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卷　　　　出生
　　　　　　　　生命的價值
　　　　　　　　雪割草
　　　　　　　　時機成熟
　　　　　　　　孤獨之龍
　　　　　　　　人取橋
人取之卷　　　　滂沱陣雨
　　　　　　　　傾吐臥龍血
　　　　　　　　兩雄競智
　　　　　　　　黃金十字架
　　　　　　　　人生勝負
　　　　　　　　天地演出
醍醐夢之卷　　　伏見對決
　　　　　　　　蛟龍弄玉
　　　　　　　　天下風船
　　　　　　　　慶長三國誌
　　　　　　　　見鯛之夢
　　　　　　　　獨眼關原
黃金日本島之卷　關原之役
　　　　　　　　清酒濁酒
　　　　　　　　黃金吹雪
　　　　　　　　開拓精神
　　　　　　　　巨蛇的小盒子
　　　　　　　　羅馬之邀
蒼穹之鷹之卷　　天主教徒之亂
　　　　　　　　火燒毛蟲
　　　　　　　　高田築城
　　　　　　　　展翅凌空
　　　　　　　　鵬鳥南飛
　　　　　　　　羅馬之道與大坂之道
攻打大坂之卷　　大坂城
　　　　　　　　開戰前夜
　　　　　　　　鐘聲齊鳴
　　　　　　　　戰爭的真相
　　　　　　　　大坂冬之陣
　　　　　　　　操之在我
和平戰略之卷　　戰爭與命運
　　　　　　　　火車
　　　　　　　　政治胸襟
　　　　　　　　偃武裝飾
　　　　　　　　忠輝始末
　　　　　　　　大智若愚
旅情大悟之卷　　新寵兒
　　　　　　　　大澈大悟
　　　　　　　　太平智慧
　　　　　　　　政治與信仰
　　　　　　　　時代潮流
　　　　　　　　旅程終了
隨想　伊達政宗

《伊達政宗》山岡莊八／趙文宇譯

《二○一五年二月六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黎明之卷　　　　出生

　　伊達政宗於永祿十年（一五六七年）八月三日生於米澤城內，是城主伊達輝宗的長子。當時身為父親的輝宗是二十四歲，而母親是山形城主最上義守的長女義姬，只有二十歲。

　　永祿十年到底是個怎樣的年代呢？

　　最早邁向統一之道的織田信長，這年已經三十四歲，正準備擁護當時的將軍足利義昭進京；而二十六歲的德川家康為長子信康迎娶信長的長女，也正好在這一年。至於日後使得政宗備嘗艱苦的豐臣秀吉，也在這一年度過三十二歲的生日，當時他已經是信長的部將當中，最負盛名的一位了。

　　據說伊達政宗曾經感歎自己未能早生二十年，否則絕對不讓這些人專美於前。而他所指的，其實就是年齡上的差距。不過，對於亂世英雄來說，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總之，在信長、秀吉、家康三人的努力下，永祿十年可說是日本政治邁向嶄新境界的關鍵年代。

　　伊達政宗的父親輝宗，比前述的三個人要年輕得多。不過，如果輝宗的才幹不比政宗低劣，那麼整個奧羽的歷史就要改寫了。但事實上，身為父親的輝宗是個處處謹慎的人，而且膽識也不及其子政宗。當時，輝宗的父親晴宗及祖父稙宗都還活著，其中祖父稙宗駐守丸森城（伊具郡），父親晴宗駐守在杉之目城（福島市），兩人各自負隅頑抗，互不相讓，以致輝宗在繼承家業之後，根本無法發揮實力。

　　令人擔心的是，阻礙並非只有這些。在米澤城的北邊，有身為羽州探題的最上氏隨時準備伺機而動，而南邊則為相馬、上杉等強豪所控制。此外，會津的蘆名氏及大內、田村、石川等地的豪傑，也時而舉兵歸降，時而叛旗逃逸，其意向始終令人捉摸不定。由於奧羽距離中央很遠，而當時又正處於戰國時代，於是伊達輝宗乃迎娶山形城最上義守的女兒為妻。不用說，這是一樁為了解除來自北邊的威脅、為了苟延殘喘而舉行的政治婚姻。

　　這就是永祿十年伊達政宗誕生時的天下大勢。

　　一

　　談到政宗……首先必須談及嫁入伊達家的最上義守之女義姬。當她派人把產下一名男嬰的消息，傳到位於山形城內最上氏的探題館時，已是八月三日的傍晚時分。

　　當時的山形城，即位於現今山形市西的平夷（平坦之地），標高約一百五十公尺。雖然位於酢川和馬見崎川之間，但是並未臨近水邊。城中的壘壕採重疊的建築方式，外形與驛舍極為類似。

　　這一天，在城內的一間屋子裏，城主最上義守正熱心地為兒子義光講解六韜三略。

　　望子成龍的義守，始終不曾鬆懈對兒子義光的栽培。然而，身為嫡子的義光卻不像妹妹義姬那樣，具備了一股戰國兒女所特有的豪情壯志。

　　「你的志氣還不如你妹妹！」

　　這句話已經變成了義守的口頭禪。而且，並不是只有義守才這麼想。在那個經常必須臨深履薄的戰國時代裏，往往令人覺得生命只是一連串的恐怖、疑懼，因此大多數的父親都認為，唯有培養兒子堅強卓絕的人格，才是使家業傳承不息的不二法門。

　　不過，如果只是覺得恐懼的話，那麼還有逃脫的辦法。例如出家，就是一個使生命免於危險的最好方法。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人類並不是真的那麼容易就可以擺脫一切的。換句話說，人類生來即背負著一種名為無限慾望的煩惱，而與生俱來的宿命，就是要我們不論處在何種危險當中，都必須大步前進。

　　坦白說，義守之所以一有閒暇就不厭其煩地為兒子義光講解六韜三略，其實只是希望他能掌握這種「恐懼中的慾望」罷了。

　　對當時的武將而言，六韜三略是絕對不可或缺的書籍。例如源義經就是在戎馬生活中，由修行者鬼一法眼傳授這些知識。事實上，這是武者所必須涉獵的必勝秘笈，可說是兵法聖經。

　　這個道理就好像現代的左派主義者，不論瞭解與否都必須學習馬克斯主義一樣。因此，許多在日本史上威名顯赫的大將，如武田信玄、上杉謙信等人，都曾潛心研讀此書。此外，毛利元就、德川家康均曾學過，而豐臣秀吉也曾在竹中半兵衛的講解之下，努力學習這本兵法秘笈。

　　在這奧羽之地，不論是伊達、最上、大崎或相馬，每個人都希望憑著這本秘笈戰勝對方。有趣的是，雖然他們所研讀的是同一本兵書，但是各家都互有勝負。

　　「好！今天我們就來研究一下將威之卷。在我看來，只要你能得其精髓，將來一定可以戰勝你的妹婿。」

　　義守把書靠近燭台上的燈火，然後斜著眼望向兒子。

　　六韜上所記載的，是優哉遊哉地在江上釣魚的太公望，於回答武王的詢問時，所陳述的兵法奧義。

　　所謂的六韜，共包括文韜、武韜、龍韜、虎韜、豹韜、犬韜等六項，而世人所謂的「虎之卷」，其實就是指虎韜篇。至於三略，則是指上略、中略、下略及計略三者，全書以記載張良的兵法為主。

　　「將不重則不威！武王問太公望，為甚麼身為將軍者，一定要建立武威、貫徹軍令才行呢？」太公望回答道：「所謂將，必須誅大才能成威，賞小才能成明。」

　　儘管義守不厭其煩地逐句解釋，但義光非但不能體念他的苦心，反而覺得父親太過囉嗦了。對於已經二十二歲的義光來說，這些道理即使沒有父親的解釋，他自己也能體會得出。

　　所謂的「誅大」，亦即不容許部下為惡。在上者必須樹立典範，否則士氣就會低落。因此，當士氣低靡時，在上者必須以殺雞做猴的方式，將表現不好的幹部斬首示眾，如此才能整肅軍紀，重振士氣。

　　至於「賞小才能成明」，則是指當看到部下行善時，即使只是小小的善行，也必須加以表揚，如此才能成為上下所共同臣服的名將。

　　（難道父親以為我連這點小小的道理都不懂嗎？）

　　「你知道嗎？所謂的誅大……」

　　「父親大人，好像有匹快馬進城來了！」

　　「甚麼？看來你根本沒有用心在聽我說話嘛！」

　　「您不是說智者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嗎？不知道這次又是哪兒發生了戰亂？」

　　這時，一名侍衛來到了義守的面前。

　　「主上！米澤城的中野宗時來了。」

　　「哦！原來是女婿派來的家臣啊！好，快請他進來！」

　　義守迅速地收拾好案上的書，然後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準備接見來自米澤城的使者。

　　很快地，伊達家的老臣中野宗時一邊擦著汗、一邊走了進來。

　　「恭喜大人，城主夫人生下了一名男孩，而且母子均安……」中野以興奮的語氣說道。

　　原來他此行的目的，是為了傳達義守的第一個外孫，也就是後來的伊達政宗誕生的消息。

　　聽到這個消息心中最感興奮的人，就是義光。

　　「是嗎？這麼說我有外甥嘍？」

　　而原本應該最高興的義守，卻只是輕描淡寫地說：

　　「這麼說來，一切都很平安嘍？」

　　接著他以嚴肅的表情頷首說道：

　　「義光，你先下去！」

　　話剛說完，他又立刻把臉轉向空中，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某處。

　　「怎麼啦？為甚麼我不能待在這裏呢？」

　　「不許多問！快走吧！我們有要事商談。」

　　「可是，我才剛聽到這個好消息……」

　　「我叫你立刻退下！」

　　義光只好低著頭走了出去。

　　二

　　待義光踏出房門以後，義守仍然動也不動地望著空中，使人弄不清他是要按捺住內心的喜悅，還是為了表現「將軍的威儀」。

　　轉念至此，米澤的使者忍不住笑了起來。

　　「館主，看你的表情，好像笑一笑就會有損你的威儀似的，今天是你第一個外孫誕生的日子，難道你一點都不覺得高興嗎？」

　　「嗯！」

　　「如今伊達家就有如館主的囊中之物，我想這才是最值得舉杯慶祝的事情。」

　　「等等，我有話問你。輝宗……我的女婿他真的打從心底感到高興嗎？」

　　「那當然，我家殿下高興得不得了呢！他不但對未來的少主深具信心，而且認為這是大日如來所賜的孩子，所以特地把他的乳名取為梵天丸……」

　　「真的？你確定沒有其他的原因？」

　　米澤的使者中野宗時又笑了起來。事實上，當年為輝宗出使山形城，請求迎娶義姬為妻的，正是中野宗時。

　　從外表看起來，宗時比義守更顯得肥胖。原為足利氏同族，後來由斯波氏的姓氏改為最上的義守，一見就令人聯想到公卿的風範，而宗時則有如土氣的赤熊一般。在他那隆起的肩膀上，扛著肥大的豬頭，而眉毛和粗鼻更是顯得碩大無比。儘管如此，他的腦筋卻相當靈活。

　　「你先別笑！坦白說，我有一種被你家主子欺騙了的感覺。」

　　這下子宗時更是笑得渾身亂顫了。

　　「噢！這，館主你……哈哈哈……」

　　「當初就是因為聽了你的花言巧語，才害得我那最心愛的女兒被伊達家奪走。」

　　「哈哈哈……的確如此，的確如此！」

　　「公主雖然是我的女兒……但是一旦嫁入伊達家以後，她也會和大多數的女子一樣，成為丈夫的同志，更何況如今她又即將生下一個孫子。」

　　「即將生下一個孫子……不！她已經生下來了。」

　　「正是如此！如果這個孩子是個很有才幹的人，那麼我的兒子義光該怎麼辦呢？在我看來，這個孩子的出世根本就是為了奪去我的家業……如此一來，伊達家會逐漸榮顯，而最上家卻難逃被滅的命運。」

　　這絕不是義守開玩笑的話。事實上，最近義守對於把女兒義姬嫁給伊達家的事，深感後悔。

　　因此，對於當初在談論這樁婚姻時，曾經私下承諾要大力提攜他的中野宗時之存在，更是令義守感到忿忿不平。

　　原先義守並不準備把義姬嫁給伊達輝宗，而是打算在家臣當中挑選一個值得信賴的人作為女婿，以便鞏固自己的城堡。雖然義姬是個女子，但是身為父親的義守深信，將來她一定可以成為義光的左右手，在戰場上與男子並肩作戰。

　　然而中野宗時卻因為受到伊達輝宗的祖父稙宗的請託，而前來為義姬的姻緣說項。

　　當時這隻土氣的赤熊以不可思議的表情，對義守露出憐憫的微笑。他認為義守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以致連神佛都感到失望。聽完宗時所說的話，義守氣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準備掉頭就走。

　　「命運是個非常奇妙的東西，當神佛恩賜給你時，就應該及時把握住才對。」

　　一聽這話，原本準備拂袖而去的義守突然又坐了下來。

　　「你的話真是奇怪，難道我答應把女兒嫁給伊達家，就是掌握命運嗎？再怎麼說我也是個堂堂的探題，你的口氣未免太無禮了。」

　　「這絕非無禮！相反地，這是我對館主一片忠誠的表現哪！」

　　土熊很快地表明自己的來意。雖然他有幸成為伊達家的老臣，但是並不認為伊達家能夠有所作為。由於他的才能僅為祖父輩的稙宗所認可，因此他在伊達家一直有壯志難伸之感。更何況，唯一賞識他的稙宗已經年邁體衰，而他的兒子晴宗及孫子輝宗，又都不是能在這個亂世裏成就大事的人才。因為晴宗為人過於猜忌，而輝宗又對自己太有信心。在他認為，對自己太有信心的人，只適合當和尚或修道者；而性好猜忌的人，則適合在山中獨居。

　　接著中野宗時又坦白表示，原先他是要到小田原或駿府去，但是經不起稙宗一再邀請，才答應到丸森城為伊達家效命。事實上，當時就連稙宗本人，也對伊達家的前途感到憂心不已。

　　在這同時，稙宗也體認到，自己是絕對無法改變兒子及孫子的才幹的。但繼而一想，如果他能為這不肖孫子討得一房好媳婦，不就可以把希望寄託在曾孫的身上，再度光耀祖先的功業了嗎？於是他立刻派人四處尋訪合適的對象，結果所有的報告都說，最上的義姬是最適當的人選。

　　「既然如此，中野先生！你願意為我到山形城去求親嗎？」

　　稙宗的本意，是希望這隻土熊能為伊達家逐漸渙散的意志，重新建立振作的希望。

　　當然，他的一片苦心並不能感動這隻心存邪念的土熊。

　　土熊就是土熊，不論作甚麼事情，都以自己的利益為優先考慮要件。

　　「我相信館主在研讀六韜三略之際，一定知道奇道與正道的區別。目前奧羽之地的情勢相當混亂，我們就以長在山邊的粟樹作為比方吧！在這附近，可不可能出現所謂的英雄呢？……在來此之前，我得到上天的啟示，這才知道事實上英雄已經誕生了。」

　　外表長得很像土熊的中野宗時一說起話來，竟然能夠發揮無比的魅力，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雄辯家。

　　「甚麼？英雄已經誕生了？」

　　「正是！只不過因為他的形體與眾不同，所以凡人無法察覺。」

　　「那麼這個英雄到底生在何處？到底是誰呢？」

　　在義守的追問下，宗時只是搖著他那豬腦袋說：

　　「難道連館主這麼具有仁德的人，也察覺不到嗎？那就是令嬡義姬公主啊！」

　　「一……一派胡言，我的女兒只是一名女子啊！」

　　「唉！這只是一般凡人的看法罷了。難道你不知道，女子也可以變作男子嗎？據我所知，只要請求湯殿山的修道者為其施法，就可以如願以償了。」

　　於是土熊又以馬作為譬喻，大談他的優生學理論。

　　在這世上，有一匹舉世無與倫比的牝馬誕生了。對於鄰近地區的人們來說，牠是天賦異稟的超凡之物；當然，這匹馬不可能就此無為而終，因為牠具有生下公馬與母馬的天性。

　　但是，在這附近並沒有足以與牠匹配的公馬，於是牠只好退而求其次。

　　「我的主君雖然一直隱居在丸森城內，但卻非常熱心地派人四處尋訪名媛。足跡所到之處，包括大內、畠山、田村、二階堂、蘆名、佐竹、石川、白川、大崎……但不論他多麼努力，卻始終找不到這匹名馬……」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對於心愛的女兒被人比作馬，義守簡直氣得七竅生煙。

　　「你所指的女婿，就是伊達家的孩子嗎？」

　　「正是！就當代來說，伊達氏可是自鎌倉（賴朝）以來的名家喔！例如稙宗主君之前的第一代之朝宗、第九代的政宗等，都是赫赫有名的名馬……」

　　「不要再提馬這個字了！當然，要輝宗當我的女婿亦無不可，但是你們必須答應我所提出的條件。既然輝宗還有政景、昭光、盛重、直宗等兄弟，那麼你能讓他廢嫡而來到我這兒嗎？」

　　土熊用手摸摸鼻尖，臉上再度露出了同情的微笑。

　　三

　　「在這世上，有很多能做的事，也有很多不能做的事。」

　　雖然求親之事是受了伊達稙宗的請託而來，但在中野宗時的心裏，卻希望能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實現自己在奧羽佔有一席之地的宿願。

　　如果真讓輝宗廢嫡而來到山形城，那麼第一個感到彆扭的，當然就是義光。一旦輝宗與義光彼此心存嫌隙，那麼自己不就可以坐收漁翁之利了嗎？

　　此外，他也可以向隱居在丸森城的稙宗覆命，然後把義姬送到米澤城內。當然，如果能讓篤信佛教的輝宗相信這是湯殿山神明所賜之子，那就更好了。

　　對義姬而言，放眼當今奧羽之地，確實沒有比輝宗更適當的配偶人選了。因此他相信，這兩個人的結合，一定可以生下一名足以傲視群倫的英雄。只要是個英雄，那麼不論是跟伊達的姓或跟最上的姓，對土熊來說根本無傷大雅。事實上，他只要能夠成為這名新生英雄的調教師，就於願足矣！

　　「不論如何，讓最上家的公主也能為平定此地的偉業貢獻一份心力，才是上上之策啊！如果我們能夠獲得館主的信賴，成為貴方的同志，那麼就請你答應把義姬公主嫁給我家少主吧！」

　　對於身在伊達家卻不願承認自己是伊達家家臣的中野宗時，義守認為這實在是一個舉世罕見的壞胚子。

　　（但是，這個壞胚子所說的話倒也頗為真實。）

　　義守實在想不通，伊達家怎麼會有如此怪異的家臣呢？他居然能在堂而皇之地述說主家的惡態之後，又面不改色地為主家開口求親，或許這就是所謂「狐狸之韜」吧？

　　（他會不會也欺騙我呢？）

　　儘管中野宗時毫不隱瞞地述說主家的是非，但是義守並未出言制止。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揭穿，中野必然難逃被伊達家斬首的命運；但在此時，他卻更需要藉宗時之手來灑下許多種籽。

　　「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

　　直到此刻，義守還想再試他一試。看到對方頷首示意，他的內心突然產生暗殺之計，準備藉此試試對方的膽識。

　　「我當然瞭解你的話中之意，不過你可真是個無禮的傢伙哪！第一，你居然把我的女兒比作馬；第二，你居然膽敢在背後批評主家；第三，你居然敢稱我最上義守為奇道。由此看來，你的罪可不輕哦！以你這種態度，要想讓我答應把義姬嫁給伊達家，那根本就是異想天開。不過，殺了你又怕弄髒了我的大刀，所以我決定讓你嘗試一下前所未見之事。」

　　於是他拍手召來近侍。

　　「時刻已經不早了，先讓這個傢伙吃點東西，然後把他趕出城去，知道嗎？」

　　義守特別在最後一句加重了語氣，意思是要侍衛在中野吃過東西出城以後，暗中把他殺死。

　　中野宗時身為一名戰國武士，對於這句話的意思當然沒有不瞭解的道理。但是，他只是沉默地走出了房間。等他走出房門以後，義守立刻派人召來兒子義光。

　　「我想以暗殺的方式來試試這個傢伙的膽子。如果他應付得宜，那麼當然就不殺他。現在，我要你跟在背後，仔細觀察他的反應，然後再把詳細的情形回來向我報告。噢，對了！我現在就要到義姬的房間去。」

　　然後義守就大步向義姬那位於北邊的房間走了過去。

　　四

　　一提到姻緣，首先當然得確定當事人的意願才行。和哥哥義光相比，義姬的性情比較倔強。雖然是個女孩，卻曾兩度勇赴戰場，逼得敵人棄械投降。喜歡穿著用紅皮線縫製而成的鎧甲，騎著桃花馬在戰場裏來回奔馳，口中喃喃念著呪文，對周遭群眾的敵軍視若無睹，毫不猶豫地向敵方衝去──她就是這樣一個女子。

　　「如果她是個男孩的話……」

　　義姬的英勇，甚至連隱居的大老伊達都忍不住要誇她為奧羽第一人。

　　「大老的眼光可真高啊！」

　　隱居於丸森城的大老伊達稙宗，不論是在勢力或領土的擴展方面，都有相當輝煌的成就。對於最上家而言，這個具有雄厚政治力量的古老世家，的確是個不可忽視的頑敵。

　　在作戰之際，甚至將戰場擴及羽黑山附近；戰勝歸來，聽說附近有位絕世美女，便強行納為妻妾，據說他的妻妾總數在十人以上。在終年征戰的歲月裏，仍能生下十四男七女……換言之，他的子女多達二十一位。這些孩子除了與大崎、葛西、二階堂、相馬、蘆名、田村、掛田等七家締結姻緣之外，其中還有四位男孩繼承麾下的家業，藉以鞏固自己的勢力這就是被視為強者的伊達稙宗。

　　至於他的兒子晴宗，亦即將要成為自己女婿的輝宗之父，則娶了一位名叫笑窪的女子，並且生下六男五女。其中的四男二女，分別與岩城、留守、石川、國分、二階堂、佐竹等六家締造姻緣。

　　然而，據他所得到的消息指出，最近這對父子之間的關係並不融洽。大老對於其子晴宗的作法十分不滿，因此兩人經常發生爭吵。

　　大老有二十一名子女，而晴宗只有十一名子女，兩人子女數的差距，竟然高達十人。從這一點來看，不難想見兩人之間魄力的差異。

　　總之，當晴宗把米澤城讓給目前隱居在杉之目城的輝宗以後，伊達家的勢力就開始動搖了。

　　當然，這個情形看在最上義守的眼中，會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但是在大老這一方面，眼見伊達家的勢力日漸衰頹，叫他如何還能置身於事外呢？於是便有了今日與他家聯姻的想法。

　　最上家不論在家風或外交方面的勢力，都有極高的評價，因此與之聯姻絕對不致損及伊達家的威名。

　　（這個大老並不笨嘛！）

　　自己已經擁有二十一名子女，卻還打著如意算盤，希望娶到一房好的孫媳婦。只是他萬萬也想不到，自己這麼完美的計劃，居然被中野利用為向上攀升的工具。如果大老知道了這隻土熊的如意算盤，一定會氣得火冒三丈。

　　儘管現代人大多對門當戶對的觀念嗤之以鼻，但事實上它的確有其道理在。

　　所謂的兵家之道，原就屬於奇道，其發想源自一般常識。不過，從戰略戰術的立場來看，聯姻並不是最好的方法。

　　「藉著聯姻的方式來取勝。」

　　基本上，這就是一種政略婚姻的想法，因此如果有人膽敢更進一步把人類比作馬，實在也不足為奇。事實上，不論是在相馬或南部地區，所有的牧場小廝都知道，唯有讓優秀的牝馬與種馬交配，才能生下好的仔馬……。

　　然而土熊卻有不同於眾的想法。首先，他把最上家的公主視為女英雄，然後極力撮合她與伊達家的男性配種。這麼一來，假設日後真能生下一名英雄，那麼他就可以窮畢生之力加以調教，使自己成為名滿天下的調教師了。儘管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想法，但仔細想想，人生不就是一種賭博嗎？

　　人類對於親生子女的訓育與調教，總是不遺餘力、嘔心瀝血地去做，卻往往忽略了最重要的遺傳與素質等問題。殊不知一旦沒有好的素質或血統，則不論如何努力，也無法調教出一名真正的英雄。由此看來，奧羽之地所以至今仍然沒有英雄出現，主要原因即是由於大家都忽略了身負配種大任的女性之重要……。

　　來到北邊的房屋以後，義守看到女兒義姬正在草地裏練習射箭。

　　「女兒啊！我有話對妳說，趕快過來吧！」

　　「父親大人有甚麼事呢？」

　　當時義姬年僅十八，正是花樣年華。那被陽光曬成小麥色的肌膚，使她看起來十分健康，長及腰間的黑髮毫不造作地紮成一束，閒閒垂在身後。在聽到父親的召喚之後，她立刻放下手上的弓箭，踩著輕快的步伐走了過來。

　　「確實相當不錯！」

　　在父親的眼中，女兒的姿色容貌都在上上之選，而且四肢的伸展更是異常柔潤、均勻。

　　這時，連義守本人也忍不住把她聯想成一匹年輕的良駒。

　　「我要談的是有關妳的婚姻大事，我想聽聽妳的意見。」說完以後，他又裝模作樣地挺起胸膛。

　　「要跟我談婚姻大事？對方是誰？」

　　超乎義守所能想像的，義姬竟然以極感興趣的表情回答他的問題，似乎早就在期待這一天的來臨。

　　「對方是米澤城的伊達輝宗。」

　　這時義守的內心突然產生一股寂寞之感。

　　「原來是伊達家的公子啊！」

　　「妳是不是不感興趣？」

　　義姬聞言突然露出一抹微笑，但隨即又把視線轉向空中。

　　「妳的笑容是否意味著甚麼呢？是不是因為對方是伊達家的公子，所以妳願意嫁給他？」

　　義姬仍然側首望著天空，並未做出搖頭的姿勢。由此看來，或許她也在等待著出嫁的日子吧？

　　「不用考慮太多，只要把妳內心的想法告訴我就行了。」

　　義姬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她那不慌不忙的態度，對於已經陷入焦躁情緒當中的父親，無異是一種挑戰。

　　（女兒畢竟還是想要嫁人的……）

　　然而義姬接著所說的話，卻讓義守瞠目結舌。

　　「我一定得現在回答嗎？」

　　「妳的意思是說妳還沒有考慮，還是根本不願意多作考慮？」

　　「直到現在為止，我還在考慮要如何處理伊達輝宗呢！」

　　「甚、甚麼？！妳要處理伊達輝宗……」

　　「是啊！我們家的人丁單薄，但伊達家除了輝宗以外，還有政景、昭光、盛重、直宗等多位兄弟，而且父親與祖父都仍健在。為了戰勝我們家的義光，很多人都在打我的主意。」

　　義守用力一拍膝蓋，大聲說道：

　　「真不愧是義姬，真不愧是我最心愛的女兒！我從來都沒想過妳會有如此獨到的見解，居然能夠識破丸森大老的用心。」

　　這時，義姬突然將視線由空中調回父親的身上，並且搖頭說道：

　　「這麼說來，真正想要娶我的，並不是米澤城的輝宗嘍？」

　　「是呀！是他的祖父稙宗入道。」

　　義姬的臉色突然大變，但是義守並不瞭解這個年輕女孩微妙的心理變化。事實上，她的自尊心已經受到了相當嚴重的打擊。這時，義姬又揚眉說道：

　　「父親，我願意嫁到米澤城！」

　　「妳是說，妳願意嫁給輝宗？」

　　「是的！等到我產下一子以後，我將帶著孩子及輝宗的首級回來。」

　　「妳、妳說甚麼？妳打算砍下夫婿的腦袋！」

　　與父親義守相比，義姬更像一個處於戰鬥狀態中的戰國人。

　　如果是輝宗自己想要娶義姬為妻，那麼情況就會完全改觀。但由於希望娶義姬的人是祖父稙宗，因此問題當然就另當別論了。

　　稙宗之所以想要迎娶最上家的女兒，心中必然打著把義光納入麾下的如意算盤。瞭解這一點後，當然最上家也必須有相當的打算才行。

　　「女兒，今天如果是輝宗本人想要娶妳的話，相信妳嫁過去以後會比較幸福一點。」

　　義姬緊咬朱唇說道：

　　「我一定會極力籠絡輝宗的，你等著瞧吧！事實上，這比在戰場上把他殺死輕鬆多了。等到孩子出生以後，我會藉故和他大吵一架，然後帶著他的首級和重要的人質回來。這件事所需要的時間短則一年，長則兩年，但事成之後，一定可以使最上家永保安泰。」

　　義守不知女兒的計劃是否可行，因而只能啞口無言地看著對方。

　　「妳真的願意嫁過去……」

　　「是的！你可以告訴對方，我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暗戀著輝宗，希望能嫁給他。」

　　「嫁過去以後，妳就會懷有輝宗的孩子。」

　　「希望是個男孩。」

　　「那當然！可是不管怎麼說，他總是伊達家的嫡子啊！」

　　「我會把這嫡子當作人質，帶著丈夫的首級一起回來。到了那個時候，真不知道住在杉之目城的爺爺及丸森城的曾祖父臉上會出現怎樣的表情呢？」

　　義守突然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論如何，弒夫總是一項令人側目的逆倫大罪呀！即使是在戰國，夫妻應該和睦相處乃是一般人認為理所當然之事，如今義姬卻打算違背倫常，假裝深愛自己的丈夫，以便伺機砍下他的首級……這實在是出乎人們所能想像的驚人之舉啊！

　　然而，義姬卻絲毫不考慮世俗的看法，一心想要在和睦的情況下懷孕生子，然後把孩子當作人質，並且割下丈夫的首級……。

　　（如此一來，伊達家所剩下的，就只有輝宗那老態龍鍾的父親和祖父了……）

　　光是想像這個情景，就足以叫義守全身的血液凝固。

　　「父親大人！對方是出了名的大壞蛋，如果我們不這麼做的話……」

　　如果山形家連假裝掉入對方的陷阱、然後伺機謀反的勢力都沒有，那麼又如何能稱霸一方呢？想到這裏，義姬不禁暗笑對方的如意算盤。

　　更何況，這也不是史無前例的事情啊！例如嫁與信長為妻的美濃的齋藤道三之女阿濃，不就是如此嗎？

　　素有「蛇蠍道三」之稱的美濃守道三，在當時是個人盡皆知的極惡之人；但是，最上義守卻不是像道三一樣的惡徒，因此他只能默默地看著自己的女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五

　　最上家與伊達家的聯姻之議，最後終於遵照義姬的意見而做成決定。

　　儘管大勢已定，義守卻總是坐立難安。至於原本應該已被暗殺的土熊中野宗時，此刻卻好端端地坐在山形城的客廳裏，仔細聆聽義守說明原委。等到真相大白以後，中野突然拍著大腿感歎道：

　　「這些想要打公主主意的笨蛋，將來一定會悔不當初……」

　　在人世間，如果沒有這類心術不正的惡徒出現，又如何能隱惡揚善，創新世界呢？由此看來，義姬就有如一位手持降魔寶劍降臨人世的菩薩，專為斬除人間的罪惡而來。

　　接下來的一切計劃，全部由義姬與土熊共同商議而成。當然，義守也曾加入自己的意見，但卻極力瞞著義光。

　　婚禮之前，中野宗時曾經十六度往返米澤與山形之間，最後並親自護送義姬的花轎來到米澤城。由於兩地的領民並不瞭解最上與伊達之間的衝突，因此全都帶著喜悅的心情，為這樁婚姻獻上最真誠的祝福。

　　緊接著婚禮之後的，是一段人人稱羨的甜蜜時光。根據記載，義姬與篤信佛教的夫婿輝宗，曾不惜長途跋涉地從米澤城趕到龜岡文殊堂（東置賜郡）度蜜月。

　　在龜岡文殊堂裏，住有羽黑山的行者長海法印。透過長海法印，這對新婚夫婦虔誠地向大日如來祈禱：

　　「希望您能賜給我們一個文武雙全、忠孝兩兼的男孩……」

　　長海曾經親赴出羽三山之一的湯殿山勤修起伏的護摩法，並且將浸泡在湯殿山水中的幣束帶回作為證據。如今，這些幣束正被安放在義姬夫婦寢所的屋頂上。

　　這一夜，義姬夢見一位白髮老僧站在自己的床前。

　　「希望能在此借宿！」白髮老僧說。

　　「甚麼借宿？」

　　「希望能在你的腹中借宿，好讓我重出人世。」

　　「在我的腹中借宿……這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決定的事情，等我和丈夫商量過後再回答你吧……」

　　翌日清晨，義姬把這件事情告訴輝宗後，輝宗果然喜極而泣。他相信此人必定是個得道高僧（出羽三山的名僧等待再生之日），於是很高興地答應讓他借宿。

　　第二天夜裏，這位高僧果真依約再度來到夢中，準備聽取義姬的回答。

　　「我很樂意讓你借宿在我的腹中。」

　　於是白髮老僧將一根幣束遞給義姬：

　　「請妳好好地孕育它吧！」

　　言畢立即消失無蹤。在當時，修驗者通常將幣束稱為「梵天」。

　　因為這個吉瑞之夢而懷孕的義姬，終於在永祿十年八月三日破曉時分，生下了一名男孩。到了傍晚，中野宗時奉命騎著快馬將消息傳到山形城。然後，義守支開毫不知情的義光，與中野在書房展開密談。

　　※※※

　　「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嘛！」

　　義守仍然重複相同的事情。

　　「這個由湯殿山所賜予的孩子，取名為梵天丸。由於這個神童的降臨，如今伊達家中可真充滿了生氣……然而在新的幣束之下，不但會使得伊達家的勢力更加團結，恐怕連我女兒的信心也會開始動搖吧……」

　　所謂的幣束，亦即梵天，並非指對神明的供物，而是神明寄宿的倉庫，也就是神明的根據地。因此，把幣束孕育在腹中即等於孕育神，使神誕生。這麼一來，所有的家臣都會認為米澤城是神明的根據地。

　　在民智未開、迷信之風盛行的當時，此種現象極可能形成一股強大的信仰力量，而義姬也會屈服於這股信仰風潮當中，難怪義守深感不安。

　　這時，土熊中野宗時突然乾笑道：

　　「放心吧！公主並非不可信賴的人啊！更何況，如今她已經深深攫住了丈夫輝宗、公公晴宗及祖父稙宗的心了。」

　　「話雖如此，但稙宗是個老謀深算的老狐狸，是個翻臉無情的大壞蛋啊！你叫我怎麼放心得下呢？」

　　「哈哈哈……這個壞蛋是你以前所看見的，如今他早已年邁、衰老，頂多再活一、二年就會撒手西歸了。因此我們根本不必將他列入考慮，還是來談談先前的計劃吧！」

　　「先前的計劃……你是指取下女婿首級的時間？」

　　「那還早哩！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對嬰兒充滿神秘的誕生方式，賦予更充份的理由才行……」

　　「難道還有甚麼不足之處嗎？」

　　「當然有嘍！首先，我們必須決定出現在公主夢中的白髮高僧到底是何人才行！」

　　「的確如此！不過，出現在公主夢中的，也許只是普通的白髮高僧罷了。」

　　「也許吧！但事實如何我們不得而知……即使真有高僧再生，也不能剝奪了我們的利益。如果館主沒有更好的計劃，那麼就讓文殊堂的法印來設法吧！」

　　「法印會接受我們的脅迫嗎？」

　　「他當然不可能接受我們的脅迫。對法印來說，脅迫的手段只會使事情弄僵。不過，只要讓他瞭解館主對這個孩子是如何地關切，相信他一定會願意效力的。」

　　「是嗎？那就趕快以我的名義前去拜訪法印，並贈他一大筆香火錢，以證明我有隨喜的誠意吧！」

　　「遵命！那麼這個白髮高僧究竟是何許人，就由法印來決定吧！」

　　「好，就這麼辦！儘管我的內心有無限的期待，但是並不想招致湯殿山諸神的憤怒。」

　　當兩人在酒宴間談妥計劃之後，中野宗時隨即於翌日攜帶了黃金十枚與大批的進獻品回到了米澤城。

　　六

　　整座米澤城內籠罩著一股喜悅之氣。

　　依照當時的傳統風俗，產房是污穢不潔的，因此為人丈夫者最好不要進入。然而輝宗卻打破禁例，於兒子出生當天，就迫不及待地來到產房內探望他了。

　　到了第七天，他終於決定將兒子命名為「梵天丸」，並且幾度來到妻子枕邊向她道謝。

　　「妳辛苦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孩子，今後恐怕還要妳多費心了。如今，妳已經完成懷胎十月的重責大任，而我也會負起當父親的責任，好好地教養他。」

　　輝宗相信這個最上家的公主，是因為深愛自己而嫁到伊達家來，更何況如今公主又為他生下了一名由湯殿山諸神所賜的男孩，因此他內心的喜悅之情，絕非筆墨所能形容。

　　有關精靈投胎的夢枕傳說，在中世紀是相當普遍之事。當然，男女交歡未必就會孕育子女，而是必須配合天地間的靈氣，才能受孕懷胎。對於這個說法，當時的人大都深信不疑。

　　由於梵天丸的誕生確實配合了天時、地利、人和，因此不僅是輝宗本人，就連義姬的貼身侍女及輝宗身邊的人，也都不曾置疑。

　　據說當年秀吉的生母，是因為夢見太陽飛入口中而生下了他……而德川三代將軍家光，則是由於其生母夢見金龍進入懷中而生下了他。對於這個傳說，甚至連家光的乳母春日局也深信不疑。而這種現象，多少反映出當時的社會情形。

　　依照慣例，留守的工作由政景擔任，護衛的工作則由增田貞隆擔任。

　　在產房打開的三七之日，龜岡文殊堂的長海法印終於來到了米澤城。只見他以莊嚴肅穆的表情告訴眾人，梵天丸乃是由一直深受當地人民敬畏的聖德「萬海上人」所投胎轉世的。

　　根據民間的傳說，萬海上人生前一直隱居於仙台城與經峰之間的黑沼澤區，死後則葬於經峰。據說他是一位具有廣大神通的活佛，而且深具聖德。更特別的是，他只有一隻眼睛。

　　傳說獨眼的萬海曾經掬取沼澤區內的湖水來清洗身體，因而棲息在黑沼澤區的魚類也都只有一隻眼睛。

　　一般而言，凡是得道升天的高人，死前必須絕食、禪定，否則就無法保持完整的軀殼。而他們之所以要保持自己的形骸，全是為了便於重新投胎轉世。

　　在戰國時代人們的眼裏看來，這個擁有廣大神通的高僧能夠寄住在最上義姬的腹中，成為伊達家的嫡子，即象徵著伊達家的家運將會日漸興盛起來。對於崇拜英雄傳說的人們來說，這的確是件不容置疑的光榮事蹟。

　　當然，義姬本身並不相信這種傳聞，但是她的夫婿輝宗卻絲毫不曾起疑。

　　在義姬踏出產房之日，亦即梵天丸出生後的第二十一天夜裏，在米澤城內──

　　（到底該在甚麼時候帶著孩子返回山形城呢？）

　　一直暗中等待良機的義姬，與因為深信奧羽之地已受大日如來慈光照拂而欣喜不已的輝宗，終於在久別之後再度重逢了。

　　這一天，甚至連馬房的小廝都獲得主人所賞賜的美酒。而在義姬的房內，由曾祖父稙宗、祖父晴宗送給梵天丸的禮物堆積如山。

　　「真是辛苦妳了！」

　　輝宗再度向義姬道謝，然後揮手將抱著梵天丸的乳母召到面前。

　　「妳看，這個在妳腹中孕育而成的梵天丸，多麼可愛呀！」

　　早在孩子出生之前，輝宗就已經選定同族的增田貞隆之妻政岡為乳母。這就是日後歌舞劇「先代萩」中所出現之烈婦政岡的原型。

　　當然，輝宗並不只是為梵天丸挑選乳母而已。

　　儘管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但是輝宗卻已經聘請岩城宿儒相田康安擔任儒學之師。輝宗認為，即使身為武將，也必須研習禪學，因此他特地前往位於米澤近郊夏剎之地的東昌寺拜訪康甫，託他代為尋訪良師。

　　既然這個由湯殿山諸神所賜的孩子是萬海聖德轉世，那麼在教育方面就絕對不能草率從事。東昌寺是伊達家的私人寺院，而住持康甫則是輝宗的叔父。

　　「東昌寺的住持一定會為我們效力的。」

　　輝宗瞇起眼望著凝視梵天丸那沉睡臉龐的義姬。

　　「如果能夠延聘一位大禪師，那麼我將不惜耗費巨資，重新建造一座寺院。」

　　「重建寺院……為了這個孩子嗎？」

　　「是的，我們可以把它當作梵天丸的私人書房啊！我曾經察看過東昌寺附近的土地，發現有兩個地點相當合適，因此一待人選決定之後，我就要開始興建寺廟。」

　　義姬默默地凝視著孩子。產後的她，皮膚顯得更加潔白純淨，而那黑緞似的秀髮，更襯托出她那懾人的美。

　　「先建寺院，然後再迎接新住持……我相信這麼一來，高僧們必然不會拒絕我的邀請。坦白說，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大部份的高僧都不願意來到這偏僻的奧羽之地。」

　　「截至目前為止，有沒有比較適合的高僧人選呢？……」

　　「叔父向我推薦一位曾經在東昌寺住過的高僧，名叫虎哉宗乙。據說他是美濃岐阜人，曾跟隨快川紹喜大和尚學習佛法。」

　　這位快川和尚，就是認為「火也是涼的」而在甲州惠林寺的兵災當中慷慨赴義的超脫生死大先覺。在他的門下，有兩位被譽為「天下二甘露門」的得意門生。其中一位就是虎哉禪師，另一位則是下野雲岩寺的大蟲禪師。如果能聘請到虎哉禪師擔任梵天丸的老師，那麼無疑地就可使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想到這裏，輝宗感到樂不可支，忍不住又多喝了幾杯，並且滔滔不絕地說著醉話。

　　（他真是一個好人……）

　　看來對方一點也不懷疑自己。

　　想到這點，義姬感覺心痛不已。

　　眼見丈夫興致勃勃地談論建廟、招聘老師、建造馬場及射箭場的計劃，義姬實在不忍心告訴他，這孩子將不會住在這兒。

　　義姬一直在等待機會取得丈夫的首級，到那時，她將會帶著孩子回到山形城。

　　然後，中野宗時會帶領一批叛軍進入米澤城內。屆時，奧羽的勢力分佈圖就會完全改觀了。

　　「妳知道嗎？我連服侍孩子的小廝人選都決定好了。」

　　輝宗似乎有意要博得妻子的讚賞。

　　「來，妳也喝一杯嘛！」說完輝宗把酒杯遞到妻子的手上：「為我小酌一杯吧！真是辛苦妳了。」

　　如果不是心中另有計劃，義姬根本不會接受這杯酒。但是，人是相當複雜、奇怪的動物，因而在酒的作用下，義姬變得比平常更加柔順、嫵媚。不！這或許是由於超越人為的自然微妙意志使然也說不定。

　　看著義姬仰頭喝盡杯中之酒，二十四歲的輝宗以急迫的語氣斥退了政岡。

　　「好啦！時候不早了，妳帶著梵天丸下去休息吧！半夜裏妳還得起來好幾次呢！」

　　政岡俯身抱起梵天丸，然後默默地行禮告退了。

　　接著，輝宗把手放在義姬肩上。由於懷孕的緣故，這對夫妻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起了。就在這時，輝宗的手突然由妻子的肩上滑落，緊緊抱住對方的身體。

　　（他一點也不懷疑我……）

　　夫妻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七

　　所謂人算不如天算，當人類的算計與天意相違時，失敗的一方總是前者。事實上，在六韜三略及佛典當中，都曾有過類似的記錄。

　　不論人類如何工於算計，終究不過是自然的創造物罷了。因此，人類的想法當然也就和大自然有所差異。

　　義姬嘔心泣血的作戰計劃雖然並未失敗，但是其中的一角卻自然而然地瓦解了。

　　（人類真是可悲啊……）

　　總之，在取得夫婿的首級之前，兩人仍可盡情享受夫妻之樂。不過，這只是義姬單方面的想法罷了，事實並非如此。

　　結果證明，義姬終究只是大自然手中的玩物，根本擺脫不了大自然的意志。

　　義姬在丈夫面前展現嫵媚的姿態，義姬的身體因交歡而顫動，義姬和輝宗相擁倒在床上，這都是男女自然結合的表現。

　　結果義姬不但並未割下丈夫的首級，反而還極盡嫵媚之能事地討好輝宗。

　　這是因為，產後第二十一天的交歡，又使得義姬懷孕了。在生理學上，類似的例子經常可見。事實上，在產褥期間再次懷孕的記錄比比皆是。

　　第二次的懷孕，使得母親的心理產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此時此刻，縱使母親本人非常憎恨對方，也不忍心使腹中的孩子離開父親。

　　（真是沒辦法！至少在生產之前……）

　　對中野宗時而言，他萬萬想不到義姬居然做出了出人意表的行為，以致整個計劃被迫擱淺。

　　事實上，他早就開始為義姬謀刺輝宗、奔回山形城後的謀叛行動做準備了。

　　不過，義姬除了極力安撫宗時之外，也只能乖乖地待在米澤待產。十個月後，她再度生下一名男孩，取名為竺丸。諷刺的是，這一次不論是義姬或宗時，都不再特意渲染英雄誕生的傳說了。

　　「中野宗時是否有謀叛之意呢？」

　　在這個傳聞當中，梵天丸日漸成長，而輝宗的湯殿山信仰也絲毫不曾動搖。

　　在弟弟竺丸即將誕生之際，輝宗已經選出了兩名終其一生都必須和主君梵天丸生死與共的侍從。

　　其中之一是甫出生不久的伊達藤五郎成實，也就是輝宗的堂弟。輝宗認為，唯有同族的人，才能真誠地互助合作。至於另一位，則是選自家中、眾所公認將來可望成為伊達家柱石的片倉小十郎（景綱）。

　　事實上，片倉小十郎即是被選為梵天丸乳母的喜多子、也就是源氏名政岡的同母異父兄弟。

　　如今，預計當作求學之所的寺院已經動工興建，寺名也已決定為資福寺。輝宗愉快地想像到，今後這兩名小侍衛將跟隨自己的兒子在此求學。至於迎接虎哉禪師的問題，目前仍在東昌寺的叔父熱心地交涉當中。

　　在眾人翹首盼望之下，虎哉禪師終於在元龜三年（西元一五七二年）來到資福寺，當時梵天丸剛滿六歲。由此看來，輝宗早在五年前，就已經展開各項準備工作了。

　　有關迎接儒學大師相田康安來到米澤城一事，則是在梵天丸兩歲之時。

　　「這位是……？」

　　因被視為一代宗師而被聘至米澤任教的康安，在看到了被乳母抱在懷中前來迎接自己的梵天丸一行人時，不禁瞠目結舌。

　　當時梵天丸正在蹣跚學步，而身為其家臣的藤五郎，則還在爬行階段。至於年紀最長的片倉小十郎，則已經長成一位開始讀書、寫字的幼童。

　　「這些就是老師您的弟子們。」

　　儘管乳母政岡熱切地與康安打招呼，但是對方卻絲毫沒有反應，只是靜靜地任由淚水佈滿臉上。

　　「啊！我真是太感動了！想不到你們竟然不辭辛勞地聘請我來擔任如此重要的教育工作……這真是我一生最大的榮幸啊！」

　　於是這位熱心的老師，便從教育片倉小十郎與乳母開始。

　　當然，除了康安與虎哉禪師之外，輝宗還親自替兒子挑選了全國最好的武術及珠算老師。

　　負責教導武藝的老師，名叫岡野助左衛門春時；而負責教導珠算的，則是勘定方的鈴木重信。其中，岡野春時還下令小侍衛們帶著槍，寸步不離地跟在抱著梵天丸的乳母身後，以保護小主人的安全。

　　戰國群雄當中，能像梵天丸如此深受父親鍾愛的人，可說少之又少。不過，這可能只是因為在輝宗的心裏，始終認為政宗就是萬海上人投胎轉世的緣故吧？

　　到了十一歲那年，梵天丸由父親親自為他執行冠禮；然後在十三歲時，迎娶田村清顯的女兒愛姬為妻。由此可知，這位望子成龍之心殷切的父親，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等待政宗長大成人。

　　在十一歲行冠禮之時，輝宗為兒子冠上伊達家最值得誇耀的第九代大膳大夫政宗之名，也就是「政宗」。

　　對於這個長子，輝宗具有雙重的期待：在靈性、德性方面是萬海上人的再生；而在伊達家的血統方面，則是英雄無比的第九代政宗之再生。

　　事實上，梵天丸被冠以「政宗」之名，是從六歲那年開始。

　　在義姬的眼中，篤信佛教的輝宗對梵天丸確實表露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慈父之愛。

　　因此她不禁想到：假設自己真能一本初衷，取得丈夫的首級，難道就真的能夠奪走梵天丸嗎？

　　梵天丸不但經常被乳母抱在懷中，而且身邊總是有片倉小十郎寸步不離地跟著。隨著相處的時日漸增，片倉小十郎對小主人產生了深厚的感情，因此只要對方有任何異狀，他都可以立刻感受到，並且馬上通知武藝師父岡野助左衛門前來支援。

　　除了武功高手岡野助左衛門之外，相田康安及片倉小十郎也都是難以對付的頭痛人物。

　　既然有幸成為輝宗之子的侍衛，片倉小十郎的學問、武藝自然不在話下；而由於時間的磨練，他要成為一位名將乃是指日可待之事。

　　對此，義姬感到煩惱不已。

　　另一方面，次子竺丸卻一直得不到輝宗的喜愛。

　　由於輝宗早已將滿腔父愛灌注在梵天丸身上，因而對於竺丸自然興趣缺缺。

　　但是，擄獲一個不受父親寵愛的孩子當人質，又有甚麼價值可言呢？

　　（我的計劃到底有甚麼漏洞呢？）

　　如今，龜岡文殊堂的長海法印經常進出米澤城為梵天丸祈福，藉以獲得大筆的香油錢。

　　或許正因為如此，所以上天才特別庇祐梵天丸吧？

　　和乳母政岡懷中所抱的梵天丸相比，依偎在自己懷中的竺丸所受之待遇，簡直有如天壤之別。

　　除了輝宗以外，所有家臣的目光也都集中在梵天丸身上，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竺丸。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正因為大家都漠視竺丸的存在，所以義姬對他反而更加疼愛。

　　「難道梵天丸真是湯殿山諸神所賜的孩子？」

　　義姬經常冷眼旁觀這個不曾被自己撫養的孩子。

　　梵天丸之所以未由母親親手照料。主要的原因除了輝宗先已有了各種安排以外，自梵天丸開始牙牙學語後，只要母親一拉他的手，他就會露出想哭的表情，然後迫不及待地鑽進乳母的懷中，因此義姬一向認為他只是一個神經質的愛哭鬼。不過，在輝宗及其家臣的眼中，這正是梵天丸異於常人之處。

　　眼見這種情形，義姬對自己親手撒下的迷信種籽感到憂心不已。

　　（如果以正常人的眼光來看，竺丸應該比梵天丸更好……）

　　但是所有的人都已經被迷信蠱惑了心智，根本分不清事實究竟為何了。

　　在梵天丸五歲那年的春天，義姬又多了一個心痛的掛念。那就是娘家的父親最上義守和哥哥義光之間，開始產生了嚴重的磨擦。

　　這是完全出乎她想像之外的愚蠢舉動。自己之所以留在此地受苦受難，還不全都是為了最上家今後的榮光嗎？只是，由於自己一時鬼迷心竅，結果不但生下了一個令人頭痛的麻煩人物，還使得自己最親愛的娘家。出現了父子相爭的尷尬場面……。

　　這一天，義姬披上丈夫的鎧甲，騎著桃花悍馬朝山形城直奔而去。

　　按照原先的計劃，她應該是帶著丈夫的首級歸來才對，但事實卻非如此。在山形城內，她默默地看著父親與兄長，眼中流露出無限的哀傷，結果終於迫使父子倆握手言歡。等到確定父親和兄長已經和解之後，她才放心地再度騎上快馬奔回米澤城去了。

　　雖然在短短時間內來回奧羽的事蹟，為義姬贏得勇婦之譽，但是當她回到米澤城後，卻發現城內的氣氛相當凝重。

　　原來一向被人如眾星拱月般地捧著的梵天丸，如今卻不幸地罹患了疱瘡，正由龜岡文殊堂的法印作法祈禱……

　　這時義姬的內心百味雜陳。

　　（遭受天譴的時刻終於來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也令義姬感到十分擔心。那就是天譴不但出現在父子相爭的山形城裏，也會出現在蓄意挑起家臣之間衝突的中野宗時身上，最後甚至會降臨在自己的身上。

　　畢竟，梵天丸是義姬懷胎十月、歷經長久陣痛後所生下的孩子，因此她當然也會感到心痛。才五歲大的孩子，居然罹患了疱瘡……以他這樣的年齡，治癒的希望可說微乎其微。

　　（如果梵天丸不幸死了，龜岡文殊堂會怎麼說呢……？）

　　而一直把梵天丸視為神明所賜之子的輝宗，又如何承受得了這個打擊呢？

　　義姬脫下鎧甲，還來不及安撫正在哭鬧的竺丸，就神色匆忙地奔往梵天丸的房間去了。待衝進房內一看，原來孩子的枕邊已經設起祭壇，而剛剛祈禱完畢的法印，正探手由法衣袖中取出輝宗所賜的酒來喝著。

　　「法印，你在我孩子的枕邊做甚麼？怎麼這樣不謹慎呢？」

　　聽到義姬的斥責，法印只是毫不在意地聳了聳肩膀。

　　「六根清淨、六根清淨！夫人放心好了，萬海上人不會有事的。」

　　「甚麼萬海上人……」

　　說完這話，義姬突然感到十分狼狽。

　　「祈禱，妳一定要相信祈禱的效驗！」

　　「是嗎？」

　　輝宗很快地制止了妻子的發言。

　　「根據神明的指示，伊達家正有人企圖謀叛。為了預先示警，所以諸神特意將疾病降臨在孩子身上，不過這對孩子本身並不會造成任何傷害。」

　　義姬以銳利的眼神瞪著法印。

　　法印會不會因為我的注視而感到不安呢？……

　　然而，法印卻巧妙地避開了義姬的視線說：

　　「主上信仰之深厚，足以召喚諸天神佛降臨庇祐少主。從今以後，伊達家必可源遠流長、百世不衰。」

　　「是嗎？你說家中有人企圖謀叛，到底是誰呢？」

　　這時輝宗又故意岔開話題，似乎一點也不想知道謀叛者到底是誰。眼見這種情景，義姬又感動得想哭了。這真是一個從來不會心存猜疑的老好人啊！義姬深信終其一生，他都只會相信別人，而不知道在神佛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惡鬼存在。

　　（梵天丸還是死了的好！）

　　如此一來，輝宗就能看清楚人類醜陋的一面了。

　　這是一個多麼矛盾的對立場面啊！事實上，這是一場智謀與迷信的鬥爭。一向以智謀自許的義姬和極度迷信的丈夫並立在兒子的床前，而不知道妻子內心想法的輝宗，竟然覺得自己十分幸福。

　　（這樣的丈夫，怎麼可能培育出優秀的孩子呢？）

　　義姬認為，現在應該是把實情告訴丈夫的時候了。但是她又想到，即使自己毫不隱瞞地說出實情，丈夫也絕對不會相信的。

　　「寺院已經竣工，虎哉禪師也即將到來，現在該是梵天丸的時代了，不是嗎？法印，請你再重新祈禱一次吧！」

　　義姬再也無法忍受似地站了起來，而乳母政岡也跟在她的身後來到了廊下。

　　「夫人，請息怒！請妳幫幫這孩子吧！」

　　「連妳也……妳認為光靠法師的祈福，就能救活孩子嗎？」

　　「是的！人類的生死不是完全控制在神佛的手中嗎？」

　　「妳真的認為除此之外就別無他法了嗎？不，我絕對不會輕言放棄的。我們可以使用藥物，也可以給予最好的照顧啊！妳看著吧！如果任由這種情形持續下去，孩子一定會發高燒的。」

　　此時義姬的內心夾雜著各種混亂的情感，除了大聲咆哮之外，根本無從宣洩起。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愛梵天丸還是恨他？到底是希望他死？還是希望他活……？

　　（這個受人詛呪的孩子還是死了好！）

　　但是除了感情上的依戀之外，她又想到萬一孩子死了，無疑就是神明在懲罰自己……情感與恐懼不斷地在她內心交戰著。

　　在父母的矛盾情結之下，政宗梵天丸僥倖地逃過一劫，但卻瞎了一隻眼睛。

　　　　　　　　生命的價值

　　一

　　關於政宗的獨眼，歷來有各種不同的傳說。由於相傳他是萬海上人投胎轉世，因此後人認為如果不採用疱瘡失明說，就無法獲得世人的認同。

　　奇怪的是，政宗失明的那隻眼睛，並非緊閉不開，而是左右都能正常地同時睜開，只是其中一眼沒有黑色瞳孔。

　　據說政宗對於自己的獨眼十分介意，因而日後在塑造自己的木像時，曾堅持兩眼均必須保持完美。有人認為，政宗的這種舉動，是為了求取內心的平衡……但是這些推測，畢竟只是「傳聞」罷了。

　　當然，沒有人會因為自己只擁有一隻眼睛而感到喜悅。但是在其少年時代裏，並未因此而特別自卑，而且周圍的人也不曾因此而輕視他。換言之，政宗依然以悠閒的態度睥睨周遭的一切，並且充份伸展自己的才能。

　　梵天丸因疱瘡而瞎了一隻眼睛，而且臉上留下了許多淡淡的瘢痕，但卻奇蹟似地保全了性命。

　　有一天……

　　「把孩子抱來讓我看看！」

　　義姬吩咐負責看護的乳母政岡道。於是政岡為年僅五歲的政宗化上淡妝，然後牽著他的手來到義姬對屋的庭園裏。當然，片倉小十郎及當時只有四歲的堂叔伊達藤五郎（後來的成實）也如影隨形地跟在身後。不！除了小十郎和藤五郎之外，還有被稱為槍之助左的岡野春時，也扛著槍、搖晃著他那巨大的身軀跟在一旁。

　　初秋的空中萬里無雲，久違了的陽光恣意地照射大地，使得萬物展現出蓬勃的生氣。在義姬的庭園裏，到處開滿了芙蓉花，而素有米澤城名物之譽的大百日紅樹梢上，仍然殘留著淡紅色的花影。

　　「或許主母是要他們兄弟一起參加煮芋會吧？」

　　助左輕聲對乳母說道。

　　「在這麼晴朗的日子裏，我相信竺丸少爺的心情一定很好。」

　　氣候宜人的秋天總是轉眼即逝，而酷寒的嚴冬不久也將來臨了。因此，除了春天的賞花會以外，伊達家習慣利用短暫的秋天，在伴隨著霜氣的楓樹底下舉行煮芋會。政岡心想夫人或許就是為此而召梵天丸前來，因而特地為他薄施脂粉，藉以掩飾臉上的瘢痕。

　　但是當義姬看到打扮整齊的梵天丸時，臉上的表情居然十分凝重。更令人訝異的是，到處都看不到與藤五郎同齡的竺丸，而且樹下也沒有任何吃的東西。

　　「梵天，到我這裏來！」

　　義姬不等梵天丸踏進房內，即自行走到庭院當中拉住梵天丸的手。

　　接著她便走向最令伊達家人引以為傲的百日紅花下。當然，乳母、槍之助左、小十郎及藤五郎等人也都緊跟其後。

　　待義姬和梵天丸在花下站定以後，其餘的隨從人員則跪在地上。

　　「梵天，你還記得這樣東西嗎？」

　　義姬張開右掌，朝梵天丸面前伸去，原來她的手中握著一粒葡萄。

　　梵天丸迷惑地搖了搖頭。雖然他知道這是甚麼東西，但卻不知道母親何以有此一問，因此只好仰著小臉看著母親。

　　「這麼說來，你是不知道嘍？既然你已經忘了，那麼媽媽就再告訴你一遍，好嗎？」

　　「好啊！」

　　「這是你左眼的眼珠。」

　　梵天丸再次低下頭看著母親的手掌。

　　「那是因為你爬到這棵樹上，結果在掉下來的途中被樹枝刺傷眼珠所致。當時你……」

　　聽到這一番話的政岡和槍之助左，都忍不住屏氣凝神，年僅四歲的藤五郎當然不解其意，就連片倉小十郎也迷惑地瞪大了雙眼。

　　「我想你應該有點印象了吧？當時你從樹枝上取下眼珠，然後拿到我這兒來。」

　　「哦？」

　　「你說：『媽媽，我的眼睛掉出來了……』這原本是母親送給你的，所以你又把它送回我這兒來。」

　　「母親大人！」

　　梵天丸突然抬頭問道：

　　「當時梵天有沒有哭呢？」

　　「像你這麼不孝的人，怎麼會哭呢？打從你出生開始，就為我帶來無限的痛苦，所以現在我要把你的眼珠吃掉。這原是母親賜給你的，現在就讓它再度回到母親的肚子裏吧！」

　　「是！」

　　「那麼我就這樣把它送回去嘍！」

　　義姬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把葡萄送入口中，並且故意發出誇張的吞嚥聲。

　　「沒別的事了！政岡，把他帶走吧！」

　　對於夫人這種怪異的舉動，政岡和助左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二

　　子曰：「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當此之際，自岩城禮聘而來的相田康安，已經開始指導梵天丸和藤五郎默讀孝經。事實上，早在康安於梵天丸兩歲時來到米澤城後，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展開教育工作了。

　　當然，這些年幼的弟子雖然口中念念有詞，但實際上他們並不瞭解其中的意義。不過康安相信，當孩子們的理解能力隨著成長而增加之後，自然就會瞭解其意。由此可知，康安所採取的教育方式，是一種天才教育而非死板的填鴨式教育。當然，每個人的聰明才智都不相同，因此同一章，甚或同一句話的意義，各人的理解程度也會有所差異。在課業方面，政宗是一個相當優秀的學生，據說他規定自己必須每天默讀二十頁，否則不准吃飯。

　　但是他始終無法理解，母親對他所做的獨眼訓示究竟有何涵義呢？

　　依照常理來看，一個可望成為性格豪邁、頂天立地的武將之人，必須有許多能夠符合其身分的軼事傳聞，但如今母親的這一番話，卻為他冠上不孝的罪名。這對政宗而言，無疑是一種詛呪、束縛。

　　根據輝宗的解釋，梵天丸之所以失去一眼，乃是因為他是聖者萬海上人投胎轉世之故。

　　在這一點，文殊堂的法印不愧是一位具有獨到見解的宗教家。除了親至米澤城拜訪清順執事，請他務必保守梵天丸出生的秘密之外，法印又在翌年親自拜訪資福寺的新住持虎哉禪師，殷切地向他提出保密的請求。根據歷史記載，兩人是在元龜三年的初秋首次會面。

　　法印與新寺院的方丈約在萩花叢下相見，於是這場百世難得一見的修行者與禪僧之對話，便在蟲聲的伴奏之下展開。

　　「貴僧不遠千里而來米澤城，完全是為了梵天的出生，因此法印特來參拜。」

　　這一天，文殊堂的法印居然一改常態，表現得十分殷懃。當時虎哉禪師雖然年僅四十三歲，但是學問之深，卻是法印所無法比擬的。或許正因為如此，他也有一般年輕人少年得志的那股自負、傲慢氣勢。

　　在聽見法印的開場白後，他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視線卻依然停留在萩花叢中。

　　「少主梵天乃是大聖萬海上人投胎轉世，希望你能把他教育成胸懷慈悲心腸的蓋世武將……」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

　　「那當然，你怎麼可能知道我的意思呢？現在就讓我把事實全部告訴你吧！梵天少爺就是修驗道的始祖，亦即神變大菩薩的化身萬海大聖人所投胎轉世，因此他就是神變大菩薩，是異於一般凡人的。」

　　「哈哈哈……他只有一隻眼睛，當然與眾不同。」

　　「真高興你也承認這個事實。不過，從只有一隻眼睛的事實來看，不正意味著日後即將統治天下的瑞兆嗎？如今，上天把他的兩眼視線合而為一，正是天無二日的最好證明。身處在這動盪不安的戰國時代，縱使擁有不動明王的利劍，也必須接受像你這樣的名師指導，才能具備護持大日如來（太陽）及如來功德的學問。」

　　說到這裏，法印突然降低音調說道：

　　「身為一名修行者，我必須向你懺悔，事實上梵天少爺是在其母刻意安排下出生的。」

　　於是他把義姬下嫁伊達家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雖然受到惡鬼的驅使，以致凡事都必須唯唯諾諾，但是身為役之行者，法印從來不曾對修驗道的祈禱稍有懈怠。令他感到安慰的是，祈禱也的確產生了效應。根據以往的經驗，各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經常出現在護摩修行中。

　　最好的證明就是，當法印正在思索梵天丸到底是何者的化身時，突然在護摩的煙霧當中，出現了一個清晰、眩目的影像，那就是萬海大聖人。

　　當然，祈禱的效驗是無庸置疑的。不過，像萬海這樣的大聖人，真的會轉世成為一個渾身充滿罪孽的武人之子嗎？這個問題經常縈繞在法印的腦際。就在這時，第二個奇蹟再度出現，那就是梵天丸的疱瘡。根據法印的說法，當他在梵天的枕邊進行護摩時，大日如來又在眼前出現了。

　　「不必擔心，我既然來到此地，就一定能夠把他治癒。但是，由於這孩子的祖先個個罪孽深重，因此他必須和萬海一樣，以一隻眼睛做為補償的代價……從那以後，他將具有和萬海一模一樣的獨眼姿態。」

　　聽完法印的敘述，虎哉禪師不禁一陣愕然，只能呆呆地凝視著對方的雙唇。而原先一直掛在臉上的冷笑，早已為苦澀所代替。當法印談到大日如來不知何故又將梵天丸的眼睛還給母親義姬時，虎哉突然開口問道：

　　「你、你說甚麼？大日如來又出現了嗎？」

　　「是的！」

　　法印在胸前合掌為什，然後說道：

　　「夫人把梵天的眼睛吞入腹中；換言之，她要代自己的孩子承擔伊達家歷代祖先的罪過……真是一個偉大的母親啊！儘管梵天並不喜歡自己的母親，但是她卻不計前嫌，願意代子承擔祖先所犯下的過錯……」

　　「我明白了！法印，你真是一個相當奇特的人物！看來，我得要好好招待你這位文殊堂的大師才行喔！」

　　於是虎哉立即吩咐寺僧備酒，兩人就在這混合著蟲鳴的樹蔭底下，度過了愉快的一天。

　　從那以後，這位正直的修驗者將提供虎哉各種情報。

　　「希望你能好好照顧梵天少爺！」

　　法印不時地叮囑對方。每當鄰近的武家或長者家有喪禮時，這位頭上泛著光芒的高僧，必然會親自前往，為他們誦經超度。在羽黑三山的修行者中，固然有許多意志堅強的年輕人，但是像他如此誠心的人，倒是相當罕見。

　　「今後我就把這奇妙的幣束（梵天）交給你了。」

　　虎哉宗乙聽完了他的話，臉上並未露出不快的表情。雖然當初聘請他來的，是東昌寺的康甫及其姪兒伊達輝宗，但是真正希望把這孩子教養成頂天立地男子漢的人，卻是文殊堂的法印。

　　（修驗道的確有其可敬之處。）

　　原本佛教並沒有所謂的惡魔或神，只有生存於天地之間的各種複雜之人類。而授與人類正確的知識，並將其變成一種智慧應用於生活當中，這就是佛教對人們的教誨。凡人只要能夠正確地瞭解，便可以達到所謂「成佛」的境界了。問題在於，雖然這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但是並非所有的凡夫俗子都能做到。嚴格說起來，這就是一種效驗、一種利益，必須透過各種磨練，才能有所覺悟。

　　（真正的利益應該會越來越大……）

　　如今，上天竟然透過一個平凡的修道者，將修驗道的幣束及被周遭人們視為神童的教育責任交給自己，這是多麼諷刺的因緣啊！

　　（這個幣束將會為自己帶來多麼繁重的工作呢？）

　　將文殊堂的法印送出山門之後，虎哉再度凝視著秋空中的明月。在這微寒的秋夜裏，月光映照在樹梢的露珠上，不時透出一股寒光。儘管人世間有無數的月影，但實際上卻只有一個月亮能夠照亮黑夜。因此，即使是神聖無比的教育工作，往往也蘊藏著無限的慾望。想到這裏，虎哉不禁自嘲似地笑了起來。

　　三

　　事實上，虎哉並不是真正的虎，而是一隻溫柔的貓。不！也許他只是看起來像貓，但實際上卻是一隻虎也說不定。

　　怒吼及斥責與其說是為了鼓舞人類的勇氣，不如說是為了使人退縮。同理，一隻溫馴的貓在完全鬆弛了對手的警戒之後，往往搖身一變成為凶猛的虎豹。因此，人在溫和之餘，還須適時地咆哮一陣，藉以展現自己的威武。

　　當然，如果本質上就是一隻老虎的話，那麼即使不大聲怒吼，也會虎虎生威，令人望而怯步。

　　在資福寺內，梵天丸的書房已經陸續建造完成。而極受敬重的儒者相田康安也曾數度造訪，與虎哉商討講授儒學事宜。經過商議之後，兩人決定學科方面由康安負責，而虎哉則負責梵天的人格形成教育。

　　自從虎哉來到資福寺後，輝宗就迫不及待地想把梵天丸送來，然而虎哉卻斷然予以拒絕。

　　「我初來乍到，對這個寺院一無所知；更何況等我熟悉之後，還必須去瞭解乳母及其他家臣……等到這些準備工作都就緒了，你再送他來吧！」

　　「謹遵聖教！」

　　在文殊堂法印來訪後的第三天，虎哉首次與乳母、槍之助左和片倉小十郎等人見面。至於相田康安，則由於梵天丸之父輝宗對於這次的見面十分慎重，因此也陪同前來。

　　禪師以溫和的聲音延請一行人進入書房，並且親自為他們調配麥茶。

　　「在少爺來此之前，首先我要向各位說明一件事情。」

　　對於虎哉那缺乏陽剛之氣的溫馴語調，槍之助左及小十郎均感到失望。

　　「我想各位對古老的經文，如自燈明、法燈明等應該都有所瞭解吧？乳母妳呢？」

　　「呃……是的！我一向……嗯，我是略知一二。」

　　政岡面紅耳赤地回答之後，虎哉頷首笑道：

　　「我明白妳的意思。事實上，不論我們如何誠心，都無緣與釋迦會見，只能不斷地聆聽他的教誨。現在，我要告訴各位一則佛經裏的故事。有一天，釋迦召集眾弟子來到面前，然後告訴他們：『弟子們，你們必須使自身燈明，必須懂得如何自處，絕對不能存有依賴之心。』……

　　「『是……』弟子們回答道。

　　「話雖如此，但是他們本身並未具有足以照亮世間的燈明，因此當然必須根據法理、依賴他人才行。所謂的法，就是天地的自然，也就是宇宙間的真實。其他方面尚可以依賴他人，但是在法這一點上，卻一定得靠自我修行，否則永遠地無法藉由自己的燈明看清周遭的事物。」

　　「你的意思是說，人不能心存依賴……」

　　「正是！事實上，心存依賴是成就不了大事的。在這紛亂的社會裏，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事情，哪有餘暇去幫助別人呢？可笑的是，有些人卻因為得不到他人的幫助而變得憤世嫉俗，於是紛爭便由此產生；情況嚴重時，甚至會拳腳相對。一旦拳腳相對的話……」

　　「就會招致怨恨。」

　　相田康安接口道：

　　「大師的意思是：人若不靠自己努力，就無法存在於世間，對嗎？」

　　這時，貓突然搖身一變而成為虎。

　　「住口，你這多嘴的傢伙！是誰允許你到這兒來打擾我的說教呢？你的臆測根本於理不合，誰說拳腳相對就一定會招致怨恨呢？在這芸芸眾生當中，也有很多人因慈悲之鞭而感到喜悅哩！」

　　「對不起，我冒犯你了！」

　　「我要說的就是，一旦拳腳相對的話，將會使你的手腳感到疼痛……總之，最重要的是不要想依賴他人，凡事均必須藉由法燈明努力學習。法句經中曾經說過……自己必須先做自己的主人，然後才能成為他人的主人；自己必先能調適自己，然後才能產生力量。如果一定要懇求的話……那麼就懇求自己、砥礪自己。今後我將以此來教導少爺，並且避免一切的打擾。」

　　「我們都瞭解了。」

　　輝宗低下頭來。

　　「現在我要問各位一個問題。一個無法無天的人在一口關係著無數人性命的井中，丟下了一顆大石頭，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由於井水的出口被大石堵住，以致人們面臨無水可喝的窘境，請問這時應該怎麼做呢？侍衛，就由你來回答吧！」

　　虎哉用手指著槍之助左。

　　「我會設法把大石頭取出來。」

　　「那要怎麼做呢？」

　　「首先我會派二、三個人進入井中，然後命其合力搬起石頭，再用繩索慢慢地將人和石頭吊起……這樣沒錯吧？乳母！」

　　「到底該怎麼做呢？」

　　虎哉的聲音又提高了。

　　「其實根本不必如此費事，只要找來一群和尚，請他們捻香向上天禱告說：『石頭喲！趕快浮起來，趕快浮起來……』，那麼不需沾濕任何人的手，就可以使石頭離開井中了。」

　　小十郎聞言不禁笑了出來。

　　「方丈，我認為這麼做絕對不可能讓石頭離開井中。」

　　「沒錯，小傢伙！佛教的教義正是如此，你能夠瞭解這個重要關鍵，實在非常難得。同理，少爺也和石頭一樣，並不是你要他浮起來，他就會浮起來。好啦！今天真是辛苦你們了，各位請回吧……」

　　四

　　不論是為人師表或為人弟子，都是由於某種奇妙的因緣才能相遇，在這當中，即存在著無限的生命通路。如果伊達政宗的人生沒有虎哉宗乙參與。那麼他的一生或許不會如此輝煌。當然，虎哉也不可能終老於此。當初若不是東昌寺康甫的一再請求，虎哉根本不會來到米澤城；但也正因為他來到此地，所以才會與政宗衍生不可割離的師生情感。足以令他感到安慰的是，政宗確實吸收了他所教導的一切，而成為功業彪炳的一代名將。

　　原本人類就和天地自然的大生命一樣，皆是同根而生。因此，只要彼此有緣，就可以得到正果；如果無緣，那麼就無法遭逢良師，而像枯草般地腐化於塵土當中。事實上，不論是吸取的一方或給予的一方，都是同出一源的。

　　虎哉於元龜三年（西元一五七二年）以四十三歲的英年來到資福寺後，即一直擔任教化梵天的工作，一直到慶長十六年（西元一六一一年）以八十二歲高齡圓寂為止，總計陪伴政宗達四十年之久。

　　政宗從六歲開始，一直到四十五歲為止，始終都有良師在旁指導。對一個身處戰國時代的孩子而言，他實在是一個令人羨慕的幸運兒。由於相處的時日很長，彼此間的影響也相當深遠，因此旁人根本分不清兩者之間有何差別。事實上，政宗的佛學知識、漢學及五山文學的教養，全都得自虎哉的真傳。如果虎哉是位武將的話，那麼政宗必然也會在其薰陶之下，成為一代武將。

　　此外，兩人的氣魄與個性也十分類似。如果硬要區分兩者之間的不同，那麼我們只能說，虎三分、貓七分的是虎哉；而虎四分、貓六分的，則是政宗。

　　梵天丸政宗初次與虎哉見面的日子終於到來。

　　這一天，只有槍之助左及兩名年輕的侍從跟在他的身旁，乳母並未陪同前來。大體說來，在整個求學過程中，通常都只有梵天丸及堂弟藤五郎、片倉小十郎等三人結伴同行。

　　「師父，這是父親要我送給你的。」

　　梵天丸的懷中抱著一束桔梗花。

　　「好漂亮的花啊！請代我向令尊道謝！」

　　虎哉伸手接過花束，然後緊閉著雙眼，像盲人般地用手觸摸花瓣。這時，站在一旁的梵天丸忍不住訝然問道：

　　「師父，你的眼睛不好嗎？」

　　虎哉緩緩地搖了搖頭。

　　「嗯，真好，不過，這到底是甚麼花呢？」

　　「這是盛開在庭園裏的桔梗花，大部份都是深紫色的。」

　　虎哉又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並沒有問你花的顏色。事實上，現在我並不是用眼睛在看它，而是用心。」

　　「心也能看見花嗎？」

　　「比眼睛所看到的更美呢！你也可以用心來看啊！我相信你一定也會跟我有相同的感受。」

　　「真的？」

　　於是梵天丸依言閉上眼睛，模樣顯得相當可愛。

　　「怎麼樣？你看見了嗎？」

　　「是的，我看見了。可是，這和我手捧著它時並沒有甚麼不同嘛！」

　　「嗯，很好，很好！由此看來，你也是一個有心的人，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保存本心才行。」

　　「是！」

　　「好，現在可以睜開眼睛了。藤五，把這些花放到井邊的水桶裏吧！」

　　虎哉把花交給藤五郎後，隨即張開雙眼，用手召喚小十郎。由於小十郎已經不是初次會見虎哉，對他的脾氣略有所知，因而只是靜靜地來到師父的面前，等藤五郎從井邊回來。

　　「小十郎！你站在這裏，然後用力拍手。」

　　小十郎依言用力拍手，於是在這充滿樹香的天井裏，很快地響起了一陣拍掌聲。

　　「嗯，聲音十分響亮。現在，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們，小十郎是拍右手，還是拍左手呢？你們回去好好地想一想，縱使花上幾天的時間也沒有關係。等到有了答案以後，就到我這兒來，悄悄地把答案告訴我。現在我要到隔壁的方丈寺去，為你們準備習字的範帖，所以你們不必馬上回答我。」

　　於是，這一天的教學活動就此結束。待老師離開以後，三人立即聚在一起討論，並且實地拍打雙手，但是卻沒有人能找出答案。

　　當三個孩子帶著習字範帖回家以後，虎哉隨即把梵天丸送來的桔梗花放入青竹筒中，然後在花前打坐。

　　在虎哉的眼中，梵天丸似乎過於純樸。或許是因為大病初癒的緣故吧？他的身體看來並不怎麼健康。除了坐時膝蓋會不時搖動之外，在走出山門之後的回家途中，他還會數度回頭。

　　如果他只是想要成為奧羽的名門（藤原氏），那麼四肢就不需要非常強健。但是做為一名武將，除了掌形必須十分勇武之外，額頭也不能過度開展。

　　一旦額頭的寬度超過顱頂部時，即表示此人略帶神經質，而且脾氣十分彆扭；雖然富於計劃，但是卻欠缺情緒反應。

　　談到性格，在此必須補充說明一點。

　　成為武將的第一要件，不用說當然就是統率力及包容力。有些人會把妥協力與包容力混為一談，但事實上兩者是完全不同的。一種是過於妥協的心，容易流於諂媚；一個諂媚的人，絕對無法獲得他人的信任。至於包容心，則是指在出類拔萃、豪邁不羈的性格之中，包含著慈悲心，而且非常小心、謹慎，始終堅持自己的原則，不會同流合污。在人世當中，唯有這種人才能贏得他人的信賴。

　　（雖然素質良好，但卻過於柔弱……）

　　想來這過於柔弱、純樸的性格，必是得自其父輝宗的遺傳。

　　（一定要讓他多接受磨練才行！）

　　文殊堂的法印不是說過嗎？

　　「媽媽，我的眼睛掉出來了。」

　　如果不能勇敢地把被樹枝戳傷的眼珠放在掌上，表現出豪邁的一面，那麼就無法成為真正的戰國兒女。

　　想到這裏，虎哉不禁暗歎梵天之母真是一位不可思議的奇女子。他知道義姬的用意，是要發掘梵天的本能，因此所謂的萬海上人，必然也是由這位母親一手所塑造出來的人物。

　　（好，我就從培養堅忍性格開始教起吧！）

　　一待教育計劃確定之後，虎哉立即派人送信至輝宗處，表示他將利用二十一天的時間，在資福寺舉行霜之接心會。

　　在這二十一天當中，梵天丸及其侍從均必須住在寺內，開始進行荒療治（強迫治療或教育）。

　　此時，八月出生的梵天丸已經六歲了。但是，當師父要求他住到資福寺來時，乳母卻也帶著大批的換洗衣物及點心一起來到寺中。當虎哉看到這個情景時……

　　「梵天少爺，請到我這兒來。」

　　待梵天丸進入方丈寺後，虎哉立即大聲斥責道：

　　「你居然敢說謊！你看，你不是說這些花是美麗的紫色嗎？你看清楚，這是紫色嗎？」

　　說完就用力把花扔到梵天丸的腳下。梵天定睛一看，原來是五天前他送給老師的那束桔梗花。

　　經過五天以後，花不但變成了白褐色，而且都已經枯萎了。這時，虎哉仍然厲聲叫道：

　　「怎麼啦？梵天少爺！為甚麼不說話呢？」

　　他用那對虎眼凝視著梵天丸，使得對方幾乎屏住了氣息。

　　「你為甚麼不說話呢？說！你為甚麼要對我撒謊？」

　　恐懼霎時籠罩梵天丸的全身，於是他不自覺地緊閉著雙眼。詎料如此一來，反而使他那原本可愛的童顏變得緊繃起來。

　　「為甚麼要閉上眼睛？你這個膽小鬼，居然敢對我撒謊！」

　　突然，梵天的口中發出了近乎悲鳴的聲音。

　　「是紫色，一直都是紫色！我用心靈之眼來看，它們確實都是紫色的。」

　　「好！」

　　虎哉用力一拍膝蓋。

　　「你可以睜開眼睛了。既然你用心靈之眼來看，花還是紫色的，那就表示你並沒有騙我。好了，我知道了。」

　　梵天丸奮力睜開雙眼，靜靜地凝視著禪師，全身仍因過度激動而不停地抖動著。被稱為膽小鬼不但使他覺得非常懊惱，同時全身的神經也因而緊繃。

　　「哈哈哈……」

　　禪師覺得心底有股想要上前擁抱他、親他臉頰的衝動。

　　「對不起，是我不對！你根本不是甚麼膽小鬼，而是一個很好的彆扭者。哈哈哈……」

　　他又再度捧腹大笑起來。

　　五

　　大自然自有其意志存在，而且這種意志會與人類的生命結合，然後傳送到世間來。不論傳送的方式如何，均有其一定的軌道；一旦脫離軌道，那麼人類便無法繼續在世間生存。

　　換言之，當人類不能依循軌道而生存時，生命便失去了意義。因為，每一個生命所具有的獨特個性，都已遭到抹殺。

　　「天地之間，唯一能夠依賴的，只有自己。」

　　儘管人類無法脫離既有的傳統，但卻必須具備突破不良傳統的勇氣及不違傳統而生存的能力。唯有能夠瞭解這一點，才能悠然生存於大自然與人類軌道之間。

　　不過，在開創調節的能力之前，首先必須進入「孤獨之門」才行。

　　「何謂父母？」

　　「何謂家臣？何謂敵人？何謂同志？」

　　「何謂學問？何謂武藝？」

　　人為甚麼要睡覺？為甚麼要吃飯？為甚麼會聽？為甚麼會哭？……這些都有一個通俗化的妥協，但是也各有瑕疵。換句話說，在這個廣大無比的智慧袋裏，仍然存有許多破綻。

　　這種禪者的修行，即是完成人格養成教育，達到「不立文字」之境的秘訣。真正的教育，是無法用學問或道理來說明的，而必須在人類的心與心、魂與魂偶然邂逅之時所產生的電擊火花間，才能領悟出來。

　　「明白了嗎？」

　　「明白了。」

　　禪者把這種以心傳心的方式，稱為「承法」。不論是傳授或繼承的一方，都必須以全身全靈相互遇合，才能完成傳承的任務。

　　這和刀槍的短兵相接是不同的。後者會對雙方造成傷害，但是前者卻有助於培養慈悲之愛。

　　「少爺，我想你將來會成為一個性格乖僻的人。」

　　虎哉集中大愛，把自己所知所學傾囊傳授給梵天丸。他告訴自己的學生們，疼痛時要說不痛，想哭時則必須笑；熱時必須說冷，冷時則反而喊熱。

　　雖然這種教育方式並不符合自然的原則，但是根據虎哉的說法，這才是真正的教育。

　　疼痛、寒冷、飢餓、燠熱等五體五感，是人類與生俱來的感覺。縱使不曾特意教導，也會在出生時即具備這五種感覺。同樣地，不論你如何刻意避免，人類的命運始終擺脫不了疼痛、悲傷等情感上的糾葛。

　　既然已經知道無法避免，那麼就必須經由教導，學習如何去克服疼痛、飢餓、寒冷及哀傷。事實上，這就是人類必須代代傳承的教育，也就是不自然教育的本質。

　　「最重要的是，這是造物主託負給釋迦的工作。人類的身體，從手腳到五臟六腑，均必須非常強健。如果有一處不夠強健或無法瞭解使用它們的方法，那麼就會喪失功能。」

　　對於梵天丸的教育，儒者相田康安與虎哉和尚之間，曾數度因為意見不合而發生衝突。

　　康安的教育方式固然過於嚴苛，但是虎哉和尚卻經常用一些不合情理的事物做為比喻，使得對方哭笑不得。一天不工作就一天不能吃飯……和尚帶著梵天丸到菜園時這麼告訴他。此外，虎哉還要求梵天丸必須赤腳工作。結果，於心不忍的康安特地帶了一雙義姬親手縫製的皮靴送給梵天丸。

　　「梵天少爺，你腳上穿的是甚麼？」

　　「是鞋子啊！媽媽怕我在菜園工作時腳會受傷……」

　　「你已經穿著鞋子啦！把這東西脫掉！」

　　虎哉接著又說道：

　　「好吧，好吧！既然是令堂親手為你縫製的鞋子，那麼你就穿著它，直到磨破為止吧！不過我得事先聲明，等到這雙鞋子破了以後，你就得穿回原來那雙鞋子。」

　　兩個月後，這雙皮靴的底就磨破了，於是梵天丸只好又赤腳走在菜園中。

　　「怎麼樣？還是原來的鞋子比較堅固吧？」

　　在午休時間裏，和尚邊喝著麥茶邊問梵天丸。這時，只見梵天丸得意地拍著那光溜溜的腳底說：

　　「嗯，這雙鞋可是愈穿愈堅固呢！師父，我想這大概就是釋迦佛祖所留下來的魔法鞋吧？」

　　虎哉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要太過嘵舌喔！」

　　他輕聲斥責道。

　　「坦白說，釋迦佛祖也會偶有疏忽。雖然他腳上穿了一雙不沾泥的鞋子，但有時卻忘了洗腳就直接回家了。」

　　「嗯，他可真是一個彆扭的人啊！」

　　「是的。不過，他卻很能體會鞋子的偉大。現在你認為自己的鞋子愈穿愈堅固，但事實上母親為你做的鞋子，才是真正的鞋子。只是，母親或許忘了你有一雙與生俱來的鞋子。」

　　這時梵天丸突然笑了起來。

　　「我想應該這麼說吧！女人是十分輕率的動物，有時候她們甚至忘了自己為甚麼要生孩子。」

　　「你、你說甚麼……」

　　在資福寺求學三年以後，九歲的梵天丸不僅變得黝黑、健壯，而且長高了不少。而那僅存的一隻眼睛在望著師父時，總是不時流露出精明、銳利的特質。

　　六

　　有關伊達家的歷史記載，絕大部份都來自政宗的少年時代。從這些史傳看來，對政宗影響最大的兩人，莫過於負有守護之責的遠藤基信及乳母政岡（片倉喜多女）。

　　遠藤基信並非伊達家世代相傳的家臣，其父是一位曾經接受龜岡文殊堂的長海法印及大寶寺執事慶俊法印之教誨、名叫金傳坊的修道者。而認為金傳坊之子基信頗有才能，並且予以拔擢任用的，是對政宗之出生抱持強烈野心的中野宗時。

　　最初，基信只是跟在宗時的身旁擔任書記一職，但是不久之後，他就完全清楚中野宗時真正的想法了。

　　身為伊達家的首要重臣，宗時除了不斷製造輝宗的祖父稙宗與父親晴宗之間的磨擦之外，對於最上家的父子之爭也暗自竊喜，甚至還故意離間輝宗與義姬夫妻之間的感情。

　　宗時認為，人世只不過是毒素與虛偽的凝聚罷了……不論是主從或夫婦、父子、兄弟關係，事實上都只是巧妙地運用彼此的關係而已。因此，最高的榮譽應該屬於最懷的惡徒；而真正的勝利者其實才是真正的壞蛋……這就是宗時的人生哲學。在內心深處，宗時始終認為梵天丸是役之行者投胎轉世，亦即萬海大聖的再生，所以他希望義姬能按照當初預定的計劃，把梵天丸擄回最上家。詎料此時義姬竟又再度懷孕，以致整個計劃因這件意外而告失敗。

　　義姬不但無法帶著梵天丸出走，反而因為過於寵愛次子竺丸而遲遲不忍離開米澤城。如此一來，中野宗時難免擔心她會背叛自己，甚至把預定的計劃告訴輝宗。

　　於是他的歹念再起，並且決定要斬草除根。這一次，他派遣貧窮的修驗者之子遠藤基信前去暗殺義姬。

　　「如果找不到機會刺殺義姬夫人，那麼用毒殺的方式也可以。總之，你必須盡力博取輝宗夫婦的信任，然後找機會把兩人殺掉。不過，如果情況不允許你殺兩個人的話，那麼就把義姬夫人列為優先考慮的對象。」

　　接著他又說道：

　　「你認為如何？想要藉著向神佛祈禱而得到正果的人，其實都只是自我欺騙罷了。同樣是人，為甚麼有人一生下來就是當主君的命，終其一生作威作福；而有人卻屈居家臣之位，必須一輩子忍氣吞聲……這樣公平嗎？因此，我認為每個人都應站在平等的地位，憑自己的計略、手腕來取勝。你看看中央的情勢吧！惡名遠播的織田信長非但未遭天譴，勢力反而日益坐大，難道這就是天意嗎？既然為惡之人也可以成為一國一城之主，那麼又何必勉強自己去做一個任人欺壓的好人呢？」

　　於是遠藤基信帶著主君中野宗時所交負的任務，來到了米澤城。但是在接近義姬之前，他就自動把宗時的陰謀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輝宗。

　　原來他並不相信宗時的邪惡哲學，而且認為真正的神佛仍然存在於天地之間。雖然宗時認為其父的行為愚不可及，但是在他的眼中看來，卻是極其崇高、神聖的舉動。

　　當時梵天丸年僅三歲，而宗時及其子牧野久仲卻已開始進行叛亂的準備。結果，父子倆在與相馬作戰之際，相繼為敵軍所殺。由於這次的事件，遠藤基信順利地獲得輝宗夫婦的信任，除了拔擢他為伊達氏的家臣之外，還派他負責保護梵天丸的安全。

　　基信的心中早就做好打算，當輝宗亡故以後，他將追隨其後切腹殉主。但在另一方面，他也是教育政宗的一大功臣。為了政宗，他可以肝腦塗地，不計任何後果。

　　儘管如此，基信對於教導政宗的虎哉和尚之指示，卻也從不違背。事實上，他早已拜在虎哉門下，成為真正的佛門弟子。

　　至於政岡片倉喜多女，則具有與基信完全相反的性質。對於從來不受母親疼愛的梵天丸而言，政岡就是他的母親。這個脾氣倔強的茂庭周防之女與其同母異父弟片倉小十郎兩人，均是政宗一生當中不可缺少的人物。

　　無法獲得親生母親喜愛的梵天丸和政岡之間的關係，就好像德川三代將軍家光與其生母淺井氏、乳母春日局之間的情形一樣，政岡愈喜歡梵天丸，則義姬愈是生氣。

　　或許她的內心也在暗暗嫉妒政岡與政宗之間的良好關係吧？

　　不論如何，梵天丸還是在眾人的照拂下順利地成長了。可惜的是，經過這麼多年之後，奧羽之地仍然無法擺脫戰亂的陰影。在這數年當中，身為父親的輝宗及其弟弟留守政景，經常奔馳於戰場之上，為保家衛國奉獻自己的心力。

　　事實上，自梵天丸兩歲，也就是永祿十一年起，輝宗即公開與相馬顯胤為敵，雙方你來我往，終年征戰不絕。起初，雙方只在小島淺川作戰，結果互有勝負。到了天正二年（一五七四年）五月，戰場逐漸擴及東根；兩年以後，也就是天正四年八月時，戰場又轉移到伊具附近。

　　相馬顯胤與伊達家原本有深厚的血緣關係存在，據說顯胤之妻乃輝宗祖父稙宗之女，也就是輝宗的姑母。由這層關係來推算，可知輝宗與顯胤之子盛胤乃是表兄弟，而這也正是伊達家對這場戰爭感到失望的理由。

　　相馬顯胤根據岳父伊達稙宗的遺言，認為自己有權統領伊達郡的一部份，但是輝宗卻不予承認，因而挑起了戰火。這場姻親之戰不但造成了重大的傷亡，同時也使得人們對彼此間的信心大失。

　　在整個作戰過程當中，顯胤總是帶著兒子盛胤一起來到戰場，並隨時不忘提醒伊達家的士兵。

　　「我們是伊達家的女婿及最受稙宗寵愛的孫子盛胤，憑甚麼不讓我們成為伊達家的家臣呢？事實上，這原本是大老的意思，而我們父子倆只是想要完成大老的心願罷了。如果身為孫子的輝宗仍然不肯納我方為家臣，那麼豈不是違逆了大老的旨意嗎？」

　　他的這一番話，確實使得伊達家的士氣大幅滑落。於是，基層的士兵們開始議論紛紛，心中急切地想要知道實情究竟如何。

　　面對這種情景，輝宗自然十分希望梵天丸早日陪他同赴戰場。畢竟，相馬盛胤只是外孫，而梵天丸卻是血濃於水的內曾孫，而梵天丸深受曾祖父稙宗寵愛的事實，更是遠近皆知，因此他希望藉著梵天丸來否定祖父的遺言。

　　「基信，你代我問問禪師，現在讓梵天丸上戰場是否太早了？」

　　輝宗有意透過遠藤基信的游說，讓虎哉禪師答應讓九歲的梵天丸陪他同赴戰場。

　　「蠢材！難道你們只想把他訓練成一條會打架的狗嗎？」

　　遠藤基信在虎哉的怒斥下悄然隱退，從此絕口不提此事。但在另一方面，相馬顯胤的野心卻日益擴大了。

　　「除了伊達郡外，外公還表示要把信夫郡的一部份送給我們。」

　　在相馬父子咄咄逼人的攻勢下，輝宗簡直無法招架了。面對如此紛亂的局勢，他不禁懷疑祖父生前是否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為了幫助主公解決困難，遠藤基信憂心忡忡地找乳母政岡商量。

　　「希望妳能設法說服禪師讓少爺出陣，以便解開目前的僵局。」

　　這時正是梵天丸十歲那年的歲末，天空中已經開始飄雪了。當乳母政岡來到資福寺時，梵天丸正在陰沉的天空下堆著雪人。

　　聽完乳母說明來意之後，虎哉和尚凝神靜思了好一會兒。他頗能體會輝宗的困難，但梵天丸畢竟只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在戰場上又能有何作用呢？

　　「好吧，我答應讓他到戰場去。不過在此之前，我必須先為他施行冠禮。」

　　虎哉略一思索後又道：

　　「身為名門伊達家的嫡子，如果不舉行冠禮就逕赴戰場的話，那麼將會產生反效果。」

　　「甚麼反效果？」

　　「試想：伊達輝宗帶著年僅十歲的孩子同赴戰場……這不正好落人口實、提高敵人的士氣嗎？所以我決定在正月為他舉行冠禮儀式。」

　　「正月……這麼說明年就可以上戰場嘍？」

　　「還早得很呢！」

　　虎哉不悅地說道：

　　「在出戰之前，他必須得到杉之目城祖父的祝福，並且通告天下，伊達郡和信夫郡都是屬於他的……首先必須站穩腳步，到了戰場以後才能發揮作用。」

　　「你說得對極了。」

　　「然後還要為他找一房媳婦。」

　　「你是說為這孩子……」

　　「妳認為太早嗎？當然，他看起來還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根本不適合娶妻。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樣的孩子適合到戰場去嗎？……既然決定要讓他上戰場，那麼就必須使他看起來像個男人、像個頂天立地的戰士。要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當然必須有個妻子。」

　　「說得也是！」

　　「那麼就等到冠禮儀式結束之後，再為他娶妻吧！一旦選好對象，就儘快把她接到米澤城來……相信在這段時間裏面，他一定可以逐漸長大成人。即使他尚未長大成人，但只要一有了妻子，人們就會把他當作成人看待。一旦大家都這麼想時，無形中就會產生一股戰力……因此，上戰場固然重要，但是千萬不可操之過急，否則反而會使少爺對戰爭充滿恐懼，甚至終其一生都只是一個臨戰而懼的膽小鬼。」

　　為了早日上戰場，因此梵天丸的冠禮儀式在天正五年正月十五日，亦即剛過十一歲不久就舉行了。

　　七

　　今年的雪並沒有降得很多，但米澤城內外仍為新雪所覆蓋，因此每當太陽出現時，四周便成為一片閃著白色光芒的美麗世界。但在不見陽光的日子裏，不但天氣陰霾，北風呼嘯，就連米澤城的大客廳裏也顯得灰黯無比。

　　「恭喜！」

　　「恭喜……」

　　依照往例，小正月的十五日通常都是一個大晴天，但是今年卻意外地顯得十分陰沉，令人不禁聯想到這是否意味著伊達家的前途險峻呢？

　　自一大清早開始，素有三聖之稱的修道者長海、慶俊及清順三法印即聯袂來到城中，準備為即將舉行冠禮的梵天丸祈福。

　　文殊堂的長海還是秉持一貫的樂天態度，悠閒地坐在護摩椅上說道：

　　「真是吉星高照哪！你瞧，在火焰燃起的那一方，大日如來已經出現了！因此，我相信伊達家開運的時機很快就會到來。」

　　接著他又像往常一樣，不時搖晃著光禿禿的腦袋，並且大口、大口地喝著祝酒。

　　至於另外的兩位法印，則一句話也沒說。那是因為，為了今天的儀式而特地由資福寺趕回來的梵天丸，看起來實在是太過年幼了。

　　在儀式即將舉行之際，原本應該出席今日盛會的留守政景（輝宗之弟），卻派人由信夫郡的杉之目城戰場傳回一則令人喪氣的消息。按照當初的計劃，政景應該陪著梵天丸的祖父晴宗前來參加今日的儀式。

　　「敵軍正企圖侵入信夫郡，而父親晴宗也因操勞過度，而在數天前病倒，以致愚弟不克分身前往米澤。今特地派遣快馬送來薄禮一份，願姪兒平安富貴、長命百歲。」

　　儘管信中特別附上晴宗的親筆信函，表明將伊達郡及信夫郡交給梵天丸的意思，但美中不足的是，政景和晴宗均無法前來。

　　「甚麼？父親和政景都沒有來？」

　　當一馬當先由戰場趕回來的輝宗移動著他那壯碩的身軀走進客廳時，隨即訝異地詢問列席的人員，但是家臣們大都沉默不語。這時，坐在輝宗身旁的遠藤基信，突然表現出深受動搖的神色。

　　（敵人真會染指信夫郡嗎？……）

　　一旦成服儀式完成之後，梵天丸這個乳名即告消失，從此以後改用伊達家代代相傳的「藤次郎」來稱呼他。此外，輝宗又在「藤次郎」以外為他冠上「政宗」的名號。

　　這個「政宗」的由來，主要是承襲在伊達家十七代的歷史當中，素有「中興之祖」美譽的九代政宗之名。

　　當十一歲的伊達藤次郎出現在廳中時，在座的人全都變得鴉雀無聲。

　　這個少年真能承襲九代政宗的豪放與經綸嗎？所有的人都心存懷疑。畢竟，他只是一個尚未發育完全的少年啊！更何況除了父親輝宗以外，藤次郎的單眼並不能增加別人對他的信服力。

　　這一天，藤次郎的臉上又再度化上淡妝。

　　在其身後，則站著只比他小一歲、腰間背著家傳寶刀的伊達藤五郎。

　　負責為梵天丸剪去前髮的片倉小十郎，此時已經長得十分健康，看起來像一名年輕的武者。和他比起來，藤次郎和藤五郎更像個年幼的小孩。

　　當小十郎剪去藤次郎的前髮時，乳母咬著雙唇低頭不語。

　　此刻她的心中百感交集，根本分不清是喜還是悲了。而由不時響起的乾咳聲看來，遠藤基信必然也有相同的感受……。

　　每一位為人父母者，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在正常的情況下長大成人；然而，迫於情勢之無奈，原本年幼的藤次郎卻必須提早結束自己的童年生活。對孩子本身而言，這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啊！

　　一個小大人終於出現在眾人面前了。

　　父親輝宗以嚴肅的表情，在小大人「伊達藤次郎政宗」的頭頂加上頭冠。

　　「恭喜！」

　　在家人、來賓的同聲祝賀之下，整個元服儀式宣告完成。

　　緊接著的，是父子一一向重臣們敬酒，並且舉行慶祝酒宴。

　　「恭喜！」

　　「恭喜！米澤城的年輕大將終於誕生了。」

　　根據當時的傳統，小孩子一旦行過冠禮之後，即表示他已長大成人。事實上，這種成服儀式和現代父母在孩子二十歲時為其舉行的成人式並無不同，只不過政宗是提早在十一歲，實際上只有九歲五個月時舉行罷了。諷刺的是，雖然眾人口中不時交換著「恭喜」之類的賀詞，但是心裏並不如此認為。

　　當然，對於這種違反自然原則之儀式最感懊惱的，莫過於虎哉和尚。

　　（今後再也無法進行真正的教育了……）

　　儘管內心感歎不已，但是虎哉和尚並未說出口來。

　　「少爺！從今以後，虎哉必須把你當成人對待，讓你接受每個成人都必須經歷的各種磨練。」

　　在座的人都知道虎哉這一番話的涵義──對於已經成人之米澤城年輕大將來說，當然不適合繼續留在資福寺內，而且也不能再赤著腳在菜園裏工作了。

　　「但是，我很希望能繼續以往的學習。」

　　於是從這天開始，藤次郎必須每天整理行裝，大老遠地從米澤城趕到資福寺求學。

　　但是，這場違反自然的成服儀式所帶來之不便，並不僅於如此。隨著時代潮流的改變，社會對人們的要求也有所不同。在太平時代裏，冠禮儀式通常在十五、六歲舉行，然後才論及婚姻大事。但衡諸當時的情勢及伊達家所面臨的困境，卻不容許他們等到梵天丸長大成人。

　　為了代替出城作戰的父親，剛行過冠禮儀式的藤次郎政宗必須誇示留守的戰力，同時還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對家中的政治及經濟狀況有所瞭解。

　　春日裏的某一天，當虎哉禪師看到騎著馬來到山門前的藤次郎政宗時，不禁被他那身怪異的打扮給嚇得目瞪口呆。

　　原來藤次郎不知從何處找到了一件紅底的織錦鎧甲，並隨意地披在自己那瘦弱的身軀上。

　　「少爺！你這是學誰啊？」

　　虎哉瞪大了眼睛問道。

　　「坦白說，我對你騎著馬來感到很不高興，因為你任由母親送給你的珍貴鞋子（指腳）日漸衰弱。一旦鞋子的力量削弱了，那麼萬一要用到時該怎麼辦呢？」

　　藤次郎微笑著說道：

　　「我早就料到你會這麼說了。」

　　「早知道你還這麼做？」

　　「你聽我說嘛！這匹桃花馬就是我的鞋，穿著它我會日漸成長。」

　　「那麼，你身上穿的又是甚麼怪東西呢？」

　　「是伊達衣裳！」

　　「伊達衣裳……？」

　　「相傳比我早八代的伊達大膳大夫政宗曾經披著它往來京畿大路，因此後代的伊達家人，都會借用這件鎧甲，對敵人造成壓迫的氣勢，使敵軍魂魄俱喪。」

　　「是嗎？這麼說來，你還是符合了父親的期待嘍？」

　　「是的！我要儘快成長，讓父親覺得我比以前更加成熟。當然，你也可以把它視為一種倔強的表現。」

　　「不要再跟我談倔強了。我希望你認清一點，一旦成為大人以後，倔強的程度就必須有所限制，否則就會過於偏執。」

　　「我知道了，我會儘量注意的。」

　　「嗯，很好！不過，這件奇怪的紅底織錦鎧甲配上這匹桃花馬，看起來確實相當顯眼。我想，伊達家的人或許把這當作孝順的表現吧？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件事，孝順固然很好，但是千萬不可太過顯眼，否則只會使自己成為刺客狙擊的目標。當你穿著如此顯眼的服裝時，刺客一眼就會認出你來，因此如果刺客預先埋伏在路上準備襲擊你時，可能連槍之助左也救不了你，懂嗎？」

　　藤次郎輕輕撫摸桃花馬的鼻子，然後說：

　　「但是我認為這雙鞋子也很好，因為在逃跑的時候，它能發揮很大的功能呢！」

　　「你說甚麼？逃跑？！」

　　「為了日後著想，有時難免要改變方向來穿它。師父不是說過嗎？三十六計中還有走為上策哩！」

　　「好，進來吧！今天我有些事情要問你。」

　　「甚麼事呢？」

　　「你記得我們初次見面時，老師曾問你們三人一個問題呢？當時，我曾命小十郎用力地拍手。」

　　「弟子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那麼我問你，小十郎拍響的，到底是右手還是左手呢？」

　　藤次郎再度合眼笑道：

　　「父親每天都盼望著藤次郎趕快長大，而我也果然不負眾望。如今，我不但瞭解孤掌難鳴的教訓，而且牢牢地把它記在心中。」

　　「甚麼？你把教訓藏在心中？」

　　「是的！」

　　「既然你把它藏在心中，那麼想必現在還在那兒嘍？現在我要你把它拿出來，放在我的手掌上讓我瞧瞧！」

　　虎哉和尚伸出右手，氣呼呼地朝政宗逼近。

　　八

　　希望孩子儘快成長的父親，並不止伊達輝宗而已。

　　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三春城主田村清顯的身上。

　　如果把輝宗和清顯放在一起比較，那麼前者似乎比後者幸運多了。因為，伊達輝宗除了藤次郎政宗之外，還有次子竺丸，但是田村清顯卻只有一個孩子，而且還是個女孩。

　　三春位於陸奧國田村郡，亦即今之福島縣郡山市東北的三春町。

　　「當今的鎌倉大草紙及田村庄司，是在征夷大將軍坂上田村麿、陸奧守下鄉之際，留給在此出生的一名子孫，並贈以『村之庄司』的封號，從此代代相傳。此外，本地並不隸屬關東，代代擁有自主之意志。」

　　這就是三春城的由來。

　　自南北朝以來，坂上田村麿的子孫就和後醍醐天皇方、北畠親房等勢力共同負起勤皇的任務。但是，如今這個家世顯赫的家族，卻只剩下一個女兒。在這個戰國亂世裏……

　　「勢必難逃被人掠奪、併吞的命運。」

　　田村家的大臣多半如此認為。因此，為了免於被併吞的危險，他們只好向強者進貢。

　　「孩子啊！為甚麼妳不是個男孩呢？」

　　現代人普遍認為，男女雙方必須擁有感情基礎才能結合，否則婚姻便無法持久。但是對於身處戰國時代的人們而言，如果不能擁有一個足以繼承家業的男孩，那麼就只有滅亡一途。因此，對田村清顯來說，只要有人能為他生下男孩，則不論是怎樣的女人他都會欣然接受。

　　然而，他所擁有的，仍然只有愛姬一個女兒。

　　或許是出自補償心理吧？清顯從來不叫女兒愛姬，而是稱她為「愛子」，由此不難瞭解他內心的期待。

　　所謂愛子，乃指極受寵愛的孩子，當地人又稱為「愛兒」。

　　一心想要有個男孩來繼承家業，結果生下來的卻是一個女兒，田村清顯心中的絕望可想而知。

　　更令清顯感到失望的是，女兒並不是一個足以駕馭丈夫、守護城池的人才。

　　如果她具有最上義姬那樣的氣魄，那麼田村清顯一定會很快地為她物色丈夫。

　　到了天正六年，也就是愛姬十一歲時，她已經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當然，愛姬的才氣並不比別人差，而且面貌姣好；性情溫柔可人。更難能可貴的是，她還具有一副慈悲的心腸，每當聽到他人的不幸時，一雙翦水秋瞳裏總是盈滿了淚水，好像自己就是悲劇故事裏的主角似的。

　　「怎麼會有這樣可憐的人呢？」

　　清顯對自己的女兒如此像個女孩，感到十分悲傷。因為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一個完全女性化的女繼承人，是絕對不適合生存於戰國時代的。

　　人生在世，並非只要能夠排除阻礙而求得生存就已足夠，還必須具備忍耐各種挫折的能力，否則一切終將化為虛無。

　　「愛子啊！為甚麼妳不能表現得像個桀驁不馴的孩子呢？」

　　就在田村清顯長吁短歎之餘，突然聽說一件足以令他重新燃起希望的傳聞。

　　那就是伊達家的嫡子藤次郎政宗正在尋找聯姻的對象。

　　　　　　　　雪割草

　　一

　　三春的田村清顯又被稱為大膳大夫，和中國的毛利家屬於同支。他們享有和伊達家同等的榮譽，可以自將軍的姓名中取一字作為自己的名字，例如稙宗的「稙」、晴宗的「晴」或輝宗的「輝」。

　　（由女方親自上門提親，會不會太奇怪了？）

　　但是既然女兒不可能有所作為，他也只好面對事實了。

　　在當時，藉著兒女的婚姻進行政治交易的，並非只有田村清顯。生存於戰國時代的人們多半認為，婚姻只不過是一種政治買賣，幸福與否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求得生存，並且保持勢力穩定。當然，在安定之餘，往往還具有擴張領土的野心。

　　總之，因為只有一個女兒而被譏為「缺乏子嗣」的田村家，不但必須忍受敵人的輕視，而且還必須面對各種不利的情勢。

　　當時，直接表明覬覦清顯家之意圖者，有邊界相鄰的須賀川之二階堂盛行及白川之結城義親。而暗中蠢蠢欲動者，則有會津的蘆名、常陸的佐竹及石川的石川等勢力。這些強敵的兵勢不斷擴增，對清顯造成了一股強大的壓力。依照目前的情勢看來，戰爭可能隨時爆發。

　　「內匠，我有要事相商，立刻召集重臣們到大廳來。」

　　清顯一聲令下，向館內匠立即召來田村梅雪、大越顯光、橋本顯德及常盤景正等五位家老在議事廳裏共商大計。

　　「我聽說伊達家的嫡子正在擇偶配婚，但不知此人人品如何？」

　　一待主君說完，大越紀伊顯光立即搖手說道：

　　「和伊達聯姻的想法千萬使不得！我認為與其和伊達締結姻緣，倒不如選擇相馬或蘆名。」

　　由於他的語氣過於嚴厲，致使清顯面有不豫之色。

　　「紀伊，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當然！我不是回答你了嗎？」

　　「那麼，我曾經問你是否要和對方結親嗎？我只問你，伊達家的兒子人品如何，不是嗎？」

　　「我並不瞭解他的人品究竟如何，但是聽說他只有一隻眼睛。在相書裏，自幼即失去一隻眼睛乃是惡運的前兆……」

　　「住口！既然不知道對方的人品好壞，就不要妄下斷語。梅雪先生，你是否聽說過有關這孩子的傳聞呢？」

　　「啟稟主君，我曾聽人提起……據說他是萬海上人投胎轉世，因而只有一隻眼睛。」

　　「是嗎？伊賀，你認為如何？」

　　清顯以嚴肅的表情看著常盤伊賀景正。

　　「是的，我也聽人這麼說過，而且我還聽說此人豪膽無比。」

　　「你是說他的膽子很大？」

　　「是的。據我所知，他是在五歲那年因為一場意外而失去了左眼。」

　　「哦？他五歲時發生了甚麼事呢？」

　　「他獨自溜到庭院裏爬樹，結果在爬到比屋頂還高的樹梢時不慎跌了下來。」

　　「甚麼？他爬到比屋頂還高的地方……」

　　「是的！雖然僥倖沒有摔死，但是他的左眼卻被小樹枝挑掉。據說當他發現左眼珠被樹枝挑掉之後，竟然十分鎮定地把它拾起放在手上，然後來到母親的身邊說：『媽媽，我的眼睛掉出來了……』」

　　「甚麼，他說眼睛跑出來了？」

　　田村清顯並不是一名輕率的男子，但是卻很喜歡聽這類傳聞。

　　他瞪著持反對意見的大越紀伊及同族的田村梅雪，然後下定決心似地說道：

　　「我決定了！」

　　接著他又用力一拍膝蓋說：

　　「愛子的丈夫，一定要是伊達家的兒子。」

　　這時，橋本刑部顯德突然高舉雙手說道：

　　「主君慧眼獨具，為愛子公主覓得如此佳婿，真是可喜可賀啊！」

　　此話一出，無異杜絕了所有的反對言論。

　　當然，他是因為察覺到清顯希望他這麼說，所以才特地選在此時發表意見的。

　　「哈哈哈……甚麼獨具慧眼，這也沒甚麼嘛！不過，我希望女兒嫁給伊達家的兒子之後，兩人所生的孩子能有一個來繼承田村家的事業，使田村家的香火歷代不絕。各位想必也都知道，自從坂上田村麿公以來，我們家就不曾再出現像他那麼勇猛的武士了。但是，根據方才各位的敘述，我確信伊達家的兒子必定是位百年難得一見的勇士，因此我決定要他成為田村家的女婿。好了，內匠！就由你負責去和輝宗商量此事吧！但是我必須特別提醒你一件事，千萬不要像一般的媒人那樣，儘說些不實的話語；相反的，我要你把一切事情據實以告，不必有所隱瞞。記住，撒謊是田村家最不屑的行為。」

　　此時，向館內匠並未察覺自己已經成為撮合這樁政治婚姻的重要人物。

　　事實上，他仍然沉醉於家中親蘆名派與相馬派的嘴巴被人封住的愉悅當中，根本不知道主君到底說了甚麼。

　　「你明白嗎？內匠！」

　　「啊……？明白甚麼？」

　　二

　　即使是在毫無秩序可言的戰國時代裏，田村家的老臣們對於要親自把主君唯一的女兒，以婚姻買賣的方式送到伊達家一事，仍然感到難以啟齒。就連一向粗枝大葉的向館內匠，也開始變得倉皇、猶豫起來。

　　「撒謊是田村家人最不屑的行為。」

　　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謊言了。但是，由主君的這一句話，他可以體會出加在自己肩上的任務，是多麼的重大。更何況，即使被伊達家拒絕了，也必須顧及田村家的面子問題，否則今後如何在社會上立足呢？因此，他事先設想各種可能的情況，然後尋找解決的方案，之後又一再地演練，務求屆時能有最完美的結果。

　　這天，內匠一回到家中，就立刻以水淨身，然後坐在佛壇前對著祖靈喃喃說道：

　　「祈請各方神明賜予弟子智慧吧！」

　　事實上，內匠並沒有特定的信仰對象，而他之所以這麼做，只是因為他習慣在神壇前思考解決問題的方法。經過這麼久的時間之後，田村一族的血統已經相當混亂，因此祖靈能否聽見他的禱告，還在未定之數，但是既然田村大膳大夫對他推心置腹，將如此重大的任務交託給他，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向田村家的祖靈說明此事。

　　「田村家的未來完全寄託在公主身上，因此希望各位神佛能夠賜予弟子智慧。」

　　內匠的祖先原本就不是屬於智慧型的人，因此他所能想到的方法也就不甚高明。

　　但是，在慢慢走向位於米澤城的伊達家時，向館內匠終於決定了進行的方式。

　　內匠到達米澤城時，藤次郎政宗正好到資福寺上學去了，因而由老臣遠藤基信負責接待。

　　「我家主君田村大膳大夫始終秉持著一個信念，那就是正直乃為人的第一要件，因此以下我所說的，絕無半點虛假。」

　　聽到內匠這一番話的遠藤基信，有點不知所措地摸摸眉毛，然後靜待對方繼續發言。或許，他是想藉著這個動作來掩飾自己的不耐煩吧？

　　「坦白告訴你吧！三春家的公主，不論是品性或容貌，都可以稱得上是天下第一。」

　　「啊？你說甚麼？」

　　「每當她出城時，路上的行人總是對她的美貌讚不絕口。就連家臣們也一致認為，像她這麼娉婷可人的美女，的確是世所罕見。」

　　「那、那又怎麼樣呢？」

　　「我的話絕無半點虛假，你可別認為我言過其實了喔！我來此的目的，就是要告訴你們，正因為我家公主是天下第一美女，所以我們也要為她找一個足以匹配的夫婿……」

　　內匠由於過度緊張，以致原本想要先誇讚政宗的計劃，一變而為誇耀自家的公主。

　　「我家公主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對於烹飪、茶道更是拿手。最值得敬佩的是，她雖然貴為公主，卻從來不曾對家臣們怒目相待。所以，我認為他們兩個人非常適合。」

　　遠藤基信具有整軍經武的卓越才能，對於幾千名士兵作戰幾天所需要的米糧、多少匹馬所需要的糧秣，都能毫不遲疑的計算出來，然而對人情世故卻一竅不通。

　　「對不起，我要打斷一下你的話。你剛才說，這位美麗的公主與甚麼東西很適合呢？……」

　　被對方這麼突如其來一問，內匠的臉色整個都變了。此時，他的內心也許正在低喊「糟了」呢！一向達觀、輕率的他，原本是計劃要好好誇獎藤次郎政宗一番的，而且當他在城門口徘徊時，還特地默念了幾十遍，誰料臨到頭來，竟然把這些話給忘得一乾二淨。如今就算要改口，也已經來不及了。

　　不過，內匠也和向來不肯服輸的戰國人一樣，每當面臨窘境，就會充份展現蠻橫的習性。

　　「甚麼？我剛說的話你都沒聽進去嗎？居然還問我跟甚麼東西適合……？我向館內匠是自四道將軍以來，少數幾個和田村家具有血緣關係的武士之一，因此如果你要趕我出城，那麼我就當場切腹自盡，知道了嗎？」

　　「但是，剛才你只說三春家的公主是天下罕見的美女而已啊！……」

　　「住口！在這之前，我已經說了幾十次……不！我說得嘴巴都乾了，難道你都沒聽見嗎？」

　　「你這個人真是蠻橫無禮啊！你說你講得嘴巴都乾了……請問，你到底說了些甚麼呢？」

　　「你真是太奇怪了，居然還有臉反過來質問我！不過你要先弄清楚，向館內匠是絕不退縮的，就算你割下我的舌頭，我也不會把方才的話重複一遍，因為我已經說過了。」

　　「哼！原來如此。依我看來，你用來描述公主的那一番話大概也是胡謅的吧！」

　　「甚麼？我才沒有胡謅呢！你休想藉故結束話題好趕我走。」

　　「你說的是甚麼話？」

　　「好吧！我就坦白告訴你好了。我來此的主要目的，是要跟你討論兩家的婚事。」

　　「婚事？那麼你方才所說的話是……」

　　「沒錯，正是談論婚事！現在我先把大概的條件告訴你，我家公主今年十二歲，因此她的夫婿最好是十三歲。當然他們不可能很快就生育子女，但是我們願意耐心等待。不過，一旦有了孩子以後，不管是第幾個都行，總之一定要有一個孩子來繼承田村家的香火。我們的要求只有這點，希望貴方能夠答應。」

　　遠藤基信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事實上，他早就知道對方是來談論婚事的。

　　不過，他並不贊成這樁姻緣。

　　（和田村家締結姻緣會對我方造成損失……）

　　一旦和田村氏聯姻，則無異於與二階堂、結城公開為敵，同時也會間接得罪會津的蘆名及常陸的佐竹，真可謂得不償失啊！

　　轉念至此，遠藤基信開始很有技巧地轉移話題。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方才你說貴方所要的女婿是十三歲，但我家少爺只有十二歲啊！」

　　「不，十三歲！我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了。」

　　「不，不，不！是十二歲。十三歲的那位，是我家的長公子藤次郎政宗，他的弟弟小次郎（竺丸）才是十二歲。」

　　「甚麼？你以為我們要和小次郎……遠藤先生！誰說我們要和身為弟弟的小次郎締結姻緣來著？」

　　「但是你只告訴我，你們想要一個女婿啊！如今藤次郎貴為伊達家的繼承人，怎可能娶三春家那位嬌貴、罕見的小姐呢？……」

　　「住口！」

　　「我一住口，不就甚麼話都不能說了嗎？既然是要談論婚事，當然得要兩個人談才行，因此你叫我住口根本不合道理。如果你不想和我談的話，那麼就請回吧！」

　　「我不回去！你居然敢說我家公主要和十二歲的小次郎結婚……我知道你故意這麼說，好叫我死了這條心乖乖地回去。但是你放心好了，我絕對不會中計的。」

　　就在他揚言要切腹自盡之際，城主輝宗回來了。

　　輝宗問明詳情之後，自然也感到十分生氣。事實上，遠藤基信之所以搬出小次郎的名字來搪塞，完全是為了顧全對方的顏面，誰知向館內匠居然無法理解，而且還在他人的城中大叫大嚷，並揚言切腹自盡，企圖迫使伊達家答應其要求。這種蠻橫的作法。教人如何不感到震怒呢？因此，輝宗告訴基信，如果向館內匠還是堅持要自盡的話，那麼就讓他自盡好了。不過，等他死了以後，一定要把屍體丟到羽黑川去，以免沾污了米澤城的土地。

　　如果這一天不是仲秋的十六夜，那麼恐怕向館內匠的一生便要就此結束了。在這天夜裏，米澤城依照往例舉辦了一場以賞月為主的連歌會。

　　資福寺的虎哉和尚也在藤次郎政宗的陪伴下來到了米澤城。無可諱言的，這兩人的出現無異於拯救了向館內匠的性命。

　　「父親大人！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在政宗與虎哉的追問下，輝宗只好苦著一張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複述一遍。

　　「真有意思！不過，既然是少爺的終身大事，為甚麼不讓少爺自己去解決呢？」

　　虎哉認為，這是一次非常難得的教育機會。當他眨著眼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眾人時，就連輝宗也無以反對。

　　「大師的見解固然不錯，但是可有較好的計策呢？」

　　「我沒有任何好計策，不過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千萬不可輕易錯過。我認為讓少爺去見見這位頑固的武者，讓他自己設法打發對方回去，不正好可以磨練他的智慧嗎？」

　　既然虎哉都這麼說了，輝宗也只好表示同意。

　　「好吧！就讓你去見見他，設法讓他乖乖回去。不過，你要懂得隨機應變，千萬不可出了差錯。」

　　連圓滑的遠藤基信都沒轍了，年僅十三歲的藤次郎又能有甚麼好辦法呢？不過，儘管心中存疑，但輝宗還是答應讓兒子去試試。

　　「好吧！如果你有任何好方法，不妨說出來大家商量、商量。現在，你是要基信陪你去呢？還是獨自一人……」

　　「我一個人就夠了。」

　　政宗堅定地回答道。

　　於是他緊閉著雙唇，大步地朝叫嚷聲不斷的客廳走去。

　　三

　　自從踏入客廳之後，藤次郎政宗就不曾再回過頭來。

　　在他踏進廳內的同時，口中隨即說道：

　　「我是政宗！先生遠道而來，本人歡迎之至。」

　　他很鎮定地朝內匠頷首為禮，然後說道：

　　「基信，這件事交給我，你退下吧！」

　　基信離開以後，立即趕往輝宗的房內，向他報告少爺與內匠會面的情形。不過，藤次郎和內匠到底談了些甚麼，連他也無從得知。令人驚訝的是，向館內匠的吼叫聲很快地平息下來，顯示雙方的談話進行得非常順利。然而，經過了良久以後，藤次郎卻還是不見歸來。

　　憂心如焚的輝宗不時地對基信使眼色，示意他去探個究竟，但是卻被虎哉攔了下來。

　　「大人，你放心好了，我想他們正談得高興呢！現在，我們不如邊下棋邊等他吧！」

　　於是虎哉拿出棋盤，和輝宗對弈起來。這時已是日暮時分，輝宗每下一子，就側頭望望基信，整顆心根本都不在棋盤上。

　　當藤次郎政宗終於出現時，已經接近掌燈時分。

　　「怎麼樣啦？藤次郎。」

　　輝宗迫不及待地問道，而基信也忍不住豎起耳朵。

　　「他答應回去了。不過，由於天色已經很晚，所以我留他在資福寺暫住一晚，等明天一早再回三春城去。」

　　「甚麼？你留他住在資福寺……」

　　「這樣很好啊！」

　　虎哉靜靜看著棋盤說道：

　　「這麼說來，三春家的這個莽夫已經被少爺擺平嘍？」

　　「你到底說了甚麼才使得那個頑固的傢伙答應回去呢？」

　　「沒甚麼，我只是告訴他一個日期：十一月二十八日。」

　　「甚麼？十一月二十八日？這麼說來，他還會再來嘍？」

　　藤次郎慢慢地搖了搖頭。

　　「十一月二十八日是今年內最好的日子，所以我決定在這天娶親。」

　　「甚、甚、甚麼？」

　　輝宗用力把棋子拋向棋盤，然後氣憤地站起身來。

　　「你、你說的可是當真？」

　　遠藤基信蒼白著一張臉，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怪！像少爺這種說服法，再頑固的人也會乖乖回去的──他無奈地想道。此時此刻，只有虎哉仍然不改其鎮靜的本色，微微笑著說道：

　　「真是令人佩服！畢竟，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讓對手高高興興地回去啊！」

　　這時，基信爆發似地打斷了虎哉禪師的話。

　　「原來禪師早就知道少爺的決定了！他這麼做，向館內匠當然會很高興地回去，但是你應該知道，少爺的婚姻大事必須先和父親及重臣們商量，並且得到大家的認同才行啊！如今他的這種作法，不但會引起家臣們的不滿，而且還會招致很大的損失。」

　　藤次郎的單眼炯炯有神。

　　「基信，我自有打算。」

　　「既然你有打算，何不說出來聽聽？」

　　「我問你，萬一這個頑固的傢伙真在此地切腹自盡，那麼將會導致何種後果？」

　　「那會……也許會與三春家成為仇敵吧！」

　　藤次郎再度慢慢地點了點頭。

　　「三春的田村只是一股小勢力，真要打起仗來，我們當然不會輸它，但是我不希望特意與之為敵。我之所以這麼做，並非為了避免樹敵；事實上，我絕對不怕與人為敵，只是我所要樹立的敵人，是強大之敵，而不是像田村這樣的小敵。這是因為，一旦敵人的勢力太弱，則我方兵士的警覺性就會降低。當警覺性降低時，又如何能成就偉大的功業呢？」

　　基信啞口無言地看著輝宗，又看看藤次郎。

　　「現在你知道我的打算了吧？我所要樹立的，是像織田信長那樣的強敵……換句話說，我並不想和田村或相馬之類的小勢力為敵。在我認為，與其和這些人為敵，倒不如拉攏他們成為同志。」

　　「可是……你談的是婚姻啊！你知道嗎？」

　　「我當然知道！既然三春家的愛子小姐一定要嫁給我，而我又可以趁此機會樹立蘆名、佐竹等強敵，使緊張的情勢擴大，那麼又何樂而不為呢？」

　　「蘆名和佐竹……但是，難道你沒想過，如此一來，很可能會造成強敵環伺的結果嗎？」

　　「那樣更好！你別忘了，愈是處在危險的環境裏，人的警覺心愈強，愈能成就一番偉大的事業……」

　　「我完全瞭解少爺的用意了。」

　　基信拉拉輝宗的衣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的用心固然良苦，勇氣也很令人敬佩，但是如今我們對於相馬父子侵略信夫、伊達兩郡的野心都無法制止，怎麼還能刻意與蘆名、佐竹為敵呢？如此豈不是與令尊的心意相違了嗎？」

　　「是的，的確稍有違背。」

　　「既然知道稍有違背，為何還要這麼做？」

　　「我認為在平定信夫、伊達兩郡之前，最好避免激怒三春的田村，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戰爭。」

　　「啊……」

　　「另外一個理由是，三春家只有愛姬一個孩子。」

　　「難道你只為了這個，就要和對方結親嗎？……」

　　「我所以會答應婚事，完全是站在父親的立場來考慮這件事情。在我看來，既然三春家只有一個女兒，那麼把她掌握在手中，不正是最好的人質嗎？……這麼一來，不但可以控制三春的心，而且能夠鞏固伊達及信夫二郡……」

　　「勝負由此可知矣！」

　　虎哉笑著拍打棋盤。

　　「就把婚禮訂在十一月二十八日吧！如果有人不服，就告訴他們這只是一樁人質婚姻……我想應該不會有其他問題才對！不管別人怎麼想，我對這樁婚姻可是舉雙手贊成喔！總之，少爺能夠想出這麼成熟的解決方案，真不愧是個見過世面的人。」

　　「嗯，也好……」

　　輝宗信步走到擺著佛像的書架前，喃喃說道：

　　「這一定是大日如來的恩賜……不，也許是文殊的智慧吧！總之，我完全贊同藤次郎的說法。事實上，與其讓那個冥頑不靈的向館內匠在此切腹自盡而激怒了田村清顯，不如與之結盟，共同對抗強敵，這才是真正的武士之道啊！」

　　基信仍然露出不甚贊同的表情，輕輕地搖了搖頭……

　　四

　　一如原先的計劃，藤次郎的婚禮於當年的十一月二十八日在米澤城舉行。

　　根據雙方議定的條件，在藤次郎和愛姬所生的孩子當中，必須有一人繼承田村家。當然，以當時的情勢來看，愛姬和三春勢必也會因此而效忠伊達家。從經濟效益的立場而言，這樁婚姻不但增強了伊達家的勢力，同時也有效地遏制了田村家內部相馬派與蘆名派的策動。

　　這種洞燭先機的智慧與決斷能力，雖然早在虎哉和尚的預料之中，但是卻讓父親輝宗大開眼界。

　　（這真是藤次郎所做最好的一件事……）

　　大凡人類之集大成者，最怕遭到年少耽於逸樂之毒害，而虎哉和尚也警覺到這一點，因此特地在婚禮將屆之前的十一月中旬，把藤次郎叫到方丈室裏。

　　「少爺，很快你就要和三春家的女兒締結鴛盟了，但是你明白娶妻的真諦何在嗎？」

　　「弟子不太瞭解。」

　　「關於這一方面的事，雖然我很想教你，但很遺憾的是，我實在沒有甚麼可以教給你的。」

　　「我也是這麼認為，所以才一直不敢問你。」

　　「縱使如此，我還是有些話要告訴你。坦白說，當我還年輕時，也曾想要找女孩子。」

　　「既然有這種衝動，為甚麼又放棄了呢？」

　　「那是因為，我所想要的東西，其實還有很多，例如做學問啦、和釋迦佛祖較量、學習書道、繪畫及收幾名好弟子等。雖然這是世間的貪慾，但是我卻希望能夠按照次序一一達成，因此對於女子的渴求，也就不斷地延後了。」

　　「師父的意思是說，你到現在仍未放棄嗎？」

　　「那當然！你要知道，慾望並不是那麼簡單就可以放棄的。所以，等到我不再害怕我的師父時，我打算娶全日本最聰明的美女。」

　　「你的師父？」

　　「是啊！就是釋迦佛祖。等到我自認為比釋迦佛祖還要偉大時，自然就不會再怕他了。到了那時，我會四處尋找一個聰明的女子為妻，然後生兒育女，為世間多製造一些聰明的人類。在我看來，目前生存在人世間的孩子，都只是一群庸才罷了。」

　　「師父的意思是說，藤次郎也是一個庸才嘍？」

　　「畢竟你還聽得懂我的話意。儘管很多人都誇你聰明伶俐，但事實上你卻黑白不分。舉例來說吧！當有人問些你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時，你只會說熱水是燙的、冰水是冷的，然而這只不過是些表面的知識罷了。」

　　「那麼師父是說，熱水可能變冷，而冷水也會變熱嘍？」

　　「正是！當你在寒天裏把熱水放在戶外時，它很快就會變冷；至於冷水，則只需用火加熱，就會變成滾燙的熱水。同理，人也會因為周遭事物的影響而不斷地改變。以銅為例，同樣是由銅所製造的器物，但是藥罐因為經常被火焚燒而不受重視，而供奉在本堂的金銅佛像，卻為人們所焚香、膜拜……換言之，要使你的妻子成為藥罐或銅佛，完全要看你的努力程度了……」

　　「師父請放心！」

　　「你有何打算呢？」

　　「在我不再害怕老師之前，絕對不去碰我的妻子。」

　　「可是，娶了妻子卻不能抱著她睡，不是很可惜嗎？事實上，只要你經常勉勵自己勤於修行，那麼即使抱著她睡也無所謂。不過，你所謂的老師是指誰呢？」

　　藤次郎政宗頑皮地眨眨眼，然後用手指著虎哉。

　　「噢，原來你怕的是我啊！那麼我就再教你一個方法吧！既然你已經娶了妻子，當然就必須和她同床共枕才行。可是你必須牢記一點……雖然同是女子，但不論在何時何地，你都只能和妻子一起睡覺。」

　　「睡覺就睡覺，還有甚麼好分的呢？」

　　「當然必須分清楚才行！你知道嗎？和女子睡覺的男人，絕對不能隨便躺在其他地方睡覺，否則就是愚蠢之至。因此你必須立下心願，如果不是和女子在一起，絕對不能睡覺。」

　　「你說不是和女子在一起，就……」

　　「是的，這才是男人本色。總之，你務必記住，睡覺時一定要和女子同睡，而且我所謂的女子，就是指你的妻子，懂嗎？當妻子不在身旁時，你絕對不能躺在床上或在戰陣睡覺，即使非常想睡也不行……你只能坐著假寐一番，絕對不能躺下來。換言之，除了妻子以外，你的睡姿絕不能讓其他人看到……唯有貫徹這個心願，才能使你成為真正男人中的男人……」

　　藤次郎側首望著虎哉，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他覺得師父似乎非常擔心自己在三春家的女兒面前表現得過於懦弱，以致受其欺侮。

　　「可是，有時候我非得躺下來不行啊！」

　　「我知道，例如在感冒、頭痛等情況下，你當然可以名正言順地躺下來。但一旦你這麼做了，將來就很難統率三軍。吾師釋迦佛祖的睡姿，和涅槃像中所畫的一模一樣。事實上，他很少真正睡著，有時甚至只是藉著坐禪打一會兒盹。因此，只要你能遵守這個約束，那麼你就不會害怕我了。」

　　藤次郎笑著拍拍胸脯。

　　對於這樁婚姻，虎哉所叮囑的注意事項，就只有這點而已。

　　（只有這件事情而已……）

　　然而，對政宗本身而言，師父的這個訓示可真令他終生受用無窮。

　　據說在他於七十歲死亡之前，從來不曾在家人面前橫躺著。換言之，只要房內有其他人在，藤次郎一定會坐起來面對對方，就連死亡時也不例外。這種死亡姿勢，和坐著氣絕身亡的幕府劍士山鋼鐵舟及傳說中的萬海上人之死，簡直如出一轍。

　　五

　　在十一月二十八日這天，遠藤基信奉派來到梁川，準備迎接由向館內匠護送而來的新娘愛姬公主。

　　梁川位於米澤城東，自桑折與逢隈川分而為二，戰略地位非常重要。在這座小城裏，仍然留有伊達家所建的碉堡。

　　為了避免送親行列發生意外，輝宗特地派遣基信率領兩百名士兵前來迎接花轎。

　　此時雖未天降大雪，但是四方山頭卻已微微泛白，而田間、菜園及森林中，也都留有點點殘雪。面對如此酷寒的氣候，坐在花轎裏的十二歲新娘，忍不住微微地顫抖著。

　　「啊，終於來了！恭喜，恭喜！請各位先喝杯歡迎酒吧！」

　　基信以大酒杓舀了一瓢酒，然後慢慢地走向花轎，企圖一睹新娘的廬山真面目。

　　向館內匠連連誇她是日本第一美女，不知是否屬實？

　　「小臣特地獻上溫酒一杯，還望新娘子笑納。」

　　內匠快步走來，一把接過基信手中的酒瓢。眼見對方已經洞悉自己的意圖，基信只好尷尬地苦笑著。

　　「沒想到你還是那麼頑固。」

　　「那當然！在見到新郎之前，誰都不准偷看新娘。不過，我會代你把酒送給新娘子的。」

　　「那就謝謝你啦！不過，我不知道你們是否真心接受我的祝賀。」

　　「那麼我就做一首連歌當作回禮，你看如何？」

　　「如此風雅之事，敝人當然求之不得。」

　　於是向館內匠自懷中掏出數枚水晶球，並且不停地在藍空下揮舞著。接著，他又不斷地來回踱步，並不時地皺起眉頭，似乎正在用心思索。

　　「呃，水晶，水晶……擁有如水晶般的孩子……好，接下來該你了。」

　　基信幾乎忍不住要噴飯了。伊達家寫作連歌的風氣一向很盛，但是從對方所展現的程度看來，田村家人顯然很少涉獵這方面的知識。

　　「好，讓我想想……數珠祈禱萬世繁昌。」

　　「嗯，擁有如水晶般的孩子……數珠祈福萬世繁昌……嗯，很好，很好！兩者之間的意義完全相通，真是可喜可賀呀！」

　　（他真的為這樁姻緣感到高興嗎？）

　　遠藤基信對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萬分。看來對方是真心地希望藉著這樁婚姻，奠定雙方和平、團結的基礎，然而我們卻只想把新娘當作人質……。

　　在這寒冬的旅途中，一杓溫酒的確能使寒意盡去，讓冰冷的身體再度暖和起來。當然，花轎裏的新娘也因為這杯酒的作用而停止了顫抖。

　　一行人稍事休息後，接著便由遠藤基信取代向館內匠擔任宰領之職。當迎親行列抵達米澤城時，基信這才發現路旁早已擠滿了急欲一睹新娘芳容的民眾。

　　頭戴婚冠的新娘子款步通過客廳來到翁姑及夫婿面前，依序向他們致意，然後準備掀開帽子。

　　在這一瞬間，全城突然瀰漫著一股不可思議的緊張氣氛。當然，對於即將要揭曉的答案最感緊張的，是身為婆婆的義姬。

　　這時，義姬同時也是兩個女兒的母親。由於她已經為輝宗生下兩男兩女，因此當然不可能離開米澤城。

　　（藤次郎真是個幸運的孩子……）

　　多年來，這種愛憎夾雜的情緒一直啃噬著義姬的內心，使她感到痛苦萬分。另一方面，佔據全家人注意力的藤次郎之地位愈穩固，則弟弟小次郎的影子就更薄弱。面對這種無奈的情景，義姬更深信不疑地認為這是神明對她的懲罰。而加深她這種信念的，則是由於後來所生的兩個女兒，自幼即體弱多病……當然，最令她不悅的，乃是藤次郎與田村家的婚事。

　　對於這樁婚事，義姬當然持反對意見。因為不論就血統或家世而言，三春都無法與伊達家匹配。更何況，三春氏曾經藐視義姬娘家的權威，這叫她如何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件婚事呢？不過，即使沒有這個因素，她也一定會反對到底。事實上，只要是有關丈夫和伊達家的事，她都會徹底反對。為了反對而反對，為了反感而反感，這就是全身燃燒著仇恨的義姬。

　　在愛姬取下帽子的那一瞬間──

　　「哇！好漂亮啊！」

　　義姬身旁的政岡忍不住發出了讚歎聲。這決非誇張、做作的表現，而是一種忘我之情的自然流露。然而就在同時，義姬卻突然站了起來。

　　由於這並非意識所能控制的行為，因此義姬的樣子顯得非常狼狽。正當賓客們議論紛紛之際，義姬突然衝口而出：

　　「還早！」

　　那尖銳、刺耳的聲音，令人不禁聯想到杜鵑的悲鳴。

　　「還早！還早！這樁婚事最好等二、三年後再說。藤次郎，我不贊成你這麼早就結婚。」

　　由於這樁婚事事先並未徵求自己的意見，因而積壓在義姬心中的憤怒情緒，終於在此刻如火山爆發般地一傾而出。

　　「政岡！把三春家的公主帶到我房裏去。」

　　說完便轉身快步離去了。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賓客們都瞪大了雙眼。

　　年僅十三歲的藤次郎，看起來的確不像個大人，但是十二歲的愛姬卻已然具有女子的溫柔、婉約之美。說早確實是還太早了點，但是對這兩個似成熟又未成熟的孩子來說，要他們分開居住是非常殘忍的一件事情。

　　突然，藤次郎揮手示意遠藤基信來到面前。

　　「基信，把我準備好的禮物交給愛姬公主。」

　　「遵命！」

　　基信站了起來，然後捧著蓋有紅布的托盤來到愛姬面前。

　　「這是少爺送給妳的禮物，請小姐過目。」

　　「謝謝！」

　　沒有人知道愛姬對婆婆的異常舉動有何感受，但是當她揭開紅布的剎那，卻毫無造作地喊道：

　　「哇！好漂亮喔！」

　　她的雙眸綻放著喜悅的光芒。

　　義姬的表現已經夠旁若無人了，但是這個像洋娃娃般的可愛女孩卻猶有勝之，似乎完全無視於他人的存在。

　　這時，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愛姬及裝有藤次郎所送禮物的托盤上。原來盤中裝著的，是藤次郎的曾祖父稙宗由上洛根來聘請的塗漆師父所製造的大紅「玩具」。這是一些美麗、精巧的烹飪玩具，舉凡廚房用具，如鍋、碗、瓢、盆，大至有蓋飯桶，小至紙罩、燭燈等器物一應俱全。

　　（到底還是個孩子！）

　　父親輝宗鬆了一口氣。不過，當他看到兒子送給新娘的禮物之後，對於妻子堅持三年後再謀兩人圓房的提議，倒也頗引以為然。

　　「哇！真的好美！」

　　「妳喜歡嗎？」

　　「喜歡極了，真是謝謝你！」

　　「喜歡就好！不過，妳得每天作飯給父親、母親吃才行。」

　　「你是說用這些……」

　　「是啊！不過，在妳還不太熟練使用這些器具之前，我一定會儘量幫助妳的。雖然我們的正式婚禮必須等二、三年後再說，但是我希望妳能先熟悉這個城市。」

　　接著藤次郎又眨眼對愛姬說道：

　　「愛姬，妳仔細看看我的臉。」

　　愛姬這才將視線由大托盤移到藤次郎的臉上，但是她的臉上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為，藤次郎的長相與父親清顯先前所描述的並無兩樣。

　　「在三春城裏也有福達摩嗎？」

　　「當然有！」

　　「那麼，妳所買的達摩是不是都只有一隻眼睛？」

　　「是……是的！」

　　「我也只有一隻眼睛。妳知道嗎？我把另一隻眼睛暫時放在母親那兒，將來要是能夠有所作為，那麼母親就會把它還給我。」

　　愛姬未置一辭，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他所說的，原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但……）

　　對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而言，會有這種想法乃是理所當然之事。

　　「因此，希望妳經常為我祈禱，讓母親早日把眼睛還給我吧！」

　　「是……是的。」

　　「還有，妳必須記得每天模擬作飯給母親吃。」

　　直到這一天，輝宗和基信才真正察覺到藤次郎的成長。

　　雖說早在談論婚事之初，虎哉和尚就已經察覺這項事實……但今天換作是他在場，恐怕也會被這些問題搞得焦頭爛額呢！

　　事實上，藤次郎對於母親偏愛弟弟小次郎一事，早就心知肚明，但是他總是站在母親的立場為她設想，認為這是母親教育自己的一種方式。

　　（母親一直在等待時機好為我畫龍點睛……）

　　想到藤次郎把母親收著他的一隻眼睛解釋成是為了他的幸福著想……輝宗不覺胸口一熱，只好假裝咳嗽藉以掩飾即將湧出的淚水。

　　「好了，沒事了！大家喝酒吧！今晚是少爺和小姐大喜之日，值得好好慶祝一番。現在我希望各位能夠拋開一切禮儀禁忌，儘管開懷暢飲吧！基信，倒酒，快倒酒。」

　　趁著眾人不注意時，他偷偷地撩起衣袖拭去淚水。對父親而言，藤次郎真是一個難能可貴的孩子……

　　（這都是大日如來和文殊菩薩的恩賜……）

　　六

　　三日後，藤次郎在愛姬的陪伴下來到了資福寺。在離城之前，兩人首先來到屋外，接受民眾的祝福。雖然這一天大雪紛飛、路面積雪盈尺，但是仍然有許多熱情的民眾站在道路兩旁，向這對新婚夫婦獻上最誠摯的祝福。

　　「恭喜！恭喜！」

　　「春天一到，必然會普降甘霖。」

　　「願你們的心靈永遠像白雪般純淨。」

　　此時，伊達輝宗也根據伊達家的慣例，在接受領民們為慶賀長男婚禮所進奉的年貢後，留下來與民同樂。

　　當兩人抵達資福寺時，輝宗的叔父，也就是東昌寺的康甫和尚也在場。

　　「啊！你們來了，快進來吧！」

　　兩人在康甫的引領下來到客殿，並由虎哉親自招待茶點。在喝茶之餘，虎哉和康甫並未露出歡愉的表情，但在私底下，他們對於這樁姻緣都感到非常高興。不過，虎哉對於義姬堅持這兩個未成熟孩子的圓房之期必須延後一事，也頗有同感。

　　「恭喜新郎、新娘，貧僧謹祝你們的婚姻如天地之妙味、涅槃之妙音一般，亙古恆常。」

　　但是，當兩人來到書房時，虎哉卻突然問道：

　　「少爺，你知道方才我說的妙味、妙音是指甚麼嗎？」

　　「弟子愚昧，僅得一知半解。」

　　「嗯，很好，你很誠實。那麼，你是不是覺得很納悶呢，東昌先生？」

　　虎哉突然轉頭問康甫和尚。

　　「愛永遠是愛，憎恨也會變為愛。」

　　這句話所指的，當然就是義姬。至於其涵義，則是指義姬對藤次郎的憎惡表現，不但不會消磨他的意志，反而有助於鍛鍊其心性。

　　「但是，有時也會出現完全相反的結果。換句話說，愛會使人墮落，憎恨也會使人墮落。」

　　「但這句話只適用於他人身上。以母親為例，在憎恨之中往往含有愛的情愫在內。正因為這種聖潔的情操，天地才得以孕育而生，人類才得以達於至妙之境。」

　　「我懂了！」

　　藤次郎用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地說道。

　　「今後弟子一定配合這種至妙不斷地努力。」

　　「很好！」

　　這是一種頓悟。天地的意志主要乃藉由慈愛的方式來表達，而慈愛的表達則來自父母。因此，即使母親憎惡自己，為人子女者也不能在意；事實上，憎惡只是母親擔心孩子迷失方向的表現罷了。

　　「如果你真的明白了，那麼我要讓你見一個人──一位雲遊四海的高僧。」

　　接著虎哉用力拍手，並且高聲叫道：

　　「出來吧！你可以把自己所知道的天下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少爺，他已經是個大人了。」

　　「遵命！」

　　話聲甫落，方丈室裏隨即傳來一陣衣物磨擦的窸窣聲，接著一位年輕僧人出現在眾人面前。

　　原來他是一個來自京城的修行僧。在當時，五山的雲遊僧們經常來回全國各地，接受地方寺院的招聘，然後把京都的消息傳達給德高望重之僧侶。換言之，這些雲遊僧所扮演的角色，即相當於現代的外交官或情報員。

　　一年當中，通常會有二、三名雲遊僧前來資福寺拜謁虎哉和尚。

　　「大師要告訴我的，是甚麼時候的事？」

　　「貧僧要說的，是有關上杉輝虎入道謙信死亡一事。」

　　「據我所知，謙信是在前年約三月三十日亡故。如今，有意併吞天下的野心者又少了一個。」

　　「還有其他人想要併吞天下嗎？」

　　「正是！據我所接獲的情報來看，這些有意併吞天下的野心人士，包括以收復京都為名的將軍足利義昭及聲勢日隆的織田信長。其中，信長雖說已被拜為右大臣，但是卻有許多人表示不服，並且憤而請辭。」

　　「這麼說來，有人準備要討伐義昭嘍？」

　　「那當然！在武田信玄、上杉謙信相繼死亡的情況下，這些人自然而然被視為義昭併吞天下的絆腳石。如今，小田原的北条出兵擋住德川家康的進路，而一向宗徒也準備出兵討伐織田信長。此外，還有傳聞指出，自從惑星松永久秀在大和信貴山自盡之後，安藝的毛利也有意出馬與信長爭霸。」

　　「安藝的毛利……那麼武田勝賴有何反應？」

　　藤次郎傾身向前，僅存的一隻眼睛炯炯有神地望著年輕的雲遊僧。

　　面對如此急迫的眼神，雲遊僧這才知道藤次郎仍然不脫血氣方剛的少年本色。

　　「根據我的判斷，這些人很可能會對京師出兵。以目前的情勢看來，在武田‧北条及德川‧織田兩大同盟中，後者的勝算較大。」

　　「這是因為組織成員不同的緣故嗎？」

　　「不！除了結盟對象不同之外，雙方的武力也有很大的差距。畢竟，雙方所擁有的火鎗（用火繩點火的前膛鎗）數目相差太遠了……」

　　「甚麼？火鎗？」

　　「是啊！由於信長已經下令火鎗部隊加入作戰，因此這場戰役的勝負已決。」

　　接著藤次郎又不斷地詢問有關作戰的事情，似乎非常關心這場戰爭。

　　這是因為，他已經把注意力轉移到「國家」這個大前題之上，只是他人無法察覺罷了。

　　「如此說來，織田與毛利之戰是在所難免的嘍？」

　　「應該是吧！根據最新的消息指出，新近在織田部將中嶄露頭角的羽柴筑前（即豐臣秀吉）侍衛大將，正由播磨前往備前、備中，準備討伐安藝的毛利。」

　　「信長似乎打算在安土築城？」

　　「沒錯！安土素有『世界第一城』的美譽，戰略地位非常重要……除了其他城堡所沒有的九層高樓之外，還有景色怡人的琵琶湖。每當夕陽映在湖面時，整座建築便沐浴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之中，顯得無比莊嚴……」

　　「所以織田認為掌握此城即可掌握天下？」

　　「正是如此！」

　　對於藤次郎所提出的問題，雲遊僧起初並不敢暢所欲言，只是不時地看看虎哉，似乎希望獲得他的指示。瞭解到這位年輕僧人內心的惶恐後，虎哉於是笑著鼓勵他勇於發言。

　　「現在我要告訴各位一個秘密，據說大約十年前，五山的碩儒即曾預言，將來會有十二個人出馬爭奪天下。」

　　「是哪十二個人呢？」

　　「在這十二個人當中，有些已經壽終正寢，有些已因戰敗而銷聲匿跡，目前僅剩下北条、武田、德川、織田、毛利、明智及羽柴等七人。」

　　「但明智和羽柴不是織田的部將嗎？」

　　「很多人都不解何以四國的長曾我部、九州的島津未能列名十二群雄之中，卻由織田的兩名部將雀屏中選，殊不知此乃意味著織田信長無法取得天下。」

　　「甚麼？織田無法取得天下？」

　　「正是！碩儒們曾坦白指出，這是由於信長無法信任他人的緣故。據說在其早年時代，其母曾企圖奪去他的性命，迫使他不得不手刃自己的同胞弟弟。這項打擊不但使他變得冷酷、無情，而且從此不再信任任何人。」

　　藤次郎有如被人重重一擊般地蒼白著臉色。其生母曾試圖奪取他的性命……這句話使他的胸口感到一陣疼痛。

　　「人生在世，如果連其親生母親都想奪取他的性命，那麼此人必然是天地所憎惡的孩子。在命運的作弄下，有人企圖謀反、企圖暗殺之事，也就不足為奇了。果真如此，則起兵叛亂、打倒信長的人究竟是誰呢？難道會是這兩名部將？」

　　「也許吧！」

　　「由於碩儒們是根據各種現象，並配合天時、地利等條件而作出此一結論，故其可信度極高。至於這兩個人究竟是誰，據碩儒們表示，除了目前正負責攻打中國的羽柴筑前之外，還包括與織田有姻親之誼、目前正率兵攻打武田的德川家康。」

　　「你也認為織田不可能取得天下？」

　　「是的。此人既然不肯信任他人，當然不會受到神佛的庇蔭及萬民的擁戴，因此終必會遭遇挫折。」

　　「所以羽柴和德川會起而謀叛，甚至奪去他的性命……碩儒們是如此認為的嗎？」

　　「這個嘛……既然是預言，就表示也可能不是這兩個人。一個人如果連神佛都放棄他、不再庇護他了，那麼他有可能從馬上掉落摔死，甚至連吃飯都可能被噎死。總之，這是出自五山碩儒們的預言。」

　　「嗯，經由大師的詳細解說，弟子確實受益匪淺。那麼，天下會就此趨於太平嗎？」

　　「那當然！事實上，除了五山的碩儒之外，其他的占卜家也如此預卜。也許再過個兩、三年，就可以瞧出一絲端倪來了。」

　　虎哉暗中觀察藤次郎的反應。而在另一方面，聽到這一番話的愛姬，卻痛苦地緊咬雙唇……這個表情非但無損於她的美麗，反而因為出現在右頰上的酒窩而更加惹人憐愛。

　　七

　　人類到底是由誰孕育而成的呢？一般人的答案不外是：最初由父母供應食物，由老師傳授知識，於是身體自然就會不斷地成長。

　　然而，要將智慧配合個性，使其不斷地成長，則必須配合所謂的「天時」。

　　藤次郎之所以十一歲就勉強舉行冠禮，乃是因為父親希望他能早日臨兵對陣。而在十三歲娶妻之後，卻因母親對他的憎惡而以一句「太早了」為由，迫使他與妻子分隔兩地……所幸這股憎惡非但沒有打垮藤次郎，反而使他加速成長，變成一名年輕有為的青年。

　　當然，年紀輕輕就和異性交歡的結果，的確容易影響正常的成長發育，有時甚至會使人耽於女色。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正處於青春期的藤次郎眼見美女在前卻無法享用，就會設法使自己儘快成長。換言之，愛姬即等於促進其生長的酵素。

　　不待他人建議，藤次郎本身也希望能早日上陣殺敵，因此他必須使自己成為一個具有活躍生命力的年輕人。

　　三年之後，也就是天正十年（一五八二年）正月，藤次郎終於與愛姬圓房，成為真正的夫婦了。

　　當時藤次郎政宗十六歲，而新娘愛姬則是十五歲。以當時的社會標準來看，這是非常理想的適婚年齡。

　　自從兩年前安排雲遊僧到資福寺直接會見政宗之後，虎哉和尚即開始讓他廣泛接觸這類情報。

　　「少爺，請稍安勿躁！難道你不知道焦躁只會招致失敗的道理嗎？」

　　「啊？我的焦躁表現得那麼明顯嗎？」

　　「是的！你沒聽說過，悍馬想要奔跑之前，總是會不停地啃囓轡繩嗎？只是牠萬萬沒有想到，如此一來反而會被其他的馬搶去先機。」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弟子今後一定會多加注意。只是我很懷疑，天下真的會就此太平無事嗎？」

　　「話雖如此，但是我敢確定，日後能夠平定天下的，絕對不會是殺害先師快川大和尚的織田信長。」

　　「為甚麼不呢？我倒認為應該是他……」

　　虎哉緩緩地搖了搖頭。

　　「大和尚不畏個人生死，甚至在臨難之前，還以虔誠的心高喊水是冷的，這就是聖僧與武人之不同。畢竟，織田信長因為憎恨武田而放火燒死大和尚的遷怒之舉，是無法獲得世人認同的。」

　　「這麼說來，事情真會像雲遊僧所說……」

　　「是的，所以我希望少爺也能提高警覺。雖然我曾在天正二年，也就是八年前向主上進言，建議他暗中與信長取得聯繫，但絕對不能因此而感到心安。所以，前幾年我再度建議令尊與德川交往；到了今年（天正十年），我認為和羽柴筑前守之間也必須加強聯絡。」

　　「據我看來，天下大勢還未定呢！」

　　「那當然，一定還會有次大轉變的。」

　　這番對話是在米澤城例行的連歌會上，也就是正月七日當天所展開的。

　　由虎哉的談話內容來看，大意是指身為一名武人，如果毫無尊重人命之心及禪讓之心，則肯定成就不了大事。畢竟，這是一個人與人必須互相依賴才能生存的世界，如果不能信任他人，則無異於生活在地獄裏。生活在地獄裏的人們，往往會藉著自己的手，創造出無數的惡鬼。

　　「憎惡的哲學，即是『砍向他人之刀，必定返回自己身上』，這是不變的天理，而非人力所能主宰。因此，現在我要你閉上眼睛仔細想想，心中是否有憎恨的人？」

　　「你是說我一定要恨某個人嗎？」

　　「是的。唯有如此，你才夠資格上戰場去。」

　　「這麼說來，我得憎恨敵人嘍？……」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才對！人的心中所以會有憎惡之情，皆是出自阿修羅作祟之故，任何人也拯救不了。身為一名大將，不能光是想要殲滅敵人，而應設法使敵人降服。換句話說，在戰場上所要想的，是憐憫而非憎惡。唯有打破迷夢，幫助對方瞭解真理所在，才是真正的降敵之道、致勝之要。也就是說，在攻城掠地之餘，應該留給戰敗之人一條活路，否則就不能稱為真正的大將。遺憾的是，信長正是那種不肯留人活路的武者。」

　　這個訓誡深藏在藤次郎政宗的心中，對其一生產生莫大的影響。

　　事實正如虎哉和尚所言，當年（天正十年）六月二日信長果真在本能寺被明智光秀襲擊，並且憤而切腹自盡。

　　在此之前，藤次郎的心情一直十分焦躁。

　　（絕對不可以太過焦躁！）

　　雖然他一再地約束自己，但是擔心天下就此平定的心情，卻使他顯得更加心煩氣躁。

　　藤次郎所擔心的是，一旦天下底定之後，勢必得要遵從某個領袖的指示，而那些只會盲從強權的投機分子，也會很快與中央取得聯絡，以便及早劃分勢力範圍……如此一來，正義必將永無伸張之日了。

　　（難道我真的要接受他人的指揮與束縛嗎？）

　　這個年輕人的心中仍然充滿了霸氣。

　　不過，在正月七日的連歌會上，藤次郎並未表示要親臨戰場。

　　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是，個性比藤次郎還要焦躁的輝宗，這天竟然意氣風發地作了一首連歌：

　　明日出兵相競爭

　　說出這句頗令人引以為傲的佳句之後，輝宗不禁得意地笑了起來。

　　「誰能接上聯呢？」

　　這時，遠藤基信很快地在紙上寫下：

　　今日奪魁一枝梅

　　看到這句話時，藤次郎當即下定決心。

　　（好，我已經行過冠禮、也娶了妻子，現在該是我臨陣出兵的時候了。但是正如師父所言，既然不能憎恨敵人，那麼就只好設法降服他們了。）

　　主意既定，藤次郎隨即向同席的愛姬招手，請她把寫在紙上的東西交給父親。這時，輝宗以為藤次郎所寫的是一首連句，因而笑道：

　　「嗄？連藤次郎也寫啦？」

　　但是當他打開紙條一看，臉上的表情卻突然變得十分凝重。

　　原來上面所寫的是：

　　一、十一日展開軍事評定會議。

　　二、頭陣由藤次郎政宗親自率領。

　　三、確實記錄當天報到人數。

　　　　天正十年正月七日

　　藤次郎要求父親在紙上署名。

　　輝宗略一思索，隨即提筆在中央一行加上了幾個字，然後在紙上署名。原來他認為，讓初次臨兵對陣的藤次郎打頭陣並不適合，因而取消了第二項中「頭陣……」等字，而改寫成「藤次郎政宗初次領陣」，之後才把紙條交由遠藤基信等在座的重臣們依序傳閱。

　　對這項決定最感興奮的，是比政宗小一歲的伊達藤五郎成實。

　　「哇！終於決定要上戰場啦？太好了，我一定要送你一副上好的盔甲。」

　　片倉小十郎也不停地微笑著，只有虎哉和尚一個人默默地喝著酒。

　　他知道藤次郎一定是在與自己談論「即便是敵人，也不可以憎恨」的這番話後，內心有所省悟才會下此決定。

　　就在這時，義姬突然露出不豫之色。

　　「為甚麼上面沒有小次郎（竺丸）的名字呢？小次郎都已經十五歲了，請你下令讓他領軍出兵吧！」

　　「還早！」

　　輝宗一改以往遇事猶豫的態度，毅然加以拒絕。

　　「目前小次郎有病在身，我看還是等到秋天再說吧！何況，讓兩個孩子同時領兵上陣，似乎不太恰當。」

　　「可是他已經十五歲了呀！」

　　「那麼就先為他討個老婆吧！你認為如何呢？小次郎？」

　　任何人只要一看藤次郎與小次郎的外表，就會發覺兩人之間有極為明顯的差距。自幼在母親身旁長大的小次郎，看起來像個富家公子般地嬌貴、奢華；在日益成熟的外表下，仍然不脫稚氣。

　　「好，那麼我就等到秋天吧！」

　　小次郎此話一出，義姬也就不便再表示意見了。

　　在這新年的宴席上，氣氛總是十分熱絡，家人們暫時拋卻一切俗務，盡情地作著連歌。

　　即使是在戰國，真心嚮往馳騁在戰場之上的，其實只有心懷壯志的年輕武者。因此，每年一到軍事會議召開之際，家臣們的心情總是顯得格外沉重。

　　然而，今年的情形卻完全改觀。舉例來說，自從政宗決定出陣的消息傳出之後，表明參戰意願的部將，就比往年增加了許多。

　　往年參戰的部將人數，頂多只有兩萬人；但是今年在十一日的報到首日，除了拔得頭籌的十五歲的伊達藤五郎成實之外，還湧進了大批的報到人潮。當報到時間截止以後，總計人數已經超過了四萬三千七百人。

　　看到這種前所未有的盛況，原先還心存猶豫的輝宗也就無話可說了。

　　（他真的是大日如來所賜……）

　　眼見藤次郎如此受人愛戴，身為其父的輝宗突然覺得嫉妒起來。

　　當時，公開與伊達家為敵的相馬義胤，已經和畠山義繼及大內定綱等勢力組成聯合部隊，準備一等積雪溶化即朝伊具郡進攻。

　　緊接著，來自梁川的城主伊達宗清及川俣城主櫻田景親的求救信函也相繼送達。

　　在決定天下誰屬之前，每個人都想儘可能擴張領土，為自己取得絕對的優勢。

　　正月十一日這天，共有一百零三名部將聚集在米澤城的大客廳裏。

　　輝宗正襟危坐地坐在主席台上，其右為遠藤基信，其左則為藤次郎政宗。當全副武裝的部將全部到齊之後，主席隨即宣佈評定會議開始。

　　就在這時，輝宗突然覺得心中一片茫然。他很意外地發現，當家臣們看到藤次郎也出席這項會議時，眼中都綻放出異樣的光芒。

　　「藤次郎，從今年開始，就由你來擔任軍事評定會議的主席吧！」

　　「遵命！」

　　此話一出，儼然具有粗獷、豪邁的大將之風。

　　　　　　　　時機成熟

　　一

　　東方人所謂的「時機成熟」之機字，寓意相當深遠。

　　誠如文字所示，人必須掌握時機，才能創造席捲天下之勢，否則終其一生都只能窮居陋巷，沒沒無聞以終。

　　換言之，唯有敏捷地抓住機會，配合適當的計劃、適切的機宜，才能一鳴驚人。反之，一旦任由機會從指間流逝，則終必成為一名失敗者。

　　當然，時機必須配合天地的作用及人類的智慧，才能趨於成熟。因此，時機並不像柿子紅了就表示成熟那樣，可以由外表來判斷，而必須在事情尚未成型之際，就開始醞釀。

　　禪家對於「機熟」的掌握，亦稱為機用，極為重視。例如在禪的問答方面，就經常探討有關掌握機會、察覺機會並且即席活用等問題。時機稍縱即逝，因此一定要確實把握成熟的時機，調整自己的氣息（呼吸），這就是佛家坐禪的道理所在。

　　「掌握時機則氣正。」

　　虎哉禪師之所以經常以「時候未到」為由，制止藤次郎蠢動，主要便是為了等待成熟時機的到來。

　　一旦真正掌握住成熟的時機，即表示此人已經長大成人。相反的，在尚未掌握機用之前就蠢蠢欲動的人，不但會白費力氣，甚至可能招致身敗名裂的後果。

　　根據戰國時代的傳統，男子初次臨陣的平均年齡大約是十五歲，像信長和信玄那樣十三、四歲就上戰場的人，畢竟只是少數。當然，像家康那樣直到十九歲才初次上陣，並且充份展現大將之風的人，也不在少數。

　　總之，太早出入戰場而能成大事者，可說寥寥無幾。對於毫無責任感的年輕人而言，戰場上的妄動，只不過是一種尋求刺激的表現。這種因為尋求刺激而變得好戰的心理，往往使得他們在戰場上失去了最寶貴的生命。

　　因此，直到十六歲才初次臨陣的政宗，對於作戰之前的準備事宜始終抱持謹慎的態度。更難能可貴的是，政宗一直秉持著虛心求教的原則，既不自詡為作戰奇才，更不敢以領導者自居，始終都以學習的精神聆聽重臣們發表意見。另一方面，由於自認時機已經成熟，因此政宗對這次出戰充滿了信心。更令他引以為傲的是，此次出陣人才濟濟，除了年僅十五歲、身材卻比政宗還要魁梧的伊達藤五郎成實之外，連以頑固著稱的侍衛大將片倉小十郎、擔任守衛之職的岡野助左衛門也在初陣行列當中。

　　所有的作戰評定終於在正月十一日告一段落。在等待積雪溶化的這段期間，各部隊均必須做好戰備工作。

　　一般而言，作戰所需準備的糧草，必須足以供應由自己的領地內到攻入他人的領地內為止所需。因此，在出兵之前，首先必須向領地內的百姓徵收兵糧。不過在此同時，還必須防範因為徵糧而引起的叛亂事件，以免還未出戰就先自亂陣腳。嚴格說起來，戰國時代的戰爭可說是名副其實的「口糧之戰」，人們除了在自己的領地內徵收兵糧之外，一旦進入他人的領地，則必須恣意掠奪，藉以補充己方所耗損的糧草。

　　敗戰之國的百姓，當然無法抵抗入侵的敵軍。更可悲的是，除了糧食被奪之外，城內的婦女往往也難逃被凌辱的噩運，有些敵軍在揚長而去之際，甚至還放火燒了他們辛苦所建立起來的家園。

　　面對這種淒涼的景況，無辜的百姓除了仰天長歎之外，又能怎麼辦呢？

　　守城遭到敵軍入侵的領主，對於這些暴行當然非常清楚。當時有一項不成文的規定，凡是因敵人入侵而必須棄城逃走時，城主通常會劃出三天的時間，默許城內的居民或士兵一切掠奪行為。

　　遍佈在戰場上的屍體及負傷者固然會遭到掠奪，有些暴民甚至預先埋伏在途中，等待撤退的人潮經過時，再下手搶劫財物及婦女。

　　在那樣的時代裏，有人專門以販賣取自百姓或死傷者身上的工具、武器維生，也就不足為奇了。

　　這種戰場之狼，在奧羽之地被稱為「賣刀者」。相傳後來名聞日本的武士宮本武藏，乃是賣刀者出身。

　　總之，伊達藤次郎政宗一直等到十六歲那年，才初次見識到這種無秩序時代的紛亂景象。

　　根據報到的人數來看，伊達家的兵力總共為四萬三千七百人。藤次郎預備由其中挑選出一萬五千名精銳，然後在四月出陣，九月班師返回米澤。以每位士兵每天一升口糧來計算，則平均每天必須消耗糧食一百五十石。而從四月到九月這六個月內，全部消費總數約兩萬七千石。因之，一旦侵入他人的領地之後，他們勢必得要藉由掠奪敵人口糧來補充己方所需才行。

　　當然，如果能夠一舉擊退敵軍，那麼就會有一筆相當可觀的年貢米。一般的戰國武者由於必須經常面臨大小不同的戰役，因而很少考慮到糧食問題。

　　「基信，你認為只要動用一萬五千名兵力就夠了嗎？」

　　在軍事評定席上決定今年將要經由板古嶺進攻大森城的政宗，於回到輝宗的房內之後，突然以猶豫的語氣詢問基信。不待基信開口回答，其父輝宗隨即搖頭說道：

　　「一萬五千人……太少了。此次招募的人數將近四萬四千人，為甚麼你所動用的兵力不及一半呢？」

　　他看著精於計算的心腹遠藤基信。

　　「我想這樣就夠了！」

　　基信很快地拿起算盤來計算：

　　「一萬五千名士兵大約需要三萬石糧食，以領地內總收成量二十萬石的一半十萬石來計算，則徵糧的比例達三成左右。以本年度的作戰計劃而言，我想應該是可以了……」

　　輝宗驚訝地瞪大了雙眼，說：

　　「基信，你怎麼能用這種方式來衡量作戰呢？」

　　「啊……？請大人看看算盤上所呈現的數字。」

　　「住口！難道你忘了梁川的宗清及川俣的景親都正面臨著性命之危、正等待著我軍前去救援嗎？」

　　「微臣不敢忘！不過，我已經把它列入計算了呀！」

　　「你把人的生命也用算盤計算嗎？真是蠢材！萬一敵人派出兩萬以上的大軍，那該如何是好呢？」

　　這時，政宗突然笑了起來。

　　「那麼就用一萬五千名士兵把對方趕走啊！」

　　二

　　對兒子在評定場中的表現頗感欣慰之輝宗，此時也忍不住爆發了驚人的怒氣。

　　「在戰場上作戰完全是以人命來換取勝利，怎麼可以像小商人那樣斤斤計較呢？想不到你竟然會把如此愚蠢的想法，灌輸給我的兒子。」

　　「他這麼做並沒有錯！」

　　政宗以平穩的語氣打斷父親的話。

　　「父親大人，難道你不覺得基信在算盤上的功力確實高人一等嗎？」

　　「但算盤只適用於生意計算，而戰爭畢竟還是得要講求軍略啊！你們可曾想過，萬一敵軍的勢力超過兩萬人，那該怎麼辦呢？」

　　「哈哈哈……即使敵人的兵力在兩萬以上，我們也一定會獲勝。」

　　「此話怎講？」

　　「既然敵人無視於算盤的功力，結果當然只有自討苦吃。一旦相馬勢動員了兩萬人以上的兵力，則其根據地必然大唱空城計，這不是反而給予我方可乘之機嗎？屆時我們可以利用聲東擊西之計，讓敵人誤以為我軍要越過板谷嶺，然後趁其不備，大舉攻向相馬的根據地。」

　　「那麼，梁川和川俣該怎麼辦呢？」

　　「請他們繼續抵抗一陣子，等到我軍攻佔了敵人的根據地後，就可以回頭幫助他們了呀！到時敵軍發現我方部隊突然出現，一定會嚇得四處鼠竄……這就是一種戰略的應用。」

　　「嗯！」

　　「不過，相馬父子也非泛泛之輩。我想他們必定也有相當精密的計算，因此出兵的人數可能不超過一萬……只要對方的人數超過兩萬，則此戰的勝負便立見分曉。」

　　輝宗茫然地望著政宗好一會兒，然後又把視線移至遠藤身上。

　　「基信，你也如此認為嗎？」

　　「是的。殿下曾經問我今年領內的糧食是否充足……」

　　「甚麼？領內的糧食不足……？」

　　「是的！目前所有的兵糧只有一萬二千石，而殿下希望至少籌募到三萬石，否則就不足以供應城內的武備。」

　　輝宗沉默不語，表情顯得十分尷尬。

　　（光用算盤就可以算出以人命為籌碼的戰爭……）

　　對於武將而言，低估敵軍的兵力是一種相當輕率的作法。

　　（也好，就讓他放手一搏吧！）

　　也許初次臨陣吃了敗仗以後，他就不會再這麼充滿自信了。

　　「那麼，你是不是打算在今年內趕走相馬父子呢？藤次郎！」

　　「正是！父親花了十年的時間都沒能把對方趕出領地……而我則準備以三、四年的時間，把他們收拾乾淨。」

　　「你又有甚麼好的計策了？」

　　「我打算在這十年之內取得奧羽之地，否則伊達家將永無出頭之日。」

　　「甚麼？你要取得奧羽之地……」

　　「那當然！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則一旦天下安定以後，我們勢必得要屈服於他人的指揮。而根據我的判斷，天下將會在十年之內趨於平定。」

　　「嗯！」

　　聽到這一番話後，輝宗的心情總算好了些。

　　「你事先就有這番打算，所以才自動請命上陣嗎？」

　　「請命上陣……事實上，我希望您允許我帶兵打頭陣。因為我所要做的，是自己想做的事。」

　　「嗯，沒錯！你的確曾經要求我讓你打頭陣。不過，為甚麼你會想要打頭陣呢？」

　　「因為我準備攻打蘆名。」

　　「甚麼？你要攻打會津的蘆名……」

　　「是的。據我所知，重振蘆名家運的盛氏公已在前年（天正八年）去世，而繼任的龜王丸年僅兩歲，因此可說是討伐的大好時機，可惜當初父親大人並未及時把握時機。不過，縱使當時父親允許我出兵攻打蘆名，孩兒也沒有統率三軍的自信，因為我自己對這一切都感到十分迷惘，既然連主將都感到迷惘，那麼在戰場上焉能不敗？……因此我打算三年後再發兵攻打蘆名。」

　　「這、這就是你的計算嗎？」

　　「正是如此！不過，這場三年後的戰役也包括在我的十年計劃當中。」

　　輝宗默然。對於兒子如此精於計算，他突然覺得背脊一涼，但同時又認為兒子足以信賴。

　　（在這個不知明日將會如何的戰國時代裏，藤次郎居然訂定了十年計劃……）

　　即使是到現在，輝宗仍然抱著過一天算一天的心理……

　　對年屆五十的成人而言，十年只不過是人生的五分之一；但是對一個年僅十五歲的孩子而言，十年計劃卻佔了其人生的三分之二。

　　（這孩子真是個精於計劃人生的武將！）

　　想到自己的兒子竟是這麼一位曠世奇才，輝宗不禁覺得人生真是奇妙。

　　（或許這樣才是正確的吧？像我這種「過了今天，不知明天」的生活方式，永遠都只能像無根的蓬草般隨風飄浮，惶惶然不知所終……）

　　「你已經決定三年後出兵攻打蘆名？」

　　「是的。在討伐蘆名之餘，我還計劃攻打相馬、豬苗代、大內及畠山。我認為，光是去除枝葉而不斷其主幹的作法，只是徒然浪費時間罷了。」

　　「話雖如此，但是做起來可沒那麼容易啊！如果無法順利將其討平，則一切的計劃都將化為泡影。」

　　說到這裏，輝宗又突然想起藤次郎方才所說的話。

　　「對了！你知道如何鼓舞士氣嗎？」

　　「孩兒明白。事實上，只要解開『人類究竟為何？』的謎底，自然能夠掌握策動、支使他人的要領。」

　　藤次郎又再度發表了令人匪夷所思的談話。

　　（人類究竟為何呢？……）

　　雖然這不是輕易就能瞭解的道理，但只要能夠解開這個謎題，則取得天下絕非難事。

　　如果要兒子把解開謎底的秘訣告訴自己……轉念至此，輝宗忍不住面紅耳赤地搔著頭。

　　「嗯，那就行了。」

　　輝宗很快地轉移話題：

　　「你可以從實戰經驗中學到很多道理，不過，我堅持至少要挑選三千名兵力跟隨在你左右。在一萬五千名士兵當中挑選三千人……如此一來你就可以從容指揮、調度，並充份瞭解人心。噢，天色已晚，我想愛姬一定正在等你，你快回房休息吧！」

　　對身為父親的輝宗而言，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令他覺得難堪的了。初次臨陣的政宗，居然表現得比久經陣仗的父親還要冷靜，不但精心籌劃家中的大小事宜，而且活用六韜三略的道理，仔細地訂定十年計劃……

　　（我應該為他的表現感到高興呢？還是為他的脫離常軌而予以斥責？）

　　「基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待政宗走出房門，輝宗突然扭曲著臉龐詢問一向被他視為心腹的遠藤基信。

　　三

　　從這個時候開始，藤次郎政宗即充份發揮「機用」的才能，但是並未因此而感到驕傲。

　　其師虎哉禪師曾經提出一個問題，要他自己去尋找答案。

　　這個問題乍聽之下非常簡單，但愈是深入思考，愈是覺得深奧、迷惘，可說是名副其實的「人生一大事」。

　　「你很快就要上戰場了。」

　　禪師若無其事地倒茶給來到資福寺的政宗，並且說道：

　　「一到戰場，你必定會看到很多有關生死的問題。有些人勇敢地面對死亡，有些人卻害怕死亡；有些人忘卻生死而敢於犯上，也有人在面臨被斬時陷於狂亂狀態；有些人會心悅誠服地聽從指揮，有些人則一旦發現即將戰敗，就倉皇自隊伍中逃走。因此我要請問殿下，你到底是為自己而活？還是為他人而活？」

　　「為自己而活，還是為他人而活……？」

　　「是的！這是解開人類生死之謎的關鍵……你可以等到凱旋歸來時再回答我。」

　　「這個嘛……」

　　政宗原想立刻回答，但是話臨到嘴邊，卻一時為之語塞。

　　（人類到底是為了甚麼而來到世上呢？）

　　一想到這個問題，他突然覺得無從答起。

　　為自己而活……這是每一個人都有的現實感覺。但是，人真的是為自己而活嗎？一旦深入探討這個問題，則往往只會增添內心的迷惘。因為誰也無法肯定，人類是不是真的只為自己而活。

　　那麼，為他人而活又如何呢？……人的生命是由天地孕育而成，然後再經祖父、父母代代延續下來，因此說自己是為他人而活亦不為過……雖然這種論調似乎言之成理，但是仔細想來，卻不能令人完全信服。

　　人類到底為何而活？人類生存的目的是甚麼？該如何活才是正確的呢？在回答這些疑問之前，首先必須解開「人類到底是甚麼？」這個根本問題。

　　（那麼，人類到底是甚麼呢？）

　　雖說戰場上的經歷也許可以回答這個問題，但如果不能心懷虔誠的話，則依然得不到任何解答。

　　到了三月二十九日臨出兵前往板谷嶺之際，政宗很快地面臨考驗。

　　在政宗所率領的三千人當中，負責帶領中軍的立花外記突然來到他的面前，臉色顯得十分凝重。

　　「殿下，我有事與你商量。」

　　當隊伍來到桑折梁川的八幡社境內時，政宗下令所有人馬在櫻花樹下稍事休息。這時，外記來到政宗的桌前。

　　「你有甚麼難言之隱嗎？如果現在不想說的話，那麼不妨先休息一下，仔細地思考之後再告訴我。」

　　（政宗殿下真是心細如麻，居然知道我不能作戰。）

　　想到這裏，年逾四十的立花外記慌忙搖手說道∶

　　「沒甚麼重要的事！只是我自十四歲起，就跟隨先祖馳騁戰場不下數十次，自認表現得還算英勇，如今不知何故卻突然覺得畏縮。」

　　「哦？你覺得畏縮？」

　　「是的！在越過板谷嶺時，我看到穿梭在花叢中的鳥兒、聽到黃鶯悅耳的歌聲，彷彿天籟般地令人陶醉。噢，原來春天已經到了。但是，在我這麼想的剎那間，我突然感覺背脊一片冰涼。仔細想想，在我一生當中，從來不曾好好觀賞過春天的景色……有的只是不斷地殺人、被殺、怨人、被怨，過去不覺得這有甚麼，但如今卻覺得有如置身在地獄一般……每思及於此，我的雙膝總會忍不住微微顫抖、內心波濤洶湧……如果就這樣上戰場的話，勢必會影響全軍的士氣。更何況，今年是家祖父第十七個忌辰，同時也是家父的第十三個忌辰，我希望自己不要步上他們的後塵……這就是令我膽怯的原因……由於我在戰場上會成為他人的困擾，因此希望殿下允許我離開部隊，平平靜靜地度過晚年。」

　　政宗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外記。

　　（這又是另一種典型的人……）

　　他假裝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瞭解你的想法，也體會得出你渴望獲得休息的心情。」

　　他深深地頷首為禮，然後拔起腰間的短箭，利用箭頭在軍扇上寫了一首歌謠：

　　捨棄欣賞春光之孤雁，

　　　　尋找無花之巷里。

　　此時正是風光明媚的春天，一眼望去，春色盡收眼底。到處散落的櫻花，映著主僕的身影，卻顯得十分淒涼。

　　（既然外記的心意已決，我也不能勉強他！）

　　政宗想道。的確，每到春天就必須上陣殺敵，從來不能靜下來好好觀賞春色的生活，確實令人覺得厭煩；但是，在當今的日本，要找一個沒有戰爭污染的地方談何容易呢？明知如此，卻還是依戀著春天……這就是人性的表現。

　　（讓他早日休息吧！……）

　　問題是，戰爭並非只發生在奧羽之地啊！如果想要迎接真正的春天，那麼就非得作戰不可。

　　「好吧！你好好保重。」

　　政宗在軍扇上署名，然後把它遞給外記。當外記看到扇上的詞句時，雙肩突然微微顫抖，眼裏則佈滿了恐懼，臉色也在剎時變得異常蒼白。

　　「怎麼啦？外記！」

　　「老臣深感惶恐！」

　　「為甚麼要感到惶恐呢？你可以走了啊！」

　　「請原諒我吧！殿下。這並不是我真心所想要的。我只考慮到自己的問題，卻完全忽略了殿下的雄心壯志……捨棄了有花的世界而憧憬無花的巷里……微臣真是罪該萬死，懇請殿下允許我以死謝罪。」

　　「等等、等等，外記！」

　　政宗連忙起身奪去外記手中的刀。

　　在奪刀的瞬間，政宗自己也感到茫然了。

　　「千萬不可在此切腹自盡！你放心地休息一陣子吧！我完全瞭解你的想法。」

　　話一出口，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自己是否真的瞭解外記的想法呢？或許太過瞭解了吧！總之，佩刀被奪的外記突然跪在政宗面前，像孩子般地哭了起來。

　　（哎！人類真是非常敏感……）

　　「請讓我死吧！我是這麼一個不忠、不義之人……」

　　「不要再說了！如果你真的想死，那麼就和我一起並肩作戰，不要死在這兒。」

　　政宗自己也很想哭，但是在戰場上怎能哭泣呢？

　　「好了，我們繼續前進！外記跟著我，大家都跟著我吧！」

　　於是眾人又繼續朝著大森城前進。

　　四

　　對初次臨陣的藤次郎政宗而言，戰場經驗能夠讓他實地學習到用兵的機用。在實戰方面，叔父留守政景的能力比父親輝宗更強，然而政景卻因為沒有好的軍師提供策略，以致造成許多無謂的犧牲。

　　所幸跟隨在政宗身旁的片倉小十郎景綱，對於應該進攻何處都已成竹在胸，同時為了預防不測，他總是十分細心地準備兩種不同的策略以供選擇。

　　小次郎甚至還準備好萬一為敵軍所敗時誘敵的陷阱。他的策略是，假裝不敵而倉皇逃走，如此即可解除敵方的警戒，進而達到誘敵深入的目的。

　　同為初次臨陣的伊達藤五郎成實，是個不知恐懼為何物的勇士。當他發現敵軍的蹤影時，總是會習慣性地閉上眼睛，然後摩拳擦掌一番，而下一瞬間便像箭似地衝向敵人的陣營裏。

　　「──藤五郎，為甚麼要閉上眼睛呢？難道你害怕敵人？」

　　對於政宗的質疑，藤五郎毫不遲疑地答道：

　　「──哼！當然不是。只是，如果我睜開眼睛的話，那麼手中的刀一定會立刻朝敵將的大將砍去。假若一開始就砍下敵將的首級，那麼戰爭豈不是就得結束了嗎？這麼快就結束的戰爭，有何樂趣可言呢？所以我要閉上眼睛，好好享受一下作戰的樂趣。」

　　享受作戰的樂趣……雖然這是一種怪異的想法，但實際上卻是一股強大的力量。一旦心中還能存有享受樂趣的餘裕，則不論處於何種混戰之中，都能夠殺開一條血路全身而退。古人所謂「置諸死地而後生」，即充份印證在藤五郎的身上。

　　「藤五郎，你的能力足以擔任先鋒之職了。」

　　經過四、五次的戰場體驗之後，敵軍光是看到藤五郎的身影，就已嚇得抱頭鼠竄，聞風而逃了。

　　此次作戰的主要目標為大森城，而留守政景則率領三千人進攻小手森，藉以牽制敵人的兵力。至於由輝宗所率領的本隊，則負責包圍金津城。

　　當金津城主朝比奈十兵衛狼狽地向相馬盛胤告急時，政宗的部隊正和相馬、畠山、大內的聯合軍展開激戰。

　　在阿武隈川河畔，出現了往年所沒有的腥風血雨。此刻，藤五郎成實已是一位英勇無比、銳不可當的先鋒了。有趣的是，每當他披荊斬將之後，片倉小十郎總是會慎重其事地檢討他所運用的策略。

　　儘管如此，敵人仍然曾經數度攻到政宗的面前。所幸在危急之際，負責保護殿下安全的槍之助左（岡野春時）總是能夠化險為夷。

　　「來吧！我已經等你們很久了。」

　　騎在馬上的他以尖銳的聲音叫道，接著又運用那高超的槍法撂倒來襲之敵軍。

　　即使面對如此緊急的情況，跨坐在桃花馬上的政宗仍然指揮若定。

　　四月二十六日這天，金津城主朝比奈十兵衛為守城的士兵所殺，首級並被當作投誠信物送給輝宗，至此金津城終於落入伊達勢的手中。

　　輝宗父子審視敵兵所獻的首級，內心感慨萬千。因為在這場圍城之戰裏，伊達家損失了原田大藏及立花外記等兩名部將。雖然立花外記一度想要脫離部隊，但是最後仍然決定隨軍出征，並且與原田先後戰死沙場。

　　「他再也不能好好地欣賞春光了。」

　　同樣是戰國之世的武士，命運卻有很大的差別。有些人光是躲在草叢中，就莫名其妙地被人取去首級；有些人因為不慎絆倒而被不知名的小兵奪去性命；當然，也有人得天獨厚而在戰場上立下不少汗馬功勞。

　　（這些受到各種不同命運支配的人，到底為何而來到這世上呢？）

　　除了命運之外，甚至他們的性格也有很大的差異。

　　在士兵之中，有些人三日不近女色就會受不了。因此，他們往往趁著夜裏擔任守衛之便，溜到附近的人家去騷擾婦女。此外，有些人無法忍受飢餓、有些人不能不睡、有些人在衝鋒陷陣時腳步遲緩，但一到撤退時則跑得比誰都快；有些人平常看起來非常軟弱，但一旦面臨戰鬥，則搖身一變而為強者……總之，每個人都擁有無法預知「命運」及「個性」。

　　伊達勢在取得金津城，並且補充糧食之後，隨即發兵包圍丸森城。

　　當時的丸森城主為大河內外記。

　　雖然政宗的能力備受肯定，但是凡事仍須和身為總大將的父親輝宗商量。

　　政宗經常會有父親所想像不到的「盤算」，在他的眼中，戰爭是經營一群不可思議之人類集合體的事業。由於這項事業在十年之內已無發展餘地，因此他訂定了十年計劃，並且詳細規劃這十年內的活動範圍。

　　輝宗清楚地感受到政宗的計劃，是在攻下丸森城的六月三日那天。當時，伊達家的部隊以破竹之勢包圍金山城、攻陷金山城，並且取得城內的所有糧食。

　　伊達勢憑著高昂的士氣一舉攻下金山城，其意氣風發之勢自不待言。

　　按照原先的計劃，他們在九月上旬才會來到此地。然而如今才只是六月初，他們就已經驅散了入侵伊具郡的敵軍，並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相馬盛胤的根據地前進。

　　「藤次郎，看來你所訂定的十年計劃可望提早實現喔！怎麼樣，你還滿意吧？」

　　聽到父親的問話，政宗止步望著險峻的阿武隈山脈，然後搖頭說道：

　　「父親大人，我想今年就到此為止吧！」

　　「甚麼？你準備中止這場必勝的戰爭……現在才六月呀！」

　　「小梁川盛宗和桑折宗長曾經告訴過我，在六月歇兵才是明智之舉。」

　　「但是你應該配合情勢來決定才對呀！既然如今我們可以長驅直入相馬領域，一舉擊潰盛胤，豈可坐失良機呢？難道連這點道理你都不懂嗎？」

　　「孩兒並不如此認為。父親大人試想：如今百姓們已經播種完畢，接著就要除草、施肥、等待稻作成長。當然，如果乘勝追擊，我們一定可以擊滅敵人，但是領內的百姓們可就要遭殃了。」

　　讀者諸君還記得天正十年六月三日這天，日本史上發生了哪件大事嗎？

　　原來在這一天──原已天下在握的織田信長遭部將明智光秀襲擊，以致在本能寺自殺身亡，而其嫡子信忠亦為二条城所討伐。經過這番巨變，原已逐漸趨於統一的京師，又再度陷入混亂當中。

　　當然，藤次郎政宗並未事先料到會發生這次意外。

　　但是他卻因而想到，如果今年還要繼續作戰的話，那麼必然會為百姓們帶來更大的痛苦。

　　「我們暫時休兵在此，鞏固方才收復的城池，等到七月再班師返回米澤城吧！否則永遠也產生不了戰果。」

　　政宗有著和輝宗全然不同的想法。

　　如果父親堅持要乘勝追擊，越過山嶺攻入相馬領域，則必須仰賴此地來補充糧食。反之，如果不能一舉殲滅相馬氏，那麼等秋天一到，勢必就得退回山路上了。政宗所擔心的是，萬一此時遭到敵軍追擊，那該怎麼辦呢？

　　敵人必定會將正值收穫期的金黃稻穗全部燒光。就算沒有被火燒光，經過一萬五千名士兵的踐踏之後，百姓們豐收的美夢也會往剎時化為烏有。

　　「所謂仁政，就是必須體察民生疾苦。唯有贏得人心，才是真正的勝利……今年此地的收穫之豐，是百姓們久已不曾見過的，所以我們必須順從天意……」

　　把得自敵軍的一萬石戰利品帶回米澤，正好符合遠藤基信的盤算。此外，這些原為莊稼漢出身的士兵們，一定也很盼望能夠返回故鄉。

　　如此一來，不論是盂蘭盆會或秋祭，都可以和領民們一起歡樂地度過，藉此博取人民的信賴與讚賞，讓他們以「身為伊達領民」為榮……

　　「我希望在今年的秋天裏，所有的將士和百姓們都能體會到天地的美麗、享受到勝利的喜悅。而且，我還打算祭拜戰死沙場的立花外記等人。」

　　聽到這話，輝宗突然淚如雨下。

　　「這就是你的想法嗎？很好！兵書上有言：『見好就收』……那麼我們就決定今年的作戰到此結束，讓領民們度過一個愉快的年吧！」

　　仔細想想，輝宗發現自己對於將士和領民們實在太過苛求了。在其一生當中，他只想到自己的願望，只知道要奪回被人侵佔的領地，以致人們為了滿足他的野心而疲於奔命，終年都不得好好休養生息一番。

　　更令他感到慚愧的是，家臣和族人對他的自私毫無怨言，甚至忘記自己的辛勞而儘量地配合他那永無休止的要求。

　　立花外記因為聽見黃鶯的叫聲而連想到：

　　（人生到底是為了甚麼呢……？）

　　直到這時，輝宗才體會出外記在作戰途中突然萌生厭戰之念的心情。

　　就在信長於本能寺結束自己性命的這一年裏，伊達輝宗也首次體會到，休息也是重要的人生大事之一。

　　「從現在開始，我要好好地過日子了。」

　　七月九日這天，士兵們站在綠意盎然的田埂上仰望美麗的晴空，以無比愉悅的心情返回米澤城中。

　　政宗和父親並轡而行，愉快地接受領民的歡呼。然而直到此刻，他仍然無法解答虎哉禪師所留給他的問題。

　　（我還是不明白，人類究竟是為自己而活，還是為他人而活呢？……）

　　五

　　輝宗決定兩年以後，也就是天正十二年八月上旬時，把督家之責交給政宗，而自己則隱居起來。

　　他之所以做此決定，主要的原因當然是由於政宗已經能夠赴戰場殺敵。另一個促使他決心退隱的原因，則是因為他發現每當政宗、成實及小十郎這一隊人領兵出陣時，伊達家的士氣總是為之大振，展現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活力來。此外，例行的年中行事因而變得豪華起來，使遠藤基信做起事來得心應手，輕鬆多了。當然，戰場上的犧牲人數愈少，則戰費的耗損也就相對地減少。

　　總之，伊達家的作戰策略，已由輝宗的頑固實戰主義轉為政宗大膽的外交宣傳戰法。

　　今年由於政宗，提早在八月收穫期前，就結束了戰爭。

　　「這麼說來，今年終於可以有一個盛大的秋祭儀式嘍？」

　　政宗下令全體將士在秋收之前，各自返城鼓勵領內的百姓們。

　　「這裏由我們來控制，大家儘管安心工作。」

　　伊達勢的作戰有如疾風迅雷，在從積雪溶化到七月的短短幾個月內，就結束了戰役，並且負起保護領民之責。此舉不但贏得了百姓的信賴，同時也使得飽經燒殺掠奪的土地得以重新恢復。

　　政宗認為，與其終年作戰，不如半年作戰、半年鞏固領內來得有效率。不過，這個事實對輝宗而言，卻是一個全新的發現。

　　「百姓們可以在豐衣足食的情況下準備來春的作戰。」

　　等到秋祭及收穫期過後，士卒們就會開始在山川及河原等處狩獵。當然，這裏所謂的狩獵其實就是一種練武演習。令人驚訝的是，這種演習除了練武之外，還兼具強大的宣傳效果。

　　「ＸＸ人騎著馬橫渡最上川。」

　　「ＸＸ人一天之內就射下了六百隻野雁。」

　　「ＸＸ人抓住了一頭陷於狂亂的豬，然後用刀把牠刺死。」

　　這些傳聞經由為了祈禱豐收而每天來回各村落的修驗僧之口，很快地傳遍各地。

　　米澤的清順執行及龜岡文殊堂的長海法印，是這個宣傳組織的總負責人。這時，他們更加確信政宗就是「萬海上人投胎轉世」。

　　「基信，我打算把家督之責交給殿下。」

　　輝宗的本意，其實是想把一切責任都交給政宗。

　　「把家交給這孩子，我很放心。我的戰略一向只是固守舊有的領地，但是藤次郎並非如此。他的心中經常存有計劃，而且料事如神，因此我想現在該是我放手的時候了。」

　　事實上，此刻輝宗的心中另有打算。

　　秉性善良的輝宗，總是希望能為自己的孩子多做一些事情。

　　在輝宗主政的時代，最主要的敵人乃是相馬父子。然而，如今政宗早在五月間就把相馬氏的勢力逐出伊具郡，並且等到當地人民播種完畢之後，才班師返回米澤城。

　　輝宗知道，政宗之所以不斷地舉行練武演習，主要就是為了討伐相馬父子背後的蘆名氏。

　　（從初次臨兵對陣到現在，已經將近三年了……）

　　政宗曾經親口表示，自第三年起就要開始討伐蘆名，而輝宗也有意讓他放手去做。就在這時，安達郡（福島縣）的小濱城主大內定綱派來一名使者，並透過儒者相田康安轉達主上的意思給輝宗。

　　「希望伊達先生能將過去兩家的仇恨一筆勾銷？」

　　使者有意刺探輝宗的本意，因而假扮成相田康安的弟子，並以向老師請益的名義潛入了米澤城。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輝宗自然欣喜若狂。

　　大內定綱原為伊達氏的家臣，後來因為不滿輝宗採取消極的守勢，乃憤而投效蘆名。如今，此人因為懾於政宗的威名而自來請罪，這不正意味著奧羽之地即將有一番大作為了嗎？

　　「雖然我隱居在此，而把一切事務交由政宗負責；但在私底下，我仍舊希望能發揮個人的影響力，說服大內定綱等迷途知返的人成為我方之同志。對我而言，也許這是我所能為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呢！」

　　遠藤基信用心地盤算一番，然後回答道：

　　「很好！」

　　他慎重地回答。對他來說，算盤就是一切的信仰。由算盤所計算出來的機率，準確度比人類的思想還高。

　　事實上，輝宗的隱居無異是對鄰近地區的一種示威。

　　政宗自十六歲初次臨陣到現在，從來不曾嘗過敗績──縱使無法攻城掠地，也能夠守住自己的根基。更重要的是，他的戰略不但獲得了各地農民的感謝，而且在經濟上也獲得很大的成就。財力雄厚的政宗命令基信必須做到「七分三分的利用」。

　　由於財富的累積是所有領民們努力的成果，因此政宗堅持三分必須留給領民們享用，而其餘的七分則用來購買武器。

　　當時作戰的武器，係以火鎗為主。為了收集更多的火鎗，基信特地派遣兩組商隊秘密前往小田原採購。而且，依照預定的時間看來，如今他們很可能正溯著最上川而航向米澤城來哩！

　　事實上，三分財力的主要作用，即在於繁榮「地方文化」。如果領民不是因為深愛這片土地而努力工作的話，那麼就不會有任何發展。因此，首先必須大力整頓市場，多方提倡地方民俗傳統。

　　在這方面，政宗的作風與信長極為類似。事實上，政宗奢華的作風，甚至有凌駕信長之勢，因此日後「伊達眾」一詞，就相當於華美的代名詞。

　　不過，政宗之所以如此豪奢，主要的目的是為了振奮人心，培養攻打蘆名的實力，進而使奧羽歸於統一。因此，一旦輝宗宣佈隱居，就表示他對伊達一族具有相當的自信，亦即意味著伊達家族已經進入另一個新時代。

　　「我還是把家交給藤次郎吧！」

　　輝宗的引退，能夠使跟隨在藤次郎身邊的勇將不斷地增加，因而連一向擅長精打細算的基信，也找不出任何反對的理由。

　　「藤次郎！最近我對作戰之事經常有力不從心的感覺，所以我決定在十月一日當天，正式把家督的責任交付給你。」

　　在基信的贊同之下，輝宗立即派人把政宗召至面前。當政宗聽完父親的決定之後，臉上不覺露出驚訝、茫然的表情。

　　年僅四十一歲、正值壯年的父親，何以突然做成此一決定呢？

　　（這也是一種無法理解的人類特質。）

　　政宗的內心比父親更為複雜，但是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父親，然後噗哧笑了起來。

　　「父親大人，不要開玩笑了！我想你一定是故意說這些話來騙我的，對不對？」

　　輝宗驚訝地反駁道：

　　「兒子！你看我像是會說謊或開玩笑的人嗎？」

　　政宗無言以對，只是不停地笑著。

　　「你認為還太早了？」

　　「是啊！父親大人還這麼年輕，為何要輕言隱退呢？是不是有甚麼事不順心，所以你才這麼說……」

　　聽到最後一句話時，輝宗的內心真是百感交集。事實上，他並不想終老於這座孤寂的米澤城，內心也和大多數人一樣，具有統一天下的雄心壯志，但是由藤次郎的話聽起來，卻似乎暗示父親畏懼母親和弟弟小次郎。

　　「這麼說來，你並不想繼承家督之職嘍？」

　　「父親有任何差遣，請儘管吩咐，孩兒絕對不敢推託。更何況，家中除了我以外，還有弟弟小次郎，我們寧死也不讓米澤城受人輕侮。不過，目前還是以維持原狀較為理想。」

　　政宗口裏雖這麼說，內心卻知道父親心意已決，任誰也改變不了。他之所以如此認為，主要是因為母親和弟弟小次郎的存在。

　　母親是政宗心上的一塊陰影。

　　雖然政宗是她懷胎十月所生，但是卻一直被她視為日後要來蹂躪最上家的惡魔，因此她把全部的母愛都投注在小次郎身上。基於這點，他不得不懷疑也許有一天母親會煽動小次郎奪取哥哥的性命。

　　「父親大人，孩兒希望你能瞭解，我想要討伐會津蘆名的心意從來不曾改變。」

　　「正因為瞭解，所以才決定要隱居啊！沒有父母會置子女於不顧的，當然我也不例外。事實上，我之所以做此決定，主要就是為了讓你放手去做。為了伊達家的未來，不論你採取怎樣的戰略我都沒有異議。」

　　「孩兒擔心辜負了父親的期望……雖然我有遠大的志向，卻不知道何時才能實現這個理想。萬一我遭到不測，那麼希望弟弟小次郎能把他的子女過繼給我當養子。」

　　「別說蠢話了！我不想聽你談有關養子的事……」

　　「依照慣例，未滿十八歲是不能繼承家督之職的，所以現在談這些未免言之過早！」

　　政宗堅決的態度使得這件事只好就此作罷。

　　當然，政宗堅拒擔任家督之職的消息很快地就傳進了母親的耳中。

　　（在即將與蘆名作戰之際，自家內部卻分成兩派；這個消息一旦傳揚出去，伊達家勢必會成為世人的笑柄……）

　　正如政宗所預料的，這番話果然經由父親之口而傳入了母親的耳中。當義姬知道政宗因為自己可能戰死沙場，所以對繼承家督之職感到吃驚時，原先的憎恨突然化為一股濃烈的親情。

　　（他甚至還想到弟弟……）

　　政宗的表現，使得母親也贊成他繼任家督之職。

　　「既然母親也答應了，那麼從十月一日起，就正式由你來當家吧！」

　　「可是，這麼一來……」

　　「父母之命不可違呀！雖然我隱居了，但是仍然會從旁協助你的。」

　　眼見父親心意已決，政宗也只好接受了。

　　六

　　加諸身上的重擔，超乎政宗所能想像。十月上旬，前來米澤祝賀家督傳承儀式的賓客陸續抵達，而輝宗也以欣喜若狂的心情接受眾人的道賀。

　　不論何時何地，外交辭令都是最悅耳動聽的語言。

　　前來道賀的賓客，包括最上家、田村家、石川家及岩城家的特使。他們不停地當著輝宗的面誇讚新的當家主人政宗，結果使得身為父親的輝宗樂得心花怒放。高興之餘，輝宗不但命人搬出他最引以為傲的菊花供眾人觀賞，而且還以漆器、刀劍、名駒等作為回禮。

　　在政宗的眼裏，這些人都只是像狐狸般地前來試探他的能力如何；然而在輝宗的眼裏，卻不這麼認為。

　　光是聽信傳聞而未親自證實政宗之才幹，就貿然表示敬意的人，往往才是最危險的。

　　（父親居然愚蠢得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政宗一如往常般地發揮「倔強」的個性，表現出過人的膽識。

　　來自田村家的大越顯光發現愛姬尚未懷孕時，不禁非常擔心。

　　「不能生育的母馬根本毫無作用！如果牠不能儘快懷孕的話，那麼其地位很快就會被其他的母馬所取代。」

　　正當眾人飲酒作樂之際，有些心懷鬼胎的人故意這麼嘲笑顯光。對於這些不懷好意的戲謔，顯光一律回以白眼。

　　「回去和你的主君商量、商量，趕快從家中挑選一名女子送到這兒來吧！」

　　顯光心想，如果主君田村清顯聽到了這番話，一定會非常感傷。

　　這時，最上家的花村主膳開口說道：

　　「必要時，祖父這邊可以借給你三百挺火鎗。」

　　這番話的用意，主要是在暗示眾人，政宗父子之間的感情並不如外傳那麼和睦。由於伊達家的火鎗實際上只有兩百挺，因此當遠藤基信聽到對方所說的話時，也忍不住大吃一驚。

　　不過，政宗對親自前來道賀的畠山義繼所說的話，更是叫人驚訝。

　　「聽說二本松的松已經分為兩股，是真的嗎？」

　　畠山義繼乃是二本松的城主，在天正二年以前原為伊達家的屬臣，如今卻與安達郡小濱城主大內定綱結為姻親，共同臣屬於蘆名氏。因此，當他聽到政宗繼任家督之職而親自前來道賀時……這種毫無節操可言的作風，實在令人忍不住要出言諷刺一番。

　　任誰也想像不到，義繼日後竟然會成為一個禍害，使得好好先生輝宗誤入其陷阱而喪命。

　　雖然自己的作法太過可鄙，但是當畠山義繼聽到對方諷刺的言語之後，仍然激動得全身顫抖。

　　「不，二本松的松原本就是指畠山家的祖先奧州探題。我們是一個固守節操的古老家族，絕對不可能一分為二。」

　　「是嗎？聽你這麼一說，我就安心了！不，我是開玩笑、開玩笑的！」

　　正當眾人準備結束這個話題時，與義繼有姻親之誼的大內定綱恰巧來到，於是政宗又藉機羞辱他一番。

　　「噢！光聽這個聲音，就知道一定是大內先生來了！」

　　大內定綱聞言不由得心中一震，他以為政宗已經知道派遣密使說服輝宗讓出家督之職的人就是自己了。

　　「你想把自己的領地鹽松（四本松）當作禮物，藉以欺騙家父嗎？」

　　「殿下何以這麼說呢？我怎麼會欺騙令尊……」

　　「哈哈哈……你瞧！你的臉色都變了。放心，我只不過是試試你罷了。」

　　「不！你方才明明說我要把鹽松當作禮物……」

　　「我知道你要說些甚麼。不過，不管是二本松或鹽松，都是奧川地區內變節的松啊！有關你的事情，我都已經調查得一清二楚了。事實上，令尊義綱原來不是臣屬於鹽松的武部大輔尚義嗎？」

　　「你的意思是？」

　　「後來他又和石川光昌合謀趕走尚義，並且把他的領地據為己有。」

　　大內定綱面紅耳赤地低下頭來。

　　「之後令尊與石川光昌因意見不合而分裂，於是光昌乃假相馬之兵攻打令尊。」

　　「……」

　　「當時幫助你們的是誰呢？如果不是我的曾祖父稙宗，怎會有今日的大內家呢？然而，如今真正依附伊達家的，只有三春的田村，而你卻捨棄田村而臣屬於會津的蘆名。現在，難道你又想要背叛蘆名而回到伊達家嗎？」

　　「事實上，我這次前來……」

　　「難道你要自動請命擔任討伐蘆名的嚮導嗎？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家父必然會十分高興，不過我可不這麼想。對我來說，不論是松或鹽都不在我的眼裏。當然，如果你堅持要當嚮導也可以，不過現在還是乖乖地當我連歌比賽的對手吧！」

　　在性格方面，政宗暴烈的程度絕不亞於信長。此外，兩人之間還有很多類似之處，例如信長對於有「近畿怪物」之稱的松永彈正久秀，也曾數度用相同的言辭加以揶揄。

　　「詳細的情形我已經向令尊報告過了，這次我……」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的！不過，既然父親已經答應讓你住在米澤城中，那麼就隨你高興，愛住多久就住多久吧！」

　　政宗原本只是希望父親不要受騙，但沒想到卻因而種下了禍根。

　　前面說過，大內定綱與畠山義繼有姻親之誼。原先他們希望藉此機會與伊達家重修舊好，但如今既然知道政宗並不信任他們，則其行動自然也會有所不同。

　　「殿下，得饒人處且饒人吧！不要再揶揄他了。」

　　片倉小十郎憂心忡忡地提出忠告。

　　「我知道該怎麼做！事實上，就算現在我相信他，結果依然不會有所改變。只是，我很想知道這個人到底壞到何種程度？」

　　「可是，殿下對小濱的定綱……？」

　　「我知道！這個蘆名的間諜每次一到緊要關頭，總是會背叛他人。你等著瞧吧！他一定會找機會逃走的。」

　　加在肩上的家督重擔，使得政宗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在他自己都未察覺之中，內在的激烈鬥志不斷地湧現出來。

　　七

　　大內定綱果真一開始就懷著欺騙輝宗的心理而來到米澤城嗎？

　　即使是在被政宗當眾羞辱之後，他仍然在米澤城待了將近三個月。輝宗為他準備的住處，是一棟頗能符合小濱城主身分的豪華住宅，因此只要他肯安心地在此居住，則至少也能待個兩、三年。

　　然而到了正月間，定綱就藉機向隱居的輝宗表示，自己有意返回小濱接妻子來此同住。

　　「希望主上允許我返回小濱，攜妻女來此共居。」

　　當他以試探的語氣提出要求時，政宗笑著說道：

　　「家父知道你肚子裏打甚麼主意嗎？」

　　「肚子裏打甚麼主意……事實上，我只是一名擔心蘆名侵犯的可憐蟲罷了，那敢心懷鬼胎呢？希望你能成全我的心願，今後我一定竭盡所能為你效勞。」

　　「你跟家父談過了？他答應了沒？」

　　「令尊已經答應了。當然，他也承認對一個男人而言，妻女都不在身邊確實很不方便。」

　　於是政宗也就不再表示異議。不過，當父親讓定綱返回小濱之後，他立刻笑著對小十郎說：

　　「你猜這傢伙還會回來嗎？我這個獨眼龍早就看穿他的詭計，所以他對我可是心存畏懼呢！」

　　事實一如政宗所料，大內定綱自從返回小濱之後，就再也不曾出現在米澤城了。最令伊達家人感到氣憤的是，他不但不知反省自己的行為，反而還在背後詆毀政宗、恣意謾罵。

　　「那個少了一隻眼睛、自稱是萬海聖德投胎轉世的傢伙，根本就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的獨眼狼。為了報復那傢伙加諸在我身上的恥辱，我一定要血洗奧羽之地。」

　　這番話很快地就傳進了政宗的耳裏，然而他只是拊掌大笑。

　　「居然敢拿我的眼睛大做文章，現在總算有攻打蘆名的藉口了。」

　　政宗知道大內定綱是因為想要陷害父親，所以才故意接近自己。由於對方並不是真心歸順，因而回去之後當然會口出惡言。殊不知如此一來，反而成為伊達家指其謀叛，並加以討伐的藉口。一旦伊達氏出兵攻打定綱，則蘆名的軍隊必然會來救援；這麼一來，不就可以達到與蘆名作戰的目的了嗎？

　　不過，這種計算是否真的正確呢？光靠人類的智慧，未必就能判斷出真正的答案。

　　由於政宗堅持清濁不能並存，因此縱使大內定綱有意返回伊達家，政宗也絕對無法容許其存在。換言之，定綱之所以離開，乃是因為政宗略施小計所致。

　　政宗認為這樣的結果最好，但輝宗卻不這麼認為。事實上，輝宗對他的背叛感到十分失望。原先他還希望藉著原諒定綱以往的罪行，為政宗開闢一條攻打蘆名之道，想不到如今卻事與願違。

　　有關蘆名氏的內部情形，原為其屬臣的定綱當然非常清楚。

　　因此，輝宗認為若能對定綱動之以情，必然有助於掌握蘆名勢力範圍的內部情勢，進而幫助伊達氏擬定瓦解蘆名內部的策略。

　　詎料定綱竟然在正月就逃離了米澤城。對輝宗而言，這次的背叛行為已經不再只是面子問題了。

　　那麼政宗對此又作何感想呢？事實上，他認為這是一種策略的運用，而定綱正好中了自己的計策，大肆在各地散播對伊達家不利的評語。然而輝宗卻不能坐視不顧，因為他不希望世人受到傳聞的影響，認為自己視如珍寶的兒子是個無惡不作的壞蛋。

　　「基信，我不能再坐視不顧了。你立刻趕往小濱，把是非曲直說個明白。如果政宗想要征服這片土地，那麼就必須維護大內家的光榮。你用心地合計、合計，暫且權充一下說客吧！」

　　「我明白大人的意思！」

　　於是基信立即趕往小濱會晤定綱。

　　伊達家這一年內的動向，終於在正月十一日決定。雖然政宗明知定綱不足以信賴，但為了顧及父親的面子，他仍然將其列入伊達部將的名單裏，並假裝期待定綱在積雪溶化之前能夠儘快返回米澤城……

　　但是定綱並未把握住這個大好機會。由此可見，弱者的計算與弱者的倫理和一般人有很大的差異。

　　在逃離米澤的同時，定綱曾派遣密使前往會津，將他此次前往米澤所探查到有關政宗的人品及策略一一向蘆名氏報告。

　　「政宗這傢伙根本沒甚麼了不起！他太過年輕、粗暴、自信，雖然曾經誇下海口要在兩、三年內攻打會津，但我認為這只不過是癡人說夢話罷了。」

　　這項報告使得蘆名氏大為高興。

　　「沒甚麼好擔心的！在我的背後除了佐竹氏之外，還有岩城、石川等地撐腰，一定可以擊敗伊達勢的。」

　　由於有了派遣使者之事，因此他無法再次接受基信的建議。

　　「事實上，即使我想重返伊達家，家中的人也不會答應。米澤和會津的恩澤孰重孰輕，我想大家都很清楚，因此目前根本不可能捨棄會津。關於這點，希望你能代我向輝宗說明。」

　　「不過，這可是你的損失喔！我家主人政宗……」

　　「不，這個話題就此打住吧！雖然我感於輝宗的情誼而有意歸復……但是在我眼中看來，其子卻遠比父親低劣，充其量也不過是個不懂人情世故的乳臭小兒罷了。我的心意已決，你請回吧！」

　　眼見基信無功而返，輝宗的內心更加焦慮，然而政宗卻發出會心的微笑。

　　當然，他表面上還是裝出盛怒的樣子。

　　「大內定綱到現在還不回來，看來他是想要背叛我們嘍？」

　　然而頑固的父親卻還不肯放棄，甚至派出兩名經驗老到的家臣，再度前往小濱企圖說服定綱。這一次他所派出的人選，是片倉一門的長老休意齋及原田一門的長老蕉雪齋。

　　當他們來到小濱拜訪城主時。

　　「現在說甚麼都沒有用了。」

　　他斬釘截鐵地一口拒絕。

　　「瓜的藤蔓可能長出茄子嗎？那些膽小的伊達家人，怎可能生出勇者呢？自視甚高的伊達氏……生下來的只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罷了。如果他是一個真正的勇者，那麼就來取我的弓箭吧！」

　　儘管對方的口氣如此惡毒，輝宗卻依然不動怒。由此不難看出，輝宗和政宗在性格上確實有很大的差異。

　　看來政宗身上還是流著較多屬於母親的血液。

　　很快地，第三批使者又出發前往小濱了。擔任這次任務的，是宮川一毛和五十嵐蘆舟。

　　這一次，大內定綱故意採取低姿態，試圖藉著哭泣來表明不願重返米澤的決心。

　　「雖然輝宗先生如此誠懇地邀請我回米澤，但是我的心意已決。在知道伊達家將要攻打會津的消息之後，我怎麼能再回去呢？」

　　「我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了。」

　　「我知道！但還是請你們放棄勸我的念頭吧！理由只有一個，伊達殿下是隻小老鼠，而會津是貓；在貓和老鼠之間，到底應該選擇哪一個呢？我想答案非常明顯。」

　　米澤的使者心想：或許是因為大內氏的周圍佈滿了會津的眼線，所以他才會如此回答吧？

　　然而，三次派遣使者均無功而返，連輝宗也無計可施了。

　　返回米澤之後，宮川一毛立即來到政宗面前向他報告事情的經過。

　　在敘述的過程中，政宗幾度流露出氣憤的神色。

　　「很好，定綱居然敢批評我是一隻老鼠。」

　　「正是如此！」

　　「很好，很好！很快地，這隻小老鼠就要抓住畏懼貓威的青蛙大內定綱，讓各位瞧瞧牠的厲害。」

　　「大人的意思是要攻打小濱？」

　　「是的！我一定要討平這個一再背叛我方的傢伙，以展現伊達家的威力。」

　　這種基於一時氣忿而決定攻打定綱的行為，並非政宗一貫的作風。

　　定綱當然也覺悟到政宗必然會來討伐小濱，因而除了立刻派人與二本松的姻親畠山義繼聯絡之外，又接連向蘆名、岩城、石川等請求援兵。

　　事實上，政宗只是故意在諸將面前表現出被定綱激怒的樣子，其實心中另有打算。

　　自從由父親手中接過家督之職後，他就一直希望能在最短時間內訂定平定奧羽的政策，並且付諸實行。

　　如今，積雪已經消退，而出去採買火鎗的船也回來了。當城民們看到數量眾多、威力強大的火鎗時，士氣不覺為之一振。

　　「我們是否要立刻出兵呢？我想，首先最好從攻打小濱著手。」

　　藤五郎摩拳擦掌，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問道，然而政宗卻笑著回答他：

　　「稍安勿躁，藤五郎！凡事都有先後順序嘛！」

　　「那麼你所決定的順序究竟如何呢？」

　　「好吧！我就先告訴你我的決定好了。首先，我這隻小老鼠要派遣使者到會津的蘆名義廣那兒去。」

　　「你要對他說些甚麼呢？」

　　「我要警告他，如果他有任何煽動或幫助伊達家臣小濱定綱謀叛的舉動，則一切後果自行負責。我的用意就是要他覺悟到，蘆名和伊達之戰是勢在必行。如今，我這隻小老鼠很快就要翻越險峻的大山，一口吞下巨貓了。」

　　在十八歲繼承家督之職以前對相馬氏的作戰，只不過是掃除輝宗時代舊領地的叛亂勢力罷了。而即將在十九歲的春天所面臨之這場戰爭，才是真正表現政宗能力、平定奧羽的首次戰役。

　　「我必須讓鄰近地區的人們看清楚父親和我在智略上的差異。但是，藤五郎！我希望你先做好心理準備，今後恐怕我們得要長期作戰了。」

　　政宗不愧是個智者。他滿懷自信地準備再度捲入戰爭的漩渦當中，而且深信自己一定可以獲得最後的勝利。

　　但是在另一方面，正因為過度年輕與自信，所以他距離老師所提問題的解答也就愈來愈遠了。

　　　　　　　　孤獨之龍

　　一

　　人類總是會不自覺地耽溺於自己所喜歡的事物當中。例如勇者耽溺於勇，智者耽溺於智，嗜酒者耽溺於酒，愛好女色者耽溺於女色。

　　天正十三年的政宗雖然過於喜歡賣弄智略，但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年僅十九歲的駿馬對於蘊藏心中的十年計劃即將實踐，當然會格外意氣風發。

　　首先，他派遣使者去見會津的蘆名義廣，要求他拒絕援助小濱城的大內定綱。

　　當然，蘆名氏絕不可能答應他的要求。但是，這就好像在平靜無波的水面投下一顆石頭一樣，目的只是為了使波紋出現罷了。

　　目前會津的蘆名家表面平靜無波，但實際上內部卻已經發生動搖。

　　自從素有「中興之祖」美譽的盛氏於天正八年崩殂以後，由於其子盛興沒有子嗣，因而從二階堂家迎接盛隆入嗣，以便傳承蘆名的家業。然而此舉卻招致家老松本太郎、栗村下總的不滿，並憤而起兵叛亂，最後在天正十二年弒殺了盛隆。為了維持政局，重臣們連忙自常陸的佐竹家迎接義宣之弟義廣入主蘆名，但是此一不幸事件卻不斷地持續，以致內部派系紛爭愈演愈烈。事實上，重臣們並不全是佐竹的支持者，而且每個人都各懷鬼胎。

　　在這麼一個表面平靜無波的池面投下一顆石頭，無異是要試探義廣一族內的信用度。

　　換作別人，一定也會採取和政宗相同的行動──他在丟下這顆石頭之前，首先派人送了一封密函給向來與佐竹為敵的小田原之北条氏。

　　「我打算從內部顛覆佐竹家，希望閣下大力相助，並請代我將此事知會越後的上杉……」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任誰也不敢相信這是出自一個十九歲青澀少年的思想。這種大外交家的靈活手腕，是身為父親的輝宗永遠也比不上的。

　　政宗本人也知道，想要藉著討伐佐竹之名直接攻向常陸，沒有堅強的實力是絕對辦不到的。這就好像打蛇要打七寸部位一樣，凡事均必須掌握要點，才能夠一舉奏效。

　　因此，這封信至少使得小田原的北条氏大感吃驚。

　　「伊達家真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嗎？」

　　如果伊達家真要攻打佐竹，那麼我就得儘快採取行動才對……一旦北条氏展露攻勢，則佐竹氏當然也就無法顧及蘆名了。只要佐竹不插手其中，那麼蘆名氏內部派系對立的鴻溝就會日益加深……這就是政宗的基本策略。如此卓越的智略，令人不禁想起老巧卓拔的武田信玄。

　　總之，這是伊達政宗踏出吹噓人生的第一步。

　　既然是吹噓，那麼政宗實際所要攻打的目標究竟是誰呢？答案其實非常明顯，那就是在去年正月再度背叛伊達家的小濱城之大內定綱。

　　不過，直接攻打大內定綱乃是愚不可及的舉動。由於定綱曾經三度痛斥由父親輝宗派去促他反正的密使，內心自知必定難逃伊達家的攻擊，因而一定會加強守護。

　　「生氣的話就放馬過來吧！」

　　他既然敢誇下海口，就表示已經有所準備。對於一個已經有所準備的敵人，當然不能從正面攻擊。

　　因此，首先必須擾亂其頭腦。

　　這時梅、桃、櫻花等都還深埋在積雪當中，看來不到春天，積雪是不會消退的。

　　春天一到，伊達家的部隊隨即由米澤出發，迅速地朝會津前進……

　　「真是令人想不到！伊達家的小老鼠居然大發虎威，直接去打貓了。」

　　原以為伊達家會立刻發兵攻打小濱的大內定綱，這時總算鬆了一口氣。

　　應該由板谷嶺出杉之目（福島）來到二本松、小濱的伊達軍勢，竟然出人意料地朝反方向的檜原南進，難怪定綱會覺得鬆了一口氣。

　　但是政宗真正的打算卻無人知曉。

　　連他的心腹大將片倉小十郎和原田宗時也忍不住問道：

　　「殿下，現在攻打蘆名會不會太早了點？」

　　事實上，會成為阻礙的，除了險峻的磐梯山外，還有豬苗代湖。不過，縱使得以平安無事地抵達黑川（若松），則結果又將如何呢？難道佐竹義重及義宣父子會眼睜睜地看著政宗攻打蘆名嗎？

　　「還太早呢！」

　　片倉小十郎所指的就是這件事。

　　「我們必須視情勢而擬定作戰計劃。依我之見，現在還是先把貓的魚奪過來吧！」

　　「貓的魚？」

　　「是的！我這隻伊達家的小老鼠就要奪去貓最愛吃的魚，教貓餓個半死。」

　　「屬下不明，敢問殿下所謂的魚，是否就是小濱城呢？」

　　「哈哈哈……除了小濱以外，還有蘆名家的右手磐梯山呢！你們只需默默地跟著我就好了，其他不必多問。」

　　到了五月二日當天，政宗終於在檜原口當眾宣佈要討伐會津。看他臉上的表情，似乎馬上就要抓住一條魚似地。

　　原來此時政宗已經透過原田宗時的部下平田太郎左衛門之引介，邀得蘆名的重臣柴野彈正擔任內應。

　　政宗決定兵分二路。

　　「一軍從檜原口進攻，由我親自指揮。至於另外一軍，則由原田宗時率領，朝猿倉進攻。」

　　這就是政宗狡猾之處。以這種方式進攻，再精明的敵人也會因為一時失察而中計。

　　當然，政宗並不敢奢望一舉擊敗蘆名。

　　（今年計劃要攻打的對象，是小濱的大內定綱。）

　　儘管心中如此計算，但表面上卻朝相反方向進攻。不過，這只是為了再次進攻所做的鋪路及練兵之策罷了。

　　原田宗時對政宗的計劃一無所知。在充當內應的柴野彈正之引導下，宗時領兵攻入會津之地，但是卻遭到敵軍頑強抵抗，以致鎩羽而歸。

　　經過分析之後，宗時總算找出導致這次失敗的原因所在。原來自願充當伊達內應的柴野彈正，由於對蘆名義廣抱持強烈反感而成為伊達家的同志，但是介紹柴野認識宗時的家臣平田太郎左衛門卻背叛了宗時，並且將此次進攻路線及兵力一五一十地向蘆名報告，以致宗時的部隊遭到包圍。

　　「怎麼樣？現在你知道磐梯山的魚多刺了吧？」

　　與柴野彈正一起突圍而返的原田宗時，受到政宗的嘲弄。

　　這時政宗正派遣片倉小十郎攻打檜原城，並且命家臣後藤孫兵衛在此待命。

　　「現在回米澤城似乎還太早了。怎麼樣？藤五郎，你不介意代我到豬苗代盛國走一趟，看看能不能從當地取得一些口糧吧？」

　　伊達藤五郎成實接獲命令之後，隨即派遣家臣羽田右馬助前往豬苗代的家臣石部下總家中探查詳情。

　　這就是政宗所謂的鋪路。他急於知道，豬苗代盛國是否真心歸服蘆名義廣？

　　探查的結果，將作為今後擬定戰略的參考。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豬苗代盛國對於主上蘆名義廣極為不滿。

　　「是個有勇無謀的莽夫，根本不懂得安撫將士之道。」

　　這就是他們對義廣的評價。

　　正因為如此，所以當豬苗代得知羽田的來意後，便立刻答應擔任政宗的先導，然而其子盛胤卻極力反對。

　　「好，這就夠了！既然兒子表示反對，那麼要攻打蘆名的確不太容易。不過，現在也應該是伊達家班師返朝的時候了。在此我要提醒各位一件事，焚燒稻田而招致民怨乃是愚不可及之事，所以絕對不可發生類似的事情，否則一律加以嚴懲。好，現在我們就班師回朝吧！」

　　直到此刻，政宗才初次將自己的本意坦白告訴小十郎和藤五郎。

　　「你察覺到了嗎？藤五郎？」

　　「啊？察覺甚麼……」

　　「先前我不是說過嗎？今後恐怕我們得要長期作戰呢！」

　　「殿下的意思是，我們佯裝要班師回朝，然後再出其不意地回頭攻打會津？」

　　「不是攻打會津，而是小濱的大內定綱。怎麼樣？小十郎，你注意到了嗎？」

　　片倉小十郎頗感尷尬地搖了搖頭。

　　「這麼說來，我們之所以在此作戰，主要是為了把派去援助小濱的蘆名勢叫回來嘍？」

　　「正是如此！據我所知，今年春天一到，蘆名派往支援小濱及小濱支城苅松田、小手森等地的部隊就已經出發了。但是，我們並不直接攻打小濱，反而故意讓敵人誤以為我們要攻打會津；這麼一來，一半以上的援軍都會立即趕回會津。此時，我們假裝無法對抗會津強大的兵力……然後由此地班師返回米澤城。」

　　「嗯，我懂了！」

　　「這次我們要打破往例，在八月攻打小濱。你知道嗎？小十郎！不論我身處何地，我的一隻眼睛隨時都在觀望天下。由於我曾經在六月二十一日派人送了一封親筆信函給北条氏政，因此我相信北条一定會幫助伊達家攻打佐竹……」

　　「此話當真？」

　　「哈哈哈……事情還不止如此哩！這和去年的小牧一戰後，原本一步也不肯退讓的濱松之德川家康，卻連忙派遣使者前去拜訪羽柴秀吉的情形一樣，唯有自己先站穩腳步，才能夠成就大事啊！所以，我們先假裝返回米澤城，然後再出兵攻打小濱。」

　　聽完政宗的說明之後，片倉小十郎和藤五郎成實均感到雀躍萬分。

　　「真棒，殿下你真的是棒極了！你的魄力，甚至連北条和德川也比不上呢！如此一來，我又可以馳騁中原，和羽柴筑前一決雌雄了。好，我們這就班師回朝吧！」

　　二

　　近幾年來，每當伊達勢班師回朝後，接著便是一連串的祭祀與狩獵活動。

　　因此所有的人都認為，今年當然也不例外。

　　「小老鼠畢竟不敢打貓而夾著尾巴回去了。」

　　「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單眼小子。我看，伊達家的氣數也就到此為止了，幸好當初沒有跟隨他們。」

　　這裏是小濱的衛星城小手森城。此刻，大內定綱正與前來支援的畠山義繼在花園裏飲酒、賞月。

　　八月十五日當天──

　　伊達勢在攻打會津蘆名的途中，由於遭到豬苗代之子盛胤的阻撓而無法前進，因此只好悵然而歸──不論在何時、何地，人們總是喜歡大肆渲染有關勝利的傳聞。

　　伊達部隊的班師回朝，在傳到大內定綱的耳中時，卻被渲染成遭遇重挫而倉皇逃走。

　　「現在這隻小老鼠總算知道自己有幾兩重了吧？在這世上，還有很多的貓和狗呢！也許豬苗代看起來很像隻豬，但事實上卻是條非常凶猛的狗。」

　　「過去二、三年來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伊達家，都會受到百姓們的熱烈歡迎，今年慘敗而回，米澤城不知會是怎樣的情形呢？」

　　身為主客的畠山義繼是個昂揚六尺之軀的壯漢，而主人大內定綱則十分矮小。因而這場酒宴乍看之下，有如大人和小孩玩家家酒遊戲一般。

　　「你看這清澄、美好的明月。」

　　兩人詩興大發，於是由定綱執筆寫下詩句。

　　飲盡杯中明月

　　「怎麼樣？該你接下句了。」

　　就在這時，喧鬧的蟲鳴剎時靜止，緊接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廊下傳來。

　　「屬下有要事稟告！金窪的法印剛由苅松田快馬趕來，要求面見主君。」

　　「甚麼？金窪的……真是個無趣的男人。好吧！把他帶到這兒來。正好我剛開始寫作連歌，就讓法印也來湊一腳吧！」

　　「遵命！」

　　侍衛很快地帶著一名修驗者來到兩人面前。

　　「貧僧有要事稟告。」

　　「別急，別急，你沒看到我們正在賞月嗎？你這個無趣的傢伙一來，甚至連蟲聲都不再響起了呢！」

　　喘息未定的法印對定綱的嘲弄毫不在意，只是神色慌張地說道：

　　「我真的有要事稟告哪！根據最新的消息，伊達家的軍隊已經由杉之目城朝二本松進發了。」

　　「甚麼？伊達家的軍隊？」

　　義繼猛然放下手中的酒杯，神色顯得比定綱冷靜多了。

　　「別慌哪！法師。伊達家怎可能在這個時候出兵呢？更何況途中還有苅松田及針道加以阻攔，因此根本不必擔心。」

　　「不！呃……事實上，苅松田的青木修理和針道的內藤勘助都已經向伊達政宗投降了。」

　　這個消息宛如晴天霹靂一般，震得兩人呆若木雞。原先計劃經由檜原口進攻會津的政宗，不是已因豬苗代盛胤的阻撓而慘敗逃逸了嗎？……

　　如今，政宗居然一改往例越過板谷嶺直奔而來，使得敵人措手不及。事實上，政宗已在這段期間內暗中將兵力移往杉之目城，並且派遣密使勸說苅松田城主青木修理弘房及針道城主內藤勘助開城投降。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最好的證明就是，政宗的岳父田村大膳大夫家的軍隊目前正在積極行動，隨時準備呼應。根據各種跡象顯示，這很可能是政宗早就訂定的計劃，而假裝由會津班師回朝只不過是一種障眼法而已。」

　　聽法印這麼一說，定綱和義繼無不臉色大變地站了起來。連三春的清顯都與之呼應……這麼說來，小濱的處境比二本松更加岌岌可危了。

　　「我必須立刻趕回家去確定這項傳聞是否屬實，先告退了。」

　　義繼離去之後，定綱仍然半信半疑。

　　（難道這隻小老鼠真敢……）

　　戰爭並沒有一定的規則。所謂「虛虛實實，實實虛虛」，其實就是一種謀略的運用。只是，在政綱眼裏只不過是個青澀少年的政宗，怎可能會想出如此完美的策略呢？

　　（這其中一定發生了誤會，一定是……）

　　大內定綱當然不會忽略舊皮革中可能包藏銳利的新刀之理，當然他始終不認為政宗是個人才。雖然當初輝宗曾經一再地給予忠告，而且很有誠意地對他表示友好，但是定綱卻堅持不肯重返米澤城。造成定綱如此堅決的原因，主要就是因為輝宗缺乏魄力的表現。

　　「我怎麼可能追隨這麼懦弱的人呢？」

　　由於定綱認為伊達家的人過於懦弱，所以心想這件事一定是個誤會。

　　定綱微笑著對法印舉起酒杯：

　　「你的報告我已經知道了。來！我們喝一杯吧！現在我們來合作一首連歌吧！方才我所做的句子是：飲盡杯中明月……你放心好了，伊達家的小老鼠不會有甚麼作為的。」

　　高掛在天上的明光，仍然散發出皎潔的光芒，靜靜地照著人世間的一切。

　　三

　　在進入杉之目城以前，政宗特地命令藤五郎展開小濱攻略的鋪路工作。

　　於是成實乃派遣家臣大町藏人及石井源四郎兩人，暗中前往小濱的支城苅松田，說服城主青木修理弘房開城投降。

　　聽到這個建議的青木弘房並未立即加以拒絕，只是要求對方讓他考慮一晚。

　　對青木來說，政宗的提議著實出人意表，以致他一時之間摸不著頭緒。

　　政宗所提的建議，大致上可分為四個要點。

　　「我這個人一向非常倔強，對於邊界之人為了爭奪方寸之地而相互殘殺的行為，根本不屑一顧。但是，我認為奧羽之地必然能夠孕育出天下第一的精銳；而我的目標，就是帶著這批精銳前往中央，一舉平定天下。今年我選擇磐梯山作為練武演習之地，而豬苗代及蘆名則理所當然地會成為問題。但是不論如何，我仍然希望所有自認為兼有才幹和武勇的人，能夠追隨我前往中央。在此之前，我當然必須先試試哪些人真正具有才幹。不過各位儘管放心，我並不是一個喜歡濫殺無辜的人；更何況，殺害一些日後可能對我有所幫助的人，對我並無好處啊！」

　　換言之，政宗所要強調的第一要點是「伊達家的作戰並非為了擴張領土」。

　　如果想要擁有天下，那麼首先就必須積極挖掘人才。但以目前的情勢看來，對天下第一等精銳施予訓練乃是刻不容緩之事。

　　由於此時織田信長已死，因此全國各地的勢力都蠢蠢欲動，隨時準備群起爭雄。

　　而促使政宗下定決心的，是中央的羽柴秀吉、濱松的德川家康及小田原的北条氏。

　　「趕快平定奧羽之地，以便率領精銳南下，為甚麼還要猶豫不決呢？」

　　這就是政宗的第二要點。在此之前，他必須儘快下定決心，並且決定戰略及前進路線。若要儘快揮兵南下，則最好由會津出越後，然後再由北陸道出近江，或者經白川通過下野征服東海道較為方便。

　　當然，也可以經濱街道由常陸出兵，但是如此一來勢必會遭到佐竹頑抗而犧牲大批的人力、物力。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征服中央的杉之目、二本松、須賀川、白川等勢力，使其成為同志，然後才能拓展南下的道路，這就是政宗的第三要點。

　　至於第四要點，當然就是希望這些地方勢力都能臣服於政宗。

　　「我絕對不會勉強各位！一個人必須配合其才幹量力而為，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當然，你也可以選擇臣服於大內定綱或畠山義繼，但是如果你認為他們不是很好的同志，那麼何不加入我們的陣營呢？」

　　「政宗真的準備揮兵南下？」

　　「那當然，這件事早就已經決定了。事實上，隱居的伊達輝宗先生曾多次向大內定綱提出忠告，然而定綱卻充耳不聞。主上是位胸懷寬大的年輕大將，他曾多次阻止我們出兵攻打二本松和小濱。因此，我們只是想要借道通過而已，根本無意多作殺戮。相信你也知道，我家主君乃是萬海上人投胎轉世而成，所以如果能獲得愈多具有才幹者的幫助，相信一定很快就能取得天下，建立一個和樂、升平的泱泱大國。你願意終生蟄伏於此嗎？在蘆名的黑川城周圍，已經有很多人加入了我們的行列。我不知道你的想法為何？但如果你願意追隨政宗的話，我可以代他作主，帶你前去與他見面。」

　　藤五郎成實所派遣的家臣大町藏人，原本就是一個精於議論、舌燦蓮花的人。

　　雖然他極力誇大政宗的魅力，但事實上他本人也深受政宗魅力之吸引，因而才會不遺餘力地說服對方。

　　苅松田的青木弘房聞言不由得心中一驚，於是要求對方給他一個晚上的時間好好考慮，並在當晚連夜出城，快馬奔往針道城與內藤勘助共商對策。

　　以他的智慧，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決定。更重要的是，他根本無法辨認對方所說內容的真偽，因此他想知道內藤勘助對此有何看法。不過，在前往探詢勘助的意見的途中，卻發生了非常奇妙的變化。

　　當他走進針道城時，突然像換了個人似地，似乎胸中另有丘壑。

　　「我還是追隨伊達家吧！否則不出數日，他就要來踐踏我的城池了。」

　　於是他搖身一變而成為勸降的說客。

　　如此巨大的轉變，著實令人懷疑他是不是中了催眠術？原來在策馬奔往針道城的途中，他已經沉醉在政宗所描繪的遠景當中，進而成為政宗的代言者。

　　「勘助，你仔細想想！大內定綱於情於理都站不住腳……一切終究會歸於烏有的。目前，杉之目城的軍力旺盛，因此小濱很快就會被伊達家敉平。據說隱居的輝宗知道這件事情之後，曾數度派遣使者前往小濱說服他，企圖救他脫離困境，但是大內定綱還是背叛了如此深厚的情誼。由此看來，他可真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而且絲毫不懂義理。一個不知義理為何的人，怎可能生存於天地之間呢？如果我們仍然執迷不悟的話，最後必將難逃被伊達勢殲滅的命運。好好想想吧！難道你想和萬海上人投胎轉世的政宗拚命一搏嗎？更何況，假若事情真如他們所言，則你我將來也可以成為大國之君哩！」

　　在戰國時代裏，具有催眠師魅力的，包括織田信長、秀吉和家康等人。

　　成為英雄的條件之一，就是必須具有使人沉醉在自己所塑造的美景當中之能力……現代擔任公司老闆或律師的人，絕大多數都具有這種能力。

　　總之，政宗的過度吹噓終於在這些單純的東北人心中架起了一座彩虹之橋，並且塑造出一幅美麗的遠景。

　　當然，具有這種特性的人任何時代都有。

　　例如當日本以伊達眾之名對朝鮮用兵時，出現在人們眼前的華麗軍裝，及設置在仙台的青葉城及青龍山瑞嚴寺的「帝王之座」，即是應用這種技巧。

　　這些做法主要是為了讓人們產生天子曾經親臨仙台，並且面帶威儀地盤坐其上的印象，進而使人信服。

　　正如先前所預料的，這番說辭果然震懾住青木弘房及內藤勘助，使他們相信自己若不投降就毫無生路。不！不只是投降而已，他們甚至認為自己終其一生都無法離開政宗而生存，故這也可以視為一種信仰的魔力。

　　當青木弘房來到杉之目城，匍匐在政宗面前宣誓效忠之際，正好是大內定綱與畠山義繼在小手森城內飲酒賞月之宴前一個月的七月十四日當天。

　　大內定綱對於此事當然毫不知情。

　　「今年伊達家的部隊一定會返回米澤，所以不久各位就可以好好休息了。這些日子以來，真是辛苦你們了。」

　　定綱神態自若地送走前來救援的蘆名勢及畠山勢，一點也不曾察覺自家內部已經發生巨變。

　　政宗親自接見青木弘房，並且取下腰間的佩刀送給青木作為見面禮。

　　「你就是青木修理？」

　　「是的，我是弘房。」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伙伴。只要我們能夠同心協力，相信在戰場上必定能所向無敵。現在，我要把貼身的佩刀送給你，請你走近一點……」

