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尾聲

《荊軻》高陽

《二○一五年三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曲

　　月滿之夜，谷底卻是一片漆黑。除非月掛中天，不偏不倚地直射到谷底──正如白晝一般，除非正午，谷底才有直射的陽光；否則，晴天亦如陰天，月夜仍是黑夜。

　　這條狹谷也是一樣。如不是身歷其境，或者在山頂迫近下望，不會發現這從山峻嶺之下有一道綿亙十五里，車不得方軌，馬不得並騎，雖非地獄卻難見天日的隘路。它被深埋在崤山之下，所以稱為「函谷」。說什麼鬼斧神工？它必是崤山山神得罪了雷公，震怒之下，揮掌一劈所留下的創痕。

　　白晝，過午一交申時，函谷道中便斷了行旅；偏有這個北風凜冽的深夜，居然出現了人跡。一行三騎，在重崗疊阜之間的一線羊腸曲徑中，沒命地飛奔。人，彷彿就撞在怪石嵯峨的崖壁上，都無所顧惜；而馬，卻未能善解人意。這時不是「馳道」，無法一騁凌雲之足；而且蹄足上還包著草蓆，累累墮墮，好不舒服，偏偏主人不諒，還使勁地抽著鞭子，噴鼻嘶叫的抗議，毫無用處，於是其中一匹烈性子的棗紅馬，在差一點撞到一塊凸出的崖石時，一怒跳腳，陡然直立，把牠的主人掀了下來。

　　幸好後面的兩個人，矯健機警，一見影綽綽長出一道黑影，雙雙下死力收住了馬；嚼環勒得那兩匹馬痛澈心肺，唏聿聿一聲長嘶，也都是雙蹄上揚，直立了起來。虧得這一下，才沒有把前面落馬的那人，亂蹄踩死。

　　「大夫，大夫！」後面那兩個人，滾鞍下馬，趕上來問訊：「無礙否？」

　　「不礙！」被稱為大夫的那人，揉著腰站了起來，又說，「上馬，趕路！」

　　「歇一歇再走吧！反正雞鳴之前，總可到達關前。」

　　「不！」大夫說，「早早趕到為妙。」

　　「還是謹慎些好。」另一個隨從勸他，「反正有『封傳』在，不怕不能出關。若是心急趕路，再出了什麼差池，反變得『欲速則不達』了。」

　　「呃！」那大夫突然有所醒悟，答非所問地說：「把馬足上所包的東西取下來！無須用此。」然後他又慢吞吞地補了一句：「別忘了，我是秦國的右大夫。」

　　那兩名隨從，頓時省悟，馬足上用草蓆包裹，是為了減低蹄聲，避免他人注意；其實在這深夜的函谷中，便雷轟電馳也不妨，因為根本就無住戶行人。再一層，「右大夫」持「封傳」出關，並無遮掩行跡的必要；果爾如此，出乎常情，反倒容易引起關吏的懷疑。

　　於是，那兩名隨從，齊聲應喏；把三匹馬蹄上所包的草蓆，都取了下來。

　　歇得一歇，等氣力略略恢復，重新上馬；狹狹的幽谷中；十二塊馬蹄鐵敲打在堅硬的石塊上，響起一片極其清脆熱鬧的聲音，恰有破倦之功；那位年方三十的秦國「右大夫」，懷著一種莫名的亢奮心情，領頭前行；看看地勢漸高，月色漸明，越發有一種臨深履淵之戒。

　　萬山叢中，雙峰對峙，形成一個缺口；百二秦關，隱隱在望──天下艷稱的「崤函之固」，將要為這位「右大夫」所突破了！

　　於是，猛揮一鞭，策騎沿著坡道到關前。然而那是毫無必要的；確如他的隨從所說，還早得很了。「日入而閉，雞鳴而開。」自有函谷關來，規矩便是如此；即令有「封傳」在身，半夜也不能叩關。

　　關前有沿山而築、錯落高下的民居，大概百把戶人家，形成一個市鎮。欲待敲開了門，乞些湯水，順便稍作休息，卻又怕驚擾了人家；那位右大夫躊躇了一會，覺得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因而稍一張望，便向一塊凸出而平滑的崖石走去。

　　兩名隨從，一名照料馬匹，一名來侍候主人；他取了塊作為馬鞍的褥子和乾糧袋，趕在前面，拂去了崖石上的濃霜，鋪好褥子，等右大夫坐好，隨即自乾糧袋中取出一大塊麥餅，雙手奉上。

　　他極餓；但是硬得像石頭樣的麥餅實在太粗糲了；使勁咬下一塊，含在嘴裏，咀嚼得牙根發疼，而喉頭倒似有樣東西橫亙著，費了好大的勁，才能把口中的麥餅嚥了下去。

　　「你們吃吧！」他把多下的麥餅遞給了隨從。

　　另一名隨從安頓好了馬匹，跟著也到了他面前；悄聲問道：「大夫！冷得厲害；可要砍些枯枝，生起堆火，為你取暖？」

　　「不好！」他使勁地搖一搖頭，同時不自覺地環目四顧：「此是極緊要的所在，半夜裏出現火光，引起誤會，會惹下很大的麻煩。」

　　「是！」

　　兩名隨從相互看一眼，一左一右翼蔽著他，稍稍遮擋了西風和寒氣。身上倒是比較舒服得多了，心裏卻仍不安閒；沉沉關塞，迢迢銀漢，何時才得雞鳴一聲，開關出客？

　　忽然，他想起了孟嘗君故事，信口問道：「你們會學雞鳴不會？」

　　「沒有學過。」

　　「我會。」另一名隨從好奇地問道，「大夫，何以問這話？」

　　「五六十年前，齊國的公子孟嘗君，門下食客數千，皆是才俊之士；偏偏有雞鳴狗盜之徒，夾在中間，大家都看不起他們。後來，孟嘗君要從秦國回齊，半夜到了這裏函谷關前，會雞鳴的那位食客，建了大功──他一學雞鳴，左右民居的雞聞聲皆鳴；關吏開關，孟嘗君揚長而去矣！」

　　「這妙啊！」會雞鳴的那隨從技癢了，「咱們學一學前人的樣！」說著，便要撮口相呼。

　　那位右大夫跳了起來，一掌擊落他的按在唇邊的手，神色嚴重地斥責：「你要幹什麼？」但是，他忽又馬上執住那隻被打的手，不勝惶急歉仄地說：「喔，喔！我不該這樣！我錯了。你是好意，我竟辜負了，何以為人？」

　　那兩名隨從，看他如此自責，深深惶恐。主僕三人，執手無言，不知不覺間悲從中來，淚流滿面，卻都是無聲的飲泣。

　　一聲雞鳴，止住了他們的眼淚。側耳細聽，啼曉之聲，此起彼落──關城中出現了燈火光。

　　「大夫，開關了。」

　　「檢點『封傳』！」

　　「在我這裏！」會雞鳴的那隨從，小心翼翼地從身上取出塊尺五長的木牌一揚，「封識完好。」

　　「好！」右大夫就著月光，細細看了隨從的臉，淚痕已無，神情歡愉，便也高高興興地說道：「上馬走吧！」

　　於是都上了馬，一衝而上，直到關前。關門初啟，關吏卻已精神抖擻地當戶而立；威嚴地舉手阻擋，示意下馬受檢。

　　秦法嚴峻，特重各人的權責，雖是小吏，亦不可輕侮；那位右大夫不敢忽略，親自持了封傳，徐步上前，朗聲說明：「奉詔赴趙國公幹。請驗封傳。」

　　關吏注意到了他的服飾，禮貌地點一點頭；接過封傳，招招手喚士兵取來枝明晃晃的火炬，先細驗了御史的封印，然後打開封傳，上面記載著出關的人的姓名、身分和年齡，逐一對照，毫無疑問，便即交還封傳，說一聲：「放行！」

　　那右大夫徐徐伸手，接過封傳；但完全意想不到的，他的手忽然讓關吏一把捏住了。

　　「右大夫！」關吏逼視著他問：「你的手，何以發抖？」

　　這一問，叫他心裏發抖了！而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幸好，身後一陣勁急的西風提醒了他，「太冷了！」他吸著氣說。

　　「喔！」關吏鬆開了手，並且好意地指點：「你可以到驛館去歇一歇，喝碗熱湯水，等日出了再走。」

　　「王命在身，不敢耽擱；不過，我倒是要到驛館去換馬。請問，驛館在何處？」

　　「你看，那不是！」關吏向右一指，又問：「你是第一次出關麼？」

　　若非第一次出關，不會不知道驛館就在關右；他懂得問話的意思，便順著語氣答道：「是的。」

　　「但是，你不是生長在關中的。」關吏的炯炯目光又射過來了。

　　他再一次省悟，由於他的燕趙口音，關吏才有如此的疑問，這不難解釋：「是的。」他說，「自十年前入關以後，還是第一次出關。」

　　「嗯，嗯。」關吏釋然了，又指一指關右，「請到驛館換馬去吧！」

　　驛館不過一箭之路，憑封傳換馬，一共三匹，倒有兩匹的馬股，用布帛緊緊包紮；那是馳驛的人，拿鞭子抽得太狠，受了傷的馬。右大夫心有不忍，要想重換，而廄中餘馬，十九如此，只好仍舊騎了原來的馬匹上路。

　　出關還是秦國的國境──函谷關以東，原為周天子的王畿，現在是秦國的「三川郡」。逐站馳驛，一出新安，地勢頓形開闊，越發加緊趕路，過洛陽，到孟津，渡河折向東北，雖已到了趙國境界，卻仍是秦國勢力所過之地。直待過了安陽，渡了漳河，才算是真的到了趙國。

　　到了趙國──要緊的是脫離了秦國，這位多少天來一顆心總像懸在半空裏，並且付出了太多的體力，日夜在馬鞍上顛簸，渾身骨骼彷彿已抖撒了似地的秦國右大夫，便如繃緊的琴弦，遽爾裂斷；捨舟登岸，才走了數步，突然腿一軟，仆倒在濁流滾滾的漳河邊。

　　兩名隨從趕緊俯身探視，同時驚惶失措地大喊：「太子，太子！」

　　他是太子；燕國的太子，名丹。不是什麼秦國的右大夫──那只是賄通了秦王的寵臣蒙嘉，盜用出關的封傳，臨時假託的一個官銜。

　　「我累了，太累了！」

　　太子丹有氣無力地說了這一句，突然又一挺身坐了起來。這叫人想到剖腹刮鱗的鯉魚，丟入釜中又一跳老高；把那兩名隨從嚇一大跳。

　　「這裏還不是善地，走，走！」

　　燕太子丹使勁把助他出關的那道封傳，投入漳河；換去了秦國的官服，在隨從的扶掖之下，掙扎著來到邯鄲。

　　這個地居要衝的趙國都城，車馬塞於通衢，弦管響入雲霄，繁華更勝於昔；微服閒行的太子丹，撫臨舊遊之地，勾起太多的回憶，也有太多的今昔之感。

　　屬於邯鄲的回憶，至少有二十年了。那時，他跟此刻在位的秦王嬴政，都只是七、八歲的孩子。

　　嬴政的曾祖便是秦昭王，秦昭王的次子初封安國君，他有廿幾個兒子，其中之一，名叫異人，為夏姬所生；夏姬不為安國君所寵愛，因此，她的兒子異人亦不為安國君所重視。當秦國與趙國，為了修好而互換質子時，由於秦比趙強，所以把無足重輕的異人送到邯鄲，質於趙國。趙國自然也不會看得起他，飲食供應，極其菲薄。這樣，秦國王孫的異人，便潦倒在異鄉了。

　　其時有個來自韓國，籍隸陽翟的大腹賈，名叫呂不韋；他拿做買賣的眼光來看異人，覺得他是一票可以囤積居奇的好貨色。於是刻意結交；窮途末路的異人，忽然得此推衣解食、情意殷殷的照拂；對於呂不韋的感激，是不言可知的。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一病嗚呼；隔了兩年，異人的父親安國君被立為太子。

　　這一來，異人的「行情」也看高了，更值得呂不韋投資。他親自去了一趟咸陽，為異人，也為他自己覓得了一個好機會。

　　安國君成為太子以後，立他的愛姬華陽夫人為正夫人。華陽夫人沒有兒子；經過呂不韋的設計，異人對華陽夫人表現得特別孝順，因而華陽夫人便徵得安國君的同意，立異人為嫡子。

　　秦昭王五十六年，秦國命王齮伐趙；趙王大怒，要殺異人，虧得呂不韋以數百斤黃金，賄買了趙國的關吏，得以逃回咸陽。但是他的愛姬和長子卻仍舊留在邯鄲。

　　異人的長子，便是嬴政。嬴政的母親，原是呂不韋的姬妾；懷孕之初，呂不韋叫她引誘異人，然後順水推舟，割愛以贈異人，生子便是嬴政。

　　因此，嬴政實在是呂不韋的兒子。在他幼年，燕國太子丹，亦質於趙國，彼此住得極近；兩個自然而然地成了朝夕相處的遊伴。嬴政生來瘦小，而且暴睛低額、鷹鼻猴腮，加上如劈竹子那樣難聽的豺聲，好不討人厭！只有燕太子丹卻拿他當親兄弟看待。嬉戲追逐，在那春來一樣桃李芬芳的北國平原，他們曾有過太多的歡笑。

　　那些歡笑，此刻在燕太子丹耳際還依稀可聞；但是心中的感覺，不是悵惘，而是驚悸──他無論如何不能想像嬴政竟是這樣對待一個兒時的好朋友！

　　嬴政在十三歲便即位為王。秦昭王在位五十六年；然後是安國君繼位，是為孝文王。異人的妻子，便在這時候由趙國護送回秦。

　　孝文王在位僅僅一年；太子異人立，是為莊襄王，以呂不韋為丞相，封文信侯。過了三年，莊襄王一病而亡，於是嬴政繼位，尊文信侯為相國，號稱仲父，掌握秦國的實權。

　　這時燕太子丹，已由邯鄲回國。但到了嬴政即位的第十年，收回大權，免呂不韋的相職，流放到巴蜀以後；燕太子丹卻又到了咸陽。

　　那是燕國願向秦國修好的表示；而所以特遣太子丹為質子，即由於他與秦王是總角之交，希望獲得格外的優禮，促進兩國的邦交。

　　秦王嬴政對燕太子丹，倒確是另眼相看的；不過，那不是青眼，而是白眼。

　　而且他連看到嬴政的白眼的機會，也是有限的。算起來一共不過五次，每一次，嬴政都是眼高於頂，愛理不理的神氣。他不相信嬴政的記憶力會壞到連兒時的舊夢都忘得一乾二淨；他也不相信嬴政是由於太忙的緣故，抽不出敘舊的時間──他相信，秦王嬴政是因為天性陰鷙殘忍，以及他的奇醜的身世和他即位以後，太后淫亂不正，播於天下的醜聞，才使得他對任何人皆懷有一種莫可究詰的怨毒恨意。

　　然而，他雖了解到這一點，卻仍舊沒有辦法原諒嬴政，因為他是完全無辜的，他是對嬴政有情義的，而且他是代表燕國來對秦國修好的；所以嬴政對他的寡情薄義，傲慢欺侮，是對整個燕國的蔑視。作為燕國的太子，他愧對他的父王和國人；他可以忘卻個人的恩怨，卻不能拋卻為燕國爭面子、爭地位的大節，否則，他不配作燕國的太子，更不配在若干年後繼位為燕王。

　　就是個人的恩怨，在情感上又怎能輕易拋卻？特別使他難以忘懷的是三個月前，經過一再請求，方始得以相會的那一面。

　　「啟大王，外臣有不得已的請求，伏乞大王鑑納。」

　　「嗯。」嬴政翻著白眼，在鼻子裏哼了一聲。

　　「臣父年邁多疾，許臣歸省……」

　　「什麼？」嬴政的暴睛，努得更凸出了，「你在說什麼？」

　　低聲下氣的燕太子丹，略略提高了聲音答道：「乞大王許臣回燕省親，期以半載，必當重入函谷。」

　　嬴政發出極其難聽的獰笑，入耳如聞荒野中梟鳥夜啼，令人毛骨悚然；然後，他指著棲息在殿角的烏鴉，用嘶啞的豺聲咆哮著：「你等著吧！等到烏頭白、馬生角，我放你回去！」

　　這是說，他此生休想再回燕國了。而現在，烏未頭白，馬未生角，不也脫出了樊籠？但，這不是一種境遇的結束，而是開始。

　　「嬴政！」他凝視著西方的落日，從牙縫中迸出幾句話來：「你等著，我總有一天還要回咸陽，叫你看看我是何等樣的人物！」

第一章

　　從懷州河內來到榆次的荊軻，已經相當狼狽了，除去一劍一馬，別無長物。前路茫茫，去既不能；而囊無餘資，留亦不可，這進退之間，簡直沒有主意可打。

　　但是，以他臉上的神情，怎麼也看不出他這天的晚餐還沒有著落。這就是養氣的功夫。他頗自矜他的這份修養；自然，矜持也是在心裏，從不會擺在臉上。

　　「去吧！」他對自己說：「出去走走。越是遭遇困境，越要顯得瀟灑。」

　　他本來就夠瀟灑的了。跨一匹駿馬，懸一柄長劍，劍鞘的尖端，敲擊著馬蹬，叮東叮東地直往鬧市而去；看上去越發像個養尊處優的王孫公子。

　　走過一家鍛冶鋪，熊熊的爐火，亂爆的火星，和沉著宏亮的打鐵的聲音所匯成的那份熱鬧勁兒；對於他的蕭瑟的心情，構成了無可抗拒的魅力。於是，他下了馬，踩著從容的步子，走了進去，站在鐵砧旁邊閒看著。

　　打鐵的漢子，只穿一條犢鼻褲﹡，映著爐火，半身油光閃亮；臂上的肌肉，一塊塊在滑動，就彷彿有一群淘氣的小耗子，藏在裏面，不時在流竄似地。（﹡膝蓋骨，猶如小牛的鼻頭，故稱犢鼻。犢鼻褲，即半短褲。）

　　他打的是一支三尺長的鐵條，手法又重又準，一鎚下去，火星橫飛，隨即化為鐵屑，散落在地。這樣從頭到底，依次而下，打完一遍，鐵條像去了一層皮，但依舊周身通紅；那漢子用火鋏夾起，隨手往水盆中一拋，在「滋、滋」的淬鐵聲中，他抬起手背，抹一抹汗，同時發現了荊軻。

　　說得實在些，他是發現了荊軻腰際所懸的劍。

　　那把劍漂亮得很，劍柄嵌松綠石，鑲金絲；金絲盤成饕餮﹡面的花紋，手工極細。劍柄與劍身接合之處的「璏」，是用黃金鑄成的。

　　（﹡傳說中的一種兇惡貪食的野獸，古代青銅器上面常用它的頭部形狀做裝飾，叫做饕餮紋。傳說是龍生九子之一。一說是斷頭的蚩尤。現在則用來形容極度好食的人。）

　　荊軻知道他目光所注意的是什麼，行所無事地微一轉身，劍鞘打著鐵砧，「光啷」一響，好聽得很。

　　「足下從何處來？」打鐵的漢子問。

　　「懷州河內。」

　　「喔。齊人？」

　　荊軻心知是因為他的口音，不似衛國。他的祖先出自齊國，本姓慶；若要冒充為一直居於大國地位的齊國人，不會有人不信；但是，他不願如此。

　　「錯了。我說齊語，並非齊人。」

　　「是魯國？」打鐵的漢子，忽然又鹵莽地改口：「好了，不管你是那裏人，只問可許我借你的劍看一看？」

　　「怎麼不許？」荊軻把他的劍解了下來，捏著劍尖，遞了過去。

　　打鐵的漢子，以滿臉莊重肅穆的神色，徐徐抽出劍來，細細看著。那是把新鑄的青銅劍；形製極其講究，但只能作為裝飾之用。

　　「你的劍還未開鋒。」

　　「故意不開鋒的。」

　　「為什麼？」

　　「只為不願殺人。」

　　「然則有何用處？」

　　「備而不用。」

　　打鐵的漢子，對他的話莫測高深，只報以不明意義的一笑；然後又用手慢慢拭著劍刃，顯得非常愛慕的樣子。

　　荊軻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的劍曾為許多人鑑賞過；然而都只注意他的劍柄，像這個人那樣專心一致欣賞劍身的，在他還是第一次遇見。

　　「我替你開鋒如何？」打鐵的漢子又說：「家師是徐夫人。」

　　趙國的徐夫人，天下冶工第一，可以媲美吳越時代的莫邪。荊軻想不到這個狀貌粗魯的漢子，竟是徐夫人的門下；於是肅然改容了。

　　「久仰令師的名聲。此去邯鄲，必要一見。足下尊姓？」

　　「我叫孟蒼，是家師的最不成材的學生；不過眼高手低，名劍入目，還不至於錯過。」孟蒼把荊軻的劍半舉齊胸，反覆看了看又說：「可惜，鉛的份量多了些，如果多用些錫，還要鋒利耐用。」

　　「反正我也不想殺人──而且，也沒有人值得我及鋒而試；錫多錫少，皆無所謂。」

　　「對了！」突然有個甕聲甕氣的聲音插嘴，「反正你的劍，多用些黃金，望著好看就行了。」

　　對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這樣惡語相向，而且涉於譏刺，是極其失禮的一件事；若逢好勇鬥狠之夫，說不定就會出一場人命，因此孟蒼趕緊低聲相勸：「別理他！他又多喝了些酒，酒德之壞，無以復加。」

　　荊軻還未開口，那極難聽的聲音倒又響起來了：「姓孟的，你在那裏胡言亂語些什麼？誰喝多了酒？」

　　別人要息事寧人，偏那傢伙不通人性；氣得孟蒼跳腳大罵：「簡直是畜類，越扶越醉。趁早替我滾！不知替我得罪了多少客人，耽誤我多少交易！」

　　「不，不！」荊軻反過來勸他：「別動氣，都是好朋友！」

　　說了這一句，他回過身來，看見另一面有五六個人在喝酒；其中一個，好一張赤紅臉，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喝多了酒？反正形相獰厲；特別是那生滿兩頰的鬍碴子，和一雙死魚般的眼睛，又髒又醜，格外惹人的厭。

　　「勞駕，請把劍給我。」荊軻重又回身，對孟蒼說。

　　孟蒼不知該怎應辦？他已看出荊軻深沉，但這樣子的喜怒不形於顏色，卻是深沉得不可測了。他怕他有著什麼出人意料的動作，鬧出事來，替他惹來難以料理的麻煩，因而躊躇著不肯把劍交回。

　　「不是沒有開鋒嗎？」

　　沒有開鋒的劍，與一塊頑鐵相差無幾。這下，孟蒼被提醒了；而且聽他的口氣，明是猜透了別人的心思，特意說這話叫人放心的。於是孟蒼把荊軻的劍，雙手奉還，卻到底又補了一句：「看我的薄面！」

　　「言重！言重！」

　　荊軻提著劍，向另一面走去；越走越近。那五六個人都用警戒的眼色看著他。為了鬆弛他們的緊張，荊軻投以友善的微笑；接著把他的劍插入皮製飾玉的劍室──劍鞘。

　　這時，有個年紀較長的，舉起瓦缶﹡相招：「來！喝酒。」（﹡缶，大肚小口的瓦器。）

　　「多謝！」荊軻接過瓦缶，雙手捧著，齊眉一舉，很從容地喝乾；用手指拭一拭瓦缶邊緣把它交了回去。

　　「嗨！」面紅如火的那人，粗魯地向他招呼；接著問出句話：「你怎地這等狂妄？」

　　「不敢。」荊軻平靜地回答，「請明示，我是怎地狂妄了？」

　　「劍不開鋒，又說不愛殺人；彷彿只要你的劍一開鋒，愛殺誰就殺誰？」說到這裏，又戟指瞪眼，厲聲再問：「可是這話？」

　　這樣盤問盜賊似的神情，叫荊軻大起反感；想了一下答道：「我，自覺養氣的功夫，還嫌不夠；有利器在身，只怕一時氣憤，出手難免傷人。足下說我狂妄，未免苛責。」

　　那人在鼻孔裏「哼」了一下，管自己別過臉去喝酒。這輕蔑的神態，使得荊軻忍不住了，猛然轉身，向孟蒼高聲說道：「請為我的這把青銅劍開鋒！」

　　這話一出口，孟蒼不答，旁觀者又都復現緊張的神色，怕是他準備要跟那莽漢拚命了。

　　而那莽漢頭也不回，只又在鼻孔中「哼」出聲來。荊軻心中一動，覺得此人萬萬不可輕視。

　　而奇怪地，就在這時候，忽然眾聲皆寂；冶金打鐵之處，終朝叮叮噹噹的聲音吵死人，一下子靜了下來，但見一爐紅火，冒著純青的火焰，這景象令人不安得很。

　　最不安的是荊軻。他發現他陷入一場極難應付的麻煩之中；光是料理那粗魯漢子，還不算太困難，難辦的是他要周遭的人佩服。

　　他立刻發現，這是對他平生所學的一種考驗，養氣的功夫，便是要用在此時此地，於是──。

　　於是，他微笑把劍又歸寶劍鞘。順手又舉一瓦缶的酒，在空中劃過半個圈子，向所有的人表達敬意；然後，他自我介紹：「某，衛國荊軻，……。」

　　「啊！」最年長的那個，立刻打斷了他的話，又驚又喜地，「你就是荊卿！幸會，幸會！」

　　稱「卿」便表示極其尊重；其餘的人，雖不知荊軻是什麼來頭，但都受了此人的影響，改換了一副仰慕的神色。

　　荊軻覺得很安慰，因為他的聲名已經遠播，而尤其重要的是，在這尷尬局面中，獲得了一份非常重要的友誼。

　　「我喚宋意。」那年長的又說；接著宋意替他逐一介紹，荊軻一一為禮。

　　快輪到那粗魯的漢子時，他不要宋意為他報名，自己大聲地說：「我姓蓋！」

　　「喔！」荊軻注意到了他的劍，「足下來自巴蜀？」

　　「你聽我的口音像嗎？」

　　「口音不像，近似楚音。」

　　「然則你何以說我自巴蜀來。」

　　「只從尊劍來猜度。」

　　姓蓋的那口劍，此時很少有人用了！因為太簡陋了！長不過兩尺稍餘，形似韮葉；劍身與劍柄沒有區別，劍柄用兩塊木片包住，拿根白繩子隨便纏一纏；白繩子已變成灰黑，泛出油光，那滿沾著的垢膩，不用提，是如何叫人噁心了！

　　但是，荊軻不敢輕視，憑這麼一把劍，敢於目中無人到這樣的地步，可知不是個好相與的人物；他──荊軻從那把不起眼的劍上，就能看出他是個行家……

　　「天下名劍，出於吳、越、楚。尊劍形制，為巴蜀所常見，南方罕睹；因而我猜想尊兄來自巴蜀。或者，」荊軻極其輕巧地一轉，把他自己的話拉回來，「曾作巴蜀之遊。」

　　巴蜀是流放罪犯的地方，姓蓋的聽了他的話，大不舒服，冷笑道：「便到過巴蜀，又待何如？」

　　「蓋兄！」宋意緊接著以責備的神態和語氣說：「怎地，你說話總是與人作對？」

　　姓蓋的不響，但顯然地，臉上有著愧色。

　　荊軻依然微笑著，徐徐喝了口酒，向宋意點點頭說：「劍道深微，像蓋兄這樣，實在難測。」

　　這話表面上恭維，其實有著譏嘲之意；姓蓋的甚不服氣，然而無法發作，想了想，問道：「嗨，我倒聽聽你的，劍道怎麼個深微？」

　　這正面的考問，荊軻不敢隨便回答，細細思索一下，答道：「雖說深微，其實只一個字便可涵蓋。」

　　「哪一個字？」

　　「無他；一個『利』字而已！」

　　「僅一『利』字，可以涵蓋一切嗎？」宋意懷疑地問。

　　「誠然。」荊軻斷然決然地答道：「利器在手，無往而不利。」

　　「豈有此理！」姓蓋的插進來說，「照你的說法，是劍役人，非人役劍。好沒意思！」

　　「話不是這麼說，劍未出手，是人役劍；一出手則是劍役人。此收發之間，憑乎一心；所以，依舊是人為主宰。」

　　「詭辯！」

　　「蓋兄，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宋意為荊軻不平，「相與論劍，有話儘管請說，何必動意氣？」

　　「論劍？」姓蓋的哈哈大笑，「我看是劍論──劍論人。只弄把玉首、金柄、皮室的好劍，便算是盡了劍道了。」

　　這幾句話說得夠刻薄，但是荊軻辯才無礙，從容答道：「正是如此！此所以古來雄主，皆求名劍，顓頊有『畫影』、『騰空』；少康鑄八方銅劍；太甲有劍曰『文光』；武丁有劍曰『照膽』……」

　　「好了，好了！」姓蓋的大聲打斷了他的話：「弄這些無稽之談來瞎扯，還論什麼劍？」

　　「好，那麼談些信而有徵的事。且不說周穆王的昆吾劍，切玉如泥；請教，干將可有其人？」

　　「自然有的。」

　　「歐冶子呢？」

　　「那是越國的名冶工。又何消問得？」

　　「恕我饒舌，再請問一句：風鬍子，亦有其人否？」

　　「那是我們楚國的良匠。」座客中有人操楚音者答說。

　　「然則，我要請教蓋兄：干將、莫邪夫婦所鑄的雄雌雙銅劍，越王允聘歐冶子所鑄的銅劍五口『純鈎』、『湛盧』、『豪曹』、『魚腸』、『鉅闕』；楚王命風鬍子，求歐冶子及干將所作的鐵劍三口：『龍淵』、『太阿』、『工市』。可是信而有徵？」

　　姓蓋的語塞，而其餘的人，包括宋意在內，卻都聽得津津有味，一齊用羨慕的眼光看著荊軻；彷彿羨慕他對於劍的典故，竟知道得如此之多。

　　但姓蓋的不肯放棄爭辯；而且爭到要緊所在來了。「我問你，你的意思，可是只求劍利；而不必講求擊刺之道？」

　　這句話問得很厲害，荊軻不即回答，徐徐解下劍來，端然橫置在面前，然後平靜地答道：「只聞干將之類的名劍，水斷蛟龍、陸剸犀革，不聞持此劍者，講求擊刺之道；只聞專諸以魚腸刺王僚，胸斷臆開，貫甲達背，不聞專諸講求擊刺之道！」

　　他的話一完，闔座拊掌稱妙。自然，姓蓋的是例外，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那張赤紅臉竟然發青了。

　　荊軻心裏有些著慌，只表面上聲色不露；慢慢地取起了劍，準備告辭。

　　「慢著！」姓蓋的大喝一聲，按住了他的手：「把你的劍開了鋒；看看你的『水斷蛟龍、陸剸犀革』的寶劍，可能傷得了我蓋聶一根毫毛？」

　　蓋聶兩字入耳，把荊軻驚得心裏一跳；而臉上的微笑，卻更愉悅可人了。

　　「幹什麼？幹什麼？」孟蒼趕了過來勸架。

　　座中最年長的宋意，亦以微近叱責的聲音命令蓋聶：「放手！有話好說。」

　　蓋聶不能不聽，收回了按住荊軻的劍的手，轉而握著他自己的那把短劍，大拇指按著劍身與劍柄相接之處，中間三指緊握劍柄；劍柄盡處，通常稱為「首」的部位，藏入掌中，以蜷曲的小指虛虛約住。這是一個最易使勁的姿勢，一劍前刺，所用的力量，由身及臂，由臂及掌，而自抵著掌心的劍首貫注到劍尖；若非如此，當年專諸刺吳王僚，魚腸劍不能貫甲穿胸，直達於背。

　　而現在蓋聶出現了這樣的姿勢，意味著一動手便要判生死。於是在座的人都覺得他太過分了。

　　孟蒼自是格外緊張。如果出了人命，他是地主，第一個脫不了干係，所以橫身其間，翼護著荊軻問道：「何事相爭？說出來讓大家評個理。」

　　「蓋兄要與我在劍上較量一番。」荊軻笑著回答。

　　「快去把你的劍開了鋒！」蓋聶再一次挑戰：「難道我蓋聶值不得你『及鋒而試』？」

　　荊軻心知惹惱了蓋聶的，便是這句話。然而此時不便認錯，只仍舊搖搖頭說：「平生不愛殺人，素志早定，不可更改。」

　　語氣依然似軟而實硬，蓋聶越發生氣；但他知道，咆哮無用，便換了冷靜的聲音：「你放心，我不致讓你給殺掉！」

　　「就算殺不掉，至少得毀掉你的劍。」荊軻看一看他自己的劍，又說：「我這把劍，雖無切玉如泥之利；敵你的劍，卻是有餘。」

　　這便有閃避之意了。蓋聶不肯饒他，接口答道：「這更不要緊了！我這把破劍，不值幾何。被你削斷了，正好讓孟蒼送我把好鐵劍。而且，我也不相信你能損我分毫；謂予不信，試一試何妨？來，來！」說著，蓋聶把他的劍往上一拋，翻個身落下來；他伸食中兩指，一下子便捏住了劍尖；臂、腕、指和那把劍，不見些微的抖動。

　　荊軻的手低，眼是高的。心驚於蓋聶的那份眼法、手法和定力，卻不肯說破；只微微頷首，臉上表現出「孺子可教」的那種味道。

　　「如何？」蓋聶晃蕩著短劍，隨隨便便地問。

　　這是真正的輕蔑。荊軻血氣翻騰，突有躍然一試的衝動；但馬上轉念，無論如何敵不過他，何必自取其辱？而且就算勝了蓋聶，又如何呢？劍是「一人敵」，勝之亦是不武，何苦來？

　　這一想，他是徹底想通了，因而心平氣和，所有的自卑和受辱的感覺都不存在了。夷然而笑，提劍起身，用一個致敬的眼風掃過周圍，接著，以極清朗的聲音向宋意說道：「今日幸會，受教良多。荊某告辭了。」說完，向外走去。

　　在座的人，都有依依不捨之意，紛紛起身相送。獨獨蓋聶覺得異常不是味，但又發作不出來；怔怔地發一會楞，突然一跳而起，大聲叫道：「喂、喂，姓荊的，你，你沒有句話，就這樣走了？」

　　荊軻站住了腳，當轉身時，心中便想好了答話：「有一言奉告蓋兄，不知可願見納？」

　　「你說！」

　　「昔日越國有處女善劍，越王勾踐向她請教劍道；越女以為『凡手戰之道，內實精神，外示安儀，見之似好婦。』足下剛才的態度，起先太囂張；後來又失之輕浮。接敵如此，自取其敗。以後萬萬不可！」

　　臨走還開了頓教訓，把個蓋聶氣得半死。只直瞪著荊軻，一雙白多黑少的眼中，彷彿噴得出火來。

　　就這時，荊軻極敏捷地解開了繫在門前大樹下的馬，騰身而上，回頭抱一抱拳向眾人作別，然後雙腿一夾，那匹馬放開四蹄，片刻間就跑得很遠了。

　　人在馬上，他心裏卻老忘不了蓋聶的那雙眼睛。事情沒有完，蓋聶一定不服這口氣，會找上門來，逼著動手，見個高下；此人的劍術，名聞燕趙，遠播齊魯，善使短劍，「持短入長，倏忽縱橫」，自己決不是他的對手──就算是他的對手，也犯不上無緣無故跟他拚個死活。

　　那怎麼辦呢？他放緩了馬，慢慢尋思。

　　避開他吧！荊軻對自己說。作了這個決定，他便不回旅舍；欠下三天的店錢，有一包衣衫留在那裏，也抵得過了。於是，他在馬股上加了一鞭，直出南城而去。

　　深秋天氣，夕陽在山，一馬一劍，踽踽涼涼地冒著瑟瑟西風，不知投向何處歸宿？那心情自然是淒涼的。而更使他自感抑鬱的是，此行實是落荒而逃；他在口舌上贏了蓋聶，其實輸了蓋聶的氣概。誰知宋意他們，居然還是欽慕之色，溢於言表，可真是叫他不能不內疚於心。

　　同時，他也深感僥倖。在整個辯論應付之中，只要有一句話說得不好，形成僵局，逼著非動手不可時，一定蒙受一場無可彌補的羞辱，甚至於不明不白送了性命，何苦來哉？

　　於是，他又作了一次反省。孔門四科，語言其一，自己的辯才是信得過的了，但是，用得不是地方，要像蘇秦、張儀那樣，一席傾談，說動君王，展佈強國治世的長才，才算本事。把個笨嘴拙舌的蓋聶說得啞口無言心不服，差點惹出一場毫無意思的殺身之禍，這太辜負了自己的辯才了！

　　自謂十年養氣，其實淺薄無知；他心裏異常難過。「荊軻呀，荊軻！」他叫著自己的名字長嘆：「唉，你以國士自許，從今以後，還得痛下克己的工夫！」

　　就這樣一路深思著，陡然驚醒，夕陽已在山後，滿天暮色，倏忽而至，西風越發勁急，砭膚生寒；腹中飢腸轆轆，而前路茫茫，不知作何打算？這份飄泊的滋味，可真個難以消受！

　　懶懶地轉過一座小山，忽見燈火兩三，雖還遙遠得很，卻已暖到心頭；荊軻精神大振，右足跟微叩馬腹──那馬大概也餓了，也知有燈火的人家，便有歸槽享用料豆的希望，所以揚鬃長嘶，潑剌剌地跑得好來勁。

　　漸行漸近，看出來是一處鎮市。這叫荊軻又喜又愁，喜的是不怕今夜沒有飽餐安身之處；愁的是旅舍進去容易出來難，到明天算賬動身，囊空如洗，何以交代？

　　然而也不愁，那把劍，那匹馬，都還值錢。馬要交代，不能賣掉；這把自楚國花十鎰黃金換來的寶劍，說不得只好割愛了。

　　狠一狠心，打算定了，頓有輕鬆自如之意。策馬進入鎮市，天色剛剛黑透。三五十戶人家，十九都已閉門；荊軻朝燈火最多的那家行去，果然是家旅舍。

　　「可有單房？」

　　「正有一間。」三晉之地，語音迂緩；店家慢吞吞地答了這一句，接過馬韁，把荊軻引了進去。

　　「給我的馬上好料！」

　　「是。」

　　「可有酒？」

　　「有酒。」店家從容不迫地又補了句：「還有侑酒的女人。」

　　「喔。」荊軻覺得需要鬆弛一下，但當時未作可否。

　　等荊軻撣了塵土，又洗了臉，正坐下喝酒時，忽見門簾一掀，店家閃身而入，往旁邊一站，手打簾子，往門外點點頭，於是進來一個舉袂掩口的女子，拿極靈活的眸子瞟了他一眼，隨即半躬著腰，深深低頭，弄不清她是害羞，還是在向客人行禮？

　　店家自作主張招來了侑酒的倡女，荊軻頗為不悅，但也不忍拒絕，招一招手說：「過來！」

　　店家退了出去，倡女到他面前；這一走動，他才看出她好高大身材。跪在蓆上替他斟酒時，伸出來的手極白，荊軻喜歡肥碩白皙的女子，覺得他非常對勁，因而對店家的不快，也消失無餘了。

　　「尊姓？」

　　「荊。」

　　「荊先生！」那倡女舉起他的酒，遞到他手裏；他喝了一大半，又遞回給她，她喝乾了餘瀝，自己報名：「小字任姜。」

　　「你是本地人？」荊軻問道：「聽口音不像。」

　　「原是趙國平陽人。」

　　「何以到了此地？」

　　「前幾年，秦國發兵攻打平陽，殺人如麻，父兄丈夫，都死在秦兵手裏。兩家十九口，只逃出我一條性命，卻又流落在此，靦顏偷生。」

　　「噢。」荊軻細看了看她；口中說得悽慘，臉上卻無哀戚的神情──他有些奇怪。也許，時間隔得久了，悲痛都已淡忘。他只好這樣替她解釋。

　　「荊先生，」任姜問道：「從哪裏來？」

　　「懷州河內。」他老實相告。

　　「要往何處去？」她目灼灼地看著他。

　　這眼色奇怪！荊軻心裏起了戒心；秦國自用李斯為相，專門派遣各式各樣的間諜到列國去偵探機密，或者刺殺忠臣義士，這任姜說父兄丈夫都為秦兵所殺，而神態之間完全不像，說不定就是秦國的間諜，借遊倡的身分，便於刺探消息，倒要防備一二。

　　因此，他故意答道：「想西入函谷，到咸陽去看個朋友。」

　　「噢──。」任姜的聲音洩了氣，臉上有著微微的失望。

　　「你問我的行蹤做什麼？」荊軻倒不肯擱下不管了；追問著。

　　「實不相瞞；若是荊先生往東而去，我有件事求你。既然西入咸陽，那就不用提了。」

　　「原來如此！」荊軻點點頭：「你先說了，再作商議。」

　　「前日遇到來自平陽的一位鄉親；說我家尚有未死之人──是我的一個兒子，今年八歲。若是荊先生東去，路過平陽，想求你帶個口信。無奈──。」她搖搖頭，不再說不去了。

　　「這可是好消息。你何不自己回平陽一趟？」

　　任姜苦笑了：「路遠迢迢，談何容易？」

　　飄零的倡女，只怕沒有這筆盤纏──其實也要不了多少錢，只是他自顧不暇，空有一番助人的意思，卻是心餘力絀，因而也不再說不去了。

　　任姜看他的神色，不知他因何不歡，但不管為什麼，她有責任為他破愁解悶，所以從襟上解下一個小石磬來，笑道：「我唱首歌，為荊先生下酒。」

　　「你想唱什麼？」

　　「《吳歈》好不好？」

　　「會唱衛國的歌謠不會？」

　　「會幾首。」

　　「《碩人》呢？」

　　「《碩人》是最有名的。怎能不會？」

　　「你就唱它的第二章好了。」

　　於是任姜自己叩擊著小石磬，依照節拍，曼聲高歌：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唱到一半，她就意會到是故意借這一章歌謠來形容她的。也許是恭維，也許是戲謔，但就算是戲謔，也是可喜的。她迎來送往，閱人甚多，像這樣知情識趣的人，卻是罕見。因此，眼波流轉，微笑示意，把結尾「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兩句，唱得神情活現，自覺十分得意。

　　郎有情，妾有意，這一宵的繾綣，對征塵僕僕，前路茫茫的荊軻，是個極好的安慰。第二天上午還在擁衾高臥，突然從夢中驚醒；側耳一聽，有人在叩門。

　　「誰？」

　　「店家。」門外答道：「有客人來訪你老。」

　　荊軻心中好不疑惑，怕是蓋聶陰魂不散，窮追不捨。那該如何應付？心中的念頭一個又一個地閃過；終於決定，倒真的躲避不過時，說不得只好在劍上見個高下了。

　　於是他高聲吩咐：「請客人寬坐，等我起身。」

　　這一下，把任姜也驚醒了。荊軻轉臉看去，她正伸出一條白皙柔膩的手臂，繞過渾圓的肩頭，握著一彎黑髮，斜著臉，以一雙蘊含著無限情思的眼在向他注視。

　　這使得荊軻瞿然一驚，淒然欲淚，而且惘然不甘；頃刻間便可能永別，一夕情緣，將為她帶來深重的悲痛，實在令人不安。

　　因此，他又生躊躇。思量著如何先騰出一段時間，把她打發走了，再跟蓋聶去打交道；也免得她擔驚受怕。

　　而任姜已看出什麼來了：「誰？」她憂疑地問：「誰來了？」

　　「不相干的人。」他隨口答說。

　　「不相干的人，何以在人家尚未起身時來敲門？」

　　這話問得有理，荊軻覺得很難解釋；轉念一起，實在也不容自己去作什麼從容的安排，因而又變了主意，低聲說道：「我要跟個人出去一趟。馬留在這裏；到午間不回來，叫店家把馬賣掉，給了店錢，多下的送你。」

　　這是什麼意思？任姜再看到他那微微的長眉和緊閉的嘴唇，突生莫名的恐懼：「到底是什麼人？」她伸出雙手抓住荊軻的右腕並且把身子微向後仰，是準備著拚命拖住他的神氣。

　　他看著懸在壁上的劍，啞然失笑了：「一個無理可喻的人。」

　　任姜的眼光與荊軻的落在一處，猛然打了個寒噤，接著斷然決然地說：「你別去！」

　　那是妻子關切丈夫的安危的神情和口吻，荊軻極其感動，思量著是不是可以逾牆而走？但一個念頭沒有轉完，他就生出強烈的自譴，為了一段柔情，失卻男兒氣概，這太可恥了。

　　「任姜！」他竭力表現出有信心的樣子，「不要緊，你別怕；來的那個人，決不是我的對手。我也不會傷人家的性命，不過教訓教訓他，叫他知難而退。」

　　「不！不要去比什麼劍，叫店家把那人打發走。」

　　「不好，不好！得我自己去料理。」

　　任姜沒有再說話，把雙手一圈，拿他那條右臂緊緊抱在懷裏；是再也不放的了。

　　「別這樣子！」他半開導，半懇求地說：「倒叫來的那人恥笑了去。你放放手，讓我起來。至多一個時辰，我一定回來；你也別走，等著我回來，我還有話要跟你說。」

　　任姜畢竟無法永遠拖住他，放了手，幫他整裝束帶，穿戴停當。最後，替他在腰際繫上了劍。

　　「你可千萬小心些！」

　　「我知道。你在屋裏別出來。」

　　說完，荊軻一手扶劍，一手開門，昂然而出。下了臺階，一見之下，大出所料，那裏是蓋聶？是蓋聶的朋友宋意。

　　「荊卿！」宋意歡然行禮，大聲說道：「到底讓我訪著你了。」

　　荊軻微笑著──那不是他慣有的，用來表示隨便什麼樣的情況，不足以使他索心動容的微笑；而確是出自心底的愉悅的表現，「宋兄！」他把劍往後推了推，急步上前，抓住宋意的手臂，怔怔地看著；那樣一個善於詞令的人，一時竟找不出句寒暄的話來說。

　　「那是你的屋子嗎？」宋意手一指；然後又拾起身傍的包裹：「我把你留在榆次的衣服帶來了。」

　　荊軻心裏不知是慚愧，還是感激？但有一點是想得很明白的，宋意既已到榆次的旅舍中去找過；自己的底蘊，已經洩露，便不必再對他有所隱瞞了。

　　於是，他把宋意引入屋中。那任姜高高興興地開了門；宋意也不說什麼，只笑得一笑，管自己坐了下來。

　　「想來尚未朝食？」宋意問。

　　「是的。你呢？」

　　「也還不曾。」宋意也正要去吩咐店家備食；她報以淺笑，輕輕走了出去，順手把門掩上。

　　宋意一直看著她，直等腳步遠了，才把荊軻的包裹取到面前，解開來掀一掀衣服，下面粲然一塊金子。

　　「聊且將意。」說著，他把二十四兩重的一鎰黃金塞給荊軻。

　　這是旱後雨，雪中炭；荊軻不肯泛泛言謝，問道：「遠道見訪，只為贈此物與我？」

　　「也不算遠。」宋意徐徐答道：「雖說萍水相逢，實是傾心不已。在榆次遍訪旅舍，得知蹤跡；說足下日暮未歸，只留下一包衣物，想來是抵作店錢，一去不歸的了。如果所料不差，怕足下有陳蔡之厄，特來赴援。」

　　「愛我如此，真是叫人感動，讓我說句實話吧，昨天連夜離開榆次，卻是為了不願與蓋聶為敵。」

　　宋意點點頭，輕聲答道：「蓋聶亦已意料及此。」

　　「他怎麼說？」

　　「當時大眾公議，仍要邀請足下，作一暢敘。蓋聶說你必已離開榆次。果然如此。」

　　「莫非他以為我有懼意？」

　　「此是蓋聶淺薄；不知你器宇深沉，決不肯以有用之身，跟他作無謂之爭。」

　　一句話說得荊軻慚感交併，心潮鼓蕩，終於一躍而起，撫劍自語：「荊軻，荊軻！不知你何以報答知己？」

　　「荊卿！」宋意也激動了，「遲早間必有人以國士視足下。一朝風雲際會，莫忘故人的期許。」

　　「請放心！荊軻決不至辱及知己。」

　　就這一番接談，彼此都覺得交情已大不相同；共案朝食，談得十分起勁，像多少年的老朋友似地。

　　談論的主題，是品評當代的人物。宋意感嘆於「四公子」──齊國孟嘗君、趙國平原君、魏國信陵君、楚國春申君，次第下世；那種珠履三千，奇才異能之士，薈萃一堂的盛況，不可復見了。

　　「不過，」宋意語氣一轉，面露興奮仰慕的神色，「當今有人，禮賢下士，還有四公子的遺風。」

　　「喔，誰？」

　　「燕太子丹。結納賓客的禮數、義氣，真是了不起。」

　　「何以見得？」

　　「只說一事。」宋意問道：「你知有樊於期其人否？」

　　荊軻怎麼不知道？那是十年前轟傳列國的一件大新聞，樊於期以秦國大將，奉宰相呂不韋的命令，從秦王政的弟弟長安君成嶠伐趙；樊於期一向卑視呂不韋的為人，於是在成嶠面前，揭發了呂不韋的陰私，同時，說動了成嶠舉兵內犯，要以嬴氏嫡嗣的身分，收回秦國社稷；檄文中說：「文信侯呂不韋者，以陽翟之賈人，窺咸陽之主器。今王政，實非先王之兒，乃不韋之子也！始以懷娠之妾，巧惑先君；繼以姦生之兒，遂蒙血胤。」此雖是指責呂不韋的罪狀，但也暴露了秦王政身世之醜，檄文傳佈，天下誹笑，因此，秦王政把樊於期恨得要寢皮食肉。

　　不久，成嶠君兵敗自殺。樊於期不知去向。秦王懸賞，凡持樊於期首級來獻者，賜金千斤，食邑萬戶。自古以來，從無如此貴重的人頭；但是，沒有人能從樊於期身上取得富貴。

　　而此刻宋意突然提到了他，荊軻好奇地問道：「莫非樊於期已有了下落？」

　　「對了，他在燕國。逃亡至燕，在深山裏躲了十年，半年前才公然露面，投奔太子丹。」

　　「那不是叫太子丹為難麼？」

　　「正是這話。」宋意點點頭說：「燕國太傅鞠武，勸太子丹說，秦王把樊於期恨入切骨，若是收容了他，必定得罪秦王，引起莫大的後患；不如把樊於期往北遣入匈奴之地。你道太子丹怎麼說？」

　　「哼！」荊軻冷笑道：「鞠武倒是善於設謀的，借匈奴以滅口，既無殺樊於期之名，又不得罪秦王。無奈太子丹與樊於期處境相同，都跟秦王有宿怨；若是出此不義之舉，試問還有什麼人敢助他報仇雪恥？」

　　「對！你對人對事的看法，比我真切。太子丹正以樊於期無所歸，不忍加害；而且還在易水之北，特為他築一所『樊館』，奉如上賓。這番風義，實在也是很難得的了。」

　　「是的。如果有緣，倒不妨一見這位仁義的太子。」

　　「那你何不就到燕國一遊？」宋意很興奮地慫恿著說：「以你的才智見識，必能為太子丹所重用。」

　　荊軻微笑不答。他自負有王佐之才，希望輔助明主，成就霸業；在太子門下做一名食客，備貴人顧問，那不是他的志向。

　　但是，宋意的盛情是可感的。因此，他轉念想一想，便又答道：「我從未到過燕國京城，去看一看也好。」

　　宋意也有去燕國的打算，於是約了後會之期，作別而去。荊軻原來抱著隨遇而安，徐圖發展的想法，此刻有了遠行的旅費，也有了對朋友的承諾，便不能不好好的籌劃一下了。

　　「一早嚇我一大跳，此刻又叫我納悶。」任姜見他一直不理她，用怨懟的口氣說：「你到底心裏什麼事放不下？」

　　「還有什麼？」荊軻開玩笑地回答，「都只為了你，叫我心裏放不下。」

　　任姜卻不以為是戲言，立即挨近了他，以極低但極沉的聲音說：「那麼，你帶我走！」

　　「走那裏去？」

　　「隨你。海角天涯，我只跟著你；包管伺候得你舒服。」

　　「那不行。我有我的事。」他看到她的轉為幽怨難伸的臉色，忽然得了一個安慰她的主意：「這樣吧，我帶你到邯鄲。然後，我另外給你錢，讓你回平陽去找你的兒子。」

　　原來只巴望有人使人到平陽替她捎個信，託親戚打聽兒子的消息，此時竟能生還故鄉，把飄泊的生活作個結束，這在任姜實在也是喜出望外，所以高高興興地應承著，而且行動舉止也格外顯得溫柔可喜了。

　　凡是周遊列國，準備待價而沽的策士，都喜歡把生活起居弄得很有氣派；荊軻原是富家子出身，更講究鮮衣怒馬，有了宋意所贈的那一鎰黃金，他便不愁不會裝飾自己和任姜，買了一副銅配件擦得雪亮的馬鞍，也替自己和任姜做了新衣服，又雇了一輛車，讓任姜乘坐，一路風風光光來到邯鄲。

　　趙國的邯鄲，秦國的咸陽，齊國的臨菑，魏國的大梁，號稱四大都邑。其中邯鄲的繁華，更推第一──但是，邯鄲也是最多事、最複雜的地方；地處衝要，四通八達，而且迫近秦國，各地都派得有密使在這時刺探消息，秦國亦以邯鄲作為派遣間諜，散佈謠言，收買政客、游士的中心。龍蛇混雜，明爭暗鬥；那是國與國之間安危利害的衝突，金錢與人命同樣地不被顧惜，有人一夜之間，憑一句話，一張圖發了大財；但也有人因為一句話、一張圖送了性命。因此，荊軻未到邯鄲，便有戒心；他知道他的儀表舉止，必定為人注目，深怕捲入無謂的是非漩渦之中，一切言談舉止，特別加了幾分小心。

　　閉門進了晚食，在燈下與任姜閒坐，兩人商量今後的進止；荊軻把剩下的錢，一分兩半，拿一半推到任姜面前說：「你我該分手了。明天你就回平陽去吧。但願你早早覓得愛子，再尋個好歸宿，平安度日。」

　　任姜不響，慢慢地，兩行清淚，流個不停。

　　「怎麼了？」荊軻明知她不忍分離，卻故意這樣問。

　　「那裏更有歸宿？」任姜哽咽著說，「早知此刻割捨不下，倒不如不跟了你來！」

　　這下，輪到荊軻沉默了。

　　「你不興這樣子的！既帶了我來，又生生把我撇下──好比攜我到了雲端裏，卻又一推推我下來。不太狠了些？」

　　話說得不講理，但正以不講理，才顯出她的刻骨銘心的深情，荊軻心想：有麻煩了！

　　「那麼你說呢？」

　　這一問，事有轉機，任姜立即舉起豐腴白皙的手，拭一拭眼淚，笑道：「還用我說嗎？你到那裏，我到那裏。不管你拿我當灶下婢也好，浣衣婦也好；只別叫我離開你──我，讓我想看看你的時候能看得到你就行了。」

　　「唉！」荊軻懊悔地說。「你何以說這些癡話？」

　　「我也不知道癡不癡？只都是我心裏的話；你如不信，我發誓給你聽……。」

　　「不必，不必！」荊軻攔著她說。「我信。」

　　「你信了，不就該答應我了嗎？」

　　荊軻不由得有些好笑，「怪不得你長得又白又胖。」他說：「原來你沒有心事。」

　　「我的心事就是怕你扔了我；你答應了帶我走，我還有什麼心事？」

　　荊軻心想，不管多麼精明懂事理的人，一犯到男女之情便迷糊得無理可喻了。只好這樣問道：「你不是要去尋你兒子嗎？」

　　「是的。」任姜有些愧色，「但也不忙。十年不見，就再等些日子也不妨。等你安頓好了──不說要到燕國去，投奔什麼太子？先辦了你的大事再說。」

　　看樣子，一時無法說服得了任姜，越談話越多，反而糾纏得不可開交。於是荊軻亂以他語，說些不著邊際的閒話，磨到夜深，熄燈安置。

　　第二天一早起身，荊軻整肅衣冠去拜訪徐夫人。那是他到邯鄲來的唯一的目的；他一生愛好利劍，自從與蓋聶論劍以後，內心起了疑問，到底是劍的鋒利，重於擊刺之術。還是善於擊刺之術，便不必再講求劍的本身；去見徐夫人的動機。除了由於一般人所具有的仰慕之意外，便是要求得這個疑問的解答。

　　徐夫人在邯鄲是名人，她的家不難找；到門下馬，叩戶求見；應接的年輕人答道。「有什麼話跟我說好了。」

　　「可是徐夫人不在府上？」

　　年輕人躊躇了一下說：「在是在。已封爐不見客了。」

　　「我是專誠來拜訪徐夫人的。在榆次，曾結識孟蒼，他還有話要我轉告徐夫人。」

　　「喔。」年輕人的詞色不同了，「既是有淵源的，又當別論。請稍待。」

　　年輕人進去了好久；再回出來時，招招手把荊軻邀了進去。

　　穿過正廳，來到一間精舍，徐夫人已站在那裏等候。她享名已久，為天下冶工尊為前輩，荊軻想像中，一定是位雞皮鶴髮的老婦；其實不然，她看上去不過四十剛剛出頭，儀態嫻雅，但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特別是因為她身後一架子的寶劍襯托著，格外顯得英氣逼人。

　　「足下就是荊卿？」徐夫人首先動問。

　　「不敢！」荊軻很恭敬地行禮：「衛國荊軻，傾慕夫人的名聲，已非一日。」

　　「我本來已閉門謝客，只以足下的誠意，破例一見。請問，小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乞恕罪。」荊軻再一次行禮：「我在榆次結識孟蒼，倒是未假；不過，他並沒有話要我轉告。我只是借他的名義，作為進身之階而已。」

　　「喔！」徐夫人笑道：「足下倒是位誠實君子。有何見教，盡請明言，請坐下談。」態度如此誠懇，荊軻便不必亟亟乎提出疑問，解下腰際寶劍，雙手捧上，口中說道：「請法家鑑定。」

　　徐夫人稍一踟蹰，終於把他的劍接了過去，抽出鞘來，用纖纖雙指，略略彈了一下，錚然一響；餘音猶在之際，便即答道：「可惜，火候不足。如果回爐再煉，煉成一把匕首，雖不能斷金切玉，普通的青銅器，決非對手。」

　　「然則『利』之一字，便可盡劍道？」

　　「不然。身懷利器，若是不善使用，反成召禍之由。」

　　「既如此，不如攜一把普普通通的劍，反可安然無事？」

　　「這又不然，利器總是利器。不過──。」徐夫人笑笑不再說下去了。

　　荊軻卻放她不過，逼緊了問說：「『不過』如何？」

　　「看足下非用劍的人。」

　　荊軻覺得她的話，奇怪得很。「從何見得？請問。」

　　「我只是這麼想……」徐夫人笑道：「猜測之詞，請足下不必介意。」

　　「不，不。」荊軻深深點頭：「夫人高明得很。我確是個不會用劍的人。劍，在我身上毫無用處，敬以奉贈。」

　　徐夫人似乎大感意外，微笑問道：「然則足下以何防身？」

　　「不須防身之物。無人可以傷我。」

　　「噢──。」一直從容周旋的徐夫人，突然注意了，那一雙明亮的眼睛，看上去更覺犀利敏銳。

　　「夫人以為我是狂言？」荊軻又說。

　　徐夫人不即回答，慢慢地把他從頭打量到底，然後徐徐發言：「足下深沉得很。狂言不必為我而發，我看出你一片誠意──常人說贈劍的話，自是唐突；在足下，我倒不便辜負你一番盛意。」

　　這一說，荊軻倒反而不安了。他一向做事周詳，而此舉卻嫌冒昧──徐夫人是天下知名冶工。送她這麼把並不算一等的劍。算是什麼意思呢？

　　於是，他改容相謝：「荊某無狀，慚惶之至。」

　　徐夫人正以他極深沉的人，做出極冒失的事，才見得他詞意之中流露的誠意，所以很感動地答道：「莫如此說。我是真心感謝。」

　　「榮幸得很。」荊軻站起來說：「數年想見一見夫人的宿願，一旦得償，真個不虛此行，異日再來拜訪。」

　　「在邯鄲是路過？」

　　「是的」

　　「還有幾日勾留？」

　　荊軻想了一下答道：「就要走的。」

　　「往北？」

　　「正有此意。」

　　「好，好！」徐夫人極欣慰地答道：「燕太子甚賢。足下此去──喔，」她忽又問道，「是舊識？」

　　「不。尚未謀面。」荊軻老實透露：「不過，確為結識此人而去。」

　　「此去必定如魚得水，可賀、可賀。」

　　聽徐夫人這樣說法，可知燕太子丹確有過人之處；荊軻越發增加了前途的信心。本想再打聽一下燕太子的為人，轉念一想，實無必要，便即告辭。

　　徐夫人已送至廳前，等候客人著履時，忽然又說：「荊先生請稍待！」

　　「夫人還有吩咐？」

　　「請暫留步，等我取了東西來再說。」

　　徐夫人翩然入內。荊軻在庭前站著等候；這一等等了許久，倒教他困惑不解了。

　　「有勞久候。」終於，徐夫人重又出現，手持一塊竹簡遞給他說。「燕太於丹求我一張方子，我一直不曾給他。如今，就煩足下轉交。」

　　荊軻明白，這是極關緊要的東西，燕太子丹一直求而不得；現在，徐夫人託他轉交，明是拿這方竹簡讓他作為進見之禮。這番盛意和用心，著實可感，因此，他接過竹簡，貼身藏好，並且莊容表示：「我，一定帶到；面交本人。」

　　「多謝，多謝。異日有緣再敘。」

　　回到旅舍，想偷空看一看那塊竹簡上，到底刻些什麼文字？偏偏任姜一直纏住他說長說短，苦無機會。不過一面調笑，一面不斷在想：是一張靈驗的偏方嗎？將又不聞徐夫人有善醫之名。而且以燕國太子的尊貴地位，又何必操心於這些瑣碎之事，豈不可怪？

　　「你在想什麼？」任姜看他神情有異，關切地問。

　　「你猜！」他隨口應答。

　　「我猜不到。也不願猜。」

　　「為什麼？」

　　「為什麼？」任姜大聲地問：「為什麼一個人的心思要叫人猜？要幹什麼、說什麼，爽爽快快地，那才像個男子漢。」

　　她的爽朗率直的態度和言詞，使荊軻甚為欣賞。他也知道，她是歷盡滄桑，深諳人情的婦人。而只有在他面前，由於傾心相許，才毫無保留。

　　忽然，荊軻心念一動，這樣一個內心極有分寸；熟於世故；而外表看來胸無城府。令人樂於相親的人，倒實在是做間諜的好材料。秦國派遣間諜；四處活動，同樣地。六國亦都想探查秦國的底蘊，只要能刺探得秦國的軍情、祕計，無論到那一國，都必會受到優隆的禮遇。

　　想歸想，他並無利用任姜的意思。實際上他對這一套雖然知道得很多，卻甚輕視；他喜歡以堂堂之陣，展布一個局面，但是──。

　　但是，至今未遇明主。燕太子丹不知如何？聽一路的口碑，是個大可結交的人；他想到宋意和徐夫人的話，頓覺有無限的衝動，恨不得此刻就能一識其人。

　　「到底怎麼回事嘛？」任姜是一張宜喜宜嗔的臉，就發脾氣，也別有令人心醉之處。

　　可是，荊軻心念一動，剛涉遐想，便斷然決然否定了自己的情感，笑一笑，不作聲。

　　「說呀！」

　　「何必如此？」荊軻笑道：「我不願意告訴你，可也不肯編一套謊話騙你。你該懂得這一層意思。」

　　「是。」任姜輕輕答了一聲，低下頭去，不再多說。

　　荊軻倒反覺得有些不忍，把頭扭了開去。任姜也站起身來，展開衾枕，兩人默默地安置。

　　一覺醒來，只見月色如銀。荊軻陡然警覺，這是擺脫任姜糾纏的好時機。於是，他以極輕的動作，悄悄起身，紮束停當；其時任姜的好夢正酣。

　　她夢見些什麼？荊軻在想；同時伸出手去想摸一摸她的臉，但又怕把她驚醒，拿手又縮了回來。

　　他把剩下的錢，大部分都留了給她，開了房門，直到馬槽，牽出了他的馬，草草上了鞍子，上馬往北而去。

第二章

　　這是再一次逃跑。荊軻心裏很難過，不知道自己何以總是走得如此欠光明磊落？

　　但是，到了天亮，他心裏不再那樣抑鬱了，朝曦影裏，放馬疾馳，有著一種急於開拓前途的興奮。

　　這一帶他從未到過，可是他無心瀏覽沿途的景色。曉行夜宿，到第三天看見一條大河，向路人動問：「這條河何名。」

　　「這是南易水，又名兩色河。」

　　「啊，易水！」他又驚又喜：「到了燕國京城了！」

　　「還早。」路人告訴他：「要過了中易水，才到燕國京城。」

　　「這樣說，還有北易水？」

　　「是的。北易水又名安國河，出窮獨山，又名濡水。三易只有南流自成一派。」

　　接著，熱心的路人，為他指點古跡；有「將臺」，是燕昭王練兵的地方，「仙臺」，燕昭主求仙之處；「候臺」，周武王在此築臺以占天象，其後燕昭王就其故址改築聚樂臺。

　　一切的古跡，都少不了有燕昭王在內，一代雄主，死後的聲名猶在，荊軻心想，燕太子丹會不會成為燕昭王第二呢？如果是。誰是他的樂毅？

　　他又想到，這疑問其實可由他來解答、燕昭王的偉績，是來自魏國的樂毅，齊國的鄒衍，趙國的劇辛，幫助他創造的。要問燕太子丹，能不能成為第二個燕昭王，先要問他是不是第二個鄒衍、劇辛，或者樂毅？

　　意會到這一層，荊軻的雄心，陡然高漲，而且內心中充滿了一種無可形容的莊嚴的感覺。當他渡越南易水，捨舟登岸時，他彷彿踏上自己所治理的土地一樣。有著無限的親切之感，但也有無限的沉重之感──他已把一份臻燕國於富強之境的責任，隱隱然擔負在雙肩上面了。

　　於是，他開始感到他的身分十分尊貴。原來準備一到燕國，便去拜訪太子丹的計劃，迅速地被推翻；如果太子丹真有禮賢下士的誠意，一定會派人在注意奇才異能之士，也一定會發現他的蹤跡，登門求教。否則，他寧可埋沒，不必自薦。

　　然而有件事卻不易處理，徐夫人的那方竹簡怎麼辦？這是一塊進身之階，但也是受人之託，必須得盡的義務不想用它為進身之階，是自己的事，受人之託。總得有個交代，卻是做人的起碼的道理。

　　不費什麼手腳的一回事，此時卻成了極大的難題，他取出徐夫人的那塊竹簡，又細細看了一會；那是一張藥方──他不太懂藥性，只知道其中有幾味藥，具有劇毒。這就更令人奇怪了！他在想，一張開列著毒藥的藥方，託一個素昧平生的人，轉交另一個也是他素昧平生的人；徐夫人的行動，也實在詭祕得很。

　　由於這一份好奇的心理，他決定到了燕國京城，先弄清了這張藥方的作用再說。

　　策馬急馳，近午時分到了中易水，在渡口的小店中打了尖，渡河而過。不久，便到了燕國京城。

　　城不大，但牆垣高大堅固，形勢相當雄壯。荊軻自南門進城，緩緩策騎。閒閒瀏覽，一直往鬧市而去。

　　忽然，街上的人奔走相告，神色失常。似乎出了什麼事。荊軻不由得勒住了馬，俯身向正在翹首觀望的一個路人問道。「可是生了什麼變故？」

　　那人看了看他問道：「你是外鄉人？」

　　「是的。初臨貴國。不諳禮俗，請多指教。」

　　「那你快請躲開吧！」

　　「呃。」荊軻要問個清楚：「為什麼呢？」

　　「唉！」那人面有慚色，「敝處民風強悍，子弟失教。不說也罷。」

　　既有難言之痛，荊軻便不肯多問，放開了馬繮，剛走得兩步，那人搶上前來，抓住了嚼環。

　　「請聽我一句話，不必再往前走！」

　　荊軻剛要答話，只見前面一陣大亂；人群四散。視界顯豁，他看到一個生得異樣雄壯的少年，揮舞著一把鋼刀，正在追逐一個中年漢子。

　　怪不得說「子弟失教」。但是，一個強悍的少年，如此橫行，竟無人制服得了他，也太不可思議了。心念動處，俠氣大發，他毫不考慮地跳下馬來；把繮繩往勸他躲避的那人一丟，迎面向那中年漢子走去。

　　終於晚了一步。一聲淒厲的嘶喊，中年漢子已被少年一刀砍翻在地，腿肚上血流如注。而那少年還不肯饒他，跳起來又是一刀。

　　正作勢欲下時，荊軻已趕到他面前，用極冷峻的聲音說：「住手！」

　　少年的視線向下注視著中年漢子，聽見聲音，才抬起頭來看。荊軻屹立不動，臉上毫無表情──便這聲色不動，反倒像蘊蓄著一種強大莫測的力量，把那少年鎮懾住了。

　　於是，荊軻投以撫慰的眼光，譴責中含著友愛，並有一種代為擔當的意味。這使得殺人少年不安，但也使得他平靜──那隻舉著鋼刀的手，慢慢地，軟弱地垂了下來。

　　荊軻微微點一點頭，彷彿示意他等待。然後，他俯下身去看視那被殺傷的中年人的小腿，一刀見骨，創口的皮肉，翻了過來，再看他的臉，色如金紙，額上冒著黃豆大的汗珠，咧著嘴，只會吸氣，連呻吟的聲音都沒有了；這樣流血不止，不久就會送命。荊軻抬眼看了看，想找人來幫忙救傷。

　　那些路人原來畏懼少年的凶悍，怕受誤傷，四散奔逃，這時已都站住了腳在觀望；有些人替荊軻在擔心，因為他在毫無戒備的情況之下，那少年只從他背後一刀，便可劈開腦袋，但是，他們怕那少年，不敢對荊軻提出警告。

　　另外更多的人，對荊軻是有信心的，他們認為殺人少年的凶焰已被有效地抑制了，他們懂得荊軻的眼光。並且有那熱心而膽大的人，走了上來。

　　「得趕快找醫士。」荊軻很快地說，聲音仍是十分清晰沉著。

　　「是的，是的。」有人說，「多虧你救了他。」

　　同時，有幾個壯漢合力抬起受傷的中年漢子──他，盡力轉過臉。投荊軻以感激的一瞥。

　　圍觀的路人一分為二。有的跟著傷者去了；有的在當地圍著荊軻和殺人少年。看荊軻是用欽佩的眼光，而看殺人少年的眼光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厭惡和想去之而後快的感覺。

　　於是殺人少年的寬廣的胸脯起伏著，嘴唇閉得更緊，同時把頭慢慢抬了起來。

　　這又要出事了！荊軻趕快把一隻手搭在那少年肩上，輕輕一按，問道：「你姓什麼？」

　　少年尚未答話，旁邊有人替他報名：「他叫秦舞陽。」

　　「好名字！」荊軻讚了這一句，又問：「你知道你錯了嗎？」

　　「我沒有錯。」秦舞陽大聲回答。

　　「無故殺人……。」

　　「怎說是無故殺人？」秦舞陽搶著分辯：「那該死的傢伙，欺侮我的姊姊。」

　　「哼！」人叢中有人冷笑。「他姊姊！」

　　秦舞陽的臉色發白，由白轉青，叫人害怕。荊軻做了個很有力的手勢，示意大家禁聲，才轉臉向秦舞陽說：「我是路人，管了這樁閒事；但是，我也救了你。沒有殺人，罪不至死，聽我的話，去受國法判決！」

　　秦舞陽一愣，接著發怒地問道：「你憑什麼叫我這麼做？」

　　「憑天下的正道。」

　　「還有呢？」秦舞陽冷冷地又問，同時偷眼四覷，似乎在盤算，能不能殺出重圍？

　　荊軻知道他的心意，想飛起一腳，踢掉了他手中的刀再說。但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否合適，就這躊躇的片刻，看到圍觀的人紛紛讓路，同時有人叫道：「好了，好了，田先生來了！」

　　人叢中閃開了一條路，一位白髮皤然的老者，正蹣跚地策杖而來，「又是誰鬧事？」他問，聲音蒼勁得很。

　　「是秦舞陽。把白七的腳砍壞了。」

　　「你為什麼不說。白七調戲良家婦女。」秦舞陽厲聲抗議。

　　「調戲了誰？」老者又問。

　　「我姊姊。」

　　「喔。白七呢？」

　　「送去醫治去了。」回答的那人又指著荊軻說：「多虧得他制住了秦舞陽；否則，一定要出人命。」

　　「喔！」田先生很注意地看著荊軻。

　　為了尊賢敬老，荊軻躬身自陳：「在下姓荊。」

　　「老夫姓田。」田先生深深地點一點頭，作為答禮。

　　交換了這簡短的寒暄，他們彼此都在觀察對方。荊軻看他，鬚眉皓然，但是說話的聲音，和那雙蘊含著極深的智慧和世故的眼睛；以及想到大眾對他的尊敬，可知是個有道之士。此來燕國，若想有所作為，這是一位必須結交的長者。

　　而同樣地，田先生對他，一面初識，也極欣賞，他平生不知見過多少豪傑，但從未見過荊軻這樣子的氣質──神閒氣定，但卻隱隱然有著睥睨一切的傲態，看他手無寸鐵，卻能制服得了燕市有名的惡少年秦舞陽，這份潛在無形的力量，令人難以測度。

　　於是他說，「荊兄請稍待。待我料理了眼前，再來請教。」

　　「是。」荊軻向秦舞陽平靜地看了一眼，擠出人叢。

　　「舞陽！」田光用一種老祖父告誡頑劣的孫兒的姿態說：「你可知罪？一個人立身處事，為何要叫人人側目，避之唯恐不速、不遠？」

　　秦舞陽不答。

　　「說呀！」

　　「別人自己要躲，管我什麼事？」

　　「詭辯！」田先生大喝一聲，「若非你動輒拿刀殺人，別人會躲開你麼？把刀給我！」

　　秦舞陽遲疑了一下，終於將那把鋼刀遞了出來；有人接了過去，代田先生拿著。

　　「我也不打你，我也不罵你。若是平常毆鬥，我還有個擔待；如今你傷了人，不付國法，那還成什麼世界？除非太子赦了你，我可無能為力了。」

　　這話在荊軻一聽就懂了，田先生表面講國法，實際上會替秦舞陽打點，讓太子丹法外施仁，赦免了他。荊軻深怕他不懂暗示，辜負了田先生的至意，把局面弄擰了，不容易扭得過來。

　　幸好，秦舞陽倒也硬氣，「他娘的什麼國法！我不怕。」悻悻然罵了這一句。大步向外走去──自然，那是去投案。拿著刀的那人，跟在他身後。

　　圍觀的路人散去了一大半。田先生看著秦舞陽的背影。顯得很滿意似地；然後，他回過頭來，向荊軻招呼：「荊兄，請到舍下一敘。如何？」

　　「辱蒙寵召。敢不如命！」荊軻答了這一句，回頭去張望。

　　「足下的馬在那裏繫著。」替他保管馬匹的那人，搶出來招呼，也招呼了田先生，才向荊軻自我介紹：「我叫高漸離。」

　　「啊，幸會、幸會！」荊軻高興地笑著──那在他是極少有的表情，「久聞燕市高漸離之筑，天下第一。高兄。你少不得好好讓我飽一飽耳福。」

　　「那自然。」田先生代為接口說了這一句，又問：「聽口氣，荊兄是初臨敝地？」

　　「正是慕名來遊上國。」

　　「上國，是的，上國。」田先生閉上了眼，微微頷首，臉上流露出奇怪的憶往的神情，想來是在回憶燕昭王的時代──那是五十年前的陳跡了。

　　「天快黑了，田先生，請吧！」

　　「好，好！漸離，你也來！」

　　於是，高漸離替荊軻牽著馬，追隨著策杖徐行的田先生，一行三人，都到了田家。升階登堂，重新見禮；荊軻才知道田先生名叫田光。更從高漸離的口中知道，上自公卿，下至庶人，都稱田光為先生，雖無官職，卻享大名。

　　剛剛坐定，田光又派了高漸離一樁差使：「漸離，煩你到鞠太傅那裏走一趟。救一救秦舞陽。」

　　「是。」高漸離問道：「如何措詞？」

　　「秦舞陽尚未成年，兼且父母雙亡，自幼失教，情有可原。而且，」田光加重了語氣說：「此人有血性、有勇力，導之以正，不失為國家可用之才。我的話、你可理會得？」

　　「我理會得。是請鞠太傅轉求太子，赦免了秦舞陽。」

　　「正是此意。但你不必說破；太子方在用人之際。而鞠武又是太子的師傅，他自然會作安排。」

　　「是。」高漸離起身又說：「見鞠太傅不容易，只怕要等，若是太晚了，我明日上午再來覆命。只是──。」他拿眼看著荊軻。

　　「好，好！你去吧。這裏的貴客，我自會遣人送入旅舍安置。你不必操心了。」

　　「既如此；荊兄，你我明日再敘。」

　　「請便，請便。」荊軻笑道：「明日我在旅舍恭候，請別忘了，攜筑具來。」

　　「不會忘。」說著，高漸離作別自去。

　　田光挪一挪身子，居於下方，將他身邊的蓆子拂了拂，說：「荊兄。請在此坐。」

　　於是，在客位的荊軻，移到田光的身邊，促膝而坐。起先，他還有些矜持；但以田光的神情，十分親切自然，使得荊軻在感覺上非常舒服，於是談鋒也更豪健了。

　　他談一路的見聞，談列國對於強秦的恐懼和痛恨，也談他自己的見解，田光那麼大的年紀，一直兀坐傾聽，毫無倦容。這使得荊軻有著極深的感動。

　　只有一樣不好。他從晌午打尖以後，水米不曾沾牙，這時又飢又渴，而田光既不設飲，又不具食，把個荊軻餓得飢腸轆轆，只不便開口索食。

　　而田光根本彷彿不曾想到，依然殷殷垂問，縱談世事，幾乎已到了午夜；荊軻餓得頭昏眼花，額上直冒虛汗，同時卻又不能不極力應付談話。越發苦不堪言。

　　想一想，他捉住交談中的空隙，開口告辭：「夜深了，只怕田先生該安置了……。」

　　「不，不！」他的話沒有完，田光便搶著打斷，一手抓住了他的臂，「足下清言妙思，足以驅倦。讓我再好好請教。」

　　這一談，又談了許久。荊軻再一次告辭，仍舊為田光極力留住；到了第三次再留，荊軻可有些忍不住了。但轉念一想，既已到了這地步，索性拚著挨一夜的餓，作個通宵長談，倒要看看誰耗得過誰？

　　一起了這賭氣而又略帶惡作劇的心思，說也奇怪，腹中反不覺得怎麼餓了。整頓精神，重拾話題！越發顯得神采飛揚。

　　就這時，出來一個僮僕模樣的人，湊在田光耳邊，才說了兩三句，他瞿然抬眼，歉仄萬分地失聲喊道：「啊，啊！我可真是老昏悖了，竟忘了貴客尚未進食。快，快，快設杯勺！」

　　荊軻有些啼笑皆非。他平生從未遇見過這等情景，所以不知怎麼說才好，唯有微笑不語而已。

　　「老夫以不晚食為養生之道，以致忘了為客具餐。荊兄，你不以為我是有意慢待吧？」

　　「那裏的話。得接長者的芝顏，食德已多。」

　　田光哈哈大笑，不知是自嘲，還是真個覺得好笑？荊軻聽他笑得爽朗有趣，也陪著笑了一陣。

　　食案就在田光的蒼老如霜天鶴唳的笑聲中，抬了上來，有酒有肉，可算盛饌；田光以一盂熱湯相陪，很殷勤地勸荊軻努力加餐。

　　那知他餓過了頭，反喪失了食慾。但這一來，也更顯得他的從容優雅。一面吃，一面談，到了夜深，田光派個人持著火炬。把他送到旅舍，敲開了門，交給店家安置。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一覺醒來，紅日滿窗；荊軻在床上就動了遊興，但隨即想到高漸離要來，特別是想到高漸離的筑，更有一種莫名的喜悅──樂和酒，是他生平最大的嗜好，美酒易求，那令人三月不思肉味的清音妙律，難得一聞，萬萬不可錯失。

　　因此，起床漱洗，進了朝食，他只在窗前閒坐，靜等高漸離攜筑來訪。

　　這樣枯坐等待，少不得也盤算、盤算心事，他把昨天下午，自到燕市邂逅高漸離開始，一路往下回憶；想到秦舞陽懾服在他的鎮靜功夫之下，以及路人所投予他的欽敬的眼光，不自覺地浮起怡然自得的微笑。

　　他在想，他的行逕，一定已為燕人在熱烈地談論了。這是一個非常好的機會，一個非常好的表現的機會──慢慢會傳到太子丹耳朵裏，高車駟馬迎入東宮。而況還有田光──。一念及於田光，他隨即聯想到餓得發昏的那份窘況；但此時回憶，卻是充滿了得意，他覺得自己養氣的功夫。確有進境了。任何人遇到那種境地，都會無法忍耐；而他忍下去了，並且忍得很漂亮，行所無事，不躁急，不矯飾。他想，田光該會欣賞他的風度。

　　然而，他又不免懷疑。田光雖老，耳聰目明；怎會昏憒得忘掉為特地邀來的賓客具餐？而且，當時腹如雷鳴，他也不致於會聽不見。然則是聽而不聞麼？若是如此，又為了什麼？

　　不管怎麼樣，這是一段笑談。他打算等高漸離來了，要說給他聽，相與拊掌一笑。

　　一等等到黃昏，始終未見高漸離的蹤影；而且，田光也沒有派人來招呼。這是不合情理的；他雖不免困惑，但也很快地丟開了。他猜度著。其中一定有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原因在內。譬如，他們忽然都有了突發的事故，需要料理，一時照顧不到他，也是有的。

　　於是，他拿了錢叫店家沽酒割肉；在燈下看著呂不韋門客所著的《呂氏春秋》，陶然一醉，便入夢鄉。

　　再下一天，他估量著高漸離一定會來，仍在旅舍等候。結果。依然如昨。這一下，荊軻心裏有氣了；但是，每一生出忿念，他立刻便有警覺；同時，極力把胸中那股不平之氣壓了下去，以致於消失。

　　氣是消失了，疑惑卻還是要求個水落石出。高漸離不來；何以田光也置之不理？既然他把自己安排在這旅舍中，便算是他的賓客，好歹有個交代。這樣子為德不卒，決不似年高德劭的長者的行為。

　　一想到此，荊軻感到事情不妙，覺得自己該有個打算；打算一個退步。第一著是先把情況打聽個明白。

　　於是，他閒踱到前廊，進門那間屋子中的旅舍主人，老遠便站了起來，向他拱手招呼。

　　「客人請坐。」旅舍主人向同屋中在閒談的漢子介紹：「這位就是昨天制服了秦舞陽，救了白七性命的俠客。」

　　「哦──。」屋中頓時出現了一片嗡嗡之聲，同時都表現出敬仰優禮的姿態，讓出上位，招待荊軻。

　　他以謙遜的微笑，向所有人以目示意，然後，又推讓了一會，才入上坐。

　　他看到那些人，略顯拘謹，心裏微有不安；便即說道：「各位請照常談話。荊某觀光上國，正好從各位的高論中，領略此間的風土人情。」話是這麼說，但原來的氣氛，實在已被他這位不速之客掃除了。大家都拿他作個對象，殷殷致其寒暄之意。這在荊軻，自然應付裕如；可是他想從別人口中打聽田光和太子丹的目的，卻是落空了。

　　暮色漸起，人群散去。最後只剩下荊軻、店主人和另一個濃眉大眼，看上去傻兮兮的大漢──荊軻請教過他的姓名，名叫武平，說得一口極濃重的齊魯口音。

　　「嗨！姓荊的，」武平一直不曾開口，開出口來粗魯萬分，「俺請你喝個酒。喝不喝？」

　　「怎麼不喝？」荊軻欣然答應。

　　「好，你等著！」武平在他肩上使勁一拍，借勢站了起來，揚長而去。

　　店主人原以為武平不諳禮數，過於鹵莽，怕荊軻心中不快。見他這個樣子，方始釋然，而且也佩服他的涵養，但仍舊為武平作了解釋：「這姓武的朋友，不會說話，心是好的。」

　　「質直淳樸之士，近年是難得的了。」荊軻這樣回答。

　　「像足下這樣和易近人，也是很難得的。」

　　荊軻笑笑不作聲。心想；我的長處就只是「和易近人」麼？不過有這項長處倒也不壞。到處可以結交朋友──朋友是越多越好，特別是在榆次與蓋聶論劍以後，他越發感到意氣之爭，有百害而無一利，非浪跡天涯，待價而沽的策士所應為。

　　這樣想著，他決意要交武平這個朋友。因而他問店主人，「那位武兄，以何為業？」

　　店主人作個詭祕的微笑：「回頭你就知道了。」

　　不一會武平來了，左手提一葫蘆酒；右脅下挾一條極肥的黑狗。放下酒葫蘆，把那條狗提得高高地，得意地說：「看、看！」

　　六畜中除了「太牢﹡」，就數狗肉好吃；店主人嚥了口唾沫，極口讚道：「好，好，好肥！又是黑的。今天我可叨貴客的福了。」

　　（﹡太牢，此為古代祭祀使用的畜牲：六牲的最高規格，一般來說只有天子可以使用，主要用於祭天。太指的是大；牢之意是指在祭祀之前將牲畜圈養起來有牢困的意思。）

　　「只是沒有好醬。」

　　「我有，我有。」店主人說著便擄擄衣袖，走向設在廊前的土灶，「我來燒水。」

　　荊軻不便坐視，準備脫了長衣，也去幫忙。武平一見便大聲說道：「你別動！替俺好好坐著。你不是幹這個的，別來瞎起勁。」

　　荊軻知道，說任何客氣話，在武平都不會欣賞的，倒不如聽他的話，老老實實地袖手旁觀。

　　這時，他才發覺，武平原來以屠狗為生。那麼一條雄壯的狗，在他手下，只是聽任宰割。一刀割破了喉管，放淨了血，朝湯鍋中一丟，褪了毛，再拎起來，狗身上還有極細的毫毛，這也有辦法，就地燒起一把麥稭﹡，把那條狗滾轉著燒光了細毛，然後剖肚開臟。（﹡麥稭，去了穗的禾稈。）

　　武平伸手進去一掏，掏出一塊紅紫斑斕，夾雜著創口新肉樣的那種粉紅色的東西，難看得令人噁心，荊軻一見，不由得皺起了眉。

　　「這玩意不能要。」武平說，「怎麼說『狼心狗肺』？便是這樣子。」

　　說完，武平丟掉肺和腸子，其餘的內臟連同狗肉，一起洗刷乾淨，一半下鍋煮，一半就在火上燒。霎時間，攪得滿院子異香撲鼻，招惹了好些客人出來探視。

　　也有那想一快朵頤的，拿出錢來要分割一塊。武平卻是慷慨得很，割一大塊塞到別人手裏，說什麼也不肯收錢，這一來倒讓那些客人不便再留在那裏了，逡巡之間，散了個乾淨。

　　等鍋裏的肉燜得差不多了。武平用兩個瓦缶盛了起來；

　　店主人取了上好的醬和酢，還有蒜泥、韭葉、紅椒，──安排停當，肅客上坐。

　　「實在受之有愧。」荊軻舉酒相敬，「一見如故，我也不作客套。來，乾了！」

　　店主人不善飲，淺嘗即止。武平把一碗烈酒，喝得嘓嘓有聲，涓滴不留；然後埋頭大嚼，直待啃完了一隻狗腿，才抬頭看著荊軻。

　　這樣一點都不知含蓄地看人，就是善於養氣的荊軻，也不免有些發窘，他用酒碗遮一遮眼問道：「武兄，可是有話說？」

　　「俺問你，你到此地來幹什麼？」

　　這問得太率直了。荊軻願意交武平這個朋友，曾想到據實答覆；但他的真意不願讓店主人知道，所以話到口邊又作更改：「我早說過，只為觀光。」

　　「要住多久？」

　　「那不一定。都說燕市多悲歌慷慨之士，若遇著有血性的朋友，少不得多盤桓盤桓。」

　　「這一說。你帶的錢不少？」

　　這話在荊軻聽來刺心，他閃避著問道：「武兄何出此言？似乎費解。」

　　「這還不容易明白？有錢。就有有血性的朋友。」說完，哈哈大笑。

　　揶揄得好！荊軻在心裏說，但是，他也不能不駁他：「武兄，只從你自己來看。你的話就錯了！」

　　「喔。」武平止住了笑，「俺倒不懂了！」

　　「這還不容易明白？」他學著武平的話說，「想來武兄不過以屠狗為業；說得率直些，是引車賣漿一流人物，然而，」他伸雙指指著自己的眼睛說：「憑我荊某這雙傲視王侯的眼，敢說你就是一條血性漢子。武兄，我交你這個朋友！」

　　一句話把武平說得瞪了眼，然後黃豆大的淚珠。從他那銅鈴大的雙目中滾滾而下，鼻子裏也息率、息率有聲音了。

　　「怎的，怎的？」店主人大驚。同時覺得如此一個梢長大漢，哭得像受了委屈的孩子似地，也不免有滑稽的感覺，所以，原來想問的「好端端哭什麼」這句話，也含含糊糊地說不清楚了。

　　「俺心裏難過。」淚流滿面的武平，斷斷續續地訴說：「俺在臨菑跟人打架，不是俺的錯；他娘的狗官要抓我，一逃逃到這裏，流落他鄉七、八年。都把俺看成俺所宰的狗一樣。誰知道我有血性？誰願意拿我當真正的朋友？只有，只有……。」他伸著萊菔﹡似的一隻食指，指著荊軻；語音哽咽，再也說不下去了。（﹡萊菔，蘿蔔。）

　　「原來如此！」店主人也有些感動，「嗨！」他抗議著說：「這你又不對了，難道我沒有拿你當朋友？」

　　「你也是。不過，不過──。」武平的意思是，衣冠中人，折節下交如荊軻的，卻是第一個；無奈他心裏有話，嘴裏說不出來，氣得自己狠狠打著頭罵：「這個死笨腦袋！」

　　「武兄！」荊軻伸手拉住他的手，「你不用說。我跟這位賢居停，都明白你的意思。你我交的是這個──。」他指著自己的胸說。

　　「對！交的就是一片心！」武平翻然仆倒在地，「荊大哥，只要你要；俺把心剜給你。」

　　於是，荊軻也垂淚了。中心激盪，恨不得抱著武平痛哭一場才能滿足。

　　※

　　荊軻喜交遊，朋友極多，上自公卿，下至販夫，細細數去，像武平這樣一見如故，且又推心置腹的還是第一個。雖然他對武平並不像武平對他那樣具有一份知己之感，但也足以令人溫暖了。

　　可是，另一面，卻似乎「冷」得太離譜了。

　　田光何以前恭而後倨？高漸離更令人費解，難道憑「荊卿」的名聲。竟不值他一顧？他想來想去，不得其解。

　　這些都還可以暫時不問，但眼前一個現實的難題。不能不叫人著急──他的盤纏已用得差不多了。在這裏宿泊的費用，到底如何？田光曾有句話交代否？若是沒有、該有個打算；光是付這幾天的費用，力量還夠；拖延日久，可就難以脫身了。

　　這樣想著，他忽又生了煩惱。憑自己可以致一國於富強的才具，竟連最起碼的生活都在發愁；實在太委屈了自己。

　　正當他這樣抑鬱難宣時，窗外閃過一條人影；接著出現了叩門的聲音。開開門來，是店主人。

　　「大好的天，怎的不出去走走？」

　　「我在等個朋友。」荊軻隨口回答。

　　「噢。」店主人問：「令友是怎麼一位人物？告訴了我；我好交代門口注意，免得錯失。」

　　於是荊軻只好說了高漸離的名字，「也是新交。還不知這位高兄的為人如何？」他解釋所以等待這一面之交的朋友的原因：「我久慕他的筑，天下無雙，渴思一聆；只是，怕成虛願了。」

　　「怎麼？」

　　「初到之日，邂逅一面；他約了第二天攜筑見顧，至今不見蹤影。」

　　「這好辦。」店主人說，「高漸離也是燕市的名人，不難尋訪，我派人替你去找一找。」

　　「不必，不必。」說實在的，荊軻此時沒有顧曲的雅興，他關心的是田光的態度。

　　主人點點頭。深深看他一眼。這一眼，提醒了荊軻；他發覺自己的態度在別人眼中是不可解的，又不要去找高漸離，又知高漸離不一定會來，然則這樣枯坐守候，算是什麼意思呢？

　　發覺了錯誤，他立刻改正，站起身來說：「真個是好天，我該出去走走。若是那位高兄來訪；請他留下地址，我去回拜。」

　　「好，好。我叫人替你備馬。」

　　店主人起身而去。荊軻靜下來想一想，決定去拜訪田光──照規矩，田光應先到旅舍回拜，至少也得遣人致意，而竟毫無表示，這就失禮了。對失禮的人，卻又去登門求教，是件有失身分的事；無奈有求於人，說不得只好將就一下。

　　於是，打聽好了田家的地點，策馬而去。來過一次，隱約記得，很順利地找到了。

　　叩開了門，應接的人，正就是那天送他到旅舍的漢子：「拜煩通報，說荊某請見田先生。」他下了馬，一手扶著馬鞍說。

　　「請稍待。」

　　那漢子走了進去，很快地便回了出來。荊軻只當要肅客入門，繫好了馬，迎上前去；不想那漢子當門而立，竟似擋擔的模樣。

　　「田先生身體不適。請足下改日下顧。」

　　聲音是冷冷的，與初見時笑臉迎人，大不相同。荊軻大怒；但怒在胸中，臉上仍是一團和氣，「既如此，請為我代道問候之意。但願田先生早日康復。」

　　說完，他拱一拱手，解下了馬，徜徉而去。

　　輕揚馬鞭，款段閒行的姿態倒是十分瀟灑的，而荊軻心裏，卻如火炙一般難受。這是自取其辱，他想起《易》中的一句話：「吉凶悔吝生乎動」，真不該冒動的。

　　但是這一陣難受過去以後，他又不禁陷入更深的困惑之中，田光這樣冷淡，明明是有卑視的意味在內，那麼是為了什麼呢？難道自己有什麼劣跡落入他的眼內，叫他改變了整個好印象？

　　於是，他很冷靜地自省，反覆思量，並無失德。除非是在榆次與蓋聶論劍，有大言欺人之嫌，然而這也是英雄常事；或者有人看出他對蓋聶有忌憚之意；在田光面前弄舌，以致於叫他輕視自己？

　　想想也不會，第一，不會那麼巧，偏偏有人就識得他，偏偏此人也從榆次到了燕市，而且偏偏也有在田光面前進言的機會；其次，也是最重要的，就算田光知道了他與蓋聶論劍這段經過，應該知道「見小敵怯」的道理。若是不懂這層道理，田光又何足貴？

　　想通了這些，他倒釋然了。反正問心無愧，隨便田光怎麼樣；只不再打算對他有所希冀就是了。

　　「荊大哥，荊大哥！」突然間有人大喊；那聲音入耳是陌生的，但稍一停頓，他就辨出來是武平在喊。

　　「喔！」荊軻滿心歡喜地勒住了馬，回頭招呼。「武兄弟！」

　　「俺去找你了。」武平奔了上來，拉住馬頭嚼環，咧開大嘴道：「說你出來瞎逛逛；俺想，要逛總在鬧市，破著功夫去找，沒有找不到的。可真的讓俺找著了。」

　　「你真聰明。」荊軻一而下馬，一邊打趣他說。

　　「荊大哥，你這話俺可不佩服。說俺有血性，倒是真的；說俺聰明，那不笑掉人的大牙？俺活到今年二十八歲，就從沒有人誇過俺聰明！」

　　這一說，荊軻倒不便再拿他取笑了，「武兄弟，」他誠摯地執著他的手說：「我有句話，你別見氣。你少讀書，有些道理不明白。你要能讀一讀老子、莊子，你就知道你聰明在什麼地方。」

