，再去回太太。」

　　「還有件事，倘或芹二爺在，你就先別提這件事。」

　　「為甚麼？」

　　「你現在別問，將來自會知道。」

　　錦兒疑雲又生，細想了一下說：「照這麼看，我也不能向芹二爺談這回事？」

　　「那還用說。」秋月知道她心裡嘀咕，便又加了一句：「你好歹在心裡忍一忍，有個緣故，我一是不便說，反正等我通州一回來，就都知道了。」

　　「好吧！我就納幾天悶。」

　　果然，到了馬夫人那裡，恰好曹雪芹也在；錦兒便又扯了好些閒話，曹雪芹儘坐著不動。最後是馬夫人看出來了，率直的下了「逐客令」。

　　「你去吧！我們有我們的話要談。」

　　曹雪芹笑笑走了。等他出了門，錦兒才將曹震告訴她的話，以及她想請秋月替她到通州去相看的打算，細細告訴了馬夫人。

　　「你呢？」馬夫人看著秋月說：「你的責任不輕，你可自己估量著。」

　　「是！」秋月答說：「所以我細問了錦二奶奶，要怎麼樣才算合意，怎麼樣是不合意。」

　　「你只去看好了，看了是怎麼個情形，讓錦兒自己拿主意。」

　　「我看，也不必我拿甚麼主意了；事情是十拿九穩的。」

　　這明明是說，有個現成局面在那裡，無非大家相約隱瞞而已。馬夫人有她的一份做長輩的尊嚴；聽她這話，頗覺刺耳；考慮了一下，認為錦兒畢竟還算賢慧，說穿了事情反倒好辦，因而用徵詢的語氣向秋月說道：「說實話吧？」

　　這一來，秋月倒覺得有些尷尬，看著錦兒說不出話；錦兒卻不敢將得色顯現在臉上，只頑皮得向秋月笑了一下，意思是說：好啊，原來你跟我搗鬼！

　　「去吧！」馬夫人說：「先別讓芹官知道。」

　　於是，又回到秋月那裡，依然是並坐在床沿上交談。前後經過很複雜，又牽涉到曹雪芹與杏香；而且有些細節是秋月所不明瞭的，所以談起來很吃力，錦兒又不斷插嘴發問，就越發費工夫，一談談到近午時分，才把整個經過說清楚。

　　「先吃飯吧。」秋月說道：「吃了飯再商量。」

　　飯桌上有曹雪芹不能談，而錦兒不但關心翠寶的事，更以曹雪芹的緣故，對杏香大感興趣，急於想議出一個結果來，便即提議：「走！到我那裡吃飯去。」

　　秋月還有些躊躇，經不住錦兒再三催促，終於跟她坐一輛車走了。

　　在車上都沒有說話，錦兒得將整個情節好好理一遍，然後才能決定處置的辦法；在回憶時，覺得杏香頗為可愛，連帶對翠寶的敵意也減了好多。

　　※※※

　　「為了杏香的緣故，我凡事可以馬虎。可是將來究竟拿她怎麼辦呢？」

　　其實是為了曹雪芹，愛屋及烏才關切杏香。她的心情，秋月很了解；但如何處置杏香，尚在未定，錦兒過分關切，將來處置不如她的理想，就會發生障礙。秋月為馬夫人，也為她自己著想，覺得錦兒的這份關切，還是不必接受的好。

　　「你別把兩件事扯在一起。翠寶是翠寶，杏香是杏香。兩件事都圓滿，兩好併一好，固然再妙不過，可是各人的利害不同，還是各歸各辦得好。」

　　「怎麼叫各歸各辦？」

　　「我的意思是，還是照你原來的辦法，由我替你到通州去一趟；翠寶只要性情過得去，肯敬重你，你就落的放大方些。至於杏香的事，要看情形再定，眼前還說不上來，究竟應該怎麼辦？」

　　「咦！」錦兒詫異地，「不是說，跟翠寶一起住在易州，等坐了月子再做道理嗎？」

　　「這不過其中的辦法之一。」

　　「另外呢？另外還有甚麼辦法？」

　　「住在仲四奶奶那裡，也是一法。」秋月答說：「仲四奶奶是她乾媽；人家也是有權做主的。」

　　錦兒不作聲，想了好一會方始問道：「太太是怎麼個意思呢？」

　　「如今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時候，要看看人家的意思。」

　　錦兒明白她的所謂「人家」，是指烏家對杏香的意見；這一點她覺得不足為慮，即或妻妾不便同時進門，杏香可以跟翠寶多住些時候，一年半載以後再接回來。

　　「這件事，」錦兒想起，「為甚麼不告訴芹二爺呢？」

　　「這會兒告訴他，一點好處都沒有。」秋月答說：「現在好幾個頭緒，還不知道怎麼下手；出主意的人一多，不更亂了嗎？」

　　「對極了！」錦兒霍然而起，「這樣吧，一切都等你通州回來了再做道理。如今只太太、你、我三個人知道底細；我先不跟我們二爺談。」她又得意地說：「他瞞得我好，我也讓他在鼓裡睡幾天。」

　　「好！就這麼說定了。」秋月起身說道：「我得走了。回頭讓震二爺撞見了，一起疑心，你就沒法子把他蒙在鼓裡睡幾天了。」

　　「喔，還有，你打算甚麼時候走？我好告訴震二爺替你預備。」

　　秋月想了一下說：「明天上午動身好了，能當天趕回來最好。」

　　「當天一定趕不回來。再有，你這一去，芹二爺一定會知道，只怕你不告訴他也不行。」

　　秋月已經想好了，很快的回答他說：「我只告訴他一半。」

　　這「一半」是關於翠寶的部分。她告訴曹雪芹說，受錦兒之託，到通州去看看翠寶是怎麼樣一個人，順便跟仲四奶奶商量，如何安撫杏香？又說錦兒知道仲四奶奶為曹震物色了一個姓劉的寡婦，並不知道就是翠寶，更不知道有杏香這麼一個人，叮囑曹雪芹不必跟錦兒談曹震納妾的事。

　　曹雪芹自然是她說一句，答應一句；但卻提出意見，想伴她一起到通州。

　　這當然絕不可行。但秋月卻未率直拒絕；只推在馬夫人身上，「你問太太。」她說，「準不準你去？」

　　曹雪芹廢然無語；因為他知道問也是白問。

第九章

　　秋月是曹震親自陪了去的。錦兒說得好：「你自己再去看一看，模樣兒到底如何？秋月是替我去看她的性情。只要你們兩個人都說好，這件事就算成了。」

　　因此，曹震在路上就跟秋月說好了，一到通州，先到翠寶住處，談好了她的事，再談杏香。同時他又交代魏升，催快了馬，先去通知翠寶，說有客來，要備飯款待。

　　秋月在曹家儼然是個「當家人」，那是翠寶早就知道的；此來等於是代表馬夫人來相看，事成與否只在她一句話。因此，待客的禮節，一點都不敢疏忽，打扮得頭光面滑，換了出客的衣裙；等聽得車走雷聲，到門而止。急忙帶著丫頭，迎了出去。

　　車是兩輛，前面一輛剛停，只見曹震已探出頭來；翠寶顧不得跟他招呼，走到第二輛車前，掀開車帷，未語先笑；然後說道：「是秋月姑娘？請等一等，等擱好了車櫈再請下來。」

　　「喔，」秋月也含笑招呼：「這位想來就是我們芹二爺說的翠寶姊了？」

　　這個稱呼是秋月經過考慮才決定的，第一是為了避免叫「翠姨」，表示還沒有承認她的身分；其次是為曹雪芹拉交情，在談杏香時，可多得翠寶的助力。

　　在翠寶當然是謙稱「不敢當」；一面說，一面親自扶著秋月，踩著踏腳櫈下車。這時曹震已站在大門外等候，以秋月是「客」的理由，要讓她先進門。

　　「不！震二爺先請。」秋月一口堅辭；理由是：「咱們曹家沒有這個規矩。」

　　聽得這話，翠寶默識於心，言行就格外謹慎了；進了堂屋，站在下首先問「太太好」；再問「芹二爺好」，然後才跟秋月見禮──雖是平禮，卻站在西面，自居於下。

　　「這也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樣。」曹震對秋月說：「隨便坐吧！」

　　「秋月姑娘請進來先擦把臉。」翠寶知道堂客行長路而來，最盼望的，就是先找個隱祕的所在休息；所以親自引路，將秋月領入臥房，隨手關了房門，拿曹震摒絕在外。

　　就這「問安」的那套禮節；與這番體貼入微的心思，便將秋月的心拴住了，再看她笑容自然，舉止溫柔，絕非難相處的人，這一下替錦兒也放了心。於是等翠寶為她絞熱手巾來時，稱呼馬上就改過了。

　　「多謝翠姨！」

　　「不敢當。」翠寶喜上眉梢，「叫我名字好了。」

　　「怎麼能叫名字？」秋月拉著她問：「翠姨貴處是山東？」

　　「東昌府。」

　　「那是大地方。我到過。」

　　所謂「到過」，也不過是從南京回旗時，在那裡住過一宿而已。這樣把話套近了來說，就更顯得投機了。翠寶略略說了些她的身世；也表達了必能尊敬大婦的誠意。秋月也就說了實話。

　　「錦二奶奶是極平和、極顧大體的人；你跟震二爺的事，她也知道。本來想親自來看你的，只為京裡事多，一時分不開身，特為託我來談好日子。」

　　這話就坐在堂屋中，隔著一層板壁的曹震聽得清清楚楚；原來他跟翠寶的事，錦兒已經知道了！然則何以聲色不動？看來錦兒胸有城府，不是容易對付的人；以後到要小心才是。

　　在這樣想著，只見門簾啟處，秋月在前，翠寶在後，雙雙出現；曹震裝作沒有聽見她們的話，笑嘻嘻的問道：「你們談些甚麼？」

　　「談的是喜事。」秋月問道：「震二爺，你打算甚麼時候讓我跟仲四奶奶見面？」

　　「隨便你。」曹震答說：「今兒下午就行。」

　　「在那兒見？」

　　「這也得看你的意思。」曹震又說：「先吃飯吧！一面吃，一面商量。」

　　聽得這話，翠寶便退了出去，預備開飯；秋月便低聲說道：「我沒有跟翠姨談杏香，下午我也不想當著翠姨跟仲四奶奶談。」

　　「等一等！」曹震答非所問的，「從下車進門，我到現在還沒有跟翠寶好好說個話呢。」說完，她匆匆忙忙去了。

　　秋月知道他是去找翠寶，首先要問的，自然是杏香的情形。仲四先回通州，當然要將馬夫人決定讓杏香安然生產以後，再作道理的話，告訴了仲四奶奶。可是，仲四奶奶是不是已跟杏香說了呢？

　　說不說都有可能，因為說不說都不錯。不說是持重；說呢，當然是好消息讓杏香先聞為慰。秋月細想仲四奶奶的性情，因該持重的可能居多。

　　那知竟猜錯了！「仲四奶奶已跟杏香談過了。」曹震走回來說：「事情可真還有點兒麻煩！秋月，你到我書房裡來。」

　　這是尊重她的意願，避免當著馬上會到堂屋裡來開飯的翠寶談杏香。據曹震剛剛從翠寶那裡得到的消息是，杏香已經發覺自己有身孕了，卻不知如何跟仲四奶奶開口？那種焦躁不安的神情，落在仲四奶奶眼中，當然也能了解她的心境；不過她得裝作不知道，要等仲四進京從曹震那裡討得確實回話，才能動問。如果曹家決定讓杏香墮胎，她早已預備了一劑藥，不管杏香怎麼說；反正這劑藥總能讓她服下去。

　　但是，這是仲四奶奶迫不得已，為了巴結曹震而「造孽」；因此，聽到仲四從曹家帶回來的話，不但替杏香欣慰；她自己亦有如釋重負之感。在這樣的心情下，一向處事老練周到的仲四奶奶，當天晚上就興沖沖跟杏香深談，證實了她懷著孩子，確是曹家的骨血，隨即便轉告了曹家的安排。

　　「震二爺娶你嫂子，有芹二爺的老太太做主，不會再生波折了。總在十天半個月以後，翠寶就得搬到易州去了；曹家的意思，讓你跟翠寶一起住，把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再說。你要是不願意去易州，住在我這裡也行。」

　　「乾媽，」杏香把羞紅了的臉，低了下去，艱澀的說：「生了以後呢？」

　　「曹家當然會有安置的辦法。」

　　「乾媽，甚麼辦法？」

　　仲四奶奶沒有想到，她會「打破沙鍋問到底」；一時倒有些艱於應付，吃力的答說：「這一層，人家沒有說；你乾爹也不便問。曹家向來是積善之家，不會虧待你的。」

　　「不虧待，也無非多給幾兩銀子。乾媽，」杏香羞澀之態漸去，伉直之性流露，「明明是留子去母，我為甚麼那麼傻？」

　　「那也不見得──。」

　　話一出口，仲四奶奶就發覺自己失言了；「不見得」的反面是「有可能」，那就無怪乎杏香有這樣的想法。為今之計，只有以撫慰來彌補失言。

　　「你現在別想得太多！反正曹家馬上會有人下來；咱們跟人家慢慢兒談。你是怎麼個打算，先老老實實跟我說，我好替你去爭。」

　　「我也不想跟他們爭甚麼；是他們自己該盡的道理。如果他們沒有個明明白白的一句話，我是不會跟翠寶到易州去的。翠寶姓了曹，跟我們劉家就毫無瓜葛了！乾媽，你老人家倒想，我憑甚麼跟她住在一起。」

　　仲四奶奶微微點頭，臉色轉為很少見過的凝重神情；這就連杏香都驚訝了，在她的記憶中，仲四奶奶就不曾有過為難的表情，前一陣丟了一趟二十萬兩銀子的鏢，「保家」的人來大吵大鬧，她叫仲四暫且躲開，出面應付保家，亦仍是從從容容，不似此時憂慮之深。

　　「乾媽，」杏香不安的問：「我不知道說錯了那一句話，惹你老人家生了氣？」

　　「你沒有說錯；倒是我想錯了。」

　　仲四奶奶是真的認錯。她從未想到過劉家的寡婦嫁做曹家小星，杏香就不能跟翠寶再論姑嫂了。照此說來，除非有確定的承諾，杏香定會歸宿曹家，她就沒有理由依翠寶而居。

　　當然，如果仲四奶奶能為曹家作此承諾，那就一切都迎刃而解了。所苦的就是不能。想了好一會，只有把杏香到底是何意向探明了再做道理。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仲四奶奶的聲音又轉為沉著了，「你是要怎麼樣，才願意跟翠寶住在一起？」

　　這實在也是故意逼杏香自己說一句。她到底年紀太輕，臉皮還薄，說不出非嫁曹雪芹不可的話；考慮了一會，才這樣答說：「總得跟翠寶扯上點兒甚麼關係才好。」

　　「這好辦！從前你們是姑嫂；現在算是姊妹好了。」仲四奶奶又恢復她那迅利的話風了，「你認了我做乾媽；不妨再認一個乾姊姊。易州、通州兩頭住，愛住那兒住那兒，不挺好嗎？」

　　這話驟聽很合情理，一無可駁之處；但往深處去想，卻反像坐實了曹家有「留子去母」的打算。杏香的臉色便顯得很陰鬱了。

　　仲四奶奶不敢催逼，怕把事情弄僵了，難以挽回；同時想到她跟杏香的名分，不由得說了句：「你管我叫乾媽，我能不護著你嗎？我會替你爭。」

　　一聽這話，杏香立即雙膝跪到，磕著頭說：「請乾媽替我做主。」

　　受了她這樣的大禮，仲四奶奶頓覺雙肩沉重。杏香拜她為義母，稱呼雖改，卻還未正式行禮；這是第一次給她磕頭。仲四奶奶暗暗嘆口氣；在心中自怨自恨：怎麼回事？會弄得這樣子窩囊！

　　這一來就顧不得曹家那方面了，她傳話給翠寶；翠寶告訴曹震；曹震認為「麻煩」來了。

　　「杏香已經說了，除非定了她的身分，她不便跟翠寶一起住；因為她跟翠寶已經不是姑嫂了。」曹震又說：「仲四奶奶一向很能幹，這回辦事可沒有辦好。」

　　「那也不能怪仲四奶奶。」秋月說道：「杏香的話也不錯，是個腦筋很清楚的人，才說得出來的話。」

　　「你別誇她了。看應該怎麼應付？」曹震放低了聲音，「毛病不在是不是跟翠寶住；不跟翠寶仲四奶奶也一樣，她說這話的意思是，她如果不姓曹，她肚子裡的孩子也就不會姓曹了。我看算了吧，還怕雪芹將來沒有兒子嗎？」

　　「不！」秋月斷然拒絕，「要這麼辦，老太太在冥冥之中，也饒不了咱們。」

　　聽得這話，又看到秋月那種凜然悚然的神色，曹震也有些害怕了；「你別說了！我也不能造這個孽。」他說：「慢慢兒想吧！先吃飯去。」

　　話剛完，門外咳嗽一聲，隨即看到翠寶掀起門簾，她身後的丫頭端著一個大托盤，有菜有飯有酒，卻只得一副碗筷。

　　「我在這兒吃。」曹震向秋月說。

　　原來這是剛才翠寶跟他商量好的。翠寶是發覺秋月特重家規，一定不會肯於曹震同桌，甚至還要侍立執役；所以出主意為曹震單獨在書房裡開飯。由她做主人在堂屋中款待秋月。

　　果然，即便如此，秋月仍舊在書房裡幫著翠寶鋪排好了飯桌，等曹震坐定了，方始退出。

　　「翠姨請上座。」

　　「不！姑娘是客；千萬別客氣。」翠寶就東首舉箸「安席」；秋月也肅然還禮。彼此客客氣氣相對而座。

　　「是我自己炮製的玫瑰露，酒味很淡，不妨寬用一杯。」翠寶舉著仿粉定窰的白瓷小酒盅說。

　　「謝謝。」秋月答說：「僅此一杯吧，下午要去看仲四奶奶，酒上了臉，不好看。」

　　「是！」翠寶不便勸酒，卻儘自佈菜；秋月亦不斷道謝，酬酢的痕跡非常明顯，所談的也無非閨閣中習聞的話題。

　　吃到一半，曹震銜著剔牙仗踱了出來；秋月急忙站起來，曹震便連連搖手，「你歸你吃！別管我。」說著，他在下首打橫的櫈子上坐了下來，信口問道：「你們談些甚麼？」

　　「我跟秋月姑娘學了好多東西。」翠寶答說：「剛剛是在請教做醉蟹的法子。」

　　「那還早。」曹震急轉直下地問：「你們沒有談杏香？」

　　秋月原曾說過，不願當著翠寶談杏香，而曹震卻明知故犯，是因為他覺得情形與原先的想像大不相同，非大家在一起深談不可了。

　　秋月的想法亦已變過，只是她不願先表示態度，想先聽聽翠寶有甚麼好主意。

　　「杏香的事，我很為難，不過，我既然承太太成全，讓我也姓了曹；那，胳膊沒有向外彎的道理。這件事，請二爺跟秋月姑娘商量，該怎麼辦，我盡力去做。」

　　翠寶的話很得體，秋月深深點頭，大感安慰；同時也覺得彼此的心已經拉得很近了，說話不須多做顧忌，「翠姨，」她說：「如今摸得透她的脾氣的，只有你；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辦？」

　　「我看──，」翠寶想了一下，用很有決斷的語氣說：「只有跟她說實話最好。」

　　「是的。」秋月問說：「這實話該怎麼說？」

　　「自然是說難處。」翠寶停了一下又說：「芹二爺不是那種薄情的人，這一點是相信得過的；如今只是因為芹二爺喜星剛動，總要先儘這件大事辦妥當了，才談得到杏香的事。我想，不妨把這些難處，都說了給她聽，問她肯不肯體諒？」

　　「她肯體諒呢？」

　　「那就跟著我住，把芹二爺的孩子生下來；以後慢慢在想法子接她回去。」

　　「這就是說，要她等？」

　　「是的。」

　　「萬一，」秋月很吃力地說：「等到頭來，還是一場空，那又怎麼辦？」

　　「秋月姑娘，」翠寶語氣很柔和的說：「我不大懂這句話。」

　　秋月也無法明說這句話；幸而曹震會意，便接口說道：「秋月的意思是，譬如那位芹二奶奶醋勁很大，倒不准杏香進門呢！」

　　「如果是這樣一位芹二奶奶，恐怕，未見得能中太太的意吧？」

　　「說的是。」秋月立即同意，「烏二小姐果真妒性那麼大，這頭親一定結不成。」

　　「這也難說。」曹震提醒她說：「儘有做小姐時候，性情極好；一當了少奶奶，甚麼壞脾氣都出來了的！這種情形，我看得多了。」

　　「那總看得出來的。」翠寶轉臉看了秋月一眼，「譬如，像秋月姑娘一看就是賢德人。」

　　「那，你倒留意留意，」曹震笑道：「好好做個媒。」

　　聽得這話，秋月臉就紅了；更令人難堪的是，翠寶居然定睛來看，似乎真要為她作媒似的。

　　於是，她正一正臉色，平靜而堅定地說：「震二爺，這會兒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好，好，談正經。」曹震略帶歉疚地說。

　　「剛才是說她肯體諒的話。」秋月將話題拉了回來，「倘或不肯體諒呢？」

　　「那就只好隨她了。反正有她乾媽在，總歸有照應的。」

　　「話是不錯。不過我怕他鬧意氣。」

　　「怎麼鬧法？」

　　「譬如，不肯把孩子生下來；或者生了下來，不願讓孩子歸宗。」

　　「這多半不會！再說，她也沒有甚麼意氣好鬧的。說句良心話，當初一雙倆好，杏香自己看中芹二爺，倒有六分；倘或結果真的不圓滿，她也只能怨自己命苦。」

　　這全是幫著曹家說話，不過細想一想，也不能說她的話是一面倒。秋月在翠寶建議跟杏香說實話時，便已有了一個念頭；此時念頭變為決定了，但照道理須先徵求曹震的同意。

　　「震二爺，你看，我跟杏香去談一談，是不是合適？」

　　「太合適了！」翠寶搶在前面說，「仲四奶奶不便說，因為她得幫著杏香；我更不便說，她會覺得我偏心。秋月姑娘平時的為人，她也知道；一定肯聽你的話。」

　　「震二爺看呢？」

　　「翠寶的話不錯。不過，我覺得你跟仲四奶奶一起跟她談，就更容易動聽了。」

　　「是。」秋月欣然接受，「震二爺看，甚麼時候去談。」

　　「別忙，我先把仲四奶奶去接了來，說明白了再跟杏香去談，比較妥當。」

　　等把仲四奶奶接了來，少不得先有一番寒暄，方談入正題。仲四奶奶也很贊成開誠布公跟杏香去談的實話。接下來，將她勸杏香的話，以及杏香的態度，都細細的告訴了秋月。

　　原來她有個「留子去母」的疑忌在！秋月心想，這就更需拿個「誠」字來打動她了。

　　「今天來不及了。」仲四奶奶說：「秋月姑娘明兒上午請過來吧；我今天回去先打個底子。」

　　※※※

　　仲四奶奶為秋月先容，包括一份豐盛的禮物在內──秋月一共帶了三分禮，仲家是熟人，所送不過是新食物之類；送翠寶的也不過擺飾、衣料，唯獨送杏香因為有慰撫之意在內，馬夫人特為撿了兩樣首飾：一幅鑲金綠玉鐲、兩隻寶石戒指，另外是寧緞杭紡的四件衣料、一口帶玻璃罩的小金鐘與一具烏木嵌銀絲的鏡箱。

　　此外還有一大包宮中妃嬪所用的安胎藥。仲四奶奶將她自己的一份禮，帶了回去；送杏香的，只帶了衣料、金鐘與鏡箱；餘下的首飾與安胎藥，她建議由秋月自己帶了去送。

　　回到家已是上燈時分，仲四奶奶不回上房，逕自到廂房來看杏香，「曹家給你送禮來了。」她一面說，一面動手打開包封；那三樣東西在平常人家送禮，是貴重之物，以曹家那種身分，卻不算過豐。

　　不過，杏香仍不願接受，「乾媽，」她故意這樣說：「怎麼無緣無故，送我這幾樣東西？」

　　「怎麼會無緣無故呢？」仲四奶奶拉著她的手坐了下來，「曹家太太特為派了秋月來看你；她說今天太晚了，明兒一早來，好跟你多親熱親熱。還有兩樣禮，她明天親自帶來。」

　　「我不要！」杏香直覺得答說。

　　「你為甚麼不要？」仲四奶奶知道她心裡的想法，卻不說破，「她空手來，是他們失禮；你不要，就顯得你不對了。」

　　「怎麼是我不對呢？」杏香問道：「是我不識抬舉？」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識不識抬舉是小事，你識不識人家送你這些東西的意思，關係不小。你看，這幾樣玩意，也不是隨便能送不相干的女孩子的。」

　　這提醒了杏香，心想這三樣東西，都可以視作贈嫁；這一轉念，不覺脫口說道：「倒像是嫁粧。」

　　「不錯，不過不是陪嫁；人家是全心全意打算把你接回去的。只是做官做府的人家，有一套跟咱們不一樣的規矩；不能不按規矩辦事，就有難處了。秋月這回來，就是跟你來談其中的難處；你要是自己當自己是曹家的人看，就得體諒人家的難處，也就是體諒你自己。你懂我的意思不？」

　　聽得這一番話，杏香才知道自己猜錯了！不過秋月這套說法，與曹震的態度，大相逕庭，似乎不可全信。但轉念又想到，大家一致都在談；曹家有個身分彷彿像「姑奶奶」的秋月，通達大體，人很正派，頓時信心大增。

　　「我懂。」她毫不含糊的答說。

　　「你懂了，那麼，你明天是怎麼樣對她呢？」

　　「乾媽不是要我體諒人家的難處嗎？我自然聽乾媽的吩咐，只要道理上說得過去，我一定體諒。」

　　仲四奶奶放心了；「你把東西收拾好了，就過來吧，也快開飯了，」她說，「曹家送了好些吃的東西，你來看看，有你喜歡的沒有？有一罐蜜餞青梅，大概一定對你的胃口。」

　　想起蜜餞青梅又甜又酸的滋味，杏香不覺口角流涎，乾嘔了一陣，自己覺得「害喜」的徵象已很明顯了。

　　※※※

　　杏香幾乎一夜沒有睡著。那具小金鐘滴滴答答的聲音，雖隔著玻璃罩已很微弱；只以夜深人靜，便顯得很響。不過，杏香卻不以為那是干擾；每次驚醒，心頭先浮起一陣暖意，雙眼的酸楚，就很容易忍受了。

　　及至黎明時分，有了人聲；不再聽得見鐘擺聲音，而且人也確實倦了，方能入夢。這一覺也沒有睡多少時候，仍是照平常的時刻起身；著意梳洗了一番，跟仲四奶奶一起吃了早飯，正在收拾屋子時，外面傳進話來：「曹家的堂客到了。」

　　她是跟仲四奶奶商量好的，只在廂房中等待；仲四奶奶自會將秋月領來相見。然後主人退了出來，只秋月跟她單獨相處，就甚麼都好談了。這比先在堂屋見了禮，再回她臥室來密談，在形跡上自然的多。

　　因此，當人聲漸近時，她只在窗內張望，看到的是秋月的側影，長身玉立，步履穩重，除此以外，說不上甚麼顯明的印象。

　　及至見了面，尤其是跟仲四奶奶站在一起相比，秋月那種出自大家的氣度，會使人懷疑，她絕不可能是低三下四的出身。心折之下，不自覺地便先施禮，說一聲：「秋月姑娘你好！」

　　「妹妹你好！」秋月一面還禮，一面答說：「老想來看妹妹，今天到底讓我如願了。」

　　說完，拉著杏香的手，含笑端詳，眉目清秀，確是輪廓分明，看得出是個有主見的人。手上的皮膚很白，臉卻黃黃的微顯憔悴，不知是因為「害喜」還是有心情的緣故？

　　「秋月姑娘，仲四奶奶，都請坐。」

　　「叫我姊姊好了，來，咱們一起坐。」

　　「對了，杏香，你們姊妹相稱好了。不過，」仲四奶奶笑道：「這一來，我占了秋月姑娘的便宜了。」

　　「仲四奶奶別這麼說！說真的，我都想認這麼一位乾媽呢！」

　　「那怎麼敢當！」仲四奶奶將秋月帶來的一個包裹，往前推了一下站起來說：「你們姊妹倆說說知心話吧！我回頭再來。」

　　等仲四奶奶一走，秋月解開包裹說道：「妹妹，還有兩樣太太給的東西，我交代了給你。」

　　打開那隻紫檀嵌螺甸的首飾盒，杏香一看就說：「這，這可不敢受。太貴重了。」

　　「東西不貴重；貴重的是情意。妹妹，我聽芹二爺說過，你是跟令兄唸過書的，莫非『長者賜，不敢辭』這句話都不知道？」

　　「話是不錯。不過──。」

　　「妹妹，你再說就生分了。」

　　「我，我實在不安的很。」

　　「我有治不安的藥。」秋月順勢回答；隨即解開一個紙包，裡面是一具織錦緞的長方盒子，盒蓋上五個燙金的字：「宮方安胎丸。」

　　剛伸出手來的杏香，一看藥名頓時臉紅，手也縮回去了。

　　秋月卻平靜無事的揭開盒蓋；裡面紅陵襯底，挖出十個圓槽，一槽一蠟丸，也是金字藥名。那蠟丸白中透亮，可知不是陳年過性的藥。

　　「這是特為跟平郡王太福晉去要來的。你仔細看一看仿單，一個月吃一丸就行了。」

　　杏香眼看仿單，心有所思，照此看來，連平郡王府太福晉都知道她懷孕了。她聽說過，曹雪芹是遺腹子；王府太福晉當然也關切娘家的根苗，倘或生個男孩，她在曹家的地位就不同了。

　　可是，這得有名分才行，否則仍有「留子去母」的顧慮。不過這個念頭只在她心頭一閃，隨即消失。

　　「看明白了？」

　　「是的。」

　　「那就收起來吧！」秋月移來另一個盒子，很大很輕，一揭開盒蓋，令人雙眼一亮，裡面是四朵鮮艷奪目的假花。

　　「做得比真花還漂亮！」杏香說道：「我還是頭一回見。」

　　「這也是宮裡才有的。我一直捨不得戴，送你吧。」

　　「不！」杏香答說：「君子不奪人所好。」

　　「正好相反。我就是不好這些東西。捨不得戴，是怕蹧蹋了；如果喜歡，就無所謂蹧蹋不蹧蹋。」秋月又說：「其實捨不得戴，在箱子裡擱壞了，那才真的是蹧蹋；教我是這些花，也覺得抱屈。妹妹，如今還是『國喪』，等服制滿了，你就可以戴了；也算是替我惜福。」

　　這一番說辭，無可批駁；受此饋贈，亦覺心安。杏香不由得感嘆地說：「姊姊，你可真是好詞令，叫人心悅誠服。」

　　「你恭維的我過頭了。」秋月又說：「這盒花，還不算是我送你的見面禮。」說著，從紐扣上摘下一個錶來，托在掌中，伸到杏香面前。

　　那隻錶極其華麗，琺瑯金殼，四周鑲了十二粒金剛鑽；杏香搖搖頭說：「姊姊，我不敢受；我也不配使這麼貴重的錶。」

　　「我知道你不肯收。不過，我要說個理由，你不但會收，而且也不會覺得不配使這個錶。」秋月又說：「其實，我又何嘗配使？只為有一份責任在上頭，就不覺得配與不配了。」

　　聽說有一份「責任」在，杏香不免躊躇；但只略略考慮一下，便即毅然答說：「請姊姊先說說，是甚麼責任？」

　　「我先說我送你錶的用意：錶要準才值錢，說話也要言而有信才可貴。我送你錶的用意，就是要你相信，我說話一定算話。」

　　「這一層，就是姊姊你不給我錶，我也相信。」

　　「你信不信是你的事，我總得這樣子表我的心意。」秋月緊接著說：「其次我要說一說這個錶的來歷。你知道它是怎麼來的。」

　　「這，」杏香笑道：「我連胡猜都不會了。」

　　「是老太太給我的──。」

　　秋月告訴她說：曹老太太視他唯一的孫子為「命根」。那年得病自知不起，鄭重託付秋月，務必照料曹雪芹。秋月發誓，一定不負所託；曹老太太便拿她自己用的那隻錶，給了秋月，勉勵她念茲在茲，勿忘遺命。

　　「老太太福壽全歸，一生的遺憾，就是沒有能眼見芹二爺成婚，為她添個曾孫。如今我把這個錶轉送你，就因為你能彌補老太太的遺憾。」秋月將金錶置入杏香掌握，緊捏著她的拳說：「你只要一看錶，就會想起你懷著的胎，處處小心，到了月份，安安穩穩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老太太都會高興的。」

　　聽她想得如此周到，說得如此懇切，杏香著實有些感動，但也覺得雙肩負荷不勝，怔怔的望著秋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現在要談你自己的事了。妹妹，我可是有甚麼說甚麼；說的太直了，你可別動氣。」

　　「姊姊，你儘管說！原是要說實話，才不是那我當外人。」

　　「你能明白這一點，我就放心了。妹妹，芹二爺正在提親，你是知道的，他年紀還輕，也還沒有功名，若說提親的時候，先讓女家知道先已有了個喜歡的人，而且要有孩子了，女家即使不把他看成一個浪蕩子弟，說出去總不大好。咱們總得替他遮著點兒，你說是不是呢？」

　　杏香點頭，卻不作聲。秋月設身處地為她想，自然不會有欣然樂從的表情；她此刻所關切的是「遮」過以後如何？這是談到關鍵上來了，措詞應該格外謹慎。

　　這是不知盤算過多少遍的事，始終琢磨不出一個圓滿的說法，這是仍然如此；想來想去，覺得多說不如少說！既然一見如故，便不妨盡在不言之中。

　　秋月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於是握著杏香的手說：「妹妹，你現在甚麼都不用管，更不必煩；一切都交給我，到時候一定有交代。」

　　這「有交代」三字，在杏香是不能滿意的；但在秋月，話是說到盡頭了，如果追問一句，便顯得不夠意思。當然，她絕不懷疑秋月的好意，可是她到底不是烏雲娟──烏二小姐；就算烏二小姐意思活動了，也還要顧慮阿元胡出主意。

　　一想到阿元，在熱河的往事，一下子都想了起來，心境就無法平靜了。秋月看她臉紅氣促，不由得大吃一驚，「妹妹，妹妹，」她搖撼著杏香的手問：「是不是我說的話不中聽──。」

　　「不是，不是！」杏香搶著否認，「絕不是。我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姊姊，你讓我靜一靜。」

　　「好！」秋月釋然了，站起身來，覺得無事可幹，看杏香自己梳的辮子偏而不直，便取把梳子，悄悄坐在她身後說：「你慢慢兒想你的事，我替你把辮子重新梳一梳。」

　　這一下，陡然觸及杏香童年，慈母為她理妝的回憶，卻是溫馨時少，淒涼時多，想起遭家難以後的異鄉漂泊，淪落風塵，雖說姑嫂相依為命，但翠寶的照料，似乎只是盡她的責任，並非出於愛心。就拿打辮子來說，要等她空閒時，自己拿著梳子去找她；從沒有像秋月這樣，自動說一聲：來，我替你把辮子梳一梳。

　　轉念到此，心頭忽然陣陣酸楚，到無法忍受時，又化作滾滾熱淚，無聲的流濕了衣襟。

　　「怎麼啦？」秋月發現了，大吃一驚，「妹妹，你到底有甚麼委屈？」

　　「委屈」二字一出口，杏香可真無法再自制了；轉過臉來，抱住秋月，哭著說道：「姊姊，我從來沒有跟人訴過苦──。」

　　只說得這一句，便哽噎著無法畢其詞了。秋月也心裡酸酸得很不好受；強忍著眼淚，撫慰地拍著她的背說：「妹妹，你別難過；慢慢兒告訴我。」

　　杏香滿腔難言之苦，除了哭泣，只是用感激的眼光，作為報答。見此光景，秋月也猜想到了，大概跟翠寶有關，才不便出口，因而也不在多問了。

　　不過，她的眼淚確須設法止住，「別再哭了！」她是微帶告誡的語氣，「把一雙眼哭腫了，見了人不好看。」

　　這句話倒是立刻見效；杏香收住眼淚，起身坐在梳妝檯前去照鏡子，幸好還不算太紅腫。

　　「辮子打了一半，讓你這一鬧，前功盡棄，得重新來過。」秋月走到她身後，望著鏡子說。

　　杏香歉疚地笑了一下，將身子坐直；於是秋月一面重新為她結辮；一面又談了起來。

　　「妹妹，我剛才的話，你還沒有回覆我呢？」

　　「剛才咱們說到那兒啦？」杏香回想了一下說：「喔，姊姊叫我甚麼都不用管，是不是？」

　　「是啊！你的意思呢？」

　　「我自然聽姊姊的。」杏香忽然有了新的想法；而且是個很大的決定：「我認命了！誰叫我遇見姊姊了呢！不過，我怕姊姊將來也有沒法子幫我、而又替我不平的時候，所以就算烏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再說。」

　　「慢點，慢點！」秋月急急說道：「你這些話，我簡直聽不懂。」

　　「好！咱們一層一層分開來說，你就懂了。」

　　「對，一層一層分開來說。我先問你，怎麼叫認命了；你是作了最壞的打算？」

　　「最壞也不過烏二小姐容不下我。不要緊，姊姊你放心好了，我不怨你；也不怨曹家隨便那一位。」

　　「喔，」秋月真是放心了；不過聲音仍是平靜的，「這就是你認的命？」

　　「是的。」

　　「那麼，你說將來怕我會幫不了你，而又會替你不平。這話又是甚麼意思？」

　　「這得倒過來說。先說就算烏二小姐肯了，我也得看情形；看甚麼情形呢？」杏香自己提出了這一問，卻未作解答；停了好一會才突然問道：「姊姊，你可聽見芹二爺說過，烏二小姐有個心腹叫阿元？」

　　「聽說過。」秋月問道：「阿元怎麼樣？」

　　「請你先告訴我，芹二爺怎麼說阿元？」

　　「他說，阿元也通文墨，烏都統的簽押房，歸她伺候；倒沒有說是烏二小姐的心腹。」

　　「是心腹！」杏香很有把握地，「還是軍師。我聽說剛提親的時候，就先派了來，看住了芹二爺。這阿元，很──」她考慮了一會說：「很厲害，也很霸道。將來如果她陪房過來，我跟她們在一起，姊姊，你倒想，我會有好日子過嗎？」

　　秋月大為詫異，「阿元是這麼一個人嗎？」她問：「這，我倒沒有聽芹二爺說過。」

　　這是一時無法求證的事，但秋月沒有理由不相信杏香的話。這樣就可以想像得到，將來阿元如果陪房過來，即令烏二小姐容得下杏香，也未必就能和睦相處。

　　「到那時候，姊姊，你一定為我不平，可是現在你能幫我，將來幫不了我，只是看著空著急，生悶氣。這些情形，我不能不先想到。」

　　「光是想到沒有用。」秋月問道：「得有個打算啊！」

　　杏香看了她一眼，低下頭去久久不答，然後抬眼反問一句：「姊姊，你看我能有甚麼打算？」

　　這一問，將秋月問住了，暗暗怨自己說話欠思慮，不應該自己為自己找個難題，想了好一會，始終不知如何作答。

　　「姊姊為我也很難有甚麼好的打算是不是？」杏香緊接著說：「姊姊如果願意幫我，倒有一個法子──」

　　「那好！」秋月不等她說完，便先表示：「你說，我一定幫你；是甚麼法子？」

　　「釜底抽薪。」

　　何以謂之釜底抽薪？秋月心想，只有不讓阿元進曹家的門，才能相安無事。但陪房不陪房，烏家自由權衡，何能事先干預？

　　「姊姊，我想，請太太跟烏家說明白，有這麼一回事，烏二小姐如果能容我，我一定盡我的道理尊敬她；不過，不必將阿元帶過來。這才算她是真心。」

　　「嗯，嗯。」秋月想了一下，很謹慎地問說：「倘或她有她一套想法呢？」

　　「烏二小姐會怎麼想呢？」

　　「她也許跟咱們的看法不同，不以為阿元會跟你處不來。」

　　「姊姊，」杏香問道：「你的意思是，太太跟他們說了也是白說？」

　　這句話很重；秋月不能不辯，「不是白說。人家會安慰太太；說『請親家太太放心，不會有這樣的事。』」。她停了一下又說：「妹妹，你倒想，那時太太莫非能說：『不成！絕不要阿元陪房』嗎？」

　　聽得這話，杏香的臉色非常凝重了。秋月看在眼裡，有些不安，也有些不忍；但深談談到最緊要的地方，如果這一點不能有結果，前功盡棄，談如不談，所以只能硬一硬心腸，靜候答覆。

　　「姊姊，」杏香終於開口了，「我應該聰明一點兒，與其將來悔不當初；何不早知今日！」

　　秋月心中一跳，「妹妹，」她遲疑的問：「你的意思是，跟阿元不兩立？」

　　「我跟她不是甚麼冤家對頭，談不到勢不兩立，我不過自己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情願避開她而已。」

　　「那麼，避開她以後呢？」

　　「姊姊」，杏香泫然欲涕的：「我不早就說過了嗎？認命！」

　　她是如此退讓、體諒與自甘委屈的態度，秋月真是既感動、又憐惜，趕緊一把摟住她說：「好妹妹，你真正是明白事理、肯顧大局的賢慧人。你這樣用心，事情反倒好辦了；為甚麼呢？因為我把你這些情形一說，太太會另有打算。是怎麼個打算，我這會兒也沒法子跟你說；反正你只要肯認命；命就不一定會像你所想得那麼壞。」

　　這話說得很玄虛，杏香當然猜不透其中的奧妙。不過秋月這些話出自肺腑，卻是她能確確實實感覺到的，因而心境也就漸漸開朗了。

　　「這跟頭繩舊了，有新的沒有？」秋月又說：「沒有黑的，藍的也行。」

　　結辮子本用紅頭繩，如今國喪未滿，用素色頭繩。杏香找了一根全新藍絲頭繩，秋月結束停當，另取一面手照鏡，反照給她看。辮子結的鬆軟整齊，即舒服又漂亮，杏香非常滿意。

　　「多謝，多謝。」

　　「別客氣。」秋月說道：「咱們也談得差不多了，該應酬仲四奶奶去了；你還有甚麼該說未說的話？」

　　「喔，有件事。」杏香說道：「我不想去易州，想仍舊待在這兒。」

　　「那，那也行。」

　　語氣是很勉強的。秋月覺得她不願跟翠寶在一起住，未免任性負氣。但她沒有想到杏香另有一個希望住通州的理由。

　　「姊姊，京裡到通州很近；我巴望著你常來看我。」

　　秋月頓時醒悟，「啊！」她直覺地說：「我來看你，你來看我，都比你住易州方便得多了。」

　　「恐怕只有姊姊來看我；我不便去看姊姊。」說著，杏香將雙手一歛，恰好自然而然地擱在胸腹之間的那道「槽」上。

　　守禮謹嚴的處子之身的秋月，對於生男育女的知識，卻並不缺乏，見此形態，即時會意，毫不遲疑地伸手去撫摸杏香的微隆的腹部；而杏香不但不退縮，反拿一隻手按在她的手背上，就彷彿一雙情同姊妹的姑嫂那樣地，毫無隱飾，但願共享那一份無可言喻的喜悅。

　　「我說錯了！只能我來看你，不能你來看我，不然動了胎氣，可是件不得了的事。」秋月笑道：「你看，『小芹』在那兒伸拳蹬腿了。」

　　胎兒在腹中躍動，是連秋月都感覺到了，杏香當然得意。但想到秋月稱胎兒為「小芹」，不免使她不安；「姊姊，」她怯怯的問：「要是個女娃兒怎麼辦？」

　　「怎麼辦？」秋月很快的接口，「還能怨你嗎？能生女娃兒，就能生男孩；先開花，後結果。」

　　這意味著在秋月的心目中，杏香終將與曹雪芹長相廝守。體會到這一層，杏香對她是越發有信心了。

　　「姊姊，我的事，得請你跟仲四奶奶先說明白。」

　　「你放心。我是怕不好措詞，彷彿你跟翠姨有意見似地，你說，你是盼望我常來看你，才住通州，這樣，我的話就好說了。」秋月緊接著又說：「我也不說是你的意思，只說我想常來看你；易州太遠了，不如在通州方便。你看呢？」

第十章

　　在回京途中，秋月一直在思索一件事，甚麼叫佳偶、甚麼叫匹配？嫡庶之分究竟應該不應該那麼重視。

　　這些使她困擾，也使她深感興趣的疑問，當然是跟杏香盤桓深談以後才發生的。她很驚異的發現，對於曹雪芹的親事，她的想法幾乎完全變過了，以前是只愁著杏香會妨礙烏二小姐成為曹家的媳婦，此刻卻愁的是，烏二小姐會擋住了杏香進曹家大門的路。其間阿元是個主要的障礙，但要如何排除，卻是個難題。

　　「你的話不錯，」馬夫人在聽完她的陳述以後說：「說不要阿元陪房，這話咱們怎麼出得了口？而況，烏二小姐容不容的下杏香，也還在未定之天。」

　　「如果是這樣，事情倒好辦了，因為阿元跟杏香不生關係了。不過，」秋月覺得這一刻，有將她的看法提出來的必要，「為芹二爺著想，割捨了杏香是件很可惜、很可惜的事。」

　　用了兩個「很可惜」，自然深深引起了馬夫人的主意，「你真看得杏香那麼好嗎？」她問。

　　「我說也無用，太太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秋月看法、想法，一向是馬夫人所信任的，考慮了好一會問道：「莫非杏香跟阿元真的不能一起過日子？到底她們有甚麼解不開得扣兒？」

　　「不是有甚麼解不開得扣兒，是杏香自己顧慮會吃虧，情甘退讓。」

　　「退讓有之，情甘恐怕未必。」

　　「是，是！」秋月急忙答說：「我說錯了。」

　　「你看她的意思，一點都不能活動？」

　　「我看是的。」

　　「既然如此，而況還有孩子，咱們是不能不要杏香的了。」馬夫人問：「秋月，你是怎麼在想？」

　　「是的。」秋月又說：「將來為了太太的小孫孫，咱們更得謹慎。」

　　馬夫人點點頭，大家妻妾不和，庶出之子，會出意外，這種情形，不足為奇。意會到此，馬夫人斷然作了個決定。

　　「老太太在日，心心念念所想的，就是芹官娶親生子。如今老太太盼望的兩件事，一起都來了；咱們不能不分一個輕重緩急。」馬夫人又說：「娶妻無非生子，杏香比烏二小姐更重要。我看這樣，親還是照提，暗底下先打聽打聽，女家會不會拿阿元陪嫁，果然如此，乾脆就不跟烏家結親了。」

　　馬夫人的這番話，正符合秋月的估計，她向杏香說過：「你只要肯認命，命就不一定會像你所想得那麼壞！」如今杏香的命運果然轉好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但也為秋月帶來了不安；因為馬夫人寧可不結烏家那頭親，要成全杏香，都是聽了她的話，萬一將來杏香的為人，不如她所說得那麼好，責任便都在她身上了。

　　「秋月，」馬夫人見她不作聲，便催問道：「你覺得我這個主意怎麼樣？」

　　「是，先打聽了再說。」秋月又說：「但望能夠兩全。」

　　「那當然。」馬夫人結束了這個話題，問到翠寶：「震二爺的那個人怎麼樣？」

　　「是好的！」秋月毫不遲疑地，「很懂規矩。」接著將翠寶情形細說了一遍。

　　「那好！」馬夫人亦頗欣慰，「你到錦兒那裡去一趟吧。她今兒上午還來過，對兩件事都挺關心的。」

　　※※※

　　兩件事都有了圓滿的結果，錦兒也很高興。翠寶的事，她已聽曹震約略談過；當然是一套半真半假的話，只說秋月已經看過「人」了，似乎很中意。錦兒故意問她自己的意思如何？曹震含含糊糊的答一句「無所謂」，便匆匆忙忙忙地料理他的公事去了。關於杏香，隻字不提。他也知道紙裡包不住火，不過大局已定，以後如何受錦兒奚落，他是顧不得也不在乎了。

　　翠寶的事已沒有好談的，要談也得跟曹震談，因此，錦兒只談杏香，聽說她根本不願跟翠寶住，頓時心思活動了，「你看，」她問秋月：「我把她接了來住，你看行不行？」

　　「那也沒有甚麼不行，接來還可以讓太太瞧瞧。不過，這不是很急的事，」秋月緊接著說：「這會兒我要跟你商量，阿元會不會陪房過來，這件惱人的事，能想個甚麼辦法，切切實實打聽出來？」

　　由於秋月是特為向她討教，而且神色之間既鄭重又急迫，所以錦兒便不即作答，很認真地思索著。

　　沉默了好一會，忽然見她雙眉一揚，彷彿已有所得；秋月便問：「想出來了？」

　　錦兒卻是答非所問：「那阿元長得怎麼樣？」

　　「我不知道，得問芹二爺。想來不會醜。」秋月奇怪地問：「你怎麼想出來這麼一句話？」

　　「我有條挖根的好計策。方老爺想娶姨太太，你知道不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

　　「我是聽震二爺說的。方老爺沒有兒子，想娶個姨太太，好像還挺囉嗦的，要這樣，要那樣，其中有一樣是要識字，那阿元不正合適嗎？」錦兒很興奮地說：「方老爺如今正在風頭上，他跟烏都統要阿元，人家不能不賣他的面子。那一來，不就甚麼顧慮都沒有了嗎？」

　　這確是一條釜底抽薪的妙計，秋月大為欣賞，「你這一招很高！」她問，「這件事該怎麼著手呢？」

　　「那容易，讓震二爺跟方老爺去說好了；他原託過震二爺。」

　　「既然方老爺曾經託震二爺物色，這話就不算冒昧。事不宜遲，你今天就跟震二爺說吧。」

　　「今天就說；明兒就有回信。」錦兒滿有把握的：「一說準成。」

　　秋月看看事都談完了，正想告辭時，不道外面有人高聲在說：「芹二爺來了！」

　　「他怎麼來了？」秋月不免詫異，匆匆對錦兒說道：「杏香的事，他完全不知道，你先別提。」

　　「慢一點！」錦兒也在屋子裡高聲向外招呼，「請芹二爺先在堂屋裡坐，好生伺候。」接著放低了聲音：「咱們先得說一說，在他面前，甚麼話能提，甚麼話不能提，免得接不上頭來！」

　　錦兒的臥室是前後兩間，前面起坐，後房安床，另帶一個套間。她特為將秋月引入套間，談了好久，讓堂屋裡的曹雪芹都等到不耐煩了。

　　「你打那兒來？」秋月掀簾出現，不等他回答，又添了一句：「裡面坐。」

　　進了起坐的那間屋，錦兒迎著他說：「你在這兒吃飯，讓你的小廝回去跟太太說一聲兒，到晚上我派人送你跟秋月回去。」

　　「行！」曹雪芹親自出去交代了桐生，走回來答覆秋月的話：「我是從家裡來──。」

　　原來曹雪芹跟他的同學，還有內務府幾個喜歡吟風弄月的小官，結了一個詩社；這天是社期，一早出門，下午回家，才知道秋月已回。馬夫人將翠寶的事告訴了他，卻是語焉不詳，對杏香更是隻字不提；曹雪芹既不敢問，又放不下心來，逡巡而退，卻一溜煙似地走了來找秋月，想細問在通州的光景。

　　先談翠寶。聽完了，曹雪芹向錦兒拱拱手說：「恭喜，恭喜！」

　　「是你震二哥的喜事，跟我甚麼相干？」

　　「怎麼不相干？添了個可以替你分勞的幫手，難道不是喜事？」

　　「算了吧！」錦兒撇著嘴說：「只怕你有了翠寶姊，就忘了錦兒姊了。」

　　「沒有的事，我是一視同仁──。」

　　「是不是！」不等他話完，錦兒便大聲嚷了起來，「你跟我多少日子了；跟她才幾天？居然就一視同仁，不明擺著是有她沒有我？」

　　「是，是！」曹雪芹急忙認錯，「是我失言了，你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真正的姊姊；翠寶姊不過叫叫罷了。」

　　「哼！」錦兒仍舊撇著嘴；不滿之意猶在。

　　秋月有些好笑，錦兒喝醋竟喝到曹雪芹頭上來了。同時她也有警惕，錦兒既然對同樣的稱謂，不無芥蒂，曹雪芹就應該及早補救，否則將來會生出好些無謂的是非。

　　於是她說：「芹二爺，名分不能不顧，錦兒奶奶跟翠姨之間，你的稱呼得分一分。」

　　「這，」曹雪芹躊躇著說：「怎麼分法？」

　　「你叫錦兒姊，就不能叫翠寶姊，跟我一樣叫翠姨；要叫翠寶姊，就得管錦兒奶奶叫嫂子。」

　　「好，我就叫錦兒嫂子好了！」

　　「不對！」秋月立即糾正，「是震二嫂。」

　　曹雪芹尚未答話，錦兒已搶著開口了，「不行！」她的口氣很硬，「嫂子親不如姊姊親，我的稱呼不能改。」

　　「那可沒有法子了！」秋月向曹雪芹說：「你以後就叫翠姨吧。從翠姨進門見禮那天改口好了。」

　　曹雪芹無奈，只得答一聲：「好！」

　　「芹二爺，」秋月問道：「那阿元長得怎麼樣？」

　　曹雪芹不知她問這話的用意；遲疑未答之際，錦兒補了一句：「你只打個分數好了，是幾分人才？」

　　「光指相貌？」

　　「對了，光指相貌。」

　　「七分人才。」

　　「連性情、能耐呢？」這回是秋月發問。

　　「那可以打到八分。」

　　「那麼，」錦兒問道：「杏香呢？」

　　曹雪芹無端有些窘迫，「你是指相貌？還是指甚麼？」她支吾著問。

　　「指相貌，也指性情，能耐。你一樣一樣評。」錦兒又說：「不許隨口敷衍。」

　　聽得這話，曹雪芹倒是很認真地考慮了一會，方始回答：「相貌也是七分，性情六分，能耐八分。」

　　「你好沒良心！通扯只得七分！你看她就不如阿元！」

　　「慢慢！你先別數落他。」秋月攔住了錦兒，向曹雪芹問道：「芹二爺，照你說，杏香不如阿元，那麼要你在這兩個人當中挑一個，你一定挑阿元囉？」

　　「話不是這麼說。」

　　「應該怎麼說呢？」錦兒咄咄逼人的問。

　　「那我就老實說吧，這裡頭有情分在。」

　　「還算是有良心的。」秋月看著錦兒說。

　　秋月笑，錦兒也笑；是薄怒初解的那種神情；曹雪芹有些被捉弄了的感覺，臉色就不免尷尬了。

　　「好了，」錦兒似乎有點於心不忍了，歛一歛笑容，平靜地說：「我們倆商量過了，想問你幾句話，請你老實說。」

　　看著樣子，多半是談他的婚姻；但會問些甚麼，他無法猜測，只能嚴陣以待的點一點頭。

　　「烏二小姐為人怎麼樣？」

　　「這不大家都知道了嗎？」曹雪芹答說：「念過書，自視很高；有小姐脾氣。」

　　「你喜歡不喜歡她呢？」

　　「無所謂。」

　　「這就不是老實話了。」錦兒立即指摘，「終身大事，怎麼能無所謂？而且你想來不是肯在這件事上馬虎的人？」

　　曹雪芹被迫無奈，只好答一句：「喜歡。」

　　「喜歡她甚麼？是才、是貌、還是才貌兩全？」

　　這又遇到難題了，曹雪芹只喜歡烏二小姐，有個最重要的原因，也是無法出口的祕密，是她跟繡春相像。在難以作答之際，不免想到，她們為甚麼要問這些話？

　　於是他笑笑說道：「這是幹嘛？簡直拿我當賊審了？」

　　「你不願意談，就老實說好了，何必這麼形容？」錦兒又說：「我們倆處處地方替你打算，不想反倒打算壞了，惹出你這麼一句話，真教人寒心。」

　　曹雪芹聽她口發怨言，才知道自己的話說得過分了，急忙陪笑說道：「惶恐，惶恐！你別生氣。」停了一下又說：「這樣，咱們打個商量，這句話暫且擱在一邊，你另外問吧！」

　　「你就另外問吧！」秋月調停地向錦兒說。

　　「好！我就另外問。」錦兒想了一下說：「阿元是烏二小姐的心腹不是？」

　　「大概是。」

　　「如果烏二小姐把阿元帶過來陪房，你樂意不樂意？」

　　問到這話，曹雪芹略感窘迫；笑一笑說道：「天地良心，我跟你說一句，決不是敷衍，是心裡的話。」

　　「怎麼一句話？」

　　「無所謂。」

　　錦兒與秋月都笑了，然後錦兒又問：「你是說能帶來最好，否則，也不覺得可惜。是嗎？」

　　「正是。」

　　「那麼，阿元陪房，你拿杏香又怎麼辦？」

　　曹雪芹一愣，使勁搖著頭說：「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上頭去過。」

　　「這大概是實話。」秋月插進來說：「過去不論，現在你應該想到了。」

　　「人家對杏香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你是指烏二小姐？」又是錦兒發問了：「假定人家肯了。」

　　「那還有甚麼說的，我馬上跟太太回明了，把她接了來。」

　　「你這句話，這會兒是說得輕鬆，你想過沒有，到那時烏二小姐以外，有阿元、又有杏香，你一個人應付的下來嗎？」

　　「阿元不算。」曹雪芹答說：「她是人家娘家帶來陪房的，我又沒有要她；我又不打算惹她。」

　　「這一層，你們是比你震二哥強。」錦兒笑著說。

　　「是這樣，你錯會意思了。」秋月說道：「說你能不能應付的下來，是怕各有意見；阿元自然幫她主子，杏香就難免受委屈，那時你怎麼辦？」

　　聽得這話，曹雪芹頓時面現抑鬱；起身背著手跨了幾步，方又回過來說：「我怕的就是這一點。我倒還沒有想到阿元，我是怕烏二小姐有小姐的架子，杏香呢，脾氣不免有點兒僵。如果再加上阿元，那可真是永無寧日了。」

　　「如果光是烏二小姐跟杏香，倒不要緊；杏香願意守她的規矩，烏二小姐知書識禮，是明理的人，一定能處得下去。麻煩是在阿元！」錦兒向秋月使個眼色，「你說吧。」

　　秋月微微頷首，以從容沉著的語氣說道：「你說杏香脾氣很僵，我看不然，你把她的性情評得不如阿元，也難怪錦二奶奶說你沒良心。」

　　「這不同的。」曹雪芹脹紅著臉強辯，「跟你比較客氣，而且你們又是初見。」

　　「雖然初見，倒是一見如故。」秋月接下來說：「芹二爺，你知道不知道，你快做爸爸了？」

　　這句話就如當頂雷轟，震得曹雪芹一時幾乎失去了知覺；然後不辯是喜、是不安、還是惦念，心亂如麻，只是看一看秋月，又看一看錦兒，不知道該怎樣發問，才能獲知整個真相。

　　「怎麼，」秋月問說：「你不相信？」

　　「不是不相信，」曹雪芹定定神說：「我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呢！」

　　「怎麼回事？」錦兒插嘴，「莫非你自己做的事，你都不知道？」

　　「這，我當然知道。」

　　「這一說，杏香懷的是你的孩子？」

　　曹雪芹沒有作聲，不過重重的點了兩下頭。

　　錦兒關心的只是這一點，證實了她就放心了；所以也不做聲，只望了秋月一眼，示意她說下去。

　　「既然是你的骨肉，不管是男是女，都得留下來。太太已經打定主意了，要接杏香回來，不過人家也有顧慮。」秋月又說：「凡事要從兩面想，咱們不能自以為是，抹煞人家的心事。你說是不是？」

　　「是、是、是！」曹雪芹心急地說：「你不必談這些道理，你只說她是甚麼顧慮？」

　　「她顧慮阿元。怕阿元陪房過來，幫著烏二小姐跟她過不去。那就沒有她的日子過了。你不是說那一來會永無寧日嗎？杏香就是為了怕你為難，情甘退讓。」

　　「情甘退讓？」曹雪芹搔著頭皮說：「我不懂這話。」

　　「那就說明白一點兒吧，她不願進咱們家的門了。」

　　「那，那她怎麼辦呢？」

　　「她認命了。」

　　「何以謂之認命？」

　　「怎麼你還不懂嗎？」秋月有些激動了，「她不管幹甚麼，反正累不著你，累不著咱們曹家。」

　　曹雪芹愣住了，他有些懷疑，是杏香真的這樣表示過；還是秋月會錯了意？

　　「你不相信是不是？」

　　「我只覺得奇怪，她不是這麼懦弱的人？」

　　「你看你！」錦兒忍不住又插嘴了，「人家是顧全大局，情甘退讓，你倒說人家懦弱！如果爭到底呢？你又說人家霸道不講理了。」

　　「我失言了。」曹雪芹接受她的指摘，但仍不免懷疑，「杏香真的是這麼說來著？」

　　「你愛信不信！反正太太、錦二奶奶、我，都相信她的話；而且正在想盡辦法挽回。到底能不能有圓滿結果，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看錦兒臉上關切的神色，可知秋月不是過甚其詞；但她實在很奇怪，不知杏香如何能贏得秋月的如許好感？也不知道是如何挽回？

　　後面一個念頭，想到便問了出來；秋月答說：「那還不容易明白嗎？不讓阿元陪房過來，杏香不就能來了嗎？」

　　「嗯，嗯，真是很容易明白的道理。可是──。」

　　「你不必再問了。」錦兒打斷他的話說：「法子已經想好了，這會兒還不能跟你說。如今要談萬一不成的話。」他轉眼看著秋月，帶著點催促的意味。

　　「芹二爺，」秋月接口說道：「錦二奶奶想了個很好的主意，如果成了，阿元就絕不會跟著烏二小姐來。但如萬一不成，烏家非讓阿元陪房不可，那時候你怎麼辦？」

　　這是要她在烏二小姐與杏香之間，做一選擇，這在曹雪芹實在很為難，在烏二小姐身上，他別有一份跟任何人都不能談的感情寄託著，實在割捨不下。至於杏香義不可負，何況秋月又將她說得那麼好。

　　「怎麼啦！」錦兒有些等不得了。

　　「你別催他。」秋月攔著她說：「讓他慢慢想。」

　　就在曹雪芹苦苦思索，想不出一個能夠兼得的辦法時，曹震回來了。

　　「喔，你們都在。好極了！都談得差不多了吧？」

　　曹震是看到曹雪芹與秋月都在，心知必談懷了孕的杏香，那一下來龍去脈，錦兒已清清楚楚。因而故作囫圇籠統之語，想避免深談，免得受窘。

　　然而錦兒又怎麼饒得了他？當下冷笑一聲答說：「談是談得差不多了，只差一點點還不明白？」

　　看來勢不善，曹震陪笑問道：「是那一點？」

　　「你如果不得易州的差使，不知道你還有甚麼花招？」

　　這是說他以出差易州，不能攜眷為名，才振振有詞地提出納妾的要求；如果不得易州的差使，又將如何？這話很厲害；曹震硬一硬頭皮，使了個崑腔中小生的身段，用食指摸一摸鼻下，退後兩步，一躬到底，唸句戲詞：「請夫人息怒！喏，喏，喏，下官這廂有禮了。」

　　這一下惹得秋月掩口葫蘆，曹雪芹哈哈大笑；錦兒也忍俊不禁，笑著罵了句：「死不要臉！」

　　「好了，醋罎子算是保住了。」曹雪芹向秋月說道：「咱們還是回家吧！他們總還有好些事要商量呢。」

　　「別走！」錦兒立即阻攔，「吃了飯再回去。」又向秋月使個眼色，「你陪芹二爺坐一坐。」

　　秋月會意，點點頭說：「好！你們談去吧！」

　　於是錦兒將曹震招呼到後房，低聲問道：「方老爺的姨太太又著落了沒有？」

　　「沒有。」曹震問道：「莫非你倒有人？」

　　「烏都統家的阿元怎麼樣？」

　　「那怎麼行──。」

　　「輕點，輕的！」錦兒趕緊捂住他的嘴，「幹嘛大呼小叫的？」

　　曹震噎了一下，拉開她的手平靜的問道：「方老爺你見過沒有？」

　　「見過一回。」

　　「那你想，方老爺又瘦又小，那阿元人高馬大；兩人站在一塊，變成『矮腳虎』配『一丈青』，怎麼行？」

　　錦兒沒有看過水滸，不知道「矮腳虎」跟「一丈青」；但意思是容易明白的，想一想果然難以匹配。

　　可是錦兒卻不肯死心，「這是你的想法，」她說：「也許方老爺倒不嫌呢！」

　　「一定會嫌。」

　　「他跟你說過？」

　　「說是沒有說，不過──。」

　　「你別自以為是了！」錦兒有些蠻不講理似的，「你就跟方老爺提一提，也不要緊。」

　　「怎麼不要緊？我在他面前說話，要有一句管一句的用，他才會相信我。說出一句明知道不行的話，他心裡會想：怎麼回事，一竅不通嘛！以後我說話還管用不管用？」曹震仰起臉直搖頭：「你一點兒都不懂。」

　　錦兒對他的表情，雖覺可氣；但話卻駁不倒，只好不作聲了。

　　「你怎麼忽然想起來管這樁閒事？」曹震接下來又說：「你把其中的緣故說一說，也許我能替你想辦法。」

　　「對！你得替我想辦法，我已經把話說出去了。」

　　「甚麼話？」

　　「我說你能讓方老爺娶阿元；方老爺娶了阿元，一切就都圓滿了。」

　　「你在講得甚麼，我一點兒都不懂。」

　　錦兒想了一下答說：「我一時也跟你說不清楚。總而言之一句話，芹二爺娶了烏二小姐，如果有阿元陪房，杏香就不能進曹家的門了。可是大家的意思，非成全杏香不可，怎麼才能成全，你去想吧。」

　　一聽這話，曹震當然明白了；「原來是打算釜底抽薪。阿元不壞，總有人要的。」他併兩指敲敲額頭說：「等我來好好想一想。」

　　曹震一面想，一面顯露了詭祕的笑容。這是他想到得意之處，常有的表情，錦兒雖司空見慣，但這時候卻不能無疑。

　　「你別是在打甚麼鬼主意吧？」

　　「甚麼？」曹震詫異的問：「甚麼我在打鬼主意？」

　　「問你自己啊！」錦兒故意背過臉去，「阿元人高馬大，你可不是又瘦又小。」

　　「甚麼！」曹震幾乎是咆哮了，但接下來卻是好笑的神氣，「你想到那裡去了？」他說：「如果你不放心我，就最好別在我面前提阿元。」

　　「行的正，坐的正，怕甚麼？」

　　「不錯，行的正，坐得正，就怕無理取鬧疑心病。好了，你們去胡出主意吧，我也懶得管了。」說著，曹震揮一揮手，起身要走。

　　「你別拿蹻。」錦兒一把拉住他說：「你也不能怪我疑心病；你倒想，光為翠寶，你瞞得滴水不漏，如果不是有杏香那檔子事，我怎麼會知道翠寶早就是翠姨了！」說著，錦兒又有了牢騷，話也就更有得說了，「再說，杏香的事，不是你惹出來的嗎？你倒想想你自己，『又做師娘又做鬼』；『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當初叫人家到熱河去的是你，立時立刻攆人家回通州的也是你！曹通聲啊曹通聲，你少做點缺德事吧！」

　　這一頓罵，連前房都聽到了；曹雪芹與秋月，面面相覷，都覺得有些尷尬，但亦只有側身靜聽，不能插手干預。

　　「好了，好了！」是曹震的聲音，「讓人家聽見了甚麼意思？」

　　錦兒發洩過了，亦不為已甚，只問道正經事：「你到底管不管？」

　　「我說懶得管，沒有說壓根兒不管。只要你不犯疑心病──」

　　「這能怪我嗎？」錦兒語聲又高了，「如說我有疑心病，也是你一天一個花招逼出來的。」

　　「你看看；你講話憑不憑良心？我吃飽了撐得慌，一天想一個花招來騙你！你說，你受了幾回騙？」

　　「一回就夠了。還要幾回？」錦兒顯然理屈，所以顧而言他地又問：「你願意管，就快拿主意出來。」

　　「主意倒是有一個，得慢慢兒想。這又不是火燒眉毛的事，何必那麼急！」

　　「雖不是火燒眉毛，可是耽誤不得。你就躺一會，好好去想吧！等開飯的時候我來叫你。」

　　這一下安排得好，免得他到了前房受窘。錦兒自己神色泰然的走了出去，曹雪芹一見便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低聲說一句：「好厲害啊！」

　　「你！」秋月趕緊輕喝阻攔。

　　「芹二爺總聽見了，也不必瞞他了。」錦兒看著秋月說：「你告訴她吧。」

　　等秋月講完，曹雪芹笑道：「錦兒姊如果做官，必是一把好手。」

　　「你別瞎恭維我了；怎麼扯得上做官不做官？」

　　「這是翦除羽翼的辦法。做官的想排除異己，此計最妙。」

　　錦兒不甚聽得懂他的話，秋月卻能深喻；深恐這些話將來傳入烏二小姐耳中，跟錦兒會起誤會，當即正色說道：「錦二奶奶也是為你；根本不能拿排除異己來作比。」

　　曹雪芹領悟了，「對！是為我；我領情。」他接下來又說：「不過，阿元配方老爺，似乎不相稱。」

　　「你是說他們的個子不相配？」

　　「是的。」

　　「震二爺也是這麼說。你倒想想，有甚麼相配的人沒有？」

　　「你們別亂找人了！」是曹震接口，一面說，一面踱了過來，向錦兒說道：「我想得了一個人，回頭告訴你。」

　　「怕甚麼，又沒有外人在這裡。」

　　這一下，曹震不能不說了；否則倒真想拿曹雪芹與秋月當外人似的，「王爺還想找一個人。」他說，「我看阿元倒合適。」

　　王爺自是指平郡王；子嗣不旺，想再納妾亦是情理中事，秋月便即問說：「阿元長得可是宜男之相？」

　　「屁股那麼大，你說是不是宜男之相。」曹震還作了個手勢。

　　秋月想笑不敢笑；錦兒卻白了他一眼，「這又讓你看清楚了，」她說：「你想，我怎麼能不的疑心病？」

　　一聞拈酸之語，曹雪芹與秋月都不覺得可笑；錦二也自知過分了些，悄悄起身，從容而去，看樣子是到廚下檢點待客的餚饌去了。

　　「震二爺，」秋月問道：「想添一位姨娘是王爺的意思，還是太福晉的意思？」

　　「王爺的意思。」

　　「太福晉呢？」

　　曹震想了一下答說：「沒有聽說。想來也不會反對吧！」

　　「還是問清楚的好。」

　　原來平郡王的太福晉，馭下特嚴，是曹家的親族，以及與曹寅、曹頫兩代交好的友朋門下，無不知道的事。但照秋月的了解，太福晉為人的厲害，還不止於「馭下特嚴」四個字，而另有令婢妾無法忍受之處。

　　一直為曹家親友私下所批評的事，「老王」訥爾蘇的庶出之子，都夭折了──訥爾蘇共有七子，除長子平郡王福彭之外，嫡福晉還生由第四子福秀、第六子福靖，以及三年前夭折的第七子福端。此外庶出的第二子福聰，第三子福彰，第五子福崇，活得最久的也不過六歲。何以她生四子，只夭其一；而庶福晉呂氏、徐氏所生之子，盡皆不育？此中不免有很多不堪究詰的疑問。

　　因此，秋月對平郡王納妾是否已徵得太福晉的同意這一點，格外重視，在曹震是不難理解的，以太福晉馭下之嚴，如果是她准許平郡王納妾，可望對新人有適度的寬容，否則就很難有不找麻煩的日子了。

　　「你的話說得也對，當然要先請示太福晉。不過，天下過了中年的太太們，心思都是一樣的，最關心的一件事，就是抱孫子。」曹震接下來說：「王爺除了嫡福晉之外，如今有兩位側福晉，一位庶福晉；連先前的嫡福晉，一共六位，可就是沒有子息，我想太福晉在這一層上頭，也很著急。」

　　「我看不然，」秋月說了這一句，停下來考慮；結果還是把她的看法說了出來，不過前面加了一段話：「震二爺，你說的王爺沒有子息，將來爵位沒有人繼承，所以太福晉很著急。這件事，不是我能懂得；就懂，也不是我能談的。不過，震二爺，有一點，你不知道想到沒有，平郡王是『鐵帽子王』，將來誰承襲都是太福晉的孫子。」

　　世襲罔替的王爵，為之「鐵帽子王」；平郡王福彭將來去世，即令並無子嗣，爵位亦不會取消，照定制，會在他的胞侄中擇一繼承，甚至兄終弟及，由福秀或福靖襲爵。反正誰繼承王位都是太福晉的嫡親骨血，所以眼前平郡王福彭無子，在太福晉看，不是一件很嚴重的事。

　　這樣，宜男之相就不成其為太福晉為長子擇妾最看重的一點，「我想，」秋月又說：「太福晉總還要看看，阿元有別的長處沒有？最要緊的性情能投和他老太太的脾氣。」

　　「對！」錦兒接口：「我也是這麼想。」

　　於是秋月跟錦兒便談太福晉的脾氣；又為阿元擔心，因為太福晉不喜露鋒芒的人，而照杏香與曹雪芹形容，阿元似是精明強幹一路的人。

　　她們談得很熱鬧，他們兄弟倆卻默無一言，曹雪芹是自覺不便開口；曹震心中另有盤算，負手繞室，走了兩圈，突然停住。

　　「只要太福晉說一句，把這個人找來看看，事情就算成功了。」

　　「這話怎麼說？」錦兒發問。

　　「那時全在我。」深思熟慮以後的曹震，有條不紊地說：「王爺十之八九會看的中，太福晉的脾氣不敢說，看中了最好；看不中我也有話說。」

　　「怎麼說法？」

　　「我跟烏都統說，平郡王很喜歡阿元，你不如暫時把她留一留；到太福晉點了頭來要人了，那時候如果來個人去樓空，豈不大煞風景？烏都統一想巴結王爺，聽我這一說，自然就把阿元留下來了。」曹震得意地說：「你道我此計如何？」

　　「也要靠你會說鬼話。」錦兒笑著向曹雪芹說：「這一來，你可以放心了。」

　　「還不知道王爺的意思怎麼樣呢！」

　　「王爺那兒，得請震二爺善為進言。」秋月接著曹雪芹的話說：「倒是太太應該早早動身，雙管齊下，得把時候拿捏準了。」

　　「一點不錯。」曹震深深點頭，「只等王爺同意了，我親自送太太去熱河，我談阿元的事，太太提親。一等談妥了，我送太太回京，順便把阿元帶了來；這裡就帶趕緊『放定』，趕在秋天辦喜事。烏二小姐一過了門，阿元的事，到頭來不成功也不要緊。」

　　大家都覺得他的打算很妥當，於是細細安排步驟；曹震因為陵工事繁，但願速去速回，拿時憲書來看，第四天就是長行的好日子，主張那天就走。

　　「這怕太侷促了──。」

　　秋月還只說了一句，錦兒已大聲嚷了起來：「那怎麼行？還不知道太太的意思怎麼樣呢！就算太太也願意趕緊動身，可是收拾行李，預備送人的禮；還得辭行，三天來得及嗎？」

　　「辭行就免了吧！」

　　「有的地方好免，有的地方能免嗎？像太福晉那兒，能不說一聲。」

　　「還有，要把鄒姨娘也帶了去，」秋月說道：「震二爺，三天實在不夠。」

　　「那好！你說吧，幾天？說定了我好安排我自己的事。」

　　於是復又翻查時憲書，斟酌再三，選定十天以後的一個好日子動身；一切車馬伕役，不消說的，是歸曹震預備。

第十一章

　　由王府側門下了車，曹震先到上房見太福晉請安，陪著談了些閒話，退下來轉往平郡王的書房。

　　剛要進垂花門，迎面遇見方觀承從外而來，彼此招呼過了；方觀承問道：「通聲兄是有事來見王爺？」

　　「小事，小事！」

　　「那麼，通聲兄先請吧！我要跟王爺回的事，不是幾句話可了得；別耽誤了你的工夫。」

　　「方師爺是公事；我是私事，理當先公後私。」

　　彼此謙讓了一會，沒有結果，只好讓護衛進去通報；傳出話來，是一起進見。

　　進書房見了禮，平郡王先問曹震：「有事嗎？」

　　「是的。」曹震答說：「王爺那天交代的事，我物色到了。」

　　「喔，好！」平郡王會意了，「你坐一下，我先跟問亭談公事。」

　　「是！」曹震有欲走之意，「我在外面待命好了。」

　　「不要緊，是皇上的恩典，不是甚麼機密之事，無需迴避。」平郡王擺一擺手：「都坐啊！」

　　於是曹震挑了進門之處一張椅子落座，方觀承先將一具公文夾放在平郡王面前，方始在紫檀書桌旁坐下。

　　「上諭批好了？」

　　「是！請王爺過目。」

　　平郡王便打開公文夾，取出上諭稿；輕聲唸道：「『朕聞浙江紹興府屬山陰、會稽、蕭山、餘姚五縣，有沿江沿海堤岸工程，向係附近里民按照田畝，派費修築──。』」

　　平郡王停了下來，有躊躇之色；方觀承便即問道：「王爺覺得那裡不妥？」

　　「恩典只給紹興府，是不是太顯眼了？」

　　原來這是一道恤民的上諭，紹興府屬五縣，照田畝多寡派費修堤，地棍衙役，藉此包攬分肥，用少報多；甚至堤岸完好，不必修理，費用仍舊照派不誤。以後浙江總督李衛，核定了一個數目，每畝捐錢二文至五文，百姓負擔雖較以前減輕，但縣衙門的書辦衙役，仍舊有借端勒索的情事。皇帝認為正項每年不過折合三千多銀子；但百姓的負擔，加了幾倍，公庫所省有限，百姓的額外負擔，盡為官吏所中飽，不如革除此項捐派；公家所費有限，百姓受惠無窮。但因為紹興跟皇帝有特殊淵源，平郡王怕天下懷疑皇帝偏私，不無顧慮。

　　方觀承卻不是這樣看法，「此時就事論事，只有紹興府有此苛政。而況過去也有過類似的恩典，譬如上個月的那到恩諭，直隸運河淤淺，雇工挖深，天津等州縣，每畝派銀一釐以上，不也蠲除了嗎？」

　　「嗯，嗯。」平郡王微微頷首，考慮了一會問道：「如果要找一處地方陪襯，有那種地方沒有？」

　　「類似的情形沒有。不過，皇上如果要加恩黎民，可做之事還多。」

　　「你們說說，看能不能找機會跟皇上回奏。」

　　方觀承略想一想，以問作答：「王爺聽說過有淡食的地方沒有？」

　　「怎麼沒有聽說過？那不是貴州嗎？」

　　「不止貴州一處，雲南也是如此。廣西的情形也不見得好。」

　　「廣西不是官運官銷嗎？」平郡王詫異地，「我記得孔繁珣曾經有過一個奏摺，說廣西自從動庫銀為鹽本，官運官銷，已無鹽缺貴之虞，何以情形又壞了呢？」

　　「王爺說的是雍正三年到雍正五年的情形，那時鹽價每斤減了二釐，雍正五年奏請恢復原價。雖然每斤只有二釐的出入，戔戔之數，似乎無關宏旨；可是二釐只是部價，一層一層附加上去，就好比俗語說的，『豆腐盤成肉價錢』；豆腐不值錢，肉就不是每一家都吃得起的。」

　　平郡王皺一皺眉又問：「雲南呢？」

　　「雲南的鹽價，額定每百斤二兩四、五錢，其實呢，官價已經賣到每百斤四兩銀子了。」

　　「何以官價要漲？」平郡王說：「尹望山不是喜歡弄錢的人啊！」

　　尹望山就是雲貴總督尹繼善；他少年得志，勇於任事，但凡有興作，必得有錢，因而提高鹽價，除了應該解繳戶部的鹽課以外，尚有盈餘，可用來舉辦有益地方的事業，「說起來取之於公，用之於公，似無可非議。不過，」方觀承略略提高了聲音，「有錢的人，不在乎區區鹽價；量入為出的佃民，卻是一大負擔。若說為地方公益，就拿修路一項來說，路是走不壞的，路壞多是有錢人的馬蹄車輛碾壞的。王爺請想，這能算公平嗎？」

　　「這當然不能算公平。」平郡王又說：「鹽政上，還有甚麼應興應革之事？」

　　「那可多了，一時也說不完。」

　　「你只揀最要緊的說。」

　　最緊要的也不止一端，方觀承還在衡量緩急時，從小隨曹寅在揚州鹽院住過好幾年的曹震，卻忍不住開口了。

　　「王爺，兩淮兩浙禁私鹽的例子，倒不妨奏請皇上，通飭各省照辦。」

　　「喔，──」平郡王說：「兩淮兩浙的例子怎麼樣？」

　　「鹽梟走私，自然要嚴禁；苦哈哈另當別論。」曹震答說：「兩淮兩浙的例子是：六十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苦人；或者有殘疾，也是孤苦無依的，報名到縣裡，驗明註冊，憑腰牌准他們到鹽場買鹽四十斤、免稅。每天一次，不許用船裝。」

　　「這倒真是惠政。」平郡王問方觀承，「你看呢？」

　　「怕要交戶部議奏。」

　　「嗯。請你把你跟通聲所談的，有關鹽政上的幾件事，仔細查一查，寫個節略給我。我得便就回奏。皇上最近興利除弊的心很熱；只要辦法妥當，沒有不依的。」

　　領受了指示，方觀承先行告退；曹震補上了他的座位，但只是雙股略沾椅子邊，上身倒是挺得筆直，做足了正襟危坐的姿勢。

　　「回王爺的話，有個人，王爺或許能中意；這個人叫阿元，是熱河烏都統太太的心腹丫頭。長得很齊整，高挑身材，很富態，一看就是宜男之相。」

　　「喔，」平郡王一聽不壞，便即問道：「性情怎麼樣？」

　　「性情很爽朗，很平和。」曹震又說：「而且知書識字；烏都統的簽押房，都是她收拾。」

　　聽得這話，平郡王大為動心；因為自從入值樞機，不但公事忙得多，而且因為與皇帝從小便在上書房一起念書，切磋詩文的緣故，所以詞臣所擬，有關禮儀的四六文章，譬如恭上皇太后徽號表冊文等等，都發下來叫平郡王看，這要查典故考出處，得帶回府來，細細斟酌。那時如果有個添香的紅袖，噓寒問暖之餘，還可以翻檢經史，這豈非一大樂事。

　　想到這裡，心意已決；但位高嫉多，做事總要謹慎，當下問道：「這個姑娘，不知道有了婆家沒有？」

　　曹震心想，這是平郡王怕落個奪人未婚之妻為妾的名聲，實在過慮了。阿元是要陪房的丫頭，何來婆家？就算有，也不過是配烏家的小廝，退婚也容易。

　　「回王爺的話，我打聽過了，沒有婆家。」

　　「烏都統呢？」

　　「一定肯放的。」

　　「我不是說他肯不肯放人。」

　　那麼是指甚麼呢？曹震倒讓他難住了。

　　「你不是說，烏都統的簽押房，都是她收拾嗎？」

　　曹震恍然大悟，是指烏都統曾否將阿元「搞」上手。這也不會的，否則不會派去去照料曹雪芹；而且烏都統懼內，不敢做此「大逆不道」之事。

　　「王爺請放心，沒有那回事！」

　　「你怎麼知道？」

　　「王爺請想，烏太太是母老虎？烏都統敢嗎？」

　　平郡王彷彿被他逗笑了，然後徐徐說道：「你看是寫信呢？還是你去一趟？」

　　「去是一定要去的，不然說不明白。不過王爺能給一封信最好。」

　　「這信，」平郡王躊躇，「似乎不好措詞。」

　　「王爺不必提甚麼事，只說派我去有事面商好了。」

　　平郡王點點頭問：「你那一天走？」

　　「還得十天。」曹震又問：「去了是不是就把人帶來？」

　　「當然，否則你不是白辛苦一趟了嗎？」

　　「替王爺辦事，再辛苦也是心甘情願的。不過，我覺得有一點，王爺得先琢磨、琢磨──」

　　看他囁嚅著難以啟齒，平郡王便即問道：「你是說應該送人家一筆身價銀子？」

　　「不是，不是，那是小事。」

　　「那麼，甚麼是大事呢？你儘管實說，不必顧忌。」

　　「我在想，是不是要回一回太福晉？」

　　「當然。」平郡王很快的答說：「帶來了，先住在你那兒，等過了八月再接進來。」

　　「八月」是世宗憲皇帝崩逝周年，那時候辦喜事就不會落褒貶；不過曹震有他為自己著想的打算。

　　「回王爺的話，那一來，太福晉知道了會更不高興，不說是王爺的交代，只說我太擅專了。」曹震搖著手說：「我不敢。」

　　「那麼你說呢？」

　　「我想請我二嬸跟太福晉去回。」曹震說道：「明年是太福晉五十大壽，王爺也是三十整壽。國恩家慶，能為太福晉添個孩子，那是多美的事？」

　　所謂「二嬸」即指馬夫人。平郡王考慮下來，認為由妻子向婆婆建言，比託馬夫人去說，得體的多。

　　於是他說：「你不必管了。明兒還是這時候來聽信兒好了。」

　　曹震不知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第二天下午到了時間，直奔平郡王府，發覺氣氛有異，彷彿馬上有場災禍要爆似的。

　　曹震不敢造次，找到一個常受他好處的護衛去打聽，發生了甚麼事。

　　「還不是老王爺，又想弄個人，太福晉不知說了句甚麼，老王爺暴跳如雷；王爺得信趕了去，老王爺又一頓大罵。」

　　「罵甚麼？」

　　「罵王爺不孝，說王爺如今當權，跟皇上說一說，把那道一步不准出府門的禁令取消了，有何不可？這幾年成天在府裡，都把他悶得要發瘋了。」那護衛停了一下，接著又說：「老王爺的火可真大了；說要具呈宗人府，告王爺的忤逆，革了王爺的爵位，讓六爺承襲。」

　　「真有那話嗎？」曹震說道：「我看也不過是一時氣頭上的話。」

　　「震二爺，你可別那麼說！」張護衛放低了聲音，「老王爺可真是把王爺恨透了。」

　　曹震大吃一驚，急急問道：「那是為甚麼？」

　　「還不是為了不能自由。上門來見老王爺的，也都擋了駕了。如果老王爺能夠出門，或者門上放寬一步，老王爺就挺舒服了。」

　　「現在也沒有甚麼不舒服啊！」曹震說道：「每天清客陪著，愛怎麼玩，怎麼玩；還要怎麼樣？」

　　「震二爺，你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權不在自己手裡，怎麼會痛快？」

　　「這跟老王爺能不能出門，能不能隨便接見客人，扯不上甚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張護衛答說：「如果老王爺能出門，能隨便見人；自有人會巴結他，要甚麼，有甚麼！」

　　曹震恍然大悟──雍正十一年春天，老平郡王訥爾蘇向卸任江寧織造隋赫德變相勒索了三千八百兩銀子，案子鬧得很大，幸虧福彭有決斷，一面退還了銀子，一面派人警告隋赫德，倘或「再要向府內送甚麼東西去時，小王爺斷不輕完。」但亦指望大事化小；還不能小事化無。

　　曹震記得，此案由莊親王及軍機處聯名的覆奏是，隋赫德在織造任內，種種負恩，僅予以革職處分，以邀寬曲，理宜在家安靜，以待餘年，而仍不安分，居然膽敢鑽營原平郡王訥爾蘇，其中不無情弊。至於訥爾蘇，已經革退王爵，不准出門，又令其子福靖，私與隋赫德往來行走，借取銀物，殊干法紀。相應請旨，嚴審擬罪。

　　這個信息一傳出來，平郡王府上上下下，人心惶惶；那知鄂爾泰傳旨，不提訥爾蘇，只將隋赫德發往北路軍臺效力贖罪；倘不盡心，即行請旨，於軍前正法。所謂「北路軍臺」正就是定邊大將軍福彭馳驛遞軍報的臺站；隋赫德不派別處，派到北路，明明就是饒了他一條命。

　　回憶到此，曹震已完全了解福彭的心意；但不願說破，只想多知道一些老少兩王父子間不和的情形。

　　「後來怎麼樣？」

　　「後來！」張護衛說：「四爺、六爺、嫡福晉、庶福晉都趕來替王爺求情；裡裡外外都跪滿了。最後是太福晉幾句話，才算把這場風波壓了下去。」

　　「太福晉怎麼說？」

　　「太福晉說：不必請皇上開恩，讓你自由走動，是我的主意。你一出了門，就有人架弄著你包攬是非；你忘了那回隋赫德的事了嗎？你儘管到宗人府去告老大忤逆；我進宮去見皇后，看看到底是誰的話管用？其實你不必去告忤逆，讓老大自己具奏，把爵位讓給老六好了。那時候，別說你想出門，你想出京都沒有人攔你！」

　　「好痛快！」曹震脫口說了這一句，又說：「以後呢？」

　　「以後，」張護衛是那種想起來就好笑的神情，「老王爺憋了半天，猛孤釘的一跺腳：『嚇，蠻妻逆子，無法可治！』接著，你猜怎麼著？啪，啪，自己打了自己兩個嘴巴，走了！」

　　曹震卻不覺得好笑；老王與太福晉夫婦之間的衝突，演變成連理都不能講的地步，這絕不是一件好事。但轉念到此：既有「蠻妻逆子」的話，見得太福晉是向著長子的；而且太福晉的理路非常清楚，喜歡「老六」福靖是一回事，不願福靖襲爵，又是一回事。

　　接下來便想平郡王福彭的處境。曹震私下琢磨，平郡王此時的心境絕不會好；也絕不會有閒豫的心思來考慮納妾，即令內心並未放棄，裡面亦一定是這樣答覆：過一陣子再說。那時候是聽他的好，還是不聽？

　　「震二爺，」張護衛是很照應的神情，「除非你又非跟王爺請示，馬上就得有結果不可的頭等急事，不然，我勸你老明兒再來吧！」

　　曹震在心裡唸了句戲詞：「正合孤意！」接著從靴頁子裡掏出兩張飯莊子的「席票」，捲一捲塞在張護衛的手裡說：「有人送了我兩桌席，我沒有工夫請客，轉送了你吧。」

　　五兩銀子一桌的席，持票到出票的飯莊子退錢，至多打個八折；送這兩張席票，等於送了八兩銀子，張護衛自是滿口稱謝。

　　「震二爺，」張護衛請個安問說：「你老有事，儘管交代。」

　　「我託你件事，也不急。得便，沒有人的時候，你跟王爺回一聲，就說交代我到熱河去辦的事，我已經在辦了。」

　　※※※

　　從馬夫人帶著秋月動身到熱河去以後，曹雪芹的日子過得更瀟灑了，本來還有晨昏定省這件守禮繫情的事，絕不可廢，所以不管是文酒之會，或者是飛觴羽觴，都緊記著怎麼晚都得回家這一誡，如今是一無牽掛，無拘無束了。

　　那知秋月已預見到此，悄悄的囑咐了錦兒，務必暗地裡管著曹雪芹；因而兩天未見他的面，第三天特地去看他，等到三更天，未見人影，惦念著孩子，不能不走，卻不甘心，也不放心。

　　曹雪芹卻做夢也不曾想到，一大清早便有人來「查號」，一到家直奔臥室；先經書房，一掀門簾，就看到錦兒正敞開一片雪白的胸脯，在為孩子哺乳。

　　不論大家小戶，婦人乳子，可以不避未婚的小叔，不過那是指未成年的小叔而言；錦兒與曹雪芹的情形不同，彼此猝不及防，無不受窘，一個急忙轉身，一個趕緊縮腳，兩人就隔著簾子說話。

　　「你怎麼一大早就來了？」

　　「你怎麼『夜不歸營』？」

　　聽得這話，曹雪芹意會到錦兒不是自己有甚麼急事來找他，而是特意來查問他的行止的。這當然不會是她多事，而是受人之託──這個人是母親呢？還是秋月？

　　他正這樣想著，錦兒在裡頭呼喊她帶來的人，一個丫頭、一個僕婦，聞聲而來，將她的孩子抱了出去，然後才看到錦兒掀起門簾，衣襟上的紐子當然都扣好了。

　　「你昨晚上到那兒去了？」

　　「在胡同裡串門子。」曹雪芹老實答說。

　　錦兒雖知道他所說的「胡同」是指靠近琉璃廠的石頭胡同、寒葭潭、陝西巷那一帶，卻不大懂那些「班子」裡的規矩，便又問道：「你串門子串了一夜？」

　　「這不是你們所說的串門子，這兒坐一坐，那兒聊一聊，挑定了地方就不走了。」曹雪芹不等她再盤問，自己又說：「喝酒，唱曲子，我們昨晚上還做燈謎、博彩。我得了個大彩；你看看，你要喜歡，你留著玩。」

　　說著，曹雪芹將手中的盒子放在桌上，打開來看，裡面是一個泥塑的「兔兒爺」，塑得極其精緻。

　　「我可不要！『赤眉白眼兒』的。」錦兒又問：「你們就這麼玩了一夜？」

　　「可不是？」曹雪芹答說：「要不然，我怎麼回來了？」

　　這意思是說，如果住在班子裡，這時候還在夢中，不會回家；再看他的臉上，是一夜未睡的神態，便信了他的話。

　　話雖如此，錦兒為了要警惕曹雪芹，依舊板著臉，作出滿懷不悅的神情；見此光景，曹雪芹也有些手足無措之感，心中尋思，這個僵局必得想法子打破才好。

　　於是，他想了一下笑道：「你知道我這個彩是怎麼得的？」

　　「你不說，誰猜得出來？」錦兒仍舊是迎頭把他的釘子碰回去的語氣。

　　於是曹雪芹右足退後一步，做個戲中打躬的身段，口中唸道：「『都是小生的不是！』」

　　「誰要你賠禮？」

　　「不是賠禮，是那個燈謎的謎面，打四書一句。你知道謎底是甚麼？」

　　「我有沒有唸過四書五經。」

　　「是『平旦之氣』。」

　　錦兒不解所謂，細想一想方始會意，不由得笑了出來，「誰跟你唱戲。」她說：「你也真該好好兒上進了。二十二歲的人；老太爺在你這個歲數，已經擔當大事了。」

　　曹雪芹正要坐下，聽的「老太爺」三字復又站住，等錦兒說完，才一面坐下來，一面答說：「那也得有機會，不能一概而論的。」

　　「人生在世，身分有高有低，機會多是有的。你不愁吃、不愁穿，別說在南京的時節，就回旗以後，太太跟秋月不都是全副精神都在你身上；那不是你讀書上進的機會？你倒說，你怎麼上進了？」

　　「讀書，我是讀了，沒有錯過機會。上進，你說得上進必是指趕考，那可是沒法子的事，我有病。」

　　「病，甚麼病？」

　　「一讀八股文章，腦袋就會疼得病。」

　　「那是你不求長進的話，我不要聽。」

　　剛剛解凍的局面，又變得冰冷了。曹雪芹無詞以對，只是將頭低著。

　　「其實，咱這種人家，做官本來也不必考中舉中進士；不過做官總也有一套做官的規矩跟本事，你呢？一點都不肯留心。」錦兒又說：「從沒有聽你談過做官。」

　　「震二爺不是挺會做官嗎？」曹雪芹說：「將來少不得有一副一品夫人的誥封送你。」

　　「我沒有那個命。他是他，你是你；我關心的是你。」

　　一聽這話，曹雪芹不覺吃驚，抬眼看時，錦兒眼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曹雪芹心一蕩，趕緊自我克制，只想著那是做姊姊的一種慈愛的流露。

　　「從二奶奶在的時候算起，我、繡春、秋月不知道花了多少心在你身上。還有──。」

　　「你別說了。」曹雪芹心亂如麻，而且有些氣喘；拿起錦兒的茶喝了一大口，才覺得舒服了些。

　　「我再問你，你外頭有人沒有？」

　　「有人？」曹雪芹不免奇怪，「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

　　「我聽秋月說，你最近花錢花得很厲害！如果不是外頭有人，錢花到那兒去了？」

　　「那可是天大的冤枉。」曹雪芹是叫屈的神情，「跟朋友逢場作戲，雖不必充闊少，總不能太寒酸。此外，還有兩個窮朋友，一個死了爺；一個家裡遭了回祿，我總不能坐視不問吧？」

　　「你是真話？」

　　「要不要我起誓。」

　　「也用不著賭誓罰咒。」錦兒又說：「我想你總也不忍騙我跟秋月。」

　　一句話勾起曹雪芹不僅低徊的思憶，而終於歸結於一聲謂嘆，「不是我生錯了地方，」他說：「就是你們都生錯了地方。」

　　「又說怪話了。」錦兒接口說道：「你的意思莫非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不！我說錯了，」曹雪芹管自己又說：「不是我生得晚了幾年，就是你們生的早了幾年。不然，我就不必叫你錦兒姊了。」

　　那麼叫甚麼呢？錦兒怔怔的思索了一回，突然省悟；頓時一顆心「蓬蓬」亂跳，臉紅氣促，只有用責備來掩飾他內心的驚惶昏亂，「胡說八道！」她斥責著，「你起這種心思，天都不容。」

　　曹雪芹心中一樣也是惶恐迷惑，不知道自己何以會說這話？要想辯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漲紅了臉，浮現出無數的慚惶。

　　見此光景，使得錦兒自責，話說得太過分了；而且覺得自己的想法根本就不對，他有這種感覺，亦不是一朝一夕之事，裝糊塗不去考較，並不能讓他的想法改變。

　　這一轉念間，錦兒便索性敞開來想，而且設身處地去想。想來想去，則怎麼樣也不能發生他是錯了這麼一個感覺。

　　既然他不錯，就該幫他；錦兒心頭，倏地閃過一個意念，就像一陣風似的，掀開了帷幕一角，隱隱約約地看到許多新奇的事物，但是他不知道那是幻覺，還是真的有那許多東西在裡面？

　　這就只有曹雪芹能告訴她了。錦兒考慮又考慮，終於又害怕、又興奮得問出句話來。

　　「芹二爺，你到底跟誰好過？」

　　「你不是明知故問？」

　　一聽這話，錦兒越發疑惑，「怎麼叫明知故問？」她說：「又不是在南京的時候，天天見面，沒有我不知道的事。你就老老實實說是誰好了。」

　　「春雨。不是你早就知道的嗎？」

　　他一提春雨，倒提醒了錦兒，不妨一個一個問過來：「繡春呢？」

　　「沒有，絕對沒有。」曹雪芹有些氣急，「莫非你到今天還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錦兒看他那樣認真，措詞便格外謹慎了；考慮了一會說：「今天在這裡沒有別人，咱們倆說心裡的話，說過了算，誰也不用擱在心裡，更不用跟別人去說，好不好？」

　　「好。你說吧？」

　　「你雖沒有跟繡春好過，可是想不想呢？」

　　曹雪芹不願說假話，可也不肯明說，「你想呢？」她只這樣反問。

　　「我知道了。」錦兒又問：「還有呢？」

　　曹雪芹沉默不答，顯然的，他心裡還有人。為了要把他逼出來，錦兒只有老一老臉從自己說起了。

　　「譬如說我，你起過那種抱一抱、摟一摟我的心思沒有？」

　　語音尚未消失，曹雪芹已是血脈賁張，自己都聽得見自己心跳了！

　　眼中望著錦兒豐腴而結實的肌膚；鼻中聞到她那像一團烏雲的頭髮中散發出來的香味，真有一股遏止不住的，想抱一抱她的衝動。但儘管一顆心不斷地在動，那雙手卻似被捆住了伸不出來。

　　「說啊！」錦兒猶在催促。

　　「你簡直要逼出人命了。」曹雪芹帶著哭聲地說：「叫我怎麼說呢？」

　　「那也沒有甚麼！」錦兒忽然想到了一句：「發乎情，止乎禮義。」

　　這句話倒真見效，為曹雪芹內心的困境，打開了一條出路；他定一定神說：「太上忘情，下愚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

　　「這麼說，你是想過嗎？」

　　「是的，」曹雪芹板著臉回答。

　　「這會兒還想不想？」

　　一聽這話，曹雪芹不免吃驚，定睛看時，她的臉色清純平靜，一點也看不出是在挑逗的神情。曹雪芹倒有些困惑了。

　　「你想不想？你想，我就讓你抱一抱。」錦兒又說：「別的就不行了，如果不是礙著震二爺，你要甚麼，我給甚麼。」

　　「好了！」曹雪芹快刀斬亂麻似的截斷了她的話，「就說到這兒為止。」

　　「好！說我就說到這兒為止。」錦兒緊接著說：「秋月呢，這沒有甚麼顧忌，你敞開來說吧！」

　　這彷彿以為他早就跟秋月好過了，使得曹雪芹有受了冤屈的感覺；同時也覺得唐突了秋月，因而很不高興地答說：「你今兒是怎麼回事？」

　　「我是跟你談正經。」錦兒果然是很認真的神態，「你如果喜歡秋月，何不就讓秋月跟你做一輩子的伴。那一來老太太都會安心。」

　　曹雪芹做夢也沒有想到，她會有這麼一個主意。定睛細看，不像是在開玩笑；但仍舊問了句：「你是怎麼想來的？」

　　「那不是順理成章的是嗎？除了年紀大一點兒以外，我想不出她有那一點不如你意的地方；也想不出這個世界上除了她，還有更適合你的人。」

　　他把她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承認她說的一點都不錯，但怎麼樣也不能接納。

　　「其實比起鄉下那些大得可以做媽的媳婦來，秋月至多是個大姊姊，也不算太大。你說是不是呢？」

　　他不能說「是」；一說就等於同意了。可是很奇怪的，她也不願公然拒絕，只是沉默著。

　　「你還有甚麼不中意，或者顧慮？說出來，咱們商量。說啊！」

　　「你別催行不行？」曹雪芹心煩意躁地，「你讓我好好想一想，行不行？」

　　「行，行！」錦兒一迭連聲地回答：「你慢慢兒想吧！我先回去；好好兒睡一覺，回頭到我那兒來吃飯，我包素餡兒的餃子給你吃。」

　　可是，曹雪芹又怎麼能睡得著，一閉上眼，便是秋月的影子，不然便是繡春或者錦兒，連夏雲、冬雪都在他的回憶中出現過，反倒是春雨，想到她時，影子卻是模糊的。

　　話雖如此，到底還是睡了一大覺，實在是神思困倦之故；當然眠夢不會安穩的，半睡半醒、昏昏沉沉的一直到下午才起床。

　　「錦二奶奶打發人來問過兩次了。」桐生告訴他說：「如果芹二爺不打算去了，我得去說一聲。」

　　「不！」曹雪芹毫不考慮的，「我還是得去，馬上就走。」

　　「還沒有吃午飯呢！」

　　曹雪芹看自鳴鐘上，已是申正時分，便即說道：「乾脆到錦二奶奶那裡，中飯、晚飯一塊兒吃了。」

第十二章

　　「你總算來了！」錦兒說道：「特為你包的素餡兒餃子，前一陣震二爺想吃，我都懶得動手；你要是不來，看我不罵你。」

　　錦兒包的素餡兒餃子，是曹家一絕；材料不算珍貴，但極費事，細切細跺成泥樣，再加佐料調治，用燙麵包好了上籠蒸，吃在嘴裡，香軟甘滑，根本無法分辨餡子是那幾種材料合成的。

　　「就為了吃你的餃子，我連中飯都不吃，這會兒倒真有點餓了。」

　　「那就先吃餃子後喝酒吧。」

　　等喝酒時，天已經黑了，春夜駘蕩，加上心情毫無拘束，曹雪芹的酒興極好，一上來便乾了好幾杯「女兒紅」。

　　「慢慢兒喝！」錦兒笑道：「趁你沒有喝醉以前，咱們談談正經。」

　　「談正經」當然是談秋月了，曹雪芹搖搖頭說：「這件事很難！」

　　「你只說願意不願意好了。」

　　「光是我願意，沒有用。得要看她的意思，」曹雪芹又說：「你知道的，她為人很拘謹；這件事能辦成固然好，倘或有甚麼窒礙辦不成，有個痕跡在那裡，彼此覺得尷尬，反而鬧得疏遠了。」

　　錦兒深深點頭，「你的話很不錯。原是要想妥當了再辦。」她說：「不過，我第一步得先問問你的意思。」

　　「我就是這個意思。」曹雪芹說：「一定得有十足把握，才能開口；沒有把握之前，一點口風都漏不得。錦兒姊，我為這件事一直沒有睡著，前前後後都想過了，真的很難。」

　　「既然你想得那麼深，你倒說給我聽聽，難處在那裡？」

　　「第一，太太未見的同意──。」

　　「這一層你不必管，我有我的辦法。不，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是甚麼？」

　　「你先別問，管你自己說好了。第二呢？」

　　「第二，我不能讓她受委屈，可是要不讓她受委屈，又怕她不幹。」

　　「這話怎麼說？」

　　原來曹雪芹覺得秋月除了名分上的委屈以外，怕大婦不容，還要受實際上的委屈。果真能相伴終身，白頭偕老，唯一的辦法就是他不娶；但那一來對馬夫人及其他長輩如曹頫等人難以交代，秋月決不會同意他這麼做的。

　　錦兒想想他的話也很有道理，默默無語；曹雪芹便又問道：「你的想法呢？不妨說給我聽聽。」

　　「你不是怕太太或者不許呢？」錦兒答說：「我的辦法很乾脆，把生米煮成熟飯，太太不許也得許了。」

　　甚麼叫生米做成熟飯？曹雪芹當然明白，立即答說：「秋月絕不肯的。」

　　「莫非你試過了？」

　　「不用試，我知道。」

　　錦兒自覺不便鼓勵她去「做壞事」，所以幾次欲語又止，仍復歸於沉默。

　　「你不必為此心煩。」曹雪芹說：「秋月自己都不愁，你替她愁甚麼？」

　　「她發愁也不能跟你說啊！」

　　「難道跟你說過？」

　　「又何必跟我說，想都想得到的。」錦兒忽然說道：「等烏二小姐過了門再說吧。」

　　※※※

　　一到熱河，自然住在曹頫那裡。為了敬重嫂子，曹頫將上房讓給馬夫人，自己搬到曹雪芹以前所住的金粟齋；曹震仍舊住在前廳一直為他預備著的客房。

　　到的時候，剛剛過午，吃晚飯安頓初定，日色已經偏西了，「烏都統那兒，明天再通知他們吧。」曹頫向曹震說：「大家也都累了，而且我也有好些事要談。」

　　曹震本打算當天就去看烏都統投信的；聽這一說，只能答應一聲：「是。」

　　不道烏都統夫婦已知馬夫人到了承德；門上通報，烏太太打發人來了，還送了一桌菜。一見派來的人，曹震立即向秋月使了個眼色；秋月看這個青衣打扮的妙齡女子，長身玉立，宜男之相，頓時會意，輕聲在馬夫人耳際說了三個字：「是阿元。」

　　阿元一進門便向馬夫人磕頭，口中說道：「我家太太打發我來給曹太太請安。我家太太說：曹太太剛到，一定累了，今兒不敢來打攪；明天上午讓我家大小姐來接曹太太、曹四老爺姨太太，還有一位秋月姑娘。一桌菜是家裡廚子做的，怕不中吃，請曹太太包涵。」

　　馬夫人因為阿元十之七八會成為平郡王的庶福晉，所以在她一下跪時，便站了起來，口中不斷地說：「不敢當，不敢當。快請起來。」

　　阿元起身，一一行禮，最後是拉著秋月的手，笑逐顏開地說：「這位必是秋月姊姊，我盼望你好些日子了。」

　　「謝謝，謝謝！」秋月答說：「我也聽我們芹二爺談過元姊姊，真正才貌雙全。」

　　「喲，秋月姊姊你可不能這麼說，說得我無地自容了。」

　　「彼此都別客氣，」曹震轉臉說道：「四叔，咱們外面坐吧！」

　　這是非常好的一個機會，讓馬夫人跟秋月得以細細觀看阿元的一切──曹震為平郡王「做媒」做得好，固然是一件可以記功的美事，但如阿元並不像他所說得那麼好，甚至進了王府搬弄口舌，行事乖張，既為太福晉所惡，也為平郡王所厭，那是他就成了罪魁禍首。難得能讓馬夫人與秋月先做一番考察，倘或她們都說人品不佳，他還來得及懸崖勒馬，免得鑄成大錯。

　　因此在他與曹頫臨去時，還向秋月拋了個眼色。其實他就不作這個暗示，馬夫人與秋月也都想好好看一看阿元，到底如何精明護主，以致於嚇得杏香寧願退讓？

　　因此秋月想出各種說法，留住阿元，到了上燈時分，還要留她吃飯，阿元說烏太太等著覆命，苦苦辭謝，才放她走了。

　　晚飯分作兩處。烏家送的那桌席，是阿元預先說明了的，完全照清真做法，但馬夫人仍舊怕「不乾淨」，吃的是曹頫特為預備的飯菜。烏家的席開在金粟齋，曹頫飛柬邀了幾個平日有文酒之會的朋友，歡談暢飲到起更時分，尚未散席。