　　弘房不勝感激。

　　「初次見面就蒙主君恩賜，還把貼身的佩刀送給我……這真是我畢生最大的光榮。」

　　此時，弘房已經完全被政宗折服了。興奮、感動之餘，他甚至把鹽松（四本松）的兵力分佈圖獻給了政宗。

　　八月二十四日當天，政宗很快地出兵準備攻打小濱，先遣部隊甚至已經包圍了大內定綱所在的小手森城。

　　政宗親自在川俣指揮全軍，而攻打小手森城的主力則由原田宗時與藤五郎成實率領。如此一來，即使已經回去的蘆名及畠山趕來救援，伊達勢也可以在城外將其截住，不使他們進入小手森城內支援大內定綱。

　　雖然政宗的戰法不甚光明，但是效果卻令人歎為觀止。例如，他故意把藤五郎成實藏在第二陣的築館內。

　　「如今他的退路完全被阻，只有投降一途了。」

　　結果政宗又故意命令守在城門的士兵撤退，讓敵軍以為有機可乘。

　　守城大將大內長門及松本與市不知這是政宗的詭計，反而誤以為援軍已經來到，以致逼使圍住城門四周的敵軍紛紛撤退，於是當即下令：

　　「大家衝啊！」

　　在他一聲令下，小手森城的城門全數打開，兵士們一擁而出。

　　在會津未能立下戰功的原田宗時見此機會當然不肯放過，於是立刻下令最叫他引以為傲的火鎗隊三百人同時射擊，自己更是一馬當先地衝入敵陣之中，以速戰速決的方式，砍下松本與市和助左衛門兄弟的首級。當其殺到城門前時，終於成功地將敵軍分隔成內外兩個部份。

　　如此一來。置身城外的敵軍立刻陷入了孤立無援之境，小兵們不是競相投降，就是抱頭鼠竄。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陷身城內的人們均感吃驚。三天之後，也就是二十七日當天，軍使終於豎起白旗，並旋即由裏門來到藤五郎成實所在的築館。

　　「怎麼？不是才剛開始作戰嗎？怎麼這麼快就結束啦？」

　　十八歲的成實以嘲諷的口吻迎接軍使。

　　「不多流點血，怎麼餵得飽阿武隈川的魚呢？定綱他怎麼啦？」

　　軍使是一位名叫石垣勘解由的侍衛大將。面對成實譏諷的口吻，他只是平靜地望著對方，然後閉上雙眼緩緩說道：

　　「事實上，通路完全被截斷，城內早已絕糧了。」

　　「甚麼？才被包圍三天就絕糧了？這麼一來，你們如何作戰呢？」

　　「坦白說，我家主君大內定綱早就不在城內了。當他發現小手森城被你們團團圍住時，就立刻撤退返回小濱去了。」

　　「甚麼？定綱已經逃走了？」

　　「是的。我之所以自動獻城投降，主要是希望你能答應讓我帶領城兵返回小濱。」

　　「噢？這麼說來，你們是不想再戰嘍？」

　　「請你秉持著武士的同情心……」

　　「說甚麼蠢話？難道你忘了令主人完全無視於我家隱居主君的忠告，甚至誇下海口要我們放馬過來嗎？」

　　「這是我方的失策。」

　　「不！我絕不就此停戰！我只殺了三、四個人而已，怎麼能讓你們就這樣回到小濱呢？難道你們想在那兒再跟我方做殊死戰嗎？現在你還是趕快回到城內，準備接受被殺的命運吧！」

　　這時，政宗突然出現了。

　　「這是誰呀？藤五郎。」

　　「這傢伙是定綱的家臣石垣勘解由，特地來此乞降的。原來定綱早就逃回小濱城了，所以他要求我們讓出一條生路，讓他帶領城兵們回到小濱去。」

　　「噢，原來他是想要幫助城兵啊！不過，我怎麼可能讓他們回去呢？」

　　「大將！請你發發慈悲……」

　　「如果你要回伊達郡的話，那麼我可以答應你的要求。現在，我願意讓出一條路，請你們回到伊達郡去吧！」

　　這時，軍使突然匍匐在地痛哭失聲。

　　「所有的人都知道我前來乞降，如果就這麼退回伊達郡的話，不就不能和主君定綱同生共死了嗎？」

　　「甚麼？你們要和定綱同生共死……？」

　　政宗訝異地傾身向前問道。這是一個晴朗的秋天午後，天空裏碧藍澄淨，顯得格外安詳、平和。

　　「這麼說來，你也知道這場戰役大內是必輸無疑的嘍？」

　　「正是如此……」

　　「定綱居然能夠有你這麼一位家臣，真是幸運極了！好，我就成全你的心願，讓你和他一起死吧！」

　　「你答應我的請求啦？」

　　「我會裝作沒看見，但是你們一定要趁著今晚趕快出城，否則被其他人發現了，可就不妙嘍！總之，你自己多加注意。」

　　「好，我知道了……」

　　「等你回到小濱以後，請代我勸勸定綱，教他不要再逃了。像他這種只顧自己活命而棄家臣於不顧的男人，是永遠不會受人尊敬的。因此，我希望他在臨死之前，能表現得像個武士般的勇敢。」

　　「我會把你的話銘記在心。」

　　「告訴定綱，政宗不是一隻小老鼠，而是一條有血、有淚的龍。還有請他別忘了，龍不但會呼風喚雨，還會攻打黑川城（若松），像畠山、大內之類的小貓，根本不把牠們放在眼裏。事實上，政宗所要爭取的，是整個天下，而非區區的奧羽之地。好了，藤五郎！護送軍使到城門口，讓他走吧！」

　　「但是這傢伙所說的……」

　　「我知道他說了甚麼，就讓他完成心願吧！」

　　政宗說完就站起身來，很快地走到屋外去了。

　　四

　　翌日（二十八日）一早，小手森城早已化為一座空城。當伊達家的部隊入城之後，政宗當即決定把城交給原田蕉雪看管，而自己則繼續朝木樵山城前進。

　　當伊達的大軍抵達木樵山城時，城內的士兵早已人心騷動。在圍城的當天夜裏，政宗命令全軍發出各種鬨鬧聲，企圖使對方以為伊達正準備攻打城池。事實上，這只是政宗的一種戰略應用罷了，那些震天價響的鬨鬧聲，其實是士兵們在煮飯時所故意製造出來的聲響。

　　然而，當守城的士兵聽到如此巨大的聲響時，卻以為對方已經展開夜襲行動，因而個個嚇得抱頭鼠竄，根本無心防守了。

　　這天夜裏曾經三度降下驟雨，最後一次是在子時過後。結果等到天亮之後，大家才發現城兵們已減少了將近一半。

　　「怎麼樣？藤五郎！是不是只要巨龍一吼，就可以使對手嚇得渾身顫抖，紛紛自動請降呢？事實上，我們只需朝天空發射火鎗，戰爭很快就會結束了。」

　　喜歡斬殺敵人的藤五郎雖然極感不滿，但是仍然依照政宗的吩咐，對著天空發射了火鎗，表示此城已經落入伊達勢的手中。

　　這時，岳父田村清顯特地由三春率兵加入了戰鬥行列，使得伊達家的士氣更加旺盛。

　　政宗特地前來拜見清顯。

　　「稍安勿躁！過度急躁反而會造成無謂的犧牲。由於這次的情勢對我方極為有利，因此不妨悠然地進行。」

　　儘管情勢對伊達家十分有利，但是政宗卻不肯一鼓作氣地直接攻打小濱，反而打算將其周圍的小城及城堡一一擊潰。在此情況下，等到冬天一到，則再度前來支援大內的蘆名援軍也會陷入窘境。

　　正因有此打算，所以從木樵山城移往黑籠城的政宗，特地命片倉小十郎及藤五郎成實、白石宗實、櫻田元親等大將由築館城出兵攻打小濱，而自己則率兵攻打大羽內城。

　　時序已經進入九月。愈接近小濱，敵人的抵抗愈是頑強，以致伊達的軍隊曾數度在小瀨川附近陷入苦戰。

　　「不必太過勉強！萬一敵軍的攻勢過於猛烈，不妨暫時撤退。希望你們記住，撤退絕非恥辱。更何況撤退之後可以改採包抄攻勢，結果反而比正面攻擊更有效果哩！」

　　這時已是九月二十五日，而政宗的部隊也正逐漸接近小濱附近的岩角城。一旦攻陷了岩角城，則小濱的屏障便告完全解除，而且還阻斷了通往二本松的退路，因而可以直接攻打大內定綱的根據地。

　　進入陰曆十月以後，誰也無法預知何時會天降大雪。

　　「在九月中旬之前，一定要把這件事情處理完畢。」

　　隨著屬城的不斷增加，父親輝宗也帶著遠藤基信前來助陣。政宗心裏暗自決定，等攻陷小濱之後，就把這座城池交由父親掌管。令他頗感欣慰的是，一切都照預定的計劃確實進行。

　　到了九月二十五日，伊達勢又成功地攻下了岩角城。當消息傳來之後，大內定綱不禁感到吃驚。對一個經常變節的人來說，他不但比一般人更神經質，而且敏感。

　　「甚麼？伊達家的部隊竟然攻到了岩角？」

　　由於退路已被阻斷，看來大內定綱也只能在小濱城內作殊死戰了。於是他連忙命人請來蘆名家的援軍主將，並且將事情據實以告。

　　「伊達家的部隊已經切斷了所有退路。」

　　「這樣下去怎麼得了？一旦岩角被奪，那麼我們就得像鍋中的魚般地任人宰割了呀！因此我打算率領家臣突圍而出，希望你們能用蘆名的軍力護送我到二本松去。」

　　這一次定綱逃走的行動十分迅速。眼見冬天的腳步逐漸接近，一心想要返回故鄉的蘆名士兵當然也希望儘快把定綱送到安全之地，以便早日完成這次任務。

　　「既然如此，我們這就送你過去。」

　　因此，當伊達勢攻陷岩角城時，大內定綱也已經不在小濱城了。

　　伊達勢萬萬沒有想到，蘆名家的部隊居然也會不戰而退。無可諱言地，這是他們的疏忽。

　　換句話說，在伊達勢佔領岩角城的同時，小濱城也已成為一座空城，而定綱則成了漏網之魚。

　　九月二十六日當天。

　　「連家臣一併帶走，與蘆名一起逃往二本松去了。」

　　由俘虜口中得知此事的政宗，不禁氣得咬牙切齒，內心感覺非常懊惱。

　　「好！既然如此，那麼我就改變預定的計劃吧！原先我打算今年進攻到小濱為止，現在則必須一舉掃平二本松了。」

　　政宗畢竟還很年輕，因而始終認為捨棄城池、家臣的大內定綱，一定會停留在二本松……然而他的估計卻出了差錯。原來定綱早已看清畠山義繼所在之二本松城也岌岌可危的事實，於是又和蘆名勢一起逃往黑川城去了……

　　五

　　對大內定綱的遁走最感吃驚的，莫過於二本松的畠山義繼。他也知道，獲得勝利的伊達勢絕不會就此駐守在小濱城的本陣，而會繼續朝二本松進攻。

　　更令他感到憂懼的是，敵人除了伊達勢之外，還加上了田村家的兵力。而在自己這一方面，原本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勢力，如今都已成為伊達家的屬臣，而且大內的勢力已經全部喪失，甚至連蘆名家的部隊也已經離去。

　　「如此一來，必然會遭遇重大的挫敗。」

　　如果大內定綱逃到二本松的話，那麼義繼還可以割下他的首級作為獻禮，向伊達勢求和，然而定綱卻和蘆名勢一起消失了。

　　（看來是必敗無疑了……）

　　為今之計，除了投降以外別無他法。

　　在小濱城這方面，由於城內建有上下二館，因而輝宗父子乃決定暫時住在此地。其中，上館稱為宮之森，由隱居的輝宗居住，而政宗則在下館運籌帷幄。

　　「不論對方肯不肯原諒，我都必須出面請降才行。」

　　既然要請降，那麼與其和當主政宗商量，倒不如和隱居的輝宗商量比較有利。在得知義繼有意請降之後，家老新國彈正提出自己的意見，建議他直接請求輝宗原諒。不過，輝宗認為既然已經把家督之職交給政宗，就不應該再插手其間，故而拒絕與他見面。眼見事已至此，義繼只好轉而請託藤五郎成實之父伊達實元代為說項。

　　「由於我們與田村家素有宿怨，因而一直與伊達家為敵。但是，前年我們亦曾為伊達家略盡綿薄之力，所以希望政宗殿下能夠捨去舊怨，原諒我們，讓我們成為伊達家的部下。」

　　實元和輝宗一樣，都是老好人，因而果然把這番話轉達給政宗知道。

　　「甚麼？義繼想要成為伊達家的家臣？」

　　「是的。由此可見他已經被殿下的威力給震懾住，故而自動前來請降。」

　　「你告訴他，一切都已經太遲了。如今，只要我一聲令下，二本松城立刻就會被夷為平地。不過，如果他是真心想要投降的話，那麼就帶著大內定綱的首級來見我。」

　　「可是，定綱已經逃往黑川去了呀！」

　　「那麼我就只好討平他嘍！不論是在小手森或大羽內之戰，義繼都不可能獲勝，所以叫他廢話少說，等著領死吧！」

　　這時，政宗突然又改變態度說道：

　　「好吧！既然他一直請求我方原諒，那麼你就告訴他，從今以後他的領土南到杉田川、北到油井川為界，而且必須交出兒子作為人質，如此我就答應讓他成為伊達的家臣。」

　　這個讓步似乎頗令人欣慰的，但事實上，一旦畠山義繼真的答應政宗的要求，將領地縮小至南到杉田川、北到油井川的範圍之內，則僅足以供養義繼一族而已。面對如此辛辣的揶揄，義繼垂頭喪氣地陷入沉思當中。

　　「如何？你願意成為伊達的家臣嗎？」

　　老好人實元絲毫不曾察覺這是政宗峻拒對方的藉口，然而畠山義繼卻已經感受到了。

　　（政宗根本不肯原諒我！）

　　這麼一來，便只有殊死一戰了，但那只是自取滅亡而已……

　　「我先和家臣們商量、商量，然後再回答你吧！」

　　義繼臉色蒼白地向實元告辭，並立即趕回二本松與新國彈正密談。密談大約半小時後，義繼召來嫡子國王丸懇談一番，最後終於率領將士三十六人再度來到小濱城。這次他並未會見伊達實元，而是與伊達家老遠藤基信會面，正式向他請降。

　　基信並不知道實元與義繼會面之事，因而再度把義繼請降之言原原本本地告訴政宗。

　　政宗以罕見的嚴厲態度斥責基信。

　　「這些話他早就透過實元告訴我了，而我也已經透過實元拒絕了他的請求。這傢伙怎可能誠心投降呢？我看一定又在使甚麼詭計了。」

　　詭計……一旦發覺不對，就會立即檢討所有可能，這就是政宗的個性。然而此時政宗並未花費心思去分析義繼會使甚麼詭計，因為他根本不打算原諒對方。

　　令人意外的是，義繼又請出了輝宗充作說客。

　　從基信那兒回來以後，義繼再度與實元見面，並且淚眼婆娑地請求實元幫忙。

　　「我們只擁有一座小城，因而必須依附其他的強者，才能生存下來。事實上，我們又何嘗願意與人爭名奪利呢？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為了生存，二本松曾兩度臣屬於蘆名及佐竹，如今我們願意痛改前非，把這裏獻給伊達殿下，並對天發誓永遠效忠伊達。希望你能念在我們誠心悔改的份上，把過去的仇恨一筆勾銷吧……」

　　實元和基信兩人一道前往上館，將義繼這番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輝宗。

　　這時，輝宗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他讓義繼在外等候消息，自己則親自來到下館會見政宗。

　　「雖然我曾表示不再干涉你的決定，但是古語有言：『窮寇莫追』，如今既然畠山義繼已經誠心悔改，你又何苦堅持己見？怎麼樣，就原諒他吧？」

　　政宗啞然望著父親。對於這個從不知懷疑他人的好好先生，政宗實在不知如何是好。正因為父親的心腸太好，所以部下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他，然而他卻不知道記取教訓。

　　「怎麼樣？你是不是認為我不應該干預你的決定？」

　　「……」

　　「這次義繼真的是誠心悔改了……難道你認為我的觀察有誤？」

　　「父親大人，我知道了。」

　　政宗只能說出這句話來。

　　「父親大人，你那慈悲為懷的佛心令孩兒深受感動。好，我就再原諒他一次吧！」

　　「謝謝你願意聽從我的勸告。」

　　「既然原諒了他，那麼就多給他一點領地吧！先前我給他的範圍是南到杉田川、北到油井川一帶，現在就請父親轉告他，杉田川以南地也歸他吧！希望他不要辜負這份恩義，永遠真誠地效忠伊達家。」

　　政宗雖然注重現實利益，但卻仍然具備了人子的體貼心理。當輝宗聽到他的決定之後，高興得好像被原諒的人是自己似地，突然一個箭步上前握住了兒子的雙手。

　　「我相信經過這次的教訓以後，他一定會誠惶誠恐地效忠伊達家，我會讓他瞭解你的寬容，並且要他永遠對你忠誠。」

　　於是進攻二本松的行動終告結束。畠山義繼不但在千鈞一髮之際拾回了性命，而且重新保有城池。

　　六

　　畠山義繼帶著禮物再度來到小濱城，是在翌日，也就是十月七日的黃昏。當時政宗正好離開下館前往鹽松近郊附近檢視部隊，並順道在附近狩獵而未回城。

　　當義繼抵達小濱時，已是上弦月高掛在霜冷天空裏的晚秋黃昏時刻。

　　伊達家出城迎接的是伊達成實父子，而陪同義繼前來送禮的家臣，則有三、四十人之多。當義繼得知政宗尚未返回下館時──

　　「這次承蒙輝宗先生大力協助，我才得以獲得政宗殿下的原諒，並且保有舊領地，因此希望能當面向輝宗先生道謝，然後再回去……」

　　他謙恭有禮地說。於是藤五郎成實立刻派人至宮之森去，把義繼的心意告訴輝宗。

　　「是嗎？他竟然還帶了禮物來。好吧！雖然我已經隱居，但是既然政宗不在，我就見見他吧！快請他進來，態度不可太過無禮喔！」

　　義繼帶著老臣高森內膳、鹿子田和泉、大槻中務等人來到輝宗面前，表示今後願意聽從政宗的吩咐。

　　「那就好，那就好！雖然目前我是隱居之身，但是仍想和各位喝杯酒，請大家一起過來吧！」

　　既然義繼成為新的附庸，那麼對畠山家的老臣也應該有所認識才行。因此，這天的酒宴便成為理所當然之事。

　　在席上，義繼以令人感動的態度不斷地向輝宗道謝。

　　「若不是您的寬宏大量，我怎能依然保有南方的領地呢？而且小犬也將難逃充當人質的命運。對於您的恩德，畠山家人永遠銘記在心。」

　　「哎！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大家喝酒吧！」

　　輝宗照例捧著朱紅的酒杯，依序和義繼、內膳、和泉、中務等人舉杯暢飲。

　　「你就是高森內膳？我是輝宗，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喔！」

　　「謝謝你記得我！」

　　秉性善良的輝宗，這時已經完全消除了戒心。按照當地的習俗，酒宴上敬酒之際，必須一次連喝三杯，如此三個人敬下來，總共就喝了七、八回合的酒了。等到四個人輪流敬完，輝宗早已醉得不省人事了。

　　當義繼發現輝宗已經面紅耳赤、爛醉如泥時，便立刻放下酒杯說道：

　　「今天蒙你盛情款待，義繼銘感五內，希望今後還能再與你同桌暢飲。」

　　「是嗎？政宗不在城內，是我們失禮了，改日定會當面向你賠禮，回家的途中請多加留意。」

　　輝宗一向不愛托大，喜歡與對方平起平坐，因此特地送義繼等人來到玄關處。但是就在眾人來到玄關口的那一瞬間，義繼的態度卻完全改變了。

　　「不要妄動，你們這些笨蛋！再動輝宗就沒命了。」

　　陪同輝宗出門送客的藤五郎與留守政景見此情狀，忍不住高聲尖叫。原來義繼手中正拿著一把亮晃晃的利刃，抵住了輝宗的胸口。

　　「你想幹甚麼？不要亂來呀！」

　　輝宗狼狽萬分地看著義繼。

　　「不要亂來……？」

　　義繼冷笑道：

　　「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我們只有四個人，而圍繞在你周圍的人，卻絲毫沒有察覺我的企圖，這不是太可笑了嗎？好了！我們走吧！」

　　等到發覺情況有異之後，立刻湧進了三、四十名伊達家的侍衛，阻斷義繼等人的去路。

　　「混蛋！你想幹甚麼？」

　　「不准妄動，否則輝宗就沒命了。走，快走！」

　　輝宗整個人都嚇呆了。這隻溫馴的貓會突然變成凶猛的虎豹，是他始料未及之事。但是，如果自己不照他所言繼續前進，則抵在胸前的尖刀就會刺進胸膛裏。

　　「怎麼樣？現在知道我畠山義繼的厲害了吧？」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休想平安無事地離去……」

　　「如果我不能安全地離去，那麼輝宗的性命就會不保。事實上，原先我的目標是政宗，但既然他不在，只好改以輝宗為對象了。現在，我要把輝宗當作人質帶到二本松去，你們趕快退開，否則休怪我心狠手辣。不久之後會有兩百名畠山士兵前來迎接我們，但是在這之前，你們必須保證我等的安全，並且讓我們安全離去。」

　　「混蛋！這麼做對你有何好處？你不覺得自己是在自掘墳墓嗎？」

　　「我可不這麼認為。縱使政宗再殘暴、不仁，也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親生父親被殺。現在我先把輝宗帶走，至於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談吧！走，快走！」

　　原來這就是義繼的計劃。早在假裝投降之前，他就準備把輝宗挾持到二本松當人質，然後向政宗提出議和的條件。

　　這真是一件可怕的欺騙行為！由於事起倉促，伊達家的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時輝宗已經站在台階上，而等在門外的四十名畠山家人也立即一擁而上，團團圍住四人；一旦讓他們走出城門，恐怕馬上就會有兩百四十個人圍繞在輝宗的四周了。

　　「你們不要再追過來了！只要有人敢輕舉妄動，我就立刻一刀殺死他。」

　　伊達家的兵士們紛紛拿著大刀及火鎗追到城門來。大家心裏都很清楚，一旦讓義繼走出城門，就再也無法救回輝宗；但是如果不讓他們安全離去，則義繼就會殺了輝宗。一股騰騰的殺氣，突然瀰漫在昏黃的月色當中。

　　畠山家的士兵帶著袒胸裸足的輝宗迅速退走。

　　看來對方似乎打算在途中把輝宗縛在馬上帶走。

　　「難道就這麼讓他們走了？不行！我們一定要設法把輝宗殿下救回來。」

　　然而，由於擔心對方殺害輝宗，因此他們也不敢貿然採取行動。

　　有關當時那種危急的情景，《成實記》中有以下的記載：

　　「出了宮之森的伊達士兵並未穿著武裝，絕大多數都只是穿著短服，怒視著挾持輝宗的畠山勢，情勢十分危急。」

　　退走的義繼一行人來到高田原。此地原為平石村栗的巢穴，道路兩旁有參天的古松相連。

　　藉著昏黃的月色，依稀可以看到伊達家人正茫然地跟在畠山勢後面。

　　就在這時，突然有人發了一鎗。

　　這聲鎗響成為一大關鍵，原本心存顧忌的伊達家人開始猛烈地攻擊畠山勢。無疑地，鎗聲使眾人喪失了理性，完全陷於戰鬥的情緒當中。

　　七

　　在聽到鎗聲響起的那一瞬間，輝宗內心一片茫然。當初若不是自己極力勸說，政宗根本不會原諒畠山義繼，誰知他竟然恩將仇報，挾持自己當作人質……。

　　（被帶到二本松之後，會發生甚麼情形呢？）

　　對輝宗而言，這是他生平僅見的奇恥大辱。輝宗悲哀地想到，自己似乎從來不曾看對人過，大內定綱如此、畠山義繼也是如此。直到此刻他才知道，雖然人與人之間互相信賴是件好事，但是，這種誠意和人情在戰國時代卻成為一大弱點，根本無法產生力量，使人成為自己的同志。

　　在這個「沒有人情的世界」裏，過度重視情誼的結果，反而使自己淪為人質。

　　（這麼一來必然會使政宗左右為難！）

　　輝宗不愧是個有情之人……身為父親的自己成為交涉籌碼，必然會迫使政宗受制於義繼。轉念至此，輝宗突然下定了決心。

　　正當義繼持刀抵在他的背後，逼他不斷前進之際，輝宗突然回過頭來朝著成實大叫。

　　「喂！藤五郎在嗎？」

　　「主人，我在這兒哪！」

　　「不要動，再動我就一刀刺死你！」

　　眼見輝宗突然回頭，義繼以為他想趁機逃跑，於是緊緊抓住對方的衣襟，威脅地揮動手中的利刃。

　　「你再走近一步，我就當場殺了他。」

　　然而輝宗卻對他的恫嚇毫不在意。

　　「藤五郎，我在這裏，趕快朝這邊發射火鎗吧！」

　　「我不能啊！天色太暗了，我根本分不出你和義繼，很可能會誤傷了你啊！」

　　「笨蛋！你仔細想想，一旦我被擄到二本松去，結果將會如何呢？不要顧慮我的安危，儘管開鎗吧！」

　　衣衫零亂的成實低喊一聲，隨即奮勇朝敵陣衝去。

　　「快走啊！再不走我就刺死你。」

　　「藤五郎，你聽到了沒？」

　　成實並未回答，但是緊接著眾人又聽到第二聲鎗響。

　　「啊！」

　　剎時輝宗和義繼都倒地不起了。義繼的利刃貫穿了輝宗的胸膛，而子彈則經由輝宗的胸前貫穿了義繼的心臟。

　　經過數秒的寧靜之後，眾人又恢復了先前的戰鬥，剎時四周又響起了野獸般的怒吼，到處充滿了血腥暴戾之氣。

　　八

　　根據《成實記》的記載，參與此戰的二本松士兵共有五十餘人。由於義繼和被擄為人質的輝宗都已慘死，因而二本松的戰士們也都失去了鬥志。

　　結果，五十餘名二本松眾士兵全部被成實及留守政景斬殺了。

　　但是，到底是誰乘亂發射火鎗的呢？……雖然至今仍然沒有正確的答案，但是我們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實際下令開鎗的人必定是成實。正因為如此，所以才會引發往後的許多事端。

　　這次意外不但導致政宗與成實不合，而迫使成實不得不逃離伊達家，潛居在小田原附近。

　　由於成實射殺輝宗的傳言甚囂塵上，因而政宗乃加以利用，藉此命成實擔任間諜而潛往小田原。雖然有人認為這是政宗一手導演的苦肉計，但事實究竟如何我們也不得而知。不過，政宗畢竟是一位才智過人的英主……

　　總之，當政宗返回小濱城的下館時，城內早已亂成一團。眾人爭先告訴政宗有關畠山義繼來訪，並且乘機擄去輝宗一事……

　　（糟了！）

　　首先映入政宗腦際的，是自己和父親在性格上的差異。眼見自己幫助過的義繼恩將仇報，父親這個老好人一定感到十分痛心。

　　（或許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深知父親個性的政宗，突然有此直覺。政宗痛苦地想到，父親一定不願意自己成為人質而拖累兒子。

　　「義繼這個混蛋，如果他敢傷害父親一根汗毛，我一定要率兵把二本松城踏成平地。」

　　政宗未及思索，便立刻帶著小十郎及槍之助左朝高田原的方向疾馳而去。但是等他到達時，卻發現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在栗之巢通往權現谷的高田附近，政宗看見成實和政景等一行人抬著放有父親遺骸的木板，旁邊掛著義繼那血肉模糊的首級，正緩緩地前進著。

　　「藤五郎，我父親呢？」

　　聽到政宗那急切的聲音，成實忍不住放聲大哭。

　　「他是被殺，還是自殺而死？」

　　「是自……自……自殺的。」

　　「先停下來吧！我要檢視父親的傷口。」

　　政宗翻身下馬，看到父親的慈顏在月光的映照下，依舊顯得那麼祥和時，又忍不住悲從中來。他抱起父親那冰冷的遺骸，無限哀痛地凝視著天際。

　　「父親大人，我是藤次郎啊！」

　　政宗突然歇斯底里地失聲叫道：

　　「請原諒孩兒不孝！今天會讓你遭此不幸，完全都是……都是我思慮不周的緣故。」

　　從未在人前掉過眼淚的政宗，此時卻忍不住嚎啕大哭。

　　政宗之所以如此傷心，乃是因為他認為父親的死，完全是由自己一手所造成的。

　　若不是自己太過疏忽、太過愚蠢，怎麼會把別人的甜言蜜語當作實話呢？如果不是自己太過天真，又怎會相信可以藉著恩義來感化狡詐的毒蛇猛獸呢？

　　直到此刻他才知道，虎哉師父所教導的禪理，根本不適合用在畠山義繼這種心如蛇蠍的惡徒身上。

　　如果是大內定綱，或許根本不會記恨政宗對他的揶揄和嘲弄；但是畠山義繼卻把它視為終生難忘的恥辱，並因而產生怨恨。

　　有時迫於情勢所需，人類往往必須勉強自己和具有蛇蠍心腸的人合作；然而自己卻自以為聰明、自以為可以踩在這隻蛇蠍身上，以致害得父親被殺……

　　（是的！殺死父親的不是別人，而是我這思慮不夠成熟的政宗……）

　　政宗的哭聲戛然而止。

　　「藤五郎！把義繼的首級……擦拭乾淨，他的臉上沾了太多血。」

　　「對這個畜生何必……」

　　「夠了！我不想用他那骯髒的臉來祭拜父親。如果不是生在戰國，家父必定能夠步上菩薩之道；但是如今卻因為他太相信別人，以致喪失了性命。對於這麼一個慈祥的好人，怎麼能讓他看到如此骯髒的首級呢？」

　　成實信步走向井邊，用雙手掬水洗淨了義繼那沾滿血跡的首級。

　　「父親大人！」

　　政宗再度哭喊道。接著他恭敬地將義繼的首級供在父親靈前，兩眼呆滯地凝視著遠方。

　　在這冰冷的夜裏萬籟俱寂，只有那透著寒光的月亮依舊照射在大地之上。

　　　　　　　　人取橋

　　一

　　翌日清晨，政宗的怒氣終於像排山倒海般地爆發了。

　　自從父親的遺骸送回小濱城內的上館宮之森後，政宗就一直靜靜地坐在父親身旁，直到第二天清晨為止。然而，當第一道曙光由天際露出時，政宗已經完全喪失了理性。

　　（父親不是被殺而死！他像所有的戰國武將一樣，是在敵陣當中自殺身亡的……）

　　唯有這麼想，才能使其思緒保持穩定，進而有條不紊地處理善後。

　　但是在假寐醒來之後……

　　（啊……父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當這個念頭竄入腦際時，突然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襲上心頭，而理性又再度為憤怒所取代。從來不曾享受過母愛的政宗，只有從父親那兒，才感受到真正的骨肉之情，難怪他會對輝宗的死感到哀慟逾恆。更何況，父親是為了不使自己左右為難，才會假義繼之手刺穿胸膛而自殺身亡，這叫他怎能不耿耿於懷呢？

　　「義繼，你這個混蛋！」

　　假寐之前的政宗，和現在完全判若兩人。將父親遺骸運回小濱的政宗，所憎恨的是整個戰國時代，而不是義繼一個人。但是當他醒來以後，那股啃噬心頭的孤獨愁緒，卻將先前的理性完全淹沒。

　　此刻他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的憤怒會在家臣心中掀起軒然大波。

　　「藤五郎！小十郎！」

　　政宗睜開佈滿血絲的雙眼，大聲朝門外叫道。他焦躁地在亡父遺骸周圍來回踱步，又突然佇足凝視著父親那覆蓋著白布的臉龐及供在其枕邊的義繼首級。

　　「把義繼的首級掛在小濱城下示眾。」

　　「啊？你說甚麼？」

　　成實訝異地反問道。事實上，早在昨夜割下義繼首級的那一刻起，藤五郎成實就打算把它掛在城門口示眾了。

　　「我再也無法忍耐了！如果我就這麼放過他，豈不成了一個不孝之人嗎？」

　　「這麼說來，你要照我所說的那樣，把首級……」

　　「是的！我要你割去他的耳朵、挖去他的雙眼，然後梟首示眾。接著我要立刻出兵踏平二本松，以洩心中之恨……」

　　政宗咬牙切齒地說著。他靜靜地看著父親好一會兒，然後大步朝門外走去。此刻的他，心中已被仇恨所佔滿，再也無暇顧及情感了。

　　「太好了！早就應該這麼做了。」

　　藤五郎雀躍萬分地提著首級飛奔而出。

　　「等一下，藤五郎！」

　　須田伯耆擋住成實的去路。

　　「甚麼事？難道你對殿下的決定有甚麼異議嗎？」

　　「不，我沒有異議。只是，殿下所說的話和昨晚完全不同……」

　　「我覺得沒甚麼不同啊！好了，別管這個了，你還是趕快準備把主人的遺骸送回米澤城去吧！」

　　「可是，我覺得還是暫且……」

　　這次出聲制止的是遠藤基信。雖然他對主君被殺感到十分痛心，但是並不贊成這種毀屍的暴行，只是他根本無法制止比政宗更憎恨義繼的成實。

　　「不這麼做的話，怎麼能重振伊達家的士氣呢？」

　　遠藤基信和須田伯耆面面相覷，內心感歎不已。

　　「這也難怪，畢竟我們大將只是一個年輕氣盛的十九歲少年啊！」

　　「不知他昨晚所說的話是否屬實？」

　　正當眾人交頭接耳之際，片倉小十郎卻雙手緊抱在胸前，靜靜地凝視著輝宗的遺骸，一句話也不說。

　　遠藤基信站起身來，在枕邊的供桌上添加香燭。

　　「依我之見，還是暫時封鎖主上已死的消息吧！」

　　「但是這根本就不可能啊！」

　　伯耆反駁道：

　　「至少二本松這些敵軍的口就封不住。」

　　「不！即使他們知道主上已經去世，但只要我們不正式對外宣佈，一定可以使對方放鬆警戒。」

　　基信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然後走出房門。將義繼的首級掛在城下梟首示眾，無異是向敵人宣佈伊達軍隊已經決定在今年之內攻打二本松。但是在此之前，政宗所必須做的，是儘快把父親的遺骸運回米澤城，舉行葬禮才行。

　　如此一來，敵人就有充裕的時間可以鞏固城池了。

　　基信走到廊下，眼光搜尋著站在晚秋庭園中的政宗之身影。

　　政宗背對著他，獨自站在葉子已經脫落大半的櫸木下，靜靜地凝視著遠方的天空，似乎正極力抑制胸中的怒氣。

　　「他畢竟只有十九歲……」

　　雖然政宗命令藤五郎將義繼的首級梟首示眾，但是心中的憤怒卻依然無法消除。在久經壓抑之後，政宗終於忍不住「哇」地一聲仰天大叫。

　　二

　　人類理性與情感的平衡，果真是以年齡為支點嗎？

　　由於政宗親自下令將義繼的首級梟首示眾，再加上年輕氣盛的成實對他的懷恨，因此首級很快地就被破壞得面目全非了。

　　待破壞工作完成之後，成實將挖出來的眼珠、耳朵、鼻子和首級分別掛在城門的四個角落梟首示眾。不久，又有人在首級之旁懸掛了一個狗頭。

　　當義繼的首級懸掛起來之後，城內軍民們的情緒都不禁沸騰起來。此時，即使是向來十分憎恨陰險的義繼之人，也對伊達家的殘忍性格不寒而慄。

　　這就是戰國時代的統治手腕──唯有示威、壓迫，才足以服眾。然而，起初堅持要把首級擦拭乾淨的政宗之心情，卻沒有人能瞭解。

　　到底洗淨義繼首級的政宗是真正的政宗，抑或挖出其眼珠、割下其鼻子的政宗才是真正的政宗呢？

　　「兩者都是表現人類特性的型態。」

　　如果虎哉禪師在場的話，或許會合掌這麼說吧？總之，此刻政宗的內心已被憎惡的情緒所佔據，開始要展開「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報復行動了。由於內心充滿了憎恨，因此他完全忘了計算報復的結果，將使自己蒙受多大的損失……

　　掛在城門的首級，令小濱的軍民不寒而慄，然而政宗卻渾然不覺。經過商討之後，政宗決定將父親的遺骸送回米澤城，然後在資福寺舉行一場隆重的葬禮。

　　此外，政宗還決定建造寺廟以供奉父親的靈位，並在牌位上加封寺廟名稱「覺範寺殿受心大居士」。

　　為了略盡人子之孝，政宗決定在出兵攻打二本松之前，先建造覺範寺以供奉父親的靈位。至於往後的事情，則不在政宗的考慮之列。

　　十月十四日之後，政宗一待葬禮結束便立刻束裝返回小濱，怒氣騰騰地準備出兵攻打二本松。就在這時，遠藤宗信突然來了。

　　「家父基信已經在家中為追隨覺範寺殿於地下而殉死了。」

　　事實上，除了遠藤基信之外，須田伯耆及內馬場右衛門等人，也都為了與輝宗「在泉下相伴」而切腹自盡了。

　　（糟了！）

　　政宗不禁愕然。殉死原是身為武人的義理，一旦主君死了而自己卻仍苟活於世，則往往被視為恥辱。這些行為原本可以事先預防的，結果卻因自己只顧沉緬於喪父之慟而忽略了這點。

　　（他們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死去呢……？）

　　對現在的政宗而言，不論是遠藤基信或須田伯耆，都是守護內城的重要支柱啊！然而這些重要的支柱卻捨棄孤苦的政宗，為先主殉死……

　　這都是因為義繼的奸計所致。想到這裏，政宗的怒氣又加深了。此時，他不但決心打破以往避免在冬天作戰的慣例，而且完全沒有想到伊達士兵自春天以來歷經多次戰役後所產生的疲勞感。

　　回到小濱之後，連日疲勞以致兩眼充滿血絲的政宗立即命令小十郎及成實準備出兵。

　　對於這項命令，藤五郎成實一如往常般地感到欣喜雀躍，但是片倉小十郎景綱卻未立刻領命。

　　「怎麼啦？小十郎！難道你不贊成我為父報仇？」

　　「微臣不敢……」

　　「那麼就趕快去做吧！葬禮已經結束，而殺父之仇不共戴天，因此我們必須一鼓作氣攻下二本松，否則政宗之名將被世人視為笑柄。」

　　「但是……我並不是這麼認為。」

　　「甚麼……那麼你是怎麼想的？」

　　「如今留在二本松的，並非義繼本人，而是他那年僅十二歲的兒子國王丸。」

　　「你的意思是說我以大欺小嘍？」

　　「微臣不敢！不過，站在國王丸的立場來看，他的父親和家臣也都被你殺死……因此他必然會視殿下為仇敵。」

　　「甚麼？把我視為仇敵？」

　　「那當然！假若當初殿下能夠洗淨義繼的首級並送還給二本松，那麼國王丸必定會感激涕零，然而如今你卻把他父親的首級梟首示眾。如此一來，你認為國王丸會怎麼想呢？因此，我希望殿下能夠平心靜氣地在小濱城供奉先主，等來年春天再採取行動吧！」

　　「不行，我不能聽從你的意見。如果我們在此等到來春才開始行動，那麼國王丸必定會利用這段時間四處請求支援，藉以鞏固城池。因此，等待對我們並沒有任何好處。」

　　「至少……」

　　小十郎一反常態地違背政宗的決定。

　　「至少能使殿下激動的情緒逐漸冷卻。」

　　「我激動的情緒？」

　　「殿下也許不覺得自己的情緒太過激動，但是我們卻看得一清二楚。如今圍繞在殿下四周的，除了有意稱霸奧羽的佐竹、蘆名、相馬以外，還有白川、石川、岩城、畠山等南線的街道七家。真正與我方站在同一陣線的，則只有田村一家罷了。」

　　「那又如何呢？我們不是正想多多樹敵嗎？」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們要攻打二本松的話，那麼就絕對不只是攻打二本松而已。蘆名、佐竹等勢力必定會以幫助畠山國王丸討還父親血債為名出兵攻打我方，藉機除去殿下這個眼中釘。」

　　「小十郎，這麼說來你是害怕他們的聯合部隊嘍？」

　　「不！我所擔心的是，一旦對方組成了聯合部隊，那麼殿下就會被釘在這兒動彈不得……對北邊勢力而言，這是一個出兵的大好機會。而在殿下這方面，屆時山形的最上義光、師山的大崎、寺池的葛西等，都會聯手出動；如此一來，伊達家的內部必然會產生巨變……」

　　不待小十郎說完，政宗立刻猛烈地搖頭說道：

　　「不要再說了，小十郎！否則我永遠也不會原諒你的。」

　　根據小十郎的說法，一旦南街道的七家聯合起來對抗伊達氏，則舅舅最上義光便會乘機策動北邊的軍勢血洗伊達家，進而導致家中發生騷動。

　　由於義姬打從心底憎惡政宗，因此義光很可能煽動義姬改由政宗之弟竺丸小次郎繼承伊達家……對政宗而言，這才是最叫他感到痛心的事情。

　　政宗手握刀柄，身體因過度激動而微微顫抖。眼見其心意如此堅決，小十郎也無話可說了。

　　不過，政宗的表現乃是人之常情。失怙之痛未癒便又聽到師父基信殉死的消息，再加上母親背叛自己的打擊，一下子全部降臨在政宗身上，難怪他再也無法以理性的態度來面對一切。

　　「我說了殿下不愛聽的話，內心真是惶恐之至。」

　　「不必多言！我已經不再是個小孩子了，我會仔細衡量得失，不會像飛蛾撲火般地鹵莽行事。事實上，我之所以要這麼做，只是為了試試自己的力量。如果你不服的話，那麼就回米澤城去好了。」

　　「既然殿下有此覺悟，小十郎矢志跟隨到底。」

　　於是當下決定在今年內出兵攻打二本松。

　　三

　　不論是誰，終其一生當中都可能數度超出理性的範疇。

　　例如一向小心翼翼的德川家康，就曾因為失去理性而忽略了武田大軍會從三方原進犯的可能，以致留下慘敗的記錄。只是，當時德川家康已經三十一歲了。因此，年僅十九歲的政宗因為父親之死而被感情蒙蔽了理智，乃是無可厚非之事。

　　政宗在父親葬禮後的次日，也就是十五日當天返抵小濱城，隨後立即籌劃出兵事宜，等到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已經是二十五日中午了。

　　家康的三方原之戰因為天降大雪而備嘗艱辛；同樣的，雪也成了伊達政宗此次出兵的最大阻礙。

　　在北國，陰曆十月二十五日距離降雪時間還早；但是在此地，緊接著初雪之後還有聲勢驚人的大風雪，而且連下三日不止。

　　對二本松的軍民而言，這次的大雪乃是因為孝子的至情感動了上天，所以特地降下大雪來拯救他們。

　　當然，這裏所指的「孝子」並非伊達政宗，而是十二歲的畠山國王丸。

　　人類的悲痛、憎惡等情感，全都是以自己的感情為主所產生的，因此如果以世人的眼光來看，則往往會有不同的想法。

　　例如伊達輝宗與畠山義繼之死，原本應該只是戰國武將之間的恩仇，而不需牽扯到雙方的家族。更何況兩個人都死了，當然更不應該記恨。

　　然而，伊達的士兵不但割下義繼的首級，而且將其梟首示眾。由於義繼之子年僅十二歲，而將其父梟首示眾的政宗卻已經十九歲……在雙方年齡相差懸殊的情況下，一般人當然偏向於同情弱者。

　　政宗已經藉著梟首示眾報了大仇，但是國王丸卻必須忍氣吞聲，等待報仇的機會。

　　「畠山殿下才十二歲就得臨陣出兵了。」

　　「自從接獲父親被殺的消息之後，他就已經決心要報殺父之仇了。」

　　「這場大雪一定可以迫使伊達家的部隊退回小濱城。」

　　連颳三天的大風雪，確實使伊達勢蒙受重大的損失。除了積雪妨礙部隊前進之外，寒冷的天氣更使得凍死的人馬不斷地增加。

　　在大雪紛飛之際，不但景物不易辨認，甚至連方向也無法加以區別。

　　當伊達勢無奈地退回小濱城時，正是援軍抵達二本松的重要時刻。

　　由於街道七家已經知道伊達政宗有意稱霸奧羽，因此幫助十二歲的畠山國王丸報父仇之聯合戰線，便成為人人都不肯放棄的殲敵機會。

　　更重要的是，一旦二本松為伊達軍攻陷，則上述諸家都會直接受到影響。

　　「拯救國王丸！」

　　「不要攻打國王丸！」

　　由來自各地的反對聲浪看來，現在無疑是討伐被他們視為眼中釘的政宗之大好機會。

　　正如殉死的遠藤基信和片倉小十郎景綱所料，奧羽一帶很快地集結了七家的聯合軍。

　　來自蘆名義廣的邀請，使得佐竹義重率先出兵，接著岩城常隆、石川昭光、白川義親、相馬盛胤、二階堂輝行等人也陸續加入，因而救援軍的人數在瞬間增加了許多。到了十一月間，聯合軍的總數已達三萬餘騎。他們以破竹之勢席捲安積郡、降伏中村村，並且朝著小濱城直攻而來。

　　聯合大軍的攻勢所向披靡。

　　此時，二本松的士氣比義繼生前更加昂揚。在老臣新國彈正的擁戴下，年僅十二歲的國王丸身披鎧甲出現在城內各處。

　　「大家好好地守城，距離我們取下伊達小兒首級之日已經不遠了。」

　　為了鼓舞士氣，國王丸親自到各地慰問士兵，並且散佈即將打敗伊達勢的消息。面對如此緊急的情況，即使是一向英勇過人的政宗，恐怕也無暇顧及冰雪消退的問題了。

　　不難想像此刻畠山國王丸一定正幻想著要割下政宗的首級，然後一如父親所受的待遇一般，將政宗的首級掛在二本松城下梟首示眾。

　　「小兒？他竟敢稱我政宗為小兒？」

　　政宗率領八千士兵由小濱城進入岩角城，並在各地要塞配置軍力，是十一月十五日的事。

　　在眾多的部將當中，政宗特令桑折宗長、富塚近江、伊東重信等三位大將帶領兩百挺火鎗固守高倉城，而瀨上景康、中島宗休、濱田景隆及櫻田元親等四家老，則負責守護本宮。

　　此外，玉井城由白石宗實負責防守，而政宗本身則在高倉與本宮之間的觀音堂親自坐鎮指揮。至於被視為第一陣線的青田原，則由亘理元宗、重宗父子、國分盛重、留守政景、片倉小十郎及原田宗時等人率領四千精銳在此守護。

　　這是一種如魚鱗般的防禦陣式。

　　當然，除了這些兵力部署之外，還有一支剛強敏捷的游擊隊。

　　不用說隊長當然是精悍無比的伊達藤五郎成實。成實率領一千精兵鎮守在觀音堂的西南方，經常派出斥候觀察荒井一帶的動靜，等待時機成熟。

　　在敵人這一方面──

　　首先，聯合軍分為三隊，採取齊頭並進的策略。先是先頭部隊由前田澤抵達高倉城的西方，準備進攻政宗本陣；另一隊由荒井口出發來到人取橋，準備向成實挑戰。至於進兵中央的一隊，則臨機應變朝左右移動，採游擊隊般的作戰策略。

　　時序進入十一月後，誰也無法預知白魔雪將軍何時會成為敵人或同志。因此，這場皚皚白雪都使雙方產生前所未有的壓迫感。

　　兩軍的戰火於十一月十七日首先在高倉城點燃。

　　來自前田澤的敵人，不斷地朝高倉城西方逼進。城將伊東肥前守重信不顧富塚近江宗綱的制止，出城討伐來襲的敵軍。

　　「如果任由敵軍繼續前進，那麼必將影響到大將的安危，所以我必須立刻制止他們。」

　　於是他率領有兩百名勇士的火鎗隊及三十名騎兵，一齊衝向敵人的陣營當中。

　　由於當時的火鎗無法連續發射，因此在一起發射之後，如果不能一擊中的、殲滅敵人的話，那麼就沒有太大的效果。再者，如果敵軍只有三、五百人，則這種突擊策略還可能成功，但一旦敵軍人數超過太多，則很容易被對方殺出一條血路。

　　「快點包抄過去，絕對不許有漏網之魚！」

　　一聲令下，兩軍立即陷入激戰當中。

　　在觀音堂的本陣裏觀看戰況的鬼庭左月入道良直突然高聲喊道：

　　「伊東危險了！目前敵眾我寡，恐怕勝算不大。」

　　於是七十三歲的左月入道立刻率領步卒一百五十人及六十名部眾，在轉眼間便衝進了敵陣當中。

　　此時政宗不但沒有思考的餘暇，而且再也不能像以往般地悠然指揮作戰。在他眼前的敵人，早已和伊東重信、左月入道的人馬展開廝殺，只見到處鮮血四濺，景況十分慘烈。

　　「千萬不能讓入道被殺！快，把指揮刀交給入道。」

　　政宗把自己隨身佩帶的金黃指揮刀交給近侍，然後驅馬奔向敵陣。連總大將都已加入作戰，其他的人當然也不能袖手旁觀。於是戰鬥剎時變成一場混戰，甚至連政宗的生死也在未定之數。

　　整個情勢對伊達家而言，是相當不利的。事實上，如此輕率的作戰方法，可說十分罕見。因為在面對如此緊急的情況下，甚至連富塚近江都由城內殺出來了，雖然這是迫於無奈的決定，但是對戰爭本身來說，並不會因此而轉為有利。

　　十九歲政宗的情緒失控，是導致這場混仗的主因，然而此時他根本無暇靜心下來分析利弊得失。

　　自從由城內衝出之後，伊達士兵個個奮勇殺敵，但是敵軍卻有愈來愈多的趨勢。此時，連岩城常隆的五百餘騎也加入了混戰當中。

　　鎗聲、馬蹄聲及短兵相接的刀劍聲，使得天地剎時變成一片陰暗。在這陰沉的冬日裏，雪地上沾滿了士兵們的鮮血，形成一幅紅白強烈對比的畫面。

　　這時，伊達成實也正和由荒井口攻過來的蘆名義廣之部隊展開殊死戰。

　　（觀音堂的殿下危險了！）

　　習於作戰的成實，很快就看出情勢對伊達家不利。然而他卻無計可施，因為不斷湧上的蘆名軍勢，早已使他分身乏術了。

　　終於，伊達家的殘兵向高倉城退去了。想必如今他們已經發覺，當前除了緊閉城門死守高倉之外別無他法……

　　而最先由城內衝出的伊東重信又如何呢？

　　被稱為「戰場之鬼」的七十三歲之鬼庭左月入道和富塚近江又如何呢……？

　　在觀音堂的本陣附近，政宗的身影忽左忽右、忽隱忽現，因此連伊達家的人也不知道他是否仍然健在。正當伊達軍隊在大田原節節敗退之際，原本在天際飛舞的雪花也逐漸變為雪片降下，使得人們無法看清彼此的臉孔。然而，在敵軍的一陣猛攻之下，觀音堂的本陣終告失守。這時，就連伊達家的人也深信這場戰役必敗無疑。

　　四

　　主戰場由觀音堂附近逐漸移向人取橋。

　　這時，大部份的伊達軍勢都已被大批的敵軍團團圍住，正陷入苦戰當中。由路旁傷者敵寡我眾的情形看來，勝敗已然分曉。

　　「殿下到底到哪兒去了呢？」

　　片倉小十郎率領兩百名部下沿著橋下的田埂，一邊尋找政宗，一邊確認敵我的旗印。

　　敵人的主力為蘆名勢，而正與其陷入苦戰的部隊，則是白石宗實、濱田景隆及高野親兼等人的手下。

　　「不知這支聯合部隊能否有效地制止敵軍的攻勢？」

　　正當他這麼想時──

　　「報告！」

　　一名小廝指著橋下說道：

　　「那不是左月入道先生嗎？他已經被敵軍殺死了。」

　　「甚麼？入道被殺死了？」

　　「是的。雖然沒有看見本人，但是他一向戴在頭上的黃帽子就擱在地上……」

　　小十郎茫然地策馬朝小廝所指的方向奔去，結果赫然在枯槁的樹蔭下，發現了兩條人影。

　　「你們是誰？是入道的家臣嗎？」

　　「是的！我是入道的家臣畑中新助，他是竹藏。」

　　當其中一人回答時，被稱為竹藏的家臣卻突然「哇」地倒在田埂上痛哭失聲。這時小十郎才發現田埂上還躺著一個人，只是他已經死了。

　　那個人就是在這場戰爭中結束了七十餘年人生旅程的左月入道。

　　「入道已經死了？！」

　　「是……是的。他曾十八次驅散敵人，結果在第十九次不幸被敵軍刺死。」

　　「全部的人只剩下你們兩個？」

　　「是的……我們殲敵兩百六十餘人……但是鈴木式部重安、早川源左衛門所率領的一千名士兵傷亡慘重，而今野彥次郎、同苗小三郎、舟生八郎右衛門等人也相繼戰死。更令人遺憾的是，入道主上和岩城的家臣窪田十郎在混戰當中不幸中槍而由馬上摔落……」

　　「那麼，你們怎會逃到這裏來呢？」

　　「入道主上雖然身受重傷，但是卻依然不肯放棄，不斷地大叫：『跟隨殿下，跟隨殿下』，並且拚命向前衝去……我們一直追著殿下來到這兒，才發現他已經氣絕身亡了。」

　　直到此刻，小十郎仍舊不瞭解畑中新助這番話的涵義。

　　儘管新助不斷地敘述左月入道如何奮勇殺敵、入道勢如何以寡敵眾，但是小十郎所聽到的，卻只有「追著殿下來到此地……」這句話。

　　他迅速地翻身下馬，探手撫摸入道的額頭，赫然發現屍體已經變得十分冰冷。這隻已經七十三歲的猛虎，身穿水色法服，頭部用黃色的綿帽覆蓋住，並未像大多數的戰士一樣，穿著全副武裝。或許他是因為盔甲太重而改穿輕裝應敵，只是萬萬沒有想到竟然因此而被敵人刺傷脇腹致死。

　　「你們帶著入道先生的遺骸，趕快離開此地吧！小心一點，千萬不可讓入道先生的首級被敵人奪去。」

　　「我知道，我絕對不會讓他們得手的。」

　　「如果我們都能度過此劫，相信一定還會再見面的。」

　　小十郎縱身上馬，掉轉馬頭朝橋的方向望去，突然「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他看到一名騎馬武者被七、八個敵兵團團圍住，正企圖衝出重圍。

　　此人穿著武裝的身影看起來威風凜凜，但如果沒有人伸出援手，恐怕也會遭遇和入道相同的命運……不！小十郎定睛一看，愈發肯定這名武者就是主君政宗……

　　小十郎景綱突然對著昏暗的天空大聲咆哮。

　　「趕快放開小十郎，政宗在這兒呢！」

　　他毫無所懼地坐在馬背上。

　　「你們都給我仔細聽著。我就是伊達藤次郎政宗，今日為了拜見蘆名義廣，所以特地驅馬來到此地。不久之後，我將取下蘆名的首級；不過，如果你們當中有人想要見我，那麼就趕快放馬過來吧！這一生當中，你們休想再踏上會津的土地。大家等著瞧吧！我一定會取下蘆名的人頭、我一定會的！」

　　他揮舞著指揮刀說道。

　　滿腹狐疑的敵軍互望一眼之後，迅即擁向這個新出現的伊達政宗身邊。

　　當敵軍湧向小十郎的身邊時，政宗終於得以自危機當中脫身而出。然而，小十郎的吼聲卻令他感到十分焦慮，因此他並沒有立刻逃走。

　　在人取橋下，一場新的混戰再度展開。

　　此時天色已經昏暗。在無法分辨敵我、又無路可退的情況下，小十郎意識到此次恐怕難逃全軍覆沒的下場。

　　等到政宗逐漸恢復意識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他的身體由兩名小兵扶著，手腳已因過度寒冷而毫無知覺。但是儘管如此，右手所握著的血刀卻片刻不曾離身。

　　「這是哪裏？」

　　政宗呻吟道。雖然他很想問身旁這兩名小兵許多問題，但卻感到力不從心。

　　「不必擔心，我們是自己人。」

　　有人這麼回答。

　　「自己人……這麼說來我並沒有被敵軍擄去嘍？」

　　「先把血刀移開，設法讓自己平靜下來吧！」

　　另一個聲音在他的耳際響起。

　　「現在你正在一個百姓的馬房裏，這就是我們的本陣。難道你沒看到外面有我們的旗幟嗎？」

　　「甚麼？這麼說來，我……」

　　「現在你連分辨敵我的意識都沒有了。」

　　對方以嘲弄的語氣說道，並且用力奪下政宗手中的血刀，把它丟在地上。

　　火爐中烈焰熊熊，但是政宗的手腳卻依然麻痹。在他的身旁有五、六條人影，然而屋內卻是一片靜寂，甚至連屋外的風雪聲都清晰可聞。

　　「現在戰……戰況怎麼樣了？」

　　「讓黑暗來決定吧！快，先把你的手伸出來。」

　　這時，政宗發現一名僧人正從法衣袖中取出一片雪塊，然後把它交給另一個人，兩人合力在其毫無知覺的左右手掌和指間不斷地摩擦。

　　「父母所賜的重要手足，絕對不能因為凍傷而任其掉落。」

　　「咦？你是……文殊堂的法印！啊？這不是虎哉師父嗎？」

　　俯身為政宗脫去腳上破鞋的人影，正是穿著黑色僧衣的虎哉禪師。眼見弟子已經認出自己來了，禪師卻仍一言不發地用力摩擦政宗的雙腳。

　　一種不可思議的沉默不斷地持續著。

　　自己怎麼會被帶到這裏來呢？此處距離方才作戰的人取橋到底有多遠呢？

　　人取橋之戰的勝負如何？疾馳而來幫助自己解危的小十郎到底怎麼樣了呢？一連串的疑問在他心裏漾開……

　　「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你想知道是甚麼時候嗎？」

　　「那當然！此外，我還想知道這裏到底是甚麼地方？是在甚麼城鎮、哪一個百姓家？」

　　「我不是告訴過你，這是自己的地方嗎？像你伊達藤次郎政宗這種不孝之人的藏身處，普天之下就只剩這個地方了。」

　　「哼！」

　　「好，行了！至少你的手腳保住了，可以減少你不孝的罪孽。」

　　在說話的同時，虎哉禪師突然舉起雙手用力拍打政宗的臉頰。

　　「啊！」

　　政宗用雙手拊住臉頰。這時，正準備將袖中的雪塊丟到地上的文殊堂法印，卻忍不住哈哈大笑。

　　「法印，不要笑得太大聲了！」

　　斥責法印之人不是政宗，而是虎哉禪師。

　　「到這兒來烤火吧！」

　　「我可不想再挨您的耳光。我看，我還是在這兒等著烤餅吧！」

　　在房間的角落裏，有三名全副武裝的小廝及一名和法印、禪師同行的修驗者，正忙著煽火、煎藥……

　　「這家的人呢？」

　　「沒有任何人！」

　　小廝回答道：

　　「他們可能逃難去了。」

　　「馬……我的馬還好吧？」

　　小廝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默默地搖了搖頭。看來，他最心愛的座騎也已經不在人世了。政宗只知道自己掉下馬來，然後就甚麼也記不得了。

　　儘管手腳已經逐漸恢復知覺，但是記憶卻還是一片空白，於是政宗只好把視線移到老師身上。

　　「師父，你怎麼會到這兒來呢？」

　　虎哉沉默不語，自顧自地把由政宗腳上脫下來的草鞋埋入灰燼當中，然後瞪視著政宗。

　　「剛才老師說我是個不孝的人。」

　　「那又如何？」

　　「但我是為了報殺父之仇……」

　　「可是你卻殺了將近兩千人！」

　　「將近兩千人……？」

　　「正是！根據片倉的統計，我方死亡人數約在三百八十人左右，而敵人則將近一千人。然而，在我看來，真正的死亡人數絕對不止此數，而你居然殺死了這麼多人……」

　　他用力地將火箝丟到政宗的腳邊。

　　「這樣你就高興了嗎？難道你是為了殺人而來到這個世上的嗎？」

　　政宗努力壓抑內心的激動。

　　他突然想起禪師曾經問他「人類是為自己而活？抑或為他人而活？」，然而自己卻至今尚未找到答案。

　　「如果你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這個世上，那麼就把令尊、畠山義繼的性命還來，讓那些因你而死的人重新復活！」

　　聽到這一番話的政宗，突然覺得胸口梗塞。

　　「可是……難道師父你也認為這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戰爭嗎？」

　　「笨蛋！難不成你能讓死者復生啊？」

　　「可是我……」

　　「不斷殺人的人，無疑就是到這世上來殺人的鬼畜之化身。」

　　「可是，可是我並不……」

　　「可是你卻殺了許多人。你仔細聽著，今天之所以演變到這步田地，完全是由你一手所造成的。令尊心性慈悲為懷，當然不希望招致義繼的怨恨，然而義繼卻化為惡鬼來報復他。如今，你也變成了一個被怨恨所蒙蔽的惡鬼到處殺人……怎麼樣？難道你不承認？」

　　「可是，那是……」

　　「假若當初你能沉住氣在小濱待到明年，那麼這場戰事就不會發生了。義繼之子有何罪過呢？對於一個沒有過錯的人，你不但不知寬恕，甚至還故意加深其內心的怨恨，迫使他不得不集結重兵……憎惡會不斷地蔓延開來。所謂的墮入地獄之苦，就是在貧窮的心中種下了憎惡的種籽……這是毫無意義的舉動，然而你卻至今仍然不知悔悟。」

　　虎哉握拳打在政宗的身上，但是政宗卻不曾迴避。

　　疼痛、憤怒、悔恨、寒冷等感覺交織在一起，使得他不停地顫抖著。但即使是在這個時候，政宗絲毫沒有這種感覺。如果當初他保持沉默地度過今年，真的就能避免戰爭嗎？對於這個說法，政宗感到十分懷疑。

　　「如果不能瞭解惡魔的詭計，那麼你的人生很可能也會變得有如惡鬼一般。但事實上，唯有以天為父、以大地為母，才能孕育人類。令人遺憾的是，你竟然對人類做出這種暴行。」

　　「……」

　　「假若當初你能洗淨義繼的首級，然後很鄭重地把它送回國王丸的身邊，那麼國王丸必定會感念你的恩德而誠心歸服……如此一來，不但輝宗的慈悲得以發揚光大，同時你的志向也能夠逐步實現。」

　　「……」

　　「除了建廟供奉父親的靈位之外，你還想藉著殺戮來表現自己的孝心。如果心懷慈悲的輝宗地下有知，必然會對你的愚蠢行為感到震怒。因為你已經化為一名惡鬼，毫無感情地殘殺了兩千名佛之子；對於一個像你這樣的惡鬼，上天為甚麼要庇祐你呢？既然你已經是個無用之人，不如就在這裏切腹自盡吧！至少可以讓這個世界重新恢復平靜。心存憎恨的人，必須接受萬死的懲罰，此乃天經地義的道理。」

　　「……」

　　「你快死啊！快點切腹自盡啊！我和法印原是為了引渡你而特地由米澤城趕來，難道你忍心叫我們失望嗎？快死啊！你這個殺人狂。」

　　「啊……」

　　在虎哉猛烈地抨擊下，政宗終於忍不住發出了悲鳴聲。然而，虎哉無視於他的悲鳴，依舊掄起雙拳打在其身，直到他不支倒地為止。

　　文殊堂的法印默默地把燒餅埋入熱灰當中，其餘的人則靜觀一切，自始至終都不曾開口說話。

　　就在此時，有人發現了政宗的旗印，於是立即冒著大風雪趕了過來。片刻之後，伊達成實所率領的部隊已將屋子四周團團圍住……

　　五

　　等到政宗再度甦醒時，虎哉和法印都已離開了。

　　圍在火堆旁的，是一些全副武裝的戰士，大家正熱熱鬧鬧地吃著燒餅。

　　在座的人，有原田宗時、伊達元重父子、留守政景及國分盛重。當然，忠心耿耿的片倉小十郎也在其中。此時，小十郎正以擔憂的眼神望著政宗，左手則包裹著厚厚的紗布。

　　「噢，大家都在這兒嗎？」

　　政宗不停地搜尋著房內。

　　「藤五郎呢？怎麼沒看到他的人？」

　　「殿下請放心，藤五郎現在正率兵驅散敵人，很快就會回來見你了。」

　　「戰……戰況如何呢？」

　　「我方大獲全勝。不過，這都是片倉和藤五郎的功勞。」

　　下郡山內記一邊回答，一邊捧著燒餅、味噌湯走近政宗身旁。

　　「噢，內記你也平安無事啊？真是太好了。」

　　「是啊！真是老天保庇。雖然觀音堂的戰事失敗……當藤五郎發現情況不對時，就立刻率領軍士趕往人取橋……之後我方就開始反敗為勝了。現在先別管戰事了，趕快喝點熱湯吧！」

　　「可是，師父虎哉禪師和文殊堂的法印呢？」

　　「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哪兒去了。他們只說暫時不引渡你……然後就離開了。」

　　「這麼說我不是在做夢嘍？」

　　「是啊！法印帶著十幾名修驗者送來大批的食物和一大罎酒，我立刻就拿過來。」

　　這時屋外又響起了人馬逐漸接近的聲音。

　　原來是前去追擊敵人的藤五郎成實回來了。

　　「噢，你回來啦！成實。」

　　「嗯，大家都還好吧？敵人總算如雪崩般地退回二本松去了，否則就只好凍死在這兒嘍！」

　　他邊說邊朝屋內走來。

　　「殿下，我們勝了！明天我們就一鼓作氣攻入二本松吧！」

　　十八歲的成實拍掉身上的積雪，然後加入圍在火邊的諸將。這時政宗才發現，屋內的入口處還有很多軍士正忙著升火取暖；然而，軍士雖多，但全身毫髮無傷者，卻寥寥無幾。

　　政宗下意識地把燒餅貼在頰上，無言地凝視著每一位士兵。

　　「小十郎，今天的作戰誰居首功？」

　　「當然是藤五郎嘍！」

　　「藤五郎，你也這麼認為嗎？」

　　「我不知道。不過在我看來，應該是片倉第一。」

　　「小十郎，拿紙筆來，我要寫張戰功獎狀。」

　　「在這裏就要寫……」

　　「是的，今年的作戰到此結束，恭喜你們啦！不過，人取橋的勝利將是我政宗終生難忘的傷痛……不！應該說是我最值得驕傲的事情。然而古人不是說『見好就收』嗎？所以我決定今年的戰事到此為止。等這場雪變小以後，我們立刻班師返回小濱。」

　　「殿下！可是……敵人已經被我們打退了呀！」

　　成實似乎頗感不服，但是政宗並未加以理睬，依然伏在案上振筆疾書。

　　政宗在記功獎狀上這麼寫道：

　　今日九死一生防衛戰中，我方能夠以寡擊眾，全賴全體官兵互助合作，本人內心之感謝，絕非筆墨所能形容。據聞敵軍不日即將再度進犯本宮，故吾等不可坐以待斃，必須立即趕回本宮守護，並會同留守政景合力鞏固城池。

　　天正十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政宗

　　伊達藤五郎

　　書寫完畢之後，政宗以嚴肅的表情命片倉小十郎景綱大聲宣讀。

　　對政宗而言，軍功獎狀是針對這場令他終生難忘之戰役的一種記錄，但是對血氣方剛的藤五郎成實來說，卻是一道無言的命令。由政宗決定將主張乘勝追擊的藤五郎成實留在留守政景身邊一起保護本宮，及決定今年的戰事到此為止等事實來看，想必經過這次的教訓之後，政宗也已經有所醒悟，不想再多造殺孽了。

　　當小十郎大聲地朗讀軍功獎狀之際，年輕的成實則若有所思地摸著鬢腳。此刻，他已經完全瞭解政宗的意思了。

　　「大家來喝酒慶祝吧！」

　　徵得眾人同意之後，政宗突然高舉雙手仰天叫道：

　　「勝利！大家趕快喝酒慶祝吧！不論結果如何，今年可真是名副其實的多事之秋啊！」

　　「大家乾吧！」

　　深知政宗心意的原田宗時，不待吩咐就把注滿了酒的杯子放進政宗的手裏。

　　六

　　當伊達軍出人意表地班師返回小濱之後，敵軍的主力蘆名軍及為其強力後盾的佐竹軍，也很快地回到了常陸。

　　「真是奇怪！」

　　自從回到小濱之後，政宗就經常探視士兵們的傷勢，然後陷入沉思當中。

　　（當自己的人痛苦時，敵人也會感到痛苦──難道世上的事就只有這些嗎？）

　　雖然曾經預測敵人會在本宮、岩角之間發動奇襲，並因而特地加強防衛，但是敵人卻沒有這麼做。令政宗感到意外的是，當敵人發現自己已經引兵返回小濱之後，竟然也都各自散去。

　　（到底我能為他們做些甚麼呢？）

　　這裏所說的「他們」，並不是指人，而是指虎哉禪師稱為父母的天地間之神佛。

　　然而，政宗確實太過多慮了。

　　到了天正十四年（一五八六）時──

　　由於這是伊達勢首次在小濱城迎接新年，因此德川家康特地派遣一位名叫成田政充的湯殿山修驗者擔任特使，前來小濱道賀。

　　此人曾在秀吉與家康的小牧‧長久手會戰中，擔任居中議和的角色，並且說服家康次子於義丸（即後來的秀康）過繼給秀吉當養子。

　　「打算讓於義丸繼承筑前、結城家的基業……因此希望伊達家的殿下能和我們合作。」

　　政宗依往例以酒宴款待來使。小酌片刻之後，政宗突然側著頭說：

　　「這是德川先生自己的意思嗎？」

　　「是的，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哦？德川先生居然要把視若珍寶的兒子當作人質……」

　　「不，您會錯意了。於義丸殿下是要當秀吉的養子，而不是人質。」

　　「對不起，我失言了。原來他要把兒子過繼給人當養子，然後繼承結城家的基業……」

　　說到這裏，他突然用力一拍膝蓋。

　　「這麼說來，羽柴筑前是不是很快就會出兵攻打關東呢？」

　　「正是如此！屆時恐怕伊達家也會受到影響。」

　　「甚麼？會影響到我們……這是德川先生說的嗎？」

　　政宗那僅存的一隻眼睛散發出強烈的光芒。

　　（他的意思是說，秀吉可能出兵攻打小田原的北条氏政嗎？）

　　當然，他很希望北条氏能夠鞏固關八州。

　　「這麼說來，常陸的佐竹會攻打小田原……」

　　「正是！這麼一來，你將陷入腹背受敵的窘境，因此希望你能臣屬於我們，接受我方的保護。」

　　「我知道了！」

　　「我想你也該瞭解當前的情勢才對！」

　　「是的，我很清楚……正如德川先生所言，到了年末，佐竹義重會驟然由此地退兵，以致北条方面也會發生重大的變化。對於德川先生的忠告，政宗十分感激。」

　　如果仔細分析起來，則事情其實相當簡單。一旦對方退兵，則小田原的軍隊就會向此地進攻，而這也正是德川派遣使者前來的理由……

　　政宗的心情豁然開朗，天空也好像突然變得一片澄淨，大地則展現出春天的氣息。天地所散發的光芒，令政宗感動得五體投地。虎哉禪師所謂的「天為父、地為母」，已經在他的心裏開花結果。

　　「啊！有趣、真有趣！請你回去告訴德川先生，我對他的提議感到好笑。哈哈哈……真是有趣！」

　　使者愕然地望著政宗，但是政宗卻依然笑個不停。

　　「頓悟」這個世人經常掛在嘴邊的境界，在政宗二十歲那年的正月五日翩然而至。

　　（仔細想想，這根本沒有甚麼嘛！）

　　自從由人取橋班師回來以後，沉重的陰霾至此一掃而空。

　　政宗很有自信地告訴使者：

　　「這樣吧！你告訴德川先生，政宗這個位於奧羽之地的太陽會先走一步，不久之後春天就會來了。」

　　「先走一步……」

　　「這麼一來對德川先生必然會有很大的幫助。」

　　「我會把你的話帶到，在此先敬你一杯。」

　　使者離去之後，政宗笑著召喚原田宗時。

　　「宗時，你立刻趕回米澤城去，告訴吾師虎哉禪師我準備在十一日召開軍事評定會議，請他務必前來。還有，麻煩你告訴他，我一定會重新振作起來的。」

　　原田宗時瞭解政宗的心意，於是立刻出發前往米澤。

　　然而，聽完宗時所帶來的消息後，虎哉禪師卻露出困惑的表情。經過上次的巨變之後，以往圍繞在政宗身旁的輝宗及遠藤基信、須田伯耆等慎重派的老臣，全都相繼死去。

　　不止如此，連伊達軍隊當中，最為精銳的伊達藤五郎成實麾下之勇士，也已喪失大半。

　　因此虎哉對於政宗這麼快就要召開軍事會議，而且堅持要他出席的決定，感到非常驚訝。

　　「現在就再度加入作戰未免太快了？真是令人擔心哪！」

　　虎哉心想政宗之所以要他前往，一定是為了要他對積雪消退後攻打二本松之事提供建議，因而在前往小濱的途中，他的步履格外沉重。

　　（好吧！我就再度斥責他是為了殺人而來到世間的惡魔吧！）

　　十一日當天天寒地凍，甚至連樹上都形成了冰柱。

　　虎哉自十日抵達後，即暫住下館，直到翌日才前往上館與政宗見面。

　　不久，諸將陸續來到，在依照慣例登記人數之後並坐在大客廳裏。

　　虎哉面無表情地通過大廳，來到政宗的身旁坐下，但是卻故意不和他打招呼，藉以表示對他的作法仍然毫不寬貸。

　　政宗笑著迎接禪師。

　　「大家都到齊了吧？好，那麼就開始進行軍事評定會議吧！」

　　他的聲音裏沒有了以往那種強烈的口氣。

　　（哼！又想展現他奸詐的本性嗎？）

　　正當虎哉這麼想時，政宗又開始吹噓了。

　　「當然！正月談這個問題稍嫌過早，不過我們必須趕快解決左京大夫的敘任問題才行。依我之見，左京大夫的選擇方式應該和以往有所不同才對。」

　　諸將無不全神貫注地凝聽著。對於生長在偏僻的奧羽之地的人們來說，位階和敘任等足以代表身分和地位的頭銜是相當具有吸引力的。

　　「從今年開始，作戰的對象也會有所不同。據我所知，中央的羽柴筑前即將與德川成為親戚，而且很快就要到關東來了。」

　　「這、這和我們有何關聯呢？」

　　成實側著頭問道。

　　「當然有關係嘍！筑前是個敢做敢當的人，因此只要大家願意，他一定會大力提攜我們。這就是今天所要評議的第一件事……」

　　聽到這裏，虎哉忍不住想要高聲大笑。

　　（真是隻狡猾、奸詐的狐狸！）

　　政宗知道如果一開始就提起進攻二本松的事，一定會使氣氛變得非常緊張，因而故意談到有意和即將取得天下的羽柴筑前結為盟友，藉以緩和氣氛。

　　「如果筑前派人前來說項，要求和我們締結盟約，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應該怎麼處理呢？」

　　正當原田宗時側著頭苦思之際，片倉小十郎突然笑著說道：

　　「這些事情就由殿下作主吧！」

　　「是啊！反正我們又沒見過筑前。」

　　成實也附和道。

　　「好吧！既然各位要我全權處理……」

　　「各位覺得怎麼樣呢？……」

　　「不論是否真能握手言和，他都必須先送我一匹好馬。」

　　「那敢情好！」

　　「那麼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其次是……」

　　諸將以為接著所要討論的，一定是進攻二本松的事情，於是個個摩拳擦掌靜待政宗發言。

　　「其次是……有關亡父的事情。」

　　諸將都覺得鬆了一口氣。

　　「雖然如今已經有覺範寺這個寺號，但是卻沒有廟。這是極為不孝的表現，所以我決定等積雪消退以後，就儘快動工興建寺廟。」

　　「這也是一種戰略嗎？」

　　「是的。在這段時間裏，各位還是回到妻子身邊去吧！也就是說，我希望各位在積雪消退後前來米澤幫忙興建覺範寺之前，先回家好好睡上一覺，多製造幾個小孩吧！」

　　「製造小孩……嗯，這真是一種戰略呢！」

　　「我非常鼓勵各位這麼做。自從去年失去左月入道後，伊達家又先後失去了彥次郎、小三郎及八郎右衛門等勇將，因此一定要多生些孩子來補充才行。更何況，各位將來所生的孩子當中，也許就有一個是家父投胎轉世的呢！總之，大家一定要多多努力。」

　　在座的人都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這真是一次前所未見的軍事會議啊！

　　見此光景，原田宗時不禁發出喟歎。

　　「原田，難道你不想成為左京大夫嗎？」

　　「當然不是！然而，像製造子孫這麼重要的大事，我原田卻無法辦到。」

　　成實也在一旁幫腔。

　　於是政宗又提高了聲音說道：

　　「不論是建造覺範寺或製造小孩，都是為了擴展目前的規模。」

　　「擴大目前的……哦！我知道了。」

　　「有時我會上京去，偶爾也會有一些尊貴的人到這兒來，因此在米澤城郊所建的覺範寺，一定要非常氣派才行。師父，你說是不是呢？」

　　突然被問到這個問題的虎哉，顯得有點慌亂。

　　「呃，這……」

　　「師父，我知道像你這麼勤儉的人，一定不希望寺廟的建築過於鋪張。不過，如果不建造一座富麗堂皇的寺院，以便接待貴客，那麼豈不是要成為天下的笑柄嗎……？」

　　「使伊達成為天下的笑柄……」

　　「正是如此！而且啊！光是寺廟富麗堂皇，而家臣卻個個人丁單薄的話，也會成為天下的笑柄。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夠回家去，努力多製造些優秀的孩子。」

　　「說得很有道理！的確，光是寺廟富麗堂皇是不夠的。」

　　「那麼，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大家不妨輕鬆一下吧！」

　　政宗正準備起身離去時，片倉小十郎景綱突然伸手攔住他的去路。

　　「大人慢走！請問攻打二本松的事又如何呢？」

　　「二本松的事情以後再談，現在我們必須先建造寺院才行。對吧？師父！」

　　政宗笑著回頭看看虎哉禪師，然後很快地離開大廳。在他的背後，猛然響起一陣喧鬧聲。

　　七

　　「怎麼可以說這種吹噓的話呢？……」

　　來到政宗起居室的虎哉，臉上並未露出憤怒的表情。

　　「我已經回答老師的問題了。」

　　「問題？……是甚麼問題呀？」

　　政宗先是望著天空，然後示意走近身邊的阿蔦準備酒菜。

　　「首先，我想參拜般若波羅蜜多。」

　　然而禪師卻好像充耳不聞般地站了起來。

　　「這個女人是誰？」

　　他厲聲質問政宗。

　　「她像隻溫馴、可人的小貓，是一般人家的小孩。」

　　「我知道她是人家的小孩！我問她是誰家的女兒？」

　　「你不是說父為天、母為地嗎？她就是生長在其間的飯坂阿蔦。」

　　「哼！你似乎很閒嘛！不過，這名女子和你的妻子比起來，簡直像是一隻山貓。」

　　「一點都沒錯！當我初次看到飯坂時，也覺得她像隻山貓。」

　　「這隻山貓也具有佛性嗎？」

　　「我不知道她是否具有佛性，但是我知道她能為我生兒育女。阿蔦，趕快請師父坐下來，否則他會一直欺負妳呢！」

　　阿蔦非常慎重地對虎哉行了個禮，然後凜然說道：

　　「在殿下面前不得無禮，趕快坐下吧！」

　　「哈哈哈……這還差不多。好，我就坐下吧！」

　　言畢虎哉隨即坐了下來，但是卻將注滿了酒的酒杯置於一旁。

　　他注視著政宗的雙眼閃耀著異樣的光芒。

　　「你這個彆扭的孩子，有沒有看到淨土啊？」

　　「我一向都看到淨土的。」

　　「少吹牛，你一向都是慌慌張張的。」

　　「弟子惶恐之至。」

　　政宗坦然說道。

　　「阿蔦，替師父下碗麵吧！」

　　「遵命，馬上就來。」

　　「師父你……」

　　「真是個沉不住氣的傢伙！」

　　「我終於清醒了。」

　　「你的意思是說，過去你都是在沉睡當中嘍？」

　　「是的！在夢與現實之間，我只知道殺人，把人埋藏於天地之間。」

　　「你知道它們的順序嗎？」

　　「是的。第一是天，第二是地，第三是人，而我則是為了保有天、地、人之位而來到人世。」

　　「少賣弄聰明！快告訴我，為甚麼把人放在最下位呢？」

　　「那是因為沒有天地就沒有人。事實上，人只是來回於天地之間的過客，一旦把它放在最上位，就會違背了自然法則，因此必須依照天、地、人的順序……而且天地是永遠都愛著人的。」

　　「那麼你要停止殺人了嗎？」

　　政宗笑著搖搖頭。

　　「天地會孕育人，也會殺人。」

　　「殺生過多的人，有如糞土般一文不值。」

　　「但是壞人總得鏟除啊！」

　　「好！」

　　禪師這才仰頭飲盡杯中的酒，然後看著政宗說道：

　　「倒滿！把酒倒滿，把天地間的醜惡都吞下去吧！從今以後無生亦無死，這才是真人政宗！有你在的地方，才能貫徹天地的意志，達到善根正義之根源。」

　　「嘿嘿嘿！承蒙師父謬讚，弟子愧不敢當。」

　　「你這個彆扭的傢伙！」

　　「我的彆扭還不及師父你呢！」

　　「那麼，二本松怎麼辦呢？」

　　「我準備等到八月再來處理。待覺範寺落成以後，整個奧羽之地都會籠罩著一片祥和之氣。屆時希望老師不要捨棄政宗，覺範寺的開山儀式還得由你來主持呢！……」

　　「唉！」

　　虎哉輕輕歎了口氣，正張口欲言時，溫馴的山貓阿蔦卻已經用桃子𤌄住了他的嘴。

　　「師父，這桃子的味道不錯吧？」

　　「嗯！」

　　禪師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名女子。

　　以才幹來說，她當然無法與正夫人愛姬相提並論；但是從氣度來看，卻絕不亞於愛姬。

　　「嗯，桃子確實很好吃……」

　　這個飯坂氏就是後來的伊達秀宗，也就是政宗的庶長子，有名君之稱的宇和島侯之生母……

　　「這孩子已經懂得如何疼愛女人，也知道把二本松看做成熟的柿子了。嗯！很好、很好……」

　　當禪師發現自己正在自言自語時，連忙輕咳數聲藉以掩飾內心的尷尬。

　　初春的煦陽溫和地照著庭院，書房的紙門上清楚地映著梅花的影子。每當微風吹過，紙門上的影子便會款擺腰肢，為這春日的庭院裏添加了幾許生氣。

人取之卷　　　　滂沱陣雨

　　一

　　政宗一生，唯一留下敗戰記錄的是天正十六年（一五八八）的「大崎之戰」。至於人取橋之戰，雖然一度陷入苦戰，但最後仍然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從內在意義來看，這兩次戰役並無不同。但是，人取橋之戰所造成的慘烈犧牲，終於使得政宗徹底悔悟，因此進攻大崎的行動，其實只是一種消極的表現罷了。

　　不可否認的，促使政宗決定攻打大崎的背後因素，與母親最上義姬（父親死後即改稱為保春院）對他的憎恨有極大關聯。

　　關於進攻二本松的問題，政宗在經過冷靜地思考之後，終於做成決定。就雙方的實力來做比較，伊達勢當然遠在畠山勢之上。然而，居於劣勢的國王丸卻因政宗的一再挑釁而爆發怒氣，於是聯合街道七家的兵力進攻小濱，致使伊達勢在人取橋附近陷入了苦戰。

　　所幸，自從常陸的佐竹援軍由於必須對抗小田原的北条氏而撤退之後，其餘的敵軍也一一各自退去。

　　聯合軍的主力蘆名義廣和佐竹義重有同族之誼，因此一旦佐竹決定退兵，他當然也就跟著退兵。至於其他各家的勢力，原本就是藉著蘆名的名號打伊達而已；蘆名一退，他們也只好跟著退了。

　　「這些人都是嗜殺如命的惡鬼……」

　　政宗帶著一股刻骨銘心的悔恨，邁進了天正十四年。在這一年裏，他除了忙於為父親興建覺範寺之外，同時也擬定了進攻畠山國王丸所在之二本松的計劃。

　　這場經過冷靜思考後所決定的圍攻，果然使得畠山國王丸及輔佐後主的新國彈正不得不放棄二本松城，狼狽萬分地逃往會津投靠蘆名氏……。

　　當然，二本松還是依例派出了一名開城使者。此時城內的軍民都知道，如果再抵死頑抗的話，那麼最後必將遭到屠城的命運。因此，經過會商之後，他們終於在七月十六日開城投降，自此二本松城正式成為伊達家的屬地。取得二本松城之後，政宗立即舉行父親死後首次的盂蘭盆會，並且由成實擔任城主。

　　在政宗的一生中，這是一次非常難忘的經驗。由這次的戰役中，他初次體會到行事的緩急會對結果造成很大的影響。不過，真正令他在意的，是母親保春院與其兄最上義光間的密切聯絡。

　　自從父親死後，母親對弟弟小次郎的寵愛有增無減，對政宗的政策卻一律持反對意見。

　　當時中央的情勢也有很大的變動。在同一個時期裏，羽柴秀吉已經建築了有「世界第一」美譽的大坂城，並被委任為關白之職。其後隨著將胞妹嫁與德川家康為妻之事，秀吉統一日本的夢想又向前跨了一大步。反觀伊達這方，甚至連生母及其娘家族人都無法掌握得住，這教政宗怎能不感慨萬分呢？

　　武將關白一旦出現，必然會運用實力掃蕩周圍的反對勢力，而且政宗相信，不久之後這股壓力就會出現在自己的領地裏。

　　身為戰國時人，有些人對戰略戰術的緩急頗能運用自如，有些人則對社會的演變非常敏感，因而很容易產生焦慮。

　　正在進退維谷之際，伊達政宗突然決定開始「進攻大崎」。

　　導致這場戰爭的主因，乃是由於患有斷袖之癖的大崎義隆之男色事件。

　　大崎義隆居住在名生城，轄下領有志田、玉造、加美、遠田及栗原等五郡，與山形的最上義光交往密切。

　　此人擁有兩名寵臣，其中之一名為里見隆景，另一位則是伊場野總八郎。在他人的眼中看來，這兩個人只不過是乳臭未乾的年輕人罷了；但是在義隆的眼裏，他們卻是人間罕見的絕世美男子。

　　兩人互相爭寵的結果，里見隆景終於萌生殺機，矢志要殺死伊場野總八郎。伊場野總八郎得知消息之後，立即逃離名生城，前往岩手澤（岩出山）向城主氏家彈正吉繼求助。

　　氏家吉繼擔心大崎義隆會前來討伐，因而緊急向伊達政宗求救。

　　「真是愚蠢之至！」

　　起初政宗只是一笑置之。

　　但是仔細想想，才發現事情的確比想像中嚴重多了。

　　畢竟，對身處於戰國時代的人們來說，這種愚蠢的行為表現乃是一種現實人生之反映……仔細想想，在人的一生當中，不也經常發生許多無法用常理來判斷的問題嗎？

　　（對於這些現實問題，怎麼可以冷眼旁觀呢？）

　　如果要說愚蠢的話，那麼所有造成戰爭的原因，幾乎全部是愚蠢的。例如，假若母親不是那麼愚蠢地憎恨自己，或者一直想要光耀最上家的義光之計算不是那麼愚蠢的話，自己也就不需如此困擾了。

　　最上義光因為畏懼政宗而與大崎義隆結交，固然是愚蠢的行為，而大崎義隆之喜好男性，則更是愚蠢之至。然而，一連串的愚蠢行為累積之後為政宗樹立了大敵，卻是不爭的事實。

　　「好，我就幫助氏家彈正吧！」

　　政宗口裏這麼說著，心中卻不斷地想起這些愚蠢人類所表現的執拗行為，並且認為應該給他們來個當頭棒喝才對。不過，政宗仍然希望能改變母親及舅舅最上義光的想法，早日重拾天倫之樂。

　　──母親，為甚麼你會如此痛恨政宗呢？

　　──為甚麼義光一定要把政宗視為最上家的敵人呢？

　　這些全都是來自無可言喻的愚蠢行為所引發。為了打破迷妄，因此首先必須攻打大崎義隆。對政宗而言，大崎義隆根本算不上是一個對手……但是就目前的情勢來看，似乎唯有如此才能使最上義光知所警惕。一旦義光的心結能夠解開，那麼母親就可以得救了。

　　換言之，為了打開母親加諸自己身上的憎恨之門，政宗答應了氏家彈正的救援請求。

　　當然，這是一場不必政宗親臨指揮的戰爭。於是政宗決定以留守政景為大將、泉田重光為副將，另外由小山田筑前擔任軍令之職，由小成田重長、山岸修理擔任軍監，共同率領三千名士兵前往岩手澤援助彈正。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原以為必勝無疑的戰爭，竟然為政宗締造了首嘗敗績的記錄。自從天正十六年二月二日出兵以來，伊達部隊即不斷地陷於苦戰；直到這時政宗才發現，當初向自己求援的氏家彈正根本不堪一擊。

　　這麼一來，原本應該要自我反省的最上義光，反而乘勢而起，摩拳擦掌地準備出兵。

　　戰爭原本就是如此：由於某種愚蠢的因素作祟，以致雙方反目成仇，甚至到了不得不刀劍相向的地步。同樣地，政宗因為他人的男色糾紛而捲入戰局，結果不但重拾天倫之樂的美夢再度破碎，而且反而使得最上義光和母親保春院更加地看輕他……。

　　「藤次郎畢竟也會有所疏忽啊！」

　　只知寵愛次子小次郎的保春院，對於政宗的勝負根本漠不關心；不過，對於這次政宗派遣留守政景出馬作戰卻慘遭失敗一事，她倒是覺得十分驚訝。

　　由於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因此最上義光亟思保春院能夠依計行事，使伊達家逐漸納入其手。

　　於是在義光所住的山形城與保春院所在的米澤城之間，密使往來十分頻繁。在主君義光的授命之下，擔任密使職務的鮎貝宗信使盡渾身解數說服保春院。

　　「主母，雖然藤次郎身為長子，但是他終究無法鞏固伊達家的。依我之見，唯有改立小次郎為後嗣，才能與最上家永遠保持合作關係，進而鞏固雙方的勢力。」

　　正因為母親和舅舅都有這種想法，因此小次郎一心覬覦兄長的地位，乃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知道母親、舅舅和弟弟甚麼時候會聯合起來背叛我？政宗經常在心裏這麼想道……

　　就在親人聯手背叛的內憂醞釀之際，相馬與蘆名眼見有機可乘，乃決定再度攜手合作，一起對伊達家採取攻勢……

　　二

　　「母親大人，孩兒有事想求你答應。」

　　三面受敵的政宗帶著弟弟小次郎來到保春院面前，準備開始一項非常艱鉅的工作。

　　對政宗而言，最上義光和大崎義隆並非足以構成威脅的敵人。事實上，只要能夠全力以赴，那麼在一年內必定可以將其收拾乾淨。然而，他的目標並不是北邊。

　　已經完成討伐九州任務的關白秀吉，目前對德川家康採取懷柔政策，因而政宗相信不久之後他就會出兵攻打小田原，進而將勢力擴展到東北地區。

　　所以，政宗無論如何都必須出兵關東才行。

　　對於這個計劃，政宗共有三層顧慮。

　　第一，如果要征服會津的蘆名氏，那麼就必須親自帶兵到黑川城（若松城）去。

　　當然，軍隊絕不能就此停戰返鄉。政宗原先的計劃是，一旦控制了蘆名以後，就以此為踏板出兵關東。這麼一來，勢必會和水戶的佐竹發生激烈的衝突。

　　因此，征服水戶的佐竹氏便被列為第二計劃。

　　除此之外，還有第三計劃。

　　在擬定此一計劃之前，政宗就已經在心中畫好藍圖，準備等攻打二本松的事告一段落時，就立刻進行。

　　（我並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世間……）

　　最好的辦法，就是盡力說服佐竹，使其成為伊達麾下，然後再進攻小田原。

　　一旦決定要進兵小田原，那麼就絕對不能甘拜下風，屈服於小田原的北条氏政及氏直。

　　另一方面，如果關白秀吉也要攻打小田原，那麼政宗就必須站在和他對峙的立場，藉以確保經營天下的實力才行。

　　如果北条父子只是愚蠢的雜草，那麼自己就應該和秀吉握手言和，雙方聯手除去北条氏；反之，如果秀吉是個愚蠢之人，那麼自己就應該和北条父子合作，給予對方迎頭痛擊。

　　總之，進攻小田原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要試探秀吉的人品究竟如何。

　　不過，在進行第三計劃之前，還有一些事情急待解決。

　　由於心中已有腹案，因此政宗首先必須使弟弟小次郎竺丸心生畏懼。

　　「弟弟，你聽說過有關織田信長與其胞弟信行不和的傳聞嗎？」

　　「沒有啊！不過，那與我何干呢？」

　　「當然有關！據說織田信行自幼伶俐乖巧，因此頗得母親的喜愛。」

　　「噢！」

　　「於是他就煽動母親聯合柴田勝家等重臣謀反，企圖除去哥哥信長。在不得已的情況下，信長只好含淚殺了自己的同胞弟弟信行。」

　　小次郎怵然一驚，臉色剎時變得異常蒼白。

　　「當然。你並不像信行那麼愚蠢，而我這個哥哥也不像信長那麼沒有肚量。不過，最近我在家中聽到許多傳聞，說你準備殺了自己的哥哥。」

　　「有、有這樣的事嗎？……」

　　「是的。如果這件事傳進母親的耳裏，她一定會感到十分痛心……讓母親擔心並不是我們的本意，因此我希望和你一起去見母親，讓她瞭解那只是傳聞而已，根本不必擔心。此外，還要讓母親知道我們兄弟之間感情和睦，讓她看看我們相處融洽的樣子，知道嗎？好了，現在我們就一起去見她吧！」

　　「呃……好……好吧！」

　　於是政宗便和小次郎一起來到保春院的面前，並且堅定地表示對母親有所請求。

　　當極少來訪的政宗帶著在母親的影響之下，一直將政宗視為討人厭的毛毛蟲般的小次郎一起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時，保春院不禁微微露出驚訝的神色。

　　「孩兒打算把米澤城交給小次郎掌管，相信他一定會很高興地負起守護城池的責任才對。是吧？小次郎！」

　　「呃、是……是的！」

　　小次郎支吾說道，隨後忍不住發出長歎。

　　人類之所以會產生反感、憎惡，多半是由於慾望所致。而方才兄長所說的那一番話，就有如刺刀一般，狠狠地刺中了小次郎的心臟。當然，保春院也有相同的感受。

　　「把米澤城交給小次郎掌管之後，我決定立刻出兵攻打蘆名。據我所知，現在正是攻打蘆名黑川城的大好時機呢！」

　　政宗毫不造作地挺胸說道：

　　「但是，家中的人一直謠傳我和小次郎感情不睦，甚至說他有意殺我。如果我和小次郎真的不和，怎麼會把米澤城交給他呢？因此我希望母親能為我們作證，藉以澄清外界的流言，對不對啊？小次郎。」

　　「對、對！我們相處得極為融洽……」

　　保春院的臉色微微一變。

　　「政宗，方才你不是要我答應你一件事嗎？到底是甚麼事？」

　　「我的第一項請求，是希望母親當有人告訴妳這些傳聞時，妳能夠當場嚴厲地斥責對方。」

　　「哦？你要我斥責他們？好，那麼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

　　政宗佯裝側著頭想了好一陣子，方才說道：

　　「啊，是這樣子的。在我出城以後，大崎義隆很可能會來攻打米澤。萬一事情果真如此，必定會使伊達蒙受重大的損失，因此我希望透過山形城的舅父，讓大崎瞭解我們兄弟齊心，讓他們切勿前來侵犯。」

　　「甚麼？透過最上家告訴大崎……」

　　「正是！否則等我前腳一走，對方可能就會率兵前來踏平此地。在我攻打蘆名時，最感到擔心的，就是大崎家會乘虛而入，因此希望舅父能代我說服對方。」

　　保春院有如被人當胸一擊般地呆愣當場。這時她才醒悟到，原來政宗早就知道能夠透過鮎貝宗信說動大崎義隆與最上義光的，除了自己以外別無他人。

　　事實上，她之所以如此憎惡政宗，主要是由於希望小次郎能夠成為米澤城主，並使娘家最上家永遠保持安泰。

　　（政宗居然帶著小次郎一起前來……）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奇襲。面對這個奇襲，甚至連保春院也慌得手足無措。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可以說是政宗才幹的一種表現。

　　「是這樣嗎？這真是你的願望？」

　　說到這裏，保春院首次展露母親的慈顏。

　　「雖然我的要求不盡合理，但是我希望在我離家之際，小次郎不要遭到任何攻擊。」

　　「我知道了。放心吧！有關大崎、最上兩家與伊達家的和睦，我一定會設法居中斡旋的。」

　　「真是謝謝妳了！是不是？小次郎？」

　　「當然嘍！」

　　「那麼我就可以放心地傾全力攻打黑川城了。小次郎，你一定要好好地守護家園喔！」

　　政宗就這麼輕而易舉地避開了與大崎義隆之間的會戰。表面上當然是由於保春院的居中斡旋，但事實上，在爭戰中能與敵人保持和睦，這也是政宗的成功之處。

　　政宗運用緩急之術出兵攻打二本松，結果終於在兩年之後獲得成功。在戰國時代裏，不但憤怒之戰會招致眾多人員的傷亡，即使是不含憤怒的戰爭，也往往因為許多錯綜複雜的愚蠢理由，而使得原本平靜的戰場掀起軒然大波。不過，由於有過這兩種親身體驗，政宗乃得以立於不敗之地。

　　就是從這個時候起，政宗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人生有如過客」。

　　這句話的意思是說，人生到這世上來走一遭，只不過如同過客一般，終究是無法長久的。和家康的座右銘「任重而道遠」一樣，這都是超越時代的人生哲學，不論如何物換星移，它都能永遠歷久彌新。

　　如果每個人都認為自己只是到這世上來走一遭的過客，自然就可以達到忘我的境界。如此一來，當然就能夠保持應有的禮儀，不輕易發怒。換言之，人生唯有保持這種恬淡的心態，才能夠進退得宜。

　　總之，從天正十四年─天正十六年，也就是政宗二十歲─二十二歲之間，可說是他大展身手的重要試練時期。當然，除了政宗以外，每個人在其一生當中都會有這樣的試練時期。唯有通過這項試練考驗的年輕人，才能不斷地向前邁進。

　　三

　　「喂！小貓，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這時正是天正十七年。政宗於積雪消退之後來到小濱城，對著正靠在書院廊柱上的飯坂氏阿蔦說道。

　　此時，政宗在各個城堡之間已經擁有正室、側室共四名妻妾。其中，他只對住在米澤城的正夫人田村氏直呼「愛子」之名，其餘三人則一律以動物名稱來稱之。例如飯坂氏是貓、多田氏是虎，另一個柴田氏則是鱒魚。這是因為她不像鮭魚那麼龐大，但也不像能被貓兒一口吞下的鯡魚或沙丁魚，故以「鱒魚」來稱呼她。

　　當聽到新來的婢女稱呼自己為「貓夫人」、「虎夫人」或「鱒魚夫人」時，往往令這些側室們苦笑不已，但是誰也不知道政宗為甚麼要如此稱呼她們。

　　「甚麼有趣的事啊？」

　　已經大腹便便的貓夫人阿蔦問道，隨即捧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甜湯來到政宗面前。

　　政宗用兩手接過湯碗，然後說道：

　　「妳知道嗎？女人的嫉妒心真是不可思議！當知道妳懷孕的消息之後，米澤城的愛子也不肯服輸地立刻懷孕了。」

　　「甚麼？主母也……真是恭喜！」

　　雖然貓夫人阿蔦也是一隻會嫉妒的貓，但是在言語上她絕對不會露出任何端倪。

　　「這對你來說，的確是非常值得慶賀的大事。不過，其他的女人好像都還沒有……」

　　「甚麼？其他女人？」

　　「是啊！她們好像都還沒有懷孕嘛！」

　　「原來這就是你的嫉妒啊？是的，她們都還沒有懷孕。由目前的情勢看來，首先生下孩子的人一定是妳。能夠在這件事上搶個第一，妳一定很高興吧？」

　　「不！即使我先生下孩子，但萬一是個女孩，想必殿下也不會感到滿意的。」

　　「我覺得事情愈來愈有趣了。妳知道嗎？妳說的話竟然和愛子一模一樣。」

　　「甚麼？主母也這麼說？」

　　「是啊！她希望自己能生個男孩，以便將來繼承我的事業。」

　　言畢，政宗立即把視線移到庭院中的小鳥身上。

　　「小貓，我希望妳能先做好心理準備。萬一妳生的是個男孩，那麼妳將會變得非常寂寞。」

　　「我知道！反正女子生來就必須忍受寂寞……」

　　「話不是這麼說！如果妳生的是個女孩，那麼妳就可以親手把她撫養長大；但如果是個男孩，那麼就不能讓妳親自撫養了。」

　　「這、這是為甚麼呢？……難道主母也是如此？」

　　「別忘了，妳只是我的側室。根據伊達家的傳統，所有的男孩都是正室的孩子，因此必須由愛子來撫養。」

　　後來飯坂氏所生的，果然是個男孩。不久之後，正夫人田村氏也產下一女。政宗為長女取名為五郎八姬，後來並且把她嫁給德川家康的第六男松平忠輝為妻。

　　根據記載，政宗共有十四名子女。至於妻妾人數，則除了正夫人愛子之外，另有七名側室。當然，未列入正式記載的女性，恐怕還不止此數。在當時，甚至盛傳政宗擁有一名西洋愛妾伴隨左右。不過，這些傳聞不但並未損及他的形象，反而使他更像一個豪氣干雲的英雄，更具有大將之風。

　　根據生母來說，政宗的十四名子女分別如下：

　　正夫人田村氏（五郎八姬、嗣子忠宗、宗綱、竹松丸）

　　側室飯坂氏（宇和島侯秀宗、飯坂宗清）

　　側室多田氏（宗信）

　　側室塙團右衛門氏（宗泰）

　　側室柴田氏（宗高、牟宇姬）

　　側室芝田氏（宗實）

　　側室只野氏（宗勝、姬，下嫁亘理宗實為妻）

　　側室村上氏（千菊姬）

　　由此可見政宗的子女以男孩居多，共有十個男孩、四個女孩。此外，政宗也遵照伊達家的傳統，將這些男孩交由正夫人愛姬撫養長大。

　　或許是有感於自己和弟弟小次郎之間的感情愈來愈疏遠的緣故，因而政宗一向認為，讓兄弟在不同的教育方式下接受不同思想的灌輸，往往會使家族走向滅亡之路。

　　如果生下的是名男孩，那麼就會被人從自己手中奪走……想到這裏，貓夫人不覺臉色大變。

　　「殿下，你不肯把孩子交給我親自撫養……難道你認為我不能勝任嗎？」

　　她幽怨地說道。

　　「這麼說來，妳很肯定腹中胎兒是個男孩嘍？」

　　「雖然我不能肯定，但是我卻十分瞭解殿下的心理。」

　　在貓夫人的面前，政宗再也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大將了。

　　這時的他，就像那個在母親保春院面前脫下盔甲的孩子一樣，顯得非常溫馴。

　　「既然妳都知道了，是否打算回山裏去呢？其實，這麼做也未嘗不可。」

　　「殿下，你怎麼能這麼無情呢？」

　　「並不是我無情，而是事實如此。想想看，妳可以在飯坂的溪水中沐浴，捕捉魚、蝦、螃蟹，甚至撫養出一隻優秀的山貓呢！」

　　「這麼說來，你答應讓我帶著孩子一起去嘍？」

　　政宗張口大笑：

　　「當然好嘍！不過，妳不妨先去問問將出生的嬰兒，看他願意當伊達家的兒子，還是飯坂的貓？……不！也許他會成為飯坂之熊也說不定哩！」

　　「……」

　　「也許妳會生下一個強壯的女兒，將來長成一隻母熊呢！當然，她也可能是一隻大虎，或者只是一隻貓也說不定哪！」

　　阿蔦氣得滿臉通紅，渾身不斷地顫抖著。不過，在政宗的傲氣下，她又很快地屈服，再度成為溫柔的貓夫人阿蔦了。

　　「就是這樣了！」政宗大喝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庭園。

　　「不論是男孩或女孩，都會使父母肩上的責任變得格外沉重。他們擔心自己一旦跌倒，將會使子女受到傷害。就拿我來說吧！我也很擔心會津的大熊會對孩子們不利啊！」

　　「殿下！」

　　「甚麼事啊？小山貓！」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一定會照你的吩咐……」

　　「就這麼決定了！」

　　政宗大聲說道：

　　「妳就聽我的話，安心地待產吧！如果我死了，妳們還能活在世上嗎？所以，如果妳生下的是個男孩，那麼就把他送到米澤去，然後耐心地在此等我回來。只要我還活著，就一定會在會津朝著這邊大吼的。」

　　四

　　對政宗而言，天正十七年無疑是他把自己的一生當作賭注、孤注一擲的時期。

　　根據來自中央的情報，政宗知道秀吉即將出兵攻打小田原已是無法避免的事實。而在自己這一方面，也已毫無後顧之憂，萬事皆備了。早在去年，也就是天正十六年的閏五月裏，他就曾經出兵幫助夫人的娘家田村氏與相馬義胤作戰。但事實上，這是岳父田村清顯死後內部諸侯紛爭的延長。

　　清顯的夫人之所以背叛政宗而投奔相馬家，完全是由於受到相馬派重臣的慫恿，這和伊達家內部的情形極為類似。

　　對此事頗感意外的政宗，當機立斷地予以裁決。六月，政宗在郡山與佐竹、蘆名的聯合軍開戰，但不久之後又告休戰。到了天正十七年，政宗終於決定等春天來臨時，就要放手一搏。

　　不久之後，北國的春天終於到來。這時，政宗按照預定的計到，故意激怒蘆名氏，並且阻斷街道筋的岩城常隆與會津之間的通路。

　　岩城常隆對於這項挑釁行動自然極感憤怒，於是親自率領大軍攻打三春的田村支城，結果果然勢如破竹般地從夏目川上游的小野開始，順序攻陷鄉田、原田、鹿股及田村等城堡。而在政宗這一方面，則只是默默地任其為所欲為。

　　這是因為，固守小野鄉支城的田村梅雪，原是田村家中相馬派的領袖。換言之，政宗之所以蓄意激怒岩城常隆，目的就是為了利用敵人的軍隊來削弱宿敵相馬家的實力。

　　更何況這麼一來，政宗可以以岩城軍隊攻打田村領地為藉口，名正言順地發動攻勢。

　　一直默默地暗中觀察情勢的政宗，終於在四月二十三日發覺時機已經成熟，並決定在五月四日正式出兵。此戰的奉行由原田長成擔任，至於大將，則依例由伊達藤五郎成實和片倉小十郎景綱共同擔任。在政宗的授意之下，藤五郎和小十郎率領三千五百名精銳朝與田村郡相反的阿武隈川西部前進，準備攻打安積郡的阿古島城。

　　阿古島城又名「黑川東館」，地處會津領域之內，是蘆名盛興特地在豬苗代湖東邊建築的要衝。

　　正當蘆名氏還在為街道筋之爭而氣憤不已時，政宗卻出其不意地朝蘆名義廣的足脛攻去。

　　由於事起倉促，因此蘆名的城將阿古島治部大輔甚至還來不及整飭軍隊，敵人就已經兵臨城下了。眼見情勢不妙，阿古島只得匆匆棄城逃跑。

　　在阿古島逃走之後，藤五郎成實的家臣遠藤駿河很快地便攻進了城內。

　　而在這時，蘆名氏根本都還弄不清楚伊達政宗身在何處呢！

　　翌日，也就是五月五日當天，政宗又派遣桑折點了齋為戰奉行，另外率領四千三百名精兵包圍位在阿古島城之前的高玉城。

　　高玉城即今以溫泉著名於世的熱海，當時則位於奧州安達原的內部。由於伊達家所採取的作戰方式，是出其不意的奇襲，因此城內的守兵毫無作戰準備。

　　高玉城的城主乃二本松畠山義繼的同族，名為畠山太郎左衛門義直。對於伊達氏的猛烈攻擊，義直始終咬緊牙關抗戰到底。他之所以這麼做，一方面是為了替義繼報仇，另一方面則是由於認為國王丸在蘆名的庇護下，一定可以有驚無險地度過難關。

　　當然，畠山也是為了祖先和同族的名譽而戰。不過，由於敵我的實力相差懸殊，以致太郎左衛門義直不得不親手殺死妻孥四人，然後在城內力戰而死。

　　隨著戰事的推展，伊達軍正逐漸進逼豬苗代。而蘆名氏首次察覺對方的動向，則是在高玉城陷落之時。

　　來自各地的蘆名密使，飛奔而至黑川城。

　　原已撤銷聯手護衛的街道七家，剎那間又因政宗的兵臨城下而再度面臨危機。

　　首先是岩城常隆離開了原已被他佔領的田村氏支城小野鄉而來到田村城，因為田村氏已正式和政宗合併。

　　「戰爭馬上就要開始了。」

　　當時政宗原本正在大森，神態悠閒地研究兵力部署圖；但是當他知道岩城常隆已經逼近三春城時，立刻又發佈了兩道新命令。

　　其一是命令不費吹灰之力就佔領阿古島的伊達成實與片倉小十郎帶著白石若狹固守三春。至於政宗本人，則率領五千三百名兵力，來到與會津相反方向的相馬展開反擊。

　　政宗所採取的反擊戰術進退有節，威力絕對不亞於上杉謙信，同時還兼具了信長的敏捷作風。

　　除此之外，政宗還在輾轉奇襲之間，命伊達成實勸誘豬苗代盛國加入伊達家的陣營，致使蘆名義廣在即將興兵之際，股肱再度遭到重創。

　　如此卓絕的軍事策略，甚至凌駕老謀深算的蘆名義廣之上，在在顯示出他的確是位不凡的武將。

　　結果正如原先所料，政宗在兩邊都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大勝利。

　　在攻打相馬這方面，政宗特命亘理重康擔任戰奉行，於十九日首先攻陷駒峰城，翌日又接連攻陷新地、谷津、小屋諸城。其中，新地由亘理重宗之父元宗、丸森城由高野壱岐負責守護。決定了守城人選之後，政宗又繼續領兵朝小豆、畠塚前進。

　　戰爭如火如荼地展開。挾著龐大的軍力，伊達軍在畠塚附近斬殺了相馬盛胤的三子高胤，之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目標轉向中村的本城。

　　相馬義胤果然大吃一驚。原先他一直以為政宗會帶兵救援田村，因而早就和岩城常隆聯絡，準備攻打三春。

　　但是如今這麼一來，他只好立刻引兵返回本城守護，以致攻打三春的計劃無疾而終。

　　另一方面──

　　幾年以前，豬苗代盛國曾經有意追隨政宗，後來終因其子盛胤極力反對而作罷。

　　因此，當他們知道伊達軍已經攻陷阿古島、高玉兩城時，內心不禁感到十分害怕。

　　伊達軍挾著勝利的餘威，即刻向豬苗代進攻乃是理所當然之事。盛國知道，在藤五郎成實及片倉小十郎所率精銳的猛攻之下，再加上政宗也將親自臨陣指揮的情況下，除非有奇蹟出現，否則自己是絕對不可能獲勝的。更何況，縱使自己決心拚死護城，蘆名義廣的援軍也不可能及時趕到。正當人心惶惶之際，成實居然派遣使者三藏軒前來求見。當然，三藏軒之所以膺此重任，主要是由於他與盛國相當熟稔。

　　「我要見豬苗代盛國先生。」

　　頭上包著布巾，隨身只帶兩名年輕侍者同來的三藏軒，臉上的表情有如賞花一般地非常悠閒。

　　「現在正是兩軍會戰之際，你到這兒來有何貴幹呢？」

　　「廢話少說，我是來為你獻上一計的。」

　　三藏軒緩緩地坐了下來，然後笑著對盛國說道：

　　「米澤的大將並未忘記數年前的約定，因此他堅持不能攻打豬苗代。」

　　「呃，你所謂的大將是指政宗公嗎？……」

　　「正是他！前幾年你們之間曾有過男人的約定，現在我們正準備攻打蘆名，所以特地先來跟你打聲招呼。」

　　「你是說，政宗公只是要通過此地而已，並不準備攻打豬苗代？」

　　「是啊！不過，以武士的情操來說，你們怎麼可能毫不作戰就讓我方通過呢？」

　　一言甫畢，盛國突然喜極而泣。

　　「政宗公的氣度遠在蘆名義廣之上，我真是深感惶恐。」

　　「這麼說來，盛國大人還記得當年的約定嘍？」

　　「我怎麼敢忘呢？雖然犬子曾經做過許多錯事，但是只要有我豬苗代盛國在，就一定會很高興地開城迎接米澤殿下的到來，並且與伊達家攜手合作，共同對抗頑敵。」

　　「你所謂的攜手合作，是指願意和我們一起攻打黑川城嗎？」

　　「那是當然！此外，我還會遞上降表，並且願意以犬子龜丸充當人質。我的這番心意，希望你能代我轉達給殿下知道。」

　　這麼鄭重其事的道歉，實在出乎三藏軒的意料之外。更令他感到訝異的是，盛國居然願意以自己最鍾愛的么兒充當人質，藉此表明與伊達勢合作的誠意。

　　事已至此，三藏軒總算可以圓滿地達成任務了。原先，三藏軒還準備了一番義正辭嚴的說辭，向盛國說明政宗與蘆名義廣的優劣，藉以說服對方投誠。孰料三藏軒都還來不及把這番話搬出來，對方就已經坦率地表明願意追隨政宗的誠意了。

　　在盛國這一方面，不但將三藏軒奉為上賓，待之以禮，而且還不斷地為前些年其子盛胤的無禮表示歉意。

　　「伊達政宗公是近世罕見的名將，甚至連奧羽諸雄地無法與之相提並論。如今，既然政宗公有意與我修好，我當然也很樂意為他效犬馬之勞；不過，還望殿下大人大量，原諒犬子盛胤先前的無禮。」

　　說完，盛國便將呈給成實、景綱的降表及充當人質的龜丸一併交給了三藏軒。

　　於是三藏軒讓年幼的龜丸乘著轎子，在二十名士兵的護衛下，悠然地返回阿古島城。

　　當駐紮三春的伊達成實與片倉小十郎的精銳部隊突然掉轉馬頭進入豬苗代時，政宗也已將相馬義胤包圍在中村城中，並以令人眩目的速度返回阿古島城。

　　至此，攻打蘆名的根據地黑川城之準備工作，終於告一段落。

　　緊接著的，就是神出鬼沒的野戰攻擊。

　　五

　　蘆名義廣是在須賀川城接獲豬苗代城已經落入伊達勢手中的消息。須賀川位於郡山以南，義廣之所以來到此地，主要是為了和生家佐竹義重、岩城常隆取得聯絡，以便聯手捕捉興兵前來的政宗。

　　然而，政宗的形跡神出鬼沒，根本沒有人知道他身在何處。有人說他正準備攻打相馬，有人說在三春看到他的人馬，也有人說他在安達原出現。

　　「沒有關係，反正現在才五月嘛！在今年之內，我一定要把這隻野鼠抓到手。」

　　義廣是一位自視甚高的大將，經常自詡為奧州第一的名家，再加上生家佐竹氏的顯赫威名，更使他目空一切、驕傲自大。

　　大體而言，凡是生長在武將世家的孩子，對於野戰都應該十分拿手才對。以政宗為例，能夠在人取橋的大風雪中得勝歸來，即證明了他的才幹遠在一般將領之上。

　　義廣自信滿滿地認為政宗一定會來到此地，因而將本陣設在須賀川附近，準備來個甕中捉鱉，將政宗像隻「袋中的老鼠」般地生擒活捉。

　　當然，義廣對於政宗必然會為了解救田村而來到三春的說法，是深信不疑的。這麼一來，蘆名就可與海岸北邊的相馬、南邊的岩城相互呼應，進行其甕中捉鱉的計劃。萬一戰況不利，也可以就近獲得佐竹義重的支援，更何況中央部份還有石川與白川兩大勢力傾力襄助呢！

　　因此，當他接獲岩城常隆已經攻陷三春領內的小野城，而伊達軍隊也已火速趕到三春的消息時，不禁眉飛色舞地拍著膝蓋說道：

　　「這麼一來，我們可真是勝券在握了。接下來的，只要封緊袋口就可以了。」

　　然而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這隻野鼠居然會咬破袋口，一溜煙地跑掉了。不！他只是讓對方以為自己已經進入袋中，但實際上卻跑去攻擊完全相反方向的會津之黑川城。

　　當蘆名義廣知道自己這方面的第一線阿古島城已經陷落時，不禁感到大吃一驚。而當他接獲第二陣的高玉城守將畠山太郎左衛門刺死妻孥，然後力戰而死的消息時：

　　「太郎左，你未免死得太早了吧？」

　　驚訝之餘帶著無限的惋惜。

　　然而，當他知道第三陣的豬苗代城也已降服於伊達家時，不禁臉色大變，並且當即下令全軍嚴陣以待。

　　決戰之地並非在須賀川附近。

　　事實上，豬苗代與黑川城之間的距離，遠比高玉城近得多。

　　「野鼠！我一定要讓你嘗點苦頭。」

　　於是他率領軍隊通過湖南，沿途毫無所取地回到了黑川城。豈料原本想要倚賴的相馬，已被伊達氏封鎖在中村城內動彈不得，而岩城也和田村陷於苦戰之中。

　　當此之際，身為蘆名的當家主人，如果連自己的根據地都無法保住而被野鼠奪去，那麼在面子上實在太說不過去了。

　　當然，義廣也不願坐困愁城，使自己陷於苦戰之中。因此在回到黑川城之後，義廣隨即發動了總攻擊，企圖奪回豬苗代城。

　　如此一來，戰場便由原先的須賀川附近轉移到豬苗代湖附近了。

　　在豬苗代湖的北側，伊達家的軍隊與蘆名家的部隊狹路相逢，於是一場激烈的野戰由此展開。

　　這場野戰的主要戰場，是位於磐梯山下的摺上原。

　　雖然神色匆忙地率領部隊從二階堂盛義的居城須賀川返回黑川城，但是蘆名義廣卻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遭到失敗。

　　「盛國真是豈有此理，居然忘記歷代的恩義捨棄舊主，把豬苗代城拱手讓給政宗。」

　　正因為心中積忿難消，所以義廣才會立即率兵趕回黑川城，企圖一舉攻滅背叛蘆名的豬苗代。

　　六

　　另一方面──此時伊達政宗正在阿古島城的馬場裏，教導豬苗代盛國之子龜丸騎馬。

　　「雙手握住韁繩，當馬跑步時，必須配合腰部的躍動，同時還必須注意調整姿勢。」

　　當他看到年幼的龜丸時，總會忍不住聯想起幼年時候的自己，因此格外地疼愛他。

　　「還可以吧？龜丸？如果你學不會騎馬的話，就不能回到父親的身邊去嘍！假如你很想念父親，那麼就一定得要認真地學習騎馬。」

　　「好！」

　　「萬一摔下來了，可是會死的喔！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學習，多加努力才行。」

　　此時天氣雖然晴朗，但由於已經進入梅雨季節，因此仍可看到靄雲低沉，使得遠處的山脈難以辨認。

　　「一旦我學會了騎馬，你就會立刻讓我回豬苗代嗎？」

　　「是的。不過，從這裏騎馬到豬苗代至少需要花兩天的時間，你認為自己辦得到嗎？」

　　「我可以，我一定可以……」

　　「好，那我們就來試試看吧！準備好了嗎？開始跑嘍！」

　　就在這時，老臣桑折點了齋帶著一名小廝來到兩人面前。在桑折的請求下，政宗命令小廝指導龜丸騎馬，而自己則回到大廳裏去。

　　政宗一邊擦著汗一邊走進大廳。

　　「主公，蘆名義廣似乎有意即刻出兵攻打豬苗代喔！」

　　這時政宗才發現，原來小梁川泥幡齋早就攤開地圖在廳內等著他了。

　　「我早就料到了。老實說，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我還會感到驚訝呢！」

　　「然而如今豬苗代的兵力單薄，就算把成實、景綱的部隊計算在內，兵力也不足五千哪！」

　　「這點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不過，從須賀川引兵返回黑川城的蘆名氏，兵力據說在一萬六千人以上。以一萬六千人對五千，這未免太……」

　　政宗苦笑道：

　　「我知道，我會調兵遣將的，放心好了。」

　　「可是，你打算從何處調兵呢？」

　　「遠水救不了近火，所以我決定親自到豬苗代走一趟。」

　　這對政宗而言，是一開始就有的打算，因此他故意將八千餘騎由相馬移到阿古島來。

　　「不，千萬不行！這麼一來，豈不是中了敵人的圈套嗎？」

　　根據點了齋和泥幡齋的說法，一旦蘆名義廣得知政宗要親自前往豬苗代，一定會聯合岩城、佐竹、石川等勢力襲擊田村的三春城。

　　「如此一來，無異於告訴敵人，我們的本陣就在阿古島。此地正巧位於三春和豬苗代之間，更重要的是，所有的人都想知道殿下究竟身在何處。」

　　換言之，如果政宗親自臨陣的話，無異於以身誘敵，為田村氏招來危機。因此，對於政宗親自臨陣的計劃，大臣們都堅決地表示反對。

　　當然，這只是理由之一。另一個最重要的原因是，目前伊達家根本沒有多餘的兵力可以援助豬苗代。

　　此即意味著，這場戰爭乃是蘆名義廣與伊達政宗在有限的智能和兵力上互相較勁。

　　「難道你要我眼睜睜地看著成實和小十郎被殺，而自己卻一動也不動嗎？」

　　「微臣惶恐之至！可是殿下可別忘了，你可是伊達家的命脈啊！為今之計，只好請豬苗代自求多福，讓成實和景綱的部隊儘快退回此地與我軍會合，然後再加以處置吧！」

　　政宗蹙起眉頭，佯裝正在認真思考的樣子。

　　雖然他的外表給人一種陷入沉思的印象，但事實上其內心所想的，卻是完全相反的事情。

　　（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

　　由於蘆名義廣突然領兵返回黑川城，因此現在正是取得自己一心想要奪取的摺上原之大好機會。如果現在不及時把握，那麼恐怕一輩子都沒有機會了。

　　然而，對於可能突襲此地的敵軍兵力，政宗勢必得要派出相等的人數才能與之對抗，進而獲勝。

　　「你的意思是說，正因為我是伊達家的主人，所以不能帶兵前去救援嗎？」

　　「是的！請主君忍一時之氣，為日後做永久的打算吧！」

　　「也好！不過，首先必須問問藤五郎和小十郎的意思如何，瞭解他們有沒有打敗蘆名勢的自信，如果有自信，那麼就請他們留在原地，不必退回來了。」

　　「確實應該這麼做才對！那麼，就派布施長成前去吧！」

　　「很好！」

　　此時政宗早已胸有成竹。

　　如果放棄這個一決雌雄的機會，那麼就永遠不可能討伐蘆名了。如此一來，伊達政宗勢必得在中央及蘆名、最上的控制之下，做個奧羽的土豪罷了。

　　到了黃昏時刻，天空裏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在滂沱大雨之中，布施長成策馬奔向豬苗代城去了。

　　對於布施長成所將帶回來的答案，政宗早已瞭然於胸。

　　政宗深信，對於個性剛直的成實及關懷主人的小十郎而言，即使明知自己將會陷入苦戰，也絕對不願讓政宗身歷其險，親自率兵前去救援。

　　（唯有抱著必死的決心，才能戰勝敵人……）

　　這天夜裏，政宗下令全軍好好休息一晚，然而自己卻徹夜未眠等待長成歸來。

　　在黎明將至時，布施長成終於冒著傾盆大雨回來了。久候多時的政宗，迫不及待地來到城門口迎接他。

　　「他們怎麼答覆你的？」

　　政宗急切地問道。

　　「他們說殺雞焉用牛刀，殿下只需在阿古島城坐陣指揮就夠了……」

　　「我知道，我知道！好，我知道了！我這就立刻率兵前去援助他們。」

　　「這……但是他們說殺雞焉用牛刀……」

　　「我知道他們說甚麼，你這個笨蛋！趕快吹起號角，下令全軍立刻朝豬苗代出發。如果我猜的沒錯，小十郎和藤五郎一定正等著我們的到來……快去辦吧！」

　　「是……是的！不過……」

　　「廢話少說，快出兵吧！大家動作快一點，今天一定要趕到豬苗代才行，因為明天我們就要進攻摺上原了。」

　　經過一夜好眠的伊達士兵們，置身於安達原清晨的空氣裏，和著規律的號角聲，朝氣蓬勃地向前邁進。

　　七

　　政宗的決定，與出兵田樂狹間的信長、出兵川中島的謙信之計算一樣，都是事先經過一番冷靜的思考才做成決定的。

　　老臣們以為，根本不需要為了解決他人諸侯內部的紛爭而大費周章，卻忽略了政宗最大的心願。

　　當然，他們也忽略了伊達士兵的士氣。

　　事實上，政宗之所以派遣布施長成前去，目的乃是為了讓擔任先鋒部隊的成實和景綱瞭解到當前情勢緊迫，必須有所覺悟。

　　「援軍不會來了。」

　　這個決心不論是對片倉小十郎或伊達成實來說，都是非常痛苦的。

　　但是，他們絕對不願眼見政宗陷於危險而不顧，因此兩人均覺悟必須拒絕援軍前來救援，而依靠自己的力量拚死一戰。

　　換言之，他們都已決心要背水一戰。

　　但是政宗對阿古島城的老臣們所說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話。

　　依目前的情勢來看，一旦政宗親自率兵前往豬苗代救援，則佐竹家的兵力勢必會從背後攻向三春。如此一來，在政宗離去以後，留守的人就會陷入緊張狀態中。

　　在此情況下，不論是出兵者、留守者或打頭陣者，全都會保持高度的緊張應戰。在戰術的運用上，其精密、細緻著實令人驚歎不已。

　　事情還不僅如此。

　　當政宗離開阿古島城時，甚至還帶著當初由三藏軒帶來當作人質的豬苗代盛國之子龜丸，準備把他還給豬苗代盛國。

　　「盛國，你真是太客氣了。不過，我並不是一個會奪人之子作為人質的小氣男人，所以現在我要把龜丸還給你，請你收回去吧！」

　　政宗邊說邊注視著緊抱龜丸的盛國之表情，發現對方的眼中夾雜著驚訝和不敢置信。

　　這麼一來，數以千計的豬苗代兵力和領內土豪千人等，都搖身一變而為決死的勇士了。

　　因此，當政宗出兵摺上原時，總共擁有一萬五千名兵士，和敵軍的一萬六千人大致相等。不過，政宗卻對外宣稱擁有兩萬三千餘騎，然後浩浩蕩蕩地朝磐梯山出兵了。

　　這是天正十七年六月五日的早晨。

　　在日橋北丘上嚴陣以待的蘆名義廣，將己方的部隊分為十三隊，然後沿著山道前進，準備對高森用兵。

　　至於政宗這方面，則以豬苗代盛國為先鋒，片倉景綱、伊達成實及白石宗實等三將殿後，中軍共分為左、右兩隊，由政宗親自坐鎮指揮，並由濱田景隆擔任後衛。此外，還派出一小隊在山下埋伏，另外三隊則沿著松林前進。

　　盛國與景綱原本打算在摺上原開火，但是卻與蘆名的先鋒富田將監在渡過日橋以後的湖上不期而遇。

　　兩軍全部使用火鎗作戰，雙方你來我往，一場白熱化的激戰由此展開。在一陣鎗響之後，湖水早已變成一片嫣紅。

　　起初豬苗代與片倉的軍隊似乎不敵，但是當伊達成實和白石宗實的部隊從左右夾擊過來之後，蘆名勢立即顯露敗跡。

　　怒氣衝天的蘆名義廣，特地由八之森領軍前來攻打伊達家的軍隊。

　　首先映入其眼簾的，是擔任先鋒部隊的豬苗代盛國之旗幟。

　　「混蛋！這個背叛舊主的傢伙。」

　　他忘我地跳了出來。殊不知在白熱化的戰爭之際，統帥並不適合親自出馬。此時的他，就和人取橋之戰時的政宗一樣，理智早就被憤怒給沖昏了。

　　政宗與埋伏在松林中的部隊，一起冷眼旁觀兩軍對陣的情況。

　　當義廣正準備下令攻擊豬苗代勢時，伊達成實適時地介入了兩者之間。然而，面對理智已為怒氣所淹沒的蘆名義廣，成實似乎有點招架不住般地節節後退。就在這時，政宗突然揮舞著手中的指揮刀高聲叫道：

　　「時機到了，大家衝啊！」

　　一聲令下，松林中立即發出了第二波的鎗聲，緊接著埋伏的軍隊又由四個不同的角落齊聲吶喊，並且迅速地朝蘆名軍隊襲去。

　　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使得士兵們的內心更加激奮昂揚。而士兵們的吼叫聲及刀劍的碰撞聲，更使得四周籠罩在一片肅穆的殺氣之中。

　　潰散的軍隊重新整合，但隨即又被擊潰。由目前的情勢來看，蘆名的兵力必敗無疑……就在這時，亂軍之中突然傳來一陣叫嚷聲。

　　「伊達家的士兵們，不要退怯呀！如今生力軍已由豬苗代城出發了，我方的兵力將可達到兩萬三千人，因此我們必須奮力作戰，絕對不讓蘆名勢逃走一兵一卒。」

　　在這場白熱化的激戰當中，生力軍即將參戰的消息，使得伊達家的戰士們士氣大振。

　　原以為擁有一萬六千名士兵即可穩佔優勢的蘆名軍隊，在發現敵人的兵力居然勝過自己時，內心的驚恐可想而知。於是，站在第一線上的小兵們，紛紛棄械逃亡，再也無暇顧及蘆名家的勝負了。

　　「就是現在！大家趕快衝啊！絕對不要放過任何人。」

　　伊達家的軍隊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時機。事實上，不僅是景綱和成實，甚至連原田宗時、白石宗實等人，也都自詡為是這場戰爭的名人。

　　除了伊達旗下的侍衛大將以外，連心懷感激的豬苗代盛國也感到與有榮焉。

　　發現蘆名軍隊已經逐漸潰散時，盛國立即下令停止攻勢，如幽靈般地消失在山林中。

　　待察覺到盛國何以消失身影時，敵人早已迅速地逼近日橋附近，準備渡橋退兵了。

　　然而，此時日橋早已被搶先一步繞道而來的盛國放火焚燬。當蘆名軍隊察覺時，已經陷入進退兩難的困境了。

　　由於正值梅雨季節，因此橋下的水流湍急。隨著火勢的蔓延，被困在橋上的士兵們紛紛掉落橋下，被無情的大水所吞噬。

　　藉著此一契機，摺上原的決戰已由政宗這一方面獲得完全的勝利。

　　蘆名軍的死亡人數達二千五百人。為了讓死者心安，政宗特地於翌日選擇一處地方將這些屍體加以掩埋，這就是現在眾所周知的三千塚。這一天，蘆名義廣在七、八名侍衛的保護下，狼狽萬分地回到了黑川城。

　　八

　　摺上原的大獲全勝，使得蘆名與伊達均衡的態勢為之一變。

　　首先是固守大鹽城的河原田盛次棄城投效伊達，接著橫澤齊三郎、河原田豐前、生江主膳、渡邊伯耆等著名的武士，也都陸續投到政宗的摩下。

　　此外，金川、鹽川、三橋等三城則在原田宗時領兵攻向檜原時自動請降。至於會津的家老富田美作、平田左近等人，則紛紛派遣使者向進入三橋的政宗乞降。

　　雪崩之勢並不僅限於會津的周圍，甚至還波及三春城。挾著勝利餘威的伊達勢，在政宗的親自率領下到來……聽到這個消息之後，相馬及鹽城的士氣均為之低靡。

　　處於眾叛親離狀態下的蘆名義廣，由於擔心麾下叛變，於是連夜帶著三十四名親信逃離了黑川城，時為六月二十七日。

　　翌日，政宗不費一兵一卒，便堂而皇之地進入了黑川城。

　　在戰國史上，這是極為罕見的全勝記錄之一。

　　織田信長以奇襲戰略在田樂狹間打敗今川義元，是在二十七歲那年的夏天；而其致勝的關鍵，主要是仰賴天候之助。相反地，年僅二十三歲的政宗之所以能夠獲得勝利，既非由於採用奇襲戰略，也不是憑藉運氣，而是由於事先的精密計劃，並且自己擇定戰場所致。

　　因此，政宗在入城之際，受到了戰士們的熱烈歡迎。

　　當此時刻，政宗也忍不住意氣風發地寫下了一首歌謠：

　　是傾盆大雨？

　　是茅野之雨？

　　雨呀，雨呀！無聲無息地到來。

　　這首即興歌曲一寫成，立即被士兵們傳誦、吟唱，使得勝利的喜悅達到了頂點。

　　「大家快來慶祝這次的勝利啊！」

　　如果這是在近畿附近，那麼恐怕就是一場瓜分天下的戰爭了。

　　當黑川城陷落的同時，街道七家的命運也已然決定。

　　十月五日，岩城常隆率先投降，而須賀川的二階堂氏也在經過一場激烈的戰鬥之後，於二十六日開城投降。

　　得知石川昭光棄甲投降的消息之後，白川義親也在十一月六日自動前來請降。同年十一月十八日，政宗領兵攻打下野那須郡的關和久，並且在此築城，由伊達成實與白石宗實共同擔任守護之職。

　　翌年春天，政宗更試圖以此地作為攻打佐竹領地的最前線，準備一鼓作氣出兵攻打佐竹義重。

　　到了十二月五日，政宗又將居城由米澤移到了黑川城。

　　這時，任誰也不敢再把政宗視為伊達的小鼠，認為他只會吹噓。

　　所有的人都相信他是萬海上人投胎轉世，同時也是自藤原氏以來唯一的英雄。

　　不過，所有加在政宗身上的讚美之詞，都顯得恰如其分。因為，此時政宗所統有的領地，東起三春、西至越後、南迄白川二毛、北及出羽；如果以俸祿來計算，則總數達兩百數十萬石以上。

　　而且他的年紀才只有二十三歲……

　　基於上述原因，難怪天正十八年正月進入黑川城的政宗，會顯得格外意氣風發。

　　元旦來臨之際，政宗在城內接受諸將的道賀，並且振筆疾書內心感懷於小冊之上：

　　七草皆成手中菜

　　所謂的七草，當然就是指七位大將。如今，街道筋的七將對政宗而言，都只不過是任其採摘的早春之菜而已。

　　他的志願比當初所預定的十年計劃，足足提早三年實現。

　　不過，雖說已經「完成心願」，但是距離他的目標卻仍有一段距離。

　　緊接著統一奧羽的十年計劃之後，當然就是進兵中央的幾年計劃了。

　　「殿下，屬下有事稟告。」

　　當元旦的慶祝酒宴結束之後，片倉景綱向政宗提出忠告。

　　「俗語說一年之計在於春，因此微臣有些話想要告訴殿下。」

　　「嗯，說得好！那麼，你有甚麼話要告訴我呢？」

　　「敢問殿下，你認為今年應該攻打哪些敵人呢？」

　　「今年的主要攻打對象，不用說當然就是佐竹。因此，首先我們必須出兵到那須野原才行。」

　　「但是我們的敵人並不是佐竹啊！」

　　「甚麼？難道有人想侵犯我們嗎？」

　　「是的，最大的敵人已經出現了，希望殿下多加注意。」

　　接著景綱取出數封他與京畿施藥院全宗、富田一白等人來往的信件。

　　政宗依次閱讀：

　　「蘆名氏一再地請求關白秀吉殿下，甚至由於一己之私，而不斷地攻訐詆毀政宗殿下，謂秀吉殿下宅心仁厚，但伊達家卻絲毫不感念其恩德，企圖招致秀吉殿下的憤怒。如今，他們更是極力鼓動殿下攻打伊達氏……」

　　政宗不經意地笑了起來：

　　「這點小事，何足掛齒呢？」

　　「殿下切勿掉以輕心，請繼續看下去吧！」

　　「好啊！噢，這是全宗寄來的。」

　　略加瀏覽過後，政宗不禁發出低吟：

　　「來春三月，關白殿下將大舉出兵攻打小田原。」

　　這麼一來，奧羽之地當然也會遭到池魚之殃。因此，全宗建議伊達軍隊儘早投降豐公。

　　「如果關白秀吉果真在明年三月出兵，那麼我們就無暇攻打佐竹了。」

　　「嗯！」

　　「除此之外，我們還有一個敵人。」

　　「啊？除了關白之外，還有其他敵人嗎？」

　　「是的。這個敵人不是別人，而是最上義光和保春院。據我猜測，這兩個人一定會震懾於關白的威勢，進而改變自己的立場……」

　　政宗下意識地聳動肩膀。

　　逃離黑川城的蘆名義廣會不斷地慫恿秀吉，請他以關白的身分來干涉這場戰爭，這原是意料中的事。

　　不過，在他干涉之前，首先必須使政宗無法動彈，才能造成既成的事實。同樣地，對方的計劃也是可以預見的。

　　問題是，政宗的十年計劃比預定的縮短了三年，而且如今也已進駐黑川城，然而秀吉征討九州的計劃，卻花費更多的時間。

　　（今年三月要攻打小田原……）

　　這麼一來，奧羽之地當然也會受到波及，甚至發生激烈的動搖。

　　「難道秀吉他會招降最上義光嗎？」

　　「或許吧！」

　　「這麼一來，母親一定認為我背叛了關白殿下……」

　　「而且她還會認為你是敗壞伊達家、應該受到詛呪的孩子。」

　　政宗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天井。

　　（我生得太晚了……）

　　這是令他難以釋懷的悔恨。

　　在秀吉與自己之間，共有三十年的差距。雖然三十年只是人生的一部份，但是卻足以使時代完全改觀。如果自己早生幾年的話，或許還可以憑著智慧和才幹闖出一番天下，然而如今卻只落得招致「不知唯命是從」的非難之詞。

　　「這麼說來，今年的敵人應該是關白秀吉嘍？……」

　　政宗下意識地伸出一隻手在銀爐上烤著，然而心裏卻屏氣凝神地傾聽窗外的降雪聲。至於站在一旁的片倉小十郎景綱，則兩眼眨也不眨地注視著政宗的表情。

　　　　　　　　傾吐臥龍血

　　一

　　凝視著天空好一會兒之後，政宗突然放下酒杯對景綱說道：

　　「小十郎，立刻把良覺院叫來。」

　　「遵命！」

　　修驗者良覺院榮壽原為伊達家的祈禱司，自去年夏末即被派往秀吉處，一直到年末才又回到伊達家來。

　　小十郎原以為政宗之所以召良覺院前來，是為了當面向他詢問有關母親保春院與最上義光的事。然而，當良覺院進來之後，他所說的卻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良覺院，你有沒有甚麼事情瞞著我呢？」

　　「屬下不敢！事實上，我不但把所有的事都直接向殿下報告，而且也逐一稟告片倉大人……」

　　「不，有些事情你並沒有告訴小十郎。」

　　政宗手撫著身邊的大刀，不悅地搖了搖頭：

　　「你身為伊達家祈禱安泰的祈禱司，但是卻把這麼重要的大事隱瞞著不告訴我。在我還沒有下決心親手殺了你之前，趕快離開這兒吧！」

　　「絕對沒有這回事……如果殿下有任何疑問，請儘管問我……我絕對不敢隱瞞殿下的……」

　　「你不會說謊？」

　　「屬下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相信片倉大人也瞭解我的為人。」

　　「好，那麼我問你，年末你剛從京裏回來時，不是告訴我關白的心情很好嗎？」

　　「是真的啊！關白殿下對於蘆名義廣表明追隨意願，並加入家臣行列一事頗感欣慰；不過，對於蘆名被你趕出黑川城的事，卻相當震怒。至於以後的發展，我就不知道了……」

　　「嗯，這點你倒是說得沒錯，我也聽聞了。不過，跟隨在關白身邊的家臣，除了蘆名和佐竹以外，到底還有誰呢？你根本不曾深入調查，就草率地回來覆命了。或者，你已經知道答案，卻不肯向我表白？」

　　「這、這……如果殿下問我，我就一定會告訴你。但是我以為殿下早就知道上杉景勝原本是秀吉殿下的家臣……因此他們有意聯合上杉、佐竹兩家的力量，幫助蘆名義廣討伐殿下……我想他可能已經發佈了這道命令。」

　　「只有這些嗎？」

　　「除此之外……還有大崎義隆……」

　　「還有呢？」

　　「呃……還有山形的最上義光……」

　　說到這兒，良覺院的臉色恍然變得異常蒼白。

　　由良覺院的反應看來，想必他對最上義光和保春院之間的關係或多或少都有所聽聞了。

　　這時，小十郎出面解圍道：

　　「良覺院，把你所知道的事全部說出來吧！不必有所顧忌。」

　　「遵……遵命！不過，這件事是家庭內部的紛爭……不！我覺得殿下的運氣極旺，應該不會有甚麼大礙才對！」

　　「把事實毫不隱瞞地說出來吧！關白一向視我為眼中釘，恨不得我死於鎺國行的名刀之下，因此他心情會這麼好，一定是有理由的。我想，你該不會不知道吧？」

　　良覺院榮壽靜默不語，只是用雙手摀住眼睛，不停地抽泣著。

　　「屬下真是羞愧萬分。據我所知，關白殿下已經決定在親自率兵攻打小田原之北条父子的同時，一舉殲滅殿下，所以他才會顯得特別高興……」

　　「這是他當面告訴你的嗎？」

　　「不，是施藥院告訴我的。而且他還特別聲明，殿下是因為心情太好，才會不經意地洩露這個秘密。」

　　「哼！」

　　政宗再度把刀放回刀鞘裏。

　　「好了，以後不管有甚麼事情，你都必須逐一向我報告，這是你身為使臣的責任，千萬不要忘了。好，你可以退下了。」

　　「啊？就只有這樣嗎？……」

　　「是的，反正以後的事我也不想再知道了。難道你還有事要告訴我嗎？我知道最上義光想要利用母親的關係，讓我在小田原陷落之前死去，殊不知這麼一來，伊達家與最上家的仇恨將會與日俱增。而關白就是因為瞭解這一點，所以才會那麼高興，甚至答應讓你回來。」

　　良覺院不斷地發出驚歎聲，然後退了出去。

　　二

　　良覺院退下之後，政宗仍然默默地拿著酒杯，而小十郎景綱也一語不發。同樣身為男人，他對政宗內心的苦悶非常清楚。

　　（畢竟人生是一個充滿了悲傷和煩惱的旅途……）

　　能夠一手摘下七草的政宗，卻無法抓住母親的心。

　　政宗所表現出來的剛強性格，事實上是母親保春院的翻版。然而，橫亙在這對母子之間的不信任之牆，卻始終無法打破。

　　母親保春院追求形而上之美，然而政宗卻注重形而下之美。政宗的征服慾與保春院的征服慾性質相同，但是著眼的方向及視野卻完全不同。

　　（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差異嗎？）

　　一心希望家門繁昌的政宗，當然不會無視於最上家的存在。然而保春院卻一直認為，政宗將會成為消滅自己娘家的敵人。

　　事實上，她已經完全被棲息在內心的憎恨之鬼所征服了。

　　最上義光亦然。當義光與父親義守相爭之時，政宗成為外祖父義守的同志。從此以後，義光憎恨政宗、警戒政宗，甚至發誓終其一生都不會原諒他。

　　這種受到詛呪的骨肉之間的憎惡，到頭來卻被關白秀吉加以利用。

　　一旦政宗的勢力及於關東地區，秀吉當然不會坐視不顧。但是，秀吉在得意之際，卻沒有想到政宗的母親與義光之間，已經有相當密切的聯繫。

　　「殿下，你的酒大概已經冷了吧？」

　　景綱終於打破沉默說道。

　　「果然如你所言，酒都已經冷了。」

　　政宗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然後仰頭乾盡了杯中的酒。

　　「政宗的一生當中，擁有四件難得的寶物。」

　　「四件難得的寶物？那都是些甚麼東西呢？」

　　「擁有宰相之才的片倉小十郎即是其中之一。」

　　「殿下謬讚了。」

　　「第二樣是臨事不懼的旗下侍衛大將藤五郎成實，第三是功力不亞於遠藤基信的算盤高手鈴木元信……元信只花了半年的時間，就獲得了會津的民心。他不但擅長調配軍用資金，同時從檢地、俸祿分配到開發金山等，手腕之靈活絕不遜於遠藤公。此外，還有誠實老巧的重臣們及軍目付（軍監督）五人，他們也都非常忠誠地跟隨著我。有了這些英才的輔助，將來我一定能夠治理天下……」

　　說到這兒，政宗僅有的一隻眼睛突然變得通紅。

　　（話雖如此，但是母親和最上義光卻……）

　　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由於情緒過於激動，以致幾度欲言又止，只能任由傷心的淚水奪眶而出。

　　「殿下，我為你溫酒吧！」

　　「好吧！謝謝你了。」

　　當景綱重新斟了一杯酒遞過來時，政宗忍不住微微笑了起來。

　　「今天的事不可向任何人洩露喲！小十郎。」

　　「甚麼？不可洩露……」

　　「反正四月一到，我們還是照原定計劃出兵。不過，當關白也出兵時，我們就必須有所覺悟才行。可以預見的是，秀吉必然會以幫助蘆名為由，集結上杉、佐竹的兵力來討伐我。這麼一來，我就不得不和關白在才幹上一較長短。雖然起步較遲，但是我絕對不會輕易退怯。」

　　「我想關白大人一定也會這麼想的。」

　　「真是有趣！或許生命就是這麼回事吧？總是要爭個你死我活才肯罷休。只是，這一次不知道是奧州的彆扭小子獲勝，還是尾張的大將技高一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場比賽是絕對不會無聊的。」

　　小十郎景綱只是故作神秘地點點頭，一句話也不說。

　　在秀吉的秘密活動下，不只是上杉景勝及佐竹義重，甚至連大崎義隆和最上義光也都臣服於他。

　　只不過，這些事情早已在政宗的預料當中。政宗知道，一旦義光和保春院暗殺自己之後，必然會把伊達家的家督之職交給小次郎，藉以保持舊有領地的安定……。

　　打從一開始就希望多多樹敵，並且是在強敵環伺之環境下成長的政宗，如今已經是個年僅二十四歲就擁有兩百數十萬石俸祿的領主。不過，最令他感到嘔心的是，這一次環伺在自己四周的敵人，除了關白秀吉以外，居然還有自己的親生母親及舅父。

　　「小十郎，我覺得生命愈來愈有意思了。」

　　「這不是你所希望的嗎？」

　　「當然嘍！要活得像個男子漢。相信在不久之後，情勢必然會有很大的轉變。」

　　於是政宗又開始活躍起來。

　　根據政宗的計劃，今年自正月以後的行事依舊一如往年，等到積雪消退以後，就要立即展開戰鬥。

　　元旦當天，城內開始鳴鎗、吹號角。

　　三日，政宗冒著風雪帶領士兵們在野外狩獵。

　　四日，政宗下令從位高權重的家臣到微不足道的小吏，都必須寫下賀詞，然後一起舉杯慶祝。

　　五日，開始射擊練習。

　　七日，依照慣例舉行連歌會。

　　八日，舉行心經會。

　　十一日，展開以和談為主的政治會議。

　　十四日，舉行能之亂舞。

　　十八日，懺法。

　　二十二日後的七天之內，舉行所謂的護摩供，一直到月底為止。

　　以上所述，即是伊達家整個正月裏的行事。

　　事實上，從元旦鳴鎗、吹號角的儀式開始，伊達家的軍民們就已經充滿了鬥志，隨時準備上陣殺敵了。

　　三

　　在這段期間，秀吉當然也曾數度遣使前來責問其攻打黑川城之舉，並催促政宗參與上京之戰。

　　「難道你只是因為個人的私憤、私情，就把秀吉摩下的蘆名義廣逐出黑川城嗎？」

　　「秀吉殿下已經決定在今年春天出兵攻打小田原，如果你沒有異心的話，就趕快上京參戰吧！」

　　對於使者的催促，政宗似乎充耳不聞。不過，他仍然指派遠藤不入齋及上郡山仲為兩位老臣上京。

　　「政宗並沒有任何異心。只是，蘆名義廣既然幫助畠山義繼，政宗為了報殺父之仇，當然只有起而討伐他了。這番苦衷，還請淺野長政先生代向秀吉殿下加以說明，請其諒察。」

　　當然，請託之餘，免不了要以厚利作為報酬。事實上，除了淺野長政之外，就連秀吉的養子秀次及前田利家等人，也都收到了駿馬及產自臼澤金山的砂金一袋等厚禮。

　　如此一來，當情勢對伊達家不利時，這三個人就會替政宗說話，進而動搖秀吉的決定。

　　「關白會接受這種說辭嗎？」

　　連藤五郎成實都不禁擔心地問道，然而政宗卻得意地笑了。

　　「關白有關白的想法，政宗有政宗的想法，當然不可能使雙方的想法互相吻合。」

　　「這麼說來，你是故意要樹立敵人嘍？」

　　「你怎麼會說出如此愚蠢的話呢？……我根本不必特意樹立敵人，因為對方一開始就把我當作敵人了。不過你放心好了，我只是要試試關白的才幹罷了。」

　　這番話絕非二十四歲的政宗自我吹噓之辭。政宗深信，一旦自己與秀吉發生衝突時，最上義光和母親保春院一定會把自己的首級當作禮物送給對方。因此，儘管秀吉不斷地催促自己參戰，但心裏卻十分清楚政宗絕對不會出兵。

　　「成實、小十郎，今天我所說的話，你們務必要牢記在心才行。洋洋自得地號令日本國內的秀吉，如果不能做出一番驚人之大事業的話，豈不是反而成為日本之恥嗎？」

　　「這麼說來，殿下也想做出一番驚人之舉，讓關白大吃一驚嘍？」

　　「是的。伊達藤次郎政宗除了天朝以外，絕對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家臣。我為父親所建造的菩提所，原是歡迎天子的宮殿，並非專為諂媚關白而建。因此，等到櫻花盛開以後，我們就毫無顧慮地出兵吧！」

　　隨著積雪消退而展開的作戰，是從征討相馬與佐竹義重、義宣父子的兩面攻擊開始。

　　相馬義胤、佐竹義重向關白秀吉施以臣禮自不待言，而秀吉也同樣對政宗發佈要他進攻小田原的命令。如果此時仍舊堅持不肯出兵的話，那就無異於正面向秀吉挑戰。

　　根據政宗的計劃，攻打相馬時，將結合去年降服的岩城常隆之兵力；攻打佐竹時，則與小田原的北条氏直、氏照聯手，並結合白川的結城晴朝一起出兵。由這番部署看來，戰況的慘烈可想而知。

　　「這真是有勇無謀的計劃……」

　　「這麼做豈不是故意與關白殿下為敵嗎？」

　　老臣們在驚訝之餘，紛紛提出諫言。不過，在所有的人當中最感到吃驚的，莫過於舅父最上義光和母親保春院。

　　「我看藤次郎簡直是瘋了！這麼一來，我們也不得不捨棄他了。」

　　狼狽萬分的保春院連忙寫了一封簡短的信函，然後派遣密使火速由米澤城送往山形的最上義光手中。但是，從最上義光那兒帶回來的回答，卻更教她震驚不已。

　　原來政宗除了攻打佐竹和相馬之外，還威脅大崎及最上兩家，命其必須在今年春戰之際派出援軍，否則絕不放過他們。

　　「如果不派出援軍的話，我們就必須有所覺悟，畢竟政宗並不是一個鄉巴佬啊！等他一舉鏟平相馬、佐竹之後，必然會在班師回朝之際、取下你我二人的首級。」

　　聽到這個消息以後，甚至連一向好強的保春院，也嚇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的她，幾乎可以肯定因為攻下黑川城而變得狂妄自大的政宗，確實已經發瘋了。這是因為，雖然他輕而易舉地將蘆名義廣趕出黑川城，但是想要戰勝佐竹父子，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更何況，他根本忽略了佐竹的背後還有關白秀吉為其撐腰呢！

　　「小次郎，母親已經下定決心了。不過，畢竟你也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所以如果你有任何想法的話，不妨提出來我們一起討論。」

　　當保春院與留守米澤城的小次郎竺丸談話時，心中早已下定了決心。

　　（現在再也不能讓政宗繼續活下去了……）

　　「在這世上，沒有比瘋狂更可怕的了。就像你的哥哥吧！明知自己根本不可能戰勝關白殿下和佐竹父子，卻還洋洋得意地朝北進軍。如此一來，就連最上家也會毀於這狂人之手。」

　　在母親身邊長大的小次郎，自然凡事都以母親的娘家為第一考慮。不知從何時開始，小次郎不再是伊達家的子孫，而是最上家最重要的孫子了。

　　「看來我們的計劃必須有所變通才行，如果母親大人也有相同的想法……」

　　「我能藉你之手殺死你的哥哥嗎？」

　　「為了解除家中的危機，也只好這麼做了。」

　　這是一段令人心酸的談話。然而，這番對話卻是在各種條件齊備的情況下而產生的。

　　在母親與弟弟那充滿仇恨的心裏，只有一隻眼睛的政宗成了受到詛呪的孩子。已經失去父親，又始終無法獲得母愛的他，如今竟然被自己的母親和弟弟暗中設下陰謀，企圖置他於死地，這真是人世間最難堪之境了。

　　主意既定，保春院隨即以觀賞奧羽第一名家蘆名氏代代相傳的居城是何模樣為由，向政宗提出到黑川城拜訪的請求。

　　如今這座城堡已由自己的兒子擔任城主，因此保春院的要求乃是人之常情。

　　更何況，兒子很快就要在今春出兵關東，身為母親的她，希望在兒子出戰之前親自獻上祝詞，乃是理所當然之事。保春院深信，有了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任誰也不會懷疑她到黑川城的真正目的了。

　　再者，知道母親有意拜訪黑川城之後，弟弟也希望陪同母親前去，一方面敘敘舊、一方面增廣見聞，這個理由在表面看來並無不當之處。

　　於是在三月十日這天，政宗以無比歡欣的心情迎接母親和弟弟到來，並將兩人安置在黑川城內素有西館之稱的西之丸。這時，城內的櫻花正當盛開時節，到處一片姹紫嫣紅，顯得好不熱鬧。

　　對政宗而言，這個在其生命中最為珍貴的稀客之到來，確實令他感到欣喜莫名。再加上第三天時，由關白秀吉所派遣的使者一行也來到了黑川城，於是剎時之間，整個黑川城變得金碧輝煌，到處洋溢著歡樂……

　　四

　　從關東以北的諸大名處，各種情報、阿諛奉承之詞及表示追隨意願的信函，如雪片般地湧至秀吉處。

　　因此，秀吉對於伊達政宗桀驁不馴的行為知之甚詳。

　　「政宗這個不聽號令的傢伙，待我攻下小田原城以後，一定立即揮軍攻入黑川城，割下他的腦袋。」

　　秀吉之所以會誇下如此豪語，乃是理所當然之事。不過，當他發動攻擊之際，一定要有人充當內應才行。當然，最適合的內應就是政宗的生母保春院及舅父最上義光；有了這兩個人作為內應，難怪秀吉敢誇下豪語。

　　當然，即使沒有舅父及母親充當內應，憑秀吉的實力，要踏平一、兩座黑川城乃是輕而易舉的事。

　　秀吉參拜天皇，接受天皇賜予的節刀，然後領軍浩浩蕩蕩自京師出發，是在三月一日當天。賜予節刀東征的意思，即充份授權給秀吉，如遇有違抗其軍者，即視之為叛賊。由於在名分上已經站住陣腳，因此剛剛征討九州完畢的秀吉之實力，乃是一股前所未見的大勢力。

　　接到命令的諸大名，紛紛在兩個月內展開行動，大舉向小田原集結兵力。

　　自從蒲生氏鄉於二月七日自伊勢的松坂城發兵開始，十日德川家康也從駿府出兵。此外，前田利家由金澤出兵，而上杉景勝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率領先鋒部由春日山城向小田原出發。

　　到了二十日時，秀吉的養子秀次亦由近江的八幡山城出兵；至於細川忠興，則於二十五日率兵從丹後的宮津城出發。

　　除了陸上之外，水軍也一併展開行動。首先是四國的長曾我部元親、伊勢的九鬼嘉隆和加藤嘉明、脇坂義治等人，率領了一批聲勢浩大的船隊，由遠江的今切港出發，集結在駿河的清水港。

　　另外，由淺野長政、宇喜多秀家、真田昌幸、松平康國、松平家忠等各方面集結於小田原的兵力總數，高達百萬之多。

　　放眼整個日本國內，對於秀吉的總動員令無動於衷的，似乎只有伊達政宗一人。

　　三月十三日這天，秀吉仍然假意派遣使者前來黑川城，催促政宗趕快接受號令。當然，秀吉之所以如此，並不是因為他把政宗視為一大煩惱問題，而是為了顧全自己的體面，同時也是應對政宗頗多讚語的淺野長政之請求。

　　淺野長政曾上書秀吉，表明自願擔任催促使，並且負責視察箱根以東狀況的意願，因而得以來到會津。經過一番觀察之後，他對這個年輕的獨眼龍產生了好感，所以拚命地在秀吉面前為他說項。

　　不過，當淺野長政一行人來訪時，政宗卻以必須陪伴母親為由，儘可能地加以拖延。結果，此舉反而使母親保春院更加吃驚、不安。

　　（這個誇大妄想狂，難道還想激怒秀吉的使臣嗎？）

　　原本她想親自秘密地會見使者，把自己的計劃……但是卻又心存顧忌。而在政宗這一方面，依然不改以往鎮靜的神色，自顧自地大吹法螺：

　　「母親大人，秀吉已經派遣使者來參拜我了。我當然知道他們的來意為何，不過我並不會立刻把他們趕走，還是任其輕鬆地在這兒待一陣子吧！」

　　政宗一邊派遣近侍前去西館安撫母親，一邊以毫無所知的表情迎接淺野長政。

　　淺野長政乃是秀吉的連襟，與秀吉的正夫人北政所有姻親之誼。事實上，北政所寧寧的胞妹彌彌，就是淺野長政之妻。

　　雖然這是兩人初次見面，但是淺野長政在來此之前，就已經對未曾謀面的政宗深具好感了。當然，這都是由於伊達家的重臣們及和五山長老們一直保持密切聯繫的虎哉禪師之大力宣傳所致。

　　「伊達輝宗的兒子，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珍貴之龍。這個孩子在幼年時，因為一次意外而導致一隻眼睛失明，然而這個不幸非但未曾消磨他的意志，反而使他萌生睥睨天下之志。由於此人頗具才幹，因此我相信將來一定可以成為羽柴殿下最得力的左右手。」

　　對於戰國時代的宣傳，一般人都相當重視。事實上，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脅迫手法。

　　圍繞在秀吉身邊的重臣們，以前田利家和淺野長政最能接受這個宣傳。

　　然而，初次見到政宗的淺野長政，臉上卻明顯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這是因為，政宗的身體孱弱，既沒有迷人的風采，也沒有懾人的威儀，而且還是隻獨眼龍哩！淺野長政不禁暗想：縱使他真是隻龍，頂多也只是一隻土龍罷了。

　　「噢，原來你就是伊達大人啊！」

　　雙方互相客套一番之後。

　　「在京師大坂一帶，盛傳許多有關伊達大人的事情。由於大家都稱你為獨眼龍。因此自然而然會令人聯想到翱翔於天際的巨龍。」

　　長政一言甫畢，政宗隨即揚聲大叫：

　　「哈哈哈……那些平凡之徒都是這麼想的。事實上，關白殿下不也是個猿面冠者嗎？他具有睥睨天下的大志，但是形骸卻和山猿沒有兩樣。我想，凡是受到神佛眷顧的人，大概都有一副異於常趣的相貌吧？」

　　對於政宗將自己貧弱的面貌與秀吉相比之舉，就連一向溫厚的長政，也不禁感到氣憤不已。

　　「據聞在奧羽之地，伊達家乃是數一數二的富裕之家，但是以政宗大人的貧相看來，傳言恐怕有誤吧？」

　　或許長政也聽到了小次郎有意從背後狙擊政宗的傳聞，因此才會出言加以諷刺。然而，政宗卻絲毫不以為忤地繼續面帶微笑。

　　「我覺得這樣很好啊！」

　　「甚麼？很好……？」

　　「正是！每當我坐在鏡前梳理時，也會產生和淺野大人一樣的想法，認為自己具有一副象徵福德不會加深的貧乏之相。」

　　「噢？你自己也注意到這一點了？」

　　「是的……不過，這和我的祈禱司良覺院占卜所得之結果完全不同。」

　　「完全不同？」

　　「也就是說，人必須瞭解自己的缺點，並且設法忍耐，才能夠找出真正的原因。」

　　這時，好好先生淺野長政頗感興趣地問道：

　　「哦？是甚麼原因呢？」

　　「事實上，這是由於我獲得太多金銀珠寶的緣故。此外，我還有很多極為優秀的家臣呢！正因為我已經擁有了金銀、人才等物，因此自己本身當然必須有些缺點。」

　　「哦？你擁有很多好東西？」

　　「當然，當然！自從我繼承家督之職以後，原本不曾出現任何寶物的金銀山，卻不斷地噴出黃金、白銀，並且還有難以勝數的砂金。如今，甚至連臼澤金山也不斷地出產砂金哩！稍有財物的人，外表看起來往往顯得非常富裕、肥胖，但是大富翁卻正好相反。換句話說，正因為金銀太多，所以才會如此消瘦。事實上，關白殿下也屬於貧弱之相，不是嗎？關於我對相貌的說法，不知長政先生可能瞭解？」

　　淺野長政滿臉通紅地低聲囁嚅著。一談到人相的問題，他就無辭以對了。

　　不過，誇耀自己是由於擁有過多的金銀，以致出現貧相，未免也太過吹噓了。

　　（畢竟他和關白殿下也有許多相似之處……）

　　「或許真是如此吧？太多的金銀迫使你不得不多加注意，所以才會變得如此瘦弱。事實上，關白殿下在大坂城內的山里丸，也闢建了一間黃金茶室。好了，有關金銀的話題，就到此為止吧！現在我們先來談談有關軍事的問題。敢問伊達大人，外界盛傳閣下有意攻打由天皇親自授予節刀東征的關白殿下及其家臣，此事是否當真？」

　　「當然沒有這回事！假若淺野先生有空的話，我希望能帶你到米澤去參觀、參觀。在米澤城郊一帶，有我為亡父所建造的菩提所覺範寺；我相信等你到了那兒一看，就可以一目瞭然了。事實上，那也是我準備要獻給關白殿下的。」

　　「哦？你大可不必如此誇張。根據前田大人的說法，你本身樹敵頗眾，因此你休想隨便編個理由來誆我，好讓我回去報告殿下。現在，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回答我。」

　　「是啊！我是打算好好地回答你啊……」

　　「住口！令尊的菩提寺和殿下這次東征有何關聯呢？」

　　「那是因為，我甚至還特別建造了一座宮殿，以便供奉天皇所賜予殿下的節刀……我在宮殿裏刻了十六瓣菊花的印章，藉此略盡人臣之本分。關於這點，相信關白殿下看了以後，一定會由衷地誇我精盡至極。」

　　「甚麼？你特地建造了供奉節刀的宮殿？」

　　「正是如此！」

　　政宗昂首回答道。然而，事實上這是一個天大的謊言。雖然這的確是為了供奉節刀而興建的宮殿，但是並不是為秀吉所準備的。不過，由於淺野長政始終一廂情願地認為節刀即是秀吉，故而很高興地接受政宗的解釋。

　　「嗯，這真是一件值得讚許的事。你居然在米澤之地為殿下建造了一座宮殿，真是用心良苦……聽你這麼一說，我也就安心了。不過，我還有兩個疑問始終無法解答，可否請你略加說明呢？」

　　「哦？到底是甚麼事呢？」

　　「有關政宗大人想要討伐佐竹義重，並且已與小田原的北条氏直取得聯絡，希望他作為內應的傳聞甚囂塵上，大人對此有何解釋呢？」

　　「我只要用一句話就可以解釋。」

　　「噢，是哪一句話？」

　　「那就是謀略！」

　　「甚麼？謀略……？」

　　「這就是六韜三略的應用呀！所謂兵道之道乃是奇道，這點想必大人也應有所耳聞吧？」

　　「我當然知道，但是……」

　　「既然如此，我就不必多做說明了。小田原的北条父子不瞭解我的實力，因而與殿下為敵，招致今日之禍。但是，有關他的實力究竟如何，我卻必須深入探查才行。」

　　「你是說，你派人進小田原並不是為了充當內應，而是為了一探對方的虛實……」

　　「正是如此！而且，根據我所得到的情報顯示，北条父子認為只要有我幫助，就可以把殿下的大軍困在箱根的險峻之地。不可否認的，這真是非常奇怪的想法……關於這一點，希望你能代我當面向殿下報告。」

　　儘管政宗的外表貧弱，但是卻辯才無礙，不論對手是誰，總是能使其折服，當然淺野長政也不例外。

　　就在這時，淺野長政突然拍著膝蓋感歎道：

　　「我完全瞭解了，這就是你的計謀，對不對？真是太好了，我一定會把你的心意轉達給殿下知道。至於第三件令我大惑不解的事，則是打自去年冬天開始，殿下就不斷地命你即刻領軍參戰，可是為甚麼至今你仍拒不從命呢？希望你能回答這個問題。」

　　「這、這真是一大難題……」

　　政宗佯裝為難地偏著頭說：

　　「關於這一點，我當然很樂意向淺野大人據實稟告。在這奧羽之地，有誰不願成為殿下的麾下使臣呢？」

　　「就是你呀……而且你這麼做已使殿下相當震怒……」

　　「等等！我想請問，其他矢志追隨殿下的人，現在全都派兵到小田原參戰去了嗎？」

　　「不，他們尚未加入作戰行列。不過，這和你又有甚麼關係呢？」

　　「當然有關！事實上，太早出兵對作戰並無任何幫助，甚至反而會因遭逢大雪以致無法動彈哩！如今桃花、梅花及櫻花已經佈滿山野，川上積雪消退以致水勢浩大，但是在此之前，雪勢大得甚至叫人無法睜開雙眼……只要問問殿下身旁生長於雪國的軍目付就可以知道，連謙信入道這麼好戰的人，也會在大雪紛飛之際留在春日山城冬眠……在這種情況下，我想沒有任何人會貿然出兵的。」

　　「嗯！」

　　「因此，光是斥責我一個人，似乎不太合理吧？」

　　一聽政宗此言，淺野長政頗表贊同地點了點頭，然後首次伸手拿起桌上的酒杯。

　　經過一番懇談之後，長政終於不再把政宗視為仇敵了。而且，隨著瞭解程度的加深，他對政宗的才幹愈來愈感到佩服了。

　　但事實上，只要深入玩味政宗的解釋，就會發現那只不過是些巧妙的外交辭令罷了。

　　有關在覺範寺刻上菊花紋路的宮殿，其實是為了向鄰近地區誇耀伊達家代代勤皇的英勇之舉，絕非專為秀吉而建。至於針對淺野對伊達家與北条氏直聯繫的質疑所做之解釋，則根本就是哄騙小孩子的謊言。

　　在政宗的心裏，只要一發現秀吉方面有任何可乘之機，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由常陸揮軍下野。

　　關於第三項針對不服從命令出兵的解釋，則更是詭辯中的詭辯。在這個任何人都無法動彈的雪季裏，整個奧羽之地當然並不只有政宗一個人尚未出兵。因此，政宗針對淺野之指責所做的解釋，根本就是多餘的。

　　總之，政宗在這次的交涉中可說大獲全勝。

　　眼見淺野長政舉杯飲酒的那一剎那，政宗突然覺得一股勝利感湧上心頭。

　　「好，我已經完全瞭解了。關於伊達大人的心意，我一定會據實稟告關白殿下的。」

　　自始就對政宗深信不疑的長政，此時更是滿心喜悅地開懷暢飲。政宗默默地看著他，心中突然浮現父親輝宗的身影。

　　（他是一個不該欺騙的人，但是我卻欺騙了他……）

　　對方自一開始就對自己抱持著好感、信任而來，就好像父親雖然曾經被大內定綱欺騙，卻仍對其深信不疑一樣……

　　長政對政宗的解釋表示「瞭解」，甚至願意代他向秀吉報告的表現，簡直就是輝宗這種好人的翻版……

　　然而，他很可能因而遭到秀吉斥責，甚至招致切腹自盡的後果……

　　正沉醉在美酒之中的長政，對於政宗內心微妙的情感變化當然毫無所覺。

　　「相信不久之後，伊達大人也曾向小田原出兵的，對不對？至於有關米澤寺的問題，你儘管放心，我一定會當面向殿下解釋清楚的。不論如何，伊達大人的確是條名副其實的人中之龍。」

　　五

　　淺野長政一行歸去之後，北國的山野迅即換上了花花綠綠的春衣，使得大地更加春意盎然。

　　在這大自然的變化中，黑川城由裏到外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直到政宗表明根本無意派兵參與小田原之戰，並且將秀吉的催促使遣回時，老臣們這才相信，原來政宗果真一心想要攻打相馬和水戶兩家。當然，政宗的決心使得老臣們大為震驚。

　　不論是誰，都無法當面反駁政宗的決定，因此老臣們只好迂迴進行，紛紛向片倉景綱和伊達成實反映意見，甚至向陪同保春院前來的弟弟小次郎竺丸訴苦，希望他們能夠挺身而出，說服政宗改變想法。

　　可想而知的是，小次郎絕對不會對自己的哥哥提出諫言。相反地，他衷心期待老臣們對政宗的反感能夠與日俱增。

　　政宗假裝對周遭的反對聲浪渾然不覺，依然故我地進行其預定的計劃，並且經常派遣密使往來北条氏處。在他的內心深處始終相信，只要伊達勢和北条勢能夠同心協力，就一定可以迫使關西的勢力退怯。

　　在日日喧騰、嘩鬧的氣氛下，片倉小十郎景綱終於忍不住於三月二十三日當天，向政宗提出召開重臣會議的請求。

　　「殿下，由於你的決定，這個家已經四分五裂了。敢問殿下，到底你的本意是要向何處出兵呢？我希望你能當著全部重臣的面前，給大家一個明確的答案。」

　　政宗聞言不由得輕輕地笑了起來。

　　「老實說，我自己也還沒決定哩！總之，先看看事情的變化再說吧！」

　　「光靠觀察變化是不能決定任何事情的。到底殿下是想要討伐佐竹，還是攻擊相馬，一定得有個明白的表示才行啊！如今甚至還有謠傳指出，殿下有意北向攻打大崎，待凱旋歸來後，再一舉殲滅山形的最上家……希望殿下能在諸將面前，對這些傳聞予以澄清。」

　　這時，政宗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好吧，那就趕快召集眾人到這兒來吧！坦白說，我認為關白殿下的軍事動員之舉，只不過是故意虛張聲勢罷了。對於這個揣測，只要看看先例就可一目瞭然了。例如在田樂狹間之戰發動攻勢使人大吃一驚的織田信長，不也正是這麼做的嗎？由目前的情勢看來，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恐怕就無法達到目的了。這麼一來，人生就永遠只是一張白紙而已。」

　　「殿下請勿說笑，趕快回答我的問題吧……」

　　「我不是在開玩笑！我已經說過了，這場戰役就像張白紙一樣，希望大家都能相信我所說的話。當然，我會遵從眾人的決議來行動；不過，你想如果信長在田樂狹間之戰的態度軟化了，那麼結果又會如何呢？」

　　片倉景綱看著政宗，用心地思考著。

　　「在田樂狹間的織田大人……」

　　「正是！一旦他的態度軟化了，必然會喪失率先衝入敵陣的勇氣。」

　　景綱突然拍膝大笑。

　　「我瞭解了！殿下放心，我會立即召集眾人到這兒來的。」

　　「現在你知道我所謂的白紙是指甚麼了吧？」

　　「我完全瞭解了。」

　　當家臣們全都聚集在黑川城的大廳裏時，政宗隨即宣佈召開戰事評定會議。令人驚訝的是，家臣們一改常態，紛紛踴躍地抒發個人的見解，真可謂議論百出。

　　「各位想必都已知道，關白不日即將進攻小田原了。為了這場戰役，他幾乎動員了全國各地的大名，所集結的兵力在百萬以上……而且，關白也不斷地遣使前來，催促我方出兵。雖然殿下並不引以為意，認為這只是近鄰之戰，但是卻不知各位的想法如何？因此希望各位捐棄成見，把這些事情當成一張白紙，重新加以考慮，然後把自己心中所想的，毫不隱諱地表達出來。」

　　不待片倉小十郎景綱說完，伊達成實就已經耐不住地挺身說話了。

　　「我早就等著這一刻了，沒想到在戰場上威風八面的片倉，居然也會變得如此懦弱。要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視為白紙，當作從來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事實上，這樣的時機早已失去了。」

　　「為甚麼你會如此認為呢？」

　　「你應該知道才對呀！關於我們打算與關白為敵、和北条父子合力作戰的事，想必關白殿下早就知道了。因此，如果現在我們向他投降的話，他一定不會原諒我們的。與其投降被拒，倒不如貫徹初衷，作戰到底，如此反而還有可能活命呢！」

　　成實激動得滿臉通紅地說道。

　　「不、不、不！」

　　這時慎重派的原田宗時也發言了。

　　「秀吉雖然只是個粗鄙的匹夫，但卻已經掌握天下，並且受命為關白。既然他是以關白的身分來催促我軍出陣，一旦堅不從命，那麼他就會以討伐叛賊為名，一舉擊潰伊達家。」

　　「但是，原田先生，方才我不是說過嗎？如今早已錯過幫助關白的時機了呀！如果到現在才想參戰，那麼豈不是反而中了對方的詭計嗎？這麼一來，殿下很快就會變成俘虜，而伊達家的滅亡也近在眼前……一旦你表現出投降的意念，則關白必然會趁著出兵小田原之便，先發兵攻打我們，然後再去討伐北条氏。」

　　「不，我們還是先聽聽其他人的智慧……為今之計，只有集合眾人的智慧，共謀良策才行。」

　　「如果有計策的話，我就不會說已經喪失良機了呀！如今除了出兵援助北条氏的死中求活之計外，別無他法了。」

　　「這麼說來，成實大人是認為北条一定會獲勝嘍？」

　　「那當然！不過，戰爭這種事是很難預料的。當然，並不是掌握大軍就能獲勝，同時還必須靠士氣、鬥志、人心和力量才行。」

　　由於成實的論點過於強硬，因而使得議論一發不可收拾。

　　綜觀所有家臣的議論，大致可以分為兩派，亦即成實的主戰派和原田宗時的慎重派。然而，要將兩派理論實際運用在戰場上，並且消除秀吉的憤怒，則又需要其他的良策，於是其間又有人提出各種不同的看法。由於秀吉對政宗的抗不從命極表憤怒，甚至揚言一待打敗小田原之後，就要立刻對黑川城用兵，取得政宗的腦袋，因此要歸納出各方的意見做成結論並不簡單。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殿下被人俘虜嘍？」

　　「那麼你是認為我們應該乖乖地待在城內，等著秀吉前來攻打我們嘍？」

　　正當兩派堅持不下之際，政宗卻緊閉雙眼，一語不發地坐在一旁。當然，景綱也未發表自己的意見。

　　無法忍受喧鬧的留守政景，終於挺身發言，這才使得當天的評定會議暫時宣告落幕。

　　「各位，各位，對於如此重要的大事，我認為必須慎重地思考之後，才能做成決定，因此今天的會議就到此為止，請大家回去仔細想想，改日再做決定吧！」

　　當眾人決定明日再度召開評定會議而走出大廳時，已經將近日暮時分了。

　　此次眾人在評定會議上所提的意見相當紛雜，唯一相同的一點是，大家都強烈地感受到關白秀吉所帶來的強大壓力。

　　也就是說，現在正是伊達家面臨危急存亡的緊要關頭之際。

　　六

　　「小十郎，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在將近黃昏的時刻，政宗獨自悠閒地來到小十郎景綱位於大手門內的長屋裏。

　　「好香喔！我好像聞到一股楓葉的味道呢！」

　　這時景綱剛在小廝的服侍下用完晚餐，正舒適地坐在桌前喝著麥茶。

　　「怎樣？對於家中的氣氛，你已經有所感受了吧？」

　　「是的。我想，大致上可以分為主戰論和慎重論，兩派勢均力敵，不分上下。」

　　「不，在我看來應該是匹六波。而且，即使是堅持與關白作戰的人，也都不認為我們會獲勝。這就表示，幾乎有四成以上的主戰論者，是抱持著必死的決心。」

　　「殿下所撒的謊，會不會太誇張了呢？」

　　「不，我認為還不夠呢！以目前的情況看來，我覺得還得大力吹噓一番才行。換言之，必須使那些認為關白不值一顧的人再增加二、三成才行。」

　　政宗意態悠閒地坐在景綱面前，然後自懷中掏出一封信來。

　　「明天一早把這封信交給守屋守柏齋，請他即刻送到小田原去。噢，對了！你要不要先看看信的內容？」

　　「甚麼？在決定評議之前……？」

　　景綱邊說邊接過信來，很快地看了一遍。

　　「啊？這是要給關白的近臣前田利長（利家的長男）的信？」

　　「是啊！因為我擔心淺野可能會遭到誤解。不知怎麼回事，每當我看到淺野時，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我那好好先生型的父親。」

　　「這點倒是很令人驚訝！不過，你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他們的性格十分類似。從來不會懷疑他人的淺野，很可能因為我而招致關白的懷疑；果真如此，那麼他的處境就相當可憐了。所以，這次我決定以前田利長做為對手。」

　　「你故意寫信告訴他，你已經決定對小田原出兵？」

　　「是的。我在信內所寫的，是表明願意為關白打後陣的意願。我相信關白看了這封信後，一定會更加生氣。」

　　「嗯！」

　　景綱再度看了一遍，然後把信遞給政宗，問道：

　　「殿下，難道你一點都不畏懼關白嗎？」

　　「當然不怕！我不是問你，如果織田信長在田樂狹間戰前膽怯的話，後果將會如何嗎？」

　　「因此，為了這次出兵，你必須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這封信不論是寄給淺野大人或前田大人，由於他們都對關白殿下心存畏懼，所以一定會極力地為你隱瞞。」

　　「哈哈哈……任何事都逃不過你的法眼。是的，表面上我故意使人認為我很懼怕關白，因此這場戰爭我方可是必勝無疑。」

　　「我們真能戰勝關白？」

　　「是的！我想你也應該注意到了，關白已經五十五歲了，而我才只有二十四歲，不是嗎？」

　　政宗以玩笑的口吻說道，然後又立刻站到景綱的面前。

　　「所謂人生五十年……秀吉已經多活了五歲，可說是個老人了。相反地，同樣是活五十五的話，則我政宗還有三十一年可以運用哩！所以說，如果我放棄這次大好機會的話，那麼真可說是伊達家的一大損失。」

　　「關白能容忍你的計劃嗎？」

　　「你也知道，縱使秀吉不來征討我們，他也不可能活得太久。單從年齡來看，我們是必勝無疑的。更何況，覺範寺的虎哉禪師曾經一再地告誡我，我並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這個世上，所以我自始就不打算和秀吉正面作戰。」

　　說完政宗轉身咧齒一笑，隨即大步走出庭院，然後又回過頭來說道：

　　「明天的評議會就這麼辦吧！」

　　「遵命！」

　　「嗯，由這暗夜裏飄散的楓葉香氣和低垂的雲層看來，明天可能會下一場大雨喔！小十郎。」

　　政宗的話還未說完，身影就已經消失在往本丸的方向了。

　　七

　　政宗對於今年在雪消之前的行動之深謀遠慮，遠超過片倉景綱所能想像。

　　（殿下真是一個可怕的對手……）

　　在三月二十四日的評定會議上，政宗制止了主戰論者的反對聲浪，決定出兵小田原。如此強硬的作風，使得景綱對政宗的複雜性格不得不另眼相看。

　　儘管景綱也注意到政宗和秀吉在年齡上的差距，但是如果政宗的決定過於草率，那麼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提出諫言的。

　　「別忘了對方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他們一定會先……」

　　較晚來到這個世上，並非絕對不利的……政宗不但有這個想法，而且事實證明，他的智謀早已超過其年齡所能達到的程度。

　　自一開始，政宗就不打算讓伊達家的軍力與秀吉的部隊正面發生衝突。因為他很清楚，一旦兩者在戰場上發生激烈衝突，那麼實力雄厚的秀吉終會恢復元氣，但是自己卻會遭到致命性的損傷……既然已經認清這個事實，照理就應該採取低姿態，答應追隨關白左右才對。不過，政宗卻反其道而行，故意不斷地激怒對方。

　　不論是攻打相馬、驅散佐竹或踏平大崎，都是違背關白號令的作法。因此，政宗想要乘機有所作為的企圖心，很可能為伊達家帶來相當悲慘的下場。

　　對於政宗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和行動，不僅是關白秀吉怒不可遏，甚至連相馬、佐竹、大崎、最上等勢力也將其視為逆上之舉，並因而感到義憤填膺。

　　殊不知，這就是政宗的目的。當四周的敵人都對他怒目相對時，他當然必須全神貫注地留心敵人；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拒絕派兵攻打小田原了。

　　「按照原先的決定，我很快就會帶兵前往小田原了。」

　　於是政宗將主力留在奧羽，自己則選擇一個適當的時機，帶兵前往小田原去了。

　　對於他人對其參戰人數稀少且出陣較遲的指責，政宗總是振振有辭地予以反駁。

　　「但是，一旦秀吉看穿了你的詭計，必定會極為憤怒，甚至命人取下你的首級……到了那時，你該怎麼辦呢？」

　　瞭解了政宗的計劃之後，景綱平靜地反問政宗有無預做最壞的打算。這時，政宗從懷裏掏出父親留給他的短刀，笑著對小十郎說道：

　　「真到了那個時候，我就再也不能保持沉默了。你放心，我不但會舉刀刺向自己的胸膛，同時也會給秀吉一刀的。好啦！不要再問些無聊的問題了，小十郎。」

　　景綱聞言不由得全身毛骨悚然。

　　原來政宗的本意，是想要設法與秀吉直接會面，然後趁機刺殺對方。

　　出兵小田原的作法固然稱得上是神機妙算，但是政宗實際上卻是心懷忐忑地出兵，希望自己能夠接近秀吉的身邊，在不費一兵一卒的情況下，一刀刺死對方。

　　主意既定，政宗當即命人送信給秀吉，告訴他伊達勢已決定在四月六日出兵。之後，即忙著為領內諸城的守衛部署兵力。其中：

　　黑川城由伊達成實固守。

　　二本松城由柴田宗義、石母田景賴、大條宗綱等人負責固守。

　　相馬境內之駒嶺由中島宗求負責固守。

　　山形境內由留守政景固守。

　　三春城由田村宗顯負責固守……佈置妥當之後，政宗隨即帶領瞭解整個計劃的片倉景綱、白石駿河、片倉以休齋及會津、岩瀨的降臣等百餘騎從黑川城出發。

　　儘管口頭上說得冠冕堂皇：「要當小田原之戰的後援」但是僅率領百餘騎參戰，人數未免太過稀少了！

　　「如此一來，不是反而使關白更加憤怒嗎？」

　　在出發的前一日，也就是四月五日午後，甚至連景綱也注意到這件事而加以詢問，然而政宗卻只是輕輕地搖了搖手。

　　「你不瞭解！這樣已經夠了，畢竟我只是想要試試秀吉的才幹而已。不過，目前還有一個問題急待處理。」

　　「殿下是指保春院和小次郎？」

　　「正是他們！如果只是對付一般人的話，那麼我根本不需要援助。」

　　「殿下有何打算呢？對於伊達家今日所面臨的危機，小十郎願盡棉薄之力，請殿下儘管吩咐。」

　　然而政宗卻沉默不語。關於這件事，虎哉禪師、東昌寺的康甫及龜岡文殊堂也都極表擔心，並且經常談論此事，但是這並不是一個能夠輕易解決的問題。

　　「你不必為此事煩心，他們畢竟是我的親生母親和同胞兄弟，因此在我即將出陣之際，他們應該不會輕舉妄動才對！」

　　正當兩人在起居室裏談話之際，剛剛接獲消息，得知政宗即將於明日率兵朝小田原出發的保春院，突然派了一名她由米澤帶來的侍女前來。

　　「為了祝你此次出兵順利，保春院特地親自下廚，為殿下準備了許多好菜，希望能與你暢飲一番。」

　　「哦，這真是太好了。」

　　政宗毫不掩飾內心的喜悅，歡聲叫道。

　　「事實上，應該是我去向母親請安才對，怎麼反而讓她為了我而大費周章呢？請妳回去轉告母親大人，我很樂意接受她的邀請。」

　　「遵命！喔，對了！小次郎殿下也會同席，殿下有事的話儘管交代他。」

　　「那敢情好，我有很多事要請小次郎幫忙呢！好了，妳先回去告訴母親大人，等我把這邊的事情料理完畢之後，立刻就去見她。」

　　一待侍女離去之後，原本臉上洋溢著歡笑的政宗，臉色卻突然變得陰晴不定，並且再度陷入沉思當中。

　　八

　　政宗的聰明才智，和所謂的「謀將」可說不相上下。更重要的是，他從來不會將自己的思想表現在言語或行動上，總是給人一種諱莫如深的感覺。

　　在另一方面，他甚至也能掌握秀吉和家康的動態。

　　由此看來，政宗之所以會斬殺與自己有血肉之親的弟弟小次郎，完全是由於對方一再惡意相逼所致。

　　事實上，不論是秀吉或政宗，都不是對骨肉之親無動於衷的冷酷之徒，但由於兩人都有強烈的孤獨感，因而才會造成骨肉相殘的悲劇。

　　這天夜裏，政宗依約來到了西館。

　　「母親要招待我」對他而言，這是史無前例的事情，因而使得他格外地喜形於色。

　　然而，父親輝宗的死，卻也使他得到了一個慘痛的教訓，那就是：對他人的懷疑永遠不會嫌多。

　　平心而論，每個人都有良心，即使是壞人也不例外。當良心受到召喚時，自然就可以變成佛心。不過，這必須具有強大的指導力，否則良知就會被邪念淹沒。由此可知，每個人都必須有此反省與覺悟，才能激發自己的良心。

　　因此，滿懷喜悅的政宗，仍舊抱著懷疑的態度出現在母親面前。在他乍見母親的一剎那間，突然發覺母親似乎在一夜之間老了許多。

　　（母親的內心一定相當淒苦。）

　　對於久未來到黑川城的母親和弟弟之想法一無所知的政宗，以為母親仍然掛念著家運的興衰，因而特意在言語之間加以安慰。

　　「母親大人，非常感謝您的招待，孩兒明日一早就要出兵前往小田原了。」

　　「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在往後的日子裏，你將會忙得不可開交，所以今天我們不妨多喝點酒，一家人好好地聊一聊吧！小次郎，還不趕快為哥哥斟酒！」

　　母親的態度顯得非常慈祥。

　　（如果一、二年前她也能這麼待我的話……）

　　政宗突然覺得胸口一熱，於是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

　　當小次郎再度拿著酒瓶過來斟酒時，政宗發覺他的內衣袖子似乎太短了。

　　「小次郎，你看你的手臂都露出來了。老實說，你這麼辛辛苦苦地來到黑川城，到底有甚麼目的呢？」

　　「我是奉母親之命陪她前來的呀！」

　　在小次郎臉色大變之前，保春院連忙轉移話題：

　　「哥哥明天就要出城了，如今城內只剩下蘆名家投降的舊臣混雜其間，所以我想萬一有事的話，小次郎可以代你處理……放心好了，我並沒有在酒裏下毒。小次郎，你先替我把酒斟滿吧！」

　　聽母親這麼一說，政宗突然對自己的膽小感到可恥。不過，他之所以會如此小心翼翼，完全是由於和母親、弟弟並不親近的緣故。

　　小次郎緩緩地為母親斟酒，但是保春院卻仰頭一口氣把杯中的酒喝盡。

　　「殿下可以安心地喝了。」

　　「孩兒真是非常感謝母親的厚愛。」

　　「殿下，你打算帶領多少兵力前去參戰呢？」

　　「大約一百多人……」

　　發現自己正在洩露軍事機密時，政宗警覺地停住了口。

　　「呃，大概是一百多名大將，再加上一百多名士兵吧？……」

　　「你出動了如此龐大的軍隊，相信關白殿下也會很高興的。如果母親還年輕的話，就可以陪著你一起馳騁沙場了。」

　　說完便豪邁地笑了起來，然後命侍女把菜端上來。

　　「這些都是母親親手做的料理，要趁熱才好吃。來吧！小次郎也陪你一塊兒吃。」

　　聽到母親的話後，小次郎立刻依言坐在政宗左手邊的位置上。根據武者伴食的傳統，坐在左下方即意味著此人絕無傷害主上之心。

　　（他這麼用心要證明……）

　　政宗舀了一匙母親親手調製的羹湯送入口中，發現其中有自己最喜歡吃的豆腐。接著，他又夾起了一片山鳥肉，但只嚼了一、二口後，就發覺情況不對。

　　一種名叫月見茸的毒茸香味瀰漫在他的齒間。

　　月見茸是一種形狀與椎茸極為類似的植物，身上含有燐，因此在黑夜裏看起來，總是像滿月般地閃閃發光。

　　（糟了！）

　　政宗驚訝地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來到屋前，努力地想要吐盡殘渣，然而卻因過於慌亂而不自覺地吞下了幾片毒茸。眼見情況危急，他連忙取出揣在懷中的解毒丸服下。

　　「哥哥，你還好吧？」

　　小次郎的手搭在他的肩上，頗表關切地問道。

　　這時，不斷產生的劇烈腹痛，使得他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在轉身的那一瞬間，他愕然地發現母親的臉上居然帶著僵硬的笑容。

　　（母親真是一個魔鬼嗎？……）

　　政宗毫不猶豫地奪下蹲在自己身旁的小次郎腰間所佩之大刀，然後用力地砍了過去。

　　「原諒我，小次郎！」

　　小次郎慘叫一聲，隨即由屋前滾落庭院中。

　　「母親……我不能殺害母親，因此只好殺你。請原諒我吧！小次郎……」

　　當白石駿河及大條宗綱聽到小次郎的悲鳴而趕來時，政宗已經昏厥了。

　　如果不是隨時帶在身上的解毒丸，恐怕政宗的性命就要到此結束了。

　　由於小次郎已死，因此在政宗的指示下，所有的過錯都推到小次郎一人身上。

　　「母親大人對於這件事毫不知情……」

　　這次的意外中毒事件，固然使得政宗可以更加名正言順地拖延由黑川城出兵的時間，但是秀吉派來催促他出兵小田原的特使，卻從來不曾間斷過。

　　和以往一樣，政宗對於秀吉的催促根本無動於衷。相反地，他仍然好整以暇地靜待體力恢復，然後才在四月十五日由黑川城出發。

　　不過，他只走到南會津的大內，就又立即引兵返回黑川城了。

　　回來一看，母親早已離開了。

　　或許她是因為受不了這種氣氛，所以才會想要逃走吧？儘管她對外宣稱要返回米澤，但是不用想也知道她一定是逃回山形的哥哥家去了。

　　如今，既然保春院的事已經處理完畢，那麼就只剩下出兵小田原的事了……

　　在秀吉身邊的重臣當中，淺野長政、和久宗是、木村清久等人甚至比政宗自己還要著急，不斷地捎信來催促他：

　　「現在你必須配合秀吉殿下的出兵，而不是配合個人的問題。」

　　於是政宗在五月九日再度由黑川城出發，首先來到米澤，然後從西置賜郡的小國穿過越後、信濃，終於來到了小田原，這時已是六月五日。

　　「由於憎恨政宗的人到處都是。因此必須繞道而行。」

　　但是，這個延遲到來的理由，是否真能為秀吉所諒解呢？

　　「等我們到達以後，戰爭不早就結束了嗎？」

　　在通往越後的途中，片倉景綱不解地問道，然而政宗卻仍態度悠閒地望著夏山。

　　「你知道嗎？我就是故意等到這個時候。」

　　「等到戰爭結束？」

　　「正是如此！你想，如果我們在戰況最激烈的時刻抵達，那麼對方一定會更加生氣、更加憎恨我們。」

　　「殿下的意思是……」

　　「不要太過心急！等到獲勝之後，關白的心情一定很好，因此若是在那個時候到達，說話就比較容易得多。你別忘了，政宗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觀察秀吉的才幹，可不是去打仗的喔！」

　　當政宗一行抵達箱根時，秀吉的軍隊已經越過嶺口，正開始攻打小田原，不日即可攻陷城池……當然，盛怒當中的秀吉絕對不肯和他見面……

　　　　　　　　兩雄競智

　　一

　　據說秀吉在盛怒之餘，憤而決定將最後到達的政宗一行人扣留在小田原附近的底倉……不過事實是否真是如此，則不得而知。

　　按照常理來判斷，如果政宗真的遭到扣留的話，那麼包括片倉景綱在內的隨行人員，必然都會抱著必死的決心，堅決反抗到底才對。

　　因此遭到扣留的說法可信度不大。

　　事實上，當政宗抵達時，石垣山城尚未攻下，而秀吉的本陣也已移至箱根的湯本，於是他優哉遊哉地通過底倉，準備前往湯本。

　　關於戰場附近的兵馬活動狀況，秀吉不斷地接獲來自各地的報告。當秀吉知道政宗遲至此刻才到，而且只帶了百餘人前來時，不禁感到十分憤怒且驚訝。

　　「這個傢伙到底把戰爭看成甚麼？不論如何，等他到了以後，我一定要立刻取下其首級。」

　　這時，連一向對政宗頗具好感的淺野長政也不禁為他感到擔心。

　　於是長政立即派遣密使前往底倉，警告政宗秀吉對其延遲到達一事極感震怒，要他設法化解秀吉的怒氣。

　　事實上，此事在德川方面的歷史也有記載。根據種種跡象看來，在秀吉派遣責問使到達底倉之前，政宗與家康的次子，也就是秀吉的養子結城秀康已經會面。

　　當時，結城秀康仍然留著辮髮，是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伙子。

　　「關於取下政宗首級一事，孩兒願意代父親效勞。」

　　秀康曾經這麼堅定地對秀吉表示道。

　　「哦？這樣也好！對方是名年輕武者，你於義（秀康）也是個年輕武者，兩人不妨好好地較量一番。」

　　秀吉的憤怒之所以能夠暫時平息，和長政的居中斡旋有很大的關聯。

　　「嗯！讓於義大人和政宗一較高下，確實是件很有趣的事情。」

　　秀吉的憤怒因而得以暫時平息。這時，戰爭已經變成了拖延戰，於是長政特地由都城北政所處把淀君接來，並且把本阿彌光悅、後藤光乘、擅長下棋的庄林入道、擅長打鼓的樋口石見、擅長茶道的千利休及舞師幸若太夫一併召來，為秀吉解悶。

　　生性急躁的養子秀康，見到了深具叛逆性的政宗，會發生甚麼事情呢？相信場面一定十分有趣。

　　令人驚訝的是，意氣風發地躍馬疾馳的秀康，卻在傍晚時分垂頭喪氣地回到了本陣。

　　「啟稟殿下，那傢伙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人！」

　　言下之意，似乎政宗並未敗在其手下。

　　原來當秀康抵達底倉時，政宗正在絕壁附近的溪流中邊洗澡邊哼著歌。

　　「出來，政宗！你這可恨的傢伙，還不趕快出來領死？」

　　秀康大聲吼道。

　　「到底是哪個傢伙敢這麼出言不遜？」

　　政宗看也不看對方一眼，仍然悠閒自在地洗著澡。

　　「我是結城秀康！你該聽過這個名字吧？」

　　「噢，當然聽過！害你這麼辛苦地大老遠趕來，照理我應該上去和你打個招呼才對！不過……哦，你要不要下來一起洗啊？」

　　政宗以為秀康是秀吉的代理人，代表他到這兒來誇獎自己「到得正是時候」。

　　雖然自己到得較遲，但是只要秀吉能在奧州露面，則一切事情都可順利進行。更何況伊達家的精銳都已安置在各個重要關卡，保證可以使關白高枕無憂，因此他相信秀吉一定不會多加責怪……

　　「小田原甚麼時候開城呢？」

　　「甚、甚麼啊？」

　　「我想，以關白殿下的威名，頂多再一個月就可以攻下了吧？現在，我很希望和殿下最鍾愛的公子在水中互相看看彼此的睪丸，想必一定非常有趣才對！快點下水來吧！讓我們赤裸著身軀、毫無心機地洗個痛痛快快的澡！」

　　聽完秀康的敘述之後，秀吉氣得額上青筋暴起。直到這時他才知道，原來秀康甚麼事也沒做，只是被政宗嘲弄一番，然後就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真是個笨蛋！）

　　「於義，難道你就這麼夾著尾巴跑回來了？」

　　「甚麼！我還跟他挑戰一番之後才回來的。」

　　「是嗎？那麼你是如何對付那傢伙的？」

　　「我也脫下全身的衣服，赤裸裸地跳到水裏去了。」

　　「很好！那麼，你一定讓他吃了一頓苦頭嘍？」

　　「沒有，因為我和他打賭輸了。」

　　「甚麼？打賭？」

　　「是啊！跳進水裏以後，我才知道除了政宗以外，還有一條大約四、五尺長的黃頷蛇。」

　　聽到這裏，連秀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不僅是秀吉本人，就連當晚一起陪秀吉吃飯的淺野長政、前田利家和本阿彌光悅等人，也都忍不住齊聲大笑。

　　「這麼說來，水裏的客人除了你和政宗之外，還有黃頷蛇嘍？」

　　當光悅這麼問時，長政也迫不及待地發問了。

　　「你們打賭……到底賭些甚麼呢？」

　　在眾人的追問之下，秀康終於結結巴巴地把事情經過說了出來。

　　原來兩人在池中發現黃頷蛇後，認為這個不速之客打擾了他們，於是兩人打賭，看誰能夠不用手去碰，就把蛇趕走。

　　秀康心想，自己有兩個眼珠，而政宗只有一個，只要目不轉睛地瞪著那條蛇，一定可以使牠退卻。於是秀康瞪大了雙眼望著黃頷蛇，並且故意靠得很近，然而蛇卻一動也不動。

　　「好，現在看我的了。」

　　政宗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輕輕地用毛巾托住自己的龜頭，然後來到不速之客的面前。

　　「黃頷蛇！你看，這就是我政宗的男性象徵，你快來看看啊！」

　　他邊說邊輕輕地把龜頭置於水面上，並且慢慢地接近黃頷蛇。

　　就在這時，黃頷蛇似乎大吃一驚般地猛然抬起了頭，然後就扭動著身軀飛也似地往岩石的方向逃走了。

　　「你知道黃頷蛇為甚麼逃走嗎？」

　　事後政宗問道。

　　「因為黃頷蛇的嘴巴是橫向裂開，然而男性性器的開口卻是縱向裂開，所以當這個傢伙看到一個從未見過的嘴形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當然會大吃一驚……」

　　這時，秀吉的怒氣又再度爆發了。

　　「於義，你退下吧！」

　　「遵命！」

　　「連這種事都會賭輸，真是個不懂男歡女愛的毛頭小子！好了，退下去吃飯吧！」

　　一待秀康退下之後，廳內再度響起了爆笑聲。其中，秀吉笑得比任何人都要大聲，簡直可以用「人仰馬翻」一詞來形容。

　　二

　　翌日一早，秀吉又派遣使者來到底倉。

　　秀吉內心的憤怒，有如烈火一般地熊熊燃燒著。政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竟敢侮辱堂堂的關白殿下，也不想想單是姍姍來遲一事，就足以命他切腹自盡，居然還敢邀功，簡直就是不知死活嘛！

　　「這個無法無天的傢伙，碎屍萬段都還便宜了他呢！所以我決定先讓他見識、見識我這壯大的軍容，然後再把他綁赴石垣山處以磔刑。」

　　事實上，這只是秀吉的戲謔之詞罷了。秀吉比任何人都喜歡奇傑、欣賞奇智，當然不會就此殺了政宗。不過，秀吉他因而感到備受威脅，因此這次派來的使者陣容之龐大，可說是史無前例。

　　在使者當中，包括秀吉的外務大臣施藥院全宗、前田玄以和色部右兵衛入道是常、稻葉是上坊、淺野長政、前田利家、利長等秀吉身邊的智囊團全部露臉。面對如此龐大的陣容，如果是膽量較小的人，很可能以為秀吉是為了懲罰自己犯上的舉動，所以特地派遣他們前來處置自己。

　　對秀吉而言，他之所以決定派遣如此龐大的使者團，一方面是想報復政宗戲弄年輕的秀康，另一方面則是為了試探政宗的人品。

　　在迎接這支包含七名成員的上使團時，除了政宗之外，自片倉景綱以下的家臣們無不駭然色變。比較悲觀的人，甚至認為底倉就是制裁伊達家的法庭。

　　究竟應該乖乖地接受制裁呢？還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先下手為強？

　　這天清晨，當政宗正在借住民家的內庭之巖上坐禪時，景綱突然神色慌張地來到他的身邊。

　　「殿下，今天我們是不是要穿著亡服迎接上使呢？」

　　他輕聲問道，然而政宗卻沒有回答。根據景綱的看法，關白是人，我們也是人，因此只要政宗殿下能夠及早下達命令，那麼事情就仍有可為。縱使軍力不敵對方，但是卻可以趁機將使者扣留起來當作人質，藉此作為與秀吉談判的籌碼。

　　「怎麼樣？殿下！今天是決定大家命運的日子，不過在你尚未有所指示之前，我是不會輕舉妄動的。」

　　這時，在重重護衛之下，上使一行人已經到達了。景綱小心翼翼地將他們安置在民家的客廳裏，然後匆忙趕到內庭，赫然發現政宗還是坐在巖上打禪。

　　「殿下，上使們已經來了。」

　　政宗依然一語不發。在陽光的照射下，岩上的樹影映照在政宗的臉上，使其表情顯得相當肅穆。

　　「殿下，請你趕快下達指示，到底是要採取行動呢？還是好好地招待他們？不過在你做成決定之前，我必須先向你報告上使團的成員……他們是淺野長政、施藥院全宗、前田玄以、色部入道、稻葉是上坊及前田利家父子等七人。」

　　聽完片倉的報告之後，政宗突然睜開眼睛。

　　「小十郎，一共只有這些人嗎？」

　　「甚麼只有這些人，這已經是非常龐大的陣容了呀！坦白說，小十郎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龐大的使者團呢！」

　　「是嗎？放心吧！這些人就跟我們的同志一樣……哈哈哈……關白畢竟還是一個可以商量的人。」

　　「你說他可以商量，是根據自己的判斷嗎？」

　　「是啊！如果是個愚蠢的人，就不會這麼做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安心了。你知道嗎？雖然現在我坐在巖上，但是卻看到一根幣束浮在空中，不用說那一定就是萬海上人。我清楚地聽見萬海上人告訴我：政宗啊！你是我的化身，因此關白一定不會毫無理由地把你殺了……」

　　「甚麼？萬海上人他……？」

　　「是的。他說伊達政宗是當今日本最優秀的男人，因此一旦秀吉不能瞭解損益得失，而將可用之材殺掉，那麼他就根本不配當關白。仔細想想，事實不正是如此嗎？」

　　當政宗看到使者臉上的表情時，立刻就明白秀吉的真正用意為何了。

　　在這些使者之中，施藥院全宗經常收到政宗所贈的滿袋砂金，而淺野長政、前田利家甚至和政宗結為莫逆之交。至於前田玄以和色部入道，則壓根兒就沒有殺死政宗的念頭。

　　（嗯！畢竟他還是希望我活著……）

　　當然，心思敏銳的政宗對於這一行人所要責問的內容，早就一清二楚了。

　　那就是：

　　為甚麼要追討蘆名，奪取會津一帶呢？

　　既然奧州諸藩都是你的親戚，為甚麼要奪取親戚的領地呢？

　　對於這些問題，政宗早已準備好了一番說辭。但問題的癥結在於，自己必須將這些奪來的領地歸還多少？

　　「蘆名義廣、佐竹義重及岩城常隆等人，均曾幫助累代為伊達家臣的大內定綱謀叛，並且殺死家父。如果我輕易地饒恕了這種不義無道的行為，那麼今後的奧羽之地，將會陷於昏暗當中。為了關白統一日本的大業著想，政宗當然希望能夠在這片小小的天地中，儘快完成平定奧羽的工作。」

　　聽完這番言詞懇切的剖白之後，淺野長政及前田利家都深受感動。這麼一來，談話就變得較為順利了。

　　「不過，你到達的時間未免太遲了？」

　　面對淺野長政的責問，政宗只是搖頭苦笑道：

　　「如果我太早出兵的話，則奧羽之地仍是一片混亂，如此豈不是反而耽誤殿下回京的時間嗎？為了解決這個難題，我特地把大軍留下來守護城池，而自己則帶著一小批人馬趕來。總之，我是為了防範不法之徒從中阻撓，所以才會這麼晚到的。到底是帶著大軍急忙趕來參戰，而不管後果如何好呢？還是帶著少數的兵力遲遲來到，但是卻將殿下日後所可能遭遇的難題事先處理完畢好呢？對於這點，希望各位能夠慎重地思考一番。」

　　「這麼說來，伊達大人是願意將黑川城歸還給關白殿下嘍？」

　　開口發問的人是前田利家。由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攸關上使們的面子，因此大家都屏氣凝神地靜待政宗回答。

　　如果政宗能夠很乾脆地表示連會津也一併「歸還」，那麼秀吉就沒有理由要懲罰他了。

　　「歸還……？」

　　政宗佯裝不解地側著頭喃喃念道。

　　「至少你總要把會津交出來吧？」

　　「我倒不這麼認為！敢問各位大人，殿下此次出兵東征，不是奉了天皇的敕令嗎？」

　　「是啊！殿下的確是奉旨東征。」

　　「既是如此，那還談甚麼歸不歸還呢？伊達家原本就是尊王之家，如今只不過是借住王土的一部份而已。既然關白殿下是奉了天皇的旨意東征，那麼領土就不該稱為歸還，而是奉還才對！」

　　「好吧！那就說奉還好了……對於奉還領土一事，你該不會有異議吧？」

　　「當然沒有！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特意留下軍隊在那兒整理秩序，以便迎接殿下前來。」

　　利家與長政互望一眼，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同樣身為戰國人，兩人深知很多人對於犧牲了許多家臣的性命、流血、流汗所得來的城池，都抱持著絕對的佔有慾，寧死也不願意輕言放棄。

　　但是政宗卻毫不吝惜地願意奉還土地，而且由其語氣聽起來，似乎他一開始就是為關白而進行這場戰爭似地。

　　（政宗真如淺野所言，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前田利家暗自佩服不已。

　　這個單眼年輕人的懊惱及憤怒，到底是基於何種計算而按捺下來呢？在座的使者們沒有一個人知道答案。

　　（你們等著瞧吧！）

　　政宗經常在心中告誡自己：

　　（五十五歲和二十四歲相比……只要咬緊牙關忍耐下去，最後的勝利非我莫屬。）

　　長政和利家兩人此時都已年逾五十，但是對於眼前這位年輕人的胸襟卻無法揣度出來。

　　「總之，我等一定會將伊達大人今天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轉達給殿下知道。至於目前，你還是先在這裏等候消息吧！」

　　使者們下達閉居在此的命令後，隨即啟程返回本陣去了。

　　聽完使臣們的報告之後，秀吉又忍不住捧腹大笑起來，顯出一副樂不可支的表情。

　　三

　　在目前所能看到各種版本的《政宗傳》中，大都記載政宗於六月七日在底倉會見七名使者；至於秀吉正式將政宗引見給各諸侯，則是在六月九日。

　　但是，在家康之家臣內藤清成所寫的《天正日記》中，則有完全不同的記載。

　　根據內藤的記載，政宗在九日被正式引見之前，事實上早已秘密拜訪過家康，甚至曾與秀吉會面……

　　陪同政宗前往家康本陣的，是家康的親生兒子、秀吉的養子結城秀康。據聞，秀康曾兩度居中撮合政宗與生父會面。

　　三人談話的內容如何，外人不得而知。不過現在我們所要敘述的，是政宗在家康及秀康的陪同下，秘密地前去拜訪秀吉一事。

　　事實上，坊間盛傳政宗與秀吉初次在石垣山會面一事，只不過是一種戲劇性的文字宣傳罷了。

　　由於秀吉本身就是一個喜歡作戲的人，因此說這是一種戲劇性的宣傳手法並不為過。例如，當初他在大坂城與家康初次見面時，就曾使用類似的手段。

　　在天下諸侯齊聚一堂的大坂城之大廳裏，秀吉特意當著眾人面前邀請家康加入自己的陣線。

　　「家康！外界盛傳你有謀叛殿下之心，雖然我並不相信，但是傳言甚囂塵上，因此我想如果你肯加入羽柴家的陣營，為我打頭陣，那麼謠言就會不攻自破了。」

　　在此情況下，家康只得表示欣然接受。

　　因此，當秀吉於九日初次與政宗會面時，自然又想如法炮製一番，於是故意用手杖敲打政宗的脖頸，並且厲聲說道：

　　「你的確是個聰明的傢伙，竟然懂得選擇好時機才來到這兒。不過，如果你再晚一點兒到的話，那麼性命可能就不保嘍！」

　　據說政宗聽到這番恫嚇的言語之後，果然嚇得渾身發抖，不過這也只是傳聞罷了。至於本書所採用的資料，主要取材自《天正日記》一書。

　　時為六月六日的深夜──

　　曾在秀吉面前披露黃頷蛇之賭這個奇聞妙談的結城秀康，在距離本陣不遠處的內藤清成之屋內，安排生父家康與政宗見面。

　　「還好我們的技巧高明，殿下總算不再生氣了。」

　　秀康說道。

　　家康似乎正陷入沉思當中，臉上的表情有如木偶一般，教人猜不出他的心裏在想些甚麼。剛開始時，他並未介入兩人的談話當中。

　　「這麼說來，黃頷蛇的故事很有幫助嘍？」

　　「那當然！當我走到廊下聽見背後響起一陣爆笑聲時，我就知道他不會再生氣了。」

　　「不過，也許他只是故意做給你看罷了，我們千萬不可太過大意。」

　　話雖如此，政宗對於自己的傑作仍然感到十分得意。事實上，今晚已經是第三次和這對父子秘密會面了。

　　「不論是父親或殿下，都不可能活得很久，因此不久之後，就是秀康和你的時代來臨了。有鑑於此，我們這些年輕人必須互助合作，才能繼承祖上的家業。」

　　在家康的眼中，後來因為耽於逸樂而招致失敗的結城秀康，一直是個「無法令人放心的孩子」，有著非常頑皮的一面。

　　「只要說服了家父，今晚我們就可以採用奇襲戰略攻打殿下。」

　　「可是，德川大人會答應這麼做嗎？」

　　「這麼做才是真正的男子漢，對吧？父親！」

　　家康仍然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默默地聽兩人談話。

　　年已四十九歲的家康並未露出不悅的神色，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兩名年輕人，心中似乎有所期待。

　　「要想在半夜裏前去攻打殿下，可不是尋常人所能辦得到的喔！」

　　「我們的黃頷蛇不是已經發揮功效了嗎？」

　　「那麼，我們化妝成女子，你認為如何？」

　　「不，這個方法不好。既然化妝成女子，就一定要是絕世美女才行，單眼女子是不會有人喜歡的。」

　　「嗯，沒錯，一定要是美女……」

　　「你看這個方法如何？由我去刺殺殿下！」

　　「甚麼？你去刺殺殿下……」

　　「是啊！我去刺殺殿下，然後你就可以逮捕我，並且把我帶到關白那兒去。這麼一來，我不就可以順利地謁見關白了嗎？」

　　一言甫畢，秀康隨即拍膝叫好。

　　就在這時──

　　「今晚的談話到此為止。」

　　家康突然開口說話了。

　　「他們到底還是個年輕人……」

　　對於這個根本不可能實現的計劃，兩個年輕人卻還興致勃勃地聚在一起商量。家康內心的感慨雖然沒有說出來，但是卻一覽無遺地表現在臉上。突然，他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似地站起身來。

　　「你們兩個準備好了沒？萬一去晚了，殿下會不高興的。」

　　「這麼說來，你願意帶我去謁見殿下嘍？」

　　「不錯，我是要去謁見殿下，但是並不是為了你，而是為了殿下。不論如何，我希望他能平安無事地接受奧羽……好了，動作快點！」

　　家康與秀康隨即穿戴整齊，然後帶著政宗來到秀吉位於湯本的本陣。當一行三人抵達時，秀吉正和如夫人淀君一起喝著睡前酒。

　　如果是其他人，秀吉當然不會接見；不過，由於來者是家康和政宗，因此他也只好破例了。此時陪侍在旁的，只有淀君和兩名小廝；至於警戒的任務，則由荒小姓的黑田負責。

　　「啟稟殿下，家康大人來訪。」

　　秀吉答應接見之後，又連忙制止正欲起身退下的淀君。

　　「反正已經來不及了，妳就乾脆留下來吧！伊達小子到底是個怎樣的傢伙，就讓大家瞧瞧也好。啊！鬍子，快把我的鬍子拿來。」

　　秀吉用鬍子遮住了滿臉的笑意。

　　在其心目中，似乎不戴上這把鬍子，看起來就不是那個威風凜凜的秀吉。

　　家康、政宗、秀康魚貫走進屋內。當家康雙手握拳為禮時，秀吉突然怒吼道：

　　「這就是伊達家的小鬼啊？他真的把我這堂堂的關白殿下當作黃頷蛇嗎？」

　　「臣惶恐之至！」

　　政宗打從心底覺得納悶。

　　家康的面相看起來像東北的百姓爺，而秀吉的面相則像湯殿山的修驗者或在村中來回奔走的和尚一般。

　　陪伴在這個戴著以熊毛製成之假鬍鬚、瞪著一雙金壺眼的男人身旁的淀君，態度十分拘謹，而那張由手工精細的刺繡服中露出的臉龐，則宛如狐狸的化身一般。

　　（這就是令關白殿下神魂顛倒的日本第一美女嗎？……）

　　原本對自己抱有強烈自卑感的政宗，此時突然獲得了解脫。因為他發現，自己的妻子愛姬看起來比淀君更像一個氣質高貴的貴婦人。

　　事實上，這也正是日後促使政宗將愛姬送到秀吉處充當人質的原因……

　　在秀吉這一方面，對於這個鄉巴佬似的伊達小鬼也根本看不順眼。

　　不僅因為他絲毫不畏懼自己，同時也是因為他對包裹在綾羅綢緞中的日本第一美女不曾表露出讚歎的神色，所以他格外感到氣憤。

　　「於義，這是你的傑作吧？」

　　秀吉瞪視著秀康。

　　「你因為黃頷蛇打賭輸了，所以答應帶這個小鬼來見我，是嗎？」

　　「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你不怕我一生氣，就把這小鬼的腦袋割下來嗎？」

　　「我當然害怕！不過萬一你真的這麼做了，那麼事情就很麻煩了……」

　　「甚麼？為甚麼會麻煩呢……？」

　　「因為時間稍縱即逝，必須分秒必爭才行。以年輕的殿下鶴松丸為例，當他到了我們這個年紀時，我和伊達都已經年屆不惑了。」

　　原來此時秀吉剛剛喜獲麟兒，這就是他的長子鶴松丸。由於鶴松丸年紀尚小，因而秀吉當然不會把他帶到軍隊裏來，但是對於他的安泰與否，不論是秀吉或其生母淀君，都無時無刻不在懸念著。

　　「你的意思是要我為了鶴松丸，而原諒伊達這個小鬼嗎？」

　　「正是！即使不是為了我能有一個很好的談話對象，也希望你能為年幼的殿下而這麼做。」

　　「嗯！」

　　「殿下不是經常教導我們，不要隨便殺人，對有可用之材要……」

　　秀吉伸手制止秀康發言。

　　「怎麼樣？家康大人！最近這些年輕人可真不得了哇！」

　　家康默默地低下頭來。

　　「好吧！為了於義和年幼的殿下，我就原諒你吧！小鬼，到我這兒來！」

　　「臣惶恐之至。」

　　「不過你可千萬記住，我對你的一切計劃都瞭若指掌喔！據我看來，你似乎準備大力借助於義大人，對不對？」

　　「正是如此！」

　　「身為男子漢，就當恪守有借必還的道理。來，讓我看看你感恩的眼光吧！」

　　一提到眼光，政宗突然覺得毛骨悚然。

　　（現在畢竟還不是自己擔任主角的時候……）

　　光憑眼光就讓人看清內心的想法，這是多麼可恥的一件事啊！

　　「你看我這種眼光還可以嗎？」

　　「我並不喜歡，不過算了！來，過來拿杯酒喝吧！」

　　就在這時，家康突然走了過來。只見他肥胖的身軀擋在政宗面前，然後又默默地將手掌攤開在政宗的胸前。

　　在一剎那間，政宗嚇得臉色大變。雙方對峙了幾秒鐘後，政宗默默地伸手自懷中取出從離開黑川城後，即隨身攜帶的九寸五分之兼光匕首，無奈地交到家康的手中。

　　「哈哈哈……」

　　秀吉放聲大笑。

　　「很好，既然你都把刀交給家康大人了，那麼我也把這個除掉，讓你看看秀吉的廬山真面目吧！來，到這兒來！讓我們丟掉一切束縛，以男子漢的真面目相對吧！」

　　於是秀吉摘去了熊毛製成的假鬍鬚，把酒杯遞給政宗，然後又旁若無人地大聲笑了起來。

　　四

　　家康把政宗的短刀交給秀吉，後來秀吉又把它當成禮物，送給了北政所。不久之後，北政所特地命本阿彌光悅為這把雕有龍形紋路、從未沾染過鮮血的九寸五分匕首打造一副刀鞘。

　　「殿下的性命因而獲得解救，真是可喜可賀之事。」

　　這把刀後來又送給了親戚淺野家。

　　在尚未會見七名使者之前，政宗一直為自己所做的兩件錯事感到自責。

　　其一是後悔不該受家康誘導，而衝動地將從黑川城帶來的短刀獻了出來，另外一件則是不該毫無心機地喝下秀吉賜給他的酒。

　　對一個男人來說，將藏在懷中的短刀交出來，即意味著已經捨棄行刺之心，更何況他還接受了對方所賜予的酒……這就表示他已經完全去除敵意，衷心地向對方請降了。

　　（然而問題並不僅僅如此……）

　　這些事情使得政宗的思緒更加混亂，只好徹夜不眠地坐在巖上參禪打坐……

　　當家康伸出手掌時，為甚麼政宗沒有佯裝不知而予以拒絕呢？他交出短刀的舉動，豈不證明他對秀吉隱含殺機嗎？

　　雖然當時秀吉表現出心情愉快的樣子，但是也許一等政宗離開之後，他就會對淺野長政、前田利家及施藥院全宗等人大發雷霆：

　　「你們的眼睛都長到哪兒去了？政宗根本就是來刺殺我的嘛！」

　　這麼一來，家臣們只好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舉擒下把主力留在領地、自己只率領一百餘騎前來刺殺秀吉的政宗。果真如此，任誰也無法幫助政宗逃過這次危機了。

　　（除了淺野和前田之外，還有德川……）

　　總之，把短刀交出來的作法無異是自掘墳墓。

　　但是，如果堅持藏住短刀而被家康搜了出來的話，那後果更不堪設想了……

　　不論如何，只要看看來使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發展如何了。

　　秀康當然不在話下，而秀吉和家康看起來也不像自己所想的那麼陰險。

　　（這件事只要借助秀康之力，就可以擺平了。）

　　基於這層因緣，政宗在後來的關原之役中，曾特地派兵為被迫留在宇都宮城充當上杉俘虜的秀康解圍，藉以報答秀康當年拔刀相助的大恩。總之，等到事情逐漸明朗化後，政宗才總算鬆了一口氣，並且重新恢復以往的大膽作風。

　　「你就待在底倉靜候消息吧！」

　　使臣們下達秀吉的指令之後，隨即準備打道回府了。

　　「呃！我有件事想請前田大人幫幫忙。」

　　政宗很快地叫住利家。

　　「噢，有甚事嗎？」

　　「聽說你的陣中有位來自京師的茶道名家利休居士，是真的嗎？由於待在底倉也無事可做，因此希望前田大人代我向殿下求情，請他答應讓我和居士會面，以便向他請益茶道，好嗎？」

　　政宗提出這個請求自有其道理。事實上，他早就探知秀吉的胞弟秀長和素有「大坂城的大番頭」之稱的千利休走得很近，因此特意想要藉著學習茶道來接近其他人。由此可見，他的確是個詭計多端的傢伙。

　　「哦？連一天都不肯無所事事地過，嗯！真是一個懂得上進的好青年。你說你想學習茶道，是嗎？」

　　「是的。而且我希望能夠會會京都、大坂的各諸侯，與他們交換彼此的心得，互相切磋、琢磨。果真能夠如此，那麼我就是死了，也了無遺憾！」

　　利家忍不住發出讚歎。事實上，他對這個年輕人能夠懂得把握機會，用心學習風雅之道一事，感到非常欣慰。

　　「你放心，我和淺野大人都會代你向殿下提出請求，並且親自和居士商量，你就安心地等著奉召吧！」

　　五

　　待使者一行人離開之後，政宗立即把景綱及其他家臣召至面前，得意地笑著對眾人說道：

　　「前田利家的為人相當不錯。起初他只是叫我待在這兒，等到我說出有意學習茶道時，他又立刻改口，要我耐心地等待奉召。哈哈哈……這麼一來，事情總算撥雲見日了。正如前田大人所言，我將一邊學習茶道，一邊等待奉召，哈哈哈……真是太妙了！」

　　因此，有關政宗在九日初次謁見秀吉時，嚇得渾身發抖的傳聞，恐怕只是個謠言罷了。

　　九日這天，政宗在前往會見秀吉之前，又因一時興起而玩了些小花樣。

　　他一邊跳舞，一邊將事先準備好的道具拿了出來。

　　政宗猜想秀吉一定會在湯本的本陣裏接見自己，於是便將三袋砂金運至該處。

　　「這是我對殿下的一點心意，希望你能借給我三個大盆。」

　　他對黑田長政說道。

　　此時秀吉尚未入座，而兩側則有德川、淺野、前田、池田、大谷等重臣依序坐下。

　　（現在勝負已分，是我佔上風了。）

　　政宗心裏這麼想著，因而一點也不感到害怕。

　　等到小廝們搬來三個大盆之後，政宗立即將三袋砂金全部倒入盆中。

　　三個袋子的重量都在四公斤以上，因此當砂金倒入盆內時，眾人的眼前立即出現三座亮澄澄的黃金小山。

　　政宗再度拍拍袋底，使得燦爛的金粉灑落一地，甚至連地板都變成了金黃色。

　　「這是我送給殿下的一點小禮物。」

　　意識到諸侯驚歎的視線後，政宗又得意地拍散沾在手上的砂金粉。

　　在座諸人不禁發出了歎息。

　　（從未見過有人把黃金視如糞土一般……）

　　「這是伊達家一點小小的心意，還望殿下笑納！」

　　政宗一直以為秀吉會在此地出現。當然，如果他果真出現的話，必定會像從前那樣，自始至終散發出威儀。不過，今天政宗並不打算對抗秀吉，而只是要嚇嚇諸侯們而已。

　　結果，他獲得了很大的成功。

　　「伊達大人真不愧是富家子弟，出手真是大方哪！」

　　這就是為甚麼後世之人喜歡把講究豪華、氣派的人，稱為「伊達者」的原因所在。

　　不過，秀吉也是一隻非常狡猾的老狐狸呢！事實上，這場好戲從頭到尾他都不曾出現。

　　「殿下現在正在普請場，請各位陪同政宗大人一起前往吧！」

　　文牘大村幽古奉命把這消息傳給淺野長政，於是眾人望著黃金山，依依不捨地站了起來。

　　由於事情來得太過突然，政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過，他的確聽到幽古告訴淺野「帶他過去」。

　　「小鬼，你以為方才所表演的那一手，就能玩弄我這個擅長演戲的秀吉於股掌之中嗎？」

　　想到秀吉正在某處得意洋洋地嘲笑自己，政宗不覺頭上一陣酣熱。

　　「請大家到石垣山去吧……」

　　在淺野長政的催促下，政宗緊咬雙唇，默默地走了出去。從某些方面來看，政宗的個性與秀吉可說十分類似。然而，兩個性格過於類似的人，是永遠無法和平相處的。

　　（秀吉！你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嘗嘗我的厲害。）

　　就這樣地，會面的地點由本陣移到了石垣山，而兩人之間也產生了一股不可思議的警戒和憎惡，同時還夾雜著佩服及敵意……

　　六

　　正如先前所言，兩人在石垣山上的首次正式見面，完全是秀吉一個人的表演。

　　這一天，秀吉仍然戴著熊毛製成的假鬍鬚，身上穿著綾羅綢緞，傲然地站在山頂，目不轉睛地看著政宗爬上山來的姿態。

　　「政宗、政宗，我在這裏啊！」

　　他像對待嬰兒般地召喚臉色蒼白、怒不可遏地從馬上下來的政宗。

　　在人世間，有些人天生就會吹噓，而秀吉更是其中翹楚。他知道今天政宗必然會對自己百般順從，因而故意戲弄他，藉以從中取樂。

　　由於政宗到得稍遲，因此秀吉又用手杖敲打他的脖頸處。

　　「這些人的作戰好像在山裏玩遊戲一般。」

　　他一邊揶揄，一邊帶著政宗來到山的另一端。

　　「你看，這才是真正的作戰！這些就是我的佈陣，你仔細地看一看吧！」

　　在秀吉的指引下，政宗發現從攝取口到酒匂口的德川陣勢開始，依序有秀次、宇喜多、池田、丹羽等諸侯的兵力，團團圍住了小田原城。

　　「政宗，我要讓你瞧瞧甚麼是真正的佈陣方法。」

　　事實上，這也可以說是秀吉對政宗的一種恩德。在附近的水面上，每天有數百艘軍船往返於清水和小田原之間，同時陸上又集結了大批兵力。在陸上、海上都已造成封鎖的情況下，只要能夠攻下石垣山城，那麼小田原城就會不攻自破了。

　　「但是，我不能每天無所事事啊！所以我跟隨利休學習茶道、聽聽樋口石見的大鼓，藉以打發時間。」

　　一言甫畢，秀吉好像又想起甚麼似地接著說道：

　　「聽說你也想要學習茶道，是嗎？嗯，對鄉下人來說，這的確是非常難得的技藝。這樣好了，明天你就開始學起吧！其實，茶道的秘訣就在於把茶杯送到嘴邊喝下去就好，根本不必特意學習。」

　　「敢問殿下，你有幾位夫人呢？」

　　「聽說你的妻妾們有的叫熊、有的叫虎，是真的嗎？」

　　「畢竟你還年輕，如果想要多多製造孩子的話，那麼不妨服用有虎精丸之稱的老虎睪丸，效果非常神奇喔！我從堺之小西那兒得到了虎精丸，並且將其送給小犬，希望日後他能變得虎虎生風，更加強壯。」

　　「咦？你怎麼只有一隻眼睛呢？這樣會不會對你造成不便呢？」

　　除了討論戰法以外，秀吉如天馬行空般地想到哪說到哪，恣意地戲弄政宗。雖然他的話題絲毫不著邊際，但仔細聽來，卻全都是一些驕傲、自滿的狂妄之辭。

　　原先不管秀吉說甚麼，政宗都非常溫馴地回答「是的」、「遵命」，但是當對方問到他的眼睛時，政宗卻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這隻眼睛被我在無意中吃下去了。」

　　他也開始吹噓了。

　　「甚麼？你把眼睛吃下去了？」

　　「是的。因為樹枝把我的一個眼珠挑了出來，為了不浪費美味，所以我就把它吃了。」

　　「噢、噢？我只聽說有人吃睪丸，卻從來不曾聽說有人吃眼珠呢！」

　　秀吉皺著眉頭斥責他，然後兩人並肩在崖下小便。

　　「政宗，畢竟我們還曾並肩在關東之地小便呢！我曾聽說兩個男子同時愛上一名女子的事情，在奧羽之地也有這種情形嗎？」

　　「從來沒有！奧羽之地女子甚多，有如黃鶯之谷一般。」

　　「噢？這麼說來，這些黃鶯都很會叫嘍？據我所知，這附近的黃鶯能夠一直鳴叫到秋口，牠們的啼聲有如笛音般的清脆、悅耳，就像我現在正在練習的橫笛一樣。」

　　秀吉這種不著邊際的灑脫態度，正是促使政宗無法心服的原因之一。

　　不論如何，這天的會見使得秀吉在政宗的心目中份量大減，成為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對於政宗這隻猛虎，秀吉竟然不在本陣接見，反而把他帶到這個荒涼的山上，並且當著諸侯的面，用手杖敲打他的脖頸，這種輕率的行為，使得政宗相當氣憤。

　　當一個人遭受威脅時，鬥志往往會更加昂揚。

　　政宗畢竟還很年輕，因此假若秀吉對待他的態度，能夠比其預想的更加慎重、有禮的話，也許就能稍稍緩和他的背叛之心。

　　然而事實卻正好相反。

　　（這麼一個只會惡作劇的大爺，卻能坐在權力的寶座上，戴著假鬍鬚虛張聲勢、故作威風……）

　　家康的鈍重固然令人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壓力，但是秀吉的舉動卻稍嫌輕浮。前田利家和淺野長政都是好人，自己實在不該欺騙他們……二十四歲的政宗不停地在內心裏自我交戰著。

　　（畢竟我還是生得太遲……）

　　少年時代的感歎又再度甦醒過來。

　　或許政宗天生就是一個滿身傲骨、獨斷獨行的人吧？不論他出生在哪一個時代，都不會對某人表示心服的。

　　不論如何，石垣山的會見總算平安無事地度過了。十天之後，秀吉再度以茶款待政宗。由於政宗已經答應歸還黑川城，並將其置於奧州的管轄之下，因而伊達家的安泰終於獲得了保證。

　　對於這個結果，自片倉景綱以下的家臣們都感到十分滿意，但是政宗的內心，卻依然充滿了不滿的情緒。

　　（現在見到秀吉也好！）

　　他猜想秀吉一定會派遣心腹大名鎮守黑川城，藉以牽制伊達家的勢力。

　　（他會選擇誰呢？到底有誰能壓制住伊達政宗呢？）

　　在將「奧州的伊達政宗」之印象鮮明地印在諸侯的腦海中後，政宗終於在十四日由小田原出發，再度踏上歸途。

　　七

　　踏上歸途以後，政宗的叛意與日俱增，對於戴著假鬍鬚、作風狂妄的秀吉更是肆無忌憚。但是，秀吉的強大軍勢卻使他覺得縛手縛腳，內心充滿了一種深沉的無力感。對於自己的這種感覺，政宗當然十分生氣。

　　忍耐、忍耐……秀吉一定會比我早死，到了那時，勝利就非我莫屬……儘管政宗不斷地自我安慰，但是心中的懊惱情緒卻一直無法消除。

　　更令政宗耿耿於懷的是，秀吉居然在諸侯面前稱自己「小鬼」；不過，政宗也因而更加肯定自己的能力遠超過秀吉。

　　（雖然我是瞎了一隻眼睛的吹牛大王，但是秀吉這個吹噓天才，卻是名副其實的睜眼瞎子。）

　　戰爭技巧高明、幸運與否，和人類的價值並不一致。想到家康、長政、利家和利長等人必須追隨像秀吉這樣的吹牛大王以求得生存，政宗突然覺得非常厭惡。

　　回到黑川城時，已經是六月二十五日。眼見主君平安歸來，原本憂心忡忡的重臣們全都興高采烈地圍住了他。

　　「殿下平安無事地歸來，真是可喜可賀啊！」

　　「甚至連關白也不得不承認殿下的威力。」

　　「哇，真是太好了！關白特意安排殿下參加茶會，把他當自己孩子般地對待哩！」

　　聽到片倉景綱和白石駿河對眾人的解說，政宗不禁搖頭苦笑不已。

　　（這哪像是對待自己孩子的方式呢？）

　　事實上，他根本就是把自己當耍猴戲的猴子一般對待。

　　等到秀吉攻陷了小田原城之後，必然會意氣風發地來到奧羽之地。屆時，恐怕除了黑川城之外，他還會奪去自己在會津、米澤的舊有領地呢！

　　（為了自保，我必須另訂新的計劃。）

　　好勝的性格，再加上不斷鍛鍊的倔強癖性，養成了政宗不甘於苟且偷安的特質。他知道唯有銳利地洞悉事物的本質、丟棄不合時宜的知識，才能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好，我已經定好計劃了。」

　　「願聞其詳！」

　　「首先我要聲明，政宗絕對不把愚蠢之人當成對手，也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這個世上。」

　　「這點我非常瞭解。」

　　「總之，一切都必須果斷地加以處理。我想，自從我領兵作戰以來，所攻佔的領地、領民，應該比以前增加了不少吧？不過，我已經決定把這些領地、領民，全部還給關白……」

　　看到政宗此刻的樣子，片倉景綱和休意齋都不禁覺得毛骨悚然。因為出現在他們眼中的，是一種類似不動明王的憤怒之相。

　　景綱並未追問政宗尚未說完的話，但是他知道政宗的心裏正有一種悲淒的覺悟……想到這裏，他猛然醒覺不久之後，關白就要到黑川城來了。

　　翌日政宗已經恢復平靜，並且宣佈將把政廳移至米澤城。

　　當秀吉抵達之後，他會立即交還黑川城，然後毫不留戀地率兵返回米澤──至少要讓對方覺得他一點也不留戀──這就是政宗倔強的地方。

　　但是儘管如此，他的內心仍然餘怒未消。

　　事實上，政宗早已暗自決定，萬一秀吉新任命的領主不能好好管理此地，以致領民過著比自己統治時還苦的日子，那麼他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傢伙趕走。

　　「問題是，哪裏有肯為領民著想的好領主呢？」

　　能夠回答這個問題的人，絕對不會是秀吉，而是領民本身。

　　「小十郎，我竭盡所能地擴展領地，目的就是為了讓百姓們能夠安居樂業，過一段平靜的日子。然而如今一切的努力都將功虧一簣，我們很快就必須回到米澤去了。不過，在離去之前，我要你告訴所有的領民們，如果新領主的統治無法使他們安心的話，那麼政宗願意為其後盾，全力支持他們，同時也請他們原諒我不得不將領地交給關白。」

　　片倉小十郎連忙制止道：

　　「這不是故意煽起暴動嗎？」

　　「正是如此！我要把這場暴動當成禮物，送給即將到來的關白，讓他知道究竟是他所派的領主較好，還是我的作法正確？唯有互相較勁，才能促進社會的進步。」

　　「可是這麼一來，伊達家……」

　　「不必多言！你就假裝我們已經死在箱根，不就得了？人生在世，總得做對一、二件事才行啊！」

　　這就是政宗的計劃：雖然把奪得的領地全部還給秀吉，但是卻蓄意煽動領民們評估新領主的能力，並且散播暴動的種籽。

　　儘管知道這種作法會引起極大的騷動，然而重臣們都瞭解政宗的個性，任誰也改變不了他的決定。

　　「趕快把道歉信函送交領民們吧！」

　　等到小田原城在七月陷落之後，整個北日本的勢力分佈圖又有了巨幅改變。

　　經過一番苦戰之後，北条父子終於在七月五日決定開城投降。

　　進入小田原城後，秀吉隨即命令北条氏政、氏照及重臣大道寺政繁、松田憲秀等四人切腹自盡。至於正式接收此城，則是在七月六日。值得一提的是，家康在入城以後，就立刻將守城的將士編入自己的陣容，藉以增強德川家的兵力。

　　據聞氏政和氏照是在九日出城，暫居於醫師田村安栖（齋）家中，並於十一日切腹自盡。在整個北条家族當中，只有氏政之子氏直（家康的女婿）得到幫助逃往高野山，僥倖地保全了性命。

　　七月十四日當天，秀吉在決定將家康由駿、遠、三移封關八州後，終於得意洋洋地自小田原出發，準備前往奧州之地。

　　秀吉在獲勝之日，已經完成了道幅三間的鋪路工作，因此在由小田原出發趕往奧州的途中，特地由藤澤來到鎌倉，前往鶴岡八幡宮的白旗廟參拜。

　　白旗廟所供奉的，是賴朝的木像。

　　「殿下特地前來參拜，趕快開門迎接！」

　　以為秀吉是為了祈求武運長久而來的執事人員，忙不迭地打開廟門迎接赫赫有名的關白殿下。

　　秀吉緩緩地走向木像，然後極其虔誠地跪地膜拜，口中則不斷地喃喃念著「賴朝君」！

　　行禮過後，秀吉一邊捻著鬍鬚，一邊對木像說話。

　　「在整個日本史上，能夠在一代之間平定天下的，恐怕只有你和我了。可是，你是著名的源氏嫡流，而秀吉卻是道道地地的草莽武夫，因此對於自己能夠成就和你一樣的偉大事業，內心格外感到欣慰。自今而後，你和我都是一樣的了。哈哈哈……」

　　再次頂禮膜拜之後，他便取道藤澤繼續朝奧州之路前進了。

　　秀吉並未說出自己有何打算。不過，由於家康已經順利地抑制家臣的不平，接收了江戶城，因此雖說並未出兵，但是卻已經使得各地的大名聞風喪膽。

　　秀吉到達宇都宮城時，已經是七月二十六日。

　　「伊達家的小鬼會遵守諾言，很快地交出會津嗎？」

　　秀吉在與策馬陪伴在轎旁的大谷刑部吉隆之談話間，不時流露出對政宗的懷疑。

　　畢竟，政宗只不過是個二十四歲的年輕人罷了，怎麼可能輕易地將犧牲了許多重臣的性命所換來的領地放棄了呢？

　　「只要他有一絲絲猶豫，我就不會放過他。」

　　然而，當他到達宇都宮城時，卻發現政宗正率領著最上義光在城門迎接自己。

　　「噢，是政宗啊？竟然擺出這麼大的場面來迎接我，真是愧不敢當。不過，這次你總算帶著家臣前來了。」

　　秀吉故意對他冷嘲熱諷一番。

　　「是啊，我帶來了片倉景綱等幾位家臣。」

　　「在城外，憑這幾個人當然不能對我怎樣，不過，我猜城中可能埋伏了二、三百人吧？」

　　「臣惶恐之至！政宗敢對天發誓，絕對不會對殿下有任何不良企圖。事實上，我只是帶了數名家臣來迎接你，希望你住到城下的禪寺去。」

　　「是嗎？好吧！那麼稍後我再見你。」

　　之後秀吉便進入城中，接受諸大、小名的行禮。至於擔任行列奉行的大谷刑部吉隆，則帶著兩口加了封印的箱子進來。

　　「刑部吉隆，這箱子裏放了甚麼東西啊？」

　　「是伊達政宗為了讓殿下在處置時有所參考，特地在很短時間內準備好的東西。」

　　「我問你那裏面到底是甚麼？是不是又是那小鬼送我的砂金呢？」

　　「左邊這個是舊蘆名領地的總圖、目錄、各村的耕地地段別、年貢比例等帳面文件，右邊這個則是舊米澤伊達家歷來的一切書面文件。政宗把這些交給我，表示要任由殿下處置。」

　　「甚、甚、甚麼？」

　　對於政宗這種先下手為強的作法，甚至連經驗老到的秀吉也不禁嘖嘖稱奇。

　　他不但把新近奪得的領地全部割讓出來，而且還附上了詳細的地圖、段別、檢地及人別帳等資料。

　　他竟然事先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不！不只是先前所答應的舊蘆名領土，連伊達家的米澤領地也毫不猶豫地交出來，這真是令人歎為觀止的明快作法。