　　「俺真的聰明？」武平拿他那雙大手，亂搔著蓬蓬如茅草般的頭髮，露出那又高興，又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的笑容。怯怯地說：「荊大哥，求你給我講一講，俺到底聰明在什麼地方？」

　　「好，你我找個地方先吃午飯，我講給你聽。」

　　就近找了家賣食物的攤子，兩人在蕭疏的低棚下坐下，沽了一角酒，就著麥餅，且吃且談。

　　「怎麼說是你聰明呢？就為的你『破著功夫去找』那句話。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也許有，可遇而不可求；偶然一遇，便以為世上凡事都可坐致，到頭來必然一事無成。你那破著功夫去找，看來是笨了些，其實是最切實的，花一分功夫，有一分收獲；所以說『大智若愚』，越是聰明的人，表面上看起來越笨，那就是你的樣子。」

　　武平似懂非懂，但是荊軻確是出於真心在誇獎，卻是他所能領會的。「荊大哥！你說得俺這麼好！」他端起了酒碗；剛送到唇邊，忽然發覺，酒就是這些了，於是，他把酒碗擺在荊軻面前：「荊大哥，你喝！」

　　荊軻知道這非喝不行，然而他也實在不忍自己一個人獨享；便喝了些，把酒碗塞到武平手裏，「一人一半。不許跟我再推來推去的。」

　　「是，俺聽你的話。」

　　「對了，這才是我的好兄弟。」荊軻心裏覺得他跟武平的距離更拉近了一步，便問：「我跟你打聽個人。你知道不知道田光先生？」

　　「俺不認識。」武平搖搖頭，「多說他喜歡給人幫忙，俺可沒有求過他。」

　　「嗯。」荊軻又問：「還有個人。高漸離你可知道？」

　　一聽這話，武平頓現興奮之色：「怎麼不知道？俺認識。他也是個喜歡交窮朋友的人──不，實在說吧，他也是個窮小子；這跟俺才交得上朋友。」

　　「這幾天你遇到他沒有？」

　　「好久沒見了。怎麼，荊大哥要找他？俺到他家去找。」

　　把高漸離找來，問個究竟，不失為揭破疑團。打開困境的好辦法。但盤算了好半天，總覺得這好像有求於人似地，內心感到屈辱，便斷然打消了這個念頭。

　　「怎地，荊大哥」連武平都看出他有心事了，「可是有什麼事為難？」

　　荊軻不願意瞞他，但也無法明說。只含含糊糊地答道：「也沒沒什麼太了不得的事。我只是想聽聽他的筑。」

　　「喔。他那玩藝，俺不懂；有人迷得不得了。既然你也喜愛，俺去找他來；他不能不賣俺一個面子。」

　　「不必，不必。」荊軻搖手阻止，又怕他過於熱心，真個把高漸離找了來，便又鄭重囑咐，「武兄弟，若是你拿我當個朋友，千萬得聽我的話。你不必去找高漸離；就見了他也不必提起我，明白嗎？」

　　武平實在不明白，但是，明白不明白在他都無什麼關係；他相信荊軻所說的都是對的，在他，只要聽從就是了。因此，他恭恭敬敬地答道：「俺有數。俺不去找高漸離。見了他，俺也不提荊大哥。」

　　「這就對了。」荊軻想了一下又說：「武兄弟，你別以為我有什麼話瞞著你不說。只因時機未到。要說也無從說起，到時候，你自然會明白。總而言之一句話，只有你是我願意交的朋友，此外不管什麼人，除非他們來找我，我不會去找他們。」

　　這不是荊軻負氣的話，說得到，做得到；從此以後，索性放開一切，只在燕市閒遊，隨緣度日，但是，這種逍遙自在的日子，過不了多久，他就必須要另打主意了。

　　「荊先生！」店主人吞吞吐吐地：「你來了不少日子了，小店本錢短……。」

　　「喔！」一聽這話，荊軻便不必讓他再說下去，打斷了話，表示歉意：「這是我的不是。請核算賬目，即當如數奉上。」

　　付了帳，所餘無幾。原以為田光會為他作東道主；到現在來看，已是毫無指望。荊軻心想，早走為妙。但是，對武平怎麼個說法呢？

　　情感是一種負擔，情感越深，負擔越重，到負荷不了時，唯有先從你肩上卸下來再說。在通宵苦思，無法解決之時；荊軻終於走了一條他不願走的路，不告而別。

　　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在榆次，第二次在邯鄲，第三次在燕市，他實在不願意這麼做；但是，情勢所迫，捨此別無善策。

　　有是有一條路子，用徐夫人託交的竹簡作敲門磚去見太子丹。然而，他不願意這麼做；寧可高蹈，不可遷就。當然，徐夫人的竹簡，是要作一個交代的，他決定託武平送交田光轉呈；同時也可藉這機會向田光告別。

　　於是他也和了一通書簡，連同徐夫人的原物，一起封好，把武平找了來，鄭重囑託，在第二天上午送交田光──那時，他已走出數十里地去了。

　　但是第二天他變了主意，覺得還是不要跟武平見面的好。於是先到槽頭上牽出馬來，然後到櫃房中與店主人作別。

　　「多日來備承照拂，萬分心感；特來道謝，辭行。」

　　「怎麼？」店主人依依不捨之中，並有些驚惶之意。「忽然之間，說走就走。莫非是我有何不到之處；叫你見氣了？」

　　「決無此說。」荊軻很懇切地答道。「實在早就該走了，只因燕市風土淳厚。才多流連了些日子。隔個一年半載，一定還要作舊地之遊。」

　　「那麼，此去何往呢？」

　　「想往東面去看個朋友。」

　　店主人躊躇了一會，提出要求：「無論如何，再留一日。容我為你餞行一醉。」

　　「心領了。記下這一醉，異日來叨擾。」說著，他從身上取出預備好的竹簡，交給了店主人：「還有一事，鄭重奉託；等我那武兄弟來了，千萬為我解釋不辭而別的苦衷──我知道他必不放我走；硬生割裾而去，情所難堪，說不得我只好出此下策。另有書簡一封，請他面交田光先生。」

　　「對了！」店主人倒被提醒了，「是田先生派人把你送到我這裏安置的；如今要走，少不得先要知會田先生一聲。」

　　「不必、不必。」荊軻搖手阻止，「我與田先生不過一面之交。行雲流水，事過境遷，何苦執持？」

　　說完，荊軻辭了出來，牽馬直出大門，店主人緊跟著相送，再三叮囑，「一年半載以後，重遊舊地」的諾言，務必勿忘。荊軻也一再保證，只要抽得出工夫，一定要來探望他和武平。

　　殷殷握別；迎著朝陽，逕出東門──他只有一個概略的打算，東向齊魯去看看機會，卻並無特定的目的地；因此，並不急著趕路，信馬所之，隨意瀏覽。一面在心裏不斷地盤算，孑然一身，囊無多資，怎麼樣才到得了迢迢千里的齊魯之地？

　　中午找了處野店打尖，剛剛坐下。看見一騎快馬，從店前躥過，他的視力極好，一下便看出馬上人是高漸離。本想追出去喊住他；但腳剛一動，念頭又變，覺得毫無意味，便又安坐不動。

　　吃飽了肚子，順便買了一袋乾糧，仍舊跨馬前行。轉過一個山頭，只聽唿喇喇的馬蹄聲。定眼一看，又是高漸離；他避開一邊，並且微偏著臉，只準備讓路，不打算跟他招呼。

　　但是，高漸離已經過去了，卻突又圈馬回來，並且驚喜地大叫：「荊兄，荊兄，快請留步！」

　　這一下，荊軻不能不勒住了馬；等高漸離衝到面前，他拱拱手笑道：「幸會，幸會！」

　　「真是個幸會，差一點又失之交臂。」高漸離喘了幾口氣，一手搶住他的馬繮：「荊兄，快請回去！」

　　這叫荊軻一時無從回答，怔怔地看著高漸離，似乎有些明白，卻更為困惑──高漸高是特地來把他追回去的嗎？如果是，又是為了什麼？

　　他的猜想不錯，「幸好，你說了去東面，才有個準方向好找。否則，」高漸離笑道：「就太令人遺憾了。」

　　「高兄！請明示，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一回去就知道了。快走吧，那傻大個的武平，聽說你不辭而走，直急得跳腳。」

　　這一說，荊軻明白了，必是武平到田光那裏去投了書簡，田光派了高漸離來把他追回去。但既有今日的挽留，何以又有往日的冷淡？這要把它弄清楚了才好；否則去留隨人，進退失據，豈不叫人輕視？

　　因此，他抖一抖繮繩，等馬頭相並，彼此都能很確切地看清對方臉上的神色時，他才答道：「高兄，請下馬一談如何？」

　　「我知道你有許多話要說，咱們都留著回城去談吧！」

　　「不！大丈夫行藏出處，不可苟且。還是在此地先容我略作請教的好。」話說到一半，馬頭又蕩了開去；交談不甚方便，荊軻便索性下了馬，走到路邊。

　　這一下，高漸離不能不跟著下馬，雖繫了馬匹，卻不肯坐下只還望著立談數語，便好把荊軻早早請入城內。

　　然而他是失望了。荊軻自己先倚樹而坐，慢條斯理地問道：「高兄，你知我一定肯回城麼？」

　　高漸離其實是拙於言詞的一個人，聽荊軻出語不妙，一下子倒愣住了。

　　荊軻意識到自己的問話，不免還表示了悻悻之意，便改變了口吻：「請問，留我在燕市何為？」

　　口氣是鬆動了，話卻更難回答，留他「在燕市何為？」高漸離怎能知道？想了半天，逼出一句話來：「你不是要聽我的筑麼？」

　　「不錯。一點不錯。」荊軻從容問道：「為聽足下的筑，我在初到燕市之時，步門不出，深恐足下見訪未遇。但是──。」

　　語聲悠然而止；未說出來的話，高漸離自然明白，歉意地答道：「不是我故意失約，是有人叫我故意冷淡荊兄。」

　　「誰？」

　　「你想呢？」

　　「那自然是田先生。」荊軻想了一會，彷彿有所領會，便不自覺地問：「田先生囑咐足下失約，其意何居？是試一試我？」

　　「正是。」高漸離撫掌大笑，「到底是具大智慧的人，能一直猜到傍人心裏。」

　　荊軻瞿然而起，不信似地問道：「然則田先生故意把我擱置在旅舍之中；也是有意出此？」

　　「對了。」

　　「請見田先生，說有病……。」

　　「根本便是託病。」

　　「喔，這也是為了試我？」

　　「當然是的。」高漸離答道：「索性奉告一個明白，足下第一天在田府，田先生遲遲不願為客具餐，也是故意的。」

　　「然則，試我的是什麼？一把硬骨頭，幾乎毀在燕市。」

　　一聽這話，高漸離微感不安，「骨硬不如理直，理直不如氣壯。」好半天逼出一句話：「其實，田先生的想法，我是反對的。」

　　「田先生的想法是怎麼？」

　　「有非常之人，必有非常之節。他要看你夠不夠深沉？」

　　原來如此，荊軻真的震驚了，「田先生何以如此試我？」

　　「那就不知道了。但是，他自然是好意。」

　　「當然。」荊軻深深點頭，「我也相信他是好意。不過，既已離去，不必回頭。拜託高兄上復田先生，他的愛人以德的一番盛意，銘記在心，永遠也不會忘懷的。」

　　高漸離無法判斷他的話是牢騷，還是真的不肯回城？只老老實實答道：「雖說是田先生差遣我來攔截足下；而實際上我是為武平來尋訪足下的。」

　　「此話費解。」

　　「怎說費解？荊兄，」高漸離略帶困惑地問道：「難道你不是性情中人？」

　　好厲害的話，為了武平，他也不能不重回燕市，於是微喟著說了兩個字：「走吧！」

　　既然答應了跟高漸離走，荊軻一上馬便顯得欣然躍然，彷彿去遊名山勝跡似地，神情十分愉快。其實，心裏遠不是這回事。

　　他的直覺是，來時容易去時難。說去，拍拍腿上馬就走，若有欠下的交情，留得將來沒有個算不清楚的；而此番回去，情形便不同了，至少，在傍人會想：具何本領，值得人專程追了回來？一個人的值錢不值錢，就在該當要表現時，得有表現。而且，所有的表現要叫人口服心服，這一來。雙肩的責任，便沉重得難以負荷了。

　　當然，他不是個不能擔重任的人，更不是個畏難而不願負荷重任的人。只是，這重任到底是什麼？該當先弄弄清楚；如果傍人在等著看他挑起一副重擔，而竟無一副重擔可挑，以致於被人誤解為虛名盜世，這可是太冤枉了。

　　因此，對於田光的地位──在燕國的地位，以及以此地位，對人可以發生怎樣的作用，使荊軻不能不感到深深的關切。

　　「高兄！」他終於在馬上問了句：「田先生以為我只一聽了足下勸駕的話，必會去而復回麼？」

　　「這倒不知。」

　　「足下就沒有想到過？沒有問一問田先生，若是我不肯重回燕市，又當如何？」

　　「我沒有問。」

　　「這樣看來，是足下以為我一定會重回燕市？」

　　荊軻是爽然若失的語氣，高漸離卻回答得非常乾脆：「是的。」

　　「喔！」荊軻微笑問道：「安知我必如足下的估計？」

　　「我早說過了，你是性情中人。」高漸離從容回答：「且不提田先生對你的契重。第一，武平的至情至性，必能迫使你回駕；其次，旅店主人對你的尊敬，想來亦不會叫你淡焉置之；再說，小弟我亦有一番惓惓之忱。凡此都不足以你改弦易轍，那麼，我們也就不必交這樣鐵石心腸的人了。」

　　「責備得好！」

　　荊軻是真心佩服，說完了話，一夾馬腹，飛快地往前面去。這是拿事實來表示願意聽從高漸離解釋的話。一個行動勝卻千言萬語。

　　迎著西山的落日，兩人由東門重回燕市，一轡頭直往荊軻所住的旅舍，剛進路口，便望見遠處有個大漢，站在路心，不住探頭探腦，顯得十分焦灼似地。

　　不用說荊軻眼尖，就猜也猜到了是武平。幾於國破家亡，而且頻年飄泊，親情已極淡薄的荊軻，不自覺地放慢了馬，一種愧對弟兄的情意，倏然而現；然後化作迫不及待的，親親熱熱說說話的感覺，一叩馬腹，直衝而前。

　　等他在旅舍前面勒住了繮，只聽武平侉聲侉氣地喊一句：「大哥！」接著，雙手一撲，雙腳一軟，抱住了荊軻的腳。

　　「兄弟！」荊軻只招呼得這一聲，便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了。

　　「大哥，你怎的不聲不響，就把俺一個人扔在這裏。是俺招大哥生氣了麼？你儘管說，俺替你陪罪。」

　　「不，不，兄弟！」荊軻從馬上俯身，扶著他的肩說：「我再也不會走了。要走，我也一定帶著你一起。」

　　「真的麼？」

　　「自然是真的，我不會第二次再騙你。」

　　接著，旅舍主人也帶著愉悅的笑容，迎了上來，「原說要把你留了下來，畢竟如願了。來、來，還住你原來的那間屋。」他一面說，一面親自來照料荊軻下馬。

　　於是，都簇擁著來到荊軻那間已住了十天的屋子，問長問短，殷勤得很。一早黯然而去，原以為起碼一年半載，才得重遊燕市，不想只大半天的功夫，便捲土重來，而且前後的光景，冷熱大異，實在叫人在欣慰中不免感慨。

　　「荊兄，你先息一息。田先生還在坐等我的回音，我去稟告了他，好叫他老人家放心。」略停一下，高漸離又說：「今日已晚；明天上午，田先生必會來拜訪。」

　　「何必累長者勞步？」荊軻答說：「該我先去拜他。」

　　「既如此，大哥你何不現在就去？」武平在一傍接口，「早早完事。俺等你喝酒。」

　　「這話有理。我現在就去。」

　　「那太好了。不過，」高漸離看著武平說：「你不必等你大哥了！田先生少不得要款待他。」

　　「不，不！」荊軻不願叫武平失望。「今天不必叨擾田先生，我還是回來弄一頓狗肉，倒吃得痛快。」

　　這一說，把武平興頭得不得了，掉轉身就走，忙著去張羅狗肉。然後，高漸離也陪著荊軻去拜訪田光。

　　這一次來，與上一次他單獨來的情形，簡直有天淵之別；依舊是上次那個當門而立，凜然見拒的漢子，堆滿了笑容，直趕馬前迎接。荊軻知道，這漢子對他並無愛憎；僮僕都是主人的鏡子，而這面鏡子，對賓客也極有用──想永遠看到僮僕的笑臉，便必須永遠保持著主人對自己的尊敬。

　　這是個啟示，也是個警惕；他告訴自己：在田光面前要特加幾分小心，不可留給人家一個壞印象。

　　於是，他的儀態行動，格外地矜持了──當然，那只是內心的矜持，顯現在表面上的，是格外地瀟灑，格外地氣定神閒。

　　在高唱「客到」聲中，田光降階相迎；剛叫得一聲「荊兄」。荊軻已疾趨面前，躬身扶住了他的雙手。

　　「田先生，不敢當。請升堂容我拜謁。」

　　「荊兄！」田光用他那多骨節的手，使勁地握著他的臂，微偏著頭笑道。「你猜，若是漸離不能把你中途截回，我會怎麼辦？」

　　「這，」荊軻從容答道：「這可莫測高深了。」

　　「老實奉告，那得勞動燕國兵馬，四處追索；非找到你不可！」

　　「何至於如此？」

　　「自然有個說法。」田光擺一擺手，作個肅客的姿態：「請！」

　　於是荊軻脫履進入廳堂。高漸離猜度著田光有心腹話要談，所以仍舊留在廊下；田光也不堅邀，只投以一個撫慰的眼光，跟著也踏上臺階。

　　賓主二人，相向對立，重新見禮；田光換了副肅穆的神色，正式道歉。「田某無狀，幾於錯失國士，惶恐之至！」說著，便拜了下去。

　　「這是那裏的話？」荊軻倒真的惶恐了，「田先生，我實在不敢當國士之稱。」

　　「不！」田光的聲音，越發顯得蒼勁，「我覺得差堪自慰的是，老眼畢竟不花！荊兄！你的深沉，我早有所知；而志行之高潔，卻是今天才知道。」

　　說著，他從身上取出兩方竹簡，放在面前。荊軻識得，正就是他託武平送來的原物。

　　「荊兄，煩你一述此物的來歷。」田光把徐夫人託交的那方竹簡，往荊軻面前推了推。

　　它的來龍去脈，荊軻已在給田光的書簡中，有所說明，既然重複問到，他便作個比較詳細的補充，把道出邯鄲，專程去訪徐夫人，如何贈劍，如何臨別時，徐夫人又留住了他，取出一方竹簡，託交燕太子丹的經過，坦率而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喔，喔。原來是這麼一重因緣。」一直極注意地傾聽著的田光，緊接著問道：「然則到了敝地，荊兄，你如何又負徐夫人所託？」

　　「並非我負徐夫人所託，而是我辜負了徐夫人的盛意；我領會得她的意思，藉此以助我接近貴國太子。自邯鄲到此，我一路都在想，大丈夫不能憑個人的言行作為，見重於人；要利用此物來作為進身之階──荊某雖無實學，亦恥於出此！」

　　「啊──！」田光長長舒了口氣，仰首揚眉，是極其舒暢的樣子，「此所以我說你志行高潔，果然不錯。」

　　荊軻俯首稱謝：「田先生，你謬獎了，叫我慚愧。」

　　「且莫如此說。還要請教；荊兄，你可知此是何物？」

　　「我不識藥性，只知有幾味毒藥在內。」荊軻趁機討教：「田先生見多識廣，必知這張藥方的用處。請賜教！」

　　「這是張鑄劍淬毒的方子……。」

　　「哦！」荊軻失聲輕呼，但隨即意識到失態了，微微頷首，表示請田光繼續說下去。

　　「據我所知，此是徐夫人不傳之祕。荊兄，你竟輕忽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在荊軻已領會到那是極深的責備。徐夫人以不傳之祕，鄭重付託，自己竟把它置諸腦後，足見得徐夫人所託非人。同時，這張鑄劍淬毒的方子，在太子丹來說，必是異常重視的，也許正夢寐以求，日夜盼望，誰知在個不相干的人手中擱置了，豈不是太對不起太子丹？

　　再進一步說，這張方子如果失落在外，輾轉歸入窮兵黷武的暴君，或者任何凶殘嗜殺的權勢人物手中，那真是貽毒天下，後果何堪設想？

　　一層層剖析到此，荊軻汗下如雨，以不勝惶恐的聲音說道：「荊某愚昧，險鑄大錯；幸虧轉請田先生代交，不虞差失。否則──」他覺得不必再說下去了。唯有俯伏在地，表示謝罪。

　　「你也不必自責太甚；不過，你倒真的是辜負了徐夫人的盛意。試想，太子丹求了好久，沒有到手；徐夫人跟你一面之交，便慨然以此託付，雖說是轉交他人，其實是拿這不傳之祕的方子贈給你──就憑這張方子，荊兄，你已為燕國建一大功。」

　　「不敢當。」荊軻微露心事，「雖有效勞之心，其奈寸功未建，萬萬不敢承受田先生的說法。」

　　田光自然懂得他的意思，極深沉地點一點頭，徐徐答道：「何以我說，若高漸離不能把你追回來，我必轉請鞠太傅發兵追索？就因為我是燕國人，為燕國謀，決不肯讓足下為他國所用。只要你在燕國，必有大用的機會；何愁不能建功？」

　　田光對他是怎麼樣的看重？荊軻從他這番話中已完全了解了。但是，越是如此，他越不肯有任何肯定的表示。因為，他覺得別人對他的要求太高了，責任太重了；如果不能盡如人意，必然引起別人加倍的失望，那還不如事先慎重些的好。於是，他保持沉默。

　　田光起初有些失望，他原期待著荊軻會自陳抱負，發抒見解，使他能對這位他所愛重的名士，獲得更多的了解。但轉念想到，這正是荊軻深沉的地方；百餘年來，列國由貴族當權，轉而為平民論政，奇才異能之士。層見迭出，那都是由於優禮供養，虛心求教的結果──期待著荊軻會侃侃而談，企圖爭取他人的垂青，根本便是錯誤的想法；果然如此，荊軻也就沒有什麼了不起了。

　　於是，他覺得有句實話，必須跟荊軻說明：「荊兄，承你委託，要我把徐夫人這方竹簡轉呈敝國太子。只怕未能達成使命。」

　　「喔。」荊柯探索著說：「乞道其故。」

　　「只因我與太子，從未見過。」

　　這倒是頗出荊軻意外的，「不是說貴國太子禮賢下士，極其看重人才的麼？」他問。

　　「這話不假。」

　　「然則國有大賢。太子怎倒不來請教呢？」

　　「問得是！」田光深深點頭，「然而『大賢』之稱，實不敢當。」

　　「田先生，你莫謙虛。」荊軻想了一下，又說。「謬承錯愛，實有知遇之感。今日聆教，言不及私；田先生的錯愛，無非為貴國設想，采及葑菲，就這一片公忠體國的苦心，難道還不足以見其賢？」

　　這是恭維。但也說透了田光的心事。於是白髮皤然的老人激動了，「荊兄！」他的嘴唇翕動著，眼睛下面的肌肉，不住動彈，彷彿不能控制自己似地，「我，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也跟你一樣，恥於自薦。然而，生為燕國之人，死為燕國之鬼；苟利於國，生死以之──耿耿寸心，並不因太子未曾下顧而有所更改。」

　　「是的，田先生。」荊軻的聲音，有著不勝低徊和慚愧的意味；他想到衛國的君王，不能採納他的獻議，因而遠走天涯，以求明主，這跟田光無私的精忠，相去實在太遠了。

　　「哎，不必談我了。」田光宕開一句，換個話題：「聽說荊兄在榆次，曾與蓋聶論劍？」。

　　榆次之事，他怎會知道？荊軻心裏奇怪，卻未追問，只平靜地點一點頭。

　　「又聽說荊兄的高論，為滿座所折服，唯獨蓋聶，似有不服。」

　　「不錯。」荊軻坦然承認：「心口兩皆不服。」

　　「然則荊兄自論，論劍，與蓋聶的高下如何？」

　　這話使荊軻不太佩服，他大聲答道：「荊某非劈刺之士！」

　　「喔！」田光倏然動容，面有慚色：「這倒是我失言了。」

　　就這時候，田家的僮僕來向主人報告，酒食已準備妥當。荊軻一聽，不等田光留客，當時聲明，已與武平有約共飲，隨即起身告辭。

　　田光也不堅留，只請稍待。進去轉得一轉，回出來送客。送到門口，從腰際取出來一個沉甸甸的布包，遞給荊軻，同時隨隨便便地說了句：「且請收下。聊供客中所需。」

　　顯然的，那是一包黃金，荊軻覺得受之有愧，但不受則根本無法在燕市立足，更談不到有所表現或效勞，因而稱一聲謝，坦然接受。

　　就憑這布包中的兩鎰黃金。荊軻在燕市作了一個從容閒住的打算。他經常與武平及高漸離在鬧市高歌痛飲；也經常在秦樓楚館淺斟低唱，而就在這類似乎信陵君醇酒婦人的失意的生活中，培養出一段士為知己者死的激情和開闔排蕩，鼓動風雲的雄心。

第三章

　　受田光供養，在燕市旅舍中的荊軻，閒住了一年有餘。

　　就在這十幾個月中，燕國南鄰的趙國，發生了極大的變化；而且遽變就發生在最後三個月──三個月的功夫，秦國滅了趙國。

　　趙國四戰之地。多出名將，前有廉頗，後有李牧；秦王十四年、十五年兩次伐趙，都為李牧所敗。秦王十八年──荊軻離開邯鄲不久，秦國命將，三路伐趙，一下井陘、一攻河內、一圍邯鄲；趙王遷以李牧、司馬尚領軍抵抗。李牧用兵，素以堅韌見稱，邯鄲被圍一年，秦軍勞而無功。

　　於是，秦國的善設陰謀的李斯，重施故技，定下了從內部來瓦解趙國的策略。

　　趙王遷是個儇薄無行的少年。他的母親是邯鄲倡女，初嫁趙國宗族，年少而寡；趙王遷的父親悼襄王惑於她的美色，納入後宮，生子名「遷」。悼襄王在位九年而薨，幼子繼位，母以子貴，邯鄲倡女，成為太后。這位正在狼虎之年的太后，宮闈之中有甚多的醜聞；趙國的百姓看不起她，私底下多管她叫「倡后」。

　　倡后外結奧援，名叫郭開，是個極其卑鄙的人；引誘年幼失教的趙王遷，講究聲色犬馬，因而成為寵臣。李斯曾利用他中傷廉頗；現在又要利用他來毀掉李牧。

　　於是，受了秦國重金賄賂的郭開，向趙王遷進讒，說李牧、司馬尚有謀反的逆跡。趙王遷跟他的母親商議，恰好倡后又與李牧有仇──悼襄王納倡后時，李牧曾加勸諫──自然全力支持郭開。

　　母子君臣密議的結果，以趙蔥和齊將顏聚代替李牧和司馬尚。李牧認為這是亂命，不肯授印，趙蔥設計捕殺李牧，司馬尚被廢。

　　三個月以後，秦將王翦，大舉攻趙，趙蔥陣亡，趙王遷被擄。倡后為趙國士大夫所殺。而公子嘉──趙王遷的異母兄，率領宗族數百人，向北逃亡到代郡，自立為「代王」。

　　這是趙王遷八年、秦王政十九年、燕王喜二十七年；也就是荊軻在燕市的第二年十月間的事。

　　燕趙唇齒相依。趙國既滅。燕國便面臨了生死存亡的嚴重關頭。太子丹大為震恐，問計於他的太傅鞠武。

　　在東宮的密室中，兩人先作情勢的研判。「臣得確實諜報：王翦已屯兵中山，顯然有乘勝攻燕之意。」鞠武停了一下，追溯前事：「當年太子收容樊於期；老臣曾作諫勸，以為一方面不必觸怒秦王，一方面西約三晉、南連齊楚，並作拒秦之計，方為正辦。如果太子納臣忠言，不致有今日之危！」

　　「唉！」太子丹不耐煩地頓足，「師傅，不必再說這些話，徒亂人意！」

　　「是。老臣失言。」

　　「也不必如此自責。師傅，你有什麼主意，倒是快說吧！」

　　「老臣智窮力竭，計無所出，」鞠武揚首答道：「舉薦一人，請太子召見。」

　　「誰？」

　　「處士田光先生。此人智深勇沉，可謀大事。」

　　「噢！」太子丹很高興地說：「我也聽說過，有此一位長者。請師傅為我先容，如何？」

　　「臣當效力。」

　　「那麼，事不宜遲。請師傅快去辦吧！」

　　「是。」鞠武退出東宮。遵照太子丹的意思，隨即趨訪田光。

　　他們是總角之交，六十年的歲月，結下了深厚的情誼。一個貴為太傅，一個是在野的處士；依世俗的眼光，份隔雲泥，而在他們內心中所不能磨滅的印象，依舊是兒時嬉戲追逐的光景。田光生性淡泊，不慕名利，鞠武曾數次保薦他為官，也要為他引見太子，都為他婉言拒絕，只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地陳述他的見解。所以，鞠武對國事的獻議，實際上多半出於田光。

　　由於過去的了解，鞠武有些擔心，怕田光仍舊持著不求聞達的素志，不肯應召；準備著耗一夜的功夫，破釜沉舟、剴切﹡陳詞，無論如何要說服了田光去見太子。因此，他的態度是從容的，見了面，先不道破來意，盡自談著閒話。（﹡剴切，切中事理。）

　　反倒是田光有些困惑了，趙國新滅，王翦大軍進屯中山，大有窺燕之意，以致舉國人心惶惶；而身為太傅的國家重臣，何以有此閒逸的興致，來訪草野故人作款款的清談？

　　「太傅！」他忍不住要問了，「近日可有來自南面的消息？」

　　「只有來自北面的消息。」鞠武答道：「趙國公子嘉，已自立為代王；派遣使者來見太子，約燕合兵駐上谷，以阻秦軍。」

　　「太子可曾見許？」

　　「自然。」鞠武徐徐引入正題：「然而這是權宜的處置。欲求自保；當別謀一勞永逸之計。」

　　「正該如此。」田光問道：「太傅可有良猷？」

　　「田兄！」鞠武笑道。「這話，該我請教你才是。」

　　田光沉默著。濃重的兩道白眉，幾乎連結在一起；眉宇間，無情歲月所刻下的縱橫皺紋，越顯得深刻了。看他那攢眉苦思的神情，鞠武充分體會到老友熱愛國家的忠藎﹡；把握住這進言的機會，他換了副肅穆的神色，以低沉而激動的聲音說：「田兄！國事如此，你再不該崖岸自高了！」（﹡忠藎，忠愛。）

　　「何出此言？」田光倏然動容：「太傅，你不是不知道，我身在草野，心在廟堂；苟利於國，生死以之；決不逃避責任的。」

　　「是。」鞠武頓首相謝，「我說得太偏激了。不過，你何以始終不願見太子？甚至上一次有人帶來徐夫人那方竹簡，你託我轉呈大子，都一再囑咐，不必說破來歷。這也未免太清高了。誠然，你有見解，卻是由我轉達廟堂；但總不如當面傾談，來得深切。恕我再質問一句；你何以不願見一見太子？」

　　「責備得是。」田光轉為平靜了，「不過，太傅，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之恥於自薦，並非自鳴清高，須知草茅下士，求謁貴人，則不免為人所輕，為人所輕則其言不用。太子既然禮賢下士，則你何不說：太子何以不願見一見田光？」

　　鞠武不答。閉上眼沉思了好一會，張眼點頭。輕輕說道：「敬聞教矣！」

　　說完，他起身告辭；重趨東宮。

　　於是，第二天平旦時分，甲士前導，儀從簇擁，太子丹親訪田光；來得太早，田家的大門還緊緊閉著。

　　東宮舍人叩開了門，朗聲宣道：「太子請見田光先生！」

　　田家的僮僕，一聽這話，再見到那副氣派，嚇一大跳，張皇失措地奔了進去，一路大喊：「太子來了！」

　　剛剛起身，正在櫛髮盥沐的田光，年逾七十，依然耳聰目明；聽得外面的喧嚷，雖不免意外之感；但稍微想一想，便了然於其來有自。他一面告誡家人整肅門庭，不可喧嘩失禮，一面匆匆戴冠束帶，師法「君命召，不俟駕而行」的古訓，顧不得再細作檢點，便踉踉蹌蹌地迎了出去。

　　走出門外，只見一輛華蓋高車旁邊，站著一位三十餘歲，氣度清華的貴人，不用說，這就是太子了──太子丹先質於趙，後質於秦，在國的日子不多，所以田光一直沒有機會見過。

　　「草野微臣，辱蒙太子下顧；逾格恩寵，粉身難報。」田光一面說，一面俯伏在地。

　　「田先生，快請起來！」太子丹踏上來，親手相扶，「我實在慚愧得很；久聞賢名，到今天才來請教，田先生，我不必驚擾府上了；特來奉迓，可肯見顧？」

　　「極願追隨。」

　　「好極了，請上車吧！」

　　說著，太子丹又親手攙扶田光上了他的車子，如子弟服侍前輩似地；雖是不慕榮利，心如止水的老田光，亦不免感動得心潮起伏，眼眶潤濕。

　　一車共載，馳向東宮；到了這裏，太子丹變客為主，等田光下了車，親自引導，繞過長廊，進入一座在花木深深的小院落中。所有的從人，都預先受到了囑咐，自動止步，留在院外。

　　「請！」太子丹側身揖讓。

　　田光看見太子如此禮遇，覺得出以同樣的謙讓姿態，倒反顯得不夠誠懇，因此，傴僂著身子，趨蹌而上。

　　等他踏上臺階，太子丹卻又疾趨著搶上前去，拉開屏門，一閃而入。室中一正一側兩方蓆子，太子丹走到上方，跪了下去，用寬大的衣袖，拂一拂蓆上的灰塵，然後轉身作個肅客手勢。

　　「此萬萬不可！」這下田光不能不謙辭了，「身在東宮，須行國禮。太子請上坐！」

　　「田先生！此是密室，室中只你我二人，莫論國禮，只敘私情。田先生，今年春秋幾何？」

　　「七十有三。」

　　「比鞠太傅猶長一歲；我當以師禮事田先生。」

　　「絕不敢當。」

　　「難道田先生有吝予賜教之意？」

　　「絕不敢。願掬肺腑，以效愚忠。」

　　「既如此，田先生請先坐了好說話。」

　　田光看看推辭不脫，只好告個罪在上方坐下；太子丹側坐相陪。當寒暄告一段落時，臉色漸漸轉為憂傷凝重了。

　　「田先生！」他把身子往前移了移，用低沉的聲音談到大事：「燕秦勢不兩立，以弱燕而敵強秦，請問何策當先？」

　　田光不即回答，凝神靜慮，前後思量，好久，方始開口：「聽說太子後宮，摒絕女樂，畜養壯士二十人。若在四十年前，臣自問可在此二十人之列，騏驥驊騮﹡，盛壯之時，一日而馳千里；馬齒加長，至於衰老，控駑馬可以爭先。不知太子喻得此意否？」（﹡騏驥驊騮，良馬；千里馬也。）

　　「體力之勇，則年輕而力壯；若論謀國，自非老成不可。」

　　「然則所謂『老成謀國』，以何者最要？」

　　太子丹想了一下答道：「識拔後進，善善能用！」

　　「太子真是大智慧人！」田光頓首答道。「微臣昧死上言，有荊卿其人，與臣相處一年有餘，深知其才具勝臣十倍，可以與謀大事。」

　　「好啊！」太子丹欣然相詢：「可否請田先生為我介紹，得以結交荊卿？」

　　「遵命。」田光再一次頓首：「微臣告辭。」

　　太子丹把田光送出東宮，攙扶著他上車；一面走，一面逡巡迴顧，有種欲語不語的表情。於是田光站住了腳，看著太子丹。

　　「太子！」田光輕輕掙脫了手，整一整衣袖說，「微臣拜別！」說著要行大禮。

　　太子丹趕緊又扶住了他，四目相視，一個在等待，一個有話不肯說，形成了很尷尬的場面。

　　終於是田光先開了口，「太子，尚有垂諭？」

　　「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盡請明示。」

　　太子丹躊躇了一下，回頭望見有東宮舍人跟在後面，便揮手示意；那舍人遠遠避了開去。

　　「田先生，我所奉陳的，以及你所答覆的，都是國之大事。請田先生務必保守祕密；切勿洩漏。」

　　這話一出口，田光震動了。內心中引起了無比複雜的感觸；但如閃電般的強烈意念，一個接一個出現過了以後，只卻剩下了十分好笑的感覺。

　　於是，田光低頭笑道：「是！當謹守太子之誡。」

　　上了車，隆隆然如雷鳴的輪聲，又擾亂了他的剛歸於平靜的心境──他的心很亂，也覺得十分煩惱；太子丹的告誡，一遍一遍響在他的耳際，就像一支針，不斷刺在他的心上一樣。

　　車停了，卻聽見嘈雜的人聲，打開車門一看，門庭如市，擠滿了家人親友鄰居，一個個都含著興奮的笑容，上來迎接。

　　「田先生，太子親臨訪晤，可真是件了不起的大事噢！」第一個說。

　　「田先生，太子跟你說了些什麼？」第二個問。

　　第三個、第四個……七嘴八舌地搶著說話，說來說去都只是想解答一個有趣的疑問：太子何以突然見訪，所談何事？

　　就是太子丹沒有那番告誡，田光也決不會把密室陳對的那番話，透露給任何人的──包括他的老妻稚子在內；所以，他只滿面歡愉地盛讚太子丹尊老敬賢，仁而好禮的德性，暗示太子丹的親訪，只不過是尊重國中耄老。一種禮貌上的訪晤而已。

　　就是這樣，已足以使得一向尊敬愛慕他的那些人，津津樂道不休了。田光素來好客，便吩咐家人。設酒漿果餌，招待賓客，直到日暮，方始清靜。

　　他是不用晚餐的，早早閉了臥室的門，燃起一爐沉榆香，獨對一盞孤燈，靜靜回憶與太子相見的經過。

　　「何以太子見疑？」他自問。

　　「既然見疑，何以又以國之大事相商？」他又自問。

　　「除了疑我不能保守祕密以外，還疑我些什麼？」他再自問。

　　一想到此，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他終於發現了心中隱隱然總覺得十分煩惱的根源！太子丹既然懷疑他不能保守祕密，難免也在懷疑他舉薦不實。

　　田光十分傷心。傷心於數十年慎行謹行，依然不能取信於人。接下來便自然而然興起一個念頭：要怎樣才能取信於太子呢？

　　想來想去只有一樣，除非他能證明他所舉薦的人，確如他自己所稱道的那麼好。但是，這又非他所能為力──要靠荊軻。

　　他開始奇異地發現，他的命運與荊軻合而為一了，荊軻的成功才是他的成功；荊軻的失敗，必然也是他的失敗。他的一生的定評，完全繫在荊軻身上了。

　　這一來，他的心情越發沉重。他了解到他該做的事，不僅是保薦荊軻，而且還要設法使荊軻發揮最大的能力才智，獲致最大的成功。而荊軻的成功，又不僅是他的成功，應該是整個燕國的成功。

　　意會到此，田光又異常興奮了。他覺得不論用任何方法，凡可以激勵荊軻，把他的才智能力發揮至極限的，都是值得去做的，只是用什麼方法，對荊軻才是最大的激勵呢？

　　這成了難題。沉思到夜半，燈盡油乾，「卜」的一聲，燈花爆了；眼前突然一亮，餘燼作熄滅前的最後的，也是最完全的燃燒，盡了它的最完善的作用。

　　燈滅了，眼前漆黑，但田光心頭卻是光明的。他自覺進入了悟道的境界；摸索著展開了布衾睡下，心裏不自覺地想起了孔仲尼的一句話：「朝聞道，夕死可矣！」

　　一覺醒來，依然是平日起身的時刻。一睜開眼，首先想到的便是荊軻。算一算日子，這天他正要來，便不再派人去請他了。

　　於是。他盥沐前食以後，從從容容地詢問了許多家務。

　　午餐以後，焚香獨坐。靜等荊軻來訪。荊軻三日一來，這天仍如往常；日影正中時，便聽得他的語聲出現了。

　　也是照例的。田光第一句話必問：「有何消息？」

　　荊軻用田光的錢，布置了一個諜報網。人數不多，效用極佳；南來北往的消息，往往比太子丹還知道得早。他這樣做。並無特定的目的。只是覺得既有天下之志，便不能不明天下之勢而已。

　　「田先生！」荊軻這一天說話，不似平日沉著，顯得相當激動地說：「嬴政到了邯鄲了！」

　　「這不足為奇。」田光說，「他一向喜歡巡行的。」

　　「但到邯鄲不同。邯鄲是嬴政出生之地，也是他的母家。」

　　「然則，對邯鄲別有念舊之恩麼？」

　　「正好相反。」荊軻的語聲又趨於平靜了，「凡是邯鄲與他母家有小怨的人，無不提來，活活坑死了。」

　　「這也不足為奇，嬴政一向嚴酷寡恩。」

　　「不錯。」荊軻點點頭：「然而天下之人，不知嬴政嚴酷寡恩；李斯以大量黃金，製造口碑，把嬴政說得德侔三皇，功邁五帝。而今嬴政暴虐嚴刻的事實俱在，若能檄告天下，咸使聞知，共興同仇敵愾之心，豈非阻遏暴政之一助？」

　　「嗯！這設想大有見地。」田光先不深談，又問：「還有呢？還有什麼消息？」

　　「還有個消息，算是佳音，來自榆次。徐夫人自趙國淪亡，倖免荼毒；已輾轉到了榆次，住在她的弟子孟蒼那裏。」停了一下，荊軻又說：「徐夫人雖已封爐，但國恨家仇之痛必不能忘懷；若能迎入燕國，為驅奏效力，徐夫人當不吝重啟冶爐。田先生，我以為你不妨把這層意思，說給鞠太傅聽，請他轉陳太子。」

　　「不必。」田光立即接口：「你自己可以面告太子。」

　　「怎麼？」荊軻困惑了，「何由得見太子？」

　　「是我的保薦。」

　　「喔！」荊軻問道：「我也聽說，田先生昨天與太子同載入東宮。那是確有其事了？」

　　「確有其事。」田光站起身來，親身封閉了他那養靜的院落。

　　一見田光這鄭重謹慎的動作，荊軻立刻敏感地意識到，將有大任降臨他的身上；一陣勃發的興奮，使他感到呼吸困難，但與之俱生的是深深的警惕：處大事要沉著！他這樣告訴自己；發揮了養氣的功夫，使一顆奔躍的心，按捺了下來，復歸於平靜。

　　田光已復回原座，他把太子親訪，東宮密談的經過，敘述了一遍，接著又說：「你我忘年之交，燕市的人，無不盡知；然而，荊兄，你須切記，我的舉薦，決非出於私情。」

　　「田先生！」荊軻莊容答道：「出於私情而舉薦人才，不是你所肯做的事；就算你肯做，我亦未見得肯從命。」

　　田光掀髯揚眉，撫掌稱快：「這話說得太透澈了。好，好！那麼，你準備何時去見太子？」

　　「隨時可去。只聽田先生一句話。」

　　話中有著沒有說出來的意思，田光體會得到，「照理，太子至少應該像訪我一樣，親自命駕到你的住處……。」

　　「不，不！」讓田光一說破，荊軻倒覺得不好意思了，趕緊搶著解釋：「田先生年高德劭，太子親訪，以示尊老敬賢之意，那是應該的。我，我可不敢存著那樣狂妄的想法，必得太子見顧，不願先見太子。」

　　「不是這麼個說法。」田光臉上閃現著一種奇異的，不明其原因的豁達的神色：「我自幼就知道一句話：『長者為行，不使人疑。』太子送我上車時，告訴我說，彼此所談，都是國之大事，叮囑我保守祕密，切勿洩漏。這是對我的行為有所懷疑，我心裏難過得很。」

　　原來還有這麼一句話！荊軻真是奇怪了，不知太子丹心裏對田光到底是怎麼樣的想法？就這沉吟的片刻，卻又聽見田光在說話了。

　　「疑心我會洩漏機密，自然也會疑心我的舉薦不實，這才是我覺得最難過的地方。太子丹的話，對你我來說，都是侮辱；然而，太子是無心之失，決非惡意。你覺得我的話，可是持平之論？」

　　「是的。田先生，你看得十分真切。只是，既已受辱，如何洗刷？」

　　「問得好！」田光欣然嘉許，然後伸兩指，輕輕說道：「兩個字：行為！」

　　「對！」荊軻以極堅決的聲音答道：「請田先生放心，我要以『行為』來證明，不負田先生的賞識，不負田先生的舉薦；讓太子自己發覺，他對田先生的懷疑。完全錯了！」

　　「荊兄！有你這句話，我真的可以放心了！一生也有個交代了！垂暮之年，得以舉薦英豪，為國家建一大功，皆出荊兄之賜。田光感何可言？」說著，雙手伏地，深深下拜。

　　荊軻怎敢受此大禮？一跳而起，在田光側面跪下，激動地答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田先生！有生之年，皆是懷德之時。」

　　「莫如此說。」田光徐徐伸直身子，仰起頭望著一窗淡金似的月影，長長地舒了口氣，顯出那種俯仰無愧，生死無懼的氣概；然後點點頭說：「我該休息了！荊兄，你請少待。」

　　「是。」

　　荊軻茫然地看著田光安詳地退入別室，心中充滿了迷惘的感覺。相處至今，他今天才第一次發現田光深不可測，他的神態、言語、動作，他只懂得一半，另一半真個耐人尋味。

　　就是懂得的一半，也還需要細細體會；於是，他不知不覺地落入了忘卻跟前的境界。

　　忽然，咕咚一聲巨響，驚醒了他；定神細辨，彷彿是一個人栽倒在地的聲音。

　　莫不是田光摔了跤？荊軻匆匆而起，走到別室門口，喊道：「田先生，田先生。」

　　「嗯。」裏面有細弱的答應聲。

　　於是荊軻推開了門。一眼望去，那顆心倏地被提了起來──田光確是栽倒在地，卻非尋常的失足摔跤；頸項間流著汨汨的鮮血，染紅了他的白髯；右手握著一柄劍。

　　田光飲劍自刎了！

　　「田先生，田先生！」荊軻大喊著奔了過去，伏倒在他身傍，檢視傷口，喉頭血肉模糊，但是，眼中還有微弱的光芒，胸口還有微弱的呼吸。

　　「去見太子。」田光吃力地說，聲音極低；荊軻必須屏聲息氣，全神貫注才能聽得清楚：「說田光已死，不虞洩密。」

　　說完，兩眼上翻，一瞑不視！

　　「田先生，田先生，田先生！」荊軻力竭聲嘶的喊著。

　　田光已不再有反應，卻驚動了田家老小。但院門已為田光親手閂住，無法進來；只在外面拚命擂門。

　　荊軻流著滿臉的眼淚──那是他成人以來，第一次慟哭──去開了門；田光的妻兒家人一擁而進，看到他那樣子，一個個都顫抖了。

　　「出，出了什麼事？」田光的白髮盈頭的妻子問。

　　荊軻雙腿一軟，仆倒在地，放聲大哭，「田先生，」他斷斷續續說：「殉國了！」

　　於是，全家大小飛也似地奔了進去。隨即聽得搶天呼地的舉哀的聲音。

　　而荊軻在無窮的悲痛中，卻還緊記著田光的話，收一收眼淚，告訴繼續進來探視的田家的人說：「我去見太子報告。等我回來再商量辦喪事。」

　　於是，荊軻上馬疾馳，直趨東宮，通名求見太子。

　　「啊！」衛士已受了囑咐，肅然奉客：「是荊先生！太子有諭：隨時延見，請在衛所坐一坐，等我去稟告。」

　　「太子現在何處？」

　　「在後苑。」

　　「請引路，到後苑！」

　　「是。」

　　太子丹正在射圃與十幾名壯士較射；聽得荊軻已到，拋下弓箭，大踏步迎了出來。

　　一見面，他愣住了。他想像中的荊軻，必是英姿煥發，神采飛揚的清俊之士，而眼前所見的人，面容哀戚，雙目失神，看上去頹唐不振，怎能擔當大任？

　　「足下就是田先生所盛讚的荊卿了？」

　　「外臣荊軻，特來報喪。」荊軻撩一撩衣襟，拜了下去。

　　太子丹沒有聽清楚他的話，搶上一步，扶住他的肩說：「請起，請起。幸會之至。」

　　「啟稟太子，」荊軻站了起來，忍住眼淚，用極沉靜的聲音說：「田先生飲劍自刎了！」

　　「什麼？」太子丹這下才聽清楚，大驚失色，「何以自刎？」

　　荊軻不即回答，左右顧視東宮侍從。太子丹立即會意，輕聲吩咐：「都退下！」

　　估量著所有遠避的侍從，無法聽得清他們的談話了，荊軻才說：「田先生臨終囑咐，稟告太子：『田光已死，不虞洩密！』」

　　太子丹一時還不解這句話的意思；然後，心中像漆黑的夜空中劃出一道明亮的閃電，一切都弄清楚了。

　　而弄清楚了，他反有不可思議的感覺！只為了自己的一聲叮囑，便以死明志麼？「田先生。太膠柱鼓瑟了！」他目瞪口呆地說。

　　荊軻冷冷地答道。「田先生遺言：『長者為行，不使人疑。』太子，你對田先生，既不深知，亦不深信，然則出以那樣隆重的禮遇，叫田先生怎能承受？」

　　這一下點醒了太子丹。他彷彿覺得有一面磨得雪亮的銅鏡擺在面前，照得他裏外通明。逾格的榮寵使得田光感到必須有所報答；而欲有所報答，卻又以被疑的緣故，難以為力。因此，逼得田光必須以最有力、最徹底的手段來表示他的真心、他的負責──他已切切實實地表示了，他是個絕對負責的人，所應諾的話一定可以做到。他不會洩漏國之大事，他也不會謀國不忠，所以他也不會舉薦不實。

　　於是太子丹被感動得涕泗滂沱，哭倒在地，望著田家所住的方向──東宮之東，一拜再拜，遙致敬禮。

　　東宮的侍從，不知出了何事？只覺太子是舉動大異，不可解釋，但亦不敢走近來探詢，只相顧驚愕，保持戒備。荊軻看見這種情形，覺得已引起宮廷過多的猜疑，傳入民間，會出現離奇的流言及無謂的驚擾，大非所宜。於是，勸解著說：「請太子節哀，鎮靜自處，以成田先生的遺志。」

　　田光的遺志是什麼？是謹言慎行，以處大事；是重用荊軻，自教圖強。從眼淚中流瀉了哀痛，自覺方寸之間，反覺得靈思湛然的太子丹，很快地作了一番反省，認準了他今後應該走的路。

　　於是，他收拾涕淚，發出低沉的聲音：「荊軻！田先生、你、我，是生死的交情，絕無僅有的遇合。從此以後，你不須拿我看作太子，你拿我當成你自己。唯有如此，你我才能無負田先生於九泉之下！」

　　荊軻震動了！田光一死所生的影響，以及太子丹的情感的肫摯﹡，都超乎他的想像。同時因為太子丹的逾份的推心置腹，也使得他有著不勝負荷的感覺。（﹡肫肫，懇摯的樣子。）

　　但是，那是不可逃避的了。無論為田光、為太子丹，或者說為他自己，都必須咬緊牙關，準備承擔加在他雙肩的責任。「太子！」他輕輕地答道：「荊軻知所以自處。請釋慮！自今日起，此身已非荊軻所有。」

　　「我為燕國，先謝荊軻！」

　　太子丹肅然下拜，荊軻回禮。兩人在此一拜之中，訂下了生死不分的交情，也建立了榮辱與共的關係。

　　然而他們還沒有功夫去作任何進一步的交談；太子丹急需要做的事，是料理田光的身後，傳命東宮舍人，為田光發喪，厚恤他的家屬。

　　於是，以一介庶人的田光，身後的哀榮，過於士大夫。他在民間本是位極受尊敬的人物，現在復由東宮主持喪事；因此，田光之死成了燕市的一件大新聞，奔走相告、或來助役，或來哭奠，田家所住的那條街上，素車白馬，終日不絕。

　　但是田光之死，在燕市也成了一個難解的謎。何以太子丹突然親臨田家訪問；何以田光奉召入東宮的第二天便飲劍自刎；何以太子丹親自為田光料理身後，並且撫屍痛哭，哀傷逾恆！這些都是燕市的人所百思不解的。

　　因此，田光出殯下葬的那天，來執紼的人特別多，一半是為了向這位可敬的老人致最後的敬禮，一半卻是為了好奇。想從太子丹的表情中，解答存在他們心中的疑團。

　　出殯的那天，剛在一夜大雨以後；清晨灰黯的天空，還飄著密密的牛毛雨，加上刺骨砭膚的西風。實在是個宜於躲在屋子裏的天氣，但是早就準備來送殯的人，十之八九還是一大早就來了。

　　靈車在泥濘的道路中、艱難地行進著。執紼的人，以太子丹為首，荊軻其次，踩著泥漿，吃力地護持靈車。淒涼的輓歌，前後遞相應和；在歌聲消歇時，聽不到一絲人語，只有發自泥漿中的嘰吱、嘰吱的車輪和足步聲，以及嚶嚶的啜泣聲──偶爾有人因抽噎難忍，不自覺地哀聲長號，像把刀樣刮在心頭，真個可以叫人魂飛魄散。

　　太子丹的清俊的臉完全變了樣，臉色灰敗，雙眼通紅，頰上縱橫的水漬。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淚水。

　　但是，荊軻不同。他原來就是個喜怒哀樂不形於顏色的人。這一天，更由於過度的悲痛，使得情感麻木了，因此，他的臉上除了茫然以外，別無表情。

　　正午時分到了墓地，棺椁﹡下葬，太子丹親手將田光用來自刎的那把銅劍，放入墓中，然後鏟下第一鏟土；執紼的人一齊動手，很快地堆成一坏黃土──植碑封識是以後的事；等田光的家人，向弔客們一一磕頭致了謝，初步的葬禮，便算是完成了。（﹡椁，同「槨」。）

　　於是東宮舍人啟稟太子：「請命駕還宮。」

　　「喔。」太子丹定一定神，抬眼張望，找到荊軻，走近他身邊說：「荊卿！與我同車，如何？」

　　「嗯，嗯！」荊軻從迷惘中省醒，覺得絕難就此捨田光而去，因而答道：「多謝太子。請先回宮。我還要陪伴田先生。」

　　「人死不可復生，而況幽明異路。」太子丹伸手撫著他的背，用低沉而充滿了無限關切的聲音說：「我要用你勸我的話來勸你；請你節哀，鎮靜自處，以成田先生的遺志。」

　　「是。田先生的遺志，我決不敢忘。」荊軻神情肅穆地答。

　　「那麼，走吧！」

　　這實在是件難事。他無可奈何地說：「我心裏亂極了。太子，請容我在田先生墓前，靜靜地想一想。」

　　太子丹決不願做任何怫逆荊軻的意思的舉動；既然他如此堅持，便不敢勉強，只問：「然則何日顧我深談？」

　　「我在旅舍待命。」

　　「好極了！不過『待命』二字，忒嫌言重。明天一早，我來奉訪。」

　　「不，不！」荊軻趕緊辭謝：「太子切莫如此。太子的身分，不宜輕出；驚擾民間，非愛護黎庶之道。」

　　「責備得是。那麼，明天上午我派車來接你。」

　　「是。」荊軻躬身應諾。

　　太子丹回宮了，送葬的人也都紛紛離去了，只剩下高漸離陪伴著荊軻。

　　他們在這一年多的時間中，已結下了極深的友誼。在感情上，荊軻也許對武平更來得親厚些；但是，在理智上，他不能不認為高漸離是個更能了解他，並且可共心腹的朋友。

　　從田光死後，這是高漸離第一次得到一個與荊軻談話的機會，「真想不到！」他黯然地說：「田先生就這樣說走就走了！」

　　「唉！」荊軻報以長嘆，望著高漸離嘴唇翕動，彷彿有話要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心中也存著大疑團的高漸離，忍不住說了一句：「外間對田先生的自刎，猜測紛紜；荊兄，你可曾聽到？」

　　「外間的傳說我不關心。」荊軻捏緊了手，用力揮一揮，「我只關心我自己。」

　　這話的意思，決不可照字面去解釋的。高漸離深知他說話常用獨特的語法來表示他的與眾不同的見解，所以只投以一個期待的眼色，別無反應。

　　果然，荊軻又接著說了：「我只關心我自己的仔肩，過於沉重，不知何以報答一死一生？」

　　「一死自是指田先生，一生呢？太子？」

　　「是的。」荊軻凝望著不遠之處的田光的墓地說：「田先生為了激勵我，不惜捐軀。然而──，唉！」他本想說，田光之死是不必要的；但話到口邊，忽又嚥住。以一聲長嘆，寄託無限的無奈。

　　高漸離完全無法想像，何以田光為了激勵荊軻，必須捐軀？不過他已猜到，太子丹那樣禮遇荊軻，必是出於田光的全力保薦。不知多少次，他見過田光對荊軻的激賞；也不知多少次，他聽過田光指陳天下大勢，更不知多少次，他想像著荊軻會獲得重用，大展長才。因此，荊軻的終於能跟太子丹在一起，說來並不是一件意外之事。

　　但是，想像歸想像，現實歸現實；久存的希望一旦實現，無論如何不免於驚喜之感。於是，高漸離的痛悼田光的哀傷，為慶幸荊軻的際遇的欣喜所代替了。

　　「荊兄！」他興奮地說：「你朝前看！」

　　荊軻真個仰起頭來看，前面只有一列蕭蕭白楊，獨有一棵蒼翠欲滴的貞松擎天而起，格外挺拔。

　　「看什麼？」他茫然地問。

　　「你看那棵松樹，那就是你，是棟樑之材。移入廟堂，盡其大用；那些白楊少了個朋友，會覺得寂寞──但是，它們樂於忍受這份寂寞，因為出了個棟樑之材的朋友，它們也老早就準備著忍受這份寂寞。因為它們早就看出這位朋友是棟樑之材，遲早必入廟堂。」

　　這譬喻，在荊軻聽來包含著許多意思，一時無法細細分辨；只隱隱約約地感到不安，「高兄，你莫不是以為我會忘卻貧賤之交？不會的！」他指著前面說。「若非白楊的護衛，替那松樹擋風擋雨，怎有今日的凌雲之勢！」

　　「荊兄！」更不安的是高漸離，他緊握著荊軻的手，使勁地搖撼著，「你誤會了！你誤會我有怏怏﹡之意，可真是屈了我的心。說真的，我替你高興都來不及，怎會有絲毫異心？不過，我有句肺腑之言，富貴不忘貧賤，只可施之於私室；廟堂之上，切勿汲引私人！」（﹡怏怏，不快樂；心中不能滿足。）

　　荊軻細看著他，一臉的莊嚴虔誠──不錯，他的話確是肺腑之言。一年多的相處，幾於無日不見，而且到今天才發現他有如此公忠體國，愛人以德的德性，可真叫荊軻在驚奇以外，不能不深深感嘆知人之難！

　　於是，他也以同樣莊嚴虔誠的態度答道：「謹受教。」

　　「還有句緊要的話：哀戚最足以壞大事，既當大任，要有開闊達觀的心情。才能舉重若輕。」

　　荊軻沉吟了好一會，眉眼漸漸舒展了，仰起頭，深深地吸了口氣──顯然的，他接受了高漸離的勸告，並且已經做到了。

　　「好了，回城吧！」高漸離以愉快的聲音說。

　　兩人策馬回城，到了旅舍，剛坐下休息不久，太子丹遣人送了食盒來給荊軻；還有兩名艷姬隨侍。

　　店家趕緊前去通報，荊軻頗感意外，而且覺得有些難以處置。

　　荊軻的心情，雖已接受了高漸離的勸告而趨於平靜，卻究還缺乏飲酒作樂的興致；而且，「田先生剛剛入土，應誌哀悼；太子的舉動不合禮！」他向高漸離：「該怎麼辦？」

　　「把太子的饋贈退了回去，一樣也是失禮的。」高漸離勸他：「不如先接受下來再說。」

　　那些食盒都已捧了進來；兩名艷姬，直入荊軻室中，盈盈下拜，齊聲說道：「奉太子差遣，特來服侍荊先生。」然後，她們自己報名，年長的一個叫夏姒，較幼的一個叫季子，衛國口音。

　　事已如此，荊軻只得厚犒使者，遣了回去。夏姒和季子便擺設食案，準備打開食盒，鋪陳酒饌。

　　「慢慢！且先放著。」荊軻大聲阻止。

　　夏姒和季子不敢再動手；靜悄悄地站在屋外，卻都窺伺著屋內，聽候呼喚。

　　荊軻對著食盒發楞，不知作何處置？就這時候武平闖了進來。他在田家幫忙辦喪事，幹的都是費力氣的粗活；每天事完了，塵土不沾，抬腿就走，帶著一身臭汗回家吃自己的飯──這天看見荊軻哀傷過甚；等田家事畢，匆匆趕來探望。看見荊軻的神色，不由得發問：「怎麼了？大哥！」

　　「你看！這麼多食物。吃又吃不下，怎麼辦？」

　　「嗯！」武平咧開大嘴。彷彿覺得他的話十分可笑似地，「有東西怕沒有人吃，那不是大大的笑話！吃不了，送人。還不好辦嗎？」

　　「快人快語！」高漸離撫掌笑道：「荊兄，別發愁了，就交給武平去辦吧！」

　　「對！」荊軻被提醒了，「去分給那些孤苦無依的窮朋友們吃；也算是為太子造福。」

　　於是武平找到店家，弄了幾個人，抬著食盒去周濟里巷中的貧民。留下少許，由夏姒和季子侍候著荊軻和高漸離吃了；收拾食案，點上燈來，又閒談了一會，高漸離作別而去。

　　「荊先生累了一天，怕是倦了，可要安置？」夏姒溫柔地問。

　　「還好。怕是你們倆要睡了？」

　　「我們在宮裏都睡得極晚。」

　　「喔。」荊軻問道：「你們原是在東宮的？」

　　「我在東宮當差。」夏姒指著季子說：「她是公主身邊的人。」

　　公主身邊的人，何以遣來伺候？荊軻有些不解，不由得看著季子問道：「是誰的意思，遣你到此？」

　　「太子的意思。」季子伏地答道。「太子特意要覓衛國人來服侍荊先生；跟公主商量，派了我隨夏姒一起來聽候差遣。」

　　「難道宮中只有你們倆是衛人麼？」

　　「還有。」夏姒答說：「光是東宮就有十幾個。」

　　「然則何以還要到公主那裏去借人呢？」

　　夏姒看著季子笑道：「因為季子長得最美。」

　　季子嬌羞地笑了，也有著幾分得意；然後頑皮地說：「荊先生，你別聽夏姒瞎說。她不好意思說自己長得最美，故意拿我作個幌子。」

　　語氣神態，嬌憨如畫。荊軻忍不住破顏一笑──那是田光死後，第一次在他臉上出現的笑容。

　　「你們都長得極美。」他說，「我這個衛人；與有榮焉。」

　　「荊先生的口音，卻不似衛人。」夏姒說。

　　「我先世是齊人，家中都是齊魯口音；所以生長在衛國，卻不會說衛國的話。」

　　「這跟我們正好相反，說的是衛國話，卻連衛國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

　　「不是正好相反。跟荊先生的情形是相同的。」季子糾正夏姒的話說。

　　「怎麼說是相同？」

　　「荊先生長在衛國，說的不是衛語。我們生長在燕國，說的也不是燕語。豈不是情形相同？」

　　夏姒無話可答。荊軻想了想，果然不錯；喜愛季子的慧黠，不免另眼相看了。

　　於是他問：「你今年十幾？」

　　「十六。」

　　「父母呢？都在這裏？」

　　「沒爺也沒娘。也沒有兄弟姐妹。」

　　「可憐！」荊軻為之惻然，「就沒個親人麼？」

　　「有啊。」季子仍是一副少小不識愁滋味的嬌憨神情。

　　「誰？」

　　季子欲語又止，看了夏姒一眼，終於還是搖搖頭不答。

　　這態度詭密得很，荊軻忍不住追問一句：「怎麼不說？喔，」他突然醒悟：「莫非有了……。」

　　「不是，不是！」季子亂搖著一雙小小的白手，不讓他說下去，「荊先生，你莫瞎猜。我有個親人，說出夏姒會笑我不識羞，胡亂高攀。」

　　夏姒倒真的笑了：「你說你的，扯上我幹什麼？」

　　「對了！」荊軻替她們排解：「你們是好姊妹，夏姒比你長，是姊姊，不管你說什麼，決不會笑你的。」

　　「那我就說。公主待我像親人一樣。」季子的聲音充滿了驕傲和愉悅。

　　「原來是這！」夏姒有些爽然若失似地，「誰不知道你在公主面前最得寵？」

　　「那好啊！」荊軻替她高興；又說：「你原就是該得寵的。」

　　「為什麼呢？」

　　「自然是因為你美、聰明。」夏擬搶著說；語氣尖酸，嘴角卻含著極自然的微笑。

　　荊軻怕再說下去，會弄得彼此紅臉，下不了臺，所以趕緊顧而言他地說：「公主今年多大？」

　　「二十二。」季子答說，「生日可真大；正月初一出生。」

　　如果早一天生在除夕，便是二十三了。二十三歲的公主還養在深宮，不能不說是一個異聞，「怎的不嫁？」他率直地問。

　　「有誰能叫公主看得上眼？」

　　「這一說，公主必是絕世之姿？」

　　「請荊先生問夏姒好了。」季子答道，「要我來說，你一定當我言過其實。」

　　「都說公主的容貌琴藝，燕國第一。」夏姒接口答道，「琴，我們可不懂；容貌嘛，可又沒有法兒形容。反正荊先生將來總見得著的。自己看吧！」

　　「不見得見得著！」季子脫口說了一句，自知失言；微一咋舌，急忙陪笑：「荊先生是太子的上客；公主多半肯出見的。」

　　荊軻作了個矜持的微笑，不置可否。心裏卻是一直想著公主，不知是怎麼個驚才絕艷，心高氣傲的人？又記起夏姒所說，公主的琴藝，也是燕國第一，心更嚮往。輾轉反側，折騰了半夜，突然想到田光之死。太子的愛重，以及肩上的責任，頓時如潑頭澆了一桶冷水，一切綺想，盡皆息滅，只剩下深深的自慚。

　　第二天一早，太子丹果然派了車來；直入東宮，太子丹降階親迎。

　　引入密室，太子丹把荊軻奉為上座，用極親切的態度，絮絮不斷地詢問他的飲食起居，以及對夏姒和季子是否中意？荊軻也殷殷致謝，特別表示，季子為公主所最寵信的宮女，竟蒙遣來照料他的生活，深感榮幸，也深感不安。

　　太子丹聽他這樣說法，顯得極其欣慰。然而，他並沒有再談到公主──這使得荊軻微感失望，他心裏存著一個疑問，季子究竟是公主自願派遣，還是太子丹強索來的！如果屬於後者，便是奪人所愛；應該把季子送回來才是。

　　不過，這說來實在也是件不關緊要的瑣務，既然沒有機會表達，便暫且丟開。看看寒暄告一段落，他整頓全神，等待著太子丹開口商談國家大計。

　　「荊卿！」太子丹的神情轉為嚴肅了，伸直身子，膝行數步，與荊軻面面相對，「田先生不知我之不肖，舉薦大賢；這是天憐弱燕。不忍相棄。荊卿，願奉教！」

　　一面說，一面俯首下拜，荊軻以極迅速的動作。扶住了他的手，惶恐地說：「太子，荊軻只恐才力不稱；唯有盡忠竭智，勉圖報答。」

　　「『報答』兩字，千萬休提。我只有一個希望：你我之間，無分彼此。但願知無不言，言無不足。」

　　「那自然。」

　　「然則請教，以弱燕而敵強秦，其道如何？」

　　「太子，恕我率直，你這第一句話。我便不能苟同。」

　　「請問那一句？」太子丹愕然──根本還沒有談到見解，那裏來的異同？

　　「燕並不弱，秦亦不強。所謂『弱燕』、『強秦』之說，不過世俗之見而已。」

　　太子丹瞿然動容，憑空感到一陣興奮：「請說下去！」

　　「就表面看，秦國帶甲百餘萬，車數千乘，騎萬餘匹；滅韓亡趙，伐楚窺燕，勢焰囂張，看來極其強大；但如進一層剖析，便知不足為懼。」

　　「何以呢？」

　　「『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秦王暴虐不仁，勞師遠征，死亡枕籍，兼以役使民力，濫無止境，請看，那些寬廣的馳道，那些在咸陽興建的壯麗的宮室，何處不是用秦人的血汗脂膏所築成的？大工大役，徵發民伕，動輒論百萬計。太子，你久居秦國，難道就未曾發覺秦國的民怨沸騰？」

　　「你知道的。」太子丹愧赧地答道：「我在秦國沒有自由，住的地方是被規定好了的，行動是被限制的，走一步都有人跟著──有時候也讓我到各地去看看，卻必有人前後監視，遇到的秦國老百姓，都稱頌秦王如何如何聖明，聽了叫人肉麻，所以我也懶得動。其實，也不盡是我為然，各國使臣，或者到秦國去遊歷觀光的，都是這樣的待遇。」

　　「這就是秦國的致命傷！」荊軻問道：「請問，秦王為何要監視得如此嚴密？其故可思！秦人實在是敢怒而不敢言──『偶語者棄市』，只得暫且隱忍。」

　　「秦法嚴峻，倒是真的。」太子丹點點頭說。

　　「嚴峻亦有限度。如秦國的『七科謫』，幾於人人有罪，謫戍的罪犯，相望於途。天怒人怨，秦必不久。」

　　「話是不錯。」太子丹說，「然而我們不能坐待秦之自亡。」

　　「是！」荊軻深深點頭，「當然不能坐視，應該有所作為。」

　　話說到緊要的所在來了，太子丹更靠近了些，促膝相並，上身前俯，用極輕但極清晰的聲音說：「請為燕國劃策！」

　　荊軻成竹在胸，侃侃而談：「為燕圖謀，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太子願先問上策，還是願先聞下策？」

　　這話說得奇怪！太子丹直覺地感到，必有深意在內，不敢隨便回答，只愈益謙恭地詢問：「請明示，上策如何，下策又如何？」

　　「上策，荊軻願身任其事，盡平生所學，努力以赴；若是下策嘛，」荊軻徐徐說道：「我只設謀，不與其事。」

　　「原來如此！」太子丹很快地答道：「荊卿，你知道的，我一心仰仗；不管那一策，我都希望你來主持大計。」

　　「那麼，我先奉陳上策，不瞞太子說，田先生在未蒙寵遇以前，已經為燕國做了許多事。他大散資財，派遣密諜，探訪各國消息。因此，我深知方今天下人心，無不反秦，西起巴、漢，東至齊、楚，都把嬴政看成毒蛇惡獸，表面畏懼，內心唯恐去之不速。這同仇敵愾的人心，便是我們有恃無恐的由來。」

　　「是。」太子丹說，「我也知人心可用；然而他國之事，燕國何能為力？」

　　「當然可以。一百年前，已有成例。」

　　「請教。」

　　荊軻伸兩指，輕說二字：「『合縱』。」

　　一聽這話，太子丹大失所望；提到「合縱」，他立即想起蘇秦──心裏像無意中吞下了什麼齷齪東西似地非常不舒服。

　　出生在東周洛陽的蘇秦，據說是鬼谷子的學生。學成以後；周遊列國。卻是一事無成；潦倒歸來，為家人冷言熱語所譏嘲，因而重新發憤讀書，日夜揣摩太公的一本《陰符》；整整一年，大有心得，自以為可以說服任何一位君王了。

　　於是先在當地求見周顯王。顯王左右都知道他浮淺而輕視他，以致其言不用。西入咸陽，與秦惠王話不投機；轉往趙國，趙肅侯的弟弟奉陽君作宰相，不喜歡蘇秦的為人，依然不得要領。

　　最後到了燕國，蘇秦時來運轉了。

　　那時是燕文公在位的第二十八年，他頗為欣賞蘇秦的聯合六國。共同拒秦的「合縱」之謀，大賜車馬金幣，派為使者，遊說六國。

　　由蔡南下，第一站到趙國。捲土重來，聲價已非昔比，趙肅侯接納了他的建議：賜車百乘。黃金千鎰、白璧百雙、錦繡千束，把他送到韓國。

　　自韓而魏、自魏而齊、自齊而楚，各國大致都贊成他的計劃，訂立了「縱約」。蘇秦本人。亦因此暴發，身佩六國相印，回到趙國，受封為武安君，躇躊滿志，不可一世。

　　其時秦惠王已收到六國的「縱約」，大為不安；於是派人到齊、魏兩國活動，破壞縱約，共伐趙國。趙肅侯大怒，責問蘇秦，何以縱約盟國，自相攻伐？蘇秦慌了，拿話搪塞了一番，找個機會溜到燕國。燕國正在辦喜事：燕文公的太子，娶了秦惠王的公主。這一下，六國的縱約，整個兒垮了。

　　喜事辦了辦喪事，燕文公去世，新婚的太子即位，就是燕易王。易王的生母新寡，不耐空幃寂寞，不久私通了蘇秦。

　　這就是太子丹心裏的隱痛屈辱。蘇秦發跡於燕國，最後在趙國站不住腳，又以燕國為托足之地，卻做下這樣傷害燕國自尊的醜事，實在忘恩負義到了不可恕的地步！

　　不過，這是難言的隱痛，更不可用作反對合縱之謀的理由──要反對，只有從這一計謀的本身去找理由。

　　荊軻見他沉吟不答，便催促著說：「太子命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我所期求於太子者，正復相同。」

　　「荊卿！」太子丹顯得有些窘了，「合縱、連橫之事，時隔百年，史實模糊，容我細思。我在想，當年六國出兵伐秦，至函谷關一戰而潰，六國兵馬紛紛引歸的往事。」

　　這就是說，合縱的計劃是失敗了的。荊軻自然懂得他的言外之意，率直地駁道。「太子，恕我無禮！太子僅知其一，不知其二。」

　　「願聞其詳。」太子丹平靜地說。

　　於是荊軻為太子丹細講六國伐秦，不勝而還的前因後果。當蘇秦死後，他的兩個弟弟蘇代、蘇厲隨同燕國的質子在齊，根據他們長兄的構想，繼續策動合縱的計劃，終於促成了楚、齊、燕、韓、趙、魏六國聯軍、大舉伐秦的行動。

　　這支聯軍的組成，由蘇代、蘇厲在齊國策劃，自然得到齊湣王的全力支持；但聯軍統帥──「縱長」的榮銜，卻落在楚懷王身上，使得齊湣王大為不悅。所以六國出兵。「齊國獨後」，故意命他的兵馬遲遲其行，便是不合作的表示。

　　「正是這話！」太子丹振振有詞地搶著說道：「列國各懷私見，絕難齊心。所以聯合拒秦之計，設想雖好。做起來可真不容易。」

　　「不然！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荊軻緊接著又說：「彼時六國伐秦，各為自己的利益打算，不免猜疑；此刻則是非聯合不足以求自保，存則皆存，亡則皆亡，大敵當前的生死關頭，私見縱不能盡去，異中求同，合力打開一條死中求活的出路，應該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的。」

　　太子丹無法駁倒他的話；便深深點頭，表示同意。

　　「太子！」荊軻的神情更顯得莊嚴了，「還有一說，當初蘇氏弟兄策劃合縱。既然發揚正義，亦非有愛於六國，只是為了獵取他們自己的功名富貴。而荊某不然；我感於知遇，力圖報稱，生死尚且置之度外，更有何個人的功名富貴可言？只此一念，自覺可質諸天地鬼神；自信能感動列國君主。太子，」他抓住了太子丹的手臂，激動地提出要求：「請賜我以車馬，許我以燕國使者的身分，東遊大梁、臨菑、壽春，我必說動魏、齊、楚三國，率師西來，共擯暴秦！這裏，請太子招納韓、趙兩國，不甘受秦屈辱，流亡在途的仁人志士，共興義師，不患大事不成！」

　　太子丹真個為他的慷慨激昂的情緒所感動了。然而，也實在不敢立即答應他的要求，只是噙著兩滴眼淚，喃喃地說：「荊卿，荊卿，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樣的感激你！」

　　話雖如此，卻無行動。深沉的荊軻，很快地把一腔激情，化為冷靜的思考──他不得不承認，他對太子丹的態度，有些莫測高深。

　　「荊卿！」太子丹終於說了句比較明白的話：「處大事，須從容。相處之日正長，且先作遊宴！」

　　「是！」荊軻很沉著地答了一聲。

　　於是同車出遊；太子讓他坐在左方，表示尊敬。車出西城，迤邐而去，約有十幾里地，陡見一座正在修葺的園林，匠人極多，忙碌異常，看上去是在加緊趕工。

　　荊軻細看那座園林，照門牆寬廣的規模來說，應是一座離宮；雖已年久失修。但林木蓊鬱，臺閣掩映，可以想見當時的構築，相當講究。特別是地勢佔得更好，在北易水之南，倚山而築，東撫平原，直抵燕城。南面另有一座遙遙相對的小山，上紅如血；四面的景物，完全不同，一日間朝暉夕陰，想像中必是賞玩不盡的。

　　於是他脫口讚了一個字。「好！」

　　「你真的滿意麼？」太子丹微笑著又問，「且仔細看看，構造上，可還要添些什麼？」

　　荊軻真的細看了一遍，提出建議：「東面最好建座高臺，便於眺望。」

　　太子丹立即命東宮舍人傳話下去，仿照「聚樂臺」的建制，增築高臺。聚樂臺本名「候臺」，相傳是周武王建來占天象的；燕昭王就其遺址，改建為「聚樂臺」，極其閎壯華麗，是燕國有名的一處建築。

　　這時荊軻倒有些不安了，聚樂臺是燕昭王為了招納賢士，相聚作樂而建的，而且，其時的燕國，物力豐盈，稍涉奢華，還不妨事。現在看來，這離宮不過是太子丹個人的行樂之地，大敵當前，國力不裕的時候，大興土木，應該加以勸阻，不想反倒慫恿他浪費，實在有愧於「愛人以德」的明訓。

　　但是，他的更深的不安，還在後面；太子丹說出一句話來，可真叫他吃驚了！

　　「切囑匠人、務須在一個月以內完工。」太子丹吩咐東宮舍人說，「好讓荊先生早早搬了過來。」

　　「怎麼？」荊軻一聽這話，不由得失聲問道：「太子，這是為我準備的麼？」

　　「是的。」太子丹遙指著南面那座紅土小山說：「樊於期將軍窮愁來歸，我尚且為他築館安置；對荊卿，你，我自然更要好好作個打算。」

　　「不、不！」荊軻使勁搖著手：「人之相知，貴相知心，不必在形跡上面。而且這是離宮上苑的建置，我怎敢僭越？」

　　「這不算僭越。我有二十位勇士，都供養在後宮，沒有人說他們僭越。而且我只是把廢棄的一所屋子，修葺了一下；內心已覺得太委屈了你。」

　　太子丹的話委婉而盡情理，荊軻一時倒駁不倒他。想了又想，只好這樣說。「然則築臺的話，只當我未曾說過，無論如何要請太子收回成命。還有，一切工程，務從簡約；否則，就修好了。我也不敢搬來住。」

　　「荊卿！」太子丹躊躇了好一會說：「你總得讓我盡一點心意啊！」

　　「辱蒙恩寵，已覺逾分。太子，你別讓我雙肩不勝負荷！」

　　話是老實話，但效用適得其反，正好提醒了太子丹──現在也是印證了他原來的想法；他就是要使荊軻覺得雙肩不勝負荷，才會出盡全力來為他、為燕國雪恥抒難。因此他說：「荊卿，這是小事，值不得你縈懷。」

　　「不然……」

　　「恕我打斷你的話。」太子丹看一看天色，很快把視線又落在他臉上，「回城吧！你酒量如海，我跟你較量一下。」

　　感於太子丹的盛情，荊軻無法再多說什麼了，兩人依然同車共載，回到東宮，只見燈火通明，人影往來；炮製食物的濃郁香味，老遠地就隨風傳來了。

　　一入後宮，只見一群彪形大漢，列坐堂上。看到太子丹進來，紛紛出屋迎接。荊軻立即意會到。那便是太子丹所羅致供養的勇士。

　　果然，太子丹指著他們對荊軻說：「這都是燕國千中選一的壯士；願為荊卿引見。」

　　於是，以年齒為序，一一由太子丹親自為荊軻介紹。在三言兩語的寒暄中，荊軻很用心地記下了每一個人的姓名，攝取了每一個人的印象；因為他知道，這些人將來都可能要歸他來指揮運用的。

　　「此子最少。」太子丹引見到最後一名時，聲音中特別顯得愉快親切，「而勇力為同輩之冠。他叫秦舞陽。」

　　秦舞陽由田光轉託鞠武營救，結果因禍得福。為太子丹所賞識，是荊軻所知道的；而秦舞陽卻未想到荊軻會被太子丹尊為上客，所以這時相見，想起往事，不免忸怩，喊了聲：「荊先生！」微紅著臉，低下頭去。

　　荊軻卻有著如見子弟樣的一份親切感，撫著他的肩笑道：「你越發長得魁梧了！」

　　「啊！」太子丹驚喜地接口輕呼，「原來你們是舊識！」

　　「荊先生救過我。」秦舞陽輕聲回答。

　　「莫說如此！」荊軻謙遜不遑：「救你的第一是太子，其次是鞠太傅和田先生。」

　　「可惜田先生死了！」秦舞陽黯然地說，「我真不明白，何以田先生要自刎？」

　　這句話在荊軻和太子丹心中，都似針刺了一下，也都無法給他任何答覆。太子丹只得揚一揚手，高聲說道：「請都入席吧！」

　　「荊先生請！」勇士中年紀最長的一個說──年紀最長，也不過二十五歲左右，對荊軻來說，仍是後輩。

　　「對！荊卿，你先請上坐。」

　　說了這一句，太子丹親自引導上堂，直到正面南向的席位，請荊軻坐在西面；這是最高的座次，荊軻明知推讓不了，但以不願給人一個妄自尊大的印象，因而仍舊一再謙辭，說什麼也不肯坐下。

　　荊軻是主客，主客未入席，其餘的陪客，只能站著等待，這局面很尷尬。於是有個粗豪的勇士，大聲說道：「荊先生不肯入座，莫非是不願與太子同席？」

　　不願與人同席，會構成絕大的侮辱；因而這心直口快的一句話，反倒發生了激將的效用，荊軻不能不惶恐地從席後跨上兩步，屈身而跪，雙手按膝，雙目下視，端然靜坐。

　　接著，太子丹緊靠荊軻左面坐下。二十名勇士，仍依年齒，列坐東西兩側，每席四人。等坐定了，太子丹吩咐：「尚食！」

　　「尚食！」東宮舍人，遞聲傳呼，直至堂下。

　　堂下的樂工，鳴鐘擊鼓，開始奏樂。樂聲中，東宮的宰夫膳人，捧著鼎、勺、匕、箸等等食器和殽﹡、胾、醢、漿等等食物，分東西兩隊，雁行上堂，為賓客一一陳設。（﹡殽，通「肴」。菜饌。）

　　這時太子丹卻又站起來了，自侍者手中端著的銅盤中洗了手，然後跪了下來，接過從者所傳遞的食物，恭恭敬敬地放在荊軻面前。

　　這下，一堂皆驚了！太子丹所行的是弟子為師長尚食的禮節。

　　荊軻大感不安，辭既不能，受亦不可，只能把身子後縮，退出席外；「避席」俯伏，表示不敢接受逾格的尊榮。

　　食器、食物很多，陳設都有一定的位置；從容盡禮，很費了一段時間，才聽得太子丹說道：「荊卿，都具備了。」

　　「不敢當！」荊軻仰起身來，膝行而前，歸入原位。

　　樂聲再起，盛宴開始。先食菜羹，後進甘旨；五鼎中所烹的牛、羊、豕、魚、鹿，滋味的濃郁，都不是平日所能輕易嘗到的。特別是先用火烤，次用油炸最後在鼎中用文火隔水烹蒸，腹中塞滿了棗子一味的「炮豚」，更是天下的至味；荊軻拿它蘸了醓醢──肉醬，就著醴──甜酒，吃了許多。

　　由於這是正式的宴會，稱為「禮食」；繁複的儀注，不斷的起拜，使得賓客難以盡歡，而且也不便交談，所以宴會結束了以後，太子丹又在別室置酒，作長夜之飲。

　　東宮的後宮，粉白黛綠，也有百數十人之多，但是並無特為太子丹所恩寵的。他最喜歡邀集勇士，飲酒談藝，每次三、五人，七、八人不等，而這一夜，只邀了荊軻一個人，並且很難得的，喚了宮女來侍飲。

　　其中有一個，生得極其動人，皮膚極白，濃染了燕國名物的燕支﹡。格外顯得艷麗。一雙白足，走在地上聲息不聞；那體態的輕盈，真個罕見。（﹡《古今注‧草木》：「燕支，葉似薊，花似蒲公，出西方。土人以染，名為燕支。中國人謂之紅藍。」；即胭脂。）

　　這使得荊軻想起了一個艷傳人口的故事，說燕昭王即位的第二年，「廣延國」獻了兩名善歌舞的美女，一名旋娟，一名提嫫，身輕如燕，吹氣如蘭。而這兩名綽約多姿，絕古無上的美女，或者行無蹤跡，或者積年不飢，竟不知是人是仙？

　　燕昭王自然著迷了，把她們倆安置在崇霞臺上，夜夜沉醉在她們的清歌妙舞之中；舞姿千百，而最有名的有三種。第一種名為「縈塵」，形容舞姿的輕盈，與微塵的飛揚，可相比擬；其次名為「集羽」，說它宛轉如羽毛的從風，還有一種叫做「旋懷」，好似藤蘿附樹而生，糾纏盤繞，投懷不去──這一舞的蕩人心魄，可想而知。

　　想像中幻現著旋娟和提嫫的舞姿，視線卻一直繚繞在眼前人的身上。太子丹看在眼裏，心裏有數了。

　　「昭媯！」他讓荊軻知道她的名字：「獻荊先生一爵！」

　　「哦！」這樣答太子的話，是不禮貌的；但這樣答應，反顯得嬌柔好聽。獻上一爵酒，荊軻一飲而盡；接著昭媯自己也乾了一爵。

　　「再獻一爵。」太子丹又說。

　　昭媯依言而行，獻一爵，陪飲一爵；飲到一半，停下來喘口氣，有些難以為繼的樣子，但是「飲滿舉白」，喝酒一喝就要喝乾，所以她仍舊鼓勇喝了下去。等放下酒爵，她的臉上已不容易分得清燕支的顏色了。

　　而太子丹彷彿有意在捉弄昭媯，他微笑著揚一揚眉，像提醒她似地說道：「剛才兩爵，是你代我獻的。現在，你自己呢？」

　　昭媯面有難色。荊軻不勝憐惜，便搶著說道：「不行了，我不能再飲了。」

　　「你看！」太子丹埋怨著說。「只為你不誠心，荊先生動氣不願意再飲了。」

　　「莫如此說。」荊軻想了個調停的辦法，「這樣吧，我與昭媯分飲一爵。」

　　乖覺的昭媯，急忙又替荊軻斟滿了酒。他喝了一大半，剩下些少微瀝。遞了過來。

　　「多謝荊先生賜飲。」昭媯投以感激的一瞥。然後，裝模作樣故意在喉間弄出嘓嘓的聲音，彷彿喝了好多似地。

　　「你就坐在荊先生身邊好了。」

　　「是。」昭媯遵照太子丹的吩咐，跪坐在荊軻左面，為他斟酒布餚。

　　荊軻的性格中，原也有風流放誕的一面，但此時此地，也不過握著她的手，多喝幾爵酒而已。倒是昭媯，由於受了太子丹的暗示，一張紅馥馥的臉上，堆滿了笑意，不斷地眉挑目語，這讓他感受到了一種威脅，只好躲開她的視線，去跟太子丹談話。

　　然而他只能說些不相干的閒話，每次談到正事，話至口邊，卻又縮住──因為他覺得有人在旁邊，不便深談。

　　太子丹覺察到了，便說：「不要緊，這些都是我身邊的人，極知分寸。荊卿，你不必顧忌。」

　　「是。」他這樣答了一聲，不由得轉臉去看昭媯；想著太子丹所說的「身邊的人」這四個字，頓有莫可究詰的悵惘的感覺。

　　「荊卿！」太子丹問道，「你與秦舞陽，似有極深的淵源，是麼？」

　　「那是在我初到燕國的那一天──。」他把當初阻止秦舞陽殺人的經過，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太子丹不自覺地落入沉思之中，對荊軻的了解更深一層了；他覺得荊軻這一份能震懾他人的定力，才是最難得的、最有用的。

　　荊軻卻無從去猜測他的心思，他想問的是，太子丹養著那些勇士，到底有何用處？燕國現在所最需要的是能言善辯的策士和深諳兵法的將才；盡羅致些一勇之夫，於事無補。但轉念一想，這話說出口來；大為不妥；因為那近於進讒排斥，不但可能招致太子丹的輕視，並且傳入那些勇士耳中，也會惹起公憤，群相為敵，以後的一切展布，便會遭遇重重的阻力。

　　「喔！」太子丹突然發言：「有件事我還未曾道謝。聽說，我向趙國徐夫人求取的那張淬劍的方子，是你代為帶來的。你與徐夫人，想來相熟？」

　　這下也提醒了荊軻，「太子！我亦正想面陳。據確息：徐夫人在邯鄲倖免秦兵的荼毒，已輾轉抵達榆次，住在她的門弟子孟蒼那裏。我想，不妨禮聘她到燕國來，必有大用。」

　　「你的話深獲我心。」太子丹欣然又問。「荊卿，你可知那孟蒼的住處？」

　　「我與其人有一面之交，知道他的住處。」

　　「那太好了，就煩你為我作一通書簡；明後天，我就派專人到榆次去請。」

　　荊軻點點頭，轉臉向昭媯說道：「請取筆墨。」

　　昭媯走至廊下，傳話喚取。不一會捧來數方竹簡，簇新的一枝尖端削成刃形的竹筆，一盤上好的黑漆，都放在荊軻面前。

　　兩名宮女，執燭相照，荊軻很快地替太子丹寫成了一通禮意隆重的書簡。另外，他自己又作書寄給宋意，邀至燕市盤桓敘舊。

　　事情做得極其爽利，太子丹非常滿意。看到荊軻致宋意的書簡，他又表示了準備延攬的意思；荊軻原有推薦的心，於是說定了，就請宋意護送徐夫人到燕。這一下，書簡需要重作，弄到深夜才得停當。

　　荊軻起身告辭。太子丹一再堅留，他始終不肯，終於還是回到了旅舍。夏姒和季子都是好夢方酣，不曾知覺；他也不去驚醒她們，只是獨坐沉思，毫無睡意。

　　起先頭腦還有些昏昏沉沉地，回想一天的經過，思緒如一團亂髮，不知從何理起？慢慢地，出現了頭緒了。

　　他最感到失望和困惑的是，太子丹對他的上策，並不見賞。這可能有兩種原因，一種是根本莫名其妙；一種是心有成見，以為此策不可行。以太子丹的見識智慧來說，自然不會不能理解此策的旋乾轉坤，變弱為強的良方；這樣看來，只怕太子丹是缺乏魄力，放不開手去做。

　　但願不是，但願是自己猜錯了！荊軻這樣在心裏祈望；否則，他怕他難有任何作為，辜負了田光的生死高義。

　　這不是什麼雞蟲得失，可以輕易丟開；翻覆思量，決定改變辦法──原來是抱著矜持保留的態度，總要等太子丹先開口求救，再作獻議，比較來得佔身分，而此刻，他倒渴望著早早與太子丹徹底地談一談了。

　　「啊！」一聲輕柔的驚訝把他從沉思中拉了回來，轉臉去看，季子正仰起身子，在揉著惺忪的倦眼，「什麼時候回來的？我竟不知道。」她問。

　　荊軻望一望窗外，天際已微現魚白色；這才發覺一個人坐了這麼久，「我早回來了。」他說，「也該睡了。」

　　「等我來鋪衾。」說著，季子隨手抓件衣服披在身上，準備起來服侍他就寢。

　　「不必！」他一伸手按住她的身子，「冷得很，你別起來。」

　　季子彷彿吃了一驚，無緣無故地紅了臉。這使得荊軻心頭一震，按著她那溫暖柔軟的肌膚的手，竟捨不得移開。他在想，季子與昭媯是不同的；昭媯必已受過太子丹的寵幸，而季子是特意遣來安慰他的寂寞的，在此刻，他的任何動作都不算唐突──甚至，季子也許已想到他將有如何的動作，所以敏感地羞紅了臉。

　　這樣想著，使他有所自制。他不能讓她猜中；他覺得讓人家猜中心思，對自己來說，便是一種屈辱。

　　於是，他鬆開了手，平靜地說。「你再好好睡吧！我也要舒舒服服睡一覺；不到正午別喚醒我！」

　　「嗯！」季子輕聲應著；臉上的羞暈褪了，代之以微顯困惑的神色。

　　荊軻背著她很得意地微笑了，展開寢具，吹滅燈火；鑽入衾中覺得舒服得很，立即感到了濃重的睡意。

　　快到正午時分，他不待季子呼喚，自己醒了。夏姒在外屋聽見聲音，首先推門進來，接著出現了季子的身影。兩人道了早安，一個收拾寢具。一個侍候他盥沐。

　　夏姒一面替他櫛髮，一面跟他說話，說東宮派了庖丁來為他料理包含。又說，東宮舍人也曾來過，傳達太子丹的意思，望他遷至東宮後苑去住。

　　荊軻於是又問道：「東宮舍人來了，為何不喚醒我？」

　　「是季子的主張，一定不准我來通知。」

　　「是荊先生自己囑咐的。」季子在一旁答話。

　　「是的。我說過，不到正午別喚醒我。」荊軻趕緊接口承認，又問夏姒：「你如何答覆東宮的舍人？」

　　「我只好說，請他先回去，等荊先生醒了，我再把話轉達。」夏姒又說：「上午還有許多達官貴人來拜，也都叫季子擋駕了。」

　　「這，」荊軻不免詫異：「他們來看我幹什麼？」

　　「你也是貴人呀！」季子在他身後說：「而且是大貴人。那些人自然會得趨炎附勢；我就看不慣那種嘴臉，所以一概把他們擋回去了。」

　　「荊先生，你聽，她那種口氣──好像她自己就是位公主。」夏姒率直地批評著。

　　季子不作聲，同時，收拾餐具的聲音也聽不見了。他們都在荊軻的背後，他不知道她們的臉上是何神情？但那異樣的沉默，使他不安，也使他煩惱。

　　於是他以長者的口吻，訓誡似地說：「你們都是好姊妹──。」

　　他的話沒有完，季子卻在這停頓的空隙中，搶著要分辯；只是剛用鼻子哼了一下，初現冷笑，就讓荊軻提高了聲音，把她壓下去了。

　　「而且，你們都是衛國人。」他把衛國二宇，說得特別重。

　　依然是一片沉默。而這沉默表示著他制止住了一場將要發生的尖酸的口角。

　　夏姒到底年長些，先開口向季子招呼，「季妹！」她很客氣地說：「勞你把荊先生的簪子遞給我。」

　　季子照她的話做了。夏姒替荊軻簪好了髮，戴上緇布冠；又叫季子幫忙結冠上的纓──冠纓束結在下頷；季子必須面對著荊軻，但卻繃著臉，看都不看他，彷彿在生誰的氣。荊軻不免縈懷。等夏姒去傳話具餐，季子結好了纓要離開時，他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問道：「誰招惹你了？這樣子一臉的委屈！」