　　曹震對文墨一道，非性之所近；席間先還可以大談京中近況，等到話一說完，便不大有他置喙的餘地。加以他心中有事，亟於想早早離席；因此找個機會，悄悄囑咐何謹到曹頫面前撒個謊，說馬夫人有事要跟他談，就此讓他遁走了。

　　原來他跟馬夫人有事要談。到了上房，鄒姨娘已經離去，馬夫人在卸妝了，不過還是由秋月將他迎了進去，問他的來意。

　　「自然是阿元。」曹震問說：「太太看她怎麼樣？」

　　「我剛剛跟秋月在談，只怕這個阿元，倒跟太福晉對勁。」

　　「喔！」曹震情不自禁的說：「那可是太好了。」

　　「我的話也不一定準。」馬夫人又說：「看樣子心思很快、言語爽利，而且禮數很周到，是太福晉喜歡的那種人，也許太福晉會拿她做個幫手。」

　　「是，是！」曹震轉臉問秋月：「你看呢？」

　　「太太看得很準，不過，我有點看法，剛才也跟太太說了。」

　　「秋月說：這個人不能掌權，她掌了權勢不肯讓人的。」

　　「那倒不要緊。太福晉也不是輕易肯放手的人，果真有那一天，提醒太福晉跟郡王就是了。」

　　馬夫人點點頭問說：「你打算甚麼時候跟烏都統去談？」

　　「我在想，」曹震躊躇著說：「既然太太也說好，是不是請太太跟烏太太提一提，比較合適。」

　　馬夫人還在考慮，秋月開口了，「震二爺，」她說：「你跟烏都統談，比太太跟烏都統談，來的合適。第一，是王爺交代你的事，而況你還要投信；倘或太太去談，烏太太一定會問：是不是太福晉的意思？這就承認也不好，不承認更不好。」

　　「嗯！」馬夫人被提醒了，「秋月的話不錯，我不能多這個事。」

　　「還有，」秋月接口又說：「震二爺，你留著太太，就是留著一條後路；萬一太福晉有意見，太太還可以出面轉圜。這不是一條後路嗎？」

　　「說得好！」曹震大讚：「你真是見得深，想得透。別說太太，連我也不能不請你出主意。」

　　「震二爺，你可說得我無地自容。」秋月笑道：「明兒應該是個雙喜臨門的大日子。」

　　※※※

　　第二天上午，曹震帶著送烏家的儀禮先行；接著是烏大小姐帶著阿元與僕婦，來將馬夫人、鄒姨娘與秋月都接了去。轎子直到二廳；烏太太與烏二小姐已等在滴水簷前了。

　　因為人多，而且除了一別二十年的馬夫人與烏太太以外，其餘都是初會，見禮敘稱呼，亂了好一陣，才能坐定下來；馬夫人與烏太太相向而坐，烏家姊妹站在母親身後，秋月有張小櫈子坐在下方，阿元便只有站在門口的分兒了。

　　馬夫人在娘家行三，所以烏太太還是照舊日閨中稱呼，叫她「三姊」。不過烏家姊妹卻以父輩的交情，稱馬夫人為「二大娘」。烏大小姐善於應酬，比她母親的話還多；烏二小姐本性沉默，加以知道馬夫人的來意，格外矜持，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羞於抬頭，加以小客廳裡光線不足，以致坐在下首的秋月，幾次打量烏二小姐，都沒有能將她的相貌看清楚。

　　「老爺來了！」門外有人在高聲通報。

　　於是秋月首先站起，馬夫人亦緩緩起身，等阿元將門簾打起，只見身材魁偉的烏都統，大步踏了進來，抱拳說道：「二嫂，有十年不見了吧！」

　　「十一年了。」馬夫人從從容容地答說：「烏四爺，你一點都不顯得老。」說著，她在秋月攙扶下，與烏都統平禮相見。

　　「二嫂，你好福氣。二哥有後；雪芹太好了！」

　　提起丈夫，馬夫人想起婚後不到兩年，便即守寡的苦楚，不由得有些感傷，但表面上不得不含笑謙謝：「烏四爺太誇獎了，孩子年輕不懂事，全靠做叔叔的教訓。」

　　「教訓可不敢當。」烏都統說：「咱們兩家情分本來就不同；以後更不同。」說著，回頭問道：「阿元呢？」

　　沒有人知道阿元是甚麼時候離開屋子的。烏都統也沒有再追問，等坐了下來，忽又起身，向烏夫人招招手，同時踱向屋角，顯然是有話要私下跟他妻子談。

　　烏家姐妹頗為困惑，不知是甚麼急要而有隱諱之事，必須即時密談；同時也有些尷尬，因為當著剛到的客人，這樣公然避到一邊去「咬耳朵」，是很失禮的事。

　　可是客人卻夷然不以為意──馬夫人與秋月都是心中雪亮。不一會只見烏都統夫婦雙雙回座，春風滿面；心知平郡王的好事成功了。

　　「三姊，咱們先談一樁正事──。」

　　話猶未說完，烏二小姐悄然起身，翩若驚鴻般，很快的避到後房，在門縫中向外張望，心跳也快了；她知道母親要談的「正事」，就是她的親事。

　　那知竟似閒談，「小王爺的福晉、側福晉，一直沒有喜信兒？」烏太太問。

　　「是的。」馬夫人平靜的回答。

　　「那麼太福晉一定很著急囉？」

　　馬夫人不能說，平郡王府太福晉並不怎麼在意；只好含含糊糊地說：「上了年紀，想抱孫子的心，都是一樣的。」

　　「噢，三姊，有件事想必你總知道了？」

　　「那一件？」

　　「我家阿元的事。」

　　烏二小姐大為詫異，怎會忽然談到阿元的事？越發屏息側耳，仔細傾聽；「喔，我聽是聽說了，不很清楚。小王爺直接交給舍侄辦的，我也不便打聽。」馬夫人反過來問說：「大概舍侄已經跟四爺談過了。」

　　「是的，」烏都統接口說道：「通聲帶了小王爺的一封親筆信來；據通聲說：小王爺想跟我要阿元。也不知是誰跟小王爺舉薦的，說阿元有宜男之相。」

　　「喔，不說不覺得；一說破了，倒真是的。」馬夫人故意這樣說，表示她並未舉薦阿元，接著又問：「兩位的意思怎麼樣呢？」

　　烏都統夫婦互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由烏太太作答：「平郡王府，不比其他王公，而況這是件好事，也是件大事，能替小王爺效勞，捨不得阿元也只好捨了。」

　　「說的是。」馬夫人深深點頭，「這阿元姑娘將來替小王爺養個白胖娃娃，小王爺也一定感激兩位的成全。」

　　「成全是嚴重了。」烏太太說：「就看她肚子爭不爭氣吧！」

　　「一定爭氣，這阿元姑娘一臉福相，此刻自然是庶福晉的身分，將來一生了兒子，就爬上去了。」烏夫人轉臉問秋月：「郡王可以立幾位側福晉？」

　　「兩位。」

　　「現在只得一位，空著一個缺，將來必是阿元姑娘的。」馬夫人很認真地說：「側福晉可不是庶福晉啊！那是行文宗人府，奏准以後，禮部上簿子，玉牒上都有名字的。」

　　聽這一說，烏都統夫婦與烏大小姐，無不出現興奮豔羨的神色；烏二小姐看在眼裡，很不是味道。

　　這時消息已經傳了出去，烏家的下人，圍著阿元，道賀的道賀，開玩笑的開玩笑。阿元將信將疑，又喜又羞，好不容易才得脫身，一溜煙上樓，躲在自己房間裡──是烏二小姐臥室的一個套間。

　　下房中談論不休，非常熱鬧；同樣的，上房中也談得很起勁，談的是平郡王府的形形色色，烏二小姐懶得在聽，悄悄地走了。

　　一回到臥室，便聽的套間中有笑聲，烏二小姐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故意重重咳嗽一聲；裡面笑語皆寂，阿元首先迎了出來，後面跟著跑上房的兩個丫頭，有一個陪著笑說：「二小姐是回來換衣服？」

　　「嗯。」烏二小姐臉上一絲笑容都沒有。

　　那兩個丫頭看臉色不妙，逡巡而退；阿元跟平常一樣，先倒來一杯熱茶，然後管自己收拾屋子。

　　「恭喜你啊！」烏二小姐說。

　　阿元臉一紅，「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說：「怪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

　　「不，應該說喜事年年有，沒有今年多。」

　　話一出口，烏二小姐才發覺改「怪」為「喜」不妥；這不表示自己也有喜事嗎？平時一想矜持慣了的，突然會不知不覺地露出這麼一句心聲來，自己覺得訕訕地好沒意思。

　　這時阿元的心情反倒能平靜了，「我想跟太太說，那裡我也不去。」她說：「我總要伺候二小姐辦完了喜事，才談得到別的。」

　　「那裡有我的甚麼喜事？」烏二小姐眼望別處，「而且老爺、太太也答應人家了。」

　　話正說到這裡，樓梯聲響，阿元立即迎了出去，來的是烏二小姐的乳母宋嬤嬤。

　　「要開席了！」宋嬤嬤一面踏進來，一面望著烏二小姐說：「我的小姐，到處找你！快請吧！」

　　一見宋嬤嬤，烏二小姐有種沒來由的委屈，「我不去！」她使性子地說，眼圈都紅了。

　　宋嬤嬤跟阿元不約而同地看著對方，也都看到了驚愕莫名的臉色。

　　到底宋嬤嬤沉著，向阿元使個眼色，「你先去跟太太回，」她說：「說二小姐換了衣服就去。」

　　阿元也有些怕見人，遲疑著不肯作聲，禁不住宋嬤嬤的眼色連連催促，只好硬著頭皮下樓。

　　「怎麼了？」宋嬤嬤握著烏二小姐的手問：「為甚麼不高興？倒像受了老大的委屈似地。」

　　不提「委屈」二字還好，一提，真的觸動了烏二小姐的委屈，即時伏在宋嬤嬤肩上哭了。

　　這叫人大吃一驚，「別哭，別哭，千萬別哭！把眼睛哭紅了，怎麼見人。」宋嬤嬤問道：「到底甚麼事？這裡沒有人，你跟我說。」

　　沒有人也不能說，不過眼淚倒是止住了，「我不想去，」她說：「你隨便替我編個理由就是了。」

　　「天大的理由也不行！我也不知道你心裡的委屈是甚麼，反正你不去作陪，就好像一巴掌打在太太臉上。天下世界，那有這樣的兒女？」

　　這一頓訓斥倒還有效，烏二小姐霍地站起來，「好吧！」她說：「我去。」

　　「這才是！來，」宋嬤嬤將她的臉轉了過來，迎著光亮看了看說：「還好，擦把臉勻勻粉，就去吧。」

　　烏二小姐沒有作聲，不過都照宋嬤嬤話做了。下樓到的上房，只見席面上都已坐定，馬夫人首座，鄒姨娘居次，烏太太坐了主位，旁邊是烏大小姐；馬夫人右首空著一個位子，是特為留給她的。

　　「來！」馬夫人含笑拍一拍空椅背：「你挨著我坐，咱們娘兒倆聊聊。」

　　「是！」烏二小姐心裡舒服了些。

　　「二大娘的菜，你別亂碰。」烏太太提出告誡。

　　「我知道。」

　　「不要緊，不要緊！筷子不忌。」說著，馬夫人挾了一塊酥炸牛腦擺在烏二小姐面前的碟子裡。

　　「多謝二大娘。」

　　「別站起來。」馬夫人將她一把按得坐下，「禮數太多，倒顯得生分了。」

　　「是！」烏二小姐看著她姊姊問：「那位秋月姊姊呢？」

　　「另外有人陪。」

　　遇到像秋月這種身分不上不下，半主半僕客人，烏家跟曹家一樣，向來是由總管嬤嬤做主人款待，這天多了個陪客，便是阿元。

　　這便是對阿元另眼看待了，而在烏二小姐的感覺中，她母親似乎對阿元的喜事，看得比她的喜事還重要，因為在席間，烏太太依舊是在談平郡王府與阿元，並向馬夫人討教，阿元入府，應該如何陪嫁？

　　馬夫人想說：庶福晉與側福晉是不同的。側福晉是相陪「正室」的「副室」，兩者原來的身分是差不多的，就像放缺放差，需要欽點時，一定擬呈三個名字，雖有「一正二陪」之說，但硃筆點在第二個或第三個名字上，也是常有的事。至於庶福晉，就像尋常人家買妾那樣；倘是下人或佃戶之女，照例還要賞一筆錢，從沒有聽說還有陪嫁的。

　　不過，這也只是她心中這樣在想而已。她已看出烏太太為她的話所迷惑了，只是在轉阿元為平郡王生子，便能立為側福晉的念頭，當然在此時就要拴住阿元的心，將來好分享她的榮耀。

　　可是，如果烏太太真的照側福晉的身分陪嫁阿元，平郡王府是不會接納的；這些道理也不便明說。馬夫人這時真希望秋月也在場，必能出個好主意為他解除困窘；萬般無奈之下，只好躊躇著答說：「我一時倒想不起有甚麼例子。不過，這是情分上的事，也沒有個準譜兒。」

　　這時烏大小姐聽懂了馬夫人的話；見她母親似乎尚未領悟，便補充著說：「二大娘的意思，給阿元打幾樣首飾，做幾身衣服就行了；不必正式備甚麼嫁粧。」

　　她將馬夫人不便出口的話，一語道破了，以下就好說了，「大小姐說得不錯，我正是這個意思。」馬夫人又說：「兩三年以後，元姑娘的造化來了，那時再補嫁粧，就名正言順了。」

　　這「名正言順」四字點醒了烏太太，「三姊說的是；就這麼辦。」烏太太想了一會又說：「我想派兩個得力的人，跟著震二爺，送了她去。不知道震二爺那天走？太匆促了怕來不及；而且總還得挑個好日子。」

　　「通聲是有差使在身，恐怕不能多待。」馬夫人答說：「既然有得力的人護送，也不必一定要跟著他走。」

　　烏太太想說：「那麼跟三姊一起走好了。」話到口邊，方始發覺，這好像下逐客令似的，因而強自嚥住了。

　　※※※

　　飯後茶罷，烏二小姐在她姊妹暗示之下，告個罪先上樓，好讓她們談她的親事。可是窗前獨坐，心裡卻老想的是阿元。

　　阿元終於出現了，她是興沖沖來報喜的，「小姐，大喜！」她說：「談成了，下個月下定，等過了雍正爺的周年，就是好日子到了。」

　　不說談妥說「談成」，烏二小姐不由得心中有氣；好像本來不會成功，談成了是僥倖。就這一念之間，原來還在躊躇的事，即時作了決定。

　　「你到老爺簽押房裡，把《大清會典》拿了來。」

　　這樣答非所問，大出阿元意料，「小姐要會典幹甚麼？」她問。

　　「你別管。」

　　竟是碰了釘子，阿元更為詫異，想了一下說：「會典可是有好幾十本，是不是都搬了來？」

　　她是要查「宗人府」，不知道在那一卷；可又不願問阿元。心想這個衙門總不會像欽天監、太醫院那樣卑微；因而答說：「你把前面半部抱了來。」

　　等會典取到，背著阿元察看了一會；烏太太派人來通知，馬夫人要走了，該去送客。烏二小姐坦然地去了。

　　下了樓一路行去，只見下人們都含著笑意：烏二小姐裝作不知。進了上房，讓馬夫人拉著手，將一枚鑲了金剛鑽的戒指套上她的手指，她才著慌了。

　　原來八旗婚嫁之制，與漢人的「六禮」大致相同，男家主婦至女家相親，情意既洽，決定聯姻，男家主婦贈以如意或其他首飾，名為「小定」，即是「六禮」的第一部「納采」。那怕皇帝大婚，亦是如此；所不同的是男家主婦亦就是皇太后，無法親自到女家去相攸，而是「秀女」入宮，請太后挑選，選中了皇后，便有長公主代表太后面遞如意；備位妃子的，面贈荷包。如今馬夫人將一枚戒指親贈烏二小姐，正就是「小定」。

　　可是，誰也沒有想到，烏二小姐竟不願嫁到曹家；因此也就不能接受馬夫人的禮物。這本是很難處理的一件事，而況又起於倉促之中，烏二小姐想縮手不能，想開口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是急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大家都以為她的臉是羞紅的，因而也就都諒解她連聲「謝謝」都不說，這時伶牙俐齒的烏大小姐開口了。

　　「我替我妹妹說了吧，真是承二大娘不棄。往後日子長著呢，慢慢兒跟二大娘磕頭，孝順二大娘吧！」

　　「好說，好說！」馬夫人倒真是體恤這個未來的兒媳婦，拍拍烏二小姐的手背說：「你進去吧！」為的是不願讓他受窘。

　　手一鬆，烏二小姐掉頭就走；烏太太有點不好意思，嘆口氣說：「哎，這孩子！一點規矩都不懂。」

　　「害臊嘛！」鄒姨娘笑著接口，「怎麼叫閨女呢？都是這樣子的。」

　　正談著，烏都統陪著曹震進來了。首先是曹震向烏太太及馬夫人請安道賀；然後是烏都統開口說道：「這會兒得改稱呼，管二嫂叫親家太太。」緊接著又說：「親家太太，我剛才跟通聲商量；這件喜事要早辦，因為一兩個月之內，恐怕我要調進京，那就得過了八月才能下定了。」

　　「是這樣的──。」

　　曹震作了解釋。原來國有大喪，定制在京王公百官停止婚嫁百日；軍民人等一個月；世宗憲皇帝崩後，當今皇帝降詔，改為在京王公百官一年內不得嫁娶；其餘仍照原來規定。男家雖然在京，但曹雪芹尚無出身，可源「軍民人等」之例；烏都統則是外官，亦可不受「一年內不得嫁娶」的約束，但如一調為京官，就必得滿了先帝週年忌辰，才能按六禮辦喜事。

　　因此烏都統與曹震商量，想提早行「問名」之禮。依照八旗的規矩，男家邀集宗族親友陪著新婿到女家；女嫁也早就邀集了宗族在等候，雙方在大廳前面的天井中見面，男家在西，女家在東。然後由男家宗族中的長老致詞，說敝族某人，雖然不肖，但已經成年，應該娶親了；久聞府上幾小姐賢淑有名，深願聘來主持中饋，以光敝族。

　　女家當然要謙謝一番，說幾句「不敢高攀」，如是一而再，再而三，最後算是兩廂情願了。於是新女婿拜女家神位，向岳父岳母磕頭；女家設宴款待男家的親友，不過位置變過了，男家在東，女家在西。

　　這「問名」之禮，就是「文定」，婚姻至此方算定局。曹家有曹頫、曹震在此，所缺者只是新郎；打算派專人將曹雪芹去接了來，便可行禮。至於以後的下聘禮，成為「過禮」，以及請期、親迎，看馬夫人的意思，如果打算早辦，毫無拘束；倘或烏都統調進京去，曹家至遲到九月間也就可以迎娶了。

　　聽是聽明白了，不過馬夫人一時還不能做確實的答覆；因為她覺得至少要跟曹頫商量一下。很委婉地將這層意思透露出來，烏家自然同意，約定第二天聽回音。

　　等送客上轎，烏太太也累了，在上房中靜靜喝了會茶，抽了兩袋煙，正在為雙喜臨門而躊躇滿志，卻又愁著既要接待新婿，又要料理阿元進京，怕忙不過來時，只見宋嬤嬤神色倉皇地奔了來，不由得一驚。

　　「甚麼事？」

　　宋嬤嬤見有丫頭在旁，便悄悄向烏太太耳際說道：「二小姐把人家給的戒指取了下來。我問她，她說不打算帶這個戒指；再問她就不言語了。」

　　這下才真的驚了烏太太；「她是甚麼意思呢？」她說：「你別是把事情弄錯了吧？」

　　「但望我是弄錯了。太太請上樓看一看去。」

　　「我當然要去問她。」烏太太又問：「大小姐呢？」

　　「不在樓上。」

　　「你趕緊去找一找。」說完，烏太太起身就走；丫頭捧著煙袋跟了來，她揮一揮手，示意不必伺候。

　　到得烏二小姐臥房，只見她面朝床裡，和衣而臥；梳妝台上擺著馬夫人所贈的，那枚紅寶石鑲鑽的戒指，十分顯眼。

　　「太太來了！」臉色似乎非常尷尬的阿元，提高了聲音說，意思是催促烏二小姐起來。

　　烏太太也是很能幹的人，見此光景，忽有意會；便向阿元說道：「你下樓去看著，別讓不相干的人胡闖亂闖的。」

　　阿元答應著走到樓梯一半，遇見烏大小姐跟宋嬤嬤上樓，她們當然不是「不相干的人」，阿元便側著身子，讓她們先上樓。

　　「你倒說個原因給我聽，怎麼好好兒的，又不願意了？」烏太太轉臉望著剛進門的烏大小姐問：「你們是不是無意之中說了甚麼不中聽的話，又惹她使小性子？」

　　「我不是使甚麼小性子？」烏二小姐接口：「我得顧我的身分。」

　　「我不明白你說的甚麼？」

　　「二妹──」烏大小姐問得比較實在，「甚麼事讓你失身分？」

　　「我先請看一段會典。」烏二小姐將一本翻開來的《欽定大清會典》，遞到她姊姊手裡，指點著說：「這兒！」

　　這本會典是記載禮部的職掌，烏二小姐指出來的一部分是「輿車冠服之制」，上面寫著：「郡王福晉暖轎及朱輪車、皂幨。餘如親王世子福晉。輿用銀頂。初制、郡王妃轎、車蓋、幃與親王世子側妃同。其側妃轎、車、紅蓋、紅幃、蓋角藍緣、藍垂幨。」

　　「側妃就是側福晉。」

　　「我知道。」烏大小姐如墜五里霧中，「怎麼樣？」

　　「你再看這一段。」

　　這一段是講冠服：「郡王福晉朝冠，頂縷金二層、飾東珠八、上銜紅寶石、朱緯。吉服掛，繡五爪行龍四團，前後兩肩各一。餘皆與世子福晉同。崇德元年定郡王嫡妃冠頂嵌東珠七，側妃嵌東珠六。順治九年，定嫡妃冠服與世子側妃同；其側妃冠頂嵌東珠七，服用蟒緞、妝緞，各色花素緞。」

　　「看明白了沒有？」烏二小姐問。

　　「看明白了，可不知道你無緣無故要我看這些東西幹甚麼？」

　　「怎麼會無緣無故？有朝一日，阿元也會穿蟒袍、做銀頂大轎。」

　　一直在琢磨女兒心思的烏太太，忽然想到：「原來你是羨慕阿元！」她說：「可是咱們家的身分，總沒有給──。」

　　「娘！」烏二小姐大聲打斷：「你想到那裡去了？我憑甚麼羨慕阿元。」

　　「那麼為甚麼？」

　　「為甚麼？」烏二小姐冷笑一聲：「到有一天我得給阿元磕頭，娘，你不替我委屈？」

　　這一下，大家都明白了。想想果然，照會典上看，郡王側福晉的身分，比一品命婦還高出好幾等；烏二小姐見了她自然要磕頭。

　　「話是不錯，不過不跟她照面，不就完了嗎？」

　　「娘可以不跟她照面，我行嗎？」

　　「娘，」烏大小姐悄悄提醒她說：「曹家的兒媳婦，怎麼能躲得過平郡王府側福晉不照面？」

　　烏太太愣住了，想想真是替女兒委屈；但阿元的機會，也是她家的機會，實在不忍放棄。真成了兩難之局。

　　「二妹，你也別想得太多。阿元有沒有這個造化還不知道呢！」

　　「如果有，又怎麼樣？」

　　這一來烏大小姐也語塞了，無奈之下，只得望一望宋嬤嬤，希望她也能出個主意。

　　宋嬤嬤的主意很乾脆，「不能為阿元妨了二小姐的親事。」她說：「好在震二爺還沒有走，跟他把話說明了，看他有個甚麼法子，回絕了王府，不就沒事了嗎？」

　　烏太太當時不作聲，回到上房考慮又考慮，到底女兒的終身大事要緊；毅然決然地表示：「好吧！只能讓阿元空歡喜一場了。」她說：「你們把老爺去請來！」

第十三章

　　「小女兒的話，也不能說她無理；就是雪芹，也是阿元伺候過他的，將來逢年過節總有在王府上遇見的時候，如說讓雪芹替她磕頭，也是件情所難堪之事。」烏都統又慶幸的說：「好在王府還不知道這回事；通聲，你就說阿元已經嫁了好了，那可是件無可奈何之事，想來平郡王也不會怪我。」

　　「不！」曹震答說：「我已經寫信告訴王爺了。」

　　烏都統大吃一驚，急急問說：「甚麼時候寫的信？」

　　「就是今天午後，從府上回來寫的信，已經發出去了。」

　　「那不要緊！」烏都統心頭一寬，「趕緊叫人去追回來。」

　　「只怕難辦。」曹震皺著眉說：「我是託鏢局子的人，專程進京的，他們的馬快。」

　　「就算馬快，今天趕不上，連夜趕還不行嗎？」

　　「好！」曹震心中有了主意，「我試試瞧。」

　　「那就重託了。一追回來就請給我個信，咱們再商量下一步。」

　　曹震滿口答應，其實根本沒有派人去催；因為認為烏家的這頭親不能結了。不過，他的想法，卻先須跟秋月商量。

　　「為甚麼我說烏家這頭親不能結了呢？第一、就算信能夠追得回來，這件事王府遲早會知道的。王爺一定會想，堂堂一位千金小姐怎麼跟丫頭較勁呢！再想到阿元的事，是因為她才吹了的，你想，王爺豈不要討厭她，連帶雪芹也落不了好了。」

　　秋月很沉著，不置可否地說：「請震二爺說第二吧！」

　　「第二，阿元既不能進王府，說不定就陪房過來了呢！」

　　「那絕不會。烏二小姐一定會想到的，陪房過來，王爺要來呢？能說不送進去嗎？」

　　「好，這算我沒說。不過，烏二小姐這麼驕尊自大，心思這麼深，脾氣這麼絕，我看娶了來也不見得跟雪芹對勁。」

　　這幾句話倒是說動了秋月，深深點著頭說：「這可以請太太重新琢磨了。」

　　馬夫人也覺得曹震所見不差，不過她另有一層顧慮：「我跟烏太太從小的姊妹，人家這樣子一片誠心，叫我怎麼說得出退婚的話？」她又說：「你如果有好辦法，我倒也覺得烏二小姐既然說過不願意的話，不管是真話，還是氣話，總是一道裂痕，也就不必勉強了。」

　　於是一時都沉默了，只聽得曹震的腳步聲；他偶爾停步，視線恰好落在秋月臉上，見她帶著一絲詭祕的微笑，知道她沉思有得了。

　　「怎麼樣，有甚麼好辦法拿出來吧！」

　　「沒有辦法就是好辦法。」

　　「你這話可玄了，」曹震笑道：「咱們別打啞謎吧！」

　　「聽其自然最好。」秋月轉臉為馬夫人解釋：「太太，我剛才在想，如果我是烏二小姐，要錯就得錯到底；如果說，非要阿元如何，她才能嫁給咱們曹家來，那一來，她的終身大事，不就像是阿元成全的？那成了一生的話柄；烏二小姐既然是才女，又心高性傲，這一層一定看得很重。再說，為她自己的身分著想，誤了阿元『飛上枝頭作鳳凰』的機會，她自己想想，心裡也一定很不安。太太，你說呢？」

　　「你是說，不必等咱們提，烏家自己也願意退婚了。」

　　「正是。」

　　「通聲，」馬夫人問說：「你看會不會？」

　　「也許會，也許不會。不過，秋月的話不錯，咱們暫且按兵不動，等我先讓魏升去打聽了再說。」

　　於是曹震故意寫封信給烏都統；心中除了說他已派人去追「專差」，尚無消息外，又故意談了些有關行宮修葺的細節，而且要等回音。這樣，不但魏升有了上門的理由，而且借著等覆信可以從烏家下人口中，打聽出秋月的推測，到底準不準。

　　第二天上午，魏升一早出門投信，直到中午才回來覆命；曹震等得有些不耐煩，一見面就呵斥：「怎麼去了整整一上午？這一點點事，你還打聽不清楚！」

　　「我得等烏都統的回信。」

　　「烏都統寫回信，又何用花這麼大的功夫。」

　　「二爺有所不知，」魏升答說：「信一投進去，半天沒有信息，我問是怎麼回事？烏家門上悄悄兒跟我說，他家鬧家務，烏都統恐怕沒有心思寫回信，請我下午跑一趟。我一想，這不正就好打聽嗎？所以我就說，信裡是要緊事，我家二爺交代，一定要回信。不要緊，我可以等。」

　　「呃！」曹震釋然了，這才是他心目中鬼精靈的魏升；便即問道：「烏家鬧甚麼家務？」

　　「門上吞吞吐吐不敢說，只知道烏都統跟烏二小姐，父女倆大吵了一場。我問為甚麼吵？那門上愣了好一會，跺一跺腳說：『哎，兄弟，你就別問了吧！』」

　　「喔，喔，」曹震心裡明白了，很佩服秋月的見識：「你還打聽到了一些甚麼？」

　　「還聽說，烏大小姐跟烏都統也鬧翻了。」

　　「咦！那又是為了甚麼？」

　　「據說也是因為烏大小姐幫著烏二小姐說話的緣故。」

　　這就令人詫異了。曹震對烏二小姐的性情不甚瞭解；烏大小姐因為見過好幾次，也聽人談起過她，是個很能幹、也很勢利的人，她之幫她妹妹說話，原因怕不會是如秋月所見到的，由於『心高氣傲』，不願落個她的親事由丫頭所成全的『話柄』。

　　那麼是甚麼呢？曹震心想幫烏二小姐說話，便是贊成將阿元送入平郡王府；不過不見得是為阿元「飛上枝頭作鳳凰」的機會著想，而是希望阿元真的有一天成了側福晉，結一個奧援。

　　「好了！你下去吃飯去吧！」曹震又鄭重叮囑，「你可記住：第一，別提我讓你到烏家去打聽的事；第二，別談芹二爺的親事。」

　　「是！」魏升囁嚅著問說：「是不是芹二爺的親事吹了？」

　　「你怎麼想出來問這句話？」

　　「我是胡猜的。」

　　「別胡猜！」曹震答說：「大概你明天就知道了。」

　　「是。」魏升又問：「下午是不是還要去？」

　　曹震想了一下答說：「不必！我自己去好了。」

　　吃完了飯，曹震正要動身，不道烏太太帶著烏大小姐來了。這一下，曹震自然得作一番觀望；同時還要作一番緊急措施──他還沒有將在烏家打聽到的情形告訴馬夫人，如今是來不及了；唯一的辦法是將秋月找了來，略說大概，那樣她就自會知道如何應付烏家母女。

　　這時烏家的轎子，已抬入大門；要派人去找秋月來談，其勢有所不及，說不得只好自己三腳兩步奔了進去，迎面遇著迎客的馬夫人，後面跟著鄒姨娘與秋月，這時都站住了腳。

　　「秋月，秋月，你來！」曹震一面說，一面直奔角門，又回頭招一招手。

　　「太太跟鄒姨娘先請。我看震二爺有甚麼要緊話告訴我？」秋月說完，回身就走。

　　「秋月，你料事如神。」曹震說道：「烏家大鬧家務，看樣子是烏二小姐不願嫁過來，烏都統不肯悔婚。烏太太不知是何態度，不過烏大小姐是站在她妹子那面的。」

　　「喔，震二爺是那裡得來的消息？」

　　「我讓魏升去打聽來的。」曹震又說：「喔？有件事很要緊，烏太太如果問起，送給平郡王的信追得回來追不回來；你只說聽我說的，恐怕很難。」

　　「震二爺自己進來跟烏太太說一聲，不更好嗎？」

　　「等我想一想。我在前面聽見信兒，怎麼個情形，你溜出來告訴我一聲。」

　　「好！看烏太太說些甚麼，我會很快來通知。」

　　於是曹震一個人在自己屋裡，枯坐靜等；一等等了將近一個時辰，眼看日影西移，心急無聊，難以忍耐，正盤算著不如自己闖進去當面看看情形時，秋月來了。

　　「怎麼樣？」曹震急忙迎上去問。

　　「事情透著有點兒玄。」秋月輕聲答說：「烏太太甚麼也不提，只是聊閒天；太太問起烏二小姐，她也只說了一句：『本來也要來看大娘的，身子不爽，吹了風不好，我沒有讓她來。』以後就再也不提了。」

　　「這，」曹震搔著頭說：「他們是甚麼意思呢？」

　　「我也挺納悶的。」

　　「你總看得出一點甚麼來吧？」曹震又問：「有沒有想說甚麼，不好意思開口的那種味道。」

　　「沒有。」

　　「沒有？」曹震想了一下想通了，「必是事情還沒有定局，說不定烏都統這會兒在家跟烏二小姐大辦交涉，亦未可知。等我親自出馬去探探陣。」

　　「這好，」秋月問說：「人家要問起王府的信，我還是照那麼說？」

　　「對！」

　　※※※

　　見了烏都統，自然先仔細看他的臉色，懊惱之色，欲掩還顯，料想如果他會跟女兒辦交涉，一定亦沒有成功。

　　「真抱歉之至。」烏都統抱著拳說：「上午跟二小女生了一場閒氣，沒法兒寫回信。世兄來了正好，我也不必寫信了，不過勞你的步，實在過意不去。」

　　「那兒的話。信上談的幾件事，就請當面交代吧！」

　　於是先談公事，實際上是不談亦無關係的瑣事，所以毫無討論地，很快就談完了。

　　「王府的信怎麼樣？」

　　「大概追不回來了。」曹震答說：「鏢局子的人路熟，都是抄最近的路走。」

　　「我想大概也追不回來了。」

　　烏都統的語氣平淡，亦沒有甚麼表情，顯然的，信追得回來與否，在他已是無關緊要的一件事了。

　　「當然，我還在作萬一之想。」烏都統把話又拉了回來，「倘或真的追不回來了，通聲，你說我該怎麼辦？」

　　「失信於平郡王，似乎很不妥。」

　　「我也是這麼想。」烏都統嘆口氣說：「難是難在小女。」

　　「那，」曹震想一想說：「只好慢慢兒勸她吧！」

　　「是的。」烏都統說：「等我慢慢兒開導她。」

　　這態度就很明白了，阿元的事，決定如平郡王之意；烏二小姐的親事，暫且擺著再說。

　　探明了陣勢，曹震就不必多逗留了；告辭回家，恰好烏太太母女在上轎，他躲開一步，等客人走了，到上房來看馬夫人。

　　「你到烏家去了。」

　　「是的。」

　　「烏都統怎麼說？」

　　「我跟他談得很好。」曹震答說：「我替他開路，他把事情拉開來。彼此不是一步一步往前擠，自然就舒服多了。」

　　「舒服可是談不上。」秋月插嘴說：「我看烏太太沒話找話，也挺累的。」

　　「怎麼？」曹震問說：「始終只是閒白兒？」

　　「可不是！」馬夫人答說：「烏太太說明天還要來看我，我說我去看她；她不許，說怕我累著了。我看，她是不讓我見烏二小姐。」

　　「太太見的是。」

　　談到這裡，停了下來，大家都在轉同一個念頭，下一步該怎麼辦？秋月最冷靜，發現烏都統、烏太太的手法很高明，這樣拖延著，占取了可進可退的優勢，如果烏二小姐回心轉意了，即時又可照原意辦理；倘或執意不回，那就仍舊是個拖的局面。

　　於是她說：「拖不是辦法，京裡事也很多，要拖到那一天才能走呢？」

　　「這話不錯。」馬夫人深深點頭，「既然烏都統已有了表示，明天我跟烏太太就好說話了。」

　　「太太打算怎麼說？」

　　「我打算這麼跟她說，既然烏都統覺得為難，那就把這件事撂在那兒，等過了雍正爺週年忌辰，咱們再好好兒商量。」

　　「是。」曹震答應著；可是他的臉色卻顯示著心裡另有盤算。

　　這是常有的情形；只要一見到了，馬夫人總是跟他人另外談一件事，好讓他細細思量。此時亦不例外，她看著秋月說道：「明兒得收拾行李了。」

　　「怎麼？」門外有人發問，是鄒姨娘的聲音；只見她掀簾而入，臉上是詫異的神色，「太太怎麼要走了呢？」

　　曹雪芹跟烏二小姐的婚事中變，鄒姨娘只看出徵兆，卻不知其詳。馬夫人不願此事張揚，趕緊拉著她的手說：「一時也說不完；你別走，等我跟通聲談完了，原原本本告訴你。」

　　曹震聽見這話，倒被提醒了；「四叔還不知道這回事呢！」他向馬夫人說：「該聽聽他老人家的意思吧？」

　　這是當著鄒姨娘不能不這麼說；馬夫人懂他的意思，當即答說：「我請鄒姨娘告訴四老爺好了。」

　　「是！」曹震暗示地說：「反正這件事都是太太做主。」

　　「是啊！」馬夫人口氣是答覆曹震，其實有意說給鄒姨娘聽，「我也是事情擠在那兒，不能不馬上拿主意；不然，我當然得先跟四老爺商量，他到底是一家之主。」

　　曹震默喻其意，知道這件事有馬夫人一肩承擔，不至於會受曹頫詰責。寬心一放，他的主意就多了。

　　「我在想，」他說，「這話也不必太太親自跟烏太太說；明兒我趕早去見烏都統，把咱們體諒他的意思告訴他。烏太太來了，太太不提，她也樂得輕鬆，那不更合適嗎？」

　　馬夫人不知道這麼辦，是不是如曹震所說得更合適？因而轉眼向秋月說：「你聽見了？」

　　秋月當然聽見了；這是徵詢她的意見的意思，便深深點這頭說：「這麼辦不落痕跡，最好。」

　　「那就這麼辦吧！」馬夫人立即接口說：「震二爺有事就請吧！我跟鄒姨娘好好聊一聊。」

　　※※※

　　在聽的曹震宛轉致意以後，烏都統如釋重負。悔婚這件事在他實在不好交代；他們夫婦曾經商量過，最為難的是馬夫人來了之後，烏二小姐的神態一定會引起尷尬的場面，所以決定由烏太太帶著大女兒，每天備了食盒去看馬夫人敘舊，目的是避免烏二小姐跟馬夫人見面。

　　但這種移樽就教的辦法，一兩天是無所謂，日子一長，難乎為繼。如今可是不必再愁這一層了。

　　其時烏太太正要出門，就因為曹震來了，暫時中止，要聽聽信息；及至瞭解了曹家的態度，她也跟她丈夫一樣，心中一塊石頭落地。但接下來有件事卻難處置。

　　「那個戒指怎麼樣？」烏太太說：「這會兒能退嗎？」

　　「不能退。」

　　「不退不就仍舊是受他家的聘了嗎？」

　　「目前是這樣。將來再說吧！」烏都統蹙眉說道：「咱們這時候別再談這些一時沒法子的事；這兩天，我真夠煩了。」

　　「煩的事還有呢！」烏太太想了一下說：「等我回來再說吧。昨兒答應了去看人家的，不能不敷衍。」

　　原來阿元又不願意了，她的理由是，不能為了她，讓二小姐的好事落空。烏都統還不知道有此變化。到了下午烏太太看了馬夫人回來，方始聽說，當時就愣住了。

　　「她怎麼不早說呢？這一來，不是兩頭落空了嗎？」烏都統氣急敗壞的說。

　　「你這話埋怨得沒有道理。」

　　烏太太不忍再跟丈夫論理，只安慰他說：「你也不必氣急。阿元嘴裡事不能不這麼說，心裡又是一種想法。等我來勸她。」

　　勸是已經勸了一天了，阿元執意不回，表面是不願妨礙烏二小姐的好事，其實暗地裡亦有她的一份自尊心，要表示卑薄侯門，讓大家知道，身分雖低，一樣也有「富貴不能淫」的那種傲氣。

　　因為如此，從烏大小姐到宋嬤嬤，越是拿嫁到王府安富尊榮、如何風光的話去勸她，阿元心裡越起反感。烏太太不知就裡，依舊是這套話，當然也不管用。

　　說的舌敝唇焦，如水沃石，阿元始終不肯鬆口；烏太太可真是忍不住了，「你口口聲聲不願壞二小姐的事，我跟你實說了吧！二小姐跟曹家的親事，已經吹了。」他逼視著問：「你說，你還有甚麼顧慮？」

　　「我！」阿元低著頭說：「我怕我命薄，享不起這份榮華富貴。」

　　「這你就不必客氣了。」烏大小姐接口說道：「昨兒已經拿你的八字，請人去算過了，你後福無窮，而且正宜於配金命的人；平郡王就是金命。」

　　「金命的人也多得很，五個人當中就有一個。」

　　這樣回答，竟像是存心在攪局了，烏太太氣得說不出話。宋嬤嬤便即勸說：「太太也別心急，慢慢兒開導她吧！」

　　「勸都勸不聽，還說甚麼開導？真是，」烏太太氣鼓鼓地說：「都是這麼愛使小性子！真正白疼了她們。」

　　這是連烏二小姐一起抱怨在內，但卻提醒了烏大小姐，決定讓她妹妹來勸阿元。

　　烏二小姐原有此意，不過風波由她而起，不宜再出頭起事；而且以小姐的身分，也不便干預。但奉命行事，情況就不同了；她將阿元找了來，開門見山地提出勸告，也是警告。

　　「老爺，太太，為咱們倆的事，氣的飯都吃不下，你我與心何忍？我是不行了，話都說出去了，不用再談；你這麼固執成見，未免太不體諒人了。」

　　阿元不作聲，只是緊閉著嘴，臉上是說不說在你，聽不聽在我的神氣。

　　「曹太太是太太從小的姊妹，一請再請把人家請了來，結果兩件事一件不成，你倒想想，怎麼對得起人家？」

　　聽得這話，阿元不能不開口了：「人家來是為二小姐，誰知道你鬧彆扭，大好姻緣，愣給它崩了。」

　　「我不是鬧彆扭，是從頭到底琢磨過來的。」烏二小姐不願說她將來如果真的有了側福晉的封號，不肯給她磕頭的話；想一想說道：「我是不願妨你的福命。」

　　意思是她成全阿元，倘或說句不領情的話，那就非吵架不可，所以她依舊沉默著。

　　等了他一會毫不鬆口，烏二小姐問道：「我說了半天，你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呢？」

　　「我，」阿元答說：「我請二小姐別管閒事。」

　　「管你的事，怎麼能說閒事？而且我是大小姐傳太太的話，讓我來勸你的；就算是管閒事，也是父母之命，沒法子。」

　　阿元心想把你許配給曹家，不也是父母之命，何以又不聽了呢？這話不便出口，卻不知不覺地擺在臉上了。

　　烏二小姐也已發覺，不該用「父母之命」這四個字；看到她的表情，不免有些苦惱，也不免說了氣話。

　　「人家都是為你，你不領情，這又不是把你往火坑裡推，是把你捧到雲堆裡。身在福中不知福，你才真的是鬧彆扭。」

　　「我不敢！」阿元漲紅著臉說：「我也知道老爺、太太，兩位小姐全是好意，無奈我心裡總覺得──。」

　　「總覺得甚麼？」烏二小姐逼視著問。

　　「總覺得──，」阿元詞窮之際突然想到，「總覺得也該像二小姐這樣，遇到這種事，應該自己拿主意。」

　　這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話很厲害。烏二小姐心想，若說一句「你跟我不同，怎麼能自己拿主意？」那變成了以勢壓人，阿元即令口服，心絕不服，倒要好好想個法子，說得她自己趕緊要入王府。

　　「你倒杯茶我喝。」

　　等阿元到了茶來，她捧杯尋思；記起「請將不如激將」這句話，頓時有了計較，不過話要怎麼說，臉上應該有怎麼樣的神氣，卻須講究。

　　考慮停當她閒閒問道：「我明白了，『侯門一如深如海，從此蕭郎陌路人』，你必是心目中有人了。」

　　說到最後一句，阿元大為緊張，但烏二小姐卻搖搖手，不容她分辯，有意偏著頭作出困惑的表情，徐徐開口。

　　「是誰呢？你眼界也很高，算算家裡的幾個人，像小劉、阿福，你未見得看得上眼。」接著，她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氣，「是了。想來是芹二爺；大概派你去照應她的那時候就有約了。」

　　「沒有！」阿元的聲音如裂帛，「沒有那回事。」

　　與她的態度相反的是烏二小姐，語聲依舊是平靜而近乎冷酷，「其實，這也是無所謂的事。」她說：「你又何必不承認？」

　　「沒有這回事，叫我承認甚麼？」說話像吵架了，阿元自知失態，改了用哀告的聲音說：「二小姐，你不能這麼說；真的沒有，我連那種心都沒有起過。」

　　「嗯，嗯！」烏二小姐漫然應著，顯而易見的，她心中的疑團未釋。

　　阿元痛苦的遲疑了好一會，俯著身子問：「二小姐，你要怎麼樣，才能相信我。莫非真要拿把刀來，把心剖開來看？」

　　「明心跡的辦法也多得很，何必剖心？」烏二小姐自語似地說。

　　「好！請二小姐說，我一定照做。」

　　「不去曹家，去平郡王府，不就結了嗎？」

　　阿元到此方始恍然大悟，上了烏二小姐的當了；但話已出口，不便翻悔，頓一頓足說：「我就去平郡王府！」

　　聽她一鬆口，烏二小姐是有預備的，趕緊一把拉住她，自己趁勢站了起來，攜著她的手，在床沿上拉她坐了下來，臉上浮起歉疚的笑容。

　　「你比我大一歲，」她在阿元耳際，將聲音放的極輕，「我叫你一聲姊姊，你好歹圓我一個面子。」

　　「好了，二小姐，」阿元答說：「誰叫我從小服侍你的呢！」

　　這就不但口服，心也服了；窗外在偷聽的烏大小姐與宋嬤嬤，見大事已定，相視一笑，悄悄移步，去給烏太太報信。

　　「這也罷了。」烏太太說，「震二爺急著回京，咱們得商量商量，誰送她去？」

　　當然不能主人家送，可是也不能隨便派人；決定由宋嬤嬤及老家人陳三義，算是男女兩總管，隨著曹震，護送阿元進京。當時將曹震請了來，當面拜託，同時商量行期。

　　這一回動身，不僅是長行，也是遣嫁，自然得選個黃道吉日。好在那半個月中，好日子很多，幾經斟酌，排定第四天啟程。

　　這三天工夫，烏家很忙。阿元此行，雖不必備嫁粧，但畢竟與普通人家將婢女與人做妾不同；烏太太為她新製了四套衣服，也打了些首飾，總還有些鏡箱之類的日常用具，都須新置，不用舊物。此外，還要打點送平郡王府的禮，太福晉、「老王爺」，以及平郡王夫婦，一共四分，備辦亦頗費事。

　　馬夫人本來閒暇無事，那知烏大小姐是有心人，將他請了去，為了阿元，有事要請教，第一是王府的禮節；第二是平郡王府幾個要緊人物的性情。馬夫人不善言詞，尤其是談論太福晉的治家，與「老王爺」在府中的地位，很難形容得恰到好處，幸而有秋月為助，結果總算圓滿。

　　兩日盤桓，阿元與秋月很快的就熟得像多年的手帕交似地。在秋月看，阿元並不似杏香所說的那種「厲害腳色」，因而浮起一個好奇的念頭，決定作一番探索。

　　「阿元姐，」她說：「咱們是閒聊，你不願意說就別說，我不會介意，不過你可別敷衍我。」

　　「甚麼事啊？秋月姐！」阿元自覺胸懷坦蕩，「我沒有甚麼不能跟你說的話。」

　　「好！」秋月很謹慎的說：「假如說，你家二小姐跟我家芹二爺的親事成功了，你會不會陪著你家二小姐到我家來？」

　　「大概會。」

　　「怎麼叫大概會？」秋月問道：「還沒有談過這件事？」

　　「談過。是我自己不知道應該不應該跟了去。」

　　這個回答就耐人尋味了。看阿元神色自若，估量深問也不致引起她的不快，秋月便不太顧忌了。

　　「你何以拿不定主意？怎麼叫應該，怎麼叫不應該？」

　　「我得為我自己想一想，跟了過去，將來會是怎麼個結果？」

　　「你自己說呢？」

　　阿元臉紅了。秋月惡作劇似地，故意裝作不解等她自己說出來。

　　阿元無奈，終於開口，但答語只得五個字：「有兩個結果。」

　　秋月大為詫異，除了給曹雪芹做偏房以外，那裡還會有第二個結果？這樣想著，不由得就問：「是那兩個結果？」

　　「你自己去想。」

　　「一個是──，」秋月想了一下，很含蓄的說：「陪你們二小姐跟芹二爺白頭偕老，另外一個我就不知道了。」

　　「那不是很明白的事，另一個就不是。」

　　這就是說，烏二小姐會替阿元另行擇配。秋月實在想不通，為何會有這樣的結果出現？

　　「我看不會。」她說：「你們小姐自然要留著你做個幫手。你說是不是？」

　　「你怎麼只為她著想？」

　　「喔，」秋月歉然地說：「也應該為你想想。可是，我又怎麼為你想呢？莫非你不願意？」

　　「是的。」阿元坦然承認。

　　「為甚麼？」秋月問道：「我們芹二爺對女孩子，一點脾氣都沒有的。」

　　「我知道，我伺候過他。」

　　「那麼，你是──，對你們小姐另外有想法？」

　　阿元笑笑不答，意思當然是默認了。秋月頗感意外，原來烏二小姐與人不易相處；連她從小做伴的侍兒都不願與她常相廝守，這毛病又在甚麼地方？

　　於是秋月想起曹雪芹所談過的，烏二小姐的性情，便即問道：「是不是因為她太傲的緣故？」

　　「傲還不要緊，她，想來只有自己，沒有別人──。」阿元突然頓住，「好了，好了，不談吧。反正是沒影兒的事了，談了半天，不都是廢話嗎？」

　　秋月卻不覺得是廢話，暗暗慶幸，虧得沒有結這門親，不然一定會是怨偶。

第十四章

　　親雖沒有結成，彼此的情分卻似乎未受影響；臨行前夕，烏太太特為找了清真館的廚子來，設全羊席為馬夫人餞行。烏二小姐居然也大大方方的陪席，席散客辭，烏太太隨即又派人去送禮，兩斤老山人參，四件貂皮統子，還有鱘鰉魚、鹿尾之類的珍貴食物。這份禮很重，為的是一則表示歉意；再則回報馬夫人送烏二小姐的那個鑲鑽的紅寶石戒指。

　　上上下下，包括阿元等人在內，一行九眾，連裝行李一共用了七輛車，烏都統又派了一個千總帶領八名親兵護送，浩浩蕩蕩的翻山越嶺，直奔通州。

　　這天近午時分，通州在望；打前站的魏升帶著仲四，十幾里外迎了上來，人車稍駐，仲四至馬夫人車前請安問好，然後與曹震敘話。

　　「公館都預備好了，翠姨那兒也通知了。」仲四說道：「巧得很，回部鐵王爺出京回旗；我跟他借了個廚子，太太可以在通州多住幾天。」

　　「多住也不行。」曹震又說：「同來的還有別人，你知道了吧？」

　　「我聽魏升告訴我了，該怎麼接待，請震二爺吩咐下來，我馬上就辦。」

　　「這樣子，那個阿元姑娘，還有烏都統家男女兩總管，住你那兒，得費四奶奶的心，好好兒照應。」

　　「是，」仲四問道：「太太呢？」

　　「住我那兒，你只把廚子送了來，別的不用管了。」

　　說妥當了，分道而行，阿元一行投仲四的鏢局；馬夫人帶著秋月隨曹震回家，翠寶將自己的臥室讓了出來，招呼得非常周到。

　　她是第二次見馬夫人，去熱河之前已見過一次；而杏香卻還不曾見過馬夫人，那時因為正往熱河提親，局面未定，與杏香見了面，馬夫人很難有適當的話好說。這一回情況完全不同了，馬夫人坐定下來便跟曹震說：「快把杏香去接了來，我瞧瞧她是怎麼個模樣？」

　　「是了。我得到鏢局去安排阿元進京，回頭把她帶了來。」曹震皺著眉說：「有件事我一直沒有提，如今可是非說不可了，我得請秋月幫我的忙。」

　　「喔，」馬夫人問說：「甚麼事？」

　　「王爺吩咐，人到了先住我那兒，等過了八月再送進府去。這話我在熱河沒有說，怕烏都統說一句，既然如此，等過了八月再把阿元送進京好了。那一來夜長夢多，不如先把人帶了為妙，可是帶了來不能進府，這話似乎不好交代。」

　　「這也沒有甚麼不好說的。王爺當然得過了雍正爺周年忌辰，才能納妾。」

　　「可是，阿元如果問一句：何不早說？那不就沒話說了。」

　　「好辦。」秋月插嘴說道：「震二爺只說剛接到京裡通知就是了。」

　　「妙！」曹震大喜，「先不知道自然沒有說。這話道理通極。原來打算請你跟她宛轉解釋，如今不必了，我自己就可以跟她說。」

　　「那就快請吧！說完了把杏香帶來，太太急著想看她呢！」

　　「我這就去。」曹震沉吟了一下問：「太太打算在通州住幾天？」

　　「那裡能住幾天？明兒就走；不是為看杏香，我今兒就進京了。」

　　「太太何必這麼急？」翠寶陪笑說道：「總得住個兩三天，讓我盡點兒孝心。」

　　「太太就多住一天吧！」曹震說道：「仲四特為把回部鐵王爺的廚子留了下來；太太也不能辜負人家一片誠心。」

　　「好！我就多住一天。」

　　於是，曹震到了鏢局，照秋月的辦法，若無其事的告訴了阿元；而且立即喚了魏升來，要他即刻進京，告訴錦兒，預備住處──其實，是他出京以前，便已告訴了錦兒的。

　　「震二爺，那麼，我是那一天進京呢？」

　　「明天就可以走。」

　　「曹太太呢？」

　　「後天。」

　　「那我跟曹太太一起進京好了。」

　　「那也行。」

　　接下來，曹震厚犒了烏都統派來的千總和親兵，打發他們回熱河，接下來，便要帶杏香走了。

　　「原來杏香也在這兒。」阿元驚喜交集地說：「在那兒，我看看她去。」

　　杏香跟阿元的心病極深，此時何能相會；所以曹震趕緊攔著她說：「杏香就住在這兒，你們晚上慢慢兒聊吧。」

　　就這樣擺脫了阿元，到鏢局後進去找杏香；同時託仲四奶奶好好招呼阿元，不要冷落了她，然後就帶著杏香從後門上車。

　　兩個人乘的是一輛車，杏香帶著小丫頭坐一邊，曹震坐另一邊，面對面好說話。

　　「先談你的事，有極好的消息。」曹震說道：「你大概還不知道，芹二爺跟烏二小姐的親事吹了。」

　　「吹了？」杏香詫異地問說：「是怎麼回事？」

　　「說來話長，我只說你切身之事。你回頭見了太太，多說好話；有秋月在旁邊替你敲邊鼓，說不定這回就帶你進京了。」

　　有這樣的好事，杏香簡直有點不能相信了。不過，她已有些不安，「別是為了我，妨了芹二爺跟烏二小姐的親事吧？」她接下來又說：「我聽仲四奶奶說，阿元要送到平郡王府，那又是怎麼回事？」

　　「這也是一時談不完的事。長話短說，阿元先住我家，等過了八月，她就是平郡王府的庶福晉。」曹震說道：「庶福晉你懂嗎？」

　　「不就是姨娘嗎？」

　　「對了！」曹震點點頭，「你跟她有心病，她對你倒還很好，剛才要去看你，我說你們到晚上再慢慢兒聊。杏香，如今河水不犯井水，你的心病應該不藥而癒了吧。」

　　杏香臉一紅，「震二爺也說得我太小氣了。」她說：「我是讓她，不是有甚麼心病。」

　　「沒有心病最好。」曹震停了一下又說：「你跟她雖說河水不犯井水，不過總還有關係，將來成了親戚，你見了她還得按規矩行禮，所以我提醒你，今兒晚上你得好好兒敷衍她一下，為將來留個餘地。」

　　杏香不語，只低著頭看她那個隆起的肚子。曹震猜想她是害臊，等了一會還不見她開口，便要加以開導了。

　　「你跟芹二爺好，阿元大概也知道；再說見過了太太，就是過了明路了，你懷的又不是私孩子，怕甚麼？」

　　「好吧！」杏香硬一硬頭皮說：「我就跟她見面好了。」

　　「這才是。」曹震緊接著問：「仲四奶奶待你怎麼樣？」

　　杏香想了一下，方始回答：「越來越好了。」

　　這就是說，本來不太好，現在好了；曹震笑道：「你倒很會說話。」

　　杏香正要作答，發覺車子慢了下來，從車帷中望出去，已快到了，不由得就有些緊張了。

　　「震二爺，」她問：「我見了太太該磕幾個頭。」

　　這下將曹震問住了，沉吟了一會兒：「今天不算正式見禮。照平常規矩，先請安、後磕頭，磕幾個沒有準兒，如今你身子不方便，到時候再看吧。」

　　不問還好，一問使得杏香更有無所適從之感。正在躊躇不定之際，車子停了。

　　「你慢點下來！」曹震說道：「太太交代，你身子重，行動格外要當心，閃了腰可不得了。等我先下去。」

　　曹震先下，小丫頭後下；接著門房裡出現了秋月，她已經等了好一會了。

　　「妹妹！」

　　「姊姊！」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喊出來的。秋月與小丫頭扶了下來，首先就注視她的腹部。

　　杏香卻摸著她的臉說，「姊姊瘦了一點兒。」

　　「一路上睡不能好睡，吃也沒有好好兒吃過一頓，怎麼能不瘦？」

　　「那可真辛苦了。」

　　「辛苦是辛苦，不過我很高興；尤其是替你高興。」

　　「謝謝姊姊。」杏香低聲說道：「真的從見了姊姊以後，我的心定了，日子也容易過了。」

　　「你把心放寬了，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過。進去吧，太太在等著呢。」

　　「喔！」杏香又想起禮節，「見了太太我該磕幾個頭？」

　　「一個都不用磕。」秋月答道：「太太已經說過了，這會兒不宜拘禮；動了胎氣可不得了。」

　　「不磕頭有這個道理嗎？叫我心裡怎麼能妥貼？」

　　秋月想了一下答說：「這樣吧，跪一跪好了。」

　　跪也是秋月和翠寶攙扶著，行動極其輕緩；等扶起她來，馬夫人又特地關照，站著太累，也不能坐低矮的小櫈子，讓她平起平坐。此外除了曹震，翠寶和秋月卻仍按大家的規矩，都是站著說話。

　　馬夫人自是十分慈祥，但言語中三句必有一句提到如何安胎，這讓杏香第一次感到，她在曹家已成了極重要的人物；同時也覺得雙肩的負荷沉重，如果她不能好好把孩子生下來。便是一樁不可饒恕的罪過。

　　「快開飯了！」翠寶來請示，「太太是在那兒吃？」

　　「你們呢？」馬夫人問。

　　「我們也都跟著太太吃齋。怕把廚房弄髒，不敢另外做飯，都歸仲四掌櫃派來的廚子，一手料理；不過分開來開。」

　　「何必還分開來開。一塊兒吃吧。」

　　翠寶還在遲疑，秋月便即說道：「咱們家的規矩，遇到這種情形，擺兩張桌子，震二爺陪太太一桌；咱們，坐下面一桌，一面吃，一面伺候。」

　　「是了。」翠寶欣然答說：「我這就預備。」

　　照秋月的指點安排，坐定下來，只有曹震一個人喝酒；挾起一塊炸肫肝，發現裡面一層硬膜，已經去掉，便向馬夫人說道：「這回部鐵王的廚子，是個好的，手藝很精緻，炸肫是去裡兒的；太太嘗一嘗看，保管又嫩又脆。」

　　馬夫人便嘗了一塊，「果然好！」她深深點頭，「牙口不好的也能吃這個炸肫，真是很難得。」

　　這廚子的手藝確實很高明，做的燒羊肉、瓦塊魚、爆肚，無一不好；極少機會吃清真館子的菜的馬夫人，讚美不絕，加以看到杏香腹中懷著她的孫子，心裡有一股無可言喻的實在的感覺，因而胃口大開，吃得很多。

　　曹震看看是時候了，便向秋月使個眼色，然後開口說道：「太太，我看你老人家就把杏香帶了回去吧！早晚不離眼前，親自看著，也省得牽腸掛肚想你的孫子。」

　　「嗯。」馬夫人應了一聲，未置可否；這件事她必須考慮，因為未迎正室，先納偏房，在詩禮之家是不容許的。

　　曹震不便再多說了，但他真的是怕負責任，不管杏香是依翠寶住在易州，或者在京跟著錦兒住，倘或待產的那一段日子裡出了甚麼差錯，以致小產，都會替他帶來麻煩和不安。

　　於是，她只能用眼色向秋月求援；但秋月裝作不覺，因為她覺得這不是一件很急的事，而且最好私下商量，不宜公然進言。

　　不過，曹震可以不理，杏香卻不能不安撫；不然她心裡會起疑慮，因而從桌下伸過手去，在她膝蓋上按了兩下，意思是你不必縈懷，一切都在我身上。

　　「太太的意思怎麼樣呢？」曹震到底忍不住催問了。

　　馬夫人還在思量如何回答，不過杏香卻先開口了，「震二爺，你別替我擔心。」她說：「太太疼我，自然會有交代的。」

　　這話一下子把馬夫人打動了，於是不再多做任何顧慮，點點頭說：「通聲的話也不錯，我自己早晚看著，比較放心。」

　　聽這一話，翠寶便拉了杏香一把，「你看，太太真的是多疼你。」她說：「還不快謝謝太太。」

　　等杏香起身道了謝，曹震問道：「太太後天走，你來得及嗎？」

　　「沒有甚麼來不及。」翠寶插嘴，「明兒我去幫杏香收拾東西。」

　　「不！」馬夫人另有意見：「咱們是熱河來的，在路上耽擱了，不拘那一天進京都無所謂。她可是頭一會進咱們曹家的門──」

　　不等她說完，曹震就明白了，搶著說道：「到底是太太想的周全，得挑個好日子，把杏香送進京，總還要行個禮，請熟人來吃頓飯。太太放心，都歸我來辦。」

　　大事已完，翠寶向杏香道賀，「妹妹，」她說：「你倒好了。」

　　杏香笑著不作聲，喝了口湯才輕聲說道：「都是兩位姊姊的成全。」

　　「你應該多謝秋月姑娘。」翠寶說道：「我也應該謝謝；以後仰仗秋月姑娘的地方多著呢！」

　　說著，她去取了三個小水晶杯來，將曹震所喝得花雕斟滿了，與杏香雙雙舉杯敬秋月。

　　這杯酒可不容易喝！秋月這樣在心裡想，默默的盤算著。

　　飯罷派魏升將杏香送走，曹震這一天頗為勞累，又多喝了幾杯酒，早就睡下了。翠寶卻一直在馬夫人身邊，陪著閒話；催了她幾次方始請安辭去。

　　「咱們也睡吧！」馬夫人問道：「秋月，你看翠寶是不是有話想說不敢說的樣子？」

　　「太太也看出來了，」秋月答說：「不是太太提起，我也不敢說，翠寶是為她自己的事。」

　　「她有甚麼事？」

　　秋月不即回答，停了一下才說：「剛才她給杏香道賀，說了句：『你倒好了。』太太請想這句話的意思。」

　　馬夫人想一想說：「她的意思是，杏香倒進門了，她還在門外。」

　　「正是。」秋月緊接著說：「太太，我倒有個主意，不如一起辦，讓震二爺把翠寶也接了去，跟錦兒奶奶見個禮。」

　　想到曹震的辛苦照料，翠寶的殷勤侍奉，馬夫人自然贊成，「不過，」她說：「錦兒的意思不知道怎麼樣？她跟你好，你得先替翠寶疏通好了，才不會淘氣。」

　　「是。」秋月答說：「疏通歸疏通，總得太太交代一句，才合道理。」

　　「當初原說是翠寶到易州的，如今未到易州，先就進京跟著錦兒一起住，她心裡或許會以為咱們再騙她，得寸進尺，慢慢兒要爬到她頭上去了。」

　　「不會的。錦兒奶奶的氣量還不至於那麼狹。」

　　「既然你這麼說，你先去疏通；說妥當了，要我怎麼辦都行。」

　　「是。」

　　「你還得先問一問震二爺的意思，看他怎麼說。」

　　「太太說的是。當然要震二爺也有這意思，我才不算多事。」

　　「喔，」馬夫人突然想起，「杏香到現在，無論如何算是咱們的人了，仲四奶奶照應了她那麼些日子，論理該謝謝她才是。」

　　「杏香拜了仲四奶奶的，照應乾閨女，也是她的本分。不過，太太想謝謝她，當然更好。」秋月問道：「太太打算怎麼謝她呢？」

　　馬夫人沉吟了一會說：「送謝禮倒不如我去一趟，當面跟她道個謝，反顯得厚些。」

　　「是！仲四奶奶家，也很殷實了，現在要的是面子。」

　　秋月看得很準。第二天上午曹震派魏升去通知，說馬夫人特為要去看仲四奶奶；仲家夫婦頓覺受寵若驚，託魏升帶回話去，說是仲四奶奶本來要去請安的，「驚動太太，萬萬不敢當。」

　　那知曹震陪著馬夫人已在路上了。中途相逢，魏升隨又折回鏢局去通報；仲四夫婦心裡雖感不安，而覺得更多的是臉上的光彩，當時將鏢局的大門、二門都開直了，仲四親自扶著轎槓，直到內宅天井，方始停轎。

　　轎簾一掀，只見仲四奶奶滿面笑容，「真正不敢當。」她說：「太太賞面子，不敢不識抬舉，不過是在不安。」

　　「你太客氣了。」

　　出得轎來，只見杏香與阿元亦都迎了上來，雙雙攙扶，馬夫人讓阿元虛扶著左臂，右手卻趕緊握住了杏香，彷彿深怕她摔跤似的。

　　仲四奶奶是跟在後面，上了台階站住，回身關照仲四：「你得趕緊把廚子請回來，給太太備飯。」

　　交代完了，方始進屋，向馬夫人行禮請上座。馬夫人看八仙桌上擺八個高腳果盤，卻只得她一碗蓋碗茶，便不肯坐了。

　　「大家隨意吧！」說著，她就近在東壁的第二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仲四奶奶還待謙讓，秋月趕緊搶在前面說道：「算起來都不是外人，仲四奶奶是杏香的乾媽；阿元姑娘眼看成親戚了，都不必客氣吧！」

　　聽她這一說，大家都覺得自在得多，或坐或站，不再拘禮。首先是馬夫人向仲四奶奶道謝，彼此都很客氣了一番；然後提到挑日子送杏香進京的話。

　　「日子請太太挑，挑定了我親自送進京去。」仲四奶奶又說：「是不是請太太現在就挑日子？」

　　「這恐怕得請人挑。」

　　仲四奶奶看馬夫人如此慎重，急忙答說：「是！是！通州新來了一個算命的，叫甚麼『一塵子』，都說很高明，準定請他挑。」

　　接下來，便談一塵子。仲四奶奶的口才很來得，將一塵子演染的神奇非凡。馬夫人本信此道，聽了她的話，越覺動心。「我倒說個日子，請仲四奶奶託一塵子排一排八字看。」馬夫人接著說道：「康熙五十四年四月廿七午時。」

　　「杏香，」仲四奶奶說：「你拿枝筆記下來。」

　　「是！」

　　杏香答應著起身，上首條案上就有現成的筆墨，還有梅紅箋，她把「日子」記了下來，遞了給仲四奶奶。

　　「那一塵子的潤金，不知道怎麼算？」

　　「那可不一定，看命好壞。太太說的這個日子，大概是芹二爺的，我看起碼得十兩銀子。」

　　「好！我先交十兩銀子給仲四奶奶，如果不夠，請你墊上，隨後歸還。」

　　馬夫人在說，秋月已經在解隨攜的衣包，裡面有十兩的兩錠銀錁，取了一錠交了過去。習俗算命是不能白送的，仲四奶奶不用客氣的收了下去。

　　到得下午，一塵子為杏香排定了長行好日子，是在十天以後。為曹雪芹「細批終身」，非片刻可了之事，也得在十天以後，方能收到命書。馬夫人看看日色偏西，起身告辭；仲四奶奶留她不住，只好仍舊連廚子一起送了回去。

　　晚上吃飯，仍同昨天一樣安排，只是少了個杏香；談起為她擇日進京的話，曹震才知道一塵子也在通州，訝異之情，現於詞色，馬夫人少不得要追問了。

　　「怎麼你知道這個一塵子？」

　　「我知道。」曹震定定神，自語似地說：「他的造化來了。」

　　話越說越玄了，不但馬夫人、秋月與翠寶都側耳靜待，用眼色催促他快說。

　　「我跟你們談一件極有趣的奇事。」她看著秋月與翠寶說：「你們可別說出去。」

　　「知道了。」翠寶答說：「你就別蘑菇了，太太等著聽呢。」

　　「這件奇事是方老爺告訴我的──。」

　　「方老爺」自是指方觀承。翠寶不知其人，馬夫人與秋月，卻都知道，他跟平郡王福彭與當今皇帝，有極深的淵源；這件奇事，想來跟皇帝或平郡王有關，所以都凝神注視──聽曹震慢慢講這件奇事。

第三部　第一章

　　是雍正九年，那時當今皇帝尚未封爵，只稱「四阿哥」奉了世宗的密令，微行探訪直隸總督唐執玉的官聲，「四阿哥」邀平均王福彭同行，並由方觀承帶了四名便服的侍衛，暗中保護。

　　這天到了昌平地方，行經一座茶棚，下馬暫息，一面喝茶，一面打聽。「四阿哥」發現茶棚間壁面有一方布招，上寫八個大字「一塵子論命不論人」，心中一動，便悄悄拉了福彭一把，努一努嘴說：「你看，這一塵子的市招，似乎對他自己的子平之數，蠻有把握的。」

　　「老王，」這是預先約定的稱呼；福彭問道：「想不想試他一試？」

　　「也好，看他怎麼說。」

　　於是方觀承陪著，一起去看一塵子，那人約摸四十歲出頭，帶一副墨晶眼鏡，見有人來，似無所覺；但口中有話：「三位隨便坐。」

　　「四阿哥」與福彭相互看了一眼，彼此都已會意，原來是個瞎子。怪不得「論命不論人」；來人是何儀態根本看不見，無從論起。

　　「先生」，四阿哥問道：「請教你這大號，是何涵義？既然一塵不染，既然一塵不染，何以有奔走風塵？」

　　「客官」，一塵子是關外口音，「一塵子是諧音，『一陳姓之子』而已。」

　　「貴處是？」

　　「浙江。」

　　「何以有關外口音？」

　　「自幼生長在關外。」

　　四阿哥有數了，必是前朝充軍發遣到關外的「流人」之後，便有問說：「在關外幾代了？」

　　「連我在內，四代。」

　　「是尚陽堡，還是寧古塔。」

　　這兩處都是遣戍之地；一塵子便即答說：「客官知道這兩處地方，就請不必多問了；反正雷霆雨露，莫非皇恩。客官何事見教，請直說吧！」

　　「足下論命不論人，我說個日子，請為推算，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子時。」

　　「原來辛卯年生人。」一塵子提高了聲音喊道：「小康！」

　　應聲出來一個眉清目秀，卻略顯瘦弱的少年，一言不發的在另一張小桌後面做了下來，桌上有筆硯，還有一面白漆水牌，他提起筆來說道：「爹，好了。」

　　一塵子便念道：「辛卯、丁酉。你查康熙年間。」

　　那小康是他父親教過的，知道辛卯是康熙五十年，酉月是八月；「年上起月」依「丙辛之子由庚起」的歌訣，正月是庚寅，二月是辛卯，順序推至酉月便是丁酉。但日子卻非查萬年厲不可。

　　「十三是庚午。」

　　「那麼子時，就是丙子。」一塵子掐手指，一面唸道：「辛卯、丁酉、庚午、丙子。」然後就一動不動的沉思了。

　　那小康早已將「四柱」在水牌上寫好；定睛看了一下，突然大聲說道：「爹，這個八字火煉陽金；地支『四方夾拱』，大貴之格。」

　　「小孩子懂得甚麼？別胡說。」一塵子接著問客人：「客官，請問這個八字是男命還是女命？」

　　「男命如何？女命如何？」

　　「女命是個游娼。」

　　聽他脫口而出，語氣又斬釘截鐵般硬；四阿哥倒有些不大服氣，當即詰問：「何以見得？」

　　「子午卯酉謂之『四柱桃花』，年上地支之卯，見時上地支之子為『咸池』，煞犯桃花，這叫『遍野桃花』，絕非良家婦女偶爾紅杏出牆者比。」

　　解釋得倒也有些道理，福彭插嘴問：「那麼，何以見得是游娼呢？」

　　「子午卯酉，坎離震兌，請客官看一看八卦圖就知道了。」

　　這幅八卦方位之圖與乾南坤北、象徵上天下地的先天八卦不同。圖上劃出一個八角形，中央是半陰半陽的太極圖，表明「戊己」，便是五行生剋中的「中央戊己圖」；北方「壬癸水」，是坎卦；南方「丙丁火」，離卦；東方「甲乙木」，震卦；西方「庚辛金」，兌卦。乾卦在西北，坤卦在西南；東北是象徵山的艮卦，東南是象徵風的卦。

　　至於十二地支，恰如自鳴鐘的鐘面，子時在十二點的位置，正對面的午時便在六點的位置；卯與酉是三點與九點相對。子午卯酉在八卦是坎離震兌，而在方位便是正北、正南、正東、正西，因而星士稱此格局為「全四正」，又叫「四方夾拱」說是難得的貴格。

　　然而何以在女命便是游娼？福彭看了半天，始終參不出其中的奧妙，就只好老實請教了。

　　「南北西東，遊走四方；而且這個八字，五行缺土，託足無根，命中註定了要漂泊風塵的。」

　　「言之有理。」四阿哥深深點頭，「那麼，男命呢？」

　　「是男命，又要看他的家事出身，作何行當？不可一概而論。」一塵子略停一下又說：「講實話，我行道二十年，第一次遇到這樣一個奧妙無窮的八字，心裡倒是想到了，不敢說。」

　　「為甚麼？」

　　「現在雖未必『偶語者棄市』，忌諱甚多，君子明哲保身；先請客官說了『乾造』是何等樣人，我再就命論命。」

　　說的奧妙無窮，而且話中有話，福彭甚感興趣，卻不編造次開口，要看本人自己肯透露多少，因而只是看著四阿哥微笑。

　　「足下說這個八字奧妙無窮，倒要請教，假如說，此人是個讀書人呢？」

　　「是個幕友，聰明絕頂，名震四方，可惜好酒愛色，潦倒以終。」

　　「名震四方，好酒愛色，都容易明白，何以見得聰明絕頂，潦倒以終？」

　　「時辰上的子水是『傷官』，主智慧。年上卯木是個『財』，卯酉對衝，酉是『劫財』；卯上天干之辛，也是『劫財』，上壓旁衝，那怕像鄧通有做銅山，也要餓死，命中註定，無可如何。」

　　「嗯，嗯，」四阿哥又問：「如果是武官呢？」

　　「好！」一塵子脫口稱讚，「這就走對路了。秋金生於八月，是『陽刃』，強極、旺急！庚辛金加丙丁火，好比精金百煉，成了干將莫邪。子水傷官，月上之丁是『七殺』；好的是一個『殺』，所謂『獨殺為貴』，又好的是有傷官『駕殺為用』。利器在手，兵權獨操；征南討北，威震八方，一定是青史揚芬的名將。」

　　「『遍野桃花』不礙嗎？」

　　「礙甚麼？」一塵子笑道：「攻城略地，只要打了勝仗，玉帛子女，任所取攜，武將何在乎交桃花運？而且就因為南征北討，無戰不克，才會『遍野桃花』。」

　　四阿哥笑了，「這話道也不錯。不過，」他正色問道：「先生就看得這麼準？」

　　「是的。」一塵子毫不遲疑的答說：「這個八字的精華所萃是時辰，那個子不但是主智慧，敵『殺』生『財』，而且成了『四位純全』之格，不管做甚麼都是第一流；倘是游娼，也一定是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的尤物。」

　　「高明之至！」四阿哥確是佩服；想了一下又問：「此人照足下所說，兵權獨操，威震八方，會不會功高震主呢？」

　　「這也說不定，要細推他的大運流年，才見分曉。」

　　「有理。」四阿哥沉吟了好一會，方又開口：「先生，你我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只當聽評話。這個八字如果生在王侯家呢？」

　　一塵子先不作聲，然後問說：「客官真的是姑妄聽之？」

　　「真的。請放心，來的兩位都是我的至交，跟我一樣，都識的輕重，不會拿戲言當真。」

　　「而況，」福彭接口補充，「我們如果拿說不得的話，到處去亂說，豈不成了謠言惑眾，自己先就遭殃了。」

　　「兩位這麼說，那麼我也就說實話了。這個八字如果生在王侯家，是當皇上的命。」

　　雖已猜想倒是這麼一回事，福彭與方觀承仍舊動容了。四阿哥卻聲色不動，只問：「是從那裡看出來的呢？」

　　「天命所歸，不可以常理來論。帝皇之命，第一看本身強弱。秋月之金，當權得令，外陰內陽，堅剛之性，獨異於眾，萬物遇之，無不摧毀，此為秋金之體性。」

　　「照先生所說，不就成了暴虐之君了嗎？」

　　「不然，這是論其本質，八字中只占得庚與酉兩字。是有道明君，還是淫昏之主，還要看另外六個字。」

　　一塵子搖頭晃腦的唸道：「『火來鍛鍊，遂成鐘鼎之材，土多培養，反惹頑濁之氣。見水則精神越秀；逢木則琢削施威。金助愈剛，過剛則折；氣重愈旺，旺極則催。強金得水，方挫其鋒；氣旺得洩，金清水秀。』這個子時，真正是千載難得的好時辰。」

　　接下來，一塵子為四阿哥解說：八字中三金、三火、一水、一木。譬如鍛冶，金屬要多火要旺，水則不必多但要寒。子水之性陰寒，得此淬礪，方成利器。

　　「亥不也是水嗎？如果早一個時辰生，是不是差不多呢？」

　　「差的遠了。」一塵子答說：「第一、不能成子午卯酉四方夾拱之局。第二、如果是亥時，就是丁亥；『丁火其形一盞燈』難言鍛鍊，而且丙是『正官』，丁是『七殺』，殺重總非好事。」

　　「那麼，」四阿哥又說：「這四方夾拱在這個八字上也有說法嗎？」

　　「怎麼沒有？坎離震兌，貫乎八方，金甌無缺，聲威遠播之相。」

　　「可是沒有疆土。五行缺土，總不算完全吧？」

　　「好就好在缺土。剛才不是說過，『土多培養，反惹頑濁之氣。』至於說到疆土，既然貫乎八方，當然土在其中，何消說得？」

　　四阿哥聽他談得頭頭是道，反倒有些不能相信；疑心他是有意揀好地說，因而走到小康面前，看他在水牌上畫的符號，子午與卯酉之間，都有一個「沖」字，知道是「衝」的簡寫。當即問說：

　　「先生，子午一衝，卯酉也是一衝。有衝剋就有妨礙。不是嗎？」

　　「衝剋也不止子午、卯酉。」一塵子從容答道：「客官請細看，四柱的干支，不都是衝剋的嗎？」

　　四阿哥往水牌上一看，不由得暗中稱奇，年柱辛金卯木是金剋木；月柱、日柱都是火剋金；時柱丙火子水是水剋火。無往而不衝不剋，這樣的八字是在少見。

　　「惟其少見，所以為貴。凡衝剋不一定是壞事，相反也可相成，譬如鍛冶，出火之金，不能無水來淬，這就是水火既濟，而非水火不容。這個八字正就有相反相成之妙。」

　　由於當時雍正皇帝最好此道，每喜為他所著重的臣下「看八字」──年羹堯、隆科多以及張廷玉、鄂爾泰的一生窮通富貴，他覺得都在他掌握之中，偶爾也為四阿哥談一談命理；所以對一塵子所說得『相反相成之妙』，四阿哥大致也能領略，心裡在想，所謂『水火既濟』的道理，一塵子已說得很透徹；至於火剋金為鍛鍊，拿人來說，便是受教育，四阿哥從小就在嚴父督責之下，不但在上書房最用功，而且還間接受祖父──聖祖的天算之學的薰陶，在年齡相同的「小叔叔」及叔伯兄弟中，他的資質最好，學到的東西也最多，就像烈火煉精金，終成利器。可是辛卯及卯酉之間的金剋木，又說明了甚麼呢？

　　想了好一會想不通，少不得還是發問：「先生，你剛才說年上卯木是『財』，上面的辛是『劫財』，對衝的酉也是『劫財』，上壓旁衝，雖鄧通之富，亦歸於無用。如今又怎麼說呢？」

　　「鄧通會餓死，漢文帝就不會餓死了。天子富有四海，區區之財，要它何用？命理者與我同類者，稱為『比』、『劫』，兄弟朋友都是，只是性善為比、性惡為劫。比劫幫身，這個八字強極旺極，比劫無益而有害，不過害也不大，劫財而已；不惜財自然無事。」

　　一聽這話，四阿哥暗暗吃驚，這上壓旁衝的兩個「劫」，不就是自己的一兄一弟──三阿哥弘時與同歲的五阿哥弘晝？三阿哥已經去世，無需再論；對五阿哥，應該謹記，「不惜財自然無事。」

　　可是，「朋友呢？」他問：「也是無益而有害嗎？」

　　「天子無友，不算比劫。」

　　四阿哥對這個解釋很滿意，「先生真是高明之至，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說完，他從大荷包中掏出一把碎金子，拉過一塵子的手來，將碎金納入他掌中，「區區微意，不足言謝，有機會再請教。」

　　※※※

　　在路上，平郡王福彭一直惦念著這個一塵子。原來他生在康熙四十七年六月二十六日卯時，八字是：「戊子、己未、辛未、辛卯」，也是金命。聽一塵子說：「土多反惹頑濁之氣」，而八字中一半是土，豈非大壞特壞？因而耿耿於懷，私下囑咐方觀承，設法將一塵子接進京去，以便請他仔細推算。

　　於是方觀承便派了一個得力的護衛去辦此事；那知回來覆命，說是一塵子父子第二天便失蹤了。

　　「怎麼回呢？」

　　「確實不假」。那護衛說道：「我還打聽了，據說那天一塵子跟人說：他惹了殺身之禍，非連夜逃走不可。果然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見了，去向不明。」

　　方觀承大為詫異，細細思索，終於參透了其中的道理。四阿哥給一塵子的那把碎金子，稱為「瓜子金」，宮中每用來賞人。一塵子發覺受贈的是瓜子金，知道遇見異人了；唯恐惹禍，所以星夜遁走。

　　其實四阿哥也想找一塵子，為的是想大大幫他一個忙；原來一塵子自道姓陳，在關外已經歷了四代，這使得他想起了一個人，順治年間的弘文院大學士陳之遴。

　　陳之遴原籍浙江海寧，明朝崇禎年間的進士，順治二年歸順清朝，由祕書院侍讀學士，一路扶搖直上，順治九年就入閣拜相了。

　　那是漢人中有南北之爭，北派多明末魏忠賢得「閹黨」，慣於勾結太監在皇帝面前進讒。南派的領袖「二陳」──陳之遴以外，另一陳是江蘇溧陽人，名叫陳名夏，字百史，崇禎朝的狀元，入清後因為多爾袞的賞識，早就當到了大學士。及至多爾袞去世，便有個御史張煊嚴劾陳名夏任吏部尚書時，結黨行私，銓選不公；但張煊由於另案誣告坐實，陳名夏獲赦無事。

　　到得十一年，世居關外，早就從龍的大學士寧完我，上疏參陳名夏說：「名夏屢蒙赦宥，尚復包藏禍心，嘗謂臣曰：『留髮復衣冠，天下即太平。』其情叵測。」又指責他的兒子居鄉暴惡，包庇姻親等等，「請敕大臣鞫實，法斷施行。」結果庭臣會審，其他各款罪名都無其事，只有「留髮復衣冠，天下即太平」這句話，確曾說過。這便成了想推翻大清、恢復明朝、大逆不道的罪名，刑部奏請「斬立決」，硃筆改「絞」，留他一個全屍，其子充軍。

　　陳名夏一死，陳之遴益感孤立，但他不能守明哲保身之戒，出語常有怨訕之意，順治皇帝頗為不悅。終於在順治十五年以賄結內監的罪名，抄家充軍到關外尚陽堡。他的兒子陳直方，是吳梅村的女婿，也隨父遣戍。陳之遴以後死在尚陽堡，家屬是否赦歸，不得而知。

　　然則既有二陳，又何以只想到一塵子可能是陳之遴的後裔呢？因為陳之遴精於子平之學，著過一部〔命理約言〕，共計四卷，包括「法四十八篇」、「賦二十篇」、「論四十八篇」及「新論二十四則」。四阿哥也看過這部「名著」，推斷一塵子家學淵源，是陳之遴的曾孫。

　　為此，四阿哥特為找方觀承來商量，才知道一塵子已畏禍潛逃。四阿哥沒有料到有此結果，變成愛之適足以害之，心裡不免歉疚。

　　不過，要查明陳之遴是否還有後裔在關外，方觀承認為這並不難，海寧陳家是大族，剛剛予告，尚待歸里的大學士陳元龍，就是陳之遴的族人，不妨向他打聽。

　　四阿哥先同意了，但隨後又變了主意，不願多事；因為關於四阿哥的生母，已有一種傳說，說他是海寧陳家的血胤，像傳說中的「狸貓換太子」，為雍親王府「掉包」換入府中的──這當然是絕不可能的事，因為皇子皇孫的生母，以及接生的穩婆，在玉牒中都有記載，絕不可能有假冒的情形。

　　而況當時的雍親王，雖然長次二子夭折，三阿哥弘時卻好好的活著，不須更從異姓抱一子來養。

　　那麼為甚麼會有此傳說呢？原因是有一天為大臣寫懸掛在中堂的匾額，而陳元龍家的堂名叫做「愛日堂」，原有孝親之意，而出於御筆，便容易引起誤會，因誤傳誤，離奇的無可究詰。如果現在再向陳元龍家打聽陳之遴後裔的情形，必然又會引起無稽的猜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為妙。

　　但四阿哥雖已丟開，平郡王福彭卻念念不忘一塵子；曹震曾幾次聽他談到，尤其是當年的四阿哥成了當今的皇帝以後，他曾說過一段頗有意味的話。

　　「人苦於不自知。一塵子算他人的命，如此之準；不知道他為自己算過沒有？如果算過，何以不知命中有『貴人』，而且是真命天子？大好的一步運，自己錯過了，真替他可惜。」

　　看來一塵子的這步好運，快要到了。曹震這樣在想；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找到仲四，拉向一邊，低聲問道：「算命的一塵子在那裡設硯？」

　　仲四不懂甚麼叫「設硯」？只說：「他住在倉神廟。」

　　「對，我就是要到他的地方。你跟我一起走，別讓人知道。」

　　看他神態詭祕，仲四不免好奇，「震二爺，」他問，「你找他算命？」

　　「不是。」曹震答說：「到了那裡你在旁邊靜聽就知道了。」

　　倉神廟很大，一塵子獨佔一座小院落；雖是清晨，求教的人已經很不少了，有個年輕後生在掛號。見此光景，曹震倒有些躊躇了。

　　「仲四哥」，他低聲說道：「你能不能想個法子，讓我跟一塵子單獨談一談？」

　　仲四想了一下說：「你請等一等，我去想法子，不知道行不行？」說完便即走了。

　　不多片刻，仲四笑嘻嘻的走了來，當然是有了滿意的結果；仲四跟倉神廟的管事極熟，找到他跟一塵子去關說。一塵子一諾無辭，請曹震到他的「靜室」去面談。

　　所謂「靜室」，是孤單單的一座小樓，管事的領上樓去；說一聲：「道長，客人來了。」

　　原來一塵子是道家裝束，不過仍舊帶著墨鏡，道士戴墨鏡，加上一把連鬢的大鬍子，形容古怪之中，透著些滑稽，曹震有些不相信，這樣一個人算命算得那麼準。

　　「尊姓是曹？」一塵子問。

　　「是的。」

　　「還有一位呢？」

　　「姓仲，鏢行買賣。」曹震答說：「是我的好朋友。」

　　「客官說要私下跟我談；令友在一起，不礙事嗎？」

　　「不礙事。」

　　「好，有何見教，請說吧！」

　　「是，是好。」曹震咳嗽一聲，壓低了嗓子問道：「足下幾年前，算過一個子午卯酉的八字，總還記得吧？」

　　「當然記得。」

　　「足下知道這個八字是甚麼人嗎？」

　　「知道。」

　　「知道又何以失之交臂？」

　　「客官看是失之交臂，我自己看是躲過一劫。」

　　「是一劫？」曹震問道：「足下知道不，第二天就另外有位貴人，專程來敦請，那知足下已去如黃鶴了。」

　　「這是可想而知的，一定會有人來找我。」一塵子答說：「來找不能不去，去了不能不說；說了不能不讓人流傳，這一傳，我就在劫難逃了。」

　　「何以見得？」

　　「客官簡直是明知故問。」一塵子語氣怫然，「請問，傳入禁中，上達天聽，你倒想我犯的是甚麼罪名？」

　　明知他已頗為不悅，曹震卻仍舊賠笑說道：「足下是在過於高明，還請指教，以開茅塞。」他接著又說：「我此來，就像水滸上所說得，有一場富貴，要送與足下。」

　　這幾句好話，消釋一塵子心中芥蒂，「多謝客官好意。」說了這一句，他住口側耳，靜聽了一下，提高了聲音問道：「小康，你上來幹甚麼？」

　　「掛了三十多號了──」小康一腳踏進來，不防有人在，便把話停住了。

　　「你跟客人去說，我臨時身子不爽，今天不會客；請他們明天再勞駕。」一塵子又說：「打發了客人就回來，守著樓梯，別讓人闖上來。」

　　小康答應著走了，一塵子便進一步向曹震請教家世，聽說是曹寅的侄孫，很高興得表示，應該算是世交，但卻未說先人交往的經過，曹震想打聽又不知如何措詞，只好聽他一個人說了。

　　「小康走了，咱們言歸正傳。」一塵子說：「曹爺，你總知道雍正元年有一道不立儲得上諭吧？」

　　「是。」

　　「那麼你想，皇上不立儲，我竟算出來一位真命天子，豈不是替他立了儲了？就算皇上量大如海不追究；另外還有想登大寶的皇子，饒得了我嗎？」

　　「啊，啊！說的一點不錯，道士我太懵懂。」曹震緊接著又說：「不過，如今情形不同了，你所顧慮的事，都沒有了。」

　　「不見得。」一塵子使勁的搖著頭說。

　　曹震大吃一驚，愣了好一會才問出一句話：「莫非乾坤未定？」

　　「這話很難說。」一塵子答道：「後來我為這個八字細推過流年，只怕還有波折。曹爺，請勿見怪，我不能再多說了。」

　　「是，是，天機不可洩露。」曹震略停了一下又說：「咱們也言歸正傳，有位貴人，我實說吧，就是當年來敦請你的一位王爺，仍舊想請你進京，以便好好兒請教。這位王爺是皇上的親信，當年陪皇上來過，你一聽他的聲音就知道的；他自然還要帶你去見皇上，足下，如有所求，無不可如願。」

　　「我只求保我一條老命。」一塵子說：「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命，不可妄求富貴，否則就是自速其死。說老實話，我命果然有這場富貴，不必等你曹爺送來，我早就命小犬進京去討這場富貴了。」

　　然則為甚麼不進京呢？一塵子說是京中的「貴格」太多，倘或又算出一個帝王之命來，又將如何？

　　曹震聽他這話，越發心生警惕。一塵子的話雖含蓄，但已是極強烈的暗示，可能另有親貴會起而奪取皇位，這個人是誰呢？莫非是廢太子理密親王胤礽的世子弘皙？

　　轉念到此，他對平郡王的八字及流年，越發關心。因為福彭之得有今日，全靠與當今皇帝有一份特殊的感情與淵源之故，彼此休戚相關、禍福與共，如果「今上」的皇位不保，平郡王或許會得不測之禍，也未可知。

　　於是他沉吟了一會說道：「足下不肯受邀進京的苦衷，我明白了；怕一進了京，會有許多王公來請你推命，應付不得法，會有殺身之禍。這一點關係不淺，我也不敢勉強了。不過，我是不是能拿一個八字來，請足下推算？」

　　一塵子想了一下答說：「承蒙曹爺抬愛，我亦不便推辭。不過我聲明在先，這個八字能不能細批流年，殊未敢必；不能的話，請勿強人所難。」

　　「是，是，遵命。」

　　「那麼請說吧！」

　　平郡王福彭的八字，曹震是記得的，「戊子、己未、辛未、辛卯。」也是金命，但辛金與「今上」的庚金，有剛柔強弱的不同。

　　「康熙四十七年六月生，今年二十九歲？」

　　「是的。」

　　一塵子點點頭，仰靠在椅背上，落入沉思之中。好久，好久，方始開口。「這個八字也是好在時辰，『土重金埋』，時干辛金一『比』，可以『幫身』，很得力。時支卯木，有疏土之功。如果不是時辰好，危乎殆哉了。」

　　「是！」曹震答說：「這個八字，也有人說，根基很厚。足下看呢？」

　　「不錯，土為『印』；印者蔭也，祖上餘蔭極厚。不過蔭庇過甚，好比『唐花』，經不得久。」

　　「唐花」又稱「堂花」。冬季在密閉的土窟中，用硫磺及沸湯薰蒸，使春天才開的花，非時早放，謂之「唐花」；但這種揠苗助長的手法，矯揉造作，花雖開了，卻不易經久。

　　曹震心想，福彭十九歲那年，先帝奪其父之爵，讓他承襲；二十六歲入軍機，隨又授為定邊大將軍，膺專閫之寄，是順治以來，八十餘年未有如此早達的親藩，豈不就像非時早放的「唐花」？

　　然則所謂「經不得久」，是壽數有限呢，還是爵位不能長久？這樣想著，忍不住問了出來；一塵子答說：「這要看大運跟流年。」

　　「那麼，能不能請足下費心？」

　　「現在不敢說，」一塵子答道：「要有小犬做幫手才知道。曹爺下午再來吧！」

　　「是，是。下午再來請教。」

　　「不過，曹爺我得重新聲明一次，倘或不能細批，請勿見怪。」

　　「不敢。」

　　曹震一上午惦念著這件事，吃過午飯，便與仲四趕到一塵子那裡，卻是失望了。

　　「曹爺，是在抱歉。」

　　「是──，」曹震不知道該怎麼說，囁嚅了好一會才問出來一句：「是有甚麼關礙嗎？」

　　「中間有一番挫折，不過爵位可保。」

　　「這樣說，是壽數有限？」

　　「盛極而衰。」

　　「盛極而衰？」曹震玩味了一會，惴惴然地說：「目前可說極盛，莫非禍在眉睫？」

　　「眼前還有一段好景。」

　　「那麼，是那一年呢？」

　　「曹爺自己去琢磨吧！我不能多說了。」

　　「君子問禍不問福，這個八字，關聯著好些人，還請指點迷津。」

　　一塵子欲言又止，最後這樣回答：「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

　　曹震還要再問，一塵子便支吾著不肯作答了。看著不可勉強，他向仲四使了個眼色，仲四將包袱解了開來，裡面是簇新耀眼的一錠「官寶」。

　　「這五十兩銀子，」曹震看著小康說：「請老弟收了。」

　　小康不作聲，要看他父親的意思；一塵子想了一下說：「賞得太多了一點兒。也罷，原是好八字，也值一個大元寶。」

　　聽他這麼說，曹震略略放心了；原來江湖上有個規矩，看相算命，潤金多寡，常視人而異；要的多就表示所遇的是貴人福命。一塵子肯收這筆重酬，意味著福彭的八字，怎麼樣也不能說壞。

　　但這是自我安慰的想法。福彭的流年中一定有很不利的事，所謂「一番挫折，爵位可保」，可見這個挫折，大到可以革爵的程度，不能說不嚴重，也就不能不關切了。

　　「震二爺，」仲四建議：「你回京以後，不妨跟芹二爺談談，他人聰明，又喜歡搞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也許能琢磨出甚麼來。」

第二章

　　由於事先接到秋月的信，曹雪芹對於烏家親事不成這一節，早已知道；具有肩仔一卸的輕鬆之感。覺得意外的是，烏二小姐不願委身，竟是為了可能有一天會向阿元執禮的緣故；因果影響，如此變換不測，似乎有些不可思議。

　　阿元暫時住在曹震家，曹雪芹跟她並未見面；這是曹震特意來叮囑的。他的話說得很率直，先問曹雪芹，在阿元照料金粟齋時，與她可曾有過肌膚之親？

　　「沒有，沒有。」

　　「親個嘴，摸一摸身上，總免不了的吧？」

　　「也，」曹雪芹不好意思地笑道：「也不過偶一為之。」

　　「好，過去的算了，不必談了。一路來，我看她對你不大容易忘記；而且這一回跟她們家二小姐鬧彆扭，似乎有一肚子委屈，要跟你談。」曹震正色說道：「雪芹，她是有主兒的人了，你們見了面，就算你一點都沒有越禮的地方，而她跟你談個沒完，甚至哭哭啼啼，在旁人看，就非常不合適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曹雪芹怎麼能不懂，點點頭答說：「我不到你那裡去，不跟她見面，不就沒事了嗎？」

　　「對了，我就是這意思。」曹震又說：「那也只是暫時的，我已經在找房子了。找妥了讓她搬了去，你再看你錦兒姊去好了。」

　　「怎麼？」曹雪芹問：「暫時不會入府？」

　　「那要看太太到太福晉那裡疏通的結果。不過就疏通好了，也只是進府去磕個頭，仍舊得住在外面；到了八月裡，過了先皇的忌辰才能進府。」

　　「嗯，嗯，是替郡王先營一座金屋。」

　　「大致是這意思。喔，」曹震記起來了，「我在通州遇見個異人。當今皇上跟王爺請人算命的事，你知道不？」

　　「知道。不就是你告訴我的嗎？」

　　「我原記得好像告訴過你。」曹震很興奮得說：「那個一塵子如今在通州，我跟仲四一起去看過他了。想請他進京，他說甚麼也不願意。」

　　「為甚麼呢？」

　　曹震考慮了一會說：「其中的原因很複雜，一時講不清楚。我只跟你談王爺的八字好了。」

　　他將一塵子不肯為平郡王福彭細批流年的經過，扼要說了些；然後提到仲四的建議。

　　「問王爺的壽數，說『盛極而衰』，而又不是禍在眼前，說服前還有一段好景，這四個字是指的甚麼呢？仲四很誇你，讓我跟你琢磨琢磨，看能打破這個啞謎不能？」

　　曹雪芹微微頷首，凝神靜思了好一會，方始開口說道：「這個『盛』也許是指盛年。」

　　「盛年是幾歲？」

　　「要看是男是女。女子的盛年，大致指花信已過，三十歲不到；男子的盛年，通常指壯年。」

　　「四十歲左右？」

　　「應該四十開外。」

　　「那還好。」

　　曹雪芹懂他的意思，平郡王的大限在四十歲開外，那就還有十幾年可以依靠，所以說「還好」。

　　「一塵子還有一句話，也很奧妙。」曹震又說：「我本來想問問他，王爺一生的運氣如何，他遲疑了好一會才說了句：『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這句話不大容易懂。」

　　「怎麼不大容易懂？」曹雪芹立即接口：「命跟運是連在一塊兒，命中忌甚麼，到了所忌的那一年，流年就為不利。這不是『八字的本身就很明白』了嗎？」

　　「言之有理！」曹震很興奮的，「找本皇曆給我。」

　　「我這兒沒有。」

　　曹雪芹出去截住了一個小丫頭，讓她找秋月去要皇曆。結果是秋月自己帶著皇曆來了。

　　「是不是震二爺要挑好日子？」

　　「不是。」曹震接過皇曆來答說：「我們另有用處。」

　　「喔。」秋月拋開此事，另有話問：「震二爺是不是在這兒吃飯？我好添菜。」

　　「菜不用添，只要好酒就行了。」

　　「那現成。」

　　說完，秋月轉身要走，曹雪芹將她留了下來，「你別走，你也能聽。」他說：「不過只聽就是。」

　　只聽不能說的話，當然是祕聞；秋月自然有興趣，便留下不走，一面照料茶水，順便替曹雪芹理理書，留心傾聽。

　　「那些年份是土年？」曹震邊翻皇曆邊問。

　　「中央戊己土，辰戍丑未『四季土』」。

　　「這樣說，今年的流年不好。」曹震問說，「今年不是丙辰年嗎？」

　　對星象術這些雜學，也曾涉獵的曹雪芹，起身到書架上，取來一本名為《滴天髓》的書，看了一會說：「好在一個丙。」

　　他為曹震指出《滴天髓》上對「辛金」的說法：「辛金軟弱，溫潤而清；畏土之多，樂水之盈。金命的人生在夏天，火神當令；火可剋金，對軟弱的辛金不利，但丙辛合化為水，就成了『樂水之盈』了。」

　　這番道理，曹震並不能完全領會，不過丙年吉吉，卻是很明白的。他又翻了一會皇曆，突然驚異的喊出聲來。

　　「這可玄了！雍正四年丙午，王爺不是那年襲得爵嗎？不過，」他又轉為迷惘了，「午不也是火嗎？這個火可是剋金的。」

　　曹雪芹技窮了，笑笑說道：「我可沒法兒跟你細論了。我有個忘年交，離這兒不遠，吃了飯，我帶你看他去。」

　　曹雪芹的這個「忘年交」，是馬夫人去熱河那段日子中結識的。此人是英親王阿濟格的曾孫，名叫彰寶，五十多歲，是神武門的侍衛，有一天曹雪芹到景山官學去看朋友，想偕到「大酒缸」去喝酒，與彰寶共一個「缸蓋」，談得投機，結成好友。英親王阿濟格原是鑲紅旗的旗主；所以彰寶亦住在鑲紅旗的領地之內，與曹雪芹只隔一條胡同。

　　「既然只隔一條胡同，不如就請了來喝酒，可以詳談。」

　　「不知道今天是他的班不是？」曹雪芹將桐生喚了來吩咐，「你去看彰大爺在家不？如果在家，你說我請他來喝酒。」

　　「那可得預備一點兒菜。」秋月接口說了這一句，轉身匆匆而去。

　　於是曹雪芹便談彰寶。人極有趣，只是一肚子的牢騷──英親王阿濟格與睿親王多爾袞、豫親王多鐸，都是太祖晚年所寵的「大妃」所出。多爾袞病歿塞外時，阿濟格曾想取而代之；結果為當時的親貴大臣所制服。幽禁時曾經縱火，罪上加罪，與他的兒子榮親一起「賜死」，子孫廢為庶人，至康熙年間始再收入玉牒。彰寶有個堂兄叫普照，頗得聖祖重用，封為輔國公，但因他是年羹堯的叔岳，素有往來，以致受了牽連而革爵；彰寶本恃普照的提攜接濟，當慣了「旗下大爺」，一旦失去靠山，境況極窘，所以牢騷也多了。

　　「咱們回頭別談那些事。」曹震特地叮囑，「咱們曹家正在轉運，跟這些背時的人打交道，要格外當心，別碰那些犯忌諱的事。」

　　「那，」曹雪芹說：「咱們就不能把這個八字是誰的告訴他？」

　　「當然。」

　　正在談著，只聽有人大聲咳嗽，漸漸接近；曹震知道是彰寶來了，掀開窗帘往外看。這一看差點笑出來。

　　原來這彰寶生的一張赤紅臉，鬢眉皆白，卻亂糟糟的連在一起。身上穿的還是當差的行裝，破破爛爛的不成樣，但拴在腰帶上的小零碎，真還不少；叮叮噹噹的晃蕩不定。那幅形容及裝束，有種說不出惹人發笑的味道。

　　這時曹雪芹已迎了出去，口中剛喊得一聲：「彰大哥！」彰寶已急步上前將他一把抱住。

　　「聽說你們老太太打熱河回來了。兄弟，你帶我到上方，給老太太慶安去。」

　　「不敢當，不敢當。」曹雪芹說：「倒是有個人我替你引見。」

　　說著回頭望去，曹震正站在台階上含笑等待，此時便急走兩步，自己報名：「曹震。」

　　「喔，震二哥！」彰寶聽曹雪芹談過曹震的境況，當下執手問訊，「震二嫂好」、「小少爺好」，就像多年舊交那般親熱。

　　這是地道旗人的習俗，曹家在江南多年，不甚在意這些繁文縟節；而且曹震也不了解他的家庭狀況，無法回報以同樣的殷勤，因而不免有些發窘。

　　好在酒餚已備，曹雪芹一聲：「喝酒去吧！」拉著彰寶就走。飯是開在曹雪芹書房對面的廂房裡；恰好秋月供了一瓶晚香玉，花氣襲人，未飲欲醉，彰寶嘖嘖稱讚：「兄弟，你這兒真雅緻，跟我那兒一比，舍下簡直成了豬圈了。」

　　「好說，好說。」曹雪芹問道：「彰大哥，你是喝慣了燒刀子的，今兒我備的花雕，行嗎？」

　　「怎麼不行？我是喝不起花雕，才拿燒刀子抵癮的。」接著，他向曹震說道：「震二哥，你不嫌我說話寒蠢吧？」

　　「那裡，那裡！自己人原要說真話才好。」

　　「著！自己人說真話。我可不敢鬧虛套了。」說完，彰寶將桐生剛斟上的酒，立著就乾了一杯。

　　看他喝酒如此，曹震也就不必客氣了；坐定下來，不必多話，舉一舉杯，連著敬了他兩杯。

　　三杯酒下肚，彰寶的「話匣子」打開了，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有些是在曹震聽來是新聞，譬如平則門又叫「平賊門」，據說李闖當年逃出京城時，經過一條小胡同，當方土地「顯靈」，攔住去路，李闖被砍一刀，落荒而逃，出平則門往西逃走，所以平則門便成了「平賊門」。

　　平則門便是阜成門，正就是鑲紅旗的領地。曹震對這一帶很熟，卻從未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便向曹雪芹看了一眼，意思是彰寶信口開河，其言不足為信。

　　不過，很快的曹雪芹便能為彰寶辯釋誤解；因為要談一塵子，漸漸提到倉神廟，彰寶便講了一段故事，說祭倉神時，有人扮飾倉神，左右脅下能各挾五斗米上殿。這樣的氣力可不大容易，曹震又在心生誹薄時，曹雪芹開口了。

　　「確有其事，」他說：「那年我在通州親眼見過。」

　　曹雪芹不喜說假話，為曹震所深知；所以他證明彰寶並未撒謊，也為曹震所接受，對著初交的朋友的觀感不同了。

　　「有個一塵子，」曹震問道：「彰大哥聽說過這個人沒有？」

　　「聽說過，可惜沒有會過。」

　　「他──，」曹震終於還是說了出來，「聽說他在通州設硯。」

　　「那可得打聽打聽，如果真的在通州，我得會一會他。」

　　「原來彰大哥也通子平之學？」曹震故意裝出訝異的神色。

　　「豈但通？」曹雪芹很快的接口：「而且是精通。」

　　「我可不敢說。醉雷公胡劈而已。」

　　「不必客氣。」曹震一變而為興致盎然的態度，「有個八字，想跟彰大哥請教。」

　　「別說甚麼請教；不談吧！」彰寶指著曹雪芹說：「他知道我，談命有時候會有不中聽的話。」

　　「這怕甚麼？君子問禍不問福。再說又不是我的八字。」

　　「你如果願意聽實話，我就談談。不過也不一定準。」

　　「一定準，一定準。是戊子。」曹震報了平郡王福彭的八字。

　　「這是個靠祖上餘蔭，早發的八字；就嫌土重了。」

　　彰寶的說法，與曹雪芹得自命書上的瞭解差不多，接下來，曹震便提出他的疑問，「彰大哥，」他說：「今年流年怎麼樣？」

　　「今年丙辰。這個八字原不怕火，丙辛合化為水，更妙。」

　　「原來這個八字不怕火。」曹震急急問說，「不是火剋金嗎？」

　　「不然。生於六月為午；午中藏土，火生土就是洩於土，隔土不能剋金。」彰寶又凝神想了一會說：「這個八字要有火才好。為甚麼呢？金不用火煉，不能成器；辛金雖然柔弱，但有四個土在生金，源源不絕，正要火來煉，生鐵才會變成精鋼，這也是沙裡淘金的意思。」