　　「政宗他……居然把到嘴的肥肉都吐了出來？」

　　「正是如此啊！他的這種爽快作風，連我刑部也不得不豎起大拇指了。」

　　「嗯，他的作風確實出人意表。好吧！把這個放有舊蘆名領地的箱子當場打開來看看。」

　　「遵命！」

　　「怎麼樣？一切都整理得很好嗎？」

　　「是的，從地圖到收穫的石數……不！還包括領民人數、職業別等人別帳目，全都整理得清清楚楚放在裏面，真是教人不敢置信哪！」

　　這時，連大谷刑部吉隆都對政宗佩服得五體投地了。

　　「光看這些帳目，就可以推算出五穀、漆、蠟的收穫量了。由此可見，他必然事先經過一番詳細的調查。」

　　「笨蛋，不要光是站在那兒佩服別人！一旦讓別人看穿了你的心意，將來如何去駕馭對方呢？」

　　「那麼，另外這個箱子的封條是否……」

　　「等一下！」

　　秀吉連忙制止道，然後抬頭凝視著天際。

　　「真不愧是個狡猾的小鬼，居然連到嘴的肥肉都捨得吐出來。不過，他之所以肯冒險這麼做，一定是為了揣測我真正的想法。」

　　「啊……？」

　　「把另一隻箱子原封不動地還給政宗吧！讓他還是統治舊有的領地，不過你可以告訴他，我這麼做必然超乎他的想像，所以我還是勝了。」

　　依秀吉的個性，他當然一定會這麼做。

　　（這個小鬼畢竟只是一個器量狹小的男人。）

　　一言既畢，秀吉不禁得意地笑了起來。

　　大谷刑部用力地點點頭，很快地派人把箱子運走。

　　八

　　「怎麼啦？小十郎！你看起來很寂寞的樣子。」

　　「是有點寂寞！不論是傾盆大雨或濛濛細雨……總是令我回想起當年雨中的作戰。只是，如今大雨似乎已經停歇了。」

　　就在這時，一口箱子被秀吉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但是，當初費盡苦心才到手的蘆名領地，卻被秀吉不費吹灰之力地奪走了。

　　「聽說新任會津領主是蒲生氏鄉？」

　　「嗯！」

　　「蒲生氏鄉是信長的妹婿，據說其智謀出類拔萃，看來關白似乎有意藉他來壓制殿下……」

　　「你認為我會因而無法動彈嗎？小十郎？」

　　「當然不！我想，毛毛雨總會變成傾盆大雨的。」

　　「你不瞭解，我的手腳並非秀吉所給，而是上天所賜予、能夠自由活動的手腳。」

　　「我當然知道這點，但是我們也不能因而輕舉妄動啊！難道你不曉得，凡是在這次戰役裏不曾出兵的諸侯，如大崎、葛西、白川、石川、田村等，領地都被沒收了嗎？」

　　「是大谷刑部告訴你的？」

　　「是的。除了沒收以外，秀吉還決定將他們納入明智光秀的家臣木村吉清、清久父子的統治之下。和他們比起來，我們似乎幸運多了，至少伊達家舊領的安危，仍然是由殿下負責……」

　　「是嗎？木村父子居然要在背後控制大崎和葛西！不過你放心好了，他們維持不了多久的。」

　　「啊？你說甚麼？」

　　「我說秀吉的天下不會長久了。」

　　「可是，他是那麼有才幹的人……」

　　「光是才幹還不足以使家族興隆。你看，秀吉對於木村父子背叛主君明智的行為不加追究，反而將其視為功臣而賞以高爵厚祿，這不是在鼓勵臣下謀叛嗎？」

　　說到這裏，政宗突然想起甚麼似地笑了出來。

　　「甚麼事這麼好笑？」

　　「我只知道說別人，卻忘了自己也做過同樣的事。」

　　「你做了甚麼事呢？」

　　「不論是蒲生或木村，當他們興高采烈地來到新領地時，迎接他們的將是百姓們的暴動。而導致這場暴動的種籽，卻是我一手灑下的。」

　　「那又怎麼樣呢……？」

　　「沒錯，我是為了讓領民們過得更好……但是卻使領主倍感困擾。小十郎，我想你不得不承認，政宗其實也有邪惡的一面。」

　　「一個十全十美的完人，怎可能生存在這個世上呢？」

　　「你也注意到這一點了？」

　　「注……注意到甚麼？」

　　「別裝蒜了！我是指我欺騙關白的事。」

　　「不……我甚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這個可恨的傢伙。我曾經仔細分析過關白的個性，所以故意把文件箱子分成兩箱。」

　　「是啊！你的確把文件分成兩箱，而且還是由我親自把它們交給大谷刑部的呢！」

　　「在貼上封條的一隻箱子裏，我只寫上了舊領地。丟掉會津固然可惜，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不過，秀吉真正想要的地方，我並沒有全部獻給他；換句話說，相馬郡仍然在我們的舊領地之內。」

　　對於政宗的回答，景綱一點也不吃驚，似乎一切早在他的預料當中。

　　「問題是：誰能把這些地區治理得很好？誰能夠真正順乎天意呢？這些都是我們必須考慮到的。」

　　「我知道！明天我會去拜見秀吉，並且特意表明追隨的意願，我相信他一定會非常高興的。不過你要知道，這次我可是為了百姓才這麼做的。」

　　「我知道！」

　　翌日，政宗又被秀吉召去一起喝茶。

　　看秀吉的表情，似乎對於政宗將蘆名領地的一切文件整理得井然有序地交出來一事，感到非常高興，並且認為自己已經大獲全勝。

　　「刑部都告訴我了，政宗！聽說你很快地交出黑川城，而且只派了幾個人在那兒留守。」

　　「正是如此！政宗最大的希望，就是讓殿下不必耗費一兵一卒，就能統有整個奧羽之地。」

　　「我覺得你的才幹遠在一般年輕人之上，值得好好地栽培。儘管諸侯當中有人認為，如果我幫助了你，就無異是縱虎歸山，但是卻被我大力斥責一番。」

　　「多謝殿下的厚愛！」

　　「既然身為老虎，就必須多吃虎精丸，否則怎能生出強壯的孩子呢？所以，你這隻老虎也要好好地保重自己才行。」

　　在得到了政宗所交出來的肥肉之後，秀吉也在酒宴上投桃報禮一番，使得政宗大為吃驚。

　　秀吉送給政宗的禮物，包括一件綴有美麗花紋的鎧甲、熊毛製成的頭盔及軍扇。

　　「政宗啊！從今以後，在整個日本國內，只要你穿上了這身衣飾，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四處走動，絕對沒有人敢阻攔你。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正合我意，所以我要把這些東西送給你。好啦，現在你可以大搖大擺地走了。」

　　「多謝殿下賜給我這無上的光榮。」

　　這是秀吉初次對政宗說出要他追隨自己的話，而片倉景綱也在得到軍刀之後，默默地退了下去。

　　於是，秀吉終於在八月九日進入了會津的黑川城。

　　　　　　　　黃金十字架

　　一

　　在八月九日進入黑川城的同時，秀吉一氣呵成地裁定了對奧羽諸大名的處分。

　　由於不曾派兵參與小田原之戰，因此大崎、葛西、石川、白川及田村等家的領地一律遭到沒收。

　　此外，會津、岩瀨、安積等舊蘆名領地，共四十二萬石賜予蒲生氏鄉；大崎、葛西兩氏的領土，則正如傳言所指，交由背叛明智光秀、為秀吉策劃戰略的木村吉清、清久父子統治。

　　賜予木村父子的大崎、葛西兩地，每年的俸祿約有三十萬石。原本只統有三、四萬石領地的木村父子，何以承受秀吉如此盛重的封賞呢？這個疑問在眾人的心裏不斷地擴散。

　　為了讓家臣們瞭解自己施予厚賜的原因，秀吉特地將木村父子召至黑川城，並且當著蒲生氏鄉的面前說：

　　「今後你們父子倆必須對忠三郎（蒲生氏鄉）視之如父，並且像尊敬我一樣地尊敬他，凡事都必須先和我們商量之後才能有所決定。」

　　「遵命！」

　　「從今以後，你們的俸祿所得，一律不必納入上都。有關上方的一切供需，你們都不必負責，只要專心治理轄內一切事宜即可，知道嗎？」

　　父子倆欣喜若狂地離去之後，秀吉對氏鄉說道：

　　「忠三郎，萬一秀吉突然在這一、兩年內得病不起，你認為有誰能夠取代我而奪得天下呢？」

　　氏鄉瞪大了雙眼，側著頭用心思索。

　　在戰國武將當中，這個以織田信長的女婿而聞名之年輕人，其實是個相當優秀的俊才。

　　信長在欣賞他的才能之餘，甚至決定將十二歲的女兒嫁給他。

　　「我的小女婿！」

　　「我的小女婿！」

　　這個信長眼中的小女婿，終於在十四歲那年，成為近江的日野城主。

　　忠三郎氏鄉原是近江源氏佐佐木義賢的家臣、以蒲生郡地名為姓的地侍蒲生賢秀之子。

　　此人不但頭腦清晰、大膽且富有謀略，同時對於戰術運用的技巧也十分高明。當一向對他愛護有加的信長在本能寺切腹自盡以後，氏鄉即追隨秀吉攻打明智、征伐九州，並在與熊井越中守之戰裏獲得英勇之名。

　　天正十六年，他奉命在伊勢的四五百森建築松坂城，領有十八萬石。此次復因攻打小田原有功，一躍而領有四十二萬石，成為會津的藩主。

　　他的年齡較政宗長十一歲，今年為三十五歲。如果是一般的人，必定會對這突來的好運欣喜若狂，但是蒲生的內心卻一點也不感到高興。

　　身為一名俊才，他對自己具有強烈的自負，因此他認為秀吉是因為害怕自己的才智，故而把自己安置在這荒涼的北邊。

　　（原想藉著秀吉及身為織田姻親的力量，取代岳父而號令天下，想不到如今竟被流放到這個窮鄉僻壤之地……）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被派在此地，是為了壓制伊達政宗這隻奧羽的暴牛，並且監視移封關八州的德川家康。

　　如今，雖然秀吉故意以平淡的口吻問他「如果自己死了的話」，但是忠三郎氏鄉知道，無論如何絕對不能以輕率的態度來回答。

　　「我想，殿下的心裏一定正掛念著某件事情。能否告訴我，到底是甚麼事使得你心情不好呢？」

　　「不，我只是打個比方罷了。你是一個很有才幹的年輕人，因此我想知道在有才幹者的眼中，真正的大人物是甚麼樣子的？」

　　「那應該是……我想首先應該是前田利家大人吧？」

　　「噢，是前田？那麼，你覺得德川如何？」

　　「就統治天下而言，德川大人有一個很大的瑕疵。」

　　「哦？他有甚麼瑕疵呢？」

　　「他很吝嗇！太過吝嗇的人，是無法獲得人心的。」

　　「那麼伊達小子呢？雖然他只是一個年輕人，但是看起來卻有大將之風。」

　　氏鄉笑而不答。對於政宗這種微不足道的小鬼，秀吉居然會把他視為問題，這簡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所以故意不肯正面回答。

　　「忠三郎！」

　　「在！」

　　「你認為我把他和德川大人相提並論很荒謬，是嗎？雖然政宗看起來像個微不足道的傢伙，但實際上卻是能夠威震八方的獨眼虎……一旦讓他站了起來，必然會向各方撲去，屆時要抓住他可就難如登天了。」

　　「關於這點，請殿下儘管放心。」

　　氏鄉滿懷自信地笑著。

　　「對付這隻獨眼虎，有我就足夠了。」

　　「對於我的分封，各地的百姓們必定會心有不服而起來暴動。事實上，我之所以將無法統治他們的木村父子留在此地……目的就是要試試伊達的膽量。」

　　「我不太瞭解。」

　　「意思就是在老虎面前投下餌食，知道了吧？」

　　「經你這麼一說，我總算完全瞭解了。獨眼虎故意煽動百姓們暴動，藉以打擊木村父子……你的意思是這樣嗎？」

　　「是的！這就是為甚麼那隻獨眼虎願意乖乖地把黑川城交給我的原因。怎麼樣，現在你知道我任命你為黑川城主的用意何在了吧？」

　　氏鄉沉默不語。

　　（他當然知道秀吉的想法……）

　　如果木村父子是秀吉故意放在伊達政宗面前的餌食，那麼氏鄉就是用來馴虎的獵師……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意義卻全然不同。

　　事實上，秀吉眼中的老虎不是政宗，而是蒲生氏鄉。秀吉始終認為，氏鄉會結合近江及伊勢一帶的織田舊臣、同族，所以才把他流放到這個連中央都不想管的窮鄉僻壤，由伊達政宗負起監視之責。如此一來，伊達搖身一變而成為獵師，而被狙擊的老虎，則是蒲生氏鄉。

　　（真是巧妙的計劃……）

　　大多數的人都認為蒲生氏鄉是秀吉的心腹，殊不知這種想法其實是很大的錯誤。

　　事實上，氏鄉和伊達政宗一樣，永遠不會對秀吉表示心服。換句話說，他自己也具有奪取天下的野心。

　　關於這點，只要看看他在後來奉命出兵朝鮮的上京旅途中，經過那須野原時所做的一首歌謠，就可以一目瞭然了。

　　這首歌謠中有兩句詞是這樣的：

　　世間何處有藏我之原？

　　　　滿懷抱負未展已經年。

　　看著那須的炊煙，內心的不平溢於言表。

　　根據記載，氏鄉是在文祿四年（一五九五）二月七日，以四十歲的英年猝死。有關其死因的傳聞很多，最普遍的說法是秀吉命利休門下的茶人瀨田掃部在氏鄉的茶中下毒，至於是否屬實，則不得而知。此外，據說在氏鄉死後，秀吉曾在其硯箱底發現了以下的文件：

　　「希望朝鮮改朝換代，故不日即將率領大軍渡海前往朝鮮，建立大明國，待事成之後再揮軍歸來……」

　　對氏鄉而言，移封會津這個陌生的雪國無異是明升暗降，因此自然不會感到高興。更何況，他一向自認是個天之驕子、不世出的英雄……

　　二

　　「萬一獨眼虎果真飛奔而去啃食木村父子這對餌，那麼我是不是要立刻加以制止呢？」

　　氏鄉以平靜的語氣問道。方才在木村父子面前，秀吉還言之諄諄地要他們視氏鄉如父，凡事大家一起商量：但是僅僅一轉眼間，他又坦承不諱地向氏鄉表示他們只是「一個餌食」罷了，這種表裏不一的作法，確實令人心寒。因此，氏鄉這句反問的話語，與其說是徵求秀吉的意見，倒不如說是對他的一種嘲諷。但是，秀吉卻毫不以為忤，依然鎮靜地回答道：

　　「那就得視情況而定了。這是戰國的策略……以我個人來說，事實上我很希望你能掌握奧羽之地。」

　　「噢？真正地得到……」

　　「是呀！也許必須經過一番激烈的競爭才行，但我相信你一定可以辦得到的。從現在起，你必須實行嚴格的檢地工作，原本以三百六十坪為一段步的傳統制度立即廢除，改採三百坪為一段步的新制……不過，這麼一來必定會引起百姓對新領主的反感，進而發生暴動，所以在實行檢地制的同時，必須嚴格實行收刀的工作。」

　　「收刀是為了防止百姓利用武器進行暴動？」

　　「忠三郎，這似乎不是你該問的問題喔？」

　　秀吉不禁笑了起來。

　　「所謂的收刀，並不是要你特意去搜索百姓家中的一切刀械，事實上我也不打算這麼做。」

　　「殿下……你說你並不想這麼做？」

　　「我的目的是要促使他們揮動心之刀，也就是煽起他們的反感，你知道嗎？實行檢地制度以後，隨著段別的增加，年貢也會增加，再加上收取他們的所有武器，我相信再溫馴的百姓，也會起而叛變。如果沒有這些叛亂的話，那麼真正有才幹的人永遠也沒有出頭的機會。」

　　秀吉以這種似理又似非理的言論來煽動氏鄉。

　　根據秀吉的計劃，首先必須引起百姓們的不安及不平，進而發生暴亂。對於這場暴亂，木村父子當然沒有加以平定的能力，因此必須求助於氏鄉。這時，就可以假借任何藉口來討伐伊達了。如此一來，奧羽很快就會完全落入氏鄉的掌握之中。

　　「但是你可不能像以往那麼冒失，認為只要把不服的人斬首示眾，就可以使百姓順從。事實上，換作是我，也不能任由你這麼胡作非為。總之，你必須以百姓的暴動作為踏腳石，區分出有才幹和沒有才幹的人。還有，你儘管放手去做，別忘了你的背後還有我呢！」

　　氏鄉不難想像，秀吉可能也對政宗說過同樣的話。

　　（這麼一來，事情可就變得很複雜了……）

　　氏鄉這時才猛然醒覺，秀吉之所以把自己從中央流放到如此偏遠的地方來，和伊達政宗互相較量，目的就是要讓政宗把自己釘死在這兒，藉以破壞自己統一天下的計劃。

　　（憑我蒲生忠三郎的智慧，怎可能看不出這一點呢……？）

　　但是知道歸知道，表面上他還是得要裝出一副欣然從命的樣子，因為這也是武略的一種。

　　「真是非常感謝……蒲生氏鄉對於殿下的隆情厚意銘感五內。」

　　「你都瞭解了吧？這麼一來，我就可以放心地回到鶴松丸的身邊去了。對於這次的事情，我希望你能以不流血的方式，成功地完全掌握奧羽之地。」

　　「那麼接下來就是策動暴亂嘍？」

　　「正是如此！當然，最好的方法就是嚴格執行檢地和收刀的工作。」

　　「遵命！」

　　「我知道政宗有一房妻子。由於目前仍需藉助政宗來維護舊領地的安定，因此我不能扣留他，不過我可以帶著他的妻子回到京裏去。」

　　「殿下指的是娶自田村家的正室嗎？」

　　「正是她！我知道田村的獨生女兒名叫愛姬，還聽說她長得非常美麗。」

　　說到這裏，秀吉更是恬不知恥地歎息道：

　　「若是在從前，只要打了勝仗，那麼對方就必須毫不考慮地獻上自己最美麗的妻子；不過，你可別把我想成是那種好色之徒。忠三郎，你以為我是因為喜歡政宗的妻子，所以才要帶她走嗎？」

　　「啊……」

　　「事實上，我是為了大家、為了以後，所以決定把她當作人質。總之，以後我們一定要保持密切的聯絡才行。」

　　「我知道！」

　　「哈哈哈……現在你也是一個擁有四十二萬石的大領主了，不妨在新領地裏找尋你所喜歡的獵物吧！如果想要生兒育女，就必須趁著年輕趕快進行。聽說這個附近的女子皮膚白皙、姿色絕佳，我想一定會有很多合適的對象的。哈哈哈……」

　　三

　　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看看米澤城的情形。

　　在這個城裏，以前還有母親和弟弟同住，但現在卻只剩下正室愛姬及剛出生不久的五郎八姬。

　　由於飯坂氏生下的嬰兒不幸夭折，因此政宗目前的血脈，只有五郎八姬一人。於是乎當夫妻面面相對時，每次都會重複同樣的話題：

　　「如果這孩子是個男孩的話……」

　　對於這件事，愛姬夫人的感歎比政宗更加深刻。如今，她的娘家田村氏不論是城池或領地，都已經全部獻給了關白，血統可說完全斷絕了。

　　「不論如何，我一定要讓政宗的子孫綿延不絕……」

　　身為丈夫的政宗曾經一再表示，正夫人所生的頭一胎一定要是「男孩」，否則就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頭一胎生的是個男孩的話，那麼接下來的男孩就可以繼承田村氏的家名了……）

　　但是由於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兒，因此第二個孩子當然不能過繼給田村家。總之，自己必須先為伊達家生下繼承人，然後才……

　　在夫人返回米澤城之前，曾經特意前去拜訪文殊堂的法印，並且向湯殿山諸神祈禱：

　　「希望諸神保祐，讓我生下一名才幹不亞於殿下的男孩。」

　　然而，這個希望卻相當渺茫。想要生下能夠繼承伊達家業的聰明孩子……這個孩子如果是由側室所生的話……每當思及於此，愛姬的內心就會十分難過。

　　當然，每次想到這些事情都會令她面紅耳赤。

　　（我所生的孩子，才幹能比得上殿下嗎？……）

　　這個矛盾的希望，使得她渾身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美感。

　　「從來沒見過像主母這麼美麗的女子！她不僅美麗，而且還十分溫柔，簡直就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

　　相對於愛姬的平易近人，已經逃回山形隱居的婆婆義姬就顯得十分嚴苛，因而絕大多數的女侍都對她心存忌憚。

　　最近，愛姬由於體臭的情形十分嚴重，因此經常隨身帶著香花，藉以驅散那股薰人的異味。

　　武士就要有武士的樣子……換句話說，女人就得要有女人的樣子，必須深居簡出，恪盡女人的職責。

　　「在養育公主之餘，利用空閒寫寫連歌、敲敲小鼓、操琴、吹笛倒也無妨。」

　　在歡樂的氣氛中，夏天很快地過去了。然而就在此刻，秀吉卻突然下達旨意，命令政宗的正室愛姬夫人進京充當人質。

　　當時政宗二十四歲，而愛姬為二十三歲。

　　才剛體會夫妻之情，卻馬上就要面對東西相隔的思念之苦，就算是自詡為英雄的政宗，也不禁愀然變色。

　　「不能以其他人當作人質嗎？」

　　秀吉原以為政宗一定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然而政宗卻非常爽快地一口答應了。

　　「我知道了！政宗今年才二十四歲，在三十歲以前，我會忘掉妻子的事情，好好地闖出一番成就。更何況在當今的日本國內，再也沒有比把妻子交給殿下保護更安全的了，我相信愛子一定會很高興地上京。」

　　儘管政宗嘴裏這麼說著，但是當他出現在悲痛欲絕的妻子面前時，卻仍忍不住一陣鼻酸。此時愛姬已經由政宗之乳母政岡的口中，得知使者所帶來的命令，因而雙眼早已哭得紅腫。

　　看到這種情形，政宗忍不住又是一陣心酸。

　　「乳母，把公主抱走，這兒沒妳的事了。」

　　「遵……遵命！」

　　待政岡會意地抱著五郎八姬離去後，政宗隨即與妻子並肩坐下。

　　「愛子，妳為甚麼悲傷呢？」

　　「這……我聽說關白殿下給你出了一個難題……」

　　「甚麼？難題……甚麼難題呢？」

　　「他要把我當成人質，押到京裏去。而且我聽說他已經派遣使者前來，下達此一命令了……很快地我就必須被迫離開殿下的身邊了。」

　　這時，政宗突然用手指著夫人右頰上的酒窩。

　　「妳說甚麼啊？難道妳是因為必須到京裏去而這麼悲傷嗎？愛子？」

　　「殿下，難道你一點都不難過？」

　　「我怎麼會因為妳到京裏去而感到悲傷呢？像妳這樣的女子，如果就這樣終老於此地的話……那才是我的悲哀呢！」

　　「甚麼……殿下，你認為即使我不在你的身邊也無所謂嗎？……」

　　「等等，等等，愛子！」

　　政宗用雙手捧著夫人的臉頰說道：

　　「妳不在時，女兒就交給政岡撫養，妳就安心地在京裏等我，好嗎？此事對田村家和伊達家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大好機會哩！」

　　「甚麼……你竟然這麼說？」

　　「妳靜下心來仔細想想，單就智慧而言，我自信比關白略勝一籌，因此我決定讓他把妳當作人質帶到京裏去……這正意味著我的好運即將到來。」

　　「我不要聽你這些話！也許關白根本就是一個好色之徒……既要我離開殿下，又出這麼一個難題給我，你到底把我當成甚麼呢？」

　　政宗輕輕地按住她的雙唇，然後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摯愛的愛子……我不是告訴妳嗎？我的智慧遠勝過關白……不久之後，這個地方就會因為暴動而變成一片慌亂，屆時我和關白都必須採取因應措施，以便平息這場暴動。如今，關白故意將織田信長的女婿，也就是桀驁不馴的蒲生氏鄉從伊勢趕到會津，目的就是希望我們之間會發生衝突。對於關白的心意，我只能察覺到此，至於接下來的計劃，我就不得而知了。更令人不解的是，他居然把相當於三十萬石收穫量的土地交由木村父子管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們一定不能妥善管理該地。不過，關白這麼做並不表示他是一個大呆子，如果他真是那麼愚蠢的話，絕對不可能擁有今天的成就，妳瞭解嗎？」

　　「那、那又怎麼樣呢？」

　　「我……為了對付我，關白故意在我和蒲生氏鄉之間，投下了木村父子這個餌……不論是我或蒲生為了爭這個餌而死去，都可以使殿下少去一個麻煩。」

　　「啊？居然會有這種事……？」

　　「這就是戰國的可怕之處。妳知道嗎？不是光靠直接作戰就能消滅敵人的。在不沾染任何血腥的情況下，讓對手因爭奪餌食而自取滅亡，這才是上上之策……只是，有一件事我始終無法瞭解。」

　　「甚麼事呢？」

　　「那就是：關白雖然投下了餌，但是他到底認為誰會獲得勝利呢？」

　　愛姬的眼裏突然閃爍著光芒。

　　她畢竟是勇將田村清顯的女兒，因而對丈夫所說的話，當然也能感同身受。

　　「妳瞭解了嗎？愛子……關白並不是一個大傻瓜。相反地，他投下餌讓我和氏鄉鷸蚌相爭，到時只要有任何一方倒斃，他都可以坐收漁翁之利……這個世上絕無雙雄並立的道理，龍虎相爭的結果，總是有一方會曝屍荒野。為了使對方倒下，往往必須訂定許多計劃；然而這次的相爭究竟誰會獲勝呢？是伊達政宗？還是蒲生氏鄉呢？……哈哈哈……我很瞭解關白真正的用意，不過我相信最後獲勝的，一定是我……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討回人質了。妳想，如果我是倒下的一方，憑甚麼去向關白討回人質呢？」

　　「啊！」

　　「懂了吧？總之，妳安心地上京去吧！我一定會跟著妳後面上京去的。不論如何，我絕對不會讓妳獨自留在京裏的。運用妳的智慧好好地想想這件事吧！我第一次想要在小田原伸展抱負，結果卻遭到阻礙，甚至連黑川城都被奪了，因此這一次我一定要贏。關白是人，我也是人，只要肯努力，必然可以戰勝他的。如今，第二次的勝負之爭馬上就要開始，而妳就是我在這場戰爭裏的尖兵。有了妳在京裏為我偵測敵情，我更有自信能打贏這場爭奪戰，更何況這個機會是關白自己製造出來的，所以我當然不會感到悲傷。」

　　愛姬放在丈夫膝上的手不覺微微顫抖著。

　　此時的她，也已感染到丈夫不屈不撓的性格。

　　「妳不要把自己想成是個人質，只要想不論我在何處，都會想盡辦法攻入京城去救妳就行了。妳耐心地等我吧！等我抵達京師以後，一定會在那兒佔有一席之地的。到了那時，陸奧的政宗就會搖身一變而成為日本的政宗了，懂嗎？」

　　「是……是的。」

　　「妳要暫時忍耐一下，讓關白看看陸奧女子的強韌性格吧！」

　　「我會照你所說的去做。」

　　「好，在關白從會津出發之前，我會很高興地送妳出門。」

　　在蒲生氏鄉的眼中，伊達政宗固然是個微不足道的對手，同樣地，伊達政宗也不認為蒲生氏鄉是個能夠與之匹敵的對手。

　　四

　　擁有葛西、大崎舊領十二郡的木村吉清，進入了今之宮城縣北的登米郡之登米城後不久，領民即開始騷動。

　　隨後，嫡子清久也進入了志田郡的古川城。由於木村父子是突然竄起的大名，因此家臣人數稀少，真正具有才幹的人更少。

　　這個擁有三十萬石的新大名，其財富之多，足以與後來的彥根藩、毛利藩相匹敵，但是人手缺乏卻是一大致命傷。在其家中，甚至連小廝都可以成為侍衛，而素行不良的囚犯也可以成為官員。

　　如果他能從此加強整飭家風、訓練人才的話，那麼事情仍有可為，只可惜木村父子並非睿智之才。

　　這個在一夜之間崛起的大名，在接到秀吉檢地和收刀的命令之後，隨即雷厲風行地執行任務。由於其作風過於強悍、嚴苛，以致百姓們怨聲載道。

　　當歸心似箭的秀吉回到自己暱稱為「小殿下」的兒子鶴松丸身邊時，前腳才一離開黑川城，木村父子的領地內就發生了血腥暴動。

　　面對群情激憤的領民，木村家的侍衛不但不懂得善加安撫，反而還作威作福地大力鎮壓。這種不智之舉，無異是在火上澆油一般，使得事情愈演愈烈。

　　在加美郡的中新田裏，新領主吉清任命傳馬役的決定，是引起這場暴動的導火線。

　　嚴格說起來，引發暴動的人並不是百姓，而是不甘領地遭到沒收的葛西、大崎舊家臣，以中興家主為號召，在背後煽動領民們暴動。

　　「大家仔細聽好！新領主竟然實行嚴格的檢地制度，劃三百步為一步段，與原來的三百六十步足足差了六十步之多，但是每年卻必須繳納相同的年貢……相當於增加了三成以上的年貢。此外，他還假借製造鋤鍬等農具的名義，把我們的一切兵刃收走。想必各位都看到了，凡是對年貢有所不平的人，都被拉去斬首了，如今他還要來搜刮我們的兵器，企圖讓我們在手無寸鐵的情況下任其擺佈。各位，如果我們真的把兵刃交出去，那麼就永無翻身之日了。所以，各位趕快把刀藏起來，絕對不能交給他們！」

　　在日本史上，秀吉的檢地制度的確是一大創舉，但是將日本傳統的三百六十坪（步）為一步段的段別制改為三百坪的作法，卻是一大失策。

　　所謂的一步段以三百六十坪來劃分，是由一坪土地所收穫的米、工作者一天的食量為基準來計算，又因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故決定為三百六十步。

　　實行三百坪的新檢地政策，使得當時的百姓感到混亂，這也是引起暴動的主要原因之一。

　　當然，這個要素是在煽動者的巧妙運用下而產生效果的。

　　「新領主要我們六十天不能吃飯。如果只有十天或十五天也許還能忍受，但是整整六十天無飯可吃，豈不是要將百姓活活餓死嗎？所以我們一定要自救才行！各位，趕快把刀藏起來，千萬不能交給他們！」

　　後來當暴動發生，百姓們紛紛從床底下或天花板拿出預藏的刀械與木村家臣對抗時，吉清自然感到十分狼狽。不過，這次聚集的三十餘名百姓由於勢力單薄，因此很快地就被制服，並且一律遭到斬首示眾的命運。

　　清久對於這場騷動感到十分驚訝，因而離開了志田郡的古川城，來到父親所在的登米城，共同商討如何處理善後。

　　殊不知在政局不穩的情況下離城他去，是大不智的做法。因此，當他抵達父親所在的登米城時，古川城也落入了暴民之手。

　　十月十六日當天，起於玉造郡岩手澤的另一股暴民，群起而攻陷岩手澤，並且趁著木村清久出城之際，佔領了古川城。

　　緊接著仙北郡（秋田縣）、田川郡（山形縣）及和賀‧稗貫（岩手縣）等地，也相繼為暴民所攻陷。

　　如此一來，突然崛起的新大名木村父子更是顯得狼狽萬分了。不久，離開父親居城準備趕回古川城的清久又在中途遭到暴民襲擊，只留得一條小命逃進了佐沼城。於是，暴民們又將目標轉向位於北上川畔的佐沼城。

　　這時，父親吉清所在的登米城，也即將為暴民所攻下，於是棄城逃往佐沼，父子一起堅守城池，並緊急派人向會津的蒲生氏鄉求援。

　　「關白殿下說你就像親人一樣值得信賴，因此請你即刻派兵前來救援。」

　　氏鄉當然不能置他們於不顧，因此他暗自決定，一旦木村父子的情況危急，就派遣伊達政宗擔任先鋒，負責平定奧羽之地。

　　時序已經將近十一月了，大雪隨時都可能開始降下。雖然現在並非攻擊的最佳時機，但仍必須做好出兵的準備工作。

　　「用木村父子當餌力量也未免太薄弱了。」

　　儘管已經出兵在即，但氏鄉卻仍耿耿於懷。更何況，即使命令伊達士兵擔任先鋒，他們真會遵照他的指示去行動嗎？如果對雪地作戰十分熟練的伊達軍突然向並不熟悉這片土地的自己採取突襲戰略，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為了預防萬一，他下令全軍嚴陣以待。

　　接著，他命同族的蒲生鄉可、小倉豐前、上坂兵庫及關萬鐵等智勇兼備的猛將留守在會津的黑川城，而自己則率領征伐軍前往佐沼城平息動亂。

　　征伐軍的總數為六千二百騎，從第一隊開始共分為十大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於十一月五日出城。

　　不巧的是，大軍甫一出城即遇到了大雪。

　　當初政宗在南下攻打黑川城之前，曾多次派遣密使調查當地地形，然後才展開行動。然而，氏鄉卻在完全不瞭解當地地理環境的情況下，就貿然揮軍北上，再加上大雪來襲，以致部隊無法前進。

　　五日夜裏，大軍住宿在豬苗代城，之後又花了兩天的時間，才終於抵達二本松城。對於這一連串的意外，氏鄉當然頗為吃驚。

　　更令他訝異的是，原本應該前來迎接他的伊達政宗，卻派了一名使者前來告訴他，自己已經率領一萬五千名大軍在飯坂等他前去會合。

　　「甚麼？他率領一萬五千名士兵前來？」

　　「是的！伊達大人認為既然來不及在此迎接你，倒不如先行趕去。他相信憑他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平定這場暴動……請你安心。」

　　當使者把這番話轉達給重臣蒲生源左衛門時，甚至連這位才智、謀略均高人一等的勇將也不禁嚇得冷汗直流。

　　對政宗而言，二本松城是一個令他終生難忘的戰場，因為他最摯愛的父親，就是在這場攻城戰中喪生。想到這點，蒲生氏鄉不禁憂心忡忡地考慮著，萬一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遭到一萬五千名士兵襲擊，恐怕蒲生的軍隊就要全軍覆沒了。

　　「哼！這隻獨眼虎到底在玩甚麼花樣呢？」

　　直到此刻，氏鄉才察覺到原來政宗比那些暴民更可怕。就在這時，木村父子又派使者來了。

　　「請大人立刻出兵救援吧！圍城的暴民人數不斷地增加，再不出兵救援，恐怕就要守不住了。」

　　「無論如何都不能棄木村父子於不顧，一旦讓政宗把功勞全佔了，那麼我豈不是威名掃地、顏面盡失了嗎？」

　　於是氏鄉又在七日由二本松出發，並且派出斥候至各處偵察敵情。

　　暴動的風潮如瘟疫般地蔓延各地，甚至連政宗所領的黑川郡也受到了感染。

　　如此一來，兩者之間的關係愈形複雜。這時只要稍有差池，立刻就會使得同志倒戈相向。同理，伊達政宗也必須對秀吉保持警戒。一旦蒲生勢力為暴民所瓦解，則──

　　「蒲生家的兵力怎麼這麼弱呀！我們根本都還沒有出手呢！嗯，這些老百姓真是了不起……」

　　也許政宗會洋洋得意地這麼說也未必可知。

　　「總之，目前絕對不能貿然前進，必須先仔細地觀察暴亂的情形再做打算，否則必將招致失敗。」

　　於是年長的蒲生氏鄉到達宮城郡的松森以後，就下令軍隊駐留當地，以便重新檢討情勢。

　　十一月十三日，伊達軍隊已經進入黑川郡的下草城。

　　「我先去拜訪政宗吧！如今外界居然說我怕他……這些傳言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恥辱。」

　　畢竟，討伐暴民的主將是蒲生氏鄉，因此他先派遣手下的旗武士先到下草城去見政宗，而自己則在稍後離開了位於松森的陣屋。

　　陪他一同前來下草城的，有蒲生源左衛門、町野左近將監、佐久間久右衛門、胞弟源六、綿利八右衛門等勇士及同族的猛將蒲生四郎兵衛。

　　當時身在下草城的伊達政宗，並未穿著輕便的鎧甲。

　　當近侍報告氏鄉到來時，身穿平常服飾的伊達政宗，眼中突然露出了惡作劇的神色。

　　「哦，他終於來了。趕快準備茶點待客，不過只准氏鄉大人獨自前來見我。」

　　下達命令之後，他自己卻忍不住笑了出來。

　　對於頗受織田信長賞識的蒲生氏鄉，政宗早就有試他一試的想法。

　　就在這時，門前突然傳來了爭執、怒吼聲。

　　「噢，連他的家臣也發怒了？真是一群膽小鬼！」

　　政宗面帶微笑看著近侍臉色蒼白地飛奔而來。

　　氏鄉並未獨自進來，相反地，他的家臣們簇擁著他，眼看就要破門而入了。

　　原來是家臣們擔心氏鄉的安危，因而團團圍在他的身邊，以便保護主君的安全。

　　「你就是伊達大人嗎？我是蒲生氏鄉。」

　　這時政宗突然捧腹大笑。

　　「請進，請進！原來蒲生大人擁有如此忠心的家臣，真是令人羨慕啊！換作是我的家臣，當我告訴他們我要在茶席接待客人時，他們一定會全部離去，只留下我一個人在此。原本我打算泡一壺利休居士最喜歡的休閒茶與你共用，如今不知你的家臣們是否也要同座呢？」

　　這番話與其說是侮辱，不如說是刻意揶揄。聰明如氏鄉當然聽得出政宗話中的嘲諷之意，於是氣得臉色大變，厲聲叱責緊跟在其身邊的隨從。

　　「你們不必陪我到茶席去，在這兒等著吧！」

　　「這樣最好！來，由我帶路！」

　　事實上，政宗對於茶道並不十分熟練。雖然曾經跟隨利休居士學習茶道，但由於時間很短，因而只學得其中的皮毛而已。

　　「我想知道暴亂的情形究竟怎麼樣了？為甚麼這些向來溫馴的百姓會有這麼多的不滿，甚至發起暴動呢？他們的勢力如何？在背後煽動的人是誰？我竭誠希望對此地知之甚詳的你，能夠給我一些答覆。」

　　剛喝完一口茶後，氏鄉立即提出問題。

　　政宗側著頭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

　　「坦白說，我對這些事情根本一無所知。想必蒲生大人也已知道，在這奧州之地，從里正到百姓幾乎都是親戚，大家一起生活、一起嬉戲，日子一向過得十分和樂，因此過去從來不曾發生這樣的事情……不過，根據傳言指出，幕後的煽動者是名戌年生的男子。就我所知，關白殿下好像是申年生的吧？」

　　「你、你說甚麼？」

　　「我的意思是說，也許是因為狗和猴子的個性不合，所以才會發生這場暴動吧？總之，外界有這種傳聞就是了。」

　　這種莫名其妙的回答，使得氏鄉不禁啞然失笑。

　　（真是一個狡猾的傢伙……）

　　正當他這麼想時，胸口突然覺得非常難過。

　　或許是因為方才情緒激奮，再加上空腹喝茶的緣故吧？

　　「這麼說來，你一點也不瞭解混亂的情形嘍？」

　　「是的！」

　　「既然你不知情的話，再問也是枉然，那麼我這就告辭了。對於那些滋事的暴徒，我一定會……」

　　就在這時，一陣噁心感再度襲來，迫使氏鄉很快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來到家臣們的身旁後，氏鄉立即吩咐侍者：

　　「拿水來！」

　　接著又從小藥盒中取出西大寺（寶心丹）服下。

　　見此情景，家臣們無不大驚失色，以為氏鄉在茶屋內不慎被政宗下了毒。

　　待蒲生一行人回去之後，政宗再度捧腹大笑起來。

　　「哎呀呀！我特地拿上好的濃茶來招待他，想不到卻反而招致在茶中下毒的惡名，真是可歎哪！不過，由此我終於知道蒲生氏鄉絕對不會是一個有大作為的男人。當然，如果他認為喝茶也會中毒的話，那麼又怎可能連續作戰兩天而不倒下呢？」

　　事情正如政宗所料，有關他在氏鄉的茶中下毒之傳聞，很快地在兩家之間散播，而且很多人都對此傳聞深信不疑。

　　五

　　氏鄉於十五日離開松森之後，隨即打破和伊達政宗共同作戰的約定，獨自率兵攻陷了玉照郡的名生城，並且從此閉門守城、足下出戶。

　　他之所以這麼做，當然有其理由。

　　原來當蒲生氏鄉於十四日在政宗天衣無縫的巧妙安排下，從下草城返回松森時，才知道陣屋裏正有三個意想不到的人在那兒等著他。

　　這三個在氏鄉外出時來到松森的訪客，竟是政宗的家臣。儘管留守的蒲生家臣告訴三人氏鄉已經前往下草城，但是他們卻堅持要見到氏鄉本人，才肯說明來意……

　　「甚麼？政宗的家臣……」

　　氏鄉神情淒苦地搖了搖手。

　　「我已經受夠那傢伙的氣，再也不想和他有所接觸了。你們去問對方到底有何貴幹，如果還是堅持不說的話，就請他們回去吧！」

　　氏鄉以堅決的態度告訴剛與自己一同由下草城回來的重臣蒲生源左衛門。

　　不久之後，源左衛門再度進來將三名使者的姓名一一報上。

　　「來訪的三名使者當中，有一人名為須田伯耆，在伊達家擔任非常重要的職務，另外兩人則為山戶田八兵衛及牛越宗兵衛，是伊達家數一數二的勇將。」

　　「甚麼？須田伯耆……他真是這麼自我介紹的？」

　　「是的！怎麼，殿下你認識伊達家的家老？」

　　「我聽說伊達家的須田伯耆在輝宗戰死後不久，就和遠藤基信一起殉主自盡了，如今此人既然自稱須田伯耆，可能是伯耆的兒子吧！」

　　儘管心中頗感好奇，但是氏鄉依然不想立刻接見他們。

　　氏鄉心想，伊達政宗雖然口出狂言、態度無禮，但最後還是派了重臣前來，要求與蒲生勢聯合作戰。

　　（他不這麼做也不行！）

　　源左衛門暗想道。

　　畢竟，受關白之命討伐暴民的，是蒲生氏鄉，而伊達政宗只不過是奉命擔任嚮導罷了。

　　當嚮導不能和主將配合時，固然會使對此地之地理環境不甚熟悉的蒲生氏鄉感到困擾，但政宗本身也會因為未能從旁協助而遭到關白的指責。

　　因此，在氏鄉前去拜訪政宗的同時，他也派遣使者前來修好，以便雙方能夠互助合作。

　　「對不起，讓各位久等了。我是蒲生家的家老蒲生源左衛門，主人氏鄉因為身體不適而無法見客，各位不妨把事情告訴我，我一定會代為轉達的。喔！聽說三位當中有位大人名叫須田伯耆，但不知是哪一位？」

　　「我就是伯耆。」

　　三名訪客當中最矮的一名男子挺身回答道。

　　「事實上，我們的確是有非常重要的大事要當面稟告氏鄉大人；不過，既然你是蒲生的家老，那麼告訴你也無妨。總之，我們三個人的性命都交在你們的手中了。」

　　源左衛門不禁屏住了呼吸。看樣子，這三個人並不是政宗所派來的使者。

　　實際上，他們就是專門販賣秘密情報的情報販子。所不同的是，他們不單只是販賣情報而已，甚至還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也一起獻上。

　　「哦？這麼說來，你們是情報販子嘍？」

　　「正是！」

　　「雖然我不知道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在伊達家的族譜之中，須田伯耆也算得上是個響叮噹的人物，為甚麼會淪落到販賣情報的下場呢？」

　　「那是因為當家的政宗公未能禮遇我的緣故。想必你也知道，家父伯耆已經為上一代的輝宗公殉死了……」

　　「那件事……」

　　源左衛門原本想說自己早已知道，但又害怕一時失言，於是連忙尷尬地摸著自己的眉毛。

　　政宗畢竟只是一個有勇無謀的年輕人。

　　（竟然會粗心到讓家臣成為情報販子，屆時反咬自己一口……）

　　轉念至此，他突然想起甚麼似地問道：

　　「既然令尊是個為主上殉死的忠臣，你又怎麼會來扯政宗大人的後腿呢？」

　　「大人有所不知！政宗殿下對遠藤大人的兒子敬如宿老，但是對我卻是百般刁難，這叫我如何忍受得了呢？」

　　「噢，真是令人遺憾！這麼說來，你是想要請求我家主人居中說項，好讓政宗公再度重用你們嘍？」

　　「不，你誤會了！伊達政宗根本就是故意陷害蒲生氏鄉，事實上，他才是這次暴動的幕後指使者。」

　　源左衛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常識告訴他，縱使伊達政宗喜歡玩弄謀略，也不可能使自己陷入如此危險的情勢當中。

　　「你說甚麼？幕後的指使者是政宗大人？政宗大人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不！如果他真是我們的敵人，那麼不就是背叛關白的叛徒了嗎？」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們才捨棄政宗，前來投靠蒲生殿下啊！」

　　「我還是不敢相信……很抱歉，你們必須提出充份的證據來證實自己的情報。如果沒有證據的話，那麼很遺憾的，我必須把你們三位送還給伊達大人。」

　　「當然有證據，否則我們怎麼會來呢？喏！證據就在這兒，請你過目。」

　　「啊！這是伊達大人的書信。」

　　「我們一共帶了三封，每一封信都有政宗的親筆簽名。這些全都是寄給葛西、大崎舊臣的書信，其中一封甚至指名要他們包圍木村父子所在的佐沼城。由此即可證明，這次的暴動完全是由政宗一手所策劃的。」

　　「嗯，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於另外一封，則是指示他們將氏鄉大人引到名生城，然後假暴民之手加以殺害。」

　　「等等！這怎麼可能呢？好吧！伯耆大人，就算伊達家想要殺害木村父子及我家大人，而且獲得成功，那對伊達家又有甚麼好處呢？關白殿下絕對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

　　「這全是由於政宗太過異想天開所致。政宗就如外傳一般，是個好惡非常明顯的人。由於憎恨，他不但殺死了自己的弟弟，甚至還趕走了母親。另一方面，他對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黑川城卻必須拱手讓給氏鄉大人一事，也極感憤恨不平。事實上，這次暴動早在關白殿下來到黑川城以前，就已經計劃好了。我們每天跟隨在其身邊，對他的計劃可說知之甚詳，因此敢以性命擔保，此事絕無半點虛假。」

　　事已至此，源左衛門也就不得不相信了。

　　「好吧！我立刻就把這件事向主君稟告，你們先在此稍候一會兒。」

　　說完源左衛門便丟下了三人，神色慌張地來到氏鄉處。他知道氏鄉的手中，有四、五封政宗的來信。

　　他很快地從文件庫中取出政宗的信函，然後與伯耆帶來作為證據的書信進行比對，結果發現花押和筆跡完全相同。

　　「那麼這是真的嘍？源左？」

　　這時，氏鄉的聲音也不禁顫抖。當然，這並不純粹是因為害怕政宗的緣故。

　　（這個小鬼居然敢設下詭計，要我命喪此地！）

　　不知從何時開始，蒲生氏鄉也對伊達政宗充滿了憎恨。

　　「好，把那三個人留住，明天一早我就在政宗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出兵攻打名生城，然後暫時固守該城。不論如何，松森是無法抵擋伊達勢的一萬五千名士兵的。」

　　翌日（十五日），蒲生勢隨即發動猛烈的攻勢，一舉攻下原已落入暴民之手的玉造郡名生城……

　　六

　　自從政宗把領地獻給秀吉之後，名生城即交由木村清久的家臣川村隱岐掌管。當時，甚至連舊柳澤城主柳澤隆綱，也已經被川村隱岐趕走。

　　這一天自早上開始就不斷地大雪紛飛，不多時就已積雪盈尺了。按照常理來說，在此季節出兵絕非明智之舉，然而氏鄉卻毫不考慮地決定兵分二路，展開平息暴亂的作戰。其中一路負責防備伊達部隊的奇襲，另一路則負責攻打名生城。

　　這是一場相當艱難的戰役。當城池被蒲生勢攻陷之後，城內的男女老幼全被斬殺，光是取下的首級就有六百八十幾個。當然，蒲生氏在這場攻城戰中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不可諱言的，町野新兵衛、道家孫一、粟井六右衛門等勇士的戰亡，使得蒲生家的實力大受影響。至於當時年僅十五歲、後來與出雲的阿國同以艷名著稱的名古屋山三，即是在這場戰役中開始嶄露頭角。

　　就這樣的，名生城在一天當中即落入了氏鄉之手。進城之後，氏鄉當即決定以此地作為要塞，靜觀往後的發展。

　　蒲生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下了名生城，多少使得政宗的自尊受到打擊。

　　（蒲生勢到底在做些甚麼？）

　　這時整片大地早已被大雪遮蔽，因此政宗一直認為如果沒有伊達軍的協助，對方絕對無法動彈。詎料如今他們竟然採取行動，並且單憑一己之力，就攻下了奧羽最著名的名生城。

　　根據密探所傳回來的消息，才知道原來是由於須田伯耆不滿政宗對其父之殉死未曾加封，因此憤而將情報賣給氏鄉，並積極說服氏鄉單獨行動所致。

　　「殿下，現在該怎麼辦呢？主母已經被送入京裏當人質，難道我們就這麼算了嗎？」

　　聽到小十郎的詰問，政宗一時為之語塞。

　　氏鄉攻下名生城時，伊達軍隊並未提供任何援助。更何況，氏鄉在獲得須田伯耆所提供的情報後，必然會向秀吉報告此次暴動的幕後策劃人為政宗。這麼一來，秀吉在盛怒之餘，勢必會派遣大軍前來討伐自己。

　　事實果然正如政宗所料，秀吉在接獲氏鄉的報告之後，立即派遣秀次（秀吉姊姊之子，收為養子）與家康率兵前去援助木村父子，並且協助平定暴亂。

　　「政宗果然懷有異心！」

　　諸如此類的謠傳迅速地傳遍各地，甚至還有人說被送到京城當人質的政宗夫人，其實是個冒牌貨。

　　軍監淺野長政很快地趕到了二本松，準備著手調查事情的真相。但由於氏鄉手中握有來自須田伯耆所提供的書信作為證據，在鐵證如山的情況下，使得政宗謀叛的傳聞愈演愈烈……

　　「我們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小十郎，你也這麼想嗎？」

　　「殿下，難道你不這麼認為？」

　　「我當然不這麼認為……」

　　「我不瞭解你的意思！」

　　「小十郎啊！事實上我並不害怕關白或氏鄉。」

　　「這麼說來，你已經有好的對策嘍？」

　　「既然同樣是人，就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對付的。對方只不過比我多了一隻眼睛而已，其他在思考方式、擬定計劃等方面，我相信應該沒有太大的差別才對。」

　　小十郎仍然不解其意。只見他狼狽地望著政宗，似乎在祈求他說出答案。

　　「可是，在京裏的主母……」

　　「這樣吧！你先幫我寫封信，告訴她我最近就會上京，要她多多保重身體，不必理會世間的傳聞。」

　　「那麼，淺野大人該怎麼處理？」

　　「這次暴動之事與我何關？淺野大人一向待我很好，何況他又是為了天下的安定而奔走，因此我希望能夠讓他安心……你就把我的意思告訴他吧！對於這麼仁厚的長者，我實在不忍心讓他遭受任何痛苦。」

　　「不忍心……殿下，要是你有疏忽的話，別人也會這麼對你嗎？別忘了，伯耆已經把你所做的事情全部告訴對方了。」

　　「小十郎，你的話很有道理嘛！沒錯，對於背叛主人、投奔氏鄉的家臣，是沒甚麼義理可講，但是淺野卻必須在雪季裏奉命出兵，這不是很可憐嗎？……更何況如今氏鄉又因害怕我的兵力而躲進了名生城。這麼一來，關白會派誰出兵呢？」

　　「我想可能是德川大人或是秀次……也許兩者同時出兵。」

　　「我也是這麼想。嗯，我已經決定計劃了。首先，我要派一名使者去見蒲生氏鄉。」

　　「殿下準備對他說甚麼呢？」

　　「問他為甚麼不守約定，獨自出兵攻打名生城呢？然後指責他只知道攻打名生城，卻忘了解救陷在佐沼城的木村父子才是當務之急。最後再告訴他，如果還想繼續跟我合作的話，就趕快到下草城來。」

　　片倉景綱愁眉深鎖，不停地搖頭。

　　「聽說蒲生勢在這次的攻城戰中，損失了很多優秀的家臣，你想蒲生大人怎麼可能出城來呢？」

　　「我當然知道，所以才特地派使者去啊！總之，你儘管照我的話去做吧！」

　　景綱默默地看著政宗，一點也不瞭解他的葫蘆裏到底賣些甚麼藥。

　　事實上，政宗確實和這次的暴動有關，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有家臣因為對他不滿而向氏鄉告密。

　　（這不是用普通的方法就能解決的事。）

　　更何況，現在根本不是責怪氏鄉破壞約定、獨自攻打名生城的時候。

　　（要讓因為害怕自己而躲進城內的氏鄉出城，根本就是異想天開……）

　　「你還不明白嗎？小十郎！」

　　「是的。對於殿下的想法，我……」

　　政宗笑得兩眼瞇成一條直線。

　　「這也難怪！當我聽到伯耆出賣我時，也一樣感到有點驚訝。」

　　「有點驚訝……你是說現在你已經不再吃驚了？」

　　「是的！這個問題根本不必多做考慮。不論是關白或氏鄉，都是我統領天下的一大阻力，但是他們是人，我也是人，所以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的。好了，廢話少說，趕快派使者前往名生城，並且立刻準備出兵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殿下是要以氏鄉不肯出城為由，出兵攻打名生城……對不對？」

　　「哈哈哈……小十郎，你的智慧畢竟還不夠！像氏鄉這種人，只要嚇他一次就夠了，而現在他已經有如驚弓之鳥了。」

　　「那麼我們要攻打何處呢？」

　　「你應該知道的嘛！現在我們必須親手救出木村父子，好叫他們知道，伊達的武勇並不亞於蒲生。」

　　聽完這番話後，景綱這才站了起來。

　　他已經完全瞭解政宗的計策了。

　　當氏鄉因為對政宗保持警戒而閉城不出時，伊達勢出兵救出木村父子，就是對蒲生勢最好的打擊。

　　「那麼就趕快派遣使者前去吧！」

　　「嗯，我這就去分派使者，並且通知各部隊準備出發。這一次我們一定要好好表現一番，讓氏鄉不得不刮目相看。」

　　政宗這才放棄打坐，以輕鬆的心情換上武裝。

　　七

　　這場討伐暴民的戰爭，變成了蒲生氏鄉和伊達政宗比較才幹、膽識的工具。

　　氏鄉是備受織田信長讚賞的秀才，而伊達政宗則是能夠感受父親的善意、並且由虎哉禪師一手所培養出來的俊逸之才。

　　當然，縱使政宗順利地救出了木村父子，這件事也不會就此結束。

　　至少，他被指為策劃此次暴動的幕後指使者一事，必然會引起秀吉的猜忌。更何況，氏鄉一定早就把證據交給了秀吉。

　　令人不解的是，政宗對於此事好像完全不在意似地。儘管如此，知道整件事情來龍去脈的老臣們，卻一致認為必須同心協力制止暴亂，才能為主上解圍。主意既定，他們開始卯足全力去攻打志田郡的師山、中目等地。

　　當大軍團團圍住粟原郡的宮澤城時，大地已經被皚皚白雪覆蓋成一片嚴冬的景象了。

　　宮澤城的守將為岩崎隱岐。

　　前面說過，暴動的中心並不是百姓，而是在背後煽動百姓的逃獄囚犯及里正。出乎政宗意料之外的是，這些人的反抗比他當初所想像的還要激烈。

　　由於木村父子的無能，使得這些暴民誤以為自己已經獲得勝利。再加上他們親眼目睹橫徵暴斂的新領主在短短的時間裏就被自己打敗，於是更加肯定這些平日作威作福的領主們根本不堪一擊。

　　如此一來，原本手無縛雞之力的百姓，也紛紛拿起武器，成為凶惡、狠毒的武者。

　　然而，當伊達軍隊出現時，他們又再度恢復了冷靜。畢竟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連受過正式軍事訓練的武者都對其心存顧忌，更何況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呢？

　　因此，在沒有遭到頑強抵抗的情況下，師山及中目很快地收復了。不過到了宮澤城時，情況卻又完全不同。

　　這股以囚犯為主的反抗勢力，使得伊達軍隊極感頭痛。

　　政宗並不希望犧牲太多人的性命。他知道在這些暴民當中，不論是百姓或囚犯，都只是一群為命運所撥弄的可憐人罷了。如果不是為了求生存，誰會放著安樂的日子不過，而甘心淪為暴民呢？

　　「乖乖地開城投降吧！」

　　「我很瞭解各位內心的不平，請你們趕快各自返家等候吉報吧！」

　　大部份的百姓都會接受政宗的勸告，自動放下武器重返家園，但是囚犯們則不然。長年累月的牢獄生活及社會大眾的歧視，致使他們變得自暴自棄。

　　對於這個出人意表的棘手問題，氏鄉在派人前往二本松通報秀吉的軍監淺野長政時，特地加以渲染：

　　「政宗的異心早已一覽無遺，如今在宮澤城甚至遍佈其心腹，因此必須加緊攻擊才行。」

　　另一方面，甚至連政宗的部下也對久久無法攻下宮澤一事感到焦急了。

　　「看來還是得要加強攻擊才行。」

　　在一陣猛攻之後，伊達勢終於在二十四日攻下了宮澤城。接著，伊達部隊挾著勝利的餘威，繼續向木村父子所在的佐沼城出發。

　　由於宮澤城的最後攻擊戰況十分慘烈，因此包圍佐沼城的暴民們一聽說伊達軍隊來了，便紛紛放下武器作鳥獸散。

　　政宗由於考慮到往後的發展，於是立即派遣使者前去名生城催促蒲生氏鄉出城參戰。

　　當然，氏鄉並未應其催促而出城。相反地，隨著一連串發生的事情，他對政宗的疑心愈來愈深了。

　　於是木村父子就在政宗的孤軍奮戰之下給救了出來。驚魂未定的父子兩人，對於政宗戮力相救的感激之情，自然不在話下。

　　但是真正的問題卻發生在收復佐沼城以後。包括片倉景綱在內的伊達重臣們認為，既然木村父子是由伊達部隊獨力救出，當然就應該把他們帶回米澤城保護，未料木村清久卻要求回到住在名生城的氏鄉處。

　　「關白殿下曾經一再吩咐我們要把他當父親一樣地對待，所以我們還是要去投靠蒲生大人。」

　　如此一來，伊達家的重臣們自然感到憂心忡忡。

　　一旦把木村父子送回名生城，豈不表示連這對被伊達軍隊救出的父子，也認為政宗藏有異心嗎？

　　「木村父子是唯一能夠證明我們沒有背叛意圖的證人，絕對不能交給氏鄉。」

　　政宗閉目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不，還是把他們送回名生城吧！」

　　「這樣做不太好吧？敢問殿下，為甚麼你會有此決定呢？」

　　「因為這對父子想到那兒去呀！如果我們不讓他自己決定去處，那麼我們幫助他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打從這個時候開始，政宗的計劃就經常與家臣們的意見衝突，而他的見解也總是與眾不同。

　　「殿下真的要這麼做嗎？……」

　　「放心吧！把一切都交給我，這種小裏小氣的作風，和我的個性不合。」

　　於是這對父子便如其所願地被送往名生城，而蒲生氏鄉仍然堅持不肯出城。

　　就在這時，二本松的軍監淺野長政突然遣使來見政宗：

　　「立刻到二本松來，我有話要問你。」

　　長政所派遣的使者為淺野六右衛門。

　　畢竟事情已經發展到不能單靠長政對政宗的好感，就可以輕易地解決的程度了。

　　然而政宗卻毫不在意地率兵返回米澤，並且派人送了一封解釋信函至二本松。至於自己，則親自督促木匠在其房內釘了一具十字架。

　　這時正月已經近在眼前。

　　「這是要裝飾哪裏呀？」

　　「這是磔柱。」

　　「為甚麼要做這種東西呢？這是不祥之兆啊！」

　　「這有甚麼不吉祥的呢？反正我這個彆扭的政宗，很快就要被處以極刑，死在這個磔柱上了。既然要死，與其死在白木上，不如先用金箔紙貼好。」

　　家臣們驚愕地望著政宗，而他卻毫不在意地微笑著。

　　「事情很快就會明朗化了。不久之後，我就要進京去看愛子，並且把這個磔柱一併帶去。如果連一個小小的磔台都要關白幫我做的話，那我豈不是太可憐了？」

　　就在這時，二本松又再度派遣使者前來。

　　蒲生氏鄉依然待在名生城紋風不動，而政宗則將已經貼上金箔紙的磔台，放在房外的走廊，等待另一場風暴的來臨。

　　　　　　　　人生勝負

　　一

　　當政宗把夫人愛姬當成人質送往京城時，內心對秀吉絲毫沒有懼意。

　　（憑關白的智略，根本不值得害怕。）

　　至於政宗本身，則一直在等待進京的機會，打算藉此晉身中央。

　　為了不讓他人察覺自己的野心，政宗故意把妻子送往京裏充當人質。除此之外，他還處心積慮地想在自己和氏鄉之間製造一點糾紛。

　　「請政宗親自上京來向我解釋。」

　　這是政宗最終的目的。

　　對政宗而言，他最大的心願，就是事情能夠按照自己的計劃順利進行。

　　事實上，蒲生氏鄉之所以固守在名生城，完全是由於害怕政宗對其不利而疑心生暗鬼所致。不過，儘管原因已經相當明顯，卻苦於沒有因應的對策。

　　被秀吉派往二本松的軍監淺野長政在得知政宗有意上京的意圖後，當即要他安心地返回黑川城，並且保證一定助他一臂之力。

　　「伊達政宗確實懷有異心。」

　　他故意向秀吉提出這樣的報告，以便為政宗製造上京的機會。

　　另一方面，氏鄉的推波助瀾也產生了很大的效果。

　　於是，政宗一邊在米澤城打造黃金磔柱，一邊極力安撫氏鄉。

　　「政宗對蒲生大人怎敢懷藏異心呢？如今，我已經救出了木村父子，所以你大可安心地離開名生城，返回黑川城去。關於政宗的一片忠誠，淺野大人知之甚詳。」

　　淺野長政把政宗的這番心意轉達給駐守名生城的氏鄉之後，依然未能解除他對政宗的戒心，甚至還提出了十分嚴苛的條件。

　　「如果伊達大人真無異心的話，那麼就請他派遣人質前來，和我一起返回黑川城。」

　　「哦？由誰來當人質比較適合呢？」

　　這麼一來一往的對話，即顯示出氏鄉與政宗之間的優劣。

　　「交出國分盛重及伊達藤五郎成實兩人作為人質。」

　　在氏鄉所指定的兩名人質當中，國分盛重是宮城郡千代城的城主，同時也是政宗的叔父，至於以勇猛著稱的成實，則是政宗最得力的左右手。一旦交出了這兩個人，無疑將使政宗的實力大受影響。

　　（如果政宗膽敢拒絕的話，那麼秀吉必定會派遣秀次和家康率領援軍前來，助我攻打伊達勢力。）

　　政宗當然十分清楚氏鄉的如意算盤。

　　「哦，這麼一來蒲生大人就可以安心地返回黑川城了嗎？那還不簡單，即使他們兩人心有不滿，我也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交出來。」

　　政宗如此爽快地答應其要求，反倒令氏鄉感到非常迷惑。

　　身為信長的女婿，而且又是最受關白重視的重臣，氏鄉當然不可能永遠躲在名生城內。更何況，氏鄉因為害怕伊達政宗而不敢返回本城的傳聞，早已傳遍會津一帶了。

　　於是氏鄉只好接受國分盛重及伊達成實等人質，並要求政宗保證其在返回黑川城的途中平安無事。當然，一等他回到黑川城後，就必須立刻釋放人質。

　　（如此一來，一切終於塵埃落定了。）

　　如果事情真的演變至此的話，那麼可能連貼有金箔的磔柱都忍不住要哭泣了。所幸的是，氏鄉對伊達的控訴仍然存在。

　　換句話說，氏鄉呈給秀吉、指控政宗在幕後煽動此次暴亂的檄文，仍舊送達秀吉的手中。

　　「既然有這麼充份的證據，他一定會命我上京接受調查，直到把我身上的油全部榨乾為止。」

　　秀吉除了顧全自己的面子之外，一定也想再次試試政宗的膽識。

　　「平定暴亂固然值得嘉許，但是仍有許多疑點必須等你親自上京來解決。為甚麼要和代我管理東北的氏鄉對抗呢？真是不知好歹的傢伙！」

　　繼秀吉的朱印狀之後，京城的和久宗是帶來了秀吉已被激怒、並且命他立刻上京解釋的手諭。此外，德川家康也建議他在正月五日上京一趟。

　　然而政宗卻只是微笑地望著金碧輝煌的磔柱，好整以暇地表示，必須等到正月的行事全部作完以後才能上京。

　　對於成熟時機的判斷，政宗有超乎常人的異稟。他知道，如果此時貿然進京的話，那麼必將在自己的一生當中留下永遠無法彌補的缺憾。

　　在京中，各種謠傳滿天飛舞。

　　「政宗的夫人根本就是一個冒牌貨。」

　　「他竟敢利用巧計來欺騙關白殿下，氣魄真叫人折服。」

　　「就是嘛！跟他比起來，蒲生大人簡直連個屁都不如。你看，如今所有曾經被暴民攻陷的城池，都再度掛上了伊達家的旗幟。」

　　「不，不只旗幟而已，所有的城池都配置了政宗的火鎗部隊哩！」

　　「縱使如此，憑他要和關白殿下為敵，還是稍嫌年輕了點。以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再寬宏大量的關白也無法容忍。」

　　「是呀！正是如此。政宗這次所做的事情，的的確確激怒了關白，因此上京之後，很可能會被處以磔刑。」

　　「那麼這個冒牌的政宗夫人該怎麼辦呢？」

　　「不管怎樣，這次必然會引起一場大騷動。」

　　儘管和久宗是已經把這些傳聞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政宗，但是政宗卻絲毫不為所動，依然堅持要按照慣例舉行正月行事。

　　十四日當天，能之亂舞在熱鬧的氣氛中結束。到了十八日這一天，政宗於懺法之後前往覺範寺向父親的靈位行禮膜拜，然後又轉往資福寺與虎哉禪師清談。

　　「怎麼樣？你對自己所做的事都能瞭解嗎？」

　　「是的，弟子完全瞭解。」

　　「噢？那麼你為甚麼要做一個貼上金箔的十字架呢？這麼做有甚麼特別的用意嗎？」

　　「沒甚麼！我只是把它當成攀登天國的梯子罷了。」

　　「可以攀登天國，當然也可以靠著它小便？」

　　「不！那是因為我想關白一定會問我，打算在甚麼時候爬上這部梯子。而且他還會告訴我，如果我不這麼做的話，恐怕這輩子再也踩不到大地了。」

　　「噢？這麼做以後，你的腳就可以踩到大地了嗎？」

　　「正是如此！我本來就生長在這片大地之上，因此雙腳當然離不開大地嘍！」

　　「這樣就好！對了，你是否覺悟到人生就是磔台的道理呢？」

　　「不！背負磔柱踏上旅程才是真正的人生……我終於領悟到了這一點。更重要的是，如果不帶著它一起走的話，人類將會變得更卑微。」

　　「哦？你認為人生就是負梯之旅？」

　　「是的。不過，到了該爬上這個梯子的時候，就應該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去，絕對不能依賴他人的幫忙。有了這個覺悟，自然就能夠為自己開創新機……這正是你對我的教誨，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說，你現在正在進行攀登黃金十字架的工作嗎？果真如此，那當然很好。不過，即使你將關白視為糞土，也必須記住一點，那就是雖然你並不怕他，但是也不要憎恨他。你們兩個人同樣都走在人生的旅途當中，因此必須擁有開闊的胸襟，開誠佈公地談談較好。」

　　「弟子謹遵師父的教誨。」

　　「好，那麼你打算甚麼時候出發呢？」

　　「等到傳統的七日護摩結束，也就是這個月的月底時再出發吧！」

　　當政宗背著事先準備好的磔台由米澤城出發時，已經是一月三十日了。這時，原本飄降的大雪早已停止，在一片和煦的陽光中，透露出春天的訊息。

　　二

　　在前往京師的路上，政宗對於秀吉的憤怒已有充份的瞭解。這一次和小田原之役不同，再也不能運用巧計來平息秀吉的憤怒，因而不免使政宗產生時不我予的感歎。如今，甚至連奧州的獨眼龍也不知道這輩子是否會就此結束……在各種謠傳盛行之際，政宗也已經有所覺悟了。

　　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背負著自己製作的磔台上京去，都是非常目中無人的作法。

　　更何況這並不是尋常的磔柱。光是它那金碧輝煌的外表，就足以令觀者為之側目了。

　　「像政宗這樣的人被釘死在白木磔台上，確實十分可悲。」

　　令人吃驚的是，即將赴死的政宗居然把沿途所獵到的鷹收集起來，準備獻給秀吉。

　　這種又像是遊山玩水、又像是獵鷹的赴死方式，的確是前所未見。

　　「殿下到底在想些甚麼呢？」

　　「或許是因為自覺生還無望，所以想要輕鬆地享受這最後的旅遊吧？」

　　「或許他根本就是自暴自棄呢！」

　　「像他這樣不是很好嗎？帶著磔柱、以輕鬆的心情向死亡之路邁進，這種把生死置諸度外的胸襟，可是相當少見的喔！」

　　事實上，氣派、豪華的並不只是磔柱而已。在上京的隊伍中，甚至連背負磔柱的小廝，全披上了大紅披風，而且從馬鎧、大刀到火鎗，無不顯得格外光鮮亮麗。至於交通工具方面，除了供政宗換騎的駿馬一匹之外，還有馱馬三匹。其中的一匹，甚至還拉著一隻鎧櫃。

　　政宗手持團扇，優哉遊哉地緩緩策馬前進。

　　「看他的神情，宛如要出兵作戰一般。」

　　「總之，他看起來十分氣派。」

　　「不過像他這種作法，只怕會使關白更加生氣呢！」

　　「反正他都已經覺悟到自己必定難逃磔刑，又有甚麼好怕的呢？」

　　在當時，各主要幹道上都埋伏著許多間諜與密探。因此政宗這種旁若無人的進京方式，早已越過箱根傳進了居住在聚樂第的秀吉耳中。

　　根據密探所傳來的消息指出，政宗自米澤城出發之後，首先經由岩代的杉之目前往二本松會見淺野長政，並且輕閒自在地向領民們誇示他的英姿，故而這趟旅程將會耗費很長的時間。

　　「甚麼？政宗這個小鬼居然帶了黃金的磔柱前來？」

　　秀吉不禁大吃一驚。

　　「政宗竟然把我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真是可恨！」

　　對於一個自忖必遭磔刑，卻還千里迢迢地帶著磔柱前來赴死的人，秀吉當然很難下手殺了他，否則必然會使人認為自己的器量太小，進而招致怨怒。

　　「好，我在中途就把他斬了，看他還能玩些甚麼花樣？無論如何，絕對不能讓他背著黃金十字架進京來。」

　　事實上，此刻秀吉也正遭遇到一些打擊，因而在鎌倉八幡朝拜賴朝木像時的那股風發之氣，早已蕩然無存。

　　最令他感到憂心忡忡的是，被自己視若生命的兒子鶴松丸的身體太過孱弱，令人不禁懷疑日後是否能夠成為繼承家業的勇將。就拿現在來說吧！剛在正月滿三歲的他，三天前竟然因為一場小小的感冒而導致咽喉腫大，高燒不退。

　　「小殿下啊！趕快好起來，父親帶你去騎馬，好嗎？你瞧，這是馬喔！」

　　秀吉把特意命人打造的木馬放在兒子的枕邊，準備等孩子的熱度退了，就帶他去騎馬。至於生母淀君，當然更是衣不解帶、片刻不離地守在一旁。

　　每當家中有人遭到病痛時，女人總是會自然而然地產生「一定有甚麼東西在作祟……」之類的迷信。

　　「一定是因為殿下在戰場上奪去了太多人的生命，所以才會使鶴松丸變成這樣。」

　　聽到這番謬論的秀吉，自然極感憤怒，但是妻子們卻十分熱中地四處許願、祈禱。就在這時，秀吉之弟大納言秀長突然以五十一歲之年死去……

　　時為正月二十三日。

　　對秀吉而言，胞弟羽柴秀長的死，是其一生中永遠無法磨滅的重大打擊。

　　事實上，讓秀吉擁有如此旺盛人氣的幕後功臣，正是他的同母異父弟弟秀長。秀長和千利休是秀吉最得力的左右手，舉凡有關情報整備、人事任命等事，都能給予秀吉最好的意見，其重要性甚至遠在妻子之上。

　　「竟然才五十一歲就死去……」

　　秀吉哀慟欲絕。

　　雖然秀長早在去年就已經染病在身，但是經過延醫診治之後，病況似乎已經好轉了。詎料正月八日當天卻又再度發作，而且病情迅速惡化，似乎隨時都可能死去。然而，即使是在這個時候，秀吉也還不肯放棄。

　　「你是神佛所賜的孩子，怎麼可能早死呢？我立刻到春日神社向諸神祈禱，相信你一定很快就會痊癒的。」

　　在秀吉的命令之下，寺廟自八日當天即開始誦經念佛，十一日進行祈禱儀式，十三日由金春大夫、道智五郎、二郎等三人主持祈禱法樂之能事，然而秀長還是在二十三日撒手西歸，永絕人寰了。

　　這時，謠言又紛紛四起。

　　有人說秀長之死，是由於他在擔任大和領主期間，沒收了許多古老寺廟，因而遭到天神地祇的冥罰所致。

　　諸如此類的謠傳固然會腐蝕人心，然而其影響卻不若伊達政宗所掀起的旋風那麼強烈。

　　「我絕對不會讓這小鬼進京來的。身為堂堂的關白殿下，豈能讓他騎在我的頭上？治部，你跟我一起來，我們要在尾張殺了他。」

　　事實上，秀吉是因胞弟死亡而覺得悲痛，所以才不想留在京裏的。很快地，秀吉來到尾張的中村，向祖靈祭告么弟之死，並且合掌向祖先懺悔。

　　「治部，我想留在此地狩獵散心，不想到清洲城了，你負責把政宗那傢伙帶到我跟前來吧！」

　　在閏正月的二十七日這一天，政宗在到達名古屋之前，被石田治部少輔三成半途攔截帶往尾張，這時距離他在正月三十日由米澤出發之時，已經過了二十八天。

　　當時清洲城乃是尾張中納言秀次（即後之關白秀次）的居城，因此秀吉當然非常安心地在此停留。

　　三

　　政宗並不知道秀吉已經來到清洲，仍然命人背負著十字架，準備離開鳴海，但是中途卻被一名驕傲自大的短小型男子阻斷了去路。

　　此人就是石田三成。三成雖然是秀吉的寵臣，但是真正如願以償成為秀吉最親信的重臣，則是在秀長死後。

　　他率領著三十名騎兵擋在政宗一行人的面前。

　　「這支作風怪異的隊伍，究竟是由何人所率領？」

　　身披閃亮外衣的石田三成，以洪亮的聲音喝問道。

　　這種高聲叫喊的習慣，是戰國人在臨兵對陣之際，用來威嚇對方的重要方法之一。

　　「哇！這個看起來像個小孩子的人，聲音蠻大的嘛！」

　　政宗絲毫不為所懼地嘲弄對方。

　　每個人的感情都有最脆弱的部份，三成當然也不例外。正因為他和別人站在一起時，確實顯得十分矮小，所以當別人喊他小男人時，他總是非常生氣。加藤清正深知石田三成的這個弱點，因此經常稱他為「小人」。的確，和身高六尺的清正相比，三成確實像個孩子一樣，尤其當兩個人並排站在一起時，這種情形更是格外明顯。

　　政宗並不知道三成的弱點，然而這句無心的嘲弄，卻使三成氣得滿臉通紅。

　　「不用回答我也知道你是誰，這個十字架想必就是磔柱吧？」

　　「正是磔柱！」

　　「那麼馬背上的磔柱呢？」

　　「我又不知道你是誰，為甚麼要回答你的問題呢？」

　　「那麼我就告訴你吧！本人乃是奉關白殿下之命，特地為捉拿叛徒伊達右京大夫政宗而來的石田治部少輔三成。現在你趕快乖乖地回答我的問題，否則休怪我對你無禮。」

　　「哈哈哈……把伊達政宗視為叛徒是出自你的獨斷呢？還是關白殿下也如此認為？在尚未查明事理之前，就要一刀殺了我，這怎能叫人心服呢？」

　　「甚麼？你說關白殿下在尚未查明事理之前……」

　　「是啊！我是否有罪，必須等到面見殿下，才由他來定罪。如果殿下認為我有罪，那麼我會自己走上磔台赴死，絕對不會麻煩你這個小鬼的，懂嗎？」

　　「甚麼？你又把我當成小孩？」

　　「對了，方才你自我介紹是石田治部少輔，那麼你就是最受殿下寵信的重臣嘍？對於像你這樣的紅人，政宗當然不能坐在馬上和你談話，否則豈不是太無禮了嗎？好，我就下馬來和你談談吧！」

　　政宗慢條斯理地翻身下馬。

　　「你瞧，鎧櫃裏面放的是這個。」

　　政宗命小廝打開鎧櫃後，三成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裏面所裝的，是秀吉最喜歡的手工精細之大鎧甲及熊毛製成的頭盔……。

　　政宗悠然自得地打開手中的團扇。

　　「如何？你見過這些東西吧？這是關白大人賜給政宗的禮物。關白曾經告訴過我，只要我一穿上這些東西，就可以大搖大擺地在日本國內到處行走。由此可見，關白殿下一向視我為效忠日本的大忠臣。這次殿下突然命人召我緊急上京，於是我也就急急忙忙地趕來，至於大人召我前來的用意，別說我不知道，恐怕連石田治部大人也不見得清楚吧？可是你卻貿然地命令小童阻道，這種行為一旦被殿下知道了，必定不會輕易饒過你的。我認為如果殿下對我不高興，那麼我會自己走上磔台受刑，這是武人的覺悟，也是身為武將的基本修養。另一方面，如果殿下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或者要我參與作戰，那麼就算必須深入唐天竺去，我也不會有任何猶豫，所以我才特地把殿下賜予的鎧甲一起帶來。孰料你卻命人阻道，這不是故意把殿下的命令放在腳下踐踏嗎？現在你該有所覺悟了吧？」

　　這不但是一種威嚇手段，同時也是戰國人最擅長的吹噓法。

　　所謂的豪傑，往往有他們自己的主張。例如，他們鄙視客套性的虛禮，而喜歡運用威嚇之類的話語來試探對方的膽識。

　　在政宗說完話的一剎那間，石田三成臉部的表情變得相當複雜。腦筋運轉不若政宗那麼靈活的三成，果然因為政宗的一席話而感到心情沉重。

　　（這傢伙看起來不像是在吹牛！）

　　對方灑脫的神態使三成自覺受到傷害，於是也立即打開手中的白扇。

　　「最近我聽了很多關於你的傳聞。伊達大人，我想你是因為自知已經激怒了關白殿下，所以才特地帶著磔台前來吧？」

　　「你也聽說這件事啦？坦白說，這可是我不惜身家性命所換來的金看板呢！」

　　「萬一必須出兵，你將身先士卒帶兵前往唐天竺，所以才事先準備好這些東西？」

　　「閣下真的是石田三成大人嗎？」

　　「事實上，我也很想知道你是不是冒牌的伊達大人哪！老實告訴你吧！伊達大人，目前關白殿下正在清洲城內的尾張之地獵鷹。」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這麼一來，我總算可以親自把這些鷹呈獻給殿下了，希望他會很高興地接受。」

　　「我會把你的意思轉達給殿下知道。」

　　於是兩人相偕進入了清洲城。

　　此時清洲城的城主秀次正駐守在宇都宮內，以備在必要之時和家康共同擔任蒲生勢的後援部隊，因此便由負責留守的富田一白出面迎接伊達政宗。

　　入城之後，三成隨即來到秀吉的面前。

　　「微臣已經遵照您的吩咐，把伊達政宗帶來了。當然，在來此之前，我已經仔細地調查過他了。」

　　他扼要地說明道。

　　「噢？他有沒有乖乖地跟你來呢？」

　　「那當然！在我的巧計之下，不論是老虎或貓，都會乖乖地聽命於我的。」

　　「真不愧是治部大人！好，你去告訴一白，先讓政宗在客廳裏好好地思考一會兒吧！不過我實在忍不住要懷疑，政宗真的只是一隻貓嗎？」

　　秀吉滿心歡喜地戴上用熊毛做成的假鬍鬚，苦心思索待會兒用來叱責政宗的話語。

　　長久以來積壓在心中的鬱悶，正好藉著政宗來發洩。不過，秀吉並不想在言談之間，流露出太強烈的憎惡或憤怒。

　　換句話說，秀吉與政宗的會面，其實是一場非常激烈的心理作戰。

　　儘管秀吉派人召政宗上京時，內心的憤怒的確有如瀕臨爆發的火山一般，但是當他得知政宗背負著黃金磔柱前來時，不禁得意地想道：

　　（這傢伙現在也無計可施了吧？）

　　對於自己能把政宗逼到無計可施的困境，秀吉當然十分高興，於是心中的憤怒不知不覺地緩和下來了。

　　然而秀吉卻沒有察覺到，事實上這也是政宗的計策之一。

　　善於運用巧計的政宗，就好像一位技巧高超的催眠師一樣，其邪惡甚至凌駕於秀吉之上。

　　不論如何，此時秀吉的怒氣已經暫時平息了。

　　秀吉由箱中取出所謂的證據──氏鄉指控政宗為此次暴亂之幕後指使者的檄文及政宗曾經寄給自己的書信──仔細地加以比對，然後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些書信的筆跡完全一樣，甚至連鶺鴒形的花押也絲毫沒有任何差異。

　　（這個目中無人的傢伙，這回看他如何巧辯？）

　　想到這裏，秀吉的心情終於豁然開朗了。

　　四

　　另一方面，在大廳裏招待政宗的富田一白，卻顯得忐忑不安。由於受到傳言的影響，一白始終對政宗抱持極大的好感，而且很希望能夠幫助他……但是想歸想，政宗的態度卻給他一種目中無人的感覺。

　　「大和大納言已經去世了。」

　　聽到這話以後，政宗連忙搖了搖手說道：

　　「千萬不要在殿下面前提起此事，反正人都已經死了，再悲傷也無濟於事。」

　　接著他又模仿秀吉的口吻說道：

　　「唯有等到天下統一之後，才能做錦上添花之事，否則便難收畫龍點睛之效，因此我特地前來為殿下盡忠。」

　　一白聞言不禁愕然，只好藉著三成來提醒政宗他正身陷危險當中。

　　「治部少輔認為必須想出好的對策才行。」

　　「甚麼？治部少輔要想出好的對策……他做了甚麼錯事嗎？」

　　「不，做錯事的不是治部大人。」

　　「哦？那麼到底是誰呢？」

　　「當然是伊達大人嘍！」

　　「甚麼？是我……哈哈……你不必為我擔心。」

　　「但是你有所不知，蒲生大人已經先你一步上京，並且與殿下見過面了。敢問伊達大人，為甚麼你不早一點上京來呢？」

　　「哈哈哈……多謝你的好意，你真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不過，運用小伎倆是政宗最不屑的行為。」

　　「那麼，你認為殿下會原諒你嗎？」

　　「富田大人！我認為光是獲得殿下的原諒還不夠，畢竟到處都會有人進讒言呀！我自認對天皇及關白一片赤忱，因此這次若是得不到殿下的褒獎，我絕不回去。」

　　「獲得褒獎？」

　　「是啊！據我所知，諸大名在京裏的聚樂第內，都擁有關白殿下所賜的宅邸，只有我仍然一無所有。因此我希望殿下能賜我一棟宅邸，並讓我在新邸會見妻子，然後我才會回去。富田大人，希望你能把我的心意轉達給關白知道，好嗎？」

　　對於政宗突如其來的請託，富田一白根本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富田大人，在這個亂世裏，任何地方、任何時候都可能發生戰爭，而我之所以千里迢迢地帶著磔台來到京裏，為的是要讓各位瞭解，我並不是一個膽怯、卑微的懦夫。同時，我也要讓大家記住磔台所帶來的教訓，這才是真正的武將該做的事。把一切事實公諸天下，才是最正確的做法……這不是很有趣嗎？」

　　「那麼伊達大人如何效忠殿下呢？」

　　「為了殿下，我甚至自願領軍前往唐天竺。」

　　「你自願去唐天竺……」

　　富田一白頗為不安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對政宗絲毫沒有悔悟之心，甚至還希望獲賜新邸、在宅邸會見外界盛傳為冒牌夫人的妻子才肯回去的表現，感到相當迷惑。

　　（既然我不能隻字不提此事，不如及早告訴殿下……）

　　主意既定，一白很快地來到秀吉的房內，因而使得他和政宗會面的時刻，又往後拖延了一會兒。

　　雖然秀吉曾經說過讓政宗待在客廳裏好好地想一想，但實際上在仔細思考的，卻是秀吉本人。

　　當秀吉在一白的陪同下出現於客廳時，伊達政宗已經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即將西落的夕陽，使得杳無人跡的客廳更加暮色沉沉，而政宗的鼾聲則清楚地傳遍了房內各個角落。

　　三成連忙上前搖醒政宗，而秀吉則佯裝生氣地怒喝道：

　　「政宗，你……你……真是太無禮了！」

　　政宗這才大夢初醒般地睜開雙眼。

　　「政宗，你居然連殿下到來都不知道，只顧著坐在那兒打盹，真是該死！」

　　「我只是閉目沉思而已，並沒有真的睡著啊！」

　　「但是我明明聽到你打鼾了。」

　　「不，那不是打鼾！」

　　「那麼是甚麼呢？」

　　「那是龍的呼吸。」

　　「龍的呼吸……」

　　秀吉幾乎忍不住要噗哧笑了出來，但又不想讓政宗察覺自己在心境上的改變，於是只好假裝捻著鬍鬚，藉以掩飾嘴邊的笑意。

　　「這麼說來，你自認為是一條龍嘍？」

　　「是啊！不但是龍，而且還是世所罕見的獨眼龍。」

　　「政宗！」

　　「在！」

　　「你真的抱持覺悟之心前來見我嗎？聽說你還帶了磔台來？」

　　「我隨時隨地都抱持著覺悟之心，這是伊達家代代相傳的遺風。為了天皇、為了殿下，我經常勉勵自己要有攀登磔台的覺悟。甚至我還為了將自己的心意昭告天下、使人心奮起，因此特地命令小廝沿路背著磔台前進呢！」

　　「哦，你又開始狡辯了。那麼，你是不是打算把它立在京裏呢？你已經選好豎立磔台的地點了吧？是川原的刑場？還是鳥邊山呢？」

　　「我只是用它來裝飾而已，並不是真的想要立起來。」

　　「哦？你打算把它裝飾在京城的何處？」

　　「當然是在聚樂第……」

　　「甚麼？聚樂第中並沒有你的宅邸啊！」

　　「所以我希望殿下能賜給我一棟宅邸啊！果真有幸蒙殿下恩賜宅邸，政宗必將殿下賜給我的熊毛頭盔及鎧甲裝飾在新居裏面，向天下的大名們展示殿下的德澤。」

　　面對政宗如此狂妄的態度，原本認為彼此間的對話十分有趣的秀吉，也忍不住勃然大怒了。

　　「政宗！」

　　「在！」

　　「這種手法已經太老舊了。想必你也知道，我是因為你有意謀叛所以才命你上京的。當你帶著磔台前來時，我還以為你已經有所覺悟，想不到你竟敢要求賜宅。你死了這條心吧！我不但不會賜給你任何位於聚樂第的住宅，而且還準備在鳥邊山為你建造一座墓地。如果你是特地做了磔柱來參見我的話，那麼你應該多造一根塗有朱漆的柱子，知道嗎？笨傢伙！」

　　「哈哈哈……」

　　政宗放聲大笑。

　　「我聽說京裏盛傳被送去充當人質的政宗夫人，是個冒牌貨，難道殿下真以為政宗是這麼小氣的男人嗎？……這真是非常奇怪的事！哈哈哈……」

　　「不要笑了，我都快被你吵得耳聾了！」

　　「耳聾的應該是我才對！打從南北朝以來，奧州的伊達家就是世代聞名的武將，而我交給殿下作為人質的妻子，則是征夷大將軍田村家的血脈，希望殿下不要看錯了。」

　　「甚麼？我看錯？」

　　「是的！如果我沒有效忠殿下之心，那麼就算你當場殺了我，政宗也絕對不敢有半句怨言。事實上，我之所以願意交出妻子當作人質，主要就是為了證明我對殿下俯首稱臣的誠心。假若我真如傳聞所言，以冒牌妻子充當人質的話，那麼我將如何向後代的子子孫孫交代呢？因此我願意以祖先的名譽及後代子孫的福祉向殿下保證，政宗絕對不敢存有二心。」

　　「嗯，你的口才確實令人折服。好，那麼現在我就靜下心來，好好地聽你辯解吧！」

　　「正因為我對殿下心無二志，所以才敢堂而皇之地前來見你。如果殿下不肯賜給伊達政宗聚樂第內的宅邸，那麼我是絕對不會讓步的。」

　　「這傢伙真是愈來愈狂妄了！治部，你把有關政宗謀叛的證據全部拿出來吧！」

　　「遵命！」

　　此時連三成也不禁嚇得臉色蒼白。如果連三成也認為政宗的表現太過放肆、狂妄的話，那麼秀吉的憤怒就不難想像了。

　　政宗不但經常稱身材矮小的三成為「孩子」，而且對沒有家世背景的秀吉動輒以其祖先的名譽及子孫的福祉為擔保，藉此誇耀自己的家族。對秀吉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大的侮辱。

　　對於如此無禮的人，縱使明知對方已經抱著必死的覺悟前來，秀吉也絕對不可能原諒他的。因此，三成認為政宗很可能會被當場斬首。

　　捧著引發問題的檄文和信件來到政宗面前的三成，兩眼佈滿血絲。

　　「伊達大人，這是你教唆領民發動暴亂的信件，這是伊達大人寄給殿下的書簡，兩者不論是筆跡或花押，都完全一樣，因此請你儘快對主上說明吧！」

　　「既是相同的來源，當然不會有所差異嘍！好吧！讓我仔細瞧瞧。」

　　「你好好地看一看吧！」

　　臉色蒼白的富田一白將視線透過秀吉的腋下，偷偷地望著政宗，內心雖然焦急萬分，但卻苦於無法開口表示意見。

　　秀吉悠閒地坐在椅上，雙肩不停地微微顫抖著。

　　五

　　「嗯，確實十分類似。」

　　在座諸人的視線，均不約而同地集中在政宗身上。只見政宗非常冷靜地比對筆跡，然後又聚精會神地凝視著鶺鴒花押。

　　「怎麼樣？這是完全相同的東西吧？」

　　無視於三成的詢問，政宗慢慢地把信紙舉高，透過光線耐心地比對著。

　　「能夠寫出這種字體的人，除了我之外，還有自伊達家中出走的須田伯耆之子。」

　　「甚、甚麼？你是說這不是你的筆跡？」

　　「是的，治部大人，這的確不是我的筆跡……更何況，我從未說過這是我寫的。」

　　「可是，你不記得你剛才說過，這些信不論是筆跡、墨色、甚至連花押都是一樣的嗎？」

　　「如果真是我寫的話，我就不會來到此地了。在這兩封信中，有一封是真的，另外一封則是假造的。當然，我會針對這點詳加說明，不過首先請你把這些信還給殿下。」

　　「甚麼？你竟敢這麼說？」

　　「是的！假造就是假造，怎可能以假亂真呢？對於其中的真假，我自然能夠詳細地分辨出來，請你先把這個交還給殿下吧！」

　　言畢，政宗慢慢地把視線移到秀吉身上。

　　「殿下，我不記得自己曾經劃過這個花押，不過這的確是我的花押沒錯。」

　　秀吉支吾以對：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花押是真的，但筆跡卻是假的，是那個……須田伯耆的兒子模仿你的筆跡，並且盜取你的花押蓋上去……這就是你所要說的嗎？」

　　「正是如此，殿下果然料事如神！」

　　「你認為單憑這個解釋，就可以解決所有的問題嗎？你想，我會同意你的說詞，並且送給你豪華的宅邸嗎？」

　　「殿下，有些事情可能你還不太明白。這個名叫須田的人，是伊達家已故家臣伯耆的兒子。身為父親的伯耆在家父輝宗戰死之後不久，也跟著自盡殉主，可說是個忠義之士……由於其子才幹不若乃父，因此我並未將其納為重臣，放在身邊加以任用。孰料此子竟然因而心生怨恨，背叛伊達而前去投靠蒲生大人。而他所帶去的禮物，便是這些檄文。就我所知，此人模仿政宗筆跡的技巧十分高明，更何況他到我的房內盜用鶺鴒花押亦非難事。待其詭計得逞之後，這些書信就輾轉送到殿下的手中來了。」

　　「你是說，我根本不必在意這些東西？」

　　「正是如此！世間謠傳我和蒲生大人為了試探對方的膽識，因而不斷地發生爭執。甚至還有人言之鑿鑿地指出，殿下命令蒲生大人率兵討伐暴民，而我必須從旁協助一事，令伊達勢心生不滿，故而在幕後鼓動群眾發起暴亂。至於蒲生大人，則是由於一時不察而受人利用，特意把這些書信送給殿下過目，而他本人則逃到了名生城，不論我如何求他出兵助我救出木村父子，他都絲毫不為所動，堅持不肯出城……此事姑且不提，但是我希望殿下能再次仔細地辨認這兩封書信，以便還我清白。」

　　「甚麼？你要我像你一樣，透過燈光來看嗎？」

　　「是的！這麼一來，自然就可以一目瞭然了。在我寄給殿下和淺野大人的書簡上，花押的鶺鴒眼全部都是開的，但是須田之子交給蒲生大人的書簡上，花押的鶺鴒眼卻是瞎了的。」

　　「你說甚麼？……噢，我看出來了。這些書信的鶺鴒眼上，都有用針穿過的小孔，而檄文上卻沒有。」

　　「為了防範小人陷害，我對於自己親筆所寫的書信，必定會在不易為人所察覺的部位做點手腳，那就是在鶺鴒眼上開洞。筆跡固然可以模仿得唯妙唯肖，但是鶺鴒眼的有無，整個伊達家中除了政宗之外，絕無第二個人知道。」

　　「嗯！治部，你看，這上面的鶺鴒果真沒有眼睛。」

　　「可是，我覺得還是非常可疑……」

　　「住口！在懷疑之前，你應該先仔細地調查……」

　　話未說完，秀吉自己卻忍不住笑了起來。

　　截至目前為止，他還是比較喜歡自問自答的方式。

　　（正如三成所言，這傢伙確實非常難纏……）

　　經他這麼一說，事情就非常明顯了。由於害怕遭到小人陷害，因此打從很久以前開始，凡是正式的文件，他都會用針在花押的鶺鴒眼上穿洞……一般人是不會如此小心謹慎的。

　　「的確如此！」

　　秀吉再次把兩封書信放在眼前，小心翼翼地檢視著：

　　「這麼一來，真偽就立見分曉了。來人，把這個拿給蒲生看，然後叫他立刻離開此地，永遠別再出現在我的面前。」

　　「遵命！」

　　「我還聽說你不但獨力救出了木村父子，並且把他們送到名生城去。可惜的是，蒲生因為對你的疑慮尚未消除而不肯出城，甚至要求你必須交出人質作為保證，是真的嗎？」

　　「確有此事。不過，我終究還是答應了他的條件，以叔父和從弟為人質，這才讓他安心地回到了黑川城。我之所以要這麼做，目的就是為了證明自己絕無背叛殿下之意。」

　　「經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蒲生實在太過分了。難得你在受盡誤解之餘，居然還製造磔台……」

　　「這是身為武者應盡的義務。」

　　「政宗！」

　　「在！」

　　「你認為有甚麼事能瞞得了我嗎？」

　　「微臣不敢！我……」

　　「好了，我知道你的心胸非常光明磊落，不過你的言行舉止，卻無一不像時下正在流行的不良少年。」

　　「我絕對不是不良少年……我從頭到尾都是個標準的伊達者。」

　　「治部，你聽到了沒？政宗自詡為標準的伊達者呢！好，秀吉也不是一個扭捏的人，所以我決定買下這個磔台。」

　　「希望殿下能以聚樂第的宅邸和我交換。」

　　「所請照准，那麼下次我們就在你的新屋裏見面吧！不過，你可別因為這次贏了我就沾沾自喜喔！好了，現在先用白布把磔台包起來，等到了聚樂第以後，務必要態度恭謹地把它裝飾起來。當然，你也可以在諸大名面前展示自己的傑作，並且告訴他們用針穿洞的故事。」

　　說到這裏，秀吉突然仰頭笑了起來。

　　「藉著用針穿孔撿回了一條命……這傢伙真不愧是個伊達者！哈哈哈……」

　　六

　　秀吉與政宗的勝負之爭，出乎眾人意料之外在祥和的氣氛中揭曉。在和諧的氣氛下，雙方暢所欲言、互相滿足彼此的好奇，可說是一場充滿禪味的勝負之爭。

　　雖然競爭的對手只有兩個人，但是戰況卻十分激烈。雙方在言語上雖有矛盾之處，但由於人類的「心」具有不可思議的作用，因此相互之間依然能夠瞭解。

　　不過，即使是在今日，有關政宗和此次暴動之間的關係，仍然是一個無法解開的謎。

　　如果秀吉一開始就認定政宗與暴動有關，那麼就不會去注意鶺鴒眼上有無針孔的問題了。如此一來，政宗當然也就沒有機會自我表白了。

　　不過，儘管秀吉已經原諒了政宗，但心中卻始終還是半信半疑。事實上，他一直認為這是政宗的詭計。對於這麼有才華的人，如果不能好好加以活用的話，豈不是太可惜了嗎？這就是秀吉真正的想法。

　　總之，呈現在諸大名眼中的，是雙方已經將問題解決，並且一前一後抵達京城，在聚樂第裏展開了第二幕戲。

　　這時，戲劇大綱及角色都已經排定了。

　　「希望你不要再懷疑我了。我的花押雖是鶺鴒狀，但凡是有關軍事方面的文件，我都會在其眼上穿洞。喏！請你看看這封信，鶺鴒眼上並沒有眼洞，對不對？」

　　在蒲生氏鄉的席位前，政宗謙和有禮地低下頭來。

　　「你可以把政宗平常往來的書信拿來比對一番。」

　　仔細比對之後，連秀吉也忍不住讚歎出聲。

　　「嗯，的確如他所言一般！雖然政宗一度涉嫌重大，但是如今證據確鑿，誰也不能再懷疑他了，知道嗎？政宗，所有的疑點都已經澄清了，真是恭喜你呀！不過，由於救出木村父子乃是大功一件，因此我決定在聚樂第內為你建造一座新宅。來人哪，快把淺野長繼召來……。長繼，我要你接到命令之後，立刻為伊達大人建造一座宅邸。另一方面，如果政宗在此時踏上歸途，必然會遭遇大雪，因此你必須加緊趕工興建，讓他在回家之前能夠看到新宅落成。至於敘任之事，我會面奏天皇。」

　　一切都如政宗的計算……

　　三月二日，政宗敘任為從四位下、兼任越前守，並且獲准冠上羽柴之姓。

　　於是這位新任的羽柴越前守政宗，在飄著新木香味的京裏新宅苦笑著對夫人說：

　　「愛子！現在我變成羽柴了。這一陣子讓妳在此受苦我很過意下去，但是我不是告訴過妳，我一定會在聚樂第裏享有一席之地的嗎？妳瞧，我已經辦到了！如今在京裏，誰不說我是全日本最氣派的伊達者呢？總之，一切都辛苦妳了、辛苦妳了……」

　　天正十九年（一五九一）對政宗來說，是地位和實力逐漸趨於穩定的開運之年。相反地，對一代英雄豐臣秀吉而言，卻是超越命運的顛峰，逐漸步入晚年的凋零期。

　　伊達政宗於五月二十日回到米澤。

　　早在京中之時，他就已經看清這一點了。

　　最令政宗無法釋懷的是，二月二十八日這天，自秀吉身邊被流放邊境的千利休奉命切腹自盡。

　　距離於正月二十三日病逝、對秀吉影響至深的大和大納言秀長之喪不到一個月，秀吉就將其最親近的朋友殺害了。

　　（此人終究沒有可取之處……）

　　利休縱有冒犯秀吉之處，但畢竟不是擁有強大軍力的大名，而是一個深諳茶道的居士罷了，又何必非要趕盡殺絕不可呢？更何況，利休不論是在掌握邊界情報或輔佐秀吉方面，都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呢！

　　既然不必擔心他會謀叛，那麼又何必一定要置他於死呢？

　　根據密探所傳回來的消息指出，導致千利休被殺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利休在紫野大德寺山門的二樓，肆無忌憚地雕飾自己的木像，根本不把秀吉放在眼裏，因而使得秀吉大為震怒。此外，利休甚至還在木像身旁雕上了鶴與龜，此舉無異是要把秀吉踩在腳下，結果當然會招致秀吉的憤怒。

　　另一方面，自從秀長死後，許多不希望利休繼續待在秀吉身邊的人，也趁機巧立各種名目來陷害他。

　　（不希望利休待在秀吉身邊的人……到底是誰呢？）

　　政宗直覺地認為，原本應該已經結束的「戰國時代」，恐怕又要死灰復燃了。無可諱言地，這個發現令他感到非常吃驚。

　　根據政宗的分析，認為利休留在秀吉身邊對自己最不利的人，首推同為堺地出身的小西行長，其次是繼秀長之後，成為秀吉身邊第一權臣的石田三成等兩人。

　　值得注意的是，這兩個人的野心完全不同。

　　行長是切支丹的信仰者，與向來主張茶禪一致的利休，在信仰方面即已處於對立之勢。在現實事務上，行長經常透過壱岐、對馬和高麗進行貿易之事，早已在利休的掌握之中，因此他認為利休是一大阻礙。

　　此外，他對利休認為樂長次郎的茶碗是日本最傑出的藝術作品，進而指責自己將其以便宜價格給高麗的作法相當不滿，因而只要一有機會，總是毫不留情地大力抨擊利休。

　　「利休居士屬於清寂和敬之人，平日極講究生活情趣，因此連普通瓦師所燒的便宜茶碗，他也會將其視為天下罕見的逸品。在他眼中，幾乎所有的物品都像黃金一樣，值得人們費心收藏。」

　　聽到行長的議論之後，一向缺乏審美觀念的秀吉也深有同感。

　　「的確如此！事實上，他只不過是個守財奴罷了。」

　　本性單純的秀吉，輕易地就相信了行長的話。

　　至於石田三成的想法，就更加複雜了。

　　（也許此人的想法和我一樣，認為關白是人，我也是人！）

　　也許他是一個自尊自大的人……政宗暗想。

　　大番頭秀長的死，無疑是身為秀吉近臣的自己，取而代之處理一切事情的大好機會……由於懷有這種企圖，因此三成對於秀吉身邊的事情，都會本能地特別關心。

　　（這是屬於陰謀型的人。）

　　想到這裏，政宗不覺搖頭苦笑。事實上，自己不也是這種類型的人嗎？

　　（蛇蠍自有其鑽營之道！）

　　秀吉真正在乎的，只有他那不知能否養大的三歲嫡子。因此，只要能夠巧妙地運用其父子關係，那麼就算不直接掌握天下，也能夠以其子為傀儡，在幕後操縱自如。

　　這麼一來，經常口不離禪道、茶道、希望秀吉清心寡慾的千利休，當然也會成為三成實現夢想的阻礙。

　　（這樣的人還是及早處理為宜！）

　　隨著利休之女被送出京城一事的發生，有關秀吉和利休不和的傳聞，有愈演愈烈之勢。

　　不過，最教政宗感到吃驚的是，類似這樣的陰謀和思想，居然仍普遍地殘留於天下。

　　（也許我出生的時機並不太遲，否則我可能會遭到更大的壓力，畢竟統一天下不是一蹴可幾的……）

　　這次上京倒也不錯！政宗心裏暗想。

　　至少目前天下大勢未定，而且在三成及行長的策略，還有足供自己發揮的餘地……這麼一來，自己勢必得要重新估量天下大勢才行。

　　正當政宗這麼打算時，奧州卻突然送來一則十萬火急的報告。

　　原來是南部信直派遣其子利直上京，向秀吉報告九戶政實興兵叛亂之事。

　　這次的叛變無異是暴民暴亂的持續，因此鎮壓此次叛亂的責任，當然與政宗脫不了關係。

　　除了首先派遣前田利家父子前去打探消息之外，秀吉立刻下令養子秀次、江戶的德川家康、會津的蒲生氏鄉、米澤的伊達政宗及越後的上杉景勝等五人，聯手出兵鎮壓。

　　另外，還有一件事也叫政宗感到十分驚訝。

　　那就是：認為日本已經完全平定的秀吉，竟然在三月二十日當眾宣佈計劃經由朝鮮半島進攻中國的明朝。這個計劃一經提出，立即受到部份大臣的強烈反對，並且紛紛發表諫言，然而秀吉卻依然堅持己見。

　　對於出兵高麗一事最感狼狽的，莫過於小西行長及宗對馬守兩人。為了擴大與朝鮮的貿易，兩人故意捏造事實，讓秀吉誤以為高麗王已經完全臣服於自己。

　　如果利休還活著的話，當然會把事情告訴秀吉，並且極力勸諫，然而事實卻非如此。

　　事實上，高麗王之所以臣服於秀吉，完全是迫於明朝的勢力，而不得不對日本表示忠誠，但是秀吉對此卻全然不知。

　　「既然高麗王已經臣服於我軍，那麼就由他擔任嚮導，帶領我們前去攻打明朝吧！這真是一件有趣的事，看來日本已無可攻之地了。」

　　小西行長及宗對馬守所希望的是貿易而不是戰爭，因此他們感到狼狽也是理所當然之事。不過，暗地裏煽動秀吉以達成自己理想的人，也不在少數。

　　當從利家的口中聽說此事時，政宗直覺地問道：

　　「這是不是治部大人的主意？」

　　利家雖未明白地予以承認，但是也未加以否定。

　　「在新舊近臣交接之際，新繼任者難免會想要做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

　　政宗當然瞭解這個道理。為了顯示自己的存在，縱使必須冒險，也值得一試，因為唯有展現新局，才能獲得王上的重用及其他近臣的信服。

　　（所以治部才竭盡所能地促成攻打高麗之事！）

　　這麼一來，京都再也沒有安閒之日了。如果現在不立刻回國平定奧羽的話，那麼就勢必得要率兵攻打高麗了。

　　更何況早在上京之前，政宗就曾明白地表示，願意身先士卒為秀吉作戰，因此平定叛亂的任務當然也就不好推辭了。

　　於是政宗在五月初從京城出發，二十日到達米澤，然後趕在秀吉的命令抵達之前，很快地召集重臣，準備出兵平定九戶政實之亂。

　　七

　　秀吉征討九戶政實的命令，於六月二十日正式下達伊達家，然而伊達軍早在六月十四日便由米澤出發，向賀美郡的宮崎城開始進軍。

　　（戰國時代到底仍未結束！）

　　由於早在京裏就已切身感受到這股情勢，因此政宗內心的失望可想而知。

　　於是他一回到米澤之後，立即召開軍事評定會議，決定由大崎開始征討葛西，首要目標為宮崎城，然後依序掃除其餘的叛亂勢力。在軍力部署方面，除了留下伊達宗清、國分盛重兩人固守米澤之外，政宗將親自率領片倉景綱、亘理元宗父子、留守政景、伊達成實、原田宗時、鬼庭綱元、濱田景隆、後藤信康、高野親兼、中島宗求、佐藤宮內等主力部隊共兩萬一千餘騎出城。

　　對於這次的作戰，伊達家可謂精銳盡出。當然，如此龐大的出擊陣容，除了嚇阻叛亂勢力的作用之外，對鄰近諸家族的示威作用更是不在話下。

　　然而，這場戰爭卻也使得政宗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其所予人的殘忍成性之印象。

　　基本上，人取橋之戰是一場不殺人就會被殺的戰爭，然而這一次的暴亂行為，卻是由於他在背後推波助瀾所導致的結果。因而在面對暴徒之際，政宗的內心一直十分猶豫，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採取寬容的作法。

　　六月二十四日當天，政宗在圍攻宮崎城時，即出現了兩次失誤。

　　其中之一，就是政宗根本不該率領大軍前來。原先政宗以為，當這些不算敵人的暴民看到大軍前來時，一定會嚇得立刻投降。如果是在正常的情況下，這種估算當然沒有錯誤。

　　孰料這種威嚇及自負的心態，卻撼動不了守城的城兵們。

　　「難道他們和我所想的不一樣？」

　　即使是長僅一寸的蟲，也會有五分的膽識。藉著戰火，往往會使對立的兩軍所累積之仇恨逐漸升高，甚至超過理智而在瞬間爆發開來。

　　令人驚訝的是，宮崎城內不但配備有最新式的火鎗，而且鎗口一致對準了城外的伊達軍隊。

　　儘管如此，政宗還是覺得對手的實力不值一顧。

　　事實上，此次並非只有政宗一人奉命出征，不久之後，秀次、家康、氏鄉及景勝等人也將率兵前來，因此暴徒終必失敗的結果是無可置疑的。只是政宗私心以為，如果能夠經由自己而使得對方投降，那才是最理想的結局。

　　遺憾的是，這是政宗的另一個重大失誤。在伊達勢的強力攻勢下，暴民的反抗日趨強烈，致使率先發動攻勢的伊達士兵傷亡慘重。除了損失右翼大將濱田景隆之外，還犧牲了一百多名勇士，這個結果使得政宗不禁愕然。

　　面對這種情況，再冷靜的人也會失去理智，變成一個只知殺人的戰場之鬼。

　　（戰國時代並未遠去！）

　　此一感慨使得猛將政宗的憤怒陡然爆發了。

　　「敵人並不只有這座小城，趕快踏平他們，繼續前進！」

　　於是這場原本可以輕易結束的戰爭，卻因為政宗的憎恨而變成一場充滿了血腥、暴戾的總攻擊。

　　這麼一來，勝負即立見分曉了。

　　在伊達勢的猛攻之下，宮崎城的城將笠原民部終於在日落之前豎起白旗，並且派遣使者出城表明投降的意願，然而此時政宗已經不打算原諒他們了。

　　「不准停止攻擊，繼續一鼓作氣地踏平他們！」

　　在一陣混亂當中，城將笠原民部趁機逃往羽州的由利，於是宮崎城終告陷落。

　　據說在這場戰役裏，光是敵軍的首級就有一百八十一個之多。更駭人聽聞的是，政宗居然將這些首級上的耳鼻割下用純酒浸泡，然後派人送給秀吉作為獻禮。

　　政宗之所以要這麼做，固然是為了向秀吉顯示自己的勇猛，但是身為虎哉禪師的弟子，這種作法未免有失人道。

　　「殿下終究還是為了殺人而來到世間的。」

　　事後虎哉如此責怪他。所幸經過此次宮崎城之戰後，在往後的佐沼城之戰中，政宗終於又恢復了冷靜。

　　據說秀吉在接到政宗的純酒泡鼻之禮物後，立即派遣了山中橘內、木下半助等兩位使臣前來，大大地褒獎了他一番。

　　「東下僅僅數日，即立此大功，令人對閣下之神勇極感欽佩。今特遣尾張中納言（秀次）及德川家康相偕東下，希望汝等攜手合作，早日平定亂賊。」

　　在戰爭之際，絕對不能心存猶豫，否則必將招致意想不到的嚴重後果。身為沙場老將的政宗，當然瞭解這個道理，然而他的內心卻還是無法避免地深感後悔。

　　佐沼城很快地被伊達勢攻陷，而正在登米築館的政宗，則以冷靜的態度，不斷地勸導仍在負隅頑抗的葛西、大崎等地的暴民開城投降。

　　「請大家趕快自各城撤退，前往桃生郡的深谷等候命令。尾張中納言不日即將東下，為了保全各位的性命，希望你們能早日停止這場毫無意義的叛亂……」

　　另一方面，蒲生氏鄉則以破竹之勢，接連攻陷九戶政實之家臣陸奧穴井田、根曾利、陸奧福岡等人所領諸城。

　　九月八日這天，在軍監淺野長政的命令下，為首稱亂的九戶政實被斬首示眾，叛亂至此終告敉平。

　　就在同時，京裏的秀吉卻遭到一生當中最大的打擊。

　　秀吉所摯愛的獨子鶴松丸於八月五日當天，終於不治死亡，結束了只有三年的短暫人生……

　　秀吉剎時變得失魂落魄。

　　「我的一生就這麼結束了。」

　　自從愛子死後，秀吉再也不曾戴上假鬍鬚、威風凜凜地取笑眾豪傑，只是不停地用臉頰磨擦愛兒的屍體，傷心欲絕地放聲大哭。當他親自護送愛子的靈柩來到東福寺後，突然當著眾家臣的面動手割下髮髻。

　　「關白殿下已經失去當年的壯志豪情了。」

　　「也許他會萬念俱灰而出家呢！」

　　周遭的人們在暗地裏竊竊私語著。此時的秀吉，看起來就像一個精疲力竭的垂死老翁，絲毫沒有平日那種意氣風發的神情。

　　有時他會放聲大哭，有時則一個人獨自前往清水寺，默默地待上半天，一句話也不說。

　　等他再度有所行動時，卻是前往有馬溫泉，並且直到八月二十五日才返回京師。此時的秀吉，似乎全然忘記了自己的身分及政治責任。

　　不過，此間所發生的事情，並未傳入奧州。

　　因此，諸豪勢們仍然毫不懈怠地實行秀吉以往所下達的軍令。

　　在接獲秀吉的命令之後，中納言秀次、德川家康、淺野長政、石田三成等人，分別率兵於八月二十一日抵達二本松。

　　政宗立即帶領片倉小十郎景綱等人前往那須野迎接他們，並在到達二本松以後，為大崎、葛西的遺臣及暴民們請命。

　　原先秀次並不答應政宗的請求，但是經不起他的一再勸說，最後終於同意讓泉田重光以下二十名囚犯切腹自盡，然後此事便告結束。

　　可是，暴動雖然已經圓滿落幕，卻仍然有其他的問題在等著政宗。

　　在秀吉的命令下，石田三成將木村父子及葛西、大崎等奧羽之地重新分配。

　　其中，原為政宗舊領的長井、刈田、伊達、信夫、二本松、田村、鹽松等地，全部歸於蒲生氏鄉；至於政宗，則領有葛西、大崎等舊領及黑川、宮城、名取、柴田、伊具、宇多郡等地。

　　這次的改封看起來好像是秀吉的恩賜，但實際上卻是左遷。

　　這種明升暗貶的遭遇，德川家康早已體驗過了。當初秀吉就是把他從父祖代代辛苦經營的駿、遠、三之地，移封至一片荒漠的關八州。

　　（一旦伊達氏把父祖發祥之地的伊達讓給蒲生，將已經住慣的米澤城拱手讓人，那麼又該在何處重建城池呢？）

　　政宗首先想到的，是伊達和奧州的黃金從此不再屬於他了。根據坊間的傳聞，會津的磐梯山是座寶山，遍地都是亮澄澄的黃金……

　　然而，如今這座蘊藏無數黃金的金山，卻很快就要自政宗的眼前消失了。

　　（看來關白是故意在扯我的後腿！）

　　當然，這也可能是由於蒲生氏鄉的策動所致。但不論如何，政宗對於這個充滿諷刺意味的轉封，確實感到相當無奈……

　　當石田三成在二本松將此事告訴片倉景綱時，他習慣性地抬頭挺胸說道：

　　「這是殿下的美意，趕快致謝吧！」

　　他表面上露出燦爛的微笑，內心卻不斷地暗罵：

　　「真是小人作風……」

　　這個關白的代言者，如今就坐在政宗的面前。此外，秀次、家康及淺野長政等人，也都率領了大軍前來。

　　「殿下真要我們把根深柢固的家園、已經住慣的米澤城拱手讓出，把我們趕出當地嗎？……」

　　後世之人所以能夠原諒政宗背叛秀吉的行為，即是由於這個因素所造成。

　　眼見事已至此，政宗不得不對天下的情勢重新加以估量。

　　　　　　　　天地演出

　　一

　　米澤城及其周圍的舊知行，大約有七十二萬石，而新領地卻只有五十八萬石而已。

　　「辛苦奮鬥的結果，反而平白減少了十四萬石，這不是太可笑了嗎？」

　　更何況蒲生氏鄉的會津領地共有七十萬石，因此政宗內心的妒恨可想而知。

　　「羽柴越前守又算甚麼呢？只不過是一堆泡影罷了。」

　　目前正在二本松的軍監淺野長政，對政宗一向十分友善，因此這次改封領地之事，必然是秀吉身邊第一號寵臣石田三成所施的詭計。

　　「我恨不得扭斷這個卑鄙小人的脖子！」

　　正當政宗的叛意日益強烈時，淺野長政突然派人送來了一封信。

　　原來是當時正在岩手澤城的德川家康希望和政宗會面，所以長政特地寫信問他是否有意前往。

　　岩手澤自古以來即是玉造郡內的五道之一，距今之仙台約有十三里，是昔日大崎家臣氏家彈正的居城，同時也是山中的要塞。

　　家康是為了平定這次的暴動而來到此地，並在進入了居城之後，決定將部隊駐留在此。

　　「好，既然德川大人有意見我，我當然會去！」

　　根據記載，家康和政宗曾在京都及箱根等地私下會面。

　　性格剛毅的政宗，並不欣賞家康那種沉悶的個性，但既然對方已經正式提出邀請，他也就不便拒絕了。

　　（這隻土龍到底想做甚麼？難道他想趁機恐嚇我嗎？）

　　繼而一想，由於家康是秀吉的義弟，因此不論自己有何想法，都可以藉他而傳入秀吉的耳中。

　　「此次承蒙關白殿下的厚愛，不但允許我冠上羽柴之姓，而且還任我為越前守，政宗的內心十分感激。不過，我想與其待在這窮鄉僻壤的奧州一隅，倒不如前往越前一國，展現實力以鞏固京師的背後，不知德川大人認為如何？」

　　政宗很想知道家康聽到這一番話後，臉上會出現怎樣的表情。

　　事實上，當時的治安並不安定，而且各地都潛伏著暴民及敗兵。

　　縱使暴動已經平息，但是土地和人心卻無法立刻從荒廢當中恢復過來。

　　「我不想被人視為膽小鬼，因此只要帶著二十名手下前往即可。我相信不論對方說甚麼，我都能夠立即回答的。對了，小十郎，你是一定得要陪我同行的。」

　　主意既定，政宗立即朝岩手澤城出發，並且以輕鬆的心情欣賞沿途的景色。

　　根據《大八洲記》的記載，岩手澤城嶄岩壁立，有玉照川流經其間，故白石突出、多隧道，交通極為不便。

　　然而，家康卻不知何故而大力加以修復。

　　在踏進城門的那一瞬間，政宗突然覺得眼花撩亂。

　　（這看來有如《太平記》中的千早城嘛！）

　　這座原為氏家彈正所固守的居城，如今已經耳目一新，成為非常堅固的堡壘。

　　「嗯，德川大人到底是奉了誰的命令而把這座城加以改造呢？」

　　政宗向全副武裝前來迎接他的士兵問道。

　　「歡迎光臨，我是榊原康政。」

　　「哦，你就是在小牧之戰好好修理了關白一頓的那個榊原嗎？久仰，久仰！噢，對了，是誰命令你督造此城的？」

　　「當然是家主人家康嘍！家主人認為，此城的地勢險要，只要好好地加以修復，那麼縱使有大軍來襲，至少也可以支援兩年。」

　　「嗯，德川大人真是深謀遠慮！不過，通常我們一次的戰役，只要三天就可以結束了呀！」

　　政宗極力掩飾心中的驚訝。

　　「請榊原先生代我通報德川大人，羽柴越前守政宗來訪。」

　　政宗故意不提伊達而採用羽柴的名號。

　　當然，政宗自稱為羽柴於禮並無不合。

　　正因為榊原康政一直露出「這個小鬼」的不屑表情，所以政宗才故意使用羽柴的名號。不過，榊原表面上依然表現得相當殷懃地引導政宗來到家康的面前，絲毫不知道自己的表情已經洩露了內心的想法。

　　「伊達大人，你終於來了！」

　　家康的外表和以往一樣，依然顯得十分肥胖。那毫無表情的面孔、龐大的身軀及突出的腹部，使他看起來有如世俗的土豪一般。

　　「首先我要恭喜你，又獲得關白殿下的加封了，你的運氣可真叫人羨慕哪！」

　　家康似乎完全不曾察覺政宗的憤怒似地向他道賀。

　　政宗不覺露出無奈的神色。

　　「真是奇怪！這次的加封使得我的俸祿由七十二萬石減少為五十八萬石，怎麼還會值得恭喜呢？我倒想聽聽德川大人何以有此一說！」

　　家康的臉上仍然毫無表情。

　　「伊達大人，像你這麼偉大的發明家，我想根本不必我來多作解釋。你想，人的一生當中能有幾次好運呢？你的幸運可說完全來自先祖的庇蔭，所以才更值得恭喜啊！」

　　家康的原意是說，政宗不論在何種地方都能生存，然而此種說詞卻使他原本已經平息的怒氣再度爆發開來。

　　二

　　「我想，這應該不是德川大人真正要說的話吧？老實說，我認為這是石田治部少輔所施的詭計。」

　　「噢，為甚麼你會認為是治部少輔呢？」

　　「那個傢伙沒事就喜歡玩弄小把戲，更何況他可是關白身旁的第一紅人哪！」

　　「我不得不再次請問你，治部少輔和這件事有何關聯呢？」

　　「甚、甚麼？是那個小人親口把這件事告訴小十郎……」

　　「沒錯！這件事的確是由治部少輔傳達給你的家臣，但實際上卻是我出的主意。」

　　「你、你說甚麼？這是德川大人你的……」

　　家康徐徐地頷首為禮。

　　「你看，這是關白在六月四日派人送來的信，要我代他處置奧州的領土。」

　　家康依然面無表情、不露痕跡地說：

　　「我之所以這麼做，絕對不是因為討厭伊達大人，而是基於年齡差距的考慮。此外，我也是為了你才整理這座城池的。當然，我在這麼做之前，已經事先徵得了關白殿下的同意。怎麼樣，這座城並不亞於米澤城吧？……」

　　政宗默默地環視大廳。看來，家康似乎認為讓政宗自米澤移到岩手澤城來，政宗一定會非常高興才對。

　　「這真是令人驚訝！不過我很懷疑，當初德川大人由駿、遠、三的父祖之地遷移到江戶時，是否也因為覺得自己非常幸運而大肆慶賀呢？」

　　「是的！的確，剛開始時大家都極力反對、感到不安，然而現在他們卻認為這是由於神佛加護所致。」

　　「神佛加護……」

　　「正是如此！坦白說，我並不像你那樣才氣橫溢，因此凡事總以平安無事為第一要件。而且，我的人生哲學是：儘可能不出力就能解決一切。由於神佛瞭解我的心意，所以才給了我這個經營新領地的機會。經過我努力開墾的結果，如今關八州已經成為兩百數十萬石的大領土了。」

　　「願聞其詳！」

　　政宗頗感好奇地追問道。

　　「你的意思是說，當我被人從米澤城趕出來，移居到這處處不便的岩手澤城時，也必須努力開墾嘍？」

　　「嘿嘿嘿……」

　　家康這才笑了出來，不過仍是一個十分內斂的笑容。

　　「伊達大人，看來你對自己並不是非常瞭解嘛！」

　　「你、你說甚麼？」

　　「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畢竟你還年輕嘛！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虎還是龍……但我可以確定你絕對不是一匹順從的馬。」

　　政宗無言以對。他不知道家康的這句話是褒或貶，因此只能保持沉默。

　　「一旦讓你得到會津，那麼你就會食髓知味，搖身一變成為會吃人的老虎。我告訴關白殿下，如果把這隻會吃人的老虎放回原來的淵藪，也就是米澤城，那將會是最愚蠢的決定！」

　　「哦？」

　　「會吃人的老虎，不可能乖乖地待在自己的淵藪裏睡覺，總會伺機而出，甚至跑到會津吃了蒲生。當然，蒲生絕不會乖乖地任由老虎啃噬，因為他具有非常強烈的自負。兩者對抗的結果，奧羽勢必無法治理得當，所以我決定給這隻虎一項新工作……我是根據自己的經驗才向關白提出建議的，希望你能接受。」

　　政宗驚訝地側著頭，口中不斷地嘟嚷著。

　　從家康的語氣可以知道，他認為這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當然自己也必須表現出感謝他的態度才對。

　　「這麼說來，德川大人是在為我著想嘍？這真是一個奇妙的想法。你故意讓關白殿下把我從米澤城趕出來……也就是故意把我的俸祿從七十二萬石減為五十八萬石，竟然還說是為了我好？」

　　「正是如此……」

　　家康毫無愧色地點頭稱是。

　　「不過根據我的判斷，雖然你的領地不及蒲生，但是收入卻可以達一百二十萬石以上。」

　　家康的怪誕言論，使得政宗一時無法領會。

　　「你說甚麼？收入會從五十八萬石變為一百二十萬石？」

　　「我已經奉關白之命詳細地調查過了，蒲生的七十萬石已包括石田和大谷的收穫在內。雖然目前改採一段為三百步（坪）的新制度……即使是在這個小氣的規定下，你的新領地仍然有發展的餘地。儘管表面上看來只有五十八萬石，但是大崎的耕地十分遼闊，只要努力耕耘，一定很快就會達到百萬石以上。據我估算，甚至可能超過一百五十萬石哩！」

　　「這、這個計算也是自一開始就……」

　　「那當然！對於你這隻會吃人的老虎，我當然得讓你感到滿意才行。」

　　家康一副事不關己似地笑了起來。

　　「如果奧州不能治理得當，那麼我也會感到非常困擾。目前我所管轄的關八州，收穫量已經達兩百五十萬石了。怎麼樣？伊達大人！這個岩手澤城在我的授命之下，已由榊原康政奉命督造得有如銅牆鐵壁一般，今後即使有敵軍大舉來攻，你也可以安枕無憂了。當然，我並不是要你終老於此，不過我希望在往後的十年之內，你能靜心地在此歷練人生。你還年輕，一定要有長遠的打算才行。」

　　「噢！」

　　「更何況，此次宮城郡係由東海展開，我相信憑你的才幹，一定可以開創更多的財富才對。事實上，此地從山到海，都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寶藏，其中單是葛西的金山，就已勝過以往你所擁有的財富了。所以，我認為你從米澤城移到此地是一件可喜可賀的事情，不是嗎？」

　　政宗的視線由家康的身上移向渺茫的虛空。

　　和蒲生的七十萬石相比，自己只擁有五十八萬石的事實始終令他難以釋懷。

　　（不論如何，檢地終了仍有七十萬石的俸祿，和雖然有山、有海，卻只有五十八萬石的土地是無法相提並論的……）

　　但是，家康不但對此地極為讚賞，並且不辭辛勞地為政宗重建城池，他的目的到底是甚麼呢？

　　「我知道了……你把我當作已經識得人味的食人虎，所以千方百計地想要把我踩在腳下？」

　　「你有這種想法，就證明了你還太過年輕。年輕人多半勇猛有餘、經驗不足，所以我希望你能利用這十年的時間，好好管理民政，使萬民歸心，如此才能造就成為明君的才幹……如果你能這麼想的話，就會對這份幸運及我為你築城的辛勞表示感謝……」

　　「這麼說來，如果沒有奧州這些事情，德川大人也會安心地經營關八州嘍？」

　　「那當然！人與人之間必須互助合作，光是一個人精打細算是沒有用的。同理，如果人與人不能互助合作，那麼如何能戰勝敵人呢？要知道，技巧拙劣的戰略，只是徒然招致失敗罷了。」

　　政宗再度沉默不語。

　　在此地向家康低頭固然令他感到懊惱，但是對方所說的話，和虎哉禪師經常告誡他的「你並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世上」一詞，卻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場勝負的感受，和關白之間的勝負之爭全然不同。）

　　政宗再度蹙起雙眉，慢慢地將視線移至家康身上。

　　三

　　家康的作風與秀吉完全不同。秀吉有如經過千錘百鍊的金鋼一般，敲打時會有鏗鏗的聲音。至於家康，則有如躺在山腰的巨木一般，即使用斧頭去砍，也只能傷及其表皮而不會及於內部。

　　換言之，沒有人知道它是堅硬的欅木、樫木，或是質地柔軟的朴木、桐木？

　　根據結城秀康的說法，家康年輕時候的作風相當粗暴。事實上，後人只需根據秀康本身的粗暴程度，就可以知道其父絕對不會是一個溫馴的人。

　　在小牧‧長久手之役裏，秀吉之所以不斷地遣使和家康講和，原因不外乎是欣賞這條大鯰魚，希望能夠借重他的膽識為自己效勞。

　　（現在最好的作法，就是顧全家康的顏面，乖乖地移到岩手澤城來。）

　　政宗的性格與秀吉比較接近，因此每當與秀吉交手時，總是會激發一股不可思議的鬥志，使得智慧如泉水般地不斷湧現，但是在家康面前卻適得其反。家康就好像塗在身上的樹汁一樣，經常令他覺得全身發癢。

　　「這麼說來，在往後的十年間，德川大人會全力鞏固關八州，締結不戰條約嘍？」

　　對於政宗的諷刺，家康竟然毫不在意地點頭說道：

　　「我的說法也許你還不太瞭解，不過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大家都必須好好地活著才行。現在，先讓我帶你仔細地參觀一遍，然後就把這座城池送給你。」

　　直到此刻，政宗仍然無法平息內心的憤怒。鬥志必須由兩個人你來我往才能引發出來，然而家康卻表現出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使政宗不禁氣得咬牙切齒。事實上，他對家康的一切攻擊，就好像拳頭打在蒟蒻上一樣，絲毫沒有任何反應。

　　但也正因為這些緣故，所以使得家康和政宗的一生產生了奇妙的關聯。

　　政宗終其一生都不曾對家康表示心服。不，不僅是家康而已；事實上，他對秀吉也是同樣的不肯服輸。嚴格說起來，政宗永遠也不會心服於他人，是隻具有強烈自尊的龍或虎。因此，家康對他的批評是非常恰當的。

　　「是嗎？我真是已經嘗到人味的食人虎嗎？……」

　　政宗對這個批評絲毫不以為忤，因為他已察覺到自己經常都想要吞噬對手。

　　（未來的路還很長，不如先鞏固自己的實力吧！）

　　在當晚的祝宴上，榊原康政和片倉小十郎交談甚歡，形成了一幅非常有趣的畫面。儘管與會的眾人都在裝瘋賣傻，但是私底下卻已經充份地認可了對方的實力。

　　後來，政宗將長女五郎八姬嫁給家康的六男忠輝為妻；而家康在臨終之前，甚至將後事託付政宗。

　　就這樣地，政宗決定移居岩手澤城，而家康、長政、秀次及石田三成等人，也迅速地率兵離開奧羽之地。

　　不幸的是，這一年的地方收入可謂相當貧乏。天災接踵而至的結果，使得暴民再度四出為亂，在天災與人禍的惡性循環之下，該年的收穫量竟然不及原來的三分之一。

　　然而，即使是在如此艱困的時刻，政宗也必須忍痛從米澤遷至此地。

　　九月二十三日，政宗將米澤時代的大町、立町、東町（肴町）、南町、柳町、新町等六町的町民，全部移至岩手澤城來。

　　在遷移町民的同時，政宗將岩手澤城改為岩出山城，並且自是日起重新劃分各町的範圍。

　　除了劃分各町的範圍之外，由於大多數的家臣都是由舊領地遷徙過來，因此也必須重新劃分領地才行。

　　當家臣們發現自己不再擁有二、三千石的年收入時，無不譁然。

　　在遷城的期間，貓夫人、也就是政宗的側室飯坂氏再度產下一子，即政宗的庶長子兵五郎（後來的宇和島侯秀宗）。就在同時，京都突然傳來了最令家康和政宗擔心的出兵高麗之命令。

　　在凝視著正月裏的第一場大雪時，政宗突然覺得前途一片茫然。

　　遷城的工作尚未結束，大雪卻已經降臨；剛剛喜獲麟兒，卻又必須馬上準備出兵……一連串接踵而來的事情，使得政宗根本無暇分心去經營這片新領地。

　　（那隻大猿（秀吉）是不是瘋了？）

　　在政宗所接到的命令當中，還指出秀吉已將關白一職讓予秀次，自己則擔任太閤之職，並且正式宣佈明年就要率領大軍前去攻打明朝，因此特命政宗立即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上京。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命令，政宗當然感到驚訝不已。

　　四

　　（人類並不是為了殺人而來到這個世間。）

　　這句話和人類並不是為了作戰而出生一樣，具有異曲同工之妙。

　　但是，已經持續了百餘年的戰爭，一旦突然平息下來，往往會使人感到難以適應。這種異常的心態，很明顯地是源自一種倒錯的感覺。

　　當人們不再認為和平是尋常之事，而戰爭是異常行為時，就會陷入一種互相殺戮、直到彼此同歸毀滅為止的惡性循環裏。

　　（一切都沒有改變，戰國時代依然持續……）

　　戰國時代仍然持續的事實對政宗而言，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與其固守城池、計算年貢米，還不如策馬奔馳於沙場，較能感受到人生的意義。

　　然而，自己所要面對的，是相當浩大的戰爭場面，屆時這些家臣及領民們，不但家園可能被毀，甚至連性命也難以保全。

　　（當今之計，必須多為這些百姓們考慮才對……）

　　當今的日本，因為秀吉而得以暫時維持和平。更何況，即使有人起而叛亂，其武力終究無法敵得過秀吉。

　　因之，只要秀吉願意停戰，日本國內就可以維持安泰……遺憾的是，秀吉卻不肯停止戰爭。

　　秀吉之所以汲汲於征戰，主要是因為其獨生子已死，在自覺老來無人可以繼承家業的情況下，自然會對人生的意義重新予以評價，而討伐明朝的決定也就此產生。雖然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秀吉的想法都是大錯特錯，但是他的心意卻相當堅決，任何人也改變不了。於是，曾經來到的和平，又再度遠離了人們。

　　換言之，秀吉的天下至此結束，時間又再度回到信長那種倒行逆施的制霸時代。

　　政宗懷著複雜的心情，自元旦起即忙著展開一連串的軍事評定會議。

　　「想必各位都已經知道，秀吉已決定自今年春天開始，將關白一職讓予秀次，自己則擔任太閤一職。此外，太閤殿下也已經決定要興兵征討明朝，所以要我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即刻上京，以便參與此次戰役。對於這點，我想聽聽大家的意見。」

　　家臣們大多表情淒苦、沉默不語。如今，京裏還有政宗的正室愛姬及長女五郎八姬被留作人質，因此絕對不能貿然拒絕秀吉召其上京的命令。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們也不想這麼快就領兵出發。

　　「怎麼？大家都沒有意見嗎？」

　　「不！此事事關重大，臣等不知如何開口。」

　　率先開口的，是正為如何處理新領地之財政感到頭痛的屋代景賴。

　　「關白殿下的這個決定，勢必會使人心惶惶……不！現在該稱他為太閤殿下……我很好奇，這個太閤殿下是不是一個戰爭狂呢？」

　　「也許是吧！」

　　政宗頗有同感地點點頭。

　　「但是，即使他是一個戰爭狂，卻擁有權力這項武器，那麼大家有背叛其命令的勇氣嗎？」

　　「恐怕沒有……」

　　片倉景綱慌忙地打斷他的話：

　　「我們並不想背叛太閤殿下的命令，但不知是否能夠延緩出發的時期？我看，這次的評定會議就由這一點開始討論吧！」

　　「小十郎，你認為謀叛絕對不會成功，是嗎？那麼，藤五郎你又有何看法呢？」

　　「我對此感到十分氣憤。」

　　成實咬牙切齒道。

　　「一旦進入冬天以後，此地就會降下大雪，更何況我們才剛由米澤城移到這兒來，大家都還居無定所呢！怎麼還談得上出兵打仗呢？這些事情殿下應該都知道才對呀！然而他卻命令我們即刻出兵，這分明就是在為難我們嘛！」

　　「這麼說來，你是決心要謀叛嘍？」

　　「不！我……」

　　「那麼，你是贊成延期出發嘍？」

　　「所以我才說我很生氣嘛！如果我們延期出發的話，很可能會導致小田原事件再次重演。更何況在沒有充份理由的情況下，延遲出兵必然會遭到懲處的。叔父，你的意下如何？」

　　突然被問到的留守政景，表情茫然地搖搖頭。

　　「截至目前為止，在殿下的計策之下，我們都平安無事地活過來了。但是，如今我們一方面要在此地重建新勢力，一方面還得在雪中進軍，其中的困難可想而知。不過，由於太閤殿下只要求我們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因此除了即刻出發以外，別無他法。」

　　「我也贊成大人的看法。我們之所以能夠多次度過危機，完全是憑藉著殿下的智略，因此我認為還是遵從殿下的指示較好。」

　　一待白石宗實說完。

　　「那很好！」

　　「的確，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石川昭光、原田宗時及亘理重宗等重臣，也紛紛表示同意。

　　「是嗎？這麼說來，大家對於我的決定都不會有任何異議嘍？」

　　「臣等毫無異議。」

　　「那麼，我們就決定在這個月的五日由岩出山出發。」

　　「五日……殿下你是說五日？」

　　「正是！我們必須在五日之前選出三千名兵士，然後前往京師。」

　　「三千……命令只要求我們撥出一千五百人，為甚麼需要這麼多呢？」

　　片倉景綱狐疑地問道，然而政宗卻昂然答稱：

　　「你的思慮仍嫌不足！放心好了，把一切都交給我吧！你知道我不喜歡用相同的藉口，兩度拒絕別人。」

　　「殿下所謂相同的藉口是……」

　　「在大雪中行軍必定會延遲到達的時間，而且如果只率領一千五百名士兵出發的話，中途可能會折損一部份兵力……假若我笨到以此為藉口的話，那麼勢必會被秀吉這隻大猿反咬一口。」

　　「可是，當你率領三千大軍前往時……」

　　「我已經詳細地考慮過了。在這片旱災頻仍的新領地上，只需留一千五百人負責生產糧食即可供應領內所需了。」

　　「的、的確如此……」

　　「我的想法和各位略有不同。首先我要請問各位，你們認為太閤這次討伐明國的行動會成功嗎？不論如何，我們必須事先有所覺悟才行。」

　　聽到這裏，景綱再也按捺不住地挺身發言。

　　「明軍的實力如何我們不得而知，但是我認為我軍絕對不可能輕易地獲勝，因此我們必須儘可能控制士兵的人數……」

　　「等等！你認為我們不會輕易地獲勝嗎？」

　　「正是如此！」

　　「那麼，認為太閤軍能夠輕易戰勝，及早結束戰爭的人請舉手。」

　　然而卻沒有人舉手。

　　這時政宗突然露齒一笑。

　　「正是如此！事實上，當我還在京裏時，就已經仔細考慮過這個問題了。據我所知，太閤是因為認為高麗王已經臣服於他，所以才想要以對方為嚮導，儘快出兵攻打明朝，不過這個判斷卻是錯誤的。」

　　「哦，殿下又是由何處來證實此事的呢？」

　　片倉景綱一語道破了問題的癥結。

　　「利休居士死後，我親自向與他交往密切的茶道中人今井宗薰查證得來的消息。」

　　「哦？是宗薰大人？那麼，他對邊界的大小事情，想必都瞭若指掌嘍？」

　　「正是如此！而且，德川大人也接獲了相同的情報。我想，當宗薰大人誠懇地把這個消息告訴德川大人時，德川大人一定氣得咬牙切齒。原本應該擔任嚮導的高麗王，看來似乎會先渡海攻打日本軍呢！」

　　「的確如此！」

　　「怎麼樣？現在各位可以瞭解為甚麼原本我只要率領一千五百人出征，現在卻要增加一倍人數的用意嗎？」

　　「呃，我們……」

　　「連小十郎也不知道嗎？哈哈哈……」

　　政宗放聲大笑。

　　「好，我就坦白告訴你們吧！太閤雖然只說要我率領一千五百人出征，但是如果我帶去的人數不足一千五百人，而且又延遲到達的話，勢必會遭到斥責，甚至故意命我去打頭陣呢！」

　　「哦，這麼一來可就糟了！」

　　「可是，如果我們率領三千人，而且又提早上京，但是秀吉卻仍命我們打頭陣的話，那該怎麼辦呢？」

　　「嗯！」

　　「這三千人一定要穿著與眾不同的武裝去見大人才行。我要讓世人見見我這食人虎的樣子，我想可能連太閤也會大吃一驚呢！」

　　「以怪異的裝扮去見秀吉，會有甚麼好處呢？」

　　「哈哈哈……這就是重點所在，你們必須牢記在心。當我們穿著在太閤眼中看起來十分豪華的武裝時，自然就不會被派去打頭陣。要知道，光是三千名士兵的服裝就夠叫人眼花撩亂了，而太閤一定想要自己率領自衛隊先行渡海。不過，萬一太閤殿下並不這麼想而要我們打頭陣的話，那麼伊達士兵勢必會成為高麗軍的俎上肉，這點各位瞭解嗎？」

　　在座諸人均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殿下所謂的奇異服裝，到底是甚麼樣子呢？」

　　「事實上我已經計劃好了。成實，這件事就交由你去辦吧！首先，我們必須準備三十根印有太陽的旗幟，然後是火鎗百挺、弓五十張、長槍一百支……」

　　「那麼，騎兵共有多少人呢？」

　　「大約只要三十騎就行了。不過，同時還必須準備相配的馬鎧才能相輔相成。這些士兵所穿的鎧甲，必須以豹、虎、熊皮製成，並且裝飾以孔雀羽毛；此外，所有的騎兵都必須配戴黃金製成的大、小刀。」

　　「佩戴黃金製成的大、小刀？」

　　此時，甚至連成實也不禁瞠目結舌。

　　「是的，除了騎兵之外，連扛旗幟、火鎗、弓箭的小廝，也必須穿著黑色的服裝、前後並鑲上金星、腰間且佩戴大刀及銀、紅相間的刀鞘。重信，快把我命你督造的刀鞘拿來。」

　　「遵命！」

　　當與屋代景賴一起留守岩出山城管理民政的鈴木重信拿著刀鞘出來時，在座諸人無不目瞪口呆。

　　刀鞘早已沒有了刀鞘的形狀，而是一面塗銀、一面塗朱的櫂棒型。帶著這些櫂棒型刀鞘的士兵，頭上一律帶著三尺高的金色尖帽。

　　即使是習慣了奇裝異服的演藝人員，恐怕也不敢穿著如此怪異的服裝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殿下真要以這樣行列去參戰嗎？」

　　「是的。我已經畫好圖形，大家過來看看。」

　　於是政宗將一幅畫有一列難得一見之士兵行列之圖畫在眾人面前攤開。

　　「咦？這些騎在馬上的士兵為甚麼都背著像竹竿一樣的長刀呢？」

　　「哇！它們到底有多長呢？」

　　「共有九尺。這麼長的大刀有如風車一般不斷地搖晃，而且還有打著太陽形狀的旗幟奔入明軍之中……光是想像此種情景，那隻大猿就不會讓我們出兵了。」

　　看到如此怪異的裝扮，留守政景突然覺得這場戰爭過於荒謬，於是再也無法保持沉默了。

　　「殿下，這不是太不合乎戰爭之道了嗎？」

　　政景蹙眉說道。

　　「正是如此！不過，對付瘋子怎麼可以使用正道呢？」

　　政宗若無其事地說道。

　　「根據禪道，一般人若是存有正氣，那麼即使略顯瘋狂，我們也必須以正道對待。但是絲毫不顧國內已經兵疲民困，一味地想要出兵明朝、樹立敵人的戰爭，就稱不上是正道了。既然對方已經瘋狂，那麼唯有以更瘋狂的作法，才能夠加以制止。放心好了，只要我們做好充份的準備，那麼縱使即刻上京，也不必前往高麗作戰。」

　　「嗯……殿下的智慧的確遠在太閤之上……」

　　「哈哈哈……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則會遭受重大的損失。好，就這麼決定了。出發的日期定在五日，在到達京師以前，一定要把這些軍裝做好，知道嗎？」

　　所有的家臣都不再表示異議。

　　五

　　政宗的做法乍看之下非常大膽，但實際上卻非常細心。正如原先所預定的，伊達軍隊於五日由岩出山城出發。當然，在出發之前還曾特地舉行了一場暖身運動，也就是在黑川郡的七之森舉行狩獵大演習。

　　這個做法，當然是為了向新領地的民眾示威，同時祈求出兵期間城內事事安泰，並且兼具了鼓舞士氣的作用。

　　這次狩獵的結果，共獵得豬三百頭及無法勝數的雉、山鳥。除了供奉軍神之外，其餘均用鹽巴醃起來，作為此次出兵的糧食，然後便展開了冬季行軍之旅。

　　政宗帶領著比命令多出一倍的三千名士兵，於二月十三日抵達向島邸，並且立即參見太閤秀吉。

　　「甚麼？政宗帶了三千名士兵前來？」

　　秀吉非常感動地問道。

　　「是嗎？真不愧是聰明的獨眼龍，竟然帶了比命令多出一倍的人來。」

　　秀吉喜形於色，但立刻又側著頭思索。

　　「這不是太奇妙了嗎？治部？」

　　「正是如此！真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

　　「嗯，他這次上京的行動非常迅速，明天就讓他到官邸來見我吧！」

　　秀吉邊說邊用眼角望著三成微笑道。

　　「我看這其中一定有問題！」

　　三成再度低下頭來。

　　根據常理來判斷，只要求一千五百人卻帶了三千人前來，這無異是對主上忠誠的表現。

　　但是，秀吉卻認為這是政宗的另一場惡作劇。

　　事實上，秀吉本身就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人，雖然他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必須藉此排除內心的孤獨及自卑感。

　　秀吉的心思，在這次的征明軍役裏表露無遺。

　　「平定日本之後，接著就要討伐鄰近諸國……」

　　除了秀吉以外，許多生在中世紀的豪傑之士也都曾經誇下這類豪語，如足利義滿、織田信長等人。至於秀吉本人，則在攻打高松城時發此狂言。

　　當然，如果沒有周詳的計劃，則不論是誰都無法實現這個夢想。

　　事實上，秀吉之所以能將此夢想付諸實行，完全是由於老來獨子鶴松丸不幸死亡所造成的影響。

　　雖然鶴松丸已死，但是秀吉的生命卻仍然殘留著能源，他絕對不是那種任由自己沉醉於悲傷當中、離群索居的人。

　　（好，我一定要盡僅剩的精力，做一番前所未有的大事！）

　　秀吉的性格剛毅、爽朗，而且在戰場上從未嘗過敗績。

　　仔細想想，這次政宗會在武裝方面如此耗費心力，原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前面說過，他已經將千利休所建立的情報網，完全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因此當然知道高麗王不會為其效勞。

　　然而，當伊達政宗到達京城拜見秀吉時，後者對他的計劃仍然一無所知。

　　反之，在日本國內，只需留下一名具有才幹的武將固守當地即已足夠，因此如今已經成為關白的秀次，也就順理成章地留在京城裏了。

　　當然，如果戰況順利，而天子也移居明朝的首都北京的話，那麼其下的臣子就可以在揚子江附近的寧波築城。如此一來，就可以利用地形之便，分別出兵攻打現今之越南、柬埔寨、老撾、泰國、緬甸及天竺等國了。

　　在此情況下，日本人就可以成為各國的大名了。

　　因此，秀吉才會傾全力進行此次的侵略。

　　「即使是太閤，其想法有時也會出錯。」

　　秀吉自認為意義非凡的「人生之意義」，卻成為後人批評他的原因之一。

　　如果老年得到的鶴松丸仍在人世，那麼他當然不會如此貿然地採取行動。但由於愛子已經夭折……因此他早已不再顧及種族保全的問題。這種由絕望所產生的野心，是一種超乎常理之外的脫軌表現。

　　由於有了這層想法，因此當時的秀吉認為「發現人物」是人生的一大樂趣。

　　一般的小老百姓看到他，也許會說：「這是中國哪一省的王啊？」，但是大名們卻會認為他是「來自安南的王吧？」……

　　儘管如此，秀吉對於違反帶領一千五百名士兵的命令而帶領三千人上京的政宗，仍然不敢掉以輕心。

　　（這個年輕人或許想要統治大明國的半壁江山呢！）

　　在當時，居下位者只要稍有不慎，往往就會被指為有謀叛的企圖。

　　以秀吉望向三成的眼神為例，事實上即包含了警戒及惡作劇的意味。

　　秀吉惡作劇的對象，當然不只限於政宗，甚至連許多著名的勇將及陪臣，也經常遭到他的冷嘲熱諷。

　　「他真是一隻狡詐的猿猴。」

　　當秀吉這麼說時，事實上對於世人為他冠上「猴子」一詞早已知之甚詳。更令人吃驚的是，他居然還為此而特意養了一隻猿猴。在秀吉的精心調教之下，這隻猿猴除了主人的命令之外，絕對不會聽從他人的指令。當秀吉把棍子遞給牠時，則不論在其身旁伺候的是大名、公卿、豪傑或女性，牠都會飛撲至對方身上，毫不留情地用棍子敲打對方的頭。

　　被打的人忌憚太閤之威儀，根本敢怒不敢言，只能苦笑著任由潑猴肆虐，而秀吉則興高采烈地在旁觀賞這幕鬧劇。

　　「這真是奇怪的事……不過，如果這隻狡詐的猿猴膽敢做出對我不利的事情，我只要聞一聞其味道就可以知道了。雖然牠可能是一隻狡詐的猿猴，但也可能只是一隻任人擺佈的猿猴罷了。」

　　秀吉特別喜歡看政宗忍耐其傲慢的憤怒表情，並且以踐踏其才幹為樂，因此他決定再度惡作劇一番。

　　他決定明日午後再次試試政宗，看他到底能夠忍氣吞聲到甚麼時候？

　　詎料政宗早已從茶道眾今井宗薰的口中，得知這場即將上演的惡作劇了……

　　六

　　政宗於十三日到達京城，並且首先去巡視會見秀吉時的城郭。

　　當時，伏見城的後方尚未建造完成，然而在向島有「聚樂第別墅」之稱的向島第，卻已經竣工。諸侯當中，只有前田、德川等人蒙秀吉恩賜宅邸。

　　政宗將部隊屯駐於伏見的木幡山附近，等候接下來的命令。

　　（只有三千名士兵而已，根本不需要大驚小怪！）

　　此次隨同政宗前來的，除了石川昭光、伊達成實、片倉景綱、留守政景、原田宗時、白石宗實、亘理重宗、鬼庭綱元等能夠以一當十的大將之外，還有田手義宗、高野親兼、遠藤宗信、富塚信綱、泉田重光、桑折宗良、石母田景賴、柴田宗義等人，再加上馬上的三十騎均手持長約九尺五寸（約三公尺）的大刀，因此聲勢看起來十分浩大。

　　如果伊達政宗一開始就被喜歡惡作劇的秀吉嘲弄一番，那麼此次出陣的舞台效果就會大打折扣。

　　（那隻大猴子一定會故意戲弄我……）

　　既然是同一類型的人，對於對方的行為當然會格外敏感。為了預防萬一，政宗嚴命士兵必須儘量避免與其他前來拜謁的諸侯勢力發生糾紛，自己則首先前往狂言方的長屋拜訪茶道眾。

　　政宗以一小袋砂金做為見面禮，然後向茶道眾問道：

　　「我來自山中，因此只能以產自奧州的砂金來表達我的一點心意。對於這次攻打明國的行動，不知閣下有何高見？」

　　要掌握人心的秘訣，莫過於登堂入室請問對方的意見。因此，當政宗來到觀世左吉的長屋時。

　　「好久不見了，觀世先生。剛才我好像聽見你在打大鼓，是嗎？」

　　接著政宗又說道：

　　「真是奇妙的聲音啊！」

　　「你說奇妙的聲音……對我來說，卻是非常可怕的聲音。」

　　「有那麼可怕嗎？不過，你的鼓聲似乎在告訴我們些甚麼？」

　　政宗一邊說著，一邊將耳朵貼近大鼓。

　　「好，謝謝你，我會特別小心的。」

　　左吉瞪大了雙眼問道：

　　「鼓對你說了些甚麼……？」

　　「它說當我明天拜謁太閤殿下時，可能會發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所以要我先做好心理準備。」

　　這時左吉低聲嘟嚷道：

　　「伊達大人，不瞞你說，殿下明天將要命你去接近那隻傲慢的猿猴哩！」

　　「哦？是那隻名叫丹波守的猿猴嗎？」

　　「是的，而且他們想……」

　　「我知道了！不過，我想請你先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還有，這隻猿猴到底是誰負責飼養的呢？」

　　「是一位名叫與吉的小廝。」

　　「他的長屋也在向島嗎？」

　　「不，是在川端長屋的盡頭。不過，即使你找到了他也沒有用……」

　　「是嗎？不論如何，這是名器對我的忠告，所以我打算先去向那隻猿猴致意。請問左吉先生，這隻丹波守到底喜歡些甚麼？」

　　「牠喜歡吃胡桃，而且最好是灑點鹽……牠的嘴甚至比人還挑呢！」

　　「我知道了，真是謝謝你！噢，對了！你能幫我準備一些胡桃嗎？」

　　「遵命！」

　　在左吉命令門下調配送給猿猴的食物時，政宗則以悠閒的神情打著大鼓。

　　不久，左吉將為猿猴調配的食物遞給政宗，而政宗則將一袋砂金遞給左吉，並且說道：

　　「這是產自奧州的砂金。」接著又說：

　　「事實上，我也有一隻猿猴想要送給太閤，相信一定可以和丹波處得很好。我想，如果有機會的話，不妨讓牠們見見面吧！」

　　「好，當然好！可是……」

　　「你不必擔心！我只是把猴子最喜歡的胡桃送去，很快就會回來的。」

　　「那就好，我帶你去吧！」

　　前去一看，果然是隻限露兇光、癖性不良的波斯猴。

　　「與猿猴初次見面時，僅限於兩個人，而且你最好離牠遠一點。」

　　政宗自懷中取出事先準備好的胡桃。

　　「丹波大人，你的心情看來不錯嘛！」

　　猿猴發出了貓一般的笑聲，兩眼筆直地瞪視著政宗，並且不停地聳動鼻子湊近身來。

　　牠似乎根本不把政宗看在眼裏，而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政宗手中的胡桃。就在牠伸手過來時，政宗的白扇突然動了一下，然後「叭噠」一聲，猿猴的頭被用力地敲了一記。就在同時，猿猴突然顫抖著身體跳了開來。

　　「怎麼樣？會痛嗎？你這隻不知教養的潑猴！」

　　猿猴瞪大了雙眼摸摸隱隱作痛的頭部，然後又不自覺地往後退去。

　　「來，給你一顆胡桃，快過來吃呀！」

　　政宗把胡桃拋了過去，猿猴接到以後，迅即投入口中。看來當牠面對自己最喜歡的食物時，就甚麼也不管了。而且，當牠吃完口中的食物後，便又伸出雙掌，慢慢地靠了過來。

　　當牠快要接近政宗時，「叭噠」一聲，白扇又敲在牠的肩上了。

　　敲一記之後再給牠一粒胡桃……不久之後，猿猴的表現已經和以往截然不同了。此時的牠，已經學會了乖乖地低下頭，似乎覺悟到如果想要吃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得乖乖聽命才行。

　　「很好、很好！你表現得不錯，所以我還要再讓你吃一顆。至於剩下的，就等到明天再給吧！」

　　政宗將剩餘的胡桃讓這隻滿臉不捨的猴子仔細看過之後，便揣在懷中站了起來。

　　七

　　在向島別墅迎接政宗的秀吉，心情顯得格外愉快。

　　「政宗，你到得很快嘛！不錯，不錯！」

　　「殿下的心情似乎很好……」

　　「那當然！雖然我只命你率一千五百名士兵前來參戰，但是據說你總共帶了三千人前來。」

　　「是的。如果這只是國內的戰爭，那麼我就不會帶這麼多人前來。但由於是對他國的戰役，為了避免喪失國家的威信，所以才特地多帶些人來。更何況，當士兵們知道這是奉殿下的召喚時，無不爭先恐後地前來報到。由於他們都是能夠以一當十的勇將，因此聲勢之浩大自然不在話下。不過，我還是很擔心殿下會對我的行為感到憤怒。」

　　「我怎麼會生氣呢？你做得很好，應該得到獎賞才對呀！」

　　「那真是謝謝殿下的厚愛。對了，是不是這兩、三天內就要出兵了呢？」

　　「兩、三天……哈哈哈……你不必故意表現得如此英勇，名護屋的城和船隻都還沒造好哩！我相信當大明國聽見我軍即將來襲的消息後，一定會聞風喪膽的。你先稍安勿躁，我準備三月一日才從京都出發。三月一日對我而言，可是一個幸運日喔！天正十八年（一五九○年）的這一天，我手持節刀討伐九州，翌年（十九年）也是在三月一日這天，率兵征伐小田原，因而這場第三次在三月一日出發的戰爭，一定也會獲勝。對了，我打算派你到安南國或天竺去，如果你有任何意見，不妨先告訴我。」

　　「我說了你就會答應我的請求嗎？」

　　「那當然，我會作為日後的參考嘛！」

　　「我曾經看過世界地圖，因此希望殿下在派我到天竺之前，能先讓我到南蠻去。」

　　秀吉不禁笑了起來。

　　「我早就知道你會提出這樣的請求。不過，老實告訴你吧！政宗！這次出征我們可能只打到天竺，更何況如今船隻仍然無法配合，一切都還在未定之數呢！」

　　說到這裏，秀吉看看站在身旁的石田三成。

　　「三成，政宗難得到得這麼早，趕快命人準備酒菜，我要好好地跟他喝一杯。」

　　「遵命！」

　　「此外，我還要丹波跳舞為我們助興，好嗎？政宗？」

　　「那真是太好了。」

　　「希望下次你來見我時，也能像猴子那樣表演曼妙的舞蹈。你是後學，所以一定要特別用心觀賞才行。」

　　「遵命，我一定會用心觀賞的。」

　　「觀賞完舞蹈之後，先和大谷刑部一起商討國事。至於士兵們，則讓他們分別住在聚樂第周圍的寺廟，然後你就可以和尊夫人會面了。」

　　想到當猿猴敲打政宗的頭時，其臉上的反應，秀吉的心情不覺更加愉快了。

　　然而，當杯盤擺設妥當，而丹波猴也被帶出來時，氣氛卻和秀吉原先所想像的不同。

　　政宗很快地仰頭乾盡杯中的酒，展現出威風凜凜的樣子，而猿猴則畏畏縮縮地偷看著政宗，縱使旁人將舞扇遞給牠，牠也不肯接過來。

　　牠看到政宗手上拿著昨天的白扇，突然記起政宗的懷裏還有胡桃。

　　「丹波，你在做甚麼？」

　　秀吉怒不可遏地站了起來。

　　一旁的三成不禁瞠目結舌。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三成拍拍丹波的屁股。這時，丹波突然朝政宗的方向奔去，然後蹲在政宗手搆不到的地方，臉上露出渴求的表情。

　　「這隻猿猴今天怎麼搞的？快把牠帶走！」

　　「啊……？」

　　政宗左手拿起第二杯酒，右手仍然緊握白扇。

　　「看來這隻猿猴並不想接近我，難道牠也看得出來我是一隻會吃人的老虎嗎？」

　　秀吉雖然喜歡惡作劇，但是這一次卻輪到政宗佔上風了。

　　他的臉上露出艱澀的表情，沉默地看著三成把猿猴帶走。

　　就在這時，秀吉突然察覺到政宗一定對丹波猴耍了甚麼花樣。

　　（這個傢伙到底對牠做了甚麼……）

　　八

　　人類固然不能無視於他人而生存於世間，但人際關係是否能夠圓滿地處理，則端視能力之有無。

　　如果欠缺這種能力，則任何事都會被敵人洞燭機先，進而使自己瀕於毀滅邊緣。

　　像信長對待明智光秀、吉良上野介對待淺野長矩的方法……諸如此類的例子不勝枚舉。

　　不久之後的某日，政宗在秀吉所賜的屋內，奉上茶點招待秀吉。

　　「怎麼啦？政宗！你和加藤清正、上杉景勝、佐竹義宣等人，相處得似乎不太融洽嘛！既然新邸已經完成，何不邀請他們前來一敘，以便改善關係呢？」

　　看來秀吉似乎很希望政宗能夠召開茶會。

　　「遵命！你看，這是利休最喜歡的茶室！我打算在此招待他們三人及淺野長政；當然，殿下更是務必得要賞光。」

　　「哦？你也要招待我嗎？」

　　「是的！如果有殿下在場，我們就不會發生爭吵了。」

　　「也好，相信那天大家一定能夠相處得非常愉快。」

　　事實上，秀吉乃是抱著看好戲的心情，想要知道政宗這個不易與他人和睦相處的彆扭傢伙，到底會以何種態度在茶室裏招待其敵人。

　　現在是最適合食用小菜的季節，因此宴席上自然少不了一道鶴肉熬燉而成的小菜，及一碗熱騰騰的羹湯。

　　當天的客人包括加藤、上杉、佐竹等人，均為各執一方、互不相讓的武者。

　　他們對於講究泡法的茶道極不耐煩，一心只希望主人早點上酒。

　　等到羹湯上桌之後，在主人政宗的示意之下，小廝很快地端上酒來。久候多時的眾人，紛紛端起酒杯，迫不及待地把酒送入口中。

　　突然「𡂿……」地一聲，三人均扭曲著面孔，露出痛苦的表情。原來他們認為不太燙的酒，居然溫度奇高，幾乎把他們的舌頭都燙熟了。

　　秀吉和淺野並未喝酒，所以不知道三人何以會有這種反應。

　　政宗殷懃地再度為他們斟酒。

　　「今天的天氣略寒，所以我特地命人把酒燙了一下。聽說各位都是酒中豪傑，因此我謹以這杯水酒聊表寸心，希望各位盡情享用。」

　　已經有過一次被燙經驗的加藤等人，當然不可能再重蹈覆轍。

　　「不，我們已經喝夠了。」

　　「不，已經夠了……」

　　三人狼狽不堪地藉故逃開。

　　事後秀吉忍不住捧腹大笑。

　　「哎呀！今天的主人政宗……真是拿你沒辦法！這麼一來，他們更不可能與你言歸於好了。你真是天下第一彆扭的傢伙。」

　　絕大多數的戰國武將都認為，一旦被他人騎在頭上一次，就再也沒有翻身之日了。事實上，這也就是導致這場惡作劇的主因。但是，根本不去瞭解酒的溫度是否過高，就毫不猶豫地狼吞虎嚥，以致自己受窘的結果，卻不能一味地責怪他人，而必須好好地自我反省一番。唯有能夠掌握這種微妙的心思變化之人，才能夠戰勝他人；換言之，不是技巧高明的人，絕對做不到這一點。

　　猿猴的事件，甚至連秀吉都忍不住感到生氣。在經過調查以後，才發現政宗確實於前一日去看過猿猴。

　　「這傢伙真是心思巧妙至極，任何小地方都逃不過他的手心。這次算他幸運，又巧妙地逃過一劫。」

　　不過，猿猴終究還是無法瞭解政宗的伎倆。

　　出乎秀吉意料之外的是，當被視為會為他帶來好運的文祿元年（一五九二）三月一日終於到來時，他卻無法準時由京師出發。

　　那是因為他在兩天前不慎染患眼疾，以致無法一展馬上雄風。

　　這一天到來時，可說已經萬事俱備，因而更使秀吉感到遺憾。除了發動城民百姓歡送遠征軍出城之外，甚至連由公卿百官陪同，天皇閱兵用的看台都已經搭建完成，就等著這一天的來臨。

　　事實上，在「太閤的大計劃」當中，首先必須進行的是對高麗出兵。為了方便日後的作戰，擔任先發部隊的加藤清正已於三月四日由肥前的名護屋向壱岐出發。到了三月十二日，壱岐、平戶、有馬、大村的士兵也在小西行長的率領下，準備渡過對馬海峽。

　　當然，軍隊的部署早就已經安排妥當。

　　第一隊　小西行長　宗義智　松蒲鎮信

　　第二隊　加藤清正　鍋島直茂　相良親房

　　第三隊　黑田長政　大友義統

　　第四隊　島津義弘　毛利秀元　高橋之種

　　第五隊　福島正則　長曾我部元親　蜂須賀家政

　　第六隊　小早川隆景　立花宗茂　毛利秀包

　　第七隊　毛利輝元

　　第八隊　宇喜多秀家

　　第九隊　織田秀信　羽柴秀勝

　　此外還有水軍九鬼嘉隆　加藤嘉明　藤堂高虎

　　至於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織田信雄、上杉景勝、蒲生氏鄉、伊達政宗、佐竹義宣等人，則留在肥前的名護屋成立參謀總部，藉以鞏固秀吉的大本營。而原先決定三月一日出發的秀吉，也已經延到三月二十六日才動身。當然，如果秀吉沒有罹患眼疾的話，伊達的軍隊就必須先行渡海。

　　伊達軍隊及秀吉麾下的日本總隊不斷地延遲出發的日期，一直到三月十三日才終於從京裏出發。

　　這一天，病體初癒的秀吉坐在搭建好的看台上，接受百姓們的歡送。

　　當日的先頭部隊是第一軍的前田利家，其次是第二軍的德川家康，伊達政宗為第三軍，緊跟在前田、德川兩將之後。

　　如果政宗只率領一千五百人而不是三千名士兵前來的話，那麼恐怕將不會佔有如此高順位的席次。

　　秀吉滿心喜悅地觀賞閱兵儀式。當軍隊由聚樂第出發、通過上杉景勝的宅邸前抵達三条回橋時，沿途的民眾歡聲如雷，構成了一幅撼人心絃的畫面。

　　前田部隊通過了，德川部隊通過了，然而市民的歡呼卻仍未到達頂點。雖然士兵們個個英勇無比，但是此去生死未卜，因此即使是在路旁歡送的百姓們，也忍不住感到辛酸。

　　（縱使我方軍力強大，也不一定非要征伐高麗或明國啊……）

　　然而，當第三軍的伊達部隊出現時，原先低沉的氣氛卻一下子變得熱烈起來。

　　前田及德川軍隊所看不到的意氣風發之氣勢，居然出現在伊達軍隊的身上。

　　率先出現的第一隊，是扛著畫有太陽形狀的旗幟之大旗隊。在春陽的照映下，街道剎時變得十分明亮。

　　手持大旗的士兵所穿著的服裝，也使得眾人的眼前一亮。

　　士兵們身上所裝飾的金星，更是隨著身體的擺動而閃閃發光。

　　第二隊是火鎗百挺。

　　第三隊是長弓五十張。

　　第四隊是長槍百支。

　　其中，手持長箭的士兵，頭上一律戴著直徑八寸、長在三尺以上的金色尖帽，身上則佩戴著附有朱鞘的大刀及銀鞘的小刀。由於帽子的長度相當大，因此這些士兵看起來有如來自巨人國的巨人兵團一般。

　　至於第五隊，則是能夠以一當千的三十名騎兵。

　　這些士兵身披黑色鎧甲、乘坐高大的駿馬、手握粗大的韁繩，黑衣上一律裝飾著繽紛燦爛的孔雀羽毛。

　　此種奇異的色彩組合，令人不禁聯想到毘沙門天的行列。

　　在行列當中，原田宗時、遠藤宗信及後藤信康等七人的背上，均背有長九尺五寸的大刀，而且自刀的中段以下用金鎖將其固定在馬鞍上。

　　走在隊伍後面的政宗，身披熊毛戰袍，手持團扇，看起來有如魔神一般。

　　政宗的軍隊為大地描繪出斑斕的色彩，也使得群眾的歡呼聲響徹天地，甚至連秀吉也不禁忘我地從椅上站了起來，口中不停念道：

　　「那傢伙……那傢伙……」

　　他渾然不覺眼中已經溢滿了淚水。

　　「那傢伙……他所率領的軍隊將跟隨著我……在北京製造出驚人的氣勢。」

　　當然，此時秀吉仍想親自領兵渡海，而對政宗內心的計算毫無所覺。

　　政宗眼見自己的策略獲得成功，內心竊笑不已。

　　（秀吉必然十分欣賞這些軍裝，因此不會要伊達軍隊渡海的……）

　　縱使秀吉能夠很快地渡海，這次的戰役也絕對不會太過輕鬆。由於已知必將陷入苦戰，因此前田利家和德川家康均極力勸阻秀吉渡海……這麼一來，軍裝出類拔萃的伊達部隊，就會像玩具軍隊般地留在秀吉身邊，不必上戰場作戰了……

　　秀吉並不瞭解政宗的計策，仍然盡情地揮舞著手中的摺扇。

　　於是，熱情的群眾及已經捲入其中的秀吉，全都和伊達的軍隊一起站在舞台上，成為搭配政宗演出的配角。

醍醐夢之卷　　　伏見對決

　　一

　　有關秀吉征服大明國計劃的失敗，在此省略不提。

　　好像是在預告其失敗似地，秀吉原本預定在一向能夠為他帶來好運的文祿元年（一五九二年）三月一日出發，結果卻因為突然罹患眼疾而致無法成行。

　　當他終於能夠由京城動身出發時，已經是三月二十六日。待抵達位於名護屋的本陣時，已經是四月二十五日了。這時，由小西行長所率領的第一隊及加藤清正的第二隊，正以破竹之勢進攻高麗的首都。

　　經過一輪猛攻之後，小西行長終於在五月二日攻下京城。換句話說，日本軍在秀吉到達後的短短一週內，就攻佔了敵人的首都。

　　不過如果仔細衡量當時的情形，則此一結果乃是理所當然之事。

　　在朝鮮方面，由於事先並不瞭解日本的意圖，因此特地派遣巡察使到與日本比較接近的慶尚、全羅、忠清三道瞭解實地情形。

　　「聽說日本軍隊不日即將來襲，因此必須事先做好鞏固海邊城池及防備的工作。」

　　雖然下達了警戒命令，但是實際上他們並不認為日本軍隊真的會發動攻擊。

　　不過，來自日本方面的傳聞卻全然不是如此。

　　「有意在明年春天假貴國道路進攻明國，屆時還請多多包涵與協助！」

　　這是去年六月宗義智對朝鮮王所說的話。

　　由於一直與朝鮮展開秘密貿易，並且希望因而獲取更多利益的對馬之宗義智，和商人出身的親戚小西行長都不希望這次的戰爭破壞雙方所建立的貿易關係，同時又不想讓秀吉察覺他們從這些秘密貿易中所獲取的優厚利益，因此只好不停地對己方和彼方撒謊。

　　當時的朝鮮，與明朝有非常密切的往來，但是與日本的關係卻相當疏遠。

　　因此，坦白告訴朝鮮要借其道路攻打明朝，只是日本事先必須要有的一種招呼，也就是外交上應有的禮節罷了。

　　然而，明朝的兵部卻不知從哪兒獲得了情報，於是立即派遣使者前來詰問高麗王。

　　「聽說朝鮮計劃在日本興兵攻打我國之際，擔任其嚮導，此事是否屬實？」

　　大驚失色的朝鮮王立刻派遣韓應寅為使者，兼程趕往北京提出解釋。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事實上，敝國雖未與日本結怨，但是關係也並未特別親密，怎麼可能答應做其先鋒呢？就算真有此事，我們也一定會事先通知你呀！這麼一來，貴國不就可以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了嗎？」

　　眼見事情演變至此，朝鮮當然不敢貿然答允。但是為了鞏固自己的實力，他們只好對當地的民眾課稅，準備重新整建靠近日本的沿海諸城之防務。對已經習慣太平生活的民眾來說，這個消息使得他們感到驚惶失措，是不難想像的。事實上，不論處身何種時代，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過著安和、太平的日子。

　　「日本軍真的要攻打我們嗎？……為甚麼呢？難道他們只要隨便編個藉口，就可以堂而皇之地侵凌他國嗎？」

　　正當朝鮮人民還在議論紛紛之際，由小西行長、宗義智、松蒲鎮信、有馬晴信、大村喜前、五島純玄等人所率領，全部兵力為一萬三千七百人的第一隊已在釜山登陸了。當率領總兵力為兩萬八百人之第二隊的加藤清正、鍋島直茂、相良賴房聽說小西已經佔領釜山時，立即表示道：

　　「我們得要加緊行動才行，絕對不能落後他們。」

　　於是當即決定由東岸登陸，開始展開攻擊。加藤等人深知，如果不能迅速地攻下敵人的城池，那麼不但在小西行長及宗義智等人的面前會顏面大失，同時對秀吉也無法交代。

　　儘管小西行長對朝鮮王表示要「借道」，但是在秀吉面前說的，卻是「朝鮮王素來仰慕殿下的威名，因此自願為我軍引路。」換言之，他對兩方都在撒謊。

　　因之，一旦登陸以後，即使朝鮮王不肯引路，也必須立刻展開攻擊，否則謊言遲早會被拆穿，進而揹上欺騙秀吉的罪名。

　　不過，他們仍然希望登陸之後，能夠說服朝鮮王答應「借道」，以免這個漫天大謊被秀吉察覺。

　　所以當他們於五月二日攻佔京城之後，就立刻派遣宗家的家老柳川調信擔任使者，前往臨川江向朝鮮軍提出議和的條件。

　　然而朝鮮軍卻拒不答應。雖然他們對日軍所展現的龐大軍力心存畏懼，但是對於日軍毫無理由便出兵攻打本國的舉動，卻十分不諒解，因此在感情上無法向日軍屈服。更何況，他們的背後還有明朝可以提供武力協助，所以當然不可能輕易成為日軍的同志。更令朝鮮軍有恃無恐的是，逃到平壤的朝鮮王已經向明朝緊急求援，相信援軍很快就會到達了。

　　不論如何，這種毫無理由就開打的戰爭，實在是相當罕見。

　　令人覺得諷刺的是，小西行長和宗義智等人原本是為了獨佔貿易利益而不得不追隨秀吉，並且竭盡所能去刺激秀吉性格中的夢想癖，結果終於引發了這場對誰都沒有好處的大戰。

　　在情報網路不全、缺乏正當名義的情況下，所有的正義、信義、人情都已煙消雲散，這就是典型的中世紀之戰。直到今日，每當韓國人民談論這場戰爭時，仍然會忍不住冷汗直流……

　　由此筆者認為，當初就是因為神佛不希望秀吉引發這場戰爭，所以故意讓他罹患眼疾，使其無法在「幸運的三月一日」出兵。

　　「對於這場會為人類帶來黑暗的戰爭，希望你能多加考慮。」

　　如果秀吉具有聆聽神言佛語的耳朵，那麼一定可以聽到神佛們正殷切地這麼告誡他。

　　事實上，在明朝的援軍到達之前，小西行長率兵攻打平壤的戰爭，並不符合公平的原則。

　　六月十六日，行長終於佔領了平壤。

　　就在這時，秀吉又遭逢了人生最大的不幸。當他在名護屋的本陣裏得知日本大軍已經佔領平壤時，卻突然傳來母親大政所病危的消息。

　　縱使是一手挑起戰火、對人類的生死無動於衷、生性殘酷的秀吉，也對母親病危的消息感到哀傷，恨不得立刻就飛回大坂去。然而，對步行時代的人們來說，名護屋和大坂之間的距離，實在是太過遙遠了。

　　大政所還來不及等到秀吉趕回大坂，就已經於七月二十二日撒手西歸，結束了她長達八十年的一生。一週之後，兼程自戰場返回大坂探視母病的秀吉，在得知其母已死的噩耗後，終於在悲傷之餘不支倒地。

　　秀吉的倒地不但使得戰局急速惡化，同時也間接影響了伊達家今後的命運。

　　二

　　剛剛遭逢喪母之慟的秀吉，又接到了七月八日水軍大敗的消息。駐紮在閒山島附近的日本水軍，由於遭到朝鮮海軍大將李舜臣的襲擊，以致七十餘艘戰艦全部付之一炬。對秀吉而言，這是繼喪母之痛後的另一項致命的打擊。

　　但是為了顧全顏面，秀吉卻不得不硬拚到底。

　　由於出發前的情報收集工作做得太過草率，因此雖然率領了將近二十萬的大軍渡海，但是卻不能如當初所預料的一般，輕而易舉地征服明朝。在察覺到此一事實之後，秀吉當即決定改弦易轍，首先平定朝鮮，為自己建立一個足以鞏固實力的據點。

　　主意既定，秀吉立刻派遣石田三成、增田長盛、大谷吉繼等三位心腹大臣前往朝鮮，負責一切行政、軍令的執行與監察任務。

　　殊不知此舉實際上是一大失敗。

　　派遣三位參謀來到戰場的作法，無異是組成了一支代表中央的督戰隊。秀吉的立意雖美，卻萬萬沒有想到這支督戰隊竟會引起實施部隊的反感。

　　不過，各位只要仔細想想，就會知道這其實是任何時代都無法避免的戰爭情結。

　　事實上，後來石田三成之所以會遭到七將領（加藤清正，黑田長政、淺野幸長、福島正則、池田輝政，細川忠興、加藤嘉明）的仇視、詆毀，關原之役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是因為朝鮮督戰而導致雙方反目成仇卻是最主要的原因。

　　當然，這種內鬨現象對戰局是相當不利的，因此小西行長終於在文祿二年的正月六日，自天寒地凍的平壤連夜退卻的消息傳出之後，並未引起太多人的驚訝。而在秀吉這一方面，眼見京城已經無法繼續固守下去，於是只得在三月十日悄悄地發佈了撤退命令。

　　當撤退命令於四月七日送抵京城時，戰局已經惡化至不可收拾的地步了。此時，甚至連伊達部隊也無法繼續留在名護屋了。

　　三月十日當天，在發佈自京城撤退的命令之後，秀吉隨即在名護屋城召見伊達政宗和淺野長政兩人，命他們立刻渡海出征。

　　「其他的人都無法收拾殘局，所以我命他們暫時從京城遷往南朝鮮，以便重新整軍出發。在這段時間裏面，我想正好讓敵我雙方見識見識獨眼龍的勇武。」

　　事已至此，政宗當然不能再露出為難的表情。畢竟，在過去的一年內，當別人都在戰場上疲於奔命時，他卻整天無所事事地待在內地。不過，依目前的情勢來看，如果運氣不好的話，那麼恐怕大軍在抵達平壤之前，兵力至少要折損一半以上。

　　「我衷心期待的時機終於到來了！殿下放心，我會先和淺野大人父子仔細商討一番，然後立即渡海。」

　　儘管表面上表現得非常樂意，但是政宗的心裏卻暗暗叫苦。

　　在秀吉身邊的部隊，除了伊達勢之外，還有德川、前田及蒲生勢，然而秀吉卻指名要政宗和與他關係良好的淺野幸長聯袂出兵，實在令人不得不起疑。不過，以政宗的聰明才智，只要稍加思考，便不難想出是三成在從中搞鬼。

　　政宗之所以憎惡三成，絕不純粹是基於感情因素，而是因為雙方都是具有敏銳直覺的俊才，所以對對方的性格、癖好等都非常瞭解。

　　三成固然知道政宗天生傲骨、卓然不群，而政宗則認為三成是：

　　「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表面上對秀吉唯命是從，內心裏卻對他嗤之以鼻。」

　　同類之間往往具有不可思議的相知能力，因此三成對於伊達政宗和德川家康往來密切一事，自然保持著高度的警戒。

　　在任何人的眼中看來，這都是理所當然的現象。因為，家康具有僅次於太閤的實力，而政宗則具有機略縱橫的叛骨。

　　一旦兩人的勢力聯合起來與秀吉為敵，那麼必將導致豐家天下的覆滅。

　　「把其中一方派往戰場，是隔離他們的最好辦法。」

　　三成有這種打算，而政宗也能立即感受到他的想法。

　　出乎三成意料之外的是，自己建議秀吉派遣淺野長政父子和伊達勢一起渡海出征的做法，反倒正中政宗的下懷。

　　就奉行資格來看，淺野長政的地位遠在三成之上。長政一向相信政宗的實力，因此他認為政宗一定會膺選攻敵的重任，對於三成的存在及其計劃則全然不知。

　　「真是一個心機頗深的傢伙，我一定得讓他見識見識我的厲害才行。」

　　於是政宗與娶了關白秀次之妹為妻的淺野幸長（當時名叫長慶），聯袂於三月二十二日自名護屋出航。

　　在戰略部署方面，政宗命鬼庭綱元在名護屋固守營地，又命擔任先鋒的原田宗時、富塚信綱、伊達成實、留守政景、白石宗實、片倉景綱諸將與淺野勢同一船隊，自己則率領田手義宗、亘理重宗、桑折點了齋、遠藤宗信、高野親兼、石母田景賴、柴田宗義等大將，組織了另一支船隊。

　　出帆之時原是晴朗的好天氣，詎料離港不久即遭遇了大風暴。在無法前進的情況下，政宗只好下令將船隻泊在壱岐的風本，一方面躲避風浪，一方面檢討戰況。

　　由於日本方面的船隻不足，因此這是最後一批開往朝鮮的援軍了。

　　另一個令秀吉感到頭痛的問題是，如果將船隻用來運送軍隊的話，那麼就不能運送兵糧；反之，如果先運送兵糧，則勢必無法運送援軍。

　　此外，隨著戰場上死亡人數的增加，更為當地居民帶來了可怕的疫病，使得罹患的百姓不斷地增加。至於舟子們因為失去賴以維生的船隻而致凍死、餓死者，更是不計其數。

　　因此，逃到內地的軍夫及下級武士為數眾多，而且大半藏匿在大坂、京都等大都會裏。眼見兵力日益流失，秀吉乃在四月三日下達命令，嚴令各地官府在各港灣及主要道路設立關卡，以便羈捕棄職逃亡的兵士。不過，奉命渡海征討朝鮮的伊達、淺野軍隊，卻一直等到船隊抵達風本及對馬的國府以後，才聽說了這些事情。

　　「看來這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苦戰！」

　　當船隻停泊在風本時，政宗特地來到淺野幸長的船上，苦笑著對幸長說道。

　　出乎政宗意料之外的是，幸長竟昂然地搖頭說道：

　　「這是甚麼話？憑淺野和伊達家的實力，再加上前田利家和蒲生氏鄉也很快就會渡海而來，我相信敵人一定會聞風喪膽，夾著尾巴逃跑的。」

　　「甚麼？誰告訴你前田和蒲生的軍隊會緊跟在我們後面出發呢？」

　　「是治部大人啊！治部大人一向最瞭解太閤的想法，所以……」

　　「等等！既然是石田治部告訴你的，那麼必然是個謊言。」

　　「甚……甚麼？你說治部大人對我說謊？」

　　「是啊！難道你還不知道嗎？縱使前田和蒲生的軍隊有心渡海，也沒有船隻可用啊！而且以目前的情勢來看，兵糧比援軍更為需要，因此太閤殿下已經決定暫緩運送援軍……」

　　「這麼說來，治部大人根本就是在欺騙我們嘍？」

　　「他的確是欺騙了我們。由於船隻不足，太閤殿下決定先運送兵糧……」

　　「這個畜生！竟然敢欺騙我……」

　　比父親長政更加勇猛的幸長，怒氣衝天地說。

　　「我知道了！難怪加藤主計頭經常告訴我，治部是個名副其實的小人，並且提醒我要特別提防他。」

　　「不過，這也沒甚麼關係啦！總之，現在是我們展現實力的大好機會，絕對不能平白錯過。」

　　「嗯！我們真是最後一批渡海的軍隊嗎？」

　　「正是！如今前線全軍的命運都掌握在我們的手中，因此我伊達政宗一定會努力一拚。」

　　「好！幸長也會全力支持你的。」

　　一切正如政宗所料。

　　秀吉果然在四月十一日下旨，命令正等待出航的前田利家暫時停止渡海，並將此項命令傳達給當地部隊知道。

　　在送達的文件當中，秀吉寫道：

　　「目前暫時中止輸送軍隊，船隻以運送兵糧為第一要務。」、「基於先前失敗的教訓，本人發現唯有先做好築城的工作，才能防止敵人逃脫。」、「派遣二十名醫生前往。」及「在韓的船舶立即送還內地」……這些文字雖然簡單，但字裏行間卻透露出秀吉的信心，已經遭到重大打擊的訊息。

　　在這股不安的氣氛當中，伊達政宗所率領的船隊緊跟淺野部隊之後，於前述文件發出的兩天後，也就是四月十三日當天，終於通過對馬海峽在釜山登陸。

　　三

　　對政宗來說，這場出乎意料之外的戰爭，並不是全然沒有任何意義的。

　　事實上，在登陸釜山的那一瞬間，他就已經覺悟到自己必須背水一戰了。

　　在他抵達的同時，原本固守京城的日本軍已經開始撤退，而敵人的戰鬥意志卻因而更加昂揚。

　　「照目前的情勢看來，日本軍隊恐怕會被追得無路可逃。」

　　導致日本軍不得不自京城撤退的原因，主要是由於糧食不足。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集中於釜山的兵糧無法運往京城。

　　剛剛登陸的政宗，在聽見敵我對陣時的吶喊聲後，立即明白己方的士氣已經十分低落。

　　事實上，在敵軍的強勢吶喊聲中，政宗根本聽不到日本軍的聲音。

　　當然，在異國情緒蔓延的影響之下，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不過，如果任由他們繼續散漫下去的話，那麼誰也別想活著回去了！）

　　政宗並不是一個徒具傲骨的武將，因此他對家臣們甫一登陸就想要立刻衝入敵陣的做法，並不表贊同。

　　「現在正是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我們必須先經過詳細的戰事評定，然後才能採取行動。」

　　在此起彼落的吶喊聲中，首先必須填飽士兵們的肚子，之後才能召開軍事會議。

　　「敵人並不只有明軍和韓兵，因此絕對不能妄動，否則只會招致無謂的犧牲。」

　　「這麼說來，你是要我們等待軍監的指示再採取行動嘍？」

　　蠢蠢欲動的原田宗時不耐煩地問道。

　　「甚麼？軍監……坦白說，這個軍監可真奇怪呢！此次出兵，太閤殿下對伊達和淺野兩家的部隊都抱持著很大的期待，冀望我們能夠一舉挽回頹勢，所以我們必須先在當地建立據點，然後才能進行持久戰。」

　　「這點我們早就知道了。」

　　「然而，此地卻有許多包藏私心的蒼蠅在四處飛舞著。對於這場戰爭，他們根本沒有竭盡全力，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膽小鬼。」

　　「有私心的蒼蠅……你的意思是？」

　　「難道你一點都沒有察覺嗎？這些包藏私心的蒼蠅為了個人的利益著想，無不希望我和淺野父子均戰死沙場……」

　　「真有這種人嗎？」

　　個性耿直的田手義宗頗感驚訝地問道。

　　「當然有嘍！事實上，石田治部大人正好就是這種人。」

　　一言甫畢，桑折點了齋突然若有所悟地開口說道：

　　「我知道了，治部大人一向將淺野父子視為眼中釘。這不但是因為淺野大人與太閤殿下的情誼深厚，同時也是因為淺野大人十年如一日的忠誠使得太閤將其視為第一功臣，再加上其子幸長大人又成為關白秀次的妹婿，因此只要有淺野父子在太閤的身邊，治部就永無出頭之日。」

　　「這麼說來，他連和淺野父子關係良好的我家殿下，也一起憎恨嘍？」

　　「真是如此嗎？殿下！」

　　政宗下意識地用手摸摸鼻尖。

　　「我不想說出對方的名字。不過，對於這種具有私心的蒼蠅，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好過。他不但想要乘機狙擊我軍，而且還想傷害淺野父子，因此故意派我們來打這場艱苦的戰爭……對方居心叵測，我們一定要多加小心才行。」

　　「那當然！」

　　「好，就這麼決定了。」

　　政宗用軍扇一拍膝蓋，然後很快地站了起來。

　　「啊？決定甚麼？」

　　「軍事評定會議已經有結論啦！比我們早一步登陸的淺野軍隊，目前正朝金海城出發；不過，一旦到了金海城後，我軍勢必無法向南撤退與之會合。此時，敵人必定會全力猛攻，而淺野父子則會拚死守住金海城。我這麼一說，各位可以瞭解了吧？」

　　「殿下，你打算去解救蒼蠅嗎？」

　　「正是如此！既然這隻蒼蠅把我和淺野父子視為障礙，我們就更應該聯手建立大功讓對方瞧瞧。這麼一來，這隻蒼蠅就不得不向我們俯首稱臣了。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因而免去守城之苦啊！」

　　畢竟，此次伊達軍隊渡海前來的目的，是為了援助正與高麗軍陷入苦戰的日本軍。

　　因此他們可以不必等待正在當地擔任參謀的熊谷直盛及垣見一直的命令，就直接採取行動。

　　換言之，只要政宗認為重要據點有危險，就可以如疾風迅雷般地採取行動，以免延誤大局，確保當地的安全。

　　「現在各位都瞭解了吧？根據我的猜測，稟性善良的淺野父子在全力進攻金海城之際，必定會陷入苦戰。不過，對日本軍而言，金海城是非常重要的據點，所以我們必須儘快趕去支援淺野軍。」

　　這時，為人正直的石母田景賴突然問道：

　　「金海城真有這麼重要嗎？」

　　「笨蛋！如果不重要的話，淺野父子怎麼會急著想要攻下它呢？」

　　「說得也有道理！不過，為甚麼他們要飛奔而去，以致陷入苦戰呢？」

　　「你怎麼會有這麼多問題呢？如今在這片土地上，有哪個地方不陷入苦戰的？難道你沒有注意到，我們也即將陷入苦戰嗎？」

　　「嗯，說得也是！」

　　「好啦，就決定這麼辦吧！總之，我們絕對不能在這陌生的國度裏，成為迷途的羔羊。」

　　大體而言，政宗的策略十分機警、具有先見之明，而且相當合理、具備了政治性。

　　（三成能夠做到這一點嗎？）

　　當天夜裏，政宗帶領著軍隊迅速地朝金海城前進。

　　四

　　智者的智能，能夠敏銳地步入合理的軌道，就好像預言家能夠預知未來一般。

　　伊達政宗甫一踏上敵人的土地，就立刻馬不停蹄地朝金海城進發。

　　（在這片土地上，到處都充滿了危險……）

　　既然已經來到戰場，則必須和與自己心意相通者的部隊聯合起來，才能考慮後退之策。

　　截至目前為止，一切都在政宗的預料當中。一名竹島城的金海城，位於洛東江西支流的右岸，南、北、西三面環繞著一片廣大的水田，是朝鮮重要的穀倉地帶。因此，只要能夠攻佔此地，那麼日本軍就可以獲得最後的勝利。然而，淺野部隊由於遭到敵軍的奇襲，目前正陷入苦戰之中，情況相當危急。

　　「怎麼樣？我的直覺很準吧？如今只要能夠順利救出淺野父子，就可以很快地班師回朝了。」

　　政宗得意地說。

　　經過一番仔細的思考之後，政宗決定悄悄地繞至敵軍的背後，給予圍困淺野軍隊的高麗軍致命的一擊。

　　此一奇襲戰略果然獲得了很大的成功。因為將日本的救援軍圍困在城內而意氣昂揚的高麗軍，完全沒有料到另一隊救援軍（伊達軍）竟會發動奇襲。在一片混亂當中，只聽見高麗軍的悲鳴聲此起彼落，很快地就呈現出敗象了。

　　「好，武神也成為我們的盟友了。現在大家奮勇驅敵，一舉救出淺野父子。」

　　這就是政宗的全部計劃。由於知道淺野父子必將陷入苦戰，因此他一登陸，就毫不猶豫地率兵趕往金海城。就這一點來看，他的信義及戰功都是令人佩服的。

　　根據統計，此戰所砍殺的敵軍首級，共有兩百二十個。

　　政宗十三日登陸，十八日即立下戰功，使敵人聞風敗走的消息傳抵名護屋後，秀吉的雀躍之情可想而知。

　　「真不愧是伊達家的子孫，居然一次割下了兩百多個敵軍的首級！來人哪，立刻把這張感謝狀送去！」

　　凡事喜歡誇大的秀吉，此次當然也不例外。只見他火速地召來筆吏，然後滔滔不絕地口述感謝狀的內容。

　　接獲釜山戰果報告表後，得知彈正（淺野）父子因無法抵擋敵軍的攻勢而陷入險境，幸經你大力協助，乃得反敗為勝。在當今的日本國內，你的才幹無人能比，你的高名凌駕於所有諸侯之上。正因為我瞭解汝之才幹，故賜予汝如此崇高之令名。

　　文祿二年六月八日

　　　　秀吉朱印

　　羽柴伊達侍從　殿

　　秀吉的戰略經常與政宗不謀而合，因此這次的勝利，使他感到格外高興……

　　就性格而言，秀吉的確相當欣賞政宗。事實上，他們就好像兩匹性格、癖好相同的馬一般，所以秀吉當然忍不住要誇獎政宗。至於政宗這一方面，來自秀吉的誇獎並沒有使他沖昏了頭。在金海城一戰而霸之後，政宗隨即和淺野父子聯手進向蔚山，一舉割下了八十三個敵軍的首級，充份發揮了猛將的威力，並且確保了補給路線的安全。

　　（長年在外征戰任誰都會受不了的。）

　　唯有先立下戰功取悅秀吉，然後才能透過淺野父子，說服秀吉早日召其返回內地，因此一開始的攻勢一定要銳不可當才行。

　　政宗在滯韓期間，曾先後寄了兩封信回日本。其中一封是給移居覺範寺的虎哉禪師，另一封則是寄給逃到最上義光處的母親保春院。

　　雖然曾經想要毒殺自己，但她畢竟是自己的親生母親……不過，由政宗居然不計前嫌，願意寫信給意圖毒害自己的母親來看，他必然正為濃烈的鄉愁所苦。

　　在給虎哉禪師的信中，政宗特地附上了一首詩，大膽地披露內心的想法：

　　何知今歲棹滄海，

　　高麗大明屬掌中。

　　函劍囊弓為治國，

　　歸帆應是待秋風。

　　他很明白地告訴虎哉禪師，自己可望在秋天時回到國內。

　　令政宗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虎哉禪師竟然也回了一首詩給他。

　　何止學兵諳孫武？

　　杜詩韓集在胸中。

　　吾公渡海歸何晚？

　　恨殺禪窗日暮風。

　　不久之後，政宗又在晉州城之戰生擒敵軍數百名，功績彪炳。這次的勝利，不但為他贏得了讚賞、高名，同時也使得他如願以償地獲准在該年的九月十二日自釜山出發，打道回府。不過，這一切早已在政宗的預料之中──包括這一次的勝利作戰。

　　當然，人生的吉凶禍福並不完全依照人類的想法和計算，有時也會出現相反的情形。

　　（怎麼樣？石田治部大人，現在你知道政宗的厲害了吧？）

　　滿懷得意之情返回京都的政宗，迫使石田治部少輔三成不得不以全然不同的觀點，重新加以估量。

　　然而政宗對此卻似乎毫無所覺。這一年的八月三日，原本是導致秀吉對外征伐之主因的鶴松丸夭折之悲哀，已為愛兒阿拾（秀賴）誕生的喜悅所取代。對政宗等人而言，秀賴的誕生，成了一種不可思議的宿命關鍵。

　　五

　　此時，甚至連政宗都認為自己之所以能夠提早返國，全是由於阿拾的誕生使得秀吉龍心大悅所致。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可能只是一個欲置自己於死地的陷阱。

　　當政宗抵達伏見城後，秀吉立刻斬釘截鐵地告訴他：

　　「你必須留在京裏。」

　　由於阿拾的誕生，再加上與明朝已經開始議和，因此秀吉非常高興地頒佈這個命令。

　　秀吉認為，如果政宗能夠暫時待在京裏，將其由農村所培育成的逸才轉化成都會風格，則以後便可委任他做更多的事情。

　　事實上，一直到文祿四年的晚春為止，政宗總共在京裏停留了一年半之久。無可諱言的，這段期間對其往後在建造仙台的街道及經營方面，提供了非常寶貴的經驗和教養。

　　自從回到京城與久別的妻子重逢之後，溫馨的親情，使得他更加懷念母親。

　　母親保春院逃往最上家距今已經將近四年，而政宗也已經二十七歲了。

　　以男人的一生來說，邁入二十七歲以後，已經從無邪的青春，逐漸地能夠思考人生的真諦了。此外，在思想及智慧方面，也都已經蛻變為成熟的大人，故可以說是人生的一大轉捩點。

　　所有戰策都能如預期般地進行，而且能夠依照原先的估計活著返回故國的政宗，暗暗地告訴自己：

　　（我必須原諒母親才行！）

　　在踏上國土的那一瞬間，這個想法驀然映入他的腦海中。不過，早在政宗還在朝鮮作戰時，他就已經在寫給母親的信中，透露自己的心意了。

　　身處戰地的政宗，特地利用遭其放逐的家臣粟野木工助將其對母親的思念和悔恨，轉達給保春院知道。

　　當年木工助由於受到保春院的要脅而參與暗殺政宗之陰謀，後因計劃失敗而遭到放逐。

　　後來木工助前去投靠關白秀次，並且決心痛改前非，於是把全部的事實毫不隱瞞地告訴秀次。

　　（透過木工助的幫忙，也許能讓母親回心轉意，重返家園共享天倫之樂。）

　　因為心中懷有這種想法，所以政宗一抵達伏見城後，就立刻前往聚樂第拜訪木工助。

　　當然，現在的伊達政宗並不是功蹟顯赫的大將，而是一個思念母親的兒子……當他以此姿態前往木工助的長屋時，才知道木工助正陪著關白秀次前往嵯峨野狩獵。

　　經僕人這麼一說，政宗才注意到今天果然是個風和日麗的日子，於是他也不加思索地策馬奔向嵯峨野。

　　殊不知，這正是使他陷入窮途末路的原因之一。

　　這時，在嵯峨野上的狩獵活動已經結束，眾人正開始進行野炊。眼見隆冬將至，大家都格外珍惜這即將逝去的秋日，圍繞在器宇軒昂的秀次周圍，準備開懷暢飲一番。

　　既然有酒，當然也就少不了女人。

　　「阿方，起來為大家舞一段吧！讓妳曼妙的舞姿為這將盡的秋日，畫上完美的休止符吧！」

　　阿方是關白秀次的愛妾之一，也就是當家康得知信長在本能寺遭到奇襲的消息，準備由堺率兵趕回三河時，為其引路的伊賀的多羅尾彥七之女。在從伊賀甲賀返回近江的途中，秀次因為身旁無人陪伴，故而納其為妾。

　　當這位娉婷的女子在枯草地上婆娑起舞時，政宗突然策馬狂奔而至。

　　在政宗呼喊粟野木工助之前，秀次已經察覺到他的到來了。

　　於是關白大聲地叫喚粟野木工助，準備探詢政宗的來意。而來到關白面前的木工助，也毫不隱瞞地道出政宗前來的消息。

　　「甚麼？是伊達大人來了？很好！最近我也要到高麗一趟，正好可以趁機問他一些當地的情形，快叫他過來吧！更何況他還擁有三國第一的大功勳呢！絕對不可以怠慢，知道嗎？」

　　話剛說完，滿身酒意的秀次突然站起來抓住了政宗的手。

　　關白秀次曾數度奉秀吉之命前往奧州，因此和政宗並非初次見面。對秀次而言，只比自己小長一歲的政宗，是個很好的對手。

　　殊不知雖然兩人的年齡只差一歲，但是在思慮方面卻有天壤之別。

　　事實上，當今春秀吉派遣政宗出征之時，也曾對關白秀次下了一道命令。

　　「這正是我期待已久的大好時機！如今，高麗不日即將到手，而我也很快就要前往京城成為高麗王，這不是很好嗎？」

　　因此他乃藉著日夜不斷地狩獵，以達到練武的目的。

　　正因為他有此打算，所以才會有意無意在召喚家臣及飲酒之間，流露出野戰的梟雄姿態。

　　「怎麼樣？依你之見，我軍何時可以攻至明朝呢？在我的家臣之中，有人認為明朝並不如想像中那麼不堪一擊……你聽聽！他們說的是甚麼話嘛……」

　　政宗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疼痛。如今甚至連秀吉都知道這場戰爭造成了多大的損失，因此特地派遣小西行長前去謀求議和之道，然而關白卻仍坐在閱兵台上，一心想要追隨太閤最初的謊言及夢想……

　　「伊達大人，你的想法如何？……」

　　具有猛將氣概的關白，突然降低了聲音，臉上露出孤寂的表情，先前的意氣風發一掃而空，像是換了一個人似地。

　　「如今太閤已經有了阿拾，我……我還是趕快到高麗去吧！免得讓父母痛苦……」

　　接著他又想起甚麼似地說道：

　　「你不是也和令堂分開了嗎？我衷心地祝福你們母子能夠早日重聚。」

　　他的眼中滿是淚水。

　　儘管彼此的年齡只差一歲，但是秀次的客氣及熱情，卻是青年特有的單純表現。

　　六

　　阿拾的誕生，使得關白秀次的內心蒙上了一層陰影。

　　直到此刻，政宗才知道年僅二十六歲的秀次，在性格上固然有其粗暴的一面，但是卻仍不失單純，同時也知道他將因為自己的性格而終生受苦。

　　正因為他無法冷靜地分析目前太閤所面臨的難題，而一廂情願地認為秀吉一定會將太閤之位讓給阿拾，所以才會急於前往高麗，成為高麗王。由此看來，他真是一位完全不懂得人情世故、只會活在童話裏的人情世界當中之年輕人。

　　對於阿拾的誕生，政宗當然不可能毫不關心。從人類生存的意義及本能來看，秀吉必然會為自己老後的生活和阿拾的未來著想，儘快終止這場毫無意義的戰爭。當此之際，只要他不再執著於面子問題，就能夠讓大軍班師回朝，使整個事件結束。

　　然後他就可以和昔日的院政一樣，在與阿拾共用天倫樂趣之餘，一邊從旁協助、監督關白秀次。待阿拾長大之後，再視其才幹決定關白之職由誰擔任。

　　當然，秀次也就是因為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會感到吃驚。

　　（在重臣當中，到底有沒有人把實際的情形告訴他呢？）

　　事實上，秀吉本人既已決定參加這次的遠征，當然不可能將秀次送往朝鮮。如此一來，如果秀次能夠想到如何孝養太閤的問題，負起督造船隻、安撫出征大名及留守之家臣們的責任，而不是一味地耽溺於狩獵及野炊之樂，則情況自然又會有所不同了。只是，為甚麼沒有人注意到這一點，並且提醒他呢？

　　這些人雖然名為家臣，卻對主君的事情毫不關心，甚至把它們視為別人家的事情，表現出非常冷漠的態度。

　　令政宗頗感意外的是，外表看起來凡事漠不關心的秀次，竟然會在把酒酣飲之際，為自己和母親保春院的事情一灑同情之淚，並且給予最真誠的祝福。

　　「關於你的事情，木工助都已經告訴我了。我想，所有的母親都是愛自己子女的，不是嗎？」

　　政宗低頭沉默不語。

　　不知是不是因為酒醉的緣故，秀次居然也會表現出感傷的一面，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家母對我也有很大的期許。你也知道，家母是太閤的親姐姐……因為我有這麼一位成就驚人的舅父，所以家母對我的期望也就相對的提高，總是希望我凡事都能勝過舅父。只可惜我的資質平庸，以致她經常對我感到失望……她對我的失望，逼得我曾數度想要上吊自殺……」

　　說到傷心處，秀次忍不住低聲抽泣著。

　　「殿下，我瞭解你的心情。家母也是因為對我期望太大，所以才會對我的許多作法感到不耐煩。」

　　「你真的瞭解嗎？……那真是太好了……這麼說來，你會到最上義光那兒把母親接回來嘍？」

　　「是的！我打算回到領地之後，就立刻這麼做……」

　　「不論如何，如果你和最上大人不能和睦相處，對我關白秀次而言，總是一大損失。」

　　「我知道，謝謝你的關心！不過，請殿下放心，我和最上大人畢竟有甥舅之誼，我不會逾分的。」

　　「是嗎？是嗎？……好，既然如此我也就放心了。」

　　話剛說完，秀次似乎又想起了某件事情。

　　「噢，對了！還有一件事。」

　　「還有甚麼事呢？」

　　「是有關木工助的事。據我所知，木工助是一個秉性善良的人，當初若非令堂大人的脅迫，他絕對不敢對你做出如此可怕的事來。」

　　「殿下是要我原諒木工助嗎？」

　　「正是如此！我以關白的身分向你提出這個請求，想必你該不會拒絕吧？不論如何，這些人總是因為愛你，所以才會犯下這種錯誤的。既然你已經原諒了母親，為甚麼不能原諒遵從其命令而行事的人呢？」

　　「好，就如殿下所言……」

　　「如果你不肯原諒木工助的話，那麼我將感到非常遺憾。木工助留在我這兒只是浪費人才，所以我決定把他還給你。怎麼樣？你瞭解我的心意嗎？」

　　事實上，即使沒有秀次居中說項，政宗也早就打算要原諒木工助了。如今既然秀次當面提出，則不但自己有個台階可下，同時也顧及了秀次的顏面，政宗當然十分樂意地接受了。

　　「既然如此，我這就命木工助回到你那兒去。這麼一來，我就可以了無遺憾地渡海了。」

　　雖然最初是想向政宗請教一些有關高麗的事情，但是這一天兩人所談的，卻全是一些互相體恤的人情話。

　　兩人分別之後，政宗隨即聽到了許多令人不悅的傳聞。

　　原來秀吉身邊的近臣們對秀次的風評並不好，甚至經常故意在秀吉面前詆毀秀次。

　　「這個年輕人好勇鬥狠，態度暴戾，行為舉止根本不像是個關白。」

　　「如今的關白大人喜歡一些卑俗的遊樂，而且荒淫無度，和太閤殿下苦心營造之日本第一的聚樂第風格，可說是格格不入。」

　　「關白殿下任性、放浪，我真擔心有朝一日他會成為太閤殿下的阻礙……」

　　在一片詆毀聲中，只有向來對政宗不懷好意的石田治部少輔，始終沒有開口表達自己的意見。

　　而政宗則佯裝無心地誘使他表明心跡。

　　「伊達大人，你的看法呢？」

　　正如政宗所料，石田果然上鉤而反問道。

　　「我想殿下應該能夠體會太閤要他渡海的苦心。」

　　「等他到了高麗以後，也許立刻就能當上高麗王哩！」

　　「不過，這畢竟是出自太閤殿下的命令啊！」

　　一等政宗說完，三成立即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

　　「這個孩子的想法太過單純，因此一定要把太閤殿下的苦心明說，他才會瞭解。但是，你看看他現在的表現：妻妾超過三十人、經常在比叡山狩獵、日夜笙歌燕舞、通宵達旦地飲酒作樂，並且藉酒裝瘋、隨意揮刀砍人，這未免太過頹廢了。如果讓櫛風沐雨、苦心經營蓋世大計劃、指揮大軍的太閤殿下知道關白的生活方式，不知會有多麼痛心呢！」

　　政宗好像被人當胸一搥般地，只覺胸口一陣刺痛。

　　（想不到三成竟然如此討厭關白……）

　　儘管他察覺到這一事實，但是卻不知道自己已經惹禍上身了。

　　政宗帶著揶揄的笑容，起身向三成告別。

　　「我想太閤之所以選擇秀次繼任關白，自然有其道理，我們大可不必在此妄加猜測，以免落人笑柄。」

　　七

　　到了文祿三年，秀吉仍然無意召回駐守朝鮮的日本大軍。

　　當政宗停留在韓國的期間，原本已經有點眉目的日、明議和之事，後來卻不知何故無疾而終。更令政宗感到疑惑的是，各類奇怪的傳聞不斷地在邊界散播開來。

　　傳聞指出，由於高麗反對明朝與日本議和，因此特地派遣使者攜帶大批貢物前往北京，企圖阻止雙方達成協議。高麗軍民深信，自己一定能夠戰勝日本……這些傳聞一旦傳入了秀吉的耳中，當然會使他怒不可遏。

　　另一方面，秀吉當然也對這些傳聞感到非常苦惱……根據和家康交情深厚的邊界大商人今井宗薰的說法，秀吉的確為了這件事而頭痛不已。他說：

　　「心思敏銳的太閤殿下，當然也知道這一點。當他發現征明的計劃已轉為征韓時，內心的痛苦可想而知。」

　　政宗前去購買茶葉，結果宗薰在他最引以為傲的茶室裏告訴了政宗這一番話。

　　像秀吉這樣的大人物，雖然勇於承認征明計劃的失敗，但是對於千利休這麼重要的情報的提供者，卻毫不珍惜地命其切腹自盡，以致讓小西行長及宗義智等人有機可乘……

　　「伊達殿下，我想今年春天將會有很多的事情發生，至少會舉行一場大規模的賞花會。」

　　「大規模的賞花會……？」

　　「是的。這是日本與太閤之間的餞別宴……」

　　「你的意思是說，太閤此次前往高麗，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嘍？」

　　「必死……或許情形沒這麼嚴重吧？但不論如何，這次的高麗之行終究會對他的性命造成威脅的。」

　　「嗯，那麼日本的情形又會如何呢？」

　　「我認為……」

　　宗薰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然後低聲說道：

　　「阿拾可能會和關白秀次的女兒訂立婚約。」

　　「也許吧？不過，他們還只是嬰兒，這些事將要託付給誰呢？」

　　「當然是德川內府嘍……相信前田大人也會贊成這麼做的，一旦國內的事情都已交代清楚，太閤殿下就可以安心地前往高麗了……反正只要等到今年春天，一切都可以明朗化了。」

　　宗薰十分瞭解太閤的個性，知道他絕對不是一個甘心承認失敗、乖乖地躺在床上等死的人。換句話說，秀吉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在眾人面前展現其豪勇。

　　「如今，這個不世出的大英雄卻即將隨著櫻花凋零，一起從日本的土地上消失。」

　　宗薰認為，秀吉之所以會選擇賞花作為餞別宴的形式，目的就是要告訴眾人，他將永遠地離開日本。

　　「既然要賞花，那麼全日本第一的賞花名勝是……」

　　政宗略加思索後即脫口而出：

　　「吉野山！」

　　宗薰應和似地笑了起來。

　　「正因為這可能是秀吉今生當中，最後的一次賞花大會，所以他才希望能再次欣賞素有日本第一美譽的吉野山櫻花美景。」

　　「的確如此……」

　　在此之前，政宗只知道宗薰是個非常有趣的人，卻沒有想到他的思慮居然如此縝密。

　　也許是因為和秀吉有生意上的往來吧？宗薰對其心境真可謂瞭若指掌。

　　（他會不會和秀吉一樣，因為喜歡吹噓而招致失敗呢？……）

　　根據宗薰的說法，秀吉是因為不願意以失敗者的身分出現在國人面前，所以才會選擇前往高麗，以便從日本消失。

　　（我也有可以隱遁的地方嗎？）

　　政宗苦笑著回到自己位於聚樂第的家中。不久之後，政宗果然聽見秀吉親口說出準備「到吉野賞花」的計劃。

　　原來秀吉打算二月九日先在大坂城舉行一場盛大的本能樂，並且命政宗陪侍在旁。

　　「今年春天我要到吉野的高野山去，你也一起來吧！」

　　在伏見的向島第裏，秀吉以興奮的語氣告訴政宗。

　　「殿下的意思是說，今年春天要到吉野去賞花嗎？」

　　「正是如此！不過，除了賞花之外，你也可以說是拜神或供佛。」

　　「那麼，還有哪些人會陪您前去呢？」

　　「關白當然是其中之一，此外還有內府、大納言等人，也都會和我一起前往吉野賞花。」

　　「這麼說來，你也打算讓我一起去嘍？」

　　政宗抬頭挺胸，兩眼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不過，與其說他是因為能夠前去賞花而興奮，倒不如說是對宗薰感到敬佩。

　　（宗薰的見解的確精闢入裏……）

　　不可否認的，這個發現使得他大吃一驚。

　　（既可以說是賞花，也可以說是拜神……）

　　最後的「供佛」一詞，卻牽動了政宗的心靈。原來秀吉是要先為自己舉行葬禮……或許這就是秀吉此行真正的目的。

　　當然，秀吉並未直接回答政宗的問題。

　　「聽說你和治部處得不太融洽？」

　　「噢……殿下是指石田治部少輔嗎？」

　　「此人的智慧頗高，你最好不要與之為敵，懂嗎？我想也許你有別的計劃，不過我希望你能和內府、大納言等人一起陪著我。」

　　「真的嗎？」

　　「那當然！我知道你有更遠大的志向，但是我希望你不要表現得太像我。」

　　接著秀吉又繼續說道：

　　「對你，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些甚麼才好！你實在太像年輕時候的我，事實上……」

　　秀吉的眼中突然流露出激賞的神色。

　　此時的秀吉，正在導演一場瞞天過海之計。

　　八

　　對秀吉而言，文祿三年是個令他疑惑、苦悶的一年。

　　他到吉野賞花的決定，雖然出乎政宗的想像，但是卻在宗薰的預料之中。

　　自二月二十五日從大坂出發前往吉野以來，關白秀次及家康、前田三人即寸步不離地跟在秀吉的身邊，而此行之主要目的似乎是聽秀吉說話的政宗，也獲准坐在三人的身旁。當秀吉說話時，有時甚至會故意支開淺野長政或石田三成等人；如果以當時人們的評語來看，則這也只是因為政宗是新近得寵的武士罷了。

　　（也許秀吉是想藉著這次旅遊，好好地給關白秀次來個機會教育吧？）

　　因此在這次的旅途當中，秀吉嚴厲斥責秀次的場面屢屢發生，但卻從來不曾提到讓阿拾娶秀次之女為妻的事情……至少政宗本人從未聽過。

　　事實上，秀吉早已意識到高麗之戰不會這麼輕易地結束。但是先前既然已經誇下海口，如今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勉強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來面對一切了。也就因為如此，所以愈是接近吉野，秀吉就愈希望生活上能多加一點色彩。

　　當然，京坂一帶的諸大名們也都帶著女眷，穿著綾羅綢緞製成的華服加入了賞花的行列。

　　「這是太閤精心籌劃的賞花大會，相信一定可以名留千古才對！」

　　自二月二十七日到三月一日這段期間，在數千株盛開的櫻花樹下，所有的家臣們都暫時拋卻俗世的煩憂，盡情地享樂、嬉鬧。

　　吉野的賞花大會結束後，秀吉又意猶未盡地在京城舉行了一次別開生面的賞花之旅。那就是在渡過吉野川上山之際，秀吉特地在入口處搭建了一排供諸侯使用的茶亭，並且由茶亭的主人親自率領最令其引以為傲的小廝和侍女招待客人。

　　平常就很喜歡做怪異裝扮的秀吉，這一天更是極盡怪異之能事，令所有人的目光都忍不住集中在他的身上。他戴著慣常的假鬍鬚、手持一把綴有猩紅穗子的唐人傘、腰間佩著一把附有金鞘的短刀、肩上則披著一條金襴大巾，並且薰上茗香，使得芬芳的香氣不時飄散在各個茶亭之間。

　　每當秀吉進入茶亭時，倒茶的侍女總是異口同聲地讚道：

　　「哇！好香的味道啊！」

　　邊說邊聳動著那嬌俏的小鼻子。

　　「好像滿山的花全都盛開了似地。」

　　這時，秀吉會裝模作樣地捻著假鬍鬚，然後一本正經地作揖行禮而去。

　　「這股香氣就是茶資，妳們拿去吧！」

　　之後秀吉對政宗說：

　　「我擁有這世上最高貴的薰香……所以我用這股薰香當作茶資。現在，你也應當放些不失風雅的茶資在這兒，不要再用那些充滿銅臭味的奧州砂金了。」

　　「遵命！」

　　這一天，政宗特地裝扮成要前往吉野之大峰山參拜的和尚。

　　他的頭上戴著檜木皮製成的斗笠、手持掛有鈴鐺的金剛杖，法螺貝由家臣平田五郎拿著，腰間則掛著二十弔錢。

　　「我就以這個為茶資吧！」

　　他從一弔錢中取出數個銅板來。

　　「噢，你這個修道者是因為知道今天太閤要在此賞花，所以特地前來的嗎？」

　　「正是如此！雖然修道者的生活十分清苦，但是我們卻很希望能夠自由自在地陪伴在太閤身邊。」

　　所有看到政宗的人，都以為他是真的要到深山裏參神的修道者。

　　在整個賞花過程中，政宗始終追隨著在增田長盛之茶亭前的太閤一行人。

　　太閤在裝扮成武將的菊亭晴季、裝扮成賣書人的家康及裝扮成賣香包小販的利家等三人陪同下，正坐在茶亭裏休息。

　　政宗佯裝不知地自茶亭前經過。當他的身影經過茶亭時，家康和利家都沒有察覺到他，但是秀吉卻注意到了。

　　秀吉很快地站了起來，揮舞著手中的團扇。

　　「欵！這位大師，可否請你到這兒來一下？」

　　他招呼道：

　　「我們是這家茶店的伙計，你有甚麼事儘管吩咐吧！本店的茶價分有各種等級，而且種類繁多，只要你叫得出名字的，我們應有盡有。」

　　「哦？」

　　政宗回頭對平田五郎說道：

　　「此地離大峰山還有一段距離，不如先在這裏休息一下吧？」

　　於是他又轉頭對揮著團扇招呼自己的秀吉說道：

　　「我們不想喝茶，只想來一壺燒酒。」

　　「甚麼？！你們要喝燒酒？」

　　「是的！五郎，你吹貝吧！」

　　一言甫畢，平田五郎立即態度恭謹地吹起了法螺貝。在一陣悠揚的樂聲當中，只見花瓣不斷地飄落地面。

　　這時家康和利家方才注意到此人竟是政宗。不過，往來於茶亭之前的女侍和小廝們雖曾佇足觀賞這一幕，但是卻沒有人發現這名和尚就是政宗所扮。

　　待平田五郎吹完之後，政宗突然來到秀吉的面前，伸手擋住他張開的扇子。

　　「我看你並不像是這家茶店的伙計，而是一位奇人。如果你希望驅散佔據此地的惡魔，那麼就給我一點齋錢吧！」

　　就在這時，突然有名女子尖聲叫道：

　　「啊！他居然敢這麼對太閤殿下說話……」

　　她以為政宗真是一名和尚，因為不認識秀吉而欲向他強索酒錢。

　　秀吉的雙眼驀然變得通紅。

　　「哦？你真的能為我驅散惡魔嗎？」

　　「是的！」

　　「好！那麼我不給你齋錢，但是店裏的酒卻可以任你盡情享用，只要你喜歡的話。至於下酒菜嘛！就是這股香氣……」

　　他用力揮著腰間的大巾，使得家康和利家都忍不住捧腹大笑。

　　「今天的賞花大會，可真是讓我開了眼界，想不到無情的花朵竟然也會變得如此盛情。」

　　利家說完之後，秀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店家，快拿酒來！今天所有天下奇人都共聚一堂，實在非常難得。不過，真要稱得上天下第一的奇人，則非我和政宗莫屬。政宗，你真是一個詭計多端的傢伙！哈哈哈……」

　　九

　　秀吉和政宗之間，的確有許多共通點。不論是戰略的運用、喜歡吹噓的性格、脾氣或意欲凌駕萬人之上、寧死也不肯服輸的個性等，都非常的相像。

　　因之，如果一直只有他們兩人單獨相處，則其關係將會如魚得水般地融洽。

　　當此之際，如果秀吉將與政宗同年齡的關白放在一起比較，則恐怕會忍不住一掬傷心之淚吧？

　　在今天的賞花會中，關白並未隨同太閤一起上山。因為他認為在太閤內心勞苦的情況下，自己似乎不宜在眾人面前表現出和政宗相處和睦的樣子，以免更加刺激太閤。

　　「今天的奇人當中，以我和政宗為天下第一。」

　　基於這點，秀吉遂將心中無法向他人傾訴的孤獨及苦惱，一股腦兒地告訴政宗，而政宗也因而獲准參加一場聚集了許多能人貴胄的歌會。

　　儘管政宗生性好強，但他畢竟是個鄉下人，一定不會寫作和歌……秀吉心中又萌生了想要揶揄政宗一番的念頭。

　　然而，事實與他所想的正好相反。自從父祖以來，連歌一直是伊達家最引以為傲的得意技巧，因此政宗早在孩提時代，就已經開始寫作連歌了。

　　在歌會上，政宗一口氣發表了「花願」、「不會吹散花兒的風」、「瀑布上的花」等三首連歌，有意無意地觸動秀吉的心絃。

　　〔花願〕

　　同是藏在內心深處的願望

　　　　託付在隨風飄零的花瓣上

　　〔不會吹散花兒的風〕

　　遠見花間飄香

　　　　微風不吹枝頭

　　〔瀑布上的花〕

　　隨著吉野山瀑布流逝的花瓣

　　　　踏著輕快的腳步隨波而逐流

　　政宗想要藉著這次的賞花大會，瞭解秀吉真正的心意。如果事情真如宗薰所料，那麼他將會為這位英雄一掬同情之淚。

　　然而直到現在為止，秀吉的表現忽真忽假，使得他根本無法掌握。

　　但不論如何，這次的賞花會終究是讓政宗開了一次眼界。

　　從包著金箔的十字架到穿著奇裝異服的伊達士兵之出征、在朝鮮建立三國第一的功勳……再加上現在的賞花之宴，政宗的各種表現，無一不是為了觀察秀吉的苦衷。

　　「微風不吹枝頭。」

　　這是暗指自己瞭解秀吉內心的苦悶。

　　「真不愧是伊達家的子孫！如果他早生幾年的話，那麼我這太閤就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取得天下了。」

　　在返京的途中，秀吉特地在高野山的青巖寺住了一宿，以便與關白秀次會談。沒有人知道他們談了些甚麼，但是回到伏見城不久之後，秀吉即宣佈將在伏見城舉行一場大普請。

　　在這段期間裏，秀吉到底在想些甚麼呢？

　　雖說在伏見建造一座不亞於大坂的新城，是為了迎接來自明朝的議和使節，並且壓抑奉命出征之諸大名內心的不平；同時，對留在內地的諸大名課稅以便進行普請的作法，也相當合理；但是這真的是秀吉的用意？或者只是一種巧妙的障眼法呢？

　　在這期間，又發生了一件出乎眾人意料的大事，令人興起「世事難料」之感。那就是秀吉為了壓制伊達政宗而封在會津的蒲生氏鄉，竟在文祿三年過後不久，以四十四歲之壯年去世。

　　不論是對政宗本身或對維護整個奧羽的治安而言，這都不是一件可以等閒視之的小事。

　　（蒲生的兒子還太年輕……）

　　到底誰會被封到會津來呢？

　　已經移居岩出山城的政宗，當然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領地去了。

　　政宗向秀吉提出歸國的請求，是在文祿四年的二月七日，也就是蒲生氏鄉死後不久，眾人的話題正圍繞著會津打轉的時候。

　　當時秀吉的心情顯得十分愉快。

　　「嗯，這次築城你的確費了不少心力，也該好好休息一下。好，等雪消之後你就回國一趟，到領內各地去巡視一番吧！」

　　秀吉毫不考慮地答應了政宗的請求。

　　文祿四年四月二十三日，政宗終於回到了睽違已久的家園。

　　在二十六歲那年的正月自岩出山城出發的政宗，一直到二十九歲的初夏才又再度踏上自己的領地。

　　在這三年當中，他學到了許多東西，心智也隨著年齡而成熟了許多。當他踏上故鄉的土地時，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從最上家把母親接回來。

　　此時的政宗，已經不再像以前一樣徒具智略，而能夠冷靜地分析太閤的人生，並且具有容人的氣度。

　　但是──

　　回到岩出山城不到兩個月的時間，伏見城的秀吉就派人送來一道命令，召他即刻上京。

　　這並不是尋常的詔命。原來當政宗離開伏見城不久之後，情勢就急轉直下，而且根據關白秀次的親信所透露出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秀次謀叛！」

　　於是秀吉便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決秀次，甚至也為伊達政宗按上謀叛者的罪名，因而命他即刻上京。

　　「甚麼？是伊達政宗煽動關白謀叛？」

　　據說關白在被召回伏見城後，就立刻遭到逮捕，而且奉秀吉之命在七月十五日……也就是盂蘭盆會當天，在太閤一行人於吉野賞花會後返京途中所寄宿的高野山青巖寺內切腹自盡……

　　（關白真的做出謀叛這種大逆不道的事嗎？）

　　當政宗獲准返國時，秀次曾在餞別宴上贈給他少許白銀，並且是由使者粟野木工助轉交，因此其中的情形究竟如何，政宗實在無從得知。

　　在滯留京城的這段期間，任何人都會認為秀吉對政宗確實另眼相看，詎料政宗返回故土僅僅二、三個月，他的態度就完全改觀了。不僅如此，他甚至還出了一個天大的難題，令政宗感到左右為難。

　　（我知道了，一定是治部那傢伙從中搞的鬼！想不到治部竟然如此嫉妒我。）

　　事實上，秀才原本就是喜歡嫉妒的。但是，如今治部卻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他扯進關白的謀叛事件裏，這未免太過陰險了呢！

　　想到這裏，政宗不覺氣憤填膺，全身顫抖不已。

　　　　　　　　蛟龍弄玉

　　一

　　回到闊別已久的領國不及兩個月，秀吉對政宗的信賴就完全喪失了。

　　當初，秀吉不但極力誇讚他有三國第一的武功，甚至還寫下了感謝狀，而他本人也曾親口說道：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不妨回到領國去看看藩政的情形吧！」

　　直到此刻政宗才驀然醒悟，原來秀吉當初所表現的體貼及慰勞之情，其實是為了讓政宗離開京城，好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準備陷阱。

　　能夠證明政宗清白的人，除了關白秀次以外，還有他的重臣們，但是如今這些人都已經伏誅……

　　（他的技巧真是高明啊！）

　　在憤怒逐漸平息之際，政宗突然覺得全身毛骨悚然。

　　原來在他還未察覺之時，秀吉就已經竭思殫慮地在籌劃這項陰謀了。

　　當然，政宗的粗心大意，也是導致這項陰謀能夠得逞的主因。不過，或許秀吉本身也是這項陰謀中的受害者之一，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覺罷了。

　　秀吉固然憎恨自己的外甥關白秀次，但是他的心裏卻相當清楚，秀次根本沒有企圖謀叛的膽識。

　　因此，雖然他以謀叛罪名處決了關白，但是內心卻認為伊達政宗才是真正的主導人物，於是以共犯之名命他立刻上京接受調查。

　　下達此一命令的人，也就是本身亦為受害者之一的秀吉，和政宗一樣，都陷入了一個他人精心設計的巧妙陷阱當中。

　　（這一連串的意外，將使事情變得不可收拾。）

　　雖然情形和以往並無兩樣，自從政宗回國以後，上京的命令就好像如影隨形般地很快送達……但是此次與其說是不希望讓政宗回到自己的領土上穩定下來，倒不如說是暫時讓他離開秀吉的身邊，以便乘機進讒言來破壞太閤對政宗的信任……這才是設計此一陰謀者的真正用意。

　　這麼一來，政宗的嫌疑就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清了。如果秀次及其重臣仍在人世，那麼政宗就可以要求對質，並且舉出有力人證，然而如今他們卻已經全部被殺。

　　「政宗也是同謀！」

　　這就是最後的結論。

　　唯今之計，如果想要解釋的話，就必須儘早出發，否則一旦上京太遲，則必使得事情更加惡化。不過，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貿然上京，豈不是正好中了對方的陰謀嗎？

　　事實上，既然秀吉殺死了純真的秀次，則其心理上……想必也已經陷入了半瘋狂的狀態。

　　「秀次絕對沒有謀叛的智慧，因此一定有人在其背後煽動，而這個煽動者就是那狡猾的政宗！」

　　一旦秀吉有了這種先入為主的想法，那麼必然會把一切責任推到政宗身上……這個計劃真是天衣無縫、滴水不漏啊！

　　於是政宗暗中派遺鈴木重信到資福寺去，將虎哉禪師請到岩出山城來。

　　「京裏的太閤派人送信來，命我即刻上京。」

　　由於房內只有師徒二人，因此政宗毫不隱瞞地將遭到懷疑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禪師。

　　聽完政宗的敘述之後，禪師面不改色地說：

　　「那麼，殿下打算何時出發呢？」

　　他以平靜的聲音反問道。

　　在一剎那間，政宗突然覺得全身汗毛直立。

　　依照禪師的話意來看，他是要自己立刻上京一趟，然而政宗並沒有為自己開脫的自信。更何況，儘管自己曾一再強調自己和關白謀叛事件沒有任何關係，但是對方卻絲毫不肯相信。

　　禪師在政宗的臉上發現了困惑的表情，於是改以嚴肅的口吻，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是他們特地為你做好的美食，再不趕快去的話，恐怕就要腐爛了喲！」

　　「特意為我做好的美食……師父，這是你的看法嗎？」

　　「那當然嘍！殿下你不也常說，人生就好像被人招待旅行一趟的過客一般嗎？」

　　「但是……」

　　「既是客人，當然沒有挑剔菜餚是否合乎口味的權利。換句話說，不論是多麼難吃的菜，你也必須甘之如飴。反正只要你的肚皮夠強壯，就不必擔心會食物中毒了。不過……」

　　「不過甚麼？」

　　「如今正值盛夏，天氣十分燠熱，東西腐壞的速度往往很快。所以啊！你要是不趕快去吃的話，到時可真的會食物中毒喔！」

　　「嗯！」

　　「現在你不妨先鞏固自己的腸胃，然後儘快出發。放心好了，即使真的有陰謀，那也是出自人類的常識……既是常識，往往會像破網一樣，存在著許多漏洞。」

　　如果是在平常，政宗一定會擊掌叫好；但是此次事關重大，因而使得他的心情格外沉重。雖然他知道禪師的意思是要他先行出發，途中再慢慢地想辦法，否則一旦出發太遲，則會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煩，但是他卻仍然猶豫不決，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這麼做。

　　「師父的意思是要我不論如何先出發，到時再碰碰運氣嘍？」

　　「如今你除了這麼做以外，別無選擇了呀！別忘了，你的妻子還在京裏，而且貓夫人、公主及剛出生不久的兵五郎也在那裏，如果去得太遲，只怕對方會把陷阱加在他們的身上啊！這麼一來，你也不得不自投羅網了。」

　　「嗯，看來我只好去碰碰運氣了。」

　　「不！不是去碰運氣，而是去破壞對方的運氣。」

　　禪師以泰然自若的神情說道：

　　「嗯，蜩蟲的叫聲居然也這麼動聽呢！」

　　邊說邊瞇起了雙眼。

　　二

　　經過與虎哉禪師的一番詳談之後，政宗終於在七月底時，再度離開岩出山城向京師出發。

　　正如他所預料的，當時秀吉的情緒顯得十分焦躁。

　　有關政宗離京後的情勢演變，早已由留在京裏的留守政景處，源源不絕地提供所有的情報。

　　但是……當政宗於中仙道接獲政景傳來的消息，得知秀吉居然於八月二日將毫不知情的秀次之妻妾三十四人及四名兒子押赴三条河原斬首時，不禁渾身戰慄不已。

　　當骨肉親情轉變為憎恨時，人性中殘暴的一面也就毫不隱瞞地表現出來了。諸如此類的例子，政宗自己也曾親身體驗過。

　　然而，在政宗回國之後，太閤的所作所為居然有如此巨大的改變。

　　「他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呈現在眼前的事實，令政宗感到心寒。

　　七月十五日當天，秀次在高野山的青巖寺被福島正則、福原直高、池田秀氏等人所率領之一萬多名士兵團團圍住，毫無辯解餘地地被迫切腹自盡。

　　只比政宗年輕一歲的秀次，一直像玩偶般地為其偉大的舅父所操縱，如今甚至還來不及長大成人，就匆匆地結束了他的一生。更令人惋惜的是，繼秀次之後，駐守在東福寺的隆西堂、雀部淡路守，以及當時在京裏風評頗佳的山本主殿、山田三十郎等兩名十九歲的少年和年僅十七歲的不破伴作等人，也分別被秀吉處以極刑。

　　除了重臣們相繼被處死之外，更令眾人感到意外的是，秀吉居然連秀次的妻孥也要一併斬死。

　　事實上，在太閤計誘關白秀次前往伏見的當天夜裏，同時也命人至聚樂第逮捕其妻妾，並且迅速押赴德永壽昌的官邸裏……

　　負責執行此次任務的，是五奉行之一的前田玄以和田中吉政。根據傳聞指出，原來秀吉是打算把她們押往丹波的龜山，但八月二日卻不知何故突然改變主意，逕自把她們帶往三条河原就地處決了。

　　為了處死這些無辜的婦孺，秀吉特地命人在三条河原上挖了二十四個洞窟，並且在三条橋下築了三座大塚，然後將秀次的首級朝西放置。

　　當看到秀次的三十四名妻妾及四名遺孤被以非人的手段砍下首級時，圍觀的群眾無不緊閉雙眼、默默地一掬同情之淚。有些人甚至為她們誦經超渡，並且把小旗埋在河灘上。

　　對此殘暴作風感到憤怒的百姓，當天夜裏在城內各處貼上了許多標語，上面寫道：

　　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關白之罪應核依照往例，由關白一人獨自服刑，其罪不應及於妻孥。然而，如今太閤卻讓她們背負莫須有的罪名就死，以致靈魂永世都不得自由，這種作為豈能稱為政道？為惡之人必遭天譴，相信因果報應終會降臨其身……

　　因果循環

　　報應不爽

　　由這些慷慨陳辭的標語可以知道，京都的百姓並非全然麻木不仁，而他們的憤怒也逐漸蔓延到了政宗的心中。

　　政宗並不認識秀次的三十四名妻妾，但是由粟野木工助的口中得知，其正室名為一御台，並且生有四名子女。

　　一御台是曾和政宗一起在吉野賞花的菊亭晴季卿之女，據說年紀比秀次稍長。至於她所生的子女，則分別是：

　　嫡男　仙千代丸　五歲

　　二男　百丸　　　四歲

　　三男　於十丸　　三歲

　　長女　　　　　　一之姬君

　　由於秀吉擔心一旦留下這些血脈，則其長大成人後可能會找阿拾（秀賴）復仇，因此乃毫不留情地將其全部斬殺，以便永絕後患。

　　在三十餘名妻妾當中，最可憐的莫過於第十一個被斬首的於伊萬。由政景的口中，政宗得知於伊萬竟是自己的表妹。

　　原來於伊萬就是最上義光的女兒，與前來奧羽的秀次一見鍾情，最後並且嫁給了他。

　　不！應該說是秀次對她一見傾心。當那時年僅十一、二歲的於伊萬捧著茶盤出現在秀次的面前時：

　　「嗯，這個小女孩長大後必然是東海第一美女。」

　　兩年之後，秀次假裝不經意地問道：

　　「對了，令嬡今年幾歲了？」

　　他問來到京城的最上義光。

　　「小女今年已經十四歲了。」

　　義光未加思索地答道。

　　「我有意納她為側室，像她這樣的美女……」

　　既是關白的請求，義光當然不能拒絕，於是只好立刻派人接於伊萬上京。

　　然而，當年僅十四歲的於伊萬抵達京城時，秀次已經被囚在高野山了。

　　當時正在伏見城的淀君得知此事之後，特地來到秀吉面前，為於伊萬請命。

　　「甚麼？她連秀次的面都沒見到？那麼她是真的不知情嘍！好吧，就照妳說的饒了她吧！」

　　於是淀君立即派遣使者快馬奔往位於三条河原的刑場，制止行刑人員對於伊萬用刑。

　　然而，在刑場監督行刑的石田三成卻告訴使者：

　　「你來遲了一步，行刑已經結束了。」

　　得悉噩耗的政景，連忙將於伊萬被排在第十一順位斬首的消息傳了回來。

　　（這真是一件慘無人道的事情！）

　　人類一旦踏進了不顧情理的血池地獄，則結果往往會變得更加慌亂。

　　事實上，一個曾經中毒過的惡鬼，可能存在於每個人的心中。

　　「政宗還沒有來嗎？好，我就把他的妻、子全部抓起來斬首示眾。」

　　在狂亂的狀態下，秀吉很可能會做出此一決定，因此虎哉禪師才會希望政宗趕快出發。

　　雖然政宗也瞭解這一點，但是這並不能減輕他內心的焦慮。

　　八月十二日當天，在京內百姓仍然對三条河原的處刑聞之色變之際，政宗終於抵達京城。而他第一個拜訪的對象，卻是施藥院全宗。

　　儘管已經到了京城，但是政宗卻依然腦中一片空白。他不瞭解對方到底有何打算，也找不到任何門路可以打通關節，因此根本無法想出能夠有效消弭禍源的對策……

　　三

　　「咦，你到得很早嘛！」

　　施藥院全宗以無比驚訝的表情迎接政宗。

　　原先他以為政宗抵京的日子，最快也要在八月二十日以後。

　　「相信你也已經聽到外界的傳言了。哎！謠言真是可怕。先是有人說關白的謀叛與你有關……如今卻愈傳愈可怕了。」

　　「哦？到底變成甚麼情形呢？」

　　「大家都說，真正主張謀叛的，其實是你本人，認為是你趁機煽動因為阿拾出生而心情鬱悶的關白。」

　　「哼！真是一派胡言。那麼，太閤殿下也如此認為嗎？」

　　「雖然這個傳言過於誇大，但是你該知道關白並不是一個非常賢明的人……」

　　全宗稟性善良，而且一向都非常照顧政宗。然而，政宗卻從全宗的話裏，知道對方的計劃果然設想得十分周密。

　　如此完善的心理作戰，是政宗從未遭遇過的。

　　所有能夠證明自己無辜的證據，都被對方堵死了。更可怕的是，對方不但完全掌握了太閤在人性上的優點、弱點及骨肉親情等感情的發展經過，而且巧妙地將其融入陷阱當中，使得政宗根本毫無反擊的餘地。

　　太閤認為自己的外甥雖然愚蠢，但是卻絕對不可能背叛自己。

　　更何況，秀次的生母日秀是他唯一還在人世的親姊姊。因此秀吉告訴其姊：

　　「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慫恿他。」

　　而這也正是秀吉本人的想法。

　　秀吉在某些地方和信長極為類似，雖然處事果斷、殘酷，但基本上仍不失為一個善良而富有人情味的人；雖然在戰場上殺人如麻，但是卻從來不恨人，故可以說是一個充滿矛盾組合的戰國英雄。