　　「沒有人招惹我。你以為夏姒招惹我了？」季子很快地說了下去：「我們是好姊妹，而且都是衛國人。」

　　聽他這樣反唇相譏，荊軻一時竟無話可說。自信一席雄辯，可以折服任何名公巨卿，卻叫一個嬌憨不知世務的女娃兒難倒了，想一想，忍不住好笑。

　　他笑，她卻不笑，也不問他何以好笑？只默默地俯跪在地，拿潤濕了的布巾，擦抹蓆子；這是件很累人的事，還未擦到一半，就看她臉紅氣喘了。

　　「歇歇吧！回頭再擦。」

　　季子只當沒有聽見他的話。說了第二遍，她依舊不理不睬，這下荊軻動了氣；太子丹派了她來，原是為了照料他的生活起居，這樣子反惹來些麻煩閒氣，還不如不要她的好。一個念頭剛剛轉完，緊接著又轉一念。他想到了他在太子丹心目中的地位。在這時候，說要遺回季子，明明是表示：季子犯了錯誤，得罪了他──那怕他為公主所寵，太子丹也必將採取極其嚴峻的舉動。一時生氣，會毀了季子；萬萬不可！

　　於是他忍耐下來了。氣憤可忍；看著季子那樣吃力地工作，油然而生的憐惜之心，卻忍不下來。

　　於是──。

　　就在他剛要開口對她作第三遍的勸告時，忽然又轉了個念頭，他發覺這是對他的一種考驗；他一直有這樣一種想法：一個能做一番非常之事的非常之人，應該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而且，他也一直這樣在做，在榆次，忍受了蓋聶的挑釁；在燕市，忍受了田光的故意冷落；在此刻，忍受了季子的無禮，但是，忍辱忍氣，都不足奇，要能忍情忍愛，才算忍到了家。於是，他靜靜地坐了下來，凝視著季子；考驗自己在一個「忍」字上，究有幾許功夫？

　　季子做夢也不會猜得到他的心思。她一向受公主的寵愛，不免驕縱；同時也沾染了公主的高傲氣質，自視不凡，覺得應該受到荊軻的特別的注意。所以夏姒語涉譏諷，而他不說一句公道話，並且當她要分辯時，他故意加以壓制，在她便認定了荊軻偏袒夏姒，心裏老大不快──擦抹蓆子，原非該她所做的事，只是藉此作為賭氣的表示而已。

　　當荊軻第一次提出勸告時，她氣還未消。說到第二遍，心就軟了；如果再勸一句，她就會放下布巾，可是，偏偏就差那麼一句話。

　　季子開始有了悔意，不該如此執拗任性；人在僵局之中，有如冬天坐在四周通風的黑屋子裏面，坐立難安。她決定只要荊軻稍微有一點表示，便衝破了這僵局，和好如初。

　　於是，傴僂著身體的季子，很自然地往後去窺看荊軻的動靜。

　　一看，可把她氣壞了。荊軻端然而坐，睜大了眼在看她，好可惡！她咬著牙在心裏想，這是有心看人的笑話；他必以為她會支持不下去，等她歇下手來，便要冷言冷語來譏嘲：何苦？敬酒不喝喝罰酒！

　　這一下，季子變得真的要賭這口氣了。她埋著頭手中格外使勁；嬌弱的她，原來不曾幹過這種粗重的家務。而況心浮氣躁，不能善用那剩餘的氣力，所以幾次迫得想停下來；終以不肯輸口氣，苦苦地支持著。

　　她的困窘的神態，完全看在荊軻眼裏。那使他痛苦，但是，他不肯逃避；也不想為自己去設詞譬解，任令一片深厚的憐惜之心煎熬著自己，盡力忍受，盡力保持著平靜，而且盡力想做到無動於衷。

　　終於，季子的「苦刑」受完了，荊軻的考驗也通過了，在那臘月中的天氣，兩人都流了汗，但都悄悄地拭去了。

　　這時他才開口問了句：「累不累？」

　　季子恨極了他；但也學得深沉了，所以若無其事地答道：「不累。」

　　「真的不累？」

　　「信不信由你。」季子冷冷地說：「你要不信，我便把心剜給你看也沒用。」

　　語中帶刺，但這在荊軻是容易忍受的，一笑置之，接著又說：「請你去看看，快開飯來吃，我要早到東宮。」

　　季子沒有作聲，裝得極冷淡地走了出去。不一會，夏姒進來為他設食。食前方丈，荊軻卻只是虛應故事，隨意吃了些便飽了。剛用酒漱了口，想到屋外去散散步，季子來告訴他說：「車來了。」

　　那裏的車呢？自然是東宮的。他知道季子這樣說法是特意表示，連話都懶得跟他說。這又形成了考驗；他不能對她解釋，更不能致歉；他必須把她的誤解不當回事，讓她去恨他是個寡情薄義的人。

　　但是，這樣做人，還有什麼趣味呢？一念及此，頓覺灰心。而就在要放棄他原來的想法時，田光的喋血斗室的情景在他腦際出現了，他省悟到自己已許身知己，要為燕國做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他應該沒有屬於自己的生活，而且除卻拒秦扶燕以外，也沒有任何事值得他放在心上。

　　於是他昂然地站了起來，對季子視若無睹；出了旅舍，上車而去。

　　太子丹在東宮的後苑接見他。

　　這是個冬天難得有的好天氣，沒有風，淡金色的日光曬得人暖洋洋地。他們在魚池旁邊，各據一塊光滑如鏡的巨石坐了下來，談著閒話。

　　太子丹的豐神俊朗，言語溫文而親切；加以足跡甚廣，談各地風土人情，與荊軻的看法，常是不謀而合。友朋交遊的樂趣，往往就在這些地方；而荊軻卻感到痛苦。

　　「太子！」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先問：「昨日所陳一策，是否可用，請率直見示。」

　　「唉！」太子丹重重地嘆口氣。「我所恨者，早不得結識荊卿。」

　　荊軻細味著他的話，找到了其中的含意：「太子是說我聯合各國，共同拒秦的辦法，太嫌迂緩麼？」

　　太子丹點點頭：「只恐緩不濟急。」

　　「既知如此，何以不早為之計？若能在三、五年前，整軍經武，何致有今日之憂？」荊軻拿根樹枝在地上亂畫著，態度顯得相當急躁。

　　「是。」太子丹慚愧地說：「計不及此，悔之莫及！」

　　這使得荊軻也感到慚愧了。太子丹的涵養，實在可佩；相形之下，反顯得他失態無禮，因而趕緊謝罪，自陳無狀，同時也作了解釋，只以過於關切燕國的大局，所以出言吐語，不知不覺流於偏激。

　　越是他這樣說，太子丹越是虛心求教，談上策時，有些話不投機，此刻的氣氛又很融洽了，於是太子丹抓住機會，問了下去：「尚有中策，亦請明示。」

　　「中策只有四字：苦撐待變。」荊軻拿著樹枝，在地上從容布畫：「今日當務之急，莫如整修長城，北長城所以防匈奴，南長城所以拒秦；因此，南又重於北。如果南長城東起滹沱，西至淶水，整修增補，聯成一線，加派精兵，嚴密防守，令王翦師老無功，則變化可期，危難可緩。」

　　凝神傾聽著的太子丹，眨動俊秀的雙目，靜靜思考了一會，問道：「請問是何變化？」

　　「王翦如在三年之中，不能破燕國長城，必為嬴政召還，嬴政好大喜功，多疑寡恩，王翦自知勞師遠征，無功而回，不能不懼被誅，那時，請樊於期將軍以老友的身分，密訪王翦，痛陳利害；一席話說動王翦，率領秦軍，歸降燕國，不是不可能之事。」停了一下，荊軻又說：「自然，我們還要用間，重賂秦國右庶子蒙嘉，相機進讒；同時鼓動秦國的少壯將領，如李信等輩，取年邁的王翦而代之。這樣雙管齊下，內外交逼，王翦想不叛而不可得！」

　　這中策聽來比上策更動人，太子丹深深點頭，表示讚許，接著又問：「還有一策，亦要請教。」

　　「這一策，效用並不好，做起來倒也不容易，所以謂之『下策』。」說到這裏，荊軻停住了，彷彿不願意公開似地。

　　「且先請說了，再作計議。」

　　「萬不得已，可遣一勇士，設法混入咸陽宮，流血五步，造成秦國的混亂。」

　　太子丹一聽這話，興奮得幾乎無法自制，但又怕沒有弄清他的意思，所以追問了一句：「請說明白些！」

　　「流血五步──一劍致獨夫於死地！」

　　幾乎脫口要喊出來。這才是上策！而就在話要奪喉而出的剎那，太子丹突然清醒了，如果說了這話──把荊軻「只願設謀，不願參與其事」的下策，稱之為上策，那便等於公開表示，兩人的意見是相左的。這一來，荊軻可能拂袖而去；縱使無此決裂的姿態，要想再得他的助力，卻是萬不可能了。

　　於是，太子丹定一定神，以極莊重的神態致謝：「荊卿，你為燕國設想，真是至矣盡矣，叫我不知如何表達感激的徵忱？在我想，三策都是上上，或者可以合併使用，求取更好的效果。不過這是燕國存亡絕續的大事，我得要稟明父王，召集重臣，細細計議。所以，今天還無法作出定論。這一層，我必須先請你體諒。」

　　荊軻覺得他這番話很實在，因而滿意地答道：「太子言重了，談不到『體諒』二字；倒是我言語率直，要太子念我寸心之中的一點愚忠，曲賜包涵。」

　　「別這麼說！說些無謂的客氣話，倒顯得生分了。」

　　荊軻笑笑不響。太子丹遂即吩咐，在後苑亭中置酒。閒談之間，舊事重提，又一次邀請荊軻遷入東宮來住。

　　「多謝太子的盛意。」荊軻說了這二句，忽然側耳凝神──一陣隨風而至的琴韻，具有不可思議的魔力，讓他忘卻了眼前的一切。

　　可恨的是地遠風弱，聽不真切；但就那清越的一聲兩聲，偶爾傳入耳中，在荊軻已覺如飲醇醪，心醉不已。

　　他真想問一句，是誰鼓得這樣的好琴？是公主麼？不是公主，必是太子後宮的姬妾；若要動問，無不失禮。他想起「琴者禁也」的古訓，越發自知約束；只希望太子丹能看出他的心意，自動來告訴他──甚至於還存著奢望，太子丹能召請「她」來為他鼓一曲。

　　太子丹是看出他的心意的，但是他無法作任何表示。他知道鼓琴的是他的幼妹夷姞；這位公主國色無雙，而脾氣高傲得幾乎已近於乖僻，也是沒有第二個人可比的。太子丹十分鍾愛這個妹妹，可也十分知道她的難惹。他怕告訴了荊軻以後，萬一荊軻要求拜見，一定會遭到夷姞的拒絕，引起荊軻的不快，還不如暫且裝糊塗的好。

　　於是，他接著未完的話題說道：「荊卿，我希望你明天就搬來；好讓我朝夕過從，有事隨時可以商量。」

　　荊軻心想，住在旅舍中，其門如市，應付那些季子所說的「趨炎附勢」的達官貴人，徒然耽誤了辦正事的時間，實在無聊得很。又想到季子與夏姒有些格格不人，也叫人頭痛；如果遷入東宮。季子與夏姒自然退回原處，落得個耳根清靜，卻是一件好事。

　　這樣想停當了，他慨然答道：「荊軻遵命。」

　　「好極了。」太子丹欣然答了這一句，又說：「在這裏，你也只是暫住，我不為你另興土木。」

　　「這樣最好。」荊軻緊接著說道：「倒是有句話，得先奉陳太子。聽說季子是公主身邊最得力的人，我不敢留她。」

　　「怎麼？」太子丹問：「可是季子伺候不力？」

　　「不，不！季子太好了。只以君子不奪人所愛；公主沒有季子，一定諸多不便，這叫我不安得很。」

　　「既如此，我把昭媯遣來。」

　　荊軻先不答他的話，只又要求，把夏姒也召回東宮。他說他對她們二人，毫無偏心；既不留季子，也不能留夏姒，否則便愧對季子了。

　　太子丹接納了他的請求。盤桓入夜，荊軻告辭。這天歸來得早，夏姒和季子都還未睡；兩人在燈下談笑，看到荊軻，照平日那樣柔順地伺候，毫無芥蒂。

　　這使得他非常安慰，同時想到只有一宵的相聚，不免戀戀；特別是季子，回到了公主那裏，內外隔絕相見益難，所以更覺悵惘。

　　然而他也僅止於悵惘而已。他不會對季子有何表示，甚至也不會有惜別的神情。

　　第二天早晨，荊軻還在夢中，忽然覺得有人在搖撼他的身子。一驚而醒，看到季子伏在他身傍，眼圈紅紅地，彷彿要哭。

　　「怎麼回事？」荊軻奇怪地問道：「誰欺侮你了？」

　　「你！」季子把眼瞪得好大，把嘴鼓得老高。

　　這使得他反沉著了，「如何是我欺侮你？」他說，「你倒講給我聽聽！」

　　「公主一早派人來召我回去。」季子憤憤地說：「必是你在太子面前說了我什麼；太子又跟公主說了，才會有這樣的事。」

　　「你錯了！」荊軻伸手摸著她的臉說：「不要說我極喜歡你；就算不喜歡你，看公主的份上，我也決不肯在太子面前說你不好。你想，是不是呢？」

　　「那麼公主何以突然要召我回去？」

　　「夏姒也要召回的。」荊軻又說：「今天我要遷入東宮去住。多謝你們倆的照拂；再請你替我拜謝公主──我想，這幾天公主沒有你，一定感到處處不便，叫我不安得很。如果再多相處些日子，我一定也會離不了你；像你這樣子聰明體貼，誰也捨不得放你走的；但是，為了公主，我不能自私。季子，你說是不是呢？」

　　這一番話，說得相當委婉，季子的怒氣消了，心也軟了。不由得問道：「便是你到東宮，總也得有人照料你呀！」

　　「太子說了，要把昭媯遣來。」

　　「昭媯？」季子有些不信似地，同時也有著詭祕的表情。

　　「怎麼了？」荊軻故意這樣問。

　　「你見過昭媯沒有？」

　　「見過一次。」

　　「覺得她如何？」

　　「我不知道。」

　　「這話奇怪。」季子說：「自己的感覺，自己不知道？」

　　「我沒有感覺。我跟太子在談大事，沒有注意到她。」

　　「我不信。」

　　荊軻自是違心之論，季子不信，他也不便過分作偽，所以笑笑不再說下去了。

　　而季子對此卻似乎深感興趣，緊接著追問：「難道你連她的面貌都沒有看清楚？」

　　「那自然不會。」

　　「然則請你說，昭媯美不美？」

　　「美是美，但跟你不同。」

　　這一下，季子更感興趣了，「不同在何處？荊先生，你好好說說給我聽。」

　　「昭媯的美，都在表面上，一覽無餘。不比你，初看美，再看更美，越看越美！」

　　「啐！我不信。」季子撇一撇嘴說；顯然的，語氣憾然，而心裏高興得很。

　　「喔，我倒想起一件事來了。」荊軻換了個話題，「昨天我在宮裏，聽得琴聲，真是不同凡響。不知可是公主在鼓琴？」

　　「在那裏聽到的？」季子問。

　　「東宮後苑的亭子裏。」

　　「琴聲在東，還是在西？」

　　「這怎麼說？」

　　「在東，大概是東宮的那個『女伶官』的。」

　　「在西呢？」荊軻凝神回憶了一下，瞿然說道：「對了，琴聲是西面來的。現在正是刮西風的時候。」

　　「那，你的耳福不淺！」季子笑著說。

　　「是公主在鼓琴麼？」

　　「公主住在御苑偏東；與東宮一牆之隔。」

　　「啊！」荊軻不覺神往，輕輕自語，「但願月明星稀之夜，一聞妙奏。」

　　季子心想，這怕是個奢望，公主的琴，輕易不動；而且以後知道他就住在牆東，行跡更要嚴密，越發不容易聽見她的琴聲了。

　　但是，她卻並不說破。辭別荊軻，懷著輕微的悵憫的心情，坐車回宮，直往御苑向公主報到。

　　「你可回來了。」正在親自調製燕支的夷姞問道：「沒有給我丟人吧？」

　　恃著公主的寵愛，季子率直地說：「公主，你的話叫人不懂。」

　　「你沒有聽見太子的話，自然不懂。」夷姞擦一擦手說，走進屋去，坐了下來，「當初我原不肯放你去的；結果去不了兩三天，又說要把你召回來。必是嫌稱不好！」

　　「公主要這麼想，我就沒有話說了。」

　　「唷！」夷姞細看著她的臉笑道：「聽你的口氣，那姓荊的不知道待你多好似地！」

　　「本來就是這樣。」

　　「那怎麼又不要你了呢？」

　　「他是為了公主──。」

　　一方面是自己要面子，一方面是替荊軻說好話；季子把荊軻的話，格外渲染了一番。

　　「你這人就是這樣。」夷姞笑道：「禁不住幾句好話，就恨不得把心都掏給人家。我倒問你──。」

　　要問什麼，怎倒又不說了呢？季子再善伺人意，也猜不透公主的心思；只怔怔地睜圓了一隻大眼說：「我聽著呢！」夷姞收歛了笑容──但顯然的，那是故意裝出來的嚴肅：「姓荊的對你，對你──。」她真的說不出口了，也無法矜持了，又窘又笑地，神態極其微妙。

　　這下，季子恍然大悟；想起那夜中宵夢回，荊軻觸摸著她的溫暖的身子，意有所欲而終於悄然歸寢的情形，不由得羞紅了臉。然而，不管那是多麼羞澀難言，也必得說個清楚。於是，她大聲答道。「沒有，沒有，什麼也沒有！」

　　一個是養在深宮的公主，一個是未經人事的少女，只憑一點慧心，通情達意，居然也把極尷尬的一件事，弄清楚了；四目相視，忍不住都「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做公主的，臉上訕訕地有些不好意思，得要找幾句話來掩飾，於是微帶呵斥地說：「沒有就沒有，說話那麼大聲音，倒像跟誰吵架似地。」

　　季子知道她的習性，笑笑不作聲。

　　「焚香來！」

　　焚上一爐好香，季子悄悄退了出去。夷姞望著一縷嬝嬝上升的青煙，心慢慢靜了下來；焚香獨坐，是她每日的功課，對那玄思冥想的境界，她有特殊的愛好，在那裏，她比別人了解了更多的事物；她的琴藝，就是這樣細味琴譜，默憶指法，神遊於七弦之中，才得有心與物化，超絕流俗的成就。

　　而這天她想的不是琴，而是荊軻。

　　她自然聽說過田光從容捐軀來激勵荊軻的故事；更知道太子丹是如何地尊禮這位國士。在她的想像中，荊軻必是一位卓犖﹡不凡的奇人；然而聽季子的形容，不過是善體人情而已。（﹡卓犖，形容才華卓越特出。）

　　夷姞甚為失望，由失望而卑薄，使聯帶想起那些遊士的行逕。這類人物她太熟悉了，挾策乾求，不學而有術，那暴政功名富貴的「術」，不外乎第一步，虛名盜世；第二步，故作高傲；第三步，廣結奧援，到那時候，原形畢露，使什麼醜態都遮不住了──就像蘇秦那樣。

　　看來荊軻的遣回季子，不過是有意巴結：「哼！」她在心裏冷笑，「我也是要你籠絡的麼？」

　　是個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人！等對荊軻下了這麼個評斷，她隨即就把他丟開了。

　　當然，荊軻的一切，少不得有宮女當作新聞來閒談。第一個消息還是季子傳來的，說荊軻遷入東宮，被安置在章華臺。

　　章華臺高七丈，憑欄一望，御苑的景色，都在眼底，「瞎，」夷姞大為不滿，「太子好沒算計！讓人一天到晚，鬼鬼祟祟望著這裏，我還能住得安穩嗎？」

　　季子先不敢響；等一會，才輕輕地說：「好在也住不了幾天。專替他修的館舍，說是快完工了！」

　　「『他？』」夷姞故意偏著臉問道：「『他』是誰呀！」

　　這是有意叫人受窘，還是對荊軻輕視的表示，季子無法確定，因而不敢頂撞，平靜地答道：「不是正在談那位荊先生嗎？」

　　「喔，荊先生！」夷姞以譏嘲的口氣說：「荊先生好大的本事，能叫燕國的太子，佩服得這個樣子。」

　　季子心想，聽這話，公主對荊軻懷著成見；莫非自己轉述他的話，有何不妥？細想一想，絲毫沒有開罪公主的地方，然則那是什麼緣故呢？

　　她的念頭還未轉完，卻又聽見夷姞以冷峻的聲音在吩咐了：「把通東宮的那道便門封起來。再告訴你的姊妹們，檢點行跡，無事在屋裏待著，少在外面亂走。」

　　這一切都是為了防備荊軻，把人家看作蕩檢逾閒的小人，季子心裏頗有反感；但他摸熟了夷姞的性格，在這時如果有所進言，一定愈說愈僵，所以只得默默地去照她的話做。

　　到了第三天，太子夫人打發人來請夷姞。她們姑嫂的感情，一向如同胞姊妹一樣，幾於無日不見；從封了那道便門，第一個感到不便的是夷姞自己，她亦正在想念太子夫人，因而一聽邀請，欣然允諾。

　　一輛以魚皮為飾的帷車，出御苑，入東宮，直到內院。太子夫人已站在階前等候，一見便即問道：「你怎的把那道便門封了？」

　　「聽說東宮有貴客，我怕我那裏的人，胡亂闖了進來，衝撞了貴客。」

　　太子夫人知道她言不由衷，也不點破，只說：「還是把那道門開了吧！來往也方便些。」

　　「再說吧！」

　　一句話宕了開去，彼此都不再提及此事。姑嫂倆在爐火熊熊的暖室內，談著家常，不知不覺，天已入暮，夷姞正想告辭，聽得門外宮女遞聲傳呼，是太子丹來了；她跟他已有好幾天未見，便又留了下來，想聽聽外面的消息。

　　一見，夷姞不由得十分關切──太子丹一臉的煩惱，清俊的雙眉一直深鎖著，見了她，也只心不在焉地點一點頭，不似平日每一見面，必定有說有笑，問長問短，流露出無限的友愛。

　　「怎麼了？」太子夫人也覺得他的神態大異於往日，不免動問：「何事大不如意？」

　　「唉！」太子丹長長嘆口氣，又停了好半天。才說：

　　「白費一番心血！」

　　太子夫人不知他意的所指；夷姞卻想到了，很顯然的，他最近的心血都花在荊軻身上，說「白費一番心血」，自然是說荊軻叫他失望了。

　　「莫非章華臺上的那位貴客，虛有其表？」她問。

　　太子丹一楞，迷惘地問道：「怎叫『虛有其表』？」

　　「我是說──，此人虛名盜世。可是麼？」

　　「不，不！」太子丹大聲糾正她：「妹妹，你不可作此無根之談！」

　　話說得太直率了。夷姞從未碰過這樣的釘子，羞得臉紅過耳；若非體諒他憂煩在心，口不擇言，一定會氣得拂袖而去。

　　「你看你！」太子夫人深怕夷姞臉上掛不住，埋怨她丈夫說：「跟妹妹說話，倒像吵架似地。」

　　這一說，夷姞更要裝作不在意了，「那麼，」她平靜地問太子丹：「這位荊卿，怎地叫你白費了心血？」

　　「說來話長──。」太子丹把荊軻所陳的三策，轉述了一遍，接下來又說他自己的意見，「我的意思，上、中、下三策，可以聯合運用，也要修長城，也要招納流亡的仁人志士，同心一德，共拒暴秦，這些我都已照他的意見，開始在做了；現在還要做兩件大事，一件是說動齊、楚諸國，重修合縱之謀，一件是刺秦王於咸陽宮，流血五步，震動天下。」

　　夷姞把他的話，從頭細想了一遍，問道：「說了半天，到底荊卿給了你什麼煩惱？」

　　「煩惱嗎？唉──，我跟他之間的距離太大了。我請他入秦，他無論如何不肯。」

　　「哥哥，你本就不該作此要求！」夷姞失聲答道，「你把他看成一個劈刺之士，根本就錯了。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你輕視別人，難怪別人拒絕你的要求。」

　　「唉！」太子丹頓一頓足，「怎麼你也這樣說！」

　　「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並非不對，只是你不明其中的道理，如果另有適當的人，可遣以入秦，我決不肯對荊軻作此要求；而且，一早有適當的人，入秦之計，亦不致遷延至今。」

　　這倒耐人尋思了，夷姞心想，入秦的人選，何以非荊軻不可？心裏這樣在琢磨，口中不知不覺地說了出來。

　　「何以非荊軻不可？我講給你聽你就知道了。」太子丹沉吟著，臉色轉為凝重；雙眼落向遠處，回憶著當年所見的秦宮：「咸陽宮在咸陽北阪，殿宇重重，肅靜無嘩，執戟的甲士，滿布內外。百官趨朝，無不戒慎恐懼，那一番森嚴的氣象，莫說等閒的士庶，就是我，也免不了心中惴惴，唯恐失儀。你想，如果身藏匕首，心懷不逞，到了那樣的場合，有個不膽戰心驚，張皇失措的嗎？」

　　是啊！夷姞心想，獨夫嬴政，知道天下人人欲得而甘心，警衛極嚴；任何刺客，只要形色稍露張皇，事機一定敗露，看來刺殺秦王，雖是下策，但要行此下策，卻真個難於登天。

　　「但是，荊卿不同。」太子丹接著他自己的話說：「他的修養，真的到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地步。只有他能從容自如。近得嬴政的身；此外，任何人都沒有他的那份鎮靜，別說近得秦王的身，只怕連咸陽宮殿都上不去。」

　　「喔！」夷姞失聲輕喊，心中充滿了敬仰崇拜之意──荊軻，荊軻實在是個英雄！她無聲地對自己說。

　　「你明白了吧？」太子丹彷彿宣洩了鬱悶，神態聲音都顯得比較開朗了。

　　「我明白了。你有你的道理，不算唐突，但是──。」她遲疑著，是有些難於措詞的樣子。

　　「怎麼？」太子丹追問著，「你另有看法？」

　　「無奈人家有言在先，對此下策，『只設謀，不與其事。』」

　　「說過的話，未嘗不可更改。」

　　這叫什麼話？夷姞大起反感；想了想，答道：「一個人立身處世，貴乎言行一致，若是說過的話，隨便可以更改，顯見得心口不一，這種人又怎值得你奉為上賓？」

　　「妹妹！」太子丹皺著眉說：「你竟也如此迂腐！為了急人之難，捨己從人，沒有人會批評他心口不一。」

　　「這話要分兩方面看，在你的想法，入秦行刺，才是急人之難；在他，既然已決心作知遇之報，自然經過深思熟慮，認為遊說列國，聯合拒秦才是正辦。既然你求教他，就該尊重他；否則，他亦不過像你所供養的那些一勇之夫一樣，豈不辱沒了他自己，辜負了田光先生的一死？」

　　太子丹不以她的話為然，但想來想去，竟沒有話駁得倒她，只好報以苦笑。

　　看他這樣子，夷姞心中倒覺得歉然。在沉默中，她平心靜氣地想一想，覺得太子丹的想法，也是值得同情的，他了解他復仇的心思重於一切，荊軻所說的下策，在他看來，特具重大的意義，因此，他要求荊軻入秦，實在不能說是輕視。

　　於是，她的想法變了，希望有機會能助她長兄一臂之力。然而，會有怎麼樣的一個機會呢？她無法想像。

　　當然，經過這一番談話，她對荊軻的觀感已完全不同；她覺得再封住那道便門，是件幼稚得可笑的事，因此一回去便吩咐季子，撤消了一切防範東宮那位貴客的禁令。

第四章

　　儘管荊軻拒絕了太子丹的要求，而太子丹對他的尊敬恩禮，始終不衰，甚至比以前為優隆。荊軻不願以小人之心去猜測太子丹，是為了想造成「情不可卻」的形勢而故意出以出乎常情的籠絡手段，但是，在辭謝不得而不能不接受太子丹的恩惠時，他的心情卻確是愈來愈沉重，常常中宵不能入夢，輾轉反側地在思量，不知怎樣才能報答太子丹而又確對扶燕滅秦的大業，有所貢獻。

　　他看得很清楚，如果僅僅為了報答太子丹，事情好辦，太子丹對嬴政有著嚙心刺骨的私怨，必要置之死地而後快。至於嬴政一死，對於燕國有何好處？那是其次的考慮。但是他覺得不能單單報答太子丹，他還要報答田光，而田光的唯一志願是要燕國強盛。就算單單報答太子丹，也不能僅為他去修私怨；士可以為知己者死，但國士待我，國士報之，所報答者並非一死可以了事。太子丹是燕國儲君，不是一介黎庶，他認清了這身分的差別，便覺得僅僅為太子丹去報復私怨，是不夠的。無奈，太子丹自己不作這樣的想法，這叫荊軻真是洩氣到了極處。

　　因此，奢侈如王侯的日子，在他竟同歲月的虛耗，高敞華麗的章華臺，在他等於一座愁城。中心的鬱悶，無處可以宣洩，唯有遁入醉鄉。可是每當大醉醒來，卻更增內心的不安。這樣日復一日地被豢養著，與行屍走肉無異，只怕田光在九泉之下，都要痛哭流涕。

　　而意想不到的富貴，卻還是逼人而來──他有了正式的官職，為燕王拜為上卿。這是燕國待遇客卿最高的祿位，當年燕昭王時代，樂毅由魏入燕，亦不過拜為亞卿。

　　拜受了詔命，太子丹隨即又來道賀，荊軻開門見山地表示：「既已拜命受職，必當有所效力。我極願以燕國上卿的身分，出使列國，竭忠盡智，促成聯合拒秦的大業，報答知遇。」

　　「來日方長，何必亟亟？」太子丹閃避不答。

　　「太子！」荊軻以肅穆的神色，低沉的聲音又說：「強敵壓境，時不我待！請早定大計。」

　　太子丹的大計，是早已定了的──入秦行刺。荊軻明明知道，裝做不知，逼緊著問；太子丹卻甚難回答；只好又宕了開去：「目下已經入臘，且安閒度歲。索性過了年再從長計議。」

　　這叫荊軻無法再往下說了。默然端坐，久久不語。

　　太子丹不願冷落了局面；盡力找些日常起居上閒適的樂事，娓娓而談，談累了。又邀荊軻到後苑中去散步。

　　一面走，一面仍舊談話，話題卻換過了，談論的是歷史上有名的人物。

　　「荊卿！」太子丹很謹慎地問道，「有一個人，不知你對他的感想如何？我想，你或者不以為然。」

　　「太子指的是誰？」

　　「曹沫。」

　　荊軻心裏有數了，但是他並無成見，平靜地答道：「他是時勢英雄。」

　　「喔！」太子丹不明白他的意思，「何以謂之時勢英雄？」

　　「請問太子，曹沫建何大功？」

　　自然，他是明知故問，但太子丹正要拿曹沫來打動他，所以依然以誇張的語氣說，「曹沫出奇計，建大功，確是不世出的英雄。當年魯莊公與齊三戰而敗，獻地求和，與齊桓公會於柯邑，曹沫上盟壇，執匕首挾持齊桓公，結果，形禁勢格，齊桓公不能不把所侵奪的魯國疆土，盡數歸還。這真是大英雄的大作為。」

　　太子丹的意思是很明顯的，若能劫持嬴政，如曹沫之於齊桓公，則嬴政性命在呼吸之間，一定也是俯首聽命，可以予取予求。但是，荊軻並不以為然。

　　「恕我率直！」荊軻徐徐答道：「太子，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曹沫的功績，決不能見於今日。」

　　「何以見得？」

　　「因為嬴政不是齊桓公。」荊軻接著解釋，「春秋之世，王室衰微，其力不足以維繫天下的安寧，諸侯之間，攻伐相尋，擾攘不安。於是齊桓公首先稱霸，尊王攘夷，禁抑篡弒，制裁兼並，以雄武之姿，行仁義之事，言必信，行必果，大小諸侯，心誠悅服。你想，嬴政是這樣的人嗎？」

　　太子丹默然。

　　「再據史冊記載，當時齊魯的柯邑之盟，曹沫以匕首劫齊桓公，齊桓公不得已應允，盡還所侵魯地。曹沫見目的已達，投匕首下壇，北面就群臣之位，顏色不改，辭令如故，其時齊桓公震怒之下，準備食言背約，幸得智仲進諫，說是不可貪小利以棄信於諸侯，失天下之援。齊桓公方始覺悟，如果背信毀約，便不足以成為霸主，此所失者大，於是仍踐前言。此中有信義兩字，作為約束，曹沫深明於此，才出此奇計。這關鍵所在，太子須得深思。」

　　在他侃侃而談之下，太子丹只得保持沉默。

　　「嬴政只是窮兵黷武，從不知信義為何物。所以即使行險僥倖，得以成功，匕首指胸，說什麼答應什麼，甚至即時頒發制命，或則撤兵，或則歸還各國失地，但請問太子，及至刺客退去，誰能保證嬴政毫不翻悔？」

　　「是啊！」太子丹接口答道：「嬴政貪恣暴虐，不仁不義，必須刺殺，為天下除害。」

　　這一下，荊軻沉默了。

　　太子丹卻越說越興奮：「方今天下不寧，都出於嬴政獨夫的貪殘陰鷙，除掉嬴政，大局必可改觀。至少秦國會發生內亂──嬴政的長子扶蘇，為人謹厚，若能繼位，辦交涉也容易些。荊卿，說實在的，你的所謂下策，以我看來，乃是上策。」

　　「此策自然可行。只是荊軻非行此策之人。」

　　「正好相反。荊卿！」太子丹站住了腳，看著荊軻，欲語不語好半晌，終於說了他心裏的話，「我以腑肺之言奉告，其人我已物色多年，一直不如理想，到現在我才覓得獨一無二的上上之選。不過，荊卿，」語風一轉，忽又無端撇開，「我想這件事只好作罷了。」

　　顯然的，話中有話，荊軻不能不問個明白，「太子何出此言？乞明示。」

　　躊躇了一會，太子丹苦笑道：「叫我怎麼說呢？」

　　這話略帶些做作的神情，頗使荊軻不快，但就在這神情之中，也讓荊軻猜到了他的心思。只是不願貿然揭破，所以又說：「荊軻披肝瀝膽，知無不言。太子何以反有見外之意？」

　　「絕非見外。」太子丹很惶恐地答道，「我在想，入秦之計，不得其人，則無益而有害，因為不許不成，不成則必招致嬴政的報復，自速其禍。你去，自然是必成的，但此行無論成敗，恐無生還之理，此又是我再三考慮，終於不忍的。照此看來，豈不是只好作罷了？」

　　果然猜中了。荊軻心裏異常憤慨，但表面上卻是沉著冷靜的，「太子！」他說：「生非我惜，死非我懼，這話，我不說想來你也明白。」

　　太子丹不即回答，然後低著頭，輕聲說道：「燕國上下，感激不盡。」

　　因話答話，前後貫串了來看，竟是當作荊軻已慨然應允，不惜捐軀，入秦行刺，特意致謝的語氣。荊軻不以為那是他以退為進，玩弄手段，只當他誤解了他的意思，可是，這誤解卻真個難以分辯。

　　事情逼到這地步，不能不有個明白的表示。荊軻心想，重重恩義的束縛，什麼君子用行舍藏，合則留，不合則去的話，都談不上了，既然以身相許，而太子丹又認定了咸陽之行，關係如此重大，那麼事出無奈，只有走上這條路了。

　　於是，他說：「太子！請易地密談。」

　　「好，好！」太子丹指著章華臺說，「到你那裏去吧！」

　　「是，待我引路。」

　　兩人一前一後上了章華臺。荊軻叫執役的下人都退到臺下。然後問道：「太子，請為我設想，我該如何報答田光先生的高義和太子的隆恩？」

　　太子丹一楞，這話好難回答，想了一下，只得閃避：「荊卿，我無從設想。」

　　這回答在荊軻意料之中，他微微一笑，又問，「入秦之計，想來太子深思熟慮，早有腹案。可能見示？」

　　「慚愧得很。」太子丹低頭答道：「想倒是常常在想，迄無善策。想來唯有得一智慮絕俗的人，隨機應變而已。」

　　「原來如此！」荊軻頗有意外之感，「照此說來，就這下策，也還要從頭策劃。」

　　「全要仰仗高明。」

　　「嗯，嗯。」荊軻沉吟著說：「看來今天還無法深談。」

　　太子丹心裏在想，荊軻雖未明白表示，而聽他的語氣，已願意親任其事──這一點關係重大，得要把它敲定了才好，於是，他說：「改天我再來請教。一切入秦的步驟細節，盡情從容籌劃，至於入秦的人選，如果你心目中有人，亦不妨提出來研究。」

　　荊軻又笑了：「我心目中有個人，他本心不願，但是我可以叫他非去不可。」

　　「喔！」太子丹極詫異地問道：「是那一位？」

　　「我！」荊軻指著自己的鼻子說。

　　終於得到了千金不易的一諾，太子丹撲翻在地，頓首相謝，等抬起頭來，只見他滿臉皆淚，嗚咽不止。

　　荊軻卻是多天來的鬱悶，在他自己所說的一個「我」字中，完全解消了。他了解太子丹感激涕零的心情，而且也知道泛泛的勸解，既無用處，也無必要，所以只端然默坐，靜待太子丹自收涕淚。

　　「荊卿！」太子丹喘著大口大口的氣，顯得極其吃力地說：「我心裏實在為難到了極點。我有所奉求時，唯恐你不肯俯從，現在，蒙你如此深仁大義，慨然見許，我倒實在又不忍你去冒險了。」

　　荊軻看得出來，這是太子丹的真心話，心裏十分感動，同時也更堅定了他的入秦奮然一擊的意志。不過，太子丹這種婦人之仁，實在也不足取，所以他不肯贊以一詞，只說：「太子請回吧！容我細細思考。」

　　「是！」太子丹站了起來，一步一回首地下了章華臺。

　　荊軻長長地舒了口氣，倚闌遠眺，心裏空落落地，只覺得天地空曠，觸目所及，萬事萬物，都與自己毫無關聯了。

　　「原來勘破生死，亦是一件無情之事。」荊軻不自覺地自語著。

　　忽然，他感到雙肩一重，回頭看去，昭媯正拿著一件狐裘替他披在身上，同時說道：「晚來風急，請到裏面來吧！」

　　夏姒明快，季子嬌憨，昭媯柔順，各有不同的韻致風味，但作為朝夕相處的伴侶來說，柔順的人多體貼；荊軻心醉已久，只以昭媯曾得太子丹的寵幸，不便過分親暱，但這時心境已變，生死置之度外，禮法無所拘束，因此一掀狐裘，把她裹在一起，一手攬著她的腰說：「你也穿得太少了！」

　　昭媯為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大感緊張，心跳氣喘，一時無法聽清他的話，於是囁嚅著問道：「荊先生，你，你跟我說了什麼話來？」

　　「我說你穿得太少了。」

　　「喔。」昭媯說：「都是這樣的。」

　　「為什麼呢？都不怕冷麼？」

　　「怎不冷？」昭媯又說：「只是穿多了行動不便，而且臃腫難看。」

　　「『楚王好細腰，宮人皆餓死』，為了顯得身段苗條，冷也顧不得了，唉，何苦？」

　　「你這話，太子也說過。可是，說歸說，大家還是不肯多穿衣服。」

　　「喔。」荊軻問道：「看來太子也很體恤你們的？」

　　「體恤倒是體恤，不過──」

　　「怎麼？」

　　昭媯遲疑了一下，仰臉看著荊軻，輕聲說道：「荊先生，我有句話，你可千萬別跟太子說。」

　　「好。我不說。」

　　「太子這個人，無情得很。」

　　這話使得荊軻深為詫異，「何以見得？」他問。

　　昭媯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用毫無表情的聲音答道：「你自然不會知道的。有些姊妹們，伺候過太子，事情一過，他馬下就把人丟開了。連別人的名字都記不得。」

　　原來如此。荊軻心想，這是太子丹不願留意女色的緣故，未見得就是無情的證據。這話跟昭媯說不明白，而且也不便細說。不過經此一來，他對昭媯的顧忌卻是大大地減少了，姿意調笑，十分放縱──然而也止於調笑而已。

　　多少天來積在心頭的壓力，都在昭媯的軟語嬌笑中消失了，夜靜更深，只覺此心湛明輕快，想起入秦的大事，思路特別敏銳，半夜的功夫，一切都策劃停當了。

　　於是酣然入夢，直到日中方醒。

　　「你睡得好沉！」昭媯一面服侍他盥沐，一面告訴他說：「太子來過兩遍，聽說你還睡著，不讓我喚醒你。」

　　「太子還說了些什麼？」

　　「說晚上設宴請你。有位客要為你引見。」

　　荊軻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吃完午飯，下了章華臺，直到東宮，請見太子丹。

　　「想來一宵未睡？」太子丹一見他便不勝關切地說，「起居千萬珍攝。凡事盡可從容籌議，不必過於勞心。」

　　「多謝太子關懷。」荊軻笑道：「其實我的心境，倒是從來沒有這麼順適過。」

　　太子丹細看了看他的臉色，浮起了極其欣悅的笑容，但是，也不免帶著困惑不解的神氣──他覺得荊軻為人，確是太深沉難測了。

　　「聽說太子召宴，還有貴客要見我，不知是何許人？」

　　「樊將軍。」

　　是樊於期！荊軻心裏有些躊躇，不知要不要相見？

　　「樊將軍是條血性漢子，我久已想替你們兩位介紹見面。」太子丹又說，「只以他不喜接見賓客，我怕說出口來，萬一見拒，豈非屈辱了你？難得他自己示意，說希望見你一面，這真是惺惺相惜了。荊卿，你不會叫他，叫我失望吧！」

　　聽太子丹這樣措詞，荊軻便真的不想見樊於期，也是說不出口的。何況他本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理由，所以立即答道：「樊將軍在我仰慕已久，極願結識。」

　　「我想你也必願結識其人的。今晚就我們三人，別無外客。你可以聽他談談秦國的情形。」

　　荊軻不知太子丹與樊於期親近到如何程度？便試探著問道：「我與太子所談的種種，樊將軍亦有所聞否？」

　　「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太子丹搖搖頭說：「你我所談，隻字未洩。」

　　荊軻很滿意他的答語，「太子得暇否？」他說明來意，「昨夜曾細作籌劃，有數事急須奉陳。」

　　「好極了。請隨我來。」

　　等太子丹引入密室，荊軻索取有關燕國地域的圖籍。取來以後，一個人研究了好半天，從容收好，跟太子丹相向而坐，開始密商。

　　「請問太子，將令我以何種身分入秦？」他問。

　　「燕國拜足下為上卿，此是眾目昭彰之事，自然瞞不過秦國。我想，請你為燕國的使者，報聘入秦。」

　　「尋常使者，不易得見嬴政。」

　　「是的。這一點我很明白。」太子丹點點頭說：「要想一個理由，必定得讓嬴政見你。」

　　「不但要讓嬴政見我，而且必得接席傾談；否則，他在殿上，我在殿下，怎得機會下手？」

　　「是啊！這一點我很明白。」太子丹皺著眉說，「這得好好研究一下。」

　　「我想，嬴政的接見使者，有兩種不同的情況，一種是不得不見；一種是樂予接見。先說不得不見，大國的使者，於禮不得不見；或者有兩國利害一致的大事，須由使者陳告，其勢亦不得不見。」

　　「燕國的使者，嬴政無不見之理。」太子丹說：「就秦國而論，別無大國。而且燕秦兩國，已成敵對，利害休戚，根本相反，那裏來的一致？」

　　「然則便只有朝『樂予接見』四個字上去下功夫了。」

　　荊軻接口說道，「『樂予接見』，則戒心盡泯，易於成事。所以，即使有叫嬴政不得不見的理由，我們也仍舊要使他此心嘉悅，欣然出殿。」

　　「對！」太子丹擊膝稱許：「荊卿，你的見解，確是超人一等。」

　　「太子且莫謬獎。我要請教，如何才能使嬴政對燕國的使者另眼相看？」

　　太子丹略微想了想，笑道，「荊卿，你莫考我了！想來籌思已熟，就請直說了吧！」

　　荊軻頷首微笑，慢條斯理地答道：「嬴政一向貪婪，近年志得意滿，尋常的女子玉帛，又看不上眼了。我再三思維，只有燕國的膏腴之地，如督亢這些地方，可以打動他的心。不知太子可捨得割棄？」

　　「這有什麼捨不得？而且，這不過是釣金鼇的玉餌；大事一成，督亢仍為燕國所有，大事不成，燕國尚且不保，遑論督亢區區之地。」

　　「太子看得極其透澈。那麼，我就是燕國派赴秦國修好的使者，燕國為示誠意，願獻督亢之地。可是這樣？」

　　「是的。」

　　「但有一層疑問。這層疑問不解，獻督亢之地不足以表示燕國的誠意。」

　　「嬴政多疑，其實往往無中生有；只要善辯，片言可解。此所以非荊卿你來應付不可。」

　　「只是這層疑問，嬴政如果面質，恐怕百口莫辯。」

　　「喔──。」太子丹極注意地問，「可是說我潛逃回國的舊事？」

　　「這有話可辯。」荊軻答道：「思親情切，出於無奈，自有可原。而況我奉使秦國的使命之一，正是為此請罪，嬴政能肯接見，便表示對此事已釋前嫌，決不會當面再提，就算提到，我亦有話可答，不足為慮。」

　　「那麼是什麼疑問呢？」

　　「太子可還記得鞠太傅的話？」

　　「鞠太傅近日多病，在寓休養，不問政事。以前幾乎朝夕過從，談到的大事極多，不知你指的是那一件？」

　　荊軻心裏奇怪，太子丹難道真個茫然不省！誰說他心思細密？看來心思細密，也只是在瑣屑細微之處，「明足以察秋毫而不見輿薪」，實在不是大器。

　　一陣感慨過後，重新歸入正題，荊軻不得不明明白白地道破：「嬴政痛恨一個人，如太子之痛恨嬴政，必欲得而甘心……」

　　「啊！」這下太子丹終於從蔽境中跳出來了：「你是指樊將軍？」

　　荊軻點點頭答道，「太子早該想到的。」

　　「是的，是的。我真是愚昧得很！」太子丹緊皺雙眉，不住拿手輕捶前額，不知是在自責，還是為了樊於期成為入秦大計的障礙而感到憂煩。

　　「既然要修好於秦國，卻又把秦王的死敵奉為上賓。太子，荊軻縱有蘇秦、張儀的辯才，亦不能解釋這個矛盾。」

　　愁容滿面的太子丹，好久好久才長嘆一聲：「唉！我悔之莫及。不如當初聽從鞠太傅的勸告，設法把樊將軍遣走。今天就不致於如此為難了。」

　　「追悔無益。請太子拿決斷出來！」

　　「決斷？」太子丹驚惶失措地問道，「作何決斷？」

　　荊軻不答。他默默地期待著，期待太子丹自己省悟。而太子丹方寸已亂，只哀懇似地追問著：「荊卿，荊卿！你倒是說呀！我一點主意都沒有。」

　　荊軻有話，實在不願出口，但事情到了這地步，不說卻又不可。躊躇了好半天，覺得說了話必須有效用，若無效用，不如始終不說的好。

　　因此，他先聲明一句，作為試探，「如果我是太子，自然會下決斷。這個決斷，言出必行，關係重大，只恐太子不能聽從，何必饒舌？」

　　「荊卿！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太子大不以為然，「我早說過，你要把你我看作一個人，不管什麼話，出於你口，入於我耳，決無第三個人知道，你不該再有任何顧忌。」

　　荊軻心想，這是個重大關節，此一關節不打通，一切的計劃都無法進行，說不得只好直言道破了。

　　於是，他很吃力地說道：「太子知道的，秦國購樊將軍的首級，金千斤，邑萬家。不拿樊將軍的首級去見嬴政，如何見得燕國修好的誠意？」

　　話未說完，太子丹顏色大變，「這，這怕不行！」他囁嚅著說：「樊將軍窮愁來歸，我怎忍以一己之私，做此不仁不義之事？」

　　荊軻默然。心裏覺得非常不是味道，明知太子丹不免婦人之仁，決無魄力出此壯士斷腕的決裂手腕，不如不說，偏又忍不住說了出來，倒顯得自己不仁不義似地，這是從何說起？

　　他是個極深沉的人，心中惱怒，臉上卻看不出來，只是眼觀鼻、鼻觀心，默然不語而已。但太子丹與他相處已有多日，深知就這神情，便是大為不悅的表示，而且他也是一向肯去深體人情的人，將心比心，覺得荊軻的為他設謀，真是到了不避嫌疑，甘冒不韙的程度，如此忠誠，卻討個大大的沒趣，豈但太不公平，更且怕他因此而大大地灰心，從此難望他出盡全力來助他報仇雪恥，這一層關係可是太重大了。抽絲剝繭地想到盡頭，太子丹不由得汗流浹背，惶恐之中，口不擇言，只是伏地頓首，喃喃請罪：「荊卿，荊卿！恕某無狀，寸心左右為難，更無人知。如果荊卿你亦不能體諒，我，我自己就覺得太委屈了！」

　　這番話聽來有些語無倫次，而荊軻卻完全了解他的本心。太子丹在他面前已毫無保留，忠厚而庸儒，有大志而無大才的本性，都赤裸裸地掏出來擺在他面前了。他相信太子丹在別人面前──包括鞠太傅在內，都不會如此，而獨獨對他不惜以肺腑相見，甚至出以「不能體諒」的怨懟之詞，正見得太子丹早就以為他是唯一相知，而可以倚賴信任的人。這樣看來，他覺得自己對太子丹的用心還不夠真，體諒還不夠深，實在是愧對太子丹披肝瀝膽的一番血誠了。

　　發覺了自己的錯誤，連帶便想到了他自己該有的做法，太子丹不是個有決斷的人，所以須要有大決斷的事，便根本不必跟他商量，既然他信任如此之專，就不妨獨斷獨行，只要達成他的志願，不負所託，即是無愧於心──事實上也唯有如此，才能不負所託，倘或事事要得他的同意才敢進行，只怕弄到頭來，反倒一事無成。就這一念之間，荊軻的做法完全變了，他一把拉起太子丹，安慰他說：「太子不必自苦。我們從長計議，樊將軍的事，暫且不談。」

　　「荊卿！」太子丹怯怯地問道：「你真的能體諒我的難處？」

　　「是的。我體諒得到。」荊軻不由衷地回答：「樊將軍以為太子可以庇護他，才來投奔太子，結果反要拿他的首級去獻給他的仇人，這話怎麼說得出口？」

　　「對了！」荊軻的話，說到了他心裏，太子丹說得痛快極了，「我就是這個意思。不過──，」他又憂慮地說：「你的話也有道理。萬一嬴政質問到此，該有個叫他滿意的答覆。」

　　「這慢慢再想，我一定會想得出辦法。太子放心。」

　　聽他那極有把握的語氣，太子丹真的放心了；撇開樊於期，往下談到嬴政接見荊軻以後的情形。

　　「還談不到此。」荊軻提出警告，「此事非同小可，必得計出萬全，準備得愈充分愈好。」

　　「是的，是的。」太子丹急忙答道，「請吩咐，該如何準備，我好叫人去辦。」

　　「第一，我得有個副使，作為助手。此人須氣壯力勇，深通劍術。看來不易物色。」

　　「秦舞陽如何？」太子丹脫口相問。

　　荊軻一楞。他完全沒有考慮過秦舞陽，此時細想一想，覺得太子丹的建議，似乎可用。但對秦舞陽究無深刻的了解，所以一時委決不下。

　　太子丹卻自信舉薦無誤，看他遲疑不答，便又慫恿他說：「你何妨找秦舞陽來談一談？可用則用，不可用，我不勉強，完全聽從你的決定。」

　　荊軻覺得這話也不錯，點點頭答道：「我心目中有個人，目前不在此地，如果秦舞陽可用，倒是省事多了。」

　　「那麼，我命人去找秦舞陽來。」

　　「不必忙在一時。我另有辦法。」

　　「喔。」太子丹尊重他的意思，不再多說，只問：「第二呢？」

　　「第二，我得有把好匕首。」

　　「那好辦。等徐夫人一到，不愁無好匕首。」

　　「只怕徐夫人已封爐洗手，不肯重開冶爐。還得另有準備。」

　　「請教！」

　　「我的意思，請太子備一份重禮，把徐夫人的弟子孟蒼也去請來。萬一徐夫人不肯親自出手，請她指點孟蒼，鑄成利器，這想來決不會推卻的。」

　　「是。」太子丹點頭答道：「我即刻派人去辦。請問，還有什麼吩咐？」

　　「還有嘛──。」荊軻沉吟了。他把跟太子丹所談的一切，重新回想了一遍。發覺事情並不簡單，在他的構想中，入秦行刺，欲求成功，有三個必不可少的條件，第一個是樊於期的首級，沒有它，嬴政決不能相信燕國有修好的誠意，因而也決不會延見燕國的使者。樊於期的首級是入咸陽宮的進身之階，沒有它，一切無從談起，但是，如何才能割下樊於期的首級呢？實在是一大難題。

　　其次，他對自己的劍術沒有把握，一刺不中，全功盡棄，個人的生死，固不足論，可慮的是必然引起嬴政的震怒，將以傾國之力，撻伐燕國，作為報復，變成自速其禍。所以，他必得有個在劍術上極靠得住的助手──這在他心目中已有人了：蓋聶。

　　而蓋聶在何處呢？身為游俠，行蹤不定，況且又是機密大事，不便公然訪求，只有等宋意來了以後，託他去祕密尋訪。也許很順利，一找便著，也許踏破鐵鞋，終無覓處。如果真的找不到，看來只有用秦舞陽，然而秦舞陽似乎只具血氣之勇，遇到大場面會不會怯場？卻還待考驗。

　　第三便是那把用來行刺的匕首，要極精巧，便於隱藏，又要極鋒利，一刺便死。求精巧，求鋒利都還容易，要精巧而又鋒利，卻須千淬百煉，不是短期間所能完工的。

　　總之，這三個條件，雖非可遇而不可求，卻得好好擺功夫下去，強求不得。因此，他說，「太子，還有句話，我必得聲明在先，自今而往，此身已非我有，隨時可死。只是為了報答知遇，期於大事有濟，並非存下必死之心，便可了事，事緩則圓，太子不可心急！」

　　「是，是！」太子丹不暇細思，只惶恐地答道：「一切都憑荊卿作主。」

　　有了這句話，荊軻放心了，「當然，」他又向太子保證：「我知道掌握時機，總得在秦國軍隊大舉進攻以前，辦好這件大事。」

　　有了這句話，太子丹也放心了。所以這一席談話的結果，彼此都算是相當滿意的，於是話題轉入輕鬆的一面，當談到高漸離的筑時，太子丹彷彿突然想起了一件極有趣的事，微現詭祕的笑容，興奮地向荊軻說：「我聽說你極好音律，有個人希望你能賞識。」

　　「那一位？」

　　「是我父王宮中的一位女伶官。鼓得極好的琴，我曾跟她談起你，她願意為你獻藝。」

　　「獻藝之說不敢當。極願領教。」荊軻欣然答說。

　　「好的。我來安排日期，就在這兩三天之內。不過，這女伶官生得極醜，脾氣怪僻得很，不願以真面目示人。這一層，得請你諒解。」

　　「自然，自然。生得醜的女子，脾氣怪僻的居多；不管她怎麼樣，我都尊重她的。」

　　一言未畢，東宮的從人來報，說樊於期到了。太子丹自然離席相迎，荊軻為了尊老敬賢，也跟在太子丹身後，一起出室迎接。

　　在精緻的客室中，太子丹為雙方通名引見，兩人都恭恭敬敬地伏地行禮。

　　拜罷起身，相互寒暄。兩人都想細看一看對方，因而都是一面說著些久已仰慕的客氣話，一面卻很不客氣地平視著對方，從上到下，毫無顧忌地打量著。

　　在荊軻眼中，樊於期是可憐的──他予人的感覺，就像一頭既老且病的白額虎一樣，那高大的身軀，虯結的黃鬚和他的獅鼻海口，依稀還可以想見他當年叱吒風雲的雄姿，但是，他的鬆弛的皮膚，遲鈍的動作，特別是那一雙憂鬱而疲倦的眼睛，說明了他的英雄歲月，離他已經非常遙遠了。

　　這樣一位人物，什麼是他的最好的歸宿？荊軻不斷地在想，卻始終找不出一個自己可以認為滿意的答覆。

　　「請入席！」東宮舍人來稟報。

　　「請！」太子丹起身肅客，笑著問樊於期道：「猶有斗米之量否？」

　　這是趙國名將廉頗的典故。廉頗雖老，一頓飯還能盡米一斗，肉十斤，披甲上馬，猶可馳驅，樊於期知道太子丹激勵他的意思，但是他也像廉頗一樣，一為楚將，無功足錄，對於統馭他國的士卒，並無把握，所以始終不敢自己請命，為燕國領兵禦敵──而徒受太子丹的供養，不能建寸功以報，這也正是他日夜耿耿於心的一件事，因此聽得太子丹的話，雖知是無心的一句戲言，卻仍是慚愧得抬不起頭來。

　　太子丹自然明了他的心思，自覺失言，大為悔恨，但亦不便解釋，只是對樊於期越發恭敬，藉以表示自己仰慕的誠意。

　　冷眼旁觀的荊軻看在眼裏，心中一動，等入席以後，找個機會，問道，「請教樊將軍，暴秦滅韓破趙，窺燕之意，日漸明顯，為今之計，燕當如何？」

　　樊於期頹然垂手，低頭答道：「樊某窮愁潦倒，百無一用，不敢與謀大計。一息尚存，所不能釋懷者，只是不知何以報答太子的深恩大義？」

　　「樊將軍，莫如此說！」太子丹趕緊舉酒相敬，「舉世滔滔，只有你我深知寸心的隱痛，樊將軍，我總算比你的境遇好得多──府上一家老小，盡屬無辜，而都為嬴政所害。這無情無義、狗彘不食的獨夫！」太子丹咬牙切齒地說，「總有一天，我要叫普天下大快人心。你看著──。」他嚥一口唾沫，把要說的話，很吃力地忍住了。

　　荊軻咳嗽一聲，略微示意。樊於期抬眼看了看，離席而起，傴僂著笨重的身軀，直趨荊軻席前，替他斟滿了酒，俯身說道：「荊卿，請盡此爵，樊某有微衷奉陳。」

　　荊軻並不推辭，道聲「不敢」，舉爵一飲而盡。

　　樊於期陪飲了一爵，將雙手平放在膝頭，徐徐說道：「樊某託庇於太子之下，與燕國共存亡，同休戚。現在燕國喜得大賢，拜足下為上卿，必有嘉猷良謨，措燕國於盤石之安，該當一賀。」

　　「荊軻亦如樊將軍一樣，只有一片血誠，上報太子。實在不敢當樊將軍的過獎，只是既有同仇敵愾之心，一切的一切，還請支持。」

　　「那何消說得？」樊於期又滿引一爵，「請再盡此。樊某有一句肺腑之言，奉陳左右。」

　　「請指教。」

　　「樊某日夜所思者，只是如何圖報太子？只恨身如廢物，一籌莫展。因此，任何人凡能有助於燕，有助於太子的，等於為樊某代盡報答之義，即是我的恩人。荊卿，我對足下感謝不盡，欣喜不盡，凡有為燕而可供驅策之處，粉身碎骨，在所不辭。請足下記取此言。」

　　「是！」荊軻倏然動容，替樊於期斟滿了酒，以極低沉的聲音說：「我為燕國向將軍敬致謝意。」

　　這句話自是涵著深意，但誰也不知道樊於期曾否加以體味？只看他毫不遲疑地乾了荊軻所敬他的酒。

　　退回原來的席次，樊於期顯得神情愉快了些。酒的作用使他興奮，他談起他輔助嬴政的弟弟長安君，反抗嬴政的往事，他說嬴政與長安君的性格完全不同，這因為嬴政的父親──呂不韋是個極工心計的，陰謀家，嬴政沒有秦國王家的血統，所以他的稟賦跟長安君沒有一點相像。

　　太子丹聽著樊於期詬辱嬴政，顯得十分滿足的樣子，但是荊軻並不感到興趣，他所感到興趣的是秦國宮廷中的一切。

　　因此，找到一個空隙，他問樊於期：「天下之人，莫不欲得嬴政而甘心，他就不怕有人行刺嗎？」

　　這一問，恰也是太子丹所感到關切的，所以也加了一句：「秦宮可曾發現過刺客？」

　　「秦宮未曾發現過刺客。」樊於期答道：「那裏護衛極嚴，凡進秦宮，必加搜檢，兇器帶不進去，如何行刺？」

　　太子丹看了荊軻一眼，荊軻聲色不動，又從容問道：「若是一國的使者，難道秦宮護衛也公然搜檢麼？」

　　「這自然不致於。不過他國的使者被安置在候館，其中執役的人，皆為秦宮廷特派，使者的一舉一動，皆在嚴密監察之中。至於行李的被祕密檢查，更不消說得。」

　　「原來如此！」荊軻深深點頭，覺得與樊於期談話，極有用處，但他不願再多問什麼，只表示了極感興趣的神情，鼓勵樊於期再說下去。

　　「其實，嬴政遲早不得善終，」樊於期又說：「不過，你們看著好了，他不死於外人之手，反會死在他自己的叛臣手裏。」

　　「何以見得呢？」太子丹極注意地問。

　　「像我就是一個例子。我是為了維護秦王的正統，伸張大義。另外還有些是為了將來的榮華富貴打算。」樊於期冷笑道：「嬴政一心想求萬年不死之藥，殊不知他左右的寵臣，心目中已各有擁立的對象，一旦嬴政遭了天譴，屍骨未寒，鬩牆之禍必作。」

　　「然則嬴政自己一無所覺麼？」荊軻問。

　　「他自己並不知道。不過此人生性多疑，他不相信任何人，連他的寵臣蒙嘉在內，所以秦宮朝會，群臣寸鐵不准帶上殿去。」

　　「噢！」荊軻極注意地問：「侍衛呢？」

　　「執戟的郎中皆在殿下，非奉詔不得上殿。」

　　荊軻越發注意了，緊接著又問：「萬一殿上生變，執戟郎中難道也不上殿去救護嗎？」

　　「是的。」樊於期極肯定地答道：「秦法嚴峻，無絲毫通融的餘地。」

　　「不錯！」太子丹也點點頭說：「秦國暴虐不仁，民怨沸騰，就是靠嚴刑峻法來維持他的統治的。」

　　「那麼，」荊軻又問：「詔令如何傳達給執戟郎中呢？」

　　這一問在樊於期甚難回答，因為他從無此種經驗，想了想答道：「那總不外乎告訴近臣由近臣下殿傳達。」

　　「由嬴政自己口傳詔令呢？」

　　「那當然也可以。」樊於期說，「不過殿宇深廣，怕要極大的聲音，才能讓殿前的人聽到。」

　　「是的，是的。」荊軻喃喃地應聲，心神飛越，彷彿已到了咸陽宮──他的想像極其尖銳靈敏，設想著未來的情況，覺得這是嬴政做法自斃，只要徐夫人的匕首出手，他是必死無疑的了。

　　於是，他欣然舉爵，怡然入口。樊於期不知他何以高興，而太子丹是明白的──實際上，他的欣悅，猶過於荊軻。

　　因此，這一夕宴會，賓主盡歡。酒闌人散，樊於期宿在東宮，荊軻回到章華臺，夜深人靜，燈下獨坐，把入秦的大計，又細細籌劃了一遍，想來想去，一切的條件，都合乎理想，唯有對自己的用劍，一點信心都沒有。這樣想著，他盼望重見蓋聶的心，愈益迫切，而要訪蓋聶的蹤跡，又必得依靠宋意，算算日子，宋意應該來了。他預計著宋意在年內趕到，一過了年立即去尋訪蓋聶，這總得兩三個月的功夫，那時徐夫人的匕首也該鑄成了。如果一切順利，明年春暖花開動身，初夏時分，便有一件震動天下的大事發生──這件大事，將影響列國的安危，重新造成列國之間的均勢，那時史官會大書一筆，「燕王喜二十八年，夏，遣使者衛人荊軻入咸陽，刺秦王政於宮，死之。秦國大亂，列國危而復安。」

　　這是多麼得意的事，青史標名，勛業千古，大丈夫正該如此。這樣想著，荊軻滿心愉悅地笑了。

　　但越是志得意滿，他越謹慎小心。一再在心裏告訴自己：好好一件事，不要在細節上疏忽了，弄得全功盡棄。於是他盡量在自己的計劃中挑毛病，同時再一次回憶樊於期的話。樊於期說過，各國的使者被安置在秦國的候館中時，行李都會被祕密搜檢。這樣看來，那把匕首的隱藏，是一絕大的難題。藏在地圖匣中，是否妥當呢？

　　把匕首捲入督亢的地圖中，是他原定的計劃。此時重新細想，覺得仍舊是個極好的辦法。不過計劃要作一個修正，那地圖匣應該封得極其嚴密，而且要由燕王親自拜送，表示鄭重。這樣，秦國上下，便不會疑心到此，同時封固嚴密，晝夜守護，裝成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秦國的密諜，本事再大，也無法發現其中的祕密。

　　然後呢？他繼續往下想。

　　然後，假定秦王嬴政會欣然接見，他自然要看一看這燕國膏腴之地的地圖。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取出地圖，交給蓋聶拿著，他拉住地圖的前端，身子慢慢往後退，地圖慢慢展開，同時，為嬴政一一指點。這時，嬴政的全部注意力，應該都放在地圖上，他的手指上。到地圖將盡時，蓋聶抽出匕首，他便拋掉地圖，一把抓住嬴政的手，蓋聶以匕首指胸，一刺便死，大事畢矣！

　　就那麼容易嗎？他細想了一遍，確是那樣容易。匕首藏在地圖匣中，是個再好不過的辦法，順理成章，絲毫沒有漏洞。

　　但是，他也聽說過，嬴政身不滿五尺，卻是智勇絕倫；萬一一刺不死，召集殿下執戟郎中救護，眾寡不敵，又當如何？

　　決不容許一刺不死！荊軻斷然決然地對自己說，可是，匕首在蓋聶手裏，任何人遇到那樣的情況都會緊張，因而生偏差，一刺而未刺中要害，絕非不可能之事。要如何才能一刺必死呢？荊軻把這個念頭，一直帶到夢裏。

　　※

　　在朝陽影裏睜開了眼，他覺得神清氣爽，十分暢快，再想到那個難題，幾乎念頭還未轉完，便找到了解決的辦法，他高興得一掀錦衾，大聲喊道：「妙極了！真太妙了！」

　　一陣急促細碎的腳步聲，接著房門開啟，探進一個頭來，是昭媯。

　　「怎麼了，怎麼了？」她略有些慌張地問。

　　「什麼？」荊軻茫然地，「沒有什麼呀！」

　　「我聽得你大喊，以為出了什麼事呢。」

　　「喔。」荊軻定一定神說：「我想到一個好主意。來，昭媯，你替我記住一句話，省得我忘了，你記住：『徐夫人的藥方』。記住了沒有？」

　　「『徐夫人的藥方』。」昭媯一個字、一個字地唸著，又閉著眼喃喃複誦數遍，「記住了，『徐夫人的藥方』。一共六個字。」

　　「是的，六個字：『徐夫人的藥方』，我也記住了。」

　　「那麼。」昭媯又好奇，又困惑地問，「為何要我記住？就這麼記住嗎？還是在什麼時候要提醒你呢？」

　　「對了。不久以後，有一位徐夫人從榆次來，你提醒我，注意她的藥方。」

　　「那是個什麼藥方？」

　　「毒藥。」

　　「毒藥！」昭媯失聲驚呼，雙眼睜得極大。

　　「你放心！不是我要服毒。」荊軻笑笑不再多說了。

　　「荊先生！」昭媯喊了一聲，欲語不語地。

　　「有話說出來！」荊軻看著她說，「我不喜歡這樣子吞吞吐吐地。」

　　「荊先生，我覺得你這個人很奇怪。」昭媯終於說了。

　　「噢！怪在什麼地方？就因為我要你記住徐夫人的藥方嗎？昭媯，」荊軻停了一下說：「我抱歉得很。我心裏有許多話不能跟你們說；所以你們看來，我的行為有許多地方莫名其妙。其實，我是很普通的一個人，我亦希望有個很舒服的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布衣菜飯，一生不見兵革，讓我閉門課子，安靜度日。無奈，不容易有這種日子──我希望不久的將來，大家能過這種日子，但是，在我，是決不可能有的。」

　　「為什麼呢？」

　　這一句話又把荊軻問住了，他歉意地笑道，「你又要說我這個人很奇怪了！說話顛三倒四，前言不符後語。是不是？」

　　昭媯沒有再問下去，管自己去替他收拾寢具，但是，她一面鋪衾疊被，一面不住骨碌碌地轉著眼珠，似乎有什麼心事在想。

　　終於，她問了一句話：「荊先生，我跟季子倆，你到底喜歡誰？」

　　荊軻從未想到過有此一問，閃避著反問道：「還有夏姒。你怎不問，在你們三個人之中，我喜歡誰？」

　　「你不會喜歡夏姒的。」

　　「何以見得？」

　　「這用不著爭論的。如果你喜歡夏姒，你也說好了。不過，要說老實話。」

　　「說老實話，你跟季子我都喜歡。」

　　「總有一點分別吧？」

　　「我沒有比較過。」荊軻顧而言他：「昭媯，你為什麼問這話？」

　　這叫昭媯難以回答，只好強詞奪理了，「問都問不得麼？」她窘笑著說。

　　其實就不問，他也知道她一片眷注的深情。他對兒女私情，一向是自我抑制著的，但此時忽然有了不同的想法，他意識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不多了，就算放縱，也放縱不到那裏去，何苦在心中緊守著一道樊籬？

　　但是，他不知道昭媯是存著怎樣的心思？他在她眼裏，究竟是怎麼樣一種人？這些，他都有興趣弄個清楚。於是他問：「昭媯，我走了以後，你會不會想念我？」

　　「走？」昭媯極注意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平靜地垂著眼說，「我跟了你去。」

　　他想不到她已存下了這樣的主意，便說：「我的行蹤不定，你跟著我會受苦。」

　　「只怕是你嫌我累贅！」

　　如果說不嫌她累贅，她更要跟著他走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他到秦國怎能帶了她去？無奈這話不便說破，只得付諸沉默。

　　「是不是？」昭媯冷笑道：「男人都是這樣，到處希望有個有姿色的女子相伴，卻又最好不受羈絆。相處厭了，拍拍腿就走，到新的地方，另換新人，可是這樣？」

　　荊軻苦笑了。

　　「說啊！」得理不讓人的昭媯，揚著臉問。

　　「都讓你說完了，我還說什麼？」荊軻笑著回答。

　　這表示承認了昭媯的看法是對的。他是不得已而藉此逃避，昭媯卻大為傷心，她曾受太子的憐愛恩寵，自以為可免於老死深宮，形單影隻的淒涼歲月，卻想不到太子丹又遣她來服侍荊軻，按照宮裏的規矩，除非她能跟了荊軻一起去，否則，等他搬出東宮，她就不可能重新親近太子了。因此，她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荊軻身上，而結果卻是失望了。

　　想到宮中淒清的長夜，每每聽得青春消逝，人老珠黃的宮女，一聲聲長吁短嘆的情景，昭媯簡直心悸了。她不甘於隨人擺佈，認為無論如何得想辦法，纏住荊軻，因此又說：「荊先生，太子替你修的房子快完工了，搬去的時候，你可別忘了，把我也帶去。」

　　「那自然。」荊軻說：「我在燕國一天，你我相聚一天。等我要離開燕國，可就沒有辦法了，只好哭一場分手。」

　　「你會到那裏去呢？回到衛國？」

　　「國破家亡，那裏是衛國？」荊軻苦笑著說。

　　「不是回衛國是那裏呢？」昭媯試探著問道：「太子待你這麼好，大家都說你會在我們燕國做一番大事。你沒有理由到別的地方去。」

　　荊軻心想，這樣一問一答，以致於詞窮，難免會洩漏了機密，心生警惕，便採取了敷衍的態度：「你的話不錯，我要在燕國做一番大事，現在已經官拜上卿，太子又專門替我修了房子，我還要到什麼地方去？」

　　這一說，昭媯又覺得人生充滿了樂趣和希望，但總還是有些不放心，幽幽地說道：「男人都是喜新厭舊的，─過些日子再也想不起人家來了。」

　　「我不是那種人。」荊軻把她一把攬入懷中，吻著她說：「我已說過，我在燕國一天，我們相聚一天，決不會冷落了你。」

　　昭媯這下真個滿心舒暢了，柔順地依偎著荊軻，度過了一個溫馨的上午。

　　到了飯後，太子丹又派人來請了。先請荊軻寫了給孟蒼的信，立即打發專人送往榆次。辦完了這件正事，太子丹鄭重其事地把他帶入一座花木抹疏，靠近後宮，極其幽靜的別院；屋中已燃起一爐清心滌慮的沉榆香，還有一張形制古樸的七弦琴，端端正正地放在當地，琴上覆著一方錦袱，琴後擺著一方極工細的篾蓆。

　　「噢！」荊軻欣喜地說，「已安排好了。」

　　「你請稍坐。」太子丹又囑咐道：「別忘了我的話，那女伶官脾氣極其怪僻，萬一有失禮之處，請看我的薄面，勿與計較。」

　　「是！」荊軻答道：「我以禮自持，相信決不會惹得那位女伶官著惱。」

　　「是的。我只是過慮。你請坐，我去招呼她。」

　　太子丹轉入內室，卻不見再出來。稍停，香風微度，一位身材極其苗條的女郎出現，頭上蓋一塊玄色羅巾，看不見她的面貌，然而雙手如玉，令荊軻無法想像這隻手是生在一個極醜陋的女人手上。

　　那女伶官輕輕移動腳步，接著盈盈下拜，卻未說話。荊軻伏身答禮，致謝說道：「荊軻今日得聞妙奏，深感榮幸。只恐草野下愚，不能領略深微奧妙之處。」

　　「荊先生不必過謙。」那女伶官平靜地回答；聲如玉磬，異常悅耳。

　　然後，她在那方細篾蓆上坐了下來，頭上雖有羅巾遮蓋，但舉止動作，皆有法度。等素手撥弦，荊軻立即感到不同凡響。

　　「我為荊先生操一曲《貞女引》。」

　　「是！我在靜心傾聽。」

　　於是那女伶官端然靜坐，先伸出一雙玉筍般的手；慢慢撫一遍琴弦，這是因為眼睛看不見，先熟悉一下弦柱的位置。然後，錚然一聲，一串如松風流泉般的清響，流轉在那精室之中，荊軻閉眼靜聽，彷彿置身在深山幽谷裏，飄然、恬然，一切塵世間的擾擾攘攘都自心頭消失了。

　　忽然，琴聲中多了一種聲音，那是女伶官發聲在唱《貞女引》

　　菁菁茂木，隱獨榮兮，變化垂枝，含蕤英兮，修身養志，建令名兮，厥遭不同，善惡並兮；屈躬就濁，世疑清兮；懷忠見疑，何貪生兮？

　　驟然一聲，人琴俱杳，荊軻心中激起無限感慨，不自覺地發為嘆息。

　　「荊先生，何故長嘆？」

　　不回答是不禮貌的，荊軻直抒感觸：「由你的歌，叫我想起了田先生。」

　　「是田光先生麼？」女伶官以首肯的語氣又說：「把田光先生擬為貞女，倒亦未嘗不可。請問荊先生，你的感慨是什麼？」

　　「『懷忠見疑，何貪生兮？』貞女乃千金之體，又是剛烈之性，一語見疑，不意遽爾輕生，唉，真是叫人遺恨無窮！」

　　「這是太子的輕率，不可恕也！」

　　荊軻不敢再答話了，心想這女伶官的口氣好自大，身在東宮，便一無顧忌地批評太子，倒是她自己太輕率了。

　　「荊先生離鄉背井，已有幾年？」那女伶官又問。

　　「浪跡天涯，少說也有二十年了。」

　　「兒時歌哭嬉遊之地，可想念麼？」

　　「離鄉多年，印象淡薄了。便夢中也難得一見故鄉的情景。」

　　「喔。」女伶官換了個話題：「我的琴，難得一動。幸遇高明，請作指點。」

　　這是考驗荊軻。他覺得她的琴藝確是不凡，但不說兩句內行話，在她聽來是泛泛的恭維，可能會覺得不足與言，就此歇手；為了想再聽她奏一曲，他不敢隨便回答。

　　於是，他細細想了一遍，很小心地說道：「我實在不懂什麼。只覺得蒼勁高古，閉目聽去，不似出於纖纖玉手，便這指法，在鬚眉之中，亦是極難得的高手。」

　　羅巾微頗，彷彿是點頭稱許的樣子，接著，那女伶官平靜地說：「容我再向荊先生請教。」

　　顯然的，荊軻的恭維是搔著了癢處。但另奏一曲，她卻未曾說明出處；素手輕揮，那清清冷冷的聲音，入耳好熟，荊軻一時想不起來，曾在何處聽過？只憑琴聲的指引，彷彿看到了竹籬雞犬，鄰舍相呼，然後懷著無限孺慕的心情，拜見了白髮雙親。

　　荊軻陡然記起，那是衛國有名的樂工師曹的遺曲。曲中充滿了衛國的風味，因而荊軻思鄉之心，為琴聲鼓動得如醉如狂，自覺二十年的飄泊，國破家亡，老親棄養；縱然富貴，亦不過境花水月，轉眼消逝，歸於無用，思歸之念，身世之感，加上幻滅無常的悲哀，打垮了一向自許為堅強的荊軻，一曲未罷，淚下如雨。

　　而琴弦恰在這時候斷了一根，琴聲一止。荊軻抽噎的哭聲，格外清晰。那女伶官陡然一揭蓋頭的羅巾，荊軻一見之下，不由得止住了哭聲，驚得目瞪口呆。什麼相貌極醜的女伶官？竟是絕色的美人，而且氣度高華，一看便知是極尊貴的身分。

　　「是──，」，荊軻恍然意會：「是公主？」

　　「是的。」太子丹在門口接話：「是我的幼妹夷姞。」

　　荊軻心中有著無數疑團，但是在表面上他已恢復常態，整一整衣襟，伏身下拜，重行大禮，「荊軻謁見公主，」

　　夷姞以公主會見大臣的禮節還了禮，矜持地微笑道：「荊先生為燕國宣勞，感謝之至。」

　　「尚無寸功足錄，不敢當公主的嘉獎。倒是我，辱蒙公主降尊紓貴，親操法曲，真是畢生難忘的幸事。」

　　「下里巴人，叫荊先生見笑。」夷姞站起來說：「請寬坐，恕我失陪。」

　　說完，一轉身翩然而去。荊軻急忙俯伏拜送，等抬起頭來，夷姞已走得無影無蹤，只覺沉榆香味之中，依稀夾雜了她的衣香，荊軻回想夷姞的倩影笑貌，恍恍惚惚如遇見了仙人一般，怔怔地在出神，竟忘卻身在何處。

　　「荊卿！」

　　太子丹的聲音驚醒了他，定一定神，想起還該致意：「太子的盛情，感何可言！不過如此安排，實在叫我不安得很。」

　　「不是我的安排。你莫謝我。」

　　這話越發令人不解，「然則何以說是女伶官呢？」他問。

　　「是我妹妹自己的意思。她不知聽誰說了，知道你希望聽一聽她的琴，自告奮勇，說是你為燕國如此出力，應當讓你如願。不過，她不願意以真面目相見，叫我假託為女伶官。但是──」太子丹困惑地笑著，「我亦不明白，她何以又改變初衷，揭去了那塊蓋頭的羅巾？」

　　原來還有這樣一段曲折在內。夷姞的真面目由隱藏而主動揭露，雖不明原因，但無論如何是一種對他有了好感的結果──意會到此，荊軻頓時浮起無限的感激，不過這一份感激之忱，他覺得在太子丹面前是不宜於表露的。

　　於是，他想到了他的淚下如雨，不免失態，因而特意託太子丹代為向夷姞道歉。

　　「你不必道歉。也許她正覺得得意，她的琴藝，能把你感動得這個樣子。」

　　「實在是悲從中來，不能自制。」荊軻由衷地說：「都道公主的琴藝，燕國第一。在我來說，浪跡半生，還是第一遭得遇如此的名手。」

　　這番話在太子丹聽來，自然是相當得意的。他又想到，今天的局面，荊軻如此感動，夷姞的態度如此友好，效果竟是出乎意外的圓滿，因而格外覺得高興。

　　只是，他也像荊軻一樣，不明白夷姞的態度，何以突然變化？他在想，經過今天的一場聚會，以後荊軻和夷姞少不得還有晤談的機會，而這位嬌貴的公主，脾氣極其難惹，他必須先弄清楚了她的態度，預先告訴了荊軻──就像他在夷姞操琴以前，說那位「女伶官」相貌醜陋，性格怪僻，特意提出警告的用意一樣。

　　於是；等荊軻告辭離去，他立即趕回後宮，果然，夷姞還在，正跟太子夫人談得起勁。

　　「你好啊，把我耍了個夠！」太子丹戲謔地說。

　　一句話把夷姞說得發愣，「怎麼了？」她嗔怪地，「說話沒頭沒腦地。」

　　「你說不願示人以真面目，叫我假託為女伶官。我還一再鄭重其事地告訴人家，說是脾氣怪僻要當心。深怕他偶不檢點，惹惱了你，結果，你出其不意地來了那麼一手，倒像我故意騙人家似的。你說，你不是耍我？」

　　「我不是故意的。」夷姞歉意地笑笑。

　　「那麼，是為了什麼原因，你竟一改初衷？」

　　夷姞不即回答，臉色漸漸轉為嚴肅，好久，她輕輕地說：「我學了十年的琴，直到今天才有了信心。」

　　太子丹細想一想她的話，恍然意會，「啊！」他大聲說道，「原來你遇見知音了！」

　　「荊先生確是妹妹的知音。」太子夫人也讚嘆著說。

　　「可以這麼說。」夷姞眼觀鼻，鼻觀心地解釋，「荊先生自言，二十年飄泊天涯，對故鄉的一切，印象已極淡薄。我要試一試他對音律的修養，特意操一曲衛國樂工師曹的遺作《思鄉引》，想不到他對我的琴曲，竟能領略得如此之深，而且那一副眼淚中，也看出了他的至情至性。我再不以真面目相見，倒顯得我不誠了。」

　　「你做得對！」太子丹大為讚嘆：「也只有你的用心才能如此深刻，也只有荊卿才能把你的用心體會得如此深刻。你們倆，可真是罕見難逢的一對。」

　　一聽最後那句話，夷姞頓時把臉放了下來，凜然不可侵犯似地。

　　「你看你！」太子夫人低聲埋怨她丈夫說：「對妹妹說話，措詞這麼不檢點！」

　　太子丹被提醒了，說他們是「罕見難逢的一對」，又叫夷姞多心了。其實，他們倒真是一對，只可惜荊軻──。

　　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難受，長長地透了口氣，閉目不語。

　　夷姞其實很想再談談荊軻，卻又怕她哥哥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所以不敢再多說了。坐了會，自覺不大對勁，便即告辭回宮。

　　「妹妹從未這樣稱許過一個人。」太子夫人說。

　　太子丹報以憂鬱的一眼，沒有說什麼。

　　「轉眼二十三了。二十三的公主──。」太子夫人沒有再說下去。

　　「唉！煩心得很。」

　　太子夫人想了又想，終於忍不住說了一句：「咸陽，不能讓別人去嗎？」

　　一句話惹翻了太子丹，「什麼？」他咆哮著說：「婦人之見！」

第五章

　　轉眼又是一年將盡了。

　　年底下荊軻搬了家，從東宮的章華臺遷到太子丹替他所修的新居，稱為「荊館」，與樊於期所住的「樊館」，遙遙相對，但論規模陳設，園林點綴，自然樊館不如荊館。他實踐了許下昭媯的諾言，把這朵盛放的上苑名葩，一併移植到荊館。雖然連妾媵的名份都還沒有，但因荊軻別無眷屬，所以昭媯儼然如主持中饋的命婦。事實上，她也把荊館管理得很好，特別使荊軻滿意的是，她非常尊重他的貧賤之交──高漸離和武平這些人。

　　同樣地，太子丹亦很尊重荊軻的朋友，不時造訪，總會遇到高漸離和武平，他們因為身分懸殊，每每迴避，而太子丹卻總是親切地留住他們，一起飲宴閒談。高漸離不慕榮利，武平粗豪脫俗，所以三兩次以後，倒也能脫略形跡，免於拘束，跟太子丹成了朋友。這一點，是荊軻內心中最感激和佩服太子丹的。

　　以後，荊軻又為太子丹引見了一個新朋友，那便是來自榆次的宋意。他帶來了徐夫人的消息，她極願應聘到燕國來，但就在要動身的前幾天，突然染病，只好等病好了，由孟蒼護送到燕。好在孟蒼原來也是要約請的，荊軻計算日子，就算春暖時節才到，鑄造一把匕首，也還來得及，所以他並不著急。

　　著急的是蓋聶的行蹤不明，據宋意所聽到的消息，有的說在齊楚一帶，有的說在代王嘉那裏，不知該往那裏尋訪？

　　「如果是在代王嘉那裏，好辦，」太子丹說，「我作一封書簡給代王，請他轉約就是了。」

　　這解決了一處地方，事情便好辦了些，荊軻細細想了一會，有了計較，說與太子丹，自然照辦。

　　於是這晚上他把宋意、高漸離和武平都請了來喝酒。酒到半酣，他特意走到宋意面前，舉爵相敬，「宋兄，我還要勞你跋涉一趟。」

　　「可以。」宋意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同時接受了他的敬酒。

　　「我聽蓋聶說話，帶有楚音，可能回到楚國去了。」

　　「是的。我也到吳楚之間去走一遭。」宋意又說：「十年前，我曾漫遊壽春，對楚國並不陌生。」

　　「好極了。宋兄等開了年動身，以三月為期，務必歸來。」

　　「一言為定。」

　　吳楚方面安排好了，荊軻又走向武平，接席而坐，問道：「兄弟，你能回臨菑去一趟嗎？」

　　「你要俺去俺就去。」武平毫不考慮地回答。

　　「話不是這麼說。」荊軻為他解釋：「你在臨菑有案未清，我是說，你回到那裏，會有麻煩不會？」

　　「七、八年了。要抓俺的狗官，聽說自個兒犯了貪污，叫齊王把他宰了。俺還怕什麼？」

　　「行！」武平搶著說道：「明天就走。」

　　「武老平，」高漸離插嘴問道：「你回齊國去幹什麼？」

　　「俺怎麼知道？」武平瞪大了眼答說。

　　「去幹什麼都還不知道，怎說明天就動身？」

　　一句話把武平問得楞在那裏。宋意大笑，覺得這漢子真是傻得有趣。

　　荊軻卻有些發愁，並且也懊悔了。武平如此鹵莽，毫無算計，派他到齊魯去尋訪蓋聶，不但無用，只怕還會攪得無人不知，壞了大事。

　　他還沉默著，武平卻心急得不得了：「荊大哥，你說說，叫俺回去幹啥？」

　　荊軻做了個示意稍待的手勢，轉臉問高漸離：「你看如何？」

　　高漸離是大致明了荊軻的計劃的，想了一下，很謹慎地答道：「這得多考慮，我看無用，就算叫他遇上了，他也沒法把蓋聶請到這裏來。」

　　一句話未完，武平伸長了脖子，大聲問道：「你說的啥？」

　　「你先莫問。」高漸離答道：「等我跟你荊大哥商議好了，再跟你說。」

　　「不是別的。俺好像聽你在提蓋聶。」

　　這一說，在座的人都動容了，「兄弟！」荊軻發問：「你認識蓋聶？」

　　「可是那使劍使得很好的蓋聶？」

　　「對了！」荊軻和宋意異口同聲。

　　「怎麼不認識？俺跟他不錯。」接著，武平敘述往事，說蓋聶曾遊臨菑，與當地無賴發生衝突，人地生疏，頗為受窘，是武平抱不平替他解的圍。由此訂交，更因為兩人都是直性子，所以相當投機。

　　荊軻與高漸離、宋意分別交換了眼色，在眼色中一致表示：武平與蓋聶既有這樣好的關係，應該利用。

　　於是，荊軻把一隻手放在武平的膝上，用極親切的聲音徐徐說道：「兄弟，我請你回去一趟，便是要尋訪你的好朋友蓋聶。訪著了，請他到燕國來……。」

　　「行！」

　　「你聽我說完。先別打岔！」荊軻說，「這蓋聶對我有些不樂意。你只說我心裏實在很佩服他，請他到燕國來聚一聚。你再把你跟我的關係，向他說一說。這樣，就恁你的交情，他也不好意思不來。你理會得我的意思麼？」

　　「理會得。」武平又說：「可有一層，蓋聶要是問俺，你叫俺特意去找他，就是為了請他到燕國來聚一聚？俺怎麼答覆他？」

　　荊軻還未答話，高漸離看著他點頭笑道：「看不出武老平粗中有細，這話問得真是在要害上。」

　　「是的。」荊軻心想使一條挑戰比劍的激將之計，把蓋聶騙了來，一轉念，覺得大為不妥，重又考慮了一會，對武平說道：「你應該這麼對蓋聶說：燕國太子，久仰他的聲名，請他前來為宮廷衛士，講授劍術。自然，要準備一份重禮和一封太子的書簡，讓你帶去。」

　　「對了。」宋意接口說，「我見了蓋聶，也是如此措詞，禮物、書簡，請照樣準備。」

　　「當然，當然。」荊軻答覆了宋意，轉臉仍舊看著武平，放出了極鄭重的神色，「兄弟！」他說：「這是件大事，辦妥了，連太子都會感激你。」

　　武平的一雙豹眼，骨碌碌轉著，心裏也七上八下地轉了好幾個念頭；好久，他才省會得荊軻這句話的意思和份量。

　　於是他恐慌了！他從未想到過自己會與「辦大事」三個字聯結在一起，而此刻是真的在辦大事了！他不明白何以去找一找蓋聶便是辦大事？他只是相信荊軻的話，說「辦妥了。連太子都會感激。」，自然是件不得了的大事。那麼──。武平忽然變得聰明了，說事情辦妥，太子會感激，那麼，辦不妥自然會讓太子大為不滿。他倒不在乎太子對他怎麼樣，只想到荊軻──荊軻舉薦他去辦大事，辦不好太子會埋怨荊軻。

　　想到頭來，這件事馬虎不得。「荊大哥！」他斷然決然地說：「你找別人吧。俺不幹！」

　　「怎的？」荊軻詫異之至，「說得好好的，怎麼變了卦？」

　　「俺知道俺是啥材料，辦不了大事，給你丟臉！」

　　原來如此，荊軻又好笑，又高興，「兄弟！」他說，「我問你句話：若是你遇見了蓋聶，憑你們的交情，你能不能把他請了來？」

　　「遇見了還說啥？他不肯來，俺拿劍抹脖子，死在他面前，他還能見死不救嗎？」

　　「真是絕人有絕著！」宋意大笑著說，高漸離也笑了。

　　荊軻卻忍住了笑，「這就行了！」他用力一拍武平的大腿：「大事一定辦妥。若是找不著蓋聶，誰能怪你？更談不上丟我的臉。你想是不是呢？」

　　武平想了想，果然不錯；於是恐慌變為興奮，一迭連聲地說：「俺去，俺去！」

　　「你真的要去，我倒又不大放心了！」荊軻故意把話風一抑，接著開出條件：「兄弟，你答應我三件事，我才敢讓你去。」

　　「行！你說吧！」

　　「第一件，不可打架爭閒氣。……」

　　「那自然。」武平搶著說道：「俺去辦大事，那有啥鳥功夫跟人去爭閒氣？」

　　「對了！兄弟，你真是明白人。」荊軻欣然地說，「第二件，從明天起，你就把酒戒了！」

　　「這……。」武平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嘿嘿地傻笑著。

　　高漸離察言觀色，知道有討價還價的餘地，便作個調停：「要叫武老平不喝酒，等於要了他的命，只盡量少喝，萬不可醉，也就可以放心了！」

　　「對，對！俺盡量少喝，絕不喝醉。」

　　荊軻要的就是這句話，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荊大哥，還有一件。」

　　「最後一件，我請太子派兩個得力的人跟了你去。那是幫你的忙，兄弟，你要聽別人的話，和衷共濟。」

　　「那還用說嗎？」武平的語氣，彷彿覺得他的話多餘，「自己人不和，辦得了啥事？」

　　「好！好！」荊軻非常高興，跟武平對喝了一爵酒，「這下我真的可以放心了。」

　　「俺那一天動身？」

　　「等開了年再走。」荊軻說，「你也跟宋兄一樣，三個月的期限，到時候再找不著，就不用找了。」

　　接著，他為武平講了許多待人接物的道理，交遊往還的禮節，以及如何花錢應酬，多交朋友，還有探聽消息，察言觀色的要訣。武平的資質本非下愚，只以別人認定了他是傻大個，不堪教誨，而他也是高傲的性子，不願向人請教；此刻則是不同的，他衷心敬佩荊軻，說一句，聽一句，心領神會，就這一席話，竟是大大地長了學問。

　　且談且飲，不知不覺作了個長夜之會，到了天明，便是這一年的最後一天了，各自散去睡覺，約定晚上再聚飲守歲。

　　到了下午，計劃變更了，因為太子丹在東宮邀宴，而且第二天一早得向燕王朝賀正朔，需要早早安息。

　　說是早早安息，等從東宮乘車歸來，也已很晚了；昭媯還在等候。圍著熊熊的爐火，聞著幽幽的粉香，荊軻倒有些捨不得去睡，但昭媯把第二天進宮朝賀，看作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硬逼著他去睡下。而且，為了半夜就要起來，照料他進城入宮，她也沒有侍寢，偌大一間臥室，冷冷清清地只荊軻一人。

　　逢到歲時令節，難免動一動鄉思，特別是夜深人靜，一想到夷姞的琴音，那曲淒涼而又纏綿，陌生而又親切的《思鄉引》，清清楚楚地響在耳際，感在心頭，對於故鄉的一切，興起無限懷念，嚮往，以及思之不得的濃重惆悵。只怕今生再無還鄉之日了！忽然有這麼個念頭，自心底浮起，荊軻頓時如驟然失足一般，驚出一身涔涔冷汗。在世的日子不多了！他輕輕地自語，癡癡地想起許多稀奇古怪，細微末屑的往事，覺得無一不可愛，無一不可戀！

　　忽然，他感到一絲涼意，一摸──手濕，才意識到是自己的眼淚。這使他感到慚愧，也驅走了那些自己都不知道怎麼會出現的回憶。

　　然而，他還是軟弱的，有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倦感，天大的事，他也懶得去想，只切盼著那些有限的日子，能在溫馨恬適中度過。

第六章

　　為昭媯喚醒時，雙眼澀重得幾乎睜不開。摸黑進城，一路在車中都是似醒非醒地，等朝賀完畢，荊軻實在沒有精神跟燕國的群臣應酬，只匆匆向年高德劭的鞠太傅敷衍了兩句，便即原車出城，連於禮該朝賀太子的東宮之行都懶得去──他有把握，太子丹一定會原諒他的失禮的。