　　這把福彭在丙午年何以得能襲爵的原因解釋清楚了。曹震不由得舉杯相敬，「彰大哥，乾一杯！」他說：「你要是掛牌，保管生意興隆。」

　　「你聽見沒有？」彰寶看著曹雪芹說：「真到沒有轍了，我還能『賣命』。」說完哈哈大笑，連乾了兩杯酒，豪邁之氣，都擺在表面上了。

　　「彰大哥，你的酒，留著量到晚上再喝，這會兒別喝了！」

　　「喔！」彰寶抬眼望著，意思是要問緣故。

　　「想煩你把這個八字的流年，細批一批。批完了，咱們好好兒喝一場。」曹震又說：「我那兒有一罎十五年陳的花雕，一罎十斤，夠你喝的。」

　　「震二哥，你是說十五年陳，十斤的罎子？」彰寶很注意的問。

　　「不錯，你大概知道它的來歷？」

　　「怎麼不知道？當年就很難得，如今更名貴了。那酒，說實在了是二十年陳──」

　　彰寶為曹雪芹將這種酒的來歷，花雕銷「京莊」不是五十斤的大罎，便是五金裝的小罎；聖祖登基六十年，浙江巡撫進貢紹酒，特裝十斤的罎子為容器，入罎之前已藏陳了五年，所以總算應該是二十年。

　　這樣的好酒，彰寶自然願意留著量到晚上來喝，當下止飲吃飯，彰寶不但豪飲，而且健談，唏哩呼嚕，頃刻之間吃了兩大碗大滷麵，還找補了半籠蒸餃。

　　「這會兒可真飽了。」彰寶摸著腹部，解下腰帶上拴著的旱煙袋；一眼望見秋月，招招手說：「那位姑娘，給我來碗釅釅兒的普洱茶。」

　　原就熬得有普洱茶，秋月答應著，回進去用青花大茶盅倒滿了，放在托盤上，叫新用不久的小丫頭金燕說：「你把茶端去給彰大爺。」

　　「那彰大爺不但髒，樣兒還怕人。」

　　「別胡說。」

　　「那彰大爺這該叫『髒大爺』。」金燕掩著嘴笑。

　　「你怎麼了？」秋月瞪著她呵斥，「討打不是。」

　　金燕卻毫不畏懼，「茶也不能只一碗啊？震二爺呢？芹二爺呢？」他嘟著嘴說：「回頭又讓我多跑一趟。」

　　秋月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沒有辦法駁她；心裡在想，這金燕是「昏大膽子」，到的客座，說不定胡言亂語，失禮讓客人笑話，不如自己去招呼吧。

　　於是她把普洱茶料理好了，讓金燕捧著托盤，一起到了前面，說一句：「彰大爺，請用茶！」將茶盅用白布手巾裹著，放在彰寶面前，還補了一句：「挺燙的，彰大爺請留神。」

　　接著是端給曹震兄弟。那彰寶視線一直跟她轉，直至背影消失，才向曹震問道：「這位姑娘是──？」

　　「是我們祖老太太貼身的人，一直沒有嫁。如今像我們家的老小姐了。」

　　「不會以丫角終老。」彰寶很有信心地說：「相生的好，將來是貴婦；而且紅鸞星快發動了。」

　　「這是個好消息。」曹雪芹向曹震笑道：「大概錦兒姊最愛聽了。」

　　曹震卻不甚關切秋月的終身，在意的是福彭的休咎。閒談了一會，起身說道：「我回去一趟，回頭再來；順便帶酒。」

　　這是暗示曹雪芹，應該讓彰寶辦正事了。但彰寶卻有午睡的習慣，等他靠在軟椅上，一覺睡醒，日已偏西，不過酒倒是醒了，抖擻精神，鋪紙振筆，將平郡王福彭的「四柱」寫了下來，排大運、看流年，等曹震攜酒來時，已經批好了。

　　曹震很仔細的看完，有些是他懂得、有些是他不懂得，當然也還有似懂非懂之處。能懂得道理都很淺顯，譬如「逢丙必利」，因為丙辛合化為水，而這個八字是「樂水之盈」。說「己未」、「戊辰」兩年，大為不利，是因為這兩年的干支都是土；「土重金埋」的話，曹震也聽得多了，但何以己未還不太要緊，而戊辰卻有絕大凶險？同樣的，為甚麼丙午年──也就是福彭襲爵的那一年格外吉利？

　　「流年要合大運一起來看。這個八字兩歲起運，是二歲起大運丁巳；丁火在辛命的人是個『殺』，不過辛金座下是個『印』，足以化殺，可以平平而過。但到了丙午年，頓時改觀，奇妙無比。」

　　照彰寶的說法，「日主」辛未、「大運」丁巳、「流年」丙午這三個干支合在一起的變化來看，丙辛合化為水，足以敵丁火之「殺」。丙午之午在辛命原是個「殺」，但與未合則為「印」所化，而且印亦變為「正印」，與緊貼巳這個「正官」，成為「官印相生」，主有加官晉爵之喜。

　　談到己未年的吉凶，彰寶的說法更妙了，「這年『日主』三十二歲，一過四月，交運脫運，大運是乙卯，一步好運──」

　　「彰大哥，」曹震不大禮貌的打斷了話，「請你給我說說，何以是好運。來、來，先喝一盅，潤潤嗓子。」

　　這恰是投其所好，彰寶便不覺得話被截斷而有挫折之感，陶然引杯，拿了一把松仁往口中一吞，一面咀嚼，一面又往下說。

　　「乙卯是上下皆木；木能疏土，所以土重的人，最好行木運。木在金命是『財』，辛未之未跟乙卯之卯，會成半木局，財氣更旺，這十年的運挺好，是不是？」

　　「是。」

　　「不過，再來一個未年就不妙了。」彰寶滿口嚼著松子，含糊不清地說：「那，那跟人家鬧家務一樣，大小老婆爭風吃醋，搞得家宅不安。幸而──」。

　　「慢點，慢點！」曹震忍不住又要橫加干擾了，「彰大哥，你就命論命，先說道理，再做比方。」

　　「好！」彰寶猛吞一口酒，將未嚼爛的松仁都嚥下肚去，拿手巾擦一擦嘴，用筷子蘸著酒，先並排寫下「辛未」、「乙卯」、「己未」六個字，然後指點著講說。

　　「天干是辛金、乙木、己土。木剋土、土生金、金又剋土；周而復始，糾纏不清。好有一比，有那怕老婆的人打孩子，孩子到娘那兒哭訴；好，雌老虎雌威大發！怕老婆的又只有打孩子出氣。這個比方明白不明白？」

　　「明白。」曹震答說：「明白。就因為有這個孩子，才鬧得老夫妻不和。」

　　「對了。不過，孩子還好。接下來又弄個小，那麻煩可就大了。」

　　所謂「弄個小」，又來一「未」；猶如一夫二婦，在子平之學中，謂之「爭合」。

　　「不過，『爭合』好比『爭夕』，煩惱是煩惱，還沒有甚麼大凶險。到了戊辰就不同了──」

　　「戊辰」這個干支，也是上下皆土；乙木剋戊土；戊土生辛金；辛金又剋乙木，這情形跟己未年相同。只是卯未會成半木局，衝剋辰土，成不解之局，著實可憂。

　　「彰大哥，」曹震問道：「是說大限到了？」

　　「不敢說？」

　　「有沒有解救？」

　　「誰知道呢？」彰寶用勸慰的語氣說，「事在人為，人定可以勝天。古人說：盡信書不如無書。命理也一樣，盡信命不如不講此道。我也不相信我自己能說得那麼準。人事滄桑，變化莫測，八個字那裡能容得下那麼多窮通禍福的徵兆？算命推八字，也不過自求警惕而已。」

　　「是，是！彰大哥談得真透徹。」

　　話雖如此，曹震卻非常在意。心裡不斷在提醒自己：記住己未年跟戊辰年，看平郡王會出亂子。

　　※※※

　　乾隆三年戊午，十月十二日，皇次子永璉薨於寧壽宮，年九歲。

　　皇后及皇帝左右最親信的親藩重臣，諸如莊親王胤祿、平郡王福彭、鄂爾泰、訥親、來保、海望等人，一直在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尤其是莊親王隱隱然又大禍臨頭之感。

　　從十天前，宮中深夜招御醫，第二天傳出二阿哥永璉高燒不退、病勢凶險的消息以後，他就日夜懸起一顆心，幾次想問皇帝：萬一阿哥不治，該怎麼辦？終於都忍住了。到了二阿哥果真不治，已無忌諱，這句話非問不可。

　　※※※

　　在養心殿謁見皇帝時，總管太監早已奉旨，一切殿上行走的太監、宮女，盡皆遠避；這樣，莊親王說話更無須有所顧忌，率直陳奏：三年前曾經為黃帝向理親王弘皙作保，永璉如果夭逝，皇位就應讓位於弘皙。如今真的出了這樣的大不幸，弘皙一定會來問這件事，將何以為答？

　　使得莊親王多少感到意外的是，皇帝雖有悲戚之容，但神態異常沉著，絲毫也看不出心中除了傷愛子之歿以外，還有甚麼煩惱憂慮。

　　「我也不能馬上交位給他。祖宗付託的天下，我不能不慎重。」

　　「是的。」莊親王答說：「當初原議，有一年的工夫，以便從容部署。」

　　「一點不錯。」皇帝的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了，「有一年的工夫，儘來得及從容部署了。」

　　話中有絃外之音，但莊親王覺得這時候不必去細辨，萬一錯會了他的意思，反倒不好，只是問說：「弘皙來提這件事，臣如何答他？」

　　「不是有一年的工夫嗎？他不必急。」皇帝又說：「十六叔，你這個保人，要到一年以後才能起作用。」

　　這一天，莊親王明白了，目前根本不必煩心，理親王弘皙如果來問，用「推」、「拖」二字訣足以應付了。

　　就在這時候，晚風過處，傳來哀哀切切的哭聲；皇帝嘆口氣說：「唉！皇后可憐，八年心血，付之東流。」

　　永璉是皇后所出，幼年穎異，相貌又長得極其體面；由於先帝命名為「璉」，暗示有付以重器之意，所以皇后親自教導，從會說話時開始，便不妄語；從會走路時開始，便不妄行。這兩年越發穩重了，八九歲的孩子，便有龍行虎步的氣象。誰知一場瘟病，盡皆成空。

　　「十六叔，」皇帝從桌上拿起一張紙，「你看看，還有甚麼我沒有想到的地方？」

　　莊親王接過來一看，是一道硃諭，分為兩大段；第一段說：「二阿哥永璉，乃皇后所生，朕之嫡子。為人聰明貴重，器宇不凡，當日蒙我皇考，命名為永璉，隱然示以承宗器之意。朕御極以後，不即顯行冊立皇太子之禮者，蓋恐幼年志氣未定，恃貴驕矜；或左右諂媚逢迎，至於失德，甚且有窺伺動搖之者，是以於乾隆元年七月初二日，遵照皇考成式，親書密旨，招諸大臣面諭，收藏於乾清宮『正大光明』匾之後，是永璉雖未行冊立之禮，朕已命為皇太子矣！」

　　看到這裡，莊親王便知永璉將被追冊為皇太子；果然，第二段說：「今於本月十二日，偶患寒疾，遂致不起，朕心深為悲悼。朕為天下主，豈肯因幼殤而傷懷抱？但永璉係朕嫡子，已定建儲之計，與眾子不同，一切典禮著照皇太子儀注行。元年祕藏匾內之諭旨，著取出。將此曉諭天下臣民知之。」

　　莊親王看到最後一句，若有所悟。心想這件大事，關係極重，自己最好別多出主意，一切讓皇帝自己去決定，最是明哲保身之道。

　　於是，他只這樣答說：「臣馬上咨送內閣『明發』，曉諭各省。」

　　皇帝點點頭，忽然問說：「李衛的病怎麼樣？」

　　「恐怕，恐怕要不起了。」

　　「如果不起，十六叔看，誰可以接他？」

　　莊親王想了一下答說：「直隸當務之急在河工；總以能挑得起這副擔子的人為主。」

　　「那，有誰呢？」

　　「皇帝，」莊親王不叫「皇上」，用尊長的稱呼為「皇帝」，而且也是坐在矮櫈上回話，此時他舒一舒腿說：「皇帝也要用自己的人。」

　　這話搔著了癢處；李衛、鄂爾泰、張廷玉，都是先帝的股肱之臣，但已有尾大不掉之勢。黃帝想用自己的人取而代之，卻顧慮甚多；但眼前有更大的麻煩，心中原想用緩急可恃的自己人，所以莊親王的話，正中懷抱。

　　當然，最使得他安慰的是，莊親王說到這話，毫無可疑的是以「自己人」自居。由此奧援，越發可以放手大幹了。

　　不過，這只是他心裡的念頭，表面仍舊聲色不動；只問：「十六叔，你看孫嘉淦怎麼樣？」

　　孫嘉淦為人耿直，人緣不好，本不宜於做「疆臣之首」的直隸總督；但他卻是皇帝所一手培植的。既然建議他用私人，自然就不能提出異議了。

　　「孫嘉淦如果肯改一改他的脾氣，倒是皇帝的好幫手。」

　　「十六叔說的一點不錯。我會告訴他改。」皇帝又說：「李衛的摺子還沒有批，這會就批了吧！」

　　李衛是上了一個告病請解任的摺子，這個摺子其實也是一種以退為進的手法──大約一個月前，李衛參奏河道總督朱藻「挾詐欺公，貪殘虐民」，奉旨解任聽勘，李衛占了上風。那知得意忘形，召見是在乾清宮外，與太監高談闊論；於是皇帝召總管太監面諭，指責奏事太監王常貴等人，不守規矩，「擅與李衛交談」，降旨「從重治罪」；小太監就不必交議了，各各重責四十板。打在人家股上，疼在李衛臉上，便上了個告病請解任的摺子；一直留中未發，這會兒要斷然處置了。

　　當下找出原摺，硃筆親批：「准予解任調治，著孫嘉淦署理直隸。」這一批送了李衛的命，憂慮過度，竟致中風，請太醫急救無效，撒手西去。

　　「遺摺」送到宮中，皇帝不免歉然，不想一道硃批成了催命符，因而面諭優恤，下了一道上諭：「李衛才猷幹練，實心辦事，封疆累任，宣力多年，勇往直前，無所瞻顧，畿輔重地，正資料理；前聞患病沉重，准其解任調治，特遣太醫診治，頒賜醫藥，冀其痊可，今聞溘逝，深為悼惜，著侍衛往奠茶酒，柩櫬啟程之日，除該省官員，照屬員之禮奠送外，其經過地方文武官員，在二十里以內著，具差人護送，照看出境。所有應得恤典，該部照例查奏。」

　　李衛是江蘇徐州人，靈柩由保定自陸路到達直魯交界的德州，改為水路，循運河南下。他的家屬很害怕，因為李衛以善捕盜受知於先帝，江湖上的仇家很多；雖然上諭中特別交代：「經過地方文武官員，在二十里以內者，俱差人護送，照看出境。」仍恐出事，因而一路上提心吊膽，日夜不安。

　　李衛在朝中亦頗多怨家，但亦結交了一些好朋友，方觀承就是其中之一；他長行南北，出關省親，曾得李衛資助。後來在公事上，因為接近鄂爾泰的關係，曾經有過誤會，但這兩年由於平郡王掌權，李衛復又修好，暗中結成很親密的朋友。所以當李衛病故，很想到保定親自弔唁，單以處理二阿哥的喪事，無法分身，心理一直耿耿不安；這天聽到一個消息，更是徹夜不眠了。

　　這個消息來自鏢行，據說當年甘鳳池為李衛以延請至「總督」衙門，教授子弟武藝為名，騙到杭州，祕密處決以後，他的散佈北方的徒子徒孫，表面聲色不動，私底下無時或忘報復師仇。可惜李衛防範嚴密，等了十年，未得下手機會。此時如果放過機會，等李衛的棺木到了徐州，入土為安，就永無報仇的機會了。

　　為此，甘鳳池的一個再傳弟子，而且是綠營千總的龔得勝，在他的防區河南汝州，祕密召集同門，密謀下手，商定的辦法是，以重金羅致漕幫中善於潛水的好手，深夜在運河中鑿沉裝載李衛靈柩的那條官船。

　　方觀承久歷江湖，知道這個辦法是可以行得通的；但漕幫規矩甚嚴，只要打聽到龔得勝是請了那一個好手，就能從他的「前人」下手，約束他不得有此行動。

　　這就要找曹震了，他現在是內務府的八品筆帖式──由泰陵陵工「保舉」上得來的官；而且也是內務府的紅員，管著好幾個差使，經常出差在外。不過這回很巧，他剛剛從關外看了幾處「皇莊」回京，一喚即到。

　　「李敏達，」敏達是李衛新得的諡號；方觀承說：「生前總算功在地方，現在人死還不能免禍。咱們得幫他一個忙才好。」

　　「是。你請吩咐，該怎麼幫？」

　　「我想請你跟仲四去打聽打聽──」

　　方觀承將他所聽到的消息，細細告訴了曹震；此訓既然得自鏢行，仲四當然容易打聽。不過曹震奇怪的是，何不向原來的那家鏢行去打聽。

　　「我是輾轉得來的消息，也不便深問，也不便去問那家鏢行，是何字號。為的是怕打草驚蛇；像這種事，非至好不可輕易吐露。」

　　「說的是。不過方先生，」曹震建議，「我倒有個釜底抽薪的辦法，何不悄悄行文河南巡撫，把那個龔得勝調走，甚至看管起來，蛇無頭而不行，不就沒事了嗎？」

　　「緩不濟急。」

　　既說「緩不濟急」，可知必得上緊去辦此事。曹震不再多說，辭了出來隨即轉往前門外大柵欄通遠鏢局──仲四去年新設的一處聯號；一問不巧，仲四剛動身回通州。

　　「臨行交代的，明兒就回家。」通遠的管事紀胖子說：「震二爺如果有急事，我派人把他去追回來。」

　　「不必了。」曹振看一看暗雲密布，晚來欲雪的天氣，硬一硬頭皮說：「我自己去一趟吧。」

　　於是由通遠派了兩名趟子手陪著，曹震帶著魏新，當天黃昏趕到了通州；身上已有薄薄一層雪花了。

　　※※※

　　「震二爺怎麼來了？」仲四詫異地：「這種天氣。」

　　「等我緩和、緩和跟你細談。」曹震吸著氣說：「這個天氣可真不妙！」

　　仲四硬將曹震引至內宅，仲四奶奶備了一個極豐盛的海味火鍋，開了一罈陳年花雕，讓賓主圍爐密談。

　　「我也有風聲。事不干己，何必多管閒事。」仲四聽完曹震的話，這樣回答，「即使方老爺交代，不能不辦。」他站起來又說：「震二爺你請慢慢兒喝酒，回頭我也有一件很要緊的是跟你談。」

　　仲四走到前面，找了兩個得力的手下，悄悄囑咐了一番，關照分頭向漕幫首領去打聽其事；最好當夜就有回話。然後仍又回到原處。

　　「最好今晚上就能打聽到。不然，就得趕到德州，一定有消息。」

　　「那好，」曹震問說：「你有甚麼要緊事告訴我？」

　　「是這樣的，我們有一間同行振威鏢局的徐掌櫃，曾跟震二爺同過席，還記得不？」

　　「記得，倒是滿爽快的一個人。」

　　「對了！正是他。」仲四放低了聲音，「他今兒一早派他兒子到京裡來找我，說有筆買賣要跟我合夥。我剛從他那裡回來，不知道這筆買賣能不能接；震二爺來得正好，我得請了你老的示才能拿主意。」

　　「喔，是怎麼樣的一筆買賣？」

　　「這筆買賣透著有點兒玄。據說是有位王府的貝勒，有二十萬兩現銀，要保到廣東。王府的銀子，運到廣東去幹甚麼用？」

　　一聽這話，曹震心中一動，想了一下問道：「是那個王府，你知道嗎？」

　　「不知道。據徐掌櫃說，只聽來的兩個人悄悄而在說：『這件事可千萬不能讓小王爺知道。』小王爺指誰？震二爺能想得起來嗎？」

　　「從前我們平郡王，都稱『小王爺』，如今。」曹震望著空中，一面沉吟、一面自語似地說：「有『小王爺』，還有貝勒，還該是那個王府？而且還不能讓小王爺知道！」

　　看他攢眉苦思的神情，仲四便即說道：「震二爺暫且丟開，先喝酒；想事越急越想不起來。」

　　曹震聽他的話，喝著酒把心放開來；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再思索了一會，大致不差了。

　　「我知道了，小王爺是怡王。」

　　「就是『十三爺』府上的小王爺？」仲四所說的「十三爺」，是怡賢親王胤祥；曹震點點頭說：「不錯。」

　　「那麼那位貝勒呢？」

　　「是小王爺的胞兄，名叫弘昌；小王爺名叫弘曉。」曹震又說：「怡賢親王幾個大兒子，都不大安分，怡王病重時，想到身後，怕他們將來出事，不敢讓他們襲爵。雍正爺特為派人去問，怡王說：皇上倘有恩典，只叫弘曉承襲好了。那時候的小王，才三歲還不到四歲。當今皇上接了位，特為下一道上諭，讓他到上書房念書，又給他選了一個翰林當師傅。如今整三年了。小怡王跟皇上的情分是不同的。」

　　「那麼，為甚麼說這件事，不能讓小王爺知道？」仲四問道：「是怕小王爺告訴皇上？」

　　「說的是！」曹震霍然而起，「看來這筆銀子的用途，是不能讓皇上知道的。這可比我告訴你的那件事要緊的多，我明兒一早就得回京。」

　　「是！有消息最好，不然我另外打聽好了來跟你回。」仲四緊接著又說：「不過，這筆買賣怎麼樣？能不能接？」

　　「接！」曹震毫不考慮地說：「不接怎麼能知道這筆錢幹甚麼用？不過，你都擱在心裡，千萬別跟徐掌櫃說。」他又面色凝重的叮囑：「這件事只怕關係不小，你可千萬大意不得。」

　　仲四久歷江湖，而且宮闈祕辛，亦略有所聞，因而對曹震的警告，非常重視；但也頗為不安。雍正初年，朱門府第，血跡斑斑，令人心悸；平民百姓，倘或無端捲入漩渦，不明不白的遭了禍，無處申訴，豈不太冤。

　　因此，他惴惴然地問道：「震二爺，接下這筆買賣，會不會出事？」

　　「出甚麼事？」曹震不解，「你是說半路上會有人來劫鏢？」

　　「劫鏢是不會的。而且有人來劫鏢，是我的事，跟客戶無關。」

　　「那會出甚麼事呢？你平平安安把鏢銀護送到地頭，交清了，別的事都跟你不相干。」

　　仲四很難將心事表達出來；想了一下問道：「震二爺，你說我接下這筆買賣，才能打聽他們的內幕；到底要我打聽些甚麼？」

　　「到時我會告訴你。」

　　「只怕我頂不下來。」

　　「不會的！」曹震覺得他的態度令人困惑，「請你打聽甚麼事，當然是你辦得到的；你我相處這麼些年，幾時看我做過『拿鴨子上架』的事？」

　　這一說，仲四放心了。喝酒閒談，從曹震口中聽到了好些聞所未聞的王府祕密；正聽的興致勃勃時，派去打聽的人，先後回來覆命了。

　　「有是有這回事，不過讓東平州的劉三爺擋回去了。」

　　「劉三爺怎麼說？」

　　「劉三爺說，收拾死人，算不得英雄，而且這個禍闖出來不好收場。」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倉書秦五爺。」

　　「嗯，嗯！那就錯不了啦。」仲四很滿意地，「辛苦，辛苦！趕快喝酒去吧！」

　　等手下一走，仲四就告訴曹震說，這「劉三爺」名叫劉鐵珊，外號「半截寶塔」，是漕幫「京淮五」的領幫當家，家住東平州，運河自臨清到濟寧州這一段，是他的地盤，他反對此舉，就沒有誰敢在東昌府九縣一州之內鬧事。

　　至於倉場總督衙門的書辦秦五，是劉鐵珊的得意弟子，他的消息很靠得住。

　　「可是濟寧州以下呢？」曹震問說，「不就輪不到他管了嗎？」

　　「雖輪不到他管，總還要賣他的帳的。」仲四又說：「劉鐵珊的話很切實，這個禍闖出來不好收場，濟寧州的舵把子，當然也要細想一想，決不會冒失的。」

　　「說得不錯。」曹震很欣慰地，「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回京了。」

　　「我陪震二爺一起走。」仲四說道：「我這筆買賣，也要到京裡去談。」

第三章

　　曹震見了方觀承，當然有一番表功的說法，說是到了通州託仲四去找倉書秦五，轉託其師劉鐵珊，一定肯幫忙。李衛的棺木，定可安然運回徐州。

　　「這也了掉一樁心事。不過，欠了劉鐵珊一個情，以後不知道怎麼還法？」

　　「只要方先生外放了，不論山東直隸，怕沒有還他們情的機會？」

　　方觀承久有志於外用，能一展他的吏才，所以曹震如此說法；緊接下來，他就要談弘昌的事了。不過他很謹慎，特意先做一番探問。

　　「方先生，你是不是聽說了，由那個王府，有一筆數目不小的現銀，要運到廣東去？」

　　「沒有啊！」方觀承詫異，「王府為甚麼要運現銀到廣東去？」

　　「是啊！我也納悶兒。而且這筆款子，還真不少，到底王府有甚麼在廣東的大用途，要運那麼多銀子去。」

　　「多少？」

　　「二十萬。」

　　「二十萬。」方觀承面色不同了，「是那個王府？」

　　「怡王府。」曹震接著補充，「據說是怡王府的一位貝勒。」

　　「那不是弘昌嗎？」方觀承低聲問道：「是怎麼回事？請你詳詳細細告訴我，越詳細越好。」

　　曹震所知得實在有限，但在方觀承已很有用。弘昌是理親王弘皙的死黨；此人本性喜事，不服教訓，當年敬畏小心，一步不敢走錯的怡賢親王，特為把他圈禁在家。到得怡王去世，先帝降旨釋放，封為貝子，好讓他成服守制。「今上」繼位之後，為了籠絡起見，將他進封為貝勒，可是他跟弘皙的蹤跡，依然親密如故。這一回要運二十萬現銀到廣東去，無疑的跟弘皙有關；因為弘昌是個紈絝，金錢到手即盡，何來二十萬現銀？

　　成疑問的是，這二十萬銀子的用途？往好處去想，想不出做甚麼事，要花如許鉅款？往壞處去想，用途可就多了，招兵買馬，賄通廣東防軍叛變、購買西洋軍火等等，二十萬銀子也許還不夠。

　　「我會想法子把原因找出來。」方觀承說：「這件事我得先跟王爺談；通聲，除了王爺問你以外，你別跟任何人提一個字。」

　　「我明白。」

　　於是約定曹震每天要跟方觀承見一次面，彼此交換消息。但實際上只是曹震將從仲四口中了解的情形，向方觀承和盤托出而已。

　　據仲四說，這筆買賣已經談成了，是筆大買賣，因為二十萬銀子要從各地去收兌，一筆在漢口、一筆在蘇州、一筆在太原，限明年二月底以前運到廣州。這一來一筆買賣化成三筆，保費加個倍都不止。據仲四估計，這一趟辛苦，起碼可分兩千銀子，所以他準備親自出馬。

　　「買賣雖好，風險也不輕，尤其是你老關照，我非得自己去，才能照顧得下來。不過，」仲四特別加強了語氣說：「震二爺，別的我都不在乎，那怕白當差都無所謂：就是一樣，千萬別讓我經官動府。京城周圍有你老在，我不怕；到了外省，倘或出了麻煩，呼應不靈，就算你老想救我，也要想想『鞭長莫及』這句老古話。」

　　他的意思很明白，怕的是由這二十萬銀子中，掀起甚麼謀逆造反的大案，那是一道上諭，責成地方官沿途捉拿，成了「欽命要犯」，即使解到京中，得以洗刷清白，無罪釋放，但苦頭已經吃足了。

　　為公為私，曹震都需要向仲四拍胸擔保；但誰又能擔保他呢？曹震心想，光是一個方觀承是不夠的，他希望平郡王福彭能有個明確的表示。

　　「方先生，」他細說了仲四的心情以後，面色凝重地說，「這十天來，只有我跟你說的話，沒有你跟我說的話；我對仲四實在不大好交代。」

　　「通聲，我也知道不大公平。」方觀承臉上顯得滿懷歉疚地說：「不過，這件事內幕非常複雜；我不先告訴你，實在也是為你好，不願意讓你無端擔憂。反正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到最後你就知道你現在納會兒悶是很值得的。」

　　「不錯，我很放心方先生，只是說給人家聽，人家未見得相信。」

　　「你要怎麼說，人家才能放心呢？」

　　「除非──」曹震趁勢說道：「除非我見了王爺，由王爺親口交代，絕不會出事。我要能這麼說，人家才會相信。」

　　「你要見那位王爺？平郡王？」

　　「是。」曹震問道：「我還能見那位王爺？」

　　「我以為你想見莊親王呢！你要見平郡王還不容易，你們是至親。」

　　「不錯，至親！」曹震怕他故意閃避，緊盯著說：「不過公私得分一分；這件事是方先生交代的公事。」

　　「不敢，不敢！我那有資格交代你老兄幹甚麼，無非奉命轉達而已。」方觀承略停一下，湊近他耳邊說：「通聲，我告訴你一句話吧，足下大名曹震二字，已經簡在帝心了。」

　　「真的？」

　　「當然真的。」方觀承意似怫然，「通聲，你莫非疑心我是在胡說八道？」

　　「言重！言重！」曹震急忙致歉，「恕我失言。」

　　話雖如此，心裡卻很得意，非得是這種態度，才能逼出他的真話來。

　　到的第二天，曹震剛起床不久，便有門上來報，說「王府」派了人來。曹家上下所說的「王府」，當然是指平郡王府，但不一定是指石駙馬大街，已歷數世，原稱「克勤郡王府」的平郡王府。

　　原來平郡王為了好些皇帝交代的差使，不但要「守口如瓶」，而且還需「密意如城」，言語行蹤，洩漏不得半點，所以在鼓樓附近，另設了一座公館，處理機密事務，非極親信的人是進不去的。在曹震，如說「王府派人來請」，必得問清楚，是在石駙馬大街，還是鼓樓？

　　※※※

　　福彭在鼓樓的這座公館，亦可說是「金屋」，是他與阿元雙棲之處。當然，除了曹震，或者方觀承等等關係特深的少數人以外，是看不到阿元的。這天曹震奉召而至，平郡王正在重帷深垂的花廳中，接見一名御前侍衛；傳出話來，先讓曹震到上方去見「庶福晉」，有事託付。

　　「震二爺，我們家老爺要升官了。」

　　所謂「我們家老爺」，是指烏都統；曹震還不知道這個消息，便即問說：「是那個缺？」

　　「是荊州將軍。」阿元答說：「不過也不一定。我聽王爺說，要等召見以後，才能定局；不過官是一定要升的。」

　　「由王爺照應，自然會升官。」曹震問道：「庶福晉有甚麼是交代？」

　　「我家太太今年整五十，我想送份禮；不想讓府裡知道，打算請震二爺替我辦一辦。」

　　阿元隨平郡王別居在這鼓樓的公館，太福晉頗不以為然，於是全府上下也就拿異樣的眼光來看這個「庶福晉」了。在這樣的情形下，阿元當然要識趣，有事寧可求曹震，不願麻煩府裡的內外賬房，免得又遭人非議。

　　在曹震自是義不容辭的事，「好！」他說：「我替你辦。」

　　阿元點點頭，回身進屋；過了一會，一手拿一張紙，一手拿一個皮紙包，走來交給曹震。

　　「要買的東西，我已寫在紙上了。錢不知道夠不夠？不夠請替我墊上，我還你。」

　　曹震接過紙來看，是要打一副珠花送烏都統太太；珠子大小，穿甚麼花樣，寫得明明白白，而且還註了一筆：「費銀百兩上下為宜。」

　　皮紙包著的是金葉子，曹震問明了重量，估計足夠；便即問說：「打好了怎麼辦？」

　　「最好讓我看一看，我得寫封信，還是要勞動震二爺，派人替我送到熱河。」阿元又說：「生日還有半個月。」

　　「那得上緊了。我今天就派人去辦。」

　　這時平郡王福彭所會之客，已經告辭，著人來請曹震敘話。見過了禮，福彭隨手將一張單子遞了給曹震；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履親王允祹等奏定：端慧皇太子吉兆，應尊稱園寢，造享殿五間；兩廡各五間；大門五間；琉璃花門三座；燎爐一座，覆以綠瓦。題主時禮節，敬擬牛一羊二，奠帛、奠爵，讀文致祭。嗣後祭祀儀，與妃園寢同。」

　　曹震只知道端慧皇太子是永璉的封號，塋地在西直門八里莊，卻不解福彭以此單相示的用意，惟有看了用心記住，仍舊將單子放還書桌，靜靜聽著。

　　「端慧皇太子園寢的工程，奉上諭，交給恆親王世子去辦；他跟我要人，我把你的名字告訴他了。你明天前去見他，說是我讓你去的。」

　　「是！」

　　「我告訴他，泰陵的工程是你經手的，這方面的種種情形很熟悉，他大概會派你提調工程。」

　　曹震暗暗心喜，又得了一個極肥的差使，當下笑嘻嘻的替福彭請了個安說：「多謝王爺栽培。」

　　「你先別高興。」福彭正色提出警告，「第一，工程決不能馬虎，外觀更要講究。你可以先去看看榮親王園寢的規模，做個參考。」

　　曹震一時無以為答，因為他想不起來榮親王是誰。

　　「你聽明白了沒有？」

　　「回王爺的話。」曹震老實答說：「那位是榮親王？」

　　「世祖章皇帝的第四子；端敬皇后所出。你問一問『屯田司』的人就知道了。」

　　這下曹震才想起來。榮親王的生母，相傳是冒辟疆的愛姬，出身秦淮，所謂『笛步麗人』的董小宛，先為多爾袞所擄；多爾袞死後被禍，妻孥皆沒入『辛者庫』，董小宛為孝莊太后所識拔，作慈寧宮的女侍，後來成為世祖的妃子，寵冠六宮。榮親王生未數月即殤，子以母貴，尚未命名，載入玉牒，即封為榮親王，起造園寢，據說吳梅村「清涼山讚佛詩」第二首結尾，「高原營寢廟，近野開陵邑，南望倉舒墳，掩面添淒悱」那四句，所詠的就是此事。

　　「是的。我知道了。」曹震連連點頭：「我回去問屯田司。」內務府的屯田司，專管陵寢。「請王爺在交代第二件事。」

　　「第二，你知道弘昇常跟那些人來往嗎？」

　　弘昇即是聖祖第五子恆親王允祺的長子，早在康熙年間，即已封為世子。由於允祺同母弟允禟為世祖所惡，所以允祺也受了連累；而弘昇則因頗得允禟契重之故，竟無端被圈禁在家。但允祺實在是個膽小怕事、忠厚謹慎的人，世祖看他們父子並無異心，將弘昇放了出來。到的現在的皇帝即位，派為都統，並管理火器營事務，是個很重要的差使。曹震只知道他跟莊親王允祿的次子弘普，常有往還，此外就不大清楚了。

　　等他據實回答以後，福彭才低聲說道：「你知道不知道，他經常在理親王府行走？」

　　曹震頗為驚異，而且也很困惑。理親王弘皙對皇帝是反對的，弘昇既受皇帝重用，何以又會常跟弘皙接近？那不近乎忘恩負義了嗎？

　　但最讓他想不通的是，照弘昇的態度，應為皇帝所厭惡，而居然仍舊管理作為羽林宿衛中的勁旅的火器營，且還派了主辦端慧皇太子園寢這種要親信才能獲得的差使；這又是何緣故？

　　雖有重重疑團在心，卻還不便發問；曹震只是老實答說：「理親王府中，我從未去過，也難得聽人談理府的情形，不知道昇世子常在那裡行走。」

　　「你仍舊裝作不知道好了。不過，以後你得多留意弘昇的行跡。」福彭又說：「他們都是愛玩的人，以後會拿你當親信；你就盡力巴結吧，跟他們混在一起，越親密越好。」

　　曹震恍然大悟，福彭把他舉薦給弘昇的目的是，安一個「坐探」在弘昇的身邊。如果僅僅是偵查行蹤，按時報告，這個任務不難；但有一層卻必須先請示。

　　「回王爺的話，若說要跟他們混在一起，那就少不得會跟著昇世子，也常到理親王府走走。這，」他率直的問道：「這不犯忌嗎？」

　　「不會。」福彭又加了兩個字：「有我！」

　　那就可以放心了。曹震辭出王府，先派人去辦阿元所託之事；然後換了衣服去訪成記木廠的掌櫃楊胖子。

　　「震二爺，是那陣好風把你老給吹來的。」楊胖子滿臉笑容的從櫃裡迎了出來，「我正打算著這一兩天抽空上你府裡去請安，有件事跟你老商量。」

　　「喔，又事跟我商量。你說吧！」

　　楊胖子回頭看了一下，躊躇著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震二爺能不能先請坐一下，等我打發了那些朋友，陪震二爺去個地方，好好兒談。」

　　「是甚麼地方，我來赴約好了。」

　　「不，那不方便。」

　　「好吧！我等你。」

　　於是楊胖子將曹震讓到客座，派人招呼茶水，道聲「少陪」，匆匆走了。

　　曹震心裡在想，楊胖子要跟他商量的，與他要跟楊胖子商量的，也許是同一件事。倘或推測不誤，那就該讓他先開口，以逸待勞，話就好說得多了。

　　※※※

　　車子到了楊梅竹斜街，下來一看，是弋陽腔「六大名班」之一，「集慶部」的「下處」。

　　伶人的住處，名為「下處」，有大小之別，「大下處」是「班底」所住，稍有名氣的伶人，另占一座院落，布置精潔，足以款客。通常都冠以堂名；楊胖子帶曹震來的這個下處，名為「春福堂」，是兩個人一起住，一個叫開喜，唱小旦；一個叫曾蓮官，唱小生。楊胖子就是曾蓮官的「老斗」。

　　那座院落不大，正屋三間，另帶兩間廂房。曾蓮官住的是正屋東面那一間，屋子裡生的極旺的炭盆；曾蓮官只穿一件寶藍寧綢夾袍，上套一件玄緞琵琶襟的坎肩，腳上是一雙薄底雙樑鞋，梳一根油鬆大辮。衣衫雖薄，卻以炭火所熏，臉上白裡透紅，像中了酒似的。

　　「這位是曹老爺。」楊胖子說，「你也跟我一樣，叫震二爺好了。」

　　「震二爺，你好！」曾蓮官蹲身請了個安，「我叫蓮官，你多捧場。」

　　「好說，好說！」曹震拉著他的手問：「你今年多大？」

　　「十九。」曾蓮官轉臉問楊胖子：「是先喝茶呢，還是就喝酒？」

　　「就喝酒吧！」楊胖子又說：「拿紙片。」

　　「喳！」屋外有人應聲；聲音及其響亮。

　　這是下處的規矩。「拿紙片」是為了「叫局」；叫局自然要擺酒請客，這是進財的事，所以窗外伺候的夥計，必得高聲應客，表示恭敬，猶在其次；主要的是讓「花錢的大爺」覺得有面子。所以這些「胡同」裡，流行兩句口號：「得意一聲『拿紙片』，傷心三字『點燈籠』。點燈籠賦歸，自是黯然魂消，所以謂之『傷心』。」

　　當下有個穿半截黑布棉袍的夥計，手端一個木盤，掀簾而入，盤中有筆墨，另外一疊粉紅色的紙片，上印「春福堂」字樣。楊胖子持筆在手，看著曹震說：「報名吧！」

　　「我沒有熟人。」

　　「我跟震二爺舉薦一個人。」曾蓮官向楊胖子說：「開喜今兒沒有客。」

　　「對了。開喜不錯。如果不中意，回頭再叫。」說著，楊胖子提筆寫了「本堂開喜」四字，隨手交了給夥計。

　　「還有別的客沒有？」曾蓮官問說。

　　楊胖子躊躇了一下，向曹震徵詢意見：「兩個人喝酒，好像太冷清了一點兒。」

　　「那就把你的同行找幾個來。」

　　「不能找同行。」

　　這就很明白了，他是要談一樁買賣，怕同行相妒，必須隱瞞。曹震便即答道：「你不找同行，我也不找內務府的朋友。」

　　兩人相視一笑，莫逆於心，楊胖子忽然說道：「我倒想起一個人來了，把令弟芹二爺請了來，怎麼樣？」

　　「也行！」曹震對曾蓮官說：「勞駕，看我的人在那兒？」

　　他是指魏升，已在門房裡烤火喝酒了；臉上喝得通紅的走了來，曹震一見便開罵了。

　　「好猴兒崽子，我這兒還沒有動靜，你倒先喝上了。」曹震接著又說：「你趕緊去一趟，把芹二爺接了來。別說我在這兒。」

　　「那麼，說在那裡呢？」

　　「混帳東西，你不會自己編嗎？怎麼著，你是喝醉了不是？」

　　主僕之間，原有戲謔的意味；所以魏升面不改色，笑嘻嘻的走了。

　　「咱們先談正事吧！」曹震又說：「回頭人來了，不便。」

　　於是，乘曾蓮官指揮下人擺桌子的空檔，兩人避到一邊，促膝而談；楊胖子一開口，便知彼此要談的，正是同一件事。

　　「說要替大阿哥造墳，震二爺你聽說了沒有？」

　　「不但聽說了，──」曹震驀然頓住，停了一下方又開口：「你先說你的吧。」

　　「我的意思，還是仰仗你老的大力，把這個工程拿了下來。」

　　「嗯，」曹震只應了一聲，並無別話；是要等楊胖子說下去。

　　「仍舊根上次那樣，四成實領；我另外送震二爺半成。你老看呢？」

　　「這都無所謂，反正有『大模樣』擺在那兒，錯不到那兒去。不過，這回的工程，要做得漂亮。」

　　「反正照圖施工，要漂亮，工料就得多開。」

　　「能多開，還用我跟你提這話？」曹震又說：「這回提調是不是派我，還不知道；就派了我，是憑我一句話呢，還是得看圖樣比價，也不知道。你如果有心兜這注買賣，可別先存著撈一票的心，紮紮實實幹，讓十六爺他們說一聲：這姓楊的胖子不錯。以後，就夠你瞧得了。」

　　這時曾蓮官在喊了：「兩位爺請過來坐吧，酒燙好了。」

　　「就來！」曹震答了這一聲，轉臉問楊胖子，「這個人怎麼樣？嘴緊不緊？」

　　「緊！震二爺有事儘管談。」

　　「還有一個呢？」

　　「也一樣。」

　　還有一個是指開喜，他比曾蓮官大一歲，但看上去反顯得稚氣；且因是唱旦的，總不免有些忸怩作態的模樣。曹震不好此道好美婦人，看開喜無甚出色，便不大理會，只跟楊胖子喝酒談心。

　　「要替大阿哥修墳的消息，你是那裡來的？」

　　「理王府的人告訴我的。」

　　一聽理王府，曹震不由得添了幾分注意：「你認識理王府的甚麼人？」他問。

　　「是一個管事的，姓姚。老姚是能在理王面前說話的人。」

　　王府用人甚多，能到得「王爺」面前，便算有面子的人了；何況還能進言。曹震心想，此人不妨結交，以後一定會有用處。

　　於是他問：「你跟這老姚是怎麼認識的？」

　　「那年老理親王在鄭家莊修墳，是我跟桂記木廠合辦的；有事要請示理王，都託老姚傳話。就這麼熟了。」

　　「光是熟，交情呢？」

　　「不壞。」

　　「幾時替我引見引見。」

　　這本是極平常的一件事，那知楊胖子竟有遲疑之色，這就使得曹震不能不詫異了。

　　「怎麼回事？莫非這還難倒了你不成？」

　　「不是難倒我。其中有個緣故，老姚身分不高，據說理王從小是他抱大的，可是身分雖不高，架子倒還挺大，如果跟震二爺稱兄道弟，平起平坐，你老受了委屈，心裡一定罵我楊胖子是混球，話不先說明白。」楊胖子又加了一句：「你老若是不在乎，我明天就可以把他約了來。」

　　曹震當然不願受此委屈，笑一笑說：「那就擱著再說吧！」

　　「幾時我來探探他口氣，他總也知道震二爺是平郡王的舅爺，也許禮貌上不同一點兒。」

　　「不必，不必。」曹震連連搖手，「我在外面，從不說我是平郡王的至親。那樣近乎招搖，最犯忌。」

　　「震二爺的人品真高，」楊胖子說：「你們姊兒倆敬震二爺一杯酒。」

　　「甚麼『姊兒倆』？」曾蓮官一掌打在楊胖子的胖手上，接著捏住皮肉，順手一擰，疼得楊胖子殺豬似地喊了起來。

　　「呦，呦！快放手，快！」

　　「你先改口。」

　　「改甚麼口？」

　　「你還裝糊塗。」曾蓮官又一擰，這回疼得楊胖子額上見汗了。

　　「好，好！不是姊兒倆，是哥兒倆。」楊胖子對開喜說：「你快跟你兄弟一起敬震二爺的酒。」

　　聽著這一說，曾蓮官才放了手，卻掩口一笑，舉酒向曹震說道：「震二爺覺得好笑吧？」

　　「不是好笑，是有趣。」曹震笑道：「楊胖子大概疼在手上，樂在心裡。」

　　「還樂呢！」楊胖子哭喪著臉，將他的胖手伸過來，只見手背上又紅又腫一大塊。

　　「蓮官，」曹震知道楊胖子喜歡打情罵俏，趁勢說道：「你替他揉揉。」

　　曾蓮官一笑，從袖筒裡抽出一方雪青綢手絹，按在楊胖子手背上輕輕揉著。

　　「蓮官，」曹震說道：「倒看不出你的手勁還真不小。」楊胖子接口：「他是唱翎子生的，從小就打把子；手上、腳上很有兩下子呢！」

　　「原來如此，倒失敬了。」曹震對戲不外行，隨又說道：「幾時煩你一齣。」

　　「你還不快請安道謝！」楊胖子抽回手來說：「震二爺肯捧你，就是你的造化來了。震二爺捧人是有規矩的，一套行頭，一堂『守舊』，夠風光的。」

　　聽得這一說，曾蓮官果然站起身來，恭恭敬敬的請個安說：「謝謝震二爺栽培。」

　　曹震是做過那麼一次闊客，煩一個小旦唱「斬竇娥」送了一套行頭，一堂守舊；此時楊胖子為他誇耀，他不能不承認，當下說道：「快起來，快起來，值不得甚麼。我倒聽聽你會那幾齣戲？」

　　他的話還沒有完，開喜已取了兩個戲摺子來，請曹震挑選。翎子生不外周瑜、呂布，那套行頭做起來所值不貲，曹震覺得有些犯不著，當下挑了一齣「石秀探班」，羅帽箭衣，費用省的多。

　　「日子呢？」曾蓮官問。

　　「那得等守舊做起來才能唱，年外的事了。」又是楊胖子發言。

　　曹震心中一動，「看元宵行不行？」他看這樣胖子說：「你如果上點勁，能將守舊行頭催著趕出來，元宵那天，我好好請一請客。」

　　「行。」楊胖子問曾蓮官，「守舊上繡點兒甚麼花樣？」

　　「不就是那些老套，還能出甚麼新樣兒嗎？」

　　「怎麼不能？」曹震倒鼓起興致來了，「你等一等，等我兄弟來了，替你出個新樣兒。他還會畫，也許就替你畫個稿子，交盔頭做照樣子繡。」

　　「震二爺的這位令弟，號叫雪芹，也是行二，我們管他叫芹二爺。」楊胖子的話又多了，「你們要逛廠甸，一提曹家的芹二爺，沒有人不知道的，真正是少年名士。」

　　梨園這一行，有些人特別熟悉「名士」這個稱謂，聽得多了，印象中脾氣大，出手寒酸，無甚好感，但加上「少年」二字，便覺不同，再有「曹家」字樣，頓時將這「少年名士」在感覺中化為「少年公子」了。

　　因為有此感覺，開喜的心就更熱了，他將曾蓮官的戲摺子收了起來，交回原主，口中說道：「你的事定局了。」

　　桌上還剩下一個戲摺子，加以他的那句話，等於表示，曹震應該一視同仁，也挑一齣戲捧捧他。在九陌行塵中也有闊客之名的曹震，當然不能聽而不聞，偽裝糊塗。

　　「該輪到你了。」他從從容容的開口，要讓人覺得他捧開喜，原有成算，並非臨時起意。

　　「二爺，」開喜格外巴結，「我先唱一段你賞賞耳音。」說著，將戲摺子攤開來，雙手捧了過去。

　　「暫時不必唱，你自己說吧，願意唱甚麼？」

　　「我想跟蓮官配一齣。」

　　開喜出了這個題目，大家便都在想翎子生跟小旦合唱的戲，曹震此時已另有打算，「羊毛出在羊身上」，花錢不必心疼，當即想到了一齣戲。

　　「你們配一齣鳳儀亭吧！」

　　唱「鳳儀亭」，自然是曾蓮官的呂布，開喜的貂蟬。這齣戲很熱鬧，是齣能「保人」的戲；蓮、喜二人最高興的是，平白能得一身華麗的行頭，所以無不笑逐顏開。

　　「不過，探莊還唱不唱呢？」楊胖子問。

　　「雙齣太累了吧？」

　　「不！」曾蓮官自告奮勇，「震二爺這麼賞面子，累一點兒怕甚麼？」

　　「你要是不怕累，我倒有個主意。」楊胖子說：「鳳儀亭接下來再唱白門樓。」

　　曹震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看著曾蓮官問：「怎麼樣？」

　　「你二位說怎麼樣就怎麼樣。」曾蓮官說，「打明兒起，我就理這兩齣戲。」

　　「白門樓是他的拿手戲。」楊胖子得意地向曹震說：「先看他那個一『跺泥』，金雞獨立的大段唱功，就不枉震二爺你替他裝那身行頭了。」

　　曹震點點頭，喝著酒沉吟；好一會才說：「等我明兒見了昇世子再說，果然把提調的差使派給我了，我得好好兒請一回客。老楊，你可得多幫我一點兒忙。」

　　一聽這話，楊胖子又驚又喜，「原來提調是震二爺！真是真人不露相。」他說：「震二爺，你請放心，明年元宵請客的事，都交給我了。」

　　這一來，席面上越發添了幾分興奮的氣氛；曾蓮官跟開喜爭著出主意，就「集慶部」的班底派出八齣戲，算一算辰光，午前開戲，得唱到四更天才能煞尾。

　　曹震成算在胸，聽他們談得起勁，卻不做任何承諾。等談的告一段落時，魏升已回來了，卻無曹雪芹的蹤影。

　　「芹二爺想來不能來，」魏升說道：「太太身子不舒服。」

　　「喔，」曹震有些不放心，「是怎麼了，氣喘病又犯了？」

　　「是。聽說犯的還很兇。」

　　於是曹震的興致便大減了。楊胖子也看出他的心事，向曾蓮官使個眼色，不再鬧酒。

　　「拿粥來吧！」曹震將餘瀝一口吸乾，放下杯子說：「老楊，你這幾天跟那姓姚的，多套套近乎，打聽打聽理王府跟怡王府有甚麼新聞。」

　　理親王府說不定會有新聞，是楊胖子隱約聽內務府的人談過的；何以怡親王府也會有新聞，不免令人詫異。

　　「喔，」曹震又格外叮囑，「你也別顯得太熱心，偶爾有意無意，引他們開口，你只多聽就是。」

　　「我明白。」

　　等吃完粥，傳喚「點燈籠」時，乘蓮、喜二人不再面前時，曹震問道：「怎麼開銷？」

　　「你甭管了。」

　　明知會有這樣的回答，不過曹震不能不說句門面話。過節交代過了，出門預備上車；曾蓮官和開喜都送了出來，夾弄很長，也很狹，開喜擠到曹震身邊，握住了他的手併肩而行，到的轉角處，開喜低聲說道：「震二爺在那兒應酬，可別忘了招呼我。」

　　「不會忘。不過，我不大出來應酬，」話一出口，曹震覺得這種天氣，潑人冷水，未免殘忍，便又說道：「你明兒跟蓮官好好兒理戲，別丟我的面子。」

　　開喜不作聲，只緊捏一捏他的手，作為回答。

　　※※※

　　回到家二更剛過。平時曹震在外應酬，除非事先有話，錦兒與翠寶總要等到三更天；那時候如果還未回家，便由當夜的人守候。這天回家，卻只見錦兒在燈下枯坐；翠寶所住的廂房中，一片漆黑，這是從未有過的情形。

　　不過他是心中納悶，口頭卻不提；只提馬夫人的舊疾復發，說他是打發魏升去請曹雪芹才知道的，「你明兒看看去。」曹震面有憂色，「聽說來勢不輕呢！」

　　「就因為來勢不輕，翠寶趕了去看了。」錦兒答說：「本來我要去的，她說天氣太冷，勸我在家，她去照應。其實，我還是去的好，在家牽腸掛肚，倒不如守在那兒，心裡反倒踏實。」

　　「翠寶今兒還回來不回來？」

　　「這麼冷，又是晚上，回來幹甚麼？自然睡在那裡，」錦兒又問：「今兒王爺找你幹甚麼？」

　　提到這上頭，曹震的興致好了些，「大概又有一個差使派我。」他說：「睡吧！我明兒還得起早呢！」

　　※※※

　　起早是為了到恆親王府去見弘昇。曹震見過他，但從未交談；所以這一回等於初見，按規矩得要磕頭請安。

　　「請起來，請起來。」弘昇很客氣的說：「我聽平郡王提過你，說你很能幹，也肯巴結。」

　　「昇大爺太誇獎了。」

　　「你在泰陵上當過差？」

　　「是。」

　　「陵工你是內行？」

　　「不敢說內行。」曹震很小心的答說：「不過那時候日夜盯在大工上，其中的毛病，大致都還能看得出來。」

　　「你看陵工上最該留心的是甚麼？」

　　「這無非料跟工兩樣，驗料一定要親自過目；查工得細點人數。反正一句老古話：勤能補拙。」

　　他不誇自己的本事，只著重在巴結差使；弘昇頗為滿意，點點頭說：「皇上派我修皇太子的園寢，我打算讓你來管工，你可得好好兒幫我的忙。」

　　「昇大爺言重了！」曹震一面請安，一面說：「昇大爺栽培，我不敢不盡心。」

　　「辦事原就是盡心二字。」弘昇又問：「你跟木廠很熟吧？」

　　「熟是熟。不過那班木廠掌櫃，見我都有點兒頭疼。」

　　「喔，為甚麼？」

　　「回昇大爺的話，要盡心，就不能不頂真，一頂真就遭忌了。」

　　「好！這一說，你倒是真能實心辦事的。」弘昇問說：「你看，那幾家比較規矩？」

　　「還得去打聽。」

　　「咦！」弘昇詫異，「你不是很熟嗎？」

　　「是。不過那是前兩三年的話，如今情形不大清楚，我不敢大意胡說。」

　　「木廠是大買賣，牌子做出來了，不會差到那兒去的。你只說前兩三年的話好了。」

　　「是！」曹震答說：「前兩三年，最規矩的有兩家，一家成記；一家桂記。」

　　「嗯，嗯！」弘昇沉吟了一下說：「明兒你到工部去找該管的司官，問他們園寢的圖樣出來了沒有；如果出來了，你叫那兩家木廠，開個工料單子來。」

　　「是！」曹震接下來請示，「回昇大爺，陵寢工程用料好壞、施工粗細，出入很大。太子園寢是要講究呢，還是看得過去就行了，得請昇大爺先交代下來。」

　　弘昇遇到了難題──派他督修端慧皇太子園寢這樁差使，便有些難以消受；因為他知道皇帝的用心，有意如此鋪張，等於明白告人，皇位必是父死子繼，永璉雖已夭逝，將來還可另立太子。這在理親王看來，心裡不免嘀咕；誤會到弘昇得此差使，是改變態度，擁護「今上」的一種跡象。如果園寢修得講究，理親王的誤會將會加深。

　　倘說只要「看得過去就行了」，這話一傳到皇帝耳中，也很不妥，因而躊躇著始終下不了決斷。

　　「昇大爺，我倒有個主意。」曹震獻議，「無例不可興，有理不可滅，像這些事最好參照成案，就不怕甚麼不負責任的議論了。」

　　「啊，啊，說得不錯。」弘昇完全接受，「可是，這有成案嗎？」

　　「有！順治爺的小阿哥榮親王，不是有園寢嗎？」

　　「對了，不是你提，我還想不起。準定照榮親王的例子，誰都沒話說。就這麼辦，就這麼辦。」

　　「是。」曹震接著又說：「這得昇大爺下個條子，我才好跟工部去交涉。」

　　弘昇想了一下，覺得這個「條子」對皇帝、對理親王都有了交代，可以寫的，當下點點頭說：「好！我馬上寫。」

　　「再跟昇大爺回，工部的司官很難纏，多年的老案，也許懶得去找；弘大爺的條子上要寫得紮實。」

　　「怎麼才能紮實？」弘昇說道：「乾脆你唸我寫。」

　　「不敢！」曹震往後退了一步，做個遜謝不遑的表示。

　　「不要緊，既然一起辦事，只要把事情辦妥，細節不必拘泥。來吧！」

　　說著，他已走向書案落座，曹震趕緊上前將紫檀硯盒蓋掀開，濡水磨墨；借此打腹稿。

　　及至弘昇拈筆在手，抬頭用目光催促時，曹震便即唸道：「端慧皇太子園寢，應造享殿五間及使用綠瓦等情，業經履親王議定，奉旨准行在案。一應施工細節，著參照榮親王園寢成規辦理；即速洽請工部該管司員，撿出順治年間原案，以便察看。毋得違誤切切！」等弘昇寫完，曹震又唸：「右仰提調官曹震知照。」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曹震興匆匆地趕到工部。工部四司，以營繕司為首；但陵寢大工歸四司之末的屯田司掌管，曹震因為修過泰陵，跟屯田司的司官很熟，交情最好的是一名宗室，太祖第三子鎮國公阿拜之後，名叫富勒森；兄弟間居長，人稱「富大爺」，其實很窮，曹震因為他沒有「黃袋子」的架子，常常有所接濟，情誼日密，幾乎像異姓手足一樣。

　　這天去得太早了，司裡的老爺們，都還沒有上衙門；有個蘇拉李三認識曹震，上來大獻殷勤。曹震閒著無事，便跟他打聽陵工檔案的情形。

　　「那歸『黃檔房』管。」李三答說：「得找楊書辦。」

　　「喔，」曹震問道：「楊書辦不知道來了沒有？」

　　「來是來了。」李三略顯得猶豫的，「曹老爺最好等富大爺來了再找他。」

　　聽得這話，料知其中必有緣故，曹震便不再多問，靜靜的候了個把時辰，方始等到腳步姍姍的富勒森。

　　「老二，恭喜啊！」富勒森一見面便說：「我也是剛得到的消息，說你得了修太子園寢的差使。」

　　「託富大哥的福。」曹震請了個安，陪著笑說：「正為這件事，來看大哥。」

　　「喔，甚麼事你說吧！」

　　等曹震道明來意，富勒森立刻便叫蘇拉，把「黃檔案」的楊書辦請了來。此人一雙三角眼，面無四兩肉，一望而知是很難惹得人。

　　「這是曹老爺，內務府的紅人。」富勒森說：「有點事想麻煩你。」

　　楊書辦翻一翻三角眼，斜睨著曹震說：「這位曹老爺，倒像在那兒見過？」

　　曹震也覺得他有些面善，細細一想，不由得暗叫一聲：「壞了！」原來楊書辦在未調到黃檔房之前，本在營繕司管工，有一回奉派到平郡王府去看勘估修正殿的工程，因過於浮濫，平郡王命曹震拿了估價單交還給他，記得當時說過一句：「簡直胡鬧。」這是他的神氣，顯然記著那段恨了。

　　此刻有求於人，不能裝不認識；但也不便再提以前的過節，只微笑著說：「是的，我也覺得在那裡見過。內務府跟工部就像一家，以後還要請多多關照。」

　　「好說。」楊書辦冷冷的答了兩個字，轉眼看著富勒森，等候他答話。

　　「楊書辦，請你把榮親王園寢的老案調出來。」

　　「榮親王？那位榮親王？」

　　「就是順治爺的四阿哥。」

　　「順治年間的老案嗎？」

　　「是的。」曹震回答。

　　「沒地方去找。」楊書辦屈著手指說：「康熙六十一年、雍正十三年。加上順治，如今是乾隆，四朝的老檔，說甚麼也找不著了。」

　　一面說，一面使勁搖頭，眼望著別處，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神態，使得富勒森大起反感，當下用呵斥的聲音說：「你沒有去找過，怎麼知道找不著？檔案不是按年分包起來的嗎？順治一共才十八年，就算一年一年找，也費不了多少事。再說榮親王下葬，一定是順治十幾年的事，那會找不著。」

　　曹震怕他臉上掛不住，趕緊轉圜似地說：「年代久了不一定找得到，不過是上頭交代的，不能不盡人事，勞駕，勞駕！」說著，連連拱手。

　　「哼！」楊書辦冷笑一聲：「好個上頭交代！富大爺不也是上頭交代嗎？請吧，我陪你去找。」

　　曹震不疑有他，欣然跟著楊書辦到「黃檔房」；實在就是倉房，一共三進。開進門去，霉爛之氣，撲面而來；腳下軟軟得像踩在毯子上，等楊書辦拉開一扇天窗，才發現地上所積的灰塵有寸把厚，大概從來就沒有打掃過。再抬頭看時，密密排排的木架，高與屋齊，架子上是一個個的大紙包；下層的紙包，細看還可以發現塵封的梅紅紙箋，中上層的紙包，根本就無從辨識，裡面是甚麼檔案。

　　「曹老爺，」楊書辦問：「還找不找？」

　　意思是讓人知難而退，曹震急切間卻辨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毫不思索的答說：「找啊！自然找。」

　　「好，找！」楊書辦扯開嗓子，向外喊一聲：「來個人！」

　　「來囉。」

　　應聲而至的是個愣頭愣腦，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名叫三順；依楊書辦的吩咐，將一張梯子，架在東首第二座木架旁邊，人站在梯旁待命。

　　「曹老爺，你要找順治那一年呢？」

　　這下將曹震問住了，「哎呦！」他說：「我可還不知道榮親王是那年下葬的。」

　　「不要緊！等我來查一查簿子。三順，你把順治年間的檔案給找了來。快！」

　　三順答應著走了，楊書辦卻又追出門去，叫住了他，不知說了些甚麼。等曹震慢慢踱了過去，三順已將一大疊粗藍布面黃籤條的檔案簿取了來了。

　　這時楊書辦已在進門的一張桌子後面坐了下來，架起銅腳老花眼鏡，細細翻閱，足足有兩刻鐘工夫，曹震站的腿都酸了，只能忍著。

　　「有了，順治十五年。三順，領曹老爺去看。」

　　三順領著曹震到了原處，「曹老爺，」他拿一支竹竿，在木架上層指指點點，「這幾包大概就是；可不知道是那一個月的？」

　　「取下來都找一找好了。」

　　「好。」

　　三順爬上梯子，拿竹竿一撥；曹震只見當頭有物砸倒，叫聲「不好」，趕緊往後避開，只聽「噗」的一聲，頓時塵土飛揚，口中鼻中，皆有異味，大咳大嗆；即令趕緊以手遮口，還是吸進了不少塵土。

　　曹震勃然大怒，但就當要發作的那一刻，很聰明的忍住了。不用說，是楊書辦指使三順，故意弄點苦頭給他吃。如果不識趣，還不知道有甚麼惡作劇的花樣在後頭。

　　「怎麼回事？」楊書辦躲在遠處，假惺惺地問：「怎麼讓曹老爺嗆著了？」

　　「沒事，沒事。」曹震也大聲回答；接著向三順說：「來，來，索性再麻煩你，把這包檔案弄過來，我到亮處好找。」

　　檔案包搬到門口，人也到了，楊書辦一看曹震的那張臉，幾乎只看得出四個洞孔，大的是雙眼，小的是鼻孔，也不免歉然；更怕他到富勒森那裡去訴苦，說不定會有一場風波，因而趕緊採取了安撫的手段。

　　「你簡直是混球！」他瞪著眼罵三順說：「你看看把曹老爺折騰得這個樣子？還不快去打盆熱水來！」

　　三順是受了指使的，不想卻又挨了頓罵，有些不大服氣；這時曹震反倒著急了，怕三順反唇相譏，抖出真相來，楊書辦的臉上下不來，會弄成僵局。

　　幸而，三順總算忍住了，嘟著嘴往外走；楊書辦便親自將懸在壁的布撣子摘了下來，一面連連道歉：「曹老爺，真對不起，真對不起！」一面將曹震拉到門外，說一聲：「曹老爺請閉上眼睛。」接著為他身上撣灰。

　　曹震心想，這下事情大概能順利了；這場苦頭，不會白吃。等三順打來了臉水，略略洗了一下，開口說話，先改稱呼叫「老楊。」

　　「老楊，我做個小東，咱們先洗澡，後喝酒。」

　　「那裡，那裡。該我做個東，算是給曹老爺賠罪。」

　　「這叫甚麼話？老楊，你這一說，我的東可是坐定了；若是讓你請我，不就成了甚麼賠罪了嗎？」

　　「是，是！我今兒擾曹老爺的，我先給你道謝了。」

　　「小事，小事，值不得一提。不過，老楊，我的公事可不能不辦。」

　　「那也是小事。」楊書辦略一沉吟，「這樣，調老檔不是一時三刻的事，而且挺累，曹老爺就不必等了。你老把公館地點告訴我；準明兒上午，我檢齊了送到公館。只要真有榮親王園寢的黃檔，我一定能找出來。你老放心好了。」

　　結果竟是不打不相識，曹震自是心滿意足；當下問道：「老楊，你看要不要約一約富大爺？」

　　司官與書辦的身分不同，但交往之間，不一定受身分的限制，大致硜然自守的司官，跟書辦總有一段距離；而性情隨和的就無所謂了。若是不怎麼看重操守的司官，私底下跟書辦稱兄道弟的也多的是。因為個人關係不同，所以曹震得先探問明白。

　　楊書辦跟富勒森的關係，極其平常，如果富勒森願共遊宴，他當然亦無所謂，於是答說：「這得看富大爺的意思。」

　　聽這一說，曹震心裡有數了，當下去看富勒森，也不提搞得灰頭土臉的事，只說相約楊書辦「下澡塘子」，問他可有興同行？

　　「老二，你跟他兩個人去吧。有些話，當著我，你們就不便開口了。」

　　曹震領會他的意思，點點頭說：「那也好。」接著又說：「這個年過得去吧？」

　　「那，」富勒森笑笑答說：「年年難過年年過。有你在，我怕甚麼？」

　　曹震也不答話，只報以一笑；然後跟楊書辦一起閒談著向外走去。

　　經過工部大堂時，曹震忽然想起一個傳聞，便即站住腳問：「老楊，我聽說這裡有一處古跡，是怎麼回事？」

　　楊書辦愣了一下，旋即醒悟，「喔，」他指點著說：「喏，在這裡。」

　　所謂「古跡」是工部大堂屏風後面，門檻內外各有一塊方二尺許的鐵磚，相傳是石崇的金谷園中的舊物。

　　聽此說明，曹震不免懷疑，「石崇是晉朝人，一千多年前的東西，還能留到現在嗎？」

　　「原是鬼話。」楊書辦答說：「這裡進出的人，方磚要不了多少天就踩爛了，所以安上兩塊鐵磚。不過，倒是明朝的東西，一千多年沒有，一百多年是有的。」

　　「總算也是古跡。」

　　那楊書辦看起來是個粗濁小人，其實頗通文墨，經常愛在琉璃廠走走；聽「內務府的老爺們」居然知道石崇是晉朝人，覺得可以談談，便又說道：「我們這屯田司有一聯對子，是翰林院的前輩都佩服的。」

　　說著，已經到了屯田司公署門口，只見垂花門上掛著一副烏木鏤藍字的對聯，一筆軟媚的趙字，寫的是「粉署共宣猷，舊雨常懷杜工部；詞人能做吏，曉風爭唱柳屯田。」

　　「這是絕對。」楊書辦問道：「曹老爺，你看如何？」

　　曹震只知道「杜工部」是指杜甫；「柳屯田」何許人就茫然了，因而只能誇上聯。

　　「難得老杜做過工部的官，正好用上了。」

　　「老杜不稀奇，難得的是柳三變當過屯田員外郎，詩人對詞人，真是絕了。」

　　曹震亦不知「柳三變」的出典，惟有笑笑不作聲，而心中自語：「看不出這楊書辦的肚子裡，居然很有點墨水；言談之間，別讓他小看了，得搬個救兵才好。」

　　出了前門到大柵欄，找了家字號沂園的澡塘子，曹震解衣磅礴，好好洗了個澡，一面喝著燜透了的茶，一面問道：「老楊，咱們上那兒吃飯？」

　　「叫來吃好了。對面一溜吃食店，要甚麼，有甚麼。」

　　「不，不！太簡慢了。」曹震不待他再提異議，便作了主張：「四宜軒的徽州菜不錯，也近，就四宜軒吧！」

　　「只怕太破費了吧。」

　　「咳，怎麼又提這個了。」曹震隨又對遞手巾把子來的小徒弟說：「你去看看，跟我來的人在那裡？」

　　於是將魏升找了來，當面交代他去請曹雪芹；順便看看馬夫人的病好了沒有。

　　「那是我一個堂弟弟，號叫雪芹，如今也算是八旗中的少年名士，我叫他來作陪，大概他能跟你談得對勁的。」

　　「啊，曹老爺，你太抬舉我了，也把我看得太高了，請位少年名士來陪我，豈不叫人笑掉了大牙？」

　　「你別客氣，你肚子裡有墨水，只有我兄弟能對付。」

　　這兩句話將楊書辦恭維的飄飄然，覺得剛從浴池中出來的身子更輕快了。

　　楊書辦口中謙虛，心中明白，跟曹震談文墨，是個不適宜的話題。因此，在四宜軒中把杯閒話時，便只能談談風月跟官場的軼聞了。

　　話頭由內務府的筆帖式提到六部的書辦，這在楊書辦便有的談了，「戶部的書辦最多，有一千多人。」他說：「也最闊。」

　　戶部管錢，脂潤之地，入息必豐，是可想而知的；但戶部書辦又必與兵部書辦勾結，因為最大的好處是軍費報銷，與兵部的執掌有關。此外發餉由戶部，但審核之權在兵部，彼此牽制，即成彼此勾結。

　　至於吏部掌文官的升遷調補，刑部遇有外省大案發生，工部遇有大興作，都是書辦發財的機會。

　　「恐怕最苦的是禮部了。」曹震問說：「禮部向來是窮衙門。」

　　「那也不然，只要腦筋精明，處處都可以搞錢。譬如禮部就有這麼一件案子；妙的是禮部的書辦，敲本衙門堂官的竹槓。」

　　「這也敢！」曹震大為詫異。

　　「不但敢，而且那位禮部尚書還很感激那個跟他同姓的書辦。」

　　這禮部的尚書跟書辦都姓陳。陳尚書的封翁是武官，「三藩之役」在江西陣亡，不久，陳太太生下一個遺腹子，就是陳尚書。這是康熙十七年的事。

　　到得陳尚書中舉成進士，有翰林循資陞轉，當到尚書時，老母恰逢七十整壽，既是節母，又是忠烈遺寡，陳尚書的同鄉，早就開始為陳太夫人請旌。公文一到禮部，當然以最快、最周到的辦法奏報；那知「堂稿」已經「畫諾」，公事將要出部時，陳書辦夤夜來叩陳尚書的門，說有緊要公事，非面稟「堂官」不可。

　　陳尚書已經歸寢，聽說是部裡書辦求見，大為不悅，當時傳話：「有事明天到衙門裡，請司官來談。」

　　「門上」如言轉告以後，陳書辦說：「是老太太請旌的事，明天公事一出去，就來不及了。今晚上無論如何要見，否則趁大人會後悔一輩子。」

　　聽得這話，陳尚書不能不披衣而起，接見時當然面凝嚴霜，望之可畏；只仰面問了三個字：「甚麼事？」

　　「是老太太請旌的事。」

　　「這是公事，司裡會辦，何用你來見我？」

　　「大人，」陳書辦說：「公事在我那裡。這件公事要出部，大人要花一萬銀子。」

　　陳尚書氣得發抖，戟指厲聲，「你、你、你，」他張口結舌的：「索賄索到我頭上來了。」

　　「大人請息怒。」陳書辦從容不迫的說：「這一萬銀子，不是我要。我完全是為了大人，白當差而已。」

　　陳尚書怒氣稍平，想了一下問：「不是你要是誰要？」

　　「我想先請問大人，」陳書辦依然慢條斯理的，「老太爺是康熙十七年在江西陣亡，那時老太太二十歲，遺腹生了大人；如今老太太七十大慶，算起來大人應該五十一歲，可是──。」

　　這就不必等陳書辦說完，陳尚書便已省悟，頓時汗流浹背。原來陳尚書實足年齡雖是五十一歲，但官文書上的記載只得四十九歲。既為陳太夫人請旌，當然要細敘平生，二十歲生遺腹子，到七十歲，遺腹子應該五十一，倘是四十九歲，則為夫亡再嫁，與後夫所生之子。如有言官以此為言，即令辨的明明白白，已是騰笑天下了。

　　「啊，啊！」陳尚書改容相謝，「陳書辦，你說這件事該怎麼辦？」

　　「辦法當然有。報考少報年歲，是常有的事；不過大人是『入學』時就少報了兩歲，所以要更正年歲，比較麻煩，從原藉由縣而府，由府而道，由道而省，一直到吏部、禮部，所有檔冊紀錄的年歲，都要改過。幾十年的老案，調出來很費事；這一萬銀子，不知道還夠不夠。反正小人總是白當差的了。」

　　講到這裡曹震插嘴了，「話不錯啊！」他說：「陳尚書這一萬銀子，可不能小氣了。」

　　「豈止於不小氣，另外還犒賞了陳書辦一千兩。」楊書辦喝口酒說：「凡事要識竅。陳尚書是識竅的，倘非如此，一定有『都老爺』動摺子，那時候，陳尚書說不定就有終天之悔。」

　　「終天之悔？」曹震問道：「這話怎麼說？」

　　「像這種情形，原是錦上添花的喜事。老太爺勤勞王事，為國捐軀；老太太撫孤守節，教子成名，如今七十大壽，奉旨建坊旌表，曹老爺你想，壽序、壽詩，有多少敘不完的風光？那知有人參奏，年齡不符；上諭必是『著令明白回奏』，回奏明白，已經大煞風景。有趣變成無趣，倒還是小事；七十歲的節母，說她那個遺腹子是怎麼個來歷，那一下說不定就會鬱塞的一命嗚呼！陳尚書豈不就會有終天之恨、終天之悔？」

　　「是、是，老楊你這議論很透徹。」曹震不由得感嘆：「世上有許多事，禍福都在一念之間。陳尚書如果自以為是禮部堂官，想省這一萬銀子，拿大帽子壓下去，那就糟了。」

　　「可不是！俗語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其實識時務以外，還要看得透。譬如一場大征伐下來，凱旋還朝，皇上正在高興的當兒，那軍費報銷一下子辦妥當，再浮濫也不打緊。倘或拖泥帶水，今天一案，明天一案，皇上那股打了勝仗的熱乎勁兒一過去，看摺子看得很煩了，一定會出事。」

　　這話使得曹震別有會心。平郡王掛大將軍印專征的軍費，到現在還在兵部逐案審核，尚未了結；看樣子倒要勸一勸平郡王，索性花一筆錢，一次清理結案為妙。

　　「曹老爺，」楊書辦突然問道：「你老這回得了這個差使，有甚麼打算？」

　　這話問的突兀，言外有意，卻不知其意何在，曹震便謹慎了。

　　「老楊，你是老公事，我倒要請教你，該怎麼打算？」

　　楊書辦沉吟了一會問道：「曹老爺，你不在乎我說老實話？」

　　「當然，當然。原要說老實話，才能交得上朋友。」

　　「曹老爺那我當朋友，我可真不能不說。這回的差使，你老可別打算剩下多少錢；不是說錢不要，是要把錢花出去。」楊書辦又說：「你老連得兩回陵工差使，眼紅的人不少；財去身安樂，那才是聰明人。」

　　曹震聽得這話，深為警惕；臉色也凝重了。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方始拱手道謝。

　　「老楊，你這真是當我朋友，才說得這麼直；我想我無意中得罪的人，一定不少，雖說我常常在留意，找機會彌補，不過見不到的地方也很多，老楊，你可得多關顧我。」

　　「言重、言重！」楊書辦略停一下又說：「有幾位『都老爺』，年下窘得很，雪中送炭，宜乎及時。」

　　「嗯，嗯，說得不錯。」曹震連連點頭，「我要快辦。」

　　談到這裡，魏升回來了，卻無曹雪芹的蹤跡；據說從保定請來一位專治氣喘的名醫，這天下午可到，曹雪芹要接待醫生就不能來應約了。

　　「太太怎麼樣？」

　　「時好時壞，」魏升答說：「我聽秋月姑娘在說：要能熬過年就好了。」

　　這意思便是只怕連年都熬不過。曹震不由得面有憂色。楊書辦不知他家的事，亦不知該如何安慰；當然，酒興是消失了，略略再坐一會，止飲告辭。臨走時問，「曹老爺，你公館在那兒？明兒上午我把你要的東西送來。」

　　「不敢當，不敢當。還是我自己去取。」

　　「不必！還是我送來方便。」

　　彼此辭讓著，結果折衷，第二天中午，仍舊約在四宜軒見面。楊書辦說要做東回請，曹震漫然應著，心裡已想好了該做東的主見。

　　這個主兒便是楊胖子。由於曹震的囑咐，見了楊書辦格外客氣，一口一個「老宗長」，十分殷勤。

　　「咱們先辦正事再喝酒。」楊書辦掀開單間的門簾，向外張望了一下，走回來提起一個藍布包說：「這上面有硃筆，照規矩是不能拿出來的。東西很多，捲得很紮實，一打開來不容易收攏，帶回去細看吧！」

　　「是的，是的。多謝，多謝！」曹震接過藍布包轉交楊胖子，「你可聽見了。要謹慎，不相干的人不准看。」

　　「是。」

　　「老楊，」曹震從皮袍子口袋中掏出一張紅紙，遞給楊書辦說：「你倒看看，這張單子。」

　　是一張名單，即是楊書辦所說「年下窘得很」的幾位「都老爺」，一共十二個人，都是與內務府與工部有關的監察御史，其中倒有一大半是旗人。

　　「差不多。」楊書辦說：「還可以添兩三個人。」說著，從靴頁子拔出水筆，填寫了三個名字。

　　「怎麼送法？」

　　「這要看各人的交情。」楊書辦答說：「少則四兩，多則八兩，也差不多了。」

　　「不少了一點？」

　　「不少，不少！」楊書辦唸了兩句描寫翰林窘況的是：「『先裁車馬後裁人，裁到師門二兩銀。』門生孝敬老師不過二兩頭，你送四兩到八兩，不謂菲薄。再說，都老爺的過年盤纏，也不能指望你一個，全靠積少成多。」

　　「是，是！」曹震欣然說道：「那班都老爺，我一個不認識，更談不上交情；誰該多送，誰可以少送，索性拜託你代為斟酌。」

　　楊書辦自覺當仁不讓，便又坐了下來，細看名單，就那些御史對曹震的關係大不大，定節敬的銀數多不多，或則四兩，或則八兩，唯獨一個叫鄂多的名下註明「十六兩」。

　　「此人是富大爺的堂兄，境況也不怎麼好，你要多送了，富大爺也見你的情。」

　　這就足見的楊書辦為人打算，確是當自己的事那樣用心的；曹震欣慰道謝之餘，覺得此人可交。當下將楊胖子拉了一把，掀開門簾在穿堂中有兩句私話要談。

　　「你打算送他多少？」

　　「他」是指楊書辦。楊胖子伸出四指，比了一下。曹震會意，四兩過薄，四百兩太厚，應該是四十兩。

　　「總得一個整數。」曹震說道：「你這個貴本家，樣子刻薄，交上了倒是夠朋友的。一個整數算你我各送一半好了。」

　　「不必，你這麼吩咐，我遵辦就是。」

　　於是楊胖子將他的跟班找了來，匆匆囑咐了幾句話，回身入內，開始上菜喝酒。

　　「老宗長，要不要叫條子？」

　　「主隨客便，看曹老爺的意思。」

　　曹震也不說破，這天是楊胖子做東，只說：「如果問我，我不想叫；聽老楊聊聊掌故，也很能下酒。」

　　「是，是。」楊胖子會意了，清談才易於深談。

　　邊談邊飲，不過三巡酒的工夫，楊胖子的夥計回來了，悄悄遞上一個紅封袋，等那夥計一走，他雙手將紅封袋捧著往楊書辦面前一擺。

　　「這是甚麼？」楊書辦問。

　　「一點小意思，請老宗長過年給孩子們買花炮。」

　　「太客氣了，無功不受祿。」

　　「怎麼說無功不受祿。」曹震手一指，「那不是。」

　　指的是楊書辦帶來的檔案，這下他覺得不必再辭了，正要道謝時，曹震卻又在他前面開了口。

　　「老楊，你打開來看一看。」

　　楊書辦抽出來一看，不免動容，「這太豐厚了！」他說：「絕不敢領。」

　　「老宗長，」楊胖子將他的手撳住，「咱們以後的日子長著呢！你要是不願交我這個朋友就算了；要交，就別客氣。」

　　楊書辦還待講論，曹震便搶著開口：「老楊，老楊，你再客氣就見外了。」他說：「交朋友不在一時，就算欠了情，難道還愁沒有補情的機會。」

第五章

　　曹震回家第一件事，是問馬夫人的病情。恰好翠寶也回來了；曹震滿懷希望，她會有好消息帶回來，因為自保定延請來的劉大夫，五世儒醫，專治氣喘，著手成春的傳說，不知凡幾，沒有理由治不好馬夫人得病。

　　「太太的病，不光是氣喘。」劉大夫說：「氣喘好治，有鬱症在裡頭就麻煩了。說甚麼『身靜心動』，一想起心裡放不下的事，氣血上衝，馬上就喘了。這個病，不是藥治的好的。」

　　「怎麼會是鬱症？」曹震大惑不解，「太太這幾年日子過得很平安，有甚麼事會鬱在心裡？」

　　「還不就是為了雪芹！」錦兒接口答說：「從杏香的兒子得了驚風以後，太太的心境，慢慢就不同了。秋月跟我談過幾次，也只是有機會勸一勸，不想鬱在心裡，成了病根。」錦兒痛苦的捶著額頭，「早知如此，一定早就有辦法了。」

　　「心病要心藥。」劉大夫說：「太太的病，能夠開懷安逸，可以帶病延年；光是吃藥沒有用。」

　　這「心病心藥醫」五字，將曹震與錦兒引入沉思之中──杏香生了個啼聲宏亮的兒子，如名小芹，為馬夫人帶來常開的笑口；那知去年春天，有一日天氣突變，小芹得了驚風，不治夭折。馬夫人整整哭了兩天，笑容也就從此消失了。

　　「芹二爺年紀還輕，杏香既然能生第一個，不愁不生第二個。太太何必傷心？」

　　錦兒與秋月都是這樣勸馬夫人。起初倒還有些用處，但月復一月，杏香不復再有喜信，馬夫人就只拿他們的話當耳旁風了。

　　這時最不安的是杏香，不知何以不懷第二胎？卻又不敢將她的心事擺在臉上，只是私底下燒香拜佛，到處打聽何處有靈驗的種子方。如今看來，若有靈驗的種子方，正就是治馬夫人痼疾的心藥神方。

　　「今兒上午季姨娘也探病去了。」翠寶皺著眉說：「這位姨娘真是，甚麼話想到就說。話也許不錯，說的不是地方，不是時候，可就要闖禍了！」

　　「他闖了甚麼禍？」錦兒急急問說：「說了甚麼說不得的話？」

　　「她從太太屋子裡出來，跟秋月說，『我看太太的病，得要沖沖喜了。』嗓門兒還挺大。後來太太跟秋月說；『沖喜沒有用，倒是替我看一口好棺木是正經。』你們想，季姨娘那句話糟不糟？」

　　錦兒不作聲，心裡在想，曹雪芹一直未娶正室，也是馬夫人情懷抑鬱的緣故之一。此時如真能有一頭門當戶對的婚姻，趕著辦了喜事；馬夫人心境必然比較開朗，倒是真正的「沖喜」。

　　「就是你那句話，季姨娘的話其實不錯，不過不該以為有喜氣就可以沖掉晦氣。這件事，大家得好好商量。」

　　「商量甚麼事？」

　　「看看那家有合適的姑娘，娶了來給太太沖喜。」

　　「這不是一廂情願的事，先得問問雪芹的意思──」

　　「這一回，由不得他了。」錦兒不等曹震說完，便即搶著說道：「只要大家都覺得合適，非逼著他點頭不可。」

　　於是大家搜索枯腸，將熟人家待字閨中的女兒，一個一個都數到了。但若非才貌不濟，便是德性有虧，即令勉強拉攏了，亦必成怨偶。在馬夫人自然是要佳兒佳婦，始足以言安慰，否則反增煩惱，就根本不是沖喜了。

　　一場談論無結果。到得晚上，曹震因為白天勞累，早早歸寢；及至錦兒也將卸妝上床時，只聽「呀」的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出現了翠寶。

　　「二奶奶，」她悄悄說道：「你請到我那裡來。」

　　看樣子是有須避開曹震的話要說。錦兒一言不發，跟著翠寶到了她的臥室，方始開口問說：「有急事嗎？」

　　「不是說替太太沖喜嗎？我倒有個主意，二奶奶看行不行？」

　　翠寶說完，望著錦兒，是那種等待答覆的神氣。「傻瓜」，錦兒笑著說：「你不把你的主意說出來，我怎麼知道行不行？」

　　「喔，」翠寶也失笑了，「我在想，不妨讓杏香裝假肚子。」

　　這是常有的事，錦兒並不覺得她匪夷所思；很認真地想了一下，使勁搖著頭說：「不好！」

　　「怎麼呢？」

　　「現在是不錯，說杏香有了喜，太太心裡一高興，比吃藥都強。不過只能騙個兩三個月，到時候說是小產掉了，太太落得一場空歡喜，那比沒有這回事更壞。」

　　「不會是一場空歡喜。」

　　「照這麼說，是到足月了，得有一個孩子，算是杏香生的？」

　　「不錯。」

　　「孩子呢？」錦兒雙手一拍，「在那兒。」

　　「喏，」翠寶拉著錦兒的手去撫摸她的腹部，「這不是？」

　　錦兒頗為驚異；「原來你有了！」她說：「怎麼早不告訴我？」

　　「我也是這兩天才能斷定，還來不及跟你說。」

　　「二爺呢？也不知道？」

　　「當然應該先讓你知道。」

　　錦兒對她的答語，頗為滿意；點點頭細想了一會說：「這件事可以做，不過得好好商量，露不得一點馬腳。」

　　「要跟誰商量，二爺？」

　　「當然也要告訴他。」

　　「倘或他不肯呢？」

　　「不會的，我有話說得他一定肯。」錦兒緊接著表白，「我可得把話說在頭裡，不是我不喜歡你的孩子，你將來就知道了。」

　　接下來便商議讓杏香裝假肚子的步驟與細節。整整談了半夜，錦兒方始歸寢，上床時驚醒了曹震，他問：「剛才你好像不在屋子裡，是在翠寶那兒？」

　　「對了。」

　　於是她細說了她跟翠寶所談的事。原以為曹震會極力贊成，不道他聽完了竟不開口，大出錦兒的意外。

　　「怎麼你不肯？」

　　「不是我不肯。」曹震答說：「這件事只能騙太太，瞞不住別人。我怕會有人說閒，以為我在打甚麼謀產的主意。你知道的，老太太很有些好東西留給雪芹的。」

　　曹震有此顧慮是錦兒沒有想到的，但確是實情。旗人的習俗，出嗣他人為子，往往是為了繼承遺產；因此從皇帝至旗主，下及各姓的族長，要示惠於某一個人，最簡捷的辦法，就是找機會利用職權，將此人指定為身故無子而留有大筆遺產者之後。如莊親王博果鐸，本是太宗第五子碩塞的長子，雍正元年下世，照宗法應在他的胞弟博翁果諾諸子中，擇一為後，但雍正皇帝卻特命胤祿出嗣。承襲了莊親王的爵位，猶在其次；主要的是博果鐸豐厚的家業，可以讓胤祿不勞而獲。

　　因為有此習俗，曹震如果以己子作為曹雪芹之子，這個祕密一洩露，必有人會聯想到他是有意謀產。為了避此嫌疑，不願將翠寶腹中的孩子「割愛」，用心倒是光明磊落，但錦兒卻別有打算。

　　「這不過一時騙一騙太太。等雪芹將來自己有了兒子，或者太太百年以後，讓翠寶的孩子歸宗好了。再說，他也還不知道生男生女，反正一說杏香有喜，太太心裡一寬，就比甚麼藥都管用。」

　　「這話道也不錯。」曹震同意了，「不過，是要做得周到，別鬧笑話。」

　　這又何勞囑咐，錦兒加上秋月，策劃的極其周密，知道這件事的，除她們倆便只有雙方男女當事人，一共只得六個。

　　※※※

　　果然，馬夫人從得知杏香「有喜」以後，心境轉佳，病勢也逐漸減輕，加以開春天氣回暖，更於病體有益。杏香也能善體親心，無事總是在馬夫人面前閒坐，想些有趣的話題，逗她破顏一笑──其實，她就不必開口，馬夫人望著她的由棉絮日漸填高的腹部，心裡便很踏實了。

　　到了四月裡，算起來杏香應已有六個月的身孕了，不道出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變化，杏香居然真的懷了孕。

　　「怎麼辦？」她亦喜亦憂地告訴了秋月，「六個月的肚子跟三個月的肚子差著好多呢！」

　　對這個弄假成真的喜訊，秋月也頗困擾，畢竟她是老姑娘，對這些事頗不在行，只有將錦兒請了來商量。

　　「是不是還裝下去呢？」秋月問說：「如果裝下去，等『生』了以後，仍舊是那麼大的肚子，這話怎麼說？」

　　當然不能再裝了。他們兩相差三個月；倘說翠寶生子，作為杏香所出，那麼三個月以後，杏香將再度分娩，那不成了天下奇聞了嗎？所以錦兒所思索的是，如何想一套說法，將杏香的產期拖延下來。

　　「古書上常記得有懷孕十三個月才生的，那都是有名的大人物。除非拿這話哄太太，否則再無別的說法了。」

　　「哄不過的。只聽人說孩子不足月，從沒有聽說月份過了一兩個月還不生的。倘或這樣，必是有病，那一來，豈不是害太太擔心？」

　　「我看！」一直不曾開口的杏香，突然說道：「我看老實告訴太太吧！」

　　錦兒與秋月先不作聲，兩人對看了一眼，然後都微微點頭了。

　　「這法子倒是正辦。」秋月說道：「反正是錦二奶奶，翠姨跟杏姨的一番孝心，也是苦心；就傳了出去，也沒有人會笑話。」

　　所謀僉同，接著商量怎樣在馬夫人面前揭露真相？錦兒主張將翠寶找了來，一起去見馬夫人。

　　正在談著，曹雪芹踱了進來，杏香首先起身；秋月亦站了起來，只有錦兒安坐不動，只望著杏香隆然的腹部發笑。

　　曹雪芹覺得她神情詭異，便笑著問道：「怎麼回事？彷彿在商量甚麼大事似的；是不是要替我做生日？」

　　「大事倒是大事，不過不是替你做生日──。」

　　秋月的話未完，錦兒忽然搶著開口，「我讓你猜個謎，猜著了，我一個人替你做生日。」她指著杏香的腹部問道：「你猜那裡面是兩樣甚麼東西？」

　　曹雪芹一愣，「兩樣？」他仔細看了一會問道：「你們替她在裡面又填了甚麼東西？」

　　「你別管，除了衣服以外，你猜兩樣東西就是。」

　　「一樣是棉絮，另外一樣是，」曹雪芹是在無從猜起，搖搖頭說：「我認輸。」

　　「認輸可是你自己說的。」錦兒問道：「怎麼個認法？」

　　「你說好了。」

　　「罰你走一趟，把翠寶去接了來。」

　　原來從翠寶懷孕以後，曹震非常小心，不准翠寶一個人帶著丫頭出門；平時往來，不是曹震親自接送，便是錦兒相陪。所以此時要接翠寶不能光派聽差，必得讓曹雪芹親自護送。

　　「你可小心一點兒。」秋月提醒他說：「不光是走一趟。翠姨身子重，你可得一路照看，別讓車子顛著。」

　　「我知道。」曹雪芹說：「罰是罰了，錦兒姊可得把謎底告訴我。」

　　「行！不過得等你接了翠寶來。」錦兒又說：「去吧！速去速回。」

　　曹雪芹笑著走了，套了車將翠寶接了來，進門便問謎底。

　　「怎麼？」翠寶詫異，「你們在打甚麼啞謎？」

　　「我問他，杏香裙子裡面有兩樣東西。他猜不出來，我罰他去接你。」錦兒又說：「你倒也猜上一猜，是兩樣甚麼東西？」

　　翠寶看大家臉上都是一團喜氣，料想是件很好玩的事，便真的想用心去猜；便即說道：「海闊天空胡猜多沒有意思！總得給點兒因頭，才好琢磨。」

　　「好吧！」錦兒想了一下說：「一假。」

　　「一假就有一真。」翠寶脫口答說：「一假一真，不就是兩樣了嗎？」

　　「兩樣甚麼東西？」秋月說道：「真假是個空字眼。」

　　這一下將翠寶問住了，而曹雪芹卻突然領悟，情不自禁的大聲嚷道：「杏香真的有了？」說著，雙手亂搓，是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氣。

　　錦兒、秋月都笑了。這一笑也就是證實了他想得不錯；翠寶不由得捶一捶自己的額頭，「看我這腦子，假的是小芹，真的不也就是小芹嗎？」接著，他握住杏香的手笑著說道：「恭喜妹妹！」回過身來又向曹雪芹道賀。

　　這下提醒了錦兒，「對！」她站起身來向秋月說：「剛才咱們商量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麼跟太太說。如今咱們一起給太太道喜。不就容易明白了嗎？」

　　於是都站了起來，錦兒領頭，曹雪芹殿後，一起湧入東首前房。馬夫人是常在這間屋子裡起坐；見此光景，不免詫異。

　　「怎麼啦？你們都湊在一塊兒了！有甚麼事？」

　　「大喜事。」錦兒答了這一句話，回頭喚丫頭，「拿紅氈條來。」

　　「甚麼喜事？說了就是，拿紅氈條幹甚麼？」馬夫人轉臉看著秋月，催她快說。

　　「太太真的要抱孫子了。」

　　馬夫人不明白她這話從何而來？「怎麼叫真的要抱孫子了。」她問：「莫非本來是假的？」

　　由於馬夫人的臉色轉為鄭重：曹雪芹立即跪了下來，磕一個頭說：「是兒子的不是，不該騙娘的。」

　　「你怎麼騙了我？」

　　「雪芹沒有騙太太。」錦兒經這幾年的歷練，已脫盡「婢學夫人」氣味，不但大伯小叔的別號，叫的琅琅上口，而且衡情說理，也能侃侃而談，只聽她大聲說道：「不裝假的，引不來真的。是我的主意，太太別責備雪芹，該罵該罰，我領。這會先給太太道喜是正經。」

　　說著，將身子退後兩步，讓丫頭鋪好紅氈條，扶著杏香一起跪了下去；秋月便照料翠寶，自己也在她身後跪下。這一來馬夫人臉上的寒霜，自然就消融了。

　　「都起來，都起來！她們姐妹倆身子重，別磕頭了。」馬夫人又加了一句：「到底怎麼回事？我還睡在鼓裡呢！」

　　「我看，」錦兒看著秋月說道：「還是你來講給太太聽吧！」

　　秋月點點頭，卻暫且不開口；藉著替大家安排座位的片刻辰光，暗中尋思，其中情勢，有些不宜說，有些得要有個解釋，尤其是錦兒所招致的誤解──當時雖說杏香假裝懷孕，只有六個人知道，但時間一久，貼身的丫頭老媽子，那裡是瞞得住的，不過秋月曾有嚴厲告誡，誰要是在馬夫人面前洩漏風聲，出了事「吃不了，兜著走」。所以都懷著警惕，不敢輕易向外人說穿祕密，只是同伴之間，私下談論，自然不免。

　　由於這件事是錦兒所主持，因而有人懷疑她別有用心，說她怕翠寶生子得寵，更怕曹震喜歡幼子，分了她生的兒子的愛，所以藉此機會將翠寶腹中的孩子送了人。

　　這種閒言閒語，錦兒也有所聞，苦於無從辯解；因為一辨就會張揚開來，馬夫人一定會知道，豈非大悖原意？難得有今天這個機會，不替她訴訴委屈，便空有多年親如姊妹的情分了。

　　這樣打定了主意，便坐在矮櫈上從容開口，「說起來，芹二爺真該謝謝錦二奶奶跟翠姨。」她說：「起意是翠姨，說是如果杏姨有了喜，太太心裡一高興，病就會大好了。那時她有了三個月的喜，說杏姨如果裝假肚子，到時候她那裡一發動，咱們這兒也說杏姨要生了，私下將翠姨的娃娃抱過來，當作太太的孫子。」說到這裡，她停了下來，要看馬夫人是何表情，再斟酌著講第二段。

　　馬夫人是向翠寶投以感激的一瞥；然後問道：「這件事，震二爺怎麼說？」

　　「那時候還輪不到震二爺說話，先跟錦二奶奶商量。錦二奶奶是只要於病體有益，怎麼樣都贊成的。不過，錦二奶奶也是仔細盤算過的，這是一時權宜之計，芹二爺怎會沒有自己生的兒子？到了杏姨，或者將來的芹二奶奶替太太生了孫子；那時候再說破真相，讓翠姨的兒子歸宗，有何不可？也就是一開頭有這麼個打算，震二爺才准這麼辦的。」

　　最後兩句話足以證明，錦兒並沒有打算將翠寶的孩子送人之意。錦兒欣慰之餘，正想開口，但馬夫人已經發問在前。

　　「震二爺先不准這麼做？」

　　「是的。」秋月回答：「這一段請錦二奶奶自己說吧！」

　　及至錦兒將當時枕邊與曹震私語的情形一說，更顯得她對翠寶所出的兒女，並無歧視之意。不過她的誤會是解釋清楚了，馬夫人卻別有所感。

　　當然，錦兒絕不會說，只要「太太」一去世，真相便可公開。但馬夫人從語氣參詳，情理推斷，必有此舉。生前受騙，身後一場空；冥冥中難享血食，成了飄蕩無依的餓鬼。轉念倒此，越發珍視杏香的身孕，當天便決定，要杏香搬到後房，與秋月同住，親自照料；從此有了事做，不愁日子難打發，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健旺了。

第六章

　　廣州西關的鎮南鏢局，接了一筆生意，駐防的一個副都統春德，有一批箱籠，委託鎮南鏢局護送進京。

　　鎮南鏢局的掌櫃周虎雄，是仲四的拜把兄弟。上回仲四為怡王府貝勒弘昌，運送現銀二十萬到廣州，便是由春德驗收。二十萬銀子不是小數目，「銀鞘」又最顯眼，難免啟人覬覦之心，即或平安無事，但凡事惹人注目，即不免有人打聽或談論。若說「接鏢」的是春德，駐防的將軍或者兩廣總督都會查問；那一來就有禍事了。因此，春德日夜不安，那知有一天深夜，忽然有人求見，先遞進一封固封密緘的信來，是弘昌的親筆；這就不問可知，求見的人便是鏢客。

　　接談之下，春德對仲四大為讚賞；因為這趟鏢保的實在漂亮，又快又穩當不說，最難得的事竟能不漏風聲。當下特為犒賞了二百兩銀子，同時問起，如果廣州有貴重之物，要護送進京，仲四能否承辦？

　　仲四考慮之後答說，他在廣州並無聯號，不過鎮南鏢局的周虎雄，是結義弟兄；而且鎮南也常走北路鏢，請春德斟酌，是否命鎮南效勞。

　　因為曾作此舉薦，所以春德特地將周虎雄找了去，說有二十口樟木箱運到京城，問他能不能承保。

　　「大人賞飯吃，小人那有推辭的道理。」周虎雄問道：「只不知二十口樟木箱中，裝的是甚麼？看小人擔不擔得起風險？」

　　「東西並不貴重，箱子的分量也很輕。不過，」春德加重了語氣，「丟一口，不是賠錢的事。你要有十足的把握，我才能交給你辦。」

　　周虎雄心想，東西並不貴重，又何用交鏢局運送。這時便想起了仲四告訴他的話：如果春德有東西交給你運，你一定要問清楚，不可冒失。當下答說：「回大人的話，鏢行的規矩，一定要驗貨。而況大人又說丟了一口，不是賠錢的事，小人更要謹慎了。」

　　春德躇躊了一會問：「非驗不可？」

　　「是。家家如此，沒有例外的。」

　　春德又考慮了好一陣才說：「既然家家如此，看仲四掌櫃的面子，這筆生意還是給你。箱子裡裝的是繡貨；是王府等著辦喜事用的，所以說，丟了一口，不是賠錢的事。」

　　接著春德叫人打開一口樟木箱，果然是香色椅披桌圍等等繡件。周虎雄也聽說過，香色是王府專用的顏色，春德並未說假話。當即欣然寫了「承攬」；回鏢局排定人手，檢點車輛，準備啟程。

　　及至二十口樟木箱運到鎮南鏢局，只見都有滿漿實貼的封條；提一提箱子，分量都很輕，符合裝的是繡件的說法。不過細細檢點之下，其中有兩口箱子，用的鎖似乎格外堅固；周虎雄心中一動，但不是甚麼了不起的疑竇，也就不去多想了。

　　到的長行吉日，周虎雄帶了鏢客、趟子手親自護送，由廣州迤邐北上，取道湖南、湖北、河南，不過一個月的功夫，已經過安陽入磁州，至直隸地界，京城不遠了。

　　由磁州到京師，經邯鄲、正定，走的是直隸西路大道；到的保定，剛在南關老三元店安頓下來，仲四已來拜訪。

　　事先原有信息，但周虎雄只說到京交鏢，可以一敘契闊；想不到仲四竟迎了上來，而且據說他在保定已經等候了兩天，這就使得周虎雄有些不安了。

　　摒人密談，周虎雄細說了承攬這支鏢的經過；又領仲四去看了那二十口樟木箱，外觀毫無異狀。奉命來偵查的仲四也放心了。兩人喝了半夜的酒，正當仲四要告辭時，周虎雄忽然問道：「四哥，你幹啥這麼在意這批貨？事先要我驗；今天又特為老遠的跑了來問。」

　　有了酒意的仲四，用手捂著嘴在他耳際答說：「我也是有人派我來的；只怕你保進京來的這批貨，內中有西洋新式法郎機，不能不妨。」

　　「怎麼？莫非有人要造反？」

　　「誰知道呢？」仲四又說：「不過，是繡件大概不錯。裡頭如果有武器，分量不會這麼輕。」

　　「嗯，嗯。」周虎雄愣了好一會說：「四哥，你再來看看。」

　　周虎雄指出兩口箱子的鎖，比別的箱子來的堅固，似乎是個可疑的跡象。仲四用冷手巾擦了一把臉，擎燭細看，又發現了一個疑點。

　　「你看，這兩口箱子的接縫，都用油灰填過，別的箱子沒有。」

　　一看果然，「這是幹啥？」周虎雄問：「防潮濕？」

　　「大概是的。」

　　「這麼說，這兩口箱子裡的繡件特別貴重？」

　　「可以這麼說。不過也許還有別的緣故。」仲四沉吟了一下說：「到京以後，你的鏢先卸在我局子裡，到第二天再交鏢，行不行？」

　　「怎麼不行？反正到京也天晚了，當夜也不能交鏢。」

　　「說的是。」

　　仲四是很滿意的神氣，而周虎雄卻不能不疑慮，「四哥，」他很吃力得問：「卸在你那裡，要幹啥？」他越想越不安，以致語氣惴惴然地，「四哥，你不是要掉，掉──」他始終說不出那個掉包的「包」字。

　　「不是這回事！不是這回事！」仲四趕緊分辯；等周虎雄凝重的臉色緩和下來，他才以低沉清晰的聲音說：「老弟臺，難怪你，你多年在廣州，京裡的情形不熟。掉包的事，豈是我做的？這是鏢行的大忌，除非我瘋了。不過，卸在我那裡，當然是打算動手腳，這我也不必瞞你。這會我敢拍胸脯說一句的是，這件事決累不著老弟臺你。只要你聽我的話，往後只有好處，絕沒有壞處。」

　　聽得這番說辭，周虎雄自悔造次；站起來抱拳唱個「喏」，其餘就都不必說。

　　※※※

　　第二日在晚霞滿天之下，周虎雄的鏢車進了俗稱「南西門」的外城右安門；仲四早已排了趟子手在接，從從容容領向仲四的鏢局，按照同行寄頓的規矩，該辦的手續、該打得招呼，一一做到，但那兩口認為可疑的箱子，已在七手八腳、一片吆喝呼咤聲中，悄悄的移到了櫃房後面，仲四歇宿之處。

　　當天自是會飲的局面。周虎雄的酒量很好，但卻適可而止；二更席散，在櫃房中喝茶，談到三更已盡，四更之初，鎮南的鏢客及趟子手都已哈欠連連，渴思歸寢，暗中溜的一個不剩時，仲四才使個眼色，將周虎雄帶到他歇宿之處。

　　「老弟臺，我得把這兩口箱子打開來看看，不弄壞你的封條。」

　　「好了。封條也不是我的；四哥，」周虎雄問道：「是你自己動手。」

　　「我可沒有這個能耐。」仲四輕輕拍了兩下掌，一面穿衣鏡頓時活動，原來是一扇暗門。

　　門外進來一個很文靜的中年漢子，此人是北京琉璃廠的裱糊匠，仲四特為把他請來的，只見他把樟木箱側轉，含一大口燒酒，呼如細霧，噴在封條上，如是反覆多少遍，取一把薄刃的裁紙刀，楔入封條之下，然後極輕極慢的將一張封條，完整無缺的揭了下來。

　　箱子上的鎖，可難不倒鏢客；仲四有黑道上的朋友所送的一串萬能鑰匙，試了幾下，只聽「咯吱」一聲，鎖簧跳開，箱子可以打開了。

　　「老朱」，仲四對那裱糊匠說：「打開箱子，你不拘見了甚麼，都擱在肚子裡，連你媳婦面前都不能說。」

　　「我知道。」

　　仲四交代完了，將鎖摘了下來，打開箱蓋，三個人眼前都是一亮，裡頭裝的是明黃軟緞的繡件。

　　「這是進貢的嗎？」老朱訝異地問。

　　其餘兩人都沒有答話。仲四動手將繡件拎起來一看，卻看不出它是作甚麼用的，四尺高、兩尺多寬的一幅明黃軟緞，上繡五色雲龍；最特別的是，上半段中間開著一個方孔。

　　到發現同樣的另一幅，仲四便明白了，這一幅軟緞的質地、尺寸、顏色、花樣，全都相同；同中之異在於花樣是反的，龍頭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這是轎圍」。

　　仲四的推斷不錯。打開另一口樟木箱，頂上面便是一個轎頂上的重簷，明黃絲線的流蘇，又長又密，製作得非常精緻。

　　三個人相顧無語，眼中都有困惑之色。那姓朱的裱糊匠，十二歲由蘇州隨父進京，今年四十多歲，也算「天子腳下」的土著了，宮中規制，大致明白，心想明黃只有皇帝能用；而像這些「上用」的繡件，必歸江寧、蘇州、杭州三處製造承辦，專差送進京來。何以這明黃軟緞繡花轎圍，是來自廣東，且由鏢局護送？這件事該怎麼說，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好了。」終於是仲四打破了沉寂，「老朱，勞駕，歸原吧！」

　　歸原比揭開更麻煩，原來滿漿實貼，有痕跡存在，須一絲不走的照原樣貼好，再用熨斗襯著淨白布熨平燙乾，最後還得拿蒲扇使勁搧，才能祛除酒味，整整耗了半夜的功夫。

　　※※※

　　當周胡雄交鏢時，曹震已接到仲四的密告；他不敢怠慢，立即趕到方觀承家，細說經過。

　　「光是這件事，就能招來殺身之禍。真是愚不可及！」方觀承嗟嘆了一會，又問：「鏢是交到誰那裡？」

　　「仍舊是怡王府的昌貝勒。」

　　「那就是了。」方觀承點點頭。

　　是有話沒有說出來，曹震忍不住問：「這裡頭甚麼講究？」

　　「昌貝勒是理親王的『內務府大臣』──。」

　　「怎麼？」曹震失聲相問：「連『內務府』都有了？」

　　「不錯。不過目前只設『會計』、『掌儀』兩司。」

　　「這位──」方觀承平舉手掌，往上提升，這個手勢指的是弘昇，「最近常跟他見面嗎？」

　　曹震自從跟弘昇辦事以來，頗蒙賞識；但他常念著明哲保身那句成語，深怕惹禍，所以從端慧皇太子園寢完工之後，便跟弘昇疏遠了。不過行跡也不敢太顯，偶爾走動走動；此時老實答說：「他倒是常跟人問起我，而我跟他最好不見面。」