　　正因為他的性格鮮明，所以很容易為人所掌握，並且針對其特點設計了這項陰謀。

　　籌劃這項陰謀的主角，當然就是石田治部少輔。不過，除了治部以外，還有誰會欺騙秀吉呢……？

　　（一定還有其他實力強大的人與治部聯手……）

　　政宗首先將母親保春院和粟野木工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施藥院全宗。

　　木工助是父親輝宗特地為政宗之弟小次郎聘請來的師父，後來由於身為母親的保春院偏愛小次郎，因此他也加入了毒殺政宗的計劃。

　　事發之後，木工助遭政宗驅逐出境，於是輾轉投入關白的門下，並且決心痛改前非。關白深知其內心的悔恨，因此特地居中斡旋，希望政宗答應讓他重回伊達門下。

　　「只是如此而已！我敢向天地神明發誓，除了這件事情以外，我和關白絕對沒有任何牽連。」

　　依目前的情形看來，最好的方法就是儘快找到一些知己，因此這時政宗的語氣格外地認真、誠懇。

　　聽完政宗的敘述之後，施藥院不覺長歎一聲。

　　「原來如此，我完全瞭解了。不過，你還是很難洗脫謀叛的嫌疑。」

　　「謀叛的嫌疑……？」

　　「正是！太閤殿下認為，除了粟野事件之外，一定還有其他因素促使你計劃此一陰謀。」

　　「是誰在旁蠱惑他的呢？」

　　「當然是淀夫人嘍！」

　　「哦？太閤怎麼會相信淀夫人所說的話呢？」

　　「那是因為太閤殿下深信，自從當初他將蒲生封於會津之後，你就一直懷恨在心……」

　　「怎麼又會扯上會津的幽靈問題呢？」

　　「為甚麼不呢？他們認為，你必然會找機會一吐胸中的悶氣……因此這段期間你所遭遇的一連串事情，都被聯想成別有用心。比方說，他們一直認為當初是你和母親保春院合謀，聯手殺害了弟弟小次郎……」

　　「等等！你是說，他們認為我和母親聯手殺死弟弟……」

　　「是啊！因為令弟對太閤心悅誠服，極力主張要追隨殿下，所以你和令堂便聯手殺死了他。」

　　政宗不禁啞然。

　　「這麼說來，他們認為木工助是幫助我和母親殺死小次郎的共犯嘍？」

　　「或許是吧？畢竟，伊達大人的才智之高，是有目共睹的。而且你行事向來周密，甚至連花押上都會穿上針孔……因此在殺死小次郎後，不論是驅逐木工助或讓母親逃回最上家，全都是做給外人看的，真正的目的則是要使木工助潛伏在關白的身邊。換言之，你故意在關白身旁安置了一名親信，藉著朝夕相處的機會，鼓動關白起而謀叛。」

　　政宗閉上雙眼，兩手用力地緊握住。

　　對方的陷阱設想得如此周密，甚至連政宗都自歎弗如。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呢！」

　　全宗以同情的口吻說道：

　　「阿拾的誕生，正好讓你趁機鼓動已經陷於狂亂的關白起兵謀叛……證據之一，便是伊達大人曾經在某個狩獵場上與關白殿下密談。此外，據說石川五右衛門也曾經和伊達大人有所交涉……」

　　「甚麼？連石川五右衛門這個盜賊也被當作證人？」

　　「是的。據說在你的精心策劃之下，五右衛門乃奉了關白之命，潛伏在伏見城內搜集情報。」

　　「哼！太閤殿下相信他們的說辭嗎……？」

　　「這是淀夫人說的，太閤當然深信不疑。」

　　「那麼，到底是哪個傢伙讓淀夫人相信這種說法的呢？」

　　「我不說相信你也應該知道。總之，這是一個精心設置的陷阱，恐怕你是很難解釋得清了。」

　　「你對政宗的關愛，令我十分感激。不過，今天的談話絕對不能傳入秀吉殿下的耳中……嗯，看來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在與全宗會談之後，政宗深覺若非自己太過粗心大意，也不致使事情演變至不可收拾的地步。如今，所有被對方用來誣陷自己的人證，如秀次、五右衛門、小次郎及蒲生氏鄉，都已經不在人世，使得政宗根本無從辯起。

　　當然，現在若是再隨意妄動，則無疑是給對方攻擊自己的機會。

　　「就這麼辦吧！請你告訴太閤殿下，就說我馬不停蹄地趕到京師之後，特地來到你的府邸，向你表明內心的惶恐，並且希望獲得殿下的諒解。」

　　「我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就去見殿下。」

　　「此外，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能否請你派人將留在聚樂第府中的留守政景找來呢？」

　　「沒問題，我立刻就派人去。不過，對於家中一統的問題，你是不是有所計劃呢？」

　　說到這裏，全宗突然壓低了聲音：

　　「不如這樣吧？你不妨將家督之職讓給兵五郎，然後向殿下表示有意隱居。」

　　「這件事等我見到政景以後……」

　　政宗著實委決不下。事實上，全宗根本不瞭解他內心的想法。

　　（我這奧州第一的食人虎，真的就這樣被石田鎖得死死的嗎？……）

　　四

　　全宗之所以建議政宗隱居起來，是因為他認為除此之外，已經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救得了政宗。

　　然而，貓夫人所生的兵五郎，目前實歲也只不過是個四歲幾個月大的幼兒罷了……

　　（畢竟，關白一家人的遭遇，未必就會發生在我的身上……）

　　一般而言，解決問題的方法不外兩種。一種是鼓起勇氣斬除禍根，另外一種則是抽絲剝繭，對所有的疑問耐心地一一加以解答。

　　然而，依目前的情況來說，兩者的通路都已被對方堵死，根本無法採用。

　　即使真的派人前去刺殺石田三成，根絕促使淀夫人傳話的根源，卻可能導致反效果。

　　「事實真是如此嗎？」

　　結果反而加深了秀吉的疑念。

　　另一方面，如果想要採取抽絲剝繭的方法，則苦於沒有充裕的時間。

　　令人擔心的是，一旦這個問題延宕過久，則太閤甚至可能連自己的胞姐都會斬殺，更何況是政宗一家呢？

　　「連關白都殺了，政宗有甚麼捨不得的呢？」

　　如此一來，愛夫人、貓夫人、兵五郎和五郎八姬等人，就會遭到和關白的妻子們相同的命運。事實上，這個陰謀的最終目的，就是要置政宗一家人於死地。

　　在全宗的通知下，留守政景匆匆趕到。當政宗看到叔父出現在自己的面前時，只得勉強一笑。

　　「政景，人生真是到處都佈滿了陷阱啊！」

　　「殿下！這時候你還笑得出來啊？」

　　「哈哈哈……放心吧！政宗生來就是一副不死之身，不會這麼容易就被人烹醢的。」

　　「這我當然知道。就我所知，如今甚至連一向和治部少輔關係良好的前田玄以，也對伊達家抱持同情的態度。」

　　「你看，如此一來我們不就可以打開一條活路了嗎？明天一早，你先到伏見城的官邸去見德川大人吧！」

　　「拜見德川大人？殿下你的意思是要依靠他……」

　　「依靠……我才不會去依靠他呢！」

　　政宗大聲說道：

　　「我伊達政宗即使身逢災難，也不會去依靠神佛或其他人，這一點你不要忘了。」

　　「是……那麼，我該對德川大人說些甚麼呢？」

　　「我之所以派你前去和德川大人交涉，就是要你告訴他，石田三成已在伊達家最重要的生命之井當中，丟下了一塊巨石堵住泉水湧出的出口，以致我們面臨無水可喝的窘境。」

　　「無水可喝？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可能會死……」

　　「正是如此！為了求得生存，我們必須除去這塊巨石。但是由於人手不夠，因此需要找其他人幫忙。」

　　「殿下是指德川大人嗎？」

　　「你不必擔心，德川家也有需要我們幫忙掘井的時候呢！到時，恐怕他非得找我幫忙不行了。」

　　留守政景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然後抬頭望向政宗。

　　「殿下，你和我們的父祖一樣，始終都保有不肯服輸的決心。」

　　「我很高興自己能和先祖有相同之處。總之，我並不想依賴他人，因此你可以問問對方，究竟有沒有幫我挖井的打算。事實上，我只需根據德川的答案，就可以知道他的才幹了。」

　　「嗯，我知道殿下的意思了。你是要我絕對不能向對方搖尾乞憐，而是盡力游說對方成為我們的同志。不管怎麼說，政景終歸是伊達家的血脈，因此我絕對不會低聲下氣地請求對方，讓殿下蒙羞的。至於往後的事，殿下到底有何打算呢？」

　　「我會乖乖地坐在這兒。你也知道，放在刀俎上的鯉魚是動彈不得的。」

　　「的確如此！殿下畢竟是個聰明人……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必須請問殿下。」

　　「是有關把督家之職讓給兵五郎的事嗎？」

　　「啊？殿下，連你也這麼認為……」

　　政宗搖頭苦笑。看來全宗和前田玄以早已共同討論過，並且一致認為這是政宗唯一的生存之道。

　　「仔細聽著，政景。俗話說三十而立，我今年尚未年滿三十，連立都不曾立過，怎麼可以就此隱居呢？」

　　「嗯！」

　　政景低聲嘟嚷著。直到這時他才知道，原來政宗並沒有隱居的打算。

　　（但是，如果能因此而保全性命……那就又另當別論了。）

　　儘管心裏這麼想道，但是政景依然遵照政宗的吩咐，於翌日一早朝伏見城的向島出發。

　　家康故意讓政景苦候良久才出現在客廳裏，並且露出不悅的表情。

　　「讓你們這些人輔佐政宗，真是一大錯誤。至今我才明白，不管主君有多麼傑出，一旦周圍沒有賢臣輔佐，則終究無法立家。我先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訴苦。」

　　「這麼說來，你已經……知道我家主人的計劃嘍？」

　　「我不知道！不過，即使我知道也不會告訴你。很多事情只要不說出來，就不會引起問題。」

　　「事實上，主人之所以要我來此，是為了告訴你，有位狡詐的傢伙在伊達家最重要的生命之井中丟下了一塊巨石，正好堵住了井水的湧出口。」

　　「既然是重要的生命之井，你們這些為人家臣的就應該盡全力保護才對呀！」

　　「是……是的！的確是我們這些家臣的疏忽……」

　　「對不起，我很忙。」

　　家康打斷政景的話：

　　「現在我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幫忙伊達家掘井。請你轉告政宗，家臣的疏忽就是主人的疏忽，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請他千萬不要忘了。現在我已經完全瞭解你的來意，而且也告訴你我無能為力了，是不是可以請你離開呢？坦白說，伊達政宗想要向他人求助的表現，更加證明了他是一個膽小鬼，同時也使我更加地看輕他。」

　　留守政景不禁面紅耳赤。雖然此行的確是來向家康求助，然而對方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高傲態度，卻使他非常生氣，因此乃決定採取高姿態。

　　「家康大人，你誤會了，我並不是來求你幫忙的。」

　　「即使你真的請我幫忙，我也無能為力。」

　　「我家主人曾經說過，只要看你的回答，就可以知道你的才幹了。因此，方才你所說的話，我會一字不漏地轉達給主人知道。」

　　「很好，事情本來就是如此，我只是一個旁觀者而已。更何況，既然主人是膽小鬼，家臣也懦弱無能，那麼又怎能奢望獲得他人的幫忙呢？」

　　家康大笑數聲之後，接著又以略帶嘲諷的語氣說道：

　　「我曾經聽說伊達家有很多優秀的家臣，然而事實卻非如此。眼睜睜地看著主人遭到流放的命運……這些家臣的膽怯作風，實在令人無法苟同。」

　　留守政景忍不住氣呼呼地站了起來。

　　（罷了！這麼冷酷的人，怎能冀望他會幫助我們呢？）

　　政宗固然自負、倔強，但是這一次所遭遇的困境，卻非得請求他人協助不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家康不但不肯伸出援手，而且還展現出人性中最醜陋的一面，真是令政景覺得齒冷。

　　五

　　在京內各處，正盛傳著各種傳聞。

　　有人說伊達政宗之所以迅速進京，並不是因為害怕被秀吉治罪，而是來指揮留在京師的一千多名家臣群起暴動，焚燒京師的街道，救出其妻孥，然後堂而皇之地班師返回奧州。

　　因此，他一返回京城之後，就住進了施藥院法眼的家中，精心籌劃一切事宜。然而，當秀吉派遣詰問使前田玄以、寺西筑後守及岩井丹後等三人於八月二十日前來調查詳情時，政宗卻表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

　　「我和關白謀叛之事沒有任何關聯。」

　　但是一等使者離開之後，政宗隨即命人鎖上大門，然後在聚樂第的大宅裏製造火藥，準備謀取秀吉的性命。

　　諸如此類的傳聞，不停地在街頭巷尾之間流傳著。

　　事實上，這類傳聞之所以產生，是由於伊達軍在出征高麗之前，華麗軍列的記憶仍然深印在人們腦中，而且又在戰場上立下了三國第一的功勳，因此一般的老百姓自然而然地對其威力感到敬畏。

　　傳聞並且指出，這些以精悍聞名的伊達眾，正聚在藩邸裏閉門演練戰技。

　　「當大門打開的那一瞬間，也就是京師失守之時。」

　　有些人甚至言之鑿鑿地表示，親眼看到有好幾挺大砲偷偷地運進了宅內。也有人說，宅內有許多頭戴尖帽的槍隊，日夜不停地演練突擊戰術。

　　還有人說，政宗運送了大批的兵糧進入宅邸內，而先前借住在他處的藩士，也陸陸續續返回其身邊。

　　當然，這些傳聞也傳進了五奉行及秀吉的耳中。

　　當時，秀吉已經決定好處分政宗的方法了。他準備把政宗流放到五島列島，然後讓年僅六歲的兵五郎繼承每年二十萬石的家督之職，並且充當人質，上京陪伴與其年齡相近的秀賴。

　　（那麼，伊達家中該由誰來治理呢？）

　　在尚未決定人選之前，秀吉打算讓前田玄以或施藥院全宗全權負責。

　　石田三成對此當然極力反對，不過當時的秀吉，並沒有老到足以成為三成之傀儡的地步。

　　「政宗畢竟是奧羽名家，因此一旦令其家臣四處逃散，則日後反而可能釀成麻煩。」

　　另一方面，原本認為政宗必然難逃流放隱居命運的家臣們，在政宗抵達之後，卻突然由意志萎靡而變得奮發昂揚。

　　（政宗一定有甚麼企圖！）

　　因為很多人都有這種想法，所以在傳言四起之際，京裏面的百姓們紛紛變賣家產逃出城去，似乎想把此地拱手讓人。

　　「快把江戶的大納言找來，我相信他一定掌握了某些情報。」

　　在前田利家、宇喜多秀家、毛利輝元、小早川隆景等人的連署下，秀吉終於頒佈「御旨」，火速地召家康前來。

　　家康仍然不改其面無表情的本色來到秀吉面前，但卻出人意表地率先開口說話。

　　「殿下，市中有關伊達徒眾的傳聞，你都聽到了嗎？」

　　「嗯！我就是想聽聽你的意見，所以才特地召你前來的啊！那麼，傳聞是否屬實？」

　　「大概是真的吧？據我所知，那些一身傲骨的伊達家臣們，都已經來到京裏了。」

　　家康指的，乃是片倉、藤五（成實）、留守、亘理、國分、白石、原田、石母田等人。

　　「這些擁有五萬石以上的大名及足以指揮兩千人以上的勇將，總數約在十九人左右。」

　　「這麼說來，你也認為他們打算在京裏製造暴亂，乘機將京城夷為平地嘍？」

　　「不！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的。」

　　家康斬釘截鐵地說道：

　　「一旦讓他們簇擁著政宗返回奧州，則我們勢必得要立刻中止對高麗用兵才行。」

　　「甚麼？你認為伊達真有這麼大的力量嗎？」

　　「正是如此！所謂強將手下無弱兵，伊達的家臣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政宗被流放到外島去的……一旦其家臣們決定返回奧州，則勢必與太閤的部隊發生衝突。可想而知的是，這場戰爭必定比攻打小田原之役難上數倍，同時我們還必須應付國外的戰爭……這實在是很難兼顧到的。」

　　「嗯！這麼說來，你認為他們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嘍？」

　　「正是如此！據我所知，他們的內心都感到非常氣憤。」

　　「那麼依你之見，該如何收拾善後呢？」

　　「只好饒恕政宗，讓事情儘快結束嘍！」

　　「大納言！」

　　「在！」

　　「這好像不是你會說的話嘛！為了高麗之戰，我就一定得要頒旨赦免這個存心拆我台的傢伙嗎？這未免太不合情理了。」

　　「這的確是不太合乎常理，不過殿下可別忘了，現在生氣的人是政宗啊！由他一接到你的詔令就立刻上京的表現，顯示他希望能洗清自己的嫌疑，而且他的一族侍從家臣都抱持著必死的決心而來，更何況目前並沒有足夠的證據能證明政宗的確涉有重嫌。」

　　「甚麼？連你也認為政宗並未煽動關白？」

　　「臣惶恐之至。不過，像政宗這麼絕頂聰明的人，怎麼可能背叛殿下，自取滅亡呢？」

　　秀吉慢慢地咀嚼這一番話。

　　（甚至連家康都認為政宗是無辜的……）

　　想到這裏，他有如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似地。

　　「這麼說來，大納言，你認為政宗是無辜的嘍？」

　　「殿下，我想你也不認為政宗會如此愚蠢吧？像他這種凡事小心翼翼、精打細算的人，怎可能做出此一錯誤的決策，使自己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呢？」

　　「嗯！」

　　「因此，為了天下百姓及後世子孫著想，我認為殿下應該放他一馬。」

　　「可是……大納言，這恐怕很難吔！」

　　「為甚麼呢？」

　　「如果我饒恕了他……豈不表示我的想法有錯嗎？」

　　家康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

　　「父母經常會過分苛責子女，但是也會藉著各種不同的形式來原諒子女。既然你不可能中止高麗之戰轉而攻打伊達家族，那麼何不展露父母般的慈顏，原諒政宗呢？如果殿下願意的話，家康自願負責處理此事。」

　　「哦？這麼說來，大納言願意當著諸侯面前代政宗請命嘍？」

　　「不、不！」

　　家康忙不迭地揮動那熊一般的大手。

　　「現在並不是家康為他請命的時候，所以我不會這麼做的。不過，我會想出一個可以讓殿下順理成章地原諒他的方法。」

　　「好，那麼一切就拜託你了，大納言。」

　　一旦事情明朗化後，秀吉也變得大方起來。

　　「你好好地安排一下，務必讓其他的奉行都成為你的證人，知道嗎？大納言。」

　　家康鄭重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離去。

　　六

　　在伊達位於聚樂第的宅邸裏，家臣們全都抱著必死的決心，因此士氣顯得格外昂揚。

　　儘管傳聞指稱伊達眾計劃焚燬京城，然後堂而皇之地返回領地，但是事實上他們並不準備這麼做。

　　如果真的有意燒城，則恐怕連大坂城也無法倖免，然而他們真正想要做的，只是放火燒燬聚樂第附近的藩邸罷了。當然，如果先前的謠傳屬實的話，則恐怕石田三成會比秀吉更加慌張。

　　「這麼一來，也許能找出一些妥協的辦法。」

　　「既然把生命都豁出去了，還有甚麼可擔心的呢？」

　　不過，在政宗到來之前，他們的想法完全不同。原先大家都抱著消極的態度，認為凡事能忍則忍，只求平安就好，但是如今由於生命受到威脅，因此立場完全改變。

　　不可否認的，促使他們下決心不依賴他人的主要原因，是由於遭到家康無情的拒絕。

　　「這隻奸詐的狐狸！現在，既然先前的希望已經落空，大家還有甚麼好辦法呢？」

　　直到此刻，留守政景仍然對家康的做法感到氣憤。但是當他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時，卻遭到政宗嚴厲的斥責。

　　「政景，不要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我們原本就不打算要倚靠他人的呀！正如那隻狐狸所言，今天的事完全是因為我們自己的警覺性不夠所致。那個傢伙雖然蠢笨，但是做事卻非常謹慎、小心。」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是對於自己被譏為膽小鬼一事，政宗卻始終無法釋懷。

　　（既然對手是太閤殿下，那麼即使沒有他人的幫忙，我也要一舉成功！）

　　對於政宗的表現，連京童們都忍不住擊節讚賞：

　　「真不愧是伊達家的子孫！」

　　但是在喝采之餘，卻又不禁為他的未來惋惜。當此之際，所有的人都認為伊達眾將會自京中消失。

　　不過，一旦有了必死的決心之後，則情形就完全改觀了。在不想依賴他人、也不願意有人介入的情況下，自然能夠利用現有的條件打開活路。畢竟，以秀吉目前的情況看來，根本沒有餘力在征伐高麗的同時，出兵攻打奧州。

　　（連我都沒有想到這一點，難怪家康要說我粗心、膽小了……）

　　經過一番省思之後，政宗開始搜購火藥的材料，並且正如傳聞所言一般，開始閉門製造火藥。

　　至於傳聞所謂政宗命人運來了數挺大砲，則完全是空穴來風。事實上，人們口中的砲彈，其實只不過是個紙糊的酒桶罷了。

　　政宗一共做了將近二十個紙糊的酒桶，準備在從聚樂第撤退的夜裏，向天際發射五彩焰火。

　　「伊達軍隊趁著黑夜，乘著雲霧憑空消失了。」

　　如果不以如此浩大的聲勢撤退，則很難平息政宗內心的怒氣。

　　當然，如果這個計劃真能付諸行動，則伊達政宗便是煙火的始祖了。事實上，這種製造彩色火藥的技巧，是政宗自一位在邊界遇到的南蠻傳教士那兒學來的。

　　此時政宗已經領悟到，如果只是一般常識內的思考，那麼絕對不會做出驚人之舉。同理，如果只是遵循虎哉所傳授的禪道或自己盤坐悟道所想出來的方法，則往往只會使事情變得更糟。

　　就在他們忙著準備製造火藥之際，聚樂第裏突然發生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

　　那是在九月二十三日的早晨。

　　一早就在宅內巡視的留守政景，突然神色慌張地跑到政宗父子的房間裏來。

　　「殿下，治部又在耍詭計了。這一次，他竟然把高牌豎立在門前。」

　　「甚麼？高牌……」

　　「殿下請過目。他說這家的主人伊達政宗和最上義光合謀，準備奪取天下……」

　　「甚麼？說我和最上義光合謀……」

　　對政宗而言，這是最令他感到痛心的話。

　　事實上，政宗目前和最上義光並沒有聯絡。不過，等他回到奧州以後，他自然就會這麼做。

　　這不僅是因為母親保春院的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同時也是由於義光對女兒應關白秀次之請而上京，結果卻連秀次的臉都還來不及見到，就被處死在三条河原一事極感悲憤之故。

　　（直到目前為止，治部仍然不斷地在討好阿拾和淀君……）

　　盤據在義光內心的反感，使得他願意盡釋前嫌，和政宗攜手合作。

　　政宗自政景的手中接過高牌，臉色怵然變得蒼白。

　　（他為甚麼這麼執拗呢？……）

　　既然會在伊達家門前設立高牌，那麼想必在京城及伏見等地也豎立了相同的東西。

　　（如今，甚至連最上家也捲入其間……）

　　如此一來，豈不阻斷了和母親和解的管道，使雙方的談話無法順利進行了嗎？

　　面對這種情形，連政宗都不得不承認對方的奸智的確高人一等。

　　令人氣惱的是，對於三成咄咄逼人的作法，自己居然沒有反擊的餘地。

　　唯今之計，為了不顯得太過怯懦，伊達家也必須豎立高牌才行。

　　「真的要這麼做嗎？」

　　如果真要站在責備的立場，則責備的話語永遠也說不盡。既然對方可以誣陷政宗意圖割下秀吉的首級或毒死阿拾，則伊達家人當然不能繼續保持沉默。

　　但是，在還來不及針對這些不實指控一一加以澄清之前，伊達家就已經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最上家自有最上家的智慧，趕快把這塊高牌折斷，千萬不可讓其他人看到。反正，我們已經決定好要怎麼做了。」

　　在斥責政景的同時，政宗的腦海裏不斷浮現保春院和義光憤怒的姿態。

　　七

　　伊達家的內部，多半屬於作風踏實的穩健派人士。

　　此外如片倉景綱，則是屬於智慧型的人物。至於中島宗求、湯目景康（後來的津田景康）等人，則認為政宗應該針對外界的謠言提出辯解，藉以消除太閤內心的疑惑。

　　問題是，雖然政宗有心消除太閤的疑惑，但是由於有人在一旁進讒言，以致真實永遠無法傳進太閤的耳中。

　　由於無法晉見太閤，因此，這些謹慎派的人士只好每天帶著訴狀在市中徘徊，希望能夠遇到太閤外出，以便將訴狀直接交到秀吉的手中。

　　結果皇天不負苦心人，中島宗求及湯目景康兩人終於在九月二十二日當天，實現了他們的夢想。這一天，當兩人發現秀吉乘轎準備外出狩獵時，即偷偷跟著輿轎來到了津田原。

　　「殿下，我有事情要求你，有事情……」

　　湯目景康將綁在竹竿上的直訴狀遞給了秀吉的護衛長。

　　這時秀吉突然下令停轎。

　　「哦？原來是伊達家的家臣，你們對主君的忠誠的確可嘉。」

　　雖然有人說秀吉對於湯目兩人攔路告狀之事大為震怒，不過以秀吉喜歡演戲的作風來看，應該不會表現得如此缺乏風度才對。

　　當湯目和中島兩人把直訴狀交給了秀吉之後，由於並不知道結果如何，因此並未向政宗報告。殊不知政宗早已由其他人的口中得知此事，只是因為知道他們的出發點完全是基於一片好意，所以就故意裝作不知、也不想多加詢問。

　　二十二日早晨在伏見城的大內，當秀吉正在聆聽侍衛朗讀昨日（二十二日）由伊達家臣處送來的訴狀時，德川家的布施谷久兵衛、牧野主水及水竹仲左衛門等三人奉了家康之命，特地送來一樣東西讓秀吉過目。

　　「甚麼？江戶的大納言派人送東西過來？好，先讓他們在庭院裏等著吧！」

　　秀吉認為家康必然已經想出解決政宗之事的方法，因而心中不免懷有期待。

　　當三人的身影出現在庭院裏時，首先映入秀吉眼簾的，是布施谷久兵衛拿在手上的全新白木高牌。

　　（嗯！這其中必然暗藏家康的計謀。）

　　秀吉故意蹙起雙眉來到三人的面前。

　　「希望殿下看了以後心情更加開朗……」

　　然而秀吉卻對三人說道：

　　「我一點也不覺得高興！」

　　他高聲怒吼：

　　「今天早上我一點都不高興！咦，這是甚麼高牌啊？」

　　「啟稟殿下，這是豎立在德川家門前的牌子，所以大人特地命我等送來給你過目。」

　　「讀給我聽吧！我的眼睛已經不行了。」

　　「遵命！這高牌上面寫的是……」

　　布施谷久兵衛舉起高牌，由木野主水高聲朗誦。

　　「伊達政宗和羽前山形的最上義光合謀想要取得天下，真是罪大惡極！」

　　「就只有這些嗎？」

　　「是的！不過，後面還記載有文祿四年九月二十三日等字樣……」

　　「這沒甚麼好奇怪的嘛！為甚麼大納言要把它送給我看呢？」

　　「大納言認為這其中必有隱情，因此命我們即刻送來請殿下過目。」

　　秀吉臉色陰鬱地說道：

　　「這隻老狐狸想的就是這個計策嗎？他自己怎麼不來……」

　　說到這兒，他突然忍不住似地放聲大笑。

　　「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這種專門用來欺騙小孩子的高牌，恐怕連大納言也會感到十分吃驚吧？」

　　「是的！我家主人認為有人要狙擊天下，因此他絕對不能坐視不管……」

　　「哈哈哈……你告訴大納言，請他放心吧！這種專門欺騙小孩的高牌把戲，我怎麼會看不出來呢？不過，他還真是一個心思細膩的人。我想，這一定是憎恨政宗的人所耍之小伎倆。由此看來，先前對政宗的所有指控，必然也是為了報復私怨而憑空捏造的，現在我終於完全瞭解了。你們回去告訴德川，我並不是會輕易被小人蒙蔽的人，如今我對政宗的疑慮全都解開了。」

　　三名使者抬頭望著秀吉，表情愕然。但是秀吉卻仍毫不在意地大笑不已，並且猛跺地板召喚茶坊主。

　　「坊主，立刻將玄以、施藥院全宗、寺西筑後及岩井丹後等人全部叫來，我要派他們到伊達家去。甚麼？筑後和丹後都不在……真是些愚蠢的懶惰者。如果他們再繼續怠惰下去的話，恐怕就要變成狐狸的餌食了。趕快派人把他們找回來，就說殿下非常生氣。哈哈哈……這樣就行了。好，把高牌放在這兒，讓其他人也來看看吧！」

　　不論如何，秀吉依然對政宗抱持著好感，所以才願意原諒他……

　　八

　　反觀一手策劃此事的家康，則不曾再進一步表示任何意見。

　　不過，根據後來的考證，據說豎立這塊高牌的人，實際上是受家康之命去做的柳生但馬守宗矩。

　　當時宗矩正負責教導稱為又右衛門的秀忠兵法，是家康的親信大臣之一。由此不難想見，他的智略必然來自於家康。當然，也有人認為這純粹是宗矩個人的行為。

　　後來當政宗在江戶家中舉行能樂表演，招待代替二代將軍秀忠前來的宗矩時，宗矩慨然表示：

　　「真不愧是陸奧名曲，今日有幸聆聽，實乃本人之福也。」

　　這次拜訪政宗之行，宗矩還帶了一位名叫村田彌三的家臣前來。彌三乃柳生家的男子，其劍術係由素有「絕世名人」之譽的宗矩之父石舟齋親自傳授，是一個對石舟齋、宗矩、十兵衛三代忠心耿耿的老臣。

　　由此想來，他一定就是奉了宗矩之命到處豎立高牌的那個人。因此，政宗特地命人送來一個大錢瓶，然後說道：

　　「你可以把手伸進去抓錢。」

　　他告訴彌三。在這個瓶口直徑為七寸五分的瓶中，裝了許多小顆粒狀的二分金。

　　彌三誠惶誠恐地把手伸進瓶中，等到手伸出來時，瓶內已經空無一物了。

　　對於他的驚人抓技，甚至連政宗都不禁瞠目結舌。

　　「哇！柳生家的人手掌真大！」

　　不過，真叫人感到驚訝的，則是以後所發生的事情──

　　翌日（二十四日），來自伏見城的太閤使者很快地來到了伊達家。

　　在前田玄以、施藥院全宗、寺西筑後及岩井丹後等四人說明來意之前，伊達家人以為最後時刻已經到來，因此每個人都換上武裝，來到門口迎接使者。

　　但是，當他們打開城門迎入奉行等人時，前田玄以卻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

　　「恭喜、恭喜！伊達少將的嫌疑已經全部洗脫了。」

　　此言一出，在場者除了政宗以外，其餘重臣無不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雖然嫌疑已經洗脫，但是由於傳言指稱貴府與關白謀叛之事有所關聯，以致家臣們心生不滿，因此太閤希望這些重臣們能夠交出連署的誓書，表明永世不忘殿下的恩德。」

　　「這麼說來，我不必隱居，也不會被削減封地嘍？……」

　　「是的！既然已經證明你並沒有異心，當然必須免除一切的刑罰。」

　　接著他又繼續道：

　　「大人為了你們，可是費了不少的心力喔！」

　　他所說的大人，當然就是指德川家康。不過，當時伊達家的重臣們並未察覺到這一點。

　　他們認為，政宗這次之所以能夠平安歸國，完全是由於前田玄以及施藥院的大力協助。

　　「由於局勢不穩的傳言不斷地在市中流傳，因此希望你們能打開家中的大門，澄清外界的疑慮。」

　　「遵命！」

　　就在當天，重臣們交出共有十九人聯署的誓書。

　　起請文如下：

　　一、世間對政宗不利之傳聞，自前年迄今已曾數度發生，然殿下均能加以寬貸，實令政宗不勝感激。此次有關唆使秀次公謀叛之傳聞，殿下仍能一本毋枉毋縱之初衷，深入調查並且不予計較，致政宗得以全身而退，家臣們對此恩德永誌不忘。

　　二、為表示對殿下之感謝，今後凡是殿下所降之旨，吾等必當戮力以赴，至死方休。此外，對兵五郎殿下也願本著效忠太閤之心，永速服膺其領導。

　　三、吾等誓言世世代代不忘殿下之厚恩。

　　右列各條如有違背，願意接受上天的懲罰，縱使五雷殛頂、永世不得超生，也絕無怨言。

　　　　文祿四年九月二十四日

　　在此誓書上聯署的重臣，包括石川中務義宗、伊達藤五郎成實、留守上野介政景及片倉小十郎景綱等十九人。

　　監督簽名者，是施藥院法眼、民部卿玄以法印、寺西筑後守及岩井丹後守等四人。

　　當四名使者以喜悅的心情帶著誓書回去之後，政宗隨即下令打開官邸大門，剎那間府內上下充滿了熱絡的氣氛。

　　在他們抱持著必死的決心之後，從來不曾想過事情會演變至此。

　　「直訴果然有效！」

　　「是啊！太閤畢竟還是非常同情我們。」

　　直到此刻，湯目民部景康和中島伊勢宗求才終於鼓起勇氣，把當初向秀吉呈遞直訴狀的事情告訴政宗。

　　待兩人告退之後不久，政宗的表情突然變得晦暗無比。

　　（真是這樣嗎？真的有效嗎？）

　　也許真是如此吧？不過，世間之事是沒有一定道理可以追循的。

　　（我必須再仔細想想，才能明白事實的真相。）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但是當天晚上政宗卻仍無法安然就寢。

　　翌日一早，施藥院全宗再度來到，並且告訴政宗一件令他極感震驚的事情。

　　原來秀吉已經奏請天皇冊封政宗的長子兵五郎為從五位下的侍從，正式成為秀賴的侍衛。此外，並且為他舉行元服儀式，賜予秀吉之「秀」字，名之為秀宗。

　　「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完全安心了。秀宗待在秀賴的身邊，相信一定可以過得很好。」

　　對貓夫人所生的兵五郎而言，這種安排的確非常理想。不過，他只是一個未滿五歲的孩子，怎麼可以被當成人質呢？雖說他在名義上是從五位下的侍從官……到底秀吉對他有何打算呢……？

　　（這和太閤的智慧似乎不太相同……？）

　　「伊達大人，聽說你因這次的事情而對殿下有所不滿……有人這麼告訴我，但是我們自認為把事情處理得很好，因此當然不會這麼想。」

　　「等等！法眼大人，你說有人告訴你我對殿下有所不滿……是誰這麼說的？」

　　「是江戶的大納言。」

　　「甚麼？家康大人說我對殿下有不滿之處？」

　　「是的！對於這次事件上的處理，表面上你顯得極不信任，所幸由於家臣們的忠誠表現，才使你獲得太閤的寬恕。此外，在家臣所寫的誓書上並沒有你的簽名，因此家康大人認為你必然有所不滿。」

　　「家康大人真的這麼說嗎？」

　　「我為甚麼要騙你呢？大納言認為你不肯服輸，所以才靠家臣向外求助，因而他也頗感不滿。至於你嘛！是否真有不滿的表現呢？」

　　全宗咄咄逼人地質問政宗。

　　「嗯！」

　　政宗支吾道。

　　全宗的這一番話，終於使他頓悟自己無法豁然開朗的原因。

　　當然，事實並不是像全宗所說那樣，是由於自己好勝心強、不肯服輸所致。實際上，問題的癥結在於此次事件完全是由家臣為他承擔一切過錯，以致形成上下顛倒的情勢。如果這種有違家風的作法繼續存在伊達家的話，則必將引起家中的騷動……政宗本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主人所遭遇的不幸，竟然必須由家臣出面道歉，藉以保持安泰……」

　　這麼一來，家臣們必定會無時不刻地監視、批評主人，以「我們家的大事」為藉口，造成以下克上的事實。

　　「這麼說來，德川大人完全瞭解我的不滿嘍？」

　　「啊？那麼你是真的有所不滿嘍？」

　　「是的！不過事實正如德川大人所言，這封誓書原該以政宗的名義遞呈太閤殿下，如有必要，再由家臣們副署才對！」

　　「那麼，你對太閤對令郎任官的照顧有何感想？」

　　「我非常不滿！」

　　政宗直言無諱。不過話一出口，他就察覺到自己的這番話，必然又會使對方心生警惕。

　　「讓這麼小的孩子任官，而且又賜予秀吉殿下的秀字，是不是想要令其操縱家臣，藉此趕走政宗呢？如果我猜得沒錯，讓兵五郎任官一定是治部少輔的建議吧？」

　　「正是如此！治部大人對於你能洗脫嫌疑一事感到非常害怕，因此想要藉此向你示好。」

　　性情純良的全宗，認為世界上根本沒有惡人。

　　然而政宗卻不這麼想。事實上，他知道石田三成之所以要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表示友善，而是希望爭取更多的時間重新武裝自己。

　　他不僅是要以兵五郎為人質，同時還想利用兵五郎擔任秀賴侍從的這段期間，瞞著伊達家的家臣們，達到操縱兵五郎的目的。

　　換言之，他仍然處心積慮地想要陷害政宗。想到這裏，政宗突然暗叫一聲：

　　（等一等！）

　　他抬頭望向虛無的天空。

　　（家康居然連這麼細微的小節都能注意到，而且瞭解我的想法，知道我心有不滿，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打從心底冒出的一股寒意，使得政宗渾身戰慄不已。

　　原來像自己一樣足智多謀的人並不少。

　　太閤就是最好的例子。當他在仔細衡量奧羽之亂及征韓之役的利弊得失之後，便當機立斷地掙脫三成所精心設置的陷阱。

　　然而，三成卻仍毫不氣餒地繼續編織下一個陷阱。而比三成更厲害的是：

　　「政宗對殿下有不滿之處。」

　　對政宗的想法瞭若指掌、對政宗的動向能夠完全掌握的人，除了家康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嗯！」

　　年近三十的政宗想到自己的年齡，不禁又是一陣歎息。

　　（政宗啊！政宗！儘管你曾自詡為食人虎，但事實上卻只不過是個尚未成熟的傢伙罷了，你知道嗎？……）

　　　　　　　　天下風船

　　一

　　太閤再度於伏見城召見政宗，是在四日後的九月二十八日。

　　向來喜歡大吹法螺的秀吉，這次對於赦免政宗一事，不知道又要吹噓些甚麼了？當然，如果不能針對其吹噓加以反駁，趁機報一箭之仇的話，則無法平息政宗心中的怒氣。

　　當然，如果石田三成也在太閤身邊的話，那麼政宗希望自己能趁機掌握對方的想法，然後予以重重的一擊。懷著雪恥的決心，政宗鬥志昂揚地來到了伏見城。

　　在等待秀吉召見之時，三成來到政宗的面前。

　　「伊達大人，恭喜你呀！」

　　他以明快的笑容向政宗打招呼：

　　「這次的事情，有人暗中為你出了不少力哩！關於令郎兵五郎日後的安排，對方也居功厥偉，因此等你見過太閤殿下之後，最好前去拜謝一番。如果你有這番心意，那麼我很願意為你引路。」

　　「哦？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敢問石田大人，你說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呀？」

　　「當然是秀賴的母親嘍！」

　　三成爽快地答道：

　　「主母對於伊達大人可是照顧有加喔！」

　　「噢？你是說淀夫人為了政宗……」

　　「是啊！她不但照顧你，而且還照顧兵五郎呢！」

　　政宗無言以對。雖然明知對方心懷不軌，但是卻又莫奈他何。

　　「政宗在此先行謝過，希望你為我引見。」

　　「好，那麼你先到殿下那兒去吧！」

　　兩人匆匆結束談話，然後政宗便在小廝的帶領下，來到了秀吉的起居室裏。不過，他臉上的肌肉依然緊繃，表情顯得十分困惑。

　　（三成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在欣喜之餘，他又覺得全身戰慄。

　　能夠不斷地想出高明計謀的人，除了三成以外，應該還有其他人才對。

　　（難道真的還有其他人？）

　　在施藥院法眼的告知下，政宗知道這次在暗中幫助自己的，是江戶的大納言。至於三成，則是為了博得淀夫人的注意，所以才故意這麼說。

　　那麼，三成為甚麼要玩這種把戲呢？政宗在見過太閤之後，終於知道了三成真正的目的……

　　這一天的太閤和政宗所想完全不同，顯得格外穩重、沉靜，似乎非常歡迎政宗的到來。

　　「你來啦？政宗！快過來吧！」

　　他的聲音當中有掩飾不住的寂寞之情。令政宗感到訝異的是，秀吉的身邊居然沒有奉行和小侍衛陪在一旁。

　　他的頭上包著紫色布巾，瘦削的臉頰使肌膚顯得特別黝黑。

　　「殿下，你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喔！」

　　「你也看出來啦？事實上，我的年紀已經大了，還能有幾年好活呢？」

　　「殿下請別說笑，你不是還藏著虎精丸嗎？」

　　「那有甚麼用呢？如今連我那些年輕的妻子們，都對我的表現很不滿意了。不過，像你這種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是無法體會我的悲哀的。總之，以後有很多事情還請你多多幫忙。」

　　由於不知道秀吉的用意何在，因此政宗只能沉默地站在一旁。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一下子老得這麼快。也許我應該少娶幾個妻子才對，畢竟這是一件罪過的事哪！」

　　「殿下，我覺得你的心裏似乎正記掛著某件事情。」

　　「正是如此！事實上，很多事情都令我掛念不已，例如秀賴的事、天下的事和妻子們的事……反正數也數不完。我一直以為自己還很年輕，因此疏忽了許多事情，結果如今反而一事無成。你能瞭解我內心的悔恨嗎？政宗！」

　　雖然政宗對秀吉所說的話也有同感，但是在這敏感時刻，卻不宜草率地回答。

　　「怎麼樣？政宗！假如，我是說假如，我在這十天或一個月內突然亡故的話，那麼你認為應該把天下交給誰呢？」

　　政宗一聽此言，心中不覺涼了一半。他知道秀吉正為某件事情感到困擾，但是這個問題卻使他難以啟齒回答。

　　「就交給我政宗好了。」

　　當然，他不能以這種玩笑的口吻答覆秀吉的問題。

　　「我有些非常重要的決定。近日內，我準備奏請天皇冊封江戶的大納言為內大臣，而前田利家則晉升為大納言。我知道此人在年輕的一輩當中，是非常粗暴的大將，因此你認為我的決定適合嗎？」

　　政宗沉默不語。他逐漸發現太閤並不是在開玩笑，而且對於自己的健康已經完全喪失自信。

　　「這麼說來，殿下準備把天下交給江戶的大納言嘍？」

　　「正是如此！若想讓他繼任關白之職，首先必須使他晉升為內大臣。如此一來，秀賴的師父前田也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改封為大納言了。」

　　「那麼，等到秀賴長大成人以後……」

　　政宗的話還未說完。

　　「那就得視他的才幹而定了……」

　　太閤以強而有力的手勢打斷政宗的話：

　　「但問題是，在我家內部，有一個人一直極力反對江戶的大納言，我想你也知道那個人是誰吧？」

　　在那一瞬間，政宗的體內有如遭到電擊一般。

　　（我當然知道！三成的行動已經將其心意表露無遺……）

　　三成的一切計算，都是基於認為太閤不久人世而產生……因此才會有這一連串的膽大妄為的計謀。

　　（如此一來，終於找到解開那傢伙行動之謎的關鍵了。）

　　二

　　在每個人的一生當中，都會遭遇到陷阱。除了疾病之外，對死亡的恐懼及死後的不安，也都是其中之一。

　　大自然神奇的力量，使得像秀吉這等聰明的人物，也無可避免地走進陷阱當中。對死亡的焦慮不安，使得在昨天之前還竭盡所能地侮辱政宗的他，今天卻把這些事情全部忘得一乾二淨。

　　既然已經把不愉快的事情拋在腦後，當然不免對政宗重新加以評估，結果發現他似乎是一個值得信賴的年輕人。

　　「我懷疑你真是一大錯誤，現在我才知道，事實上我是可以信賴你的。」

　　「殿下，你對我……」

　　「是的！由於治部身負輔佐秀賴之職，因此他認為江戶的大納言根本不該存在。」

　　「的確如此！」

　　「像他那種人，絕對不會想要他人的幫助。一旦我死了，他一定會想要趁機表現一番……不過在我看來，治部並沒有這種能力。」

　　「那麼，你認為江戶的大納言有此能力……？」

　　「是的！」

　　太閤頷首答道：

　　「因此我有一事要請你幫忙。希望你和治部、家康等人能夠和睦相處，建立一個強固的鐵三角，如此天下才能永遠為我們所有。」

　　一聽此言，政宗的內心猛然竄起一股奇妙的感覺。

　　原先他一直認為自己生得太晚，和天下爭奪戰已經無緣，但事實上似乎並非如此。

　　目前，天下仍然掌握在認為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的秀吉手中，但是等他死去之後，天下就會像汽球一般，乘風飄向虛無的空中。

　　簡言之，雖然三成不斷地運用智慧，想要掌握能夠操縱汽球的那根線，但是秀吉卻想把綁著汽球的線交到家康手中……

　　（為甚麼秀吉不再向四面望望，把線交到政宗的手中呢？）

　　原先政宗認為已經完全絕望，但是如今看來似乎並非全然無望。

　　目前，秀吉正拿著這個燙手的汽球不斷地呻吟……

　　「你在想些甚麼呢？政宗！坦白說，我之所以要兵五郎陪在秀賴身邊，目的就是為了讓你和三成和睦相處。」

　　「我知道！」

　　「天下既然已經為我們所有，當然就必須好好地治理。除此之外，我們還必須比其他人更具有忠義之氣才行。」

　　「屬下自當盡我所能……」

　　「而且，秀賴也會逐漸長大成人的。我把他交給前田來教養，相信不會有所失誤才對。至於才幹方面，也許他真的具備成為關白的能力也說不定！總之，一切都拜託你了。」

　　說完，秀吉掏出自己最心愛的一個香包送給了政宗。至於曾經引起騷動的秀次事件，則始終不曾提及。

　　「我有預感，自己已經快要走到人生的盡頭了。但是最近為了迎接明朝的使者，必須重新整建伏見城，因此希望你能搬到此地居住，一方面協助築城，一方面乘機和三成、家康修好，好嗎？」

　　政宗有如置身五里霧中一般，抱持著複雜而又奇妙的感覺離開了秀吉的房間。

　　來到走廊之後，他看到石田三成正帶著認真的表情等在那兒。

　　「現在我就帶你去見主母吧！」

　　「好，那就麻煩你了。」

　　政宗慌忙跟在三成的身後，來到了淀君所在的宮殿。

　　（真是奇怪！似乎就在一瞬之間，天下又再度漂浮在我的眼前了……）

　　意識到自己即將死去的太閤，表現得和平常判若兩人，甚至連伊達政宗都無法掌握他的心情。

　　（的確，天下就好像汽球般地漂浮不定……）

　　※※※

　　同年的十一月七日，後來因癌症而病故的秀吉，首次因大量吐血而倒下，並且二月初時一度陷入危急狀態。但是後來卻又奇蹟似地突然好轉，並於三月八日在病榻舉行慶祝儀式。

　　由此不難推算，太閤察覺自己罹患重病，應該是在九月初才對。

　　在九月十七日這天，秀吉不容分說地決定將淀君之妹阿江與嫁予德川秀忠為妻，並且告訴家康，如果秀忠和阿江與所生下的第一胎是個女孩，那麼一定要嫁給秀賴為妻。

　　正如秀吉所期待的一般，阿江與果然生下一女，而秀忠也遵照秀吉所言，將長女千姬嫁與秀賴為妻，不過這是後話。總之，當政宗正式被赦免，也就是九月二十八日時，秀吉就已經察覺到自己的病況，於是開始著手處理身後之事。

　　在三成的帶領下，政宗來到能夠眺望巨椋池的淀君之住所，並趁著等待的時間，重新調整自己的心態。天下的確開始浮動了，但是不論如何，絕對不會落入導致其浮動者的手中。

　　（三成到底基於甚麼想法，為何會想到把自己和淀君牽連在一起呢？）

　　如今，除了必須緊緊抓住汽球上的線之外，還必須具備敏銳的神經，才能昂然地面對一切，走向成功的道路。

　　「請通報主母，伊達少將前來求見。」

　　三成告訴神情肅穆的女侍正榮尼。

　　仔細想想，這實在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畢竟政宗是堂堂從四位下右近衛權少將的身分，而淀君雖是秀賴的生母，但也只不過是秀吉的側室罷了，如今卻必須對她執家臣之禮。

　　正榮尼態度傲慢地入內傳達消息，然後由饗庭局出面帶領他們來到起居室。

　　「是少將大人嗎？請隨我來。」

　　淀君擁著秀賴高高地坐在椅上，似乎完全不把政宗放在眼裏。待淀君說完話後，大藏局突然聲色俱厲地說道：

　　「少將大人有甚麼事要告訴主母的，請儘管說吧！不必有所顧忌。」

　　原來這個大藏局及饗庭局、正榮尼等三人，都是淀君的三家老。其中，大藏局乃大野道犬之妻，也就是傳說偶而會取代太閤來安慰淀君的大野修理治長之母，正榮尼是豐家的旗本渡邊內藏介之母，至於饗庭局，則是淀君之父淺井長政一族的淺井石見守明政這個在小谷城陷落之時，與長政一同殉死的武將之女。

　　如今，這三名老女人和目前住在大坂的太閤正室北政所相處和睦，不過諸侯之間對她們的評價並不好。

　　最令政宗感到氣惱的是，不久之後他就必須把自己最心愛的兒子兵五郎送到她們身邊，成為秀賴的小廝。

　　「這位就是……小殿下吧？……」

　　一切都顯得十分滑稽，但由於對方擁有秀賴這項法寶，政宗也只好以這種方式打招呼。

　　「嗯，我想你已經從治部少輔那兒知道所有的事情了吧？你甚麼時候把秀宗送到小殿下的身邊來呢？他應該已經六歲了吧？」

　　「是的，小犬虛歲已經六歲了，但實際上還未滿六歲。」

　　「很好！小殿下現在只有三歲，等令郎來了以後，他們可以在一起玩。」

　　儘管政宗的內心有千百個不願意，但是如今除了點頭稱是之外，根本別無他法。

　　是日，小殿下的師父前田利家並未前來，而由帶領政宗前來的石田治部、大野治長及渡邊內藏介等人控制全場。此外，還有十七、八名侍女陪在一旁，至於最珍貴的秀賴，則正躺在乳母懷中酣睡著。

　　「來人哪！快為小殿下的新家臣秀宗之父取杯來。」

　　淀君的確是個絕色美女。

　　（可是身上似乎太多油了。）

　　政宗暗想，除了豐厚的嘴唇和豐滿的胸部之外，她的肩部和雙膝也顯得太過豐腴，但仍不失為美人胚子。不過，像她這種女人，並非政宗欣賞的類型，因此政宗戲謔地告訴自己，像淀夫人這一類的女子，唯有在沒有女人之時，還可以濫竽充數一番。

　　（如果是我，寧願選擇愛姬。）

　　政宗不經意地將淀夫人和自己的妻子相比，同時又想起了秀吉所說的話。

　　「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老得這麼快，否則一定會儘早減少妻妾人數……」

　　他的這一番話，事實上是發自內心的悲鳴。如今仔細回想起來，其中倒也有其道理存在。

　　秀吉之所以會急速老化，追根究柢乃是由於處死關白秀次所致。此外，他又將秀次的妻妾三十四人送上刑場，因而招致天譴，使得精氣被怨靈吸盡。

　　此時政宗突然心念一動，想和太閤一樣開個小玩笑。

　　「我很久不曾見到太閤殿下了，但是今天見了他以後，我發現他看起來似乎非常疲倦。」

　　「少將你也看出來啦？」

　　「是的！太閤還親口告訴我，他那些年輕的妻妾們都對他很不滿意……雖然這只是一句玩笑話，但是他的臉上確實顯得十分疲倦……」

　　由於不知道說這些話時臉上該有何種表情，因此政宗只好佯裝認真的樣子緩緩說道。令他感到訝異的是，淀君聽完這番話後，突然與三成互望一眼，驀地滿臉通紅。

　　（真是奇怪！）

　　政宗一邊繼續惡作劇，一邊仔細地觀察兩人的神情。如果傳言果真屬實的話，那麼按理應該是年輕的大野治長臉紅才對，為甚麼結果反倒是淀君面紅耳赤呢？

　　「怎麼會這樣呢？小殿下還小……你應該提起精神、重新振作起來才對。果真如此，則應付年輕女性根本就是遊刃有餘……我只好這麼告訴殿下。」

　　「你真的這麼說了嗎？少將……」

　　淀君似乎有意避開三成的視線似地站了起來。

　　「太閤殿下並不只是疲倦而已。事實上，他經常看醫生呢！」

　　「妳說殿下並不只是疲倦？」

　　「是的！也許他已經身染重病也說不定。不過，一旦這個消息傳出以後，則那些居心叵測的人就會對我們採取不利的舉動。」

　　「真是令人無法置信！居然有人膽敢忘記太閤殿下的恩義，對其家人不利……」

　　「當然會有這種人！」

　　淀君不自覺地朝他走了過來。

　　「所以我才特地建議太閤讓你家公子前來陪伴小殿下。」

　　「政宗愧不敢當……敢問夫人，如果真的有人要進行陰謀，那麼到底是在甚麼地方、甚麼時候進行呢？」

　　「是在……」

　　說到這兒，淀君突然想要試試政宗的膽識。

　　「據我所知，此人對我極為愛慕。」

　　政宗瞪大了雙眼，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好一個自信的女子啊！）

　　看來她似乎認為，既然自己能夠博得秀吉的喜愛，就一定會有人在暗中愛慕她。

　　「你瞭解嗎？少將……」

　　淀君依然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

　　「萬一殿下真有不測，那麼此人就會把我和小殿下納為己有，然後進行其陰謀。正因為如此，所以現在他才不斷地諂媚殿下。」

　　「哦！」

　　政宗低吟道。事實上，除了這麼做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更可笑的是，淀夫人似乎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妳的意思是說，對方不但覬覦妳的美色，而且還想加害小殿下嗎？」

　　「正是如此！此人既想奪取天下，也想擁有我……總之，他會不斷地使出各種詭計，好讓自己的陰謀得逞……事實上，此人自一開始就不停地使出各種陰謀，甚至不顧羞恥地請求太閤將舍妹嫁給其子為妻。」

　　「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啊！敢問夫人，此人是……」

　　「那個人想要藉著其子娶了舍妹為妻的關係……與我們攀親帶故，不過我絕對不會同意的。少將大人，如今你們父子和我、小殿下，應該都是站在同一陣線的吧？」

　　雖然心中無此打算，但是政宗仍然表示：

　　「那當然……我們願意為小殿下赴湯蹈火……」

　　他連忙表明心跡，並且很快地環視在座者臉上的表情。

　　似乎所有的人都不認為這是很奇怪的回答，當然更沒有人顯露出吃驚的神色。除了三名老女僕及站在一旁的侍女之外，連渡邊內藏介及大野治長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更叫政宗愕然的是石田治部少輔三成的態度。對於淀君這種愚蠢的妄想，三成居然只是在一旁靜靜聆聽，不曾出言制止。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政宗覺得自己有如置身夢境一般，然而這畢竟不是夢境。

　　待酒菜送來之後，淀君將酒杯放在政宗的面前。就在這時，政宗突然脫口而出：

　　「希望大家一切安好。」

　　「是的，我們一起為此舉杯互祝吧！」

　　在座眾人異口同聲地附和道。

　　「上杉大人和伊達大人成為我們的同志以後，大納言就不能有所作為了。少將大人，一切都拜託你了。」

　　政宗接過侍女手中的酒杯，心中雖仍一片狐疑，卻一口乾盡了杯中的酒。

　　一杯酒下肚之後，政宗的心情也穩定下來了。

　　（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雖然很想把酒吐出來，但由於覺得這種作法過於孟浪，因此只好極力按捺住。

　　（看來必須及早行動才行！）

　　儘管太閤身染重病的消息尚未證實，但是此刻所上演的這一幕，卻讓政宗產生太閤已死的錯覺。

　　石田三成始終以旁觀者自居，冶然地坐在席上。不過，政宗卻很想知道三成的內心有何打算。依三成今天的作法來看，似乎有意迫使政宗有所覺悟，並針對妥協或挑戰兩個答案表明態度。

　　（即使選擇挑戰，我也會欣然接受，絕對不致辱及伊達家的威名。）

　　淀君衷心期待政宗成為自己的同志，因此非常高興地和政宗一起舉杯，並且舉手召喚深受自己喜愛的治長。

　　「修理，你也過來喝兩杯吧！我心中的重擔終於可以卸下來了，對吧？少將！」

　　「是的！我已經很久不曾擁有天下……不！很久不曾喝過天下的好酒了。為免夜長夢多，我會儘快將兵五郎送到小殿下身邊。噢！我醉了，我真的醉了……」

　　三

　　酒宴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刻。

　　或許是因為喝了酒的緣故，三成居然毫不保留地把自己的計劃洩露給政宗知道。直到這時政宗才知道，三成之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侮自己，原來是因為他以為自己和家康是肝膽相照的盟友。

　　不過，政宗事實上並不是這麼容易受人蠱惑的人。

　　比他早生數年的家康和秀吉，都是擁有豐富的人生經驗之老奸巨猾者……但是除此之外，他們並無任何獨特之處。

　　然而，對於不斷地設下陷阱、終於得以消滅秀次的三成來說，頗受秀吉信任的家康就有如眼中釘、肉中刺一樣，必欲去之而後快。

　　（三成認為，與家康交情深厚的伊達政宗，是唯一具有睥睨奧羽之地實力的人。）

　　因此，三成理所當然地會從這隻小雞下手，企圖假政宗之手除去自己深惡痛絕的仇敵……

　　正因為有這種想法，所以才不斷地對政宗也佈下許多陰謀。不過，這只是三成牛刀小試的結果而已。

　　只可惜三成將最後一刀用在關白謀叛的事件上，結果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大失敗。

　　這當然是由於家康的助言……事已至此，三成只好轉而籠絡政宗，以便在秀吉死後，成為執行遺言的主角。

　　因此他才想出以政宗之長庶子兵五郎秀宗為人質的方法，試圖藉此釣住政宗。事實證明，三成對於政宗人情及性格方面的分析，果然絲毫不差。

　　如此一來，政宗根本沒有退路了。

　　「治部大人，趁著淀君夫人酒醉未醒之際，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談談，能否借你的房間一談呢？」

　　政宗腳步踉蹌地告訴三成。

　　三成慎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帶著政宗來到自己的房內。

　　此時早已過了掌燈時分，然而在秀吉那昏暗的房裏，卻傳出一陣小鼓聲。

　　當終於只有兩個人面面相對時，政宗突然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我瞭解了，我瞭解了，治部大人！不過，你一直把政宗當成配角的做法，可是一大失策哦！你認為我只有一隻眼睛，根本不夠看是不是？治部大人？」

　　三成依然面無表情地坐著，並未貿然開口。

　　與其說他態度坦然，倒不如說是故意擺出傲慢的姿態面對政宗。

　　「很好，我先做個結論。你認為有人想要狙擊天下，因而極力奉承殿下，對嗎？而且對方除了想取得天下之外，還能擁有秀賴和淀君，藉此達到滅亡豐家的目的……你是這麼想的，對不對？」

　　「不是想，而是事實。因此，在對方的野心表露無遺之前，我們必須趕快做成決定才行。」

　　「正是如此！現在我們所看到的，並非曖昧不清之事，而是事實。同樣身為男子，你認為我會坐視不管嗎？」

　　「對嘛！」

　　「那麼，我有件事想請教你。我只有一隻眼睛，視點只有一個……你認為那個人真的充滿野心嗎？」

　　「那當然！如今對方的眼中只有如何奪取天下以滿足自己的野心，根本忘記了殿下的恩義。」

　　「哈哈哈……治部大人，正因為你有兩隻眼睛，所以才看得到這一點；但是我只有一隻眼睛，因此無法看到這個事實。在我眼中所看到的事實告訴我，真正懷有野心的人是你。不過，不管是誰有野心都無所謂，我所要知道的是，一旦那隻具有野心的猿猴倒下時，你要拿甚麼酬謝我呢？」

　　三成略一思索，很快地答道：

　　「我會給你關八州。」

　　「哦？原有的奧羽之地再加上關八州，這麼一來，箱根以東的領土都是我的嘍？……不過，被你操縱的傀儡並沒有這麼告訴我呀！」

　　「甚麼？被我操縱的傀儡？」

　　「是啊！你深得其歡心，因而得以任意操縱的那個人呀！由於她把我和上杉都視為同志，所以便毫不隱瞞地將秘密告訴了我。」

　　「淀君畢竟是個女人……」

　　「住口！」

　　政宗大喝一聲，隨即笑了起來。

　　「哈哈哈……絕對不能欺騙自己的同志，治部大人。你放心，我一定會遵照約定，交出小犬作為人質；但是你也必須遵守諾言，將奧羽到關八州一帶交由伊達和上杉共同統治。在此情況下，也許你會故意挑起兩家的紛爭，但一方面卻又努力使箱根以西保持安泰。這麼一來，你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掌握綁住汽球的繩索了。」

　　「汽球……你在說些甚麼啊？」

　　「我是指天下！」

　　政宗態度篤定地回答之後，突然又將話鋒一轉。

　　「我會和上杉聯手作戰，把那隻猿猴拘禁在箱根的另一邊。如此一來，箱根便形成鼎足而立之勢，而你則可以如願地擁有淀君夫人及太閤的寶貝兒子，並且藉秀賴之名號令天下。只可惜，並非每件事都能如你所願。」

　　三成再度蹙起雙眉，但是卻一語不發。

　　政宗見此情景，忍不住又大笑起來。

　　「哈哈哈……總之，這次是我輸了！放心吧！我會把五郎交出來的。更何況我已經親口答應了太閤殿下，如今除了把孩子交出來以外，又能怎麼辦呢？這些都是拜你的智慧所賜。不過我要提醒你一件事，光靠智慧是無法永遠繫住汽球的。」

　　「哦？」

　　「難道你沒有注意到，有一個人正若無其事地抓著那根最重要的繩子嗎？」

　　三成不安地變換姿勢，由此可見他並不明白政宗話中的涵義。

　　兩人的位置至此突然掉轉過來。

　　如果三成是個出類拔萃的秀才，那麼伊達政宗的才幹也絕對不亞於他。雖然近年來政宗一直受到三成的迫害，但是年紀較小的他，人生經驗卻反而比三成更加豐富。

　　「好啦！我已經完全瞭解你的想法了，今晚的談話就到此結束吧！我先告辭了。不過，在我走之前還要奉勸你一句話，希望你不要太過貪婪，畢竟你的思慮並不十分周全。」

　　「等等！你這傢伙！」

　　「我們既是同志，你又何必大動肝火呢？好了，你還有甚麼事要告訴我的？」

　　「你說有人正若無其事地緊握繫住天下的那根繩子，他是……」

　　「難道你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嗎？」

　　「如果你真認為我們是同志，就應該告訴我這個秘密。」

　　政宗佯裝鄭重其事地想了好一會兒。此刻，他在精神上已經完全站在三成的上風了。

　　「我覺得你是天下罕見的大惡人。」

　　「……」

　　「你故意曲解太閤殿下的意思，企圖俘虜秀賴君，以一手遮天的方式奪取天下，真是罪大惡極！可笑的是，你居然忽略了近在身邊的大敵。」

　　「……」

　　「能夠若無其事地掌握天下的人，不用說當然就是大坂城的北政所。在名義上，她是秀賴的親生母親（依照當時的傳統，庶出之子一律交由正夫人養育，故視之如親生母親），因此一旦太閤有所不測，她可能會聯合小殿下的師父前田大人，一起帶著秀賴住在大坂城……一旦她下了這道指令，又命所有的武將在秀賴的身邊保護他，那麼你的計劃和夢想不就全部泡湯了嗎？」

　　「嗯！」

　　「更何況，實母和生母之間是無法相提並論的。再怎麼說實母總是從一位的北政所，而生母則只不過是個妾罷了……太閤當然也會想到這一點，現在你瞭解了嗎？好了，今晚就談到這裏為止，我先告辭了。」

　　把所有的事情都說出來，並且用力挑出重要之處，這就是政宗厲害的地方。

　　「噢，還有一件事……」

　　腳剛踏出房門的政宗，突然又想到甚麼似地回頭說道：

　　「截至目前為止，你和江戶之間的交往並不順暢，因此必須儘量施展外交手腕，如此才能使計劃付諸實現。怎麼樣？我政宗也是一個很壞的人吧？」

　　三成直直地望著政宗好一會兒，唇邊驀然湧現一抹笑意。

　　四

　　自秀吉之死到關原之役，在眾多的戰國武將當中，除了當事人石田三成和德川家康之外，只有伊達政宗始終保冷靜的態度，默默地搜集各種情報。

　　深受家康喜愛的七位大將，如福島正則、淺野幸長、加藤清正、細川忠興等人，不僅是基於擁護秀賴的大義名分而討伐三成，同時也是由於他們在感情上都非常憎恨三成。

　　因此，秀吉去世之後，大家所爭的不是接下來該由誰掌握天下，而是捫心自問：

　　「真的要成為三成的同志嗎？」

　　當然，對三成深惡痛絕的家康，是絕對不可能成為其同志的。而對家康的人品、思想十分瞭解，一心希望能夠成為家康之同志的，有黑田長政及藤堂高虎等人。

　　除了眾諸侯之外，還有一個人也正冷靜地觀察整個局勢的變化，那就是北政所。至於其他的人，則站在危險的天平上衡量各家實力，企圖計算出誰能獲得最終的勝利，藉此決定個人的去留問題。

　　因此，每個人都為了「自家的存續問題」而上演一幕幕的苦肉計。在這當中，父子、兄弟分別擁護不同的主君、彼此倒戈相向的情形屢見不鮮。

　　（石田方面）　　　　　（德川方面）

　　真田昌幸（父）　　　　真田信之（子、兄）

　　　　幸村（子、弟）

　　蜂須賀家政（父）　　　蜂須賀豐雄（子）

　　生駒正俊（子）　　　　生駒一正（父）

　　九鬼嘉隆（父）　　　　九鬼守隆（子）

　　前田利政（弟）　　　　前田利長（兄）

　　京極高次（兄）　　　　京極高知（弟）

　　小出吉政（兄）　　　　小出吉辰（弟）

　　在這場混亂之中，自始至終均不迷惘，而且早就洞悉勝敗，因而決定採一動不如一靜之策略者，唯有政宗。

　　政宗是個任何人都無法使其臣服、感佩的人；當然，他也不會輕易受人欺騙。

　　這並不表示他討厭或不信任人類，而是因為他瞭解人類的真正界限、瞭解人性當中冷酷、無情的一面。因此，我們也可以說他是真正的人類信者。

　　在關白事件結束之後，政宗果然依照約定交出長子兵五郎秀宗作為人質，藉此找出導致三成執拗敵意的根源。

　　當然，三成並不是自一開始就討厭政宗。

　　秀才和秀才之間的嫉妒，通常以惡作劇的成份居多。不過這麼一來，卻反而給了政宗一個反擊的機會。

　　正因為如此，所以三成才會始終對政宗抱持著警戒之心。

　　（這不是一個易於降服的狡猾人物！）

　　一旦這個狡猾的傢伙和家康聯手，那麼自己就永無出頭之日了。此外，三成也注意到，秀吉對政宗的喜愛程度可說與日俱增。

　　所以三成決定改變策略。他決定接近、籠絡政宗，使其成為自己的同志。然而，政宗真的會受其引誘嗎？……

　　「愛姬，愛姬！快把勝姬叫過來！」

　　翌日一早，政宗在聚樂第家中的庭院裏演練箭術之後，突然想起甚麼似地大聲呼喚夫人的名字，然後隨意地在走廊坐了下來。

　　勝姬是長女五郎八姬的暱稱。

　　「妳看這晴朗的秋空，真是一個大好日子呀！」

　　「的確，看了就叫人覺得高興。我很高興自己能夠在此享受這麼美好的日子，而你也能暫時拋下刀劍，不再汲汲於征戰。」

　　愛夫人命乳母將五郎八姬帶過來，然後自己也坐在政宗的身邊，心滿意足地望著天空。

　　「妳在說些甚麼啊？甚麼暫時拋下刀劍？」

　　「沒錯啊！我問你，如果現在有人要來逮捕我們，那麼你會不會親手殺了妻子？」

　　「甚麼？親手殺了妳……為甚麼要這麼做呢？」

　　「不為甚麼！只是我想到，如果你被綁赴刑場，而太閤殿下又是那麼喜好女性，所以你想會發生甚麼事情呢？身為女子，就應該有女子的覺悟才對！」

　　政宗若有所思地喃喃說道：

　　「女人有時候真是自信得可怕……如果妳是男人的話，會不會喜歡我呢？」

　　「你在胡說些甚麼啊？」

　　「我認為這是相同的道理。那個人由於擔心大納言喜歡我，因此才不斷地賣弄伎倆，期使自己所擔心的事情不致發生。同樣地，好色的殿下枯萎了，但是汽球卻不斷地膨脹，以致飛上高空隨風飄浮。」

　　「你說甚麼？汽球在哪裏……？」

　　「哈、哈、哈……我想妳的眼睛是看不到的。那是只有男人眼睛才看得到的汽球，也就是天下啊！哈哈哈……」

　　就在這時，乳母牽著正在蹣跚學步的勝姬走了過來。

　　政宗以認真的表情看著女兒：

　　「嗯，好像還太早了。」

　　說完不自覺地歎了一口氣。

　　「甚麼還太早了？」

　　「婚禮啊！我想為女兒挑選女婿，但是她好像還太小了。不過，汽球不斷地往上飛，我總得想個辦法抓住它才行。不論如何，我必須趕快採取行動了。」

　　政宗邊說邊輕撫著女兒的頭。

　　「有汽球吔！我拿下來讓妳玩好嗎？公主！」

　　乳母認真的口吻，引得政宗一陣爆笑。

　　愛夫人神情愕然地看著丈夫及幼女。

　　「女兒自幼長在京城，才幹、容貌俱佳，即使成為天下人之正室亦不足為奇。」

　　「殿下，你到底是指哪一件事啊？」

　　「雖然我覺得太早，但是妳知道嗎？愛子！太閤殿下之所以勉強促成淀君之妹與江戶中納言秀忠的婚姻，就是為了讓秀賴將來娶兩人所生之女為妻。幸好他們剛結婚不久，女方也尚未懷孕，哈哈哈……由此看來，我還有很多的時間呢！我想我們女兒的丈夫，現在該有四、五歲了吧？」

　　「你到底在說些甚麼，我怎麼都聽不懂呢？老實說，你到底在玩甚麼遊戲啊？」

　　「妳真的聽不懂嗎？妳沒有看見汽球在空中飄盪嗎？如果妳看到了，我相信一定能在妳的心中引起騷動才對。我天生就喜歡飄盪不定的汽球，所以我絕對不會故意視而不見，眼睜睜地看著它被人奪走的。」

　　「你說女兒的丈夫……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瞞著我，偷偷地和他人訂立婚約了，對不對？」

　　「愛子，如果真是這樣，妳會生氣嗎？」

　　愛子突然覺得緊張起來。

　　「告訴我，你是開玩笑的，對不對？」

　　「是的，我是在跟妳開玩笑；不過，不久之後這就不是開玩笑的了。妳該知道，如果我要將汽球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話，就必須加上秤錘。就這一點而言，我們的女兒有很大的作用……」

　　「把汽球放在天平上……」

　　夫人表情嚴肅地望著天空：

　　「這和我當初嫁到伊達家來的情形一樣……」

　　「真是聰明！愛子，妳的感覺確實相當敏銳。不瞞妳說，如果我不和統有關八州的德川大人結為親戚，那麼就會面臨極大的危險。」

　　「甚麼？你要和江戶的大納言……」

　　「是的！我已經交出兵五郎作為人質，陪伴在小殿下的身邊，然而這只是一邊秤陀而已……我必須與另外一邊建立關係，才能使天平保持平衡。」

　　「可是……縱使你想把女兒嫁入德川家，但是大納言那邊有能夠與她匹配的孩子嗎？」

　　「當然有！據說有位客人正等著拜見大納言時，突然有個孩子無聲無息地溜進客廳裏，用扇子敲打對方的頭。客人回頭一看，原來是個小孩子。」

　　「甚麼？居然對客人如此無禮……」

　　「由於他只是一個四、五歲大的孩子，當然也不好加以責罵。後來才知道，這個孩子就是大納言的六公子，名叫辰千代。我想用他作為衡量汽球的秤陀，如此天下就會自然而然地飄進我的掌握之中。正因為我相信自己的估算，所以才決定採取此種方法。」

　　政宗無視於妻子蒼白的臉色，自顧自地陷入了沉思當中。

　　「問題是要找一個媒人也挺難的，也許我可以去拜託治部少輔幫忙！」

　　愛夫人低頭不語，雙手緊緊抱住五郎八姬幼小的身軀，久久不忍放開。

　　五

　　石田三成和淀君都認為秀吉罹患了不治之症。

　　當然，御醫當中也有人抱持相同的看法。

　　由於患者貴為太閤殿下，因此御醫們都抱持謹慎的態度，唯恐診斷有誤。在此情況下，反倒是秀吉本身更能瞭解自己的病情。

　　十一月七日，秀吉終於不支病倒，但是在翌年，也就是文祿五年（此年十月二十七日改元慶長）的三月八日逐漸恢復健康。

　　「我好了，我完全好了！」

　　他很快地離開病床，然後帶著阿拾秀賴一起前往京都參見天皇，趁機請求天皇冊封德川家康為內大臣、前田利家為大納言，並且獲得了允許。

　　此外，伏見城的修築也在他的監督之下，快馬加鞭地進行。六月八日當天，秀吉在已經大致完成的伏見城內舉行盛大的猿樂，並且開放供一般百姓參觀。

　　另外，他又將加藤清正自朝鮮的釜山召回。

　　政宗認為，秀吉召回清正有兩個意義。

　　其中之一，是由於清正留在釜山一事，會對日本和明朝的外交交涉造成困擾。既然征伐大明的夢想已經破滅，秀吉本身當然希望能與明朝議和，但是由於清正的手段過於強硬，以致議和之事遲遲無法順利完成。在此情況下，唯有召回清正，才能顧全太閤的面子。

　　另外一點是由於秀吉已經不再相信三成和小西行長的報告，因此特地召回清正，希望能由他的口中直接瞭解當地的真相。當然，這只是政宗的猜測而已。

　　或許事情真如今井宗薰所言，秀吉的反常與疾病全然無關，只是由於希望能夠死在朝鮮，所以才急著處理身邊的事情吧？總之，秀吉忙著處理身後事，是不容置疑的。

　　（這麼一來，三成會採取何種措施呢？）

　　一旦秀吉按照預定的計劃，讓秀賴的師父前田利家成為大納言，把天下政治交給江戶的內大臣掌管，那麼三成再想出發，就嫌太遲了。

　　（對政宗來說，他可以不在乎別人怎麼做，因為汽球並非固定不動，而是會隨風飄盪的……）

　　到了此時，政宗對於秀吉的處理方式已經瞭若指掌。

　　既然明知不可能征服明朝，當然只好和對方講和。此外，日本軍最好能在朝鮮八道之中，奪得南邊數道，以便結束戰爭。換言之，至少必須維持最低限度的面子問題，才不致使以往的辛苦完全白費。

　　為了與明朝站在平等的地位上講和，秀吉特地重新改建了伏見城。

　　首先，他打算在邊界的旭蓮社迎接明使，讓他們開開眼界，一睹世界第一巨城大坂城的豪華，藉此給對方來個下馬威，先滅滅他們的氣勢。

　　秀吉的計劃，和性格與其非常相近的政宗不謀而合。

　　「這只不過是一個開始而已，也許我還會把他們帶到我的隱居處所來呢！」

　　在使臣們看過大坂城的壯大之後，秀吉將用船把他們載到淀川之上。由於時值四處一片青綠的六、七月，因此他們可以在綠意盎然的宇治、淀川合流處上岸，在此眺望金碧輝煌的伏見城之天守閣。

　　當然，這只是第一步驟而已，如果真要嚇破對方的膽，則至少需要四、五種步驟之後才能見效。

　　等這一行人登陸後，秀吉還可能帶他們到天正十四年所建的東山方廣寺之大佛殿去。

　　「像如此巨大的大佛，貴國能夠製造出來嗎？」

　　他會佯裝淡然地向對方介紹這尊高六丈三尺的大佛。

　　根據記載，這尊大佛比現存於奈良的大佛高出約三公尺。佛堂的正確高度為二十五間（四十六公尺）、屋樑長度四十五間、寬度為二十七間五尺，由於大佛是放在二重瓦屋頂的大堂宇內供人膜拜，因此其壯大宏偉可想而知。

　　這尊六丈三尺的盧遮那佛塗有漆膠的斑斕色彩，堂宇及大佛本身均為木造，故稱得上是世界第一的超級建築。秀吉深信在看過如此偉大的建築之後，一定可以嚇破明朝使節的膽子。

　　看完了這些宏偉、壯觀的建築物後，接著把使節請到皇居，如此必能使秀吉莊嚴的神態在其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

　　而且，秀吉深信明使必然會帶著明朝公主一起前來，準備獻給天子為妃。

　　或許因為心中有些想法，所以他即使躺在床上，也不時地想像自己：「已經痊癒了，已經痊癒了！」只可惜，秀吉的這個荒唐大夢，並沒有實現。

　　在壯麗的大坂城、大佛殿及在青葉的襯托下更顯得富麗堂皇的伏見木幡山之黃金城全部竣工之後，也許是由於過於奢華而招致天怒，總之伏見的天地開始動盪不安了……

　　這就是後人所謂的伏見大地震。

　　在這場前所未見的大地震裏，首先是天守閣因為抵不住黃金瓦的重量而倒塌……根據記錄，當時被壓死在城內的人數，光是女子就已超過四百。

　　除此之外，最令秀吉引以為傲的六丈三尺之盧遮那佛，也在一陣搖晃之後，身首異處了。

　　當然，遭到地震破壞的地方，並不只是伏見城而已，就連東寺的鐘樓、北野的經堂及壬生的地藏堂，也都是一片斷垣殘壁、滿目瘡夷。

　　除了首次的劇烈震動之外，又接連在閏七月十二日、十八日、二十三日及八月十日發生了幾次強烈的餘震，似乎整個天地都在不斷地搖晃。

　　當第一次地震於七月十二日的半夜發生時，加藤清正立即趕到秀吉的身邊，成為名副其實的「地震加藤」。由當時的情形看來，似乎連天地都在向秀吉挑戰，因而才製造了這場頗具諷刺意味的大天災。

　　京都、伏見的百姓們群聚在頭部掉落的大佛像前，覺得了無生趣。

　　不久之後，秀吉策馬由伏見城來到大佛殿，疾言厲色地斥責頭部掉落的盧遮那佛……

　　「我之所以建造你，是為了保護百姓的安寧，詎料你竟忘了我的命令，而在這場小小的地震當中，任由身首分離，這到底是為了甚麼呢？難道你真的這麼膽小嗎？」

　　他坐在馬背不停地怒吼，並且發狂似地舉弓箭射向沒有了頭的大佛胸前。然後，他再度面對表情茫然的群眾們。

　　「這麼一來，大佛必定奮起的。但是，不論大佛如何，我畢竟還是活著的！現在我正活生生地站在這兒，因此大家也該拿出勇氣來才對！」

　　繼太閤之後，家康、利家、政宗、長政等人也陸續趕到。

　　「是的，畢竟太閤還活著……」

　　百姓們終於再度恢復了元氣。事實上，如果不是秀吉這麼做的話，則京都在應仁之亂以後，恐怕無法這麼快就恢復過來。

　　就在大地震過後不久，明朝及朝鮮的使節相繼到來。

　　九月二日當天，秀吉在大坂城內自明朝使臣楊方亨的手中接過金印、冕服，並由明王之女封秀吉為日本國王，然後贈給他一紙相當於屬國的冊封狀。

　　更令秀吉感到憤怒的，是朝鮮王的態度。原來他不但未派由清正親自送還的兩位王子前來，而且是派了一名地方官假裝是大官來此擔任使節。

　　這是最令秀吉難以忍受的侮辱。當然，秀吉絕對不會默默地承受。

　　因此，在明朝使節沈惟敬及朝鮮使節黃慎返國之後，秀吉立刻決定再度出征。

　　就在決定再度出征的同時，秀吉又決定在十月二十七日將凶事接連不斷的文祿年號改為「慶長」……令人懷疑的是，改元真能為秀吉帶來好運嗎？

　　一旦汽球膨脹得愈厲害，則其浮動性也就愈大；如此一來，當然也就更加難以掌握了……

　　六

　　「怎麼樣？對於這次再度出征的決定，堺地（或稱堺港、堺市，緊鄰大坂，是接觸國外、貿易頻繁的商業都市）的民眾們有何看法呢？」

　　這時已是慶長二年的夏天。

　　政宗在前往堺地拜訪今井宗薰時，故意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道。

　　當時，位於伏見城內的伊達町已經全部完成。於是秀吉乃以舉行第二次修城為名義，不斷地調集重兵來到京師，並下令諸將開始整軍經武，做好出兵的準備。

　　同時，政宗也正式與向來和他感情很好的淺野長政恩斷義絕。當然，他這麼做是有理由的。

　　如果自己和家康交往密切，又和淺野感情深厚……必然會使三成感到緊張，而這是政宗所不願意見到的結果。更何況對政宗而言，只是五奉行之一的淺野長政，並不是甚麼重要人物。

　　如今，即使沒有長政，政宗也能直接與秀吉談話、向秀吉進言；而長政的介入，卻反而會形成一種干擾。

　　或許是由於大地震過後物資缺乏的緣故，秀吉在巡視伏見城的修復工事時，曾贈給各大名一襲紙衣，然而送給政宗的，卻是一件畫有彩飾的美麗衣裳。

　　「這是只有你才夠資格穿的衣服，所以當然與眾不同。」

　　為了回報秀吉的厚愛，政宗特地獻上一艘座船。此外並在伏見的家中設宴招待秀吉，竭盡所能地討他歡心。

　　在其子兵五郎於六歲元服，正式成為從五位下的侍從秀宗時，政宗本身已是從四位下右近衛權少將，不但是個鄉間大名，而且成為「伊達眾」的統領。

　　今井宗薰十分瞭解政宗的才幹及實力，認為他絕非泛泛之輩。

　　「如今既然脇坂、藤堂、加藤（嘉明）的水軍都獲勝了，太閤殿下必然會乘勝追擊，這麼一來事情就沒完沒了。」

　　「你是說，我軍仍會陷入苦戰嘍？」

　　「問題的關鍵在於，這一次高麗是否能夠請出明朝的援軍，再加上太閤本身的健康情形……我認為整個戰爭情勢，必須視此二者而定。」

　　「你認為太閤的病不會痊癒嗎？」

　　「是的！畢竟，他的妻妾們都太年輕了，以致他根本沒有充裕的時間可以蓄積精力。我認為太閤極可能因為耽於女色而早死，故對他深表同情。」

　　「哦？不過在此之前，你不是說太閤會死於戰場上嗎？……你的想法至今仍未改變嗎？」

　　今井宗薰笑著點點頭。

　　「少將的記憶力果然驚人！不過，你沒有注意到事情改變了嗎？」

　　「如何改變呢？」

　　「現在太閤已將國內之事交給內府及大納言處理，並且將秀賴託給他們照養，而自己則急於趕赴戰場……但是，我認為他根本不可能成行。」

　　「此話怎講？」

　　「因為有人不願意把秀賴交給內府及大納言啊！哈哈哈……伊達少將，這一點想必你也清楚吧？」

　　宗薰笑著把茶遞給政宗，而政宗也不禁微微地笑了起來。

　　「你的觀察果然非常敏銳。的確，事情正如你所說的一般，不過你認為最糟的情形會是怎樣呢？我很想聽聽你的看法。」

　　「真是惶恐之至。當著少將你這麼具有智略、才幹的人面前，宗薰豈敢班門弄斧呢？」

　　宗薰略一低頭沉思，隨即說道：

　　「凡是生在堺地的人，大多長於精打細算，因此對於這場無法避免的國難。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看法。」

　　「當然你也是其中之一嘍？那麼，你有甚麼看法呢？」

　　「以太閤的個性來看，只要他的身體還能活動，他一定會到戰場上去的。然而，一旦太閤果真出征，則國內勢必將會分成兩派。其中一派是奉行太閤的遺志，另外一派則擁護太閤的血脈秀賴殿下……換言之，太閤本身的勢力會分成兩股，彼此互相爭奪天下。」

　　「嗯！的確如此！」

　　「最糟的情形是這兩股勢力全都倒下，也就是太閤死於戰場，而國內的戰爭則是勝負互見，時局再度回到戰國時代……這麼一來，堺地的民眾勢必得要擁兵自衛才行。在此情況下，金銀是不可或缺的。」

　　政宗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事情的確正如宗薰所言。事實上，政宗本身也察覺到此一情勢的演變，但是在此卻不能明言。

　　「那麼，如何才能避免最糟的情形發生呢？」

　　「首先必須制止太閤渡海。」

　　「可是，太閤殿下終究不可能再活個五十年或一百年啊！」

　　「話雖如此，但如果因為外戰而導致兵疲民困，則必引起發生內戰的悲慘下場。反之，假若太閤能夠坐鎮國內的話，則內戰便不致引發，並且很快地消弭紛爭。」

　　「是這樣嗎？……應該是吧？……不過，還有一種情形也必須考慮到。如果太閤殿下因為舊病復發而猝死，那麼又該怎麼辦呢？」

　　宗薰牽動嘴角微笑道：

　　「這麼一來，就只好趕快採取行動，設法壓倒對方嘍！我的意思是說，只要有一方較強……那麼就不會產生其他敵手了。」

　　此言一出，政宗隨即改變態度。

　　「哈哈哈……想不到宗薰大人也會違背自己的心意說話。」

　　「甚麼？我違背心意說話？沒有這回事！」

　　「事實上，天下還有另外一股勢力在萌芽呢！」

　　「那是必然的道理。不論是在哪一個時代，只要有兩方在作戰，就一定會有第三勢力乘機崛起……像伊達少將這麼聰明的人，也認為國內真有這股勢力嗎？」

　　「當然有嘍！宗薰大人。我想，邊境的群眾對此看得最為透徹的，對不對？根據世間的傳聞指稱，向來十分厭惡信長的堺地群眾，是煽動明智光秀叛變的元凶。」

　　「真是豈有此理！」

　　「打倒信長的明智，有可能成為第三股勢力。但是，堺地民眾對於新近興起的第三股勢力，是絕對不會掉以輕心的。」

　　宗薰慌忙揮動雙手：

　　「這是誤會，真是天大的誤會……事實上，每一個邊界群眾都希望能夠世世代代平安過日的。當然，他們是以從商當做武器，但是從商並不會引起任何危險的問題……當然其中也包括茶道、香道及遊藝等百姓在內，但他們全都是善良的人民。」

　　「你不要這麼慌張嘛！」

　　政宗笑著打斷他的話。

　　「如果有人能洞悉最糟的情形，那麼又會發生甚麼事情呢？我想，應該有人會看出這一點才對。」

　　「假若沒有人能看出這一點，那就真的值得擔心了。」

　　「那麼你有甚麼好方法嗎？」

　　「有！」

　　宗薰低聲說道：

　　「如果……如果真有第三股勢力的話……那應該就是伊達少將你了。只有你……」

　　「哈哈哈……快別這麼說了，宗薰大人！不過，太閤死去之後，如果真的無法避免一戰，那麼結果就會真如方才我們所提到的三種情形。」

　　「哦，你是說……」

　　「由太閤手下所分出的兩股勢力，究竟是右方勝利呢？還是左方會獲勝？抑或當兩方爭執不下時，由乘機興起的第三股勢力獲勝？除了這三種情形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可能了。」

　　「的確如此！不過請問少將大人，其中的道理何在？」

　　「像我們這種平民出身的大名，往往必須先考慮到安身立命之道，不能隨便找一個可能失敗的人作為同志，否則必將使祖先辛苦創立的血脈和基業毀於一旦。」

　　「正是如此！你的見解果然比堺地人民的想法更加透徹。」

　　「如果我們在尚未分清敵我，就貿然加入戰陣的話，那麼將是非常愚蠢的行為。因此，若想保全身家性命的話，就必須採取中立之道。」

　　「哈哈哈……一點都沒錯！」

　　「既不與任何一方為敵，也不與任何一方為友，只要小心地鞏固自己的領地周圍，不讓任何人來侵犯，相信一定可以平安無事地度過這場大災難。」

　　「那、那是……事實上，那是堺地民眾代代相傳的做法。」

　　「正是因為如此，所以我才要借重你的智慧啊！政宗的資質固然平庸，但是並不愚蠢，所以我絕對不會成為第三股勢力的。」

　　「這點我已經知道了。」

　　「但是，如今小犬已在對方的手中作為人質，並且陪伴在秀賴殿下的身邊，所以情形就又不同了。」

　　「的確如此，的確如此……」

　　「在一般人的眼中看來，把愛子送到秀賴君的身邊，是十分無奈的決定。箇中原由，和堺地民眾明哲保身的道理是一樣的。」

　　「這麼說來，你是希望我設法幫你要回秀宗嘍？」

　　「不，你誤會了。如果我打算這麼做，就不必借重你的智慧了。不過，我倒希望你能幫我把另一個人質送到內府處。」

　　宗薰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自願交出人質──這真是前所未聞的奇想啊！

　　「這一次你打算以誰作為人質呢？」

　　「就是你也知道的五郎八姬啊！現在，她可是我政宗唯一的孩子了。」

　　「甚麼？是那個可愛的小公主？」

　　「如果說要把她當作人質，則這種說法未免太殘忍了。只是，我希望她能嫁給德川大人的六公子辰千代，故而想請你充當大媒。」

　　「這……這……這怎麼敢當！我能做得到嗎？」

　　「當然可以！你也知道，這些大名們隨時都可能成為仇敵，而向來主張中立的邊界群眾經常都能贏得雙方的信任，在任何場合裏都不會與人發生摩擦。如果你肯答應我的請託，那麼我願意以千貫（一萬二千五百石）的領土作為謝媒禮。如今，我只想學習堺地群眾保護自己家園的方法，既不與人結盟，也不與人為敵，嚴守中立。如果你認為千貫太少，那麼我可以加到兩千貫。總之，一切都拜託你了，宗薰大人。」

　　宗薰定定地望著政宗，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

　　政宗露出燦爛的微笑，在他的眼中，似乎又看到了那飄浮在藍空當中的汽球，正逐漸朝自己飛過來……

　　　　　　　　慶長三國誌

　　一

　　今井宗薰既不是一般的老百姓，也不是普通的茶道眾。

　　其父和千利休、津田宗及等人一樣，同為天下茶家「三宗匠」之一，在堺地附近極負盛名。

　　其祖先乃鼎鼎大名的佐佐木源氏，直到後來才改以世代居住的近江今江之地的今井為姓，並在父親宗久那一代移居到邊界。

　　宗久年輕時曾經跟隨武野紹鷗學習茶道，後來並且成為他的女婿，因此宗薰乃是紹鷗的外孫。

　　基於這層因緣，宗薰早在幼年時期就和父親一樣，成為秀吉的近侍。他的茶道係得自父親的真傳，禪道則是跟隨大德寺的古溪和尚學習；此外，由於曾在秀吉的身邊待過，因此對一般情勢具有相當敏銳的觀察力。

　　當父親宗久於文祿二年辭世之後，宗薰以繼承家業為名退至堺地，自此逐漸疏遠秀吉，轉而與家康交往。

　　或許是由於利休事件使他對秀吉懷有戒心吧？總之，宗薰對於天下大事之精闢見解，普天之下無人能出其右。

　　他比家康年輕十歲，目前正值四十六歲的壯年。

　　當政宗提到願意以一─二千貫為謝禮，請自己居中撮合五郎八姬與家康之子辰千代的婚事時，宗薰臉上的表情為之一變。

　　家業原就相當龐大的今井家，當然不會貪圖區區兩千貫的謝禮。

　　問題是堺地民眾所要的，是秀吉死後天下仍能保持安定。一旦局勢又回復到戰國時代，則不僅貿易無法繼續擴大，而且還必須展開流血衝突的自衛戰。

　　由於當年父親宗久曾費了無數的心血、不斷地和織田信長折衝，才使堺地得以保持安寧，因此宗薰對於這點特別敏感。後來，父親宗久巧妙地和信長妥協，才終於得到了位於攝住吉的兩千兩百石采邑。歷經信長、秀吉兩代以來，茶道眾們一直相當勤奮，然而如今秀吉政權卻逐漸趨於混亂。

　　「在當今年輕的一輩中，擁有天下第一等智慧的，首推伊達少將，然而你卻來拜託我這個鄉居野人……」

　　「請你勉為其難接受我的請託吧！只要是你說的話，內府大人一定會接受的。如果由我自己提起這樁姻緣，也許家康大人會覺得我太自不量力了。不過，你可以告訴內府，我願意把自己最疼愛的女兒送給他作為人質。」

　　「當作人質？這麼說恰當嗎？」

　　「當然可以！這是最能顧及世俗觀念的說法了。當然，如果能夠以不著痕跡的方式論及婚事，顧全我政宗的面子，那是再好不過的了……總之，一切都要拜託你了。」

　　「嗯！少將的見解十分透徹，我就盡力而為吧！」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你真的完全瞭解我的看法嗎？」

　　「是的！我畢竟是近江源氏的子孫，因此自然很樂意和伊達大人的智慧賭一賭。」

　　事實上，宗薰另有其他的想法。貿易一向是堺地民眾的維生之道，一旦日本的政治無法維持安定，那麼又如何能發展海外貿易呢？基於這點，宗薰當然也想藉助政宗的實力，使堺地成為安定的城堡。

　　但是，他的提議卻被家康一口拒絕。

　　當宗薰特地來到伏見城，把一切事情都告訴家康時，家康斷然表示：

　　「現在談這些未免言之過早！」

　　家康輕易地就拒絕了對方的提議。

　　「坦白說，現在我正為中納言（秀忠）那剛在五月十日出生的孩子之婚事感到困擾呢！」

　　「哦？你是說事情真如傳聞所言，太閤他……」

　　「是呀！太閤執意要將不知能否養大的千姬許配給秀賴為妻。」

　　家康似乎要一吐胸中的鬱悶一般，毫不保留地把心事都說了出來。

　　家康絲毫沒有轉圜餘地地拒絕了宗薰的建議……當然會使宗薰的面子掛不住，因此他快快地退去，並且花了四、五天的時間苦思良策。

　　（如何才能使家康答應這門親事呢？）

　　令他感到慶幸的是，政宗並沒有前來詢問結果。到了八月初時，宗薰再度來到內府的官邸。

　　「堺地的耳目眾多，消息傳得很快，因此希望能提供給德川大人作為參考。但是，這是屬於私人的會談……」

　　宗薰向前來接待他的本多上野介正純提出請求，而正純則很驚訝地把消息傳達給家康知道。

　　和治重病必須下猛藥的道理一樣，唯有以談論要事為藉口，才能發揮真正的效果。在不甘遭到拒絕的心理作用之下，宗薰下意識地和政宗站在同一陣線上了。

　　這或許是由於政宗具有一股不可思議的魅力，以致在其周遭的人都會不由自主地為其所惑吧？

　　二

　　「到底有甚麼事非要跟我當面談不可，是有關天下的大事嗎？」

　　家康原本就不輕易與人接近，對於宗薰當然也不例外。

　　「天下恐怕就要大亂了！」

　　宗薰語出驚人地說。

　　「甚麼？天下要大亂了……」

　　「正是！或許你還不知道，但是據我所得到的消息指出，大明朝的事情已經有了非常重大的改變。」

　　「大明朝……你是指哪一方面呢？」

　　「你真的不知道嗎？真是叫人感到意外，一向小心謹慎的內府大人，居然也會忽略這件事……我所指的，是有關被我國趕回去的明使沈惟敬那個狡詐傢伙的事啊！」

　　「沈惟敬？他怎麼啦？」

　　「他回到北京以後，居然向明朝的皇帝捏造了一份假報告，說秀吉很高興地接受封號，並且託他帶了大批的貢品回來。至於他所說的貢品，其實是他自己花錢在日本買回去送給明朝皇帝的禮物……」

　　「哦，這件事我已經聽說了。不過，那又怎麼樣呢？」

　　「明皇相信了沈惟敬的說詞，認為戰爭已經結束，於是下令解除武裝、班師回朝……但是後來他知道了沈惟敬的謊言，所以很快地就會再度派出大軍了。」

　　「哦？他還是……」

　　家康下意識地挺身向前：

　　「這麼說來，日本軍終究還是免不了要和明朝的大軍一決雌雄嘍？……你是這個意思嗎？」

　　「不止如此呢！如今太閤殿下已經把國內之事全部交給你和前田大納言，自己則準備隨軍出征，因而使得國內呈現備戰狀態……」

　　「哦，明軍還是會攻過來……果真如此，那又怎麼樣呢？」

　　家康下意識地調整坐姿。儘管他經常面無表情，但是思想並不遲鈍，而且充滿自信，因此縱使感到吃驚，也不會就此退卻。

　　「根據一位頗具智略的年輕人之說法，一旦太閤依照原訂計劃出兵，則江戶將會首先遭到攻擊。」

　　「啊？江戶會首先遭到攻擊？那是我的居城啊！宗薰你說，到底是誰會來攻打我呢？」

　　「主使者是誰我並不清楚，不過一旦開戰，恐怕上杉、伊達的聯合軍也會加入。上杉的行動會影響到常陸的佐竹，伊達家的舉動則會使得最上家也蠢蠢欲動。由於內府之地無人留守，因此對方必然會首先攻打江戶；如此一來，天下不就大亂了嗎？」

　　「宗薰！」

　　「在……在！」

　　「你到底想了幾天才編出這一番話的？」

　　「啊……想了幾天？」

　　「在此之前，你從來不曾這麼對我說過。為甚麼你不乾脆坦白告訴我，你是為了堺地的民眾，而來和我談伊達家的婚事呢？」

　　眼見自己的目的被人拆穿，宗薰嚇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

　　「我想，伊達少將一定曾答應給你一些報酬吧！看來，他的智略還遠在你之上呢！」

　　「這麼說來，大人你已經完全瞭解我的來意嘍？」

　　「不必慌張，先把汗擦擦吧！你回去告訴少將，我認為時間還早。再說，這種事情根本不該由女方先提出來。」

　　「不過，你可以把她當作人質……」

　　「那真是最蠢的想法了。如果少將親自提出聯婚要求的事被世人知道了，那麼必然會遭到輕視。」

　　「嗯！的確如此……」

　　「如果你真的那麼喜歡少將的話，那麼你一定希望他的才幹能受到他人的敬重。好，你告訴伊達大人，現在還嫌太早，而且將來也應由我方提出欲娶其女為妻的請求。這麼一來，外人就會以為他是因為無法拒絕，才不得不把女兒嫁到德川家，所以我希望他能耐心地等到那個時候。」

　　「這麼說來……你並沒有拒絕嘍？」

　　「要我說幾次你才懂呢？現在還言之過早！」

　　「是……是！還太早……真的是還太早了。」

　　「哈哈哈……」

　　家康這才笑了出來。

　　「宗薰，你喜歡伊達少將倒也不錯，也許他能幫你很多忙呢！總之，你可以和他互助合作……」

　　說完他側頭略一沉思，便又繼續說道：

　　「你就繼續喜歡他吧！畢竟，喜歡對方要比警戒對方來得容易。一旦抱持著警戒之後，往往就會使出各種見不得人的小伎倆，所以你大可不必顧忌我的存在，儘可能對他表示忠誠吧！」

　　宗薰再次表現出誠惶誠恐的態度。

　　「還太早了！」

　　「是的！」

　　「這麼說來，你並沒有拒絕這件婚事，只是要等到適當時機再由內府提出嘍？」

　　「正是如此！這麼一來，少將不就也能有所得了嗎？如果他太過急躁的話，反而會遭受損失……你就這麼告訴他吧！」

　　「遵……遵命！真是謝謝你，這樣一來也顧全了我宗薰的面子。」

　　宗薰連連對家康點頭稱謝。

　　三

　　「甚麼？如果太過急躁的話，反而會遭受損失……」

　　「嗯，內府大人正是這麼說的。」

　　宗薰直言無諱地告訴政宗：

　　「你們這些大智者的作風，畢竟是我們這些平凡人所無法理解的。當我從德川大人的府中出來時，都還覺得頭暈目眩呢！」

　　「是嗎？他說還太早了……」

　　「是的，他說了好幾次。不過，到底要等到甚麼……甚麼時候才不早呢？」

　　「也許是……」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拍膝大叫：

　　「宗薰大人！我還有一件事要請你幫忙。」

　　「請你不要這麼客套，有事儘管吩咐吧！不過，難道你還要再做會使自己遭受損失的事……？」

　　「我說的不是婚事哪！關於這樁婚事，我可以等到對方自動提出。但是，現在我最需要的是火鎗（洋鎗）。」

　　「甚麼？你還是想要作戰？」

　　「所謂有備無患嘛！我希望能在最短時間內擁有三百挺火鎗，也許這麼做反而能儘早引出我的女婿呢！」

　　「哦？具有智慧者的智慧果然深不可測。」

　　「不，是因為汽球的緣故，我清楚地看見汽球在空中飄盪。但是，也許時間真的是還太早吧！」

　　在下一瞬間，宗薰若有所悟地拍膝叫道：

　　「我明白了！我知道你為甚麼需要火鎗，我完全明白了！的確，時間真的還太早了。」

　　「你真的瞭解嗎？宗薰大人！」

　　「我真的瞭解了，少將！」

　　在家康、宗薰和政宗之間，存在著一種非常微妙的人際關係。三個人各有不同的打算，但是最終的目的卻是相同的。

　　以現代人的口吻來說，即是他們都在互相揣測對方的心意。

　　如果政宗是無視於一般常識的悍馬政略家，那麼宗薰便是企圖支配政界的財經高手……

　　「我確實瞭解了，現在時間真的還太早……目前太閤仍然健在，治部大人是絕對不會露出其狐狸尾巴的。」

　　「正是如此！再說，內府大人也是一個相當可怕的人物。」

　　「是啊！仔細想想，實在會嚇得人冷汗直流呢！一旦治部大人露出了狐狸尾巴，那麼內府方面一定很快就會派人來提親了。在此情況下，外人必定會以為少將是萬不得已才答應這件婚事的。所以說，這也可算是為你預留後路的做法。」

　　政宗不覺全身一震。他一直以為自己非常瞭解家康的想法，詎料對方卻藉著這件事，用「恩義」的絲線綁住自己了。

　　（他真是比太閤還要厲害百倍的老狐狸……）

　　如果是一般人，或許根本無法瞭解其義，但是政宗並非泛泛之輩。

　　（好！既然對方有此想法，我也絕對不能輸給他。）

　　政宗決心等到最後，看看汽球究竟會飄向何處。

　　（這麼一來，唯有煽動治部少輔採取行動，才能促使事情早日明朗化。）

　　「宗薰大人，方才我所提有關火鎗的事，就拜託你了。」

　　「我知道了，一切包在我身上。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治部大人察覺此事的。更何況，一旦擁有大量火鎗之後，將會成為極有力的後盾。」

　　政宗笑著點點頭，然後起身向宗薰告辭。

　　關於政宗大量搜購火鎗的事，當然也傳進了家康的耳中。在家康看來，宗薰只不過是個受政宗蠱惑的傀儡罷了。然而，在政宗的眼中看來，宗薰卻是完全被家康的魅力所俘虜了。換言之，兩人之間的看法南轅北轍。不過事實證明，政宗的看法並沒有錯誤。

　　在關原之役後，家康命今井宗薰移居住吉，並賜予一千三百石的領地，任命他為河內、和泉的代官，以便就近監視近畿一帶……

　　目前政宗的當務之急，就是要讓家康瞭解，他對其所表現的好意有多麼感激。

　　「原來他不只是希望締結姻緣，而且為了女婿，甚至連火鎗都準備好了。」

　　在當時，火鎗是每個人都想擁有的武器。政宗之所以特地命人四處收購，目的無非是要提醒家康，千萬不要忘了和他討論聯婚之事。此外，他還有意藉此行動讓家康知道，政宗其實是德川家的同志。事實上，政宗之所以要如此大費周章，主要是為了避人耳目，否則一旦其心意為他人得知，那麼他就不能再自由進出三成和淀君處了……

　　（一定要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才行！畢竟這次的對手不是別人，而是三成這個喜歡玩小詭計及家康這個百年難得一見的老狐狸……）

　　到底是傾盆大雨或毛毛雨呢？

　　在不知不覺之中濡濕了衣裳。

　　政宗興高采烈地由堺地返回伏見，然後佯裝若無其事地來到再次興建完成的伏見城之石田曲輪，拜訪石田治部少輔。

　　四

　　此時的伏見城內，到處一片慌亂。

　　七月中旬，日本水軍在脇坂安治、藤堂高虎、加藤嘉明等人的率領之下，於唐島迎擊朝鮮水軍的總大將朱元均，並且獲得空前的勝利。不久，小西行長又在黍川島襲擊敗逃的朱元均，終於將其一舉殲滅。當這個捷報傳至秀吉處時，已是一個月後的八月十日了。

　　「就是現在！立刻下令命毛利準備渡海的船隻。」

　　秀吉不顧疾病纏身，仍舊堅持做好出兵的準備工作。他希望自己能帶頭渡海，而且早已抱持必死的決心，準備親臨朝鮮作戰。對一個身染重病的人來說，如此堅強的毅力和勇氣，著實令人佩服。

　　「呼！國內的事終於安置妥當了。治部，這一次我打算帶你一起去，你高興嗎？」

　　對於秀吉這突如其來的決定，三成簡直不知該如何才好！如今秀賴已經決定交給前田利家，假若此刻再隨著秀吉渡海，則當初的夢想不就完全化為幻影了嗎？

　　「微臣深感惶恐！不過，我……我覺得還太早了。」

　　這種話居然會出自三成的口中，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雖然我方擊敗了敵方大將朱元均，但是明朝的大軍隨時都可能越過邊界，以雪崩之勢由陸地南下攻打我們。」

　　「你到底怎麼回事啊？此次渡海，我根本就沒有想要活著回來！如果每個人都像你一樣貪生怕死，作戰怎麼會成功呢？你這個蠢蛋！」

　　「可是，我認為那只是逞匹夫之勇罷了。既然我們還不瞭解陸地作戰的情形究竟如何，不如等到下次的捷報傳來，再決定出發的問題。」

　　經過與秀吉會談的一陣慌亂之後，三成渾渾噩噩地回到曲輪。他的前腳剛一踏進客廳，就發現政宗正端坐在那兒等他。

　　這時已是掌燈時分。環繞石田曲輪的濠溝在月光的照映下，宛如銀河般地散發出眩人的光芒。

　　「咦？怎麼會是大崎的少將呢？」

　　「治部大人，事情變得愈來愈糟了。」

　　政宗的視線從畫著一片竹林的壁畫移到三成的身上。

　　「大約在一、二天前，我聽到了一個消息。據說高麗王在水軍大將朱元均陣亡之後，打算重新起用曾經戰敗的李舜臣接掌兵符，予日本水軍致命的一擊，並且封鎖所有往來日本的航道。」

　　「甚麼？你說甚麼？朝鮮方面要再度起用李舜臣？」

　　「是啊！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種傳聞產生。總之，高麗方面已經悍然表示，只要太閤敢踏上當地，他們就要割下他的首級，並且展現陸、海兩軍的威力。」

　　「哦……」

　　「不過，這只是來自堺地的傳聞罷了。既然太閤殿下已經罹患了不治之症，或許根本活不過兩個月呢！我想，這一點你該知道吧？」

　　三成一聽此言，隨即忘我地站了起來。

　　「此話當真？伊達大人？」

　　政宗不覺笑了起來。

　　「只是傳聞！」

　　「甚、甚麼？」

　　「我說只是傳聞！」

　　接著政宗一改臉上若無其事的表情，以認真的口吻說道：

　　「雖然不知傳聞是否屬實，但是殿下的心病難醫，卻是不爭的事實。當今天下，除了你以外，再也沒有別人可以向他進言，所以只好仰賴你的智慧嘍！」

　　「你、你說甚麼？」

　　「首先必須設法打消太閤出兵攻打李舜臣的念頭，其次則必須說服太閤聽從醫生的指示。如果不能做到，那麼事情必將一發不可收拾……」

　　「甚麼事情一發不可收拾啊？」

　　「一旦殿下真的渡海前往朝鮮，那麼伏見城內必然會發生一場大騷動。」

　　「嗯！」

　　政宗的立論言之成理，以致連向來討厭他的三成也無法提出反駁。

　　「如今，有意奪取天下的人，均利用各種名目趕進京來。當然，如果他們想要出人頭地，就必須展現自己的智略、才幹。我想你也知道，目前光是伏見的伊達町內，就聚集了五、六百挺火鎗。」

　　「……」

　　「一旦城內發生騷動，是無法立即平息的。而且，你知道諸侯所帶來的兵力共有多少嗎？」

　　眼見三成的臉色驀地變成慘白，政宗卻故意調開視線佯裝不知。

　　「不同的情勢需要不同的應急措施，例如危急時就應該採用應付危急的方法，而平常時候則應該採用一般的方法。兵道原本就沒有一定的方法，因此必須順應情勢加以巧妙地變化才行。」

　　「大崎少將！」

　　「甚麼事？」

　　「我從前田大納言的口中，聽到一件令我很不高興的消息。」

　　「哦？大納言對你說了些甚麼？」

　　「他說伊達政宗是不是黏在手上的雙面膏藥。」

　　三成試圖以這句話來嚇阻大膽的政宗。

　　但是政宗卻粲然一笑。

　　「這句話說得一點都沒錯，政宗的確是雙面膏藥。在治部大人這兒，我是內府的密探；在內府那兒，則是治部大人的密探，結果兩面都是吃力不討好……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誰叫你奪去我的兒子呢？哈哈哈……」

　　三成只好苦笑不已。事實上，他之所以噤口不語，主要是因為事情正如政宗所言，其子兵五郎秀宗確實已被奪去，目前正陪伴在秀賴的身邊。

　　「不過，治部大人，你知道內府是怎麼對我說的嗎？他說一旦太閤殿下抱著必死的覺悟渡海，那麼往後的每一任內府都將遭到世人非難。」

　　「……」

　　「知道太閤有病在身、知道他抱持著必死的決心，卻不曾設法加以勸阻，則內府不就成為想要奪取豐家天下的大惡之人了嗎？……如果世人有此評價，則德川家將維持不了三代，因此一定要設法制止太閤渡海才行。」

　　「哼！」

　　「畢竟內府也察覺到這一點了……據我看來，唯有先制止殿下渡海，然後才能進行下一步的計劃。至於如何打消太閤渡海的念頭，恐怕只有仰賴你了。」

　　政宗此行的目的，與其說是打探消息，不如說是投石問路。

　　說完以後，政宗隨即站了起來。

　　「既然前田大人說我是雙面膏藥，那麼你們也可以物盡其用，好好地利用我啊！等我回去之後，馬上就要去拜訪內府大人的公子，先投石問路一番。」

　　「你說內府的公子是指……」

　　「當然是指中納言秀忠嘍！由於太閤殿下有意讓剛出生不久的千姬嫁給秀賴，因此秀忠大人不就成了秀賴未來的岳父了嗎？這麼一來，我當然得好好地巴結、巴結他才行。」

　　至此政宗已經憑藉著機略完全壓倒了三成，甚至將其玩弄於股掌之中。

　　三成雖然以傲慢的姿態點頭稱是，但是卻沒有陳述個人意見的餘地。

　　五

　　智者耽於智，學者溺於學。

　　三成已被政宗的智略壓倒，成為對方的俘虜，然而他自己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相反地，他認為促使政宗如此起勁地來回奔走之啟動力，完全來自於自己的智慧……由於他具有根深柢固的自戀狂，所以才會產生這種異常的心態。

　　（等等！政宗似乎說了一些很奇怪的話！）

　　「唯有先制止殿下渡海，然後才能進行下一步的計劃……」

　　政宗口中所謂下一步的計劃，究竟是指甚麼呢？

　　（難道自己被政宗欺騙了？）

　　政宗話中的意思，無疑是希望自己能制止秀吉渡海。事實上，即使政宗不說，三成也會想盡各種辦法阻止秀吉渡海。因為秀吉已經明白表示，將來渡海時要帶三成一起前往。

　　真要到了萬不得已時，三成也不排除對秀吉下一劑猛藥的可能性。總之，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秀吉渡海前往朝鮮。

　　如果真能阻止秀吉渡海的行動，則以下的計劃……到底是甚麼計劃呢？

　　「政宗所謂下一步的計劃，到底是指甚麼呢？」

　　假若他肯虛心地請教政宗，也許能夠得到答案，只可惜心胸狹窄、任性好強的三成，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政宗回去以後，三成仍然坐在客廳裏，不斷地思索著，耳邊似乎聽到政宗在說「那只是傳聞……」事實上，正因為三成也具有吃人的智慧，所以才會假借前田大納言之名，說政宗是「雙面膏藥」，想要藉機好好地諷刺他一番。詎料對方非但不以為意，反而留下一個令自己百思不得其解的謎題。

　　政宗似乎已經胸有成竹，但是自己卻仍束手無策……如此一來更會助長政宗的氣焰。不過，現在暫且讓那傢伙隨心所欲地去做吧！為了日後打算，只好先讓他得意一陣子……

　　就在這時，其兄正澄之子右近大輔再度進來通報，謂上杉家的老臣直江山城守兼續正在別室等他。

　　「甚麼？直江來了？」

　　「是的，他正在別室裏等著你呢！」

　　「哦？是上杉家……」

　　三成臉上苦澀的表情這才消失。

　　一定是他那聰明的頭腦裏又有靈光一閃了。

　　「好，我這就去見他！不過，我們兩個說話時，你在一旁聽聽也無妨。」

　　「遵命！」

　　上杉景勝乃五大老之一，在蒲生氏鄉猝死之後，繼承了會津一百一十一萬九千石（即俗稱的一百二十萬石）領地，其主要作用，便是壓制伊達及德川雙方的勢力。

　　可惜的是，上杉氏的當家主君景勝並非具有才幹之人，真正具有統治一百二十萬石領地的，為其家臣直江兼續。當然，三成聽到兼續前來的消息後，臉色之所以會逐漸緩和，必然是因為他又想到了某種計謀。

　　「哎呀！稀客到來，真是令人吃驚！」

　　三成進入客廳，看到兼續端麗的臉龐充滿活力時，忍不住脫口而出。

　　「德川內府年逾五十，居然還跟著藤原惺窩學習書法，這才更叫人感到驚訝呢！」

　　看他的樣子，好像真的吃了一驚似地。

　　已經三十八歲的兼續雖然較政宗年長七歲，但由於生來俊俏倜儻，故外表看來與政宗有如同齡一般。

　　此人乃越後與板城主樋口與總右衛門之子，因美貌而獲得景勝寵愛，命其繼承直江家的家業。不久之後，上杉家的大小事務便由他一手掌管，是日本國內頗負聲名的家老之一。他的才幹甚至連太閤也頗為激賞，因而在文祿三年被封為從四位下侍從，並敘任山城守。

　　「嗯，這本來就是求學之道嘛！當然，這也可能只是為了掩飾奪取天下的野心而披上的美麗外衣罷了。」

　　三成以比對待政宗時更自大的態度面對兼續。

　　「你是指伊達嗎？山城大人？」

　　他佯裝不解地問道。

　　「方才政宗還到我這兒來，要我千萬不能讓太閤殿下渡海，而且還說只要能夠勸阻殿下渡海，就可以進行下一步的計劃。儘管他一再地煽惑我，但是伊達所謂下一步的計劃……到底是指甚麼呢？」

　　由於三成已將直江山城守視為自己的同志，因此在詢問他時自然毫不避諱。

　　「也許是……」

　　兼續不慌不忙地側著頭沉思，然後說道：

　　「也許是他對內府有所求吧？」

　　「嗯，的確如此……」

　　「既是如此，當然他必須阻止殿下渡海。事實上，這不正是殿下所謂的武士道嗎？如果不這麼做的話，也許他就必須跟隨殿下渡海，不能繼續留在此地了。」

　　三成聞言臉色不禁為之一變。事實上，他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不得不阻止秀吉渡海，所以覺得十分狼狽。

　　「伊達大人稱得上是當代第一的智者，因此絕對不能掉以輕心，否則心中的計劃都會被他一覽無遺。如果你不小心洩露了秘密，那麼不但會破壞我們之間的盟約，甚至可能反而為其所用。」

　　「嗯，這麼說來，少將是到這兒來探聽消息的嘍？」

　　「我想這是毋庸置疑的。」

　　「哦？那麼他所謂進一步的計劃，其實只是說說罷了，事實上他根本沒有任何計劃，對不對？」

　　「是的！他只是想要找出我和治部大人秘密結盟的證據……所以你對他一定要小心防範才行。」

　　「嗯，我知道了！對了，山城大人來此有何貴幹呢？」

　　「我這次前來，事實上也和伊達有關。依目前的情勢看來，我們必須儘早秘密結盟，然後合力把政宗趕出奧州。」

　　「對，是應該如此……」

　　「原本是想藉著關白秀次事件，讓他轉封至四國或九州的邊境；當然，如果太閤因而命他切腹自盡，那是最好不過的了……詎料願望沒有實現，反倒使得內府在江戶的地盤更為穩固。」

　　「嗯……」

　　「除了內府之外，甚至連伊達也比以往更接近米澤的舊領地，並得以和領民重新取得聯絡。現在他一定正馬不停蹄地秘密展開行動，準備再度掀起暴亂。」

　　「你的看法是這樣嗎？」

　　「不過，即使我們能打倒關東的德川家，也可能會遭受伊達家的箝制。」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呢？」

　　「我們可以儘快締結盟約，並且將其寫在白紙上作為憑據。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我家主君將會覺得受到傷害。事實上，我家主人景勝認為，一旦沒有了太閤的話，則天下將會由內府來發號施令，因此他必須設法鞏固與江戶的友好關係才行……」

　　三成的表情愕然，剎時血色盡失。

　　「的確！如今內府已經鞏固了江戶的勢力，而伊達也不可能放棄米澤和會津一帶，這麼一來，上杉家是絕對不可能獲勝的。」

　　「不！我不能冒險而累及主家，否則直江山城豈不是全無臣節可言了嗎？」

　　「哈哈哈……」

　　三成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一旦我們白紙黑字將締結盟約之事寫得清清楚楚，那麼不論甚麼時候……山城大人，這麼做不見得就能保證上杉家的安泰呀！」

　　「的確如此！」

　　「如果我們無法締結密約，則我治部少輔對於令上杉景勝引以為傲的越後強兵必然有所忌憚。在這種情況下，你認為我和太閤殿下一起渡海到高麗去適當嗎？」

　　「當然不好！」

　　「關於我的個性，想必山城大人也很瞭解。以目前的情形來看，一旦真的渡海參加高麗之戰，十之八九是回不來了……你想我是喜歡戰死異國呢？還是寧願留在本國，將會津一百二十萬石的領土作為贈禮，與你方訂立盟約呢？因此我在經過審慎的考慮之後，還是認為應該阻止太閤殿下渡海。」

　　「假若情況特殊，那麼治部少輔你是否也有渡海的決心呢？」

　　「那當然！如果太閤堅持要我一起渡海的話，那麼我也不能拒絕。因此我必須下更多的工夫，以確保作戰勝利……目前對於西國諸將的作戰技巧，我已經大致瞭解了。當然，以後作戰能否順利，還是得要仰賴自謙信公以來即盛名不墜的上杉勢之大力相助嘍！總之，這件事根本沒甚麼好奇怪的，山城大人！」

　　直江兼續依然面不改色地說：

　　「的確如此！」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如此一來，三成也就更加得意地繼續其雄辯了。

　　「上杉家和石田家的命運既已合而為一，將來不論是留在國內或遠渡高麗，都必須緊緊拉住同一條繩索，互相扶持才行。換言之，如果遠渡高麗，則必須盡全力保護太閤殿下；如果留在國內，則必須全心全意擁護秀賴殿下……總之，我們的命運是相同的。為了雙方的利益著想，我們應該締結密約，同心協力設法留在國內，共同抵抗江戶的野心。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沒有白紙黑字，我也絕對不會背棄盟約，更不會讓上杉勢單獨渡海。假若情勢逼得你們不得不渡海，則我也會毫不遲疑地到高麗去的。不過我必須先瞭解一點，上杉勢能夠動員四萬名兵力前往高麗嗎？」

　　「呃，我還沒有計算出來。」

　　「怎麼這麼粗心大意呢？……縱使我們留在國內，也絕對不能讓德川和伊達的軍隊把我們打敗啊！唯今之計，只要能夠多得一兵一卒，就絕對不要平白浪費，這才是萬全之策。還有，船都準備好了嗎？」

　　在三成那溫柔的語調裏，其實含有強烈的脅迫意味，不過兼續卻絲毫不為所動。

　　「坦白說，我對內府年逾五十才開始學習書法的勇氣極感敬佩。」

　　「怎麼又談到內府的事呢？」

　　「據我所知，內府大人向來主張德義就是戰力，由此可見他的智慧遠在一般人之上。」

　　「德義就是戰力……這是誰說的？」

　　「是惺窩大人！他認為一味地憑靠武力的人，即使擁有一萬、二萬的兵力，也是不堪一擊的軟弱蟲，更何況是治理天下呢？因此他主張若想治理天下，就必須藉助德義，才能使萬民歸服……正因為德川大人悟得此理，所以才能排除萬難，在五十歲以後重新學習做人的根本。對於他的著眼點，難道你不覺得很可怕嗎？石田大人！」

　　「話雖如此……以德義治天下乃老生常談之論調，怎麼算是內府的新發現呢？」

　　「不！這不是發現，而是領悟！一旦領悟了這個道理，他就會一直獲得太閤的信賴，並且使關八州的領民誠心歸服。更何況，他的領悟已經付諸實踐……如果我們真的必須渡海前往高麗，那麼恐怕很多家臣都會背棄上杉家，轉而投在德川家的門下。即使如此，他們也不會遭到非人的對待，例如當年的武田餘黨，就是最好的例子。雖然他們背棄主家而投奔他處，但是後來卻成為主君不可或缺的得力助手。在我看來，這種人只要有三、四千人就很足夠了。」

　　「你、你說甚麼？你想殿下會原諒你的這種想法嗎？不！縱使殿下肯原諒你，我治部少輔也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我認為其實你的想法和我一樣。」

　　「沒錯，但是你說只要三、四千人……」

　　「我想你應該瞭解我的意思才對！既然用白紙黑字寫下盟約，就絕對不能再反悔了。」

　　「你、你說甚麼？誰會反悔……」

　　「是啊！不論是留在會津或前往高麗，都會遭遇相同的危險……因此一旦我們有人違背約定，則雙方都會遭到相同的後果。換句話說，我們應該遵照約定，共同抵抗內府、擁護秀賴殿下。當然，最好也能制止太閤殿下對高麗用兵。」

　　「言之有理！這件事我一定會……」

　　說到這兒，三成突然沉默不語。就在那一瞬間，他終於瞭解直江兼續為甚麼來到此地了……

　　（原來如此！直江此行的目的，只是為了把事情談妥……）

　　「哈哈哈……」

　　三成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山城大人，你實在太粗心大意了。像你這麼具有才幹的人，也許會在不知不覺中捲入了出兵高麗的漩渦裏呢！……到底是誰令你覺得受到威脅呢？」

　　「是內府的重臣本多忠勝和伊達政宗。」

　　「甚麼？是伊達政宗？這次政宗到底又做了甚麼事呢？」

　　「最近他派遣了許多羽黑山的行者在我的領地裏活動，並且告訴領民們暴動的時機已經來臨。此外，根據我所接獲的報告指出，政宗新近購買了大批火鎗，似乎有再次挑起暴動的企圖。」

　　「甚麼？政宗購買大批火鎗，準備挑起暴動？」

　　三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六

　　當秀吉身染重病的消息傳出之後，整個社會立即籠罩在不安的氣氛當中。在這種情況下，存在於人與人之間的，除了猜忌、警戒之外，別無他物。

　　在其他人都不由自主地捲入這場混亂之中時，只有政宗能巧妙地運用此一情勢，進行其「天下汽球論」。

　　在這倚左靠右的風潮當中，甚至連直江兼續之類的大策士也不可避免地捲入其中。

　　每一個戰國武將最大的願望，就是「奪得天下」，而現在他們都為了實現這個理想而集中於此。

　　當時的日本國內，擁有百萬石以上的領土、具有制霸天下之實力的大名，以領有兩百五十五萬七千石的德川家康為首，其次依序為一百二十萬石的毛利輝元、一百一十一萬九千石的上杉景勝及八十一萬石的前田利家等人。

　　在五大老中，以宇喜多秀家所領的土地最少。

　　緊接在前面的四大老之後，還有八十萬石的常州水戶之佐竹右京太夫義宣、領有六十萬石的薩州鹿兒島之島津兵庫頭義弘及領有五十萬石的伊達政宗。除了上述懷有爭奪天下美夢的大名之外，其他的人也紛紛興兵侵略近鄰，為日後的霸業做準備。

　　至於真正有希望繼承秀吉之霸業者，則僅限於德川、毛利及上杉三家。

　　（既然同為三根指頭中的一根，怎麼可以平白把大好機會拱手讓人呢？）

　　這就是上杉家臣直江山城守兼續的「家臣之道」。

　　在太閤依然健在、天下安定之際，任何行動皆屬於妄動。反之，對擁有政權的御三家之家老而言，在政局不安定時把天下拱手讓人，無疑是一種怠慢的表現。

　　（在這個緊要時刻絕對不能迷惑，我們也必須掌握時機，儘早加入天下爭奪戰中……）

　　與處於第二戰場，進可攻、退可守的伊達政宗相比，直江兼續參與這場爭奪戰的態度，是相當冷靜、消極的。

　　後世把關原之役視為豐家與德川家瓜分天下的戰爭，而且很多人都認為石田三成是西軍的主謀者，事實上這是相當短視的看法。

　　導致這場戰爭的根源，是由於人類會衰老。已經衰老的豐太閤，既無法找到具有實力繼承其事業的人選，而集團指導的體制又遲遲無法建立，因此在其死後會引起爭奪戰，乃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為了實踐上杉家的家臣之道，兼續當然必須加入這場爭奪戰中。而他認為值得利用的有力武器，便是太閤身邊的石田治部少輔三成。

　　一旦加入了爭奪戰，則不論有無私怨，第一候補的家康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在三成這一方面，由於他認為兼續具有操縱上杉的實力，因此他對兼續所說的和實際所做的，是完全相反的兩回事。

　　「如果我們被迫前往朝鮮，那麼你的前程也會就此斷送掉。」

　　兼續以半脅迫的方式慫恿三成，藉此達到今日的目的。

　　「總之，對伊達政宗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由此可見，兼續對伊達家所抱持的態度，與三成大相逕庭。

　　三成希望儘可能拉攏政宗成為自己的同志，而兼續則希望一舉踏平伊達的領地，使其永無東山再起之日。

　　不過，這種各懷打算的現象，是可以理解的。

　　三成認為天下已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兼續則認為上杉景勝成為天下之主，乃是指日可待之事。

　　眼見締約的目的已經達成，兼續隨即起身準備告退，然而三成卻連忙伸手制止。

　　這是因為，三成尚未達到自己的目的。

　　直到現在為止，他還是無法找出能夠解開政宗所謂「下一步的計劃」這個謎題的答案。

　　「坦白說，我認為山城大人之所以來此，是因為我具有你可以利用的力量，對嗎？幸好我們雙方都沒有背棄盟約，而且彼此都能坦誠相對。」

　　他一邊制止準備離去的兼續，一邊對站在身旁的姪兒右近大輔眨眼示意。

　　「時間還早，先在這裏用過飯再走吧！」

　　（我的事情已經辦完了，他卻還不想讓我回去……）

　　兼續瞭解三成的用意，因而故意以淡然的態度來面對他。

　　「也好！那麼，你是不是還有話要對我說呢？」

　　「為了秀賴殿下、為了義理，我希望山城大人能與我同心協力，聯手除去企圖奪取豐家天下的野心者。」

　　「那當然，我一定會照你的意思去做。」

　　「既然如此，我們就必須一體同心，抱著必勝的決心，預先訂立計劃才行。」

　　「嗯，言之有理！」

　　「畢竟，我們所面對的敵人並非泛泛之輩。由於這些人一直瞞著年紀老耄的太閤殿下和北政所暗中活動，因此我們必須儘快提醒殿下和北政所才行。」

　　兼續頷首表示同意。

　　「這個道理我懂！俗話不是說嗎？凡事必須由本身做起。」

　　「正是如此！」

　　這時，三成突然拍膝說道：

　　「那麼就由上杉家率先點起火苗吧！我們可以藉著上杉家正在轉封遷徙之中，經常上京會造成諸多不便為由，要求殿下允許你們留守領地，以維護境內的安全，並且徵得豐家奉行們的同意。」

　　直江兼續的眼中露出一抹笑意。

　　「這是第一個火苗嗎？」

　　「當然嘍！可想而知的是，奉行們必然會詢問殿下這件事情，如此一來火苗就點燃了。接下來你可以告訴太閤，在關東有內府鎮守、奧州有伊達掌理的情況下，會津這個新封之地更必須加強固守，以便在萬一之時為豐家效力。相信這麼一來，殿下必然會察覺到，前門的老虎固然狡詐，但是後門的狼卻也不能掉以輕心。」

　　「嘿嘿嘿……」

　　兼續低聲笑了起來。儘管三成的這番話像孩子般的幼稚、膚淺，但是兼續卻依然很認真地表示：

　　「你的主意真好！」

　　「你想殿下會不會立刻察覺到呢？」

　　「照你所說的方式去做的話，不但殿下和北政所會立刻察覺到。甚至連宇喜多、前田、毛利和小早川等重臣也會察覺到。當大家都認為剛直的上杉家是因為洞悉內府的野心，乃憤而拒絕上京時，重臣們的想法就會改變了。」

　　三成興奮地拍膝叫道：

　　「山城大人的直覺，果然十分敏銳！如此一來，不但能夠順利地點燃火苗，而且在殿下覺醒的同時，我們還可以乘機說服安藝的毛利展開行動。」

　　「哦？」

　　「殿下的反省必然會影響到北政所和前田大人，而一旦毛利開始行動，則天下的形勢便大致底定了。在此情況下，縱使江戶擁有二百五十萬石的強大軍力，但是上杉、前田、宇喜多、毛利等四大老合起來也有三百七十餘萬石的實力，我想保護豐臣家於不墜之地是綽綽有餘的了。這時，我們就可以接著點燃第二個火苗了……」

　　「我瞭解了！不過，你所謂的第二個火苗，究竟是指甚麼呢？」

　　「那就得拜託上杉大人了。」

　　「哦？第二個火苗也是……」

　　「是的！我希望你們能帶領上杉的精銳攻打江戶……這麼一來，內府大人必定會慌慌張張地率兵返回故土，而我則可以乘他不在之際，領兵攻打其根據地……從佐和山（彥根）向東算起，大垣、岐阜、尾張及箱根等地，都有承受豐家恩慧的人負責守護。事實上，這正是太閤殿下為甚麼要把內府遠封至關八州的用意所在。等內府帶兵返回領國之後，我就立刻越過箱根，與上杉勢採夾擊的方式，一舉殲滅關八州的野鼠。」

　　「哦！」

　　兼續似乎非常敬佩似地不斷點頭。

　　「可是，我們該如何處置伊達政宗呢？」

　　「關於這個嘛……」

　　三成很有自信地用白扇拍打自己的胸膛說道：

　　「你放心吧！我有信心能夠使他成為我們的同志。這傢伙對於利益的嗅覺十分敏銳，因此我決定利誘他……」

　　七

　　不論生活在怎樣的時代裏，人類都依然懷有夢想。

　　這個給予人類生存勇氣的「夢想」，有時也叫野心或希望、大志、生存的意義等。在人的一生當中，夢想會不斷地建築、崩潰，崩潰以後又不斷地重新建立起來。

　　從某些方面來看，它的意義就像佛語所謂賽的河童一樣，始終抱持著夢想，威脅別人或受別人威脅、愛他人或憎恨他人……

　　總之，豐太閤的日漸衰老固然是真，而眾多秀才、俊才競相追逐夢想，更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在家康與三成的對立當中，伊達政宗仍然游刃有餘，但是當財界代表今井宗薰及臣道實踐者直江兼續相繼加入以後，情勢就更加複雜了。

　　這些人既是智慧超人的當代菁英，又都有志一同，想要摘取夢想中的珍珠──「天下」，則一場大騷動已是在所難免的了。

　　最後勝負雖然直到關原之役才告決定，但是在此之前，各家卻早已暗地裏你來我往，爭得不亦樂乎。令人覺得諷刺的是，這場競賽的勝敗，並非單憑人類的才能和計算就能夠決定。

　　當秀吉出兵朝鮮失敗以後，所有的人都知道他距離死期已經不遠了。

　　但是，命運之神究竟會在何時、在何種情形下奪走秀吉的性命，就沒有人能夠正確得知了。

　　「現在還不是太閤死去的時候！」

　　話雖如此，但是卻沒有人能任意延長或縮短秀吉的壽命。

　　事實上，連秀吉本身也不知道自己會在何時死去。由此可見，人的智慧終究還是有限的。

　　不論如何，伏見城內的私怨、暗鬥早已在默默地進行當中。而根據各種跡象顯示，煽起這場戰火的始作俑者，極可能是伊達政宗。

　　「從秀吉一連舉辦了告別日本的活人葬禮及前所未聞的賞花宴等事實來看，可知他渡海前往朝鮮的心意相當堅決。」

　　在京城內外四處散播這個流言的，就是宗薰。

　　「家康不斷地擴展勢力，並且藉著貸款施恩於諸侯，企圖籠絡他們，其最終目的就是要俘虜秀賴及淀君夫人。」

　　三成也派出手下在市井各處散播這類謠言。

　　「為甚麼大老上杉氏會那麼生氣呢？為甚麼他會假藉遷城進行修城的名義，迫不及待地率兵返回新領國會津去呢？」

　　正當京師謠言四起、一片混亂之際，直江兼續運用其過人的才智，成功地說服景勝率兵由伏見返回會津。

　　但是，各類傳聞所特意要隱瞞的，便是有關秀吉的病情。散播謠言者之所以故意封鎖有關秀吉生病的消息，主要是為了維持政局安定，詎料結果卻正好相反，由於沒有正確的消息來源，以致各種流言四起，使得人心更加動搖。

　　有關醍醐之宴的流言，正如火如荼地四處散播著。

　　而事實上，傳聞中的醍醐賞花之宴，也正熱烈地進行著。

　　秀吉早就在計劃著這次的賞花之宴，並且在二月九日親臨會場檢查。

　　這時，先前因為朝鮮之役而陷入苦戰、退守蔚山的加藤清正、淺野幸長兩人，已在秀吉動員了毛利秀元、黑田長政、加藤嘉明、蜂須賀家政、鍋島直茂、生駒一正等大將趕往馳援之後脫困了。

　　在京都接到蔚山已經解危的消息之後，宇喜多秀家隨即上書進言，認為蔚山、順天、梁山等地既已被日本攻破，就應該見好即收，風風光光地撤兵返國。

　　然而，秀吉非但沒有接受秀家的建言，反而下達手諭給正鬥志昂揚地駐守朝鮮的家老島津義弘，命其加強固守蔚山、順天、梁山等地。

　　這項命令於正月二十七日送達當地，而秀吉前往醍醐視察賞花之宴的籌備情形則是在二月九日……根據各種跡象顯示，當時秀吉心中似乎已經察覺一絲端倪。

　　也許事情正如宗薰所言，秀吉是打算在這場盛大的活人葬禮之後再行渡海，完成其英雄式的壯舉，然後就此埋骨當地。

　　在首次親臨醍醐視察之日，秀吉並且答應了真言宗古義派大本山門跡義演的請求，同意修復其住所金剛王輪院，改名為「三寶院」。

　　這座三寶院裏，收集了許多自關白秀次處死之後，其聚樂第庭園中曾遭到破壞的奇花異卉，及日本國內最有名的九山八海之名石、諸侯所進獻的名木，故可以說是當時規模最大的庭院。

　　不，不只如此！

　　在預定的三月十五日賞花會之前，秀吉甚至還特地命人建造了一座氣勢非凡的五重塔（現存）。

　　「既興建五重塔、又舉行賞花宴，太閤殿下到底有何打算呢？」

　　「太閤對於此事表現得非常積極，所以我想他一定是為了壯大自己的聲勢。」

　　太閤對於召開賞花宴的熱烈期盼，由其曾經數度親臨會場視察一事，即可瞭然於胸。

　　根據記載，秀吉曾經在二月九日、十六日、二十五日及三月三日、五日、十一日親臨會場，視察所有準備工作的進度。

　　除了將數千株櫻樹自全國各地移植到此地、興建五重塔之外，秀吉並且決定賞花日期為三月十五日。在這之前的十三日當天，秀吉還特別就二十七日寄達的宇喜多秀家之進言狀，命人修書予以答覆：

　　「絕對不許輕言撤退，務必嚴密防守蔚山、順天、梁山諸城！」

　　到了十五日這一天，所有的大名及其妻眷，甚至連住在大坂城的北政所也被召到吉野，一起參加了這場史無前例的盛大賞花宴。

　　在興奮之餘，秀吉特地寫了一首短歌送給三寶院的義演：

　　著名櫻花今在寺，

　　曾幾何時不知名。

　　他的遺墨，至今仍然保存在三寶院中，成為該寺的寺寶。

　　這首短歌的意思是說，醍醐的三寶院曾經是賞花聖地，然而秀吉和美麗的花影卻很快就會被人們遺忘。換言之，這是一首藉著落花抒發別離之情的短歌。

　　由於秀吉已經決定在三月中旬渡海前往朝鮮，因此這次的賞花宴也可以說是他為告別故國所舉行的儀式。不過，秀吉所料想不到的是，命運的安排卻使得他的計劃完全改觀。

　　十五日的賞花宴結束之後，秀吉原本孱弱的身體更顯得不堪一擊了。儘管如此，十八日當天秀吉還是拖著疲累的身軀，帶著年幼的秀賴前去參謁天皇，並請求天皇允許他留在禁裏休養。在他的極力爭取下，年僅六歲的秀賴被封為從二位權中納言。不過，秀吉也在連番奔波之下，病倒在床迎接即將到來的四月。

　　進入四月以後，戰場不斷傳回日軍戰敗的凶報。

　　由於遭到李舜臣所率水軍的攻擊，日本的船隻屢受重創，目前早已不敷使用。此外，明朝也派遣大將陳璘率領五百餘艘戰艦來到全羅道與李舜臣會合，對日本水軍展開封鎖作戰。

　　一旦日本無法突破聯合水軍的封鎖，則不僅沒有船隻可以載運援軍渡海，甚至也無法運送糧食。

　　在緊張的情勢當中，終於到了決定秀吉命運的五月五日。

　　這一天，秀吉勉強自己從病床上站起來，詎料卻被枕邊的水瓶絆倒。等他再度站起來時，卻發現已經無法言語了。

　　如此一來，他當然不可能繼續指揮三軍了。從他那模糊的語音當中，唯一可以辨識出來的一句話是：

　　「照顧阿拾……照顧阿拾……」

　　到了五月十六日，五奉行終於決定將秀吉病重的消息公諸於世。

　　「太閤已經不想再繼續作戰了。」

　　五奉行以此為理由，收回秀吉於三月十三日下達之「不許撤退」的成命，命令駐守朝鮮各地的將士立即返國。

　　首先率兵返回日本的，是宇喜多秀家。接著小早川秀秋、吉川廣家、蜂須賀家政、藤堂高虎、脇坂安治等人，也陸續返回睽違已久的日本。

　　當然，此時秀吉早已失去了知覺。

　　在北政所的奏請之下，禁裏特別於六月二十七日召開祈求秀吉早日痊癒的神樂。

　　翌日，也就是二十八日當天，又由於秀賴的奏請而再度召開祈願神樂。

　　（秀吉之死只是時間早晚罷了……）

　　在伊達町的家中，政宗的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

　　由大坂城來到伏見的北政所，一直守在秀吉的身邊照顧他。唯一獲准進入房內侍候的人，除了侍臣以外，就只有五奉行之中的石田三成、淺野長政兩人，其餘一概謝絕入內探視……

　　在這段期間，政宗接獲消息指出北政所曾在七月七日以太閤的名義捐獻黃金五枚給三寶院，為太閤祈福。於是政宗立即決定如法炮製，很快地命人送了黃金十兩到三寶院去，以作為祈禱銀。

　　由發生在太閤身上的事情，政宗發現宇宙之中，除了人類的智慧以外，還有另外一種力量存在。

　　不論怎麼努力，人類終究無法依照自己的志願去達成所有的願望。例如，太閤之所以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主要就是由於上蒼的力量在冥冥之中支配著他，以致其野心和夢想有如曇花一現，轉眼即煙消雲滅了。

　　「他們到底會在甚麼時候發佈秀吉死亡的消息呢？」

　　政宗認為秀吉早已在七月七日病逝。不過，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八月一日當天，秀吉意外地恢復了意識，並且將家康召至枕邊。今井宗薰在得知此一消息之後，立刻前來告知政宗。

　　「太閤只讓北政所陪在一旁，其他人則一概摒退……甚至連石田和淺野大人也被趕出房內。至於他和德川大人到底談了些甚麼，那就無從得知了。正因為如此，所以石田大人才要我設法趕快查明詳情。的確，如今唯一能夠自由出入內府和北政所處的，就只有我宗薰了……」

　　「這麼說來，直到八月一日為止，太閤殿下仍然還活著嘍？」

　　「是啊！一點都沒錯！」

　　「哦？看來太閤是在交代後事嘍？」

　　「應該是吧！」

　　「宗薰！內府當然不會輕易洩露這次談話的內容，不過你不妨試著去接近他。」

　　「我知道，你要我設法打聽八月一日……」

　　「不，你誤會了！我不是要你去打聽這個，而是要你再和內府提提上次談過的婚事，畢竟時機已經到來了……就麻煩你去探個究竟吧！」

　　「啊！原來你說的是這件事。」

　　「正是！如今上杉已將兵力移往會津，但是本人卻仍留在京裏，所以我覺得他的行跡非常可疑。」

　　「我知道了！一旦這件婚事順利談妥，那麼以後你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和內府談話了。」

　　到了八月八日，宗薰再度出現在政宗的面前。

　　「據我所知，秀吉曾在八月六日再度召集德川、前田、毛利、宇喜多等四位大老來到枕邊。當四人來到之後，太閤只是默默地望著他們，然後由淺野大人和前田玄以大人向四大老提出要求，請他們遞出對秀賴殿下表示忠誠的誓書……」

　　由此看來，太閤直到八月六日仍然活著是無庸置疑的事。

　　不過，豐家的五奉行居然膽敢要求掌握天下政治的五大老交出誓書，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這麼做豈不是上下顛倒了嗎？五奉行是豐家的僕人，應該是他們向五大老遞交誓書才對啊！」

　　事實上，五奉行也的確向五大老遞交了誓書，這就是後人所謂的交換誓書。到了八月十八日（慶長三年），豐太閤病逝的消息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

　　根據記載，秀吉確實是在八月十八日病故，享年六十三歲。據說他在臨死之前，曾經做了一首短歌：

　　身影如朝露，迅即逝去，

　　又如浪花一般，似夢非夢邪？

　　當政宗聽到這首訣別歌時，不知何故竟然淚流不止。

　　（人生果真有如幻夢一般嗎？……）

　　聳立於大坂城內的三寶院之五重塔，依然在萬綠叢中展現出五彩風貌。

　　然而，稀世英雄豐太閤卻像他最喜歡的櫻花一般，隨風飄零而同歸於塵土。

　　對一般人而言，或許這也是一種幸福。但是對豐太閤來說，像朝露般地消失卻是一個孤獨的夢想……

　　「接下來到底會是哪一陣風颳起，把人人都想抓住的汽球吹走呢？」

　　過了不久，宗薰突然帶著滿臉笑意來到了政宗處。

　　「今天我是特地來向你道賀的！想必我不說你也猜得到，我是來向你報告有關令嬡的婚事。」

　　宗薰得意洋洋地揮舞著手中的白扇。

　　在這十月初的日子裏，京都的街道上早已蒙上了一層薄霜，使得事物看起來顯得格外地冷清、沉寂。

　　　　　　　　見鯛之夢

　　一

　　「我就知道很快又會看到你。」

　　政宗邊說邊伸手召喚小廝櫻井八右衛門來到面前。

　　「今天宗薰大人要留在此地用膳，趕快命人準備一些粗酒粗菜來吧！」

　　但是，侍女所送上來的「粗酒粗菜」，卻是極其罕見的大鯛及裝滿砂金的袋子。

　　「少將大人，難道你早就知道我要來了？」

　　「是的！」

　　政宗不加思索地回答：

　　「打從宗薰大人離開堺地上京之時，我就立刻命人從泉州買來這新鮮的鯛魚了。」

　　「真是惶恐之至！看來不必等我開口，你就已經知道詳情了嘛！」

　　「那當然！此外，我還知道在五大老的協議當中有這麼一條，那就是諸侯之間如欲締結姻緣，首先必須獲得在上位者的許可。」

　　「哦？這麼說來，令嬡和德川家六公子的婚事必須事先徵得殿下的許可嘍？」

　　「正是如此！不過，殿下已經死去，而政治則完全委由內府掌管，因此內府其實就是所謂的在上位者。總之，今天真是辛苦你了。」

　　宗薰不停地摸著鬢腳，似乎顯得有點尷尬。

　　「原來你早就料到了。」

　　「不！問題在於必須有人來點燃火苗。現在石田治部大人的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不過我們暫且不去管他，隨他去吧！」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是政宗卻仍掩不住內心的得意，一個人吃吃地笑了出來。

　　「你知道嗎？其實你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必須去完成呢！宗薰大人。」

　　「你說甚麼？我還有任務……我不是已經如你所言，促使內府向你提出將令嬡五郎八姬嫁給其六男辰千代、也就是忠輝為妻的要求了嗎？……我已經完成你所交付的任務了呀！」

　　「哈哈哈……這只是其中的一項任務而已。除此之外，你還有更重要的任務要做，所以我才說你辛苦了呀！」

　　「甚麼？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政宗舉起筷子夾了一口精心調製的鯛肉，放進口中細細地咀嚼著。

　　「鯛魚的味道鮮美，真不愧是海魚之王，哈哈哈……再加上廚子高明的烹調手藝，吃起來更是齒頰留香。不久以後，你也會和利休居士一樣，成為受人敬重的大人物了，真是可喜可賀！」

　　宗薰慢慢地放下杯子，以驚訝的眼神望著政宗。他的表情似懂非懂，但是卻又不知如何開口詢問……

　　他畢竟不是尋常之輩，因此當家康說：

　　「還太早了！」

　　他直覺地認為兩家的姻緣可能不會很順利。

　　當時由於秀吉的病，再加上外征之事，根本沒有人敢預料未來會如何，故而談婚事的確是太早了一點。更何況，如果執意要在當時談論婚事，則反而容易打草驚蛇，使石田三成和淀君產生戒心。

　　「現在還不是談論婚事的時候。」

　　就好像接到了秀吉的命令一般，內府斷然表現出不願接受的態度。

　　但是隨著秀吉的死，外征之事終於告一段落。

　　「太閤殿下已經厭倦戰爭……」

　　這是家臣們不負責任的說法。事實上，秀吉並不是厭倦戰爭，而是以他當時的狀況，根本不可能指揮三軍作戰。

　　身為一個不世出的英雄，秀吉當然希望自己能壯烈地戰死沙場，然而命運之神卻不允許他這麼做。結果，不但他本人無法前往戰場，甚至連造好的船隻，也隨著武將們相繼返國而無用武之地。

　　這個結果在堺地民眾的眼中看來，是相當可笑的一件事。

　　總之，秀吉根本沒有退卻之意。事實上，在舉行醍醐賞花宴之前兩天，秀吉還發佈了一道命令：

　　「絕對不許輕言撤退，務必要堅守蔚山、順天、梁山諸城。」

　　由於遵守這項命令的士兵，大多在戰場上慘遭殺戮，因此一些原本就抱著消極心態的人，便開始聚集船隻準備回國。然而，國內方面卻始終不曾派船去接他們。

　　當然，除了派船出去可能遭敵軍擊沉之外，在秀吉手下擔任相當於參謀長一職的石田三成並未準備船隻，也是主要的原因之一。

　　既然沒有船隻，如何能運送彈藥、糧食呢？

　　秀吉死後，那些留在朝鮮的將士們，頓時有如戰場上的孤兒一般，完完全全地被人們所遺忘。

　　屈指算來，當時仍然留在朝鮮戰場的武將，包括有最勇猛的戰將島津義弘及同忠恆、加藤清正、黑田長政、淺野幸長、立花宗茂、有馬晴信、松蒲鎮信等人。

　　至於導致這場戰事擴大的罪魁禍首──宗義智和小西行長，當然也必須在戰場上留到最後。對國內的主事者而言，如何讓這些人得以平安無事地回國，是一相當令人頭痛的問題。

　　一旦敵人得知秀吉死去的消息，則必定會加強兵力，嚴格封鎖海上各主要通路。如此一來，日軍隨時都有全軍覆滅的影響。

　　「這下子全得看五大老的手腕了。」

　　「可不是嗎？連諸侯和五奉行們也都束手無策了呀！」

　　在這段期間，德川家康和前田利家曾經數度聚在一起共商大計。

　　八月二十五日，兩人終於決定撤兵。

　　為了儘快將此項命令傳達給在韓諸將知道，家康特地於八月二十九日派遣淺野長政、石田三成、毛利秀元三人火速趕往博多。到達博多之後，三人與德永壽昌、宮本豐盛會合，並於九月中旬再度出發前往戰地，將這個消息告知留在當地的諸將們。

　　雖然已經獲准返國，但是卻沒有船隻前來接應，因此諸將們也只能望洋興歎、徒呼負負了。當此時刻，即使命諸侯們趕工興造，也是緩不濟急。更何況當時日本國內正因為秀吉的死而亂成一團，誰也不知道將來會演變成甚麼情形，在自顧不暇的情況下，哪還有餘力去管那些留在戰場上的士兵們之命運呢？

　　宗薰認為，在這場混亂當中，只有家康還能保持其一貫的冷靜。他不時地為那些主君出征的家臣們打氣，並且將自己所有的船隻全部派出去接運士兵們返國。此外，他還設法聯繫博多、堺地、小田原一帶的商家，請他們先把船隻借給政府使用。

　　「不論如何，一定要在正月前把他們全部接回來。」

　　一直到聚集了三百多艘船隻以後，家康這才放鬆了緊繃的表情。也就是在此時刻，他才再度談起與伊達家的婚事。

　　「伊達少將想必還在等我的消息呢！我想，現在該是談論這樁婚事的時候了。」

　　當宗薰興沖沖地跑來告訴政宗這個好消息時，詎料對方竟然說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話來。

　　「除了婚事之外，我還有更重要的任務……到底是甚麼呢？」

　　儘管內心十分氣憤政宗不肯說明詳情，但是宗薰卻不敢貿然開口詢問，只得怏怏地沉默不語。

　　二

　　政宗仍然愉快地笑著。

　　「八右衛門，把酒杯呈上來。」

　　小廝立即依言自桐木箱中取出一隻令人為之目眩的黃金大酒杯。

　　「在此先為你斟上一杯酒。這隻酒杯是自第九代大膳大夫政宗以來的傳家之寶，如今則傳到了我這第十七代的政宗手中。現在，我就用它來向你敬杯酒吧！」

　　宗薰目瞪口呆地望著酒杯。在光可鑑人的杯面上，他看到了自己那被放大的臉孔。

　　「少將！」

　　宗薰微微地顫抖著。

　　「宗薰何德何能，不值得你用傳家之寶的酒杯來敬我啊！」

　　「你說甚麼？我認為光是這樣還不夠呢？老實說，我覺得將來你一定可以平定天下。」

　　「甚麼？平定天下？」

　　宗薰捧著酒杯，顫抖著接受政宗為他斟酒。

　　「是啊！雖然我有點失望，但迫於情勢所需，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總之，你將成為平定太閤殿下死後所引發的紛爭，使天下重歸太平的唯一人選，並且成為深受萬民景仰的大恩人。」

　　「啊……？」

　　「你還不瞭解嗎？」

　　「是……是的！少將所說的話太過玄奇，資質平庸的我實在無法理解。」

　　「哈哈哈……真正具有實力的大鷹，總是會收起牠的利爪。現在，你還需要我作說明嗎？」

　　「是的，非常需要……否則這杯酒我根本喝不下去。」

　　「坦白說，我也和其他人一樣，很想擁有這個汽球，我是指天下。」

　　「那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仔細想一想，汽球並不會平白落入我的手中。畢竟，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嘛！」

　　「的、的確如此！」

　　「你也知道，縱使汽球已經飄近我的眼前，但是能否真正得到它，則必須適當時的風向而定，不是嗎？」

　　「是……是的！你說得很對……」

　　「如果汽球飄向毛利的手中，那麼我在奧羽之地是絕對不可能抓住它的。」

　　「啊！」

　　宗薰訝然低呼。

　　「你……少將的意思是要把它暫時交給德川大人？」

　　「正是如此！」

　　政宗的臉上露出奇妙的表情，並且不停地點著頭。

　　「我打算暫時把汽球交給江戶大人，等到將會有機可乘之時，再把它拿回來。既然如此，當然我必須先和他結為親戚才行。」

　　「當……當然！」

　　「你不要這麼震驚嘛！對於我的打算，想必內府早已十分清楚，因此才特地由你來辦這件事情。」

　　「真的？」

　　「那當然！所以你儘可以安心地辦這件事，宗薰大人。一旦內府和我結為親家之後，我必然會把汽球交給他來管理。不過，要想奪得汽球，光靠內府的力量是不夠的。如今治部大人已經挾持秀賴殿下作為人質，再加上毛利、宇喜多、上杉等人也蠢蠢欲動，要想贏得最後的勝利，勢必得要費一番心血才行。在這種情況下，德川家若想取得天下，就必須積極籠絡我；而籠絡我的最好方式，就是和我結為親家。」

　　「原……原來如此，這下子我總算瞭解了。」

　　「光瞭解是不夠的！」

　　政宗慢條斯理地說道：

　　「如今甚至連上杉都能擁有會津及其周圍一百二十萬石的領地……而身為德川親戚的政宗，領地卻不及其一半。這不但於理不合，而且也無法獲得伊達家臣及領民們的諒解，不是嗎？」

　　「正……正是如此！」

　　「因此只好麻煩宗薰大人再跑一趟了。」

　　「再跑一趟……」

　　「是的，只要再跑一趟。既然你具有安定天下的能力，那麼待我和德川家簽署婚約之後，自必有所報答，絕對不會令你感到遺憾的……當然，我也絕對不敢再有其他要求。因此我希望你去告訴家康大人，只要他把刈田、伊達、信夫、二本松、鹽田、田村、長井等七處舊領歸還伊達家，我就答應交出我最心愛的女兒。」

　　看到政宗臉上認真的表情，宗薰忍不住閉上了雙眼。

　　（原來他早就有此打算……）

　　察覺到這一點後，宗薰不只是手腳嚇得發抖而已，甚至連身體也不停打顫。

　　「這些領地大概有幾萬石呢？」

　　「我粗略地估算一下，總共約有四十九萬五千八百石。」

　　「和你原來的領地加起來，差不多也有一百萬石了。」

　　「我覺得還太少了！所以除了上述的領地之外，我希望德川大人能在近畿附近給我一塊相當於二十萬石的領地，作為我在京城期間的生活費。」

　　「這、這也要向內府提出嗎？……」

　　「那當然，你是媒人啊！此外，我還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希望內府大人能設法將小犬兵五郎帶離秀賴的身邊，並封他為大名。當然，現在先暫時留在秀賴身邊也可以……但是等到天下決定以後，兵五郎就必須立刻回到我的身邊才行。我的要求並不過分吧？宗薰大人？」

　　宗薰目瞪口呆地望著政宗，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不過，他並不是一個輕易服輸的人。

　　（這種婚事怎麼談得下去呢？）

　　他仰頭乾盡了金杯裏的酒。

　　「少將，你還有其他的要求嗎？」

　　「嗯，到目前為止就只有這些了。」

　　「你說……到目前為止？」

　　「是啊！一旦德川大人在治理方面有了缺失，那麼任何人都會想要起來爭奪天下，甚至連我也可能親自帶兵攻打江戶呢！換言之，在天時、地利、人和等條件都對我有利的情況下，我是不會輕易放過任何機會的。」

　　「好，那麼我這就立刻回去，把你的意思告訴內府大人。」

　　這時，宗薰突然想起甚麼似地問道：

　　「少將大人，如果有機可乘，你真的也會起兵爭奪天下嗎？」

　　「那當然，只要有機會的話。宗薰大人，我之所以暫時把天下交給內府掌管，而自己則屈就於一個領有百萬石土地的大名，目的就是為了等待更好的機會呀！」

　　政宗毫不顧忌地說出自己的計劃，並且舉杯向宗薰敬酒，然而對方卻沒有接受。

　　以政宗所開的條件看來，家康根本不可能答應這樁婚事。

　　（政宗的臉皮可真厚哪！）

　　他這麼露骨地表現出自己的野心，怎麼還敢期望婚事會成功呢？

　　想到家康拒絕時的冷酷表情，宗薰嚇得醉意全消了。

　　三

　　過去是由政宗主動提出「以女兒作為人質」的要求，因此當然必須採取低姿態，不斷地向家康獻慇懃。

　　但是如今既然改由家康主動提出，政宗的態度當然也就完全不同了。

　　四十九萬五千八百石……這是多麼精確的計算啊！但是政宗並不以此為滿足，反而還要求領有近畿附近相當於二十萬石的領土，並且立長庶子兵五郎為大名……

　　一旦擁有這些條件，則甚至連上杉景勝、毛利輝元都會自動靠攏成為同志。至於最主要的對手石田三成，當然也必須重新考慮了。

　　因此，當今井宗薰於翌日來到德川府向家康報告此事時，內心始終提心弔膽。

　　「他真是一個膽大包天的人！」

　　他必須先表明自己的態度，然後才能繼續下面的談話。

　　「怎麼樣？少將很高興吧？」

　　家康帶著愉快的心情來到客廳後，不待宗薰述說詳情，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詢問道。

　　在客廳裏，除了家康、今井之外，還有柳生又右衛門宗矩及鳥居新太郎忠政兩人同座。

　　「呃，事實上……」

　　宗薰欲言又止，簡直不知該從何說起。

　　「不必擔心，這兩人都是我的親信，你當著他們直說無妨。」

　　「是……是！坦白說，我活了這麼大把年紀以來，內心最敬佩的，還是內府大人您啊！只是，我萬萬想不到政宗居然會提出如此無理的要求，簡直就不把你放在眼裏嘛！」

　　「哈哈哈……看來你已經被政宗嚇破膽了。」

　　家康回頭看看兩名家臣，然後說道：

　　「我們三人曾經打了一個賭。現在請你告訴我，政宗是否提出聘禮的要求呢？」

　　「他的確提出來了！政宗要你歸還七處舊領，合計為四十九萬五千八百石……」

　　「只有這樣嗎？果真如此，那麼他的胃口豈不是太小了嗎？對不對？又右衛門！」

　　這時，鳥居忠政搶在又右衛門之前開口道：

　　「看來這次打賭是我贏了喔！我早就說過，政宗一定會要求大人歸還刈田、伊達、信夫、二本松、鹽田、田村、長井等大約五十萬石的領土作為聘禮。」

　　「可是，他的要求只有這些嗎？」

　　「不，還有呢！」

　　家康微微笑了起來。

　　「他是不是要我在近江附近撥出一塊可以供他維持留京期間一切生活開銷的領地？」

　　「沒錯，他正是這麼說的。政宗大人要我告訴你，他希望在近畿擁有相當於二十萬石的土地。」

　　「二十萬石是稍微多了點，不過他就只有這些要求嗎？又右衛門認為，政宗一定會要求我封其子兵五郎為大名，他到底有沒有說出這些話呢？」

　　宗薰大吃一驚，不得不重新估量這三個人。對於宗薰所說的話，三人不但沒有一絲一毫吃驚的樣子，而且還帶著有趣的表情等待宗薰回答。

　　「真是令人不敢置信！難道這是你們的老規矩嗎？」

　　「他真的這麼說啦？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家康的臉上露出喜悅的神色：

　　「那個暴氣暴躁的傢伙，原來竟像個孩子般地可愛。事實上我早就對又右衛門說過，政宗很可能會提出這些要求。好了，他有沒有提到何時下聘呢？」

　　「呃……還沒有決定！」

　　「甚麼？政宗還沒有決定好？」

　　「是……是的！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

　　「哦？甚麼事呢？」

　　「政宗大人說他只是暫時先把天下交給你，一旦你在管理上有所缺失時，就必須把天下交由他來掌管。也就是因為如此，所以他必須擁有百萬石以上的實力……他的這一番話確實太過大膽了。此外，他還說為了爭奪天下，必要時得增加其領地……」

　　「哦？他真的這麼告訴你了？」

　　「是啊！在我看來，他真是恬不知恥、厚臉皮……」

　　三個人面面相覷，然後笑成一團。

　　「他真的這麼說了嗎？事實上，我們三個人都猜他可能會提出這些要求，沒想到他還真的說了出來。」

　　「政宗這麼說你一點都不生氣嗎？大人！」

　　「當然不，因為這才像是政宗所說的話嘛！事實正如政宗所言，一旦我的政治有了缺失，則大家都會起而奪取天下。縱使我的統治未有閃失，也會不斷地有人想要奪取天下。政宗真不愧是伊達家的傳人，既不會說謊，也不會諂媚阿諛。好吧！既然他還沒有決定好下聘的時間，那麼就麻煩你再跑一趟，請他儘快選好日子吧！這樣我才好預做安排！」

　　宗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然，他知道其中的道理，也知道政宗並沒有說謊，只是坦率地表現出真實的自我罷了，但是他卻始終無法理解，何以家康對如此大膽的要求居然一點也不生氣呢？不！或許應該說：家康到底在想些甚麼呢？……

　　宗薰突然覺得心情非常沉重。不！應該說他對於就這麼回到政宗面前一事，內心感到十分害怕。

　　「大人，我有一事想請教你。」

　　「甚麼事？快說來聽聽！」

　　「你對伊達少將的請求，是不是全部答應了呢？」

　　「是啊！這是少將親口提出的請求，而且又不是不合道理，所以我當然會答應嘍！」

　　「嗯……大人，先前你不是說有所安排嗎？」

　　「我是這麼說的嗎？……」

　　「關於你所謂的安排，能……能不能先透露一點呢？」

　　三人若有所思地互望一眼，然後由鳥居新太郎開口道：

　　「宗薰大人，近來許多別有用心的大臣對我們家公子的婚事特別敏感，你知道為甚麼嗎？」

　　「為甚麼……？因為他們都懷有野心啊……一旦德川大人和伊達家締結姻緣，必然會使他們備受困擾。」

　　「正是如此！讓自己的敵人……對方是這麼想的……一旦讓自己的敵人和內府大人結為親戚，當然會對他們造成困擾。而且這麼一來，不但會破壞五大老的協議，甚至還會引起大騷動呢！不過，對所謂五大老的協議，各人的解釋不同。一般所謂五大老的協議，是指太閤生前規定所有諸侯家的婚事，都必須經過太閤的同意。但是，如今太閤已經死去，而代表五大老的將軍則執掌了政權，因此同不同意應該由將軍自己來決定……甚至連年僅六歲的秀賴也無權置喙。」

　　「正是如此！」

　　「因此，將軍正在和伊達家玩締結姻緣的遊戲，你懂嗎？藉著這樁婚事，自然可以找出誰是真正的阻撓者了。等到阻撓者出現以後，不就可以知道有意奪取受太閤遺命掌理天下之將軍位的人了嗎？到底誰才是真正別有用心的人……必須藉著這樁婚事才能加以確定，你瞭解嗎？」

　　「啊！」

　　宗薰這時才恍然大悟。就在頓悟的同時，他突然覺得渾身一陣戰慄。

　　政宗先前所說的話，他到現在才明白。

　　「難道你不曾察覺到自己負有更重要的任務嗎？」

　　所謂更重要的任務……比說媒更重要的事，原來就是指這件事啊！

　　（這的確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原來德川內府打算藉著這樁婚事，找出對其執政心存不服的人。換句話說，他們早就計劃好要藉著締結婚約找出不服者，並且假宗薰之手投下誘餌。

　　（原來我竟然在不知不覺之中，為雙方點燃了火藥，而自己卻還毫無所覺地在其間來回穿梭……？）

　　（一定是這樣！政宗和家康都希望由我來點燃火藥，而我則毫不知情地在兩家之間疲於奔命……）

　　「宗薰，現在你明白了吧？」

　　「是……是的！」

　　「既然明白，就趕快到政宗那邊去談談納聘的事，順便也問清楚迎親的時間。我想政宗也知道辰千代是一個相當優秀的孩子，因此及早為他立下姻緣，反而有助於讓他早點學習立身處世的道理。你知道嗎？真正想要奪取天下的，並不只有政宗一人，不過，只要我不讓他們有任何可乘之機，也就不會有甚麼大礙了。你身為堺地的長者，應該表現出大家的風範才對！」

　　「遵……遵命！」

　　宗薰很快地離開了家康的府中。

　　四

　　慶長三年，家康的六男忠輝（辰千代）年僅七歲。

　　其生母為終身守在家康身邊，直到家康死去為止的茶阿局。

　　相傳茶阿局原為遠州金谷村銲鍋匠八五郎之妻，容貌十分秀麗。

　　之後當地的土地代官因垂涎其美色，欲將她納為己有，乃假造罪名殺死了她的丈夫。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帶著三歲的幼女來到家康處，準備控訴代官的暴行，結果卻被家康看上。

　　此女不僅姿色過人，而且相當具有才幹，可說是當時的一名才女。更難能可貴的是，此女除了姿色、才幹之外，還具有賢良的美德。據說即使是在家康老邁之後，她仍然寸步不離地陪在他的身邊，親自照料他的一切生活起居。

　　茶阿局在生下辰千代之後，首先把他交給下野國皆川城主皆川山城守廣照撫養。當廣照帶著辰千代來到伏見拜謁家康時，怎麼也想不到此行居然會促成這樁婚事，使得辰千代成為伊達政宗和家康之間進行交易的籌碼。

　　當時，辰千代所繼承的，乃是松平一家的長澤松平家之家業，並且自武藏深谷一帶支領一萬石的扶養金。

　　辰千代雖然出生於濱松城，但卻自幼即由皆川廣照一手撫養，直到七歲時才回到濱松。

　　「這孩子長得怎麼樣了？快帶來讓我瞧瞧！」

　　在家康的召喚下，廣照立即帶著辰千代來到濱松城。當家康初次見到這個自幼即離開父母身邊的六男時，心頭不覺一震，原來他和死去不久的長男信康居然長得一模一樣。

　　根據藩翰譜的記載，當時家康曾對在座的人說道：「仔細瞧瞧，這孩子的相貌多麼不凡啊！」另據《貞松院本》的記載：「辰千代與生俱來膚色黝黑，美目露出精光，具備一股能夠掌握大權的高貴氣質。」由於他是伊達政宗的女婿，同時又是日後眾多爭取天下者之一，因此不論是品性、才幹或相貌，都有過人之處，而這也正是令家康感到吃驚的原因之一。

　　母親既是世所罕見的絕色美女，兒子當然不會太醜。而事實證明，辰千代在同輩當中，不論是品性或才貌，都稱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佼佼者。

　　不過，於七歲時來到伏見城的辰千代，一度令德川家的訪客感到非常頭痛。

　　例如，他經常喜歡突然出現在客廳裏，然後完全無視於客人的存在，抓起點心張口大啖。碰到他不喜歡的客人時，他總是偷偷地溜到對方的身邊，然後乘其不備用手中的扇子猛力敲打對方的頭。當客人怒目相對時，他又會天真無邪地笑著說道：

　　「不要告訴其他人喔！」

　　這種喜歡惡作劇的表現，使得外界對他的風評並不好。不過，當這些事情傳進政宗的耳中時，他卻認為：

　　「哦？這裏居然有這麼好的女婿人選！好，我一定要把女兒嫁給他才行。」

　　也許這就是他和五郎八姬之間的緣分吧？

　　辰千代忠輝和五郎八姬正式訂立婚約，是在慶長四年正月二十日。除了和伊達家締結婚約之外，家康又將兩名養女嫁與福島正則之養子正之及蜂須賀家政之子豐雄（至鎮）為妻。由於三家的婚事是在同一時間成立，因此家康的真正目的不言可喻。

　　在兩名養女之中，嫁到蜂須賀家的是下總古河城主小笠原秀政之女氏姬（又名英姬）。以當時的情形而言，除了家康以外，再也沒有人夠資格認她為養女。因為從血統方面來看，他是家康的長子信康和信長之長女德姬所生之女的女兒，也就是家康和信長的外曾孫。

　　至於嫁給福島正則的養子正之為妻的滿天姬（後來嫁給正則的親生兒子忠勝為妻），乃家康之異父弟，亦即家康生母傳通院再嫁至久松家以後所生之子松平康元的女兒，故家康認其為養女。

　　對於家康一口氣和伊達、蜂須賀、福島等三家締結婚約，石田三成當然十分生氣。不過，家康早就料到三成會有此反應，因此他也正默默地等待對方在盛怒之餘所可能採取的舉動。

　　政宗當然也瞭解家康的計劃……事實上，他對三成的叛逆及全部計劃，早已瞭然於胸，因此才決定利用自己心愛的五郎八姬作為誘餌。

　　至於今井宗薰，則是居中穿針引線的人。事實上，政宗早就知道家康對於自己以一百萬石領地作為聘禮的要求，絕對不會生氣。同時他也知道家康的想法和自己一樣，認為一旦在政治上有所缺失，就會有人起而爭奪天下，但只要不給對方任何可乘之機，也就沒有問題了……一切的情勢變化，似乎完全掌握在政宗的計算當中。

　　正因為家康也瞭解這一切情勢的演變，所以政宗才敢大膽地提出要求。

　　但是站在宗薰的立場來看，卻有夾在兩個怪物之間任其擺弄的感覺。

　　家康充滿自信，伊達政宗充滿自信，另外還有一個人也充滿自信。

　　這個人就是石田三成。他緊緊地控制著秀賴和淀君，準備一等秀吉死後，即起而奪取天下。

　　「眼見即將到手的天下，怎麼可以平白地被人奪去呢？」

　　由於三成對自己充滿自信，因此便帶著秀賴移居大坂城，企圖在此地建立自己的勢力範圍。當然，對於居中撮合德川和伊達兩家婚事的媒人，他是絕對不會輕易放過的。

　　「少將，你所期待的婚事已經談成了。此刻你的內心必然十分高興，不過宗薰我可就得掩面痛哭了。」

　　經過研商之後，德川家於正月十二日下聘，而伊達家則於二十日派出答禮的使者，雙方的婚約至此終告確立。然而，在完成一切訂婚過程以後，面對政宗為自己所準備的盛宴，宗薰卻忍不住悲從中來。如果三成為了這樁婚事而遷怒於自己，那該怎麼辦呢？想到這裏，宗薰的內心一片慌亂，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靜、沉著。

　　政宗放聲大笑。

　　「宗薰大人，難道你不曾察覺現在正是你好運到來的時候嗎？」

　　「你又……少將！都甚麼時候了，你怎麼還跟我開這種玩笑呢？……」

　　「難道不是嗎？治部少輔根本不是問題。事實上，他只不過是一隻被關在小狗籠裏、渾身上下充滿了野心的髒貉罷了。」

　　「少將，你又開始嘲弄我了。我知道你和內府大人都為這樁婚事能夠順利談成感到非常高興，但是我可慘了……」

　　「哈哈哈……我想你該不是養在小箱子裏的仔狸或貉吧？宗薰大人！」

　　「那我到底是甚麼呢？」

　　「說你是虎，你又太過溫馴。嗯，你就像麝香貓一樣，渾身散發著一股香氣，並且睥睨天地之間的一切靈獸。對，正是如此！在你的庇蔭下，天下一定會逐漸趨於安定的。」

　　「安定……？」

　　「難道你沒有發覺這一點嗎？德川和伊達締結姻緣之後，無異開拓了萬民安堵之道……接下來我們就要開始賺錢了。」

　　「少將，難道你還不瞭解嗎？宗薰為了促成這樁婚事已經招致治部大人的怨恨，說不定會被他趕出堺地呢！」

　　「堺地……堺地在靈獸的眼中，根本不值一顧。如果你需要像堺地那樣的街道，我可以為你建造好幾條呢！」

　　說到這裏，政宗突然放低了聲音。對於憂心忡忡的宗薰，他不得不安慰一番。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哦！宗薰大人。」

　　「你又要吹牛了嗎？」

　　「吹牛……當然不是！我所說的話句句屬實，怎麼會是吹牛呢？總之，你的視野必須比仔狸或貉更寬廣一些才行。坦白說，天下是絕對不會落入我的手中的。雖然這是相當遺憾的事情，但是卻也無可奈何。」

　　「……」

　　「這就是我的想法。像我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掌握。因此，縱使我得到了一百萬石的領地，而不再是一個領有五十萬石或六十萬石的半大不小之大名，我終究還是會返回陸奧去的。」

　　「此……此話當真？」

　　「我怎麼會對麝香貓說謊呢？實際上，我打算返回岩出山的山寨，挖掘山中所蘊藏的砂金，然後用它渡海賺錢。」

　　「渡海……你的意思是指港口嗎？」

　　「真不愧是隻靈獸，果然一點就通。沒錯，正是如此！如今在我的領內，有石卷、月之浦、千代（仙台）及松島灣等天然港灣，當然必須好好加以運用才行。因此，我打算儘快返回這些地區，仔細地籌劃一番。」

　　「你的意思是……你是說你打算在這些地方建造像堺地一樣的港口嘍？」

　　政宗笑而不答，然後突然改變話題。

　　「你還記得慶長元年在浦戶灣觸礁的西班牙軍艦嗎？據我所知，當時的指揮官名叫迪南達。」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當時迪南達就住在我家啊！對了！你之所以會認識迪南達，還是經由我的介紹呢！」

　　「對，正是如此！我還記得那艘軍艦的名字，好像叫做聖‧菲利浦號，是不是？」

　　「是的。菲利浦是當時西班牙國王的名字。」

　　「對，正是菲利浦二世。當我聽到這艘軍艦觸礁的消息時，心中突然浮現了一個夢想。」

　　一提到外國，宗薰的眼睛便亮了起來。

　　有關西班牙軍艦聖‧菲利浦號在四國浦戶灣觸礁一事，發生於慶長元年七月。

　　當時由於秀吉認為與明朝談和之事已經成功，因此將全部的心力投注於伏見築城之上，不僅對由堺地趕來向他求助的指揮官迪南達不假辭色，甚至還將船上的貨物全部沒收。

　　面對秀吉如此蠻橫的行為，迪南達懊惱地說道：

　　「等著瞧吧！一定要讓你見識見識我們的厲害。」

　　他當著堺地民眾的面前撂下狠話。

　　「我認為菲利浦二世必然擁有一支威力強大的海軍才對！至於不斷前來的天主教傳教士，則是他派來征服日本的先鋒。」

　　後來秀吉因為大地震的重挫而銳氣大減，以致還來不及渡海前往高麗，就一命嗚呼了。

　　「當時我就認為，世上並非只有日本這個天下……」

　　「的確如此！除了本國之外，還有一個更廣闊的世界呢！」

　　「你知道嗎？代表日本天下的這個汽球，只會不斷地在我的頭上飄來飄去而已，絕對不會落入我的手中。當我瞭解到這一點時，最初的夢想便完全清醒了。日本的天下還是暫時交給他人，而我所要致力爭取的，是世界的天下。唯有如此，才不愧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宗薰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雖然我很瞭解男人志在四方的心情，但是目前我所面臨的，卻是治部少輔這個棘手的問題……」

　　「放心吧！我和內府大人一定會盡全力幫你解決問題的。不過，眼前還有一件比這重要的事等著我們去做呢！那就是我要以一百萬石當作資本，和堺地民眾攜手合作，一起探索世界之海。」

　　「這種想法就好像伸手抓雲般地不切實際，難道還不算是謊言嗎？」

　　「看來你還是不相信我嘛！坦白告訴你好了，宗薰大人！我已經朝那個方向下錨了。」

　　「那個方向……？」

　　「正是！」

　　政宗態度昂然地說道：

　　「你也知道，這次伊達和德川聯婚的事，必然會令三成非常憤怒。可以想見的是，他絕對不會容許內府的專橫……另外，上杉、毛利、宇喜多等人，也會相當憤怒。如此一來，必然又會引起一場大騷動，而這正是我的目的。據我猜想，上杉可能會聯合三成的勢力在會津起兵；一旦上杉果真起兵，那麼我就會立刻退回領地。」

　　「事情真能如你所想般地巧妙進行嗎？」

　　「那當然！除了這種演變之外，還有其他可能的變化嗎？回到領國之後，我會趕到岩出山的山寨去，為征服世界預做準備。在這段期間，內府也會出兵攻打會津。」

　　「如果內府不出兵，那該怎麼辦呢？」

　　「放心，除了出兵以外，內府大人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政宗不加思索地回答道：

　　「如果他一直留在近畿附近，則三成必定不會起兵。但是，唯有設法促使三成起兵，才能名正言順地加以討伐，進而統一天下。宗薰大人，這個火苗已經被你點燃了。現在原應是你振起奮發之時，想不到你這個點燃火苗的人，卻突然變得畏首畏尾，這不是太奇怪了嗎？放心吧！等這次的事情結束之後，我們就可以實現夢想了。」

　　「嗯！你還是淨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不！這不是不著邊際的話，而是實話。由於三成和內府之間的勝負早已決定，因此戰爭一旦開始，很快就可以結束了。結果內府會擁有天下，而我則得到了一百萬石……當然，除了這一百萬石之外，我還掌握了內府的兒子。」

　　「啊……」

　　「你知道嗎？不久之後，我們就可以乘著船行遍世界各地。我們必須搶先採取行動，不能等到迪南達率兵來攻打我們，否則即無異於坐以待斃。放心好了，宗薰大人！這次出海的船隻，不論是你的船或我的船，都會滿載寶物而歸的。到了那時，國內這場愚昧的戰爭也應該已經結束，而內政亦交由江戶執掌了。至於目前擔任大納言之職的秀忠，則可以依照慣例繼任新職。這麼一來，政宗不就可以和女婿一起進入大坂城了嗎？屆時秀忠負責處理內務，而向海外擴展的總大將之職，則由大坂城的伊達女婿擔任……這麼一來，勢必需要兩位勘定奉行才成。其中一位負責處理江戶的事務，另一位則負責處理世界的事務……你知道誰會成為坐鎮大坂城的世界勘定奉行嗎？那就是今井攝津守宗薰大人……哈哈哈……」

　　宗薰有如墜入五里霧般，茫然地望著政宗。

　　「那麼，秀賴殿下怎麼辦呢？」

　　「哎呀！我都忘了還有個秀賴殿下呢！」

　　「你怎麼可以忘記他呢？那就好像忘記太閤殿下一樣。」

　　「好吧！那麼我們就把他帶到羅馬去，使其成為天主教的總大將吧！」

　　宗薰欲哭無淚地望著政宗，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我們這些凡人的智慧，終究是愚不可及的。如今除了拜託你之外，我已無計可施了。不過，在你的堺地完成之前，我可不希望我的堺地飛走了。」

　　醉態可掬的政宗意氣風發地點頭說道：

　　「我知道。現在我覺得自己就好像坐在大船上一樣，心情格外地舒暢、愉快。你放心吧！一切都交給我了，宗薰大人。」

　　五

　　在韓諸將回到日本國內，是在十二月上旬左右。當班師回朝的命令於十一月二十三日抵達時，所有的在韓部隊正因陷入苦戰而不得不集結於釜山。之後，士兵們依序乘船返回博多；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士兵們才得知秀吉已經病故的消息。當然，主將們早就知道了這個消息，但是為免軍心動搖，因而奉命不得對外洩露。

　　自文祿元年開始，歷時七年的遠征，至此終於告一段落。不過，如果秀吉仍然健在的話，則恐怕他們誰也拿不到一紙感謝狀，更別說是論功行賞了。最令在韓諸將感到氣餒的是，除了灰頭土臉地自韓撤退之外，他們還必須耗費心力去重建荒廢已久的領地。

　　為了儘快恢復往日的規模，各領主們無不橫徵暴斂，以致民眾不堪負荷而四處散逃。但是，也正因為過於貧困，所以諸藩根本沒有餘力起兵反叛或進行暴亂。

　　諸將們原本打算回到國內以後，即返回自己的領國。

　　然而，石田三成卻不許諸將直接回國，而命他們上京當面向秀賴報告。

　　三成之所以要這麼做，主要是為了讓諸侯們產生他是當今豐家主人，也就是天下第一人秀賴身邊最忠實的執政之印象。

　　這就好像現代社會中一些官僚、政治家的形式主義作風一樣，往往將重心投注在為自己塑造形象之上。當瞭解到這一點以後，政宗不禁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治部少輔真是個笨蛋，一點政治頭腦都沒有，難道他不知道此舉無異是自取滅亡嗎？」

　　當諸將們穿著破舊的戎裝相繼返國時，時序已經接近正月。他們心中所急於知道的，是自己領國之內是否安好及家中的情形，然而三成卻特地命他們來到大坂。結果，他們所看到的是甚麼呢？……

　　映入他們眼中的，是太閤死去之後顯得過於豪奢的伏見城。

　　按理這座城應該會因太閤的死而陷於一片愁雲慘霧當中才對，但是如今卻顯得比以往更加氣派、豪華。至於身為未亡人的淀君，則不但臉上毫無悲悽之色，甚至還濃妝艷抹，打扮得花枝招展。而少主秀賴的身邊，也圍繞著一群庸俗脂粉。站在秀賴身旁的石田三成，則露出一副已將少主納為囊中物般的神色，得意洋洋地俯視諸將臉上訝異的表情。

　　就在這時，三成突然指示年僅六歲的秀賴告訴諸將：

　　「你們辛苦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是秀賴在三成的授意下所說的謊言。

　　剛從荒涼、充滿血腥的戰場歸來，卻意外地發現京師的豪奢、頹唐較以往猶有過之，諸將內心的氣憤、不平可想而知。更令他們感到失望的是，直到返回國內以後，他們才知道太閤的命令居然遭人蓄意扭曲。

　　「這是怎麼回事？太閤明明命令我們死守，但是這個小人卻告訴宇喜多和毛利等人立即班師回朝，到底哪一個才是殿下的命令呢？」

　　當然，諸將必然會問及秀吉的病情。然而，自五月五日以後，太閤就幾乎再也沒有見過任何人；換言之，一切的命令和指示，全都出自三成之手。

　　此外，還有傳聞指稱三成經常在半夜潛入淀君的宮殿，與她一起飲酒作樂……這個消息自然令諸將們感到怒不可遏。

　　連性喜冶遊的淺野幸長也不禁勃然大怒。

　　「怎麼能任由這傢伙胡作非為呢？」

　　「那傢伙居然膽敢引誘淀君夫人，而且企圖挾持秀賴以奪取天下！」

　　「我們必須儘快捉住治部少輔，要他坦白招認殿下真正的遺言。看他這種負恩忘義的表現，我們怎麼可以輕易相信他所說的話呢？」

　　轉戰七年卻沒有得到任何恩賞，已經夠叫諸將們懊惱的了，詎料三成居然還利用這段期間成功地挾持了秀賴，準備進行其併吞天下的野心。

　　「怎麼能允許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發生呢？」

　　如果三成一開始就讓諸將直接返回領國，等到在家中過完年後再上京的話，則不論是情緒或看法都會變得比較緩和。然而三成卻為了建立自己的形象，而特意命諸將們上京報告，因此當然會讓這些剛從殺氣騰騰的戰場上回來之將士們產生反感。

　　由此看來，三成的確是一個全然不具政治頭腦的傢伙，也是一個妄自尊大的形式主義者。為了突顯自己和秀賴的威風，竟然不惜招致這些甫從戰場歸來、心情煩躁的諸將們之憤怒，這的確是大不智的行為。

　　「治部少輔居然不顧念我們的辛苦，而要我們來此向他報告。」

　　「真是豈有此理！我們一定要聯合起來殺了他，好為萬民除害才行。不過，五奉行為甚麼就任由那傢伙作威作福，而不加以制止呢？」

　　之後三成對於喜歡的人讓他早日返回領國，對不喜歡的人則巧立名目將其殺害的作法，更讓諸將們的氣憤達到了頂點。

　　此外，淀君毫不知廉恥的生活方式，也令他們忿忿不已。

　　雖然她貴為秀吉所寵愛的秀賴之生母，但是卻經常自市井之間找些不良少年至宮中住宿。

　　「這個淫婦不但和大野修理胡攪蠻纏，甚至和治部少輔也有一手，哪裏配為秀賴殿下的母親呢？不如把她抓來，剃光頭當尼姑算了。」

　　這些足以使三成之命運完全改觀的騷動不斷地蓄積、醞釀，然而三成卻仍然沒有察覺。不過，即使他察覺到了，也沒有餘力顧及於此。因為此時傳進其耳中的，還有比這些事情重要百倍的德川與伊達聯婚之事。

　　「甚麼？家康和伊達、福島家結親？」

　　將此消息告訴三成的，是其兄正澄之子右近朝成。至於右近，則是從回到大坂的高台院（北政所）身邊之茶臣口中聞悉此事。

　　「家康故意認領久松家的姪女為養女，然後唆使正則親自向北政所夫人提出聯婚的請求。」

　　「北政所……光北政所答應就行了嗎？如今法政既然由我掌管，我當然不會任由他們恣意妄為。」

　　就在這時，三成的心腹，亦即擔任代理官的福原右馬助又匆匆趕來，告知三成家康已將另一名養女許配給蜂須賀家的消息……

　　在政宗這一方面，似乎早就知道福原右馬助已經來到了治部那兒。

　　當三成聽到右馬助所帶來的消息時：

　　「甚麼？連蜂須賀家也……？」

　　正當他吃驚之際，老臣大場土佐突然來到身旁，在他的耳邊一陣私語。

　　「伊達少將……好，我這就去見他！土佐，你先留下，其他的人都退下去吧！」

　　由三成慎重其事的態度顯示，這將是一次極其機密的會談。

　　政宗穿著當時最流行的衣服，一隻眼睛微微地瞇了起來，似乎正在思考甚麼似地飄然來到三成的面前，既不曾開口打招呼，也不曾頷首致意，而只是默默地凝視著三成。

　　「少將大人，大駕光臨寒舍有何貴幹哪？」

　　「我有一件……很令人困擾的事情要告訴你。」

　　「這不像是你的作風嘛！你不是一向都神采奕奕的嗎？」

　　「但是這次的事情，卻完全是因為你不懂政治而引起的。治部大人，為甚麼你不讓這些歸心似箭的將領返回領國，卻要叫他們上京呢？」

　　「我要讓他們知道，真正天下的所在，是由秀賴這一代開始。在我看來，這是非常重要而且必要的步驟。」

　　「這是大錯特錯的做法，其後果就好像踩著地雷一樣，隨時都可能將你和秀賴炸得粉碎。」

　　「甚麼？你說甚麼？你的意思是說，我讓秀賴殿下置身於危險當中？」

　　「是的！」

　　政宗斬釘截鐵地答道：

　　「如果任由這種情形持續下去，我看大概一年……最多一年半，你們就會自食惡果了。」

　　三成聞言不由得縱聲大笑。

　　「你有甚麼證據……？」

　　「據我所知，諸將們已經共同推舉向來與你不和的加藤主計頭為首，聯合淺野、福島、黑田、池田等勢力，準備興兵討伐治部大人了。」

　　「哦，這根本就是謀叛嘛！」

　　「也許是吧！不過傳言指稱他們矢志取得你的性命，認為唯有將你消滅，秀賴殿下才能永保安泰……這就是他們的計劃。」

　　政宗向來具有脅迫他人的卓越才能，因此三成在其蠱惑之下，也不由自主地為敏感的情緒變化所包圍，並且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

　　「你認為是不是武藏（家康）在背後煽動這些將領呢？」

　　「這一點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如今事情已經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不可收拾？」

　　三成喃喃自語道：

　　「我想應該還不至於這麼嚴重吧？不！一定還有對策可想。」

　　「對策是有，不過你必須把剛剛來此的福原右馬助及垣見和泉守、熊谷內藏允、太田飛驒守等曾經在這場戰役中，擔任過代理官、執行官任務的人斬首示眾才行。」

　　「不行！哪有這種事！」

　　三成怒氣沖沖地打斷政宗的話。

　　「福原與我有親戚之誼，而垣見、熊谷、太田等人則與我情同手足。」

　　「話雖如此……但是你的手足卻故意扭曲太閤的旨意，傳播不實的消息給在韓諸將。如果你想保持自身的安泰，就必須鏟除這些膿包般的手足；否則一旦把他們留在身邊，則其餘毒必將迅速傳遍你的全身，最後並且奪去了你的性命。」

　　「不！縱使會因而喪命，我也……」

　　「那麼，看來你只好趕快交出秀賴嘍！這麼一來，你死了以後他也不愁沒人照顧……」

　　「你、你說甚麼？」

　　三成怒喝一聲，隨即又拚命地壓抑心中的怒氣。他知道政宗絕不會毫無理由地開口說這些話，因此一再告誡自己必須保持平靜，才能使談話繼續下去。想到這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重新整理思緒。

　　「你真的認為我很快就會被殺，所以一定要儘早安排後事嗎？好吧！少將，那麼你認為我應該把秀賴殿下交給誰呢？」

　　政宗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當然是交給我嘍……我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和內府締結姻緣的呀！」

　　「甚麼？把秀賴交給你……不，我絕對不答應！」

　　政宗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想你除了答應以外，別無他法了。你既不可能把他交給內府或上杉，當然就只有交給我嘍！」

　　三成氣得渾身顫抖。

　　而政宗卻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治部大人，如果你真的被這些武將奪去生命……那麼我就必須以更慎重的態度來處理你的事情才行。前田大納言終究不久人世，這麼一來你還能把秀賴託付給誰呢？當然，為了迎接秀賴殿下，我早就積極爭取某些有利的條件，而這也就是我和德川家訂立婚約的目的所在。根據雙方的協議，一旦內府順利地掌握天下以後，他就必須送給我至少一百二十萬石的領地。」

　　「這麼說來，你們並沒有達成協議嘍？」

　　「不！內府大人很爽快地答應了，因為他沒有理由拒絕啊！」

　　「哼！那隻老狐狸。」

　　「而且，內府大人自始至終都不曾表現出憤怒的神色。本來嘛！遇到事情就應該採取對策才行，怎麼可以坐以待斃呢？對了，我很想知道你和上杉家的直江山城守到底談了些甚麼？」

　　「對不起，這是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約定。」

　　「那當然，這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信義嘛！」

　　政宗嘲諷似地冷笑道：

　　「不過，你們的談話恐怕早已外洩了。據我所知，上杉移封會津一事，完全是由於你和直江兩人極力說服太閤殿下和景勝所致。」

　　「那當然，除此以外還有別人嗎？」

　　「殿下之所以會把景勝自越後趕走，理由相當明顯。自從謙信公以來，上杉家即和越後的領民產生了一種密不可分的深厚情感，更何況他們還擁有佐渡的金山為其後盾。由於殿下一直擔心這三股力量會合而為一，因此自然不會讓上杉繼續留在越後。」

　　「……」

　　「然而上杉卻仍心繫越後，始終不肯放棄返回故土的希望。他們的心情，和我一直想要收回會津、米澤的想法是一樣的。」

　　「……」

　　「因此，一直想要回到越後的上杉，卻乖乖地移至會津，可見必然有足以令其心甘情願地移居會津的餌。事實上，即使治部大人為了固守信義而不肯露出半點口風，我也知道這個餌是甚麼。」

　　「你所謂的餌，是指伊達嗎？」

　　「除此之外，還有遷移到宇都宮的蒲生之子。」

　　政宗露出嘲諷的微笑：

　　「如果直江山城守認為宇都宮那麼容易到手的話，則其想法未免太過天真了。別忘了，蒲生之子目前可是內府大人相當器重的女婿哦！」

　　「我坦白告訴你吧！」

　　在政宗咄咄逼人的詰問下，三成只好豎起白旗。他小心翼翼地環視四周，準備說出與直江山城守的秘密約定。至於同座的大場土佐，則雙手握拳，全身緊繃地靜靜聽著兩人的談話。

　　「事實正如你所言，上杉從未放棄重返越後的希望……而我和直江兼續的秘密約定，就是幫助他儘快返回越後。」

　　「哦？那麼是以堀家為餌嘍？」

　　「不只是堀家而已！直江也是天下少有的狡詐者呢！他認為唯有先取得會津一百二十萬石的領地，然後才能促使越後的領民群起暴動，藉機併吞天下。」

　　「這就夠了！」

　　政宗很快地打斷三成的話。

　　「治部大人，難道你忘了？毛利一族原本就是太閤殿下的敵人呀！如今，我又知道了上杉景勝的野心。如果內府大人知道了這件事，那麼他和你之間就有不共戴天之仇了。至於前田大納言嘛，由於已經年老體衰……這些都是你和秀賴殿下所必須面對的真實情勢，難道你還要故意視而不見嗎？」

　　「……」

　　「除此之外，你還故意樹立更多的新敵，如加藤、福島、淺野、黑田、池田及細川等。一旦與這些大名們公開為敵，則發生萬一時很可能會危及你的性命……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情，那麼秀賴殿下該怎麼辦呢？你非但不肯自我反省，反而還怪我不該與內府締結姻緣。事實上，若非與內府締結姻緣，我怎麼能以女婿當作人質呢？對於這一點，我希望能澄清你的誤解。你放心吧！我的所作所為，完全都是為了秀賴殿下的未來著想。」

　　三成臉上的血色全無。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個有併吞天下之壯志的大膽三成了。

　　（政宗到底又在耍甚麼花樣……？）

　　雖然他明知其中有詐，但是卻始終摸不清楚對方真正的計劃……

　　「我知道了！」

　　三成極力壓抑憤怒之情。

　　「對於你和內府締結婚約一事，我不會再責怪你了。不過，這樁婚事究竟是由誰居中撮合的呢？」

　　「是今井宗薰大人。宗薰在辦成此事之後，我還給了他一份豐厚的謝禮呢！」

　　政宗毫不在意將事情經過據實以告。不過，他是根據聽者的心意來加以解釋，藉此擾亂對方的思緒。

　　「總之，一旦公然與諸大名為敵，事情絕不會這麼輕易就結束的。治部大人，你必須好好地計劃一番才行。」

　　六

　　人類的智慧有上品和下品之分。不過，這種差別並非由於才幹的優劣，而是視其對人類瞭解的程度而定。如果要用更精確的字眼，則應該說是超越知識，也就是人類所受陶冶之差異而來。

　　遺憾的是，石田三成由於一直待在太閤的身邊，因此並不像政宗那樣，經歷各種驚濤駭浪的磨練。

　　政宗的智慧，是歷經許多苦難所換來的；而三成所得到的，只不過是相當於秀吉影子的智慧罷了。

　　成功地對三成造成壓迫之後，政宗帶著愉快的心情回到伊達町的家中，在兵五郎生母的房內享用晚膳。

　　「妳知道嗎？阿貓？兵五郎不久就可以回來了。」

　　「我知道……而且我也相信。」

　　這時在側室飯坂氏的腹中，正孕育著後來成為其娘家飯坂氏繼承人的宗清。

　　「妳怎麼會知道呢？」

　　「當你為公主的婚事奔走時，我就知道了。」

　　「妳的話真奇怪！為甚麼我決定了公主的婚事以後，兵五郎就可以回來了呢？」

　　「在你和德川大人成為親家之後，治部大人、秀賴殿下和淀君夫人都必須離開伏見，返回大坂城才行。」

　　「妳這話就更奇怪了！為甚麼他們一定要回大坂城呢？」

　　「因為他們與內府一向不和，留在伏見根本沒有立足之地，所以當然必須遵照太閤殿下的遺言返回大坂城。此外，如果他們全然不顧殿下的交代而恣意妄為，那麼必將招致世人嚴厲的指責，更不會獲得世人的原諒。如今你又和內府締結了姻緣，則他們在伏見城更是人微言輕了。」

　　「嗯，阿貓的智慧果然不同凡響！沒錯，正是如此……不過縱使如此，妳又憑甚麼認為兵五郎他……」

　　「我知道他暫時還不可能回來，但只要到了適當的時機，他就可以重回我們的身邊了。」

　　政宗深表同意地點頭稱許。

　　「嗯，妳真是一隻聰明的山貓啊！」

　　儘管語氣中帶有挖苦的意味，但是政宗的心情卻顯得十分愉快。

　　「阿貓，妳有沒有想過我何時可以回到領國呢？」

　　「嗯……」

　　飯坂氏曖昧地笑著：

　　「也許還要再等一陣子吧！」

　　「為甚麼妳會如此認為呢？」

　　「內府大人比你更有耐性。據我看來，如果你太早回國，很可能會引發一場暴動……我認為這也是內府大人的想法……」

　　「哦？那麼依妳看來，我大概要等到甚麼時候才能回去呢？」

　　「現在你必須小心翼翼地陪在老虎身邊……我認為在內府自己也能返回江戶之前，你……」

　　望著阿貓側頭苦思的表情，政宗忍不住爆笑出聲。

　　「真是令人驚訝！阿貓，想不到妳一個女流之輩，竟然比男子更能洞悉世事。的確，不久之後就會有兩股勢力互相拚鬥，那就是內府和治部、治部和各大名之間的爭戰。我希望這場爭鬥能夠早點來臨，至於我自己嘛！則必須完全隱藏起來才行。」

　　「嘿嘿……這下子老虎可真變成貓了。」

　　「這有甚麼稀奇的？我還要閉起眼睛，發出『喵！喵』的叫聲呢！」

　　「殿下，我對你有個建議，為甚麼不趁著這段空閒的時間，好好地學習能舞呢？」

　　「甚麼？學習能舞……？」

　　「是的！其實也不僅限於能舞，其他如笛子、小鼓、大鼓……學甚麼都可以，總之一定要讓所有的人都知道，伊達家的人非常高貴、氣派，如此才不辱你這鄉下大名的封號啊！」

　　看到貓夫人煞有介事的表情，政宗不禁把雙手舉到耳邊，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貓啊！貓啊！看來妳還真把我當成貓了……不過，我可不像街上的那些不良少年喔！哈哈哈……真奇怪，真是奇怪！」

　　就在此時，政宗於石田府邸所投下的巨石，已在伏見城內引起軒然大波。

　　　　　　　　獨眼關原

　　一

　　在政宗的心中，有關日後瓜分天下的關原之役已經有了初步的構想，而且大綱也已大致完成。

　　秀吉死後，家康與三成更是形同水火，彼此勢不兩立。在雙方的對抗當中，三成擁有太閤遺孤秀賴及其生母淺井氏（淀君），並聯合上杉景勝一起出兵；而家康則除了秀吉的正室北政所之外，還獲得反對三成挾秀賴自重的諸將們之支持，共同討伐三成。

　　家康以維護天下太平為號召，而三成則以對太閤遺孤秀賴矢志忠誠為訴求重點。

　　這場勝負之爭可謂平分秋色，雙方難分軒輊，不過這一切早已在政宗的預料之中。

　　伊達政宗認為，不論是誰輸誰贏，自己的立場都必須保持中立。

　　（這個中立的立場，絕對不能輕易放棄。）

　　因此，他首先和家康訂立婚約，藉此獲得了一百二十萬石的領地。而且，由於此事乃是由今井宗薰居中撮合，因而政宗的立場絲毫不曾引起他人的懷疑。

　　這麼一來，只要等到秀賴進入大坂，就算大功告成了。事實上，政宗對三成舉兵叛變的野心十分瞭解，所以將來不論其成敗如何，他都不會受到影響。

　　既然家康仍在伏見掌管政治，三成自然不會就這樣把秀賴留在其身旁。於是三成率領五奉行帶著秀賴回到大坂城，以便隔離家康與秀賴兩人，並且指責家康專橫、不遵守太閤的遺言，藉此點燃戰火。

　　家康當然瞭解三成真正的用意，但是他認為：

　　「沒關係，就讓他自投羅網吧！」

　　於是他故意接連與諸侯訂立婚約，為對方製造討伐自己的藉口。

　　當然，六男松平忠輝和伊達公主五郎八姬的婚事，也是煽動的元素之一。

　　「是嗎？……等待秀賴殿下返回大坂城以後，兵五郎就可以重回我的身邊了。如此一來，在下一次的戰火點燃之前，我都可以優哉遊哉地在此學習能舞、大鼓。好，我就做給他們看吧！讓他們知道，我這獨眼龍可不是含糊之輩。」

　　當秀賴移居大坂城後，當地並沒有供他居住的房子，如此必然造成極大的不便，因此政宗有意到大坂城視察一番，以便決定其居城究竟該建在何處？……

　　不久之後，政宗又在大坂出現了。這次他只帶著一名家臣微服前來，然後乘著三十石船來到了八軒家。此行的目的，除了查訪居城建地之外，同時也是因為他想和經常至其領地販賣雜糧的淀屋常安閒話家常……因此他通過淀屋橋來到淀屋常安的家中。

　　「咦？這不是伊達大人嗎？」

　　甫一上岸，就有人出聲招呼政宗。

　　政宗掀起斗笠一看，發現自己並不認識對方。由此人的外表看起來，似乎是一個態度謙恭有禮的茶販。

　　「你是哪位？」

　　「哦，對不起，我想你可能不記得我了。我是教授大鼓的保保石見，很久以前曾在箱根和你見過一次面。」

　　「噢，我想起來了！老實說，我正準備透過今井宗薰的引見，拜在你的門下呢！今日能夠在此巧遇，真是太好了。」

　　「這……這怎麼敢當呢？對了，政宗大人是否願意蒞臨我的學習場參觀一下呢？」

　　「甚麼？你的學習場就在這附近嗎？」

　　「是的！事實上，淀屋的主人正是我的門生……所以他把一間附有倉庫的屋子借我暫住，並作為練習場之用。你來得很巧，今天正是上課的日子。」

　　「哦？我也經常在宗薰大人那兒見到常安呢！那麼，就打擾你了。」

　　於是政宗便隨著石見來到了淀屋。事實上，由於在淀屋常安家中出入的大名很多，因此政宗此行的名義雖說是閒話家常，但所談的其實並非真的只是「閒話」而已。

　　淀屋以販賣雜糧為主，因此在沿岸建造三十餘棟倉庫，是鄰近地區米產的集散地，交易活動相當熱絡。

　　「請隨我來，這裏有一個安靜的地方，可以讓我們好好談談。」

　　兩人通過了兩旁種著稀有淡竹的小路，穿過中庭，來到了一棟富麗堂皇的住宅前。

　　在房子的入口處，並排著幾雙鞋子。

　　政宗取下斗笠，來到已有七、八人在座的房內。

　　就在這時。

　　「啊？這不是伊達大人嗎？」

　　一個年約二十七、八歲，滿身傲骨的侍衛出聲問道。

　　「你是？」

　　政宗仔細地打量對方。

　　「你忘了嗎？我是內府大人的近侍啊！我是柳生又右衛門，過去我們曾經見過面的呀！」

　　「哦，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每次都像座屏風似地坐在內府身後的那個人。」

　　對方也不甘示弱地說道：

　　「殿下只有一隻眼睛，因此不論走到哪裏，我都能立刻認出你來。」

　　「哦？那麼你也戮瞎一隻眼睛好了。」

　　「不，這是伊達的金字招牌，別人是學不來的。俗話不是說嗎？想要仿效鵜鳥的烏鴉，最後往往會溺死在水中。」

　　「是嗎？對了，你也來學大鼓嗎？」

　　「不！我是特地在此等候你的。」

　　「甚麼？你跟蹤我……請問有何貴幹呢？」

　　「我是奉了內府之命而來的。」

　　「內府……既是如此，那就請你稍等一會吧！」

　　於是政宗向石見借了一間小室，以便他和又右衛門單獨談談。

　　那是一間可以聽見淙淙的水流、划槳聲，同時也是利休生前最喜歡的小房間。

　　二

　　「內府的命令……這麼說來，我得仔細聆聽嘍？」

　　事實上，這是政宗首次和家康的近侍柳生又右衛門宗矩面對面地談話。

　　宗矩乃當時已經名震天下的家康近臣柳生石舟齋入道宗嚴之子，因為忠誠、負責而頗受家康信賴。不過，政宗並未因為他是內府的寵臣而心生畏懼，畢竟家康的近侍並非只有宗矩一人。

　　宗矩的顴骨很高、臉上血色紅潤，外表看起來很像在朝鮮歸途中客死對馬的政宗家臣原田宗時。

　　（這種長相的人多半非常倔強……）

　　想到這裏，政宗不禁更仔細地觀察比自己年輕三、四歲的宗矩。就在這時，宗矩突然自懷中掏出一封家康的親筆函：

　　「特將所欲交代之事，委由柳生又右衛門詳細口述……」

　　信內只寫著寥寥數語。

　　「是的，內府大人命我必須親口告訴你這件事情。」

　　說到這裏，宗矩突然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雖然他的臉上掛著微笑，但是那副失笑的表情，卻令政宗覺得神經緊繃。

　　「有甚麼好笑的？你都還沒有說出內府大人所交代的內容，就笑成這個樣子，那是使者應有的態度嗎？」

　　「對不起，我太無禮了。不過你放心，內府大人畢竟有兩個眼睛。」

　　「甚麼兩個眼睛！」

　　「內府大人看人很準，如果不是適合擔任使者的人，他是絕對不會派出來的。」

　　「哦？看來你是故意要激怒我嘍？」

　　「真不愧是伊達殿下，果然具有驚人的領悟力。事實上，這正是我今天的任務之一。」

　　「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被你激怒的。你想，我怎麼可能自動跳入柳生所佈的陷阱裏呢？」

　　「將軍特別吩咐我，今天縱使不能令你暴跳如雷，至少也要讓你微微動怒才行。」

　　「哦？內府竟然這麼說……這倒是頗值得玩味喔！敢問又右衛門，為甚麼內府大人非要叫我生氣不可呢？」

　　「因為內府認為目前你的思緒太過複雜，而且很多重點都忽視不顧，使得大人極為困擾，所以他想若是能讓你生一場氣，那麼或許就能重新鎮定心神，仔細地加以考慮。」

　　這番話著實令政宗吃驚不已。

　　政宗一向對自己的智略充滿自信，然而如今從柳生又右衛門的話意聽起來，卻好像他只是一個不中用的笨桶罷了。

　　但是，如果因而動怒的話，則必將使自己立於必敗之地。

　　（柳生那傢伙又在笑了！）

　　「將軍認為你深諳兵法，懂得運籌帷幄之道，但是我卻不以為然，因為你的計劃並非無懈可擊。」

　　「哦……請問你指的是哪一方面呢？」

　　「你的計劃已經出現破綻，然而你卻固執地不去設法補救。像你這種堅持己見、不肯認錯的人……最後只會使自己吃虧。每當想到這一點，我就忍不住啞然失笑，真是太失禮了。」

　　政宗無言以對。

　　（這個傢伙到底是指甚麼……？）

　　「你學過禪道嗎？」

　　對於政宗突如其來的詢問，對方毫不驚訝地脫口答道：

　　「是的，我曾跟隨大德寺的三玄院學習禪道。雖然此人的個性相當高傲，但在兵法方面卻的確有其過人之處。」

　　「是嗎？這麼說來，他也是一個充滿自信的人嘍？好了，內府大人到底要你告訴我這個不中用的男人甚麼事呢？」

　　「據我所知，伊達家中有兩位忠臣。」

　　「這是內府告訴你的嗎？」

　　「是的！其中一位是片倉景綱，另一位則是伊達成實。」

　　「正是因為有他們兩人，我才得以順利地控制奧羽之地。」

　　「既然如此，為甚麼你要趕走成實大人呢？你知道成實大人目前身在何處、在做甚麼嗎？將軍所交代的第一項任務，就是向你問明此事。」

　　「原來是這件事！我想你也知道，成實是我同族的親戚。」

　　「是的……」

　　「事實上，我並不想趕他走。但是在我離家上京的這段期間，他卻逐漸變得驕傲、蠻橫，因而招致了家人的埋怨。或許是因為心虛的緣故吧？在尚未獲得我的同意之前，他就擅自離開伏見，前往高野山過起隱居的生活來了。」

　　「這件事內府大人已經知道了。不過，敢問伊達大人，為甚麼你要命岩出山的屋代景賴將成實所在之角田城的家士全部遣散呢？」

　　「這就是我的計劃啊！由於家士之中必然有人對我的作法感到不服，因此我才不得不遣散他們。」

　　宗矩聞言不禁露出了憐憫的笑容。

　　「這麼做固然保全了伊達家的顏面，但是你又置成實大人的尊嚴於何地呢？」

　　「這句話也是出自內府之口嗎？」

　　「是的！據內府大人表示，成實大人之父實元公年輕時曾經當過越後國主上杉定實的嗣子。」

　　「確有此事！不過，內府大人所謂的上杉，並非目前的上杉家。根據各種資料顯示，現在的上杉家是家老長尾冒用舊主之姓而建立的。」

　　「這麼說來，上杉家的光榮也留存在伊達家嘍？可惜的是，政宗公卻未能好好地加以運用。試問伊達大人，你知道與你因緣頗深的成實大人目前身在何處、正在做些甚麼嗎？」

　　說到這裏，宗矩的臉上突然露出了責難的表情。

　　三

　　「嗯！」

　　對於家康的用意何在，政宗至此總算瞭解了。原來他是為了成實的出走，特地派人來對政宗提出忠告。

　　關於成實的事情，政宗本身也相當在意。他待藤五郎一向有如親兄弟，兩人不論是在戰場上或日常生活方面，都培養了很好的默契，而且往來之密切，幾乎到了如影隨形的地步。詎料世事變幻莫測，如今兩人居然形同陌路了。更令政宗感到痛心的是，過去的種種經常縈繞心中，即便想忘也忘不掉。

　　或許是因為兩人的年齡相近、又是親戚，因此每當政宗斥責他時，成實總是表現出十分傲慢的態度，堅持不肯承認自己的過錯。

　　（真沒辦法，誰叫他是我的同宗呢？）

　　除了任性、傲慢之外，成實最大的毛病就是感情衝動，經常輕易地相信他人，並且毫不考慮地便予以任用。在亂世之中，能多收幾個家臣當然很好；但是一旦天下太平，則光是豢養家臣及其眷屬，就需要一筆龐大的經費了。

　　這種壞毛病如果只是表現於領內倒還無所謂，但是成實到了伏見以後卻依然故我，因此政宗當然不得不加以制止。

　　「在自己領國的時候，你愛送錢給人我不管，但是如今伏見城內到處都有專門賣弄智巧的囚犯，所以我要你睜開眼睛仔細地看一看，不要再犯輕易信人的毛病了。」

　　聽到政宗的指責之後，成實自然十分憤怒。

　　「兩眼健全的我，再也不想侍候你這獨眼瞎子了。既然我們雙方都無法再忍受對方，那麼我立刻就到高野山去，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了。」

　　政宗原以為這只是一時的氣話，想不到成實居然真的離開了伏見城。

　　如果是在平時，政宗一定會耐心地等他自動歸來，然而由於此時成實的家臣在角田城發起叛變，以致政宗不得不命屋代景賴以武力降服該城。

　　此外，政宗還將家臣中比較頑固的三十餘名男女處死。

　　（家康到底由何人口中得知此事呢？）

　　「柳生大人！當初既是成實背叛了我，怎麼可能由我這個主人去找他呢？我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不要再去管它了吧！不過，內府大人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難道成實曾經跑到他的面前去哭訴嗎？」

　　這時，宗矩臉上的表情漸漸緩和下來。

　　「總之，你對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實在是太大意了。」

　　「你的意思是說，我不該掉以輕心？」

　　「正是如此！你想，成實大人是個遇到困難就向他人哭訴的懦夫嗎？」

　　「這也是內府所說的話？」

　　「難道你從來沒有想到要深入調查成實大人之所以到高野山去的原因嗎？」

　　「坦白說，這是伊達家的恥辱。」

　　「對，這正是你的第二個疏忽之處。」

　　宗矩的話已經非常清楚了。由於他對自己頗具自信，因此表現出毫無所懼的態度。

　　「是嗎？這也是我的疏忽之處嗎？」

　　「坦白告訴你吧！內府大人正派人四處尋訪成實的下落，並答應他能擁有兩百人的俸祿。」

　　「甚麼？內府要聘用成實？這怎麼可以呢？不，我絕對不許任何人這麼做！」

　　「你先耐心地聽我說下去嘛！內府大人認為成實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更何況他只是接納成實而已，絕對不會令其做出任何不利於你的行動。因此，與其平白錯失英才，倒不如好好地加以運用。」

　　「柳生，有時候你說的話根本教人摸不著邊際。」

　　「所以才要你耐心地聽啊！像你這樣老是掉以輕心，怎麼能把事件前後的脈絡連貫起來呢？」

　　「好，那麼我就靜靜地聽你說吧！」

　　「事實上，除了將軍之外，有意爭取成實大人者大有人在。」

　　「哦，是誰？」

　　「是上杉家的家老，擁有米澤三十萬石的直江山城守。」

　　「你說甚麼？直江山城守也有意爭取成實？」

　　「是的！據說直江以五萬石的厚祿為代價，企圖誘使成實加入上杉家，雙方聯手討伐政宗大人。」

　　「哦？」

　　「成實大人離開了伊達家後……會使伊達家實力平白削弱了三成半左右……這是將軍粗略的計算。萬一成實真的為上杉家的五萬石所收買，則伊達家的勢力便要大打折扣了，但是你卻不曾注意到這一點，這不正好證明了你的無用嗎？」

　　「嗯！」

　　「這是將軍所說的話，希望你不要生氣。」

　　「我知道，我不會生氣的。」

　　「由於你們是同宗兄弟，因此內府希望你能說服他一起上京朝拜，這就是大人所交代的第一項任務。」

　　「怎麼？難道還有第二項任務不成？」

　　「正是如此！總之，凡事不經大腦思考是年輕人常有的毛病，所以大人也不忍苛責。不過，他還是希望你能深入調查促使汝家重要支柱離開你的原因。」

　　「請你代我轉告將軍，成實之所以離開伊達家，是因為他太任性了。」

　　「事實並非如此，我認為其中必有陷阱！」

　　「陷阱……？」

　　「是的！你想，如何才能打敗伊達家呢？那就是離間成實與政宗。一旦迫使成實離開政宗以後，接著再派人暗殺片倉，如此便可使伊達的實力由七成遽減為三成。為了削弱伊達家的實力，對方特別授意大坂的河內屋與兵衛借了五百兩給成實。」

　　「甚麼？成實向人告貸？」

　　「是的！由於他經常接濟自己所欣賞的囚犯們，以致經濟拮据，不得不靠借貸度日。再加上河內屋不斷地慫恿他借錢，因此成實也就不及細想，就糊裏糊塗地踏進別人為他設好的陷阱裏了。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河內屋所借給他的錢，是來自他人之手。你也知道町人借貸有計算利息的規矩，因而五百兩很快地就變成了一千兩……被龐大債務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成實大人，原本想把全部的事實都告訴你……」

　　「可是我卻不容分辯地厲聲斥責成實……是嗎？」

　　「正是如此！將軍認為你雖居於上位，卻沒有顧及在下位者所遭遇的困難，以致頂尖人才平白流失，真是令人惋惜。」

　　「柳生，方才我聽你提到，真正誘使成實向人借錢的並不是河內屋，是嗎？……」

　　「的確另有其人！」

　　「此人究竟是誰？」

　　「我告訴過你了，是上杉家的直江山城守。」

　　一言甫畢，宗矩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凌厲。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政宗，似乎想知道他會有何反應。

　　正當兩人寂然互望時，政宗突然若有所悟地笑了起來。

　　「是嗎？真是這樣嗎？哈哈哈……」

　　四

　　對政宗而言，家康特地派遣柳生又右衛門前來對自己提出忠告的舉動，著實令他十分吃驚。

　　直江山城守的智慧固然可怕，但是能夠洞悉其計謀的家康之智慧，卻更加可怕。家康那無所不在的情報網，使政宗覺得有如當頭棒喝一般。

　　當然，家康之所以對政宗提出忠告，主要是希望他能儘快找回成實，以免成實被上杉家的五萬石所收買，否則將會對伊達家產生不良的影響。

　　不過，政宗對於家康認為一旦成實背離伊達，則伊達的實力會減少三成半，一旦敵人暗殺了片倉景綱，則伊達氏的實力又削弱了三成半的計算方法頗不以為然。原來在家康的心目中，政宗本身的實力只有三成而已。

　　（混蛋！我能這麼輕易讓那傢伙回去嗎？）

　　想到這兒，政宗只好讓宗矩留在小房間裏，自己一人前去與淀屋常安見面。

　　有「商人太閤」之稱的淀屋，建有幾棟專門用來招待大名的住宅，而淀屋就在其中的一棟裏接待政宗。

　　在前往會見淀屋的途中，政宗暗暗決定要先嚇破宗矩的膽子之後，才放他回去。

　　雖然家康比政宗年長，但是如果就這麼讓宗矩回去的話，則所有德川家的家臣，都會認為政宗是一個凡事不經大腦、懦弱無能的飯桶大名……一旦這項傳聞散佈開來，則對擁有一百萬石的政宗而言，將會造成極大的傷害。

　　「柳生，趁此機會我有件事情要告訴你。過去我在德川府中多次蒙你照顧，因此這次希望你能留下來和我們一起喝酒。」

　　主意既定，政宗也不管主人淀屋是否答應，就不容分說地拉著柳生的衣袖來到一間豪華的客室裏。

　　「近侍，快取酒來！」

　　雖然是在別人的家中，但由於主客身分上的差異，因此政宗反倒喧賓奪主，肆無忌憚地差遣淀屋家中的僕役。

　　「既然是在淀屋的家中，我們也就不必過於拘束。來，有兩個眼睛的內府使者，我先敬你一杯。」

　　「不敢當！」

　　「有甚麼不敢當的呢？柳生，你也是深諳兵法的人，因此你想我真的是一個經常掉以輕心的人嗎？」

　　「我倒希望你真的如此！」

　　「你認為我是一個飯桶大名嗎？」

　　「不……」

　　宗矩不加思索地舉杯說道：

　　「你並未真的掉以輕心，只是太容易忽略某些細節了。不過，一旦有多重束縛加在身上，則任誰也動彈不得。」

　　「哈哈哈……」

　　政宗的內心怵然一驚。

　　（這傢伙原來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要角呢！雖然他只是三玄院的弟子，但是言談舉止卻頗有禪味。）

　　「在我尚未喝醉之前，我有些事情要告訴你，請你回去之後代我轉告內府大人。如果他能完全瞭解我的作法，那麼我一定會制止成實出賣自己。」

　　「你真的會出面制止？」

　　「是的！如果讓成實為了五萬石而投向上杉家，則不論是對會津或米澤而言，都會造成很大的影響。所以請你放心，我一定會阻止這件事的。」

　　「的確如此……」

　　「問題是，既然內府大人能看透這些事情，則直江山城守當然也不例外。一旦他也知道的話，那麼成實的下場就非常可憐了，所以我還是出面制止他較好，對不對？柳生大人？」

　　剎時宗矩的眼中閃現複雜的神色，不過並未露出吃驚的模樣。他默默地凝視政宗好一會兒，然後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

　　「我就以這杯酒來敬你吧！」

　　「哦，你不再喝了嗎？」

　　「不了，我想伊達大人對於兵法更有興趣。」

　　「的確如此，不過我有自創的獨眼流。」

　　「話雖如此，但是我還是要推薦一個人當你的老師。」

　　「甚麼？你要為我介紹老師……此人是誰呢？」

　　「事實上，此人和你及成實大人之間……有一點親戚關係存在，那就是大和的狹川新三郎。此人乃日本國內唯一敢在諸大名面前吹噓的人，想必伊達大人已經聽說才對。」

　　「你的意思是說，在吹噓方面還有人比我更強嘍？……」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揮手說道：

　　「哎，算了！你的好意叫我十分感激，但是我又擔心你派一個間諜潛伏在我的身邊；如此一來，豈不是反而增加了我的負擔嗎？」

　　「哈哈哈……」

　　宗矩毫不掩飾地爆笑出聲。

　　「有甚麼好笑的？」

　　「哈哈哈……你說不想增加負擔……但是我並不認為他是你的負擔。其實人生本來就是這麼回事，伊達大人固然足智多謀，但是我總能以獨創的柳生新陰法掌握你所有的變化。當然，如果對手換成是上越的達人，那麼我就必須多費點功夫才行了。」

　　「甚麼？這就是你對兵法的解釋嗎？不論如何，你的說法非常有趣。」

　　「如果我是你的話，一定會毫不考慮地接納狹川新三郎。」

　　「假若我不接納他的話，會有甚麼損失呢？」

　　「所謂的得失，往往因人而異。據我猜測，狹川新三郎或許能告訴你成實的藏身之處。」

　　「哦！」

　　「目前你並不知道成實大人身在何處……如此一來，你如何帶他上京參拜內府大人呢？……」

　　「我知道了！」

　　政宗毫不客氣地打斷了柳生的話。由對方的談話來看，似乎早已掌握了成實的行蹤。

　　如果政宗能從對方的談話當中得知此事，那麼其故弄玄虛的作法，就好像在沙灘上釘木樁一樣，純屬多餘。

　　「好吧！那麼從今天開始，狹川就跟著我吧！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和成實取得聯絡了。」

　　「在此深表謝意，這樣我也就能夠順利地向內府大人交差了。」

　　「的確如此！」

　　「是啊！我把間諜送到伊達家，結果這個間諜卻幫助伊達家找回他們的支柱，並且使上杉家心生警惕。」

　　「真是有趣啊！」

　　「如果你能和狹川新三郎好好相處，那麼將會發現此人的才能十分驚人。在當今世上，除了宗矩和家父石舟齋之外，唯一能夠和你充份配合的，就只有他了……」

　　「我知道！他會在諸大名面前大肆吹噓。柳生，我們再乾一杯吧，希望你不要拒絕。既然上天安排我們在此相會，怎麼可以輕易度過呢？」

　　「好吧！那麼我就再喝一杯……你也知道，宗矩對酒一向……」

　　「你的酒量不好嗎？」

　　「不！事實上，我喝得再多也不會醉，因此我認為多喝也沒有甚麼用處。」

　　「你這傢伙，又在吹牛了。哈哈哈……我覺得你的禪道與我頗為相近，真是有趣極了！柳生大人……」

　　如果家康是政宗在踏入後半生之際，擋在其面前的一片巨大石壁，那麼柳生宗矩就是在其晚年之後，所遭遇到的強勁對手。而對秀忠及家光而言，宗矩則是一個不論是智慧或才幹都遠勝於他們的可怕敵人。

　　當然，此時兩人並不知道這一點。不過，憑著敏銳的直覺，兩人都已察覺到對方是不可忽視的人物，並且彼此懷著警戒之心。

　　五

　　關於關原之役前夕雙方的計劃，從政宗的立場來看，就好像畫有圖案的彩色屏風一般，令人眼花撩亂。

　　石田三成與秀賴一起移往大坂城，是在慶長四年的正月十日。

　　移居大坂之後，三成立即煽動五奉行點燃攻擊前去拜訪前田利家的家康之火苗，並列舉其罪狀如下：

　　一、伊達政宗之女與其六男忠輝締結婚約。

　　二、以異父弟松平康元之女為養女，嫁與福島正則之男正之為妻。

　　三、以外甥小笠原秀政之女為養女，並嫁給蜂須賀家政之男豐雄（至鎮）為妻。

　　四、以從弟水野忠重之女為養女，並嫁與加藤清正為妻。

　　奉行們列舉上述四點，指家康違反禁止私婚的禁令，並以此為藉口，準備興兵討伐家康。

　　來到家康處的使者，是安國寺惠瓊及三中老之一的生駒親正。

　　家康故意迴避兩人的指責：

　　「如果各位這麼介意的話，那麼婚期可以延期。」

　　家康認為只要不觸怒對方，彼此就可以達成和解，並得以進入伏見城。

　　縱然如今所有的反感都集中在家康一人身上，但是這隻老謀深算的狐狸，卻仍然巧妙地利用各種藉口，如為顧及殿下的安全、推行政務等，企圖進入伏見城……由於他將這些理由藉黑田長政之口對外散播，因而聽起來並無牽強之處，於是乎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

　　家康進入伏見城內不久，向來被三成視為對抗家康之有力籌碼前田利家終告死亡，享年六十二歲。

　　當利家於閏三月三日死亡之際，朝鮮之役的七將對於三成的反感，也終於爆發了。

　　「殺死三成！」

　　「絕對不能饒了治部！」

　　「不能讓這種小人繼續為禍人間。」

　　利家死去的翌日，也就是四日當天，包括加藤、福島在內的七將，終於舉兵攻打當時正在大坂的三成。雖然事先已經預知會遭到襲擊，但是事到臨頭三成仍然嚇得肝膽俱裂，連夜逃往伏見去了。

　　然而七將卻仍在其身後緊追不捨，眼見已經無路可逃的三成，只好逃往家康位於向島的家中。

　　對於三成的作法，甚至連政宗也不禁啞然失笑。

　　（這件事真是有趣極了！被同伴追得無處可去的老鼠，居然向貓求助？）

　　政宗心想貓一定不會答應其請求的。

　　雖然古人有言窮寇莫追……但這次的情形卻有所不同。也就是說，如果貓想要吃到老鼠的話，就必須把牠趕到明處，然後才能張口大啖。

　　即使自己不想吃，貓也應該把牠讓給在後追趕的七將，如此一來，三成必定難逃被大卸八塊的命運。

　　（這是在《太平記》和《平家物語》等書中均不曾出現過的場面……）

　　就在政宗拭目以待之際，家康突然做出了出人意表的決定──他厲聲叱退了緊追不捨的七將，對陷於困境的老鼠伸出援手。

　　（我實在不懂！如果讓七將一舉殲滅了他，則一切不都結束了嗎？）

　　當時政宗與家康在思想上的差異，即表現於此。當然，年齡的差異及成熟程度各有不同，乃是導致此一差異的主因。

　　這時的家康，早已在胸中描繪出一幅「道義立國」的幕府政治藍圖。

　　家康認為，光靠陰險、爾虞我詐的政策，是無法統治天下的。換言之，他的施政態度便是合理地處理事情。

　　「真不愧是內府大人，處事方法果然與眾不同……」

　　他的作法當然也必須獲得世人的認同。

　　「我不想因為私怨，而引發了足以破壞太平世界之秩序的暴力。換言之，凡事均必須據法而行。」

　　因此，當五奉行指責家康的私婚是違反禁令之行為時，他也立即從善如流地答應延期。

　　「我不會讓你們把三成帶走的。」

　　他疾言厲色地斥退諸將，之後又把三成自五奉行當中除名。

　　「在引起這場大騷動後，怎麼還能讓他繼續留在大坂城呢？因此我準備把他送到佐和山城（彥根），然後再仔細想想善後之策。」

　　此一制裁看似合理，但其實卻已將三成的勢力連根拔起。

　　這麼一來，三成再也不能留在秀賴身邊，同時爭奪天下的美夢也就此宣告破滅。

　　主意既定，家康立即派遣已經成為太閤養子的結城秀康率領數千名士兵，護送三成到佐和山城去。

　　在第一回合當中，家康獲得完全的勝利。於是，家康終於在北政所高台院的召請之下，來到了大坂城。

　　石田三成正式遷往佐和山城，是在三月七日，而家康進入大坂城則是在九月七日。

　　「大坂的年輕侍女均不聽管教，因此希望內府大人到大坂來嚴加整飭一番。」

　　事實上，風紀紊亂是有原因的。在伏見大地震時，由於侍女死亡過半，以致宮中人手嚴重不足，因此秀吉只好徵召三条柳馬場附近素行不良的女子擔任臨時侍女。由於這些女子性格剽悍、剛烈，因此管教起來相當困難。

　　「但是我在大坂並無居所……」

　　家康以此為藉口婉拒北政所的邀請，詎料高台院居然將其居住的西之丸讓給他，而自己則隱居於京城裏的三本木。

　　當時由於城內盛傳淀君與大野治長私通，因此長州的內藤隆春特地修書告知宍戶元家此事……當然高台院也聽到了這個傳聞。

　　當此之際，一切的情勢發展正如政宗所預料的一般順利開展。

　　上杉景勝並未應家康之召上京。拒絕上京即意味著有意開戰，因此有關上杉勢準備興兵作亂的消息，不斷地傳進政宗的耳中。

　　慶長四年就在一片鶴唳聲中過去了。到了慶長五年，上杉景勝在屢次拒絕上京之後，終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三月十三日當天，上杉景勝以為謙信舉行第二十三次法事為由，召集領內的白石城主甘糟景繼、小峰城主安田順易、福島城主岩井信能、森山城主本庄繁長、染川城主德田長義、豬苗代城主杉原親憲、二本松城主下条駿河等人，於會津的若松城召開軍事會議。」

　　此次會議的總參謀長，當然是米澤的直江山城守兼續。

　　當正在學習大鼓和能舞的政宗聽到此一消息時，內心不禁沸騰起來。

　　不論如何，若松城畢竟是其父祖流血流汗所建立起來的古戰場，然而如今自己非但不能保有它，反而眼睜睜地看著它落入來自越後、實力不及伊達家的上杉家臣手中。

　　（有史以來最驚天動地的一場暴動，很快就要展開了……）

　　就在這時，上杉家臣藤田信吉突然來到大坂，公開指責景勝的背叛行為。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家康仍然表現得相當悠閒。雖然明知家康必然已有萬全之策，但是年輕的政宗仍然急躁地想要知道真正的答案。

　　由於藤田信吉指證歷歷，家康這才展開了行動。

　　首先，家康命僧承兌帶著他的親筆函去見上杉景勝，令其立刻上京，然而直江兼續卻悍然拒絕。

　　更叫人意外的是，直江兼續居然還寄來了一封拒絕信。

　　政宗所期待的討伐上杉景勝之進擊令，終於在五月七日發出。

　　六

　　決定討伐上杉之後，原已逐漸緩和的大坂氣氛，又再度進入了緊張狀態。

　　所有大坂的奉行都知道，此次上杉勢的叛變，完全是由於蟄居於佐和山的石田三成在背後教唆所致。雖然目前三成被軟禁於佐和山城，但是他和上杉之間仍然時有往來。瞭解到這一點後，中老生駒親正及奉行增田長盛乃建議家康：

　　「千萬不要中了他們的詭計。一旦我軍為了征伐上杉而離開大坂，則治部必然立刻引兵來襲。」

　　「不！不能因為治部可能來襲，就不去討伐上杉啊！」

　　直到此時，家康仍然佯裝不知三成之計劃似地堅持己見。

　　「總之，上杉如此藐視代替太閤殿下的我，是絕對不被容許的，我也不會平白忍受這種侮辱，否則又如何治理天下呢？所以不論如何都要去討伐他。」

　　家康故意表現出盛怒的態度，但是並未表示要讓政宗重返自己的領國。

　　此外，在六月六日的軍事會議之中，也故意避而不談此事。到了六月八日當天，政宗終於在今井宗薰的陪伴之下，以獻上茶器為名，來到西之丸拜訪家康。

　　當時家康有意征伐上杉之事，早已傳逼日本國內。在政宗拜訪家康的這一天，正好是使者奉天皇之命賜給家康餞別宴結束，正準備返回皇居之時。

　　「哦？是宗薰和伊達少將來了！真巧，我正好有事要找你們呢！」

　　五十九歲的家康仍然秉持著一貫悠閒的態度。

　　「敵我之勢已經大致明朗化了，但凡事不可操之過急，所以還是慢慢地進行為宜。宗薰大人，明天你就到奧羽去吧！」

　　「宗薰……不是政宗大人嗎？」

　　「不，是你，宗薰！對少將而言，現在回去稍嫌太早。如果太早讓他回去，則頭腦必會使用過度，以致在必要時反因過於疲憊而無法發揮效用。」

　　政宗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宗薰是我預先埋伏的奇兵。我之所以要他儘早踏上奧羽之地，是希望他隱身於民眾當中，以便查出在幕後煽動此次暴亂的元凶。不論對方是伊達、上杉或最上，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必須立刻把消息傳進我的耳中。這次掃平上杉之舉，將是改寫日本地圖及改變諸侯間勢力分佈圖的重要戰役，因此絕對不能掉以輕心。更何況我有責任杜絕戰爭、維持國家安定，為了讓百姓們享有太平，我必須趁著這次的行動，將那些無視於和平之可貴的人完全掃除。正因為我有這個打算，所以才決定因才適用，你們懂了吧？不論如何，明天你就出發去吧！宗薰。」

　　宗薰有如墜入五里霧中，只覺眼前一片茫然。

　　「遵……遵命！」

　　就在這時，他才領悟到自己所擔負的重責大任，於是連忙低下頭來。

　　「至於少將嘛！就在十四日出發好了。」

　　「十四日……為甚麼要等到那個時候呢？」

　　「等待好時機呀！你沒聽人說嗎？不到漲潮之時，是看不到魚的。更何況，我所率領的不是賊軍，而少將也不是一個背有賊名的人。」

　　「那倒是真的。」

　　「你也看到天皇所派來的欽差了吧？天皇已經賜下餞別宴了呀！」

　　「那麼明天出發有何不可呢？」

　　「你的想法仍未成熟。雖然這是來自大內的餞別宴，但是我卻不能貿然接受。」

　　「不能貿然接受……內府大人的意思是說，必須先等本丸……」

　　「是的，我必須等到秀賴殿下親口告訴我，此次攻打上杉之役非常辛苦……如果他還沒這麼說我就立刻出兵，那麼在名義上就有點說不過去了。要知道，沒有適當的名義而出兵，是不成熟而愚蠢的行為。以少將的智慧，怎麼可能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呢？所以我要你等到十四日……據我估計，在這一天之前，秀賴殿下必定會和我打聲招呼；如此一來，不但我具有正當的名義，而且伊達大將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奉旨自大坂城出發，不是嗎？」

　　「原來如此！」

　　「至於我則會比你晚兩天出發。在此我要提醒你的是，一旦出發以後，就必須勇往直前，義無反顧才行，否則如何能畫出一幅新的太平世界之地圖呢？總之，一切都拜託你了，少將！」

　　政宗突覺一股寒氣襲上心頭。

　　（這位老太爺真是心細如絲，任何一個小細節都不肯放過。）

　　即使有了天皇所賜的餞別宴，他都還不肯出發，非要等到秀賴也為他餞別不可……

　　七

　　家康的計算果然十分正確。

　　事實正如他所預料的一般，秀賴果真在十四日離開了本丸，來到西之丸拜訪家康。

　　伴其同來的，還有淀君及其舅父織田有樂齋、家老片桐市正且元。

　　「江戶爺爺，您辛苦了！」

　　「哪裏、哪裏……」

　　家康瞇起眼睛摸著秀賴的頭。

　　「上杉軍隊根本不足為懼，我有自信能夠將其討平。你乖乖地在這裏等我回來，不必擔心任何事情。」

　　「嗯！爺爺，您的勢力很強呢！」

　　「是的，當今日本國內以我的實力最強，因此只要有我在，你甚麼事都不必擔心。」

　　「嗯，我會乖乖地等爺爺凱旋歸來。」

　　「很好，很好！」

　　這時，片桐且元態度恭謹地獻上餞別目錄供家康過目，其中包括米糧一萬石及黃金一萬兩。

　　至此家康終於得到了大義名分。

　　（至於可能趁著家康率兵出征而崛起的石田三成，又該如何對付呢？）

　　當家康於十六日自大坂城出發時，秀賴曾親自送到大玄關，然而政宗並未在場。

　　至於對手的上杉軍，則早在一年以前就在領國之內準備各項作戰事宜了。

　　事實上，當秀賴於十四日進入西之丸時，政宗也按照原定的計劃由大坂出發了。

　　十五日他來到伏見，與妻子商量回國事宜，接著十六日便朝著領國直奔而去。

　　伴隨在其身邊的侍衛，約有五十騎。

　　為了探訪各地民心，政宗特別選擇中山道，然後越過碓冰嶺來到高崎，在此特地避開上杉的領土，自江戶經常陸的濱街道抵達磐城，這時已是七月十一日。

　　常陸的磐城，是政宗的宿敵相馬義胤之居城，但由於唯有經由此地才能越過國境駒峰回到自己的領地，因此政宗也只好勉強設法通過。

　　「殿下，我們是不是需要運用一點小技巧呢？如果在此交兵，你有致勝的把握嗎？」

　　留守政景問道。

　　「交兵？那是以後的事情。現在，你先把甲斐找來。」

　　當一行人停在磐城之前的松原共商大計時，政宗特地把原田甲斐宗資叫來，並且取出紙筆寫了一封信。

　　「甲斐，義胤那傢伙是個不苟言笑的人，我根本不想見他。現在你大搖大擺地走到城門處，把這封信交給對方，並且一直等在那兒，直到對方回信為止。」

　　甲斐將政宗遞給他的信打開一看：

　　「如今天色已晚，而大軍又已疲憊不堪，因此希望能在貴城之旅舍暫住一宿，待明日一早再行返國……」

　　由字裏行間看來，這封信像是寫給肝膽相照的親友一般，而不像是寫給世仇之信。

　　甲斐顯得非常不安。

　　「如果對方既不答應，而且派兵來圍攻我們，那該怎麼辦呢？」

　　「那就隨他去嘍！」

　　「哦！」

　　「你只要堂堂正正地去做就行。」

　　「我知道了！我會遵照你的吩咐去做。」

　　於是甲斐單槍匹馬來到了磐城的大門前，不斷地揮舞著要給義胤的信並高聲叫道：

　　「有事要請求貴府幫忙。現有數千名伊達士兵已在野外紮營，因此貴府只要提供一處可以容納我家殿下和五十名侍從的住處即可，其餘皆不勞費心。」

　　說完他便持槍昂然站著。

　　而在若松城內，家臣們則圍繞著城主義胤展開了一場激辯。

　　首先對此消息表示興奮的是義胤。

　　「真是有趣啊！既然政宗自動送上門來，那麼我們就讓他住在夏井川的小館裏，然後趁夜包圍其住處，一舉把他消滅掉。」

　　「可是，現在時刻似乎還太早了？」

　　「你說甚麼？還太早了？」

　　「伊達政宗之所以敢向我方借宿，必然早已有所打算，但是我們卻還不甚瞭解。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如果事情真的非常急迫的話，那麼他大可以連夜策馬越過國境駒峰呀！」

　　「嗯，的確如此！」

　　「而且來使的神態傲然，一點也沒有旅途勞頓的樣子。」

　　「這麼說來，政宗是故意這麼做的嘍？」

　　「也許是吧？雖然我們以逸待勞在此等候對方，但是政宗很可能會聯合埋伏在駒峰的大軍，以裏應外合的方式夾擊我軍……到時我們可就措手不及了。」

　　這時家老水谷三郎兵衛建議：

　　「那麼就請殿下本著武士道的精神，答應讓他入城借住一晚吧！」

　　「嗯，言之有理！」

　　「如果真想一決勝負，那就等到戰場上再說吧！對於已經疲憊不堪的敵人，我們應該讓他好好地休息，然後讓他平安離去……假若趁人之危加以討伐的話，則必引人非議，結果對我方反而不利。」

　　「是嗎？時間真的還太早了？好，就讓他暫住一宿吧！不過，命令所有士兵加強守衛，絕對不可掉以輕心，以防對方在半夜裏蠢動。」

　　討論出結果以後，水谷三郎兵衛很快地來到城外，但卻發現原田甲斐早已昏昏欲睡。

　　「你就是伊達家的使者嗎？」

　　「是的，有甚麼事嗎？」

　　「敝主人相馬義胤非常高興地把夏井川畔的小館借給各位，並特地命我前來帶路，希望你們都能好好地休息一晚。」

　　「真是不勝感激。噢，對了……我是原田甲斐宗資。」

　　「我是水谷三郎兵衛！好了，現在就請你帶我去看伊達殿下吧！」

　　政宗的家臣原以為必須奮力一戰才能通過此地，未料情勢急轉直上，如今他們居然成為相馬氏的座上客。

　　「怎麼樣？政景！我早就說過，凡事不宜太早下斷言。事實上，人類根本沒有技窮這回事，但是因為人們心裏自覺技窮，所以反而真的技窮了。這次的事便是最好的證明，你要好好地記住。」