　　這是燕王喜二十八年的頭一天。昭媯原準備了許多歲首樂事在等他，及至一看他沒精打彩，倦得那個樣子，她也掃興了，服侍荊軻重複睡下，找補一覺。

　　「荊先生，荊先生！」

　　矇矓地聽得昭媯的聲音，十分急促，像是出了什麼事。

　　荊軻一驚，睜大了眼睛看著她。

　　「有貴客來了！」昭媯推著他說，「還不快起來迎接。」

　　「太子來了？」

　　「不是。」昭媯有著詭祕的笑容。

　　「不是？」看一看她的神情，他越覺詫異：「誰呢？」

　　「你再也猜不著的。」昭媯一面為他披衣，一面笑道，「公主！」

　　這不但猜不著，簡直想不到，甚至不相信，荊軻匆匆而起，卻又偏著臉問了一句：「真的？」

　　「新正第一天，我怎敢說假話。季子也來了。」

　　言之鑿鑿，竟是真的。這一下，他的殘餘的倦意，一掃而空，問道：「公主在那裏？」

　　「自然是請在正廳坐。」

　　「好。你先去為我致歉，替我擋一陣，我就來！」

　　人多，走了昭媯也不要緊，太子丹為荊軻遣來執役的，都是經過挑選，極其能幹的人，四名女侍一起動手，只片刻功夫便已把他服侍好了，穿上公服，紮束停當。倒是荊軻在這忙碌的氣氛中，又已省悟，要從容閒逸，不必緊張。

　　作了最後的一番檢點，他繞出花圃穿過甬道，自外升階登堂，以國禮謁見公主。

　　「恭賀新歲！」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

　　公主回拜答禮，等抬起頭來，四目相視時，她輕盈地笑道：「擾了你的清夢！」

　　「平生從夢中醒來，從無今日的愉快榮幸。」

　　「為何？是為了我來了？你沒有想到吧？」

　　「實在驚喜交集。」

　　「今天是公主的華誕。」昭媯輕輕地提醒他說。

　　這才真的讓荊軻驚喜交集了，他聽季子說過，夷姞是正月初一的生日，平生頗以記性好自詡，何以竟未記起來？

　　這樣想著，身子又伏了下去，口中稱賀：「荊軻叩祝千秋。延祥納福，永保青春。」

　　「謝謝你，荊先生！」夷姞微笑著說，「我是避囂來的。降生得不巧，偏逢新正，宮裏喜熱鬧的人，盡往我那裏擠，一班來，一班去，年年如此，真是一大苦事。今年我決意避開，跟季子商量，說借你的地方躲一躲。荊先生，不會惹你的厭吧？」

　　「是何言歟？」荊軻定一定神問道：「只有一層，太子可知道公主在此？」

　　「也就只東宮兩位主人知道。」

　　「公主何時命駕還宮？」

　　夷姞笑一笑，不答他的話，卻轉臉對季子去說：「是不是？我說會惹人家的厭，你偏不信！」

　　「荊先生不是那種人，也只是小心的意思，回城有五里路，晚上天黑不好走，總得預先安排一下。」

　　夷姞點點頭，慢慢轉過臉來問：「荊先生，是這樣嗎？」

　　「季子先獲我心。」

　　「你放心。到晚上，我哥哥會來接我。」

　　「那太好了。」荊軻回頭對昭媯說：「得讓公主高高興興玩一天，你快去準備筵宴。」

　　「不！荊先生，我就是為了怕過生，才躲到你這裏來的。害你費事，我還不如回去。」

　　「是！」荊軻想了想，又對昭媯說：「你跟季子去商量一下，該如何為公主祝賀？仰體公主的意思，不必弄那些繁文縟節，但是，一定要把我們一片至誠之心，獻了出來。」

　　「是！」昭媯口中在答應，眼卻看著季子。季子卻又看著夷姞，「你去吧！」得了這一聲吩咐，季子才隨著昭媯嬝嬝娜娜地走了。

　　在沉默中，荊軻想起前一晚曾回憶到夷姞的琴聲，因而大動鄉思；正想以此作為話題，夷姞卻先開口說話了。

　　「這裏是我舊遊之地。」

　　這裏原是離宮，做為一位公主，自然來過，荊軻便說：「多承太子的厚愛，叫我住在這裏，太僭越了，令人不安！」

　　「什麼叫僭越？一個人生下來就註定了什麼地方住得什麼地方住不得麼？像我──，」夷姞慢慢地說道：「我真不願意我是個公主。」

　　她的想法很奇。前半段話如出於士庶口中，便有叛逆的嫌疑，後半段話，更叫荊軻不解，她何以發此牢騷？莫非是深宮寂寞──。

　　他不願再想下去，因為他意識到再想下去，衍變出來的一個結論，可能是對她的一種褻瀆。

　　「國家大事操在公子貴族手裏的傳統，早已打破了；安邦定國，要靠才智之士。將相無種，別存下那個僭越不僭越的念頭，反倒阻塞了自己的一片雄心大志。荊先生，你說我的話可是？」

　　這真是放言高論了。但那勉勵的意思是很容易聽得出來的，「惶恐得很！」他謙虛地答道，「怕是公主把我看得太高了些。」

　　一說破倒叫夷姞有些不好意思，「我也只是敬重我哥哥所敬重的人。」她不帶任何表情地說。

　　荊軻非常敏感，他不願意她有絲毫的不快，想要立即結束這一番談話，另找些有趣的事做，於是含笑問道，「今天風不大，公主可有興致到園子裏走走？」

　　「好！」公主果然換了很高興的聲音說：「我今天來，原有此意。」

　　她一站起來，在廊下待命的宮女，立即進來伺候，由荊軻引路，帶著脂香粉膩，環珮叮咚的隊伍往後苑走去。夷姞一路走，一路顧盼指點，一草一木，那是原有的？那是新添的？說得非常清楚，證明她在這裏住過不少日子。想到夷姞曾有無數足跡留在這裏，荊軻對這座水木清華的園林，越發生了好感。

　　「這裏！」她站住了腳，手指著說：「從前我最愛這地方。」

　　那是靠西北角的一片極整齊的草坪，沿著圍牆是一列森森的老木，另一面一排十幾塊巨形怪石，如虎，如獅、如老翁，如仙人，極耐賞玩。她一塊一塊看過去，在中間一塊光滑如鏡，形如桑葉的大青石上坐了下來，視線慢慢掃過，像在搜索著什麼。

　　「怎麼不見有鹿？」她問。

　　「喔！」荊軻問道：「原來是有的嗎？」

　　「有。我想想看。一，二，三、四……，」她屈著手指，凝神思索，流轉著的黑白分明，一清如水的眼珠，閃耀出異樣的光輝，似乎她眼中正看到了那些美麗的梅花鹿，「一共十四頭。不，死了一頭，添了兩頭，該是十五頭，還有小鹿。馴極了！」她愉悅地微笑著，「我常常給牠們餵食。就坐在這裏。這句話，有十年了！」

　　十二，三歲的小公主，在朝曦影裏為一群馴鹿圍繞著，這是多麼動人的景象？荊軻嚮往極了，因而不自覺地凝視著夷姞。

　　「人無機心，不妨與麋鹿同遊。如果再養一群馴鹿，恐怕牠們未見得再肯親近我了。」她說。

　　「不會的。依我看，公主並無機心。」

　　「然而總非赤子之心了！」夷姞凝望著灰白的天空，自語似地說：「那時候，我總愛坐在這裏，想些稀奇古怪的念頭，一坐便是老半天，要褓姆們催了又催才肯回去。」

　　從她的眼睛中，他看出來她正陶醉在兒時的回憶中，他不敢去驚擾，但心裏卻在想：十二、三歲的小女孩，會有什麼稀奇古怪的念頭呢？

　　一陣風起，吹得宮女們衣袂飄飄，相顧瑟縮，這下荊軻不能不說話了。

　　「公主，請進去吧！」

　　「嗯，是有些冷了。」她接受了勸告，站了起來，卻又回頭看著草坪說：「真該養些什麼東西才好，不然，你也太寂寞了！」

　　荊軻覺得這個建議很好，但該養些什麼珍禽異獸，他卻一時想不出來。轉念思量，這裏名為荊館，與逆旅無異，最多不過住個半年，便仍然要交回公家，將來夷姞如果不是遠嫁他國，那麼以這裏作為公主的府第，倒真是十分合適的──想到這裏，他動了個好事的念頭，在入秦之先，不妨向太子丹進言，以此作為公主的賜第。既然如此，更不必亂出主意了。

　　於是他說，「該養些什麼？請公主決定。這裏原是公主家的物業，而我，也不過暫時借住些日子。」

　　「雖是暫住，也要住得舒服。」公主興味盎然地說：「等我再來替你布置一下，包管你盡善盡美。小時候，我那些稀奇古怪的念頭中，有一個便是這麼的園林池沼，要照我的意思，重新修改。可惜──。」

　　公主忽然頓住了。荊軻想不出她有什麼無法啟齒的話，不免轉臉看了她一眼。

　　「可惜，這裏動工修葺時，我懶得過問。」公主徐徐又說，「如果是最近動的工，我一定要提出許多意見，便省得多費一番手腳了。」

　　這話在旁人聽來，是不會了解其中的意思的，而荊軻明白。由「懶得過問」到可惜未能及早「提出許多意見」，這個極大的轉變，表示了她對他由毫不相干而一下子變得極為關切了。

　　得蒙這樣一位高貴、多才、絕色而孤傲的公主垂青，這叫荊軻生出恐懼不勝之感，同時也有著無限的驕傲和滿足。在默默追隨著公主回到室內的路上，荊軻把在燕國的遭遇又回想了一遍，田光與太子丹在他都有知遇之恩，但是一個有所期望，一個加以重用，都是有目的的；只有夷姞對他一無所求，因此，他覺得她對他的賞識，格外地可貴。

　　走近屋宇，季子迎了上來，「已準備了靜室，」她向夷姞報告：「請公主先休息。」

　　「是那一間？」

　　「延曦閣。」

　　這是一座建在高地的小閣，正面朝東，一早陽光滿室，所以名為延曦閣，地勢幽靜，建築得也精緻，只是上下要走數十步石級，頗不宜於作為一個臨時駐足休憩的地方。

　　荊軻正想提出異議，夷姞已喜孜孜地說道：「啊，那是我以前常住的地方。」

　　這一說，荊軻把他的話嚥了回去，送著她拾級而上，直到延曦閣前。

　　「你何妨進來看看！」夷姞站住了腳說。

　　「此是禁地。不敢擅入。」荊軻微帶笑意回答。

　　「也罷。」夷姞點點頭說：「那就回頭見了。」

　　「是。等開宴之前，我再來奉迓公主。」

　　「什麼開宴？」夷姞不愛聽他的話，兩道初生柳葉似的細眉，微微皺著，一雙黑漆似的眸子，似怨非怨地看著荊軻，「我早說過，不要當件大事似地，你也知道我的意思，說是免除了那些繁文縟節。現在又是『開宴』又是『奉迓』，你以為我到這裏，是來擺公主的儀注給你看的麼？」

　　那番嬌嗔，如嚦嚦鶯聲。荊軻只顧得耳朵的享受，話中說些什麼，卻不大真切；因而顯得有些遲鈍似地，一時無法作答。

　　「公主！」有個人解了他的圍：「昭媯放肆。剛才我跟季子商量了，備了些公主平日喜愛的食物，不如就送到這延曦閣來進食。也免了公主上下跋涉。不知這個辦法可使得？」

　　「怎麼使不得？」夷姞回嗔作喜地說，「昭媯，你越來越能幹，也越來越會說話了。這──，」她看一看荊軻，笑道：「想必是荊先生的教導之功！」

　　一句話把昭媯說得羞紅了臉，而由她的害羞，又使大家意識到，這是公主的戲謔。

　　這給了荊軻一個極深刻新奇的印象，並且也在心中引起了驚訝，多說這位公主高傲難惹，看來並不盡然。其實不僅是荊軻，所有的宮女，特別是季子，都驚訝於夷姞的這番戲謔，大非常態，而不能了解她何以變得如此？

　　就這時，昭媯的羞澀已過，定一定心神，作了一個很得體的答覆：「謝謝公主的誇獎。公主光降，荊先生說要獻出一片至誠，我們自然不敢不用心。」

　　「這樣說，倒真是要多謝你們了。」夷姞做了個極優雅的手勢，示意大家退去，「且讓我在延曦閣歇一歇。」

　　於是夷姞與荊軻暫時違別了。到晚來，自正廳到延曦閣前，一路火炬照耀，明如白晝，昭媯把晚宴設在閣中靠南，名為「琴室」的小廳，等一切檢點妥當，通過季子的傳達，請夷姞出臨赴宴。

　　在四角明晃晃的蘭膏雁足燈暈中，香風微度，衣幅輕響；然後屏門啟處，荊軻頓覺目眩，趕緊伏身迎接。

　　「請少禮！」

　　荊軻只以頓首作答。估量她已入席，才仰起身來，退後兩步，坐在側面的席位上。

　　於是昭媯依照禮節尚食，荊軻肅然靜候，夷姞也安坐不動；等酒漿食物，進奉完畢，昭媯向別室微揮衣袂；悠揚的樂聲，隨之而起，荊軻重又捧爵離座，跪坐在夷姞面前。

　　這是他與夷姞相識以來，最接近的一次──相距咫尺，不但可以聞得她身上的不知名的香味，而且借舉爵相敬，得以平視的機會，他也第一次能把她看得那麼仔細。但是，她是不可逼視的。必須控制住自己的搖蕩的心旌，才可免於失態。在極短時間的凝視中，他無法把她的美攝取得盡，只有兩點新的發現，她的皮膚細膩得幾乎看不出毛孔，她的頭髮黑亮柔細，高髻如雲，但決非一般貴婦人所通用的假髮，因此遠觀還不甚為奇，近看可是美得驚心動魄了！

　　「荊先生！」竟是夷姞先開口說話：「歲月常新，可樂可賀！」

　　「是，是！」荊軻知道，便這一瞥的遲延，已讓她發覺了，但也無須惶恐，捧爵齊眉，恭恭敬敬地答道：「歲月常新，公主長樂！」

　　夷姞笑了，綻開如塗丹的朱唇，微露著兩排整整齊齊白而發亮的牙齒，很高興地說：「你真是善頌善禱！」

　　「我也像昭媯一樣，出於一片至誠，所以公主覺得我的話動聽。」

　　說著，又舉一舉爵，在鐘鼓聲中，相對而飲，荊軻乾了酒，夷姞只淺嘗了一口。

　　「荊先生！」夷姞不待他再為她斟酒，便即說：「你我有約在先，儀禮只到此為止，請撤樂，也不必勞你再起座勸飲。清談小飲，讓我無拘無束吃一頓飯。如何？」

　　「遵公主的吩咐！」荊軻毫不遲疑地答應著。

　　於是撤了樂，也不用那麼多人伺候，室內只留下季子和昭媯在照料。

　　「請公主嘗一嘗『搗珍』。」

　　「搗珍」是夷姞最喜愛的一種食物，取牛，肉，鹿、麋脊上的肉，用木錘反覆錘打，打去了它的筋糜和膜，再用醓醢香料調製而成的，是一種最宜於冬天的冷食。

　　「你也知道我愛吃搗珍？」夷姞向盛放搗珍的鼎中望了一眼，欣然對昭媯又說：「一看就知道是好的。」

　　雖說是喜愛的食物，夷姞也只是從從容容地淺嘗即止。接著，外面傳進來一盤油光閃亮的炙肝，通常炙肝用狗肝或羊肝，但這一盤肝的形狀和色澤，都與平時所見的不同。

　　「這是炙肝嗎？」她問。

　　「是。」昭媯答道：「是馬肝。荊先生喜食此味。」

　　「我可還是第一次得嘗異味。」夷姞切了一塊肝尖，照一般食炙肝的方法，蘸了醬，伴著辛菜，送入口中，辨一辨味，表示滿意，但是，「嘶風追月的英物，殺了作口腹之奉，我總覺得於心不忍。」說了這一句，她自覺失言，便又歉意地笑道：「荊先生，你覺得我的話不中聽吧？」

　　「公主說得極是。」荊軻以極誠懇的聲音答道：「我實在頗有同感。但口腹之慾，有時不免過分，從今以後，要與此物絕緣了。」說著，放下了手中的食器。

　　昭媯和季子都是善於窺伺顏色的人，一聽這些話，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把馬肝撤了下去，換上一盤肉餅。

　　夷姞有些不安，不過想到一句話能夠勸得人放棄了嗜好，從今少殺多少匹馬，自然也是件頗可得意的事，所以不知不覺地舉爵喝了口酒。

　　在荊軻，放棄了這一嗜好，不但心甘情願，而且有種為善最樂的感覺，「公主！」他想表達他的那份感覺，「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哦──！」夷姞想了想，他總不至於說什麼不合於禮的話，便點點頭：「不要緊！」

　　「我覺得陪公主說話是一種絕大的樂趣，真是獲益良多！」

　　「不用這樣恭維我！」

　　「荊某待人，只有一個誠字。可與言，必出自衷心；不可與言，付諸默然。我不喜作無謂的恭維。」荊軻正色相答，說完，緊閉了嘴。

　　夷姞看他那一本正經的神情，倒像是受了絕大的冤屈似地，不免有些好笑，但也不能不假以詞色：「既然你說跟我談話是種樂趣，那你就說吧！我聽著呢。」

　　「是！」荊軻又興奮了，「人海茫茫，要覓一個『可與言』的人，實在也很難──。」說到這裏，夷姞倏然抬跟，十分注意地看著荊軻，這突如其來的神情，把他的話打斷了。

　　「荊先生！」她發覺了他住口不語的原因：「請說下去！」

　　「性情不同，處境各異，不必與言；智識不足，行事卑下，不屑與言；而可與言的，往往又格於形勢，難得相見。因此，人生百年，能夠暢所欲言的日子，實在寥寥可數。」

　　夷姞把他的話，隻字不遺地聽入耳中，印入心頭，他所說的「不必與言」與「不屑與言」，也正是她獨處深宮所感到的苦悶，但是，他最後一段話，意何所指呢？在他心目中，她自然是個「可與言」的人，然則所謂「格於形勢」，是不是暗指彼此的身分有別，不便常相往還呢？

　　這曖昧的語意，不便要求他明白解釋，只好答一句：「你的話，有些我同意，有些我不甚了了。」

　　荊軻也不問她那些是她不明白的，管自己又說：「自從上交太子以來，我又發現，說話還有不敢與言這一層苦楚！」

　　「不敢？」夷姞奇怪了，「太子最敬重你的，為什麼『不敢與言』？」

　　「正就是因為太子的恩義逾分，使得我說話不能不加顧忌。」

　　「譬如──？」

　　「其中必定有緣故。」夷姞很有興趣地說，「請舉例以明之。」

　　「譬如有一次，我陪太子在東宮池邊閒坐，池中有頭大黿，我無意間拾塊小石子擲了牠一下。不想，一會兒東宮侍從，捧來一盤金丸，供我擲以為戲；公主請想，這不是太──。」荊軻頓住了，找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形容。

　　「也許你覺得太過分了，而我哥哥覺得非此不足以示尊敬。」

　　「是的。我覺得太過分了，所以有時變得不敢與言。如果我說愛食馬肝，萬一太子把他那匹千里馬殺掉了，取肝以食。這樣子，豈非叫人食不下嚥！」

　　夷姞這才完全弄明白了不敢與言的道理。細想一想，自己身為公主，素蒙父兄寵愛，真是有求必應，有時也難免為了一時好惡，隨便一句話，在別人奉為綸音，平添多少麻煩？看來他的話對自己也極為有用，值得深深警惕。

　　「然而，世上也盡多作威作福的人。」她說，「就像我這樣，我討厭我這個公主的銜頭，而在有些人眼裏，羨慕得不得了。」

　　「公主！」荊軻答道，「我不敢擅作威福。」

　　「這是你與眾不同之處，可惜，我哥哥不了解，所以你們倆談話，格格不入。」

　　她何以知道他跟太子丹談話格格不入？意見有不合則有之，說「格格不入」未免形容太甚，他覺得不能不作辯白。

　　但是，他的解釋仍是委婉的：「這話要分兩面來看，商量大事，本乎理愈辯則愈明之義，反覆討論，不厭其詳，到頭來，卻總是取得一致的。」

　　「所謂一致，也不過是你委屈自己，作了讓步而已！」

　　荊軻心中凜然一驚，繼以滿懷的感激，她真是能了解他的苦楚，直看到心底深處。然而，他還是不能不略言否認的態度。

　　「公主何所見而云然？」

　　「譬如──。」夷姞看著季子，沒有再說下去。

　　季子會意了，輕聲招呼昭媯：「迴避！」

　　等她們一走，夷姞接下去又說：「譬如入秦之計，在你是下策。你說過，下策你只設謀，不與其事，結果還是脫不了身。」

　　「不然。昔之下策，今為上策。」

　　「何以故呢？」

　　「上策、中策皆不能行，則剩下的一策，便是唯一的上策了！何況──。」荊軻覺得上面那一段話說得過於率直，而且語氣中略帶譏諷，近似牢騷，怕傳入太子丹耳中，生出誤會，所以趕緊下了「何況」這個轉語。但應該怎麼接下去？卻一時想不出來，不由得停住了。

　　而夷姞卻替他想到了，「『何況』，」她說，「我哥哥的意思，說是要聯繫上策、中策一併而行，那麼這下策，便變成了規模甚大的善策了！」

　　「正是、正是！」荊軻很高興地說，「原來公主亦深明底蘊，以後便多一個一起商量的人了。」

　　「我不與聞國事。只是跟你談談！」

　　「是的。請公主多賜教。」他又接下去補充：「這絕非客氣話，我與太子，不免當局者迷，公主冷眼旁觀，略示一言半語的指點，受益不淺。」

　　夷姞很誠懇地點點頭，問道：「咸陽之行，準備得如何了？」

　　「一要得人為助，二要特鑄一把匕首。」他把蓋聶和徐夫人都說了，只未提到樊於期。

　　「如果一切順利，何時可以入秦？」

　　「總在初夏。」

　　「喔！」夷姞把酒爵舉了起來，向他致意。

　　她的話驟聽矛盾費解，在荊軻卻真個是別有會心，所有的人，從死去的田光到活著的那些在燕國的朋友，無不對他抱著太高的期望，課以太多的責任，這讓他心上像壓著許多鉛塊，沉重得透不過氣來，唯有夷姞的話，是他聞所未聞的，她的話，是把鉛塊從他心上移去，而非增加。

　　於是，他有著一股強烈的衝動，這一句話非說出來不可，「荊軻何幸，得識公主！」

　　夷姞沒有作答，微微紅了臉，也似乎有些慍色──但雖在明晃晃的燈下，那慍色也被隱沒在羞意和酒意所造成的酡顏中，不易為人覺察。

　　「季子！」她喊了一聲。

　　季子和昭媯雙雙進屋，齊聲問道：「公主有吩咐？」

　　「我飽了！」

　　「噢！」作主人的荊軻趕緊接口：「請別室休息。」

　　「多謝你！」夷姞又展現了異常動人的微笑：「十年來，我是第一次過了這麼個悠閒自在的生日。」

　　他想說：但願她年年如此。話到口邊，不自覺地嚥住了：「年年」？那還有年年？她是有的，他沒有了！這是他一生中最後一個新年。

　　一種莫可言喻的恐懼和悲傷，像條毒蛇樣盤踞在他心中；可是他立刻警覺了，挺一挺胸，斷然決然地把他心頭的「毒蛇」，硬驅逐了出去。

　　這是不容易的。他想到田光的死，太子丹的許多異乎尋常的寵榮──用那些回憶和感覺來充塞心頭，作為驅逐「毒蛇」的武器，但是，那些都不及夷姞的笑靨有效。

　　公主的影子翩然消失了，她的笑靨並沒有消失，清清楚楚地印在荊軻的心頭。

　　忽然，在延曦閣前望見圍牆外面，遠遠地來了一隊燈火照耀的行列，他很快想到，那是誰來了？

　　「去稟報公主，說太子將到。」對昭媯說了這一句，他匆匆走下假山，到門口去迎接貴賓。

　　果然是太子丹。等他一下車，他便迎了上去，首先為他早晨未到東宮朝賀而致歉，同時準備補行申賀的大禮。

　　「不必行此俗套！」太子丹一把拉住了荊軻，他的酒喝得很多了，神情特別顯得興奮，「今天一會，可稱盛會，只惜你未在座。」

　　荊軻知道那是太子丹招宴他的二十名壯士，心裏立刻聯想到，自遷入荊館，也應該請一請他們，方算是做人的道理，同時也不妨借這機會考察一下，看看除了秦舞陽以外，還有什麼傑出之士，可備入秦副手之選。

　　主意打定了，卻未說出來，只請太子丹仍舊上車，到廳上休息。

　　「不必，走一走的好！」太子丹問道：「夷姞呢？」

　　「公主在延曦閣。」

　　「喔！」太子丹笑道：「她最喜愛延曦閣。我第一次看見她，就在那地方。」

　　「那是──，」荊軻很謹慎地問道：「那是從邯鄲回來？」

　　「是的。夷姞生時，我在趙國，到她六歲，我才回來，十七年囉！」

　　因為他聲音中，帶著濃重的感傷的意味，荊軻不願再往下談，所以默然不答。

　　到了廳上，夷姞已站著在等候。她原以為立刻會原車回宮，但太子丹決不會一來就走，於是夷姞又留了下來，挨著她哥哥坐下。

　　「你這位不速之客如何？」太子丹笑著問她，「可玩得高興？」

　　「嗯！」夷姞垂著眼帶著笑，點一點頭說：「跟荊先生談得很對勁。」

　　「喔！」太子丹望著荊軻問：「是嗎？」

　　「是的。公主的見解超然得很，叫人不勝佩服。」

　　「難得之至。你總算也遇見個可以談談的人了。」太子丹對夷姞說了這一句，轉臉又看著荊軻：「我的妹妹，就是你的妹妹，你不妨像我這樣看待她。」

　　「不敢！」荊軻略帶些惶恐地回答。

　　「我只管他叫荊先生！」夷姞說，揚著臉，帶著些故意不講理的神氣。

　　「論學問，你管他叫聲荊先生也不為過。」

　　「原就是這樣。」夷姞迅即接口，「我也只是敬仰荊先生的學問。」

　　「是的，是的。能讓你敬仰的，可真罕見。」太子丹笑著站了起來，扶了夷姞一把，「該走了！讓荊卿早早休息。」

　　荊軻卻真是想留他們兄妹多坐一會，苦於沒有適當的理由，只得恭恭敬敬地把他們送了出來。

　　「明日午後，過我一敘如何？」臨上車時，太子丹說。

　　「遵命！」荊軻又問，「可還有別的賓客？」

　　「沒有。就你我倆，把酒清談。」

　　「既如此，我有個請求。」荊軻接著說道：「宋意和武平，已應我之約，分赴吳楚、齊魯，有所尋訪，不日就要動身，請太子召見，加以慰勞勉勵！」

　　「該當如此！該當如此！」太子丹一迭連聲地說，「明天一早我就派人去請他們。」

　　到了第二天午間，荊軻早早到了東宮，先把遣派宋意和武平，分途出發尋訪蓋聶的計劃和應該準備的禮物、書簡，從人、車馬都細細說了，太子丹自然完全同意，立即囑咐東宮舍人，限期辦理妥當。剛剛處理完畢，宋意和武平都到了。

　　太子丹親自降階迎接。他一向謙恭下士，這時為了慰勞將有遠行的人，更顯得禮數周至，情意殷勤，粗豪灑脫的武平，倒還不覺得怎麼樣，年紀較長，性格較為拘謹的宋意，卻大感侷促，所以談不了幾句，便一再向武平示意告辭。

　　受了荊軻教導的武平，居然懂得眼色了，但說話仍是不會繞彎子，「要走就走吧！」他首先站了起來，「太子，俺跟老宋告辭！」

　　「怎的要走？我有窖藏的好酒，留著等你。」

　　武平嚥了口唾沫，看著宋意，於是宋意不能不開口了。

　　「多謝太子，改日再來叨擾。」

　　「對了！」武平順從宋意的意思，卻又不肯放棄東宮的美酒，留下一個尾巴：「留著等我們動身的時候，太子再請我們喝。」

　　太子丹看看留不住，趕緊一口應允，「一定一定。替兩位餞行時，必有美酒。今天，既然兩位不肯在這裏喝，我叫人替你們送去。」

　　於是，八瓶美酒載在宋意和武平的車後，一起出了東宮，荊軻依舊留著，受太子丹的款待。

　　飲酒到了一半，天色剛黑，廊下一陣笑語，盡是婦女的聲音，荊軻耳朵尖，聽出來其中之一是夷姞。

　　不知怎麼，他忽然有些心神不屬，悵然莫知所措了。太子丹看在眼裏，心裏十分為難，不知道應該採取怎樣的態度？就在這躊躇中，嬌笑軟語漸漸遠了。突然間，太子丹一躍而起，親自拉開屏門，大聲喊道，「夷姞，夷姞！」

　　「公主！」東宮的宮眷幫著他招呼，「太子請公主說話。」

　　於是夷姞旋過身子來，一揚飄拂的長袖，雙手交歛，喊一聲：「哥哥！」

　　「荊卿在這裏，你不過來談談？」

　　夷姞不即回答，想了一下才說：「不，我有些倦了。」

　　「喔！」太子丹不自覺地顯得輕鬆了，揮一揮手說：「那麼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短短的交談終了，夷姞為一群宮女擁著回去，太子丹仍舊回入室內。這一切，荊軻在裏面都已知聞，心中雖不無怏怏之感，可是也就因為這片刻的緩衝，使得他能夠恢復常態。

　　太子丹估量著荊軻必已聽見了他的話，他覺得他已經有了交代──他留過夷姞來陪荊軻談話，而她不願。那是無可如何之事，他覺得他不必再多說什麼了。

　　於是，他們都只當未曾發生過這件事似地，重拾未完的話題。

　　荊軻正談到他準備邀宴東宮所供養的那些勇士，太子丹自然贊成，問他請客的日子。

　　「太早了怕來不及，總得十天之後。」

　　「這你不必費心，你只是出面而已，一切都由我派人去預備，沒有什麼來不及。」

　　「太子，我不是說飲食酒漿的準備來不及。」荊軻放低了聲音又說：「我另有一層意思。」

　　他的意思是想借這機會，甄別入秦副手的備選，用一種比武獻藝的方式，來測驗每一個人的勇氣膽識，這得要好好設計一下，所以需要一些日子。

　　「好極了！」太子丹對他的主意，大為欣賞：「荊卿，你真是足智多謀。」

　　荊軻也很高興，這不是由於他受到了讚許，而是太子丹同意了他的做法，「太子！」他問：「可有善射的人？」

　　太子丹想了下問道：「要怎樣才算善射？」

　　「自然是百發百中。」

　　「我知道要百發百中。但有個分別，是在射圃中射靶子的百發百中，還是射空中飛鳥的百發百中？」

　　「射圃中的百發百中就可以了。」

　　「那，怕都不如我！」太子丹指著鼻子，似得意似謙虛地說。

　　「原來太子還具此神技！」荊軻大感意外，「恕我放肆，就此刻容我瞻仰如何？」

　　趁著三分酒興，太子丹欣然許諾，立刻傳話：「射圃伺候！」

　　射圃在東宮東北角，圈起一帶圍牆，裏面是個狹長的大敞棚，長有百步，這時點起無數燭炬，照耀得十分明亮。太子丹陪著荊軻走了進來，從人送上一把他用慣了的弓，一壺箭，接在手中，微微把弓一扯，弓弦振蕩出嗡嗡的輕響；太子丹得意的笑容又浮現了。

　　「我只能射八十步。」他指著遠處的箭靶說，「最好是六十步，那便有絕對的把握。」

　　「就射六十步。」

　　荊軻從容不迫地走了六十步，回過身來，從衣帶上解下一枚玉環，高高舉起，叫道：「太子，請以我手中物為『的』。」

　　這一聲，把所有的侍從的視線都吸引過來了，「什麼？」太子丹大聲問道：「射你那個玉環？」

　　「是！」

　　太子丹真個楞住了，「不行，不行！」他喃喃地說：「我沒把握，沒有把握！」

　　「不要緊！」荊軻鼓勵他說：「太子，你只行所無事，隨隨便便一箭，一定中的。」

　　「怎麼隨便？射傷了你怎麼辦？」

　　荊軻看著太子丹過於持重，怎麼樣也鼓舞不起來，只得一笑而罷，把玉環仍舊繫在衣帶上，走了回來。

　　太子丹重新拉開了架子，彎弓搭箭，颼，颼，颼一連三響，六十步外的箭靶紅心，簇攢著三支箭，左右侍從，喝出一陣響亮的采聲。

　　太子丹卻是豪無得色，他放下了弓箭，按著荊軻的肩頭說：「荊卿，我鎮靜的功夫，萬不如你。從前有位名醫，任何沉疴，一投劑無不大有起色，但遇到他至親骨肉生病，他就不知道怎麼用藥了。我今天不敢射你手中的玉環，就是這個道理。」

　　「我領會得太子的心情。」荊軻躬身答道，「而且深為感激。」

　　「我也領會得你的用意，是要用這個辦法來試驗那班勇士們？」

　　「是的。酒酣之際，或者未飲之先，較藝助興，可以觀人於微。太子，」荊軻的聲音變得低沉了，「恕我說句放肆的話，我並不期望，跟我一起去辦事的同伴，能如我一般，一切喜怒哀樂都能克制得住。但是，無論如何得要把生死置之度外，看破生死，則無所懼，若遭意外，才能從容應付。」

　　「你的話透澈之重。你的辦法也是考驗一個人勇氣膽量的妙策。不過，我不能下場，或者，可以另外覓個善射的人──不過，就算覓得其人，我也不能讓你去蹈此危險。」

　　「我不可例外。若有例外，何以服人？」

　　「不！」太子丹固執地拒絕：「你，說什麼也不行！」

　　這是一時爭論不出結果的事，荊軻只好不響。跟著太子丹回去繼續飲酒，盡歡而散。

　　以後幾天，忙於應酬，朝中大臣，紛紛邀宴，然後是為宋意和武平餞行，接著又是樊於期請去盤桓了一整天。一連串的酒食征逐，把個荊軻膩煩得不得了，一心巴望著能清清靜靜休息兩天。

　　才清靜了一天，來了位不速之客，但是這位貴客卻受到了荊軻衷心的歡迎──那是夷姞。

　　「我早就要來了。聽說你一直不得閒，所以遲到今天才來。」

　　一見面的語氣，便是如此率直托熟，荊軻倒不便來什麼客套，也說了他心裏的話，「我若是知道公主那一天要來，不管什麼應酬，都會推辭掉，在家恭候。」

　　「那何必？」夷姞歡愉地微笑著，「只要你在家，我隨時可以來的。」

　　「是，是！只要公主有興致，請隨時光降。」荊軻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我早說過，這裏是公主家的物業，自然隨時可來。」

　　「你別這麼說！」夷姞立即接口，「我哥哥把這裏送給你了，我憑什麼混充業主？」

　　荊軻笑了笑，一時衝動，脫口說道：「其實我倒有個想法──。」

　　夷姞等了一下，不見他開口，催促著說：「倒是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啊！」

　　「我在想，將來奉還了這座園林，最好公主來住。」

　　「為什麼？」

　　「因為──，因為公主喜歡這個地方。」

　　「這不成為理由。」夷姞笑道：「如果我喜歡咸陽宮，那醜八怪的嬴政也肯拱手奉讓嗎？」強詞奪理的話，出自絕色公主口中，便覺嬌憨可喜，荊軻再一次笑了。

　　「閒話少說，我一直想來，就是要來替你出些主意。你看──，」，她指著延曦閣前那一泓綠水說：「在那池子上蓋一座水閣，納涼玩月，無不相宜。可是個好主意？」

　　主意雖好，只是水閣宜於夏天，等蓋好了，他也已經動身了。

　　當然，荊軻不會說破這一層，順著她的口氣恭維：「啊，公主設想得真妙。」

　　「還有，」夷姞越發興致勃勃了，指著西南角說：「那一帶太豁露了，該補植一行樹木，才有掩映之致。」

　　「對，對！遮斷了牆外的車馬行人，耳目清淨得多。」

　　「還有許多地方要改動的。走！」她伸出一條手臂，「我去指點給你看。」

　　荊軻略一遲疑，終於也伸出手去，扶著夷姞，下了假山，走遍整個園林，那裏該建一條雨廊，那裏該種些什麼花草，指點得十分詳盡。

　　一個圈兒兜下來，仍舊回到延曦閣，夷姞已累得臉紅氣喘，汗津津地把鬢髮都弄亂了。但是，她是快樂的，內心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充實和興奮。在宮中，她是一頭被關在金絲籠中，而且連在自己籠中也不准隨意飛一飛、叫一叫的五色文鳥；空長了一身鮮艷奪目的羽毛，過的卻是奄奄無生氣的日子。公主的身分為她帶來了重重禁制，高傲的性格，更使她自陷於孤獨，而這一切，在這裏，在今天不知不覺地都已消失。

　　退入延曦閣裏，無形中已屬於她專用的一間私室，讓季子替她整理頭面，重勻脂粉，只稍稍休息了一下，她又坐不住要去找荊軻談話了。

　　荊軻在倚欄沉思，望著粼粼的水池，腦中出現了一座建在池子中央，翼帶曲曲雙橋的水閣；月白風清的深宵，或者曉霧迷離的清晨，與夷姞在一起生活，那將有多少的賞心樂事？

　　「荊先生！」

　　這一聲喊，驚醒了他，回頭看去，是季子，季子的身後是夷姞，她依然打扮得那樣形容華貴，只是臉上因走累了而浮現的紅暈，還未消褪，越發顯得光艷照人。

　　「請在這裏坐。公主！」荊軻站起來，移一移另一塊錦茵說。

　　「我見你一個人在這裏出神。想些什麼！」

　　「在想那水閣。越想越可愛。」

　　「那就早日動工吧！」

　　「怕得請公主來親自監工。」

　　「這──？」夷姞不經意地看了季子一眼，「得閒我就來。」

　　季子悄悄退下了，碧欄杆邊，就剩下他們兩人，荊軻旋轉了身子，正面對著夷姞，「我在想，星月皎潔的秋夜，若得在那水閣中聽公主奏琴，說什麼人間仙境？只此便是！」

　　「嗯！」夷姞點點頭，半仰著臉，眼中流露出嚮往的神情，「你的話不錯。奏琴最好的境界，是在高山流水之間，高山又不如流水，琴聲有了水音，格外清越動聽。」

　　「那麼，將來水閣落成以後，可以命名為『琴榭』。」

　　「又是『琴室』，又是『琴榭』！」夷姞笑道：「聽起來，這裏倒真像是我的別業。」

　　「豈但這裏？公主若想要什麼，世間一定會有人去替公主辦來的！」

　　「誰？」夷姞看著他問道：「你？」

　　她的神態半真半假，看不出來她是有意發問，還是茫然未解他話中的微意，荊軻在她灼灼雙眼逼視之下，倒有些發窘了，想了想，答道：「我想，不會僅是我一個。」

　　「還有誰呢？」

　　這話更不容易回答，而且答得不妥，出入甚大，荊軻只好閃避了，「至少還有太子。」他說，「太子的友愛之情，實在叫人感動。」

　　夷姞微笑不答，把臉轉過去，凝視著池水。

　　「將來在水閣外，還得繫一條船。春水碧波，夏日荷花，蕩漿是件樂事。」荊軻又說。

　　「你倒提醒了我！這池子裏該多種荷花，蓮葉田田，一片清涼，風來時，暗香微度，雨來時，珠落玉盤，那才真叫有聲有色呢！」

　　「啊！聽公主說得這麼美，我真想──。」

　　「真想什麼？」

　　「沒有什麼。」荊軻黯然地搖搖頭。

　　「不行！我最恨說話不痛快。」夷姞不自覺伸手撫在他的肩上，使勁地搖撼著，「你非把你那句話說完了不可。」

　　「只怕我說了，你不愛聽。」

　　「怎知我不愛聽？我不要你盡挑我愛聽的話說。」她有些激動了，「我在宮裏聽夠了！膩煩死了！」

　　「我是說，我真想終老斯鄉。無奈，辦不到！」

　　一想到初夏時分，荊軻將深入咸陽，此一去九死一生，頓時感到一陣陣澈骨的淒惶，夷姞的眼睛潤濕了。

　　荊軻大驚！驚於一種可怕的發現，她怎會有此眼淚？難道短短的三數次聚晤，她的感情竟深得難捨難分了麼？

　　「唉！」夷姞長嘆一聲，「人生在世，真是沒有意思。」

　　荊軻心裏一樣也難過得很，可是他不敢再在她的感情上，說任何推波助瀾的話了，「公主！」他裝得非常樂觀地，「你的話錯了！我的感覺，正好相反，人生隨處皆是奇遇，時時可思，處處可念，譬如我，自到燕國，一切的遭遇都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尤其是得蒙公主的不棄，銘心刻骨，死而無憾。人生到此，夫復何求？」

　　「你是慷慨赴義；」夷姞低下頭去，用輕得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說：「無奈生者難堪！」

　　荊軻再也無法接口了。怔怔地望著空中，忽然覺得視線模糊，意識到自己眼中也已湧出了淚水。他深怕在夷姞面前失去了男兒氣概，一急，心腸轉硬了，總算眼淚沒有再往下流。

　　「我要走了！」夷姞站起來說。

　　荊軻深知她的心境，強留她也無用，只站起來垂著頭，別無其他的表示。

　　「你有話說？」夷姞問。

　　「是的。我有許多話，不知道該怎麼說。」荊軻把自己的思緒理了一下，覺得此刻應該說的是安慰她的話，「人生百年，平平安安，庸庸碌碌地死掉，在歷史上是一個字的地位都佔不到的。如果轟轟烈烈幹一場，青史留名，死而不死！公主，你想到我時，要把眼光放遠些。」

　　「嗯。」夷姞點點頭，「我也知道這層意思。」

　　「那就好了。」荊軻有著如釋重負之感。

　　「看得破，做不到，如之奈何？」夷姞慢慢地走了開去，突然又一轉身，對荊軻說道：「你叫我把眼光放遠些，依我看，倒不如放近些，且顧眼前的好！」

　　荊軻默然。一路送她上車，一路在體味著她的話。

　　夷姞剛走不久，太子丹卻又來了。他來告訴荊軻一個消息，將離開燕市去作一個月的巡視。

　　「喔！」荊軻想了一下說：「徐夫人未到，蓋聶也得到三月間才有確實消息；這一陣子倒是沒有什麼事。太子，預備走些什麼地方？」

　　「我想沿著長城走一遍，看看修城備戰的情形。此去早則四十天，晚則兩個月一定回來。這裏請你多多費心。」

　　「遵命！」

　　「我明天就走了，你不必送我。」

　　太子丹此行極為祕密，沒有人餞行，也沒有人送別，甚至夷姞，也是他走了以後才聽見太子夫人說起的。

第七章

　　在第四十五天，太子丹巡視了燕國的長城，回到都城。正如他去時那樣，輕車簡從，行跡隱祕，只有極少數的人知道，而第一個知道的是荊軻，因為太子丹未回東宮，先訪荊館之故。

　　遠別重逢，彼此都有一種純粹出於友誼的喜悅。荊軻說太子丹滿臉風塵，憔悴得多了，而太子丹卻覺得荊軻神采飛揚，步履輕鬆，別有一份以前未曾見過，並且難以形容的煥發的神情，他心中雖不免困惑，但更多的卻是安慰。

　　太子丹談了一路的見聞，主要的是國境以外秦軍的動態，趙國新滅，需要一段時間來接收整理，同時秦國內部又在大鬧飢荒，軍糧不繼，無法支持一支大部隊的作戰，因此王翦的大軍，一時還不可能進攻燕國。至於屯兵雲中、太原的李信，在秦國的將領中，屬於後起，他的任務只是接應王翦，王翦未曾進軍，他便不會有所動作，更無足為慮。

　　「荊卿！」分析了當前的局勢，太子丹又興奮地說：「此乃天助燕成功！老實說，我一直在擔心的，就是在我們尚未準備完成以前，王翦領兵進逼，那時，你的出使咸陽，身分就不妙了！修好之計變成城下之盟，這出入太大。照現在看來，時機對我們非常有利，一定可以得到十分圓滿的結果。」

　　荊軻雖不敢像他那樣樂觀，不過太子丹所顧慮的情形，他也早已想到了，能夠有一段平靜無事的時間，讓他從容準備，無論如何是件可喜的事，所以他立即俯伏在地，向太子丹稱賀。

　　「不敢當，不敢當！」太子丹趕緊伏身還禮，「一切還要仰仗大力。沒有荊卿，沒有燕國，該我致謝，豈敢受賀！」

　　彼此謙謝了一番，坐定了又談正事，荊軻報告：「徐夫人已經自榆次動身，因為生病剛好，不耐勞累，路上走得慢些，算來還有十天可到。」

　　「喔。」太子丹又問：「宋意和武平可有消息？」

　　「有的。武平已到臨菑。宋意先到壽春，又轉往姑蘇去了──看樣子，或許已有蓋聶的消息，特意追蹤了去。」

　　「好，但盼他能在姑蘇訪著了蓋聶。」太子丹定神想了一下，突然記起，「喔，我要替你引見一個人。」

　　「什麼人？在那裏？」

　　「此人是守長城的一個裨將，名叫成封。我把他帶來了。」說著吩咐從人：「請成將軍來！」

　　「請稍待！」荊軻插口阻止，看一看身上說，「等我換了公服，再請來相見。」

　　「不必了，你是上卿，見一裨將，不妨隨便些。」

　　「不！初次相見，禮不可失，恕我失陪！」說著站起身來，到裏面去換上了公服。

　　等他重新回出來時，已遠遠地望見了成封，「不是要找個善射的人嗎？」太子丹指著外面說：「那成封就是。」

　　「比太子如何？」

　　「你是問他的弓箭？」太子丹得意地說：「勝我十倍。」

　　話剛說完，東宮侍從，已引著成封上階升堂──此人身高七尺，背闊臂長，一雙星眼，炯炯有神，相貌極其英武，荊軻對他有著很好的印象。

　　成封先拜見了太子，然後，太子丹為他引見荊軻，成封以下屬參謁上官的禮節，報名拜見。

　　略略寒暄了幾句，荊軻開門見山地提出了要求：「成將軍，聽說你有百步穿楊的神技，能讓我開開眼界麼？」

　　太子丹一聽這話，深怕他又要拿他自己作為箭靶，趕緊接口說：「成將軍自然不吝指教。讓我來出個題目。」

　　「是！」成封答道：「容我取了弓箭來。」

　　他的弓箭，早已有人取來伺候著，這時遞了上來，弦粗胎闊，格外長大，好一張硬弓！荊軻不由得讚一聲：

　　「好！」

　　太子丹卻已站了起來，在廊上一面走，一面看，去找試射的目標。這時的燕地，正是春冰初解，桃李芬芳的好時節；荊館園林，滿眼芳菲，叫人目不暇給，但是，要找一個能夠顯示成封妙射的目標，卻不容易。終於還是隨後跟了出來的荊軻，找到了題目，「成將軍請看！」他指著簷間說：「有個蜘蛛在結網。」

　　成封和太子丹都看到了，結網剛剛開始，長長的一根絲垂了下來，末端一隻蜘蛛微微飄蕩著。

　　「射蜘蛛？」太子丹問。

　　「不！」荊軻說，「六十步外射斷蜘蛛絲。」

　　蛛絲極細，六十步外，目力難察；但似難而實易，因為蛛絲雖細，有垂著的蜘蛛可倚為目標，只要左右不偏，上下並無限制，無論前端的箭鏃，末尾的箭羽，擦及柔細的蛛絲，便可拉斷，這比以蜘蛛為的，容易得多。

　　太子丹和成封都明白，這是荊軻的深諳人情的地方，怕的是題目出得太難，萬一做不到時，賓主雙方都會覺得尷尬。

　　成封雖是一介武夫，儀態卻優雅得很，微一躬身致禮，然後挾著弓箭，在廊上跨了六十大步，轉身看了看目標和腳下所站的部位，自箭壺中抽出一支箭來，搭在弓弦上。太子丹和荊軻都站在他身後看。

　　成封忽然出現了令人費解的態度，垂手拿著弓箭，一無動作，只凝神向前望著；太子丹等得不耐煩了，大聲催促著問：「成將軍！怎不射？」

　　「我在等──。」

　　一句話未完，見他手起弓響，射出一箭。手法快如石火電光，沒有人能看清楚他的動作，也不知那支箭落在何處？

　　「太子、上卿！」成封轉身陳述：「我在等杏林中飛出來的燕子，請驗視！」

　　檢驗的結果，不但蛛絲斷了，杏林中還跌落一隻受創未死的燕子，燕子身上帶著成封的箭。

　　於是荊軻置酒相賀，賀成封的神射，也賀太子丹又羅致了一位傑出的勇士，兼有為他洗塵的意思在內。太子丹欣然領情，飲到天黑，才帶著成封回城。

　　人走了，記憶猶新，荊軻回想成封的一切，覺得他氣靜神閒，儀表雍容，頗有大將之風。心中忽然一動，如果蓋聶找不到，用成封作副手，看起來比秦舞陽要好得多。

　　這是個有趣的新發現，荊軻覺得很興奮，他決定要在成封身上好好下一番功夫，把他的長處和缺點都發掘出來，看看他能否擔當這個重任？

　　為了表示尊重，第二天他特意進城去拜訪成封。走到半路上，遇見一輛極其華麗的車子，是夷姞到荊館來了──這一個多月之中。她幾乎每隔一天，便來一趟。

　　荊軻下了馬，攔住車子，隔帷相語，說明了進城的目的。

　　「你去吧！」夷姞答道：「我去看看水閣的工程。」隨後又補了一句：「你可早些回來！」

　　「最早也得午間。」荊軻又說：「反正我儘快趕回來就是了。」

　　於是乍過又別，各奔東西。荊軻進城以後，逕赴接待賓客和過路官員的候館去打聽，成封果然住在那裏，這是禮貌的拜會，主要的只是表示著重的意思，卻並無什麼太多的話可談，寒暄一番，看看詞窮，便即道別。

　　既進了城，少不得也要去看太子丹。他到東宮，一向不須通報，車子直到後宮才停，宮女把他引入書房等候，不久太子丹出來相見。

　　幾乎是第一眼，荊軻便看出來太子丹在笑容後面隱藏著濃重的煩惱。他想動問原因，轉念一想，也許純粹屬於私事，譬如跟太子夫人有什麼意見不協因而口角等等。這在外人是不宜與聞的，所以話到口邊，他又忍住了。

　　「我去看了成封。」他只這樣說，「是特意來看他的。」

　　「喔！」太子丹略顯詫異地，「你有事想差遣他？」

　　「眼前沒有，太子，我覺得此人才堪大用。」

　　太子丹想了一下，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不過不行！」

　　「怎麼？」

　　「他跟樊將軍一樣。」

　　「是秦國的叛將？」

　　「也是不滿嬴政的暴政才逃出來的。」

　　荊軻爽然若失。成封既是秦國的叛將，自然不能再回咸陽，他滿心想用他作副手的理想，完全落空了。

　　「不過，」思想敏銳的荊軻，想到了另一面，考慮又考慮，覺得必須要說出來，「太子，李斯是何等樣人，諒必深知？」

　　「如說嬴政貪殘如狼，李斯便是狡黠如狐！」

　　「設譬得貼切之至。」荊軻又以極審慎的語氣說：「有句話，但願我是過慮，但願我不是對成將軍不敬。李斯善於用間──。太子，你該明白了吧？」

　　「我明白！」太子丹徐徐答道：「我想，成封不會是李斯派來的反間。」

　　「太子！恕我直言。」既然已經說破，荊軻便能侃侃而談了，「從秦國逃出來的，沒有一個不是我們所歡迎的。但李斯的陰謀不能不防，不可讓一兩個混進來的反間，叫我們懷疑所有的義民，屈辱了他們一片苦心壯志。所以似成封這等情形，必得有個踏踏實實的結果，與世人共見。」

　　「那麼，你說應該怎麼辦呢？」

　　「真是真，假是假。假的不用說，真的是不滿暴政而逃出來的，則以成封的才具，應當大用，才符合太子求賢若渴，用人唯才的本旨。」

　　「不錯，不錯！」太子丹深以為然，「我照你的意思辦。不久，就會查出一個確實結果。」

　　這一件事算是談好了。太子丹留他小飲，荊軻因為掛念著夷姞，設詞辭謝，主人也沒有再堅留。

　　等荊軻一走，太子丹立即回到內室，見了太子夫人，第一句話便問：「去的人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太子夫人毫無表情地回答。

　　「怎麼說？」

　　太子夫人不響。

　　「又到荊館去了？」

　　「嗯。」

　　太子丹臉上的懊惱，更濃更重了！「你！」他指著太子夫人責備：「你也不勸勸她！」

　　「你也別老是怪我！」太子夫人有些動氣了，「當初為荊先生奏琴時，你如果攔一攔，打消了那件事，就不會有今天這種情形了。」

　　「我實在想不到會有今天！」

　　「我從未去過荊館，更不會知道。先聽說是她對荊館的布置不滿意，親自畫了圖樣，要在那裏蓋水榭，只當她藉此排遣寂寞，後來聽說她去一整天，我覺得有些不對，悄悄把昭媯找了來問，才知道她真的情有獨鍾。」

　　「那，你就一點不想辦法？不說說她？」

　　「怎麼說？」太子夫人反問，「這兒女私情，做父母的往往都管不了，而況我這做嫂子的？再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的那位公主，脾氣嬌、嘴又來得，萬一話說重了些，惹她搶白一頓，反而壞了我們姑嫂的感情。我只好常常找她來玩，絆住了她；無奈拴得住她的身子，拴不住她的心。請問，換了你又將如何？」

　　太子丹也真的無可如何。論人，一個是一向鍾愛的幼妹，一個是萬分敬重的上賓；論事，感於知音，心意相投，自然而然地孳生情愫，非桑間濮上的醜行可比。他不但不能說什麼，而且照一般情形而論，還應該促成他們的姻緣。

　　障礙是在荊軻有咸陽之行，一去不返，夷姞將成寡鵠，更難的是，這一層障礙不便說破。他認為夷姞既已與聞大計，當然知道荊軻不是一個可以付託終身的人，那就該自己有所檢點節制，誰知不但不曾節制，而且竟是如此放縱，將來會弄得難捨難分，不可收拾，為親人招來無限煩惱，真是太不體諒人了！

　　一想到此，太子丹怒不可遏；驀然起身，向外走去。

　　一出了屋子，才想到夷姞在荊館──他原意是要去找她深談的，此刻只好先忍口氣再說。

　　到了下午，夷姞回來了，特意到東宮來看她哥哥。說了些閒話，太子丹向太子夫人做了個眼色，示意她避開。

　　太子夫人遲疑了好一會，才緩緩地站起來，對夷姞說道：「妹妹你坐一會，在這裏吃了飯走。我先跟你哥說句話。」

　　夷姞有些覺察到了，心裏微微發慌，不過她已從荊軻那裏學會了沉著，所以點點頭：「你們請吧，別管我。」

　　於是，太子夫人走到外面，把所有的宮女都遣了開去，等太子丹出來，她悄悄叮囑：「說話千萬要宛轉，她是最要面子的人，千萬別傷了她的自尊！」

　　太子丹接受了她的勸告，躊躇了一會說，「要不，你一起來談吧！我怕我忍不住會責備她。」

　　「不，這些話，只能兩個人談。你記著，你們是兄妹，只要懇切，她會聽你的。」

　　太子丹悄悄地站了一會，把心靜下來，平弱去躁，準備破釜沉舟地說服夷姞，從此不再跟荊軻見面。

　　但是，重新回到屋子裏，看到夷姞肅然等待的神情，他自己倒先緊張了，好半天，才說了第一句話，「聽說你最近常到荊館去？」

　　「是的。」夷姞平靜地答道：「我在那裏有許多事要做。」

　　「我知道，你在那裏又添了好些工程。但是，這用不著你自己去監工。」

　　「反正我在宮裏也沒事。」

　　隨隨便便一句話，把太子丹堵得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他只好咳嗽一聲，裝出做兄長的威嚴，來掩飾他自己的窘態。

　　「妹妹！」太子丹終於吃力地說出來一句話：「你須知人言可畏。」

　　這一下改變了夷姞的冷靜沉著的態度，她以極鋒利的語氣問道：「什麼人在說？說些什麼？如何可畏？」

　　「都說你不該不顧身分，老是到荊館去……。」

　　「奇了！」夷姞大聲搶白：「到荊館去便是失了身分？這是那一國的道理？」

　　對於這咄咄逼人的氣勢，太子丹感到有些難於應付，嚥了口唾沫，換了個方向來勸她：「你是公主，燕國的少女，都以你的言行為法，所以，你，你不能太任性。」

　　在做哥哥的自以為已說得很宛轉，而高傲的妹妹，卻更生氣，「我做了什麼喪風敗俗的事，言行不足為法？」

　　「只常到荊館去便不足為法。沒有一個深嫻禮法的女子可以如此。」

　　「為何不可如此？」夷姞真的激動了，「荊館原是離宮，是我兒時舊遊之地──荊軻，燕國的上卿，你的生死之交。論地論人，都有特殊的淵源，如果我連荊館都不能去，那就什麼地方都不能去了。」

　　一番侃侃而談。聽起來總覺得有些強詞奪理，可是太子丹不知道如何駁她。

　　夷姞卻是越說越憤慨：「我以為你真的敬重荊軻，原來只是假意籠絡的手段，並非真的敬重他的人品，所以你才不准我跟他親近！」

　　這番話說得太過分了，大大地冤屈了太子丹的心，因而把他氣得發抖，大吼一聲，「我是為你！」

　　「我也是為你！」夷姞的反擊，出乎異常地快，「當初若非因為你看重荊軻，有大事求他，我不會為他奏琴，也就不會相識。就是現在，我也常常想到，他初夏便入咸陽，在世的日子不多了──。」

　　她的語聲突然低了下來，以致於聲息全無，同時眼眶也紅了。這副神情，把個一腔怒火的太子丹，弄得大為氣餒，內心充滿了無可言喻的歉仄和感傷。

　　好久，他才重新鼓起面對難局的勇氣，「別的都不必說了。」他開門見山地觸及本題：「我只問你一句話，你是愛上了荊卿？」

　　「是的。」夷姞低著頭，毫不含糊地回答。

　　雖然她的回答早在意料之中，太子丹仍不免心裏一震，定定神以極冷靜的聲音說：「你應該知道，你的愛不會有結果。」

　　「我知道。」

　　「那麼，你為何這麼做呢？」

　　「我本不想有什麼結果。」

　　這回答是太子丹無論如何想不到的，「我不懂，我不懂！」他喃喃地說，「真不解你是何意？」

　　「你還是不懂的好。」夷姞幽幽地說，「不懂還少操些心！」

　　「我怎麼能不操心？你是我的妹妹，將來弄成不了之局，我能眼看著你不管嗎？」

　　夷姞默然。這是在整個談話中，她第一次出現了詞窮理屈的跡象，太子丹精神一振，說話的聲音也有力了，「妹妹，你聽我的勸，懸崖勒馬，尚未為晚。荊卿無法為你所愛，你狠狠心把他丟開了吧！」

　　「不！我不能！」

　　她的語聲是那樣地堅決，一點沒有商量的餘地，太子丹忍不住又要冒火；但隨即想到太子夫人的告誡，拿手指甲使勁地掐著自己的手掌，把怒氣忍了下去。

　　兄妹倆的一場嚴重交涉，就這樣毫無結果地結束了。等夷姞離去以後，太子丹仍舊坐在那裏發楞；他把整個談話的經過回想了一遍，發覺自己忘了提出最重要的一點：荊軻對她，是否也像她對荊軻那樣一往情深呢？

　　這是沒有辦法去猜測的。不過他一直深信，人的感情是公平的，對流的，所以「國士待我，國士報之」；兒女私情，亦不會例外，夷姞既是如此鍾情，人非木石，荊軻自然無法拒絕她的愛。

　　關鍵是在夷姞身上，只要她冷淡下來，太子丹相信理智過人、冷靜異常的荊軻，會把這段罕見的愛，視作遊仙一夢，至多存下或多或少的悵惘，決不會再主動地來設法跟夷姞接近。

　　夷姞自然不會想到太子丹心裏的主意，那一席之談，雖鬧得不歡而散，可是細想一想，話已說到頭了，態度也顯明地表現了，反覺得心中無掛無礙，從此可以依照自己的意願，要如何，便如何，說來倒是一件好事。

　　於是，她盤算著再一次跟荊軻見面時，怎樣把這些話告訴他，同時也猜想著，他聽了這些話，會有怎樣的表示？一直想到午夜，神思睏倦，方能入夢。

　　第二天起得晚了些，正在梳妝，宮女來報：「太子夫人到了！」

　　話剛完，太子夫人已走了進來，「沒有想到你剛起身。」她說。

　　「我晚了，你倒早！沒有想到你這麼早來看我。」夷姞笑著回答。

　　「進宮來給父王請安，順路來看看你。」

　　「去過明光宮了麼？」明光宮是燕王的寢宮。

　　「還沒有，想邀你一起去。」

　　夷姞心中一動。太子夫人進宮請安，一向是單獨行動，何以這天要來邀她一起去呢？莫非有什麼話要當著她的面向父王陳述？

　　因此，她有些不安，卻不肯在表面上露出來，閒閒地問道：「是有事要在一起談嗎？」

　　太子夫人一楞，想了一下才明白，急忙答說：「沒有，沒有。」

　　夷姞算是放心了。整妝完畢，進了朝食，隨同太子夫人一起到明光宮請安定省。出了宮，太子夫人卻不回去，又轉到她那裏，閒敘家常，直到下午才走。

　　夷姞本來打算著要去看荊軻的，給太子夫人從中一攪，計劃打破了。嘆口氣，只好留待明天再說。

　　不想下一天又出了花樣，御者說是車軸斷了，要拿去修理。公主的車騎有定制，不能隨便找輛車來應急，想一想，只有太子夫人的車可用，便派人東宮去借。巧得很，太子夫人的車也壞了，前一天剛送去修。

　　「今天一定得把車修好。明天我非用不可！」夷姞很嚴厲地吩咐。

　　下一天車倒是修好了，直趨荊館，卻未曾見著荊軻。

　　「到何處去了？」

　　「是太子來邀了去的。」昭媯答說：「攜著鷹犬，必是行獵去了。」

　　「春天不是行獵的季節啊！」夷姞惘惘然地說。

　　「那就不知道了。」昭媯再一次提醒她，「太子攜著鷹犬，卻是我親眼看見的。」

　　攜著鷹犬，自然是去行獵，這已無可疑了。只不知道行獵以後，歸向何處？

　　在夷姞的記憶中，太子丹每一次行獵歸來，總是在東宮後苑，架起行灶，把那些獵獲的飛禽走獸，剝洗乾淨，就地燒炙，與一起行獵的勇士們，快談豪飲；在明亮的火炬下，要鬧得一個個東倒西歪，才肯盡興而散。

　　那麼，今天行獵的人，可有那些勇士們？夷姞在想，如果有那些勇士參加，則多半仍會在東宮聚飲──不可能到荊館來的，因為至今為止，荊軻還未正式邀請過他們；那能第一次來，便亂轟轟鬧一頓燒炙的野宴？這樣，在主客雙方都是失禮的。

　　於是，她命季子去打聽。得到的回報，說只太子丹和荊軻騎馬出獵，除了少數侍從以外，並未見有東宮供養的勇士。

　　這使得夷姞躊躇了，她無法判斷荊軻什麼時候回來？也許很快，也許會被太子丹邀去共宴，至夜深方歸。

　　不過，有一點卻是很明白的，她若是回到了宮裏，即使荊軻早早歸來，她也不便再出城來看他了。

　　還是等吧！她對自己說。看一看水榭的工程，再在杏林中走一遍，修一修花草，捉一捉枝葉間的毛蟲，時間倒也不難打發。

　　到了午後，便有些沉不住氣了。倚欄閒眺，對著一片漠漠春陰，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聊寂寞，而渴望跟荊軻見面的心情也愈迫切了。

　　「公主！」季子悄悄湊近她身邊說：「請回宮吧！晚了，路上不好走。」

　　她真的戀戀不捨，但說不出繼續留下來的理由。只好默默地，快快地上了車，一路上還不住搴開車幃窺探，希望能見到荊軻一個人跨馬經過。

　　快進城時，夷姞才發覺自己失算了。行獵的地區，還在荊館西面；獵罷歸來，必得經過荊館，就算不進來歇一歇腳，一逕進城到東宮，在延曦閣上，也可以遙遙望見的。所以只要守著荊館，不愁不能掌握荊軻的行蹤，而此刻，卻可能弄得兩頭落空。

　　她還是不肯死心，進了城，吩咐到東宮下車。她存著一半的希望，希望在東宮能會見荊軻；當著太子丹，自然不能說什麼體己話，但只要見到了荊軻，聽他們談談行獵的經過，便也足慰相思了。

　　「怎麼？鬧得一頭的土！」太子夫人一見了她便問。

　　一路來黃塵滾滾，就算車幃遮得嚴密，也難免不弄得灰頭土臉，夷姞沒有想到太子夫人是明知故問，只覺得這是無法隱瞞的一件事，便老實答道：「我從荊館來。」

　　「見到了荊先生沒有？」

　　這一句露了破綻。夷姞心想，一問這話，便已先知荊軻不在家。忠厚人不善於撒謊，她口中不言，心裏好笑，只答非所問地說：「哥哥呢？」

　　「一早出去了。」

　　「不是去行獵？」

　　「不知道是不是，」太子夫人又說：「我想快回來了。」

　　這又是前後不符的話。既不知太子丹的行蹤，怎又猜想快回來了呢？

　　話中連出兩次漏洞，不能不叫夷姞感覺到事有蹊蹺。此念一動，自己先覺得痛苦；她是個不喜歡懷疑別人的人，而況被疑的又是忠厚老實，一向為自己所尊敬的嫂嫂。

　　因此，她希望太子丹不要在這時候回來。這樣，便可以證明太子夫人並未在撒謊，而只是她自己誤會了她。剛剛轉完這個念頭，遙聽侍從傳呼；太子丹回來得比她想像中還要快。

　　於是，她更痛苦了，她不能不懷疑兄嫂對她隱瞞著什麼？但是，她不願去打聽那隱瞞著不讓她知道的事情是什麼，相反地，她希望出現一個彰明較著的證據來祛除她心頭的疑雲，證明她不過是庸愚的自擾。

　　足聲漸近，太子夫人親自去開了內室的屏廳，太子丹第一眼便看到夷姞，剛要招呼，卻讓太子夫人搶先開了口。

　　「荊先生呢？」

　　這是太平淡的一問，但入於夷姞耳中，卻如午夜的一個響雷，震醒了迷夢，更如暗室的一道閃電，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太子夫人明明知道她丈夫與荊軻在一起，所以才有此一問。由此可見，他這一天的行蹤，她是完全知道的，然則為什麼要裝糊塗呢？夷姞腦中飛快地閃過這三天來所遭遇的不如意事，立刻明白那些都不是偶然發生的，是經過細心安排的，目的是要把她與荊軻隔離開來。

　　她再沒有懷疑了，但是比懷疑時更痛苦，而且怒不可遏。

　　她不知道太子丹是如何回答太子夫人的，她只覺得有句話如骨鯁在喉，非吐出來不可。

　　「我在這裏，荊先生怎麼會來呢？」她衝著太子夫人說。

　　那不會說話的老實人，像是被她拿住了短處似地，立刻把臉脹得通紅。

　　「你跟妹妹說了什麼？」太子丹又有些遷怒的模樣了。

　　「我沒有說什麼。妹妹也剛來不久。」

　　夷姞還想再說兩句氣話，但看到太子夫人惶恐的神情，心便軟了，忍氣沉默。太子丹也很知趣，不再往下追問，只談他這一天的行蹤──原來這一天的出獵是有作用的，主要的是想再試一試成封的神射。

　　太子丹談得津津有味，夷姞卻一點都不感興趣，一面吃飯，一面盤算心事。只是太子丹正在高談闊論，使得她思慮無法集中，因此，等飯吃完，立刻告辭回宮，打算著一個人靜下來，好好地去想一想。

　　太子夫人攜著她的手，一直送到階前，好幾次她欲語不語，夷姞也覺察到了，特意停了下來，有所等待。

　　「妹妹！」太子夫人畢竟輕聲說話了，「你是知道我的，有些事不是我的本心，不管如何，別壞了你我多少年的感情。」

　　這使得夷姞非常感動，但也無話可答，只把她的手捏得更緊，表示會意。

　　「你要忍耐！」

　　忍耐什麼呢？夷姞心裏在問，口頭上依然保持沉默。

　　「妹妹！」太子夫人的聲音越發輕了，「我告訴你句話，你放在心裏。你哥哥唯一擔心的是，怕你的柔情，消磨了他人的壯志。」

　　潑頭一盆冷水，澆得她心地冰涼。這才是真正的癥結所在，她此刻完全不想跟荊軻見面了──也不是不想，是要把那個癥結想透了，再定進止。

第八章

　　一早起來，荊軻便傳下一句話去，這一天概不見客。這是他在昨夜聽說夷姞等了他一整天以後，所作的決定。他有三天沒有見到她了。這是最近個把月中，還是第一次隔離得這麼久，想像中倒彷彿過了幾年似地；此刻，他不但渴望著見到她，而且他深知她一定也是這樣的心情，所以他決定什麼事不做，什麼客不會，特意把這一天功夫，專門留給夷姞。

　　陽光已曬到牆腳，照平時的慣例，她該要到了。在延曦閣前，一直向東凝望著的荊軻，始終沒有發現夷姞的車子，漸漸有些沉不住氣了，他不能靜下來，一定得找些事做，而所做的是什麼事？卻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朦朧地感覺到，天地雖寬，沒有他存身之處。

　　「怎麼弄了一地的花瓣？」

　　突如其來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定眼看去，是昭媯在他面前。再看一看地上，落紅狼藉，灑了一地的桃花瓣。

　　「好端端地，你把這些桃花都掐了下來幹什麼？」昭媯揀起一朵揉爛了的桃花給他看。

　　這才使他隱隱約約想起，曾伸手採擷過無數桃花，「我想得出神了嗎？」他疑惑地自問。

　　「只見你不住往東邊望，誰知道你是想什麼想出神了？」昭媯酸溜溜地說。

　　「我在盤算大事。」

　　昭媯微微一聲冷笑，叫了人來掃地，自己卻轉身走了。

　　荊軻這時才警覺，自己的行為失常得厲害，他平生不知遭遇過多少次的憂患，大至性命出入，小至衣食不繼，然而他都能維持一個平靜的心境，決不會焦急得方寸大亂，連自己做了些什麼事都不知道。

　　而現在居然出現了這樣的情形，只是為了夷姞的緣故。她真有這麼大的魔力能使自己如此顛倒？荊軻這樣自問著，開始感到事態嚴重；因為他已領受到情絲束縛的力量是如何可怕。

　　怎會到了這等地步？他驚疑不定地在想；回顧往事，腦中所浮現的，盡是夷姞的影子，輕顰淺笑，正反斜側，每一個影子都是如此動人，如此真切；真切得就像此時親眼目睹一般。

　　是什麼時候開始愛上了她的呢？深深困惑的荊軻，一時還沒有功夫去細思這個疑問；當前的難題是，以後怎麼辦？明明是個難題，他卻以極簡單武斷的想法去處理：斷然決然地否定了自己是在愛著夷姞。這一下，他便不必再盼望她了，心裏也似乎覺得輕鬆自在得多了。從延曦閣下來，吃了飯，思量著出去走走。於是吩咐備馬。

　　「不等了麼？」昭媯說：「公主若是下午來了，豈不又撲一場空？」

　　他聽得出來，昭媯語帶譏諷，懶得理她，鼻子裏哼了一聲，往外就走。但走不了三、五步，他不由得站住腳琢磨，夷姞要來，當然打點了無數的話，要向他傾訴；興興頭頭，一腔熱念，結果落得個冰清鬼冷，那份抑鬱失望的滋味，可真難以消受。而況昭媯對夷姞的態度，越來越不妙了，萬一說兩句閒言閒語，夷姞不好意思發作，只好硬忍下去，堂堂一位公主為了他來受這份委屈，叫人心裏怎麼過意得去？

　　於是荊軻發覺自己的勇氣和決心，都在動搖了。那一縷不可捉摸、不可聽聞的情弦，原以為憑自己心中的慧劍一揮，還不是信手而斷？誰知它比世上任何事物來得堅韌，慢慢地熬煉，也許還有擺脫的一天，說是能夠一揮而斷，那簡直是妄想。

　　這一想，荊軻不由得泄了氣，「算了！」他搖搖頭，「我不出去了。」

　　「哼！」昭媯又是一聲冷笑。

　　荊軻心裏冒火，但他馬上警告自己：不可遷怒！怒氣只要一受頓挫，便難發作，當然，他也不會有什麼笑臉給她看，走出去坐在一株古梅下的一方大青石上，那個位置斜對大門，夷姞一來，他立刻就可發現。

　　但奇怪，等到晚也不見夷姞的蹤影。先是怕她來了。不知如何應付，在梅樹下左思右想，總覺得難以擺佈，唯有盼望她不來，才得清靜省事。等到她真的不來了，他卻又大為悵惘，一顆心七上八下，不知什麼事攪得不安，只覺得食不甘味，坐不安席，做什麼事都不對勁。

　　看他那樣子，昭媯心裏也有氣，但也有等量的憐惜，冷靜下來想一想，此一刻正是收服他的好機會，於是打起精神來敷衍荊軻，視線片刻不離他左右，只見他有跟她說話的意思，便先笑臉相迎。笑容裝得太久，嘴角和兩頰都有些發酸了，荊軻卻只是喝著悶酒，沒有跟她說一句話。

　　「到底為了什麼？」她終於忍不住了，「這樣子悶悶不樂！」

　　「你也太難了！」荊軻不加思索地答道，「什麼都要管！」

　　「不是我愛管閒事，你這樣子叫人看了難受。」

　　「你可以不看。」

　　他的聲音極平靜，唯其平靜，更顯得無情，這個釘子把昭媯碰得氣壞了，扭轉身就走，連屏門都未關。荊軻有些茫然，回想了一下自己所說的話，才發覺那是怎麼回事。匆匆起身，趕了出去，大聲叫道：「昭媯，昭媯！」

　　昭媯不知那裏去了，另外來了兩名在聽候差遣的女侍。

　　「你們去把昭媯找來。」

　　昭媯終於被喚回來了，眼圈紅紅地，一臉的委屈，跪下來替荊軻斟酒，卻嘟著嘴，那副樣子看了叫人好笑。

　　「昭媯！」他握住她的手，溫柔地問道：「幹什麼生那麼大的氣？」

　　「你自己知道！」她板著臉回答。

　　「你這麼一說，我們真個要好好想一想。」

　　他真的深入地去想了。他知道昭媯的心情，東宮不能回去，只一心巴望著他，因而對夷姞懷著妒意，這樣下去，萬一鬧出事來，夷姞的面子上會弄得很難看，倒要早早作個了斷之計。

　　念頭一轉，突來靈感，「昭媯！」他說：「你容我靜一靜，通前徹後盤算一下。回頭你到我那裏來，我有很要緊的話跟你說。」

　　昭媯莫名其妙。但不能不聽從，悄悄退了出去，等把裏裏外外，例行的家務料理完畢，才又去見他。就這時有人來報，說有客來拜訪。

　　已將就寢的荊軻，大為詫異：「這麼晚了，還有客！」

　　「是的，說是榆次來的。」

　　「榆次來的？」荊軻一躍而起，「快請，快請！」

　　這一下，昭媯自然顧不得談自己的事，先忙著替荊軻招待賓客要緊，可是，來客是何身分呢？得先問清楚了才好著手。

　　「必是一女一男……。」

　　「還有女客？」昭媯詫異地打斷他的話問。

　　「是師弟二人。女客就是鼎鼎大名的徐夫人，太子特意禮聘來的，男的是她的弟子，名叫孟蒼。」

　　「喔！」昭媯想了一下說，「既是遠道而來，必定還未用飯。」

　　「對！」荊軻說道：「即刻叫庖人備膳。」

　　「今夜想來要安歇在這裏。把那位徐夫人安置在延曦閣中吧！」

　　「不好！」荊軻立即提出反對，卻未說明反對的理由，只說：「客房多得很。除了延曦閣，你挑最好的地方供徐夫人下榻。」

　　昭媯不便作何爭執，答應一聲，自去準備。荊軻也隨即檢點了衣冠，出廳迎接。

　　剛走到廳前，只聽車聲轆轆，沿著甬道駛來三輛雙駕的車子，第一輛是圍車，御者是個高大的青年，荊軻眼尖，看出他就是孟蒼。

　　等車一停，荊軻迎上去匆匆招呼一聲，隨即又問，「尊師呢？」

　　「在這裏！」車帷一掀，徐夫人露面了。

　　荊館的兩名女侍，急步上前，把徐夫人扶了下來。她仰起頭來，歡暢地舒了口氣：「可終究到了地頭了！」然後含笑寒暄：「荊先生，一別三年，不想又得聚會。」

　　「是啊！」荊軻就著燈光看了看她的臉色，「夫人清減得多了。這三年──。」

　　「唉！」就在他略一遲疑之際，徐夫人嘆口氣說：「一言難盡，這裏不是說話之所。」

　　「是，是。請進來，先息一息。」

　　這時昭媯也趕來了，招呼著徐夫人先去更衣休息。荊軻親自接待孟蒼和另外兩名同行的人──也是有名的冶工，徐夫人聽說燕國要大量鑄造刀劍，特意物色了來的。

　　等客人們撣一撣土，洗一洗臉，征塵初卸，庖人已經備好晚膳，荊軻相陪入席。第一天見面，還談不到正事上去，只說些旅途的情形，徐夫人告訴荊軻，他們自井陘東來，折而北上，山路崎嶇難行，經過趙國邊境，還要防備秦兵的盤詰騷擾，所以一路不能按常規歇宿，也因為如此，這一天才錯過了驛宿，深夜相擾，十分不安。

　　「那裏的話？」荊軻也有歉意，「倒是我疏忽了！原知夫人就在這幾天要到，我早該派人在邊界迎接。」說著向徐夫人、師弟和那兩名冶工，一一敬了酒。

　　等荊軻歸座，徐夫人喊道：「孟蒼，你代我為荊先生進一觴。」

　　「是！」孟蒼起身，趨向荊軻席前，敬酒必有一番說詞，他卻是個拙於口才的人，捧著酒倒有些發楞了。

　　「荊先生！」徐夫人在一傍說話：「亡國之人，窮無所歸，託庇蔭下，還求多多照應。孟蒼，你說：請荊先生多看顧我們娘兒倆！」

　　孟蒼還未開口，荊軻已避席相謝，「夫人的話，我荊某不敢當。我也是亡國之人，寄跡他鄉，只是我敢保證，燕太子禮賢下士，謙恭仁厚，對夫人一定極其尊敬。盡請安心住下，共伸同仇敵愾之志。」

　　「是的。『共伸同仇敵愾之志！』」徐夫人說，「不為此，我不會到燕國來。」

　　荊軻把這句話默念了兩遍，內心充滿了莊嚴的感覺。嬴政的暴力可以滅掉趙國，但滅不了趙國的民心，匹夫匹婦，不可奪志，像眼前的徐夫人，便是一個例子。在別人看，千里迢迢，她是應聘到燕，來作太子丹的上賓的，而她自己卻不免有寄人籬下之感，所以先小心謙卑地打了招呼。但是，這並非為了她自己想覓個清靜的容身之地，安度餘年；她的餘年中還有一番事業，她的已迅速趨於衰老的身軀中，還藏著一顆雄心──報國雪恥的壯志，要找個最適當的環境和機會去實現。這才是她不憚遠行，吃盡辛苦，間關跋涉到燕國來的最大原因。

　　由於了解了徐夫人的心情，荊軻對她越發尊重，而且也覺得更易共事，因為他跟她都是國破家亡，托足異地，也都是受太子丹禮聘，來做同一件工作，而尤其要緊的是，他跟她都想打倒嬴政，為天下除害，為國家報仇雪恨。

　　於是，他再一次捧觴向徐夫人致敬，「夫人！你我處境、志業、目標，無不相同。」

　　語氣沒有完，「無不相同」又如何呢？這就不必說了。徐夫人深深點頭，領悟到荊軻今後，將會拿她當自己人看待，敬為尊長，一到燕國，便獲得如此鄭重有力的保證，得以免除初次接觸陌生環境所必有的恐懼，實在是件大可快慰的事。於是，不善飲的徐夫人欣然浮一大白。

　　看看孟蒼和那兩名冶工都已食畢，肅然靜坐，徐夫人便謝了主人，結束宴會。

　　第二天上午，太子丹得到荊軻的通知，趕至荊館，把徐夫人、師弟和那兩名冶工接到城內，撥了一所精緻的第宅安置。當晚在東宮設宴接風，略略說了些門面話，徐夫人話風一轉，入於正題。

　　「太子，荊先生！」她說：「我在邯鄲，便知太子好客，禮數特重。但我要直言，衰邁老婦，只圖清淨，像這樣的宴會，到此為止，今後請太子不必多禮，即蒙寵召，我亦一定辭謝的。這不是我不識抬舉，只是想留些精力，好為燕國效勞，該當如何，就請此刻見示，來日便可動手。」

　　太子丹真想不到徐夫人是這麼一個比鬚眉男子還要爽直明快的人，一時倒楞在那裏，不知如何作答了。

　　「恭敬不如從命！」荊軻代太子丹作了回答，「不過夫人有何需要，亦盡請明示，千萬不要存著作客的念頭。」

　　「對了！荊卿的話，正是我心裏的意思。」太子丹停了一下又說：「且先寬飲。席散以後，再向夫人請教。」

　　徐夫人有數了，鑄造刀劍，整軍經武，關乎國之大計，自然不便在此時此地細談，所以點點頭不再多說。

　　席散了，孟蒼和兩名冶工，被送回館舍，徐夫人自然要留下來。

　　由於荊軻事先已有報告，所以太子丹對徐夫人的態度已有了解，信任她是個可以共機密的人，在密室中他毫無保留地把入咸陽、刺嬴政的計劃，都說給了她聽──不過，荊軻必得找一個深通劍術的人做助手，以及拿樊於期的首級作見秦王的進身之階的話，他卻未說，因為這兩件事都還沒有結果。

　　從一開始，徐夫人便意會到在這個驚人的計劃中，她是關係極重的一個人，所以對太子丹的說明，始終保持著高度的注意。但等細心聽完，她轉臉向荊軻看了一眼，卻是沉思不語。顯然的，她的神情表示她對這個計劃，並不完全滿意。

　　「夫人！」荊軻想起有句話必須先告訴她：「凡得與太子在此室論事的，發言絕無顧忌。」

　　徐夫人抬頭四顧，但見屋宇深沉，牆垣高大，恍然領悟，這是太子丹的一個關防極其嚴密的處理機要大事的地方，既有資格到此，自然便是太子丹的心腹智囊，凡有陳述，要言無不盡，才是正辦。

　　她要講的話，其實並不需顧忌，所以一時不語，只不過覺得計劃中還有毛病，得要先研究一下，現在聽荊軻一說，深感太子丹推重的盛意，不便再保持沉默，「嬴政身不滿五尺，膂力不輸於七尺的壯漢。」她看著荊軻說。

　　「是的。我聽人說過。」

　　「據我所知，他上朝時所佩的劍，名為『鹿盧』，切玉如泥，不輸於周之『昆吾』、楚之『太阿』、吳之『屬縷』。」

　　荊軻和太子丹對她的話，都微感驚愕，他們從未聽說過嬴政有一柄可與「昆吾」、「太阿」、「屬縷」這些名劍相比的「鹿盧」，但是，「這亦不足為患！」荊軻答道：「我不容他有拔劍的機會。」

　　「你，荊先生！」徐夫人逼視著他說「可還記得我在邯鄲跟你說過的話？」

　　荊軻茫然不解，「初次拜見，領教良多，不知夫人所指的是哪一句話？」

　　「關於用劍的。」

　　荊軻被提醒了，「喔，夫人曾說我『非用劍的人』。此所以我當時將所佩的劍，解以奉贈。」他坦然自陳。

　　這在太子丹卻是新聞，原來荊軻不善用劍！怪不得他對選擇副手，如此慎重，只不知秦舞陽的劍術，可算不算精通？

　　一個念頭還未轉完，只聽徐夫人又開口了，「用匕首不比用劍容易。劍與匕首，原為一物，只不過尺寸不同而已！」

　　「是。」荊軻從容答道，「夫人請放心！荊某不才，還有自知之明。用匕首的不是我，是我的副手。」

　　「是何許人？」

　　「此人夫人必知：蓋聶。」

　　一聽這個名字，徐夫人的眉眼都舒展了，點點頭說，「大事必成！」

　　荊軻聽她稱許，既高興，又憂愁。高興的是所物色的人，確是對了，但憂愁的是怕茫茫天涯，找不到行蹤飄忽的蓋聶。

　　「既如此，明天起造冶爐，挑個吉日，我重開封手為蓋聶製一柄匕首。」

　　「多謝夫人！」太子丹說：「我有好幾柄劍，明天送來供夫人挑選，回爐重鑄。」

　　「夫人！」荊軻接口，卻有些遲疑，「有句話。不知──。」

　　徐夫人看他那樣子，便鼓勵他說：「荊先生，你自己說過的：在此論事，不用顧忌。」

　　「是的。那我就率直奉陳了：我要一柄淬毒的匕首。」

　　徐夫人眉一揚，睜大了眼，彷彿甚感意外似的，考慮了一會，徐徐說道：「自蒙先師傳授，並留下一個淬毒的方子以後，我從未動手淬過毒劍，那個方子也託你轉呈太子了。」

　　「方子我謹密保藏，明天就送過來。」

　　「這倒不需，我自然記得。不過──。」徐夫人終於毅然答應：「好！嬴政暴虐無道，殺人如麻。便讓他嘗嘗毒劍的滋味，亦無不可。只是這柄匕首，留傳後世，落入奸人歹徒手中，為禍必烈，卻甚可慮。唉──，這也說不得了！」

　　百工敬業，十分鄭重，尤其是一位鑄造兵器的冶工，封爐以後，重新開手，而且破了本人數十年謹守之戒，淬製一柄毒劍，更是一件極不尋常的事。因此，太子丹與荊軻都由衷地激發了感激之忱。

　　但是，他們也都明白，徐夫人這一份合作的至誠，並非完全出於私人的交情，她的肯到燕國來，意味著趙國人民無條件支持任何抗暴反秦的行動，而她的肯親自出手鑄這柄誅殺獨夫的匕首，則是為了蓋聶──唯有蓋聶的劍術，才配得上她的絕藝。

　　於是，他們有了同樣的一個想法：蓋聶還在尋訪，能不能如願，並無把握，這一層應該言明在先。兩個人從眼色中取得了默契，由荊軻把遣派宋意和武平分頭去覓蓋聶的經過，向徐夫人大致說了一下，最後加上一句：「只要時間容許，非找到蓋聶不可！」

　　原來蓋聶還不知在何處？就算找到了，肯不肯來還成疑問。縱令來了，肯不肯入秦，更不可必。徐夫人這樣一想，倒有些不大對勁了，不過，她的講義氣，重然諾，與堂堂男子漢無異，所以心裏悵惘，事情還是照辦。

　　這以下就要談到具體的細節了。太子丹對於保密的警覺特高，徐夫人名聞天下，來到燕國的消息傳了出去，必遭秦國之忌，因此，他早就祕密為她準備了工作的場所，現在要請徐夫人指點，如何起造冶爐，備辦些什麼工具和材料？

　　「這得要看鑄一柄什麼樣的匕首？」徐夫人說，「如要淬毒，以用鐵為宜。」

　　鐵是出在楚國的最好，太子丹心想，鑄一柄匕首所用的鐵，究竟有限，無論如何可以搜羅得到，便點點頭說：「好，我採辦楚鐵備用。」

　　「還要毒藥。」徐夫人慢慢唸道：「磠砂、銀銹、虎藥、斑毛、人中汗，砒霜，革烏、巴霜、斷腸草、狼毒、南星。一共十一味，不知在燕國可能備辦齊全？」

　　「請放心！」。太子丹說：「如果燕國沒有，我派專人去祕密採買。」

　　「請在五天之中，備辦齊全。」徐夫人說：「我叫孟蒼起造冶爐，五天可以完工──孟蒼跟我學藝，十得七八，鑄鐵劍更有心得，我叫他跟在我身邊。另外兩位的手藝，也都算我們這一行中的佼佼者，太子有用得著他們的地方，便請接收了去。否則，我把他們遣回榆次。」

　　當然，太子丹即使用不著那兩名冶工，也不肯傷徐夫人的面子，把他們遣了回去，所以立即表示歡迎。

　　事情就這樣談定了。第二天起，分頭去辦，只有荊軻沒事，每天來訪徐夫人閒談，一則討教劍道，再則，也隱隱然有著躲避夷姞的意思在內。

　　五天過去，冶爐如期完工，一切應用材料，也都備辦齊全。第二天恰好是個宜於開工的吉日，徐夫人決定動起手來。

　　冶爐就設在她的住宅後院。一早，徐夫人就已到場，孟蒼卻比她到得更早，爐上架好了木炭，庭前設下祭品，徐夫人祭神默祝，然後孟蒼也行了禮。就這時，太子丹和荊軻也都來了。

　　「開爐大吉，特來道賀。」太子丹說。「太子和荊先生來得正好。」徐夫人一面接待行禮，一面說道：「我要煩兩位作個見證。」

　　太子丹和荊軻都不知道做什麼見證，但是不約而同地都欣然應諾。

　　於是徐夫人喊道：「孟蒼！」

　　「弟子在！」孟蒼恭恭敬敬地答應。

　　「今天我要傳你鑄劍淬毒的祕訣……。」

　　徐夫人剛說了這一句，孟蒼趕緊跪了下來，俯首靜聽。

　　「淬毒的劍，號稱『見血封喉』，未免過甚其詞，不過毒劍刺處，破皮見血，一晝夜必死，這話毫無虛假。兵器過於狠毒，有傷天和，且不說落入歹徒手中，為害甚烈；就是心胸狹窄，睚眥之怨必報的人，若是有了一柄毒劍，後果亦不堪設想。因此，先師直到臨終之前數日，才把淬毒的方法傳授給我。這話說來有三十年了。」徐夫人年紀畢竟大了，加以不無激動，一口氣說到這裏，有些氣喘，不能不停下來息一息。

　　荊軻看見這情形，趕緊移了一方蓆過來，徐夫人致了謝，卻不肯坐下，緩一緩氣，繼續教誨弟子。

　　「三十年來，我未鑄過毒劍，就是怕遺毒世間。此刻為了伸張天下的大義公理，我不能不破三十年來謹守之戒。只是鑄劍不能不靠你，所以淬毒之方，也不能不傳授給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弟子愚昧，求師父明白開示，弟子一定遵行不替。」

　　「記得先師傳藝之前，曾經叫我設誓，不得輕鑄毒劍，更不得輕傳淬毒的祕訣，不遵此戒，神人共殛。你跟我多年，我知道你謹慎忠厚，我不要你設誓，只要你當著太子和荊先生答應我兩件事。」

　　「是。」孟蒼誠惶誠恐地說，「請師父吩咐，弟子決不敢違背。」

　　「你細聽：第一件，淬毒之方，決不再傳授與任何人。第二件，決不因為利誘、脅迫，或者由於一己的恩情，為人淬煉毒劍。」

　　「是。」孟蒼毫不遲疑地答應著說：「我孟蒼承恩師傳授祕藝……」

　　徐夫人看他這樣子，竟是自動要設誓了，趕緊阻攔他說：「且慢，且慢！孟蒼，你別答應得那麼爽氣，你先想想我的話，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

　　「你把『脅迫』兩字細想一想！」

　　孟蒼為人，唯一的缺點，即在失之於粗率，此刻細想一想，不錯，不傳授別人，不受利誘，不徇私情，主權操在自己手中，都是有把握的，而這「脅迫」兩字，卻大有文章。考慮又考慮，終於下定了決心。

　　「師父，你老放心！」他朗然答道：「就是有人拿刀架在我頸上，我也不會替他淬煉毒劍。」

　　「太子，荊先生！」徐夫人極欣慰地說：「你們兩位聽見了？」

　　「聽見了！」太子丹神情肅穆地說：「賢師弟真是藝近於道了。」

　　「好！」徐夫人向孟蒼點點頭說：「你起來。別耽誤功夫，我們動手吧！」

　　淬製毒劍，既是不傳之祕，太子丹和荊軻自然不便再留在這裏，兩人交換了一個眼色，說了幾句道勞的話，相偕起身告辭。

　　徐夫人也不挽留。生起了火，把一口銅鍋，架在冶爐上，一面取出那十一味毒藥，細細教導孟蒼，每一味藥的作用，份量多少，下鍋的先後次序如何，該熬煉多少時候？整整費了一天，才把一鍋毒藥泡製成功。

　　再下一天，徐夫人師弟才正式開始鑄造匕首。那爐中所用的炭，跟前一天又不同了，預先選用堅硬的栗木，入窰而不閉穴火，這樣子燒出來的炭，名為「火墨」，火力特強，最利於冶鑄。

　　火初生時，只冒黑煙，孟蒼不徐不疾地鼓動風箱，木炭漸熾，火苗轉為黃白色，不久，一爐炭完全燒透，青中帶白的火焰，一陣陣往上躥，徐夫人只是凝神看著，毫無動靜，這一次鑄劍，孟蒼可辛苦了。在他自己店鋪裏，另有夥計管風箱煽火；這裏為了保持機密，為了不願把淬毒的方法程序洩漏出去，所以煽風、鍛冶都是孟蒼一手包辦。他的體魄雖強，這樣不住手地鼓風，時間一長，也有些吃不消了，拭一拭汗，忍不住問了一聲：「師父，行了吧？」

　　「還要一會。」徐夫人抬頭望了望，看他一頭的汗，不免憐惜，可是不能叫他歇手，相反地還要鼓勵他，督促他，「到要緊關頭了，你辛苦些，再加點勁！你也還要看著，怎麼叫爐火純青？」

　　聽到最後一句話，孟蒼精神一振。鑄冶的功夫，最深的一層，就是所謂「望氣」──要掌握住火力最強的那一刻。孟蒼自離師門，對望氣一道，已大有心得，今天重領師教，正好把自己的心得印證一番。所以一面手上加緊，把風箱扯得呼嚕呼嚕地響，一面睜大了眼，緊盯著爐火。

　　「看準了！」徐夫人喝道：「這一刻，一絲白氣都沒有了！」

　　孟蒼沒有功夫答話，下死勁盯了一眼，把那一片青焰的形象緊記在心裏。然後，橫步一跳，拿起鐵鉗，鐵錘，從爐裏挾出燒得又白又亮的鐵條，放在鐵砧上，叮叮噹噹，錘得火星亂迸。等兩面無一處不打到，鐵條已成了暗紅色，這就該淬了。

　　淬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挾起鐵條，往水盆裏一扔就是。孟蒼弄得熟能生巧了，眼睛都不用看，隨手一甩，保管聽得「撲通」一聲，接著又是「哧──」地一響。