　　「為甚麼呢？」

　　「這，方先生難道還不明白？」

　　「我知道。」方觀承點點頭：「你也不必太拘謹。反正王爺心裡有數；天塌下來有長人頂，你不用害怕。」他接著又說：「你不妨找機會常去走走，看看他那裡常有那些人進出。」

　　「好。我去找機會。」

　　等曹震辭去，方觀承隨即去見平郡王；細細說了曹震所作的報告，請示應該如何處理？

　　「自然要請旨。」平郡王面色漸行凝重，「快到途窮而匕首見的時候了。」

　　「我看，」方觀承建議，「不如先跟十六爺談一談。」

　　「十六爺」是稱莊親王胤祿。在方觀承看，他是皇帝最親近、也最信任的人。貿然請旨，面奉的上諭倘有窒礙難行之處，便成困窘，如先跟莊親王去談，比較有商量的餘地。方觀承此一建議，經過考慮，自覺必能獲得同意的，誰知不然；只見平郡王不斷搖頭，但隔了好一會方始開口。

　　「我告訴你一個祕密，你可千萬擱在心裡。」平郡王坐了下來，招招手指著旁邊一張椅子，示意方觀承接座促膝，然後才用僅僅讓他聽得見的聲音說：「皇上有個打算，萬不得已要拿莊王作個筏子，所以有些事不能讓他知道。」

　　「做筏子」亦猶墊腳石之意，皇帝又何忍將胞叔而兼『恩師』的莊王踩在腳下？方觀承的駭異之心現於形色了。

　　「皇上也真是不得已──」。

　　平郡王跟方觀承談了好些外間連想都想不到的情形，說理親王弘皙好幾次自請獨對，而在皇帝面前，動輒以「東宮嫡子」自居，倨傲輕慢，毫無禮貌。皇帝的涵養功深，竟視如不見，一切都能忍得住。

　　「好幾次，理親王試探，他甚麼時候才能接位？皇上裝作不懂，不接他的碴兒。有一回他居然當面鑼、對面鼓得問了出來；『你打算甚麼時候下遜位詔書？』你想，有這種事！」

　　「那麼，」方觀承問：「皇上怎麼答他？」

　　「你倒猜一猜？」

　　「這是誰都猜不出來的。」方觀承好奇心大起，「必是極妙的詞令。」

　　「也可以這麼說吧！皇上答說：這件事你別問我，去問十六叔。他常勸我以社稷為重，別操之過急；你去問他，他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沒有他的話，甚麼都不用提。」

　　方觀承把每個字都聽了進去，而且在心裡翻覆咀嚼著，只是口中不作聲。

　　「理王信以為真，對莊王可是巴結得很，三天兩頭去請安；跟莊王的幾個兒子，特別是弘普，拉得很近。提到接位之事，莊王總勸他少安毋躁。可是看樣子，理王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的心情，皇上當然也知道了？」方觀承問說：「皇上打算怎麼辦？」

　　「我剛才不已經跟說了嗎？」

　　方觀承心想，逼宮太甚，皇帝會下重手。回答理親王何時下遜位詔書的話，其實是提出警告。莊親王勸皇帝「以社稷為重，別操之過急」，意思是皇帝本要治理親王以大逆不道之罪；莊親王怕因此引起變亂，動搖國本，所以勸他忍耐。同樣的，莊親王勸理親王「少安毋躁」，也有暗示他躁急則將召禍的意味在內。那知理親王全不理會，看來宮廷喋血的局面，將不可免。

　　想到這裡，驀然意會，皇帝是打算犧牲莊親王，將他牽扯在這一案中，一起嚴辦。但是不是如此，卻須求證於平郡王。

　　「理王是自速其禍，十六爺無辜株連，豈不太冤枉了。」

　　平郡王看了他一眼，深深點頭，「你懂了！」他接著又說：「你記住，只是那他做個筏子。」

　　此時方觀承才瞭解真意，所謂「做個筏子」是借助此物，渡登彼岸，並無廢棄之意。這是一條苦肉計；一時挨打，事後的酬庸必厚。莊親王的後福無窮。

　　那麼平郡王呢？方觀承想到受恩深重，不由得要進忠告：「王爺也該乘時建功啊！」

　　聽得這話，平郡王報以一聲長嘆，「哎，建甚麼功？」他說：「得免咎戾就好了。」

　　方觀承大吃一驚，急急問道：「王爺何出此言？」

　　「你知道的，皇上最親近的是我，連不便跟十六爺說的話都跟我說。有一回皇上跟我說：『你最好能把這個麻煩化解掉。』我說：『臣也是這麼想，容臣跟十六爺商量看。』那知皇上連連搖手；『不，不！這件事不能讓他知道。』你想，十六爺是其中的關鍵人物，不讓他知道，這個麻煩怎麼能化解掉？」

　　方觀承這才省悟，莊親王是皇帝藏在身背後的一把刀，要借來殺理親王的。領會到此，心生警惕；很想勸平郡王多加小心，但畢竟還是忍住未說。

　　沉默了好一陣，方觀承把話題又拉回到轎圍上，「照仲四所形容的繡件來看，應該是一頂軟轎。」他問：「莫非是關起門來做皇帝？」

　　皇帝的「乘輿」有好幾種，軟轎不出宮門，只在宮中使用，所以方觀承有「關起門來做皇帝」的疑問。平郡王也覺得此事深可注意，叮囑方觀承跟內務府大臣海望去接頭，設法打聽──雍正年間海望當工部尚書時，訓練了一批密探，表面的身分是工匠，利用修繕王府的機會，穿堂入室，刺探機密，頗有收獲。不過海望非常謹慎，知道他還有這樣一個祕密差使的人，在舉朝的王公大臣中，不會超過十個。方觀承也只是略有所聞，不敢跟人去談；此刻自然是證實了。

　　※※※

　　「你請坐下。」海望對方觀承說：「我馬上來辦。」接著，他喊一聲：「來啊！把營造司三老爺去請來。」

　　內務府下分廣儲、會計、掌儀、都虞、慎刑、營造、慶豐七司；營造司郎中名叫三格，因為萬壽將近，修葺各處離宮別苑，忙得不可開交。這天一大早出城，督修圓明園去了。

　　等蘇拉回明以後，海望點點頭說：「對了！我忘了他在園子裡。那就把堂老爺去請來吧！」

　　所謂「堂老爺」是指「堂郎中」，總管內務府大臣，並無定員，在滿州文武大臣或王公內簡用；領頭的稱為「掌鑰」──掌管印盒的鑰匙。但日常事務都歸堂郎中一把抓。此時堂郎中名叫克爾喀，使海望的表侄；但公堂不敘私誼，所以見了海望仍叫大人，不叫表叔。

　　「這一陣子，理王府有甚麼工程在修？」

　　內務府通年周流不息的修繕王公府第；施工的遲速簡繁，當然也要視王公的身分紅黑而定。當今皇帝為了籠絡起見，曾由莊親王胤祿特為關照內務府，凡至理王府應差，要格外巴結；所以終年土木不斷，但恰好這個把月是空檔。

　　「理王府花園添造兩座亭子、五間賞花用的平房，上個月就完工了。不過昨天跟『造辦處』要了四個木匠去。」

　　「幹甚麼？」

　　「聽說是打造一頂轎子。」

　　一聽這話，海望目視方觀承，會心一笑；接著說一聲：「失陪片刻。」起身入內，克爾喀亦向方觀承哈一哈腰，跟了進去。

　　方觀承心中有數；料想他們的密談非三言兩語了，因而起身在廊上閒步，不道只來回蹀躞了一趟，已聽的海望在裡面招呼了。

　　「這件事急不急？」

　　方觀承不解所謂，也無從回答，愣了一下問道：「請問，急又如何，不急又如何？」

　　「你知道的。」海望壓低了嗓子說：「理王府怕要出大亂子，我不能不格外小心。如果不急，等把轎子打造好了，自然就能看出來做何用處。如果鑲紅旗王爺急著等回音，我就得另使手段，比較費事。」

　　方觀承沉吟了一下說：「打造一頂轎子，快則三、五天，最遲也不會超過十天。就等一等好了。」

　　「那樣最好，請你回去跟王爺回，五天之內必有確實回音。」

　　那知用不到五天，隔了兩日，海望便親自到平郡王府來拜訪方觀承，帶來了很可靠的消息：「不錯，是一頂明黃軟轎，進給皇上的。」

　　「進給皇上的？」方觀承愕然。

　　「萬壽不快到了嗎？」

　　「原來是萬壽的壽禮。」方觀承自語似地說：「甚麼壽禮不能進，進一頂御用的軟轎！莫非鑾駕庫還少這麼一頂轎子？」

　　這確是一個極大的疑問，可是其中必有蹊蹺，值得細細琢磨。

　　※※※

　　終於用各種旁敲側擊但非常謹慎隱祕的手段，探出了理親王弘皙的真意。原來他進這頂明黃軟轎，是打算著皇帝會認為這是個笑話，拒而不納；這一來弘皙便可以號召了，說皇帝退回這頂軟轎，表示承認他不久即可接位，有資格用明黃色。當然，他也盤算過，皇帝在拒而不納的同時，會不會公然訓斥？他預料皇帝不至於這麼做，萬一真的這樣做了，他也有最後的打算，索性敞開來鬧一場。

　　打聽到了這段內幕，皇帝對造膝密陳的平郡王說：「到了推車撞壁的地步了。你看怎麼辦？」

　　「請皇上的旨意，是否臣跟莊親王商量了再來回奏？」

　　「不必。」

　　聽的這兩個字，平郡王知道皇帝意向了，是決定要拿莊親王「做筏子」。因此，平郡王很快的又說：「不能在姑息了。請皇上乾綱獨斷；臣必謹遵旨意辦事。」

　　「嗯，嗯。」皇帝點點頭：「你找訥親去商量，看有甚麼妥當的主意。」

　　這訥親姓鈕祜祿氏，隸屬鑲黃旗，是皇帝除了莊親王與平郡王以外，最信任的滿州勳臣。他的曾祖父叫做額亦都，十九歲時結識廿二歲的太祖，一見傾服，矢志追隨。太祖將一個族妹嫁了給他，以後又作了兒女親家，是這樣的至親，所以額亦都為了效忠太祖，形勢亦非常情所能測度；他有個庶出之子，驍勇善戰，但額亦都都看出他桀驁不馴，將來也許會叛亂，竟大義滅親，親手殺了這個兒子。

　　額亦都的兒子很多，第十六子名叫遏必隆，是世祖駕崩時的「四顧命」之一；又是聖祖元后孝昭仁皇后之父。訥親便是遏必隆的孫子，十幾歲時便得世宗的重用。

　　訥親之父名叫尹德，原來只是一名子爵。他祖父遏必隆的公爵，原來已由尹德的侄子阿爾通阿所承襲，但在康熙末年及雍正繼位之初，對於皇室之間的明爭暗鬥，作為椒房貴戚的阿爾通阿，對世宗所表現的忠誠不夠；因而被革了爵，改由他的伯父尹德承襲。

　　只是尹德捧日有心，效勞無力，因為年紀衰邁了。雍正五年四月，在世宗的暗示，上奏告病，請以其子承襲公爵。他有兩個兒子，長子策楞已由御前侍衛外放為廣州將軍；次子即是訥親，年未弱冠，尚待歷練。照常理說，應由策楞以長子的身分襲爵；可是當時的四阿哥，也就是現在的皇帝，認為訥親年少氣銳，勇於任事，值得培植。世宗接納了他的意見，於是原為筆帖氏的訥親，一躍而為二等果毅公，授為散秩大臣，命在乾清門行走；雍正九年特授為御前大臣，兼管鑾儀使，成為皇帝的近臣。再兩年派為軍機大臣，又居然列於重臣之列。

　　及至當今皇帝御極，訥親更加飛黃騰達了，管鑲白旗旗務，兼理內務府事務，不久又授為領侍衛內大臣，協辦總理事務，原來的差使照舊以外，復又晉為一等公。乾隆二年遷為兵部尚書兼議政大臣，而又兼管戶部三庫及圓明園事務，好得他年輕力壯，不怕辛苦；而且也不好聲色貨利，所以才具雖短，皇帝還是及其信任。

　　可是王公大臣對訥親卻都不怎麼欣賞，因為他秉性剛愎，而且少年得志，不免驕倨；更因為以清廉自命，誤解了「無欲則剛」這句成話，以為不要錢就可以頤指氣使，因而爵位較低滿漢大臣，對他都很頭疼。

　　平郡王當然不必忌憚；只是意見不和之時居多，也不大願意跟他打交道。面奉上諭以後，當即率直回奏：「臣派方觀承跟訥親去密商。如何之處，臣明日回奏。」

　　得到皇帝的同意後，平郡王一回府便將方觀承找了來，告訴他有這回事；又說：「我已經面奏過皇上，你去見他，也就等於欽派了。不必怕他。還有他養了好幾條西洋大狗，你要小心。」

　　方觀承笑了，「訥公我不怕；他的西洋大狗我更不怕。」他說：「我見過許多。」

　　方觀承關外省親，南北長行七次之多，被好些豪門巨族的看家狗咬過；久而久之，學會了一套馴狗的方法。到得訥親府上，只見他對四條一擁而上、作勢欲撲的巨獒，這面摸一摸頭、那面探一探項下，四條其大如犢的狗都乖乖的搖著尾巴安靜下來。

　　這一下，先就讓訥親的護衛傾服了，「方老爺真有你的！」一個個翹著拇指稱讚，然後動問來意。

　　「我來見訥公，有極要緊的事談。」方觀承又說：「只能跟訥公一個人談。」

　　這話一傳進去，訥親知道方觀承的分量，當即在他一座有「西洋大狗」守衛的院落中接見。

　　「方觀承，」訥親向來是這樣連名代姓叫漢官的，「你來幹甚麼？」

　　「我來送一件大功勞給訥公。」

　　此言一出，訥親的態度不同了，「請坐！」他向外喊道：「看茶。」

　　進來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小廝，為賓主奉茶以後，站在訥親身後不去；方觀承便不開口。

　　「有話請講。」

　　「法不傳六耳。」

　　訥侵一時沒有聽懂，想了一下才明白，轉臉對那小廝說：「你出去看住垂花門，不准人進來。」

　　等小廝走遠了，方觀承方始開口：「訥公，有人打算進一頂明黃軟轎，恭祝萬壽，訥公你聽說了沒有？」

　　「沒有啊！」訥親答說：「這可是新鮮事。那是誰啊？」

　　「想也想得到的。」

　　「你這一說，我明白了；必是鄭家莊的那位。」

　　這是指理親王──雍正元年，世宗為了隔離廢太子胤礽，命內務府在山西祁縣鄭家莊修蓋房屋，供胤礽居住，弘皙為了侍奉父親，同時移居鄭家莊，直到胤礽病歿，方始回京。

　　「他進這麼一頂轎子，總有個道理吧？」訥親問說：「是不是有意犯上？」

　　「訥公問得好？照訥公看，等他進了這頂轎子，皇上應該怎麼樣？是賞收呢？還是退回給他；或者嚴旨訓斥？」

　　「你也問得好。」訥親沉吟了一會說：「既然你說要送一件功勞給我，你就乾脆說吧，我應該怎麼給皇上效力？」

　　「先發制人。」

　　「先發制人，後發著制於人。」訥親問道：「這是誰的意思？平郡王？」

　　「是的。」

　　「莊親王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連他都不知道？」訥親有些躊躇了，「這件事就難辦了。」

　　「難在何處？」

　　「投鼠忌器，會牽累莊親王。」

　　方觀承知道訥親雖然驕倨，但亦識得厲害，莊親王是不敢得罪的。看樣子非搬出大帽子來不可了。

　　「訥公，平郡王不是魯莽的人。他叫我來跟訥公商量，當然事先琢磨過，又把握不致牽累莊親王。你請放心。」

　　弦外有音，約略可辨，訥親心想，這樣的大事，平郡王當然要面奏請旨，至少經皇帝默許，才敢這麼做。於是他說：「好吧，請你再說下去，先發該怎麼發？」

　　「第一，訥公要馬上多方面打聽，到底有那些人跟鄭家莊的那位同謀；第二，要找個人，當然是要宗室，肯出頭首告。」

　　「嗯，嗯，還有呢？」

　　「還有，就是要隱祕。」

　　「這當然。」訥親想了一下說道：「你說要隱祕，最好你來幫我的忙。」

　　「我天天在『南屋』，訥公隨時招呼我好了。」

　　「南屋」是軍機章京治事之處；相對軍機大臣入值的「北屋」而言。訥親搖搖頭說：「那裡人多，怎麼談得到隱祕？而且我也不能老找一個人說悄悄話，你想呢！」

　　「是！」方觀承問道：「那麼，訥公有甚麼高見？」

　　訥親不答而問：「你的底缺是內閣中書不是？」

　　「是。」

　　「我跟平郡王談過，應該保你升升官才是。他說，你不願意，有這話沒有？」

　　方觀承何嘗不願意升官？但因平郡王不願顯出怙權的痕跡，而他跟平郡王的關係，朝中無人不知，能當軍機章京，已頗有正途出身的同列在嫉妒，如果再由平郡王的保薦而升官，更遭人妒，對他自己對平郡王都覺不妥，所以曾坦率辭謝。

　　此時訥親問到，自不必細說其中的委屈，只老老實實答一聲：「有這話。」

　　「為甚麼呢？」

　　這下不能不說實話了，「我怕有人在背後說閒話，說平郡王培植私人，」他又加了一句：「不論如何，我不能不顧平郡王。」

　　「好！」訥親翹起大拇指說：「你是有良心，識好歹的。我更要保你了。你到我那裡來好不好？」

　　方觀承略想一想答說：「我在南屋不也是天天伺候訥公嗎？」

　　訥親懂得他的意思，方觀承不是不願到吏部當司官；而是不願出軍機，因而答說：「我不是奏請把他調回部，不過底缺升一升而已。你是吏部的司官，在南屋下了班，有時到我這裡來談，就名正言順了。」

　　原來是這樣安排，當然可以接受，「既然如此，我謝謝訥公的栽培。」說著，撈起亮紗袍請了個安。

　　「不必客氣，你是幫我的忙。」訥親又說：「文選司有個郎中的缺，我明天面奏，請皇上以特旨放你這個缺。」

　　方觀承喜出望外。原以為七品內閣中書調部升官，無非六品主事；不想竟是五品的郎中，而且是在最重要的文選司。這就不止於「連升三級」了；會邀准嗎？

　　有此疑慮，便說了出來：「訥公，這太超擢了，皇上不見得會准吧？」

　　「我有我的說法，一定能准。」訥親又說：「不過暫時也許不能在南屋當值，你也不必介意。等事情過了，仍舊讓你回軍機。」

　　方觀承心想，這一來在平郡王就不方便了。而且日夕奔走於訥親門下，也容易引起誤會。因此，沉吟了一下，很婉轉的答說：「承蒙訥公厚愛，真是感激不盡。不過訥公知道的，草茅下士，寄身荒剎，倘非平郡王識拔於風塵寒微之中，豈能有膽識貴人如訥公之今日，如果暫出軍機，平郡王或者會缺望。這一層，想先請訥公先跟平郡王談一談。」

　　「好！我跟他談。」

　　談到這裡，只聽隱隱傳來「打點」之聲，日正當中，是府中開飯了。方觀承正待起身告辭，不道訥親先就留他小酌。

　　「你在這裡陪我吃飯，咱們好好談談。」接著，訥親不由分說地拉了他就走。

　　飯開在後園假山亭子上。亭前一樹桂花，開的正盛；餚饌不豐，但酒則極醇。訥親量宏，方觀承亦不弱，訥親遇到了對手，興致更好了。

　　他改了稱呼，因為方觀承身材瘦小，叫他「小方」，問起當年結識平郡王的經過，方觀承自然據實而言。

　　「當時你是在那個破廟裡擺測字攤？」

　　「是的。」

　　「這樣說，你對此道一定精通。」

　　「那裡，那裡。」方觀承連連搖手，「混飯吃而已。」

　　「你對看相、算命呢？」

　　「也不過懂得皮毛而已。」

　　訥親沉吟了好一會，突然問道：「有個『黃帶子』叫安泰，你聽說過這個人沒有？」

　　方觀承聽說過，此人是太祖第九子巴布泰之後，繫「黃帶子」的宗室，家裡設了個乩壇，常有「祖師降靈」；理親王弘皙每每深夜微服到壇上去問事。訥親問到此人，當然與他這天來談的事有關；所以方觀承很謹慎的答說：「我知道這個人，也見過一面，不過從沒有交談過。」

　　「聽說這安泰喜歡談星相命理，也愛測字占卦這類玩意。你如果能跟他常在一起談談，一定會有好處。」

　　所謂「好處」是甚麼，方觀承自然知道，卻故意裝作不解的問道：「請教訥公，是何好處？」

　　「他家裡有個乩壇，據說靈得很。我很想去看看，可是實在不便──」。

　　「是啊！」方觀承抓住話中停頓之處，搶先開口，「以訥公的地位，一去了會打草驚蛇。」

　　「正就是這話。」訥親拿筷子蘸著酒，在桌上寫了個「理」字，然後說道：「此人常到他那裡去扶乩的。」

　　「喔，」方觀承問道：「問些甚麼呢？」

　　「就是不知道。」

　　談到這裡，方觀承覺得不能再裝糊塗了，「訥公的意思是，讓我到他那裡去看看。」他說：「進身之階呢？我不能硬闖了去，總得有個人帶。」

　　「有人帶還不妥。最好能找個機會，跟他搭上話，談得投機了，讓他自己邀你去。這樣，就一點痕跡都不顯了。」

　　「是，是。不過這個機會不容易找。」

　　「要找一定有的。等我來想法子。」

　　方觀承亦以為是，默默地在思索如何得以有安泰邂逅的機會。

　　「來人！」訥親突然開口。

　　來的是訥親的貼身跟班，名叫福子；到的席前，先替方觀承斟滿了酒，然後遮在主客之間，傾低身子一面斟酒，一面聽候吩咐。

　　這是福子誤會了，以為主人有甚麼不能讓客人聽見的特別交代。所以訥親使個眼色，讓福子站直了退後兩步，他才說話。

　　「新三爺家祭祖是那一天？」

　　「是，後天吧？」

　　「到底那一天？」

　　福子細想了一會，又扳著手指數，「是大後天，八月初十。」

　　「好。」訥親說道：「你下去吧！我跟方老爺談要緊事。」

　　「是。」福子答說：「伺候的人都在假山下面。」說完，放下酒壺，退了出去。

　　「肅王府的新將軍。」訥親問說：「你聽說過這個人沒有？」

　　「不是八旗的闊少嗎？聽說過。」

　　「那更好了，大後天他家祭祖『吃肉』；你就有機會跟安泰見面了。」

　　「喔，」方觀承點點頭，在想這個機會能掌握到幾成。

　　※※※

　　滿洲大族，遇到應該上告祖宗的喜慶大事，總是請親友「吃肉」，是很隆重的大宴會。方觀承光是在平郡王府就經歷過不下十次之多，對「吃肉」的情況，極其熟悉；想一想，認識安泰不難，但要在一起搭上話，而且又從容交談的機會似乎不大可能。

　　「訥公，」他說，「『吃肉』的規矩，我不外行；新將軍就算我沒有見過，只要懂禮節，闖席也是不禁的。不過，我去了，怎樣能跟安泰在一起呢？」

　　原來滿洲人請客「吃肉」，完全是「主隨客便」的，衣冠肅賀，行完禮以後，賓客自己招邀友好，七、八個人圍成一圈，席地而坐，飲酒吃肉，毫無客套。已成之局，除非有熟人招呼，生客覺無硬擠入其中之理。所以，必須方觀承跟安泰同時到達申賀，自己湊了上去，否則就沒有跟安泰接席傾談的可能。而且，就算能湊了上去，人家是否接納，也還在未定之天。

　　訥親聽完了不作聲，喝著酒靜靜想了一會說：「我明天通知你，要怎麼才能跟安泰在一起。」

第七章

　　「新將軍」名叫新永，是肅親王豪格之後；他的爵位極低，是第十二等的奉恩將軍，但先世屢經優差厚缺，家道極豐，所以新永是八旗有名的紈絝；方觀承稱之為「闊少」，是比較客氣的說法。

　　這一次請「吃肉」，是為了他嫁妹。像這樣的喜事，本無鋪張的必要，但紈絝行事，向來只要有個藉口，便要擺闊。「吃肉」照規矩是不發請帖的，可是口頭上放出風聲去，說是「新將軍這回請吃肉，預備了五十口豬」，即表示來者不拒，所以好熱鬧的旗人一傳十，十傳百，相約：「八月初十，上新將軍府上鬧一鬧去。」

　　曹震是必須去「鬧一鬧」的。這天早晨起的甚早，換上公服，腰帶上掛了一把刀靶上用寶石鑲出北斗七星，裝飾得極其華麗的解手刀；又在懷中揣上一疊用上好清醬浸潤，九蒸九曬，乾透了的高麗紙。但一切都檢點好了，卻不動身，只安坐喝茶。

　　「你怎麼還不走？」錦兒問說：「平時去『吃肉』，不都是天剛一亮就出門的嗎？」

　　「今兒能遲不能早；早了就見不著我要見的人了。」

　　「你這叫甚麼話，遲了會誤事，早去了等著，怎麼會見不著？」

　　「你不懂，別多問。」

　　「隨你去！」錦兒賭氣轉身要走；卻又回頭說道：「你別忘了，你晚上約了雪芹吃飯，別在胡同裡鬼混的老晚才回來；我們姊妹倆可沒有那麼多工夫陪他。」

　　「我知道。晚上約他有要緊事請，怎麼會忘？」

　　說完，看時候差不多了，套車帶著魏升直奔新永住宅。他家在皇城以南的東江米巷，那條胡同極寬，但車馬填塞，熱鬧非凡，曹震的官小，自己識趣，在胡同口下了車，步行而往。只見新永家張燈結綵，門口站著大興縣的四名差役，以及本宅的幾個下人，一律簇新的藍布大褂，帶著紅纓帽，挺胸突肚，神氣得很。

　　其中有一個聽差，認識曹震，閃身出來，含笑招呼，將他引了進去。轉過屏門，只見天井中已搭了高與階齊的「地平」，上鋪猩紅氈條，一圈一圈的客人，席地而坐，幾無隙地。

　　曹震不慌不忙得抬眼看去，有個三十來歲，臉如銀盆，氣概軒昂的貴公子，穿一件月白四開裌袍，腰繫黃帶，上罩一件石青補褂，繡虎的補子，頭上是藍頂子，是宗室而封奉恩將軍的服飾，正為主人無疑。

　　因此，曹震不待通報，便從中間留出來的走道上，急趨而前，蹲身請安，口中說道：「恭喜，恭喜。」

　　新永不認識曹震，但亦不必請教姓氏，只是照樣回了禮，答一聲，「多謝，多謝，請隨便坐。」

　　等曹震一轉身，只聽西南角上有人站起來招手；口中喊道：「通聲，通聲！來這兒坐。」

　　這是訥親特意好的，那個人名叫志海，是個藍翎侍衛；認識曹震，而與安泰極熟。這天相約來吃肉，而特為占了較寬的地位，等曹震走上前來，他往一旁挪一挪，騰出來一個座位。

　　「這位見過吧？」志海指著安泰問。

　　「不是安三爺嗎？」曹震答說：「見過，見過。」

　　「喔，喔，恕我眼拙。」安泰向志海說道：「志二哥，勞駕，你給引見引見。」

　　「內務府的曹二爺，平郡王的內親。」

　　「啊！」安泰的神氣顯然不同了，「失敬，失敬。」

　　這時主人家的聽差給曹震送來一個小銅碗，志海從公用的大銅碗中為他舀了一杓肉湯；曹震從容不迫的掏出高麗紙來，撕了半塊扔在小銅碗裡，白湯馬上變黑了。然後，取出解手刀，連肥帶精片下一大薄片，在醬湯碗裡浸一下，送入口中大嚼。

　　「喝酒吧！」

　　酒是上好的「燒刀子」，盛在白瓷海碗中，遞接而飲，猶存傳杯的古風。曹震喝了一口，遞向下首，順便請教：「貴姓？」

　　那人年紀很輕，顯得有些腼腆，艱於作答；志海急忙從旁插嘴，「這位是安王爺，安三爺的令弟。」

　　「喔，幸會，幸會。」曹震自我介紹，「敝姓曹，單名震，行二。」

　　「曹二爺！」

　　就招呼了這一聲，安王再無別話了。曹震原想「套近乎」，竟無從啟齒。志海是訥親的親信，受命為曹震與安泰拉攏，見此光景便託故起身，以便曹震得與安泰接席，有交談的機會。

　　「聽說安三爺府上的乩壇，靈驗無比。」

　　安泰立刻抬起眼來，「曹二爺，」他很注意地問：「是聽誰說的？」

　　「是聽舍弟所說。」

　　「令弟？」安泰凝神想了一會問道：「令弟多大年紀？」

　　「二十四，不，二十五了。」

　　「那就沒有見過。我有三、四個姓曹的朋友，年紀最輕的也四十歲了。」安泰又問：「曹二爺也好此道？」

　　「我很相信，不過不大有機會拜壇。舍弟是內行，他們也常請神，每次舍弟都派司職的。」

　　「原來如此！」安泰又問：「令弟在壇上是甚麼司值？」

　　「他是『下手』。」

　　扶乩是用木製的乩筆，在鋪沙的乩盤中寫出字來，為降壇之神代言；木筆兩端延伸成了個丁字形，左右二人各以中指頂住橫棒的兩端，在右者名為「上手」，負責操縱；在左者名為「下手」，必須配合上手移動，當乩動如飛時，下手配合如果不夠嚴密，就會出錯。

　　安泰那個乩壇，有兩名手下，但都欠敏捷，所以聽的曹震的話，心中一動，隨即說道：「幾時帶了令弟，到舍間來玩兒嘛。」

　　「是，是。理當來拜會。」

　　「不敢當，」安泰問說：「知道舍間在那兒嗎？」

　　「要請教。」

　　「舍間在東城為將軍胡同西口路北第二家。」

　　「那不離大興縣衙門挺近嗎？」

　　「對了！」安泰欣然答說。

　　「往北隔一條胡同就是大興縣。你可一定來。」

　　「是，是！就這幾天帶舍弟去請安。」

　　「好說，好說！」安泰將接到手裡的大酒碗轉給曹震。

　　※※※

　　一入座，曹震就問起扶乩。他只聽說曹雪芹頗好此道，以為必然確信冥冥之中，自有乩仙，不道曹雪芹脫口答道：「假的！」

　　這就不但曹震，連錦兒也忍不住要質問了，「既然是假的，你怎麼一直迷這玩意呢？」她說：「世界上從沒有明明知道是假的，還當真的一樣，你又不是癡了。」

　　「好玩兒嘛！」曹雪芹略作回憶，不自覺的破顏而笑，「看扶乩的人、或者問世的人受窘，實在是件很好笑的事。」

　　「好嘛！」錦兒興味盎然的，「你倒講來聽聽。」

　　「慢，慢！」曹震此時還沒有聽笑話的心情，向愛妻搖手說道：「我先跟雪芹談談正經。」

　　所謂「談正經」就是要問明何以見得扶乩是假；如何假法，為甚麼要作假？

　　「要問為甚麼作假，原因可多著呢！拿我來說，我扶乩作假是好玩，隨便高興要甚麼人降壇，就甚麼人降壇。」曹雪芹說：「有一會輪到我扶乩，有人告訴我，來客中有個姓秦的，不信扶乩，存心要來找碴，最好把他攆走。我說『容易。』到焚符召仙以後，我判了一手降壇詩『飲酒讀書四十年，烏紗頭上有青天。男兒欲到凌煙閣，第一功名不愛錢。』」

　　「那不是岳飛的詩嗎？」曹震插了一句嘴。

　　「不錯。相傳是他的詩。有人便問：『尊神是岳武穆？』我判道：『然也』。接下來乩筆如狂，卻沒有字；這表示降壇的乩仙在發威，問事的人面色如土，趕緊磕頭。我把乩筆停一停又判：『會之後人，何得在此？』大家恍然大悟，主人家趕緊跟姓秦的說好話，把他請了出去。你們想，好玩不好玩？」

　　曹震聽得哈哈大笑，錦兒卻不明白，怔怔得問說：「這有甚麼好笑？」

　　「有『會之後人』在座，才會有岳武穆降壇。」曹震為她解釋，「會之就是秦檜的號。在河南姓岳的跟姓秦的是不打交道的，那年我跟老太爺起早進京，經過湯陰，親眼看見一個趕車的，聽說車上進京會試的舉子姓秦，無錫人，當時就停車，非讓姓秦的下車不可。後來那姓秦的還中了狀元。」

　　「原來是你故意搗鬼！」錦兒看著曹雪芹，笑罵了一句：「真缺德。」

　　「像我這樣還算是好的，有的惡作劇揭人陰私，真能叫人下不了臺。」曹雪芹又說：「乩壇人花樣很多。專有一般江湖游士，裝神弄鬼，弄得好為主人家奉為上賓；弄得不好，混一頓吃喝，早早走路。」

　　曹震將他這段話，一字不遺的都聽了進去；心中尋思，安泰家必定也養著這樣的幾個游士，而且可想得到的，必是高手，不然不至於會讓理親王如此迷信。

　　「怎麼叫弄得不好？」錦兒問說：「是弄假讓人拆穿了？」

　　「對，那些人有個祕本，上面都是些吞吞吐吐的話，看起來暗藏玄機，其實是故弄玄虛。」曹雪芹又說：「那些人的手段，高下就在出不出毛病，出了毛病能不能補救。」

　　「你倒舉個例子，看看是怎麼出了毛病？」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好！我說個故事你聽。」

　　他說：有一回文友雅集請來一個生客扶乩；乩仙的降壇詩是兩首七絕，第一首是：「沉香亭子好春天，斗酒題詩可百篇，妃子妙年親捧硯，至今衣染御爐煙。」第二首是：「滿林楓葉薊門秋，五百年前憶舊遊，偶與瑤池仙子遇，相攜且上酒家樓。」

　　「原來是李謫仙！」

　　乩筆判道：「然也。」

　　「大仙，」突然有人抗聲說道：「降壇詩與大仙生平行誼，不甚相符，是何緣故？」

　　乩筆又判：「何言不符？」

　　「第一，」那人屈著手指數，「照杜工部『醉中八仙歌』形容，大仙斗酒詩百篇，不在沉香亭；第二，『妃子』自然是楊貴妃，馬嵬坡香消玉碎時，已經三十八歲，在沉香亭為大仙捧硯那時，已經不是妙年了；第三，大仙生平足跡未到薊門，怎麼說『忽憶舊遊』；第四，唐玄宗天寶到現在，也不止五百年。大仙是不是記錯了。」

　　大家一聽駁的有理，都目注乩盤，看李太白如何做答？那知乩筆停了半天，只判得四個字，用了半句陶淵明的詩：「我醉欲眠。」扶乩的人卻真如中了酒一般雙頰如火，連耳朵後面都紅了。

　　「照你說來，都是假的。」錦兒不服氣得問：「莫非就從來沒有應驗過？」

　　「當然有，這跟測字一樣，偶爾觸機，如有神助，說的話準得很；而且準得離奇，準得意想不到。這也就是扶乩好玩的地方。」

　　「扶乩怎麼好玩？」監廚回來的翠寶在門外接口。

　　有了三、四分酒意的曹雪芹，談興來了，「我講件妙事給你們聽。」他略想一想說：「有個姓陳的翰林──」

　　這姓陳的是翰林院編修，有一天扶乩問前程，乩仙判下一首詩：「春風一笑手扶筇，桃李花開潑眼濃，好是尋香雙蛺蝶，粉牆纔過巧相逢。」陳編修猜詳了一夜，始終莫測高深，也就丟開了。

　　過了半個月，「翰詹大考」定制詹事府少詹事以下，翰林院侍讀學士以下，數年一「大考」，題目出自欽命，由翰林院掌院及特簡的大學士、尚書閱卷，高下共分四等，一等超擢；二等內記名，有應升之缺出，題請升補；三等罰俸；四等降調。如果連四等都夠不上，足見文字荒疏，就要「勒令休致」回家吃老米飯去了。

　　陳編修考在四等，降調知縣。大家說乩仙那首詩的第二句應驗，「桃李花開潑眼濃，」是用河陽一縣花的故實──漢置河陽縣在今河南孟縣附近，縣中遍種桃花，而晉朝的美男子潘岳曾作宰河陽，這兩件事擺在一起，傳為美談，也成了做縣官的一個典故。

　　新進士朝考，如果不能入翰林，用為部員或知縣；陳編修散館留館，歷時三年，又當了四年編修，不道回頭去當風塵俗吏的知縣，七年辛苦，付之東流，失意可想。因而同年紛紛慰問。到得陳家，門上拄了一支拐杖來應門，一問起來，第一句詩也應驗了。

　　原來主僕的想法不同。陳編修是個窮翰林，聽差長隨，跟著受罪；如果外放做地方官，此輩的生路就來了。尤其是門上稱為「門稿」，百姓打官司呈遞狀子，照例要送「門包」，最少亦需二兩銀子；倘或是富家出了命案，或者與人爭奪田產，或者是關乎婦女名節的風化案子，那張狀子的門包，上百兩亦是常事。

　　這天有人來送信，說陳編修外放知縣，那門上正站在臺階上，聽的主人壞消息，卻是他的意外喜信，情不自禁的手舞足蹈，大聲笑道，「這下該我交運了。」一句話未完，只聽「咕咚」一聲，從臺階上失足摔在院子裡，把條腿摔壞了，所以策杖而行。

　　這不是「春風一笑手扶筇」？一首詩應驗了半首，而三、四兩句，仍舊不得其解。

　　幾天以後，陳家鄰居聽說陳編修，開革了兩名聽差，卻不知是何緣故，一打聽之下，才知道那兩句詩之妙。原來那兩名聽差，因為門稿是「肥缺」，都想謀奪到手；但原來的門上，順理成章當門稿，非得主人格外眷顧，不能如願。

　　這兩個聽差，不約而同的都去求教一個一向有「智多星」之稱的同伴，許以重酬。此人來者不拒，教了他們同樣的一條「美人計」；當然，那兩個聽差彼此都不知道，暗中還有對手。

　　那天是月底，晚上黑沉沉一片，那兩個聽差的老婆，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個捧了一盤點心，一個捧了一壺茶，沿迴廊摸索著到陳編修的書房，準備自薦。不道時間湊得巧，兩人在牆角撞了個滿懷，點心茶壺都打碎在地，驚動了上下來探問，兩人無地自容之下，都遷怒對方，一個罵「不要臉」；一個罵「狐狸精」。陳編修看著不像話，把那兩個聽差都辭退了。

　　這便是「好是尋香雙蛺蝶，粉牆纔過巧相逢。」曹雪芹的這個故事，講的錦兒與翠寶笑不可抑。曹震心想，這樣下去，曹雪芹喝醉了就無法再談正事。於是開口發話：「你們也笑夠了，暫請迴避，我跟雪芹有話要談。」

　　曹雪芹不免納悶，一上來就談扶乩，又說談正經，這兩者如何能有關聯？因此，他止杯不飲，向翠寶要了一碗小米粥，一面喝著，一面凝神靜聽。

　　「有個安泰，家裡有個乩壇，你總知道吧？」

　　「安三家裡的乩壇很有名，怎麼不知道？不過，我也只是聽說很靈，不知其如何靈法？」

　　「你想不想去看一看。」

　　「當然想啊？」曹雪芹問道：「震二哥，你認識安三？」

　　「以前見過，今兒早晨在吃肉會上才交談。」曹震停了一下又問：「他如果想請你在乩壇執事，你幹不幹？」

　　曹雪芹料知其中必有講究，便不作承諾，「那得看情形，」他說：「震二哥你知道的，我不喜歡受拘束。」

　　「我知道。不過這件事關係很大，你能不能為大局，暫且受一點委屈？」

　　「震二哥這麼說，我不能講個不字了。」曹雪芹接著便問：「可不知道要我幹甚麼。」

　　「反正是在乩壇上幹活兒，我也不知道他會要你幹甚麼？不過，有一層你一定得花點心思，要讓他相信你，你才能明白他們在搗甚麼鬼？」

　　「『他們』？」曹雪芹不解，「是指那些人？」

　　曹震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個「理」字，輕聲問道：「懂了沒有？」

　　「嗯！」曹雪芹有些躊躇了，想了又想，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震二哥，參與人的隱私，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而況他們幹的是玩兒腦袋的事。」

　　「你怕甚麼？有王爺做主。」曹震又說：「這件事辦完了，有你的好處。」

　　聽說有平郡王做主，曹雪芹的疑懼稍減；但他一向喜歡光明磊落，覺得類此行徑，是小人之所為，因而雖默默同意，臉上卻總帶著不甚情願的神氣。

　　曹振閱歷甚深，而況是從小看著曹雪芹長大的，自然能從他臉上看到心裡。他在想，幹這種事，全靠自己處處留意，隨機應變，方有所獲，如果漫不經心，毫不起勁，露了行藏，那就無益有害了。

　　曹雪芹的性情，不是幹這種事的人，曹震不免氣沮；心想，不必強人所難吧！但想來想去，想不出可託以腹心而能打入安泰家乩壇的人，不用曹雪芹便是放棄大好機會。既然如此，說不得只好想法子鼓舞他了。

　　略一思索，他有話說了：「雪芹，你不是最好奇嗎？這件事是千載難遇的奇事，它會怎麼變化，你最先知道，這還不能讓你過癮嗎？」他極力慫恿，「你倒想想，自古以來，有皇上當得好好地，忽然說，皇位不能傳給兒子，要傳位給別人了，有這種奇事嗎？」

　　「那也不足為奇，」曹雪芹答說：「宋朝的『金匱之盟』就是。」

　　曹震自然不知由此一段史實，當即問說：「那是怎麼回事？」

　　「宋太祖的杜太后，臨終以前把宋太祖找了來，說國賴長君，你將來傳位給老二匡義；匡義傳位給老三光美；再傳位給你的兒子德昭。宋太祖很孝順，表示遵命照辦。於是把『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趙普找了來，那杜太后的遺命寫了下來，藏入金匱。這就是『金匱之盟』。」

　　「後來呢？」

　　「後來，自然是宋太宗得了皇位。」曹雪芹又說：「『燭影搖紅』是樁疑案。不過既有『金匱之盟』，大家也就沒話說了。」

　　「原來是『燭影搖紅』啊！」曹震有理會了，「再以後呢？傳位給誰？」

　　「宋太宗傳子而非傳弟。」曹雪芹答說：「那是因為趙普的一句話：一誤不可再誤。」

　　「意思是宋太祖傳弟而不傳子是錯了；勸宋太宗不能一錯再錯。」

　　「就是這個意思。」

　　「那就對了。現在跟當年就是不一樣。當今皇上就是不願意當宋太祖，連一錯都不肯錯。好戲在後頭呢，你難道不想在其中演一角；所謂『躬逢其盛』，我都替你可惜。」

　　一番話將曹雪芹說的好奇心大發，終於有了躍躍欲試的勁道。不過他也抱定了一個宗旨，只作旁觀，絕不參預，只當助手，不作主張。

　　於是第二天下午，曹震備了一份珍貴的土儀，帶著曹雪芹去拜訪安泰。曹震的禮貌周到；曹雪芹氣度安詳，在在給了安泰極大的好感。談到扶乩，曹雪芹有問必答，頗為內行；不知不覺，暮色降臨，曹震起身告辭。

　　「別走，別走！在這裡便飯。」安泰伸手做個阻攔的姿勢，「今天晚上是壇期，你們不可錯過。」

　　意思是說，有甚麼疑難之事，正好乘此機會，請降壇的乩仙，指點迷津。曹震便欣然答說：「是，是，真是不可錯過。不過初次拜候，便要叨擾，成了惡客了。」

　　「言重，言重，吃頓便飯，算得了甚麼。可有一句話，我得先說，今兒沒有酒。過一天咱們好好兒喝。」

　　「是的。喝得滿臉通紅，瞻仰乩壇，未免不敬。」

　　「這倒也不能一概而論。如果是濟顛降壇，總得叫人陪他喝一陣。」安泰又說：「我是因為曾經有人喝醉了，頂撞乩仙，後來出了事，所以不得已立這個規矩。」

　　於是早早吃了飯，閒坐喝茶時，賓客漸集，都是來趕壇期的；曹震的熟人很多，曹雪芹卻一個不識，便悄悄退避一旁，冷眼旁觀。

　　「令弟呢？」他看見安泰在問曹震。

　　「在這兒。」曹雪芹不待曹震開口，便即現身上前：「安三爺有話吩咐。」

　　「我給引見兩個朋友，都是敝壇的好手。」

　　這兩個人便是所謂「江湖游士」，一個叫張友龍，一個叫何彤。都在四十歲上下，儀表都還不俗。

　　彼此互道了「久仰、幸會」，只聽安泰高聲說道：「時候差不多了，各位請吧！」

　　賓客隨著主人家領導，來到假山上一座閣子中的乩壇，燒香焚苻，由何彤坐上手；張友龍作下手，在大家屏息等待之中，乩筆動了。

　　「萬乘棄草芥，一擔裝山河，自古帝王宅，相殘骨肉多。」降壇詩以後，乩仙報名，「老衲應文是也！」

　　這時便有人竊竊私議；曹震也低聲問說：「這老和尚是誰？」

　　「是給燕王奪了天下的明惠帝。」

　　就在這時候，有個聽差在安泰耳際不知說了句甚麼？安泰隨即疾趨而出；過不多久，陪著一群賓客復回乩壇。為頭的中年人長得極高，瘦削的臉，膚色極白，兩耳貼肉，雙眼上插，一幅不愛理人的模樣。

　　「這是誰？」曹雪芹低聲問說。

　　「你沒有見他『臥龍袋』下一截黃帶子？你想還有誰？」

　　原來他就是理王！曹雪芹心想，這晚上有好戲看了。

　　一個念頭還未轉完，「好戲」似乎便上場了。只見理親王一看從乩盤中錄下來的事，頓時臉色大變；左右隨從及安泰亦都顯得很緊張了。

　　其時乩筆又動了，是催人發問：「諸居士有待老衲說法者乎？尚有滇南傅洽大師之約，不克久待也。」

　　催歸催，沉默歸沉默。因為不知乩仙來歷的人，不敢隨便說話，知道的因為牽連著建文遜國之事，怕觸犯時忌，更不敢隨便開口。這樣冷著場，使得安泰大為不安；舉目環視，一眼發現曹雪芹，臉上立即顯得輕鬆了。

　　「老弟，」他走過來輕聲說道：「你總知道這位乩仙是何方神聖？來，你上！」

　　曹雪芹還在躊躇，發覺曹震在他身後輕輕推了一把，那就不必推辭了。走上前去行禮通誠，心想，最好問些無關宏旨的話，千萬別惹是非。

　　「上仙自稱法號，那麼，谷王開金川門迎燕王進城，上仙出亡是確有其事囉？」

　　「久成定論，何勞查問？」

　　這樣的口吻，似乎不太客氣，曹雪芹心裡在想，這上手何彤有些可惡，不妨出個難題考一考他。轉念又想，在這種場合，謹慎為妙，忍一忍不必多事。

　　於是他又問道：「世傳上仙出亡，是由傅洽大師剃度，可有這話？」

　　「若非傅洽剃染，何致繫獄多年？」

　　依然是詰責的語氣，但曹雪芹仍舊忍住了，「鄭和七次下南洋，」他問：「是為訪求上仙蹤跡？」

　　「然也。」

　　「胡瀅呢？遍走天下二十年之久，想來一定尋到上仙了？」

　　「試猜之。」

　　這又是故意刁難，曹雪芹心想，若說遇見，他可說沒有；若說沒有，他又可說有，反正總要給人一個沒趣，不如不猜。

　　「弟子愚昧，請上仙明示。」

　　「胡瀅於永樂二十一年還朝，星夜馳赴宣化，吾四叔夜半披衣召見，即此一事，思過半矣。」

　　乩仙所說的「吾四叔」，即指先封燕王，後來稱帝的明成祖。「靖難之變」既由金川門入南京，宮中大火，火熄獲屍體一具，指為建文自焚的證據。其實這是皇后的遺屍，建文帝已削髮為僧，取法名應文，渡江遠走西南。為之剃染的是高僧傅洽，因而繫獄十六年，後由助燕王取天下的姚廣孝求情，始獲釋放。

　　為了訪尋建文蹤跡，除遣太監鄭和出海以外，並派都給事中胡瀅，以訪「仙人張邋遢」為名，遍行天下州郡鄉邑，隱察建文藏身所在。永樂二十一年還朝，其時成祖親征漠北，駐蹕宣化，得報胡瀅一到，不及等到天明，便即召見，漏下四鼓，方始辭出。

　　顯然的，胡瀅已覓的建文，並獲保證，絕無再爭天下之心；此所以星夜馳謁，為的是向成祖報喜。

　　其時乩筆又動，判的是：「爾尚有所詢否？」

　　好勝的曹雪芹，本來已不想問了；看乩仙這樣語氣，不能不有所表現，想了一下問說：「上仙即棄萬乘如草芥，又如何『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有不捨之意？」

　　降壇詩中那一句：「一擔裝山河」，原是由一本家喻戶曉的雜劇「千鍾祿」，又名「千忠戮」的曲文，就是曹雪芹所唸的那一句「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套來的。與「萬乘棄草芥」自相矛盾，看來不易回答。

　　不過何彤是個中高手，乩筆動處，判下兩句：「皇位可棄，吾土吾民不可棄。」

　　一看是這話，曹雪芹立即警覺，再問會有「至干未便」的話出現；當下表示誠服，行禮而退。

　　這時安泰上前祝告：「弟子知道大仙跟傅洽大師有約，不敢久留，只不知何時能請仙駕再臨？」

　　乩仙的答覆是：「問我何時復降？總歸有日重來。人間遊戲識英才，欠我壇前一拜。」

　　曹雪芹上口便知，是半闋「西江月」；心中自語：這「雄才」不知說誰？反正決不是指自己，因為早在壇前拜過了。

　　念頭尚未轉完，乩筆又動；續寫那首「西江月」的後半闋：「舊日燕享未到，今朝北國低徊；高牆幽死有餘哀，嫡子東宮猶在。」

　　這就很明顯了，所謂「雄才」指的是一向以「東宮嫡子」自居的理親王弘皙。轉眼看時，弘皙已疾趨上前，拜倒壇下，唇吻翕動，是在默禱。

　　「鑑子心誠，來日三鼓，且復一行。老衲去也！」乩筆戛然而止。

第八章

　　二更天回去，錦兒共翠寶都還未睡；一見曹雪芹跟在身後，而且臉上都沒有酒意，錦兒不免詫異，「怎麼？」她問：「到這時候還沒有吃飯？」

　　「飯是吃了，不過沒有喝酒，」曹震答說：「看有甚麼可以消夜的？我得跟雪芹好好兒琢磨琢磨。」

　　「錦兒姊，」曹雪芹說：「我渴了。你得先給我沏一壺六安茶。」

　　這夜月色如銀，又是「桂花蒸」的天氣，翠寶的主意，在院子裡擺桌子設茶置酒，讓他們兄弟靜靜的談話。

　　「你看出一點兒甚麼來沒有？」

　　「豈止一點兒？」曹雪芹從從容容地說道：「那何彤肚子裡有貨色，居然想出一個建文帝來，很妙。」

　　「怎麼呢？那段掌故，我可不大明白。」

　　「是這樣的，當初明太祖立長子朱標為太子，太子薨死於東宮，立太子嫡子為皇太孫，就是建文。你倒想，建文的身分，不跟理親王弘皙一樣嗎？」

　　「啊，啊，怪不得有那一句，『嫡子東宮猶在』原來說他自己，也是說理親王。」

　　「對了，還有一樣相同，建文遜位，弘皙也沒有當上皇上。這一點，以後必有文章。」

　　「這文章怎麼做？」

　　曹雪芹暫不作答，喝一口酒，又喝一口茶；靜靜想了一會說：「『高牆幽死有餘哀』，是在挑撥弘皙，別忘了他父親死於非命。前面又許弘皙為『雄才』，震二哥你倒想呢？」

　　「雄才大略，當然是勸他謀皇位。」

　　「一點不錯，」曹雪芹說：「明兒建文降壇，一定拿他自己做譬，要極力進取，退讓自己吃虧。」

　　「嗯，嗯！」曹震深以為然，因而也就越為關心了，「安三邀你了沒有？」

　　「邀甚麼？」

　　「明天的乩壇啊。」

　　「明天開壇，怎麼會邀不相干的人？當然力求隱祕。」

　　曹震不作聲，默默地喝著酒。曹雪芹知道他心裡想的甚麼，覺得該勸一勸他。

　　「震二哥，你不必打甚麼想混進壇去的主意！事情是很明白的了；操之過急，反而會壞事。」

　　「話是不錯，不過即使不能親眼目睹建文降壇，總也得打聽打聽理王問的甚麼？乩盤上怎麼說？」說到這裡，曹震大聲喊道：「魏升、魏升。」

　　「幹甚麼？」錦兒應聲，「我怕雪芹在這兒聊得晚了，太太會惦著，叫魏升去通知了。」

　　「喔，那就算了。」曹震轉臉說道：「我想起一個人，是理王府的管事老姚；成記木廠的楊胖子跟他有交情。我明兒一早讓魏升把楊胖子去約了來，託他跟老姚去打聽。」

　　「準能打聽得到嗎？」

　　「準能打聽得到。」

　　「有把握不妨試一試。」曹雪芹說：「不過還是慎重為妙。」

　　「我明白，一定能辦到。」曹震又說：「你後天中午來，那時一定有消息了，不過有些事大家都弄不清楚，得要問問你。」

　　※※※

　　曹雪芹一口應諾，準時赴約，只見楊胖子已經在座。彼此招呼過了，曹震將原來拿在手裡的一張紙，遞了給曹雪芹，正就是楊胖子從老姚那裡打聽來的消息。

　　紙上沒有多少字，分成三行，便是三問。第一問：「準葛爾能否到京；天下太平否？」第二問：「皇上壽算如何？」第三問：「我還昇騰與否？」

　　「這是老姚寫給他的。」曹震指著楊胖子說：「老姚沒有能跟到壇上去，不過在書房看到一張理王親筆寫的字條，照抄下來就是這一張。」

　　原來是理親王發問之詞，「乩盤上怎麼說呢？」曹雪芹問。

　　「現在還不知道。」楊胖子答說：「不過老姚已經許了我，一定會打聽出來。」

　　「嗯。」曹雪芹問說：「姓姚的有沒有問你，幹嘛打聽這個？」

　　「問了？」

　　「你怎麼說呢？」

　　「是震二爺教我的。」楊胖子答說：「我昨天問老姚：『外頭傳說你家王爺要當皇上了，乩仙降臨，已經許了你家王爺。我得趕緊巴結巴結。到底有這回事沒有？』老姚回答我；『王爺要當皇上的話，傳了不是一天了。乩仙降靈，我也是剛聽說，還不大清楚。』我就說；『今兒在安三爺家開壇，你能不能打聽打聽。』他答應了。結果給了我這一張紙條。」

　　曹雪芹點點頭，猜詳了好一會問說：「這準葛爾是怎麼回事？跟理王所謀的事，似乎沒有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曹震答說「其中有個緣故。」

　　原來準噶爾酋長葛爾丹策動作亂，自康熙五十六年開始，起伏不常。雍正七年初入寇，世宗決心討伐，以領侍衛內大臣傅爾丹為靖邊大將軍，川陝總督岳鐘琪為寧遠大將軍，結果傅爾丹中伏大敗，詔降為振武將軍，以順承郡王錫保帶領其軍。雍正九年十月，額駙超勇親王策楞，大破準噶爾兵，第二年八月，復又在杭愛山打了一次大勝仗。但兵費支出，已達白銀七千餘萬，這場仗再打下去，非兩敗俱傷，因而乘葛爾丹策零請和的機會，決意收束，一面派平郡王福彭代替錫保，控制全局，並降旨罷征；一面派吏部侍郎傅鼐、內閣學士阿克敦議和。但其中牽連著一個策楞，和局變得頗為棘手了。

　　原來策楞是元太祖的後裔，世居蒙古喀爾喀地方，康熙年間歸順後，尚聖祖第十女和碩純惠公主。葛爾丹策零內犯，即是東侵喀爾喀地方；到議和時，葛爾丹策零要求劃定的邊界，與喀爾喀部的游牧之地密接，策楞上奏朝廷，堅持不可。由此往復爭論，議定以阿爾泰山為界，準葛爾在西，喀爾喀在東，雙方游牧都不許超過界限。

　　話雖如此，還不能算是定局，因為葛爾丹策零，非常狡猾，勢窮則請降；力足則不馴，非要他親自進京，納貢輸誠，這一場勞民傷財的大征伐，才能算結束。

　　當理親王弘皙，纏著莊親王胤祿，要他執行世宗的遺囑時，莊親王即以收服準噶爾為藉口，說皇位遞嬗，絕不能妨國家大計；為收復準噶爾而用兵，歷時幾二十年，好不容易有個化干戈為玉帛的機會，將在九轉丹成之際，如果九重之上，顯出有爭權奪位，在根本上發生變化的跡象，則以葛爾丹策零之奸狡，豈有不利用機會，翻悔成約之理？因而勸理親王弘皙，稍安毋躁。

　　這番說詞，不但入情入理，且亦是用兵邊陲多年，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個善果。弘皙自然不便反對；且亦知道反對毫無用處，因為勢既不敵，在理上再站不住腳，恰好授人以反擊之柄。

　　於是，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葛爾丹策零真個悔悟，親自來京師請罪納貢。那時當今的皇帝，功既成，身可退，再無戀位不去的理由。

　　談到這裡，曹震說道：「雪芹，你們喜歡扶乩的人，對乩壇的消息，一定靈通，能不能去打聽一下，昨天安泰家的情形，建文降壇了沒有；理王問得三件，乩上怎麼說？」

　　曹雪芹思索了一會，想起一個人，也是咸安宮的侍衛，名叫納彌，專好打聽豪門朱邸的新聞，問他也許能有滿意的答覆。

　　於是他答應著，在曹震那裡吃了飯，一直到咸安宮來訪納彌。多日未見，倍覺親熱，敘了一陣契闊，曹雪芹閒閒問道：「納大哥，最近有甚麼新聞沒有？」

　　「多得很，你要聽那一路的？」納彌問說：「你知道禮王府三格格，為甚麼鉸了頭髮要出家？」

　　「我可不愛打聽人家閨閣隱私。」曹雪芹湊近他低聲問說：「理王府有甚麼新聞？」

　　一聽這話，納彌的神色顯得有些緊張，先四面看了一下，然後將曹雪芹拉到一邊，悄悄問說：「你打聽他幹甚麼？」

　　「怎麼？」曹雪芹問說：「有甚麼不妥？」

　　「你最好少提他。這一陣子步軍統領衙門的密探，到處都是，只要誰一提理王，馬上就被掇住了。你少惹是非！」

　　「多承關照。」曹雪芹拱拱手道謝：「我不跟別人去說，只跟你打聽。」

　　「你要打聽甚麼？看我知道不知道？」

　　聽他這樣答覆，曹雪芹就不必再拿話套他了。率直問道：「有一個安泰，你知道這個人不？」

　　「怎麼不知道？理王很信他的話，我看將來他的麻煩不小，你問這個人幹甚麼？」

　　「他家有個乩壇。這一陣子天天扶乩，理王也常去的。也許你有路子，能把昨天安泰家扶乩的情形打聽出來。」

　　「路子是有。」納彌躊躇了一會，忽然問說：「這不是很急的事吧？」

　　看樣子話中有話，曹雪芹便先反問一句：「急又如何？不急又如何？」

　　「不急就等兩天。」納彌不好意思地說道：「實不相瞞，理王府的護衛霍老三，是三十年的老弟兄，我要問他，他不能不說。只是我跟他還有幾兩銀子的首尾未清，等後天關了餉，我給他錢送去，順便就把你的事辦了。你能不能等。」

　　曹雪芹亦曾風聞，納彌拿出賣朱門祕聞，作為副業。如今看來，確有其事；當下毫不考慮得從荷包掏出來幾塊碎銀子，掂一掂約莫五兩重，托在掌中說道，「納大哥你先使著，不夠我明天再給你送來。」

　　「不！不！我怎麼能使你的銀子？」納彌一面說，一面推他的手。曹雪芹便將手掌一覆，正好將銀子閤在納彌手中。

　　「你我還分彼此。」曹雪芹將他的手掌握成拳，又問：「我甚麼時候來聽消息？」

　　納彌仰臉看一看天空，「這幾天的月色真好。」他說：「咱們進晚上在什剎海老陶茶棚子喝酒賞月。你看怎麼樣？」

　　「好！晚上見。」

　　到了傍晚，曹雪芹帶著桐生，策馬到了地安門外，大街西面就是什剎海，又名海子，夏天荷花極盛，是消夏第一勝地，不過秋水明潭，殘荷高柳，這時候的風景也不錯，所以遊客很多。沿湖多的是酒店茶棚，曹雪芹依照約定，在相熟的老陶家落座。

　　「芹二爺好久沒來了。」老陶親自來招呼，「就你一座？」

　　「不，還有咸安宮的納大爺。」

　　「喔，他是常來。」老陶問道：「芹二爺是先喝著茶等呢，還是就叫他們送酒來？」

　　「等一等吧。」這一等等到月出，還不見納彌的影子。

　　老陶可來催了，「芹二爺，」他說：「南酒店快關門了，你愛吃『蝦米居』的兔脯，我讓他留了一塊；那兒小徒弟來問，還要不要？」

　　原來京師的酒肆，共分三類，一類專賣藥酒，有酒無餚；用燒酒以花果蒸浸，大致皆名之為露，如茵陳露、山楂露等。一類名為南酒店，以紹興酒為主；酒餚亦是江南水鄉風味，諸如火腿、糟魚、醉蟹、松花皮蛋之類。再一類是京酒店，以燒酒為主，有淶酒、木瓜、乾榨等等名目，下酒以乾果、肉脯為主。

　　曹雪芹在家喝南酒，到這些地方，卻喜愛京酒店，因為他有一個很淵博的朋友，說京酒店猶有北宋汴梁的遺規；為了一溫〔東京夢華錄〕中的風味，所以特意照顧京酒店。其中有一家無名小店，蝦米極美，便稱之為「蝦米居」；那裡所製的兔脯，也為曹雪芹每來必嘗之物。

　　「好吧，我一面喝，一面等。納大爺愛喝南酒，讓他們送兩斤花雕來。」

　　酒餚剛備，納彌到了；見他滿頭大汗，曹雪芹覺得很過意不去，但也很高興，看樣子必有所獲。

　　擦了臉先喝茶，等緩過氣來，納彌方始開口：「咱們挪到院子裡喝去。」他說：「外頭的月亮好，咱們賞月。」

　　說著，站起身來，親自指揮著將桌椅移向籬落邊僻靜的所在。曹雪芹心中有數，賞月是個名目，便於說話是實。

　　「納大哥，」曹雪芹舉杯說道：「先乾一杯，慢慢兒談。」

　　納彌乾了杯，一面自己取壺斟酒，一面悄悄說道：「只怕就這兩天要出事。」

　　「何以見得。」

　　「理王府四周的『暗樁』多了好多。他們不認識，我知道。」

　　「喔，」曹雪芹問：「扶乩的事，打聽出來了沒有？」

　　「要緊的打聽出來了。」納彌答說：「乩盤上說，準噶爾不會到京，可也不會再造反。皇上的壽算很長。理王問他還能昇騰不？乩上說：『有望』。問在甚麼時候？批了一句詩，那就猜不透了。」

　　「包裹歸堆七個字，我還記不下來，是幹甚麼去了？」納彌答說：「這句詩是：『萬年以後無多日』。」

　　「怎麼叫『萬年以後無多日』？這七個字很費解。」曹雪芹問：「理王自己有甚麼看法？」

　　「據說理王覺得兆頭不好，在發愁。當皇上要等當今皇上駕崩，而且就當上了也沒有幾天。」

　　「把這七個字分作兩截，也是一種解法。不過，我總疑心，別有奧妙。」曹雪芹心中靈光一閃，急急問說：「納大哥，你剛才說，理王府附近埋伏的人有多了好些？」

　　「是啊！只怕這兩天要出事。」

　　「那就對了。就在這幾天，」曹雪芹說：「萬年就是萬壽，『萬年以後無多日』是說過了皇上萬壽沒有幾天，這日子就到了。今兒幾時？」

　　「八月十八。」

　　「皇上萬壽是八月十三，過了五天了。我看再有五天，必有動靜。」

　　「你是說理王就要當皇上了？」納彌困惑的問：「這個皇上可怎麼當上去啊？」

　　「就是這話囉！」曹雪芹擎杯說道：「納大哥，『天子萬萬歲，小人日日醉』，來，咱們喝著酒，看熱鬧吧！」

　　※※※

　　就在他們舉杯邀月之際，康親王巴爾圖府中，正在舉行會議。巴爾圖之父傑書，是禮親王代善的孫子，三藩之亂時，傑書是平福建耿精忠一路的統帥，戰功彪炳，較諸他的祖父叔伯，毫不遜色。

　　傑書歿後，由他的第五子椿泰襲爵。此人豁達大度，精於武藝，「六合槍」為一代宗師。椿泰下世，妻子崇安承襲，不幸也像他父親一樣，英年早逝，其時為雍正十一年。

　　康親王也是世襲國替的「鐵帽子王」，在宗藩中地位甚高。但王爵如果年紀太輕，輩分較卑，說話就欠力量；世宗想將造成強藩的地位，以便有所匡助，因而康親王的爵不歸於崇安之子，特命崇安的伯父，亦就是椿泰的胞兄巴爾圖承襲。論輩分，他是世宗的堂兄，年逾六十，行輩、年紀，為諸王之冠，自然而然地稱為宗人府的宗令；也就是愛新覺羅氏的族長。

　　世宗的老謀深算，此時發生了無可比擬的大作用。巴爾圖以宗另的身分，將理親王弘皙、莊親王胤祿找來問話，在座的還有左右兩宗正，右宗正便是平郡王福彭。

　　「理親王，」巴爾圖使用「官稱」，更顯出這是談公事，不是敘親親之誼，「有人訐告你謀為不軌；在皇帝面前，毫無人臣之禮。我想問問你，是怎麼回事？」

　　理親王弘皙原以為要談如何接位的事；一聽與想像完全是兩回事，既驚且憤，愣在那裡，半天開不得口。

　　「怎麼？莫非有甚麼難言之隱？」

　　弘皙定一定心，神智稍微恢復後，冷笑一聲說道：「有難言之隱的不是我。請莊親王說好了。」

　　「我很難說。」莊親王胤祿低著頭說：「我也很為難。」

　　「哼！」理親王微微冷笑，轉臉向行四而長一輩的康親王說：「四伯，你是宗令，也就是咱們的族長，這件事你得說句公道話。」

　　「我連怎麼回事都還沒有鬧清楚呢？那年八月廿三圓明園出大事，你們在園裡大內關起門來密談，我都不在場，今天能教我說甚麼？」

　　「可是，四伯，你今天不是插手來管這件事了嗎？」

　　「那是因為有人告到宗人府，我是堂官，要推也推不掉。」

　　「是誰告我？」

　　「這，我可不能告訴你。不過，」康親王加重了語氣說：「我也還沒有出奏，特為請你來問一問。如果你不承認有這回事，我跟皇上面奏，辦那個誣告你的人，不就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嗎？」

　　這完全是一番好意，理親王正要道謝同意，驀地裡醒悟，這是一個圈套。如果照康親王的話做，那道上諭上表面為他洗刷，實際上就是否定了以前的一切約定；也就是不承認有接收皇位的資格。那時再有甚麼舉動，就真可以把他辦成個謀反大逆的罪名了。

　　轉念到此，氣憤填膺，但馬上警覺，面對這樣的局面，說錯不得一句，走錯不得一步，因而沉住氣答說：「四伯，我不是甚麼『謀為不軌』，我是等著皇帝昭大信於天下。」

　　話還是說錯了；康親王雖已六十開外，腦筋卻毫不糊塗，抓住他話中的漏洞，故意裝作不解的問：「甚麼『昭大信於天下』？」

　　理親王把自己恨得要死，明知不能說錯，偏偏說錯；皇位如何嬗遞，原是密約，既未『布告天下，咸使聞知』，那裡就談得到昭不昭大信？

　　「我看，」康親王趁機勸道：「你如今安富尊榮，日子過得很舒服，何必多事？」

　　「不是多事，是這口氣忍不下。」

　　「算了，算了。」

　　「不！」理親王搶著說道：「這件事一定得講講理。」接著話鋒轉向胤祿，這回他改了稱呼：「十六叔，一樣都是你的胞侄，你不能偏心。」

　　「我沒有偏心，我是為大局。」

　　「大局？」理親王冷笑，「這句話說了一年了，我不相信，我會把大局搞壞。」

　　莊親王不語，康親王便看著平郡王福彭，「你有甚麼意見？」

　　「總以和為貴。」福彭答說：「據我所知，皇上也並沒有堅持的意思。如果大家都覺得理王應該接位，皇上也不能不聽公意。」

　　「可是，」康親王躊躇著說：「這公意從那裡來。像這樣的大事，總不能一個一個去問啊。」

　　莊親王是跟平郡王早就有默契的，聽得這話，便即說道：「我倒有個主意，不過先得問問理親王。」

　　「你是甚麼主意？」康親王問。

　　「如果理親王願意，我想請四哥以宗令的身分，找大家吃頓飯，問問大家的意見。」

　　「吃頓飯算不了甚麼。不過所謂『大家』到底是指那些人呢？」

　　「咱們擬個名單出來，請理親王先說。」

　　理親王不知不覺地便開始想名字，正要開口，福彭搶在他前面說了幾句話。

　　「宗室很多，總要有個範圍，人多口雜，看不出公意。四伯看，是不是呢？」

　　「說的是，你們公議吧！」

　　「我想，除了『鐵帽』以外，只限於聖祖一系，爵位在貝子以上的，好不好？」

　　康、莊兩王沒有意見，理親王也同意了。於是福彭執筆開名單，「鐵帽」王，除了在座的康親王與福彭自己以外，還有鄭親王德沛、順承郡王熙良、信郡王德昭、顯親王衍璜，一共六個人。

　　聖祖一系，爵位貝子以上的子孫就多了，「你先報吧！」福彭向理親王說。

　　理親王按著輩分排行去想，聖祖之子，也就是他的胞叔，在世的還有八個，最長的是行十二的履親王胤祹；其次是行十四的胤禎，他倒是可望說公道話的，但自從當今皇帝得位，將他放了出來，一再要復他的閒郡王原封，而他不願，最後勉強接受了一個輔國公的爵位。照福彭提出來的辦法，他不在被邀之列，那就不必去想了。

　　再次是行十六的莊親王胤祿，是此事的關鍵人物，無須提他。接下來便是二十幾歲五個小叔叔，排行自二十至二十四，爵位是兩王三貝勒，都在雍正年間所封，料想都會幫著皇帝講話，敗事有餘，算了吧。

　　弘字輩的從兄弟可就多了。理親王細想了一下，開始提名：「十二叔履親王當然必請的；十六叔在這裡，十四叔能不能請？」他姑且試探。

　　「不必了！」莊親王答說：「請他，他也不會來。」

　　「五位小叔叔，」理親王說：「當年都還小，我看不必驚動他們把。」

　　「也好。」莊親王點點頭，「你提弘字輩的吧！」

　　「咱們按著次序來。」福彭接口，「直郡王府沒有貝子，你的幾個弟弟，也都不是。誠親王的老七是貝子，恆親王府的弘昇，當然在名單裡面。淳郡王不必說，一定得請。再下來就是怡親王了。」

　　理親王心想怡親王弘曉年紀尚輕，雖說必是向著皇帝的，但不能不邀。不過怡府還有貝勒弘昌、寧郡王弘晈，或許可以利用他們說服弘曉，不必參加。

　　再下來是胤禎的第二子弘明；胤禑的第三子，襲愉郡王的弘慶，以及胤祿的第二子弘普。理親王算一算，弘字輩中站在自己這方面的，至少有五個人，而會幫皇帝說話的，只有一個弘曉，如果能設法讓他辭謝，有時就更明顯了。

　　「十六叔，」福彭突然問道：「六阿哥怎麼樣？」

　　「六阿哥」是指世宗第六子，為謙嬪所出，生於雍正五年，一直至世宗駕崩，六阿哥尚未命名，只稱之為『圓明園阿哥』。去年果親王胤禮去世無子，皇帝承胤禮生母勤太妃的意旨，以六阿哥為果親王嗣子，襲爵，並命名弘瞻，今年才十三歲，尚未成年，是否也可參與這樣的大事，平郡王需向莊親王請示。

　　「不必了，不必了。只請和親王好了。」

　　「是！」平郡王福彭將和親王弘晝的名字添上，數了一下，聖祖一系子孫，胤字輩兩王；弘字輩由理親王弘皙領頭，合計十一個人；另加六「鐵帽」，一共是十九個人。

　　「四哥」，莊親王問說：「這個客怎麼請法？」

　　康親王想了一下說：「算是宗人府請大家議事，備個便飯而已。」

　　「即是便飯，不必演戲，那就用大圓桌分兩桌坐吧！」

　　「這樣最好，說話也方便。」康親王表示贊成，當即傳了宗人府的司官來，吩咐發帖備飯，時間是次日午刻。

第九章

　　一回府第，理親王立即將他的兩個弟弟，行六的弘曣、行七的弘晀找了來，說知其事，決定立即召集會議。

　　要請的一共五個人，怡王府的貝勒弘昌、寧郡王弘晈，恆王府的貝子弘昇，莊王府的貝子弘普，還有原恂郡王胤禎的次子貝子弘明。

　　除了弘明，其餘的人都請到了。花廳擺席，理親王坐了主位，首座不是寧郡王弘晈，而是他的「謀主」弘昌，他的右首便是弘普。

　　「老爺子怎麼說？」弘昌問弘普，「老爺子」是指莊親王胤祿。

　　「老爺子實在很為難。」弘普答說：「他說，『從古以來，做中做保的人不知有多少。保人當皇上的，可只有我。閨女坐花轎，頭一回；心裡七上八下，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是以前的話。我也聽說過。我問的是，你來之前，老爺子有話交代沒有？」

　　「老爺子說，但望贊成理王的人多，他進宮就容易說話了。」

　　「那也得他老人家領頭發話，才有力量。老普，你得在老爺子面前，好好說一說。」

　　「好！我一定說。」

　　「咱們算一算人數，」弘昌看著主人說：「在座的，連你我就是五個，老明今兒不來，明兒大概也不會去，就去了縱然不幫咱們，也不會幫那面。如今算一算老一輩的。」

　　老一輩的，履親王胤祹會站在皇帝那一方，但有莊王可以抵制；和親王本來亦是能問鼎大位的，如今因為皇帝盡以先帝在藩邸豐厚的私財相賜，已被收服，發言的態度，自是可想而知。

　　關鍵是在六「鐵帽」。平郡王不必說，康親王也傾向於皇帝，不過以他的地位，可以用話擠得他不能不說公話。如果其餘四鐵帽王，能拉住三個，事情就大有可為了。

　　當下決定，怡親王弘曉有弘昌、弘晈設法，不讓他赴會，鄭親王德沛等四「鐵帽」，找關係連夜去活動，此時由弘普負責。商定歡飲而散，分頭去辦事；但弘昌卻讓理親王留了下來。

　　「你看明天的局面怎麼樣？」理親王問說。

　　「據理力爭。」

　　「爭不過呢？」

　　「怎麼會爭不過？」弘昌像是很有把握的，「你只釘住莊親王不鬆口，看他當中間人的則麼辦？」

　　「那麼爭來爭取沒有結果呢？能不能鬧？」

　　「能！」弘昌斬釘截鐵的說。

　　「既然如此，咱們就得把那一著棋拿出來了。」理親王緊接著說：「事不宜遲，銀子現成。」

　　原來理親王弘皙為此事，已祕密部署了好久了；最後一招便是大鬧宗人府，大鬧要人捧場，所以派人分頭去策動境況艱窘的閒散宗室與覺羅，如果答應捧場，先送十兩銀子，一接通知就得到宗人府四周集合，光看熱鬧送二十兩銀子，鼓噪助威的送五十兩，倘或有膽子開口幫腔，看情形重重酬勞，只要站在理親王這一面開一句口，起碼也得送兩個大元寶，足紋一百兩。

　　「好！我那裡有張名單，一共是四十多人。」弘昌說道：「頭一回的是十兩早就送了；如今還得先送，才能把大家的勁兒鼓起來。」

　　「那也無所謂。」理親王辦大事不惜小錢，很大方的答道：「你說好了，該怎麼送就怎麼送。」

　　「不可不送，不可全送，仍舊先送十兩一個。」

　　「說得不錯，其餘的也照你的辦法辦。」理親王又說：「一共接頭了三百多人，能有一半到，也就很熱鬧了。」

　　※※※

　　第二天一大早，曹震剛剛起身，門上來報，工部的「富大爺」來了，說有要緊事，非立刻見面不可。

　　曹震不由得有些驚疑，顧不得衣冠不整，將富勒森請到上房堂屋中相見。

　　「富大哥這麼早！用了早點沒有？」

　　「別客氣。」富勒森開門見山地說：「老二，我遇到一件怪事，要跟你來商量。」說著，他一撈長袍下襬，掏出十兩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這是幹甚麼？」曹震詫異。

　　「大概兩個月前，有個人；也是黃帶子，名字就不必說了。拿了十兩銀子來跟我說，有位王爺，想請我捧場。我問他怎麼捧法？他說：也許有一天，得請我到那裡看熱鬧。如果願意，今天先送十兩，到時候再送二十兩。這不是邪門兒嗎？我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他叫我別問。不問就不問，我把銀子收了下來，花光了也就忘了有這回事了，那知道昨天晚上這個人又來了，給我帶來了這錠銀子──」

　　「喔，」曹震不由得大感興趣，「是要請你看熱鬧了，在那兒啊！」

　　「宗人府。」富勒森說：「一聽是這個地方，我心裡就打鼓了。老二，你的手面廣，眼界寬，你倒說，是看甚麼熱鬧？」

　　「我還不十分清楚。就知道了，富大哥，我也不能告訴你。」

　　「嗯，嗯！」富勒森充分諒解，「以咱們的交情，你能告訴我的，一定會說。既然如此，我也不必打聽了。不過，老二，你得替我拿個主意，這熱鬧能不能去看？」

　　「不能！」曹震平靜而簡潔的回答。

　　「銀子呢？得退回給人家。」

　　「幹甚麼？」曹震答說：「富大哥，這錠銀子燙手，還是怎麼著？你儘管拿著花，當時不必去看熱鬧，事後的熱鬧看不完。」

　　富勒森凝神細想了一會說：「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富大哥我連茶都不留你了，你請吧！」

　　「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去辦事，」富勒森一面說，一面拱手，往外疾走。

　　「富大哥，富大哥，」曹震將他喚住，鄭重叮囑：「這錠銀子，還有剛才咱們倆的話，你千萬別跟人說。」

　　「嗯，不會。」富勒森答說：「昨兒該我值夜，沒有睡好。這會兒我到大酒缸鬧一頓，回家睡大覺，天塌下來都不與我相干。」

　　等富勒森一走，曹震亦就匆匆出門，輕車直駛鼓樓，到平郡王祕密治事之所在。門前車馬甚稀，心知平郡王上朝未回，便在門房中坐等。

　　一等等到巳末午初，方始見到平郡王，將從富勒森那裡得來的消息，據實面陳。平郡王已從他處獲得密報，所以並不訝異，只點點頭問：「此人去不去呢？」

　　「我勸他別去。」

　　「這就對了。」平郡王接著又問：「恆王府的昇貝子，你跟他共過事，你覺得他怎麼樣？」

　　曹震想了一下答道：「人是很好一個人，就是功名心太熱了一點。」

　　「他在你面前，批評過皇上沒有？」

　　「沒有。」

　　「對理王呢？」

　　「也沒有跟我談過。」

　　平郡王沒有作聲，起身踱了一陣方步，突然站住腳說：「恆王跟胤禟同母，性情大不相同，恆王忠厚，顧大局。」他停了一下又說：「你不妨去看看他，探探他的口氣，看能挽回不能。」

　　話說得過於含蓄，曹震不甚明白；心想，這是件大事，不把話弄清楚，無從措手，因而問道：「王爺所說的『挽回』是指──？」

　　「指他自己。」平郡王這回指示得很明確，「你到他那裡去一趟，探探他的口氣，如果他不打算赴約，你就不必說甚麼。要是赴約呢，你得看情形，露點口風給他，君子明哲保身。」

　　曹震這才完全明白，平郡王是顧念恆親王平日謹慎顧大局，不忍眼看弘昇遭禍，當下答說：「王爺是一片保全他的心；我想昇貝子一定會感激。」

　　「也不用他感激，我只是能盡一分心，盡一分力。如果他真的執迷不悟，那就是自作孽；你我都不必為他可惜了。」

　　這「自作孽」三字，聽入曹震耳中，悚然而驚，「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看來弘昇殺身之禍，就在眼前。

　　這樣想著，便不敢有片刻遲延；還怕車慢，拉過魏升的馬來，騰身而上，加上一鞭，直奔恆親王府。

　　「我要見昇大爺，」剛下馬的曹震，氣喘吁吁的說：「請你馬上通報。」

　　「震二爺，你先請坐，緩一緩氣。」門上受過曹震得好處，張羅著說：「有甚麼話交代給我，回頭我上去回。」

　　「不！我得當面跟昇大爺談，這會兒就請你上去回，說有要緊事面稟。」

　　「那不巧，我們大爺剛走──。」

　　「是上那兒？」曹震迫不及待的問：「宗人府？」

　　「是！」

　　來晚了一步，怎麼辦？曹震愣了好一會，總覺得弘昇待人不薄，不能見死不救；說不得只好到宗人府，看有辦法挽回不能。

　　結果是連宗人府的大門都沒有看到──步軍統領等康親王所約而願來的人到齊，立即下令戒嚴，斷絕通路。曹震嘆口氣黯然迴馬。

　　※※※

　　理親王弘皙發覺情勢不妙。

　　為了等莊親王胤祿，一直不曾開飯；等到未初一刻，康親王巴爾圖說：「咱們先坐吧！邊吃邊等好了。」

　　大家都不說話，因為都知道康親王是在徵詢理親王弘皙的意見，該他開口答覆。但他也沒有作聲，只是臉拉地極長。也難怪他，平日身子極好的莊親王，忽然說是「頭昏」得歇一會兒才來；這不是有意規避，不打算談判嗎？

　　看看要成僵局，除了康親王以外，輩分最高的履親王胤祹便附和著說：「對！邊吃邊等。我可真餓了。」

　　不打算來的，已早有通知，數一數在座主客只得十個人，就加莊親王，大圓桌也坐得下；康親王提議：「併一桌坐吧，也熱鬧些。」

　　這一點，理親王倒是同意了。因為集中在一起說話比較方便；倘照原議分成兩桌，不但力量分散，更怕有意拿他隔開，呼應不靈，孤掌難鳴，大為不利。

　　於是先敘輩分，康親王名為主人，依然坐了首席；其次是履親王胤祹，下面空一個座位，留給莊親王胤祿。

　　餘下八個人，七個輩分相同，都是皇帝的堂弟兄。年齡最大的是肅親王豪格後裔的顯親王衍璜，接下來就是理親王弘皙、平郡王福彭、貝勒弘昌、貝子弘昇、寧郡王弘晈、莊親王之子貝子弘普。順承郡王熙良居末；他真是「敬陪末座」，不但輩分低，而且他的父親錫保，掛大將軍印帶兵征準噶爾，喪師失律，被革了爵，由熙良承襲。這天應約而來之前，錫保千叮萬囑，多執禮、少開口，以免惹禍，所以熙良格外恭謹，親自執壺斟酒，一一致意，倒像是主人的身分。

　　席間氣氛很沉悶，這都在康親王與平郡王意料之中。看看是時候了；平郡王開口說道：「正事要等十六叔來了才能談。咱們行個酒令吧！」一面說，一面望著顯親王衍璜，意思是希望他附和。

　　衍璜一向忠厚和平，知道此日一宴是鴻門會，能夠在席間上行行酒令，談談笑笑，對化解戾氣總是有益無害，因而接口說道：「對了！喝寡酒可不是味兒，咱們行個甚麼令呢？」

　　「太難的可不行。」履親王胤祹說：「太容易又沒有意思。總要雅俗共賞才好。」

　　「有！」平郡王點點頭：「前天在鄭王那兒，有人行了個新酒令，挺有意思。這個令叫做『無所不在』，唸一句五言詩，最後是個『在』字，意思要一正一反。平仄不調，或者意思是『一道湯』，就得罰酒。」

　　「好！」履親王同意，「你先舉個例聽聽。」

　　「譬如，老杜的詩：『國破山河在』。」

　　「唉！」康親王大為搖頭，「這個例舉得不好！」

　　「是。」平郡王承認，「我罰酒。」他乾了杯又說：「四伯，您老是令官。」

　　「嗯。」康親王喝了口酒，慢吞吞的唸道：「龍去餘恩在。」

　　一聽著五個字，理親王弘皙與他的謀主弘昌，不由得互望了一眼；彼此會意，這是康親王借此諷勸。弘皙之父廢太子胤礽至死並無封號，弘皙亦就無爵可襲，他的理親王是先帝所封，「龍去餘恩在」是提醒他飲水要思源。

　　念頭尚未轉完，履親王在接令了，說的是：「齒落舌猶在。」

　　一聽這句詩，在座的都像喝了一碗醋似的，牙根發酸；平郡王縐著眉說：「十二叔，包裹歸堆五個字，倒有四個仄聲，而且不是入聲就是上聲，真難為你是怎麼湊起來的？」

　　「不是一三五不論嗎？」

　　「一三五不論，不能這麼講。莫非你老自己都不覺得拗口？」

　　「那就是『拗體』。」

　　大家都笑了。胤祹長於事務之才，書沒有唸好，而口頭應對卻很有一套；強詞奪理，竟無以為難，令官只好放他「過關」，由顯親王衍璜接令。

　　他是早就想好的了，從容唸道：「人遠衣香在。」

　　「這句好！」顯親王說：「大家該賀一杯，」說罷，怡然引杯。

　　接下來是理親王弘皙，他放下杯子，開口說道：「駕崩盟約在。」

　　一聽這話，席中的臉色大多凝重了，不過平郡王福彭似乎很沉著，平靜地唸了一句：「知足身長在。」

　　「罰酒！」寧郡王弘晈立即發話：「這句話說的意思不是一正一反；違令了。」

　　「是的。」平郡王神色自若地，「最好不要反。」說著，乾了一杯酒認罰。

　　這是弘皙的臉上很難看了，弘昌便先以眼色示意，然後接令：「事孤公理在。」

　　這是為弘皙聲援，壁壘逐漸分明了，大家都看著弘昇，等他表明態度；眾目睽睽之下，弘昇大感窘迫，當然也有些怯意，只好找句不相干的話來敷衍了。

　　「人窮志氣在。」

　　「這句也好！」顯親王稱讚著，喝了口酒又說：「人總要有志氣，只患德不修，學不進；不患名不成，利不就。寧郡王，該你了。」

　　寧郡王弘晈是個紈絝，肚子裡沒有甚麼墨水，要像他大哥弘昌那樣，借酒令幫襯弘皙，他辦不到。而且就是不相干的話，他亦無法說的雅馴；抬腿持著靴子，說了句俗語：「幫破底子在。」

　　「四哥，」有意想把氣氛弄輕鬆些的弘普笑道：「你得加倍罰酒。第一，平仄不調。是不是？」

　　弘晈唸了一下，果然錯了，便老老實實的認罰了酒。

　　「第二，你的靴子並沒有破。」

　　「我不一定要說我。你這是歪理，我不能喝。」

　　「好！我再說一個理，有身分的人，不能說失體統的話；你這句話一傳了出去，倘或有人誤會，說堂堂郡王，連靴子都是破的，這豈不有傷國體？」

　　弘晈語塞，便向顯親王說道：「請令官示下。」

　　「他的話有理。」顯親王說：「你的酒量好，就多喝一杯好了。」

　　「是！四伯賞酒喝，我不能不識抬舉。」弘晈舉杯一飲而盡，轉臉看著弘普說：「倒要聽聽你的，說得怎麼個好法？」

　　「老四真開竅！」一直在緩舉慢飲的履親王胤祹，深為讚賞「老四」──寧郡王弘晈，「明明是罰酒，他說成是長輩賞酒喝；這杯酒喝下去，比罰酒可就受用的多了。既有面子，又有裡子，做人就要這麼識趣，才有意思。」

　　都知履親王擅於詞令，這幾句話卻真是露了本事，借題發揮，暗存規勸。康親王與平郡王互看了一眼，取得默契，理親王弘皙這一回再不聽勸，就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了。」

　　「十二叔的話說得真好。」平郡王福彭特為附和，然後舉一舉杯，向弘普說道：「該你接令，你可別說『有傷國體』的話，知法犯法，我可要請令官加倍罰你的酒。」

　　弘普只是笑笑，停了一下說：「我接得並不好，可也決不至於受罰。」接著便唸：「人老童心在。」

　　「這好像是說我。」康親王笑著說。

　　「不敢，不敢。」弘普顯得誠惶誠恐的端起杯子。

　　「不，不！」康親王急忙搖手，「人老童心在，不失其赤子之心，不是句壞話。你用不著這個樣。」

　　「那，我就算敬四伯。也替我父親道歉，今兒怕要偏勞四伯了。」

　　這就表示莊親王是絕不會來了；而且託病也是早就計劃好了的，理親王弘皙的臉色開始發青了。

　　「小良，」康親王的表情也有些沉重，指著順承郡王熙良說道：「你說一句收令吧！」

　　熙良記著他父親的話，但求平安無事，當下陪笑說道：「請令官的示下，能不能喝個雙杯算過關？」

　　康親王尚未答話，理親王弘皙突然看著熙良，大聲問道：「你是不打算說了？」

　　「是！」熙良囁嚅著。

　　「我替你說：親亡遺恨在。」

　　這就不但語驚滿座，連一干執役人等都屏息以待了。而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中，只聽平郡王福彭，用不疾不徐但顯得很有分量的聲音說道：「今日之會，言不及私；言私國法在。」

　　理親王弘皙毫不示弱，厲聲而言：「背盟天理在。」

　　一語未終，儀門外一條極響亮的嗓子高唱：「宣──旨──。」

　　餘音猶在，自康親王始，已紛紛起立，拂一拂馬蹄袖，趨向一旁候旨，弘晈略一遲疑，隨之而起；接著是弘昌站起來時，還順手拉了弘皙一把。

　　這時已有內務府的司官，帶領七八個蘇拉，一擁上前，將大圓桌抬向一旁，接著七手八腳的挪開椅子。很顯然的，弘皙再不見機，就要被拖下去了。

　　這時宣旨的御前大臣、隆科多之弟慶復，已緩步進入儀門，隨帶八名御前侍衛，都是紅頂花翎，在院子裡雁行序立。慶復在廊上稍候，等接旨的香案陳設妥當，方始走上堂去，在香案之後，面南而立，開口說道：「康親王及諸王貝勒聽宣。」

　　「臣接旨」。康親王一面答應，一面躬身而前；履親王胤祹等人跟在後面，都在香案之前面北而跪，弘皙也為弘昇、弘普駕著，跪倒在地。

　　慶復咳嗽一聲，清一清嗓子，朗聲宣旨：「諭宗人府宗令康親王巴蘭圖等，有人密奏，莊親王胤祿與弘皙、弘昇、弘昌、弘晈等結黨營私，往來詭祕；莊親王之子弘普，亦與其謀。莊親王與弘皙等人私相交結，形跡可疑，朕上年既已聞之，朕於天潢支派，念一本之親，冀其悔悟，漸次散解，不意至今仍然固結。著宗人府迅即傳召莊親王、弘皙、弘昇、弘昌、弘晈、弘普，暨案內比附人等，分別審問明白，務期水落石出，並限三日內具奏，候旨處分。原摺併發。欽此。」

　　「欽此」二字剛完，理親王弘皙已跳起來氣急敗壞地嚷著，「你們看，你們看！怪道莊王不露面，這不是一條苦肉計！」

　　「理親王，你膽敢抗旨！」慶復大聲說道：「本爵面奉上諭，倘有人抗不遵旨，得以便宜行事。」接著暴喝一聲：「拿下了！」

　　「我是東宮嫡子。」弘皙昂首抗聲，「誰敢拿我？」

　　「我敢！」他背後不知何時出現了訥親，雙手一圍，連手臂一起抱住，弘皙猶在掙扎，訥親在他耳際說道：「請王爺自己尊重，不然就難看了。」

　　一語未終，訥親帶來的人，將一副十三斤重的鐵鍊，驀地裡往青磚上使勁擲落，「嘩喇喇，」一陣爆響，連康親王都嚇得打了寒噤。

　　弘皙面如死灰，弘昌強自鎮靜，弘昇垂頭喪氣；弘晈緊皺雙眉，只有弘普神色自若。

　　「別難為他們。」康親王交代司官，「好生看守。」然後向慶復做個手勢：「欽使請。」

　　慶復將上諭連同所發密告原摺，在正中供桌上安放好了，算是交代了公事，這才按身分敘禮，打康親王起始，一一請安問好，然後到西花廳密談。

　　「這一案該怎麼辦？皇上有交代沒有？」康親王問說。

　　「皇上交代，總以安靜為主。又說：凡事由康親王、平郡王細心商量。」說完，慶復起身，「皇上還等著我覆命呢。」

　　慶復一走，諸王亦將告辭；平郡王便說：「我倒勸各位暫住為佳。一回府去，有人來打聽消息，豈不為難？」

　　此言一出，履親王首先附議：「我也是這麼想。咱們兄弟叔侄，難得有這個清清靜靜相敘的機會，索性在這裡住兩天吧。」

　　大家都覺得這倒是個避囂躲麻煩的好辦法，當下各自傳喚跟班，交代回府跟福晉報平安，同時把舖蓋及動用的什物帶來。顯親王衍璜的起居服飾，一向講究，又有各種好癖，要帶來的東西得開單子，其中包括一頭哈巴狗與兩籠鳥。

　　康親王與平郡王卻避到僻處，密商處置辦法。又因為照會典規定，類此事件應該會同吏部辦理，而訥親正是吏部尚書，所以隨後將他亦邀在一起商量。

　　「上諭中有莊王，」顯親王問：「是不是把他亦邀請了來受委屈？」

　　「我看不必。不過，親供是要的。」

　　王宮百官凡是涉案須赴指定處所聽勘受訊的，照定制須以書面自白，稱為「親供」。聽了平郡王的話，康親王觸類旁通，想得了一個處置軟禁諸人的辦法。

　　「這樣，現在就讓理王他們寫親供，如果直認不諱的，奏請先行釋放。倘或不老實，那就說不得只好留下了。」

　　「這個辦法好。」平郡王說：「說了實話就能回去，那也是極好的一種鼓勵。」

　　「這怕不行。」訥親有異議，「上諭交代，務期水落石出，光憑他們一份親供，只怕無法出奏。」

　　上諭是不能不這麼寫，但奉旨的人並無不准代為求情的規定，只是訥親正在「紅」的時候，兩王都不能不賣他的帳，當下決定，先讓大家寫了親供，再作道理。

　　其時已來了兩個得力的官員，一個是方觀承，一個是吏部考功司的掌印郎中，名叫何志平。他們都是預先由平郡王與訥親約好了的，只看慶復進宮覆命，便知事情決裂了，應該立刻趕到。

　　「好了。」平郡王接到報告，輕鬆的說：「有這兩個好手，諸事都能放心了。」

　　於是傳召方觀承、何志平，及宗人府府丞楊一帆，行了禮由康親王交代：「有人告發莊親王與理親王等人結黨營私，奉旨審問明白，三日內覆奏。這件欽命案子，情節重大，要請三位費心。」

　　「是。」方觀承的官階最高，所以由他答應；但案子是宗人府主管，所以轉臉問道：「楊府丞有何高見，請當著兩位王爺跟訥公說明白。」

　　楊一帆點點頭，向上說道：「請示：左右兩司理事官，應否隨同辦案？」

　　宗人府的建制，宗令及左右宗正、左右宗人之下，以府丞總領庶務；另外有左右兩司理事官各二人，掌左右翼宗室、覺羅，襲爵、派職、戶口、田產等事。理事官規定由宗室充任；而府丞卻是漢缺，為的是與旗人毫無瓜葛，地位超然，凡事可以秉公處理。

　　因為如此，康親王便搖搖頭說：「不必！人多主意多，就你們三位好了。」

　　「是！」楊一帆看了看方觀承，意思是別無他事請示，仍舊由方觀承來主持。

　　「回王爺，聽說原摺併發，是否──。」

　　「喔，喔，」康親王不等他話說完，「我倒忘掉了，在這裡。」他從匟几上將原發的密奏，交了下來。

　　方觀承略看一看又問：「王爺還有甚麼交代？」

　　康親王想了一下說：「你們總識得這件事的輕重？」

　　「識得。」

　　「總也知道這件事會搖動人心？」

　　方觀承懂他的意思──其實是瞭解皇帝的想法，務求安靜。但何志平跟楊一帆未必知道，不如讓康親王親口宣示，免得臨時有爭執。

　　於是他說：「搖動人心，必不可免。應該如何辦理，請王爺定個宗旨。」

　　「能夠順順利利問明白最好。倘或不甚順利，也不必劍拔弩張，鬧得滿城風雨。」

　　「是！」方觀承向何、楊看了一眼，意思是你們明白了？

　　「你們兩位，」康親王問平郡王和訥親：「有甚麼交代？」

　　「我的話，四伯已經說了。」平郡王答說：「沒有別的交代。」

　　「我要提醒三位，別誤欽命限期。」

第十章

　　由於案情重大，關防格外嚴密，楊一帆特為收拾出一座跨院；出入之處，都派人看守。那座院落跟軍機處相仿，也是南北屋各三間；問官只占南屋，留著北屋作問話之用，表示尊重親貴。雖是熟人，私下也經過一番謙虛，終於還是推定方觀承主持。他先將告密的摺子傳觀既畢，方始開口說道：「奉命辦理這件欽命要案，不瞞兩位說，我實在很惶恐，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不知兩位的想法如何？」

　　「我有同感。」何志平答說：「反正辦這件案子，頂石臼做戲，吃力不討好；得罪人是得罪定了。」

　　「這倒也不盡然。」楊一帆跟旗人打的交道多，深諳趨避之方，所以態度又自不同，「反正咱們是奉命辦事，只要禮數不缺，就不會結甚麼怨。」

　　聽了他的話，最不安的何志平心裡好過了些，當即問道：「咱們從何下手？」

　　「柿子揀軟的捏。」方觀承說：「先找最好說話的人？」

　　誰是最好說話的？應該是弘普。但弘普父子行的一條苦肉計，已經彰明較著，他說的話對弘皙、弘昌不但不能發生甚麼啟導的作用，或許還會惹起反感。幾經斟酌，決定先預備紙筆，讓個人自書親供，看情形再做道理。

　　於是楊一帆命人在北屋備妥五份筆硯，然後將弘皙等人都「請」到，楊一帆站在門口向上說道：「兩位王爺跟各位貝勒都受屈了！我們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請王爺跟各位貝勒包涵。」說著，蹲身下去，總請了一個安。

　　「這是甚麼？」弘昌指著紙筆問道：「莫非還要寫親供？」

　　「是！」

　　「我不寫。」

　　「昌大爺襲爵的時候，不也遞過親供嗎？」楊一帆笑嘻嘻的說。

　　那只是敘三代履歷，但也叫親供；弘昌無以相駁，不開口了。

　　「王爺跟各位貝勒動手吧！要甚麼儘管吩咐。」說著，楊一帆往後退了兩步，正要轉身時，為人喊住了。

　　「慢著！」是寧郡王弘晈，「我可懶得寫，你替我找個人來。」

　　「老四，」弘昌問道：「你是要幹甚麼？」

　　弘晈尚未答話，楊一帆已經開口了，他很機靈，心知弘晈無法寫親供要找人代筆；這個機會不容錯過，「王爺，」他很快地說：「我來效勞，請到南屋來，免得打擾大家。」

　　說罷便躬身來延請，弘晈不自覺地跟著就走，弘昌在後面大聲說道：「老四，你別去！」

　　一面說，一面追過來阻攔，弘晈也有些遲疑了，但禁不住楊一帆手腳靈活，手下得力，只見他橫身一擋，兩名蘇拉已經將屏門關上了。

　　「開門，開門！」弘昌在屋中大吼，「彭，彭」地踢著門。

　　「不必如此！」是弘普的聲音，「咱們沉著一點兒，別叫人笑話。」

　　這句話很管用，北屋中頓時寂然無聲。南屋中方觀承與何志平一見弘晈都起身請安，將他延入上座。

　　「王爺，」楊一帆說：「你也不必費甚麼心思去打腹稿，想到就說，我們替你記下來，回頭再整理。」

　　弘晈點點頭，想了一下說：「我真不知道該打那兒說起？」

　　「這樣吧，」方觀承提議：「我們把該問的話提出來，請王爺開導。如何？」

　　事實上這就是審問，不過措辭很客氣，而且被問得人上坐而已。弘晈只求省事，覺得這個辦法不錯，當下便同意了。

　　於是三個人將職司分派了一下，方觀承發問，何志平筆錄，楊一帆照料接應。

　　他叫人去沏了好茶，還擺上四個高腳果碟；居中高坐的弘晈，嗑著瓜子談話，氣氛顯得很輕鬆。

　　「咱們從先帝駕崩那天談起。」方觀承問道：「王爺是怎麼得到消息的？」

　　「是，理王家的老九。那天後半夜我睡的正沉，丫頭來叫醒我，說理王有大事來請。我起來一問才知道宮裡出了大事，先到我大哥那兒，一起進宮，天已經亮了。」

　　「進宮以後呢？請王爺把看見的情形，跟我們說一說。」

　　「當時人很多，不過凡事都是莊王做主。理王跟莊王爭，應該由他接任，可是兩道遺詔不同。」

　　「那兩道。」

　　「一道是鄂爾泰手裡的，據說是先帝駕崩之前，親手交下來的。另外一道，就是早年跟王公大臣宣示過的，要理王進宮去住，亦就是將有繼承皇位資格的那一道。」

　　「那麼，」方觀承問道：「照王爺看，應該以那一道作準？」

　　弘晈遲疑了一下，方始回答：「我覺得應該以從前的那道為憑。」

　　「這是王爺心裡的想法，還是說出來過？」

　　弘晈復又躊躇，但終於毅然決然地說：「我說過。」他還挺一挺胸，大有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的意味。

　　「以後呢？」

　　「以後，」弘晈回憶了一下，「莊王要我到易州去看陵地，我就去了；過了四五天才回來，聽說理王跟今上談好了。」

　　「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是我大哥。」

　　「他怎麼說？」

　　「他說：也是看永璉的分上，有莊王作保，倘或永璉能夠成人繼位，沒有話說；倘或永璉二十歲以前去世，皇位便得傳給理王。」

　　「那麼，去年端慧太子薨逝，王爺，你是怎麼個想法？」

　　「我心裡在想，這下皇位怕要動了。過了幾天，理王約我吃飯，跟我說：『老四，等我一年之後接了位，把你晉為親王。』我說：『那敢情好。』以後理王就常來請我過府去玩，差不多每回都要唱戲，玩得很晚才回來。」

　　「就是玩玩嗎？」

　　「還有甚麼？」

　　方觀承報以歉然的一笑，又問：「今天呢？是理親王請王爺你來的，還是只為了宗人府的通知？」

　　「都不是。是我大哥告訴我，一定要來。」

　　「王爺的意思是，如果昌貝勒不關照，就不來了？」

　　「也可以這麼說。」

　　由遠而近，已問到眼前，方觀承覺得夠了，便向何志平示意，把問答變個體裁，化成自白的親供。

　　何志平的筆下很快，真可說是一揮而就；一筆趙松雪的行楷，漂亮整齊，弘晈毫無困難的讀完，指出一點，要求修改。

　　「別提今天是我大哥叫我來的。」

　　「好！」方觀承很快地答應，「只說接到宗人府的通知，自然應該來。」

　　「對。」弘晈問說：「還有甚麼事？」

　　「沒有了。王爺請回北屋吧！」方觀承又說：「請王爺順便跟昌貝勒說一聲，他如果願意看你的親供，就請過來。」

　　等楊一帆送他回北屋時，只見弘昇、弘普埋頭在寫親供；弘皙、弘昌則坐在遠處，促膝而談，一見弘晈，兩個人都抬起眼來看著他。

　　「老四！」弘昌問道：「你說了些甚麼？」

　　「話很多，」弘晈老實答說：「方問亭託我帶話，大哥你願意看我的親供，就請過去。」

　　弘昌看了弘皙一眼，取得了默契，點點頭說：「好！我去看。」

　　依舊是楊一帆陪著到南屋。方觀承對他比對寧郡王還恭敬，等他一進門便跪下說道：「給昌貝勒請安。」

　　「別客氣，別客氣。」

　　「請上坐。」

　　等弘昌在弘晈原坐之處坐定，也重新換了茶，何志平便向楊一帆使個眼色，雙雙彎腰後退，悄悄踏出門檻，而且順手輕輕的將屏門掩上。

　　方觀承改了稱呼，「昌大爺！」他嘆口氣，是那種無可奈何的神情，「你怎麼也跟理王在一起淌混水呢？」

　　「你這話甚麼意思？」

　　「我是懷念怡賢親王待我的好處，不能不替昌大爺你著急。」方觀承緊接著說：「如果說，先帝虧待了廢太子，可沒有虧待怡賢親王。」

　　弘昌不作聲，停了一下才說：「先王當初受了怎麼樣的委屈，你總知道吧？」

　　「我知道。老王迴護先帝，逾於常格；先帝酬庸老王，也逾於常格。上一輩的恩怨都有了很好的交代；請問昌大爺，理王又有甚麼逾於常格的恩惠到你身上？」

　　弘昌語塞，但臉上卻仍是不以為然的神氣。

　　「也許，」方觀承毫不放鬆，緊接著說：「理王許了昌大爺，他一登大位，封你親王世襲罔替。那是件很渺茫的事，俗語說：『賒一千不如現八百』，你拿現成的一個貝勒去賭那個不知道在那兒的親王，豈非太不划算了嗎？」

　　這話說中了弘昌的心病；而口頭上還不肯承認，「我是抱不平，」他說：「並非貪圖富貴。」

　　「不貪富貴，性命總要的吧？昌大爺啊昌大爺，你簡直在玩兒命！」

　　弘昌勃然變色，「你們敢把我怎麼樣？」他急促的責問。

　　「昌大爺這話錯了。身為臣子，無非遵命行事。」方觀承從從容容地說：「皇上仰體先帝晚年寬猛相濟之心，克保親親之誼，是故處處委曲求全，而且加恩九族，不吝爵祿，就像昌大爺，你這個貝勒不是今上封的嗎？」

　　弘昌語塞。原先那股盛氣一洩，心裡不免嘀咕；自己想想，實在也稍嫌魯莽。但事已如此，也只好寄望在理親王弘皙身上了。

　　「現在你說甚麼我都不必辯。反正誰是皇上，誰的話就有理；將來理親王又有一套話，一樣也是振振有詞。」

　　「哼！」方觀承冷笑一聲，接著用微帶訓斥的語氣說，「你以為理親王還有將來嗎？真未見有執迷不悟如此者！」

　　這一下，弘昌才真的害怕了。不過，他還是只能用大言悚嚇，「莫非還敢殺親貴？」他說：「還敢挑起天怒人怨的倫常骨肉之禍？」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不必提一個『殺』字，也儘有讓人吃不了兜著走的處置。」