　　平常政宗是絕不輕易說出這番話的。

　　但由於近來家康老是把他當自己孩子看待，使得政宗相當懊惱，因而不知不覺地產生了反叛的心理。

　　（那位老太爺……）

　　家康凡事都計劃得十分周密，以致政宗根本沒有反駁的餘地。

　　（這場戰爭事實上並非和上杉之戰，而是和那位老太爺之間的作戰。）

　　當天夜裏，相馬義胤特地下令加強警戒。除了在濱街道的出入口加派人手守衛之外，城內更是燈火通明，而且終夜不熄。

　　反之，政宗下榻之處卻沒有半點燈火，似乎每個人都已安心地入睡了。

　　不久之後義胤終於按捺不住，於是特地命人放出兩匹駿馬，在政宗的住處不斷地來回奔馳。

　　政宗終於不堪其擾而披衣起身，並且命小童點上燈火。

　　「是相馬家的人嗎？」

　　他對著闇暗的屋外淡然問道。

　　「請不要在此製造噪音，我和侍從們都已經疲憊不堪，請給我們適度的安靜，讓我們好好地休息一晚。」

　　話剛說完，他又立刻轉身入睡了。

　　由此看來，政宗對於上杉家的勢力根本毫不畏懼。更何況他連直江山城守的詭計都能一眼看清，遑論是小小的相馬義胤了。

　　真正令他介意的，是家康的存在。想到他那張無比醜陋的臉孔、長而肥厚的大耳、四周滿佈皺紋的巨眼……政宗就覺得心情非常沉重。當然，最令政宗無法釋懷的，還是在於他根本無法洞悉家康的想法。

　　（這位老太爺究竟準備花幾天的時間來處理石田三成呢？）

　　事實上，這將是政宗在明日進入領國後的計劃基準……

　　成為宿敵相馬義胤之座上客的伊達政宗，躺在床上不停地思索著……

　　八

　　人類只要一出現弱點，往往就會被他人乘虛而入。

　　以秀吉為例，也不可避免地在晚年出現了弱點，那就是關白秀次與秀賴的對立。有了這次致命的打擊之後，豐家當然不可能繼續掌握天下。

　　政宗對此非常瞭解。

　　不論是家康或三成、上杉獲勝，秀賴及其身邊的人都不可能再維持一年的。

　　三成的忠誠只是一種假象，事實上他是假借秀吉的恩義來哄騙這對母子；至於上杉，則是利用其被趕出越後的憤怒。

　　翌日（十二日）一早，政宗終於優哉遊哉地進入了名取郡的北目城。

　　北目距今仙台不遠，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因此政宗有意將根據地由不遠處的岩出山移到此地。

　　「這次的戰爭就由此地開始吧！」

　　於是他召集重臣來到北目城，展開歸國以後的第一次作戰會議。

　　「怎麼樣？上杉領內的百姓們是否都擁有火鎗呢？」

　　「是的，他們擁有為數眾多的火鎗，而且非常小心地不被上杉勢察覺。事實上，各個重要地點的指揮者，都擁有三─五挺火鎗，並負責暗中分發出去。」

　　「很好！費盡心力買回來的火鎗，絕對不能輕易地浪費掉。我想，剛到這個領地不久的上杉軍，可能還不知道此地的土民兵持有火鎗一事。總之，這是非常重要的一次戰役。我們必須在最初的一戰就讓家康嚇破膽，否則往後根本不可能成功。」

　　「殿下！」

　　片倉景綱在一旁扯扯政宗的衣袖。

　　「不是家康，是景勝！」

　　「噢，對，對！」

　　政宗不禁搖頭苦笑。

　　「你瞧，我都忘了家康是內府的名字，而我們的對手是景勝、景勝！為了嚇破景勝的膽子，我決定首先攻打白石城。有關白石城的事，你們都調查過了嗎？」

　　「是的！由於城主甘糟備後景繼已被召往米澤，因此目前城中由大畑吉兵衛負責守城。」

　　「管他是大畑或小畑，總之這次就以白石為主要目標，快把我的意思告訴那些土民吧！」

　　政宗對於煽動和驅使土民兵的技巧十分高超，當世可謂無人能出其右。

　　在決定以白石城作為第一攻擊目標之後，政宗即刻下令士兵們加強守城的工作。當然，他知道上杉勢在得知此一消息之後，一定會迫不及待地自米澤派兵來此支援。

　　流傳於街頭巷尾之間的傳聞，必然會傳進直江山城守的耳中。

　　如此一來，便產生了出乎政宗意料之外的效果。

　　奉命自米澤率領兩百多名援軍前往白石城的將領鹿木田助右衛門，在即將抵達目的地時，突然在五賀村遭到伏兵襲擊，結果不但全軍覆沒，甚至連其首級也被割下。

　　根據事後的調查，發起這次襲擊行動的是刈田郡小原的土民兵，總數只有二十餘人，只擁有兩挺火鎗。在政宗所散佈的謠言之驅使下，他們終於挺身與上杉軍對抗到底。

　　「怎麼可以讓援軍進入城中呢？」

　　於是他們仗著熟悉地理位置之便，事先在途中設下埋伏，等著對當地地形並不熟悉的上杉勢自投羅網。

　　當時回應政宗的呼籲，爭相前來請命殺敵的土民兵很多，其中以伊賀、甲賀、吉野及柳生谷等地的勢力較為強大，不過奧州的土民兵實力並不輸給他們。

　　戰火尚未正式點燃，就已取得敵將的首級送往北目城去。消息傳出之後，城內的士氣為之大振。

　　於是政宗當即決定多給他們六挺火鎗，然後命其固守城堡。不久之後，渡瀨村的百姓們也割下了二十幾名上杉士兵的首級送到政宗面前來。

　　當政宗的士兵瞭解到在敵軍領內的土民大半是伊達的同志後，信心也就相對地增加了。

　　這時的家康，正默默地在江戶城內觀察近畿及會津情勢的發展。

　　七月二十一日，家康終於由江戶城出發前往會津，當晚並在武藏的鳩谷住了一夜。

　　就在這時，響應呼籲而崛起的毛利輝元，也率兵攻進了大坂城的西之丸。至於西軍，則配合其行動包圍了留守的鳥居元忠，而戰爭的火苗乃就此點燃。不過，此一消息尚未傳到家康的耳中。

　　事實上，家康本身並不希望率領大軍前往會津。而他所擔心的，則是伏見陷落後諸將的向背。

　　一旦伏見城陷落了，則隨著家康出征的諸大名之妻孥，必將淪為敵軍的人質。當出征的大名們得知妻子成為敵軍的人質之後，會有多少人叛離德川而投向三成的陣營呢？

　　家康深知事情的嚴重性，因此有意率兵回去攻打敵人。至於上杉的事情，則只要交由伊達政宗和自己的兒子結城秀康就可以了。

　　家康認為，政宗可以負責攻打上杉的北翼，而秀康則在宇都宮壓制南方的勢力。更何況，征伐石田比征伐上杉重要……

　　正因為心中有此打算，因此家康於二十二日早晨在鳩谷醒來時，今井宗薰早已奉召前來。

　　「你的心情似乎很好……」

　　「不必客套！快告訴我奧州的情勢如何……」

　　「我正準備告訴你呢！伊達家的勢力根深柢固，著實令人感到吃驚。」

　　「哦？政宗的勢力還是很強大嗎？」

　　「他的勢力不但強大，而且領民們都對他十分信服。如今白石城已經攻陷，並取得敵軍的首級七百個。這個消息一旦傳出之後，直江山城一定會非常驚訝！因此，當他知道將軍也親自率兵出征時，必然會將主力沿著街道佈置……」

　　「哦，這麼說來宇都宮可以交給秀康嘍？……」

　　說到這裏，他突然想起甚麼似地連忙命柳生又右衛門取來紙筆。

　　「宗薰！這次不是口頭約定，你把這個交給政宗。」

　　「為甚麼要寫信呢……？」

　　「不用白紙黑字寫清楚，政宗會聽我的話嗎？而且這封信一定會令他非常高興。」

　　「啊！這是贈給他一百萬石的文件。」

　　「是的。我要讓他知道，我已經承認了我們之間的口頭約定，將刈田、伊達、信夫、二本松、鹽田、田村、長井……等舊領地還給他，總共約一百萬石。但是，我要你轉告他，這次的事情還要請他多多幫忙。」

　　「遵命！」

　　宗薰低下頭來。他知道政宗即使得知此事，也不會表示感謝。

　　「宗薰，這次我肯立下文件，就可證明我並不是在說謊。我相信這麼一來，政宗必然會乖乖地為我賣命了。」

　　「你想我能平安無事地潛入北目城嗎？」

　　「那當然！我們有船、有鹽，必要時甚至還可以使用火鎗，更何況商人的智慧是敵人所無法預知的。現在你趕快把這個帶回去，讓少將高興一下吧！」

　　在當時，奧州之地仍未學得製鹽法。至於政宗由赤穗處學得此法，則是在這次戰役之後，也就是移居仙台時學得的。

　　宗薰用船將鹽運至石卷，克盡其神出鬼沒的軍監之職。

　　然而，所謂讓政宗高興的「一百萬石之領地文件」，在戰後並未依約實現。

　　政宗的懊惱可想而知。事實上，這也是導致政宗始終無法與家康相處融洽的原因。

　　對政宗而言，這是一次大失敗……

　　宗薰自家康的營地告退之後，隨即來到白石城見政宗。

　　「你不覺得我們太早獲勝了嗎？小十郎。」

　　政宗一邊用早餐，一邊對陪在身旁的片倉景綱說道。

　　「此話怎講？」

　　「如今老太爺一定會認為我軍的勢力太強，因而擔心一待這裏的戰事平定之後，我軍會轉而朝西進發。」

　　「那有甚麼不好嗎？」

　　「不！實在可恨！內府大人居然把我視為一般的年輕人，殊不知我對他心裏在想些甚麼可是一清二楚呢！」

　　「的確如此！」

　　「你知道嗎？小十郎！內府大人的肚子裏裝的可全都是作戰的計劃喔！」

　　「他的年紀比殿下還大，而且大勢已定，天下肯定非他莫屬，為甚麼他還要如此急躁呢？事實上，他應該擔心的，是可能由其背後發動奇襲的上杉才對！」

　　政宗默默地放下碗筷，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不論自己如何努力，獲得收穫的永遠都是家康一人……想到這裏，政宗內心的妒恨又再度興起。

　　總之，兩雄對抗的形式早已在此時默默形成。

　　正當政宗為家康的作風感到生氣時，原田甲斐進來了。

　　「殿下，你認識狹川新三郎這個人嗎？他說他帶來一個殿下正在等待的人前來，你要立刻見他嗎？」

　　「甚麼？狹川新三郎……」

　　政宗側頭想了好一會兒。

　　「笨蛋！他是帶藤五郎……不，成實來了，還不快點請他進來！不、不、不！還是我自己去好了。」

　　政宗興奮地站了起來。

黃金日本島之卷　關原之役

　　一

　　有些人與生俱來便具有領導、統御他人的命運。

　　當然，這種命運並非經由後天培養而成。事實上，這是無法培養出來的，不過並不是每個人天生就具有領導運。

　　具有領導運的人，往往自幼年時期開始，即自然而然成為同伴中的靈魂人物。

　　這種人通常自我意識較強，同時並具有旺盛的支配慾及生命力、餓鬼大將般的陽剛之氣，在性格方面則偏向於樂天派，且極具說服力。

　　如果任其率性發展的話，這種人極可能成為不可一世的獨裁者。不過，古人往往以「偉大的人物通常自幼即與眾不同」為由，故意將其美化。

　　領導運當然也有上品、下品之別，再加上後天所受的陶冶各有不同，因此有些人只能當個小小的中隊長，但是有些人卻能夠成為執掌萬人兵權的司令官。

　　問題是有些人天生就沒有領導運，但卻因為情勢使然而必須居於領導他人的位置，則其結果當然產生悲劇。在現代社會當中，類似的例子不勝枚舉。以我個人來說，就曾經在戰場上目睹過許多這類的情形。

　　身為天生不具有領導運的隊長，不論其如何努力地發號施令，也無法使部隊依其指令行動；長此以往，終必導致全軍覆滅的下場。同理，這種人若是憑著人際關係而攀上高位，則悲劇便會像雪球般地愈滾愈大，甚至於影響到天下蒼生的福祉。

　　此一現象並不僅發生於戰場，在學校、事業場所、公司或自治體等處，也會出現類似的情形。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正是人類所特有的一種神秘性。

　　伊達政宗具有上品上質的領導運自不待言。

　　然而，直到目前為止，他卻仍然未能掌握成實的心理。

　　有關成實的行蹤，石川昭光、留守政景、片倉景綱等人均不遺餘力地四處探查。由於成實的出走，使得伊達的陣營有如罩上一層寒冰似地，對實力造成了極大的負面影響。

　　如今，成實卻在上杉勢點燃戰火，而家康也將賜予百萬石領地的文件送抵之時，自動回來了。剎那之間，整個北目城內的氣氛變得非常熱絡。

　　「成實，你終於回來了！先前我實在不知道你居然如此窮困，所以才會毫不留情地斥責你，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請你原諒我吧！」

　　政宗親自來到玄關迎接成實，並且彬彬有禮地請他到客廳就坐。或許是由於情緒太過激動的緣故，政宗的聲音顯得格外嘶啞。

　　連政宗本人都對成實的突然出現感到大吃一驚，因此圍繞在其身邊的石川昭光、留守政景、片倉景綱等四大天王會備感訝異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面對政宗如此真誠的表現，成實不覺眼眶一熱。然而，他在環視眾人一遍之後，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有關領導運的問題。

　　「這次的事情，完全是由於我太輕率所引起的。唉！原本一心想要出人頭地的我，結果卻證實只擁有統治上百人口的領導運罷了。」

　　「甚麼？只有統治上百人口的領導運？是誰告訴你的？」

　　所謂上百人口的領導運，係指供養一百名士卒的俸祿，亦即相當於五千石。

　　「是德川家的內府大人。」

　　「內府不是答應給你相當於兩百人的俸祿嗎？」

　　成實欲哭無淚似地搖頭說道：

　　「內府大人認為我這個伊達家的頂尖副將，只值一百人口的俸祿。不過他又說，如果我認為這些俸祿太少，那麼他願意加到兩百個人……他說：『如果你願意的話，就趕快來見我，我會給你相當於兩百名士兵的俸祿的。』……」

　　「這麼說來，家康並沒有懇求你去幫助他嘍？」

　　「沒這回事！他認為我只值上百人口的俸祿，而且不斷地指責我，要我趕快回到殿下的身邊來……他還說萬一運氣好的話，上杉景勝可能會出高價來收買我……」

　　「哦？這麼說來，有關上杉家願意以五萬石厚祿來收買你的傳聞，並非空穴來風嘍？」

　　「是的，一點也不假……但是，這是要我背叛你的代價啊！……如果他們為了要我領兵打倒殿下而給我五萬石，那麼我寧願餓死也不肯接受。殿下你也知道，我並不是見錢眼開的人……事實上，即使我接受了五萬石的厚祿而隨侍上杉氏，也無法破壞殿下的領導運，更何況你的背後還有德川作為支柱……」

　　生性耿直的成實，這時才察覺到這句話極可能觸怒政宗，於是連忙噤口不語。

　　「哦？這是德川大人告訴你的嗎？」

　　「現在我已經知道自己的能耐，再也不會好高騖遠了。為了將功贖罪，我願意以石川昭光為部下，擔任攻打白石城的先鋒。」

　　此話一出，在座所有的人包括政宗在內，都不敢置信似地面面相對。

　　屬於主戰派核心人物的成實，向來被視為勇猛有餘、但是思慮不足的衝動型人物。

　　但是在短短的時間之內，他卻從衝動型人物搖身一變，而成為凡事均會經過慎重考慮後再做決定的穩重派人士。

　　事實也證明，成實自慶長七年（一六○二年）起的八年之內，陸續接受了亘理的兩萬三千一百石，後來又合併宇田郡的新領地而成為三萬石時，乃將其新城命名為「臥牛城」，並且施行諸多善政，一掃以往給人「剽悍、好戰」的惡劣印象。

　　換言之，以往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勇猛武人，但是後來卻變得成熟、內斂，甚至將自己的城池命名為「臥牛」，以顯示成為一個自重、忍耐力強之名君的決心。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領導運吧？）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單憑一次會面，就使向來不肯服輸的成實完全改變，由此可見家康收攬人心的技術確實十分高超。

　　（難道成實果真臣服於領導運的呪術之下，成為鬥敗的公雞嗎？）

　　突然竄起的疑念，使得政宗的想法完全改變。

　　二

　　「領導運」。

　　和所有的人一樣，政宗也對這個看不到的東西十分在意。然而，愈是肯定這個想法，則其內心的不平、憤怒愈是難以平息。

　　如果政宗能說服自己相信成實是因為已經捨棄對立意識而自動歸來的話，那麼後來他就不會與家康為敵了。

　　但是由成實方才所說的話來看，原來他是因為自認為即使為五萬石折腰而加入上杉陣營，也無法勝過背後有家康作為後盾的政宗，所以才決定回來。

　　這種決定完全是由於敗北主義居中作祟所致。

　　（為甚麼人與人之間的勝負會在作戰之前就已經決定了呢？）

　　但是，如果成實事先不曾預估勝算如何，而貿然自西邊開始蠢動的話，則終必走向滅亡之道。

　　石田三成就是最好的例子。

　　和家康的領導運相比，三成根本無法望其項背。而政宗也正是因為瞭解這一點，所以才始終跟隨在家康的身邊，共同參與這場戰爭。

　　政宗認為，與其無端浪費力氣，倒不如輕而易舉地獲得一紙百萬石的證明文件。然而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只不過是家康所故意設下的大網罷了。

　　對於成實所謂的領導運，政宗內心頗不以為然，於是亟思改變事實。但也正因為求變心切，故而對此問題特別敏感。

　　事實上，原本對於自己能從身為總大將的家康手中獲得百萬石證明文件感到高興的伊達政宗，其實也只不過是個雄踞一方的侍衛大將罷了。至於成實，則是迫於領導運不及政宗的事實，而不得不重新成為伊達家的家臣。

　　「也好！成實，既然目前你的手下沒有親兵，那麼我就遵照你的希望，讓你和石川昭光攜手合作，共同攻下白石城。一旦擊潰了白石城的甘糟備後，則上杉景勝想要奪取天下的美夢也就宣告破滅了。到了那時，你先領兵返回北目城來，好好地計劃一下未來的行動。」

　　在「好好的計劃一下未來的行動」這句話中，事實上即潛藏著政宗的自卑感。不過，由於當時攻打白石之事迫在眉睫，因此誰也無暇慮及這句話的弦外之意。

　　對於白石城的總攻擊，終於在成實抵達後的翌日展開。成實再度成為伊達先鋒的事實，使得上杉士兵不戰而寒，紛紛棄城投降，而伊達勢則不費吹灰之力地攻陷了城池。仔細想想，政宗之所以命成實在獲勝後立即返回北目城，實在是由於諷刺的心態使然。

　　「殿下，難道你不認為現在正是乘勝追擊上杉勢的時候嗎？我們不應輕易地錯過機會才對呀！」

　　如果決定乘勝追擊的話，則勢必得要經由小坂嶺到達米澤；如此一來，便可確保由桑折至福島的進攻路線。只要能夠率先取得上述各地，即可將上杉的主力封鎖在會津一地。

　　然而政宗卻出人意表地放棄乘勝追擊的大好機會，反而命獲勝的部隊返回北目城來，這種不合常理的決定，使得一向以穩重著稱的片倉景綱也不禁搖頭反對。詎料返回北目城後，政宗卻表現出十分沮喪的樣子。

　　「各位先請稍安毋躁，畢竟我們都還不知道內府大人那邊的戰況呢！怎麼樣？今井宗薰有沒有新的消息傳來？事實上，這場戰役裏真正的軍監，正是宗薰本人。」

　　「根據最新的消息指出，內府大人已經在小山附近折返江戶城了。」

　　「進入江戶城以後呢？小十郎，我並不是家康的家臣，因此你不必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

　　「是……有關奧羽之事，他已決定交給殿下和結城秀康……」

　　「哦！這麼一來，秀康可以在宇都宮城堵住上杉的出口，而我則鎮守北邊。看來這就是家康的計劃了。」

　　「家康的計劃……據我所知，內府大人已命福島以下的外姓諸侯在德川家之元老本多忠勝、井伊直政兩人率領下，由東海道向西出發了。」

　　「小十郎……」

　　「甚麼事？」

　　「我想知道的是，本多忠勝和井伊直政先行之後，是否真會引起戰火？」

　　「呃，這個……」

　　「家康當然不會帶著以秀忠為首的譜代大軍到江戶去。因此，當家康企圖使用其狡猾的伎倆，任意驅使各大名時，我正費盡心力地在此收拾上杉景勝。石田三成所領的西軍實力堅強，而自謙信公以來的上杉勢實力也不弱……在這種情況下，我如何能夠建立大功勳呢？所以，既然家康躲回江戶城思考對策，那麼政宗我也要回到北目城仔細地斟酌一番才行。在這場決定天下誰屬的戰役結束之前，無疑就是在比較我和德川家康的智慧孰優孰劣。雖然我很想拒絕家康的請求，但我畢竟是他的親家，而且又為其領導運所壓倒，結果只好勉為其難地答應了。但不論如何，我絕對不會甘於成為其家臣的。」

　　片倉景綱再度沉默地搖了搖頭。

　　（為甚麼如此在意家臣這個名詞呢？）

　　事實上，這就是領導運和領導運之間一種微妙的相忌心理。當然，片倉景綱是無法察覺到這一點的，這種微妙的相忌心理，使得雙方的感覺變得格外敏銳，因此一旦有一方因為缺乏領導運而遭到損失，那麼他當然會非常在意……

　　「等著瞧吧！這次我一定要嚇破家康的膽！」

　　看到片倉景綱蹙眉不語，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政宗忍不住像哄孩子般地好言安慰。

　　「小十郎，快拿紙筆來，我要把攻打關原的戰略一五一十地告訴家康和秀忠。」

　　「哦？殿下打算獻策嗎？」

　　「你又來了！我不是獻策，而是把自己的智慧傳授給德川父子。」

　　「噢！」

　　景綱歎息似地低聲嘟嚷道：

　　「既然這麼在意自己的成敗、地位，那麼又何必把自己的智慧傳授給他人呢？」

　　三

　　此時甚至連政宗也覺得自己的態度格外昂揚。

　　他拍手命侍臣送上酒來，然後一邊吃著東西一邊為景綱斟酒，準備開始草擬寫給家康父子的信。

　　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一、不可貿然率兵離開江戶城。

　　理由是因曾受豐家恩顧、如今成為德川盟友的諸大名，為了顧及被石田三成扣留在大坂城充當人質的妻子、族人之安全，很可能背叛內府而投入對方的陣營。因此，在情勢尚未明朗化之前，大人應該暫時按兵不動，耐心地留在江戶監視諸大名們的動向，否則一旦貿然率兵離開江戶，必將招致極大的危險。

　　二、內府大人應該即刻派遣催促使前去福島正則的居城，查明為甚麼諸大名們在抵達尾張的清洲以後，遲遲未能發兵攻下岐阜呢？

　　據我猜想，導致諸大名們按兵不動的原因有二，一是他們根本沒有戰鬥意志，二是他們心存叛意。

　　三、內府大人由東海道、秀忠由中山道，父子二人聯手西上進軍方為良策。

　　理由在於中山道的諸大名對於真田父子之動向，必須做好充分的警戒。再者，迫使西軍放棄自江戶進向奧羽的念頭，也是非常重要的。

　　四、此乃計中之計。原本打算前往中山道的秀忠軍改而直接攻打三成的居城佐和山城，使決戰場地移至關原以東。如此一來，就可以刻意地延遲抵達戰場的時間了。

　　理由在於萬一東軍陷於不利之形勢，則德川仍能毫髮無傷地退居江戶，另謀對策。

　　以上所述四點，乃政宗個人之淺見，尚祈內府大人能夠多方斟酌，並予以採用……

　　「怎麼樣？小十郎，現在你知道這不是獻策了吧？事實上，我只是要讓家康知道，即使我遠在奧州，也一樣能夠絲毫無誤地洞悉他心裏的計劃。總之，這不是獻策，也不是呈報，知道嗎？好了，趕快派人把它送到家康父子的手中吧！」

　　說完政宗突然吃吃地笑了起來，隨即又掩飾般地舉杯喝酒。

　　片倉景綱放下手上的筆，重新打量著政宗。

　　「殿下！這封信應該以獻策的名義送到江戶去。」

　　「怎麼樣？對於我能洞悉家康內心想法一事，你感到非常驚訝吧？」

　　「呃，坦白說，我……我的感覺並不只是驚訝而已。」

　　「哦？你還有其他的感覺？」

　　「我想德川大人心裏一定會想：伊達畢竟太年輕了……而且他正恨我恨得咬牙切齒呢！」

　　「甚麼？說我還太年輕了？我不但能夠洞悉家康一切狡詐的念頭，而且知道他不願意離開江戶。但是，即使他是固守在江戶城內，卻還是不停的轉動邪念，一方面要催促聚集在清州城內的豐臣諸將為他賣命，一方面又絞盡腦汁想要驅使我。正因為我知道他心裏打的如意算盤，所以才故意寫這封信提醒他，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盲目地被他牽著鼻子走。」

　　「告訴他對你有甚麼好處呢？……的確，這封信真的會叫他大吃一驚，而你也會因此得意洋洋，樂不可支。但是在這之後呢？一旦讓他產生了戒心，你又能獲得甚麼呢？」

　　「小十郎！」

　　「在！」

　　「你認為我像一個只配成為德川家臣的泛泛之輩嗎？」

　　「當然不是！不過，畢竟你還太年輕了……」

　　「你、你說甚麼？」

　　政宗微微地變了臉色，但隨即又努力地壓抑心中的怒氣。

　　由於最近不論是計劃或智略方面，家康永遠都比政宗搶先一步，因而使得後者不知不覺地產生了妒嫉的心理。

　　事實上，片倉景綱認為政宗太過年輕乃是無可厚非的事情。畢竟，對年近六十、人生閱歷豐富的家康而言，三十四歲的政宗就有如年輕的毛頭小子一般，顯得十分青澀、急躁。

　　因此，景綱認為目前政宗應該安分地為家康作戰，藉以獲得對方所允諾的一百萬石，然後慢慢地培養實力，等家康死後再採取行動。

　　然而政宗的好勝心理卻使得他不肯暫居人臣之位。再加上瞭解了家康的作戰計劃以後，更使得他無法忍耐下去。

　　（這隻狡猾的大狐狸，果真是古今無雙！）

　　此時的政宗一方面打從心底裏佩服家康，但是在佩服之餘，卻又感到非常生氣。

　　（我怎麼可以輸給家康呢？……）

　　這就是存在於領導運與領導運之間的衝突，亦即世間所謂「兩雄無法並立」的道理。

　　「小十郎，這場戰爭表面上看起來的確是家康和三成之間的天下爭奪戰。」

　　「既然如此，我們就應該乖乖地站在一旁……」

　　「不！表面雖是如此，但事實上卻不然。」

　　「那麼，事實又是如何呢？」

　　「石田三成真是不自量力，居然想要販賣豐家的天下。而據我所知，有意收購的買主共有兩位。」

　　「哦，這句話很有意思喔！」

　　「是嗎？老實告訴你吧！這兩位買主就是德川家康和我伊達政宗。因此，這場決定天下誰屬的戰爭，事實上就是我和家康之間的天下爭奪戰。你該知道，在我的一生當中，絕對不會再有這麼好的機會了。」

　　政宗以懾人的氣勢說完之後，突然抬頭望向虛無的天空。

　　「我只對你一個人表明心跡。依我看來，除非是福島正則等曾受豐家恩顧的諸將們能靠自己的力量攻下美濃，否則家康是絕對不會離開江戶的。」

　　「殿下，你真的這麼想嗎？」

　　「是的！放心，我對家康的計劃可是瞭若指掌呢！據我估計，家康自江戶出發大約是在九月半……當他帶著兩萬四、五千名士兵抵達尾張時，已是十月初了……之後在十月底攻陷三成的佐和山城……」

　　政宗有如命相家般地屈指算來。

　　「所以在此之前，我們不必急於打敗上杉勢力。」

　　「那麼，我們需不需要加強攻擊呢？」

　　「上杉自謙信以來，兵力一直十分強盛，因此當然不能掉以輕心。不過，在家康打敗三成、再次返回此地之前，我們只需幫忙結城秀康做好防衛戰就可以了……這就是我的戰略。」

　　片倉景綱噤口不語。

　　（他並不是真心想要成為家康的同志……）

　　「這麼說來……在德川勢力回到此地之前，你並不打算卯上全力攻打上杉部隊嘍？」

　　政宗笑而不答。

　　「家康甚麼時候會回來呢？」

　　「可能……可能要等到進入大坂城、獲得完全的勝利以後吧！不過，由於此地的冬季較長，因此最快也要到來年的四、五月以後。」

　　政宗露出別有深意的微笑：

　　「嘿嘿嘿，應該是這樣吧？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先在千代（仙台）築城……」

　　「你是說除了這座城以外，我們……」

　　「正是如此！你想，岩出山的山猴怎麼能取得天下呢？再怎麼說我也是一個擁有百萬石的大名，因此當然必須擁有屬於自己的城堡，才能建立形象。但是，如果我一開始就直接告訴家康我要在千代築城的話，以他那種彆扭的個性，必然會千方百計地從中阻撓。所以，我打算先告訴他我要在石卷築城。」

　　「石卷……？」

　　「是的！如果石卷不成，那就該在野手口或榴岡，再不行就改在千代……總之就是要把千代放在最後一位。如此一來，家康一定會認為我還是在千代比較好。事實上，這是家康和我之間的智慧之爭。」

　　「噢？……」

　　「你瞭解嗎？上杉的勢力太強，如果不先築城的話，怎麼能及早獲得勝利呢？」

　　「哦，我知道了。但是，如果……如果德川大人的攻勢不順，而且援軍直到春天仍未來臨，那該怎麼辦呢？」

　　當景綱茫然地說出這番話時，政宗終於忍不住爆笑出聲。

　　「你怎麼會問出這麼傻的問題呢？小十郎！一旦家康無法及時帶領援軍在明年春天抵達此地，那就表示他在取得天下方面，已經遭遇了困難。如此一來，天下就無異是掌握在我的手中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先築新城，然後取得南部信直位於北方的領地，並防止最上的領土落入他人之手……如果這時讓上杉返回越後，我想他一定會非常高興。好了，我已經把我全部的計劃都告訴你了。由於茲事體大，因此我希望從在南部策動暴亂到新城破土為止，你都能守口如瓶。」

　　此時此刻連片倉景綱也不得不承認，政宗的確是一個超乎常人所能想像的大策略家。

　　景綱默默地接過政宗手上的大酒杯，內心為究竟該感到高興，或是該提出諫言而猶豫不決。

　　四

　　準備築城的時間到底有多久呢？事實上，到了八月底時，政宗對於在千代築城的準備工作，早就一切就緒了。

　　「至少我擁有一百萬石。」

　　在穿越環繞著廣瀨川的森林和沼澤的土地上，建造一座能夠眺望太平洋的堅固城池，是政宗多年來的夢想。

　　在這座新築的城堡裏，還要有一座雕刻有菊桐花樣的「帝王寶座」，由此即可看出政宗的野心及其規模。

　　由於這是在和上杉家作戰之際所想出來的計劃，因此更令人佩服。

　　事實上，在關原之役中，處於西方的黑田長政之父如水也曾有過相同的想法。

　　當長子甲斐守長政跟隨家康一起在關原作戰時，擔任隱居留守工作的如水乃靜極思動，有意自北九洲一帶展開侵略行動，直到攻下長洲為止。不過，政宗的計劃卻比如水更勝一籌。

　　慶長五年九月一日，在得知家康即將由江戶城出發以後，政宗立即命重臣山岡重長緊跟家康的身後前去。

　　「家康一定會進入清洲城指揮大局。屆時，不論他有多麼忙碌，你都必須想辦法把這封文件交給他，並取得他答應讓我們築城的許可。此外，你也可以告訴內府大人，勢力強大的上杉部隊很可能攻向岩出山來，因此我方必須未雨綢繆，事先建造一座堅固的堡壘，以便應付即將來到的這場硬仗。關於築城的地點，第一優先為石卷、第二為野手口或榴岡……再不行的話，就只好在千代築城嘍！」

　　「我知道了！」

　　「然後你就留在當地，細心地觀察一下會戰的情形。」

　　待山岡重長領旨西行之後，政宗又將曾經擔任和賀郡（岩手縣）領主的和賀忠親召至北目城來。

　　和賀忠親較政宗小十歲。十年前當秀吉攻打北条時，和賀也和伊達家一樣，接到秀吉命其即刻前往小田原參戰的命令。然而由於當時忠親年幼，因而改派名代前往。未料此舉使得秀吉十分震怒，於是將其領地沒收，改封給南部利直。

　　「忠親，我等你好久了。」

　　政宗摒退近侍，單獨在客廳裏接待忠親。

　　此時已是陰曆九月，正是東北地區稻作收割的農忙時期。

　　「等到稻作收割完畢之後，我希望你能儘快聚集百姓，立刻發起暴動。」

　　自從領地遭到沒收以後，忠親就有如囚犯一般，在政宗的庇護下固守於膽澤郡（水澤附近）。或許是由於習慣成自然的緣故吧？他的穿著打扮居然與當地的土著一模一樣。

　　「遵命！」

　　「你儘管放手去做，不必害怕。南部信直和利直父子雖說是戰國武將，但事實上卻與傀儡沒有兩樣。因此，你只管全力去製造暴亂就好，畢竟他們是成就不了大事的。」

　　「我知道！和賀郡是吾家父祖所流傳下來的土地，說甚麼我也要把它奪回來才行。不過依你看來，德川大人能不能在這次的戰役裏獲得勝利呢？」

　　「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他一定要獲勝才行。」

　　「但是，如果德川大人他……」

　　「你是說萬一他成為南部的同志，那該怎麼辦？是嗎？哈哈哈……不必擔心，我已經緊緊掌握住德川大人的弱點，因此勝利必定是屬於我們的。更何況，在德川大人獲勝之前，我們早已擴展了不少領地，屆時根本不必擔心其他的人。總之，此次戰役將會使得奧羽的地圖完全改觀！你要記住，唯有取得土地才是真正的強者；更重要的是，這麼好的機會絕對不會再來一次。」

　　「我完全瞭解，放心吧！我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為了加強你的實力，我打算多給你幾挺洋鎗，不過有關我們聯絡的事情，絕對不能讓外人知道。」

　　「遵命！」

　　「那麼就趕快召集百姓開始收割吧！攸關民生問題的稻作一旦被燒燬，那麼就無法發動暴亂了。」

　　煽動是政宗的拿手絕活。當和賀忠親意氣風發地告退之後，政宗隨即拍手命近侍傳喚片倉景綱前來。

　　「小十郎，一切事情都已經辦好了。你知道嗎？我根本不打算與家康正面作戰，而是以蠶食的方式，慢慢地擴張領地、建造城池……這也是迫不得已的事情呀！」

　　「我知道！不論你內心有何打算，終究還是得對德川大人表現出和順的態度。」

　　「總之，一切都要等到來年春天再說。如今我已經順利地鼓動忠親發起暴亂，因此到時還得暗中助他一臂之力才行。」

　　「這麼一來，我們得先通知水澤城才對！」

　　當時擔任水澤城主的，乃是伊達家的重臣白石宗直。為了便於計劃進行，白石宗直除了必須供應忠親兵器、糧食之外，必要時甚至得親自率領擁有三百挺洋鎗的部隊前往和賀、膽澤兩郡，佯裝要壓制暴民，而實際上卻是乘機奪取南部的領地。

　　事已至此，景綱當然沒有理由反對。事實上，景綱所擔心的，是怕政宗會任性地與家康硬碰硬。

　　不久之後，山形城的最上家，也就是義光之子修理太夫義康也派人前來求援。

　　這時已是九月中旬了。

　　五

　　家康於八月下旬在江戶接到政宗的獻策。

　　當時柳生宗矩正擔任家康的密使，由小山的本陣急行至位於太和柳生里的生父石舟齋處。

　　在接到政宗派人送來的信函之後，獨自鎮守在江戶城的家康忍不住讚歎出聲：

　　「真不愧是伊達政宗，果然真有本事。」

　　他一邊嘖嘖有聲地讚歎著，一邊把信遞給站在一旁的本多正純。

　　「哎呀！他的想法居然與將軍不謀而合。」

　　看來本多並不知道政宗懷有強烈的競爭心理。

　　「這麼一來，勢必得要派個使者到清洲去嘍？」

　　事情正如政宗所料，集結在清洲城附近、曾受豐家恩顧的客將們，對於自小山返回江戶的家康遲遲不肯重新自江戶發兵一事，感到十分不滿。

　　八月四日當天，家康在得知伏見城陷落的消息以後，立即與諸將們召開軍事評定會議，然後自小山出發，由古河乘船而下，經過葛西而回到了江戶城。

　　在這段期間內，福島以下的諸將們也已沿著東海道來到了清洲，靜待家康蒞臨，以便儘早決定判別天下誰屬的主戰場究竟位於何處。

　　然而，在整個戰局中佔有舉足輕重之地位的家康，卻在進入江戶城後閉門不出。

　　這時由宇喜多秀家擔任主將的西軍，已經由近江攻向美濃，而石田部隊也來勢洶洶地進向大垣城。

　　在此情況下，集結於清洲附近的豐家諸將們終於按捺不住。

　　「內府大人到底怎麼啦？難道他現在變得厭惡戰爭，一聽到打仗就手腳發軟了嗎？」

　　「或許是因為擔心上杉勢趁機由背後襲擊，所以才遲遲不肯出兵吧？」

　　「不論如何，他都必須儘快採取行動才行。否則的話，我方的士氣必將就此萎靡不振，終至於無法作戰。」

　　此時集結在清洲附近的諸將們，以福島正則為首，包括有池田、黑田、細川、加藤（嘉明）、淺野等人，全部兵力超過兩萬人。眼見敵軍的氣焰日熾，諸將們只好轉向與其同來的德川家先鋒井伊直政及本多忠勝兩人傾吐內心的不滿。

　　夾在中間左右為難的直政和忠勝只得把諸將們的想法一一向江戶報告，然而不論他們如何催促，家康依舊不肯自江戶城出發。

　　當然，家康自有家康的戰略。

　　就這樣地，諸將們抱持著焦急的心情，在清洲城等待了將近一個月之久。到了八月十九日這一天，家康以「慰勞士兵」為名，派遣村越茂助直吉來到清洲。

　　根據傳聞指出，當時有「兵法日本第一」之稱的柳生又右衛門宗矩曾事先與村越茂助約好在某處會合，然後成為其身邊護衛，兩人聯袂來到了清洲。抵達清洲之後，兩人很快地來到了本多忠勝的陣營中。

　　「真是辛苦你們了！這次大人命我們前來，是為了慰勞滯留在清洲城的諸將們的。」

　　「甚麼？那麼到底哪一位才是真正奉派前來勞軍的使者呢？」

　　忠勝和直政均瞪大了雙眼問道。

　　村越茂助雖是戰場上以英勇著稱的豪傑，但是卻是一個目不識丁的文盲，他的粗野、急躁在旗本之中享有盛名。

　　「甚麼？將軍居然派你……」

　　話說到一半，井伊直政突然機警地噤口不語。

　　「既然你身為使者，想必一定帶來了將軍的口諭嘍？能否請你告訴我，大人到底打算甚麼時候才從江戶出發呢？」

　　「大人根本不打算來到此地。」

　　茂助若無其事地答道。

　　「甚、甚麼？這是將軍親口說的嗎？」

　　「是的！大人說，他絕對不會就這麼出兵的。而且，他還命我當著諸將面前把這項消息告訴他們。」

　　村越茂助以平靜的語氣說道。

　　有關茂助的無學和頑強，曾有人以「左七之字」一詞來形容之。

　　據說當家康教會他寫數字的方法後，茂助即自信滿滿地認為自己是「很有學問的人」，並經常在旗本友人的面前炫耀這項才能。但事實上，在寫一至六時，他的確表現得很好，但每次一寫到七時，就總是半途而廢。

　　「咦，到底該向右彎，還是向左撇呢？快點寫吧！茂助。」

　　在他人的嘲弄、催促下，茂助急得滿臉通紅，於是不加思索地把「七」向左撇，因而被人冠以「左七之字」這個渾號。

　　儘管他因目不識丁而鬧出許多笑話，但是從基本上來講，他卻是一個肯為上級的命令戮力以赴，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的男人。

　　正因為對茂助知之甚詳，所以家康才特地命宗矩從太和趕來陪在他的身邊。

　　「那麼，現在你可以把大人的口諭告訴我們了吧？」

　　「好！事實上，促使將軍遲遲不肯出陣的第一個理由是……」

　　「第一個理由？」

　　「是的！第一個理由是因為集結在清洲的諸將都不肯賣力殺敵。雖然他們急如星火似地催促將軍出陣，然而自己卻始終按兵不動。一旦大人帶領這支懶散的部隊前去作戰，怎麼可能獲得勝利呢？因此將軍當然不願意出兵……這次的戰爭究竟是為誰而戰呢？……你倒說說看。」

　　「甚麼？為誰而戰……？」

　　「是啊！以目前的情勢來看，將軍留在江戶根本不會有任何損失，更何況大家都已厭倦戰爭，一心想要擁有和平的世界。再說，這一次若不是為了儘早停止戰亂，將軍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等等！等等！這番話一旦傳了出去，諸將們必然會十分震怒，屆時清洲城恐怕免不了會有一場暴動。依我之見，縱使將軍真的說了這些話，我們也不能毫無保留地說出去呀！」

　　一想到這番話所可能引起的後遺症，甚至連素有「雷公」之稱的本多忠勝也不禁嚇得臉色發白。

　　然而茂助卻毫不在乎地笑了起來。

　　「茂助，這些人絕對不是懶惰蟲。」

　　「這麼說來，他們是一群膽小鬼嘍？」

　　「注意你的用詞，茂助！既然身為使者，就必須特別注意說話的技巧。」

　　「技巧就等於說謊！要我說謊騙人，免談！更何況早在我來此之前，將軍就很明白地告訴過我，身為一個不善說謊的人，我可以暢所欲言，即使惹得諸將們暴跳如雷也無所謂，反正至多也不過是和柳生一起赴死罷了。」

　　「那麼，為甚麼柳生一句話也不說呢？據我所知，只要將軍肯儘快從江戶出發，則諸將們也會立刻採取行動……」

　　這時，一直保持緘默的宗矩終於開口了。和茂助不同的是，他以比較緩和的語氣轉述了家康的口諭。

　　「大家都辛苦了！將軍要我告訴各位，他很快就會自江戶出發，但是在此之前，他希望諸將們能夠開始朝美濃的國境進軍。依照將軍的計劃，最好能在他到達以前攻下犬山，並且對岐阜展開攻勢。」

　　此一略帶懇求的語氣，使得茂助不停地頷首表示同意。

　　「身為武士必須顧及自己的身分。只是，言論固然不應嘩眾取寵，但也不可忽略了技巧。」

　　翌日，茂助在清洲城內的大廳裏，當著諸將面前宣佈了家康的口諭。

　　六

　　在接受豐家恩顧的大名當中，擁有二十萬石俸祿的清洲城主福島正則，是屬於元老級的猛將。

　　關原之役結束後，其俸祿增為四十九萬八千兩百石，並擢升為藝州廣島的太守。在眾多客將之中，其重要性不言可喻。

　　當正則得知家康所派的使者是旗本之村越茂助時，內心感到十分不悅。

　　就性格而言，茂助和正則屬於相同類型的人。他們沒有學問、不講道理，認為一味地附從他人和巧言令色，是身為男人最大的恥辱。不過，為了義氣，他們可以毫不猶豫地為他人肝腦塗地，是屬於典型的戰國武將。

　　當茂助到來之際，正則故意以傲慢的態度來面對他。

　　「喂，使者！」

　　他以無禮的口氣喊道。

　　「幹甚麼？」

　　對於正則的無禮，茂助立即還以顏色。

　　「內府大人之所以派遣你這個像豬一般的使者來到此地，必然有其用意，你就老老實實地說吧！」

　　茂助聞言不由得氣得七竅生煙。在盛怒之餘，他早已將昨天和井伊直政、本多忠勝所訂好的計策給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哎哎呀！沒想到讓村越茂助說話比要尼姑留頭髮還難呢！」

　　聽到正則這番調侃的話語，茂助忍不住瞪大了雙眼厲聲喝道：

　　「將軍根本不想率兵自江戶出發。這並不是他的錯，而是因為你們這些諸將的緣故，所以他才不想出來。」

　　陪他一同前來的本多忠勝大驚失色地從椅上站了起來。就在同時，他警覺到自己不該留在現場，於是連忙逃了出去。

　　「甚麼？內府大人不來……？」

　　「當然嘍！這場戰爭並不是將軍請你們出馬助他作戰，而是豐家……是因為你們這些大笨蛋展所引起的戰爭。如今每個人都希望天下太平，為了讓百姓的願望得以早日實現，所以將軍才答應出兵幫助你們……如果你們真的有心作戰，那倒也罷；但是實際上你們根本無意作戰，一心只想靠將軍一個人的力量來獲取勝利。在這種情況下，將軍怎肯輕言出兵呢？」

　　此話一出，井伊直政也連忙站起身來，悄悄地離開了。

　　福島正則氣得不停地翻白眼。

　　想到若不是為了德川家，自己的妻子也不會被三成留在大坂當作人質時，正則的內心更是悲憤交加。

　　「哦？內府大人真的這麼說嗎？」

　　「福島大人，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畢竟，上杉原本就不是豐家的家臣呀！如果不是他們興風作浪，大人也不會特地派兵前往會津加以討伐。更何況在他出兵的這段期間，與上杉同謀的豐家部隊很可能會趁機竄起；如此一來，大人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嗎？更叫人生氣的是，你們心存依賴，只想靠將軍來為你們平亂，而自己卻一副悠哉遊哉、事不關己的樣子，這教將軍如何忍受得了呢？……」

　　這番話說得倒也不無道理。

　　雖說這場戰役一旦獲勝，天下將會落入家康之手，但是目前正攻向大垣城的敵軍，的確都是這些大名們的朋友。

　　「我知道！」

　　正則突然大喝一聲，隨即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叭」地一聲打開手中那把印有日本國徽的軍扇。

　　「大家都聽到了吧？真是令人惶恐之至！這位具有通天本領的使者所帶來的口諭，竟然只有這些。」

　　話聲甫落，正則驀地兩腳向前跨了一大步，然後用扇子在茂助的眼前用力一揮。

　　「好，我決定在這一、二天內就出兵攻打美濃，並且將岐阜列為首要目標。你可以暫時留在此地，好好地見識一下我們的實力。」

　　正則不愧是諸將的首領，對於戰場的機微可說瞭如指掌。在聽完茂助帶來的口諭之後，他立刻便知道家康內心的想法，以及派茂助擔任使者前來此地的用意了。

　　內心有所領悟之後，他立即搖身一變而成為銳不可當的猛將。果然，正則很快地在二十三日一舉殲滅了呼應三成而起兵的信長之孫織田中納言秀信。

　　相較之下，一直躲在江戶不肯出兵的家康，確實稱得上是老奸巨猾。依照原先的計劃，他希望這些長久處於焦躁、等候狀態的諸將能夠發揮實力，一舉攻陷岐阜，藉此點燃起死回生之火。當然，也正因為他有如此高超的機略，所以才能夠成為統帥中的統帥。

　　在福島正則的率領下，東軍終於向前邁進一大步，而三成則慌忙地自大垣城派遣援軍趕往岐阜，然而卻為時已晚。

　　二十四日當天，東軍諸隊已進至距離西軍本陣大垣城不遠處的赤坂，形成兩軍對峙的形勢。此時，家康也毫不猶豫地呼應其行動。

　　換言之，在各部隊集結於赤坂的二十四日當天，家康除了命駐守在宇都宮城的世子秀忠開始西上之外，同時還發佈命令禁止諸軍在其抵達之前擅自展開決戰。至於家康本身，則在九月一日率領三萬二千七百餘人的大軍，浩浩蕩蕩地自江戶城出發。

　　截至目前為止，家康的所作所為和政宗的獻策完全相合。當然，這是由於家康充份地採納政宗的意見所致。總之，當和賀忠親遵照政宗的秘命，在南部的領地發動暴亂時，家康也開始朝東軍諸將群聚的關原入口處──赤坂進軍了。

　　七

　　聞悉家康已自江戶出發的消息後，東軍的士氣為之大振。這時，原本採取觀望態度的大名們，也紛紛整軍朝赤坂前進。

　　據守大垣城的西軍和聚集於赤坂附近的東軍先鋒形成對峙之局，雙方的實力不分上下，因此勝負難卜。

　　當然，如果雙方的實力相差過於懸殊，則必有一方會率先採取攻勢，不可能形成對峙的場面。更何況對雙方而言，從八月二十四日諸將集結到九月十五日家康抵達並於關原展開決戰的二十一天當中，是一段有如夢魘般的緊張時刻。

　　在趕赴戰場的途中，家康片刻也不曾稍作停留，最後終於在九月十一日抵達清洲。在此停留幾天之後，隨即便於十五日展開了關原的勝利之戰。

　　為了打贏這場戰爭，家康殫精竭慮地運用各種戰術戰略。事實上，早在自江戶出發之前，他就已經積極地在籌劃此事了。更令人振奮的是，他的計劃似乎已受到了神明的眷顧。

　　在這段期間之內，政宗一方面要抵擋上杉的勢力，一方面要暗中策劃暴動，另一方面則要做好築城的準備，因此可說十分活躍。

　　和政宗、家康比起來，石田三成可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了。

　　雖然三成有時也能克服困難、想出很好的計策，但是平心而論，他實在不能稱為第一流的政治家或武將。

　　不論是政宗或家康，都能八面玲瓏地運籌帷幄，而且隨時隨地都充滿自信。由此不難想見，當家康於九月十一日帶著致勝的秘策來到清洲時，身居大垣城內的石田三成是怎樣的心境、怎樣的想法了。

　　有關三者的比較，我們可以從同為五奉行之一的增田長盛於十二日寄給三成的信中瞧出一絲端倪。

　　「如今敵軍正聚集在赤坂城內，似乎在等待某個重要人物的到來（我想一定是家康）。

　　一、由江州出發的兵力（小早川勢）、由勢州出發的兵力（毛利勢）及其他地方的大軍，都已陸續抵達。然而，依舊有些視界淺短的人採取觀望態度。以當城附近的人質為例，伊藤的家臣（伊藤為大垣城主。當三成抵達時即自行開城門迎接，並自動移居附近的今村）能夠察覺敵人的火藥味，但是伊藤家年輕的一輩卻普遍缺乏這種才智，心中似乎仍然有所畏憚。據我前往一昨日長大（長束正家）、安國寺卷題（惠瓊）的陣營視察之結果，發現有關作戰之事皆未準備妥當。在敵軍環伺、我軍人心惶惶的情況下，唯有提高戰力，才能克敵致勝。」

　　在這封信的字裏行間，到處都充滿了對同志的不信任與牢騷。例如，增田長盛認為當初打開大垣城門迎接西軍入城的伊藤長門守盛景是年輕的一輩，因而不值得信賴。此外，留在城中準備應戰的伊藤家臣及入城的市民，都可能成為敵軍的內應，乘亂縱火燒城，所以西軍絕對不能貿然出城。

　　再者，從伊勢前來的毛利、長束及安國寺等部隊，雖說已在南宮山完成作戰部署，但實際上卻毫無鬥志可言。

　　臨場作戰時，如果不能彼此信任，那麼必將無法獲得勝利。同理，一旦無法獲得他人的信賴，即表示此人並未具有成為大將的才幹。

　　總之，讓身處戰場的士兵們心生不滿的將領，均不能稱為合格的統帥。不過，三成的愚昧、無知，卻使得他一直無法認清這個事實。

　　「大軍作戰之際，兵糧充足與否是最重要的條件。因此，在這敵軍環伺的情況下，絕大多數的人都在覬覦我軍的兵糧。為了防止兵糧被截，我方必須多加注意才行。」（中略）

　　「此外，儘管心中有千百個不忍，也必須殺死二、三名敵方的人質（諸將留在大坂的妻子），以收殺一儆百之效，否則勢必難以服眾。」（下略）

　　這段內容指出目前敵軍正企圖奪取兵糧。在此情況下，主事者原應設法避免意外發生才對，然而三成卻反其道而行，特意命人從近江運送米糧來到此地。

　　當時留在大垣城內的，包括宇喜多、島津、小西、石田等部隊，總兵力合計超過四萬人。如此一來，所需的兵糧當然非常龐大，而其會引起敵軍的覬覦也是理所當然之事。為了防止敵軍蠢動，增田長盛認為應該斬殺三、五名敵軍留在大坂當作人質的妻子，以收遏阻之效。從另一方面來看，這也表示寫這封信的增田長盛認為三成對人質太過寬厚，因而強烈地表達其內心的不滿。

　　九月十二日，家康由清洲將旗印分送岐阜各地，同時赤坂的部隊也已完成戰備，正蓄勢待發。到了十四日當天，家康的旗印已經送達位於赤坂的本陣，然而三成卻渾然不曾察覺危機的到來。

　　這是因為三成一心只顧慮著盟友是否會臨陣倒戈，因而無法綜觀全局，也沒有餘裕思索良策來解決眼前的危機。所以，關原這場爭奪天下的戰爭，事實上在家康自江戶出發時就已經決定了勝負。畢竟，這就像是一場大人與小孩子的戰爭一般，孰勝孰負是非常明顯的。

　　九月十五日下午四點的一場大雨，緊緊地覆蓋住整個關原的天地。在滂沱大雨之中，包括西軍三萬二千六百餘人及東軍四千餘人所流出的鮮血，已被完全洗淨。此時，西軍的鬥志全消，並且溫馴地臣服於家康的面前。

　　家康率兵繼續前進。

　　以進度而言，遠自中山道前來的秀忠似乎已經趕不及了。因此，即使家康在此次戰役中不幸落敗，秀忠及其所率領的德川部隊，也只能望而興歎罷了。

　　九月十八日，三成所住的佐和山城在敵軍的一陣猛攻之下，終告陷落。

　　九月二十日當天，家康由近江八幡經由草津進入了大津城。

　　當此之際，奉政宗之命追隨家康的行蹤、意欲取得在千代築城之許可的山岡重長，是否完成了政宗所託付的任務呢？……

　　坦白說，就連政宗本人也沒有料到，家康的天下居然在九月十五日當天就決定了……

　　八

　　決定家康與三成之命運的關原之役，是在慶長五年（一六○○）九月十五日展開。就在這一天，政宗所住的北目城突然來了一位意外的訪客。

　　來者不是別人，而是政宗的表兄弟，亦即最上義光之子修理太夫義康。義康身著全副武裝，策馬狂奔來到了北目城。

　　「我要見政宗殿下，請他將以往的是非恩怨付諸流水，完全拋到腦後去吧！」

　　聽到義康的要求之後，政宗頷首笑道：

　　「哦，他還是來了？好，快帶他進來吧！」

　　政宗好整以暇地等待義康來見。

　　「既然是從戰場趕赴此地，想必肚子一定很餓了，快命人為他準備一些開水泡飯吧！」

　　話剛說完，義康隨即走了進來，於是政宗首先開口問道：

　　「義康，好久不見了，最近還好吧？怎麼樣？米澤的直江山城是否讓你應接不暇了呢？」

　　「事實上我正是為此而來請你幫忙的。」

　　「家母還好吧？」

　　「姑母她……坦白說，是姑母告訴我可以依賴伊達殿下的……」

　　「哦？既然母親都這麼說了，那麼你就儘管明講吧！老實說，到底有甚麼事呢？」

　　「一切正如你所料的，是有關米澤的直江山城守兼續的事。兼續發現伊達部隊的守備堅固，因而將矛頭轉向了我方。」

　　「是嗎？古人說水往低處流，果然一點都沒錯。的確，伊達家的堤防是比最上家的堅固許多。」

　　義康心中別有所思，因此對政宗的諷刺充耳未聞。

　　「的確……如今直江的大軍已經攻破畑谷城，使得城將江口五兵衛節節敗退……此外，延澤能登、松倉兵庫、矢柏相模、飯田播磨等勢力也相繼大敗而去，而長谷堂及山形則處於千鈞一髮之際。因此，我希望你能將過去的恩怨一筆勾銷……」

　　「你要我出兵制止侵襲山形的洪水猛獸嗎？」

　　「是的，畢竟我們是親戚……」

　　「是嗎？義康！雖然在名義上我們有姻親之誼，但是你只有在危急的時候才會想到我這個親戚，所以你想我會這麼輕易地就答應幫助你嗎？」

　　「你、你的意思是？」

　　「仔細看看天下大勢吧！對於直江山城守攻打山形一事，你尤其需要睜大眼睛瞭解其背後所蘊含的意義。」

　　「那是……為了讓伊達部隊儘快趕來支援……」

　　「正是如此！如果伊達部隊不出兵支援山形的話，那麼將會對石田勢形成一股強大的壓力。」

　　「石田勢……？」

　　「是的！這麼一來，石田勢必將落敗。一旦石田勢顯露敗象，則宇都宮的德川勢就會乘機採取攻勢。在此情況下，會津終將不保……因此上杉勢必要立刻趕回米澤，將此地當作根據地，進行防衛戰。為了確保有利的地位，對方當然會首先狙擊相當於後方要塞的山形城。總之，一旦對方決定以米澤為根據地，就一定會出兵攻打山形，懂嗎？」

　　義康剎時雙唇發白、喉嚨乾燥。

　　「這麼說來，你是不肯派出援軍嘍？」

　　「不，當然不是！根據伊達家臣會商的結果，山形城是絕對不能落入敵人之手的。在這一點上，我想我們的意見是一致的。」

　　「那麼你是願意幫助我嘍？」

　　「現在還言之過早呢！對於這件事情，我們有幾個不同的解決方案。根據家臣的意見，我們固然不能讓山形落入敵人之手，但是卻可以搶先一步攻下山形。」

　　「甚麼？伊達部隊也要與山形為敵？」

　　「是的！截至目前為止，最上家的四周已經圍繞著許多敵人了。喔！對了，你知道提出這個意見的急先鋒是誰嗎？義康？」

　　「是……伊達成實大人嗎？……」

　　「不是！是一向對作戰抱持慎重態度的片倉小十郎景綱。」

　　說到這裏，政宗突然拍手召喚近侍前來。

　　「義康大人待會兒還要趕赴戰場殺敵，趕快送點開水泡飯來讓他果腹吧！還有，立刻叫片倉小十郎來見我。」

　　義康不由得渾身一震。

　　就在開水泡飯送來之際，景綱也出現了。

　　「既然是親戚，這碗飯應該由我親自端給他才對！」

　　政宗一邊揮手摒退近侍，一邊對景綱說道。

　　「小十郎，事情正如你所預料的一般。如今最上家正遭受上杉家的攻擊，而長谷堂和山形都已陷入危急之境了。」

　　「真是令人遺憾哪！」

　　「不要淨說些虛假的客套話了。根據你先前所提出的作戰計劃，為了給上杉勢來個迎面痛擊，因此首先必須佔領山形，然後一舉回師攻打米澤，對嗎？」

　　聽到政宗說出自己的計劃後，景綱不覺大吃一驚。

　　「呃，這一切還有待從長計議。」

　　「在義康面前不必有所隱瞞的，小十郎！」

　　「遵……遵命！」

　　「坦白說，我對慫恿母親毒殺我的最上義光之怨恨，純粹是個人的私怨罷了。」

　　「的確如此！」

　　「但是如今義康前來請求我出兵支援討伐上杉，卻是屬於公事，如果我斷然拒絕的話，豈不是公私不分了嗎？」

　　景綱緊張得直吞口水，甚至猛對政宗眨眼示意。

　　深具孝心的政宗想要幫助母親的意圖，景綱當然瞭解。

　　「呃，的確如此！在大義的名分下，任何人都會這麼做的。」

　　「如今既然義康已經當面向我致歉，我當然必須摒除私怨，立即派出援軍才對！」

　　「看來……也只好如此嘍！」

　　「好，既然你也表示同意的話，那麼就決定派留守政景率領援軍即刻出發吧！義康，我已經照你的要求去做了。」

　　「那……那……真是謝謝你了！」

　　義康兩手握拳說道：

　　「義康和家父……對你的大恩大德終生……」

　　當義康噙著淚水表達內心的感激時，政宗突然高聲制止道：

　　「如果你認為事情就此即可結束的話，那就未免太過天真了。雖然我已答應派遣政景率領五、六百騎前去支援，但是最後的勝利卻不是單憑如此就能決定。」

　　「啊……」

　　「為了削弱敵軍進攻長谷堂及山形的壓力，我準備自梁川朝桑折方面出兵。一旦敵人覺得桑折的情勢危急，必然會立即調兵馳援，這麼一來山形所承受的壓力自然就會減輕了。因此，當你接到我已開始攻打桑折的消息後，就必須命令最上家的部將全力抵抗上杉的攻勢，知道嗎？」

　　「遵命！」

　　「在目前的情況下，唯有放棄個人的私怨，才能徹底地協助最上家度過難關。不過，這完全是基於作戰的需要，而不是我政宗故意向你示好。」

　　說完之後，政宗這才把手中的一碗開水泡飯遞給義康。待義康離去後，政宗又開始盤算起來。

　　「今天是十五日……應該是家康進入岡崎城召開軍事會議的時候了。」

　　這一天的午後，關原又下了一場大雷雨。然而東北方面的天空，卻是一片晴朗，而當地的領民們也正忙著收割。

　　翌日，政宗立即派遣留守政景率領津田景康、大條賴實及瀨成田重繼等五百名勇猛的騎兵朝山形出發。

　　在政宗的一生當中，九月十五日這一天的確具有非凡的意義。

　　原先他以為這一天是自己與母親和解的日子，未料結果卻是使得百萬石證明文件活生生自眼前飛走的日子。

　　就在這一天裏，和賀忠親企圖在南部領內發起暴動未遂的消息也傳進了政宗的耳中。當初為了確保計劃能夠順利進行，政宗還特別安排水澤城的白石宗直為伏兵，暗中慫恿和賀郡內的和賀忠親及其家臣群起暴動，不料最後還是被南部利直壓制住了。

　　南部會立刻將政宗違反命令的舉動告訴家康，是無庸置疑的。而政宗最大的失誤，則是他不知道東西兩軍在關原的會戰於十五日這天就告結束了。

　　當留守政景奉命朝山形城出發之後，政宗隨即派遣鬼庭綱元率兵攻打刈田郡的湯原城，並準備進軍桑折。

　　一旦這些計劃成功以後，則不但能夠和母親及最上家達成和解，同時還能取得南部的領地、奪回父祖之地米澤城，並且成為擁有百萬石領土的大仙台城主，逐步邁向爭奪天下的最後目標。然而，人生並不是這麼簡單就能得遂所願的。

　　就在鬼庭綱元攻陷湯原城，正準備朝新宿進兵時，由於必須同時應付山形與桑折兩邊的戰事，因此上杉的內部也出現了不同的意見。

　　這時，奉命前往山形的留守政景也提出了書面報告。

　　「上杉景勝不久就會來到山形，因此殿下不妨率領大軍轉而攻向此地，與景勝一決雌雄。」

　　這封信乃是經由羽黑山的拜山者之手傳出。就在同時，柳生新陰流的劍客狹川新三郎回來了。

　　表面上新三郎是伊達家的家臣，但是不久前他卻以家中有事急待處理為由離開了伊達家，直到今日才又再度露面。

　　新三郎來到政宗的營帳裏報告歸來的消息後，接著又說道：

　　「今天已經是二十九日了。」

　　他佯裝用心地計算著：

　　「內府已經進入大坂城了。也許就是在昨天或前天……整個日本的地圖已被改寫了。」

　　新三郎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

　　「甚麼？內府進入大坂城了？」

　　「是的。原本居住在大坂城西之丸的毛利輝元聽說內府到來之後，立即開城迎接……基於這點，毛利家的香火才得以延續下去。此外，根據柳生宗矩的說法，石田三成的成敗最遲在十月一日就可以決定了。」

　　「你的意思是說，三成可能已經被捕了？」

　　「目前還不知道。不過，這場戰役的主戰場是在關原，而決定勝敗的關鍵時刻，則是由辰時至申時（上午八點─下午四點）之間；換句話說，在不到半天的時間裏，石田、宇喜多、小西及安國寺等人即陸續被捕，而毛利也自動棄甲投降了。」

　　「那麼，在大坂城的秀賴大人呢？」

　　「這件事並未驚動他們……這是內府大人的決定。在這場戰役裏居首功的福島大人，已經獲准取代毛利領有安藝的廣島；而功勞居次的黑田長政，則晉升為筑前博多太守。」

　　（糟了！）

　　政宗暗暗叫苦。根據他的預測，這時家康應該還未進至美濃才對。

　　但是誰也沒有料到家康用兵居然如此神速果敢。

　　勝敗居然在十五日當天就決定了……

　　「哦，你辛苦了！先到後面去休息一下，待會兒我還有話要問你呢！」

　　待新三郎退下之後，政宗立即召來片倉景綱，命其嚴密封鎖領內各重要出入口。

　　一旦南部將政宗唆使忠親在其領內製造暴亂未遂的事情告訴家康，則伊達家的前途就岌岌可危了！

　　（糟了！）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政宗，此時也不禁嚇得臉色蒼白。

　　　　　　　　清酒濁酒

　　一

　　對於這樣的結果，與其說政宗的看法過於狂妄，不如說是由於東西兩軍決戰期間出現了若干變數，以致其計劃受到了不良的影響，進而全盤失敗。

　　到了九月二十九日當天，天下已經完全納入了家康的掌握之中。至於石田三成這個世所罕見的秀才，雖然有意賣出天下，然而伊達政宗卻在搶購的過程當中遭遇了挫折。

　　更叫政宗感到意外的是，原先他以為縱使無法取得天下，至少也可以擁有一百萬石的領地，沒想到這個希望竟然也落空了。

　　「重長到底在做甚麼？」

　　事實上，這一切並不是山岡重長的錯誤。

　　重長自從接到政宗的命令之後，即非常盡職地追隨著家康，而且也順利地取得了千代築城的許可，但是政宗並未命他將戰場的情形一一告知呀！

　　如果兩軍正面衝突而家康獲勝的話，則事情的進展便會依照自己的計劃。然而如今不但當初的計劃完全脫軌，甚至連自己也被摒於爭奪天下的門外。更令政宗痛心的是，由於這次的疏忽，不僅失去了一百萬石的領地，而且很可能必須與留在京裏充當人質的妻女永別。

　　對此事毫不知情的愛夫人，正好於此時派人送了一封傾訴相思之情的信來。

　　「如今天下紛爭擾攘，不知殿下是否一切安好？妾身知道殿下一心奉公，必然無暇思及兒女之情，然而妾對殿下的懸念，卻始終不曾或減。值此亂世，妾起臥均懷有短刀，為的是在事起倉卒之間，不致受辱……」

　　當山岡重長回到北目城，將關原的情形逐一向政宗報告時，已經是十一月上旬了。雖然重長早已按照預定的計劃，取得了千代築城的許可，但由於他認為如果不趁機去探望夫人、五郎八姬及嫡子虎菊丸（忠宗）的話，將是大不忠的行為，於是特地更改行程，繞道前往京師去了。

　　詎料此時日本的封建地圖也正在改寫新頁。

　　根據狹川新三郎的報告，家康於九月二十七日進入大坂城的西之丸後，隨即來到秀賴和淀君的面前。

　　「噢，你平安無事地回來啦？這麼一來，我們就放心了。」

　　面對淀君言不由衷的話語，家康也不動聲色地敷衍過去。畢竟，裝模作樣乃是德川的拿手絕活呢！翌日，也就是二十八日當天，家康即正式在大坂城內接見來自各地祝賀勝利的使者。

　　出兵之時，使者首先抵達；至於秀賴母子的餞別，則是後來的事。這次的情形和以往完全相反，所有的計劃都合乎道理、順序，而且毫無遺漏，由此即可看出家康性格之細密於一般。

　　接受了使者的祝賀，擁有大義名分之後，家康立即下令討伐在關原之役中，擅自潛逃回國的島津義弘。

　　島津義弘原為西軍的總大將之一，但是當東軍來襲時，他卻自顧自地逃命去了。因此，家康早在二十四日就暗中任命毛利輝元為先鋒，令其率兵前去征討義弘。當這項命令正式由大坂城傳出之後，碩果僅存的五奉行之一長束正家也畏罪自殺了。

　　兵敗被捕的石田三成、小西行長及安國寺惠瓊等人，於十月一日在六条河原遭處決，其首級則於三条河原梟首示眾。

　　唯一存活的島津義弘，已在九月二十八日乘船抵達日向的細島。在三成遭到斬首的翌日，他前去謁見胞兄龍伯島津義久，請求准其在櫻島隱居。為了島津家的存續，義弘不得不硬著頭皮祈求兄長的原諒。

　　當然，毛利家也是相同的情形。在福島正則與黑田長政的疏通下，吉川廣家特地來到家康的面前為毛利家請命。

　　到了十月十日，家康終於決定以大減封做為對毛利家的懲罰。所謂的大減封，即是將原本屬於毛利領地的但馬、因幡、伯耆、出雲、石見、安藝、備後及備中等八國削去，只留下周防、長門兩國……

　　由於三成的煽動，才使得毛利家產生背叛之心，結果領地從一百二十萬五千石減為三十六萬九千石，這個代價可謂不小。不過，如果不是吉川廣家居中說項，則毛利家早就不存在了。所幸在吉川廣家的奔走下，毛利元就之孫輝元終於得以繼續保有其家業。

　　反之，一開始即矢志追隨家康的福島正則、黑田長政、池田輝政、藤堂高虎、加藤清正、山內一豐等人，則獲得了豐厚的報酬。其中：

　　福島正則由原先的清洲二十萬石，變為領有廣島的四十九萬八千石。

　　黑田長政由原先的中津十三萬石，變為擁有福岡的五十二萬七千石。

　　池田輝政由原先的吉田十五萬石，變為領有姬路的五十二萬石。

　　藤堂高虎由原先的板島八萬石，變為領有今治的二十萬石。

　　加藤清正由原先的熊本三十萬石，變為領有五十四萬石。

　　山內一豐由原先的掛川五萬石，變為領有高知的二十萬兩千石。

　　關於這幅新地圖的構想，早在家康自江戶城出兵前即已完成。儘管分封之後諸將的領地相差無幾，然而在實力上卻有很大的差距。

　　對諸將論功行賞是在十月十五日。除了前述諸將之外，其他人則各有幸與不幸。例如，有些人仍能保有舊領，有些人則全部遭到沒收；有些人幸運地獲得加封，有些人卻被削減領地。事實上，家康對於全國一百五十餘家及諸大名的賞罰，宛如挑選豆子一般，早就成竹在胸了。由此看來，家康的確稱得上是一位古今無雙的獨裁者。

　　雖然伊達政宗一心想和家康對抗，但是在家康的眼中，政宗只不過是他棋盤上的一顆棋子罷了。

　　「如今只剩下上杉和伊達了。」

　　就在十月十五日這一天，家康特地將甫由奧羽乘船歸來的今井宗薰召至大坂城。戴著老花眼鏡的家康，滿臉笑意地看著今井宗薰，氣色顯得格外紅潤。

　　「雖然我已經接到了你的報告，但是我還是想當面問你，政宗現在是不是還像以前那麼認真呢？」

　　「是……是的！儘管他在作戰期間曾經派兵支援最上，為山形解危，但是並未延誤大事。」

　　「是嗎？那麼，你認為我該給他幾分的加封呢？」

　　「幾分的加封……大人的意思是？」

　　宗薰不敢置信地回問道。他記得當初家康所簽署的，明明是一百萬石的證明文件；如今縱使政宗未能依約完全壓制住上杉，家康也不能出爾反爾，趁機縮減封地啊！

　　「將軍，關於那份文件……」

　　「喔，你不必擔心，政宗絕對不會用它來要脅我的。不論如何，他總該還有一點羞恥心才對。」

　　「羞恥……您是說？」

　　「正是！現在他還年輕，但是再過十年，他一定可以成為頂天立地的大人物。」

　　接著家康又繼續說道：

　　「暫時先給他十萬石吧！」

　　「大人的意思是說，要將政宗的領地由現在的五十萬石增加為六十萬石……？」

　　「你覺得太多了嗎？」

　　「不，不是的……那麼上杉又該如何處置呢？」

　　「對於上杉的處置，早在戰爭剛開始時就已經決定了。事實上，我打算只留給直江山城守米澤的三十萬石。」

　　「這麼說來，你和直江山城守之間早就達成協議嘍？」

　　「我知道很多人都這麼認為，不過就由他們去猜吧！上杉家原本擁有一百一十一萬九千石，如今去掉三十萬石之後，也還擁有八十一萬九千石。在這三十萬石當中，伊達可以得到十萬石，而水戶的佐竹義宣則可以分得秋田的二十萬石。至於佐竹義宣，則必須在其領內撥出十五萬石給水戶的秀忠之弟信吉。你瞧，所有的事情我都計劃好了。」

　　「將軍！」

　　「甚麼事？」

　　「那麼你對山形的最上家又將如何處置呢？」

　　「最上家嘛……」

　　家康摘下老花眼鏡，仔細地看了看帳冊。

　　「目前最上家擁有二十四萬石……好，那麼就將其領地增為五十二萬石吧！」

　　「甚麼？你讓最上家一下子增加了二十八萬石，而伊達卻只增加了十萬石？」

　　「是的！這就是我的原則，凡是在我身邊的人，領地均不宜一下子增得太多。人類是具有將來性的，但是太早讓他具有身分、地位，則往往會影響其發展，所以絕對不能太過鼓勵他。」

　　說完以後，家康突然笑了起來。

　　「如果政宗毫不隱諱地表現出內心的不滿，那麼你就告訴他：『我今井宗薰花了這麼多的心血，也只不過得到兩千石而已。』這麼一來，相信政宗就不會再有怨言了。」

　　宗薰無詞以對。

　　（難道家康已經知道我們的計劃了？……）

　　對於政宗唆使和賀忠親製造暴動，企圖奪取南部利直的領地一事，宗薰當然知之甚詳。

　　（現在絕對不能貿然開口……）

　　「宗薰，還有一件事你沒問我呢！」

　　「啊？……還有甚麼事嗎？……」

　　「是有關南部利直的事。難道你不想問嗎？」

　　「哦，原來是南部大人啊！呃，將軍你打算如何處置他呢？」

　　「利直仍然擁有奧州三戶的十萬石舊領；這麼一來，你總算可以安心了吧！」

　　事實上宗薰非但沒有因而感到安心，而且額頭上還直冒冷汗呢！

　　看樣子，家康似乎已經知道政宗和宗薰之間的約定，得悉政宗打算在伊達取得一百萬石的領地後，以兩千貫來酬謝今井宗薰的事了。在當時，每一千貫相當於一萬二千五百石，因此兩千貫即等於兩萬五千石。

　　「的確，這麼一來我就放心了。如果事情真的就此決定，那麼奧州的戰事也終於可以止息了。」

　　「正是如此！事實上我知道政宗根本無意攻打直江山城守，然而直江山城守卻因為自己的失策，而落得只能擁有米澤三十萬石的下場。經過這次的教訓以後，相信他會更懂得如何自我約束才對，畢竟戰場上是沒有道義可言的。這一次上杉及毛利之所以能夠苟延殘喘，擁有優秀的家臣（上杉擁有直江，毛利擁有吉川）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對手是我。」

　　「我知道！」

　　「再說政宗吧！他分明想在千代築城，但是卻不肯對我直說，反而以石卷為第一優先。如果我將計就計，答應他在石卷築城的請求，你猜他會怎麼說呢？真到了那個時候，他一定會說以石卷為根據地的話，敵人只要派出水軍就可以攻城掠地了。至於三面環山的千代，則由於位居要衝，因而他可以安心地在此培養實力，為統一天下的大業奠立基礎。」

　　「是……的確如此！」

　　「總之，這點小伎倆是瞞不過明眼的人。不過，政宗的這種癖性並不值得鼓勵。雖然我有意重用他，但是他卻喜歡賣弄小技巧，甚至故意煽動領民暴動，企圖掩人耳目，這種行為怎能輕易饒恕呢？所以你還是勸他乖乖地留在千代，建造一座奧羽第一的城池吧！」

　　宗薰覺得自己愈來愈不瞭解家康了。

　　（或許南部利直已經將和賀忠親企圖製造暴亂的事情告訴家康了……）

　　既然被家康抓住了小辮子，原先議定的一百萬石當然也就無疾而終了。事實上，政宗非但沒有遭到懲處，反而還獲得十萬石的加封，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就這麼決定吧！政宗所能得到的加封，就只有刈田一郡而已。麻煩你代我轉告他，他要再不安分一點的話，恐怕連這十萬石也沒有了。」

　　二

　　不等宗薰來告訴他這個消息，政宗就已經察覺到自己的失敗了。

　　但是，政宗所謂的「失敗」，卻和宗薰所想的完全不同。

　　宗薰對於這次的「失敗」感到非常害怕，然而政宗卻絲毫沒有懼色。身為伊達家的子孫，他當然不會是一個膽小鬼。

　　「只有刈田一郡而已嗎？……」

　　儘管心中不服，但由於自己和家康已在決戰時期分出優劣，因此他也只好默默地接受了。不過一想到兩人的年齡，政宗堅信自己還有扳回顏面的機會。

　　目前的問題在於，家康對於政宗的計劃早已摸得一清二楚，所以屬於同一系統、同一性質的策略，今後皆不宜採用。

　　「神佛也有三種不同的面目。」

　　一想到這點，政宗不禁精神大振。

　　在與秀吉暗中較勁的那段時間裏，政宗始終覺得非常輕鬆。這是因為，雖然秀吉對政宗從無好評，但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很欣賞政宗的性格。至於家康，就全然不是這樣了。對於圍繞在其身邊的人，家康自有其一套嚴苛的「人物評價」標準，而且絕不摻雜個人的好惡；換句話說，家康待人接物從不感情用事。

　　「這個人值得擁有三十萬石領地。」一旦家康的心中存有這種想法，那麼他絕對不會任意增減此人的封地。

　　在瞭解這一點後，政宗也只好冷靜地接受家康認為他屬於「六十萬石」階級的評價了。

　　至於福島正則，依據家康的標準應該擁有五十萬石。

　　而池田輝政則至少在五十二萬石以上。其他如黑田長政、加藤清正、最上義光等人，也都各有其評價。

　　在當時的日本國內，領地超過百萬石的，只有加賀的前田家。至於屬於六十萬石級的，則只有自始即與家康站在同一戰線的薩摩之島津及家康的女婿，也就是蒲生之子秀行兩人。不過，等到伊達政宗得到會津的十萬石以後，六十萬石級的大名就增為三人了。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政宗還是滿腹牢騷的話，那麼結果只會使得家康對自己的評價愈來愈低。

　　（事到如今，我必須有所覺悟才行。）

　　政宗暗暗告訴自己。

　　家康不是一個單憑小技巧就能瞞過的人。瞭解了這一點後，才能想出其他的辦法來對付他。

　　於是政宗果真依照家康所言，利用軍事力量鎮壓上杉的困獸之鬥，然後將千代改為仙台，專心地在此造城。

　　慶長六年七月一日，上杉景勝由會津出發前往京都，因此上杉領地的周圍又陸續發生了幾次規模較小的競爭。但是，在慶長六年的八月底，也就是決定天下誰屬的關原決戰前夕，政宗卻遭遇了稍一疏忽就可能喪失性命的重大危機。

　　「小十郎，把右衛門佐請來。」

　　政宗命片倉景綱召喚白石右衛門佐宗直前來。

　　此時正是戰後的仙台城所迎接之另一個春天。

　　白石宗直即是當和賀郡發生暴動時，暗中幫助和賀忠親作戰的水澤城主。

　　「大人，你召我前來有甚麼事呢？」

　　宗直在景綱的陪伴下，來到了政宗的面前。

　　「我很快就要舉行仙台的破土祭典，但是此城卻不能建造天守閣。」

　　政宗以罕見的嚴肅表情說道。

　　「大人是指有關暴動的事嗎？」

　　「是的，由於賣弄小技巧……那的確是小技巧吧？小十郎。」

　　對於這次的失敗，當初曾極力贊成此一計劃，並且建議政宗從山形指揮白石宗直的片倉景綱也深感羞愧，於是面紅耳赤地低頭不語。

　　「如果現在不運用一點手腕，那麼當初所耍的小伎倆恐怕就難以收拾了。」

　　「微臣惶恐之至。」

　　「家康一定正偷偷地嘲笑我們……笑我大費周章地唆使暴動，甚至還派出洋鎗隊前去助陣，結果麾下卻不爭氣地落敗了。」

　　「這是我右衛門佐的失職，請大人責罰吧！」

　　「不，我並不是在責備你。事實上，當時我根本沒有想到你們可能失敗。由此可見，凡事不能掉以輕心，否則……這就是我不想在新城裏建造天守閣的原因。」

　　「大人的意思是說，不建天守閣是為了……」

　　「是的！如果我能依照原定的計劃，成為擁有百萬石領地的城主，那麼我一定會建造一座比名古屋更氣派的城堡，並且用黃金鯱來裝飾，但是……總之，我必須盡全力維持太平之世。假使家康現在問我為甚麼要建造天守閣，那麼我根本無法回答。」

　　片倉景綱依然垂頭不語。

　　由於自己的疏忽，不但使得政宗成為擁有百萬石大名的美夢幻滅，甚至連新城的規模也必須改變。想到這裏，景綱在懊惱之餘還有更深的自責。

　　「對於這次的失敗，不但南部會毫不猶豫地告訴家康，就連最上義光也會透過各種關係，把這個消息傳給家康的執政本多正信。根據今井宗薰的報告，最上家仍然執意與我競爭，不過這倒無妨……既然我只得到刈田一郡，那麼今後就必須更加小心從事才行。經過這次失敗的教訓，我希望大家都能學乖一點，因此除了不建天守閣之外，破土祭典也不宜大肆鋪張。」

　　「這樣做應該……應該已經夠了。」

　　「夠？……我還有事情沒告訴你呢！如果我們再不小心謹慎的話，恐怕連刈田一郡的加封也要化為烏有了哩！」

　　政宗自我解嘲似地苦笑道。

　　「像我這樣的人，竟然也會受到這種待遇，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分明是一隻獨眼龍，結果卻被人視為盲目的鳶鳥。」

　　「你是說……」

　　「我基於義理幫助引發暴動的和賀忠親，乃是人之常情，詎料我的舅父最上義光卻以此為藉口，企圖打擊我以達到晉升的目的……你懂我的意思嗎？」

　　說到這裏，政宗突然改變話題。

　　「趕快將岩出山的領民移至此地來吧！」

　　「遵……遵命！我把最後期限定至五月五日為止，如今他們都正忙著遷居事宜呢！」

　　「是嗎？負責工事的工人至少需要百萬人……如果里正或檢斷的支配不正，則必將招致百萬士民的埋怨。這次必須完全摒棄以往用土造屋的方法，改用石垣建造一座氣派的新城。你能瞭解我的用意嗎？對伊達家而言，這是奠立根基的大事，因此凡是處事不正或遇事怠惰的人，都應嚴加懲處。」

　　片倉景綱與白石宗直互望一眼，然後異口同聲答道：

　　「遵命！」

　　儘管政宗表面上沒說甚麼，但是兩人卻從其談話之間，知道他的內心十分沉痛。

　　三

　　由於和賀暴動失敗，以致連在仙台築城都必須考慮到建造天守閣的問題。

　　這次築城的規模和以往略有不同。原本住在岩出山城的居民，奉命必須在二月一日至五月五日之間離開舊城，遷往仙台居住。這些移居的百姓，當然也包括近鄉的民眾在內。為了儘快築好新城，政宗規定年齡在十五歲以上至七十五歲的男子，每戶均須推派一人為代表，每天從早上六點到下午六點幫忙築城事宜。

　　這批為數龐大的義務勞工，由「里正」和「檢斷」統籌支配。由於這次築城揚棄以往用土造屋的舊法，舉凡城廓的建築及壕溝的挖掘，都改以石垣堆砌而成，因此工程十分浩大。

　　此種築城方法係沿襲伏見築城的模式，在土木技術方面則採用經過改良的京都式，故可以說是政宗窮畢生經驗的精采傑作。在這場建築工事當中，從建築屋樑的木工、石工、左官、亙師到工頭，全部都來自京裏；而負責雜役的人伕們，則在他們的監督之下，日以繼夜地辛勤工作。

　　將全副精神投注於築城工作的政宗，後來究竟如何處理和賀忠親之事，至今仍然是一個謎。

　　自政宗面前告退之後，片倉景綱和白石宗直對望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伸手擦拭額上的汗水。

　　「白石大人，殿下說這一番話時，內心似乎非常沉痛。」

　　「是呀！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唯一的證人和賀忠親落入最上家的手中。」

　　「正是如此！我想，最上家一定會迫不及待地把這次暴動的事情告訴德川大人。」

　　「或許最上義光認為唯有取得德川內府的信任，才能戰勝伊達家吧？」

　　兩人一邊擦拭冷汗，一邊討論道。

　　如今，和賀忠親已被白石宗直安置在伊達領內一個非常隱密的處所。

　　當然，南部利直一定正派人四處尋找這個幕後主使者。

　　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把忠親交給他們。

　　「在我的領地內並未窩藏有這一號人物，也許他早就在動亂中被人殺死了。」

　　政宗當然會這麼回答。

　　不過以強橫聞名的最上義光可能會說：

　　「不！政宗一定是擔心忠親洩密，所以才不遺餘力地保護他。」

　　如果對方以此為由向德川家康告密的話，那該如何是好呢？雖然在山形危急之際，政宗曾義無反顧地派兵前往救助，但是最上卻非但不知感念，反而還做出這種忘恩負義的行為……

　　「依我看來……義光也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然而景綱卻至今仍然不肯原諒義光。

　　「在這次的戰役裏，最上家未能配合德川殿下的行動，必將招致德川內府的不滿。另一方面，最上義光卻認為自己的行動之所以受到阻撓，全是由於伊達政宗從中作梗所致……為了以此為藉口，他當然會竭盡全力去搜尋證據，以證明政宗是這次暴動的幕後主使者。」

　　「總之，我還是認為我們家最可愛……不過，難道就為了這個原因而不讓和賀忠親活下去嗎？」

　　白石宗直痛苦地緊握雙手。

　　「截至目前為止，殿下並未指示我們該如何處理忠親。但是，一旦內府下令最上家將證人和賀忠親逮捕送京的話……那該如何是好呢？」

　　景綱以平靜的口吻說道。然而當看見白石宗直那副狼狽的模樣時，他又情不自禁地合什為掌。

　　他的舉動似乎是在告訴宗直：拜託！請你趕快把藏在羽翼下的窮鳥殺死吧！……

　　白石宗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事實上，正因為擔心忠親落入他人之手，所以宗直才特地把他藏在宮城野的國分寺內。

　　國分寺位於仙台芭蕉辻的東南方，距離榴岡下的名生巢原約三十町。

　　該寺的住持為與和賀氏有血緣關係的稗貫寺，因此宗直才把實情告知，並且請他代為收留和賀忠親。

　　和賀忠親的遠祖，是源賴朝於文治五年（一一八九）來到奧州後所生下的孩子，其母為小田島氏。後來由於被召到鎌倉，於是搖身一變而成為和賀郡的領主，直到秀吉沒收其領地為止。

　　將和賀忠親介紹給政宗的，正是白石宗直。忠親育有一子二女，排行居前的兩個女兒，姊姊名叫阿刈，妹妹叫做阿柳，而排行老三的男孩，即是後來成為伊達家臣的主馬義弘。當時，這個小男孩並未陪同忠親留在國分寺，而是以小和尚春念的名義，寄居在江刺郡的正法寺內。

　　這三個孩子的母親在暴動進行至最激烈的階段時，因染患瘧疾而病故。

　　水澤城主白石宗直對於和賀家的事情知之甚詳。當我們知道人類的不幸遭遇以後，往往會對這個動亂的世界產生一股莫可言喻的悲哀。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這樣……）

　　基於對忠親的同情心理，宗直實在不忍下手殺害他。

　　因此對於景綱要求自己殺死和賀忠親一事，白石宗直遲遲不肯回答。畢竟，在心中懷有慈念的情況下，教他如何狠下心來殘害人命呢？

　　「我們已經別無他法了呀！」

　　反覆地思考之後，宗直終於下定決心。

　　「為了保全伊達家，我只好親手殺了忠親父子。」

　　片倉景綱再次默默地合掌為禮。

　　四

　　一旦心中有了佛念，那麼即使是殺人如麻的戰國武者，也會變得慈悲為懷。

　　除了白石宗直以外，就連驍勇善戰的全體伊達家臣，也對殺伐感到極度厭倦了。

　　不過對政宗而言，這倒不失為一個轉機。

　　雖然政宗並未親口表示要斬殺和賀忠親，但是卻佯裝不經意地提到十萬石的加封很可能會在剎時化為泡影。如此一來，自然會在家臣心中留下一團謎霧。此外，不但自己一心想要擁有的百萬石新城化為幻影，甚至天守閣也礙於情勢而無法建造……這些想法的存在，即成為變化的徵候。

　　或許這就是世局將要發生變動的先兆吧？

　　※※※

　　當白石宗直悄然來到和賀忠親位於國分寺內的陋室時，發現十二歲和九歲的阿刈、阿柳姊妹正坐在屋內忙著製造紙風車。

　　儘管生活艱困，但是來到國分寺裏參拜的民眾，都會買些風車送給孩子當玩具。因此，販賣風車便成了和賀忠親這個賴朝末裔維持一家生計的方法。

　　「令尊大人在家嗎？」

　　發現白石宗直到來之後，姊姊阿刈連忙起身讓坐。

　　「家父到酒座去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才對，你先進來坐一會兒吧！」

　　她很有禮貌地招呼道。

　　「甚麼？忠親到酒座去了？奇怪，他怎麼會到那種地方去呢？」

　　所謂的酒座，乃是位於大手門外大橋邊的釀酒場。酷好杯中物的政宗為了享受好酒，特地命全國第一的釀酒高手淺賀屋在此製造濁酒。

　　「父親大人說，只有京裏才釀得出清酒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他們知道父親是造酒高手，所以特地派人把他請了去。殿下曾經說過，既然京師能夠生產好酒，此地當然沒有不能的理由……假若真的不能，那麼他就要從京裏請杜氏來此幫忙……」

　　「哦？所以淺賀屋才把令尊請去嗎？」

　　「我覺得大人似乎變得愈來愈奇怪了。」

　　由於對宗直的善意深信不疑，因此阿刈非常自在地一邊工作，一邊和他聊天。

　　「南蠻國生產各種水果酒，如葡萄酒、蜜柑酒及檸檬酒等。因此，殿下曾在酒座當眾感歎道，為甚麼我們造不出這樣的好酒來？」

　　「哦？是指水果酒嗎？」

　　「如果酒座不能釀出這種酒，那麼殿下一定會從京裏請來造酒人。如此一來，酒座的主人必然會覺得有失顏面……」

　　「是嗎？事實上，這次殿下由京裏請來了好多人呢！這些人包括木匠工頭、左官工頭、石工工頭及繪畫的經師……幾乎所有日本最傑出的人才都集中到這兒來了……」

　　說到這兒，宗直帶著苦澀的表情望了望脇下的大刀。

　　（這麼可愛的孩子，叫我怎麼忍心下手殺了她呢？……）

　　想到自己將要做出這麼一件慘無人道的事情，宗直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疼痛。

　　此時，妹妹阿柳面無表情地坐在桌旁，不停地吹著擺在眼前的風車，然後默默地看著風車不停轉動。

　　如果她們是男孩子的話，那麼或許可以藉著出家而逃過一劫，畢竟這種求生方式在戰國時代裏早已司空見慣。事實上，這正是宗直安排忠親之子喬裝成小和尚住在江刺郡的正法寺之目的，然而另外兩個女孩卻不能如法炮製。

　　（總不能叫她們去當尼姑吧？……）

　　在距離國分寺不遠處，確實有座荒廢已久的尼姑庵及藥師堂。雖然政宗曾經表示要修復這座堂庵，但是以目前的情形來看，由於兩處場所相距太近，因此難保他人不會起疑。

　　（還是不行……）

　　宗直下意識地搖了搖頭。對這對姊妹而言，一旦宗直殺了忠親，那麼他就是她們的殺父仇人。這麼一來，她們當然不會接受他的安排出家為尼。更何況真要這麼做的話，勢必會將事情擴大，甚至弄得世人皆知。

　　（我可以饒過弟弟，為和賀家留下一條血脈，但是這對姊妹卻非死不可……）

　　就在這時，一身百姓裝扮的忠親正好拎著一罈酒回來了。待忠親把罈子放在桌上後，宗直這才知道原來是淺賀屋所送的濁酒。

　　「啊，是白石大人哪！原先我還打算今夜前去拜訪你呢，想不到你倒先來了。」

　　剛剛才從去年戰敗的創痛中恢復過來，正逐漸忘卻人心有多麼險惡的忠親，以無比誠摯的聲音招呼著宗直。但是，面對忠親那熱情、信賴的神情，宗直更加覺得羞愧難當。

　　五

　　自從追隨父親若狹宗實領兵作戰以來，宗直一直為自己處事果斷的作風感到自豪。然而，如今在人情的壓力下，卻使他興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常感。

　　人類的心靈與肉體似乎是分開生存的。

　　「真是太妙了！你知道嗎？深受殿下喜愛的淺賀屋聽說我是賴朝公的後裔以後，由於以往兩家的交情匪淺，因此今天特地把我請了去……」

　　忠親抱起酒罈坐到暖爐前面去。

　　「他向我請教製造清酒的方法吔！」

　　宗直避開對方的視線，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於是忠親很快地回頭看看自己的女兒，然後悄悄地搖了搖頭。

　　看來此刻並不是說話的時機。

　　「他對你說了些甚麼……」

　　「他說本多正信已經派了催促使前來。」

　　「催促？」

　　忠親再度看看坐在一旁的女兒。

　　「阿柳，去劈點柴火。阿刈，快把鍋子洗乾淨拿過來。我帶了好東西回來，正想熱點酒來喝呢！」

　　藉故支開女兒後，忠親立刻低聲說道：

　　「南部和最上家似乎已經知道我藏在這兒了。總之，當他們把這個消息告訴遠藤大人後，遠藤大人隨即又派人前來知會淺賀屋。」

　　宗直大吃一驚。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最難說出的話，居然由忠親的口中說了出來。這麼一來，他當然不必多言了。

　　「噢……那麼？」

　　「很抱歉，我為你帶來了許多麻煩。」

　　忠親兩手握拳為禮，然後繼續說道：

　　「本多正信大人一直受到伊達大人的提攜、照顧，因此他表示一定要設法讓伊達家與此事完全擺脫關係。」

　　「與伊達家無關……？這可能嗎？」

　　「所以他才對我提出請求。」

　　說到這裏，忠親用火箝撥了暖爐中的灰，然後點燃阿刈姊妹搬來的薪柴，並將濁酒放進鍋中加熱。

　　忠親靜靜地看著紅色的火舌不斷自鍋底竄出，接著像想起甚麼似地，連忙命姊妹倆將風車送到墓地入口的寺廟處。

　　「我們仔細商量一下，究竟是要在此切腹自殺呢？還是讓殿下到這兒來抓我？」

　　宗直默默地思索著。

　　「本多大人到底是怎麼說的？」

　　「他認為……一旦南部或其他人向德川密告，謂此次暴動的主謀者和賀忠親就藏在國分寺附近，那麼內府必然會命伊達家前來搜尋，並且把我送到江戶去。但是……」

　　「但是……還有其他的顧忌嗎？」

　　「對伊達家來說，我是非常重要的證人，因此絕對不能讓我逃走。」

　　「那、那又如何呢？」

　　「假如我逃走了，那麼伊達家就會受到懷疑，而這正是南部等人所呈訴狀的主要內容。這麼一來，內府大人必定會大為震怒。」

　　「會令德川大人非常生氣？」

　　「是的！這麼一來，他會更加確定伊達家與暴動有關……所以我絕對不能逃走。」

　　忠親似乎在說別人的事似地，神情平靜地在碗中倒入溫酒。剎時酒香瀰漫整個室內，然而兩人談話的內容卻愈來愈苦澀。

　　「但是，也不能讓殿下把我送到江戶去。」

　　「那麼切腹如何？或者我派人來殺你？」

　　「是伊達殿下要你們這麼做的嗎？」

　　「當然不是……」

　　一杯濁酒下肚以後，忠親突然露出戲謔的笑容。

　　「不如這樣吧！就說當白石大人前來拘捕我時，我因強烈拒捕而被殺了……你認為這個安排如何？」

　　「似乎太殘忍了……」

　　「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怎麼會殘忍呢？任何人在面對生死存亡之際，都會抓住所有逃生的機會，不肯甘心赴死，所以白石大人才不得不殺了我……這是本多大人所提的建議。」

　　「哦！」

　　「還要不要再來一杯？」

　　「愈是年分古老的酒，味道愈是香醇。」

　　「的確！喝了這些美酒以後，又叫我忍不住想起當初發起暴動時的夢想。如果計劃成功的話，那麼戰國時代就會立刻結束，而百姓們也不必那麼辛苦了！……但是，打從我們的先祖以來，人類就一直生活在勞動的時代裏……想到這裏，對於自己能否繼續保有性命，反而不再那麼在意了。」

　　「忠親大人！」

　　「甚麼事？」

　　「我會盡全力照顧令郎的，請你放心……」

　　「謝謝你！雖然我死了，但是至少祖先的命脈得以延續下去。」

　　「令郎已經安排妥當，那麼這對姊妹又該如何是好呢？」

　　宗直突然覺得自己並非生存於戰國，而是置身在另一個世界裏。如果忠親將這對姊妹託付給他，那麼他一定會把她們視如己出，盡心盡力地照顧她們。

　　「關於小女的事，實在不敢再勞煩你了。」

　　「哦？你另有安排了嗎？」

　　「不瞞你說，我已經事先安排好了。畢竟，這次暴動和伊達大人原本就沒有任何關聯……但是他卻憑著一股義氣挺身助我……」

　　「這點我知道！」

　　「因此我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事實上，我已經把小女託給淺賀屋了。」

　　「啊？你把女兒託給淺賀屋？」

　　「我請淺賀屋收她們為養女……等到我的事情完全過去以後……等德川家的兒子前來迎娶公主時，就讓她們陪公主一塊兒過去。」

　　「是淺賀屋……」

　　「不，是殿下說的。殿下總是為我設想……連殿下也和以前不同了。殿下認為這是一個必須不斷辛勤奮鬥的社會，因此他的想法也必須有所改變才行。他告訴淺賀屋，若想點燃生命之燈，那就多釀一些好酒吧！」

　　說到這兒，已經滿眼通紅的和賀忠親又再度拿起了酒樽。

　　「來，再喝一杯吧！不論如何，我實在是給你家殿下添了太多麻煩。」

　　白石宗直的眼淚忍不住奪眶而出。

　　人類真能如此平靜地面對死亡嗎？

　　（畢竟我的子孫都還活著……）

　　真的有人因為子孫仍然存活而甘心就死嗎？……

　　「原來殿下也將此事告訴淺賀屋了！我知道，我終於知道了……」

　　六

　　位於大橋附近的淺賀屋和後來崛起、位於仙台肴町五柳園附近的岩井酒舖一樣，都是深受政宗眷顧的免帶刀御用商店。自從和賀忠親切腹自盡以後，所遺下的這對姊妹就成為淺賀屋家的養女，後來並成為五郎八姬的貼身侍女，一起嫁到松平家。

　　熟知和賀暴動事件始末的人，都對忠親一家人的遭遇深表同情。

　　根據家康派往各地偵察情報的密探指出，真正策劃這次暴動的幕後主使者，乃是伊達政宗。得知這個驚人消息的家康，當然怒不可遏地痛責政宗。

　　有關和賀忠親之死，當時盛傳著另一種說法。傳聞指稱，政宗在護送和賀忠親前往江戶的途中，突然意識到自身的危險，於是命白石右衛門佐宗直在國分寺將其殺害。

　　事實上，如果政宗真的如此殘忍的話，又怎麼會不遺餘力地保全其遺孤的性命，並且讓他成為伊達家臣呢？不過，由於這次的事件而使得百萬石領地化為烏有，卻是不爭的事實。當然，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未嘗不是促使政宗改變其思考方式的一大轉機。

　　由於顧慮到家康的想法，因此政宗並未在仙台的青葉城建造天守閣。

　　慶長六年四月十八日，政宗特地命人送了一封書信至今井宗薰處。

　　「為了慶賀內府大人（家康）的繁昌盛世，特於各城進行普請。」

　　此外，信中還提到了不建兵器庫及天守閣的原因。

　　當然，如果因而認為政宗之所以這麼做，是由於擔心引起家康的猜忌，那麼就是大錯特錯了。因為，此時的政宗對於國內的戰亂，已經感到厭煩了。換言之，政宗已經從戰國武將的行列中逐漸退卻了。

　　如果政宗是一把有待研磨的名刀，那麼家康確實已充份發揮其磨刀石的效果。

　　一旦沒有適合的磨刀石，則再好的名刀也無法變得鋒利。

　　經過關原之役後，政宗敏感地感受到時代的演變，因此本身也不斷地改變步調，以期能夠配合潮流。

　　人的一生當中，至少都會遭遇三次轉機時期。第一個是不知心靈與肉體有何區別、行為莽撞、盲目的青年時代。在這個階段裏，生命就有如行屍走肉一般，絲毫不解人生的真諦。為了顯示自己的突出，他們會昧著良心胡作非為，並且鄙視傳統、嘲笑世俗規範。雖然本身並未具備常識，但是卻本能地能夠感受到危險，因此這個時期的人類往往表現得特別勇猛。也就因為如此，所以他們很容易樹敵、很容易喪失性命或是使自己陷入幻想破滅的痛苦深淵當中。

　　遇到秀吉以前的政宗，即是鮮明地表現出青年期特徵的典型例子。

　　但是，如果不曾經歷這段過程的話，則勢必無法打破通往壯年期的那堵厚牆。

　　想要衝破通往壯年期的厚牆，光憑妄動是無法辦到的。大體而言，唯有事先瞭解每一時期所形成的社會動向及風格，才能產生排除的智慧及力量。

　　值得慶幸的是，政宗擁有這種力量。因此，他不但獲得了豐太閤的賞識，而且能夠掌握對方的思維、動向。同樣地，即使是在豐太閤死後，他對石田三成的動向也一樣能夠瞭若指掌。

　　但是，人生並非就此即告結束。換句話說，每一個人都會從充實的壯年期邁向成熟、圓滑的老年期。

　　這段逐漸推移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是每當人們回顧以往時，卻總會興起「光陰似箭」的感懷。

　　到了這個時期以後，人類通常會產生一種覺悟。

　　那就是原本混然、雜然的體內，肉體和心靈並不是一體的。發現這個事實之後，大多數人都會感到十分愕然。

　　過去，人們一直認為心靈會伴隨著肉體功能而存在，甚至產生兩者是合而為一的錯覺。

　　事實上，肉體與心靈在本質上是完全獨立存在的個體。令人感到遺憾的是，人類往往要等到邁入老年期以後，才會領悟這點。當然，也有人至死都不曾察覺到。

　　就本質而言，心靈和肉體絕非合而為一的。例如，肉體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日漸衰老，然而心靈卻相對地由「永遠的生命」所支配。當你能夠覺悟到這一點時，也就意味著你已成熟得足以展開第三階段的人生了。

　　換言之，肉體終究會面臨滅亡，而心靈卻是超脫生死的限制，永遠存在於宇宙之間的。

　　這個短暫與永恆的鬥爭，都是在同一個人的身上展開。因此，首先對心靈慾求產生反抗的，多半是肉體的疲勞感。反之，當肉體產生強烈的疲勞感時，心靈反而會激發一股強烈的求生意志。事實上，唯有察覺到善與惡的差別、瞭解肉體終將滅亡的命運，人類才會督促自己去尋找對應的方法……

　　肉體原本就有怠惰的傾向，而心靈則偏向於追求正義。

　　肉體經常渴求安逸，而心靈則對此加以譴責。

　　當一個人進入晚年期以後，如果還不能使肉體與心靈保持平衡的話，那麼便只是一個老醜的老年人罷了。

　　和一般人不同的是，伊達政宗在年屆不惑時即遭遇了第三個轉機。在慶長六年關原之役後的封賞中，政宗只得到了相當於十萬石的刈田一郡，成為擁有六十萬石領地的大名。

　　相反地，他的舅父最上義光卻因為獲得二十四萬石的加封，搖身一變而成為擁有五十二萬石以上的大名。由此可見，義光的處世態度必然比政宗圓滑許多。不過，家康之所以認為義光應該擁有五十二萬石，事實上別有深意。總之，經過了大約二十一年後，也就是元和八年（一六二二）八月十八日時，義光之子義俊的封地全部被沒收，而最上家則就此滅亡。

　　至於一直停留在廣瀨川附近，致力於開拓山林與沼澤地，使當地人口逐漸增至四萬以上的政宗，則除了原來的領地之外，又多了近江、常陸的兩萬石，成為擁有六十二萬石的大名。此外，其庶長子兵五郎秀宗也擁有伊予宇和島的十萬石。父子兩人的基業穩固，甚至一直延續到明治時代。由此即可證明，人類的才幹絕不能單憑一時之勝敗而妄加論斷。

　　不論如何，和賀忠親暴動失敗一事，對政宗的一生確實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

　　如果不是暴動失敗，那麼政宗絕對不會如此慎重地在仙台築城。同理，如果不是這次的失敗，那麼政宗或許真能如願以償地擁有一百萬石。然而，輕易獲得的勝利並不能教導政宗變得慎重，因而其功名利祿終將如曇花一現似地，轉眼成空……

　　藉著這次的失敗，政宗得以重新奮起，並且瞭解到自己和家康之間的差別。

　　由於視野逐漸擴展，因此兩人之間的差距自然會日益縮小，而這也正是政宗再度出發的一個重要依據。

　　（家康一定會懷疑我建造仙台城、而且把它造得與京都一模一樣的動機。一旦他有了疑念，必然會對我心生警惕……）

　　隨著閱歷的增加，政宗深信自己終必難逃家康的斥責。另一方面，政宗認為如果自己不能具備像家康那樣的才幹，那麼就無法與之對抗。

　　然而，問題的癥結也就在此。

　　（我輸了……）

　　遭遇失敗的衝擊，迫使政宗不斷地鞭策自己。

　　（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政宗抬頭仰望天空，心中已經定好計劃。

　　一個人與生俱來的領導運之差別，由此即可看出。

　　（好，我知道該怎麼做了！）

　　政宗並不是一個輕易服輸的人。雖然他基於某種考慮而放棄了建造天守閣的計劃，但是心底卻描繪了一座更大的塔。

　　儘管家康和政宗均設法維持表面上的和平，但是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兩人之間存在著一種非常微妙的敵對氣氛。既然是敵人，當然免不了會有一些小爭鬥。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家康的所作所為無非是為了對日本盡忠，因此同為天皇家臣的政宗，於情於理都應該盡全力幫助他才對……

　　為甚麼自己要因為位居家康之下而感到氣憤呢？為甚麼要使自己陷入這種迷惘當中呢？……

　　（家康是為了拯救日本而生的大器……）

　　心的功能確實非常奇妙……

　　仙台築城從動工到興建完成，總共花了一年半的時間。

　　當這座豪華、氣派的新城完工後，伊達政宗的身分地位也相對地提高了。

　　對此刻的政宗而言，家康已經不再是敵人了。過去政宗一心只想操縱豐太閤，但是如今卻想飛到更高的地位上，假輔助之名行操縱之實。

　　（一切都是為了日本……）

　　醒悟到這一點後，政宗內心的陰霾一掃而空，心情也豁然開朗。以禪家的術語來說，這就是所謂的大徹大悟吧？……

　　七

　　關原之役後，政宗首次應家康的召喚，前往伏見城會談，是在慶長六年的十月上旬。

　　在此之前，築城工作正緊鑼密鼓地進行著，而戰事也依然持續不斷。由於上杉家已抱著必死的決心，因此和德川軍在福島、梁川一帶展開激戰。以當時的情形來看，德川軍絕不可能輕易獲勝，但是因為家康答應讓上杉景勝保有米澤的三十萬石，因而戰爭終告結束。至於政宗，則是奉命前往京師報告此事。

　　當時，諸將都已各自返回其領國，開始全力經營新得的領地。

　　然而家康卻不許政宗歸國。這個消息傳出之後，社會上又有了各種傳聞產生。當然，所有的人都認為，家康是因為對和賀暴動一事極感憤怒，所以才不許政宗回國。

　　出人意料之外的是，當家康在伏見城內召見政宗時，臉上並沒有憤怒的表情。

　　「少將，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

　　在座的還有本多正信及其子正純。而家康的貼身護衛柳生宗矩，則背對著眾人坐在內側。起初結城秀康也在座，但是在與家康一陣耳語之後，他便匆忙告退了。這時，沐浴在溫暖陽光中的庭院，不時傳來雉鳥的鳴叫聲。

　　「怎麼樣？在仙台城內劃分街道、房屋的工作都完成了吧？」

　　「是的！我將侍衛住宅分配在廣瀨川西岸的川內、東岸的片平町、中島町等地，全部面積大約兩千坪左右。俸祿在八百─一千石之間的中士住屋，寬度約四十間、深度約三十間，總共約一千兩百坪左右。至於俸祿在五百─七百五十石者的住宅，其寬度為三十間、深度亦為三十間，總面積為九百坪。」

　　「嗯，你劃分得很好。」

　　「多謝大人誇獎。這次的劃分，主要是依照各人職位的高低而定。因此，即使是百石以下的小侍衛，也能擁有一百七十五坪─三百六十坪不等的土地。此外，所有的職人也都獲得一百五十坪以上的土地，如此一來，他們的生活必然可以比較寬裕。」

　　「的確如此！喔，對了！新城的百姓還是歷代的六町居民嗎？」

　　「是的，還是大町、立町、南町、肴町、柳町、荒町等六町的百姓。此外，自米澤時代就一直跟隨在我身邊的人，也都分封到一些土地。不論如何，我總得在自己的周圍安置一些心腹吧！」

　　「那當然！少將，你知道為甚麼我會先問你這件事情嗎？」

　　政宗笑著回答道：

　　「坦白說，我的確是大吃一驚，原先我還以為你會先問有關和賀暴動的事呢！」

　　「哈哈哈……」

　　家康縱聲大笑。

　　「那是太閤的作法，我就不同了。不瞞你說，我之所以問你如何分封侍衛及城民，主要是為了作為分封江戶大名領土的參考。」

　　「啊……原來如此！」

　　「當我聽完你的敘述後，內心早就有所決定了。你就是我參考的依據，少將。」

　　「真是惶恐之至。不過，我伊達政宗的房子是不是也決定了呢！」

　　「當然嘍！你和前田一樣，都應該擁有較大的房子，所以我決定把櫻田附近相當於一百萬石的土地……」

　　家康先發制人說道。

　　但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政宗並不像以前那麼容易動怒。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保持冷靜態度，可見他的氣度確實異於常人。）

　　「真是謝謝你的厚賜。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讓妻女移居到江戶來了。」

　　然而家康卻很快地改變話題。

　　「少將，現在你還急著回國嗎？」

　　「急著回國……難道大人還有別的事嗎？」

　　「是的！有關分封江戶住宅的事情……或許你已經知道我的計劃了。不錯，我確實有意在江戶統治天下。」

　　「以目前的情形來看，這是最好的做法。」

　　「是嗎？是嗎？」

　　家康輕輕地點了點頭：

　　「如果你不來幫助我的話，我將會感到極其不便。佐渡，目前近江的蒲生郡還有一塊相當於五千石的空地，就把它送給伊達少將吧！」

　　家康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對本多正信說道。

　　過去政宗曾經對今井宗薰表示，他所想要的，是京畿周圍的二十萬石土地。

　　（啊、只有五千石嗎？……）

　　但是現在並非表示不足的時刻，因此政宗迅速地做了決定。

　　「多謝大人！」

　　在低頭答謝之際，政宗的內心卻正重新估量家康。

　　（再不好好表現的話，根本不配成為他的對手……）

　　家康的言行舉止及思考方式，有如名家的工筆畫一般，必須具備相當精密的技術，才能將其串連起來。

　　這時，侍女們也端著酒來到了屋內。

　　「據我所知，毛利家中有位絕色美女喔！」

　　「啊？毛利家中？」

　　「是呀！原先治部似乎有意殺害尊夫人，所宰為增田長盛所制止。接著毛利又將全部人質移往安藝，以致治部無法斬殺她們。此外，他又假借遊歷的名義，將令嬡送往宮島，以免遭到治部的毒手。我之所以送給毛利三十萬石，就是為了嘉獎他保護五郎八姬的功勞。至於被送到宮島避禍的令嬡，如今則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啊！有這回事？」

　　「是的！這次我找你來，主要也是想談談有關孩子們的婚事，你認為甚麼時候比較合適呢？」

　　「這個嘛，最好……」

　　政宗重新估量情勢。如今他不但不覺得生氣，而且對家康圓滑的手腕極感敬佩。此時的他，心中一片坦然。當然，政宗對自己的轉變也感到不可思議。

　　更何況，女兒終究是被德川家養大的。

　　（如果是在以前，這番話一定會令政宗覺得如鯁在喉……）

　　「等到內府將天下定於江戶，而我也可以高高興興地坐在江戶的家中等著花轎前來時，再讓他們完婚吧！」

　　「也好，反正距離這一天也不會太久了。待天下歸於太平之後，江戶居民就可以親眼目睹一場前所未有的豪華婚禮了。」

　　「你定居江戶的決定，無異是使賴朝公鎌倉的故事重演。」

　　「是啊！你可以暫時留在這裏，看看我所做的事情，到時還請你多多幫忙呢！少將。來，我們乾一杯吧！」

　　「不敢當……」

　　至此，有關一百萬石的協議終於確定一筆勾銷了。

　　想到這裏，政宗不覺十分懊惱。他靜靜地望著杯中那單眼男子的倒影，暗中苦笑不已。

　　突然，政宗仰頭把杯中的酒一口喝盡。

　　（真是好酒！）

　　如果是在以前，政宗一定會暗中打算「改天也要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但是如今他卻完全沉醉於美酒之中，心中的氣惱早已煙清雲散。

　　「敢問內府大人，對秀賴公你將如何處置呢？」

　　「這個嘛，換作是你，你會怎麼做呢？」

　　「你真不愧是隻狡猾的老狐狸！」

　　政宗笑著放下酒杯：

　　「我從內府大人你那兒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當別人問你問題時，最好的方法就是反問回去。這麼一來，對方勢必無法回答。」

　　「或許真是如此吧？」

　　家康樂得合不攏嘴，並且很快地在杯中倒滿了酒。

　　「你已經不再是關原之役以前回國時的你了。坦白告訴你吧！我的作法共有三種。你想知道究竟是哪三種嗎？政宗！」

　　「三種……我以為只有兩種呢！」

　　「其中之一就是斬殺。」

　　家康輕描淡寫地說道。

　　「如果此時把這些人全部殺掉，那麼就可以一勞永逸了。不過，在殺人的同時，我也可能被殺；即使我僥倖地逃過一劫，我的子孫終究無法避免被殺的命運。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察覺不到的弱點。」

　　「的確如此！那麼，第一種方法就不採用嘍？」

　　「一旦採用，天下必然無法達於太平之世。對於這一點，我想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那麼第二種方法呢？」

　　「那就是遵守和太閤的約定，除去送給你的六十萬石以外，其餘的領地則全部用來供養對豐家忠心不貳的家臣。在此情況下，每位家臣至少都必須封給六十萬石……但事實上這是一種錯誤的計算方式。因為不論是福島、加藤、黑田、池田、淺野或細川，實際上都是太閤所豢養的家臣。」

　　「嗯，言之有理。這些人的封地加起來，至少需要四百萬石。」

　　說到這裏，家康的情緒突然激動了起來。

　　「我已經是一個年逾六十的老人，怎麼還能具有十一、二歲孩童的力氣呢？所以我打算遵守與太閤的約定，改變統治天下的方法，以使豐家的基業能夠源遠流長，永垂不朽。換言之，我願意讓豐家世世代代為關白，而自己則擔任征夷大將軍之職，成為武家的統帥。當然，政治必須交由武家的統帥來管理。」

　　政宗呵呵地笑了起來。事實上，政宗早就想到這一點了。

　　「這麼說來，對於不是豐臣武將的五攝家，你也打算給他們六十萬石嘍？……」

　　「正是如此！」

　　「那麼，還有最後一個方法呢？」

　　「對於這些擁有六十萬石的大名，我必須重新加以評估。如果真的具有實力，那麼就讓他保有這份榮耀；反之，如果本身並未具備才幹，那麼就裁減其封地。現在請你告訴我，到底我該採取哪一種方法呢？少將？」

　　在這個敏感時刻裏，當然不宜貿然回答。因此政宗默默地把杯子遞給侍女，令其在杯中注滿酒。

　　「我認為第二個方法最為理想，但實施起來可能會有點困難。」

　　「的確，是非常困難。」

　　政宗坦率地說出內心的想法。

　　「假定我擁有豐家的家臣……那麼我認為第三個方法最符合自然的原則。」

　　「這麼說來，你願意犧牲自己的六十萬石，以成就太閤的義理嘍？」

　　「你說誰……？」

　　「就是你，伊達的少將政宗啊！」

　　政宗慌忙地搖手拒絕道：

　　「不行，我也有自己的家臣要養呢！」

　　「既然如此，那麼除了採用第二種方法以外，就別無他法了呀！」

　　「嗯，把六十萬石作為公家之用……似乎還是不行吔！」

　　「你認為不夠？」

　　「不，我覺得太多了。這畢竟是太閤所留下的遺產，如果就這麼讓這些促狹鬼把它揮霍掉，豈不是太浪費了嗎？在當今世上，像三成這種人還有很多呢！」

　　政宗言猶未盡地繼續說道：

　　「假設我身陷囹圄……那麼我的領地必將率先被他們吞掉。對於太閤所留下的城池及金銀珠寶……即使你給他們六十萬石，這些人還是會覬覦這份財產，始終不肯離去的。」

　　家康讚許似地點了點頭：

　　「少將的看法和我完全一致。這麼說來，只好另想辦法嘍？」

　　政宗若有所思地看著在座的人。一旦解除了和家康之間那種對立的感覺以後，他發現其實家康也只不過是一個充滿弱點的平常人罷了。

　　（人類到底是甚麼呢……？）

　　　　　　　　黃金吹雪

　　一

　　有關家康對豐家的想法，政宗當然十分瞭解。因此，他對家康將豐家遺臣當中比較傑出的人，全部視為大大名保留下來的做法，一點也不感到驚訝。當然，為了維持秀賴自身的生計，家康還是給了他六十餘萬石。由此也可知道，除了擁有太閤豐厚遺產的大名以外，其他大名並沒有任何重大的改變。

　　不過，家康認為光是如此並不足以回報太閤的偉業。

　　由於身為一名武將，因此家康認為唯有保留公家特異的家格，才能符合太閤的義理。

　　換言之，至少必須留給大名們六十餘萬石，以供他們維持生活。在當時，一般擁有六十萬石領地的大名，官位至多也不過是少、中將或中納言，然而豐臣家卻是特例。他們不但可望成為五攝家，而且還可能晉升為關白。

　　「在歷代祖先當中，太閤秀吉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偉大人物。他平定天下、終止亂世，使得黎民蒼生再度享有太平時日。他的偉大功績，也使得豐家在日本享有非常崇高的聲譽。」

　　因此，家康希望豐家的後代子孫均能承襲其福澤，繼續保有秀吉的義理。

　　不過，從政宗的立場來看，此種做法似乎不像以往的家康所為。換句話說，他認為這是一種超現實的妄想，也可以稱為老人的感傷及愚蠢的表現。

　　儘管家康有意為秀吉的家人保留日本唯一的「家格」，但是當時的人卻未必會感謝他。

　　「世間有很多令人扼腕的事情你知道嗎？內府大人？」

　　既然知道這個事實，政宗認為自己有責任對家康提出忠告。

　　「哦？是甚麼事呢？少將！」

　　「你的顧慮固然十分周全，但是那些貓輩卻未必能夠理解。」

　　「啊？為甚麼他們不會理解呢？」

　　家康不悅地反問道。

　　「雖然目前我們還不瞭解秀賴的賢愚，但是圍繞在其身邊的女子們，卻是良莠不齊。一旦任由秀賴殿下處在其間，難保不會受到不良的影響。」

　　「你的意思是說，秀賴的賢愚完全取決於這些女子……」

　　「內府大人，我認為你應該瞭解這一點才對……如果現在我告訴你，在大坂的眾女子當中，有內府特別喜歡的人，你想會不會招致別人的懷疑呢？」

　　「你說甚麼！如果我要女人的話，日本國內到處都是。」

　　「但是，那些自認為應該留在天下之主，也就是比內府還高一級的秀賴身邊的人……卻不這麼想。更何況，全日本最高傲的母貓只有在那裏才找得到。」

　　「嗯，你這番話很耐人尋味。的確，如果他們從一開始就認為天下是秀賴的……那麼不論我如何費盡心思為其張羅，他們也不會感謝我的。」

　　「換言之，目前你的作法就好像明珠暗投……一旦你想通了這一點以後，我將很樂意教你一些逗弄小貓的方法。」

　　「逗弄小貓……」

　　「是的！女人怎可能瞭解男人遠大的義理呢？不過，如果你把貓兒最喜歡的木天蓼丟給它們，則結果將會完全不同。」

　　「你所謂的木天蓼是指？」

　　政宗神情曖昧地指著家康的兩腿之間，然後放膽說道：

　　「你畢竟還是老當益壯，只要善加利用這項珍寶，一定可以掌握一切的。」

　　照說家康在聽到這番無禮的言辭之後，應該會勃然大怒才對。然而出乎眾人意料之外的是，家康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露出了奇妙的表情，低聲嘟嚷道：

　　「嗯，言之有理！那麼，一旦掌握了這些女人以後，下一步又該怎麼做呢？」

　　「只要你能夠掌握住這些女子，那麼以後就可以隨心所欲了。你可以告訴她們，如果想要使秀賴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就必須把他交給你來扶養，以便乘機把他帶到江戶來。假若你不略施小計讓她們心悅誠服，那麼她們是絕對不會把秀賴交給內府的。一旦不能把他交由內府大人親自教養，則秀賴終將無法成為擁有六十萬石的頂天立地之男子漢，遑論是一個稱職的關白了。」

　　「無法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在貓身旁長大的，也只不過是隻貓罷了，絕對不會搖身一變而成為龍或虎的。因此，如果內府大人希望能完成太閤殿下的遺志，那麼一定要先去逗弄那些母貓才行。」

　　「嗯，少將真不愧是人生閱歷豐富的達人……你在某些方面的表現甚至凌駕我之上呢！」

　　「哪裏的話，這只是由於你一時不察罷了。如果再不施點手腕，則秀賴將會永遠成為這些女子的玩偶，甚至可能在她們唆使下出兵攻打內府……這也正是我所擔心的事情。」

　　「我知道了！好吧，我會仔細地想一想。畢竟人生並非全無道理可言，因此我相信只要有理，最後一定可以走出屬於自己的道路。」

　　「正是如此！這麼一來，我應該可以回國了吧？」

　　「還早哩！」

　　家康不以為然地搖頭說道。

　　「這和能不能回國根本就是兩回事嘛，少將！你知道嗎？你令我感到非常生氣。」

　　「甚麼？你還在生我的氣？」

　　「那當然！我知道你一心急著返回仙台監督築城，但是我希望你能暫時留在此地，待新城築好後再行返國。到時正好可以一邊鼓勵農耕，一邊撫育百姓，更何況只要半年就夠了。在此之前，你可以幫我劃分江戶的住宅，待你在江戶擁有自己的房子以後，就可以把妻子接過來了。」

　　「然後我就可以回國了嗎？」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事實上，我對一切早已瞭然於胸。比方說，我知道你的新城要完全建好，至少必須等到明年四月（慶長七年）。不過，等你四月回國之後，九月還是要再來江戶一趟。」

　　政宗震驚得無法言語。

　　想不到家康對於伊達家的一切動靜，甚至連新城何時完成也都瞭若指掌。

　　「尊夫人上京至今已經幾年了？」

　　「到今年為止，已經是第十三年了。」

　　「哇，時間過得真快。不過，從第十四年開始，她就可以移居到江戶來了。至於你嘛，則可以在領國及江戶兩地輪流居住。等到一切都安頓好了以後，接著就可以舉行五郎八姬和忠輝的婚禮了。嗯，一切就按照這個計劃進行吧！不過，我希望你今後能夠謹慎從事，不要再惹我生氣了。」

　　「我知道，我會照你的吩咐去做。」

　　雖然當時本多正信父子及柳生宗矩也在一旁，但是政宗卻一反常態地並未感到生氣、害怕或產生莫名其妙的反抗心理。

　　（難道伊達政宗果真如此迅速地就達到和家康站在對等地位的悟道境界嗎？）

　　即使是在離開伏見城後，政宗仍然苦苦思索著這件事情。

　　在京都出生的嫡男虎菊丸（忠宗），這時已經四歲了。

　　由於在京都住了十三年，因此愛夫人已經沒有了奧州的鄉土氣息，搖身一變而成為道地的京都上流社會之仕女。

　　柳生宗矩帶著嚴肅的表情，陪著政宗來到數度重建的伏見城之城門口。

　　二

　　政宗帶著妻子移居江戶，是在慶長八年的正月。

　　此時，政宗剛剛得知家康即將在二月分晉升為征夷大將軍。至於秀賴，家康不但送給他六十餘萬石的領地，而且還奏請天皇將年僅十一歲的他由權大納言擢升為內大臣。

　　這麼一來，有關豐家的處置終於告一段落。而日本也從這個時候開始，正式成為名副其實的武家幕府政治。

　　慶長八年的正月，諸大名首先前往大坂城向秀賴賀年，然後再到伏見城向家康賀年。

　　政宗認為，家康對秀賴的照顧，是絕對不會得到任何回報的。

　　從某一方面來看，秀賴的存在乃是家康對豐太閤義理的表現。因此，如果秀賴能夠察覺到這一點，並且放棄競爭心態，那麼必然有助於促進兩家的和睦，然而豐家的人卻沒有這種自覺……

　　儘管關白政治已經一躍而成為將軍政治的政體，但是家康卻仍全力配合太閤遺志，甚至要求秀賴迎娶自己的孫女千姬。

　　家康正式繼任為右大臣征夷大將軍，是在二月十二日。

　　而秀賴則在家康的奏請下，於四月二十二日由關白升任為內大臣。

　　有關秀賴和千姬的婚事，是在五月十五日正式提出。秀忠的長女千姬就這樣地成為促使兩家和睦的楔子，在年僅七歲時就成為新娘被送到大坂城去了。

　　然而，對於促進兩家和睦的工作，卻只有家康單方面在努力，因此反而給人一種「勉強豐家接受」的印象。

　　（這真是最拙劣的作法。如此一來，千姬和秀賴永遠都不可能和睦相處的……）

　　對於這點，政宗曾數度向家康進言。

　　政宗認為最好不要把千姬送到大坂城，而應設法把秀賴接到伏見，由家康親自教養，否則秀賴將會終生依賴他人，永遠無法開創自己的人生……

　　但是每次一談到這件事，家康就會變得非常頑固、不切實際，幾乎是毫不保留地展露出非政治家的一面。

　　雖然家康採納了政宗玩笑似的建言，但是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向淀君求愛。當然，這也是由於家康並不想真的這麼做。

　　最大的原因在於，家康認為將軍的幕府政治基本上應該植基於創造太平盛世的理想。換言之，家康心目中的理想政治，即是「道義立國」的方法。

　　「以道義來建國」。

　　這是一個不容輕侮的崇高目標。在這一點上，政宗確實相當敬佩家康，因此一直抱持著避免與他為敵的想法。

　　不過，無論是處在何種時代，理想與現實之間總是會互相衝突。因此，即使是擁有強大軍事力量及政治權力的家康，也必須極力忍耐，對自己的一言一行格外謹慎，並且寬恕他人的狡詐心思。

　　對於他人的算計，他總是一笑置之，從來不會記恨。但是，只要他大聲一喝，對方就會心生畏懼，進而深自反省，並且前來乞求他的原諒。

　　「快把秀賴送過來，否則我立刻踏平大坂城。」

　　如果是秀吉的話，一定會毫不考慮地這麼恫嚇對方，但是家康既不擅長虛張聲勢，同時也不懂得作戲。因之，這個問題與其說是成熟主義作祟……倒不如說是由於家康本身就是一個非常純樸的人。

　　有關這一點，以後各位自然就會瞭解。不過，就淀君方面來看，卻是極端地憎惡家康。

　　淀君渴望接近家康，是不爭的事實。然而，家康卻一直對淀君視若無睹，而且還相繼和尾張義直、紀州賴宣及水戶賴房等人的生母生下了多名子女，這對淀君而言簡直就是奇恥大辱。更何況，義直和賴宣的生母正如淀君所說，是：

　　「粗俗不堪的女子！」

　　但是家康卻寧可與粗俗的女子來往，也不願接近她這個高貴的仕女，因此她當然會覺得受到侮辱。

　　在大坂城內的仕女之間，有人傳言淀君曾經數度與家康交歡，但是也有人斬釘截鐵地認為根本沒有這回事……

　　對於這一點，政宗對家康感到十分氣憤。政宗認為，家康必須以男性的身分來征服淀君，否則就無法使豐家安定。

　　儘管豐太閤生前對淀君百般疼愛，但是在他死後淀君卻耐不住獨守空閨之苦，一再地傳出緋聞。

　　（怎麼可以把千姬這麼純潔的小女孩送到那兒去呢？……）

　　可惜家康對他的忠告充耳不聞。

　　事已至此，政宗也無可奈何。

　　同年的十一月，秀忠成為僅次於幕府的右近衛大將，亦即世子。此外，幕府也首次設立「所務奉行」之職。

　　成為首任所務奉行的大久保長安，是位新近崛起的鬼才，同時也是即將成為政宗女婿的松平忠輝之家老……正因為大久保長安以執政的姿態代理藩政，因此政宗才得以和他見面。

　　長安遵照家康的吩咐，以精悍的形象出現於政宗面前，是在慶長九年的五月。

　　三

　　當時，伊達家的住宅已建於日比谷的御門外。當這棟住宅落成時，政宗特地舉行一場盛大的祝賀儀式，並且邀請家康前來觀禮。其後，被選定繼任將軍世子之位的秀忠，也曾兩度來此接受政宗的款待。

　　對政宗而言，家康的繼承人究竟具有何等才幹，是他最為關心的問題。

　　有關豐家的繼承問題，自己早已無權置喙。然而更令政宗痛心的是，豐家的人似乎對自己正站在薄冰上舞動的情形毫無所覺。

　　如果豐家的人再不及時清醒過來，那麼當他們陶然忘我地沉醉於輕歌曼舞之際，薄冰將會逐漸溶化，而冰上的眾人也會在瞬間為大水所淹沒。

　　家康畢竟是人，不可能長生不老，更何況他今年已經六十三歲了。以秀吉為例，就是在六十三歲那年去世的。

　　也許在不久的將來，大坂會歸於秀賴，而江戶則成為秀忠的天下。當然，這一切均必須歸功於大自然的裁奪。

　　在飲酒、觀賞能樂之際，政宗暗中觀察秀忠的言行舉止。

　　（很遺憾的是秀忠並未具備家康那樣的才幹。不過，既然他依例繼承家康的基業，那麼他在第二代當中，或許真是統有天下的適當人選吧？）

　　不過，政宗並不認為秀忠是一個能夠處理任何風暴的人物。

　　（……如果我肯挺身幫助他的話，那麼情形又會如何呢？）

　　想到這些事情，政宗突然覺得有些不安……就在他自問自答之際，大久保長安走了進來。

　　當時負責伊達家在江戶住宅中一切人事制度的，是片倉小十郎及伊達阿波。

　　在短短的時間之內，阿波早已將忠輝的家臣及其周遭事物調查得一清二楚了。

　　「阿波，大久保長安是不是就是那個在東海、北陸及東山等三道建造一里塚的人呢？」

　　「對，正是他！長安定六十間為一町，每三十六町為一里的制度，極受將軍稱讚，因而任命他為忠輝大人的執政……到了今年四月，他又兼任佐渡奉行，奉令前往佐渡探測是否蘊藏有金、銀礦產，不久前才從佐渡島返國呢！」

　　「噢，是嗎？據我所知，佐渡可是上杉家最重要的金山呢！好，快請他進來吧！」

　　政宗和秀吉一樣，總喜歡嚇嚇初次見面的對手。但是一想到此人是自己女婿的家臣，政宗不得不自我約束，一再地提醒自己不可出言威脅對方。

　　「大久保可能是來談論婚事的，你們自己斟酌著辦，在適當的時刻把酒菜端上來。」

　　但是大久保長安卻似乎不瞭解政宗的顧慮，居然在寒暄過後，隨即旁若無人地自吹自擂起來。

　　「現在日本國內最缺乏的，就是金銀。我想你也知道，奧州、甲斐、伊豆、佐渡，甚至遙遠的中國，都出產金銀……事實上，整個地下都蘊藏著豐富的金銀。」

　　「哦？這麼說來，佐渡擁有金山是確有其事嘍？」

　　「是的。南蠻人都認為日本……是座黃金島，但是卻一直沒有出現過真正的大人物。因此，我認為最重要的不是金銀，而是人物。」

　　「哦，你這麼認為嗎？敢問大人，難道豐太閤和現在的將軍家都不算是真正的大人物嗎？」

　　「哈哈哈……真是惶恐之至。經你指名道姓這麼一說，我真的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的確，我心目中的大人物除了必須具備比這兩個人更高的才幹之外，還要能夠以開闊的眼光來觀察這個世界才行。」

　　「的確如此，我完全贊同你的說法。」

　　「伊達大人，請問你可曾聽過……明珠暗投這個例子？」

　　當聽到對方這個突如其來的問話時，政宗不禁嚇了一跳。因為他沒有想到自己對家康所講的話，居然又從對方的口中說了出來。難道是家康要他這麼說的嗎？政宗想道。

　　「明珠暗投……我不太清楚吔！不過從字面上的意思來看，應該是指對於一個不知如何正確使用金錢的人，即使給他再多的金銀珠寶也沒有用……對吧？」

　　「對，正是如此！在當今日本國內，能夠耍刀弄槍的人比比皆是，但遺憾的是，擁有金錢，而且懂得如何使用的人，卻是一個也沒有。」

　　「哦，真有這回事嗎？」

　　「豐太閤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想必你也知道，太閤殿下生前曾經由多田金山處取得大批金銀，並且把它藏在大坂城的金庫裏。如果他懂得使用金銀的話，那麼就不會用刀槍去攻打朝鮮了。這場戰役耗費了大半金銀，但是只要當初他肯將其中的三分之一送給朝鮮王，則對方必然會感激涕零，甚至將太閤視為神佛般地頂禮膜拜。你該知道，懂得玩刀弄槍的人通常只會耀武揚威，為社會製造動亂，對人類根本沒有任何貢獻。反之，如果懂得如何運用金銀的名人、達人都能挺身而出，那麼一定可以睥睨天下。」

　　政宗在驚訝之餘，不覺重新估量對方。

　　此人雖然十分精悍，但是體格卻不魁梧。由他初次見面就敢在政宗面前說出這一番話來看，可知他絕非膽小之輩。

　　「的確，對一個有意統領天下的人來說，既然擁有了會玩刀弄槍的武將，當然也必須擁有懂得使用金銀的名人才行。」

　　「對極了！不瞞你說，伊達大人。過去我曾聽說你帶著金砂袋上京四處送人的豪舉，因此內心一直對你十分仰慕。因為你是一位最懂得運用金銀的人，能夠巧妙地利用人類的貪慾之心，使紛爭消弭於無形。經由你的義舉，可能導致許多無辜百姓喪生的戰爭，終於得以化解。不過，你的義舉並非毫無收穫。因為只要能夠將這些倖免於難的百姓組織起來使其勞動，一樣可以造就出金山來。可惜的是，大多數的戰國人士都不懂得如此盤算。」

　　就在這時，片倉小十郎率領侍女們端著酒菜進來了。

　　「大久保先生，請用點酒菜吧！」

　　小十郎原以為對方是為了公主的婚事而來，因此格外慇懃地為其斟酒，然而長安卻避而不談此事。

　　（這傢伙到底是為何而來的呢？）

　　小十郎歪著頭苦思，而政宗則意氣風發地舉杯說道：

　　「你的話很有意思。來，喝杯酒吧！趁著今天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不妨暢談一番。」

　　四

　　長安不但酒量好，而且善於辭令。更令政宗感到佩服的是，他的話題非常廣泛，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幾乎無所不談。

　　政宗突然想起豐太閤曾經說過，當信長初次見到藤吉郎（豐臣秀吉）時，也對他的廣博話題感到非常驚訝。

　　（你就和那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藤吉郎一樣，對天下事無所不知。）

　　受到政宗的稱讚之後，長安更是滔滔不絕地展現自己的博學及驚人的辯才。

　　（真是個有趣的傢伙！）

　　對信長與藤吉郎之事瞭若指掌的大久保長安，本身就是一個頗具魅力的人。

　　（此人絕非泛泛之輩！）

　　從兩人的對談當中，連一向自認為足智多謀的政宗，也不得不佩服大久保對世界情勢的瞭解之深。

　　「大久保，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輩。現在，能否請你告訴我，在姓大久保之前，你的本姓是甚麼呢？」

　　「承蒙伊達大人謬讚，大久保真是惶恐之至。不瞞你說，我的本姓叫做大藏。」

　　「哦？大藏……把大藏改為大久保，似乎是降了一級喔！明明是大藏，結果卻被改成大的窪地，我實在看不出有何高明之處。」

　　「恐怕普天之下，就只有你伊達大人會這麼想。事實上，大多數的人都認為把大藏改為大久保，是一種象徵出世的表現。」

　　「哦？何以見得？」

　　「當我還冠著大藏的姓氏時，正是猿樂師的大藏太夫。後來承蒙武田信玄公的大力提攜，才得以晉升為能役者，並且躋身士份之列，人稱猿樂藤十郎，其後復改名為大藏藤十郎……坦白說，這個名字取得相當不錯。」

　　「這麼說來，你還有別的名字嘍？」

　　「是的，不過說起來那就更不好意思了。在這之前，我的名字叫手猿樂十兵衛。」

　　「手猿樂……那麼，在猿樂當中你居何地位呢？」

　　長安笑著對政宗彎起食指。

　　「是手長的十兵衛，哈哈哈……換言之，我是精通各種樂器的十兵衛。當時的我，對於人們懷中究竟藏有多少金錢，往往一眼就能看透。」

　　「哦，那真是太厲害了。不過，若不是因為你擁有過人的才能，又怎會被稱為手猿樂十兵衛呢？所以在我看來，手猿樂十兵衛才是真正的好名字。」

　　「多謝你的誇獎，我真是愧不敢當。不過，現在我是負責輔佐松平忠輝殿下的大久保長安。」

　　「喔，對不起、對不起，看來我似乎已經喝醉了。至於你嘛，還要不要再來一杯呢？十兵衛？」

　　「好的，謝謝！對了，你還有事要問我嗎？伊達大人！」

　　「不瞞你說，我倒很想知道由十兵衛改為藤十郎、大藏，再改為大久保之間的詳細經過。」

　　「沒問題！當時的十兵衛，不！藤十郎的嗅覺非常敏銳，不但能夠察覺他人懷中的金銀，甚至連埋在地下的金銀也逃不過他的鼻子。因此獲得現任將軍（家康）的賞識，派我在大久保忠鄰的麾下任職，並獲賜大久保之姓。對於大人的禮遇，我當然抱持著感恩的心情接受了，於是就此改名為大久保長安。」

　　「長安的出處是？」

　　「就是象徵浦安（平和）的意思。」

　　這時政宗更加確認長安是一個思慮周密的人，於是愈發欣賞他了。

　　如果此人的個性不夠開朗，當然不可能瞭解複雜的人類世界。此外，膽敢斷言現在正是懂得運用金錢之名人出現的時代者，絕對不會是個平庸之人。

　　「我說，長安啊！」

　　「喔，現在你也改口叫我長安了？事實上，很久以前我叫手猿樂十兵衛。」

　　「我打算和你交個朋友，不過首先請你告訴我，你認為自己最大的缺點是甚麼？」

　　這時長安露出了足以使人溶化的笑容，說道：

　　「我最大的缺點就是喜歡女人。」

　　「甚麼？喜歡女人……」

　　「是的，連我自己都感到十分驚訝呢！凡是我看見的女人，我都希望將她們納為己有。由於職務的關係，我經常與其他大人有所接觸。每當我接受對方邀宴時，儘管我對身旁的女子毫無感覺，但是卻會滔滔不絕地和她打情罵俏，等到我猛然醒覺時，才發現自己居然向對方求愛。」

　　政宗和小十郎不禁面面相覷。想到他話匣子一開就滔滔不絕的情形，兩人不約而同地歎了一口氣。

　　「啊！原來你一看到女人就會向她求愛。」

　　「這就是我大久保長安最大的缺點。」

　　「但是我並不認為這是缺點。坦白說，到現在為止，你總共向多少女人求愛了？」

　　「恐怕數都數不清呢！不過根據最保守的估計，至少也在千人以上。」

　　「唉，這麼一來，你就不能成為天主教徒了。豐太閤認為只有一個妻子會令人無法忍受的觀念，想必對你影響很深吧？」

　　政宗的話剛說完，大久保長安突然坐正了身子，然後恭恭敬敬地在胸前劃個十字。

　　「事實上，我大久保石見守長安是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同時也是天主的忠實僕人。」

　　政宗不覺啞然失笑。

　　五

　　結果，長安終究沒有說明來此拜訪政宗的用意。他一邊哼著當時最流行的隆達節（歌），一邊盡情地跳舞，最後在爛醉如泥的情況下由政宗派人送了回去。

　　「大久保究竟是為甚麼而來的呢？」

　　當百思不得其解的片倉景綱側頭問時，政宗突然領悟長安的用意了。

　　長安此次前來，必是為了觀察政宗的人品。由於他身為傅役兼執政，因此當然會很想知道即將成為松平忠輝之岳父的政宗，究竟是何等人物。

　　對長安而言，這是絕對不能等閒視之的大事。因此，他以毫不虛矯的真實面目出現在政宗的面前，藉此觀察政宗的為人。

　　如果政宗在長安的心目中份量不夠，那麼他將會以翁婿之儀對待政宗，淨談些不關痛癢的問題，而不會談及任何機密大事。

　　但是事實正好相反。

　　（這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

　　一旦這麼想了以後，他就會逐漸信賴政宗，並且認為政宗足堪利用，而這也正是他此行的目的。

　　對於這個自稱千杯不醉、所歷女子上千，而且能夠知道他人懷中及地下所藏金銀的人，政宗確實頗感興趣。突然，政宗想到也許有一天當他們正走在路上時──

　　「挖這下面試試看吧，伊達大人！」

　　說不定地下果真蘊藏無數的金銀財寶呢！當時開採金銀的方法有很多種，其中隨著自來水而自然流出的稱為砂金，可以用撿拾的方法來採集。此外，在地下的某些部份則有全為金銀的鑛層，此即所謂的「脈鑛」。一旦能夠確實掌握這些金銀層，那麼將會發現這個世界就好像包裹著幾層金銀皮的芋頭一樣。

　　「不！芋頭只有一層皮，但是金銀皮卻有數層之多。換言之，一旦知道剝皮的方法以後，則這個世界將會有如金銀芋頭一般。」

　　「那個人是如何察覺這些事情的呢？」

　　雖然政宗不斷地反問自己，但是卻一直找不到答案。

　　這時政宗突然想起一件故事。有一天武田信玄打算派遣一名忍者前去探查織田信長的動態，結果對方要求一萬兩佣金。

　　一萬兩的佣金高出行情太多，因此信玄特地派人前去交涉，希望能以三千兩成交，但是對方卻斷然拒絕，而且堅持一萬兩就是一萬兩，絕對不打任何折扣。信玄無計可施，只好派當時名為大藏藤十郎的長安攜帶由甲州掘出的黃金一萬兩，交給對方作為佣金。

　　之後，這名忍者果然將織田勢的軍容、家臣數目、信長的性格及家中的派系等資料一一向信玄報告。但是信玄卻在接獲報告之後，另外派出一批殺手將此人殺死。

　　「那一萬兩一定就分毫未動地藏在屋內某處，快去取回來吧！」

　　然而，當殺手來到此人的家中後，卻只在屋樑上發現一個小盒子，而一萬兩黃金則杳無蹤影，於是殺手的首腦只好帶著小盒子回來交給信玄。

　　信玄打開盒子一看，裏面有信玄親筆簽名的黃金一萬兩「取款條」、收據及一封信。

　　「信上到底寫些甚麼呢？」

　　初次聽到這個故事的政宗，很關心地問道。

　　「武田大人終究還是不夠圓熟。黃金和人雖然是兩種不同的東西，但是卻有一個共同的特質，那就是不論如何使用，都不會減少。由你一味地和我殺價的行為來看，可以斷定你是絕對不會擁有天下的。儘管我要求以黃金一萬兩作為報酬，但是我所要的並不是黃金本身，而是具有一萬兩黃金價值的工作。對我來說，工作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你一定會派人來殺我，但是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即使現在你殺了我，將來我也會以不同的形式重新活過來。至於黃金嘛，我把它藏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就讓它重新回歸地下吧！事實上，不論人類如何處置黃金，它都絲毫不變地存在於世間，就好像工作永遠是工作一樣。」

　　這番怪異的言論，使得一向自詡聰明過人的政宗也感到頭痛不已。

　　他知道這封信的本意，是說黃金和生命的本質其實並沒有任何差別。

　　（殺人……就好像搖動樹幹使枝葉落下一樣，單靠人類的力量來殺人，是永遠殺不完的……）

　　同理，黃金一旦出土，則不論其形體如何改變，都無法改變其為黃金的本質。換言之，地表各處仍然會有黃金存在。

　　既然是人類把黃金從地底下挖出來，當然也應該由人類親手把它埋回去才對。由此看來，被武田信玄派人殺害的這位忍者之想法，的確相當合乎達人之道……

　　「人類並沒有值得驕傲之處，只有工作才值得尊敬……這就是那位忍者所要表達的意念。」

　　「是的，黃金只不過是芋頭皮罷了，其價值遠不如工作本身。」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又將話鋒一轉。

　　「貴主人忠輝最大的優點……也就是說他的長處是甚麼呢？」

　　長安的回答非常有趣。

　　「據我所知，忠輝殿下並無任何可取之處。」

　　「沒有任何可取之處？」

　　「是的，他和一般人沒有兩樣，生氣時就大吼大叫，悲傷時就放聲痛哭，絲毫不懂得克制自己的情感。」

　　兩人就這樣地進行充滿玄機的談話。等到長安喝得爛醉如泥被送回家之後，政宗的內心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小十郎，我知道長安來此的用意了。」

　　「喔，願聞其詳！」

　　「他想把忠輝教育成懂得使用黃金的達人。」

　　「懂得使用黃金的……？」

　　「對，正是如此！而且我敢確定，他是特地前來徵求我的同意的。不論如何，這次我總算大開眼界了。趕快命人準備一些禮物，我要親自到女婿家去答禮。況且，現在也該是讓他們成親的時候了，所以我必須過去和他們討論一下婚禮的日期。」

　　政宗很快地下達命令，然後又自言自語道：

　　「太平之世眼看就要到來，而我的財富也增加了。但是，甚麼叫做財富呢？是米，或是黃金？米糧是由大地所孕育，而黃金也蘊藏在地下……但是米糧終歸是米糧，而黃金也只不過是黃金罷了。」

　　接著，政宗突然想起甚麼似地用白扇在膝上一敲，然後大聲說道：

　　「嗯，我知道了。真正尊貴的不是黃金本身，而是能夠任人巧妙運用的工作。忍者的這番話果然是至理名言，原來他並不是真的想要黃金……而是把工作的價值用黃金來換算。也就是說，忍者之所以敢獅子大開口，是因為他認為工作本身的價值抵得過一萬兩黃金……」

　　由於和長安會面，因此政宗更加肯定太平盛世即將到來，而武力也會逐漸轉移。

　　六

　　在這次的分封行動當中，家康特地將松平忠輝的住宅封於吳服橋門內。但是由於房子過於狹窄，因此當長安正式成為執政的同時，又在淺草御門（淺草橋）外的隅田川背後之空地，另外建了一棟寬廣的大別墅。

　　選擇淺草作為別墅建地的決定，足以表現出長安的深謀遠慮，然而當時政宗並未察覺到這一點。

　　當時忠輝正與父親家康住在伏見城，並未待在江戶。

　　翌年，也就是慶長十年，年僅十四歲的忠輝被任命為從四位下右近衛權少將，並代替父親家康前往大坂城謁見秀賴。至於和五郎八姬的婚禮，則是在第二年，也就是慶長十一年時舉行。當時，從淺草見附外到觀音之間，是一片廣大的河灘，因此根本沒有人會想到在此建立家園。

　　直到聽說長安在河岸旁大興土木以後，政宗立刻馬不停蹄地趕來拜訪他。

　　（這個傢伙的所作所為，全都是超乎常人的舉動……）

　　但是等到抵達工地之後，政宗卻感到大吃一驚。在短短的時間內，河岸旁居然已經豎立了數千根粗大的松木，藉以導正水流方向，便於在河岸內側建造宅邸。

　　三百多艘船隻絡繹不絕地運來泥土，以便將濕地填平。

　　待填土工作告一段落之後，築屋工程也正式展開。身為執政的大久保石見守，當然也在現場指揮工事。

　　由於政宗是微服來訪，因此當他瞇著眼睛觀賞巨宅前的人造水池及規劃完整的水路時……

　　「請問你找哪位？」

　　一名工人模樣的男子來到政宗面前，狐疑地打量著政宗身旁的隨從，然後毫不客氣地問道。

　　「大久保石見守在嗎？我是伊達，伊達政宗。」

　　「甚麼？你是伊達大人！真是失禮之至。我這就為你通報，請隨我來。」

　　男子帶領政宗一行三人來到一棟類似武家住宅的屋前。政宗放眼看去，除了種滿庭院的樹木之外，從大門延伸到玄關的砂石道也予人一種樸實、幽靜之美。此外，道路兩側還有一大片綠油油的草地。

　　當政宗來到玄關口時，石見守長安也接到了通知而匆匆趕來，彬彬有禮地平伏在地迎接政宗。

　　此時的長安和先前到伊達家時完全判若兩人，變得非常謙和有禮。

　　「勞您駕來此看我，真是愧不敢當。這裏是我臨時搭建的屋子，請你暫且委曲一下。失禮之處，還請伊達大人多多包涵。」

　　「這是甚麼話……我只是想來看看，但願沒有打擾到你。」

　　「哪裏、哪裏！這真是意想不到的光榮。」

　　「你有客人嗎？……」

　　「不，他們都是自己人，請放心吧！」

　　長安很快地拍拍手，然後請政宗換鞋。

　　政宗轉身背對長安，慢慢地脫下草鞋。但是等他脫下草鞋回身一看，卻忍不住低呼一聲。

　　七

　　長安拍手之後，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呢？原本空無一人的通道兩旁，卻在瞬間變得花團錦簇，熱鬧非凡。待政宗定睛一看，原來正有十二名穿著各色袿衣的年輕女子垂手站在通道兩旁，十分恭敬地迎接自己。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石見守，難不成你會變魔術嗎？」

　　「真是惶恐之至！不瞞你說，這些都是當初陪我到佐渡去的女子，現在我特地帶她們來見你。」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她們都在你的帶領下聞過黃金的味道嘍！」

　　「那當然！這些女子多半來自加賀、能登等地。你也知道江戶的女性人數較少，而若狹、加賀之間卻有眾多的女子，所以我特地調她們過來。」

　　「是嗎？坦白說，我也經常從葭原找些女人過來。不過，你的作法還是教我大吃一驚。看來黃金對你而言，只不過是唾手可得的芋皮罷了。」

　　「不，不是的……」

　　來到廳內之後，更是叫政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來廳內到處都擺放著舒適的靠椅，能夠盡情地流覽湖面的風光。而在屋內迎接政宗的，則是身著夷人衣帽、肌膚光滑柔潤、白皙勝雪的美女。

　　「歡迎光臨！」

　　待那名女子抬起頭來時，政宗才赫然發現她擁有一雙綠色的眼眸。在那一瞬間，政宗幾乎無法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這名女子看起來有如一尊雕刻完美的藝術精品，她是……）

　　「伊達大人，這是任職於索提洛神父所主持之淺草醫院的護士。」

　　「哦？」

　　「家中的女子都叫她瑪麗亞小姐，她的名字和聖母瑪麗亞一樣。」

　　「哦！」

　　「我一向有氣喘的毛病，所以經常請索提洛神父為我診治。」

　　「嗯！」

　　政宗的回答十分輕率，但是長安卻不認為其中含有輕蔑的意味。

　　「來，請坐！瑪麗亞小姐，請妳帶領伊達大人入座吧！」

　　「好的，請跟我來！」

　　政宗的腦中一片空白。

　　（長安這傢伙到底在想些甚麼？）

　　當這名女子拉著政宗走向長椅時，由其手上傳來的冰涼感覺，令政宗回味不已。

　　在坐下的同時，政宗開口說道：

　　「真是不可思議，我對異邦女子居然也會產生慾望。」

　　「那當然！」

　　長安露出奇妙的表情回答道：

　　「畢竟她也是女人……我猜你應該會這麼想吧？」

　　「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不，我的看法和你略有不同……」

　　「也許我政宗比你更喜歡女人……這是我不得不承認的事實。」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

　　接著長安用外語和這名女子一陣低語，然後她就站起身來在政宗面前行了個禮，隨即施施然走了出去。不久之後，跟隨長安由佐渡回來的女子們捧著葡萄酒及清酒魚貫而入。

　　「這裏不但可以看到白帆和都鳥，甚至連對岸的景色也可一覽無遺。現在我們就一邊享受美酒，一邊欣賞風景吧！來，我敬你！」

　　聽長安這麼一說，政宗不禁臉色微紅。在此之前，政宗的腦中一直縈繞著那名外國女子的倩影。

　　「哦，謝謝你，我正想喝一杯呢！這裏的景色的確美不勝收，令人有置身仙境的錯覺。你看，甚至還可以從庭院裏眺望江上呢！對了，這些景致都是你一手創造出來的嗎？」

　　「是的。不過，還有一點你沒有注意到……那就是船隻可以自在地進入宅邸之內。換言之，不論來者是誰，都可以直接把船開進屋內，這也可以算是它的優點之一。」

　　「嗯，由此可見你為這棟宅邸確實花了不少心思。」

　　「這是我分內該作的事啊！等公主嫁過來之後，就讓他們夫婦倆住在這裏，屆時大人你就可以經常坐船來此觀賞水上風光了。」

　　「你覺得水路勝過陸路嗎？」

　　「是的。就使用角度而言，水路的運送能力遠超過陸路。」

　　說到這裏，長安似乎想起甚麼似地笑著改變話題。

　　「伊達大人之所以將仙台建得如此富麗堂皇，不也是為了一新領民們的耳目嗎？因此，當我接掌執政之職後，隨即在松平家的領地內頒佈了十項施政要點。」

　　「哦？內容都包括些甚麼呢？」

　　「第一，如果百姓對年貢的比例、項目有疑問，可以將自己的意見寫出來，然後投進意見箱裏。第二，如果代官有非分的要求，對升立、立物的計量過重或要求百姓繳納禮錢、草鞋錢，百姓可以提出告訴。此外，對於強盜、夜盜、下毒、縱火者的密告及穀物、借貸等方面的問題，每個人都可以自由地表示意見。」

　　政宗一面屈指計算，一面細心聆聽。

　　「你確實相當用心。我相信在你的輔佐之下，即使是平庸的忠輝，也一定可以成為名君。」

　　「你知道嗎？伊達大人！不久之後將軍就要隱居了。」

　　「甚麼？將軍要隱居？」

　　「是的，也許是在明年春天吧？……等秀忠上京時，德川大人就要把將軍之職讓給他了。」

　　「哦，這個消息可靠嗎？」

　　「絕對可靠。畢竟將軍今年已經六十三歲了……這也正是豐太閤死時的年紀……因此他有意在此時宣佈隱居，趁著還能動時到處遊歷一番……總之，他希望在死亡之前把政治大權交給第二代的將軍，而自己則從旁監督。」

　　由於不知長安真正的計劃，因此政宗噤口不語。

　　（這個人到底在想些甚麼？居然將如此重大的秘密告訴我？）

　　「因此我想，我們家的殿下，也就是第二代將軍的弟弟……可望增加五、六十萬石的領地。」

　　「哦？」

　　「在這種情況下，身為岳父大人的你，當然也會對女婿鼎力襄助，不是嗎？而且……」

　　「而且？」

　　「不久之後，我就要奉命到各地去開發金山了。據我所知，除了佐渡之外，石見銀山、伊豆金山及奧州南部也都蘊藏著豐富的金鑛。當然，相模的土肥也是一個重要的金鑛產地。由於金鑛遍佈地下，因此我必須走遍日本國土，找出所有的金鑛來。」

　　「哦？那麼這裏……」

　　話未說完，政宗突然恍然大悟。原來長安是想利用此地來往便利的水路，來運送金銀。

　　「根據葡萄牙及西班牙人的慣例，金銀出土以後，通常是採三七分帳或四六分帳。」

　　「你所謂的三七分帳，是指將全部出土金銀中的七分交給將軍，而挖掘者本身保留其餘的三分？」

　　「不，正好相反，是挖掘者得到七分，而其餘的三分納入公家……不過我總覺得這麼一來，我們似乎拿得太多了，因此決定採四六分帳。總之，不久之後忠輝殿下所擁有的金銀，必然遠超過將軍家……這麼一來，將軍家又會作何感想呢？這實在是非常微妙的事情。」

　　「哦，不久以後我的女婿就會變得比將軍家更有錢？」

　　「是的。截至目前為止，我並未向將軍提出四六分帳的建議。事實上，其中的六分主要是用來支付挖掘金鑛的費用。而屆時這棟房屋……將會成為貯藏金銀的寶庫……」

　　長安若無其事地說完之後，隨即在杯中倒滿了葡萄酒。

　　八

　　對政宗而言，大久保石見守長安的這一番話，令他覺得頗不是味道。

　　不論是四六分帳或五五分帳，總之現在的家康一定會急著想要挖出所有的金銀。不過，以目前的開採方式來說，的確需要耗費六分的費用。更何況，並不是所有的開採行動都能順利地挖掘出金銀來。

　　但是，如果擁有一個能夠嗅出脈鑛正確所在的天才，那麼情形就完全不同了。

　　即使是連在工地也少不了美人陪伴的長安，也不可能將分得的六分全部用完。那麼，剩餘的金銀該如何處理呢……？

　　一旦淺草住宅所擁有的金銀果真超過將軍秀忠藏寶庫中所藏的黃金，那麼事情就會變得非常複雜了。

　　（世間的事真是奇妙啊……）

　　大久保長安之所以急於接近政宗，與其說是要商討有關婚禮之事，倒不如說是為了將自己的心事告訴政宗，希望借重政宗的智慧。

　　然而，政宗卻不能輕率地表達自己的意見。

　　為了避免觸怒將軍，最好的方法就是隱瞞金銀的產量，並且妥善地隱藏起來。但是，私藏金銀一旦事發，那可是一項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啊！

　　再說，家康真的會同意長安四六分帳的提議嗎？

　　不過平心而論，長安的確具有脅迫家康答應其要求的條件。當然，長安自己也一定心裏有數。

　　問題是，如果長安只是自恃具有這種特殊才能，但實際上掘出來的卻是一堆破銅爛鐵，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這一天，政宗恍若置身惡夢般地帶著奇異的感覺離開長安處。

　　一捏即碎的玻璃美人及耀眼的黃金山，使得政宗的內心翻騰不已。

　　「如果把四六分帳倒過來，改為六四分帳呢？」

　　雖然這些話已經到了嘴邊，但是政宗並未貿然說出。

　　「縱使答應將六分納入公家，而自己只保留四分，但萬一找不到鑛產，那又該怎麼辦呢？」

　　這些話一旦出口，即表示和長安之間的謀議已告成立；如此一來，必將招致極大的危險。畢竟，伊達也是善於賣弄小技巧的人……不過，當然也可能因而遭人算計。

　　（黃金這種東西真的單憑挖掘就能大量出產嗎？……）

　　但是這並不是別人的事，而這個擁有特殊才能的人正是自己女婿的家老，因此對於他所提的建議，政宗當然應該慎重考慮才對。

　　（家康決定在不久之後隱居，的確是相當聰明的做法。當然，他並不是從此不管世事，而只是退居幕後，善盡監督之責，以訓練秀忠成為人上人。更何況，家康在隱居之後，必然會轉而從事鑛業及貿易。）

　　如此一來，忠輝和自己的立場就會變得非常微妙了。

　　如果站在家康的立場，那麼政宗或許會想：

　　「讓長安去挖掘金銀，然後伺機將其奪走。」

　　一旦家康真的如此決定，那麼結果又將如何呢？

　　當然，長安不可能沒有想到這一點。事實上，長安之所以對政宗推心置腹，甚至願意和他平分金銀，目的不外是想要藉著政宗的力量來保護自己。

　　此外，淺草住宅所在的位置也非常奇特。

　　任何人只要一踏出淺草見附之門，就不再置身府內了。而政宗如果想要往返本國，就一定要經過此地。因此，這不但是一幢寬敞的巨宅，而且還有無數引人注目的船隻進出屋宇之間。

　　（他是不是故意設計來陷害我呢？……）

　　假設此地果真藏有大量黃金：

　　「請暫時借放在貴國境內……」

　　一旦長安提出這個要求，自己又該如何回答呢？也許他就是抱著這個目的而來接近自己呢！果真如此，那麼又該怎麼辦呢？

　　身為二代將軍秀忠之弟的岳父，絕對不能做出任何輕率的舉動，否則必然會被指為「意圖謀奪德川家的財富」。一旦蒙上這個不白之冤，則今後勢必無法繼續發展自己的實力。

　　（也許是我多慮了……）

　　原本酷愛冒險的政宗，此時卻格外地小心謹慎。

　　或許長安是家康派來刺探自己秘密的人……

　　等到掌握了確切的證據以後──

　　「少將，你又來了！」

　　屆時家康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揶揄自己。

　　面對如此窘迫的狀況，政宗當然會氣憤不已。

　　（還是和他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安全……）

　　政宗暗自警惕自己。

　　不久之俊，冬天來臨了。

　　家康於這年的九月初回到江戶，並在冬初來到伊達家中拜訪政宗。

　　「好久沒有和你下棋了，想必你的棋藝又進步不少了吧？」

　　政宗不知該以何種態度對待家康，因此只好保持沉默。

　　「下棋就和真實的人生一樣，因此不論我如何努力，終究還是贏不了將軍的。不過，我聽說你已經決定在明年宣佈隱居了。」

　　當兩人正沉迷於對弈之樂時，政宗突然開口問道。

　　「哦，是誰告訴你的？」

　　「是大久保長安。」

　　「原來是長安那個長舌公啊！」

　　「正是他！再者，隱居以後你是不是打算從事開採金鑛及貿易等事業呢？」

　　「甚麼？他連這件事也說出來了？請問長安是不是經常上你這兒來呢？」

　　「不！自從他成為忠輝公的家老之後，只到我這兒來打過一次招呼。另外一次則是當我到千住獵鷹時，歸途順道到他的工地去繞了一圈。」

　　「淺草的房子不日即將完成，所以我們也該開始籌備兒女的婚禮了。此外，還有一件事也正等著我們去做。」

　　「哦？是甚麼事呢？」

　　「就是有關五郎八姬的弟弟，也就是你的嫡子虎菊丸的事啊！」

　　「哦？是虎菊丸啊！他現在正住在這裏呢！」

　　「我有意讓虎菊丸和小女於市定親。」

　　「甚麼，讓虎菊丸和……」

　　「不久之後我就要宣佈隱居了，因此凡是能夠決定的事，我都希望儘早決定好。我的年紀畢竟大了，性情難免比較急躁。」

　　由這一番話看來，可見家康的心中早已另有打算。

　　「這實在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我來此就是為了聽你的回答，既然你也覺得很好，那麼我們就這麼決定了。」

　　這件事來得如此突然，以致政宗根本無暇仔細思考。

　　五郎八姬嫁給忠輝，而虎菊丸迎娶市姬為妻……對於家康所提親上加親的建議，伊達家根本沒有理由拒絕。

　　（為甚麼家康會突然把我看得如此重要呢？）

　　政宗不斷地反問自己。

　　或許是因為家康不希望與狡猾的政宗為敵，所以才千方百計地籠絡政宗吧？

　　這一天，家康很高興地見過五郎八姬、虎菊丸及愛夫人田村氏以後，隨即打道回府了。

　　直到後來政宗才知道，原來當時大久保長安早已到石見的鑛山去了。

　　過了大約半個月以後，江戶地區開始一年一度的流行性感冒。

　　在江戶的伊達家中，女人們相繼病倒，當然五郎八姬和愛夫人也無法倖免。母女兩人的病情拖延時日甚久，一直到長安出現以後，才漸有起色。

　　當然，她們的病並不是由長安所治癒，而是因為接受和長安一起乘轎而來的索提洛大夫及淺草醫院中那名外國護士的細心照顧，而告痊癒的。

　　「我從石見回來以後，就聽說夫人和公主都得了感冒，於是立刻趕來探望她們。不過請你放心吧！伊達大人。天主已經派了名醫前來，相信一定可以治好她們的。」

　　於是索提洛開始檢查病人的情況，並且給與退燒藥。最後，他又診斷出政宗也罹患了感冒。

　　「根據索提洛大夫的診斷，大人你也患了疾病。如果放任不管，則半夜裏就會開始發高燒，可能得在床上躺個四、五天呢！為了預防病情惡化，你還是趕快吃下這些藥，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一會兒吧！」

　　這一天長安的態度非常強悍，以致政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到底態度強悍的長安，才是真正的他？抑或卑躬曲膝的長安，才是真正的他呢？政宗並不知道。

　　總之，他不容分說地強迫政宗躺在床上，並且親自侍奉湯藥。接著，他又以嚴肅的表情對護士說了一大串話。

　　「是，我知道了。」

　　緊接著那名肌膚勝雪的外國護士來到政宗身旁，溫柔地把他塞進棉被裏，然後用濕毛巾蓋在他的額頭上。

　　「不要亂動，不要亂動呀！」

　　她半抱著政宗的上身，強迫他安靜地躺下來。

　　政宗有一項廣為人知的習性，那就是縱使生病，也絕對不會閉上眼睛睡覺。但由於此次所染的病非同小可，因而即一向如生龍活虎般的政宗，也禁不起病魔的摧殘而告病倒。在這名外國護士無微不至的照顧下，政宗突然有種手足無措的感覺。

　　後來政宗才察覺那位六尺高的索提洛大夫不知何時早已離去，而其床邊則只剩下長安及那名女護士。

　　「好好地躺著休息一下，明天就會沒事了。你儘管放心，瑪麗亞小姐會一直留在這兒照顧你的。」

　　長安以專家的口吻說道，然後毫不避諱地拿起夜壺。

　　「不管他如何堅持，你都不能讓他起床。」

　　他一邊吩咐瑪麗亞，一邊用手按住政宗的性器，教他躺在床上排尿的方法。

　　「是，我知道了。」

　　瑪麗亞笑著回答道。這時，政宗只覺全身滾燙。

　　「大人，我到石見銀山的廢坑勘察之後，發現那兒確實蘊藏了大量的金銀。」

　　「哦！」

　　「日本很快就能在世界舞台上嶄露頭角，所以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才行。」

　　「嗯！」

　　「等到櫻花盛開之際，將軍就要上京去了。所以，以後還有很多地方要仰仗你呢！……你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健康，然後……」

　　說到這兒，他突然彎身在政宗的耳邊低聲說道：

　　「你的病情絕對不能再惡化了，自己要多注意一下。快打起精神來，向病魔挑戰吧！」

　　「嗯！」

　　「對於你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坐視不顧的。所以，你只要好好地調養身體就行，其他甚麼事都不要想。」

　　政宗思緒茫然地閉上雙眼。此時的他，只覺得又生氣又狼狽，而且脈搏急速跳動，渾身發著高燒。

　　「在我長安的內心深處，一直有個夢想。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帶著五族女子，浩浩蕩蕩地前往羅馬朝聖。畢竟，整個佐渡島上遍佈著金銀，哈哈哈……啊，我不該說這麼多話的，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早上我會和索提洛大夫一起來看你，不過在此之前你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瑪麗亞小姐，拜託妳了。」

　　「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瑪麗亞那溫柔的聲音仿如天籟一般，使人感覺全身都要被溶化了似的。

　　　　　　　　開拓精神

　　一

　　政宗並非木石。

　　對於斜坐在自己枕邊的女子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馨香，以及不時溫柔地撫摸自己額頭的舉動，政宗當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嗯！」

　　對於逐漸升高的熱情，起初政宗還極力地克制著，因為他非常清楚大久保長安的真正目的。

　　（那傢伙有求於我，所以故意把這個女人送給我……）

　　這個金髮、碧眼，也就是長安口中所謂的「五族女子」，是否也具有和日本女子相同的生理構造呢？除非親眼目睹，否則政宗絕對不會輕易相信他人的說法。

　　雖然俗話說「百聞不如一見」，但是既然明知這是他人故意設下的陷阱，就絕不能輕易地受到誘惑，否則又怎配稱為一個武士呢？……想到這兒，政宗又重新打起精神來。

　　這一年政宗三十八歲，正值壯年時期，因此思想和行動會相互矛盾，也是理所當然。

　　更何況，瑪麗亞護士也正千方百計地挑逗他。首先她用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輕撫政宗的右手，然後不時地親吻政宗的額頭、臉頰及唇邊的髭鬚。經過一陣逗弄之後，原本冰冷的手掌逐漸熱了起來。當政宗微閉單眼望著對方時，內心突然湧起一股不可思議的迫切感。

　　「女子有意而男子退縮不前，是身為男性的恥辱。」想到這句日本有名的俗諺，政宗慌忙閉上眼睛。

　　這時，政宗的眼前突然浮現與自己未曾謀面的織田信長的臉來。

　　當然，那只是從畫像所得來的記憶。畫中的景象，是信長在七尺二寸、荷著長槍的黑和尚亞斯開的陪伴下，意氣風發地從長篠戰場班師回朝的情形。

　　（──亞斯開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政宗若有所悟。

　　男人也有不可思議的外表。

　　進入前人足跡未到之處加以開拓，這就是一種冒險心理的表現。事實上，人們之所以能夠擁有第一的頭銜，即是由於這種冒險心理導致的成果。

　　將七尺二寸的黑和尚獻給信長的，是一位名叫瓦里亞尼的傳教士。這位有斷袖之癖的傳教士知道信長也頗好此道，因此特地將這珍奇的瑰寶獻給他。

　　結果信長不但坦然地接受，而且坦然地表明愛意，坦然地讓他帶著槍陪伴在自己身邊。

　　在政宗的心裏，被列為戰爭對手的並不是武田、今川或毛利，而是信長、秀吉、家康等三傑。但是，秀吉和家康終其一生都只在日本女人堆中打滾，唯有信長敢於鼓起勇氣，將觸角伸向他邦領域。

　　更何況信長所接觸的，是一個勇猛的男子，而不是女人。因此，對於這個金髮碧眼的異邦女子，伊達政宗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地接納她。

　　政宗終於想通了。而一旦想通之後，心中的彆扭自然也就一掃而空。雖然此姝的外表和日本女人全然不同，但是卻渾身散發出一股熱力，使得男人為她心旌盪漾。於是政宗慢慢地闔上雙眼，緊緊地回握對方的手，然後用力將她拉近身旁：

　　「吻我！」

　　他低聲命令道。

　　既然決定投入戰局，就必須有一戰而霸的把握。於是政宗不斷地探索對方豐腴的身軀，試圖最有利的攻擊點。

　　「如果妳要親我嘴，就必須到我身上來。」

　　「啊，這樣不太好吧？」

　　「沒關係，我會用刺刀從下面刺妳。」

　　「哦？」

　　「妳是唯一能夠撩動我心弦的女子，不過我有長槍可以對付妳，妳得有所覺悟才行喔！」

　　「好，我知道了。」

　　這時整個伊達家中陷入一片寂靜。女士們在服下退燒藥以後，都已進入熟睡當中。不久之後，寂靜的室內突然傳出一陣微妙的聲響。

　　二

　　翌日一早，大久保長安帶著虛假的表情與醫生一塊前來。令人感到驚訝的是，原本因高燒而不斷發出囈語的夫人及數名侍女，已經能夠起床迎接他們了。

　　「這都是靠天主的力量。」

　　長安一反常態地並未多言，僅恭謹地在胸前劃個十字就來到了政宗的房內。不過，在掀開布簾的那一瞬間，長安卻覺得非常緊張。由於不知自己將會見到何種景象，因此他故意咳了兩聲。

　　「殿下，淺草醫院的大夫來複診了。」

　　「哦，趕快請進！」

　　「是！」

　　長安謹慎地拉開紙門，同時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種意味著「計劃成功」的得意笑容。

　　在起居室裏，政宗正盤腿坐在床上，兩眼筆直地瞪著長安。

　　而那位美麗的護士，則非常認真地幫他按摩肩膀。今天她所穿的，不再是昨晚那件充滿南蠻風味的白衣，而是用金、銀絲線編織而成的美麗袿衣。當她看到長安時，隨即停止正為政宗按摩的雙手，興高采烈地展示身上的袿衣，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哇，真是太美了。經過一整夜的看護，妳一定累了吧？」

　　瑪麗亞似乎不太習慣長安的嘲弄，因而羞赧地低頭不語。接著，長安十分恭敬地向政宗行了個禮。

　　「奧州的王啊！我是你的忠實僕人長安，請讓醫生為你把脈吧！」

　　於是索提洛醫生開始為政宗把脈，而且態度比昨晚更加恭謹。看來，他似乎已經從長安的口中知道了某些事情。

　　索提洛大夫把脈過後，俯首在長安身旁一陣耳語，而長安則搖頭不語。待索提洛醫生告退之時，長安還特地送到了門口。

　　再度踏進屋內時，長安發現瑪麗亞又在幫政宗按摩肩膀，而政宗則漠然望著窗外。

　　「石見守！」

　　「在！」

　　「麻煩你告訴這個女人，當有旁人在場時，絕對不准她像水蛭般地黏著我。」

　　長安這才放心似地笑了起來。

　　「殿下，要不要我幫你加一句話呢？……當沒有旁人在場時，隨便妳怎麼吻我都行……如果不加上這一句，那麼瑪麗亞可能會誤以為殿下並不喜歡她，於是憤而離家出走呢！」

　　「甚麼？離家出走……」

　　「是啊！不管怎麼說，她畢竟是你的女人，如果連你也棄她如敝屣的話，那麼她當然會離家出走嘍！」

　　「好吧，那就照你的意思嘍！請你告訴她，當只有我們兩個人時，她可以興之所至地親吻我。」

　　「遵命！」

　　待長安轉述政宗的話後，瑪麗亞高興地抱著政宗的頸子又親又吻。

　　「石見守！」

　　「大人有何吩咐？」

　　「這就是你獻給我的女子？不過，你是不是打算要多找幾個，好讓我隨時變換一下口味呢？」

　　「伊達大人，你真的這麼想嗎？……」

　　「那當然！很快地我也會踏上世界之旅，因此必須先習慣這些事情。」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你放心，屆時我會替你物色一些女子的。」

　　「關於這一點，我有件事情要請教你。在當今的日本國內，擁有這種南蠻水蛭的大名除了我以外，還有幾個人呢？」

　　「這個問題真叫人感到意外。不瞞你說，當今日本國內就只有殿下一人而已。」

　　「好，那麼我再問你，為甚麼要把瑪麗亞送給我呢？」

　　「嘿嘿嘿……當然是因為我有求於殿下你嘍！」

　　長安略感尷尬地摸著鬢腳。

　　「基於我對忠輝殿下的忠誠，因此首先想到的，是必須和他的岳父大人處得很好，以便使其成為我們的同志。」

　　「哦？這麼說來，建立合作關係是你的首要目的嘍？」

　　「正是如此！老實說，我竭誠希望能挖掘出大量的黃金，然後陪著殿下到海外遊歷，日日與南蠻、紅毛為伍，使日本名揚世界。」

　　「原來如此！」

　　「豐太閤並不瞭解日本天地太過狹窄的事實，而且這片天地即將交由忠輝大人的兄長秀忠公統理……如果細心觀察的話，那麼將會發現當今世界正劃分成兩股勢力。」

　　「甚麼？世界一分為二？」

　　「是的，這兩股勢力分別由南蠻人的首腦菲利浦王及紅毛人的首領英王威廉‧亞當所領導，雙方均致力於擴增領土，以致在世界各地引發了許多紛爭。」

　　「哦，南蠻人和紅毛人無法和平相處嗎？」

　　「正是！它們的關係就好像江戶和大坂……以宗教為例，即有如日蓮宗與念佛宗彼此之間的競爭一樣。」

　　「哦！」

　　政宗下意識地坐正了身子。

　　「瑪麗亞，我的肩膀已經不酸了，妳先休息一下吧……石見守，如今跟隨在將軍身邊的三浦按針……亦即遭遇海難而漂流至豐後海濱，其後並於慶長五年前往大坂城向將軍求助的威廉……到底是何方人氏呢？」

　　「他是紅毛人。」

　　「哦？但瑪麗亞卻是南蠻人。」

　　這時，長安的臉上突然露出勝利的表情。

　　「正是如此！事實上，她和將軍家的三浦按針可是水火不容的世仇呢！」

　　「哦！」

　　政宗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緊繃。

　　「這麼說來，你是有計劃地把將軍的敵人強塞到我這兒來嘍？……」

　　「正是如此！」

　　長安挑釁似地挺胸說道：

　　「如果你決定納瑪麗亞為妾，那就必須有相當的覺悟才行。」

　　「是嗎？將軍寵愛紅毛，而我眷顧南蠻……這麼一來，怎麼可能如你所言，使天下太平呢？」

　　「殿下你有所不知，根據最近的消息指出，目前在日本國內的南蠻人之間可說是暗潮洶湧呢！」

　　「是由於將軍身旁的紅毛人所引起？」

　　「正是！如今由於將軍對紅毛人恩寵有加，並且逐漸和南蠻人疏遠，因而使得傳教士羅威爾於天文十八年（一五四九）來到本國所奠立的天主教根基面臨滅絕的危險……換言之，南蠻人近六十年來的苦心經營即將化為泡影，甚至可能遭到被驅逐出境的命運。為了保護自己的既得利益，他們很可能會發起暴動。」

　　「甚麼？你是說南蠻人企圖與將軍為敵？」

　　「這些南蠻人所採取的方法不外兩種。其一是派人刺殺三浦按針，並防止紅毛人接近日本。其二是推翻執行反南蠻政策的日本政府，亦即德川幕府，擁立反紅毛政府。」

　　「石見守，你說話太喜歡拐彎抹角了。現在請你直截了當地告訴我，所謂的反紅毛政府究竟是指甚麼？」

　　「好，大人請聽我仔細道來。在當今的日本國內，有很多因為關原之役而淪為囚犯的大名及侍衛，因此南蠻人有意利用他們成立豐臣政權……就是這麼回事！」

　　「甚麼？建立豐臣政權……？」

　　「是的！大坂城的難攻易守，是世界知名的，而這座城正由豐臣家的幼主秀賴所掌管，因此只要設法將這些淪為囚犯的大名及遺臣送進城內，再加上天主教信徒及篤信天主教的大名之大力協助，一定可以……」

　　「蠢蛋！居然敢毫不避諱地談論此事，難道你不怕被將軍砍頭？」

　　「這些問題我早就想過了……只要大家肯耐心地守在難攻易守的大坂城內，應該不會招致太大的危險才對。這段期間之內，西班牙的菲利浦王必然會率領大批艦隊前來支援。屆時，他們就可以使用國崩大砲殲滅敵人了。」

　　「你、你說甚麼？甚麼叫做國崩？」

　　「這種大砲和一次只能發射一發子彈、殺死一名敵人的洋鎗不同，而是只要一按開關，就能不斷地發射子彈，而且一次能夠打倒數百人的新型武器。」

　　政宗聞言不由得毛骨悚然。

　　（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既然能夠利用炸藥製成洋鎗，那麼大砲又有甚麼困難呢？

　　「哈哈哈……」

　　政宗藉大笑來掩飾內心的恐懼。

　　「你的意思是說，在菲利浦王的大艦隊趕到之前，他們只需擁城自守，適當地應付攻堅的敵軍，那麼大坂城就不虞陷落……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看到政宗臉上的笑容，長安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即使沒有這件事，我一樣會把瑪麗亞小姐獻給殿下。」

　　「哦？你的話愈來愈複雜了。」

　　「是嗎？有關菲利浦王會利用國崩大砲擊滅敵人的說法，絕非無稽之談。屆時，恐怕伊達家的軍隊及松平上總介忠輝都會在砲火的洗禮下化為灰燼……」

　　「哈哈哈……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連我也無法倖免於砲彈的轟炸嘍？」

　　「是的！不過，如果能適度地抑制將軍身邊的紅毛人……亦即控制英國人和荷蘭人的勢力，再加上身為副將軍的伊達殿下本身是個天主教徒，甚至連側室也是一個酷似玉蜀黍的南蠻人……這麼一來，事情就好辦了。」

　　坦白說，政宗從未感受到如此令人不適的壓迫感。

　　這是日本人從未想過的偉大謀略。

　　在大坂城興兵叛亂……的確，這並非不可能的事情。自關原之役後，國內的囚犯人數驟增了數十萬人，此時只要有人能很有技巧地煽動秀賴，說服他在大坂城誓師起義，那麼必將使得天下大亂……想到這裏，政宗覺得更加不安了。事實上，他在很早以前就想過這一點，因而才會一再地建議家康把秀賴接到伏見城，由他親自撫育。

　　但是，有人想要利用南蠻人與紅毛人對立的情勢，進行大規模叛亂一事，卻是他始料所未及的。

　　當然，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則這也可以說是必然的結果。

　　對國家而言，本國移民在海外的權益是不容被侵犯的。因此，不論是多麼優秀的名君或難得的善政，一旦與本國的利益發生衝突，都必須予以懲罰。

　　於是乎這些身處異邦的人士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乃試圖以自己的方式建立一個能夠配合自己的政權。

　　即使是在太平盛世，也會有人對時局感到不滿，因此，一旦有人從旁煽動……再加上又有一個有力的後盾，那麼他們當然會有恃無恐地興兵叛亂。

　　（大久保長安這傢伙居然稱我為副將軍……不！對於他的奉承，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石見守，方才你用了兩個我不表贊同的字眼。」

　　「哦？願聞其詳！」

　　「你說將軍和英國人、荷蘭人結交，而副將軍則和南蠻的玉蜀黍……你所謂的副將軍和玉蜀黍，究竟是指甚麼呢？」

　　「哈哈哈……殿下你似乎有點茫然了……我想殿下自己也已經察覺到，將軍一直將你視為副手，因此我稱你為副將軍絕非阿諛之詞。而且，我相信殿下本身必然也有同感……」

　　「嗯！那麼玉蜀黍又是怎麼回事？」

　　說到這裏，長安突然用力一拍額頭。

　　「恕我失言。你也知道長安向來喜歡女人，因此總是一不小心就說錯話了。」

　　「失言？我還是不懂。」

　　「事情是這樣的：我曾經把由南蠻傳過來的玉蜀黍種在庭院中，結果當其長成之後，尖端卻出現一撮金黃色的鬚毛。」

　　「原來如此！」

　　「這些鬚毛在陽光下是金黃色，但一到樹蔭下，就會變成暗褐色……因此令我產生聯想。這些南蠻女子多半具有藍色眼眸……而且她們身上的毛髮顏色和玉蜀黍鬚毛極為類似。」

　　政宗連忙轉身端詳站在身旁的瑪麗亞。只見聽不懂日語的瑪麗亞自顧自地玩弄政宗的雙手，一副沉醉在幸福之中的模樣。

　　「噢！」

　　政宗低聲呻吟道。

　　「那麼你所指的玉蜀黍是她嘍？」

　　「是的……失言、失言！這是我的無心之過，還請你多多包涵。」

　　「既是無心之失，我當然不會怪罪於你……這麼說來，你是為了挑起南蠻與紅毛之間的衝突而來請我幫忙的嘍？」

　　「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麼我也不能退卻嘍？畢竟，在全國這麼多大名當中，只有我擁有南蠻側室……我這麼說並不為過吧？」

　　「另外還有一件事……」

　　「甚麼？……還有其他事情？」

　　「我希望殿下能准許以救助貧苦為職志而建立淺草醫院、人稱『貧窮者之父』的索提洛大夫到這兒來傳教……」

　　「啊？你想要把我變成天主教徒嗎？」

　　「撇開他為你治好感冒的功勞不講，他的醫術一流可是不爭的事實。對於這一點，我相信夫人和侍女們都會贊同我的說法……再說，這麼做也是為了日本好啊！」

　　政宗再度看看瑪麗亞，然後一口答應長安的請求。

　　「好吧！對於你想要以大坂為根據地，煽動秀賴引發暴亂的蠢動行為，我並不贊同。不過，有關傳教的要求，我倒可以答應你。」

　　「真的嗎？那真是太感謝你了。這麼一來，我就可以安心地籌備兩家的婚事了。」

　　長安恭敬地行了個禮，然後起身告退。

　　三

　　在所有的武將、大名之中，大久保石見守長安的確具有過人的膽識。不過，即使是像他這樣的英才，也往往會受到生長環境的影響。除了伊達政宗以外，長安曾先後為大久保忠鄰、德川家康及更早以前的武田信玄所重用，由此可見他和為信長所發掘的木下藤吉郎一樣，具有無人可以匹敵的魅力和才氣。

　　正如他自己的告白，最初他只是一個沒沒無聞的鄉村猿樂役者，其後因為才能受到德川家的重臣大久保忠鄰之肯定，才得以接任幕府首任的「所務奉行」之職。由於他的行事頗能符合家康的心意……同時又對鑛業學有專長，因而躍升為金山奉行。在擔任金山奉行的這段期間，他採用史無前例的包工制度，並兼任家康六男松平忠輝的執政。如此艱鉅的任務，絕非才智平庸者所能勝任的。

　　也許長安內心以為，忠輝即是他從家康那兒所得到的人質。

　　他精通數學、土木，同時經濟、行政手腕也相當卓越。此外，對其他各類知識也均有涉獵。

　　當然，這些知識必定是學自某人。而根據政宗的觀察，淺草教會的索提洛神父必然也是其中之一。

　　慶長十五、六年間，政宗邀請路易斯‧索提洛來到自己家中，並耐心地聆聽天主教聖凡西斯科派的傳教。但實際上早在慶長十年間，政宗就經常與索提洛神父會面了。

　　居中介紹兩人認識的，當然就是大久保長安。正確地說，當長安引薦醫術良好的淺草教會傳教士布耳吉利約為侍女們治病時，即是政宗首次接觸傳教士的契機。

　　因此，到了政宗的長女五郎八姬正式嫁與松平忠輝為妻的慶長十一年十二月時，政宗夫人和五郎八姬都已成為虔誠的天主教徒。

　　這當然也是大久保長安計劃中的一部份。他希望新娘在嫁入松平家以前，就已經成為天主教徒；如此一來，主人忠輝便會經由新婚妻子的影響，也成為天主教徒。由這件事情即可充份證明，長安確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而這也正是大久保長安的真面目。

　　在全國各大名中，政宗是第一個納南蠻婦女為妾的人。雖然當初是長安強把瑪麗亞送進他的懷中，但是政宗絕非是甘心任人擺佈的男人。

　　事實上，在獨眼龍政宗的眼中，不論是瑪麗亞、長安、神父、修道士或忠輝、家康等，都是可以活用的道具。

　　（這傢伙的想法我可是心知肚明……）

　　若想使日本屹立於世界舞台上，那麼除了接近紅毛人（英國人和荷蘭人）之外，同時也必須與南蠻人（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保持密切的往來才行。

　　要想達到這個目的，則利用家康之子忠輝是最好的方法。一旦忠輝改奉天主教，那麼整個日本國內大約六十萬的天主教徒，必然會以忠輝為統帥。

　　此一卓越政治見解的發想根源，係出自對家康的信賴。

　　家康當然也很清楚這類政治手腕，因此只要把實情告訴他，他一定會明白的。一旦忠輝、長安和伊達政宗聯手，必然能夠展現嶄新的外交手腕。政宗深信，只要一開始就對家康坦誠相告，那麼他一定不會反對。

　　（為了向家康說明真相，只好先答應見見這位索提洛神父嘍……）

　　以目前的情形來看，實在不宜再對家康施些小伎倆了。於是，政宗坦白地告訴長安：

　　「石見守，你的才智之高，恐怕連孔明也要自歎弗如了。因此，我決定完完全全地相信你，而且從今以後不再干涉你的行動。」

　　「真的？謝謝你……我大久保長安願意以性命向你擔保，絕對不會做出不利殿下的舉動。」

　　「是嗎？雖然你的背後還有我……但是你可千萬不要對外人說起。」

　　「當然……當然！」

　　「聽你的口氣，似乎有點不服？你別忘了，你的背後固然有我，但是我的背後卻還有將軍……此外，你還必須瞭解一點，我絕對不會眼睜睜地看著紅毛或南蠻依其所願去引發暴動的。」

　　「那當然，但是有一點我必須先向你表明，我是南蠻派的支持者。」

　　「我知道！不過，你所送來的玉蜀黍已經夠令我神魂顛倒的了，可別再把紅毛人帶到我這兒來嘍！」

　　「真是惶恐之至，哈哈哈……你放心，我不會把紅毛婦女送給國內任何一個人的。」

　　兩人在愉快的氣氛中結束了談話。待長安離去之後，政宗隨即來到家康處。

　　如果不先說明自己的想法，那麼一定又會招致家康的猜忌。屆時，他會認為政宗又在賣弄小伎倆……如此一來，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一旦家康知道當他正透過三浦按針和紅毛人討論貿易及鑛業的合夥事宜時，政宗居然和他最信任的金山奉行秘密來往，試圖與南蠻人連成一氣，於是便直覺地認為政宗有意背叛他。到了那個時候，不但政宗自己，甚至連女婿忠輝的小命也會不保。

　　如果是一般人，那麼想到這個後果必然會嚇得屁滾尿流，但是政宗並不是膽小之人。

　　相反地，他直言不諱地指出家康思慮不足之處，並且以嚴正的態度予以補充。

　　「今天我要說些將軍不愛聽的話。」

　　「哦？願聞其詳。」

　　家康以和藹的口氣說道，然後摒退身旁的侍衛。

　　「我早就已經覺悟到，身為一個征夷大將軍是必須忍受寂寞的。由於我的地位崇高，因此所有的人都對我敬而遠之。即使偶爾碰面，也是一味地奉承我，淨說些無聊、空洞的話。」

　　「正因為如此，所以今天我要說些令你耳目一新的話。不過，等你聽完以後，也許會大吃一驚呢！膽敢請問將軍，可曾想過接觸南蠻女子？」

　　「你所謂的南蠻女子是指……？」

　　「當然，紅毛女子也可以。」

　　「紅毛？」

　　家康訝異地瞪大了雙眼。看他那副瞪大雙眼的模樣，就好像狐狸群中的首領一般。

　　「坦白說，我並不認識任何紅毛女性。不過，由於三浦按針非常寂寞，因此我想既然沒有紅毛女性，那麼南蠻女子應該也可以。我曾經派人四處尋找適當人選，但是卻一無所獲，所以最後我可能會讓他娶日本女子為妻。」

　　「哦……這麼說來，我的運氣算是很好嘍？不瞞您說，我最近剛納了一名南蠻女子為側室。」

　　這時家康好像突然想起甚麼似地傻笑不已。

　　「是嗎？真是令人羨慕啊！對了，那個女人現在幾歲了？」

　　「二十二歲。」

　　「哦，還很年輕嘛！當然，過去也有人建議我娶這樣的女人為妻，但是由於我已透過三浦按針和紅毛人進行交易，怎麼可以再納南蠻人為側室呢？……如此一來，豈不是正式與他們為敵了嗎？在這種情況下，事情又怎麼能順利進行呢？」

　　「將軍，你知道是誰把這名南蠻女子獻給我的嗎？」

　　「哦，是誰呢？」

　　「是你最寵愛的金山奉行大久保石見守。」

　　「原來是他啊！據我所知，長安和有馬晴信都認識了許多異邦女子。告訴我，她是一個好女人嗎？」

　　「是的。現在我們的感情如膠似漆……」

　　「那就好！很高興她能獲得你的疼愛。」

　　「對了！將軍，你知道一家由淺草教會所興辦的貧民醫院嗎？」

　　「我曾經聽長安提起過，但是並未深入瞭解。」

　　「擔任該區教長的神父，名叫索提洛。」

　　「噢……是嗎？」

　　「將軍，如果你透過三浦按針和紅毛人交易，而我則經由側室開拓和南蠻人交易的道路，那麼你作何感想呢？」

　　這時家康又笑了起來。

　　「我想世界可能會分為兩派，而且互相競爭。」伊達繼續說。

　　「正是如此！人類除了外表上的差異之外，往往還喜歡分成兩派，互相殘殺。」

　　「就因為如此，所以我認為不應只和某一方來往……換句話說，將軍和我可以分別和不同的對象往來，如此對日本反而更加有利。」

　　「如果你真這麼認為的話，那就放手去做吧！……不過，千萬不能只做表面工夫，也不能違背信義。要知道，無視於信義之存在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以目前的情形來看，單和紅毛人親近的結果，必將招致南蠻人極大的反感，甚至引來菲利浦王的海軍艦隊……如果將軍允許我和淺草教會的索提洛神父來往，不就可以掌握正確的情報了嗎？依我看來，這才是上上之策。」

　　「那就照你說的去做吧！不過，事實上我是非常反對這種權謀術數的……更何況，這麼做真的行得通嗎？」

　　（只要好好地跟將軍說，他終究會明白的……）

　　政宗暗想。

　　「你放心，只要事前的溝通工夫做得徹底，這個計劃一定會成功的。別忘了，曾經有人說我是雙面膏藥哩！」

　　家康忍不住放聲大笑。

　　「哈哈哈……原來你也知道這件事啊！少將。的確，在關原之役前，幾乎所有的人都稱伊達為雙面膏藥；不過，我相信應該沒有人敢當面這麼稱呼你才對。」

　　「真是慚愧！當時大家都以為我不是討好大坂，就是討好德川；如果不能討好德川，就轉而討好大坂……正因為他們以過於單純的劃分方式來看我，所以才會把我視為老奸巨猾的狐狸。」

　　一提到「狐狸」兩個字，家康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這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最新的綽號，就叫做「狐狸」。

　　「以道義立國是我的理想，因此最討厭各種奸詐伎倆。換言之，不論是聯合南蠻欺負紅毛或聯合紅毛對付南蠻，都是我所不樂意做的事。」

　　「那當然！」

　　「當然，如果能和雙方均保持良好關係，那是再好也不過的了。坦白說，除了你以外，我是不會放心地把這件事交給別人辦的。所以，有關索提洛和南蠻的事情，就交給你全權處理吧！」

　　「這番話似乎透露出一股不尋常的訊息喔！」

　　「此話怎講？」

　　「這原來是由我向你提出的建議，結果卻變成將軍你對我的請託。」

　　說到這兒，家康又吃吃地笑了起來。

　　「這也沒甚麼嘛，少將！畢竟我們都是自己人啊！事實上，我正打算在最近讓你冠上松平這個姓氏呢！但不論如何，我相信你一定會非常疼愛這名南蠻女子的。」

　　政宗聞言不由得臉色一變，而背脊也陡地升起一股寒意。

　　（真是奇怪……？難道是家康命長安把瑪麗亞送進我的懷裏……？）

　　「既然如此，你得趕快找些事情拜託索提洛和他手下的人才行。」

　　就在此時，家康突然冒出這句話來。

　　「甚麼？由我政宗親自出面去……拜託索提洛？」

　　「是的。想必你也知道，南蠻人擁有挖掘金銀並加以提煉的最新技術。雖然在國內素有『煉金之神』美譽的神屋宗湛等人曾經遠赴廈門學習煉金術，但是技術卻遠遠落後南蠻的精煉法。再者，如果我用南蠻鑛工來為我挖掘金銀，那麼我應得的份是多少呢？是按照日本傳統的五五分帳或四六分帳、三七分帳呢？我希望能夠瞭解這一點。」

　　政宗不覺在內心低呼一聲「啊！」

　　（看來大久保長安的確是奉家康之命而來接近自己的。此外，家康似乎有意試探我內心的想法，以便瞭解長安的包工制度是否可行。）

　　當然，長安本身很可能並未察覺到這一點。想到他費盡苦心地帶傳教士來為自己治病，又慷慨地獻上瑪麗亞，原以為終於可以得遂所願，卻不料自己的心思早已被家康看穿，而且還將計就計地利用他來實踐自己的計劃，政宗不禁啞然失笑。

　　「嗯，這些事情的確需要好好請教一番。」

　　政宗很認真地歪著頭細想：

　　「在經營鑛山方面，也許大久保石見守會產生某種不軌的意圖。」

　　家康對政宗的詢問避而不答，並且很巧妙地轉移話題。

　　「你也知道，等千姬嫁到大坂、豐國祭結束、上杉回到米澤、毛利進入位於萩地的新城，而你建於松島的五大尊堂也完成時，就是我該引退的時候了。」

　　「這麼說來，你打算在明年春天……」

　　「是的。等到四月時，我會把將軍之職讓給秀忠，然後開始過著輕鬆、寫意的隱居生活。如今，我已明令准許尼崎屋和六保仁兵衛等商人渡海前往大泥國；等到明年，則允許大名們自由渡海前往西洋各地。因為，在沒有戰爭的情況下，武士和商人均必須從事其他的工作才能養家活口。」

　　「你是說讓眾大名遠渡西洋……」

　　「正是如此！據我所知，朝鮮將在明年春天派遣使節前來，將豐太閤所挑起的仇恨一筆勾消。而呂宋王的使者則於今年夏天來過，並且告訴我該國最近已秘密地和紅毛國進行交易。在此情況下若能重新掌握南蠻，則日本必將很快就能屹立於世界舞台之上。」

　　「那麼預定遠渡西洋的大名，究竟是誰呢？」

　　「噢，當然要找一些熟知此事的人才行。不瞞你說，我打算派平戶的松浦鎮信、佐賀的鍋島直茂、五島的五島玄雅及有馬晴信等人打頭陣，先去探探路子。至於南蠻方面，則要多多仰仗你了。」

　　政宗噤口不語。看來即使是在隱居前夕，家康也絲毫不曾鬆懈地擬定計劃，企圖擴展日本在世界地圖上所佔的位置。

　　（這的確是非常偉大的功業！）

　　如今固然是政宗一展身手的大好機會，但是家康卻不會被侷限在一定的範疇內。事實上，家康很可能就是把瑪麗亞送進政宗懷裏的幕後主使者呢！不過，根據各種跡象來看，家康似乎有意利用政宗來牽制大久保長安。

　　這麼一來，政宗當然得儘快和索提洛神父見面才行。否則稍有疏漏，就會落在九州諸侯之後了。

　　政宗又開始在心中盤算著。

　　（哼，我還活著呢！）

　　政宗自言自語道。

　　在起身告退之際，他感覺到全身散發著一股武者的振奮。

　　（怎麼可以輸給有馬和鍋島呢？）

　　於是南蠻女性的開拓者伊達政宗揚名海外的美夢，就這樣迅速地燃起。

　　四

　　在家康的催促下，十一歲的秀賴和七歲的千姬很快地完成婚禮。當然，忠輝和五郎八姬的婚禮並不需要如此急迫。

　　不過，由於男女雙方父親的貪婪及對工作的野心，因而使得兩人的婚禮一直延到慶長十一年的十二月才正式舉行。

　　從表面上看起來，政宗的海外雄飛政策和家康的外交政策乃是表裏一體，但是否真的如此，那就有待商榷了。

　　就性格而言，家康和政宗都具有強烈的個性及好勝心。簡而言之，家康認為年輕的政宗只配當作奴隸來使喚，而政宗則認為家康這個老傢伙的確有其可取之處，但是卻又不甘心受其驅使。由於兩人均無法捨棄好勝的性格，因此只好同陷於矛盾情結之中而無法自拔。

　　如果家康只是值得尊敬而沒有任何進步性，則政宗必將認為：

　　「家康也不過爾爾！」

　　進而無視於家康的存在。

　　至於家康，則認為：

　　「政宗畢竟只是一隻井底之蛙。」

　　於是很快地就捨棄了政宗。

　　這種看起來有如「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交往方式，實際上是促進人類世界進步的最好方法……對自己充滿信心的政宗，知道家康的再度出發，是以邁向太平時代為目標，因而心中充滿了振奮之情。只是這麼一來，五郎八姬和忠輝的婚禮勢必得要往後延了。

　　總之，家康非常高興地加封江戶的中型住宅，並且提撥久喜（埼玉縣）做為政宗專用的鷹場，而他本人則一邊和政宗保持密切的往來，一邊為隱居做準備。

　　另一方面，政宗除了積極籌劃他那與諸侯們全然不同的雄飛策略外，同時還必須協助家康，使其得以順利地把將軍之職交到秀忠的手裏。

　　「這麼一來，家康就可以早日重獲自由了。」

　　當然，他還必須從旁提醒家康開拓商業。

　　秀忠正式上京繼任將軍之職，是在慶長十年四月十六日。至於政宗，則提早於兩個月前，也就是二月十六日時，由江戶出發前往京都。

　　家康對政宗的信賴究竟有多深，光看他任命政宗為先驅一事，就可以瞭解了。

　　「只要是交給政宗去辦，我就可以安枕無憂了。」

　　換言之，凡是政宗所說的話，家康都會無條件地答應……

　　對於這種情形，我們可以說是「只有狡猾者才瞭解狡猾者」或「英雄識英雄」。總之，在秀吉去世之後，只有這兩個人的智略稱得上是出類拔萃。

　　五

　　在整個日本歷史上，慶長十年是值得大書特書且具有重大意義的一年。

　　這一年裏，朝鮮派遣使者孫文彧及僧侶惟政來到日本。這是征韓之役結束以後，兩國首次訂定以和平為優先的國策，同時也是導致豐臣滅亡的關鍵時刻。

　　政宗奉家康之命先行上京之後，第一件令他感到驚訝的事，是前年，亦即慶長八年八月由家康經手主辦的豐國祭，居然獲得了極高的評價。

　　此外，祭禮上所吟詠的歌曲，至今依然為人們所津津樂道，在遊里及宴席上也經常被傳唱著。

　　豐國、神明威光普照豐國大地，

　　一直到萬代之後仍不止息。

　　藉著神力，我們得以威鎮四方，

　　而神的光輝將永在人心。

　　舞蹈的月夜，月夜的舞蹈；下雨的夜晚，使得人們渾身濕透，但卻仍是一個美麗的月夜。

　　充滿在心中的憧憬，有如天上的一輪明月。

　　來去之歌

　　令人留戀的美麗宮殿，

　　去而復返，返而復行。

　　前面說過，政宗並不贊成千姬和秀賴的婚禮。然而家康卻執意遵守與已故太閤的約定，對政宗的勸阻充耳不聞。為了依約把千姬嫁給秀賴為妻，家康特地在翌年，亦即慶長九年八日秀吉的第七個忌日時，舉行了一個前所未聞的大規模臨時祭典，稱為豐國祭。

　　一些對德川幕府抱有成見的歷史學家認為，這是家康為了日後能順利滅掉豐家而行的收攬人心之舉……事實上，這是非常嚴重的誤解。試想：一旦全國百姓因為這個祭典而想起了豐太閤的豐功偉業，那麼對家康又有甚麼好處呢？因此，豐國祭實際上是家康秉持著義理，為了安慰秀吉在天之靈而舉行的祭祀。

　　有關這個臨時祭典的盛大規模，在屏風繪及駐日傳教士寄給本國的書信中均有記錄。

　　當時在京的百姓，共分為上京三組、下京二組，各組以五百人為一隊，穿著華麗的舞衣在京都的街道上跳舞、遊行。對於這個難得一見的盛況，京都的百姓們當然爭先恐後地圍在路旁觀賞，因而使得氣氛更加熱鬧。看到這幅熱鬧景象的傳教士們，無不認為這是當今世上僅有的一處和平樂園，因而對家康的幕府政治及日本讚不絕口。

　　在眾多文獻當中，描寫當時歌舞昇平及萬民歡騰景象的《豐國祭屏風》，至今仍被視為國寶。

　　此外，歌功頌德的文章更是多得不勝枚舉。其中之一係由狩野內膳於祭禮過後所寫，目前由豐國神社收藏。另一篇比較著名的頌文，則是出自又兵衛筆之手，目前由伊勢的徵古館所收藏。此外，蜂須賀家也藏有這類文章。事實上，筆者曾在名古屋的德川美術館見過這些珍藏。藉由這些史料，我們不但可以瞭解當時的社會風俗，同時還看到了許多有關南蠻人及黑人的寶貴記載。

　　當政宗由今井宗薰的口中，得知市民對此次祭典交相讚譽時，不禁喜形於色。

　　在政宗看來，家康這麼做不僅是對秀吉盡了義理，同時也是向世人宣示「和平建國」的決心。因此，政宗本身對家康這次的作法，也極表贊同。

　　「原來如此，我完全瞭解了。原來，豐國祭是將軍一生的轉捩點。」

　　由於並未得到預期中的一百萬石，因此政宗亦未依約送給今井宗薰兩千石作為謝禮。然而，宗薰卻好像完全忘了這回事似地，對政宗的到來由衷地表示喜悅。

　　「將軍一生的轉捩點……？」

　　「正是！在舉行豐國祭以前，德川家康是戰國武將，但是經過這次祭典的洗禮後，他就是使日本進向和平世界的舵手了。」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

　　「不過，他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人。比方說，他居然會想到利用向豐太閤慰靈的方式，向世人表示新世界已經到來……按理來說，豐家應該對將軍所堅持的三大義理心存感激才對。不！與其說是三大義理，倒不如說是三大人情。」

　　「的確如此！如果我猜得沒錯，那麼其中之一就是對關原之役的一再忍讓。」

　　「對極了！大抵而言，如果是其他的武將，必然會一舉踏平豐家，怎可能還讓它存在於世呢？可惜的是，豐家的女人和孩子卻不知心存感激。」

　　「其次就是把千姬嫁到豐家……」

　　「第三就是這次的豐國祭……」

　　一言未畢，政宗突然想起甚麼似地陷入沉思當中。

　　對於久未謀面的宗薰，政宗的內心一直抱持著歉意。雖然如今他只是和泉河內的代官，每年只能領有一千三百石，但是他卻絲毫沒有怨言，依舊愉快地喝著酒。

　　「嗯，也許這件事……？」

　　「啊，你說甚麼？」

　　「宗薰大人，你曾經和將軍來往了很長一段時間，想必對他的個性相當瞭解。現在能不能請你用一句話來告訴我，將軍究竟是個甚麼樣的人呢？」

　　「這真是考倒我了。坦白說，像將軍那麼傑出的人，是很難用一句話來評斷他的……如果一定要說的話……」

　　宗薰喃喃自語道：

　　「我認為他是一個智情兼具、懂得而且肯照顧他人的好人。」

　　「智情兼具？」

　　「不，不僅如此！他還會不斷地探尋新的道路……在探尋之前，他會非常用心地遍覽群書，試圖找出先例……」

　　「你的意思是說，他是一個好學的開拓者？」

　　「是的！他從來不會匆促地下決定，小牧‧長久手之戰如此……關原之役及由大坂出兵也是如此……諸如此類的例子，多得不勝枚舉。當然，這是資質平庸的我所無法辦到的。」

　　「嗯，的確如此……不過，如果、我是說如果，這次的豐國祭是由第三者向他提出的話，那麼你想他會接受對方的建議嗎？」

　　「你是說豐國祭……？」

　　宗薰驚訝地放下酒杯。待仔細思索過後，他慢慢地搖頭說道：

　　「如果真的有人向將軍提出舉行豐國祭的建議，那麼我想……除了大久保石見守以外，不作第二人想。」

　　「嗯，言之有理。」

　　政宗佯裝恍然大悟的表情頷首說道。

　　「不過，縱使大久保石見真的提出這項建議，將軍也不會立即表示贊同。」

　　「為甚麼呢？」

　　「石見固然頗具智慧，但是他和將軍的看法卻不盡相同。例如石見認為貿易是最重要的，而日本國內的和平則在其次，更何況世界上真的可能會有這麼和平的國家嗎？……所以他一定會藉助傳教士的力量，向世人宣揚聲威……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會不遺餘力地討好這些傳教士，為他們建立教堂、供給他們山珍海味……」

　　「哦？只是為了向世界宣傳嗎？」

　　「是的！手猿樂畢竟是手猿樂，由於自幼在卑賤的環境裏成長，因此他總是毫不隱諱地宣示自己的目的……不過，在舉行豐國祭的當時，並未設有傳教士的看台啊！」

　　「原來如此……」

　　「再者，我認為如此偉大的構想，絕不是單憑石見的智慧就能想出來的。相反地，我認為這是由於將軍對豐太閤所展現的信義和人情，感動了神佛，所以……當然，如果既能與石見的目的相吻合，又能使百姓高興、促進與大坂方面的感情，那又何樂而不為呢？……這正是將軍的深謀遠慮之處。」

　　「深謀遠慮……」

　　政宗茫然一笑。

　　「宗薰，你所謂的深謀遠慮，是指這麼做適足以表現出將軍的至誠嗎？」

　　「我認為他是當代少有的至誠之士……」

　　「但是，假如對方對其深謀遠慮毫無反應，而且依舊抱持著強烈的敵意，那該如何是好呢？」

　　「果真如此，那……」

　　那就必須當機立斷……宗薰雖然很想這麼說，但是一想到它可能引起的後果，便又噤若寒蟬。

　　「怎麼？宗薰！難道你不認為一個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嗎？」

　　「嗯，話雖如此，但是……」

　　「你還在顧忌甚麼呢？我認為將軍對大坂方面太過盡心盡力了，不是嗎？……」

　　儘管政宗故意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說話，但是宗薰臉上的表情卻變得非常緊張，唇邊的肌肉更是不停地抽搐著。

　　「一旦過於忠心，則往往會使得受到照顧的一方心生彆扭。在關原之役中所表現的寬大……我們也只能做到這個地步而已。至於後來他對豐家所做的事情，那就不是我們這些凡夫俗子所能做到的了。為秀賴君保留六十餘萬石的關白家業，不但在戰國時代是絕無僅有，甚至連在太平時代也極為罕見。為了表現對豐家的赤忱，他不但把自己最疼愛的孫女嫁到豐家，而且還舉行盛大的豐國祭。你說他是一個深謀遠慮的人……但是當他表現出至誠的深謀遠慮也無濟於事時……一旦他知道了這個事實，將會作何反應呢？請以人類的立場來想這件事吧！宗薰大人。」

　　宗薰的臉色剎時變得慘白。

　　然而政宗卻若無其事地再度舉起酒杯。

　　「你也知道這次我是奉命先行上京，隨時都可能有意外的情形發生，因此凡事都必須格外小心才行。好了，不要再想這件事了，我們乾杯吧！」

　　「好，乾……乾杯！」

　　宗薰用顫抖的雙手捧起酒杯，空然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伊達大人！」

　　「甚麼事？」

　　「這次陪同將軍和即將繼任為將軍的秀忠公前來京都的人馬，總共有多少呢？」

　　「由於這是武家統領和新舊將軍的交接典禮，因此依照往例來看，至少應該有十萬人吧？」

　　「十萬……？」

　　「正是！想想看，帶領十萬家臣前來……這聲勢是多麼的浩大呀！當然，大坂方面應該也知道這個數字才對……既然身為先驅，理應把這些事情摸得一清二楚。」

　　「那當然！但是……十萬人！」

　　宗薰茫然地望著天際。

　　六

　　這裏是高台院（豐臣秀吉的正室）位於京都三本木內、種有一大片孟宗竹的隱居處所。

　　和建築宏偉的大坂城相比，此地隨處可見大自然未經雕琢之美。

　　此時，廊前的梅花早已散落一地，而黃鶯清脆的叫聲則不時地傳進人們的耳中。在和煦的春陽下，醍醐的櫻花怒放，那萬紫千紅的繽紛景象，令人目不暇給。

　　「今天去挖些竹筍，讓孝藏主煮些筍飯來吃吧！」

　　與高台院相對而坐的，是專程自熊本趕來的加藤肥後守清正及今井宗薰。

　　事實上，宗薰對伊達政宗所說的那番話始終耿耿於懷。不過，這次他是為了轉達家康和秀忠父子上京時，將加封高台院河內一地大約一萬三千石作為治裝費的消息，而來到三本木的。

　　甫自領國來到京城的清正得知家康加封主母一萬三千石的治裝費時，內心當然非常高興。

　　「真是太好了！自從去年的豐國祭之後，將軍隨即命我和老中的酒井忠世、土井利勝等人監督建寺呢！由他這一連串友善的舉動來看，難怪有人要說他對高台院太好了。」

　　高台院靜靜地數著垂在胸前的念珠，藉以悼念亡夫。

　　從另一方面來看，家康自升任為將軍之後，即不斷地對豐家盡道義責任的舉動，似乎也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

　　「宗薰大人，大坂那些人的表現實在令人費解。」

　　清正一邊撫摸著他最引以為傲的鬍鬚，一邊說道：

　　「我們是由太閤殿下一手栽培的，因此對將軍家的恩情並沒有切身的感受……但是大坂那些人對隱居在此的高台院，卻一直不聞不問，難道他們毫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嗎？」

　　「就是嘛！不管怎麼說，從一位高台院終究是秀賴殿下名義上的母親啊！」

　　「對於將軍建立寺廟、加封主母治裝費的恩德，我們當然十分感激……但是如果就這麼接受的話，又有人要說高台院一心倒向關東了……一旦有這類的閒言閒語傳出，教我們這些豐家老臣情何以堪呢？」

　　「的確，這些話也不宜傳進高台院的耳中。」

　　「啊？你是不是要告訴我些甚麼呢？……有話直說無妨，不必顧慮太多。這裏除了我以外，只有清正大人在場。對吧？清正？」

　　「是的，你有甚麼話就儘管說吧！宗薰大人。」

　　「那就恕我直言了。」

　　宗薰邊說邊伸手拭去額上的汗水。

　　「這次德川父子上京，隨行人數據說約有十萬人。」

　　「那又怎麼樣呢？這是武家統領的交接典禮，全國的武將當然都會到場道賀。」

　　「你有所不知啊！高台院。屆時德川父子很可能會分別進入二条城及伏見城，然後由父親辭去將軍之職，再由秀忠遞補征夷大將軍之位。如此一來，所有的武將都會前往二条城祝賀。」

　　清正用力地點頭表示贊同。

　　「那當然！以我來說，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上京的呀！」

　　「至於大坂城的秀賴，不論他是武將或公家……不，他既是武將，也是公家……既然連公家隨一的關白近衛信尹殿下也前來道賀，那麼你認為他應該有何表示呢？」

　　聽到這個問題以後，清正的臉色微微一變。同時，高台院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十分僵硬。

　　此時，他們都知道宗薰究竟想說甚麼了。

　　「真是惶恐之至……」

　　宗薰繼續說道：

　　「對於這次的交接典禮，有個人一直非常擔心。」

　　「哦？是誰呢？」

　　「是伊達少將。」

　　宗薰以坦誠的態度對兩人說道：

　　「伊達大人認為，要想使豐家永遠保持安泰，首先必須把秀賴殿下交由將軍撫養……雖然他不時地提出建議，但是秀賴的生母卻堅決反對……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將軍只好將千姬嫁進豐家……」

　　「我也知道這件事，但是又能怎麼辦呢？畢竟這是太閤殿下生前最大的希望啊！」

　　「緊接著婚禮之後又舉行如此盛大的豐國祭，這是將軍認為自己對豐家應盡的道義責任……不過，人的忍耐畢竟有限，而這也正是伊達殿下所擔心的……假使秀賴不肯出面向接替將軍之位的岳父道賀……那麼將會發生甚麼情形呢？當然，從將軍家到德川家歷代的大名，都不會贊同他這種做法的。因此，政宗大人對可能發生的後果極為擔心。」

　　清正和高台院面面相對。

　　「的確，世事變化無常，誰能預料到往後的情形呢？過去是關白殿下的政治，因此全天下人都唯關白殿下馬首是瞻……但如今既已成為將軍家的幕府政治，則世人自然也以將軍為首。」

　　「我知道。今井大人，請你不要再說了。不瞞你說，我正是為了避免發生這種情形，所以才特地提早上京的呀！如果在此時此刻與關東發生爭鬥，那麼豐家必定會被冠上賊名……高台院也很瞭解這一點，因此我們一定會仔細商量一番，設法使秀賴上京。等你回去以後，請代我把這番話轉達給伊達大人知道。」

　　「是……是的。總之，一切都是為了使萬民所期待的太平時代早日來臨……」

　　這時，年輕的侍女來到房內通知三人，老尼孝藏主最拿手的竹筍飯已經做好了。

　　「啊，已經是正午啦？好，趕快把飯端上來吧！」

　　當侍女們把飯菜端上來時，高台院的表情依然十分凝重。

　　住在大坂的淀君，是個對現實生活懵懂無知的貴婦，然而高台院卻是從現實生活裏掙扎過來的辛苦人。

　　因此，對於宗薰所言之事，她也感到非常擔心。

　　大坂的那些女人一直把天下視為豐家所有，而家康父子則只不過是秀賴的家老而已。

　　（這麼一來，事情可就麻煩了。）

　　想到這兒，高台院恨不得宗薰立刻告退，然後自己就可以召集清正、淺野、福島等人共商對策。

　　察覺到主人的心意之後，宗薰很快地離開了三本木高台院的住宅回到伏見。

　　他認為自己應該立刻將清正和高台院所說的話，一五一十地轉達給政宗知道。

　　然而，當他乘轎飛奔而至伊達家的大門前時，卻意外地發現宅內熱鬧非凡。

　　「來客究竟是誰呢？」

　　宗薰轉身詢問伊達阿波，而阿波則附耳低聲說道：

　　「準備和殿下一起前往江戶謁見將軍的松平忠輝大人，將在今晚蒞臨府中。」

　　「甚麼？公主的夫婿要到這兒來……？」

　　「是呀！陪他一同前來的，還有大久保石見守和擔任警衛的柳生又右衛門……由於事出突然，因此現在大家都正忙著準備待客的佳餚呢！」

　　儘管宗薰只是一個小小的河內和泉代官，但是阿波卻對他相當禮遇。

　　「說起我家公主的這樁婚事，還真多虧了你居中撮合呢！單憑這一點，伊達全家上下都應該對你禮讓三分才對。現在請你先在客廳坐一下，我馬上就為你通報。」

　　將宗薰請進廳內之後，阿波立即轉身告退了。

　　　　　　　　巨蛇的小盒子

　　一

　　當今井宗薰走進政宗的房內時，政宗正興高采烈地和柳生又右衛門高談闊論。

　　「哦，宗薰大人，真高興我們又見面了。讓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家臣柳生權右衛門之姪，亦即新任將軍秀忠公的兵法老師柳生又右衛門宗矩大人。宗矩此次前來，是奉了將軍的指示，負責保護忠輝殿下的安全。他很少開口說話，但是兵法、謀略之精，卻堪稱天下無敵。哈哈哈……」

　　「你好，我是柳生宗矩，幸會、幸會！」

　　「我是河內和泉的代官今井宗薰。」

　　待兩人寒暄過後，政宗隨即開口說道：

　　「剛才我正和柳生大人打賭呢！宗薰，你也一起來吧？我認為大坂方面一定會派秀賴前往二条城道賀……在這一點上，我倆的意見是一致的，但是柳生大人卻有不同的看法，所以我決定和他打賭。」

　　宗薰很快地看了兩人一眼，然後說道：

　　「原來如此……」

　　除了這句話之外，他實在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甚麼才好。

　　「如果秀賴不肯前來道賀，那麼即將成為大御所的將軍，一定會感到震怒。畢竟他為豐家所做的，已稱得上是仁至義盡了。第一，是關原之役後無條件地寬恕大坂方面的過失；第二，把千姬嫁給豐家；第三，舉行一場盛況空前的豐國祭……一旦豐家絲毫不顧念這些恩德，而且連自己的岳父繼任將軍之職也不前來道賀，那麼必將導致兩家的不和。如此一來，大坂和關東之間的敦睦計劃勢必無法展開了……這就是我的看法。不過，柳生卻不這麼認為。他認為家康……不，將軍絕對不會為此生氣，因為他不層對大坂的這些女人、小孩發怒……宗薰，你認為我和宗矩哪一個人會獲勝呢？」

　　「關於這件事情，我……」

　　「你是指關於哪件事呢？」

　　「坦白告訴兩位，為了這件事情，我還特地跑到三本木去見高台院呢！所以，你們還願意讓我加入打賭嗎？」

　　「這麼一來，豈不是更有意思了嗎？柳生，你說要不要讓代官也湊上一腳呢？」

　　「賭注愈大愈刺激，因此我沒有異議。」

　　「很好！那麼，你要用甚麼東西當作賭注呢？」

　　「就用我最喜歡的深紫色茶盅作為賭注吧！」

　　「有意思！那麼我賭黃金二十錠。不過，柳生就更可怕了，他居然用項上人頭當作賭注。」

　　「他以項上人頭當作賭注……我看還是不要的好。」

　　「不，沒關係的。」

　　宗矩若無其事地笑著拍拍脖子說道：

　　「如果我連這點小事都會看走眼，那麼還要這個頭做甚麼呢？這種頭留著，我還得每天把飯送到嘴裏去，這根本就是白費力氣嘛！」

　　「這麼說來，你是認為秀賴不會上京嘍？但是據我所知，高台院已經派加藤肥後守趕赴大坂，傳達命秀賴上京的旨意了。在此情況下，大坂方面的片桐、織田有樂齋等人怎能無視於主母的命令呢？……你認為我們還需要打這個賭嗎？」

　　政宗和又右衛門很快地互望一眼，唇邊均展露出一抹微笑。

　　這時宗薰又繼續發表意見：

　　「縱使秀賴的生母反對，但是身為叔父的織田有樂齋、第一家老片桐及加藤、福島、淺野等對豐家忠貞不貳的諸侯，卻都不敢違背高台院的命令，不是嗎？」

　　「哈哈哈……很好、很好，你跟我一樣，都賭秀賴會上京。不過，既然我們兩個都賭的話，那麼只有一個茶盅還不夠，應該再多加一樣東西才對。」

　　政宗的話剛說完，宗薰立刻用白扇抵住自己的頭。

　　「我也願意以自己的人頭當作賭注。如果大坂方面膽敢違背高台院家中統一的命令……那麼必將導致一場比關原之役更加慘烈的戰爭。屆時河內、和泉等地都會化為灰燼，我有再多的頭也沒有用啊！」

　　就在這時──

　　「松平上總介大人到。」

　　大玄關處突然傳來僕役通報忠輝到達的聲音。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又右衛門率先站了起來，接著政宗和宗薰也陸續出迎。

　　二

　　這是政宗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女婿。

　　這一年（慶長十年），政宗三十九歲，而忠輝則年僅十四歲。

　　通常男孩子到了十四歲以後，性格及素質都會不自覺地經由容貌、言行舉止表現出來。

　　（十四歲……這是我娶愛姬時的年紀……）

　　翌年五月，新婚不久的政宗即初次臨陣。政宗一邊回想當年的自己，一邊看著從轎子裏出來的忠輝，發現對方的外表比自己所想像的還要高大，而且五官十分俊朗。

　　或許是因為兄弟的緣故，政宗總覺得忠輝的外表和秀忠非常相像，只是忠輝的臉型比秀忠更大、眉毛也更粗。單從外表來看，忠輝並非豪傑型的人物，而是屬於威風凜凜的貴人之相。

　　（嗯，此子日後或許可望成為大器。）

　　除了血統和家風等問題之外，當時的人選女婿、定婚約時，是不能事先直接探查女婿的才幹的。

　　不過，這並不表示當時的人是盲目地決定姻緣。事實上，重視雙親的血統、重視過去勝於未來的觀念，不也頗能符合優生學的要求嗎？

　　至於忠輝的血統，政宗認為主要來自其母系。

　　忠輝的生母茶阿，原為遠州金谷村一位貧窮的補鍋匠「阿八」之妻，是當地人士公認的美女。後來當地的土地代官因為垂涎茶阿的美色，因而以莫須有的罪名將阿八處死，意圖乘機強佔茶阿。

　　於是茶阿帶著她和阿八所生的三歲女兒來到濱松城，請求家康為她主持公道。家康得知此事之後，當即決定將茶阿母女留在城內，然後派人深入調查代官的罪行。結果事實正如茶阿所述，因此家康便毫不寬貸地嚴懲代官。至於留在城內接受家康保護的茶阿，不久之後則為他生下一子，取名為忠輝。

　　茶阿是濱松附近的平民之女，並非出自名門，因此政宗一直把忠輝想像成猥瑣、邋遢的鄉巴佬。詎料一見之下，才知道忠輝居然是一個風度翩翩、舉止合宜的貴公子。

　　根據德川家老的說法，忠輝的長相和被信長強迫切腹自殺的家康嫡男岡崎三郎信康極為神似。因此，由忠輝所表現出來的男子氣概來看，想必信康亦非泛泛之輩。

　　陪同忠輝前來的，當然就是大久保石見守長安。

　　一看到立在玄關處迎接忠輝的宗矩，長安立即上前說道：

　　「今天真是辛苦你了，柳生大人。」

　　待與柳生又右衛門打過招呼後，長安才正式把忠輝介紹給政宗。

　　「殿下，這位是被令尊視為左右手的伊達少將，快過來見禮吧！」

　　他非常謹慎地指示忠輝，然而十四歲的忠輝卻未依其所言低頭向岳父請安，反而目不轉睛地看著政宗的臉。

　　「少將，你是不是把另一顆眼珠子藏起來了？」

　　原來他認為政宗的一隻眼睛並不是瞎掉，而是被藏起來了。

　　「殿下！」

　　當長安慌忙地想要出聲制止時，忠輝又說出了更驚人的話來。

　　「既然我是你的女婿，那麼當然必須坦誠相待，才能維持和諧的翁婿關係。所以，如果你偷偷地藏起另外一顆眼珠的話，那就不夠坦率了。好啦，快拿出來讓我瞧瞧吧！」

　　「這……這……」

　　看到長安那副狼狽的模樣，柳生又右衛門幾乎忍不住要噗哧笑了出來，只好趕快把臉轉向一旁。

　　事實上，政宗本身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狼狽不堪。

　　「呃，上總介大人，關於我只有一隻眼睛的事情，想必你早已聽說了。事實上，我並未特意把眼珠藏起來，而是真的不見了。」

　　「啊……為甚麼？」

　　「那是因為我小的時候不乖，喜歡趁人不注意時偷偷爬樹，結果有一次從樹上掉下來時，眼珠子就被樹枝戮掉了。如果當時我趕快把它放回眼眶裏就沒事了，但是我卻因為太過緊張而把它吞進肚子裏了。」

　　「甚麼？你把眼珠子吞下去了？」

　　「是啊！太過慌張難免會招致損失。上總介，有些時候你不也會顯得過於慌張嗎？」

　　「哈哈哈……是嗎？原來是被你吞下去了，真是失禮。原先我還以為你藏了甚麼好東西呢？冒犯之處，還請你多多包涵。」

　　兩人的談話至此暫告一段落。對政宗而言，敢以這種方式和他打招呼的大名，全日本幾乎找不到第二位。

　　（真不愧是日本第一的女婿！）

　　政宗對這個女婿自然十分滿意，而忠輝對這個在情急之下誤吞眼珠的岳父也極感敬佩。換言之，兩人都非常欣賞對方。

　　「眼珠子的味道如何？」

　　當酒菜送上來時，忠輝再度以煞有介事的表情詢問政宗。

　　「這個嘛！我只能說它的味道非常耐人尋味，就好像肚臍一般。」

　　「肚臍？」

　　「殿下，你吃過肚臍嗎？」

　　「沒有，不過我倒很想嘗嘗看。」

　　「那正好，我剛叫人煮了一些肚臍，你快嘗嘗看吧！」

　　話剛說完，政宗隨即舉箸夾了一筷子的螺肉，放進口中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忠輝見狀，也毫不猶豫地夾起螺肉送進嘴裏。

　　「這是女人的肚臍或男人的肚臍？」

　　「女人的肚臍怎麼能吃呢？它們吃起來平淡無味，而且久嚼不爛。喔，對了，你有幾個雷呀？」

　　「雷？」

　　忠輝回頭看看大久保長安：

　　「我到底有幾個雷呢？長安。」

　　「呃，這……在川中島的領內……只有幾條河童（日本傳說中的水鬼、精靈），但是並沒有雷……」

　　「啊！原來我的身邊並沒有雷。」

　　「嗯，很好，很好。」

　　政宗笑了。

　　「你可千萬不能吃河童喔！殿下。」

　　「為甚麼？」

　　「因為河童不若肚臍那麼美味，而且帶有一股惡臭，不適合當作下酒菜。」

　　「哦？原來美味的菜餚僅限於肚臍啊！嗯，肚臍的味道確實不錯。對了，有沒有酒呢？」

　　「酒馬上就來。」

　　待酒送上來後，兩人的話匣子又打開了。

　　「你的肚臍是不是在肚子的正中央呢？」

　　「是啊！不過似乎偏了一點。」

　　「你看起來不像是個彆扭的人嘛，怎麼會偏了呢？不過，偏一點也沒甚麼不好。」

　　「我知道！」

　　「過去當你在伏見時，對於大坂……有沒有和大坂的秀賴碰過面呢？」

　　「我見過秀賴兩次，這次已經是第三次了。」

　　「這一次……你的意思是說，秀賴一定會到二条城嘍？」

　　忠輝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我要到大坂去見他。」

　　「甚麼？你要到大坂去？」

　　緊接著政宗的驚呼聲後，陪坐一旁的宗薰也不敢置信地望著忠輝，只有柳生宗矩仍然面露微笑，好整以暇地喝著酒。

　　忠輝抓起一把黑豆，不停地送進口中咀嚼。

　　「這是因為秀賴絕對不會上京的。」

　　「何以見得？」

　　「我也不知道，是父親大人說的。因此，父親才命我代替他前往大坂參見秀賴殿下。不瞞你說，我覺得代表父親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任務，似乎有一股沉重的壓力加諸在我的肩上，壓得我快喘不過氣來。」

　　宗薰突然大口喝著酒。

　　由小公子的口中，他們得知家康的意向，因此三人之間的打賭勝負已定。

　　（原來家康早已想好萬一秀賴不肯上京時，自己該如何處理善後的問題了……）

　　事實上，不論是即將隱居的家康和新將軍秀忠，都知道秀賴不會上京，因此才特地派遣只比秀忠小一歲的忠輝代表自己，前去大坂參見秀賴。以目前的情勢來看，唯有採取這種處理方式，才不致使事情擴大。

　　「哦，這麼一來，你將會第三度和他見面了？」

　　政宗一邊打量女婿，一邊為家康對豐家所做的一切感歎不已。

　　家康對豐家如此禮讓，居然連這件事也不動怒……不過，當他的怒氣一旦爆發時，後果必然相當嚴重。

　　事實上，政宗頗能體會家康不催秀賴上京的心理。

　　以秀吉為例，他喜歡政宗是眾所公認的事實。因此，雖然他偶爾會把政宗逼得一籌莫展，但是卻不會真的想要置他於死地。

　　（為甚麼家康能夠一再地忍讓，而且始終保持冷靜的態度呢？……）

　　「有時候……」

　　政宗對自己意志的動搖也感到非常吃驚。

　　「你喜歡秀賴嗎？」

　　他問忠輝。

　　忠輝自顧自地大啖美食。這位公子不但食量驚人，而且酒量也很好。

　　「你真的很喜歡他嗎？」

　　「我當然喜歡……」

　　接著忠輝又意猶未盡地補充道：

　　「我喜歡所有的人。不，不只是人，其他如雷啊、河童、天狗……甚至連桌上的這條魚我也喜歡。」

　　說完，他舉起筷子夾住魚的眼珠送進了嘴裏。

　　三

　　當政宗派遣伊達阿波送他的親筆函到大坂的織田有樂齋處時，大坂城內的本丸也正為是否讓秀賴上京而爭執不休。

　　在這個秀吉生前用來接見天下諸侯、有數百坪大的客廳裏，上端椅上坐著兩眼佈滿血絲的淀君和秀賴，以及被強塞進秀賴懷中的十六歲的伊勢局。

　　三人座下的右側，依序坐著織田有樂齋、片桐且元、大野治長、加藤清正、淺野幸長、福島正則等人，左側則坐著陪伴在淀君身旁三名老婦正榮尼、大藏卿局、饗庭局及刑部卿局、右京大夫局。由於人數遠在男子之上，因此她們的氣焰也隨之高漲。

　　「怎麼可以讓她坐在那兒呢？這名女子應該立即離開廳上。在如此重要的場合裏，實在不宜讓她待在這兒。」

　　這時，以擅長諷刺他人聞名的織田有樂齋用折扇指著坐在上端的伊勢局說道。

　　「不，她留在這兒沒有關係。伊勢是主公的寵姬，也是合法的側室，為甚麼不能坐在這兒呢？」

　　淀君高聲地予以反駁，但是有樂齋卻絲毫不以為意，仍然堅持道：

　　「大膽妖女，還不趕快退下！」

　　「是……遵命！可是主公他……」

　　剛滿十六歲的伊勢局於正月和十三歲的秀賴圓房，正式成為他的側室。

　　「到底是誰把她送到主公身邊的？想不到妳們居然會以御台所千姬過於年幼為由，另為十三歲的主公選擇側室。難道妳們不知道一旦這件事情傳出去以後，將會有損各位的威儀嗎？」

　　當著眾人面前遭到指責的秀賴，面紅耳赤地坐在位子上，表情顯得比伊勢局還要難堪。

　　「伊勢，妳快退下，快退呀！」

　　光從秀賴的外表，實在感覺不出任何威凜之氣。由於正值變聲時期，因此雖然他的身體比忠輝高大，但卻缺乏後者那股懾人的氣勢。

　　嚴格說起來，體質與外祖父淺井長政極為類似，同樣都是肥頭大耳的秀賴，即是現代人所謂的肥胖兒。

　　伊勢局悄悄地瞄了淀君一眼，發現淀君也沉默不語，於是只好很快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此女直到去年年底為止，看起來仍然像個小女孩。但是自從和秀賴圓房之後，整個人卻好像在一夜之間突然長大了。由於她深受秀賴寵愛，因此不但被封為「伊勢局」，而且還被賦予極高的權力。

　　伊勢局本姓成田，名字阿米，屬於伊勢國司北畠氏的支族。其父名叫成田彌太郎和重，是頗受淀君信任的內侍。

　　基於這層關係，阿米自幼即在淀君的房內出入，專供夫人差遣。當千姬嫁入大坂之後，被稱為主母的淀君有意無意地安排她和秀賴接近，最後並在同一年的正月讓兩人正式圓房。

　　女人的心理確實令人難以捉摸。

　　從血統關係來說，千姬乃是淀君胞妹的女兒，亦即淀君的甥女。雖然她在七、八歲時就離開了父母，來到大坂城當作人質，但是所謂「血濃於水」，這種血緣關係絕對不是時間所能沖散的。因此，當千姬之母阿江與和嫁入京極家的姨母常高院得知千姬將要嫁入豐家時，內心都不由得鬆了一口氣，認為：

　　「大家都是親戚，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

　　她們如此互相安慰對方。

　　但出人意料之外的是，淀君卻不這麼認為。

　　身為淀君姊妹之舅父的織田有樂齋，也為了這件事情而苦惱不已。

　　有樂齋不但是個擅於諷刺的茶客，更是一個感覺敏銳的詩人。他認為導致淀君「思想大變」的原因，和伊達政宗的看法相同。

　　那就是：由於家康對淀君的美色無動於衷，因而使得淀君的內心萌生一股莫名的恨意……

　　在舅父有樂齋的眼中，淀君確實相當「女性化」。由於家康在關原之役結束後曾經表示：

　　「這些女人和小孩甚麼都不知道……」

　　因而不再追究秀賴母子所犯的一切過錯。

　　（他一定是想要得到我。）

　　淀君在內心如此告訴自己。其後為了讓這對母子安心，家康特地遠自大津派遣使者來到大坂城，令其保護秀賴母子的安全。這位使者即是大藏局的兒子，也就是後來成為淀君的入幕之賓的大野治長。

　　對於家康的做法，有樂齋自然非常吃驚。

　　（這位內府大人真喜歡開玩笑。）

　　大野治長成為淀君的玩偶，是大坂城內人盡皆知的事情。而家康居然率先派他來到大坂城內，無異是在貓兒的面前投下誘餌。

　　結果，貓兒果然朝誘餌飛撲過去。這位三十出頭、渾身充滿女人味的新寡文君，對於女人在丈夫死後應該獨守空閨的傳統思想，頗不以為然。

　　相反地，她認為女人有權和自己所喜歡的男性度過漫漫長夜。

　　「既然內府願意原諒我和秀賴，可見他一定很想要得到我……因此，縱使今晚我要與你相擁而眠，他也絕對不會怪罪於我的。」

　　由於淀君並沒有傳統的貞操觀念，因此她認為隨心所欲地獨佔自己所喜歡的男人，才是自然的表現。

　　（看來內府也正在進行一個極具嘲諷意味的試驗。）

　　察覺到此一事實的，只有織田有樂齋一人；至於淀君，則根本體會不出這個道理。

　　結果，家康非但無視於淀君的存在，而且還先後和岩清水八幡祠官之女及其他出身低微的女子生下孩子。這對一直在等他前來向自己示愛的淀君而言，無異是天大的恥辱。

　　當然，有樂齋對家康的情感和計劃都非常瞭解。

　　曾經是淀君入幕之賓的大野治長，後來又回到了家康的身邊，因此家康對於兩人之間的關係必然知之甚詳。

　　有樂齋認為，家康是故意把誘餌放在淀君的面前，以便觀察她的反應。如果淀君毫無反應的話，那麼家康一定會親自出馬來引誘她。

　　如此一來，他們不但可以生育子女，而且秀賴也可以回到家康身邊……因此，當家康發現貓兒毫不猶豫地撲向誘餌時，內心當然十分失望。

　　男女之間的糾葛固然沒有道理可言，但適度的理性卻是絕對必要的。

　　因此，家康這方面一直保持著冷靜的態度。同時他也認為，與其兩人沉溺於色慾之中，倒不如讓兒孫締結姻緣，如此依然可以使兩家維持良好的關係。就這樣地，當盛況空前的豐國祭正如火如荼地展開時，家康的胸中早已浮現了一幅鮮明的影像。

　　然而，不甘遭到漠視的淀君，卻決心報復。

　　「我不是一個任人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女人。」

　　更何況，此時正是她報復家康的最佳時刻。

　　於是她故意把成田彌太郎的女兒強塞進血氣方剛的秀賴懷中，想要以折磨自己的外甥女來使家康感到痛苦。殊不知這種因妒生恨，並且遷怒他人的表現，適足以表現她的無知及悲哀。

　　至於秀賴上京與否的問題，由於命令本身並非出自家康或秀忠，而是由秀吉的未亡人，也就是秀賴名義上的母親高台院派遣加藤、淺野兩位重臣前來傳達旨意，因此片桐且元認為不應違抗命令。