　　這時照例又要來這麼一下，剛要出手，聽得徐夫人大喝一聲：「當心！」

　　孟蒼一楞，手裏收住了勁，望著徐夫人，茫然不解。

　　「快輕輕放下去。」

　　孟蒼這才明白。盆裏不是清水，是十一味劇毒熬成的汁，老遠把鐵條拋了進去，毒汁四濺，沾在身上是個絕大的麻煩。

　　於是他伸一伸舌頭，不好意思地笑一笑，把鐵條輕輕放入毒汁中去淬。餘熱猶在，頓時冒起一陣白中帶黃的煙霧，聞在鼻子裏，十分難受。

　　徐夫人也聞到了，「怎麼樣？」她問。

　　「頭有些發暈。」孟蒼敲敲額頭說。

　　「這──？」徐夫人皺著眉想了一會，「不妥！」她說：「暫且歇工。這藥方子，怕還要重新研究。」

　　一開始就不甚順利，徐夫人心裏頗為不快。要研究也無從研究起：悶在家裏無聊，索性備了車子去看荊軻。

　　這不速之客，太出荊軻的意料了，估量著徐夫人必有事來商議，但她既不說，他也不便先開口問，盡自陪著說些閒話。看看詞窮，又談到了兵器上面。

　　「多說鐵劍，須得以鐵為骨，外面包鋼，可有這話？」他問。

　　「是的。要這樣才能堅而不脆。純鋼的太柔，勁力難施，易於彎折。不過，」徐夫人說：「我替你鑄的這把匕首，還是百闢純鋼。」

　　「喔，喔！」荊軻想了一下，「我明白了。反正只用一次，而且見血即可收功，就彎折了也不礙。」

　　「這也是一個說法。」徐夫人矜持地微笑著，

　　「另外還有說法嗎？」

　　「荊先生！我鑄造刀劍，薄負時譽，自然有些獨得之祕。你請放心，我鑄純鋼匕首，只為求其鋒利，決不會彎折。此中訣巧，我不必瞞你，但一時實在說不明白──訣巧在鐵中另加白銀，礦石等物，份量多少，先後次序，神而明之，難以盡述。」

　　荊軻只能唯唯稱是，不夠資格再往下談了。

　　「荊先生！」徐夫人突然換了個話題：「此地可有深通藥性的名醫？」

　　「有啊！」荊軻關切地問道：「可是尊體違和？」

　　「不！」徐夫人停了一會，終於把話說明白了：「實不相瞞，我那張淬毒的方子，自先師相傳，從未用過，今日一試，才知頗有不要之處。我想找位深通藥性的名醫談談，可能加以增減，斟酌盡善。」

　　「這好辦。宮中有位御醫，是燕國第一高手。我請太子為夫人介紹相見。」

　　「好極了！事不宜遲，就煩荊先生辛苦一趟。喔，還有件事，恕我直言，我那張方子送是送了給太子，心裏實在不安之至。現在既然我已經來動手淬毒了，那張方子存在太子那裏，亦無用處，不如賜還了我吧！」

　　「是的，我來跟太子說。」

　　於是傳命套車備馬，荊軻陪著徐夫人一起進城。這一去直到深夜才回來，臉上紅馥馥地，顯見得喝了不少酒，而且笑口常開，是特別高興的樣子。

　　昭媯還在燈下守著，接了他進來，服伺安寢。從那一次為公主夷姞生了意見以後，她一半警惕，一半覺得委屈，只是謹慎伺候，很少說話，這一刻卻忍不住要問了。

　　「遇見了什麼事！如此得意。」

　　「徐夫人託辦的兩件事，都圓滿辦成了。」

　　「什麼事？」

　　「嗯，嗯。」荊軻雖已薄醉，口還是緊得很：「不相干的。」

　　昭媯碰了個軟釘子，賭氣不響。

　　「另外遇見個人，卻與你有關。」

　　這一說，昭媯倒詫異了：「誰？」

　　「你記得吧？那天晚上，我說有要緊話告訴你，後來徐夫人遠道而至；一打岔，就忘了說了。」

　　「怎麼不記得？」昭媯滿懷幽怨地答道：「你忘了，我可沒有忘。本來嘛，我們這種低三下四的人，那會放在你心上？」

　　「好了，好了！」荊軻握著她的手笑道，「你也該體諒我事多心煩。這都不說了。現在我有件極重要的事拜託你，你肯不肯幫我的忙？不但是幫我的忙，也是幫太子，幫你們燕國的忙。」

　　說得如此鄭重，昭媯倒楞住了！「我辦得了嗎？」她自語似地問。

　　「你一定辦得了。」

　　「好！你請說吧！」

　　「你記得那位成將軍成封嗎？」

　　一提起成封，昭媯腦中立刻浮起一個雄壯英俊的影子；不自覺地深深點頭。荊軻是何眼力？一看她這神氣，就知道自己的計劃必定成了。

　　「到這裏來的賓客不多，一個個數都數得出來，自然記得。」

　　「你看那成將軍如何？」

　　這話叫昭媯難以回答，只好搖搖頭：「我不知道。」

　　好就好，歹就歹，既然見過，總有印象，怎說不知道呢？她越是這樣閃避，越見得她對成封有著一份異樣的觀感。荊軻心裏雪亮，但表面上一絲不露，因話答話又問：「那麼，他的口音，你可聽得出來？」

　　昭媯回想了一下答道：「倒跟樊將軍的聲音差不多。」

　　「對了！一點不錯。」荊軻一拍巴掌，「他真的是跟樊將軍差不多，你知道樊將軍是怎麼到燕國來的？」

　　「不是說從秦國逃出來的嗎？」

　　「嗯。成將軍也是如此。」

　　昭媯不由得關切了，「真的？」她睜大了眼問。

　　「誰知道呢？」

　　這一下把昭媯繞得糊塗了，「你說的什麼話？」她嗔怪著，「既說『也是如此』，又說『不知道』，叫我聽你那一句？」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荊軻忽然變得興奮了，「要弄個水落石出，全要靠你。」

　　「越說越玄了！」

　　「一點不玄。等我來告訴你。」荊軻停了一下，理一理思路，接下來又說：「太子和我都有些疑心，成將軍從秦國逃出來是假的。」

　　「為什麼？」昭媯打斷他的話，緊接著又問了句：「為什麼要假裝？」

　　「這很容易明白。秦國有個當權的人叫李斯，專門派間諜到各國去搗亂。成將軍可能也是他派來的，不過這實在也難說得很。最好派個人，暗地裏去查他一下──這個人要常常在他身邊，從他日常生活當中去偵察，而且，不能叫他疑心。這個人──。」荊軻不說下去了，望著昭媯笑笑。

　　那一笑，叫她恍然大悟！但太不可思議了，「是我？」她怯怯地問著。

　　「是你！」荊軻鄭重其事地說：「昭媯，你是燕國人，燕國現在受秦國的威脅。太子又叫秦王欺侮過。你肯為燕國，為太子擔當這件大事嗎？」

　　聽他說得如此莊重嚴肅，使昭媯頓覺自己是個重要的人物，一種充實興奮的情緒，給她帶來了勇氣和犧牲的決心，毅然答了一個字：「好！」

　　「那真是太好了！」荊軻滿臉的笑容。

　　「請問，我怎麼到得了他身邊？」

　　「那好辦。就像太子遣你來照料我一樣，我把你再派到他那裏去。但有一件，」荊軻放低了聲音說：「你千萬不可稍露行跡，也不必特意去窺伺他什麼。你只當沒有這回事，看到了什麼可疑之處，放在肚子裏，有機會來告訴我。」

　　昭媯心想，這樣的「大事」，太容易辦了。不過，「怎麼樣的情形，才算是『可疑』的呢？」

　　「那很多。凡是出於常情的，就是可疑的。」

　　「你舉個例給我聽。」

　　「譬如，」荊軻拿他自己作比，「太子跟我常常避著你們，關起門來談話，當然有機密的事，不能讓人知道。如果成將軍也是這樣，不就可疑了嗎？」

　　「啊！」昭媯高興地喊道：「我懂了，我懂了！」

　　看她這樣認真的樣子，荊軻反倒有些不放心了，「昭媯，還有句最要緊的話：成將軍到底如何，還不知道。看他那樣子，是個靠得住的人，不過有一點點來歷不明，叫人不放心而已，所以──。」他一口氣說到這裏，找不出一句適當的話表達他的意思，只好頓住了。

　　「說呀！『所以』怎麼樣？」

　　「所以，」荊軻沉吟著，「最好不拿它當回事。你得要盡心盡力照料成將軍，就像照料我那樣。」

　　話已經說得相當露骨了，昭媯卻全然想不到他是澈頭澈尾的一篇鬼話。不過荊軻編造這篇鬼話，用心卻是甚苦。他知道昭媯急於要求個歸宿，一片癡心都貫注在他身上。她不知道她跟荊軻聚首的日子也不多了，而荊軻自然也不能把入秦的機密洩漏給她，於是，靈機一動，想了這麼一條移花接木的計策。成封英俊挺拔，足當美男子之稱，他料定昭媯對成封必有好感，但要說公然把她遣了去，怕她雖有喜新之念，卻不能不表示戀舊之意，處境尷尬，不免忸怩，這樣子有「求」於她，一絲痕跡不露，他相信是個絕好的安排，必能成就一重良緣。

　　此念初起的那晚，讓遠客一到打了岔，當時沒有能談下去。接著，又忙著與徐夫人議事，顧不到此，事後閒了下來，重新細想，又覺不妥，因為成封究竟是怎麼個人，尚未摸清底細。萬一竟如顧慮，不幸言中他真是李斯所派的間諜，那麼把她遣去，真是愛之適足以害之了。

　　直到這天陪徐夫人進城訪問御醫，才聽太子丹談起，已經把成封的底細，訪查過了，確是真心投效燕國，這樣，他的設計便千穩萬妥了。

　　可笑昭媯竟是懵懵懂懂，一無所知。但是，她心裏卻矛盾得很，既覺得不能不聽荊軻的話，又覺得捨不下荊軻這個人，一時又想到成封，這麼相貌堂堂，令人心醉的一位武士，如果真是秦國派來的間諜，那怎麼得了？燕國的死刑中，有一種是「刳腹」；想到那開腸破肚的慘象，昭媯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替成封擔了好大的憂，唯恐他將來有什麼「可疑」之處，落在自己眼裏。

　　就這樣思前想後，一夜不得安枕！第二天起得遲了，荊軻都已盥沐朝食，命人備馬要進城辦事了。

　　她想問，要辦的事，可就是昨夜所談的那一樁？卻是話到口邊，不知什麼緣故問不出來。無情無緒，捱過一天，到晚來，迎得荊軻回家，興致才覺得好些。

　　「昭媯，你明天就去吧。」

　　所謂「去」，自然是到成封那裏去，「在那裏？」她問。

　　「城裏。」荊軻答道：「太子撥了好大一所房子給他，成將軍，太子是要重用的。」說到這裏，覺得有語病，又補了句：「只要他靠得住。」

　　昭媯不即答話，垂著頭想了一會，問道：「我什麼時候才得回來？」

　　荊軻一楞，沒有想到她問這句話，考慮了一下，索性給她個暗示，「但願你不回來！」

　　「這，這怎麼說？」昭媯把眼睜得好大地問。

　　「但願成將軍沒有什麼，那樣……。」

　　「那樣就不叫我回來了？」

　　「你跟著成將軍，不很好麼？」

　　昭媯看出不對來了，卻未體諒到他的苦心，只以為是故意把她攆了出去的，「哼！」她一聲冷笑，「我早走早好，省得別人看我礙事。」

　　這「別人」自是指的夷姞。荊軻心裏好悔好難過，順理成章的一件好事，到臨了一句話不當心，搞得昭媯不痛快，還唐突了夷姞。

　　但此時亦無法辯解，越辯越壞，只好什麼話都不說，次日上午，親自把昭媯送上了車，彼此都有些眷戀，卻也仍舊無話可說。

　　就在這一天，夷姞得到了昭媯被遣到成封那裏的消息。雖是昭媯的消息，而她想到的卻是荊軻。有二十幾天了，她痛苦地克制著自己，每一想到荊軻，她立即便去想一想她嫂嫂的密語：怕她的柔情，消磨了荊軻的壯志。於是她聯帶著想她的國家，想她的責任，特別是想到她哥哥，從秦國逃回來，訴說受秦王嬴政冷待，侮辱時的那一份淒楚憤激之情，往往可以抵消了她切望與荊軻一見的熱念。就這樣，她慢慢地排遣開了，想念荊軻的時候少了。但是，那只是把記憶封藏起來，而且只不過像用塊絹蓋住了遮，一遮耳目那樣，平靜無事便罷，有個風吹草動，掀開那塊「絹」，整個記憶便原封不動地呈現了。

　　這復現的記憶，挾著一股不知來自何處的，無比巨大的力量，襲擊著她的心。嫂嫂的密語，已擋不住它的來勢，此時，她根本不承認她的柔情會消磨了他的壯志的說法，她要見他！一切都等見了再說！

　　「叫人套車！」她吩咐季子。

　　「公主，到那裏去呀？」

　　「荊館。」

　　絕跡荊館已二十多天，忽然又說要去，季子不免意外之感。有句話想問，卻不知該不該說，一時楞在那裏，倒像遇著了什麼為難的事在躊躇。

　　夷姞大為不快。但季子是她寵愛的，絕少說一句責備的話，所以只是催她：「去呀！」

　　「喔！」季子走了幾步，總覺得那句話如骨鯁在喉，非吐出來不可，於是，她又掉頭走了過來。

　　這一下，夷姞發覺了，季子的態度可疑，倒要好好注意一下，便一直拿眼盯著她。

　　「公主！」季子以一種商量的語氣說：「過幾天再去，行不行？」

　　「為什麼？」

　　「因為──。」季子卻又膽怯了，那句話說出來怕真個是太唐突了公主。

　　「你從不是那種吞吞吐吐，不痛快的人啊！」

　　好！痛快說吧：「公主，昭媯剛走，你就去了，怕那些好捏造是非的刻薄小人，會在背後說些不好聽的話！」

　　這一說，把夷姞說得又羞、又氣、又急、倒像喝醉了酒似地，一張臉脹得通紅，「你是怎麼想來的？拿昭媯跟我比！難道我還跟昭媯──？」意思是我還跟昭媯爭風較勁嗎？這話連她自己都不好意思說出來，覺得太委曲，太辱沒了自己。

　　季子卻是把話說了出來，便不怕了，從容答道：「不是我不知輕重，敢拿昭媯跟公主來相提並論，公主，你該記得太子的話：『人言可畏！』」

　　夷姞緊咬著牙，胸脯不住一起一伏，氣得發了狠：「我不怕！隨著他們怎麼說去……。」

　　「公主！」季子打斷了她的話：「你的身分，犯不上。」

　　說到身分，夷姞不能不考慮了。然而，也不過是費了一段考慮的時間，並沒有變更她的決心，相反地，她想到荊館的心，愈益迫切，因為她有一句話，見了荊軻的面就要問：你為何遣走昭媯？是為我嗎？

　　「季子！」她略略平靜下來了，「你知道的，我從來不瞞你，我根本沒有想到，說昭媯走了，我便可以去了。而且，這二十幾天未去荊館，你是知道的，並非阻於昭媯！」

　　季子看看沒有辦法了，轉身出去，命人套車。就這悄然候車的一刻功夫，夷姞心事如潮。她自覺問心無愧，她也不以為她會妨礙了她哥哥的計劃，既然如此，不必需有什麼顧慮。人前背後的閒言閒語，任他們說去，她偏要獨往獨來地跟荊軻接近。

　　因此，等上了車，她命令御者出宮門自廣衢疾馳──這要比走另一條捷徑遠得多，那一條捷徑是僻靜小路，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御者高聲吆喝著駕車的馬，皮鞭在空中揮舞得呼呼地響；車輪飛速地滾轉著，雖在平坦的廣衢，仍如隱隱春雷，吸引了許多人的視線。這就是夷姞的要求，她要這樣子招搖過市，讓大家知道，她是公然出西城到荊館去的。

　　車子出了城，速度反而慢了，夷姞把她的煩惱也丟在城裏了，漸漸行近荊館，她的心思也越來越專注在荊軻身上了。

　　雖隔了二十多天不見，他的音容笑貌，以致於極細微的神情動作，一個印象接一個印象，無不清清楚楚，自自然然地呈現在腦中。這對她是個極新鮮的經驗，使她驚奇，也使她困惑，不知道她自己怎會如此？

　　於是她想到了她哥哥問她的話：你是不是愛上了荊軻？對於那樣率直得近乎魯莽的問句，她當時雖斬釘截鐵，毫無猶豫地作了正面的回答，其實是負氣的成份多，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愛是這麼神祕，隱密，難於捉摸得到的東西。但是，等捉摸到了，那份滋味也只有自己知道。她曾有過無數遐想，聽年長的宮女們說過許多哀感頑艷的故事，為它神往不已，可是比起自己親身的經驗來，任何說得有聲有色，扣人心弦的愛情故事，都是隔了一層。

　　愛是沒有東西可以代替的，只有自己去經歷。她這樣在想。

　　忽然，車子又快了，而且平穩得多。她知道，這是在滾下一個很長的斜坡，荊館快到了。平時，車子都是直接駛入荊館，要到廳堂前才下車，這一天，她叩了兩下車門，囑咐御者在荊館大門口停下。她這樣做，是為了要讓人看到她來會荊軻，還是對荊館別有一番懷念之意，想早些看到它的面貌？這可連她自己都不明瞭了。

　　下了車，她從容地望一望前後左右，初夏的天氣，滿眼新綠；出山泉水，潺潺地響著，加上鳥鳴聲幽，沒有一絲市廛的塵俗之氣，夷姞立即感到身心一輕，多少天壓在心頭的鬱悶沉重之感，一掃而空了。

　　她帶著季子，進了大門，緩緩走去。走到一半，荊軻得到消息，趕來迎接，路上不便行禮，他只垂手肅立在道傍，叫一聲：「公主！」

　　她很想細看一看他，多少日子不見，他可曾有何改變，瘦了還是胖了？然而一半害羞，一半顧著身分，所以只得矜持地答一聲：「荊先生好！」順便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瞥之間，她已可以確定，他一點都沒有變化。她特別注意到他並沒有因為她的重到荊館而有任何欣悅的表情。

　　這使她有著微微的失望，不過她隨即想到，他是個極深沉的人，縱有喜悅，決不會在這個地方擺在臉上。

　　「水榭完工了嗎？」她隨口問著。

　　荊軻沒有作任何切實的答覆，只說，「請公主自己看吧！」說完做了個肅客的姿勢。

　　兩人幾乎是併肩地往水榭走去。夷姞忽然心裏一陣晃蕩，有著一種難以形容，甚至難以辨別的領受；除了哥哥以外，從無一個男人可以這樣子跟她一起行路。她覺得荊軻身上似乎有一股熱力散射著，令她感到燒灼，摸一摸臉，果然是燙的。身旁的荊軻對她是個威脅，但也使她感到充實，這是個奇妙的矛盾。

　　無意間抬頭一望，她驚異地發現眼前的景緻改變得很多了，改變得很妙了；明鏡般的一池綠水之中，矗立著一座極其精緻的亭臺，連同兩道曲曲回橋，一齊倒映在水裏，精雕細鏤的窗戶，在水裏便是一方方的白光。因風而微微搖曳著，玲瓏剔透，卻又縹緲朦朧，是人間的仙境。

　　「嗨！」夷姞高興的手舞足蹈，把公主應有的沉穩莊重都忘掉了，「這正是我心目中的樣子。」說著，舉步飛揚，急急往前走去，卻把一隻手不斷向後揮動，叫荊軻快跟著她去。

　　那飄飄的衣袂，那輕盈的步伐，那脫略了公主的矜持而呈現的嬌媚自然的風姿，把荊軻看得如中酒般神思飛揚，腳底下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並且不自覺地去握那一隻小小的白手。

　　忽然，夷姞頭一扭，同時把手一抽，這才使荊軻意識到自己做了件什麼事。他為自己的失態而慚愧，準備向夷姞道歉。

　　但是，夷姞等他抽回了手，卻投以撫慰的一笑，他覺得她的思路比他敏捷得多，她已經知道他心裏的事了。既然如此，便不必再多說什麼，只報以自慚魯莽的一瞥。

　　就這時，已到了池邊，拂開長長的柳絲，到了橋頭──那橋雖是不折不扣的九曲，但橋面甚寬，夷姞飛快地走著。走到一半，她停住了腳，仰起頭眺望著，目光慢慢地轉過來，落在水榭上面。

　　「『藏琴之榭』。」她唸著懸在正中的木匾上的題字，轉過臉來問荊軻：「是你的手筆？」

　　「是的。」

　　「琴榭」化為「藏琴之榭」，這說法又不同了，「何以用一『藏』，字？」

　　「公主的琴，不許人間輕聞，而且遍天下，無對手，只好藏之。」

　　荊軻恭維人的本事，真是一等，不過夷姞明知恭維，心裏卻有無比的得意，淺淺地笑著，表示謙謝。

　　「再則，我還有一層私心，不知說出來，嫌唐突否？」

　　「在我面前，你有話儘管說。」

　　她的聲音是平靜的，而且面對著湖面，說話時連想回頭看一看他的意思都沒有，而在荊軻，那不留神便會忽略的十個字，竟像春雷般響在他的心頭，以致於把他原來想說的話都忘掉了。

　　「不要緊！」夷姞見他不語，特為又回過身表明：「無所謂唐突。」

　　「喔！」荊軻定一定神，只意識到自己有句話要說，不知要說的那句話是什麼。

　　夷姞有些窘了，荊軻卻是著急，四目交視，一樣都脹紅了臉。

　　「嗨！」夷姞有些著惱，把頭扭了開去，身子未動，準備著等他一開口，立刻便又要把頭扭回來。

　　「喔！」荊軻欣然，他找到了那句失落的話，「我有一層私心，我聽過公主的妙奏，天下無雙，私心希望沒有第二個人有我這樣聆此妙奏的福份，所以題一『藏』字。」

　　「請過去仔細看看。」荊軻說著，先跨上了回橋，踩一踩橋板，搖一搖欄杆，先為夷姞試探，是否結實。其實不用試，有荊軻在一起，夷姞便有充分安全的感覺，緊隨著他的步子，到了「藏琴之榭」的匾額下，只見一溜屏門關得緊緊地，荊軻要叫人來啟門，夷姞阻止住了，意思是怕太麻煩了他。

　　就從窗格中望望，裏面空空如也，沒有什麼看頭，忍不住說了句：「還沒有布置。」

　　「只等公主來看了再說，怕布置起來不合你的意，那就一動不如一靜了。」

　　這似乎是有意逢迎，夷姞忍不住又說了一句：「我不來呢？」

　　「一直就是這樣子。自完工之日起，我就叫他們好好看守，等公主自己來看。不瞞公主，落成以後，我還是第一次來。」

　　「怎麼？」夷姞關切地問：「你對這座水榭，不中意？」

　　「不是。」

　　「那為什麼不來看一下？」

　　「公主！」荊軻歉意地笑道：「請許下不上答公主的話。」

　　這奇怪得很，那是什麼意思呢？看他竟似有難言之隱，便不問吧！

　　但經此一來，她也沒有再逗留下去的興致了，同時想到有許多話要跟他談，急於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坐下來。

　　這不難找，過了橋便是她用慣了的延曦閣，走上數十步石級，覺得有些氣喘了，一逕到閣中休息。荊軻在外面等候，不多久，季子走了出來，說：「公主請荊先生裏面坐。」說完，她行了個禮，從容走到另一頭，消失在迴廊盡處。

　　顯然的，季子是有意迴避。荊軻知道夷姞是要覓個與他單獨起處的機會，而他，也正懷著同樣的希望，於是欣然舉步，在琴室中看到了夷姞。

　　他們在南窗下悄然相對。舉頭一起，便是池子和池子中的水榭，居高臨下，看去又別有一種小巧的趣味，但是，他們都無意去細作觀賞。

　　「有句話我想問你。」夷姞低垂著頭說，只見長長的睫毛在閃動，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你是為了什麼，把昭媯遣走了的？」

　　這問話在荊軻多少有些意外之感，他想了想，答道：「起於私意，歸於正辦。」

　　「嗯！」夷姞心裏在說：他的話常是耐人尋味的；倒要聽他如何解釋？

　　「且說歸於正辦。」荊軻從容陳述：「昭媯一心想求個歸宿，她希望能跟著我。公主知道的，我一定會叫她失望，而且不能把何以一定叫她失望的原因告訴她。成封呢，品貌人才都很不錯，我把昭媯遣了去，亦可算是薦賢自代。」

　　「薦賢自代」用在這個地方，真有些匪夷所思了！夷姞忍不住「噗哧」一笑。聽見了自己的笑聲，才意識到有欠莊重，便正一正臉色，又問：「然則，如何謂之『起於私意』？」

　　「既謂之『私意』，公主何必再問？」

　　「不！我有個不情之請，請你說一說你的『私意』！」

　　說到這裏，發覺措詞不妥，只好再補一句：「你不覺得我討厭嗎？」

　　「公主言重了！」

　　「那麼──。」

　　荊軻沉吟著，好久不響。他在想，這句話關係重大，說不說，確是需要好好考慮。他的私意是護衛夷姞，卻不便讓夷姞知道，知道了她心裏會難過，竟連昭媯對她都敢無禮，這在心高氣傲的公主，必然會感覺得自尊心受了絕大的傷害。

　　因此，他再度表示歉意，堅決地顯露出他決不肯說的態度。

　　「你何以有那麼多事要瞞著我？」夷姞有些氣憤了。

　　荊軻卻很沉著──她的氣憤，在他不算意外，老實解釋著說：「只因為你是公主，尊卑不同，又因為你是公主，男女有別。」

　　這樣字字對稱，而且同一公主，兩種用法，竟似預先想好了似地，夷姞倒被他逗得笑了。

　　但是，以詞令來說，夷姞亦非弱者，「照這樣說，對公主不能說的話，對太子是可以說的。好的，我跟哥哥去說，叫他來問你。」

　　荊軻笑笑不響。

　　這一笑使得夷姞大起反感，「你以為我不敢麼？」她很認真地，「你看著，我敢不敢？反正，我跟他什麼話都說過了。」

　　荊軻聽語氣不妙，趕緊否認：「公主，我不敢說你不敢。你一向爽朗明快，想說就說，沒有人敢攔你。這是我知道得很清楚的。」

　　「然則，你何有那一笑？看不起人的笑！」

　　「唉！」荊軻自怨自艾地，「笑出麻煩來了。」

　　這又叫夷姞無可奈何了。她自然不會頂真，只是發發公主嬌貴的脾氣，讓他這一來，脾氣無法再發，不發卻又不大甘心，只說得一句：「你這個人！真是拿你沒辦法。」

　　荊軻聽她的話，看她的眼，忽生一種奇突的感覺，不覺得他是在跟公主談話一眼前的絕世美人，恰如多年的膩友，親和，隨便，彼此相處，可以無話不談。於是他想到她剛才說過的一句話，「你跟太子既是隨便什麼話都談，當然談過我。」他問，「可得聞乎？」

　　這談到夷姞情感上沉重的地方來了，她的臉色也不同了。荊軻一看便生警惕，隨便一句話，不想真的可以引出文章來。他表面的神態不動，暗底下卻把注意力集中了

　　「你知道我為何這麼多天不來？」

　　「這疑問，擱在我心裏好久了，正要請問公主。」

　　這時，夷姞倒有些懊悔了，自己找了個難以啟齒的麻煩。

　　看到她的沉默，她的吞吐遲疑，再把他們兄妹連在一起，想起太子丹巡邊回到京城，他為成封的事到東宮去謁見，發覺太子丹的煩惱是那樣的濃重，他頓時明白了，心猛然往下一落，難受得很。

　　雖然難受，卻不能閃避。這件事關係重大，不能不求證，「公主！」他用低沉的聲音問：「可是太子不願意你到荊館來？」

　　「你也知道了？」夷姞的眼睛望著窗外，聲音中彷彿不帶任何情感。

　　「我只是猜測。我要確知真情。」

　　「真情就是如此。」

　　雖已求得證實，荊軻還不滿足，「願聞其詳！」他把身子挪了挪，不是靠近，是拉遠，這樣，視線才可以整個兒籠罩在她身上。

　　她不願訴說詳情，同時她也深深自警，話說得不妥，會引起荊軻對她哥哥的誤會。果真如此，她可是太對不起兄嫂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她改變了想法，極力要把事情沖淡，寧願把從她哥哥那裏得來的一肚子委屈，隱藏了起來。她的有意沖淡的態度，瞞不過荊軻的眼睛，便順著她的語氣說：「我也希望沒有什麼。」

　　「他們的意思，只是因為你太忙，怕我來了，分你的神。」

　　「『他們』？」荊軻抓住了話中的漏洞不放鬆，「太子夫人也是這意思麼！」

　　夷姞發現自己的話說錯了，不能不趕緊辯正，「不，不！我嫂嫂是對我好的。」

　　話一出口，才發現越說越糟，嫂嫂是好的，不就表示哥哥不好嗎？何以連這麼句話都說得顛三倒四？夷姞又著急，又恨自己，頓時脹得滿臉通紅。

　　這給了荊軻一個非常新鮮的印象。夷姞在他心目中，一直是高貴、從容、聰明，從無遇著難題，無以應付的時候，而此刻竟是手足無措的樣子！望著她那眼中所顯現的柔弱、失悔和彷彿在求取諒解和援助的神情，荊軻覺得他跟她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近了，而且，他也覺得她更像一個可親可愛的女孩子──作為一位公主的那種高不可攀的感覺，幾乎完全消失了。

　　就這時，他不自覺地把他的手擱在她的手背上。他一驚，她也一驚！但是，她沒有推拒的意思，他也沒有縮回自己的手。

　　「公主！」他的聲音很低，在空中微微抖顫震盪著，卻別有一種纏綿的意味：「我知道你的一片苦心，你要衛護太子，有些話不肯跟我說。」

　　「你！」夷姞吃驚地說：「你可千萬不能對我哥哥存著什麼意見。」

　　「不會的，請放心！太子待我是什麼情分？何況，」荊軻有些氣促，嚥了口唾沫，喉間咯咯有聲，然而，他那句困難的話，終於還是相當清楚地說了出來：「還有公主你待我的情分。我荊軻，到死都不會忘記的！」

　　一說到「死」字，夷姞腦中如閃電般浮現了無數念頭，一個形象接著一個形象，一個場面接著一個場面，從大宴餞別到秦庭一擊，嬴政畢命為止，在她腦中，不過一瞬間的功夫。但是，留下了最後一個形象，卻盤踞在她腦中，再也驅之不去──被苦刑拷打，遍體鱗傷的荊軻，在咸陽宮前的廣場上，受那秦國最殘酷的死刑：五馬分屍！

　　她心驚心痛得真的忍不住要落淚了。忽然間眼眶發熱發酸，這使她突生警惕，如果真的落下眼淚，那眼淚會淹沒了荊軻的壯志。於是，她挺一挺腰，轉過頭去看著窗外，連發紅了的眼睛，都不肯讓他看見。

　　荊軻怎麼會看不見呢？不過，隨便他如何機敏，也決不會猜得到她心裏的念頭。他只以為她被他的話所感動了，因而內心充滿了無限的感激，卻苦於無話可以表達，所以也是默默地望著窗外。

　　「我那幾天沒有來，你──。」

　　她的話無緣無故停住了。細想一想，不難明白，她的意思是她不來，他怎麼樣？是不是想念她？這話，在她自然不好意思說出來，

　　荊軻不忍心騙她，說不想念她，更不忍難她，故意裝作不懂，追問一句她要說的話是什麼？他老實說了他的感覺。

　　「記得是徐夫人來的那天，從早到晚，我整整盼了你一天。」他手指著窗外，「走回來，走回去，只是在想，你怎麼不來？那正是桃花盛開的時候，我失神落魄，盡把花兒摘了下來，在手裏揉著，鬧了一地的花瓣，自己都不知道。」

　　他那惆悵之中含著自嘲意味的語聲，入於夷姞的耳中，隨即化成形象。她凝視著閣前山坡。彷彿看見一樹盛開的桃花下面，就站著荊軻，淡淡的斜陽，曳出一條長長的，寂寞的身影。他的眼中有著落寞、無告、絕望的神色，是那種英雄垂暮末路的淒涼。

　　唉，可憐！她在心裏嘆息。但想到這一份他的淒涼，純是由她而起的，她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了。她的心一陣陣發緊、一陣陣莫名的興奮、一陣陣澈骨的酸楚、一陣陣驕傲的喜悅，終於混和成一種從未經過，莫可究詰的滿足。

　　於是，她的視線模糊了，外面的亮光，化成無數銀屑在她面前亂閃，她也感到兩頰發熱發癢，她意識到已流了滿臉的眼淚──這叫人看見了是件多難為情的事？因此，她一扭身站了起來，背著荊軻，逃跑似地奔進了另一間屋子。

　　荊軻沒有能看得仔細，她臉上究竟是怎樣的神情？但是，他自然也能想像得到，這是她感情上承受不住的表現。他非常想看一看她，向她說兩句安慰的話，然而，那間屋子是她的真正的私室，除了季子以外，從沒有人可以在她在裏面時闖進去──為了尊敬她的身分，就是她不在荊館時，他也沒有進過那間屋子。

　　而夷姞此時的感覺，跟他是差不多的。進了那間屋子，再無人可以見到她流淚，這份個人的祕密，連季子都不會發覺，安全是安全了，但也有等量的空虛的感覺，她渴望著此時有荊軻在旁邊，容她投向他的溫暖有力的懷抱，用低得只有他們倆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傾訴心事。

　　這個意念是如此地強烈，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抑制，於是她伸手彈了兩下板壁，同時心跳得非常厲害。在外面的荊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正當他茫然不知所措時，板壁又響了。

　　這下決沒有聽錯。但是他不敢進去，只走到內室門口，隔著一重門戶，用適度的聲音：「是公主有話說？」

　　這叫夷姞很為難。她自然希望他進去，或者沒有反應，也就算了，這樣隔室相問，卻是她所意料不到的，她沒有勇氣答一句：你進來！這樣，便只好保持沉默了。

　　他在想：難道真是我又聽錯了，或者只是她無意中在板壁上弄出響聲，並無意義？轉念一想，果然如此，便當回答；就這默然不語，已可證明他問得沒有錯。結果，裏面沒有反應，外面卻有了響聲，聽腳步是季子，而且他聽得出來，季子是故意踩響了腳步，故意要驚動他們。因此，他很快地站了起來，心裏有些著急──夷姞流淚是他已發現了的；這得想個辦法來替她掩飾。

　　「公主，公主！」季子在喊，聲音很輕。

　　他走了過去開了門，季子正伏在門外，她看見是他，先行了禮，然後抬頭向裏探望。

　　「公主在裏面。」他說，「正在傷心。」

　　「喔！」季子應了一聲，隨即浮現了驚訝的表情。

　　就這必需得要解釋的一刻，他想到了一個理由，「你進去勸勸吧！」他說，然後回身向裏走，同時略略提高了聲音：「公主跟我談起王后，談著，談著，忽然傷心了。」

　　夷姞在裏面聽得很清楚。她其實並不怕季子發現她哭，季子真的要追問原因，她也會告訴她的。不過，對於荊軻這樣護衛她，她不能不感激，不能不佩服；佩服他的急智。一個念頭剛轉完，開門聲響，是季子進來了。

　　她回身關好了門，走近背光坐著的夷姞，細細一看，大起驚疑；她絕少看見性格倔強的公主垂淚，更不用說雙眼哭得如此紅腫！因此，她對荊軻所說的，公主由於談起王后而傷心的話，開始懷疑。公主孝母是她知道的；但是王后崩逝了有好幾年了，縱然思念，決不能傷心得這個樣子。那麼，是什麼道理呢？季子心裏充滿了疑雲，卻不敢問，只拿塊乾淨手絹，替夷姞輕輕拭淚，同時低聲警告著說：「不能再哭了！眼都腫了，叫人看見了不好看。」

　　這句話很有效，夷姞鼻子裏息率、息率哼了幾下，收住眼淚，回頭向窗外看了看，暮色初起了。

　　「我去打盆熱水，公主洗了臉，就回去吧，明天再來。」季子像哄孩子似地說。

　　夷姞沒有作聲。季子等了一會，出去叫人舀取熱水，親自接了進來，伺候夷姞整妝，先用燙手巾熱敷消腫，再加上脂粉的掩飾，那雙明亮的美目，倒是看不出什麼異樣來了。

　　「行了！」季子說，「我叫人去套車。」

　　「不！」夷姞一把拉住了她，「再等一下。」

　　等也是白等，在這樣的情況之下，就是再見了荊軻，也不能有什麼話好說。這一點，夷姞自己也知道；但是，她總覺得只要身在荊館，心裏便踏實了！她怕回去，怕那高牆深院，鎖住了寂寞淒清的長夜！

　　「唉！」季子明白她的心意；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你又感嘆的什麼？夷姞十分詫異，張大了眼看著她。就公主的身分來說，這樣看著下人，便是催促解釋的表示，季子一時激動，脫口說道：「王后在世就好了。」

　　「我不懂你的話。」夷姞搖搖頭，「說清楚些。」

　　季子膝行兩步，緊緊挨在身旁；微微抬一抬身子，在她耳際輕輕地說：「王后在世，自然一切都可替公主作主。」

　　這句話叫夷姞吃驚，也叫她感激。吃驚的是說中了她的心事，感激的是只有季子才最了解她。歲月蹉跎，終身無託：在那黃昏的窗下，夢回的枕上，夷姞自然細細地思量過，千回百折想到頭來，總覺得有許多話唯有在母親面前可以說。長嫂雖如慈母，到底隔了一層，難於啟齒，季子的話，實在說得透澈。

　　但是，她何以此刻說這句話呢？顯然的，那是指的荊軻──不錯啊！夷姞覺得心中的蔽境，突然被打開了，不過對於那呈現在她想像中的新境界，她還有一種因陌生而起的畏懼，一時還不敢貿然舉步跨了出去。

　　「公主！」季子的聲音又響起在她耳邊：「如今，只好與太子夫人商議。」

　　與太子夫人商議沒有用。太子夫人不見得會贊成，更談不到為她作主。夷姞心裏這樣在想，一時卻不便說給季子聽，「回去吧！」她說，她要回去好好想一想。

　　於是季子收拾衣包，先出去叫人套車，接著，夷姞也出了她那間私室，看見荊軻還在那裏等著。

　　彼此對看了一眼，卻都把頭轉向門外，都在注意季子，等她走遠了，荊軻搓著手說：「我不安得很，不知說錯了什麼話，惹得公主傷心？」

　　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的不知道？夷姞心想，此時不必多說，等想通了要好好跟他談一談，因而答非所問地說：「這一兩天，我還要來！」手一指池中，「把那裏布置起來。」

　　「是。」荊軻問道：「那一天來？我好恭候。」

　　「你這兩天要進城？」

　　荊軻點點頭微笑著，「一直懶懶地不想動，該好好做些事了。我想在這兩天把督亢的地圖弄好了它。」

　　她不來，他不做事，她要來了，他也有事了。這是什麼意思？是故意躲避嗎？不會的？夷姞定神想了一下，恍然大悟，但也不敢自信自己的看法，必無錯誤。荊軻自己也覺得有加以解釋的必要，他坦率的說出他的心情：「一直惦念著公主，心裏總像有件事放不下，現在好了，我死心塌地了，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能再耽誤了！」

　　沒有比這番話更能給夷姞以較多的安慰。她覺得一顆心輕飄飄地飛出去了，恨不得立刻到東宮跟哥哥去說：你的看法，完全錯了！對荊軻，我不是你的障礙，我是你的助力。

　　「公主！」荊軻已注意到了她的表情，索性把保留著的一句話，也說了給她聽：「剛才我一個人在捫心自問，太子是有求於我的，公主是無求於我的，唯其無求，所以我對公主更有受恩深重，無以為報的恐懼。我不得已要請教公主，我能為公主做些什麼？」

　　聽了這番話，夷姞立刻在心裏回答，那麼，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這回答也是自問，而且也不難得到答案，她要在這段有限的時光中，給他最大的安慰，最大的榮耀，讓他感到一生中經歷了最好的一段日子。

　　於是，她的決心在此一刻形成並且凝固了。

　　「你不要這樣說！」她激動地看著荊軻，「你我的相遇是天意，一切都在冥冥中早已安排好了，不是我們自己所能作主的。」

　　「公主……」

　　「不要叫我公主。」夷姞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很大，也很堅決，「你應該忘了我的身分。你記著，我也是一個女人，喜怒哀樂，與人無異。不幸的是，我有一個比較特殊的身分，照我哥哥的想法，我應該抑制我的感情，說是為燕國的少女做個榜樣！難道順乎感情，自然而然的行事，便不足為法麼？我不相信！從此刻起，至少是在你面前，我要拋掉我的特殊的身分；連我自己都要忘了我是個公主，我希望，不，是要求，要求你也忘了我是個公主。」

　　話剛說完，季子也來了，夷姞懷著相當痛快的心情，上車回城。留下荊軻一個人在晚風中出神。

　　不過半天的功夫，在感覺中倒像過了半輩子──不是覺得日子難過，而是這半天的經歷，抵得過半生的成就。荊軻自以為是一個可以忘情的人，此刻才知道，那實在是不懂得什麼叫情！

　　現在，他懂了。世間的一切，最渺茫空洞的是個「情」字，而最實實在在的也莫過於一個「情」字！它不知何由而起？潛生暗滋，渾然不覺，一旦感覺到了，便難擺脫──自以為可以擺脫的，還不是真情，深情，像現在夷姞的情，他不但不想枉拋心力去企求擺脫，而且他是甘願受其束縛的，只因為這一份無影無聲卻又無處不在的情，越咀嚼、越有味！人生到此，已盡夠了！荊軻一個人欣欣然地消磨了一個黃昏，小飲陶然，趁著薄醉，極恬適地入於夢鄉。

　　而這一夜的夷姞，卻興奮得無法入夢！對著馥郁的蘭膏明燈，她不知盤算過多少回的心事了。此志已決，不可動搖，費思量的是如何做法？是先跟嫂嫂商議，還是先跟荊軻道破？照道理說，自然先稟兄嫂，卻又怕一起頭便遭受挫折，以後要挽回便很難了。如果先向荊軻示意，等木已成舟，便不怕任何人的反對，但似乎羞於啟齒，而且於禮不合，得罪了兄嫂也不妥。這兩種方法，各有利弊，因為出入甚大，所以想來想去委決不下。

　　忽然，門上剝啄兩下，她知道必是季子叩門，說了句：「進來！」

　　進來的果然是季子，睡眼惺忪，右頰一團紅暈，顯然是睡而復起的。

　　「公主怎地還不睡？我都一覺睡醒了。安置吧！」

　　「睡不著。」夷姞正想找個人談談，季子來得湊巧，她拍一拍身邊的席子說：「你過來，我有事跟你商議。」

　　商議什麼？季子看一看，想一想，旋即明白，關上了門在夷姞身旁坐下。

　　「你看荊先生如何？」

　　「是──，」季子在許多稱頌男子的話中挑了一句：

　　「是第一流人物。」

　　「嗯！」夷姞對她的說法很滿意；然後故意正一正臉色，表示她要談的是一件極嚴肅的事，「你說王后在世，可以為我作主，王后不在了，那便只有我自己來作主，是不是？」

　　季子對她的話，一時感到無法接受，因為這似乎太出意外了，她知道公主與荊軻的感情極好，卻想不到目前就論嫁娶，「公主！」她稍稍想了一下答道，「王后不在大王在！」

　　「父王一向不管事，你不是不知道。」

　　「那麼，還有太子和太子夫人。」

　　「我正是要跟你談到太子夫人。等我先細細告訴你。」

　　主僕倆如親密的姊妹般，促膝深談。夷姞把她跟荊軻交往的經過，都說了出來，其中最重要的一個透露是，關於荊軻入秦的目的及後果。

　　這叫季子聽得驚心動魄。對於荊軻將為太子幹一件大事，她是約略有所知的，但想不到竟是如此深入虎穴，與暴君同歸於盡！

　　「公主！既如此，你就決不能這麼辦……。」

　　「不要跟我說這個！」夷姞以冷峻而堅定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話，「你想得到的，我都想過了，太子也早就對我警告過了！我的決心是不可更改的。你只說，我應該怎麼個做法？」

　　季子是局外人，人又聰明，把局中的得失看得很透澈，她搖搖頭說：「若先跟太子夫人說了，事情就算完了！」

　　「怎麼？」夷姞吃驚地問。

　　「這樣的大事，太子夫人一定要跟太子去說。對嗎？」

　　「那自然的。」

　　「太子決不會贊成這頭婚事，一定要反對，而且一定反對得成！」

　　「這，我不怕。我自己的事，自己作主，他反對也沒用。」夷姞極有信心地說。

　　「太子不必從公主這裏反對。他另有釜底抽薪的辦法，可以在荊先生身上打主意啊！」

　　「啊！」夷姞被提醒了；可是，她也不免懷疑：「太子怎麼跟荊先生去說？他不怕得罪荊先生嗎？」

　　「容易得很，如果叫我去說，不過三，五句話，包管荊先生敬謝不敏！」

　　「我倒不信你有這個本事！」夷姞十分好奇地，「你說，你是如何措詞？」

　　「如果我是太子，我就這樣說：荊卿，入秦的計劃另外找人吧！你是我嫡親的妹婿，我豈可讓你身蹈虎穴？我不能不為我妹妹打算。公主你想，荊先生是何許人？聽了這話，還有個不謝絕婚事的嗎？甚至於，為了表示他入秦的決心，從此不肯跟公主見面，都是可能的！」

　　「季子，你真高！」夷姞心服口服地撫著她的背說，「可惜你是女兒身！若是男子，必成大器。」

　　季子笑一笑又說：「這也就是太子必須要反對的道理，荊先生成了國戚，事情就難辦了。不叫他去，好好的計劃打破了，叫他去，太子對公主無法交代，而且要受人批評。再說，辦這喜事，不能馬虎，婚後也總得有段好日子才好談到動身入秦的話，那一來，不就耽誤了大事嗎？」

　　這一席話，聽得夷姞肅然起敬。季子在她心目中，已不是一個得寵的女侍，更非一個嬌憨明艷的女孩子，倒像個老謀深算，舌粲蓮花的策士。她實在不明白季子論事怎能如此透澈，也不了解她何以會對太子的心理捉摸的如此深刻？

　　不管怎樣，反正夷姞已是死心塌地要求教季子了！「那麼，我先跟他談呢？」這「他」，自然是指荊軻。

　　「怕也不會有結果。荊先生必要拒絕的！」

　　「這，」夷姞吃力地問，「這是說他還不知道我的心意麼？」

　　「不！荊先生怎會不知道？而且他也刻骨銘心地愛慕著公主。」

　　「你怎麼知道？」夷姞臉一紅，怕是季子偷聽了她與荊軻的密談私語。

　　「我是從荊先生臉上看出來的。他，只要一見公主，眼睛便會發亮。」

　　「喔！我倒沒有發覺。」夷姞微笑著。

　　「公主自然不會發覺。因為，荊先生眼中失神的時候你看不到──那是在公主你離開他的時候。」

　　「是這樣子嗎？」夷姞立刻又浮起一片對荊軻又憐又愛的情緒，定一定神，接著原來的話題問道，「你說他會拒絕，可是為了我著想？」

　　「是的。他如果真的愛慕公主，他必不肯訂下婚約。否則──。」

　　「否則如何，怎不說下去！」

　　「否則，荊先生就不是荊先生了。」

　　是荊軻就該捨己為人，就該忍心割愛麼？這一念的不忿，越發激起了夷姞的同情；決定要獨行其是了。她這一刻的心事，季子卻有些識不透。談是談得很深，卻還沒有一個結論，她實在不忍見公主有什麼生離死別之痛，但也知道，要一往情深的公主永絕荊館之路，是不可能的。左思右想，一籌莫展，越盤算越煩惱，不由得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是為我嘆息？」夷姞關心地問。

　　「我也不知為誰？」季子搖搖頭，「人好像不能有感情，─有感情就有煩惱。」

　　「但是有感情也有安慰。」夷姞極恬適地微笑著，「這怕你還不能體會。」

　　季子有些反感，公主彷彿以她曾獲得荊軻的愛在驕人，想起與荊軻在旅舍中曾有數夕的盤桓，季子陡覺方寸心湖，大起漣漪，趕緊背過身去。借著替夷姞整理寢具，來定一定神。

　　「睡吧！」夷姞倒像是沒有心事了。

　　「請安置。」季子說了這一句，低頭退了出去。

　　天色已經微明，在這陰陽混沌之際，夷姞的神思，卻是湛明如水，她完全看清楚了，她與荊軻的婚姻，沒有父母之命，更沒有兄嫂的應諾，沒有令人艷羨的豪華壯觀的婚禮，甚至還不能獲得荊軻表面的應承，然而，她確是荊軻的妻子，她得到的是世上最堅貞的婚姻──一切的一切，所恃者只是一顆心。

　　那真有些不可思議。古往今來，獨成令人難信的創格；夷姞自覺好笑，而更多的卻是得意。睡得雖遲，起身卻還是很早，一種奇異的亢奮支持著夷姞，看上去依舊精神奕奕，但心裏有些亂，又想去荊館，又想到東宮，最後挑了一件事做，度量著「藏琴之榭」的構造和大小，細細籌劃，如何布置？

　　「太子夫人派了人來傳話，說下午得閒，請公主到東宮去。」在伺候午膳時，季子把這話告訴了她。夷姞已有幾天未見太子夫人，正有些想念，因此，飯後換了衣服，隨即到了東宮。

　　姑嫂敘過禮，夷姞問道：「哥哥呢？」

　　「陪荊先生出去了，回頭還要來，今晚上你哥哥作東主，特意邀你來作陪。」

　　任何男性的宴會，不管主人是誰，作為公主的夷姞從來沒有被邀請參加過，所以她毫不思索地問了一句：「這不是破例了嗎？」

　　「是的。無非因為你跟荊先生談得來。」太子夫人接著又說：「荊先生今天與往日不同，精神、興致都好，大說大笑，連我在裏面都聽見了。」

　　夷姞心裏明白，也不免有些得意，但毫無表示，「今晚上的宴會，還有位客，是徐夫人，你還沒有見過吧？」

　　「沒有。」

　　「這也就是特意來邀你的原因之一，大家見見面。」

　　「好的。」夷姞欣然地說：「我也見見，看看她是怎麼個樣子？」

　　於是姑嫂倆說著閒話，消磨長日。太子夫人似乎不知道夷姞在前一天招搖過市，直馳荊館，夷姞也不提此事，兩人盡自談著家常。

　　到太陽偏西曬上牆，太子丹回來了。他的興致似乎也很好，滿臉含笑，親切地詢問夷姞的起居。然後，他又說了他這一天的行蹤──整天與荊軻在一起，他們選定了人去畫督亢的地圖，也考驗了秦舞陽的勇氣，又去看徐夫人鑄匕首，一切都很好，一切都符合理想。

　　這表示荊軻入秦的準備工作，已到了最後一步了，「那麼，」內心異常關切的夷姞，裝作不經意地問道：「荊先生快動身了吧？」

　　「還早！」太子丹答道：「天要熱了，路上不好走。而且，嬴政這幾年驕狂了，未到伏日，便要歇夏，不見使臣。」這一說，至早得要到新涼天氣才會動身。夷姞把心放寬了。

　　「太子！」宮女來報：「舍人稟告：荊先生陪著徐夫人到了。已引入密室接待。」

　　「喔。」太子丹轉身向太子夫人問道：「你跟妹妹說過了沒有？」

　　「妹妹知道了。她很樂意跟徐夫人見見面。」

　　「好。那就去見客吧！」

　　太子在前，太子夫人和夷姞併肩跟在後面，一起出了東宮內寢，越過一重院落，向西一折，穿過長廊，進了另一重院落，便是太子丹接待重要賓客，商議機密大事的禁地。這裏原是太子丹的書齋，自從成為密室，夷姞還是第一次來，一進門便看見高懸一塊朱紅牌，黑漆大書「無禁」二字，那塊朱漆木牌，看去簇新，估量著還是剛掛上去的。

　　雖說「無禁」，引導的隨從卻大部分都停住了腳步，只極少數的親信，包括太子夫人貼身的侍女夏姒在內，才跟了進去。

　　就這時，荊軻已迎了出來，先向太子丹夫婦行了禮，然後用很響亮的聲音喊一聲：「公主！」接著深深下拜，顯得極其敬重。

　　夷姞心裏很得意，她有心要在兄嫂面前顯露一下，微偏著身子，含笑下視，坦然不辭地接受了荊軻的敬禮。等他抬起頭來，她才以親切中不失莊嚴的聲音答道，「荊卿，請少禮！」這是她第一次跟她哥哥一樣，稱荊軻為荊卿。

　　緊接著徐夫人也出現了，太子丹為夷姞引見。徐夫人固然盡禮不缺；夷姞也不敢以對荊軻的態度對她，相向對拜；極為客氣。

　　進入室內，又有一番揖讓，太子丹大聲說：「到此『無禁』，不獨言無禁忌，亦無尊卑之別，只有賓主男女之分。」他一指東面首席：「夫人，請坐這裏。」

　　徐夫人看一看陳設的席位，東面三席，西面兩席，聽太子的意思，顯然的，東面以她為首，依次是太子夫人和公主。她是個極伉爽的人，既然太子早有安排，原不必再作無謂的推讓，但是，她仍願退居次席，因為，她希望跟夷姞親近。當她把這層意思說了出來，太子夫人還思客氣，太子丹搶先開了口：「好！任從尊便。」

　　於是，徐夫人喜孜孜的拉著夷姞一起坐下，她的上首是太子夫人。西面，自然是荊軻為首，太子丹居次。賓主男女五人，相向而坐，荊軻和夷姞的席次隔得最遠。這是不是有意的安排呢？夷姞心中一動，但隨即覺得自己太多疑了；順理成章的事，不該去設想它別有作用。

　　「公主真是絕色！」徐夫人對太子夫人說，接著把臉轉了過來，微含著笑，略蹙著眉，定眼打量夷姞，就彷彿她在欣賞一柄名劍似地。

　　夷姞害羞了，把視線避了開去，眼風掃過，清清楚楚地看到荊軻臉上是極其欣慰和感謝的神氣。怎會有感謝的表示呢？夷姞立刻明白了，是感謝徐夫人對她的稱讚。

　　這一轉念，她心裏比聽到徐夫人對她的讚美，更覺得舒坦。

　　「公主今年貴庚？」她又聽得徐夫人在問，怕是在問自己，不答便成失禮，偷眼一覷，徐夫人臉向著另一面，那是在問她嫂嫂，所以她把頭又轉了開去，順便又看了荊軻一眼。

　　「二十三了！」太子夫人回答；語氣中帶著些感嘆。

　　「二十三？」徐夫人驚訝地，「真看不出來，我只當才二十。」

　　「我這妹妹的年齡最難猜。」太子丹接口說了一句。這一插嘴，所有的目光，包括夷姞自己的，都落在他身上──說實在的，連夷姞自己都不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論貌美如花，不像二十三，論智慧過人，不止二十三。但在我心目中，」太子丹拿手比了一下，「一直是嬌憨天真的小妹妹！」說罷，哈哈大笑。

　　大家也都笑了。唯獨夷姞的笑，帶著嬌羞，看來更覺得美。

　　「這一說，共有四個不同的年齡。」徐夫人執起夷姞的手，笑道：「公主，你自己覺得那一個年齡才是對的？」

　　夷姞有些心痛，「我不知道。」她說了這一句，覺得這樣回答，不合禮貌，便很懇切地致謝：「多謝謬讚，但願如你所說，我只是二十歲！」

　　「那麼，」荊軻舉爵過頂，「願公主長保青春！」

　　太子丹和太子夫人都很欣賞荊軻的這個舉動，因為他們都看出來，夷姞有些自傷遲暮，話中不免牢騷，能有荊軻的祝飲來打個岔，把她的不快揭了過去，是件很好的事，所以都欣然飲了酒。

　　「謝謝！」夷姞向身旁的徐夫人說了這兩個字，隨即把視線投向荊軻，大大方方地看著他，也喝了一口酒。

　　「聽說公主的琴，燕國無雙。可惜我只懂刀劍，不解音律。」徐夫人說。

　　提起刀劍，夷姞突然覺得異常關切──關切的是為荊軻所鑄的那柄匕首。於是夷姞悄悄說道：「聽說匕首淬毒，不甚順利。夫人，此非兒戲之事，千請慎重。」

　　這是雙關的話，一方面關切著徐夫人，提醒她小心處理，不要誤中了毒，另一方面也暗示著這把匕首所關非細，要請她特別注意淬毒的效果，把它製成一刺見血，便追魂奪魄的利器。

　　徐夫人只意會前一層的意思，立即含笑致謝：「多謝公主關愛。此刻已無礙了！太子賜介的侍醫，確是此道國手，精通藥性，只不過加減了一兩味藥，那中人暈眩的毒氣就消除了。」

　　「可是藥性呢？」夷姞緊接著問，「會不會把匕首淬毒的效用也減弱了？」

　　「絲毫不減。這，」徐夫人想了一下才說：「將來可以試驗的。」

　　「用什麼來試驗？」夷姞好奇地問：「用獄中的死囚？」

　　「那要看荊先生的意思。」

　　「最好不要用人來試！」

　　「是的。我也這麼想。」徐夫人說，「照理推測，用人猿作試驗，也是一樣的。」

　　「對！我來跟他說。」

　　徐夫人一時不能明白，「他」是誰？想一想自己說過一句話：「要看荊先生的意思」，則此一「他」，自是指荊軻了。公主用此熟不拘禮的稱呼，以此親如家人的語氣來指荊軻，可真是耐人尋味的事。

　　因此，徐夫人口中不斷在與夷姞閒談，眼風卻老是關顧著她跟荊軻。很快地，憑她熟諳世途的一雙老眼，已看透了這燕國的公主與燕國的上卿之間，有千縷萬端的情絲約束著。

　　這使得她深感興趣，看夷姞對自己的印象不壞，或許肯說幾句知心話，倒不妨找個機會問問她。於是，她不加深思地提出要求：「公主，我雖不解音律，卻很想聽一聽公主的琴。能許我一聆妙奏否？」

　　太子夫婦和荊軻都覺得徐夫人這個請求，提得冒昧。夷姞對她的琴藝，自視極高，何況徐夫人又自言不解音律，就更不足以作出請求了。他們都怕夷姞率直拒絕，掃了徐夫人的面子，所以都緊張地注視著她。

　　想不到夷姞居然一口答應，而且措詞極其謙虛：「遵命。請你定個日子，讓我好好向你請教。」

　　「不敢當，不敢當。」徐夫人說：「隨便那一天，看公主高興，賞我個信。」

　　「啊！」夷姞突然眼睛發亮，十分欣悅地說：「我有個好主意，荊館新修一座水榭，那是聽琴的好地方。」說著，視線便落在荊軻臉上。

　　「真是個好主意！」荊軻接口，環目看了看在座的人，「我作個東道主。奉屈太子，夫人、徐夫人盡一日之歡。」

　　「好，好！」太子丹立即表示欣然贊同之意，「那一天呢？」

　　「要月明之夜才好。」夷姞代荊軻回答。

　　「後天就是望日。」荊軻向緊對面的太子夫人俯首說道：「敬迓魚軒！」

　　「多謝荊先生。」太子夫人轉臉向徐夫人徵詢意見，

　　「午後，一起去吧！」

　　事情就這樣說定了，夷姞顯得極其高興，向徐夫人也提出了一個要求：「我想看看如何鑄劍。行不行？」

　　「那有不行的道理？明天上午就請過去。」

　　到了第二天，夷姞果然一早就到了徐夫人那裏。但是孟蒼已工作了好一會了，匆匆見禮以後，管自己去做事，徐夫人便為夷姞細細指點鑄劍的一切過程。

　　徐夫人講得雖詳細，夷姞不懂的還是很多，她也不求甚解，因為此來的最大目的，無非看看荊軻將攜以入秦的那把匕首，即使此刻還不過是一塊不成器的頑鐵，只要看一看，心裏就滿足了。

　　出了工場，徐夫人把她邀入前院住宅歇足。拿出來一把小劍請她賞鑑。那把小劍通長不足五寸，鑲金嵌玉，裝潢極美，從飾玉的皮鞘中抽出劍身，映著日光，耀眼生花，定睛細看，刃上彷彿浮凸著聯珠貫星般的花紋，試用指一摸，卻又光滑異常。夷姞十分驚異，不知那看來浮凸的花紋，是怎樣鑄成的。

　　「公主看這一柄小劍如何？」

　　「自然是寶物。實在可愛得很。」說著把那柄劍又反翻展玩，不忍釋手。

　　「那麼，公主留著玩吧！」

　　「啊！」夷姞大喜，口中卻少不得還要客氣兩句：「奪人之好，難以為情。」

　　「說實話，若非公主，我真還不忍割愛。這把劍是先師的遺澤，在我身邊三十年了；幾次遭遇凶險強暴，多虧這把劍才得轉危為安，所以可算是一樣吉祥之物，特以奉獻，聊表我禱祝公主延祥納福的微忱。」

　　這一說，越發叫夷姞高興，殷殷感謝之餘，回贈了一枚僻邪的玉塊，告辭而去。

　　回到宮內，剛坐定下來，突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荊館有盛會，「藏瑟之榭」是個賓主盤桓的主要所在，卻是至今還空空如也。布置的計劃倒是熟思已熟，還得趕快動手才好。於是，她緊張了。把季子喊了來，一面傳話，即刻採辦應用的什物，專送荊館備用，一面把預計中要搬了去的器用文物，包括她的兩張名琴在內，都檢齊包紮，準備午前運到荊館，開手布置。

　　正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太子夫人來了，夷姞歇下手來接待，說不到兩句閒話，她到底放不下心，站起身來告個罪，說有東西急待收拾，等完了事再來陪她。

　　「不必了！」太子夫人也起身告辭，「一會你到我那裏來玩吧，他們在箭圃較射，我們找個隱蔽的地方去看看，說是好玩得很。」

　　「啊，不行！」夷姞把必須去荊館的原因，說了一遍。太子夫人大感意外，無法阻攔，只說了句：「荊先生到城裏來了。」

　　「我今天不是去看他。」

　　姑嫂倆的話中，都有漏洞，在夷姞等於是自承，平日到荊館都是為了去看荊軻，而太子夫人的話，則更露骨──事實上也確是如此，要用荊軻來拴住夷姞，那是太子丹的主意，他知道無法阻止她妹妹去荊館，索性讓她與荊軻公然交往，但要控制在他眼下，不容他們有細訴私情的機會。

　　然而忠厚老實的太子夫人，實在沒有辦法來幫助他丈夫，完成預定的計劃，第一次便遇到了意外的情況，簡直束手無策。轉念一想，又覺寬慰，好的是荊軻不在荊館，她去了也見不著面，那就由她去吧。

　　等太子夫人一走，夷姞看著日影當頭，心裏著急，一迭連聲地催促加緊工作，等一切停當，上車之前又想起件事，吩咐季子：「今天怕要弄得很晚才能回來。到東宮去請一道關符帶著。」

　　這是怕太晚了，城門關閉，要用關符才能叫開城門，東宮舍人聽說公主要用，不必稟告，便奉命唯謹地發了一道關符。

　　等夷姞一到荊館，她所需要的器物伕役，也都到了。王家的氣勢，畢竟不同，要人要東西，予取予求；在公主親自指揮之下，把那座水榭，布置得又典雅、又華麗，等一切停當，也不過太陽剛剛下山。

　　「季子，」夷姞得意非凡，「你看這地方怎麼樣？」

　　「好。」

　　「就是一個『好』字麼？」她有些怏怏﹡然了。（﹡不快樂；「怏怏」，心中不能滿足。）

　　「是的。」季子平靜地答道，「這得細細領略，一時那裏說得出如何好法？」

　　「這話也對。」

　　夷姞開始來細細領略這座水榭的情趣了。打開西窗的簾幕，一輪落日，半隱在山後，餘暉平射到粼粼的水面，閃出無數大小不等的金色碎紋，偶然間一尾金色鯉魚，直躍出水，潑刺刺甩一甩尾巴，抖落一串水珠，重又投入池中，不知游向何處？

　　夷姞看得不勝神往，也逗起了幽遠的想像，想像那條金色鯉魚，自由自在地游向池底深暗之處，有另一條魚在守著它，依偎比目，任意嬉戲，了不知此外還有廣大的天地──就知道了也無動於衷，天地雖大，與己何干？只此足供迴旋的去處，便是安身立命的天地。

　　「公主！天晚了，怕你也累了，回宮吧！」

　　季子這一說，夷姞才發覺餘暉盡失，暮靄四垂，碧陰陰的池水，映著暗沉沉的水榭和樹木的倒影，更別有一股清深幽微，令人不忍捨去的趣味。

　　「反正有關符在。」她說，怯怯地笑著，倒像乞取季子寬恕似地。

　　季子不即回答，想了一會才慨然答道：「好吧，我去傳膳。在那裏用？」

　　「就這裏。」

　　季子點點頭走了，夷姞仍舊坐在那裏。四月的南風，又當傍晚，吹得人心裏發脹，有股說不出的勁想發洩，是一種興奮的難受。

　　忽然，眼前有了亮光，一行燈火，從九曲橋上冉冉而來，那是季子帶著荊館的女侍來侍候她晚餐了。

　　「別燃燈燭！」夷姞站起身來，「飯擺在東面。」

　　東山月出，一片清清冷冷的光輝，撲近窗來，夷姞就在窗下進食。一切都好，只少個人在一起，便有美中不足之感。

　　飯罷用酒漱了口，等季子把殘餚撤走，夷姞仍舊坐在原處，心慢慢靜了下來，這時才發覺，今夜是個絕好的機會，一個向荊軻傾訴心事的好機會。

　　於是心裏又不平靜了，思路特別敏捷，卻是雜亂無章，無數個念頭，無數句要說的話，一齊奔赴心頭，不知抓著那一點的好。

　　忽然，隱隱聽得馬蹄的聲音，接著又有了人聲──荊軻回來了。

　　夷姞有著莫名的緊張，又想到橋邊去迎接，又覺得端然不動的好，就在這坐立不安的時候，只見燈火映照之下，荊軻興沖沖地踏上了橋。

　　「怎無燈火？」他問。

　　「公主不要。」季子答道，「怕壞了這一片好月色。」

　　「喔！」荊軻想了一下說：「還是點起來吧！」

　　等裏裏外外，弄得燈燭輝煌，荊軻才走進來向夷姞行著禮說，「不知道公主在這裏。不然，我早就回來了。」

　　「你們在較射？」

　　「是的。公主何從得知？」

　　夷姞笑笑不響。荊軻也沒有說話，抬起眼慢慢地看著四周的陳設，臉上顯現了驚喜的神色。

　　夷姞的心已經在跳躍了！她期待著有一番讚許的話聽到。而荊軻卻遲遲不開口，並且緩步走向另外的屋子，這自然也是去細看布置──夷姞真想站起來跟了去，為他一一指點，她在那些裝飾上所附著的靈心慧思，博得他的歡愉一笑，可是，她畢竟有她的一份矜持，所以終於還是很沉著地坐著。

　　好久，荊軻才重又出現。他站在那間方廳的正中，忽然若有所失似地。在燁燁燈火照耀之下，他臉上的表情為她看得很清楚，心頭像被什麼重物撞了一下，既驚且痛，還有更多的惶惑。

　　荊軻慢慢坐下來了，兩手按著膝頭，正對著夷姞，然後把頭垂了下來，兩行眼淚，滾滾而下。

　　夷姞大驚！這是她第二次看到他涕泗滂沱。那樣一個據說從不把喜怒哀樂擺在臉上的強人，在她面前卻一再地顯得如此軟弱，這越發激起了她的憐愛。此一刻，她真的忘掉了她的公主的身分了，也無視於那些女侍的灼灼的目光，身子往上一起，踩著碎步急急趕到荊軻身邊，一扶他的肩，半脆半坐地緊靠著他。

　　所有的女侍，包括季子在內，都悄悄地退出去了。夷姞沒有發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荊軻的臉上，但不管她如何用心搜索，也不能從他臉上找出他所以這樣哀痛的原因。

　　「荊卿！」她顫聲叫著，覺得喉頭哽塞，鼻子發酸，自己也要哭了。

　　荊軻把頭避了開去，熱淚仍舊無聲地流著，眼圈都已發紅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不住搖撼著他的肩頭，「你這樣子，叫人心裏惶惶地，彷彿大禍臨頭了。」

　　「公主！」荊軻拭一拭婆娑的淚眼，垂著頭說：「天地無情，人世淒涼。」

　　這一下把夷姞楞住了。她不知道他怎會想出這麼句話，更不明白他這句話意何所指？想一想，依舊茫然不解；所能了解的是，他有感觸，他需要安慰。

　　於是，她從袖中取出一方自用的羅巾，輕輕地為他拭去淚痕。那方羅巾帶著粉香和她的體溫，荊軻心頭一震，慌慌張張地避了開去。

　　「不敢當！」他頓首相謝。

　　這樣子反使夷姞有些發窘。但是她立刻意識到，這是情感上的一重關，必須打破這一重關頭，才能消除距離，因此，她鼓一鼓勇氣說：「你過來！」

　　「是！」荊軻膝行而前，距她一尺之地。

　　「抬頭看著我！」

　　荊軻略一遲疑，抬眼正視。

　　「把手放隨便些！」

　　這叫荊軻莫名其妙了！「公主──？」他喊了這一聲，依然正襟危坐。

　　「你為什麼不能拿對待昭媯或者季子的態度對我？」夷姞怨懟地質問。

　　荊軻懂了她的意思，但仍不能不以禮自持，「因為你是公主。」

　　「但也是女人！」

　　說著，她把一隻手伸了出來。荊軻馴順地接過來，合掌握在他的手中，然後拉著坐向窗下。

　　夷姞的眼中浮現了滿意的神色，就像一個小女孩得到了一樣心愛的玩具那樣。

　　在片刻溫馨的沉默之後，她用好奇的語氣問：「到底是什麼事？叫你傷心得那樣子？什麼『天地無情』，什麼『人世淒涼』？叫人摸不著頭腦。」

　　「多少時候的感觸，今天看了這個地方，又是在你面前，悲從中來，真個忍不住了。」

　　「把你的感觸說給我聽！」她命令式地，「不要怕，我會分擔你的悲傷。」

　　「知我者唯有公主！」荊軻不自覺地又有些激動了，「我在想，我的感觸只有公主能了解，所以我亦只有說給公主聽。但是，我實在不忍公主來分擔我的悲苦。」

　　「那是無可奈何之事！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我不但已註定了要分擔你的悲苦，而且──。」夷姞忽然換了句話：「你說吧！心裏的悲苦，說出來就消失了。」

　　「我記得太子初次帶我來看此地，那是一座失修的離宮，從倒坍的牆垣中望進來，一池污水，荒涼不堪；誰曾想到有今天這等華麗的構築，清幽的景緻？」

　　夷姞心想，就憑這一絲感觸，也值不得痛哭流涕啊！自然，他還有深一層的看法。於是點點頭說：「你管你說下去！」

　　「今昔之感，不必親歷其境，以此例彼，可以想像得之。遙想當初──也並非隔了多少年，就是公主兒時，這裏雕欄玉砌，閎壯非凡，但也不過十年光景，在我初見此地時，是殘垣敗壁，豈不令人感慨不勝？」

　　「人世間的興廢，原快得很。而且，那也是過去的事了。」夷姞舉起一隻玉樣白的手，在空中畫過半個圓圈，「你我只記取眼前！」

　　「正就是記取了眼前，才叫人覺得『天地無情，人世淒涼』！」說著，荊軻黯然地低下頭去，用一種空虛得近乎絕望的聲音自語：「我一死倒是容易，只想到公主，他日重來，對著這裏一片殘荷敗柳，想起今天的珠簾明燈，其情何堪？」

　　這一番獨白，叫夷姞震動了，原來他那滾滾熱淚，竟是為她而流的！到此刻她才知道，他的用情之深，超過她不知多少倍？而他還只當是自己的感觸，不忍說出來，怕害她傷感。世間竟有這等癡迷的人，若非親歷，令人難信，但她居然親身經歷了！她不相信世間再有一個荊軻，即使再有一個荊軻，未見得再會對一個叫夷姞的女子，說出這一番話來。然則今日的遇合，實是千古無二的奇遇。

　　「軻！」她真個心滿意足了，仰望著燁燁的燈火，心魂飛越，簡直不知人間何世？

　　「公主……。」

　　「不要叫我公主，我是你的妻子！」

　　「啊──？」

　　「沒有聽清麼，我再說一遍：我是你的妻子！」

　　荊軻有些迷糊了！看她含著笑，眉眼口角，竟略有輕佻的神氣，莫非在開玩笑？轉念一想，此是何等之事，豈可以開得玩笑？於是荊軻震驚得手足無措。

　　「公主……！」

　　「夷姞！」夷姞大聲糾正他的稱呼。

　　「不！我還是該用尊稱。公主，此事不可兒戲！」

　　「什麼？兒戲！」夷姞的語聲，竟似盛怒，但隨即換了平靜的聲音，並且致歉：「喔，我錯了，我不該用這樣的態度跟你說話。你聽我說，我早就細想過於，你的拒絕，在我意料之中，你的拒絕的理由，我也完全明白，我再告訴你，我們的婚姻，多半不能得我哥哥、嫂嫂的同意，自然也不會有盛大的儀式，這些我都想過了，想得很透澈。那一切我都不在乎，除卻荊某，我不能嫁任何人。我志已決，你最好不要跟我爭辯，那是徒勞無功。」

　　荊軻被她攪得六神無主，茫然地看著她，好久才說了句：「公主，我萬萬不能從命！」

　　「哼，」夷姞微微冷笑，「你嘴裏這麼說，心裏不是這麼想。」

　　「出於至誠，心口如一。」

　　「你心裏也不敢麼？」

　　「是。」

　　「只怕不是。」夷姞的詞鋒極其犀利，「不是不敢，是不忍。」

　　一句話說到荊軻心底深處，他失卻了爭辯的能力，只不斷地搓著手，唉聲嘆氣，真有天大的煩惱和焦急。

　　「我是不受憐的！軻，你可曾想到，你的不忍之心，傷我的自尊，對我是侮辱。」

　　「公主，我決不是這意思。」荊軻萬分惶恐地分辯，「你知道我不是這意思，偏說我侮辱，那，那太屈心了。」

　　「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

　　「我純出於一片敬愛之心。只望公主婚姻美滿。」

　　「好，那麼我告訴你，」夷姞搶著說道：「我再不會有美滿的婚姻！」

　　「何出此言？」荊軻失驚地問。

　　「哼！」夷姞一半真的生氣，一半也是故意走偏鋒要激他一激，所以大聲冷笑著說：「舉世滔滔，沒有一個人叫我看得上眼的，難得有一個，偏偏人家又看不起我。請問：又那裏來的美滿婚姻？」

　　「公主，公主！」荊軻俯伏在地，囁嚅著說，「你這番責備，叫我置身無地。」

　　夷姞不響，在等他的下文，而荊軻思緒如潮，大起大落，明知得要有句適當的話來表示態度，卻是想來想去，總覺得不能鬆口，因而形成了異常難堪的沉默。就這時，有個第三者的聲音出現了。

　　「荊先生！」那一聲喊，聲音極大，不但荊軻，連夷姞都嚇得心跳了。

　　兩人同時轉臉去看，是季子伏在門口，她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紅，是氣得不得了的樣子。

　　「荊先生，你也太矯情了！」季子是訓斥的聲音，「公主替你都想到了，你就不替公主想一想？以公主如此尊貴的身分，把一顆心都交給你了，女孩兒家什麼難以出口的話，也都跟你說了。你只顧你自己要成全俠義的名聲，彷彿娶了公主便是忘恩負義，對不起太子，對不起公主，其實你又何嘗替公主打算過。荊先生，你太不知公主的心，你太辜負，太委屈了公主對你的情意！」

　　季子的話說得太急，心亂如麻的荊軻，無法聽得真切，而夷姞卻是把每一個字都貫入耳中，印入心頭，覺得句句如出肺腑，因而想到，連像外人的季子都已看出她是如何委屈，豈有親身領受深情，口口聲聲如何敬愛的荊軻，不知道以她那樣嬌貴的性格身分，今天是怎樣委屈著自己來吐露這一番真情的？

　　這樣一想，夷姞才真的覺得委屈了。心頭如澆了一杯熱酢，淚水立即湧滿了眼眶，她感到不好，正想把頭轉了過去，不讓荊軻看見，但已不容她如此做了。一陣抽噎，像要閉氣似地，然後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這一哭如山崩堤坍，竟不知從那裏來的如許淚水？把個荊軻，難受得生不如死，只不斷地喚著：「公主，公主！」

　　但是，夷姞雖在哀哀痛哭，卻仍關顧著荊軻。他那焦急煩憂，萬分無可奈何的神情，叫她又氣惱，又心痛，只是她收不住眼淚，也想不出一句適當的話來勸他，安慰他，只好不住抬一抬模糊的淚眼，偷覷一覷他。

　　一次兩次不覺得，看到第三遍，叫季子明白了。唉！她在心裏嘆口氣，女人不能癡心，一癡了心，無藥可救。現在什麼事都不必談，要緊的是無論如何得逼出荊軻一句話來。於是，她說：「荊先生，到底怎麼樣？你倒是開一開金口嘛！」

　　「事到如今，還有我的話嗎？」荊軻雙手一擺，作了個無可奈何的表情：「公主說什麼，便是什麼！」

　　一聽他開口，夷姞強自抑制著，閉一閉氣，暫收哭聲，仔細聽著，這一聽，大為不滿，卻不好意思出聲辯駁，但又怕季子說錯了話，越添委屈，所以只恨恨地一扭頭，哭得更兇了。

　　這一哭是個信號。季子原也不滿荊軻的回答，一看夷姞這樣子，放心大膽地說了，「荊先生！」她把臉沉了下來，「聽你的話，莫非以為公主逼婚麼？」

　　這「逼婚」二字太刺耳了！荊軻如夢方醒似地跌腳自責，「唉，我怎會說出這種荒唐透頂的話來！」說到這裏，話有些接不下去了，但又決不能不說，一急，急出一條計來，站起身，窘笑著向季子兜頭一揖：「多謝指點，感激不盡。」說著，又努一努嘴，使個眼色。

　　這是暗示季子避開的意思。她自然懂得，故意撇一撇嘴，帶著嘲笑轉身而去。

　　「季子！」夷姞終於開口了，「別走！」

　　「我不走！」季子回頭笑道：「我還在荊館。在橋那一頭，只請荊先生大聲一喊，我就過來。」

　　於是季子走了。橋上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荊軻和夷姞都在心裏感激季子──她把所有的下人都帶走了，好讓他們無所顧忌地說話。

　　荊軻定一定神；咬一咬牙，橫一橫心接受了夷姞所說的「天意的安排」。一轉念間，蔽境大開，煩惱盡去，於是心底的喜悅，如子夜潮生，一波接著一波，湧現得叫人應接不暇。

　　「夷姞！」他情不自禁地喊出這一聲，膝行而前，直到她身傍凝視著。

　　那聲音在他自己，在她，都是陌生的，尤其是夷姞，剛才自託終身，可以侃侃而談，此刻卻羞得抬不起頭來，「夷姞，夷姞，」她默憶著他的聲音，內心中充滿了奇異的感覺。

　　「真是何苦？」荊軻自嘲似地說：「害你大哭一場！」

　　「哼！」夷姞發洩了最後一絲的怨懟，「你也跟那些俗氣的男人一樣，以為女人只有眼淚才是最珍貴的。」

　　「不！我決不想騙取你的眼淚！夷姞，我跟你實說吧，我只願見你的笑容，不願你有眼淚，因為如此，我才有那些不識抬舉的話。」

　　夷姞心想，這也是實話。他的峻拒，原在自己意料之中；然則剛才那副眼淚是從何而來的呢？細想一想，他的話誠然可氣，不過那眼淚中也有憶母的悲痛，以及得自哥哥那裏的委屈在內。這樣看來，把責任都放在荊軻身上，倒好像是冤屈他了。

　　想到這裏，不由得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中有歉意，有安慰，自然也有期待──期待荊軻的細語和愛撫。

　　但是，荊軻卻又為沉重的責任感，壓迫得透不過氣來。他想到了田光和太子丹，一死一生，所加予他的恩德和他的感受，雖不相同，而他報答他們的途徑只有一條：以身許燕，死而後已。他已一無所有了，然則拿什麼來報答夷姞呢？

　　此刻她對他的一切，感覺更加敏銳了。一個眼色，一朵微笑，都能激起無限的關切和想像，何況他是這樣深鎖雙眉，垂頭沉思？

　　「你又在想什麼了？」她怯怯地低聲相問，有著一份新婦樣的腼腆。

　　荊軻警覺到了，必是自己的神態，引起了夷姞的憂慮──也就是這一警覺，使他了解到了對待夷姞的態度，至少，他應該盡一切可能來使她快樂！

　　於是，他從容地轉換一副神態，慢慢覺得臉上不是那樣緊繃繃地了，然後微笑著，故意盯住了她的臉看。

　　夷姞有些窘。但她好強，不肯退縮躲避，反而故意揚一揚臉，正對著亮處，同時也浮現了略帶些頑皮的微笑，意思是：你儘管看吧，我不怕你看！

　　荊軻原來是帶著開玩笑的意味，想逗她破顏解頤。現在既然側面平視，無所顧忌，他也就真的恣意貪看了。她本來就是白裏泛紅的皮膚，經過淚水的滋潤，再加上燈光的映照，更像朝陽影裏帶露的牡丹般鮮艷，尤其動人的是那雙眼，哭得微微腫著，像熟透了的杏兒，長長的睫毛在光影中不住眨動，令人興起無限的遐思。

　　於是，有股不知來自何處的勁道，在荊軻胸膈之間，開闊鼓蕩，難以按捺，他極快地湊過臉去，想親一親她。夷姞一驚，不自覺地往後一讓，那知荊軻的手早就圈過來了，一讓，正好攬住了她。氣促、心跳、臉紅的夷姞，有種奇異的亢奮和不安，

　　「別這樣，有人！」這句話她說是說了，然而只是在她喉間有些聲息，根本不能讓別人聽到。

　　「妹妹！」荊軻自己都不知道，他對她的稱呼又換了，「在我有生之年，一天都不要離開我。」他的聲音也是含含糊糊地，不過夷姞已聽清楚了。她口中沒有作聲，心裏已答應了他。

　　「妹妹，我想把這裏改個名字，你看好不好？」

　　「你得先說出來，改個什麼名字？我才知道好不好。」

　　「改做『藏情之榭』。」

　　「仍舊是這四個字嘛！」

　　「你再想一想。」

　　夷姞旋即會意，「琴」字改作音同字異的「情」字了，「藏情」二字，真是貼切得很，她脫口讚了聲：「好！」又說：「這新名字，只你我兩人知道：是咱們倆專用的名字。」

　　「至少該告訴季子。」

　　「嗯。就告訴她一個人。」

　　「呃！」荊軻突然想起，鬆開手，鄭重其事地說：「有一層得好好商量一下。婚姻大事，無論如何得讓太子知道，只是如何措詞，誰來跟他說？倒費思量。」

　　「說了也沒用。不如不說。」

　　「不！要說明白的好。我想，該我來向太子陳告。」

　　「如果碰個釘子呢？」

　　「不會！」荊軻極有把握地說，「只要我開口，太子決不會拒絕。」

　　夷姞能夠理解，荊軻何以敢說這樣有把握的話？太子丹對他的厚待，本來就已無微不至；如果他再正式提出什麼請求，太子丹自然更不敢不答應，如有難色，他只略略說兩句跡近要挾的話，太子丹會大起恐慌。總之，她已看出他決心要取得這個正式的婚約，並且必能如願。但這樣的婚約，就算取得了，也沒有什麼意思。她覺得她可以跟兄嫂反抗，但是她不願荊軻與太子丹之間，有任何不融洽的現象發生。心裏是這樣想，話卻很難說出口。她又想，以荊軻的透澈人情，熟諳世故，應該能想得到，太子丹對他們的婚約，答應也不好，不答應也不好，是件極其作難的事，倒不如不告訴人為妙。他現在想不到此，只怕是當局者迷的緣故，得要有個第三者來指點他一下才好。

　　於是，她立即想到了季子，徐徐說道：「你跟季子談一談吧！她的見識，夠得上跟你談正經事。」

　　「喔，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了。」荊軻緊接著又欣然表示同意：「對了，我也正需要跟這麼一個心在局中，身在局外的人談一談。」

　　說著，走出水榭，在九曲橋邊，擊掌數下，高聲喊道：「季子，請過來！」

　　「來也！」

　　又焦急、又無聊，等得好不耐煩的季子，興沖沖地過橋而來，進門第一眼便找夷姞，看她臉上，喜色與羞意並現，便知大事已定。

　　「荊先生、公主大喜！」她恭恭敬敬地伏身行禮。

　　「多謝，多謝！」荊軻微微俯身還了禮，「有件事，公主說非請教你不可。」

　　「請吩咐！」季子一面回答，一面偷覷夷姞──她正翩然避了開去。

　　「季子！婚姻是人生大事，我多蒙公主錯愛，謬許終身。若說不陳告太子，似乎委屈公主，於心不安。你看，我的話是不？」

　　「那麼，荊先生的意思，到底如何呢？」

　　「我想我該明告東宮，取得正式婚約。這樣才不辱公主的身分。」

　　「公主的意思呢？」

　　「公主說你見識過人，要我跟你商議。」

　　季子心裏明白，公主不贊成他的舉措，卻不便說明，是要她來提出反對；心想，荊軻的詞鋒厲害得很，得要好好想句話，一下子便收服了他，於是沉吟片刻，突然問道：「荊先生，可是不想到秦國去了？」

　　這話叫荊軻大吃一驚，而且十分生氣：「何出此言？你倒要說個明白！」

　　「太子與公主，兄妹的情分極厚，荊先生，你設身處地想一想，太子允了婚約，怎還能容你身入虎穴？那一來，怎麼對得起公主？」

　　「啊！」荊軻恍然大悟，驚出一身冷汗，萬一說了這句話，變成心跡不明，毀了一生的名節，這關係太重大了！

　　「季子，」他深深下拜，「你是我一言之師！」

　　季子得意非凡，還了禮，抬起身說：「我奉勸荊先生，該如何便如何，一切聽其自然。婚約，等太子自己慢慢去發現，如果問到荊先生，說此等大事，何以不言？荊先生只回答一句話，太子一定諒解，心悅誠服。」

　　「那一句話？」

　　「荊先生只說：告訴太子，讓太子左右為難，所以不說。」

　　「對，對！」荊軻鼓掌稱快：「這句話太好了！」

　　「既如此，請容季子告退。」

　　「請便，請便。」荊軻對她已有敬意，所以說話特別客氣。

　　但季子的告退，並非退出室外，只是離開荊軻；她行了禮站起身來，一直向裏走去，要回到夷姞身邊。夷姞聽他們談話有了結論，正想出來，兩人在門口相遇，季子趕緊拋去一個眼色，夷姞縮住了腳。

　　「公主聽見我的話了？」季子低聲相問。

　　「聽見了。」夷姞極親熱地拉住了她的手說，「正是我心裏要說的話。」

　　季子放心了，沒有錯會了公主的意思。「那麼，請回去吧！我一直在耽心，怕宮裏大驚小怪，鬧出事來！」季子神情憂慮地說。

　　夷姞實在捨不得走，可是她也知道宮裏的規矩，王子、公主犯了過失，倒楣的是褓姆和侍女；若是發現了她深夜未曾回宮，追查起來，季子首當其衝，該受責罰。雖然她此刻的能力已足以庇護季子，然而，總是件很不愉快的事，因此，遲疑了一會，以商量語氣說道：「讓我再跟他說幾句話就走，行不行？」

　　聽見公主如此軟語央求，季子自然不忍再逼迫了，點點頭提出警告：「可別談得忘了時候！」

　　「不會的。你先去告訴他們套車。」

　　「是。」季子快緊轉身離去，她要搶著告訴荊軻一句話。

　　「荊先生，請早放公主回宮！」

　　這句話在荊軻心中，引起了很奇異的感覺。他被提醒了，對公主來說，他已具有夫權，他可以把她強留在荊館──自然，他決不會這樣做，但是他也不能毫無留戀地放夷姞回宮。

　　「我該回去了！」是夷姞的聲音。

　　「喔！」荊軻看一看窗外的月色，忽然得了個主意，「我騎馬送你去。送到城關，我再回來。」

　　「不必如此吧！一來一去，到家怕都天亮了。」

　　「不要緊，反正明天沒事。」

　　「怎說沒事？明天宴客。」

　　「那是晚上。」

　　夷姞不作聲了。兩人慢慢出了屋子；屋外是一座月臺；白石鋪地、白石的欄杆，映著月色，明亮如畫，他們都覺得精神一振，心胸間特有開朗之感。

　　「這一座水榭，真是你的傑作！」荊軻慢慢旋過身去，轉了一圈，重新面對著夷姞：「在我一生中，這裏是個最難忘的地方。」

　　「我也是。不過──。」

　　不過什麼呢？他細看了看她的臉色，立即明白了；異日重來，不知有幾多淒涼──這正是他為她痛哭過的一個原因然而此刻他卻不敢說破，顧而言他地說：「同樣是一輪滿月，今晚看來，似乎特別可愛。」

　　夷姞抬頭看一看，也有同感。於是，兩人走近石欄，併肩玩月，都是默默無語。

　　好久，夷姞幽幽地開口了，「我在想，天不老，地不荒，此情此景，亙古長存。那有多好呢？」

　　「嗨！」荊軻高興得大叫，「真有如此怪事，我心裏跟你想的，完全一樣。天邊月滿，身邊人在，永遠永遠就是此刻這樣子！」

　　他一面說，一面把指著西南天際的月亮的手，收回來落在夷姞身上，緊緊地攬著她的腰際。她馴順地靠著他的胸，快樂地笑道：「我只以為我是癡想，不道癡的人還有。」

　　「不但還有，而且就在眼前。」

　　映著月色，兩人相視而笑，荊軻忍不住把臉湊過去想吻她。癡癡迷迷的夷姞，忽然想起岸上有無數好奇的眼睛在窺伺，既驚且羞，一扭身從他懷抱中掙扎出來，翩然上橋而去。

第九章

　　不過三五天的功夫，有關夷姞的流言，便在荊館、皇宮、東宮這三處之間，沸沸揚揚地傳了開來。當然，沒有人敢公開談論，但交頭接耳的低語，往往更為可怕，其中最駭人聽聞的是，說公主已經懷孕在身了。

　　這個流言傳到太子夫人耳朵裏，嚇得冷汗直流，幾乎昏厥；她只想到必須瞞住她丈夫，於是密密傳諭，不准東宮的任何人在太子面前談論公主的一切，違者處死。倒是夏姒有些見識，她認為這個命令是沒有多大用處的，因為太子會在東宮以外得到消息，同時，她也深深懷疑，此項傳說究有幾分真實？

　　「那麼，你說怎麼辦呢？」

　　「有個最簡便的辦法，把季子找來問一問。」

　　「嗯，嗯！」太子夫人深以為然，「不過，倘或季子不肯說實話呢？」

　　「這樣緊要的事，她豈敢不說實話？夫人再不放心，還有一法。」夏姒獻計，「不妨陳設刑仗，嚇她一嚇！」

　　「嚇一嚇她倒不妨。但萬一嚇得她胡言亂語了呢？你知道她那一句是實，那一句是假？」

　　夏姒嘆口無聲的氣，太子夫人真是老實無用得叫人可憐可笑！想了想，只好自告奮勇了，「這樣吧，我先悄悄兒去問了季子以後再說。」

　　這個建議，為太子夫人接納了，事不宜遲，夏姒當時便銜命去找季子，打聽實情。這裏，太子夫人憂心忡忡地等候消息，真有度日如年之感。到了下午，實在沉不住氣，正想另外遣人去催夏姒，只見宮女紛紛傳報，說太子大發雷霆，不知為了什麼，把東宮舍人下了在監獄裏。

　　那舍人是太子夫人的表兄，東宮的內戚，又是太子最親近的侍從，若非犯了重罪，決不致於下獄，所以太子夫人關切得很，親自趕到書齋去探問消息。

　　聽說只不過是發了一道東宮專用的關符，她倒詫異了：「那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啊！」

　　「哼！」太子丹冷笑道：「做公主的人，白天出城，到深夜才回宮，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嗎？」

　　這一說，太子夫人才算完全明白，怪不得他要大發雷霆，然而卻是遷怒，「如果是公主要關符，東宮舍人豈敢不給？你也得想一想人家的難處！」太子夫人又宛轉勸道：「即使他罪有應得，你也還要顧到妹妹的臉面！」

　　這句話不說還好，說了反而勾起太子丹的怒氣，嘿嘿冷笑著說：「你還替她顧臉面？她自己又何嘗想過，該顧到公主的臉面！」

　　太子夫人不敢再說。心裏卻又為夷姞擔心了，不知外間有關她的流言，他聽到了多少？若是懷孕之說屬實，更不曉得他會怎樣地暴跳如雷？萬一把醜事掀了開來，一向爭強好勝的夷姞，羞愧難當，任何不測之禍，皆可發生；而荊軻呢，可能會因愛成仇，使入秦之計，歸於泡影。這下子，真會搞得天翻地覆，滿盤皆輸了！

　　越想越怕，太子夫人不由得身體發抖。太子丹看在眼裏，疑雲大起，「怎麼回事？」他用極嚴厲的聲音問：「你一定有極重要的事瞞著我！」

　　「沒有！」太子夫人斷然決然地回答。

　　「那你為什麼害怕？你自己去看你的臉色！」

　　「是的，我害怕！」太子夫人鼓起勇氣說，「我是替你害怕。」

　　「替我？」太子丹想了一下，大聲吩咐：「都退出去！」

　　夫婦摒人密語，氣氛又自不同，太子夫人覺得就是說錯了話也不要緊，倒反能從容進言了，「我怕你不能忍耐！」她垂涕而道：「傷了兄妹的感情，也傷了朋友的和氣，那怕你待荊先生有千般好處，只這件事處理失當，把過去的好處，便都折了！」

　　這最後一句話，擊中了太子丹的要害，怔怔地望著妻子，好久說不出話來。

　　一看說動了他的心，太子夫人的膽便大了，趁這機會，可以作個試探和埋伏。便又說道，「外面有許多關於妹妹的流言……。」

　　「喔！」太子丹像突然驚醒了似地，打斷她的話問道：「什麼流言？」

　　「你莫心急！」太子夫人很沉著地回答，「我已經叫夏姒去打聽了。其實虛實，尚不可知；我是不信有那回事的。但如萬一證實，你必得忍耐，鬧出亂子來，難以收場。」

　　「說了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子丹焦躁地跳腳，「吞吞吐吐，真把人急壞！」

　　「你看，你這樣子，我就怕跟你說話。」

　　太子丹長長地喘了口氣，坐下來點點頭：「好，我答應你，我不鬧。你慢慢說吧。」

　　「說妹妹，」太子夫人異常吃力地擠出了三個字：「有孕了。」

　　「啊！」太子丹渾身一抖，臉色灰敗如死；把眼閉了起來，不住喘氣。

　　太子夫人原以為他或會咆哮如雷，想不到竟是這樣子，由於猜不透他心裏是如何想法，反倒更惴惴不安了。

　　突然間，外面嬌聲傳呼：「公主到！」

　　太子夫婦都緊張了。側耳靜聽，隱隱有衣裙綷地的聲音，彷彿步履極其急促。太子夫人心裏著急，這是他們兄妹相晤最不適當的一個時機，一見面非發生嚴重衝突不可，於是緊大聲向外吩咐：「請公主到我院裏去坐！」

　　「不必！」太子丹緊接著說，「既然敢來，當然問心無愧，我倒要聽聽她如何說法。哼！」

　　太子丹是負氣的話，太子夫人卻被提醒了，夷姞這時候來，自然跟夏姒的去有連帶關係，「既然敢來，當然問心無愧」這句話，說得真是一點不錯！

　　於是太子夫人笑逐顏開地迎了出去。夷姞已走進院門，她身後跟著季子和夏姒，夏姒遠遠地搖一搖手，得到這一暗示的太子夫人，越發寬心了。

　　「嫂嫂！」夷姞站住腳問道：「哥哥呢？」

　　「在裏面。」太子夫人一面回答，一面注意她的臉色──她臉上正氣凜然，但也含著怒意。這叫人有些不能放心，可也無可如何了。

　　進了門，夷姞行了禮。然後是季子叩見太子。

　　「你跟夏姒都到院子外面去等著，不招呼你們，不許進來。」

　　「用不著如此！」夷姞接口，「我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一聽這話，太子丹的眉眼唇角，立刻便都舒展了，「也罷！」他說，「你們還都在廊上伺候著！」