　　弘昌想到當年被圈禁的滋味，不由得一哆嗦；洩氣的模樣落在人家眼中，就連色厲內荏的空架子都支不住了。

　　見此光景，方觀承放緩了神色說道：「昌大爺，這下你才知道，我是好意了吧？」

　　「你也是先王賞識的人，我沒有說你不是好意。不過，光說也沒有用。」

　　「當然我要替你想法子。」方觀承接口說了這一句；略作沉吟，方又說道：「禍是已經闖出來了，只有期望將來還有將功贖罪的機會。」

　　「將功贖罪？」弘昌問道：「你們打算給我安上一個甚麼罪名？」

　　「昌大爺，你又說錯話了。並不是我們跟昌大爺有甚麼深仇切恨，拿你羅幟入罪。昌大爺，你自己設身處地想一想，是個甚麼罪名？」

　　除非弘昌能說一句「我沒有罪」；如果承認有罪，這罪名當然輕不了。可是，他心裡七上八下的盤算了好一會，始終沒有膽量說一句：「我沒有罪！隨便你們怎麼辦好了。」

　　「昌大爺，人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改過就從這會兒開頭。」

　　「怎麼改法？」弘昌情不自禁的問。

　　「喏！」方觀承將現成的紙筆往前一推，「昌大爺，你先寫個親供。」

　　弘昌不作聲，一枝筆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後終於不能不向方觀承請教了。

　　「問亭，你說該怎麼寫？」

　　「無非悔悟之詞，只說誤信人言，不知輕重好了。」方觀承又說：「你寫完了，我再替你斟酌。」

　　弘昌的書讀得比弘晈好，但這篇親供一句一停頓，寫得極慢，直到日落時分，方始寫完。

　　「問亭，」弘昌平時的矜躁之氣，絲毫不存，低聲下氣地說：「你替我好好改一改。」

　　「是。昌大爺的事，我沒有不盡心的。請放心好了。」

　　「還有件事，」弘昌臉上很尷尬的，「能不能另外替我找間屋子？我不能回北屋。」

　　「怎麼？」

　　「我怕見理王。」弘昌答說：「他要問我是怎麼回事？我怎麼說呢？」

　　「那麼，理王如果問，昌貝勒在那兒，我們可怎麼說呢？總不能照實回答，說你怕見他吧？」

　　弘昌愣了一會，突然說道：「你乾脆這麼說吧，已經把我扣起來了。」

　　又是一個願行苦肉計的。方觀承心想，這麼辦，倒是對迫使弘皙就範有幫助的；當下答說：「昌大爺願意我們這麼說，亦無不可。請稍坐一坐，我來安排。」

　　這時楊一帆已經將弘昇、弘普的親供都取來了，唯獨弘皙始終不合作，口口聲聲要見莊親王。

　　「我看咱們不必等他了，我還有個法子，索性連寧郡王他們三位，一起都挪了開去；讓理王一個人待在那兒，人單勢孤，心裡覺得不好受，說不定就會軟下來。」

　　楊一帆也贊成這個辦法，於是另外找了一座院落，現將弘昌送了去；接著便到北屋去接另外三個人。

　　「楊府丞，」理親王弘皙神色嚴重地問，「你們到底讓不讓我見莊親王？」

　　「回王爺的話，我們作不了主。」

　　「那，你讓我去看康親王。」

　　「是！等我上去回。」楊一帆很快的看著弘晈說：「請寧郡王，還有兩位貝勒跟我來。」

　　那三人還未答話；弘皙卻開口問了：「你把他們三位帶到那兒去？」

　　「親供上有些事還不大清楚，得請了去問一問。」

　　說完，將弘晈、弘昇、弘普，帶到弘昌那裡；只見好幾個蘇拉正在忙碌，一個點蠟燭，兩個擺桌面，另外還有兩個正提著食盒進屋。後面跟著的是方觀承。

　　「康親王送的席，給四位壓驚。」

　　聽這一說，大家覺得心頭一鬆；接著，便聽得有人肚子裡作響。

　　「我可真餓了。」說著，弘晈動手揭開食盒，抓了幾片火腿往口中塞。

　　「今晚上，」弘普問道，「我們睡那兒？」

　　「總有地方睡。請先寬心喝酒。」楊一帆答說：「我這會兒就去張羅。」

　　於是由弘昌帶頭，相將入席；方觀承代做主人，一一敬過了酒，何志平來接替主位，方觀承道聲：「失陪。」退了出去，找楊一帆去商議。

　　「理王怎麼樣？」

　　「你聽！」楊一帆指著北屋說。

　　方觀承凝神靜聽，是理親王在發脾氣、摔東西；不由得皺眉說道：「這得跟兩王去請示。」

　　兩王是指康親王跟平郡王；到的那裡一看，非常意外的，莊親王胤祿也在座。

　　方觀承便將四份親供呈了上去，簡要地說了處置的經過，康親王覺得很滿意，大為誇獎方、何、楊三人「有辦法。」

　　「不過理親王可不好辦。原來打算把他孤立起來，也許能聽勸，那知道脾氣越大。體制所關，不能用強，得請三位王爺定個宗旨，以便遵循。」

　　「聽說他一直要見我？」莊親王問。

　　「是。」

　　「好吧！我跟他見見面，談一談。」

　　對他的這個決定，無不感覺意外，「十六叔，」平郡王福彭問說：「你老預備跟他談些甚麼？」

　　「先要聽他問我些甚麼？」莊親王昂一昂頭說：「反正避不見面，絕非上策。」

　　「是！」方觀承覺得莊親王很高明，力贊其成，「只要王爺一露面，理親王先就發愣了。」

　　果不其然。弘皙原以為莊親王使這一條「倒脫靴」的苦肉計，一定情虛不敢露面；所以一直嚷著要見莊親王，表示他自己理直氣壯，不道莊親王居然會來，一時倒有些手足無措之感。

　　「十六叔怎麼也來了？」

　　「還不是受你的累！」莊親王說：「上諭中不是也有我的名字嗎？」

　　「十六叔，你如今也知道了吧！你這麼迴護他，他居然翻臉無情！我早說他天性薄，十六叔該相信了吧！」

　　「話倒也不是這麼說！」莊親王故意停了下來，等陪著來的方觀承退了出去，方又小聲埋怨著說：「我早勸你別心急，事緩則圓，等自己處處把腳步站穩了，他無所藉口，只好乖乖退位。你就是忍不住，一逼再逼，到底逼出事來！小不忍則亂大謀，真是豎子不足與共事。」說著，莊親王嘆了口氣，大有無端受累之慨。

　　弘皙一聽語氣不妙，隨後感覺的有股冷氣從脊樑上冒起來，似乎整個身子像浸在冰桶中一般；不知是怒是悲，是憂是急，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古語說得好，退一步天地皆寬。」莊王又說：「先皇是病中胡思亂想，又不是神志清明時候說的話；這叫做亂命，原不能作數的。當初你別那麼認真，不就甚麼事都沒有了嗎？」

　　這總算正如麻心緒中，讓弘皙抓到了一個線頭，能從此開始來清理了，「十六叔，」他問：「你說我甚麼事別認真？」

　　「不就是傳位的事？」

　　「那就怪了！」弘皙氣往上衝，一陣一陣的臉上發燒，「原是先王的皇位，讓他奪走了，自願物歸原主；這是何等大事？我能不認真嗎？」

　　「要說物歸原主。老侄，」莊親王仍是不徐不疾地，「神器另有所屬，我不說你也明白。」

　　「另有所屬？」弘皙問道：「你是說十四叔？」

　　「是不是。我不說你也明白的。」

　　弘皙語塞。聖祖決定將皇位傳給十四阿哥恂郡王，這是個不爭的事實。世宗一半以遁詞強辯；一半是得了怔忡症為求自我解脫，以為愧對廢太子。在弘皙來說，最初確是有著一種意外驚喜之感，可是既然作了承諾，而且今上即位時，已經取得協議，就非爭不可。

　　轉念到此，又覺得振振有詞了，「真是這樣的話，先皇駕崩那天，為甚麼發生爭執；又為甚麼有盟約。尤其是，」他提高了聲音說：「十六叔不該做中。」

　　「我做中是從權顧大局。」凡此指責，都在莊親王意料之中，所以回答得極快，顯得胸有成竹，他停了一下又說：「國不可一日無君。當時是聖祖有一段遺訓盤桓在我胸中，不能不作中。」

　　「喔，我倒要請問十六叔，是聖祖的那一段遺訓？」

　　於是莊親王為弘皙細談康熙年間兩次廢太子的經過，提到聖祖曾有一段遺訓，說皇子樹黨結私，各懷異謀，等他一旦身死，必然會將他的遺體置於乾清宮不顧，手足之間，束甲相攻。莊親王說他對聖祖的這番感慨，銘記不忘，自誓如有這樣的情況出現，一定要化干戈為玉帛；當世宗初崩時，極力調和的本意在此。

　　這番說詞何能令弘皙折服，他冷笑說道：「原來十六叔之所謂調和，就是欺騙？」

　　對尊長如此措詞，無禮之甚，莊親王臉色勃然，但馬上就恢復平靜了；「你說我欺騙，就算欺騙。不過，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他說：「怪來怪去要怪你自欺！」

　　「怎麼說是我自欺？」

　　「我剛才說過，先帝當初接你入宮，許了你也有繼承皇位的資格，那是病中的亂命。先帝有病，你沒有病，怎麼信以為真呢？」

　　聽得這句話，弘皙只覺得一股氣堵在喉頭，呼吸都不通了；等將一口氣換了過來，只見他驀地裡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兩個大嘴巴，同時咬牙切齒地罵道：「我該死，我該死！」

　　「你別這樣子！」莊親王說：「我索性把話說得透澈一點兒，才能攻掉你心裡的那塊病。聖祖的實錄俱在，對你父親心是傷透了，心也灰盡了。所以第一次廢立的時候，大受刺激，痛哭流涕，六天夜夜不能閤眼；到第二次再廢，若無其事，說是談笑處置而已。」

　　停了一會，又說：「為甚麼前後如此不同，就因為你父親不可救藥，君臣之義既盡，父子之情亦絕，視如陌路，無足縈懷。這你不是不知道；知道了而又以東宮嫡子自居，豈非自欺？還有一層你得冷靜下來想一想，聖祖駕崩，你父親跟你都沒有封號，你的理親王是怎麼來的，不是先帝封的嗎？」

　　弘皙心緒如麻，悔恨不已；思量往事，平日擁護他的那班兄弟侄子，此時都為他所怨尤，自覺為人誤的不淺。

　　此念一生，恐懼之心，隨之而起；莊親王既不責備，亦不解勸，只是默默地看著。

　　在窗外窺伺動靜的楊一帆，看著是時候了，逕自推門入內，向莊親王打個扦說道：「王爺怕餓了；宗人府備得有飯。」

　　「好！你開上來吧，我跟理親王一塊兒吃。」莊親王又說：「我怕今天不能回去，叫人叫吃的來，你看看來了沒有？」

　　「是。」

　　楊一帆答應著退了出去。不一會帶著蘇拉來擺飯桌；八樣極豐盛的菜以外，還有個肥鴨燉火腿的一品鍋，一小罎陳年花雕，這都是莊親王送來的。

　　「來吧！」莊親王向弘皙招呼，「咱們喝著酒聊。」

　　弘皙那裡喝的下酒，但卻願意聽莊親王說話。而莊親王也正要借杯酒，談先世，來做開導，所以關照不必侍候，以便摒絕從人，密談出一個圓滿的結果來。

　　「在帝王家，骨肉倫常之變，實在也無足為奇；大家想當皇上，自然是皇上權威，獨一無二，這個引誘，可是太大太大了。不過也不僅是為了私意，是覺得自己真有一套治國平天下的本事，想拿出來造福蒼生。」莊親王說到這裡，停下來問道：「老侄，你想當皇上，是為了甚麼？你可以不答我的話，可別騙我。」

　　弘皙已很明白，騙也未必騙得過去，只好老實聽他的話，默然不答。

　　「大家爭著想當皇上，有時候並不是一件壞事──我是指對天下人而言，見的那是個有為的朝代；倘或連皇上都不想當了，人家看著他可憐，他羨慕人家自由，那個朝代，大概也就快完了。」

　　弘皙拿他的話，想了一下說：「莫非先帝自信治天下，一定比十四叔強？」

　　「當然。」

　　「我看不見的。」

　　「人都過去了，這是件爭不出結果來的事。我要告訴你的，本朝有過許多天翻地覆的風波，不過到頭來都有好結果。」

　　「好結果？」

　　「對了，好結果。」莊親王自問復又自答：「甚麼叫好結果？就是與社稷蒼生有益。而這個好結果是怎麼來的，你倒說給我聽聽。」

　　「你不知道，就根本不配爭皇位。我告訴你吧，這個好結果是，爭不到的人能顧全大局；或者本人心不服，旁人覺得有害大局，不准他爭。」莊親王略停一下又說：「當初恂郡王能爭不爭；如今和親王也是能爭不爭。」

　　「哼！」弘皙輕蔑的冷笑，「十四叔還罷了。別的人，是財迷心竅，不說也罷。」

　　這是指和親王弘晝而言。當今皇帝為了安撫弘晝，盡以先帝在藩邸的私財相賜，所以弘皙說他「財迷心竅」。

　　「他的心竅就是財不迷，也耍不出甚麼高招來，倒不如當爭不爭，見機為妙。」莊親王趁機開導：「你倒問問你自己，如果是你當皇上，日理萬機，你能頂得下來不？聽說你常常扶乩，如果軍國大計，要請教乩仙，老侄，我看大清朝天下，非斷送在你手裡不可。」

　　「那──。」

　　「你不必辯！辯也沒有人聽。乾脆說罷，你是人家不准你爭！」

　　這最後一句，簡直是當頭棒喝，弘皙汗流遍體，滿懷慚惶，漲紅了臉好久說不出話來。

　　見此光景，莊親王知道已將他徹底制服了。不過弘皙的性情他也聽人說過，欺軟怕硬，剛愎自用；所以把本想加以安撫的念頭收起來，靜等他來求情，再相機應付。

　　「十六叔，我斗膽得怪你，這些道理，你早該跟我說的。」

　　「你這麼大人，都快做爺爺了，自己不知道輕重，還等我來說？」

　　「唉！」弘皙嘆口氣，「當局者迷！」

　　莊親王沒有理他，管自己陶然舉杯。弘皙這時候六神無主，一會兒站起，一會兒坐下，憋了好久，終於憋不住了。

　　「十六叔，」他說：「我想跟普二弟聊一聊。」

　　「我也不知道他在那兒？」

　　「只要你老答應了，我自己去找。」

　　「好吧！」莊親王回身向外問道：「楊府丞在不在？」

　　「在！」楊一帆在外應身，接著推門入內。

　　於是在莊親王指示之下，楊一帆將理親王弘皙帶到軟禁弘昌等人的那座院落；經過一座跨院，聽得曲韻悠揚不由得就站住了腳。

　　「怎麼，還唱曲子？」

　　「是的。」楊一帆答說：「是顯親王，把他府上『小科班』的場面也傳來了。」

　　弘皙也喜歡崑腔，便捨不得離去；凝神細聽了片刻，辨出正是「千鍾祿」中的建文帝在唱「慘睹」。這一折曲文共計八段，結尾都壓「陽」字，俗稱「八陽」。顯親王唱完第四段，陡然拔高，聲如裂帛般接唱第五段「小桃映芙蓉」。

　　這段曲文，弘皙也熟，一面聽，一面在心中默唸，「慘聽著哀號莽，慘睹著俘囚狀，裙釵何罪遭一網，連抄十族新刑創；縱然是天降災，消不得誅屠恁廣，恨少個裸衣擂鼓罵漁陽。」

　　一面默唸，一面卻又心驚，燕王即了帝位，建文的忠臣被戮，妻孥發往教坊；方孝孺不肯草詔，燕王威脅以滅九族，方孝孺抗言滅十族亦不懼，燕王竟真的滅了他的十族。

　　蒼涼高峭的歌聲，加深了弘皙的感慨，同時也加重了他的恐懼；雖未掩耳，卻是疾走，不敢再聽「八陽」了。

　　到了軟禁弘昌的那間敞屋，又另是一番光景，杯盤狼藉，四個人臉上都是紅的，看來就喝得不少。

　　「王爺用了飯沒有？」代做主人的何志平站起身來問。

　　「我不吃。別客氣。」弘皙看著弘普說道：「普二，咱們說幾句話。」

　　「是！」弘普答應著站身，領弘皙進了西間，匟上鋪著溫軟的被褥；兩人便並坐在匟沿上談話。

　　「老爺子來了，你知道不？」

　　這是指莊親王，「我不知道。」弘普微感詫異地問：「你見過了？」

　　「見過了。說了一篇大道理。」弘皙憤憤地說：「我實在不明白，何以事先一點兒都不透露，一直到今天才開口？」

　　弘普不知道他父親說了些甚麼，不敢造次，便只有付諸沉默了。

　　「你應該是知道的吧？」

　　「甚麼事？」

　　「還不是讓位的事。打一開頭就是個騙局，你總知道吧？」

　　「我可不知道。」弘普斬釘截鐵的說：「我只知道皇上一時不打算讓位，要把準噶爾的軍務弄妥當了再說。我不是幾次勸你別心急嗎？」

　　「話是說過，無非一句空話而已，他根本就沒有遜位的打算。」

　　這個「他」是指當今皇帝；弘普立即反問：「他跟你說過這話？」

　　「這還用說嗎？情形明擺在那裡。」

　　「既然如此，你又何以催著要接位呢？」

　　弘皙語塞，心裡卻是憤懣不平，覺得弘普的詭辯，比他父親還難纏。他平常不是這麼善於詞令的，可見得這套辯駁翻來覆去已演練過不知多少遍了。由這一點上，更可證明一開頭就是個大騙局。

　　「到現在我算是明白了，」他獰厲地說：「甚麼人長得甚麼五臟六腑，看得清清楚楚。」

　　弘普讓他去發牢騷罵人，若無其事的笑一笑，開口說道：「你回頭也搬來了跟我們一起住吧！我們商量好了，鬥葉子消夜，加上你一個，正好輪流『做夢』，輪流休息。」

　　「哼！」弘皙冷笑道：「我可沒有你那份閒情逸致，夢做得夠長了。」

　　「你的意思是，你的夢已經醒了？」

　　這句話就更露骨了，弘皙冷笑著說：「不醒怎麼著，莫非真的連死了都作糊塗鬼？」

　　「死是決不至於──」

　　弘普故意尾音曳長停了下來，看弘皙一臉殷切的神色，心知他口雖不言，心裡相當焦急，迫切希望知道前途的吉凶禍福。

　　於是，他忽然換了很莊重的神色說道：「我想，你不得已而求其次，還是可以做一家之主。」

　　「這，」弘皙搖著頭說：「我不懂你的話。」

　　弘普很含蓄的為他解釋，事已至此，罪不可免，但不至於死；王爵也不會取消，只是須另擇人承襲。弘普認為他如能表示悔改，則此另行承襲之人，可以由他來挑選。這樣，他在兄弟之間，便仍可維持家長的地位。

　　弘皙的兄弟很多，一時想不起有誰來承襲為宜；當然，這也是他捨不得拋棄爵位，以致意緒如麻、無法作冷靜思考之故。

　　「怎麼樣？你如另有主意，不妨說出來商量。」

　　到此地步，弘皙真有萬般無奈之感；通前徹後想下來，只有用「識時務為俊傑」這句俗話來自譬，老老實實地說道：「普二，你倒替我拿個主意看。」

　　「老十不很好嗎？在他，你是長兄如父。」

　　弘皙的幼弟，庶出而行十的弘㬙，自幼喪母，由弘皙的妻子所撫養，所以名為兄弟，情同父子。弘普的建議，在弘皙自是求之不得，但怕其餘諸弟，特別是老六弘曣，老七弘晀提出反對，很難處置。

　　「這一點，你不必擔心，我跟老爺子說，無論如何幫你的忙。」弘普說道：「倘若上諭讓你自行擇人，奏請承襲，你會為難，直接有上諭指定，就誰都沒話說了。」

第十一章

　　兒戲似的宮廷政變，談笑間就處置了。當然會有人倒楣，但比起雍正朝那種重臣大吏，動輒五條鐵鏈綑起，解到「天牢」，甚至送到圓明園或西苑，由皇帝親審的恐怖景象，僅僅革爵訓斥，真算不了一回事了。

　　皇帝的心思很深，他不在乎弘皙「造反」，關心的是，這麼一件可謂之「謀反大逆」的要案，竟輕輕發落，在臣民心目中會引起怎麼樣的一種猜測？

　　經過數度思考，他決定親自動筆，輕描淡寫地讓大家知道有這回事，而會很快的忘記。然後再看情形，逐漸加重刑罰。

　　於是他根據宗人府議奏，莊親王胤祿與弘皙、弘昇等結黨營私，往來詭祕，請分別革爵，永遠圈禁的摺子，寫了一道硃諭。拿莊親王來「開刀」，沖淡弘皙為「主犯」的身分，也是預先策劃好的。他說：「莊親王胤祿，受皇考教養深恩，朕即位以來，又復加恩優待，特令總理事務，推心置腹，又賞親王雙俸，兼與額外世襲公爵，且畀以種種重大職位，俱在常格之外，此內外所共知者。乃王全無一毫實心為國效忠之處，惟務取悅於人，遇事模稜兩可，不肯擔承，唯恐於己稍有干涉，此亦內外所共知者。」

　　連用兩個「內外所共知者」，一筆帶過，可以避免敘述當初爭奪皇位的真相；接下來要表示他將此事看的甚輕；「至其於弘皙、弘昇、弘昌、弘晈等私相交結，往來詭祕，朕上年即已聞知，冀其悔悟，漸次散解，不意至今仍然固結。據宗人府一一審出，請治結黨營私之罪，革去王爵，並種種加恩之處，永遠圈禁。朕思王乃一──。」

　　寫到此處，皇帝覺得為難了，要將莊親王形容成怎樣一種人？說他能幹，則「私相結交」弘皙等人，便是有心謀反，處置不能不重；說他庸碌，則「畀以重大職任，俱在常格之外」，顯失知人之明。

　　考慮下來，唯有自承無知人之明，才能「開脫」莊親王，當下又寫：「朕思王乃一庸碌之輩，若謂其胸有他念，此時尚可料其必無，且伊並無才具，豈能有所作為？即或有之，豈能出朕範圍？此則不足介意者。」

　　寫是寫了，內心不免愧怍。他從小由莊親王胤祿的生母宓妃王氏，及果親王的生母勤妃陳氏所撫養，聖祖晚年萬歲之暇，課幼子自娛，親授胤祿以天算之學、火器之道，而皇帝又從胤祿受教，名為叔侄，義同師弟。自己一向講究尊師重道，如今將胞叔而又為恩師的莊親王貶得一文不值，所謂師道尊嚴，掃地無餘，良心實在不安。

　　但非如此，這條苦肉計便無效用，只好隨後補過。就文氣推敲了一回，提筆又寫：「但無知小人如弘皙、弘昇、弘昌、弘晈輩，見朕於王加恩優渥，群相趨奉，恐將來日甚一日，漸有尾大不掉之勢，彼時則不得不大加懲創，在王固難保全，而在朕亦無以對皇祖在天之靈矣。」

　　這樣措辭，意示為了保全莊親王，不得不然；稍稍道出了苦衷。接下來論弘皙之罪，筆下就不必客氣了。

　　「弘皙乃理密親王之子，皇祖時父子獲罪，將伊圈禁在家，我皇考御極，敕封郡王，晉封親王，朕復加恩厚待之，乃伊行止不端，浮躁乖張──。」浮躁乖張者何在，皇帝心想，照實寫出來，自己亦覺得丟臉。但如不寫，便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而且，以後倘有必要加重刑罰時，亦無根據。

　　所以決定據實而書：「於朕前毫無敬謹之意，唯一諂媚莊親王為事。胸中自以為舊日東宮之嫡子，居心甚不可問。即如本年遇朕誕辰，伊欲進獻，何所不可？乃製鵝黃肩輿一乘以進，朕若不受，伊將留以自用矣。今事蹟敗露，在宗人府聽審，仍復不知畏懼，抗不實供，此尤負恩之甚者。」

　　以下論弘昇之罪：「弘昇乃無籍生事之徒，在皇考時先經獲罪圈禁，後蒙赦宥，予以自新之路。朕復加恩用至都統，管理火器營事務。乃伊不知感恩悔過，但思暗中結黨，巧為鑽營，可謂怙惡不悛者矣。」

　　這就要輪到弘昌、弘晈了。想到這兩個人，皇帝覺得最不可恕，而且心中浮起了難以形容的厭惡之意。怡親王受先帝之恩，天高地厚，所以他人略欠忠愛，猶有可說；怡王子孫如此，便是忘恩負義，絕無可恕。

　　深一層去想，弘昌、弘晈實在亦非背叛先帝，只是對他個人有成見而已。最明顯的一個事實是，在以前，他們對和親王弘晝跟對他的態度是大不相同的；偶然流露出來的那種認為他「出身微賤」的輕蔑神色，一想起來就會百脈賁張，無名火發。

　　此刻就是如此。但多年來他從師傅之教，學會了一個「忍」字；對「小不忍則亂大謀」這句成語，了解得再透澈不過。因此一到這種時候，他就不期而然地會作自我提示，心境也就比較能夠平靜了。

　　「弘昌秉性愚蠢，向來不知率教。」皇帝寫道：「伊父怡賢親王奏請圈禁在家；後因伊父薨逝，蒙皇考降旨釋放。及朕即位之初，加封貝勒，冀其自新，乃伊私與莊親王胤祿、弘皙、弘昇等交結往來，不守本分，情罪甚屬可惡。」至於：「弘晈，乃毫無知識之人，其所行為，甚屬鄙陋，伊之依附莊親王諸人者，不過飲食讌樂，以圖嬉戲而已。」

　　寫到這裡，又出現了一個難題，弘普比他小五歲，從小就拿他當個小弟弟看待，與同胞手足無異；弘普亦當他胞兄看待，處處唯馬首是瞻。即如弘皙的行逕，便經常由他來密陳。這樣一個論事有功、論人有情的人，加以莫須有的譴責，實在問心有愧。

　　可是漏了他就是一個易於引起猜疑的漏洞，也就只好很一狠心不顧他了。

　　不過話雖如此，措詞還是儘量求緩和，「弘普受皇考及朕深恩，逾於恆等，朕切望其砥礪有成，可為國家宣力，雖所行不謹，又伊父使然，然亦不能卓然自立矣。」

　　罪狀是宣佈的相當明白了，接下來該定處分，當下宣召平郡王至養心殿，打算聽聽他的意見。

　　平郡王很聰明，何肯亂作主張，平白地得罪人，當下磕頭說道：「莊親王誼屬懿親，其處分除出宸斷以外，任何人不得擅擬。」

　　皇帝亦知道他的用意，只好自己先定了處分，再跟他斟酌，「先說莊王，當然不會革爵；內務府亦仍舊要他管。我想親王雙俸及議政大臣是不能保留了；還有理藩院尚書，想來他亦不好意思再跟蒙古王公見面，也免了吧？」皇帝問說：「你看如何？」

　　「臣愚。」平郡王答說：「竊以為皇上莫如先召見莊親王加以溫諭，以示倚任如故。」

　　「這──。」皇帝有些躊躇，因為不知道召見莊親王時該說些甚麼？

　　「或者，」平郡王很機警的又說：「召見貝子弘普，囑咐他轉告莊王。」

　　「這倒行！」

　　平郡王立刻接口：「弘普現在鑾儀衛。臣當傳旨，命其即刻進見。」

　　「可以。」

　　平郡王就此脫身，親自到鑾儀衛傳旨，陪著弘普到養心殿門前，拍拍他的肩說：「記住！做戲。」

　　要言不煩的兩個字，說得弘普心情改變了，已知是「做戲」就不必認真，所以進殿磕頭以後，表情木然。

　　「小普，」皇帝仍舊用從小至今未改的稱呼；他用不勝疚歉的聲音說：「你總知道，我是萬不得已。俗語說：『作此官，行此禮。』當皇上也是一樣。官樣文章，亦不能少。反正我心裡知道就是了。」

　　「是。」

　　「小普。你能不能把你的貝子借給我？」

　　這使得弘普想起十年前的一樁事，不知是誰從「羅剎」──俄羅斯奉使回來，貢上兩個精巧的打簧表，先帝分賞了「四阿哥」和他。那知四阿哥在圓明園沿著福海散步，取視金錶時，一不小心，掉在湖中。第二天先帝召見，他怕問起金錶，無以為答，便去找弘普商量：「小普，你能不能把你的金錶借給我？」

　　回憶到這段往事，少年友于之情，油然而興，不自覺地出以當年戲謔之詞，「金錶能借，貝子不能借。」他說。

　　「算了，算了！」皇帝笑道：「先把你的貝子借給我，將來還你一個貝勒；也許是郡王也說不定。」

　　※※※

　　處置分作兩部分，一部分照宗人府所議；一部分加恩從寬。弘昇永遠圈禁，弘昌革去貝勒，都是宗人府的原議。弘普的貝子，既為皇帝所「借」，當然也革去了。

　　從寬的第一個是莊親王，免革親王，只撤雙俸及議政大臣、理藩院尚書。他的差使還多得很，何者應去，何者應留，自行請旨。懲罰臣下，開一新樣；而其中自有深意，暗示對莊親王的處分，別有衷曲。

　　第二個是寧郡王弘晈，上諭中說：「弘晈本應革退王爵，但此王爵係皇考特旨，令其永遠承襲者，著從寬仍留王號，伊之終身永遠住俸，以觀後效。」

　　宣旨的是方觀承。奉差既畢，正心裡在想應該如何安慰弘昌時，忽然發現弘晈淚流滿面，接著伏地飲泣，不免詫異，急忙蹲身下去，將他扶了起來。

　　「王爺何以如此傷心？王號仍舊保留，住俸亦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方觀承還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怡賢親王留給子孫的家業，幾輩子都吃不完。

　　「我不是為我的處分，我傷心的是，皇上把我看的一個子兒不值。」弘晈且泣且訴：「說我『毫無知識』，說我『卑陋』，已經讓人受不住了；還說我的『依附莊親王等人，不過飲食讌樂，以圖嬉戲』，把我看成甚麼人了？我大小是個王，竟把我當作打『鑲邊茶圍』的『篾片』了。你想，作踐的我這個樣子，我還有臉活下去嗎？」

　　原來為此！方觀承倒是深為同情；但語言「卑陋」，卻絕非苛責。心想：難得他還有羞恥心，不正好切切實實作一番規勸。

　　「王爺，你別錯怪皇上；皇上是一番『恨鐵不成鋼』的至意。譬如說吧，甚麼『鑲邊茶圍』，這種市井之語，出諸有身分之人之口，能讓別人瞧得起嗎？王爺，你得仔細想一想上諭上『以觀後效』那四個字。既有受了羞辱不想活的志氣，何不發憤讀書？讀書可以變化氣質，化鄙陋為醇美，不但可洗今日之恥，將來還有大用的日子呢！」

　　弘晈把他的話，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抹一抹眼淚，怔怔地想了好一會說：「我也不望大用，不過一定要一洗今日之恥。」

　　說話馬上不同了，方觀承大為讚美，「這才是。」他說：「我把王爺悔悟向上的情形跟皇上回奏，皇上一定也很高興。」

　　※※※

　　覆命仍須待命；皇帝交代方觀承：「還有事要交給你辦，等一等。」這一等就是一個時辰；茶膳房的太監馬勝，帶了挑著食盒的蘇拉來傳口諭賜食。

　　「這是御膳上撤下來的。」

　　以方觀承的身分來說，賜食已不尋常，何況是上方玉食？當下朝皇帝所在之處磕了頭，起身看御膳上撤下來的是，一盤包子，一大碗紅白鴨絲燴魚翅。他的量小，吃了四個包子就飽了，魚翅還剩下一大半，心裡不免可惜。

　　「方老爺，」馬勝說道：「吃不完帶回去好了。」

　　「這也能帶嗎？」

　　「怎麼不能帶？有的還特意不吃，好帶回去。這是皇上的恩典，帶回去孝敬老人家再好不過。」

　　「是，是！我帶回去孝敬我娘。不過，包子好帶，這魚翅湯湯水水的──」。

　　他的話還沒完，馬勝便已接口，「不要緊！」然後轉臉對蘇拉，「去找樣傢伙來盛魚翅！回頭方老爺有賞。」

　　這是特意提醒方觀承，頒賞本就該給打賞的。只是銀子並未帶在身上；便即說道：「不錯，不錯。回頭到我那裡來領賞。」

　　於是蘇拉去找了個敞口的綠釉陶罐來盛魚翅。剛收拾好，奏事太監來「叫起」。

　　皇帝已換了便服。冬至將近，天氣已很冷了，皇帝將雙手籠入狐裘袖筒中，在西暖閣中散步；聽得簾鈎響動，回身站定；方觀承隨即跪下磕頭。

　　「吃飽了。」

　　「是。」方觀承老實答說：「賜食過豐，臣還能帶回去，以便臣母同沾恩榮。」

　　皇帝不作聲，忽然嘆了口氣，然後向首領太監說道：「你們都出去。」

　　等太監退出以後，皇帝在炕上坐了下來，命方觀承站著說話，他的身材矮小，站著亦僅及坐著的皇帝之肩。

　　「你還記得吧，我接位那年，有一天看了恂郡王回來，跟你談起的事。」

　　方觀承愣了一下，隨即記起，恭敬的答道：「臣何敢忘？」

　　「我說過，這件事怎麼辦，我完全聽你的。如今看來，該要辦了。」皇帝說道：「皇太后越來越不行了。」

　　方觀承亦曾隱約聽說，慈寧宮的御醫，一天要請三次脈；太后娘家的弟婦──承恩公凌柱長子伊通阿之妻，本來每半月進宮省視一次，這一陣子常常奉召入慈寧宮，每來都是宮門將下鑰時才走，足見病勢沉重。

　　「皇太后原是帶病延年，當初都以為朝不保夕，只以皇上、皇后純孝，得享數年天下之養。萬一不諱，皇太后必是含笑於天上；皇上也應無憾。」

　　皇帝點點頭說：「承恩公家，應該都看得出來我的一片心。不過──，」他略停一下又說：「我剛才聽了你的話，感觸很深。」

　　臣子之母，得以樂享天倫；天子之母，卻不能不獨處離宮。稍為皇帝設想，實在是情何以堪？方觀承不由得有些激動了。

　　「辦理此事的步驟，曾面奏過，皇上如別無指示，臣今天就去看伊通阿。」方觀承說：「伊通阿是明理的人，必能聽臣的話。」

　　「好！要機密。」

　　「是。」方觀承又問：「去接『在熱河的太后』，非內務府辦差不可；應該跟誰接頭，請旨。」

　　「你跟海望商量。要快！」

　　「是。」方觀承停了一下，看皇帝別無指示，方始慢慢退了幾步，跪安而出。

　　一出來就到內務府，找到海望，摒人密談，「海公，」他說：「皇上派我跟你去看伊通阿，你知道是為甚麼？」

　　這是試探，看他知道不知道「以偽作真」的計劃？如果不知道，就得好好想一想如何跟他說明。因為海望此人，確如皇帝在口諭中所宣示的，「心地純良，但識見平常。」這件機密大事，如果講得不夠清楚，發生誤會，以致行事出錯，那關係就太重了。

　　「不就是要唱一齣『狸貓換太子』嗎？」海望答以隱喻。以宋真宗的李宸妃比做「在熱河的太后」，接著又說：「不過，我可不知道皇上派我去看伊通阿。」

　　「現在我一傳諭，海公不就知道了嗎？皇上交代，要快！咱們甚麼時候去？」

　　海望與凌柱都是皇親國戚，平時常有往還，對凌柱家的情形很熟悉，沉吟了一會說：「承恩公瘋癱了，老大不大管事；他家是大奶奶當家，有事只跟老二商量，咱們不能找通大奶奶，不如跟老二，讓他跟他嫂子去談。」

　　「原來海公跟他家是通家之好，那就容易著手了。」

　　「不！話要你來說，因為只有你對這件事最清楚。」海望又問：「你跟他家有往來沒有？」

　　「沒有。我只見過老大伊通阿。」方觀承問說：「老二是叫伊松阿不是？」

　　「不錯。照這樣看，你到他那裡去也不方便，只有在我那兒談。晚上我請客。」

　　正談著時，天上已經飄雪；是初雪、也是瑞雪，更值得一賞。但伊松阿因為心情不好，天又下雪，婉謝邀約；海望只好再派親信聽差去面見伊松阿，說明有極要緊的事談，伊松阿方始冒雪而來。

　　其時方觀承已先到了，經海望引見以後，伊松阿很客氣的拉手問好，沒有那種貴介公子驕踞的神色；但透出一臉的精明，方觀承便不敢怠慢，言語之間，十分謹慎。

　　「咱們是先談事，後喝酒呢；還是邊喝邊談？」海望看著伊松阿問。

　　「看方先生的意思。」

　　「那我就放肆，妄作主張了。先談事吧！」

　　密室是早就預備好的，在一個假山洞裡，洞壁用油灰填實，刷上石灰水；地面也是油灰築實砑光，舖墊極厚的狼皮褥子，關上兩面厚重的木門，不但溫暖如春，而且不虞隔牆有耳。

　　三人圍著一張紫檀長方矮几，席地而坐，方觀承與伊松阿兩對面，聲音雖輕也聽得很清楚。

　　「松二爺，你的臉色很不好，想來是因為皇太后聖體違和，心煩的緣故。」

　　「是啊！」

　　「皇上也是愁的眠食不安。」方觀承問：「到底怎麼樣了？」

　　「據我大嫂說，不過拖日子而已。」

　　「皇太后的病，」海望插嘴說道：「有好幾年了。」

　　「是的。」伊松阿說：「如說拖日子，這日子也拖得太久了。」

　　「也許，」方觀承說：「帶病延年，還有好些日子。」

　　「難！」伊松阿搖搖頭，越發憂形於色。

　　看看是時候了，方觀承便陡然問說：「松二爺，恕我問一句不該問的話，萬一太后駕崩，你看皇上是不是照舊會照看外家？」

　　伊松阿無以為答；他先要琢磨方觀承問這話的用意，想了半天反問一句：「你看呢？」

　　「我不敢瞎猜。不過，我倒帶了一篇文章在這裡，松二爺不妨看看。」

　　這篇文章是從國史館中抄來的一篇「費揚古傳」。字寫得很大，句子點斷；鋪敘戰功之處，多從簡略；所詳的是「天語褒獎」，以及所獲得各種恩典。伊松阿以為其中有何重要的啟示，所以很仔細的看完，結果大失所望，甚麼也沒有看出來。

　　這個結果便表現在他臉上，卻早存於方觀承心中，「松二爺，」他問：「你知道費揚古是甚麼人？」

　　「不寫得很明白嗎？」伊松阿指著傳記唸道：「『費揚古，棟鄂氏，滿州正白旗人，內大臣三等伯鄂碩子，年十四襲。』」

　　「是的。可是，松二爺，你知道不知道，他是端敬皇后的弟弟？」

　　「端敬皇后？」伊松阿想了想說：「從沒有聽說過有這位皇后。」

　　「那是因為後世忌諱，有意不談的緣故。」

　　「不錯。」海望說道：「有這位皇后，我也是到了孝陵，細看碑文才知道。祔葬孝陵是兩位皇后，一位是聖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一位就是端敬皇后。傳說她是──」他縮住口沒有再說下去。

　　「啊！」伊松阿恍然大悟，「原來就是她啊！莫非真有其事。」

　　伊松阿亦未將董小宛的名字說出來。他亦只知有此傳聞，不悉其詳；一半好奇，一半也是覺得特意談到端敬皇后與費揚古，必有跟他家有關的緣故在內，所以要求方觀承細細談一談。

　　「世祖跟端敬皇后的故事，一時談不完。」方觀承說：「我只告訴松二爺，端敬皇后只是認了鄂碩為父，跟費揚古不是真的姐弟。費揚古是靠他自己的功勞，並非因為他是椒房貴戚才發達的。你看，他的傳中，凡是上諭嘉獎，從來不提他是端敬皇后之弟，因為本來就不是嘛！端敬皇后在日，鄂碩進封伯爵；鄂碩之弟羅碩封男爵。人在人情在，端敬不在了，那裡還會推恩后家？所以費揚古傳中從不提端敬皇后。」

　　這「人在人情在」五字，恰如暮鼓晨鐘般，發人深省。伊松阿心想，真皇帝假太后，眼前不能不盡孝盡禮，一旦太后駕崩，既非骨肉之親，難期孺慕之思，想不起太后就想不起照應「舅舅」，要長保富貴，只怕難了。

　　「再說，」方觀承將聲音壓得極低，「今上原是有生母的。母不能以子而貴，只為太后的名分被占了。眼前是無可如何的局面；將來太后駕崩了，自己生母卻不能補這個缺。朝思暮想，想到頭來，松二爺，萬一遷怒，府上說不定就有不測之禍。」

　　這話說得伊松阿一驚。仔細想想，似乎不合常理，絕不會有這樣的事，但這是第三者看的常理；設身處地去想一想，貴為天子，富有四海，而生身之母不但未能迎養、甚至見面都不能夠，那種痛苦會逼得人發瘋，就甚麼事都做得出來了。

　　轉念到此，不由得毛骨悚然，「方先生，」他說：「這得替皇上想辦法，不能讓他們母子隔絕。倘有這樣的情形，那怕是窮家小戶，都讓人覺得可慘，何況是皇上？」

　　「松二爺，」方觀承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你有這番見識，我得跟你道賀；府上世世代代，富貴不斷了。」

　　伊松阿心頭一陣鼓盪，不知是驚喜，還是興奮；囁嚅著說：「方先生，你一定有好主意，請你教導。」

　　「言重、言重。」方觀承沉吟了好一會說：「凡事沒有十全十美的，只有一件事，賢昆仲要看得破、想得透。」

　　「那一件事？」

　　「當今太后駕崩了，一時還不能祔葬泰陵。」

　　「這！」伊松阿發愣，「方先生，這話我不懂。」

　　「那我就明說吧，府上少了一位太后，可又添了一位太后。讓在熱河的太后，頂如今聖體違和的太后的缺！不就兩全其美。」

　　「那──，」伊松阿細細琢磨了一下，想通了，「你是說，就當我姊姊──太后沒有死？」

　　「一點不錯！」方觀承很高興的，「松二爺，你比我的想法高明；不是少了一位又添了一位太后，是出於府上的太后，仍舊好好兒活著，那時多美的事。」

　　「可是我姊姊死了就連祭享都不能夠了？」

　　「誰說不能夠？當然得找個極妥當的埋骨之地，皇上能夠按時祭掃，盡他的孝心。」

　　「這樣，」伊松阿躊躇著說：「總覺得有點兒對不起我姊姊似的。」

　　「唉！」海望不以為然地插進來說：「五倫君臣第一，顧全君臣之義，手足之情欠缺一點兒，也就沒有甚麼不安的。移孝作忠也多的是，何況是姐弟之情。」

　　「松二爺，你不能光是由你想，你也得替太后想一想，生前有皇上盡孝；駕崩了仍舊有人代替他當太后，娘家長保富貴，太后雖死無憾。如果有這個機會而放棄了，太后在天之靈，一定怨你不懂事，不識大體。」

　　伊松阿是完全被說服了，因而口氣也變成賓主易位的情勢，原來是方觀承唯恐他不會同意；此刻變成他向方觀承請教，應該如何將這件事辦得圓滿。

　　「要辦得圓滿，只有俗語所說的『神不知，鬼不覺』。」方觀承說：「目前，連老爺子那裡都不必說破。」

　　「是，不過我總的告訴我大哥吧？」

　　「那當然，我想最要緊的是你嫂子。」方觀承問：「你看她怎麼樣？」

　　「她？」伊松阿很坦率地答道：「有這樣的好事，她還能說甚麼？再說，事情擺在那裡，誰也不敢違旨。」

　　「松二爺，你這話說得很透徹。不過，你千萬得跟她說明白，這是件極好的好事，但如果口頭不謹慎，稍微露一點風聲，事情就會弄得糟不可言。」

　　「我知道，我知道。」

　　「那好。你嫂子是怎麼個意思，能不能明天給我回個話？」

　　「行。」

　　「那麼，」方觀承看一看海望說道：「明天，咱們仍舊在海公這兒見面。」

　　第二天見面，伊松阿帶來的回話，如所預期的，伊通阿之妻毫無異議以外，而且還意想不到地，她竟自告奮勇，願意去接「在熱河的太后」。

　　這看來是個很好的主意，但仔細想一想，倘或行跡洩漏，反易惹起猜測，所以方觀承持著保留的態度。

　　但皇帝倒是贊成的，而且也是嘉許的。不過方觀承仍舊非常謹慎，他先不作肯定的答覆，要看部屬的情形而定。

　　首先是選奉迎的「專使」，依舊是選中了曹頫，因為他在熱河行宮修「草房」時，見過「聖母老太太」好幾次，而這個差使是非熟人去辦不可的。

　　可是曹頫卻不善於辦庶務，因而又非要加上曹震不可，方觀承將他們叔侄請了來，告訴他們有這麼一件事，說是：「上頭的意思，仍舊要你們倆位去。」

　　曹震很興奮，因為這件差使辦好了，必蒙重賞；而曹頫卻有恐懼不勝之感，甚至現之於形色了。

　　「上命差遣，本不敢辭。但責任實在太重了，萬一出了甚麼差錯，粉身碎骨不足贖其辜。」

　　「請放心。」方觀承說：「出了差錯，大家都有責任，只要是先策劃周詳，決不會出差錯。」

　　曹頫還想說甚麼，曹震攔在前面說：「四叔，這是辭不掉的事。再說，只有多加小心，也不會出甚麼差錯。」

　　「就是這話囉。」方觀承說：「只要你出個面，一切都有通聲替你辦，不必擔心。」

　　曹頫無奈，只得默然而坐，聽方觀承與曹震策劃。

　　「事情比較麻煩的是沒有準日子。」方觀承說：「這裡的太后一嚥了氣，聖母老太太就得接進宮去，早了不行，遲了也不大好。而且，進宮總還得挑個好日子。通聲，你看這件事怎麼辦最妥當？」

　　曹震凝神細想了一會說：「我想家叔應該先動身到熱河，把有這麼一件事，先跟聖母老太太說明白。」

　　「是的。」方觀承說：「這是第一步。下一步呢？」

　　「下一步有兩個辦法，一個是我到熱河去預備，一接到消息就護送聖母老太太進京，挑好了日子，一到京就進宮。」曹震忽然說道：「進宮那一刻最難，辦差也只能辦到送進京為止。」

　　「這一點，我已經想好了。你說另外一個辦法吧！」

　　「另外一個辦法就是，先在城外找一處隱密妥當的地方，把聖母老太太接了來住著，說進宮就進宮，比較省事。」

　　「這倒也是個辦法。不過隱密妥當的地方，不容易找。」

　　「容易。」曹震說道：「京城這麼大的地方，還能藏不住一位老太太。」

　　「那麼，先找房子，能找到妥當的地方就這麼辦。」方觀承向曹頫說道：「請回去預備吧！明天就有旨意。」

　　第二天，內務府為熱河行宮年節祭祀，應派人先期預備一事，開出名單請示。硃批是：「著曹頫去，即日啟程。」

　　通知送到曹頫那裡，不敢怠慢，立刻出城，暫且找客棧住下，算是遵旨「立刻啟程」，事實上總得預備一兩天，才能真的動身。

　　「倒是甚麼差使，這麼要緊？」季姨娘跟錦兒訴苦，「震二爺就不能替他想法子搪一搪，年近歲逼，又是雪，又是雨，我真怕他這一趟去會得病。」

　　「好了，好了！」錦兒沒好氣搶白：「快過年了，你就說兩句吉利話吧！」

　　話雖如此，心裡卻不能不承認季姨娘的顧慮，並非杞憂；只是皇命差遣，身不由己，如果真的得了病，也只能怨命。

　　「你也不必多想。四老爺這幾年運氣不錯，路上一定平安，只是吃一趟辛苦而已。你回家在佛堂多燒一炷香，菩薩會保佑四老爺一路順風。」

　　錦兒好言安慰了半天，又取了些時新花樣的尺頭相送，將季姨娘敷衍走了，正想歇個午覺時，曹震從城外回來了。

　　「四老爺暫住東便門外南河坡的幡桃宮，他出了個難題，我可真不知道怎麼辦了。」曹震皺著眉說：「他叫我跟太太去說，打算把雪芹帶了去陪他。」

　　「那怎麼行？」錦兒毫不考慮的回答：「太太的病，剛好了一點兒，又快過年了，雪芹不在身邊，朝思暮想，不又添了病。」

　　曹震默然半晌，方又開口：「不過四老爺也確是少不得雪芹。」

　　「為甚麼？」

　　曹震考慮了好一會，拉著錦兒到後房，低聲將曹頫此行的任務，告訴了她，然後又說：「你想，這是多機密的大事！傳句話、寫封信，不能沒有一個自己人在身邊。不然走漏了風聲，還得了？」

　　「他不會把棠官帶了去？」

　　「知子莫若父，棠官是甚麼材料，四老爺會不知道？再說，棠官在圓明園護軍營當差，就算能請假，也不是一兩天就能准得下來的。」

　　「那麼，你的意思怎麼辦呢？」

　　「這就是我要跟你商量的。」曹震說道：「你倒想個甚麼法子，能讓太太准雪芹去？」

　　「準是一定會准的，說四老爺有緊要差使，非雪芹幫他不可，太太能說不行嗎？就怕口頭上說：不要緊，讓他去好了。心裡卻捨不得，那就壞事了。」

　　「照你這麼說，是要想個法子，讓太太能高高興興准雪芹跟了四老爺去？」

　　「這個法子不容易想。」錦兒慢吞吞的說：「只有我跟翠寶輪班而陪著太太，想法子哄得他高興就是了。」

　　「那好。就你們兩個都去也行。」

　　「都去？」錦兒冷笑，「我們都去了，你也就不必回家了，反正『口袋底』多的是樂子，再不然還有『八大胡同』。」

　　「你又想到那兒去了。好了，好了，咱們別為這個抬槓。勞你駕，趁早去一趟。」曹震又說：「你可別說四老爺是幹甚麼去的；只說這一回是優差，交了差大家都有好處。」

　　「大家都有好處？」錦兒很關心地：「對雪芹能有個甚麼好處？」

　　「那就難說了，他是名士，不談功名利祿，就有好處他也不稀罕。」

　　錦兒不再作聲，只找到翠寶，說一句：「我得去看太太有事談。回來我再告訴你。」然後關照套車，帶著丫頭，匆匆而去。

第十二章

　　一進門就遇見秋月，使得錦兒遇到了難題，曹震叮囑：「別說四老爺是幹甚麼去的。」這話對秋月用得上，用不上？

　　細想卻不是難題。曹頫此行的任務，可瞞別人，不能瞞曹雪芹，曹雪芹知道了，豈有不告訴秋月之理。然則此刻之瞞，完全是多餘的事。

　　「我到你屋子裡去，告訴你一件千載異事；不過你得守口如瓶。」

　　秋月緊皺雙眉，在牙縫裡吸著氣說：「我的媽呀！你別掉文行不行？甚麼『千載異事，守口如瓶』都酸死了。」

　　錦兒臉一紅，「還不是跟你們這班酸溜溜的人泡的。閒話少說，」他指曹雪芹的書房說：「在不在？」

　　「在寫春聯。」

　　錦兒點點頭，沒有再說甚麼；跟著秋月到了她臥室，先把房門關上，逕自往套間走了去。

　　秋月很少看到錦兒有如此鄭重其事的態度，料想這件「千載異事」，關係重大，心情也就自然而然的變得嚴肅了。

　　「四老爺要到熱河出差，你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啊！」秋月詫異的，「快過年了，還出差？」

　　「今兒早晨的事，奉旨馬上動身，已經住到城外去了。不但四老爺，雪芹也得去一趟──。」

　　等她將整個經過說完，秋月臉上不由得就有難色。她心裡的想法不難測度，正就是錦兒所顧慮的。

　　「我在想，去是不能不去的，只有想法子哄著太太，讓她沒有閒心思去想雪芹。我打算跟翠寶輪班而來陪太太，把孩子也帶來，跟小芹一塊兒玩；家裡一熱鬧，太太的日子也容易打發了。」

　　「也就只有這麼辦了。」秋月問道：「你自己跟太太去說，還是我替你去說？」

　　「自然是你說。」

　　「這也行。不過是去幹甚麼，又為甚麼非要芹二爺陪著去，這得有個很妥當的說法。倘或話中有了漏洞，太太一動了疑心，那可就大糟其糕了。」

　　「是啊！如果是別的事，大不了說了實話，疑心也就去掉了。無奈這件事是萬不能說的。」

　　秋月沉默不語，只見他眼珠不斷在轉動；過了好一會，方聽他徐徐說道：「其實也沒有甚麼不能說的。太太肚子裡最能藏得住話，你是知道的；很可以明說。事先明說了，還有一樣好處，這是個很有趣的差使，太太沒有事，心裡會想，聖母老太太聽說皇上去接她，會是甚麼個樣子；聖母老太太見了芹二爺，是不是也喜歡她？只是想這些事，就不會想到芹二爺路上辛苦，替他擔心了。」

　　正在談著，聽的外房有推門的聲響；秋月起身張望，是小丫頭文玉，「芹二爺來了。」她說：「是來看錦兒奶奶的。」

　　「請芹二爺在堂屋裡坐一坐，我們就來。」秋月回身向錦兒說道：「暫且別告訴他，等回了太太再說。」

　　「這樣，我到他那裡看看杏香去；你趁這會兒跟太太去回，我在他那兒聽消息。」

　　說停當了方始出房，只見曹雪芹迎上來問道：「聽說四叔已經出城了，是震二哥送了去的。怎麼回事？」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錦兒答說：「走，看看小芹去。」

　　於是一起出了垂花門，分路而行；曹雪芹陪著錦兒到他所住「夢陶軒」──前年就隙地新蓋的一座院落，三間正屋，兩間打通了的廂房，院子裡一樹臘梅，黃澄澄的開得正熱鬧。

　　「杏香，你看誰來了？」

　　杏香掀開門簾，笑嘻嘻的將錦兒迎了進去，「書房裡坐吧！」她說：「那兒暖和。」

　　書房裡生著一個雲白銅的大火盆，暖氣將兩盆紅白梅花都催開了，但花香之中雜這藥香，錦兒便即問道：「誰服藥？」

　　「喏，她。」曹雪芹呶一呶嘴，是指杏香。

　　「怎麼啦？」錦兒關切地握著杏香的手問：「那兒不舒服？」

　　「沒有甚麼。」杏香問道：「你喝甚麼茶？有水仙，有碧螺春。」

　　「錦兒姊，」曹雪芹插嘴，「試一試我的『雙清茶』如何？」

　　「甚麼叫『雙清茶』？」

　　「你看了就知道了。」

　　「水仙加梅花瓣。」杏香說道：「甚麼稀罕的東西，無非巧立名目。」

　　「她不是花這些閒心思，可怎麼打發日子？」錦兒笑著問說：「你製的墨怎麼了？」

　　「唉！別提了。」曹雪芹尚未開口，杏香已發怨聲：「廂房裡到處是煤煙，一片漆黑，害我整整收拾了兩天。」

　　「這麼說，是製成了，拿來我看看，自己製的墨，是怎麼個樣子？」

　　「真的能製成了，倒也好了。」杏香面無表情地說：「一團稀泥。」

　　曹雪芹任憑她埋怨揶揄，只是憨笑著不做分辯。而杏香說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取茶葉、取磁海，取棕帚幫著曹雪芹從紫檀條案上掃落梅──紅白梅英掃了一碟子；接著匆匆而出，取來一碗水，將梅英都傾倒在水中。

　　錦兒一直默默地看著，心中感觸很多，此時卻忍不住問了，「那是幹甚麼？」「梅花瓣上有灰塵，也許還有看不見的小蟲子。得拿鹽水過一過，加到茶葉裡頭，喝了才能放心。」

　　「這是她想出來的主意。」曹雪芹補了一句。

　　「這麼說，你們倒真是一對兒，好事之徒遇見好事之徒了。」

　　曹雪芹得意地笑了，杏香卻有委屈的表情，「還不是將就著我們這位二爺。」她嘟著嘴說。

　　「真是，」錦兒笑道：「一床上睡不出兩樣的人來。」

　　「嗨！」曹雪芹突然喊道：「水開了，快把壺提下來；水一老就不好了。」

　　他的話還沒有完，杏香已拿乾布襯著手，將坐在火盆上的水壺提了下來。曹雪芹已在大磁海裡放了茶葉，提起壺來，沖的八分滿；順手取銀匙舀了一匙紅白梅英傾入茶水，用一張皮紙封住碗口。

　　這時杏香已取了三個小號的楓木碗來，曹雪芹揭去封皮，用大竹杓舀了一碗茶，鄭重其事捧給錦兒。

　　見此光景，錦兒不敢怠慢，站起來雙手接住；捧到鼻下嗅一嗅，點點頭，說道：「似乎真有點兒梅花的香味！」

　　「你也聞見了吧？」曹雪芹滿臉像飛了金似的，「有雪水就更好了，那是『三清』。」

　　「你就忘不了雪水煮茶那段掌故。」錦兒笑著說：「你們定情的那一晚，只怕也沒有想到今天吧？」她突然想起，緊接著又問：「小芹呢？」

　　「睡了。」杏香答說。

　　看曹雪芹臉上恬然自適的神情，錦兒心頭的感想，紛至沓來；有半碗茶的工夫，那些感想凝結在一起，覺得有話可說了。

　　「雪芹，你倒像是『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的樣子？」

　　「豈敢！」曹雪芹答說：「你把我看得太高了。」

　　「我不是把你看得太高了，是把你看得太懶了。」

　　「太懶？」

　　「可不是太懶？」錦兒答說：「像四老爺，這種時候，還得吃一趟辛苦。你不願意做官，就可以躲懶了。」

　　杏香聽出錦兒對曹雪芹的懶散不滿，同時也不無有怪他的意思，正想開口有所辯解，卻被馬夫人派來的一個丫頭打斷了。

　　「太太交代，請錦二奶奶跟芹二爺馬上就去。」

　　曹雪芹不知何時相召，錦兒心裡卻明白，站起身來，向杏香說了句：「咱們回頭再聊。」隨即向外走去。

　　曹雪芹跟在她身後，一進馬夫人的院子，便發覺異樣，丫頭們都聚在垂花門前的走廊上，離上房遠遠的。唯一的例外是老胡媽，在堂屋門口，端了張小櫈子坐著。曹雪芹略想一想，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必是馬夫人有極要緊而又不可洩漏的話要說，所以讓丫頭們都迴避，而派兩耳重聽的老胡媽看門。

　　然而那又甚麼極要緊而不可洩漏的話呢？顯然的，秋月是在屋子裡；而剛才他是跟錦兒在一起，摒人密語，這樣看來，此事必有跟錦兒有關。

　　轉念到此，不由得便扯一扯錦兒的衣服；等她站定腳轉臉過來，曹雪芹先看她的臉色，毫無異狀，便更詫異了。

　　「是怎麼回事？錦兒姊，你總知道吧？」

　　「別多問！快進去，聽太太說些甚麼？」

　　一進了屋子，錦兒先蹲身向馬夫人請安，曹雪芹卻只叫得一聲，細看母親的臉色，是深沉中微顯得興奮的神情，心想大概不是甚麼壞事，心就放了一半了。

　　「芹官，你得跟你四叔到熱河去一趟。」馬夫人的聲音極低，但秋月與錦兒都是連大氣也不敢喘，所以聽起來很清楚。

　　曹雪芹料知還有話說，且先答應一聲：「是！」然後也是屏息靜聽。

　　「這幾年你總不肯好好當差。我懂你的心思，嫌那些差使太委屈。你是內務府的閒散白身人，身分比工匠、蘇拉高不了多少，我也不願你去受那種委屈；再說像你三叔的那種茶膳房差使，也不是你能幹的；別人弄了好處，拿你去頂缸，真遠不如不幹還好些。不過，這一回是很漂亮的差使。」

　　「喔，甚麼漂亮差使？」

　　「讓秋月跟你說吧！」

　　「是去接『聖母老太太』──」

　　秋月將曹頫的任務，以及非得有個「自己人」在身邊才方便的道理，細細的告訴了曹雪芹。

　　「震二哥也要去？」曹雪芹問錦兒。

　　「他是第二撥；四老爺是奉旨馬上要走的。」

　　「這樣說，我也得趕緊預備。」

　　「對了！儘明天一天，預備妥當。」馬夫人接下來又說：「咱們曹家，受恩最深，康熙爺在日，凡有不便叫人辦的事，都是交你爺爺辦。如今這個差使，更是非同小可；老太太如果知道你跟著你四叔去辦這個差使，皇上把最機密、最看的重的大事交了給你們叔侄，真是拿你們當自己人看了，她老人家一定也會高興，你懂我的意思不？」

　　曹雪芹一面聽，一面體味，自然深喻其意，能辦這樁差使，第一是意味著繼志承先，曹家又將恢復當年天子家臣的榮耀與地位；其次是能辦這件差使，便表示他已長大成立，能擔當大事了。想到這一點，不自覺地感到肩頭沉重，心生畏懼。

　　「四叔要我幫他，我還不知道幹得下來、幹不下來？」

　　「寫寫信，傳傳話，也沒有甚麼幹不下來的。最要緊的是謹慎，處處留心，別顯出形來。」

　　「是。」曹雪芹又問錦兒：「不知道要去多少日子？」

　　「這得問震二爺才知道。」錦兒答說：「乾脆你跟我回去，有甚麼話，你們哥兒倆一對面就都說清楚了。」

　　曹雪芹點點頭，轉臉向母親請示，「娘看呢？」

　　「也好。」馬夫人又說：「早去早回，我回頭還有話跟你說。」

　　「那就去吧！」

　　錦兒起身告辭，秋月相送；出了院子，忽然說道：「你到我那兒來一下，我有點東西，你帶回去。」

　　「甚麼東西？」

　　「給小犢兒的。」

　　錦兒之子，生在癸丑年，乳名就叫「小犢兒」；次日是他八歲生日，錦兒原邀了秋月跟杏香去吃麵，如今不能去了。

　　「明兒得給芹二爺收拾行李，一整天怕都忙不過來，明天沒法子到你那兒去了。給小犢兒的東西，你帶了回去。」

　　※※※

　　小犢兒的名字是曹雪芹所起，單名一個綏字。此中另有深意，先只有錦兒與秋月知道，為小犢兒起名，是在繡春失蹤以後，那時她腹中懷著曹震的孩子，而且也預先請曹雪芹起了名字，生女叫曹絢、生男叫曹綏。以後雖不知道他是生男孩是生女，但總希望是個男孩，多少年以後，如果真有緣分，兩個曹綏遇見了，談起名字的來源，便是同氣連枝的確證。以後馬夫人也知道了，大讚曹雪芹想得深，想得巧，說他「雖不愛做八股文，書總算沒有白念」。又說：「能存著這份心，小犢兒跟他那異母的胞弟，必有骨肉重圓的一天。」

　　這是接杏香進門以後的話，曹雪芹觸動舊情，將杏香的胎兒的名字也取好了，生男名叫曹紀；生女名叫曹繡。說了給秋月聽，秋月執意不可，邀了錦兒一起來勸；曹雪芹付之一笑，不置可否，害得杏香快臨盆的那些日子，擔心不已，生怕杏香生了女孩，曹雪芹真的會將那個「繡」字帶出來。幸好一索得男，曹紀的紀，看來必是紀綱的紀，沒有人會知道那是紀念繡春的紀。

　　「小犢兒，你看你秋姑姑給了你甚麼東西？」

　　錦兒一面說，一面解開從秋月手裡接過來的那道大紅紙包，裡面是一個西洋撲滿、一串小金鈴、一個到時候會「咕咕」叫的小自鳴鐘，另外是一個細白棋子布的書包，繡著一幅「飯牛圖」，一頭雄壯的黃牛，臥在柳蔭下吃草，是秋月花了半個月繡製成的。

　　「這花樣是我替秋月描的。」曹雪芹問錦兒：「你看怎麼樣？」

　　「不好！」錦兒笑道：「把我們小犢兒形容成一頭懶牛了。」

　　「你可別這麼說。」曹震接口，「人家秋姑姑送書包，是提醒你早該送小犢兒上學了。開年九歲，無論如何得送她上學堂。」

　　原來依曹震的意思，小犢兒壯的似牛犢子一般，六歲就想送他上學；無奈錦兒捨不得，直說「還早、還早」，以致耽誤了兩年。此時仍舊捨不得，但卻不能再說「還早」；心中一動，向曹雪芹說道：「你反正也沒事，讓小犢兒跟你唸書，好不好？」

　　「行。」

　　「人家雪芹要用功，怎麼能替你教蒙童。」曹震怕曹綏從小耳濡目染，將來也是一副名士派，所以極力反對，而且直接了當地說：「雪芹，你別聽他的。孩子受教育，不關她們娘兒倆的事。」

　　錦兒眼一瞪，正待發作；曹雪芹見機急忙打岔，「小犢兒，小犢兒，你過來！」他說：「把你的這串牛鈴戴上我看看。」

　　小犢兒戴上那串小金鈴，蹦蹦跳跳，鈴聲「琅琅」，看孩子玩得高興，錦兒的氣也消了，站起身來說：「你們哥倆談談談吧。我到廚房去看看。」

　　「雪芹，」曹震第一句話就問：「太太怎麼說？」

　　「許我跟了四叔去。」曹雪芹答說：「看樣子還挺高興的。」

　　這給曹震帶來了意外的驚喜，但也不免困惑，何以馬夫人會覺得高興？這倒要問問清楚，抓住了使馬夫人高興的原因，才會皆大歡喜。

　　等他問出口來，曹雪芹將母親的說法和他自己的看法，約略說了一遍。曹震沒有想得如她們母子那樣深，不過對曹雪芹的「不肯好好當差」，卻另有與馬夫人不同看法。

　　「這趟固然是漂亮差使，不過這種差使不常有；就算常有，你也不見得喜歡幹。咱們是南京來的，從小聽慣、看慣的，別說跟內務府的人不一樣；就是咱們曹家自己人，也有點兒格格不入。我們覺得咱們家能夠出個『名士派』也不壞。這總比俗氣要好些。」

　　曹雪芹心想，在南京時，大家都認為曹震是最俗的；不想如今他倒批評人家俗氣。是曹震氣質變換了呢，還是內務府的人比曹震更俗？

　　想想還是以後者居多。這就使得曹雪芹越發無意於內務府的差使了。此念一起，不由得有了顧慮。

　　「這趟到熱河，真的把差使辦漂亮了；倘或皇上倒賞個一官半職，震二哥，你說該怎麼辦？」

　　「那要看甚麼差使？你如今不是在御書處有名字嗎？」

　　「在這些地方當個閒差，自無不可，我是怕那種要奔走趨奉的差使。」

　　曹震想了一下說：「不要緊。如果要開保舉的擔子，我會替你跟四叔說，別把你開在裡頭，就沒事了。」

　　「那好！你可千萬別忘了這回事。」

　　「不會。」曹震突然想起，「喔，如今有件事，你看看能不能幹。寧郡王要折節讀書了──。」

　　「要折節讀書了。」曹雪芹不由得打斷了他的話；因為這實在是件新聞。

　　「這四個字是王爺嘴裡說出來的，我也覺得新鮮。寧郡王肯折節讀書，不跟小犢兒不往熱鬧地方擠，一樣不容易嗎？後來聽王爺一說，才知道是皇上激出來的。」

　　只為皇帝的上諭中，過於蔑視寧郡王弘晈，激得他要發憤讀書，一洗「毫無知識」、「行為鄙陋」之恥。平郡王亦願扶植他這片上進之心，想物色幾個能跟他常在一起盤桓，談文論史，猶如伴讀的八旗子弟。曹震亦知其事，此時想到曹雪芹可能入選，因而徵詢他的意見。

　　「我不能幹！」曹雪芹毫不考慮的拒絕，「伺候貴人，我沒有那個本事。」

　　曹震知道他的脾氣，而且也只是自己想到，並非奉平郡王之命來游說，既然曹雪芹不願，也就算了。當下付之一笑，換個話題。

　　「不過，熱河這趟差使，非辦漂亮了不可。」曹震很鄭重的，「你固然是『懶和尚只求沒布施』，對四叔，對我可是很要緊。」

　　「我明白。」

　　「尤其是四叔。」曹震說道：「四叔吃這趟辛苦，皇上心裡當然有數。四叔今年『京察』考得不錯，已經『記名』了，這趟差使辦好了，明年可望外放知府。倘或得個松江府，那就樂大發了。」

　　「怎麼？」曹雪芹問說：「如果是江寧府，等於衣錦還鄉，那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松江府有甚麼好？」

　　「天下三個府缺，成都府、辰州府、松江府，推松江府第一；松江府監管海關，真正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而且松江地方富庶，日子過得舒服。」

　　聽這一說，曹雪芹不由得想到「巨口細鱗」的四鰓鱸；嚥了口唾沫笑道：「震二哥，你說得我動了蓴鱸之思。」

　　「只要四叔真的放了江南的知府，你跟了去還不容易。閒話少說，我得告訴你幾件事，第一、關防要機密，這不用說；第二、四叔交代你的公事，要用心，這一點，我想你也知道；第三、麻煩的是聖母老太太，精神有點兒失常，見了人如果是她對勁的會拉著你說個沒完，倘或如此，你要忍耐，只順著他，等她嘮叨完了，自然沒事。」

　　「只怕有點兒難，我最怕嘮叨。不過，」曹雪芹緊接著說：「我總忍著就是。但願她看我不對勁。」

　　「那更得小心！」曹震接口說道：「是她不對勁的，見了就罵；聽人提到了也罵，那就的連四叔都要小心了。」

　　「這──，」曹雪芹不由得替曹頫擔心，「她看我不對勁，我躲著她好了；萬一跟四叔也不對，那差使可怎麼辦呀？」

　　「不會。四叔見過她幾次，都很好。」

　　「那好。」曹雪芹放心了，猶待往下再說時，瞥見翠寶的影子，便即站了起來。

　　原來曹雪芹跟錦兒，因為從小在一起，禮數上一直是隨便的，反倒是對翠寶，一則因為同情她甘居庶位，特意尊敬；再則他也是做個榜樣，希望他人以他對待翠寶的態度來對待杏香。翠寶懂他的用意，要為杏香做個榜樣，所以總是還以同樣的尊敬。

　　「芹二爺，你請坐。」接著，她學旗人的規矩，從馬夫人起，一一問好，最後還想起一個人，「桐生呢？傷勢好了吧！」

　　桐生兩個月前墮馬折斷了腳，幸虧「上駟院」的「蒙古大夫」接骨手段高明，不致成為殘廢，但至少還得休養三、四個月，才能復原。

　　「但願他別成瘸子才好。」翠寶說道：「為他腿斷了，阿蓮哭了不知多少場。」

　　其實翠寶已搶先一步，到了堂屋，正在斟酒。曹雪芹看一桌子的菜，卻只兩副杯筷，就他跟曹震享用，覺得未免太過。

　　「菜太多了。」

　　「明兒小犢兒長尾巴，本來邀大家來吃麵，多做了一點兒菜；如今都不來了，自然是請你。」

　　「也別專請我。連小犢兒也上桌，都在一塊兒吃吧。」

　　提起阿蓮與桐生的事來，也是曹雪芹耿耿於懷的一件心事。正待談起時，只見小犢兒蹦進來大聲喊道：「爸、二叔，媽叫你們去喝酒。」

　　「甚麼『叫你們』？」曹震喝斥著，「該說『請你們』。一點規矩都不懂。」

　　「媽是這麼說的嘛。」小犢兒歪著脖子表示不服。

　　「你媽是怎麼說的。」曹雪芹摸著他的腦袋問。

　　「媽說：『叫爸爸、二叔來喝酒。』」小犢兒又說：「爸不是常要我別撒謊，有甚麼，說甚麼嗎？」

　　「言之有理。」曹雪芹向曹震笑道：「『有甚麼，說甚麼』，如此解釋，不能說他錯。」

　　「唉！」曹震站起身來嘆口氣。

　　「你也別嘆氣。」錦兒正掀簾而入，笑著說道：「都怪肖牛不好，牛脾氣。」

　　「我就不明白，你的脾氣好，我的脾氣也不壞──。」

　　「好了，好了。」錦兒不讓他說下去，「喝酒去吧！」

　　「對了！」曹震突然說道：「你以後說話也要檢點，孩子們學了樣，不懂規矩，那像個大家子弟。」

　　「得、得！」曹雪芹怕他們夫婦生意見，趕緊插進去打岔，「錦兒姊，回頭我得跟你談件事。」說著，牽著小犢兒的手，領頭走了出去。

　　翠寶不答，只看著錦兒；錦兒又看著曹震；曹震說一句，「也好。」便添上兩副杯筷，又端來一張大方櫈，上加小椅子，是小犢兒的座位。

　　小犢兒吃飯要人哄，那常是翠寶的「差使」。這天小犢兒格外不乖，張牙舞爪，片刻不停；曹震少不得又要呵斥了。

　　「快！」翠寶趕緊向小犢兒提出警告：「要挨罵了，快吃！」

　　小犢兒總算安靜了下來，錦兒便即問說：「雪芹，你不是說要跟我談事。」

　　曹雪芹是要談小蓮。但有小犢兒在，怕孩子不識輕重忌諱，到處亂說，因而默不作聲。

　　翠寶善體人意，看出他的心意，便低聲對小犢兒說：「咱們上別處吃去，別打攪二叔。」

　　等把小犢兒弄走了，曹雪芹才談到桐生與阿蓮，耽擱得太久的婚事。原來在曹雪芹第一次去熱河以前，四兒借題發揮，打傷了桐生以後，痛悔不已，除了向秋月痛哭流涕，誓言改過，請她代求馬夫人寬恕以外，對桐生仍舊深情默注，只要有機會能跟他接近時，總是體貼入微。桐生倒也是個多情種子，既難以割捨阿蓮，又不忍辜負四兒，在這種左右為難的心情之下，婚事一直拖延不決。

　　妙的是阿蓮與四兒，居然也能體諒他的處境，不忍逼他而又甘願等待，信心十足地覺得總有一天會等出一個結果來。

　　見此光景，秋月對四兒，錦兒對阿蓮都曾苦勸過幾回，不必為此癡心；那知兩人竟像約好了似的，任憑勸的人舌乾唇焦，聽的人只是不承認癡心。

　　日久天長，桐生也覺得這樣拖著不是回事，但終覺得這個也好，那個也好，無從抉擇。曹雪芹看在眼裡，曾催問過他好幾次，但每次都是白問。

　　「桐生有點神魂顛倒了，那天從馬上摔下來，也就是因為極濃的霜，在他視而不見，以致於馬失前蹄，他也把條腿摔斷了。錦兒姊，」曹雪芹遲疑了一下說：「我有個主意，你看使得使不得。」

　　「你沒有把你的主意說出來，我怎麼知道。」錦兒笑道：「看你自己都不大相信自己的神氣，那個主意只怕擱得太久了。」

　　「你別損他。」曹震說道：「桐生的事，連我都覺得不能再拖了，你且聽雪芹說，是甚麼主意？不管好歹，只要能解開這個結就好。」

　　受了曹震的鼓勵，曹雪芹有了信心，「他既捨不得要一個、扔一個，阿蓮跟四兒、又都癡心不死。既然如此，何不索性都成全了。」

　　「怎麼叫索性都成全了？」

　　「把阿蓮跟四兒都嫁了他。」

　　錦兒「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我說你是餿主意不是？」她說：「虧你怎麼想出來的，且不說阿蓮跟四兒誰大誰小，太太能答應這麼辦嗎？」

　　「大小倒不要緊。桐生是三房合一子，娶個『兩頭大』算不了甚麼。」

　　「哼！你說的真輕巧，算不了甚麼！」錦兒正色說道：「你趁早把你的餿主意收起來，那家有這個規矩，給小廝配親，一配就是兩個？讓太太知道了，你不挨罵才怪。」

　　「這個主意可真是不大高明。」曹震說道：「我倒也有個主意，來齣『雙搖會』如何？」

　　「甚麼叫『雙搖會』？」錦兒問說。

　　「把他們兩個都叫了來，問他們誰肯退讓。如果都不肯，那就拈鬮，憑天斷了。」

　　錦兒不作聲，靜靜想了一會，忽然說道：「好，就這麼辦。」接著便露出了笑容。

　　這一笑洩露了機關，曹雪芹便問：「這個鬮怎麼個拈法？」

　　「當然是一個有名字，一個沒有名字，拈到有名字的，就算中選了。」

　　「那麼誰先拈呢？」

　　「那都無所謂。」錦兒答說：「如果是在我這裡拈鬮，當然禮讓四兒先拈。」

　　「是我的人，在我那裡拈好了。」

　　「也好。」錦兒的聲音中，顯得有些勉強。

　　「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兒就拈。也了掉桐生的大事，也了掉我的心事，可以放心上熱河。」

　　錦兒點點頭，想了一會問道：「雪芹，照您看，桐生娶誰好？」

　　「我也不知道。」

　　「那麼你這個鬮是怎麼做法？」

　　問到這一句，曹震詫異，「甚麼『怎麼做法』？」他問：「還不是就照你所說的，一個有名字，一個沒有名字。還有第二種做法嗎？」

　　「有。」曹雪芹接口，「不但有第二種做法，還有第三種做法呢！」

　　「別說了。」錦兒大聲打斷：「雪芹你到底說一句，桐生是娶阿蓮好，還是四兒好。」

　　曹雪芹報以詭祕的一笑，反問錦兒：「你看呢？」

　　「四兒好。」

　　「四兒好。」曹雪芹笑道：「只怕言不由衷吧？」

　　「既然你知道我言不由衷，你就別攪局。」

　　「甚麼攪局？」曹震連著問：「甚麼攪局？」

　　「你不懂。少問。」

　　曹震看錦兒神色嚴重，曹雪芹卻透著頑皮的模樣，不免困惑，不知道他們叔嫂在打甚麼啞謎？看樣子錦兒很不高興，真的生了氣，實在大煞風景，因而頻頻向曹雪芹拋眼色示意。

　　曹雪芹自然懂得適可而止，笑一笑說：「好吧，我不攪局。在你這兒拈鬮好了。」

　　這一下，錦兒才回嗔作喜，但又正色提出警告：「你可別洩漏機關！」

　　曹震又插嘴了，「甚麼機關？」他有些不滿地，「你們倆打啞謎打得太久了。」

　　「是雪芹在搗亂。」錦兒問曹雪芹，「你倒說，第三種做法是怎麼做？」

　　「兩個都有名字，先拈後拈都一樣。」

　　「那才真的是搗亂了。」

　　「這跟你的兩個鬮都沒有名字，是一樣的。錦兒姊，你那個辦法不妥，會露馬腳。」

　　「那，你說應該怎麼辦？」

　　原來錦兒打算把阿蓮配給桐生。拈鬮時使個障眼法，做兩個沒有名字的鬮，名為禮讓四兒先拈，其實是個圈套，不論怎麼樣拈，都會落空。既然一個落空，另一個自然落實，無須再拈。

　　「原來這就是第二種做法，」曹震聽明白了，對錦兒說道：「你這種花樣，怎麼瞞得住雪芹？」

　　「至少把你瞞住了。」錦兒反唇相譏，「你不是一直蒙在鼓裡，等雪芹說破了才明白？」她緊接著又催雪芹：「快說吧，你有甚麼高明的辦法？」

　　「這拈鬮原是有典故，明朝末年，皇帝拜相，資格相當的人好幾個，不知排誰好，於是想出一個辦法，各為『枚卜』。皇帝設香案，供金瓶，瓶子裡裝鬮子，皇帝祭天祈禱以後，從瓶子裡拈鬮，拈著誰就是誰──」

　　「這不跟吏部掣簽分發一樣嗎？」曹震打斷他的話說。

　　「不大一樣。吏部掣簽是自己掣。咱們找枚卜的辦法，就得錦兒姊拈鬮，而且鬮子還得先給大家看過，一個有名字，一個沒有名字。」

　　「那怎麼行！」錦兒嚷著：「我可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想拈誰就是誰？」

　　「你別忙，我話還沒有完。」曹雪芹說：「有我幫忙，包你如願就是。」

　　「不！你得跟我說清楚，我才能放心。」

　　曹雪芹教她：到了那天，先讓阿蓮跟四兒自己商量，誰先誰後？然後作鬮子驗明；到裝入瓶中時，曹雪芹使個調包的手法，將兩個鬮子變成一樣，假如阿蓮占先，兩個鬮子就都有名字。由於事先驗過無弊，另一個鬮子自然就不用拈了。反之，是四兒占先，兩個鬮子就都變成空的了。曹雪芹說：「這叫做瞞天過海。」

　　「法子倒不錯，就怕你弄不好當場出彩。」

　　「這種小戲法算得了甚麼？」曹雪芹用左手拈了幾粒杏仁，交到右手，然後又一粒一粒往左手心放，一共是四粒，捏攏拳問：「幾粒？」

　　「不是四粒嗎？」

　　「你看！」

　　攤開來一看，錦兒驚異的喊：「怎麼變了五粒了？」

　　「你再看！」

　　手掌一闔一放，杏仁又多了一粒，「你看，這裡還有一粒。」曹雪芹將手一翻，手背指縫中還夾著一粒。

　　錦兒大為高興，「你這套把戲是那兒學的，真不賴。」她笑著說：「既然這樣，索性請太太來拈鬮。」

　　「不！我不能幫太太作弊。」

　　這話在錦兒不免刺心，帶些勉強地笑道：「其實能談得好，又何必掏神使這套花樣。」

　　「那就再談一談。」曹雪芹說：「我回去就找秋月。」

　　※※※

　　百忙中將秋月找到靜處，曹雪芹開門見山地說，他已許了錦兒，將阿蓮配給桐生，希望他勸的四兒情甘退讓，免得自討沒趣。

　　「芹二爺，」秋月埋怨他說：「你這件事做得有點兒冒失了；倘或四兒不願，不是變成我自討沒趣了嗎？」

　　「這看你是怎麼個說法，反正他要是不願意，一定自討沒趣。」

　　「這是怎麼說？莫非太太也答應了？」

　　照秋月的想法，如果四兒不讓，就只有馬夫人宣佈，准桐生娶阿蓮，那樣四兒才是自討沒趣，但是他意料馬夫人未必肯這麼辦，因而提出疑問。及至聽曹雪芹說明打算「枚卜」的經過，不免替四兒抱屈。事已如此，她當然絕不能洩漏機關，那就只有照曹雪芹的話去做了。

　　盤算了好一會，秋月才將四兒找了來，很委婉的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你可別難過，桐生的親事已經定了；不是你。」

　　四兒臉色一變，但看得出來，她是強自保持鎮靜，「秋姑娘，」她問：「這是桐生自己說的？」

　　「不是。」秋月答說：「跟你說實話，這是芹二爺跟錦二奶奶商量定規的，桐生自己還不知道。」

　　「那麼，要不要問一問桐生自己呢？」

　　「當然要問他。」

　　有這句話，四兒頓時眉目舒展了，「秋姑娘，」她說：「請你先問一問他。」

　　「怎麼？」秋月心頭疑雲大起，「你有把握，他會要你？」

　　「是的。」四兒低著頭答說：「他許了我的。」

　　「甚麼時候？」

　　「今年夏天。」

　　「今年夏天？」秋月急急問道：「他怎麼說來著？」

　　「他說──，」四兒越發把頭低了下去，很吃力地，「他說他絕不會沒有良心。」

　　秋月體味她的話，看她的神色，恍然有悟，隨即一驚：「桐生跟你好過了？」她問。

　　四兒不答，顯然是默認了。秋月心裡又生氣又著急，恨恨地說：「好吧！你也知道咱們家的規矩，看桐生怎麼交代？」

　　一聽這話，四兒跪了下來，「秋姑娘，」她說：「是我不好，不干桐生的事。」

　　曹家的規矩，小廝若有這種行逕，看情節輕重，反正最輕也得打一頓板子，所以四兒才發急為桐生開脫。秋月自然不會信她的話，連連冷笑，毫無寬恕桐生的跡象。

　　「秋姑娘，」四兒撲在秋月的膝上說：「就當我沒有說這些話。芹二爺跟錦二奶奶打算把阿蓮配給桐生，我讓她就是。」說著眼淚已往下掉了。

　　秋月好生不忍，一把將她拖了起來問道：「莫非你就讓桐生白欺侮你了？你不會懊悔？」

　　聽這一問，四兒的眼淚越發如斷線珍珠一般；「那有甚麼法子？」她這樣回答。

　　「你也不會做出甚麼傻事來？」

　　「我不敢。」四兒斬釘截鐵的，「絕不敢。」

　　秋月是怕她存了甚麼拙見，懸樑或是投井，弄出一場大風波來。看她這麼堅決的神態，比較放心了；嘆口氣說：「冤孽！」

　　「秋姑娘，」四兒怯怯的問：「你是饒了桐生了？」

　　「我那有權來繞他。」

　　「那，那就請秋姑娘包容，求你把我剛才說的話全拋開。」

　　「你拋得開，我倒拋不開。你先回去，等我把這件事好好兒想一想。」

　　一個人獨坐沉思，越想心越亂，而曹雪芹卻派人來請去說話──在夢陶軒的廂房中，除了曹雪芹別無他人。

　　「怎麼樣？」曹雪芹說：「有人看見四兒打你那裡出來，好像掉過眼淚。」

　　「我要告訴你了，只怕你也要替他掉眼淚。」

　　「喔」，曹雪芹放下手中在檢點的書，很注意的問：「你這話中，大有文章。」

　　「這篇文章還不知道怎麼做呢！只怕該退讓的倒是阿蓮。」

　　接著，秋月將經過情形細說了一遍。曹雪芹大為讚嘆，「想不到四兒情深如此，真該羞殺世間的妒婦！你的話不錯，退讓的真該是阿蓮。不過──。」曹雪芹突然頓住，細想了好一會，憂心忡忡地說：「會偷腥的貓兒不叫。我得把桐生找來問一問。」

　　當下將一瘸一拐的桐生找了來，曹雪芹先讓秋月避到大理石屏風背後，然後寒著臉先提警告。

　　「我可告訴你，你的事我全知道了。你要說一句假話，害自己也害了人家；你別指望我會管你的閒事。」

　　「甚麼事？」桐生又說：「二爺，明兒就走了，有事回來再辦不行嗎？」

　　「你還想拖，你打算拖到甚麼時候？我問你，今年夏天，你跟四兒是怎麼回事？」

　　「今年夏天」四個字，直刺桐生方寸，心知瞞不住了，當即跪了下來說：「芹二爺既然知道了，你別問了。」

　　「阿蓮呢？」

　　「那，那──。」

　　看他結結巴巴地，情虛之狀顯然；曹雪芹大喝一聲：「那是甚麼時候？快說。」

　　「那，那也是今年夏天。」

　　曹雪芹頓時氣往上衝，「你這個混球！偷了一個不夠，還偷第二個。今年夏天你交的甚麼倒楣桃花運。」他戟指問道：「你到底安的甚麼心思？你說！」

　　「是我一時糊塗。」桐生「啪、啪」的自己打了自己兩個嘴巴。

　　這時秋月出現了，她比較冷靜；向桐生問道：「你跟誰在先？」

　　桐生低著頭說：「跟阿蓮在先。」

　　「既然跟阿蓮在先，你是打算娶阿蓮了，可又怎麼去惹四兒？」

　　「對了！」曹雪芹接口：「這一層你沒有交代，可就不能饒你了。」

　　「是──」。桐生遲疑久久，經不住曹雪芹不斷催促，他搖頭說道：「二爺，我不能說。只好領罰。」

　　曹雪芹與秋月互相看了一眼，取得了默契；「我看杏香去。」秋月一面說，一面往外走了。

　　「怎麼回事？」曹雪芹說：「這會兒可以實說吧？」

　　在曹雪芹不斷催逼之下，桐生終於吞吞吐吐的透露了祕密，他說那天是六月二十六平郡王的生日，全家都到王府拜壽去了，桐生因為替曹雪芹曬書，留在夢陶軒；傍晚收好了書，倦不可當。在廂房磚地上舖了一床涼蓆，好夢正酣時，為人推醒，是四兒特為送綠豆湯來給他吃。她剛洗過頭髮，腦後簪了一排銅絲貫串的晚香玉，正當盛放之時，香氣蕩人心魄，加以四兒穿一件極薄的紗衫，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鬆著兩個紐子，桐生情不自禁，一把抱住，滾倒在地；四兒竟未推拒，雙雙成了好事。

　　「你這是真話？」

　　「不敢有半個字欺二爺。」

　　「事後呢？」曹雪芹問：「她怎麼說？」

　　「她哭了。」

　　「哭了？」曹雪芹又問：「你呢？你怎麼說？」

　　「我說我對不起她，不過絕不會做沒有良心的事。」

　　「這話甚麼意思？照你這麼說，你是打算辜負阿蓮娶四兒了？」

　　「不是。」桐生答說：「我誰也不娶。」

　　曹雪芹大感意外，「荒唐！」他大聲呵斥，「你以為這樣子就算對阿蓮、對四兒都有良心了？你知道不知道，這是害了人家一輩子？」

　　「沒有法子。」桐生答說：「娶這個對那一個就是始亂終棄，只怕二爺換了我，也只好這麼辦！」

　　「是，是，是！換了我也只好這麼辦。」曹雪芹又好氣又好笑，卻奈何他不得。

　　因為聲音太大將秋月、杏香都驚動了，雙雙趕來，探看動靜。曹雪芹只好先讓桐生退下，然後談了經過後又說：「看樣子是四兒有意要把生米煮成熟飯，可惜飯是夾生的。」

　　杏香亦已聽秋月談過這重風流公案，此時接口說道：「是夾生的，也得讓他吃下去。」

　　「阿蓮呢？」

　　秋月默然，杏香欲語不語，最後還是曹雪芹自己提了辦法。

　　「只有一個法子，都攆出去。」

　　「都攆出去？」秋月與杏香不約而同的驚呼；也都從心底不能相信他是真話。

　　看她倆的臉上，猜到她倆的心裡，曹雪芹說：「我不是說笑話，非如此不足以維持咱們的家規；也非如此不足以成全這三個糊塗東西。」

　　秋月的閱歷多，已經明白曹雪芹的用意了，「你是說把桐生薦到別處去，然後讓他娶他們兩個？」她警告地說：「這件事可得先安排好了。不能冒失。」

　　「你猜得不錯。」曹雪芹得意地說：「我這一著很高吧？」

　　「高不高現在還不知道呢！」杏香也提警告，「一山不能容二虎，你準知道他們處得來嗎？」

　　「這話倒也是。」秋月接口：「阿蓮比較老實，四兒，瞧她的行事，可真是個厲害腳色。」

　　「厲害不要緊，只要桐生駕馭得住就行。」曹雪芹說：「你只看她怕桐生挨打，情甘退讓這一段，就可以知道了。只要桐生對阿蓮不變心，四兒看他的分上，一定不會欺侮阿蓮。」

　　「凡事到了你嘴裡，都是好的。」秋月笑道：「如今你可以放心上路了，我慢慢兒來跟震奶奶商量；等你回來了，也就差不多了。」

　　「不！我明天下午才出城，上午還有工夫談這件事。」

　　秋月與杏香都勸他不必如此心急，但曹雪芹覺得這是件很好玩的事，一定要跟錦兒先談一談。於是第二天一早，派人將她接了來，仍舊是在夢陶軒談論。

　　「我倒沒有想到，桐生有這麼大的魔力。」錦兒說道：「不過，我有點兒擔心阿蓮會教四兒欺侮了。等我回去問問她，看她願意不願意？」

　　「不會不願意的。」曹雪芹說。

　　「那可說不定。」杏香又說：「不但阿蓮，就四兒也得當面問一問她。」

　　「好吧！」曹雪芹無奈，「錦兒姊，你這會就請回去問吧。怎麼一個結果，派人來跟我說一聲。」

　　「對了！」秋月也叮囑，「錦兒奶奶，你可一定得有回話，不然他在路上都不會安心。」

　　「好！」錦兒一口承諾，「一定有回話，也許很早，也許晚一點兒，看我的工夫，反正不耽誤你上路就是。」

　　「錦兒姊，」曹雪芹善於聽弦外之音，立即提出疑問：「怎麼叫看你的工夫。」

　　錦兒考慮了一下答說：「老實跟你說吧，阿蓮也只是問她一聲。這件事，我得好好替阿蓮想一想，如果今晚上就想好了，那就明天一大早就有信給你；不然得看我明兒上午忙不忙，反正午前一定有信息。或者你明兒到我那裡來吃午飯，不就知道了嗎？」

　　「我看情形。」

　　誰知第二天上午，錦兒那裡倒是派了人來了，不過只是傳達曹震的一個通知，內務府有好些公事託曹頫順便代辦，須晚兩日動身；曹雪芹不必亟亟，儘可從容收拾行裝。問到錦兒可有話帶來，回答是「沒有交代。」

　　到了下午，曹雪芹沉不住氣了，打算親自到錦兒那裡去探問消息；杏香也覺得事有蹊蹺，不過她不贊成曹雪芹去，理由是倘或好事不諧，其中必有特殊的原因，或許不便在錦兒那裡談，去亦無用。

　　「打發一個人去好了。順便把我要的模子借了來。」

　　於是打發老楊媽到錦兒那裡去借做「餑餑」用的棗木模板，同時帶了一句話去：「芹二爺說，有件事要聽錦兒奶奶的回信。」

　　回信是：「錦兒奶奶說：明早上午她來跟芹二爺當面談。反正能如芹二爺的意。」

　　其實呢，大悖曹雪芹的本意。原來錦兒考慮下來，認為曹雪芹的辦法也可以，只要他能保證，將來四兒如果欺侮阿蓮，她必出面說公道話。那知阿蓮不願。

　　「阿蓮說，她等了這麼多年，不能只要半個桐生。我勸了她一上午，她始終不肯鬆口，我就問她，桐生是芹二爺的人，芹二爺如果一定要把四兒配給他，你怎麼辦？她說她會找桐生去算帳。你們想，是這麼一個撒潑的混帳東西，我都沒有想到，我會調教出這麼一個人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萬萬不能留了。今兒一早，我找了她父母來，把她帶走了。」錦兒氣忿不平地說：「我倒要看看她，將來怎麼找桐生算賬。」

　　聽她說完了，大家都默然不語；當然，心裡都很不是味道。最後是曹雪芹說了句：「始料所不及，但也只好這樣子快刀斬亂麻。」

第十三章

　　到熱河那天是十二月初七，曹頫叔侄仍舊被安置在以前住過的那座公館──如今是真正的「公館」了。戶部司官出身，在湖北收稅的房主出了事，家產查抄入官，這所大宅撥了給熱河都統衙門，專供招待過往官員之用。第二進上房與花園中的金粟齋等處，都住得有人，第一進還空著三間，外帶一個廂房，曹雪芹住廂房，將正屋都讓了給曹頫住。

　　安置初定，熱河都統凌阿代已經派車來接，請去赴洗塵宴。凌阿代原是副都統，烏思哈任吉林將軍後，遺缺由凌阿代坐升，曹頫跟他很熟，曹雪芹卻是初見，不過凌阿代很健談，所以三巡酒後，初見亦同舊交了。

　　「世兄，」凌阿代說道：「我有句話，怕嫌冒昧。」

　　「言重，言重。」曹雪芹急忙答說：「老世叔有話請吩咐。」

　　「我是想打聽打聽，當初世兄跟烏二小姐那段親事，大家看，都是美滿姻緣，何以後來就不談了呢？」

　　此中內幕非常複雜，曹雪芹覺得很難回答，如果隨便編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似嫌不誠，因而支吾著久久不能接話。

　　曹頫看出他的為難，便代他答說：「家嫂跟烏夫人從小就是閨中姊妹，還特為這件事到熱河來過一趟。婚事中變，是因為烏二小姐另有顧慮。」

　　凌阿代深深點頭，「我也聽說了，是因為烏太太的一個丫頭，成了平郡王的側福晉；府上跟平王府是至親，烏二小姐嫁到府上，將來難免要跟平王的新寵見禮，她不願委屈自己原來的身分，寧願錯過良緣。」他接著又說：「烏家對這件事不願深談，我們也不便打聽，如今聽四哥的話，是確有其事了？」

　　「大致如此。」

　　「那麼，平王的那位側福晉呢？聽說要生子才會有封號？」

　　「已經香消玉殞了。」曹頫答說：「是難產不治。」

　　「喔，」凌阿代似乎很關心，「是甚麼時候的事？」

　　「你記得嗎？」曹頫轉臉問曹雪芹。

　　「是今年春天的事。」

　　「是在烏將軍赴新任以後。」

　　這件事就談到這裡。曹頫因為有正事要談，不肯多飲；飯罷，分作兩處，凌阿代與曹頫在簽押房密談；曹雪芹有都統衙門的幕友王師爺陪著，在客廳品茗閒話。

　　王師爺是辦筆墨的，肚子裡自然有些貨色，跟曹雪芹談得還很投機。曹雪芹發現他與此新交有一樣同好，便是好奇；王師爺從小隨父幕遊各省，遠至雲貴，遍歷湖湘，所見的奇聞異事甚多，這一談開來就更無休止了。

　　凌阿代與曹頫商量正事，亦頗費工夫，直到二更天方罷，叔侄倆坐原車回公館。送到上房，曹雪芹說道：「四叔今天真累了，早點上床吧！」說著，退後兩步，便待離去。

　　「你先別走。」曹頫將他喊住了說：「凌都統談起，說烏二小姐猶是雲英未嫁之身；如今既然王府的顧慮沒有了，不妨舊事重提，他願當蹇修之任，問我的意思如何？我說我要回來商量。你看呢？」

　　曹雪芹頗感意外，想了一下答說：「四叔，我看咱們得先打聽打聽。」

　　「打聽甚麼？」

　　「打聽烏二小姐何以至今未嫁。」

　　「那也是可想而知的，自負才媛，不肯輕許。」曹頫又說：「我倒覺得這件事很可以辦。你寫封信問問你娘的意思，你今年二十五了吧？」

　　「是。」

　　「不能再耽誤了。」

　　曹雪芹只好再答應一聲：「是。」

　　「另外，」曹頫又說：「你替我寫封信給烏將軍，致問候之意。」

　　「措詞呢？」

　　「只說奉差到此，追憶舊遊，益增渴想。再要說，你是跟了我來的。還有，你說你娘託我帶信問候烏太太跟烏二小姐。」

　　「只問候烏太太吧。」曹雪芹說：「帶上烏二小姐，痕跡就太顯了。」

　　曹頫想了一下說：「也好。」

　　※※※

　　一早起身，先把曹頫交代的兩封信寫好，方始漱洗穿著，到上房去陪著曹頫吃早飯；剛扶起筷子，只見公館的門上來報：「凌大人來拜訪。」

　　於是曹頫叔侄，雙雙迎了出去；凌阿代眼尖，看到室內餐桌，便即說道：「請先用早飯。」

　　「不忙，不忙。」曹頫答說：「正事要緊，請這面坐。」

　　「也好。我耽誤四哥幾句話的工夫。宮裡我已經接頭了，等聖母老太太午睡過了去見最好。回頭我派車來接，在我那裡便飯之後一起走。」

　　「是，是。」曹頫問道：「我想帶舍侄進宮瞻仰瞻仰，不知道行不行？」

　　「有何不可！」凌阿代轉臉問說：「世兄帶了官服沒有？」

　　「他還是白身。」曹頫代為回答。

　　「那就帶一頂大帽子好了。」凌阿代又說：「如果沒有帶，我派人送一頂過來。」

　　「是要借一頂，不過不必派人；反正回頭要過去叨擾的。」

　　「好！好！我預備著。」說著，凌阿代仔細看了看曹雪芹，「我的帽子，大概能用。」

　　午初時分，到了都統衙門，在客廳中剛剛站定，有個十六七歲的丫頭，一手提著帽籠，一手握著手鏡，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揭開帽籠，裡面是一頂八成新的貂簷紅纓大帽。那丫頭是伺候「升冠」慣了的，用右手自裡托起大帽，正面朝著自己，捧了過去；曹雪芹雖是初帶官帽，但司空見慣，並不外行，說聲：「勞駕。」雙手接過帽子，不必再看正反，只往頭上一帶，微微仰頭，那丫頭已退後一步，略蹲身子，將手鏡斜著上舉，曹雪芹望著鏡中戴著紫貂紅纓的自己，忽然有「沐猴而冠」的感覺，差點忍俊不禁笑了出來。

　　「大小怎麼樣？」凌阿代在問。

　　「正合適。」

　　「合適就好。世兄，這頂大帽就奉贈了。」

　　「不敢當，不敢當。」曹雪芹知道行情，帽子本身不甚昂貴，那條油光水滑的紫貂帽簷，起碼也得五十兩銀子，初次相見，受人這份重禮，於心不安。

　　反倒是曹頫說道：「『長者賜，不敢辭』。你謝謝凌三叔。」

　　即有此吩咐，曹雪芹不必再說甚麼，當下蹲身請安，恭恭敬敬地說：「多謝凌三叔厚賜！」

　　「算不了甚麼，你別客氣。」

　　「雪芹，」曹頫正色說道：「你該領受凌三叔的盛意，這頂帽子附帶著凌三叔對你的期望，你得好好上進，經常能帶這頂帽子，凌三叔就很安慰了。」

　　「正是。」凌阿代接口：「我正是這個意思。」

　　於是曹雪芹少不得再一次鄭重道謝。然後將大帽子先取下來，擱在磁帽筒上，進行宮時再戴。

　　因為要進宮，午飯不備酒，很快的就結束了。喝過了茶，略略休息，聽得午炮聲響，曹頫便起身說道：「是時候了。寧願早伺候著。」

　　「是的！」凌阿代看一看那頂大帽子，又看一看曹雪芹說：「請吧！」

　　※※※

　　題名「避暑山莊」熱河行宮，在承德府治東北，左湖右山，宮城建制如紫禁城，周圍十六里，中有聖祖御筆所提的三十六景。此外尚有清舒山館、靜寄山房、秀起臺、靜含太古山房、玉岑精舍、獅子園諸勝。

　　獅子院原是先帝居藩時的賜園；起造在當今皇帝誕生以後。由於位處獅子嶺下，所以聖祖御書賜名獅子園。先帝繼位後，獅子園自然而然成為行宮的一部分。曹頫這天的「進宮」，實在就是到獅子園。

　　獅子園的宮門在東，策騎到此，都下了馬。管園的內務府八品筆帖式巴呼穆，已在側門迎接；匆匆見過了禮，將從人留在宮外，巴呼穆帶路，領著曹頫叔侄與凌阿代進宮，折而往南──南面碧溪縈繞，有橋相通，勝景都在溪南、溪東。

　　過橋而南是一座精舍，提名樂山書屋，屋東迴廊，中峙方亭，由於是坡地的緣故，亭子特多，迤邐折往東北，經歷了環翠亭、待月亭，地勢漸高，北面一座七開間的大廳堂，額題「群山環翠」東北拓出一大片平地，有一座很大的敞廳，巴呼穆帶領到此站住了腳。

　　曹雪芹注目細看，對這座看上去還很新的敞廳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廳作長方形，用的木料很講究，柱子都是徑尺的杉木，上塗一層防蛀的桐油，人字形的屋頂，上覆的不是琉璃瓦而是極厚的茅草。

　　「這裡得題個名兒才好。」曹頫捻著鬍子說。

　　「四哥，」凌阿代問道：「你倒說，要怎麼題才合適？」

　　曹頫又捻了一會鬍子，搖搖頭不作聲。巴呼穆便即問說：「兩位大人這會兒就進去？」

　　「好！」曹頫回頭吩咐曹雪芹：「你在這兒待著，別亂走。宮禁重地，錯不得一步。」

　　曹雪芹答應著，目送他們再往東北走，殿宇深沉，一時也看不清還有幾重？收攏目光，又看那座敞廳，心裡不由得在思索，應該題個甚麼名字？

　　細細想去，整個無以為名。就表面看，像座射圃，可是沒有垛子；若說是座演武廳，卻又缺少刀槍架子。空落落的，不成名堂。

　　再往深處去想──曹雪芹猜也可以猜得到，這裡就是當今皇帝誕降之地，當初是座馬廄。後來起造賜園，因為地勢的關係，不能不把這裡包括在內，但崇樓傑閣之間，不能有一座馬廄，因而把它拆了，改成敞棚，稱為「草房」。及至成為龍興之地，曹頫奉命重修，圖樣經過欽定；曹雪芹一時實在想不明白，何以會弄成這麼個不倫不類的樣子？

　　「就因為不倫不類，顯得與眾不同，才能傳諸久遠，供後人懷念。」曹雪芹這樣在想，「潛邸向不住人，先帝的『雍親王府』不捨了給喇嘛，改成『雍和宮』了。以此而喻，就必得修成這種不能住人的樣子。」曹雪芹自以為終於想通了。

　　※※※

　　幾乎讓曹雪芹都等的不耐煩了，方始發現巴呼穆領著曹頫與凌阿代循原路而回。三個人的腳步都很匆忙；這是可想而知的，暮色已起，倘或不上緊些，趕回城裡就不知道是甚麼樣子了。

　　因為如此，大家都不願說話，怕耽誤了工夫。走到半路，天色已黑，幸一鈎上弦月自身後斜照，路還不算難走，起更時分進城，直趨都統衙門。

　　揮一揮土，洗一把臉，喝一碗茶，隨即開飯，曹頫與凌阿代去見聖母老太太的情形，隻字不提。曹雪芹當然也不敢問，不過聽他們閒談不相干的事，興致卻都很好，便可推想得到，此行頗為順利。

　　飯罷告辭，回到公館已是二更將盡，曹頫這時才說了句，「你得替我寫信，把今天的情形，告訴方問亭。」

　　「是直接給問亭先生去信？」

　　「你說呢？」

　　「信不如給震二哥，讓他轉告。否則不是另外又得給震二哥一封信嗎？」

　　「說得也不錯，就這麼辦吧，今兒下午──」

　　※※※

　　下午去見聖母老太太，只是曹頫一個人，凌阿代與巴呼穆都守在外面。這位老太太一直對曹頫很好，這天尤其高興，因為年近歲逼，即令是忍受慣了寂寞的人，亦不免會有感觸；所以曹頫的出現，在她倍感親切，而也就因為如此，問長問短，話就多了，直到她叫人去「熱臘八粥來給曹四老爺吃」時，曹頫才有開口的機會。

　　依照他跟曹震商量好的步驟，開頭只是試探。因為怕盡說實情，她心理上會承受不住，所以曹頫只問她：「是不是想到北京去玩一趟？」

　　就這樣已使得聖母老太太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她說她從八歲到熱河，至今整整四十年。北京是怎麼個樣子？常常只在夢裡出現，但每次都不一樣，究竟如何，真的恨不得馬上就能看一看。

　　利用她這份像孩子聽說要去逛廟會的心情，曹頫連哄帶要挾，已經跟她說好了，一路上不亂說話不亂走，行止動靜都聽曹頫地招呼，絕不會亂出主意。

　　「只是有件事麻煩。」曹頫皺著眉說：「她養了四隻貓、兩條哈巴狗、一架鸚鵡、還有一隻猴子，都想帶走──。」

　　「那不天下大亂了嗎？」曹雪芹失聲而道，不由得把他的話打斷了。

　　「原就是這話。跟她軟磨了好一陣子，真是舌敞唇焦，好不容易總算讓步了，只帶一條狗、一隻猴子。」

　　「最難料理的就是猴子。」曹雪芹問說：「四叔何不答應她帶別的。」

　　「不行！我答應她帶貓跟鸚鵡，她說非把猴子帶去不可。你知道那是甚麼道理？」

　　「莫非其中還有說法？」

　　「自然有。聖母老太太生在康熙三十一年壬申，肖猴的。她說，那頭母猴子是她的『老伴兒』，她不能丟下牠不管，如果不讓她帶，她寧願不進京。」

　　「原來這樣！聖母老太太倒真念舊。不過，」曹雪芹說：「老太太懷裡抱一頭哈巴狗到沒有甚麼，弄隻猴子在她身邊，蹦上蹦下，可真不雅。」

　　「我也是這麼想。」曹頫又說：「你在信上提一筆，帶個會調教猴子貓狗的人來。」

　　「那，」曹雪芹說：「不知道桐生能來不能來，他最會弄這些東西。」

　　「能讓桐生來最好，不然也得找謹慎、不會多嘴的人。」沉吟了一會，以一種興奮欣慰的語氣說：「除了這麼一點兒麻煩以外，另外都好辦；只要你震二哥來了，隨時都可以走。」

　　「也不能說隨時都能走。」曹雪芹提醒他說：「還是挑一條日子比較好。」

　　「嗯，嗯，我倒沒有想到這一點。」

　　皇帝巡幸，起駕回鑾都得由欽天監挑選幾個吉日吉時，先請管理欽天監的王公初步斟酌，然後再奏請欽定，事極鄭重。以聖母老太太的身分，不挑日子就動身，一路平安，還則罷了，倘或出了甚麼差錯，譬如路上感染風寒以致「聖體違和」之類，那就得擔很大的責任了。因此曹頫完全接納曹雪芹的意見，即時找了本〔時憲書〕來挑日子。

　　幸好，這半個月之中，宜行長行的黃道吉日很多，當下挑了十二月十三、十四、十七，一共三個日子，看曹震何時能到再說。

　　「你今天晚上就把信寫好，明兒初九，一大早就送給凌都統，請他派專差飛遞，後天初十就可以到。」說到這裡，曹頫停下來考慮了一會說：「十三、四怕他趕不到。你乾脆寫明白了吧，準定十七動身；過了這一天，就得等到廿一，太晚了。」

　　「是！」曹雪芹又說：「不過也不一定，震二哥辦事很麻利，或者已經在路上了，亦未可知。」

　　由於曹雪芹有這麼一個想法，所以第二天派專差送信時，特為關照，一路上要在驛站跟客棧打聽，有沒有內務府的「曹老爺」經過，打聽到了，信就不必送到北京了。

　　虧得有此一番關照，不然會在半路上錯過──曹震是十二月十一日到的，一行五男二女；女的是內務府傳來的「婦差」，為的沿路侍候聖母老太太。男的有仲四，還有一名御醫。仲四是曹震特為找了他來幫忙的，一路上有他，更方便得多。