　　「正因為豐家的存亡對我們而言非常重要，所以我們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走向滅亡。更何況，這次是高台院親自下令要秀賴殿下上京的，誰敢抗命呢？雖然太閤殿下已死，但高台院在豐家仍然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再說，主母所怨恨的對象是家康，而不是高台院啊！」

　　「這個高台院！」

　　淀君恨恨地說：

　　「想不到家康居然送治裝費給她，難道她還保有昔日的美色嗎？哈哈哈……」

　　「小心妳所說的話。主母，說話總得有個分寸，不能逾越常軌啊！再說，這件事情應該等重臣們會商過後再作決定。」

　　「哦，如果各位堅持的話，那就由你們去做決定吧！這個高台院真是愈活愈回去了，也不想想自己年紀都一大把了，居然還去諂媚家康。更叫人生氣的是，她為了區區一筆治裝費，竟然想要犧牲秀賴的小命。一旦秀賴果真遵照她的命令前往二条城去見家康，那麼你想他還能活著回來嗎？」

　　「對不起，請容我說句話。」

　　這時清正終於開口說道：

　　「我和淺野大人願意負責保護主公的安全，只要有我們在……」

　　「住口，你們這些高台院的走狗！死了這條心吧！只要有我在，就絕對不會答應讓他上二条城的。」

　　「甚麼？妳說我們是走狗？」

　　「各位、各位！請保持冷靜。」

　　有樂齋伸手拉住情緒激動的清正。

　　「還是問問主公的意見吧！既然他都已經有了側室，就表示是個大人了，應該也有自己的意見才對。」

　　「呃，這……母親說……」

　　「不要管你母親怎麼說，現在一切由我有樂齋作主。大家仔細聽著，現在正是決定豐家命運的關鍵時刻……如今豐家已經不再具有足以威鎮天下諸侯的武力，更缺乏那種能夠使人敬慕的恩德……正因為瞭解此一事實，所以高台院才會下這道命令。換句話說，我們必須遵從高台院的旨意，否則不出十年豐家就會滅亡。各位仔細想想，到底是豐家的前途重要，還是這些女子的私怨重要呢？事實上，我覺得這都是妳們的風騷氣在作祟。」

　　廳內的氣氛剎時變得異常凝重。在座的女子們聽到有樂齋罵她們「風騷」時，都心虛地低頭不語了。

　　「主公，這是你自己的事情，就由你自己來做決定吧！現在請你告訴我們，你到底要不要到二条城去呢？」

　　「我……」

　　「你放心，我和加藤、淺野、片桐等人都會盡全力保護你的安全，絕對不讓你的性命遭受威脅。」

　　「……」

　　「更何況在大坂城內，還有對將軍和秀忠公而言均非常重要的人質。」

　　「人質……？」

　　「是的，那就是千姬。一旦主公遭到任何不測，那麼千姬當然也不可能平安無事。因此，認為主公到二条城會遭人殺害的想法，完全是主母多慮了。事實上，主母也知道這一點，但是由於她不能摒除個人的恩怨，因此才故意編造謊言……主母她……」

　　有樂齋的話還未說完，一旁忍無可忍的大藏局突然上前抓住了他的胸前。

　　「有樂齋！」

　　「呃……」

　　「請注意你所說的每一句話……你的居心何在？竟然處心積慮地挑撥主母和殿下母子之間的感情……在你說話之前，最好先仔細考慮、考慮！」

　　「放手，妳放手！」

　　「你這個短視近利的傢伙，如果再不管好自己的舌頭，小心我一刀刺死你。」

　　面對如此蠻橫無禮的女子，有樂齋不禁搖頭苦笑。

　　「罷了，罷了！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一切就由妳們自行決定吧！」

　　聽到這句話後，大藏局這才得意洋洋地鬆開雙手。然而，正當有樂齋忙著整理凌亂的衣襟時，廳內卻突然響起了淀君那歇斯底里的哭泣聲。

　　「不錯，我是一個風騷的女人……我恨高台院……她的年紀都一大把了，居然還恬不知恥的諂媚家康……你們誰來殺了我吧……殺了我以後，你們要對主公怎麼樣，我都管不著了。」

　　女人的情緒一旦激動起來，往往連自己也無法控制。在這種情況下，周遭的事物都可能成為她嫉妒的對象。正因為如此──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難怪古人會有感而發地說出這麼一句至理名言來。

　　總之，這次的會議最後是鬧得不歡而散。因為，所有的理性、常識、計算、計劃都已蕩然無存，而與會者的思緒完全被一種不可思議的怨恨和憎惡所控制著，所以當然不會獲致令人滿意的結論。

　　四

　　在等待了將近半個小時之後，右京大夫局終於來到政宗使者伊達阿波的面前，直截了當地告訴對方秀賴並不打算上京。

　　「根本沒有上京的必要。」

　　雖然方才的會議並未作成任何決定，但是由於淀君已經陷入狂亂狀態，而內部的騷動也一直無法平定，因此只好假稱主公不慎染患風寒，以致無法上京……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出更好的善後之策了。

　　沒有人知道淀君是否看過政宗的親筆函；不過，即使她真的已經看過，結果也不會有所改變。這是因為，當一個女人完全超越了理性的世界，不再具有是非、善惡等觀念時，任誰都無法使其改變心意。當然，對於那些不循義理而行的人，上天一定會給予最嚴厲的懲罰。

　　「勞你久等了。請代我轉告伊達大人，謝謝他如此費心。」

　　右京大夫局乃是秀賴的乳母，其丈夫為木村常陸介重茲，兩人育有一子，名叫木村重成。

　　平心而論，右京大夫局和木村常陸介的胞妹刑部卿局兩人，是淀君身旁最具理性、最瞭解人情、時勢的女中豪傑。

　　因此，右京大夫局對政宗的使者始終以禮相待。

　　趁著使用午膳的時間，右京大夫局殷殷詢問曾在大坂城住過很長一段時間的政宗庶長子秀宗之近況，並且毫不隱瞞地表達對愛夫人的想念之意。

　　「御台所千姬在此一切安好。」

　　由於知道政宗和家康之間的交情非比尋常，因此她特意向阿波傳達千姬的消息。

　　「請你告訴大人，我家主公原就體弱多病，日前又不慎染患風寒，因此大夫囑咐必須躺在床上好好休息，不過，只需經過一、兩天的調養即可痊癒了，請伊達大人不必擔心……」

　　最後她甚至親自送伊達阿波來到了櫻御門。

　　回到伏見城後，阿波立刻將全部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政宗。

　　「因為感冒而不能上京……此事為真？」

　　聽完阿波的報告之後，政宗不禁瞠目結舌。

　　「真是可惜呀！」

　　這聲感歎即意味著政宗對豐家已經完全絕望了。

　　縱使秀賴拒絕上京，家康仍然按照原訂的計劃，於四月十六日參內，並舉行新舊任將軍交接典禮。典禮結束之後，家康成為「源氏長者、獎學院別當」，而秀忠則成為兼任正二位內大臣的征夷大將軍。

　　在舉行交接典禮的這一天，政宗一大早就陪同秀忠參內，之後又隨著新將軍返回二条城內，幫忙招呼前來道賀的諸公家及諸大名。

　　「伊達大人現在可稱得上是飛黃騰達了。」

　　「不但女兒嫁給了忠輝殿下，連嫡子虎菊丸也和大御所的女兒訂立了婚約；這種親上加親的關係，無形中使你成為天下公認的副將軍。」

　　「關原之役後最得勢的大名，莫過於伊達大人。」

　　由於這類傳聞甚囂塵上，因此來訪的諸侯絡繹不絕。

　　到了四月二十二日當天，自關原之役戰敗後即改名為宗瑞的毛利輝元，也特地從萩之新城趕來道賀。上京之後，他首先前往伏見參謁家康，接著又於翌日趕往二条城向秀忠表達祝賀之意。

　　儘管昔日的五大老都已相繼去世，但是其子卻仍需對家康表示忠誠。眼見這番人事興革的景象，白髮皤皤的宗瑞不禁熱淚盈眶。而一旁的政宗目睹此狀，也暗自感傷不已。

　　當全國的大名差不多都來道賀過後，高台院也於五月十日從二条城來到伏見，當面向家康表示歉意。

　　由於事先知道高台院將在這一天來到伏見，因此政宗特地搶先一步進入城內，並藉故待在家康的身邊。

　　「請你饒恕那些女子們的無知。」

　　高台院鄭重其事地向家康道歉，並且解釋秀賴的確是因為罹患感冒而無法上京。

　　「哦，他感冒啦？」

　　家康故意作出失望的表情。接著他很快地瞄了政宗一眼，然後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同座的本多正純。

　　「上野大人，快把上總介叫來。」

　　「遵命！」

　　正純很快地站了起來。

　　「是嗎？秀賴他真的患了感冒嗎？……」

　　「這都是由於侍女們照顧不周的緣故，請大人不要動怒……」

　　「他的身體這麼虛弱，實在叫人擔心……」

　　「是，是的！」

　　「我很關心秀賴的病情，如果可能的話，我真想親自去探望他，但是如今諸事在身，實在是走不開啊！因此，我決定派上總介忠輝代替我去慰問秀賴殿下。」

　　「啊？慰問？」

　　「是啊！而且我還特地命人準備了一些禮物呢！」

　　家康邊說邊望著政宗，唇邊露出一抹自我解嘲似的微笑。

　　不久之後，笑容滿面的忠輝隨著正純走了進來。

　　「上總介！」

　　「在！」

　　「你代為父的到大坂去參見秀賴殿下吧！」

　　「我早就在等待這一天了。」

　　十四歲的忠輝之回答令在座的人都大吃一驚。

　　「我已經把一切都準備好了，絕對不會讓你蒙羞的。」

　　忠輝沾沾自喜似地看著政宗。

　　「聽說伊達大人在初次臨陣之前，曾將其戰衣、盔甲用香薰過，所以我也要這麼做。」

　　「是嗎？我初次臨陣時已經十五歲，然而上總介大人卻只有十四歲……」

　　「好了，好了！」

　　家康打斷兩人的對話：

　　「只是去慰問而已，你們這樣未免太過誇張了。」

　　「話雖如此，但是誰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會出現甚麼樣的敵人啊！身為一名武士，我必須隨時保持謹慎，絕對不能辱及父親及兄長的威名。因此，即使是被斬死，我也不會發出半點哀嚎的聲音。」

　　這時，高台院突然哇地放聲大哭。

　　她羨慕家康擁有如此出色的兒子。在羨慕之餘，她不禁聯想到：如果秀吉最鍾愛的獨子也能在這種環境下成長，那該有多好……

　　五

　　松平上總介忠輝於當日乘船抵達大坂，並於翌日，亦即五月十一日以家康的代表為由，前去探視秀賴。

　　由於不知道家康將會出何種難題來為難豐家，因此片桐且元和織田有樂齋均懷著戰戰兢兢的心情，迎接這位意想不到的貴客。至於他們的內心有何感覺和想法，各位可想而知。

　　決鬥並不一定要在戰場上進行，例如人心和人心之間的競爭，不就可以透過無限的武力而進行嗎？

　　對於家康一味忍讓的作法，也許有人認為：

　　「這只是狡猾的狐狸對大坂所採取的懷柔政策罷了。」

　　但是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為這是家康寬容的表現，因而不會對他抱持反感。

　　「我知道了！對於家康大人的想法，我終於完全瞭解了。」

　　此時的淀君已經再度恢復平靜。因此，在忠輝與秀賴會面的席上，她特地將千姬召來，使得當時的氣氛格外地溫馨、祥和。

　　在這同時，奉命保護忠輝前來大坂的大久保長安和柳生宗矩，卻在船上展開了一場激辯。將這個消息傳進政宗耳中的，是陪伴政宗前來的美男小姓柳生權右衛門。

　　事實上，早在由伏見前往大坂的途中，兩人就在船上辯論起來了。

　　「要想討大坂的歡心，首先必須籠絡主母才行。」

　　大久保長安很有自信地說道，並且取出一隻用黃金打造的雞來。

　　長安小心翼翼地調整金雞的姿勢，然後告訴宗矩當金雞的兩腳直立、脖子伸長以後，就會發出咯咯的叫聲。

　　「這是天主教傳教士所作的『咕咕雞』，目前日本國內只有兩隻。其中一隻在淀君那裏，另一隻則在我的手中……我準備把它送給主母。如果我有意暗殺殿下，那麼絕對不會使用刀槍或洋鎗作為武器……這種方式已經落伍了。現在這個世界上最吸引人的，莫過於黃金。假若是用黃金打造的器物，那麼更是如虎添翼……」

　　聽到長安這番目中無人的談話之後，柳生宗矩自然非常生氣，於是不加思索地用扇子打在大久保長安的頭上。

　　「大御所（家康）知道你要獻這隻金雞給淀君嗎？」

　　「甚麼？這只不過是松平家所拿出來的一個贈禮而已，為甚麼需要徵得大御所的許可呢？」

　　「是嗎？如此不吉之物，大御所是絕對不會讓你把它當作禮物送人的。」

　　「甚麼？這隻金雞是不吉之物？」

　　「正是！雞原本是負責報曉的動物，但如今你卻使它能夠日夜不停地啼叫；這麼一來，天下豈不是要大亂了嗎？所以我說它是不吉之物，懂了吧？」

　　「我倒不知道有此一說，不過現在是白天啊……」

　　宗矩又「叭」地用扇子在長安的頭上敲了一記，然後瞪著對方說道：

　　「你可知道如此一來將會引起許多不吉之事？」

　　長安知道自己再不表示悔意，性命可能不保，因此只好低著頭一語不發。

　　據他所知，大坂城內的天主教徒為數頗眾。而他之所以想要把南蠻所製造的金雞作為禮物送給淀君，目的就是為了掀起一股南蠻熱。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政宗取得天下的野心再度燃起。

　　（天下又要再度被拍賣了……）

　　即將被拍賣的天下，不斷地在他眼前晃動。

　　家康年事已高，不久的將來終會死去。屆時，天下將會因為將軍秀忠和淀君之間的激烈爭鬥而發生動搖。

　　（在這種情況下，置身其間的政宗怎可能坐視不顧呢？……）

　　政宗有如剛從水中躍出的悍馬一樣，不停地顫動著。

　　像家康這麼懂得忍耐的人，秀賴的身邊當然不可能會有。因此，家康的死必將成為引發大坂與江戶一戰的契機……屆時如果自己乘勢而起……想到這裏，他的精神不覺為之一振。

　　摒退了權右衛門之後，政宗隨即陷入了沉思當中。

　　六

　　忠輝和五郎八姬的婚禮，於慶長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在江戶舉行。這場豪華的婚禮和新近完成的仙台城一樣，都吸引了無數人們羨慕的眼光。

　　已經完工的城樓，在在顯示出伊達家和天下霸者之間的深厚情誼。

　　在當時，政宗是第一位在城門雕上菊、桐花紋，並稱之為「菊之御門」的大名。此外，城內還設有「御車寄御門」、一千多坪的殿宇、十五個房間的御門殿及特別設置的「帝王寶座」。

　　在「帝王寶座」裏，有特別挑高設計的天井、附設全部用黃金打造而成、雕有四季花草之書架的藏書院及令所有公卿們歎為觀止的天皇御用寶座。

　　「自從奧州開闢以來，從未見過如此富麗堂皇、巧奪天工的城池。」

　　凡是見到這座新城的人，無不嘖嘖稱奇。不但殿內各室金具齊備，而且全部雕上菊、桐花紋，其氣派唯有當今主上的行宮足以與之匹敵。

　　另一方面，這座城堡也將政宗的怪物特性給發揮得淋漓盡致。

　　雖然身為享有盛名的武將大名，但是政宗並未建造宏偉的天守閣，反而代之以金碧輝煌的「帝王寶座」，藉此暗喻自己乃是「朝臣」，而非被尊為霸主的將軍之家臣。

　　問題是，即使天下真的太平了，天皇也不可能遷都奧州或定居於此啊！

　　「伊達大人為甚麼要設置天皇御用寶座呢？」

　　面對他人的質疑，政宗將會如何回答呢？

　　如果是秀吉，一定會立刻把他叫去問明詳情；至於家康，則會佯裝毫不知情。由這種知和佯裝不知的反應，即可看出秀吉和家康之間的差別。

　　政宗固然喜歡惡作劇，但是當然他也有自己的用意。

　　「一旦天下太平了，主上必然會到國內各地巡幸，所以我事先做好準備。」

　　這麼說來，豈不是所有的大名都應該設立「帝王寶座」了嗎？

　　由於深知政宗內心的想法，所以家康乾脆裝聾作啞，甚麼也不說。兩年之後（慶長十三年），家康按照預定的計劃，允許政宗冠上松平的姓，並且任他為陸奧守，負責輔佐將軍秀忠。

　　到了慶長十五年三月，當政宗於松島的瑞巖寺監督洋鎗部隊演習結束後返京時，女婿的執政大久保石見守終於在松平陸奧守政宗這個大怪物的面前，暴露出其野心。

　　當時家康居於駿府，而六子松平忠輝則是新任的越後福島城主，同時也是一個擁有六十萬石厚祿的大大名。當然，不久之後他就出發到越後去了。

　　因此，當政宗乘著船隻來到淺草橋外的住宅時，迎接他的是長安和經常至伊達家傳教的索提洛神父。

　　「真不巧！我家主人上總介忠輝大人已經奉命前往越後，目前不在府中……」

　　長安一邊說著一邊打開玻璃門，帶領政宗走進屋內。不過，這一天長安所說的話，卻和平常大不相同。

　　「據我所知，目前上總介大人的胞弟尾張義直正在清洲和名古屋之間建造新城。」

　　「真的？那不是很好嗎？」

　　「或許是吧？總之，為了這次的築城，幾乎動員了國內各大名，例如池田輝政、淺野幸長、加藤清正、福島正則、山內一義、毛利秀就及加藤（嘉明）、蜂須賀、生駒、木下、竹中、金森、毛利、稻葉等人。」

　　「這些全都是由織田改為投靠豐家的大名嘛！德川家居然能夠動員他們為其築城，這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嗎？」

　　「但是，我家主人上總介卻因此而感到不滿。」

　　政宗立刻制止道：

　　「如果你是要我把他的不滿轉達給將軍知道的話……那麼就對不起了，石見守。」

　　被政宗這麼一頓搶白，長安不禁笑了起來。

　　「我家主人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所以才故意在你出府之前，先到越後去了。」

　　「甚麼？在我出府之前……」

　　「正是如此！因為一旦你們碰面了，我家主人一定會向你提出這個請求，而你也一定會加以婉拒。為了避免這種尷尬的場面，主人只好先走一步了。」

　　「原來如此……」

　　「我曾經告訴主人，對幕府而言，越後的地理位置並不輸給尾張，甚至可以說是北陸最重要的關卡，因此我要他到當地視察一番，以便瞭解應該如何建造一座屬於六十萬太守所有的新城。當然，主母也隨行前往。」

　　「甚麼？忠輝打算在越後建造新城？」

　　「是啊！既然他的弟弟都能在名古屋建造新城……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根本無法平息他的不滿。」

　　「哦！」

　　政宗微微地變了臉色。

　　同年正月，取代上杉進入越後的堀忠俊之領內發生內訌。年幼的忠俊由於勢力薄弱而無法敉平動亂，因此只好移居磐城，改由政宗之婿松平忠輝坐鎮於此。

　　剛滿十九歲的忠輝所以能平安無事地坐鎮於此，主要是因為有政宗能夠堅守日本海域，以作為其後盾。不過，對於忠輝打算在此建造新城的計劃，政宗並不贊同。

　　「你覺得如何呢？在名古屋建立東海第一大城，並且在天守閣裝置用黃金雕成的大鯱……身為兄長，我家主人的新城當然也不能太過草率。」

　　「哦……是嗎？」

　　「是的，這就是我的想法。」

　　長安一邊說著，一邊從朱紅色的桌上拿起一個寬約十五公分、長約三十公分，表面鑲滿綠色寶石的小盒子。

　　「這原本是南蠻人用來放寶石的盒子，上面還有一個鎖……」

　　長安取出黃金打造而成的鑰匙打開珠寶盒，然後小心翼翼地從盒內拿起一樣東西。

　　「伊達大人，請你過目一下。」

　　石見守長安神情肅穆地把東西放在政宗的面前。

　　至於桌子另一端的索提洛神父，則始終有如石膏像般地靜坐不動。就在這時，由於光線折射的緣故，綠色的寶盒在玻璃門上映出一道道波紋，使得房內剎時充滿了異國情調。

　　「這……這看起來好像是一份非常重要的秘密公約。」

　　「哈哈哈……這份卷物其實並不是紙做的。」

　　「哦？那麼是用甚麼東西做成的呢？」

　　「是用小牛皮做成的。自古以來，南蠻人一直習慣用小牛皮來書寫聖經。喏，現在就請你過目吧！」

　　政宗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然後解開繩子。但是就在解開繩子的那一瞬間，他突然訝異地瞪大了雙眼。

　　這個像公約一樣的東西……居然在一開頭就寫著「向上帝宣誓之公約」等字樣。

　　當然，光是這點並不足以使政宗如此震驚。而真正令他感到吃驚的，是公約之下居然有四個他連做夢也想不到的親筆簽名並排列在其上。

　　列於首行的是右大臣豐臣秀賴，其次是越前的結城秀康，第三個是松平上總介忠輝……至於第四個，則是長安的舊主，亦即江戶幕府一方的元老大久保忠鄰……

　　面對如此意外的發展，甚至連一向喜歡惡作劇的政宗，也覺得頭腦似乎在瞬間停止了運轉。

　　「這是……這是……這是甚麼公約？」

　　長安「嘿嘿嘿……」地乾笑數聲，然後一語不發地將桌上的硯台推到政宗面前。

　　七

　　原來他要政宗成為第五個簽名的人。

　　「笨蛋！」

　　政宗本能地推開硯台，唬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但是，經過大約十幾秒後，他卻突然縱聲大笑。

　　（不要生氣、不要生氣！一旦生氣，你就永遠無法知道這個傢伙究竟想幹甚麼了……）

　　這時，靜坐一旁的索提洛突然變得全身僵硬，而長安的表情也顯得頗不尋常。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是喜歡做些令人摸不著頭腦的怪事。坦白說，你鼓動忠輝在越後建造一座規模不下於名古屋之城堡一事，已經夠叫我頭痛的了……但是至少我對你們的心態還頗能瞭解。至於為甚麼要成立這份公約，我就真的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了。更何況，我根本無法確認這些署名的真偽……」

　　「它們都是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簽名。」

　　長安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是絕對不會帶著偽造的東西招搖過市的。雖然這看起來只是一份普通的入教簽名書，但是一旦再加上前文，那麼就可能成為一份奪取天下的公約。」

　　「難道你還未附上前文？」

　　「那當然！如果已經附上前文，怎麼可能獲得這些人的簽名呢？對現任將軍而言，伊達家的女婿實際上只是一個不堪重用的麒麟兒罷了。坦白說，我之所以要你在這上面簽名，主要是為了確保你不會捨棄自己的女婿，不會有和他平分天下的野心……。」

　　政宗聞言不禁大笑起來。

　　「石見守，你是不是還在做夢啊？雖然我對開鑛之事一無所知，但是對於天下大勢的發展，我自認為瞭解得比你還要透徹許多。更何況，我的意見和大御所是一致的。」

　　「這也正是我所考慮的重點。為了平息這個十九歲麒麟內心的不滿，最好的方法就是給他一個值得追求的夢想。」

　　「哈哈哈……難道你要幫助他從秀賴的手中奪回大坂城嗎？」

　　「正有此意……」

　　「甚、甚麼？難道你就這麼直截了當地告訴秀賴，然後要他在這上面簽名嗎？」

　　「嘿嘿嘿……」

　　長安面有得色地摸著鬢腳。

　　「不，我告訴秀賴的是相反的話。我告訴秀賴，只要他在這上面簽名，則不論將來豐家發生甚麼事，我們都會成為他的同志。」

　　「真是笨喔！難道你就這麼欺騙他，而他也就這麼被你騙了嗎？」

　　「如果我不欺騙他的話，怎麼能建造一座規模凌駕於名古屋之上的巨城呢？」

　　「這麼說來，你也同時欺騙了上總介大人，表面說是要幫助他進入大坂城，實際上卻把他趕到越後去嘍？」

　　「除此之外，你還能想出其他更好的方法嗎？」

　　政宗再度笑了起來。但是在笑的同時，他也非常認真地思索著。

　　現在他終於體會到大久保長安的可怕之處了。

　　他不事先說明築城之事，反而以欺騙的方式讓秀賴在誓書上署名。由此可見，他的確是一位名副其實的詐騙大王。

　　不過，以亂世的標準來看，他也稱得上是一位少有的好軍師。

　　「那麼，你又是以何種手法來欺騙越前大人（結城秀康）的呢？」

　　「對越前大人嘛，那就更簡單了。我告訴他，身為豐家的養子，他有義務為豐家的存亡貢獻一份心力，絕對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秀賴被人擊潰。」

　　「嗯！那麼你是不是告訴上總介大人，你願意幫他取得大坂，然後要他先到越後築城？」

　　長安很快地搖頭否認。

　　「那麼你是怎麼說的？」

　　「伊達大人，我長安再怎麼狡詐，也不可能欺騙自己的主君啊！事實上，當時索提洛神父也在場，他可以為我作證。想必你也知道，我家主人已在主母及岳母伊達政宗公夫人的勸導下，正式受洗成為天主教徒了。」

　　「甚麼？上總介大人也入教了？」

　　「是的，這完全要歸功於主母的勸導。」

　　長安故意避重就輕地說，然後又用白扇指著公約末尾的署名「大久保忠鄰」等字樣。

　　「我的舊主大久保忠鄰也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因此，我們當然很希望擁有南蠻女子作為愛妾的陸奧守大人，也能加入天主教徒的行列。附帶一提，這也是索提洛神父所樂意見到的結果。」

　　「住口！」

　　政宗厲聲喝道。

　　（絕對不能生氣！）

　　於是他又笑了起來。

　　「你說這話未免太過分了。事實上，不論我擁有幾國的女子為側室，都與此事無關。」

　　「話雖如此，但是你的側室、正夫人、女兒、女婿全都是信徒，唯獨你不是──這話一旦傳了出去，有誰會相信呢？」

　　「你是在威脅我嗎？」

　　「如果你要說這是威脅，那麼我也不反對。」

　　「你可真是大言不慚啊！坦白告訴你吧！縱然事已至此，我還是不會答應入教的。對了，先前你說這不是入教公約，而是用來欺騙秀賴，以便奪取大坂的文件……你承認自己說過這些話吧？」

　　「是的，這的確是幕府的金山奉行、松平忠輝的執政大久保石見守長安，也就是自幼在金山坑口長大的八岐大蛇所說的話。」

　　長安接著說道：

　　「世人都稱伊達大人為獨眼龍或毒龍，但是長安只是一條懂得生產黃金的巨蛇，而且身上並沒有毒。」

　　「我要談的不是這個，還是按照順序來吧！首先我要問的是，為甚麼你認為自己能夠從秀賴的手中奪得大坂城呢？」

　　「哈哈哈……如果你堅持提出這個問題，那麼談話順序就會顛倒了。事實上，我認為免除名古屋的賦役，才是當務之急……唯有從這件事情著手，才能撫平我家主人心中的不滿情緒。」

　　「那麼，其次就是取得大坂城嘍？」

　　「是的。這是一種哄小孩的方法，目的是為了預防我家主人將其不滿傾洩出來。不過，光靠哄是不夠的，還必須運用智慧才行。而這個綠色小盒中的公約，就是我的智慧結晶。當然，現在我只把它當成入教公約罷了，並不打算加上前文；但是一旦加上前文，則日本國內恐怕馬上就要發生一場大騷動了。」

　　「我還是不懂，為甚麼會引起騷動呢？」

　　「據我所知，不久之後南蠻國和紅毛國雙方均會派遣攜有該國國王親筆函的使者來到日本。」

　　「哦，那又如何……？」

　　「屆時，紅毛方面必然會在大御所及將軍的面前進讒言，說服他們將天主教徒、也就是擔任菲利浦王侵略先鋒的這些人趕走。」

　　「嗯，這件事我曾聽你談過。」

　　「如此一來，當然會引起大騷動嘍！屆時一旦將軍果真聽信讒言而有意趕走天主教徒，那麼所有信奉天主教的大名和囚犯，都會集結起來朝大坂前進……一旦國內發生內亂，則必點燃菲利浦王遠征的野心。但以目前的情形來看，只有一個方法能夠撫平天主教徒的不滿。」

　　「願聞其詳！」

　　「那就是使大御所之子，亦即將軍之胞弟的松平忠輝成為天主教徒的統帥。如此一來，自然可以平息教徒及傳教士內心的不安，進而不致引起騷動，對吧？索提洛！」

　　然而索提洛並未回答。只見他依然表情僵硬地坐在桌前，閉眼聆聽兩人之間的談話。

　　「如果要讓他們安心，就一定要有這麼一個足以服眾的統帥才行……更何況這個大統帥還和大坂的秀賴簽訂密約，言明遇有緊急情況時，雙方必須互助合作。此外，大統帥又和越前宰相、忠心於幕府的元老大久保忠鄰結為同盟……如此一來，想要煽動大坂城的秀賴舉兵攻打德川家的企圖，就會自然而然地宣告瓦解了……」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但是，縱使你的想法很有道理，你也不該蓄意說謊，欺騙上總介說要幫他取得大坂城啊！」

　　長安慢慢地搖搖頭。

　　「再過四、五年以後，大坂城就不再那麼重要了。屆時，利用我所挖掘出來的黃金，可以建立更豪華的城堡，在交通便利的沿海地區建築宅邸，並且朝海外發展貿易，藉以賺取更多的金錢。」

　　接著長安又恬不知恥地說：

　　「到了那個時刻，哪還需要大坂城呢？我並不是存心奉承，但是大坂城的秀賴不論是才幹或個人價值，實在都無法和我家主君相提並論。事實上，我相信令婿不管走到何處，都可能成為雄據一方的王者……而且我也一直致力於幫助上總介大人編織這個夢想。」

　　說完，長安再度悄悄地將硯台推到凝視著自己的政宗面前。

　　　　　　　　羅馬之邀

　　一

　　即使是一向對自己很有信心的伊達政宗，在看到第二次被推到自己面前的筆、硯時，也不禁猶豫不決。

　　（不！這份公約太不保險，絕對不能在那上面簽名。）

　　然而，大久保長安的態度卻顯得那麼充滿自信。

　　「嗯，這份用小牛皮寫成的公約看起來很不錯嘛！」

　　政宗再次用指尖輕撫這份公約：

　　「從使用小牛皮取代紙張這件事來看，可見你確實相當用心。」

　　「那當然嘍！」

　　長安得意地露出微笑。

　　「我之所以使用牛皮，主要是為了預防萬一。由於這份文書是寫在小牛皮上，因此即使有人指它是意圖背叛二代將軍的聯名書，我還是可以堅稱它是信仰上所規定使用的入教書。」

　　「石見守！」

　　「在！」

　　「如果我告訴你：休想要我在這愚蠢的牛皮上簽名……那麼你會作何感想呢？」

　　「我會以死相要。」

　　「是嗎？這麼說來，現在家中是否已經佈滿了開鑛所用的火藥呢？」

　　「隨你想像吧！」

　　「石見守！」

　　「甚麼事？」

　　「你認為這份聯名書能夠安然送達南蠻王的手中嗎？」

　　「不只是菲利浦王，我還打算讓羅馬教宗也看到它。如此一來，我們就可以在世界各地暢行無阻了。」

　　「哦，你想得可真遠啊！」

　　「多謝你的誇獎！不過，難道你真的不打算在這上面簽名嗎？如果你不簽名的話，那麼伊達家可就無福和我們分享由這項交易中所獲得的利益嘍！」

　　「石見守！」

　　「在！」

　　「你有沒有想過，一旦我真的在這上面簽名，那麼它的價值很可能會立即降低。」

　　「嘿嘿嘿……即使降低也沒關係。」

　　「當然有關係！」

　　政宗大聲反駁道：

　　「你不是一直想要主導世界局勢嗎？」

　　「難道你有更好的方法？」

　　「沒有又怎麼樣呢？在我看來，這東西根本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玩意兒，你說它是聯名書，未免太看重它了吧？你說這份聯名書是國內的信徒名冊……是吧？」

　　「正是如此！」

　　「那麼，你要派誰把它交給南蠻王及羅馬教宗呢？是索提洛嗎？」

　　「正是他！」

　　長安又再度露出得意的笑容。儘管他的計劃已經完全被政宗看穿，但是他卻絲毫沒有慍色。

　　「是嗎？你別忘了，索提洛畢竟只是一個傳教士，怎麼能夠像綸命住持（敕命住持）一樣，和菲利浦王平起平坐呢？」

　　「呃、這……」

　　長安首次露出狼狽的表情。的確，索提洛並非高階層的神職人員。雖然大家都稱他為神父，但是他既非由教宗直接任命，也未擁有自己的教區，充其量也不過是個最基層的傳教士罷了。

　　「我想你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只是一個普通的傳教士而已。那麼，以他一個小小傳教士的身分，如何能把這麼重要的文件當面呈交教宗呢？再說，即使我在這上面簽了名，你認為它真的能發揮預期中的偉大力量嗎？事實上，它只會被視為某人的惡作劇罷了。」

　　「但是……」

　　「先聽我把話說完嘛，石見守。如果不能找到一個真正夠資格的呈獻者，而只是以索提洛……那麼誰會相信這份聯名書是真的呢？」

　　剎時長安臉上的血色盡失。

　　「即使你得到了所有重要人物的簽名，但是卻沒有適當的人選把聯名書交出去，那麼又有甚麼用呢？依我看，除非你請大御所或將軍幫你轉交……你懂我的意思嗎？」

　　「嗯！」

　　「在我看來，你根本不配稱為八岐大蛇，而只是溪流中的小螃蟹罷了。不過，即使只是一隻小螃蟹，如果不能為自己找一個堅固的洞穴，同樣無法生存於世上。」

　　「……」

　　「擦擦你的汗吧，石見守。經過審慎地考慮之後，我決定不在這上面簽名，除非……」

　　「除非甚麼……？」

　　「為了實現航行世界各地的美夢，為了不使大坂城成為天主教徒及牢人興風作浪的窩巢……一定要想出一個很好的辦法才行。如果大御所和將軍都無法代為呈交這份聯名書，那麼不妨考慮委託領有日本東北之地，同時也是現任副將軍的伊達陸奧守政宗……由他代呈這份聯名書，想必教宗和南蠻王都不敢等閒視之。」

　　這時，索提洛突然睜開雙眼，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那麼……殿下你並不反對這件事嘍？」

　　「是的！如果能考慮得更加詳細，那麼一切都可以商量。」

　　「我知道了！石見守，你應該好好地懇求殿下，而不是使用脅迫的手段。畢竟，我們必須藉助伊達殿下才能完成此事。」

　　說完索提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狀至恭敬地朝政宗行了個禮。

　　站在一旁的長安則以充滿諷刺的眼神望著政宗。

　　二

　　大久保長安的確是太小看政宗了。他以為只要政宗身旁的人，如正室愛夫人、女兒忠輝夫人五郎八姬、家中侍女及金髮碧眼的側室瑪麗亞等人都成為虔誠的教徒，那麼一定可以使其答應簽名。

　　然而，政宗並不是這麼輕易就屈服的人。更何況他知道一旦在這聯名書上簽了名，則今後的命運便將掌握在長安的手中。

　　政宗一邊搖頭苦笑，一邊把索提洛按回椅子上。

　　「石見守！」

　　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現在該我來脅迫你了。」

　　「啊，你……」

　　「你到底想利用這份聯名書作甚麼呢？」

　　「我已經把理由告訴你了……」

　　「住口！你根本沒有說實話。不過，既然我已經決定不在上面簽名，不作你們的後盾，那麼我看你還是趕快說實話吧！坦白告訴我，你的恩人大久保忠鄰是不是有求於你呢？」

　　「絕、絕對沒有這回事……」

　　「是嗎？大久保和大御所及其身邊的本多正信、正純父子相處不睦，是眾所周知的事實。本多父子認為二代將軍應由三男秀忠繼承，但是大久保忠鄰卻堅持由次男結城秀康接任，因而導致兩人不睦。而且，由於大久保覺得秀忠繼任將軍一事令他顏面盡失，因此頗有擁城自重的打算。關於這些傳聞，難道你都沒聽說嗎？」

　　「我一直忙著金山和松平家的事情，怎麼會知道這些消息呢？……」

　　「這麼說來，你也沒有時間搞這份聯名書嘍？長安？」

　　「我……」

　　「即使你能瞞過全天下人的眼睛，也瞞不過我獨眼龍的法眼。好了，關於大久保的事我也不想再追問下去了。不過我倒很想知道，為甚麼你這麼急著要我在聯名書上簽名呢？是不是因為你希望藉此獲得大御所准予在名古屋築城的許可，以便煽起各大名內心的不滿呢？」

　　「……」

　　「你的臉色已經開始改變嘍！趕快說出你的真心話，好讓我幫你解開心結，否則我會把你這隻八岐的大蛇整得生不如死。」

　　長安突然洩了氣似地癱坐在地。

　　「真是惶恐之至！」

　　「哈哈哈……」

　　政宗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對他來說，長安絕不是一個可以等閒視之的泛泛之輩。尤其當他懷抱著偉大的夢想時，他的謹慎、智謀絕對不亞於政宗。

　　（人在出生時原本就是赤裸裸的……）

　　這種想法經常在政宗的腦海裏浮現，因此他認為人生就像是一場賭博，唯有膽大心細的人，才能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

　　（如果他要求我殺了他，我該怎麼辦呢？我能真的殺了他嗎？）

　　一旦長安願意坦白說明全部事實的經過，那麼政宗就必須覺悟到，這棟屋子隨時都可能被威力強大的火藥炸得粉碎……想到這兒，政宗覺得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快凝固了。

　　「你害怕了？哈哈哈……既然連八岐的大蛇都會害怕，那麼我就不再嚇你了。現在，你還是趕快把事實告訴我吧！」

　　「事已至此，我……不瞞你說，這次由南蠻派至我國的使者，很可能會對索提洛不利。」

　　「甚麼？南蠻派來的使者會對索提洛不利？」

　　「是的！不過此人並非直接由南蠻本國奉派前來，而是由新西班牙（墨西哥）總督所派任的。」

　　臉色一度變得慘白的長安發現政宗並沒有想像中那麼生氣後，很快地站了起來。

　　「你所謂的新西班牙，是指東邊的海的那一端嗎？」

　　「正是！因此他們可以將打造完成的船隻，經由曼他卻爾港駛向世界各地。」

　　「你說的地名我一點也聽不懂，我只想知道來者究竟是誰？」

　　「據我所知，奉命前來的使者名叫威斯卡伊諾將軍。」

　　「為甚麼他的前來會對索提洛有所不利呢？」

　　「由於此人並非菲利浦王親自遴派的使者，而是由分國總督所派任，因此儘管他自認為自己所扮演的角色非常重要，但是本國的人士卻不如此認為。」

　　「你又來了！我只是問你來使為何會對索提洛不利而已，你只需針對這個問題加以回答就可以了。」

　　這時長安似乎已經忘記了方才的恐懼，再度面帶微笑地輕捻自己的鬢腳。

　　「索提洛神父告訴我，他受不了和此人談論教區裏的事情。而且，他認為唯有與菲利浦王直接貿易，才是上策……索提洛對來使和我方的態度都非常擔心……雖然他從未蒙將軍破格召見，但是卻深怕使者此次前來會對我們造成不利，所以……」

　　說到這兒，長安突然非常嚴肅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三

　　政宗胸中的熱血突然被點燃了。

　　（這傢伙實在不容忽視！）

　　在對大久保長安產生戒心的同時，也激起了政宗的冒險心理。政宗知道自己和長安一樣，都對未來抱持著極大的野心。

　　「很好！我們三個大男人在這兒討論了半天，居然連一滴酒也沒喝呢！來人，快拿酒來。」

　　政宗以命令的語氣指使長安。

　　「在喝酒之前，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情。」

　　在長安還來不及察覺時，政宗已由被操縱著一躍而成為操縱者。

　　「還有一件事……？」

　　「是的！我想你也知道，光靠謀略是成不了大事的。」

　　「你的意思是？」

　　「除了謀略之外，還必須有孤擲一注的覺悟。雖然我並未在聯名書上簽名，但是卻希望能夠成為把這份聯名書交給南蠻王及羅馬教宗的使者。問題是，你們兩個人願意把自己的生命託付在我的手裏嗎？如果你們願意，那麼我就開始籌劃一切事宜。」

　　「嗯！」

　　索提洛睜著炯炯有神的雙眼朝政宗行了個禮。

　　「我當然願意！在我看來，這就有如上帝的恩寵一般。」

　　當索提洛說話時，長安則若無其事地摸著鬢腳：

　　「我從一開始就以殿下的僕人自居，嘿嘿嘿……」

　　政宗並沒有愚蠢到聽信長安的奉承之辭。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大聲地命令長安取酒來。

　　「剛才你說這個從分國（殖民地）總督那兒派來的使者叫甚麼名字？」

　　「威斯卡伊諾！」

　　接著索提洛又詳細地介紹了威斯卡伊諾這個人。

　　當然，他並不是忠心於教宗的上帝所派來之使者。事實上，他之所以接受總督的任命來到日本，是因為聽說日本是個黃金島，故而希望趁著這次日本之行，取得開採黃金的權利。

　　至於邀他前來的人，則是急於獲得開採、精鍊、造船等技術的大御所。因此，待威斯卡伊諾抵達日本以後，必須會提出將索提洛及聖凡科西斯派的傳教士們流放海外的建議。

　　「威斯卡伊諾是為了奪取金鑛而來，我們則是為了散播神的博愛而來。在奪取者與餽贈者之間，是不能混為一談的。」

　　索提洛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成為羅馬教宗所認同的日本教區主教，因此當然無法忍受威斯卡伊諾來到這個神聖的傳教地胡作非為，甚至使所有的傳教士都面臨被流放的命運。基於這個因素，他不斷地向長安表達自己的看法。

　　「這麼說來，石見守也瞭解此人的野心，而且願意全力幫助你嘍？」

　　「正是如此！」

　　接著索提洛又將南蠻覬覦日本一事告知政宗。

　　據他表示，目前相當於南蠻王菲利浦三世分國的呂宋（菲律賓）總督及新西班牙（墨西哥）總督等，都對日本的財富極感興趣。

　　當然，他們奪取財富的手段，絕非像索提洛這些人的純粹宗教信仰方式。他們不像傳教士那樣，企圖藉著上帝的教化來征服這座島嶼，而是採用武力。這些南蠻人士認為，如果不趕快採取行動、佔領這座島嶼的話，那麼很可能會被荷蘭人或英國人等紅毛人搶得先機。

　　因此，他們會依照家康所言，提供日本有關貿易、開採、精鍊及造船等技術，藉以博得家康的歡心。待獲得海岸防務等資料後，再通知菲利浦三世率領世界第一的艦隊前來攻打日本。

　　政宗的笑容逐漸從臉上消失。

　　（這麼一來，世界必將陷於動盪之中……）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如果世界一直平靜無波的話，那麼就會顯得相當無趣了。這是因為，唯有在不斷產生的波動中，才能比較雙方的智慧及胸襟。

　　（這就好像洗衣一樣，愈是拍打、搓揉，愈是潔白、光鮮……）

　　所謂弱肉強食……當政宗想到這裏時，長安已帶領六名捧著酒菜的侍女走了進來。

　　索提洛喝的是葡萄酒。

　　但是他為政宗倒的，卻是會使舌尖微微發麻的淡紫色烈酒。

　　「這酒的味道非常香醇，但是酒性太烈，到底是甚麼酒呢？」

　　「這是苦艾酒，主要是用牛虻釀製而成，一般人只需三杯就會醉倒。至於殿下嘛，你打算喝幾杯呢？」

　　「給我三、五、七杯吧！」

　　「三、五、七？加起來一共是十五杯呢！我看你還是喝個九杯就好，以免醉倒了。畢竟，這些女孩子們並不希望看到你醉倒在地。」

　　「也對！負責進獻這份聯名書的使者若因酒醉而死，豈不是太荒謬了嗎？不過，今天的事恐怕都是你一手所策劃的吧？」

　　長安一語不發地喝光杯中的酒。

　　「殿下真是不容小覷……今天甚至連我這手猿樂，在你的面前也不得不露出狐狸尾巴來。好吧！既然你不肯在這上面簽名，那就算了。不過，我們已經決定由伊達陸奧守政宗擔任航行七海的大統領，嘿嘿嘿……一旦有任何狀況發生，我們就立刻將此事公諸於世。」

　　政宗不苟言笑地一邊喝酒，一邊撫摸坐在一旁為自己斟酒的加賀女那雙柔若無骨的纖纖玉手……

　　另一方面，經由長安及索提洛所述有關南蠻的點點滴滴，政宗已在心中畫好了藍圖。

　　四

　　這天夜裏，政宗睡在松平家的淺草屋中。不！與其說是夜宿，倒不如說是抱著女人醉臥在地了。

　　當他於翌日清晨醒來一看，原本跟隨在長安身旁的兩名年輕女子，此刻卻一左一右地貼在自己身畔大睡呢！

　　由於宿醉的緣故，政宗覺得頭痛欲裂，根本無法冷靜思考。

　　（原本性命已經危在旦夕，幸好憑著機智才得以逃過一劫。）

　　他用手推了推睡在右側的女子。

　　「拿水來！」

　　年輕侍女聞聲飛快地起身而去。

　　「妳也起來！唉，女人真是不中用。」

　　這時另一名女子突然伸手抱住了政宗。

　　「我不是女人，而是棉被。」

　　「棉被……？」

　　「是啊！因為怕你著涼，所以我家主人特地送了兩床肉棉被過來。如果現在我任意離開的話，那麼主人一定會怪罪於我。」

　　「哦？長安到底擁有幾床像妳這樣的棉被呢？」

　　「三十二床！」

　　女人回答過後，又緊緊地抱住政宗。

　　「在三十六歌仙當中，除了四床是夏天用的涼被之外，其餘還剩三十二床棉被。」

　　「這麼說來，妳是待客專用的棉被嘍？」

　　「是的！不過，我都事先清洗得非常乾淨，然後才來為客人服務。」

　　「那麼妳叫甚麼名字呢？」

　　「我叫小粒，意思是指比金幣還小的黃金。」

　　「真是蠢傢伙！長安……」

　　事實上，大久保長安性好漁色的評語，就是從這個時候起傳遍了京都及江戶兩地。因此，當後來他因「過於奢華、縱慾」而死於非命的消息傳出後，大多數的人都不覺得驚訝。

　　「妳快醒醒，幫我拿點茶水來……」

　　就在這時，長安也跟在先前離去的那名女子身後走了進來。

　　「水來了！不過在用水之前，先喝杯遠自西班牙取來的聖酒吧！你放心，這不是用牛虻釀成的苦艾酒，而是能夠清淨心靈的聖水。」

　　「長安！」

　　「在！」

　　「難道你忘記昨晚的約定了？」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殿下答應為我們呈遞這份聯名書……我相信不久之後，全日本信奉天主教的大名都會在這上面簽名。」

　　長安表情凝重地為政宗倒酒。

　　「是嗎？索提洛怎麼樣了？」

　　「他昨晚就回醫院去了。不過我要先提醒殿下一件事，你已經答應二十七日當他到你府上傳教時，正式受洗為天主教徒了。」

　　「甚麼？受洗……」

　　「索提洛非常高興。他認為有了你這位具備百萬身價的大名成為同志之後，一定可以打敗奉派前來日本的威斯卡伊諾。」

　　「哦？我是這麼和他約定的嗎？」

　　「是啊……」

　　長安突然想起甚麼似地將侍女摒出房外：

　　「而且日本的天下也因而決定了。」

　　他啜了一口白蘭地，然後帶著笑容挨近政宗身旁。

　　「日本的天下……」

　　「是啊！難道你都不記得了嗎？我們都已同意由忠輝殿下擔任第三代的將軍，而你則和北条義時一樣，握有統治天下的實權。屆時，我大久保長安將會在天國為你祈禱，祈求上帝讓你的計劃成功。」

　　「哦？你是說，你活不到那個時候嗎？」

　　「以年齡來推算，應該是吧？不過，我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好了以後，才肯安心死去。」

　　「嗯！那麼第二代將軍又將如何呢？」

　　「哦，他會在大坂之役中戰死。這是一場與秀賴之間的戰役……果真如此，那麼伊達士兵將會緊跟在同志身後，將敵人打敗。」

　　「是嗎？」

　　政宗茫然地頷首說道。

　　由長安的話意看來，似乎認為大坂之戰是無可避免的，而秀賴和秀忠也將在這場戰役中死去。

　　但是不論局勢如何演變，自己都不能在這聯名書上簽名，否則一旦讓家康掌握了證據，那麼他就永無立身之地了。

　　昨晚在長安的勸誘之下，政宗終究還是喝醉了。不過，儘管醉眼矇矓，他的內心卻分外清醒。經由兩人的談話，他知道了長安的計劃，也知道這棟屋子已經佈滿了火藥，隨時都可能引爆……

　　（不！事情不是這樣，當時我一定是喝醉了……）

　　在政宗的眼裏，長安是個隨時可能引發大火的火苗。如今由於自己在酒醉之際令對方誤以為彼此已經成為同志，因此政宗不斷地提醒自己，絕對不能對此火苗掉以輕心，否則必將引火自焚。

　　（這到底能不能算是成功呢？……）

　　想到這兒，政宗的酒意全嚇跑了。

　　「哦，喝了這杯酒真能治好宿醉嗎？」

　　「那當然！來，快喝下去吧！」

　　「喔，喝完這一杯我就得走了。不過我必須先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我們真的能夠透過索提洛的引薦，和菲利浦王及羅馬教宗結為同盟嗎？」

　　「是的！」

　　「然後秀賴、秀忠會死於戰場，而幕府則落入我的手中。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航行七海了？」

　　「正是如此！由於馬可波羅盛讚日本是個黃金島，因而使得世界各國掀起一股日本熱。為了掌握先機，我們一定要在英國和荷蘭人之前採取行動。」

　　「哈哈哈……我明白了！這麼一來，你可就是新日本的開國功臣嘍！想到曾經是手猿樂的十兵衛，居然一躍而成為我朝的諸葛孔明，這不是很有意思嗎？不過，石見守，你還是得小心一點，可別輕舉妄動喔！」

　　聽到政宗這番裝模作樣的言辭後，長安也低聲說道：

　　「我知道。再怎麼說我也是一個頗有智慧的人才，怎麼可能笨到讓別人識破我的計劃呢？除非……」

　　「除非甚麼……」

　　「我擔心的是你！你拒絕在聯名書上簽名，是唯一令我無法安心的事情……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沒甚麼不好。」

　　「此話怎講？」

　　「一旦這件事情曝了光，我就知道洩密者一定是你啦！所以說，這倒不失為一個牽制你的好方法。」

　　「不要再開玩笑了！要知道，即使你想臨陣脫逃，也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我當然知道，不過還是希望……希望能夠和你攜手至羅馬一遊。」

　　「長安！」

　　「在！」

　　「你竊取的黃金數量過於龐大，小心露出破綻來。還有，你使用黃金的方式，也稍嫌浪費了點。」

　　倒打長安一耙……故意讓長安心生恐懼之後，政宗帶著愉快的笑容離開了淺草宅邸。

　　五

　　如果政宗夠小心、謹慎的話，那麼他應該立刻去拜訪家康。

　　「長安那傢伙又在玩把戲了……」

　　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家康。

　　這麼一來，家康必然會儘速趕到江戶。

　　但是政宗並沒有這麼做。

　　因為就連政宗本身，也對長安所編織的夢想產生極大的興趣。

　　和長安的夢想相比，豐臣和德川之爭根本就微不足道。大坂之戰固然是決定秀賴和秀忠誰能取得日本的戰爭，但是有日本參與其中的南蠻及紅毛之對決，卻是三強爭奪世界霸權之戰。這對一個男人而言，確實具有一股無法抗拒的魅力。

　　政宗知道，不久之後家康就要在日本國內接見南蠻使者威斯卡伊諾，而且很快地紅毛派的英國和荷蘭也會派遣使者前來。

　　換言之，在世界舞台居於對立地位的南蠻和紅毛兩派，很快就要把競爭的陣地轉移到日本來了。對於這個事實，政宗認為日本本身應該有所覺悟才行。

　　（家康會如何處理這件事情呢？……）

　　想到這裏，政宗突覺全身熱血沸騰。

　　目前在家康身邊為其分析局勢、貢獻智謀的，是英人威廉‧亞當（即三浦按針）。至於政宗身邊，則有索提洛及其所屬的聖凡西斯科派的傳教士們。

　　一旦雙方的情報網勢均力敵，那麼計策的運用之妙，就端視各人的才幹及判斷能力了。

　　「家康的判斷正確嗎？」

　　「政宗的見解夠透徹嗎？」

　　由於長久以來政宗一直被家康壓在腳下，因此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有朝一日能當面向家康挑戰。

　　當然，不肯服輸的性格也是導致他不肯將大久保長安的陰謀坦白告訴家康的原因。

　　更何況，這件事並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

　　由於不肯向家康坦白，因此政宗和長安便自然而然地成為同志。

　　（光是拒絕簽名，並不能解決事情。）

　　想到這裏，政宗愈發覺得自己必須前往越後探訪女婿忠輝。

　　長安蔑視二代將軍秀忠，是不爭的事實。在他的眼中，秀忠只知遵照父親的指示去做，絲毫沒有向世界進軍的果斷及冒險精神。

　　再者，秀忠和忠輝都是家康的兒子，因此不論由誰來繼承將軍之職，對家康而言並無差異……這就是長安自己所下的結論。

　　當然，這個結論並非問題所在，因為它還不至於讓人感覺到有惡意存在。

　　（以忠輝大人的才幹而言，這並不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能在家康死後，讓老臣們贊成由忠輝作為秀忠的養子，那麼這個理想就可能實現。

　　忠輝的確不是泛泛之輩。但是他的才幹究竟到達何種程度，政宗本身並不清楚。

　　另一方面，從長安的言談舉止看來，似乎已將忠輝視為南蠻派天主教徒的領導者了。

　　（這麼一來，必然會引起許多問題……）

　　一旦幕府成為屬於紅毛派的英國、荷蘭人之同志，並且決心將西班牙、葡萄牙等南蠻派人士逐出日本，那該怎麼辦呢……？

　　果真如此，那麼舊教信徒必然會集結於忠輝的面前，要求群起反抗。這麼一來，豈不是使得忠輝和將軍秀忠兄弟鬩牆了嗎？

　　（不論如何，還是得到越後去看看忠輝才行。）

　　事實上，既然忠輝是因為受到來自伊達家的妻子之影響而成為天主教徒，那麼身為岳父的政宗，當然也會受到影響。

　　大久保長安放在綠色小盒中的聯名書，是經過一番審慎計劃而產生的。也正因為如此，政宗才不得不對長安的才能另眼相看。

　　在心理上，政宗不認為這是背叛家康的行為。相反地，他認為這是偏向家康，站在家康的位置上展望世界，希望藉助長安的才智而達到統領世界的目標。

　　至於長安，則是將眼光跳出豐臣、德川等國內的戰爭，認為任何地方都可以決定日本未來的命運。因此，他可以在不同的地方開創屬於自己的舞台。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輕言放棄……）

　　回到家中之後，政宗立刻召集近臣，宣佈即將在新近築成之伊達家的江戶住宅中接待將軍秀忠之消息。

　　政宗之所以這麼做，主要是為了避免招致秀忠的誤解。一旦身為將軍秀忠之親家的政宗參與推翻將軍的陰謀……那麼不論自己如何努力辯解，都會被冠上「意圖謀叛」的罪名。

　　拒絕在聯名書上簽名固然使得他還有辯白的餘地，但一旦昔日的風評傳進將軍的耳中，則必導致將軍對他產生不信任感，進而使得兩人之間的距離愈來愈遠。因此目前政宗所應該做的，是設法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於是他想到在江戶住宅中舉行盛大的酒宴款待將軍。

　　在酒酣耳熱之際，政宗乘機提及一旦日後國內發生動亂，自己將取代年事已高的大御所，為將軍籌劃一切事宜。

　　「我松平陸奧守政宗願意為將軍家打前鋒，擊退來襲的敵人，請將軍只管安心地處理政務吧！」

　　根據政宗所擬定的計劃，首先必須先站穩腳跟，然後再伺機毛遂自薦督造西之丸。

　　西之丸原為家康自駿府來此巡行時的住所，後來因為政宗發現秀忠認為這棟建築太過老舊，因而提出改建西之丸的建議。

　　「陸奧守，我一直把你當親叔父看待。」

　　「那當然，你怎麼可以把我當成外人呢？不論你有甚麼困難，隨時可以找我商量。」

　　在督造西之丸期間的五月八日，對政宗的一生影響最為深遠的師父虎哉禪師宣告圓寂，享年八十二歲。

　　對四十五歲的政宗而言，這位陪伴他將近四十年之久的師父在其心目中之地位，是永遠沒有人能夠取代的。

　　在得到將軍秀忠的允許之後，政宗立即整裝返國奔喪。

　　六

　　當政宗忙於監督改建西之丸的工程時，暫居駿府的家康則帶著複雜的心情再度上京。

　　這次上京，表面上是為了調節後陽成天皇及後水尾天皇之間的讓位紛爭，但實際上並非只有這個目的。

　　前年，也就是慶長十五年的十一月十二日時，家康曾由長崎奉行長谷川廣智之手接到荷蘭國王的親筆函。

　　荷蘭隸屬於紅毛派。因此，荷蘭王特地在信中提醒家康，紅毛派的死敵南蠻人之所以不斷地派遣傳教士前來，是為了使日本成為菲利浦三世的殖民地。基於這個原因，荷蘭王力勸家康絕對不能對南蠻人掉以輕心。

　　除此之外，信中還提到南蠻人企圖以大坂城的豐臣秀賴為後盾，伺機打倒德川政權。如今對方不但計劃將牢人信徒送入大坂城，而且已經付諸行動。

　　對於這些驚人的消息，家康當然不可能視若無睹。

　　此次上京距離上一次，亦即把將軍之職讓給秀忠的慶長十年，已經足足有六年之久。

　　慶長十年秀賴稱病拒絕上京，結果由松平忠輝以家康的名義前往大坂城探望秀賴，才使得事態不致擴大。

　　家康並不是一個隨便聽信謠言的人。因此，對於秀賴是否真的誤中南蠻人的陰謀而讓牢人信徒入城，家康堅持眼見為憑。

　　慶長十六年三月二十日，家康在新近完工的名古屋城城主尾張義直（十二歲）及十歲之賴宣（後來的紀州公）的陪同下抵達京都，然後立刻透過織田有樂齋命令秀賴上京。

　　接到家康的命令之後，大坂城內又出現了贊成及反對等兩種截然不同的意見。不過由於無法拒絕這項命令，因此只好由加藤清正抱病與片桐且元、淺野幸長等人陪同秀賴上京，前往二条城會見家康。

　　日本史上最著名的「二条城之會」，即是指這件事情而言。由於抱病上京以致病情加劇，因此清正在三個月後的六月二十四日終告不治，享年五十歲。

　　事實上，在屬於戰國末期的慶長十六年間，許多曾經叱咤風雲的大將都相繼死亡。例如：

　　島津義久死於正月二十一日，享年七十九歲。

　　砲術師稻富一夢於二月六日死亡，享年六十一歲。

　　山科言經死於二月二十七日，享年六十九歲。

　　本多康重死於三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八歲。

　　四月七日，陪同秀賴上京的淺野幸長之父淺野長政，也在前往下野的鹽原溫泉療養時死去。

　　六月四日，在關原之役中於信州路阻攔秀忠部隊前進的真田昌幸亦告死亡。

　　六月十七日，堀尾吉晴逝世，享年六十九歲。

　　六月二十四日，加藤清正病故，享年五十歲。

　　此外，正值壯年的大久保忠常以三十二歲之英年死去，而尾張義直之傅役，亦即犬山城的平岩親吉也在這個時期死去，享年七十歲……

　　這一年家康七十歲、秀賴十九歲，而松平忠輝則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大名。值得一提的是，三個不同年齡的人，卻在同一時候遭遇了大時代的變遷。

　　家康在京裏看到了甚麼、內心有何感想，我們不得而知。不過，在三月二十八日於二条城與秀賴見面之後，家康接著又於四月二日派遣義直、賴宣兄弟前往大坂城答禮，藉以昭顯兩家的親密關係。到了四月十八日，家康再度由京都出發返回駿府。

　　由於西班牙的使者威斯卡伊諾即將橫渡太平洋抵達常陸海岸，因此整個四月下旬到五月初之間，家康和政宗都馬不停蹄地奔波於旅途之中。

　　新西班牙的司令官威斯卡伊諾將軍正式謁見家康，是在這一年的九月十五日。

　　從抵達常陸海岸到謁見家康的九月為止，總共有四個月之久。這段期間威斯卡伊諾究竟住在何處呢？至今仍然是個謎。

　　有人猜測他是假借運送必需物品為由，趁機在近海地區調查日軍的防務狀況。

　　「究竟在甚麼地方才能找到適合雙方進行貿易的良港呢？」

　　在假借這個理由四處探訪時，他一定曾經和某人聯絡過。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家康於九月十五日在駿府接見威斯卡伊諾時，必然曾經談及有關西班牙人開採金鑛及分配的方法。

　　因為後來家康所採用的分配制度，是六四（對方六，己方四）分帳，而非日本傳統的五五分帳法。不過，由於家康不可能立即決定此事，因此又將話題轉移到貿易方面。

　　以尋找良港為由，威斯卡伊諾獲得沿岸測量的許可。之後並前往江戶謁見將軍秀忠，接著又取道仙台。

　　當威斯卡伊諾於十月初抵達仙台時，索提洛也已經從江戶來到政宗處。當然，在政宗和威斯卡伊諾會面之前，必然已事先和索提洛密商過了。

　　索提洛的目的，是希望獲得由羅馬教宗親自任命他為日本大主教的資格，而威斯卡伊諾則一心想要尋找一個足以供船隻停泊的良港，否則根本無法和家康進行交易。

　　索提洛深知這一點，因此千方百計地誘使威斯卡伊諾來到仙台，並安排他和政宗見面。

　　根據《伊達貞山治家記錄》一書的記載，出現在仙台城的新西班牙使者威斯卡伊諾之外表如下：

　　「南蠻人楚天呂（此乃將威斯卡伊諾誤為索提洛）出現在大廳上，狀至恭敬地來到政宗面前呈獻禮物。由於雙方語言不通，故透過第三者（可能是索提洛）居中翻譯。此人體型魁梧、臉色紅潤，年紀約在六十上下。從者約有二十四、五人，平均年齡相當年輕。」

　　「閣下就是新西班牙的使者威斯卡伊諾將軍嗎？我是此地的領主鎮守府將軍伊達陸奧守政宗。閣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本人正是威斯卡伊諾將軍。今日有幸得以會見伊達殿下，乃是本人莫大的榮幸。」

　　「閣下此次來到敝國，究竟有何目的呢？」

　　「菲利浦三世聽說近來日本島附近有荷蘭、英國等地的海賊出沒，因此特地透過親王命我前來掃平海賊。」

　　「就只有這件事嗎？」

　　「不，我方的目的是與貴國發展更親密的交往、協助貴國開發土地，並將上帝的恩澤廣施於民眾。在我來此之前，已經見過駿府的老王及江戶的將軍，並且獲得了沿岸測量的許可。不過，有關測量方面的問題，還望伊達殿下大力協助。」

　　「測量的事我已聽說了。既然駿府的老王和江戶的將軍把外交事務全權交由我鎮守府將軍來管理，你有任何需要只管告訴我，我自當為你效力。」

　　「那就先謝謝你了。據停留在貴地的索提洛神父告訴我，駿府老王的六公子已和令公主締結姻緣，是真的嗎？」

　　「當然嘍！上總介殿下是我的女婿，而且他們夫婦倆都是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

　　「聽說這位上總介殿下有意建造斯庫納縱帆船，前往羅馬謁見教宗？」

　　政宗不禁大吃一驚。事實上，直到此刻為止，即使是政宗也沒有想過要渡海前往南蠻。

　　也許這是索提洛和大久保長安經過密商之後，故意編出來的謊言吧？因為他們兩人都不甘心輸給這位由墨西哥總督派來的使者。

　　一旦威斯卡伊諾知道日本王子上總介（忠輝）殿下已經決定前往歐洲，與菲利浦三世直接交涉，絕對不敢輕視這件事情……這就是索提洛等人事先佈好的局。

　　不過，他所提到的斯庫納縱帆船，究竟是甚麼樣的船呢？……

　　政宗仔細地想了好一會兒之後，才慢慢地點頭說道：

　　「是的，現在正在準備當中。對了，在閣下的隨行人員之中，是否有建造船隻的人才呢？如果有，我希望能夠聘請他們來幫我造船，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是測量以後的事情，還是到時候再說吧！想必你也知道，菲利浦三世的艦隊是世界最強的艦隊，因此如果沒有足以容納所有船隻的港灣，恐怕就無法為貴國趕走海賊了。」

　　「這麼說來，測量才是當務之急嘍？你說菲利浦三世擁有世界最強的艦隊，那麼它的實力究竟如何呢？」

　　「這支艦隊擁有二十艘以上載著十幾門大砲的巨船，而這些大砲每一發的威力，均足以擊沉一艘艦艇。」

　　「那麼，這些大砲可以用來攻擊陸地嗎？」

　　「當然嘍！據我觀察，只要從海上發射一枚砲彈，就足以摧毀這座城堡了。」

　　政宗不以為然地輕哼一聲。

　　負責翻譯的索提洛或許並未察覺，但是對政宗而言，對方的話卻使他感到很不舒服。身為武將，當然無法忍受他人小看自己的城堡。

　　「把準備好的禮物拿上來。」

　　伊達阿波在接獲政宗的指示之後，立即拿來五枚大金幣及裝滿砂金的袋子。

　　「這不是送給貴國國王的禮物，而是要送給你的。袋子裏裝的，是……」

　　政宗邊說邊打開用藍色錦緞製成的袋子，然後伸手自袋中掏出一把砂金。

　　「這是在我國隨地可見的砂子，並不是甚麼貴重的禮物。據說灑在庭園裏能使花草長得更加茂密，你不妨試試看。」

　　說完便將手中的砂金一灑，毫不在意地起身離去。

　　當侍女們端著酒菜上來時，威斯卡伊諾的碧眼中閃爍著一簇光芒，兩眼則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灑落遍地的砂金。

　　「哇！日本果然是個……黃金島！」

　　七

　　這裏是越後福島城中的內庭。

　　時序一進入十一月以後，此地就變成一片鉛灰色的荒海，到處顯得陰氣沉沉。

　　此時天際已經開始降下瑞雪，而地面也已覆蓋了一層薄冰。

　　「天氣好冷啊！要不要關上窗戶呢？」

　　五郎八姬朝正探頭觀賞著馬尾之庭園風景的丈夫忠輝柔聲問道。

　　「我不冷，不要關窗。」

　　忠輝用力地搖搖頭，眼光依然注視著庭院的一角。

　　「這樣我才能聽到海浪的聲音、看見船的影子，並且逐漸看到整個世界。」

　　在其背後，有一座由南蠻人所送、畫有世界地圖的屏風。而在他所注視的庭池中之船台上，則放著三艘長九間半、寬二間餘的洋船模型。

　　當然，模型船也已為積雪所覆蓋而動彈不得。但是在忠輝的眼裏，卻覺得自己正乘船在海上隨風飄盪。

　　「首先由日本出發前往澳門，然後經由呂宋島抵達香料島。」

　　「這樣好嗎？那附近會不會像此地這麼冷呢？」

　　「冷？我倒覺得愈冷愈好，因為這樣才能愈使人保持清醒呢！我們的船會在赤道附近航行，因此只要準備十二層單衣就夠了。有十二層單衣再加上火爐，怎麼可能會冷呢？我聽說那座島上有一種名叫麝香貓的靈獸，因而整座島上充滿了一股香氣。」

　　「老虎！有沒有老虎呢？」

　　「不親自去看一看，怎會知道有沒有呢？不過根據來自大坂的傳教士告訴我，那兒有很多大蛇。」

　　「好可怕喔……然後還要到哪裏去呢？」

　　「然後就到南部各島去看看，也許先到雅加達島去吧！聽說該島盛產各種美麗的印花布呢！對了，從加賀來的教友不是送妳許多印花布料嗎？」

　　說到這兒，忠輝突然想起甚麼似地拍手召喚近侍前來。

　　「一提到雅加達島，總是令人忍不住想吃馬鈴薯。前些時候堺地的商人不是送了一些來嗎？趕快把它們炸一炸，然後灑點鹽，拿來當作下酒菜吧！」

　　五郎八姬神情肅穆地拿起酒瓶為丈夫斟酒。

　　「我穿了這麼多的衣服，而你卻穿得如此單薄，小心感冒喔！趕快到裏面來取暖吧，天氣愈來愈冷了。」

　　「真可愛！」

　　「你在說甚麼啊……？」

　　「麝香貓、馬鈴薯，還有妳啊！」

　　「是啊！不久之後你就可以騎著大象進入緬甸王宮，然後到暹邏（泰國）捕捉鱷魚，而我卻必須單獨留在此地……」

　　「不，我會帶妳一起去的！我會帶妳一起觀賞美麗的世界，讓世界各國的國王一睹妳的美麗……獨自旅行有何樂趣可言呢？如果我要獨自旅行的話，那麼根本就不必娶妻了。」

　　五郎八姬長歎一聲，隨即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她不願意讓丈夫看見自己寂寞的表情。但是，即使是對自幼在伏見長大、除了江戶住宅以外只到過仙台的五郎八姬而言，此地的生活也實在是太過寂寞了。自從嫁給忠輝之後，她只有到過喜好熱鬧的大久保長安位於淺草的家中一次。當時由於受到非常熱誠的招待，因此她始終念念不忘這個美好的回憶。

　　當時政宗夫人也帶著索提洛一同前來，在傳教之餘還為她們述說世界各地的奇珍異聞。

　　索提洛每次傳教，總會帶著五、六名年輕的傳教士一同前來。當然，他們有時也會到松平家傳教，之後並且一起欣賞能劇和狂言的表演。

　　由於這些傳教士無法正確地念出上總介的音，因此總是暱稱忠輝為「像總大人」、「像總大人」。

　　事實上，放在福島城庭園內的三艘模型船，就是由一名年輕的傳教士送給忠輝的禮物。不過，與其說是模型船，倒不如說是手工精細的藝術品。

　　在降霜以前，忠輝經常坐在船上，讓全身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中，然後一邊望著遠方的大海，一邊品嘗美酒。

　　忠輝的許多知識固然是由長安、索提洛及其他傳教士學來，但是經由海浪、松籟及月光的薰陶，卻使他的視野逐漸變得開闊。

　　在每次的談話當中，他們總是不自覺地從雅加達談到麻六甲、暹邏、天竺、羅馬、索提洛的故鄉塞迪亞市及西班牙首都馬德里的王宮等。

　　目前西班牙國王為菲利浦三世，而羅馬教宗則為保羅五世。由於索提洛等人經常告訴這位日本的年輕公子上總介殿下，菲利浦三世和教宗都很希望他前去拜訪，因而使得忠輝一直懷有航行世界的夢想，甚至不惜鉅資在領國內建造了三艘巨型的模型船。

　　「石見守怎麼到現在還不來呢？」

　　看到大雪不斷地落在模型船上，忠輝忍不住屈指計算。

　　「雖然大坂城不能歸我所有，但是我相信父親一定會答應讓我建造洋船。」

　　「但是這件事並非單憑大御所答應就能辦到的呀！除了建造工程之外，還必須遴選上船的大名及家臣，並且請威斯卡伊諾將軍居中協調。總之，還有很多準備工作要做呢！」

　　「是啊！這件事是急不得的。不過，他從上次離開到現在已經兩個月了，也該和我們聯絡一下才對呀！」

　　忠輝依然站在敞開的窗戶旁邊，極目眺望庭園及遠處的海洋。在這同時，大久保長安正由北方沿著海岸向領內急馳而來。

　　八

　　「快點！否則一旦降下大雪，恐怕大家都要凍死在這裏了。佐渡雖近，但是大御所怎麼會給我們如此偏僻的地區作為領地呢？」

　　長安的隨行行列依然十分浩大。除了自己乘坐的轎子之外，單是供女子乘坐的軟轎子就有八乘。其中的七乘是由妻妾乘坐，另外一乘則由特地為忠輝由仙台找來的女子所乘坐。在這一方面，長安稱得上是不遺餘力。

　　不知各位讀者是否還記得？

　　為了政宗而切腹自盡的和賀忠親，生前曾經將女兒寄養在仙台城大橋下的淺賀屋酒舖……兩名女孩中的姊姊已經成為五郎八姬的侍女而來到松平家，至於妹妹則不知去向。

　　「這是送給殿下的禮物……」

　　長安特地重金為忠輝買了一名女子，並且將其納入行列之中。

　　這種由黃金而產生的經濟觀，確實令人歎為觀止。不過，他的女性觀及宗教觀，則更叫人驚訝。

　　對當時稍具身分的女性而言，成為天主教徒之後最令她們感到滿意的是一夫一妻制的戒律。

　　對一旦結婚就終生不得離婚……但又必須同時和數名妻妾共住在一個屋簷下的貴婦人而言，這無異是一種自救之道。然而，長安由於太過喜好女色，因此並未注意到這一點。

　　「一個男人當然只能和一個女人結婚，但是卻可以和他花錢買來的任何女子同床。」

　　他認為男女各擁有上帝所賜不同的武器，例如男人擁有刺槍，而女人則必須乖乖承受……因此，他特地遠自仙台買來一名女子當作禮物送給忠輝。

　　當一行人抵達福島城的城門時，已是日暮時分，而積雪也已淹沒足脛。

　　「大久保長安大人到！」

　　其時忠輝已經關上窗戶、撤去晚膳，正和夫人準備就寢。

　　「甚麼？石見守回來了？好，我馬上去見他。」

　　忠輝重新紮好已經解開的衣帶，匆匆來到起居室。

　　跟在忠輝身後的侍女，也邁著小碎步進入了房內。

　　「啊，姊姊！」

　　長安從仙台買來準備當作禮物送給忠輝的女子，在看到其身後的那名侍女時，突然高聲叫道。

　　原來她就是和賀忠親的次女。

　　不待那位被稱為「姊姊」的侍女開口，忠輝立即開口詢問長安：

　　「這位姑娘是誰？」

　　「這位絕色美女是我從仙台找來，準備送給殿下的禮物。我認為殿下只有一位夫人陪伴，日子未免太枯燥、寂寞了點。」

　　在長安說話的同時，妹妹則緊緊地抱住姊姊：

　　「我是阿柳。姊姊，我好想妳啊！……」

　　姊姊阿刈雖然被這件突來的喜訊給弄得思緒茫然，但卻仍忍不住和妹妹相擁而泣。就在姊妹倆哭成一團時，忠輝突然厲聲叫道：

　　「長安！你居然把女人當成禮物送給我，難道不怕上帝懲罰嗎？停止這種惡作劇吧！還有，船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建造完成呢？現在立刻把這個女人帶走，其他的人也退下，叫她們全部退下。」

　　長安臉上露出不解的表情，凍得通紅的雙手不斷地撫摸著下巴，似乎正在思考某個問題似地。

　　九

　　對長安而言，這是藥效過於良好所必然產生的結果。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忠輝的夢想居然這麼快就擴展到世界各大海了。

　　（一定要讓忠輝成為天主教徒的統領，否則計劃就無法實現……）

　　基於這點，長安不斷地促使索提洛及忠輝夫人以雙管齊下的方式，誘導忠輝成為天主教徒。但由方才他的反應來看，誘導的效果似乎超過了他的想像。

　　經由索提洛和年輕傳教士的敘述，忠輝的夢想早已飛到建造洋船的事情上面。而他之所以急著做好各項準備工作，就是希望一旦獲得家康的許可之後，即立刻乘船出海。

　　然而，長安並未就這件事情向政宗坦白。

　　（凡事都有先後順序……）

　　雖然在聯名書的署名方面被政宗巧妙地藉故推辭，但是這個計劃一旦沒有伊達政宗，就絕對無法順利完成。

　　（我能讓他遁逃而去嗎？長安我……）

　　由於政宗和忠輝之間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因此長安才會不辭辛勞地苦心經營。此外，在新西班牙的使者威斯卡伊諾到達之前，他必須先到仙台談妥有關建造洋船的問題。

　　把交易視為第一隱居事業的家康，當然會支持忠輝拓展世界貿易的決心。因此，他對長安的計劃應當不致抱持反對意見才對。既然贊成，就沒有理由反對建造船隻。不過，由於忠輝一直表現得相當急躁，所以長安才會想要利用女色來安撫忠輝。只是，這一次他的方法似乎不靈了。

　　經忠輝這麼一喝，所有在場的侍女、長安帶來的女子及侍衛們，全都一哄而散，不敢稍有延遲。在短短的幾秒鐘內，屋內只剩下數盞燭台及忠輝、長安兩人。

　　屋外的大風雪不時地打在窗上，發出了「格格」的聲響。

　　「長安，你這麼喜好女色，是對上帝的一種褻瀆。」

　　「這……真是惶恐之至。」

　　「幸好今晚之事只有我在場，不過我必須先警告你，在夫人面前，絕對不許做出如此卑賤的事情來。還有，你不要以為所有的男人都像你那麼好色。」

　　長安尷尬地低下頭來。

　　「我想我大概有點累了。」

　　他臉色凝重地摸著鬢腳。

　　「長安固然有性好漁色之疵，但是並不自私，也經常為他人物色女人啊！」

　　「好了……我要你辦的事情都辦好了嗎？」

　　「坦白說，這裏的冬天實在太長了。在大雪紛飛之際，根本不能上山伐木，又如何能夠造船呢？像上杉謙信入道那樣的猛將，一到冬天都得藏矛棄甲，養精蓄銳一番，更何況是我們呢？所以殿下還是得稍加忍耐才行。正因為如此，所以我才送你這麼一位絕色美女，好供你排遣寂寞啊……」

　　「我不要甚麼絕色美女！你說，船的事到底怎麼樣了？父親是不是答應讓我造船了呢？」

　　長安慢慢地搖了搖頭。

　　「他說建造大船和諸侯要求建城一樣，絕對不能貿然答應。」

　　「甚麼？他不答應？」

　　「是啊！不過你也不要操之過急，應該先把我們的計劃和目的詳細地告訴大御所……」

　　「難道這些你都沒說嗎？」

　　「不，我全說了，但是……」

　　「那麼你就告訴父親，如果不許我建造船隻，就得讓我立刻接收大坂城。」

　　「殿下，不可輕舉妄動！」

　　「我沒有輕舉妄動啊！坦白說，我曾數度前往世界知名的大坂城，結果發現像秀賴那樣的人，根本不配擁有此城。」

　　「可是，秀賴畢竟是右大臣啊！」

　　「那就說我忠輝要接收大坂城，趕快把秀賴趕走吧！如果他不肯，那麼就必須允許我建造大船。是誰說如果不讓忠輝出海，而且讓秀賴一直待在大坂城的話，則天主教大名和牢人將會群起作亂，趁機奪取德川家的天下呢？」

　　「但是……」

　　「反正一切由我打頭陣，你又何必顧慮太多呢？趕快造船出海，先至緬甸會見顧問會議的議長，然後前往西班牙，與該國國王直接會談，才能制敵機先，難道連這一點你都不懂嗎？怎麼可以……玩這種獻美女的遊戲呢？……也罷！今晚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到駿府去見家父，問他究竟是要給我大坂城或是答應讓我建造洋船呢？請你告訴家父，我已經不想再枯等下去了。」

　　這時的忠輝就好像當年家康在三方原迎戰武田信玄的大軍時，忘卻個人生死而奮勇衝鋒陷陣的情形一般，顯得格外「年輕氣盛」。

　　忠輝的夢想是乘船航行世界各地，而非拘限於豐臣與德川的國內戰爭。因此，這也可以說是一種積極見識的表現。

蒼穹之鷹之卷　　天主教徒之亂

　　一

　　忠輝顯得如此急迫，是頗不尋常的表現。

　　生性桀驁不馴、思想深受大久保長安煽動及影響的忠輝，由於曾經前往大坂城與秀賴見面，再加上發現父兄與紅毛人過從甚密，因此他也開始用那有如豹子般的銳利雙眼，重新估量未來局勢的發展。

　　重新估量的結果，他發現自己的確不像哥哥秀忠那樣，只知一味地順從義理。

　　此時的他，就好像十九歲時的家康在田樂狹間之役當中，不顧家臣的反對而奮不顧身地衝入大高城索取兵糧一樣，均表現出一股令人折服的霸氣來。

　　「長安這個愚蠢的傢伙，自己的頭都快掉了，居然一點也沒有察覺。父親之所以接近威斯卡伊諾，主要就是為了和他們通商，然後藉自己的力量開採金鑛。因此，一旦威斯卡伊諾答應了父親的要求，那麼長安就沒有利用價值了。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麼能讓雙方的會談成立呢？」

　　此話一出，立刻使得大久保石見守長安渾身一顫。仔細想想，忠輝所言確實不差。

　　事實上，家康之所以召喚南蠻人前來，可能是因為他對經費佔去五成，而其餘五成納入公庫的五五分帳法早已心存不滿之故。

　　值得慶幸的是，威斯卡伊諾所提的要求遠比五五分帳還要過分，因此雙方的會談已陷入僵局。不過，威斯卡伊諾是個相當狡猾的人，故而很可能會答應採五五分帳的分配方法，藉此釣住家康父子，然後伺機使用武力佔領日本列島……萬一事情果真演變至此，那該如何是好呢……？

　　一旦回到武力作戰方式，那麼長安就一無可用之處了……

　　如果日本政府同意和南蠻人攜手合作，那麼最重要的問題，就是確認已經無法掌握正確數目，而且正在急速增加的「天主教徒」之動向。根據保守估計，這些信徒總數約在三十萬─五十萬之間，由於他們都具有非常堅定的信仰，因此一旦有人居中策動，則後果將不堪設想。對於曾經有過「暴動」經驗的人來說，這是最令他們感到害怕的結果。

　　「這件事情必須從長計議才行。目前遍佈國內各地的教徒，大多信賴忠輝而不肯依附秀賴。因此，一旦忠輝成為大坂城的城主，必然可以有效地防止父兄偏向紅毛方面。但是以目前的情形來看，忠輝若不及早建造大船前往羅馬，那麼待在這兒又有何用呢？如果是因內部問題而無法造船，那就必須要求儘早將大坂城交給忠輝，否則那些信徒們一定會覺得上總介殿下不足以信賴。這麼一來，為數龐大的教徒們只好退而求其次，改擁秀賴為盟主，然後起兵推翻幕府。這些事情只要稍加解釋，相信一定可以取得父親大人的諒解。一旦國內發生動亂，那麼還談甚麼世界政策呢？但是你居然沒有對父親說明此事就回來了，真是愚蠢的傢伙！」

　　雖然被罵得狗血淋頭，但是大久保長安卻仍不改其嬉笑怒罵的本性，以悠閒自在的神情望著窗外的雪景，內心盤算著立刻就從越後出發。

　　憑著敏銳的直覺，他知道最可怕的結果，莫過於天下再度回到戰國時代。

　　一旦再度回到戰國時代，那麼他的智慧、黃金、經驗就毫無用武之地了。

　　（大御所怎會生下這麼一個驃悍的孩子呢？……）

　　最近這段時間以來，大御所一直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但是，在他的監視之下，諸大名無不敬謹於自己的職責，不敢稍有二心。換句話說，雖然家康表面上已經隱居，但是不論是在大坂城、禁裏或五山，他的影響力卻仍無所不在，而且一如往常般地贏得人們的尊敬及服從。

　　然而，年僅二十的忠輝卻敢於向家康挑戰──雖然在他人的眼中，這只是年輕人瞻前不顧後的一種年輕氣盛的表現罷了。

　　家康會答應讓他建造大船嗎？或者他寧可把秀賴趕出大坂城，然後把城交給忠輝呢？

　　如果現在不立刻作成決定，則人數多達數十萬的天主教徒和關原的餘黨極可能改立秀賴，並於大坂城舉旗叛變，重蹈當年一向宗徒暴動的覆轍。

　　從某一方面來看，忠輝不論是見識或氣概，都頗有凌駕其父之勢。

　　（這件事情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而我也必須展現自己的實力才行……）

　　在開採黃金、富國政策方面，屬於進步主義者的大久保長安堪稱日本第一；但是在臨場指揮作戰方面，他的才幹卻僅足以勝任小隊長之職。

　　（我不適合於生長在戰國。）

　　反覆地檢討自己的才能及適性之後，長安發現事情愈來愈不樂觀了。

　　家康究竟會允許忠輝建造大船呢？還是交出大坂城？

　　不過，萬一家康在答應建造大船的同時附上一句「不要再回來了」，那麼忠輝等人必將立即陷入窮途末路。

　　年輕人的主張是不容輕視的。因此，如果家康說「不要再回來了」，而且毫無安慰或鼓勵的表示，則必然會招致忠輝極大的憤怒。

　　不久之後，長安沿著積雪的道路來到了信州的海津城，會見掌管松平家內政的家老花井遠江守吉成夫婦，然後再由江戶出發前往駿府。

　　就血緣關係而論，花井遠江守吉成之妻乃是忠輝的同母異父姊姊。換言之，此女乃是忠輝的生母茶阿與前夫「八五郎」所生，後來嫁與遠江守為妻。

　　事實上，長安此次來到海津城，主要是為了請求遠江守之妻修書給她遠在駿府的生母。自從家康回到駿府隱居之後，茶阿就一直陪伴在他的身邊，負責照料一切生活起居事宜，因此對年老的家康而言，她是最值得信賴，也是最得寵愛的才女。

　　「館主大人，在大雪紛飛之際到此打擾，實在非常抱歉。待事情全部處理完畢之後，自當登門道歉，並致上最深的感謝。」

　　言迄即出發前往江戶去了。其時政宗已經早一步來到江戶，要求秀忠將其「忠」字賜予嫡子虎菊丸，正式改名為忠宗，並且為其舉行元服儀式。

　　元服敘任的祝宴於十二月十三日召開，虎菊丸在這一天正式受封為從五位下、松平美作守忠宗。不過，即使是在此刻，凡事都不輕易放過的政宗也不忘乘機接近將軍秀忠……

　　二

　　「伊達少主已經到了元服之齡了呀！真是可喜可賀！」

　　大久保長安一到達伊達家中，就鄭重其事地向政宗道賀。然而，政宗卻蹙起雙眉，一語不發地看著他。

　　（伊達大人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正當長安這麼想時，政宗突然怒聲說道：

　　「長安！我看你好像急著趕到駿府去，對吧？」

　　察覺到政宗的不悅之後，長安只好陪著笑臉解釋道：

　　「是的，我有不得不趕往駿府的理由。」

　　「你沒聽說過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嗎？再說，你甚麼時候又成為上總介大人的跑腿了呢？」

　　「你說我長安是跑腿的……？」

　　「正是！說你是跑腿的，還算是恭維你呢！不管怎麼說，你畢竟是大御所派給上總介大人的家老，也就是他的師父，為甚麼不做你該做的事情呢？請問，最近你是否曾經訓示過上總介大人呢？或者只是聽從他的指示，四處奔走呢？──對於你的作法，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長安的雙頰剎時變得通紅。不過，為甚麼政宗的指摘會令他如此氣憤呢！

　　或許是因為他自己也逐漸感受到忠輝所帶來的壓迫感吧！

　　「不要再說了！陸奧守大人，你知道為甚麼我要趕往駿府嗎？」

　　他以粗暴的語氣詢問政宗。

　　政宗看也不看長安一眼就回答道：

　　「這麼一點小事，你想能夠瞞得過我獨眼龍的法眼嗎？」

　　「哦，這麼說來你是知道嘍？好，那我倒要反問你了。」

　　「笨蛋！你也不先想想大御所的心裏究竟在想些甚麼，怎麼可以貿然要求他允許你們建造大船或交出大坂城呢？至於最近你之所以像隻無頭蒼蠅似地到處奔走，想必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嗯……伊達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不錯，事實正是如此。不過從你的話聽起來，似乎認為一旦我向大御所提出這個請求，將會對上總介殿下不利，是嗎？」

　　「也許會有不利，也許沒有……」

　　政宗茫然地望著前方，突然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先吃飯吧！等我們喝杯酒後，你再好好想想身為家老所應該做的事。」

　　「好好想想……」

　　長安帶著困惑的表情凝視著酒杯，並未立刻伸出手來。

　　「我家主君之所以會提出這項要求，自然有非常充份的理由。」

　　「雖然有理，但是考慮卻欠周詳，這就是愚蠢的表現。你有沒有想過，即使現在你趕往駿府向大御所說明理由，並且取得了他的允許，是否就真的能夠確保松平家的安全呢？依我看來，日後一旦有所閃失，松平家依然難逃滅亡的命運。」

　　「你是說……我不懂你的意思。不瞞你說，我是考慮到天下可能再度發生動亂，所以想要防患未然……」

　　長安的話還未說完，政宗突然伸手制止，並且用力拍膝說道：

　　「我有事和石見守商談，你們全都退下。看來石見守對目前駿府所盛傳的大八事件是一無所知啊！好了，你們趕快退下吧！」

　　政宗一聲令下，侍衛及侍女們隨即弓身退下，剎時屋內響起了雜遝的腳步聲。

　　「大蠢蛋，你給我仔細聽著！」

　　在厲聲斥責過後，政宗突然噗哧笑了出來。

　　「長安，你知道正月很快就要到了吧！看你！額頭上全是汗，真是……真是可愛極了。」

　　「不、不、不……」

　　察覺政宗突然改變語氣之後，長安不禁苦笑著用手擦拭額上的汗珠。

　　「看來殿下喜歡演戲的習慣，是已經病入膏肓了。現在能否請你告訴我，所謂的大八事件究竟是指甚麼呢？」

　　「噢，這件事啊！就是指本多上野介（正純）的同心（江戶時代下級公安人員）岡本大八施用巧計欺騙有馬晴信的事嘛！」

　　「有馬晴信……就是那位與我的聯名書有關，而且向來喜歡南蠻的九州大名嗎？……他怎麼會被本多上野介的同心給騙了呢？」

　　「我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所以才摒退下人的啊！來，我們先乾一杯，然後再好好地討論吧！」

　　政宗故意壓低聲音說話，但是自己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三

　　「人生的得意與失意，是不斷地重複出現的，石見守！」

　　政宗親自拿起酒壺為長安斟酒，並且以嚴肅的口吻說道：

　　「你不覺得自己最近太過得意了嗎？也許你會因而認為幸運之星總是圍繞自己身旁打轉，但是我要特別提醒你，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大錯誤。」

　　「哦？我長安都已經六十七歲，難道還需要四十五歲的你來告訴我人生的道理嗎？」

　　「問題是，思慮的周詳與否，並不是由年齡來決定的。像大御所最為寵信的有馬晴信，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

　　「但是有馬大人今年只有四十四歲……是個比你小一歲的毛頭小伙子呀！」

　　當屋內只有他和政宗時，長安突然變得相當強硬，一步也不肯退讓。

　　「哦？……你可知道有馬晴信因為被岡本大八所欺騙，很可能連性命也不保了。」

　　「甚麼？性命不保？」

　　「正是！你也知道，有馬在諸大名中，是少數幾個具有世界觀的大名之一，同時也是大御所最寵愛的家臣。」

　　「這個我當然知道！他不但深受大御所寵愛，而且還獲賜海外渡航的朱印呢！」

　　「正是如此啊！長安。有馬晴信因為太過得意，所以失意也接踵而來，但是他自己並不知道。尤其是在獲賜朱印之後，他更是得意非凡，認為自己已經能夠分毫無誤地揣度大御所的心意……事實上這種想法實在太過輕率了，所以最後終究被人識破，而且還加以利用。」

　　「是誰的眼光這麼厲害呢？」

　　「當然是本多上野介大人的同心岡本大八嘍！」

　　「那麼，大八這傢伙又是如何欺騙有馬大人的呢？」

　　「大八是個貧困的同心，再加上喜歡玩樂，因此早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為了改善拮据的窘境，長久以來他一直像隻四處獵食的鵜、鷹一樣，不斷地搜尋發財的機會。於是，得意洋洋的有馬晴信很自然地成為他的首要目標。」

　　「哦！」

　　「他私下告訴晴信……你希望在不久的將來，由日野江的城主搖身一變成為統領肥前一國的大大名嗎？……我是目前最受大御所器重的執政本多上野介之同心。有馬晴信大人，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在本多大人面前為你美言幾句，幫助你早日出人頭地。」

　　「有馬晴信就因為聽了大八這番話，所以用金錢來賄賂他嗎？」

　　「是的，而且給了他一大筆錢，結果大八又把這筆錢送給他最心愛的女子……就只是這件事情而已，但是大八卻可能因而遭到火刑，而有馬晴信輕則切腹……重則抄家滅族。我聽說晴信之子直純曾經當面向將軍家苦苦哀求，希望能夠保有舊領地。」

　　長安不禁瞠目結舌。

　　「那麼，這件事和我到駿府去又有何關呢？」

　　「長安，你畢竟是老了。有馬晴信賄賂他人而冀望接到加封的通知，然而加封的消息卻遲遲未來，於是他知道自己上當了……如果他自認倒楣，就此絕口不提倒也罷了，誰知他卻一狀告到駿府，並且在家康面前大吐苦水……你知道嗎？如果他不告到駿府去，那麼不但大八平安無事，他自己也能長保安泰……如今，你不也是因為有所求於家康而到駿府去的嗎？……」

　　「殿下！」

　　長安重重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之所以到駿府去見大御所，和有馬大人只為自身的利益而去之情形不同啊！」

　　「哦？有何不同？」

　　「至少我是為了防範天下大亂於未然啊！不管怎麼說，這總稱得上是大事中的大事吧！更何況，我家殿下是大御所的親生兒子，現任將軍的同胞兄弟。」

　　「這麼說來，你是非去不可嘍？」

　　「那當然，否則怎能善盡家老的責任呢？」

　　「是嗎？既然你執意如此，那麼我就不再阻止你了。不過，在你出發之前，最好先把八王子的住宅清理乾淨。」

　　「甚麼？要我整理八王子的住宅？」

　　「是啊！也許你從此和家人永別，再也不會回來了。」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想起甚麼似地：

　　「你是不是也曾送錢給岡本大八呢？」

　　他以好奇的口氣詢問道。

　　至於長安，則愕然回答：

　　「我連這個人的名字、長像都不知道，怎麼會送錢給他呢？……」

　　「可是大八在供詞當中，卻不時提到你的名字。」

　　「甚麼？他提到我大久保石見守的名字？」

　　「是啊！目前雖是太平盛世，但是對一個阮囊羞澀的同心而言，要想每天流連於歌台舞榭，穿梭於鶯聲燕語之間，則絕非其能力所能負擔的。據說目前住在八王子家中的同心，都曾接受大久保長安的資助。儘管大久保長安素有揮金如土的習慣，但是卻也因而得以出人頭地。在這個政道掛帥的社會當中，也許你所做的並不算是壞事，因此應該不致遭到烤刑才對。」

　　「那些同心們連這件事也說出來了？」

　　「是的。如今所有的人都說，大久保長安是全日本最浪費的……說這些話的人，多半是在羨慕之餘還帶著一點嫉妒。不過，對於主政的人士而言，這並不是他們所能接受的事實。更叫人驚訝的是，如今這個傳聞中的主角，居然還堂而皇之地帶著女子準備到駿府去……當然，這些錢並非你偷盜或從年貢當中貪污所得，而是因為你開採黃金的技術出眾，再加上五五分帳的制度，所以你才會擁有享用不盡的黃金。不過，像岡本大八那樣的人卻不會想到你所曾經付出過的努力，而只會因為你擁有這麼龐大的財富，但他卻一貧如洗而感到憤恨不平。這種嫉妒的心理，往往是導致社會紊亂的原因……如此一來，在主掌政道者的眼中，你們豈不成了必須儘速鏟除的毒草嗎？更何況你現在正是聲名大噪之時，一旦前往，豈不等於自投羅網？當然，如果你執意前往的話，那麼我也不便阻攔。不過我必須先告訴你一件事情，據說駿府方面已經決定將岡本大八處以烤刑，至於有馬晴信究竟是該切腹自盡或是貶為平民，則還在議論當中。」

　　政宗輕描淡寫地說道，然後仰頭喝盡杯中的酒。相反地，長安卻於剎時變得血色全無。

　　（果真如此，那麼現在我還能到駿府去嗎？……）

　　對長安而言，明知情勢對自己不利，卻硬要置身其中固然是愚不可及的行為，但是主君忠輝不斷地在背後催促，確實也有其非去不可的理由。

　　如今，新西班牙方面已經派了使者威斯卡伊諾前來，自己這一方面當然也應有所回應才對。否則一旦這位將軍的謀略和數十萬天主教徒、關原的牢人連成一氣，侵入大坂城擁護秀賴為王，那麼天下必將再度大亂……

　　「殿下……」

　　長安再度拿起酒杯，試圖壓抑內心不斷起伏的波濤。

　　「那麼伊達殿下，你認為長安……如果現在我前往駿府，為忠輝殿下徵求建造大船的許可或爭取給與大坂城的承諾，是一定會被逮捕的嘍？……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正是如此！」

　　政宗爽快地答道。

　　「你不是經常用高價去買女人的嗎？任何事情做得過度，往往就會招致毀滅。也許你認為這是一種風雅的作風，但是因為花錢買女人而影響到政道的運行，甚至因而招致刑罰，倒也稱得上是史無前例的創舉。由此看來，稱你為色道之中的英雄豪傑倒也當之無愧啊！我相信直到百世之後，人們仍會因為你迷戀心愛的女子而甘冒大不韙的勇敢作風，而封你為色道大明神。」

　　「殿下！你已經說過太多諷刺的話了。」

　　「哦？你覺得這些話很刺耳嗎？其實我還蠻羨慕你的呢！我經常在想，你一個晚上到底要換幾個女人才夠？」

　　「殿下！」

　　長安的聲音裏流露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急迫感。

　　「上總介忠輝大人是個年輕氣盛、不肯稍加等待的大將啊！」

　　「不要藉故轉移話題！聽說你每天晚上都和不同的女人睡覺，是真的嗎？」

　　「女人……說到女人……我大久保石見守長安……並不是一生下來就想要成為色道大明神的。」

　　「廢話少說。難道你每次都帶著一群女子浩浩蕩蕩地到各地去的作風，其實只是一種表演技巧？」

　　「我倒寧願你說我大久保長安……是個率先航行世界之海的先知先覺者。」

　　「哦？那麼你會不會覺得自己玩女人玩得太過度了？」

　　「求求你！到底是建造大船或讓渡大坂城呢？請你給我一點意見，好讓我對上總介忠輝殿下有所交代。否則的話，長安我……真的已經無路可走了。」

　　長安從未像此刻這麼低聲下氣過，而且語氣也從未如此真誠過。在過去，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不計任何代價脅迫對方，甚或卑躬曲膝地諂媚對方；然而在內心深處，他卻非常地鄙視對方，而且深信自己能夠輕易地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之中。

　　這樣的長安如今之所以肯對政宗表示順從，乃是由於他察覺到自己已因岡本大八事件而捲入危機當中。

　　想到這裏，政宗不禁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長安，你的智慧和日本的黃金一樣，是無窮無盡的啊！」

　　「不要再挖苦我了……現在我知道一個人的思慮程度，是不能由年齡來決定的……不錯，正如你所說的，我的確是太過喜歡女人了。不過，這是由於我年輕時所經歷的不幸遭遇而產生的報復心理……好吧，我坦白告訴你。當我還年輕時，凡是我所想要的女子，都會……都會被那個人奪去，所以我才會產生報復的心理……」

　　「你所說的那個人是誰？」

　　「就是鼎鼎大名的武田信玄。信玄公愛好女色的程度絕對不亞於我，所以才會招致武田家的滅亡。但是他曾經告訴我：長安，你看著吧！像我這樣的人，總是會有數十名自己心愛的女子陪侍在身邊……」

　　政宗搖搖手打斷長安的話。

　　「夠了！現在請你告訴我，你是真心地想要降服於我嗎？」

　　「那當然，我保證絕無半點虛假。經過岡本大八事件以後，我已經徹底瞭解到，雖然我大久保石見守長安基於報復心理而經常帶著一群女子浩浩蕩蕩地遊走四方……但是最後她們卻可能成為我遭人報復的工具。」

　　「很好，只要你知道這一點就好了。現在請你記住，今天晚上你生病了。」

　　「甚麼？我生病了？」

　　「是的！以年齡來看，就說你中風好了。然後你就以休養的名義返回八王子的家中，一直待到我說痊癒之後，才可以公開露面。當然，我會立刻派人把這個消息送到越後去。」

　　「原來如此！那麼就只好讓焦急的忠輝大人繼續等待嘍！」

　　「不這麼做的話，事情永遠無法擺平。事實上，不論是建造大船或奪取大坂城……只要你一提起這些事，必然會招致大御所的憤怒，屆時恐怕越後的七十萬石瞬間就會化為烏有……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咦？這……這是為甚麼呢？」

　　「長安，你還不瞭解嗎？大御所根本無意殲滅秀賴，但是萬一大坂城落入天主教徒及牢人大名的手中，那麼後果就不堪設想了。為此，大御所想必也正陷於苦思之中。在這種情況下，任何想要奪取大坂城的人，當然也包括上總介大人在內，都會被他擊潰。」

　　「那麼大坂城將會永遠屬於秀賴嘍？」

　　「這倒未必。總之，城最後一定會交出來，但是並不是由任何人去收取……這是我的看法。將來很可能會設置一個城的代理官，並令其永世成為江戶的出城。總而言之，有關大坂城的未來，是絕對不會由任何人接管的。反而是……」

　　「反而是……」

　　「有關造船的事情，我已經和將軍家談過了。目前可以確定的是，建造的場所絕對不會是在越後。」

　　「那麼……是在仙台、你的領域內嘍？」

　　政宗並未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在不久的將來，你就會知道了，可能是和你生病的期間互相配合吧！等接到我的通知之後，你再前往越後去謁見忠輝，然後告訴他已經徵得建造大船的許可。我的智慧和你不同，凡事都會事先仔細地加以計劃。」

　　「真是惶恐之至。」

　　「既然你已生病，就不能再接近女人。一個中風病人如果還要和女人狂歡的話，那麼必將喪失性命。你該知道，經過岡本大八事件以來，重臣們都將目標指向你的浪費，因此你一定要多加忍耐，做一個最合作的病人才行。」

　　「我、我知道……我會照你的吩咐去做……希望能早日獲得建造大船的許可。」

　　政宗聞言不禁放聲大笑。

　　「你大概還不知道吧？為了這件事情，我只得含淚把你獻給我的瑪麗亞讓給威斯卡伊諾了。」

　　「甚麼？你把自己的愛妾瑪麗亞……？」

　　「正是！如果讓威斯卡伊諾任意地在近海一帶進行測量工作，必將對我們造成很大的困擾。」

　　這時他的眼中突然流露出些許寂寞的神色，但隨即又放聲大笑。

　　「現在威斯卡伊諾可能正在仙台城的某處，一邊喝著淺賀屋所釀造的清酒，一邊如癡如醉地吸吮瑪麗亞那香醇誘人的雙唇吧！哈哈哈……」

　　四

　　大久保長安抵達江戶之後，果然不再朝著駿府出發。

　　表面上他是在回到自己位於八王子的家中時，因為突然中風而致無法行走，只得遵照醫生的囑咐，待在家中靜養。依照先前的計劃，這個消息很快地便傳進正在越後的忠輝的耳中。在這種情況之下，即使是性情急躁的忠輝，也不得不稍加忍耐。

　　不久之後，長安在八王子的家中迎接正月的來臨。就在此時，突然發生一件令他感到吃驚的事情。那就是有馬晴信的家臣居然修書給自己的兒子藤十郎，請他幫忙援救晴信。

　　事實上，這項救援活動的觸角也延伸到伊達政宗處，因此與晴信交往密切的長安，當然不可能獨漏。

　　「哦？畢竟還是來了……」

　　「是啊！岡本大八這傢伙是本多正純大人最寵愛的同心。」

　　在長安的眼中，年逾四十的兒子藤十郎是個信守義律，而且誠實不阿的人。

　　「有馬大人如此輕視本多上野介，實在是個不可饒恕的錯誤。據我所知，上野介大人曾經表示，在其手下岡本大八被處以極刑的同時，斷然不會容許有馬晴信僥倖逃過一劫。」

　　「是嗎？他們居然互相勾心鬥角起來！」

　　「目前唯一能夠壓制大御所的執政本多正純之氣焰的，唯有重臣中的重臣大久保忠鄰。但是能夠說動忠鄰的，卻只有最受大御所愛顧的大久保石見守。因此，孩兒希望父親能夠鼎力相助，否則一旦下達切腹的命令，那麼事情就沒有挽回的餘地了。為此，孩兒特地命人送信至八王子來，還望父親不吝伸出援手……」

　　長安一語不發地望著身旁的火爐。

　　在他的想法裏，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政治問題。

　　由於自己的屬下出現了岡本大八這個不肖之徒，因此本多正純很自然地會把這次事件當成「綱紀肅正問題」來處理。

　　「既然大八按律應遭火刑，那麼企圖以賄賂方式求得加俸的有馬晴信，也不能輕易饒恕。」

　　不過，由於一向與本多正信、正純互為政敵的大久保忠鄰自從慟失愛子之後，即變得意興闌珊，極少登城。因此若想活動大久保派的勢力，就必須藉助長安之手才行。

　　（問題是，現在我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啊……）

　　正當長安這麼想時，其子藤十郎又乘機進言道：

　　「父親大人，你可千萬輕忽不得啊！這件事情之所以會牽扯上你，完全是本多那幫人所策劃的。」

　　「甚麼？他們把我石見守也牽扯進去了？」

　　「是的！如今坊間盛傳岡本大八自很久以前，就經常私下和你見面。」

　　「真是可惡！大八這個人別說是見面，我連聽都沒有聽過啊！」

　　一頓搶白之後，長安又接著問道：

　　「傳聞到底是怎麼說的？」

　　「他們說，父親為了刺探本多一派的內情，因而送錢給大八，好讓他沉迷於浪蕩的生活。」

　　「連、連這種事情也有人相信？」

　　「所謂無風不起浪嘛！他們說父親由大八那兒獲得了許多情報，然後又把情報轉手賣給他人……因而使得下司大八養成放浪形骸的癖性。為了支付龐大的開支，岡八只好鋌而走險，意圖以欺騙的方式從有馬晴信處取得財物供其揮霍。由此看來，有馬大人之所以身陷囹圄，乃是由於父親太過奢侈的緣故……」

　　「夠了！這就是一般的傳聞嗎？」

　　「是的。對於這點，父親絕對不能大意。」

　　長安露出苦澀的表情沉默不語。

　　長安的子女人數頗眾，但是到底有多少，甚至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而且他的子女遍佈各地，例如石見、佐渡、伊豆、甲州等地都有。

　　真正在他腦海裏留下深刻印象的孩子，只有七男二女。他的正室乃池田輝政一族，亦即本願寺顯如上人的側臣池田賴龍之女。

　　不過，此女並非長男藤十郎及次男外記的生母。至於三男，則成為青山成重的養子。當然，這三個孩子的生母並非同一個人。

　　正室池田氏出生於本願寺，是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而這也是長安對天主教深感興趣的原因。不過，他和夫人之間的感情不融洽。

　　長安的縱情酒色，使得正室池田氏對一夫一妻制的信仰愈加堅定，乃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至於如今長住在八王子家中的藤十郎之妻，則是在正室池田氏的懇求之下，自同為天主教徒的信州深志（松本）城主石川康長處娶來的媳婦。石川康長即是在家康與秀吉對立的時代，為了不使雙方互相殘殺而暗中自岡崎城走訪秀吉的石川數正之子。換言之，藤十郎夫人乃是數正的孫女。而居中撮合這樁婚事的，則是最近熱中於天主教的大久保忠鄰。

　　由於家庭方面的問題，因此原以為只要託病躲在八王子的家中，就可以高枕無憂的長安，突然覺得這裏並不是一處令人愉快的居所。

　　雖然長安和正室池田氏之間育有二女（目前都還年幼），但是自從丈夫因為中風而返回家中靜養以來，池田氏始終不肯讓女兒與父親見面。

　　池田氏的美貌頗負盛名，外表據說與武田勝賴的生母諏訪氏極為相似，是武田遺臣私下所仰慕的正夫人。不過在信仰方面，她卻明顯地故意與長安為敵。當然，這也正是導致長安日益沉迷於酒色的惡性循環之主因。

　　總之，回到八王子家中的大久保石見守長安，就好像被拋在雪地裏的青蛙一樣。

　　由於妻子、媳婦、女兒都不搭理他，因此長安覺得此刻的自己，有如被上帝遺棄的孩子一般。

　　「好冷啊！藤十郎！我實在受不了了，咱們父子倆來喝一杯吧！」

　　雖然明知周遭的情勢對自己不利，但是長安卻不願為這些事情煩心，於是以帶著懇求的眼光望向兒子，希望他能陪自己暢飲一番。詎料他的話剛說完，其子藤十郎就立刻義正辭嚴地斥責道：

　　「絕對不能再喝酒了。」

　　他的眼中閃著怒火。

　　「人都中風了，還想喝酒……你應該自己多加小心才對！」

　　「笨蛋！酒是……酒是百藥之長，難道你不知道嗎？或者你寧願看到我的身體被凍僵？好了，趕快拿酒來吧！」

　　藤十郎以含怨的眼神望著父親：

　　「先讓我和家人商量、商量再說吧！」

　　說完立即站了起來。這時，長安不禁抱頭歎息：

　　「說甚麼正月嘛！既沒有酒、又沒有女人，這種生活我怎麼受得了呢？」

　　但是目前他所能做的，就是等待政宗的通知……沒有政宗的通知，恐怕他的病永遠都無法痊癒了。想到這兒，哭笑不得的長安突然覺得有股寒氣沁入心田。

　　五

　　整個正月當中，政宗都過得非常忙碌。除了按照往例登城之外，他還在江戶的家中舉行年中行事。另外，由於大久保長安託病躲在八王子的家中，因此政宗也就義不容辭地負起照顧女婿忠輝的責任。

　　在這段時間裏面，他曾兩度派遣使者前往越後。第一次是通知長安發病的消息，第二次則是告誡忠輝絕對不能直接寫信給家康。

　　如今大御所家康一定正為如何平穩地將秀賴自大坂城移往其他地方而絞盡腦汁，再加上岡本大八事件餘波盪漾，因此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來考慮忠輝的意見。

　　在這種情況下，與其正面面對家康，不如針對建造大船事宜，先行擬定計劃，並且耐心地等待適當的時機較好……這是政宗對忠輝的勸告。

　　到了正月十五日──

　　於新年期間二度登城拜訪的政宗，特地透過柳生宗矩提出謁見將軍秀忠的請求。

　　當然，政宗的目的是想透過秀忠瞭解一下駿府的現況。

　　「雖然大御所已經七十一歲了，但是身體卻還十分硬朗。為了表示祝賀之意，我計劃在今年春天親自前往駿府向他請安。另一方面，我也希望當面向他請教，對於威斯卡伊諾之事究竟有何打算。」

　　藉著這次的招呼，政宗已把將軍秀忠完全納入掌握之中。

　　「敢問將軍，你對答應讓威斯卡伊諾在日本近海測量一事，是否感到後悔呢？」

　　「這個嘛！」

　　秀忠很快地步入政宗事先設下的陷阱裏。

　　「雖然這件事情決定得太過草率，但是這些從西洋諸國來到近海進行測量工作的人，看起來並不像是敵人，怎麼能隨意把他們趕走呢？」

　　「是大御所這麼告訴你的嗎？」

　　「那當然！不過據我所知，這是三浦按針所提出的忠告。他認為如果不允許他國在近海一帶測量，那麼對我國而言，將是一大恥辱。」

　　「哈哈哈……」

　　政宗狀極輕鬆地笑著。

　　「既是如此，我也就安心了。事實上，我所要告訴你的是，那傢伙雖然是以測量為由來到我國，但是現在卻正在仙台的某處接受美人的測量呢！不瞞你說，我早就擬好了計劃，絕對不會讓他隨意測量的……」

　　「甚麼？計劃……到底是甚麼計劃呢？」

　　「你絕對想像不到的。我準備暗中破壞他所乘坐的船隻，藉此迫使他在此地另造新船。」

　　「甚麼？故意破壞他的船，好讓他在此另造新船……」

　　「是的。船隻遭到破壞以後，他當然必須另外建造新船才行……屆時只要徵得將軍的允許，派遣船手向井將監及其手下的船工一起幫忙，就可以學會建造洋船的技術了。對我方而言，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不是嗎？」

　　「嗯！」

　　秀忠非常嚴肅地思索著。

　　有關建造洋船的技術，日本已經從先行渡海前來的英人威廉‧亞當（三浦按針）及船長楊約斯那兒學到了一點皮毛，目前仍在摸索階段。

　　事實上，家康之所以邀請威斯卡伊諾前來，學習造船技術也是其中的一個目的。

　　「你想這件事情能夠極為巧妙地進行嗎？」

　　「那當然，我願意對此事負起全責……」

　　政宗很有自信地拍著胸脯笑道：

　　「不過，如果不能獲得將軍的許可，那麼恐怕我的腦袋就得搬家了。建造大船是被明令禁止的行為，就好像隨意構築城郭會獲罪一樣……」

　　秀忠果然中了政宗的激將法。只見他「哈哈哈……」地縱聲長笑，然後毫不在意地說道：

　　「伊達大人，你想我怎麼會處罰你呢？但是，萬一對方在提出建造新船的要求之餘，又想繼續測量任務的話，那該如何是好？」

　　政宗再度拍著胸脯說道：

　　「果真如此，我們就把他趕回新西班牙去。」

　　「哦，他會乖乖地回去嗎？」

　　「我們可以藉著開採金鑛的分配方法未能達成協議，而他的船隻又遭到暴徒破壞為由……再加上他對工作又不夠勤奮……以這三個理由要求威斯卡伊諾儘速返國，諒他絕對不敢有任何異議。」

　　「這麼說來，我們既可以阻攔測量工作，又可以學得造船技術，真可以說是一石二鳥之計嘍？」

　　「不，光是一石二鳥的智慧還不夠。事實上，我們還可以一石三鳥，甚或一石四鳥。」

　　「一石三鳥？一石四鳥……」

　　正直的秀忠不禁瞪大了雙眼。

　　「願聞其詳！一旦我瞭解了以後，相信就不會和禁造洋船的法令有所抵觸了。」

　　「如果將軍同意，那麼船上應該還有另一名乘客，而這也正是一石二鳥的功能所在。」

　　「你所說的二鳥是指？」

　　「是的。我希望你答應讓淺草醫院的索提洛同船前往羅馬。」

　　「這……」

　　「羅馬是天主教的大本營，而鎮守該地的教宗，則是當今世上唯一能夠壓制住西班牙王菲利浦野心的人。經由索提洛，可以打開教宗與日本直接貿易的通路，同時還能封鎖菲利浦王的侵略之道……這麼一來，可就是一石三鳥了。」

　　秀忠依舊茫然地沉吟著。對於促進國內政治不遺餘力的他，覺得政宗所說的這一番話，有如仰望彩虹橋般地遙不可及。

　　「那麼……如果真的這麼做的話……就能安心地和南蠻進行交易了嗎？」

　　「正是！這就是所謂的第四鳥，亦即派遣使者前去謁見菲利浦王。」

　　「哦？這就是你所謂的一石四鳥嗎？」

　　「是的。不過，要想找出適當人選並不容易。」

　　政宗佯裝陷入苦思，而未直接說出忠輝的名字。事實上，目前的問題是，秀忠能否打破禁止建造大船的法令。一旦獲得許可以後，則有關人選的問題，自然還有很多時間可以商量。

　　「你覺得如何呢？將軍？你同意政宗這個一石四鳥的提案嗎？我所謂的四鳥，第一是指趕走威斯卡伊諾的船，第二是把索提洛送往羅馬的船，第三是迫使菲利浦王放棄侵略日本野心的船，第四是指站在對等的立場上，能夠確保我國航行於世界之海權利的船……若再加上學得造船技術一項，則為一石五鳥……相信將軍一定也很高興有如此高明的計策才對。此外，我還準備等春天一到，就立刻趕往駿府，當面向大御所提出這個建議，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秀忠不安地調整坐姿，但卻始終保持沉默。看來，他正慎重地再次考慮政宗所說的話呢！

　　「的確，這果然是一石五鳥的絕妙好計。」

　　略加思索之後，他情不自禁地發出感歎的聲音。

　　「很好，這個計劃稱得上是天衣無縫。既然建造大船的目的是基於遣返南蠻人的特殊事例，那麼我就答應你的請求吧！」

　　「喔，那真是太好了！」

　　政宗大大地行了個禮。

　　如此一來，有關女婿忠輝想要乘著混亂之際，在建造大船與取得大坂城之間做一選擇的建議，也就不必勉強提出了。

　　（但是，船隻絕不能在越後建造。）

　　想到這裏，政宗很快地轉移話題。

　　六

　　「對了，有關岡本大八的事情，究竟是如何處理的呢？」

　　「唉，這件事情實在非常棘手。」

　　「據說已經決定對大八處以火刑……我的家臣之間有這種傳聞。」

　　「不瞞你說，如今大八事件已經和天主教問題合而為一了。」

　　「大八和天主教？……這是否就是所謂明珠暗投的問題呢？」

　　「也不盡如此！事實上，大八是天主教徒，而有馬晴信也是天主教徒，因此目前駿府方面正在議論紛紛，試圖瞭解天主教和綱紀廢弛究竟有無關聯。」

　　「你是說，天主教和賄賂之風盛行……」

　　「正是如此！據我所知，天主教的教義之中，有所謂的殉教。如今由於天主教的勢力日益擴張，因此殉教觀念也已形成一種牢不可破的信仰，深植於每一位教徒的心中。他們認為人遭處死之後，會很快地返回上帝的身邊；所以處刑對他們而言，是一種幸福的召喚……這種教義由一批侵略尖兵負責廣泛地散播民間。換句話說，有馬之所以忘記自己的身分，大八之所以四處橫行，全是由於這個教義使然。因此，光是處罰這兩個人，並不能徹底斬斷導致教義混亂的根源。」

　　「那麼，你認為應該怎麼做……才能斬斷混亂的根源呢？」

　　「事已至此，恐怕不得不明令禁止邪教了……能夠為了上帝而捨棄生命，就好像為了神佛而不顧個人生死的一向宗徒一樣，隨時都可能引發暴動，使天下再度大亂……換言之，只要巧妙地利用這些宗教狂，就可以使天下陷於混亂當中。而利用教徒對宗教的狂熱進行不當的活動者，即是所謂的邪教，必須立刻加以禁止……」

　　聽到這裏，秀忠的表情逐漸變得灰黯，甚至連語氣也變了。

　　「我告訴你一件秘密，最近這幾個月內，駿府城中已相繼發生了九次縱火事件。幸好每次都有人及時發現，才不致釀成巨禍。但是令人覺得奇怪的是，第九次發生火災時，火勢居然延燒至廚房大黑柱的天花板附近。」

　　「甚麼？連手都搆不到的粗大黑柱居然也……」

　　「正是。據說縱火的凶嫌，是一名年輕女子，同時也是經常來往大坂城之間的天主教徒。據她供稱，由於大多數的天主教徒都認為，一旦德川父子取得天下之後，必然會接納英國及荷蘭方面的邪教，而將天主教徒流放至國外，因此上帝特地命她前來燒毀駿府城，讓大御所葬身火窟……你說她是不是瘋了？人有宗教信仰固然很好，但是一旦過於狂熱，則應及早加以禁止，以免釀成大禍。當這件事情傳出之後，金地院崇傳等人就很生氣地逼迫上野介這麼做。」

　　這一次輪到政宗在那兒低聲嘟嘍著。

　　政宗曾經自索提洛處學到天主教的教義。事實上，如果不是有人因為某種野心而利用此一信仰的話，那麼教義本身根本不具有任何危險性。

　　（難道有人想要利用這些宗教狂熱分子……）

　　但是不論如何，岡本大八事件已由原先的綱紀問題，擴展為天主教的問題了……

　　「那麼，大御所是怎麼想的呢？」

　　「他說：這可惡的上帝……除了苦笑之外，他也只能設法壓抑城內百姓們的信仰。不過，伊達大人，依你這麼聰明的人來看，到底為甚麼會發生這種事呢？」

　　聽見秀忠的詢問之後，政宗不禁為之語塞。

　　既有信仰，難免會產生一批狂熱分子。但是這名女刺客不但經常在大坂出沒，而且還如此接近家康的身邊，因此絕對不能等閒視之。

　　（的確，這個問題已經演變到急待解決的地步了。難道忠輝的直覺是對的……？）

　　如今，政宗已經分不清楚這件事情的因果關係了。

　　愚不可及的岡本大八事件，已經發展為爭論雙方成敗的綱紀問題。從某一方面來看，這次事件會導致一位有力的天主教大名遭到被殺的下場，已經夠不尋常了，結果居然還演變到可能迫使日本政府頒佈全面禁止天主教的命令，這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原本只是一件小事，結果卻被繪聲繪影，以致弄到這步田地……）

　　「這麼說來，大御所也同意禁止天主教的說法嘍？」

　　「依我看來，目前的情形是演變到不得不採取這種做法了……」

　　「真是令人感到遺憾！那麼大御所他……豐太閤之所以禁止天主教，主要是由於南蠻人將九州一帶的百姓和漁夫賣到奴隸船上去，因此可以理直氣壯地禁止天主教在國內傳教。至於這一次，恐怕就很難找到充份的理由了。」

　　「這些意圖刺殺大御所的歹徒即使不幸被捕或遭到處決，也會認為這是殉教，因此反而滿心喜悅地赴死。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又該如何是好呢？……」

　　「政宗深感遺憾的，也正是這件事情。一旦大御所果真因而禁止天主教徒的一切活動，那麼旁人必然會以為他是因為害怕大坂方面的刺客，所以才禁止天主教……」

　　「哦？這麼說來，伊達大人你是反對禁止嘍？」

　　「反倒……這倒不盡然，事實上我只是覺得非常遺憾。宗教和貿易畢竟不同，因此如果對開放國內門戶不遺餘力的大御所之見解因此事而遭到扭曲的話，那麼……那麼首先必將招致大御所害怕大坂分子之活動的批評。如此一來，恐怕會損及大御所的威名。」

　　「嗯！」

　　秀忠再度陷入思考當中。

　　「這麼說來，還是應該依照崇傳等人的建議，全面禁止天主教才行嘍？」

　　「全面禁止……」

　　政宗彷彿不敢置信似地重複道。

　　一旦實施全面禁教的話，那麼這就不再是別人家的事情了。因為除了忠輝夫婦之外，連伊達家的夫人本身也是一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再者，藩國內部的天主教徒也有日益增多的趨勢。

　　政宗認為，禁止令的頒佈就有如火上加油一般，只會使情況變得更糟。

　　「哈哈哈……真是奇怪的事啊！」

　　政宗故意輕鬆地笑道。

　　「這件事情已經徵得大御所的同意了嗎？一旦同意了，那麼這些叛徒將會環伺在大坂四周，使事情鬧得更加不可收拾。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一件非常小的事情……結果卻演變成政治事件。」

　　「小事……？」

　　「是啊！即使真要禁止，也應該由各大名自己去做，才是上上之策。否則一旦太過在意這件事情，則徒然使得將軍淪為他人的笑柄。」

　　「可是，那些老臣們都……」

　　「那麼只需在駿府府內頒佈禁止令就可以了……否則將會有損大御所的威名。這些宗教狂熱分子就好像重病患者一樣，在上位者愈是施加壓力，他們的病症就會愈加猛烈。以織田信長公為例，不就因此而必須終生與本願寺的一向宗徒對抗到底嗎？……這些宗教狂熱分子一旦具有殉教之心，則對政治根本毫不顧慮。」

　　「是嗎？只需在駿府領內頒佈禁令就可以了？」

　　「是的。這麼一來，大御所也能保持安泰。更何況，現在還不是全面禁止的時候哪！不瞞你說，我正準備前往駿府，把這件事情告訴大御所呢！」

　　「是嗎？嗯，也許這樣反而比較好吧？的確，現在只要稍有差錯，很可能就會立刻引發一場大騷動……」

　　政宗苦口婆心地將這件事的不利之處一一對秀忠說明。因為一旦幕府頒佈了禁止令，則諸大名就必須奉命行事，不得稍有違抗。

　　但是，信仰往往會使人將現實利益置之度外，因此一旦再與其他的不滿要素相結合，那麼就可能會引發全國性的暴動。

　　秀忠鄭重其事地側耳傾聽，好幾次點頭表示同意。

　　七

　　秀忠在整理了幕府方面的意見之後，又在三月十一日以處理要事為由，從江戶出發前往駿府。在這前後，政宗也曾多次向家康闡述自己的意見。起初家康堅決不肯承認自己的決定太過草率，但是等到秀忠抵達駿府之後，情況卻突然急轉直下。

　　岡本大八於三月二十一日在安倍川原遭到火刑，翌日（二十二日）有馬晴信也被削去封地，流放至甲斐一帶。不過，其子仍然獲准繼承原有的家業。

　　有關對天主教徒的嚴格審問及禁教之議，最後則決定只在駿府領內實施。

　　剛剛返抵江戶的政宗在聽到這個消息以後，總算放心了。

　　將軍秀忠說服家康僅在駿府領內禁止天主教後回到江戶，是在四月十日。

　　至於建造大船的事情，將軍秀忠也從家康那兒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通知長安他的病已經痊癒了。」

　　當政宗這麼想著時，絕對不會想到在這一年當中，國內居然四處瀰漫著紊亂的氣氛。

　　首先是流放甲斐的有馬晴信於五月六日奉命切腹自盡，接著是呂宋為了拓展貿易而派遣船隻來到日本。

　　當手捧荷蘭王的國書來到日本的使者，將豐臣秀賴與葡萄牙密謀一事告訴家康時，京都大佛殿的重建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

　　關於密謀的內容，當然就是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舊教徒意圖勾結秀賴，合力打倒德川政府，使日本成為其殖民地。

　　當此之際，甚至連家康的信心也開始動搖。

　　到了這一年的年末，江戶府內終於頒佈「禁止天主教」的命令。

　　這件事對政宗而言，絕對不是像隔岸觀火那麼輕鬆。畢竟，淺草醫院的索提洛正面臨極大的危險。事實上，除了政宗以外，就連打算集結全體教徒的大久保長安及其有意擁為天主教徒統帥的松平忠輝，也都隨時可能被白刃刺進胸膛。

　　在這個緊張的時刻裏，來自全國諸藩的信徒們為了徵詢忠輝的意見，已經秘密地來到了越後。

　　家康交出寫給荷蘭王的回信而來到江戶，是在同年的閏十月二日。

　　其時江戶方面已經決定藉町奉行之手，全面逮捕天主教徒，於是在很短的時間裏面，索提洛及其同志全都遭到逮捕。

　　事實上，起初家康並不準備將這些教徒處以極刑，而是希望他們能改信其他宗教。不過，對一個教徒而言，要改變其宗教信仰簡直比登天還難。

　　當時與索提洛一起被捕，並於翌年慶長十八年（一六一三）八月十六、十七兩天因為拒絕改信其他宗教而遭到處刑的殉教者共有二十三人。到了九月七日，殉教者人數又增加了兩名。

　　在日本方面看來，這些人乃是邪教的狂熱分子；但是從天主教方面來看，卻認為他們是能夠堅持正確的信仰，肯為上帝奉獻生命的殉教者。

　　根據記載，這些殉教者包括：

　　約亞金勘助　安東尼奧與兵衛　約翰源助　湯瑪神田　雷歐小崎　尼卡尼爾笹田　魯卡神田　編繕書田邊　瑪可喜左衛門　托馬喜右衛門　約亞金喜左衛門　亞科布榮藏　里奧作內　約翰藤四郎　馬可幸助　尼采尼爾彌藏　馬其亞基新五郎　亞科布彌四郎　達尼亞諾茂助　約亞金源助　約翰水戶　路易神田　葛雷里歌雷與兵衛等

　　關於路易士‧索提洛是否也包括在這批殉教者之中，由於他並沒有日本名字，因此無從得知，但有人認為他就是「路易神田」。在這些殉教人士當中，如以職業別來看，則多半為工人、商人、侍役及牢人。在這次禁教行動裏，共有二十五人遭到火刑，至於被逮捕者，則多達數十倍之眾。

　　在這段期間裏改信其他宗教的人，一律稱為「轉教徒」。從表面上來看，這次與信仰有關的鎮壓行動，似乎頗具成效；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卻是政治上的一大瑕疵。

　　有過多次暴動經驗的家康，為甚麼會容許這種事情發生呢？

　　在淺草興建了免費的貧民醫院、對其他人都敬而遠之的癩病患者給予親切照顧的索提洛，贏得了多少貧困百姓的心啊！

　　因此，當索提洛即將被處以火刑時，就連伊達政宗也不斷地奔走，希望能夠救他脫險，不過這是後話……

　　聽到天主教徒被捕的消息之後，比索提洛還要擔心的，是閒居在八王子的假病人大久保長安。

　　這時，他們已經準備建造大船了。

　　擔任御船手奉行的向井將監及其手下的船工人們來到伊達領內的牡鹿郡月之浦，準備開始造船。這艘長十有八間、寬五間半、高十四間的巨船，可以容納兩百名以上的乘客，自由自在地航行於世界之海……政宗相信這麼一來，忠輝必然會非常滿意。

　　雖然當時並未決定由松平上總介忠輝擔任日本國使，不過在船隻建造完成以前，還有非常充裕的時間可以討論這件事情。

　　「這麼一來，殿下終於可以安心了。」

　　對於忠輝的任何詢問，長安都能詳細地加以說明。但是就在他剛做好心理準備之際，其子藤十郎卻帶來了天主教被禁的消息。

　　「甚麼？町奉行的島田大人逮捕天主教徒……？」

　　由於已經和社會隔離了很長一段時間，因此長安無法想像原本極為單純的岡本大八事件，居然會導致天主教被禁。不過，長安很快地就掌握住事情的來龍去脈了。

　　「為甚麼……大御所居然……這一定是荷蘭人從旁挑撥所致……」

　　「據說徘徊在大坂附近的天主教徒為了取得大御所的首級，曾一再地潛入駿府城內，並且九度縱火，因而才會導致天主教徒被捕。」

　　同為天主教徒的藤十郎說：

　　「這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只因為自己和大坂方面不睦，結果卻使得毫不相干的信徒們受苦受難。」

　　「哦？那個……那個縱火者也是天主教徒嗎？」

　　「是的，他們認為她是天主教徒，所以才開始逮捕教友。不過，我認為這只是傳言罷了。」

　　「這麼一來，我也不能置之不理嘍？不，我不能再像這樣……像隻病貓似地躺在床上，既不能喝酒，又必須堅守一夫一妻制的教義，末了甚至還可能被迫改信其他宗教；如此一來，我還能做甚麼呢？好，今天我已經痊癒，我要起床了。為了慶祝我能夠下床，趕快拿些酒來，並且派幾名女子來陪我飲酒。你等著瞧吧！我大久保石見守長安很快就要從病床上起來，因為我比任何人都關心索提洛神父的安危。事實上，索提洛就是來到日本的上帝之化身。」

　　話剛說完，長安隨即由床上跳了起來。

　　實際上，他除了擔心索提洛的安危之外，更關心忠輝的事情。

　　忠輝夫婦的信仰並不像長安那麼表面化，而且為人行事又缺乏融通的政治手腕。他們堅信，唯有虔誠地信奉上帝，才能贏得國內信徒們的信賴；同理，如果不能成為單純之信徒所擁戴的對象，那麼對國家就毫無任何利益可言。

　　因此，一旦他得知江戶府內開始逮捕天主教徒的消息以後，必然會站在個人的立場上，堅決反對父兄的作法。

　　（這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堅持己見的結果，可能會使他陷入政治的陷阱。

　　「反對自己的父兄，而與天主教徒勾結，企圖謀叛……」

　　一旦事情果真演變到這個地步，那麼原先打算呈給菲利浦三世及羅馬教宗保羅五世的信徒簽名簿，很可能會被認為是謀叛者的簽名書。

　　長安當下決定，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見政宗，請他設法營救索提洛。至於自己，則必須馬不停蹄地趕往越後，及時封住忠輝之口才行。

　　「我不是說要在床上慶祝我的康復嗎？你怎麼還呆呆地站在那兒呢？不要被這不利的情勢沖昏了頭，快把八王子的同心和手代們全都找來，告訴他們：大久保石見守長安已經完全痊癒了，要他們好好地慶祝一番。如此一來，長安一定能夠長久保持平安。好了，不要再畏畏縮縮的了，快提起精神來，否則我們一族的性命都將不保。」

　　藤十郎啞然望著父親。截至目前為止，他還不知道父親是故意裝病。

　　「你真的不要緊嗎？父親！」

　　「笨蛋！我自一開始就沒有生病啊！想不到身為人子的你，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趕快去準備慶祝事宜吧！」

　　為了掃除長久以來的鬱悶，長安以自己的方式舉行酒宴。

　　「現在不論是賞菊或紅葉，都嫌晚了點。不過沒關係，就當作是慶祝我康復好了。待慶祝酒宴結束後，我立刻就要出發到越後去，因此正月裏福神並不在家中。總之，我們要用吾家特有的慶祝方式，讓世人大開眼界，並且把鼓手、吹笛手全部叫來，好好地熱鬧一下。還有，趕快派人把二公子、三公子請來。」

　　事後仔細想想，長安當日的焦躁，確實是脫離常軌的表現。

　　　　　　　　火燒毛蟲

　　一

　　「七十一歲的家康特地由駿府前往武藏戶田的川越附近遊獵。由於從駿府出發是在閏十月二日，而進入江戶城則是在十月十三日，因此最好於十四或十五日登城，在西之丸與他會面，不知你意下如何？」

　　當將軍秀忠的兵法老師，同時也是重要政務秘書及其親信大臣的柳生又右衛門宗矩修書通知政宗這個消息時，家康正在小田原附近遊歷。這時已是慶長十七年的閏十月，庭院中早已覆蓋著一層薄霜。

　　「甚麼？為了遊獵而出府……？」

　　在看到信的那一瞬間，政宗覺得胸口好像被人插了一把短刀似地。

　　（……這個老太爺似乎準備放手一戰了。）

　　人生之路是沒有頂端的。然而今年所發生的事情，卻完全和家康的意願背道而馳。因此，這時若是再不出來號令天下，則問題將會日益擴大。

　　不過，在他絞盡腦汁想要找出解決之道的同時，身邊的大臣們卻分成兩派，亦即大久保忠鄰派及本多正信、正純父子一派。於是乎在對大坂的政策上，結果正如政宗所言，完全是屬於家康的單人相撲表演。

　　為了促使秀賴離開大坂城，家康確實煞費苦心。不過，他並不想打倒豐家。

　　（大坂城會打破秀賴的命運……）

　　由於家康堅信這點，因此為了盡到對秀吉的義理，他終於決定進攻大坂城，但是在豐家的重臣當中，卻沒有人能夠瞭解他的苦心。

　　（城會破壞城主的命運……）

　　一旦家康說出了這番話，則所有的非難之辭都會集中於家康身上。縱使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但是世人的知識水準，卻無法達到如此高超的境界。

　　「那個一向為所欲為的老爺子，怎麼可以想出這種狗屁不通的難題呢？」

　　如此一來，反而會激起下層家臣及野心分子的憤怒，煽起反對德川政治的火苗。

　　秀賴畢竟年幼，根本無法體會家康的苦心，因此家康對於究竟該如何處置他，也感到十分頭痛。

　　說到處置，在自己的骨肉當中，也有兩人令他感到十分棘手，那就是秀康的嫡子越前忠直及政宗的女婿忠輝。

　　上述兩人都生長於戰國時代，是素質優異的駿馬；然而在家康的眼中，卻覺得他們太過勇猛，令他感到十分困擾。

　　秀康是將軍秀忠的哥哥。而哥哥之子忠直則認為：

　　「當今世上應該由我來當將軍才對！」

　　任由不滿流露出來乃是人之常情，而忠輝對兄長感到不服，希望得到大坂城的心理，也是其來有自。

　　由於許多看似有理，但又不得不過問的問題堆積如山，因此家康的晚年過得非常痛苦。

　　如果深入追究原因，那麼將會發現答案其實非常簡單。

　　（因為家康已經老了！）

　　當秀吉纏綿病榻之際，伏見城內的明爭暗鬥早已趨於白熱化。

　　家康已經年逾七十……因此問題才會不斷地產生。

　　事實上，沒有人能夠永遠存活於世的。

　　人生終究會有一死……這是不爭的事實，但也往往因而導致了許多風波……

　　想到這裏，政宗再度看著柳生宗矩的來信。

　　（老爺子之所以再度鍛鍊身體，真的是因為已經決定攻打大坂城了嗎？）

　　果真如此，那麼政宗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於是他立刻命令伊達阿波帶著回信，趕往柳生位於道三河岸的家中去。

　　「……我要再度向你挑戰，一洗上次輸棋之恨，因此希望閣下能夠儘速蒞臨寒舍。」

　　之後他又重新閱讀柳生的來函。

　　（七十一歲的家康這最後一戰的決定，究竟會引起多大的騷動呢？……）

　　在這同時，也正是隱居於八王子的大久保石見守長安宣佈病癒，正在大肆舉行慶祝酒宴的時候。

　　二

　　「最近你很像是心情不好的福神喔，柳生。」

　　「我覺得伊達公也變成一個連蟲都不敢殺的膽小鬼了！」

　　「那是因為受了柳生活人劍的影響。不瞞你說，最近我變得愈來愈喜歡人類了。」

　　「我們再來下一盤棋吧！」

　　「那敢情好，我正準備報仇呢！權右衛門，快把棋盤拿過來。還有，當我們下棋時，你就在門外守著，絕對不許任何人接近，知道嗎？」

　　「遵命！」

　　領命而去的是來自柳生家，目前擔任政宗小廝的權右衛門。此人在政宗身旁的侍衛當中，素有第一美男之稱，至於劍術方面，則僅次於指南番的狹川新三郎。

　　「喏，好了！柳生，你要白子或黑子？」

　　「我選黑子……」

　　「哦？沒想到你還是這種目中無人的下棋法。對了，大御所這次的狩獵也是如此嗎？」

　　「是啊！所謂治世不忘亂世，雖然身體已經老邁，但也不能因而疏於鍛鍊。」

　　「他是否準備進攻大坂呢？」

　　「大御所從未這麼對我說過。」

　　「哦？那麼那隻大狐狸是怎麼對你說的呢？」

　　「啊？你叫他大狐狸？不，你錯了！其實他是那種連和兔子搏鬥也要全力以赴的獅子。」

　　「獅子？好吧！即使是獅子也會老……有沒有這樣的俗諺呢？」

　　「話雖如此，但是獅子終究還是獅子，即使已經老邁，也仍舊是百獸之王啊！」

　　「好吧！如果我們的獅王不是為了和大坂的兔子搏鬥，那麼他為甚麼要出府呢？」

　　「據我所知，第一是為了探視金山奉行大久保長安的病……」

　　「哦？他很關心長安的病嘛！」

　　「那當然！大御所認為長安不可能中風……」

　　「甚麼，長安不可能中風？他為甚麼會有這種想法呢？」

　　「那是因為長安生來喜好女色，而且酒量極佳，再加上大御所經常送給他配合服用的秘藥，如虎精丸和天來丹，所以絕對不可能中風。」

　　「柳生！」

　　「甚麼？大御所真的是這麼對我說的啊！」

　　「哦？這麼說來，他這次出府是專程為了探視長安的病嘍？這也難怪，長安到底是大御所最重要的藏金庫嘛！不過，方才你說第一是……既然第一是為了探視長安，那麼第二個目的又是甚麼呢？」

　　「第二個目的嘛，當然是傳信嘍！」

　　「除了信上所說要我和大御所見面之外，還有其他的事嗎？」

　　「嘿、嘿、嘿，你這右邊的一角已經是死棋了。既然雙方已經取得默契，那麼其他的事情又何必一定要見諸文字呢？」

　　「不必見諸文字……？」

　　政宗有如鸚鵡般地重複念著柳生的話，然後恍然大悟地看著宗矩。

　　「第二個目的是為了見我政宗？」

　　「正是如此！」

　　「那麼，為甚麼他不召我到駿府去呢？難道真的是為了鍛鍊他那老邁的身體？」

　　「也許是吧！不過最重要的是，他想要知道你內心真正的打算。」

　　「甚麼？要知道我內心真正的打算？」

　　政宗拿著棋子的手不自覺地停了下來，目不轉睛地望著柳生宗矩。

　　「大御所是不是還在懷疑我呢？宗矩。」

　　政宗低聲地詢問道，而宗矩也將視線自盤面移開。他的眼中閃著惡作劇的光芒，唇邊則露出一抹令人費解的微笑。

　　「伊達公，你真是險惡之人啊！請問，你有甚麼好讓人懷疑的呢？……我想在你的內心深處，可能還不承認德川天下吧？」

　　「你、你說甚麼？我的心裏……」

　　「大御所認為這是伊達所設下的詭計。在他的印象當中，你總是隨時在注意某些地方是否發生疏漏，或是有沒有讓人抓住把柄，而且不斷地找尋空隙、不時地蠢動著。事實上，大御所經常告訴我，只要能抓住伊達的心、矯正長安喜好女色的毛病，那麼天下就太平了。」

　　「是嗎？大御所真的這麼認為？」

　　「你覺得呢？你是不是應該讓大御所安心些？」

　　「是嗎？你認為我政宗是在油盤附近徘徊的蟑螂嗎？」

　　宗矩避而不答，只是很快地放下一子將左邊的白棋圍住，然後得意地笑了起來。

　　「假設大御所已經決定攻打大坂……那麼在此之前，一定要先使其孤立才行。」

　　「那當然！」

　　「那麼，你猜他會派誰打頭陣呢？當然，打頭陣的好處和打後衛的好處，是因人而異的。」

　　「等等，柳生！如果你再在這兒放下一子的話，那麼我就沒有扳回的餘地了。」

　　「我知道啊！也好，我就讓你一子吧！」

　　宗矩再度微微地笑了起來：

　　「你還記得前年大御所在葛飾獵場裏獵鶴的情形嗎？」

　　說著又下了一子。

　　「當然記得！由於地面上沒有劃好地界線，因此我們全都迷路了。」

　　「同理，戰場也是沒有邊界的，所以現在我要在這裏下一子。」

　　「甚、甚麼？這麼一來我還有路可退嗎？」

　　「打頭陣的人有時會因為某種原因而撤退，藉以誘使敵人步入陷阱當中，然後再一舉將其殲滅……」

　　政宗頹然放下手中的棋子。

　　「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很遺憾我未能報仇成功。」

　　說到這兒，政宗好像想起甚麼似地站了起來。

　　「權右衛門，快為令叔拿些點心來，你們叔姪之間一定有話要說吧！我突然覺得肚子很痛，不奉陪了。」

　　三

　　政宗臉色大變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對他來說，這種狼狽相是極為罕見的。

　　權右衛門滿臉驚訝地望著叔父，然而宗矩卻極為平靜地展露那福神般的笑容。

　　「我贏了！我贏了！」

　　他突然興奮地拍膝大叫。

　　政宗快步來到起居室，然後大聲叫著伊達阿波的名字。

　　「阿波，我有急事要你去辦！趕快派人到八王子去告訴長安，最近大御所會親自前去探病，要他乖乖地躺在床上，絕對不能露出半點破綻。」

　　「那麼信呢？」

　　「笨蛋！這是口諭，哪裏需要寫信呢？長安會耍甚麼伎倆，我只要看一眼就可以知道了，所以你一定要警告他絕對不可輕舉妄動。」

　　待阿波快步離去之後，政宗突然像洩了氣的皮球似地癱在椅上，兩眼茫然地望向天際，甚至連侍女拿著火燭進來、小廝拿著炭爐進來也毫無所覺。

　　（家康還在懷疑我……）

　　不！應該說是自己打從心底不肯承認家康擁有天下。雖然這是宗矩對他的指責，但是經過仔細思考之後，政宗卻不得不承認宗矩所言不差。

　　（家康一定會先我而死……）

　　這個想法一直盤踞在政宗的心裏。不過，這是戰國人不肯服輸的特性。

　　政宗深信，一旦家康亡故之後，必然會產生一大危機。而且這個危機並非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圍繞在將軍秀忠身邊的骨肉至親及近臣。

　　「自家騷動」，乃是古之明訓，但是人類卻往往無法避免。更叫人擔心的是，這種情形很可能會導致天下再度崩潰。

　　問題可能會愈來愈糟……這是柳生宗矩的看法。

　　為了使秀賴自大坂城移居他處，家康最後終於決定動用兵力。和關原之役不同的是，這次他很可能會命政宗打頭陣。

　　藉著命令政宗打頭陣，即可確實瞭解其心態。只是這麼一來，政宗的立場將會比關原之役當中福島正則的命運更加岌岌可危。

　　當時正則的城池，是位於主戰場附近的清洲，但是政宗卻必須帶兵自仙台出發，遠離自己的領地才行。

　　立場原就已經十分不利，萬一再有人誣指政宗「意圖謀叛」，那該如何是好呢？……

　　由此看來，家康進攻大坂真正所要對付的敵人，是伊達政宗而非秀賴……因為政宗不論何時、何地，都不會對家康表示心服……老謀深算的家康，當然早已洞悉這一點。因此，他首先命令政宗出兵，然後在大坂附近將其部隊包圍，企圖一舉殲滅伊達的勢力。

　　由於事先察知危險，因此柳生宗矩特地對政宗提出忠告。

　　（這麼一來，事情豈不是更嚴重了嗎？既然家康已經來到江戶，那麼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去見他，向他表明自己的誠意，並且取得諒解才行。）

　　然而，這件事情對政宗而言並不容易。

　　「家康是人，政宗也是人。」

　　一旦捨棄了彼此保持一定距離站在對等線上的信念，那麼今後勢必得要臣屬於家康，完全聽從家康的指示才行。

　　政宗茫然地望著天空，不停地咋舌。

　　（柳生宗矩這傢伙究竟是為了表示親切或威脅我而來的呢？……）

　　仔細想來，柳生之所以這麼做，十之八、九是由於不願看見天下再度引起騷動，故而對自己表示親切。但是，他的作為卻令人覺得可恨。

　　（如果家康真的命我打頭陣，那麼我根本找不出任何拒絕的理由。但是，一旦奉命出征，則主力和本國之間的聯繫將會為江戶所隔絕；如此一來，伊達軍隊的生死將完全操縱在政宗的手裏。）

　　平心而論，第一個失算乃是出自政宗本身。政宗一向認為，年逾七十、正值風燭殘年的家康，應該已經沒有帶頭攻打大坂的力氣才對。

　　然而他卻忽略了家康是個為了義理、不惜粉身碎骨的戰國人，而且他十分清楚對手的想法。

　　（絕不能就這麼讓柳生回去。）

　　政宗一拍雙手，霍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來人哪！且慢讓柳生大人回去，告訴他我將和他一起用餐。」

　　然而應聲而來的，卻是原應和叔父在一起談話的權右衛門。

　　「權右衛門！你的叔父呢？」

　　「喔，他向阿波大人借了匹馬，已經回去了。」

　　「甚麼？借馬……他有沒有說過還要回來？」

　　「不……他突然想起一件急事，於是趕到土井大炊頭的家中去了。」

　　「土井大炊頭的家？」

　　政宗再度瞠目結舌。土井大炊頭利勝是家康的嫡子，乃眾所周知的事實。此外，他也是政宗的智囊團之一。

　　剛從政宗口中瞭解端倪的兵法家柳生宗矩，竟然騎著伊達家的馬，朝智囊團的家中馳騁而去……？

　　一定是宗矩從兩人的談話當中，想出了某種重要的計策。

　　「是嗎？他已經回去了嗎？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明天我再親自登門去拜訪他吧！」

　　轉身朝門外退去的權右衛門從政宗的眼神當中，發現了一絲猶豫的光芒。

　　四

　　當伊達阿波派至八王子的使者再度回來時，已經是第三天了。

　　然而，使者齋藤外記的報告，卻使政宗的思緒變得更加混亂。

　　在伊達阿波的陪伴下，政宗來到大廳接見使者外記。根據外記的說法，在他抵達的前後，大御所派去探視長安的使者也正好來到八王子。

　　「甚麼？大御所在半途中就派人前去探病？使者是誰？」

　　「是青山成重大人！」

　　「青山成重……就是長安把三男過繼給他當養子的那位親戚嗎？」

　　「對，正是他！據我所知，此人乃是旗本首屈一指的正義者。」

　　「哦？是親戚……那麼長安有沒有乖乖地躺著呢？」

　　「呃、他……事實上，他正生著重病呢！」

　　「那傢伙可真會演戲！這麼說來，他是乖乖地躺在床上接受使者的探視嘍？」

　　「事實上，使者只看到長安之子藤十郎，而沒有看到他本人。」

　　「甚麼？難道你也沒有見到他就回來了？」

　　「是的。據說長安的精神有些狂亂，因此無法見客。」

　　「是、是誰告訴你的？他的兒子嗎？」

　　「是他的兒子和媳婦。而且他的媳婦還一再強調，長安已經無法瞭解殿下所要傳達給他的意思了。」

　　政宗和阿波不禁面面相覷。

　　「長安發瘋了……？」

　　「是啊！所有的人都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他怎麼會發瘋呢？這話到底是誰說的？」

　　「根據大久保夫人的說法，在我們抵達的前一天，石見守突然宣稱自己的病已經痊癒，於是召集所有的家臣，舉行盛大的慶祝酒宴。」

　　「這麼說來，是長安的家人說他發瘋的嘍？」

　　「不！當酒宴進行到一半時，長安突然說出一些很可怕的話來，因而令他的妻子感到毛骨悚然。他一邊辱罵上帝……一邊大口喝酒，並且叫了數十名女子在旁作陪……此外，他還不斷地命人放火燒死庭院中的毛毛蟲。」

　　「甚麼？庭院中的毛毛蟲？現在這個時候樹木全都是光禿禿的，怎麼會有毛毛蟲呢？」

　　「就是啊！那座庭院裏種了許多櫻樹，每年一到五、六月，毛毛蟲的確很多。據說石見守非常討厭毛毛蟲，因此每到夏天，就會命人放火燒死毛毛蟲。」

　　「哦！」

　　「據他的兒子藤十郎表示，長安是因為看見了毛毛蟲的幻影，所以才會命人燒死牠們。對於他的怪異舉動，其夫人和媳婦都感到十分害怕，認為這是上帝在冥冥之中所降下的懲罰……」

　　「原來如此！不過，這件事實在非常奇怪。」

　　「而且他還不停地斥責身旁的女子，並將碎布沾上油脂，然後點燃光禿禿的櫻樹。由於火勢太大，家人恐怕燒及房屋，因此只好將院內被燒了一半的二、三十棵櫻樹全部砍掉。」

　　「哦！」

　　「除了放火燒樹之外，他還不斷地叫著女人的名字，甚至拔刀砍死身旁的侍女，然後像個呆子似地，靜靜地坐在池邊。直到這時，家人才敢慢慢地接近他的身邊，然後把他架回屋內……」

　　光憑齋藤外記的敘述，政宗實在很難做成一個正確的結論。

　　「你是說，他發了瘋，而且持刀殺死了一名侍女？」

　　「正是如此！他的夫人由於擔心兩名年幼的女兒目睹這幕慘狀，於是很快地把她們帶到內室去。」

　　政宗蹙起雙眉，不斷地思索著。

　　（在八王子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呢？……）

　　難道長安又在進行個人的表演秀嗎？

　　（也許是因為長安雖然答應假裝中風，但又不甘心乖乖地躺在床上，因此又故技重施，假裝發瘋，而實際上早已偷偷地逃離八王子了……？）

　　果真如此，那麼長安應該會主動和政宗聯絡才對啊！然而事實卻不然……也許是因為發生了某件重要大事，以致長安連和政宗取得聯絡的時間都沒有吧？

　　「好，阿波留下來，外記你先退下。」

　　就在這時，政宗的腦海裏突然出現了兩大危機訊號。

　　其一是長安擔心忠輝會召他回去，因此想要逃離越後。

　　其二則是長安企圖和大坂城內在綠色寶盒內的簽名書上署名之天主教大名取得聯繫，然後逃離大坂。

　　如果是屬於前者，那麼身為忠輝岳父的政宗就必須負起責任；若是後者，則必然與目前正如火如荼地進行的天主教禁教事件有關，萬一處置不當，甚至可能引起國內暴動。

　　「不論如何……」

　　政宗對阿波說道：

　　「事情比我想像的更加複雜。不過，我已經年近五十了，似乎應該重新估量自己的價值。」

　　「可是我認為大久保石見守是故意裝瘋，然後趁機逃逸。」

　　「哦？你也這麼想嗎？」

　　「是的，而且我猜他一定會主動跟我們聯絡。不過，我覺得他這個人太喜歡運用智慧了。」

　　「你不瞭解！那傢伙的智慧雖高，但總是會有破綻，而且逃不過我政宗的眼睛。」

　　儘管嘴裏說得這麼輕鬆，但實際上政宗的心情卻非常沉重。

　　生命當中的許多波動，是人類智慧所無法計算的。這和宿命無關，而是和人類的呼吸規律或波濤的起伏一樣，有高潮也有低潮，吉事之後總是緊跟著災禍而來。所謂「禍福相倚」正如文字所言，有禍必有福，有福必有禍；這些變化不斷地侵襲人生，因而產生了一定的波動。

　　只是這次的波動不論是對政宗或長安而言，都不像上升線時那麼輕鬆。

　　一旦稍有疏忽，則不僅是女婿忠輝，恐怕三個人都有性命之虞。

　　「好，在大御所抵達江戶之前，我必須再度謁見將軍，將大久保長安裝瘋……這件事情一定要儘快讓將軍知道，否則風波根本無法平息。」

　　就在這時，一名小廝前來通報有客來訪。

　　「啟稟殿下，青山成重大人有要事求見。」

　　「甚麼？青山成重大人……」

　　在伊達阿波回答之前，政宗很快地站起身來，伸手制止阿波發言。

　　「有甚麼事嗎？青山成重是大御所派往八王子探視長安的使者，怎麼會來這裏呢？好，我這就去見他，你先把他帶到大廳去吧！」

　　五

　　大久保長安目前正遭遇人生最大的伏兵，因為他必須不斷地和浮現在虛空中的幻影作戰。

　　這裏是八王子住宅中的一座倉庫。由於門窗上全部加上大鎖，因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此地乃是幽閉某人的場所。雖然門窗都已層層上鎖，但是各種幻影卻仍不斷地破窗而入，緩緩地飄到長安的身邊。

　　「是誰？噢，原來是阿於啊！妳真是個可惡的女人，難道妳不知道我最討厭毛毛蟲和山蛭嗎？竟然還讓山蛭來吸我的血，看來非得好好教訓妳一頓不可。告訴妳，除非妳下輩子投胎變成山椒魚，否則我是絕對不會原諒妳的。」

　　這些破窗而入的影像，當然不可能出現在第三者的眼中。換言之，長安是對著一些他人所看不到的東西在喋喋不休地說話，而且根本沒有人聽得懂他所說的話。

　　「為甚麼帶山椒魚來呢？嗯，這真是一樣好東西，不信你聞聞看！」

　　他想要伸出左手，然而手卻垂在身旁不動。於是長安又喃喃自語地舉起不停抖動的右手，似乎抓住某種東西般地湊近鼻尖，像小狗似地嗅著。

　　「你看、你看！這是黃金的味道……這是穿梭在藏有砂金的溪流中山椒魚的味道。這是一種吸取發自黃金脈鑛的地下靈氣，進而化生為有手有腳的靈魚。這味道不是伊豆，也不是佐渡，當然更不是來自奧州，而是來自播磨或丹波附近的新山。噢，味道好香喔！這股芳香只有在美女的兩腿之間才能發現到，因此別人都誤以為我喜好女色，事實上我只是喜歡這股味道……妳過來，將妳身上的味道和這比一比，過來、快過來呀！」

　　在第三者的眼中看來，長安只是一個充滿怪異之氣、醜陋的瘋子。除了半身不遂之外……他還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而且不停地爬行、翻滾，似乎正在嗅聞女性的陰部。

　　世間有所謂的餓鬼道，但是對於長安這類的色情狂，又該如何稱呼才好呢？……

　　「今晚妳一定要陪在我的身邊。山椒魚……深山的靈魚……吃了這樣東西以後，即使一整晚連續和十幾名女子交歡，也不會覺得疲倦。來呀，妳快來呀！」

　　負責看護的手代繩生八之助總是難過地別過頭去，不忍看見主人瘋狂的模樣。

　　（雖然已經不能自由自在地活動，但是他仍然不停地追求幻想中的女子和黃金……）

　　起初八之助也認為這是長安的惡作劇，並且堅信他是為了某種原因而假裝發瘋的。

　　最初長安堅持自己的病已經痊癒，並且迫不及待地召集全體家人，然後在笛聲、鼓聲的伴奏下舉行慶祝酒宴時，一切都還非常正常。但是當酒宴進行到一半時，長安卻突然露出苦澀的表情，指著同座的正室池田氏說道：

　　「啊，毛毛蟲！趕快把牠趕出去！不，趕快踩死牠。」

　　當他這麼大聲叫嚷時，身體仍和正常人一樣，能夠自由自在地活動。

　　他不停地喝酒，並且吻遍所有在座的女子。或許他是故意藉酒裝瘋，想要乘機氣走夫人……坐在末席的八之助這麼判斷道。

　　然而長安接下來的動作，卻令八之助及在座諸人感到萬分驚訝。

　　「啊，毛毛蟲！趕快把牠趕走！」

　　吹笛的十阿彌拿起長安最引以為傲的黃金酒壺為他斟酒，趁機大獻慇懃。

　　「十阿彌，是你啊！注意、注意，這裏有山椒魚的味道喔！」

　　長安用力地歙動鼻子聞著酒味，然後把酒杯拿在手上，繞著房內爬行。

　　「有山椒魚喔！這裏躲了一條山椒魚吔！」

　　接著他爬到與妻子池田氏並排而坐的藤十郎之妻石川氏的面前。

　　「在這兒！牠就藏在這位美人兒的兩腿間。」

　　說完他突然把祿山之爪伸向石川氏。

　　直到此刻，繩生八之助才發覺情況有異。雖然長安在鑛山時經常會有這種脫軌的行為，但是今晚的對象並非花錢買來的女子，而是大名之女、自己的媳婦，因此這個玩笑未免開得太過火了。

　　藤十郎和次男飛快地上前制止長安。

　　「父親大人喝醉了，母親和大嫂趕快回內室去吧！」

　　兩位夫人連忙起身回房，然而長安的情形卻愈發地不對勁了。

　　怒不可遏的長安不停地叫嚷著，同時還邁著踉蹌的腳步四處走動。待酒宴結束之後，他又再度表演了一幕「失態」的鬧劇。原來此時的他已經來到內庭，正開始放火燒毛毛蟲。

　　眾人只見他踉蹌著腳步來到庭院中，口中不停地嘟囔著：

　　「嘻，嘻！在這裏！」

　　「啊，那邊也有！」

　　他用手遍指每一棵枯樹，然後用裹著油布團的竹棒挑起火苗，點燃院中的枯樹。

　　這時，八之助仍然認為：

　　（大人還是像以往那麼喜歡惡作劇……）

　　此一想法很自然地浮現在八之助的腦海中。當然，這是因為長安每次酒後都會來點即興表演、開開別人或自己的玩笑，所以八之助早已見怪不怪！

　　（每一次他都要把場面搞得鬧鬨鬨的……）

　　然而這一次卻和以往大不相同。當燃燒毛毛蟲的火焰竄向天際之時，長安又看到了別的幻影。

　　自幼在長安身邊長大的繩生八之助，不難想像長安口中的幻影。

　　他知道長安一定是看到了那些死於山崩的死難者之幽靈。這些山崩中的犧牲者，多半是受雇在鑛坑中開採金鑛的鑛工。每次在挖掘之前，長安總是慷慨地允諾付給這些鑛工們一倍至五倍不等的報酬，但是等到金鑛挖掘完畢之後，他卻立即命人封閉坑口，將這些人活埋。

　　「救命啊！」

　　在一片悲鳴聲中，鑛工們也察覺到山崩發生得太過突然，但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因此，哀嚎變成詛呪，並且逐漸凝聚成一股沖天的怨氣，而這也就是長安為甚麼會變成這副模樣的原因。

　　「山神不希望黃金露出地面，所以特地讓你們和黃金一起埋在地底，永世保守這個秘密。唉，真是可憐哪！哈哈哈……」

　　至於第二種可能的情形，是自然山崩。導致自然山崩的情形，或是由於鑛坑本身的建築不良，或是遭遇豪雨，以致土石崩塌，鑛坑遭水淹沒。如此一來，置身其間的人和物便首當其衝地遭洪水吞沒。

　　第三種情形乃屬於人為因素，亦即鑛工當中混有其他領主所派來的間諜。當然，他們並非為了偷學技術而來，而是為了知道此地究竟有無黃金。一旦得知答案之後，他們就會設法逃亡。奇怪的是，一旦有人逃亡以後，該座山就會充滿了詭異的氣氛，而怪異之事也接踵而至，例如女子們無緣無故地被抓走、山上突然發生大火、鑛工小屋莫名其妙地著火或鑛坑裏的水變得有毒……

　　此外，有時也會有山豬、大熊出沒或落石不斷，所以很快地就會變成一座廢山。由於茲事體大，因此逃跑的鑛工一旦被抓，通常都會被處以火刑。

　　一般而言，火刑並不僅限於男子，通常連鑛工們買來的女人也會遭到連帶處分，一併施以火刑。

　　不過，長安所看到的幻影是否就是這些冤魂，八之助並不十分確定。

　　問題是，放火燒燬枯樹的長安在一聲怪叫之後，突然拔刀刺死身旁的侍女，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手持火棒立於長安身旁的侍女在左肩被砍以後，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然後火棒掉落地上，點燃了泉水邊的亭子，受傷的女侍在火堆中翻滾的姿態，令人不忍卒睹。

　　「主公似乎發瘋了！」

　　「父親發瘋了！」

　　幫忙滅火的人、搬運女屍的人、奪去手中長刀的人……一場豪華、盛大的慶祝酒宴，結果卻以血腥場面落幕。

　　當原以為這場鬧劇很快就會落幕的繩生八之助聽到少主藤十郎的驚呼聲時，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凝固了。

　　「把他關在倉庫裏，由你一個人負責看護。記住，只有你一個人看護。」

　　當藤十郎說「只有你一個人看護」時，八之助有一種被人絕對信賴的感覺。此外，還有一種陷於絕境的壓迫感。

　　（絕對不能讓主人已經發瘋的消息洩露出去。）

　　由於藤十郎認為八之助是個能夠嚴守秘密、值得信賴的忠僕，因此才會賦予他這項重任。但是對於大久保家的秘密知之甚詳的八之助而言，這項重任卻可能使他成為日後陪葬的犧牲者……八之助如此判斷道。

　　事實上，大久保長安的家庭並不如想像中那麼美滿。雖然他的作為在外人的眼中看來，是那麼的天衣無縫和充滿智慧，但是在家庭裏卻始終得不到家人的支持和諒解。因此，長安就好像一顆高掛天際，獨自散發著光芒的孤星。

　　（對一切的不合理一笑置之、忘卻最重要的和合之道而獨自享樂的長安……）

　　（這個喜歡獨自狂歡的人，最後的命運竟是……？）

　　八之助知道長安爬著尋找女陰的榻榻米下，鋪滿黃澄澄誘人的黃金。

　　儘管長安分得許多黃金，但是卻不能堂而皇之地建造藏金庫，於是只好將大部份黃金藏在這棟五至七間的三層倉庫之地板下。

　　此外，忠輝的淺草住宅中也有類似的倉庫兩座。

　　事實上，長安曾經事先模擬各種可能的情況，並且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因此，即使真有萬一的情況發生，例如倉庫遭人縱火，那麼黃金將會隨著大火而熔於地下，重新歸還大地。

　　（這件事情真的沒有其他家人知道嗎？不過，即使藤十郎知情，夫人們也應該不知道才對……）

　　待八之助回過神來，才發現原本在榻榻米上爬行的長安，此時早已鼾聲大作。

　　想來他是因為不斷地趴在地上尋找女陰，所以才會累極而眠。不過，雖然是在睡眠當中，但是放在膝蓋附近的右手手指卻不停地抽搐著。

　　八之助突然覺得全身毛骨悚然。

　　看來長安並非裝瘋或惡作劇，而是真的在酒宴進行當中發病了。

　　因為他不但口齒不清，而且有左半身麻痹的現象。

　　「主人，主人……」

　　八之助怯怯地伸手拍拍長安的肩膀，但很快地又縮了回來。原來長安的左半身從肩膀到手腕一帶，就像冰柱一般的寒冷。

　　就在這時，八之助突然連滾帶爬地來到出口處，因為他發現長安的鼾聲頗不尋常。

　　（難道他就這麼死了嗎？）

　　就在只差一步就爬到出口時，八之助突然停止了。

　　既然被藤十郎賦予看護的任務，他就絕對不能貿然行動。

　　如果主人長安真的死去，那麼自己也將終生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八之助，你殺了我的父親！殺主該當何罪，你知道嗎？」

　　八之助的眼前浮現了藤十郎指責自己的景象。八之助用力地搖搖頭，然後再度回過頭來望著長安。

　　睡眠中的長安依然鼾聲大作，而原本矯健的右手仍舊不停地抽搐著……

　　六

　　出現在政宗面前的青山成重，臉色顯得十分蒼白。他的眼圈一片漆黑，半白的鬍鬚及碩大的雙耳，均毫無生氣地垂了下來。

　　「聽說你和石見守是親戚？」

　　「是的！不過那只限於今天以前，從今天開始，這份親戚關係已經成為過往雲煙了。」

　　「甚麼？只限於今天以前……你的意思是說，你準備和由長安處過繼來的養子斷絕關係嗎？」

　　「正是如此！」

　　「哦？為甚麼你不想和石見守成為親戚呢？……你是不是有話要告訴我？」

　　青山成重好像很怕提到這件事情似地很快轉移話題。

　　「沒甚麼，只是一些私事而已，不足為外人道。不瞞你說，我這次前來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情。」

　　「既然你是大御所派來的使者，想必對身為家臣的我一定有所指示嘍？」

　　「真是惶恐之至。不過，我所要談的並非公事。」

　　「請不必如此拘泥，不論你要告訴我甚麼事，我都會誠心誠意地接受。」

　　「不瞞你說，大御所已經在全國各地禁止天主教的一切活動了。」

　　「甚麼？全國性的禁止……」

　　「正是！事實上，大御所府內也有很多天主教徒……這是大久保石見守親口告訴大御所的。此外，他還承認他們之間的交情頗深。」

　　「哦？這麼說來，假若不先處理天主教徒的問題，就無法進行攻打大坂的戰略嘍？……」

　　青山成重慌忙移開視線，假裝沒有聽到政宗所說的話。

　　「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情……我告辭了。」

　　「等等，青山大人！我已經命人備好酒菜，請留下來和我一起用餐吧！再說，我還有事情要問你呢！」

　　「哦，還有甚麼事呢？……」

　　「不，不是公事，是有關石見守的事情。我曾經派人前往八王子探望石見守，結果他卻稱病而未予以接見。敢問青山大人，他是真的病了嗎？」

　　政宗露出微笑，故意以輕描淡寫的語氣問道。

　　「不瞞你說，我也只見到石見守的長公子藤十郎……」

　　「我認為如今石見守早已不在八王子了，不知你是否也有同感？」

　　「呃……」

　　青山成重態度曖昧地歪著頭反問道：

　　「為甚麼你會有這種想法呢？」

　　「因為石見守是有名的順風耳，一旦他知道了大御所的決定，你想他會不趕快逃到大坂城去嗎？畢竟，大坂城內有很多的天主教徒啊！」

　　青山成重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複雜。

　　或許他也不排除這個可能性吧！

　　「青山大人，對身為使者的你提出這麼多問題，實在是非常失禮……但是既然你特意來到寒舍，可見完全是出自一片好意，因此我還要再問你一件事情。那就是方才你所說的，和大久保石見守之子間的領養關係到今天為止……你的意思是說，一旦明天謁見將軍取得了解除親戚關係的許可，則以後就和他形同陌路了，是嗎？」

　　「是……是的，你說得沒錯。」

　　「為甚麼這次的八王子之行，會讓你突然下定決心與長安斷絕親戚關係呢？……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居然會讓你覺得非這麼做不可呢？」

　　「沒甚麼，只是一些私事而已……」

　　「也許我不該過問，但是你也知道，石見守是松平上總介的執政，而上總介則是我的女婿。因此，如果發生了某件事情而導致你我必須下相同決定的話……那麼我希望你能把事實告訴我。古人不是常說嗎？武士應有互相規勸的風範。而且我願意以人格作擔保，絕對不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那、那是……」

　　在政宗咄咄逼人的眼光之下，青山成重不禁渾身顫抖。

　　「我已經向你保證過了……你也是一名武士，有甚麼話不能說呢？」

　　「呃、那是……」

　　成重依然支吾其詞，臉上則露出了混雜著緊張、害怕的複雜表情。只見他兩眼不停地看著左右，似乎正在考慮該如何回答。

　　「陸奧守大人！」

　　「你願意告訴我嗎？」

　　「如果你再苦苦逼問，很可能會導致我必須切腹自盡，所以你還是去問柳生宗矩大人吧！」

　　「哦？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硬要你洩密，你就要切腹自盡嗎？」

　　青山成重的臉上露出苦笑。

　　「凡是與公事有關的事情，都不能洩露半句，否則必招殺身之禍。不過，如果我只就私事的部份向你坦白，那就不免要欺騙你了，陸奧守大人。因此我建議你還是去找柳生大人吧！」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會勉強你的。喔，對了！能不能告訴我，大御所現在人在何處呢？」

　　「今晚下榻於大磯附近……預定明、後天抵達江戶……」

　　眼見政宗不再逼問自己，青山成重這才鬆了一口氣似地搖頭歎息。

　　七

　　原本一心渴望收養嗣子的青山成重，如今卻遽然與長安的三男脫離養父子的關係，這個決定實在太不尋常了。

　　（長安這個可憐的傢伙，一定受到了天大的誤解……）

　　對於長安的計劃，政宗知之甚詳。他相信長安根本無意背叛幕府，也不想使主人忠輝和將軍秀忠成為敵人，而是希望以大批的黃金為資金，帶著忠輝一起航行於世界之海。無可諱言的，這個計劃確實相當具有野心，但是並沒有惡意。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正因為它具有野心，所以很容易招致誤會。

　　在這種情況下，他那放在綠色寶盒中的信徒簽名文件，恐怕將會成為令日本國民大吃一驚的賣國文件，甚或被視為打倒幕府的「聯名書」。

　　（是否有人拿著這份聯名書向家康告密呢……？）

　　這種情形並非完全不可能。

　　翌日一早，政宗故意以頭巾覆面，然後很快地來到柳生宗矩位於道三河岸旁的家門前。

　　原本黎明前就會大開門戶，並且聚集了很多旗本和大名子弟在院中練習武藝，因而顯得十分熱鬧的柳生住宅，這天卻一反常態地顯得特別安靜。

　　「今天不打算練武嗎？」

　　「是啊！將軍打算至神奈川迎接大御所，然後與他一同巡行各地，所以我家主人也一塊兒去了。」

　　「喔，柳生大人已經出門了？」

　　「不，正在準備呢！」

　　「那好！麻煩你告訴柳生大人，我伊達政宗有要事相商，請他撥冗見我一面吧！還有，請柳生大人放心，我不會耽誤他太久的。」

　　由於柳生一族當中有狹川新三郎及宗矩之姪權右衛門在伊達家任職，因此政宗當然不必對其家人說明來意。

　　政宗很快地被請進客廳裏，但是他並沒有安坐在椅上，而是信步來到廊下，怔怔地望著倒映在水面上的淡紅色天空。

　　（將軍要到川崎迎接大御所……？）

　　「這麼一大清早到底有甚麼事呢？」

　　身著騎裝的宗矩，站在並未揭下頭巾的政宗身後開口問道。

　　「我來討回前夜借你的馬。」

　　「喔，是那匹栗色馬啊！很抱歉，今天我還想繼續借用。」

　　然而政宗卻非常嚴肅地搖頭說道：

　　「我怎麼可能把馬借給你這個冷血的人呢？」

　　「哦？難道你對我一點都不講人情嗎？」

　　「沒那個必要，柳生！你這傢伙故意跑去威脅我，而最重要的事情卻反倒隱而不宣，害得我差點做出錯誤的判斷。」

　　「這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柳生大人，大御所在出府的同時，是不是已經決定頒佈全國禁止天主教的命令呢？」

　　「哦，原來是這件事啊！」

　　「在頒佈這項命令之前，大御所將在柳營召見箱根以東的諸大名，要求他們立下誓書，準備進攻大坂，對不對？為甚麼這麼重要的大事，你不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呢？事實上，如果放任天主教徒不管，那麼是絕對不可能進攻大坂的。」

　　「正是如此！不過，這就和比賽之前一樣，已經決定的順序，又何必多此一舉地告訴你呢？」

　　「你真是冷血！我問你，奉命前去探視大久保長安的青山成重之所以決定和長安斷絕親戚關係，是否就是為了這件事？」

　　宗矩「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然後請政宗坐到上座。

　　「所謂言多必失，果然一點都沒錯。你想，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呢！」

　　「那麼青山成重為甚麼要和長安斷絕親戚關係呢？」

　　「哈哈哈……那是因為青山大人一開始就不想要長安的兒子。」

　　「甚麼？你是說……那是大御所的指示？」

　　「正是如此！大坂城與天主教徒勾結，再加上大久保長安的黃金，將會使事情變得更加麻煩。大御所考慮到這一點，於是命青山大人接納長安之子作為養子。當然，接到這項指令後的青山大人一定非常吃驚，而且他又先後自養子的口中知道了許多有關石見守的事情，因此才會導致他做成今日的決定。」

　　「哦？那麼你為甚麼一直隱瞞我到今天呢？你連這麼重要的機密都要對我隱瞞，叫我如何信賴將軍、如何認同德川的天下呢？」

　　「哈哈哈……我認為像伊達公這麼聰明的人，應該能夠洞燭機先才對啊！」

　　「剛才你說有些事情讓青山感到非常吃驚？」

　　「是啊！這些都是你已經知道的事……第一是大大名等信徒的聯名書。我想，伊達公應該不會在那份可能危及身家性命的文件上簽名吧！……請問我猜得對不對呢？」

　　政宗暗叫一聲，很快地用手掌掩住臉面。

　　「甚麼？大大名等信徒的聯名書？這、這件事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不但知道這件事情。而且還知道先前被迫切腹自盡的有馬晴信、大坂城的秀賴、已故的越前秀康、你的女婿松平忠輝、前田利長、大久保忠鄰等人，全都在上面簽了名……當然，他們並沒有顛覆德川天下的野心，而這些署名只是為了讓菲利浦王過目，讓他知道日本國內有很多天主教徒，進而放心地和日本來往……這是石見守的想法……」

　　「想法……？」

　　「一旦決定進攻大坂，就必須放棄和西班牙建交的計劃……這是最令大御所扼腕的一點。不過，讓石見守擁有太多黃金，卻是我的疏忽……」

　　「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諸侯就是因為受到黃金的誘惑，才會產生這些慾望。」

　　「慾望？甚麼慾望？」

　　「第一是著眼於交易所得的利益，第二是被石見守挖出來的黃金所迷惑，第三則是誤以為深受大御所信賴的石見守所做之事，一定能夠獲得大御所的同意。殊不知在他人的眼中看來，這些事情就如同糞土般的毫無價值……事實上，我之所以特地到中途迎接大御所，主要是因為擔心他會遭到此事波及。」

　　「連你的出迎也與此有關？」

　　「那當然！一旦小田原的大久保忠鄰知道大御所即將頒佈禁止天主教活動的命令，一定會懷疑是本多父子為了打擊大久保一派的勢力而設下的陷阱。由於有這層疑慮，因此他可能會在中途攔截大御所的轎子……如此一來，很可能會釀成巨禍，甚至導致天下大亂。為了預防萬一，所以我決定今天一大早就出發，趕到半路上去迎接大御所。現在，我必須走了。」

　　雖然今早的柳生宗矩心急如焚，但是對政宗卻非常坦白。

　　「我知道了，我完全知道了！柳生大人，請讓我送你到辰口吧！唉，想不到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由於天主教一旦被禁，大久保忠鄰必然也會連帶失勢，因此他懷疑這是本多正信、正純父子所設下的陰謀。這麼一來，他可能會派兵埋伏在途中，趁機襲擊護送家康的隊伍，然後將家康擄往小田原。

　　在這同時，因為忠鄰的提拔而有今日地位的大久保石見守長安之命運，也會在這場派系紛爭之中，出現決定性的轉變。

　　（原來不是誤解……）

　　原來綠色寶盒中的聯名書，已經被家康發現了。

　　（家康的派系爭鬥實在非常可怕……）

　　在與柳生宗矩並肩走向玄關時，政宗的腦中不斷地反覆思索著。

　　這時他還不知道大久保長安是真的發病，但是由於瞭解了這些事情，因此他的信心也開始發生動搖。

　　（也許長安是因為察覺事態對自己不利，所以才倉皇逃走……）

　　總之，政宗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了。

　　縱使長安已經逃走，但忠輝畢竟是政宗的女婿，因此不論事情真相如何，人們都會認定是伊達政宗在背後慫恿忠輝和長安。

　　「事情緊急，我先走了。」

　　一來到門口，宗矩立刻跳上馬背，匆匆向政宗行了個禮便策馬狂奔而去。跟隨在他身旁的，全都是經過細心挑選的柳生里之劍客們。在茫茫的朝霧中，包括伊達家駿馬在內的主從八騎，很快地朝辰口的方向奔去。

　　政宗目送柳生一行人遠去，直到他們的身影全都消失以後，才慢慢地踏上歸途。

　　八

　　（從來不曾看見政宗這麼垂頭喪氣過！）

　　一待家康抵達西之丸後，政宗立刻前去拜見他。

　　前往川崎迎接父親的將軍已經返回本丸，而目前陪伴在家康身旁的，是來自駿府的執政本多正純及秀忠身邊的近侍土井利勝等二人。

　　「陸奧守大人，你辛苦了。」

　　在和政宗寒暄的同時，家康顯露出疲憊的神態。

　　（這麼一個衰弱的老人，還有打頭陣進攻大坂城的體力嗎？）

　　站在政宗面前的家康，給人一種年老體衰的感覺。

　　「你幫了將軍許多大忙，真是非常感謝。」

　　「真是惶恐之至！事實上，將軍在處理政事方面，表現得比我還要練達，所以反倒是我要向他請教呢！」

　　家康慵懶地點點頭：

　　「既然我已宣佈讓位，當然希望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給他。不過，雖說歲月不饒人，但是許多年輕人做事卻是勇猛有餘，思慮不足，真是可惜、可惜啊！」

　　「你認為作事謹慎、為人正直的將軍也太過勇猛嗎？」

　　「噢，勇猛、勇猛！將軍和他身邊的人一直都認為，如果不踏平大坂城，就無法使天下保持安泰。然而這些事情到了最後，還是必須由我來收拾殘局。」

　　「……」

　　「我想你也知道，到我這個年齡以後，百姓們都不會再恨我了。不過，如果我不給在位者適當的訓示，那麼就無異是予人以可乘之機了。」

　　「嗯，言之有理！」

　　「年輕人有時實在太過勇猛，總認為一定要走在時代先端才行，事實上這是一種錯覺。關於這點，我想你應該瞭解吧？所謂勇猛，絕對不是一味地、盲目地向前衝，而是必須配合局勢，一步步地循序漸進。換言之，他們必須具有能夠冷靜地觀察宇宙軌道、分析條理的眼光。」

　　「你就是藉著這種眼光，而認為大坂城……」

　　家康笑而不答。

　　「最近你的表現不太勇猛喔，伊達大人。」

　　「啊……？」

　　「你並未要求我讓你打頭陣……如果是在以前，我一定會這麼命令你。換句話說，如果是關原時代的家康，必然會命你或前田打頭陣，而自己則率領二、三千挺洋鎗從背後轟你們。」

　　政宗驚訝地瞪大了眼睛。直到此刻他才發現，雖然家康的外表已經形如枯槁，但是性格卻一如往常般地可怕。當然，如果不是擁有這種性格，那麼家康根本無法爬到今天的地位。不過平心而論，政宗確實很少自家康的口中聽到這種略帶脅迫的語氣……

　　「如果我真的那麼做了，就是太過勇猛的表現。因為一旦我打敗了你或前田大人，則必將無法取得天下；所以，與其打敗你們，倒不如使你們成為我最得力的助手，對嗎？陸奧守大人！」

　　「是……的確如此！」

　　「光靠三、五千挺洋鎗，是殺不完每天都有新生兒出生的人類的。事實上，你只要用心地觀察生存於世間的人類，就知道嗜殺之不可取。畢竟，促使天下太平的最好辦法不是消滅敵人，而是使對方歸順。除了讓自己人活著之外，也要讓敵人活著……」

　　政宗這才發出了爽朗的笑聲。

　　「我一定會銘記你的教訓。原來你是為了讓大坂保有生存的權利，所以才下定這個決心……」

　　「的確如此！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伊達或前田死去。不過前田家的高山右近、小西如安等人都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因此我希望你能代為轉達我的旨意，讓他們知道，如果我一下達出兵的命令，他們就乖乖地出兵……那麼我就不會殺他們。換言之，我希望由你到前田家去，為我做說客。」

　　政宗不敢置信地望著家康。原先他以為自己會被迫打頭陣，但事實上卻非如此。

　　（──這個看起來精神恍惚的老人，果真是一點兒虧也不肯吃啊……）

　　年紀較長的政宗，當然必須去說服前田利長。

　　（……這不是光靠勇猛就能辦到的事……）

　　「陸奧守大人！」

　　「甚麼事？」

　　「你和長安是不是走得很近？」

　　該來的終於來了！政宗開始提高警覺。

　　「並沒有特別親近，是長安自己那麼認為的。」

　　家康輕輕地點了二、三下頭。

　　「我想，這世上大概沒有和你特別親近的人吧？」

　　「啊……？」

　　「如果有，那麼應該就是我和將軍吧？我知道長安是個好人，不過太容易和人親近卻是他的缺點。具有這項缺點的人，本性都非常善良，但是當好人卻必須付出很高的代價。」

　　政宗低著頭沉默不語。

　　（這隻老狐狸到底要說甚麼呢？）

　　「人的弱點就是太過於重情義。一旦太重情義，則凡事都很容易露出破綻。在我的一生當中，只有這次我覺得自己不像個人。」

　　「你是說為了生存而進攻大坂？那麼，先前你所說的話是……？」

　　「哈哈哈……我不是指大坂，而是指我的親人、我的骨肉。從現在開始，只要他們有任何違背天道的行為，我絕對不會輕言饒恕。換句話說，我會以替天行道的心情來制裁他們，屆時希望你也能擁有這種氣魄，陸奧守大人。」

　　「你所說的他們……也包括長安和上總介大人在內嗎？」

　　這時家康突然厲聲吼道：

　　「誰都一樣！」

　　「誰都一樣……」

　　「是的，不論是將軍、身邊的重臣、兒子、孫子、伊達或前田……只要一有違背天道的行為，我絕對不會對他們心存慈悲，因為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情逐漸擴大。」

　　家康以強而有力的語氣說完之後，接著又笑道：

　　「怎麼樣？陸奧守大人！我的勇氣還是不減當年吧！找個時間再到葛飾獵場，我們來比一下射鶴的技術。這個時節應該有鶴來了吧？」

　　即使年紀已經老邁，家康仍然毫不放鬆地對政宗施以脅迫，藉此激發彼此的鬥志。

　　政宗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高田築城

　　一

　　家康和政宗一起前往葛飾狩獵，是在三天之後──

　　這一天當兩人於狩獵場上碰面時，家康隨即摒退手腕上停著一隻巨鷹的鷹匠：

　　「又右衛門，我有些話要單獨和伊達大人談談，你在旁邊負責守衛。」

　　他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對柳生宗矩下令道。

　　「趁著我們談話的空檔，你先讓其他人吃午飯吧！」

　　宗矩接獲命令之後，隨即在枝葉茂密的三本松樹下為兩人擺好桌子，然後走到遍佈著芒草殘株的對面去。

　　這一天的天氣非常晴朗，因此當家康摘去帽子仰望天空時，不禁被耀眼的陽光激得瞇起了眼睛。

　　「陸奧守大人，請坐吧！」

　　「謝謝！你不累吧？」

　　「哪有這回事？我一點都不覺得累呢！」

　　待兩人全部就座之後，家康突然深深地朝政宗鞠了一躬。

　　「真抱歉，我想請你幫我分擔一些責任。」

　　「哦？是甚麼事呢？」

　　「是忠輝。我知道你為了他，甚至打算建造南蠻船隻讓他當作玩具。當我從將軍口中得知這件事情時，真是對你的用心良苦感到十分敬佩。」

　　「喔，你是指載著威斯卡伊諾回國的那條船嗎？」

　　家康很嚴肅地點了點頭。

　　「將軍對你那一石五鳥的計策非常感謝。不，不只將軍本人而已，我也對你十分感謝。」

　　政宗不禁大感吃驚。原先他以為家康這隻老狐狸今天又要說些諷刺、威脅的話，並且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家康卻淨說些稱讚、感謝的話。

　　「不瞞你說，忠輝的行為讓身為父親的感到非常困擾……當他說出想要取得大坂城的計劃時，事情就開始變得不可收拾了。」

　　家康又鄭重地向政宗施了一禮。

　　「如果我為了滿足兒子的要求，而把秀賴趕出大坂城……那麼不出三天，天下就會再度陷入混亂的局面。」

　　「那當然！我知道大御所的立國之道，是以道義為第一要件。」

　　「的確如此！所以有關他的問題，我有一事要請你幫忙。」

　　「哪裏、哪裏，這是我應盡的義務，畢竟上總介大人是我的女婿啊！」

　　「他真是一個愚蠢的孩子。」

　　「我倒覺得他和大御所一樣，都具有充滿霸氣的性格。」

　　「不，他的霸氣之中夾雜著殺氣和匠氣，比較像豐太閤而不像我。更叫人頭痛的是，他居然想要取得大坂城。」

　　政宗不禁沉吟起來。所謂知子莫若父，在政宗眼中的忠輝的確正如家康所言。

　　「他的年紀畢竟還小，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不過，一個性格中帶有霸氣和殺氣的人，是絕對無法成為名君的。如果任由自己的性子行事、胡作非為，那麼一些真心為國的忠臣必將無所立足。」

　　「哦……此話怎講？」

　　「已故的織田大人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不，以前的你也有這種個性。」

　　「真是慚愧！」

　　「不，沒甚麼好覺得慚愧的。因為你已經在中途察覺到這一點，並且運用智略和思慮轉變霸氣，不斷地砥礪、提醒自己。當然，這是因為你身邊有好的家臣。」

　　「……」

　　「第一個就是片倉小十郎。對於你這把有待研磨的名刀而言，他的確是很好的磨刀石。」

　　說到這裏，家康突然掏出一個錦袋，然後自袋中抓起一把煎豆交給政宗，接著自己也抓了一把放在手中。這些煎過以後灑了鹽的大豆，是家康最喜歡的零食。

　　「一開始你就接受虎哉禪師的指導，然後又受到豐太閤這個粗磨刀石的磨練。假若只靠這個粗磨刀石的磨練，那麼你可能會和織田信長一樣，渾身充滿殺伐之氣。然而片倉小十郎卻一直留在你的身邊，充份發揮優良磨刀石的功能。」

　　政宗低著頭仔細聆聽。

　　（──也許是吧？……但是這隻老狐狸為甚麼要對我說這些呢……？）

　　「以刀的素性來說，忠輝大致還算不錯，唯一的缺點是他經常任意揮動大刀濫殺、濫砍。一旦任由他隨意砍殺，那麼豈不成了武夫？為了不讓他變成一名武夫，我希望找一個文人以比較溫和的方式來磨練他……這是我這為人父者的愚蠢想法。」

　　「愚蠢？你是指你自己嗎？」

　　家康點頭稱是。

　　「我所選中的人，就是能力頗強的大久保長安，詎料長安終究還是被忠輝的霸氣及殺氣所制服。換句話說，我所選擇的磨刀石，並不能發揮它的功用。」

　　「噢，這件事……」

　　「不，待會兒再發表你的意見。長安的思慮固然非常細密，但是此刻他一定正在努力搜尋能夠配合忠輝霸氣的場所。因此，這個磨刀石對忠輝而言，並沒有發揮原有的功能。相反地，他被忠輝這個無能的孩子給制住，無法發揮良師的功效……」

　　說到這兒，家康的眼眶全都變得通紅，眼淚、鼻涕順著鬍鬚緩緩地往下滑落。

　　（這隻大狐狸居然哭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政宗屏氣凝神靜待家康下面所要說的話。

　　「我想你已經知道，那可憐的大久保長安……畢竟……他已經被忠輝……逼瘋了。」

　　「你、你說甚麼？大久保長安被上總介大人……」

　　「是的！原本要用來磨刀的磨刀石不但徹底地失敗，而且還快要熔化了呢！」

　　「那、那……長安他……」

　　「他被武夫忠輝折磨得……凡是在忠輝身邊的人，幾乎都會受到他的虐待，因此我要拜託你……不，正確地說是除了你之外，我已經沒有可託之人……」

　　這段令人意外的談話，令政宗緊張得直抓膝蓋。

　　（家康居然在我面前哭泣……）

　　在這陽光遍灑的枯野上，呈現著一股不可思議的寂靜。

　　二

　　「長安發瘋了……？」

　　「是的，而且還有非常嚴重的中風。唉，他的年紀畢竟大了，我們也無能為力啊！」

　　「這麼說來，他不是為了方便逃走而假裝發瘋嘍？」

　　「他可能是被忠輝逼瘋的。從某一方面來看，他的確頗具才能，但是在與生俱來的性格上，卻輸給了忠輝。」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絕不會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政宗一言不發地坐在桌前，全身冷汗直流。

　　長安發瘋，甚至可能已經死去……那麼長安所藏的龐大黃金，到底是在哪裏呢？不，目前更重要的是，連家康和宗矩都已得知的綠色寶盒內的聯名書，究竟落在何人的手中呢？

　　政宗所擔心的還不只是這些。目前他仍然無法確定，家康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命人在仙台建造三艘大船的行為，已經點燃了忠輝內心航行世界的願望呢？

　　如果一直得不到家康的允許，那麼忠輝會乖乖地放棄嗎？

　　此外，禁止天主教也是一大問題。由於全國的天主教大名及信徒信任忠輝更勝於秀賴，因此忠輝很可能在教徒的擁戴之下，成為天主教的大統領。只是這麼一來，事情就愈發不可收拾了。

　　（如此一來，將會演變成天下大事……）

　　而且這天下大事還與政宗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呢！

　　想到這裏，政宗覺得思緒開始變得紊亂起來。

　　問題的癥結在於忠輝是自己的女婿。更重要的是，向女婿和長安提出建造洋船的建議的是政宗，允許他們拿著簽名書到處請人署名、救助索提洛的，也是政宗。

　　（這件事一旦被家康知道，那麼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真不愧是伊達大人！在當今日本國內，能夠擁有異邦女子作為愛妾的，只有他一人。」

　　經常成為被談論對象的伊達政宗，如今已經無路可退了。

　　（長安這傢伙，怎麼在最重要的時刻……）

　　儘管如此，政宗卻不能堂而皇之地發發牢騷。人生原就變幻莫測，而且是生存於宿命和命運所編織的網目當中，因此經常令人產生一股無力感。不過，一個人如果連這點自知之明也沒有的話，則只是徒然成為他人的笑柄罷了。

　　當家康不停地拭淚時，政宗茫然地望著蒼穹，並將手中的煎豆一顆顆地往嘴裏塞。

　　如果今天的家康仍然和以前一樣的意氣風發，那麼自己將會遭遇多麼悲慘的下場啊！想到這裏，政宗不禁全身毛骨悚然。

　　「哦，原來如此！」

　　當煎豆全部吃完，正忙著拍去沾在手上的鹽粉時，政宗突然心生一計。

　　面對老淚縱橫的家康，當務之急就是設法安撫他。

　　「我想根本沒甚麼好擔心的。在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無可奈何的……」

　　家康再三點頭稱是。

　　「目前最重要的是，我們應該合力想出一些對策。」

　　「你覺得如何？把上總介大人的事都交給我來辦吧！」

　　面對政宗的安慰，家康只是不斷地搖著頭。

　　「不，絕對不可以這麼做！」

　　「不可以……？」

　　「我兒子所犯下的罪過，卻要由你來承擔，這叫家康有何面目去見歷代祖先和神佛呢？」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呢？」

　　「請原諒！我希望讓忠輝的妻……也就是令嬡回到你的身邊。」

　　「我的女兒……回到我的身邊？」

　　「是的。身為忠輝父親的我，不得不含淚處罰他，否則事情永遠無法結束。而我所要拜託你的，正是這件事。」

　　「你是說，上總介大人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嗎？」

　　政宗慌忙地站起身來，以致桌子搖搖欲墜。

　　所有已經發生的事情，不但令政宗感到愕然，而且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家康再度低下頭來。

　　「原本我並不喜歡把家醜外揚，但是如今我也無計可施了。」

　　「原來如此！敢問大御所，上總介大人到底做錯了甚麼事呢？」

　　他的話剛說完，原本已經止住淚水的家康又再度老淚縱橫。

　　「那傢伙因為長安突然生病而氣憤不已，於是自作主張地公然向老臣們宣稱，他很快就要取得大坂城了。」

　　「糟了！」

　　「真是糟了……這麼一來，身為父親的我也無法繼續掩護他了……」

　　「嗯！」

　　「如今，重臣們在我身上加了三個重擔。第一，信奉天主教的大名和牢人們可能很快就會攻入大坂。」

　　「嗯，的確如此！」

　　「第二是：和大久保長安有親戚之誼的青山成重，居然親手將裝在綠色小盒中的文件交給重臣們。你也知道，那是一份非常重要的聯名書……」

　　「啊？那份文件已經由青山成重交給將軍了……？」

　　「正是！長安太容易相信別人，根本沒有注意到青山是我故意派在他身邊的間諜，因此他甚至還要求成重在那份文件上簽名哩！」

　　政宗噤不作聲。

　　（長安這傢伙怎會這麼糊塗呢？……）

　　或許他是認為成重既然收養了自己的兒子，彼此就是親戚，所以才會毫無防備之心吧！

　　「至於第三，不用說當然就是對大坂城的處置嘍！我不知道秀賴是否已經察覺到，大坂城需要重新加以處置？如果他還沒有察覺到，那麼他怎會心甘情願地移居他處呢？……」

　　家康接著又說道：

　　「根據我的觀察……如果我無法針對這三大問題給老臣們一個交代，勢必很難平息眾怒。因此，對於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忠輝，我一定得要好好教訓一番才行。」

　　至此政宗終於知道家康要說些甚麼了。

　　正當國內還在為應否禁止天主教的問題吵得不可開交之時，身為天主教徒的忠輝卻出人意表地宣稱將要取得大坂，以致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忠輝認為，唯有自己親身進入大坂城，並且不論秀賴同意與否而逕行將他移往它處，父親才會答應他的要求。在這之後，他就可以乘船前往西班牙和羅馬，會見菲利浦三世及保羅五世了。到了那個時候，一切事情都會變得非常順利，並且任由自己擺佈了。正因為急於實現自己的理想，所以他對重臣們的猶豫不決感到十分不耐煩。此外，他更認為如果自己不這麼做，勢必無法避免天主教徒在國內興風作浪，進而危及德川的社稷（國家）。基於這些想法，於是忠輝毫不考慮地對重臣們宣佈自己的計劃。

　　但是，在重臣們開始考慮之前，卻先看到了大久保長安的聯名書，因此對於這位公子年輕氣盛的表現，家康再也無法等閒視之。

　　當然，在這期間也加入了本多正信父子和大久保忠鄰之間的派系紛爭問題。

　　事已至此，家康的淚水也逐漸滲入了政宗的心中。

　　政宗故意抬頭望著參天的古木，假裝沒有看見家康臉上的淚水。良久，良久，突然發出一聲長歎。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你是決定讓忠輝和小女斷絕夫妻關係嘍？」

　　三

　　兩人之間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

　　奉命守護的柳生宗矩站在聽不見兩人談話聲的距離之外，來回地踱步著。

　　「難道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我並不想連累到你或整個伊達家。」

　　「這麼說來，大臣們已經決定一待大久保石見守死去，就要擊潰大久保家嘍？」

　　「是的。除了以聯名書作為證據之外，他們還要搜出那批黃金。」

　　「可是，長安並未使用不正當的手段來得到這些黃金啊……」

　　「問題是那些重臣們並不如此認為。相反地，他們認為長安之所以蓄積大量的黃金，是為了幫助忠輝完成謀叛大事。換言之，這些黃金是一筆軍用資金。」

　　「這麼說來，他們不但要沒收黃金，而且還要把上總介大人視為謀叛者嘍？……」

　　家康並沒有直接回答。

　　「總之，我絕對不會讓伊達政宗捲入這次的事件裏──縱使這完全是由於你的指示所引起。」

　　「甚麼？你說全都是由於我……」

　　「是的。不過你放心，雖然這次事件是由你而起，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你捲入其中。」

　　政宗的全身不寒而慄。

　　（家康對任何事情都能夠分析得非常透徹。正因為他已經看清一切，所以才要求和我斷絕關係。這麼一來，我自己也必須小心應付才行……）

　　家康再次歎息道：

　　「不論是你或我，都必須用大人的眼光，仔細地看看天下的情勢。如此一來，我們將會知道事有大小、先後順序。所以，我們必須在事情尚未發生之前，及時阻止會以雪崩之勢進入大坂的牢人們。那是因為，他們很可能帶著洋鎗、大砲一起攻入城中。」

　　「正是如此！」

　　「如果不事先做好預防措施，那麼無異是給那些曾受豐家恩顧的臣民及牢人們可乘之機。這些野心分子若不加以制止，必將形成一股巨大的波瀾，使社會成為新的戰國時代。這麼一來，局勢又會回到應仁之亂的時期……黎民百姓在往後的一、二百年內，都過著暗無天日、終日以淚洗面的日子。」

　　政宗的肩膀微微地顫抖著。

　　「你……你說得很對。」

　　「因此，即使必須斬下忠輝的首級，我也絕對不會讓伊達政宗捲入這次的事件裏。雖說西有秀賴、東有政宗，但是我家康並不是你們所想像的戰魔……織田信長、羽柴秀吉究竟是為甚麼而生呢？……為甚麼而流血、流汗呢？……難道你一點都不瞭解嗎？」

　　「我當然瞭解！」

　　政宗慌忙地打斷家康的話。因為再不打斷他的話，則恐怕自己將無反駁的餘地了。

　　「這麼說來，大御所寧願處置自己的兒子忠輝，也不讓政宗捲入其間，完全是為了天下萬民著想嘍？」

　　「是的！為了天下著想，我不得不這麼做……陸奧守……家康也是父親，如果能夠脫去天下大事、萬民大事這個桎梏，那麼我也只是一個溺愛子女的凡夫俗子罷了……我當然捨不得處置忠輝……現在我還不準備處罰他，只希望他能夠迷途知返。因此，只要能夠讓他覺醒，不論是用脅迫或教訓的手段都無所謂。」

　　「這就是親情啊！」

　　「但是，萬一我用盡各種方法都無法使他迷途知返的話，那麼我只好含淚殺了他。因此，我希望你先把五郎八姬帶回江戶去。」

　　「除此以外別無他法……這就是大御所你的看法嗎？……」

　　「是的！當我決定放棄忠輝時，我會先讓你知道。不過，首先必須將你我兩家斷絕關係的訊息昭告天下才行。」

　　「這麼說來，你的心意已決，毫無轉圜的餘地了嗎？」

　　「正是！事實上，我就是為了和你商量此事，所以才到江戶來的。」

　　「那麼，你對我還有甚麼吩咐嗎？」

　　「喔，不用擔心，我只拜託你這件事情而已。」

　　於是政宗開始認真地詢問家康。

　　「你會在不久的將來處罰大久保長安嗎？」

　　「不會！就讓他自然老死吧，畢竟他也是德川家的功臣之一。」

　　「你的意思是說，一旦他死了以後，就要收回他的家業？理由是由於綠色小盒……」

　　「正是如此！」

　　「其次是在全國各地禁止天主教？」

　　「必須依照順序這麼做才行。」

　　「那麼，綠色小盒中的聯名書就被當做謀叛的證據、指摘信仰誤國的工具嘍？……」

　　家康無限悲哀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我的做法很難取得世人的諒解，但是我絕對不是一個會因信仰不同而責罰他人的人。如果在上位者連民心都要加以束縛，那麼豈不是對天不敬了嗎？不論如何，我並不想讓本願寺之爭的慘劇重演。所以你儘管放心，家康絕不會因為信仰不同，而強將百姓分為東西兩部份的。在我看來，那實在是非常愚蠢的行為。」

　　「我還是不懂你的意思！既然你禁止天主教是為了方便進攻大坂而不得不為的決定，那麼為甚麼不明白地告訴世人實情呢？」

　　當被問到這個問題時，家康的表情顯得更加悲哀。

　　「陸奧守大人，你可真是打破砂鍋問到底啊！」

　　「我只是希望能夠知道詳情。」

　　「好吧！事實上，我還不準備攻打大坂。」

　　「這真是太令人感到意外了！敢問殿下，為甚麼你不打算這麼做呢？」

　　「我想採用脅迫的方式。一旦對方得知我已決心一戰，那麼豐家那些膽小如鼠的老臣們，必然會連忙拱手把城交出來……」

　　說到這兒，家康突然重重地歎了一口氣，然後把裝著煎豆的錦袋遞給政宗。

　　「我希望你能瞭解，陸奧守大人，處分忠輝和禁止天主教並非同一件事。畢竟我也知道，信仰決不是光靠法律就能加以約束的。至於究竟該如何處理，則端視一個人的政治才幹而定。」

　　「這麼說來，果真決定要處分上總介大人？」

　　「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這都是我們自家內部的騷動……對我而言，這是非常可悲的事情。我連一個家都治理不好，如何能治理天下呢？總之，我必須讓天下的人都瞭解，這只是一個單純的自家騷動的問題……否則事情將會一發不可收拾……不管怎麼說，這是我家康的疏忽。」

　　「這麼說來，綠色小盒中的聯名書將會作為上總介謀叛的證據嘍？」

　　「不這麼做的話，事情就無法收拾啊！如今，老臣們全都把矛頭對準忠輝，對他頗多指責，所以他要再不自我反省的話，當然就必須接受懲罰……畢竟，自家騷動並不一定要有某種原因才會引起。在感情的漩渦之中，人的理智會被埋沒，而導致毫無理智的爭鬥……如果不能及時發現並加以改善，則必擴及天下，讓許多無辜的百姓同遭其害。因此，有關大坂的問題，我很希望能夠不經由戰爭而順利地解決。一切都拜託你了，陸奧守大人。我希望你能以超然的立場，冷靜地觀察這一切……」

　　這時，隨從們都已用完了午飯，正四處走動著。剎時之間，川原的氣氛突然變得熱鬧起來。

　　在當時，川原一帶可說是各種獵物的聚集地。除了終年可見的雉、山鳥、鴨、鶉、鷺鷥之外，還有因季節而變換的鶴、真鶴、白雁、白鳥、鴻鳥等鳥類。至於比較大型的動物，則有鹿、豬等。由於種類、數量十分豐富，因此曾經有人創下了一天捕獲數十頭的記錄。當然，兩家的隨從們都很高興地享受這次的狩獵。

　　「我們就從這附近開始行動吧！」

　　雖然家康已經決定打獵地點，但是政宗並未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在他的心裏，還有很多問題要問家康呢！

　　（這個老太爺的確具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怪物性……）

　　知道家康此次出府的目的，只是為了和自己見面，要求自己把五郎八姬接回江戶以後，政宗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一個無法自拔的感情漩渦當中。

　　四

　　家康從葛飾到戶田、川越等地遊獵之後，終於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回到江戶城。二十八日當天，他召喚越前松平忠直（結城秀康之子）的重臣今村盛次、清水方正、本田富正三位將軍來到本丸的黑書院共商大事。

　　世人都以為這是家康為了裁決越前家中的派系爭閥而召開的會議，然而政宗卻不如此認為。

　　相反地，他認為這是家康首度為了綠色小盒中的聯名書問題表明自己的態度。

　　已經死去的秀康，是將軍秀忠的兄長，而且他在聯名書上的排名位置，甚至還在忠輝之前。因此政宗料想家康一定會問重臣們：

　　「知道這件事嗎？」

　　一定會厲聲責問重臣們。當然，他必定不希望年少的當主忠直知道這件事情。

　　可以想見的是，對此事一無所知的重臣們，必定會顯得一片茫然。問題是，如果家康對家風第一的越前家採取袒護的態度，則聯名書所引發的問題將會日漸擴大。

　　有關大御所、將軍和幕府的重臣們在這次會議中究竟談了些甚麼，雖然沒有人知道，但是在十二月二日當天，將軍秀忠卻出人意表地頒佈了一份裁決書：

　　「今村盛次、清水方正兩人處以流放之刑，本田富正因需輔佐幼主忠直，故仍擔任藩政之職。」

　　待越前的事情處理完畢之後，家康終於在十二月十五日從江戶回到了駿府。當然，在這段期間裏面，他並未和伊達政宗聯絡。表面上，大家都認為：

　　「家康真是老當益壯！」

　　這也正是他故意向世人顯示自己的威風氣概之目的。

　　而忠輝的執政，也就是日本第一浪費者金山奉行大久保石見守長安發瘋的消息，也在正月間傳遍了各個諸侯。

　　「大御所早已得知此事，並且還多次派遣使者到八王子去探病呢！」

　　「可是，我聽說他再也無法恢復健康了。根據往例，一旦勞動大御所派人前去探病，則病人都將不久於人世。」

　　「說得也是！例如天野康景、前任關東奉行青山忠成等人，不都是在使者到達之後不久死去的嗎？這些老臣的相繼死去，不禁使人興起一股寂寥之感。」

　　「和這些人相較之下，大御所卻顯得非常康健。雖然他已經七十二歲，但是仍能帶著心愛的妻妾們，優哉遊哉地到各地旅遊、狩獵。」

　　「這麼說來，他可能在今年率先打頭陣，領兵攻打大坂嘍？」

　　在各種傳聞紛起之際，將軍秀忠卻於三月二日出城。由於此時距離賞花時節還遠，因此他首先來到佐竹義宣位於秋田的家中，然後又來到伊達政宗的宅邸。

　　他之所以來到伊達家中，主要是為了瞭解諸侯的意圖。而且，正如他在佐竹家中所說的，由於大坂風雲興起勢所難免，因此必須及早鞏固東北諸藩才行。

　　這一天秀忠在佐竹家中接受午餐招待，並於正午過後來到了伊達家中。

　　其時五郎八姬已被政宗自越後接回江戶，但是並未回到伊達家中。

　　她暫時住在松平家的淺草住宅，有時政宗夫人也會乘船過去安慰她。

　　事實上，五郎八姬所表現的態度，確實讓家康和政宗大感意外。

　　「上帝不允許離婚、再婚，因此我終生都是忠輝的妻子，再也不會成為伊達家的人。」

　　在當時，所謂「烈女不事二夫」的觀念，並不普遍。

　　例如原本嫁給中村忠一的家康養女，即在忠一死後的同年（慶長十八年）三月，改嫁毛利秀元為妻。對於這些事情，身為虔誠天主教徒的五郎八姬斥為異端行為。

　　「如果你們再逼我，我就立刻從這個世上消失……」

　　她強笑著責備重臣：

　　「我很瞭解忠輝大人的心意。事實上，他根本無意奪取天下。因此，如果將軍執意要把這個與他並無不合的弟弟當成謀叛者而處死，那麼必將成為他日後治世的一大瑕疵。此外，伊達政宗也會被世人譏為沒有救助自己女婿的能力……如此一來，必將成為後人的笑柄。為了我的丈夫、為了我的父親，不許你們再說出這樣的話來。」

　　奉命前往淺草住宅的伊達阿波，在五郎八姬的叱責聲中，倉皇地逃回家中。

　　經過這件事情以後，迎接秀忠的政宗心情格外複雜。

　　在政宗的引導之下，秀忠來到了大書院。

　　「櫻花還要四、五天才開！」

　　秀忠凝視著庭院，突然冒出一句不著邊際的話來。

　　「聽說忠輝的淺草住宅中，新添了一株全日本最美的櫻花……真有這回事嗎？」

　　當然，他所指的櫻花正是五郎八姬。換言之，秀忠是在詢問政宗，五郎八姬是否還在淺草。

　　政宗呼呼地笑著。如今不只是家康，甚至連秀忠也會打啞謎，實在令他感到不可思議。

　　「將軍，櫻花還在那兒哩！不過，聽說這次你來的目的，是為了取得箱根以東諸侯的誓書。」

　　「喔，這件事啊！」

　　秀忠面不改色地用柔和的聲音說道：

　　「今天我特地到佐竹那兒去，就是要他交出誓書。如今所有的諸侯都交了，所以我希望你也趕快交出來吧！」

　　秀忠這是打草驚蛇的作法。

　　「我知道！這麼說來，你已經決定進攻大坂嘍？」

　　「哈哈哈！單是決定根本來不及了！」

　　「的確如此！那麼，綠色小盒的事情仍未處理完畢嘍？不知將軍是否有意再次眺望葉櫻、焚燒毛蟲呢？」

　　「陸奧守，不要開這種惡意的玩笑。」

　　秀忠的臉色剎時變得通紅。對於等待長安死去，然後乘機奪取其封地的澆薄政治手段，秀忠的良心感到極度不安。

　　（他的本性是善良、謹慎的……）

　　想到這點，政宗突然覺得機不可失。

　　「將軍，最近你愈來愈厲害了。」

　　「厲害……？」

　　「是的。雖然你嘴裏不說，但是我知道你正在等長安死去，然後處理他的一族郎黨、把和自己有血肉之親的弟弟處死。這種大刀闊斧的做法，的確非常厲害。」

　　（這麼說應該沒有甚麼關係吧？）

　　正當政宗這麼想時，突然看到秀忠的臉色大變。

　　「陸奧守，你認為我會這樣對待上總介嗎？」

　　「你、你說甚麼？」

　　「如果在上位者只需藉著處罰，就能解決所有的問題……那麼法律將會變成殺人的兇器。如此一來，整個世界都會變得無比黑暗……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難道將軍還有更好的方法？」

　　「據我所知，石見守有二十幾個孩子，而且分佈各地。因此，即使我會追究留在八王子的那個孩子的責任，也絕對不會斬斷他們一家的血脈。」

　　「但是，令弟忠輝大人至今還沒有子嗣呢！」

　　「這件事嘛！」

　　秀忠突然停下腳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

　　「陸奧守，把你的手下撤走吧！」

　　「遵命！喂，你們全部退下，只留柳生權右衛門負責庭院的守護工作。」

　　政宗知道秀忠已經決定對他開誠佈公了。

　　秀忠的臉色愈來愈紅，似乎正在思索著甚麼。

　　「陸奧守，我想幫助我的弟弟。」

　　「哦？這真是太叫人感到意外了。」

　　「我知道他有非常遠大的夢想，但是年輕時誰沒有夢想呢？」

　　「的確如此！就拿太閤來說吧！他都已經年逾六十，卻還想要經由高麗取得唐天竺呢！由此看來，夢想正足以證明一個人的存在。」

　　「因此，我想到一個計劃。那就是麻煩你在越後的高田附近，代為尋找一處能夠比得上名古屋，而且適合做為上總介居城的地方。」

　　「甚、甚麼？在不知是否會進攻大坂的緊張情況下，你還要築城？」

　　「就是因為情勢緊張，所以才要築城……難道你不瞭解這個道理嗎？」

　　「原來如此……」

　　「這些話我只對你一個人說。為了忠輝，我們一定要把大久保石見守長安藏在地下的黃金找出來。假若大坂之役真的發生，那麼這批黃金將成為不可或缺的軍事費用。因此，不論如何你一定要設法治好石見守的心病。」

　　政宗一語不發地望著秀忠。

　　（這個人居然有如此的隆情和才識……）

　　的確，長安所貯藏的黃金對幕府而言，是非常重要的軍事資源。

　　事實上，長安並不是為了自己而貯存這些黃金，而是希望透過忠輝來實現自己的夢想，因此貯藏了這筆財富。

　　「既然如此，我一定會全力去找的。」

　　在感動之餘，政宗突然想到家康是否允許秀忠這麼做。

　　「我會儘量請求父親答應。」

　　「大御所會答應嗎？」

　　「這只是我個人的決定，我也不知道是否可行。不過目前所能做的，就是火速築城，並且由陸奧守擔任宰領，所以我才特地來此和你商量啊！」

　　「甚麼？來和我商量？」

　　「你覺得如何？我指派弟弟擔任北陸路築城的人力物力動員工作，而由伊達陸奧守擔任宰領監督……這是為了天下萬民而為，我想父親應該不會反對吧？」

　　「在攻打大坂之前進行動員……？」

　　「不瞞你說，佐竹已經答應了。」

　　「佐竹義宣怎麼說？」

　　「他認為築城是必要之舉。理由是金澤城方面雖有百萬石的前田利常，而出城的富山則由十六萬石的利長所控制，但是越後一帶卻仍有很多人私下仰慕上杉遺風，以致前田父子始終無法有效地加以治理。因此，如欲加強統治，就一定得在附近築城。」

　　「而我必須協助忠輝進行動員？」

　　「是的！此外，我還會派遣金澤的前田、村上的村上義明、米澤的上杉景勝、新發田的溝口宣勝、若松的蒲生忠鄉、小諸的仙石秀久、上田的真田信之、松本的小笠原秀政及甲州谷村的鳥居成次一起協助進行，不知你意下如何？」

　　秀忠一一數完之後，政宗隨即忘我地挺身說道：

　　「光是這些還不夠！如果真要築城，那麼就必須加入旁系和譜代的諸侯，以備萬一中途起兵進攻大坂時，他們不致蠢蠢欲動。」

　　「那麼，你想應該加上哪些人呢？」

　　「最好加上持贊成意見的秋田的佐竹義宣及山形的最上家親、盛岡的南部利直。這三個人一旦加入，我就可以安心地離開仙台，全力投入築城工作。」

　　秀忠微笑著點頭。

　　「原該如此。好，就這麼辦吧……就由這十三家聯合進行築城動員吧！」

　　當秀忠興高采烈地說著時，一旁的政宗卻摸著鬢腳苦笑不已。

　　「我的女婿畢竟還是幸運的……」

　　「非常感謝你的協助。至於十三家負責賦役工作所需要的資金，最好是由大久保石見守那兒……唉！石見真是可憐！」

　　「將軍……石見守的命運就這麼決定了嗎？」

　　「呃、是的！除此之外，我們還必須開始禁止天主教的行動、建造放逐威斯卡伊諾的船……政治畢竟是非常殘酷的，陸奧守大人。」

　　政宗並未回答。正因為缺乏忍受這種殘酷的政治及正義的勇氣，所以才會發生這次事件……儘管政宗的心裏很想這麼說，但是實際上卻只能無奈地苦笑。從另一方面來看，秀忠可能就是察覺到政宗內心的想法，所以才特地請他去說服忠輝。

　　「希望你代我說服上總介大人，請他答應接下築城的任務。」

　　政宗拍拍胸脯，緩緩地施了個禮。

　　「對於你們兄弟之間的感情，真是令我既感動又羨慕。」

　　這絕非違心之論。想到在很久以前被自己殺死的弟弟小次郎，政宗不由得從心底發出一聲歎息。

　　五

　　直到此刻為止，越後的山脈仍然留點點殘雪。雖然在春陽的照射之下，海水依舊湛藍，但是自從五郎八姬回到江戶之後，忠輝整個人也跟著變了。

　　過去的忠輝，是個器宇軒昂、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以那將近六尺的身高，睥睨周遭的一切。有關他的事蹟，經常為諏訪等流謫之地的人們所傳誦。然而，近來的忠輝卻沉溺於醉鄉，有時甚至召集漁夫們於瑟瑟寒風之中，在模型船上比酒量。

　　「甚麼？喝不下了？欵，你才喝了兩升而已吔！」

　　即使面對鄰近地區酒量最好的鱶七，忠輝也毫不在意地嘲諷著。醉眼惺忪的他，不時命備前德利插上來自春日山的大雪中之石蕗花，隨即又不停地喝著酒。

　　「原來你這傢伙的胃這麼小，我還可以吞下好幾升哩！」

　　「殿下太狡猾了，經常溜去小便。」

　　「必須放掉的東西，又何必留著呢？咦，謙信入道怎麼還沒來呢？」

　　「入道說要先去抓些沙丁魚和鯖魚，然後才來。」

　　忠輝口中的謙信入道，是一個額頭全禿、為人厲害、不肯服輸、名叫太平的矮個子漁夫。

　　此人脾氣十分怪異，別人叫他往右，他偏偏朝左；別人打他問他痛不痛，他卻故意說很癢。明明喝不下了，卻硬說自己還能喝好幾升，非要喝得趴下才肯停止。

　　「除了上帝的話以外，我誰也不聽！」

　　每當他喝醉時，都會重覆這句話。

　　「不過殿下的命令我一定遵從。至於其他人所說的話，就跟河童放屁一樣，我完全不把它看在眼裏。哎，我真希望能到天國去。」

　　不過，謙信最近卻搖身一變成為轉教徒，改信歷代祖先所信奉的真言宗。

　　「甚麼？入道成為轉教徒？」

　　忠輝歪著頭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命鱶七立刻把太平找來。

　　「謙信，今天我可不是找你來喝酒的。」

　　「哦？那是為了甚麼事呢？」

　　「我要對你放些河童屁。」

　　「甚麼河童屁啊？」

　　「你不是常說別人所說的話就像河童的屁一樣，一文不值嗎？」

　　「喔，原來是這件事啊！」

　　太平嚇得臉色發白，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只見他慌亂地或是抓著衣角，或是搔搔鬢腳，不時地調整姿勢。

　　「喔，那件事啊！那是我酒醉時的玩笑話，你可千萬不要在意。」

　　「很好，我希望你能有所覺悟。太平，你安安靜靜地坐下來，我有話要問你。為甚麼你要捨棄上帝，成為一個轉教徒呢？」

　　「喔，那是因為我聽說殿下也成為轉教徒了。」

　　「甚麼？我忠輝也成為轉教徒？」

　　「是啊！因為奉行近藤十郎左衛門這麼告訴我，所以我才重新考慮改教的啊！」

　　「甚麼？是十郎左告訴你的……」

　　「是的！而且在我成為轉教徒之前，還特地跑去請教葉爾曼，聽說門徒（真宗）和真言宗都是邪教，信奉者會墜入地獄是真的嗎？」

　　「哦？那麼葉爾曼怎麼說呢？」

　　「他說那是真的事情……一旦改信邪教，則必墜入阿鼻地獄。」

　　「這麼說來，你還是那麼彆扭，寧願成為轉教徒而墜入地獄，也不願上天堂嗎？」

　　「正是如此。不瞞你說，我的父母、爺爺、奶奶都非常愛我……但是他們全都入地獄去了。因此，如果只有我一個人上天國去，那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更何況，我最喜歡的殿下也要到地獄去……所以我決定要追隨你們到地獄去。即使下地獄要受很多的苦，我也不會後悔……既然決定成為轉教徒，我早就有所覺悟了。」

　　忠輝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狼狽過，因為他也聽說過異教徒會墜入地獄的說法。

　　然而，即使是目不識丁的太平，也知道這是無視於孝道、不近人情的教義，因而不肯接納……

　　由於他早已預感到幕府將會頒佈禁止天主教的命令，因此不論是家人或領民，他都建議他們成為「轉教徒」。

　　「殿下也改信其他宗教了。」

　　唯有這麼說，領民們才會接受他的建議。但是對忠輝本身而言，這卻是最令他感到痛心的事情。

　　不久之後，太平果真如鱶七所言，帶了一個裝滿了沙丁魚、鯖魚、螃蟹的魚簍趕來了。

　　「殿下，海水很溫暖呢！我們的船到底甚麼時候造好？我們甚麼時候可以出海呢？」

　　「噓！謙信入道，先洗洗你的腸子吧！船目前正在奧州建造，正確地說是在牡鹿郡的月之浦。我可沒有騙你喔！那艘船長有十八間、寬五間半、高十四間呢！等造好了，我一定會帶你們去……大家都去。來，大家先乾一杯吧！」

　　六

　　忠輝望著魚簍裏不斷彈跳的魚兒，突然想起甚麼似地把家老柾木左京亮叫到跟前，命他立刻找來近臣們陪他一起「喝酒」。

　　「越後的梅花、櫻花遲遲未開，所以我們要痛痛快快地喝酒，吵醒那癡呆的春天。」

　　雖然口中大放厥辭，但是生性敏感的忠輝，卻已經察覺到周圍的氣氛起了某種異樣的變化。

　　儘管海津城的花井遠江守並沒有消息傳來，但是遠在駿府的生母茶阿之局卻曾三番兩次地派人送信過來。

　　以目前的情形來看，絕對不能再向家康提起「想要大坂」之事。

　　對於大坂城內的秀賴，家康似乎準備以另外一種形式請他出城，移居江戶附近的上總或安房。此外，他還數度召喚片桐且元前往駿府，企圖以和平的交涉方式達成目的。

　　「大坂城應該交給我。」

　　當忠輝這麼告訴老臣們而令其感到困擾時，也就是他接受父兄挑戰的時候。

　　「即使你已經等得不耐煩，也該記住凡事都有先後順序。因此一定要特別小心、謹慎，絕對不可以和大御所及將軍發生衝突。」

　　由於忠輝曾經說過想要得到大坂城的話，因此在他和家康、秀忠之間，形成了一股凝重的氣氛。

　　此外，從八王子大久保長安那兒寄來的信，也令他覺得不得要領。

　　信中的主要內容，是告訴忠輝建造洋船之事指日可待，而長安自己也將在近日來到越後參拜。

　　然而前來拜謁忠輝的，卻是帶著藤十郎親筆函的傳教士。

　　至於來自長安處的手代所帶來的口喻，則更是令忠輝感到不解。

　　「雖然病情一度好轉，但是後來又……現在正在療養當中。」

　　（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以忠輝的急躁和年輕而言，這是他所無法容忍的事情，因此他說：

　　「把大坂城交給我！」

　　當然，他的目的並不只是要得到大坂城。很久以來他一直認為，父親和兄長對太閤以來所盡的義理，是導致他們無法針對此事做一明確決斷的原因。但是，一旦任由事情繼續拖延下去，則最後恐怕必須調動大軍才能順利解決。而忠輝的妄動之心，也就因此而被引發。

　　結果大出他的意料之外，父兄的反應居然和他所想的完全相反。

　　（膽小的哥哥秀忠認為我會帶兵上京攻打他嗎？）

　　忠輝自我解嘲。

　　來自江戶住宅的家老久世右近曾經說過：

　　「殿下的性格太過剛烈，伊達大人為你感到擔心呢！」

　　當他這麼說時，忠輝並不知道他此行的目的，是要接五郎八姬返回江戶。

　　「伊達家的主母希望夫人平安無事，所以特地命我來接她回江戶去。」

　　「回江戶？為甚麼呢？」

　　「雖然世間的傳聞缺乏事實根據，但是伊達主母最大的願望，就是確保夫人平安無事。」

　　「右近，你有事情沒告訴我！快說，所謂的世間傳聞究竟是指甚麼事呢？」

　　「他們說殿下正處於激怒狀態，很可能會傷害夫人。」

　　「甚、甚麼？我為甚麼要傷害夫人呢？」

　　「這、這只是傳聞……」

　　「快把傳聞的內容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遵命！散佈這項傳聞的人真是喜歡惡作劇，居然說為了伊達家而切腹自盡的和賀忠親之女阿刈和阿柳，都在你的府中工作。」

　　「哦，那又如何？」

　　「這對姊妹為了爭奪你的恩寵，不斷地在你面前中傷夫人……」

　　「那對姊妹想要得到我的寵愛……？」

　　「是的，而且傳聞還特別指名是姊姊阿刈。據說阿刈曾經故意把殿下灌醉，然後縱火焚燒宮殿，企圖害死夫人……這麼一來，夫人的安全豈不是岌岌可危嗎？但是從另一方面看來，這對姊妹卻能因為害死夫人而為父親和賀忠親報仇。」

　　「哈哈哈……居然把阿刈跟我……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哈哈哈……」

　　忠輝笑著答應讓五郎八姬回到江戶去。

　　想不到一個毫無事實根據的傳聞，居然會令政宗夫人如此在意。不過，正如久世右近所言，一定要讓她親眼看到女兒平安無事，才能使她的疑慮盡釋。

　　「也好，反正公主也很想念她的母親，就讓她回到江戶去吧！」

　　當時忠輝並未覺得情況有異，因而毫不考慮地答應讓五郎八姬回去。但是如今仔細想來，卻隱隱覺得事情不妙。

　　一定是因為預感到自己將會發生事情，所以伊達政宗才急著把女兒帶離他的身邊，並且很有技巧地派人來轉告他這項傳聞。

　　（這麼一來，父親、哥哥及岳父都成為我的敵人了，真是不可思議啊！）

　　但是忠輝並不會因而嚇得臉色發白。

　　（船很快就要造好了。等我乘船出海以後，江戶、大坂全都要被我拋到腦後。）

　　於是他特地和漁夫們在船上舉行酒宴。在場的除了忠輝以外，鱶七和太平也像鯨魚一樣，不停地大口喝酒。

　　對於雪消之後的感覺，越後人的心理和從未在積雪的土地上生長的人當然會有所不同。

　　在大地所散發的春天氣息和徐徐吹來的東風之中，血液裏所潛藏的能源不斷地被激發出來。

　　「謙信，你怎麼用鼻子噴酒呢！」

　　鱶七拍手大叫。

　　「既然鯨魚可以噴酒，我為甚麼不能呢？」

　　太平搗住嘴巴，把臉朝上，故意讓酒從鼻子裏噴出來。

　　忠輝笑著提醒太平快去小便，但是不肯服輸的太平卻說：

　　「我用這種方式來代替小便。」

　　於是又開始表演他的拿手絕活。

　　這時眾人都聚在城內飲酒作樂，到處洋溢著歡笑與歌聲，整個福島城內比大自然更早見到屬於春天特有的活潑氣息。

　　醉眼迷濛的忠輝，似乎看到正有人不斷地把酒送到船台來。

　　「是誰？誰把酒送上來的？」

　　忠輝瞇著雙眼，結結巴巴地問道。

　　「喔，你不是侍衛嘛！」

　　「大人，我是阿刈。」

　　「啊，妳是雁子啊！大雁是不會在這個時候來的。每年一到春天，牠就飛到老遠的地方去了……」

　　說到這兒，忠輝突然想起久世右近前來帶走五郎八姬時所說的話。

　　「喔，妳不是雁子，而是阿刈，是一個令我生氣的女人。」

　　「我並沒有做甚麼……」

　　「妳為了贏得我的寵愛，居然故意中傷夫人。」

　　「不，我從來沒有……」

　　忠輝握住怯生生的阿刈的手。

　　「所以妳要我殺了夫人。因為殺了她以後，我就是妳一個人的了，對不對？」

　　他緊緊地抓住阿刈的雙臂，然後用力一拉，瞬間阿刈那嬌小的身軀便跌進了他的懷裏。此時，忠輝那如春日般的血潮，也在剎那之間破堤而出了……

　　七

　　當忠輝察覺到有人正用力搖晃他的肩膀、催促他醒來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

　　「糟了！我竟然染指阿刈。」

　　猛然驚醒之後，他發現阿刈正怯生生地站在門邊，似乎只要忠輝向前一步，她立刻就會奪門而出……

　　這時，忠輝又想起自己猛然驚醒的原因……

　　「阿刈，請妳原諒我！」

　　忠輝面有愧色地朝阿刈施了一禮。但是當他這麼說時，昨夜的記憶卻仍鮮明地印在他的身體和心裏。

　　如果不是聽到久世右近所轉述的傳聞，並且把五郎八姬帶走，忠輝也不會一時迷失心性，進而佔有阿刈。

　　（我忠輝竟然打破了上帝的戒律，成為名副其實的轉教徒……）

　　雖然內心悔恨交加，但同時卻又好像卸去了肩上的重擔，覺得非常輕鬆。

　　昨夜阿刈在謙信的逼迫之下，被帶進了忠輝的臥室，以致一朵早春的花就這麼凋謝了。即使是在此刻，阿刈的震動、阿刈的體溫，仍然殘留在忠輝的全身。

　　「不必害怕，阿刈！我鄭重地向妳道歉。」

　　當無法忍受沉默氣氛的忠輝再度開口說話時，背後突然響起一陣笑聲。

　　「嘿嘿嘿……」

　　這是一種含有戲謔意味的笑聲。

　　「誰？」

　　大吃一驚的忠輝很快地掀開棉被，伸手去拿放在刀架上的大刀。但是，對方卻笑得更厲害了。

　　「上總介大人，何必道歉呢？一個男人同時擁有兩、三個女人，是很稀鬆平常的事啊！」

　　「是誰？……我從未聽過你的聲音，你怎麼會到我的臥室裏來呢？」

　　「這沒甚麼嘛！如今城內的人都已爛醉如泥，因此我不費一兵一卒，就可以得到這座城池。」

　　「不要開玩笑了，我在問你的名字呢！」

　　「哈哈哈……等我奪下這座城後，你就再也不能作威作福了。現在你先讓自己清醒、清醒，好好地看清楚我是誰吧！」

　　說完，來者慢慢地把紙燈放在自己和忠輝之間。

　　「啊？是岳父大人！」

　　忠輝不敢置信地搖搖頭，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我這只有一隻眼睛的臉孔，應該很好認吧？」

　　直到這時，忠輝才發現在政宗的背後，還有自己的小廝戶田采女和明石志摩兩人正以額觸地向他行禮。

　　「如今城內可真是熱鬧非凡啊！入眼所見，全都是一些爛醉如泥的酒鬼。為此，我政宗要代女婿好好地教訓你們一頓，如果是在太平時代，這倒還無所謂；但一旦身處戰國，則恐怕都要身首異處了呢！不管怎麼說，人類的頭畢竟還是非常重要的。」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回頭朝不斷發抖的阿刈說道：

　　「阿刈，我想喝一杯，妳去拿些酒來吧！」

　　他故意支開阿刈，好為她解圍。

　　待阿刈拖著蹣跚的腳步離去之後，忠輝立刻自床上躍起，然後在采女的協助下至另一個房間更衣。

　　在這段時間裏，明石志摩手腳利落地整理床鋪，並將烘手的暖爐端進房裏來。不久之後，主客兩人分別就座。

　　忠輝的臉色顯得非常難看。

　　「不知岳父大人到來，真是失禮。」

　　政宗對他的招呼毫無反應，只是用嚴厲的眼神瞪視著忠輝。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快叫他們退下吧！」

　　當屋內只剩下他和忠輝兩個人時，政宗又突然揚聲大笑：

　　「越後的確是個天國，我真是羨慕你啊！想想看，漁夫和太守並坐比酒。」

　　「……」

　　「不，我不是來責備你的，女婿大人。只是我認為光靠書信和使者，並不能充份表達我的意思，所以我決定親自跑一趟，向你說明將軍的打算。首先我要告訴你的是，禁止天主教的命令已於二月底時頒佈。」

　　「甚麼？還是頒佈了……」

　　「是的。但是我要特別提醒你的是：只禁止天主教。」

　　「你是說，英國和荷蘭的耶穌教並未遭到禁止？」

　　「正是如此。不久之前，英王詹姆士一世曾派遣一位名叫戴利斯的使者捧著國書來到日本。」

　　「哦？這麼說來，還是免不了一戰嘍？」

　　「或許吧？總之，不論作戰與否，最晚到秋天時就會有所決定。在這之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哩！我所準備的洋船在七月底就會完成，因此目前你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我知道！我會儘量忍耐到船隻造好，然後才加入戰爭。而且，我還會擬定一個完美的計劃，叫你不得不對我刮目相看。」

　　政宗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瞞你說，我是奉了將軍之命而到你這兒來的。」

　　「甚麼？奉了將軍的命令？」

　　「是啊！他說你們雖是兄弟，但他卻是武士的大統領，因此你千萬不要忘了，不論是對你或是對我，他都握有生殺予奪的大權。」

　　這次輪到忠輝「哼哼」地輕笑起來。

　　生長在他們那個時代裏的武士，既不瞭解法律的尊嚴，當然也不懂得尊重。

　　「當今將軍生性優柔寡斷，根本無法抵擋世間的波濤，因此我對他早已覺得不耐煩了。對了，大久保長安那傢伙究竟怎麼啦？為甚麼最近都沒有他的消息呢？」

　　聽到忠輝的問話，政宗突然以嘲諷的語氣說道：

　　「長安大概已經死了吧？」

　　「甚麼！長安死了……？」

　　「是的。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他的兒子仍然不肯對外公佈這個消息。相反地，他讓亡父的遺骸睡在黃金之上，不斷地淋以燒酒，以防屍身腐壞。但是，由於天氣已經逐漸暖和，因此我擔心不久之後，屍臭味就會從倉庫裏飄散出來。」

　　「為甚麼要隱瞞他死亡的消息呢？」

　　「道理非常簡單！因為一旦長安已死的消息公諸於世，則其子必將獲罪。而且根據眾家臣的意見，待長安死去之後，就要立刻踏平其家園。此外，重臣們手中還握有那份藏在綠色小盒中的聯名書……你該不會否認那上面有你的簽名吧？上總介大人！」

　　忠輝一聽這話，臉色剎時變得慘白。

　　　　　　　　展翅凌空

　　一

　　「長安真的死了……」

　　「當然嘍！」

　　政宗冷酷地回答道。

　　「而且在他臨死之前，還特別命青山成重將綠色小盒中的聯名書重新抄寫一份，讓將軍身邊的重臣們過目呢！」

　　「那份文件並不怎麼重要。只是，長安這傢伙在死的時候竟然……」

　　「重要的不是長安，而是聯名書！」

　　政宗神情激動地斥責道。

　　「那份聯名書上的榜首是秀賴，而其次是誰你該記得吧？告訴你，是越前的秀康公。如今，越前家已經因此而遭到處罰了。」

　　「甚麼？越前家？」

　　「那當然，事關家風問題，怎能輕易饒過呢？身為德川家的人，居然和秀賴公互相勾結，企圖背叛將軍，實在是罪大惡極。不過經過仔細調查之後，才知道繼承家業的幼主忠直和重臣們全都毫不知情，因此只將兩名重臣處以流放之刑，這件事才告完了。」

　　忠輝頓時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企圖背叛將軍……這一點他實在無法理解。

　　「現在……岳父大人，方才你說甚麼？你說越前和大坂互相勾結……？」

　　「正是如此！如今越前的處置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就是你了，上總介大人。」

　　「這未免太離譜了吧！那只是我準備帶到羅馬去……」

　　「住口！你忘了嗎？聯名書的前一頁並未寫上隻言片語，再加上越前又已經處置完畢，因此不論你怎麼為自己辯白，也沒有人會相信你的。在重臣們的眼中，那份聯名書是你們表示擁護秀賴、合力打倒江戶的誓書……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怎會輕易罷休呢？」

　　面對嚴厲的政宗，忠輝雖有滿腹委屈急欲一吐為快，也只得硬生生地把話吞回肚子裏去。

　　這時城內依然一片寂靜，只有烘手的炭火不時傳出噼啪之聲。

　　政宗柔聲說道：

　　「現在你懂了吧？長安發瘋而死，但在此之前卻將聯名書交到了公家的手中。如今，對越前家的處置已經結束……這是不爭的事實，所以你必須仔細地考慮一番才行。」

　　「噢！」

　　「長安死了，但是綠色小盒卻仍然存在……這對上總介大人而言，確實需要格外地小心、謹慎。雖然你說這是要獻給羅馬教宗和菲利浦三世的信徒名冊……但是如今世上已經沒有人能夠證實你所說的話了。對於這個事實，你要如何處理呢？此外，今年宴請諸侯的賞花之宴，也似乎比往年提早了許多。」

　　重新整裝完畢的阿刈，這時正好端了煙盆進來。依然顫抖的她匆匆地放下煙盆，然後便躬身告退了。這時，政宗慢條斯里地拿起煙袋，準備抽煙。

　　忠輝再度用那懾人的眼神望著政宗的側面。

　　「這麼說來，久世右近之所以把五郎八姬帶回江戶，也和這件事有關嘍？」

　　「正是！那是因為有人不希望你為伊達家帶來麻煩，所以特地要我把公主帶回去，並且要她和你離婚，那個人就是令尊。」

　　「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甚麼？」

　　「岳父大人這次特地來到越後，是為了和我討論與公主離婚的事……」

　　「哼！」政宗不禁嗤之以鼻。

　　「以你這種判斷能力，怎麼能安然度過這次的大波瀾呢？」

　　「怎麼？我說錯了嗎？」

　　「當然錯了！公主根本不答應和你離婚。她說這是上帝所不允許的行為，如果我再強迫她的話，她就會隱遁起來。因為天主教禁止自殺……所以你也要有所覺悟才行。現在你覺得怎麼樣呢？在你身邊的家老，一向以大久保長安為當家的家臣，然而如今家臣死去的消息，卻未見有人通知你，更別說是舉行葬禮了。此外，妻子也已被我帶走，因此你根本無法動彈。越前家的處分已經結束，老臣們也都為了主人而擔負起刑責……而我則奉將軍之命，在返國的途中順道來此探望一番……凡此種種，無非是希望上總介大人能對自身的事情有所決斷。畢竟你已經不是孩子了，因此不論有人對你說了些甚麼，你都必須記住上總介就是上總介，務必秉持當仁不讓的精神……身為一名擁有七十萬石的太守，你必須凡事用心思考，找出一條最合乎義理的道路才行。對了，煙灰該丟哪兒呢？」

　　說完之後，政宗用力敲打煙桿的邊緣，然後將煙袋丟在桌上。

　　二

　　忠輝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茫然地望著天空。

　　這不是大吼幾聲就能解決的事情。

　　長安那已經發臭的屍體被拋在八王子倉庫裏的黃金上……光是想像，就已經足以令忠輝毛骨悚然了。

　　更令人不安的是，原本是長安特地準備好讓他帶往羅馬的聯名書，竟然被視為意圖謀叛將軍的證據。

　　處於這種不利的情況下，難怪連父親家康會命令政宗迫使五郎八姬和自己離婚。

　　在當今世上，唯一能夠幫他洗刷罪名，使事情不再那麼複雜的人，只有大久保長安和哥哥秀康，但是這兩個人卻都已不在人世。而且，越前家已經有兩名重臣因為這件事情而遭到流放……