　　「是！」季子和夏姒雙雙答應，並且都向太子夫人看了一眼，然後退了出去，把門關上。

　　太子夫人領會了她們的眼色，知道夷姞正在氣頭上，要當心言語差池，惹翻了她的脾氣。因此，趕緊搶在她丈夫前面開口。

　　「妹妹！」她安慰地說：「你莫為那些流言氣惱，我跟你哥哥都知道你沒有什麼！」

　　「流言雖然可氣，不如自己親人可氣。」

　　這話不妙！太子夫人強笑著說：「妹妹，你在生我的氣麼？我叫夏姒到你那裏去，也不過是讓她問問季子，是怎麼回事？沒有別的意思，你別生氣。」

　　「我氣的不是你。」

　　這明明是說到哥哥身上來了。太子丹一向鍾愛幼妹，而且看她那理直氣壯的神情，心知受了好大的冤屈；所以此時不但怒氣全消，還有濃重的歉仄，於是抓住話柄，笑嘻嘻地接口說道：「然則氣的是我。怎麼氣壞了你？說給我聽，我給你消氣。」

　　聽了他這幾句話，夷姞無法發作了，但也不能就這樣容易消氣，便故意轉臉埋怨太子夫人，「嫂嫂，你也太好說話了，就讓哥哥隨便欺侮令親麼？」

　　「好了，好了！妹妹，」太子丹以快刀斬亂麻的手法，結束了這場糾紛：「我馬上叫人把他放出來！」這所謂「他」，自然是指東宮舍人。夷姞總算心裏舒服了，定定神，平心靜氣地說道：「哥哥、嫂嫂，我還有句話要問：你們可信得過我的心？」

　　「那還用說嗎？」

　　「妹妹！」太子夫人也說，「你也該信得過你哥哥和我。有話儘管直說。」

　　「是！」夷姞垂著眼，淒然下淚，但終於抬起頭來，咬一咬嘴唇，侃侃直陳：「我深知哥哥不願我跟荊先生見面的原因，第一是怕栓住了他的心，誤了入秦的大計，其次是怕鬧笑話，出醜聞。如果僅是這兩點，那麼，我請哥哥不必自尋煩惱，儘管放心好了！荊先生是英雄，言出必行，決無翻覆；荊先生也是君子，不欺暗室，以禮自持。至於說我自己，又豈是那不顧大局，不知羞恥的人？哥哥，嫂嫂，信得過我這些話嗎？」

　　說得如此透澈而堅定，太子丹那還有絲毫疑惑？不住點著頭說，「我信，我信！」

　　「既如此，我就再說下面的話。」夷姞變得激動了，「養育我的是父母，關切我的是哥哥、嫂嫂，可是，天地之大，真正了解我、尊重我、跟我一顆心相合的，只有一個荊某！鬚眉丈夫的交往，常說：『國士待我、國士報之』；『得一知己，死而無憾』──男女之情，又何嘗不是如此？荊先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有限了，我要盡力叫他過得快活，盡力陪他在一起，這便是我對他的報答，也是替哥哥、替燕國對他的報答。今天，我把話都說盡了，如果哥哥諒解我的心，以後就不要再干涉我的行蹤！」說完，深深下拜，是一種預先請罪的表示。

　　太子丹沒有想到她能把兒女私情，用這樣一番道理來解釋得如此光明正大！想起自己用盡心機來防範她，心目中隱隱然認定，孤男寡女只要在一起，就會做出不可告人的事來，倒是自己的心地太齷齪了！深深的自慚，加上為她的一片真情所感動，太子丹的內心也激盪得很厲害了，「妹妹！」他脫口答道：「我作主，讓你們白頭偕老！」

　　這真是石破天驚的變化！夷姞到此刻才發覺哥哥是怎麼樣的愛她！但越是如此，她越不能考慮他的意見，直覺地喊道：「不！不！決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是說了實話，局面會弄得糟不可言；夷姞吃力地嚥了口唾沫，以斬釘截鐵的聲音答道，「他不願娶我，我不願嫁她。」

　　「這是為什麼？」

　　「沒有理由的。」夷姞又加了一句：「跟你也說不明白！」

　　她那說話的氣勢，把做哥哥的鎮懾住了。太子夫人卻比較冷靜，知道丈夫是一時衝動，夷姞又另有深意，若是追根問底再盤駁下去，會造成難以挽救的僵局，所以趕緊開口阻攔。

　　一向忠厚得近乎無用的太子夫人，這時卻說了句很得體、很圜轉的話：「婚姻大事，不妨從長計議。急什麼？」

　　「這話也是。」太子丹也有些醒悟了，正好藉此下場；想一想，還怕夷姞心裏有不舒服的地方，得要作個解釋：「妹妹，我知道我有些事做得好像過分了些，惹得你不痛快，但是，你也該諒解我的心境，是完全出於對你的關切，我不但有責任，還有內疚，還有焦急──怕是已耽誤了你的青春，總想替你覓一頭好姻緣。唉，這話現在也不必多說了，總之，我只有你一個妹妹，你的一切，我沒有一樣不關心的。」

　　「一樣的。我也只有你一個哥哥，你的一切，我也最關心。」

　　「好，好！」太子丹欣然地說，「你明白這一點，就行了。」

　　兄妹間的誤會，可以說是完全冰釋了。但是，夷姞還有些話決不能告訴哥哥，卻必須告訴嫂嫂，所以離開太子丹的書齋以後，又在太子夫人的私室中，促膝密談。

　　這一番密談，又叫謹慎膽小的太子夫人震動了！她無法想像夷姞竟有那麼大的膽量，敢於私訂婚約，更無法想像季子竟有那麼高的見識，能為她進策、為她斡旋。她覺得對於夷姞的這驚人的舉動，連說一句可否的話的資格都不夠，只有在暗底下佩服讚嘆。

　　臨走時，夷姞還一再叮囑，千萬不能把這個祕密告訴哥哥。太子夫人也知道事關重大，不斷點頭答應，決不洩漏；可是，她從來就沒有不可與丈夫相共的祕密，心裏藏著件不能告訴太子丹的事，就像在臥室中發現一條毒蛇那樣令人不安。

　　於是，這一夜輾轉反側，始終不能安枕。到了半夜裏，萬籟俱靜，更有孤立無助的恐懼，終於忍不住推醒了太子丹。做丈夫的倒詫異了！夫婦好合，從來都是他採取主動，今宵夫人移樽就教，似乎卻之不恭，心裏又起了個好奇的念頭，立即說道：「把燈剔亮些！」

　　「要燈幹什麼？」

　　「好看看你啊！」他想看看她臉上，究有幾許春色？

　　太子夫人心知他誤會了，又好氣，又好笑：「你想到那裏去了？我有正經話要跟你說。」

　　「這時候說正經話？」

　　「我告訴你：妹妹已經把終身許給荊先生了！」

　　「啊！」太子丹睡意全消，一仰身坐了起來，「快亮燈！」

　　剔亮了燈，夫婦倆擁衾而坐，細談夷姞的婚約。太子夫人轉述的每一句話，都在太子丹心裏激起不小的波瀾，她一直講到夷姞臨走時一再叮囑，千萬不能告訴哥哥，接下來說她自己的感想：「我不能不告訴你，否則我寢食難安；但是告訴了你，又希望你立刻把它忘掉，只當從不知有這回事。」

　　「忘是無論如何忘不掉的。」太子丹沉吟著說：「我只好裝作不知，否則就大負妹妹的本心了！」

　　「正是這話。」太子夫人心頭一寬，「你別叫我對不起妹妹。」

　　太子丹彷彿沒有聽見她的話，望著空中的雙眼，很亮，但有隱隱的淚光，唇角卻是含著微笑，竟分不出他是欣悅、是驕傲、還是感傷？

　　太子夫人心中卻充滿了感激，感激夷姞和荊軻，感激季子和夏姒，她們都是幫助她能夠從此消除煩慮，夜夜得以安枕的人。

　　「唉！」太子丹忽發感嘆：「從此我再不敢小看你們女人了。你看妹妹，用情之深，用心之苦，真不像一個弱女子之所為。她處處犧牲自己，成全別人，唉──，叫我慚愧！」

第十章

　　淬毒的匕首已經鑄成，也作了一次試驗，由秦舞陽持著那把匕首與一頭身高七尺，猙獰可怖的猿猴搏鬥。這個試驗是太子丹與荊軻商量之後決定的，它有兩重作用，一方面試驗匕首的功效，另一方面也要看看秦舞陽的勇氣與武藝。

　　那把淬毒的匕首，發揮了預期的效果。秦舞陽只用它在猿臂上劃了一條口子，立即毒發倒地，一陣劇烈的抽搐以後，閉眼斷氣。當然，秦舞陽在未使出那致命的一刺之前，也露了一手，跟那與他一般高而力大無窮的人猿，翻撲扭滾，很糾纏了一會。

　　對於試驗的結果，太子丹非常滿意，荊軻未表示意見，而徐夫人卻大不以為然。她認為秦舞陽根本不懂擊劍，劍道講究出手以前，毫無跡象可尋，要這樣才能使敵人防不勝防，一擊而中；胡撲亂舞，不是擊劍。同時，她也批評了秦舞陽的性格：「不夠沉穩！」

　　當時，太子丹表面唯唯稱是，內心卻極其苦惱。他向荊軻說了他的看法，「徐夫人不免有成見。她總以為唯有蓋聶才配用她的匕首。」

　　「當時原是答應了她的，怪不得她！」

　　「我也知道，許了她去找蓋聶，可奈海角天涯無覓處。」

　　「事未絕望。」荊軻答道：「武平一路都有消息來，此刻追到平陽去了。」

　　「只怕還是無用。」太子丹提醒他說：「自燕市動身時，說定了以三月為期，不管覓得著覓不著，這件事就算結束了。宋意是四月裏回來的，現在是六月，驕陽如火，還累武平奔波，也實在於心不安得很。」

　　荊軻默然。他把太子丹的話想了一遍，懂得唯有「這件事就算結束了」這一句，才是話中的要點，等於明說：蓋聶不必再找了，用秦舞陽就算定局了！

　　用秦舞陽是萬不得已之計。能夠找到蓋聶，自以蓋聶為妙。荊軻暗暗盤算了一下，覺得還是該盡最後的努力，於是問道：「請示太子，入秦究竟定在何時？」

　　太子丹覺得他問得突兀，不敢輕忽，想了想才回答：「荊卿，知道我的心境的，莫如你！照我的希望，最好此刻就見嬴政伏誅，然而辦不到。我想，還是照預定的計劃，八月初新涼天氣動身吧！」

　　再一度確定了行期，荊軻便好作打算了：「那麼，以七月半為期，到那時還不能把蓋聶找來，就決定用秦舞陽。」

　　有了明確的期限，太子丹也無可再說了，點頭同意，又跟荊軻商量，「武平久無消息，可要再派個人下去看一看？」

　　這倒是個很實在的建議，於是選了個熟悉平陽地方，而又幹練可靠的人，南下去跟武平聯絡。

　　約莫十天功夫，派去的人，計算途程，還未到平陽，武平卻已回來了。

　　一見面，荊軻大吃一驚！武平完全變了樣子，滿身風塵，不消說得；一張臉瘦得脫了形，只剩下鬆鬆一層皮垂搭著，雙頰凹了下去，把那雙失神的眼，襯托得特別大。他的嘴唇為外曬的烈日和他自己體內的高熱烤得成了白色。在荊館門前，濃密的樹蔭下，癱作一堆，不住喘氣，那模樣就像一隻餓了幾天，無家可歸的癩皮狗。

　　「兄弟！」荊軻憐痛地大喊一聲。

　　武平掙開眼來看了一下，咧開嘴唇，露出白磣磣的牙，彷彿在笑，然後，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荊大哥，俺有消息──。」剛說了半句，倒又喘不成聲了。

　　看這情形，必是有病在身。一問武平的隨從，果然！這個壯健如牛，從不知病痛為何物的莽漢，由平陽踏上歸程，因為在烈日下奔馳受暑，加以飲食不知檢點，病倒在旅途中。上吐下瀉，只一夜功夫，就被折磨得無復人形。延醫服藥，剛剛能起床，便又要趕路，隨便他們如何勸阻，只是不聽，他說他急於要回來報告消息。

　　荊軻也顧不得去打聽是何消息，照料病人要緊，吩咐把武平移到一處最清靜陰涼的院落去住。專差請了宮中的侍醫來診治。這一夜親自去探望了兩次，武平只是昏昏大睡，看來病勢不輕。荊軻既急武平的病，又急武平帶來的消息，心中七上八下，十分難受。

　　誰知武平的病，來得凶，去得也快；由於侍醫的手段高明，加以一到荊館，心情妥貼，所以一宵好睡，藥力透達，病勢已十去七八，只覺餓得厲害。吃過一大碗肉糜拌煮的麥粥，出了一頭的汗，更覺得身輕體健了。

　　「俺荊大哥呢？」他問侍應的僮僕。

　　「大概在水榭。我去請來。」

　　「不要，不要。俺去看他。」

　　武平的腿還有些發軟，扶著僮僕的肩，慢慢走到水榭，荊軻卻不在那裏，武平倒也不急，坐在東窗簾下，細細鑑賞這座他以前未曾見過的屋宇。

　　忽然，聽得雙漿打水的聲音，朝外一看，金黃色的朝陽影裏，紅白相映的荷花叢中，來了一條小船，船頭上是荊軻，船尾是一個穿著淡碧羅衣的女郎，背向武平，不知是何面貌？但僅從那俏伶伶的背影，和她那一束隨風微揚，又黑又亮的長髮來看，便知必是絕色佳人。

　　這一幅圖畫，把生長在市井屠沽之間的武平看傻了！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個好地方？這才真是叫享福！

　　就在他這不勝神往的片刻，小船已經近了，荊軻也發現他了，揚一揚手中的蘭漿，高聲叫道：「嗨，你怎麼跑出來了？你有病啊！」

　　「病好了！」武平也高聲回答，使的勁太足，有些發喘，便又坐下來休息。

　　小船攏岸，船身橫了過來，武平看到那女郎的側面，果然是從未見過的絕色。等船停妥，她手拈一枝荷花，回過臉來，綻開一朵微笑，微微頷首，似乎在向誰招呼。

　　武平左右看了一下，更無別人，那麼，「是招呼俺？」他自問著，頓時一陣莫名的興奮，受寵若驚了！其時已有女侍幫著繫住了船纜，荊軻一跳上岸，伸手把那女郎扶下船來，併肩入室，武平迎了上去，摸著臉向荊軻笑道：「荊大哥，你看，俺不像個病人了吧？」

　　「嗯。」荊軻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欣慰而又驚奇地說，「真奇怪，好得這麼快！」

　　「一到你這裏，俺的病就算好了一半了。」武平一面說，一面偷覷著碧衣女郎。

　　「喔！」荊軻讓開一步，「兄弟，我替你引見，你恐怕沒有見過公主吧？」

　　「公主？」武平大出意外，這就是公主？都說公主是燕國第一美人，這話果然不假。只是公主何以穿得這麼隨便？而且一早就在這裏，難道公主住在荊館麼？這又怎麼可以？

　　一連串的疑問，把個思路遲鈍的武平弄傻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看到公主盈盈含笑，雙手下垂，準備還禮的姿勢，他才突然想起他該做些什麼？

　　他不知道如何才是謁見公主的國禮？只雙膝一彎，直挺挺地跪了下去，自己報名，「公主，俺叫武平。」

　　「請起。請起。武壯士！」

　　夷姞還以平輩之禮。這一層，武平忽略不解，荊軻卻明白，頗為她的降尊紆貴而感動；她口中不言，暗地裏守著荊軻的妻子的身分；所以才對荊軻以兄弟相稱的武平，持平輩的禮節。

　　「常聽荊卿提起，說你是一條血性漢子。」夷姞又說：「聽說風塵勞頓，尊體違和，此刻看來，喜占勿藥了？」

　　「嗯，嗯──。」武平大感侷促，一來是懾于夷姞的丰姿，自慚穢陋；二來是聽不懂她後半段的話，不由得拿眼望著荊軻。

　　「兄弟！」荊軻為他解釋，「公主問你的病，可是大好了？」

　　「謝謝，謝謝！」武平又雙手一伏，磕了個頭。

　　這一次夷姞躲懶，欠欠身算是還了禮，卻看著荊軻笑道：「本想為你款客；如此多禮，倒叫我坐不住了！」

　　荊軻無法把他跟她的關係，透露給武平聽，但也不願夷姞離去，想了想，只好這樣囑咐武平：「兄弟，公主最討厭那些假惺惺的禮節；你不必怕失禮，該怎麼就怎麼，一點不用拘束。」

　　武平粗豪成性，就剛才這番禮節應對，已累出一頭的冷汗，覺得滿身不得勁；所以聽了荊軻的話，心一橫，滿口答應：「是了，俺聽你的吩咐！」說完，望著夷姞，很天真地笑著。

　　「這才好！」夷姞又對荊軻說，「你們談你們的，別管我。」

　　於是武平細說他此行的經過。在最初兩個多月，他幾乎跑遍了齊魯的城市，明查暗訪，確有人見過蓋聶，但等武平聞風趕去，往往遲了一步，失卻相見的機會。

　　三月期限已滿，武平覺得遭遇了難題。既已確知蓋聶曾在齊魯現身，半途而廢，實在於心不甘，要留下來繼續查訪，又覺得沒有確實把握，怕耽誤了大事，就這進退維谷之際，來了個不知姓名的陌生人，到旅舍指名要見武平。

　　這人是蓋聶派來的。他說，蓋聶已輾轉得悉，武平正在找他。如果急於想見面，請武平在五月中旬，到平陽一處旅舍相會；否則，就在臨菑等候，蓋聶在八九月間還有齊魯之遊。

　　自然，武平毫不遲疑地趕到了平陽，在指定的旅舍住下──

　　正說到這裏，太子丹得到荊軻的通知，不放心武平的病情，同時也急於要聽聽武平的消息，趕到荊館來了。

　　於是又有一陣寒暄和慰問。然後，荊軻把武平已說過的情形，扼要作了轉述；接上中斷的話頭，太子丹問道：「蓋聶到底來了沒有呢？」

　　「怎沒有來！他不來，俺怎麼回家交差？」

　　「喔！」太子丹欣然色喜：「來了以後呢？」

　　等蓋聶一來，武平把太子丹的禮物和書簡拿了出來。書簡沒有用，因為蓋聶不識字；他只問太子丹延聘他的目的何在？

　　武平照預先受了教導的話說，禮聘他到燕國教授官廷衛士的劍術。蓋聶不置可否，只問荊軻可在燕國？

　　聽到這裏，荊軻有些緊張了，「兄弟！你怎麼回答？」

　　「俺想，兩面都是俺的好朋友，要講實話。俺就說，『不瞞你老說，請你到燕國，就是俺荊大哥的主意。』」

　　這一說卻又叫太子丹大為緊張。

　　「你不會把請蓋聶來的真正原因告訴他吧？」太子丹大聲地問。

　　「俺不能連這點輕重都不知道。」武平自陳，他絕口未提入秦的計劃，只說荊軻對蓋聶異常愛重，特意向太子丹推薦，邀請他作燕市之遊。當時蓋聶說了他與荊軻在榆次發生衝突的經過，表示荊軻能夠不記前嫌，使他很感動，也很佩服。

　　「這好啊！」太子丹很高興地說：「照這樣子，蓋聶不就該一口答應到燕國了嗎？」

　　「還不曾！他又提到徐夫人，問徐夫人可是到燕國來？」

　　「糟了！」太子丹失聲叫道：「這話必是把你問住了？」

　　「倒還好。」武平不慌不忙地答道：「俺又說了實話，說荊大哥跟徐夫人認識，知道趙國亡了，徐夫人在她徒弟孟蒼那裏，怕是苦得很，想把她接到燕國來住。」

　　這話回答得很好，太子丹長長地舒了口氣，荊軻原也有些緊張，聽了武平的話，總算也放心了。

　　「武壯士！」夷姞開口了，「恕我心急口快，說了半天，那蓋聶到底來不來啊？」

　　「正就是這話！俺問蓋聶：你到底怎麼樣？你不能不給俺面子，叫俺交不了差！蓋聶──。」

　　蓋聶表示：感於太子丹的盛情、荊軻的誠意和武平的友誼，他無論如何說不出拒絕的話。不過，他必須先到楚國去一趟，他說他有一個仇家，久矣想得而甘心，最近遍遊齊魯，即是為覓仇而來。現在已得到確實的消息，那仇家隱匿在三湘七澤之間的一個小漁村裏。只待手刃仇人，完了平生的大願，立即就到燕國來效勞；估計日期，早則八月中，遲則九月初，一定可以燕市重聚。

　　能得到這樣的結果，在武平已可說是不辱使命。因此，太子丹和荊軻，對他慰勞備至，不斷誇獎他能幹會辦事。這下，把武平樂得心花怒放，那一路上所受的櫛風沐雨，奔波之勞，找不著蓋聶時，焦急得夜不安枕，食不甘味的苦楚，以及旅途受暑泄瀉的病痛，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於是置酒慶賀，從日中一直喝到月上東山。武平在這半年中，謹守著荊軻的告誡，不敢放量痛飲，這一天等於開了戒，顧不得病體初愈，杯到酒乾，喝到酩酊大醉，荊軻叫人把武平扶了去安置，一面又吩咐洗杯換盞，在水榭的月臺上重新置下幾席，與太子丹納涼小酌，有話要談。

　　「荊卿！」太子丹有個疑問，急於要提出來：「你看蓋聶真會來嗎？」

　　「此輩最重然諾。一定會來。」

　　「來了不肯入秦，又當如何？」

　　「有秦舞陽在！」荊軻答得非常乾脆輕鬆，「我只怕找不著他，找著了他，見了面，我一定可以說服他，助我一臂。如果真的不行，便只好用秦舞陽。不過──。」

　　「怎麼？」

　　「徐夫人看得不錯，秦舞陽勇悍有餘，沉穩不足，能不用他，最好不用。」

　　太子丹心裏不以為然，不過為了尊重荊軻，他不便多說什麼，但望蓋聶言而有信，八月中翩然來到燕國，並且慨然允作荊軻的副手，那便是──天之幸了。

　　他的沉默，自然會引起荊軻的注意，而且細想一想，也能理解他所以沉默的道理。何以太子丹如此偏愛秦舞陽，一直深信他是能夠擔當艱鉅的大器？這讓荊軻苦惱得很。

　　而他們在沉默中所各懷的心事，卻又為冷眼熱心，看得深，想得透的夷姞所識破了。太子丹不大跟她談國家大事，荊軻卻是無話不告訴她的；對於蓋聶與秦舞陽的看法，她雖偏向荊軻，可是對太子丹的心情，究竟因為兄妹的關係，她要比荊軻了解得更透澈。在這時，她覺得用得著她了，只有她能替他們彼此解釋。

　　「荊先生！」當著人，她仍舊保持著原來的稱呼：「用秦舞陽也有用秦舞陽的好處，第一，入秦之期，可以確確實實定下來，不必受蓋聶行蹤不定的影響，第二、秦舞陽到底是我們燕國的人，一切都比較靠得住。」

　　這兩層意思，正是太子丹想說而不便說的話，現在夷姞替他說了出來，真是痛快之至！所以不自覺地深深點頭，表示先獲我心。

　　荊軻卻從夷姞的眼色中，領會了她的意思；她說這話並不表示她贊成用秦舞陽，而是開導他，要祛除太子丹心中的疑慮。

　　於是荊軻想了一下，坐直了身子，把雙手放在膝蓋上──用這正襟危坐的姿態，來表示他將有鄭重負責的話要說。

　　「太子！辱蒙付託之重，我個人的生死安危，早已置之度外，但所關者大，不能不格外慎重，如果於大事無濟，雖萬死亦何足以酬答知己？這一層，必得先請太子垂察。」

　　「荊卿，荊卿！」太子丹大感侷促，「時至今日，你還說這樣的話，叫我置身何地？」

　　荊軻也覺得很抱歉，一個以國士相待，一個以國士報答，而且相處了這麼多的日子，肝膽相照，無話不講，卻到了今天還要重新體認根本上的態度和關係，似乎嫌多餘了。因此，荊軻便不再多表白，只直截了當地提出一個建議，以九月初為等候蓋聶的最後限期，到時候不來，在九月中挑選一個宜於長行的吉日，帶著秦舞陽動身。

　　這個建議，實際上也等於一種保證，雖然比原定的限期遲了個把月，太子丹仍舊欣然表示同意──只要有確定的限期，便再晚些也不妨，至於蓋聶其人，太子沒有見過，自不免不放心，

　　荊軻又說：「但是，太子實在大可放心，請太子信任我的這雙眼睛，看人不會錯的。」

　　「哥哥也還該信任徐夫人。」夷姞接口說了這一句。

　　是的！太子丹心想，荊軻或不免有偏見，而徐夫人亦頗看重蓋聶，可見他確有過人的長處──至少不是那種言行不符，見利忘義的小人。這樣想著，他心中的疑慮，幾乎完全渙釋了。

　　太子丹倒是高高興興地帶著夷姞回城而去，荊軻卻添了一股新愁；照他自己的計劃，一等蓋聶有了確實信息，便要採取一項重要行動。這個行動，是一件叫人非常不愉快的事，他平日連想都不願多想，而此刻事到臨頭，不但要想，並且要做了。

　　一連幾天，除了與武平喝酒閒談以外，他總是一個人怔怔地凝視著遠處，偶爾也發出一兩聲的長吁短嘆；這一景象在夷姞眼裏，不由得發愁。最後，終於忍不住要問一問。

　　「你不問我，我也得告訴你，只是時候未到。」荊軻這樣回答。

　　「你這麼一說，可以想像得到，我更要立刻問個水落石出了！」夷姞微笑著又問：「到底為了何事？憂傷如此！」

　　「我在哀悼一個將死的人。」

　　「誰？」

　　「樊將軍。」

　　是樊於期！怎說他將要死了？「病得很厲害麼？」夷姞詫異地，「何以沒聽說他有病？」

　　「不是得病而死！他要像田先生那樣，飲劍自盡，還要被梟首，送到咸陽，可能會成為嬴政的酒器。你可知道，嬴政平生最痛恨的人，不是呂不韋，不是嫪毐，而是樊將軍，真想寢其皮，食其肉！」

　　他的語氣淒厲，說話時眼下的肌肉，不斷抖動，嘴角斜斜地掛了下來，就像巫者作法，鬼魂附體似地，夷姞不由得突突心跳，雙手扶在他的肩，使勁地搖撼著，以埋怨的口氣，大聲問道：「你倒是說的些什麼呀？」

　　內心激動的荊軻醒悟到自己的話嚇了她，握著她的手，抱歉地苦笑了一下。

　　「何以樊將軍要自盡？又說要被梟首，送入咸陽。是誰的主意？」

　　「我的主意。」

　　「你的？」夷姞失聲而喊。

　　「非如此不能讓嬴政信任燕國的『誠意』。」

　　接著，荊軻把何以非呈獻樊於期的首級，不能取信於嬴政的道理，以及太子丹不忍殺樊於期的話都告訴了夷姞。夷姞聽得驚心動魄，心裏在想，怪不得都說荊軻智慮過人，聽他一談，樊於期確是非死不可！「那麼，樊將軍也知道他自己的處境麼？」她問。

　　「還不知道。」

　　「然則何以說他要自盡？」

　　「只我一說，他便會這麼做。」荊軻很吃力地說：「那就等於是我殺了他！」

　　夷姞恍然大悟於荊軻的痛苦之由來！同時也衷心感謝荊軻為燕國打算的苦心。犧牲樊於期出於他的主謀，已是一重痛苦，而切身利益有關的人又不忍犧牲樊於期，反要他來下手執行，這又是一重痛苦！

　　「軻！」夷姞一頭撲在他胸前，哽咽著說，「我知道你心裏的苦！我恨我不能代替你。只好這樣說，我為燕國、為我哥哥，到死都在感激你！」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荊軻吻著她的髮，喃喃而語：「你的話叫我又安慰，又難過。我的心已經很亂了，你不能再叫我不安。你要支持我、鼓勵我，替我拿個主意──不，主意是決不可更改的了，你只替我想一想，要怎麼才比較對得起樊將軍？」

　　他說一句，她在心裏應一聲。她其實也很激動，也很軟弱，但為了荊軻，她不能不掙扎著堅強起來，用她的智慧來幫助他順順利利地通過這一關。

　　於是，她通前澈後地想了一遍，平靜地問道：「你認為樊將軍會甘願自盡嗎？」

　　「我想會的。」荊軻回憶了一下又說：「記得他曾向我很鄭重地說過：凡能有助於燕、有助於太子的，等於為他代盡報答之義，即是他的恩人，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既然如此，在樊將軍求仁得仁，雖死無憾，你覺得對不起他，豈非多餘？」

　　「你也這麼想？」荊軻驚喜地問。

　　「這樣說，你原來已經知道了這一層道理。」

　　「我只是想到過。不知道我想得對不對？我只以為這樣的想法，不過自作恕詞而已！」

　　「他為你捐軀，你為他報仇報恩，兩下扯個直。覺得對不起他的，應該是燕國的人。」

　　「太子不知道我今日的打算。而且他是反對我的想法的。」

　　「難道我不是燕國人？」夷姞反詰，「而且我知道你今日的打算，也贊成你的想法和做法。」

　　「哎唷！」荊軻頓足大悔，「這一說，我真不該告訴你的！」

　　「你不告訴我，我恨你一輩子！」夷姞故意瞪著眼，做出悍婦的面目，但馬上又換成一臉的眷戀關切，靠在他肩頭，柔聲低語：「你不想想，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要分擔你的憂愁和痛苦，我也要分享你的快樂和得意。」

　　荊軻閉上了眼，體味著她這幾句像蜜樣般甜的話，不自覺地答道：「照我的心意，只想讓你分享我的快樂和得意；不願讓你知道我的憂愁和痛苦！」

　　於是，夷姞也滿足地笑了，緊緊地依偎著荊軻，覺得他的肩頭，如山岳一般穩固可靠。

　　「我們再商量、商量正事好不好？」

　　「好！」夷姞保持著原來的姿態，懶洋洋地答道：「你說吧。」

　　「這樣不行！」荊軻扶住她的手，把身子轉了過來，面對著她笑道：「你這副樣子，這種聲音，叫我心裏發癢，沒法談正經！」

　　「咄！」夷姞報以白眼，「說說就沒有好話了！」

　　夫妻調笑，也僅此而已。兩個人規規矩矩坐了下來，密密計議──其實只是夷姞細心記住了他的囑咐，準備到時候配合行動。

　　等荊軻說完，夷姞有了意見，「萬一樊將軍另有打算，」她問：「你怎麼辦？」

　　「他會有什麼打算？」荊軻愕然反問。

　　「不管他有什麼打算，反正他如要留著有用之身，跟你的計劃不就衝突了嗎？」

　　荊軻懂了她的意思。這是夷姞厚道，不肯說樊於期或有貪戀殘生之意；含蓄地說他要留著有用之身。「其實，留著他的身子，一點用處都沒有。」荊軻答道：「我不希望他有這種想法。」

　　「萬一有了呢？」

　　荊軻搖搖頭，臉色非常難看。

　　「你說嘛！」夷姞催問著，「這一點不可不防。我得要知道你的最後打算。」

　　「對了！」荊軻眼中露出極深沉的神色，「我有最後打算。我的計劃決不會有變化，有意外，一定是那樣的一個結果。」

　　夷姞領會了──但卻不免心驚肉跳，如果樊於期不肯自盡，荊軻出於無奈，便要下手殺他了！

　　她是見過樊於期的，豹頭虎頷，狀貌雄偉，雖然由於侘傺﹡失意，不免有衰邁頹唐的樣子，但如徒手相搏，荊軻未見得能制住他，一想到此，夷姞憂心忡忡，皺著眉說道：「你要小心！」（﹡侘傺，不得志的樣子。）

　　荊軻知道她所說的「小心」是何所指？趕緊安慰她說：「決不會有那種情況。我看準了他，就像我看準了蓋聶一樣。決無差錯！」

　　「本來我倒可以放心，聽你說這種滿話，反倒叫我在心裏嘀咕！」

　　「這就難了！」荊軻笑道：「我說了有把握的話，你怕我粗心大意：如說沒有把握，你又怎麼辦呢？我再告訴你一句話：利器在手，有恃無恐。這下，你總該明白了吧？」

　　夷姞想一想不錯，終於放心了！

　　「那麼，我走了！明天我在東宮等消息。一切謹慎！」

　　「嗯。」荊軻答道：「東宮那面，都交給你了。大概明天正午，就有消息過去。」

　　一夜過去，夷姞早早到了東宮，荊軻也早早離了家，不帶從人，單騎到了樊館。

　　荊軻未曾來過樊館，只按照平日遙望所識得的方位，一路尋了來。不久到了一處山口，四周土色，其紅如血，山腳下向南避風之處，有一座構築猶新的精舍，想來那就是樊館了。荊軻腿上稍稍加了些勁，那匹騎熟了的白馬，立刻四蹄翻滾，沿著坡道又稔又快地跑了上去。

　　到了樊館門前，才看清雙扉緊閉，荊軻下了馬，舉起馬鞭在大門上擊了兩下，好久，才有個上了年紀，步履遲鈍的司閽，把門拉開一條縫，探出頭來張望。

　　「樊將軍在家嗎？」

　　那司閽且不答話，先拿荊軻從上到下，細細打量了一遍，才問：「尊姓？」

　　「我姓荊。」

　　「有何貴幹？」

　　「來拜訪樊將軍。」

　　「可有東宮的憑證？」

　　荊軻一楞，隨口問道，「什麼憑證？」

　　他的話剛完，司閽「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隨即又有下閂的聲音。

　　怎的如此無禮！荊軻心裏有些生氣。但念頭一轉，隨即明白，秦國既懸重賞購樊於期的首級，自然也可能遣人行刺，或者有人見財起意，加以謀害，所以要有東宮的憑證才能出入，這完全是太子丹保護他的措施，那司閽一聽沒有憑證，趕緊拒而不納，倒是個忠於職守的人，不可錯怪了他。

　　這一來自己倒嫌魯莽了。不過已經到了此地，不得其門而入，似乎於心不甘，正在躊躇，忽又聽得拔閂的聲音，接著，大門重啟，出來一名壯漢，一見荊軻，神色頓然不同，

　　「原來是上卿！」說著把門開大了。

　　這倒好，省了荊軻一番解釋身分的口舌，只說：「特意來拜訪樊將軍。請通報！」

　　那壯漢一面從荊軻手裏接過馬繮，一面謙恭地答道：「請，請！」

　　於是荊軻隨著他往裏走去，順便四處看看，樊館的規模，雖不及荊館，卻也是屋宇壯麗，花木繁盛，一處避囂養靜的好所在。但奇怪的是，雖在綠蔭深深的盛夏，別有一股蕭瑟的秋氣，中間那條正路，石縫中已長出了草，彷彿從未有人走過──這可以想像得到，主人謝絕交遊，深居簡出，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孤單寂寞的日子。

　　唉！荊軻不由得在心裏嘆息，這樣的日子，雖生猶死，真無味得很！

　　正在這樣為樊於期難過，樊於期出現了，蒼老枯瘦，鬚眉如秋後敗草，穿件褪了色的葛布衫，一副頹唐落拓的樣子。

　　但是，見了荊軻，他卻面有喜色，「難得，難得！」他看著身上說：「荊卿，聽說你來，急於相見，顧不得更衣，請恕我衣冠不整。」

　　「要如此，才見得相待的誠意。」荊軻率直地提出要求：「將軍，可有隱祕之處？以便有所奉陳！」

　　「有，有！請隨我來。」

　　樊於期把荊軻引入密室，摒退從人，親自關上了門，問道：「荊卿此來，必有見教？」

　　「且先看了這東西再說。」

　　荊軻把隨身帶來的木盒打開，裏面是一張地圖──督亢的地圖。細絹精繪，再裱在竹篾編成的簾子上面。慢慢打開，圖窮而匕首現，樊於期倏然動容，極快地伸出手來。

　　「當心！」荊軻大聲警告。

　　剛剛把手擺在匕首上面的樊於期，立即停止了動作，不解地望著荊軻。

　　「匕首上有劇毒，破皮見血，必死無疑，所以請將軍當心。」

　　「喔！」樊於期縮回了手，凝神看著地圖和匕首，徐徐說道，「此兩物作一處放置，殊為不稱。」

　　「是的。」荊軻微笑著，「天道無常，禍福一瞬，此兩物便是一個例子。」

　　雖是以話答話，針鋒相對，而樊於期實在茫然不解，於是頓首相請：「樊某此身雖在，生趣索然，神昏思竭，與廢物無異，足下英年俊才，必有以見教，請明示了吧！」

　　「那就據實奉陳了。荊軻不才，奉太子之命，出使秦國，而中心萬分惶惑，特來就教高明。」

　　樊於期也極深沉，平靜地問道：「此去使命如何？」

　　「明為修好，其實另有圖謀。」

　　「乞道其詳！」

　　「如果將軍是嬴政，此時已經畢命。嬴政久已垂涎督亢，這一區膏腴之地，披覽全圖，心無旁騖，萬萬不會想到，暗伏殺機，禍起頃刻，圖盡而命亦盡！」說到這裏，荊軻拿起匕首，伸兩指輕輕拂拭，顯得極其得意。

　　樊於期卻是驚喜激動得虯鬚微張，胸部起伏不已，他那雙昏眊失神的眼，頓時奕奕生光，神采飛動，而終於在眼角中湧現了兩滴淚珠，不知是感激涕零，還是由於喜出望外，或則兩者兼而有之。

　　「荊卿！」樊於期突然醒悟，該當致謝，整整衣襟，肅然下拜：「樊某得遇足下，實為上蒼的眷顧。使樊某得以報棄國毀家的深仇，皆出足下之賜；使樊某得以報太子垂憐於末路的大恩，亦出足下之賜。所慚恨的是，衰年殘軀，對足下的大德，卻是無從言報了！」

　　「言重，言重！」荊軻趕緊一把扶起了他，面對面說道：「我只有一層惶惑，須得將軍指點。」

　　「這才是言重了。請教！」

　　「只怕嬴政不肯接見，則一切計劃，無非泡影。」

　　「嗯！」樊於期深深點頭，疑神想了一會說：「依我的看法，嬴政必定接見──一則，足下官居上卿，身分極高，不同於一般的『行人』、使節；再則，燕國以督亢之地相獻，嬴政亦不能不假以詞色。」

　　「若是他問起一句話，就無辭以解了。」

　　「那一句話？」

　　「問起將軍的下落！」

　　樊於期一驚，頹然坐倒在地，睜大了眼，好久說不出話來。

　　荊軻不知道他心裏想的是什麼？只眼前這副形相，令人惻然。但事已到此，猶如箭在弦上，不能不發了。

　　於是，他硬一硬心腸說：「嬴政購將軍的首級，金千斤，邑萬家，而燕國收容將軍，奉為上客，此明明是與秦為敵。雖有督亢地圖，何足以取信於人？」

　　「不錯，一點不錯！」樊於期朗然相答，同時臉上出現了極堅毅、欣慰的神色，兩手一擄葛衫的袖子，露出枯瘦的手臂，用左手不斷摩挲著右腕，依舊是雄風猶昔，躍躍欲試的勇者的姿態。

　　荊軻心中又安慰，又淒惶！他知道的，只要他一句話，或者一個暗示，樊於期立刻便會有所動作。這一刻間，可判生死，關係太重大了，他必須作一次最後的考慮，看看此舉是不是必要的？

　　就在荊軻這思前想後，茫然莫辨善惡是非之際，樊於期卻等不得了，身子往上長了長，再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以蒼勁沉著的聲音，徐徐說道：「倦鳥知還，葉落歸根，樊某該走了，就此告別吧！」

　　荊軻的思路一時變得非常遲鈍，看他起身，微笑著又頷首致意，然後轉身走向內室。

　　他的步履是蹣跚的，但在荊軻眼中，卻是無比的瀟灑從容──他對於養氣功夫，自覺勝人多多；而此時教他又慚愧，又佩服，他在心中承認，比樊於期的火候還差得多。忽然，荊軻驚覺了！我做了什麼事？他慌亂地自問。不管平時千萬遍思量，早已確認此舉為事所必然，勢所必至，而此時卻全盤動搖了。無論如何且先留下他那條命再說！這樣想著，手往地上一捺，趁勢把身子拔了起來，踉踉蹌蹌往內室奔了進去。

　　已晚了一步了！樊於期正舉劍齊喉──還未容荊軻開口呼喊，只見一陣血光，接著，身子往後倒了下去，腳南頭北，平平正正地躺在地上，喉間熱血，無聲地流瀉著。

　　門外陽光忽然暗下來了，樹間蟬噪不知如何也停止了，一片洪荒太古般的寂靜，靜得荊軻能聽見自己心底的哭聲。

　　他沒有敢哭出聲來，任何人的眼淚，此時都不值錢，而且會成為對樊於期的死的褻瀆。於是，他跪了下來，頓首致敬，然後膝行而進，去瞻仰遺容。樊於期的眼睛，安詳地閉著，一臉恬適，彷彿在做一個好夢。

　　夷姞的話，證明是不錯的！荊軻浮起一陣極短暫的輕鬆的感覺，樊於期求仁得仁，這一死不但無憾，而且是樂於有這樣一個好歸宿。

　　但是，活著的人卻陡覺仔肩又重！荊軻聯想到田光的死，胸前有著透不過氣的感覺，他咬一咬牙，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閉上眼，極力把心定了下來。

　　於是，他想到了與夷姞所約定的計劃；弄清了自己該做些什麼事，站起來走到外面，捲起地圖和匕首，又檢點身上衣服，看看毫無沾染的血跡，才徐步下階，順手把門輕輕掩上。

　　「荊先生！」

　　「喔！」荊軻從容地關照那名健僕：「樊將軍在作一通機密文書。託我轉告你們，一時不必進去伺候。」

　　「是。」

　　「還要奉煩一事。」

　　「請吩咐！」

　　「託你立刻派人，騎一匹快馬到東宮，稟告太子，命駕樊館。此是要公，不可延誤。」

　　那健僕匆匆到廄中挑了一匹好馬，牽出側門，騰身而上，猛揮一鞭，冒著正午的驕陽，趕進城去。

　　到了東宮，自有舍人接見，聽說是荊軻的差遣，那東宮舍人不敢延誤，立即進去稟報。

　　太子夫婦正與夷姞在一起午食──她有些食不下嚥似的，一見東宮舍人的腳步匆遽，索性放下匕箸，大聲問道：「可是樊館有人來？」

　　東宮舍人一楞，眨著眼答道，「正是。」

　　「怎麼說？」夷姞又問：「說請太子立刻到荊館去？」

　　「不！請太子命駕樊館。」

　　夷姞的心情又沉重，又輕快，揮揮手說：「好，知道了。你請下去吧！」

　　太子丹詫異極了，他簡直一點門路都摸不著，唯有一迭連聲催問：「妹妹，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且先吃完了飯再說。」

　　「我也吃不下了。」太子丹含口酒漿，漱漱口，接過宮女遞來的手巾，擦一擦臉，忙不迭地又問：「快說吧！是怎麼回事？」

　　倒是太子夫人看出幾分來了，「你忙什麼？」她說，「必是荊先生預先有話囑咐了妹妹，到書齋裏慢慢談去。」

　　「對！到我書齋裏去。」

　　兄妹倆到了書齋裏。夷姞看著太子丹親自關好了門，才悄悄說道：「樊將軍不在人間了！」

　　「啊！」太子丹有莫名的驚愕，「你怎麼知道？怎麼死的？」

　　「自盡。」

　　「為什麼？」

　　「為我們燕國。」

　　「啊！」太子丹彷彿意會，卻又想不明白，著急地說，「我心裏亂得很。你要言不煩告訴我，可是荊卿跟樊將軍說了什麼？」

　　「是的。」夷姞想了一下，用最簡單的語句，敘述了整個事件：「入秦非有樊將軍的首級不可。荊卿知道你不忍殺他，所以獨斷獨行。今天他一到樊館，樊將軍就算死定了！剛才來的消息很好，樊將軍視死如歸，同意了荊卿的辦法。」

　　這一下，觸動了太子丹的記憶，清清楚楚地記得，當時荊軻如何建議取樊於期的首級，他如何不肯同意，荊軻如何不悅，最後荊軻改變了態度，欣然應允，另作籌劃。照現在看來，就在那一刻之間，荊軻已預見到今日之事了！

　　「唉──！」太子丹長嘆一聲，無法分辨自己心裏是何滋味？只說了說：「從今以後更報答不盡了！」

　　「哥哥！」夷姞心理上早有準備，比較冷靜，「你快到樊館去吧！」

　　「喔，真是！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就去，就去！」太子丹一面說，一面匆匆奔了出去。

　　「慢著！」夷姞一把拉住了他，「哥哥，你知道如何料理樊將軍的後事嗎？」

　　「那還用說？如何隆重如何辦！」

　　「千萬不能！」夷姞使勁搖手，「不能為樊將軍發喪，更不可公然表示哀悼，要做成祕密處決的樣子。」

　　「這，這是何故？」

　　「唉！你怎麼想不明白？照你那麼一做，樊將軍就算白送了一條命，死不瞑目！」

　　越說越玄了！太子丹敲敲額頭苦笑道：「好妹妹，我方寸大亂，極簡單的道理怕都想不通了。你說明白些吧！」

　　「極明白的事，秦國有無數間諜在燕國……。」

　　「啊！」太子丹失聲一喊，終於想通了，這是要瞞住秦國君臣的耳目，裝作為了討好秦王，祕密處決了樊於期──照這樣子，自然不必發喪，不必哀悼，更不能洩露事實真相。

　　「我不必再往下說了吧？」

　　「不必了！」太子丹定一定神說：「等我好好想一想。我該怎麼辦？」

　　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是派東宮舍人，馳赴樊館，封鎖消息。然後，選派了幾名老成謹慎，從不洩漏東宮祕密的職屬，隨他一起到樊館去辦事。最後，他請夷姞到荊館去看望荊軻。就是太子丹不說，夷姞也有此意。兄妹倆一起出城，自然是夷姞先到荊館。

　　在荊館，夷姞像一個賢慧的主婦，但也像一個大家庭中最小偏憐的女兒，所以上上下下對她在尊敬以外，另有一份近乎縱容的關愛。這時，有好些人在荊館門前引領盼望，等車一停，立即都圍了上來。

　　「公主，公主！怎的到這時候才來？」第一個帶埋怨的語氣說。

　　「快請進去吧！荊先生問了好幾遍了，公主來了沒有？公主來了沒有？」第二個道出了他們在等候她的原因。

　　「荊先生在延曦閣。」第三個說了荊軻的下落。

　　「原車進去吧，大太陽底下，別曬壞了！」第四個挽扶著夷姞上車──季子未曾跟來，夷姞正需要有個女侍伺候。

　　轆轆車聲，響到延曦閣前，傳入荊軻耳中，頓時湧起無限的喜悅，他就像落入波濤洶湧的大海而抓住了一塊得以依賴的浮木似地，這顆心總算踏實了。

　　於是，他想到了第一句要說的話，等夷姞的影子剛剛出現，他就重重地嘆了口氣：「唉！你總算來了！可知道我怎麼樣的盼望你？」

　　當著下人說這樣的話。夷姞不免羞窘。等女侍退了出去，才走到荊軻身邊，微帶埋怨地說：「得到信息，跟哥哥把話說明白了，立刻就趕了來，可說毫無耽擱。你怎地就急得這個樣子？」

　　「我渾身發軟，心裏空落落地，就像懸在半空中一樣，只巴望你來解救。」

　　夷姞不知道他為何如此震動？但極了解他需要她的心情，便伸一隻手讓他緊緊握著，同時告訴他說，「哥哥到樊館去了。他已完全懂得你的用意，一定可以辦得妥妥當當。你放心好了。」

　　荊軻點點頭，長長地透口氣，沒有說什麼。

　　「經過情形如何？說與我聽聽！」

　　「比你想像的還好！樊將軍從容赴義，如浩然還鄉。這才真是勘得透生死關頭的人！」

　　「既如此，你應可問心無愧，何苦憂戚？」

　　「我也想這麼想。無奈，身歷其境，感受不同。我從未殺過人，不幸之至，第一趟就殺了個無辜的人！」

　　「咄！」夷姞憐愛地責備，「照你的想法，倒像樊將軍，是枉死的人！豈不辱沒了他重於泰山的一死？」

　　「你責備得對！當時我就不敢流淚，怕我的眼淚褻瀆了樊將軍。」

　　「樊將軍死而有知，一定在九泉之下感激你！他的餘生淒涼得很，這一死卻是極其珍貴，名垂千古，死而不死！」

　　「真是這樣嗎？」荊軻極注意地問，眼中閃耀著欣慰的光芒。

　　「自然。這是極簡單的道理。你也跟哥哥一樣，心情震動，人變得笨了，連一些極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接著，夷姞把太子丹張皇失措的情形，當作笑話般說了給他聽。

　　「這就是我事先不肯告訴他的原因。」荊軻停了一下說：「不過，我也強不了多少！只臨場的那一刻，能夠鎮靜不亂。事後就不行了！如果沒有你，我真怕我會崩潰。」

　　「現在呢？」

　　「現在心裏舒服得多了！喔，有句話趁我此刻想起，早早告訴了你：等嬴政一死，務必為樊將軍好好發喪！」

　　「這還用你叮囑？哥哥當然會這麼辦的。還有──。」

　　夷姞猛然驚覺，趕緊舉手掩住了口，偷覷著荊軻。

　　由於她的神情過於奇特，反更引起荊軻的注意，相處至今，無話不談，彼此的了解，如見肺腑，所以差不多已沒有什麼忌諱可言；唯一的例外是，自結為夫婦以來，夷姞從不談他成功以後如何？

　　於是，荊軻恍然省悟她這一奇特的神情的由來了！

　　她失驚的，正是她幾乎觸及了忌諱。當秦庭一擊，獨夫伏誅，太子丹的苦志得伸，樊將軍的大仇已報，此時真相盡白於天下，原來燕國並非修好，荊軻亦非使節，而樊於期是自甘授首，助成大事，眾口相傳，說燕太子丹媚秦殺樊，原來也只是瞞人耳目的一計。這一來，燕太子不義之名，自然昭雪，樊於期身後哀榮，亦可以大顯，但是荊軻呢？

　　荊軻一定遇難！燕國也一定會為他發喪，而且規模必然比樊於期的喪事更來得盛大。這是夷姞由談樊於期的身後而聯想到的，可是她不敢說，並且怕他會發覺，所以才有那樣驚懼的表情。

　　夷姞！荊軻在心裏說：你絕頂聰明，而這個想法錯了！你當它是忌諱，以為談到那一死會叫人難過，不會的！我不在乎。我只不放心我死了以後的你……。

　　這才使得荊軻真的難過了。然而他也跟她一樣，不敢說破。他們都是萬分淒苦的心情，卻都是只想到別人，未顧到自己。

　　由於兩人都想隱藏心事，因而都很謹慎地避免談到入秦以後的一切。荊軻覺得有一層須得表白，他在刺殺嬴政時，決不會像今天這樣震動不安，但是，這話此時不方便說了。不說，實在不安──怕夷姞會懷疑他的膽量，因而替他擔憂。想來想去，還是要說。

　　「我想你或許會奇怪，何以我對一條人命，看得如此器重？照這樣子，我或許下不了手去殺嬴政。是嗎？」

　　「不！」夷姞脫口相答，「我不知道你怎會想到這些話？我可是沒有想到過。」

　　「那麼，現在你是知道了。你想，我會不會這樣！」

　　「不會！」

　　「為何不會？」他怕她是故意不肯說真話，所以要她提出解釋。

　　「這就是你不同於亡命之徒的地方。」夷姞從容答道：「亡命之徒拿殺人不當回事，因為他不懂生命的意義，更不懂勇與怯的道理。宮中有個侍醫，技藝精妙，為人施刀圭，淡笑自如，但遇到他的愛子得病，他自己不敢置藥。凡出於愛，勇者可怯，怯者可勇。你何愛於嬴政，為何下不了手！」

　　「啊！」荊軻高興地笑道：「你講得比我自己還透澈。」

　　然而，夷姞實在不願意多談這些道理。在這炎炎夏日，應付了這麼一場變故，還要費盡口舌來安慰荊軻，身心交瘁，真的太苦了。她需要休息，需要找些有趣的事來鬆弛繃得太緊的心弦。

　　於是，她伸個懶腰，用柔膩的聲音說道，「我可真是累了！不能跟你談那些道理了。得找些消遣，才能打發這麼熱的天氣。」

　　「去蕩舟如何？」

　　「我不想動。」夷姞懶洋洋地笑道：「只想弄些什麼清涼的東西吃。」

　　「我來！」精神已大為恢復的荊軻，蹶然而起。出了延曦閣，叫人從池中挖了肥藕，取出窖藏的冰雪，調製好了，用一只青玉盤盛著親自捧了進來。

　　一看這綠白相映的顏色，夷姞便覺中意，取片藕嘗，藕也爽脆甜嫩，於是兩人談著嚼著，一大盤藕只剩下一片了；他們不約而同地伸手去取，卻又不約而同地縮回了手。

　　「你來！」荊軻指著藕說。

　　「不，我吃得太多了。」夷姞拈起那片藕遞給荊軻，「這一片歸你。」

　　「這樣吧，一人一半。」

　　他把那片藕，一掰兩半，數根藕絲，牽連不斷──荊軻楞了一下，把那兩半片藕，悄悄放入盤中，閉口不語。

　　「怎麼？」夷姞詫異地問。

　　「我不想吃了！」荊軻答道：「藕斷而絲連，如果一人一半吃了下去，連絲都斷了！」

　　「嗨！」夷姞笑了，「你的心腸要軟起來，比什麼人都軟。」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便已發覺，這實在不是一件好笑的事，荊軻一向善於隱藏感情，只是她比較能夠看得真切，然而她雖知道他情多而深，但也直到今天由於樊於期之死，才發覺他的感情深厚得近乎軟弱──此刻的態度，更是個鮮明的證據。

　　這是件深可憂慮的事！夷姞在想，他入秦以後，萬一對她割捨不下，眷戀瞻顧，如她哥哥所擔心的，柔情消磨了壯志，那一來豈不耽誤了燕國的大事，也毀了他自己的英名志業。算起來，罪魁禍首是她；變成愛之適足以害之了！

　　於是，剛剛才感到清涼些的夷姞，又出了一身的汗，滿心煩躁，坐臥不寧。荊軻覺得奇怪，同時也有些不安，不能不問一問。

　　「可是受了暑，又累了，身體不舒服？」說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額角，似乎有些發燙，便又憂心忡忡地說：「你可病不得啊！」

　　「那裏來的病！」夷姞答道：「你不要瞎擔心！我只想找個地方，一個人靜靜地休息一下。」

　　「那你在這裏好了。我讓你！」

　　就這時，有人稟報，說東宮舍人求見。荊軻還未答話，已看見東宮舍人，匆匆奔了上來，於是，就在延曦閣中接見。

　　東宮舍人是奉了太子丹的命令，來向荊軻報告料理樊於期的後事的情形，並且要向他徵詢：樊於期的首級函封以後，存放何處？

　　「放到我這裏來！」荊軻毫不遲疑地回答。

　　「是。那麼我回頭就送過來。」

　　「不！」是夷姞的聲音，她突然出現在門口，提出反對，「應該供奉在樊館。」

　　「喔，公主！」東宮舍人先行了禮，然後答道，「太子本來也想這麼辦，又怕供在樊館或有差池。」

　　「有何差池？」

　　「樊將軍的首級珍貴得很，怕人盜了去，到秦國獻功領賞。」

　　「既如此就該派重兵把守。」

　　「是！」東宮舍人口中答應，眼卻看著荊軻。荊軻自然以夷姞的意見為意見，「就這麼辦吧！」他說，「煩你稟告太子，說公主跟我都是這樣的意思。」

　　「太子呢？」夷姞接口發問：「可要來看荊先生？」

　　「今天怕不能來了。因為看見樊將軍梟首，過於悲慘……」

　　「好了！」夷姞很有力地打斷他的話，「你不必往下說了。請回去覆命吧！」

　　「是！」東宮舍人行禮辭別。

　　荊軻把他送出閣外，懶懶地憑欄而立，什麼事都不想做──他的剛剛平伏的哀戚，又叫東宮舍人給挑起來了！看到荊軻如此黯然不歡，夷姞越發自信她對東宮舍人所說的話，完全不錯。如果拿樊於期的首級置於荊館，這對荊軻是個朝朝暮暮都能感受到的刺激。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把情緒平伏下來。盡這一夏天的功夫，她要幫助他活潑天機，培養浩然之氣，然後，在他動身的時候，想個辦法激起他的悲憤，昂揚他的壯志。以這樣一種方式來調整他的心境，才能保證他入秦的任務，必如人意。

　　就在這短短的片刻，她籌劃好了一切。她非常快樂，內心充滿了一種莊嚴的感覺，她為她自己的決定感到驕傲，因為那只有她才能做到，而且也只有她才能發覺整個事件的癥結，而需要作這樣一個決定。當荊軻成功以後，沒有人會知道，如果不是她了解荊軻的情感，作了最好的疏導和培養，荊軻也許不可能收功於五步之內！

　　這份功勞將要被埋沒，似乎是個遺憾。然而比起對荊軻的愛，這個遺憾實在算不了什麼。只要能幫助荊軻，克保全名，始終成為一個受人尊敬的大丈夫，她就雖死無憾了！

　　於是，夷姞這天回城，深夜又到東宮去看她哥哥，她有許多話急於要告訴他。

　　太子丹原也是個重情而近乎懦弱的人，眼看樊於期死後梟首，慘不忍睹，因而在精神上所受的震動，更過於荊軻。而且由於要瞞人耳目，連撫屍一慟都不可能，這滿懷的悲痛疚歉，抑鬱難宣，以致於真的病倒了。

　　但因天熱，睡不安枕，所以聽見夷姞一到，仍舊叫太子夫人把她迎入臥室，想問一問荊軻的情形。

　　「他跟你一樣，都是受了刺激。不過，他已經好了。」

　　「怎麼呢？」

　　「我開導了他一番！」夷姞半歪著頭，微揚著臉，老氣橫秋地說。

　　病中容易生氣，太子丹不能容忍她的驕狂，看著太子夫人說：「你看看，她這說話的神氣！」

　　「只要有理就行了！」太子夫人巴不得她也拿開導荊軻的話來開導他：「妹妹，你跟荊先生怎麼說來的？」

　　夷姞挪一挪身子，雙手撐地，微向前俯，換了副極懇切的神情對太子丹說：「哥哥！你們都覺得對不起樊將軍。其實，要照你現在這樣子，才真的是對不起死者！如果我是樊將軍，又早知你們是這樣子的婦人之仁，我決不自盡！太傻了！」

　　「哦！」太子丹一挺身坐了起來，把頭伸出帳子外面，手指著夷姞，「你說，我該如何？」

　　「節哀辦大事。別老想著他的死，該想到如何為他報仇，叫他含笑九泉。」夷姞停了一下又放低聲音說：「秦國在這裏的密諜，恐怕此時已在路上，星夜趕回咸陽報喜信去了。如果第二撥人回去，說燕太子因殺了樊於期，震悼致疾，哥哥，你想，嬴政豈不要動疑嗎？」

　　「啊！」太子丹定定神問道：「這話是荊卿讓你來說的？」

　　這句話問壞了，「哼！」夷姞冷笑一聲，「你只以為我凡事受他的指使麼？就不作興我也有見解？真是太藐視人了！」說著，把頭扭了過去，不愛理他。

　　太子夫人沒有聽懂他們的話，所以也不知夷姞因何動氣？只慌慌張張地問道：「兄妹倆說得好好的，怎麼一句話又翻了！」

　　「是我不好，」太子丹笑嘻嘻地伸過手去，握住夷姞的肩，「妹妹！你的話不但見解高超，而且真是藥石之言。你看，我的病不是好了嗎？來，來，我從中午到此刻，還沒有吃飯，夜這麼深，你怕也餓了，就在這裏陪我吃點東西。我還要請你開導開導。」

　　夷姞的怒氣，一笑而解。陪著太子丹進了些消暑點飢的飲食，然後一起在院子裏納涼，少不得又談到樊於期的後事。

　　太子丹告訴她說，樊於期的無頭屍體，已用樟木雕了一個人頭安上，入棺盛殮，就葬在樊館後園。那函封的首級，決定也供置在樊館正廳，太子丹本意還想舉行一個祭禮，此刻也決定取消了。

　　「主要的是，對外應該有所布置。」夷姞說道：「就表面來說，是替嬴政辦了一件大事，然則照常理論，應對秦國有所表示！」

　　「對！這倒提醒了我。」太子丹深以為然，「應該早早修書致秦國，表明『修好』的誠意。這件事，明天我得跟荊卿好好商議一下。」

　　第二天午前，太子丹和夷姞一起到了荊館。與荊軻相見之下，自然有一番傷逝念舊的話，但彼此的哀戚，已非樊於期剛死的時候可比，而且也都怕引起對方情緒上的波瀾，不敢往深處去談，所以僅止於感嘆而已。

　　對於荊軻，太子丹在感激以外，還有一份異常的疚歉；荊軻原不必出面去要求樊於期自盡的──那是他應作的事。因此，荊軻由於樊於期之死而感受到的震動和不安，等於替人受過。太子丹自然應該表示歉意。

　　但是，表示了這份歉意，即等於表示荊軻做錯了事，所以他只向荊軻鄭重致謝，而把歉意藏在心裏。當然，在荊軻看，他的致謝都是多餘的。

　　「對於秦國，」太子丹緊接著談到正題：「我以為應致一書札。作了個稿子在這裏，請你裁酌。」

　　荊軻細看了那稿子，內容是自陳修好的誠意，以誅殺樊於期作證，接著陳述，將於秋間遣上卿荊軻為專使，賚送﹡樊於期的首級，及督亢地圖，輸誠納款。（﹡賚，賜予。）

　　「很好！」荊軻交還了稿子，又問：「不知遣誰送去？」

　　「這還沒有想到。」

　　荊軻靈機一動，微微笑道：「我倒想起了一個人。」

　　「誰？」

　　「成封。」

　　這未免匪夷所思了，夷姞在一旁先就表示反對：「成封是秦國的叛將，叫他回去，不是送他的命？」

　　「說不妨跟他說一說，看他如何表示？如果他肯去，就不必叫他去！」

　　這叫什麼話？太子丹和夷姞細想一想，終於了然，兄妹倆對看了一眼，轉臉一齊望著荊軻笑了。

　　「你是想趁此機會試一試成封？」夷姞問道：「成封果真是秦國的叛將，決不敢回去，倘是秦國的間諜，便落得有此脫身的機會。是不是？」

　　「那還用問？」太子丹接口代答，「所以說，他如肯去，反不能叫他去。」

　　「我想這沒有用。如果成封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他還夠格當間諜嗎？他自然一口拒絕，不肯去的──照這樣子，」夷姞振振有詞地問荊軻：「你能試出他些什麼？」

　　「還是能試出來。」荊軻異常沉著地對太子丹說，「請先照我的建議辦。看成封是怎麼個態度？」

　　成封的態度，很快地就知道了。果如夷姞所料，一口拒絕，而且據說還非常惱怒。

　　「成封是忠實可靠的！這下可以斷定了。」荊軻對夷姞說：「如果他是秦國的間諜，對此使命，至多峻拒，無須惱怒。」

　　是的！夷姞此時也想到了，叫秦國的叛將仍回秦國，這是無意間開玩笑，還是有意借刀殺人？但不論那一項，都足以招致成封的惱怒，卻是很明白的。

　　「你看著！」荊軻又說，「還有花樣出來！」

　　「但願不要再出花樣吧！」夷姞真怕再有意外的麻煩，把荊軻的剛剛平伏的心境，又激起陣陣波瀾，所以這樣憂心忡忡地說。

　　荊軻笑笑不響，心裏卻在考慮──他料定成封，必定還有動作，得要仔細估計一下，看看可要預作防備？

　　夷姞自然不知道他的心事。她雖關切著他的預言，而且相信他作此預言，必有所見，但總以為就有事故發生，也不會在此朝夕之間，既然他不願多說，她也就暫且不問了。

　　誰知道就在夷姞剛要離去時，忽然有個意想不到的熟人來到荊館──那是昭媯。

　　「如何？」荊軻笑著問夷姞。

　　「不想來得這麼快！」夷姞問道：「你看他是何來意？」

　　「可得而知者，必是為成封的事。」荊軻搓搓手說：「拜託你代為接見。這是個緩衝。」

　　夷姞會意了。他是怕昭媯提出什麼令人為難的要求，當著面不便於拒絕，由她代為接見，便有個推託的餘地了，所以欣然應承。

　　等把昭媯領了進來，一見她那汗水淋漓，氣喘不已的狼狽樣子，夷姞覺得好生可憐，便安慰她說：「昭媯，你深夜來看荊先生，必是有要緊的話說。跟我說也一樣，我能作主的，一定替你作主。」

　　「多謝公主！」昭媯俯伏在地，感激地說了這一句，左右看一看，有女侍在旁，便不敢再說下去。

　　「你來！這裏涼快。」

　　夷姞一面說，一面特別假以詞色，親手拉起昭媯，把她領到水榭北面的一間小閣──這間閣子深藏在內，隔絕人跡，不虞洩密。

　　於是，昭媯跪近夷姞身傍，說了來意。她是來告密的，但也是來乞援的。她說：成封對於太子丹遣他到秦國投書一事，不但惱怒，而且大為恐懼，由於樊於期的被殺，他認為燕國的政策改變，已經顯露了極清楚的跡象，燕國將不再與秦國為敵，而是對秦國投降。因此，遣他到秦國去投書，實際上是幫助秦國制裁叛將，現在拒絕是拒絕了，可是性命還不能保住，他相信他會遭遇到跟樊於期同樣的命運。他不甘於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因此，他決定逃亡，並且想帶著昭媯一起走。

　　「公主，你想，我怎能聽他的話？可是，我又不能不聽他的。真難死我了！想來想去，只有來求荊先生，轉求太子，貸成封一死，現在有公主替我作主，是意外之喜。」說著，昭媯又磕下頭去。「成封、昭媯的兩條命，都在公主手裏。求公主恩典。」

　　話中有以死相挾的意思。夷姞不知道昭媯此來，是她自己的決定，還是成封的授意，但是，從「不能不聽他的」這句話中，她已可斷定，昭媯不是不想跟成封一起逃，而是不敢逃，知道燕國關禁嚴密，不容易逃得出去。就讓他們逃了又何妨？這出於同情的一念，突然觸發了她的靈感，立即做出異常懊惱的神色，緊鎖雙眉，把頭轉過來，轉過去，是那種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一籌莫展的神情。

　　昭媯看得一陣陣驚心不止！果然，太子要殺成封，公主也知道的，所以才有此為難的樣子。事到如今，只有硬著頭皮把這條路走到底了。

　　「公主！」昭媯哀聲說道：「求公主明示，果真成封罪無可赦，昭媯願求先死！」

　　夷姞不答，但更痛苦了，終於她細長的雙眉一揚，作出已斷然有所決定的姿態。

　　然後她低聲問道：「你到這裏來，成封可知道？」

　　「我瞞著他來的。」

　　「這時候城門已經關了，你一夜不回去，成封豈不要疑心你來告密麼？」

　　「我想過的。」昭媯答道：「我想：如果荊先生肯救成封，自然也會派人送我回城，若不肯救，我也用不著回去了，城門關不關，都不要緊。」

　　「唉！」夷姞重重地嘆口氣：「你真糊塗！原是荊先生的主意，你反倒來自投羅網！」

　　一聽這話，昭媯嚇得腿都軟了，一下癱在地上，抱住夷姞的雙足：「這可只有公主一個人能救成封了！蒼天有眼，叫我遇見公主，總算還有生路……。」

　　「別多說！」夷姞低聲喝道：「跟我回城。」

　　昭媯會意，這裏耳目眾多，她的話若是傳到荊軻耳朵裏，聽說成封有些異圖，必然先下毒手，那是反速其死了。所以趕緊定一定神，裝得從容無事，悄悄跟在夷姞身後，出了水榭，一起回城。

　　夷姞特意叫她同車，出了荊館，低聲問道：「你們夫婦倆可有積蓄？」

　　昭媯不解此話的用意，老實答道，「成封曾蒙太子賞賜。我也有些釵環手飾，過日子倒不愁。」

　　「這就省事了。我本想先帶你回宮，取些錢給你，現在不必白耽誤功夫；一回城，你們夫婦倆就趕快走吧！」

　　「走？」

　　「不走，在這裏坐以待斃麼？」

　　昭媯又驚又喜！可是如何逃出國境呢？難道公主不知道，若無關符，插翅難飛？

　　她的念頭還在轉著，夷姞卻又開口了：「進了城，我把我用的一道關符給你。」

　　「公主！」昭媯失聲而喊。

　　「禁聲！」夷姞輕聲喝阻，「你不必說那些感激我的話，這點干係，我還擔得起，好的是成封不比樊於期，就逃掉了，也無大礙。你們夫婦倆，連夜走吧，走得遠些！」

　　夷姞說一句，昭媯應一句。車中極黑，她看不見公主臉上的神色，但僅是那慈祥的聲音，就足以暖到心頭了。

　　進了城，先送昭媯回家。下車時，夷姞把從東宮領來以後，一直便未交還的那道關符，鄭重地交給了她，然後驅車回宮。

　　一個人在燈下獨坐，想想自己所做的事，又好笑，又得意，但也不免惴惴然，覺得有些冒失，可能會有什麼事先無法想像得到的意外發生。

　　這神態引起了季子的注意，再想到昭媯，越發料定必有事故發生；於是率直動問：「昭媯跟公主說了些什麼？」

　　「一件極可笑的事。先讓你納一宵的夢，明天你就知道了。」夷姞詭祕地微笑著：「明天一早，你找個事故，到東宮去一趟：聽見了什麼消息，擱在心裏，回來告訴我。」

　　等一覺醒來，聽得外面竊竊私議的聲音，想起前一天夜裏，曾囑咐季子到東宮打探消息，陡覺精神一振，殘餘的睡意，一掃而空。輕輕咳嗽一聲，立即聽見外面在說：「公主醒了！」

　　屏門一啟，季子出現，匆匆走到夷姞身邊，低聲報告：「公主！成將軍帶著昭媯逃掉了！」

　　「喔！」夷姞緊接著問，「可曾派兵去追？」

　　「兵是派了，沒有追上。」

　　「好！叫人套車。」夷姞又說：「你再到東宮去一趟，告訴太子，說成封是我放走的……。」

　　「是公主？」季子驚愕地問：「為什麼？」

　　「你先別問。只告訴太子，不必再追！」

　　等季子一走，夷姞也隨即上車出城。一路上覺得心情特別興奮，從昨夜與昭媯相見開始，一切都是她自己在暗底下做功夫，腹中裝了太多的新奇與詭祕，急於要找個她所信服而能無話不說的人，好好地談一談──這個人自只有荊軻；此時她想見他的心，異常迫切。

　　而荊軻也是一樣。他已換好了冠服，如果她晚一步到，他便要進城去打聽消息了。要打聽的，當然是成封的消息。昭媯為成封而來，是不消說得的，但是，何以夷姞帶著她匆匆而去？一個代表他接見訪客的人，談了些什麼，無論如何該先來告訴他，而竟悄然一走，豈不可怪？

　　因此，他一見夷姞，第一句話便是，「昨晚何以不辭而別？」

　　「你猜呢？」

　　「我已經猜了一夜了，實在無從猜起！」

　　「原來你也有連猜都沒法猜的時候！」夷姞得意地笑著。

　　「夫人高明！」荊軻拱拱手，恭維她說，「我服了你了。快把我心裏的疑團打破了吧！」

　　「我不知道做得對不對？」

　　結束了調笑，夷姞平靜而仔細地，把前後經過，細細說了給荊軻聽。話到一半，他已忍不住浮起了讚賞的笑容，等她講完，他一把攬住了她的腰，高興得不住親吻著她的髮和手。

　　夷姞想不到她一時的靈感，竟獲得他如此熱烈的欣許。再沒有比做了一件讓所愛的人激賞的事，更能叫人滿足，但是，這還不夠，她還要親耳聽到他對此舉的評價。

　　於是她故意問道：「可有做錯了的地方沒有？」

　　「不能做得更好了。」荊軻答道：「我真的太高興了！我心裏有這麼個希望，希望有人把燕國與秦『修好』，不惜屈從嬴政的消息傳播出去，這個念頭，我絲毫未曾透露，竟不知你是從何得知的。」

　　「說老實話，我並沒有想到你心中有此念頭。我只是想到，讓成封以秦國的叛將的身分，流亡列國，責燕以媚秦而出賣忠義，流言四播，大有助於你的成功。因此，我就斷然決然地這樣做了！」

　　「這、這足見得你休戚相關之深！」荊軻心頭浮起一陣陣難以形容的甜美圓滿的感覺，越發摟緊了她，卻仰望著空中，喃喃低語：「人生遇合之奇，相知之深，真有如此者！實在叫人難信。」

　　「我也沒有想到我竟能如此大膽──不說別的，只說成封和昭媯，果真叫哥哥派兵抓了回來，軍法處置，立斬無赦；原來無事而弄巧成拙，白白傷了他們夫婦兩條性命；這一下，」夷姞不由自主地一陣抖，強笑著說：「我怕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

　　「我原諒。」荊軻急忙改口：「不是什麼原諒，是──，是什麼呢？我無法表達！你叫我無法表達的事太多了！」

　　夷姞伸手撫摸著他的胸，很迅速地找到了他心跳的地位，重重地按了一下，一切的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了！

　　「我無所懼，亦無所求，更無所憾，只有一個企盼。」

　　「是什麼？蓋聶？」

　　「等他一到，我就動身。流血不過五步，而歡聲傳於千里，此亦是男兒得意之事；所以，我的想法也變了，入秦之計為下策，當初只願高謀，如今願與其事，而且，我自信必能成功！」

第十一章

　　秋到一半，是燕地一年中最好的季節。重重蒼翠松林環繞的荊館，挹西山的爽氣，來東海的波濤，獨有一個喧嘩的秋。

　　因此，荊軻的心更煩了！夜夜枕上，心潮與松濤俱起，總要到破曉時分，才能矇矓睡去。等醒了，第一個念頭，總是想到夷姞──唯有與夷姞在一起，他那無形中所感到的沉重不勝的負擔，才能稍稍減輕些。

　　但這也只是八月後半月的心情，一進了九月，他每天醒來的第一個念頭，是想到蓋聶。如果蓋聶沒有消息，他希望夷姞也不要來，因為她對蓋聶的關心，比他還深。蓋聶不到，他無以慰夷姞，她的焦急無奈，而又強作寬慰，使他心痛如絞。

　　秋高氣爽的荊館，在夜裏是淒涼，在白天是蕭瑟，一池殘敗的荷葉，四圍蕭疏的楊柳，加上那座因為天涼而不宜再居，門窗緊閉的水榭，在荊軻看來，世間無此更無情，更無奈的境遇。

　　九月初十，荊軻有生以來最長最苦的一天。這是等候蓋聶的最後一天。荊軻一直不相信蓋聶會說了話不算，但是，考驗蓋聶卻只剩下了這最後一天了。

　　一早，夷姞就來了，打扮得容光煥發，喜氣洋洋，彷彿與平日不同。一見，荊軻就不安了！這是準備著來迎接喜訊的神情；蓋聶如果再無消息，他不知道她將會作何感想？事實上他錯了。夷姞不但不是準備迎接喜訊，相反地，她並未打算著蓋聶能在這一天趕到。關塞蕭條，行路艱難。征路迢迢的旅客，不能如期踐約，是件很普通的事。不過，她深知他對這一天的重視，而且也想到了蓋聶不到，他會如何地失望？所以已想好了一個為他忘卻煩憂的辦法，她提議去打獵，希望他在追逐雉兔的興奮中，忘卻了這一天是個什麼日子。

　　「不，今天不行！」荊軻對她的提議，率直地拒絕。

　　「為什麼？」夷姞明知故問，藉以表示她並不關切蓋聶的行蹤。

　　「我要等。」荊軻再一次強調：「我非等不可，一直等到蓋聶來。」

　　「如果不見蹤跡呢？」

　　荊軻默然。對於她所提出來的疑問，他能答也不肯答，因為這一點早有成議，無須再答。

　　夷姞卻不肯放鬆，緊迫著問道：「你怎不說話？」

　　「我不想說。我只盼望著蓋聶，他，他一定會來的。」

　　「但是──。」

　　荊軻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想了半天又說了句，「我到現在還不能死心！」

　　「好，咱們從從容容等著吧！」夷姞又說：「遲幾天也不在乎。我相信蓋聶決非那種言而無信的人，而且他決不會跟武平輕諾寡信。」

　　「是啊！如果是別人，我早就放棄希望了，只武平帶來的消息，決不虛假！你剛才那些話說得好，蓋聶決非輕諾寡信的人：也許是一種你我所不能預知的困難，阻延了他的行蹤。我想──。」

　　「想說什麼？說與我聽！」

　　「我跟太子約定，到今天為止，如不見蓋聶，便決定用秦舞陽，月中挑個長行的吉日，往咸陽而去。現在，我想再等個三、五天，因為我實在不能相信秦舞陽能擔負如此艱難重要的使命。」

　　等個三，五天，自然不妨。真正的難題是：三，五天以後，蓋聶仍是杳然，又待如何？既然要叫他忘記今天這個日子而忘不掉，談到了為難的地方，何不索性就談個結果出來。

　　於是，她說：「軻，你知道的，我很為難。……」

　　話剛開了個頭，就叫荊軻打斷了：「我知道，我知道！我豈能讓你為難？就算此刻便挑日子走，也在三、五天以後，所以雖等蓋聶，其實並不算取消我自己的話。」

　　話中竟有些在表面上斤斤計較的意味了，夷姞大為不安，而且也略略感到不快，「軻！」她垂著眼說：「我的為難，可能是多餘的！」

　　荊軻駭然，「妹妹！你怎說這話？」他問：「莫非我有話說得不當？」

　　「是的。」夷姞率直地答道：「你不該不體諒我的心。你知道我為難的是什麼？我只是心裏覺得左右不是。依我的願望，巴不得你晚些走，但也明知你遲早必有一走。這一走，要叫人放心！蓋聶能來，最好，不能來，只好用秦舞陽──那時候，你們是生死在一起的伙伴，而你，好像從未想到過這一層，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提醒你？我的為難在此！」

　　這下，荊軻完全明白了。她的話聽來很透澈，其實還有未曾說出來的，她的為難，就在於一面是丈夫，一面是胞兄，她不忍催促他早早起程，但又不能不對太子丹負責──他知道她曾向兄嫂作過保證，決不會由於她的柔情，消磨了他的壯志。而此刻，可能照太子丹看來，她的保證在動搖了。

　　諒解了她的心情，荊軻反倒覺得易於措手了，「到底還是你細心看得清楚。」他平靜地說，「我此刻就派人去邀請秦舞陽，我要跟他好好談一談，讓我多了解他些。」

　　「好！我去。」

　　夷姞沒有說明何以需要她去的原因。其實她是急於要到東宮去報告消息，荊軻已準備接受秦舞陽，對太子丹來說，是個好消息。在報告了這個消息之後，她還要提出一個建議：既然已有了最後的安排，便不妨從容些，讓荊軻稍遲數日動身，有何不可？

　　「是的。這有何不可？」太子丹欣然同意，隨即派人把秦舞陽去找了來，一起來到荊館。

　　秦舞陽的內心異常興奮。他一直盼望著能成為荊軻的副使──但是他並不知道此行的作用，只能猜想到是一個需要藉助他的勇氣膂力的任務，那不免危險，而他不怕，他只想像著能夠在荊軻面前證明他是個生死不懼的堂堂男兒，便是一種無比的榮耀。

　　由於他對荊軻的尊敬，以及一份不可捉摸，無法形容的畏怯，所以見了荊軻的面，執禮極其恭敬，誠惶誠恐得近乎緊張了。

　　「太子！」敘過客套，荊軻談入正題：「不知舞陽可知道入秦的計劃？」

　　「我沒有跟他談過。想等你來告訴他。」

　　「喔！」荊軻想了一下，轉臉問秦舞陽說：「你可曾見過大朝儀？」

　　「回荊先生的話……。」

　　「不必如此客氣。」荊軻揮一揮手，「此後可能有一段時間，朝夕相處，大家隨便些的好！」

　　「是。」秦舞陽仍然正襟危坐，微微低著頭說：「我曾隨太子朝賀大王，見過大朝儀。」

　　「幾次？」

　　「兩次。一次是去年大王壽辰，一次是今年元旦。」

　　「當時感覺如何？」

　　秦舞陽回想了一下，答道：「當時覺得應該小心些，不要失儀。此外，就沒有什麼了。」

　　「嗯！」荊軻點點頭，看上去是表示滿意的神情，秦舞陽比較寬鬆了。

　　「我還想問你句話。」荊軻隨隨便便地問道：「你對生死的看法怎麼樣？」

　　這一問可又叫秦舞陽感到嚴重了！但話卻不難回答，因為凡為太子丹供養在後宮的勇士，平時都是以死節報知遇來互相勉勵的，所以他慷慨激昂地答道：「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如果太子有所差遣，不論如何危險，決不敢辭。尤其是追隨荊先生，更覺甘心。」

　　這番話為傍坐靜聽的太子丹所激賞，心想荊軻必有幾句嘉許的話，誰知他不但默無一言，而且微微皺著眉，頗有厭煩之意。這使得太子丹為秦舞陽不平，而秦舞陽則是百思不解了。

　　於是他們倆都緊張地注視著荊軻，但怎麼樣也看不出他心裏的意思，他沉吟著，目光極自然，極平靜地移動著，彷彿根本無視於眼前有人。

　　太子丹是知道荊軻的，此時他正在作一個極重要的決定，秦舞陽卻不了解，緊張得受不住了。

　　「荊先生！」他的聲音有些發抖，臉色亦不正常，「請賜訓誨！」

　　「訓誨不敢當。卻是有句話盼你緊記：遇事處之泰然！」

　　「是。」秦舞陽這樣答應著，然而他不知道如何才可泰然？

　　「舞陽，你知道太子遣你隨我去咸陽，是何使命？」

　　「此是國家機要，我不知道，也不敢打聽。」

　　「那麼今天──。」荊軻把話頓住，用徵詢的眼光看著太子丹。

　　太子丹心知這不過是一種謙讓的禮貌，所以擺一擺手，表示授權給他來宣佈這件機要。

　　「今天告訴你吧，舞陽！」荊軻放低了聲音說：「你我是去刺殺秦王嬴政。」

　　他的聲音雖低，在秦舞陽耳際，卻如聽見了轟然巨響的暴雷，心頭一震，身子不由得搖動了。不過，他隨即想起荊軻的告誡，勉強維持著無動於衷的姿態，而臉色大變，卻是他自己所無法察覺的。

　　荊軻看一看太子丹，接著又說：「如果另有變化，你不能去，那時候，我希望你不必失望。」

　　「荊先生，荊先生！」秦舞陽急急問道，「可是你覺得我不能勝任其事？」

　　「不是的。」了然荊軻心意的太子丹趕緊插口，代為解釋：「原意要等一位有名的劍客，你是後補。如果這幾天那位正選到了，當然你就不必去了！這不是荊先生此刻有了什麼改變。」

　　這一說，秦舞陽心裏才好過些，臉色比較正常了。

　　「刺殺嬴政，就用那天你試過的那把淬毒的匕首。舞陽，你記住，只要破皮見血，嬴政必死無疑，所以你用那把匕首，不必出以獅子搏兔之力。你明白我的意思不？」

　　「我明白。」

　　「好！來一試。」

　　荊軻向太子丹告個罪，退入別室，把那個地圖盒拿了出來，請太子丹暫充嬴政，演習如何在秦宮行刺。

　　秦舞陽不知地圖的作用是什麼？只依照指示，兩手捧住圖軸；另一面，荊軻慢慢把圖展開，同時口中指點圖中形勢──就像真的為嬴政講解督亢的好處那樣，說得極詳細、極慢。

　　突然間，荊軻轉臉對秦舞陽低聲喝道：「你別動！」

　　秦舞陽一楞，定一定神才想起自己聽得出神，不知不覺身子也在往後退了，於是慚愧地應一聲：「我知道了。地圖的開展，要由你那裏控制。」

　　「對了！」荊軻又說：「你明白了我的要求，但怕你還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我解釋給你聽：第一，我要叫嬴政全神貫注在我這面，你那裏一動，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第二，你往後退，離嬴政的距離便遠了──你要切記，你所站的位置，應該以武器出手，能及於嬴政胸前為度。距離拉得遠了，出手不便。第三，也是最要緊的，地圖開展的幅度，要由我來控制；我控制的是下手的時機──你沒有別的事要做，要做的就這一件，聽我的招呼，出手刺殺嬴政。」

　　「然則我如何知道荊先生是在招呼我呢？」

　　「你莫忙！咱們繼續演習。」

　　於是荊軻拾起中斷的話頭，繼續講解地圖。太子丹雖在演習之中，卻聽得幾乎出了神，那不但因為荊軻的辭令，娓娓言來，引人入勝，最使他驚奇的是，荊軻對於督亢的知識，是如此豐富！這一區膏腴之地的沿革淵源，每年的產量，耕作的要訣，條分縷析，頭頭是道；身為燕國的太子，實在還沒有這位客卿了解得多。當說到「大王請看，這條渠就是督亢的命脈」時，荊軻的聲音和指點著地圖的手指，都停了下來，抬頭看著秦舞陽說，「看你手中的圖！」

　　秦舞陽低頭一看，捧在手中的地圖，還剩下很大一卷，但仔細再看，是卷軸粗大，未展開的圖卻不多了。

　　「圖快窮了，是不是？」荊軻接著囑咐：「你那裏把它展開！」

　　於是圖窮而匕首見，秦舞陽只往後一轉，就發現卷軸中別有機關──縷空了槽，嵌著那把徐夫人的匕首。

　　「原來如此！」秦舞陽驚喜地喊到，「荊先生，我懂了。」

　　「你別逞能！」太子丹趕緊向他告誡：「好好聽荊先生教導。」

　　「是！」秦舞陽收歛笑容，惶恐地答道：「我不敢！」

　　「你說！」荊軻接口相問：「你怎麼懂了？」

　　「不知我猜得對不對？荊先生說到那『大王請看，這條渠就是督亢的命脈』，實際上就是給我一個下手的暗號？」

　　「如何？」太子丹看著荊軻問。

　　「不錯！是懂了。」荊軻又說：「話雖如此，也要看嬴政的態度，等他心無旁騖，或者看著我，或者看著地圖，那時你方可動手。總之，匕首極利，環境極佳，在那樣的情形之下，決無不能成功之理，儘管從容應付，切忌慌張！」

　　秦舞陽深深點頭，他真的把荊軻的話，隻字不遺地緊記在心頭。同時也了解到，他的任務就是那一刺，實在簡單容易得很。可是越是簡單容易，越容易出錯，他無法想像會出什麼樣的錯？只是老放不下心，因而要求：「荊先生，咱們再試一遍。」

　　「當然，當然。也不止試一遍，要試到你能夠得心應手，有了確實把握為止。」

　　於是，把圖捲好，重新展開，這一次，荊軻的講解就比較簡略了，看看要到動手的時候，秦舞陽一陣陣興奮緊張，終於失手把卷軸跌在地上，連帶將那把匕首也摔了出來。太子陡然色變，秦舞陽更是頓足敲頭，自責不休。而荊軻卻未動怒，只緊閉著嘴，神色不怡而已！

　　越是這樣，越使秦舞陽覺得無地自容，臉上那份痛苦的表情，看了叫人難過。太子丹雖也失望，卻不忍去責備他，只以訓誨的聲音說道：「徒誨無益！記住荊先生的話，好好再學。」

　　「是！」秦舞陽垂著頭，淒淒慘慘地答應著。

　　這時，荊軻才伸出食中兩指，慢條斯理地開口：「你犯了兩個錯：既然失手落地，匕首出現，你便當不顧一切，拾匕首直取嬴政，依然可制他的死命。像你這樣子，別人猶在茫然不知所措，你倒已經自承失敗，束手待縛，這不是一錯再錯嗎？」

　　這番話不但秦舞陽有如夢方醒之感，連太子丹亦覺慚愧，因為論失手當時的感覺，他與秦舞陽是一樣的，心裏喊得一聲「完了，」便讓懊喪遮沒了理智，一無作為。實際上，這一來才是真正的失敗。

　　「荊卿！」太子丹歛手低眉，心誠悅服，「你之冷靜，真非常人可及！」

　　荊軻微閉著眼，搖搖頭，表示不願接受他的嘉許，然後對著秦舞陽徐徐說道：「不必再演習了！但是，你得去想，想通了，你就不會張惶失措了。」

　　這又成了難題，秦舞陽有的是力氣與志氣，欠缺的是智慧與經驗，叫他從何想起？於是太子丹又不能不說話了。

　　「荊卿，你的話，陳義太高。還是細細開導他吧！」

　　「太子說得是。且息一息，等舞陽心情閒逸的時候，我一說他就明白了。」

　　太子丹深以為然，便首先伸伸腰，動動腿，以熟不拘禮的懶散姿態，解消了那個緊張局面。這時才發覺桂花盛開，秋色滿院，便一手拉著秦舞陽，信步走向庭前，一面在丹桂叢中徘徊，一面說些不相干的閒話。

　　荊軻在屋裏親手收拾好了地圖和匕首，同時叫人備了酒漿果餌，把太子丹和秦舞陽重又延入室內，殷勤款待。這親切閒靜的氣氛，終於把一顆心老像懸在半空中的秦舞陽，安撫下來了。

　　「荊先生！」秦舞陽找到個談話的空隙，閒閒說道：「我在想，合咱們兩人之力，應該不致於對付不了嬴政。」

　　「對了！等你動手的時候，我自然不會坐視。」

　　「也許你還不知道秦宮的禁令，」太子丹接著也說：「朝會群臣，寸鐵不准持入殿中，殿下執戟衛士，非奉詔令不得上殿。這都是有利於刺客的。」

　　「啊，原來是這樣子的。」秦舞陽不自覺地又興奮了，「照此說來，真是如入無人之境，可以為所欲為！」

　　「所以我要你去想。」荊軻點點頭說：「只要一入殿中，接近嬴政，便多的是機會。至不濟混戰一場，也能刺死嬴政。就怕自亂步驟，慌了手腳，該做的不做，那就無藥可救了。」

　　「不會，決不會！」秦舞陽的信心，陡然高昂，「也用不著混戰，應該可以輕輕易易，一刺便死！」

　　「可也別把事情看得太容易了！」太子丹這樣告誡了一句。

　　「請放心！」秦舞陽平靜地回答，「我想通了。不過──。」

　　「還有疑問？」

　　「沒有疑問。我問的是以後──刺死嬴政以後！」

　　這還用問嗎！太子丹和荊軻都覺得十分詫異──尤其是太子丹，表情更為複雜，兼有憂慮和受窘的神色。

　　秦舞陽對事物的了解，總是遲了一步，─看太子丹和荊軻是這樣的神色，才意識到自己必是把話說錯了，然後再細想一想，頓時悔恨莫及！本心無他，措詞不善，難怪叫人誤會，而這個誤會是太嚴重了！

　　由於他恨不得把心剖開來給太子丹和荊軻看，因此，剛剛歸於平靜的態度，又變得浮躁而近於慌亂了。

　　「太子，荊先生！」他口不擇言地分辯，「你們都想到那裏去了？以為我秦舞陽貪生怕死嗎？我不是這意思，決不是這意思，──一去咸陽，自然以死報國，決無絲毫僥倖之心。我不會說話，但是，我的心，太子總該知道的──。」

　　就在他喘一口氣的空隙，太子丹截斷了他的聲音，「舞陽，有話慢慢說！」同時很有力地擺一擺手，示意不要搶他的話。

　　但是，太子丹卻來再說下去，他需要靜一靜，同時希望大家也都靜一靜，把剛才因誤解而挑動的情緒平伏下來。

　　於是在片刻的沉默以後，荊軻發言了：「舞陽，我懂了你的意思。」他說，「嬴政一死，秦宮大亂，你利器在手，可是想多殺幾個人？」

　　「不就是這意思嗎？」秦舞陽有著一種冤屈被昭雪的輕快之感，「荊先生真是說到我心裏來了！」

　　「既如此，我告訴你：以霸道的手段行王道，只誅他元凶，不及其他。」荊軻轉臉又向太子丹問了一句，「太子，可是如此？」

　　「不錯。」

　　「我知道了。」秦舞陽神情肅穆地說：「使命一畢，我當即自裁。決不受秦法之辱！」

　　太子丹沒有作聲，但把頭垂了下去，不勝黯然似地。除此以外，他不能再有任何表示。

　　荊軻卻不能不說話：「舞陽，你我生死在一起！」

　　「多謝荊先生不棄。秦舞陽死得其所了！」說著，他深深拜了下去。

　　荊軻雖還了禮，卻有話要說，想一想，實在不忍在這時便叫秦舞陽灰心失望，所以終於忍住了，只向太子丹投了一個眼色。

　　「舞陽！你還是第一次到荊館來，園林池沼，頗有可以玩賞之處，要不要去看看？」

　　秦舞陽沒有理由拒絕太子丹的好意，欣然答道，「要、要！多說公主造的水榭，是人間仙境，今天可要讓我開開眼界了！」

　　「好！」荊軻接口說道：「水榭現正關閉，我叫人開了給你看。」

　　於是荊館的總管，奉了主人的命令，陪著秦舞陽去遊園──這是太子丹和荊軻取得默契後的一種措施，撒開秦舞陽，他們有不便公開的話要談。

　　「你看如何？」太子丹首先動問。

　　「但憑太子的意思。」荊軻早已想定了自己的態度，所以毫不思考地回答。

　　「我也覺得秦舞陽不甚沉穩。無奈──。」太子丹沉吟了好久好久，希望荊軻能把他想說的話說出來。

　　荊軻知道他的意思，無奈蓋聶失約，除卻秦舞陽，更無人可用。但是，他不肯說這話，他對蓋聶的信心，反因為秦舞陽此一刻的表現而更增強了，如果太子丹決定用秦舞陽，他願意接受，可是要想從他口中說出一句放棄蓋聶的話，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的。

　　「那麼，」太子丹不得不這樣說了：「再看看吧，蓋聶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似讓步，其實不免怏怏，荊軻心裏十分難過，想了好半天，很吃力地說了一句：「這件大事，要是我一個人辦得了就好了。」

　　太子丹默然。經年累月的籌劃，死了個田光，又死了個樊於期，而事到如今，尚無確切的把握，卻又不能不硬一硬心腸，想辦法迫使荊軻去冒險，他心裏也真是難過得很。不過，覺得最難過的還不是荊軻和太子丹，而是另外兩個人。

　　第一個是秦舞陽。從荊館回去以後，一直在等出發的消息，結果什麼事也沒有。顯而易見的，他這個候補者，未能獲得信任，荊軻仍在等蓋聶。使他難過的，不僅是自尊心受了屈辱；更因為空受太子的器重，不能有所報答。