　　「聖母老太太要走了。」在為曹震接風小酌時，凌阿代說：「有件事要請教四哥跟通聲，我們在熱河的文武官員，是不是該表示一點兒意思？譬如給聖母老太太餞個行，或是在宮門外行個禮送行甚麼的？」

　　這是個頗費斟酌的難題，保密當然很要緊，禮數似乎也不能不盡。琢磨了好一會，決定只由凌阿代與副都統，還有承德府知府的妻子們，進宮請安，另外備一桌酒，為聖母老太太餞行。

　　「十三餞行，十四動身。」曹頫說道：「現在就差一個小麻煩得想法子。」

　　那就是為聖母老太太照料她的「老伴兒」，善於馴猴的人不是沒有，但不能專為這件事另添一個人；曹震帶來的人，都是經過慎重挑選的，不宜臨時增加生手。

　　「交給我好了，」御醫黃太玄自告奮勇，「我養過猴子。」

　　這就甚麼都妥貼了，曹頫深感欣慰，當即在席間約定，次日上午一起進宮，料理聖母老太太進京這件大事。

　　※※※

　　由草房往東北走，林木深深掩映著一片屋宇，共是三進，第一進、第二進都是五開間的廳堂，第一進題額兩字特大：「澂懷」；第二進題名「松柏室」，繞殿而過，後面一條極長的白石甬道，連接著圍牆環繞的第三進，月洞門上嵌著一方澄泥水磨磚砌出來的匾額，先帝御筆親題的，名為「忘言館。」

　　「咱們就在這兒待命吧。」凌阿代用嚴肅低沉的聲音說，同時雙眼上視；大家跟著他將「忘言館」三子又看了一遍。

　　進館去的，只有曹頫一個人，由巴呼穆帶領，進了月洞門，將他交給了「忘言館」的總管齊二姑，隨即又退出月洞門。

　　「聖母老太太今兒個有點兒煩躁。」滿頭白髮但極為健旺的齊二姑輕聲關照：「曹老爺，你多順著他一點兒。」

　　「我知道。」說著，曹頫在廊上站住了。

　　齊二姑隨即掀簾入內，曹頫屏息靜聽，只覺微有人聲；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尚無動靜，正在疑惑之際，突然覺得肩背上有樣東西撞了上來，轉臉一看，不由得吃了一驚，正就是聖母老太太的那頭母猴，跳了在他身上。

　　「滾下來。」

　　突然這一聲大喝，讓已受微驚的曹頫又嚇一跳，急忙轉臉望時，是聖母老太太站在門簾前面。

　　猴子受了叱斥，從曹頫身上跳了下來，躲向一邊；聖母老太太便先招呼：「曹老爺，聽說要走了？」

　　「是！」曹頫先恭恭敬敬的請個安說：「我帶了幾個人來見聖母老太太，這會兒都在館外待命。」

　　「老太太，」齊二姑在她身旁說：「請曹老爺進屋談吧！」

　　「對了。曹老爺，你請進來。」

　　屋子裡生著極大的火盆，這使得曹頫想起館外有人在凜冽的西北風中待命，只怕手都凍僵，當即站在門口說道：「請聖母老太太的示下，是不是讓他們進來請安？」

　　「是那些人？」

　　「一共四個人，凌都統以外，其餘是一路辦事伺候聖母老太太的人，一個是太醫姓黃，聖母老太太的猴子，由他照看；另外兩個是我的侄子。」

　　「喔，」聖母老太太有些躊躇，「曹老爺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見生人，不過，一個是太醫，另外兩個是你的侄子，不算外人──。好吧！見一見。」

　　有這一聲，曹頫立即轉身掀簾而出，在廊上大聲喊道：「聖母老太太傳見。」

　　有西北風傳送，館外諸人聽得很清楚，急步而入，上了臺階；凌阿代問道：「四哥，平時來都是請安，今天怎麼樣？是不是要磕頭？」

　　「你們看呢？」

　　「應該磕頭。」曹震接口。

　　「我也覺得應該磕頭。」凌阿代又說：「四哥，請你報名。」

　　於是照引見的規矩，曹頫帶頭先行，進門以後，他往聖母老太太身旁一站，等他們都跪下了，剛要逐一報名，不道聖母老太太已站了起來，亂搖雙手，搶先開口。

　　「不要，不要。我不慣人家給我磕頭，趕快起來，趕快起來。」

　　局面有些僵。曹頫心想，既然已經跪了下來，不磕頭豈非枉此一屈膝？當即一面向齊二姑使個眼色；一面說道：「以聖母老太太的身分，豈可不行大禮。請安坐受禮。」

　　「老太太，你就別謙了。人家要磕了頭，才能跟皇上交代。」

　　「好吧，我就算替皇上受你們的頭。」

　　「皇帝！」齊二姑糾正她用「皇上」的稱呼。

　　「啊，啊！皇帝，皇帝！」

　　這時跪著的人已磕下頭去，曹頫便即報名，「熱河都統凌阿代；御醫院御醫黃太玄，內務府司庫曹震，內務府官學生曹霑給聖母老太太請安。」

　　「喔，喔！請起來，請坐。」

　　站是都站起來了，卻都未坐。聖母老太太從未見過衣冠整齊的這麼五個男人，在她面前雁行斜立，因而深感窘迫，那手足無措的神情，很明顯的都擺出來了。

　　凌阿代比較了解她的情形，當即向曹頫使個眼色說道：「一切都請你代陳聖母老太太，我們暫且告退。」

　　「是的。」

　　於是凌阿代領頭請了安退出。聖母老太太如釋重負，「真不敢當。」她問：「曹老爺，我們甚麼時候動身？」依舊鄉音，不說「咱們」說「我們」。

　　「後天是宜於長行的好日子；辰刻啟程。」曹頫又說：「明天中午，給聖母老太太餞行。」接著便陳明凌都統的妻子等要來叩謁。

　　「凌太太倒是見過的。其餘──。」說到這裡，只見齊二姑拉了她的袖子，聖母老太太便把話嚥住了。

　　這下曹頫想到剛才轉過的一個念頭，當即說道：「內務府傳了兩個婦人來，一路伺候聖母老太太進京。不過，我看內裡還得齊二姑照應。」

　　「她，」聖母老太太躊躇著說：「她要替我看家。」

　　曹頫此時還不便明說，此去可能很快的就會住入慈寧宮，只說：「看家不如照看聖母老太太來的要緊。」

　　「這話也是。」聖母老太太轉臉問說：「你看呢？」

　　「我自然捨不得老太太。」齊二姑向曹頫說：「不過曹老爺，我是有名字的，能不能伺候了老太太去，只怕還得有個交代。」

　　所謂「名字」既是職司，曹頫還不知道她是何身分。不過一定屬內務府管轄，可以斷言；這點主他能作。

　　「不要緊，有我。你儘管收拾行李好了，不必多帶，路上夠用就行了。」

　　「是。」齊二姑意味深長的說：「我明白。」

　　「曹老爺，」聖母老太太問道：「我們進京，住在甚麼地方？」

　　曹頫已聽曹震說過，挑了兩處地方，一處在北城，一處在崇文門外，定居何處，要進了京看情形再說。此時當然不必細談，含含糊糊的答道：「已經預備了一處公館。」

　　「那麼，要住多少日子呢？」

　　「這可不一定。」

　　「怎麼不一定呢？」

　　曹頫詞窮，只好向齊二姑乞援；其實，不用他使眼色，齊二姑也已打算為他解圍，當即說道：「那得看老太太高興，願意多住就多住，願意回來就回來。」

　　聖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說：「也不必多住，看一看就好了，還是回來，日子倒過得舒服。」

　　說到這裡，一陣金鈴響，一頭鼻煙色的哈巴狗搖搖擺擺得跑了來，聖母老太太俯身一伸手，狗就跳到她懷裡來，卻望著曹頫大吠。

　　「別叫！那是曹老爺。」她像哄孩子似地說：「你不乖，曹老爺就不帶你進京了。」

　　也真怪，那隻哈巴狗居然就乖乖的不叫了。曹頫內心頗有感觸，覺得真該不怕麻煩，連她的鸚鵡也帶了去，為他旅途做伴。皇太后「以天下養」，這點點麻煩算得了甚麼？

　　不過想是這樣想，終於還是不敢多事；就這樣沉默著，正待起身告辭時，聖母皇太后開口了。

　　「剛才那兩個年輕的是你的侄兒？」

　　「是。」

　　「叫甚麼名字？」

　　「一個叫曹震，還有一個叫曹霑。」

　　聖母老太太沒有聽清楚，「還有一個叫甚麼？」她問。

　　「霑。霑恩的霑。」曹頫又說：「不過，他平時都是用號。聖母老太太就叫他曹雪芹好了。」

　　「喔，你是說年紀最輕的那一個？」

　　「是的。」

　　「現在做甚麼官？」

　　「是白身。」

　　「白身？」聖母老太太問：「是說跟老百姓一樣的身分？」

　　「是。」

　　「怎麼會呢？看他年紀很輕，生得也很體面；而且聽說，內務府的人，沒有沒有差使的。」

　　「那，那是因為他不上進，不願意當差。」曹頫說道：「是從小讓他祖母寵壞了的緣故。」

　　「你是說，你娘從小寵他？」

　　「是的。」

　　「他爹呢？是你哥哥，還是你弟弟？」

　　「是我過繼的哥哥。」

　　「怎麼叫過繼的哥哥？」聖母老太太想了一下問：「你是說，你跟他爹，不是同一個老子？」

　　「是的。雪芹之祖，是我伯父。雪芹之父本來承襲了織造──」

　　「慢點，慢點。」聖母老太太突然打斷他的話，睜大了眼睛，望著曹頫愣了好一會問：「曹老爺，你是南京人？」

　　「是。」

　　「你家是織造？」

　　「是。」曹頫答說：「先祖是國初放的江寧織造；先父原是蘇州織造，後來蒙聖祖改派江寧；先父棄養以後，由先兄承襲。先兄不幸承襲不久就去世了；蒙聖祖天高地厚之恩，命我承繼襲職，那時雪芹尚未出生。」

　　「啊──啊──」聖母老太太驚詫連連，眼中閃耀出一種無可言喻的光采，溶合著親切、感嘆與意想不到，彷彿夢幻性的一種神情，「原來你家就是曹織造！說起來都不是外人，我們家是孫織造衙門的。」

　　「是杭州。」

　　「我不是杭州人，我是紹興人。」聖母老太太說：「從小聽我爹說，我們紹興人在杭州孫織造那裡做工的很多。我們也算『欽差衙門』的人，紹興府管不著我們，家裡種田，連錢糧都不要繳的。」

　　這些情形，曹頫比她更清楚，織造衙門的織工，名為「機戶」，屬於內務府籍，不受地方官管轄。不過，他也不必細加解釋，只「唯唯」稱是而已。

　　「那曹、曹雪芹，你的侄兒，莫非是遺腹子。」

　　「聖母老太太說的是。他是遺腹子，先祖一支的親骨血，只有他，所以先母格外寵愛，養就了他不肯上進的性情。」

　　「怎麼不上進？又嫖又賭？」

　　「那倒不是。」

　　「那麼是甚麼呢？」

　　「是──，」曹頫覺得很難回答，想了好一會說：「養成了一副名士派頭。」

　　「甚麼叫名士？」

　　「名士就是，就是不大看得起人，也不大講究做人的道理；自以為讀了幾句書，很了不起似地。」

　　「喔，」聖母老太太笑道：「原來就是徐文長那種人。」

　　曹頫大為詫異，聖母老太太不懂何謂「名士」，卻又知道徐文長這個人。但轉念想一想，又不足為奇；徐文長是紹興人，她大概是從小聽家人談過。

　　「曹雪芹那裡可以跟徐文長比，差的遠了。」

　　「他現在年紀還輕。」聖母老太太忽然面現憂色，「你倒好好勸一勸他，學徐文長那種樣子，自己吃虧。」

　　「是！聖母老太太的訓誨，我一定切切實實轉示給他。」

　　「我看他是有出息的。」聖母老太太又問：「你怎麼不當織造了呢？」

　　「這，這話說起來很長。」曹頫說道：「容改日為聖母老太太細陳。」

　　「對！對！一路去，路上有談天的時候。」

　　「是，是！路上儘有請聖母老太太教導的機會。」曹頫趁機起身告辭。

第十四章

　　這天是借宿在離古北口不遠的一處莊院。自北京東行，經通州、三河至薊州，出馬蘭關到東陵，北行由順義、懷柔、密雲出古北口到熱河，這兩條路上，閒散宗室及上三旗的包衣很多，有些是皇莊的莊頭，有些是世襲管陵的差使，地大物博，又無徭役，幾代經營，真當得殷實二字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曹震這回辦差，顧慮到下客店易顯行藏，所以早在京裡打聽好了，請海望出面安排，為聖母老太太的安排的公館，便都是這些籍籍無名，卻家家有窖藏金銀的富戶。

　　這家人家姓佟，跟聖祖的生母、孝康章皇后是同族，領著古北口外一大片「皇莊」；老主人佟益，算起來是孝康章皇后的侄孫，據說先帝居藩時，每次自熱河往還，都要借宿在他家。但後來佟家自佟國維到鄂倫岱、隆科多，下場無不很慘；唯獨這一家不僅絲毫未受株連，且反獲得許多賞賜，都為的是這佟益為人極其謹慎，且善能識時，當年看出「雍親王」胸懷大志，問到他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先帝在奪得帝位以後翦除異己時，頗得力於從他口中所獲知的、有關佟家的許多故事及祕密。因為如此，儘管古北口外還有幾家比佟家更有錢的富戶，而海望卻認為只有這佟益是可以共機密的，關照曹震，一定要住他家。

　　這一行上下二十三口人、八輛車子、十三頭騾馬、外代一猴一貓，走在路上，浩浩蕩蕩，很惹人注目；但到達佟家時，由於庭院屋宇，寬敞高大，便顯得稀稀落落，不甚起眼，加以遠離市集，左右僻靜，也沒有甚麼人來看熱鬧，曹頫對這一點非常滿意。

　　佟益有三個兒子，當家的是老二佟仲平。佟家父子顯然知道他們接待的是甚麼人？派出來招呼的人很多，也很周到，但不多問一句，也不亂走一步，尤其是聖母老太太所住的那座院子，自動的視為禁地，箱籠行李都只送到角門，由齊二姑指揮兩名內務府的婦差，還有一個名叫如意的使女，自己動手搬。

　　安頓粗定，時已薄暮，佟仲平送了一桌飯到聖母老太太那裡，另外設席款待「官客」，仲四不肯上桌，說：「車把式、馬夫那些粗人，必得有我在，才會安分。」曹震知道他嫌拘束，勸主人隨他自便。

　　在桌上作主人的是佟益，談鋒很健，酒量亦宏，賓主的興致都很好。飲到半酣時，曹震的跟班悄悄把他找了出去，只見仲四手中持著一封信在等他。

　　「是海大人派人送到鏢局，關照連夜趕送；趟子手小劉下午到了灤平，打聽到咱們已經走了，趕緊又翻回來，剛剛才到。」仲四將信遞了過去，「震二爺，請你馬上拆信看一看，看誤了甚麼事沒有？」

　　曹震便往簷前走了去，拆開信來，就著如銀的月色細看。信很簡單，只說如未動身，暫且留在熱河，倘或已在途中，可至佟家過年。末尾綴了句，「容另詳函。」

　　這突然發生的變化，曹震一時竟不知如何應付？只好將信上的話，告訴仲四，向他問計。

　　「海大人說另外有信，那就等他的信好了。我想，早則明天，遲也不過後天，一定會有第二封信。」

　　聽此一說，曹震稍覺寬心，回到席上，亦不做聲，直到席終，散座喝茶時，才把海望的信拿給曹頫看。

　　「那可沒法子，只好不走。不過，這話怎麼跟居停說呢？」

　　「咱們不必說甚麼，只把信拿給他看，聽他怎麼說，再做道理。大不了，我趕進京去當面請示。」

　　於是將佟益請了過來，示以海望的來信；原以為他總還得問一問情形，那知他毫不遲疑地說：「大家能在舍下過年，那可是太好了。曹四老爺、震二爺，你們儘管住著，就怕怠慢了。」

　　「好說，好說。」曹頫遲疑了一會，終於向曹震說道：「裡頭得怎麼去說一聲。」

　　「我知道。」曹震看著佟益，放低了聲音說：「佟大爺，我說你留大家多住幾天，行不行？」

　　「行，行，怎麼不行？」

　　於是曹震便以此理由，宣佈暫且不走。至於聖母老太太那裡，叮囑曹雪芹去轉告。曹雪芹非常不樂意任此差使，但說不出半句推諉的話，因為他已見過聖母老太太一次，真個非常投緣，這樣就「公事」來說，他的話易於見聽，便是義不容辭。

　　其次是他自己有過承諾，願意勉為其難。即令無此承諾，「有事弟子服其勞」，派到他去，亦無話說。便只有問一句，「我該怎麼說？」

　　「對！」曹震看著曹頫說：「咱們得好好兒核計一下，就趁這個機會，看讓雪芹怎麼由淺入深，把真情一步一步透露給聖母老太太？」

　　曹頫不即置答，想了好一會，徐徐答說：「還是以暫緩為佳。看京裡第二封信怎麼說；萬一事情有了變化，還來得及補救。」

　　「是，是。」曹震覺得這個顧慮是必要的，「還是只說佟家留客吧！」

　　「今兒，」曹雪芹提出疑問：「今兒晚上去見，似乎不大合適；明兒一早好了。」

　　「不！就是晚上好，你只在窗子外面回一聲，不就可以溜了嗎？」

　　「說的是。」

　　曹雪芹隨即請佟家的長工，提一盞燈籠，照著他到了聖母老太太所住的院落；角門已經關了，敲開了請出齊二姑來，道明來意，請她代為稟告。

　　「是！請曹少爺略等一等，我馬上去回。」

　　「那，我就不必等了。」

　　「還是請等一等。也許我們老太太有甚麼話交代，請曹少爺帶回去，比較省事。」齊二姑又殷勤地說：「外頭冷，請到裡面來。」

　　「不！就這兒好。」

　　曹雪芹想不進去，還是進去了；因為齊二姑傳話，聖母老太太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要請曹雪芹去當面說明。曹雪芹無奈，只得走到窗外，望著窗內熒熒一燈，高聲說道：「跟聖母老太太回──」。

　　一語未畢，只聽窗內高聲說道：「二姑啊，怎麼讓曹少爺在外頭吃西北風？趕快請進來。」

　　「是囉！」齊二姑答應著，已經將門簾掀開了。

　　曹雪芹進了堂屋，請了安仍舊站在近門之處，作出隨時可走的模樣，「我叔叔打發我來回聖母老太太的話，這兒的主人很客氣，一定要留著多住兩天。」他說：「明兒個不走了，請聖母老太太多睡一會兒，不必趕早兒。」

　　「喔，」聖母老太太擺一擺手，「曹少爺，你請坐吧！」

　　「謝謝聖母老太太。」曹雪芹說：「我叔叔還等著我回去給他寫信呢。」

　　「明天不是不走嗎？有的是寫信的工夫。」

　　「這封信是要一早就送進京的。」

　　聖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說：「我不耽誤你的工夫。不過明天，看是上午，還是下午，請你再來一趟，我要問問你曹織造的情形。」

　　「是！我明兒下午來，」說著，曹雪芹的腳下已在移動了。

　　聖母老太太渾似未覺，復又問道：「你爹也是織造。」

　　「是。」

　　「那麼老織造就是你爺爺了？」

　　「是。」

　　「這樣說起來，我們都不是外人。」聖母老太太眼望著空中說道：「老織造我見過兩回，高高的個子，長隆臉，看起來很嚴厲，其實和善的很，最肯體恤下人。曹少爺，我說得不錯吧？」

　　「我連我爹都沒有見過。」

　　答非所問，讓聖母老太太一愣；齊二姑便在旁邊說道：「人家曹少爺是遺腹子。」

　　「喔，喔，對，對！」聖母老太太失笑了，自己拍了一下額角，「看我這記性。」

　　「聖母老太太請安置吧！」曹雪芹很快的退後兩步，一轉身掀簾而出。

　　※※※

　　第二天近午時分，海望的信又到了。這封信遠比前一封詳細，說是決定請聖母老太太在佟家過年，原因有三，第一是太后的病，有了轉機，聖母老太太進京不必亟亟；其次是聖母老太太到京以後，跟皇帝母子相會，很難安排一個能不為人所知的妥當途徑，如果暫時不見，則近在咫尺，竟缺定省，尤其是在歲尾年頭，皇帝會更感不安，所以不如不進京；最後還有一個原因，皇帝怕聖母老太太未習儀注，打算找一個命婦來跟她做伴，亦就是來叫她如何當太后？這件事當然亦以在遠離京城之處來辦，比較適宜。

　　「這可成了難題了。」曹頫大為皺眉，「重重曲折，話不容易說得清楚；而且有些話也很難說，咱們得好好核計。」

　　「事情明擺在那裡，非先將本意說破了不可，不然，光是在這裡過年的話，就說不出口。憑甚麼走走不走了，既不在京，又不在熱河過年，無緣無故來擾人家？」

　　「說破了以後呢？」曹頫問說。

　　「那只怕也還是照實說為妙。」曹震又說：「如今還不知道聖母老太太聽說要進京當太后了，會是怎麼一種想法？咱們先不必費這個心思，辛辛苦苦想出來一個主意，也許用不上。」

　　曹頫點點頭，「雪芹，」他問：「你有甚麼看法？」

　　「震二哥的話不錯。只是看怎麼說。」曹雪芹想了一會說：「聖母老太太多年以來，只以為自己給打入冷宮了，就算兒子當了皇上，她似乎也沒有想過會當太后。我看她是多少年一個人過慣了，忽然之間，黃袍加身，說不定會──。」他說不下去了。

　　曹震卻要追問：「會甚麼？你說！」

　　「會，」曹雪芹很吃力的答道：「說不定會精神失常。」

　　「你是說會發瘋？那不成了『儒林外史』上的范進了嗎？」

　　「這倒也保不定。」曹頫贊成曹雪芹的看法，「范進不過是中了進士，聖母老太太可是當皇太后，這分量又大不相同。」

　　「既然四叔跟雪芹都這麼說，那就小心一點兒好了。」曹震又說：「喜出望外是一定的，不過總還不至於像范進那樣。」

　　「真的要那樣了，我可真擔不起這個責任。」曹頫憂形於色的，「雪芹，你得多花點心思，一步一步來。」

　　曹雪芹原以為這件事應該曹頫去辦，才合道理，不想又落到他頭上。而且曹頫自己去辦，不論得何結果，都有可辦；如是他去陳告而出了意外，曹頫先就錯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如此大事，何能委諸少不更事的子弟？光是這一款過失，便百口莫辯。

　　轉念到此，頓生怯意，「四叔，」他囁嚅著說：「我怕辦不了這樁差使。」

　　曹頫不作聲，顯然也在考慮，讓曹雪芹去說，是否合適。但曹震的想法不同，他覺得聖母老太太如真的會因為遽而大貴，以致精神失常，那麼誰去說都一樣。倘或有倖免的希望，這個希望只有曹雪芹才能達成。

　　因此，他鼓勵地說：「雪芹，你別膽怯，你肚子裡的花樣多，想個甚麼法子，譬如打個譬仿，講一段掌故，慢慢兒引到正題上去，就不會驚著老太太了。」

　　曹雪芹無奈，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

　　聖母老太太為曹雪芹預備了茶，還有她從熱河帶來，預備在旅途中消閒的零食──一個瓷罎子，下置石灰，灰上舖紙，紙上是一包包的「乾點心」與瓜子、香榧、小胡桃之類；打開紙包，擺滿了桌子。

　　「曹少爺，你到我這裡來，就像到自己家裡一樣，不要跟我客氣。」

　　曹雪芹為了圓滿交差，已下決心要跟她「泡」了；因而乘機答說：「老太太既然這麼說，就別叫我『曹少爺』了，叫我名字好了。」

　　「你小的時候，家裡人叫你甚麼？」

　　「叫我芹官。」

　　「好！我也叫你芹官。」聖母老太太問：「芹官，你屬啥？」

　　「老太太是問我生肖？」他問：「我肖羊。」

　　「今年也是羊年，那就是二十五歲。」

　　「是。」

　　接下來便問曹雪芹的家世，談到平郡王的太福晉，聽說是他的姑母，聖母老太太便即問說：「是不是老織造的大小姐？」

　　「是。」曹雪芹知道，「老織造」是指他祖父曹寅。

　　「這樣說，我是見過的。」聖母老太太眼中頓時閃出一種故人久別重逢的喜悅。

　　曹雪芹卻有些疑惑，「老太太是在那裡見過。」他問。

　　「自然是在你們織造衙門。」

　　聖母老太太說：她八歲隨父進京，由運河北上。當時曹寅由杭州「解送龍衣」進京，他們這批杭戶，一共是四家人家，跟著曹寅一起走；路過江寧，曹寅因為有事，勾留了三天。她的母親有個表姊妹，在曹家「做針線」；她隨著母親去探親，在後花園一座石舫中，見到一個比她大不了三四歲的小姑娘，說是曹家「大小姐」。她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大小姐」鼻樑正中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說是硃砂痣不錯；曹寅由杭州「解送龍衣」進京，也是可能的，因為那時江寧、蘇州、杭州三織造，輪流進京述職，往往附帶解送其他兩處的貢品，所以曹寅會由杭州進京。但說在江寧織造衙門見到「大小姐」就不對了，因為運河並不經過江寧。

　　細想了一會，曹雪芹恍然大悟，「老太太，你記錯了。」他說：「是在揚州，不是在江寧。」

　　聖母老太太詫異，「揚州也有織造衙門？」她問。

　　「不是織造衙門。先祖那時兼著巡鹽御史，衙門在揚州。」曹雪芹指出證據，「不錯，揚州鹽院的後花園很大，有湖；湖中有一座石舫。」

　　「你說的有憑有據，那就一定是在揚州了。」聖母老太太又說：「我還記得我表姨媽說：這個小姑娘將來不得了！看相的說她有那顆硃砂痣，將來大富大貴。果然嫁到王府，真是好福氣。」

　　「要說好福氣，」曹雪芹以話引話，「天下那裡還有比老太太福氣更好的。」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聖母老太太已連連搖手，作出大不以為然的神情，「我們紹興人有句話：『三斗三升的命，多吃一合要送命。』我想過多少遍了，我好比『狸貓換太子』的李娘娘，做皇帝的兒子，不是我的。」她神色豁達的說：「我也不敢出頭來認，一認，性命就不保了。」

　　曹雪芹驚異莫名，不道聖母老太太竟是這樣的一種想法；但她想像中有一個宋真宗的劉后在，這個誤會很嚴重，非為她化解不可。

　　「老太太，你完全錯了。那時候的仁宗皇帝自己不能做主，上朝都有劉皇后在一起，所以李娘娘不敢說破，仁宗皇帝也不知道他另外還有個生身之母。當今皇上就不同了，上面那位太后病在床上；凡事皇上做主，而且皇上也知道他是老太太親生的。」

　　「知道是早知道了，不過他也不敢認。」聖母老太太說：「面子唉！」

　　能夠顧慮皇帝不敢公然相認是為了「面子」，事情就好辦了。聖母老太太通情達理，自己曾顧慮她會神經失常，顯然是錯了。不過以前確曾有此跡象，還是不能不防，所以他的措詞仍舊非常慎重。

　　「皇帝還不光光是顧他自己的面子，還要顧到皇上的面子。」聖母老太太不斷地搖頭，「這件是我想過不曉得多少遍了，一個字：難！」

　　「皇上」是指世宗。當今皇帝的身世之謎，果真大白於天下，勢必暴露先帝的失德。這比僅僅從當今皇帝的面子上去著眼，想法又要深得多，足見她所說的，不知已想過多少遍，卻是真話。

　　轉念到此，曹雪芹好奇心起，便即問道：「既然如此，老太太總還從好的地方去想過吧？」

　　「怎麼從好的地方去想？」

　　「譬如說，皇上會照應老太太的娘家人，就像宋朝仁宗皇帝，找到李宸妃的弟弟，也就是他的舅舅，給他官做那樣。」

　　「我父母就生我一個。聽說我家姓李的人，在紹興倒是很多，不過我連名字都不曉得；而且，我不想皇帝來認我，那裡又談得到這上頭。」

　　「是。」曹雪芹忽有所悟，點點頭說：「這原是該由皇上自己來施恩的。」

　　「他也有他的難處。既然他不敢認我，就只好一切都裝不知道了。」

　　「皇上不是不敢認，是老太太所說的，為了面子，一時還不便來認。不過，」曹雪芹很謹慎的說：「要有一個又能認老太太是生身之母，又能顧全面子的法子想出來，那就好了。」

　　「那裡有這樣好的法子？」

　　「說不定會有。」

　　「那，你倒說說看！照你看，是怎麼個法子？」

　　「這個法子要慢慢去想，或許還要看機會。不過，我在想，既要顧實際，又要顧表面，說不定要請老太太受點委屈。」

　　「我受委屈也不是一天了。」

　　聽到這話，曹雪芹大感欣慰，知道事情有把握；但他也有警惕，越是到此緊要關頭，越要慎重，所以決定回去跟曹頫商量了再說。

　　「老太太受的委屈，總有補報的一天。到了那一天，老太太想要甚麼，就有甚麼。」曹雪芹問道：「果真到了那一天，老太太第一件想做的事是甚麼？」

　　「我不知道。」聖母老太太說：「我還不知道你說的那一天是甚麼樣的一天。」

　　「就是皇上認了老太太，把老太太接到宮裡去當太后。」

　　聖母老太太失笑了，「那裡會有這一天？」她說：「你不要說夢話了。」

　　「就算是夢話好了，談談不妨。」

　　「說夢話有甚麼意思？」聖母老太太兀自搖頭，不屑一顧。

　　於是一直未開口的齊二姑說話了，「不是聊閒天嗎？」她說：「老太太幹嘛這麼頂真？」

　　聖母老太太破顏一笑，拈起一塊米粉烘培，用石灰收燥，堅硬異常的紹興「香糕」送入口中；她的牙口還很好，只聽「咔嚓」一響，咬斷了一截香糕，津津有味的嚼著，而略已昏花的老眼中，漸漸的閃耀出迷惘的光芒，口角亦出現了忘其所以的笑意。那種神遊太虛的表情，能令人屏聲息氣，唯恐驚擾了她。

　　終於她收攏目光，開口作答了，「我不曉得作過多少回夢，夢到我在杭州上倉橋的家裡。紹興我只去過兩回，還是三回，記不清楚了，不過，也常常夢到的。」

　　她指著耳際說：「現在，好像烏篷船『嘎嘰、嘎嘰』的搖櫓聲音，就在我耳朵邊。」

　　江南水鄉的烏篷船，曹雪芹也不陌生，所以聽他這一說，也勾起了他那幾乎鄉思的悵惘，同時也更了解她的願望了。

　　「老太太心裡最想的，大概是第一、回杭州看看老家；其次是到紹興去一趟。不知道我猜對了沒有？」

　　「猜是猜對了，不過沒有用。」聖母老太太說：「老家也不知道在不在了。」

　　「一定在的。」曹雪芹說：「想來是機戶的住房，織造衙門每年都會撥款去修的；那怕上百年都是那樣子。」

　　「如果在，如果我能回杭州，」聖母老太太興奮得說：「我一定要在我老家住幾天。」

　　「住幾天恐怕辦不到，要想去看一看，一定能夠如願。」

　　「你是說，皇帝肯送我去？」

　　「是。」

　　聖母老太太發了一會怔，最後搖搖頭說了一個字，「難！」

　　曹雪芹還想往下再說，而突然警覺，就剛才的那一番交談，已惹得聖母老太太心中大起波瀾，再談下去，她會入迷；老年人魂夢不安，最是傷身，且適可而止吧。

　　於是他說：「老太太把心放寬了，皇上是孝子，一定有辦法能讓老太太如願，盡他的孝心。」

　　「曹少爺是很實在的話。」齊二姑旁觀者清，心知事出有因，所以幫著解勸，「老太太聽他們的，沒錯兒。」

　　談到這裡，如意來報，佟家送食盒來了。曹雪芹乘機告辭，聖母老太太想留他卻不曾留住。

　　一出屋子，撲面一陣西北風，凍得他打了個哆嗦；但頭上冷，心裡熱，回想這個把時辰的盤桓，自覺所獲得成就是值得興奮的。

　　同樣地，曹頫與曹震也很興奮；商量下來認為說實話的時機，已經來臨，而且決定，仍舊是由曹雪芹去跟聖母老太太打交道。

　　※※※

　　「老太太咱們得在這兒過年了。」

　　「在這裡過年？」聖母老太太問說：「為甚麼？」

　　「這話說來很長。」曹雪芹轉臉問道：「二姑，昨兒晚上老太太睡得怎麼樣？」

　　「昨兒晚上沒有睡好。不過，今兒的午覺歇得很長，足足一個半時辰。」

　　「芹官，」聖母老太太問道：「你為啥問這話？」

　　「我怕我一說，老太太晚上會高興得睡不著覺。」

　　「是，是不是皇帝要送我回杭州去看一看？」

　　「那是以後的事。」曹雪芹問道：「皇上接位的喜信，老太太是甚麼時候知道的？」

　　「九月──，」聖母老太太問齊二姑，「九月初幾？」

　　「初五。」

　　「是她告訴我的。」聖母老太太說：「我先不相信。第二天烏都統帶了他的太太來看我，一見就磕頭，又改了現在你們叫我的這個囉哩囉唆的稱呼，我才相信了。」

　　「相信了以後呢？」

　　「我哭了一場。」

　　「哭了一場？」曹雪芹微感驚愕，不過稍微多想一想，也不難瞭解她喜極涕零的心境。

　　誰知他猜錯了，「我是哭我自己，」她說：「兒子做皇帝，別人做太后，心裡不舒服。不過哭過這一場，也就沒事了；想通了，命該如此。」

　　「不然。老太太還是太后。」

　　「你在說笑話了！」聖母老太太大不以為然，「芹官，我曉得你心好！說假話騙我是安慰我。不過我雖不識字，也不是沒有知識的，世界上那裡會憑空出來一個太后？如果我是太后，在皇帝登基的那天就是；那天不是，就永遠不是。」

　　曹雪芹只是笑著，等她說完，立即問說：「老太太，你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為甚麼打賭？」

　　「看老太太到底是不是太后？」

　　「喔！」聖母老太太是疑惑的語氣，「你倒先說說看，我怎麼會變太后？」

　　「不！」曹雪芹故意裝出頑皮的神情，「要老太太跟我打了賭，我才說。」

　　「好嘛，你說怎麼賭？」

　　「如果我輸了，老太太要聽我的話。」

　　「你這叫甚麼話？」聖母老太太大為困惑，轉臉問齊二姑，「你聽得懂，聽不懂？」

　　「我都鬧糊塗了。」齊二姑笑著回答。

　　「等我來算算。」聖母老太太向曹雪芹指指點點的：「你輸了，意思就是我不是太后，我要聽你的話。」

　　「是！」

　　「世界上那有這個道理？你輸了，反而我要聽你的！」

　　「老太太要聽我的，才會高興；這就是我輸了，要補報老太太的地方。」

　　聖母老太太笑了，「原來你是說，你輸了，就說一個笑話讓我開心。你這個人真滑稽，喜歡說怪話。好吧，」她說：「如果你贏了呢？」

　　「我贏了，老太太也要聽我的話。」

　　「那還用得著說？」聖母老太太答說：「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我當然聽你的話；你要我同皇帝怎麼說，我就怎麼說。不過，芹官，你也不要夢想，靠我幫忙會升官發財。」

　　雖然仍舊是不相信的語氣，但神態相當平靜，理路也很清楚；這是到了真的可以深談的時候了。而就在曹雪芹盤算如何措詞是，齊二姑開口了。

　　「曹少爺，談了半天，到底要到那一天，才知道誰輸誰贏呢？」

　　「對了，應該有個揭曉的日子。等我想一想。」

　　原來曹雪芹的想法是，聖母老太太本已認命了，卻忽然為她帶來了一個夢想不到的機會，如今這個機會，由於太后的病勢好轉，而有趨於淡薄的模樣，倘或慈寧宮帶病延年，那時本來心如止水的聖母老太太，要想恢復原來的心境，就著實需要一番解勸。他之所以說「我輸了，要聽我的話」，就是解鈴繫鈴，預先留下一個將來好為她勸慰譬解的餘地。

　　曹雪芹心想，太后的病原已有朝不保夕之勢，如果能拖上幾個月，可知藥已對症，一時不會仙去，那時便要做勸慰聖母老太太的打算了。

　　於是他估計得稍微寬些，「以明年七月初一為期。」他說：「在這個日子以前，老太太挪到慈寧宮去住，就都算我贏。」

　　「你永遠也不會贏。」聖母老太太只關心眼前，「芹官，我們為甚麼要在這裡過年？」

　　「是皇上派人交代下來的。」

　　「這又是甚麼意思呢？」

　　「是因為還沒有到能跟老太太見面的時候。」曹雪芹說了海望信中所提到的第二個原因：「可是既然到京了，又是過年，皇上不能來見老太太，想想看那心裡有多難受？」

　　這話使得聖母老太太心頭一震，多少年來，她一直在抹掉她心中的一個男孩的影子；而因為曹雪芹的一句話，那個原已淡忘的影子，遽爾加濃，她的眼眶也發酸了。

　　不過她還是將眼淚忍住了，「在人家家裡過年，吵擾了人家，自己也不舒服。」她說：「芹官，你同你叔叔去說，我還是回熱河。」

　　「這又有難處。因為皇上說不定馬上就可以跟老太太見面，離京越近越好。」

　　「芹官，」聖母老太太面現不悅之色，「你說的都是滑頭話，我聽你那一句好？」

　　「兩句都要聽。」曹雪芹復又擺出頑皮的神情，「不過話中有話，一句可以化作千百句，怕老太太一是聽不完。」

　　「那你就挑要緊的說幾句。」

　　「幾句話說不盡。」曹雪芹想了好一會，欣然說道：「我講個故事給老太太聽。有家人家姓王，兄弟兩個，都是秀才；王二犯了錯，讓學臺把他的秀才革掉了，不能去考舉人，只有王大一個人趕科場，那知臨時忽然有病，就由王二去頂名代考。現在我來跟老太太猜一猜以後的情形。」

　　「怎麼猜法？」

　　「先猜考中了沒有？」

　　「當然考中了。不中就沒有戲唱了。」

　　「是的。不中，我的故事也講不下去了。」曹雪芹說：「中了舉人，有頭報、二報來報；老太太，你猜王家怎麼樣？」

　　「要開發賞錢，請客，好好有一番熱鬧。」

　　「熱鬧不起來。王大病在床上，快斷氣了。」

　　「可惜！」

　　「就因為可惜，所以有人出主意，說本來就是王二去應考的，現在就算王二是新舉人好了。」

　　「這倒也是個法子。」聖母老太太說：「冒名頂替倒不怕人識破？」

　　「識破了也不要緊。人家跟他無怨無仇，何必出頭來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王家有的是錢，好好兒請一請客，自然能把人的嘴塞住。」

　　「就怕官府曉得。」

　　「這也不要緊。即令王二硬說就是王大，倘或不相信，調出鄉試卷子來對筆跡，看看有沒有兩樣。」

　　「那麼，王大呢？」

　　「死掉了！」

　　「死掉了就沒話說了，王二不算對不起哥哥。」聖母老太太想了一會，忽然問道：「如果報子報來的時候，王大病在床上，不能出面；王二撿撿便宜，是說得過去的；萬一王大倒好了呢？」

　　「麻煩就在這裡！新舉人當然仍舊是王大；做弟弟的落得一場空歡喜，就不知道怎麼樣安慰他了。」

　　「命！」聖母老太太毫不遲疑地說：「王二命裡註定不是舉人老爺，怪不來別人。」

　　「王二能有老太太這種想法就好了。」曹雪芹忽然抬眼說道：「二姑，請你看看外屋有人沒有？有人不便。」

　　外屋三個人，兩名內務府的婦差，還有如意；都讓齊二姑遣走了。

　　「老太太，」曹雪芹壓低了嗓子，但語聲卻很清楚，「我現在還不敢給你磕頭道喜，不過報子已經報來了，老太太，你就是王二；太后就是王大。」

　　這張底牌一掀開來，齊二姑先就失態了，上來抓住曹雪芹的手臂問：「曹少爺，你怎麼說，老太太真的要進宮當太后了？」

　　原來齊二姑是下五旗的包衣人家，隸屬先帝居藩時的雍親府；中年守寡，並無子女。如今的太后，當年的熹妃鈕鈷祿氏，看她老成可靠，建議先帝，派她來跟聖母老太太做伴。平時由於關防極嚴，宮中情形，非常隔膜。她也只以為當今皇帝既尊熹妃為太后，聖母老太太便得委屈終身；這天聽曹雪芹談到聖母老太太還有出頭之日，當然也很熱衷，但旁觀默想，始終想不出聖母老太太是由怎麼樣的一條路進入慈寧宮，如今才明白有個令人夢想不到的冒名頂替之法，怎不教她又驚又喜？

　　「二姑，請你先穩住，老太太還不知道其中的曲折，等我慢慢兒細談，請你幫老太太記著。」

　　「是！是！」齊二姑放開了手，「曹少爺你得慢慢兒講給老太太聽。」

　　這時兩人才發現，聖母老太太雙眼發直，嘴唇翕動，不知是在默默自語，還是抽風？曹雪芹不由得大驚失色。

　　齊二姑卻是見過的，先做個手勢，示意曹雪芹不必驚慌；然後拍著聖母老太太的背說：「哭出來，哭出來！曹少爺是自己人，不要緊。」

　　聖母老太太久受貶抑，在熱河行宮這麼多年，起先想到傷心之處，連哭都不敢；直到得知當今皇帝接位的喜訊，才情難自抑的放聲一號。不過多年的習慣仍在，有時想哭而不能出聲，必得齊二姑先寬她的心，方能摧出她的眼淚來。

　　果然，她的方法很有效，聖母老太太嘴一扁，抽抽噎噎得哭出聲來；一面哭，一面訴說，語音本就模糊，加以鄉音又重，越發聽不清楚，曹雪芹只是搓著手，焦急地等她哭停下來。

　　「好了，好了！」齊二姑去絞了一把熱手巾來，為她擦拭著眼淚說：「老太太，這是喜事！你想不當太后也不行，你是跟誰賭氣？快把心定下來，聽曹少爺細說。」

　　原來是賭氣不願當太后。曹雪芹不由得想到先帝與恂郡王的生母、孝恭仁皇后烏雅氏，當年聖祖駕崩，圓明園中掀起了驚天動地的大事，她由真太后變成假太后，也是賭氣不願受太后的尊號，而且堅拒移居慈寧宮。不想十幾年前的奇事，復見於今日，真是奇而又奇的奇談了。

　　這時門簾晃動，彷彿有人在窺探，齊二姑趕過去一看，是如意來回事。

　　「曹老爺來了，問是怎麼回事？」

　　齊二姑這才想到，聖母老太太的哭聲，將前面的人都驚動了，急急走回來告知曹雪芹，他想了一下說：「我去。」

　　走到角門，只見曹頫、曹震都在，臉上都有驚惶之色；曹震且還有些慍怒的神色，彷彿怪曹雪芹處理不善似地。

　　因此，他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安慰，「情形還不錯。」他說：「哭過一場大概就沒事了。」

　　曹頫、曹震的臉色，頓時都緩和了，「你跟聖母老太太說明白了？」曹頫問說。

　　「細節還沒有談。不過，他大致已經知道了。」

　　「你是怎麼說的？」

　　「我做了一個譬仿。」曹雪芹說：「這會沒法子細談。四叔、震二哥放心好了，事情弄妥當了，我馬上回來。」

　　「好！我在前面等消息。」

　　「今天，」曹震問說：「四叔得要見聖母老太太不要？」

　　「要看她的意思。」

　　「好，我們在前面聽招呼。」曹頫說道：「你快進去吧！」

　　等曹雪芹回到原處，聖母老太太已經收淚，神色中卻有些焦躁不安，「芹官」，她問，「熹妃病重了？」

　　曹雪芹愣了一下，方始明白，「老太太是說太后？」他用發問的語氣，提醒她應該改口了。

　　「對！現在是太后。」

　　「太后的身子一直不好。」齊二姑在一旁插嘴，「有氣喘的毛病，發起來挺怕人的。」

　　「太后是甚麼病，我可不大清楚，只知道前一陣子病勢很重。」曹雪芹略停一下說：「不過，她還是會長生不老，還是會當太后。」

　　聖母老太太跟齊二姑面面相覷，對他這話連問都無從問起了。

　　「太后會有一個替身，就是老太太，豈不是還是長生不老，還是會當太后。」

　　「曹少爺真會繞彎子說話。」齊二姑湊在聖母老太太耳邊說道，「老太太，你別忘了，你是從前的熹妃的替身。」

　　「最好把替身這個念頭都丟掉了，老太太就是從前的熹妃。」曹雪芹問：「二姑，你伺候過從前的熹妃，如今的太后？」

　　「是的。」

　　「這更好！得空你就把當年的情形，跟老太太多談一談。」

　　「是！」齊二姑深深點頭。

　　聖母老太太卻搖搖頭說了一句：「沒有用。」

　　「怎麼會沒有用？」曹雪芹說：「太有用了。」

　　「有用也用不著，我不要當太后，我不習慣。」

　　話聲未終，齊二姑已經搶白：「又來了，又來了！」她說：「這不是隨你老太太要當不要當的事。天下只有一位皇上；生皇上的就是太后，你老太太要想開缺也不行。」

　　太后居然亦可「開缺」！曹雪芹差點想笑出來，剛想附和解勸，意有未盡的齊二姑，恃著多年跟聖母老太太作伴，彷彿亦同姊妹的深厚情分，還有話要說。

　　「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熬出頭了，這樣天大的喜事，應該把甚麼委屈都蓋過去了，你老太太可又無緣無故賭上了氣。這不是──」齊二姑強自頓住，總算沒有讓那「身在福中不知福」七個字說出口來。

　　曹雪芹不似齊二姑與聖母老太太，有那種「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密切利害關係，因而能冷靜地找出癥結；他搖一搖手，向齊二姑作個不以為然的表示，等聖母老太太也不作聲時，她才開口。

　　「老太太不是賭氣，不習慣是真話。二姑，你設身處地想一想，多年清靜慣了，忽然說要住到宮裡去，皇后妃子天天一大早就來伺候，多少八旗命婦，輪著班兒進宮請安，這可真是件教人受不了的事。」

　　「再說，我又不是真的熹妃。」聖母老太太說：「王二終歸是王二，到底不是王大。」

　　齊二姑默然，照曹雪芹的話，設身處地去想一想，聖母老太太的處境，確實有些不易應付。

　　但是「莫非不習慣，就算了不成？」她說：「天下世界，那件事是一個人生來就習慣的？」

　　「這話倒也是。」曹雪芹忽然覺得不但真正找到了癥結，而且也找到了揭開癥結的辦法，他說：「老太太，你儘管把心放寬了！齊二姑的話說得不錯，甚麼事都不是生來就習慣的；日子到了，先把老太太送進宮去，除了皇上、皇后以外，別的人不願意見就別見，等慢慢兒習慣了再說。老太太看這麼樣行不行？」

　　聖母老太太不能說「行」，可也說不出何以「不行」？雖然遲疑未答，但不願當太后的決心，顯然不是那麼堅定了。

　　齊二姑卻能充分領會曹雪芹的意思，而且有把握能為聖母老太太開譬明白。當下向曹雪芹使個眼色說道：「反正要在這裡過年，總能說得清楚的。」

　　※※※

　　能談出這樣一個結果來，曹頫與曹震都很滿意。曹震更為興奮，一直誇獎曹雪芹，「真是把書讀通了，能借古喻今，把極難說得清楚的一件事，輕輕巧巧的都交代了。」

　　「也真難為雪芹！」曹頫也說：「事情說完了，該留的留，該打發的打發，才有個下手之處；不然一大幫人待在這兒，不上不下，進退兩難，那才真是件揪心的事。」

　　於是將佟益、佟仲平父子與仲四都請了來，細細商量。車馬自然都用不著了，但遣散容易，要讓這些馬夫車把式守口如瓶，不是交代一句話的事。

　　「說不得了，只好拿錢封他們的嘴。」佟益說道：「這件事怕只有拜託仲四掌櫃了。」

　　仲四義不容辭，慨然允諾。接下來商量過年；作居停的佟益表示，世受皇恩，情願報效這趟差使，但如何才不算委屈聖母老太太，他卻沒有主意，要跟曹頫叔侄討教。

　　「我也不敢胡出主意，」曹頫問曹震，「你看怎麼辦？」

　　「只有我進京去一趟，跟上頭請示。」

　　「對，對！這樣最好。你明天就走，而且得儘快趕回來！」

　　於是決定由仲四送曹震回京，除了跟海望接頭以外，曹頫另外應該有信給方觀承。這封信當然是曹雪芹來寫，此外他還要為曹頫寫家書，自己也應該有封向馬夫人請安的信，整整忙了半夜才都料理妥當。

　　「喔，」曹頫突然想起，「是不是該跟聖母老太太說一聲，有人進京，看她有甚麼是要辦，或者要捎甚麼東西來。」

　　「說的是。」曹震看著曹雪芹笑道：「這可又是你的差使了。」

　　「我看不必問。據我所知，聖母老太太不會有事要在京裡辦。」曹雪芹提議：「至於過年，最好能按宮中的規矩辦；一旦聖母老太太進宮，心裡也有個譜。」

　　這跟海望信中提到的，皇帝怕聖母老太太未習儀注，打算找一個命婦來跟她做伴，叫她如何當太后的本意，正相吻合。曹頫欣然接納，而且頗為稱許。

　　宮中如何過年？內務府出身的人，自然熟悉。不過佟家到底不是行宮，諸如「立燈杆」、貼白絹門簾之類宮中特有的規例，無法照辦，只有在飲食上模仿了。

　　※※※

　　曹震是送灶那天趕回來的，箱籠行李甚多；還帶來兩名在乾清宮茶膳房當差的廚子。

　　「上頭交代，明年一過燈節就請聖母老太太進京，安頓的地方也有了，是皇后娘家。」曹震又說：「皇后的嫂子，就在這兩天到，來跟聖母老太太做伴，據說，這是皇后的意思，請她嫂子代替她來侍奉婆婆，真是賢慧。」

　　「皇后的嫂子很多，是那一個呢？」曹頫問說。

　　「是最小的十嫂。」

　　「喔，那是傅恆的夫人。」曹頫點點頭，「我見過。」接著又說：「她來了可不大方便。」

　　「為甚麼呢？」

　　曹頫因為有佟益在座，不願多說；顧而言他的問：「海公還有甚麼話？」

　　「有一件事交代，這件事還有點難辦，說聖母老太太的那隻猴子，絕不能帶進京，不然會鬧笑話。我可不知道這話該怎麼跟聖母老太太說了？」

　　「那容易。」曹雪芹接口，「請皇后娘家嫂子找機會進言。聖母老太太不是不明理的人，當然也知道太后帶隻猴子進宮，是多大的笑話。」

　　想一想實在好笑，連曹頫都有些忍俊不禁了。

　　「佟大爺，」曹震轉臉說道：「該咱們倆核計了。海大人有好些話讓我轉告，走，上你那兒談去。」

　　等曹震與佟益離去，曹頫正色對曹雪芹說道：「傅恆的夫人年紀很輕，性情很爽朗，有時候跟男孩子一樣，說話不大顧忌；你可自己檢點，能避開她最好避開，免得惹些無謂的是非。」

　　原來他說的「不大方便」是指此而言。曹雪芹心想他四叔說話一向含蓄；所謂「爽朗」，所謂「男孩子一樣」，所謂「說話不大顧忌」等等，說穿了就是風流放誕。

　　這樣的人可是招惹不得！曹雪芹答說：「我知道輕重。四叔請放心好了。」

　　話雖如此，他心裡卻又是一樣想法──還是好奇心使然，很想見識見識這麼一個風流放誕的少婦；同時也在猜想，不知道長得怎麼樣？

　　※※※

　　曹雪芹是在傅恆夫人下車時，遠遠瞥見背影，印象特深的是腦後所垂的一個極大的「燕尾」；要頭髮多才能梳出這麼一個頭來，旗下女婦最得意的，就是能示人以盛鬋之美的這樣一個大燕尾。

　　由佟益的妻子和兒媳，接待到內室，稍事寒暄以後，傅恆夫人便問：「曹四老爺呢？」

　　「曹四老爺在等著傅太太。」佟仲平在窗外回答。

　　這是預先商量過的，傅恆夫人一到，應該先讓她明瞭聖母老太太的情形，然後謁見，才不至於格格不入。不過曹頫卻不便至佟家內室敘話，就只有請她在客廳敘談了。

　　客廳中只有曹頫、曹震與佟益；當佟仲平引導至廊上，傅恆夫人帶著丫頭進門時，大家都站了起來，微微低著頭，而首先招呼的卻是堂客。

　　「曹四叔，有兩年沒見了吧？你好！」

　　原來傅恆的族叔傅鼐，是曹家的女婿，算起來與曹頫是郎舅，所以她按著輩分叫「四叔」。曹頫自然謙稱不敢當，仍舊叫她「傅太太」。

　　見過了禮，說些路上的情形；佟益看要談到正題了，便即起身，道聲「失陪」，出門囑咐他家的下人迴避，而且親自把守著入口。

　　「曹四叔，皇后派我這個差使，我不敢辭；可是，心裡實在有點兒怕，怕伺候不周到，皇上會不高興。」傅恆夫人問道：「聽說聖母老太太脾氣挺怪的，是不是？」

　　「這也不盡然，能順著她的性子，也很容易說話。」

　　「她是怎麼一個性子呢？從來沒有見過，也很少聽說──，」傅恆夫人頓了一下說：「曹四叔知道的，一直都忌諱談這件事。」

　　「是。」

　　僅答一聲「是」，未答她之所問；少不得還要追問：「聖母老太太到底是怎麼一個性子呢？」

　　「這──。」曹頫一上來就窮於應付了。

　　「我看，」曹震忍不住要開口了，「讓雪芹來告訴傅太太吧？」

　　「那是誰？」

　　「也是舍侄。」曹頫答說：「他跟聖母老太太倒還投緣，有些話都是由他跟聖母老太太去回稟的。」

　　「這麼說，他一定摸得清聖母老太太的性子！在那兒，請來見一見。」

　　於是曹震親自去把曹雪芹找了來。由於曹頫事先的叮囑，曹雪芹進門不敢仰視，但就初見的那一眼，便讓他心中浮起無數念頭。

　　「這是傅太太。」曹頫兩頭介紹：「他叫雪芹，也是行二。」

　　「喔，芹二哥請坐。」

　　「傅太太，」曹震插嘴，「叫他雪芹好了。」

　　「那不太好吧！」傅恆夫人笑著又說：「不過震二哥、芹二哥叫混了也不好。」

　　那聲音就像雪後簷前掛著的冰柱，斷落在堅實的磚地上般清脆；曹雪芹實在忍不住了！緩緩的抬頭，幸好視線未曾相接，得以讓他從容相看；但覺艷光照人，不可逼視，同時一股馥郁的香氣，飄到鼻端，分辨不出是襟袖之間的衣香，還是發自肌膚的體香？

　　曹雪芹不敢過分平視，低下頭來不由得想起兩句唐詩：「石家蠟燭何曾剪，荀令香爐可待熏。」就這意馬心猿之際，只聽曹頫喊道：「雪芹，你把聖母老太太的情形，跟傅太太說一說。」

　　「是！」

　　在回話時，當然要抬頭；這時才看清楚整個情況，傅太太坐在上首椅子上，曹頫對面相陪，曹震坐在曹頫下首。他雖說傅太太曾招呼他座，自覺還是站著比較方便。

　　「聖母老太太自己知道處境，曾經以宋真宗的李宸妃自況──。」

　　「雪芹，」傅太太打斷他的話，笑著說：「你可不許跟我掉文；更不許前朝後代的談掌故。」

　　「是。」曹雪芹在思索，措詞如何不太粗俗，而又能讓她聽得懂。

　　「你剛才說那一朝一位甚麼妃子來著？」

　　第一句話就難解答，她連宋朝都沒有聽出來，如何能將宋真宗、李宸妃的故事說清楚？

　　曹震看她為難的神氣，不能不提他解圍；「傅太太，」他說：「有齣戲叫『斷太后』聽過吧？」

　　「喔，原來就是『仁宗認母』」。

　　崑腔中有這齣戲，改為「亂彈」才叫「斷太后」；曹雪芹如釋重負，一迭連聲地答應：「是，是，就是『仁宗認母』。」

　　「那麼，聖母老太太怎麼樣呢？她把自己比成那位打入冷宮的妃子？」

　　「對了！這比擬也許不大妥當，不過可以看出來兩點：第一，她認命了，自己覺得受苦是命中註定的；第二，她怕有一位劉后容不得她。如今，我是跟她解釋清楚了。可是她還是不願當太后。」

　　「那，那是為甚麼呢？」

　　「為了──，她自己說的兩個字：不慣。」曹雪芹又說：「就好比一下子讓我當了內務府大臣，我也會覺得不慣。」

　　傅太太很響亮地笑了起來，「雪芹，你要這麼譬仿，我就全懂了。」她又問：「你可又怎麼跟她說呢？」

　　「我說，慢慢兒就慣了。」曹雪芹說道：「照我的看法，不能操之過急；一切都得順著她，她不願意見人，就別讓她見人。總得有些日子，讓她慢慢兒練。」

　　「一點不錯。把她膽子練大了就好了。」傅太太問道：「她身邊有個齊二姑，是不是？」

　　「啊，我忘了告訴傅太太了。這個齊二姑，人很明白；聖母老太太也聽她的話，傅太太最好先問問她。」

第十五章

　　第二天上午，曹頫要曹震計議，奉迎聖母老太太的差使雖還不能交卸，但該辦的事都辦了；至於照應聖母老太太過年，有曹震在，也儘夠了，至多再留下曹雪芹辦辦筆墨，他實在不必在此逗留，而且身子虛弱，夜臥不安，很想回京過年，稍資修養，問曹震的意思如何？

　　「四叔儘管回京；也應該回京，兩頭才有個呼應。今兒是來不及了；明兒一早走吧！我讓仲四送四叔到京。」

　　「不必到京，送到通州就行了。」曹頫又問：「你看，我要跟聖母老太太回一聲不要？」

　　「照道理上說，應該回一聲。順便也跟傅太太招呼一下。」

　　於是，曹頫有曹震陪著，到後院找齊二姑，說要見聖母老太太。不道引入堂屋，見到的卻是傅太太。

　　「曹四叔，咱們按著宮裡的規矩來，你要見聖母老太太甚麼事，能不能先跟我說？」

　　傅太太此時的身分，就彷彿是慈寧宮的總管，曹頫倒覺得仔肩一輕，說話的詞氣也就不同了。

　　「請傅太太跟聖母老太太回，過年有曹震在這裡照料一切，我無事可幹，想先回京。這樣兩頭有人，不至於呼應不靈，反倒比我在這裡好。」

　　「是了。我替曹四叔回。」傅太太又問：「曹四叔那天走？」

　　「明兒一早動身。」

　　「喔，」傅太太一雙灰黑的大眼珠，不斷滾動，彷彿在思索甚麼。

　　曹頫不作理會，「我就這算辭行了。」說著，身子後退，便待離去。

　　「曹四叔，你請等一等；我想拜託你帶封信回京。」

　　「是！」曹頫問道：「信寫好了沒有？」

　　「還沒有寫吶。而且，我得找個人替我寫。」傅太太躊躇著說：「找誰呢？」

　　曹頫不打算自告奮勇，想了一下說：「請黃太醫代筆吧！」

　　「黃太醫？」傅太太想了一下說：「這恐怕不太合適，有些話我不便跟他說；就說了，怕他也不懂我的意思。喔，」他突然眼光發亮，「不現成有個人嗎？曹四叔，你讓雪芹來給我寫信。」

　　「他行嗎？」

　　「行！只有他最合適，我這封信是談聖母老太太的事。」

　　曹頫也不能不承認，確是由曹雪芹代筆最合適。但傅太太的神情，為他帶來了憂慮與警惕，所以口中答應；心裡另有想法。

　　「通聲，」辭出來以後，他對曹震說：「我不打算回京了。」

　　「怎麼回事？」曹震詫異，「四叔怎麼一下子變了主意。」

　　「我告訴你吧！我不放心。」曹頫低聲說道：「傅太太毫無顧忌；雪芹不知輕重，倘或惹出甚麼閒言閒語，那可不是件鬧著玩的事。」

　　曹震認為是過慮，但即令應作防範，也不必曹頫在此，「我知道了。」他說：「四叔還是回京，我來管住他。」

　　「管住他」三字語氣很實在，曹頫放心了；但仍舊叮囑一句：「你可好好兒管住他。」

　　※※※

　　「你可坐啊！」

　　「不，謝謝傅太太，我站著好了。等傅太太交代完了，我回去把信寫好了送來。」

　　「不是寫信，我是給皇后寫個奏摺。」

　　曹雪芹一愣，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人給皇后寫奏摺，一時倒茫然不知所答了。

　　「我看應該用奏摺。」傅太太徵詢著說：「你看呢？」

　　「我說不上來。」曹雪芹老實答道：「我還不知道有這個格式沒有？」

　　傅太太當然也不知道；她將雙臂環抱在胸，然後改了用左手托著右肘，右手托著左下頦，偏著臉凝神細想。

　　曹雪芹倒是想到了一個主意，但為貪看她這個姿態，故意不開口。突然間看她臉一揚，曹雪芹猝不及防，視線碰個正著，不免有些驚惶；搭訕著說：「要不然，我回去問一問。」

　　「不必。」傅太太說道：「給皇上寫奏摺，你會不會？」

　　「那倒是勉強能對付。」

　　「你就照給皇上寫奏摺的格式，不過語氣上改一改就是了。」

　　曹雪芹本就是如此打算；於是點點頭說：「請傅太太說吧，給皇后回奏些甚麼？」

　　「你說，我是甚麼時候到的，路上平安。也見了聖母老太太，會照皇后交代我的話辦；只怕辦不好，因為聖母老太太──」傅太太沉吟了一下才住下說：「因為聖母老太太很客氣。」

　　「這話，」曹雪芹躊躇著說：「似乎有點兒接不上。按道理說，客氣不就容易辦了嗎？」

　　「是這樣的，我跟實說了吧，皇后讓我代她侍奉聖母老太太；這一客氣，不是彼此都不自在了嗎？」

　　「是，是！我明白了，」曹雪芹問：「還有呢？」

　　「還有，」傅太太想了一下說：「請皇后把宮裡過年消遣的那些玩意，捎些給我。」

　　「還有呢？」

　　「還有就以後再說了。」

　　「好！我馬上去寫了送來。」曹雪芹想起一件事，「這奏摺前面，自己要有個稱呼；請問傅太太娘家，是那一家高門貴族。」

　　「我跟你說過，不許跟我掉文。」傅太太笑道：「問娘家姓甚麼就行了，甚麼高門貴族？我娘家姓章，立早章。」

　　原來傅太太娘家是漢軍。曹雪芹心想，刑部尚書尹繼善姓章佳氏，不知可是同族。

　　「雪芹，」傅太太體恤地說：「你何不就在這兒寫呢！天這麼冷，讓你一趟一趟來，真教人不過意。」

　　「可是沒有筆墨──。」

　　「我有。」傅太太不等他說完，便截斷了他的話；隨又喊道：「來個人！」

　　應聲而至的丫頭，不止一個，先來的有十七八歲了，梳一根極長的辮子，身材卻不高，後來的只得十一二歲，頭上梳兩個抓髻，滾圓的臉，紅白分明，就像靈堂中的「二百五」似的，惹人發笑。

　　「看我的墨盒子擱在那兒啦！」傅太太對年長的說：「紅玉，給曹少爺沏杯好茶。」

　　事已如此，料想推辭不掉，曹雪芹便靜靜地站著，一面等筆硯，一面構想。

　　「雪芹，」傅太太問：「你現在幹著甚麼差使？」

　　「有時候在御書處打雜。」

　　「御書處？在那兒啊？幹甚麼的。」

　　「在武英殿；替皇上刻版印書。」

　　「喔，」傅太太又問：「那是有出息的差使嗎？」

　　「這很難說了，」曹雪芹緩緩的答說：「我不知道傅太太的意思，怎麼才叫有出息？」

　　「無非升官容易。」

　　曹雪芹笑笑不答，傅太太似乎也不便再說下去，場面顯得有些僵，幸好那小丫頭捧著一個紫檀托盤走來了。

　　盤中有個琺瑯墨盒、兩枝筆，還有一疊「白摺子」，該用的都有了，那小丫頭似乎很內行；同時也看得出來，傅太太原是預備著要給皇后常常上奏的。曹雪芹心想，以後這代筆的差使怕常會有。

　　「曹少爺，請用茶。」

　　「對了，」傅太太看他忙著掀墨盒，便說：「喝了茶再寫，不忙。」

　　「不要緊。我寫完了再喝。」

　　說著，他拈筆在手，略一思索，便提筆寫道：「奴才章佳氏跪請皇后萬福金安。竊奴才自奉面諭，遵即啟程，已於臘月二十六日安抵熱河，當日叩見聖母老太太，敬謹傳話，聖母老太太深為嘉悅。奴才並即面稟代為侍奉，以盡皇后孝心。聖母老太太謙沖為懷──。」

　　寫到此處，忽然覺得鼻端有一縷香味飄到，抬頭一看，不由得心跳；不知何時，傅太太已悄悄坐在他旁邊，看他寫字。相距不過尺許，連他鼻子上兩點芝麻似的雀斑都看清楚了。

　　「『謙沖為懷』好像──」傅太太笑著，露出雪白的牙，「好像沒有搔著癢處。」

　　那麼，那裡才是癢處呢？曹雪芹在心裡問，不由得有些意馬心猿，管不住自己。

　　「傅太太看，應該怎麼改？」曹雪芹趕緊把頭低了下去，儘力收束心神；當然也就無法構思了。

　　「還是我原來的話，『太客氣』。」傅太太接著解釋：「並不是我自己覺得自己的話，比你的好；實在是我心眼兒裡的想法就是這個樣，太客氣了，讓人不容易親近。」

　　「是，是！」曹雪芹心思略定，已能領會，「『客氣』是形容讓人難以親近，我懂了。」

　　「譬如說吧，」傅太太又說：「不論我替她倒茶，或是遞個靠枕甚麼的，他總是不住口的『罪過』。」她學聖母老太太一面說「罪過」，一面雙手合十的神態，「雪芹，你想，這不是讓人不敢親近嗎？」

　　「是。我來寫。」

　　再一看，才知道得重寫，因為原來那句話用不上了，卻又不能塗改，考慮了一下，決定將它改寫草稿。

　　這一來，下筆就快了：「惟是聖母老太太過於客氣，凡奴才侍奉之處，聖母老太太必合十言『罪過』。奴才何人？敢當此禮！曾宛轉陳請次數，而聖母老太太謙抑如故，以致奴才內心，日夕不安；所期侍奉日久，或能熟不拘禮，俾奴才得以多多親近。」

　　寫到這裡，將稿子轉過來，放在傅太太面前問道：「你看看，這麼寫行不行？」

　　傅太太點點頭，一個字、一個字指著，看得很仔細；她的指甲很長，上套一個金比甲卻似嫌俗氣了。

　　「很好。就這麼著。」

　　曹雪芹便將稿子收回來，提筆又寫：「轉瞬年節，奴才馳想宮中歡娛，不勝瞻戀。茲求皇后飭下敬事房，將宮中新年玩具撿賜數套，以便侍候聖母老太太新年消遣之用。」

　　傅太太看了稿子，並無更動；曹雪芹謄正以後，核對無誤，建議寄給內務府大臣海望轉遞，傅太太也同意了。

　　「我拿出來。」曹雪芹起身說道：「讓家兄派專差送進京。」

　　「那就勞駕了。多虧得有你，我很感謝，也很高興。不過，雪芹，我還得求你一件事。」

　　「傅太太言重了，只要我能辦，請你儘管吩咐。」

　　「我得請你幫我交差。」傅太太說：「聖母老太太提到你，很誇讚的，齊二姑跟我說，老太太跟你很投緣，你能不能常常進來陪陪她。」

　　「這，」曹雪芹遲疑著說：「怕不大方便。」

　　「怎麼不方便？」

　　「這裡不是我該來的地方。」

　　「那你不是來過了嗎？而且也不是第一回。」傅太太說：「辦事有時候要從權，像皇后讓我來替她盡孝心，不也是不得已的辦法嗎？再說替皇后盡孝，也就是替皇上盡孝，你身為臣子，不也是應該的嗎？」

　　責以大義，曹雪芹無可推諉，只好答應下來。

　　※※※

　　到得第二天下午，齊二姑來傳話，聖母老太太要找曹雪芹去聊天。由於有言在先，不能推辭；不過，這自然先要告訴曹震。

　　「你去是去，有句話我可不能不告訴你，四叔對你，不，」曹震及忙改口，而且將聲音也壓低了，「是對傅太太不大放心；深怕你跟她在一起，惹出甚麼閒言閒語來，關係不淺。」

　　「那麼，」曹雪芹問道：「震二哥你呢？你是不是也不放心？」

　　「我對你倒是放心的。不過，傅太太對你是怎麼個情形，我沒有瞧見，那話就很難說了。反正，只要你把握得定，說話行事有分寸，別人造謠也造不起來。」

　　聽著這話，曹雪芹頗感安慰，「我懂你的意思。」他說：「我會記住你的話。」

　　※※※

　　「芹官，」聖母老太太說：「我同傅太太在談織造衙門，我當時太小，有些情形不懂，也記不大清楚，你總曉得吧？」

　　「我也不十分清楚，不知道老太太要問甚麼？看我答得上來，答不上來。」

　　「是傅太太在問，誥封也是織造衙門織出來的，我一點都不曉得。」

　　「是的。織造衙門的職司，有這麼一款。」

　　「那誥封上的字，」傅太太問：「是怎麼織出來的呢？」

　　「這可就問道於盲了。」曹雪芹笑著回答。

　　「說的啥，」聖母老太太問傅太太：「芹官說的甚麼？」

　　「他是說，這一問就好比跟瞎子問路。」

　　「喔，她也不曉得。」

　　「對了。」傅太太向曹雪芹嫣然一笑，「是不是，我勸你別掉文，你總不肯聽。」

　　這一笑百媚橫生，曹雪芹無法答話，也不敢再看。而就在這時候，齊二姑走來問道：「該傳膳了吧？」

　　原來傅太太為了讓聖母老太太熟悉宮裡的規矩，有許多說法都改過了，開飯不叫開飯，照宮裡的話是「傳膳」。而且傳膳的時刻，也與宮中一樣，早膳是午前巳時；晚膳是午後申時，一天只吃兩頓，當然，這是正餐，此外，想吃甚麼隨時可以要，這也是宮裡的規矩。

　　「老太太傳膳，我該告辭了。」

　　聖母老太太倒是想留住曹雪芹，陪他一起吃飯。但記起傅太太所告訴他的，宮中「主子」「進膳」，向例只是一個人享用，即便偶爾奉諭陪侍，也是站在那裡進食，而且一等「主子」擱著，那怕只剩下一口飯，也不准再吃，得要馬上放下飯碗。因此，也就打消了原來的念頭。曹雪芹其實很不想走，所以出的門來，惘然若失；這癡心妄想齊二姑會受命來招呼他回去，所以腳步放得很慢，但妄想畢竟只是妄想。

　　這一夜，曹雪芹甚麼事也不能做，傅太太的影子盤踞在腦中，揮之不去，忘之不可。心裡不斷在猜想，傅太太這時候在幹甚麼？已經起更了，該睡了吧？上床以前自然要卸妝，不由得想起她那一頭燦若雲霞的頭髮，解開燕尾，披散下來，不只是如何動人心魄？這一起遐思，心神更難收束；自己想了個法子，背誦詩篇，但不期而然湧到心頭的，偏是李義山、溫飛卿、韓冬郎的艷詞綺語。想背一背老杜的「北征」，那麼熟的詩，竟記不得起句是甚麼；記得起的，依舊是「不必繁弦不必歌，靜中相對更情多。」這些句子。

　　到的半夜，起身小解，凍風撲面，恰逢寒雞初唱，頓覺滿腔莫來由的熱念，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時也記起了曹震的那些話，淨驚出一身冷汗。懸崖勒馬，為時未晚，回家過年去吧！他心裡在想。一想到家，心頭頓覺有無限的溫馨，馬夫人、杏香、秋月、錦兒的形相，重重疊疊的將傅太太的影子蓋住了。

　　一覺醒來，歸心如箭，找到曹震說道：「震二哥，我想我還是回去。」

　　曹震大為詫異，「怎麼回事？」他問：「出了甚麼漏子，還是怎麼著？」

　　「會出甚麼漏子？我是覺得四叔的話不錯，以遠避是非為宜。」他沒有說傅太太希望他幫著敷衍聖母老太太，只說：「傅太太除了代筆不會找我，聖母老太太找我陪她聊閒天，我不能不去，那以來外面如果有閒言閒語，是件無從分辯的事。」

　　曹震想了一下說：「這樣也好。不過，得找個理由，還得說得響的理由，否則聖母老太太會留住你不放。」

　　「那容易，」曹雪芹說：「得假造一封信，說平郡王急召，問是甚麼事？就說不知道。」

　　「行。」曹震點點頭說：「也不用假造甚麼信，說一聲兒就得了。」

　　「最好你去說。」

　　「好！我去說。」

　　於是曹震請見傅太太，說這天平郡王遣急足來找曹雪芹回京，明天動身，問傅太太要捎帶甚麼書信不要？

　　「好好兒的，怎麼要回京了呢？」傅太太大為訝異，「是甚麼急事要找他。」

　　「是啊！」曹震措著手，也裝出納悶的神氣，「怎麼樣也猜不出來。」

　　「我倒有點猜著了。」傅太太說：「請你告訴雪芹，讓她來一趟，我有話跟他說。」

　　「是！雪芹在收拾行李；原要跟聖母老太太、傅太太來辭行的。」

　　曹震的謊撒的點水不漏，傅太太深信不疑，轉告了聖母老太太，頗有難以割捨之感。因此，聽說曹雪芹一來，她先就搶在前面來接見。

　　「芹官，你為啥說要回京去了，年近歲逼，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情，要你去辦，你能不能過了年再走嗎？」

　　「怕不能。」曹雪芹囁嚅著說。

　　「老太太，」傅太太閃身出來，「他不能不走，留不住的。」接著對曹雪芹說：「想來是平郡王奉了旨意，要問你聖母老太太的情形，你打算怎麼說？」

　　曹雪芹一愣，心想所謂「打算」，即使別有說法，不能照實而言。但當這聖母老太太有不便反問：「你要叫我怎麼說？」想了一下答說：「傅太太上皇后的奏摺上，不是說得很清楚了？」

　　「我來了才兩天。我沒有來以前的情形，平郡王會問你。」傅太太暗示地說：「太瑣碎的話，你不必提。」

　　「是。」

　　「雪芹，你到底想幹甚麼差使？」傅太太聽了一下又說：「咱們是第一回見面，你幫了我很多的忙，我實在有點兒過意不去，很想也幫你一點兒忙！」

　　「多謝傅太太。我這會兒還沒有想出來，以後再說吧。」

　　「以後你要跟我見面，怕不容易。」

　　這番殷勤的情誼，又讓曹雪芹心中一動；但還是硬著頭皮，答應一聲等於沒有表示的：「是。」

　　「雪芹，」傅太太一面看著傷感的聖母老太太，一面吩咐：「你跪安辭行吧！」

　　「是。」曹雪芹走到正中，恭恭敬敬的跪了下去，口中說道：「給老太太辭行，順便辭歲。」

　　聖母老太太打算遜謝，卻讓傅太太按住了，不叫她起身；不過，他的手可以自由活動，探懷說道：「芹官，我給你壓歲錢。」

　　她在懷中掏摸了好一會，取出來一枚金錢，向前一遞；曹雪芹略一遲疑，決定接受，「長者賜，不敢辭。謝謝老太太。」說完了又請了個安，才將那枚金錢接到手裡，好熱的錢，一直暖到他心裡，差點要掉眼淚了。

　　「這個錢，我算算。」聖母老太太想了一下說：「在我身上十七年了。那年康熙爺登基六十年，四月底到熱河，端午那天有人來叫我，說宓妃要我去，皇帝那時候就養在宓妃宮裡。到了才知道康熙爺也在，我一生就見過這一回；當時嚇得渾身發抖，也沒有看清他老人家是甚麼樣子。跪在地上只聽宓妃在說，這就是某人的生母。康熙爺也沒有說啥，後來叫人拿了這個錢來，說是皇上賞的。我一直放在身上，現在送了你。」

　　原來有這樣一段來歷，曹雪芹倒不知道該收不該收了。正在遲疑時，傅太太說道：「老太太請進去歇著吧。我還要交代雪芹幾件事。」說著，向齊二姑使了個眼色。

　　於是齊二姑便半強迫的將聖母老太太攙了進去；曹雪芹已發現她面有淚光，低著頭，不敢多看。

　　「雪芹，」傅太太直待聖母老太太的影子消失，方始開口：「我得告訴你一件事，皇上不願人家知道聖母老太太以前的情形，所以這回你見了平郡王，不必提到聖母老太太跟你怎麼談她的過去。那對你沒有好處。」

　　曹雪芹恍然大悟，怪不得她會問他，見了平郡王打算說些甚麼？同時他也想到，這是傅太太特為關照，實在令人心感。

　　「多謝傅太太指點，感何可言。」

　　「我也不要你感激。我們總算有緣，我能幫得上忙，何樂不為？我在問你一句：你想要個甚麼差使？老實跟我說。」

　　「那，」曹雪芹毅然決然的答道：「我就老實跟傅太太說，我根本就不想當差。」

　　「喔，」傅太太大為詫異，「那是為甚麼？」

　　「是因為我生性不善於伺候長官。」

　　「原來你很清高，倒失敬了，人各有志，我就不必勉強了。」

　　「不過！我還是很感激傅太太的。」

　　「不必這麼說。」傅太太急轉直下的換了個話題，「我託你件事。你見了平郡王，就說我請他跟內務府大臣商量，是不是能奏明皇后，再派一個能幹的人來幫忙。我一個人，你看，你一走，我連代筆的人都沒有了。」

　　「傅太太的意思是，請再派一位命婦來跟聖母來太太作伴？」

　　「也是給我作伴。」

　　這就不必一定要命婦了。曹雪芹心想，傅太太如能得秋月相伴輔佐，聖母老太太身上所發生的難題，大概都可以解消。

　　但此念甫起即消，自覺匪夷所思的可笑了。於是口中答應著，辭了出來，低頭疾走，下決心要將傅太太的一切拋開。

　　無奈這是辦不到的，因為不是他一個人的事。

　　※※※

　　回京那天，正是除夕，馬夫人不承望愛子會趕回來過年；平生第一次發現，令時佳節，闔家團圓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

　　圍爐守歲，當然要談聖母老太太，少不得要談談傅太太。只是傅太太跟她之間所打的交道，在馬夫人及杏香面前，隻字不提。直到夜半，爆竹愈來愈密，看著是時候了，秋月到廚房裡照料下餃子，預備接神。

　　這年接神，格外熱鬧，因為馬夫人白天看曹雪芹忽然歸來，認為這意外之喜，皆蒙神恩，吩咐買一掛兩萬響的鞭炮接神。給的錢多，桐生樂得把各式各樣的爆竹，都買了回來，一交子時，便開始在放了，「咚」、「噹」兩聲的「二腳踢」，間雜著「咚」的一聲，到得半天，「噼哩啪啦」一陣亂爆的「飛天十響」，一直放到五更天接神，兩萬響長「鞭」加「麻雷子」驚心動魄，將曹雪芹的征途倦意，驅遣得乾乾淨淨。

　　站著「臘八醋」吃完了元寶餃子，馬夫人說道：「都快睡一會兒去吧！我可撐不住了。」

　　「不要給太福晉拜年嗎？」曹雪芹說：「我可不睡了，一睡非睡到下午不可。」

　　這一來便得有人陪著，到天亮照料他出門拜年。秋月與杏香商量下來，決定輪班，杏香先睡，等曹雪芹出了門再換班。

　　「你不是說，你是託辭王爺急召，傅太太還託你帶話給王爺？」

　　「那些話也用不著說了。根本沒有王爺急召這回事，一說不露了馬腳？」

　　「不好！」秋月不以為然。

　　秋月認為這是兩回事，對平郡王來說，他不必提賦歸原因，只說辭行之時，傅太太託他帶口信好了。這口信沒有帶到，傅太太就會查問，那時馬腿盡露，反為不妙。

　　「你的理路很清楚。」曹雪芹笑道：「無怪乎我當時會有那種念頭。」

　　「甚麼念頭？」

　　「傅太太說，要請王爺跟內務府大臣商量，奏明皇后，能不能再派一個人去，跟她作伴，幫著她應付聖母老太太。我當時心裡想，要是你去，倒是在合適不過了。」

　　「怪念頭！」秋月又問：「你既然要回來過年，怎麼不早寫信？四老爺回京，為甚麼不請他捎個口信呢？」

　　「我是臨時起意。」

　　「喔，」秋月問說：「是忽然想家了？」

　　「是啊。」

　　「震二爺倒肯放你回來？」

　　曹雪芹不做聲；傅太太的影子，以及曹震所轉述的曹頫的顧慮，一下子都想了起來，在心裡有點藏不住了。

　　「我跟你說了實話，」曹雪芹看著她說：「你可千萬不能洩露。我這些話，在杏香面前都不說的。」

　　看他如此鄭重囑咐，秋月便即回答：「如你覺得關係重大，怕我不小心洩漏，你就別說。」

　　「你小心一點兒好了。」

　　曹雪芹遲疑了一會，方始說道：「那傅太太是很爽朗的人，不知道甚麼叫避嫌疑，常常找我去問話，替她代筆；四老爺怕惹出是非來，一直在擔心。我想想也不錯，還是敬鬼神而遠之為妙。」

　　「原來是因為這個。」秋月問說：「那傅太太年紀很輕吧？」

　　「大概跟我差不多年紀。」

　　「長得怎麼樣？」

　　曹雪芹點點頭，不作聲。

　　秋月是從小看他長大的，當然看得出他還有未說的話；想了一下，試探著說：「能讓你看得上眼，而且竟然可形容了，想來不是國色，就是天香？」

　　「這四個子也當得起，反正──。」

　　等了一會，曹雪芹還不開口，秋月忍不住催問：「反正怎麼樣？」

　　「反正，反正我下決心回來是對的。」

　　秋月將他的話體味了一會，不由得驚出一身冷汗，「居然讓你快把握不住，非躲她不可了。」她說：「萬一真要惹出是非來，那可是一場禍事；而且小不了。總算你心底還明白。」

　　「我也是想了一夜才下的決心。不過，也因為原來就有點兒想家。」

　　他有戀家之念，主要的當然是因為有杏香與孩子之故。秋月心裡在想，如果沒有杏香，而娶了個兇悍或者不明事理，說不上三句話便要吵嘴的「芹二奶奶」，成了怨偶，根本就不想回家，那樣事情就很難說了。

　　這樣一轉念，對前幾天她跟馬夫人在談的，打算著開了年，要多方託人物色，無論如何在這一年要為曹雪芹完姻這件事，便覺得似乎也不必亟亟。

　　「秋月，」曹雪芹忽然問說：「傅太太託我的那件事，我看只有給王爺寫信了。」

　　「你是怕見不著王爺，只怕連太福晉都見不著。」

　　照往年的情形來說，他不能沒有這樣的顧慮。

　　大年初一，平郡王要進宮朝賀，也要跟幾位輩分高的親貴，向履親王、恂郡王、莊親王去拜年，當然不容易見到；就是太福晉，倘或有女客在，也就見不著了。

　　「老王爺倒是一定見得著的，不過，這種事怎麼能跟他談？」

　　「對了！」秋月深以為然，「不但不能跟他談，還怕他會問你。」

　　原來老平郡王因為閒廢太久，加以奉旨不准出門，脾氣變得很怪僻了，有時無緣無故，暴跳如雷，有時信口開河，不知所云，所以秋月特為提醒曹雪芹。

　　「我知道。反正我一概不知就是了。」

　　「這樣最好。你寫信去吧！」秋月說道：「我在替你去弄些吃得來。」

　　等她去熱了現成的點心來，曹雪芹已經用正楷梅紅箋寫好了信；念給秋月聽了，封緘妥當，扶起筷子吃雞湯麵時，只見窗紗上曙色已現，胡同裡隱隱有人聲了。

　　「今年的喜神在南，」秋月說道：「王府在西，方向不對，你不如先給四老爺去拜年，順便兜喜神方。」

　　「也好！四叔還不知道我回來了呢。」

　　※※※

　　對曹雪芹之突然出現，曹頫頗感意外，而且也有些驚疑，以為在熱河出了甚麼事，曹震特為派她回來報信的。

　　「快起來，快起來！」他等曹雪芹磕過頭起身，急急問道：「你怎麼回來了呢？」

　　「我覺得還是回京來得好。」曹雪芹答說：「傅太太要找我代筆，那不是一回兩回的事；加上聖母老太太也會找我去聊閒天。這樣子會惹起閒言閒語，很不妥當。」

　　曹頫大為高興，「你真是長進了。」他說：「你能事事這麼想，你娘為你少操多少心，身子也就會好得多。」

　　這平平常常的兩句話，在曹雪芹心裡激起一連串的漣漪。他是第一次發覺，原來母親為他所操心，不止於親事一端；而且彷彿怕他不懂事，在外面闖了禍，或者得罪了人，因而放不下心，身子也就好不起來了。

　　這是多大的罪孽！曹雪芹愧悔交併，忘卻身在何處。這一來，卻又惹起了曹頫的懷疑。「你怎麼啦？」他問：「你要回來，通聲怎麼說？」

　　「呃，」曹雪芹定定神，想了想說：「他也贊成我回來。傅太太那兒，就是他去說的。」

　　「為甚麼你自己不去說？」

　　「因為得找個忽然要回京的緣故。震二哥跟傅太太說，接到京裡的信，是因為王爺急召，不能不趕緊回京。這話要他去說才像。」

　　「傅太太怎麼說呢？」

　　「她當時真有其事，找了我去跟我說，關於聖母老太太的一切，以少說為妙，因為皇上不願讓人多知道聖母老太太以前的情形。」

　　「嗯，嗯！」曹頫深深點頭，「這很有用，這才叫關照。」

　　「傅太太還託我面回王爺，想找個幫手。我怕見不著王爺，也不便託人轉陳。所以備了一封信。」說著，將信取了出來。

　　「還有這件事，你信上怎麼寫的？」

　　信上怎麼說？一看自然明白；曹雪芹想想重開一個信封也不費事，便將信拆了開來。

　　「這樣，」曹頫說道：「既有請王爺跟內務府大臣商量，奏明皇后的話，不如乾脆請海公轉告。我本要替他去拜年，你跟我一起去。」

　　「是。」曹雪芹問道：「是不是先給太福晉去拜年？」

　　「午後去好了。太福晉那兒，不過請管家嬷嬷進去說一聲，倒是老王爺那裡得騰出功夫來對付他。咱們先辦了正事再說。」

第十六章

　　海望是正黃旗人。八旗各有防區，正黃旗在內城東北地帶；由西南往東北，費時甚久，近午方到。

　　京城拜年，向來只是到門投帖，主人只坐在車上，都有長隨跟門上去打交道。所以海家門前的僕役，一見曹頫帶著曹雪芹從車上下來，先就注意了；及至看清楚是曹頫，便有個飛快的奔了上來。曹頫認識他，使海旺的貼身跟班長福。

　　到的走近了，長福先請安賀年；等站起身來，緊行兩步，開口說道：「大人天不亮就進宮照料去了，臨走的時候，特為把我留下來，專等曹四老爺。」

　　「喔，喔，」曹頫急忙問道：「是有甚麼話交代呢？」

　　「是的。大人交代：曹四老爺如果來了，請留下來，大人回來了，有要緊話說。」

　　「好！」曹頫沉吟了一會，指著曹雪芹說：「這是我侄子。他剛從熱河回來，也有事跟海大人回。我讓他一起留下來。」

　　「是，是。」門上彎腰做個肅客的姿勢，「曹四老爺跟侄少爺請。」

　　引入花廳，有海家的總管來正周旋著。海望回來了，見面先相互賀了年，接著，曹頫便為曹雪芹引見；一說了名字，海望立即顯出很注意的神情。

　　「這位令侄，我還是初見。」海望隨即直接向曹雪芹問話：「世兄是那天回來的？」

　　「昨天午後。」

　　「喔，我聽說聖母老太太跟世兄很投緣。」

　　「這怕是誤傳了。」曹雪芹記起傅太太的話，故意否認，「我只是承家兄之命，去傳過兩三次話而已。」

　　「是這樣子？」海望略有失望的神色，「那麼，你這次回來，跟聖母老太太去辭行了沒有？」

　　「禮當如此。」

　　「聖母老太太有甚麼話跟你說？」

　　「沒有。」曹雪芹緊接著說：「不過傅太太倒是託我捎了信，我已經面稟家叔了。」

　　這就表示他的話到此為止，以後改由曹頫發言了。於是曹頫將傅太太希望再派個人去的話，細細說了一遍；特別聲明，平郡王還不知道，請他轉告。

　　海望對曹頫的處置，甚為滿意；「曹四哥，你真是識的輕重緩急。」他說：「聖母老太太的事，耽誤不得。派人去的話，也不必提了，說不定就在這幾天，恐怕還得曹四哥吃一趟辛苦。」

　　「是──？」

　　「拖日子而已。」

　　這就盡在不言中了。曹頫點點頭問說：「是不是要先跟舍侄說一聲兒？」

　　「我已經寫信給通聲了。」海望又說：「奉迎的差使，仍舊是曹四哥的；不過太辛苦了。」

　　「這是應該的。」

　　「這趟差使辦妥當了，當然也有個『保舉』，不過是不見明文，真正的密保。曹四哥，你還是回內務府來吧！我保你當『堂郎中』。」

　　曹頫現職工部員外，調升內務府郎中，而且是「堂郎中」，簡直可說是一步登天。「七卿」──六部加理藩院，與內務府都有郎中的建制，掌印的郎中，為一司之首；唯獨內務府有「堂郎中」的名稱，實際上是內務府的總辦；內務府大臣都是兼差，不常到府，「堂郎中」便是內務府的當家人。這個缺若是聖眷隆，機會好，一年弄個幾十萬銀子是稀鬆平常的事。

　　不過，這也是有名繁難的一個缺。曹頫自知才具平常，而且存著持盈保泰的想法，當即說道：「海公的盛意，感何可言。不過，自知駑駕，不足當千里之任；將來有傷海公的知人之明，反為不美了。」

　　「你也別謙虛，到時候看吧！目前，我就只有一句話，請曹四哥委屈，得把鋪蓋捲兒打好在那兒，說走就走。」

　　「是。」曹頫問道：「海公特為叫人等我，就是交代這件事？」

　　「是的。」海望說道：「你們爺兒倆就在我這兒吃煮餑餑吧。不過，我家是按宮中的規矩，素餡兒的。」

　　旗人管餃子叫煮餑餑；海望是椒房貴戚，所以遵循宮中的規矩。曹頫因為有「說走就走」的差使，決定回家去預備行李，婉言辭謝，帶著曹雪芹走了。

　　「我明兒給你想去賀年。今天你先說一聲兒。」

　　「是。」曹雪芹問道：「四叔明天甚麼時候來？我好找人來陪四叔喝酒。」

　　「中午吧。」曹頫又說：「你是回家不是？我先送你。」

　　「我去看震二嫂。」

　　※※※

　　錦兒家過年很有氣派，年前「掃房」，收拾得煥然一新，青磚地用鋸木屑和水一遍一遍掃，掃得油光閃亮。祖宗的喜容，高高掛起，披著繡花桌圍的長供桌，擺一幅簇新的五供，一座五尺高的香斗，從半夜點起，至今未熄。最顯眼的是堂前的「天地桌子」前面，所點的那枝，從喇嘛廟裡買來的藏香，粗逾拇指，高可丈餘，就不是尋常人家備辦得起的。

　　「拜年，拜年！」

　　曹雪芹一面嚷，一面往上房走；錦兒與翠寶雙雙迎了出來，錦兒穿的是元青寧緞，大毛出風的皮襖，下著大紅湖縐百褶裙；翠寶卻是旗裝，但既不著「花盆底」，也不帶「兩把頭」，倒是鬆鬆地梳了個「燕尾」，那模樣有點兒不倫不類，曹雪芹不由得笑出聲來。

　　「你笑甚麼？」錦兒問說。

　　翠寶初換旗裝原有些不自在，一看曹雪芹的神情，便即說道：「是二奶奶的主意。」

　　「我不問是誰的主意，要換就好好兒換，別弄得三不像。」

　　「甚麼三不像，是滿漢合璧。」錦兒緊接著問：「昨兒你叫人送我們二爺的信來，我才知道你回來了。怎麼事先也沒有個信息？猛古丁就來了。」

　　「原是臨時起意。」

　　「為甚麼？」

　　「不為甚麼？只為趕回來看看你們。」

　　「哼！別撿好聽的說了。」錦兒問說：「你從那兒來？還沒有吃飯吧？」

　　「跟四老爺看海公去了。他倒是要留我們吃素餡兒的煮餑餑，四老爺要趕回去收拾行李，所以辭出來了。」

　　聽說曹雪芹尚未吃飯，翠寶便轉身下廚房，錦兒將曹雪芹延入起坐間，孩子們來拜年，哄著玩了一陣，才得清靜下來閒談。

　　「怎麼四老爺又要收拾行李了呢？」

　　「還不是那個差使，聽說只是拖日子了。海公當面通知四叔，不定甚麼時候，說走就得走。」曹雪芹又說：「看起來，震二哥也快回來了。」

　　「我倒寧願他晚一點回來。」

　　「為甚麼？」

　　「過年他不在家，客就少了；就有客也不必留飯，省好些事。」

　　「我看這個場面，就震二哥不在家，也清閒不了。」

　　「幸而有翠寶。」錦兒放低了聲音，且有些埋怨的語氣，「為勸她改旗裝，我費了好些唾沫，好不容易把她說動了，讓你這一笑，她一定又不願意了。」

　　「錦兒姊，」曹雪芹不解的問：「你為甚麼勸她改旗裝？」

　　「過年了，我穿紅裙她不能穿，她雖不說，我知道她心裡委屈，而且我也覺得彆扭，所以我勸她改旗裝。」

　　「你們倆和睦是再好不過的事。」曹雪芹很高興得說：「震二哥真是走運了！這趟差使下來，還得升官。」

　　「她升不升都無所謂，只要常有差使能維持這個局面就行了，倒是你，」錦兒皺著眉說：「打今天起，你二十六了，還是白身；你就不愛做官，也得想想，將來怎麼替太太請一幅誥封。」

　　這件事是曹雪芹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但隨即想到聖母老太太這條路子，便即說道：「如果只是替太太請一幅誥封，容易；我還有一兩個人可求，弄個虛銜，太太的誥封不就有了嗎？」

　　「求誰？」

　　曹雪芹笑笑不答；正好翠寶來通知，飯已經開出來了，便將這件事扯過去了。

　　「你們吃了嗎？」

　　「沒有吃，可也算吃過了。像我們，年下那有正正經經吃一頓飯的，餓了隨便找點東西就湊付了。你一個人吃去吧，馬上就有一撥客來，我得去預備預備。」

　　「交給我吧！」翠寶接口，「你陪芹二爺聊聊，也聽聽咱們二爺在那兒幹些甚麼。」

　　這一下倒提醒了錦兒，陪曹雪芹吃飯時，便問起曹震的情形，當然，最關心的是可曾拈花惹草？

　　「你以為那是甚麼地方？那是人家的莊院，打那兒去拈花惹草？」

　　「我也不過隨便問問。」錦兒笑道：「你就這麼護著他。」

　　「倒不是我迴護他。」曹雪芹說：「震二哥現在辦事越發周到了。這回的功勞，大概都會記在他頭上，今年一定升官，說不定還是很掌權的缺。」

　　「你怎麼知道？是甚麼掌權的缺分？」

　　曹雪芹的看法是，海望要保曹頫當內務府堂郎中，曹頫怕器滿易盈，心存謙退；這一來當然就要提拔曹震，不但會升為主事，而且海望多半會把他留在身邊辦事。軍機大臣的親信，自然會補一個掌權的缺。

　　聽他談得津津有味，錦兒不由得奇怪，「你自己不愛做官，對人家做官倒是挺關心的。」她困惑的問：「我就不知道你心裡到底是怎麼個想法？」

　　「人各有志，我不愛做官，是受不慣那拘束；四叔也不是做官的人，所以我贊成他退守。震二哥不同，他愛做官，也會做官，正好彌補我的短處，所以我格外關心。再說，他得了好缺分，不大家都好嗎？」

　　「這倒也是實話。不過，你不做官幹甚麼呢？就這麼浪蕩一生？」

　　「逍遙自在，浪蕩一生也不壞。」

　　「唉！」錦兒嘆口氣，「真有你的！」

　　見此光景，曹雪芹自覺有負她的期望，不免歉然；為了安慰她，便又說道：「我雖不做官，可不是不願意做事。像這一回，四叔要我跟著去辦筆墨，我不也去了嗎？將來震二哥要我替她辦事，只要不受名義的拘束，我還不是一樣盡心盡力。」

　　「這才是！」錦兒高興了，「你的見識到底比他們高，有你幫著他，他就升了官，我也放心。」

　　「怎麼？震二哥升了官，你有甚麼不放心的？」

　　「我怕他爬得高，你有甚麼不放心的？」

　　「我怕他爬得高，摔得重啊！」

　　「不會的。家有賢妻，就不會有禍事。而況，翠寶姊又跟你同心協力，還怕管不住震二哥？」

　　「這也難說得很。」錦兒又說：「好在有你替我做耳目。」

　　曹雪芹笑一笑問道：「你要我替你做那方面的耳目？」

　　「你別笑！」錦兒正色說道：「你以為我怕他在外面玩不正經的女人，要你替我做耳目？不是的。我是怕他辦事離譜，用不該用的人，拿不該拿的錢，再栽上一個大跟斗，怎麼得了？雪芹，你得答應我，倘有這種情形，你一定得勸他；那怕弟兄翻臉，你也不能馬虎。你們弟兄為這個翻臉，我一定站在你這邊；四老爺也一定會說你做的對。」

　　一番慷慨陳詞，使得曹雪芹肅然起敬；心裡在想，當初震二奶奶若有錦兒的見識，又何致於落得個抄家的命運？感舊傷逝，思緒如潮，竟忘了回答錦兒的話。

　　「雪芹，」錦兒那知他的心情，微帶不悅的問道：「怎麼，你答應不下來。」

　　「不，不！」曹雪芹急忙否認，「我一定照你的意思辦。」說著，舉起杯來相敬。

　　錦兒也陪他乾了一杯，復又囑咐；「有甚麼事，譬如看他情形不大對，你知道了告訴我，我知道了告訴你，咱們先私下商量著辦。你看好不好？」

　　「好！」曹雪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兒中午四叔要到我那裡來吃飯，你來不來？」

　　「怎麼不來？原就打算好的，年初二到四老爺那裡打個轉，就來陪太太一天。」

　　※※※

　　第二天錦兒帶著孩子很早就到了；馬夫人問翠寶何以不一起來？錦兒看著曹雪芹笑了。

　　「怎麼回事？」秋月奇怪的問。

　　「她怕雪芹笑話她。」

　　這就越發令人不解了，不過曹雪芹是猜得到的，「錦兒你出的新鮮主意，」他說：「讓翠寶姊換了旗裝，不過就穿一件袍子，頭上、腳下滿不是那回事；不倫不類，實在讓人忍不住笑。」

　　接著，錦兒說了不願讓翠寶覺得委屈，所以勸她改換旗裝的緣故。這是名分所關，沒有人能說讓翠寶也著紅裙；不過，曹家一向都是漢裝，夾上一個穿旗袍的在內，顯得刺眼，卻必須得想辦法。

　　大家心裡都這樣在想，不過辦法到最後是秋月想出來的，「錦二奶奶，」她說：「你肯委屈一點兒，他就不覺得委屈了。」

　　「喔，」錦兒問說：「要我怎麼委屈？」

　　「你不著紅裙，跟她穿得一樣，不就不顯了嗎？」

　　「對！這話很通。」錦兒頗有從善如流的雅量，「把你的裙子借一條給我，我馬上就換。」

　　秋月笑道：「我只有一條裙子，只穿過兩回，可捨不得借給你。」

　　按大家巨族的規矩，青衣侍兒本無著裙之理，只以秋月的身分不同了，馬夫人特為做了一條新裙子給她，而且鼓勵她穿著，但幾年以來，她卻只穿過兩回。

　　其中的緣故，錦兒明白；心中一動，正要開口有所陳說時，只聽桐生在中門外大聲傳報：「四老爺來了。」

　　於是曹雪芹迎了出去，將曹頫引入堂屋，先是他為馬夫人賀年，然後秋月與杏香來為他拜年。錦兒一早已經到他那裡去過了，此刻只是侍坐，不須行禮。

　　曹頫在馬夫人面前，大為誇讚侄兒：「雪芹如今真是老練得多了。」他說：「這回虧得有他，不然怕要大費周章。」

　　「那還不是四叔教的。」馬夫人謙虛地說：「常跟四叔在一起辦事，總能學點兒東西。」

　　「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曹頫說道：「烏二小姐依舊待字閨中。這回在熱河，凌都統還提起，他說，烏二小姐對王府那面的顧慮既然沒有了，不妨舊事重提，他很想做這個媒。二嫂，我看這件事，很可以辦。」

　　聽得這番話，最感興趣的是錦兒，「原來烏二小姐還沒有人家。」她問：「四老爺這回看見她了沒有？」

　　「人在吉林，我怎麼看得到。」

　　「烏都統升了吉林將軍了。」站在她身旁的秋月，為她解釋。

　　「喔，」錦兒沒有再說話，只看著馬夫人。

　　一屋子的人，視線都集中在馬夫人臉上，她卻只注意杏香的神色，看她只是關切，別無異樣的表情，方始徐徐答道：「這件事得好好兒核計。也許咱們願意，人家倒不肯呢？先得看看烏二小姐本人的意思？」

　　「我去！」錦兒自告奮勇。

　　秋月知道馬夫人的話含蓄，其中有許多不便在大庭廣眾之間談的情形，因而推一推錦兒說：「你先別起勁，將來少不得有你的分；只怕來回跑還不止一趟兩趟。」

　　這就連曹頫都聽出來了，這頭婚事之中，有許多障礙在。於是他的熱心也減低了，說一聲：「大家慢慢核計吧！」便即丟開了。

　　接下來的話題，仍舊是在曹雪芹身上。曹頫認為只有做官才能榮宗耀祖，光大門楣，這個根深柢固的想法是不會改的。但要做怎樣的一個官？卻與一般內務府出身的人，有不同的見解。他覺得做官不是勤勞王事，就是為民興利；內務府那種只想能派闊差使，不管那種差使是多麼卑微猥瑣，向他的一個堂兄曹頎，派在乾清宮茶膳房，當茶房總領，而且因為「皇上所用奶茶，與主子、阿哥等所用奶茶不同。」為總管太監訐告而受處分，在曹頫就覺得是非常屈辱的一件事。

　　因此對於曹雪芹不願從內務府去討出身，在他不以為非。官總應該做，要走一條正途；多少年來，他不時對曹雪芹提出這樣的督責，只以曹雪芹一見八股就頭痛，以致每一次都無結果。可是，曹頫並不死心，這天又提了起來。

　　「要論你肚子裡的貨色，應該兩榜出身，無奈你視詩文如仇敵，以致蹉跎至今。雪芹，」曹頫臉上忽然出現了罕見的詭譎的神色，「你要是有志氣，何不克敵致果？」

　　「四叔，」曹雪芹問道：「你是要我習武事，立軍功？」

　　「非也，非也！我是說，你既然是詩文如仇敵，就要把它打倒、降服，讓時文怕你，你不要怕時文。」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錦兒尤其欣賞，老實說道：「二十多年，從沒有聽四老爺說過這麼風趣的話。」

　　站在一旁的秋月，便鼓勵曹雪芹：「芹二爺，何不聽四老爺的話，發個狠心，降服了時文，先當秀才，後中舉──。」

　　「聯捷成進士。」曹頫接口說道：「那時候你不必怕時文，時文也不必怕你，兩不往來了。」

　　「我是不懂甚麼，」馬夫人也開口了，「從前聽老太爺說過，學政對旗童總是從寬的，八旗的根本在騎射，文字上馬虎點，不要緊。」

　　曹雪芹對曹頫的要求，一向採取虛與委蛇、不了了之的辦法；但母親也如此說，卻不能不立刻表示態度，否則便是默認，默認即須做到。

　　「進了學，能不能中舉人可沒有把握。『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所以，『場中莫論文』，進了學不能中舉人，全家就都麻煩了。」

　　「別胡說八道！」錦兒首先駁他，「有甚麼麻煩？」

　　「秀才每年有歲考，又有科考；欠考要補考，不補會革秀才，求榮反辱。那時候每年要忙一次。」

　　「不要緊。」秋月接口：「一年忙一次算得了甚麼？」

　　「那是白忙，考好了，至多補個廩生，替新進學的人作保，可以賺幾文，咱們又不在乎這個。考得不好，麻煩多多，何必讓老太太替我擔心著急？」

　　曹雪芹這話自然有些過甚其詞；錦兒聽出來有些不大對，卻無從指摘，只看著曹頫，希望他能駁他。

　　曹頫倒是開口了，但非駁斥；「雪芹，」他說：「我看你去捐個監生吧！」

　　成為監生，便有赴秋闈的資格，而不必受秀才歲試之累；曹雪芹無法拒絕，但也不願馬上接受，只說：「讓我想一想。」

　　「好吧，你仔細想一想。」

　　聽得曹頫這樣說，最熱心的錦兒也就不便再說甚麼了。

　　※※※

　　等曹頫辭去以後，錦兒、秋月，還有曹雪芹，都聚集在馬夫人的屋子裡，談論烏家那頭親事。

　　談來談去，一無結果。錦兒極力贊成，馬夫人認為烏二小姐並非佳婦，但仍應訪求淑女；秋月很少說話，但意向偏於曹雪芹，而曹雪芹的說法很新：「一動不如一靜。」當然，他跟秋月都有一個不便說出來的顧慮，怕因此會傷了杏香的感情。

　　吃完晚飯，送走了錦兒，曹雪芹回到夢陶軒，杏香照例替他剔亮了書桌上的燈，沏了極釅的茶，預備他看書；但曹雪芹卻有些意興闌珊的模樣。

　　「怎麼了？」杏香問道：「是有兩件大事要想？」

　　曹雪芹愣了一下，等會過意來，方始答說：「只有一件大事。」

　　「那一件？」杏香平靜地問：「終身大事？」

　　「不是。四老爺要我捐監生。曹雪芹是個監生，說出去多難聽。」

　　「這是你多心。不見得監生個個是《儒林外史》上的嚴監生。」

　　「還有一層。既是監生，少不得要下場，子午卯酉，三年吃一回辛苦；逢恩科還多受一回罪。何苦？」

　　「逍遙三年，只吃一回辛苦，也抵的過。我勸你聽四老爺的話，省得大家都為這件事替你操心。」

　　「等我核計、核計，咱們不談這個了。」

　　「那麼談烏二小姐？」

　　「這也沒有好談的。」

　　「談談怕甚麼？」

　　「你別說了！」曹雪芹忽然變得粗暴，「煩人不煩人？」

　　原來是曹雪芹自己心煩。他是突然回憶到烏二小姐當初冒稱「吳二公子」來看他的情形；海虎絨「兩塊瓦」的皮帽；玄色貢呢的「臥龍袋」；灰布面「蘿蔔絲」羊裘；踩一雙薄底快靴，從頭到腳都記得很清楚。「我是烏雲娟！」還有：「你不是抱怨，我快把你『烤糊』了，也看不見我的影兒，如今我在這裡，你儘看吧！」那些爽脆俏皮的話也似乎響在耳際。但使得他心煩的事，發現烏雲娟雙頰以下，鵝蛋臉、長隆鼻、菱角嘴，無一不像繡春。