　　事實上，目前忠輝最想知道的，就是岳父政宗和哥哥將軍秀忠究竟談了些甚麼。然而，生性好強的忠輝，卻不肯拉下臉來詢問政宗：

　　「哥哥對你說了些甚麼？」

　　（一旦走錯一步棋，則七十萬石的領土都將付諸流水。）

　　但是，如果隱忍著內心的憤怒而乖乖地切腹自盡。豈不表示外間的傳聞屬實了嗎？這麼一來，自己必將遺臭萬年，使後人蒙羞啊！

　　「這件事情真是有趣！」

　　「甚麼事情那麼有趣啊？」

　　「五郎八姬居然不肯和我離婚！哈哈哈……普天之下真正瞭解忠輝價值的，只有吾妻一人嗎？」

　　「我們先不談女人的問題。有關大久保長安的事情，你打算如何處理？」

　　「捨棄他！」

　　忠輝好像丟掉一樣東西似地斷然說道。

　　「事情的起因是由於老臣們之間的派系爭鬥，而屬於大久保忠鄰派的長安，很不幸地遭到本多正信父子的狙擊。在目前的情況下，如果我出面表示這是我家的事情，並堅持由我來處理的話，那麼所有的怨恨全都會集中在我身上。」

　　「這麼說來，你對長安留在八王子家中的兒子，也決定放手不管嘍？」

　　「那個傢伙居然連父親死了也不來通知我！對於這種廢物，我又何必費心地保全他的性命呢？」

　　「的確如此……那麼，黃金因為來路不明而遭公家沒收……你也無所謂嗎？」

　　「那當然！反正黃金又不會腐爛，還怕它少了不成？再說，如果誰有更好的用途，那麼誰就拿去好了。」

　　忠輝說到這兒，好像真的豁然開朗似地瞇著眼睛笑了起來。

　　這個大膽的年輕人，一定又想到了甚麼好計策。

　　「看你笑容滿面的樣子，似乎心情不錯喔！」

　　「岳父大人，我絕對不是一個膽小鬼。但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這件事情竟然會發生在我身上。明天一早我就送你出城，然後立即著手準備軍旅事宜。」

　　「甚麼？準備軍旅事宜……？」

　　「是的！所謂先發制人、兵貴神速，因此我決定在一萬零兩百五十石的領土之中，留下三千人守城，自己則率領一萬五、六千名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展開行動。」

　　「哦，你可真是勇猛啊！敢問上總介大人，你是打算率領一萬五、六千人前去攻打江戶嗎？」

　　忠輝聞言不由得捧腹大笑。

　　「不，不是江戶！我打算自越中出兵加賀，然後與前田的軍隊會合。對了，利常現在也在江戶吧？其次還有客人身分的金澤之高山右近、小西如安。這些人同樣都是天主教徒，因此只要稍加游說，他們的軍隊立刻就會加入我軍，一起朝越前出發。當然，對於越前遭到處分感到忿恨不平的人，也在我的游說之列，然後向近江出兵。」

　　「這麼說來，你是要攻打大坂城嘍？」

　　「哈哈哈……將軍身邊的老臣不是已經認定這次謀叛行動的幕後指使者是秀賴大人了嗎？因此如果我在這個時候出兵，那麼秀賴一定會淚流滿面地開城迎接我才對。」

　　「的確如此……」

　　「凡事都有個開頭。我能夠堂而皇之地進入大坂城，並且將秀賴、牢人及天主教徒全部掌握在手中，那麼自然就有資格要求和父、兄展開交涉。這個主意不錯吧？岳父大人！不必浪費太多的戰力，就可順利地解決所有問題。對了，你說船在七月可以完成，應該不會有甚麼變化吧？」

　　「船的事情你不用擔心。問題是，船隻造好以後，你有甚麼打算呢？」

　　「當然是在七月以前和父、兄及老臣們儘量溝通，以期能夠按照預定的計劃，由日本朝向羅馬出發嘍！這也是大久保長安的心願。因此，我認為根本不必去擔心聯名書的問題，一切就這麼決定了，決定了！哈哈哈……」

　　忠輝的笑聲使得政宗忍不住屏住呼吸。

　　「的確如此，這真是一場激烈的作戰啊！」

　　「現在你知道為甚麼伊達的公主不肯捨棄我上總介忠輝了吧？」

　　「嗯，的確如此！你的確具有我出兵摺上原時的氣概及豐太閤在墨俣築城時的鬼才。不，你的勇氣甚至凌駕大御所在三方原迎擊武田勢時所展現的勇氣。」

　　政宗對他讚不絕口。

　　（這份與生俱來的勇氣的確頗不尋常。）

　　他的內心感到恐懼。但在恐懼之餘，卻又覺得充滿希望。

　　（秉性如此優秀的忠輝，為甚麼沒有人好好地加以輔導呢？這的確是家康的過失……）

　　想到這兒，政宗連忙搖搖頭。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家康才要忠輝迎娶政宗的女兒，成為政宗的女婿吧？……）

　　「現在所要進行的作戰，不論到任何地方都需要有武將同行。首先，你要率領一萬五、六千人侵入越中，迫使富山舉手投降。如此一來，金澤地區的天主教客將絕對不會坐等公家將其流放，而和你合為一股力量。至於對將軍叔父感到不滿的越前的忠直家中，必然會有家臣建議少主與上總介大人合而為一。因此，上總介大人率兵攻入大坂城的計劃，十之八九能夠獲得成功。」

　　「岳父大人也如此認為嗎？」

　　「那當然！不過，真正的問題還在後頭呢！」

　　政宗突然壓低聲音，以近乎自言自語的口氣說道：

　　「即使入城成功，也無法避免第二次的關原之戰。不，也許規模遠超過關原之役，成為決定天下誰屬的大戰呢！……你有這個覺悟嗎？」

　　忠輝下意識地挺起胸膛，兩眼閃耀著怒火。

　　三

　　「的確如此，這真是非常有趣的事情。」

　　政宗拍膝大笑。

　　「這麼一來，我和將軍所商議的事情，全都變成兒戲了。哇哈哈哈……真不愧是我伊達政宗的女婿！如此一來，天下的地圖勢必得要重新改寫了。」

　　「甚麼？天下地圖重新改寫……？」

　　「是啊！上總介忠輝大人率領大軍進入大坂城，與秀賴握手言和，合力固守這難攻不落的城池……這麼一來，豐太閤養子秀康的嫡子忠直及加賀的前田等人……再加上潛居陋巷、廣佈天下的牢人（流浪武士），都會大聲歡呼，迎接你的到來……」

　　「哦？」

　　「目前散居國內各地的牢人們為數頗眾，光是京師、大坂一帶，就有將近十四、五萬人……以全國來算，恐怕超過三十萬人。一旦你的行為促使他們覺醒，並紛紛朝大坂城而來，那麼東西軍力均衡的態勢就會打破。換言之，一旦為數超過三十萬、五十萬的天主教徒抱著殉教的決心而來，則大坂的勢力必將超過百萬以上。」

　　「但是，我的內部……」

　　這時，政宗用手指了指忠輝的鼻尖，然後以嘲弄的語氣說道：

　　「雖然你的親兵只有八千到一萬人，但是卻能聚集百萬以上的群眾。因此，單靠三、五名大將是無法掌握他們的。為了顧全面子，將軍和大御所必然會全力作戰，誓死不降；在這個前提之下，他們當然會召集大軍展開攻防戰。這就好像失火時碰到大風一樣，情況之慘烈可想而知。」

　　「……？」

　　「天下會因此而再度動盪不安。當然，秀賴一定會拱手把大坂城讓給你，但是在這同時，你就必須取代他成為城主。船大概在七月就可以造好……因此這場戰爭必須在七月以前結束，然後你才能按照原先的計劃，自由自在地航向世界。到了那個時候，上總介……就再也不是一個無名小卒了。相反地，你會成為改寫日本地圖的征夷大將軍；屆時，除了天主教徒以外，連羅馬教宗和菲利浦三世也會匐伏在地迎接你。這麼一來，自然能夠使日本在世界舞台上大放異彩。」

　　忠輝突然陷入沉默之中。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率兵攻入大坂城的行為，居然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萬一事情真如岳父所言，那該如何是好呢……？

　　這個後果是忠輝所無法掌握的。

　　「那些天主教徒個個以殉教為傲，根本不瞭解生命的可貴……一旦你領軍乘勝追擊，必然會使部隊的秩序變得混亂，屆時那些宗教狂熱分子很可能會俘虜主張禁止天主教的大御所，然後處以火刑。對於這個可能發生的場面，你必須好好地考慮一下。畢竟，你該不會坐視自己的父、兄被殺吧？」

　　「……」

　　「同樣地，我的立場也會變得非常微妙。身為人臣，我必須和大御所、將軍家的兵力會合，共同朝大坂進軍。」

　　「……」

　　「此外，對於必須討伐的大名，也應該事先加以調查……這些事情你是不是都想過了呢？還有戰後處理問題也會使你忙得焦頭爛額，以致船隻雖然已經造好，卻遲遲無法上船。至於該提拔誰、該處罰誰，你都有腹案了嗎？」

　　「等等！」

　　再也忍耐不住而打斷政宗說話的忠輝，眼裏居然閃著恐懼的光芒，身體也微微地顫抖著。

　　「這件事……在此之前，我有件事情要問你……那就是將軍和你到底談了些甚麼？」

　　「哦，那件事啊，還是忘了吧！反正那也不是甚麼有趣的事情，只不過是一番小小的人情話罷了……」

　　「小小的人情話……？」

　　「是的！在將軍的眼中，上總介大人和尾張以下的兄弟一樣，都是他年幼的弟弟，因此做哥哥的當然必須為弟弟設想……這只不過是人之常情罷了……」

　　「那麼能不能告訴我，哥哥他到底對你說了些甚麼？」

　　政宗一度保持沉默。

　　「他所說的其實不怎麼重要啦……將軍希望用和幫助越前家忠直相同的理由，來幫助你。」

　　「和忠直相同的理由？」

　　「正是！那就是把責任推給已死的長安。他打算告訴重臣們，經過深入調查以後發現，這次事件完全是大久保長安一手所策劃的，而他的弟弟根本沒有謀叛的意思。」

　　「哦？」

　　「由於重要關係人大久保長安已死，故以往的一切自當一筆勾消。如此一來，就可以和越前家一樣，只需處分重臣即可。將軍的用意，是希望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從今以後兄弟和睦相處、共同治理天下。」

　　「改過自新的機會……這是指甚麼？」

　　「不久以後，我方將會與大坂斷絕關係。換言之，將會展開一連串與禁止天主教有關的行動。」

　　「哦……」

　　「由於和大坂城之間的情勢緊張，因此將軍有意命我為宰領，在當地建造一座不亞於名古屋的堅固城池，負起動員人力物力的責任，這就是他和我商量的事情。」

　　「負起動員人力物力的責任，為我築城……」

　　「正是如此！心性正直的人所想的，全都是正直的事情。將軍家認為，為了預防萬一，最好先在北陸道築城。越後原是上杉家的舊領地，但是卻由曾受豐家恩顧的百萬石大名加賀所控制，因此必須在兩者之間建造一座固若金湯的城池，以便為進攻大坂作準備。等到進攻大坂的行動展開以後，當然上總介也會出陣；如此一來，不就可以藉著功勳而將重臣們內心的疑慮一掃而空了嗎？然後兄弟就可以和睦相處……而大御所也能感到安心。這就是孝行……將軍這麼告訴我。」

　　「這麼說來，與大坂之戰是無法避免的嘍？」

　　「目前正在詳細計劃當中。」

　　「那麼，將軍打算派誰負責執行動員呢？」

　　「當然是由宰領率領北邊秋田的佐竹、盛岡的南部、山形的最上、米澤的上杉、若松的蒲生、村上的村上、新發田的溝口、小諸的仙石、上田的真田、松本的小笠原、甲州谷村的鳥居……再加上加賀的前田共十三家，一起執行動員的工作。」

　　說完之後，政宗又將一根人情的釘子，朝忠輝的胸中刺去。

　　「雖說是動員，但是所需的一切費用，卻不必由諸侯們去傷腦筋。換言之，將軍決定拿出一部份自大久保長安那兒沒收來的黃金，作為築城費用；為了完成長安的遺志，將軍決心將此城送給忠輝。不過，目前的當務之急，就是進行動員工作。」

　　忠輝一語不發地望著天花板。

　　「將軍似乎並未注意到上總介大人進軍世界的雄圖大略，而一心希望兄弟之間能夠和睦相處，因此特地前來找我商量。不過，既然你已經另有打算，那就沒甚麼好說的了。畢竟人類和螃蟹一樣，總是必須築起一道鴻溝，才能夠保護自己。」

　　兩人的談話如絲線斷裂般地戛然而止。

　　「說話說得好累，我再吸一袋煙吧……這些煙草是哪裏種的，味道很不錯。」

　　政宗再次拿起煙袋，緩緩地吸了一口煙。

　　這是狡猾的政宗慣用的伎倆。當政宗安靜地吸著煙時，一旁的忠輝則目不轉睛地瞪著天花板，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直到政宗用煙袋敲打煙灰缸的邊緣而發出「鏘鏘」的聲響時，忠輝這才將視線調回岳父大人的身上。

　　「突然中斷談話，真是失禮之至。」

　　說完忠輝隨即拍手召侍者前來。

　　原已退下的戶田采女和明石志摩立即應聲而來。

　　「趕快準備晚膳，並且好好招待陪同岳父大人前來的侍從，不得有誤。」

　　吩咐完畢之後，忠輝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既然岳父和家兄已經詳談過，那麼我的計劃也必須稍作改變才行。」

　　他的聲音顯得格外沉穩。

　　四

　　結果正如政宗所預期的。與其叱責而令其產生反抗心理，不如加以褒獎而令其自我反省，這就是對付年輕人最有效的方法。

　　（必須讓毒氣全部吐出來，才能夠去除毒氣……）

　　這就好像青澀的柿子必須放在燒酒裏浸泡，才能成為味道甘甜的柿子的道理一樣。

　　因此，最重要的是讓忠輝自己察覺到事態嚴重。一旦察覺以後，那麼談話的進行就會簡單得多了。

　　「這麼說來，你不打算辜負將軍的一片好意嘍？」

　　「那當然！既然哥哥肯為我如此費心，而我還不知好歹地一味猛進，那就是我的不對了。忠輝雖然不敏，但還不至於不識好歹。」

　　「的確，這是身為男子漢應有的氣概。不過，如果你仍然執意進攻大坂城，那麼恐怕大御所就要砍下將軍的首級了。」

　　「更何況，我這麼做還可能引發規模遠勝於關原之役的大戰……這麼一來，豈不是有愧於天下萬民了嗎？」

　　「正是如此！」

　　政宗挨近忠輝的身邊，拍膝說道：

　　「每當想到這一點，我總會覺得於心不安。一旦果真發生戰亂，那麼京師和大坂必將首當其衝地遭人焚燬。不，甚至連江戶和駿府也無法倖免。如此一來，不但數百萬的良民生靈塗炭，同時自己也會因為罪孽深重而陷於萬劫不復之地，後代子孫更因而世代受人詛呪。所以，還是接受將軍的小小人情才是上策。」

　　忠輝又笑了起來。由此可見，他的內心已經豁然開朗了。既是如此，那麼他就不再是那個愚蠢、自以為是、頑固得令政宗無法打入其心坎裏的忠輝了。

　　這時，采女和志摩帶領一群端著晚膳的侍女魚貫而入。

　　「岳父大人，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今晚就留在這兒好好休息一晚，把它當做你自己的家吧！」

　　「真是太打擾了！」

　　「來，乾一杯吧！看在岳父大人的面子上，我當然會乖乖地接受兄長的好意。」

　　「應該如此！」

　　「這麼一來，不但公主能夠安心，而我也得以獲救。雖然忠輝我的個性粗暴，但是不管怎麼說，我都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哥哥被人弔死、父親遭到火刑，除非……」

　　「除非……？」

　　「有關建造洋船的事情，我還是有一些希望。假設父親和兄長的老臣們仍然認定我有意謀叛，因而不許我乘船航行世界各地，那麼我就只好辜負兄長的一片情誼了。不論如何，我是不會放棄自己的夢想的。更何況這也是我對大久保長安的……我……未成熟的……未成熟的我所能對他獻上的最後一束馨香。」

　　政宗猛然別過臉去，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想不到這個外表看起來非常粗暴的年輕人，內心其實洋溢著濃厚的人情味。

　　（真是一個好青年……打從心底為長安哭泣。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曾為他的死掉淚，但是忠輝卻毫不掩飾地表達自己對長安猝死的悲傷……）

　　想到這兒，政宗不禁又輕笑起來。

　　「看來，這次是我政宗對女婿的負債了。由於我是受將軍的請託而來，因此如果你仍執意進攻大坂城，那麼我必無顏面對將軍……謝謝你保全了我的顏面。你放心，洋船一定會在七月準時建造完成。好了，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結束吧！……今晚我打算好好休息一晚，待明天一早即開始進行檢地工作。為了不負獨眼龍之英名，我伊達政宗為你建造的城池，絕對不亞於加藤肥後守所籌劃的名古屋城。哈哈哈……叫那些小廝和那名女子進來吧！她是不是叫阿刈……？」

　　當阿刈進來時，政宗又恢復了喜歡惡作劇的本性。

　　「阿刈，當主母不在的這段時間，妳要好好地照顧殿下，知道嗎？好了，這根本沒甚麼好害羞的。來，妳趕快為殿下斟酒啊！主母不在時，殿下就完全交給妳嘍！不過，妳可千萬不能讓其他女人接近他，知道嗎？哈哈哈……」

　　五

　　大久保長安死亡的消息正式送達幕府，是在這一年（慶長十八年）的四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九歲。由於他是因病死亡而非意外致死，而且遺體又已火化、葬禮也已舉行完畢，因此幕府方面並未加以干涉。

　　有關越後築城的問題，在松平上總介忠輝尚未正式向將軍秀忠提出請求之前，幕府是採不聞不問的態度。

　　但是到了四月二十五日葬禮過後的第十一天，也就是五月六日時，八王子的陣屋卻已納入關東代官及江戶町奉行之手。

　　當時尚未制定監視諸侯的監軍制度，因此所有事情全部由將軍及其近臣們直接統御、指揮。五月十九日，長安之子及手代、下代們全部被捕，並交由諸大名管理。

　　沒收八王子住宅的理由，並不是綠色小盒中那份被視為意圖謀反證據的聯名書，而是指稱金山奉行利用職務之便中飽私囊……因為他用不正當的名義隱藏挖掘所得的黃金。

　　其子三人明知父親中飽私囊卻不加以勸諫，故與父同罪，按律應予以斬首。至於長安的妻子和藤十郎之妻，則暫時寄居於石川家，聽候發落。而女兒中的一人，則在五郎八姬的懇求之下，由她負責看管，成為伊達家的一份子。

　　從表面上看起來，大久保長安的家族似乎已經完全斷絕……但這畢竟只是表面而已。事實上，許多未被長安正式承認的庶子仍然散居各地，因此即使是在今日，恐怕日本國內還有不少他的子孫呢！

　　綠色小盒在長安死去的倉庫中出現後，很快地被送到將軍秀忠的手裏。藉由這個小小的盒子，證明了將軍秀忠和弟弟忠輝之間感人的手足親情。

　　為忠輝在越後高田築城的申請，於四月下旬至五月上旬之間由將軍秀忠正式向家康提出。當時準備工作已經就緒，而設計書也已經擬好，但是家康不知何故並未立即答應。

　　家康認為，高田築城的計劃和陸奧月之浦的洋船建造有所關聯，因此堅持不肯答應。

　　經過一番努力之後，終於在七月二十二日獲得了築城的正式許可。一獲得許可之後，築城的工作隨即如火如荼地展開。

　　七月二十二日這一天，也正是於五月四日抵達平戶的英國使節戴利斯攜帶英王詹姆士一世的國書，一邊觀賞日本的風光，一邊由平戶出發前往駿府的旅行期間。

　　因此在這段期間裏面，除了必須趕工建造船隻，以便前去拜訪羅馬教宗和菲利浦三世之外，還必須為迎接英國使臣而展開各項準備工作。

　　這些事情全都發生在幕府宣佈天主教為邪教，並通令全國加以禁止之後。在這種時候拓展和歐洲國家的外交……由於這對家康而言，是一段摸索、迷惘的階段，因而緊張的氣氛瀰漫在城內各處。

　　但是，因為外交問題和大坂城等國內問題糾結在一起，因此當禁止天主教的命令頒佈以後，信奉該種宗教的牢人們，即以雪崩之勢向大坂城集結。

　　有人認為，家康之所以在七月二十二日以前堅決不許築城，但是二十二日以後卻突然改變態度允許築城，主要就是為了刺激大坂及信徒們……換言之，他認為唯有一戰，才能收拾殘局。

　　英國使節戴利斯抵達駿府，是在八月二日。

　　之後，於八月四日謁見家康、呈遞國書。

　　八月十日，自駿府起程前往江戶。

　　八月十三日，於江戶城謁見將軍秀忠。

　　至於離開江戶、回到駿府、再度謁見家康，達成在日本各地開設英國商館的協議，並獲得治外法權的朱印，則是在九月一日。

　　接著回到京都，進行開店計劃，則是在九月九日。其時家康已經接受三浦按針，也就是威廉‧亞當的建議，與英國、荷蘭等新興國家握手言和，共同致力發展貿易關係。

　　當家康於七月二十二日為了築城許可而將政宗召至駿府時，一切都還沒有做成決定。

　　「噢，你來啦！聽說江戶逮捕了包括索提洛在內的邪教徒，是真的嗎？」

　　家康一開口就詢問政宗這件事。

　　「是的。由於可能會被處以火刑，因此連一向鎮定的索提洛也嚇得臉色發白。」

　　「後來將軍把索提洛交給你了？」

　　「是的……不過，那是因為趕走威斯卡伊諾是目前最重要的工作。」

　　「是嗎？這麼一來，索提洛總算可以放心了。對了，船會按照預定的時間完成嗎？」

　　「是的！造船的工程幾乎都已經完成，預計這個月內就可以下水試俥了。」

　　「怎麼？難道你那些船工們真的偷到了高明的造船技術嗎？」

　　這種說法雖嫌露骨，但是政宗卻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你就好像盜賊的父親一般。沒錯，我是偷到了他們的技巧。」

　　家康苦笑著摸摸額頭。

　　「我年紀大了，性子難免急躁了點。不過，也許我才是真正的盜賊呢！在我閉眼之前，所有我想要的東西，都可能被我盜走。」

　　「即使真是盜賊，你所偷的東西，也是用在這世上啊！」

　　「不、不是這樣的，陸奧大人。問題在於，我必須把這些東西留在國內才行。如果我表現出太過強烈的慾望，恐怕會招致神佛的譴責。」

　　家康側頭說道：

　　「一旦我的慾望太強，那麼神佛就會很快地把我的生命收回去。我已經七十二歲，也算活得夠久了，因此即使現在就死，也不敢有所怨言。不過，萬一我在途中被神佛召回，那麼善後工作就要拜託你了。」

　　政宗吃驚地望著家康，然而後者卻顯出無比認真的表情。

　　「豐太閤出兵朝鮮，卻必須由我來收拾殘局。諸如此類的事情，似乎早在前世就已經注定了。這是神佛的計算，因此人類當然無法瞭解。不過，完全不加考慮卻是屬於凡愚之人的疏忽，所以為人處事必須時時小心、謹慎，不可稍有怠忽。」

　　「大御所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件事，所以才叫我來的嗎？」

　　「是的！在我看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

　　家康似乎在說別人的事情似地，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說道：

　　「我並不想作戰，但是卻不得不戰；我希望儘快結束戰爭，但是似乎辦不到。因為，所有的人都急著向前衝。在這種情況下，我很可能會在中途倒地不起。這時，如果大坂方面提出談和的要求，那麼不論如何都要說服將軍答應。秀賴是將軍的女婿，翁婿之間終究還是應該保有一份特殊的情誼。」

　　「這就是你的想法嗎？」

　　「不，這不是我的想法，而是從太閤最後智慧中所產生出來的重要佈局……總之，善後工作最為重要。」

　　「善後工作……你是指……？」

　　「在我死去之後，務必使和議成立。如此一來，秀賴才能安然地離開大坂城。」

　　「原來如此！但是，非這麼做不可嗎？」

　　「由於城池不足，因此大坂日後將作為幕府的出城，而這也是在越後築城的原因……雖然是來自於忠輝的請求，但是如今情勢急迫，所以我希望你能趕快著手進行。」

　　政宗剎時啞然無語。在這個重要時刻裏，越後築城的目的居然轉變為……

　　這是多麼技巧地轉移話題的方法啊！從某方面來看，越後築城似乎完全是為了秀賴。

　　「你知道嗎？也許很快就會發生戰爭了。到了那個時候，築城就具有三種重要意義了。」

　　「哦……？」

　　「第一是讓那些奉命擔任國家動員的大名們勒緊馬的腹帶。國內已經十四、五年不曾發生戰爭，難怪大家的腹帶都變鬆了。」

　　「的確如此！那麼，第一個就是要東國諸大名們提高警覺的藥嘍？」

　　「是的！第二就是讓忠輝吃點甜頭。對於這匹不給糖就不能駕御的悍馬，我實在不知道如果不給牠糖的話，牠會跑到哪裏去。」

　　政宗無言以對。事實上，將軍秀忠的計劃，也考慮到了這一點，只是他並不像父親那樣，會直截了當地說出「糖」這個字眼。

　　「第三當然就是對大坂的警告嘍。禁止天主教，壓抑上杉、蒲生、前田的軍力，並命他們在越後築城……用意就是要讓那些被鮮血矇蔽了雙眼的大坂老臣們知道，這些都是關東方面為作戰所做的準備，藉此警告他們不得怠忽。」

　　政宗下意識地用扇子遮住嘴巴笑了起來。

　　「的確如此！大御所果然思慮周詳。不瞞你說，這些事情政宗連想都沒有想到呢！」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

　　「是啊！不過……我還要請教你一件事情。關於你所謂的善後事宜，究竟是指甚麼呢？」

　　「哦，你這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習慣還是沒改嘛！」

　　「大御所，你不是說我的女婿是一匹難以馴服的悍馬嗎？」

　　「你不覺得嗎？」

　　「你說他是一個不知道會往哪裏走的傢伙……萬一這匹悍馬在大御所你死去之後，因為意見不合而率軍攻打將軍家時，那該如何是好？」

　　家康聞言不由得蹙起雙眉，使得眉間的皺紋變得更深了。

　　「你是在問我嗎？」

　　「是的。事實上，只要是合乎道理的事情，忠輝他終究會想通的。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萬一人望全都集中在他身上，那麼又該怎麼辦呢？」

　　家康慌忙地用手擦擦鼻尖。

　　「對於你的問題，我並不準備回答。死了這條心吧！陸奧守，我是不會上當的。」

　　「甚麼？上當？我並沒有……」

　　「不、不、不！這是一種帶有陷阱的詢問方式。萬一事情真的發生，而我要求你成為將軍的同志時，你一定會說自己必須顧及翁婿之情，所以我才不會那麼粗心大意呢！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希望你能成為天下的同志。不瞞你說，我之所以將身後事交代給你，主要是因為我相信你的判斷不會發生錯誤。換言之，我只相信你一個人。」

　　「成為天下的同志……」

　　「正是如此！一旦你認為將軍和女婿都沒有統御天下的能力時，那麼不管是在甚麼時候，你都必須立刻起而代之，儘早取得天下。我不知道自己甚麼時候會死，當然更不知道天下的壽命有多長。不過，任何事情都瞞不過神佛的法眼，因此就有像光秀那樣，只當了三天王就死的例子，但也有人能夠持有天下百年、二百年。但是，陸奧守，我希望你仔細想想，為甚麼我不能答應讓忠輝乘船航行世界各地呢？……不論如何，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因為這匹悍馬只會破壞日本在國際間的信用，招致各國的反感。而我所要拜託你的，就是幫忙繫住那匹悍馬，讓牠乖乖地待在高田城的馬廏裏。」

　　聽完家康故意以輕鬆的語氣所說的話後，政宗又笑了起來。只是，在他人聽起來，他的笑聲卻有如搥首頓足的哭泣聲一般。

　　六

　　事實上，家康早就知道在月之浦所建造的洋船，是政宗為了讓忠輝實現航行世界的美夢而建的。

　　不過，他卻堅決地不許忠輝上船。

　　此外，他還說高田築城只是讓忠輝嘗點甜頭，就好像暫時繫住悍馬的馬廏一樣，因而使得政宗產生一股莫名的恐懼感。

　　父子情深乃是人之常情，因此家康在兩地之間建造一座易守難攻的城池，作為安撫忠輝的作法，實在令政宗不敢恭維。

　　「不讓他乘船出海，而把高田城當作是關住悍馬的馬廏……這麼說來，大御所是打算等大坂和天主教的事情處理完畢以後，才讓上總介出城嘍？」

　　「正是如此！」

　　家康以淡然的語氣回答道。

　　「如果我讓他為所欲為，那麼即使是你伊達政宗，恐怕也無法收拾。他會變得和大久保長安一樣……」

　　家康歎息道：

　　「我當然很愛自己的孩子，但是忠輝已經深受長安的影響而逐漸走向自我毀滅之道，因此我必須為天下著想。對一個在上位者而言，長安的確是天下難得的至寶……但是他卻把忠輝引向歧路，你知道嗎？陸奧守大人！」

　　「我……坦白說，我實在不太清楚。」

　　「年輕真好，縱使有幾分粗暴也無所謂。但是，對一個具有智慧和毅力的年輕人而言……亦即對擁有天賦才能的年輕人而言，他們是不會甘心於躲在平凡的世界裏的。」

　　「噢，你的話令我愈來愈迷惑了。」

　　「是嗎？事實上，你自己本身在某個時期裏也和忠輝一樣，不論是才能或毅力，都稱得上是出類拔萃。但也因為如此，所以你自認為應該擁有天下……結果導致父親在畠山被殺的悲慘下場。」

　　政宗緩緩地調整呼吸。

　　「你不得不殺了自己的弟弟、讓母親逃往最上家，不得不發起暴動、斬殺了無數人命；這些不幸事件的發生，全都是由於你太過年輕了。」

　　「……」

　　「你知道嗎？義經被兄長賴朝放逐，而成為悲劇人物；而織田信長則因母親、弟弟和家臣均與他為敵，以致正值盛壯之年即告死去。他們的才能和實力是有目共睹的；然而，才能和實力並不能保證一個人終生的幸福與安泰。事實上，不管是多麼傑出的年輕人，都會缺少一種東西。一旦忽略了這項自己所缺乏的東西，那麼最後必然會造成不幸的悲劇。」

　　「敢問大御所，你說年輕人都會缺乏一種東西……到底是甚麼東西呢？為了我……希望你坦白地告訴我。」

　　政宗滿臉通紅，情緒顯得非常激動。對於自己這種年輕氣盛的表現，他的內心充滿了羞愧。

　　家康的態度也開始變得比較激動了。只見他那佈滿皺紋的眼窩，逐漸充滿了血色。

　　「那是人類幸福的秘訣，是言語所無法形容的。」

　　「真是殘忍啊！如果才能和實力是導致不幸的要件，智慧和才幹會造成破滅，那麼年輕人豈不是要喪失生存的勇氣了嗎？」

　　家康並沒有直接回答政宗的問題。

　　「年輕人所缺乏的……是慈悲的美德。智慧和才幹會使一個人變得過於執著。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他們會率性地策馬前進，把周圍的人置於鐵蹄之下，恣意地加以踐踏。」

　　「哦！」

　　「一寸的蟲，五分的魂……人類的生命是由神佛所賜，因此當然非常重要。事實上，人類本身只不過是神佛的枝葉罷了。如果我們毫不珍惜地砍伐枝葉，那麼必將招致神佛的憤怒。一旦激怒了神佛，則我們本身也會日漸枯竭。此外，五分之魂的怨恨意念不斷地堆積，則會阻擋人類的前進之路。你想，這樣的人怎麼能夠獲得幸福呢？」

　　說到這兒，家康突然想起甚麼似地說道：

　　「事實上，當關原之役正在進行時，我在清洲城內曾經發生中風的現象。」

　　「你、你說甚麼？在清洲城？那不是從岐阜到赤坂的幾天前嗎？」

　　「正是！我記得非常清楚，那是在九月十一日晚上剛吃過飯後發生的事。當時我正和藤堂高虎會面，命他帶著我的親筆函到長島城去見福島的兒子正賴。此外，我還一邊喝著睡前酒，一邊告訴藤堂，明天一早我就要動身到岐阜去了。突然之間，我左手所拿的酒杯『哐啷』一聲掉到地上去了……」

　　「原來如此！」

　　「當我準備俯身拾起酒杯時，不禁大吃一驚，因為我發覺自己的左手居然不聽使喚。正確地說，是自手肘以下都無法動彈了。我想我不能讓高虎看到這幕情景，於是告訴他，我覺得自己似乎感冒了。我想要叫他退下，但是又發現自己的舌頭居然也不聽使喚了。」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我用唯一能動的右手，示意高虎退下。這時我才覺悟到，自己的身體正遭遇某種不可思議的疾病之侵襲……而我之所以會變成這樣，完全是神佛的意思。之後，我吃了小廝們送來的藥，然後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我覺得神佛已經不再眷顧我了，我很快就要死了。不過，在我死去之前，一定得要更加仔細地思考一番才行。」

　　對政宗而言，這是他首次聽到家康的述懷。據他所知，當家康自江戶出發之後，沿途並未在任何地方停留過；但是到了清洲城後，卻連著十一日、十二日停留了兩夜。

　　不過，到了十三日當天，他又浩浩蕩蕩地自清洲出發，並且迅速地進入岐阜。當天夜裏，他下令馬印、旗鼓、洋鎗組、士兵等先行前往赤坂，企圖給西軍來個措手不及，挫挫他們的銳氣。

　　那麼，中風真的是在十一日夜裏，也就是兩天前抵達清洲的那天夜裏發生的嘍？……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身為一名武人，我知道自己絕對不能死在清洲城內的榻榻米上。不管怎麼說，這次的戰爭畢竟是出於無奈……因此我希望神佛不要過問我所做的事情。我知道凡事都在神佛的計算之中，但是如今大敵當前、戰事一觸即發，即使我想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於是我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趕到戰場上去。或許是神佛聽到了我的祈禱吧？十二日還麻痹、無法動彈的左半身，十三日居然又可以動了……對於這件事，我曾經在清洲好好地想了一整天。我在想，在自己的一生當中，是否曾經違背過神佛的意願？」

　　「但是到了十三日早上，你又出發了呀！」

　　「是的，因為我一直不相信自己會死在榻榻米上。不過，在我由清洲出發時，左手臂依然無法動彈。進入岐阜之後，我派旗印和士兵們先行到赤坂去，而自己則準備吃晚飯。當我拿起筷子時，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我發現自己的左手拿著碗，右手拿著筷子……當我全神貫注地指揮大局時，疾病竟然不藥而癒了……這是最令我感到吃驚的地方，因為此一奇蹟是在我渾然忘我地思考時發生的……這時的家康，再也沒有昔日的固執和偏見了。至此我才領悟到，能夠活著是最令人喜悅的事情。但在生存的同時，我希望自己是活在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正因為我有這個想法，而且熱中於這個想法，因而使得我的中風完全痊癒了。」

　　政宗茫然地歎了一聲。

　　（這位老爺子是在自說自話嗎？……）

　　想到自己居然懷有如此邪惡的想法，政宗不禁感到十分羞愧。

　　「也就是說，在渾然忘我之際……身心都會配合神佛的意念而改變。這個世間的實相，都是經由神佛的慈悲而創造出來的，如春天來臨時百花盛開、秋天來臨時開花結果。擁有孕育草木的慈悲之心，也擁有孕育人類的天地之慈悲，這個慈悲就是世間的實相……這層領悟，就是年輕人因為執著所產生的智慧和實力中所欠缺的。想要用這種欠缺領悟的智慧和實力與世間的實相爭鬥，則孰勝、孰敗可想而知。然而，互相爭鬥的結果，只是徒然造成疲勞、困頓及挫折罷了。忠輝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因此，在這次事件尚未完全結束之前，我希望他能乖乖地待在馬廏裏。趁著這個機會，他可以慢慢地體會天地之理。」

　　話一說完，家康立即拍手召喚侍者前來。不久之後，政宗的面前擺滿了各種大小不同、全部刻有「慈悲」字眼的茶瓶。

　　「這就是慈悲，一切都拜託你了。」

　　七

　　在回家的路上，政宗覺得自己有如置身雲端一般，腳步蹣跚、不穩。今天家康的言行，著實令他感到十分迷惘。

　　自從去年年底奉命修築仙洞御所以來，他就忙於在月之浦建造船隻。如今造船工程尚未結束，便又再度奉命於高田築城。然而，當他想到家康告訴自己，在高田建造一座氣派豪華的城池，只是為了把忠輝這匹悍馬關在馬廏裏時，卻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如果在高田築城的目的只是為了使它成為馬廏，那麼到達江戶的政宗就必須立刻趕回仙台才行。

　　如今，月之浦方面的船已經造好，因此必須儘早讓威斯卡伊諾和索提洛乘船出海。

　　從各地湧來的信徒，已經紛紛進入大坂城避難了。相對地，關東、關西會戰的時刻，也一天天地逼近了。

　　一旦把威斯卡伊諾和索提洛送離日本，那麼即使家康真的展開與大坂作戰的計劃，船隻也不會遭遇危險。

　　「日本的德川幕府和英國人、荷蘭人勾結，企圖將舊教徒全部引入大坂城，然後一舉將其殲滅。」

　　乘著政宗為他們所建造的船隻逃離日本以後，索提洛和威斯卡伊諾必然會迫不及待向菲利浦三世告急。藉著威斯卡伊諾的舌粲蓮花，菲利浦王的大艦隊必然會很快地朝日本而來。

　　不過，真正令政宗心緒大亂的是，上總介忠輝並沒有在這艘船上。

　　忠輝無日不在期待著船隻出海日子的到來，而索提洛也一直希望能與上總介殿下同行。在忠輝的想法裏，舊教徒安泰的希望和自己的夢想是相連的。

　　（然而家康卻斷然拒絕忠輝渡海的要求……）

　　因此，目前必須先取得索提洛和威斯卡伊諾的諒解，並且派遣一位夠份量的代表與他們同行，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另一個讓政宗感到頭痛的問題是，對於家康的拒絕，自己該如何向忠輝解釋呢？

　　應該派誰當作代表，才能得到索提洛和威斯卡伊諾的同意呢？

　　總之，一定要儘快在日本國內找到一個夠資格當代表的第三者才行。

　　（我必須儘快在家中挑出一個適當的人選，似便在進攻大坂的戰事開始之前，及時把他們送走……）

　　政宗覺得內心波濤洶湧。

　　以目前的情形來看，自己必須在一抵達江戶之後，就立刻帶著索提洛趕回仙台。

　　在返回仙台的途中，必須找機會向索提洛說明忠輝無法和他們一起渡海的事，並在抵達仙台之後立即選出代理大使。

　　因此，最重要的是索提洛必須能夠配合，並且對於政宗的意志要能慎重地加以實踐。畢竟，在目前這種劍拔弩張的情形下，任何事情都馬虎不得。

　　（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更奇怪的了……）

　　在行經箱根的途中，政宗坐在馬上幾度搖頭苦笑。

　　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這件事情都顯得無比的錯綜複雜。

　　（這位老爺子不論是對甚麼事情，總是以天下為優先考慮……）

　　在從仙台到月之浦的路上，政宗再度想到，雖然船造好了，但是卻不能出海……這種失望的打擊，相信是任何人都無法忍受的。

　　（為了天下著想，有時也必須殺人才行。）

　　（可是……這麼一來卻會觸怒神佛，以致無法獲得慈悲的實相。不過這也無所謂啦！哈哈哈……）

　　騎在馬背上的政宗忘我地放聲大笑，使得身旁的侍從大感吃驚。

　　這時，政宗一行人已經離開了箱根。

　　（很好，很好，我也會說不輸給老爺子的謊話了。畢竟，與其殺人，倒不如說謊，這樣也許反而能夠得到慈悲呢！由於說謊太過方便，因此連釋迦牟尼也會胡說一通……）

　　如今，不論是忠輝或索提洛、奉命代表忠輝的人、菲利浦三世、羅馬教宗，都不可避免地捲入政宗發自慈悲心的漫天大謊之中。

　　「停，我要下馬小解。」

　　這天的天氣非常晴朗。而出現在眾人眼前的，則是秀吉那令人難忘的一夜城。

　　政宗下馬以後，故意面對一夜城的方面，解開衣帶準備小便。一陣窸窣聲後，只見一道拋物線形的小水柱淅瀝瀝地落在地上。

　　「嗯，輕鬆多了。對啦，為了編造這個橫跨世界的大謊，我得先到將軍的懷刀柳生但馬守宗矩那兒去，嚇嚇那個傢伙才行。」

　　這時對於事情的先後順序、輕重緩急，政宗的心裏已經有了腹案。

　　「哈哈哈……一切都變得順利多了。我覺得現在的自己，和當初在對面山上會見太閤時一樣年輕。嗯，心情真好！」

　　政宗高聲地對青翠的山脈喊道，然後用力地扭動腰桿，甩掉殘餘的尿滴。

　　八

　　「但馬，你知道為甚麼我從駿府回來以後，要特地來到貴府嗎？」

　　兩天之後，政宗於夕陽西下之際，來到了位於道三河岸旁的柳生住宅。一向終日人聲鼎沸的柳生住宅，此時卻意外地寂靜無聲。

　　「在政宗這一生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驚訝過。你知道嗎？大御所居然說要把天下交給我。」

　　甫由城裏回來、換下武裝的宗矩，一邊擦拭額上的汗珠，一邊笑著向政宗點點頭。

　　「哦，原來是這件事啊！」

　　「原來是這件事……你是說甚麼事啊？事實上，大御所對將軍家和其他的孩子們根本都不信任。」

　　「的確如此，所以他才把天下交給你啊！」

　　「你不要說得這麼輕鬆，但馬守！要想統治天下，可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因此即使他真想把天下交給我，恐怕我肩上這副老骨頭還承擔不起呢！」

　　一聽這話，宗矩立即呵呵笑道：

　　「那麼，你認為我該怎麼對將軍說呢？」

　　「你不要故意繞圈子說話。這次的事情，我只對你一個人坦白。不瞞你說，我很擔心在發生萬一的情況時，我的動向成謎會招致許多人的誤解。」

　　宗矩這才收起笑容，露出奇妙的表情，儼然以政宗的知己自居。

　　「事實上，除了在越後造城以外，他還把將軍、上總介、江戶、大坂、英國、荷蘭、菲利浦大王等人的事情全都交給我。這是因為，大御所認為自己將不久於人世。」

　　政宗不著痕跡地射出第二支箭。不過，宗矩卻一點也不驚訝。

　　「哦？那你就有得忙了。」

　　「忙？你在說甚麼啊？……我只想展翅凌空，讓馬和船都追不上我。」

　　「那是每個人的夢想啊！這麼說來，你很快就會陪著索提洛朝領國出發嘍？」

　　「當然嘍！如今進攻大坂的傳聞，早已傳遍各地……在天主教徒尚未發生暴動之前，必須趕快把索提洛和威斯卡伊諾趕出日本才行。老實說，我真希望自己也在那條船上。」

　　「可能嗎？依你的個性……」

　　「我知道！現在既要負責越後築城的工作，又要執行禁止天主教的命令、籌劃進攻大坂城的事宜、輔佐將軍家……這麼多事情纏身，我當然不可能離開日本。」

　　「除此以外，你對上總介大人是不是有不滿之處啊？」

　　「就是這件事！所有的事情全都加在我的肩上，使得我根本無法展翅高飛。」

　　宗矩極其嚴肅地把手放在膝蓋上：

　　「很遺憾地，我家並沒有翅膀；因此，如果你有比翅膀飛得更快、更好的稀有寶物，那麼希望你能把它借給我。」

　　他以爽朗的語氣說道。

　　「但馬守，你又故意兜圈子尋我開心了……畢竟，這並不是棋盤上的鬥智問題。因此只要走錯一步棋子，就會使得整個日本陷於大亂當中。對了，那個英國國王叫甚麼來著？哦，是詹姆士一世。據我猜測，詹姆士和菲利浦很可能會把日本當成他們互相爭鬥的戰場。果真如此，即使我是受託統有天下，也沒有臉去見大御所啊！」

　　「嗯，我瞭解。」

　　「你、你說甚麼？你瞭解……你瞭解甚麼？」

　　「伊達大人，不論你有甚麼計劃、有甚麼舉動，我都不會感到驚訝的。讓我猜猜看，你是不是要我去告訴將軍……如果有人謠傳你要謀叛，那麼將會對你造成很大的困擾，以致無法專心工作？」

　　「嗯，你總算開竅了，但馬守！」

　　「你放心！我會好好地跟將軍解釋清楚，你安心地去做自己的事吧！」

　　以奇妙的表情說完這一番話後，宗矩又笑了起來。

　　「事實上，伊達大人，詹姆士和菲利浦等人的事情根本不用擔心。」

　　「為甚麼？這些人不是一直想要統治全世界嗎？」

　　「話雖如此，但是日本國內的大人物卻認為他們不值一顧。」

　　「哦？你說的大人物是指大御所嗎？」

　　宗矩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論是伊達政宗或柳生宗矩，都有相同的想法。」

　　「噢，你又在胡扯了，但馬守。你認為你真的能夠瞭解我的想法嗎？」

　　「哈哈哈……我絕對能夠猜中你的心事。伊達大人，你不要感到懊惱。」

　　「有甚麼好懊惱的，你只不過是在吹牛罷了。」

　　「說到你正在建造的大洋船……你真打算把它當成索提洛和威斯卡伊諾的放逐船嗎？」

　　「是啊！既然大御所不准上總介大人上船，而我又不能離開日本。總之，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說到這裏，我真恨自己為甚麼沒有一雙會飛的翅膀。」

　　宗矩又輕聲笑了起來。

　　「不可以笑，但馬守！這樣對我未免太失禮了。」

　　「真抱歉……不過，沒有翅膀就不能辦事……伊達大人，你這種想法實在太奇怪了。」

　　「可是，剛才你不是說我家有一樣稀有的寶物，而你想要借嗎？」

　　「是啊！那是一樣能夠超越時空、自由自在飛翔的東西，具有非常重要的價值。而且，我希望你能把它借給我。」

　　「到底是甚麼寶物呢？」

　　「就是在這兒的心啊！」

　　宗矩拍拍自己的心窩部位：

　　「說到羅馬，心就能立刻飛到羅馬去；想到大坂，它就飛到大坂去；想到京都，它就在京都。換言之，心可以到任何地方而不受限制。更有甚者，它還能夠和已經死去的人自由自在地會面，甚至飛到日出之處。這麼美好的寶物一旦忘而不用，那麼身體還有甚麼用呢？……哈哈哈……說到這件事情，倒令我想起來了。如果我的家中有人不瞭解心的使用方法，那麼家父石舟齋必然會怒不可遏地從墓裏面爬起來，把那個呆瓜好好教訓一頓。這就是柳生的心法……它不像一般的翅膀那樣，一旦太累了，就會使整個軀體掉落下來。正因為它完全沒有這層顧慮，所以是非常重要的寶物。」

　　「哦！」

　　對於宗矩所說的話，政宗只聽到一半就沒有再繼續聽下去了。因為，他的心早已翱翔在萬里之外的蒼穹間了。

　　（原來如此……如果把特地建造的船隻當成純粹的放逐船，那的確是愚不可及的事情。雖然忠輝不能搭乘該船，但是可以另外再想辦法……一定還有其他活用之道。或許，這是神佛特地給我的暗示吧？）

　　「這個吹牛的傢伙！」

　　宗矩說完之後，輪到政宗笑了起來。

　　「你啊！最好趕快把這個柳生心法傳授給將軍家，否則一旦將軍對我伊達政宗所做的事情感到疑惑，那麼這就是你的過失了。想不到日本國內居然會有伊達政宗和柳生但馬守這樣的人，哈哈哈……但馬守！你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吹牛大王。」

　　政宗笑著說完之後，很快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此時他已經暗自決定，明天一早就要朝仙台出發。

　　　　　　　　鵬鳥南飛

　　一

　　匆匆離開柳生的家中以後，伊達政宗好像突然想起甚麼似地，很快地掉轉馬頭朝向左邊。

　　「殿下，這條路好像不對吧？」

　　持槍陪在一旁的布村多之助以為政宗走錯路了，於是試探性地問道。

　　將馬頭朝向左邊，是從鎌倉河岸走到神田橋的方向，但是伊達政宗的家，卻是位於相反方向的外櫻田。

　　「沒錯，沒錯！事實上，我只是想再次看看江戶而已。」

　　多之助接口道：

　　「殿下畢竟還年輕啊！」

　　他急急忙忙地跟隨其後。

　　也許他是要到鎌倉河岸看新完成的丹前風呂。

　　「哦？我還年輕嗎？事實上，我今年已經四十七歲了。」

　　「不，我是說你的心境很年輕。」

　　「那當然！如果我現在就老了的話，那以後該怎麼辦呢？」

　　說完以後，他又自顧自地坐在馬背上捧腹大笑。

　　「柳生這傢伙真是一個吹牛大王！哈哈哈……」

　　「啊？你說甚麼？」

　　「沒甚麼，我是說日本國內有我伊達政宗。好了，你再騎那麼慢的話，可就趕不上我嘍！」

　　政宗於一橋御門前通過水道橋，然後一成不變地向左轉，依照牛込見附、四谷大木戶、赤坂喰違的順序巡視外壕溝，最後才回到自己的家中。原來他只是繞了江戶城一周而已，並沒有做其他的事。

　　在回家的途中，他靜靜地坐在馬上，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甚麼。可是他經常會停下馬來，背對著江戶城，眺望圍繞在城外的人家。

　　一回到家裏，他便立刻換下身上的衣服。

　　「阿波！誰是家中最有耐性的男子呢？嗯，可以從老臣之中挑選……我立刻就要出發回國了，趕快叫索提洛準備一下。」

　　一次被問三個問題，伊達阿波感到很驚訝。這時，政宗放聲大笑說：

　　「你覺得很奇怪嗎？阿波。哈哈哈……」

　　「到底怎麼回事？出發回國的事早就準備好了，索提洛大人正在等你回來呢！」

　　「阿波，江戶好大啊！」

　　「啊……是的！索提洛大人也說，他走遍世界各地，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寬廣的街道。」

　　「真是令人驚訝！如果有人想要圍攻這座城的話，那麼至少需要二十萬大軍。」

　　「甚麼？進攻江戶城？」

　　「不，我們的責任是保護它。」

　　「原來如此……」

　　「你說原來如此……我告訴你吧！大御所已經決定把這座城交給我了，不過不是最近，而是再過二、三代以後。當然，如果這些子孫不賢的話，那麼身為祖先的我一定會感到氣短。」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止住微笑。

　　「怎麼啦？阿波，你的臉色好蒼白啊！」

　　阿波不停地顫抖著。由於政宗的話實在毫無脈絡可尋，因此他不禁懷疑政宗是不是生病了。

　　「殿下……你、你真的沒事嗎？」

　　「咦，這話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啊！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不，我只是擔心殿下。剛才你說……你說大御所有意把江戶城交給你的事，絕對不能傳進他人的耳中……」

　　「噢，原來是這件事啊！」

　　「是的，正是這件事。由於殿下的孩子是越後的女婿，因此一旦你所說的話傳了出去，恐怕將軍會對那孩子不利……」

　　「唉，你不必擔心啦！」

　　「啊……？」

　　「柳生那個吹牛大王認為，日本國內只要有伊達政宗和柳生宗矩在，詹姆士和菲利浦一定會嚇得牙齒打顫。」

　　「的確如此……」

　　「咦，你側著頭在想甚麼？是不是連你也認為我發瘋了呢？」

　　「不、不！我絕對沒有……」

　　「好，那麼我們就繼續說下去吧！不瞞你說，大御所請求我讓我的孩子擔任二代將軍、三代將軍呢！」

　　「請求你……？」

　　「是的！他覺得以他的年齡來說，隨時都可能死去。」

　　「這件事等他死後再提也不遲，萬一給旁人聽見了……」

　　「哈哈哈……」

　　雖然政宗表面上笑著，但是心底卻陡然竄起一股寒意。

　　（為甚麼所有的人都這麼害怕家康呢……？）

　　甚至連我的家老也……想到這兒，政宗真是不知該說甚麼才好。

　　「好了，我瞭解了！現在趕快去準備飯菜吧，阿波。」

　　「遵命！」

　　「吃完飯後立刻叫索提洛來見我。在展開旅程之前，我要先和他談一談。」

　　「遵命！」

　　阿波好像終於放心似地，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然後朝門外走去。

　　二

　　待阿波離開之後，政宗又喃喃自語道：

　　「在不知不覺當中，這兒已經成為真正的大江戶了。只是，不知道甚麼時候它也可能被擊潰……」

　　事實上，江戶城內的市街及城堡本身都像和政宗比賽誰長得快一樣，不斷地朝外擴大。

　　當家康於天正十八年（一五九○）進入江戶城時，這裏共分為子城、中城、外城，並有所謂的「靜勝軒」及「泊船亭」，是一個與太田道灌命名完全吻合的荒野平城。

　　其時城的四周是一片草地，並沒有石牆。至於壕溝本身，則非常寬廣，約有十間左右。大體而言，此地頗具鄉土氣息，民風十分淳樸，而且經常舉行為鎮守該地的平河天神及日枝神社所辦的村祭。

　　城代由遠山右衛門大夫政景擔任。不過，當時並沒有人想像得到這裏會出現像大江戶這樣的市街。

　　直到現在政宗仍然記得，家康自從來到此地以後，就將小田原之役後的總收入及領民辛勤耕耘後所繳納的稼穡九十三萬石作為修復城池的費用，並由奉行天野清兵衛及山本帶刀統籌支配。

　　當時在此的諸侯，每人可以分得一萬石及五名人伕，受其統轄的人口總數不超過五百人……但是在不知不覺當中，此地已擴展為兩百八十萬石的領地，市街成為大江戶，城堡本身也變得比大坂城更加氣派、豪華，而且成為歷代征夷大將軍的居城。

　　其實這種改變是理所當然的。入城之初擁有不及五百名人伕的家康，如今卻擁有百名以上的人才，而且每個人都有十萬石的封土。此外，由於家康的作風深得人心，因此在短短的數年之內，就有幾十萬人聚集於此，使得他的聲望日隆。

　　（這座城池沒有被破壞的理由……）

　　但是，江戶城之所以能夠締造今日的成果，也許正如家康所言，是由於神佛的加護也說不定。

　　（雖然具備了智慧和才幹，但是如果沒有神佛的慈悲，那麼仍將頻臨於毀滅的邊緣……）

　　這句話令政宗十分在意。在智慧和才能方面，政宗自認為絕對不亞於家康。然而，雖然政宗在建造仙台城時也是絞盡腦汁……卻總覺得有不足的地方，因此政宗的內心感到十分怨恨。

　　（在神佛的眼中看來，我到底有哪一點比不上家康呢？……）

　　家康以神佛為中心，因此他所做的事情，全都是為了天下。

　　（如果天下不能掌握在我的手中，那麼我要如何處理呢？……）

　　待阿波送上晚餐之後，政宗便很快地吃完飯。在整個吃飯的過程當中，他幾乎都沒有開口。平心而論，政宗確實非常慶幸到現在為止，家康和秀忠都非常信任自己；但是，萬一這種情況改變了，那麼又該如何是好呢？

　　大久保長安就是最好的例子。長安因為同情忠輝的處境而做出有違常理的事情，結果家康方面卻毫不寬貸地加以處分。

　　晚飯之後，政宗靜靜地坐在桌前，再次屈指計算。此時他才發現，擺在自己面前的難題，竟然多得數不完……

　　在眾多的難題之中，最困難者莫過於告訴忠輝，雖然船隻已經造好，但是他卻不能乘船出海……乍聽這個意外的消息時，那匹悍馬不知要說出甚麼驚天動地的話來呢！

　　其次是必須儘快進行築城動員，再其次則是尋找代替忠輝上船的人選。

　　不，在這之前更重要的是，必須讓原本打算和上總介殿下同行的索提洛和威斯卡伊諾瞭解整個計劃改變的原因。

　　事實上，威斯卡伊諾並不認識忠輝，不過索提洛卻對忠輝知之甚詳。因此，如果要讓他答應換一個代理人，那麼首先就必須編些巧妙的謊言才行。

　　此外，大坂之役何時開始呢？

　　戰爭會是怎樣的規模呢……？

　　在政宗屈指計算之際。

　　（可怕！真是可怕……）

　　政宗覺得全身冷汗直流。

　　以為了天下著想為由，家康請求政宗屆時必須設法說服將軍秀忠交出政權，把所有的問題加諸在自己身上。而家康現在所做的，卻是：

　　（藉著褒貶，使對方充份發揮功能。）

　　政宗突然有這種感覺。

　　（對於這種老奸巨猾的老狐狸，神佛居然會對他如此慈悲，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想到這兒，政宗不禁笑了出來。

　　就在這時──

　　「索提洛神父來了！」

　　伊達阿波在隔壁房間喊道。

　　「哦，快請他進來，我正等著他呢！」

　　話聲甫落，紙門隨即輕輕地被拉開，首先進來的是政宗的妻子愛夫人。不，除了愛夫人之外，原本應該待在淺草住宅的忠輝夫人五郎八姬也和索提洛一起來了。只見三人不約而同地在胸前劃上十字，並且露出神妙的表情。

　　政宗「啊！」地低呼一聲。

　　「你……你們全都來了？」

　　突然之間，他覺得頭上一陣燥熱，甚至連聲音也嘶啞了。

　　有人說，人在撒了一個謊之後，往往必須用一百個謊來圓謊。事實上，潛藏在內心的結，通常必須藉由謊言來加以各個擊破。不過，看到三人都憂心忡忡地等待自己宣佈消息，政宗實在不忍加以斥責。

　　站在政宗面前的三個人，表情都顯得十分凝重，似乎不知道自己是該相信神，還是相信丈夫、父親的謊言。政宗知道，對付這些人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政宗略略調整坐姿。

　　「哦？你們三個人都來了，也許這是上帝的旨意吧？現在先把紙門關上，坐近一點，我有重要的……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們。記住，絕對不可以洩露給其他人知道。」

　　政宗故意壓低聲音，露出嚴肅的表情。但是就在同時，他的腦海裏卻突然浮現家康和柳生宗矩裝佯的樣子。

　　三

　　「今天我特地去巡視江戶城的周圍。」

　　即使是在此時此刻，政宗依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始這個謊言。

　　「這座城池真是廣闊，而且非常壯觀！」

　　直到目前為止，政宗所說的全都是實話。事實上，江戶城的確令政宗忍不住拍膝讚歎。所以，原本正在思索問題的索提洛，這時也以認真的表情附和道：

　　「正是如此！你瞧，這是瓦雷基山德耳‧瓦里彌雅送到羅馬的信，我把它抄下來了。信內對江戶的敘述，和殿下所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索提洛邊說邊自口袋裏掏出一張小紙片。政宗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用日文寫道：

　　「江戶的市街長約四里、寬三里；人口之眾，是歐洲各大都市所無法比擬的。在城郭之內，有周長一里半的牙城，此外還有龜甲狀的鋪石、圍繞著三隍的建築……（中略）其壯麗奇巧，令人歎為觀止……」

　　政宗再次拍膝大聲說道：

　　「嗯，的確是如此！」

　　「在當今的日本，足以和江戶媲美的大都會，還有三個，那就是駿府、大坂和京都。不過，每一座城內都沒有真正神的教義……」

　　「對極了！正如你所說的……」

　　對政宗而言，索提洛的一番話就好像幫助船隻前進的水流一樣，使得他能夠順利地開始編造自己的謊言。

　　「神父，你一定要好好地保重身體。我相信等你再度回到日本時，必然已經榮升為大主教了。屆時，你就可以解救這些可憐的羔羊了。當然，在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裏面，我一定會好好地照顧這群羔羊。」

　　「喔，我一定會回來，我一定會帶著教宗的正式許可回來的。對了，上總介大人甚麼時候抵達仙台呢？」

　　「這……這件事嘛！」

　　「上總介大人……不，從現在開始我要稱他為殿下。一旦上總介殿下抵達仙台以後，我們馬上就可以啟航了。」

　　「這、這、這件事……神父！」

　　「這件事……到底是哪件事啊？船不是已經造好了嗎？最好早點出發。」

　　「早點出發……不，關於這件事……我也覺得早點出發較好。不過，還是應該先計劃一下才對！」

　　「計劃早就已經決定，現在只等付諸實行了。」

　　「是嗎？可是，呃……這個季節似乎不太適合。」

　　「季節……？」

　　「是的，季節不太適合。」

　　政宗終於找到了一個藉口。當然，一旦找到藉口以後，則整個謊言的構造都變得不一樣了。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學會了家康賣弄狐狸技巧的那一套。

　　「沒錯，神父！我們很快就要到仙台去，不過由於船的準備還不太充份……因此隨時都可能發生故障。更何況這是一次長途旅行，所以一定要貯備足夠的水和食物才行。再加上招募船員，至少也要花上一個月的工夫。」

　　「話雖如此，但是我還是覺得早一點啟航……」

　　政宗誇張地搖了搖頭。

　　「不管怎麼說，八月初是絕對不可能啟航的。據我所知，在日本沿海附近，一年當中有兩百一十天是屬於風不平、浪不靜的日子，而且經常有狂風豪雨自南部吹來，對吧？愛子。」

　　面對丈夫的詢問，愛夫人很快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然後點頭道：

　　「情形的確如殿下所言。」

　　索提洛不禁發出歎息。

　　「那麼，船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出發呢？」

　　「不論如何，總是得等到南邊風平浪靜以後才能出航。據我所知，在這種時候向南航行的船隻，都無法安全地回來。因此，最快也要等過了兩百二十天以後風向轉變了，才可以啟航。我來算算，大概……要過了九月十五日以後吧！」

　　「九月十五日……這麼說來，還要再等兩個月嘍？」

　　這時政宗突然眼露金光，雙手不停地拍打膝蓋，似乎又想到了其他計劃。

　　「我有事情和你們商量。剛才我去巡城，結果發現了一樁天大的秘密。阿波，你到外面看著，不許任何人接近一步。夫人和公主都能在這兒，或許是由於上帝的慈惠吧？總之，我想到了一個可以解救國家的方法。」

　　這時的政宗，再也不是方才三人進門時所看到的政宗了。

　　他的眼睛閃閃發光，聲音和呼吸變得急促。這時的政宗在他人的眼中看來，有如文殊菩薩的化身一般。更令人驚訝的是，他扯謊的靈感也有如神助般地不斷湧出。

　　不，應該說他使得謊言和事實結為一體，以致自己也陶醉其間，成為智慧的俘虜。

　　這種神秘的妙境，或許只有所謂的惡魔、政治家、詐欺專家或天才才能體會吧？

　　「在我說出自己的計劃之前，我希望能夠聽聽夫人和女兒的真心話。我先問公主，大御所對於上總介有意開放日本門戶的想法極表反對，因此如果上總介還要勉強去做，則恐怕連性命也會不保。」

　　結果索提洛的反應比公主更強烈，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了。

　　「公主，妳認為讓大御所和自己的丈夫互相爭鬥，是一件好事嗎？」

　　五郎八姬冷靜地看著父親，然後以傾吐心事的語氣說道：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對於你的問題，我……無法回答。」

　　「不行，妳非回答不可！現在，我就把為甚麼一定要妳回答的理由告訴妳。事實上，大御所並不是禁止天主教的始作俑者，而是將軍秀忠！」

　　「……」

　　「大御所比將軍更疼愛上總介大人……雖然他嘴裏並沒有這麼說。總之，他認為上總介大人對於世事還不太瞭解，因此根本不適合遠赴歐洲遊歷。否則萬一回不來了，那該怎麼辦呢？因此對於這件事情，他必須特別慎重考慮才行。妳知道嗎？這是很重要的一點。」

　　政宗的聲音變得非常急迫。

　　「對年老的父親來說……這種想法是可以理解的。而且，英國的使節已經快要抵達平戶了。事實上，使者戴利斯正帶著英王詹姆士的親筆函從平戶出發，朝駿府方向去了……神父，你知道嗎？詹姆士一世和菲利浦三世事實上是水火不相容的仇敵……一旦英國方面得知菲利浦三世所派遣的使者威斯卡伊諾所坐的船上，有日本大君的兒子……那麼情形將會如何呢？」

　　索提洛的表情顯得更加緊張了。看來，他似乎根本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聽說詹姆士一世所統領的英國海軍，很多都是海賊出身。因此據我猜測，他們可能會在中途襲擊我方的船隻。果真如此，則上總介大人唯有不在船上，才能逃過一劫，否則一旦身在船上而又遭到襲擊，那該如何是好呢？當我們置身船上時，命運就有如一葉孤舟般地操之在天；屆時不只是威斯卡伊諾將軍，甚至連索提洛神父、上總介大人也會一同葬身魚腹……大御所早就預知這些可能的情形，因此他感到十分擔心，這也正是他斷然拒絕上總介大人乘船出海的理由。公主，妳想我應該讓他上船呢？還是動用眾人的力量勸阻他，另外選派一名代表上船出航呢？這就是我要和你們商量的秘密大事。」

　　「……」

　　「大御所擔心的事情還多著哩……更何況，我聽說將軍家和英國比較接近，所以厭惡天主教而喜歡英國派的宗教。此外，如果上總介大人不聽兄長的阻止而堅持出海，那麼必將導致兄弟不睦；如此一來，不但我必須居中仲裁，而且大御所也不得不出面處理。屆時萬一上總介大人被捕，那該如何是好呢？如果外人以此要脅日本，並且提出不合理的要求，那麼必將導致日本和英國之間發生戰爭。同理，如果西班牙也提出不合理的要求，則我方也勢必要與之一戰。由此看來，上總介大人乘船出海的決定，可說有百害而無一利，所以大御所極力反對。事實上，這也使我感到非常困擾。因為大御所所說的，確實很有道理……現在，你們覺得如何呢？還是由夫人先說吧！到底該不該讓上總介大人上船呢？我想聽聽妳的意見。」

　　政宗的話剛說完，公主突然放聲大哭。

　　那是因為，公主一直夢想著能和丈夫一起乘船航行世界各地。

　　「噓，妳哭得太大聲了。公主，妳忘了嗎？不可以讓其他人聽見啊！」

　　「父親大人，請你答應讓我回越後去吧！」

　　「妳回越後做甚麼？」

　　「我會好好地把事情分析給上總介大人知道。」

　　「我不懂妳的意思，妳到底要不要讓他上船呢？」

　　「我決定親自前去勸阻忠輝上船。」

　　「是嗎？現在我已經知道妳的想法了。那麼，夫人妳有甚麼竟見呢？」

　　「既然大御所反對……那麼當然只好終止了。」

　　「是嗎？好，我知道了。那麼神父呢？」

　　政宗輕聲問道。不可否認的，他的說話的確很有技巧。雖然他沒有想到自己能輕易地一次就說服這些人，但是他的心裏著實感到鬆了一口氣。

　　（並非我沒有愛心，而是這實在是迫不得已的事情……）

　　如此一來，索提洛當然也就不好堅決反對了。畢竟，他也非常愛惜自己的生命。

　　「既然神父也同意了，那麼阿波，我們必須趕快找出代理人選才行。剛才我回到家裏時，不是問過你了嗎？在我的家臣當中，誰是最有智略、耐性的人呢？」

　　這時，一直閉目聆聽的索提洛，突然睜開雙眼，以嚴肅的表情看著政宗。

　　「殿下，我有事要和你單獨談談。」

　　「哦？神父對上總介大人還有甚麼不放心的嗎？」

　　索提洛用慌亂的眼神看著愛夫人和五郎八姬。

　　「到仙台的這段路程還很長呢！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好好談一談。」

　　政宗的話剛說完，索提洛又立刻恢復了笑容。

　　「神一定會救助信祂的人，兩位夫人大可放心。」

　　當然，像索提洛這麼狡猾的人，是不會輕易就中了政宗的計的。

　　四

　　索提洛和政宗聯袂前往仙台城的旅程，成為兩人互相揣測對方心意的間諜之旅。

　　根據各種跡象顯示，索提洛似乎認為忠輝之所以無法按照原定的計劃上船，完全是由於政宗臨時改變心意所致。

　　察覺到這一點之後，他對政宗之所以讓船出海的目的，當然十分清楚。

　　換句話說，政宗是故意要把自己和威斯卡伊諾趕出日本，然後進攻大坂……

　　「殿下，大君仍然決定進攻大坂嗎？」

　　索提洛假裝不經意地問道，而政宗則非常誠懇地回答。

　　「是的。不過，並不是因為大君討厭天主教，而是為了安定世局，所以才不得不忍痛一戰。」

　　索提洛頓時啞口無言。既然家康已經決心一戰，那麼政宗當然無法反對。就在這時，他突然想到以忠輝作為人質的話，或許可以迫使大御所收回成命。

　　遺憾的是，政宗並沒有察覺到索提洛這個突發的奇想。

　　對索提洛而言，忠輝不但是個能夠得到羅馬教宗信任的重要使者，同時也是一個非常有用的「人質」。

　　當時幕府已經正式頒佈禁止天主教的命令，因此如果不是政宗的幫助，索提洛恐怕早已遭到火刑。

　　在四處充滿危險的當今日本國內，唯一能夠幫助虔誠的信徒免於被捕命運的地方，只有大坂城。

　　因此，首先必須安排信徒至大坂城避難，然後利用這段期間造船出海回到羅馬，設法達成大君和天主教之間的和議……為了達成這個目的，首先索提洛必須成為教宗的大主教。當然，副將軍政宗確實非常重要，但是上總介殿下忠輝大人更是不可或缺。

　　忠輝是大君之子，也是政宗的女婿。因此，一旦忠輝也在船上，那麼大君就不會貿然進攻大坂城，而政宗也會盡力阻止戰事爆發；如此一來，大坂城內的天主教徒就可以得救了。想到這兒，索提洛的決心更加堅定了……

　　因此，儘管政宗百般說明必須找人代替忠輝的理由，但是索提洛卻始終不肯答應。

　　在前往仙台的途中，索提洛說道：

　　「我覺得再也沒有比日本更好的國家了，因為它是世界上最接近天國的地方。所以，我也不想上船了。」

　　一旁的政宗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不知是否已經瞭解索提洛的計劃，或是仍對自己的錯誤計算充滿自信？總之，當政宗在度過白河關，來到妙關寺休息時，突然告訴索提洛許多豐太閤曾經說過的自傲話語。

　　「神父，在你回來之前，我會先建好七座大教堂等著你。其中三個分別建在江戶、駿府和京都；至於其餘的四個，你認為應該建在哪裏呢？」

　　「嗯……」

　　「我猜一定是一個在大坂、一個在仙台。只是這麼一來，根據已經劃分完畢的土地來看，似乎只能建在大本山附近。據我所知，大本山位於那須野原，是個會冒煙的活火山。」

　　「原來如此！」

　　「在環繞著這座山的附近，建造世界第一的教堂。哈哈哈……由於這山的火山口能為日本信徒燒出上帝所恩賜的茶點，因此不論是大君也好，將軍家、上總介大人也好，相信對於我的請求一定不會有異議的。哈哈哈……」

　　當他停泊在片倉小十郎所領有的一萬六千石的白石城時，這些話又被重複了一遍。

　　但是，索提洛卻怎麼也笑不出來。事實上，由於胸前掛著十字架的索提洛，經常露出天主教徒特有的嚴肅表情，因此兩人之間有時根本無法繼續交談。

　　兩人就在這種沉默的氣氛下抵達了仙台城。在翌日就要趕往建造新船的月之浦的前一天晚上：

　　「我有話要告訴殿下。」

　　索提洛從和威斯卡伊諾相鄰的城內西郭的白鶴殿出現，然後在小廝柳生權右衛門的帶領下，來到了政宗起居室所在的內庭。

　　他的手上拄著像摩西所用的天然原木杖，顯得步履蹣跚，一副疲憊不堪的樣子。然而，當他看到政宗時，卻毫不猶豫地一口氣說道：

　　「殿下，我不去月之浦了。」

　　「哦？有甚麼事先進來再說吧！」

　　「上帝不讓我去。祂說：大坂城內的信徒和上總介殿下正面臨被殺的危險，你怎麼可以丟下他們，獨自返回羅馬呢？……仔細想想，我確實不該這麼做。」

　　（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

　　政宗心裏暗想道。

　　「這麼說來，你認為這次的出航行動應該中止嘍？」

　　「這是上帝告誡我的話……」

　　「又來了、又來了！又是上帝……」

　　說到這兒，政宗才猛然察覺自己的失言，於是只好歉然表示：「我真不會說話……」

　　「我的意思是說，上帝祂……祂真的這麼說嗎？」

　　政宗慌忙地掩飾自己的過失，然後點頭說道：

　　「事實上，我也同意神父你的看法。」

　　「哦？殿下也贊成嗎……？」

　　「是啊！這是一次非常危險的旅行。當我還在旅行途中時，英國的使節似乎已經到達駿府了。因此，當他正在將軍面前數落菲利浦三世的罪行時，一旦知道我的船要出海的消息，那麼很可能派兵在海上伏擊我方。事實上，駿府已經快我一步派人送消息來了。」

　　說到這兒，政宗的眼睛再度閃著異樣的光芒。

　　（我該如何說服索提洛神父呢？）

　　鬥志能夠激發智慧，而智慧能使鬥志更加堅定。

　　「權右衛門，把紅色的葡萄酒拿來。此外，瑪麗亞也很久沒有看見神父了，所以你去告訴威斯卡伊諾將軍，請他把瑪麗亞借給我們一會兒。記住，不能讓他誤以為我是要把人討回來喔！不，不！還是派一個說話比較練達的人去較為妥當！對，就叫支倉六右衛門去把瑪麗亞借過來吧！」

　　政宗連珠砲似地說完以後，又看著索提洛說道：

　　「你真的想要中止出航嗎？果真如此，那麼我也比較放心了。但是，一旦中止航海計劃以後，我就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掩護你了。事實上……」

　　他看看四周，然後低聲說道：

　　「事實上，我要向你懺悔，有件事情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索提洛瞪大了雙眼。

　　「哦？是甚麼事啊？」

　　「我根本不該懷疑神父你的。不瞞你說，我確實有意背叛當今的將軍家，改由我的女婿上總介大人擔任將軍之職。」

　　「甚麼？你要謀叛……？」

　　「噓！小聲一點。事實上，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日本成為擁有真正教義的國家，然而現任將軍卻似乎比較傾向於同為天主教的英國教派。因此，我才千方百計地讓自己的女婿成為使者……這就是我的陰謀。」

　　聽到政宗那低沉而又強硬的聲音，索提洛臉上的肌肉不禁微微地顫動著，而碧綠的眼眸中也閃耀著金黃色的光芒。

　　五

　　「殿下意圖謀叛將軍家……？」

　　索提洛已經完全陷入政宗的詭計裏了。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後，才曲身湊近政宗，故意壓低聲音說道：

　　「值得慶幸的是，大坂的秀賴和上總介大人一向處得很好。」

　　「我也深有同感！畢竟，大家都是天主教徒嘛！」

　　「所以，我並不希望將軍對大坂用兵。不瞞你說，我認為與其進攻大坂，倒不如和秀賴大人同心協力，共同推翻將軍，改立上總介大人為新任將軍……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噢……那麼你認為該怎麼做呢？」

　　「我隨時可以變成奪取將軍性命的叛徒，但是即使我把自己的心意告訴秀賴大人，他也絕對不會相信。」

　　「的確如此！」

　　「所以我才想到讓上總介大人擔任使者，居中與各國交涉，希望能由菲利浦三世那兒借得三艘軍艦。不過，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會談，絕對不能洩露給第三者知道，懂嗎？」

　　「三艘軍艦……？」

　　「正是！一旦開始進攻大坂，將軍必然會派我擔任先鋒，因此我想把自己的計劃坦白告訴秀賴大人，以便拖延發動總攻擊的時間……這就是作戰策略，你瞭解嗎？」

　　「我瞭解，我當然瞭解。」

　　「然後，當上總介大人率領三艘軍艦堂而皇之地登陸大坂灣時，情形又將如何呢？」

　　索提洛激動得不停地顫動著。看來，這位神父並不畏懼作戰。

　　「這麼說來，你打算用大砲攻擊將軍的大本營嘍？」

　　「正是如此……」

　　政宗再次壓低聲音，然後用手摸摸鼻尖。

　　「我當然不會特意去攻打他。因為一旦秀賴和忠輝聯手從海、陸兩方面發動攻勢，那麼將軍根本毫無勝算。不過，我相信將軍應該不至於笨到連這一點都不懂吧！」

　　「應、應該是吧？……」

　　「這麼一來，將軍就必須宣佈隱居，而上總介大人則得以名正言順地接替他為將軍。不用損失一兵一卒，就可以使日本成為天主教國……這確實是一個很高明的計謀吧？」

　　「計謀……這有甚麼好懺悔的呢？」

　　「可是，如果上總介大人和神父都不上船……那麼我的計劃就全部泡湯了。也許這是上帝對我的懲罰吧？因為祂認為我不該背叛將軍……因為祂打從心底厭惡我的卑鄙行徑，所以故意破壞我出航的計劃。」

　　「哦？」

　　「不過這樣也好。萬一你們真的啟航了，我還真不知道上總介大人會變成甚麼樣子呢！神父是否平安無事？船隻有沒有發生故障？天候如何？會不會遭遇狂風暴雨呢？……如此一來，我反而必須時時刻刻地擔心著你們。」

　　「……」

　　「如果不出航……那麼情況又截然不同了。畢竟，只要大家覺悟到自己可能會在大坂城內被火燒死而毫不畏懼，那麼一樣可以上天國去。」

　　政宗邊說邊觀察索提洛的反應。只見索提洛茫然地望著天空，身體不停地顫抖著，使人分不清他是興奮，還是害怕。

　　（這麼一來，勝負就已經決定了……）

　　政宗假裝頗有悔意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藉以掩飾臉上的笑意。

　　就在這時，走廊的那端突然響起了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在下一秒間，搶在支倉六右衛門之前進入起居室的，是已經送給威斯卡伊諾的瑪麗亞。

　　瑪麗亞大喊一聲「殿下」，隨即奔向政宗的懷裏。

　　她像嬰兒般地放聲大哭，一邊拚命地往政宗的懷裏鑽。

　　「威斯卡伊諾……不喜歡，不喜歡！瑪麗亞喜歡殿下……」

　　跟在她身後跑進來的，是神情緊張的支倉六右衛門及柳生權右衛門。

　　「瑪麗亞，妳怎麼啦？」

　　室內的氣氛完全改變了。六右衛門和權右衛門露出困惑的表情，而政宗則面紅耳赤地將雙手伸到背後，藉以支撐上半身。

　　只有索提洛依然鎮靜地望著天空，令人不禁懷疑他是不是看到偉大的天父了。

　　「不喜歡！」

　　瑪麗亞的哭聲蓋過窗外的松籟和蟬鳴，響徹了整個房內……

　　六

　　為了安撫瑪麗亞，政宗確實費了好大一番工夫。

　　瑪麗亞用生澀的日語一再地表示，她真正喜歡的人是政宗。

　　瑪麗亞認為，政宗是上帝為她挑選的丈夫……換言之，她認為自己是政宗的第八位夫人。因此，雖然日本並不崇信一夫一妻制，使得她被迫必須入境隨俗，和其他女人共同擁有一個丈夫；但是不管怎麼說她也是政宗的妻子，威斯卡伊諾怎麼可以對人妻日夜逼姦呢？

　　如果只是偶而一、二次，倒還可以忍受，然而威斯卡伊諾卻把她當成自己的妻子對待，因而使得身為政宗夫人的瑪麗亞的自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在這同時，身為妻子的瑪麗亞對於丈夫政宗不在身邊保護自己一事，也感到非常氣憤。

　　陪伴在妻子的身邊，是丈夫的義務。而瑪麗亞深愛丈夫而不願意離開他，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這就好像貓夫人的吵鬧一樣。女人在生氣之時，總是很難運用智慧，而是像孩子般地放聲大哭……此外，她們還十分堅持自己的主張。瑪麗亞認為，丈夫無權逼迫妻子與他人通姦，因此她的吻如雨點般地落在政宗的身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會好好地想一想。我知道妳很懊惱，不過白天不要對我做這種事，等到晚上、等到晚上再說。」

　　這時索提洛終於也開口說話了。

　　雖然政宗並不知道他對瑪麗亞說了些甚麼，但是他的話剛說完，瑪麗亞就立刻放開圈在政宗脖子上的手臂，滿臉愧色地離開了政宗的身邊。

　　「真是對不起，殿下……」

　　對政宗而言，這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只差一步，索提洛就要落入自己的陷阱當中……但是在這個重要的時刻裏，瑪麗亞的瘋狂親吻卻把一切都搞砸了，這是政宗始料未及之事。

　　更叫政宗吃驚的是，瑪麗亞居然不喜歡同文同種的同胞，而喜歡自己。

　　政宗的內心深受感動，於是重新對索提洛說道：

　　「伊達政宗真是罪孽深重之人……我願在此向你懺悔。」

　　然而索提洛並沒有回應他的懺悔，反而轉身對同為虔誠天主教徒的支倉六右衛門說道：

　　「仙台是不是也有轉教徒？」

　　他以另一種方式探詢有關改變信仰的事情。

　　「當然沒有！」

　　表情嚴肅的六右衛門迅速地搖搖頭。

　　「在殿下的勸導下，已經入教的當地、當藩之信徒們，均未受到頒佈禁令的影響而改信其他宗教。」

　　「哦，那真是可喜可賀之事！謝謝你，殿下！」

　　政宗突然感到非常高興，因為他發現談話的內容又逐漸回到原來的主題上了。

　　「在當地的夫人和孩子們，都在等待殿下的恩典呢！唉，這趟旅程使我身心俱疲，權右衛門，麻煩你帶我回去休息吧！」

　　「遵命！」

　　柳生權右衛門連忙伸手扶住正要起身的索提洛。

　　眼見不能再把索提洛引回陷阱裏去，政宗不禁恨得咬牙切齒。但是他又不能當面斥責瑪麗亞，於是只好悻悻然看著索提洛離開。更何況，剛才政宗自己也說，如果索提洛不上船，他反而比較安心……雖然心裏並不這麼想，但是話既已出口，又怎能打自己的嘴巴呢？

　　「喔，那麼你好好休息吧！看你好像真的很累了，小心不要摔跤哦！」

　　政宗一直送他來到門口。

　　這時，走廊上再度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報告，是秀宗大人和片倉大人前來表示問候之意。」

　　六右衛門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政宗依然背對著門口用心地思索著。

　　身為庶長子的秀宗，這時已是一個挺拔的年輕人，正在等待初次臨陣的那一天的到來。後來秀宗得到宇和島十萬石封地，是在翌年大坂冬之陣（戰）和議達成後的十二月二十八日。

　　「殿下！秀宗大人他……」

　　「我知道了！噢，小心神父的腳步！」

　　令政宗感到厭煩的，不是秀宗，而是跟在秀宗身後的生母貓夫人飯坂氏。

　　飯坂氏是個無可救藥的醋罈子，據說經常帶頭欺負瑪麗亞。

　　「六右衛門，把瑪麗亞帶到房裏去。秀宗已經是個大人了，我相信他會瞭解的。我已經很累了。」

　　「是……是的！」

　　「快去吧！蟬都已經叫個不停了。」

　　政宗背對著門口下達命令，然後假裝觀賞庭院中的花木……

　　對政宗而言，仙台家中的吵雜比江戶住宅更令人難以忍受，而且經常使得他神經疲勞。

　　「父親大人，你回來啦！」

　　秀宗急切的聲音裏洋溢著喜悅。

　　七

　　位於陸奧牡鹿郡的月之浦，昔日是葛西氏的船隻停泊場，最初名為著之浦。

　　在吉田東伍所著的《大日本地名辭書》中，曾對這個地方能讓洋船出帆一事提出質疑。

　　「事實上，月之浦並不能用做建造新船的場所。因此，很可能是由於南蠻船遇風漂流至附近，乃將殘破的船隻拖到此地整修或仿造西洋方法重新建造。之後復與索提洛商議，並召向井（將監）前來，在岸邊進行建造工程。」

　　此地是否適合作為建造能夠航行至世界各大海洋的船隻，我們不得而知。

　　但是對於有過仙台築城經驗的政宗而言，在獲得家康的允許以後，此地便成為學習西洋造船技術的絕佳場所。

　　此地距離日船出入最為頻繁的萩之濱約有半里，亦即桃之浦的西南方。位於浦內的小鯛島，是一個天然的避風港。

　　此外，這裏也是氣仙東山所產木材的集散地。

　　雖說是偷盜他人的技術……但是在嚴禁建造大船的當時，即使是政宗，也不能太過於明目張膽。因此，對率領著手下的船工人來到這裏的幕府之船手奉行向井將監來說，此地確是建造大船的最佳場所。

　　這艘看起來像座小山的大船由於被塗成黑色，故又稱為黑船。至於船身則是用鐵打造而成，故看起來氣勢宏偉。

　　其中，舢板的材料是來自氣仙東山所伐的木材，而滾木則是來自片濱通的磐井江刺。

　　根據記載，這艘船的長度為十八間、寬五間半、高十四間一尺五寸，中央的大帆柱為松木所製成，高十六間三尺（約三十公尺）。而像山字形般地立在舷前、舷後的木柱，也是以松木製成，長九間一尺五寸。

　　船上的人員約在一百八十至兩百人左右。

　　這艘黑船自船台開到水上，是在七月二十三日，正式出航則是在九月十五日。在這五十天當中，海濱附近的居民每天都可以欣賞到這艘船的威容。

　　此外，船帆所需的布料及張帆的繩網，也都不是普通的材料。

　　當船隻下水之後，內部的完成工作也就此展開，因而船中敲打的聲音不絕於耳。

　　一天，有艘從桃之浦的方向、掛著伊達家旗幟的船緩緩地朝黑船駛來。而坐在船上的，則是政宗、秀宗、支倉六右衛門和索提洛。

　　來船於灣內右轉，緩緩駛進黑船與泊船場之間。這時，穿著華麗陣羽織的秀宗站在船首，將手圈在嘴邊大聲喊道：

　　「奉行在嗎？向井將監大人……家父政宗已由江戶來到此地了。」

　　話聲甫落，甲板上立即出現了一個同樣身著陣羽織的男子，此人即是幕府御船手奉行向井將監。當他發現來者是政宗父子之後，精悍的臉上立刻浮現了笑容。

　　「喔，你們來啦？我已經在此恭候多時了。」

　　他很快地從仍為白木的階梯上走下來。

　　「嗯，光看將監臉上的笑容，就知道船已經快造好了。」

　　政宗對身旁的索提洛說完之後，隨即又轉頭對向井說道：

　　「將監，你是不是要向我吐吐苦水啊？」

　　「哈哈哈……才不是呢！我只是覺得把這艘船交給殿下實在太可惜了。不瞞你說，我真希望把這船開到江戶去，讓將軍家大開眼界呢！」

　　將監笑著回過頭來，發現索提洛已經快步走上階梯，於是連忙搖手高聲制止道：

　　「不行，這是不祥之兆，神父！你必須等到最後才能上去，否則會觸怒了船神喔！」

　　索提洛慌忙地讓秀宗先行。

　　「哈哈哈！將監，這不像是你的作風嘛！你甚麼時候變得會為這種小事計較呢？這位索提洛神父原本要在江戶被處以火刑，但由於他是個吉祥之人，所以才得以逃過一劫，並且來到這裏。現在，你怎麼可以不讓他上船呢？」

　　「哦？處以火刑……那麼是誰救了他呢？」

　　「當然是將軍家嘍！神父，你不必擔心，跟在我身後來吧！」

　　政宗催促索提洛繼秀宗之後登上甲板。

　　「哇，真棒！」

　　當雙腳踩在那兩寸厚的船板上時，政宗對索提洛說道：

　　「縱使開船好手向井忠勝，現在也還不能乘著這船到西班牙或羅馬去。所以一定要仔細地檢查一遍，以確定這艘船是否真能開到海上去。」

　　「喔！這個神父……是陪同殿下前來檢查的嗎？」

　　「是啊！他是奉了將軍之命而來的。」

　　「原來如此！方才我的態度太惡劣了，請原諒！哈哈哈……」

　　向井將監忠勝是擁有五千石封地的旗本兵庫頭正綱之子，於慶長二年開始成為秀忠的手下，當時年僅十六歲。

　　但是這時忠勝卻已經是個三十二歲的成熟男人了。此外，他也是大坂冬、夏兩軍之中九鬼水軍的副大將。雖然後世對他的評語不佳，但他卻是公認最具蓋世氣概的江戶子之元祖。

　　「你可不要太小看他啊！現在，趕快帶我們四處看看吧！」

　　政宗故意親熱地拉著索提洛的手來到甲板上。

　　在站上甲板的那一瞬間，索提洛也忍不住「哇」地讚歎一聲。

　　當時，隨著威斯卡伊諾前來的南蠻技術人員，都已經不在船上了。

　　目前他們正住在桃之浦的洞仙寺。由於他們的外表和日本絕不相同，因此附近的女孩對他們是又好奇、又害怕。

　　「怎麼樣？神父。由於負責造船的技術人員以日本人居多，因此船內的設計、裝潢較偏向於日本風格。我相信以這樣的船，一定可以航行至世界各地了。等威斯卡伊諾看到了它，必定會非常高興的。」

　　接著，一行人在向井將監的引導下，到船內各處巡視。

　　在湛藍的晴空下，不時可以看見小鯛島上隱隱若現的點點漁舟。當這幅如夢幻般的景象映入眼簾時，再加上和煦的陽光、徐徐吹來的海風，不禁使人昏昏欲睡。

　　突然索提洛回頭對政宗說道：

　　「日本人真棒！造的船真好！」

　　說完以後又湊近政宗的耳邊：

　　「這艘船到底要做甚麼用呢？」

　　他小聲地詢問道。

　　「啊？做甚麼用？」

　　「既然上總介殿下和我都不坐這艘船，那麼它要做甚麼用呢？」

　　「當然是送走威斯卡伊諾嘍！畢竟，威斯卡伊諾也在等著這艘船的完成哩！」

　　政宗故意假裝若無其事的態度，然後藉故離開索提洛的身邊。

　　但是索提洛卻跟著移了過來。

　　「這麼說來，這條船的初航所搭載的……不是日本人嘍？」

　　政宗邊走邊搖搖頭：

　　「雖然上總介大人和你都不上船，但是其他的人仍然按照預定的……都會搭乘這條船。」

　　「喔！那真危險……有威斯卡伊諾那麼愚蠢的人在船上。」

　　政宗更是假裝若無其事地說道：

　　「讓這個笨蛋早點回去不是更好嗎？否則留在身邊也是個麻煩。不過，現在威斯卡伊諾卻具有相當微妙的地位。首先，他會回到墨西哥和總督打個招呼，然後再帶著這班人到西班牙或羅馬去遊歷一番。當然，這正是大家所熱切期待的。」

　　「這、這真是……」

　　「事實上，我也很想一起去呢！只可惜無法成行。因此我只好找人代替上總介大人，以便把信呈給菲利浦三世和羅馬教宗。」

　　「那麼，代替上總介殿下的人……是哪一位呢？」

　　「當然必須是一個處世圓熟、技巧、不會鬧出笑話、為日本招致恥辱的人嘍！在我的家老當中，以支倉六右衛門常長的教養最好、信仰最堅定，因此我決定由他來代替上總介大人出使羅馬。」

　　「支倉大人？」

　　「正是！縱使威斯卡伊諾在中途捨棄他們，也不必擔心他們會遭到殺害。憑支倉大人的才幹，我相信他不但能夠保住全船人的性命，甚至還能說服總督，讓他們堂而皇之地到歐洲去……總之，他們一定會全力完成任務，把日本國的副將軍伊達陸奧守政宗的親筆書信和貢禮帶到歐洲去的。」

　　索提洛猛地停住了腳步。在這同時，他緊緊握住了政宗的手，嘴唇不停地顫抖。

　　索提洛一直想把忠輝當成人質帶到船上去。

　　但是，即使忠輝不上船、索提洛也不上船……船仍然會按照預定的計劃出航。

　　（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仔細觀察以後他才發現，現在自己根本就是一個多餘的人。

　　不，不僅多餘！當幕府開始進攻大坂，整個國家陷於紛亂之際，自己很可能再度面對火刑的威脅，因而必須四處逃亡才行。

　　索提洛握著政宗的手，綠色的眼眸凝視著天空，身軀搖搖晃晃地跌坐在地。

　　「神父，你怎麼啦？」

　　支倉六右衛門和秀宗很快地跑了過來。

　　向井將監回頭大聲召喚家臣：

　　「喂！伊勢八，神父暈船了，快拿加賀的混元丹來，讓他舐舐就沒事了，哈哈哈……」

　　八

　　就在這時──

　　在松平家的淺草住宅中，負責留守的久世右近正忙著準備送夫人五郎八姬返回越後的事宜。

　　對家老右近而言，這次的越後之行實在令人無法理解。

　　（既然現在讓夫人回國，當初又為甚麼硬要拆散這對年輕人呢？……）

　　據他所知，當把夫人帶回江戶時，原本雙方是打算要「離婚」的，因此惹得右近幾度為這對硬被拆散的愛侶淚流滿襟……

　　如果這對年輕夫妻是彼此怨恨對方……那麼離婚未嘗不是好事。但是，他們兩人明明恩愛有加，為甚麼父母反要活生生地分開他們呢？……當時每想到這件事，他就會感到既悲傷又生氣。

　　為了讓五郎八姬把心從忠輝的身上收回來，他還故意運用了小小的離間之計呢！

　　「殿下仍然夢想著坐船出海，因此經常召喚海邊的漁夫和舟子們，一起討論出海的事情。此外，在你走後不久，他就納了一名側室，每天和她飲酒作樂，根本就忘了妳的存在。」

　　在提到側室這兩個字時，右近還特別加重了語氣，然而五郎八姬卻充耳未聞。

　　不知是由於太過自信或原本就不善嫉妒，因此她總認為自己不在丈夫身邊，忠輝當然會覺得寂寞。

　　「新納的側室乃和賀忠親的女兒，名叫阿刈。如今殿下已經為她置了一棟屋子，叫做南部之方，兩人的感情很好……」

　　這時五郎八姬反而柔聲地勸慰右近：

　　「尚未確定的事情不要亂說，我知道殿下不是那種光憑阿刈就可以安慰的人。當然，他也有不能向人傾吐的寂寞，所以才藉著飲酒作樂來排遣，他的心情我完全瞭解。」

　　聽完五郎八姬所說的話後，右近的心裏更是焦急，恨不得立刻跑去見政宗，求他讓公主回越後去。就在這時，伊達家的家臣伊達阿波突然到來，而且還帶了一個目光炯黑、熠熠生輝的同伴。

　　「這位是柳生右衛門宗矩，是將軍家的兵法指導師父。」

　　阿波介紹道。

　　（將軍家的兵法指導老師為甚麼會來松平家呢……？）

　　正當右近側頭沉思時，阿波立即說明這位兵法指導老師是一名證人，然後要他趕快把公主送回越後去。

　　「喔？這件事……已經決定了嗎？」

　　身為松平家的家老，他當然應該謹慎一點。

　　然而，阿波在回答他的問題時，卻故意語焉不詳。

　　「這、我也不太清楚！總之，我家主人不久就要出去辦事了，所以特地命我趕快把公主送回越後去。」

　　「為甚麼？而且……還帶了這位指導老師當證人……？」

　　「你放心，這件事將軍家已經知道……這就是證人來此的目的。」

　　「原來如此！那麼……」

　　右近狐疑地望著柳生又右衛門，然而對方卻只是靜靜地笑著，一句話也沒說。

　　「詳細理由我也不太明白！總之，公主很想回去，而我家主人已經答應，將軍家也知道了，那麼就這麼做吧！」

　　既然如此，久世右近也不好再說甚麼了。不過，他還是覺得這件事情太不合乎常理了。

　　「我聽說世上有所謂的盲判，但是我倒覺得主母這次回國，是一種盲目接受的行為。」

　　「的確如此！」

　　「萬一主母遭遇不測，責任該由誰來擔負呢？」

　　面對右近來勢洶洶的詢問，伊達阿波有如吞了澀柿子似地，做了一個切腹的動作。

　　「一切責任由我擔待。」

　　既然已經表明願以性命來擔保，那麼同為武士的右近當然不能再加以拒絕。換言之，雖然久世右近並不瞭解其中的道理，但是卻必須送五郎八姬走。

　　翌日，政宗夫人前來探望女兒，當晚就住在該處。這天夜裏，母女倆在五郎八姬的房裏談了一整晚的話，直到第二天中午，政宗夫人才依依不捨地回去了。

　　護送五郎八姬返回越後的時間，已經訂在八月三日。因此，所有要帶回越後的衣物和其他東西，都必須在三日之前準備妥當。

　　除了負責準備的人手之外，負責一路上押運東西的人手也需要很多。

　　由於準備工作倉促進行，因此久世右近幾經考慮之後，還是覺得應該由自己親自護送比較妥當。

　　原先他以為這次五郎八姬之所以獲准回國，是因為她太過想念忠輝，於是跑去向將軍求情，最後終於獲得了回國的許可。

　　明天就是八月三日了。

　　八月三日這一天，政宗夫人一大早就又乘著船來到江戶住宅了。

　　忙碌再加上殘暑未退，使得夫人必須不停地擦拭著身上的汗水。

　　商人不斷地把訂購的貨品送來，因而來往府內的人比平常增加了許多。不久之後，右近走過長廊，來到主母位於河邊、通風、涼爽的起居室外。

　　「右近告進！」

　　「哦？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真是辛苦你了。」

　　說話的不是五郎八姬，而是政宗夫人。當右近抬起頭來時，似乎看到五郎八姬突然離開了母親的懷裏。

　　（難道方才她們母女倆相擁而泣……？）

　　到底為甚麼呢？

　　右近慌忙地將視線移往隅田川的川面上。

　　「這間屋子通風良好，真叫人覺得神清氣爽。」

　　「今年的氣候很好，我想戰爭應該不會太早到來才對。」

　　「啊？戰爭不會太早……？」

　　「哈哈哈……既然五穀豐收，戰爭當然就必須往後延嘍！畢竟，辛勤耕作的穀物，怎麼可以無端地浪費呢？我相信這件事情大御所比誰都清楚。所以，他一定會等到穀物全部收成之後，才可能對大坂發動攻勢。事實上，剛才我也正和公主談這件事呢！」

　　「哦，原來是這件事啊！不過，今年的確是個豐收之年。」

　　「既是豐收，就更免不了要作戰了。」

　　這時五郎八姬悄悄地拭去淚水，然後回頭看著右近，臉上又露出了如花般的笑容。

　　「右近，最近你有沒有聽到甚麼傳聞？」

　　「夫人所說的傳聞是……？」

　　「我是指如果關東、關西一定要作戰，那麼這一次……這次將由松平家領兵打頭陣的傳聞……」

　　「打先鋒？那麼伊達殿下不也要一起去嗎？」

　　「不過，我所聽到的傳聞卻不是這麼說的。聽說這次是由我們殿下率先出兵，而在他的背後還有密密麻麻的洋鎗大砲對準著他……這個傳聞早已傳遍了大街小巷，人人都在議論紛紛呢！」

　　「這種毫無根據的話到底是誰說的……？」

　　「德川家的老臣們一致認為，介入天主教過深、對將軍家有謀叛嫌疑的上總介若不除去，則不但會使德川家蒙羞，甚至還可能奪去將軍的性命……右近，這一點我們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五郎八姬的最後一句話，給人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似乎蘊含著某種特殊的意義。

　　右近再次看看公主，覺得她真是美！他一邊想著，一邊忙著擦拭不斷流出的汗水。

　　　　　　　　羅馬之道與大坂之道

　　一

　　雖然身為女人，但是五郎八姬卻不是一般人所認為的弱女子。在性格方面，她和父親政宗非常相似。不，與其說是像父親政宗，倒不如說是像政宗之母最上氏。

　　在她那嬌美如花的臉龐上，有著一雙翦水秋瞳，裏面經常閃耀著光芒，令人一見就知道她的個性和祖母一樣，頗具男兒氣概。如果是在戰國時代，那麼她很可能身披甲冑、手持大刀，毫不畏懼地衝入敵陣當中。

　　整個返回越後的途中，五郎八姬幾乎從未開口說話，臉上也不再出現笑容。

　　在從板橋取道中山，經由高崎越過碓冰嶺，通過小諸、上田、善光寺到達高田的七十二里旅途中，她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洋娃娃一般，帶著冷漠的表情隨隊伍前進。

　　當一行人抵達高田時，已是動員築城進行到高峰時期、最為繁忙的階段。在眾多的工人之中，伊達藩也有五百名以上的人伕在此工作。

　　在五郎八姬通過高田時，政宗的土木奉行川村孫兵衛元吉特地來到轎前請安致意，然而五郎八姬卻只是掀起轎簾，淡然說道：

　　「辛苦了！」

　　然後就一句話也不說地回到了福島城。

　　當轎子抵達時，忠輝正全身赤裸地躍入池中，一邊發出像孩子般的叫聲，一邊追逐著池中的錦鯉。

　　在暑熱未退的天氣裏，這確實是一個很好的消暑方法。當然，他早就知道公主將在今天回到城裏。

　　「公主，你就這麼直接跳進水裏來吧！」

　　忠輝大聲地在中島附近的水裏大聲叫喚妻子。

　　「現在的忠輝是天下最幸福的人呢！船造好了、城建好了，而妳也回來了。現在，我再也沒有甚麼好顧慮的了。沒關係，妳就這麼穿著衣服跳進水裏來吧！」

　　這時，所有的近身侍衛和侍女全都並排站在池邊，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肌膚白皙的公子在水中嬉戲。當然，已經移居南部之方的阿刈，也瞇著眼睛混在人群之中。當她發現五郎八姬已經抵達時，隨即低下頭來向夫人致意。不過，張開舞扇遮蔽陽光的五郎八姬卻對她視若無睹，只是匆匆地向前走去，然後毫不猶豫地躍入池中。

　　「啊！」在場的人都忍不住驚呼一聲。

　　池水的深度僅達公主的腰際，因此綾羅製成的衣裳很快地浮在水面，有如一朵大理花一般。在藍色的水中，她那白皙的雙腳顯得更加晶瑩剔透。更令人驚訝的是，對於忠輝赤裸的身體，公主的眼睛居然眨也不眨一下地直盯著。

　　「哦，妳還是進來了。來，再靠近一點，真高興妳終於回來了。今天好熱啊！」

　　「……」

　　「妳過來中島這邊嘛！放心，這水裏的石頭並不會扎腳。對了，岳母大人她還好吧？」

　　關於忠輝究竟有多期待妻子的歸來，只需看看他那發抖的聲音、發亮的眼神，就可以瞭解了。

　　「哈哈哈……小心不要摔跤了喲！好，我過來接妳了，妳抓緊我的手臂。」

　　當忠輝的雙手伸向公主時，站在草地上觀看的人群都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但是就在下一瞬間，大家又都驚訝得幾乎忘記了呼吸。

　　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原來公主居然用那擋在額際以遮蔽陽光的舞扇「叭！」地一聲打在忠輝伸過來的雙手上，以致忠輝一時失去了重心，「噗通」一聲跌進了水裏。

　　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並不是被水裏的石頭所絆倒。因為當忠輝掙扎著站起來時，原先那種惡作劇的表情已經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臉怒意。

　　「妳這是在做甚麼啊？公主！」

　　忠輝悻悻然問道。

　　「我說自己很幸福妳好像不太高興似的？城已經建好，我所期待的船也……」

　　忠輝原本還想說「妳也回來了」，但是公主卻突然發出尖銳的叫聲打斷了他的話。

　　「那艘船已經失事了！你甚麼都不知道，還在那兒玩水……說得也是，像你這樣的頑童，人家怎麼放心讓你出去旅行呢？」

　　「妳、妳說甚麼？船失事了？是真的嗎？」

　　公主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慢慢移動那雙白皙的小腳來到中島。

　　「殿下，現在你儘管放心地在這裏戲水，我會在松樹的樹蔭底下守護著你。」

　　「住……住……住口！妳說，船到底是在甚麼地方失事的？」

　　「嗯，這才像你嘛！不過，在新近建好的城裏，你最好再造一個更大的池子，這樣你才可以不受限制地在裏面盡情玩樂。」

　　「住口……不要再說了！」

　　「哈哈哈……再過兩、三年……再過兩、三年，我會為你造一艘更大的船，然後你就可以痛痛快快地和池中的鯉魚嬉戲了。你放心，如果你不小心溺水了，我於勝（公主的別名）一定會去救你的。」

　　她的話剛說完，忠輝立刻跳了起來，雙手不停地拍打著水面。不，除了手之外，他的全身也繃得死緊，兩眼發出噬人的怒火，齒縫間傳出野獸般的怒吼。

　　「住口！妳、妳還在揶揄我！看妳那副盛氣凌人的樣子，我真恨不得殺了妳。」

　　二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要是久世右近再晚一點來，那麼這對夫婦的爭吵恐怕將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幸忠輝的手邊並沒有大刀。

　　「我不會原諒妳的。來人哪！把我的大刀拿來。」

　　他像發了瘋似地大聲吼叫。然而下半身已經被水濡濕的五郎八姬，卻依舊動也不動地坐在石頭上。

　　「來人哪！快找艘小船，把主母帶過來。」

　　其時國之家老柾木左京亮和千本掃部助均為了設置新城的事而不在家中；至於小廝戶田覺彌和采女兄弟，則因為知道這對夫婦向來恩愛，所以一時之間無法判斷兩人是不是在開玩笑，只能愣愣地望著彼此，不知如何是好。

　　「覺彌、采女，快點啊！」

　　這時右近對忠輝喊道：

　　「殿下，你先不要生氣，聽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你嘛！唉，年輕人就是這麼沉不住氣。」

　　由於手邊沒有大刀，因此忠輝改變策略，準備跳起來扯公主的一頭黑髮。

　　中島是一個用岩石堆積而成的小磯，因此一旦絆倒，受的傷可不輕。

　　「殿下，我這就到你那兒去……」

　　右近不加思索地伸手解開褲帶。

　　就在這時，以孔武有力自許的御納戶役（負責管理衣服的職官）河村長右衛門帶了兩名小廝，抬著一艘清洗池子用的小船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你們還在看甚麼？快走開！」

　　右近飛快地躍進船上，而河村長右衛門則穿著衣服跳進池裏，用力地推動小船。

　　這個池子並不很寬，因此只推了兩、三下，小船就碰到了中島上的岩石，於是右近很快地來到兩人中間。

　　忠輝兩手握拳，渾身發抖地瞪著公主，然而五郎八姬卻毫不在意地回瞪著他。

　　「夫人，妳、妳先到小船上去……我想妳這一路上太辛苦了，一定要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否則對身體不好。」

　　接著又對忠輝說道：

　　「你這是做甚麼……主母為了看你，一路上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路……」

　　當他這麼說時，背後響起了公主的聲音。

　　「右近，把你身邊的佩刀借給殿下。」

　　「這、這是為甚麼呢？」

　　「既然他已經當著眾人的面前說要殺了我，如果我不讓他殺，事情是無法擺平的。」

　　「妳、妳說甚麼？這怎麼可以？」

　　「沒關係，我在來此之前，早就已經有所覺悟。雖然上帝不許我們自殺，但是並沒有禁止別人殺死我們。我是伊達家的女兒，因此我寧願被丈夫親手殺死，也不願因為信奉被禁的宗教而被處以火刑。現在，趕快把你的佩刀交給殿下吧！」

　　「既然妳這麼說……」

　　忠輝氣得直跺腳。

　　「好，把刀給我！我就照她的希望，一刀殺了她吧！」

　　「哼哼……我才不會像池中的鯉魚一樣，嚇得慌忙逃走呢！所以，你可以從從容容地殺了我，讓所有的人都知道松平上總介持刀殺了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這麼一來，你在人們心目中的地位就會更低了。」

　　說到這兒，公主的聲音突然變得模糊不清了。

　　「右近，我馬上就要回到上帝的身邊了。等我死後，你一定要記得把我留在書箱裏的信拿給殿下過目。」

　　「甚麼？夫人，原來妳……」

　　「哈哈哈……等我在江戶做的衣裳送來以後，你就把它們全部交給阿刈……那些衣裳都是依照她的尺寸訂做的……你告訴她，我希望她能代替我，好好地照顧殿下。」

　　「這……」

　　「這樣就夠了！殿下，現在你可以殺死我了。不過，你一定要很正經地殺了我，不要再像頑童一般，讓大家好好地見識一下吧！」

　　說罷，五郎八姬斜過臉來望著忠輝，臉上慢慢地露出了笑容。

　　那是一個使人渾身血液凝固的悽慘的笑容。這時，忠輝突然徒手跳到五郎八姬的身邊。

　　三

　　越國的夏天以午後三點溫度最高，之後氣溫便會很快地下降。一旦溫度下降，隨之而來的便是徐徐吹來的涼風，使得一天的燠熱全消，氣候頓時變得涼爽宜人。

　　這時，五郎八姬的房內一片寂靜。

　　雖然還不到點燈的時候，但是侍女卻送來了燭台。在薰蚊的煙霧中，坐在枕畔的忠輝和圍在床前的重臣們，臉上的表情均顯得無比的灰黯、凝重。

　　太醫角屋桂庵數度為陷入昏迷狀態中的五郎八姬把脈，最後終於安心地退下去了。這時，國之家老柾木左京亮開口說道：

　　「殿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主母居然連遺書都事先寫好了……如果你不願意讓我看遺書的話，那麼我希望從你的口中知道事情的始末。」

　　但是忠輝並沒有回答。

　　忠輝拿著自公主書箱中取出來的遺書，怔怔地望著長廊那端隨風晃動的簾幕。

　　「殿下！如果你以為不開口就可以解決問題……那你可就大錯特錯了。在高田，包括北方的最上、南部和南方的加賀都聚集在那兒，你想他們會不知道這件事嗎？如果你不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甚麼，恐怕謠言就要滿天飛了呀！」

　　「……」

　　「幸好主母沒事，否則可就麻煩了。如今伊達家已經知道夫人回到了城裏，因此今晚奉行川村孫兵衛必然會前來問候，到時候你打算怎麼告訴他呢？」

　　「……」

　　「殿下，如果你一直保持沉默的話，那麼我們也無計可施了呀！不過，我真的很想知道為甚麼你要殺死主母，而且大聲對她……」

　　這時，忠輝的口中終於發出了悲鳴。

　　「笨、笨蛋！我哪是想要殺她……我根本沒有這種想法……我只是想讓她安靜下來而已啊！」

　　「可是你的做法未免太過激烈了。根據桂庵的診斷，她的肋骨斷了兩根……你曾經告訴主母，等船造好以後，要帶著她一起環遊世界……因此我簡直不敢相信你會做出這種事情來。你說，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呢？……請你把事實告訴我們這些對你忠心耿耿的老臣吧！」

　　忠輝再度發出了悲鳴。

　　「好，點燈吧！……現在已經起風了，燭台是不管用的，快點上燈吧！」

　　他好像變了一個人似地用微弱的聲音說道。

　　戶田采女很快地點上燈火。

　　「不瞞各位，公主說……我不能上船了。」

　　「哦？她是指在月之浦所造好的洋船嗎？」

　　久世右近的表情顯得比柾木左京亮更加驚訝。

　　忠輝用力地點點頭。

　　「父親大御所認為忠輝只是一個乳臭未乾的頑童……頑童是不可能成為重要的日本使節的，因此必須留在國內兩、三年加以磨練……當公主看見我時，一開口就告訴我船失事了……」

　　右近和左京亮不禁面面相覷。

　　事實上，他們也感到非常擔心。

　　「這麼說來，你不能按照原來的計劃上船嘍？」

　　「這、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忠輝的聲音有如哽在咽喉一般。

　　「我認為這與其說是父親的意見，倒不如說是哥哥……將軍家的意見。」

　　「……」

　　「由哥哥在江戶接見使者一事來看，我想他是想要乘我不備時下手。你也知道，哥哥一向很討厭天主教……」

　　「……」

　　「我很瞭解這一點。哥哥一向很嫉妒父親的功勳，雖然他一向對父親言聽計從、表現出一副非常恭謹的樣子，但是在他的內心裏，卻一直希望能建立比父親更偉大的功勳……他認為現在正是自己立功的大好機會……那就是進攻大坂。如果他能親自攻下大坂、砍下女婿秀賴的首級、再將天主教徒全部趕出日本，那麼不論是豐太閤或大御所，都會誇他是個英雄……所以，表面上他是為了我而建造城池，但事實上他卻暗中玩弄小伎倆，以便阻止我上船……他要打破我的夢想……我的希望被自己的哥哥親手粉碎了……」

　　「殿下！關於這件事情，主母是不是在她留下的信裏……」

　　「沒有！你想，女人怎麼會瞭解這些事呢？她只是說，既然父親反對、哥哥不贊成，那麼即使勉強出航，也只是徒然犧牲性命，因此要我終止出海的計劃……這是她忍淚含悲對我所提出的意見。」

　　「這麼說來，你是無法寬恕她所提出的這個意見嘍？」

　　忠輝咬牙切齒地哭泣著。

　　「我……公主認為，如果忠輝執意按照原定的計劃出海，那麼哥哥將會透過英國人的協助，把我和船隻一起逮住。她認為與其待在船上束手就縛，倒不如戰死沙場，反而能夠保有自己的一世英名……萬一成為異邦的俘虜，則必將淪為世人的笑柄，招致莫大的恥辱。而這種使祖先、國家蒙羞的行為，是不孝、不忠……但是公主又說，因為她很瞭解我的個性，知道如果直接向我提出建議，我一定不會接受；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她只好故意激怒我，希望我在盛怒之下殺了她，然後連夜逃出城去，潛至月之浦的新船……或是將參與築城的那些人納為自己的手下，和我一同作戰……這就是公主信上的主要內容……」

　　柾木左京亮和久世右近再次面面相對，不該說甚麼才好。

　　五郎八姬的建議令他們的內心波濤洶湧，思緒起伏不定。

　　「那、那我知道了……」

　　左京亮低聲說道：

　　「大御所和將軍都是為你著想，而希望阻止你上船出海，但是殿下卻未必肯接納……」

　　「主母的想法和你們一樣，因此當她離開江戶以後，一路上雖然嘴裏甚麼也不說，但是心裏卻不停地試著找出解決的方法。左思右想的結果，她認為唯有讓我把她殺了，然後逃出城去的計劃行得通。」

　　這時，久世右近也開口說道：

　　「這麼說來，主母在出發之前所說的那些話，是在暗示我嘍？」

　　「她、她說甚麼？」

　　「夫人說當大坂之役展開時，你可能會奉命擔任先鋒。」

　　「這麼說來，父親還是決定要進攻大坂嘍？」

　　「正是如此，而且你一定會被派為先鋒。主母還說，當你奉命擔任先鋒，帶頭領兵進攻時，背後會遭到來自己方的洋鎗之攻擊……」

　　「甚麼？背後會……攻擊我……是、是將軍家嗎？」

　　「不，我想殿下的猜測是錯誤的。你該知道，不論是進攻哪一個城池，都不可能只有一個進攻的入口，因此將軍和殿下的進攻路線必然不同……而想要狙擊殿下的，除了將軍家以外，還有家中的家老……」

　　「這些都是公主告訴你的嗎？」

　　「是的。主母說殿下的個性急躁，因此很可能有人會趁機混亂家中的秩序，希望你善自珍重。」

　　「哦？所以她罵我是頑童？」

　　「殿下！我希望你接受主母的勸諫，打消乘船出海的念頭吧……」

　　「這麼說來，你是要我在進攻大坂之際，乖乖讓自己的同志從背後捅我一刀嗎？」

　　「當然不是！如今殿下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難免會有自己的主張。但是，如果你能多多聽從大御所的指示，那麼就沒有人敢動你了……在大御所的照顧下，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平安無事的。否則一旦被擊潰了，那就不單是失去越後的七十萬石就可以了事的了。」

　　「甚麼？被擊潰？」

　　「是的。如果殿下躲在船上逃出日本……那麼這座沒有主君的城池當然會被擊潰。而且，並不是擊潰就算了事。例如，連殿下躲在船上也不知道，就讓船隻出海的伊達政宗大人，必然也難逃其咎。」

　　「嗯，你說得很對，大家都……」

　　「主母之所以要你殺了她，是希望藉此讓你平心靜氣地多加考慮……因此，我們都希望你能打消乘船出海的念頭，是吧？柾木大人。」

　　「是啊！如果殿下真的棄城出走，那麼我們只好放火燒燬這座城池，然後在烈焰當中切腹自盡。」

　　「是啊！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可想了。雖然這是非常殘酷的事實，但是主母在路上卻已經想到……」

　　「欵，你們太吵了！」

　　忠輝狂叫一聲，然後抓起燭台丟在地上，用力地踩踏著。

　　「這不是凡人的智慧所能應付的。這種智慧……」

　　「總之，我們希望你能儘早決定要不要打消念頭……」

　　「不要再說了！忠輝一生只照自己的意願行事，絕對不會聽從他人的指示的。」

　　「可是，為松平家和伊達家……」

　　「住口！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說了嗎？」

　　這時，薰蚊的香煙被風吹向西邊的角落裏。

　　左京連忙伸手揮散煙霧。

　　「不准動手！」

　　忠輝用盡全身的力氣似地怒吼一聲。

　　「到底是把城燒了，還是自行引退，我忠輝會自己決定，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我該怎麼做，我不會接受他人的指示的。」

　　躺在床上的五郎八姬仍然昏睡著。

　　忠輝看看昏迷不醒的妻子，不禁長歎了一聲……

　　四

　　在慶長十八年的正月到九月中旬之間，家康一直都待在駿府城內。其間他曾會晤英王詹姆士一世的使節約翰‧戴利斯，接受國書，並且允許兩國通商，之後並於九月十七日自駿府城前往江戶。

　　對七十二歲的家康而言，九月十七日的駿府出發是他對外政策及方針明朗化的關鍵，因此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

　　家康把對南蠻派的善後工作交由伊達政宗負責，並與新興的荷蘭、英國等隸屬於紅毛派的國家握手言和，可說是他一生當中最重要的兩大「決斷」之一。

　　另一個重大的決斷，當然就是他在十九歲那年討伐義元時，捨今川而就織田信長一事。

　　事實證明，他的決定並沒有錯。

　　當然，在做出決定之前，他也曾不斷地思考，並且為此苦惱不已。到底應該留在今川家呢？或是與織田信長攜手合作？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是決定日本能否統一的關鍵。

　　到了七十二歲這一年，家康又面臨了相同的苦惱。

　　世界上並非只有日本一國……還有南蠻國和紅毛國。對日本而言，這些全新的、海外的問題，就像海浪一般，一波波地襲來……

　　「應該和南蠻國家結交呢？還是和紅毛國家往來？」

　　這種二選一的問題，在對方強硬的態度下，迫使家康必須明白地表示自己的態度。

　　「打倒英國、荷蘭親近的德川政權，重建豐臣政權！」

　　這與其說是南蠻國家的想法，倒不如說是舊教信徒的意見。因此，一旦他們以此為藉口發動攻勢，那麼後果將會不堪設想。換言之，現在正是做決定的時候了。

　　事實上，這也正是家康命令政宗建造新船的理由，因為他希望趁此機會將舊教徒趕出日本。

　　由此可見，從月之浦出發的新船，實際上就是引渡船。既是引渡船，家康當然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忠輝留在上面。

　　阻止忠輝上船，而由舊教信徒支倉六右衛門常長取而代之，於九月十五日搭船離開日本……雖然這是政宗親自向家康提出的報告，但是事實是否真的如此，還在未定之數。

　　為了確定這一點，家康特地在過了約定日期兩天之後，也就是十七日當天，匆匆向江戶出發了。

　　不過，如果太過急迫的話，必將引起他人的疑心，因此家康乃以獵鷹為由……根據江戶方面所接到來自仙台有關船隻出發一事的詳細報告來看，家康抵達江戶城西之丸的日期，是在九月二十七日。

　　「怎麼樣？伊達和佐竹有沒有獻鷹呢？」

　　家康向前來迎接自己的將軍秀忠問道。

　　在當時，所謂的獻鷹，是指各種意義的秘密傳達。

　　至於所要傳達的意思，則可能是「完全瞭解」或「奉命實行」。

　　「是的，他們都送了很棒的鷹來。」

　　「哦，是嗎？這麼說來，船已經平安無事地出海嘍？」

　　「是的，秋田的佐竹已證實了這件事……」

　　「那麼，越後的忠輝現在怎麼樣了？對了，築城的事情是否一直都在進行呢？」

　　「聽說最近他還親自到工地指揮作業呢！家老們為了這件事，還特地派人來告訴我呢！」

　　「喔，這都是他妻子的功勞。我這一生始終徘徊在殺生與不殺生之間，所以現在立刻把喜多院的僧正（天海）叫來，我要聆聽最後一次的說教。」

　　「遵命！」

　　據說當時家康每天都要做六萬遍的日課念佛，以便為自己的死亡做準備。

　　在外交政策方面，除了與英國、荷蘭等新興國家建交之外，並且積極朝海外發展、不斷地增加朱印狀的數目，以期擴大日本所擁有的商權。

　　再者，家康還授給和威廉‧亞當（三浦按針）一起來到日本的船長央利斯（八重洲──住在今東京車站的東口）等人渡航至暹羅的朱印狀。

　　當秀吉死時，日本只有九艘朱印船，但是現在卻已經擴增為兩百艘左右。由此可見，家康對於外交關係是多麼重視。

　　暫住江戶城內的家康，就這樣在一邊聆聽天海及木喰上人的說教，一邊出城獵鷹的生活裏，再度徘徊在殺生與不殺生的矛盾當中。家康認為，聆聽說教是給予靈魂營養，而狩獵則是防止肉體衰老的最佳健康方法……不過，即使是在此刻，家康仍未表明進攻大坂的決定。

　　（如果能讓秀賴從大坂城裏出來……）

　　那麼根本不要發動戰爭，就可以解決一切的問題。大坂城和秀賴……如果能把這種聯想切斷，那麼那些牢人們的夢想及天主教徒們的計劃，就會因為失去了根據地而不得不重新考慮……

　　另一方面，這時候的伊達政宗又在想些甚麼呢？

　　九月十四日夜裏，也就是新船從月之浦出航的前一天晚上，政宗和支倉六右衛門、庶長子秀宗及其生母飯坂氏共進晚餐。對政宗一家人而言，距離上一次一起吃飯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過，由飯坂氏一邊抱著嬰兒（宗清）、一邊侍候丈夫用飯來看，可知飯桌上所說的話是相當機密的。

　　「六右衛門，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共飲了，讓我們好好地乾一杯吧！」

　　支倉常長是一直跟隨在政宗身旁的小廝，幼名叫與市。與市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是他不管在甚麼時候或遭遇任何事情，都會緊咬雙唇，絕不哭泣。其家自先祖六右衛門常朝時代即追隨伊達行宗，是國司北畠顯家（南朝）最驍勇善戰的勇士。

　　與市初次臨陣，是在天正年間的葛西之亂。之後由於和屋代景賴共同立下大功，因而在文祿年間的征韓之役時，被選為政宗身旁的二十名勇士之一，凱旋歸來後並且獲頒感謝狀。

　　他的外表看起來非常溫和、有耐性，是屬於「沉毅型」的男子。更叫人驚訝的是，他從來不會顯露出個人的喜、怒、哀、樂，具有東北人獨特的黏著性。

　　「我和寧子（貓夫人）談過以後，認為秀宗如果要和政宗分家的話，那麼六右衛門就必須跟著他，對吧？寧子。」

　　「是的！少爺畢竟還小，需要你的幫助。」

　　「但是，如今我卻不得不派你代替上總介大人前往羅馬。因為除了你以外，我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了。」

　　六右衛門常長以似懂非懂的表情捧著飯坂氏遞過來的酒杯。

　　「我的內心也感到非常懊惱，你能瞭解嗎？六右衛門。」

　　「是的。」

　　「我必須再度和大御所交涉。雖然這次不可能再像仙台這樣有所加封，但是仍然可以讓秀宗到比較偏遠的地方成為大名。」

　　「殿下的意思是說，即使本家被擊潰了，分家仍然可以留存嗎？」

　　「哈哈哈……正是如此！不過，這還必須仰賴秀宗自己建立功勳才行。因此，我認為進攻大坂並非壞事……至少我可以讓秀宗指揮伊達部隊，藉此立下汗馬功勞。」

　　「的確如此！」

　　「因此，寧子夫人希望你能跟在秀宗的身邊。」

　　「哦……」

　　「可是，迫於情勢所需，我卻不得不把你六右衛門送到千里波濤以外的國度去……我的想法必須稱加修改，但是這實在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眼睜睜地看著特意製造的機會從手中流失，我本人覺得非常可惜。」

　　這時，年輕的秀宗臉上露出焦躁的表情。

　　「父親大人，你打算做甚麼呢？」

　　「稍安勿躁啊！孩子。不瞞你說，我打算拜託六右衛門幫我做一件連大御所和將軍家也不知道的事情。」

　　「沒有任何人知道的事……？」

　　「是的，這正是我的計劃。因此，我希望六右衛門能夠瞭解。」

　　「哦，到底是甚麼事呢？殿下，你要拜託我甚麼？」

　　「一旦大坂城陷落，那麼將會有幾萬，甚或幾十萬的天主教徒會遭到被殺的命運。而促使這場大禍發生的，是留在日本國內的英國人士……這麼一來，菲利浦三世當然會覺得備受威脅，對吧？六右衛門！」

　　「對，正是如此！」

　　「所以，如果你是菲利浦三世的話，那麼要用甚麼方法，才能使大坂城不致陷落呢？」

　　「啊！我懂了。」

　　秀宗瞪大了雙眼。

　　「你明白了吧？並不是我故意要反叛德川家，而是為了天下著想啊！」

　　「是……是的！」

　　「所以我希望六右衛門能夠把我的親筆函交到菲利浦三世的手中，請他派遣三或五艘軍艦前來協助我們。當軍艦直接來到大坂灣時，伊達父子會在當地與他們會合，然後帶領大軍展開反撲，救助困在大坂城內的信徒……屆時我的女婿上總介殿下就可以繼任為將軍了。這麼一來，英國的勢力必將被趕出日本，而天主教則獲得保護……你可以把這些話告訴菲利浦三世，六右衛門。」

　　「咦？那不是……不是一些小技巧嗎？……」

　　飯坂氏忍不住開口問道：

　　「玩這種花樣的結果，很可能會讓你們父子失去性命呀！」

　　「哈哈哈……不必擔心，菲利浦三世會不會借給我們軍艦還不知道呢！」

　　「說得也是……」

　　「好吧！六右衛門。如果菲利浦三世答應立刻借給我們五艘軍艦的話，那麼就表示西班牙的實力並不亞於英國，對不對？」

　　「正是如此！」

　　「不過，如果對方覺得派五艘軍艦太過勉強……而三艘太過吃力，甚至連一艘也不肯借的話，那麼正如大御所所說的，南蠻的鼎盛時期已經過去了。這時你就立刻放棄請求援軍的念頭，純粹到羅馬去觀光一番就好了。」

　　「這也包括在你的計劃當中？」

　　「是的。接下來就看秀宗的了。假定援軍果真到來……但是軍艦必須由六右衛門坐鎮指揮，那麼你就可以毫不考慮地採取行動了。當然，到時候我一定會趕去和你會合的，不過當戰爭進行到最激烈的時候，再好的計劃也可能發生失誤。此外，當秀宗你聽到六右衛門在沙灘上發射了四、五發大砲時，就必須立刻中止作戰。在這同時，我和松平家的部隊也會停止作戰，然後展開交涉。目前最大的麻煩是，借來的軍艦是不是應該就此罷手呢？關於這一點，就由六右衛門自行參酌當時的情形來做決定吧！」

　　「遵命！」

　　「怎麼樣？這麼做是不是很合夫人的意啊？事實上，菲利浦三世能派三、五艘軍艦來固然很好，但是不來也無所謂。總之，這就是政宗流的傾盆大雨式作戰方法。不過我必須提醒你們的是，這次的作戰計劃除了各位之外，並沒有第三者知道，因此千萬要保守秘密，絕對不能洩露半點風聲。記住，不要被自己所製造的及時雨淋濕了身體，否則那才是真正的呆瓜呢！」

　　說罷政宗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然後把杯子舉向六右衛門。

　　「這麼一來，連菲利浦和保羅（教宗）也不得不承認我很聰明了吧？還有，在上帝的心目中，你支倉六右衛門和菲利浦三世一樣同為人子，因此根本沒有甚麼好怕的。事實上，你根本毋須認為他們有甚麼偉大之處。不過，儘管你內心裏這麼想，但是態度卻一定要表現得非常恭謹才行。」

　　六右衛門常長意態悠閒地啜著飯坂氏為他所倒的酒，然後柔聲說道：

　　「是！」

　　五

　　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政宗都不是那種一味地奉命行事的人，即使對方是家康也不例外。當然，他也不會特意為了反抗而反抗。不過，誰能想像得到十年前的他，竟是一個渾身都是稜角的刺蝟呢？

　　如今，他已經是一個懂得隱藏稜角的成熟男性了。換句話說，當有人做出值得佩服的事情時，他會由衷地感到佩服；不過，他還會積極地將對方的思慮與自己的智慧互相配合，成為不斷累積的智巧。

　　政宗按照原訂的計劃，讓船於九月十五日出發，自己當夜則住在瑪麗亞處，並於翌日一早朝越後的高田出發。

　　（事情大致上都已經決定了……）

　　這件事情不同於年輕時代的兒戲。因此，縱使菲利浦三世果真派了五艘軍艦前來，而天下也完全納入自己的掌握之中，但這未必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也許天不怕、地不怕，完全按照自己所想的去做的年輕時代，才是真正的人生吧？）

　　因此，如果進攻大坂之事進行得太過急促，則反而容易滋生困擾。換言之，一切都必須按部就班地來。首先，船大約在兩個月後抵達呂宋島（菲律賓），然後在此讓十幾個人下船，接著再橫渡南太平洋到達墨西哥灣，進入阿卡皮爾科港。按照這個順序來計算，則船由呂宋抵達墨西哥灣時，恐怕早已過了正月。

　　另一個問題是，在墨西哥總督那兒，還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處理雜務呢！

　　這艘船上的成員共有一百八十六人。

　　其中，支倉六右衛門的隨員包括今泉令史、松本忠作、西九助、田中太郎右衛門、內藤半十郎等十二人。這些人不但頭腦靈活，而且都具有談笑用兵的本事，可說是一時之選。

　　此外，還有向井忠勝所領的船工十二人、大村藩的千千石清左衛門一行六人、威斯卡伊諾所帶來的三十四名南蠻人及若干商人、水手。

　　雖然成員來自各種不同的背景，但是在船上卻還不致於發生爭執。而且，一旦讓改變初衷的人在呂宋下船以後，那麼抵達墨西哥後就不需要擔心了。

　　墨西哥可說是威斯卡伊諾的地盤，因此索提洛和他很可能會在此發生衝突。

　　可以想見的是，這艘船上必然載了許多準備送給菲利浦三世和保羅五世的稀世珍寶。

　　（即使途中有人因為覬覦這些寶物而發生內鬨，船最慢也會在五月中抵達西班牙……）

　　因此政宗認為，進攻大坂最快也要等到來年冬天才行。三河武士大多是平民百姓出身，因而在穀物尚未收成之前，他們是不會貿然出兵的。

　　而一向秉持「道義立國」之信念的家康，當然更不可能打破禁例。

　　於五、六月間抵達西班牙的索提洛，需要花多少時間安排支倉六右衛門和菲利浦三世見面呢？

　　問題就在於索提洛的技巧。如果兩人能夠很快地見面，那麼事情就可以儘早決定了。由此看來，戰爭應該自明年的冬天開始，至第三年的春天為止。此外，如果能夠借得軍艦的話，那麼一定要讓軍艦快速回到日本。

　　（否則就來不及了。）

　　想到這兒，政宗不禁笑了起來。

　　（一切都要由命運來決定了。）

　　與命運相搏這種毫無把握的事，是政宗很少做的。不過，正因為這是一種少有的冒險經歷，所以政宗雖然已經四十七歲，卻仍樂此不疲……想到這兒，政宗自己也覺得非常奇怪。

　　（也許這就是人生的奧妙之處吧？）

　　這種人生意義，是家康所無法瞭解的。

　　「真有趣！」

　　政宗喃喃自語道。

　　（是的！如果到冬天還來不及的話，那麼不妨先行議和，暫時停戰。事實上，這也是很有趣的呀！）

　　當然，想要延上一整年是不太可能的，畢竟家康的年紀已經很大了。不過，一旦議和的話，那麼把戰爭從春天延至播種時期，在時間上應該已經足夠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半年或許正是決定政宗能否統有天下的關鍵時刻呢！

　　（如果菲利浦答應借我軍艦的話，這時候應該已經回來了！）

　　插秧的時間通常是在六月。因此，如果能在六月以前把所有的事情處理好，那麼就和家康所遵奉的金科玉律「百姓為要」毫無抵觸了。

　　「越來越有趣了！」

　　把進攻大坂分成兩個時期的想法，令政宗感到非常愉快。

　　第一期是冬天之戰。

　　第二期是夏天之戰。

　　但是，在這期間是否能將大坂城的巢穴完全鏟除呢？

　　或者，自己能不能一舉粉碎那些準備固守大坂、做一殊死戰的小軍師之妄想呢？

　　想到這兒，政宗的臉又開始緊繃了。

　　這是怎麼回事？昨晚還和瑪麗亞盡情享樂，而且正值盛壯之年的政宗，此時居然覺得精氣全無。

　　「好吧！先到江戶再往越後。待我先在江戶說明這個計策，然後再回高田也不遲。」

　　主意既定，政宗立即掉轉馬頭朝濱街道出發。

　　當晴朗天空下的阿武隈山脈出現在眼前時，政宗的全身突然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快感。

　　六

　　政宗和所有的人一樣，有高興的時候，也有悲傷的時候。每當心情鬱悶時，他喜歡藉由創作和歌來發洩情感。例如：

　　萩葉告知秋之將至，

　　四處吹起一陣薰風。

　　令人忘卻手中之扇，

　　傾耳細聽薰風之聲。

　　雄心勃勃之際，他喜歡寫作漢詩或狂歌。

　　至於《治家記錄》中的圖南之詩裏，頗受爭議的序言「欲征南蠻之時，作此詩」，事實上是政宗建議家康應該將進攻大坂分成兩個時期進行的諫言才對。筆者認為，這首詩乃是政宗於急行至江戶的途中，在情緒昂揚的狀況下所作。詩的內容大致如下：

　　邪法迷邦唱不終，

　　欲征蠻國未成功。

　　圖南鵬翼何時奮，

　　久待扶搖萬里風。

　　綜觀寫作這首詩的用意，除了有在萬一時作為藉口之用外，也用來抒發內心對於船是否能夠順利地抵達遙遠的國度、菲利浦三世是否會派軍艦前來、自己的計劃能否成功等問題的疑惑。

　　總之，他是一個充滿智略的謀將，也是一個浪漫的詩人。

　　在政宗抵達江戶的前後，家康也進入了江戶城。於是政宗特地來到家康的面前，親自向他報告有關船自月之浦出發的事情。

　　當然，政宗也提出了此時不宜進攻大坂的意見。

　　事實上，此刻家康對於秀賴母子自動退出大坂仍然抱著一絲希望。

　　家康以嚴肅的表情看著政宗：

　　「還是必須進攻才行！」

　　在感歎之餘，他的眼眸中還閃爍著恐懼的光芒。

　　或許家康和政宗都想到相同的事情吧？

　　家康當然不知道政宗向菲利浦三世商借軍艦的事；但是他卻知道，一旦對大坂發動猛烈的攻擊，勢必會犧牲很多人的性命。因此當政宗提出中途議和、乘機鏟除其巢穴的建議時，家康也頗受感動。但是在感動之餘，卻又覺得有點不是味道。

　　「總之，應該多給大坂一點時間，好讓他們重新考慮……我很快就要到越後去監督築城的工作了。」

　　一聽這話，家康立即連聲說道：「拜託你了」、「拜託你了」。

　　「那匹粗暴的悍馬，只有你才駕御得了。當然，他的妻子也會從旁協助，不過我還是先在此向你致謝，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太冒昧……」

　　政宗覺得奇怪的是，像家康這樣的老狐狸，居然也這麼疼愛自己的子女。

　　（這個乾柿子居然也會為了子女的事情流淚！）

　　政宗對這種現象感到既可笑又可悲。很快地，政宗按捺住笑意自西之丸告退，逕自朝秀忠的本丸去了。

　　秀忠以大小一腰作為贈禮，酬謝他送威斯卡伊諾回國及築城的辛苦。

　　在本丸裏，政宗覺得十分輕鬆。但是，當他正準備告退時，本多佐渡守卻突然對他說道：

　　「伊達大人，我有話要告訴你，請到御用房間來吧！」

　　當兩人來到走廊上時，他對政宗耳語道。

　　對政宗而言，將軍就好像小孩子般地易哄、易騙，但是本多佐渡守可就不是那麼單純的人了。雖然他的才智尚不足以媲美家康，但是卻絕對不容忽視。

　　「哦？你對上總介大人還有甚麼不放心的嗎？」

　　兩人邊說邊進入了客廳。

　　「不，對於你多方的照顧，我想真是辛苦你了。」

　　本多垂下半白的頭說道：

　　「不過我想請問陸奧守大人，是不是很久以前就和大久保有深交呢？」

　　「你所說的大久保大人是……？」

　　「是小田原的忠鄰大人。」

　　政宗鬆了一口氣似地搖搖頭。這位大久保忠鄰，即是發現已故石見守長安，並賜與大久保之姓，把他推舉給家康的德川家元老，也就是本多正信的政敵。

　　「雖然我和石見守時有往來，但是和小田原的關係卻非常疏遠。」

　　「哦？那倒是蠻奇怪的……」

　　正信煞有介事地側著頭：

　　「這個小田原大人現在正在伊達家拜訪，等待陸奧守大人回去呢！」

　　「甚麼？相州大人在我家？」

　　「是啊！這真是少見的事情。對了，你有沒有甚麼線索呢？」

　　雖然本多的態度非常謙恭，但是卻經常流露出政宗應該知道原因才對的眼神。

　　（真正麻煩的人物出現了……）

　　政宗感到十分困惑。

　　那是因為，大久保忠鄰是在家康決定後繼者時，捨秀忠而全力地推薦其兄結城秀康。自從這次事情之後，他和本多正信之間便成了水火不容之勢。之後復因其子和長安相繼死亡，因此最近已成半隱居狀態，極少在公開場合露面，可說是一個懷才不遇的典型人物。

　　（大久保忠鄰找我做甚麼呢……？）

　　這是頗令政宗擔心的一件事情。另外，更值得擔心的是，忠鄰在長安的影響之下，也成了天主教徒。

　　「咦，相州大人找我到底有甚麼事呢……？」

　　政宗反問本多佐渡守。

　　「佐渡大人的眼線果然厲害！居然連我出門期間，相州大人出現在我的家中也……這麼快就知道了這件事情，實在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是對我的反擊嗎？」

　　「不，我和相州大人並沒有深交……也許他是來詢問有關長安的事吧！」

　　「與石見守有關……？」

　　「是的！也許他認為石見守在某些地方還藏有大批黃金吧！」

　　「哈哈哈……原來如此！」

　　正信拍著額頭笑了起來。

　　「這實在是很可疑的事情，因此我相信陸奧守大人一定也對此抱著懷疑的態度。不瞞你說，我對他的到訪非常介意。」

　　「你是在提防相州大人呢？還是我？」

　　「你這個人真壞！我只不過是將軍的一名手下而已，怎麼需要提防鎮守府將軍呢？好了，今天我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吧！還有，千萬不能讓第三者知道。」

　　「我知道。現在我就立刻趕回家中，問清相州大人的來意，並且儘快地讓你知道。不過我很懷疑，相州大人真有可疑之處嗎？……」

　　本多正信固然狡猾，但是政宗的狡猾程度卻遠在其上，因此儘管對方咄咄逼人，政宗仍能巧妙地突圍而出。

　　七

　　回到家中一看，兩鬢霜白的大久保相模守忠鄰果然正在等他。

　　或許是因為太久不曾外出的緣故，忠鄰的臉色顯得非常蒼白。

　　「相州大人，大駕光臨寒舍，真是難得啊！城裏不是傳說你生病了嗎？」

　　忠鄰避而不答：

　　「這個庭園真是漂亮，從這裏還可以眺望小堀遠州呢！」

　　「沒甚麼、沒甚麼！這只是我獨眼龍自己胡亂設計的庭園罷了。」

　　「哈哈哈……你太謙虛了。我從將軍身邊的人那兒聽說你對建造新宅很有一套，而且高田城也接近完工了！」

　　「是啊！那是小婿的城堡……我當然必須全力以赴。事實上，明天我就要自江戶出發了。」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今年的天氣似乎特別熱……」

　　儘管兩人一直談些不著邊際的話，但是忠鄰的眼光卻愈來愈見銳利。然而，當他要求政宗「摒退左右」時，那毫無血色的雙頰卻顯得格外緊張。

　　（該來的總是要來……）

　　政宗心裏暗想。從先前的對話當中，並不能掌握到對方的來意，因此政宗更加確定忠鄰是和本多正信完全不同典型的人。

　　正信是不折不扣的老奸巨猾，而忠鄰則如同筆直的大樹一般，具有三河武士所特有的正直、豪邁。

　　（這個人是不會說謊的……）

　　這時，忠鄰突然以略帶顫抖的聲音，說出了令政宗意想不到的話。

　　「我認為伊達大人是個男子漢，因此希望你能解救德川家。」

　　「啊……你說甚麼？」

　　「如果天下在大御所死後不到一年就發生大亂，那麼德川家必將煙消雲散。因此，希望你能幫忙拯救德川家。」

　　「這、我還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事實上，大御所對政宗……可說是恩重如山啊！」

　　「你知道嗎？德川這棵大樹上附有太多白蟻了。」

　　「你所說的白蟻是指……」

　　「將軍的身邊有親蟻，而大御所身邊則有子蟻……」

　　「你所說的親蟻是指本多正信，而子蟻則是其子正純，對不對？」

　　政宗的內心感到相當失望。

　　（原來他要談的，還是和本多父子之間的派系爭鬥……）

　　忠鄰以急切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絕對沒有半點私心。正因為我的心意神明可鑒，因此我必須向你坦白。」

　　「你要做甚麼……？」

　　「我打算暫時把大御所監禁在我那兒。」

　　「你、你說甚麼？把大御所……」

　　「是的，監禁在小田原。」

　　忠鄰斷然說道：

　　「這絕對不是謀叛。事實上，自從曾祖父以來，大久保家世世代代都是奉公守法的忠貞之臣。」

　　「哦！」

　　「我希望你能瞭解，伊達大人。這些白蟻在主人貧困之際，總是毫不留戀地離他而去，直到發現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主人時，才又回到原來的主人家。所以在我看來，他們只是一群蠢蛋罷了。」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當他們重回主人家時，家父和我都曾為其美言……但是如今他們卻要反咬我們父子。」

　　「……」

　　「不久之後，大久保家和伊達家必然會在德川家之前被滅，因此我認為現在正是男子漢奮起的時候。」

　　「甚麼？你說連大久保和伊達家也……」

　　「難道伊達大人一點都沒有察覺嗎？」

　　忠鄰以不敢置信的眼神望著政宗。

　　「我真是不敢相信……伊達大人居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不過，在旗本之間已有許多類似的傳聞出現了。」

　　政宗謹慎地保持沉默。

　　儘管忠鄰說了許多理由，政宗還是無法理解忠鄰怎麼會想出「監禁大御所」的方法來……

　　忠鄰的居城位於小田原，與江戶之間往來頻仍，因而家康也有可能在小田原城借住一宿。

　　「你不相信嗎？伊達大人……想想石見守長安吧？他不是很快就被擊潰了嗎？」

　　「哦！」

　　「大御所和將軍都不想把事情擴大，但是那對白蟻父子卻不肯罷手……如果任由這種情形繼續下去，那麼不久之後他們就會起而謀叛了。」

　　「的確如此……」

　　「如今大御所身邊的老臣們似乎被白蟻父子抓住了小辮子，因而到處散播伊達和大久保共同推舉忠輝意圖謀叛的謠言……他們認為忠輝大人還年輕，有很多不同的想法，所以首先以他為槍靶子。再加上將軍的家臣們不斷地在旁鼓譟，久而久之就會弄假成真，真的發生謀叛的事情來……接著長安事件又可能再度爆發，屆時伊達大人和我都會陷於地獄之中……事實上，他們早就擬好這個計劃了。」

　　「……」

　　「因此我們必須先下手為強才行。值得慶幸的是，大御所正巧到江戶來了。在他返回駿府的途中，我會派人攔截……一直到監督為止，都不必麻煩你親自動手。事實上，只需動用三河一帶的旗本，就已經足夠了。」

　　直到此刻，政宗才體會到忠鄰臉色之所以蒼白的原因。

　　把如此重要的計劃告訴政宗以後，萬一得不到他的支持，那麼豈不是全盤皆輸了嗎？

　　（原來他是這麼想的……）

　　不過，忠鄰畢竟還是疏忽了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他不該讓本多佐渡守知道自己前來拜訪政宗……

　　「你覺得這個計劃好不好？我先把大御所擄來當做人質，然後再和將軍展開交涉。」

　　「那麼，你打算如何和他交涉呢？」

　　「你該知道的嘛！除非他們把白蟻父子趕走，否則我是不會釋放大御所的。」

　　「相州大人，你這句話就不合道理了。白蟻父子究竟做了甚麼罪大惡極之事，為甚麼非要把他們趕走不可呢？既然我不瞭解其中的原由，那麼又怎能和你同心協力呢？」

　　「哦？你還不瞭解嗎？……」

　　忠鄰以茫然的眼神看著政宗。

　　「對於這件事，我就非常地瞭解。第一條大罪是，導致將軍家不得不進攻大坂的原因，是由這對白蟻父子一手所造成的。」

　　「進攻大坂的原因……？」

　　「就是禁止天主教嘛！白蟻父子希望挑起兩者間的戰爭之現象，也曾出現在鎌倉幕府的北条父子身上。」

　　「哦？他們的企圖心居然……」

　　「他們想要一手遮天，挑起世間的騷動，並利用禁教來製造宗教暴亂。首先，他們利用岡本大八事件點燃火苗……迫使有馬晴信切腹自殺，然後又設計陷害石見守長安，甚至將陷害的對象擴展到忠輝殿下和你、我二人。」

　　「哦！」

　　「如果事情不致演變成目前的關東、關西之爭的話，那麼我當然會安安穩穩地過著隱居生活，然而這對父子的陰謀卻永無止盡，甚至想出經由禁止天主教的方式，把信徒們趕進大坂城內，使他們無路可逃。」

　　「的確如此……」

　　「這些被困的信徒們為求自保，當然會召集牢人和大名，並且煽動秀賴母子……結果使得豐臣家的家老也無法動彈……我很清楚大御所的想法。事實上，大御所根本不希望演變成戰爭的局面……但是白蟻父子卻不斷地設法改變大御所的想法。因此，如果我不以大御所為人質，迫使將軍疏遠那對父子，然後再和大坂方面交涉，那麼大御所最後必然會被逼得非進攻大坂不可。如今世間盛傳佐渡表示進攻大坂是大御所的決定，他雖努力制止，但卻無濟於事。然而，佐渡這番話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我大久保忠鄰。因此，目前唯有將白蟻父子從將軍身邊趕走，然後由將軍或伊達大人出面，派遣忠輝殿下進入大坂，首先解除禁止天主教的命令，其次說服秀賴母子，事情才能出現轉機……否則必將一發不可收拾。當然，這次事情過後我會自行切腹謝罪。居然膽敢監禁大御所……我不敢奢望能被赦免，但是大久保家世世代代都是奉公守法的忠貞之臣……」

　　說到這裏，忠鄰不禁流下兩行清淚。

　　政宗覺得呼吸突然變得急促。

　　（是嗎？……能有這種想法和做法，確實非常難得……）

　　一股澎湃的情緒在內心湧起，這就是三河武士的英勇信念。

　　他想監禁家康、發動政變，然後更換老臣，以新面孔和大坂方面展開交涉。

　　（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事情……）

　　此外，忠鄰也深知家康不願發生戰爭的心態。

　　（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事實上，政宗也認為這場戰爭在所難免，所以才派支倉六右衛門出海求援去了。

　　這時，政宗的眼前不斷地出現被監禁在小田原城的家康的臉和支倉常長和菲利浦三世交涉時的緊張表情。

　　「伊達大人，拜託你了。這麼一來，除了拯救德川家之外，也許還能拯救豐臣家呢！我唯一能夠把這件事坦白告知的，就是忠輝殿下的岳父，亦即和我一樣同為那對白蟻父子所仇視的伊達大人你。除此以外，再也沒有人能……你覺得如何呢？請坦白告訴我吧！拜託你……」

　　政宗下意識地雙手抱在胸前，緩緩地閉起了眼睛。

攻打大坂之卷　　大坂城

　　一

　　即使是個性豪放的政宗，在聽到要將家康監禁於小田原城，並且把將軍秀忠的政治顧問本多佐渡守正信及駿府執政本多正純父子流放的政變計劃之後，也不能和以往一樣毫不猶豫地告訴對方：「就這麼辦吧！」

　　（這個政變計劃有可能成功嗎？）

　　（如果被本多父子發現，那該如何是好呢？）

　　不，更重要的是，一旦家康果真為家臣所監禁，那麼他肯平心靜氣地聆聽忠鄰的申訴嗎？這才是真正問題的所在。

　　對於這一點，大久保忠鄰在擬定計劃時，似乎完全沒有考慮到。

　　「是嗎？事情真如你所說的這樣嗎？好吧！那麼就依你所言，流放本多父子、重新考慮大坂方面的問題，並且重新展開交涉吧！」

　　如果家康這麼說的話，那麼事情就簡單了。但是，有時也可能出現相反的情形。換言之，家康可能因為遭到監禁而惱羞成怒，結果非但不聽忠鄰的解釋，反而還怒氣沖沖地斥責他。

　　「既然你有意見，為甚麼不光明正大地到駿府來告訴我呢？你忘記了家臣的分際，竟敢監禁主君，真是一個莽撞的傢伙。你認為家康是那種因為受到脅迫而輕易屈服的人嗎？笨蛋！你要殺就殺吧！總之我是不會接受你的要脅的。」

　　如此一來，事情就毫無挽回的餘地了。

　　在當時，犯下監禁主上這種大逆不道之罪者，按律應當處以極刑，當然大久保忠鄰也不例外。但是，萬一殺了忠鄰仍不能消去將軍家的心頭之恨，那麼必然會派兵攻打小田原，於是在攻打大坂之前，便需先行展開討伐小田原之役。而奉命擔任先鋒的，當然就是伊達政宗……

　　如果這事發生在十年前……

　　（真有趣！好，那麼就點燃導致天下大亂的火苗吧！）

　　也許政宗會高興得反過來煽動忠鄰也說不定，但是現在的他卻絕對不會輕舉妄動。

　　那是因為，政宗的另一項大賭已經開始了。

　　「大久保大人，有件事情我想請教你。」

　　政宗閉目沉思了好一會兒之後，終於開口低聲說道：

　　「你有沒有想過，依大御所那種執拗的脾氣來看，即使你把他監禁在小田原，他也絕對不會因為顧念個人的生死，而任由你擺佈的。假設……假設你的行為激怒了大御所，使得他完全豁出去了，並說出要殺、要剮任由你處置的話時，你有甚麼打算呢？」

　　忠鄰聞言不由得臉色大變。

　　看來，這個正直的三河武士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甚麼？大御所會不在乎個人的生死？」

　　「是啊！萬一大御所認為自己天壽將盡，而且死後的一切又都安排好了，因而對你的脅迫一笑置之時，那麼你該如何是好呢？」

　　「呃，到時候……到時候我……我就陪他一起死吧！」

　　「等等，相模守！你認為就這麼讓本多父子繼續留在世上，是一件好事嗎？」

　　「呃……」

　　「當然，大久保家很可能會被貶為平民，而大久保忠鄰和大御所也將從這個世上消失……但是萬一擁有將軍家的本多父子仍在世上，則必造成極大的困擾，更何況他們很可能會強迫我伊達政宗或松平忠輝擔任先鋒，領兵攻打大坂……這麼一來，你的計劃不是兩頭都落空了嗎？……所以對於這件事情，你是不是稍欠考慮呢？」

　　面對政宗的追問，忠鄰不禁啞口無言。

　　「相模守大人，這件事情除了政宗以外，還有沒有其他人知道呢？」

　　「當然沒有！這種事情我是不會隨便說出去的。」

　　「那麼，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一下。否則一旦真的做出監禁大御所的事情來，那就悔之晚矣！」

　　「……」

　　「關於大御所的心境，我非常瞭解。事實上，他也希望儘可能不要攻打大坂，而且這種心態永遠都不會改變。不瞞你說，大御所早就覺悟到自己天壽將盡，很可能會在進攻大坂之前與世長辭，因此曾經再三地向我交代遺言……在此情況下，即使你如願地監禁了他，他也會認為這是天意。你知道嗎？如今大御所每天都要做六萬遍的日課念佛哩！」

　　「這、這我當然知道！」

　　「此人都已經年逾七十了，卻還不辭辛勞地每天戴著老花眼鏡念完六萬細字，由此可見他的心境絕非常人所能比擬。因此，我希望你能重新考慮一下，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解決這件事情。至於今天的事情，我就當作從來沒有聽說過。」

　　政宗的話剛說完，忠鄰突然不停地聳動雙肩，並且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政宗的臉龐。

　　「你說看看有沒有更好的方法……？」

　　「是啊！最好不要採取像監禁大御所這麼強烈的手段……」

　　「你是說，直接斬殺白蟻父子？」

　　「呃，這件事嘛……」

　　「嗯，我懂了……」

　　忠鄰以近乎喃喃自語的聲音說完以後，突然極其慎重地向政宗施了一禮，隨即激動得嗚咽不已。

　　「這樣也好！」

　　政宗想道。事實上，既然已經有監禁家康的覺悟，那麼應該還可以採取其他的手段。

　　怨恨本多父子的人，除了如今被迫擠在牛棚裏的一大群天主教徒以外，在旗本之中、諸大名及關原的餘黨當中，甚至大坂方面也為數頗眾。因此，只要略施小計從旁煽火，就可以使這些星星之火頓時變成燎原之勢；如此一來，這對父子便會處於精神危機之中，不敢輕易外出。

　　（忠鄰居然認為除了監禁家康之外別無良策，真是一個正直的三河武士啊……）

　　「明天我就要離開江戶到越後去了。在這段時間裏，我希望你能仔細地想一想，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法，請立刻告訴我，好嗎？相模大人！」

　　政宗軟言安慰忠鄰，然後拍手叫道：

　　「阿波，大久保相模守大人這次到我們家來，其實也沒甚麼事情，只是想要一塊伊豆的名石罷了。你趕快派人準備些酒菜來，我先陪相模大人到庭院裏逛逛。」

　　他以爽朗的語氣吩咐阿波，然後又對忠鄰說道：

　　「既然你對營造庭院有興趣，那麼改天一定要到仙台來參觀、參觀，我要讓你看看由我親自設計的松島景觀。那座庭院不僅充滿天然意趣，而且還非常寬敞呢！哈哈哈……」

　　忠鄰慌忙擦乾眼淚，以嚴肅的表情看著庭院。

　　一塊伊豆的名石……當政宗這麼說時，的確轉移了大久保忠鄰的注意力。

　　二

　　在一個真正正直的人眼中看來，那些有各自立場或才幹的人，如果不能產生心靈的交會，而只是一味地賣弄技巧的話，那麼他們也只不過是一群「惡人」罷了。

　　此外，才能和智識的差異，也往往在人與人之間形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厚牆。

　　除了父子之情的斷絕之外，派系的對立、階級之間的憎惡及種族之爭，也都由此而生。

　　因此，置身於利己的小世界裏的人，可能會認為伊達政宗、信長、秀吉和家康都是惡人。因為他們是挑起國家與國家之間、大名與大名之間紛爭的極端惡徒，同時也是使得戰爭無法斷絕的罪魁禍首。

　　政宗認為，大久保忠鄰和本多正純、正信父子之間的對立，原是愚不可及之事，因此只要雙方肯平心靜氣地坐下來談談、把酒言歡，則任何問題都能立刻煙消雲散、迎刃而解了。

　　他們雙方都深愛德川家，也都擁有三河人頑固的誠意（？），以忠義之士自居，因此絕對不會原諒對方的。

　　但是在政宗這個第三者的眼中看來，他們的言行舉止卻是那麼地怪異。事實上，不論是本多父子或大久保忠鄰，都不是能夠開創天下的大人物。

　　與秀吉、家康相比，他們的價值只不過是根小指頭罷了。更正確地說，本多父子只不過是德川家的看門人，而大久保忠鄰則不過是打掃屋內的僕役罷了。

　　但是，當家康得到天下以後，他們也跟著產生錯覺，以為自己也是天下的第一等人，於是便結合黨徒，企圖妄動，進而造成了很大的困擾。當然，大坂城內也有相同的情形。

　　如今大坂的真正價值所在，僅限於城郭本身。當這個城郭內有秀吉坐鎮時，則天下大治；反之，一旦失去了秀吉，則會成為導致天下動亂的根源。

　　人類的歷史，必須是由人類的才幹所創造出來的。也就是說，並不是任何一個人所創造的歷史，都具有同樣的價值。

　　正因為人與人之間會互相憎恨，會基於利己觀點而產生對立、抗爭，所以不能創造出具有偉大價值的歷史。

　　有鑑於此，如果能將眼界抬高、重新估量局勢，也就是古人所謂的「站在高處」，那麼必然能為社會帶來進步。如此一來，那些站在高處的人，就可以針對情勢而加以「利用」或「活用」了。

　　例如，懂得利用土地之後，就可以用來耕種「稻米」，使人類脫離不安定的狩獵時期，逐漸邁向已開化時代。

　　在巧妙利用情勢方面，信長有信長的方法，而家康也有家康自己的方法。當然，他們也都知道，唯有巧妙地結合舊時代人類的優點，並加以利用，才能使未來更加繁榮。反之，如果不具有這種智慧，則必招致禍亂。

　　（所以，不論是對家康、秀忠、忠輝或秀賴，我都必須好好加以活用才行……）

　　翌日一早，政宗就朝越後出發了。

　　此外，他還派遣伊達阿波前往本多正信處傳達口信：

　　「大久保相模守大人此次來到家中，只是為了索討一塊庭石。待政宗告訴他翌日就要出發前往越後時，他甚麼也沒說就打道回府了。」

　　這就是政宗對本多正信的回答。

　　站在政宗的立場，當然希望忠鄰對這件事情能夠多加考慮。事實上，除了監禁家康以外，應該還有很多方法才對。值得慶幸的是，忠鄰對這句話也有了充份的反應。

　　（人類不論是在何種年齡，智慧都會不斷地成長；因此，人類必須隨時隨地自我反省。）

　　如果能夠經由反省而重新考慮的話，那麼個人就可以不斷地成長。能夠成長一寸，即可拓展一寸的視野；能夠成長一尺，便可以知道利己思想的毫無意義，進而改變以往的觀點。因此政宗深信，屆時大久保忠鄰一定會再來找自己商量的。

　　對政宗而言，目前的當務之急，當然就是瞭解大坂城內的事情。在支倉六右衛門的船到達西班牙以前，如果大坂方面有人妄動而挑起戰火的話，那麼政宗的一切計劃就全部泡湯了。一旦家康果真認真地動員所有的部隊，則大坂方面根本毫無勝算。

　　「如果有萬一的情況發生，那麼政宗當然必須略盡棉薄之力，因此絕對不能疏忽大意。」

　　於是政宗除了光明正大地派遣使者前往織田有樂齋處之外，又暗中派了兩名間諜由高田潛往大坂。

　　這兩名使者一位是湯殿山的修驗者宗月院，另外一位則是秘密來到高田的天主教徒，過去曾經在大久保長安手下工作的馬場八左衛門。其中，八左衛門打扮成販賣雜貨的商人，宗月院則扮成長相滑稽、還跛著一隻腳的苦行僧，兩人一前一後由高田朝大坂出發。當然，這件事情是瞞著忠輝和五郎八姬暗中進行的。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自從知道航行世界的願望無法實現以後，忠輝便像是換了個人似地變得非常安靜，一心一意地等待高田城早日完工。

　　三

　　這裏是被大坂的家老們當成會議室使用的「七賢廳」。

　　由於伊達政宗公然派遣使者來見織田有樂齋，再加上幕府內部似乎經常有密使出入，因此大老們當然不能不聞不問。政宗固然狡猾，但是有樂齋狡猾的程度，卻絕對不在政宗之下。因此，對於這些狡猾的人，也就是所謂的「惡人」，一定要隨時隨地保持警戒才行。

　　有關這些狡猾者如何交換情報的問題，重臣們實在無法表現出毫不關心的態度來。

　　其時，許多天主教徒和不滿德川政治的牢人們，就像平靜的潮水一般，無聲無息地湧進了大坂城內。根據以往的經驗，一旦有人進入城內，則必然會引起某種程度的波動。

　　目前城內所面臨的問題，是加賀前田利長的動向。由於利長最近的健康狀態欠佳，因而立其弟利常為世子，由他管理百萬石的內政工作。而對豐臣家而言，前田家乃是碩果僅存的大老。

　　然而，此刻在前田的家中，卻有原為天主教大名的高山右近友祥及小西如安等人以客將的身分暫居於此。在禁止天主教之風吹遍國內之時，這些人究竟該如何處理呢？

　　在大坂方面，對於已經在前田家生根的這兩個人的入城，當然衷心地感到歡迎，但是一旦消息傳了出去，則必導致幕府的不悅，甚至橫加干涉。

　　因此，大老們計劃將高山右近及小西如安兩人由前田家流放到長崎，然後再由長崎趕到呂宋去。

　　「德川家中有許多不容忽視的才智之士，因此如果就這麼把高山等二人接到大坂，則必引起很大的騷動。」

　　「但是，現在也不是我們將其拱手讓人的時候啊！我認為最好的辦法，就是先下手為強，趕快從金澤把他們接到大坂城來。」

　　「那麼，應該派誰到前田家去交涉呢？」

　　「嗯，還是暗中拜託大久保忠鄰大人幫忙較好。」

　　「對，如果要拜託他人幫忙的話，那麼除了大久保相模以外，還可以拜託忠輝殿下的岳父伊達大人……」

　　正當大老們議論紛紛之際，突然得知政宗密使來到大坂的消息，於是眾人立刻變得既緊張又興奮。

　　當日聚集在七賢廳的，共有片桐且元、大野治長、大野治房、織田常真（信雄）、郡主馬、淺井長房、細川賴範等，恰好是七個人。

　　「哦，大坂城的七賢居然群聚一堂，真是難得啊！」

　　滿臉怒容來到廳內的織田有樂齋，一開口便語帶嘲諷。

　　「你們知道嗎？那些畫在圖畫上的七賢人，最後都逃到竹林裏去了哩！哈哈哈……今天你們聚集於此，到底是要談論些甚麼呢？」

　　「聽大野大人說，伊達政宗曾經派遣使者到你那兒去，是真的嗎？」

　　「哦，這件事啊！不錯，伊達大人是派了人到我那兒去，不過那個人並不能稱為使者。事實上，對方只是向我打聽是否已經完成開戰的準備罷了。」

　　有樂話中的諷刺意味變得更加明顯了。

　　「甚麼？對方向你打聽有關開戰的事？」

　　繼片桐且元之後，大野治長很快地開口說道：

　　「這麼說來，關東已經擬好出兵的計劃嘍？」

　　「哈哈哈……事情沒有你所想像的那麼緊急。不瞞各位，駿府那隻老狐狸似乎根本沒有作戰的意思。」

　　「那麼……可是……」

　　「雖然老狐狸並不想開戰，但是我們這兒卻雇請了大批牢人，又收容了數以萬計的天主教徒，因此他當然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了。可悲復可笑的是，我們明知不可能打贏這場戰爭，卻還故意去觸怒那隻可怕的大狐狸。」

　　「有樂齋大人，你說這話未免太過分了。」

　　有樂齋的姪兒織田常真再也無法忍耐地開口說道：

　　「你說大坂故意向關東挑戰……根本沒有這回事。為了祈求太平，前不久我們才在大坂城內建造了一座高達十七丈三尺、規模之大為歷代罕見的大佛殿，以及高約六丈的盧遮那佛及一丈八寸的巨鐘，難道你都忘了嗎？」

　　一聽這話，有樂齋的臉上立即泛起一陣冷笑。

　　「你是指那口動用了三千多名鑄造師、一百三十餘挺大風箱及耗費了一萬九千萬貫銅所鑄成的大鐘嗎？」

　　「是啊！這口重達十萬六千二百五十斤的巨大梵鐘，是天下第一大的巨鐘呢！再說，它原本就是為了祈求安泰而鑄造的，你怎麼反倒說它會引起戰爭呢？……」

　　「哈哈哈……真是一個愚不可及的賢人啊！要不是你太過賢良，怎麼會無法振興父親信長的家業，到現在還必須在表妹淀君家寄人籬下呢？我看你還是少開尊口吧！」

　　「叔父，你實在太無禮了……」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會原諒我嗎？坦白說，既然你寄食在別人家中，按理應該非常珍惜主人家才對呀！否則一旦城池被人攻陷，那麼你就沒有安身立命之處了。你知道嗎？駿府裏的那隻大狐狸認為最難處理的，不是我們和秀賴殿下，而是這座偌大的城堡。」

　　「你不認為只要有這座大城存在，豐家的基礎就不會發生動搖嗎？」

　　「哈哈哈……我的想法恰好相反。正因為城堡太大，所以反而容易招致他人的覬覦之心。如今，居住在這座豪華大城裏的主人，又興建了日本第一的寺廟、鑄造了天下第一的巨鐘，你想將會發生甚麼情形呢？」

　　「我不是說了嗎？這都是為了祈求天下安泰……」

　　「哈哈哈……不要淨說些冠冕堂皇的話了。你以為光是建造寺廟、鑄造梵鐘，就可以使天下安泰了嗎？我相信神佛絕對不會因此而眷顧我們的。事實上，這種做法只是為了向世人表示豐家還有餘力做困獸之鬥罷了，殊不知這麼做只會招致大狐狸的憤怒。請問，如此一來對你又有甚麼好處呢？」

　　「你是說……你是說伊達大人派人來此，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情嗎？」

　　由於兩人的表情都相當不友善，因此片桐且元只好趕快介入協調。然而，有樂齋臉上的冷笑卻仍未散去。

　　「正是如此！伊達大人認為我們這偉大的大坂七賢人，竟然想要去踩那隻大狐狸的尾巴，真是自不量力的行為。」

　　「甚麼？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故意挑起戰端……？」

　　「光是拉滿弓並不會引發戰爭，就像對空發砲並不能擊潰敵軍一樣。大家都知道，現在正是南蠻和紅毛交替的時候，因此日本難免會遭到波及。在這種情況下，一旦稍有疏忽，則紅毛和南蠻的船隻便會立刻開到我國來，引發慘烈的戰爭。如此一來，日本的征夷大將軍就不得不重新評估我們的實力了……」

　　「哦？」

　　「為了進行武力演習，首先必須找一個假想敵。但是，萬一因此而觸怒了那隻沉睡的大狐狸，迫使他把大坂當成對手，發動全國各大名出兵攻打大坂……那該如何是好呢？在座的七位賢人，是否曾經想過這個問題呢？所以伊達大人特地派人來提醒我，我們正在觸弄那隻沉睡的大狐狸的鬍鬚呢！」

　　「可是……興建方廣寺大佛殿和鑄造梵鐘之前，都曾事先通知大御所，而且大御所也衷心表示贊同……」

　　「喔，那是因為大御所是個老好人。既然你說建造大佛殿是為了供養亡父，他當然不能斥責或表示反對。事實上，如果只是為了配合身分，那麼只需建造太閤所建大佛的一半或三分之一就可以了。然而，各位卻一心想要建造日本第一的大佛，難道是想和已故的太閤比較才幹嗎？」

　　「這……太閤殿下是世所罕見的偉大人物啊！」

　　「正是如此！在這座由千古罕見的太閤殿下所建造的城堡中，正有一群小人居住著，因而引起了紅毛與南蠻之間的爭執，致使南蠻有意前來狙擊這座城堡……想必各位都已看出了這一點。例如，紅毛人在淀屋橋附近所建造的英國商館，是事先得到大狐狸的允許的，然而自從該館設立以後，即每天晚上都遭到天主教徒的破壞。直到後來被巡夜的人發現，並且加以驅散，他們才不再做相同的事。而且據我所知，其中有數十人已經逃到了這座城裏。」

　　說到這兒，有樂齋突然將視線移向大野治長。

　　「當那些天主教徒逃到大坂城的城門口時，每個人都說自己是修理大人新聘的家臣，要求守門的士兵讓他們進城。請問修理大人，你知道這件事嗎？」

　　大野治長顯得十分狼狽：

　　「這、這件事我一直……」

　　「你是說你毫不知情嗎？既然你不知道，那麼今天我倒要好好地問問你。這些南蠻派的天主教徒原本只是一些小人物，如今你卻特意地把他們納入這座大城堡之中，準備加以利用，並且建造規模遠超過太閤時代的大寺廟及巨型梵鐘；以目前的情勢來看，你認為這種做法適當嗎？你認為一口十萬六千斤的大鐘，真能發出招來太平的聲音嗎？或者反而會使天下大亂呢？於是我在對伊達使者說出以下的話後，就讓他回去了。我說，請伊達大人放心吧！大坂城內的賢人很多，這點光看他們肯花數百萬兩建造大佛殿的做法，就足以證明了。」

　　「……」

　　「你們的做法不但會使太閤殿下所留下的遺產洩了底，而且還會很快地花費一空……以後的事情我都不管了，隨你們自己決定吧！哈哈哈……」

　　剎那間重臣們全都低頭不語。當然，這是因為有樂的諷刺遠非他們的智識所能招架，以致他們都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

　　四

　　這時不論是在京都或大坂，都已建造了英國商館。曾經先後前往駿府謁見家康、至江戶謁見將軍秀忠的英國使者戴利斯在獲得治外法權的朱印之後，於歸途中即立刻籌劃設置商館事宜，並且設立了許多據點。當然，這一切都要歸功於三浦按針的智慧。雖然這麼做很可能會使市井之間的天主教徒和傳教士們的信心發生動搖，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事實上，家康不但是要流放天主教徒，甚至還準備將南蠻勢力趕出日本。

　　這些受到傳教士煽動的信徒們，偶爾會攻擊新近建好的英國商館，或是投擲石塊，或是放火；但是這些行為的背後，卻有相當充份的理由。

　　不過，大坂城民在不知不覺當中燃起的反關東熱，卻是毫無理由、而且非常怪異的舉動。

　　「家康父子一定會擊潰豐家。」

　　「是啊！我們這些曾受豐家恩顧的人，務必要下定決心，與關東背水一戰才行。」

　　「所以，我們應該儘可能召集關原以來所有反對德川政治的大名和牢人們，大家一起來守護大坂城才對。」

　　「不，光召集關原之役以來的大名和牢人還不夠，必須再加上天主教徒才行。」

　　這些看起來會造成一股聲勢的行動和呼聲，結果卻變成毫無實際行動的表面功夫，使人無所適從。

　　如果家康真的憎恨秀賴，那麼為甚麼在關原之役時要幫助秀賴母子呢？

　　如果他真的憎恨秀賴，那麼又何必一再地幫助秀賴，將孫女千姬嫁與秀賴為妻，並且屢次和秀賴在江戶、京都等地見面呢？

　　此外，他還在秀吉的第七次忌辰時，於京都舉行了令人歎為觀止的盛大之「豐國祭」，甚至自行辭去將軍之職，隱居於駿府城內。

　　對於這些好意，淀君應該知之甚詳，而且秀賴也應充份表達感謝之心才對。

　　換句話說，兩者之間應該沒有特殊的憎惡之情存在，而家康對於秀賴母子的存在，事實上根本毫不在意。

　　不，除了秀賴母子之外，大坂城內的重臣們應該沒有人會對家康個人抱持憎惡與反感才對……

　　以大野治長為例，他曾因為和淀君之間的曖昧行為而遭到流放，但是首先允許他回到大坂城的，就是家康。由於考慮到豐家與淀君之間的關係，因此家康特意將秀賴託付給片桐且元及織田有樂齋。由此可見，雙方的關係於公、於私都有超過親藩以上的恩愛。這種在戰國時代極為罕見的親密程度，是屬於保護者與被保護者之間的關係。

　　此外，在年紀較大的侍女之間還有以下的傳聞：

　　「大御所其實很喜歡我們家主母（淀君）。」

　　「是啊！主母也是如此！聽說當大御所住在大坂的二之丸時，他們兩人之間相處得很好……」

　　由於這類謠傳時有所聞，因此很多人都認為家康和淀君之間的感情非比尋常。

　　但是，為甚麼雙方的感情會在這一、兩年內迅速惡化呢？

　　人們曾經設想了各種情況，但是始終都無法找出真正的原因。當然，如果真要說有原因的話，那麼或許應該說是受到這批新近湧入大坂城內之異議分子的影響吧？事實上，促使這些異議分子不斷湧進大坂城內的，不是人類本身，而是這座巨大的城郭。而且，除了伊達政宗以外，織田有樂齋最近也開始有這種想法。

　　由於這是一座易守難攻的城池……

　　「只要能夠固守城池、背水一戰……」

　　因此戰國武士的內心開始產生妄想：

　　「一旦在這裏舉旗謀叛，必然可以打倒德川政權……」

　　也許這就是南蠻派天主教徒的自救之道吧？

　　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屬於七賢之一的大野治長雖然被織田有樂齋當眾諷刺，但是卻好像一點也不生氣。

　　「現在你知道了吧？伊達大人認為，關東、關西之間的戰火，是由我們自己點燃的。換言之，是我們故意要去捋那隻沉睡狐狸的大鬍鬚的。」

　　雖然有樂齋瞪視著治長，並且以嚴肅的口吻說道，但是治長卻仍面帶微笑地回視著他。由此即可證明，治長的內心深處並沒有憎惡或怨恨。

　　治長走出了七賢廳，經過長廊來到淀君的宮殿。

　　和往常一樣，今天這裏仍然充滿了女子的笑聲。由此可見，淀君對於關東和關西之間的緊張態勢，並沒有產生危機意識……

　　（也許男人太過勞心勞力了……？）

　　一看到治長進入屋內，淀君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意說道：

　　「修理，趕快過來！我從來不曾看過這麼有趣的事情呢！你相信嗎？這位修驗者居然具有能夠透視三世的神奇法術。」

　　聽到淀君這麼說時，治長立即放眼望去，才知道今天被召進宮的，除了舞者和雜耍藝人之外，還有一位長得很像鼯鼠、表情非常滑稽的修驗者。

　　「這個人說我是歷經數千年劫難的天竺白狐，你說好不好笑？而且他還說，凡是見到我的男人，都會不由自主地喜歡上我……你是不是也是這樣呢？修理。」

　　看來今天她已經喝了不少酒。

　　修理揚起雙眉，很認真地看著那名修驗者。

　　「請問閣下是何方人氏？」

　　「真是惶恐之至！」

　　對方收起滑稽的表情，正準備開口說話，但又突然想起甚麼似地將右手拳頭塞進口中。

　　「你到底是何方人氏？」

　　「啟稟大人，我出生於大口國的金鬼山。」

　　「大口國位於何處？」

　　「在唐與天竺之間。」

　　「你叫甚麼名字？今年幾歲？」

　　「你這麼嚴肅地問我，實在叫我不知該如何回答。我叫宗月院，今年四十二歲。」

　　「哦？那麼方才你說出生在大口國，也是胡謅的嘍？」

　　「是的，我指的是前世。至於今生嘛，則是出生在只有一隻眼睛的可怕大將伊達政宗之領地裏。」

　　「哦，又是伊達……」

　　「正是！據傳伊達大將乃是萬海上人轉世投胎，因此一旦被他僅有的一隻眼睛瞪視著，那麼即使是黑沼地區的魚，也會變成獨眼魚。」

　　「這麼說來，你是伊達方面派來的間諜嘍？」

　　「正是如此！事實上，凡是日本國內的修法行腳僧，都會將其所見所聞一一向大將報告。」

　　修驗者說完以後，突然又嘿嘿地笑了起來。

　　「你不該稱他為伊達，而應該稱為伊達大人。不瞞你說，伊達大人乃是位居韋馱天神明之列的大將。而我的雙眼之所以至今仍能平安無事，就是因為我從未違背他的命令，不曾被他瞪視過的緣故。」

　　「哼，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傢伙！剛才你自己不是說，某個地方的魚都只有一隻眼睛嗎？」

　　「是啊！黑沼的魚全都只有一隻眼睛。」

　　「那麼黑沼究竟在甚麼地方？」

　　「啟稟大人，那是一個位於仙台附近、經峰之間的黑色沼澤。對了，在你進來之前，我已經占卜過你的前世，現在我就把結果告訴你吧！事實上，你的前世乃是一條黃頷蛇。」

　　一言甫畢，他又張大了嘴，把左手放進了口中。

　　五

　　「你這個騙人的傢伙！通常間諜都會千方百計地隱藏身分，然而你卻堂而皇之地宣稱自己是伊達家所派來的間諜。」

　　「可是，我並沒有說謊騙人啊！」

　　「哦？那麼你騙的是甚麼呢？」

　　「我只是把拳頭塞進嘴裏，並沒有說出騙人的話啊！我是生性頑固的宗月院，雖然是個間諜，但是並非一般的間諜。」

　　「甚麼？不是一般的間諜？」

　　「大人，你有所不知。那位獨眼大將乃是通過修驗道的師匠與弟子，因此我必須將映在法鏡中的前世、今生、今生與來世相關的事情及現世的大事，一一向他報告。」

　　「哦？那麼，你是怎麼混進主母身邊來的呢？」

　　「混進來……真是惶恐之至。事實上，我是被饗庭局等女侍帶進來的。」

　　宗月院以認真的表情回答道。這時，一旁的淀君再也按捺不住似地開口說話了：

　　「呵呵呵……真有意思！修理嚴肅的表情，法印滑稽的表現，聽你們兩個人說話真有趣。法印，你說修理的前世是一條黃頷蛇，是嗎？」

　　「是的。此蛇住在經峰的蟹澤沿岸，身軀相當肥碩。事實上，我曾經在該地區看過牠兩、三次。」

　　「甚麼？你見過那條黃頷蛇？」

　　「正是！雖然牠只是一條黃頷蛇，但是身長卻超過一尺，看起來有如一條大蛇。如果牠能潛心修行的話，那麼必能長出角來，甚至像棲息在池中的龍一樣升天而去。」

　　「哦？結果他沒有變成龍，反倒變成人了。」

　　「正是如此！由於牠的性情馴良、害怕與人類接近，因此一直躲在駒木樹的洞穴裏，於是我的主人萬海上人就把牠變成人了。」

　　「哦，越說越有趣了。這麼說來，如果牠能潛心修行，就可以生出角來，然後像棲息在池中的龍一樣地升天嘍？但是，升天以後又如何呢？」

　　「嗯，關於這件事嘛……」

　　宗月院非常認真地側著頭細想：

　　「關於這件事嘛，那我就不太清楚了。不過我想，也許會成為擁有二十萬石左右的大名吧？」

　　「聽見了吧？修理。你啊！打從前生就是個懶惰蟲……那麼，你知道修理的來生嗎？」

　　「呃，這個嘛……修理大人的來生會變成一名女子。」

　　「甚麼？修理變成女人……這麼說來，不是又低一等了嗎？」

　　「是啊！由於他在今生和一個運勢極強的人爭奪愛人，結果獲勝，因而招致嫉妒，在來生變成一個女人……可能是一位住在富庶山谷中的莊稼漢的女兒。」

　　「蠢、蠢貨！」

　　治長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放聲大叫。

　　「隨你怎麼說吧！反正我是不會相信你這一派胡言的。不過，你居然膽敢把我比為女性，如此地侮辱我，簡直是不知死活嘛！」

　　「不要生氣嘛！修理。我和侍女們問得正高興，你又何必掃大家的興呢？反正不管他說甚麼，你都不要當真就好了嘛！」

　　「這怎麼可以！他居然把我治長說成是莊稼漢的女兒……如果……萬一……」

　　說到這兒，治長鐵青著臉色站了起來。

　　他想到萬一對方也直言無諱地說出秀賴和淀君的來世，那麼事情可就不妙了。

　　「這個狡猾的傢伙是個不祥之人，還不快把他帶離這間屋子！」

　　「是！」

　　在座的人全都被他那嚴峻的語氣嚇得臉色發白，唯獨宗月院依然面不改色。事實上，即使是在被侍衛強行帶走之際，宗月院還是一如往常般地露出那滑稽的表情。

　　「唉，沒想到我的話竟會讓他生這麼大的氣。所謂禍從口出，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吧？人哪！實在不能說老實話……」

　　六

　　另一方面，扮成賣雜貨小販的另一名間諜馬場八左衛門，也在同一時刻來到了二条城傍所司代的家中，在板倉伊賀守勝重的侍女面前擺好商品做起生意來了。

　　他所販賣的物品，包括各式各樣的梳子、髮簪、髮髻及鬢髮油等，都是女孩子最喜歡的東西。然而，他們所談論的，卻是有關天主教的問題。

　　原來天主教徒們為了洩恨，竟然自賤岳抓來了數百隻長有毒瘤的大蟾蜍，放進四条的英國商館裏去。

　　「紅毛人最討厭的就是蟾蜍。」

　　「是啊！他們一看到蟾蜍就嚇得雞飛狗跳，碧綠的眼眸裏充滿了恐懼之色。」

　　「他們的身體那麼高大，膽子卻那麼小，真是可笑極了。我相信不久以後，他們就會逃離京裏了。」

　　「為甚麼南蠻人和紅毛人不能和睦相處呢？」

　　「那是因為聽說一旦紅毛人進入都城以後，會帶來流行性的惡疾。」

　　「你知道那是甚麼病嗎？」

　　「就是黑髮會變成紅髮的病嘛！」

　　「喔，會使頭髮變色的流行病？真是可怕啊！」

　　五、六名侍女圍在八左衛門的身邊，七嘴八舌地議論紛紛。這時，管家布村與平也踱著步加入了她們的行列。

　　「雜貨郎，你可曾到東山去看過了？」

　　「有啊！老實說，我還真是大吃一驚呢！方廣寺裏的那尊大佛……就像一座城池似的。」

　　「你形容得對極了！它的高度約十七丈三尺，而且預計明年三月就可以完工了。除此之外，城內還打算鑄造一口梵鐘呢！」

　　「我知道！不過，我聽到了許多有關這件事情的可怕傳聞喔！」

　　「甚麼？可怕的傳聞……？究竟是怎樣的傳聞呢？」

　　「聽說一待那座寺廟落成以後、天主教徒立刻就要放火燒了寺廟。」

　　「哈哈哈……這點小謠言就讓你感到害怕了嗎？事實上，還有許多比這更可怕的傳聞流傳著呢！」

　　「哦？……是怎樣的傳聞呢？」

　　「有人說，萬一關東和關西真的要作戰時，那麼豐臣方面必然會以那兒作為攻打京城的大本營，也就是攻打二条城、焚燒京城的大本營。」

　　八左衛門故意作出訝異的表情，然後屏氣凝神地說道：

　　「真的……真的是這樣嗎？」

　　「難道你還聽到了其他的傳聞？」

　　「是的。事實上……有人說現在是德川的天下，因此豐臣家在京裏連安置軍兵的住宅都沒有，於是命所司代大人建築城堡和住宅。某個聰明人說，一旦建好了寺院、重建大佛殿以後，則不但軍隊可以進駐大佛殿，甚至還可以用來藏匿天主教徒。」

　　「哦，你說這話倒是很有意思，請問，所謂的聰明人是指誰呢？」

　　「聽說就是伊達政宗大人。」

　　八左衛門毫不在乎地說出政宗的名字，然後又以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如今坊間盛傳大坂方面將太閤所留下的金塊全部鑄成金幣，然後用這些金幣購進了大量的銅。雖然對外宣稱是為了鑄造大梵鐘，但實際上卻是藉口……」

　　「甚麼？藉口？」

　　「正是！在南蠻傳教士當中，有人對於此事非常瞭解。據那名傳教士表示，大坂方面所購買的銅，實際上是用來製造洋鎗和大砲的……如今，那些銅都已經運到邊界製造洋鎗的師父手中了。等到梵鐘鑄好，京師的街道就會立刻化為灰燼了。所以，現在我必須努力多賺點錢，將來好移居他處……」

　　八左衛門的話還未說完，布村與平立即打岔道：

　　「這、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

　　他的聲音顯得非常急迫。

　　「是一個很奇怪的和尚告訴我的。」

　　「和尚告訴你這個雜貨郎……那麼，你是在甚麼地方遇到這個和尚的？」

　　「當我前往祗園的茶屋做生意時，一位坐在那兒的和尚向我買了一把鼈甲製成的梳子，並且告訴我這些話。」

　　「和尚買梳子……那名和尚是從哪裏來的？」

　　「他自稱是一名隱居的和尚……是南禪寺中最德高望重的寺僧清韓長老。不過，現在他卻成了一位破戒和尚。」

　　「哼，真是可疑！」

　　「是呀，那個和尚的確十分可疑。」

　　「我說的不是和尚，而是你！你想，和尚怎麼會買那麼昂貴的鼈甲梳子呢？」

　　八左衛門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像是要掩飾甚麼似地垂下眼簾，但是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布村與平倏地伸手緊緊抓住八左衛門的右手手腕。

　　「侍女們，趕快叫侍衛來！告訴他們，有名意圖不明的天主教徒潛進了所司代的家中，叫他們快來把他帶走。」

　　他的話剛說完，侍女們立即驚叫著站了起來。這時，與平將八左衛門的手反轉至背後，而自己則伸手探向他的懷中。

　　突然「叭噠」一聲，八左衛門胸前的鏈子被扯斷了，而與平的手中則多了一個閃著銀光的十字架。

　　「真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居然還在身上藏了竹劍呢！難道你認為板倉伊賀守的家臣全是一群輕易上當的烏合之眾嗎？你以為京師的街道，會這麼輕易地被人放火燒燬嗎？」

　　八左衛門不再頑強抵抗，只是扭曲著嘴角說道：

　　「女士們，這些雜貨就送給妳們好了，妳們自己分一分吧！」

　　也許這一切早在八左衛門的預料當中吧？總之，雖然他被侍衛們強行架走，但是卻仍不慌不忙地緊閉雙眼，絲毫沒有懼色。

　　七

　　這一年（慶長十八年，一六一三年）的九月二十七日，家康在江戶城的西之丸會晤伊達政宗。之後一直到十一月為止，都停留在江戶處理身邊的瑣碎雜務。

　　（現在隨時都可以死了！）

　　也許這就是大丈夫晚年時的心境吧？唯有逐漸接近死神之際，才會發現身邊居然有這麼多繁瑣的事情割捨不掉。

　　（從今以後，我再也不必再到江戶來了……）

　　家康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主要是因為他認為如果和大坂之間不發生戰爭，那麼在自己天壽將終的情況下，一切的事情都可以算是已經處理完畢了。美中不足的是，由於將軍秀忠目前所做的事情仍有不足之處，以致家康不得不出面干預。

　　秀忠認為大久保長安事件及由紅毛國取代南蠻國的外交事宜都已處理完畢，因而將全副心力投注於大坂方面的事情。然而在家康的眼裏看來，這卻是一種本末倒置的做法。

　　事實上，大坂方面之所以突然表現出不馴的態度，主要原因即是由於長安事件的餘波所致。

　　原來被本多正信父子用來作為擊潰大久保長安的證據──「綠色小盒」中的聯名書，在長安死後不久，又以另一種不可思議的形式復活了。

　　因此，家康認為秀忠的作法，是忘記了活用人類之道，而以殺生為第一的錯誤行為。

　　（不知活用人類之道的結果，將會使你在該殺人的時候，不知道應該給予致命的一擊。）

　　這就是所謂的妄殺生。雖然長安一族已經從這個世上消失，但是與長安交情深厚、具有相同信仰的親戚、大名，卻因疑心生暗鬼而出現動搖的現象。遺憾的是，秀忠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長安之子藤十郎的岳父石川康長及其子石川數矩、堺地奉行細井正成、日向延岡城主高橋元種、宇和島城主富田信高及江戶附近的上野板鼻城主里見忠賴等人，都是曾在綠色小盒內的聯名書上簽名的大名。但是，如今由於深恐自己會受到連累，因此早已紛紛展開離間之計。

　　當然，長安必定曾經私下借給他們很多錢，因此他們才會擔心引起幕府的注意，以致到最後竟然無處可以倚靠。在這種情況下，往往容易被大坂城內的天主教徒所誘，採取可怕的行動。

　　「這個沒有大腦的傢伙，應該把那些人召集起來，說明自己知道他們和長安並無任何關聯，不就好了嗎？」

　　只要在言語上稍加寬慰，讓他們因為感念自己的恩德而奉公守法，那麼就不致產生太多的顧慮了。然而，這位年輕的將軍卻反其道而行，以致樹立了更多敵人。

　　「畢竟還太年輕了！」

　　這是家康斥責秀忠和本多正信的話。不過，由於這些人都已經和大坂密謀，加入反德川的煽動勢力當中了，因此家康當然不能坐視不管。

　　從十月一日沒收里見忠賴的封地開始，十月十九日流放石川康長於豐後的佐伯，十月二十四日沒收富田信高及高橋元種的封地，接著又將石川數矩流放至他處。此外，堺地奉行亦以秘密手法加以處理。

　　雖然秀忠所持的理由是，他們和大久保長安連成一氣，企圖鼓動豐臣秀賴謀叛，但是仍應查探有無其他過失再施予懲罰，否則將難以服眾。

　　主意既定，秀忠隨即不遺餘力地設法找出這些繁雜的過失，詎料如此反而使得社會局勢更加灰暗。

　　「治理政事的第一要件，就是不能使社會變得更加黑暗。換句話說，必須在各處點起明亮的燈火，否則便會因為疑心生暗鬼而產生許多困擾。別忘了，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暗鬼棲息著，隨時準備伺機而出。」

　　這是家康命人將本多正信及土井利勝叫到江戶，故意在秀忠面前所說的一番話。之後，由於家康打算在駿府過年，因此特地選定於十二月三日由江戶出發。

　　當家康走出城門，經過重新改建過的增上寺時，內心充滿了無限感慨。

　　天正十八年（一五九○），當家康初次入城時，這裏只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海濱村落，然而如今卻已成為日本第一的大都會。

　　（如果還不知滿足的話，恐怕就會招致神佛的懲罰了……）

　　這裏能有這麼驚人的發展，完全是拜上天所賜，因此我應該抱持著感謝的心情，走完自己的人生之路……家康抱持著這種心情與前來送行的秀忠在增上寺話別。

　　當時一般人所走的道路有兩條，其一是自品川沿著沿海的東海道前進，另一條則是從大井車站沿著中原道（一名御殿道）前進。

　　其中，後者是經由大井渡過多摩川，自小田中經小杉、中原，抵達相模的高座郡濱田。

　　之所以稱為御殿道，主要是因為在小杉和中原建有將軍行營的御殿。為了避免打擾庶民通行，家康特地選擇中原道，其間並在中原御殿住了兩夜。

　　整個旅程安排得並不急迫。由於不趕時間，因此當道路因下雨而變得泥濘不堪時，家康就下令在中原暫住兩天，待天氣放晴之後再繼續前進。

　　十二月六日這天，是一個充滿寒意的晴天。

　　「已經過了一個月了，相信梅子都已長成，而且多了許多獵物。」

　　當奉秀忠之命護送家康回府的柳生又右衛門宗矩跟在轎旁，一起走出中原御殿的大門時。

　　「有事上告！有事上告！」

　　在一連幾聲尖銳的叫聲之後，家康的轎前出現了一名商人打扮的男子。

　　柳生又右衛門慌忙站在轎子和男子之間，

　　「大膽！竟敢攔轎直訴。」

　　他大手一揮，擋住了來人的去路。

　　「我有事情要上告大御所啊！」

　　所謂的上告，就是指遞訴狀，依照往例應該先把狀紙遞交奉行，待奉行加註「已經批閱」等字樣後，再進行裁決。

　　但是，這名男子卻不按牌理出牌，居然在家康的旅途中攔轎上告。

　　家康掀起轎簾：

　　「又右衛門，讓他說吧！」

　　家康輕聲說道。

　　「好了，大御所已經特准你上告了，還不趕快報出身分、姓名。」

　　「是！啟稟大人，我是已故金山奉行大久保石見守的手下大場八左衛門。」

　　「原來是大場八左衛門！那麼，為甚麼這一身商人打扮呢？你家住何處？」

　　「我出生於武藏的荏原郡，是世田谷鄉的代官大場一族。」

　　「好，准你上告，不過態度要謹慎點。」

　　又右衛門接過訴狀，然後極其恭敬地遞給了坐在轎中的家康。

　　「我有大事要告訴大御所。」

　　雖然來人如此表示，但是又右衛門內心卻嗤之以鼻，認為對方根本沒有甚麼大事可以告訴大御所的。

　　然而，轎中的家康卻久久未曾作聲。一般而言，訴狀通常是以條列要點的方式書寫，照說應該不必花太多時間就可看完才對。

　　依照一般的順序，在接到訴狀之後，應該將其交給代官或是奉行，由他們決定起訴或不起訴。

　　（這麼說來，那不是一份普通的訴狀嘍？）

　　當又右衛門這麼想時──

　　「又右衛門，迴轎！」

　　家康的聲音突然在他耳邊響起。

　　「看到這份狀紙之後，我突然想起有件事情忘了做。先把這個人帶到庭院裏去……不過現在庭院裏都結霜了，讓他待在那裏未免太可憐了。好吧！那麼就讓他坐在走廊上，順便給他一盆火取取暖吧！你叫他放心，我會好好調查這件事的。」

　　「遵命！來人哪！把轎子抬回屋內，順便帶大場八左衛門到內玄關去把腳洗乾淨，然後再到我又右衛門這兒來。」

　　此時又右衛門已經意識到這不是一份普通的訴狀，因而心情顯得格外激動。當然，跟著轎子一起回到屋內的八左衛門臉上的表情，也不再是那個過去在京都所司代家中所看到的雜貨郎了。

　　他的左臉從太陽穴到鬢腳一帶，全是被大刀及鞭子抽打的痕跡。由他那堅毅的眼光及挺直的身軀，令人不禁聯想起忍者。

　　（原來他是長安以前的手下，來自荏原的侍衛……）

　　雖然又右衛門並不知道他是伊達政宗所派來的間諜，但是對於八左衛門的素性卻能一目瞭然。

　　「八左衛門，沒事了，大御所會好好調查的。」

　　他輕輕地拍拍對方的肩膀，然後命人將其帶進了內玄關。

　　八

　　調查訴人和罪人的方法有很多種。

　　有些人是一開始就採取威脅的手段；有些人則是不先抱持敵意，然後努力地設法找出事情的真相。此外，還有人喜歡佯裝不知，故作思考狀，讓對方逐漸感到焦躁不安而自動吐露實情……

　　家康所經常採用的，是第三種方法。

　　「我要寫封忘了寫的信，讓那個人先在外頭候著吧！」

　　於是家康命人在走廊上放個小火爐，讓八左衛門坐在旁邊，然後把訴狀遞給站在一旁的又右衛門看。

　　又右衛門不禁大吃一驚。

　　原來訴狀上是這麼寫的：

　　一、大久保相模守意圖謀叛，企圖將大御所監禁於小田原城內，請大人明察。

　　二、大久保相模守與大坂城內之天主教徒合謀。

　　三、大久保相模守意圖討伐大御所身邊之本多佐渡守等人。

　　四、大久保相模守有意攻討上州廏橋之城。

　　五、大久保相模守……

　　訴狀上所列舉的八條罪狀，每一條都和大久保忠鄰的謀叛有關。

　　（……此人何以如此憎恨忠鄰呢？）

　　柳生又右衛門呆然地望著坐在廊下的八左衛門，一時之間無法言語。就在此刻，家康突然放下手中的筆說道：

　　「你叫甚麼名字？」

　　「回稟殿下，小人名叫大場八左衛門。」

　　「甚麼大場……？我看不是大場，而是馬場吧？」

　　八左衛門不禁顯得遲疑起來。

　　「又右衛門，你看我說得對不對？這傢伙應該不是武藏世田谷的大場一族，而是屬於甲州的馬場信房一族才對。」

　　「何以見得？」

　　「據我所知，大久保長安一向是個非常謹慎的人，而且他又曾經在武田家做事，因此他的手代、手下一定也都來自甲州，對不對呀？馬場八左衛門？」

　　「正是如此，屬下惶恐之至！」

　　「很好！從現在開始，絕對不可以再對我隱瞞任何事情，知道嗎？想不到你連名字都是捏造的，如果讓我發現你的話有半點虛假，那麼我就再也不會聽你的申訴了，希望你好自為之。不過，也許你是為了對故主盡忠盡義，所以才不得不說謊吧？」

　　「是……是的，我保證不再犯了。」

　　「好。那麼，是誰命你把訴狀送來的？」

　　「呃、是……」

　　「你不必害怕！快點老實告訴我，究竟是伊達政宗、本多正信或是藤堂高虎呢？」

　　「呃，事實上……是板倉伊賀守大人。」

　　「甚麼？是京都的所司代命你……」

　　「是的！我到京都調查事情……準備製作一份天主教徒的名冊。」

　　「奉誰之命？」

　　「這、一定要說嗎？」

　　「是的，你還是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吧！事實上，即使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伊賀，我也會命令他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你就趕快告訴我，到底是誰命令你的吧！」

　　「好，我說，是伊達大人。」

　　「哦，果然是政宗！那麼，名冊造好了嗎？」

　　「名冊……已經被所司代大人拿走了。」

　　「哦？這麼說來，你身上的這些傷痕，是因為遭到伊賀守的嚴刑審問而來的嘍？好，我完全瞭解了。對了，你這太陽穴上的傷口，也是遭到刑求的結果吧？很好、很好，我會給你一些刀傷藥的。怎麼樣？伊賀的刑求手段到底高不高明呢？」

　　八左衛門默默地看著家康，眼眶裏驀地盈滿淚水。由此即可看出，他對伊賀的拷問仍然心有餘悸。

　　「好吧！既然你不想回答，那就算了。又右衛門，把八左衛門帶到廚房去，先讓他吃點東西，然後給他一筆旅費，讓他回家去吧！不過，這並不是獎賞他，而只是一筆旅費。雖然我認為大久保忠鄰絕無謀叛之心，但是這畢竟是一件大事，而他肯大老遠地從京師跑到這裏來告訴我，可見對我還是相當忠誠的。很好、很好，待會兒記得給他一些刀傷藥。八左衛門，不必我說，你也知道絕對不能把這件事情洩露出去的，對吧？關於政宗所交代你的任務，既然已經失敗，我看你就直接返回大場，不必再回到伊達家去了。還是做個平平凡凡的八左衛門，多為長安燒幾炷香吧！」

　　言罷，家康又再度戴起老花眼鏡，以若無其事的表情伏案振筆疾書。

　　這封信是寫給將軍秀忠的，而秀忠在接信後趕至中原御殿時，已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了。這時，家康已稱病移居小杉茶屋，靜待秀忠的到來。

　　九

　　將此事件洩露出去，以致造成無可挽救的情勢，是將軍秀忠的一大失策。

　　不知道自己的重臣居然會反目成仇，以致大御所面臨被禁於小田原城的威脅，這無疑是天下的一大笑柄。

　　「將軍，大久保忠鄰是不是還在江戶住宅呢？」

　　當起居室內只剩下柳生又右衛門時，家康突然以平穩的語氣向秀忠問道。

　　「是的！不……他未曾向我請示，就以生病為由，自行返回小田原養病去了。」

　　「哦？那麼他到底生了甚麼病呢？」

　　「自從其子死後，他就一直萎靡不振，而且最近氣喘的毛病愈來愈嚴重了……」

　　家康以不為然的表情看看又右衛門，然後搖頭說道：

　　「將軍對醫藥方面的常識實在太過欠缺了。」

　　「啊……？」

　　「只要你肯用心地看看忠鄰那生病的臉色，就可以一目瞭然了。看來，你似乎不太適合擔任將軍之職。」

　　秀忠不停地眨著雙眼：

　　「孩兒惶恐之至！」

　　站在家康背後的柳生又右衛門眨了一下眼睛，向秀忠傳遞危險的信號，但是生性耿直的秀忠卻渾然不覺。

　　「據我猜測，忠鄰的病是在看到你時會呼吸急促，而看到本多佐渡卻會心跳停止吧？」

　　「啊？有、有這種病嗎？」

　　「當然有嘍！事實上，由他未曾事先請示就自行返回小田原的行為來看，可見他根本無視於你的存在。現在，你仔細看看這樣東西吧！」

　　家康把訴狀遞給秀忠。

　　秀忠定睛一看，剎時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而且臉色蒼白，全身顫抖不已。

　　「這根本沒甚麼好驚訝的。過去，這種病人大約每隔十天或一個月就會發病一次。再說，你這個一等一的天下人，正是治療這種病的名醫呢！」

　　「是……是的！」

　　「回到江戶之後，立即對旗本展開調查，千萬不能讓他們也感染到忠鄰的病。據我估計，到箱根、熱海一帶養病的人……應該有十五、六個人吧！」

　　「真是惶恐之至！」

　　「光說惶恐並不能斷絕病根！趕快回到江戶去，派人至這些不在家中的重臣家去慰問，這才是治療疾病的仙丹妙藥。」

　　「派人慰問……這麼做好嗎？」

　　「當然好嘍！這種病會使他們逐漸遠離將軍……如此一來，這種寂寞之病將會日益蔓延。對於這種疾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多給一些津貼，並且不時地派人前去慰問他們。」

　　「那麼，忠鄰就這樣……？」

　　「不要再談忠鄰的事情了。這次的事情完全是由於你自己處理不當所引起，如果你再放任不管的話，那麼威令就無法施行於天下了。好啦，我並沒有給你任何特別的指示，不過等我和利勝、佐渡商談之後，還需藉助你這將軍之手來完成此事。」

　　「是！」

　　「連這件事情都需要我家康出面解決，你到底把我這大御所當成甚麼呢？」

　　父親故意以諷刺的口吻對兒子說道。不過，當家康看到兒子露出狼狽的表情，知道對方已經頗有悔意之後，又改以溫和的語氣安撫道：

　　「這樣好了。我們對外宣稱，由於我在返回駿府的途中染患了風寒，所以必須在小杉茶屋待到正月，然後再度回到江戶去，好嗎？」

　　「你、你是說……」

　　「或是你要佯裝不知，就這樣眼睜睜地看我住進小田原城去，一直待到春天為止呢？」

　　柳生又右衛門再也按捺不住地瞪視著秀忠，示意他不要輕率地發言。

　　「是……是的！不……當然不是這樣。好吧！我們就說你在路上染患風寒，所以我特地趕來迎接你……不、不、不！我趕快地追上你，並陪著你一起進入江戶城。」

　　「哦，這麼說來，我得待在江戶城直到感冒痊癒為止嘍？」

　　「正是如此！我們已經很久沒有一起過年了，相信竹千代和國松都會非常高興的。而且城內有很多名醫，所以我想我還是早點陪您回去吧！」

　　「又右衛門，既然將軍都這麼說了，為了治療感冒，我們還是再次回到江戶去吧？」

　　「遵命！事實上，又右衛門早已命人在您的轎中放好暖腳壺了。」

　　「嗯，你的腦筋確實動得很快。這麼一來，我就不會再感染風寒了。坦白說，我還真想再看看我那小孫子們哩！」

　　這天的午後，天空又降下了大雪。而在大雪紛飛之際，土井利勝卻以風馳電掣的速度朝江戶城直奔而去。

　　當家康的轎子再度進入江戶城的西之丸時，已是正月十四日的黃昏時刻……

　　當天夜裏，秀忠在江戶城的本丸召開了極機密的重臣會議。由於聽說家康不幸在小杉茶屋病倒，因此與會者的眼中全都佈滿了血絲……

　　　　　　　　開戰前夜

　　一

　　這場在深夜裏於江戶城舉行的重臣會議，是在祐筆（秘書）房間隔了一條走道的土井利勝之會議廳中召開。

　　紙門上那幅蘆雁為大雪所掩蓋的繪畫，令人望而萌生寒意。與會的八人面色凝重地圍坐在三個火盆邊，一語不發地望著不停躍動的火苗。

　　秀忠並未出現在大廳裏，而坐在中央位置、儼然議長的土井利勝，則以和年輕時的家康完全一樣的姿態控制全場。坐在左側的，是本多正信；坐在右側的，則是旗本監督大久保彥左衛門。此外，還有酒井忠世、青山忠俊、井伊直政、酒井忠利、安藤重長等頗具戰國時代乾草風味之面貌的重臣們也在座上。

　　不可否認的，他們對於土井利勝和家康如此神似，確實感到吃驚。

　　表面上他是土井小左衛門利昌之子，但是不論體型、面貌或聲音，卻都是家康的翻版。他出生於濱松城，母親乃葉佐田美作守則勝之女。

　　則勝之女雖然懷了家康的孩子，卻因為遭到築山御前（家康正室）的嫉妒，所以在懷孕期間即被迫嫁給土井小左衛門。事實上，這也就是為甚麼利勝的體型不像其父利昌那麼矮小，卻和家康十分神似的原因。

　　由於身為將軍秀忠的庶兄，因此利勝在不知不覺當中成為眾人仰望的目標，而他本人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仔細想想，這實在是件非常奇怪的事情。因為家康並不好女色，所以二代將軍才能擁有眾多難得的家臣，而這正是鞏固幕府基礎的重要柱石之一。

　　如果這類人物出生於大坂方面，那麼豐臣家就不會如此輕易地被擊潰了……想到這裏，我們不禁懷疑這或許是神明的惡作劇吧？

　　利勝一邊伸手至火盆上方烤火，一邊說道：

　　「請你先到外面去！」

　　他輕聲吩咐大久保彥左衛門。

　　「為甚麼？」

　　「不必問理由……如果你不在，會議將會進行得比較順利。」

　　「你不要在我面前擺出趾高氣昂的樣子！難道只因為你和大御所長得很像，就可以對我頤指氣使嗎？不，我絕對不會因此而退縮的。」

　　「如果你不是那麼容易退縮的人，那才真是令人困擾呢！從表面上看起來，你似乎對任何事情都沒有慾望，然而沒有慾望的人實際上才是最麻煩的，所以你還是趕快出去吧！」

　　「我才不會聽你的吩咐哩！我連兄長的遺領沼津三萬石都可以放棄，你又如何能排擠我呢？」

　　「是啊！你寧可在旗本之間耀武揚威，也不想當個大名……像你這種任性的人，是最令人頭痛的。」

　　「總而言之，你休想把我排開！看你如此小心謹慎的樣子，就知道一定是要商量大事；既然如此，我為甚麼必須走開呢？不，我就坐在這裏，說甚麼也不走！只要我的頭還在，誰也不能叫我走開！」

　　於是土井利勝突然扯開喉嚨，高聲召喚在另一間屋內擔任警戒任務的柳生又右衛門。

　　「柳生，彥左大爺說只要他的頭還在，就絕對不肯離開，你快進來把他的頭砍下吧！」

　　「遵命！」

　　又右衛門煞有介事地答道，隨即走進屋內，拔出了身邊的大刀。

　　「先把你的頭砍了，你再和他們好好地商量吧！」

　　「甚麼？你要砍我的頭？」

　　「是的！把砍下來的頭再接回你的脖子上，這麼一來即使你聽見了他們所說的話，也不可能洩露出去。」

　　彥左衛門不禁瞠目結舌地站了起來。

　　「為了商量事情，你們甚至不惜砍下我的頭？好吧！我走，一切都任由你們去做吧！」

　　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事實上，利勝之所以堅持要彥左衛門迴避，乃是由於小田原是大久保一族的本家。因此，當彥左衛門離開之後，土井利勝這才將家康交給他的訴狀拿了出來。

　　「我所要談的就是這個，請各位過目一下。」

　　他把訴狀一丟，以淡然的語氣對眾人說道。

　　待本多正信大聲地宣讀過後，酒井忠世隨即按捺不住似地率先開口：

　　「這麼說來，大御所因為染患風寒而返回江戶的消息是假的嘍？」

　　土井利勝的臉上露出多此一問的表情、然後轉身對本多正信說道：

　　「佐渡大人，我想聽聽你的意見。由這份訴狀看來，你已被列為暗殺的目標，因此我想你應該不會再掉以輕心吧？」

　　這是一個充滿諷刺意味的問題。

　　然而，正信卻只是略略扭動了一下臉部的肌肉，非常平靜地接受了對方的諷刺。

　　「這麼說來，我是大久保相模守一心想要大卸八塊的怨敵嘍？」

　　「此話怎講？」

　　「我想現在根本不需多作說明了。事實上，相模守自一開始就不喜歡將軍家。」

　　「佐渡大人，既然你早就瞭解這一點，那麼這就是你的過失了。」

　　「喔？為甚麼是我的過失呢？」

　　「不但是你的過失，而且還是一個很大的過失。利勝一向認為，你和相模守乃吾家之柱石，因此雙方必須努力建立良好的關係才行。詎料關係未見改善，卻先成了怨敵……而且你還把這個仇敵派在大御所往返江戶必經的途中──小田原城一地，這不是你的過失嗎？」

　　「這真是非常嚴厲的指責啊！坦白說，對目前當家的人而言，大久保家是一個無法割捨的族譜，而且一向深受大御所信任及厚愛……」

　　他的話還未說完，土井利勝就伸手制止道：

　　「不必多說了！你愈說，愈顯示出你的過失很大……你不認為由於你和相模守之間的不睦，會導致大御所遭到監禁……你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問題，這就是你的疏忽！這就是你的過失！如果你還不趕快承認錯誤，那麼接下來的事就很難處理了。」

　　「嗯，的確如此……不過，那個呈遞訴狀的人是否可信呢？……」

　　「那人名叫馬場八左衛門，甲州人氏，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這麼說來，一定是有人在背後指使他嘍？」

　　「那當然！」

　　「那麼，這個人到底是誰呢？」

　　「據說是京師裏的所司代板倉伊賀守……這樣你就可以放心了嗎？……板倉伊賀守人在京城，卻知道相模守意志堅決地返回小田原城，是為了準備監禁大御所。反觀我們，卻粗心大意地絲毫未曾察覺，甚至還縱虎歸山，讓他離開江戶城回家過年，難怪板倉伊賀守會對我們產生不信任感，因而寫了這封訴狀來詰問我們。對於這些情勢一無所知，卻還急著想要攻打大坂。佐渡大人，我想你大概是老眼昏花了吧？像你這樣對於對手的動靜一點也不瞭解，怎麼能夠擔當重任呢？」

　　儘管利勝一直用嚴厲的語氣指責自己，但是本多佐渡卻只是平靜地把雙手放在膝上，一語不發地緊閉雙眼。

　　「你瞭解了吧？這是我們大家的錯誤！」

　　「的確如此！但問題是，在錯誤發生之後，必須儘快找出補救之道。」

　　酒井忠世很快地隨聲附和，然而青山忠俊卻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絕對不饒他！這種叛徒理應千刀萬剮，怎麼可以輕易地原諒他呢？大家等著瞧吧，我非得要一舉踏平小田原城不可！」

　　「還有其他意見嗎？」

　　「我認為應該先請示大御所的意見再做決定，畢竟大久保家歷代以來皆為忠勤之士。」

　　酒井忠利認為應該慎重其事。

　　「這樣未免太便宜他了！」

　　青山忠俊忿忿不平地說道。事實上，在與會的重臣當中，屬於激烈的武斷派者就是他。

　　「大久保相模守是天主教徒，而且還和大坂方面互通聲息，因此若不儘早加以處置，必將在四面八方燃起戰火。一旦任由事情發展至此，即使全力撲滅火苗，恐怕也撲滅不了了。是吧？佐渡大人。」

　　佐渡依然閉目不答。

　　二

　　仔細回想起來，本多正信的立場確實十分尷尬。

　　（真的要將大御所……）

　　對於大久保忠鄰，正信一直抱持著相當的警戒，但是他怎麼也無法想像，對方居然想要脅持家康為人質，從事叛亂活動。

　　恐怕家康本人對此消息也會大吃一驚吧？

　　一旦家康派出追捕的人馬，那麼事情很快就可以定案了。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也許家康對於個人的生死根本毫不在意，甚至認為：

　　「既然他要如此，那麼就隨他去吧！」

　　由於他很可能會對秀忠或利勝說出這樣的話來，因此這是一個無法轉嫁的責任。

　　「佐渡大人，大家都已經提出自己的意見了，請你不要再像隻貪睡的狐狸般地沉默不語，光這樣是不能解決事情的。」

　　「喔，大炊頭，你的話未免太難聽了……他不是一隻貪睡的狐狸，而是像個老糊塗一般，正為了如何切腹自盡而猶豫不決哩！」

　　「他那肚子都已經皺垮垮的了，即使切腹也無濟於事。我倒認為，如果他的智慧袋已經枯竭，那麼就坦白地告訴我們吧！」

　　「真是惶恐之至……」

　　雖然利勝正面向他挑撥，但是佐渡這個老奸巨猾的進攻大坂之主謀者，卻毫不在意地付諸一笑。

　　「將軍的意見如何？」

　　「不要把責任推到將軍的身上。事實上，將軍已經下令要我們共同想出幾個解決方案，然後由他來裁決，因此我認為至少必須找出三種方案，否則便不算是盡責。」

　　佐渡好像沒有聽到他的話似地接口道：

　　「大御所對於大久保的家業一向非常珍惜。」

　　「這點我也知道。長久以來，大御所一直念念不忘大久保一族的代代忠勤。」

　　「因此，如果我們將這件事情以謀叛罪名來處理，那麼豈不是與大御所的心意相違背了嗎？」

　　「那麼你認為該怎麼做呢？」

　　「暫且稍安勿躁。總之，一切都是我的過失。如果我和相模守和睦相處，那麼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各位請放心，我一定會當面向大御所和將軍請罪的。」

　　「真是囉嗦！是不是所有的老人都是這樣的呢？事實上，我們所要討論的是：請罪以後你要怎麼做呢？」

　　「我們就當沒發生這件事情好了。如果大家都能這麼想的話，那麼心情就會比較輕鬆一點。」

　　「甚麼？當作沒有發生過？」

　　利勝不禁瞪大了雙眼。

　　「到了現在這個時候……你還能這麼想嗎？大御所都已經回到西之丸了呀！」

　　正信避而不答：

　　「大炊頭大人，你畢竟還太年輕了。在決定重要事情的時候，最重要的是要使心情保持輕鬆。唯有在心情輕鬆的情況下，才能想出好的解決方案。」

　　說到這兒，他再度以茫然的眼神環視在座諸人。

　　「值得慶幸的是，大御所由於受到神佛的保護，因而得以平安無事地返回西之丸。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假裝甚麼事也沒有發生呢？這麼一來，相模守絕對不會注意到我們已經察覺此事，而以為大御所真是因為在中途染患風寒而折返江戶……讓他信以為真之後，事情很快就可以做個了結了。」

　　「住口，佐渡大人！」

　　青山忠俊氣得雙肩不停地顫抖。

　　「你認為大御所會就此安居在江戶城嗎？你怎可如此一味姑息呢？像你這樣，如何能夠率領旗本呢？」

　　正信對他的指責充耳不聞。

　　「大炊頭，我們就當作這件事情從未發生過吧！這麼一來，大久保忠鄰依然是歷代忠勤的德川家之重臣。讓這位重臣擔任攻打大坂的開路先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呢？」

　　「甚麼？擔任進攻大坂的開路先鋒……？」

　　原本瞪大了雙眼的土井利勝，此時突然停住了口，拍膝說道：

　　「的確如此……佐渡大人畢竟比較老謀深算。雖然派他擔任進攻大坂的先頭部隊稍嫌殘酷了點，但是如果我們假裝沒有發生這次事件，那麼他當然就不是謀叛者。既然不是叛徒，則當然就是德川家的重臣；重臣必須盡到身為重臣的責任，因此指派他擔任攻打大坂的先頭部隊倒也合情合理。」

　　對於利勝突如其來的轉變，眾人都覺得滿頭霧水。

　　「除此以外，還有非大久保忠鄰不能辦到的事情嗎？」

　　當井伊直政開口說話時，本多正信依然閉目不語。事實上，他認為接下來的事情只要交給土井利勝去做，就可以了。

　　「正是如此！如果現在定他謀叛之罪而施予懲罰，那麼其族人之中必有人感到不平。所以，不如就當這件事情根本沒有發生過吧！」

　　「真是愚蠢之至！難道你也被佐渡迷惑了嗎？」

　　青山忠俊怒不可遏地說道。

　　「古人不是說嗎？君子必須像豹一般地富於變化。」

　　說罷，土井利勝很快地轉移話題。正因為他具有這種過人的氣魄，因此凡是在利勝身邊的人，都能立即感受到他的威嚴。

　　「我們再來談談其他的問題吧！畢竟，議論一件尚未發生的事情，可說是愚蠢之至！現在我要請問各位，目前迫在眉睫、急待解決的事情是甚麼呢？」

　　「不用說當然是處理前田家內部的天主教問題嘍！此外，還有應該如何放逐高山右近及小西如安？」

　　「其次呢？」

　　「其次是逮捕京都、大坂等地的天主教徒……如果放任不管的話，則大家都有可能進入大坂城。」

　　聽完酒井忠世的話後，土井利勝再次用力一拍膝蓋，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好，就這麼決定了！各位都沒有異議吧？對於進攻大坂之事，我打算指派大久保相模守忠鄰擔任兩項重要任務，相信將軍也不會反對才是。不過，今天的提案卻不能就此草草結束。以目前的情形來看，下令捉拿大坂城內的天主教徒為時尚早，所以不妨先從京師下手。」

　　「為甚麼呢？」

　　「這是因為大坂離京城較近，所以一旦天主教徒們聽說幕府方面已經下達逮捕令，必然會以雪崩之勢四處逃竄。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特意把他們趕往窮途末路上去呢？」

　　「的確如此……」

　　「首先，我們可以派遣忠鄰前往前田家，阻止高山和小西逃入大坂城，然後將其送往長崎，再流放到呂宋島去。其次再命他趕赴京都，大力破壞教堂，並且嚴格禁止所有天主教徒的活動……」

　　「這麼重要的事情，相模守做得到嗎？更何況，他本身就是一個天主教徒。」

　　「現在已經是他不得不這麼做的時候了。」

　　土井利勝未加思索地反駁道，但隨即又笑了起來。不過，這一笑卻使得忠世、忠利、直政及重長等人全都噤若寒蟬。

　　「這的確是個相當高明的策略。嗯，如果忠鄰做不到的話，那麼就把他由京裏放逐出去吧？」

　　「嗯，這個方法比利用今年年末到過年前的這段期間攻打小田原城更好，而且……」

　　說到這兒，利勝再次露齒一笑。

　　「雖然他隱居起來，但是或許現在正是他認為可以表現父祖之忠勤、重新振作大久保家的最好時機，因此我相信他一定會很高興地接受這個安排。如果各位沒有異議的話，那麼我就把這些意見送請將軍裁奪。」

　　這時，在座諸人全都默然不語。

　　「呃、這件事情……還是讓佐渡大人和大炊頭大人先商量一下的好。哈哈哈……」

　　忠利若無其事的諷刺，使得本多正信猛然睜開了雙眼。

　　「哦，怎麼樣？事情都決定好了嗎？」

　　他的表現，正是政治家狡猾的典型。

　　另一方面，大久保忠鄰並未察覺自己意圖監禁家康的計劃已經曝光。換句話說，他是在不知自己身陷險境的情況下，被賦予逮捕京都裏的天主教徒之特別任務。

　　三

　　其時，有關京都裏的天主教徒名冊，已由所司代板倉伊賀守向幕府提出。

　　根據當時幕府方面的記錄，顯示大久保忠鄰的計劃已經被巧妙地隱藏起來，並且加以運用。

　　「十二月十九日派遣大久保忠鄰前往京都，執行禁止天主教及流放傳教士、教徒之任務。」

　　在這短短的記錄當中，隱藏了與本多父子政爭失敗的大久保忠鄰之萬斛清淚。

　　換言之，接到命令而自江戶出發時的忠鄰，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踏上了被流放的旅程。

　　對於自己的計劃遭到挫折，他認為是由於家康突然染患風寒之故，同時內心也暗暗鬆了一口氣。因此，他是懷著輕鬆的心情率領了一千五百名士兵上京，準備將幕府的本意告訴前田家。

　　到達京城之後，他含淚破壞自信長以來所建造的教堂、大肆逮捕信奉天主教的信徒。

　　此一破壞及逮捕教徒的計劃，是由視天主教為邪教、並且極度憎惡的金地院崇傳所提出。

　　對於教義產生共鳴的忠鄰，雖然遵照命令嚴格逮捕天主教徒，但是對於崇傳等人卻一點也不欣賞。

　　儘管忠鄰已經將許多天主教徒及高山右近、小西如安、加賀隼人一族全部放逐到呂宋、澳門一帶，但是崇傳卻還認為他的做法太過寬容，因而向上方提出申訴。

　　崇傳認為，天主教徒之所以能夠避開追捕而逃進大坂城內，完全是由於忠鄰的過失所致。

　　由於這是有計劃的陷害，因此幕府的記錄也就轉趨嚴苛。

　　「正月十九日，將小田原城主大久保忠鄰貶為平民。」

　　換言之，在破壞京都裏的耶穌教堂之後，忠鄰也經由所司代之手遭到了監禁。

　　距離這件事兩天之後，也就是正月二十一日當天，家康再度由江戶出發，以致整個事件還來不及表面化，就宣告結束了。

　　「正月二十一日，家康自江戶出發。」

　　「正月二十四日，家康抵達小田原。」

　　「正月二十五日，德川秀忠抵達小田原與家康會面。」

　　「正月二十六日，家康下令踏平小田原城。」

　　二十六日當天，在加賀前田家被視為信奉邪教的高山右近、小西如安等人亦遭逮捕。

　　「二月一日，將高山友祥、小西如安等人送至長崎。」

　　「二月二日，將大久保忠鄰由京都流放至近江一帶。」

　　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同為大久保一族的忠佐之居城，也就是駿河的沼津城，也在本多正信及安藤直次的手中遭到摧毀。

　　當大久保忠佐去世之後，家康原希望由其弟彥左衛門忠教繼任沼津城城主，但是彥左衛門卻以無意成為大名為由，斷然予以拒絕。

　　資質聰穎的彥左衛門，或許早已察覺此次事件的內情也未可知。不過，由於沼津也是大久保一族的居城，因此，將小田原和沼津一起加以破壞，可說是秀忠和土井利勝對父親家康表示歉意的決心。

　　家康視察遭到破壞的小田原城以後，於正月二十九日返回駿府。

　　「二月十四日，幕府、老臣及奉行等一同奉上呈請書。」

　　所謂的呈請書，即相當於老臣、奉行等人的請罪狀。既然已經提出了請罪狀，這次的事件也就至此告一段落了。

　　四

　　大久保忠鄰的政變事件已經完全結束。

　　從客觀的立場來看，幕府在處理這次事件所採取的方法，確實相當高明。

　　雖然忠鄰實際上並沒有這麼做，但是內心裏卻已經有了監禁家康的想法，因此當然會不由分說地被視為叛亂的行為。按照當時的律令，叛亂罪名是要誅連九族的。然而幕府卻在這件事情尚未表面化之前即加以處理，主要即是考慮到大久保家的存續問題，故可以說是極富人情味的裁奪方式。

　　當然，被流放至近江一帶的忠鄰依舊保有食邑，因而日後才得以重振大久保的聲威。總之，為了給大久保家留下一條生路，幕府方面對於其叛逆罪嫌只好採取從輕發落的方式。

　　關於這些事情，政宗是在越後聽聞。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以後，他的人已經到了仙台。

　　這時，政宗的身邊也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

　　這年（慶長十九年）的正月十八日，由於年已六十九歲的舅父最上義光死去，因此義光之子義俊前來和政宗商量，希望政宗能將原本寄居在舅父家中的母親保春院接回仙台奉養。

　　然而，事情並不是單憑兩個人的會談就可以決定。生性驕傲的保春院對於自己曾經企圖毒殺政宗的行為一直感到非常羞愧，因此不肯返回仙台。

　　（像我這樣的母親，怎麼能取得他的諒解呢？……）

　　「不論何時、何地，政宗都會很高興地在城內迎接母親，並且為她準備好居館，希望她能前來……」

　　政宗特地派人前去表達自己的心意，並且來到白石城拜訪久未晤面的片倉景綱。

　　然而，原為政宗得力助手的片倉小十郎景綱，此時卻因健康狀況不佳而臥病在床。政宗在聽到此一消息之後，立即趕來探視。

　　「景綱，你現在死未免太早了，我要讓你欣賞一齣有趣的戲呢！」

　　沿途欣賞著桃花、櫻花盛開的故鄉之春而來到白石城後，政宗發現小十郎景綱竟然比自己所想像的要老了許多。

　　「想不到你會到這麼美的地方來看我，快進來吧！」

　　「嗯，這的確是一個風景秀麗的地方。據我猜測，戰事將在今年秋天爆發，因此我來的目的，主要是和你商量應該動員多少兵力。」

　　「好……不過在此之前，我要先讓你見一個人。」

　　「甚麼？讓我見一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這並不是別人的事情。既然殿下已經親自前來，那麼我希望你能見見他。」

　　「原來如此！我與生俱來就有對抗惡運的力量，因此不會那麼輕易就變老的。」

　　政宗一邊說笑，一邊信步來到景綱居室的門口。就在這時，政宗突然停住了腳步。

　　屋內兩手平伏在地、向他行跪拜之禮的，正是他從越後派往大坂、生性異常頑固的宗月院。

　　「啊，你是……？」

　　「是……是的。今天我特地來此拜訪你的家老，真是惶恐之至。」

　　「喔！我想你一定是碰到了甚麼事，特地來找他商量的吧？不過，即使你到白石城來，也沒有甚麼關係。真正令我在意的是，我命令你去辦的事情，你卻不曾向我提出任何報告。」

　　「真是惶恐之至！」

　　「好，我就聽聽你要作何解釋吧！景綱，不要讓閒雜人等靠近這個房間。」

　　「我知道！宗月院，你趕快把詳情向殿下報告吧！」

　　「是……是的！那個雜貨郎被所司代捉住，而我……」

　　「我知道，大坂的和久半左衛門已經通知我了。不過，他有他的工作。他的任務是要解救大御所的危急，而且他也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責任。至於在東山建造大佛的事情，是否很順利地進行呢？」

　　「是……是的，一切都進行得非常順利。不過，大坂那位主母可真是一位不可思議的女性。」

　　「不可思議的女性……這世上真有不可思議的人嗎？我想，她只是善於偽裝、做做表面工夫罷了。怎麼樣？你認為她和大御所還合得來嗎？」

　　「是的，那位主母並未特別憎惡或怨恨大御所。」

　　「哦……你是說，她跟任何人都能處得很好嘍？」

　　「是的。不過，這得看她當天的心情而定。她是一個沒有心機的女人，總是想到甚麼就說甚麼……就女性而言，她是屬於個性比較耿直的人。」

　　「我覺得所有的女人個性都很耿直啊！以比較溫和的說法，她也是一個很適合留在大御所身邊充當人質的人嘍！」

　　「正是！而且，她非常重視自己的心情。她曾經不只一次用戲謔的語氣告訴我，她認為大御所其實是深愛著她的。」

　　「哦？難道這就是你所辦的事嗎？」

　　「呃、是的……不過……我所要告訴你的，是在那座重達十萬六千斤的大梵鐘上，已經奉命刻上了詛呪大御所的鐘銘。」

　　「甚麼？詛呪大御所的鐘銘？你還說她並不怨恨或憎惡大御所？」

　　「不，事情並不是你所想的那樣。淀夫人表示，由於這是一座流傳永世的大梵鐘，因此為了祈求豐家安泰、降伏敵人，她只好出此下策。」

　　「哼，這只不過是她表現憎恨的另一種方式罷了……好了，這件事我知道了。那麼，究竟是誰建議她這麼做的呢？」

　　「是天主教徒明石、速水兩人。可以想見的是，兩人的提議必然也對片桐及大野大人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原來如此！好，現在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不論如何，我不認為她是那種會為了詛呪大御所而刻意命人鑄造銘文的人。更何況，現在根本沒有人敢寫這種銘文。即使她親自開口請託，也會當場遭到拒絕。不！不僅是拒絕而已，甚至可能向金地院密報……」

　　「嗯，那又怎麼樣呢？」

　　「那位主母既已說出了這樣的話，而她又是一位性情耿直的人。因此她認為，為了祈求豐家的榮耀，必須由當代一流的高僧在這座即將流傳萬世的大梵鐘上書寫銘文，否則便會降低這口鐘的品位……」

　　「那麼她準備找誰呢？是東福寺的守藤、相國寺的端保或南禪寺的景洪呢？」

　　宗月院緩緩地搖頭說道：

　　「除了這三個人以外，還有很多的學者啊！例如天龍寺的令彰、建仁寺的慈稽、勝林寺的聖澄等，只是這些人都不會接受她的請求。因此，在南禪寺景洪禪師的介紹下，終於選出了來自肥後鄉下地區的清韓長老。」

　　「南禪寺的清韓……我不認識。」

　　「我想你應該不認識才對。此人長久以來一直受到肥後熊本的加藤清正之照顧……但也因為這層緣故，所以於情於理他都必須接受這個請託……這是那個雜貨郎所探聽出來的消息。遺憾的是，他把這件事情告訴我之後不久，就被所司代的手下給逮捕了。」

　　「喔，是嗎？這麼說來，那座將要用來降伏大御所的鐘已經造好嘍？對了，你知不知道她準備在甚麼時候把鐘掛上去呢？」

　　「聽說是在八朔（八月一日）……當然，片桐大人一定會立刻趕往駿府，乞求大御所的寬恕……」

　　說到這兒，宗月院又習慣性地將右手拳頭塞進他的大嘴裏。

　　「你這是幹甚麼？不要在我面前賣弄你的大嘴！」

　　「不，我正準備告訴你一件大事……我突然想到了這件事。事實上，我曾經為了告訴殿下這件事而趕往越後，但是你已經離開了，所以我又立刻趕到高田。」

　　「這麼說來，你和我是在路上錯過了……」

　　說到這兒，政宗又提出了另一個問題。

　　「看你的樣子，似乎有甚麼大事要告訴我。快說，是不是越後發生了甚麼變故？」

　　「是的……實際上，那是一件大事……我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好來找你的家老商量。」

　　看他那嚴肅、認真的表情，政宗的心底突然產生一股不安。

　　「你說，到底發生了甚麼變故？」

　　「事情是這樣的：當我知道殿下已經返回仙台後，於是就順道轉往上總介大人的宮殿向他表達問候之意。然而，當我抵達新城之後，才知道他已經不在那兒了。」

　　「甚麼？忠輝不在城內……？難道他也到江戶去了嗎？」

　　「聽說他是朝駿府的方向急馳而去，而且滿面怒容，似乎準備和大御所談判。」

　　「甚、甚麼？為甚麼要去談判呢？」

　　「這應該是發生在殿下返回仙台以後的事情。聽說在你走後不久，就有大久保相模守的家臣來到城裏，淚眼婆娑地在他面前說了些甚麼……關於這點，方才我已經從你家老的口中知道了真正的原因。那就是幕府方面故意派遣相模守上京逮捕天主教徒，另一方面卻趁他不在的時候將其城池攻滅……上總介大人認為這全是大御所身邊的執政本多正純一手搞的鬼，因此義憤填膺，當下決定趕往駿府去找大御所理論，並且揚言如果大御所不肯還大久保家一個公道，他就要親手殺了執政……事實上，我也……」

　　「你是說，你也跟在上總介大人的身後追去嗎？」

　　「是……是的。只可惜事與願違，所有的事情都不能像我所想的那麼順利地進行……」

　　「哦，又發生了甚麼事呢？」

　　「上總介大人抵達駿府之後，由於其生母居中調解，因而使得本多正純大人得以化險為夷。詎料上總介大人他……在返家的途中，卻於小田原和將軍家的旗本發生了爭執，並且一怒之下，殺了那名旗本。」

　　「你、你說甚麼？忠輝他殺了將軍的家臣……」

　　「是的。他認為那位名叫野村吉彌的三河旗本太過無禮，因而一刀將其劈成兩半，然後若無其事地回到江戶，進入了淺草住宅……這件事情遠非我這大嘴和拳頭的智慧所能處理，所以只好趕快來找你的家老商量。」

　　政宗茫然地瞪著前方，一句話也不說。原先他以為大久保事件已經完全結束，沒想到實際上卻是餘音繚繞，甚至可能成為引發將軍秀忠和上總介忠輝兄弟鬩牆的導火線。

　　片倉小十郎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政宗，靜待政宗開口說話……

　　五

　　在這同時──

　　當事人上總介忠輝卻在淺草住宅內的一間屋裏，一邊欣賞隅田川上明媚的風光，一邊飲酒作樂。

　　在這煦陽普照的春日裏，楊柳紛紛冒出了新芽，碧綠的山光水色令人心曠神怡。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忠輝特別喜歡召集樂隊演奏熱鬧的音樂，或是一群人共同登船賞花。

　　「妳知道嗎？我認為人類全是一群毫無道理可言的蛆蟲。快，快點倒酒！」

　　已經爛醉如泥的忠輝，勉強用手支起上半身，將用黃金打造而成的大酒杯遞給站在一旁的侍女。

　　「這個黃金酒杯是已故的石見守命人打造的；但是，不論是黃金酒杯或木杯，又有甚麼不同呢？我們只能飲下杯中的酒，而不能吃下黃金。」

　　今天陪他喝酒的，既不是五郎八姬也不是阿刈，因為兩人都留在高田城。

　　「於竹！為甚麼妳只看江面而不看我呢？妳真的這麼喜歡江面的風景嗎？」

　　被喚作於竹的女子淡然地瞄了黃金酒杯一眼，並未依言為他斟酒。

　　「我不是要妳為我倒酒嗎？」

　　「沒錯，但你認為我於竹也是蛆蟲嗎？」

　　「妳當然不是……我從來不曾這麼想過。」

　　「是啊！我一向都侍奉著茶阿之局，現在卻被派到你的身邊來照顧你，因此你當然不會認為我是蛆蟲。」

　　「妳真是一個狡猾的女子。妳想藉著和我說話，而讓我忘了喝酒，對不對？」

　　「是的！」

　　「我叫妳倒酒，妳沒聽見嗎？」

　　「哈哈哈……杯中的酒早就已經滿了。你連杯中的東西都看不清楚了，是不是該罰呢？」

　　「該罰……？誰來罰我呢？」

　　「當然是令堂茶阿嘍……」

　　「住口，不要再說了！茶阿並非能夠處罰我的神佛，更不是我的生母。」

　　「那麼她是甚麼呢？」

　　「她只是父親的奴隸。不論他說甚麼、不論有理、無理，她都必須匍匐在地遵從他的命令。像她這種既不敢訴說內心的不平，又不敢擁有自我的人，在我眼裏看來只不過是條蛆蟲而已。」

　　「哈哈哈……」

　　「這有甚麼好笑的，母親根本沒有自己的意志，即使有，她也不知道要如何表達，所以她只是一個可憐蟲……」

　　忠輝一邊說話，一邊大口喝下金黃色的液體，而女子則在一旁捧腹笑著。

　　「殿下，你根本甚麼也不知道，居然還說茶阿是個可憐蟲。哈哈哈……」

　　「我的耳朵都快聾了，不許笑！」

　　「呵呵呵……你知道嗎？大御所經常被令堂叱責呢！如果叱責的一方是可憐蟲，那麼被叱責的大御所又算甚麼呢？」

　　「甚麼？妳說家母經常叱責父親……？」

　　「是啊！她經常指責大御所年紀這麼大了，不該再耽於女色，並且警告他若再不收斂一點，勢必無法獲得長壽。大御所每次聽到她的責罵，總是說妳……我實在辯不過妳……好吧！我就答應妳的要求。於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就把一切事情都交由茶阿管理。」

　　「交給她……？妳的意思是說，父親十分依賴家母？」

　　「正是如此！如果有年輕女子想要進入大御所的房間……沒有茶阿的允許，她們絕對不敢妄自行動。換言之，這些年輕側室們畏懼茶阿的程度，遠勝於大御所本身。」

　　忠輝不經意地放下了酒杯。

　　「這是真的嗎？」

　　「是的。茶阿經常訓示我，身為女人，不要光是學會嫉妒。」

　　「對……對誰？」

　　「對我說啊！她說嫉妒只會招致失敗，唯有以不嫉不妒之心，才能勝過殿下。換句話說，女子必須設法從敗中求勝，才能贏得殿下的歡心……」

　　「茶阿……家母她……居然如此訓示妳，並且還把妳送到我的身邊？！」

　　聽到忠輝的話後，這名女子驀地羞得滿臉通紅。但很快地，她那含羞帶怯的臉龐上，便又再度展露了美麗的笑靨，令人無限神往。

　　「哦？」

　　放下酒杯的忠輝，忍不住瞇起了眼睛，重新打量這名被母親硬塞進自己懷中的女子。

　　忠輝和夫人五郎八姬、側室阿刈，都不曾生下一男半女。至於後來的庶子德松和一名女兒，則全為於竹所生。

　　於竹的本性並不像她所表現的那麼豁達、爽朗。由於一直負責服侍留在駿府的忠輝之生母茶阿，且深獲主母喜愛，因此當忠輝怒氣沖沖地趕來駿府找家康理論時，她就將這名侍女送到他的身邊，企圖藉此緩和他的心情。這種母親為兒子設想的「心情」，即使是不相干的外人，也不難想像得出。

　　忠輝以懾人的眼神緊盯著於竹。

　　「原來如此……對於這件事情，我已經有點瞭解了。這麼說來，母親仍然認為本多正純是個好人嘍？」

　　「她並沒有這麼說。不過，凡是在駿府裏的人都知道，任何人想要動大御所一根汗毛，首先必須通過茶阿，其次是本多上野這兩關。」

　　「哦？妳叫於竹，是嗎？」

　　「是的，謝謝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妳的父母是誰？是武士，還是平民？」

　　問完以後，忠輝又搖搖頭說道：

　　「算了，我才不管妳的出身呢！對了，妳瞭解本多上野這個人嗎？」

　　「是……是的。本多大人有時會來拜訪茶阿局……」

　　「我知道了！和妳在一起，是我這一生當中最大的錯誤，因為妳是母親特意安排到我身邊來的人。」

　　「不！這是……」

　　「是本多正純的意思，對嗎？他想要利用妳的美色，儘快將我帶離駿府，否則我忠輝很可能會殺了他……一旦我為妳的美色所惑，妳就會乘機要求我趕快帶妳返回江戶，這就是他們的真正目的，對不對？」