　　第二個是武平。一過八月，蓋聶未到，他就沉不住氣了，每天在南來的大路上守候，每晚在燕市的旅舍中搜索。見了荊軻，臉便脹得通紅，結結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但喝了酒便不同了，總是痛罵蓋聶不夠朋友，害得他對不起荊軻和太子丹，而且耽誤了大事。這使酒罵人的脾氣，越來越厲害，特別是在荊館更鬧得凶，把荊軻煩得愁眉不展，無計可施。這下苦了夷姞。沒有夷姞的安慰和支持，荊軻無法保持表面的鎮靜，更不用說還能存著萬一之望，希冀蓋聶會奇蹟似地出現。但是，夷姞很明白，蓋聶到期不來，一定不會來了。多少次她想說一句：你死了心吧！卻始終不忍出口。

　　轉眼間又是十天過去。荊軻在枕上聽得西風呼嘯，黃葉旋舞飄落的聲響，倏然心驚，對自己說到：不能再耽擱了。只此一念，多少天來的憂疑躊躇，一掃而空。脫然無累地酣睡到第二天午間才醒。

　　夷姞早就來了。覺得他這一睡，事不尋常，所以相見的時候，格外加了幾分注意，發現荊軻臉上，已不復再有前一陣字每每茫然凝視、心事重重的神情了。

　　於是，她問：「昨天必是徹夜不曾閤眼，以致睡得這麼晚才起身。」

　　「不！」荊軻笑道：「好幾個徹夜不曾閤眼所缺的睡眠，都在這一覺中補足了。」

　　「好了！」夷姞心頭一鬆，「你必是想通了。」

　　「也可以這麼說。我決定不等蓋聶了！」荊軻接著又說，「前一晌，咱們都不願提及此人；其實是你瞞我、我瞞你。現在不要緊了，咱們來研究一下，蓋聶究竟因何不至？」

　　「此輩一諾，生死不移，除非有不可抗的原因，我想──，唉！我不願意胡亂猜測！」

　　「你的想法是，蓋聶尋仇，反殞其身，無法踐約了？」

　　「是的。此外沒有不來的原因。」

　　「不然。否則，我也不會一等再等。我不以為蓋聶已不在人世；他的劍術我信得過，足已自保，決不至於尋仇反為仇家所殺。」

　　「呃？」夷姞不由得有些好奇，急急問道：「你可是認為蓋聶故意爽約？為了何故？」

　　「也許是因為成封的緣故。」荊軻接著解釋，「他信不過太子，更信不過我，怕來到燕市，會不利於他。」

　　「話倒是可以有此一說。不過，他該信得過武平！」

　　「武平魯莽，不知世途險巇，易於受愚。這，蓋聶豈有不知之理？」

　　「既如此，你何以又一等再等呢？」

　　「我希望蓋聶越想越恨，越想越氣惱；或許會找上門來跟我算帳──那一來，不就見了面嗎？」

　　「啊！」夷姞大為擔憂，「你既想到了，倒不可不防！」

　　「不要緊！只要蓋聶一露面，我幾句話就可以把他說服，自願助我一臂。」

　　「就怕他暗夜偷襲，不容你有開口的機會。」

　　「蓋聶決不是那種人。」

　　夷姞無話可說，但總有些放心不下。正在思索著，想勸一勸荊軻不可大意，有人來報：太子丹的車駕，已經到館。

　　太子丹是經過好幾天的翻覆考慮，懷著極大的決心來的，邊境諜報：王翦的部隊最近大肆移動，秋高馬肥。正是用兵的時候，如果荊軻再這樣子拖著，戰禍一生，大局便難以收拾了。為了要表示他的心情沉重，以及製造一種緊張氣氛，迫使荊軻即時作個明確的決斷，所以他有意做得步履匆遽，神情惶急，匆匆相見以後，便看看夷姞說道：「妹妹，你迴避一下，我和荊卿有句話說。」

　　這叫夷姞又擔一重心事，迴避是迴避了，卻躲在屏後靜聽。

　　「荊卿！」太子丹的話說得很快，「蓋聶不知何時可到？也許還得等些日子。秦國那方面，早經通知，秋間奉使，似乎不便失信。如今我有個兩全之計，想先遣秦舞陽動身，你看如何？」

　　荊軻勃然大怒！胸膈間氣血翻騰，幾乎按捺不住。秦舞陽一個好勇鬥狠的少年，足跡不出燕市，未曾見過世面，何能遣去獨當一面辦這等大事？這明明是懷疑他遲遲其行，有畏怯之意，因而拿秦舞陽作個藉口來逼他動身。枉託知己，原來全然不信，這叫荊軻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但轉念一想，實在也怪不得他！要諒解他報仇心切；要諒解他見識不夠；要諒解他偏愛秦舞陽。正當荊軻這樣閉目不語，心裏不斷在為太子丹找理由來平自己的怒氣時，隱在屏後的夷姞卻是急壞了！

　　她初一聽她哥哥的話，心便往下一沉，此時看見荊軻這等神氣，深怕他說出一句翻臉的話來，搞得無法收場，所以趕緊閃身出現，緊皺雙眉，重重嘆息：「唉！哥哥，你就少說一句好不好呢？人家剛跟我說過，決定不等蓋聶了，偏偏你這時候來說一句先遣秦舞陽。何苦！」

　　一聽這話，太子丹深感意外，同時失悔不止。但這時卻不便自己承認失言，好在措詞總算宛轉，還有分辯的餘地。「妹妹，你錯怪我了！我原是來跟荊卿商量的。副使先行，正使後繼，也是列國交聘常有的事。」說著又轉臉向荊軻投以略帶歉意的微笑：「荊卿，你不會介意吧？」

　　荊軻原來就打算原諒他了，加上夷姞對他的責備，越發心平氣和，「太子！」他說，「我知道你心裏著急，其實我比你更急。我原以為蓋聶可能會為了另一個原因到燕國來找我，此刻看來，多半是我猜錯了，蓋聶十之八九不會來了。請吩咐下去，盡速啟程。」

　　「也不必太匆忙。」太子丹滿心歡悅，不敢放在臉上，「等我叫人揀個吉日，出了月再走。」

　　「為什麼要出月走？」

　　「這個月裏，宜於長行的日子只有一個了。」

　　「那一天？」

　　「就是後天。太匆忙了！」

　　「後天？」真是太匆促了些，荊軻想了一下，斷然決熱地說：「好，就是後天！」

　　一旁靜聽的夷姞，聽說後天就走，萬千離愁，一齊湧上心來，頓覺魂飛魄散，渾身發軟，連坐都坐不住了。

　　「妹妹！」太子丹一眼瞥見，十分關切：「你怎麼了？」

　　不問還好，一問，夷姞的熱淚滾滾而下，雙膝一起，踉踉蹌蹌地躲入別室，隨即聽得哀哀哽咽的聲音。

　　一個哥哥、一個丈夫都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太子丹心如刀割，卻還不能過分形諸顏色，同時也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妹妹，荊軻卻不同，他了解太子丹此時此地的處境，更了解只有自己才能安慰夷姞──但是，這必須請太子丹避開。

　　到了這個地步，他不必再過於顧忌了，「太子，」他簡單明白地說，「請回東宮吧！」說著，自己先站了起來，準備送客。

　　「好！」太子丹也報以率直：「請你勸勸夷姞！」

　　「是！」荊軻忽然想起一件極緊要的事：「太子請留步，有一大事奉陳：上次陪徐夫人去看宮中侍醫，我曾談到，跟他要一服毒藥。他說有張極好的方子，照方調製成丸，效用極佳。請太子囑咐他，盡速製辦，我必須帶了走！」

　　帶走何用？不必說，是用來自裁。秦舞陽有匕首在手，而荊軻手無寸鐵，只好服毒。此去不論成敗，燕國的正副兩使，都無生還之理，原是彼此都了然於心的，所以他們一切的籌劃，都到刺殺嬴政為止，此後不必談，也不忍談。但到了這時候不能不談，而太子丹也不能不有所表示。

　　「荊卿！」他容顏慘淡地說：「先不必打算到這一步。嬴政一死，秦國的局面便不同了。那時候你被執下獄，且熬些苦，我另外派人，輦重金到咸陽替你上下打點，未必無生還的希望。」

　　荊軻沒有功夫去分辨他的話，究能做到幾許？只極堅決地說：「太子，我決不存此望。此番生離，即是死別；務必請太子吩咐侍醫照辦，莫誤了我的大事！」

　　這叫太子丹如何回答呢？唯有含淚相看。就這時候，一聲淒厲的長號，摧人心魄；荊軻顧不得太子丹了，匆匆一揖，趕緊回身，走向別室。

　　痛哭失聲的夷姞，斜伏在地，渾身抽搐，那「此番生離，即是死別」八字，令人肝膽俱裂，多少天來積壓著的悲痛，此時一齊都發作了，因此，隨便荊軻如何勸慰，都不能叫她止住眼淚。

　　也許因為他的勸慰的話，都是不著邊際的緣故；心煩意亂的荊軻，終於負氣似地說出一句話來，卻有了效果！

　　「你這樣子，叫我如何能夠放心上路？」

　　夷姞一驚，嚇得不敢哭了，其實，眼淚一時間也傾瀉將盡了！她驚惶地看著荊軻，她要弄清楚，是不是哭得他英雄氣短了？

　　「妹妹！」荊軻軟弱地說，「你千萬不能再哭了！我什麼都能忍受，就你的眼淚是例外！」

　　這一說，夷姞立刻又覺得眼眶發酸，趕緊轉過臉去，勉強掙扎出來三個字：「我不哭！」

　　「這才對！」荊軻也在心裏極力掙扎著，不讓自己的悲痛洩露，他裝作相當冷靜地說：「還有兩天相聚，大家該說些要緊的話！」

　　什麼是要緊的話？夷姞想了一下，斷斷續續地說：「你去了，不要想念我！」

　　「我知道。」荊軻轉念，這時候不該再說過分虛偽的話，於是又加上一句：「只怕我辦不到！」

　　這是最低限度的實話。夷姞想到自己，一別以後，又豈止想念？那樣的日子片刻都過不下去！便這一念，她作了最後的決定，而且變得很興奮了。

　　這是情緒上一種極奇怪的變化，荊軻甚為困惑，直覺地感到決非好現象。不過，雖有隱憂，他卻能輕易拋開，原因出於心理上的倦怠，多少天來，心境沉重，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忍受，而一渡易水，又將有更沉重的責任加於雙肩，他意識到唯有在這空隙之間，他可以徹底鬆弛一下，把元氣恢復過來，好擔當未來的艱鉅！

　　隨著這一轉念，他的倦怠的感覺更甚了。他是如此地渴望著休息、渴望著人世間一切美好的享受、渴望著忘掉入秦一事──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然而他無力去追求那一切，懶得什麼都不願動，一手撐地，閉目假寐；如果不是怕引起夷姞的疑慮，問長問短，反招惹了麻煩，他會就在那裏一橫身躺了下來。

　　夷姞還是放他不過。從輕輕的腳步聲和漸漸加濃的衣香中，他知道她到他身邊來了，卻是懶得說話，懶得張眼。

　　「嗨！你怎麼回事？」夷姞推著他說，聲音中帶著嬌憨的笑意。

　　「我懶得動！」荊軻趁勢一歪身，靠在她肩上。

　　「這樣子不行。你好好睡下來！」

　　「不！」荊軻一把捏緊了她的手，「你別走！這樣子很好，我覺得非常舒服。」

　　「你這個人！」夷姞笑道，「只顧自己，不顧別人，也罷，索性讓你睡安穩些！」

　　夷姞的肩頭，實在無法承受他的倚靠，她斜伸雙腿，自己先坐好了，然後扶著他睡下來，枕在她的懷中。這一下，兩個人都覺得舒服了。

　　「你好像胖了些。」荊軻仍舊閉著眼說。

　　「瞎說！你從那裏看出來的？」

　　「不用看，我的頭感覺得到，我枕著的地方，溫馨豐腴，像沒有骨頭似地。」

　　「好意讓你這樣枕著，反罵人沒有骨頭。該打！」荊軻笑了，捉住她一隻手，放在嘴上親著。她用另一隻手撫摸著他的臉和髮，內心無限的憐愛，希望通過她的一隻手傳達給他。

　　但僅是這樣，到底是不能讓她滿足的，於是她說，「咱們說說話好不好？」

　　「好！你說吧。」

　　夷姞思索了一會笑道：「可又實在沒有話好說。」

　　「不是沒話，是話太多了，不知說那句的好？」

　　「對了！」她驚喜地失聲而喊，「正是這意思，你怎麼猜得到的？」

　　荊軻閉著眼又笑了，故意把耳朵貼著她的溫暖的小腹，「我聽得出你心裏的聲音。」他說，「你身體裏面有個小精靈在偷偷兒地告訴我。」

　　這一來，叫夷姞又羞又氣，真的打了他一下！「胡說八道些什麼？再這樣子，我可不理你了！」說著，便去推他。

　　「喔！」荊軻睜開眼，趕緊陪笑，「別生氣，別生氣！我賠禮。」

　　夷姞噗哧一聲，破顏而笑。嬌羞的紅暈未褪，益顯嫵媚，荊軻心旌搖蕩，忍不住把手圈了過去，把臉湊了過去，她不迎亦不拒，終於默許他親吻了她。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荊軻還不忍放開手，夷姞想想太便宜了他，便輕輕一推，說道：「好了！該正正經經說話了。」

　　荊軻心滿意足，定定神與她相擁並坐，眨著眼問道：「剛才說什麼來著？」

　　「看你這失魂落魄的樣子！」夷姞伸出纖纖一指，在他額上戳了一下，「不是在問你，怎麼猜到我心思的嗎？」

　　「喔，喔！這容易得很，因為我心裏也是這樣的想法。」

　　說破了，真是不足為奇，但也更耐人尋味，夷姞喟然感嘆：「人，真是奇妙得不可思議！」

　　「看來有一番絕妙的議論。」荊軻笑道：「請教！」

　　「我在想，心與心的交通是怎麼來的呢？難道有一道無形的車轍，自然而然地由我心裏通到你心裏嗎？」

　　她的想法很怪，但不能不說很深，荊軻不敢再出以玩笑的態度，相當認真地問道：「那麼，以你的解釋呢？」

　　「我無法解釋，我只有疑問。有些人，一輩子相處，彼此的想法各異，永遠都談不到一起。有些人呢，一個天南，一個地北，家世不向，身分不同，但是──。」夷姞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就像你我一樣。」荊軻接著她未完的話說，「你了解我，我了解你，好像兩個人生的是同樣的一顆心。」

　　「對了！也許這就是一個解釋，你我的心，天生相同。可惜，天下世界同心的人，不遇的多，相遇的少。」

　　「此所以我要感謝蒼天，待我特厚！」荊軻為激情所驅，把夷姞緊緊摟著，流下了感激的眼淚。

　　「我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過，會遇見了你！」夷姞在他耳邊低聲地說。

　　「我也是。」荊軻答道：「我小時候做過許多夢……。」

　　「是些什麼夢？」她迫不及待地追問著。

　　「很多！」他想了一下說：「甚至做過長生不老，白日飛天的夢。可是，從未夢想到會娶一位公主做妻子。」

　　「只因為我是公主嗎？」

　　「像你這樣的公主，不值得我驕傲嗎？」

　　「答非所問。」夷姞笑著罵道：「你就會詭辯！」

　　「這因為你問的話太利害！」荊軻談興勃勃，緊接著又說：「這且不談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從前所做的夢，包括白日飛天在內，那一切的美夢，即使都能夠實現，我也不稀罕了。我情願要你！這才是真正的美夢！」

　　這話使夷姞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她自然相信他的話絲毫不假，但卻故意這樣問道：「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他又反問一句：「你要我怎樣來證明我的真心？」

　　夷姞突然心中一動，不暇思索地問：「你的意思是，你願意替我做任何事來證明你的真心？」

　　「正是如此。」

　　「決無推託？」

　　「荊軻言出必行，何況對你！」

　　「好！我希望你放棄入秦的計劃。就在今夜，咱們悄悄兒高飛遠走，到那東海之濱，隱藏起來，廝守終生。」

　　荊軻大驚失色！就像看見了天崩地坍那等從來不敢想像的事一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心裏只是不斷自問：這話什麼意思？這話什麼意思？

　　壞了！夷姞也受嚇了，心想，這個試探太嚴重了！本來他倒是一往無前，絕無後顧之心，現在反在他心裏種下一個惡因，將來到了咸陽，在那緊要關頭，忽然想到她今天這幾句話，雄心一挫，貪生之念隨之而起，那豈不誤了大事？

　　於是，她趕緊笑道：「我是說笑話！」

　　在荊軻看，她的笑容是勉強做出來的，只不便再迫問其事，順著她的口氣回答：「我也知道你在說笑話。」

　　說是這樣說，神情之間，疑慮未釋，以致於夷姞失悔不止。轉念一想，原有絕他後顧之心的辦法，這時候不足為慮，於是她的笑容就又變得很自然了。

　　這使得荊軻愈感迷惑。她的意存試探，已經明白，不明白的是試探的目的？是不相信他存著必死之心，還是真個捨不得與他永別，忽起背叛家國父兄的念頭，想勸他情奔呢？不論是那個念頭，都使他萬分苦惱。他細想一想，認為夷姞決不會信不過他，然則真有偕隱東海之濱的意圖嗎？夷姞應該不是這樣的人──果然如此，卻教他遇著天大的難題了，他的默默有所思，使得夷姞也起了疑惑。麻煩是她自己惹起來的，雖然以後自會無礙，而眼前她卻無法忍受一個為她所疑惑的丈夫，於是，索性再試探一下。

　　「你覺得我剛才說的那個笑話，並不可笑吧？」

　　「是的。」荊軻率直回答。

　　「為什麼呢？」

　　「你在試探我。」

　　想不到他一語道破，倒教夷姞窘了，「我沒有這個意思。」她說。

　　「沒有試探的意思最好。」荊軻停了一下，神色愈顯嚴肅，「我不以為你會信不過我此行的決心，我也不相信你會陷我於不義，所以我相信這定是個笑話。不過，老實說，這個笑話實在並不可笑。」說到這裏，他變為委屈懇求的低聲：「妹妹，我跟你在一起的時間不多了，不要自尋煩惱好吧？」

　　這番話說得夷姞心裏，波瀾大起，既慚愧、又安慰，還有濃重的悔意和歉意，但皆不免因為他的苦惱的神情而歸於慘痛。

　　於是，她如做姊姊的撫慰受屈的弟弟一般，伸手在他腦後一勾，笑道：「好了，我今天不走，在這裏陪你好不好？」

　　荊軻喜出望外，以退為進地說一句：「我不敢存此奢望。」

　　「我騙你幹什麼？」夷姞說了真話，「此刻來說，是個順水人情，其實我早就決定了，我今天不回去。我想──，就哥哥知道了，也不會說什麼！」

　　怪不得她剛才那樣興奮！荊軻恍然大悟，原來她也珍惜著這有限的時光，打算著在一起好好消磨，這不又是「同心」的證明嗎？

　　「唉！」他歡喜地讚嘆著，「人生到此，真的，也就夠了！」

　　夷姞懂得他的意思，笑笑不響，管自己走到外面，把季子找來，老實告訴她，今夜要住在荊館，然後又親自決定了晚膳的食品，叫季子幫著庖丁去準備。

　　就在這時，太子丹派遣了東宮舍人來見荊軻，邀請他進城赴宴，並且說明，是專為他和秦舞陽這兩位使節餞行。荊軻作難了，轉臉看著夷姞：「如何？」

　　夷姞不即回答，先問東宮舍人：「可曾邀了陪客？」

　　「太子說了，只是小聚話別，未請陪客。明天晚上還有一場正式的大宴，除了文武大臣以外，荊先生的朋友也都請了。」

　　「這不妥。」夷姞神色凜然地問：「你可知道荊先生此行的使命？」

　　「已聽太子告訴我了。一切準備工作，都由我親自在辦。」

　　「那很好。不過你總該保密，事先也不可稍露形跡。所以，請你報告太子，什麼餞別、送行，這些繁文縟節，一概取消。今天荊先生要休息，明天晚上與太子杯酒話別──記住！不是什麼大宴，只約請秦舞陽、徐夫人、高漸離、宋意、武平這幾位就行了。」說到這裏，夷姞轉過臉去，看著荊軻，意思是向他徵詢：可是如此安排？

　　「這樣很好！」但荊軻有一點不同意：「如果有人來送行，不必攔阻；形跡過於神祕，反倒容易引起猜疑。」

　　東宮舍人應諾告辭，荊軻送出屋外，西風襲人，暮靄初起，一片黯淡的秋容，給他帶來了茫茫無依的感覺。一霎時萬種淒涼，湧上心頭，旋即化為無邊的恐懼，此時心裏所想到的，只是一個夷姞。

　　「妹妹，妹妹！」他一路喊著，踉踉蹌蹌地奔了進去。正在抽空晚妝的夷姞，拋下巾櫛，急步迎了出來，荊軻一把捏住了她的手，長長地喘了口氣。

　　「你的手好涼！」夷姞又側面就著窗外的光看他的臉色，「你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你，你是怎麼回事？」

　　在她身邊，他的恐懼已消失了，但是無法跟她說明心境，只慚愧地低下頭去，並且強笑著。

　　「嚇我一大跳！」夷姞實在有些困惑，不過他不肯說，她也不肯去問，就那樣，讓他緊握著她的手。

　　「公主！」窗外季子的聲音，「請到延曦閣中去吧！」

　　就這片刻的功夫，天色已黑了下來，走出屋外一看，燈火次第亮起，等行到延曦閣前，回頭一望，滿園輝煌，連關閉了的水榭，都在廊上插遍了點燃的火炬，倒影入池，璀璨可觀。

　　「好極了！」荊軻心頭的陰影，為這一片繁密的燈火掃除得乾乾淨淨，驚喜地問夷姞：「是你的主意？」

　　「是我的主意。」夷姞身後的季子在回答。

　　「啊，季子，你真可人！」荊軻笑道：「倒像是辦喜事。」

　　「就算它是一場喜事好了。」

　　「原是喜事。」季子接口說了這一句，搶上兩步，推開屏門，側身俯伏：「荊先生，公主，請！」

　　閣中已重新布置過了，一片紅色，喜氣洋洋。顯然的，這也是季子的主意。

　　等他們倆跨入門內，季子輕輕把門關上，卻在門外說話：「公主！餚饌酒漿，盡在裏面了。不奉呼喚，無人會來。飯後請早早安置。」說完，隨即聽得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於是夫婦倆相視一笑，併肩坐下，荊軻搶著先替夷姞斟了一爵酒，說道：「這一夜完全是咱們兩個人的了。妹妹，你可能不動感情，先聽我說幾句正經話？」

　　「好！我贊成。把話說過了，就不准再提傷感的事。」

　　「對極了！」荊軻雙手捧起酒爵：「妹妹，你如肯聽我一句話，你就乾了這一爵酒──答應了我可一定要做到噢！」

　　「能做到的，自然做到。你說吧！」

　　「我走了以後，你別想念我。」

　　「那容易，」夷姞毫無難色地乾了酒。

　　這反叫荊軻不信了，「你莫口是心非！」他說。

　　「我從未跟你說過假話。」夷姞提出同樣的要求：「我希望你也跟我一樣：一路上別想念我。」說著，也替他斟了一爵酒。

　　「我不敢說不會。只盡力去排遣就是了。」

　　「不行！」夷姞固執地說，「你也一定要做到。」

　　荊軻舉起了酒，已近唇邊，卻又頹然放下：「這樣子，不成了你騙我，我騙你了嗎？」

　　「原是你自己行出來的花樣。」夷姞笑道：「說什麼正經話，找些有趣的事談談是正經。」

　　「對！這也是正經話。」荊軻擎爵在手，卻只是盯著夷姞的臉看。

　　這把夷姞看得不好意思了，笑著罵了句：「賊眼灼灼，看什麼？」

　　「我在想，燕國的燕支雖好，也得看用在什麼人臉上？」

　　「那裏是燕支？酒上了臉了。」夷姞摸著發燙的雙頰：「不行！你不能把我灌醉了，自己不喝。」

　　他故意表示不信。她拉著他的手去試她的雙頰，可是已經發燙？他又故意說試不出來，於是她更湊近些，臉貼著臉，斜倚在他懷中，幽幽地說道，「真的醉了！今夜我要嘗嘗醉的滋味。」

　　果然，就這一爵酒，就這片刻的功夫，她已臉泛春色，星眼微餳，那一份薄醉的嬌慵，格外逗人綺思，荊軻吸了口氣說，「我也醉了，心醉無已！」

　　夷姞恬適地靠著他的胸脯，一動都不想動，好久，她說：「軻！唱個歌替我醒酒，好不好？」

　　「好是好，無如我一向眼高手低，久不唱了。」

　　「你們衛國的人，不都善於歌謠嗎？《衛風》的音節最美，你唱一曲我聽！」

　　「有了！」他突然想起，落魄邯鄲道上，曾在旅舍中聽任姜唱過《碩人》，歌聲雖然遙遠，卻還依稀可憶。於是他喝口酒潤一潤喉，用匕箸敲擊著酒爵，應節唱道：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音律的精細，自不必說；由於歌中灌注了深情，使夷姞更覺得綢繆宛轉，十分動聽。自然，她也明白歌詞中對她的讚美。

　　「如何？」他問。

　　「好！」

　　「何以獎賞？」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如何？」說著，夷姞拋給他一朵極甜的嬌笑和勾魂懾魄的一瞥。

　　「這不夠！」

　　「你還要什麼？」

　　「一切！」荊軻答道，「你今夜所能給我的一切！」

　　「我的一切，在我心裏早就都給你了！」

　　「是的。我失言了。」

　　「其實你不必開口提出什麼要求。」夷姞輕聲又說，「你今夜所希望得到的，我都會給你。」

　　「那豈不叫我喜出望外？」荊軻笑著喝盡了一爵酒。

　　「今夜，是咱們最初的一夜，可也是最後的一夜，明天晚上，我不能在這裏。」

　　「唉！」荊軻黯然嘆息：「最初也就是最後，可見人生短促！」

　　「罰酒！」夷姞故意這樣，要引去他的傷感，「有約在先，不准再說傷心的話。你違約了。」

　　「該罰。」荊軻又滿引一爵，喝得太急，嗆了嗓子。

　　夷姞替他捶背揉胸，好半晌，他的氣才順了下來，於是她提出告誡：「你在路上可不准借酒澆愁，不醉不休。」

　　「嗯。不會。」

　　「此一去，我最不放心的是，沒有個貼身的人照應你的起居。」

　　「我不在乎。」荊軻夷然不以為意地，「頻年飄泊，旅途中不致露宿，我就覺得很好了。而且，去日無多，起居瑣事，有沒有人照應，何足縈懷？」

　　「話不是這麼說，在我看，只要你在世一日，便一日不能沒有人照應。」

　　「有你這一句就夠了。妹妹，」荊軻緊握著她的手說：「說實在的，我不放心的是你……。」

　　「不要再說了！」夷姞伸手掩住他的口，「你不放心我，我不放心你，怎麼辦呢？只好各人料理自己。記住我這句話！」

　　「對！各人料理自己。好了，別後的一切，就在這句話中說開了；且顧今宵，『與子同夢』！」

　　一場秋天的春夢，既淒涼，又旖旎！

第十二章

　　燕市平靜如常，黎民百姓中，沒有人知道一件關乎國家存亡的大事，已經發生。

　　只有西城的關吏，心知有異。前一天，他剛奉到嚴令：非執有新頒的關符，不准出城。而就在第二天一早，絡繹不絕駛來了許多「路車」，馭者都持有東宮特頒，免予檢查的符令，同時車帷遮得極其嚴密，所以不知道裏面坐的是什麼人？不過，可以料定必是貴人，因為「路車」是公卿大夫和將帥所用，裝飾極其華美，只是那些原該插在車上的五光十色的旗幟，卻都捲而未用，悄悄地驗了關，直駛出城，一指往南。

　　往南不遠，便是作為燕國京城南面屏障的易水。「路車」到此，都停了下來。車中貴人麻衣如雪，一個個都無笑容，默默地聽從東宮執事的引導，上了渡船，冒著勁急的西風，往對岸駛去。

　　對岸有一片房屋，那是燕國專為招待過往賓客下榻之用的「傳舍」；燕國赴秦的專使荊軻和秦舞陽，將從這裏出發，循陸路西入咸陽。

　　白衣冠的貴人，以及不是貴人，而為荊軻好友的武平、高漸離、宋意，都早就到了「傳舍」，他們是來送行的，但亦等於送葬，所以一律服孝，生離而兼死別，有著雙重哀傷的心情，每一個人都是端然默坐，以致偌大一座廳中，靜寂如死，偶爾聽得有欷默之聲，雖打破了死寂，卻越發使人覺得心頭沉重，鬱憤難宜。

　　「來了！」不知是誰說了這麼一句，聲音極輕，但沒有一個人未曾聽見。

　　於是大家一齊都站了起來，往廳後望去，廳後即臨易水，再望過去，衰草黃塵，迢遞直到天際，西風呼嘯著捲過葉葉蘆葦，催動拍岸的驚濤，搖晃著帶來一艘特大的渡船，船中是荊軻、秦舞陽和太子丹。

　　白衣冠的賓客自動在岸上排成兩列，俯首迎接致敬；東宮舍人親自繫好了船纜，搭好跳板，在太子丹引導之下，荊軻和秦舞陽都上了岸。他們的步伐，一個從容，一個輕捷，──輕捷的秦舞陽，雙手捧一個封固嚴密而髹漆得十分光亮的木匣，那裏面是樊於期的首級，背上斜背一個飾著美玉的長形錦匣，其中藏著督亢地圖和徐夫人匕首，「有勞各位跋涉，心感不盡。」荊軻很恭敬地說，同時視線逐漸掃過所有的賓客，最後落在武平身上。武平已激動得無法抑制了，但是那肅穆莊嚴的氣氛，對他是一種束縛，他無法越班出列，說他要說的話。

　　「荊卿！」早已退隱林泉，不問國事的太傅鞠武，顫巍巍地叫了一聲，便禁不住老淚縱橫，也無法再往下說了。

　　荊軻趕緊上前扶住他的雙手，想找一句彼此會心，足以安慰他的話，偏偏一時想不出來，低頭半晌，只說了句，「太傅，請安心頤養！」

　　「是，荊卿，全要託你的福！」

　　「都請進去吧！」東宮舍人在一旁說，「西風甚厲，這裏不是深談之處。」

　　於是，經過一番揖讓，終於還是荊軻領頭，在東宮舍人引領之下，進入傳舍大廳。兩位主賓，由太子丹陪伴著，背臨嗚咽的易水，面南而坐，其餘賓客，按照官位年齒，依序列坐在東西兩面，都是肅然無語，用沉默來表示他們對荊軻的最大的，也是最後的敬意。

　　行過一巡酒，該做主人的太子丹說話了。

　　「荊卿！」太子丹以略帶嘶啞的聲音，吃力地說：「你知道我此時的心境，不是語言所能表達的！」

　　荊軻點點頭，招呼著秦舞陽說：「舞陽！你我借此一爵酒，謝太子平日相待之厚。」

　　「是！」秦舞陽有些受寵若驚似地，回答得極其響亮，舉爵的手，由於興奮的緣故而微微發抖，以致把酒潑了出來，但沒有一個人覺得他是失儀而可笑。

　　荊軻也從容地乾了酒，並且拈了一粒松仁放在嘴裏咀嚼。

　　「荊卿！」太子丹又躊躇著說：「今日一別，音訊難通，可還有什麼話交代給我？」

　　這是問他可有遺言？荊軻不由得有些心驚：定一定神，輕輕答道：「請善視公主！」

　　「這！這盡請放心。」

　　「勸她早嫁！」荊軻的聲音越發低了；低得僅僅能讓太子丹一個人聽見。

　　「我明白你的意思。」太子丹深深點頭，顯得相當感動；想了想，含蓄地說：「那也要看她自己的意向。」

　　荊軻不便再往深裏談了，只特別重複一句：「但願太子明白我的意思，便無遺憾了。」

　　「你請放心，我盡力勸她。」太子丹又問：「還有呢？」

　　「武平，請賜照拂。」

　　「不僅武平，凡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切都在我身上。不勞囑咐。」

　　「這真感謝不盡了。還有一個人，請太子留意──蓋聶！」

　　「喔！」太子丹極注意地問：「蓋聶如何？」

　　「他也許還會來。但此來不見得會是好意；此中緣由，我跟公主談過，問她便知。我請太子特別留意的是，不要因為他來意不善而有所排斥。人才難得！」

　　「好！我問了夷姞再說，總之，我照你的意思辦就是了。」

　　「再有就是昭媯。此事亦請問公主。我想，她總有明白的一天，重回燕國，亦請善視。」

　　「我記在心裏。還有什麼話？」

　　「沒有了。」荊軻看著秦舞陽說：「你有什麼事要求太子替你辦，也趁早說吧！」

　　「我沒有。」

　　「舞陽！」太子丹接口說道：「我倒有句話，此一去務必尊敬荊先生，唯命是從，你若肯聽我這句話，乾了你那一爵酒！」

　　「這也要勞太子囑咐嗎？」秦舞陽笑著舉起面前的酒，一吸而盡。

　　「好！」太子丹舉目環視著，向一堂的賓客示意，向荊軻敬酒話別。

　　於是，從鞠武開始，依序向荊軻和秦舞陽舉爵致意，有的表示敬仰，有的預祝成功、有的叮囑保重、有的依依惜別，但都抑制著自己的情緒，不肯道出死別的淒慘哀痛。輪到宋意了，他與高漸離一起離席，高漸離手裏抱著他的筑。

　　這兩位是布衣故人，結識於窮困之時而都評以必成大器，荊軻另有一番感激的心情，所以相見之下，比與對燕國公卿大夫周旋的禮節，又自不同，他自席間，一躍而起，雙手分執著高漸離與宋意的左右臂，凝視無語，而眼眶卻有些潤濕了。

　　「咱們至少有兩個月未曾見面了吧？」宋意找了句話說，打破了難堪的沉默。

　　「是啊！」荊軻歉然答道：「今日分手，別無所憾；只覺得咱們弟兄，平日聚會的時間太少了。」

　　「形隔而神契。荊卿，你必能想到，你在旅途之中，並不寂寞，我們的心都縈繞在你左右。」容顏慘淡的高漸離，招著宋意又說：「他的歌，你怕未曾聽過，今天有一首驪歌送你！」

　　這使得荊軻有著小小的意外的驚喜，「喔！我真不知道宋兄善歌，得你的筑相伴，越發名貴，足以壯我行色！」

　　於是，執役從人移來一方蓆子，居中放下，高漸離正席端坐，面前置著他的筑，取出擊筑的小木棍，略略調一調弦，弦響清越，筑形似琴，而筑聲與琴聲的沖和幽遠，卻大不相同。

　　精於音律的荊軻，只聽這數聲，便已辨出音調，問道：「是『變』聲？」

　　「變」是「變徵」的簡稱──雅樂只有宮、商、角、徵、羽五音，恰配琴的五弦，自鄭、衛新聲，播傳列國，令人忘倦的俗樂，大行其道，五音已不足用，因而另創兩音：「變宮」和「變微」。變宮簡稱為「閏」；變徵則直截了當稱做「變」。但這兩音，實在也很少用，何況聽高漸離調弦的聲音，似乎純用「變」聲，所以荊軻微覺詫異。

　　是的，荊軻對聲音的感覺，是完全正確的。高漸離此時所奏的新曲，純用「變」聲，一則為了向知音致敬，再則是非用「變」聲，無以發洩他內心的情感，因為「變」聲哀怨淒苦。

　　第一聲是不按弦的散聲，如雁唳猿啼，令人慘然不歡，心弦被抑又放，高漸離在筑上擊出深秋向晚的風雨，而隱隱似雜有嫠婦﹡夜泣的聲音，然後風聲漸消，轉為瀟瀟細雨，簷前滴答；而喪夫失子，窮愁無告，一盞孤燈，吞聲飲泣的淒涼景象，都刻劃在每個人的心頭了。（﹡嫠婦，寡婦。）

　　低沉的弦聲忽然微微一揚，旋即一抑，彷彿一個人哭得過於傷心，突然抽噎似地，就在這頓挫之間，宋意用抖顫的哭音唱道：

　　「驪駒在門……。」

　　「門」字剛剛發聲，突然間一聲淒厲的長號，把筑聲和歌聲都打斷了。

　　沉浸在無限淒涼之中，一顆心近於麻木的荊軻，突然驚醒，茫然地看著──一張好熟悉、好怕人的臉，虯鬚糾結，涕淚模糊，一隻毛茸茸的手按著自己的嘴，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睜得極大，是一種自覺做錯了事，驚恐悔恨得不得了的神情。

　　怔怔地對視了一會，荊軻終於一下子想起來了，那是武平。同時他也發現，垂淚的不止武平，一堂賓客，除卻秦舞陽以外，無不是淚流滿面。

　　荊軻倏然心驚，自覺豪氣消沉，有滿懷難以形容的鬱悶，渴望傾瀉，於是他拍一拍高漸離的肩頭，大聲說道：「昔日的慷慨何在？」

　　這一句話，啟開了高漸離的記憶之門。在荊軻得遇田光之後，他們經常在一起飲酒高歌，慷慨激昂，旁若無人；昔日的歡樂，已成陳跡，而當時的歌聲，此刻卻還清清楚楚地留在耳邊。

　　於是筑聲又起，由「變」聲轉為「羽」聲，在滿座的感覺中人，彷彿宿雨已收面風勢轉疾，勁峭的冷意，反使人抖擻起精神，別有一種清醒振奮的意緒，一個個懔然傾聽，一陣躍然欲試，那頹喪無奈的心情都一掃而空了。

　　漸漸地，高漸離又雜用「商」聲。「商」聲被稱為「金」音，高亢勁急，如千軍萬馬中的金鐵交鳴，那一片肅殺的氣氛，越發把大家的心都懸了起來；然後，復又轉為「羽」聲，西風殘照，冷落關河，雖不免蒼涼之感，卻能令人油然而興橫戈躍馬的鼙鼓之思。

　　就這時，荊軻激動得一躍而起，拔出太子丹所贈的名劍，昂然屹立，橫劍當胸，以激越的聲音唱道：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筑聲的餘響猶在，秦舞陽亦已離座而起，直趨荊軻面前，大聲說道：「荊先生，請發駕！」

　　秦舞陽的一切舉動，就這一次，深得荊軻的欣賞。以慷慨激昂，共勵同仇敵愾之心的一刻，確是奮然踏上征途的最適當的時機，因為給大家留下這樣一個強烈的悲壯印象，將來與他在咸陽的成功相配合，可以獲致更高的效用。

　　於是，他深深點頭，徐徐將劍收起，向秦舞陽做一個手勢，示意他一起向太子丹辭行。

　　而太子丹此時已走到廳中，當他們俯身下拜時，他幾乎是同時地側跪回禮。一堂賓客，看見太子如此，無不誠惶誠恐地避席同拜。

　　此一時，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更不用說那西風呼嘯，易水嗚咽！俯伏在地的荊軻，為這肅穆沉重的氣氛，感動得熱淚盈眶。但沒有人能夠看到，他悄悄地拭一拭淚，把頭抬了起來。

　　與太子丹面對著面，距離極近，在這一瞬間，荊軻看出太子丹眼中有著濃重的不安，然而他沒有功夫去考察太子丹因何不安了，只抑制著自己的情感，用他那為人所習聞的從容沉著的聲音說道：「千里之行，自此而始。荊軻、秦舞陽拜別！」

　　「荊卿！」太子丹哽咽著說：「一路保重。我、我把舞陽交給你了！」

　　「請放心！我與舞陽生死同命。只望太子千萬為國珍重！」

　　說著，荊軻移動膝頭，等站起來時，臉已朝外，他左右望了一下，傴僂著身子，疾趨前出。秦舞陽大踏步跟隨在後太子丹和所有的賓客，踉踉蹌蹌地都送了出來。

　　「傳舍」門口，早就一列排著十一輛車子，除卻正使、副使各乘一輛以外，其餘九輛滿載輜重；馭者膏車秣馬，伺候已久。

　　荊軻頭也不回地跨上第一輛車，親自從馭者手裏接過轡頭，嘩喇一抖，駕車的駟馬，唏律律一聲長嘶，昂首亮蹄，帶動車輪。接著其餘的車輛也都跟了上來，在隆隆然車走雷聲之中，只聽得武平在大喊：「荊大哥，荊大哥！」荊軻狠一狠心，越發加上一鞭，叫車子走很更快些。

　　別了，燕市！他在心裏說了這麼一句，把燕市的一切都暫時拋卻。定一定神，想起有件要緊東西需要檢點，就這時隱隱聽得馬嘶，是東宮舍人帶著兩名從人追上來了。

　　荊軻先不管他，摸一摸貼肉衣衫的口袋，放心了，夷姞親自交給他的那一包毒藥，好好地放在那裏。

　　單騎的馬匹，比載著輜重的車子到底要快很多，眨眨眼，東宮舍人已追上了車隊，只聽他大聲喊到：「荊先生，荊先生！請停一停！」

　　荊軻還未有所表示，馭者已用手勢示意；等後面的車輛，放慢了速度，荊軻才能漸漸收住轡頭。終於，隆隆然的車聲，歸於靜止，潑刺刺的馬蹄聲卻格外清脆可聞。不久，東宮舍人疾馳而至，勒住繮繩，滾鞍下馬，肅立車前。

　　「喔，是你！」荊軻問道：「有何話說？」

　　「荊先生！」東宮舍人氣喘如牛，很吃力地回答：「請暫回傳舍，公主還要見荊先生一面。」

　　這消息來的太突兀了！莫非夷姞要留住我？荊軻這樣在心裏自語，覺很需要把事情弄個清楚再定行止。

　　「公主何時到傳舍的？太子可知道？」

　　「就在荊先生剛一走，公主便渡河過來了。那時太子還在傳舍，兩人悄悄談了一會，太子逐即吩咐，來請荊先生回去，跟公主見一面。」說到這裏，東宮舍人加上他自己的看法：「想來是話別之意。」

　　「太子呢？」

　　「太子先渡河回城了。留下話，命我護送公主回宮。」

　　荊軻前後想了一遍，覺得東宮舍人的看法不錯，只是離情太濃，難以割捨，還想見一面，傾訴未盡的離衷別意。轉念到此，想見夷姞的心思，亦復如飢如渴，便即叮囑秦舞陽：率領車隊，繼續前進，照預定的行程，投驛歇宿。他無論多麼晚，這一夜一定趕回來會合，第二天照常出發。

　　於是，由東宮舍人的從人，讓出一匹馬來，荊軻騎了，猛揮一鞭，又回傳舍。

　　這去而復來，得與夷姞再見，在他是一件太意外的事。見了面，她是什麼樣子？會說些什麼話？自己該如何回答？一切都感茫然。同時，他也沒有功夫去細想，馬行甚疾，轉眼之間，傳舍已經在望了。

　　荊軻突生怯意。手裏一緊，帶住了馬，望著傳舍發楞。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正在朝錯誤的路上走？如果夷姞哭哭啼啼，不忍分離，何以應付，何以安慰？那麼，這一見，只有更增加她的痛苦。萬一自己在這最後關頭，再還把握不住，陷溺在她的深情之中，把平生的雄心壯志，一齊付諸東流，這還成個什麼人！

　　然而，他不肯承認自己是如此軟弱！換一面來看，這也正是對自己的一重考驗，極嚴格的一重考驗！要成大事，不可畏怯──他這樣自我鼓勵著，勉強把隱隱然的忐忑不安壓制下去。

　　放馬又走，來到傳舍前面，四周靜悄悄地，剛才貴人雲集，高歌慷慨的大場面，轉眼間已成陳跡了。

　　「荊先生，」有人在喊。

　　剛跨下馬的荊軻，回頭一看，是季子在招呼，便問：「公主呢？」

　　「請隨我來！」

　　季子領著荊軻，繞過傳舍，屋後偏西，有間精緻的小屋，季子指了指，站住了腳。荊軻會意，踏上臺階，把虛掩著的門推開，只見夷姞靜靜地坐著，面前放了一張琴，一具香爐，爐中青煙，正裊裊升起。

　　四目相視，都沒有說話，但他們彼此也都了解，是由於極其珍視這意外的一見，找不出一句最好的話來形容此時的心境，所以才沉默著。

　　結果還是荊軻先開口，那是出於直覺的關切：「你的臉色不好！」

　　「大概是吹了風的緣故。」

　　「你何必還老遠趕了來？秋風多厲，招了涼，得了咳嗽，不容易好！」荊軻在她身旁坐下，一摸她的手，冰涼，越發又要說她了，「你看！你的手！」他拿她的手籠入袖中，緊緊握著。

　　夷姞淒然地一笑：「老遠趕了來，聽你這兩句話，就招了涼也值得。」

　　荊軻心裏又發酸，又發熱。他意識到自己在遭受考驗了，但是，他矛盾得很，覺得這樣的考驗，就算通不過，也不是件壞事！起這樣的念頭，連他自己都大吃一驚！不自覺地身子一抖；夷姞發覺了，凝神看著他。

　　他慚愧而痛苦地低下頭去，輕輕說道：「看來我是到死都忘不掉你的。」

　　「此所以我要跟你見最後一面。」夷姞平靜地答道。「本來早就該到了。東宮換了關符，我不知道，到了西城擋駕；再去領新關符又麻煩了半天，等趕到這裏，你已走了。這樣把你追回來也好，可以容咱們靜靜說話。而且，送別不也總是親人在最後分手的麼？」

　　多少年來，軻荊還是第一次聽見「親人」兩字，入耳陌生，但咀嚼不盡。家亡國破，天涯茫茫，幸而有個親人，卻又轉眼間便要生離；牽腸掛肚，縈夢驚魂，直到死別為止。遙想奮擊秦宮，功成身殉，自己一瞑不視，留下了英雄名聲，血食燕廟，千秋景仰，倒也罷了。苦的是夷姞，有生之年，無以為歡？除非──。

　　荊軻心念一動，自覺蔽境忽開；當此永訣之時，他覺得他對這世間唯一的親人，該有句話交代，即使這句話要傷她的心，也顧不得了。

　　「妹妹，請鑑納我一片誠心！」他的語音極重，右手緊抓著胸前的衣服，好像要撕裂胸膛，把那顆血淋淋的心掏出來給她看似地，「從此刻起，我要不斷禱告上蒼，希望你遇見另一個知音，一切都比我好，也比我更愛你。」

　　夷姞有著忍俊不禁的神情，「有了這麼一個人，便又如何？」她問。

　　「希望你愛他，嫁他。若能如此，我才真的是死而無憾。否則，就算你們在燕國替我造廟，我也不忍來享血食。」

　　「為什麼呢？」夷姞的聲音雖仍保持著平靜，眼中卻已含著亮晶晶的淚珠，「難道你連到燕國來跟我夢中相見都不肯麼？」

　　「不！」荊軻從牙縫中狠狠地進出幾個字來：「一絕永絕！我不會託夢給你，我願你早早把我忘掉。」

　　「不！」夷姞的聲音跟他同樣地堅決，「沒有你在一起的日子，我過不下去。」

　　糟了！荊軻在心裏著慌，說來說去要把他所怕聽的那句話逼出來了！這句話千萬不能讓她說，一說出來，便是怒馬奔險崖，不能有好收場！

　　於是，他搶在前面警告：「妹妹，你萬萬不可陷我於不義！」

　　夷姞一楞，旋即明白，「你以為我又要逼你私奔麼？」說到這裏，突然一陣腹痛，心跳氣喘，她自己明白是怎麼回事，極力忍著，可是話卻說不下去了。

　　荊軻看她神色有異，急急問道：「怎麼了？可是那裏不舒服？」

　　夷姞閉眼不答，等腹痛緩和了些，睜開眼，用她那白如玉筍的手指往琴弦上一按，一撥，信手彈了數聲，就這數聲，便造成了一個空山鳥語，閒雲出岫的恬淡意境，把荊軻的奔騰起伏的心潮，安撫下來了。

　　纖纖兩指，抹過琴弦，消除了悠然的遠韻，夷姞抬起跟來，問道：「軻，你知道我為何特地趕了來？」

　　「自然是有話說。可是，你我的話，怕一輩子都說不完。」

　　「正是這話，所以我攜了琴來。說不盡的話，都在琴曲中了！」

　　說著，素手調弦，以琴寫心，那韻味的高超幽遠，與雅俗皆能共賞的高漸離的筑，在深諧音律的荊軻心目中，評價自是大不相同的。

　　隨意彈了一個小段，夷姞皺眉說：「七弦不諧，你可曾聽出來？」

　　「『下羽』似乎高了些。」

　　「下羽」是第二弦，夷姞略略調整，欣然笑道，「果然是知音。」

　　荊軻並不因聽到這句贊語而覺得欣慰，他只是在奇怪，何以她連第二弦不協都未聽出來，心神恍惚到這地步，卻是可慮。

　　「軻！」夷姞又抬眼看著他說：「知音一去，我再不奏琴了。此是絕響，請仔細領略。」

　　荊軻悚然、肅然，挺一挺腰，正襟危坐，眼觀鼻、鼻觀心，在淡淡的沉榆香味中，聽得一縷清香，彷彿自天外飄來，繫住了他的心，又飄然遠揚，頓覺此身不復再在人間了。

　　神往的荊軻，突然一驚，冷汗淋漓，他聽出琴曲名為《思歸引》，是衛國女子所作──昔日衛侯有女，邵王慕她賢美的名聲，求聘為妃，未婚而邵王薨，太子想留住她，衛女不從，於是被拘於深宮，欲歸不得，因而援琴作歌，曲終自縊，這是不祥之聲，荊軻憂疑不止，無法想像她奏此曲的用意。

　　果然，一曲既罷，夷姞哀聲高唱，是《思歸引》的曲文：

　　涓涓泉水。流及於淇兮，有懷於衛，靡日不思！執節不移兮行不隳……。

　　歌聲低了，琴聲亂了！荊軻大為詫異，抬頭一看。夷姞臉色蒼白如紙，額上冒著豆大的汗珠，一雙澄澈如秋水的眼睛，完全失神了！

　　「蓬」地一聲亂響，夷姞一手打在琴上，一手緊按著小腹，把頭垂了下去！

　　「妹妹，妹妹！」荊軻失聲大喊，伸出雙手把她抱在懷中，臉上、手上已經發青紫了！

　　「軻！」夷姞喊，聲音很低。

　　為了要聽清她的話，荊軻屏息著不敢哭出聲來。

　　「生為荊家人，死為荊家鬼。告訴哥哥，我要歸葬衛國！」

　　荊軻陡感澈骨的寒意，但方寸之間，還未大亂，大聲問道：「你吃了什麼？快說！」

　　夷姞沒有說話，卻聽得門口一聲狂喊：「公主！」接著，一陣風似地捲進一條影子──季子撲倒在夷姞身旁，痛哭失聲！

　　「別哭！」荊軻厲聲喝住：「公主服毒了，叫東宮舍人快找醫生來，越快越好！」

　　「噢，噢！」季子哭著答應，飛也似地奔了出去。

　　「妹妹！」荊軻轉臉又問：「到底服了什麼？快說啊！」

　　夷姞無法回答，只看她把腹部按得越緊了，還緊咬著牙，緊閉著眼，極力熬忍痛苦，荊軻看在眼裏，冷汗直冒，跟夷姞一樣覺得九曲迴腸，寸寸斷裂。

　　夷姞的臉色居然緩和些了，她疲倦地睜開眼，淒然搖頭：「用不著找醫生！趁這一刻，我還有口氣，要問你句話。」

　　「你說，你說！」荊軻屏息著靜聽。

　　「你可知道我為何特地趕了來？」

　　「只為，只為──，」荊軻猛然省悟，「絕我想你的念頭？」

　　夷姞浮現了極欣慰的微笑：「你果然是明白人。明白我決不肯陷你於不義。」

　　「妹妹！」荊軻痛心疾首地說，「多怪我！若非我意志不堅，有動搖的跡象，你不會走此絕路。說起來又是我害了你！」

　　「你莫如此說！」氣息微弱的夷姞，用盡全力來把她的聲音提高：「你死我不獨活。此志早決！」

　　是的！她不是一時衝動──荊軻回想這兩天相處，她的話中，時時流露出必死之心，只恨自己氣浮心粗，忽略她話中的深意，終於造成了永難彌補的遺憾。此刻，無論如何要把她的生命挽救過來，但荒村野驛，那裏去找醫生？如等東宮舍人，渡河回城，把宮中侍醫請來，只怕早已香消玉殞。一念及此，他內心的焦灼痛楚，自覺受鼎烹的酷刑，亦不過如此！

　　像頭病貓似地蜷縮在荊軻懷中的夷姞，此時正抬起抖顫的手，向他左胸去探索，很快地，她把手停住了，按著那包特製的毒藥──荊軻貼肉衣衫上有個口袋，是夷姞親手縫製，並且當著他的面，親手把那包毒藥放了進去的。

　　「記住！」氣息僅屬的夷姞，掙扎著囑咐：「藥方發作的時間──我是正午服的藥。」

　　完了！這是無法解救的毒藥！

　　「軻，走吧！我先走一步，泉下相見！」

　　也許是所謂「迴光返照」，她說這句話時，神態平靜，聲音清晰──只略略低了些，但說完這話，眼睛便慢慢地闔上了，嘴角彷彿還隱隱含著笑意；這使得荊軻記起落花時節，曾有一天與夷姞策馬同遊，將酒餞春，倦遊歸來，她吵著腰酸腿疼，隨後便偎依著他悄悄睡去，那份恬適的睡態，正與此時相似。

　　這甜美的回憶，也只不過在他腦中一閃即逝，接著便是摧肝裂膽般的驚痛，大聲喊著：「妹妹，妹妹！夷姞，夷姞！」

　　夷姞是再也聽不見荊軻的聲音了！一摸她的胸口，涼到他的心底。

　　「公主，公主！」

　　季子踉踉蹌蹌地奔了進來；後面跟著東宮舍人、驛吏和一個鬚眉半白的老者，想來那就是不知何處找來的醫生了。他們一看到夷姞的姿態和荊軻的神色，立刻都目瞪口呆地站住。

　　「苦命的公主！」季子失聲而喊，撲了上來，擁住夷姞的屍體，搶地呼天地哭了起來。

　　荊軻卻沒有眼淚，他掙扎著站了起來；雙腿一軟，又跌坐了下去，東宮舍人上來扶起了他，並且順著他的趨向，護持他向外走去。

　　「荊先生──！」季子厲聲狂喊，「你，你沒有句話就走了麼？」

　　荊軻停住了腳，吃力地轉回來，迷惘地問：「你要我一句什麼話？」

　　「公主怎麼死的？叫我跟太子怎麼交代？」

　　「噢──！」荊軻舉手敲一敲頭，緊閉著眼，盡量把紛亂的思緒集中，才能回答她的一問：「你告訴太子，」他遲滯地說：「公主是為國而死的。公主一死，我欠燕國的更多了，我要盡力償還。還有，公主要歸葬於衛──如果辦得到，替我在公主身旁留一個墓穴。」

　　季子沒有回答；也不再提出詢問，只低下頭去哀哀痛哭。

　　荊軻轉身走了。默默地、默默地……

第十三章

　　秦國以上賓之禮待燕國使者，把正使荊軻、副使秦舞陽安置在一處壯麗的館舍，距咸陽宮不遠。到時已經傍晚，草草安頓，旋即進餐。冬日晝短，餐罷天色全黑；秦法嚴峻，入夜靜寂如死，除卻遙望咸陽宮燈火錯落以外，家家戶戶都早早熄燈上床。荊軻早已告誡從人，不得無端生事；加以旅途辛勞，所以一個個都攤開鋪蓋，去尋好夢。不多片刻，便已鼾聲四起了。

　　只有荊軻屋中亮著燈，秦舞陽在他屋中請示明日要辦的事。

　　「第一，自然是去拜訪蒙嘉。」荊軻吩咐：「你把禮物檢點好。」

　　「是。」

　　「其次，秦法：『偶語者棄市』！」荊軻放低了聲音說：「你告訴大家，千萬莫談政治，更不可交頭接耳，批評人家。萬一被抓了去，我不但不會救他們，而且還要請秦國按其律法重辦。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秦舞陽悚然答道：「明白！」

　　「還有，讓他們盡量玩，盡量花。不過只准吃虧，不准佔便宜。尤其不可與秦國的人，發生任何糾紛。」

　　「是。我一定告誡他們。」秦舞陽問道：「還有什麼吩咐？」

　　「暫時沒有。等想起來我再告訴你。」荊軻拍拍他的肩，「可覺得肩頭甚重？」

　　秦舞陽低下頭去，不好意思地答道：「跟荊先生說老實話，我自奉命以後，從無一天感覺到輕鬆過。」

　　「唉！」荊軻長嘆，「我一直跟你說，要輕鬆自如，無奈事實上辦不到。不過，就算肩頭沉重，此事實在輕而易舉。你──，」他正視著秦舞陽問道：「你覺得我的話矛盾嗎？」

　　「在常人是矛盾，在荊先生不是。」

　　「你真的對我有信心？」

　　「是的。」秦舞陽平靜地回答──因為語氣平靜，反顯得他的誠懇。

　　「好！我想過多少遍了，就希望你對我有信心。舞陽，」荊軻把擱在他肩頭的手，重重地按了一下，「你把蓋聶忘了！就算蓋聶此刻出現在我面前，我仍舊認為你是我的最好的伙伴。因為，你對我有信心，而且這信心，存在你心中已非一朝一夕。是嗎？」

　　「荊先生！」秦舞陽笑得合不攏嘴，「聽見你這句話我比什麼都高興。就算此刻便死──。」

　　「死」字剛一出口，荊軻疾伸一掌，掩住了他的嘴；同時神色緊張地使了個眼色。

　　秦舞陽心裏一跳，不由得屏聲息氣，於是他聽見了隱隱的腳步聲，這才明白荊軻要他禁聲的緣故，同時也衷心地佩服荊軻的聽覺和機警。

　　果然，足步聲漸漸響了起來；荊軻放開了手，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道：「舞陽，不知你那嬌妻，此刻如何？唉，太子也真不體諒人，把個乍爾新婚的你，路遠迢迢遣了來──此行雖是趟好差使，這兩地相思的滋味，可也夠你受的了！」說著又使了個眼色。

　　秦舞陽一路而來，已深深受教，明白荊軻這番話的用意，遂即裝出年輕人那種明明心裏承認，口頭要裝作不在乎的神氣答道：「笑話！也不過兩三個月的功夫，算得了什麼？」

　　這時門上剝啄數下，同時有個蒼老而謙恭的聲音問道：「貴賓安置了嗎？」

　　屋中人聞聲而知是這裏的「舍長」。荊軻努一努嘴，秦舞陽便去開了門，果然是那姓吳的舍長。彼此很客氣地見了禮。然後吳舍長極殷勤、極周到地問候起居；荊軻不斷表示十分滿意，並且不斷致謝。問來問去，吳舍長問出一句話來：「長夜漫漫，只怕寂寞？」

　　秦舞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荊軻卻明白，是問他們倆，可要婦人薦寢，這在接待賓客的館居中，不足為奇；吳舍長問得更不算突兀。不過荊軻無意於此，只望著秦舞陽笑了一下。

　　吳舍長立刻也把視線落在他身上，略帶詭祕地笑著。秦舞陽有了被戲侮的感覺，心中微微不快，臉上微微發窘；但他緊記著太子丹的告誡，和荊軻一路而來的教導，依然笑臉迎人。

　　「剛才在窗外好像聽說，副使是新婚遠別？」吳舍長看著荊軻說道：「這，這孤淒的滋味，只怕難耐？」

　　荊軻笑笑，回頭問說：「舞陽，你可聽見吳舍長的話了？」

　　「聽見了。」

　　「那麼，你該有句話呀！吳舍長是一番美意，你自己斟酌吧！」

　　「斟酌」什麼呢？秦舞陽茫然不解，卻又不便再問。正躊躇著不知如何回答時，聽得隱隱有女人的笑語──笑聲輕狂，不似良家婦女，良家婦女亦決不會出現在此賓舍，於是秦舞陽恍然大悟了。

　　「喔！」他亂搖著雙手說：「不必，不必！」

　　吳舍長深深看了他一眼，彷彿胸中另有打算，轉過來又問荊軻：「正使呢？」

　　「我是長夜孤淒慣了的。」荊軻答道：「得足下見顧快談，已足慰岑寂。」

　　「既如此，我備酒為正使消夜。」

　　吳舍長找了人來，備下乾果小酌。荊軻舉觴欣然；他倒不是中意於酒，只因為看出吳舍長是好飲健談的人，借酒以佐談興，可以問出許多他需要知道的事來。

　　當然，在秦國像吳舍長這類人，擔任著此一職位，便必定負有刺探及監視使節外賓的祕密任務，是可想而知的。因此，荊軻說話極其謹慎，絲毫不涉政治，只用他不醉的酒量、不亂的酒德和風趣隽妙的詞令去爭取吳舍長的好感。

　　於是，越飲越投機，吳舍長的談鋒也越來越健了！

　　「正使！恕我問句不該問的話。」吳舍長情緒興奮，神智卻還相當清楚，「樊於期的首級可曾攜來？」

　　「那不是？」荊軻指著屋角一口木箱說。

　　「好極！」吳舍長舉爵相敬酒：「恭喜、恭喜！大王必有厚贈。若有所求，亦必可如願。」

　　「燕國別無所求。一片誠心，與秦修好，唯願以小邦託庇於大國。」

　　「不錯，燕是小邦！」吳舍長歉意地笑道，「恕我直率，承蒙正使不棄，一見如故，說話放肆了！」

　　「那裏，那裏。燕與齊、楚，原不能相提並論。」

　　「然而敝國接待正使，過於齊、楚大邦。否則，不會將正使安頓在這裏。」

　　「是的。館舍宏壯，供應優渥，復蒙足下盛情款待，真是受之有愧！」

　　「要論『館舍宏壯』，還有過於我這『廣成舍』的……。」

　　「這就是『廣成舍』？」荊軻打斷他的話問。

　　「是啊！這就是當年趙國藺相如奉壁來秦所住的『廣成舍』。」

　　荊軻心裏在想，把他安頓在藺相如所曾下榻的廣成舍，決非偶然。這可以分兩方面來看，往好處說，即是吳舍長所恭維的，把他看得重於齊、楚大邦的使者，以廣成舍作為他的行館，是一種尊敬的表示；往壞處說，可能看出他不好相與，就像藺相如那樣，兩次屈秦──如果如此，廣成舍就變成對他的一種警告了。

　　他的念頭轉得很快，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覺得應該不著痕跡地辯白一下，於是，他微笑答道：「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倘或藺相如生於今日，敢不懾服貴國的強盛？為區區一璧，而觸大王之怒，自召覆亡之禍；非智者所為！」

　　「正是這話。識時務最要緊！」

　　從這裏開始，荊軻言語越發恭順，跟吳舍長也越發談得投機，直到深夜，盡興而散：吳舍長順便把秦舞陽送入前院歸寢。

　　荊軻卻了無睡意，雖熄了燈燭，卻在枕上把雙眼睜得大大地，在設想明天見了蒙嘉，會問些什麼話，自己該如何對答？

　　忽然，前院傳來人聲，是女人的笑語；但笑聲很快地消失，繼之而起的，彷彿是爭執的聲音。然後連爭執的聲音也沒有了，只聽得重重的關門聲。

　　秦舞陽是怎麼回事？荊軻在心裏問；有些好奇，也有些不安。但此時無法弄個明白，只好暫且拋開。

　　第二天一早，荊軻帶著秦舞陽去拜客。首先是拜訪掌管接待各國使節的典客，這不過是一種例行的禮節，交代了一些門面話，便即告辭，去拜訪中庶子蒙嘉，才是他這一天最主要的任務。

　　中庶子是家臣的職稱。蒙嘉從秦王嬴政七歲時起，便擔負著照料他的職務，從邯鄲回國，即位至今，始終不離左右，極得嬴政的寵信。他的貪財好貨是有名的，荊軻滿以為一車重禮，送入府中，再加以一番當面的奉承，便可無事不諧。

　　哪知事出意外，蒙嘉不但擋駕不見，而且也不肯收受任何禮物。這叫荊軻驚疑不止，回到廣成舍，越想越不安，懊惱竟形於顏色。這在秦舞陽還是第一次發現他有這樣的神態。終於他忍不住要動問了：「荊先生，蒙嘉是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荊軻皺著眉說：「不知是早已決定了不見，還是有什麼不到之處，得罪了他？若是後者，還不要緊，我只怕他是有心不見。」

　　「這不致於吧？他難道對荊先生有何成見了？」

　　正就是怕蒙嘉有成見，把他看成當年的藺相如。但這話不必對秦舞陽說，所以荊軻搖搖頭不答。

　　秦舞陽的想法比較天真，安慰著他說：「蒙嘉也不是非見不可的人。『典客』自然會替咱們安排覲見的日期，至多遲些日子而已！」

　　「就是不能遲！」荊軻低聲說道：「易水餞別的情形，要瞞人是瞞不住的，太子換了關符，暫時封鎖國境，消息一時到不了這裏。等一開了禁，他們的間諜送來了報告，咱們的底蘊，不就都拆穿了嗎？」

　　「啊！」秦舞陽失聲一喊，旋即警覺，壓低了聲音答道：「我看，不如請教請教吳舍長，是何緣故？」

　　一句話提醒了荊軻，「對！」他欣然答道，「眼前擺著一條路，我竟未看出來。且先吃了飯再說。」

　　秦舞陽看出荊軻的心事，未曾完全消釋，為了替他解悶，想出許多話來閒談，這讓荊軻想到了一個疑團，問道：「昨夜我聽見你那裏彷彿有女人的聲音，後來似乎又走了，是怎麼回事？」

　　「喔！」一提到女人，秦舞陽有些腼腆了，「還不是吳舍長的花樣。他擅作主張，帶了個女人來，硬要塞在我屋裏。」

　　「你呢？」荊軻笑著問。

　　「我不要。我說我在路上走了一天，累了！」

　　荊軻看著他的魁梧的體格說：「你這樣子，能叫人相信你是累了嗎？」

　　「不信也沒有辦法──。喏！」秦舞陽的聲音一頓一揚，眼睛望著窗外說：「就是她！」

　　荊軻不由得也轉眼去看，這一看把他楞住了！定睛再一注視，絲毫不錯，是任姜！

　　任姜也已發現了他，但視線相接，她是漠然不識的表情。荊軻覺得奇怪，揚起了手準備招呼──「任姜」兩字都快喊出來了，猛然省悟，硬把聲音嚥住，手也放了下來。她也望望然管自己走了，彼此都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秦舞陽在旁邊卻是看得清清楚楚。平時，他對荊軻常有深沉莫測的感覺，但這一刻，他有著極堅強的自信，自覺絕沒有看錯，荊軻認識這個豐腴白皙的美婦人，至於他為何躊躇著不敢招呼，秦舞陽就弄不明白了。

　　心裏這樣在想，口中便問了出來：「荊先生認識她嗎？」

　　「豈僅認識？」荊軻回憶往事，不勝低徊地說，「她曾經什麼都要給我──就是現在，我要，她還是什麼都肯！」

　　關係深到這地步，卻真是秦舞陽所意想不到的；一時內心充滿了好奇，越發要問個清楚，「但是，不對啊！」他率直地提出疑問：「她好像不認識荊先生，而且荊先生為何不叫住她？」

　　「她必是故意裝作不認識。因為她如此，我才不敢叫她。」

　　「這話我就不明白了。」

　　「難怪你不明白。」荊軻向窗外看了一下，低聲說道：「此等人都負著刺探敵情的任務。……」

　　「這我知道。我所以拒絕不納，主要的就是為此。」

　　「那你想，她如認得我，他們不正好叫她到我頭上來打主意嗎？」

　　「啊！」秦舞陽慚愧地答道：「原來她是衛護荊先生。這點道理，我竟想不明白。」

　　「她曾跟你說了名字麼？」

　　「吳舍長說她叫趙娣。」

　　「不，她叫任姜。」

　　「為什麼改了名字呢？可見得必是間諜。不跟她打交道是對的。」

　　「話不是這麼說。」荊軻搖搖頭，沉吟著。

　　不是這麼說，該怎麼說呢？如果跟她在一起，她問起燕國的情形，什麼是可以告訴她的，什麼是要瞞著她的？秦舞陽在心裏想。

　　「舞陽！」荊軻突然離席而起，把他拉到隱蔽的一角，悄悄囑咐：「咱們在這裏人地生疏，得要有靠得住的熟人指點。難得遇見任姜，是個絕好的機會──她既然裝得不認識我，我不便公然把她找了來，好在你昨天並非堅拒不納，今天，不妨跟吳舍長說，叫她晚上來陪你，你就可以跟她談我了。」

　　秦舞陽一聽這話，大感為難。他從未接近過女性，這同衾共枕的一夜，怎麼捱得過去？但這層難處，說出來會叫人笑話，而且這也是公事，不容他作任何推辭，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你知道你該怎麼跟她說嗎？」

　　「我還沒有想到這──層。」

　　「你在想什麼？」荊軻緊接著問，咄咄逼人似地。

　　「荊先生你莫問了。」秦舞陽稚氣地笑著，「只請吩咐，我如何與任姜去說？」

　　「你只問她，可是不認識我？聽她如何回答，明天來告訴了我再說。」

　　「噢。」秦舞陽想了一下又說，「若是她要問我燕國的情形呢？」

　　「那好辦。你能回答的就回答，不能回答的，儘管推在我身上，叫他來問我。」

　　原以為是件頗難應付的差使，聽荊軻一說，實在輕易之至。再想一想，與任姜一室相處，雖說男女之私，不甚了了，但身邊同臥的，到底不是毒蛇猛虎，聽任擺佈，便無差錯。想通了這一層，反倒渴望著早早入夜，好跟任姜相晤，問問她與荊軻之間，到底是何因緣？

　　事情巧得很，秦舞陽剛回前院，尚未進屋，看見任姜從門口經過，心念一動，脫口喊道，「任姜！」

　　任姜似乎微微一驚，略顯倉皇地前後左右看了一遍，接著，一閃而入，順手關上了院門，倚著廊柱，斜睇著秦舞陽。

　　這壯碩的少年，對於異性的觀感，已灑脫得多了，他微笑著握住她的溫暖柔軟的手，問道：「你一定在心裏奇怪，何以我不叫你趙娣，而叫你任姜。是不？」

　　「不是。」任姜平靜地說，「是你那位正使告訴你的！」

　　想一想，真個問得多餘。不過這一來，倒反省事，於是他立即問入正題：「既是舊識，何以不理不睬？」

　　「誰要理他？」

　　「怎的？」秦舞陽大感困惑，「怎的如此說話？」

　　「你要我怎麼說？說我恨他？」

　　「越發不對了！你跟荊先生的話，完全是兩回事。」

　　「那就不談了。你們是燕國的使者，遠來的貴客，賓至如歸，我只該盡我侍奉的本分，剛才已經太放肆了，副使恕罪！」

　　秦舞陽竟不明白她這番話的意思，就是怨懟，卻又謙恭平靜；說是道歉，語氣不免尖酸。但不管如此，決無就此罷手的道理。

　　於是，他一手拉住她，一手推開了門，任姜也不推拒，跟著他到了屋裏，在下方坐下，端然低頭，靜候問話。秦舞陽故意挑了個面對窗外的位置，箕踞而坐，用一種好奇的神氣說道：「荊先生倒是很想念你，你怎麼如此恨他？總有個原因，你不妨說給我聽聽，看看我能不能盡些力，替你們重修舊好？」

　　「多謝。不必多此一舉了！」

　　「看樣子，荊先生傷了你的心。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事情過去了，何必再提？」

　　「不！我是個直性子，什麼事不弄清楚，會連睡都睡不著。」

　　「既然你一定要知道，我說了，你可不能生我的氣。」

　　「決不！」秦舞陽又加一句：「你若不信，我可以罰誓。」

　　「那麼我跟你說了吧！你那位正使，是個懦夫！」

　　「懦夫！你說荊先生是懦夫？」

　　「不錯，他是懦夫！」往事兜上心來，任姜激動了，咬一咬牙說：「一大早趁人家還在睡夢裏，偷偷兒逃走，你說，這不是懦夫是什麼？」接著，她把當時的情形，細細說了一遍──自然，一面說一面由於自感委屈的緣故，已是泫然欲涕了。

　　秦舞陽覺得好笑，但看到任姜的神情，不敢笑出聲來，只說：「原來荊先生真的對不起你。不過你罵他懦夫，似乎──。」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任姜默然。但停了一會，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我說他是懦夫，當然還有別的道理。」

　　聽這口氣，在兒女私情以外，還有曲折，秦舞陽不敢再出以玩笑的態度了，坐正了身子，平視著任姜，那一份稚氣的嚴肅，給了她一個極深的印象，因而也雙目灼灼地注視著秦舞陽。

　　「另一個原因，可能夠告訴我？如果不便，你可以不說。」

　　這一問在任姜意料之中。彼此交談到此，原可以說幾句真心話了，但因他神態嚴肅，她不免也起了戒心，所以思索了一會，決定作一個含蓄的回答。

　　「也沒有什麼不便說的。你那位正使，知道我家裏的情形。今天在這裏遇見他，難免有些感慨。」

　　忽然又變做「感慨」了！秦舞陽發覺她的語氣已緩和得多。照道理說，她的措詞該是「憤恨」而非「感慨」；一時感慨，何致於痛斥舊日相知為懦夫呢？

　　心是這樣想，嘴裏卻不說破。秦舞陽也算有些閱歷了，心知不必再往下多說，但就這一番談話，收獲已多。現在要當心的是，不可叫她生出任何懷疑，而且還要訂下後約，好準備進一步的探索。

　　於是秦舞陽作了個很自然的微笑，卻又微皺著眉，用遺憾的語氣說：「你跟荊先生曾經恩愛過，我只好退避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任姜撇著嘴說，「何必還要編個理由來推託？」

　　「這你冤屈了我！我實在很喜歡你陪著我……。」

　　「既如此就不必牽涉到第三者。」任姜管自己搶著說。

　　「好！」秦舞陽鼓起勇氣，接口說道：「你晚上來！可別騙我，叫我空歡喜一場！」任姜嫣然一笑，站起身來，走到門口，又回眸看了他一眼。秦舞陽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了出去，站在廊下，不住揮手示意。

　　她的背影消失了，秦舞陽彷彿也有惘然若失之感。怔怔地出了一會兒神，突然想起還有正經事得趕緊去辦；於是出了自己的院子，又來看荊軻。

　　「巧得很！」秦舞陽興奮地說，「一回去，還未進屋，便遇見任姜。她說的話，是荊先生你再也想不到的。」

　　「荊先生，你別生氣！我是學她的話，她咬牙切齒地罵你懦夫，說你在邯鄲趁她在睡夢裏，溜之大吉。」

　　「罵得好！」荊軻大笑。

　　這笑聲在秦舞陽的感覺中，異常陌生，一路千里迢迢，他還是第一次聽見荊軻這樣大笑；但是，他知道第二句話要說了出來，可能荊軻就不會覺得好笑。

　　「她還說了些什麼？」

　　秦舞陽遲疑了一下，終於把任姜所以說荊軻是懦夫的另一個原因，也照實說了。

　　果然，荊軻笑容頓歛，那深沉的神色，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嚴重，這使秦舞陽意識到，邂逅任姜，已非一件平凡之事。

　　「舞陽！」荊軻的低沉的聲音，含著一種躍然欲試的進取意緒，「我必得跟任姜好好談一談。」

　　「她晚上要到我那裏來。荊先生看，是我把她邀到這裏，還是你到我那裏去？」

　　「不管她來我去，事須祕密。」荊軻指著窗外說，「幸好那裏有道便門，到晚上你把它打開，我悄悄兒過去。」

　　「是。就這麼辦。」秦舞陽想了一下又說，「只怕她跟你一見面，算那邯鄲的舊帳，吵了起來，那就保不住祕密了。」

　　荊軻剛要答話，廊上有人捧著一個食盒走過，隨即聽得門上輕叩數下，屏門旋即輕啟，是侍應這座正院的僮僕，特意來進鮮果的。

　　荊軻道了謝、放了賞，取了個梨在嘴裏咬著，默然無語──秦舞陽也想到了，前後兩院，不時有僮僕藉故來到面前，晚上更有人值宿，這樣子耳目密布，若有些什麼詭祕的行跡，落入窺伺者的眼中，會壞了大事。

　　「這梨很好，你嘗一個！」荊軻大聲地說，同時使了個眼色，招一招手。

　　秦舞陽會意了，把身子靠近了荊軻，取梨大嚼，等把一個梨吃完，荊軻在他耳邊的指示也說完了。

　　到了晚上，任姜濃妝艷抹地來了，但舉止卻相當穩重，燈下相看，儼如貴婦。秦舞陽在這方面的經驗，十分貧乏，有些不知如何應付？只不斷在心裏想，怎麼樣看，她也不像個會做間諜的人！

　　在任姜的想法，她只是奉命當差，談不上對秦舞陽有何愛憎？但看到他難於言詞，而且侷促，覺得自己有義務把局面弄得熱鬧些，於是想了些話來問，那也無非年齡多大，弟兄幾人之類的極普通的寒暄。

　　秦舞陽有問必答。談到他在燕市殺人，為荊軻所制，任姜聽得有趣味了，自然而然地顯出極注意的神氣。這一來，卻是提醒了秦舞陽，再談下去，如何為田光所救，如何為太子丹所賞識，成為供養在後宮的勇士之一，這些話都不是隨便可以公開的，因此，他故意打了個呵欠，笑道：「倦了！」

　　任姜正聽得出神，不想他突然中止，不免怏怏，但也無法再問，只得起身展開寢具，伺候秦舞陽睡下。

　　這一刻，秦舞陽緊張了，眼睜睜看著任姜避著燈光寬衣解帶，一陣陣不知來自她的衣服，還是發自她的身體的甜甜的香味，不斷飄來，越發怦怦心跳，等任姜一口吹滅了燈，掀開錦衾把一個又軟又暖的身子緊靠著他時，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了！

　　「怎麼回事？你的心跳得好厲害！」說著，一隻手伸了過來。

　　這回一個大窘，身子一縮，她沒有能摸到他的胸，卻抓住了他的臂，這躲不掉了！秦舞陽忽然想到，黑頭裏她看不見他的窘態，怕什麼？這一念的衝破，他隨即又想到自己早已打定的主意，任憑她如何擺佈好了！

　　於是，他的情緒穩定了下來，反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你試試？誰說我的心跳得厲害？」

　　任姜摸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沒有說話。

　　秦舞陽卻一轉身握住了她的臂，以微微抖顫的手指，在她柔膩的肌膚上滑過。任姜怕癢，可是她極力忍著笑，因為怕笑出來會形成挑逗──她心裏在想著前院的荊軻，對於秦舞陽在她身旁，幾乎是無動於衷的，她只覺得她對他該盡一種義務，早早了事，好安心睡覺。

　　於是她一把掀住了他的手說：「別這個樣子，叫人癢得難受。」

　　她的聲音平淡得索然寡味，甚至連不高興的味道都感覺不出來。秦舞陽有著自取其辱的沒趣，滿腔熱念，頓時冰冷。

　　他把手抽了回來，翻個身管自己睡了。

　　「怎地？」任姜有些奇怪，「是在生氣嗎？為什麼？」

　　「我覺得冷。」

　　「喔！」任姜完全沒有想到他話中有話，伸出手來，把秦舞陽的衾角掖一掖緊，又問：「這好些了吧？」

　　這等於自己隔絕了與任姜親近的機會，秦舞陽倒又彷彿心有不甘了，同時他也懷疑她是故意裝傻，藉此逃避，心裏越發不舒服。但不管如何，都是吃的啞巴虧，所以他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別無動靜。

　　任姜對他的態度，有些莫名其妙，心裏在想，燕國怎麼會派個不懂事的孩子，跟了荊軻來當使節？無怪乎會引起秦國朝臣的懷疑。但是，她也僅止於腹誹而已，事不干己，她不高興去多想，人也有些累了，拋開雜念，管自己去尋好夢。

　　秦舞陽卻是難受得要窒息。為了要表示不在乎任姜如何，他必須矯情裝睡，一動也不敢動，但不知怎麼，總想到要轉側一下，才會舒服。這個念頭，越被壓抑，衝力越大，終於，他斷然決然地翻了個身。

　　任姜原是朝著他的背脊側睡著的，一轉過身來，面面相對，任姜的鼻息，隱約可聞，最難堪的是，吐氣如蘭，暗度薌澤，把他撩撥得心旌搖搖，臉熱氣喘，不知何以自處？幾次他想推醒她，卻又彷彿感到有條無形的線，縛住了他的手。這是什麼道理？他不斷地自問；幾番起落，自己折騰了半天，畢竟想到了，那無形的禁制的力量，來自荊軻。

　　於是，他為自己欣幸了！虧得是如此，才可以毫無愧怍。她是荊軻往日的情婦，而且他們的重修舊好，就在今夕，到那時，她跟他必是無話不談；果真與她有此一度的繾綣，叫荊軻知道了多不好意思！

　　想是這樣想，無奈橫陳的任姜，這現實的誘惑，真是太強烈了。忍到無可再忍之時，他猛然掀衾而起，抓了件衣服披在身上，決定要逃避了。任姜為他這一下鬧醒，但睡意正濃，只翻個身，並沒有說什麼。

　　秦舞陽聽她輕鼾又起，便悄悄起身，以極輕柔的動作開了後門出屋；冬夜的北風，撲面吹襲，冷得他打了個寒噤，但也使他更覺清醒、抖擻，放輕腳步，沿著走廊找到了便門，拔開門閂，輕輕一推便開了。

　　夜寂如死，即使是極輕微的聲音，有心在守候的荊軻也聽得很清楚；迎出屋來，兩條人影湊在一起，秦舞陽用低得幾乎只有自己才聽得見的聲音說：「她睡得正酣。」

　　「跟你說了些什麼？」荊軻用同樣的聲音詢問。

　　「問了我一些家境身世。提到你，她彷彿很注意。」

　　「喔，好！」荊軻囑咐：「雞鳴時分，我就回來。你儘管睡好了，回頭我會喚你。」

　　於是他們暫時交換了住處。荊軻躡手躡腳地到了任姜身旁，和衣而臥，只拉過衾角，蓋住半身。定一定神，把要說的話，又想了一遍，然後伸手去摸任姜的臉。

　　他忘了他的手極冷，任姜一驚而醒，臉上是冰涼的一隻手，衾底所觸摸的是上覆錦衣的一件裘服，這顯然不是卸衣入寢的秦舞陽，「誰？」她失聲而喊，同時一仰身坐了起來，嚇得心頭亂跳。

　　荊軻也吃了一驚，趕緊伸手掩住了她的嘴，趁勢一把拖在懷裏，在她耳邊說：「是我，荊軻，你千萬別大聲，我有話說。」

　　他的行為太詭祕，太不可測了！任姜驚疑不止，好久才定下心來，拉開他的手，低聲喝道：「你來幹什麼？」

　　「你說你恨我，特來向你陪罪！」荊軻輕輕地笑著。

　　「哼！」任姜冷笑著掙脫了他的懷抱。

　　荊軻隨即也靠了過去，一手抱住任姜；她扭了兩下，看著掙不脫，便不作徒勞無益的反抗了。

　　「你好會罵人！」他在她耳邊說。

　　「你本來就是懦夫！」任姜從牙縫裏進出兩句話來：「一想起那天一早醒來，鬼影子都不見一個，我就恨不得叫你死！」

　　荊軻又感動，又抱愧，但感情不擺在表面上，聲音中依然是那種滿不在乎的勁兒：「你沒有想到咱們還有此一刻的同衾共枕吧？」

　　「哼！誰希罕？」

　　「你不希罕，我可希罕。邯鄲不辭而別，我心裏一直覺得不安。」

　　「算了！不要再來騙人了！」

　　「耿耿此心，唯天可表！你摸摸我的心，是不是擺在當中？」說著，拉她的手，要放在他胸前。

　　任姜一甩，把手甩掉了，「不用來這套！」她冷冷地說，「你從未跟人講過一句真話。」

　　「你說話不憑良心！我看看你的心是不是在當中？」

　　荊軻輕薄地去撫摸任姜的鼓蓬蓬的胸前。她恨他這時候還要玩弄她，在他伸過來的手臂上，使勁擰住不放，荊軻疼得無法忍受，卻又不敢喊出聲來，只不住地吸氣。這肉體的懲罰，讓任姜的氣消了一大半，同時，心裏也反有些歉然了。

　　荊軻等她一鬆手，翻身壓住了她，雙手掀住她的雙肩，粗魯地在她臉上親著。這使任姜感到極大的刺激，又恨又愛，先還把頭轉來轉去，躲避他的親吻，慢慢地，她不動了。

　　「罵也罵了，打也打了。」荊軻把她制服了以後說，「該聽我的解釋了吧？」

　　任姜沒有作聲，只把頭抵在他懷中。

　　「你罵我懦夫，我承認一半。」他輕輕地撫著她的頭髮說，「在邯鄲，我實在是從你身邊逃掉的。我沒有帶著你一起走的膽量，我怕我會讓你受苦──你該知道，那時候我在闖天下，一個人，闖到那裏是那裏，有個累贅便不行了。」

　　「現在呢？」任姜緊接著他的話問：「你已經闖出天下來了。不過──。」

　　「不過如何？」

　　「你自己知道！」

　　「你不希罕我今天燕國上卿的身分是不是？不但不希罕，甚至有些看不起我，或者恨我是不是？」

　　任姜默然。心裏卻在奇怪，他怎能猜得到她的心裏。

　　「我現在要跟你談的，就是這一層。何以說，你罵我懦夫，我只能承認一半？就因為你所說的兩個原因，只有一個是對的。你跟秦舞陽所說的話，我完全懂。你兩家十九口，全部死在秦兵手裏，而我今天代表燕國來與秦修好，你覺得我是屈辱，只為功名富貴，幹的是卑怯的勾當，所以說，在這裏與我重見，不勝感慨。是不是？」

　　既然荊軻已看得如此透澈，任姜不能沒有明確的表示，於是，不計一切後果地應一聲：「是的！」

　　「那麼我問你，你也有國破家亡之恨，何以也來到了這咸陽呢？」

　　這句話把任姜問住了，想了好一會才說：「我是風中的楊花，水中的浮萍，飄到那裏算那裏，如何敢與你貴人相比？」

　　「好尖利的嘴！」他笑著，在她上下唇上，輕輕捏了一把，「你想不想知道，我到咸陽，到底是來幹什麼？」

　　話風有異，任姜一挺身坐了起來，在黑頭裏怔怔地望著身旁的荊軻。

　　在荊軻，對於她這樣地注意他的話，多少是出乎意外的。他了解她的性格，重情而正直，決不肯甘心做秦國的間諜；由於這一份把握，他才敢來跟她接近，希望消釋私情上的前嫌，收服她做個入境問俗的對象，以及打探消息的幫手。而此刻看起來，她竟不如自己想像中那麼簡單，倒要好好用些心思來應付了。

　　他的念頭轉得極快，一想到此，立即也坐了起來，順手拿起任姜的輕軟的絮衣，往她身上一披一裹，就勢抱住了她，輕輕在她耳邊說道：「我要說出來，怕你不見得肯信。」

　　「何以見得？」任姜答道：「除非你故意編一套話來騙人，才不能叫人相信。」

　　「你看，我還沒有說出口，你就不信了。」

　　任姜在鼻子裏哼了一下，冷冷地答道：「這麼冷的天，我可沒有興致聽你的廢話！」

　　荊軻無法再用不著邊際的話，來探測她的意向了，「任姜！」他鬆開了手，用極低而極重濁的喉音說：「我也不致於費這麼大的事，半夜裏跑來跟你說廢話──老實說，有這說廢話的功夫，倒還不如跟你好好的溫存一番。你說是不？」

　　「嗯。」任姜的聲音和緩了，「你往下說！」

　　「我要告訴你的話，關係重大。我想，還是不要完全告訴你的好──。」他發覺她身子一動，喉間出聲，有不滿的表示，便趕緊掀住她的手，「你別急，聽我說完！我不肯完全告訴你，是怕你心中承受不了，行跡之間，露出痕跡，叫他們發覺了，不但害了我，也害了你自己。總而言之，我可以跟你說一句：我決不是你所猜想的那種人！」

　　「那麼，你們到秦國來幹什麼？不是來投降？」

　　「這話我不能回答。」

　　「隨便你！」任姜是有所恃的語氣：「你不說，我也不說。」

　　這句話裏便大有文章了！荊軻一面在心裏思量，一面順口問了問：「你要說的話，也是關係重大麼？」

　　「你且莫問！只說你自己。」

　　「這你就不對了！」荊軻還是不肯輕易接受她的交換條件，「我這樣披肝瀝膽地對你，你還要要挾我，太不公平了！你想想，我已跟你說了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話？你至少也要說個一句半句的真心話給我聽才對。」

　　任姜不即回答，悄悄又睡了下來，同時一拉荊軻的衣袖，他會意了，輕輕地放倒身子，聽她枕邊密語。

　　「你今天見著了蒙嘉沒有？」她問。

　　「沒有。」

　　「明天再去。多半不同了。」

　　「噢！」任姜在荊軻心中的份量，突然加重，他用很謙和的語氣說，「能不能請你再多告訴我幾句？」

　　「好！」任姜慷慨答道：「反正我就是一條命，我跟你說了，你要去告訴人，我也不怕！」

　　雖在黑頭裏低語，而情見乎詞，已使荊軻完全信任了；便接口也說：「我也是一條命！一樣地也交付在你手裏。」

　　於是，任姜洩漏了一大機密。據說，秦國先不知燕國派了秦舞陽作副使，到了一看，是個稚氣滿面的大孩子，而且聽說是燕太子丹養在後宮的勇士，不免有所懷疑。同時，由於樊於期在燕國被殺，不是什麼明正典刑，真的是殺掉了，還是放走了，甚至於依舊藏匿在燕國，誰也不敢斷言，因為誰也不知道樊於期如何被殺？也沒有人見過他的首級。這重重的疑問，使得秦國專管交聘的「典客」，不得不加慎重。蒙嘉的拒納賄禮，不見荊軻就是這個道理。

　　這道理說破了很簡單，老奸巨滑的蒙嘉，雖然貪財好貨，但會出亂子，要負責任的賄卻不敢納，他的拒見荊軻正表示著秦國是不是會接受這位燕國來修好的使者，猶成疑問？這是個壞消息，但卻是極珍貴的消息，如果沒有任姜道出內慕，荊軻自己是無論如何猜不到的。

　　就這麼一番話，便可確定她對他是個極有用的幫手。不過此時他還沒有功夫去多想任姜本人，他急於要明白的是任姜的另一句話：

　　「然則，何以又說蒙嘉明天會接見我呢？」

　　「因為他們至少有一個疑團，已經消除了。對你，比較信任了──當然，這不過是我的推測。」

　　「是那一個疑團？關於秦舞陽的？在秦國來說，少年得志，為國重用，不算件稀罕的事。」

　　「不，你那副使──實在是個乳臭未乾的娃娃，這不去說他了。我問你，你回來以後，可曾檢點過你的行囊？」

　　這話問得荊軻一顆心，一跳一沉，背上直冒冷汗，「有的啊！」他急急地問，「可是，沒有看出什麼不妥。」

　　「能叫你看出不妥來，還能辦這種事嗎？你也把人家看得太沒用了。」任姜冷笑著說。

　　「是，是！你責備得對。請快說，他們在我行囊中查到了什麼東西？」

　　「查到了樊於期的首級。他們把函封的木盒，打開來看了，還叫了樊將軍從前麾下的一個老卒來看，驗明確是樊將軍的正身。就因為這個證據，他們才相信了燕國修好的誠意，所以我猜想著蒙嘉對你的看法不同了。」

　　「喔！」荊軻又問：「還有呢？還看了些什麼？」

　　「還有那個地圖匣。沒有打開來。」

　　荊軻懸心半天，這時才算踏實。一輕鬆之下，不由得閉上了眼，深深地吐了口氣。

　　任姜雖看不見他閉眼和臉上的表情，但卻聽得出他移去心頭重壓而透氣的聲音，於是問道：「那地圖匣裏，有──？」

　　一句話未完，荊軻用他的嘴唇壓住她的灼熱的嘴唇，叫她透不出氣也說不出話。這突如其來的一吻，十分粗魯，任姜又好氣，又好笑，同時覺得很不舒服，正想推開他，他抬起頭說了三個字：「莫多問！」

　　總是這樣武斷的態度！任姜大起反感，便問：「你不想知道，為何未曾打開地圖匣的原因？」

　　「怎麼不想？」

　　「我只當你不會再求我了，所以你連問都不准我問一下。」

　　荊軻心知任姜又在要挾了。他依然用親吻作為回答，但這一次極其溫柔，輕輕地吻了她的嘴、鼻子和眼皮，然後沿著鬢腳吻到她耳邊，用懇求的語氣說：「好人，別捉弄我了，告訴我吧！」

　　任姜怎麼樣也硬不起心腸來拒絕。她一把抱住了他，心貼著心，覺得充實、安全而興奮，「回頭再說！」她微微喘著氣，在回憶著當年自榆次到邯鄲的那一段日子，從那以後，一直到此刻，才又拾回了這種難得的感覺。

　　荊軻懂得她心裏是怎樣的味道？於是，他把她摟得更緊了，問道：「你那孩子呢？」

　　這句話問得大壞。任姜鬆開了手和身子，好久沒有聲息：荊軻覺得奇怪，伸手去摸她的臉，一摸一手濕，她已無聲地流得滿臉的眼淚了。

　　「喔，對不起，對不起！」荊軻滿心歉然，「我不該問的。徒然惹得你傷心！」

　　「傷心沒有用！」任姜這樣回答，聲音中顯得十分堅毅，「現在我真的是一個人了，孩子也死了，死在秦兵手裏。」

　　荊軻黯然嘆息，想找句話來安慰她，一時變得笨口拙舌竟無隻字出口。

　　「這也是命！」任姜又滿懷幽恨地說，「當初你若肯帶我一起到燕國，情形就不同了！」

　　怎樣的不同呢？稍微想一想便不難明白，如果當時攜著任姜一起到了燕市，一安頓下來，自然也還要打發人到平陽去把她的兒子接來，到今天一條小命不就保住了？

　　因此，任姜那不明言的責備，使得荊軻比受了責備還難過。這時他倒有話可說，然而空言的自責，毫無用處，他唯有緊握著她的手，從觸覺中默默地傳達了自己的同情，疚歉和無奈之情。

　　任姜倒反過來替他譬解了，「其實，就逃出我母子兩條命，又算得了什麼？」她說，「徭役如此之重，不幸而為秦國的黔首，實在生不如死！」

　　荊軻聽了她的話，既驚奇，又興奮，驚奇的是以任姜的身分見識，能說得這樣的話來，興奮的是，一介匹婦，亦有民胞物與，垂念蒼生的襟懷，又何愁獨夫不亡頭，暴政不破滅！

　　於是，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以激動的聲音，喊一聲：「任姜！」

　　再不須別的話，就只兩個字，便盡在不言中了。

　　任姜也激動了，她低語喃喃，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向他傾訴衷曲：「我真的沒有想到，今生還有跟你重見的日子，更沒有想到，是在這裏相見。可是，見了面，若是你變了，反叫我難過，你沒有變！你依然是我心裏唯一的一個人！我好高興！」

　　柔情和雄心聯結在一起，別具一種安撫的作用。荊軻也沒有想到，在此時此地還能得到這樣的安慰。他忽然想到了「夷姞」──但是，他相信夷姞在冥冥中如果察及他這時與任姜如此相依相偎，決不會有任何妒意，因為他與任姜是患難相扶般的感情，任姜所給他的信心和勇氣，亦正是夷姞所希望給他的。