　　繡春呢？存亡不知！如果活著，是怎麼個境況；倘或死了，可又埋骨何處？越想越煩悶，卻又無可與談的人，能一傾積鬱；不由得就有託諸吟詠的慾望。

　　於是取出來一張花箋，掀開墨盒，卻已凍成墨冰，忍不住只管怨聲：「墨盒凍住了，也不管。」

　　杏香不敢回嘴，只說：「你要寫甚麼？我替你研墨。」

　　聽得她柔聲回答，曹雪芹才發覺自己的態度不好；不過這時候卻沒有道歉的心情，只是自己拿著墨盒到火盆上去烘。

　　只為心裡在構思，便注意不到手上；突然發覺墨盒很燙，一個把握不住，墨盒掉在火盆，揚起一蓬火星，情急之下，伸手要去搶救，卻讓眼明手快的杏香，一掌將他的手打到一邊。

　　「你存心給我找麻煩不是？大正月裡，燙傷了你怎麼見客？」

　　這一打一罵，倒把曹雪芹的一懷鬱悶都驅散了，「都怪你不好！」他笑著說：「如果你常常烘一烘，或者拿它坐在熱水碗上，我怎麼會失手？」

　　杏香不答，拿火夾子將墨盒挾了起來，咕噥著說：「明天又害我得費工夫去擦。」

　　「何必你自己擦，交給丫頭不就完了。」

　　杏香依舊不理他的話，拿塊抹布裹著墨盒，掀開蓋子看了看說：「凍倒是化了，你要寫甚麼就寫吧！」

　　「我想做兩首詩。」

　　「好吧！題目是『新春試筆』，你把打翻墨盒子這回事寫在裡面。」

　　曹雪芹笑了，「這可是極新鮮的題材，」他說：「不過犯不上去花心思。」

　　「為甚麼？」

　　「就刻畫得再工，又能說出個甚麼道理來？」

　　「做詩莫非都要有道理？」

　　「要有寄託；有寄託就是道理。」

　　「好吧！我看你寄託點甚麼？」

　　這一來，曹雪芹起了戒心，怕他看出心事會追問，便有些躊躇了。

　　杏香心想，這一做詩，縱非苦吟終宵，大概總要到午夜，便在火盆上續了碳，又備了酒和佐酒肉脯乾果之類，用一張下安活輪的烏木方几，一起推到曹雪芹面前。

　　「多謝，多謝。」曹雪芹說：「你陪我喝一杯，難得良宵，咱們好好兒談談。」

　　「你不是要做詩嗎？」

　　「也許跟你談談，能談出一點兒詩材來。」

　　杏香便去添了一幅杯筷來，拿「自來得」的銀壺，替曹雪芹斟滿一杯燙熱的花雕；她自己只喝補血的紅葡萄酒。

　　「咱們談談烏二小姐，好不好？」

　　「怎麼又要談她？」

　　「你不是要覓詩材嗎？」杏香平靜的答說：「談她，一定要談出許多詩材來。『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你想想光是這兩句詩裡面，有多少可寫的東西？」

　　曹雪芹聽得這話，心生警惕；不知道她對自己的心事，猜到了多少？不過有一點是很明顯的，如果一味規避不談，倒顯得情虛似地，應該大大方方的談，才能去除她無謂的猜疑。

　　於是他說：「你既然對她有這麼大的興趣，那就談吧！」

　　「聽說，」杏香問道：「烏二小姐有一次來跟你負荊請罪，那是為甚麼？」

　　「何至於負荊請罪？她一位素在深閨的小姐，有甚麼開罪我的地方，需要負荊？」曹雪芹問道：「你當時也在那裡，何至於有此不經之間。」

　　「我雖然在那裡，可不知道你金粟齋的事。」杏香又說：「像烏二小姐來看過你，我就不知道。」

　　「現在你知道了，」曹雪芹說：「想來是桐生告訴你的。」

　　杏香確是聽桐生所說，但怕曹雪芹因此責備他多嘴，因而推在秋月身上；曹雪芹對秋月不管做了甚麼，都是諒解的。

　　「秋月告訴你的？」

　　「你可別去問她。」杏香說道：「一問倒像她好談是非似的。」

　　「說過就丟開了。我去問他幹甚麼？」

　　杏香點點頭，卻又跟他分辯，「你說『丟開了』，恐怕不見得吧！」她說：「那頭親事本來已經成功了，只為阿元的緣故──」

　　「你是怎麼回事？」曹雪芹大聲打斷他的話，「誠心讓我不痛快不是？」說完，曹雪芹將杯酒，一下子都吞了下去。

　　「你別氣急！」杏香提壺替他斟了酒，依舊從從容容地問道：「你想不想聽我心裡的話？」

　　「你說呢？」

　　「這麼說是想聽我心裡的話。那麼我跟你說了吧，你最好明媒正娶一位二奶奶。你不娶，倒像是我虧欠了你甚麼似的，每回太太談到你的親事，我就有那種念頭，實在很不是味兒。」

　　原來是這樣一種心思！曹雪芹覺得是錯怪她了；態度也就不同了，「那是你自己多心！」他說：「我不娶也不盡是因為你的緣故。」

　　「『不盡是』，多少總是吧！」

　　曹雪芹不答，慢慢喝著酒考量；好一會才說：「你最好聰明一點兒。對這件事置之度外，讓我自己來料理。」

　　「你這話，我不大明白。」

　　「我倒已經很明白你心境了。」曹雪芹說：「你是怕人背後議論你，阻撓我正娶。這樣憂讒畏譏，正好證明了你的賢慧。如果我要成全你賢慧的名聲，照你的意思去辦，娶來一個像你這樣賢慧明達的，在我固然是一件好事，娶得不好，你會悔不當初，可也害了我。」

　　「我也不光是為我自己；也為的是你。像這樣沒有一位掌印夫人，說出去總不大好。」

　　「我又不想做官，要甚麼『掌印夫人』？」曹雪芹又說：「這件事，你不必管，讓我自己來料理。如果有人在背後議論你，你就說你勸過我幾次就是了。」

　　杏香想了一下問：「那麼，你是怎麼料理呢？」

　　「我慢慢兒物色。真有賢慧的，能像你這樣子氣量大，不至於面和心不和，讓我夾在中間為難的，我當然也願意。你知道的，我又不是想吃冷豬肉的人；能坐擁嬌妻美妾，何樂不為？」

　　「甚麼？」杏香問道：「甚麼冷豬肉不冷豬肉？」

　　「是朱竹垞說過的──。」

　　曹雪芹將有人勸康熙年間大名士朱彝尊刪去集子中的風懷詩，朱彝尊表示不想吃兩廡的一塊冷豬肉，意思是並不期望身後能以道學的身分配享文廟，何妨保留綺情艷語的風懷詩的故事，細細講了給杏香聽。

　　這就表明得很透澈了，「你是這樣料理，我當然求之不得。」杏香很欣慰地說：「不過你要把你自己的話，記在心裡。」

　　「不勞費心。」

　　曹雪芹覺得話說開了，心裡很痛快，酒興也就更好了；正當陶然引杯時，丫頭來叩門來報：秋月著人來請：「請芹二爺上太太屋子裡去。」

　　曹雪芹心中一跳，看鐘上指針已近「子正」，越發驚慌；是出了甚麼事，需要午夜召請？

　　「你沉住氣！」杏香已經猜到了，「大概是太太發病。」

　　趕去一看，果不其然。原來馬夫人的哮喘病，始終未曾斷根，一遇外感，就容易復發；不過這回來勢很兇，喘得格外厲害，痰壅氣逆，滿頭大汗，張口急喘，聲達戶外；只不斷地從喘聲中湧出一個「渴」字，但倒了溫茶來卻無法下嚥。

　　看母親那種痛苦的神態，曹雪芹恨不得能以身替代；到還是杏香比較沉著，跟秋月商議，平時常請來看的楊大夫，住在宣武門外，城門還沒有開，就開了一時也請不來，只有找何謹來救急。

　　「已派人到四老爺那裡去請了。」秋月答說：「但快八十歲的何謹，在曹頫那裡養老，如此深夜，必已上床，上了年紀的人，行動遲緩，也非片刻可到。」

　　「這樣，」曹雪芹矍然而起，「我去一趟，把太太的病情告訴他；反正老毛病他也清楚，等他開了方子，我順便就抓了藥回來。」

　　「對，對！只有這個辦法，」杏香催著說：「你趕快帶了人，騎著馬去吧！」

　　聽得這一說，馬夫人喊的一個「不」字，又連連搖手，卻已氣喘太急，竟無法說話。

　　「太太，慢慢兒說。」秋月一面替她揉胸，一面說道，「你別心急，越急越說不出來。」

　　馬夫人好不容易才斷斷續續說了三個字，卻只有秋月聽得清楚。

　　「芹二爺，太太交代：『別騎馬』，真的，別騎吧，深更半夜，你心裡又有事，別摔著了。」

　　病得如此，還仍是為愛子操心，曹雪芹幾乎掉下淚來，急忙回過身去答說：「我不騎馬，我走了去。」語罷，一掀簾就走了。

　　「多帶兩個人，點大燈籠；是派車去接老何的，也許路上就遇見了。」秋月趕出來大聲關照。

　　猜得不錯，果然在半路上遇到接何謹的車子。停車相見，曹雪芹將馬夫人的病情說了一遍，問他應該如何處方？

　　「老何，」他說：「你把方子告訴我，我去抓藥，你趕緊坐了車去看太太吧！」

　　「芹官，這病要開痰路，方子我跟你說了，你也記不住。」何謹沉吟了一下說道：「不如我到藥鋪子敲門去抓藥；你先回去，安慰太太，說這病有把握，服了藥，痰一出來，馬上就平下去了。」

　　於是曹雪芹返身急步，氣喘吁吁的趕回家，拿何謹的話來安慰母親。其實只要他一回來，馬夫人就覺得安慰了，因為桐生曾墮馬受傷，這件事使得馬夫人大為警惴，每回曹雪芹騎馬出門，她總是惴惴然的，一到晚上，更為不安，必得等到愛子安然歸來，才能放心。此刻見曹雪芹臉紅氣喘的神態，知道他守著她的告誡，並未騎馬，自感欣慰。

　　不一會，何謹到了。帶了一大包藥；原來他聽曹雪芹敘述病情以後，如何對症下藥，雖已大致了了，但畢竟需診斷以後，才能處方，因而將治哮喘痰壅有關的藥，都帶了來；將「望聞問切」四個字都做到了，方始要了巴戥子，親自量藥，交秋月去煎。

　　其時四更已過，忽然來了個不速之客，是曹頫趕了來探望病情。他存著一點私心，如果海望有通知來，需立刻啟程去接聖母老太太，他打算仍舊帶著曹雪芹作助手，倘或馬夫人病重，曹雪芹必須侍奉病榻，他心裡的打算就要落空，因而不能不關切。

　　不過他不便進馬夫人臥室探望，只在堂屋中坐；曹雪芹告訴他說：「剛服了老何的藥，彷彿很對症，哮喘不那麼厲害了。」

　　「喔，藥方呢？」

　　何謹已補開了脈案，開的藥是枳殼、括簍、杏仁、前胡之類；曹頫也曾涉獵醫術，略知方脈，當下與何謹談論，意見都差不多。

　　「四老爺請寬坐，」何謹說道：「我再進去看一看。」

　　到了馬夫人臥室，只見哮喘倒是減輕了，痰湧如故，喉頭「呼呼」作響。當下叫秋月與杏香扶住馬夫人的上身，略向前傾；他自己親自拿一具磁面盆，捧在病人胸前，吩咐秋月與杏香，輕輕拍背。

　　拍了有二、三十下，只見馬夫人口一張，痰涎大吐；何謹連聲說道：「咳，咳！」

　　馬夫人便大咳特咳，將眼淚都咳了出來，吐出半盆的痰涎，氣舒而不逆，雙眼中頓時有神采了。

　　杏香去取了水來，一面伺候馬夫人漱口，一面笑道：「何大叔，真是有手段。」

　　「太太胸口覺得怎麼樣？」何謹問說。

　　「有點兒發空。」

　　「喘呢？」

　　「還有一點兒。」

　　「不要緊。我在開一張方子。」說完，轉身而去。

　　馬夫人點一點頭，向秋月問說：「是不是四老爺來了？」

　　「是的，在堂屋裡。芹二爺陪著說話呢。」

　　「你去一趟，說我好多了，給四老爺道乏。」馬夫人又說：「你也該預備點心才是。」

　　「是的。」秋月答說：「我也想到了，只為太太這裡離不開，所以沒有理會這回事。我馬上去預備。」

　　「秋姑，你去吧，這裡都交給我了。」杏香覺得人少事多，應該各有專責，才不會亂；於是毫不思索的又加了一句：「你住外，我主內。」

　　曹家現在只有馬夫人叫秋月，是直呼其名，其餘的都管她叫「秋姑娘」，杏香因為日常相處，一天不知道要叫多少遍，自然而然將最後一個字縮掉了；只有曹雪芹是例外，隨著高興亂叫，有時「秋月」，有時「秋姑」，有時「姊姊」。但不管甚麼人，也不管怎麼叫，都承認她是當家人，秋月雖未以次自居，可也從未逃避過當家人的責任，如今聽得「我主內」這三個字，心中不免有種異樣的感覺。

　　不過，在這時候卻無從去細辨那到底是如何異樣之感，匆匆到了堂屋，看到何謹在西面窗下，伏案開方；曹雪芹面有喜色，那就不必再道病情，只向曹頫賀了年，又轉述了馬夫人為他「道乏」的話，然後問道：「四老爺必餓了，愛吃點甚麼，我去預備。」

　　「有甚麼，吃甚麼好了。」

　　「四老爺是用『卯酒』的。」曹雪芹提醒她說。

　　「我知道。」

　　年菜、點心都是現成的，只拿京冬菜現炒了一樣冬筍，一共八個碟子，又替何謹備了四樣菜，叫兩個小丫頭端了，跟著她來到堂屋，鋪排桌面。

　　「何大叔，你是這會兒吃，還是等一會兒？」

　　「不忙。」何謹答說：「等我把方子開好了，上廚房去喝，免得費事。」

　　「你還是在這兒吃吧！今兒個我可沒工夫陪你，再說，你正好管燙酒。」

　　「也好！」何謹已開好了方子，送給曹頫看過，然後關照桐生，「你出城去一趟，等西鶴年堂開門，抓了藥就回來。」

　　「大藥鋪都得等『破五』以後才開張，」桐生問說：「近處去抓不行嗎？」

　　「有兩味藥，只有西鶴年堂的才地道。你去敲門！」

　　桐生答應著走了。何謹便開始在火盆上為曹頫，也為自己燙酒。這種同室異桌而飲的情形，在曹頫主僕是常事；曹雪芹是司空見慣，有時還拿著酒杯去就何謹，聽他談幾十年前所見的騷人墨客的韻事。

　　但這天卻只能陪他四叔喝酒談正事；而且有些話還是不宜讓何謹聽見的，當然，是有關聖母老太太的事。

　　「雪芹，我跟你說實話，倘或接到通知，要去接聖母老太太，我打算仍舊找你幫我。不過，今兒個你母親這一病，我就為難了。」

　　「我娘好了，自然能陪了四叔去。就怕跟傅太太一路同行，她要差遣我這個、那個的，推辭不掉，惹起閒言閒語，可不大好。」

　　這是曹雪芹故意這麼說的，也有點發牢騷的意味在內；曹頫當然能聽得出來，笑笑說道：「不要緊。我相信你，如果有甚麼閒言閒語，我替你來闢謠。」

　　那就只剩下馬夫人發病這層障礙了。曹頫想了一下，將何謹喚了來有話說。

　　「老何，」他問：「你看二太太的病，要緊不要緊？」

　　「只要看顧得周到，就不要緊。」

　　「這話是怎麼說？」

　　「二太太的病，不發則已，一發必凶；及時下藥，就不要緊。最怕時候耽誤久了，一口氣接不上，那就要出亂子了。」

　　「好。我明白了。老何，」曹頫說道：「你今天就搬過來，專為防備著二太太的病。」

　　這在何謹是求之不得，他早就想重回舊巢了。在曹頫家名為養老，其實枯燥乏味，常受季姨娘絮聒，更是件令人難耐的事，只為曹頫總是一番好意，說不出想回來的話。難得有此機會，不可輕輕放過。

　　於是他故意作出不甚情願的神氣，「我還是常常來看看二太太好了。」他說：「如果搬了來，等二太太好了，又得搬回去；我今年七十六了，真懶得再這麼來回折騰。」

　　「那就不用再搬回去好了。」曹頫毫不思索的說。

　　得此一語，如願以償；何謹卻不敢將欣喜擺在臉上，以一種奉命維謹的語氣答說：「四老爺這麼交代，我今天就搬」。

　　曹頫點點頭，向曹雪芹說道：「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曹雪芹豈止放心，還跟何謹同樣的喜在心頭；高高興興的回答：「是。這下我可以放心大膽，跟四叔去辦事了。」

　　「還有件事，」曹頫又說：「烏家的親事怎麼樣？」

　　「年下都忙，還沒有工夫商量這件事。」

　　「這是件大事。等你娘好了，趕緊商量出一個結果來。你今年二十六了。」曹頫還想說，「萬一馬夫人大限已到，內無家婦，這場白事辦起來不像樣。」不過適逢馬夫人病中，又是新年，說這話的時機，非常不宜，所以只是在心裡這麼想而已。

　　「是。」曹雪芹不願多談，便沒話找話的扯了開去：「我跟四叔去辦事，要預備些甚麼？」

　　「除了紙筆，甚麼都不用預備。反正也不過幾天的事。」

　　這是秋月又帶著小丫頭來上點心，「煮餑餑」、雞湯掛麵以外，還有製法從江南帶來的兩樣甜食；桂花脂油百果糕和松子黑棗餡兒的棗餅。

　　「何大叔，」秋月又特意走到西面去招呼，「你愛吃『把兒條』我叫人在和麵，替你做一碗打滷麵。」

　　「不用，不用，太費事。我吃煮餑餑好了，多給好醋、熟油辣子。」何謹忽然看一看曹頫，放低了聲音，作出詭祕的神情，「你知道不知道，我要搬回來了；這一搬來就不用再搬回去了。」

　　「好啊！那一天搬？」

　　「那一天？當然是今天。」

　　「今天？」秋月說道：「好像太急了一點。我得好好替你收拾一間房，破五再搬吧。」

　　「不！」何謹很固執，「今天就搬，我先住門房好了。」

　　「那也由你。」

　　其時天色已明，曹頫這頓「卯酒」喝得很舒暢，加以將帶曹雪芹同行這件事安排好了，所以精神抖擻的站起來說：「我洗把臉，喝喝茶，正好順路去拜年。」

　　「四老爺把衣包帶來了？」

　　秋月這一問，曹頫才想起穿的是便衣，拜年要「肅具衣冠」，卻又懶得回家換官服，便即說道：「看跟我的人在那兒？叫他回去一趟。」

　　「我去好了。」何謹在一旁自告奮勇，「還要帶拜匣、手本、名帖，只怕他們鬧不清楚。」

　　「也好。」

　　於是何謹興匆匆的帶著曹頫的跟班，坐車回家；不過半個時辰，便已回轉，除了曹頫的衣包、帽籠和拜匣等等之外，另外帶了一隻大網籃。

　　「那是甚麼？」曹頫問說。

　　「是我的東西，我這就搬來了。」何謹答說：「二太太，這幾天一刻都少不得人。」

第十七章

　　這天曹家的客人很多，而且十之八九是堂客，拜年兼探病，絡繹不絕；幸而錦兒及時趕了來；有她出面應付，才不至於顯得尷尬──杏香與秋月，都不算場面上的人。

　　馬夫人服了何謹的藥，恢復得很快，不過氣還虛弱，不能多說話；只是提到何謹，她的話就多了，聽桐生管他叫「何大叔」便即說道：「老何七十多了。『何大叔』還是老太爺那時候沿下來的叫法；桐生該叫他『何爺爺』才是。」

　　「不必，不必！」何謹搖手說道：「一改稱呼就亂了，還是照舊；倒能讓我覺得自己還不算太老。」

　　等何謹一走，她又問秋月：「你把老何安頓在那兒？」

　　「芹二爺的意思，在夢陶軒的敞廳上，隔一間屋子給他，這得等過了元宵才能動工。這會暫時住門房。」

　　「真得好好兒安頓他。」馬夫人說：「倒不是為了他能照料我的病，為的是他那份情意。他，四老爺那兒待不住，他兒子那兒不願意去，情願住在這兒。這份戀舊的心，就叫義氣。其實，他住這兒，雖說不讓他幹活兒，可也總沒有在他兒子那裡當老太爺舒服。你們要想到這一層，就會覺得他可敬可愛了。」

　　原來何謹的兒子五十都過了。曹寅在日，覺得這個「奴子」資質不壞，且好讀書，不忍讓他埋沒在僕從堆中，所以託了內務府，特為替何謹「開戶」，已不算曹家的「屬人」。何謹戀巢，不肯離開曹家，他兒子卻隨著他母親另住，那宅小房，也是曹家產業。

　　何謹特為替他兒子起了個號，叫做慕曹，示不忘本。

　　那何慕曹從師讀書，也學過時文；既脫奴籍，便能應考，占了上元縣籍，進學中了秀才。但到鄉試時，何慕曹跟他父親大開談判，他要求何謹搬回家來住，何謹不肯，何慕曹又問：如果中了舉人，是不是回家？何謹斷然決然得表示：「我在曹家一輩子了。」他兒子的態度也很堅決，如果何謹不願回家，他不赴秋闈。理由是中了舉人，人家問起來：「老太爺呢？」他無從作答。這裡有很充足，但何謹不為所動；因而何慕曹放棄舉業，改事貿遷。先是販賣米穀雜糧，在江寧時已有基礎；及至曹家歸旗，何慕曹也到了京裡，在騾馬市開了一家小雜貨店。但以漕船上的朋友幫襯，小雜貨店變成一家頗具規模的南北貨行，家裡一樣婢僕成群，幾次請何謹回去受供養，何謹到卻不過情時，回去住幾天，但至多半個月，一定得回曹家。

　　有一次秋月問他：「何大叔我就不明白你為甚麼在家待不住？慕曹哥不是挺孝順你的嗎？」

　　「不錯，他很孝順我。可是我跟他沒有甚麼好談的，一開口不是：『這批魚翅不好。』就是『今年福建桂圓歉收，一定會漲價，趁早進一批貨。』我聽了腦袋直發漲。還是回來找芹官、找你們聊聊，日子才過得舒服。」

　　回憶到此，秋月恍然有悟；為了求證起見，特為去問何謹：「想來你也是在四老爺那裡沒有甚麼人可談，才想搬回來的。何大叔，我猜對了沒有？」

　　「沒有人可談，還在其次；最叫人受不了的是，談不攏的人，偏要跟你談，那才真叫受罪。」

　　「這，這是說季姨娘嗎？」

　　「可不是！」何謹又說：「鄒姨娘的理路倒還清楚，而且也有點兒見識，可是她在上房，見面的時候也不多，就見了面，也不能只聊閒天。」

　　「四老爺呢？」

　　「四老爺也一樣。只有棠官從圓明園回來，可以談談。不過，幾句話一聊，就現原形了。」

　　「現原形？」秋月不解地問：「棠官怎麼啦？」

　　「無非嫖賭吃喝，紈絝子弟的本性都現出來了。」

　　「喔。」秋月也聽說過，不願深問，只是談何謹，「那麼，你閒下來幹些甚麼呢？」

　　「看字畫，看碑帖；要不就逛廟，逛琉璃廠。喔，秋月，」何謹突然顯得很興奮地，「你知道不知道？我還學了一樣手藝。」

　　秋月大為詫異，也頗感興趣，「八十歲學吹鼓手，何大叔你的興致倒真好。」他問：「學了甚麼手藝？」

　　「裝裱字畫。不過，手藝還不精。」

　　「那好！」秋月笑道：「你馬上要收徒弟了。」

　　「你是說芹二爺？」

　　「對了。還有桐生。你們老少三個，儘無事忙吧！」秋月又說：「芹二爺的意思，在夢陶軒替你隔出一間來住──」

　　「不，不！」何謹打斷她的話說：「那不好。有杏姨在，她不便，我也不便。」

　　「那麼，你打算住那兒呢？太太交代了，一定要讓你住的舒服；你看那兒合適，你自己說吧。」

　　何謹想了一下說：「我看夢陶軒外面那間屋子倒很好。太太有事要找我也方便。」

　　那是連接兩座院落的一個小花廳，三開間帶一個花壇，凹字形的雨廊，兩頭開門，人來人往，終日不斷，並不宜於住人，不想何謹會挑中這一處。

　　「何大叔，那可是個衝要之地，從夢陶軒出來，或是到夢陶軒，必經之路，你要是嫌吵，我勸你另外挑。」

　　「我不嫌煩。再說也煩不到那兒去。」

　　「好。咱們這就算定規了。不過，我可得過了破五，才能替你拾掇。」

　　「你也不用費事，我自己來。」何謹問道：「那三間屋現在是堆東西不是？」

　　「只有兩間堆東西。有些東西實在也該料理了，送人的送人，丟得丟；過了破五，我來清理。」

　　「交給我好了。我把兩間並成一間，就夠住了。」

　　從這天起，何謹就一個人慢慢地收拾；匕鬯不驚地收拾出兩間屋子來，到了年初八那天，自己悄悄去找了個裱糊匠來，他也幫著一齊動手，窗紙全都換過，屋子裡糊的四白落地，煥然一新。

　　那天恰好錦兒又來了，到夢陶軒由那裡經過，頓覺眼前一亮；進去一看，不由得笑道：「老何，我當這兒要做新房呢！」

　　「錦二奶奶真會說笑話。」何謹也笑著回答；然後正色說道：「錦二奶奶，我想請震二爺賞我一樣東西，能不能請你說一說？」

　　「行！」錦兒答得異常爽脆，「你說吧！」

　　「震二爺跟皇木廠的那些掌櫃都熟，能不能替我要一塊案板。」

　　「一塊案板罷了，又何必還找他們。我叫人替你做就是。」

　　「不！」何謹說道：「不是普通裁縫做衣服的案板。我這塊案得三寸厚，兩丈四尺長，一丈一、二尺寬，還得福建漆退光。」

　　「幹嘛呀？你又不是開裱畫鋪。」

　　「錦二奶奶真行！」陪著她在一起的秋月笑道：「一下就說中了。何大叔八十歲學吹鼓手，學了一手裱字畫的手藝。」

　　「不，不，還談不上。」何謹答說：「總得找些不急之務，日子才過的輕快。」

　　於是錦兒細問經過，及至弄清楚了是怎麼回事，欣然說道：「你索性開個單子，要甚麼，我一下子都替你弄它個週全。」

　　「那就謝謝震二奶奶了。不過，震二爺的收藏可別讓我來裝裱，這就是我報答錦二奶奶的。」

　　「何大叔，」秋月問道：「這話怎麼說？」

　　「我怕把震二爺的收藏弄壞了，豈不是恩將仇報？」

　　聽這一說，彼此大笑；只聽門外有人大聲嚷道：「甚麼好笑的事？說出來讓我也笑一笑。」

　　不問可知，來的是曹雪芹。等問清楚了是怎麼回事，他看著那兩間打通了的屋子，只是搖頭。

　　「怎麼啦？」錦兒問說。

　　「這要一支上了案板，老何連安休的地方都沒有了。我看，我那裡那間敞廳倒很合適。」

　　錦兒與秋月相視而笑；老何覺得白天在那裡做活，並無不便，深深點頭同意：「那裡是比這裡合適。」

　　「好了，說定規了。」曹雪芹轉臉問道：「錦兒姊，你真的要送。」

　　「真的送。不但送案板，還送一塊招牌；夢陶軒專裱古今字畫。」

　　說送市招，當然是笑話，案板卻真的送了；錦兒給了何謹二十兩銀子，讓他自己去採辦。曹雪芹心很急，因為隨時會奉召隨曹頫去辦事，巴不得早早弄停當了，才能了卻一件心事，所以一過破五便催何謹去找木匠，只費了三天工夫，夢陶軒敞廳上就出現了一塊簇新的案板，然後上漆退光，這很費手續，曹雪芹一遍一遍去看，遠比何謹更來的起勁。

　　這天正在督促漆匠上最後一道漆；只見桐生匆匆奔了來說：「震二爺來了。」

　　「震二爺回來了？」曹雪芹深感意外，「在那兒？」

　　「在太太屋子裡。」

　　曹雪芹隨即趕了去，只聽他母親說道：「你四叔不用去了。」

　　「喔，」曹雪芹向曹震問道：「是怎麼回事？」

　　「咱們回頭談。」曹震說了這一句，邊細細問了馬夫人的病情，坐了好一會方始告辭，轉往曹雪芹的書房去談聖母老太太。

　　「人來了？」

　　「來了。」

　　「進宮了嗎？」

　　「還沒有。」曹震答說：「暫時住在皇后娘家。」

　　「那就是傅太太那裡。」曹雪芹問說：「不說是有四叔去接嗎？怎麼忽然來了呢？」

　　「其中有一段曲折，我也是今天上午到京，跟海公去覆命的時候才知道。」曹震臉上忽現恐懼之色，「想起來可真玄！」

　　「怎麼回事？」

　　「聖母老太太進京的消息，還是走漏了。還聽說有人要在半路上打劫──。」

　　「有那麼大膽的人！」曹雪芹失聲說道：「真要出了事，可不得了。那是誰呢？」

　　「我沒有敢問。」曹震又說：「只聽說是方問亭的主意。他不知從那兒得來這麼一個消息；據說人家已經知道了，四叔是指定專門辦這趟差的人，所以定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這麼一計，表面上看四叔沒有出京，聖母老太太就不會進京；其實暗地裡另外派了人來通知我，趁著過年熱鬧的時候，悄悄兒動身。總算一路平平安安，人不知，鬼不覺地辦好了這趟差使。」

　　「恭喜！恭喜！」曹雪芹拱拱手說：「震二爺，你要升官了。」

　　他將海望曾打算將曹頫調升內務府堂郎中，而曹頫不願的話，告訴曹震，接著又提出他的看法。

　　「四叔謙退為懷，這份功勞不又加在你頭上？而況你自己的功勞也不小；我看不但要升官，而且還會派好差使。」

　　聽這一說，曹震笑得合不攏嘴，「雪芹，你也出了很大的力。你不想補缺，總也得有個酬謝你的辦法。你自己說吧。」

　　「我甚麼都不要。」

　　「喔，」曹震突然想起，「一路上聖母老太太不斷問起你，傅太太也提過。」

　　「她怎麼說？」

　　「傅太太──。」

　　「不！」曹雪芹打斷他的話說：「我是指聖母老太太。」

　　「她挺關心你，問你的功名，又問你為甚麼不娶親。」曹震又說：「她總想提拔、提拔你，這條路子你可不能隨隨便便就錯過了。」

　　曹雪芹笑笑不答，曹震也就沒有再說下去。

　　到了第二天中午，曹震神色匆匆的又來了；到馬夫人那裡打個轉，隨即便到夢陶軒來找曹雪芹。

　　「方問亭要找你。」

　　「他找我？」曹雪芹不解的問：「有甚麼事嗎？」

　　「當然有事。聽口氣似乎要跟你打聽一個人。」曹震叮囑：「明兒一早，你在咸安宮御書處等著，他會派人來招呼你。」

　　「好！我知道了。」

　　※※※

　　方觀承沒有派人來，而是親自來訪，在御書處找了間空屋子，屏人密談；略敘寒溫之後，很快的談入正題。

　　「有個幹過鏢客的馮大瑞，你認識不認識？」

　　這一問，曹雪芹大出意外，「認識。」他隨又問說：「方先生何以忽然提到這個人？」

　　「我回頭再告訴你。」方觀承繼續發問：「你知道不知道他的行蹤？」

　　「他是犯了案，發配雲南。以後一直不知道他的行蹤。」

　　「最近你聽人提到過他沒有？」

　　「沒有。」

　　「他跟仲四怎麼樣？」

　　「仲四是他的東家，很看重他的。」

　　「我跟你談過漕幫的是沒有？」

　　這是有關係的話；曹雪芹心想，上有老母，以明哲保身為妙，便搖搖頭說：「沒有。」

　　「漕幫的情形，你知道的不少吧？」

　　話越來越玄了，曹雪芹大起戒心，「我不大清楚。」他說：「我以前奉母住通州，通州漕船很多，有時候聽他們談起，彷彿其中很有些內幕，我就不便去打聽了。」

　　「嗯，嗯。」方觀承又問：「姓馮的，有一門親戚姓王，是不是？」

　　「那門親戚沒有做成。姓王的也是仲四那裡的鏢頭，他娶的是先祖母身邊的一個人，名叫夏雲。王達臣有個妹妹，原要許配給姓馮的，後來因為犯了官司，這門親沒有結成。」

　　「他那妹妹呢？」

　　問到這句話，曹雪芹心頭隱隱作痛，「失蹤了。」他說：「生死存亡，至今未明。」

　　「她也是府上的侍兒？」

　　「也可以這麼說。」

　　「叫甚麼名字？」

　　「叫繡春。」

　　「姓甚麼？」

　　「王達臣的妹妹，自然也姓王。」

　　「對了！」方觀承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鬧糊塗了。」他接下來問：「雪芹，你跟王達臣的交情怎麼樣？」

　　「也談不到交情。不過他雖是習武的，倒沒有那種江湖上的習氣，彼此談得來而已。」

　　「他呢？對你怎麼樣？」

　　「他，」曹雪芹想一想答說：「對我算是尊敬的。」

　　「那好！」方觀承說：「今天的事，請你擱在心裡，連通聲面前都不必提。」

　　「是。」

　　「過兩天，也許還有事求你。不知道你肯不肯幫忙？」

　　「只要力所勝任，自然謹遵臺命。」

　　「言重，言重！」方觀承拍拍他的背說：「老弟，好自為之。」

　　辭別回家，一路上心裡七上八下。他是個無法獨享祕密的人，但想起方觀承的告誡，連曹震面前都不能提，可見是極有關係的事；自然得瞞著杏香，而且也不必跟她談，因為以前的那些情形，杏香是隔膜的，就跟她談了，她也不能對他有甚麼幫助。

　　曹雪芹心想，能談的只有兩個人，一個秋月，一個是老何；比較之下，又以跟秋月商量為宜。不過，這不是幾句話就能談出結果來的，得避開人找個清靜的地方，才能細談。

　　這個地方真還不好找。想來想去，想到了一條路。回家找個機會問秋月說：「你明天是不是要到菩提庵去抄經？」

　　「老早抄完了。」秋月問道：「你問這個幹嗎？」

　　「我有很要緊，不能讓人知道的話跟你談。你如果去抄經，我就可以跟你在菩提庵談了。」

　　「已經抄完了，怎麼又說要去抄經呢？」

　　「編一套說詞就是了。回頭在太太那裡，你順著我的語氣說就是了。」

　　到了晚飯以後，照例大家都聚集在馬夫人屋子裡，陪著她閒談。曹雪芹故意後到；進門便先跟秋月說話。

　　「秋月，你上次不是告訴我，鳩摩羅什譯的那本《心經》，是個線本，所以沒有能抄全，是不是？」

　　秋月照約定，毫不遲疑的答說：「不錯。」

　　「我替你找到了，可以借來給你用。」

　　「經呢？」秋月問說。

　　「你要用我才去借。你如果不用，我借來幹甚麼？」

　　「怎麼不要用？當然要用。你甚麼時候能借來？」

　　「明天就可以。」

　　秋月完全明白了。原來去年馬夫人發病時，形勢亦頗為險惡；有人說菩提庵的觀音大士極靈，秋月便去燒香許願，許下馬夫人病好了，她用泥金抄一本《般若波羅密多心經》，供奉在菩提庵。後來完願時，覺得《心經》的經文極簡，不費多大工夫，更不費多少泥金，許願時沒有想到，此刻發現了，倒像心欠虔誠似地，但許的是《心經》，又不能改寫別的經，因而頗為躊躇。

　　結果是曹雪芹替她出了個很好的主意。他說大家都知道般若心經是玄奘大師所譯，其實有七個譯本，在唐朝就有五個；唐以前有姚秦的高僧鳩摩羅什的譯本；唐以後有北宋施護的譯本。將這七個譯本各寫一遍，許的願就不顯得輕了。

　　因此，曹雪芹故意編出這麼一套話，馬夫人和杏香那裡想得到其中的玄虛？便由得秋月去掉花槍了。

　　「太太，我明天就到菩提庵去抄全了它，功德就算圓滿了。」

　　「不用這麼急。」馬夫人說：「等芹官把經書借來了，幾天去好了。」

　　「把經借到，還得找個清淨地方供起來，豈不費事？」曹雪芹說：「就是明天好了，乾脆你在菩提庵等我；我把經借來，直接送到庵裡。等你抄全了，我馬上又送回去；乾淨俐落，這功德才算圓滿。」

　　「那好。」秋月向馬夫人說道：「我看就這麼好了。」

　　「隨便你。」

　　「泥金呢？」杏香的心也很細，這樣問說。

　　虧得她這一問，曹雪芹才被提醒；不然就會露馬腳，「秋月，上回抄經，有多餘的沒有？」他問。

　　「餘是有餘，當時就送了菩提庵的當家師太了。」

　　「那你拿一兩金子給我，我明天順路到珠寶市替你換一兩泥金，送到庵裡。」

　　秋月立即在她的私蓄中，找了個一兩的金錁子，交了給曹雪芹。第二天秋月到了菩提庵，也有一套說詞；說上次抄得七本經中，有一本可能錯了。曹雪芹可以借一本校勘無誤的善本來做一個比對，果然錯了，願意重寫一本。

　　菩提庵的當家師太妙能很高興。她也認識曹雪芹──由於馬夫人是清真的緣故，比丘尼是不上門的，不過馬夫人也很尊重他人的信仰，所以不反對秋月去燒香，有時在親串家遇到比丘尼，也不妨交談。妙能跟錦兒很熟，曹雪芹便是她在錦兒那裡見過的；聽說他要送經來，當下關照知客師備素齋款待。

　　那菩提庵香火不盛，又是大正月裡，家家堂客都忙，所以來燒香的絕無僅有。秋月最愛那裡大殿前面的兩株松樹，老木砮定、濃蔭覆地，每來必在樹下徘徊，心裡常想，到明淨的秋天，在松蔭下沏一杯好茶，聽凜凜松風，那才是一段清福。不過，這天還很冷，知客師不容她在松下流連，半勸半拉地將她延入東面的禪房。

　　這間禪房，也就是他過去抄經之處；那七本《泥金心經》，已經從神櫃中請了出來，整整齊齊的疊在方桌上。秋月洗了手，焚起一爐香，端然正坐，開始看經；見此光景，知客師悄悄退出，順手將門掩上。

　　不久，聽的人聲，辨出是曹雪芹來了。果然，知客師推門而入，後面跟著曹雪芹，手捧一個布包；略一招呼他將布包放在桌上打開，裡面一本《心經》、一個油紙包。

　　「勞駕」，曹雪芹向知客師說：「請弄點清水來調泥金。」

　　「不忙。」知客師答說：「如果不錯，就不用秋姑娘費事重寫了。」

　　「錯是不錯，可惜原來的本子不全，一定要從新寫過。」

　　原來曹雪芹這天醒來，將整個情由細想了一遍，覺得跟秋月私下相晤，恐怕不是一次可以了事的；所以決定讓她重寫一本，一天寫不完，第二天再來，便又有了密談的機會。

　　等知客師一走，他將自己的意思告訴了秋月；秋月也告訴他，當家師太請他吃齋，有一上午的功夫，可以從容談話。

　　「芹二爺替我仙庵裡做功德，當家師太交代，無論如何請芹二爺吃了飯再走。」

　　「多謝！多謝！」曹雪芹合十答道：「我們要校對經文，比較費事，恐怕亦非叨擾不可了。」

　　「既然如此，我不敢打擾，回頭再來奉請。」

　　知客師辭出時，又要掩門，秋月開口了，「門不必關，簾子也不必下。」她又加了一句：「今天不算太冷，不要緊。」

　　知客師只知她是避嫌疑，不知她是怕有人突然闖了進來；開著門，打起門簾，便好及時住口，以免洩密。

　　兩人對面而坐，面前各自攤開一本《心經》，遙望如探討經義，而談得卻是另一回事。

　　「秋月，你知道不知道，震二爺何以忽然回來了？」

　　「我怎麼知道？」秋月答說：「這種事，我連問都不敢問。」

　　「真的，我要跟你說了內幕，真怕嚇著了你。」曹雪芹忽又談到曹頫，「你知道不知道，四老爺把鋪蓋卷兒擱在門廳裡，不拘白天黑夜，說走就要走，何以忽然又不去了呢？」

　　「震二爺回來了，四老爺當然不必去了。」

　　「不錯。可是震二爺快回來了，四老爺事先竟一無所知，仍舊讓他裝出每天都要走的樣子，那又是為甚麼？」

　　「這就不知道了。」

　　「我告訴你吧！這是內務府海大人跟方老爺使得一個障眼法。」

　　「方老爺？」秋月問說：「是咱們王府的那位方老爺？」

　　「不是他還有誰？」

　　「喔，」秋月想了一下問：「為甚麼使這個障眼法？為的是讓人想不到震二爺會進京。」

　　「一點不錯，這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

　　「為甚麼呢？莫非真的有人在釘著震二爺？」

　　「不是釘著震二爺，是釘著聖母老太太？」

　　「那又是為甚麼呢？是有意跟──」

　　「是有意跟皇上過不去。」曹雪芹將她未說的話，說了出來，「打算搗亂。」

　　「誰搗亂？」

　　「反正總是想得皇位而落空的人。」曹雪芹停了一下說：「現在要談到跟咱們相熟的一個人了。」

　　聽得這話，秋月遽爾失色，一隻手撐著桌沿，一隻手撫在胸前，「芹二爺，」她聲音都哆嗦了，「我可經不嚇。」

　　「你別著急！」曹雪芹嚥了口吐沫，指著那些《心經》說：「憑你這份功德，觀音大士也會保佑咱們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再說也沒有甚麼凶險，或許還有好消息。」

　　說了一大篇，只有最後一句話管用，秋月急急問道：「甚麼好消息？」

　　「你先別心急！等我慢慢兒告訴你，方老爺找了我去，問起一個人，你想都想不到的，馮大瑞！」

　　「馮大瑞？」秋月有些困惑，「跟他甚麼相干？」

　　「大概預備出頭來搗亂的，就是馮大瑞。」曹雪芹趕緊又說：「不過也不見得一定是。方老爺問起馮大瑞，問起王達臣、還有仲四，我都照實跟他說了。他還問起漕幫──」。

　　一聽這句話，秋月就急了；她平時就頗不滿於曹雪芹喜與江湖中人結交，這時不由得怨氣上沖：「都是你喜歡跟那些牛鬼蛇神來往！」她說：「馮大瑞，震二爺也知道的；仲四跟震二爺更熟。馮大瑞是仲四那裡的鏢頭，要打聽他，託震二爺找仲四好了，為甚麼要找你？」

　　夾槍帶棍，一頓排揎，連一向沉著穩重的秋月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不過一時抹不下臉來，仍舊是氣鼓鼓的模樣。

　　「知客來了。」曹雪芹向外看了一眼，悄悄說道：「看經吧！」

　　知客師只是路過，悄然疾趨而過。就這片刻的寧靜，秋月已是心平氣和，「方老爺還說了些甚麼？」她問。

　　「他說或許還有用我之處。還拍拍我的背，說了句：『好自為之。』」

　　「這句話，可就大有文章了。」

　　「喔，」曹雪芹突然想起，「還有句很要緊的話，忘了告訴你，他說他跟我談的事，連通聲面前都不必提起。」

　　「那，你怎麼又跟我談呢？」

　　「不跟你談，跟誰談？」曹雪芹說：「我可是連杏香面前都沒有提。」

　　「本就用不著跟她提。前因後果他都不清楚，跟她提了，只有害她替你擔心，一點兒好處都沒有。」秋月又問：「你琢磨過『好自為之』那四個字沒有？」

　　「自然琢磨過。我想，他是要我去找馮大瑞。」

　　「我也是這麼想。」秋月點點頭，「可就想不透，這找是怎麼找？方老爺的為人，我不知道。照你看，這找是好意呢？還是惡意？」

　　「好意如何？惡意有如何？」

　　「好意是勸他躲開，或者投誠。惡意就很難說了。」秋月又說：「反正這件事，真的要用到你，可是件絕不能掉以輕心的事，真的要『好自為之』。」

　　「所以我要跟你商量。」曹雪芹說：「我打算想法子先去找馮大瑞。」

　　「找到了以後怎麼樣？」

　　「問問他，到底怎麼回事？弄清楚了再說。」

　　「你能找得到他嗎？」

　　「只有去碰，大概總有地方能打聽到他的消息。」

　　秋月不作聲，起身到一旁火盆邊去烘手；曹雪芹也跟了過去，看他手被有些紅腫，毫不考慮得去拉著她的手說：「千萬別烤火，會生凍瘡。我替你揉揉。」

　　「你又忘其所以了，」秋月縮回她的手，向窗外看了一眼，「你當是在家裡？」

　　曹雪芹也省悟了，這親密的樣子讓人見了不雅，因而亦然歛手。

　　「當門而坐，亦不是一回事。雖沒有風，到底有寒氣。咱們把桌子挪過來。」

　　一挪挪到窗下，窗子上有一方玻璃，裡外皆明，亦足以避嫌。等把桌子安頓好，秋月也考慮好了。

　　「先去找馮大瑞一問，固然是個辦法。就怕人家那你當『燈籠』。」

　　秋月的意思是，方觀承祥抓馮大瑞，苦於無從下手。估量他透露了這個消息，曹雪芹會去找馮大瑞；於是派人暗中監視，曹雪芹所到之處，便都是線索。倘或找到了馮大瑞，正好掩其不意；那一來，曹雪芹便成了眼線了。

　　「方問亭久歷江湖，大概還不致害我做這種對不起朋友的事。不過，你的顧慮也不能說沒有道理。」

　　「既然你說方老爺久歷江湖講義氣，那好，你索性再去看他，跟他打開窗子說亮話。」

　　「這也好！」曹雪芹問：「這亮話該怎麼說？」

　　「那還用我教嗎？」秋月笑著回答。

　　「你不是說，這件事絕不能掉以輕心嗎？我怕我有想不到的地方。」

　　「我想──，」秋月沉吟著說，「只有一句話頂要緊；不管他要用你也好，是你求他也好，一定的切切實實問清楚，他的權柄有多大？」

　　「對！這件事一定會『通天』，萬一辦事辦到一半，他說他做不了主，豈不大糟特糟？」

　　看看沒話了，秋月便開始抄經，泥金甚多，她勸曹雪芹也抄一本；他聽是聽了，卻抄不到兩頁，便即擱筆。

　　「我得走了，你替我謝謝庵裡。」曹雪芹說：「事機緊迫，我得趕緊去找方問亭，遲恐不及。」

第十八章

　　方觀承自軍機處下值，還得到平郡王府有一份職司。時間或早或晚，這天來的晚，直到未末申初才等到。

　　「你必是為馮大瑞的事來的。有何見教，請說吧。」

　　「是。」曹雪芹說：「我跟馮大瑞並無深交，不過既蒙方先生垂問，而且還有後文，我就不能置之度外了。」

　　方觀承沉吟了一回，笑道：「事情還不十分清楚，你能不能找到他？」

　　事情還未清楚，何須沉吟？曹雪芹心知他有所保留，因而也不肯說實話；「這在我是大海撈針的事，」他說：「方先生如果能指點一兩條路子，我或許可以找到他。」

　　「你不是久住通州？何不到漕幫朋友那裡去打聽、打聽。」

　　「是。」曹雪芹問：「我去試試，毫無把握。還要請問，找到了如何？」

　　「找到了，請他來見我。絕不難為他。」

　　「他如果不肯來呢？」

　　「那就勸他遠走高飛、隱姓埋名，不要再跟漕幫混在一起了。」

　　「方先生的意思是放他一條生路？」

　　「是的。」方觀承答道：「他也是一條漢子。」

　　曹雪芹很滿意，便正好將秋月交代的話，說了出來：「方先生倒是一番美意，不過，會不會中途橫生枝節，情勢非方先生所能做主，以至於為德不卒？」

　　聽得這一問，方觀承對曹雪芹刮目相看了。在他的心目中，曹雪芹是上三旗包衣中的佳子弟，最難得的是絕無包衣之所以為人賤視的勢利眼；雖然也有八旗紈絝的習氣，卻不是甚麼大毛病。至於世途險巇，宦途詭詐，他既未經歷，當然亦不會瞭解，如今方知不然！

　　因此，他對曹雪芹這一問，覺得必須做很負責任的回答；考慮了好一會說道：「雪芹，如果你找到了他，勸他到我這裡來，我怎麼樣也要保全他。倘或走得不遠，飛得不高，仍入羅網，就非我所能為力了。」

　　這話說得很清楚了。曹雪芹看他神態極其誠懇，也即用鄭重的語氣說：「方先生待人的這番好意，我完全明白，我一定盡力去找，找到了一定要他照方先生的意思辦。」

　　「那太好了。」

　　「不過，方先生，我還有句話想說，這件事，方先生是不是只交代了我一個人。」

　　「是啊。」

　　曹雪芹發現自己的話沒有說清楚，方觀承可能是答非所問，因而又說：「請恕我率直，我想問的是，我去找馮大瑞，會不會有人暗地裡掇著我？」

　　「不會，不會！」方觀承笑道：「我方某人豈能做這種事？」

　　「是，是！」曹雪芹倒有些歉然，「方先生──。」

　　「雪芹，你不必說了。」方觀承攔住他的話，「我倒是很高興你的思慮，能這樣子細密。就是要如此，我才能放心，我才有指望。」

　　「指望？」

　　「不錯。本來我只是讓你去試一試，並不指望你能成功。現在看來不同了，我決定把這件事交給你，你甚麼時候能給我回音？」

　　原來事情是到這時候，才算定規。曹雪芹頓感雙肩沉重，但為了馮大瑞，他樂於挑起這副擔子。盤算了一下答說：「半個月。」

　　「半個月！」方觀承躊躇說：「能不能早一點？」

　　「是這樣的，」曹雪芹說：「我原來的打算是，如果在通州沒有消息，我得到另外一個地方去查訪，這樣至少也得半個月；如果在通州順利，那在五日之內，就有以報命了。」

　　「好！你先到通州去一趟，看是怎麼個情形，回來我們再商量。」方觀承又問：「你需要甚麼，告訴我。」

　　「甚麼都不要。」

　　「這樣吧，我送你一匹好馬。好不好？」

　　曹雪芹心想，良駒必惹人注目；說不定還有人認得是「軍機處方老爺的馬」，那一來豈非自己掛了幌子？還是辭謝為妙。

　　「多謝方先生，等我把事情辦完了，再送我。辦不成，我也不敢領賞。」

　　「雪芹，你這話說錯了。我並非拿這匹馬作為請你辦事的酬勞；辦得成，辦不成事另一回事，跟送馬無關。」

　　「是，我失言了。不過，今天的情形，跟方先生第一次告訴我的情形不同了。既到通州，我就非找仲四不可；而況，馮大瑞原是他那裡的人。方先生，這一層，我得先跟你回明了；假如絕不能告訴仲四，我只好敬謝不敏，因為通州是仲四的碼頭，相瞞也瞞他不住。」

　　「說的是，現在情形是不同了。」方觀承很從容的答說：「我原來關照要保密，是怕仲四聽得風聲，或許會去找到馮大瑞，通知他快走。如今既然是照咱們商定的辦法去辦，當然應該跟仲四說明白。為馮大瑞好，想來他一定也樂意這麼辦。」

　　「是，是。」曹雪芹連聲答應。

　　「不過，雪芹，有一層，我倒也要問一問你。仲四對你怎麼樣？」

　　「很好的。」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仲四會不會當你是個公子哥兒，表面上好像你說甚麼就是甚麼，暗地裡卻以為你少不更事──，」方觀承歉然的，「雪芹，我說得太直率，你別介意。」

　　「那裡會？方先生，你的意思我懂了，仲四對我好，不會口是心非的。」

　　「好，靠得住就好。」

　　※※※

　　曹雪芹興奮，秋月也興奮，因為找到馮大瑞，可能也就是找到了繡春；至少，也是條線索。

　　「真的找到了繡春，我要問她，為甚麼心那麼狠？六、七年工夫，音信全無，就不想一想人家為她牽腸掛肚。我倒要看她怎麼說？」

　　看到秋月那種愛之深、恨之切的神情，曹雪芹頗有新奇的感覺，因為，記不起她曾有過這樣的激動，而也就因為如此，他覺得有必要作最壞的打算。

　　「秋月，我要提醒你，能找到馮大瑞，大概會有繡春的消息，不過不一定是好消息。像現在這樣，雖然牽腸掛肚，總還存著一絲希望。這一點，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當然想過。不管怎麼樣，有消息總比沒有消息好；就算它是壞消息，也好死了這條心。還有件事，芹二爺，倒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那件事？」

　　「你有一個兒子，或者一個女兒，流落在外面。」

　　這使得他又一次想起繡春失蹤前一天，他為她腹中胎兒命名的往事；「我怎麼沒有想過？」他說：「我還有個想法，最好是女孩，不要男的。女兒會像繡春；男孩說不定會像震二哥，將來一身俗骨。」

　　秋月笑了，「我倒沒有想到過像誰不像誰這一點。我只希望她生個兒子，」她解釋原因：「如果是個兒子，繡春怎麼樣也得含辛茹苦，撫養他成人。我們重見的希望就濃了。」

　　然則，這個男孩夭折了呢？繡春豈非生趣索然？曹雪芹這樣想著，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怎麼了？」秋月看他神色有異，關切地問。

　　「沒有甚麼，」曹雪芹不肯說破心事，只緊接著問：「我想明天就去通州，你看這件事要不要跟太太回？」

　　「要！」秋月毫不遲疑的答說：「不過方老爺交代你的事，一句都不能提。」

　　曹雪芹點點頭，隨即便去稟告老母，他只說傳言馮大瑞有了北來的消息，想到通州去看仲四，打聽詳情。說不定連繡春的下落都可以知道。

　　馬夫人先是高興，接著便疑惑了，「馮大瑞不是充軍在雲南嗎？」她問：「怎麼會回來了呢？」

　　這一問是曹雪芹所沒有想到的，但也不難解釋，「充軍原可以贖罪的，」他說：「或者在那裡立下了甚麼功勞，督撫奏請赦免，也未可知。」

　　「如果是這樣，為甚麼不寫封信來呢？」

　　疑問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深刻，好在曹雪芹應付母親很有辦法，從容答說：「他要寫信，也不會寫給我；應該寫給仲四，反正我一到通州，就明白了。」

　　「好吧！你去。順便也給在通州的本家拜拜年。」

　　「是。」曹雪芹心想，這正好作為逗留通州的藉口，「不過這一來，總得三、四天才能回來。」

　　等回到夢陶軒，杏香一面替他收拾隨身衣物，一面便問：「那馮大瑞是甚麼人？」

　　「不是在談繡春嗎？馮大瑞就是繡春的女婿；犯了案，充軍到雲南，後來繡春失蹤了，大家都疑心她到雲南找她女婿去了。到底如何，找到馮大瑞，大概就明白了。」

　　「對了，」杏香興味盎然，「我也聽說過有繡春這麼一個人，彷彿跟震二爺好過似的，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這裡頭事由兒很多，一時也聊不完，明兒我還要起早，等我回來再談。或者，你明兒找秋月問去。」

　　「我明兒去找她。」杏香又問：「還有一點我不明白，找馮大瑞怎麼要找我乾爹呢？」

　　杏香拜仲四奶奶為義母，仲四便是她的乾爹，「馮大瑞本來是你乾爹那兒的鏢頭。」曹雪芹答說：「如果馮大瑞真的來了，你乾爹總會知道。」

　　「既然如此，打發桐生去問一聲就是了。」

　　「不！他弄不清楚，非得我自己去一趟不可。」

　　「你那天回來？」

　　「不說了嗎。總得三四天。」

　　杏香沉吟了一回問說：「你不能後天走嗎？」

　　「為甚麼？」

　　「如果你後天走，我想明兒跟太太回，請太太准我去看看我乾媽，那就好跟你一塊兒走了。」杏香又說：「去了就走，不大合適，待長又不方便，三、四天正好。」

　　「太太病剛好，又是正月裡。」曹雪芹在她頰上親了一下說：「等春暖花開，我專門陪你到通州住幾天。」

　　杏香雖有些失望，卻無不快；為曹雪芹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又將平時預備著送仲四奶奶的尺頭繡件，打成一包，思量著交代桐生帶到通州。

　　就這時外面傳來蒼老的咳嗽聲，不問可知是何謹來了；杏香叫丫頭打堂屋的門簾，曹雪芹同時走了出去問道：「有事嗎？」

　　「聽說芹官明兒到通州，我有個膏滋藥的方子，是仲四奶奶要的，請芹官帶了去。」何謹一面掏出一個信封，一面問道：「芹官到通州幹嘛？」

　　「聽說馮大瑞來了。我想找仲四去打聽打聽。」

　　「喔！」何謹躊躇著，彷彿有話要說而不便說似地。

　　「老何，你是有甚麼話要說？」

　　「馮大瑞是充了軍的人，怎麼一下子回來了？我看，芹官，你恐怕打聽不出來甚麼！」

　　「這，」曹雪芹問：「何以見得？」

　　「如果馮大瑞是逃回來的，又投奔了仲四爺，他就是窩家，不肯告訴你的。」何謹接著又說：「不是他不懂交情；正因為他懂得交情，為的是萬一出了事，不受株連。」

　　曹雪芹心想，俗語說得好，「薑是老的辣。」關於馮大瑞這件事，方觀承似乎很看重他的見解，其實天曉得，要緊之處是秋月想到的。如今肩負重任，單槍匹馬去涉江湖，靠的是仲四；倘或仲四另有想法，變成此路不通，那就一籌莫展了。不如將何謹帶去，到時候至少還有個可以商量的人。

　　於是他問：「老何，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

　　「我去有用嗎？」

　　「有用。」

　　「是了。」何謹將信揣入懷中，「膏滋藥的方子，我自己給仲四奶奶好了。」

　　「明兒一早走，有三、四天耽擱。你收拾你的行李去吧。」

　　等何謹一走，曹雪芹發現杏香的神色有異，不由得問道：「怎麼回事？你的臉色很難看。」

　　「馮大瑞是怎麼回事？」她說：「老何的話，我都聽見了，其中彷彿很有關係似的。我看，你不要到通州去吧！反正年也快過完了，仲四會到京裡來料理他鏢局子的事，那時候再打聽也不遲。再說，他如果知道馮大瑞來了；又知道馮大瑞的行蹤跟人說了也不要緊，不用你去打聽，他也會告訴你的。你說是不是呢？」

　　「是的。這就是我要讓老何陪我去的道理。我讓老何跟他去打交道。」

　　「這麼說，何不就請老何去一趟？」杏香又說：「為甚麼一定要你自己到通州呢？」

　　「我不也要到通州跟本家拜年嗎？」曹雪芹輕鬆自如地說：「『燒香看和尚，一事兩勾當。』」

　　曹雪芹場喜歡用這句也不只是那一本宋人話本中看來的成語，意思是有那不守婦道的人家，借燒香為名，跟和尚幽會；杏香聽了有氣，啐著他說：「燒香就是燒香，看甚麼和尚？也不怕罪過。你如果說是給本家拜年，我不攔你；你可記住了，你是去燒香的。」

　　※※※

　　在車上，由京城談到通州，曹雪芹將他跟馮大瑞交往的情形，幾乎鉅細靡遺的都告訴了何謹；其中有一部分是何謹早就知道了的，但馮大瑞跟漕幫有牽連，在他卻是初聞。

　　「芹官，」何謹問道：「你對漕幫知道多少？」

　　「不多。」

　　「我想你也不會知道得太多。芹官，我倒再問你，仲四在不在幫？」

　　「大概是吧。」

　　何謹沉吟了好一會說：「芹官，你恐怕還不知道漕幫的規矩厲害，遇到緊要關頭，六親不認的；而且他們也很討厭『門檻外頭』的『空子』去干預他們的『家務』。所以，仲四不會對你說真話；至少有出入關係極大的事，絕不會跟你談。我看，最聰明的辦法是一個字：看！」

　　曹雪芹將他的話，細細咀嚼了一會，大有所得，「你是說，咱們去了根本不提馮大瑞，只冷眼旁觀就是了。」他問：「可是在他那兒一住幾天，不惹他疑心嗎？」

　　「咱們不必住他那兒，住自己的地方好了。」何謹又說：「仲四要問來幹甚麼？就說來修房子，再請他找兩個木匠泥水來勘查估價，這不就師出有名了嗎？」

　　曹雪芹依計而行，到了通州先投仲四鏢局，自然是被奉之為上賓，問其來意，曹雪芹照商量好了的話回答。

　　「是修房？」仲四問道：「怎麼著，是打算辦了來住？」

　　「有這個意思，」曹雪芹信口答說：「不過也還沒有定規。」

　　「那不用說，芹二爺今年要辦喜事！太好、太好了。」仲四倒是情意殷切，「泥水木匠，隨找隨有。我叫人去接頭。芹二爺，你也不必回去住，還是住在我這兒，一切現成，不用再費事了。」

　　曹雪芹尚未搭話，何謹搶在前面開了口：「仲四爺，泥水木匠得拜託你找。住，就不必客氣了。太太交代，得好好兒把房子看一看，得回去住才能看得仔細；再說有幾位本家爺們要來看芹官，在你這兒，似乎也不大方便。」

　　「這麼說，我就不便強留了。每天過來喝酒吧。」

　　曹雪芹看一看何謹，並未示意辭謝，便即說道：「這倒可以，我先道謝了。」

　　「先吃飯！飯後我送芹二爺回去。」仲四有提議，「讓老何陪著你一塊兒喝酒吧！」

　　「仲四爺，你別管我，我到後面瞧瞧仲四奶奶，她要的方子我帶來了，還有我們杏姨孝敬乾媽的針線活計，我也順便送了進去。」

　　於是仲四派人將何謹領到內宅，然後將曹雪芹延入櫃房喝酒，找了兩個鏢客作陪，一個姓趙，行二，一個姓何，行六：何六剛從江南交了鏢回來，有許多江湖上的新聞好談，所以這頓飯吃得很熱鬧。不過本來很健談的曹雪芹，卻不大有話，他只是很用心的聽著。

　　「我去年出京，從湖北、安徽、浙江、江蘇，兜了個大圈子回來，算一算不多不少半年整。」何六講完了他經歷的新聞，要問別人了，「是不是說京裡出了一件大新聞？」

　　「沒有啊！」趙二詫異；「甚麼大新聞？我們在京的都不知道，怎麼你在外省倒聽說了呢？」

　　何六同樣的也深感詫異，「那就奇怪了！我是在濟南聽人說的，有頭有尾，怎麼京裡會不知道？」說這，他轉臉去看仲四。

　　「你倒說說，」仲四問道：「你聽見的是件甚麼大新聞？怎麼個有頭有尾？」

　　「說理親王──。」

　　「啊，啊！」仲四立即攔阻，「你別說了！這些謠言少傳為妙。」

　　既然說「謠言」，又說「少傳為妙」，何六自然不開口了；趙二卻大為納悶，但也不敢打聽。曹雪芹心想，何六在濟南所聽到的傳說，或許有甚麼自己想知道的線索在內，亦未可知，倒要找個機會跟他談一談，不過得要避開仲四。

　　正在這樣盤算著，只見何謹來了，曹雪芹看著他的臉色問道：「你吃過飯了？」

　　「仲四奶奶要問太太的病，跟杏姨的情形，賞了一大瓶好酒我喝。」

　　「我也差不多了。」曹雪芹說：「請主人賞了飯，咱們就走吧！還得去拜晚年呢！」

　　仲四知道他事多，也不再勸酒，盛上飯來吃了，派車將他們主僕送到家──那座宅子，以前賃給定邊大將軍糧臺，現在卻是閒著；不過曹雪芹原住的那個院子，一直保持原樣，而且管家的曹福很盡職，收拾得相當整潔，隨時可以居住。安頓略定，問一問房子的情形，曹福請示住多少天，如果住的長，打算臨時雇一個廚子照料飲食。

　　「不必！」曹雪芹答說：「我只住三、四天，而且可以到仲四爺那裡去吃飯，你用不著太費事。」

　　「今兒晚上總的在家吃，我去預備。」

　　等曹福一走，何謹說道：「我為甚麼勸芹官別住仲四那兒呢？第一，既然託詞來修房子，總得回來住，道理才說得通，第二，成天盯在那兒，仲四會起疑心，凡是檢點，咱們就看不出甚麼來了。」

　　「不錯。我看這件事，仲四有嫌疑。」曹雪芹說：「陪客之中，有個鏢頭叫何六，他在濟南聽見一件大新聞，那知剛一提『理親王』，仲四就把他攔回去了；而且還說這些事少傳為妙，說『這些謠言少傳為妙』。他憑甚麼指這件事是謠言呢？」

　　「這也許是謹慎的緣故。」

　　「老何，」曹雪芹說：「我倒很想找何六談談，又怕仲四猜忌。你不妨找個機會跟他去套套近乎。你姓何，他也姓何，你跟他認個本家，自然就能無話不談了。」

　　「我試試。」何謹說道：「芹官，咱們趁著半天功夫，先去拜年；別白耽誤了大好光陰。」

　　拜年回來，已是上燈時分，曹福正要開飯時，仲四派了一輛車來，趟子手傳他的話：「知道芹二爺累了，不過有幾句要緊話要跟芹二爺談，務必請勞駕。」

　　是甚麼要緊話呢？曹雪芹心想，能不能帶了何謹去聽聽。考慮下來，認為不妥。不過還是告個便，找到何謹，將仲四派車來接的事告訴了他，問他有何看法？

　　「不必瞎猜，去聽了再說。不過，芹官，如果仲四有甚麼求你辦的事，你得好好兒琢磨琢磨，別胡亂答應人家。」

　　「我知道了。」

　　到得仲四那裡，櫃房裡已備好了酒菜，只得兩個人對飲，也沒有伺候的人。門窗緊閉，隔著一盞青燈，而且仲四的臉色陰鬱，氣氛令人不安。

　　「芹二爺，」仲四說道：「請你跟我說老實話，這趟你到底是幹甚麼來的？」

　　第一句話就難以回答，「怎麼啦？」曹雪芹只好這樣問說：「有那兒不對嗎？」

　　「京裡有人來，見著了震二爺，沒有提起你要來修房子的話。」

　　「他怎麼會知道？」曹雪芹答說：「這是家母交代的事。」

　　「是！」仲四又說：「不過，說方老爺找過你兩個。」

　　「那是另外一件事。」

　　「芹二爺，我怕有點過分了。」仲四囁嚅著說：「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因為其中可能有很大的關係。」

　　曹雪芹記起何謹的話，卻又不便峻拒，當即問說：「甚麼關係，能不能請你先告訴我？」

　　仲四沉吟了一會，毅然決然地說：「好，我告訴你，其中關乎一個你也熟的人的生死。」

　　「誰？」曹雪芹說：「馮大瑞？」

　　話一出口他就懊悔了，這不等於明明白白的招供，他此來是另有緣故的。

　　「是的。」仲四神情凝重，「芹二爺知道了，最好！我請芹二爺明天回京。」

　　曹雪芹因為他的語氣有著不由分說地意味，心中自然不快，但還是保持著從容的態度，「仲四哥，」他說，「你說個原因給我聽；說的有理，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仲四雙眼眨了幾下，又起身到門口看了一下，走回來在他身邊低聲說道：「芹二爺，你把『番子』帶來了。」

　　曹雪芹大吃一驚，接著想到方觀承，隨即燃起一團怒火，「太豈有此理！」他一拍桌子站起身來，「明天我回京，得當面問問姓方的。」

　　「芹二爺，芹二爺！」仲四趕緊將他撳得坐下來，半央求、半埋怨地說：「你別大呼小叫行不行？」

　　曹雪芹自知失態，而且覺得這件事頗為嚴重，便拉了一張櫈子過來，讓仲四並排坐下，接膝傾訴。

　　「方問亭答應過我的，──」

　　他將方觀承託他來找馮大瑞，承諾絕不會派人跟蹤的話，扼要說了些，表示方觀承食言而鄙，一回京就要興問罪之師。

　　「不，不！」仲四說道：「芹二爺，你錯怪方老爺了！你剛才沒有聽我說，跟下來的是『番子』？」

　　曹雪芹愣了一下，精心細想，終於恍然，步軍統領衙門的捕役，名為「番役」，又名「番子」，是沿襲明朝廠衛「白靴校尉」的俗稱。步軍統領衙門的人，似乎與方觀承無關，但又安知不是接到方觀承的通知而跟下來的呢？

　　等他將他的疑問說了出來，仲四的回答，更讓曹雪芹吃驚了，「芹二爺，」他說：「打從你跟四老爺到熱河那時候起，訥公就派人釘著你了。這是連方老爺都不知道的事。」

　　「訥公」是指二等果毅公訥親，他的官已升到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但仍兼著步軍統領。此人剛愎不近人情，自視深得皇帝寵任，凡事獨斷獨行，任性而為；仲四說連方觀承都不知道這回事，是很可能的。

　　「那麼，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我剛才不是說了，只有你趕緊回京，而且最好不出門，方老爺那裡更不能去，一去就知道你是覆命去的。非要這樣子，才能把番子引走，否則。」

　　「否則如何？」

　　「反正很麻煩就是。」

　　曹雪芹沉吟了好一會說，「仲四哥，我覺得這麼辦，並非上策。聖母老太太的事，皇帝事交給方老爺跟內務府的海大人辦的，訥公是自己多事，皇上未見得知道。所以大瑞的事，我看還是得照方老爺的意思辦。」

　　這一層是仲四所不知道的，但亦不能完全相信，「訥公是皇親國戚，又是中堂。」他說：「莫非皇上倒不相信他？」

　　「皇上相信一個人，也不能把所有的事，都交給他啊！」

　　仲四心想，這話言之有理。猶如自己對曹雪芹，不也是覺得有些事可以跟他說，有些事不宜讓他與聞，是一樣的道理嗎？

　　這一轉念間，他對曹雪芹的看法不同了，恰如何謹所意料的那樣，如果曹雪芹一來就跟他談馮大瑞，他根本不會承認有這回事；現在卻願意跟他深談了。

　　「芹二爺，不是我藏私不跟你說實話，我心裡想，你一個公子哥兒，江湖上的事，跟你談了，沒有好處，只有壞處。也怕方老爺沒有跟你說清楚，你冒冒失失一插手，弄得脫不了身，何苦？如今我聽芹二爺你對這件事知道的不少，想必一定也有很高明的主意，不妨商量商量。」

　　「我是帶個要緊信息來。剛才我只告訴你方問亭要我來找馮大瑞，還有下文。」曹雪芹說：「我當時自然要問他，找到了怎麼說──。」

　　他將方觀承折衝的經過，細細說了一遍。仲四一個字都沒有放過，認為方觀承確是有誠意的。但他無法為馮大瑞作何承諾；事實上馮大瑞的事，他也還有不盡瞭解之處，那就更難有甚麼肯定的結論了。

　　「大瑞人在那裡？」

　　「我不知道。」仲四很認真的：「芹二爺，絕不是我不告訴你，真的不知道，只有他來找我，我無法跟他聯絡。」

　　「那麼，他會不會再來找你？」

　　「會來。」仲四答說：「不過你在這裡，他就不會來了。」

　　「為甚麼呢？」

　　「還不是番子！他告訴我，他要躲開他們，可是──。」

　　「我明白了。你是說，我到那兒，番子就會跟到那兒。是不是？」

　　「是的。」

　　「好。」曹雪芹說：「我明兒把他們引走，好讓大瑞來找你。」

　　「這樣最好。」仲四答說：「我把你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他，有了他的回話，我馬上進京跟你接頭。」

　　「我不回京。」曹雪芹搖搖頭說：「我往前走。」

　　「往前走？」

　　「對了。」曹雪芹忽起童心，打算將番子引遠了，在路上能想個甚麼辦法，戲弄他們一番。

　　仲四那知道他心裡的事，當然要追問，「芹二爺，你往前走是到那兒，幹甚麼去？」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為的是一進京，方問亭那兒沒有確實答覆，難以交代；我不如往前隨意逛一逛，到回來就可以聽你的信了。」

　　「這也好。」仲四說道：「芹二爺到保定去玩兩天吧！明天我派人陪你去。」

　　「好！」曹雪芹這是才能談到他關心，也是好奇的兩件事，第一件事：「大瑞到底來幹甚麼？」

　　「方老爺沒有告訴你？」

　　「他不肯多說。」曹雪芹問道：「看樣子像是打算在聖母老太太進京的時候，在半路上搗亂？」

　　「芹二爺，這話你聽誰說的？」

　　「震二哥。不過他不知道搗亂的人是誰。」

　　「這話是我告訴他的。我特意不提大瑞的名字；如今你既然知道了，我不妨跟你實說。大瑞確實為這個來的。」

　　「是受了誰的指使，」曹雪芹問：「漕幫？」

　　「那就不清楚了，他沒有提，我也不便問。」

　　「那麼，何以平安無事呢？是難以下手，還是時間不對，錯開了？」

　　「既不是難以下手，也沒有錯開，是他不忍下手。」

　　「為甚麼呢？」

　　「還不是念在大家的情分上。」

　　仲四告訴曹雪芹說：有一天深夜，他正在結帳，馮大瑞突然出現；來不及敘契闊，便跟仲四說，他要打聽一個人的行蹤，別人不知，幹鏢行的一定有路子。仲四問是誰，他含含糊糊的答說，是從熱河來的一位老太太，南邊口音。這位老太太的行蹤很隱密，但他非打聽出來不可。

　　「我聽了他的話，嚇一大跳，問他打聽這個人幹甚麼，他不肯說。我就點穿了他，我說：『這位老太太是皇上的生母。你憑甚麼要打聽她？』這時他才老實告訴我，要鬧一鬧，鬧得大家都知道。我就說：『你這一鬧不要緊，把你認識的幾個人的腦袋鬧掉了。』他問是誰？我把四老爺、震二爺、還有芹二爺，都跟著件事有份的情形，都告訴了他，當然把我自己也說在裡頭。他當時就愣在那裡，足足有一刻鐘開不得口。」

　　「後來呢？」

　　「後來，」仲四喝口酒，潤一潤嗓子說：「後來，他猛古丁的頓一頓腳說，『這才叫冤家路狹！』我說：『你這話甚麼意思？莫非真的要害曹家？』他說：『我就害曹家，也不能連累你。何況還有四老爺跟芹二爺在內，我怎麼下得了手？』」

　　聽到這裡，曹雪芹的眼眶有些發熱，將如亂麻一般的思緒，整理了一下，很有決斷地說：「因為如此，更要勸他聽方問亭的話。因為事情很明白的擺在那裡，他回去交不了差，照漕幫的規矩，絕不能活。仲四哥，你說是不是呢？」

　　「是的，既有這條路，咱們當然要勸他去走。目前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眼前要不出漏子；一捅漏子，甚麼都談不上了。」

第十九章

　　回家時三更已過，何謹一個人在燈下喝酒看《三國演義》，發現曹雪芹的聲音，隨即來聽消息。

　　「桐生，」曹雪芹正在關照，「東西不必多帶，收拾一個柳條箱就行了。」

　　「怎麼？」何謹問說：「要到那裡去？」

　　曹雪芹暫不作答，將桐生遣走了，又起身到院子裡，仰臉搜索牆頭屋角，好一會方始回身進屋。見此光景，何謹便不多問，只悄悄的跟在他身後。

　　「你坐下！好曲折的一部《刺客列傳》。你料得不錯，要冷眼旁觀，如果一來就冒冒失失的，跟仲四談這件事，他心裡有顧忌，一定不肯承認，那一來事情就僵了。」

　　何謹只點點頭不作聲，直到曹雪芹將與仲四會面的情形，從頭至尾講完，他才問說：「芹官，那麼你預備到那兒去逛一逛呢？」

　　「我往保定這一路走。」曹雪芹說：「你仍舊留在這兒，每天到仲四那裡去一趟，一有了消息，你讓仲四派個人追下來通知，我好回頭。」

　　「所謂『消息』是指『馬二』跟仲四見過面了？」

　　「是啊。」曹雪芹又說：「仲四跟我的心思一樣，為了他好，要勸他聽方老爺的話。我想他亦不會不聽勸，因為他回去無法交賬，只有走這條路。」

　　「芹官，」何謹鄭重的說：「你別盡往好處去想，要往壞處去打算。」

　　曹雪芹一愣，「壞處是怎麼個壞法？」他問：「打算又是怎麼個打算？」

　　「最壞的一個結果是，『馬二』讓他們逮住了，直接往訥公那兒一送；那時候要替他洗刷就很難。」何謹又說：「這不是我鰓鰓過慮，更不是危言聳聽。照我看，番子既然釘上了，看你到通州只跟仲四打個交道，倒又往前走了，仲四的嫌疑自然很重，豈有不看著他的道理。『馬二』貿貿然來了，埋伏的人守株待兔，手到擒來。那一來，豈不大糟特糟？」

　　聽這一說，曹雪芹嚇出一身冷汗，「看起來仲四的打算也欠周到。」他說：「我只有明天不走，仍讓我把他們吸住。」

　　「這不是好辦法。等我琢磨琢磨。」

　　何謹琢磨出來的一個關鍵是，馮大瑞故意放過聖母老太太這個事實，要先讓方觀承知道。那一來心跡已明，即令誤入訥親的羅網，方觀承亦有救他的憑藉──這個憑藉便是曹雪芹寫給方觀承的一封信。

　　「此計大妙！」曹雪芹讚道：「這才是往最壞之處設想的最好的打算。我馬上來寫。」

　　於是在何謹參贊之下，曹雪芹用隱語寫了一封信，「承委之事，已廉得真相，大樹忠義，不敢犯上，歛手坐視而已。尊意已告子路，同身感激，允與大樹往訪時轉達，度必領受盛意也。惟確息，奴設公遣緹騎伺晚於後，蓋始自上年灤陽之行，行蹤頗受牽制，更恐大樹誤蹈禍機，言念及此，憂心如焚。明日擬續東行，但期調虎之計得遂。如有所示，乞由子路代轉。不盡。」

　　「大樹」是指馮大瑞；有「大樹將軍馮異」的典故而來；「子路」自然是仲四，因為子路姓仲，「奴設」為「納」字的切音，這封信落入旁人手中，不知所云；在方觀承是一目了然的。

　　※※※

　　方觀承收到了信，大吃一驚。毫不遲疑地去看海望。時已二更，海望已經上床，心知方觀承倘無緊要之事，不至於深夜相訪，因而披衣起身，就在臥室中延見。

　　「海公，你看，訥公太好管閒事了。」

　　方觀城派曹雪芹去「招撫」馮大瑞，海望是知道的，但這封信卻不甚看得懂，必須方觀城講給他聽。

　　「『大樹』就是指馮大瑞──。」方觀承解釋了代名；接著又說：「馮大瑞可以動手沒有動手，就是所謂『歛手坐視』。不過有訥公的番子跟在曹雪芹後面，馮大瑞不敢露面──。」

　　「慢點，問亭，你說訥公派人釘著曹雪芹？」

　　「是的。不止一天了，曹雪芹說從他上年到熱河那時候起，就釘著他了。」方觀承又說：「他現在只好再往東走，希望調虎離山，能把訥公的人引走，馮大瑞才能到通州跟仲四去見面。不過，訥公的人不見得都是蠢材，倘或一面派人釘著曹雪芹下去；一面倒又留著人守在通州，馮大瑞去了，正好逮住，那一來豈不辜負了人家『不敢犯上』的一片『忠義』之心？」

　　「說的是。」海望沉吟了一下說：「問亭，我本來明天要動身到易州，勘察皇上謁泰陵的蹕道，現在只好晚一天走；明兒一大早咱們在內左門見面，找訥公把這件事說清楚，請他把番子撤回來。」

　　「是！」方觀承又說：「不過，訥公的脾氣你是知道的。」

　　「他如果犯了『狗熊脾氣』，咱們就『遞牌子』，跟他在皇上面前講理。」

　　海望的態度，令人滿意，但訥親是否肯聽勸告，卻是個大大的疑問。果然鬧得必須在御前講理，即或占了上風，也不是一件好事。因此，方觀承也是往壞處設想，假設馮大瑞「誤蹈禍機」，為番子所捕，解進京來，由訥親親自審問，那時又將如何？

　　這個難題，一直盤旋在方觀承心頭，到的第二天黎明時分，與海望先在「內務府朝房」見面，等候訥親時，仍無善策。

　　訥親終於來了，步軍統領俗稱「九門提督」，是個極威風的差使，勁裝驃悍的衛士作前導，在宮內雖不能鳴鑼喝道，但分兩行從東華門一路甩著手到乾清門外內左門的王公朝房站班，伺候他們的「堂官」到來，這份氣派也頗使人豔羨了。

　　訥親蒙賞「紫禁城騎馬」，所以他是騎著馬來的，馬前馬後，四條身子有桌子那樣高的大狗，由衛士用鏈子牽著，追隨左右；到得王公朝房下馬，四條狗便拴在廊柱上，狺狺亂吠。這對在內務府朝房的方觀承與海望是個通知的信息，兩人抄捷徑到了王公朝房，排闥直入，與訥親招呼過了，方觀承咳嗽一聲，首先開口。

　　「訥公」，他說：「聖母老太太的事，你是知道的。」

　　「不錯，我知道。怎麼樣？」

　　「訥公既然知道這回事，總也知道去年派去奉迎聖母老太太的是誰？」

　　「不是內務府的曹四嗎？」

　　「是的。」方觀承又問：「還有呢？」

　　「還有曹四的一個侄子，叫曹甚麼來著？挺熟的名字。」

　　「曹震？」

　　「對了，曹震。」

　　「還有呢？」

　　「還有！」訥親思索了一回答說：「我記不得了。」

　　要這樣一個一個問，才會探出真相，訥親並不知道有曹雪芹，是他手下巴結差使，自動釘上了曹雪芹，這就更沒有道理了。

　　但方觀承不願多說，也不必論他是不是多事，只說：「聖母老太太，早就平安到京了，曹家叔侄已經交了差，不必派人釘著他們了。訥公，你把你的人都撤回來吧！」

　　「早就交代他們撤回了。」訥親詫異的問：「怎麼？是我的人還跟著他們？誰說的？曹四嗎？」

　　這就大有文章了，方觀承心想，既已交代撤回，何以還有人釘著曹雪芹？莫非自己委託曹雪芹去找馮大瑞的事，那些番子也知道了。倘若如此，目的何在？不言可知。

　　轉念至此，怕馮大瑞真的會誤蹈禍機；而且目標既在馮大瑞，則凡是馮大瑞可能落腳之處，都會設下「暗樁」，仲四也早就在監視之下了。

　　「問亭」，訥親催問道：「你知道我性子急，你快說吧！到底是誰告訴你的，我的人未撤？」

　　方觀承愣了一下，心想言多必失，應該到此為止，免得節外生枝，當下陪笑說道：「訥公下令撤回，當然撤回了。看起來是我誤會了，抱歉，抱歉！」接著拱拱手，向海望使了個眼色，相偕告辭。

　　回到內務府，海望皺著眉說：「這件事透著邪門兒！我看，你得跟平郡王去說，看他有甚麼意見。」

　　方觀承點點頭，卻別無表示；沉吟了好一會說：「我得自己到通州去一趟，馬上就得動身。馮大瑞的情形，海公，請你務必面奏皇上，得表揚他的忠心義氣，請皇上赦免了他；能弄一張硃諭下來更妙。」

　　「好！我一會兒就能見皇上。不過，話應該怎麼說，得琢磨琢磨。如果他真的『不敢犯上』，根本就不該來。問亭，你說，這不是說不通的事？」

　　方觀承想了一回答說：「海公，你的顧慮確有道理。話應該這麼說，如果他不幹，他們頭兒會另外派人，仍舊會出亂子，只有他來了坐視歛手，才能讓聖母老太太平平安安到京。」

　　「那一來，不就不但無過，而且有保護之功了？」

　　「這原是實情。」

　　「既然如此，他回去怎麼交代？」

　　「他不會回去了。」方觀承說：「他原是來歸順的。」

　　「問亭，」海望不以為然，「你的話太武斷了吧？」

　　「把他弄回來了，自然可以這麼說。」

　　「弄不回來呢？」

　　「那總也有個迫不得已的原因在內，只好到時候再說。」

　　海望沉吟了一回說：「問亭，我照你的話回奏。咱們倆同辦一件事，一切由你做主，只要到時候別弄得不好向皇上交代，別的都好說。」

　　因為海望有這話，方觀承肩頭倍覺沉重，當下帶了兩名隨從，騎上那批原來送曹雪芹的好馬，出朝陽門，直奔通州。那匹馬一身毛片像匹黑緞子一樣，卻長了個白鼻心。由於腳程太快，方觀承必須時時放慢了好等隨從；每一勒繮，黑馬總是前蹄凌空，昂首長嘶，通州道上的行人，不少為這匹神駿非凡的黑馬而駐足。

　　到得通州，不過午時剛過，方觀承逕投倉場侍郎衙門。倉場侍郎名叫世泰，蒙古人，他當過京師『巡捕五營』的右翼總兵，曾是訥親的副手，外調倉場侍郎時，方觀承幫過他的忙，所以一通報到上房，世泰親自到大廳前面來迎接。執手殷勤，延入花廳，一面叫人備飯，一面動問來意。

　　時機緊迫，方觀承無法從容陳說，開門見山地問道：「世大哥，步軍統領衙門的番子，到通州來辦事，先要跟你這兒聯絡不要？」

　　「公事上有關連就要，不然就不必。」

　　「如果是牽涉到漕幫上的事呢？」

　　漕幫運糧，糧交倉場，當然有關連；但世泰竟無所知，「最近沒有漕幫上的人犯案，也沒有聽說有番子來。」他問：「問亭兄，你要打聽甚麼事？」

　　「我想知道，有沒有番子在通州？」

　　世泰沉吟了一會，喊一聲，「來呀！」等聽差應聲而至，他說：「把和三老爺請來。」

　　此人名叫和嘉，願為步軍統領衙門的章京，本職是戶部主事；如今是世泰左右手，請來了由世泰引見，與方觀承見過了禮；世泰將方觀承所問的事，請他來答覆。

　　「我還不清楚，不過，我馬上可以找人問明白。」

　　「那好！勞駕了。」世泰說：「等著你來陪問亭兄喝酒。」

　　和嘉答應著走了，果然不過一刻鐘的工夫，便有確實回話；前兩天下來了四個番子，兩個已經走了，在通州還有兩個，住在西關悅來客棧。

　　方觀承肚子裡雪亮，走的兩個是跟著曹雪芹下去了。而留在西關悅來客棧的兩個，正是守株待兔在等馮大瑞。他心裡在想，此刻是白天，馮大瑞要來看仲四，也不致大意到白晝公然出入，至於跟在曹雪芹下去的兩個不足為慮，暫時可以不管。

　　轉念到此，略略放心，謝過了和嘉，一起入座喝酒。喝到一半，主意已經打定了。

　　「和三哥，」他問：「那些番子，你都認識吧？」

　　「不全認識。」

　　「如果認識了，總要賣你的面子吧？」

　　「甚麼事？」和嘉很鄭重的問：「看我幫得上忙、幫不上忙？」

　　這意思是，就不認識也會賣帳，但要看事情大小、責任輕重。方觀承覺得這和嘉熱心而誠懇，倒是可交的一個朋友。於是舉杯說道，「多謝和三哥，咱們乾一杯。」

　　和嘉爽朗的乾了，隨手拿起酒壺替方觀承斟滿，同時說道：「方先生跟訥公很熟，有甚麼事，在京裡跟訥公說一句，不就結了嗎？」

　　「就因為訥公的話跟事實不大相符，我才特為到通州來找世大哥的。」方觀承恰好借話搭話，「訥公說已經叫番子撤回了，其實人還在這裡。」

　　「喔，」世泰因為提到訥親，不能不注意，「問亭兄，怎麼回事？」

　　「是這樣的，有件欽命案子，訥公也插手來管了。都是為皇上辦事，我也很歡迎他來幫忙，不過，事情已經辦妥了；而且，據他告訴我，本來暗底下派了保護辦事人的番子已經撤回了，不想還是有人──。」

　　世泰與和嘉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都不便追問是一件甚麼欽命案子？對番子的情況，和嘉比世泰又了解得多，因而提出疑問：「方先生，番子下來偵緝探訪是常有的事，你怎麼知道這四個番子是衝著你派的人來的呢？」

　　這話問在要害上，不過方觀承到恰好提出要求，當然，他的措辭是很宛轉的。

　　「也許我弄錯了，亦未可知。不過，如今倒不妨去求一求證。和三哥，我請你幫我一個忙，請你想法子把在西關的那兩個番子找來問一問，他們是不是從京裡跟著一個姓曹的下來的。」

　　「行。」

　　「多謝，多謝。」方觀承又說：「倘或他說是的，再請你問他，另外兩個是不是釘著姓曹的，往東走了？如果是的，再請你問他們兩個，何以倒又留在通州？」

　　和嘉將他的話，細想了一遍，大致已經了解了，「好！」他說：「我一定替方先生去問明白。」說著，便要起身。

　　「不忙，不忙！」方觀承趕緊站起身來按住他的肩，「等把酒喝夠了再說。」

　　「也好。」

　　「喔，還有最要緊的一句話，請和三哥問他們，他們這回釘著姓曹的，是誰下的命令？」

　　「怎麼？」和嘉顯得很詫異，「莫非不是訥公交代的？」

　　「訥公交代要保護的，也姓曹，姓同人不同，但也不外是一家人。」

　　和嘉沉吟了一會問說：「我大概知道了，方先生的意思是，叫那兩個人撤走？」

　　「是的。」

　　「好！我替方先生辦。」

　　方觀承不想事情是如此順利，稱謝之餘，開懷暢飲。和嘉酒量不太好，告辭先退，把他從步軍統領衙門帶來，專管各倉場走私，也是番子出身的一個吏目，名叫崔成的找了來，叫他照方觀承的話去查問。

　　「不管是誰派的，反正不是訥公爺交代的；而且訥公爺已經告訴方老爺，說人都撤回來了，他們再在外面胡鬧，出了紕漏是丟訥公爺的人。所以，你最好叫他們回去！」和嘉又說：「方老爺是皇上身邊的人，有件欽命案子交給他在辦，他們在裡面瞎攪和，不是自找倒楣？」

　　崔成答應著去了。很快的回來覆命，果然，如方觀承所意料的，四名番子由京裡跟著曹雪芹下來，看曹雪芹往東而行，分了兩名釘了下去；留下的那兩個人監視仲四的鏢局，因為要找一個姓馮的鏢客，而姓馮的會去找仲四。

　　「我告你他們：『不管姓馮的，還是姓曹的；人家方老爺手裡有件欽命案子在辦，嫌你們在中間攪和，礙手礙腳，想請你們讓一步。我看你們請回去吧！跟你們頭兒說，賣方老爺一個面子。不然，鬧出事來，訥公爺面子上掛不住，再一查問，是誰瞎巴結差使？只怕你們頭兒吃不了還兜著走呢！』那兩人聽我的話，乖乖兒去了。」

　　「送了他們盤纏沒有？」

　　「每人給了四兩銀子。」

　　「好！開公帳好了。」和嘉說完，起身去看方觀承。

　　相見只得一語，「人已經走了。」方觀承連聲稱謝，隨即起身告辭，轉往仲四鏢局。

　　貴客臨門，仲四既興奮又不安；方觀承因為要趕著回京，只避著人匆匆問道：「曹雪芹把我的話跟你談了？」

　　「是。」仲四又說：「芹二爺往東面──。」

　　「我知道。」方觀承怕洩露機密，搶著說道：「人已經撤走了。你放心吧！如果馮某人來了，請你務必勸他聽我的話，那樣大家都好。至於他有為難之處，包在我身上，都會替他安排妥當。」

　　「是。」仲四拍著胸說：「只要他來了，我一定留住他；不讓他再走了。」

　　「對！」方觀承很高興得拍拍他的肩說：「你這是位朋友，也是為自己。」

　　說完，拱拱手出門，等仲四趕出來相送，他已經跨上黑馬，疾馳而去。

　　仲四定神細想一想，心中十分舒坦，回到櫃房，交代夥計辦兩件事，一件事預備一罎好酒；一件是屋頂上挑起來長竹竿上，多掛一盞燈籠，這是他跟馮大瑞約定的一個暗號，只看掛的是兩盞燈籠，便知安全無虞。

　　※※※

　　三更將盡，馮大瑞果然來了；應門的夥計，將他引入櫃房，仲四迎出來笑道：「今晚上，咱們可以好好兒喝一頓了。」

　　「怎麼？番子走了？」

　　「走了。」仲四說道：「咱們喝著慢慢兒談。」

　　隔桌相對，把杯密談，仲四將曹雪芹先來，方觀承繼至的情形，扼要說了一遍，然後談他的看法。

　　「大瑞，你既然講義氣了，就講到底，不然豈不成了半吊子？至於你過來以後，有甚麼為難之處，方老爺已經說了，包在他身上替你辦妥當。」仲四又說：「方老爺的底細，你恐怕還不知道，他跟漕幫也是有交情的，不過，他的來龍去脈還不大清楚而已。」

　　馮大瑞遲疑未答，他也有他的許多難處；思索了好一會，忽然想到：「芹二爺呢？」他問：「你說他往東走了，幹嘛？」

　　「他是要把番子引走，好讓你來看我。」

　　「如今番子不是撤走了嗎？」

　　「是的。」

　　「那，」馮大瑞說：「仲四爺，我先跟芹二爺見個面再說，行不行？」

　　「一定要見他？」

　　「是的。一定要見了他，把話問清楚了，我才能作打算。」

　　仲四考慮了好一回，點點頭說：「既然如此，也好。不過，我看他也快回來了。」

　　「不見得。番子撤走了，他並不知道。要引他們走，當然走得遠一點兒好。我不耽擱了，不然，越走越遠，怕追不上。」

　　仲四是個很世故的人，心想，要馮大瑞投誠，雖有方觀承當面交代，但只是那麼一句話，其中還有細節，只有曹雪芹最清楚，所以讓他去見了曹雪芹再作決定，將來萬一有甚麼麻煩，他就沒有甚麼責任可言了。

　　還有就是繡春的事。馮大瑞來這兩次，都是匆匆一晤，還沒有工夫來談；就有工夫，要不要談，也還要考慮，因為這件事提起來也是個麻煩──馮大瑞亦未見得知道繡春失蹤，一提要談前因後果，言語中難免要得罪曹震，何苦？

　　因為如此，他不但不攔馮大瑞，而且很細心的告訴馮大瑞說：「芹二爺帶了他的跟班桐生，兩人騎的都是棗騮馬，算起來，現在應該過薊州了。他當然不會出關，不過是往石門、遵化這一路去呢，還是往玉田、豐潤這一路走，就不知道了。我看，你最好在薊州守著，也許他已經回頭了，那就用不著到薊州，就能遇見了。」

　　馮大瑞聽他的話，經三河到薊州，心想曹雪芹是公子哥兒，住店當然是最大最好的。薊州第一家大客店，是東關的招遠棧，到那裡一問，巧得很，曹雪芹主僕就在招遠，來了已經三天了。

　　原來薊州古蹟很多。「長恨歌中」「漁陽鼙鼓動地來」的漁陽，就是此處；宋徽宗蒙塵，在燕山作詞的燕山，也是此處。曹雪芹本就無事，一路尋幽探勝，徜徉自在，來到薊州這種地方，當然不會輕易放過。

　　「一大早就逛桃花山去了。」店家回答馮大瑞：「桃花山六十里，一來一往一百多，大概非上燈時候不能回來。」

　　馮大瑞以前保鏢，這條路也走過好幾趟，途徑很熟；心想桃花山有座行宮，內務府出身的人，跟行宮的官員打得上交道，或許這天就借宿在行宮，亦未可知。

　　然則是迎了上去呢？還是在招遠等？考慮下來，覺得還是在招遠等候，比較妥當。於是問說：「那位曹少爺住那兒？」

　　「第三進西跨院，進門北屋第一間。」

　　「我也住第三進西跨院，有空的沒有？」

　　「等我來看看，」店家一面看水牌，一面找夥計，大聲喊道：「大牛，大牛，西跨院第三進南屋最後那間的客人走了沒有？」

　　「還沒有」。

　　「怎麼，不是說昨天就要走的嗎？」

　　「誰知道他為甚麼不走？」大牛答說：「東跨院不還有空屋子嗎？」

　　「對不起。」店家向馮大瑞說：「你老就住東跨院吧？」

　　「也好。」

　　馮大瑞在東跨院住了下來，看時已過午，便要了兩樣菜，四張烙餅、一壺酒，吃飽喝足，上炕悶頭大睡。睡醒已經天黑，估計曹雪芹已經回來了，走到西跨院進門一望，北屋第一間漆黑一片，聲息具無；心想大概住在桃花山行宮了。只好等吧！馮大瑞轉身正要退出，巧好遇見大牛提著一銚子開水進門，他哈哈腰招呼：「馮爺不是住東跨院嗎？」

　　「是的。」馮大瑞答說：「我來看看曹少爺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

　　「回來了！」馮大瑞急急問道：「在那兒啊？」

　　「曹少爺嫌我們店裡的大司務，手藝不高，下館子去了。」

　　「喔，好，我回頭再來。」

　　「是，你先請回去歇著，等曹少爺回來了，我來通知你老。」

　　「不必，不必！回頭我自己來好了。」

　　等他回東跨院不久，曹雪芹帶著桐生也回來了。大牛進來點燈倒茶水，順便就告訴他，有個姓馮的來找過，回頭還會來。

　　曹雪芹又驚又喜，定定神問道：「是個大高個兒，年紀三十出頭？」

　　「不錯。」

　　「他是不是也住在這兒？」

　　「對了。住東跨院南屋第二間。」

　　於是曹雪芹坐下來凝神細想，這姓馮的是馮大瑞，已無可疑，只不知道他為何會追蹤而至？想來已見過仲四了，可是，通州已無番子；番子可能已跟著來了。這裡不是聚晤之地。

　　「桐生，」曹雪芹抬手喚他到面前，低聲說道：「馮大瑞來了，只在東跨院南屋第二間，你去告訴他，或許有番子在薊州，不能見面。讓他趕快回通州，我到通州找仲四，想法子跟他見面。」

　　不一會，桐生回來覆命；馮大瑞的話是他所意料不到的，「馮鏢頭說，番子已經撤走了。」他說：「方老爺到過通州，親口告訴仲四爺；仲四爺告訴他。馮鏢頭還說：等靜一靜，他來看芹二爺。」

　　曹雪芹想了一下問道：「方老爺真的到過通州？」

　　「馮鏢頭這麼說的。他說：仲四爺把所有的情形都告訴他了，他追下來，仲四爺也知道的。」

　　仲四做事一向謹慎，照此看來，可保無虞；當即欣然說道：「既然方老爺親自出馬來安排，事情就妥當了，你去弄點好酒來，回頭我好跟他喝。」

　　於是曹雪芹變得異樣亢奮了，因為他相信馮大瑞一定知道繡春的消息；多年來悶在心裡的一個疑團，馬上就可以解開，那是多痛快的一件事！

　　等人心焦，尤其是近在咫尺，竟如蓬山，更覺得不堪忍受。曹雪芹一個人在屋子裡正坐立不安之際，桐生回來了，一手提了一大瓶酒，一手托了一個木盤，進門問道：「挺好的五香驢肉，芹二爺吃不吃？」

　　「我可沒有吃過。」曹雪芹問：「好吃嗎？」

　　「好吃。」桐生又說：「這麼晚了，芹二爺湊付著吧！」

　　曹雪芹心中一動，何不攜酒相訪；便即攔著桐生說：「你別放下來，拿到東跨院去。」

　　桐生答應著，在前領路，到得東跨院，只見南屋第二間窗戶中透出光亮，便即上前喊道：「馮鏢頭，請開門，芹二爺來了。」

　　正躺在炕上的馮大瑞一翻身坐了起來，先剔亮了燈，然後開門；讓過桐生，一把抱住曹雪芹，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芹二爺，咱們到底又見著了。真像做夢。」

　　曹雪芹閉著眼，不讓淚水流出來；相擁進屋，放開了手，端詳著馮大瑞說：「你的樣兒沒有變多少。」

　　馮大瑞眨了兩下眼，抹一抹袖頭，待蹲甚打扦；曹雪芹已有防備，一把將他扶助，只聽馮大瑞問：「太太身子好？」

　　「還好。不過得了個氣喘的毛病。」

　　「不要緊，我在雲南得了個單方，專治氣喘，回頭我把它抄下來。」馮大瑞又問：「秋月姑娘好？」

　　「還是那樣兒，就是常惦念她以前的那些姊妹。」曹雪芹急轉直下地說：「咱們先談正事，談停當了，好敞開來喝一喝。」

　　「是。你說吧！」

　　「你跟仲四哥見過了？」

　　「當然。」馮大瑞笑道：「不然我怎麼會找了來呢？」

　　「那麼，我讓仲四留給你的話，你也知道了？」

　　「不就是方老爺的話嗎？他這番好意，我真是感激，不過，芹二爺，這件事咱們得好好核計，不是三言兩語說得完的。」

　　「當然。這也不是一件小事。不過，方老爺也說了，你有為難之處，都包在他身上辦妥。現在只聽你一句話，願意過來呢？還是仍舊浪蕩江湖？」

　　「芹二爺，你別催我。反正到頭來總如你的意就是。來，來，咱們先聊聊這幾年的境況。」

　　「擺好了。」桐生插嘴說道：「請坐吧！」

　　「桐生倒顯得老練多了。」馮大瑞拍著他的背問：「娶媳婦兒了沒有？」

　　桐生笑笑不答，只問：「芹二爺還要甚麼不要？」

　　「你到他們大廚房裡去，有甚麼現成的吃的，再弄點兒來。」

　　等桐生一走，兩人對乾了一杯。

　　當馮大瑞斟酒時，曹雪芹問道：「你知道繡春的事嗎？」

　　話是出口了，卻緊張異常，深怕馮大瑞答一句：「不知道。」那就一切都完了。因此，首先注意的是他的神色；還好，並沒有詫異的樣子，看來他知道有繡春失蹤這回事，便有希望獲知繡春的下落了。

　　在斟酒的馮大瑞連頭都沒有抬。這就很明白了，他是知道這件事的；但接下來一聲：「唉！」卻讓曹雪芹的那顆心，如琴絃一般，剛剛鬆弛，立刻又拉緊了。「怎麼了？繡春！」

　　「繡春──。」

　　突然之間，門外有了聲音。「曹少爺！曹少爺！」

　　是大牛在叫門，曹雪芹微微一驚，第一個念頭是：他何以會知道自己在這裡？第二個念頭是：深夜尋覓，是何緣故？因此，急著要去開門，問個明白，卻讓馮大瑞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微微努一努嘴。

　　曹雪芹被提醒了，莫非是衝著馮大瑞來的？於是點點頭表示會意，走過去將門開了一半，探頭問道：「是找我嗎？」

　　「是！」大牛把眼珠往右斜了去。

　　曹雪芹便往他使眼色的方向望了去，影綽綽有個人在那裡，不用說，來意不善。

　　「甚麼事？」曹雪芹接下來又說：「那兒好像還有個人，是幹甚麼的？」他故意使出陰陽怪氣的腔調通知馮大瑞。

　　「喏，」大牛將身子閃了開去，「就是這位爺，要找曹少爺。」

　　那人現身出來，是個三十來歲的大漢，生意人打扮，卻有一臉慓悍之氣；曹雪芹覺得彷彿在那裡見過此人，便即問說：「尊駕貴姓？」

　　「不敢，小的姓趙。天這麼晚了，來打攪曹少爺，實在對不起。」

　　「不要緊。甚麼事，你說好了。」

　　「這件事很囉嗦，能不能讓我到屋子裡說話？」

　　「對不起！」曹雪芹一口拒絕，「這不是我的屋子，我不能隨便讓生人進來。」

　　「其實也不生。」

　　姓趙的一面說，一面將身子擠了過來，有個硬闖的意思。曹雪芹忍不住發怒，正待斥責時，只聽後面「咕咚」一聲大響，急急回頭去看，馮大瑞的人影不見，窗子卻大開著。

　　「好小子！」後面有個嗓聲嗓氣的人在嚷：「你還不乖乖兒給我蹲下。」

　　曹雪芹還弄不清是怎麼回事？那姓趙的已拔腳飛奔；曹雪芹跟著奔向後廊，剛到角門，在大燈籠映照之下，只見馮大瑞被姓趙的將他的右手反扭著，押了出來，另外有個人，左手抓住馮大瑞的左手，右手按在他的肩頭上，口中得意地在罵：「就知道你小子會跳窗，老爺早在那兒等著呢！一拐棍就得叫你小子趴下。」

　　曹雪芹自然不讓他們過去，明知道是怎麼回事，仍舊大聲喊道：「你們是幹甚麼的？趕快放手，有話好說！」

　　這時已驚動了好幾個院子，都點起燈籠，來看究竟。那姓趙的便站住腳，也提高了聲音說道：「我們是京裡九門提督訥大人派下來的，捉拿要犯；現在逮住了，各位請回去睡覺吧！」

　　「慢點，慢點！」曹雪芹說：「你別搬出訥公爺來唬人！訥公爺我也見過，你說你是訥公爺派下來的，把公事拿出來看看。」

　　「姓曹的，你神氣甚麼？」埋伏在後窗的那漢子吼道：「他媽的，你算老幾──。」

　　「不，不，小耿！」姓趙的趕緊攔住他說：「咱們到櫃房談去。」

　　於是亂糟糟的一起到了櫃房，掌櫃的怕是不敢過問，只帶著夥計，在櫃房前面攔住看熱鬧的閒人，不讓他們進屋──屋子裡只有兩名番子與曹雪芹，馮大瑞雙肩反剪，已上了手銬。

　　「曹少爺！」姓趙的倒還客氣，「你要看公事，我給你看。」

　　步軍統領衙門的番子，出外辦事都帶的有「海捕文書」，通飭「各該地方衙，一體協助，不得藉故推諉，致干未便。」曹雪芹看上面填的名字，共有四個，一個叫趙五，一個叫耿得祿，自然就是眼前的這兩個人。

　　「我知道，你們一共是四個人，跟著我從京裡下來的。兩個留在通州，兩個跟著我。可是，關照你們撤走，為甚麼不聽呢？」

　　「誰關照我們撤走？」

　　一句話講曹雪芹問得啞口無言，心知其中一定有誤會，當下定定神問道：「你們預備拿他怎麼辦？」

　　「拿他解進京。」

　　「這樣行不行？」曹雪芹說：「兩位既是衝著我來的，當然也知道我的身分。能不能把他交給我，我帶他進京到步軍統領衙門報到。你們請放心，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如果我把人放了，你們到我家要人。」

　　「曹少爺，何必這麼麻煩？你有路子到京裡一說，把姓馮的放了；我們的差交了，你的交情不也顧到了？」

　　「話是不錯，不過面子不好看。」曹雪芹暗示地又說：「這姓馮的，也許不打不成相識，何妨此刻放個交情，日後也好見面。」

　　趙四考慮著有應允之意，那耿得祿卻很貪功，「老趙，」他說：「好不容易把這小子逮住了，倘或出了差錯，怎麼說也是咱們的錯。你別聽人花言巧語。」

　　「那可沒法子！我這個夥計不答應，我不便硬作主張。」說著，便喊，「掌櫃，掌櫃！算帳。」

　　「怎麼，你們是連夜動身？」

　　「對了。」

　　「怎麼走法？」

　　「自然是坐車。」

　　「好！」曹雪芹說：「我陪你們一塊兒走！」

　　「不行！」耿得祿搶著開口，「我們是公事，用不著加一個不相干的人在裡頭。」

　　趙四不作聲，但臉色上看得出來，只要耿得祿肯放交情，他不會作梗。曹雪芹很想敷衍耿得祿，說幾句好話，套一番交情，甚至送幾兩銀子。但想是這樣想，就是做不出來。

　　「好吧！咱們走著瞧。」

　　這句話又說壞了，等他走過去想跟馮大瑞說話時，耿得祿橫眉豎眼的擋在前面，看樣子如果硬要上前，對方就會動武，自顧「雞肋不足以擋老拳」的曹雪芹，只好忍氣吞聲了。

　　這時桐生已經趕到了，將曹雪芹拉到一邊，悄悄說道：「掌櫃的說，得弄幾兩銀子給那兩個傢伙，不然馮鏢頭在路上會受罪。」

　　「不錯，不錯。」曹雪芹問：「咱們還剩下多少錢？」

　　「三十多兩銀子。」

　　「咱們明天就走，只要夠趕到通州的盤纏，多下來的都送他們。你託掌櫃跟他們打個交道，多說幾句好話。」

　　「是了。銀子就存在櫃上，我跟掌櫃的來辦。」桐生又說：「曹二爺，你先請回屋。你在這裡，他們不好意思收。」

　　曹雪芹聽他的話，先回西跨院。獨對孤燈，百結愁腸，心裡七上八下，不知該怎麼辦，才算是妥當。當然，不斷想到的是仲四，恨不得即時就能跟他見面。

　　「說好了。」桐生進來說道：「送了二十兩銀子。那姓趙的，倒還上路，說『請曹少爺放心，姓馮的也是一條漢子，不會虧待他。』」

　　「那好！你把帳去結了，咱們明兒一大早奔通州。」

第二十章

　　跟仲四見了面，兩下印證所見所聞，事情就很明白了，方觀承說番子已經撤走，是指在通州的兩人而言，而仲四卻誤以為所有跟著曹雪芹下來的人，都已撤回。陰錯陽差，使得馮大瑞變成自投羅網。

　　「閒話少說，如今咱們得趕緊商量，怎麼樣把大瑞弄出來？」仲四問道：「芹二爺，你為甚麼不跟他們一起走呢？」

　　「他們說『連夜動身』我沒法兒跟他們在一起走。」

　　「不見得吧！」仲四深表懷疑，「這案子有方老爺在裡頭調停，已經緩下來了，他們用不著這麼巴結。再說，他們雖有海捕文書，抓到了人可得知會薊州『班房』，說不定還要『過堂』。他們就想連夜動身也動不了啊。」

　　這番話在曹雪芹聽來，真有大夢初醒之感，「我上當了！姓趙的是順口敷衍的一句話，我竟當真了。」他說：「照這樣看，他們是落在我後面了。」

　　「對了！照我看，大瑞是在薊州班房寄押了一夜；至少也得晚你一天路程。」

　　「這樣，」曹雪芹說：「仲四哥，請你派個夥計，跟桐生一路往回走，去找他們。」

　　「還不光是找！」

　　仲四忽然憂形於面，眨著眼思索了好一回，逕自離座，過了好一會才回來，接著聽見好幾匹馬從西面馬廄出發，蹄聲雜沓，很快的遠了。

　　「我很擔心。」仲四這時才有工夫對曹雪芹解釋，「大瑞是奉命行事，為了交情，沒有辦他該辦的事；這在他們幫裡是一行大罪，如今看他落在番子手裡，怕他洩漏底細，更不能放心了。說不定會──。」

　　曹雪芹大吃一驚，「仲四哥，」他很吃力得問：「你是說，他們幫裡會在半路上下毒手滅口？」

　　「誰知道呢？反正不能不防。我已經派了五個人下去了。芹二爺，你留在通州無用，趕緊進京去見方老爺是正經。」

　　曹雪芹不願意走，考慮了一會，率直說道：「雖說你派了人下去保護了，我到底不大放心。總得有了確實消息，我進京去才有用。倘或已經出了意外，又是另一種說法了。」

　　仲四無奈，只好同意，但率直的表示，請曹雪芹回家等候消息，因為他還有好些事要辦，無法相陪。曹雪芹點點頭起身，一路上深悔自己處事不夠老練，倘或出了意外，實在對不起馮大瑞，而且繡春的消息，也可能永遠如石沉大海了。

　　為此，他的心情極壞，回家進門，遇見何謹相詢，他只答了一句：「你去問桐生。」隨即便倒在炕上，由於趕路辛勞，不知不覺地睡了去；醒來時，只見孤燈如豆，但堂屋有很亮的光線，自板壁縫中透進來，還有人在小聲談話，細聽知是何謹和桐生。

　　於是他掀開身上不知是誰替他蓋上的波斯毯子，起身開了房門，只見何謹坐在下首一張椅子上喝酒，站在門口的桐生迎了上來說：「起來了！」

　　「這會兒甚麼時候？」

　　「起更了。」何謹也站起身來，「給你煮的野鴨子粥，這會兒就吃，還是待一會兒？」

　　不提粥還罷，一提起來，曹雪芹肚子裡「咕嚕嚕」一陣響，「現在就吃好了。」他拿起為他預備著的茶，已經涼透了，用來漱一漱口，向何謹問道：「仲四那裡有人來過沒有？」

　　「有。」

　　「怎麼說？」

　　「馮鏢頭是落在你後面，讓番子在薊州衙門寄押了一夜。今兒歇在三河縣。」

　　聽得這話，曹雪芹略略放心。等桐生開上飯來，他先吃了一碗野鴨粥，然後喝酒，心不在焉似地，其實食而不知其味，只是在想馮大瑞的事。

　　何謹已經聽桐生細談過此行始末，覺得曹雪芹以從速進京為妙，但看曹雪芹那副頹喪的神情，跟他正面說理，未必見聽。默默喝著酒，想到了一個鼓舞他的情緒的法子。

　　「芹官，你在想馮鏢頭的事？」

　　「嗯。」

　　「我來替他拆個字，卜卜吉凶。」何謹說道：「芹官，你報個字來。」

　　曹雪芹知道何謹會拆字，家中丫頭老媽子掉了甚麼東西，常會去請教他；有時談言微中，頗為神奇。不過，他從來沒有要他拆過字，此時覺得這倒不失為破悶之計，於是點點頭同意。

　　「你坐過來。」等何謹端著他的酒杯，在方桌邊打橫坐了下來，曹雪芹隨口報了一個字，「口。」

　　何謹用手指蘸著酒，把「口」字在桌面上寫來下來，脫口說道：「不妙，是囹圄之象。一人入口，是個『囚』字，牢獄之災難免。」

　　「要緊不要緊呢？」

　　「有『士』則『吉』，你再救他就不要緊。不過不能進京。」

　　「為甚麼？」

　　「你看！」何謹將「口」字增添筆畫，寫成「京」字，然後用很有決斷的語氣說：「一進京，難免斬頭去足。」一面說，一面使勁往上一抹，又往下一抹，抹去上面的一點一畫，下面的「小」字，仍舊剩下一「口。」由於他的動作神情，都很誇張，看來有點滑稽的感覺，因而曹雪芹就不覺得「斬頭去足」四字可驚，只開玩笑的說：「你說我能救他，又說他不能進京，他不進京，請問，我在這裡有甚麼能耐救他？」

　　「問得好！託庇有門。」何謹在「口」字上加個「門」字，變成「問」。

　　「『問』！」曹雪芹有些困惑，「問甚麼？」

　　何謹先不作答，大大的喝了口酒，方始說道：「芹官阿芹官，你真是聰明一世，懵懂一時。這『問』，不就是方問亭嗎？」

　　「啊！啊！」曹雪芹恍然大悟，「可不是『託庇有門』嗎？」接下來沉思了一會，終於想通了，「對！我明天就進京，把方問亭去搬請了來！」

　　「這是正辦！」何謹又說：「拆字全是觸機，剛才如果不是你話裡有那個『問』字，我也行不到方問亭。只要把他搬了來，馮鏢頭就不要緊了。」

　　馮大瑞是得救了，繡春呢？曹雪芹說道：「老何，你給繡春也測一個字，看看她到底怎麼了？」

　　「好！報個字來！」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就是春字好了。」

　　何謹喝著酒，沉吟了一會說：「這春字上邊，有三個拆法。」

　　三個拆法是『一夫』、『二大』、『三人』，何謹蘸著酒寫在桌面上，另外又寫上一個未拆的『日』字。

　　「『一夫』是指馮鏢頭，可是一夫一婦，只有兩個人，不是『三人』；所以應該是『二大』。」

　　「甚麼叫『二大』？我不懂。」

　　「『二大』就是『兩頭大』。」

　　曹雪芹愣住了，「老何，你這才叫匪夷所思。」他說：「你說繡春除了馮大瑞以外，另外還有個丈夫？」

　　「應該是，不然不會是『三人』。」何謹更進一步指出：「而且另外那個丈夫，馮鏢頭也知道的。倘非如此就不是『兩頭大』了。」

　　曹雪芹無法想像繡春何以會同時擁有兩個丈夫；其實只是想推翻何謹的說法，因而問道：「那麼，這『一夫』呢？又作何解？」

　　「我還沒有想出來。」何謹回答得很輕鬆，說罷，陶然引杯。

　　曹雪芹卻沒來由的有些緊張，「這『日』字呢？」他說：「你不能擱在那兒不理吧？」

　　何謹笑了，「當然有說法。」他說：「論字形，『日』字四方，有欠圓滿。」

　　這使得曹雪芹更為不怡，「還有呢？」他問：「還有甚麼說法？」

　　「日者天也。在『三人』之下，論方位是南，天南則地北，繡春人在北邊。」

　　「咱麼那還能跟她見面不能？」

　　「能。一定能。」何謹斬釘截鐵的說：「相見有『日』。」

　　這下才讓曹雪芹高興了；回憶臨別那夜的光景，還有件關心的事，「他那時懷著震二爺的孩子，還讓我取了名字，」他問：「不知道生的是男是女？」

　　此言一出，何謹募得裡一拍桌子，大聲說道：「妙極。」

　　「你嚇我一跳！」曹雪芹笑道：「怎麼回事？」

　　「妙極！芹官，你看！」何謹指著『一夫』兩字說：「一個丈夫子，男的。」

　　曹雪芹大樂，「這得浮一大白。」他喝一大口酒說：「怪不得你說妙極！如果不是我這一問，你拿『一夫』二字沒有著落，就得把你的拆字攤拆了。」

　　看曹雪芹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何謹稍稍有些不安，「兩頭大」的說法，與一般的解釋，男子娶兩房妻室，並尊為嫡，無分大小的「兩頭大」不同，真是曹雪芹所說的「匪夷所思」。如果將來證明，事情全非如此，一定會有個「老何測字」的笑話。望七之年，讓桐生那般後生小子將他騰為笑柄，這件事不免難堪。

　　於是他說：「芹官，你也別太認真，我不過觸機而已，準不準，還很難說。好在看馮鏢頭的樣子，一定知道繡春的下落；等他一放出來，真想如何，就都水落石出了。」

　　「嗯，嗯！」曹雪芹恨恨得說：「那兩個番子，實在可惡；當時正談到要緊關頭，突然之間闖了進來，把他的話打斷了。天下殺風景的事，真無過於次。」

　　「這──，」何謹笑道：「也算是好事多磨。」

　　※※※

　　依照前一天商量好的辦法，曹雪芹一大早便有何謹陪著，去看仲四。將前一天拆字的情形，以及曹雪芹打算進京去搬請方觀承的決定都告訴了他。

　　「老何真高！」仲四翹著大拇指說：「『不能進京』這一層，說得太好了！我都沒有想到，差一點走錯一步，變成滿盤皆輸。」

　　「怎麼呢？」曹雪芹也沒有想到，仲四是如此重視，「莫非真地會『斬頭去足』？」

　　「雖不至於如此，麻煩可也一定不少！芹二爺你想，番子把人解進京，自然往他們衙門裡一送，先下了監再說。『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轉。』何況是一個人？」

　　「這樣說，還真虧得拆這個字。」曹雪芹說：「我今天就進京。不過，大瑞要到了呢？仲四哥，你能不能把他們留了下來？」

　　「當然。」仲四毫不遲疑地說：「怎麼樣也帶把他們截住。」

　　「他們」是指那兩個番子在內，曹雪芹有些不大放心，追問著說：「仲四哥，這總有個盤算吧，如何是第一計，一計不成，又如何生出第二計？」

　　「豈止二計？」仲四笑道：「有三十六計在那裡，芹二爺，你請放心好了。」

　　「我看，」何謹插嘴：「三十六計，這個是上計。」說著，他將食指與拇指搭成一個圓圈，揚了一下。

　　彼此莫逆於心，都笑了起來。

　　※※※

　　一進京城，曹雪芹連家都先不顧，逕自到平郡王府求見方觀承。

　　「你回來了？」方觀承執手慰勞：「辛苦，辛苦！」他又看了看身上說：「風塵滿身，想來還沒有回府？」

　　「是。因為事情很要緊，我得先來跟方先生細陳一切。」曹雪芹說：「我跟馮大瑞見過了。」

　　「喔。」方觀承很興奮的，「在那裡？通州？」

　　「不是。他事先到了通州，跟仲四見了面，知道我往東邊去了，追到薊州才見了面。」

　　「他怎麼說？」

　　「他很感激方先生的好意，不過，他說這件事不是三言兩語談得完。幸好，他又表示，到頭來一定會照方先生的意思辦。」

　　「那很好。一切包在我身上，你讓他趕緊到京裡來看我。」方觀承迫不及待地問：「他現在人在那裡？」

　　「昨天在三河縣，今天到通州，」曹雪芹說：「方先生，我剛才的話還沒有完，那天晚上在薊州客棧裡，正在談著，來了兩個人，就是盯著我下去的番子，把馮大瑞給逮住了。」

　　「啊！」方觀承皺著眉沉吟了好一會說：「這怪我不好！沒有交代清楚，仲四誤會了。不過誰也沒有想到，馮大瑞會去找你。」他換了副神色，安慰著曹雪芹說：「不要緊，一切有我。」

　　「是。我也知道一切有方先生，不要緊。不過，大家有這麼一個看法，那兩名番子把人帶進京來，自然先送步軍統領衙門，一落了案，要把他弄出來，恐怕要費周章。」

　　方觀承還沒有想到這一點；一想到了，卻又別有顧慮，一落了案，自然要過堂，馮大瑞的口供如何，不得而知。看來他不會說實話，而不說實話，就會受刑；說實話呢，以訥親的好事，一定會插手過問，那麻煩可就大了。

　　「這節外一生枝，真有點棘手──」。

　　「方先生，」這回是曹雪芹顧不得禮貌，打斷了他的話，「我看唯一的辦法是，請方先生勞駕一趟，到通州親自去料理。」

　　「來不及了。三河縣到京，一百里地，只怕這時候已經進城了。」

　　「來得及。仲四會派人在通州把他們留下來。方先生明天下去都還來得及。」

　　「喔，好，好！」方觀承鬆了口氣，「這樣，雪芹，你再辛苦一趟，明兒一早再去一趟通州；臨走以前，咱們再見一次面，我有信，有話，請你帶到通州。」

　　「是。」曹雪芹問：「方先生呢？還去不去通州呢？」

　　「這會兒還不知道。不過，我想大概可以安排好，我就不必去了。」方觀承又說：「本來我去一趟也很方便，只是這兩天貴州有軍報，苗子鬧事，怕皇上臨時會召見，我還不敢隨便離京。」

　　※※※

　　到家自然先到馬夫人面前請安，少不得要談此行的結果。在路上曹雪芹就跟何謹商量好了，不能說實話，但也要留下餘地。要那樣，馮大瑞洗清了身子出現，才不至於顯得太突兀。

　　於是先從拜年說起，談了些通州幾房本家的近況，等馬夫人提到馮大瑞，他才從容不迫的作答。

　　「人是回來了，不過跟仲四只匆匆見了一面，立刻轉往山西，據說半個月就可以回來。我已經關照仲四，等他回來了，無論如何讓他到京裡來一趟，那時候，就甚麼都知道了。」

　　「喔，」馬夫人問道：「他是怎麼回來的呢？」

　　「贖罪回來的。」

　　「繡春呢？有消息沒有？」

　　「不知道。」曹雪芹答說：「我問仲四，仲四說忘記問他了。」

　　「看樣子，他也未見得知道。」馬夫人的神色，微顯憂鬱，「這兩天我常在想，雲南那麼遠，繡春又懷著身子，還沒有盤纏，怎麼樣能到得了那裡？再說，萬里尋夫，是件光明正大的事，何必偷偷兒溜走？她果然由此打算，儘可以老實說，咱們也一定會幫她如願。這種種都是情理上說不過去的事，我看凶多吉少，死了心吧！」

　　說著，已隱隱閃現淚光，秋月便即勸道：「太太也別難過。繡春就算到不了雲南，也一定有個安頓之處，他行事向來神出鬼沒，誰也猜不透。」

　　「好吧。你們不死心，就等著吧！」

　　「我看，」曹雪芹將他心中一直在懷疑的看法，說了出來：「十之八九，又遁入空門了。」說到這裡，想起何謹測得字，便有加了一句：「倘非如此，就是別嫁了。」

　　「你說繡春另外嫁人了？」馬夫人問。

　　「我是這麼猜。」

　　「繡春爭強好勝，會這麼做嗎？」

　　「那也說不定。譬如──。」

　　曹雪芹作了幾個繡春可能別嫁的假設，比較近情理的一個是，流落他鄉，進退維谷，為好心人所拯救，迫於情勢，也為了感激圖報，委身於人。像這樣的遭遇，雖無法證明一定會發生，可也難保必無。馬夫人原已想死心的，這時又有些將信將疑了。

　　※※※

　　「繡春的事，你問過秋月了吧？」

　　「是的。」杏香答說：「你臨走以前，不是交代，讓我問她嗎？我是照你的話做的。」

　　「她都告訴你了？」

　　「都告訴我了。不但繡春的事，連馮大瑞的事，還有你到通州去幹甚麼，也都跟我談了。」杏香不免有怨言，「你瞞得我好！你就不想想人家會替你著急？」

　　曹雪芹沒有想到，秋月會盡情揭露，不過這一來反倒使他如釋重負；便即含著歉意地笑道：「我也是怕你著急，或者攔著我，你知道，這件事是攔不住的。」

　　「我不會攔著。凡事只要跟我說明白，心裡自然就踏實了。」杏香又問：「馮大瑞到底有消息沒有？」

　　「不但有消息，而且還見了面──。」

　　「還見了面！」杏香不由得搶著發問，「這一下，繡春的消息也有了？」

　　「唉！」曹雪芹像馮大瑞那樣，先嘆口氣，接著又說，「你把秋月去找來，我將給你們聽。」

　　「不用去找，回頭她會來。她說了，要到我這兒來喝蓮子粥。」杏香眼尖，向窗外指到：「那不是來了嗎？」

　　曹雪芹向窗外望去，只見一盞白絹花卉的宮燈，冉冉而來；那是秋月的標誌，每回夜訪，他都是持著這盞她心愛的宮燈來的。

　　「太太睡了沒有？」杏香迎出去問。

　　「睡了。」

　　「那可以多談一會兒。」杏香接過秋月手中的宮燈，順手交給丫頭，同時吩咐，「把煨著的蓮子粥端出來。再蒸一籠雞蛋糕。」

　　這是意料到會談得很晚，所以多備宵夜的點心。果然，曹雪芹從頭細說，在秋月無一非感到意外；杏香就更不用說了。

　　「偏就有那麼巧的事！」談到馮大瑞被捕，秋月亦復悵恨不已，「剛要談繡春，番子就來抓人了！教人牽腸掛肚，好難受。」

　　「不過看樣子，還健在人間。」杏香接口，「我也好想見見這位繡春姑娘。」

　　「要想見她，先得救馮大瑞。」秋月問道：「方老爺既然寫了保票，他應該不要緊吧？」

　　「大概不要緊。他的事回頭再告訴你們；先談繡春，有件很妙的事，老何替繡春拆了個字，說她是『兩頭大』，除了馮大瑞，另外又嫁了個丈夫──。」

　　「這不對吧？」秋月插嘴，「『兩頭大』怎麼能這麼解釋？」

　　「也許」，杏香別有看法，「她另嫁的那個丈夫，本有原配，在他不就是『兩頭大』？」

　　「那一來就更亂了。」秋月搖著頭說：「我不相信繡春會做這種窩囊事。」

　　「我先不相信。後來老何越拆越玄，而且前面替馮大瑞拆得字很靈，我就不能不將信將疑了。」

　　接下來，曹雪芹便細談何謹拆那個「春」字的說法；秋月本來不信的，也像曹雪芹那樣，不敢堅持無其事了。

　　「也許繡春願意委屈，就為的是生了兒子，得保全曹家的骨血。果真如此，咱們到得琢磨、琢磨，怎麼好好兒訪一訪、搜一搜，就算花個一兩吊銀子，也值得。」

　　「不光是花錢，還得有人、有工夫。」曹雪芹說：「除非太太准我，破費個一兩年辰光，『天涯沿路訪斯人』。」

　　「我到想到一個人。」杏香說道：「可惜年紀大了。」

　　「你是說老何？」秋月點點頭，「其實他年紀雖大，精神還很健旺，從南到北，從前跟老太爺、老爺走過好幾趟，江湖上的事見多識廣，倒確是挺合適的一個人。」

　　「而且，」杏香接口：「老何的花招挺多的，別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得出來。」

　　曹雪芹讓她們一彈一唱，說的心思也活動了，「也罷！」他說：「等馮大瑞放出來，問清楚了，再作道理。」

　　「對了！」秋月催問道：「你還沒有談馮大瑞呢，他到底怎麼樣了。」

　　「此刻在通州。方問亭會替他想法子。不過，他要我明兒再到通州去一趟。你們看，這要跟太太怎麼說。」

　　「不能再說上通州了。」杏香答說：「得另外撒個謊。」

　　「有了，有個很好的說法。」

　　原來曹雪芹有個在咸安宮官學的同窗名叫赫尼，他的長兄當過好幾個闊差使，去年春天在東海關監督任上，被劾落職，挾資回旗，在西山造了一所別墅，頤養老父；這所別墅最近完工，其中亭臺樓閣，尚待題名。赫尼之父一向很賞識曹雪芹，所以特命赫尼來請曹雪芹去品題。赫尼來時，正是曹雪芹去通州的第二天，如今正此題目可解。

　　於是第二天一早，馬夫人起床，秋月正服侍她梳洗時，曹雪芹已來問安了。「娘，」他說：「我今天想到西山去一趟，得兩三天才能回來。」

　　「去西山幹嘛？」

　　「咦，」秋月接口：「太太忘記掉了？不是那位赫大爺，請芹二爺去品題他家的別墅嗎？」

　　「喔，我想起來了。」馬夫人說：「他家也算是世交，你就去吧。不過，到底那天回來，你得說個准日子，省得大家等你。」

　　實在是慈母倚閭之望，曹雪芹很想答一聲：「明天就回來。」但不知再度通州之行，究竟要幹些甚麼？時間無法預訂，只能說的活動些。

　　「不知道他家的別墅規模大小，要看多少時候才看得完？」曹雪芹說：「我總儘快趕回來就是。」

　　「也不必說儘快不儘快的話。」秋月插嘴，「太太既然要個准日子，你就索性從寬估計好了。」

　　「那，」曹雪芹想了一下，「來去三天大概夠了。」

　　「不要大概！」秋月代為安排，「今天是二月初九，九、十、十一，一共三天。十一下午，請芹二爺務必趕回來。」

　　「啊，」馬夫人想起來了，「杏香生日不是快到了嗎？」

　　「是的。」秋月答說：「是二月十六。」

　　「我記得今年是她的整生日，」馬夫人問秋月，「我沒有記錯吧？」

　　「是。」

　　「到咱們家來的頭一個整生日，得好好兒替她熱鬧熱鬧。」

　　「算了吧！娘！」曹雪芹照規矩要有所表示：「她當不起。」

　　「你別管，這不與你相干。」馬夫人揮一揮手，「你去吧，早去早回。」

　　「是。」曹雪芹又說：「我想還是得把老何帶去，他的肚子裡寬，可以替我出出主意。」

　　「隨你。」

　　於是曹雪芹退了出來，先回夢陶軒，只見杏香已將他的行囊收拾好了，就擺在門口，依舊是那具輕便的藤箱。

　　「說好了？」杏香迎上來問。

　　「說好了，三天回來。」曹雪芹又說：「太太還要替你做生日呢！」

　　一聽這話，杏香頓時有驚喜交集的表情，笑開了嘴，露出兩列整齊細小的白牙，眼睛不住在眨，好久都不說話。

　　「你看你那傻樣。」曹雪芹忽然問道：「老何呢？怎麼不見？」

　　「到護國寺買花去了。」有個小丫頭在一旁接口。

　　「糟糕！」曹雪芹又問：「甚麼時候回來？」

　　「買花、買書、喝酒、遇見熟人聊一聊，那還不是到晚才能回來？」杏香問道：「你找他幹甚麼？」

　　「我仍舊得讓他陪我去，一切方便。」曹雪芹吩咐小丫頭：「你叫桐生去找老何，趕緊回來。」

　　等小丫頭一走，曹雪芹又將她喚了回來；他是想到了二、五、八護國寺的廟會，地方大，人又多，關照要多派人去找。

　　「就找到了，回來也得中午。」杏香建議：「你不如先去看方先生。」

　　「這會兒他還在宮裡。」曹雪芹想了一下，興奮得說：「反正是下午的事了，咱們把秋月找來，商量商量替你做生日的事。」

　　在杏香的感覺中，這就是曹雪芹可愛可恨之處，可愛的是凡有熱鬧好玩的事，他永遠不會掃人的興；可恨的是只有這些事起勁，從不為他自己的功名前程，稍作盤算。

　　「你啊！」她無可奈何的埋怨，「就是無事忙！」

　　話雖如此，她仍舊另外喚一名丫頭，悄悄的將秋月請了來，這就不必他們先開口，秋月自會提到。

　　「太太給了一百兩銀子，要戲要席，還不知道對付得下來，對付不下來；下午我得找錦兒奶奶去商量。」

　　「太太交代了沒有，要請那些人？」曹雪芹問。

　　「沒有。」秋月問道：「你看呢？」

　　曹雪芹還在考慮時，杏香卻忍不住要說話了，「秋姑！」她說：「太太這麼看得起我，光是有這番意思，我已經覺得當不起了。千萬不要再鋪張，折我的福。到那天，不敢讓太太破費，也不必讓你操心；我來弄幾個菜，把錦兒奶奶請了來，等我給太太磕了頭，請大家吃麵，這樣，我的這個生日就過得很有意思了。」

　　「她說得也不錯。」曹雪芹附和著，「就照她的意思吧。至多再把四老爺請了來。」

　　「四老爺也不必驚動。」杏香很快的接口：「何必讓我憑空多磕幾個頭？」

　　這話就只有秋月最了解了。官宦人家的妾室，最委屈的就在這些地方，平時的禮數還不妨隨便，遇到婚喪喜慶，就一點都不能馬虎。明明是自己生日，卻沒來由的要給來道賀的長輩磕頭，有人覺得無所謂，而像杏香這樣的人，便深非所願了。

　　「好！」秋月深深點頭，「我懂你的意思，反正到了日子總讓你高高興興玩一天就是了。」

　　「謝謝，謝謝！」杏香撒嬌似地笑道：「我就知道只有秋姑最疼我。」

　　秋月笑笑不作聲，轉臉問曹雪芹，「芹二爺，你怎麼還不走。」

　　「我在等老何。他到護國寺逛廟會去了。」曹雪芹又說：「而且，我還得先去看方問亭。」

　　「那也該是時候了吧？」

　　「還早。」曹雪芹忽然問道：「我離京的那幾天，震二爺來過沒有？」

　　「沒有。」秋月答道：「錦兒奶奶倒來過兩回，問她震二爺的情形，她說她也不知道他在那兒；每一趟回家，匆匆忙忙的換換衣服就走了。大概是陪著聖母老太太在一起。」

　　曹雪芹心裡在琢磨，必是聖母老太太尚未入宮；可是當今的太后，大概大限將至，一旦溘逝，自然祕不發喪，而遺體的安葬是件極費周章的事，曹震有陵工上的經驗，辦這些事很在行，此刻可能正在部署這件極機密的大事，所以在錦兒面前都不肯透露口風。

　　既然如此，自以不問為宜。當即站起身來說：「我得看方問亭去了。老何一回來讓他馬上預備著，我一回來就走。」

　　※※※

　　到得平郡王府門房一問，說方觀承有封信留著給他，拆開一看，非常意外的，方觀承已經先到通州去了，關照他立即趕了去，在仲四鏢局相會。

　　曹雪芹的心往下一沉。需要方觀承親自到通州去料理，足見案情已有變化，走得如此匆促，又必因是情況緊急，遲延不得。那麼是出了甚麼變化呢？

　　一路上心神不定的趕回家，先問門房：「老何回來了沒有？」

　　「沒有。」

　　「桐生呢？」

　　「還沒有。」

　　「另外的人呢？」

　　「也還沒有。」

　　曹雪芹心有點亂了，站定了想了一下，當機立斷地說：「再派個人到護國寺去找，不管找到老何沒有，讓桐生馬上回來。」

　　幸好，不必曹雪芹坐立不安地久等，老何右手捧著一盆劍蘭，左手拿著打磨廠書坊中新刻的《鼓兒詞》，施施然而來。於是，連桐生主僕三人，一車一馬，直奔通州。

　　※※※

　　傍晚時分到了仲四鏢局，自然先問方觀承，自然先問方觀承。仲四告訴他說，方觀承是午間到的，一來略問馮大瑞的情形，就到倉場侍郎衙門去看世泰，至今未回。

　　「那麼大瑞呢？」

　　「羈押在通州的班房裡。」仲四答說：「咱們猜得不錯，他們是落在你後面了；我派人跟那兩番子套交情，趙四還不錯，姓耿的，可真是作梗了，非說第二天一早就得進京不可。兩人為此還在客棧裡大吵了一架；姓趙的跟我的人說，他很想交我一個朋友，無奈他的夥計不通氣。這是公事，他也沒有法子幫忙，很對不住。我──。」

　　據仲四自己說，他知道是怎麼個結果，親自趕了去，一味說好話；趙四只繃著臉說「不行」，滴水都撥不進去，耿得祿自然更不用說了。

　　「後來我才知道，趙四很夠朋友，他的臉是繃給耿得祿看的，其實暗中已教了我一招，這一招很高。」

　　「喔，他跟你怎麼說？」

　　「有姓耿的在，他不能跟我多說甚麼，是趁姓耿不留意的時候，悄悄的跟我的夥計說的。」

　　趙四跟仲四的夥計只說了一句話：「讓你們掌櫃的，找通州縣來要人。」仲四恍然大悟，趙四、耿得祿雖持有步軍統領衙門的「海捕文書」，到那裡都能抓要抓的人，而且如須地方衙門幫忙，只要出示文書，便能如願；不許幫忙，則知會亦可，不知會亦可。但這項特權，一到成功，便即消失；抓到的犯人，照「長解」之例，逢州過縣，皆須投文，「過堂」以後，羈押在州縣衙門的班房，第二天派差役護送出境。即令有特殊情形，不能過堂，不便羈押，至少也要拜會當地的捕頭，打個招呼，才合道理。

　　懂這套規矩，自然就能領會趙四所透露的消息；他們逮捕人犯過境，不經地方官府，法理皆所不許，只要找本縣專管緝盜的巡檢出面，自然可以將馮大瑞留了下來。

　　「這好辦！」仲四說道：「我找刑房書辦老劉，他出馬一問，耿得祿乖乖兒的把大瑞送到班房；不過只能多留一天，說等巡檢過堂。如今看方老爺怎麼說，倘或沒有結果，明天仍舊得解進京。」

　　「方老爺來了就好了。」曹雪芹問說：「我能不能去看看大瑞？」

　　「不行！那姓耿得真倔，自己陪著大瑞住班房，看得挺嚴的。」

　　「看樣子，方老爺今天得住在通州了。」何謹插嘴問道：「不知道住在那兒。」

　　「想來是住在世大人衙門裡。」仲四又說：「芹二爺請息一息，等我去探探消息，馬上回來。」

　　仲四這一去，直到天色黑透，未見歸來。鏢局中開出飯來，餚饌甚豐，但曹雪芹食不下嚥，喝了兩杯酒，推箸而起；幸好，仲四終於回來了。

　　「見著方老爺了？」曹雪芹急忙迎了上去問說。

　　「是的。方老爺今晚上住倉神廟。」仲四說道：「咱們先吃飯，吃完了飯我陪你去看他。」

　　「大瑞怎麼樣？」

　　「現在還不知道。他沒有提，我當著人也不便問，反正一會兒就明白了。」

　　於是曹雪芹復又坐回飯桌，因為要去見方觀承，不敢再飲。只是心情已寬，胃口轉佳，飽餐了一頓，略坐一坐，便催仲四，該到倉神廟去了。

　　「好！」仲四說道：「我看不必騎馬了，走著去吧！」

　　「安步當車最好。」曹雪芹看著何謹說：「你就不必去了。」

　　於是仲四帶了一名趟子手，陪著曹雪芹出門。這天上弦，迎著一勾眉月，往東而行，聽的後面車聲隆隆，回頭看去，兩匹頂馬，馬上人擎著倉場侍郎銜頭的大燈籠，款段而來──巧得很，是半路上遇見方觀承了。

　　於是仲四與曹雪芹避往道旁，等方觀承的轎馬過去，抄捷徑先一步到了倉神廟，廟後另有門出入，裡面是一座花木扶疏的四合院，想來作為倉場衙門接待過境貴客之用，方觀承這天便下榻於此。

　　接著，方觀承也到了，下轎看見曹雪芹，點點頭說：「裡面談吧！」

　　客座在南屋，坐等了片刻，聽差來通知：「請曹少爺，仲四掌櫃到北屋去坐。」

　　在北屋的書房中，燈光影裡矮小的方觀承，一臉疲憊之色，嘆口氣說：「只為上一次來，少說了一句話，惹來的麻煩，可真不小。」

　　這是指託世泰、和嘉將番子撤走那件事，仲四首先不安的說：「這都怪我疏忽。」

　　曹雪芹亦表示歉意，「也要怪我自作聰明，調虎離山，便成庸人自擾。」他說：「我不往東走，留在通州就好了。」

　　「咱們現在也不必自怨自艾了。」方觀承說：「如今麻煩的事，訥公護短，對世侍郎派人叫他的兩名番子撤走，大為不悅。世侍郎幫我的忙，得罪了訥公，他自己不說，我不能不抱歉。頂要緊的事，得化解訥公心裡的芥蒂，這只有一個法子，得把他的面子圓上。」

　　「是。」曹雪芹說：「方先生如果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吩咐。」

　　房觀承不作聲，在屋子裡蹀躞了一會，站住腳問道：「兩位倒想想，怎麼樣才能把訥公的面子圓上？」

　　曹雪芹茫然，仲四到底閱歷的多，想到了一個辦法，但卻是他萬分不願的。遲疑了好一會，終於還是說了出來。

　　「是不是要讓馮大瑞到訥公衙門裡去過一過堂，公事有了交代，才算有面子。」

　　方觀承點一點頭，「為難得就在這裡。」他說：「我說了，包馮大瑞無事，結果食言而肥，變成我對大瑞及你們兩位沒有交代了。」

　　曹雪芹與仲四的想法相同，覺得對不起馮大瑞得不是方觀承，而是他們倆。不過事到如今，也說不得了；仲四想得比較周到，提出頂要緊的一點來問：「請方老爺明示，大瑞接到京裡，過一過堂以後呢？」

　　「總還有幾天牢獄之災。」

　　「如果只是幾天牢獄之災，那倒也無所謂。」

　　「方先生，」曹雪芹接著提出要求，「能不能讓我跟馮大瑞見一見面？」

　　「當然。」方觀承說：「請你告訴他，事出意外，不過只是個枝節，請他放心。」

　　「是的，我會安慰他。方先生，有一層很重要，過堂的時候，會問些甚麼？他該怎麼回答？似乎應該先琢磨、琢磨。」

　　「大概總是問漕幫的事；他只一概不知就是了。」

　　「好！我明白了。跟他怎麼見面？」

　　「我會安排。」方觀承答說：「你們兩位，明兒一大早來吧。」

　　於是曹雪芹與仲四復回鏢局，與何謹一起在櫃房密談。仲四對這件事頗為焦急，主要的是訥親粗暴的名聲在外；而以他的地位，方觀承是不是夠得上跟他分庭抗禮，以及會遵從方觀承的要求？在他不能無憂。

　　「像老何拆的那個字，一進了『京』，真地斬頭去足，這該怎麼辦？」

　　「不要緊，不要緊！」何謹記忙安慰他說：「有人替他說話，就不礙了。『京』字加上『言』，是個『諒』，訥公會諒解。」

　　「是的。」曹雪芹也深深點頭，「方問亭雖然只是『小軍機』，不過他是皇上的親信；也是平郡王的親信。而且這件事他是跟海公一起辦的，所以訥公決不會胡來。既然人家給了他面子，他當然也要同樣回報。這一層，仲四哥，你不必在意。倒是大瑞，恐怕他自己有甚麼難處，或者有甚麼必得親自料理的事，如今身不由己，徒喚奈何。但願明天跟他見面，能夠讓我們好好兒談一談。」

　　「說的是。」仲四想了一想，「別的人都好辦，就怕姓耿的作梗，明天，連老何在內，咱們一起上，好歹要把那姓耿的纏住了，好讓你跟大瑞細談。」

　　第二天到了倉神廟，仲四一進門，便遇見通州的巡檢，姓王；巡檢的官稱是「四老爺」，仲四跟他很熟，不照一般的稱呼，叫一聲：「王老爺！」然後問道：「你老怎麼也在這裡？」

　　「專侯你們的大駕。」

　　「不敢，不敢。」仲四引見了曹雪芹，稱何謹是「我的夥計」。

　　王巡檢人很和氣，跟曹雪芹寒暄了好一陣，又提到曹震，大套交情，最後說道：「方老爺已經回京了，這裡的是已經交代給我。咱們這會兒就走吧！」

　　「是，是，王老爺，你請過來。」仲四將他拉到一邊，悄悄兒說道：「不瞞王老爺說，曹家那位少爺，跟馮大瑞是好朋友，多年不見，一見是在班房裡，難免有心裡的話要談，你能不能找個讓他們能私下談談的地方？」

　　王巡檢想了一下說：「你老哥的事，不能也得能呀！」

　　「多謝，多謝！我索性老一老再求你了，能不能讓他們多談一會呢？」

　　「我無所謂，就是姓耿的那小子，軟硬兩不吃；人是他們的人，在我那裡只不過是暫時安頓一下，如果他說『不行』，我可拿他沒轍。」

　　「我知道。只求你找機會能讓咱們纏住姓耿的就是了。」

　　「這容易。」

　　王巡檢忽然盯著何謹看，仲四不知道他看甚麼？奇怪的問說：「怎麼啦？王老爺，我那個夥計有甚麼地方不妥嗎？」

　　「不是。我看他兩個鼻孔，是抹鼻煙抹的吧？」

　　原來是發現了何謹鼻下唇上的鼻煙痕跡，「不錯。」仲四問道：「怎麼樣？」

　　「有鼻煙就好辦了。」王巡檢說：「姓耿的也好抹鼻煙，昨兒煙壺空了，跟捕頭老周商量，能不能給他找點兒鼻煙？好傢伙，二十四兩銀子一瓶的『金花』，誰供應的起？那姓耿的又不得人緣，供應的起也不能給她，老周就沒有理這碴兒。現在倒好了，一壺鼻煙，準能把他拴住。」

　　仲四大喜，趕緊跟何謹去談，何謹正好裝滿了一壺鼻煙，便即說道：「好在我另外帶著一小包，回頭我把我的都勻給他好了。」

　　於是紛紛上馬，真奔通州縣衙門，一進儀門，長長的甬道，直通大堂，兩旁一溜十幾間屋子，是「三班六房」洽公的所在，班房在西邊，緊挨著刑房，書辦、捕頭一看「四老爺」駕到，一起都站了起來候命。

　　「京裡來的那兩位朋友呢？」

　　「都在。」周捕頭答說。

　　「你把他們兩位請來，我有話說。」王巡檢低聲說道：「回頭你派人守著，別打攪他們。」

　　周捕頭點點頭，親自把趙四與耿得祿去請了來。趙四跟曹雪芹、仲四都已算熟人，含笑頷首，作為招呼，只有耿得祿揚著臉不理。

　　「兩位上差請坐。」王巡檢指著曹雪芹說：「這姓曹的要看馮大瑞，兩位想必已經由世侍郎衙門裡交代過了。」

　　「是的。」趙四答說。

　　「那麼現在就讓他們去見面。」

　　「行。」

　　「看是看，」耿得祿發話：「可要懂規矩！」

　　「喔，」曹雪芹轉臉問仲四：「甚麼規矩？」

　　「這得請教周頭。」

　　「不敢！」周捕頭說：「無非不准串供，不准私下遞東西。」

　　「還有，」耿得祿說：「說幾句話就走，別老挨在那兒不走。」

　　「我知道了。」曹雪芹也仰著臉說；然後跟著差役由一道小門進去看馮大瑞。

　　「兩位預備甚麼時候動身回京。」

　　「我們下午就走。」耿得祿回答。

　　「那好！我關照驛站替你們預備車子。兩位還有甚麼事？」王巡檢一面說，一面向何謹使了個眼色。

　　何謹自然會意了，從懷裡掏出一個象牙鼻煙壺來，到了些在指尖上，往鼻孔裡抹了去，「嘶，嘶」的發出很大的吸氣聲，惹得一屋子的人都側目而視。

　　那耿得祿可受不住了，只覺得鼻子裡發癢，胸口發悶。這是王巡檢又向周捕頭拋去一個眼色；周捕頭很機警的意會到了是怎麼回事了。

　　「啊，啊，老大哥，」周捕頭說：「你這鼻煙能不能勻給我一點兒？」

　　「行，行！」何謹問說：「周頭，你要多少？」

　　「不是我要。」周捕頭指著耿得祿說：「是這位餓煙了。」

　　「喔，好！」何謹拿著鼻煙壺走到耿得祿面前問道：「貴姓？」

　　「敝姓耿。」耿得祿回問一句：「貴姓？」

　　「敝姓何。」何謹說道：「來，來，既然餓煙了，得好好兒來兩口。」

　　說著，他拿袖子將桌沿抹一抹淨，然後倒出鼻煙，倒了一堆又一堆，一共四堆。

　　「行了，行了！」耿得祿一迭連聲地說：「多謝，多謝！」

　　說完了，伸手抹鼻煙，用中指在桌上一刮，送往鼻孔，只聽「嘶」的一聲，都吸了進去。四堆鼻煙抹完，臉上頓時顯得心曠神怡。

　　「我走了。」王巡檢向周捕頭說：「好好招呼他們幾位。」

　　於是周捕頭叫人張羅茶水，故意將話題引到鼻煙上去。由於曹寅當年酷好此道，收藏的鼻煙壺，上百之多，所以何謹在這方面的見聞甚廣，從明朝萬曆年間，義大利教士利瑪竇來華，鼻煙開始傳入中土談起，講到鼻煙的種類，以及如何用各種花露來加工的方法，同時用實物來驗證。

　　「我這煙，顏色帶綠，叫做『葡萄露』。」何謹又倒了一小撮在桌上，「耿爺，你再試試，看是不是有點葡萄味兒？」

　　耿得祿雖嗜鼻煙，力不足以購用上品，只知道最好的鼻煙，像茶葉中的香片那樣，用花露薰過，卻不知帶綠色的名為「葡萄露」；帶紅色的名為「玫瑰露」等等名目，自然更沒有享用過。

　　此刻細心一試，果然隱隱覺得帶點葡萄的香味；不由得自嘲的笑道：「我可真是『豬八戒吃人參果』，剛才竟沒有辨出味兒來。」

　　「覺得還不錯，是不是？再來一口兒。」

　　何謹又傾出一撮，然後再將平生所見過得好鼻煙壺；在座的人都是聞所未聞，連周捕頭都聽得出神了。

　　只有仲四聽而不聞，留意著裡面的動靜，曹雪芹如果出來了，自然不必再花心思，否則便須等何謹談完了鼻煙壺，另外有個纏住耿得祿的法子，而且這個法子要早想。

　　轉念到此，悄悄起身，找個在班房裡跑腿的小徒弟，「兄弟」，他掏出一把碎銀子，約摸二兩有餘，塞到他手裡說：「勞你駕，給弄點吃的、喝得來，要快！多下的是你的『腳步錢』。」

　　「是了！」小徒弟高高興興地答應著，飛奔而去。

　　不必走遠，衙門前面，照牆之下，便有賣各種點心熱食的小販；那小徒弟買了兩大包滷菜、四十個火燒、一大瓶「二鍋頭」，借個食盒一起提了來。

　　周捕頭明知是怎麼回事，但江湖上另有一套又要捧人拉交情，又要占地步、留身分的訣竅，所以霍的起立，朝小徒弟瞪著眼問：「這是那兒來的？」

　　「是，是──，」小徒弟張皇四顧，找到了仲四，頓時輕鬆了，手指著說：「這位爺，給錢叫我去買的。」

　　周捕頭作勢欲打，但好像硬忍住了，將手放了下來，看著仲四說道：「老四，你這就不對了！莫非我做這麼一個小東就做不起？」

　　「我不對！我不對！」仲四連連拱手，陪著笑說：「不過，咱們的交情，這算不了甚麼；你不能說我掃了你的面子吧？」

　　周捕頭做著無可奈何得表情，向那兩番子說：「兩位看，明明掃了我的面子，他還那麼說。有甚麼法子，交情麼！」

　　「對了！」趙四是有心接納，所以很快的接口，「交朋友就得這樣子，才夠味兒。」

　　周捕頭點點頭，叫小徒弟另外又去添菜添酒；大家都覺得意興極好，耿得祿也就根本忘掉有曹雪芹在跟馮大瑞相會這件事。

第二十一章

　　曹雪芹很吃力地將不能不將馮大瑞解進京，暫時監禁在步軍統領衙門的原委講完；接下來表示歉疚，但剛一開口，就讓馮大瑞攔住了。

　　「芹二爺，你別說了。你跟仲四爺都是好意；陰錯陽差湊成這麼一檔子窩囊事，誰也不能怪。至於定要到京裡過一過堂，這一層我早就料到了，沒有甚麼！」

　　見此光景，曹雪芹稍感安慰，但還有擔憂的事，怕他對方觀承的信心動搖，甚麼事不能推心置腹，說不定就會由於誤會而又生出意外風波，因而覺得需要解釋。

　　他想了一下，用詢問的語氣開頭：「大瑞，你是不是覺得方問亭拍胸擔保你一切沒事，到頭來還是弄成今天這樣子，疑心他是不是有力量救你！」

　　「我一點都不疑心。」馮大瑞說：「我知道他有力量，至於弄成現在這樣子，你剛才已經說過了，是要為訥公圓上面子，這做法也不錯。『光棍好做，過門難逃』。江湖上的規矩，方問亭是很清楚的。」

　　曹雪芹心中一動，「方問亭久走江湖，」他問：「江湖上知道不知道方問亭？」

　　「怎麼不知道？江湖上如果不知道他，他就不會知道我到達通州，也不會知道我來幹甚麼。」

　　「這麼說，他跟江湖上人有來往。」

　　馮大瑞笑笑答說：「這話，你最好去問他自己。」

　　「那麼，」曹雪芹又問：「你究竟來幹甚麼的呢？」

　　「咦，他們沒有告訴你？」

　　這他們包括仲四，也包括方觀承，「他們告訴我了。」他點點頭：「我替你擔心的是，你對你們幫裡，怎麼交代？」

　　「不要緊。方問亭自有辦法。」

　　照此看來，方觀承不但跟江湖上通聲氣，而且是跟漕幫中有頭臉的人有交情。意會到此，心頭暗喜；只要把繡春的下落打聽清楚了，很可以拜託方觀承去找。

　　當他在心裡七上八下，思緒如風捲浮雲、鞭催怒馬時，馮大瑞開口了。

　　「芹二爺，」他說：「你還沒有告訴我，你這幾年的境況呢！」

　　「喔，」曹雪芹定一定神，「還不是那個樣兒嗎？」

　　聽這一說，雙腿受了傷的馮大瑞，緩慢地將椅子往後挪一挪，拉開距離，身子往下，臉往後仰，將曹雪芹端詳了一會說：「雖說沒有變，到底跟以前還是有點兒不一樣；發福了！」

　　「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怎麼會長不胖？」曹雪芹答說：「這幾年總算日子過得還順遂，就是不能提繡春──」。

　　「芹二爺，」馮大瑞不等他說完，硬插進話來打斷：「聽說你一直還沒有娶少奶奶，倒是有個兒子。那是怎麼回事？」

　　「那，說來就話長了。」

　　「長話短說好了。」馮大瑞問道：「是有一個姨奶奶？」

　　「是的。叫杏香，人還不錯。」

　　「人不錯就好。」馮大瑞又問：「太太呢，一定很健旺？」

　　「得了個氣喘的毛病，發起來很怕人──。」

　　「喔，」馮大瑞很快的打斷他的話，而且也很興奮的，「我有個單方，百發百中。當時人家傳給我的時候，鄭重的不得了，我也就很仔細的記著，心裡可是在想，又不是等著用這個方子，也許根本就沒有人問我，記也不過白記。誰知到今天倒真用上了，合該太太的造化。這方子我記得很清楚，芹二爺，你帶筆了沒有？」

　　於是曹雪芹從隨攜的「護書」中，取出水筆、紙片，錄下馮大瑞口述的單方，接下來便要談過去了。

　　他心裡是有準備的，細想近來一連串的事故，尤其是剛才聽馮大瑞談到方觀承與江湖上的關係，言詞閃爍，其中似乎包含著很深的祕密──這一陣子的閱歷，使得曹雪芹長了許多見識，深深體會到任何人都有保持個人祕密的習慣；而打聽人家的祕密，不但會惹人猜疑，並且即令打聽清楚了，也不會是樁好事。因此，他並不預期馮大瑞將他的一切，和盤托出；同時與繡春沒有多大關係的事，也不必去打聽。

　　「大瑞」，他閒閒地說：「你是怎麼回來的呢？有人說你立了功；有人說你是繳了贖罪的銀子。你能不能講給我聽聽？」

　　「怎麼不能。」馮大瑞答說：「兩樣都有。貴州打苗子，我立過功勞，在雲貴兩省是自由的，不過還不能回來；後來有人替我花了錢，才私下在名冊裡頭，把我的名字塗消了。」

　　「這樣說，你還是個『黑人』？」

　　「可以這麼說。不過，這一點我也不怕；雲貴半邊天，誰也不知道我的事。」

　　「以後呢？就回直隸了？」

　　「不是。先到山東、江南，走了好些地方。」

　　「幹甚麼？」

　　馮大瑞笑一笑答說：「無非一個『混』字。」

　　「混出甚麼名堂來沒有呢？」

　　「這很難說。芹二爺，江湖上的人，跟你們世家子弟的想法、看法不一樣。」

　　「我想，」曹雪芹試探著說：「你一定是在漕船上混。」

　　他是故意不提「漕幫」二字；馮大瑞倒很坦然，「我在幫，你是知道的。」他說：「當然是在漕船上混。」

　　曹雪芹將他前後的話串聯起來體味，猜出馮大瑞在漕幫中已有相當地位，便點點頭說：「我想你很得意。」

　　「談不到。」馮大瑞似乎不願意深談，顧而言他的說：「芹二爺，你常跟仲四爺在一起吧？」

　　「不！」曹雪芹答說：「在京裡，一個月有一兩回，或者他來看我們家的老太太，或者我找他去喝喝酒。如果是在通州，三、四個月不見面也是常事。」

　　「嗯，嗯！」馮大瑞沒有再說甚麼。

　　「大瑞，」曹雪芹開始問他最關心的事，「在薊州，提到繡春，你嘆了口氣；這當然是知道她的消息囉？」

　　「我也是聽說，不知道靠不靠得住？」馮大瑞落入沉思之中，一種迷惘依戀的神情，顯得他對繡春也是情深一片。

　　「大瑞，」因為他久久未語，曹雪芹催促著：「你倒是說啊！」

　　「我聽說，她是在南京、還是蘇州生了一個孩子；大概孩子一兩歲的時候，不知道要到那兒去，經過鎮江生了一場大病。貧病交迫，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

　　「啊！」曹雪芹失聲驚呼：「遇救了沒有？」

　　「遇救了。」馮大瑞說：「救她的人，是金山寺的一個老和尚。」

　　「還好，還好！」曹雪芹問：「以後呢？」

　　「以後老和尚把她藏起來了。」

　　「為甚麼？」

　　「不知道。」馮大瑞說，「我猜是繡春不願意見人，所以那老和尚把她安頓在一個很清靜的地方，有人問起，老和尚不承認有這回事。」

　　「莫非──，」曹雪芹不免猜疑，「那老和尚不懷好意。」

　　「決不會。那老和尚決不會做這種事。」

　　「你怎麼知道？」

　　「是的。」馮大瑞不肯講原因，只說：「我知道，決不會！」

　　「那老和尚法名叫甚麼？」

　　「叫──，」馮大瑞想了一下說：「叫禪修。」

　　曹雪芹將他的話，前前後後想了一遍，找到了要緊之處，「大瑞」，他問：「你去找過禪修沒有？」

　　「找過。」

　　「他怎麼說？」

　　「他就是不承認有這回事？」

　　「那麼，」曹雪芹很快的問：「你為甚麼不說你是繡春的甚麼人？」

　　「說了，還是不行。」

　　「他當時一口咬定了，沒有這回事。」

　　「是的。」

　　「你錯了，」曹雪芹說：「他在當時，自然出爾反爾，一會兒不承認，一會兒承認。你得想法子在無意中露口風，不必當時就問他；那一來，他回去問了繡春，情形就不同了。」

　　「不！我細想過這件事，大概繡春早就跟他談過我了。」

　　「這麼說，繡春是意料到你或許會去找她；她不打算見你，這些情形都告訴禪修了？」

　　「應該是這樣。」

　　「你從那裡看出來的呢？」

　　「我後來又去見過老和尚，他仍舊是那樣子。如果像你剛才所說，他回去以後當然要跟繡春談；繡春如果願意見我，用不著我去看老和尚，老和尚就會來找我。」

　　「他到那裡去找你？」曹雪芹問：「你留了地址給他了？」

　　「用不著，他自然找得到。」

　　這句話露了馬腳，曹雪芹抓住了，連連發問：「為甚麼用不著你留地址，他自然會找得到你？你跟著禪修一定有甚麼淵源。是不是？你說。」

　　馮大瑞不善撒謊，更不會圓謊，因而默不作聲，臉上自然有困窘之色。

　　「是不是！」曹雪芹又得意、又高興地，「我說中了吧？你一定跟禪修有甚麼淵源。說，快說。」他竟耍賴了，「不說不行！」

　　馮大瑞有些苦惱，「芹二爺，」他說：「我說你跟你說，你可不能洩露出去。」

　　「我答應你。」曹雪芹話一出口，覺得不妥，趕緊又補上一句：「我絕不跟外人說。」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幾個人面前，我不能不說，譬如像我們老太太那裡、秋月等等。算起來不過五、六個人。」

　　「好！我跟你說了吧，那位禪修老和尚，在幫裡比我長兩輩──。」

　　「甚麼？」曹雪芹大為詫異，「和尚也有在漕幫裡的？」

　　「有，而且還不少。」馮大瑞說：「這位禪修老和尚，在幫裡的字排是個『法』字，上『法』下『廣』。他是山東袞州府人士，現在金山寺是個『菜頭』。」

　　「『菜頭』是管菜園的頭腦。」

　　「是的。」

　　「原來是這樣子。你的話原來都是有來歷的。」曹雪芹問：「她那孩子呢？」

　　「自然跟她在一起。」

　　「是男是女？」

　　「不知道。我問老和尚，他不肯說。」

　　「他當然不肯說；說了不就等於承認有收容繡春這回事了？」曹雪芹問道：「你為甚麼不託人去打聽？」

　　馮大瑞不答；沉默片刻，忽然問說：「繡春的孩子是誰的？」

　　曹雪芹沒有防到他有此一問。稍微多想一想，覺得這話不可輕率做答，因為馮大瑞可能很在乎這一點，如果說了實話，他是如何來看待曹震，是件必須顧慮的事。

　　他決定隱瞞真相，但亦必須為繡春辯白，「大瑞，」他說：「請你不必查問，就算是我的好了。我可以告訴你，繡春沒有錯，一點都沒有錯。」

　　同樣的，這番答語，亦是馮大瑞沒有料到的，「芹二爺，」他問：「你說就算是你的，意思就是不是你的。是不是？」

　　「也可以這麼說。」曹雪芹問道：「大瑞，我請你說一句心裡的話，如果你能跟繡春再見面，她也仍舊願意嫁你，你會不會娶她？」

　　「只要是她有這個孩子，不是她的錯，我自然會娶她。」

　　「好！」曹雪芹很興奮得說：「我一回京就跟內務府去請假；最好能跟你一起到金山寺去找禪修老和尚，請他讓我跟繡春見面。」

　　「沒有用！」馮大瑞使勁搖頭，「他絕不會承認。」

　　「會！大瑞你信不信？」

　　「我不信。」

　　「我說個道理，你就會信了。我跟老和尚說：我來要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不過我知道孩子的名字，兒子叫曹綏，女兒叫曹絢。」

　　馮大瑞愣住了，「芹二爺，」他問：「這是怎麼回事？」

　　「仲四沒有跟你談過？」

　　「他只告訴我繡春不知道怎麼懷了孕，又不知道怎麼失蹤了，一直都找不到。」

　　「那麼，我告訴你吧！失蹤的前一天，她問我，要不要她肚子裡的孩子？我說要，她就叫我替孩子起名字。這話，我想繡春一定告訴過老和尚。」曹雪芹又說：「繡春還給我留下一封信，說有一天曹綏或者曹絢會上門認父。你想，是這樣的情形，老和尚會不讓我跟繡春見面嗎？」

　　馮大瑞全神貫注的聽著，而且將他心中的感想一層一層的顯現在臉上，驚異、興奮，而最後是困惑。

　　「芹二爺，」他問：「如果是女兒還不要緊；是兒子，上門認父以後，將來你把他撫養成人，替他娶了親，有了孫子，那一來不就把你們曹家的血統弄亂了嗎？」

　　他說到一半，曹雪芹就發覺自己無意中失言了，也猜到他問這話的意思了；他是要弄明白，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甚至已經想到，孩子原來就姓曹，否則便是亂了血胤。

　　因此，曹雪芹再一次考慮，是不是要說破繡春好意為待產的錦兒去管家，以致為曹震所乘這件事？想想還是不說為妙。

　　「大瑞，這一點我也想過。我可以告訴你，不過我說了以後，你別再提了，行不行？」

　　「行。」

　　「我早已打算好了，等孩子長大成人，我自然讓他復姓歸宗。」

　　「這一說，孩子並不姓曹。」

　　「是的。」曹雪芹硬著頭皮回答。

　　「那麼姓甚麼呢？」

　　「你別問了。」曹雪芹說：「你剛才不是答應過我，不再提的嗎？」

　　馮大瑞語塞，但臉上有上了當的那種忍氣吞聲的神情。

　　「大瑞，」曹雪芹很懇切地說：「你不是那種放不開的人。這件事既然不是繡春的錯，你又何必認真？你只問你自己喜歡不喜歡繡春？如果喜歡，我怎麼樣也要促成你們破鏡重圓。」他停了一下又說：「既然說是破鏡，總有一道裂痕；這道裂痕的出現，也不能怪她一個人，是不是？」

　　他的話說得很透徹；馮大瑞畢竟也是痛快人，當即答說：「芹二爺，我都聽你的。」

　　「好！」曹雪芹也很高興，「這才像自己弟兄。」

　　※※※

　　杏香已從何謹及桐生口中，約略得知通州的情形，但是曹雪芹跟馮大瑞會了面談些甚麼，桐生根本不知；何謹知而不詳，索性裝作一無所聞，因此，杏香在陪曹雪芹吃飯時，首先以此為問。

　　「你是要問馮大瑞，還是繡春？」

　　「問繡春？」杏香答說：「我雖沒有跟她見過面，卻不知怎麼，心裡總是在想，如果跟她見了面，一定也會投緣。」

　　「那麼，你應該覺得安慰，繡春猶在人間。不過要見她卻不容易，除非我能到金山寺去一趟。」

　　聽他細說了經過，杏香也覺得除了曹雪芹，甚麼人要想見繡春，都會見拒於禪修。但曹雪芹要想去一趟金山寺，一樣的也不容易。這就只有找秋月來商量了。

　　「我想還有一個人，應該能跟繡春見面，」秋月說了個名字：「王達臣。」

　　「是啊！我倒沒有想到。」曹雪芹顯得很興奮，「他們是胞兄妹，禪修老和尚沒有理由拒人於千里之外。」

　　「其實不是老和尚攔在前面，是繡春願意不願見而已。」秋月又說：「譬如說，我要是跟老和尚說，要見繡春，他當然一口拒絕，可是他一定會跟繡春去說，繡春不會連我都不願意見，那時候老和尚自然會來找我。難的是，我又怎麼到得了金山寺？」

　　「還是應該先通知王達臣；他們同胞骨肉，知道繡春有了消息，一定連夜都要趕去。不過，那也是幾個月以後的事了──。」

　　原來王達臣這幾年專為仲四開碼頭，打天下；此刻是在甘肅蘭州主持聯號。由西北到東南，水陸兼程，也許一個多月才到得了。而況眼前通知王達臣，至少也要個把月，在急於想獲知繡春確實信息的曹雪芹、秋月，乃至杏香，都覺得是件難以忍耐的事。

　　「還是我去。」曹雪芹說。

　　下決心容易，做起來很難。首先是在旗的不能隨便出京，請假亦須有正當理由，不過這總還有法子好想；最難的是，這話該如何跟馬夫人去說？問起來那禪修老和尚是誰？他憑甚麼把繡春藏起來，不讓人跟她見面？這要解釋明白，就得牽涉到曹震，等馬夫人弄明白了，她會放心容愛子去涉歷江湖嗎？

　　一往深處談，障礙重重，越談越多，曹雪芹大為沮喪；不過，最後杏香出了個主意，卻很高明。

　　「我看還是得請老何出馬。芹二爺切切實實寫封信，要說太太知道了她的消息，想念得不得了。這封信到金山寺交給禪修老和尚，他拿去給繡姑娘，豈有個不當時就要見老何之理？」

　　曹雪芹與秋月都認為這是無辦法中得唯一辦法。可是以後呢？

　　「以後？」秋月提出疑問：「能把她接回來嗎？」

　　「這很難說了。」曹雪芹回憶著最後跟繡春相處那一夜的情形，「以我所知，她彷彿今生今世在不願跟震二哥見面，所以只要他在京，繡春就絕不會來。喔！」曹雪芹想起一件事，急忙叮囑：「馮大瑞對繡春的是懷了誰的孩子這一點，似乎很在意；你們以後都得留意，別讓馮大瑞知道真相。」

　　「其實他也猜想得到，」杏香說道：「你答覆他的話，雖然很巧妙，但避而不談，顯見得情虛，『啞巴吃扁食』，他心裡也有數。」

　　「不說破總比較好。」秋月又把話題拉回來：「要說繡春不願意跟震二爺見面，就一起在京，也可以把他們隔開來；倘或冤家路窄，海角天涯也有不期而遇的時候。這一層，我想倒不必太顧慮；如今要琢磨的是，得怎麼找個讓她不能拒絕的理由，把她勸回來。」

　　「我看，」杏香說道：「還是得打太太的旗號？」

　　「那不是讓她不能，是讓她不忍──。」

　　「我倒想到了一著。」曹雪芹突如其來地說：「信上，最好讓太太親筆寫兩句話。」

　　這在杏香卻是新聞，很感興趣地說：「我從沒有看過太太寫的字。」

　　「我也只見過兩三回。」秋月又說：「芹二爺這招確是很高。咱們想兩句話寫出來，請太太照描。繡春知道太太會寫字的。」

　　「好！咱們一樣一樣來，看甚麼話能寫，甚麼話不能寫。」曹雪芹問：「馮大瑞如何？」

　　「我看，」杏香說道：「根本不必提。」

　　「是的。不提為宜。有甚麼話，等她來了，咱們再勸她。」秋月問說：「震二爺如何？」

　　「這我會寫。」曹雪芹答說。

　　那就沒有在需要顧慮的事了。接下來又商量進行的步驟，談到深夜方散。

　　第二天，曹雪芹首先要辦的一件事，便是去看方觀承，打聽馮大瑞的消息。到得平郡王府，恰好方觀承要上車，神色極其匆促，只能立談幾句話。

　　「馮大瑞的事，我還沒有工夫跟訥公細談；就我有工夫，他也沒有工夫。不過，你放心好了，馮大瑞在步軍統領衙門，只不過是軟禁，一點都不會吃苦。」方觀承又說：「現在我有一件很要緊的事情要辦，這幾天你找不到我。等事定了，我會找你。」說著，一腳已踩在車門旁的踏腳櫈上了。

　　曹雪芹大失所望，心裡也很亂；只想到要看一看馮大瑞，急忙拉住方觀承的衣服說：「方先生，方先生，能不能讓我去探一探監？」

　　方觀承略一沉吟，隨即慨然說道：「可以。」接著抬眼搜索了一下，找到他的隨從之一：「蕭福，我把曹少爺交給你；他有事你替他辦一辦。」

　　「是。」蕭福答應著；曹雪芹不認識他，他卻認識曹雪芹，當即轉臉說道：「芹二爺請先回府；回頭我到府上來請安。」

　　「言重，言重！」

　　於是分別上車，各奔前程。曹雪芹回家，不免怏怏不樂，杏香問他，亦懶得回答。到得近午時分，門上來報：「方老爺派來一個姓蕭的管家，要見芹二爺。」

　　曹雪芹精神一振，「我馬上出來。」他定定神向杏香說道：「這姓蕭的，要安排我去看馮大瑞。這時候該留他吃飯，找老何陪他。你跟秋月去說，還得備個賞封給他，不能太薄。」

　　說完，走到大廳，只見蕭福鵠立簷前，一見趨前打扦；又說：「給老太太請安。」曹雪芹心想，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方觀承用的人，無不能幹誠懇。因而亦頗假以詞色。

　　「你坐！坐了好說話。」

　　「不敢！芹二爺有話請吩咐好了。」

　　一個固讓，一個固辭；曹雪芹便站著跟他說道：「有個馮大瑞，你知道不？」

　　「是。知道。」

　　「他現在軟禁在步軍統領衙門，我想去看看他。」

　　「是。」蕭福想了一下問道：「芹二爺是急於要看他，還是可以緩一緩？」

　　「是有甚麼不便嗎？」

　　「回芹二爺的話，如果急於要看他，比較費事；倘能緩個三兩天，等我在步軍統領衙門一個熟朋友出差回來，那就是一句話的事。」

　　「也好。」曹雪芹沉吟了一會說：「或者先替我寫封信，行不行？」

　　「請問芹二爺，信上寫甚麼？」

　　「無非安慰他的話。」

　　「是。」蕭福答說：「信，請芹二爺別封口。」

　　就在這時，何謹來了；曹雪芹便說：「蕭管家，你在這兒便飯。」他又指著何謹說：「這是跟先祖的人，姓何，我讓他陪你喝一鍾；我去寫信。」

　　「是！既這麼說，我就老實了。」蕭福又打了個扦，「謝謝芹二爺賞飯！」

　　曹雪芹留下何謹相陪，自己回去寫信，只是安慰的話，寫來毫不費事；擱筆之頃，秋月來了，手裡是沉甸甸的一個紅包。

　　「八兩銀子，芹二爺，夠不夠？」

　　曹雪芹想了一下說：「也差不多了，你現在連我的信一塊兒叫人交給他。」

　　「不忙。這會兒交過去，倒像催人家快吃似地。」秋月又問：「方老爺怎麼說？是不是馮大瑞的官司有麻煩，一時出來不了？」

　　「不是，是他沒有工夫辦這件事；他說他另有一件要緊事，要忙好幾天。忙完了，他會來找我。」

　　「噢！」秋月沉吟著：「莫非──」

　　曹雪芹驀然會意，「莫非聖母老太太要進宮了？」他接著又說：「一定是這件事。」

　　「我想也應該是。」

　　曹雪芹對此當然也很關心，「下午，」他說：「你去看看錦兒姊，打聽打聽消息。」

　　「好！」秋月答說：「如果有消息，不必打聽，她先就跟我說了。不過，她未見得知道。」

　　「她不知道，不會問震二爺？」

第二十二章

　　秋月本來就要去看錦兒，因為要把繡春的消息告訴她，曹雪芹接受方觀承委託，去訪馮大瑞的始末經過，錦兒不甚了了，這一談，很費辰光；秋月打算跟錦兒連床夜話，所以編了個理由，跟馬夫人回明了，直到未末申初方始出門。

　　一見了面，秋月先問：「震二爺呢？」

　　「嗐，別提了。」錦兒答說：「真不知道他在忙些甚麼？昨天回來了一趟，叫多帶一點兒衣服，說好幾天不能回家；問他是要出門不是？他還是那三個字──」

　　「『你別問！』」秋月替她說了出來。

　　「可不是。」錦兒也笑了。

　　「既然今兒個震二爺不回來，讓我來陪你。」秋月說道：「咱們今晚上恐怕得說一夜的話。」

　　「幹嘛？」錦兒愣了一下，忽然笑逐顏開，神色卻有些詭祕，「是不是你的紅鸞星又動了？」

　　「去你的！」秋月紅了臉，而且有些不悅，「還甚麼『又動了』！倒像我想嫁嫁不掉似的。」

　　「好姊姊，你別生氣。」錦兒陪笑說道：「那個『又』字可是用得真沒有學問。你說，有甚麼了不得的事，得談一宵！」

　　「先不告訴你，讓你納會兒悶。是個好消息，不過與我可是一點兒都扯不上關係。」

　　「那麼是雪芹的？」

　　「跟他有點兒關聯。」秋月顧而言他地問道：「你請我吃點兒甚麼？」

　　「我不知道你想吃點兒甚麼？咱們一起到廚房看看去。」錦兒忽然想起，「喔，有一簍崇文門送的春筍，那可是宮裡也剛嘗鮮。」

　　南省進京，必入崇文門，此處是個稅卡，「監督」特簡親貴兼領，是有名的闊差使。稅卡上的官員兵丁，對不服稅課的人，只吆喝一句：「帶他去見王爺。」就能把人唬倒，因而貪橫有名；課稅以外，有時鮮土貨，常常硬索若干，用來孝敬達官貴人。曹震居然也有崇文門稅卡送珍貴果蔬，在秋月不免又高興、又感慨。

　　「震二爺真是闊了。」

　　「這算得了甚麼！再闊也不會有咱們在南京的日子。」

　　等錦兒交代廚子，好好做了幾個菜，又開了一瓶「金頭」的葡萄酒相款待，秋月方始談到「好消息。」

　　「我告訴你吧，繡春有消息了。」

　　一聽這話，錦兒雙眼睜得好大，然後大叫一聲：「你怎麼早不說？」

　　這一叫把丫頭老媽都驚動了，錦兒這才發覺自己失態；秋月也不忍埋怨她，只說：「你先別太高興，能不能跟她見面，還不知道呢？」

　　由此開始，一直談到四更已過，方始歸寢。錦兒完全贊成曹雪芹跟秋月、杏香商量好的辦法，有許多小小的難題，亦由她自告奮勇、迎刃而解，如像派何謹南下，要在馬夫人面前有個藉口，錦兒便表示可以讓曹震跟馬夫人去說，借何謹到江寧去辦一件公事；既是公事，馬夫人就絕不會探問，這是曹寅在日傳下來的規矩。至於何謹南行的伕馬盤纏，錦兒亦一力擔承，不用他人費心。

　　因為睡得太遲，而且是作客的身分，所以秋月起得很晚；正在梳洗時，只見錦兒奔了來，匆匆說道：「內務府有人來送信，說震二爺的差使調動了；也不知是好是壞？你看，該怎麼打發？」

　　「喔，」秋月問道：「調了甚麼差使？」

　　「喏，有張紙在這裡。」

　　秋月接來一看，五寸寬的一張白紙，上面寫的是：「奉堂諭：七品筆帖式曹震，著派在廣儲司主事上行走。」

　　「恭喜，恭喜！」秋月笑逐顏開地說：「震二爺不但派了好差使，而且升官了。」

　　能得這話，錦兒隨即說道：「虧得你在這裡！」她說：「這得多開銷一點兒。不然我鬧不清楚，給少了讓人背後說閒話。」接著，便開銀櫃，取了兩個十兩頭的銀錁，拿紅紙包了，匆匆而去。

　　秋月當然也替錦兒高興，定定神回想多年前曹老太太為她講過的，內務府的官制，大致都還能記得起來。

　　「你可不能走了！」滿面春風的錦兒走回來說：「回頭一定有人來道喜，你得幫我招呼。」

　　「這──，」秋月沉吟了一下說：「你派人去送個喜信給太太，順便把芹二爺請了來。你只能招呼堂客；有爺兒們來道喜，得他出面應酬。」

　　「說的是。」錦兒又說：「四老爺那兒也得送個信吧？」

　　「對了！」秋月接著又說：「說不定老爺也升了官了。」

　　於是秋月幫著錦兒，料理飲食，指派職司，預備接待來道賀的客人。手裡忙著，口中也不閒，將曹震的新職，為錦兒做了一些講解，以便酬答賀客。

　　原來內務府七司，以廣儲司為首，唯有這一司特派總管內務府大臣值年管理，因為廣儲司下有銀、皮、瓷、緞、衣、茶六庫；又有銀、銅、染、衣、繡、花、皮共是七個作坊，掌管庫藏出納，天家之富，萃於此處；值年大臣之下，共有郎中八員，分掌各庫各坊，但主事卻只得兩人，官職六品，七品筆帖式，派在「主事上行走」，自然是升官。

　　「江寧，蘇州，杭州三處製造，也歸廣儲司派；四老爺當年不就是主事？」

　　這句話才真得讓錦兒興奮莫名，「要真的派了江寧製造，那、那──，」錦兒噙著眼淚在笑：「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秋月也因她這句話觸及記憶，但他不敢去多想，因為回憶中有歡樂、有辛酸，歡樂只添悵惘，辛酸更令人心悸。

　　正在談著，兩處都有回音來了，曹雪芹說，他馬上帶著何謹過來；曹頫不在家，季姨娘下午過來道喜。話剛完，曹雪芹已經來了，先將何謹安置在門房中「支賓」；然後到上房來看錦兒。

　　他帶來了更多的消息。這天上午，有曹雪芹的一個咸安宮官學的同窗去看他，也是特為去送喜信，說廣儲司主事的缺是兩個，一個是正缺，一個名為「委署主事」，原來的正缺主事已調升為都虞司的員外郎，按規矩應該委署主事補正，但此人是八品筆帖式委署，品秩比曹震低，因而得以後來居上，這是「喜上加喜」。

　　「四老爺也有喜事。聽說會放個稅差，或是關差。如果是關差，大概是荊州關。」曹雪芹很興奮得說：「我倒真希望四老爺能得這個差使，那時候我請半個月的家，由荊州入川，一覽三峽之奇，償我多少年的夙願。」

　　「沒出息！」錦兒半真半假的，「反正一天到晚打算的，就是玩兒。」

　　「古人說讀萬卷書，行萬里路，遊歷也能長學問。」

　　「學問再大，不用在正途上，也是枉然。」錦兒又說：「這回震二爺升官，四老爺放差，還不都是有熱河那場功勞上來的，照規矩說，實在應該好好給你一個恩典。這話，我得跟震二爺說。」

　　「當初我跟震二哥講清楚了的，不能弄個甚麼差使來拘住我的身子。」曹雪芹很認真地說：「錦兒姊，你可千萬不能多事。」

　　「你也別忙。」秋月向錦兒說道：「只要聖母老太太進了宮，說不定那天想起芹二爺來，跟皇上提一聲兒，那就不知道是多大的一個恩典了。」

　　「不會的。」曹雪芹說：「皇上不喜歡外戚攬權，防微杜漸，一定不會聽聖母老太太的話。」

　　曹雪芹說完了話，忽然發愣，攢眉苦思；錦兒便即問道：「怎麼回事？」

　　依舊是聽而不聞，又愣了一會，曹雪芹突然失笑，「我道呢？總覺得那兒不對勁；翠寶姊跟孩子呢？」他問：「怎麼不見？」

　　這是秋月昨天一來就問過了的，「帶兒子還願去了。」他代為回答：「在香山碧霞元君廟宿山，得明兒才回來；不然，怎麼會留我在這兒呢？」

　　「那你就多留一天。等翠寶回來了，你再回去好了。」

　　「恐怕也非得如此不可。」

　　正在談著，門上來報，有曹震的朋友來訪。於是曹雪芹到廳上去應酬，錦兒關照預備點心，等交代妥當了，回進來與秋月仍是談曹雪芹的前程。

　　「你剛才那話，倒提醒我了。」錦兒很起勁地說：「放著這麼一條好路子不去走，那不傻透頂了。咱們這位小爺，一腦子的名士派，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儘由著他的性子了。我看，我跟我們那位提一提，讓他去求聖母老太太，好歹的給個過得去的官做。」

　　這條路子雖是秋月想到的，但她比較謹慎，贊成錦兒跟曹震去商量，不主張未經曹雪芹同意，便有曹震去求聖母老太太，同時也向錦兒提出「警告」。

　　「咱們這位小爺，看起來隨和，可別犯了他的倔脾氣！萬一去求聖母老太太，真的給了個過得去的官，也還要看他願意不願意。倘或愣說不幹，那時候可怎麼收場？」

　　「我想不會。不過，先問一問震二爺再說也好──。」

　　錦兒還欲有言，因為有堂客來而打斷了。由此一直忙到晚飯以後，曹雪芹作別自去，秋月仍舊留著，正在燈下閒話休息時，曹震忽然回來了。

　　「震二爺，」秋月含笑起身，「給你道喜！」說著，蹲下身去，規規矩矩的請了一個安。

　　「喔，喔，你在這兒，好極了。」曹震向錦兒說道：「我還沒有吃飯。」

　　他的話剛完，秋月機警的自告奮勇，「我去！」接著又問：「震二爺是先弄點東西點點飢，隨後喝酒，還是怎麼著。」

　　「勞駕，勞駕！」曹震答說：「先填填五臟廟，隨後喝酒。」

　　等秋月一走，錦兒一面伺候曹震換衣服，一面問道：「你不是說要到甚麼地方好幾天，怎麼一下子又回來了？」

　　「明兒我得上任，自然要回來預備預備。」曹震問說：「你們是怎麼得的消息？內務府送了信？」

　　「不光是內務府，雪芹的消息更詳細，說得你的是主事，不是甚麼『委署主事』。」

　　「喔，他也知道。」

　　「還有，說四老爺要放稅差。」

　　「已經放了──」

　　「是荊州不是？」

　　「不是。是蕪湖關。」

　　稅關歸工部管轄的，有江蘇的宿遷、安徽的蕪湖、湖北的荊州，以及吉林的寧古塔、輝發、穆欽等處。其中以蕪湖關最大，下設「分口」四處，凡是竹木、紫炭，下至商人運貨所用的竹籃藤簍，都要收稅，稅關監督是個肥差使。

　　「雪芹呢？」錦兒說道：「你跟四老爺都得了好處，也該為他想想。」

　　「已經想好了，可不知道他願意不願意。」曹震答說：「蕪湖關下面有四個分口，讓他挑一處去管。」

　　「那分口管甚麼？」

　　「自是管收稅。」接著，曹震將所收何稅，大致說了些。

　　「這差使他幹得了嗎？好了，好了，你別害他，又害了四老爺。」

　　「那怎麼會？他不過掛個名兒？管自己喝酒作詩好了；下面自然有人替他管。」

　　「那更是害了他。」

　　「怎麼呢？」曹震問說：「這是我替他著想，坐著當大少爺不好嗎？」

　　「不是當大少爺，是當老太爺。剛出去做事就是個養老的差使。你害他一輩子！二爺啊二爺，你別缺德了吧！」

　　這一頓排揎，惹得曹震有些冒火，不過細想一想卻是正論。便即問說：「那麼，依你說呢？」

　　「不放著聖母老太太那麼一條好路子？」

　　說著話又低頭在替曹震扣腋下鈕扣的錦兒，突然發覺有一雙手粗暴的握住她的手腕，既驚且痛，驀的抬頭，只見曹震雙眼睜大了，一副凜然的神色。

　　「幹嘛呀，你？」

　　曹震將他手腕放開，一面揉著；一面半推半擁地、將錦兒移到床沿上並排坐了下來，方始開口。

　　「你可千萬別動這個念頭！」他是規勸的語氣，「倘或太太，或者，譬如說秋月吧，要打到這個主意，你得趕緊攔在前頭。為甚麼呢？忌諱！沒有比這個再大的忌諱！」

　　「哼！」錦兒在氣頭上，還無法平心靜氣的去體味他的話，只冷笑一聲，「哼！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可也不少；我看也忌不到那兒去。」

　　「不錯。」曹震接口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外頭有人在傳說，隨他說去，傳來傳去那兩句話，慢慢聽厭了，也就忘了，可是自己不能掛出幌子去。」

　　「我不懂你的話。你少跟我來這一套，反正你現在頭上有頂大帽子，說甚麼我也不能駁你的回，隨你說是在宮裡辦公事也好，在『口袋底』辦私事也好，誰知道。」

　　這幾句冷言冷語，把曹震逼急了，「我的太太，你怎麼夾槍夾棍，把『宮裡』跟『袋底』擱在一塊兒來說呢？這話要傳了出去，你，你」他氣急敗壞的：「你不是送我的忤逆嗎？」

　　錦兒當然也知道何能相提並論？故意說說氣話，看他急成那樣，不免得意；當然也不會害怕，因此神色顯得很平靜。

　　「你放心，送你的忤逆，不就是送我自己，送咱們全家大小的忤逆？」她說：「現在請你說明，怎麼是皇上自己掛了幌子？」

　　曹震還不太放心，怕他還不能理會他的話中，又問一句：「我剛才說的，你明白了沒有？」

　　「你真當我是小孩子，連這點輕重都不知道？」錦兒緊接著說：「乾脆告訴你吧，我是試試你，就那麼一句話，把你嚇成那個樣子！你如果不是『口袋底』的闊客，內務府人人都知道，你又何必這麼著急。」

　　曹震到此才知道自己上當了，苦笑著說：「你越來越像那口子了；反正是我命中註定，活該──」他嚥了口唾沫沒有再說下去。

　　「那口子」，自然是指去世的震二奶奶，提到舊主，錦兒越發感慨，「哼！」她仍舊是冷笑，「那口子！那口子才真得不枉了讓雪芹叫一聲『姊姊』！像這種情形，他用不著別人提，早就給雪芹打算好了。」

　　曹震見她有些存心找事的模樣，心知是吃『口袋底』的醋，便忍氣不作聲，坐下來摸著腹說：「再不填點兒東西，我可又要犯胃氣了。」

　　「有！」是秋月在堂屋中應聲，「預備好了。」

　　於是曹震與錦兒一前一後，出了臥房，到堂屋一看，正中方桌上已陳設好了，另外還有一個食盒，正由廚娘提了進來。

　　「震二爺，」秋月將居中的椅子拉了開來，「請坐下來吧。」

　　「勞駕，勞駕。」曹震哈著腰，是真的謙虛，「你是做客的，怎麼到勞動起來？」

　　秋月等他將坐未坐之際，拿椅子推到恰好的地位，等曹震做好了，方始答說：「老太太在的日子，我還不是這麼伺候震二爺，伺候慣了的？」

　　忽然提起曹老太太，曹震與錦兒都想到，不是無因而發，曹震很快的想到，這是提醒他，曹雪芹是「老太太的命根子」，得要格外出力照應。

　　錦兒則除此以外，還另有感想，回憶當年老太太一高興，遊「西園」，開家宴時，自己還輪不倒像秋月此刻為曹震安座的這種差使；撫今追昔，他不知道是該為自己慶幸，還是為秋月惋惜？

　　「多謝，多謝。」曹震向為他斟酒的秋月說道：「你也坐吧，我有話要跟你說。」

　　「是。」秋月答應著，只退後了兩步，仍舊站著。

　　「太太」，曹震轉臉暗示，「這兒就咱們三個人好了。」

　　錦兒微一頷首，從容不迫的將丫頭老媽，都遣走了；然後親手將中門關上，復回堂屋。

　　曹震這時已狼吞虎嚥的，先吃了幾個「盒子」，填飽了五臟廟，舉杯在手，向與秋月攜手並坐在靠壁的大椅子上的錦兒說道：「我說個道理你聽，你就知道秋月所說的那條路子，不能去走；一走會出事──」

　　「你等一等！」錦兒攔住他的話，側轉著臉，小聲將她與曹震為曹雪芹打算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然後掀眉問道：「你說吧，怎麼是皇上自己掛出幌子去？」

　　「這個幌子要掛，就掛在雪芹身上。倘說皇上對聖母老太太的孝順，自然說甚麼就是甚麼。我倒想過，請聖母老太太跟皇上說：找機會召見雪芹，出題目面試，賞他個正途出身，豈非美事？可是不行！」

　　「不是皇上說『不行』；是你說『不行』吧？」

　　錦兒的話猶未完，秋月便趕緊扯他的衣服：「你聽震二爺說下去。」

　　「也不是皇上說不行，更不是我說不行，而事情是明擺著有難處。」曹震仍舊平心靜氣地說：「你們總聽過『召試』這麼一個名字吧？」

　　錦兒連他說的是那兩個字都弄不清楚，秋月倒是聽說過的，不過，他說：「我聽老太太說過，康熙爺末後兩回南巡，在江寧找讀書人來當面考試，有一回就在織造衙門，都是老太爺招呼。到底是這麼回事，有點兒甚麼好處，可就不知道了。」

　　「好處多著呢！」曹震答說：「像雪芹那種身分，召試不壞，就會特賞一個舉人，派在內閣中當上『學習行走』。如果他肯上進，下一科會試，中進士、點翰林；老太太躺在棺材裡，都會笑得爬了起來──。」

　　「你別瞎說八道！」錦兒大聲呵責，但卻忍不住笑了。

　　「震二爺，」秋月雖也有些忍俊不禁，到底克制住了，「請你再往下說。」

　　「總而言之，這決不是辦不到的事。麻煩在那裡呢？在一定會有人問雪芹，你怎麼會有這麼一步運，是有人保薦呢？還是有甚麼奇遇，忽然讓皇上賞識到你了？你們想，雪芹該怎麼說？他向來自負光明磊落，要他說假話，他不會；就會，他也不肯。好，那一下，露了真相，犯了皇上的大忌，這場禍事還小得了嗎？」

　　「算了吧！」秋月有點不寒而慄的模樣，「就當我沒有說過那句話。」

　　「而且，」曹震接著叮囑，「大家最好從此不提這件事。」

　　錦兒點點頭，和秋月互看了一眼，彼此默默的在心裡提醒自己，千萬要記住曹震的告誡。

　　「其實，出個名士也不壞。」曹震又說：「大家都看不起內務府，提起來總是一副撇著嘴、斜著眼的樣子，再掛兩張假字畫，弄個胖丫頭往那兒一站，那，你就看他們損吧！」

　　「不過淨當名士也不行。」秋月又說：「至於跟了四老爺去收稅，怕太太也不會放心。」

　　「慢慢兒琢磨」。曹震突然興奮了，「反正咱們曹家總不能像老太爺在的時候那麼風光，總也還不賴。只要一切謹慎，不愁沒有好日子過。」

　　曹震居然能說這樣的話，不但錦兒，連秋月也很高興，看起來曹家真要興旺了。

　　※※※

　　經過蕭福的安排，曹雪芹在步軍統領衙門的監所，見到了馮大瑞。他帶去許多食物，都是些肉脯、魚乾之類，不會壞的東西。但到得那裡，覺得不妥，所以把那個細藤製的食籃，擱在門口，只拿出來一塊漢玉，遞給馮大瑞。

　　「幹嘛？」

　　「我娘送給你的。」

　　「喔，」馮大瑞接過來一看，這塊漢玉長祗寸許，四方柱形，中間穿孔，一根古銅色的絲繩，直貫其中，下面結成一個篆文的壽字，上面還帶個扣子，便於在腰際懸掛。玉的四面都有字，因為是大篆，馮大瑞一個都不識得。

　　「太太怎麼想起來，賞我一個佩件。」

　　「這塊玉名叫『剛卯』，是避邪的。我娘也是望你平安的意思。」

　　馮大瑞感激得要掉眼淚，將剛卯緊緊捏在手中，「我也不說甚麼了！」他說：「等我出去了，當面給太太磕頭吧。」

　　「大瑞，這回的事情，弄得很糟。」曹雪芹說：「陰錯陽差，弄成僵局。偏偏方先生又忙不過來，只好讓你在這兒委屈幾天。不過我想也快了。」

　　「喔，」馮大瑞露出一絲苦笑，「不過，這裡倒也好，至少可以當個躲麻煩的地方。」

　　曹雪芹不即作聲，心想他違背了他們幫中交代要辦的事，少不得有人來問罪；所謂「麻煩」，大概指此而言。

　　正在琢磨該如何做答時，只見馮大瑞忽然將鼻子聳了幾下，然後視線落在那食籃上。「芹二爺，」他指著問：「是吃的不是？」

　　「不錯。」曹雪芹答說：「是特為替你做的。我怕你誤會，不想拿出來。」

　　「既然是給我的，我可不客氣，自己動手了。這幾天饞得要命，」說著，他自己提了食籃，揭開盒子，抓了一塊燻魚往嘴裡塞。

　　「飯菜不好是不是？」

　　「油水少了一點兒。」

　　「這是我疏忽了。」曹雪芹心想，原以為有方觀承照應，不至於受苦；那知道他還是跟一般犯人的待遇，沒有甚麼兩樣。

　　「芹二爺，」馮大瑞忽然停止咀嚼，「你剛才怎麼說，怕我誤會？我會誤會甚麼？」

　　「這些東西都是能擱些日子不會壞的，我怕你誤會，以為一時還不能出去。」曹雪芹加重了語氣說：「不出三天，你一定能出去。方先生的那樁要緊事，大概辦妥了，該騰出工夫來辦你的事了。」

　　「是，是甚麼要緊事？」

　　「這兒不便談。」

　　「好！我就不問。」馮大瑞復又大嚼肉脯。

　　「大瑞，我還告訴你一件事；是我的事。」

　　馮大瑞先不大在意，聽說是曹雪芹自己的事，態度不同了，抬起眼來，很起勁地說：「一定是好消息？」

　　「是這樣的，四老爺放了蕪湖關的監督，打算讓我去管一個分卡；不過我娘還沒有答應。」

　　「為甚麼呢？太太是怕你沒有人照應？」

　　「也不盡如此，太太就我一個，自然有點兒捨不得。」

　　「那也容易，把太太接到任上去住，不還是在一起嗎？」

　　曹雪芹心中一動，「對，」他說：「你這倒也是一個辦法。」

　　「蕪湖是很大的一個水路碼頭，我那兒也有幾個朋友，芹二爺真的要去了，我會託我的朋友照應。」

　　「謝謝，謝謝！」曹雪芹緊接著說：「我是要告訴你，如果能到蕪湖，自然就能到金山寺，我可以去找老和尚，跟繡春見面，大瑞，這不是你說的好消息嗎？」

　　馮大瑞點點頭，表情很沉著，看不出他此時心裡是怎麼在想。

　　「如果我不能去，我另外還有個打算，我要替我娘寫封信給繡春，讓老何專程送了去。」

　　「喔，」馮大瑞不免動容，「驚動太太出面寫信？」

　　「是的。」

　　「打算寫些甚麼？」

　　「勸她回來。」曹雪芹說：「我娘親自替你們主婚。」

　　「不敢當，不敢當。」馮大瑞是真地感動了，捏著那塊玉剛卯，低著頭自語似地說：「我真不知該怎麼報答了？」

　　「也不用談甚麼報答，只要你靜下心來，聽從我們的安排。大瑞，你能不能答應我這話？」

　　馮大瑞考慮了一下，「我答應。不過，出了甚麼我沒法兒辦的麻煩，我就是白答應你了。」

　　「如果是那樣，我不怪你。」

　　「好！就這麼說。」

　　※※※

　　叔侄倆家都有喜事，但苦樂各殊，曹震是躊躇滿志，每天享受著親友的祝賀、僚署的奉承，錦兒與翠寶和衷共濟，伺候得他稱心如意，無絲毫後顧之憂。

　　曹頫卻大鬧家務，為的是兩妾一子，無法安排的妥當。曹頫是覺得只有帶鄒姨娘去，生活起居，才能舒服，而且謹言慎行，在蕪湖與官眷往來，也不至於惹甚麼是非。可是季姨娘說甚麼也不肯，他說每一次曹頫有遠行，總是鄒姨娘跟了去，這回該輪到她了。遇到至親去調停，只有她一個人的話，說到傷心處，一把眼淚一把鼻涕，號啕不止，嚇得調停的人避之唯恐不速。

　　當然，馬夫人必不可免的成了仲裁者，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說：「要帶都帶，要不帶都不帶。」可是棠官在圓明園護軍營當差，亦未娶妻，不能沒有人照應。鄒姨娘倒很賢慧，隱約表示，萬一季姨娘一定要跟了去，她留在京裡，當然會照料棠官，只是曹頫執意不可。

　　「知子莫若父。」他說：「棠官愚而狡，鄒姨娘管不住他；甚至會欺侮他的庶母。只有他生母在這裡，他念著母子之情，還肯聽她幾句。」

　　「那麼，」馬夫人說：「索性把棠官也一起帶了去。」

　　「辦不到的，在外的子弟，到了成年還要送進京來當差；那有已經成年了，而且正在京裡當差，倒說又跟了出去吃現成飯的道理？」他加重了語氣說：「且不說旗下沒有這個規矩，就有這個規矩，我也不能這麼辦。到了蕪湖，我要顧公事，就顧不到他。稅關又是有名的一個大染缸，到了那裡，受奸人引誘，狂嫖濫賭，不但毀了他自己，連我一條命都怕要送在他手裡。」

　　「那就沒法子了，只有都不帶。」

　　曹頫想了一下，頓一頓足說：「都不帶。反正這個差使，兩年就有人『派代』，起居不甚方便，也就算了。」

　　一場風波，總算不了了之。可是，這一來，曹頫就覺得更有帶曹雪芹去的必要；特的託錦兒來做說客，馬夫人覺得十分為難，將曹雪芹、杏香、秋月都找了來，一起商量。

　　先問曹雪芹自己，他說：「我聽娘的意思，娘捨得我就去；不放心，我就不去。」

　　「這意思你是願意去的？」

　　「也不是我願意。」曹雪芹答說：「我是看娘今年以來，身子健旺的多了，我趁這機會去歷練歷練，也幫了四叔的忙。不過，還是要聽娘的意思，娘不叫我去，我就不去。」

　　「我不叫你去，你心裡一定會怨我。」

　　「決不會！」曹雪芹斬釘截鐵的，「如果那樣，我還成個人嗎？」

　　這句話使馬夫人深感安慰，便又問道：「杏香，你怎麼說？」

　　「這裡，那兒有我的話？」

　　「不要緊，你說好了。」

　　「我想，」杏香很謹慎的答說：「四老爺也是無奈。太太不叫芹二爺去，只怕會覺得對不起四老爺，心裡有那麼一個結，也是件很難受的事。倒不如作個人情，反正第一，太太的身子一天比一天硬朗，芹二爺在外面能放得下心；他能放得下心，太太就能放心。第二，四老爺不說了，至多兩年工夫，就有人去接替；家裡有秋姑、有我，還有錦兒奶奶，陪著太太多想點玩的、吃的花樣，兩年不過一晃眼的工夫。」

　　馬夫人為她說的心思活動了，不過，「你當然要跟了去，」他說：「不然我就更不放心了。」

　　「娘──。」

　　曹雪芹剛喊的一聲，便讓錦兒攔住，「你別說了。杏香當然要跟了你去。」她說：「不過，你得把孩子留下來陪太太。」

　　「孩子誰帶呢？」馬夫人問：「秋月？」

　　「太太也是。」一直未曾開口的秋月，是埋怨的語氣，「莫非從前芹二爺，我沒有帶過？」

　　「那已經是他六、七歲的事了！」馬夫人緊接著說：「好吧，我想你總也帶的下來。」

　　「還有我跟翠寶呢！」錦兒做了結論，「就這麼辦吧！等雪芹回京，再替太太報個孫子回來。」

　　於是全家從這天起就開始為預備曹雪芹遠行而大忙特忙了。他本人卻不在意，關心的是馮大瑞；去見了方觀承兩次，第一次說事情快辦妥了，第二次去不曾見著。隔了兩天，正待第三次去探問消息時，那知方觀承下那派人來請了；不同尋常的是，約在鼓樓大街平郡王一個祕密的治事之處相見。

　　這個地方曹震去過，曹雪芹只是聽說，並未一履其地，跟著來人到了那裡，首先使他驚異的是，一進垂花門就遇見馮大瑞，剛想出口招呼，只見馮大瑞撮兩指放在嘴唇上，曹雪芹便只好裝作不識了。

　　「雪芹，聽說你要跟四叔到蕪湖去。」方觀承問：「有這回事沒有？」

　　「是。」曹雪芹答說：「家叔單身赴任，要我跟了去照料，是義不容辭的事。」

　　「你能不能找個甚麼理由，請你四叔先走，你說你隨後趕了去，行不行？」

　　曹雪芹不敢即時答應，先問一句：「方先生能不能多告訴我一點兒？」

　　像這樣問話，便知他胸中很有丘壑，方觀承越發有信心，「雪芹，我還是想找你替我辦事。」他說：「這一次是咱們倆在一起。」

　　「是。」曹雪芹問：「是在京，還是出京？」

　　「出京」。方觀承答說：「咱麼沿運河一直走了下去。」

　　「那不就要到杭州了嗎？」

　　「不錯，是到杭州。不過，你也許不必陪我走到底，到了揚州，你由長江經江寧到蕪湖去好了。」

　　曹雪芹默默將行程計算了一下，由運河南下到揚州，往南辰州，瀕臨長江，南岸既是金焦，不正好去訪繡春嗎？

　　轉念到此，就不再到考慮了，「方先生」，他說：「我準定奉陪。不過大概甚麼時候可到蕪湖？得有個日子，跟家叔才好說話。」

　　方觀承想了一下，「最晚不會過端午。」

　　那就是說，大概在兩個月以後；曹雪芹點點頭，覺得有句話不能不問，「方先生，你能不能見告，我追隨左右是要幹點兒甚麼？」他緊接著解釋，「我略有自知之明，如果是我幹不了的，應該早說；否則臨時會誤事。」

　　「當然是你幹得了的。」方觀承沉吟了一會說：「咱們既然共事，當然要坦誠相見。不過，這不是三言兩語談得完的，我找個人跟你細談。」

　　「是。」

　　「未末申初，你在報國寺杉樹下面等著，自有人會來找你。」

　　「此人認識我嗎？」

　　「你也認識他。」

　　相與一笑，都不必再說了一個字了。

第二十三章

　　報國寺在城南廣安門大街路北，那一帶已經很荒涼，但古剎很多，最有名的是，有唐太宗特建的憫忠寺改名的法源寺；其次是崇效寺，也為唐朝所建，再下來便數報國寺了。

　　報國寺建於遼金，到明朝成化年間，周太后改建為慈仁寺，但自明以來，一直都沿用舊名。

　　曹雪芹在歸有光的文集中，讀過他贈慈仁寺方丈的一篇序，知道慈仁寺的來歷，道是周太后有弟名吉祥，年少好出遊，有一次一去不返，音信全無，周太后亦久已淡忘。不道有一天夢見伽藍神，說周吉祥每夜宿於報國寺伽藍殿。奇的是英宗也做了這樣一個夢。英宗自從復辟後，非常念舊，對后家更為眷顧，所以當時即遣太監到報國寺探查；果然有一個和尚在伽藍殿睡懶覺，問知他俗家姓周，自是不誤，便不由分說，簇擁入宮。周太后還認得他的面貌，相擁而泣，問他削髮的經過；勸他「做和尚不如作皇親」。周吉祥不願，亦無法勉強，仍舊送他回報國寺，賞賜極厚。

　　到英宗晏駕，憲宗繼位，周皇后成為周太后，特發內帑，改建報國寺，改名大慈仁寺，小寺頓成名剎。至孝宗即位，周太后又成為太皇太后，慈仁寺有此護法，香火更旺；孝宗賜莊田數百頃，所以吉祥和上能招僧眾上千之多。

　　自明入清，達官貴人，多住城西，因而慈仁寺每逢朔望有廟會，書攤很多，名流如王漁洋等人，經常流連於此，書看倦了，便在松下飲酒賦詩──報國寺本名雙松寺，那兩株松樹還是遼金石所植，東面一株，高約四丈，枝杈糾結，共有三層；西面一株就更奇，高雖只有丈餘，而枝葉盤屈橫斜，蔭覆數畝，其中最長的一枝，枝梢壓地，須用特製的幾十個朱紅木架撐住。曹雪芹便是在這株松樹之下，靜等方觀承派馮大瑞來。

　　果然，未末申初，馮大瑞來了，後面跟著一個酒鋪子裡的小徒弟，右手食盒，左脅下夾一領草蓆，鋪排停當，管自己走了。

　　於是曹雪芹與馮大瑞席地而坐，把杯深談，曹雪芹急欲索解的一個疑團是：「你怎麼會到了方先生那裡？」

　　「有一天清早，有個差人跟我說；『你可以出去了。』那車子給我送到一個地方，有個瘦瘦小小的人跟我說：『我就是方觀承。你就在我這裡待著，我有用你之處。』我就這樣待下來了。」

　　曹雪芹覺得他話中有疑問，卻不知從那裡問起；想了好一會問道：「你以前知道不知道方先生這麼一個人？」

　　「知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曹雪芹問：「是不是聽人談過？」

　　「不必聽人談，『通漕』上就有他的名字。」

　　曹雪芹大吃一驚，急急問說：「他也是你們幫裡的？」

　　「不錯。」

　　「輩分呢？」

　　「他長我一輩。」

　　「這。」曹雪芹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不斷地說：「想不到，想不到！」

　　「我也想不到。」馮大瑞說：「想不到會死心塌地跟方先生一起辦事。」

　　「這，這是怎麼說？」

　　「原來我不明白我們漕幫是怎麼回事？直到前天晚上，方先生跟我談了一夜，我才知道當年我們祖師爺的苦心；漕幫原是應該替老百姓打算的。芹二爺，你是一隻腳在門外，一隻腳在『門檻』裡頭的人，而且這回要一起到南邊，方先生說應該跟你談談漕幫──。」。

　　原來漕幫是由明朝的「衛所」轉變過來的。明太祖得了天下，蒙古人、色目人遁回沙漠，卻帶不走原先霸佔的大片土地，因此明朝的官地，比那一朝都多；明太祖便想到幾千年前寓兵於農的辦法，普遍設立「衛所」，計口授田，平時耕種，農閒時勤加操練，以便有事則執干戈以衛社稷，所以他曾誇過一句海口：「我養兵百萬，不費百姓一文錢。」

　　可是到了明朝中葉以後，衛所這種兵制，就有名無實了，因為生齒日繁，田地有限，忙著謀生，根本就談不到操練。不過雖說有名無實，每個衛所，還是有頂名字領田的人，到的清兵入關，天下一定，這批人要有個安頓之法，於是在運河復通，南漕得以北運時，將衛所的人派為漕船上的「運丁」。漕幫之稱「衛」，就是衛所的衛。

　　「剛開頭的時候，漕船弟兄苦得不得了，因為到處受欺侮。」馮大瑞說：「逢關過卡的官兒、碼頭上的地頭蛇，都吃定了漕船。在運河裡，遇到官船要讓；遇到運銅的船要躲──」。

　　「運銅的船是怎麼回事？」曹雪芹插嘴問說。

　　「戶部鑄銅錢，銅都是由雲南來的；銅的吃水很深，船身太重，不大靈活，所以只有別的船躲銅船，銅船是沒法兒讓別的船的。銅船遇到漕船，撞沉的一定是漕船，那一來運丁要賠米陪船，傾家蕩產是常事。」

　　於是運丁中有豪傑之事，起而號召，要不受欺凌，只有同心一德，合力禦侮；一呼百應，勢力日增，其中首腦，一共是三個人，即是翁、錢、潘三祖。

　　「現在要談到方先生了。」馮大瑞說：「芹二爺是知道他的來歷的。他是怎麼樣入的幫，不必去問，我只告訴芹二爺一句話好了，朝廷不能沒有漕幫；漕幫不能沒有他。這樣子，也就是朝廷不能沒有他了。」

　　「朝廷不能沒有漕幫，我懂；如果沒有漕幫，漕米就運不到黃河以北來。可是，」曹雪芹問：「漕幫何以不能沒有方先生呢？」

　　「前幾年有人利用漕幫想造反，你聽說過沒有？」

　　這是指世宗奪嫡的糾紛，曹雪芹當然知道，點點頭回答：「聽說過。」

　　「當時是李制臺辦這件事，手段很毒辣，照他的主意，要拿漕幫之中叫得響的人物，統統抓了來，殺的殺，關的關。方先生就跟當今皇上說，那一來漕幫就要散了。漕幫一散，不但南漕北運受影響，而且散到江湖上的，為非作歹，天下從此不太平了。不如安撫化解。老皇聽了他的話，而且把安撫化解的責任交了給他。方先生保全了漕幫，實在也是替朝廷立了大功。」

　　「嗯，嗯。」曹雪芹想到馮大瑞身上了，「那麼，你這一次來替你們幫裡辦事，方先生早就知道了？」

　　「是的。」

　　「這，就不大對了！」曹雪芹提出疑問：「你說方先生在漕幫安撫化解，把造反這件事都能壓了下去；那麼，趁聖母老太太進京，說要派人來搗亂，他又怎麼不能化解呢？」

　　「如今風平浪靜，不就是化解了嗎？」

　　「那是因為你聽了仲四的話，知道這樁差使是我們曹家在辦，不好意思下手的緣故，不是他化解之功。」曹雪芹又說：「如果是派了別的人，不就出事了嗎？」

　　馮大瑞微笑不答，而且笑容顯得有些詭異，這就使得曹雪芹決不肯不追問了。

　　「芹二爺，你總看過《三國演義》，華容擋曹這段故事吧？」

　　《三國演義》中寫赤壁鏖兵，「諸葛亮智算華容，關雲長義釋曹操」，孔明算定曹操兵敗，必走華容，而「曹賊」的氣數未盡；又算定關雲長顧念當日在曹營所受的禮遇，終不忍殺曹操，特意讓他去做個人情。曹雪芹回想這段情節，恍然有悟，派馮大瑞做此任務，亦就像諸葛孔明特意派關雲長守華容那樣，別有作用在內。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為甚麼要這樣費事呢？」他問：「如果是因為方先生的關係，根本無意於冒犯聖母老太太，乾脆放過去就是了；何必多此一舉？」

　　「當然有不能不多此一舉的道理在內。」馮大瑞答說：「漕幫當年欠過理親王一個很大的人情──那還是他當太子的時候，如今為他報仇雪恨，不能不裝個樣子出來。可是這話又不便明說，所以特為派了我來，關照我先到通州找仲四爺商量。仲四爺跟我說：曹家四老爺跟震二爺、芹二爺辦這趟差使，如果有個風吹草動，他們叔侄三位不死也得充軍，勸我罷手。我讓他說的心軟了，至於以後的事，你已經知道，不必我多說。」

　　「原來是這麼一個曲折。我早知道了，就不必這樣子替你擔心了。」

　　「芹二爺，你得原諒我；我以前也並不知道，有這麼一個故意唱齣戲，給理親王子孫看的緣故在內。」

　　「好，話說開了。談我的事。」曹雪芹問道：「方先生這回到南邊去幹甚麼？」

　　「還不就是為了安撫化解。」

　　「不早就辦妥當了嗎？」

　　「那是北五省；南邊還有點兒七高八低，要去鋪平了它。」

　　「嗯，嗯。我呢？跟了去幹甚麼？」曹雪芹說：「你們幫裡的事，我又插不上手，幫不了忙！」

　　「誰說的？有些地方還非你不可！」

　　「為甚麼？」

　　「因為江湖上認識方先生的很多，我更不用說。只有你是個陌生臉。」馮大瑞說：「本來另外找個陌生人去也可以；難在不懂漕幫的情形，就沒有用處。」

　　聽這一說，曹雪芹才知道此去有許多地方要他出面，不免有些畏憚；因為涉歷江湖，處處危機，誤蹈險地說不定會把性命都送在裡頭。

　　馮大瑞看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理，便安慰他說：「芹二爺，你別怕；凡事有我。」

　　曹雪芹點點頭問：「不會要我跟你們幫裡的人去打交道吧？」

　　「會！」馮大瑞說：「不是這樣，就不必請你一起去了。」

　　「交道是怎麼個打法？」

　　「這可不一定，要臨時看是怎麼回事，怎麼一個人。不過，絕沒有危險，上刀山、下油鍋的事，怎麼能讓你去幹？」

　　有此保證，怯意一消，好奇心隨之而生，「好！」他很興奮得說：「我跟你們去闖一闖。」

　　「對，這麼去闖一闖，也是很有意思的事。」馮大瑞喝乾了杯中酒說：「芹二爺還有甚麼話要問？」

　　曹雪芹想了一會說：「方先生很忙，皇上跟平郡王都離不開他，何以這時候特為派到南邊；是不是出了甚麼亂子，非去安撫化解，非得都把他們擺平了不可？」

　　「不是出了甚麼亂子；不過倒是非把他們擺平了不可，因為──。」

　　「因為甚麼？」

　　「因為──，」馮大瑞很鄭重的，「芹二爺，我告訴你一句話，你可千萬擱在心裡！皇上想到南邊去走一趟。」

　　「南巡？」曹雪芹驚異地喊了起來，旋即發覺不能這麼大呼小叫，趕緊掩住了口，左右顧視。

　　「幸好沒有人！」馮大瑞埋怨著，復又警告：「芹二爺，這話你連太太面前都不能說。」

　　「我發誓。決不說。」

　　「好！那麼我再告訴你一件事，這回南巡，完全是為了聖母老太太。」

　　曹雪芹越覺不可思議，不過這回他只是在心裡想；想得深了，也就不覺得有甚麼可詫異之處。衣錦還鄉，人之常情，而況是著了「八寶平水」的龍褂？

　　「那麼，」曹雪芹問：「也要到浙江紹興府？」

　　「那可不知道了。反正杭州是一定要到的。」

　　「大概在甚麼時候？」

　　「總得兩三年的工夫來預備吧！」

　　※※※

　　不止兩三年，一直到八年以後的乾隆十三年，方始起駕；不想在德州出了一個震驚四海的意外，以至於平郡王「虎兔相逢大夢歸」，而曹家也就「三春去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