　　「我還有極其緊要的話，要跟你說。」

　　「好！你盡說。」

　　「我的話太要緊了。不止是我一個人的關係，關係著好多人的安危，當初我曾罰過誓，決不洩露給外人。」

　　這一說，荊軻明白了，除非自己能把此行的任務先告訴她，以證明他不是所謂「外人」，否則便也只有罰了誓，她才會說。

　　荊軻不信鬼神，罰誓在他自覺欠缺誠意，但是，行刺之事，想來想去，還是不告訴她的好，那倒不是怕她會洩密，而是怕她了解了內情，形成了心理上的沉重負擔，或者過於關切，為他擔憂，反在形跡上會露出破綻，無論對誰來說，都是件極壞的事。

　　因此，他只有一條路好走，掀衾而起，面窗而跪，一手指心，準備罰誓。

　　任姜影綽綽地看懂了他的動作，趕緊也坐起身子，屏息凝神，靜聽他說些什麼？

　　他的聲音低得僅能容她半聽半猜地會意：「我，衛人荊軻，承平陽女子任姜，託以腹心，凡有所告，隻字不洩，如違斯言，神明殛我！」

　　「好，你來，我告訴你！」

　　兩人重又躺了下來，任姜拉了拉衾，蓋住兩人的頭，這才細細低訴。

　　她的話很長，以秦兵破趙，平陽陷敵，獨子被殺談起。前後不過一年間的事，但她這一年，正如荊軻的這一年一樣，是一生最重要的一年。

　　也是去年秋風多厲的時候，她隨著大隊的趙國壯丁，被徵發到咸陽來服徭役。嬴政好色，好巡幸出遊，更好壯麗奢侈的建築，凡滅一國，必定撤遷這一國主要的宮室，移建於咸陽北阪，趙國被滅，嬴政下令徵發趙國工匠和壯丁，拆遷有名的「信宮」和「叢臺」。長平一戰，趙國元氣大喪，一直難以恢復，此時成年男子不足，又徵發健碩婦女充數，任姜便是這樣來到咸陽的。

　　二三十萬人的隊伍，踏上迢迢千里的征途，同生共死，疾病相扶，由情感為基礎，很快地發展出來一個不甘被奴役的組織──這個組織只瞞著秦國官兵的耳目，在他們內部是不甚避忌的，因此，任姜對這個組織的祕密活動，常有所聞。

　　她，豪爽明快，不讓鬚眉，加以與秦國結下了血海深仇，孑然一身，更無顧慮，於是找到一個機會，表示她願效力。她的投效，毫無窒礙地被接受了。

　　於是，組織的領導群，經過仔細的研究，決定利用她的長處，設法把她安置在一個消息靈通，便於打聽聯絡的地方。結果，她用她的極甜的媚笑和豐腴的軀體，作為賄賂，得以免除沉重的勞役，被派在這廣成舍成為正反兩面的間諜。

　　果然，吳舍長不知道她的背後有那麼嚴重的關係存在，以為她只是想找個輕便而生活比較舒服的工作，看她體態風流，言語靈便，還只當自己找到了一個最好的間諜，平日錦衣美食，盡量籠絡，也不輕易派她任務，唯有像這一次燕國派來，特別為秦王重視的使者，才遣她侍應貴客。因此任姜平日多的是功夫，並且因為她的身分，拋頭露面，到處可以去得，所以為她的組織，做了不少聯繫的工作。

　　荊軻想不到在咸陽已有了這樣的反秦的勢力，更想不到任姜負著如此重要的使命！一時又驚又喜，想不出一句話來表達他的心境。

　　而任姜卻比他冷靜，見他不語，悄悄問道：「你們到底來幹什麼？有需要我們幫忙的沒有？」

　　「要幫忙的地方，一定是有的。」荊軻想了一下，問道：「是那些人在從中策劃領導呢？」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你知道的，我沒有讀過書。」

　　「這一說，必是讀書人在領頭。你總聽見過幾個名字，說來我聽聽。」

　　「聽是聽得過幾個。都是些沒名少姓的人，有一個叫『倉海君』。」

　　「喔！」荊軻略知某人：「是東海的高士。還有呢？」

　　「還有個，叫什麼『黃石公』。」

　　「這個人不知道。你們趙國呢？可有一位『樂巨公』？」

　　「樂巨公沒有聽說過。只知道有個『蓋公』。」

　　「對了！」荊軻欣然答道：「蓋公就是樂巨公的弟子。樂巨公是燕國名將，後來到了你們趙國的樂毅的族人。去年邯鄲失守，我曾想派人把他接回燕國去住，不想晚了一步，說是到齊國講學去了。蓋公是他的及門弟子，對於樂巨公的黃老之學，已得真傳。」

　　談到學問，任姜無從置答。就在這一沉默間，金雞初唱，天將破曉。荊軻瞿然驚覺，逗留的時間太久了。

　　「我必得走了，」他說，「晚上再作安排，還得好好談一談。」

　　任姜頗有不捨之意，但也無法，只幽幽地嘆了口氣。

　　滿心歉然的荊軻，無以為慰，唯有握一握她的手，表示盡在不言。但等站起身來時，他想到有句話得說在前面，於是重又俯身湊近她耳邊：「你告訴我的話，我不能不在秦舞陽面前透露一二。可使得嗎？」

　　「那當然。在他面前是無法瞞的。這，你又何用問我？」

　　荊軻頗欣賞她的明達，十分滿意地離開了她；從原路回到自己屋裏。秦舞陽也不過剛剛才能睡著，就為他喚醒；聽得雞鳴不已，來不及問個究竟，便匆匆回到前院，其時已有人聲，廣成舍一天的活動，這就開始了。

　　荊軻一夜未眠，了不倦意，守黑獨坐。心頭充滿了驚奇興奮；然而也有濃重的感慨──回想最初為太子丹畫策，預先聲明，下策「只設謀，不與其事」，到頭來，還是不能脫卸仔肩。以今日的情形來看，秦庭一擊，十之八九可以成功；但流血五步，震動天下，固然快意，實際上如能與倉海君、黃石公、蓋公共事，把那論百萬計的心怨腹誹，志在反秦的人民，凝成一體，善加利用，更可以發揮自己的才具，有益於整個抗暴的大業。可見得當初的想法，絲毫無錯，應該堅持不改的。

　　這樣想著，心裏不免委屈。再一轉念，行刺一事，總要有人去做的；既然落到自己頭上，而且已經來到咸陽，悔亦無益，唯有就事論事，盡力把它做得最圓滿。

　　看來是必可圓滿的！想到意外地獲得任姜這麼一個得力的幫手，他覺得足可彌補未能得蓋聶為副使的遺憾──蓋聶到底如何了呢？去了燕國沒有？還是尋仇反為仇家所殺？或者，也在任姜的那個組織中，亦未可知。如果真的如此，那麼可能還有在咸陽見面的機會。這，人生的遇合不是太奇妙了嗎？

　　就這樣思緒飛躍，海闊天空地冥想著，忽然發覺天色已經大亮；睡意旋生，掀帷歸寢，頭一著枕，便已入夢。

　　也不知睡了多少時候，突地被人推醒，荊軻雙眼澀重，勉強睜了開來；帷中密不透風，看不真切，便問：「誰？」

　　「是我，荊先生。」是秦舞陽的聲音，「我來看過兩遍了。」

　　「喔。」荊軻一聽這話，心知有了要緊事，睡意全消，仰起身子問說：「什麼事？快說！」

　　「典客遣人來見荊先生，有話要說。看你睡得正酣，不敢喚醒；來人等候已久，吳舍長有些著急了。」

　　「告訴你不是一樣嗎？」

　　「說是非要見荊先生，當面討個回音不可。」

　　荊軻細想一想，問道：「來人態度如何？」

　　「謙卑得很。」

　　「我明白了。」荊軻笑道：「不忙！此刻什麼時候？」

　　「近午了。」

　　「且吃了飯再說。人家前倨而後恭，咱們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叫他們知道燕國使臣不是沒身分的人。」

　　秦舞陽不明他的用意，只說：「吳舍長焦急得很，可要先告訴他一聲？」

　　「也好。你只說我昨夜睡得不甚安穩，此刻神思困倦；還得休息一會，才能見客。」荊軻又說：「你去了就來，我有話要告訴你。」

　　秦舞陽答應著走了。這裏有荊軻的僮僕進來伺候漱洗；等他再回進來時，正好具餐共食。

　　侍應的人，都受過教導，凡遇正使副使在一起時，要盡可能迴避，並且戒備著不讓外人闖了進來，所以這裏都遠遠地站在廊下；縱然如此，荊軻和秦舞陽還是十分小心，接席促膝，談話的聲音極低。

　　「你我的處境極惡，可是機遇極佳。」荊軻看著停箸靜聽的秦舞陽問道：「你可知咱們的行囊，已經為他們祕密搜查過了嗎？」

　　「不知道啊！」秦舞陽的神色頓時緊張，「可曾露了什麼痕跡？」

　　「幸虧地圖匣有老王的封泥，他們不敢動。從此刻起，你我最好有一個經常在這屋待著；萬一不能不一起出門時，必得派人謹慎看守。」

　　「是！」秦舞陽又問，「曾經搜查的話，是任姜告訴荊先生的？」

　　「是的。得遇任姜，真是萬幸。此人──，」荊軻很著重地說，「我真小看了她。要論她的行藏，真個不讓堂堂七尺的鬚眉丈夫。」

　　「噢──！」

　　「咱們可能有不得不仰仗她的地方。從動身第一天起，我就有件無法解決的心事；此刻，有了意想不到的轉機了。」

　　這番話隱晦難明，秦舞陽只知與任姜有關，其餘的連猜都無從猜起，只是望著荊軻發愣。

　　荊軻卻是欲言又止；再三考慮，總覺得任姜所透露的祕密，關係太重，且保留著，等深思熟慮妥當了再說的好。於是，他放下食具，一面起身，一面說道：「等我去會了客來，你在這裏等我。」

　　出了院子，從人引入客廳；吳舍長遠遠地迎了上來，等一升階，另有個不相識的中年男子，走出門外，垂手肅立。吳舍長提名介紹，果然就是典客遣來傳話的官員；到了裏面，重新見禮，那官員的態度極其謙卑，荊軻卻有意擺出燕國上卿的氣派，只淡淡地敷衍著。

　　寒暄的套語，說個沒有完，荊軻有些膩煩了，硬截斷了他的話問道：「足下見顧，必有賜教，請直說了吧！」

　　「是！」那官員膝行兩步，湊近荊軻，低聲地說：「聽說正使昨日去拜敝國蒙中庶，未曾見面；典客深為不安，特別遣我來向正使致意，千萬不必介懷。」

　　「喔。這──這沒有什麼，事情已經過去了。」

　　「不，不！」那官員急急地說：「典客囑我請示正使，何時得閒？好安排與蒙中庶的會晤。」

　　荊軻恍然大悟。蒙嘉先以有所懷疑，拒而不見；此刻由於樊於期的首級已經驗明，又想見一見──其實也不是想見荊軻，只是想那一車重禮，所以叫典客派人來勸駕。照此看來，任姜的話是百分之百地實現了。

　　心裏有數，口中便易於應付了，「多謝典客的關照。」他從容答道：「今日有賤恙在身，改日再說吧！」

　　那官員一聽這話，大為失望，楞了半天，吐出句話來：「典客原叫我一定討個確實信息回去的。」

　　「既如此──，」荊軻沉吟了一會，慨然說道：「我聽從典客的安排就是了。」

　　話一出口，頓時那官員又換了副喜不自勝的神色，趁勢問道：「正使看，明日下午如何？」

　　「這時刻，是典客決定的嗎？」

　　「是的。」

　　「好！我遵命。」

　　就這一下，荊軻把交情順便又賣了給秦國的典客了。

第十四章

　　一車重禮，由典客指派親信引領，自僻靜的後門駛入蒙嘉府第；在雄壯的正門前，這位權傾一時的秦王寵臣，降階親迎，把荊軻和秦舞陽接了進去。

　　雖只是私人性質的拜會，儀禮仍然相當隆重；先由典客為荊軻介紹，接著是荊軻為蒙嘉引見他的副使。最後，典客又向主賓三人分別行禮告退。耽擱了好一陣，才得東西相向，安坐交談。

　　蒙嘉首先表示歡迎之意，附帶致歉；說荊軻來拜訪的那天，他正好奉召入宮，府中僮僕，不知貴客身分，以致怠慢，已經痛加誡斥。

　　這自然是門面話。但蒙嘉的低沉的聲音，聽來異常肫摯；加上他那矮小枯瘦的身材，和安詳的眼神、緩慢的舉止，恂恂然如與世無爭的老農──如果不是深知其人，無論如何不忍心去猜想他所說的竟是鬼話。

　　荊軻心裏不免驚異，想不到陰鷙的嬴政，會有這樣一個貌不出眾的寵臣；但轉念又想，蒙嘉的得以深受寵信，可能正因為他生就了這麼一副謹厚的外貌──越是這樣的人，越工於心計；不是工於心計，如何能在李斯、趙高之間，保持已有的地位？這樣一想，心生警惕，應答之際就格外小心了。

　　敘過客套，漸入正題，蒙嘉問道：「足下遠來敝國，何所見教？」

　　「特來為燕國表達忠忱，納貢修好。臨行之時，燕太子再三叮囑，一到上國，先趨蒙公門下，說蒙公德高望重，必有大有益的賜教。」

　　蒙嘉明知荊軻為何許人，故意裝做不知；因為聽得他說「燕」國，再說「燕」太子，不是燕國人的語氣，便先作為不解地問一句：「足下不似燕國口音。」

　　「先世齊人，後遷於衛；到燕國不久，頗蒙燕太子禮遇──我不是燕人，身居局外，是非利害，比較看得真切，因而遣我為使，以便大王有所垂詢之時，得免於不自知之苦。」

　　「足下頗善於設詞。」蒙嘉點點頭說：「燕人善用客卿，這話果然不錯。」

　　「荊某他無所長，只是謹慎小心，庶能不負燕國人民的期望。」

　　「喔！」蒙嘉很注意地問道：「燕國人民的期望如何？」

　　「但望王將軍的大兵，止於易水之南，得免干戈游離之苦。」

　　「這要看燕國修好的誠意而定。」

　　「雖有誠意，不得蒙公成全，無由上達。」

　　「這──。」蒙嘉沉吟了一會答道：「你可以放心！」

　　「我為燕國君臣上下，拜謝大德。」說著，荊軻恭恭敬敬地俯身頓首；秦舞陽也跟著他同樣行動。

　　蒙嘉回了禮，抬起身子又問：「只要王翦止於易水之南，怕事有窒礙。漠北夷狄，不可不防。」

　　「夷狄南侵，燕國首當其衝，自然要為大王御之於長城以外。」

　　「燕國的兵力辦得到嗎？」蒙嘉以存疑的神態質問。

　　「自然要煩上國雄兵相助。督亢膏腴之地，正好屯兵。」

　　「好！」蒙嘉撫摸著唇上短髭，不勝欣然地，「你想得真是很好。這番話，大王一定中意。」

　　「此即是燕國至誠修好的明證，必在蒙公洞鑑之中。」

　　「是的，是的，我明白。那──，」蒙嘉又問，「樊於期如何伏誅？請見告。」

　　這一問不難回答。樊於期的首級，即已驗明，隨便怎麼說，都能叫人相信，更以荊軻的機智口才，就是隨意編造的一段話，也可說得活龍活現，使得蒙嘉越發深信不疑。

　　「這位副使，」蒙嘉將視線落在秦舞陽身上，「年未弱冠，已膺重任，令人欽羨之至！」

　　虧得早從任姜那裏得到了消息，對此已有準備；秦舞陽看說到他身上，雖不免有些腼腆的神色，應對倒還從容，俯道答道：「舞陽得有機緣，隨荊先生來觀光上國，真是萬幸。」

　　「此子忠誠，深得燕太子的鍾愛。」荊軻接著解釋：「這一次叫他跟了我來，第一，是讓他得以見識世面，歷練歷練；其次，此子好武，讓他有個機會瞻仰上國軍容，一定獲益不淺。」

　　「喔！」蒙嘉轉臉問秦舞陽：「你讀過韜略嗎？」

　　三韜六略，秦舞陽只知道名字，未曾讀過，但這時候不能不硬著頭皮答一聲：「曾稍稍涉獵。」

　　荊軻是知道秦舞陽底細的，心想蒙嘉若要跟他談論韜略兵書，等於對牛彈琴，所以趕緊插口說道：「他那裏夠格跟蒙公談韜略？不瞞蒙公說，若非有甘上卿十二使趙的先例在，我實在也不敢帶他來。」

　　秦國名將甘茂的孫子甘羅，十二歲拜為上卿，出使趙國，這是太子丹質於秦國時候的事；有此現成的例子，正好用來辯解燕國何以遣一少不更事的秦舞陽為副使。荊軻這樣不著痕跡的一句話，竟輕易地瞞過了老奸巨滑的蒙嘉。

　　於是蒙嘉非常高興了！燕國使臣令人可疑的地方，一一都解消了。珠寶黃金、異物珍玩雖然可愛，但隨著禮物而來的乾求請託，往往也叫他費盡心機，焦慮不安；只有今天的情形最好舒服不過了，即無受賄的證據，也不必負什麼圖利他人的責任；殿廷糾舉，清議譏彈，那一切叫人心驚肉跳的討厭事，都到不了他身上。

　　荊軻冷眼偷覷，察覺蒙嘉面有喜色，正好探一句確實口風出來；於是微微咳嗽一聲，等蒙嘉定神相看時，他恭恭敬敬地問道：「何日得以謁見大王？伏乞示下，以便先期齋戒。」

　　「總在十日以後。」蒙嘉毫不為難地答覆：「明天我進宮面陳大王，一有確信，立即通知足下。」

　　「是。真深感盛情了。」說著，頓首致謝；抬起身來，向秦舞陽做了個眼色，示意該告辭了。

　　蒙嘉發覺了他的意思，揚手阻止：「公務已畢，請敘私誼。小飲數杯再走。」

　　荊軻略一沉吟，望著秦舞陽說：「蒙公垂愛，你我就叨擾吧！」

　　彼此一聲「請」，主賓三人，由僮僕引導著，曲曲折折來到後園。剛入中門，便聽得鶯啼燕語似地，一群妙年女郎，迎了上來。荊軻再抬眼看一看園林建築，心裏不由得罵了句：這老傢伙倒真會享福！

　　那置身在脂粉叢中的蒙嘉，這裏不是古心古貌的樣子了，在這個身上捏一把，那個臉上摸一摸，像個佻達的少年。荊軻一向有很好的矯情鎮物的功夫，所以神色自若；秦舞陽可就不免有些忸怩了。

　　亂過一陣，肅客入座，蒙嘉左手撐地，斜斜坐著，右手高舉一只龍紋玉杯，看著客人說著：「淳于髡有言：『朋友交遊，久不相見，卒然相睹，歡然道故，私情相語，飲可五六斗。』我與兩位雖是初交，實同故人；此一杯可容一升，非過五十杯，我不放兩位回館舍去。」

　　話說得很豪邁，加上那不中繩墨的姿態，頗近乎游俠的作風；這不見得是蒙嘉的本色，但也因此而叫荊軻在心裏佩服，這老傢伙的手段實在圓滑，善於投人所好──在嬴政面前，他自然又另有一套；能叫那個獨夫非他不歡。

　　暗底下在轉著念頭，表面上卻絲毫不敢怠慢，先報以受寵若驚的一暼，然後答道：「長者所命，不敢推辭。不過，我也有個請求。」

　　「荊卿！」蒙嘉改了稱呼，不叫「足下」了，「有話儘管直說，客套無味！」

　　「那就直說！」荊軻指著秦舞陽說，「他滴酒不沾唇，把他豁免了吧！」

　　「可以。在我這裏作客，無不如意。」蒙嘉慨然相答。

　　能讓秦舞陽不飲，荊軻便放心了。一則是為了應酬蒙嘉；再則因為事事順手，胸懷一暢，所以杯到酒乾，興致極豪。

　　酒到半酣，歌伎獻藝，秦國特有的樂器是陶製的缶和甕；敝口的小缶，其聲琅琅，十分清越；小口的大甕，嗡嗡然餘響不散，別有一種醇厚的韻味。

　　已略有酒意的蒙嘉，親自擊缶扣甕，歌伎應聲而和，高亢激越，足以醒酒。荊軻雖好音律，正宗的「秦聲」，卻還是第一次欣賞。耳中細辨歌聲，手上便忘了數目，一杯復一杯，也不知道喝了多少。

　　忽然，看出去人影成雙，荊軻發覺自己醉了，但心裏還很清楚；悄悄叮囑秦舞陽：「看著我些，今天，我怕要醉！」

　　果然，撐持不了多久，酒一湧上來，醉得人事不知。一覺醒來，不知身在何處？只覺得嘴裏乾得要冒火，張口想說話，喉頭一陣劇痛；只好又閉上了嘴，乾嚥著唾沫。

　　就這時，一隻軟軟的手，伸了過來，摸著他的額頭，同時有人悄悄在問：「要喝水麼？」

　　荊軻辨一辨聲音，是任姜。由這一條線索往下想，才發現自己原是在自己的屋子裏。

　　任姜沒有等他回答，便已取了一杯水來；荊軻在微明的燈焰中，仰起身子，就著她的手中，一飲而盡，重又睡了下來，舒暢地喘了一口氣，將手放在她膝頭上，讓她握著。

　　感覺中，任姜的衣服穿得好好地，「你怎不睡？」他轉過臉來，不安地問道：「就這樣一直守著我麼？」

　　「嗯。」任姜輕聲說道：「別那麼大的聲音，我是偷偷兒過來的。」

　　「舞陽呢？」

　　「他知道我在你這裏。」

　　荊軻回憶了一會，實在想不起來，是如何從蒙嘉那裏回廣成舍來的？赧然笑道：「我從來沒有這麼醉過！」

　　「我也從來未見人醉成這個樣子！為什麼要喝那麼多的酒呢？你酒量不是很好嗎？」

　　「就因為自恃酒量好，才會喝醉。」

　　「那必是跟蒙嘉很投機的緣故。」任姜冷笑道：「那是一頭有名的老狐狸，你就不怕酒後露真言？」

　　這一說叫荊軻驚出一身冷汗，霍地坐了起來，急急問道：「我說了什麼？」

　　「我怎麼知道？我又不在場。」

　　「那你怎說『酒後露真言』，自然有所知而云然。」

　　「一定要等你說錯了話，才來勸你麼？」

　　原來只是規勸！荊軻感激地說：「不錯。虧得有你提醒我。」但想想到底不安，又說：「你替我把舞陽去請來！」

　　「深更半夜的，幹什麼？」

　　「我要問問舞陽，到底我醉後失言沒有？」

　　「不用問他，我聽他說了。」任姜答道：「他說虧得說醉就醉，不然就話到口邊留不住了。」

　　「那還好。」荊軻剛說了這一句，聽得窗外彷彿有人聲，趕緊拉著任姜一起臥下，兩人都屏息靜聽著。

　　人聲是有的，但不知是誰，也不知起來幹什麼？等了一會，再無動靜；任姜悄悄說道：「天快破曉了，我走吧！」

　　「託你的事如何？」

　　「此刻沒有功夫說。」

　　荊軻稍稍想了想，便有了主意：「上午你多睡一會，叫舞陽也別起來。」

　　任姜不明白他是何用意？但沒有時間去問，答應一聲匆匆走了。

　　荊軻宿醉猶在，喝些水又睡了一覺；醒來掀帷一看，淡金色的日光，已灑上窗格，趕緊起身，略略收拾，便往前院走去。

　　一進垂花門，便有舍中伺候那個院子的僮僕迎了上來，問了早安，隨即指著緊閉的屏門，略帶詭祕地微笑著說：「副使還沒有起來。」

　　荊軻點點頭，也笑了，逕自去叩屏門，一面大聲地開著玩笑：「嗨，日影都下地了，還在溫存麼？」

　　秦舞陽和任姜早就醒了，不能起身，又不能談話，更不知荊軻葫蘆裏賣得什麼藥？那份無聊氣悶，實在難受；這裏一聽荊軻的話，心裏才都明白，他是用這樣一個方式闖了進來，才好順其自然地留住任姜談話，瞞過他人的耳目。

　　於是，他們倆裝作好夢初回，隔窗答話，先請荊軻等一等；再慢條斯理地開了門，把他請了進去。彼此招呼過了，任姜先避入內室去梳洗；秦舞陽一面盥洗，一面陪著荊軻談話。然後又在一起朝食，自然是任姜伺候。

　　吃完，撤去食具。看看外面沒有人，荊軻使了個眼色，秦舞陽會意，把目光專注在窗外，不斷來回監視，以防有人偷聽；要這樣子，荊軻與任姜才敢放心談話。

　　在去看蒙嘉的前一天晚上，他們曾作第二度的枕邊密語；荊軻提出一個要求，希望任姜能安排一個機會，讓他跟她的祕密組織中的首腦，見一次面。此刻要談的，就是這件事。

　　「我已經去說過了。」任姜搖搖頭說：「他們的意思，說見面用不著，有什麼話，讓我轉達。」

　　「是不是他們不相信我？」

　　「不！」任姜一口否認，「他們大概知道你的名字，說你決不會做出什麼卑賤的事來。只是認為你的身分，到處有人注意；暗底下見一面，萬一為人發覺，於你、於我們這方面都很不利。」

　　荊軻原想當面觀察任姜這個組織中，究竟是些什麼人在主持？可靠不可靠？現在是失望了。不過轉念想一想，任姜的忠實，已一無可疑；那麼他就沒有理由不相信她的話。

　　「到底你有什麼事要我們幫忙？何妨說出來商議。」

　　「好，我跟你說。」荊軻越發放低了聲音：「我帶來的那些人，想託你們設法，讓他們能夠逃出咸陽。」

　　「為什麼要逃？不跟你一起回去嗎？就算……。」

　　「任姜！」他有力地揮一揮手，「抱歉之至，你所提出的疑問，我都不能回答。」

　　任姜憂疑莫釋，好半天才問了句：「什麼時候逃？」

　　「等我進秦宮的那一天。」

　　「喔！」任姜用手指敲敲太陽穴說：「容我想一想，我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你慢慢去想吧！」荊軻向她警告，「想到了什麼，擱在心裏，千萬別對別人去說，也別放在臉上。」

　　「那當然。」任姜點點頭，暫且把這個疑問丟開，繼續談他所託的事：「你有多少人要交給我們？」

　　「我想想看！」

　　荊軻屈指計算，從人一共三十五名，二十四名是馭者和雜役；輜重一卸，該放空車回去，可以公然向秦國典客說明遣走；另外十一名是侍應的僮僕，說要叫人回去送信，報告旅途平安，至少又可走掉兩個，餘下的便得要設法助他們脫險了。

　　於是他說：「大概有九個人。」

　　任姜看他僕從簇擁，不下三四十人之多，都要設法掩護，是件極煩難的事；聽說只有九個人，心頭頓覺輕鬆，立即答道：「這一定辦得到。」

　　荊軻沒有想到，她回答的如此痛快！欣慰之餘，轉生疑惑，倒要問個清楚：「你有把握嗎？」

　　「雖沒有十分把握，六七分是有的。」任姜緊接著又說：「過去也曾遇到過類似的情形，有那反抗秦國暴政的義士，走投無路，我們總幫他設法逃出關隘。萬一不行，也還有別的辦法。」

　　「說我聽聽！」

　　「辦法多得很。最簡單的是，讓他混在服苦役的隊伍當中。我想，你那九個人，第一步便這麼做；慢慢等機會再幫他們逃出去。」

　　這是個行得通的辦法。荊軻在想，數十萬人在營造的大工程中，混進去九個人，是看不出來的。但是，秦法嚴峻，若是下令大索，又當別論；因為這九個人而替數十萬義民帶來了災禍，於心是無論如何不能安貼的。

　　於是，他很懇切地說：「任姜，我不願連累你們。這九個人當初在挑選時，原曾說明，此去關塞艱難，旅途中不測之事甚多，所以遇險是他們意中之事，也是份內之事，能救則救，不能救大家死而無怨。為救他們，而害了許多人可不好。」

　　他這番話，又引起了任姜的強烈的困惑：「到底什麼事，你說得如此嚴重！」

　　「你自己慢慢去想好了。」

　　「想是我自己的事。要救那九個人，我總要有個理由跟別人去說。你該知道，像我們這樣子做事，最要緊的是一個誠字。說話吞吞吐吐，最犯忌的。」

　　荊軻深為為難，想了半天，答道：「我見秦王有所折衝，言語會很激烈，可能獲罪下獄。等我身入囹圄，那九個人自然也會被捕；此所以在我入宮之初，就得幫他們脫逃。」

　　「你說的不全是真話。」

　　「是的。」荊軻一口承認，「你也不妨跟他們說，我說的並非真話，諒解我有不便吐露的苦衷！一切的一切──。」他指一指她的心，又指自己的心，表示一切心照不宣。

　　「好。就這樣吧！」任姜站了起來，走到秦舞陽面前說道：「把你們燕國的名物給我些！」

　　「燕國的名物？」秦舞陽說了這一句，才想起來她指的是什麼，趕緊連連答應：「喔，有，有！」

　　開了箱籠，秦舞陽找出燕支來，拿了些給她；任姜說不夠，他又添了，添了還是不夠，叫秦舞陽奇怪了。

　　「你一個人那用得了這麼多？我找找，有別的土儀送你些。」

　　「傻瓜！」任姜笑道：「我是拿去分送這裏的姊妹的。」接著又放低了聲音：「我要叫大家知道，他跟我好。這樣子，就是你不招呼我，我也可以自己跑來串門子。」

　　「喔，原來如此！」秦舞陽深深自慚；覺得世界上似乎每一個人都比他聰明。

　　不僅是秦舞陽，就是旁觀的荊軻，也有著微微的慚愧。他實在太看低了任姜，回想榆次至邯鄲道上，她一往情深，甚至多年未見的愛子，都可以暫時拋卻，可見得是如何渾渾噩噩，毫無機心？而如今呢，處事又精細、又有魄力，深沉老練，足可擔負重任。惡劣的環境，可以把一個弱者磨練得智慧而堅強；這是嬴政之流的獨夫，永遠所不能理解的──他們總以為黎庶百姓像牛一樣笨，像羊一樣馴順，矛頭所指，予取予求，這便註定了要覆滅；其興也暴，其亡也速，遺憾的是，他無法眼看秦王朝的土崩瓦解了。

　　意識到這一層，他似乎有些心有不甘。但是，警惕隨生，田光、樊於期、夷姞的影子都閃現在他腦際，他不自覺地低下頭去，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許有一絲一毫的異念。

　　「我要走了！」是任姜的聲音；聲音很大。

　　他茫然抬起頭來，頷首示別；看著她捧了一大捧燕支，步履輕快地走了出去，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秦舞陽也正目送著任姜離去，聽得他嘆氣，回過頭來，雖未說話，眼中關切困惑的神情，卻表示了希望他有所解釋。

　　荊軻沒有解釋，他站起來走了出去；秦舞陽也跟著他到了廊下，兩人都是毫無目的地閒眺著。

　　「我這半生盡是奇遇！」荊軻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秦舞陽不知他何以發此感慨？只覺得應該對他有所安慰，於是接口說道：「自到咸陽，一切都很順利！」

　　「是的。」荊軻信口而答，「現在就看你我的了。這樣子事事順利，而你我還不能成功，可就連自己都對不起了！」

　　秦舞陽一聽這話，覺得雙肩如驟然之間加上了千斤的重量，壓得他難以負荷，頓時臉色一變。

　　這提醒了荊軻。他真個悔之莫及了！多少天來，他一直在下功夫，要把秦舞陽培養出一份從容鎮靜的情緒；不說舉重若輕，只要按部就班做去，便可不出差錯。想不到無意中一句話，毀了多少天的成就！

　　此刻再要拿什麼話解釋，只是把他心頭的陰影染得更濃。荊軻無可奈何，只能把手放在他肩上，使勁按一按，表示他對他的信心和支持而已。

　　「荊先生！」秦舞陽一直苦於不自知；這時候到底把他平常不肯說的一句話，吐露了出來：「你看我能不能擔當這件大事？」

　　「只要你不要老去想它，就能擔當。」

　　「這樣的大事，怎能不想？」

　　「要想的是我，不是你。」

　　「你一定在想，我不如蓋聶可靠？」

　　糟了，越說越壞，荊軻有些煩躁，但強自抑制著，「舞陽！」他看一看四周無人，低聲地說：「我本來沒有苦惱；你這樣的態度叫我苦惱！」

　　「喔！何必呢？」秦舞陽惶恐地問。

　　「你不能沒有自信。『那個人』身不滿五尺，酒色淘虛了身子；你是八尺高的童男子，就徒手相搏，也能制他的死命！」

　　「是的！是的！」秦舞陽欣然回答；但忽又覺得說話不夠謙虛，因而又流露出慚惶不安的眼神。

　　這是怎麼回事呢！荊軻在心裏想著；突有頓悟，真的不該用秦舞陽的！在他面前，秦舞陽自卑的感覺特重；如果跟別人在一起還好些，跟他在一起，有十分的力量，最多亦只能發揮七分；而況他原來就不過七分人才。

　　錯了！荊軻仰首看天，在心中長嘆。然而事已如此，只好一切都交付給命運。

　　從這裏起，荊軻的心境，有了變化。他盡力鼓舞著自己，不讓心裏出現洩氣的感覺；可是也不願去多想進宮朝覲的那一天，會發生些怎麼樣的情況──那只有使自己緊張不安，他覺得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保持平靜的心情，在平靜中培養出彌滿的精力，準備著到最後那一天去應付任何可能的變化。

　　於是，他想到了該去領略咸陽的風光。吳舍長知道了他的意思，派了人來做嚮導；他把秦舞陽留在舍中看守，欣然隨著嚮導，策馬出遊。但是就這一次，他覺得已經夠了；因為滿眼所見，都是穿著黑衣服、低著頭在吃力地工作的人，看不見一張開朗的臉，也聽不見一聲歡笑──只有「邪許、邪許」，力弱不勝沉重的呼喊；同時吳舍長所派的那個嚮導，主意大得很，什麼地方可以看，什麼地方不可去，都要聽他的指使。荊軻惹了一肚子氣，想想還不如在舍中休息的好！

　　真的還是留在廣成舍來的好，那裏至少還有個任姜。

　　任姜幾乎整天在秦舞陽院子裏。荊軻一天總有兩三次過來談笑。有時秦舞陽把她帶到後院他那裏來，去又找個藉口，獨自離去，留下他們兩個人在屋裏深談。

　　這天是個例外，任姜一個人悄悄溜了來；從她臉上的神情看，她不是無因而至的。

　　果然，她第一句話就說：「你交付的事，我們已經籌劃好了。到那一天，你一進宮，要逃的那些人，便得自己設法溜走，往東三里，有座石橋，過橋一片棗林；到了那裏，自然有人接應。請你告訴他們。」

　　「好極了！」荊軻鄭重致禮：「了卻我一件心事，感激不盡。」

　　「蒙嘉可曾來通知你？」任姜又問。

　　「沒有啊！」荊軻愕然，「通知什麼？」

　　「我倒已經得到消息，」任姜微顯得意地，「嬴政快接見你了。」

　　「喔！」荊軻將信將疑地，「你是從何而來的消息？」

　　「嬴政身邊，我們也有人。」

　　「真的！你們的布置可真利害。」

　　「站在我們這一面的人很多；你不也是嗎？」

　　「我早知道有你們這麼一個嚴密的組織就好了！」

　　「怎麼呢？」

　　荊軻搖搖頭不答，你覺得有這麼多人在這裏，應該可以好好利用；雖然一時他還沒有主意，但只要慢慢去想，自信一定可以想出很妥善的辦法，無奈此刻在時間上是不容許了。

　　「你有話儘管說。」任姜再一次表示支持：「只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你告訴我，我去轉達，一定盡力而為。」

　　為了她這一番話，荊軻倒是認真地考慮了一會；現在要改弦更張，重新製造一個刺殺嬴政的更穩妥的一個機會，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是──

　　心念一動，他問道：「你們派在嬴政身邊的，是怎麼樣一個人？」

　　「一名貼身的宮女。另外還有在外面傳遞消息的人。」

　　荊軻有些失望。他本想託任姜把那人約出來見一見面，打聽打聽關於嬴政個人的性格和生活習慣之類，或許對他的任務有所幫助。聽說是一名宮女，約會不便，只好算了。

　　「你問她幹什麼？」任姜細看了看他的臉色問道：「你可是在心裏想，既有人在他身旁，何以不找個機會行刺？」

　　荊軻大吃一驚！他並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驚於她的「行刺」二字，怕是任姜已識破了他的行藏。

　　越是這樣，越叫她懷疑，「我猜對了沒有？」她追問了一句。

　　「沒有！你沒有完全猜對！」他說，「我要做些什麼，你可能已經想過。但是你可曾想到，我跟舞陽可能連累了你？」

　　「當然想過。」任姜回答的極快；灼灼雙眼逼視著荊軻，帶著些天真小女孩的味道，彷彿怪他問得多餘似地。

　　荊軻卻不管她這些，繼續問道：「想過便該有避禍的打算。這一層想過了沒有呢？」

　　「早想過了。等你一離開這裏，我也就走了。」

　　「走那裏去？」

　　「還在咸陽。」

　　「要讓他們抓住了怎麼辦？」

　　「哼！」任姜鄙夷地撇一撇嘴，「大不了一條命！他們那些死刑我都見過，大辟、鑊烹、車裂。我不怕！」

　　「這、這不是我又害了你了嗎？」

　　荊軻的語聲，遲疑而痛苦，任姜卻回答得爽朗而滿足，「我一點都不怨你。我自己心甘情願的。」她大聲地說。

　　這在荊軻的枯乾的心湖中，又湧起陣陣情波；他的眼不自覺地濕潤了，「為什麼你們都要這樣子待我呢？」他萬般無奈地嘆口氣。

　　話中有個漏洞，叫任姜一下子抓住了，「『你們』？還有誰？」她好奇而關切地問，那雙眼睜得更圓、更大了。

　　這把荊軻思念夷姞的心，又挑了起來！他不想瞞住任姜，而且相反地，要說出來才覺得痛快些，於是他說：「為了我這一趟咸陽之行，有三個人慷慨捐生，其中之一是燕國的公主。」

　　「不就是那名叫夷姞的公主嗎？」

　　「正是她！」荊軻問道：「你也知道？」

　　「燕國那位公主的名氣大得很。多說姿容絕世，琴藝無雙；可惜性情孤傲，一直未嫁。怎、怎會死了呢？而且聽口氣是為你而死的。可是麼？」

　　「是的。她是為我而死的！她是我的妻子。」

　　任姜楞住了！她覺得世上令人驚異之事，莫過於此。一位公主的下嫁，往往是列國之間所津津樂道的新聞；「怎沒有聽見說起，燕國的公主有喜訊？」她怔怔地自語著。

　　「其中原委曲折，一言難盡。」

　　「快說給我聽聽！」

　　「好！」荊軻略一沉吟，決定把整個經過，和盤托出，「我都說給你聽。你是世間唯一知道我跟夷姞之間的一切的人；任姜，你聽了我的話，你就有了一份責任，你得要把夷姞的故事，傳留下去。你能負責答應我嗎？」

　　「我罰誓，我一定做到。」

　　「如此，你就不可輕言捐生！要想辦法活下去，盡你的責任。」

　　這也許是他有意如此設問，勸她珍重。任姜在想，處此暴政之下，死比生來處容易，為了荊軻，她要挑一條難的路走──如他所說的「想辦法活下去！」於是，她很鄭重地點一點頭，雖未出聲應諾，這個表示已使得荊軻感到滿意。

　　「你坐過來──。」

　　他剛說完這一句，聽得叩門的聲音；同時聽得門外秦舞陽在喊：「荊先生，有要緊話奉告！」

　　確是很要緊的話，典客派人來通知，秦王嬴政，定於庚申日在咸陽宮接見燕國使者。這天是辛丑，算來還有七天的功夫。

　　「如何？」任姜揚一揚問道。

　　荊軻看著她笑了。秦舞陽不解所以，問道：「怎麼回事？」

　　「她事先已得到消息。喔──。」荊軻把任姜安排他們從人逃脫的計劃，告訴了秦舞陽，又說：「你別忘了。庚申日那天一早，通知他們。」

　　「是。」秦舞陽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你別走。」荊軻留住他，「我和公主的許多情形，你也未必知道，不妨聽聽。」

　　夷姞與荊軻的一段癡情，秦舞陽早有所聞，苦於不知其詳，尤其是夷姞易水自盡，究竟是為了什麼？一直是他想知道而又不敢問的；難得荊軻自己願意公開，真個喜出望外了。

　　但意外的事故，出現得太煞風景。荊軻剛談了沒有幾句，有人來報，說蒙嘉遣了人來有消息通知。荊軻估量著無非也是轉達嬴政定期接見的信息，便懶得動了，叫秦舞陽出去代見。

　　他對荊軻，一向是抱著「有事弟子服其勞」的態度來應付的，接得命令，怏怏然地去了。這裏荊軻接著他未完的話往下談。

　　談夷姞自然要從他與太子丹定計談起。先有秦舞陽在座，他心裏有數，要避免提到蓋聶；此刻卻沒有什麼礙口的了。他說到蓋聶，附帶解釋，就是他跟她在榆次道上的旅舍中，宋意來訪，他以為有人來尋仇的那個「仇人」。

　　「喔，是他！」任姜越發聽得有味了，插口問道：「既然你們有仇，你怎麼又要找他來幫忙呢？」

　　「別打岔！你聽下去就知道了。」

　　荊軻依舊按照他親身的經歷，順著時間次序講下去。一面講，一面重溫著回憶；平時的回憶，只是片段的，像這樣整個的經歷在腦中復現，真還是第一次。因此現實的感覺，不知不覺地消失了；整個情緒都沉浸在已逝的時光中。興奮、激動、歡樂、悲傷，以及無限的沉重，都隨著自己的敘述而變化；說到夷姞的死，他終於流下了眼淚；然而他不知道在流淚，他為自己不知不覺地造成一種迷惘的，不知斯世何世、斯地何地的物我兩忘的境界。

　　忘不了的只是夷姞，眼中所看到的是她的淺笑，鼻中所聞到的是她的衣香，耳中所聽到的是她的琴聲；甚至於手中所觸摸到的，彷彿也是她的柔膩溫軟的肌膚。

　　忽然，他有了新的感覺，臉上癢癢地，想伸手搔一搔；一抓，抓到了任姜的手和她手中的羅巾──他這才發現她正在為他拭淚；同時也發現她的淚痕猶在雙頰。

　　她強笑著搖一搖頭，是一種做作出來的歡喜的感嘆，「我不知道該為你高興，還是傷心？」她說。

　　「我只覺得欠人的太多，能夠償還的太少。」

　　「至少你沒有欠我什麼！也許我還欠著你一些；我沒有想到能再遇見你，只當從榆次到邯鄲的那幾天日子，今生今世永不會再有了。誰知道居然還有！」說到這裏，任姜的身子突然一抖，眼中的光采，頓時消失，軟弱地垂下頭去，淒然長嘆：「唉！但是，我也沒有想到──。」

　　她無法再說下去，他卻完全能夠意會；此情此景，再想起自己的結局，也真叫他心膽俱裂了！轉念又想到任姜，剛得重逢，恰又死別，人世間的感情，何以總是如此殘酷？而這殘酷的感情，往往又總落在弱女子身上？真個天道無知，天道不公！

　　「我不能上比公主。」任姜的聲音打破了令人難耐的沉默，荊軻俯身向前，注意傾聽，「但是，眼前，我可算是你唯一的親人了！你可有話交代我？」

　　這一說，使荊軻心頭發酸，感激之念，油然而起，想了半天說：「還就是那件事，夷姞的苦心孤詣，癡情奇哀，別讓它湮沒無聞。」

　　「這是我的第一件大事。」任姜嚴肅地說，「還有呢？」

　　「還有？」荊軻直覺地說，「我不知道如何才可以報答你？你說，在這幾天裏面，我能替你做些什麼？只怕沒有！」

　　「有的。」任姜逼視著他：「你能許我姓荊嗎？」

　　荊軻一下子楞住了。好半晌才清楚是怎麼回事；忍淚答道：「我早該娶你的！」

　　任姜眼中重又閃現出美麗的光芒，濃黑的睫毛中含著晶瑩的淚珠；嘴角的弧線，刻劃出悵惘的滿足。她有太多的激動需要克制，因此身子晃來晃去，幾乎無法支持似地。

　　荊軻想扶她一把，但不敢。他明白她跟他一樣，這裏都有著相擁痛哭一場的強烈意欲；只要手一碰到她，她便會投入他的懷中，而他也會緊緊地摟抱著她。那樣的情景，且不說落入廣成舍那些人的眼中，是個絕大的疑竇，就是自己的從人看見了，也難免要私議誹笑，因而惹起外人的猜疑，會壞了整個大事。

　　這是無可奈何之事，而荊軻卻感到深深的疚歉，「請原諒我！」他低著頭說，「我什麼也不能給你。夫婦一場，不過口頭一諾而已。」

　　「我就要的這一諾。千金一諾，到死都不改。」

　　她的情緒已慢慢穩定下來了，深沉表現在臉上，決心顯示在聲音中。這使得荊軻又起了戒心，她的貞烈不下於夷姞，而癡心是他早就領教過了的；看這樣子，莫非又存下殉情的打算，那可是一件叫人做鬼都不安的事。

　　因而他悔於那一諾了！深恐自己又鑄下了不可挽救的錯誤。細想一想，在世不久的人，此舉也實在多事，而且如此輕諾，也彷彿是對夷姞的不忠。

　　他臉上陰暗的顏色，立即為任姜所發覺；她是個爽朗的人，有疑問必得弄個清楚，於是問道：「又想起了什麼不順遂的事？說出來，大家商量著辦。」

　　「我怕是害了你！」

　　「這話怎麼說？」

　　「有了名分，對你是一種拘束。」

　　任姜偏著頭想了一會，說：「我還是不懂。你做個譬仿看？」

　　「譬仿，你將來遇著合意的人──。」

　　「不會再有比你更合意的人。」

　　「但是，你還年輕，你不能不有一個伴。」

　　「那是我的事，也是將來的事；何用你此刻替我操心？」

　　這話叫荊軻初聽之下啞口無言；多想一想，似乎又確然若失。究竟心裏是怎麼個感覺，一時也無法去仔細分辨。

　　「我此刻倒懂你的意思了。」任姜說道：「你以為你娶了我，只是增加我的負擔，是不是？」

　　「正是這意思。」

　　「我想想不是。譬如說，你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自然要傷心，不會因為我不是你的妻子，就可以看得開的。至於你交給我辦的事，我早就答應你了！這份責任也不是你娶了我，才加在我頭上的。你想，我的話可錯不錯？」

　　「不錯，不錯。」荊軻這算放心了；閱歷世途的任姜，與養在深宮的夷姞，到底是有所區別的。

　　「你不是害了我，你實在是成全我。」任姜又說，「本來，這個世界，我也實在沒有什麼可貪戀的了！現在不同了，我至少有些可想的東西。」她仰起了頭，顯得驕傲而滿足地，「想想看：我姓荊！夫婿是蓋世的英雄──他的一切，大到轟轟烈烈的事業，小到酒量深淺，我都知道。他的第一個妻子是燕國的公主，第二個妻子是我；也許沒有人肯相信，可是，我不在乎別人怎麼去想，反正是真事。是真的不是，你娶了我做妻子？」

　　說著，她伸過一隻手來，荊軻不自覺地緊握著，「真的，真的！」他一迭連聲地回答，而且笑了。

　　那是歡暢的笑。聽她說得如此之美，他也神往不已。任姜是解釋得這樣地明白，這樣地真摯，叫他不能不相信她的每一個字。

　　於是，他心頭毫無牽掛了！一心一意準備著去成就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做一個任姜所期望的「蓋世英雄」。

第十五章

　　大半夜雨聲未停，荊軻卻不曾聽見。他平日想得太多了，臨事前夕，反沒有什麼可想──想亦無用！他隱隱然有這樣一個了解；該想的都想到了，若還沒有籌劃到的，即使此刻想起，也無法再作補救，而且徒亂人意，無益招害。因此，頹然一醉，早早入夢。

　　醒來時在天色將明未明之際，是吳舍長親自來把他喚醒的。對廣成舍來說，這一天是一年中很少有的一個重要日子，列國和屬國的使者，雖絡繹不絕於函谷道上，但被接待在廣成舍住的，卻並不多；在廣成舍安置的少數使節中，像燕國上卿荊軻這樣被格外尊重的，更是罕見。這就是吳舍長所以特別巴結的緣故。

　　從半夜裏起，廣成舍就有人起來了，雞聲初鳴，吳舍長亦已驚醒；等喚醒荊軻時，滿舍燈火通明，就像要辦什麼了不起的喜事一樣。

　　張開眼，有一片華麗的氣氛在迎接；荊軻覺得這一天的開始便是個好兆頭，所以高興得很。跟吳舍長相互道了早安，有人伺候著盥沐，換上簇新的冠服；然後吳舍長又親自來請了去朝食。

　　「等秦副使來了，一起吃吧！」

　　「秦副使早就起身了。」吳舍長說，「我叫人去請來。」

　　在等候秦舞陽的那一段時間中，荊軻跟吳舍長閒談著；他向居停道謝招待的盛意，因為他自己知道，這一去是不會再回到廣成舍來了。

　　吳舍長如何猜得到他的心思？受寵若驚地遜謝了一番；緊接著又向他致賀：「荊先生今天覲見大王，必蒙上賞。晚上我再置酒恭賀；只怕一出宮就有名公巨卿相邀，一時還輪不到我。」

　　「那裏的話？」荊軻笑道：「今晚我一定叨擾。」

　　「那太好了。喔，」吳舍長突然臉色一正，「我還忘了告訴荊先生，據我所知，大王今天是以大朝儀接見，朝服、設九賓，那真是罕見的殊榮噢！」

　　這個消息頗出荊軻的意料，但不論真假，此刻唯有表示謙虛：「果真如此，實在是逾份的恩寵了！」

　　「從前趙國藺相如獻璧，也是朝服、設九賓的大朝儀，他也是住在廣成舍。說起來也是一段佳話！」

　　荊軻笑了，但笑過之後，必中又不覺惻然；藺相如獻璧弄得不歡而散；今天的大朝儀中所生的事故，比當年不知嚴重多少倍？秦法嚴峻，株連所及，只怕這位善飲健談的吳舍長，明日此時，再不能像此刻這樣高興和得意了。

　　然而這惻隱之心，一閃而過，根本未在他心頭留下什麼痕跡；反因此而使他想到要照顧自己人，得趁這不多的時間，早作打算和安排，於是略略想了一下，說道：「今天可算是燕國的好日子。我那些從人，平時不得休閒；既然今天我要入宮，他們在舍中也沒有什麼事，我想給他們一天假期。應該先跟你說一聲。」

　　「好說，好說！」吳舍長答道：「如果要到哪裏去逛逛，我可以派人領路。」

　　「那要看他們自己的意思了。」

　　正說到這裏，秦舞陽就召而至，他也穿戴得整整齊齊，可是氣色卻不甚好；荊軻自然關切，只不便當著吳舍長問他。

　　朝食完畢，吳舍長先行告退。禮官未來，還有時間作最後的交談；荊軻不願錯過這珍貴的片刻，趕緊招招手叫秦舞陽坐近身邊，匆匆問道：「昨夜睡得如何？」

　　秦舞陽思前想後，一宵不能安枕；但此時不肯說實話：「還好。就是雨聲吵人！」

　　荊軻也知道他不全是真話，便特別加以安慰：「一切有我，萬無一失。你放心好了！」

　　但就在荊軻自己說了這一句話以後，心頭靈思閃現，雖只如石火電光的一暼，他已把握住了一個概略。這新的看法，究竟似是而非，還是不滅不磨的正理？他一時無從去判斷，不過，他覺得在此刻說與秦舞陽，恰好用來鎮靜他的栗六不寧的情緒。

　　於是他拿一隻手按在秦舞陽肩上，儀態尊嚴，而眼中是慈愛的光芒，兼有傳道解惑的嚴師和寬容體貼的慈父的豐神；這使得秦舞陽在心理上便先有寧貼的感覺。

　　「舞陽！」荊軻用很低但很清晰的聲音說：「多少天來，你朝夕在心，魂牽夢縈的一個念頭，就是唯恐失敗，唯恐辜負了太子對你的識撥提攜，是嗎？」

　　「荊先生自然早就看出來了的。」

　　「是的。我早看出來了。我一直想辦法在叫你莫怕，在想辦法助你成功。現在，我才知道我錯了！舞陽，今日之事，成功固然是成功，失敗也是成功！」

　　秦舞陽精神一振，就像一個拿不定主意做什麼便什麼也不做的人，突然遇到一件離奇的事，不自覺地會整頓全神去注意一樣。

　　「一葉初落，便知天下皆秋，這要靠智者的推想；可是一聲震動天地的春雷，就是穴居蟄處的蟲虺，也知道嚴冬已經過去，可以開始活躍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秦舞陽不能甚解，只直覺地答道：「你是說，今日之事，便是一聲春雷！？」

　　「是的！一聲春雷！只要把雷劈了出去，驚天動地，四海皆聞。這是一個消息，帶給所有反秦抗暴的人，告訴他們，行動已經開始了。不管你我成功、失敗，效用是一樣的！任姜會把整個事件透露出去，一傳十，十傳百，叫所有的人知道，暴力不能統治人民，暴君也不必畏，不管他護衛如何森嚴，不能免於被刺、被殺。一次不成功，第二次還會有人來。」

　　「一定的。」秦舞陽急促地插口：「一定還有人饒不了他！」

　　「沒有一個人肯饒他！今日之事，表明了什麼？表明了人人把這個獨夫恨入切骨！」荊軻激動了，緊捏著拳，使勁地搖晃著，「只要能反掉這個獨夫，反掉這個暴虐的政權，無不樂於捐生！田光先生，樊將軍，還有公主──你以為公主是殉情嗎？不完全是！最主要的是，她用一死來激勵我，激勵我反秦。這一份堅決的鬥志，都要由你我今天來表現；只要表現出來，咱們就算成功了！」

　　如疾風驟雨的這一番話，把秦舞陽聽得目眩神迷，在心頭啟發了無數想法；他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複雜了；更驚奇於自覺一下子變成個大人了！

　　「唉！荊先生。」他說話也居然是成人的口氣了，「這番道理，何不早跟我說？」

　　荊軻笑了，「你莫責備我，我也是剛想通。」他又問，「你現在覺得心裏如何？」

　　「我只想著把那一聲雷劈響些！」

　　「一定響。不會是個悶雷！好了，閒話少說，我們再把未了之事來檢查一下。」

　　未了之事，只是那數名從人的安全。秦舞陽已經按照任姜安排的計劃，祕密囑咐了為首的人。此刻所還要叮囑一句的是，荊軻已經在吳舍長面前說了，放他們一天假。這樣，對他們的悄悄脫走，更為方便。但放假的話，必須讓他們知道，才不會彼此言語不符，露出破綻。

　　這件事談完了，荊軻又問：「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再想一想！」

　　「其餘都是身外之事，不必管了！」

　　「那就走吧！趁禮官未到，還可以靜靜休息一會兒。把心定下來。」

　　「是！」秦舞陽挪一挪身子，重又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舞陽就在這裏拜別了！多蒙荊先生教誨提攜。圖報無日，只好在此道謝了。」

　　秦舞陽說得很從容，是有長進了。這一絲欣喜，掩蓋了訣別的悲痛；雙手扶起他來，出了廳堂，各回自己院裏。

　　屬於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在此最後一刻，荊軻要作最後一遍的檢點；第一大事是那包毒藥，伸手摸一摸，依舊在貼胸的那個口袋中，拿了出來，打開紙包，送到唇邊；突然想起，夷姞在嚥氣以前，曾特別要他注意藥力發作的時間，她死在黃昏將近，而據她自己說是在中午服下的藥。照此算來，此時服藥，日中可以見效，萬一那時候大事未畢，毒發身亡，這才真是該死了！

　　差一點鑄成大錯！荊軻細想一想，驚出一身冷汗。但也因而明白了夷姞何以挑了服毒這個方式來結束她自己的生命的原因；她是為他作一種試驗，不但要試出毒性如何，還要確定藥力發作的時間，好讓他易於控制。

　　用心如此精細，正證明了她對他的愛心的深厚。他又想到她在人世間最後的一句話：「我先走一步，泉下相見。」現在，重見的時候不遠了；回想易水嗚咽，斷腸一別，這中間多少難捱的日子，畢竟也過去了，如今「泉下相見」，攜手相看，她不知道會如何歡喜？這樣想著，荊軻神魂飛越，把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忘掉了。

　　忽然，門上剝啄數下，荊軻愣了一會，才想起此是何時何地？趕緊定定神，答道：「那一位？請進來。」

　　門推進來，是任姜！

　　一見她，荊軻有些心慌，怕她會激動，會哭，所以一時變得木然怔視，不知該如何應付？

　　任姜也不知說什麼好？她正全力掙扎著，把摧肝裂膽的悲痛壓下去。她怕自己會忍不住眼淚，一直不敢來；但不見這最後的一面，卻又無論如何不能甘心；所以是大著膽來的。她只要看一看荊軻，把最後的一個印象，深刻在腦中，留作回憶。但是，見著了他卻又捨不得離開了。

　　終於是荊軻開口說了話：「我要進宮去了！」

　　「我知道。」任姜低聲回答；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說的是什麼？

　　「你多保重。一個人在外面，沒有人照顧，只有自己當心。」

　　就這兩句話，不知如何，勾起了任姜的身世之苦，眼眶一酸，自己在心裏叫聲「不好！」一扭身逃出室外，看看沒有人，趕緊低著頭，回到自己臥室，伏在衾上，熱淚傾瀉，無法分辨自己心中是何滋味？

　　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得外面步履雜沓，夾雜著吳舍長的吆喝：「快開中門，荊正使要進宮了！」

　　她又忍不住悄悄起身，從門縫中去窺看。可惜晚了，只看見荊軻的一個背影。

　　荊軻已經出了中門，捧著函封的樊於期的首級；後面緊跟著秦舞陽，雙手高捧地圖匣，神情嚴肅地步出廣成舍，由典客陪著，登車而去。

　　軒昂而馴良，一色全白的駟馬所牽曵的朱輪華蓋的飾車，由廣成舍出發，沿著渭水，往西而去。車子走得極快，轉眼間就出了市廛，道路越發廣闊。秦法：棄灰於道，受刺面的鯨刑。因此，青石板鋪成的平整道路，極其乾淨；車輪飛快地輾過，不見灰塵飄揚，只聞擂鼓劈雷般的隆隆巨響。

　　不久，就進入禁區了。遙望渭河兩岸，高大華麗的屋宇，迤邐相望，不知多少？而飾車的速度始終不減；這表示到咸陽宮還早得很。但秦舞陽已經開始興奮了。

　　轉過一片叢林，稍稍向北一折，再指向西，又是一片新的視界，產生入眼的是一座長橋，初看不足為奇，細看才知是極浩大的工程──數不清的橋拱，總有五六十個之多。

　　正當秦舞陽在心中驚嘆，不知徵發了多少民伕，流了多少血汗，才能造成此橋時，發覺車子漸漸慢了，最後停在一處形似關卡的屋子前面，執戟的兵士，攔住了去路。

　　迎賓的典客首先下車，走到第一輛車前，很客氣地向荊軻說道：「請稍作小憩，略進漿水。」

　　接著，也跟秦舞陽說了同樣的話。他知道這是切近宮禁，可能要作檢查；會不會要他把地圖匣打開來看？這不可不防，因而秦舞陽，一下車便向荊軻望去，希望從他的眼色中得到什麼暗示或領悟。

　　荊軻卻根本未注意到他，空手下了車在眺望著；秦舞陽絲毫不敢大意，把地圖匣捧在手裏，走到了他身邊。

　　「那就是咸陽宮！」荊軻手指著橋北一大片宮殿說。

　　「喔。」秦舞陽把視線移到橋南，那裏的宮殿，由於距離較近，看起來反更壯麗，「我以為南面的才是咸陽宮。」

　　「不，那是長樂宮。」

　　「不錯！」典客正走了過來，在他們身後接口，「長樂宮在渭水之南。」

　　「哎！」荊軻回過身來，感嘆著對典客說，「未到此處，不知秦之強盛！」

　　秦舞陽心想，這話說得有語病！秦國的強盛，也不過在勞民傷財，營造窮奢極侈的宮室上去表現，那不是語涉譏諷嗎？

　　但是，秦國的典客，卻是一臉得意之色，「請看！」他伸一指在空中劃過，「那座橫橋，也是天下第一長橋。」

　　「是的。」荊軻平靜地答道：「久聞此橋，長三百六十步，寬六丈；六十八橋拱，七百五十石柱。專為交通咸陽、長樂兩宮之用。」

　　「荊先生說的是。不過，這橫橋不專為交通之用；也是上應天象的。」

　　「請教！」

　　「咸陽宮在北──。」

　　咸陽宮在北，象徵眾星所拱，北斗之北的「紫微」；而紫微星一向傳說是天帝所居。於是，橫貫咸陽的渭水，就被視作天河，有天河便有「牽牛」，那座橫橋就是。

　　這樣牽強的解釋，叫秦舞陽覺得好笑，但更多的是憤慨；只為了要如此上應天象，特意修建一座不知役使多少民力的石橋，那是何等的暴虐？

　　這一來，他的呼吸急促了，臉色發紅了！秦舞陽的皮膚是最敏感的，發怒是發紅，緊張時發白，然而，他自己不知道。

　　荊軻是知道的，一看他神氣不對，怕為典客發現，立即向廊下走去，典客不能不跟過去陪著；這算是把秦舞陽掩護過去了。

　　典客的公事早已交代。衛護宮禁的郎中，預先已接到通知；停車受檢，不過由典客說明任務，再憑他們的經驗，看清了御者未曾帶著兵器，便算過關。此時供應果餌酒漿，款待嘉賓；荊軻致了謝，和秦舞陽略略吃了些，隨即起身。

　　現在只剩下三輛車了：荊軻、秦舞陽和典客各一輛，沿著渭水南岸，往西而去。車快而穩，秦舞陽目不斜視，只見無數飛簷高閣，從眼角越過，那一座名「石柱橋」的橫橋，也愈來愈看得清楚；愈看得清楚，愈覺得浪擲人力的可怕。

　　離橋還很遠，路已顯得彎曲，御者的右手略緊一緊，駟馬微微右偏，一陣急馳，轉上橫橋，把壯麗的長樂宮拋在後面；馬蹄敲打著臨空的橋面，跟在堅實的路面上所發出的清脆的繁響，又自不同，「咕隆、咕隆」地迴響特大。這聲音的改變，加上遙望咸陽宮的壯麗，使得秦舞陽耳目所及，陷入一種從未經驗過的暈眩狀態。

　　他有這樣一種感覺，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但是，他說不出那是怎樣的一種不真實；不是幻覺，也不是可望而不可及，只覺自己不應該會在這樣的一種境地之中。他有些不相信自己，在燕市的陋巷打滾的日子，彷彿就在昨天，何以一下子會到了這樣一個為天下人所矚目的地方？

　　因為不是幻覺，他心中的疑問，也不會幻滅；偶然看到手中所捧的地圖匣，猛然一驚！多少天來，隱隱然有所不安的原因，這裏清清楚楚地發現了，他自覺受到了逾份的重用，而且用在一個完全錯誤的地方：他的好勇鬥狠，不宜用在廟堂之上。

　　這一絲自餒，幾乎使他在急馳的車上站立不住：趕緊挺一挺胸，把全身的力量貫注在雙腿上。遙遙望去，前一輛車上的荊軻，屹立不動，這對他是一種鼓勵，但也使得他更為慚愧：覺得與荊軻太不相類了。

　　而荊軻也在記掛著秦舞陽。因為眼前的景象，連他都不免目眩神移，心旌搖搖：那麼，可想而知的，秦舞陽更將震動得六神無主。因此，他的視線雖在前面，一顆心卻在後一輛車上。

　　過了橋，車子向右轉去，繞著咸陽宮由東轉北，在「雍門」下車。迎賓的儀衛，雁行肅立：在典客前導之下，秦舞陽緊隨著荊軻進入咸陽宮，只見靜悄悄一座院落，東西兩面，都是一列九間，大小相等的屋子，引入西面第一間，典客把他們安頓下來，低聲說道：「請在此稍息。等大王升殿，我再來招呼。」

　　說完，典客便就走了。荊軻看著秦舞陽點一點頭，端然靜坐：他的心也相當亂，因為到了完全陌生的所在，而又是特重儀節的嚴肅之地，他須得好好想一想，才不致亂了步驟。

　　第一件想到的事，便是那包毒藥：他悄悄控手取了出來，在袖中摸索了一會，把丸藥都傾在手掌中捏著。就在這時隱隱聽到鐘鼓齊鳴：他知道秦王已經升殿了，於是把那隻捏了丸藥的手伸了出來，看看窗外無人，背著身去，把所有的毒藥都放入口中。

　　藥是毒藥，卻有異香：藥丸不大，乾嚥亦不困難，等完全吞了下去，荊軻心想，在人世的時光有限了！

　　就這一念，他的想像飛躍，自覺比平日又自不同。

　　現在可以確確實實計算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日子了！最多不過半天，魂魄將隨夕陽落入另一個不可知的世界中。但生命的盡頭，卻是生命的高峰：在此一剎那，他頓悟出生之哀樂：寂寞地死去是可悲的──哪怕是死於安樂，仍不免怏怏然不滿足──大多數是如此，只有極少數幸運的人，像他這樣，生命的存在與終結，連為一體而泯滅了生成有無的界限，生的意義要在死的頃刻得到最高的發揮，因此，死是永生，臨死以前才能享受到生命中最高的樂趣！

　　那就是此刻！荊軻內心中有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恬適──他知道，這便是生命中最高的樂趣。遺憾的是，生死關頭，直要到此刻吞下毒藥，確實自知死期時，才能真正地勘透：否則，可以好好地說與秦舞陽聽，治好他那緊張與自卑的毛病。

　　這樣想著，荊軻不由得側著臉去看秦舞陽。他垂著眼、閉著嘴唇，神態是克制著的平靜。荊軻特別注意到他的按著地圖匣的手指，在剛剛曬進屋的淡金色的陽光映照之下，微微抖顫：極微、極微的，不是仔細觀察，看不出來。

　　「舞陽！」他喊一聲。

　　「嗯！」秦舞陽迅即轉過臉來。

　　「你我竭誠修好而來。燕國君臣上下，一片誠心，已為秦王所鑑納：今天設大朝議接見，可以想見他內心的嘉許，所以你我的任務，一定可以順利達成。你不必緊張，害怕萬一失儀，秦王見罪：不會的！秦王正當愉悅之際，一定寬大為懷，不肯輕施雷霆之威，你放心好了！」

　　秦舞陽感激地點一點頭。他懂得荊軻的隱語，也接受了他的撫慰，回報了一句：「請放心。我知道何以自處！」

　　這不是故意寬慰荊軻的假話，然後這話的背後，是連秦舞陽自己都不知道的虛幻的自信；一時所受到的鼓舞，不敵他那潛在著多少日子而此刻正在逐漸浮現的自卑之感。

　　悠揚的鐘鼓聲停止了。廣闊的殿庭中，靜得聲音不聞，恍如無人；然後，隱隱聽得傳呼：「傳大王詔令，召請燕國使臣！」

　　傳呼的聲音，一波一波，遞相應和；聲音越來越響，秦舞陽的心弦也越扯越緊。等傳呼的聲音終了，剛可以喘口氣，看到典客沿著長廊，匆匆而來，他的一顆心馬上又懸了起來。

　　「請！」典客在門口做了個揖讓的手勢，「兩位請隨我來！」

　　「是！」荊軻響亮地答應一聲，徐徐站起身來，手捧函封及樊於期的首級的木盒，看一看秦舞陽，步出門去。

　　秦舞陽早就準備好了，亦步亦趨地隨在荊軻身後。典客領著他們，繞過長廊，下階向北一折，踏上甬道；秦舞陽低著頭，只看到甬道是平整的白石所鋪砌，極寬，也極長──那是他心中的感覺；因為低著頭走了好久、好久還沒有走完。

　　眼角掃過，甬道兩旁是一雙一雙裹腿的腳；腳旁拄著一段木棍，可以想像到那是衛士執著的戟。忽然，衛士的腳看不到了，卻看到荊軻的腳停了下來。

　　秦舞陽不由自主也收住了腳步，同時抬眼看了一下。他的身材比荊軻高，視線不受阻擋；放眼一看，怯意如嚴冬的北風一般，吹襲得他搖搖欲倒。

　　他不但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甚至於他也不能想像有這樣的場面。

　　然而，秦舞陽實在也看不到什麼！目迷於五色，而耳震於他自己的心跳；頭上嗡嗡作響，一陣暈眩，一陣清醒；暈眩時想閉上眼，清醒時卻又感到數不清的目光如箭，一齊都射在他身上，侷促得幾乎想轉身逃走。

　　荊軻卻正好相反，他原來就是喜歡表現的人，越是大場面，越受人注視，他的精神越抖擻；同時，他也深切地自感著這是他一生最後一次的表現，生命的發皇，達於極點，因而顧盼自如，比平時顯得更加從容，更加有把握。從殿上的秦國群臣的眼光中，他知道自己是如何地受到了讚許和欽佩；這使他內心中浮起如飲醇醪般的感覺；飄飄然地陶醉著，把他身後的秦舞陽忘記掉了。

　　等典客取得了殿前執法官員准許上殿的暗示，重新移動腳步，導引向前；荊軻微微垂著眼，作出外臣謙恭的神態，卻大致仍能看清殿上的情形，果然是朝服設九賓的大朝儀：奉常、郎中令、衛尉、太僕、廷尉、宗正、治粟內史、少府，加上歸班的典客，秦國的九卿──九賓都執圭肅立，陪侍秦王，接見燕國使臣。

　　荊軻越發沉著敏銳了，一暼之間，便已看清了殿上殿前的地位，他的腳下極有分寸，一步一步慢慢走去，如覆平地樣通過石階，踏上玄墀；剛剛俯身把手中的盒子放下，準備著行覲見大禮，突然聽得一聲輕喝：「請止步！」

　　在如此肅穆鄭重的場合，就這一聲輕喝，已是合殿皆聞；而荊軻更如聽得雷響一般，心頭大震；不過他並不急於回過頭去，只微微側耳，凝神靜聽！

　　可是，他馬上發覺自己錯了！同時，他也完全可以猜想到是怎麼回事？此時，秦舞陽最需要他的幫助，哪怕是看他一眼，對他都有莫大的撫慰作用。

　　念頭還沒有轉完，行動已經開始，他扭過頭去，只見秦舞陽面如白紙，兩條腿抖個不住，站在那裏望著一名執戟郎中，嘴唇翕動，卻聽不見他的語聲。

　　不能再等待了！他看出秦舞陽要支持不住了！但是，他也看準了那執戟郎中，不敢有無禮的舉動，大可不必慌張。

　　就在這一寬慰之間，他把握住了自己應該採取的態度和應付的要訣──要訣是不當它一回事，當它是個笑話。

　　於是，他斜睨著秦舞陽笑著，然後向上頓首，略略提高了聲音說道：「小國之臣，兼以年幼，初睹上國威儀，不免戰慄惶悚；伏請大王賜以溫慰，得免畏怯，俾能完成通誠修好的使命！」

　　他那覺得好笑的笑容，和這一番解釋，一殿的人，包括秦王嬴政和階前執戟郎中在內，卻都覺得好笑了。這燕國的正使，看見他的副使在如此的盛典中失儀，居然是毫不在乎的勁兒，豈不可笑？

　　嚴刻的嬴政要施以小小的懲罰，不准秦舞陽上殿覲見，「取秦舞陽手中的地圖，呈上來！」那是嘶啞的豺聲，荊軻從未聽見過這樣難聽的聲音。

　　他有片刻的迷惘，等警覺時，看到執戟郎中已自秦舞陽手中取過了地圖匣，雙手高捧著，等待有人來接取。對了，他想起來了，秦法：任何警衛的武士，非奉詔不准上殿。這給了自己一個收回地圖的好機會。

　　於是他伏身後退數步，輕巧地一轉身子，站起來傴僂向前，一面朝那捧著地圖匣的執戟郎中走去，一面窺看秦舞陽。

　　非常奇怪地，秦舞陽的雙腿不發抖了，他的緊張消失了，但是晚了！他沒有辦法再接近嬴政，流血五步的壯舉狠著，已經與他無份，因此，他的一雙眼睛幾已完全失神，他的眼睛表示著自己知道，他的一切，生命、事業、榮譽，一切的一切都已完了！

　　這使得荊軻再也不忍心在心中恨他壞了大事，只覺得自己和太子丹都不對，太子丹固然是愛之適足以害之；而自己明知他不能擔當大任，迫於太子丹的情面，勉強帶了他來，更是縝密籌劃的全局中，牽一髮動全身的不可原宥的敗著！

　　一想到此，悔之莫及！荊軻頓覺身子發軟，銳氣全消，感到孤立無援，失去了控制情勢的信心。

　　但是，他究竟是強者，不等自己整個崩潰下來，暗暗咬一咬牙，撐持住了。接過地圖，慢慢回身，走向原處；就這幾步路的功夫，略略恢復了信心，決定了隨機應變，格外審慎的方針。

　　他把地圖匣與首級在玄墀上擺在一起，然後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外臣荊軻，燕國所遣，朝謁大王！」

　　「我那故人的近況如何？」

　　荊軻知道這是指太子丹而言，既稱「故人」，尚念舊情；在嬴政來說，已經是罕見的恩寵了，趁這機會，正好交代了過去那一段糾葛。

　　於是，他緊接著嬴政的話答道：「燕丹當年思親心切，潛行回國；咎戾甚重，至今不安。今得輸誠修好，伏乞大王不咎既往，則燕丹有生之年，皆是感激之時。」

　　嬴政沒有說話，卻如梟鳥般礫礫大笑，笑停了才說：「我早就把他看透了，想做個硬骨頭的人，卻是硬不起來。」

　　這是何等的輕蔑侮辱？荊軻這才明白太子丹如此切齒痛恨於嬴政，實在也不算過分。莫狂妄！他在心裏冷笑：回頭讓你知道，太子丹不是硬不起來的人！

　　「荊軻！」嬴政又說：「秦國的叛賊樊於期，可真的伏誅了？」

　　「燕國豈敢欺騙大王！」說著，荊軻把木盒打開，鬚眉虯張的一顆樊於期的首級，呈現在秦國君臣面前，「大王請看，此是樊某正身！」

　　嬴政不置可否，翻著一雙白多黑少、凸出眼眶外面的暴眼，看著兩旁，然後喊道：「廷尉！」

　　九卿班中，應聲閃出來一個人，端笏答道：「臣李斯在！」

　　「你看看，可是那個老匹夫的腦袋？」

　　「容臣仔細驗明了回奏。」

　　李斯捧著木盒，走向殿前亮處，左看右看，看完了把木盒放回原處，塵揚舞蹈地拜了下去：「敬賀大王，巨奸伏誅，國家之福！」

　　他話剛完，只見一陣小小的騷動，左右大小群臣，都在原地跪了下來，響亮地高呼：「萬歲！」

　　「看來燕國未曾欺我！」嬴政問道：「燕國何所求？」

　　「燕別無所求，唯願託庇於大王德威之下，安居樂業。特獻督亢膏腴之地，敬備上國屯兵之用。」

　　「嗯！」嬴政滿意地哼了一聲，「把地圖呈上來！」

　　「遵召！」

　　捧起地圖匣，荊軻茫然無計，心亂如麻。秦舞陽差一點敗露行藏的危機，算是已經過去；可是沒有秦舞陽作助手，一切的計劃都推翻了。這該怎麼辦呢？

　　於是，他只好以從容作為拖延的手段，好在殿大，循規蹈矩地一步一步走到秦王面前，很有一段時間可以考慮。

　　但是，越走越近，秦王嬴政所予他的壓力也越大，因而腳步從容，內心焦急；特別是看到嬴政的醜陋的形相：一雙幾乎盡是眼白的暴眼和那尖端鈎曲的鷹爪鼻，入眼以後，很難從心頭抹掉這個印象，使得他的思維更加不能集中了。

　　終於走到了嬴政面前，相隔在五步以內，他再度行禮──放下匣子，雙膝屈下，以頭著地，靜止不動；這稱為「稽首」，是最尊敬的朝見天子的禮節。

　　當額頭與冰涼的地面相觸時，眼前是一片漆黑；這使得荊軻有剎那的清醒，他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應該接替秦舞陽的位置，因為徐夫人匕首藏在圖的末端。

　　稽首還是默禱，以頭著地，不能伏得太久，一個念頭轉完，也就該起身了。臉往上一抬，恰好看到蒙嘉站在嬴政右面，這下，他找到了臨時的助手。

　　打開匣蓋上的封泥，取出精裱細繪的督亢的地圖，他抬眼看了看蒙嘉，往東面一站，偏著身子，西向躬腰歛手，輕聲說道：「拜煩右庶子相助一臂。」說著圖軸往前拉開了些。

　　「是！」

　　蒙嘉輕聲應諾著，隨即走了出來，先向秦王行了禮，然後轉面向東；荊軻審度著地位，看看還是太遠，卻不便再向前靠，只好與蒙嘉面對面跪了下來，相互一拜，把地圖拉了開來，將前端交與蒙嘉。

　　「過來！」嬴政命令，「這樣子我看不清楚。」

　　這真是天從人願了，荊軻與蒙嘉膝行兩步，到了離嬴政伸手可及的位置才停了下來。蒙嘉把住地圖前端，稍稍用了些力，荊軻猝不及防，一拉便拉開了小半幅，而蒙嘉的身子已經往後仰了。

　　「此圖甚長。尊使須得後退，才有展布的餘地。」

　　一上來便與荊軻的意圖格格不入。如果秦舞陽在，而他是蒙嘉的位置，便會將圖的前端，徐徐捲起，不叫秦舞陽移動位置，以便於下手。此刻無奈，只好後退兩步，與嬴政的距離，可又遠了。

　　「督亢乃燕國的命脈，燕國以督亢奉獻大王，正所以示其臣服於秦，歷萬世而不變的至誠。」

　　「嗯、嗯！」嬴政是十分嘉許的表示；看著荊軻的那雙暴睛，格外顯得凸出！

　　啊呀！壞了，荊軻在心裏喊。照原來的計劃，他在西面講解，把嬴政的視線吸引住了，秦舞陽才好出其不意一擊而中，這時候嬴政眼睜睜地看著，如何動手！

　　這把荊軻急壞了！此時他才真正痛恨秦舞陽太不濟事，痛恨太子丹識人不明，更痛恨自己當初不能擇善固執。氣血浮動，方寸大亂；剩下的一點清明理智，還要放在對秦王的進講上面，以致於根本無法考慮圖窮以後的事了。

　　蒙嘉算是弄對了方法，不能再叫荊軻後退；再往後退，指點講解，諸多不便；他一寸一寸地把圖捲了起來。

　　而荊軻的心，像是一刀一刀在切割一樣；自覺頭上嗡嗡作響，有些天旋地轉的感覺。

　　就在這焦灼、昏瞀、心中無主宰的時候，荊軻突然發現，手中的圖快窮了，口中的詞也快窮了；但是照那粗壯的卷軸看來，彷彿地圖還很長，如果再延伸開去，露出襯裱的空白，那麼，這卷軸何以如此粗壯，立刻便成了很大的一個疑問！

　　這樣想著，他覺得時機已到了異常緊迫的關頭，沒有什麼再可以考慮的了！成敗在此一舉──先發制人，還有僥倖的可能；後發制於人，必敗無疑，而且是徹底的失敗，與出乎失敗的失敗，大不相同！

　　風馳電掣般的意念，在他心頭一閃而過；生命的潛力，發生作用，陡覺精神一振。他遙指著地圖的前端說：「大王請再看此處！」

　　等嬴政把頭轉向蒙嘉那面，荊軻一鬆卷軸，用右手把嵌藏在軸中的匕首取了出來；身子往上一起一撲，用左手去抓嬴政的衣袖。思量著制住了他的左臂，手中的匕首才可以當胸刺他的要害。

　　這一抓倒是把他抓住了，但抓得不是地方！

　　君王的禮服稱為「端委」，講究的是「端正無殺」，用整幅料子裁制，不削不剪，寬大無比，穿在身上，抬肩垂至肘部；以下再接上軟滑的絲絹，都是真正的衣袖，規定的尺寸是二尺二寸，除了自肘至腕的尺把以後，還有一尺多垂著。

　　荊軻所抓住的，就是這下垂過手的一部份。嬴政突然覺得衣袖牽掣，回頭一看，匕首已指向胸前；大驚之下，自然而然地用右手往地上一按，使勁躍起；只聽見裂帛似地極清脆好聽的一響，他那二尺二寸長的衣袖，自接縫之處斷裂，卻仍抓在荊軻手中。

　　突起不測，殿上群臣，都為眼前的景象嚇傻了，一個個眼睜睜地看著，根本就不曾想到該有所作為。殿下執戟的郎中，發現了殿中的巨變，也無不緊張萬分，然而他們也只得乾著急，因為未奉詔令，不准上殿。

　　嬴政那裏還想得起召兵相救？事實上荊軻也不容他有喘息說話的機會；一擊未成，提著匕首，揮了上來，嬴政急著逃命要緊。

　　衣幅委地，又懸著長劍，行動十分不便；幸虧一隻衣袖已經裂去，反倒少了個累贅，嬴政左手撈起下襬，右臂推倒屏風，踉踉蹌蹌地從西面逃了開去。

　　他的身子還相當矯捷，吃虧的是身不滿五尺，個子太矮，步伐不大，禁不起昂藏七尺的荊軻，兩步可抵他三步；看看快要追上，偏偏又為自己垂地的衣服下襬所絆，一跤跌在地上。

　　荊軻心頭一陣狂喜，腳下一緊，舉起匕首，想和身撲了上去；就這時，眼前黑忽忽一塊影子飛來，荊軻慢得一慢，肩上被撞擊了一下，低頭看去，是個細竹篾紡織的提籃──它是侍醫夏無且的藥囊；一看秦王危急，直覺地擲向荊軻的。

　　就這一擲，救了嬴政一命。最嚴重的危機過去了，殿上群臣都不自覺地喘了一口大氣；嬴政本人，信心和勇氣也在這一刻，稍稍恢復了，他就地一滾，爬了起來，想到一個閃避的方法；繞著合抱的銅柱，迂迴旋轉，一忽兒在左，一忽兒在右，使得荊軻無法捉摸。

　　然而他還是不能脫身，也不能稍有鬆懈。於是他想到反擊，也想到了他腰間所懸的利劍。

　　一想到劍，嬴政頓有如夢方醒之感，一面自怨糊塗，一面精神突振，左手握住劍鞘，右手伸到劍把上使勁一拔。可是沒有能拔得出來！

　　王者之劍，長度過於臣僚武士所佩的劍；嬴政個子又矮，臂短劍長，無法出鞘。於是危機又加深了；兵器是「一寸長、一寸強」，匕首難以敵劍，而況嬴政的那把劍，必是切金斷玉的利器，荊軻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必得在此頃刻間，制嬴政於死命，等他劍一出手，便是大勢已去，所以不顧一切地狂追硬趕，把滿殿秦臣都看得停住呼吸，一顆心直懸到喉嚨口！

　　「大王負劍，大王負劍！」殿前有人大喊。

　　這一指點，嬴政大喜，用左手使勁把長劍往身後一推；右手伸到背後，找著了劍把，伏腰躬身，「刷」地一聲，拔出了劍，回身便砍。

　　勢子來得好急，荊軻只見眼前一條青白色的光影一閃，隨即一陣劇痛，同時身子也支持不住了，一歪倒地，左掌掀在自己大腿上，摸了一手的血。

　　嬴政只是楞砍一劍，砍完了便跑；荊軻到這裏還不肯認輸，望著嬴政的背影，將匕首擲了出去，可惜擲得不准。

　　徐夫人的匕首，果然不凡！一著光滑的銅柱，未曾滑落，直刺入柱。嬴政正好閃在柱後，探頭一望，荊軻斜倚著另一根柱子，左股血流如注，手中空無一物，而臉上卻有著自嘲的笑容。

　　多少天的準備，多少天的思量，多少人的心血，多少人的期望──活著的太子丹、太子夫人、武平、高漸離；泉下的田光、樊於期、夷姞──一起在這一擲之中，化為青煙。

　　荊軻心痛如割，但是，他能夠克制。事情到此，他反能冷靜考慮；今日一局，還不必認輸；要為後人留下重來的餘地。如果今天行刺的經過，傳了出來，叫人聞而生畏，不敢踏著他的血跡再來，那都是一大失敗。

　　於是，他睥睨著躲躲閃閃的嬴政笑道：「事之不成，是由於我想效曹沫生劫齊桓的故事。便宜了你，容你再多活幾時！」

　　嬴政大怒，一跳而出，揮劍向荊軻亂刺，刺到第八劍才歇手，扔下了劍，坐在那裏喘氣；臉色蒼白，好久、好久都說不出話來。

　　殿上殿下，都如做了一場噩夢，餘悸猶在。在那比較沉著的，想起該為秦王叩賀壓驚，於是以九卿為頭，紛紛稽首。

　　嬴政失去了平日的陰鷙冷酷。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視線每一轉到荊軻伏屍之處，便很快地避了開去，連死去的荊軻，他都不敢去看。

　　未得秦王的詔令，不敢退朝；殿上殿下，沉寂如死；淡淡的日影，移入殿中，在這一股淒涼陰暗的氣氛中，嬴政開口了，「蒙嘉呢？」他那嘶啞的豺聲，由於說得太急，倒有些像冬夜的狗哭。

　　「臣、臣、臣蒙嘉在！」蒙嘉彷彿得了寒疾，牙齒與四肢，一齊抖個不住。

　　「你看見沒有？」嬴政翻著白眼問他。

　　「臣驚慌莫名！」

　　「我不死，只怕不稱你的心吧？」

　　這一說，蒙嘉「咕咚」一聲，嚇得昏倒在地上。侍醫夏無且，趕緊出班，撿起藥囊，趕上來診視。

　　「別理他！要這麼死了，是便宜他。」嬴政突然換了一種十分親切的聲音喊道：「無且，你過來！」

　　等夏無且誠惶誠恐地走了過去，嬴政破例賜坐，讓他面對群臣，坐在身邊。他覺得必須要對夏無且說幾句獎勵的話；可是當要開口時，他沉吟了！他有許多感慨、許多發現、許多的恐懼和警惕！

　　滿殿群臣，何以只有夏無且一個人來救他？那些人可能是嚇傻了，也可能是故意袖手。不管如何，他們都經歷了一場考驗，事實證明他們都是靠不住的，對他沒有深切的感情的；如果視他為君父，有一種倫理上的天性存在，自然而然地會奮不顧身地赴君難。而他們沒有！

　　心裏這樣想著，嬴政頓時感到心灰意懶，自己告訴自己，以後要深居簡出，要格外加強防衛；要特別對臣下稽察考核，斷然消滅那些不忠的人！

　　此刻呢？此刻決不能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但不妨透露一句半句，看他們可會覺得慚愧？

　　於是，他伸手放在夏無且肩上說：「無且愛我！」

　　這是指責秦國的群臣不愛其君。以李斯以次，都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可是沒有誰敢，也沒有誰想說話。

　　「無且！」嬴政轉臉問道：「你何所求？」

　　夏無且楞了一下，頓首答道：「臣唯願活人！」

　　「值得活的人，才能讓他活下去！你看，那個犬豕樣的蒙嘉，死有餘辜！」

　　夏無且唯有再一次頓首，不敢贊一詞。

　　「無且！你該受上賞。」嬴政又問：「你自己說，你想要什麼？」

　　「臣無功……。」

　　「怎說無功？」嬴政大聲打斷他的話，白眼一翻，叫人害怕。

　　夏無且猛然驚覺，救了君王，明明是大功而竟說無功；多疑的嬴政不會想到那是句謙詞，萬一追究下去，可以羅織入罪，所以嚇出一身冷汗。

　　還好，嬴政換了副看來比較和藹的神色，「你失言了，無且！」他說，「你不會像那些狠心賊子一樣，唯願我死，才覺快意。是不是？」

　　「是！」夏無且趕緊響亮地答道：「唯願大王，長生不老，與天同壽！」

　　嬴政點頭稱許，大聲宣佈：「夏無且，著先賜黃金二百鎰！」

　　夏無且自然頓首謝恩。然而他內心是慚愧的！

尾聲

　　「我那二百鎰黃金受之有愧。」夏無且痛心疾首地說：「對不起荊軻、對不起燕國、對不起你們這些──，」他格外放低了聲音：「反秦抗暴的朋友！」

　　「唉！天意！」夏無且的朋友董生長嘆著，黯然無語。

　　公孫季功──夏無且的另一個好朋友，憤憤地追問著說：「無且！我要問你：你如不愛那個傢伙，怎會用藥囊擲擊荊軻？」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夏無且痛苦地搖搖頭。

　　「狡辯！」

　　「不，我錯了！但是，我決非狡辯！」夏無且激動地說，「你不了解一個做醫生的人的心理──我，像我這樣從小便學著去救人的人，沒有『見死不救』的習慣。……」

　　「禁聲！」董生輕喝；大家一齊側耳靜聽，果然有人在叩門。

　　董生和公孫季功沒有什麼關係；夏無且是侍醫，交遊必須慎重，這夜來看他們，一吐積鬱，就是件犯禁的事，如果行跡落入外人眼中，輾轉傳入宮廷，會生麻煩，所以他首先站了起來，輕聲說一句：「我避一避！」隨即轉入別室。

　　這裏，董生才去開門；門外有疏星淡月的微光，映著一個身段苗條的女子，穿一身深黑的衣服，望去如幽靈一般。

　　「娘子！」董生詫異地問：「昏夜叩門，請問何由？男女有別，未便延接，你就在這裏說吧！」

　　「是我！」那「女郎」輕聲答說；隨即去掉了披在頭上的黑巾。

　　董生湊過臉去仔細看了一下，笑道：「原來是你！」

　　說完，他把「她」一手拉了進來，順手關緊了門。

　　在門縫中偷窺的夏無且好生奇怪。來客穿著女服，面目姣美白皙如好女子；但頭上卻是男子的髮髻，行動雖然沉靜，隱隱然仍有鬚眉氣概。那麼到底是男是婦呢？

　　就這裏，公孫季功拍著那人的肩笑不可抑，「子房！」他笑停了說，「看你這怪樣子！」

　　「這樣子方便些。」那人的聲音極其溫文，「可知我此來何事？」

　　「誰知道你？你的行蹤，一向是叫人猜不透。」

　　「我來訪夏無且。」

　　「喔！」公孫季功奇怪了，「你與夏無且熟識？」

　　「不！尚無緣識面。只是我必得找他談一談，等了好幾天，才等到今天這個機會──有人告訴我，說到你們這裏來了。人呢？」

　　公孫季功與董生對看了一眼，取得默契；決定讓他跟夏無且見面。

　　從他們的眼色中，來客已經會意了，「且慢！」他一揚手中的衣包，看著身上說：「這樣子不便與初交的朋友相見，且等我先換衣服。」

　　等他恢復本來面目，是個豐神清俊，另有一種令人心醉的魅力的美男子。夏無且心儀其人，便不必等主人通知了，一閃身走了出來。

　　「我，夏無且。」他迎面長揖：「請教尊姓？」

　　「我來引見、我來引見！」

　　公孫季功為夏無且介紹，這神祕的美男子，名叫張良，字子房，是韓國最有名的貴公子，他的祖父、父親，執掌韓國大政數十年，算來相韓已歷五世之久。但是，韓國已經亡了兩年了。

　　「喔，原來如此！」夏無且深深會意，「請問有何見教？」

　　張良看著董公和公孫季功說：「兩位該知道我的來意！」

　　「莫非是打聽荊軻的消息？」董生轉臉看著夏無且說：「子房自前年有國破之痛，弟死不葬，盡散家財，欲行荊卿之事。可惜，他在荊卿生前，沒有機會見一面。」

　　一提到荊軻，夏無且又抑鬱了，「唉！」他長嘆說，「荊軻恐怕死不瞑目！」

　　「請教足下，都說沒有足下一擊，荊軻必可成功。可有這話？」

　　「是。」夏無且把頭低了下去。

　　「我看不然。」

　　「何以呢？」性急的公孫季功搶著問說。

　　「他跟燕太子丹一起，就註定了要失敗。但是，他的失敗，並不表示別人也不能成功。」

　　「好！該浮一大白！」說了這一句，公孫季功急著找酒去了。

　　「子房溫文如處子，其實心雄萬夫。」董生對夏無且說，「如果秦舞陽換了子房，大事畢矣！」

　　「不！」張良提出不大相同的見解，「如果我與荊卿相識，我決不勸他這麼做，更不用說與他合作。」

　　「咦！」攜著一尊酒走來的公孫季功，詫異地問：「你走的路子，不是跟他一樣的嗎？」

　　張良答非所問地說：「今天我是特意來向夏先生打聽消息的。且聽夏先生說了當時的情形，再略陳鄙見如何？」

　　於是，夏無且又不憚煩地把那天咸陽宮的所見，細細地說了一遍；起先是平靜的，說到他不知不覺地把藥囊擲了出去時，一下子悔恨交併，又激動得語不成句了。

　　「夏先生莫難過！這不是你的錯；就算錯了，徒悔無益，該當設法補救。」

　　「是的，是的。」夏無且抓住他的手臂，痛切陳詞，「張先生，我的錯，怕唯有你才能補救；如有所命，百死不辭！」

　　「請自制！」張良平靜地規勸，「一動感情，方寸易亂。我還要請問：荊卿就義之前是何態度？」

　　「從容極了。他說事之不成，是因為他要學曹沫生劫齊桓的故事……。」

　　「這是英雄欺人之談。」公孫季功搶著說了一句，頗有不以為然的意思。

　　張良卻沒有表示，望著空中沉思久久；這態度很奇怪，三個人一齊用催促的眼光看著他，要他說話。

　　「荊卿可敬！我的主意又要改了。」張良點點頭，喝了口酒又說：「荊卿死前那幾句話，是一種召喚，告訴後人，莫因他的失敗而卻步；只為了叫此獨夫亡頭，其事不難。」

　　「啊！」三個人一齊失聲輕喊；他們同意了張良的解釋，同時覺得荊軻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又提高了。

　　「但是荊卿錯了。錯在不該曲徇燕丹的心願──我們可以想像得到，荊卿不會作此行險僥倖的建議，必是燕丹動之以情的結果。而燕丹要殺嬴政，一半出於私怨，報私怨沒有請他人動手的道理；如果燕丹自請覲見輸誠，而以荊卿為副手，情況便又不同了！」

　　這真是語驚滿座！三個人一齊傾身向前，急待聽他的下文。

　　「不過荊卿雖未成功，亦不算失敗；成功成仁，原是一事之兩面。我原來的想法，本已改變，覺得亡秦重於誅此獨夫；可是此刻，我又要走回頭路了。」

　　「是因為如你所說的，受了荊卿的『召喚』？」董生問他。

　　「是的。」張良從容說道：「我要嬴政知道，失敗不足以令人氣餒；殺身不足以令人畏懼；防範越周密，手段越恐怖，越有人要反抗他。」

　　「那麼。」夏無且急急問道：「請問張先生如何下手？可有容我效力之處？」

　　「讓我想一想再說。」

　　在他這沉思的片刻，天色已露曙光；張良走過去打開東面的一扇窗子，朝陽從山後所散佈的燦爛的光輝，把其餘的人都吸引了過去，一起在窗前眺望著。

　　忽然，張良指著東方說：「我要走了！」

　　「到那裏去？」公孫季功問。

　　「到東海之濱，去訪一位力士。我要誅獨夫於通衢廣場之中，使天下聞知。我不知道會不會成功？但是，荊軻以後有荊軻，張良以後有張良；身可死，志不滅！再見了！」

　　張良飄然而去；向著東方的光明。夏無且、公孫季功和董生默然低頭，他們為張良祝福，但也悼念著荊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