　　於竹用茫然的眼神望著忠輝，對於忠輝所說的話，似乎並不完全瞭解。

　　但是，當忠輝略一思索過後又重新拿起酒杯時，於竹卻很快地搶過黃金酒杯，並且把它放進箱中。

　　「妳幹甚麼？」

　　「殿……殿下，你不能喝太多酒的……臨走之前，茶阿曾經再三這麼交待。」

　　「甚麼？我現在問的不是家母，而是有關正純的事。」

　　「我已經說過了，是茶阿……我只是代替茶阿……代替茶阿來……是的……我是奉命來照顧殿下的……令堂日夜所懸念的，就是你的身體……她要我好好地照顧你……」

　　忠輝怒不可遏地舉腳踢翻桌前的碗盤。但是在那同時，卻又不由自主地揚聲大笑起來。

　　他的臉上涕淚縱橫，表情顯得非常痛苦。

　　「唉！真是奇怪，妳……究竟是個呆子，還是聰明人呢？」

　　於竹不覺渾身一震。

　　「不，於竹是殿下的……」

　　「甚麼？妳還不能算是我的側室呢！妳這條蛆蟲！」

　　「是……是的。不過，茶阿說……她說……」

　　「笨蛋，不要再說了！哈哈哈……現在我已經確定，妳不是本多正純故意安排在我身邊的間諜了。哈哈哈……」

　　「我是茶阿安排在你身邊的人……希望殿下允許我來服侍你。」

　　「妳真希望待在我的身邊？」

　　「是的……茶阿非常希望我這麼做。」

　　「哎，妳怎麼又提茶阿的名字了呢？從現在開始，不許再提茶阿的事了。」

　　「遵……遵命！」

　　說罷，於竹突然兩手支地，輕聲地啜泣著。

　　一旁的忠輝卻毫不在乎地放聲大笑。

　　六

　　忠輝的駿府之行，使得他在高田修身養性、培養忍耐工夫的努力完全粉碎了。

　　繼伊達政宗之後來到高田的大久保家之家臣，只說明了忠鄰出事的經過，對於他意圖監禁家康一事，卻故意隻字不提。

　　「不派他人而執意派遣相模守上京，命他大肆破壞所有的天主教堂。」

　　相模守接到命令之後，立即率領手下西行。然而他的前腳剛走，立刻就有無數的兵馬殺到居城，不由分說地將小田原城踏平。所持的理由的是：

　　「大久保相模守忠鄰在逮捕遭到禁止的邪教徒時，未能克盡職守，以致無數的信徒逃到長崎及大坂，罪該萬死！」

　　事實上，這完全是本多父子一手設下的陷阱。

　　由於石見守長安事件的發生，忠輝對於本多父子一直懷恨在心。

　　「好，我這就趕往駿府和父親當面交涉。如果父親不聽的話，那麼我就親手砍下正純的首級。」

　　他很生氣地趕到駿府，但是卻由母親的口中，知道了去年所發生的事情。

　　事實證明，這次事件並非正純的陰謀；有過失的，確實是忠鄰本身。

　　家康在含淚處置之餘，還必須為了保存大久保的家業，嚴令禁止家人將此事件的始末向外界洩露。正因為考慮到大久保家歷代以來所表現的忠誠，所以整個事件的處理方式顯得極富人情味。

　　「父親答應讓你建造一座豪華、氣派的城堡，你應該當面向他道謝才對。再說，你也已經好久沒有看到父親了吧？」

　　雖然內心並不想和父親打照面，但是在母親的敦促下，他卻不得不去見父親。在這場父子相對而坐的宴席上，還有正純、成瀨正成及安藤直次等人在旁作陪。結束了久違的父子之宴以後，忠輝帶著蒼白的表情回到茶阿處。

　　茶阿非常擔心忠輝，因此特地派遣於竹到忠輝的寢室去安慰他……

　　但是忠輝對於本多正純的憤怒，卻始終無法消除。

　　事實上，忠輝之所以在返回江戶的途中，於經過小田原時斬殺了直參的旗本野村吉彌，就是因為吉彌當著他的面前說出了正純的名字。

　　在已經失陷的小田原城下，舉凡箱根口、濱口及街道，都設下了重重路障，嚴密盤查過往行人。

　　當忠輝一行十三人來到箱根口時，只需亮出忠輝的字號，守衛即應立刻予以放行。但是，當他們來到街道口時，守衛在聽到忠輝的名字之後，不僅未立刻放行，甚至還更嚴格地加以盤查。

　　當然，這並不表示對方有其他意圖，而是因為擔心有人冒用將軍之弟的名號，藉此躲避盤查……其他人在聽到忠輝的名字之後，或許會毫不考慮地予以放行，但是野村吉彌是一個相當正直的三河武士，因此當然不希望自己被人愚弄。

　　「既然你自稱是上總介大人，那麼我想請教你幾個問題。聽說你這次是從江戶到駿府去，但是這條路卻是由駿府通往江戶的路，所以我覺得你似乎走錯路了。」

　　看來，他既不知道忠輝已經去過駿府，而且也沒有人事先和他聯絡過，難怪他會認為忠輝就這樣回到江戶，是非常可疑的事情。

　　事實上，當時負責守護箱根口的是安藤直次（後來成為紀州家的家老），而他已經得知忠輝即將返回江戶的消息。只是，當他和本多正純的手下交代聯絡事宜時，卻忘了說明這件事情。

　　此外，由於跟在忠輝座騎後面還有於竹的轎子，因此野村吉彌才會覺得可疑而急欲追查原因。

　　「我從來不曾見過上總介大人，也不知道轎中的女子究竟是誰，因此請你在此稍待一會兒，我立刻找人前來辨明身分。」

　　「你、你說甚麼？你根本不認識將軍的弟弟？」

　　「是的，我不認識。」

　　「真是個無禮的傢伙！快說，你究竟是誰的手下？」

　　「我是負責接收此城的駿府執政之手下。」

　　「你所說的駿府執政，是指正純嗎？」

　　「正是！本多上野介正純大人曾經一再吩咐，要我嚴密盤查過往行人。」

　　在提到正純的名字時，野村吉彌不自覺地抬頭挺胸，顯出得意洋洋的樣子。由於他那小人得志的猥瑣模樣，再加上咄咄逼人的盤查態度，使得忠輝積壓已久的怒氣終於在頃刻間爆發了。

　　坐在馬背上的忠輝二話不說，很快地拔出大刀朝對方砍去。

　　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野村吉彌還來不及閃躲，從右肩到胸即被大刀劈成兩半，只發出了兩聲悲鳴，即倒在血泊之中當場死亡。

　　四濺的鮮血，沾污了忠輝的胸前和臉龐。

　　「凡是對我無禮的人，一律殺無赦！你們去告訴正純，是我松平上總介忠輝把這個阻撓我去路的無禮傢伙斬死的。」

　　忠輝對茫然站著的吉彌手下丟下這句話，然後就頭也不回地策馬前進了。

　　在從大磯到平塚的一路上，忠輝仍然態度昂揚，一點也不感到後悔。但是，當他從藤澤經過戶塚，再度過吉田橋時──

　　（這件事會就這麼算了嗎？……）

　　想到自己特意以「無禮」為口實而殺了野村吉彌，忠輝的心情不覺愈發沉重起來。

　　如果只是悄然通過，那麼或許還有申辯的餘地。然而，由於自己已經清楚地表示是因為對方「太過無禮，所以才殺了他」，因此忠輝根本毫無立場可言。

　　被自己殺死的，是負責守護街道口的人，同時也是哥哥將軍的旗本。按照常理，縱使哥哥的家人表現出無禮的態度……自己也不該擅自施予懲罰，而應和哥哥交涉，請他加以管教。更何況，真正負責的人是本多上野介，因此自己應該透過正純和哥哥交涉，請他將這無禮的傢伙引渡到自己的手中；如此一來，事情就沒有可議之處了。

　　一旦把對方交到自己的手中以後，則要殺、要剮都是忠輝的自由，誰也無權置喙。然而，如今他卻因為對方無禮而當場將其斬殺；如此一來，無異是侵犯了其主家的裁判權。更重要的是，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種莫大的侮辱。

　　假定忠輝的家臣也被其他大臣以無禮為由而將其斬殺，那麼忠輝又豈能保持沉默呢？

　　忠輝在進入淺草住宅以後，之所以並未立刻出發返回越後，也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哥哥一定會對我說些甚麼……）

　　因此他的心中一直像有塊大石壓著般地異常沉重。

　　原本當他從越後出發之後，應該先向哥哥將軍打個招呼，然後再到駿府去。這麼一來，幕府方面當然會就他在路上的行止下達旨意了。

　　然而他卻沒有這麼做。即使身為將軍的弟弟，這種無禮、犯上的行為也輕饒不得，因此所有的過失全都應該歸於忠輝一人。

　　在現場目擊整個事情經過的人，當然會一五一十地將這次事件向本多正純報告。同理，正純當然也不可能對將軍秀忠隱藏這個秘密。

　　自己這種無禮的表現，很可能會遭到斬刑，或者被認為是為了爭著繼承家業，因而促使將軍決定沒收新近築好的高田城。

　　更教忠輝擔心的是，萬一這件事情傳進了父親家康或生母茶阿的耳中，那該如何是好呢？

　　「這孩子真是一個獨斷獨行、無法無天的人。」

　　早先家康就是以他尚未成熟為由，不許他航行海外，如今又發生了這種事情，豈不是正好驗證了父親所說的話嗎？想到這點，忠輝不禁深感後悔。至於母親，當她得知此事之後，一定會嚇得渾身發抖的。

　　（為甚麼同是像蛆蟲一般的人類，卻必須依附特意編織的秩序之網而生存呢？……）

　　由於不知道哥哥甚麼時候會把他召去，因此忠輝只好乖乖地守在家裏，一步也不敢外出。但是，每當想到自己把自己陷入這種窘境時，忠輝真是悔恨交加。隨著時日的增加，這種悔恨逐漸變成了自嘲和憤怒，於是忠輝只好鎮日耽溺於醇酒之中，企圖藉此麻痹自己。此外，他的性情也逐漸變得暴躁易怒，甚至以虐待於竹為樂。

　　陪在忠輝身旁的於竹，很快地收起黃金酒杯。

　　她之所以不讓忠輝飲酒過量，除了是由於女性對丈夫的情愛之外，同時也是基於不願辜負主母重託的強烈使命感。

　　「你已經喝醉了，快躺下來好好休息吧……我已經把睡房整理好了，現在就扶你過去。」

　　於竹攙住忠輝的手臂。

　　這時屋外依然艷陽高照。在閃閃發光的水面，不時可以聽見賞花船搖槳的聲音自遠處傳來。

　　七

　　政宗形色匆忙地趕抵江戶之後，立刻來到道三河岸住宅拜訪柳生又右衛門宗矩。如今柳生是將軍秀忠跟前的紅人，不但能夠正確地掌握所有情報，而且對於秀忠的政策、方針也都知之甚詳，因此政宗特地來到此地，希望能由他的口中得到一些情報。

　　事實上，伊達家留在江戶住宅的人，並不知道忠輝正困在淺草住宅裏，整天坐立不安。換句話說，忠輝因為「對方太過無禮而予以斬殺」的事件尚未表面化，而只是在內部形成一股風雨欲來的緊張氣氛。

　　頭上戴著頭巾，一副尋常百姓打扮的政宗，一大早就來到了柳生的練武場，逕自進入他的家中。

　　「我是伊達，希望能和柳生大人見上一面。」

　　政宗站在內玄關處，對又右衛門的妻子阿苓高聲說道。阿苓在吃驚之餘，很快地將政宗請到客廳就坐，而自己則慌忙趕往練武場去通報。

　　今天早上的練武場顯得格外熱鬧，嘈雜的聲音充斥著整個家中。

　　這種意氣風發的氣勢，使得政宗的精神不覺為之一振。

　　不久之後，又右衛門宗矩臉上帶著一貫的淺笑走了進來。

　　「最近旗本們全都蠢蠢欲動，看來我也不免要忙於奔波了。」

　　說完以後，又右衛門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陸奧守大人今天的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對政宗寒暄道。

　　如果是在平時，政宗當然會和他談笑應酬一番，然後再巧妙地進入主題，但是今天他卻沒有心情這麼做。

　　「我才離開了一會兒，回來一看，卻發現江戶的氣氛變得異常緊張。」

　　「是啊！世間有很多事情，都是出乎人們的意料之外的。」

　　「將軍仍然決定在今秋開戰嗎？」

　　「或許是吧？……畢竟這是無可避免的事啊！」

　　「大坂方面還是繼續雇用牢人嗎？」

　　政宗決定採取迂迴戰術，而不直接談論有關忠輝的事情。

　　「是的。雖然這不是大御所所樂意看到的結果，但是大坂的片桐卻始終無法與淀夫人溝通。不過，世事本來就是如此，總是事與願違嘛！」

　　「事與願違？」

　　「是的。不瞞你說，大御所所介意的，是那強大的大坂城。」

　　「說得也是！如果他們肯自動獻出城池，那麼根本不會有這場戰爭。」

　　「但是片桐大人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你知道嗎？他居然將二十八個黃金秤陀，重新打造成大金幣。」

　　「甚麼？那些太閤最喜愛的秤陀？」

　　「正是！據說一共打造成三萬九千七百六十六枚金幣；不過，這也正是他的失策之處。」

　　「哦？片桐這個人真的這麼不學無術嗎？」

　　「正是如此！片桐大人認為，如果沒有了太閤的遺產，那麼這個充滿戰爭夢想的大坂城內，也就不會有戰意了。」

　　「也許真是如此吧？」

　　「或許吧！這次建造大佛殿耗費了大筆的費用，其中光是由水路運送建材及修補工事的費用，就已經使得城內入不敷出了。不過，只要配合原先貯存在城內的大小金幣一起運用，也就足供所需了……根本不需將黃金秤陀改鑄成通用貨幣。或許他認為把這些秤陀重新鑄成將近四萬枚的金幣，會令大御所龍心大悅……真是一個不明事理的傢伙。」

　　「真是令人不敢相信，他居然把那些秤陀改鑄成大金幣？」

　　「陸奧守大人！想必你也知道，大御所向來以儉約為要，認為這是人類最崇高的道德。」

　　「我知道！如果說蒲生氏鄉是個小器鬼，那麼家康便稱得上是個吝嗇的人。而且他最討厭的，就是奢侈、浪費。」

　　「想不到蒲生之流的商人個性，居然在大坂城活躍起來。不過，他們根本不瞭解大御所的想法。」

　　「嗯，的確如此！」

　　「大御所認為凡事均應以儉約為主，財寶乃天下之物，而我們只是暫且代為管理的人……這就是他的真正想法。由此可見，在大御所的心裏，根本沒有所謂豐家的財產或德川家的財產；相反地，他認為天下的財產，完全是由人們辛勤工作而來，然後由上天從中挑選一個人代為管理。雖說是管理，但是到了必要時刻，仍然必須還諸於民。因此，如果負責管理財寶的人太過浪費……事實上，大御所認為財寶是百姓寄放在他身邊的重要食糧。對於任何想要吃掉這些食糧的武士或大名，他是絕對不會加以寬貸的。但是，片桐大人卻不這麼想。他認為只要好好地使用黃金，就可以使戰爭消弭於無形。只要沒有戰爭，那麼秀賴君是否仍能待在大坂城內就不是如此重要了。」

　　聽到又右衛門的這番話，政宗也不覺地歎了一口氣。

　　的確，家康和片桐兩人之間的才幹和思想，實在相去太遠了。

　　站在家康的立場，是絕對不許任何人隨便浪費的。因為每一分每一毫，都是百姓揮汗辛勤工作所得。至於片桐且元，則是具有將資金和物資加以巧妙運用，藉以從中賺取利潤的商人性格。

　　只是，這種商人性格未免表現得太過拙劣了。

　　為了秀賴，他一心一意想要討好家康，甚至不惜將黃金秤陀重新打造……

　　想到片桐這種不經大腦的做法，又右衛門不禁長歎一聲。看來，這場戰爭是無可避免的了……

　　片桐打造了每枚約重七十刄以上、共約四萬枚的大金幣，準備用來建造大佛殿及開眼供養，真是愚不可及的想法。

　　如今，這筆龐大的積蓄，已經被用掉了八、九分。事實上，片桐的做法只是為了告訴家康，如果他想把秀賴自大坂城移至他處，那麼這筆錢將被用作軍事資金。

　　「如此一來，就可以避免發生戰爭了。」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這種作法卻反而產生了一種煽動的反效果。

　　藉著四萬枚大金幣的誘惑，大坂城內很快地聚集了十幾萬個牢人。

　　不過，目前政宗所想的並不是這件事。

　　因為他早就知道，戰爭是無法避免的了。

　　「柳生大人，我有件事情要問你。當我不在家中的期間，上總介忠輝大人是否來到了淺草住宅？」

　　假裝不經意地提起忠輝的事後，政宗又悠然地拿起一袋煙來抽。

　　「喔、上總介大人現在可能已經回到領國了。」

　　「甚麼？已經回去了？」

　　「是啊！不……也許現在他正準備由淺草住宅出發吧？在將軍特別的顧慮之下，我想他不會一直待在江戶的。」

　　又右衛門故意輕聲說道，然後又笑了起來。

　　「哦？你說他可能已經動身了，是真的嗎？」

　　「難道你認為我柳生在說謊嗎？雖然上總介大人動身的消息尚未傳達此地，但是我確知他在拜晤久違的大御所的歸途中，曾經在江戶住宅稍作停留，不過現在應該已經走了……」

　　「你對將軍也這麼說嗎？」

　　「是啊！有甚麼不對嗎？」

　　「沒甚麼……」

　　這時政宗突然笑著說道：

　　「如果說柳生大人有對順風耳，那麼政宗的耳力絕對不比你差。聽說昨天夜裏你到淺草住宅去了，是真的嗎？」

　　「哈哈哈……看來甚麼事都瞞不過你的法眼了。伊達大人，你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角色。沒錯，昨晚我是到淺草住宅去了，而且也見到了上總介大人。不瞞你說，我是在他答應今天一早就啟程返回高田以後，才回家來的。」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必特地詢問你有關此事了。此外，我聽說將軍的家臣於小田原的街道口被殺……這應該只是傳聞吧？」

　　「呃，關於這件事嘛！事實上……」

　　「是傳聞吧？不論如何，本多正純畢竟是大御所最為欣賞的執政，同時也是一個很有本事的人呢！」

　　「你說的固然沒錯，但是本多上野大人最近在駿府的公務繁忙，其中光是片桐將黃金秤陀改鑄成將近四萬枚大金幣一事，就夠他忙得暈頭轉向的了。為了這件事，他得不時跑到怒氣沖沖的大御所那兒去，設法加以安撫。此外，他還必須就大佛開眼儀式及掛鐘儀式前往大坂和片桐市正商量。上野介大人光是為了這兩件事，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了，哪還有餘力去處理其他的事呢？」

　　「的確如此！如果將軍兄弟在此時此刻爆發爭執，那真是愚不可及的事。」

　　「啊？你說甚麼？」

　　「不，沒甚麼。有關小田原的傳聞，就讓它隨風而逝吧！對了，聽說那兒出現了一隻豬？」

　　「在小田原的街道口……你是指這件事嗎？是的，據說那兒有位一百五十石的旗本遭到豬的攻擊，結果因為肩膀至胸部一帶被豬的利牙咬得逼體鱗傷，以致當場斃命。」

　　「哦？原來是受到豬的攻擊啊？」

　　「是啊！豬……豬……事實上，豬的智慧不見得比人類低。聽說死者的名字叫野村甚麼的，由於對野豬突如其來的攻擊不知所措，所以才會死於非命啊！不過，野村平常的表現非常優異，因此將軍乃決定將其家業由其子繼承。」

　　聽到這兒，政宗突然放下煙袋，再度改變話題。

　　「柳生大人，你認為大坂的家老們會將三萬九千七百枚的黃金藏在甚麼地方呢？如果說他們打算把它當成軍費使用，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這就好像把魚放在貓的面前一樣，貓怎麼可能捨棄魚兒不吃呢？既然捨不得，當然只有儘快找個地方藏起來一途。你想，他們會把它藏在哪兒呢？」

　　事實上，這時政宗的心思早已飛到了萬里之外。

　　（支倉六右衛門這傢伙，現在到底到了西班牙沒有呢？）

　　　　　　　　鐘聲齊鳴

　　一

　　「以一兩的小金幣來估算，那麼將近四萬枚的大金幣，合起來約有四、五十萬兩哩！你想，有甚麼地方能夠藏匿這筆龐大的金幣呢？……」

　　柳生又右衛門宗矩以嚴肅的表情望著伊達政宗，然後側著頭陷入沉思當中。

　　（一旦擁有了這筆龐大的資金，那麼就可以發動一場大規模的戰爭了……）

　　事實上，在二十餘年後的寬永年間，第三代將軍家光所建造的大日光廟，即花費了將近六十萬兩。由於這次大手筆的支出，不但使得國庫元氣大傷，而且還導致了民間物價暴漲。由此可見，大坂城擁有如此龐大的金額，是相當驚人的。

　　「對我又右衛門這種窮人而言，這實在是一筆令人無法想像的天文數字。如今，大坂方面卻特意將其改造，使之無法恢復原本黃金的形態重新埋回地下……依我之見，再也沒有比把這些黃金交給大御所，由他親手加上封印更好的處理辦法了。」

　　政宗聞言不由得揚聲笑道：

　　「哈哈哈……結果他們卻把這些特意鑄造的慶長大金幣，全部送給與大御所為敵的總大將。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這都是一件愚不可及的事情。如此一來，戰爭是絕對避免不了的。」

　　「是的。很遺憾的是，事實的確如此。」

　　「目前大御所眼中的毒瘤，只有大坂城，但實際上卻已經出現第二顆毒瘤了。在和兩顆毒瘤作戰的情況下，你認為我們能有幾分勝算呢？」

　　「恐怕……由於大坂城難攻易守，又擁有龐大的軍費，因此也許有很多人認為它會贏得最後的勝利。不過，我認為結果正好相反。事實上，即使是片桐且元本人，也想不到這一點。」

　　「哦？這麼說來，當代第一的戰術名家柳生宗矩大人，是認為大坂方面會失敗嘍？」

　　「正是！不過，他們還是有一個能夠轉敗為勝的方法……這是我個人的看法。」

　　「甚麼？反敗為勝的方法？你是說，大坂方面仍有幾分勝算嘍？」

　　「是的，不能說完全沒有。」

　　又右衛門這才終於露出了微笑。

　　「例如：大坂方面找到一位足智多謀的將才，或是自英國、西班牙國王處借得軍艦。」

　　「你、你說甚麼？」

　　「隨著大艦隊而來的，必然還包括了在呂宋、暹邏、安南等地工作的日本牢人。如果他們由大坂灣上岸，朝京師前進，然後伺機由關東軍的背後發動奇襲，那麼整個情勢就會急轉直下了。問題是，大坂方面真的會有這種人才嗎？」

　　「哦！」

　　這時，連政宗也不禁慌張地眨著他那僅有的一隻眼睛。

　　（這傢伙難道真能看透我內心的想法……？）

　　既然如此，政宗當然也不甘示弱。

　　「嗯，的確如此，你想得很對。依你看來，誰有這種本事去進行這項大計劃呢？是龜井琉球守，還是大友、有馬之流呢？」

　　面對政宗佯裝認真的詢問，又右衛門輕聲笑道：

　　「你放心吧！足以勝任這等大事的，當今日本只有兩個人。其中之一是松平上總介忠輝大人，另外一人則是一直住在北方，和你非常熟悉的人……哈哈哈……此人可以說是關東方面的柱石。」

　　「哦？一直住在北方的人？你是指我政宗嗎？」

　　「正是！此外，你也是大御所最重要的諮詢對象。」

　　「柳生大人！」

　　「甚麼事？」

　　「假設我有這種企圖……你認為我會成功嗎？」

　　如果說政宗狡猾，那麼柳生便稱得上是個相當奸詐的人。面對政宗的詢問，只見他別有意味地側著頭說道：

　　「我認為陸奧守大人應該建議大御所向荷蘭人購買大砲。」

　　「甚麼？大砲……你是指那種名叫國崩的大砲嗎？」

　　「正是！有了國崩，我方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使砲彈飛越大坂城那麼大的壕溝，直接攻擊城閣。我認為一旦我方購進了這種武器，必然可以立於不敗之地。」

　　「你說甚麼？柳生大人……剛才你不是說關東方面會獲勝嗎？」

　　「那當然！不過，如果有人萌生叛意，而乘著勝利之際從背後發動奇襲，那麼關東軍的處境就非常危險了。」

　　政宗慌忙搖手說道：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會成為大坂的盟友呢？玩笑歸玩笑，這話可不能當真。好吧！我就依你所言，建議大御所向荷蘭人購買國崩大砲吧！」

　　事實上，當這十門購自荷蘭的大砲出現在大坂冬之陣的最後時刻時，的確使得大坂方面的淀君及其妹常高院（京極家的未亡人）嚇得肝膽俱裂。

　　砲彈一經射出，則南由藤堂高虎到松平忠直的陣地、北由備前島到城中一帶，全都在射程之內。

　　當時大坂城壕溝的寬度，將近有二十町之遠，因此一般洋鎗的火力根本無法到達。然而，當十門國崩大砲一齊朝城內發射時，瞬間即擊碎了天守閣的脊柱及無數的豪門巨宅。在砲彈命中目標的剎那之間，斷垣殘壁、泥灰四起，間中還夾雜著婦女、孩童的悲鳴，令人不忍卒聞。實際上，這也正是促使淀君答應議和的主要原因。

　　「既然以往的洋鎗都未能發揮功效，那麼我們就建議大御所購買大砲吧！」

　　柳生宗矩欣然表示同意。

　　事情至此總算告一段落了。

　　又右衛門認為，即使政宗真有背叛之心，但是一旦大御所決定購進這種威力驚人的武器，那麼必然可以對政宗產生嚇阻之效，使他不敢輕舉妄動。不過，他的這種想法並不完全正確。

　　二

　　這世間的人形形色色，我們是無法完全瞭解的。例如，有些人在遭到外來的壓力時，會慎重地重新思考、調整自己的步調，這種人即屬於穩重型。相反地，也有人在遭到壓力時，會產生數十倍的反彈力，這種人即屬於天生叛逆型。

　　不用說，伊達政宗當然是屬於後者。

　　當政宗離開了柳生家中，很快地來到忠輝的淺草住宅時，胸中燃燒著一股不可思議的叛逆火焰。

　　（柳生這個奸詐的傢伙，難道真以為我政宗敵不過家康嗎……？）

　　這個念頭使得他更下定決心向前挺進、絕不後退。

　　（你們等著瞧吧！一旦支倉六右衛門平安無事地到了西班牙，你們就知道我的厲害了……）

　　憑支倉六右衛門的正直，再加上索提洛的雄辯和深謀遠慮，相信一定可以順利地說服菲利浦派遣軍艦前來援助政宗。如此一來，這個從來沒有人能辦得到的破天荒偉大計劃，就可以藉由歐、亞兩方面的大結合而一一實現了。

　　當然，軍艦上還載滿了散居亞洲各國、生性粗暴的日本牢人。

　　屆時，經由南蠻人高超的鎗法，必然可以使海上、堺地及大坂一帶陷入鎗林彈雨之中。如果再加上勇猛無比的大刀隊，那麼這場戰爭的慘烈，就不難想像了。

　　事實上，支倉六右衛門早在慶長十九年的夏天，就已經自墨西哥的聖‧裘安迪威爾港啟程航向西班牙，沿途並且做好了各項準備。

　　一行人抵達呂宋（菲律賓），是在去年的十月二十八日，從這個時候開始，航路便向東轉，而且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奔馳於海上。

　　在海上度過新年之後，一行人終於在一月二十五日抵達墨西哥的阿卡皮耳科港。另一方面，一月二十五日這天，也是家康和秀忠來到大久保忠鄰的小田原城，下令毀城之日。此外，也是在加賀的高山右近、小西如安等人，因為信奉天主教而被捕的日子。

　　六右衛門等人決定在此登陸。

　　在受到阿卡皮耳科港官方及民間的熱烈歡迎之後，支倉六右衛門等人很快地被送往墨西哥府。

　　在墨西哥府中，一行人中有六十八名隨員受洗而成為天主教徒。當然，其中絕大部份都是虔誠的教徒，不過六右衛門常長卻堅持不肯受洗。

　　事實上，他是準備到達西班牙以後，在西班牙王的建議之下，慎重地受洗而成為教徒。

　　六月十日，一行人在聖‧裘安迪威爾港再度登船，並於七月二十三日經過古巴島的哈瓦那。之後即沿著大西洋航向西班牙，並且在十月五日抵達了目的地。

　　另一方面，當伊達政宗到達忠輝的淺草住宅時──

　　（原來他真的平安無事地返回越後了……）

　　當他為忠輝的平安無事而感到鬆了一口氣時，支倉一行人正停留在墨西哥府。

　　換言之，大坂冬之陣和支倉六右衛門常長的西班牙之行，是以同步競爭的速度在進行著。

　　（全日本國內沒有人可以辦到的事，只有我一個人能做！）

　　從留守的家臣口中證實忠輝已經出發返回高田之後，政宗信步來到池邊的庭院，坐在矮桌之前，靜靜地觀賞待乳山至御竹藏一帶的風景。

　　當他凝視著隅田川面上隨風揚起的波紋時，心中突然浮現了汪洋大海上波濤洶湧的景象。至於那不停地翱翔於川面上的小鳥，則令他想起了即將到來的大艦隊。

　　（柳生這傢伙！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居然設計我去做……）

　　政宗聽著不時傳進耳中的櫓聲，臉上不覺泛起一絲微笑。這時，他突然想起甚麼似地很快站了起來，高聲命人備轎，準備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之後，政宗很快地換上朝服，然後上京謁見將軍秀忠。

　　既然連柳生和土井都不能向家康和秀忠表達意見，那麼這件事情還是得要慎重處理才行。

　　（原來如此！荷蘭人為了一舉消滅南蠻，所以才答應把大砲賣給家康……因此，無論如何都必須說服家康購買大砲才行。）

　　不過，縱使家康是在政宗的建議下答應購買大砲，事情的本質卻仍然不會改變。

　　另一方面，政宗本人也可以運用其他方法將購得的大砲納入自己的手中。

　　一旦讓家康對自己放心、取得家康的信任，那麼新買回來的大砲，或許會原封不動地交給伊達軍隊使用呢！

　　（是的！為了讓家康購買大砲，首先必須找秀忠談一談……）

　　如果說柳生是眼光敏銳的小狐狸，那麼政宗就可以算是歷經數千年劫難的金毛九尾大狐。把天下事當成整個日本的事來考慮，和器量狹窄之男子的考慮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伊達政宗手中的玩具畢竟是很大的。

　　一旦計劃已定，那麼不論是關東、大坂、南蠻、紅毛、菲利浦（西班牙國王）或詹姆士（英國國王）等，全都不在他的眼裏。

　　如此一來，片桐且元及本多正信兩人，也只不過是他那玩弄計策中的小玩偶罷了，根本不足為懼。

　　（很快地我就會讓你們知道，誰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

　　主意既定，政宗當即更衣，準備登城拜謁將軍。在這同時，集大坂之信賴於一身的片桐市正且元，也於揮汗趕往駿府的途中，借宿於已經闢為鞠子宿舍的誓願寺。

　　三

　　以生產山藥汁聞名的鞠子宿之誓願寺，乃後奈良院的敕願所、植有眾多梅樹的禪寺。

　　其時，梅樹上的花蕊已經結成青色的小果實，而著名的奈良櫻也已搖身一變，成為美麗的葉櫻。

　　於客殿脫下草鞋之後，這位相當於大坂城執政的統領片桐且元，很快地坐在桌前整理帶來的文件。

　　片桐且元所擅長的，是有關財政方面的事務。不過，自從石田三成於關原之役死後，他便責無旁貸地擔負起政治及軍事方面的一切責任。

　　因此，表面上他是秀吉的家臣，但實際上卻是家康賦予重任的豐家之「託孤家老」。

　　為甚麼家康會如此信任他呢？主要的原因在於，他將自己的弟弟貞隆及兒子采女送往伏見充當人質，以便家康可以安心地進入大坂城。

　　或許這一切全是出自北政所寧寧（秀吉夫人）的指示也未可知。不過，片桐且元極其用心地進行工作，並且逐步接近淀君而至獲致今日的地位，卻是不爭的事實。

　　在他的辛勤耕耘之下，原本於關原之役後由家康處所獲得的一萬石，已經增加為一萬八千石，而他本人也躍升為大和龍田的城主，躋身於大名之列。

　　如今，他和胞弟貞隆共同負責大坂城的警備工作。因此，將黃金秤陀改鑄成大金幣、建造大佛殿及大梵鐘、雇用大批牢人等一連串的舉動，表面上看起來是他的責任，但實際上他只是負責執行而已。

　　當然，片桐本人也一直以為，將黃金秤陀改鑄成大金幣的措施，必然可以獲得家康的讚賞。這是因為，一旦黃金變成通用貨幣而流入民間，那麼豐臣家的財力就會逐漸削弱了。

　　（一旦豐臣家的財力大不如前，則一向節儉的家康自然會比較安心。只要他感到安心，那麼就不會執意要將秀賴趕出大坂城了……）

　　基於關西人只重表面的判斷方式，片桐且元深信自己的作法一定可以贏得家康的歡心。

　　想到這裏，且元更加有勁地撥弄算盤、準備呈給家康的報告文件。正當他埋首工作之際，駿府城內的本多上野介正純突然來訪。

　　「甚麼？執政大人親自來到此地……有失遠迎，真是失禮之至！」

　　聽到寺僧的傳報之後，且元很快地起身整理儀容。

　　由於駿府之事向來由上野介正純負責，而大坂方面的事務則委由自己負責，因此片桐且元對自己充滿自信。

　　「哦！是本多大人來了，快請進來吧！」

　　在此之前，兩人早已十分熟稔。事實上，且元之子孝利是在本多的居中撮合之下，迎娶幕府權臣伊奈忠政之女為妻；而胞弟貞隆之女則被且元收為養女，送給正純之弟忠鄉。

　　令人不解的是，儘管且元不停地陪著笑容，但是正純卻始終不曾露出半點笑意。

　　「片桐大人這次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了。」

　　略表寒暄之後，正純接著又說道：

　　「敢問片桐大人，此次兼程趕來到底有甚麼目的呢？」

　　他以冷峻的語氣詢問對方。

　　「這個嘛！想必正純大人也知道，我家主君已經決定於八月一日舉行建造大佛殿的慶祝儀式，因此我此行的目的，就是為了徵得大御所的同意。」

　　「哦？你認為那麼輕易就能夠獲得許可嗎？」

　　「是啊！難道大御所沒有這種想法嗎？」

　　「事實上，大御所自始至終都感到很不高興。」

　　「自始至終……？你、你是指哪一件事呢？」

　　「你還是不要問的好。不過，由於我們之間的交情不同，因此我可以透露一點消息給你……大御所絕對不會對你說些甚麼的。不論你做甚麼，他都會回答：『隨便你吧！』然後很快地把你趕回去。」

　　「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我們這些留在大坂城內、曾受大御所恩顧的人認為，凡事均應以太平為先，而且任何事情均參酌大御所的心意而採取行動，因此我實在不明白，到底是甚麼事讓他感到不高興的呢？」

　　「他從頭到尾都沒有高興過！」

　　正純以嚴厲的口吻重複先前所說的話。

　　「貴主人將太閤所留下的黃金秤陀重新改鑄成大金幣的舉動，是令大御所不高興的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委託三条釜座的名護屋越前掾所鑄造的一萬九千貫大梵鐘上之鐘銘，居然不請當代一流的學者撰寫，而在南禪寺大長老的建議之下，委由一個名叫清韓的鄉巴佬來書寫，這是多麼草率的決定啊！」

　　聽到這番話後，且元不禁微笑起來，內心暗想：原來是這麼回事！

　　「原來是這件事啊！那我就安心了。不瞞你說，我之所以把黃金秤陀改鑄成大金幣，主要是為了讓秀賴公母子覺醒。至於有關清韓的事情……」

　　片桐洋洋自得地說著。

　　「住口！」

　　正純不耐地厲聲喝阻道。

　　「夠了！你也知道，大御所是個非常節儉的人。因此，一旦這些金幣流通到市面上以後，那就大事不妙了。你想，對於改鑄大金幣的這件事情，他會高興嗎？」

　　「這只是一件小事嘛！關於這件事情，我會親自向大御所說明，相信他一定會轉怒為喜的。一旦大坂的財富削減之後，不就意味著秀賴母子的野心已經消失了嗎？」

　　「事實上，是你的做法令大御所感到不悅，而且他已經無法忍耐了。大御所認為，一旦任由黃金秤陀改鑄而成的大金幣流通到市面上，那麼必將導致物價暴漲。如今，百姓們尚且必須為了生活而從事糧食、衣物的生產，一旦物價暴漲以後，誰還來做這些事呢？可以確定的是，秀賴公是絕對不會做這些事情的了。」

　　「這、這真是……」

　　「大御所打從心底厭惡通貨膨脹。那些商人不需流血、流汗，就可以聚積大筆財富，進而使天下為其所操縱。如此一來，豈不是因為財富過於集中而引起天下大亂嗎？不重金錢而倚靠汗水……這才是人類真正的生活方式。說來也許你不相信，大御所至今依然每天粗茶淡飯，過著非常簡樸的生活呢！因此，即使是財富不敷使用，重新鑄造金幣一事也應事先和大御所商量才對。有關大御所是否允許寺院的落成儀式如期舉行，倒在其次；重要的是，他絕對不會允許你們重新鑄造金幣的。就這點而言，可說是貴上最大的失敗。」

　　「喔……」

　　且元在瞠目結舌之餘，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兩者之間的意見如此分歧，看來已經沒有溝通的餘地了。

　　以現代的情勢而言，如果家康是毛澤東的話，那麼片桐且元就是奉行自由主義經濟的美國。

　　農民出身的家康，十分瞭解國內食糧、衣物普遍不足的情形。因此，一旦發生通貨膨脹的現象，則全國百姓必將投入金錢遊戲當中，藉以搏取暴利；如此一來，天下必將為商人所操縱……換言之，資本主義將會從此根深柢固，深植於人們心中。

　　家康的理念和資本主義迥然不同。他認為，一個人若是想要多聚金錢，就必須努力耕種，如此才能符合庶民的願望。

　　當然，以當時片桐且元的見識來說，並不能瞭解這件事情，因此整件事情和他的計算完全不同。

　　「你還不瞭解嗎？」

　　頭腦靈活的正純，以嚴肅的表情問著且元。

　　「貴上將黃金秤陀改鑄而成的金幣，如今已被移作軍費……既然眼前已有堆積如山的軍費，那還談甚麼和平、太平呢？……由此可見，秀賴公必然有長居此城的打算。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你不認為貴上的做法，會令人誤以為大坂方面意圖藉著財力來引導叛亂嗎？」

　　「不！這不是事實……」

　　「你認為人們的這種想法不切實際得令人生氣嗎？事實上，這也正是大御所的想法。如今，即使大御所親自面見貴上，也會覺得無可奈何。」

　　「無可奈何……你是指會挑起戰爭嗎？」

　　「除了作戰之外，已經別無他法可想了。畢竟，貴上和大御所的想法南轅北轍，縱使見面，也談不出結果來。因此，大御所必然會儘快趕他回去的。現在你甚麼話也不必多說，還是趕快返回大坂，把這件事情告訴秀賴公母子吧！」

　　「可是，這場戰爭……」

　　「已經是在所難免的了，你可以這麼告訴貴上。一旦他舉兵叛亂，大御所一定會出兵討伐，所以請他儘快做個決定較好。」

　　一聽這話，片桐且元的眼中立即閃現不安及惶恐的神色。

　　「這、這種想法實在是太莫名其妙了。那些大金幣……」

　　「既然已經鑄造好了，你還是趕快回去數數看數目對不對吧？搞不好現在已經少了很多呢！如果減少了，那麼很可能是被人移作軍費使用了。」

　　本多正純以嚴峻的口氣說完之後，隨即又壓低聲音說道：

　　「片桐大人……你的計算可是大錯特錯了。聽說大坂方面對於八月一日舉行上棟式、八月三日舉行大佛開眼的供養式及十八日在秀吉逝世十七週年忌日這天舉行堂供養的事情，都已經準備妥當了，不是嗎？」

　　「啊！連這麼細微的小事都……」

　　「正是！不必貴上特意派人前來通知，我們也能知道大坂方面的一舉一動。別忘了，京師方面還有名所司代的板倉及崇傳師呢！至於你們召喚天台、真言的僧侶某某人前來，供養用的餅六百石、酒兩千樽等事情，我們當然也都一清二楚。坦白說，這些事情確實令我們感到非常困擾。」

　　片桐且元剎時血色全無。

　　（原來他們甚麼事都知道了……）

　　雖然自己並沒有想要刻意隱瞞，但是他怎麼也沒料到，大御所對於這些細節居然知道得如此詳細。為此，且元不禁對沒有事先和大御所商量，就逕自決定改鑄大金幣一事，感到萬分後悔、苦惱。

　　本多正純也不停地長吁短歎。

　　此時，屋外的艷陽依舊展現無比的熱力，照在客殿的長廊上……

　　四

　　每天不停地做日課念佛的家康，內心一直存有一個願望：

　　「最好能夠想個辦法，將秀賴母子移出大坂城……」

　　在這麼想著的同時，家康也已經覺悟到，現在已是非動用武力不可的時候了。

　　導致此一覺悟的主因，當然是由於將黃金秤陀改鑄成大金幣的這件事情。

　　對資本主義日益發達備感憂心的家康，當然不可能忽視四萬枚大金幣的魔力。一旦擁有這筆財富，便可以雇用大批一心想要挑起戰爭的牢人大名和失業武士；如此一來，戰亂就永無休止之日了。

　　雖然片桐且元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但是這些「豐家的大金幣」所帶來的影響力，卻將成為擾亂治安的決定性要因。

　　「是的，雖說領地較少，但是大坂卻擁有比關東多出數倍的黃金。」

　　這種想法必將很快地溶入庶民之間。

　　截至目前為止，百姓們的生活一直都靠領地所收穫的米穀來維持。然而，在當前這種太平盛世裏，卻出現了比米穀更重要的黃金。

　　一旦百姓們知道大坂城內蘊藏著大批黃金，那麼兩者之間均衡的態勢便會為之逆轉。

　　只要有錢，再多的米穀都可以到手……一旦庶民有了這種想法以後，就會開始認為：

　　「只要有錢，軍備和兵力自然會相當齊全。」

　　如此一來，京都、大坂原有的生活方式，整個都會為之混亂。而且人們也將因而產生一種錯覺，以為武力就是「強權」的象徵。

　　對家康而言，這是他所不樂意見到的結果。在他的觀念裏，只知道運用武力的政治家，無疑是失敗的。因此，如果任由這個失敗的根源留到自己死後，那麼德川家到了秀忠這一代，就很可能會煙消雲散了。

　　家康不但是個勞碌命，同時也和賴朝、北条氏、信長和秀吉等人一樣，是個頗具政治頭腦的人。

　　正因為非常瞭解秀忠的實力，所以家康認為自己必須再度興兵，掃除日本國內叛亂的勢力，否則情況將會演變至無法收拾的地步。

　　當然，他不是真的想要打倒秀賴。儘管千姬和秀賴之間並未生育子女，但是家康卻一直將豐家和德川家視為一族。

　　就目前的情形來看，唯有掃除障礙，確保秀賴及秀忠的安泰，自己才能安心地死去……

　　「上野介大人……」

　　家康對正純說道。

　　「我不得不進攻大坂了。關於開戰時刻，我已決定在今年的秋收季節。從現在起，你必須和片桐保持距離，任由他去撒下戰爭的種籽吧！」

　　「我懂你的意思了，那麼現在我就到誓願寺走一趟，當面把你的意思告訴他。」

　　「好吧！也許他根本不會瞭解，但是這件事情對我而言，卻是一個莫大的恥辱。對於這場戰爭……我仍存著一絲希望。」

　　「願聞其詳。」

　　「雖然戰爭已是在所難免，但是無論如何都不能殺了秀賴。」

　　「遵命！」

　　「只要去除那些聚集在秀賴身邊、對大金幣虎視眈眈的惡蟲，那麼便可恪遵和太閤的約定，使豐臣的家名繼續留存於世。因此，這場障礙掃除戰絕對不能以一般的戰爭來看待。」

　　「我瞭解。」

　　「一旦掉以輕心的話，那麼我們將會輸掉這場戰爭。關於這件事情，你一定要牢記在心，而且充份鼓舞士氣才行。」

　　「遵命！」

　　「此外，一旦我下令停戰，那麼縱使當時士氣如虹，也必須立刻付諸實行。總之，一定要養成軍令如山的風氣，成為後世的典範。」

　　「我會用心去做！」

　　正純鄭重地行了個禮，然後說道：

　　「如果片桐大人完全瞭解我所說的話，那麼你是否願意再見他一面呢？」

　　這時家康突然長歎一聲說道：

　　「我不見他的話，他是絕對不會走的。但是，我也不會再特意地對他說些甚麼了。因為，不管我說些甚麼都於事無補……好吧、好吧，我只會這麼回答他。不過，你倒是可以把事實告訴他。」

　　「那麼，關於戰爭的事呢？」

　　「他會當面問我這件事嗎？」

　　「恐怕會的。」

　　「縱使如此，我也沒有辦法。待片桐且元回去以後，我會立即命令所司代阻止大佛殿的供養儀式。如此一來，大坂方面必然會很快地做好戰爭的準備，將牢人們全部引進大坂城。」

　　雖然家康故意若無其事地說，但是正純卻極其謹慎地回答道：

　　「你所說的，我全部都瞭解了。」

　　事實上，正純早在半年以前，就預測會有這種事情發生。如今，情勢已經到了間不容髮的時刻了。

　　因此，當片桐且元來到家康的面前時，兩人之間的對話，只不過是一般的問答罷了。

　　兩人始終不曾提及有關大金幣的問題。

　　「啟稟大御所，我家主人已決定在八月一日舉行上棟式。」

　　「是嗎？」

　　「大佛的開眼供養則在八月三日。」

　　「嗯，這是一個良辰吉日嗎？」

　　「正是如此！至於太閤的供養儀式，則決定在八月十八日他的忌日當天舉行。用作供養的餅有六百石、酒兩千樽。」

　　「哦？那倒是很熱鬧嘛！」

　　「除此之外，不知大御所你還有沒有其他的吩咐？」

　　且元原以為家康會提出許多意見，詎料他非但絕口不提任何意見，反而還命人拿酒出來款待他。然後，家康很快地就藉故退席了。面對這種情形，且元在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又不禁側頭細想……

　　事實上，當且元從駿府再度來到誓願寺時，就已經開始著手收拾行囊，準備動身返回大坂城了。

　　（本多正純那傢伙竟敢威脅我！事實上，根本沒有甚麼值得害怕的事……）

　　在他準備好出發所需的物品時，本多正純再度來到片桐的下榻處。

　　對正純而言，此行的目的，純粹是為了給且元一點「臨別贈言」。

　　「市正大人，你千萬不能招致大御所的怨恨，知道嗎？」

　　「甚麼？我招致大御所的……？」

　　「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那就算了。對貴上而言，目前正處於三面受敵的窘境裏。」

　　「甚麼？三面受敵……」

　　「是的！對德川家來說，大坂現在已經形同仇敵了。而對大坂方面而言，家康則是寄生在其心靈的蟲。如此一來，你想秀賴母子會怎麼做呢？」

　　且元知道，一旦秀賴母子真有這種想法，那麼必然會訴諸一戰……但是這時且元卻不認為秀賴母子會這麼做。

　　其時且元正因為熱鬧的供養儀式能夠如他原先所計劃的一般，平安無事地進行而激動莫名，根本沒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我怎麼會招致大御所的怨恨呢？你放心好了，市正這就立刻回去，把這個好消息報告給主上知道……上野介大人，祝你政躬康泰、萬事如意。」

　　市正打過招呼以後，就帶著愉悅的心情離開了誓願寺。

　　五

　　兩人之間思想上的差異，往往容易導致行事方法截然不同的結果。

　　片桐且元始終認為，眼見豐家所擁有的巨額黃金日益減少，對家康來說應該是莫大的喜悅才對……詎料這種源自商人本性的想法，卻反而使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接到家康旨意的本多正純，在片桐且元得意洋洋地返回大坂之後，立刻在駿府與板倉重宗舉行密談。不久，重宗又匆匆地趕回京都，將此次密談的結果告訴其父勝重。

　　有關兩人密談的內容為何，外界始終無從得知。不過根據片桐且元的報告，右大臣秀賴決定為京都大佛殿的新鐘舉行撞鐘典禮，是在六月二十八日。

　　接著秀賴又決定委派仁和寺宮的覺深法親王擔任大佛開眼及供養的導師，並且派人將此消息報告給家康知道。

　　其時，正純對於且元的回答是：「這點我倒不知道了。」事實上，正純的內心一直在考慮著，究竟該如何做，才能給予大坂方面較大的衝擊。

　　關於同意導師人選的回答，是在七月三日公佈。

　　到了七月六日，且元又再度派遣使者前來，將參加大佛供養儀式的人名及自關白以下的參加人數向駿府方面提出報告。

　　至於全部事宜完全底定，則是在七月十八日。

　　本多正純這時才覺悟到，事已至此，已經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大佛的鐘銘裏有不祥之語，而且上棟日期亦非吉日，如欲勉強舉行，必將招致大御所的憤怒，因此大佛殿的上棟及供養儀式必須延期。」

　　這個以家康的名義所發佈之中止命令，是在七月二十六日發出，而到達大坂城時，已是七月二十九日。當命令送達之後，截至八月一日為止的這兩天裏，大坂城內可說是一片嘩然。

　　由於六百石餅及兩千樽酒都已運抵京城，而基於安全的理由，大佛殿內甚至加派了三千名士兵，日夜不停地巡邏著，因此這項中止命令對他們而言，不啻是晴天霹靂，對每一個人都造成了無比的衝擊。

　　「甚麼？停止供養儀式？」

　　「這怎麼可以！列席的高僧們都已經到達京裏了呀！」

　　「就是說嘛！甚至從導師的宮院到禁內……所有的席次都已經排定了，怎麼可以突然喊停呢？」

　　「我們應該明白地告訴對方，德川只不過是豐家的家臣而已，請他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更何況，事已至此，我們當然不能退讓。換句話說，即使駿府方面不准，我們也要如期舉行供養儀式。既然我們擁有三千名兵力，那麼何不讓他們護衛大佛殿，和德川家展開作戰呢？」

　　當此時刻，整個大坂城內已瀰漫著一股大戰前夕的緊張氣氛。

　　片桐且元的狼狽相可想而知，因此他很快地下定決心，一定要趕快設法制止這些躍躍欲試的武者。

　　在當時，大多數的人都認為片桐且元是一位深謀遠慮的忠臣。當然，也有人抱持相反的看法，認為他是狡猾的家康的走狗，為了求得自我的生存，他甚至不惜出賣豐臣家，因此可以說是一位奸佞的小人。

　　但是，後者的想法並不正確。

　　事實上，問題的癥結在於：究竟是家康勤勞第一主義的政治方向正確呢？抑是且元的資本主義理念正確呢？這也正是兩者思想上的衝突所在。值得一提的是，儘管且元當時已經知道「權力」的強大，但是他仍然認為：

　　「看來一定得要互相爭鬥不可了。不過，互相競爭的結果，絕非豐家之福。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因此我必須重新展開交涉才行。」

　　於是他決定將舉行供養儀式的日期延後，並且和所司代板倉勝重會面，藉以瞭解家康生氣的原因。

　　如果所司代能夠誠懇地向他說明兩者之間見解的差異，那麼且元或許就會體認到事態有多麼嚴重。

　　然而，板倉勝重卻沒有這麼做。這是因為，他和德川家的其他重臣一樣，對大坂方面的無禮極為憤怒。

　　仔細想想，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事實上，德川家在關原一役中，原本可以將秀賴一舉殲滅，然而家康卻一味地加以袒護，並且為他保留了走向關白的道路。

　　除此之外，家康甚至將自己最疼愛的孫女千姬嫁給秀賴、自動讓出右大臣的席位，把秀賴當成自己孩子般地疼愛。但是，當秀忠繼任將軍之職時，秀賴非但沒有上京祝賀，反而還一再地拒絕與家康會面，處處表現出一意孤行、胡作非為的態度。除了經常表露出來的敵意之外，秀賴並且派遣刺客潛伏在駿府城內，意圖奪取家康的性命。

　　如此一來，德川方面的重臣和家臣們當然會十分憤怒。

　　而這次的衝突也就因此產生。

　　有趣的是，對於導致這次衝突的原因，德川方面和片桐且元的想法完全不同。

　　片桐認為，由於大佛殿的再興展現了豐家的威力並不亞於德川家，因而激怒了對方。也就是說，是秀賴的自我表現慾，引發了德川家的詛呪。

　　而產生此一傳聞的決定性關鍵，是由受到熊本的加藤清正照顧之鄉巴佬清韓長老被選為鐘銘撰寫人開始。

　　「如果是其他的人，一定會拒絕書寫這些詛呪德川的銘文。」

　　「是啊！為了達到目的，他們甚至利用已經死去的清正。」

　　事實上，這件事不只是德川家內部的傳聞而已，就連市井之間也早已廣為流傳了。

　　因此，禁止供養的命令甫一發佈，很快地大佛殿的山門上就出現了一首諷刺詩：

　　好壞事不知韓長老，

　　命運盡頭之鐘秀賴。

　　意思是指韓長老根本不辨事情輕重，就貿然答應撰寫鐘銘，而這也正意味著秀賴命運的盡頭。

　　所司代板倉勝重對片桐且元所說的話，不外是像諷刺詩之類的話語；但是，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情。

　　「每天晚上都聽到用來降伏德川家的鐘聲，你想有誰能受得了呢？」

　　當對方這麼反問時，片桐且元突然覺得鬆了一口氣。因為且元非常清楚，淀君並不是真的想要詛呪家康，而只是出自女性莫名的妒恨之心罷了。因此只要能夠充份地加以解釋，相信誤會很快就可以冰釋了。

　　「我們怎會故意書寫詛呪的銘文呢？」

　　「雖然貴上也曾這麼說，但是一般的人都不相信。」

　　所司代列舉了銘文中所使用的文字，來證明自己的懷疑並非毫無根據。第一是「國家安康」四字，故意將家康的名字分成兩段來使用。其次是「君臣豐樂、子孫殷昌」八字……

　　這段話的意思，暗指豐臣才是真正的君，唯有豐家才能使子孫殷昌、和樂。

　　第三是「東迎素月、西送斜陽」等字。文中暗指關東為陰、大坂為陽，詛呪之意甚明……

　　一聽這話，片桐且元剎時覺得毛骨悚然。事實上，淀君夫人曾經斬釘截鐵地表示：

　　「哪裏有詛呪的文字呢？」

　　當然，淀君也可以反駁這些全是牽強附會的解釋。但平心而論，這些說法倒也頗能合乎情理。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只不過是一篇羅列著許多慶賀文詞的文章罷了，根本不必如此擔心。

　　「家康是當代罕見的博學之人。」

　　於是且元只好將清韓長老當成人證，把他帶往駿府，請他當著家康的面前解說全文。

　　在這同時，家康也已接到本多正純的報告，因而特地邀請偶爾會到駿府闡揚教義的天海僧正前來，以便判斷銘文之中究竟有無詛呪之意。

　　天海僧正乃是一手創立日光廟及上野寬永寺的大政僧。

　　他非常瞭解家康的本意，因此在聆聽清韓的解釋之後，立刻表示：

　　「沒錯，這的確是一篇詛呪的撰文。」

　　接著他又指出了幾個和京中傳聞相同的疑點，好為自己的評語做佐證。

　　這種蓄意逢迎的作法非但沒有取悅家康，反而令他極感憤怒，於是當場命令所司代前去邀請京都的五山長老來到駿府，再次評斷鐘銘是否含有詛呪之意。

　　於是乎有關鐘銘的可否，就成了一個學問和政治錯綜複雜的問題。

　　假定鐘銘果真含有詛呪德川家的意味，那麼家康當然會毫不考慮地命人打破此鐘。

　　問題是，這座鐘至今依然留存，而且每天不停地發出咚咚的響聲，持續著對敵人家的詛呪。依此看來，未嘗不能解釋為家康根本就明白，這不是針對他的詛呪。

　　當然，也有人持不同的說法。

　　此外，還有人認為，如果說這座鐘根本沒有詛呪之意的話，那麼家康一定會立刻命人將它打破。

　　「只是把它留下來當作詛呪德川家的證據罷了。」

　　他們認為，家康之所以遲遲沒有下令毀鐘，主要是因為家康深信鐘銘含有詛呪之意，因而想要把鐘留著作為證據。

　　在眾多的說法當中，可以看出由於批判者頭腦聰明的程度不同，因而有許多不同的看法。至於家康真正的想法，則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對於鳴鐘和證據等，家康並不認為是個問題，而真正的問題是在將黃金秤陀改鑄成黃金作為軍費一事，以及由黃金所引起的戰爭。

　　因此，如果片桐且元不對他表示：

　　「將秀賴母子移往他處，把大坂城讓給你。」

　　那麼家康的決定是不會改變的……

　　片桐且元風塵樸樸地帶著清韓東來，但是家康卻不予理會。不久之後，五山長老們也陸續發表了判斷的結果。

　　「這的確是一篇詛呪的文章。」

　　這麼一來，事態就變得更加嚴重了。

　　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之下，軍費充足的大坂方面終於自八月十七日起，陸陸續續地雇用了大批牢人。在此之前，牢人們還會小心翼翼地潛入大坂，但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卻是大搖大擺地公然進城。眼見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自己的意料之外，且元不禁更加憂心忡忡。

　　正當憂心忡忡的且元在誓願寺的房內不停地來回踱步時，家康突然派了兩名使者本多正純及金地院崇傳來到這裏。這一天，已是秋意漸濃的九月七日。

　　六

　　綜觀此次事件的產生，主要關鍵即在於片桐且元和本多正純兩人在思想方面的差異。本多正純早已覺悟到，甚至連家康都已決心開戰；然而片桐且元卻認為一旦發生戰爭，必將導致失敗，因此幾乎是竭盡所能地想要避免戰爭。

　　「今天我倆以使者的身分前來，目的不是為了和你和談，而是來興師問罪的。」

　　正純率先開口說明來意，但是且元卻困惑地搖頭說道：

　　「興師問罪？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也知道，這次的事情我已鉅細靡遺地向大御所報告，而且也獲得了大御所的允許……」

　　「總之，我們是奉大御所之命而來的。首先我要問你，為甚麼鐘銘、棟札和往例截然不同呢？」

　　「但是，清韓所撰寫的鐘銘，全都是於典有據的祝詞啊！」

　　「這麼說來，你認為天海僧正、林羅山等五山長老全都是文盲嘍？如果你要這麼想，那也無所謂；但是你必須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他所撰寫的鐘銘，根本無法使人信服。如今，清韓在京裏的住宅已經遭到破壞，而且我們也已決定對他施予懲罰。事實上，我們也知道這篇詛呪文章很可能是由大坂的主母親自授意，而清韓只不過是代人捉刀罷了。由於這篇銘文茲事體大，如果是其他大儒，斷然不敢接受這項邀請，因此你們眾人乃一致決議，改由清韓來執行這件工作。此外，你們又打破前例，故意不把大御所親自遴選的工匠棟樑中井主水正的名字書寫於棟札之上，而代之以秀賴公的名字。」

　　「關於這一點嘛，完全是出自棟札筆者昭高院興意法親王的意見。據法親王表示，不論是日本或唐朝，都不會在大佛的棟札寫上工匠的名字……」

　　「住口！唐朝有唐朝的習慣，日本有日本的習慣，兩者怎能混為一談呢？關於貴上故意不把大御所推薦的工匠之名寫在棟札之上一事，不管你們如何巧辯，也不能使大御所完全釋疑。第二個要請教你的問題是，據說大坂城內最近陸陸續續雇用了許多牢人，是吧？第三個問題是有關鑄造大金幣的事情。經過這段時間以來，想必大坂城內的軍費、人力及住宅都已經準備好了吧？」

　　在這些嚴厲的指責之後，正純又特意加上一項：

　　「既然已經全部準備妥當了，當初又何必假惺惺地向大御所表示願意讓出大坂城呢？如今，大御所再也不想浪費時間去聽貴上的辯解了。」

　　「這、這個難題……」

　　「既是難題，想必你是無法回答的了。不過這也沒關係，你就趕快回去吧！」

　　「不！關於鑄造金幣一事，原是為了德川家著想……」

　　「住口！太閤死後所留下的遺產當中，由秀賴君繼承的部份包括金子九萬枚、銀子十六萬枚、金錢五萬刄、銀錢二百貫刄及總數約在一、二千枚之譜的黃金秤陀，這是天下周知的事實，誰也狡賴不得。然而，如今你們卻擅自將黃金秤陀變造為大金幣，而且拒絕轉封、私下儲備黃金四萬枚，到底是要做甚麼用呢？如果不是用來擴充軍備的話，那麼又是做甚麼的呢？更何況，即使你們矢口否認，當今日本國內也不會有人相信的，所以你還是省點口舌，不必做無謂的申辯了，因為我們根本不會接受。我們的詰問就到此為止，你還是趕快回到大坂，把大御所的決定傳達給秀賴知道吧！」

　　平心而論，這實在是一個頗堪玩味的謎團。

　　看來，想要以黃金消費來為自己的行為做辯解，已經是行不通的了。的確，如果不是有意謀叛的話，那麼為甚麼要一再地拒絕轉封呢？……

　　當詰問使啟程返回駿府之後，且元依然留在誓願寺的住所，並未立即動身趕回大坂。

　　當然，關於交涉過程中所遭遇的難題，他已先後向大坂方面提出了報告。

　　在提出報告的同時，他還是不肯死心地想著要如何才能直接與家康會晤、如何才能避免這場戰爭。不過他的心底也十分清楚，獲得家康允許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

　　事實上，此時大坂城內的氣氛也完全不同於以往了。由於城內的人都已決心和關東一戰，因此對且元的意見根本充耳不聞。

　　「千萬不能相信片桐市正！」

　　「是啊！他原本就是家康派來的間諜，怎麼可以把事情交給這樣的人呢？一旦錯失了戰機，那麼可就大事不妙了。」

　　「總之，片桐已經不值得信任了。還是趕快找個主母所信任的人，由他去詢問家康的意見吧！」

　　經過審議之後，終於決定由三老女，亦即淀君的貼身侍女大藏卿局（大野治長之母）、正榮尼（渡邊內藏助之母）及二位局（渡邊筑後守之母）擔任使者。

　　三老女很快地來到駿府，並且透過與她們熟悉的茶阿之局的關係，和家康直接面對面舉行會談。

　　雙方的見面，可以說是決定是否開戰的重要關鍵。

　　在家康方面認為，既然片桐且元已經將自己的意思告訴了秀賴母子，那麼這三人必然是來等候回答的……不過，這只是家康的錯覺而已。

　　事實上，此時此刻能讓家康停止開戰的回答只有一個：

　　「秀賴大人願意遵照大御所的意思，自動讓出大坂城、接受轉封。」

　　但是這三個老女人當然不可能答應。

　　實際上，她們只是不斷地重複淀君和秀賴有多麼懷念家康，並且經常問候家康之類的話語。

　　事實上也是如此。她們一致認為片桐且元是家康派在大坂的間諜……由於三人對此深信不疑，因此她們認為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緩和雙方緊張的氣氛。

　　在此情況下，當然不可能展開真正的外交交涉。

　　家康察覺到三老女的想法之後，當即決定不將三人當成交涉對象，而以片桐且元為主要的交涉對象。

　　「這些大坂的親戚遠道而來，一定要好好地款待，讓她們盡興而歸。」

　　於是由忠輝之母負起款待來客之職，之後並且派人護送她們回去。

　　「家康大人看起來並沒有生氣嘛？」

　　「嗯，正是如此！」

　　「既然如此，那我們還擔心甚麼呢？真不知道片桐大人到底在想些甚麼？」

　　三人在沉思當中由駿府回到了大坂。

　　其時，且元依舊憂心忡忡地停留在誓願寺裏，並且設法和三老女取得聯絡。

　　當他得知三老女已經帶著愉快的心情返回大坂時，立刻動身由後追趕。

　　（她們到底獲得了怎樣的回答而返回大坂的呢？）

　　到了九月十六日，且元終於在近江的土山宿所追上了大藏卿局等人。

　　由於當時這三位老女已經不再信任片桐，因此雙方的談話始終不得要領。

　　翌日，也就是九月十七日當天，且元在進入京都以後，立即和所司代板倉勝重會面，將事情的始末詳細告知對方，以作為向秀賴提出報告的參考。接著，復於九月二十日向秀賴提出下列三項策略：

　　一、以淀君為人質，將其送往江戶或駿府。

　　二、秀賴自動讓出大坂城，移居他國。

　　三、秀賴直接向將軍秀忠乞和。

　　上述三項當中的任何一項，都必須立刻施行，否則戰爭就無法避免。事實上，不論從哪一方面來看，這都是一份非常中肯、正確的報告。

　　但是要將這三項策略付諸行動，實際上卻有很大的困難。

　　片桐認為，只要實行三項之中的任何一項，就可以使戰爭消弭於無形。

　　不過，接到這份報告的淀君和秀賴，卻感到震驚不已。

　　十六日仍停留在近江土山宿所的三老女，終於在十八日回到了大坂城。

　　「家康大人很愉快地和我們見面，並且非常熱情地款待我們，絲毫沒有生氣的樣子。」

　　兩天之後，三老女提出了這樣的報告。

　　平心而論，這份報告並沒有錯誤。由於家康原本就不憎恨秀賴母子，因此大坂方面的重臣當然無法察覺出家康的心意。

　　「家康根本沒有想過要攻打我們，這一切完全是片桐大人自己憑空想像出來的。」

　　大藏卿局首先發表自己的意見。

　　「這麼說來，想要把主君趕出大坂的人，是片桐嘍？」

　　「正是如此！事實上，片桐且元所提出的三項策略，每一項都是他自己的意見，根本不是大御所的本意。」

　　如此一來，眾人更加肯定片桐且元是和所司代板倉勝重共謀，意圖顛覆豐家的叛徒。

　　「絕對不能原諒片桐！」

　　「是的！我們一定要儘快討伐片桐，然後和駿府方面重新展開交涉。這樣好了，我們不如等他親自前來提出報告時，再乘機討伐他。」

　　「不！我認為應該立刻命令他切腹自盡。」

　　經過熱烈的討論之後，眾人一致決定彈劾片桐，並且藉故把他召至本丸，然後命其切腹自盡。

　　不過，這個計劃卻經由時常受到且元照顧的茶坊主口中洩露出去，因而使得原本準備奉召前往本丸的且元，在驚愕之餘不得不違抗命令，拒絕登城謁見秀賴。

　　眼見計謀無法得逞，秀賴和淀君又派人將親筆函送至且元家中，希望能夠誘使且元來到本丸，然而且元卻稱病躲在二之丸家中閉門不出，甚至為了預防對方使用武力，還在住宅周圍佈下重兵，嚴陣以待。

　　世上再也沒有比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感更可怕的了。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秀賴只好派遣使者分別前往駿府和江戶：

　　「且元身為人臣卻對主上不忠，於法應當施予處分。」

　　消息傳出之後，大坂城內的激烈分子隨即不分青紅皂白地將且元的住宅團團圍住。

　　一旦城內爆發戰事，那麼事情就愈發不可收拾了。於是以速水甲斐守為主的七手組（旗本組）的頭頭們很快地將且元送往其弟主膳正貞隆處，然後要他們撤到居城茨木。

　　撤退行動當然沒有預期中的那麼順利。

　　十月一日當天，三百名身著甲冑的士兵，扛著火鎗堂而皇之地離開了二之丸。

　　在撤退的同時，自始至終都本著一片忠誠的片桐且元，心頭不覺感到一陣茫然。

　　事到如今，開戰已是無可避免的了。瞭解到這個事實以後，首先逃離大坂城的，是信長之孫織田常真。當他於二十七日出城之後，即迅速地趕往位於京都的龍安寺，並且建議叔父織田有樂齋和他一起逃走。

　　七

　　家康接獲片桐且元自大坂城退去的消息之後，立即發佈了征討大坂的命令。

　　大坂城內開始購入大批糧食，是在十月二日。同時，大坂城內囤有米糧的諸大名也立即響應這項行動，很快地就聚集了將近二十五萬石的米穀。一時之間，米價不斷地暴漲，光是一石就漲到一百三十刄（銀）以上。十月六日，秀賴為了進行守城戰，特地下令大坂城郭內的各個城堡開始修築工事。在修築工事進行期間，真田幸村、長曾我部盛親、後藤又兵衛、仙石宗也等人也相繼進入城內。

　　至於家康方面，則已下令桑名的本多忠政、伊勢龜山的松山清匡等人率兵進入瀨田，同時並命令東北諸大名率軍聚集於江戶。

　　有關開戰的時期，可說完全符合伊達政宗當初的計劃。

　　政宗是在仙台的追回觀賞諸士的馬術表演時，接到了家康的征討令。

　　當時已是十月七日，馬場四周佈滿了紅色的楓葉。

　　「哦？戰爭即將開始了嗎？」

　　政宗很快地屈指計算：

　　「十一月下旬就會出現市街的包圍戰，因此諸將必須事先在城內集合。」

　　之後並於當晚召開軍事會議，待一切都已準備妥當以後，終於在十月十日由仙台出發。

　　八

　　對政宗而言，除了恩師虎哉禪師以外，最能與他心靈契合的人，就是白石城的片倉小十郎景綱。

　　可惜的是，景綱卻在一年以後，也就是元和元年（一六一五年）的十月十四日因病去世。當然，此時的景綱早已因為病魔纏身而無法隨同政宗一起出征。雖然他年僅五十八歲，但是在人生五十年的當時，他卻足足多活了八年。事實上，像家康那樣年逾七十三歲還能率兵打頭陣的人，畢竟只是少數。因此，當政宗在出征途中特地前來探望他時，他還能起身相迎，已經是十分難得可貴的了。

　　「真是遺憾，這次我恐怕無法陪你前去了。不過，讓我派遣小犬重綱陪你一起去吧！如果你肯答應我的請求，那麼請讓重綱擔任先鋒，好嗎？」

　　景綱似乎將一切事情都計劃好了，因此特意當著政宗面前，將大戰十四回、小戰數十回等歷次戰役的馬印及政宗賜給他的文原真守刀轉交給其子重綱。

　　「重綱啊！這次的戰事到了十二月底，必然會暫時議和，等到明年春天才又再度興兵作戰。關於這件事情，你一定要牢牢記住，千萬不可辱沒片倉家的威名。」

　　有關再度興兵這句話，與其說是告訴重綱，倒不如說是對政宗說的。

　　待將片倉軍隊一千兩百名士兵一併交由重綱統領之後，主從二人來到景綱的起居室裏舉行密談。

　　「殿下！擔任留守工作的是鈴木重信吧？」

　　「是的！我不在時，只有他能勝任監督之職。」

　　「那麼此次率領的兵力共有多少呢？」

　　「約有一萬八千人吧！再加上越後的兵力……」

　　他的話尚未說完，景綱就緩緩地搖了搖手，制止他繼續說下去。

　　「上總介大人的兵力不能計算在內。」

　　「啊……不能計算在內？沒有我在一旁監督，他們怎能成事呢？」

　　「如果你這麼想的話，那就危險了。因為這麼一來，你必然會遭到家康公的輕視。」

　　「你說……我會被大御所輕視？」

　　「是的。小十郎最擔心的，正是這件事情。在海外有支倉六右衛門，而手邊又有越後的軍力……如此一來，家康公一定會對殿下保持戒心，絕對不會讓你帶兵打頭陣的。」

　　「關於這件事情，我有自信可以運用一點技巧或手腕……」

　　這時景綱慌忙搖手說道：

　　「殿下和家康公的經驗是不同的。對於這句話，請你把它當成我的遺言，好好地考慮一下……總之，家康公在這次的冬之陣裏，是絕對不會把指揮越後部隊的兵權交給殿下的。」

　　「你的意思是說，家康根本不會借重忠輝的兵力嗎？難道忠輝真的連將軍家的馬伕都不如嗎？」

　　景綱淒然一笑。

　　「像他那種性情剛烈的人，將軍家當然不願意把他留在自己的身邊，否則必然會讓敵人洞悉軍情。」

　　「我也是這麼想。照這麼說來，他們應該會把忠輝交給我嘍？……」

　　「不！只有一個地方才能讓他不再打擾別人。一旦到了那個地方，就算他要打擾也沒有關係。」

　　「甚麼？只有一個地方……你是指他會留守在江戶城嗎？」

　　「是的，正是如此！他必須留在江戶城，而且身邊還要有鳥居忠政、奧平家昌等德川家的猛將在旁監督，否則根本無法壓制住他。關於這件事情，家康公一定也非常清楚，因此屆時殿下絕對不能表示反對。」

　　「嗯，你說的沒錯……不過，家康真的會這麼做嗎？」

　　「是的，而且屆時殿下務必要拍膝表示贊同。這麼一來，等到明年春天再度開戰時，家康公才會安心地把忠輝大人及其勢力龐大的軍隊交到殿下手中。坦白說，這也是我最後的心願。」

　　儘管長年臥病在床，片倉小十郎的眼光卻依然銳利如昔。

　　事實上，政宗的心裏也有一個腹案。那就是：在瞭解菲利浦三世的動向之前，他絕對不會讓忠輝打擾自己的計劃。

　　「是嗎？好，我知道了。你是要我在這次的冬之戰裏，對大御所所說的話完全表示贊同，對吧？」

　　「正是如此！記住，即使在路上接到豐家送來的勸降狀，你也不能發生動搖。」

　　政宗大笑著點了點頭。

　　「你果然十分瞭解我的心意。放心吧！我已經知道了，完全知道了。哈哈哈……」

　　連豐家可能採取的行動，也逃不過景綱那銳利的雙眼。

　　於是政宗以景綱之子重綱擔任先鋒，率領伊達軍隊於十月十五日通過下野。這時，秀賴的密使和久半左衛門宗友也來到了政宗處。

　　其時，秀賴派遣大批密使前往各處，意圖誘使其加入大坂陣營的大名除了政宗以外，還包括福島正則（廣島）、前田利常（金澤）、島津家久（鹿兒島）、淺野長晟（和歌山）、加藤嘉明（松山）、黑田長政（博多）等人。只是，諸大名之中並沒有人答應加入大坂陣營。

　　政宗當然也是毫不考慮地加以拒絕。對目前的政宗而言，松平忠輝將會受到家康怎樣的對待，才是他所關心的事情。

　　十月十七日當天，政宗甫一進入江戶城，就立刻前去謁見將軍秀忠。

　　　　　　　　戰爭的真相

　　一

　　政宗於十月十七日抵達江戶，並於翌日經由秀忠之手，公佈了此次大坂之役的「軍法」。

　　因此，當政宗從江戶留守居役那兒獲得了軍法佈告之後，便很快地來到了將軍秀忠的面前。

　　當然，當時並未發表有關人數配置的問題。不過，在見到政宗的同時，秀忠即忙不迭地問道：

　　「你對我的命令有何異議嗎？如果有，就請坦白地告訴我，千萬不要有所顧忌。」

　　政宗用力地搖搖頭。事實上，他所想要問的，是有關女婿忠輝的配置問題，而不是軍法。

　　但是對將軍秀忠而言，由於這是他首次以自己的名義公佈的戰時法令，因此這會在諸侯之間引起怎樣的迴響，才是他所關心的重點。也就是說，他所急於知道的，是自己的威令是否能夠通達於各個諸侯。瞭解到這一點後，政宗於是將由伊達阿波抄寫而來的軍法條文攤開在膝上。

　　軍法

　　一、禁止吵鬧、爭鬥。

　　　　交戰期間如有違背，則不論孰對孰錯，一律加以處罰。如其親友亦參與其中，則與喧嘩者同罪，一併施予嚴懲，絕不寬貸。此外，知情不報者一旦日後查明事實，按律處以重罪。

　　二、行進途中禁止超越先鋒部隊。

　　　　如有違背，則一律處以斬首之刑。此外，阻擋先頭部隊之去路者，亦以同罪論處。

　　三、不論有何理由，一概不准與其他擔任警戒任務者交換工作。如有違背，則沒收其武器、馬具；若有異議，則加重其罪。

　　四、在攻擊、部隊前進時，禁止擋道。如有違背命令者，視情節輕重論處。

　　五、獲指派為使者時，不得抗命。

　　六、凡事均應遵照奉行人之命令，不得違背。

　　七、除了擔任軍役之外，其餘時間一概不許持槍。不過，擔任主君之近身侍衛者，可攜帶一支長柄槍或其他槍枝。

　　八、嚴禁在陣中放馬（讓馬逃走）。

　　九、嚴禁向民家強行購物，胡作非為；如有違背者，一律當場斬首。

　　十、輜重隊行進時，不得與正規軍隊交錯並行，必須單獨渡河，騎乘馬匹亦然。

　　凡有違背右列各條者，一律處以嚴刑重罰。

　　在十條軍法之後，還附帶了行軍時所應遵守的道中規定，亦即所謂的「定規」。

　　一、行軍途中若有借宿民宅之情形，則凡使用屋主之柴火者，需付錢三文；如有馬匹同行之情形者，則應付錢六文。但，如果本身自行攜帶柴火，則借宿民宅不需付費。

　　二、禁止將載運物資之馬匹趕往指定場所以外的地方（意指徵收之馬匹必須依照規定發還原主）。

　　三、馱運貨物之工資必須按照規定支付。

　　在「定規」上面署名的，共有擔任軍奉行的土井大炊守利勝、安藤對馬守信重及酒井備後守忠利等三名老臣。

　　由這些軍法條文，不難看出佈告者的性格、人性觀及社會觀。

　　以織田信長為例，其軍法一經公佈，則如有違背情節即當場處死，或者當著民眾面前將犯罪者活活吊死。此外，對於有燒、殺、擄、掠等情節者，亦一律處以極刑。

　　當他初次帶兵進攻京都時，許多士兵於見到婦女時便興起淫亂之心，於是信長乃將這些士兵吊在樹上，任由艷陽曝曬三日。此法一經實施，果然收到警惕之效。從今以後，全軍震懾於信長的威令，均能自我約束，不敢稍有逾越。

　　由此可見，人類的弱點在面對死亡之際，往往會不自覺地消弭於無形。因此，對於人類表現出徹底的不信任者，就是軍法。

　　這也意味著，秀忠的軍法還算差強人意。事實上，其中的一條甚至還顯示出他那具有良知的進步思想。

　　「你把借住民宅的費用訂為人三文錢，人連馬六文錢？」

　　「是的！我認為即使處在戰爭狀態，也不能增加百姓的痛苦。」

　　秀忠非常擔心遭到政宗的責難。如果是家康，則也許會說：

　　「你就把我當成行將就木的人好了，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家康一定會對他這麼說。

　　「這些軍法已經非常充份了。」

　　「真的？如果連你也這麼想的話，那我就安心了。對了，你帶領多少兵力來參加這次的戰役呢？」

　　「目前已經抵達江戶的，大約有一萬人，其餘還有二、三千人隨後就到。」

　　政宗撒了個小謊。雖然目前已經到達的確實只有一萬人，但實際上還有八千人也已經動員了。按照政宗的想法，如果支倉常長比預定的時間提早與菲利浦三世會面，那麼當冬之陣正式展開時，西班牙大軍就會來到了大坂灣……如此一來，就一定得要有這麼多的軍隊應急才行。

　　「不過，將軍！你知道促使大御所決定發動這場戰爭的最大原因是甚麼嗎？」

　　「最大的原因……當然是為了天下太平嘍！」

　　政宗笑著搖搖頭。

　　「如果將軍真的這麼想的話，那麼可見得你還是太年輕了。」

　　「甚麼？難道還有其他原因嗎？」

　　「是的，還有兩個、甚至三個原因呢！不錯，大御所之所以決定這麼做的第一個原因，的確是希望消弭這個世上的一切戰爭，使百姓們過著安詳的日子。」

　　「哦！」

　　「在關原之役後，原以為戰爭已經結束……相信很多人都有類似的想法。但是，人類的慾望實際上遠比自己所能想像的還要深。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因此必須不斷地發動戰爭。」

　　「這麼說來，你認為家父純粹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嘍？」

　　「不，你誤會了，有慾望的是秀賴公和淀君。他們不肯相信新的社會已經到來，因此會永無休止地發動戰爭。」

　　「這麼說來，家父是有理由的嘍？……你是這麼認為的嗎？」

　　政宗不禁微笑道：

　　「事情不是這麼簡單就能劃分開來的。你知道，再大的梧桐樹，也會有樹葉落盡的時候，因此大坂即使不急於發動戰爭，也無可避免地要走向衰敗之路。這種衰敗不需假任何人之手，而是到了某個時期，就會自然如此。」

　　「的確如此……」

　　「但是，現在我們卻必須從旁施加壓力，使其一氣呵成、全部凋落，這就是使這次戰爭產生的直接原因。」

　　「喔？我不太瞭解。」

　　「不，我想你應該瞭解。將軍，事實上你也知道這場戰爭是無可避免的。」

　　「這、這件事，我並沒有這麼想……在關原之役時，父親對這一切已經有所指示了。」

　　「那麼，你認為這場戰爭到底會不會產生呢？……將軍，我不知道你的想法如何，但是目前正陸陸續續湧進大坂城的牢人大名們，卻一致認為戰爭將從此展開。不過，事實上真正的戰爭尚未開始……」

　　說到這兒，政宗臉部的肌肉突然變得緊繃。

　　「將軍！不瞞你說，大御所其實存有一種不安的想法……以後的事情，他必然會完全委任將軍去做。但是，由於將軍你從未有過指揮如此大規模戰役的經驗，因此必須進行這場戰爭……」

　　秀忠打從心底產生一股緊張感。因為事實的確正如政宗所言，所以他覺得政宗的每一句話，都好像刺一般地刺進了他的胸膛。

　　這時，政宗突然又改變語氣說道：

　　「豐太閤為了顧全秀賴的生存，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當他將關白秀次逼到窮途末路、進而逼他自盡之際，甚至連無辜的妻妾及子女三十餘人也不肯放過，而在三条河原將其斬殺。但是，太閤之所以犯下如此重大的過錯，究竟是誰造成的呢？……你有沒有想過這件事情呢？事實上，他是因為對兒子的愛，而犯下了這麼深的罪孽。」

　　「你是說、你是說……這次的戰爭是父親為了身為兒子的我而發動的嗎？」

　　「是的！第一是為了天下，第二則是為了太平……至於第三，相信你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才對。從來沒有作戰經驗的將軍你，必須要親身體驗過戰爭才行。事實上，這正是親情和不安不時地纏繞著大御所的原因。我想，後世之人一定很能瞭解他的用心。」

　　「哦？是這樣嗎？」

　　「是的。但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將軍你在這場戰爭裏所展現的指揮能力，將是決定孝與不孝的關鍵，希望你能有所覺悟。」

　　這種壓迫式的說法，證明了政宗比家康更加狡猾。經過這次的談話以後，政宗深信年輕的秀忠今後不論遇到甚麼事，一定都會先來找自己商量才對。

　　政宗認為如果不這麼做的話，那麼對自己將會相當不利。當然，由這番狡猾的談話當中，也可以看出雙方人格的差異。

　　「我知道了！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辱及父親的威名。」

　　「那麼，我還有一件事情想請將軍成全。」

　　「甚麼？還有一件事……？」

　　「正是！不瞞你說，是有關小婿的事情……能否請你先摒退左右……」

　　當一個人為另一個人的魅力所吸引時，往往會不自覺地變得像隻小貓般地溫馴。因此，當政宗要求討論有關忠輝的事情時，秀忠立即依言摒退左右。換句話說，如今站在政宗面前的秀忠，就好像一隻玩具小貓一樣，完完全全地任由政宗擺佈。

　　二

　　「接著我想問你的，是有關這次戰軍的序列問題。」

　　「原來是這件事啊！事實上，我已經做成決定，而且派人送往駿府，以便徵求父親的同意了。」

　　「這麼說來，伊達部隊不用說一定是擔任先鋒嘍？」

　　「那當然！此外一向辛苦有加的米澤之上杉中納言、秋田的佐竹右京大夫兩人，也和你一起擔任先鋒之職。」

　　「我一定會竭盡所能的。不過，我不希望小婿松平上總介忠輝在這次戰役中與我同行，還望將軍多多考慮。」

　　「甚麼？忠輝他……你認為他不應該加入這次戰役嗎？」

　　秀忠非常吃驚似地反問道。看來，政宗的一番話的確令他大感意外。

　　「正是！雖然我知道上總介大人也很希望打頭陣，但是如果派他擔任先鋒的話，必然會對我方不利。」

　　「哦？你的話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難道和女婿同行，真的會對你造成困擾嗎？」

　　「真是惶恐之至！不過，事情正如你所說的一樣……由於他的性情太過勇猛，因此我擔心一旦上了戰場以後，他會無視於將軍的命令。」

　　「原來如此！嗯，你說得的確很有道理……」

　　「因此我希望在這場有將軍和大御所親自參與的戰役裏，能夠讓你那倔強的弟弟做壁上觀。而要讓他置身事外、袖手旁觀的最好方法，就是請他留在江戶城擔任留守的工作，不知將軍意下如何？」

　　政宗狀至認真地提出請求。

　　當然，像他這種狡猾的老狐狸，是不可能察覺不出事情的端倪的。

　　假若菲利浦三世強大的海軍果真如期在冬之陣爆發之際到來……那麼忠輝就會成為自己的一大困擾。反之，如果把忠輝留在江戶城作為後盾，那麼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忠輝殿下也知道這件事情。為了今天，他甚至已經秘密地佔領了江戶城。」

　　不論是對菲利浦三世或秀賴，政宗都可以若無其事地這麼吹噓道。

　　更何況，即使是為了忠輝或德川家，這個理由也說得過去。

　　如此一來，將軍之職便可以名正言順地由秀忠讓給忠輝，然後再將秀賴母子逐出大坂城。等到事情告一段落以後，隱居的秀忠就可以承襲不久即將老死的家康之職，成為大御所而入主駿府。至於政宗，則站在新將軍忠輝的背後，設法拓展與西班牙、葡萄牙等國的通商管道，而駿府又和英國、荷蘭結盟。這麼一來，世界之海就可以因為雙方的友好關係而自由航行了。從這一點看來，這真是一個非常偉大的計劃。

　　（這不是一般人所認為的小規模之自家騷動……）

　　這次戰爭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大好良機，同時也是能否成功地改造日本的契機，因此政宗相信即使是神佛，也不會反對自己的計劃。當然，這一切都是出自他那大膽、豪放之性格而衍生出來的想法。

　　（不論是多麼完美的計劃，一旦無法事先掌握家康的動向，那麼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依政宗一向小心、謹慎的個性來說，當然會事先考慮到失敗的後果，因此在沒有十足把握之前，他是絕對不會輕舉妄動的。

　　當然，支倉六右衛門和菲利浦三世的交涉，也許會產生許多意想不到的情形，甚至因而橫生枝節，出現許多不利的後果及值得深思之處。

　　船隻固然打造得非常氣派、豪華，但是能否抵得過狂風巨浪的吹打，卻在未定之數。此外，六右衛門也可能因為罹患疾病而無法與菲利浦三世見面。

　　總之，由於在冬之陣時必須做許多不合時宜的打算，因此沒有必要特意帶著忠輝前去攪和。

　　要避免此一情況的最好方法，就是由政宗自己提出不願意在冬之陣時與忠輝同行的要求。等到第二次戰爭爆發時，則改口表示：

　　「這次政宗將會善盡監督之責，請將軍答應讓忠輝殿下與我同行……」

　　如此一來，也可以成為到時候的藉口。

　　一旦到了那個時候，則不論是和西班牙軍的折衝或與秀賴之間的交涉，政宗都可以名正言順地指使忠輝了……

　　秀忠當然不像政宗那麼深謀遠慮，因此一聽政宗的話後，立即產生心有戚戚焉的共鳴，甚至情不自禁地拍膝叫好。

　　「啊！真是令人感動！伊達大人，你的不安事實上也正是我的不安。」

　　「喔？將軍的意思是說，你也希望由上總介大人擔任留守的工作……？」

　　「老實告訴你吧！我不但有這個打算，而且已經暗中把我的意思告訴駿府了。」

　　「哦！這麼說來……」

　　「在這次戰役中，我特地挑選的一批元老重臣，共同擔負留守的重責大任。其中，負責留守本丸的是鳥居忠政、蒲生忠鄉、奧平家昌及最上家親等四人；至於西之丸，則由松平忠輝、村上義明及溝口宣勝三人共同留守。對於這些人選，我相信大御所十之八、九會表示贊成的。」

　　政宗佯裝吃驚地瞪大雙眼說道：

　　「真不愧是萬人所景仰的將軍，伊達政宗深感佩服。」

　　他深深地朝秀忠施上一禮。

　　「這次戰爭對將軍而言，是畢生的大事。因此，如果因為令弟輕忽你的命令而輸了這場戰爭，那麼將軍你在面子上也掛不住。由此看來，最好的方法就是派上總介大人留守西之丸……有了這麼好的安排以後，我就不會感到不安了。而且，為了和本丸的鳥居競賽，我相信他一定會全心全力去做的。當然，政宗也會不時地從旁監督，務必使他安心地留在此地……」

　　「那樣最好！我知道對你而言，忠輝是非常重要的女婿。」

　　「那麼，將軍打算派誰擔任庶務工作，負責每天與留守居役會面，共同商討城中事務呢？」

　　「是酒井重忠父子及內藤清次父子。」

　　「那町奉行又是誰呢？」

　　「是米澤由政及島田利正。」

　　政宗再次拍膝叫好。

　　「真是佩服之至！將軍果然天縱英明，居然能將這種人事安排做得如此漂亮。」

　　忠輝的個性豁達而容易衝動，因此對於即將每天在城內及市中和他碰面的人，政宗必須事先私下向其賄賂，以便做好充份的準備才行。

　　所以，如果能夠事先知道對方是誰的話，那麼事情就好辦了。既是如此，政宗當然打鐵趁熱，一氣呵成地將所有人名都問出來了。

　　在另一方面，政宗並沒有見到特意出府來迎接他的忠輝，就和上杉景勝（率兵五千）、佐竹義宣（率兵一千五百）等人，一起率兵於二十一日由江戶出發西上。

　　至於將軍秀忠，則於二十三日率領五萬餘名精兵從後追趕而去。

　　三

　　家康自駿府出發的日期，是在十月十一日當天，足足比秀忠早了十二天。

　　駿府城的留守居役由么兒賴房（即後來的水戶藩主）擔任總大將；至於大軍的總指揮，則和關原之役一樣，由本多上野介正純擔任。

　　「在這場戰役之中，我不會發表任何意見的。你們就把我當作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吧！有關軍隊、作戰等一切事宜，全部由將軍負責指揮、執行。」

　　事實上，儘管嘴裏這麼說，但是一切的指示及細枝末節處，則仍掌握在家康的手中。

　　甚至連政宗一再擊節讚賞的秀忠軍法，家康也不太喜歡，並且另外訂定了一套行軍時的「定規」。

　　他將板倉內膳正重昌召至面前說道：

　　「內膳！光是這樣絕對不能獲勝，因為勝敗是從意想不到的人情機微處所產生的。所以，將軍家的定規必須再加上幾項條文之後，才能正式公佈、實施。」

　　而他所交給內膳公佈的定規，果然使得慣於馳騁在千軍萬馬之中的戰國勇士個個神經緊繃。

　　定規

　　一、四處散播謠言者，必須詳加調查。

　　二、諸如人質、女子及孩童出入軍隊時，亦需詳加盤查。如有可疑之人，則需當場扣留，交由江戶留守居役深入調查。

　　三、除大道之外，其他道路一概禁止通行。

　　四、留守期間若有百姓欲往東行，必須詳細調查其確切人數。

　　五、若有年輕武士、家僕、挑夫擅自自軍隊中脫逃，則主家必須立即調查、逮捕。

　　　　附記──若有藏匿逃兵或借宿者，一律處以重罰。

　　六、家僕、挑夫自陣中外出時，必須持有主家出具之憑證，否則應詳加調查。

　　七、尚未完成年貢之徵收者，必須儘速完成。

　　只要看看這些條文，那麼即使是不曾經歷過戰爭的人，也能充份體會出戰爭的特質。事實上，最令家康感到擔心的，是無孔不入的間諜及各種捏造的不實傳聞。一旦情報落入了對方之手，那麼這場攸關性命的戰爭，就注定要失敗了。遺憾的是，秀忠對於這方面的警戒之心仍嫌不足。

　　在即將到來的這場戰役裏，由家康和秀忠所率領的東軍人數，總共為十九萬四千餘人。

　　至於大坂方面，則號稱總共動員了十一萬九千六百餘人，準備在這座難攻易守的城堡中做守城戰。

　　即使只是單打獨鬥，本身就已經非常可怕了。更何況這是一場數十萬人的性命相搏，其慘烈的景象更是令人觸目驚心。

　　目前掌握天下大權的東軍，主要是藉著軍法的約束力來活動軍隊。而與之對抗的西軍則面臨著兩大問題：第一是獲勝後恩賜的約定，第二是守城期間兵糧的支付。

　　大坂城的固若金湯，是無庸置疑的。但是，如何充份供應聚集在城內十一萬名士兵所需的糧食，卻是一個燃眉之急的大問題。

　　解決的方法，首先就是動用片桐且元以黃金秤陀改鑄而成的大金幣。

　　至於米糧的運送，則由大野治長負責。治長所採取的辦法，是對於停泊在大坂附近的船舶及過往船隻一律加以檢查，凡有載運米糧者，則不論數量多寡全數買進。

　　截至十月五日為止，他所新購的米糧已經超過二十萬石。此外，福島正則所囤積的八萬石米糧，也有大半是落在大坂方面的手中。

　　這也正是後來福島家遭到擊潰的主要原因之一。不過，或許這是正則和秀賴之間的默契也說不定。

　　根據後代史家的記錄，當時米價節節暴漲，甚至到了每石一百三十刄（銀）的地步。但是，即使價格如此昂貴，百姓們卻仍然無法在市中買到米糧。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市民於是紛紛逃往他處避難。

　　相對地，這座易守難攻的城堡裏，卻囤積了大批的米糧。到了十月七日，牢人們也率領著手下的親兵，陸陸續續地進入城內。

　　其中，長曾我部盛親是由於獲得事成之後可以得到土佐一國的承諾，因而來到京城。至於真田幸村，則是由於秀賴答應給他五十萬石作為報酬，因而從高野山下的九度山率領三百多名手下，來到了大坂城內。

　　此外，後藤又兵衛基次、毛利勝永、仙石宗也、明石守重、京極備前、石川康長及其弟康勝、山川賢信、北川宣勝、御宿勘兵衛等人，也都獲得秀賴親口允諾給予十萬石以上的大名待遇，因而不辭辛勞地相繼來到大坂城。

　　但是，目前還在國內及豐家領土內的大名之去就問題，卻仍懸而未決。

　　前面說過，幾乎所有曾受豐家恩顧的大名，都收到了勸誘狀。換言之，恩賜的誘餌已經廣佈四方了。諷刺的是，並沒有人響應這項行動。

　　從具有舉足輕重之地位的片桐且元兄弟開始，乃至和豐家有親戚關係的織田常真，都先後逃出城去，因而使得大野治長和淀君極為憤怒。

　　在這同時，由家康和秀忠所率領的關東軍，正一步步地朝大坂城逼近。

　　為此淀君特地召喚治長、有樂齋及其妹常高院來到面前，詢問三人有無打勝仗的自信。

　　四

　　在各類小說及史書中，對於淀君有各種不同的批判與想像。有人認為她是一位敢愛敢恨的奇女子，有人認為她是一名好色、無智的淫婦，但也有人對她的遭遇寄予無限同情，認為她的所作所為完全出自「無奈」……

　　這一天，淀君首先召喚舅父織田有樂齋前來。

　　「派到伊達家去的和久半左，是不是藏頭縮尾地回來了？」

　　聽到淀君的詢問之後，有樂齋慌忙地顧左右而言他。

　　「今年的殘暑似乎特別炎熱。」

　　「殘暑……你在說些甚麼啊？我是問你，既然和久半左已經回到大坂，為何遲遲不來向我覆命呢？」

　　「可能是由於酷熱的殘暑作祟之故，和久一回到城裏就病倒了。」

　　「甚麼？他病倒了？病倒也應該派人來通知修理啊！」

　　這時有樂齋又故意打馬虎眼說道：

　　「因為酷熱的殘暑而使得他無法前來覆命，妳就這麼想不就好了。不過，伊達那傢伙也實在是太厲害了。」

　　「你的話真是令人費解……？你所謂的殘暑，是指伊達嗎？」

　　「啊……伊達是殘暑或殘暑是伊達？哎，不管怎樣都好啦！反正現在都已經是晚秋時節了，在進入割稻的農忙時期以後，百姓爺就會來到眼前。」

　　他的話剛說完，淀君的臉色突然變得異常蒼白，並且高聲呼喚著大野治長。

　　「修理！你快過來，我有事情要問你。」

　　大野修理亮治長愁眉深鎖地來到房內，隨即一語不發地站在有樂齋的左側。

　　「你知道和久半左已經從伊達那兒回來了嗎？」

　　「我知道！」

　　「那麼為甚麼一直瞞著我呢？趕快說出你的理由。」

　　「啟稟夫人，這是秀賴大人的指示。」

　　「甚麼？將軍他……你、你到底在說甚麼？」

　　「他說如果妳知道伊達拒絕加入我方的話，心裏一定會非常難過，所以要我們瞞著主母。」

　　「這、真是氣死我了！大藏局！叫常高院來、叫常高院立刻到我這兒來。」

　　當其妹阿高、也就是京極家的未亡人常高院穿著淡綠色法衣的身影出現時，淀君立刻用力地一拍桌子，厲聲喝令侍女及茶坊主全部退開。

　　「除了我的妹妹和修理之外，其他人全部退下，立刻退下！」

　　一聲令下，淀君的面前瞬時只剩下有樂齋、修理及常高院三人。

　　這時，淀君突然將紅銅製、鑲有金象牙的火箝自身側的火盆中抽了出來，然後說道：

　　「將軍認為我是一個懦弱的女子嗎？居然連這麼重要的事情也瞞著我，今天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修理！這場戰爭我們到底有沒有勝算？你清清楚楚、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這、這叫我怎麼說呢？所謂勝敗乃兵家常事嘛！」

　　「這麼說來，你認為我們會輸掉這場戰爭嘍？只因為伊達一個人不肯加入我方的陣營，你就認定我們一定會失敗？」

　　「不，我並沒有說我們一定會失敗，但不論如何，我們都已經盡力去做了。真正令人擔心的是，儘管我們一再地發出勸誘狀，卻始終沒有人肯加入我方的陣營。」

　　「到底有哪些人拒絕加入我們？你快老老實實地告訴我。」

　　「遵命！第一個就是原本我們都以為他會率先揮動軍刀、馳騁疆場的福島正則大人。他不但沒有率先響應我們的號召，反而躲在江戶裹足不前……此外，許多曾經為了祝賀大佛殿落成而前來參拜的大名以及前田、島津、淺野、黑田等人，都沒有肯定的答覆。」

　　「甚麼？他們都沒有回覆……？」

　　「所謂的沒有回覆，是指他們把我方送去的勸誘狀交給德川方面，藉以表示他們絲毫沒有背叛之心。」

　　淀君用力地將手中的火箝丟在榻榻米上。

　　「有樂齋大人！你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樂齋故意避而不答。

　　既然對方根本沒有心情聽他說話，那麼不論他如何辯白，也於事無補，因此他決定採取沉默的態度。

　　「為甚麼不回答？連你也欺負我是個女人嗎？」

　　「我怎麼敢呢？只是我認為事到如今，已經沒有甚麼好說的了。不瞞妳說，方才我一直在想萬一失敗以後，該如何切腹自殺的問題。」

　　「甚麼？你說這是甚麼話！好，我問你，你現在負責鎮守哪個地方？」

　　「我先帶領一千三百人守在玉造口，萬一不幸戰敗，就和井上小左衛門、北川洽郎兵衛等人的部隊會合，共同守護谷町口。」

　　「還在談失敗時候的事情……你真的認為我們一定會失敗嗎？」

　　「正是如此！伊達、前田、黑田、淺野、島津等人，就是因為認為我方毫無勝算，所以才拒絕加入我們。既然如此，我有樂齋又怎能獨排眾議，認為我們可以輕鬆地贏得這場戰爭，甚至表現出愉悅的態度呢？」

　　「甚麼？你說諸大名拒絕加入我們是因為……」

　　「當然是因為他們知道我方一定會失敗。」

　　有樂齋直言無諱地說完之後，接著又說道：

　　「自始就知道必敗無疑的戰爭，當然沒有人願意加入。」

　　「……」

　　「雖然勝敗有時也要看時運，但是只要看看那些牢人，以及與我們有血緣關係的親戚、旗本們、甚至福島正則都裹足不前的態度，就可以知道這場戰爭……我想十之八、九是我們失敗。因此，我正努力要找個比較理想的死亡之所呢！你是否也有同感呢？修理大人。」

　　臉色蒼白的治長目不轉睛地盯著偌大的紋飾，雙唇緊抿一語不發。

　　淀君不禁渾身顫抖。

　　逞血氣之勇、暴躁、易怒並不是她的本性，因此在聽到這番理性的告白之後，她又逐漸恢復了理性的態度……

　　「這麼說來，秀賴也要出城一戰嘍？修理。」

　　這時淀君的語氣已經再度恢復平靜。

　　「不，這次我們所採取的是守城戰，因此將軍將會固守在本丸。」

　　「那麼，誰在他的身邊呢？」

　　「旗奉行為郡主馬，馬印奉行為津川左近，小姓頭為細川讚岐及森河內。」

　　「細川家的父、兄也不肯站在我們這邊嗎？」

　　「很遺憾，他們都站在家康那邊。」

　　「那麼你呢？修理，你負責鎮守何處？」

　　「我負責帶領游擊隊，亦即由仙石、長曾我部、明石、內藤、後藤等人所率領的游擊部隊，一由我和木村重成指揮、監督，伺機從左、右兩方夾擊敵軍……」

　　「常高院……」

　　淀君的語氣突然變得十分微弱。

　　「將軍對這些事情都很瞭解嗎？」

　　常高院把臉轉向一旁，眼眶剎時變得通紅。

　　「是的，殿下非常瞭解。」

　　「即使明知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他也決心全力一戰嗎？」

　　「不！他完全是遵照主母的心意，從來沒有想到自己。」

　　「甚麼？這場戰爭不是出自將軍的本意嗎？……」

　　「正是！如果妳願意提出和議的話……」

　　「修理！這、這是真的嗎？」

　　「是！呃，不！我想他已經有所覺悟了。」

　　這時，站在修理身後的有樂齋突然低聲笑道：

　　「將軍是個毫不吝惜生命的人。」

　　「太閤的兒子當然十分勇猛。」

　　「正是如此！」

　　有樂齋好像豁出去似地說道：

　　「他是一個對於自己能夠活在世上，一點也不覺得感謝的人。因此，對他來說，任何時候死去都不足為惜……在他手下的雜兵，或許很多人都有相同的想法。」

　　「甚麼……不覺得感謝……」

　　「殿下之所以會有這種想法，自然是其來有自。雖然他貴為太閤之子，但是凡事都遭到母親從中干涉，從來沒有自己的主張，遑論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妳說……誰會眷戀這種一輩子生活在母親陰影之下的人生呢？我想，主母妳是太過疼愛將軍了。」

　　「……」

　　「古人有言：『愛之適足以害之』，也許妳該好好地自我反省一番了。妳知道嗎？將軍一直認為這個世界是母親的世界，而不是他自己的世界……」

　　淀君再次全身顫抖不已。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過度保護居然會招致有樂齋的非難，指責她使秀賴變成一個沒有個人意志的人類。但是以目前的情勢來看，唯一能夠打敗德川家的，只有秀賴，而秀賴自己本身卻根本沒有求生的意志……

　　不論勝負如何，只因為母親執意要戰，所以他就決心一戰……這種孝親的心態，是多麼可悲與可憐啊……？

　　「最近我經常在想，家兄信長和太閤的個性都太過偏激了。」

　　有樂齋完全無視於淀君和常高院的存在，一個人在那兒喃喃自語。

　　「可是，主母的偏激程度卻比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我的姪子常真是少數幾個仍然存有求生意志的人，因此才會忙不迭地逃到了龍安寺。常真畢竟還能為自己考慮，但是將軍卻不能這麼做……因為他不願意背叛自己的母親……做母親的怎麼想，他就怎麼去做。」

　　「你、你是在諷刺我嗎？有樂齋大人！」

　　「我所說的全是事實，絕對不是存心諷刺妳。坦白說，像秀賴大人這種肯為了母親喜歡而去作戰的乖孩子，當今世上已經找不到幾個了。因此，即使他很想活下去，但是卻不能背叛母親……更何況他根本不留戀這個世界。既然如此，那麼就算遵照母親的意思去做而招致死亡，也沒有關係……」

　　「夠了，不要再說了！」

　　淀君再也受不了似地用雙手蒙住臉龐。

　　「退下去吧！有樂齋、修理，你們全都退下……常高院留下來就好。」

　　「讓主母好好想一想吧！修理大人，我們先退下好了。」

　　說到這兒，織田有樂齋拍拍治長的肩膀，然後很快地走了出去。

　　五

　　淀君和常高院默默相對，好一會兒都沒有說話。

　　「妹妹……我……教育秀賴的方法錯了嗎？」

　　一時之間，房內的寒氣將兩人緊緊地包圍著。

　　「妳到火盆旁邊來吧！現在只剩下我們姊妹兩人，妳不必刻意和我保持距離。到我身邊來，把妳的想法告訴我，我一定會洗耳恭聽……」

　　常高院依言站了起來，站在火盆旁伸出雙手，與姊姊的手掌相疊在一起。

　　「事實上，阿江與曾經寫了一封信給我。」

　　阿江與乃三姊妹中的么妹、將軍秀忠的正室，也就是大坂城年輕主母千姬的母親。

　　「阿江與對妳說了些甚麼？」

　　「她說等大御所來到這裏時，叫我無論如何都要跟他見上一面。」

　　「這麼說來，妳能自由進出雙方的陣中嘍？……妳是間諜嗎？」

　　常高院慢慢地搖了搖頭。

　　「事實上，她是希望我們能有議和的機會……否則不但將軍的下場可憐，而且她也無法救出千姬。」

　　聽到千姬這個名字時，淀君的眼睛不覺亮了起來。自古以來，對媳婦的嫉妒之心乃是母親的本能。

　　「不，阿江與絲毫沒有憎恨我們的意思。相反地，她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姊姊、為了豐家的前途著想。」

　　淀君默而不答。

　　對於這番說法，她的心裏有一半是全然地接受，另一半則是全力排拒著。

　　當然，目前縈繞在淀君內心深處，佔據了她整個心靈的，是方才有樂齋所說的話。

　　「阿高，妳真覺得將軍對於自己身為太閤之子，一點也不感謝嗎？」

　　「這個嘛……在呱呱墜地的那一瞬間，他的命運就已經被決定了。」

　　「他真的不覺得應該慶幸嗎？」

　　「也許他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無可奈何？你是說他對自己身為太閤之子感到厭惡……」

　　常高院故意避不作答。此時此刻，她很能體會姊姊內心的挫折感。

　　擁有一個執意以自己的方式教育子女的母親，是任何人都受不了的，秀賴當然也不例外。事實上，秀賴必然也和常人一樣，希望能夠秉著平常心乘坐家康派來的車子，摒除一切雜務，在千姬的陪伴之下，攜手瀏覽江戶的風光。

　　甚至，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夠騎著馬自由自在地馳騁於城內各處，或是隨興所至地和小廝們追逐、嬉戲。

　　但是，如今他卻被右大臣這個沉重的枷鎖所束縛，而且必須完全遵照母親的方式行事，好像一個被裝飾得十分華麗的木偶一樣，過著沒有自我的生活。

　　（這種人生，當然不值得感謝、不值得慶幸……）

　　母親由於自己的虛榮，一直處心積慮地想要把他送上關白的位置，未料此舉反而將孩子的世界變成一片灰色。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如願以償地登上關白的寶座，他的內心也只是一片虛無。

　　「這樣的世界，還是讓它崩潰的好。」

　　一旦他有了這種想法，那麼當然不肯出城。

　　黃金、官位、家臣、女子……這些對他來說都是多餘的。換言之，這個不可思議的世界之一切魅力，都感動不了他的心靈；世界對他而言，只不過是一個虛無的世界。

　　對秀賴而言，目前唯一令他感到刺激的，也許是對死亡的冒險吧？

　　秀賴經常和常高院見面。因此當常高院告訴他家康根本無意滅亡豐家時，他的臉上絲毫沒有喜色。

　　事實上，秀賴所希望的不是籠城，而是親自率領一支軍隊出城作戰。

　　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秀賴必然難逃被殺的命運。因此，他只能遵照母親的旨意，假裝自己是隻不知事情之嚴重性的籠中鳥一般，死守著這座城池。以一隻籠中鳥作為大將，怎麼敵得過足堪與太閤相提並論的大御所呢？如此一來，諸大名當然不肯加入自己的陣營嘍！

　　「阿高，有沒有辦法重新改變將軍的觀念呢？」

　　「重新改變觀念？妳是說……」

　　「我是說讓他覺得人生很有意義，讓他覺得一旦勝利，幸福就會隨之而來。」

　　「我想已經沒有辦法了。」

　　「哦，此話怎講？」

　　「即使獲勝能讓他成為大坂的主人、高官厚祿、甚至成為關白……擁有黃金及大佛殿，那又怎麼樣呢？」

　　「但是，如果失敗的話，那他就甚麼也沒有了。」

　　「主母！」

　　常高院的眼中突然盈滿淚水。

　　「可惜的是，他根本不想要這些東西。」

　　「妳、妳說甚麼？」

　　「將軍認為這種生活對他而言，其實是一種懲罰。他所希望的，就是在失去一切之後，心靈上的豁然開朗……也就是死亡。這種連死都不怕的心境，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

　　淀君的身軀不禁微微顫抖。

　　「真是可怕！他居然有從容就死的勇氣……到底我該怎麼做才好呢？」

　　「當今之計，唯有把將軍交給大御所，重新加以鍛鍊一途，否則根本無法再度為他開創新生命……如此一來，他才能免於在這場戰役裏被殺。因此，我希望姊姊能夠首先提出議和。」

　　「這麼說來，連妳也認為這場戰爭我們一定會失敗嘍？……」

　　「我們一定會失敗的，因此提出議和……事實上，和久半左衛門和伊達政宗曾經在下野的那須野原見過面。」

　　「但是，伊達拒絕加入我們？」

　　「不只是拒絕而已，他還託半左帶了一封信給我。」

　　「甚麼？伊達的密函？交給妳……」

　　「噓！」

　　常高院慌忙地回頭看看四周。

　　「他希望妳能把握時機，向大御所提出議和的條件，並且要我全力去說服妳……如此一來，豐家就不至於遭到滅亡了。不過，這件事情絕對不能洩露給牢人們知道。」

　　聽完常高院的話後，淀君忍不住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遙望著虛空。在她那偌大的眼眸中，映著紙門上的萩花圖樣。

　　「伊達他……真的對妳這麼說？」

　　「是的。因為他也曾受過太閤的恩惠，所以不忍眼睜睜地看著豐家滅亡。他之所以把這封密函交到我的手上，主要是希望我能說服妳，讓妳安心地進行議和。」

　　「那個伊達政宗他……」

　　「當今天下，唯一能夠和大御所相互抗衡、平分秋色的，就只有這個人了。當然，只要我們願意，他自然有辦法安排我進入大御所的陣中。」

　　淀君再次遙望虛空，狀至認真地思索著。從這件事上看來，可見家康對自己這方窘迫的情況，早已瞭若指掌了。

　　她一邊思考著，一邊用手指纏繞住常高院那置於火盆上方的手掌。

　　「常高院，妳永遠都是我的好姊妹。」

　　「是的！」

　　「請妳原諒我！我居然懷疑妳……的確，對我方而言，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

　　此時天色已經微暗。截至此刻為止，仍然有許多牢人陸陸續續地進入大坂，因而兩人的耳邊不時傳來雜遝的馬蹄聲。

　　六

　　在大坂城的四周，早已散發出濃厚的戰爭氣息。

　　雜亂無章的軍隊及四處逃竄的市民互相交錯，形成了一幅前所未見的混亂場面。

　　對於不曾經歷過戰爭的人來說，這種暴亂的場面是他們所無法應付的。

　　以戰國處世術的常識而言，在將近二十年沒有發生過戰爭以後，現在可說是情勢完全逆轉的時期。

　　關西固然是秀吉人氣的集中地，但是京都和大坂一帶已經很久沒有經歷過戰爭，卻是不爭的事實。家康當然也瞭解這一點，因此在關原之役時，他特意避開了京都、大坂，不願意讓這兩個地方成為主戰場。

　　但是到了此時此刻，豐家一向賴以維持人氣的愛民之心，卻早已煙消雲散。

　　為了爭取勝利，大坂方面甚至打算縱火燒毀家康入城時必經的京都之二条城。

　　十一月二日，秀賴手下的一名旗本渡邊糺上書說道：

　　「如果殿下答應賜予黃金百兩，作為奉養高堂老母之養老金，那麼臣下願意親自放火燒燬京都，並且於當地狙擊家康，取其首級作為回報。」

　　渡邊糺的老母，亦即伴隨在淀君身邊的三老女之一。基於人子的立場，他希望能為母親準備一筆養老金，也是無可厚非的事情。

　　但是，如果因為這個緣故而焚燒京都的街道，那麼情形又會變得如何呢？……

　　不但秀吉愛民之志會遭到蹂躪，而且會有幾百、幾千個市民的母親會流落街頭，無家可歸；這一點他都完全忘記了。

　　所幸此事及時為家康的所司代偵知，並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這些人逮捕，這才使得一場可能的騷動適時地平息下來。

　　戰爭和縱火是相連的。不過，有些地方可以燒，有些地方卻不能燒，因此如果不能拿捏得恰到好處的話，則不但無法獲得勝利，甚至還會招致民怨。

　　同樣地，東軍也產生了類似的暴亂行動，而藤堂高虎的一名部下，也因而遭到了家康嚴厲的斥責。雖然這是一個無法運用常識、理智的戰場世界，但是主事者一旦放任不管，任由士兵胡作非為，那麼勢必會產生不可收拾的暴行，成為可怕的虐殺行為。

　　以大野治長之弟治房為例，如果他沒有放火燒燬後來成為重要的武器生產地、當時為著名之物資集散中心的堺地市街的話，或許不會沒落得那麼早。

　　總之，如果光是為了戰勝敵人而不擇手段的話，則其結果往往就像自己勒住自己的脖子一樣，只會加速本身的滅亡。

　　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多半缺乏戰爭的智慧及常識。

　　由此不難瞭解，東、西軍在戰略戰術運用上的差異了。

　　第一、毫無戰場經驗的人，對於命令尊嚴的重要性並不瞭解。

　　如果說西軍當中還有所謂的戰爭高手，那就非真田幸村莫屬了。然而，身為沙場老將的幸村，如今卻必須接受戰場新手大野治長的指揮，被對方踩在腳下。

　　幸村認為，如果真要採取籠城戰略撐到最後，那麼就必須在第一次開戰時，趁關東軍的大半軍力尚未抵達京都之前，將部隊帶到山崎，隔斷敵軍的聯絡路線才行。

　　但是治長卻不肯接受他的建議，而故意讓關東軍不費吹灰之力地進至大坂城的四周。

　　治長認為如此一來，自己就可以玩些小技巧來混淆敵軍的注意力。

　　有這樣的傳說：

　　某天夜裏，一名男子潛入了淺野長晟（和歌山城主）的兵營之中而被捕。經過審訊之後，他說出了一番驚人之語。

　　「淺野長晟和藤堂高虎雖然身在東軍，卻始終念念不忘太閤的舊恩，因而私下與大坂往來，成為豐臣方面的間諜。你們看，證據都在這封信上。」

　　審問者仔細一看，原來是長晟寫給秀賴的密函，於是立刻將這名男子連同書信送到家康面前。

　　家康聞訊之後，卻毫不在意地笑著打開那封書信：

　　「我對你們能夠運用策略，引誘德川父子挑起戰爭一事，感到非常高興。屆時，我將率領同志予以反擊，還請殿下不要忘了事成之後，按照約定將東國賜予在下以為獎賞。」

　　根據信上所記，發信日期是在二十一日。

　　如果不是久經戰陣的人，必然會因此事而引起一場大騷動。換言之，由於這封信上的敘述，他們會相信淺野長晟真的企圖從京都趕往奈良，再由奈良來到河內，由家康的背後展開突襲。

　　家康縱聲大笑。

　　「真想欺騙我的話，還得多下點工夫呢！來人，砍去此人的手指，在其額頭印上秀賴二字，然後遣返城中，藉此警告他們，不要再玩弄這種愚不可及的小伎倆了。」

　　不過，由於那名男子一聽到家康命人砍去自己的手指，就嚇得癱成一團，因此最後只在其額頭印上「秀賴」二字，並在紙旗上描繪大野治長的紋飾，然後把他放在一塊木板上，當廢物般地丟在黑門口前。

　　如此一來，大坂方面自然不能接受此人。而結果正如家康所料，這件事情完全是治長之弟治房一手所策劃的。

　　由此我們可以知道，家康對於戰爭具有非常敏銳的感覺。

　　可是，戰爭光靠感覺是不夠的。

　　這件事情過後不久，家康很快地召喚伊達政宗來到二条城和他見面。

　　十一月十一日當天，兩人終於在這次的戰役中首次見面。

　　見面之初，政宗首先開口說道：

　　「怎麼樣？你會不會覺得疲倦呢？」

　　「哈哈哈……面對如此可愛的敵人，我怎麼會疲倦呢？你放心！我的身體已經逐漸適應了。」

　　「那真是太好了。實不相瞞，我有一事相求。」

　　「哦？你是要我派你擔任先鋒官嗎？」

　　「如果你答應由我擔任先鋒官的話，那麼我準備將陣地設在生玉神社，攻擊面則由八丁目口開始，不知您意下如何？」

　　「很好、很好！那麼，你認為何時點燃戰火比較適合呢？」

　　「大約是在十三日……本多正純大人也如此認為。」

　　「太早了！」

　　家康毫不考慮地加以拒絕。

　　「截至十三日為止，我還會繼續留在這裏，不會那麼快就出發的。根據天海卜卦的結果，十五日出發最好，因此我準備等到木津、法隆寺、住吉等陣地都完成以後，再開始進兵。」

　　「哦，沒想到大御所也會相信占卜的結果。」

　　「那沒甚麼，畢竟這次的戰爭是急不得的。對了，我有話要告訴你。」

　　「有話要告訴我？到底是甚麼事呢？」

　　「我想請你在我之前先行出發，暗中觀察和歌山淺野的動向。」

　　「淺野長晟……大御所懷疑他嗎？」

　　「陸奧守大人，不要隨便猜測他人的意向。你想，我怎麼可能會懷疑淺野呢？沒錯，萬一淺野真有背叛之心，那麼天下形勢必將受到很大的影響，因此既然外界有所傳聞，我當然不能置之不理。」

　　「呃，你的意思是說……？」

　　「我說要你去觀察一番，主要的目的是希望你去幫助淺野，明白嗎？」

　　「幫助淺野……？」

　　「正是！據我所知，先前抓到的那名間諜，已經在黑門口被治房給殺了。」

　　「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正因為他的遭遇太過狼狽，所以大坂城內當然不會接受他。然而，單從治房為了顧全自己的顏面而毫不留情地殺死部下一事，就可看出此人絕無大將之風。」

　　「政宗也有同感。」

　　「根據我的經驗，沒有大將之材的人，往往特別在意成敗、得失。換言之，他們絕對不會棄甲投降……正因對方的才幹不足，所以我料定治房會從背後偷襲淺野。為了防止淺野遇襲，因此我要拜託你……」

　　政宗聽到這兒，不禁全身汗毛直立。

　　他對方才的猜測感到萬分羞愧。

　　家康非但沒有懷疑自己所用的人，反而還處心積慮地設法防止他們受到傷害。

　　（不這麼做的話，怎麼能獲勝呢？）

　　當政宗這麼告訴自己時，家康又說出了更令他感到吃驚的話來。

　　「陸奧守大人，我想把秀賴託付給你。」

　　「秀賴的事情……？」

　　「我沒有告訴過你嗎？」

　　「哦？是甚麼事呢？」

　　「是有關與常高院達成和議的事。」

　　「這、這、這件事……」

　　「一旦對方提出了這個請求，一定要立刻讓我知道，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是……是的，我瞭解。」

　　「既然如此，那麼我就在此等待和議完成吧！事實上，我之所以命人在城門口建築城塞，就是為了待在這裏靜候對方提出議和的要求。不過，老人家的性情難免急躁一點……總希望能早日擬定致勝的計劃。」

　　「……」

　　「讓我的葬禮在這場戰役裏舉行，不也很好嗎？陸奧守大人。」

　　「真是惶恐之至！」

　　「如果真能很有耐心地持續這場戰爭，那麼或許那個名叫支倉六右衛門的人早就回到日本來了呢！」

　　聽到家康突然提起支倉的名字，政宗慌忙將視線轉向天花板上。

　　家康居然會在這個時候提及六右衛門的名字，實在令政宗忍不住大吃一驚。事實上，他緊張得兩手的手心都冒汗了。

　　如果家康繼續追問六右衛門身在何處，那麼政宗就再也無法故作鎮靜了。

　　家康突然慢慢地拍了拍手：

　　「我有預感，自己不久以後就要和你們永別了。趁現在大家還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好好地喝一杯吧！然後，就請你趕快前去幫助淺野。」

　　七

　　這場戰爭是名副其實的包圍戰。

　　在中島、野田、福島、鴫野、今福、博勞淵、船場、天滿、城南口等處的部隊，陸續被東軍以壓倒性的攻勢擊敗以後，西軍不得不逐步捨棄市中的城堡，採取籠城戰術。

　　戰爭發展到這個地步，早就在雙方的預料之中。

　　在對大坂城的包圍行動終止時，家康下令在各城門口前建築半永久的陣地。

　　其中，伊達政宗的陣地正如其所願，設於生玉口及松屋町口之間，並由政宗和其子秀宗共同守護。至於家康本身，則在其正後方的茶磨山建立大本營。位於伊達軍隊右方的，是太閤時代豐家的忠臣藤堂高虎；再右方者，乃由家康之孫越前忠直（秀康之子）及德川方面的猛將井伊直孝共同鎮守。

　　「真不愧是人人稱道的老太爺，這種安排果然毫無疏漏之處。」

　　按照這種佈置，則一旦菲利浦三世的艦隊到達，而政宗也隨之進入城內安排時，那麼整個伊達軍隊及其子秀宗都會順理成章地成為家康的人質。因此，這個安排真可以稱得上是天衣無縫。

　　家康派遣使者來到政宗的陣地，是在十二月十六日。

　　使者是政宗所熟知的柳生又右衛門宗矩，而他也依然笑容可掬地對政宗說道：

　　「這次我可是殿下所正式任命的使者喔！」

　　「我知道！」

　　「大御所認為伊達是個非常狡猾的人，因此如果我不拿著五字旗（使者所用的標記）前來的話，也許你會很生氣地把我趕回去。」

　　「這、這是甚麼話嘛？」

　　「總之，我是正式帶著五字旗的使者印信前來的，你認為如何呢？對了，你鑑定一下這個使者印吧！」

　　政宗初時顯得有些慌亂，但很快地就又若無其事地笑了起來。

　　「老太爺真是喜歡嚇唬人！好了，我已經鑑定過五字旗了，你有甚麼事就快說吧！」

　　「我認為我們應該以輕鬆的心情來進行這次談話才對。事實上，大御所準備讓你見識一下他的作戰本領。」

　　「快別胡扯了。大御所現在已在我的正後方建立了大本營，我根本不可能隨便亂動。」

　　宗矩笑而不答。

　　「大御所已經決定在今天啟用新近購買的國崩大砲，這也正意味著，戰爭很可能就此達成和議，希望你能瞭解到這一點。」

　　「甚麼？今天就要使用剛從荷蘭買回來的大砲？」

　　「是的！老實說，當初雖然是你建議大御所購買國崩大砲，但是他卻懷疑你會不會建議他買了以後，又建議秀賴也買……」

　　「甚、甚麼？建議秀賴大人他……」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覺得打從心底冒起一股寒意，以致全身汗毛直豎。

　　「正是！關於這點，首先他必須徹底瞭解才行。」

　　「說我……建議秀賴……」

　　「是啊！這畢竟是一場戰爭，怎麼可以粗心大意呢？……」

　　「住口，又右！大御所為甚麼派你來詢問此事？他到底有甚麼打算？既然他敢向我提出如此愚蠢的詢問，難道不怕我政宗對他喪失信心嗎？」

　　這時宗矩又笑了起來。

　　「哈哈哈……你放心，大砲將會從藤堂及越前大人的陣地之間對外發射，而你只要陪著大御所一起安心視察就行了。不瞞你說，宗矩此行的目的，就是來邀你前去的。」

　　「又右衛門？你在說些甚麼？甚麼叫安心地視察？」

　　「這也就是說，如果對方亦購買了同類型的大砲，那麼必然會立即朝我方反射過來。一旦對方展開反擊，則當大砲命中我方陣地時，陪著大御所視察的你當然也會立刻粉身碎骨……如果你並未建議秀賴大人購買國崩大砲，那麼就可以安心前往，當作是觀賞風景般地探個究竟。」

　　「那個老太爺！怎、怎麼可以……」

　　政宗突然噤口不語。直到此刻，他才猛然察覺到，家康之所以要這麼做，其實是想以觀賞大砲發射為藉口，而把自己留在現場當作人質，以便瞭解對方是否也購買了具有同等威力的武器。

　　（的確，在戰爭期間，對任何小事都必須格外小心、謹慎才對……）

　　「這麼說來，大御所是派你來邀我前去觀賞嘍？」

　　「是的，這是他對你的特殊恩寵。」

　　「或許是吧？不過，一發砲彈真能讓常高院豎起講和的旗幟嗎？」

　　「是的！而且不只是常高院而已，甚至連織田有樂齋和大野治長，也會迫不及待地和我方聯繫。」

　　「你、你說甚麼？連有樂齋和修理也……」

　　「是的。我們已經自有樂齋處得到其子庄藏當作人質，因此有樂齋的家臣村田吉藏將會以庄藏有事為由，經常來到陣中，把城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

　　「喔！」

　　「此外，大野治長也會透過其親人治純向我方說明，大坂方面既已注定要輸掉這場戰爭，那麼繼續作戰乃是愚不可及的行為。為了不成為受人恥笑的笨瓜，對方將會在國崩大砲射入城內之際，豎起白旗向我方請降。」

　　「喔？敵人已經有了這種想法嗎？……」

　　「正是！因此，砲彈的發射乃是講和的第一使節。為此，大御所特地邀請你前去觀賞一番……」

　　這時政宗已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這的確是很好的安排……）

　　藉著以大砲為使者，不但可以和有樂齋、治長私下商量，甚至連一向不聽任何人建議的淀君之妹，也會成為使者秘密前來乞和……

　　如果在開戰之前能夠按照這個計劃徹底實行，那麼這群烏合之眾的勢力必然會大受影響。

　　「喔，是這樣嗎？我瞭解了、我完全瞭解了，又右！」

　　政宗打從心底佩服家康的計策。

　　　　　　　　大坂冬之陣

　　一

　　「戰爭到底會在何時終止呢？」

　　缺乏這種考慮而逕自投入戰局的人，往往容易淪為不知戰爭之徒。

　　由此更可以顯示出，家康的計劃的確稱得上是盡善盡美。

　　（老太爺果然老謀深算，連一點小細節也不會疏忽……）

　　瞭解到這一點後，政宗果然依照宗矩所言，來到藤堂高虎及越前忠直的陣地之間，準備觀看砲彈發射的情形。

　　十二月十六日這一天──

　　經過精挑細選的砲手筆直地站在大砲後方，前面並有石垣階梯來緩衝砲彈發射後所產生的後座力，而砲口則對準城內。

　　隊伍以備前島為基準，共分為兩個部份，每一部份各有五門青銅製成、口徑為六寸的國崩大砲。

　　「發射！」

　　在松平忠直的號令之下，第一發砲彈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淒厲聲響，筆直地越過內藤忠豐、長曾我部盛親、木村重成及石川貞矩等敵人陣營的上方，飛向大坂城內。

　　噹、噹！

　　剎那之間響起了一聲敵我雙方都是初次體驗到的巨大聲響，接著則是一陣地動天搖。

　　第一發砲彈命中高聳於藍天白雲之間的天守閣，將其左方的樑柱打了個粉碎。

　　松平忠直不禁拍手叫好，隨即準備發射第二發砲彈。

　　這次砲彈是以弧形的曲線發射出去，迅速地朝太閤引以為傲的千疊敷飛去……

　　當大地再次產生劇烈的搖動時，甚至連伊達政宗也不禁蒙住耳朵、趴在地上。

　　（這真是太棒了！）

　　一旦接連發射四、五十發砲彈，那麼即使是素以堅固聞名的大坂，也會很快地變成一座廢墟。

　　（如今，城內必然已經了無戰意了……）

　　在這同時，政宗不禁想像著當菲利浦三世的艦隊浩浩蕩蕩地侵入大坂灣時的情景。

　　這些軍艦一旦打開砲門、開始作戰，那麼不論是豐家或德川部隊，都會在瞬間化為塵土。屆時，雙方都必須高舉雙手表示投降，並且委任政宗從中斡旋才行。

　　事實上，當第三發砲彈再度命中天守閣的同時，城內的混亂也已經到達了極限。

　　在淒厲的爆炸聲之後，只聽到老弱婦孺的尖叫聲、哭泣聲在四面八方響起，而負責守備的雜兵，也發出驚惶的叫聲，或是抱頭鼠竄，或是趴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

　　當第五發砲彈擊中天守閣的屋頂，並且在庭院內的石燈籠前打了一個大洞時，淀君終於再也忍受不住，發瘋似地尖聲召喚有樂齋和治長前來。

　　大砲一共發射了八發砲彈。

　　雖然如此，卻已經使得大坂滿目瘡痍了。當砲聲不再響起之後，只見城內四處濃煙密佈、哀鴻遍野，而城郭不知何時也已冒出了熊熊烈火。

　　「發射、發射！不要有所顧慮，快把大坂轟個粉碎！」

　　年少的忠直內心之興奮可想而知，但是藤堂高虎卻很快地制止他。

　　「別忘了大御所的命令，這樣就夠了！目前我們所應該做的，是儘快堵住敵人的退路。」

　　這時政宗突然想到：

　　（老太爺居然連這方面也要精打細算……）

　　超出必要以外的破壞，將會使得修繕費用大為增加。而一向節儉的家康，當然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來。

　　於是，背著五字旗的使者們馬不停蹄地奔波於茶磨山的家康及秀忠的本陣之間。

　　（既然如此，我一定得要去看看城中的情形才行。）

　　主意既定，政宗立刻派人前往大野治長的陣中，與米村權右衛門取得聯絡。

　　其時，不只是權右衛門，甚至連大野治長也不認為伊達政宗是真正的敵人。由此可見，政宗施放煙幕彈的手法果然非常巧妙。

　　在大坂城內，淀君於織田有樂齋和大野治長的陪伴下，怒氣沖沖地來到秀賴面前。

　　「將軍！事實上……事實上，家康曾經派人私下和我方議和。」

　　秀賴端坐在千疊敷的一隅，神情傲然地看著母親等人。

　　在舞台上由女演員所扮演的秀賴，一向是個具有優雅氣質的年輕武者。但是在真實的生活裏，他不但是個昂藏六尺之軀的大丈夫，而且和外祖父淺井長政一樣，是個肥胖的年輕人。

　　由於太過肥胖，以致他根本無法騎馬，更不能親臨前線指揮戰陣──這是曾經見過秀賴的外國使臣所留下的記錄。

　　總之，即使是一向優哉遊哉的秀賴，此時也不禁感到憂心忡忡。不過由於他的身軀太過龐大……因此讓人覺得現在他似乎還非常鎮定。

　　「敵人擁有如此威力強大的武器，我們還怎麼跟他作戰呢？立刻派出議和的使者，家康正在等著我們呢！」

　　在淀君顫抖著聲音說完之後，秀賴卻只是慢慢地搖了搖頭。

　　「甚麼！你是說你不想議和嗎？將軍！」

　　「正是！」

　　秀賴那像女子般溫柔、沉靜的聲音，和他那龐大的身軀恰好形成鮮明的對比。

　　「不瞞各位，秀賴這次之所以舉兵，並不是志在必勝。」

　　「你、你說甚麼？你的意思是說，即使戰敗，你也不會覺得痛苦……？」

　　「是的。我願意遵從已故太閤的遺言，把這座城堡當作我的墳墓……只是如此而已。」

　　秀賴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番話後，最感到愕然的不是淀君，而是陪同治長前來的米村權右衛門及小姓頭木村重成。

　　（這個總大將既沒有敵意，也沒有憎恨……）

　　這種超越戰爭常識的想法，令他們感到汗毛直豎。

　　淀君杏眼圓睜，抓住了秀賴鎧甲上的袖子。

　　「將軍！你、你說甚麼……將軍，你怎麼可以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呢？……難道連敵人入城以後把你千刀萬剮，你也不會感到怨恨嗎？」

　　「我當然不會心懷怨恨。因為早在決戰之前，我就已經知道這是一場毫無勝算的戰爭。事實上，我只希望自己能像太閤之子一般，驕傲地從容赴死……」

　　這番話使得有樂齋為之語塞。諷刺技巧所向無敵的織田有樂齋，在瞭解到總大將已經毫無戰意之後……這個天大的諷刺，使得他頓時無言以對。因此，他只得慌忙地打斷秀賴的話。

　　「我知道了！」

　　有樂齋大聲叫道。

　　「將軍只是試試大家有無戰意罷了！趕快、叫真田來！不、立刻叫盛親（長曾我部）、又兵衛（後藤）、宗也和毛利勝永來，現在重新舉行御前評定、重新舉行御前評定！」

　　這時木村重成也接口說道：

　　「正是如此！將軍只是想要試試我們的戰意，趕快派人前去通知他們來吧！」

　　米村權右衛門啞然站在治長身後，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身為總參謀長的大野治長，卻甚麼也沒說。或許，治長早就知道秀賴本身根本不想作戰吧？在郡主馬的指示之下，信使們很快地趕往各處要塞通知鎮守當地的大將。這時，大野治長默默地走到矮桌旁，然後在距離秀賴座席約五公尺處坐了下來，靜靜地等待著。

　　這時已經聽不到大砲的聲音了。而四處奔逃的侍女們，此時也紛紛聚集於大廳前的走廊下。

　　米村權右衛門的妻子是淀君的貼身侍女，而他本身則是治長的家老及心腹。不過，此刻他的內心非常清楚，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坦白說，在這場戰爭裏，真正具有戰意的，只有牢人們，而淀君和治長本身根本絲毫沒有戰意。

　　接到使者的信息之後，包括真田幸村在內的大將們很快地聚集於此。這是因為，當天守閣遭到砲轟時，幾乎所有的大將都趕往那個方向去察看。

　　所謂的評定，其實就是決議。也就是諸將們共同商討出一個結果，然後再把結果向秀賴提出報告。治長是理所當然的主席人選，而秀賴和淀君則坐在較遠的位子上，默默地聆聽眾人的意見。因此，所有評議會上的發言，他都一字不漏地聽進耳中了。

　　（這簡直就像是耍猴戲嘛！……）

　　權右衛門的內心突然產生一種可笑的感覺，然而甫從戰場奔馳而來的諸將們，卻個個意氣昂揚。其時，身為大將者端坐在矮桌前，而旗本們則圍坐在諸將身後。

　　「主母認為這次的戰爭毫無意義，而且家康方面也已經提出了議和的建議，因此今天特地請各位來商量一個結果。首先，我想聽聽真田大人的意見？」

　　治長說完開場白後，幸村率先開口問道：

　　「這麼說來，和議是由德川方面首先提出的嘍？」

　　「當然是大御所先提出的。」

　　「那麼，幸村認為絕對不能答應議和。」

　　「理由何在？」

　　「東軍遠自他國來到此地，必然早已兵疲馬困，再加上近日天氣驟寒，必然也為這股寒氣所苦。因此我認為，對方必然是因為寒冷及兵糧不足等因素而提出議和的請求。」

　　這時，坐在矮桌前的長曾我部盛親突然顫抖著身軀說道：

　　「我們說甚麼也不能和德川家議和！對方的砲彈必然已經用罄，現在悄無聲息就是最好的證據。所以，我們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停戰呢？」

　　「真是英勇！」

　　仙石宗也接口說道：

　　「這場戰爭是對已故太閤殿下的義理之戰，不是為了有所得而發動的。如果是為了信守義理而戰，那麼我們一定可以獲勝。由於大坂是座固若金湯的城堡，因此即使戰爭必須持續很長的時間，我相信我們終究會獲得勝利的。基於這個理由，我堅決反對議和。」

　　在座諸將似乎都很相信這一點，因而第一回合的評定結果，以主戰派佔壓倒性的多數。既然如此，治長也只好把結果告訴秀賴，由秀賴做最後的裁奪。

　　於是，治長自牢人大將之中選出後藤又兵衛，然後兩人一起來到秀賴及淀君的面前。

　　就在這時，原本以為已經用罄的大砲彈，居然再度發射，並且擊中了千疊台西北方的屋頂。幾乎就在同一時刻，注進連滾帶爬地衝到了秀賴面前。

　　「注進！」

　　注進乃治長的家臣，因此他很快地轉身來到治長面前。

　　「啟稟大人，只今、薩摩、豐後、筑前、筑後、肥後等地的兵船，已經陸續抵達室津港（兵庫縣揖保郡）了。」

　　「甚麼？已經到達室津……一共有多少艘船？」

　　「據估計不下一千餘艘。」

　　「一千餘艘……」

　　治長喃喃自語地重複道，然後視線和淀君交會，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截至目前為止，單是關東軍的數目，就已經把大坂城包圍得滴水不漏了。如今竟然在大砲的攻擊之外，又加上九州大藩們的龐大船隊趕來助陣。

　　「將軍……」

　　治長故意壓低聲音，以免談話的內容為評議席上的諸將們聽到。

　　「關於評議的結果，想必將軍早已聽到了。微臣只有一句話：請將軍切勿再拘泥於現狀了。」

　　治長這番出人意表的談話，使得隨他前來的後藤又兵衛不禁瞠目結舌。

　　「我無意推翻大家的意見，但是這些新加入的諸將，個個都很好戰，並非真的肯為將軍和主母著想。」

　　這時，又兵衛基次突然用力一拍膝蓋。

　　二

　　（這完全不合道理嘛……）

　　又兵衛這麼想道。事實上，大家的確都是為了義理而戰，然而治長卻不肯將眾人的心意據實向將軍報告。

　　相反地，治長卻故意挑選這個非常時期開始教育秀賴。

　　「修理大人，小聲一點！當心被評定席上的大將們聽見。」

　　於是治長又壓低了聲音。

　　「我所說的這一番話，相信後藤大人也能瞭解。有關新近加入的諸將們之意見，只能列為參考，絕對不能全盤採納。事實上，他們之所以好戰，主要是害怕一旦議和之後，自己又會再次恢復牢人身分，甚至可能餓死路旁。換言之，他們主張作戰的原因，是為了爭取個人的權位，而不是真心為主君著想。因此，我希望你能在慎重考慮之後，再作決定。是吧？後藤大人。」

　　後藤又兵衛屏氣凝神地望著治長。

　　此刻他的心情十分複雜，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該贊成，還是反對。

　　他悄悄地抬頭往上看去，赫然發現坐在椅上的淀君眼中不停地閃爍著光芒。反之，秀賴那蒼白、澄靜的眼眸，卻給人一種天真無邪的感覺……

　　又兵衛基次的喉結微微聳動。

　　（治長所言不假。）

　　要說出這一句話來，是非常困難的。但是，如果因為難開口而不說，那麼就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勇者。

　　和真田幸村相比，後藤又兵衛基次是性質完全不同的現代人。

　　幸村認為，這個世界必須要有戰爭才行。由此可見，他和家康所持的論點，根本上就是互異的人生哲學。至於又兵衛，則是介於兩者之間，為人正直、說話不會拐彎抹角的豪傑之士。

　　（如果能夠避免，那麼世間最好沒有戰爭。）

　　又兵衛基次認為，這是所謂英雄豪傑之士的責任。

　　「將軍……」

　　正欲張口說話之際，又兵衛突然覺得喉嚨乾澀，說話的聲音甚至比治長還要小。

　　「你知道嗎？在這次的戰役裏，以往那些曾受太閤恩顧的人，一個也不肯加入我方陣營。」

　　秀賴極其慎重地側頭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慢慢地點了點頭。

　　「不但沒有人肯來助陣，而且連片桐和常真大人也逃走了。如今聚集在此的，事實上都是那些假義理之名而活動的牢人們……將軍，對於這些牢人和德川家，我們又何必擔負義理的責任呢？一方是你的岳父和祖父……另一方則只是普通的牢人……更何況城內的糧食、彈藥畢竟有限。總之，這件事情一定要慎重考慮，否則整個大坂就會變成疑心暗鬼之城。」

　　治長的雙肩不禁為之聳動。此時他很欣慰地想道：帶又兵衛前來果然是個明智的決定。

　　正當他這麼想時，又兵衛卻突然把話鋒一轉。

　　「雖然大家都認為這是一場必敗的戰爭，但是我卻認為只要殿下肯實行一大秘策，就可以起死回生、扭轉整個局勢。」

　　「甚麼？起死回生……」

　　「是的！如果將軍堅持不肯議和，那麼首先必須廢除大野修理的職務，改由真田幸村擔任總指揮。」

　　大野治長「啊！」地驚呼一聲，然後便筆直地瞪視著又兵衛。事實上，這是正直的後藤又兵衛之武士道表現，也可以說是他的報復。

　　「修理大人不配擔任戰爭的總指揮，而應由真田大人統籌執行。如果能把有關戰爭的一切事務委任真田大人去做，那麼在和家康競爭之際，至少你能表現得像個太閤之子；如此一來，即使我們失敗了，你的表現仍能獲得世人的認可。對於這點，不知殿下以為如何？」

　　這時，淀君突然像發瘋似地站了起來。

　　「絕不！不、不能這麼做……我決定了！我決定和議！修理，立刻派人去請常高院來。我要讓常高院在大藏卿局的陪同下，到家康的本陣去。這是我和將軍經過仔細商量以後的決定，任何人都不許違抗！」

　　治長再次瞪大了雙眼：

　　「將軍，這……這樣好嗎？」

　　秀賴將視線轉向遙遠的虛空。

　　「現在正是面臨生死存亡的時刻，我不願做個不孝的兒子。好，就照母親所說的去做吧……」

　　議和的事就這麼決定了。

　　如果說牢人大名們的主戰論是正確的，那麼治長、又兵衛及淀君、秀賴等人的決定，也都沒有錯。

　　有了正直的人聚集在此，他們當然無法繼續戰爭這種充滿罪惡的行為。只是這麼一來，他們當然也不可能獲勝了。因為所謂的戰爭，必須是比耐性、比爾虞我詐、比智囊的大冒險，是力與力的搏鬥……

　　三

　　伊達政宗被家康召至面前，是在十二月二十五日。

　　自從於十六日展開砲轟行動之後，九日後雙方即開始進行議和。由於一切都按照原先的計劃順利進行，因此政宗感到非常滿意。

　　在這次的議和行動裏，秀賴一反其以往懦弱的表現，不但直到最後仍然不贊成議和，甚至可以說是激烈地反對。聽完大野治長的敘述之後，政宗對於秀賴性格的突然轉變感到非常驚訝，同時隱約有種異常的感覺。

　　因為，秀賴不但連死都不怕，而且絲毫沒有想要出人頭地的願望及愛人的慾望。例如，雖然這時他和側室伊勢局已經生下一子，取名為國松；但是對於這個可愛的孩子，他卻從來沒有表現過一絲一毫的關心。

　　這和為了提升自己的地位，不惜採取任何手段，而且表現出急欲抓住人心的強烈意慾、非要達到君臨天下目標的豐太閤之性格，簡直有如雲泥之別。

　　或許是因為他自出生以後，即為幸福層層包圍，以致產生了所謂幸福冷感症這種前所未有的症狀吧？也許，現在他所關心的，是世人所謂「不幸」這種使人類走投無路的極限狀態吧？

　　（果真如此，那麼他會怎麼做呢？）

　　當然，此時唯一能夠引起他興趣的，就是在他心中的「自我表現」。

　　身為母親的淀君，一向把「他」放在客觀的地位上，全然無視於他的存在，是一個自我主張極強的人。換言之，淀君的人生根本無法容納他人，一切的事務，都必須遵照她的意思去做。

　　身為人子的秀賴，當然不願和母親發生衝突，因此只能站在一旁，順著母親的心意去做，進而成為一個超時代的超人……這是政宗的想法。

　　要和這樣的集團議和，當然必須有家康介入，才能夠順利進行。

　　十二月十八日，家康命本多正純偕其側室阿茶（與忠輝的生母茶阿為不同的兩個人）來到了京極忠高的陣營，和來自大坂城內的常高院於城中展開議和的交涉。

　　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恐怕議和的時間將會延宕數週之久。如此一來，雙方都會增加更多的死傷人數。

　　其時，常高院已在淀君身邊的老女大藏卿的陪伴下，來到了京極忠高的陣營裏。

　　「主母希望貴方能夠保證不傷害右府（秀賴）的性命，然後才來討論有關議和的問題。」

　　阿茶爽快地答應了對方的要求，於是雙方很快地進入議和主題。

　　「大御所曾把德川家的內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他說：已故太閤把秀賴託付給我，而秀忠則是右府的岳父……因此我一向把右府當自己的孩子看待，然而右府卻一味地敵視我。這是由於奸佞之臣從旁煽惑，以致右府的思想發生偏差；雖然我努力想要保全秀賴，但是秀忠卻堅持要攻下這座城池。如今，你們已經親眼目睹我方武器及兵力之龐大，不妨把這些情形一一轉告淀君……此外，如果各位感興趣的話，我可以讓你們一睹國崩大砲的威容後再回去。」

　　阿茶轉述完家康的話後，接著又說道：

　　「秀賴大人的封地可以維持原狀；不過，如果他想移居他國的話，那麼大御所將另外封給他一個大國，但必須交出人質來。另外，目前在大坂城內的客將們之去留問題，亦完全由秀賴大人自己決定。」

　　事實上，此時問題的癥結在於總壕是否填埋。而首先提出這個問題的，就是本多正純。

　　不可否認的，當阿茶提到「封地可以維持原狀……」等語時，對正純的內心的確產生了無比的衝擊。

　　如果就這麼讓秀賴離開大坂城，那麼此次出兵就毫無意義了。

　　正純當然知道，大坂本身其實是導致這次大亂的主要原因。

　　「我認為大御所並不憎恨秀賴大人。事實上，大御所乃是名揚四方的英雄人物，因此當然不會無故揮動大軍，以致生靈塗炭，百姓們個個苦不堪言。不瞞各位，他之所以揮動大軍，目的就是為了確立一個名分。也就是說，為了讓這次出陣留下紀念，希望貴主答應讓我們掩埋城外郭的外壕，藉此表明國內將從此遠離戰爭……作為建立太平之世的保證。」

　　正純所說的這一番話，正意味著秀賴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大坂城。而當正純這麼說道時，常高院也已經瞭解到，大坂方面一定要立刻停止這場戰爭才行。

　　另一方面，如果任由事情如此發展下去的話，那麼對政宗將會造成極為不利的影響，甚至迫使他不得不改變原先的計劃。

　　根據來自城內的消息，當聽到有關議和的決定之後，列席的真田幸村依舊主張全力作戰。

　　當然，這件事情很快地就傳進了政宗的耳中。

　　「緊接著下來的，是我們必須乖乖地接受議和，乖乖地接受……」

　　幸村悻悻然說道。

　　「家康畢竟不是好戰之徒，因此今晚他和將軍秀忠一定會解下戰袍，安安穩穩地大睡一覺，這樣不是很好嗎？」

　　「甚麼？很好……？」

　　「我們可以發動夜襲啊！一旦全軍都知道勝負已定，那麼防守方面必然會大為鬆懈；如此一來，我們正好可以乘機襲擊家康和秀忠的陣營。在雙方都已精疲力竭之際，安睡的一方會招致失敗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而以目前的情形來看，除了偷襲以外，我們沒有其他可以獲勝的方法。」

　　聽到這番話後，連政宗也不禁毛骨悚然。

　　事實上，當天夜裏就連政宗也是卸除全副武裝，毫無警戒之心地進入酣睡狀態。

　　（嗯，幸村這傢伙確實十分瞭解戰爭的秘訣……）

　　所幸幸村並沒有真的發動夜襲，而和議也確實地進行著。這是因為，淀君強烈反對幸村的建議，而秀賴則在不願違逆母親的心態之下，無異議地通過了議和的決定。

　　十二月二十五日當天，在家康蓋上血印後交給大坂的誓書中，總共列舉了以下幾條項目。

　　一、對於此次為了衛城而入城之牢人們，將不施予任何處罰。

　　二、秀賴之一切作為，均可如往常一般。

　　三、其母淀君可以不到江戶。

　　四、如秀賴願意讓出大坂，則可以自行選擇前往任何一國。

　　五、對秀賴之承諾，家康絕不食言。

　　家康在誓書上蓋好血印，然後命人送往大坂，是在二十一日。其時，木村重成以血印之色彩過於稀薄為由，要求家康重新再蓋，結果家康非但不以為忤，反而還當眾褒獎了一番，令人感到非常驚訝。但是對政宗而言，這只不過是哄騙小孩的佳話而已，根本不是出自家康的本心。

　　當此之際，唯有使戰爭真的結束，才是最重要的問題。

　　萬一世界和平已經有望之際，菲利浦三世的艦隊卻在此時到來：

　　「在伊達政宗的請求下，西班牙海軍特地趕來救援。」

　　一旦支倉六右衛門果真帶著大砲攻進了大坂灣，那該如何是好呢？

　　當一千多艘於二十二日抵達室津的船隻奉命歸國之後，織田有樂齋及大野治長隨即將衣服獻給家康。此外，有樂齋之子尚長及治長之子治德，也分別呈獻衣物給家康作為賀禮。至於淀君，則送給家康一套親手縫製的寢具；其餘的七隊長，也分別於二十四日向家康呈獻大刀、折紙。翌日，也就是二十五日當天，當伊達政宗被召至家康面前時，其心情卻顯得格外平靜。

　　四

　　在接獲家康召見的命令以後，政宗立刻前往距離其陣營很近的藤堂高虎之陣屋去拜訪對方。

　　「藤堂，方才大御所派人來召我前去，不如你陪我一起去吧！如果你答應的話，我們現在就立刻騎馬出發。在前往茶磨山的途中，我們可以利用在馬上的時間，好好地談一談。」

　　高虎當即表示首肯，於是兩人很快地上馬出發，在沒有家臣打擾的情況下開始交談。

　　「高虎，大家都知道你是太閤生前的寵臣。對於此次這麼快就展開議和，你會不會覺得不妥呢？」

　　「不會啊！咦，你為甚麼問我這個問題呢？」

　　「坦白說，我認為眼前所呈現的和平，只是豐臣方面所製造出來的假象。」

　　「我也有同感。大坂方面以為他們成功地騙過了大御所，甚至認為只要等到大御所一死，整個局勢就會完全改觀。屆時，他們就可以再度發動戰爭……」

　　「正是如此！更何況，從秀賴把新雇的牢人大名留在原地一事，就可證明他根本沒有道歉之意。」

　　「這真是令人左右為難哪！老實說，你和我同樣都是曾受過大閤恩顧的人，但是如今卻為大御所而戰……這是為甚麼呢？」

　　「是否左右為難，那就全憑各人想像了……」

　　政宗一邊策馬前進，一邊繼續說道：

　　「唯有為了天下而結為同志，下為權力所惑，才能確立大義名分。正因為我有這種想法，所以願意追隨大御所……難道你不是這麼想的嗎？」

　　「我當然也這麼認為，不過接下來的事情卻很難處理。總之，我覺得還是一鼓作氣擊潰大坂較好。」

　　「關於這件事情，並不是光用嘴巴說說就行的，而是應該找些意見相合的大名，共同向大御所表達意見。換言之，我們必須先招募一些同志。」

　　藤堂高虎笑著表示贊同。在外家大名之中，他和政宗是屬於較年長的一輩，同時也因為是家康的友人而頗受敬重。因此，高虎相信只要他們兩人登高一呼，一定會有很多大名表示附議。

　　「很好，先發制人才能獲得勝利。那麼，我們就先到井伊直孝的陣地去吧！」

　　「好，由我來說服直孝。」

　　於是兩人陸續前往井伊直孝、蜂須賀至鎮、松平忠直及前田利常等人的陣營，徵詢他們的意見。

　　由伊達政宗這麼擅長辯論的人來當說客，當然沒有人會表示反對。由此可見，對於掌握人情機微的技巧，政宗並不亞於家康。

　　「正是如此！明明可以一刀殺死的蛇，怎麼可以平白放牠回去呢？大御所人老了，性情難免變得比較優柔寡斷。總之，我完全贊同兩位的提議。」

　　井伊直孝二話不說地表示贊成，因此當來到蜂須賀的陣屋時，說客就增加了三個人；而到達松平忠直的陣屋時，則又增加了四個人了。此外，前田利常、松平忠明、池田忠雄、本多忠政、石川忠昭、水野勝成、永井直清等人，也都表示贊成，因此當出現在家康面前時，一共有十二個人。

　　「哦！今天我原本準備和伊達大人喝慶功酒，然後就出發返回二条城，怎麼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呢？你們該不會是碰巧在我的陣屋前相遇吧？」

　　家康很高興地迎接眾人，然後對政宗說道：

　　「大坂方面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所以我很快就要出發到二条城，然後再返回駿府。對於你的表現，我要送給你一份比感謝狀更好的禮物作為獎賞。其實也沒甚麼，我只是打算賜給你的庶嫡子伊達秀宗伊予宇和島那塊將近十萬石的領地，相信你該不會有任何異議吧？」

　　他迫不及待地把這個消息告訴政宗。

　　政宗的臉色剎時起了微妙的變化。究竟是怎樣的十萬石呢？……他雖然很想問，但是最後還是把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呃、這個……真是非常感謝您的厚愛。」

　　政宗態度恭謹地施上一禮，但是心中卻暗自想道：

　　（這個老太爺總是喜歡騙人！）

　　他努力壓抑不斷升起的反感，若有所思地看著其餘的十二位大名。

　　「關於秀宗的事情，我非常感謝。不過，政宗今日到此，主要是代表這十二位大名來向你請願。」

　　「甚麼？伊達代表大家來向我請願？」

　　「是的。除了這十二個人以外，其他還有很多人也都表示贊成；至於正確的人數，我也不太清楚。不瞞你說，我等對於此次的和議極為反對。」

　　「甚麼？你們反對議和？」

　　「正是如此！我等一致認為，今日的議和，必將成為日後的禍根。更何況，秀賴本身對於議和一點也不感到高興。或許他認為大御所年事已高，不久以後就會壽終正寢，屆時他就可以再次興兵作亂了，因此我和其餘的十二位大名認為，這次和議是錯誤的決定。」

　　「等等、等等！」

　　家康完全瞭解政宗的來意之後，很快地先發制人。

　　「這麼說來，各位是要我打破和太閤的約定，不顧一切地去討伐秀賴嘍？問題是，這麼做是不對的。假定你們的四周有強敵環伺，那麼相信各位必然不願意聽到這樣的建議。事實上，太閤已經不在人世了。如果他仍健在的話，那麼也許我們可以先和他討論一番，然後再變更計劃；但是，和死者競爭是不信、不義的行為啊！所以我絕對不能這麼做。」

　　這番慷慨激昂的說辭，更加深了政宗內心的反感。

　　（這隻老狐狸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想些甚麼？）

　　「像你伊達這樣的人，怎麼會如此草率地做出這種輕舉妄動的事呢？你們之所以群聚而來，是想要利用龐大的聲勢來改變我的想法。哼，真是一群呆子！誠然，天下的確有因為不義而榮顯的例子……相信高虎也聽說過這類的事情才對。例如：信長最後為光秀所殺，而光秀背叛信長的原因，主要是由於後者總是隨著自己的意志行事，而且是個喜歡殺伐的人。換言之，信長被殺的原因，在於他無法站在義理的基準點上行事，因此連神佛都捨棄了他。再以信玄為例，他之所以會落得猝死的下場，就是因為曾經有過將親生父親趕出甲斐的不義之舉。而太閤臨死之前所以會受到那麼多的折磨，就是由於他的內心一直存有滅絕信長子孫的不遜念頭……石田三成之所以失敗，在於他利用幼主秀賴，最後又棄之不顧。現在你們知道了吧？……神佛能夠洞悉人類內心的想法，並且據其善、惡而加以懲罰。現在我要滅亡豐家固然不費吹灰之力，但是如果我這麼做了，就會違背神佛的旨意。同時，我和太閤之間的約定，也會因而變成謊言。一旦我聽從各位的建議，那麼縱使我贏得了這場戰爭，也戰勝不了神佛。所以，請各位不要再對我提出這種建議了。相反地，我希望各位能盡力幫助秀賴大人。如果日後秀賴忘卻這番恩義而做出不義之舉，那就是他自取滅亡，屆時再也怪不得任何人，因為他缺乏感謝之心，所以無法蒙受神佛的眷顧。所謂神佛之心，乃是天地之間的真理。在這個真理的對照之下，更加顯示出各位所選擇的道路是那麼的淺薄、狹隘；如果各位再不及時醒悟的話，最後必將招致不幸。」

　　他像一名熱心的傳教士般地滔滔不絕。

　　「知道了嗎？伊達……現在我把宇和島的十萬石封給秀宗，但是如果你還不分家的話，則伊達家必將面臨重大的危機。因為，秀宗的才幹很可能會打破令嫡子的命運。事實上，人世間所謂的幸福之道，就是由此決定的。而心性尚未成熟的人，當然無法瞭解這一點。如果說家康有強過各位的地方，那就是我能事先瞭解到這一點。假如各位已經瞭解，那麼就趕快回去說服大家，切勿再提出反對的意見了。」

　　原本充滿自信的政宗，這時也不禁為之語塞。

　　不過，導致他不得不按捺住自己想法的原因，是由於同行的大名們，已在不知不覺中為家康所說服了。

　　（他的確很有說服力……）

　　想到這兒，政宗憤怒地發現，自己這麼做的結果，只是顯示出自己才幹的渺小……這時，政宗的腦海裏突然靈光一現。

　　「真是慚愧！我等的請求確實太不成熟……還請大御所原諒。」

　　政宗表面上顯得十分誠懇，但是內心深處卻燃燒著火一般的憤怒。

　　五

　　家康封給秀宗的十萬石，是在二十八日寫下證明文件，並且由來自宮中的敘任直接由二条城發出。

　　如果沒有這次分封，則身為庶長子的秀宗，的確很可能會怨恨嫡子忠宗一生下來就擁有五十餘萬石的大名領土，甚至因而導致伊達家發生內鬨。由於秀宗確實頗具才幹，因此家康認為現在正是以這次出陣有功為由、讓他獨立的適當時期。

　　此外，家康還命其生母貓夫人也隨著秀宗一起到宇和島去。貓夫人的妒性之強，遠近皆知，但一旦到了四國以後，就無法再在仙台興風作浪了。如此一來，政宗也就能夠安心地再納其他年輕的妻妾了。對政宗而言，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隻老狐狸一定認為，這麼做會令我政宗感到非常高興……）

　　政宗的想法非常奇怪。他覺得自己被家康所賣弄的技巧欺騙了……不過，生性狡猾的政宗卻又突然心生一計。於是，他故意留在最後，陪伴在即將出發前往二条城的家康身邊。

　　「大御所，我有話要告訴你，但是不能讓其他人聽到。」

　　當家康來到玄關口等小廝為他穿上鞋子時，政宗突然附耳說道。

　　家康不禁大吃一驚。

　　「我還有一事要向你稟報。」

　　於是家康以「拿些麥茶來」為由，故意支開小廝。

　　「我到達二条城的時間已經比預定遲了許多，有甚麼話你就快說吧！」

　　於是政宗小聲說道：

　　「是這樣的，大御所。既然不久以後你就要從二条城返回駿府，那麼我就留在大坂好了。」

　　「哦，為甚麼？」

　　「我想填平大坂城的戰壕，使它成為一座裸城；如此一來，他們就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嗯！」

　　「也許我的想法和您稍有出入，但是我曾經私下和本多上野介談過，兩人一致認為，除了小大名以外，十萬石以上的大名必須提供五百人、二十萬石以上者提供一千人、三十萬石以上者提供三千人，讓這些人共同負擔賦役工作，務必使大坂成為一座裸城。一旦成為裸城之後，則不論是秀賴或太閤再世，任何人都不敢再有謀叛之心。反之，如果不這麼做，則市民們必將無法安心地在此生活，因為他們不知道街道何時又會再度被人縱火焚燒……在懷著恐懼的情況下，他們當然不能全心工作。然而，當初太閤建造這座城池的原因，就是為了讓百姓們能夠在此安居樂業，過著太平的日子。」

　　「……」

　　「但是目前的情勢卻和太閤所願完全相反。住在城裏的百姓，隨時都在擔心不知何時又會發生謀叛的情形，以致無法安心工作。因此，如果這是一座不能予人謀叛之機的城堡，那麼就能完全符合太閤的願望……成為裸城乃是庶民共同的心願，希望大御所能夠答應。」

　　說完之後，政宗不待家康回答，就很快地站起來大聲說道：

　　「大御所要出發了！」

　　他高聲叫道。

　　家康還想說些甚麼，但是政宗卻已經退到彼此不能小聲談話的位置去了。

　　其他的人很快地來到家康的身邊。

　　「嗯！」

　　家康低吟一聲，然後很快地進入轎中。

　　六

　　家康於當日進入了二条城，並隨即決定了有關填平外壕溝的工役分攤事宜。

　　由其所公佈的內容，可見這是經過深思熟慮以後所做的決定。有關命令的內容，大致如下：

　　三萬石以上、五萬石以下者　每家出三十人。

　　五萬石以上、七萬石以下者　每家出五十人。

　　七萬石以上、十萬石以下者　每家百人。

　　十萬石以上、十五萬石以下者　每家二百人。

　　十五萬石以上、二十萬石以下者　每家四百人。

　　二十萬石以上、二十五萬石以下者　每家八百人。

　　二十五萬石以上、三十萬石以下者　每家一千五百人。

　　三十萬石以上、五十萬石以下者　每家兩千人。

　　五十萬石以上、百萬石以下者　每家三千人。

　　藉著這些賦役，不但可以進行戰後處理，同時這也是所有大名所能認可的人數。將人數比例分派妥當之後，家康於正月三日匆匆朝駿府出發。

　　不可否認的，家康和政宗的想法確實有些微的差距。

　　家康認為，只要填平戰壕，就不會再有戰爭。即使再有戰爭，由於大坂方面已經不能再採籠城策略。因此只需藉由秀忠之手，就可以有效地加以鎮壓。

　　但是政宗卻不這麼認為。事實上，他的用意不在於能否擊潰豐家，而是萬一秀賴就此收兵的話，則將對政宗造成很大的困擾。因之，唯有藉著龐大的人數一起掩埋壕溝的作法，對秀賴及大坂方面的感情形成強烈的衝擊。

　　「怎麼會有這種事！這是違背約定的。」

　　如此一來，和議就會自動失效。

　　因為，在雙方簽定的和議書中，並未記載有關掩埋外壕的事情。家康並不把這件事情看得很嚴重，而大坂方面也認為只是掩蓋外壕而已，因此僅以口頭約定方式達成協議。

　　原先德川方面包括本多正純、井伊直孝及松平忠直等人，對於此事均極表不滿，是故政宗的建議一經提出，三人立刻表示贊同。於是結果就變成：

　　「大御所所指的，不單是外壕而已，而是指全部的壕溝。」

　　由於這是政宗的計劃，因此一待家康離開茶磨山以後，他就立刻展開掩埋戰壕的工作。

　　政宗的作法使得大野治長備感吃驚。

　　二十八日得知消息以後，他很快地派遣使者和奉行前往工事現場詰問政宗。但是，當時在現場之伊達家的奉行，卻絲毫不加理會。

　　「這是大御所的命令。大御所臨走之前，特地命我們填平戰壕。既是戰壕，當然就不分內外，所以你們還是趕快走吧！趕快走吧！」

　　治長的使者只好轉往本多正純處。

　　正純側頭細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說道：

　　「這些人或許是聽錯命令也未可知。不過你放心，我會立刻下令他們停止行動的。」

　　正純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答應使者的請求，是因為這時他還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總之，由於正純的居中協調，填埋戰壕的行動終於暫停下來。

　　但是一等正純離去以後，填壕行動便又很快地再度展開。淀君得知此一消息之後，自然怒不可遏，於是立刻派遣侍女阿玉局來到正純處，然而正純卻稱病不出，並且命人告知侍女阿玉局他不在現場附近。

　　這或許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臨時改變態度，故意稱病不出吧？

　　然而，阿玉卻是一個相當執著的人。既然正純稱病避不見面，於是她轉而來到人在工事現場的成瀨正成（尾張的託孤家老）及安藤直次（紀州的託孤家老）之面前。

　　結果兩人不但不理會她的詰問，其中安藤直次甚至還無禮地打量著年僅二十二歲的阿玉那年輕、姣好的臉龐，然後讚歎道：

　　「哇！世上居然有這等絕色美女。我想所謂的絕色美女，應該就是指像妳這樣的娉婷女子吧……怎麼樣？姑娘可願委身於我？」

　　在光天化日之下遭到這名兩鬢霜白、滿臉皺紋的四十歲男人的調侃，阿玉內心的氣憤可想而知。

　　「甚麼？日本第一美女？」

　　「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人啊？」

　　雖然此行的目的是來交涉，但是如今她卻陷身於一群滿身泥濘的粗野工匠之中，被他們品頭論足。

　　「嗯，的確是個美人！」

　　「不、不只如此！你看她的腰那麼細，真叫人忍不住要去握一下。」

　　「嗯，還有哪個地方的女子有如此細腰的？」

　　「只有糺森林中的狐狸吧？」

　　「甚麼？狐狸……讓我仔細瞧瞧，這位姑娘的背後是不是有條尾巴？」

　　在這種時候，即使是豪氣干雲的女性，除了落荒而逃之外，根本無計可施。

　　淀君接到阿玉的報告後，當即決定派遣治長陪同曾經親往工事現場的阿玉前往京都，當面質問本多正信。

　　結果，正信居然裝出比兒子還要吃驚的表情說道：

　　「哦，正純怎麼會如此愚昧呢？我想，他可能是聽錯命令了吧？總之，這件事情必須等到大御所返回駿府以後，才能查個水落石出。不過請兩位放心，我一定會把這件事情向大御所報告的。」

　　在這期間，掩埋戰壕的工事仍然持續進行。到了正月十八日，青山重政已經把戰壕全部填平，並且向岡崎報告工事已告一段落。而秀忠心滿意足地自大坂回到伏見，則是在正月十九日。此時所有的人都認為，三日就從京都出發的家康早已知道這個計劃……他們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事實上，家康認為填壕只需針對外壕就已足夠了。但是面對認為自己的作法太過寬容的伊達和藤堂等人，家康知道他們一心想要藉此出一口氣，因此他也只好採取默許的態度，暗中在旁觀察而已。

　　所以，當他聽到竣工的消息以後，只好反過頭來安慰豐家的使臣：

　　「想不到正純居然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來！不過，如果現在要把已經填平的壕溝再挖出來，則恐怕要花上不只十倍的人力呢！反正雙方都已保證不再發動戰爭了，又何必非要有壕溝不可呢？還是讓這些工役早日回鄉吧！對於他們的不當行為，我深表歉意。」

　　雖然家康很誠懇地表示歉意，但是他的道歉卻使得大坂方面更加生氣。當然，這一切都在政宗的意料之中。

　　不過，他的計算果真絲毫無誤嗎？

　　已然成為裸城的大坂，首先必須重建天守閣及城郭。儘管大坂方面已經了無戰鬥意志，但是為了顧全秀賴的顏面，他們還是必須把城建得非常氣派、豪華。在建造城郭的期間，人與人之間最微妙的互信感再度面臨考驗；而彼此間的信任與否，則是導致政治分歧的重要關鍵。

　　七

　　政宗由大坂出發前往京都，是在慶長二十年（元和元年）的正月二十三日。

　　其時，大坂已經成為一座只剩下本丸的居城。

　　在居城的內部，包括牢人大名、治長及有樂齋的舊臣、淀君及其身邊的老女在內，都對家康的作法頗表不滿，並且逐漸產生了不信任感。

　　政宗抵達京都以後，立刻和所司代板倉勝重會面。

　　「我想先聽聽你的意見，然後再展開行動。」

　　政宗對勝重說。

　　所司代的住宅位於二条城外。當時，除了勝重以外，還有武田家的牢人及有軍師之稱的小幡景憲等人蒙面陪在一旁。

　　「哦，你想聽我的意見？」

　　「是的。首先我想知道，大坂的事情是否已經處理完畢？如果已經處理好了，那麼我打算儘快返鄉。否則我就必須先返回仙台待命，然後再率兵出征；只是這麼一來，實在是太過麻煩了。所以我想帶兵前往江戶，一旦中途接到命令，不就可以立刻折返，展開行動了嗎？」

　　生性謹慎的勝重慢慢地看了政宗和小幡景憲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不瞞你說，這位乃是武田家的軍師小幡大人。對了，小幡大人，你的看法如何呢？」

　　這無疑是一種推卸責任的作法。由此看來，板倉的才智雖然比不上政宗，但是卻也不亞於本多父子，堪稱是一位手腕靈活的政治家。

　　小幡景憲「叭」地一聲打開白扇，狀極慎重地側頭沉思著。

　　他認為，既然板倉如此看重自己的才能，那麼他當然不能自貶身價。

　　「這件事嘛……對於伊達大人，我能坦白說出心裏的話嗎？」

　　勝重含糊地點點頭，態度顯得非常曖昧。

　　「伊達大人畢竟是天下的名士。」

　　他低聲說道。

　　「那麼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事實上，板倉大人接到了秀賴的請託，要求他代為募集牢人，並且設法把他們送進大坂城。」

　　「原來如此！這麼說來，天下還會再度發生騷動嘍？」

　　「不，我們並不想引起騷動，否則事情將會一發不可收拾……這是本多大人父子和板倉大人的意思。」

　　勝重佯裝不知地看著火盆裏的灰燼。

　　「哦！這麼說來，大御所的意見和板倉大人的意見不同嘍？」

　　「不只和板倉大人不同，甚至和將軍家的意見也不同。」

　　「原來如此！」

　　「不久之後我就要奉命前往大坂考察了。但是據我所知，如今那座城池已經被破壞無遺了。」

　　「哦？你打算以間諜的身分，進入那座已被毀壞殆盡的大坂城嗎？」

　　「是啊！而且行動要快。」

　　說到這兒，軍師先生不自覺地抬頭挺胸。

　　「我完全能夠體會大御所的本意，也很贊同板倉大人的深謀遠慮，因此為了拯救豐家，我一定要潛進大坂。」

　　「原來如此！你要拯救豐家……」

　　「是的！如今，秀賴大人已經沒有解散群聚城內的牢人們之力量了，只能任由他們胡作非為。但由最近的情形看來，這些牢人們似乎有意在裸城之中，繼續進行籠城之戰，因此我必須適時伸出援手才行。我認為，對於這些毫無道理可言的牢人大名，可以假給他們一些房子作為庇護之所，好讓他們自動離開大坂……就軍事謀略而言，這還不失為一個好方法吧？」

　　政宗不經意地笑了出來，然後掩飾似地點點頭。

　　「原來你是要挺身而出啊？我瞭解了。」

　　「正是！目前解救豐家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將這些新雇的牢人大名和秀賴大人隔開。除此以外，任何方法也救不了秀賴大人。」

　　「的確如此！」

　　「因此，最好讓秀賴大人離開大坂，移往大和的郡山城。如此一來，牢人大名們當然不可能追到郡山城去。屆時，只要利用已故太閤所遺留下來的財產當作遣散費，平均分給這些牢人大名，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很樂意散去的，這樣不就可以解救秀賴大人了嗎？」

　　說到這兒，軍師突然想起自己只顧著發表個人卓越的見解，卻忘了回答政宗的問題。

　　「喔，這是我和板倉大人之間的想法。至於伊達大人想要率領軍隊，慢慢地朝江戶推進的問題，萬一……我是說萬一，萬一織田有樂齋離開大坂到駿府那兒去……那麼你就可以立刻帶兵回到京城來。」

　　「有樂齋大人……」

　　「是的。有樂齋大人一定會說，主母一直認為大坂城終究會被擊潰，並且對此想法感到非常不安。這麼一來，必將再度引發戰爭……由於這是一場必敗的戰爭，因此他們願意自動讓出大坂，以換取和平。他們一定會這麼做的，是吧？板倉大人。」

　　板倉勝重再度投以曖昧的一眼。

　　（這樣也好！）

　　政宗暗想。

　　既然在冬之陣裏無法獲勝，那麼秀賴想在居城之際進行守城戰，更是絕無獲勝的可能。因為，他的力量實在太過薄弱了。不過，如果雙方再度對陣，則京都、大坂之間必定又會降下腥風血雨……為了預防此一情形，的確需要有人挺身而出。

　　（現在支倉六右衛門是不是已經見過菲利浦三世和羅馬教宗了呢？）

　　如果他們已經見過面，那麼西班牙海軍現在應該正乘風破浪、朝日本出發……而國內又發生這種事情，那真是再好不過的了。

　　聚集在大坂城內的牢人大名，當然不可能聽從淀君和秀賴的命令，乖乖地解散。換言之，那些蠢蠢欲動的牢人們和無處可逃的天主教徒，必然會聚集在大坂城裏。

　　對牢人和信徒們而言，除了大坂城以外，他們已經無處可逃了。因此，對西班牙海軍的到來，他們一定會像見到救世主下凡般地予以歡迎。

　　事實上，我對天主教徒也有很深的情誼……，如果政宗這麼說，則必能拓展出另一個無限的舞台。

　　「嗯，我完全瞭解了。假如你有這個打算，那麼我自當全力與你配合，自京都率兵前來。那麼，有關京都、大坂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後來當政宗於三月六日自京都前往伏見時，京城裏的櫻花都已經結滿花蕊了。

　　當然，政宗走了以後，仍然留下了緻密的情報網。事實上，所有隱居起來的天主教徒及傳教士，全都聽從政宗的指揮而行動，可說是政宗最得力的秘密偵探。

　　八

　　（要把軍隊帶到哪兒去呢？……）

　　政宗優哉遊哉地帶著士兵，一邊賞花、一邊沿著東海道而下。

　　在這期間，家康和秀忠之間的往來變得更加頻繁。

　　事實證明小幡景憲所言不虛，孤立的大坂城內聚集了越來越多的牢人，如今甚至還是毫不掩飾地公開招募。

　　如此一來，秀忠愈發覺得非要擊潰大坂城不行。在這種情況下，一心想要援救秀賴的家康，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總之，對秀賴而言，讓這些揮之不去的牢人們入城，無疑是自取滅亡。

　　織田有樂齋離開大坂來到駿府會見家康，是在二、三月之交。換言之，在政宗離開京都的同時，有樂齋表面上是接受淀君的請託，而自大坂來到駿府與家康交涉，但實際上卻是想要放棄大坂城。

　　他對家康說：

　　「請把秀賴移到郡山吧！」

　　他向家康提出這樣的請求。

　　「如果不把他移出大坂，恐怕永遠也斷絕不了他和牢人之間的牽連。屆時，秀賴必然會和他們一起走向滅亡。」

　　自大坂撤退是淀君最不樂意見到的結果；但是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可以延續豐家命脈的方法了。

　　「世間有所謂的惡靈存在。這些惡靈會蒙蔽人心，使人沉溺於充滿罪孽的戰爭……運用所謂的軍事戰略，導致了無數的憾恨。如今，大坂城正是惡靈聚集的巢穴。」

　　有樂齋說道。

　　欺騙了許多武將的豐太閤之罪業，成為惡靈而圍繞在大坂城內。在惡靈之中成長的秀賴，唯有每天作六萬遍日課念佛的家康才能救得了他。面對這種情形，即使是素有天下第一諷刺大王的織田有樂齋，此時也不禁淚眼婆娑地向家康提出這個請求。

　　當然，家康二話不說就答應把秀賴移往郡山了。

　　但是，如此卻反而使彼此間的不信任感及疑惑不斷地加深……對於大坂城懷有相當深厚感情的淀君，認為家康的這種作法，只是提早露出他的狐狸尾巴罷了。

　　至於將軍秀忠，則很快地召集在府諸藩聚集在江戶城，並且於三月十四日發佈命令，禁止商人把米糧賣給大坂城。

　　此外，江戶和駿府也傳出了再度出兵的傳聞。三月二十九日，秀忠的使者井上正就來到駿府，與家康單獨進行長時間的密談。

　　或許，此時他們已經決定再次征伐大坂了吧？

　　其時，家康並決定讓名古屋的德川義直迎娶淺野幸長之女為妻。

　　為了商討有關婚禮事宜，德川方面勢必會派人前往名古屋城。於是，淀君乃派遣常高院帶著大藏卿局及正榮尼，先行趕往名古屋城。

　　「讓她們先到名古屋去，在那兒等我吧！關東女子對於婚事，總是比較害羞，因此我希望你們前去幫忙。」

　　家康吩咐使者們先行出發，而自己則於四月四日從駿府出發，前往名古屋去。

　　其時，京都的流言已經瀕臨爆發邊緣。根據傳言指出，大坂的軍隊已以雪崩之勢攻向京都，準備放火燒城。對於這項傳聞感到惶恐的百姓，紛紛逃往鞍馬及愛宕等山，以備在萬一之時，將貴重財物寄放在御所及公卿住宅內，因而引起了一場大混亂。關於這個消息，家康是由板倉勝重之子重昌的手中接獲報告。

　　如此一來，家康再也不能袖手旁觀了。

　　「這樣吧！近日內我會從名古屋上京，至於本多忠政，則立刻率兵進京，擔任京都的守備工作。另外，江戶的將士們也應作好隨時追隨將軍上京的準備。」

　　家康很快地下達命令。

　　依目前的情形看來，要想避免再次發生戰爭，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因之，剛剛率兵抵達江戶的伊達政宗，也立刻帶兵回到大和準備作戰。

　　事情發展至此，政宗終於可以不再有所顧慮了。

　　他很快地趕往江戶晉見秀忠，要求讓留守在西之丸的松平忠輝領兵出陣。

　　「你也知道，在這次的冬之陣裏，越前的松平忠直表現得非常勇猛，並因而得到大御所的封賞。身為武者，忠輝當然也希望能夠建立軍功。因此，這次我自願當他的後盾，請你答應讓忠輝大人加入作戰的行列吧！」

　　聽完伊達政宗的話後，秀忠幾乎毫不考慮地就點頭表示同意。

　　「有你在他身旁，我就沒甚麼好擔心的了。忠輝固然還很年輕，但是有你在旁監督，我相信他一定會有非常優異的表現的。」

　　「遵命！那麼，我決定於四月六日自江戶出發。」

　　政宗由伏見出發是在三月六日，距離四月六日再度由江戶出發，正好有一個月的時間。

　　然而，此時支倉六右衛門卻依然音訊杳茫。

　　事實上，支倉六右衛門常長確實已經由墨西哥越過大西洋抵達了西班牙，並且經過索提洛的故鄉塞比利亞市，正在首都馬德里焦急地等待著。

　　一行人抵達馬德里，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二十日。在這個全然陌生的國度裏，想要謁見貴為一國之君的菲利浦三世，當然必須經過一番苦心安排才行。

　　起初，菲利浦三世並不答應借出軍艦。等索提洛將政宗的親筆信函及協議書呈上，並展示一封據稱是家康的親筆書信，而六右衛門又故意在國王臨席的情況下，於聖凡西斯科教派的修道院內受洗，接受東‧菲利浦‧法蘭西斯科的教名後，菲利浦三世終於答應借予軍艦。

　　　　　　　　操之在我

　　一

　　政宗從不認為自己特別狡猾。

　　他認為，所謂狡猾的狐狸，應該是指那些缺乏生活智慧的人，因為太過羨慕他人而產生的一種愚癡之表現。

　　人類真正的價值，在於自己的一舉一動，能在他日為他人帶來多大的喜悅。因此，所謂生存的意義，就是必須經常集中實踐力。

　　「怎麼樣？你覺得幸福嗎？」

　　政宗經常捫心自問，好像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似的。

　　「我覺得很幸福。」

　　如果自己能夠作出這樣的回答，那麼他就會感到無比的滿足。

　　每當他的內心感到滿足時，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往往是家康的臉龐，其次則是愛夫人的臉龐。

　　兩人的臉龐不斷地交錯，經常令他為之眩目不已。家康和自己的妻子，政宗很慚愧地承認，自己時常在欺騙他們。

　　（他們經常受我欺騙……）

　　家康並不知道政宗私下向菲利浦三世借用軍艦和大砲的事，而愛夫人則一直相信，政宗雖然擁有眾多妻妾，但真正最愛的卻是自己。

　　「真是這樣嗎？」

　　仔細想想，事實真是如此嗎？政宗自己也感到非常迷惘。

　　（總之，只要不背叛對方對我的信賴，那麼就可以無愧於天地之間了。）

　　政宗悠閒地坐在馬背上，一邊用心細想、一邊越過了箱根。這一天，由於天際有薄薄的雲層遮蔽，以致無法看到富士山美麗的風景。不過，路旁的野薑花和蒲公英，卻開得絢麗無比。

　　（真希望能夠看看躲在雲層背後的太陽……）

　　當這麼想著的同時，政宗突然覺得心胸為之豁然開朗。他愉快地發現到，截至目前為止，自己的所作所為既非存心欺騙家康、使其悲傷，更未背叛愛夫人的信任，喜歡上其他女人。

　　當然，有時他也會衝動地想要：

　　（做一些好事！）

　　這種稱為本能的意志，一直深藏在政宗的心裏。因此，他努力地設法彌補家康所忽略的過失，並且嘗試著把愛夫人當成其他女人，與之相處。

　　也許這麼做會招致不幸的後果，但是行動的本身卻絲毫沒有惡意。不！與其說是惡意，不如說是衝動的表現；總之，政宗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有想要成就善事的本能。

　　（人類確實具有成就善事的本能。所有的人都……）

　　政宗覺得這真是一大發現。與世上到處充滿了罪惡的被害妄想相比，這種發現是多麼的明朗啊！

　　自幼修習禪宗哲學的政宗，心中全然沒有人格神或偶像神的信仰。相反地，他認為即使人世間真有人格神及偶像神，也是出自宇宙之本然、大自然之現實，是調和與進化的不變法則。

　　而人類就在這種法則之中孕育而生。因之，太陽能使路旁的雜草、花朵盛開，正如人類自始就具有行善的本能存在。

　　（的確如此！由此看來，人類確實是神佛之子……）

　　他沉醉在自己的思潮當中，渾然不覺即將接近通往三島神社的那片森林。

　　這時，政宗突然又想起家康那不論如何敲打，都不會出現凹痕的柔軟大臉。

　　此刻家康已經不在駿府了。

　　為了九子義直，他特地來到新建不久的名古屋城，親自主持義直和淺野幸長之長女的婚禮。一待婚禮結束之後，立刻就要朝二条城出發。

　　（也許他已經抵達京城了呢……？）

　　抵達京城以後，接著上京的義直、賴將（後之紀州賴宣）及義直之兄忠輝都會前去與他見面。

　　（當他們父子相會時，真希望我也能在場……）

　　但是如今最令他牽腸掛肚的，卻是支倉六右衛門和索提洛的任務是否已經完成了？

　　他們是否已經達成此行的目的了呢？如果已經達成，那麼自己精心構思的計劃就可以順利地進行。但是，萬一沒有達成目的，那該如何是好呢……？

　　事實上，政宗此刻一直想要確定自己良心的反應。或許，這就是人類善意的表現吧？

　　「嗯，我知道了。政宗也是神佛之子，應該不會做出甚麼壞事才對。」

　　「啊，你說甚麼？」

　　騎在馬上從背後追來的片倉小十郎開口問道。不過，這個片倉小十郎是指第二代的小十郎重綱。

　　「嗄……我並沒有叫你啊！不過，既然你來了，那麼我有些話要告訴你。你想，這次的戰役會在何時停止呢？」

　　「我想，五月間我應該就能回去探望生病的父親了吧……？」

　　「哦？這麼說來，還需等到四十天以後嘍？」

　　「是的。不過，我認為這場戰爭必須儘快結束才行。」

　　「為甚麼？為甚麼一定要儘快結束才行呢？」

　　「因為負責指揮的大御所年事已高，萬一在作戰期間發生意外狀況，那該如何是好？因此我認為，速戰速決乃是當務之急。」

　　「喔？你認為大御所已經老得不能長征久戰了？很好！你趕快派大嘴宗月院到上總介大人的陣中走一趟。另外，你去告訴系魚川的花井主水正，當前能夠控制越後軍隊的，只有系魚川。至於上總介忠輝大人方面，在沒有接到我的指示之前，行軍速度切勿過於急迫。」

　　「啊？不能過於急迫？」

　　小十郎大惑不解地反問道。

　　「你是要上總介大人故意優哉遊哉地行軍嗎？」

　　「那倒不是！所謂『欲速則不達』，凡事太過急迫，反而容易招致失敗。再說，我的年紀也大了，再不會像年輕人般地鹵莽行事。因此，現在我必須氣喘咻咻地跟在背後，隨時提醒他稍安勿躁，要表現出大將之風……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是將軍家的弟弟、大御所最重視的兒子，因此必須慢慢地率領部隊前進。還有，一定要把這件事情告訴花井主水正大人，知道嗎？」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正因為他的個性太過急躁，所以你要他放慢腳步……」

　　於是小十郎很快地策馬前進，離開了政宗身邊。接著他來到大嘴宗月院的面前，交代他立刻成立一組特別工作部隊，秘密潛行至最前列去。

　　在小十郎策馬離去之後，政宗突然仰天大笑。

　　這時，三島神社的青葉已經映入眼簾了。

　　二

　　松平上總介忠輝的軍隊，正兵分二路，在伊達軍隊之前迅速地向京城前進。至於信濃、越後的後繼部隊則自中山道經由美濃，與忠輝前後自江戶出發的部隊一樣，此伊達軍隊提早兩天出發，目前正逐漸接近名古屋。

　　由於一旦抵達戰場之後，政宗就會在背後監視著自己，因此忠輝的內心極感不悅。

　　畢竟他已經超過二十歲了，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無可厚非。

　　（怎麼老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呢？……）

　　他的身材比父親家康高出一個頭，眼光看得比身為將軍的哥哥還遠，結果卻必須留守西之丸，難怪他會為此感到憤恨不平。事實上，這也正是為甚麼當他自江戶出發時，兩眼會佈滿血絲的原因。

　　「單憑我一個人，就可以衝進大坂城裏，砍下秀賴那傢伙的腦袋。畢竟，我和被當成玩偶的秀賴，是在不同的教育方式下長大的。」

　　在豪語當中，當然也潛藏著對生母出身卑微的自卑感。其生母茶阿雖然常伴家康身邊，但她原本是濱松一名銲鍋匠的妻子，卻是不容抹煞的事實。或許就是因為母親的出身卑微，所以家康才不肯讓他前往海外，甚至連在戰場上也要派人在一旁監視……忠輝之所以會產生這種偏見，追本溯源是由於當初父親禁止他航行海外，而在冬之陣裏又命令他留守江戶之故。

　　（現在，我要讓你們瞧瞧忠輝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關於忠輝的領地，在現存的記錄當中記載得並不很詳盡。目前所能確定的部份，計有取代上杉景勝進入越後之堀忠俊的舊領為七十萬石。當然，這其中並未包括村上周防守的九萬石及溝口伯耆守的六萬石，因此後來忠輝實際獲得的封地，只有五十五萬石。如果再加上信州川中島的十八萬石舊領地，則忠輝的領地總計為七十三萬石。不過，根據《清流記》、《御九族記》及《越後外記》等書的記載，他的領地應該少於七十三萬石才對。

　　不論如何，在眾多兄弟當中，他是僅次於將軍的大名。至於大久保長安死後，幕府方面所派來的家老為大番頭松平重勝，目前正住在三条城內。

　　其時，松平重勝並未陪在忠輝身邊，取而代之的，是忠輝生母的外孫，名叫花井主水正義雄。

　　主水正之父，乃是忠輝同母異父姊姊的丈夫，亦即擁有系魚川三萬五千石的花井遠江守。關於這點，根據《將軍御外戚傳》的記載：

　　「隨侍忠輝卿身旁之長臣，一意孤行，惡逆無道。」

　　或許是因為他是茶阿的前夫八五郎之孫，出身極其低微卻能建立如此偉大的功業，所以才會招致人們的嫉妒而留下這樣的評語吧？

　　政宗認為，唯有透過花井主水正，才能牽制忠輝過於暴躁的個性。

　　對政宗而言，其一生命運的開端，就是派遣支倉六右衛門前往歐洲。唯有把握這個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才能如願以償地改造天下。

　　既然家康可以執英國、荷蘭等新教國家之牛耳，那麼伊達政宗當然也能掌握西班牙、葡萄牙等舊教國家。

　　換言之，兩者是站在均衡的地位上，合力拯救瀕臨毀滅邊緣的豐家、完全掌握世界及日本，並且進行新舊將軍交替的任務，讓各方面都足以勝任將軍之職的忠輝，順利地成為三代將軍。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不需要犧牲任何人，就可以使天下昌盛、繁榮的大革命政策。屆時，不論是紅毛、南蠻或家康、秀賴，都能面向太陽，迅速地成長。另一方面，秀忠會成為最幸福的大御所，而秀忠之子則可以成為忠輝的養子，繼承第四代將軍的家業。

　　（能夠訂定此一計劃的人，必然能夠上達於天、下通於地。因此，相信太陽之神也會同意我政宗的做法……）

　　於是他乃派遣大嘴宗月院前去拜訪花井主水正。由於瞭解政宗的計劃，因此宗月院鼓起如簧之舌，不斷地吹噓，使得主水正內心欣喜莫名。

　　兩人見面的地點，是在忠輝位於尾張守山的旅館內。

　　當花井主水正滿心喜悅地送走了宗月院時，其主人忠輝卻正暴跳如雷，不斷地催促一行人儘快出發。

　　導致忠輝生氣的原因，是由於前夜他原本打算住在今金屋坊‧大永寺，未料將軍秀忠的部隊卻搶先一步住了進去，以致他的希望再度落空。

　　各藩的軍隊必須陸續西下，途中絕對不能有所混雜；對於這一點，忠輝早已有所覺悟。

　　問題是，這兩個地方已經被人佔去，但是他卻無法確定將軍是否真的住在該處。身為將軍之弟，卻連借住一宿都被無禮地回絕，難怪忠輝會氣得火冒三丈。

　　據事後得知，佔據這兩寺之宿舍的，是身為旗本的長坂信時。信時乃德川家的名物男長坂血鑓九郎之弟。當時，松平家曾經派出安西右馬允正重這個擁有三百石領地的監督官前去交涉，希望長坂能讓出一個地方來，但是對方卻堅決不肯答應。

　　更有甚者，長坂信時當時只派出一名僧侶來回覆正重的請求，並說明這是將軍指定的住所，因此不論是誰來借宿都必須一概回絕。

　　「雖然這是將軍的旨意，但是目前將軍並未住宿在此嘛！更何況，有意借住的人也是一位貴族呢！」

　　「我說過了，不論是誰想要借宿，敝寺都不能答應，因為將軍並沒有吩咐。再說，我們並不瞭解要求借宿者的身分。」

　　於是忠輝只好轉而借宿民家，而這時已經是翌日清晨了。

　　當花井主水正帶著按捺不住的笑意進入內室時，忠輝立即劈頭罵道：

　　「都甚麼時候了，怎麼還在這兒磨蹭呢？像你這樣，怎麼成得了大事呢？快點行動啊！笨蛋。」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你知道嗎？真正的大將是絕對不會焦躁的。」

　　「哦？不是你要我快速前進的嗎？對啦，到底是誰派使者來了？」

　　「大人的觀察果然十分透徹。不瞞你說，是伊達中納言派了密使前來。」

　　「哦！既然是伊達叫我不要急躁，那麼我就非要趕快進軍不可。快點！馬上行動、立刻出發！」

　　忠輝很快地穿好鞋襪，然後由起居室衝到了門外。

　　三

　　「將軍，你這種故意反抗中納言的行為，簡直就是小大名的作風嘛！」

　　「你說甚麼？現在是非常時期，我為了父親和兄長而馬不停蹄……根本不曾想過有關伊達的問題。別忘了，伊達只是家臣一脈，而我卻是將軍的連枝。」

　　「哦！既是連枝，那麼你更應該以悠閒的態度，帶領部隊緩緩前行。」

　　「不！我怎麼可以落在義直和賴將之後呢？屆時那些麻雀又要在背後饒舌……說我忠輝因為母親是土民出身，所以害怕戰爭。快，趕快出發到二条城去，我要趕在所有人之前到達父親面前，聆聽他的指示。記住，沒有伊達家作為後盾，忠輝一樣可以作戰。」

　　忠輝咬牙切齒地說完之後，比他年長兩歲的花井主水正隨即笑著接口道：

　　「將軍，你畢竟還太年輕了！既然你是大名的連枝，怎麼可以親自持槍上陣呢？……如果你存有這種想法，那就未免太過幼稚了……來人，趕快搬張矮桌來！將軍要先坐下來喝杯茶，而我則在這兒陪著他，等一切都準備好了以後，我們再出發。」

　　說完以後，他又看著忠輝說道：

　　「將軍！事實上那些麻雀饒舌的內容，與你所聽到的恰好相反……」

　　「甚麼？恰好相反……」

　　「是的。將軍，你不是那些窮居陋巷的豪傑或牢人，因此萬一將軍家不幸陣亡……一旦發生這種事情，則你必然會立即繼承他的職位。由此看來，你的地位是非常重要的。為了方便日後繼承將軍職務，現在你必須耐心地坐在桌前品茗，並且聽從伊達中納言的吩咐，優哉遊哉地率領部隊前進。」

　　忠輝唬地從矮桌前站了起來。

　　「不，我要趕快前進！另外，你還沒有回答方才我所提出的問題。你所謂恰巧相反的說法，究竟是指甚麼？」

　　「將軍，不要表現得太過急躁啊！否則路上的麻雀們看到你這副急躁的模樣，也許又要懷疑你所接受的養育方式是不是有問題了呢！」

　　「甚麼？養育方式使我行軍急躁……！」

　　「正是如此！你必須重新調整步伐，讓那些喜歡饒舌的麻雀們大吃一驚才行……大御所年事已高，因此一旦我們一路上急行而去，必然又會出現很多傳聞。例如，敵人也許會以為大御所臥病在床，所以你才如此匆忙地趕往二条城去。這麼一來，勢必會使敵軍的士氣大振。」

　　「你是說，如果我行軍的速度太過急躁……」

　　忠輝啞口無言地跌坐桌前。

　　忠輝之所以行軍急躁，是因為年老的家康已經病倒……對一向處於劣勢的敵軍而言，這的確是一項最有利的宣傳。

　　「嗯，我氣得喉嚨都乾了，趕快端茶來喝吧！對了，伊達派來的使者究竟都說了些甚麼？是不是來告訴你方才所說的傳聞呢？」

　　「正是如此……路上行軍也是戰術的運用之一，必須特別注意。當然，到達戰場以後和敵人正面交鋒，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在牢人大名之中，很多都是身經百戰的狡詐之徒，而其誘敵的方法更是千變萬化……因此，身為大名大將的你，絕對不能親自披甲上陣。記住，強逞英雄絕非上策，而功勳則必須由家臣來建立。反之，如果一味冒進，則往往給予敵人自背後偷襲的可乘之機，這就是野戰的第一要領。至於密使所談之事，則是希望你在行軍之前，能夠先和伊達家的先鋒取得聯絡。」

　　「哦，故意在我面前賣弄小聰明？當今世上，難道只有我的岳父懂得行軍嗎？」

　　「正是！如果行進速度太過急躁，那麼在同志之中，或許也會有人從背後襲擊我們……伊達大人擔心你不知道這一點，所以特地派遣密使前來提出忠告。總之，當發生意外狀況時，你必須取代將軍家而治理天下，這一點千萬不可忘記。畢竟，伊達大人是非常誠懇地派人來通知我們這件事。」

　　當近侍終於把茶端過來時，忠輝立刻仰頭喝乾了杯中的茶。

　　「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把我當小孩子看待。想不到，居然連伊達也有這種癖性！罷了、罷了，反正如今洋船都已經建造好了……」

　　當忠輝這麼說時，主水正又在一旁竊笑不已。

　　「不准笑，主水！有甚麼好笑的？」

　　「是啊！堂堂的將軍，怎麼會被人當成小孩呢？只是，由於你的性情天生就比較急躁，因此伊達中納言認為，如果想要統治天下的話，那麼首先必須使你的心情保持寬裕……所以他才提出這個忠告。既然你自認為是將軍家的連枝，那麼就必須配合自己的身分行事。以昨日住宿的事件為例，很可能就是對方所設下的陰謀，然而你卻沒有察覺到……」

　　「甚、甚麼？昨天住宿的事……」

　　「是的！有人故意要激怒你，進而引發兄弟之間的爭吵。在當今世上，很多人都可能有此企圖。他們故意製造事端來激怒雙方，然後利用雙方忙於爭吵之際從背後發動狙擊，坐收漁翁之利。在戰國時代裏，這就是執行暗殺行動的初步。假如昨天我們有任何不當行為，而讓對方逮住機會，那麼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因此，你必須具有大將的才幹，不能給予對方任何可乘之機……昨夜所碰到的長坂信時，乃粗暴者血鑓九郎之弟，而你居然能夠忍得下這口氣，委實令人佩服。這類事件日後必然會層出不窮，到時我希望你……」

　　這時忠輝的視線早已不在花井主水正的臉上。

　　「哦？他是血鑓的弟弟……」

　　遍灑院內各處的陽光，正穿越結實纍纍的枇杷樹梢，筆直地照在兩人的臉上。

　　「哦？原來那傢伙想要讓我們兄弟之間發生爭吵？」

　　想到這兒，他那原本充滿怒氣的臉上，也不覺露出了和主水正同樣帶有年輕氣息的微笑。

　　四

　　三天之後，伊達部隊來到了近江附近的水口驛。

　　抵達此地以後，經過石部到京城只有十二里二十五丁的距離，因此政宗和小十郎都覺得鬆了一口氣。當他們進入鵜飼嘉左衛門的宅邸時，天色已經微暗。至於陸續抵達的軍隊，則分別住宿在栗村及月上之間的徒手道一帶。

　　「啊！終於可以稍作休息了。對啦！越後部隊的先鋒，是否已經平安無事地抵達京都了呢？」

　　他和小十郎一起坐在庭院的走廊上，悠閒地眺望周遭的景物。就在這時，兩人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名頭戴斗笠的男子。

　　「是誰？誰躲在柿子樹下？」

　　小十郎朝陰暗的樹影喊道。

　　「是我！宗月院和蘆浦觀音寺的住持。對了，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快僊。」

　　話聲甫落，兩道黑影慢慢地走了過來。

　　「啊！你們兩人怎麼都作僧侶打扮呢？是不是有甚麼消息要告訴大人呢？你們快說，我會把消息轉達給大人知道的。」

　　小十郎站在坐在走廊上的政宗與另外兩人之間，催促著宗月院。

　　「遵命！片倉大人，相信你也已經察覺到，此地的氣氛非常吵雜吧？事實上，我已經命人在住所周圍佈下了嚴密的警備。」

　　「哦？非常吵雜？為甚麼呢？」

　　「據說將軍的家臣長坂信時，今天早上就是在這個地方被殺的。有關事情的詳細經過，我是從觀音寺住持的口中……」

　　宗月院一邊說道，一邊拉了拉那位名叫快僊的僧侶的衣袖。

　　「好，讓我來說吧！據說殺死將軍家臣的，是伊達的軍隊，但是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快僊的年紀雖然已經老邁，甚至連站著都會不停地顫動，但是說起話來卻條理分明、簡潔有力。

　　「甚麼？將軍的家臣被伊達軍隊殺死……」

　　「不！這只是傳聞而已，和事實相去甚遠。」

　　小十郎吃驚地回頭看看政宗。但是，政宗卻依然靜靜地盤坐在走廊上。

　　「是嗎？那麼將軍的家臣到底是被誰殺死的？」

　　「是越後的松平上總介忠輝大人。忠輝大人自稱是伊達家的人……然後就頭也不回地朝石部的方向去了。事發之後，當然引起了一場大騷動……被殺的旗本之家臣們，很可能會在今晚突襲此地。」

　　聽完快僊的敘述之後，小十郎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走在伊達部隊之前的松平忠輝，不但殺了哥哥將軍手下的旗本，而且還堂而皇之地自稱是伊達家的人……

　　（這件事情恐怕很難收拾了……）

　　小十郎再次回頭看看政宗，但是政宗卻依舊沉默不語。當然，他之所以保持沉默，一定是想要知道更多的事情。

　　「是這樣嗎？對了，你叫快僊是吧？你說殺死將軍家臣的，不是伊達家人，而是松平……可是有一點非常奇怪……你怎麼知道殺死長坂信時的，是忠輝大人呢？」

　　「是這樣的：三天前的早上，我曾經在守山的大永寺見過忠輝大人。」

　　「我還是不太明白。不過，這件事情一定不會就此結束的。上總介大人和將軍家是兄弟，為甚麼要斬殺將軍家的旗本呢？原因不外是兄弟之間發生爭吵。可是，為甚麼又要扯上伊達軍隊呢？……你最好說清楚一點。因為，上總介大人不會無緣無故殺死別人的家臣，其中必然有甚麼理由。除了你以外，還有誰知道這些理由呢？……如果不能弄清楚這一點的話，那麼這次的事件必將引起將軍家和伊達家的糾紛。」

　　小十郎的語氣愈來愈激動。因為他愈是深入思考，愈覺得這是引起煩惱、糾紛的原因。

　　「現在，我們當然不能讓你這個活生生的證人回到寺內。所以你還是把詳細經過從實招來，就從你在大永寺見到上總介大人時說起吧！」

　　「遵……遵命！事實上，宗月院大人早就告訴過我，我再也不能回到寺內了……」

　　這位蘆浦觀音寺的住持以沉穩的聲音說道。此時他已經摘下斗笠，用哀怨的眼眸望著小十郎。

　　五

　　蘆浦觀音寺的住持和守山大永寺的住持之間，存在著一份俗緣。

　　當快僊抵達大永寺時，正好目睹忠輝的監督家臣安西右馬允為了宿舍的問題出現在大永寺。

　　安西右馬允的交涉，似乎進行得不太順利。因為大永寺方面無法處理此一問題，所以才請觀音寺的人前來商量對策。

　　快僊認為，首先需要確定的是，交涉的貴人究竟是誰。後來他知道是越後軍隊，但是卻不知道帶領的大將是否真是上總介忠輝？

　　當他出面應對時，正好看見忠輝打門前經過……

　　但是松平家的交涉依然沒有成功。當天晚上住在大永寺的，是長坂信時所帶來的旗本部隊，人數將近百人。

　　翌日清晨，快僊用罷早餐後即準備踏上歸途。

　　而糾紛的地點就在他返寺的途中。

　　發生糾紛的兩方分別是旗本部隊及威風凜凜的上總介忠輝之行列。忠輝戴著鑲有金皮的斗笠、腳上穿著鹿皮靴，一副大大名出外狩獵的打扮。騎馬陪在他身旁的，是帶頭尋找獵物的杉浦甚兵衛及花井主水正。後來，主水正下馬持槍站在忠輝身邊，另兩名陪在上總介身邊的人，則是矢瀨九左衛門及快僊所見過的安西右馬允。

　　帶頭的甚兵衛首先和旗本的徒士侍發生口角。而停在路旁等待軍隊通過的快僊發現，爭端是由甚兵衛所引起的。

　　就在雙方爭論不休之際，騎在馬上的忠輝突然大聲地說了些話，於是花井主水正立刻應聲舉起短矛，朝旗本的先鋒刺去。

　　剎時只見短矛的光芒一閃，原本態度惡劣的旗本立即「哇！」地慘叫一聲，跌到路旁的桑葉堆裏。

　　跌落地上以後，這名旗本心有不甘地嘟囔道：

　　「銲鍋匠的兒子居然也敢突襲侍衛？」

　　花井的這一槍，使得雙方的先頭部隊立刻拔刀相向，一時呈現劍拔弩張的情勢。眼見兩、三名手下相繼掛彩，長坂信時很快地趕了過來，高聲制止了旗本部隊的行動，這才使得械鬥的場面暫告結束。

　　雙方就此離開守山，而快僊也認為事情就此結束了。

　　詎料當天夜裏，雙方又不知為了何故，再次在水口驛發生了激烈衝突。

　　「或許是因為大家吃了太多水口驛站的名產泥鰍汁，以致精力過於旺盛的緣故吧？總之，今天早上的上總介大人和長坂大人，都和平常判若兩人。而花井大人也是如此……總共有四、五個人被砍，其中三人已經死去。一名死者在臨終之前表示，殺死長坂大人的，是松平家的上總介大人。」

　　一名武者對陸續趕來的旗本叫道：

　　「你們還想發甚麼牢騷嗎？我是伊達家的人。」

　　說完以後就很快地鑽進行列之中，朝石部里的方向奔去。

　　快僊的描述非常詳盡。不過，由於旗本之中有數人在這次事件裏死去，因此事情絕對不會就此結束。為了防患未然，已經有人去請近江代官長野友業及小野貞則前去探查情形。

　　「好，事情的始末我已經知道了。宗月院，這個人暫時交給你，千萬不能讓他逃走。」

　　小十郎接著又說道：

　　「哦，泥鰍汁啊？我也想喝一碗試試看呢！」

　　他大笑著望向政宗。

　　六

　　政宗命家臣們提早用餐，而自己則在大本營內和小十郎相對而坐。

　　「看來，這次的爭吵是無法避免的了。」

　　政宗不經意地說道。

　　「我不在他的身旁，的確是一大失誤。這傢伙，真是個麻煩人物！想到明天就要到二条城大御所那兒去和他見面，我就覺得頭痛。」

　　「據我所知，將軍家已經在昨天，也就是二十一日進入伏見城了。」

　　「是啊！雖然為時已晚，但是我還是必須儘快前往，設法讓將軍認為這只是旗本之間的爭執。」

　　「不過，既然有膽子殺害知名的旗本，為甚麼又要假稱是伊達家的人呢？上總介大人的這種作法，也未免太過卑怯了吧？」

　　政宗慢慢地搖了搖頭。

　　「不，他不是卑怯，而是因為我叫他放慢行軍的速度，因而令他懷恨在心的緣故。此外，他還蓄意要在我抵達之前，讓這件事情傳進伏見的將軍及二条城的大御所耳中。」

　　「哦？他故意讓消息傳進他們耳中，好讓殿下感到困擾嗎？」

　　「正是如此！由於這一路行來，我不斷地對他下達命令，因此他想要藉著這個方法，把我撇在一旁……這位年輕人在向我挑戰呢！」

　　「挑戰……但是他的作法未免太惡劣了。這、這到底是為甚麼呢？」

　　政宗沉默不語。他默默地吃著侍者送上來的飯菜，當看到此地的名產泥鰍汁時，不禁泛起一絲微笑。

　　「這些黏糊糊的泥鰍汁，看起來十分美味可口嘛！」

　　「啊……？大人，你在說甚麼啊？」

　　「沒甚麼！不論如何，我一定要設法解開他們兄弟之間的仇恨才行。因為，上總介大人畢竟是我的女婿啊！」

　　「甚麼？殿下為了疼愛女婿，寧願將斬殺將軍家臣的罪名攬在自己身上？」

　　「那倒不是！根據方才那位僧人所言，已經有代官前去查驗死因了。如此一來，我相信很快就會真相大白的。不過果真如此，那麼事情可就麻煩了。」

　　小十郎一邊品嘗泥鰍汁，一邊搖頭說道：

　　「我還是不懂。快僊是現場的目擊證人，我相信他絕對不會說謊的。因此，我實在不懂，為甚麼你會覺得事情很麻煩呢？……」

　　「一旦真相大白，那麼即使是像我政宗這麼有智慧的人，恐怕也包庇不了上總介大人。唉！他雖然聰明，但是年紀畢竟還輕。上總介大人一心想要反抗我，讓我勒住自己的脖子……」

　　「……」

　　「你也要好好地學會這一點。年輕人固然活力充沛，但是千萬不可故意背向太陽去發展。在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或草木能夠背向太陽而成長、茁壯的。儘管現在為時已晚，但是我還是必須先行一步，趕去向對方表示歉意……否則上總介大人的性命恐怕難保了。」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又以輕鬆的語氣說道：

　　「這一切畢竟都是由於我的疏忽而引起的。當然，主水正也還太年輕了。世間的年輕人經常會做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們以為這是自我的表現；但事實上，這只不過是自掘墳墓罷了。……不要笑了，趕快附耳過來吧！」

　　「耳朵……你是說我的耳朵嗎？」

　　小十郎慌忙放下碗筷，挨近政宗的身旁。這時，政宗帶著神妙的表情對他輕聲耳語道：

　　「由於旗本方面對我產生很大的誤解，因此他們很可能會趁我入睡之際前來偷襲。現在你馬上去通知負責守衛的士兵，要他們特別注意吧！」

　　然後他離開小十郎的耳邊，故意模仿野戰時雜兵們吃東西的方式，一邊大聲地喝著泥鰍汁，一邊不停地扒著飯，一副狼吞虎嚥的模樣。

　　七

　　家康進入京都的二条城，是在四月十八日。三天之後，也就是四月二十一日當天，將軍秀忠也進入了伏見城。

　　「在我到達之前，暫且不要開戰。」

　　秀忠派人告訴家康，以示對老父的體恤。

　　「我知道。畢竟，他的作法和我是不同的。」

　　緊跟在家康身後來到二条城的，是尾張的義直和賴將（後來的紀州賴宣）。二十六日這天，家康露出不悅的表情，故意當著兒子面前這麼說道。

　　當時義直剛滿十六，而賴將則年僅十五歲。

　　「將軍家的想法和父親不同嗎？」

　　面對賴將的詢問，家康突然露出狼狽的神色。那是因為，家康一心想要救助秀賴的性命，但是此時將軍秀忠卻認為，一定要討伐秀賴才行。

　　這種情形就好像當年聲勢如日中天的平清盛一心想要輔佐孤兒賴朝，結果卻導致平家慘遭滅門之禍的緒端一般。總之，不論是非、對錯……如今家康已不能再決定一切了。

　　清盛將賴朝流放到伊豆，把他當流人般地處置。然而家康卻把秀賴安置在大坂城裏，並且讓太政大臣陪在他的身邊，希望能幫助他達到人生的最高境界──出世之道。同樣是基於輔佐遺孤的心理，平清盛所採取的，是態度傲然的幫助方式，而家康則是勞心勞力的細心照顧法。其中的對錯，相信只有神佛才能知道。不過，對於自己能夠採取和清盛全然不同的作法，家康一向頗為自豪。

　　只是，對於一個即將趕赴戰場的少年而言，這種心理上的感受是他們所無法理解的。另一方面，假若無端地意氣用事，則反而會影響士氣，導致士兵們勇氣盡失。

　　「為父和將軍家的差別在於，將軍害怕秀賴，但是我家康卻不怕。當你臨場上陣之際，一旦對你的對手懷有懼意，則必招致失敗。因此致勝的方法就是，必須經常背對著陽光前進。」

　　「你、你是說，不能面對著太陽發箭嗎？」

　　「正是！一旦有太陽在我的背後，那麼自然就會產生自信。反之，面對陽光發箭的人，不但會成為他人的笑柄，而且容易成為砲彈攻擊的目標。」

　　「父親的意思是指，這樣會喪失正義嗎？」

　　在所有的兄弟當中，賴將是最像家康的一個。

　　後來他跟隨熊澤了介、山鹿素行等學者及神道家吉川惟足等人熱心地尋道；這種性格的表現，此時已可看出一絲端倪。

　　「這麼說來，將軍家是略嫌膽怯，而上總介大人是太過勇猛嘍？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在行事時更必須小心、謹慎才行。是不是這樣呢？哥哥。」

　　賴將慎重其事地詢問義直。這時，義直的家老成瀨正成突然說道：

　　「啟稟大御所，伊達政宗滿面怒容地前來，似乎有事要和你商談。」

　　「甚麼？商談？哼，他倒想反咬我一口呢！好，讓他進來，我也有事情要問他呢！」

　　這時，跟隨賴將前來的安藤帶刀說道：

　　「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迴避呢？」

　　他小聲地詢問道。

　　「不必迴避，大家都坐在這兒聽他說吧！從聆聽我們的談話之中，或許可以讓你們學到一點東西。等談話結束之後，我要問問義直和賴將的感想。現在，大家都回到原座吧！」

　　這時，家康用手指了指賴將的胸前，示意他把衣襟扣上。

　　賴將和義直很快地整理衣冠，正襟危坐地等待政宗進來。

　　八

　　政宗用他那僅有的一隻眼睛瞪著家康，兩腳像跺步似地走了進來。大踏步似地走進房內以後，他並沒有立刻坐下，反而挺身瞪著家康。

　　「哦，你來啦？我還以為你會立刻從奈良出發哩！不過，我也正在等你。」

　　家康率先開口招呼過後，政宗這才悻悻然坐了下來。

　　「我無法安心地出發！」

　　他斬釘截鐵地向家康表示。

　　「大御所，你聽說過有關水口驛的事情了吧？」

　　「哦？你是指有人偷襲你的大本營這件事嗎？」

　　「正是！同為盟友，居然有人乘我熟睡之際偷襲我……我怎麼能和這些人一起行動呢？」

　　「據說偷襲你的，是將軍家的旗本？」

　　「正是！」

　　「是不是真如傳聞所言，因為你指使忠輝殺死旗本，所以他們才憤而偷襲你……是吧？」

　　「正是！」

　　「這麼說來，你認為旗本是奉了將軍家的命令而來偷襲你的嘍？因為將軍家是個任意殺人的人，理由是他甚至想要殺死秀賴，所以你想倒打一耙，先到我這兒來興師問罪嗎？」

　　安藤直次不覺噗哧地笑了出來。

　　由於家康故意以議論的方式，很有技巧地進行談話，因此直次認為在家康的逼問下，獨眼龍很快就會啞口無言了。

　　然而，政宗卻依然用他那僅有的一隻眼睛瞪著家康。

　　「正是！」

　　他特意大聲地回答道：

　　「如今在戰場上，多半是以砲彈為主力。在砲彈落地之前，誰也不知道它會從哪個方向飛過來。不知道是飛向我這兒，還是飛向越後軍隊那兒？不知道是發自敵人的陣營，還是發自我方的部隊？在這種情況下，大御所，你想我能安心地帶兵打頭陣嗎？」

　　「嗯，這件事……你儘管放心。離開二条城以後，將軍家會和我一起行動，而我也會經常陪在他的身邊，因此絕對不會干擾你的行動。怎麼樣？你還會感到不安而拒絕領兵打頭陣嗎？」

　　「我不是不想行動，而是要知道我能不能自由行動。畢竟，伊達的士兵也是人，當有人自前後左右向我們發射砲彈時，我必須立刻下令全軍分散躲藏，以避免無謂的傷亡。關於這一點，我認為應該先問清楚。」

　　「喔！那當然、那當然！」

　　家康瞇著眼睛不停地點頭。

　　「在戰場上，同志之間挾怨報仇的事情時有所聞。在一片混亂之中，這種同志倒戈相向的行為，確實會造成很大的遺憾。對於這些事情，我當然也很瞭解。因此，萬一有事時，你儘管來找我仲裁，不必有所顧慮。現在，該我問你了。不過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緩和一下心情，說話態度不要太過尖銳。來，先吃點點心吧！」

　　政宗依言放鬆了心情。因為，他想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

　　（這件事已經成功了！）

　　他暗自想道。由於上總介忠輝和政宗先後在水口驛的下榻處遭到狙擊，因此忠輝乃憤而殺死對方，也就是三河旗本長坂信時……政宗以此為理由來解釋這件事情。

　　「事實上，在我抵達二条城以後，即先後逮捕了兩、三名行跡可疑的人。其中還包括了傳教士……以及試圖縱火焚毀京都的大野治房之手下……」

　　家康一邊舒坦胸襟，一邊說道：

　　「希望大家多多提高警覺。在開戰之前，必然會有各種流言傳出。但是，如果你們聽信流言的話，則反而會被敵人所利用。像這次的事情，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家康說完以後，兩眼筆直地看著義直、賴將及其身邊的隨從。然而，當視線再度回到政宗的身上時，家康的眼中突然露出了笑意。

　　「被捕的那位傳教士，告訴我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說，大坂的秀賴也是傳教士的同志，因此如果我們決定再次開戰的話，那麼所有隱藏在近畿附近的教徒們，都會進入大坂城。不過，如今即使是在城內，他們也無法安心。因為，大坂城的戰壕已經被我方填平，所以一旦遭到攻擊，那麼這座原本固若金湯的城堡，立刻就會陷入岌岌可危的險境當中。為此，這個眼眸、膚色都和我們不同的傳教士，也感到非常擔心。」

　　「的確，這畢竟是關係著生死存亡的大事啊！」

　　政宗接過小廝送來的煙袋，大口大口地抽著。

　　「關於這件事嘛！那位傳教士表示，萬一大坂城陷入危急狀態……那麼他打算逃入越後或伊達軍隊當中……」

　　政宗不禁倒吸了一口氣，猛地放下了煙袋。

　　「這種說法的確令我家康感到十分震驚。就在這時，我又聽到了關於你和旗本在水口驛發生衝突的傳聞……」

　　家康輕笑道：

　　「這也就是說，忠輝和伊達都是秀賴的同志。正因為將軍家的旗本知道了這個秘密，所以才會和你們發生爭執。為了掩蓋女婿忠輝的過錯，伊達於是教唆自己的軍隊在水口驛襲擊自己。哈哈哈……真是有趣！他說是你自己襲擊自己。當然，忠輝殺了那個態度無禮的旗本並無可議之處，但是為了處理善後，伊達一定會趕到二条城來向我告狀。對於這種傳聞，甚至連我也都幾乎要信以為真了呢！」

　　政宗不停地猛吸著煙袋。待抽完之後，隨即又命人換了一個煙袋。

　　在座者的眼光，全都集中在政宗臉上。

　　如果此刻他的臉色稍有變化，那麼眾人必定會認為他是心中有鬼。因此，這對家康、義直，甚至是賴將來說，都是他們終生難忘的事情。

　　「怎麼樣？伊達大人，你對傳教士的說法有何感想？」

　　「總括一句話，這個流言實在太奇怪了。」

　　「關於這件事情，我已經命板倉徹底地調查了。至於傳教士所說的內容，你有沒有甚麼要申訴的？」

　　「這……我當然不會讓他躲進伊達軍隊裏。」

　　政宗臉不紅、氣不喘地抽完第二煙袋，然後慢條斯理地把煙灰彈進煙灰缸中。

　　「如果這真是導致將軍家與上總介大人發生爭吵的原因，那麼必將成為天下的笑柄。」

　　「或許吧？這位傳教士也認識索提洛，並且自稱從索提洛那兒聽到了一個秘密。當他說出這個秘密以後，連我家康都忍不住瞠目結舌呢！他說，索提洛和政宗經過商量之後，已決定邀請菲利浦三世的艦隊前來日本。」

　　「啊？！他、他說索提洛和我……」

　　「是啊！他還說，如今菲利浦三世的艦隊正浩浩蕩蕩地航向我國呢！在這同時，伊達政宗、上總介忠輝及大坂城的秀賴，都在引頸盼望他們早日前來。」

　　「哦！」

　　「事實上，當聽到這個消息時，板倉大人比我還要驚訝。為了查明此事，他不但立即詢問其他的傳教士，而且還召喚亞當前來，調查英國商館裏的紅毛人，引起了一場很大的騷動。」

　　政宗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掏出懷紙，匆匆擦拭額上的汗珠。

　　這應該是不為人知的秘密，但是結果卻被人洩露出去。索提洛是政宗信仰上的密友，未料此事居然是由他口中洩露出去，難怪政宗會感到不可思議。如果現在他把所有事情都說了出來，那麼家康會作何反應呢……？

　　政宗不禁猶豫不決了。以他的個性，現在絕對不會保持沉默的。

　　「哈哈哈……這真是太可笑了。政宗長到這麼大，從來沒有聽過如此荒謬的謊言。」

　　他絲毫不理會家康遞過來的警戒眼色，依然以輕鬆的表情談笑自若。

　　（對於這件事情，老太爺到底會不會信以為真呢？……不論如何，我必須先讓他大吃一驚才行。）

　　主意既定，政宗立即用雙手摸了摸肚子。

　　「如果西班牙的艦隊果真前來，那麼政宗一定會率先去和他們交涉的。不過，大御所，不，各位，我想大家的肚子應該都很餓了吧？我想先享用一頓二条城的美食，然後再來討論事情。」

　　「啊！的確如此，是我疏忽了。來人哪！趕快準備飯菜，不久就要進行野戰了。成瀨，拿點酒來！」

　　家康以愉悅的聲音吩咐道。

　　九

　　飯菜很快地端上桌來，而且還附帶有酒。

　　不過，即使是在酒足飯飽之後，政宗依然不能自先前的話題解脫出來。

　　「大御所，那個自稱是索提洛朋友的傳教士，現在怎麼樣呢？」

　　「喔！我把他交給板倉了。你放心，重宗會好好地處理他的。」

　　「哦？是不是要處以火刑呢？」

　　「火刑……重宗並不是笨蛋。我想，也許是把他放回市內吧？」

　　「放他回去？重宗大人會這麼寬大嗎？」

　　「這算甚麼寬大呢？事實上，重宗之所以放他回去，是為了觀察這位傳教士究竟會進入大坂城，或是去上總介的陣屋，抑是前往伊達的陣屋求助呢？」

　　「原來如此！大御所果然厲害。」

　　政宗不禁覺得毛骨悚然。因為，傳教士也可能會跑到自己的陣營裏去求助。

　　「關於這次的野戰，我們絕對不能有半點疏忽。雖然大坂已經不能進行守城戰，但是牢人大名們卻都聚在外圍伺機而動。」

　　「正是如此！不過，現在我終於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進行我最拿手的野戰了。」

　　「是啊！對了，上總介還是留在你的身邊吧……正因為他確實非常麻煩，所以我只好拜託你了。」

　　「我知道。那麼，有關他和將軍家的過節，就此作罷嘍？」

　　「關於這件事嘛……」

　　家康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對眾人說道：

　　「義直和成瀨一組，賴將和安藤一組，上總介則由伊達陪同，再加上猛牛忠直、將軍家的一族全都加入戰爭了。兩相比較之下，太閤家的人全是一群烏合之眾……」

　　聽到家康這話，政宗又猶豫不決了。

　　「哈哈哈……不知事實會不會真如那名傳教士所言，屆時菲利浦三世的艦隊會前來參戰？沒關係，如果他們真的來了，就通通把他們丟到海底吧！哈哈哈……」

　　「這沒甚麼好笑的啊！政宗。溺水的人甚至連一根稻草也會緊抓著不放……相信大坂城內一定有很多人認為這個消息是真的。每當我想到這一點，就忍不住泫然欲涕。」

　　「是嗎？或許真的有人會這麼想吧？」

　　「人類的力量固然很強，但其實也是最脆弱的。更何況，在每一個人的身邊，都會有一些無法察覺的幻影。不瞞你說，當所司代板倉針對英國商館的紅毛人進行調查時，就很意外地發現到，南蠻的傳教士們由於離開故國已久，因此對於西班牙的現況幾乎一無所知。」

　　「啊？西班牙的現況？」

　　政宗若無其事地反問道。

　　「在短短數年之內，我國也有很大的改變。例如，太閤的天下轉移到我的手中，而我則宣佈隱居，改由秀忠繼任將軍之職。同樣地，西班牙的情形也和數年前不太一樣了。比方說，現在的菲利浦三世和繼位之初已經截然不同了。」

　　「哦？……」

　　「當然，他們會對外界隱瞞這一切。因此，散居世界各地的傳教士和遊子，依然認為他們的祖國是擁有世界第一大艦隊的王國。事實上，這只不過是以往的夢想罷了，但是他們卻都沒有察覺到。」

　　「你、你說甚麼？世界第一的大艦隊只是以往的夢想？」

　　由於被酒嗆到，因此政宗的聲音變得格外尖銳。

　　「是啊！事實上，菲利浦二世，也就是現任國王的父親……在戰事失利的情況下，意圖再度挑起戰爭，以便重振聲威。於是他以國家的命運作為賭注，向英國艦隊挑戰，但結果卻慘遭敗北，而他也就此抑鬱而終。因此，菲利浦三世在即位之初，就察覺到情勢不像以前那麼樂觀了。」

　　「原、原來如此……」

　　政宗喃喃說完以後，突然感覺頭痛欲裂。

　　「這、這件事索提洛一點也不知道……是理所當然的嘛！」

　　「不，不只是索提洛而已，甚至連這名傳教士也不知道。雖然他們知道祖國在陸地上吃過幾次敗仗，但是對於海軍的潰敗，由於不曾親眼目睹，因此一直被蒙在鼓裏。為了尋求精神支柱，作為在異國奮鬥的動力，他們一直幻想西班牙有支超強的大艦隊，但實際上他們早已沉入大海了。」

　　「哦！」

　　「真是一群可憐蟲！當然，任何國家都可能發生重大的變故。根據我的經驗判斷，一次的失敗不足為惜，但若還要勉強挑起二次戰爭……那就意味著國運即將結束。這種勉強挑起的戰爭，會使國家走向滅亡，因此他們再也無法恢復昔日大西班牙王國的聲威了……這是紅毛人的說法。不過，如今卻還有很多人在等待幻想中的艦隊，認為他們一定會來到日本……世界看起來非常寬闊，但其實卻非常狹窄。」

　　家康似乎一點也沒有懷疑政宗的樣子，但是他所說的每一句話，卻像尖銳的刺刀似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刺向政宗的心坎。

　　當然，政宗原就不認為自己的計劃百分之百能夠成功。

　　如果成功，那麼或許他會很冷靜地把經過寫成一篇故事。然而，他在一開始時，就犯下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

　　（所犯的是和太閤遠征完全相同的錯誤……）

　　太閤的錯誤，在於自己的情報網不夠健全。而政宗的錯誤，則在於全然沒有察覺到，索提洛的世界觀，是建立在古色蒼然的鄉愁及信仰上面……

　　誠然，太閤不能及時察覺小西行長及宗對馬守掩護走私貿易，藉以從中獲得暴利的罪行，也是一大過失。

　　「伊達大人，你的臉色怎麼變得那麼蒼白呢？快把杯子放下，不要勉強行軍了。我這裏有藥，快拿水來、拿水來……」

　　精通醫術的家康，很快地示意成瀨正成拿著藥籠來到政宗身邊。

　　「你的情緒太激動了。放心吧！沒有人會相信是你唆使上總介和將軍發生爭吵的……你滿懷怒氣，因此心跳急促、胸口鬱悶、呼吸不順。來，這是我親自煉製的藥丸，趕快吞下去吧！不必擔心任何事情，只管安心地休養。」

　　政宗依言吞下藥丸，然後搖搖手說道：

　　「獨眼龍被一杯酒給醉倒了……到時一定會有這樣的傳聞。唉！我真沒用、真沒用……好，現在我就回到伏見去待命。請不必顧慮我的健康情形，儘管下命令吧！明天一早，我就能和平常一樣，生龍活虎似地領兵出發了……現在我覺得好累……渾身好像被人拆散了一般，真是可笑、真是可笑極了！哈哈哈……」

　　儘管笑聲依然豪放，但事實上政宗此刻已經站不起來了。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心臟和背骨之間的肌肉緊緊箍住他的胸膛，使他覺得呼吸格外困難。

　　十

　　政宗回到伏見住宅以後，立刻吩咐片倉小十郎重綱下令全軍保持待命狀態，隨時準備出發，然後就把自己關在房內。

　　「我覺得不太舒服，想好好休息一下。」

　　此時政宗怎麼也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居然會在伊達軍隊中引起那麼大的迴響。

　　不過仔細想想，這倒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在此之前，政宗經常告訴家臣們：

　　「絕對不讓你們看到我睡覺的姿態。」

　　事實上，這是生長在戰國之中的政宗所奉行不渝的信條。以往，不論是發燒或頭暈目眩，政宗都只需靠在床邊，稍作休息就能立刻恢復元氣。政宗認為，身為把殺人當成家常便飯的戰國人，如果連這點力氣也沒有，怎麼能指揮如此龐大的軍隊呢？換言之，氣力橫溢乃是活動力的根源，因而縱使是在睡覺的時候，他也絕對不會躺下來的，這才是真正的政宗。

　　然而，今天政宗卻忘了他曾表示要終生奉行的信條。

　　（難道存在我內心深處的，也只是一支幻想的艦隊嗎？……）

　　這時，他覺得自己真是一個愚不可及、悲哀的人。由於全身像被人撕碎般的狼狽，因此他很自然地會產生這種聯想。

　　（或許家康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菲利浦三世的情形……？）

　　他的內心有些疑惑。

　　一向小心謹慎的家康，怎可能驟然改變外交路線，一下子由舊教國家轉而與英國、荷蘭等新教國家建交呢？……想到這兒，政宗全身的神經再度緊繃起來。

　　沒錯，家康當然會知道一切詳情。在他的身旁，有改名為三浦按針的威廉‧亞當，以及住在八重洲町的船長楊‧約斯。

　　他們初抵日本之時，或許真的不知道祖國的情形。但是當捧著詹姆士王國書的戴利斯來到以後，荷蘭王的使節也接踵而至。從這些紛至沓來的紅毛人口中，他們當然也聽說了祖國在海上所獲得的大勝利。

　　（家康一定也知道這件事情。正因為知道，所以他才假裝若無其事地改變外交路線……）

　　儘管已經知道這一點，但是對於目前所發生的事情，卻仍然命令所司代詳加調查。由此可見，家康的確是一個非常小心謹慎的人──

　　「政宗畢竟還很年輕，我必須好好地照顧他。」

　　萬一家康抱持這種心態，而把自己視為囊中之物，那該如何是好呢？

　　如果家康輕視自己，那麼政宗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地反抗他。即使家康派大軍來攻，他也會不惜一戰。對政宗這樣的人來說：

　　（必須接受家康的照顧……）

　　想到這點，他就覺得非常懊惱。

　　（家康一定知道這件事情，所以他才會經常以悠閒的口氣來教訓我……）

　　當政宗終於放心地躺在床上時，突然又覺得頭痛不已。用手一摸，赫然發現雙頰發燙，而對這一切的虛空，也愈來愈無法忍受了。

　　（到底我和家康之間是甚麼關係呢？）

　　難道自己真的必須乖乖地接受家康的指揮，天生就該當他的家臣嗎……？

　　直到此刻，政宗仍然不承認自己處於家康之下。但是，經過今天的屈辱以後，他就像是一隻突然被人趕到陽光底下的土龍一樣，在年逾五十之後，首次對人生感到絕望。

　　任何事都能洞燭機先的家康，明天也會巧妙地利用自己……不，我還是立刻帶兵攻打二条城吧？……

　　「不行！這不是以往那個明智的政宗的作風……」

　　當年光秀就是因為有這種想法，所以才會率兵偷襲本能寺……

　　經過一陣輾轉反側之後，政宗猛然坐起身來。

　　「不行……我不能再作出蠢事了。」

　　正當他自言自語之際，

　　「報告，松平上總介忠輝大人到！」

　　小姓頭原田直市的話聲甫落，穿著戰袍的忠輝立即出現在政宗的門前。

　　「啊……等一下！」

　　政宗這才回過神來。

　　「快把棉被疊好，請客人入座吧！」

　　他搖搖晃晃地把背抵在床柱，然後坐直了身子。

　　忠輝依言在矮桌前落座，兩眼炯炯有神地直視著政宗。

　　「聽說岳父大人貴體微恙，小婿特地前來探望。」

　　「沒甚麼，你也看到了……我隨時都能奉命出發的，放心吧！」

　　忠輝並未回答政宗的話。

　　「岳父大人，希望你能坦白告訴我，父親他究竟對你說了些甚麼呢？忠輝已經二十一歲了，我希望靠自己的力量來開創自己的人生。」

　　「哦？你要靠自己的力量開創自己的人生……」

　　「希望你不要對我橫加干涉。」

　　這種各人獨特性格的表現，就好像煉鐵廠裏那能夠噴出燦爛火花的風箱一樣。

　　面對忠輝如此激動的神態，政宗也不禁退縮了。

　　「哦，這也正是我的希望。」

　　他的臉上泛起一絲微笑。

　　「用別人的鐵鎚是鍛鍊不出名刀的，還是用自己的好。」

　　政宗平靜地告訴忠輝。

和平戰略之卷　　戰爭與命運

　　一

　　「甚麼？你說用別人的鐵鎚鍛鍊不出名刀……？」

　　在人世之間，所有曾經相遇的人，必然都有一份奇緣。因此，對方的鎚子很可能會成為你的良師益友，但也可能是你的絆腳石；總之，它會對你的一生造成很多意想不到的影響。

　　松平忠輝對伊達政宗若無其事地說出的這一番話，產生了相當激烈的反應，但是政宗卻依然毫不在乎地繼續說道：

　　「不過，不論你的鎚子有多麼好，最後還是得要由我來鍛鍊才行。」

　　「真可笑！你的意思是說，忠輝沒有岳父大人的幫助，就不能成為一個真正的男子漢嗎？」

　　「正是如此！」

　　政宗確實打從心底這麼想。

　　「政宗一直認為，普天之下能夠鍛鍊你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希望你也能瞭解這一點。」

　　說完以後，政宗即不再表示任何意見。不過，由於他知道自己的話讓對方感到非常迷惑，而他自己也有些想法急待澄清，因此政宗很快地便又開口說道：

　　「上總介大人，政宗今年已經五十歲了。不瞞你說，我覺得自己有如陷入泥沼之中，每次一有行動，爛泥就會逐漸從膝蓋及於腰部，再由腰部淹至胸口，不久之後我就會被爛泥給吞沒了。對於這種處境自危的身軀……我又有甚麼力量去幫助你呢？……」

　　「甚麼？你說自己陷入泥沼之中？」

　　「正是！今晚大御所可能會命令我即刻向大和路出兵，但是處在這種境地當中，唯一在我腦中揮之不去的，卻是明智日秀守光秀的去就。」

　　「那個……光秀？你是說，你打算背叛父親嗎？」

　　「正是如此！老實說，我自己也不確定是要背叛他呢？或是終生臣服於他……？因此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一聽這話，忠輝突然站了起來。

　　「你、你怎麼敢把如此重要的大事告訴我呢？」

　　「道理很簡單，因為你是我最重視的女婿。」

　　說完之後，政宗反而覺得鬆了一口氣。

　　以往那種揮之不去的自我孤獨感，突然像是找到了明燈一般，終於可以確定自己的方向了。

　　「上總介大人，索提洛的船可能趕不及了，更何況支倉也可能根本不會回來……雖然我們很想幫助秀賴大人，但事實上菲利浦三世的強大艦隊，只不過是昔日的幻想罷了。大御所就是已經察覺到這一點，所以才和英、荷蘭等國親近。一切都只是我們的幻想罷了……但是我卻沒有察覺到這一點，甚至還在一個空幻的夢想上描繪我的計劃……如今我伊達政宗……今晚我可能會率兵前往伏見，攻擊大御所所在的二条城。當然，我也可能會乖乖地聽從指示，向奈良出兵。究竟該選擇哪一條路呢？我感到非常迷惘。而現在佔據我整個心靈的，就只有這件事情而已。」

　　「喔！」

　　「另外，當初大御所禁止上總介大人渡航的決定，也許會令你感到怨恨、氣怒，但是反過來想想，若不是他頒佈了禁止令，如今你哪還能平安無事地站在這兒呢？……這就是大御所對你悉心呵護之處。我要告訴你的是，萬一我真的發兵攻打二条城，那麼你大可不必有所顧慮，可以在任何地方出兵襲擊我。」

　　忠輝用他那銳利的眼神看了政宗一眼，然後不斷地在矮桌前來回踱步。對於政宗居然會找自己商量謀叛之事，他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他怒氣沖沖地繞著桌子走了兩圈。當終於停下腳步時，整個房內只聽見他那急促的喘息聲和拍打耳膜的聲響。

　　「岳父大人，我決定遵從你的指示！」

　　「你、你說甚麼？」

　　「忠輝願意遵照你的指示作戰。不論敵人是二条城或大和路，我都不會心存畏懼。」

　　說完，他用手中的軍扇敲打自己的膝蓋，然後再次抬頭挺胸地坐在桌前。

　　令政宗感到訝異的是，忠輝在表明態度之後，居然像是要拒絕所有思考似地，緊皺著雙眉一語不發。

　　（不論這個年輕人做了甚麼選擇，到頭來都只是一場空罷了。）

　　對於忠輝的表現，政宗感到深切的懷疑，同時還有一股虛無之感。這種奇異的感覺，使得他全身汗毛直立。這時，他突然想起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哦？你的意思是說，不論討伐的對象是令尊或秀賴，都無所謂嗎？」

　　「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反正這也只是五十步和百步之差罷了。」

　　「咦？一方是你的骨肉至親，一方是豐家的曹司，怎麼會沒有區別呢？……」

　　忠輝突然用力地搖搖頭。

　　「我不想再提到有關秀賴這個豐家曹司的事了。想到他，只會徒增煩惱。」

　　「如果你為了避免煩惱而拒絕思考，那麼就等於捨棄人類一樣。倘若你有這種想法，那麼我不需要你的幫助。」

　　「這麼說來……你是希望我贊同你的做法嘍？」

　　「正是！不管我的內心何等迷惘，我伊達政宗畢竟是大名出身的長老。」

　　「那麼我坦白告訴你一件事吧！當我前往伏見拜謁兄長時，哥哥曾經親口向我表示，此次非要討伐秀賴不可。不過，父親卻極力主張不要討伐秀賴。伊達大人，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喔，關於這個問題啊……只能說將軍家做事比較小心、謹慎吧！和令尊相比，他的胸襟確實比較狹窄。」

　　「不對，不對！伊達大人，你錯了。目前在哥哥的家臣中流傳著一項傳聞，指稱父親根本不願意討伐秀賴。他是不願意討伐秀賴，你懂嗎？」

　　「這一點我當然知道。因為他和已故太閤之間有過約定，絕對不輕言討伐秀賴，所以他必須遵照約定，信守情義之理……」

　　政宗說到這兒，忠輝再度用力地搖搖頭說：

　　「不、不是這樣的！伊達大人，你不覺得秀賴一點都不像已故的太閤嗎？根據傳聞指出，他那肥胖的身軀和家父非常相似。難道你從來沒聽過這種傳聞？」

　　「你、你說甚麼？你說秀賴大人是大御所的……」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像我們這種人，只要確定母親是誰就可以了，因為想要知道親生父親是誰，簡直比登天還難。有時候，連我都無法確定自己的出身為何……不過我可以肯定的是，親生父親絕對不會去討伐自己的骨肉的。更何況，人世間再也沒有比這個必須完全遵照父親所想、生殺大權完全掌握在父親手中的孩子更可憐的了。」

　　「這、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

　　「不論這件事是否出人意表，總之我認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正確。對於那些一心想要狙擊他人的人，即使全死光也無所謂，我的想法你能瞭解嗎？」

　　政宗啞口無言。

　　他從來不曾見過如此偏激的人。

　　忠輝認為秀賴是家康孩子的想法，固然可以說是出自妄想，但是仔細想想，其中倒也不無可疑之處。的確，秀賴的風采與太閤毫無相似之處；而家康的所作所為，也確實太過偏袒秀賴。

　　儘管如此，這個假想卻依然在政宗的內心產生了很大的疑惑。

　　「你真的在伏見聽見這項傳聞……？」

　　政宗憮然望著忠輝。

　　二

　　是夜，大坂城內的客廳裏燈火通明，重臣們正漏夜召開最後一次的軍事會議。

　　由大野治房提供的焚燒京都之計，結果卻因所司代板倉勝重而橫遭挫折，於是治房只好帶著兩萬餘騎（事實上只有三千餘人）轉向紀州路前進。

　　最令治房生氣的是，和歌山城主淺野長晟居然帶領五千名精兵出城，自佐野朝岸和田進發。

　　「這個奸詐的淺野，竟敢忘卻豐家的恩德，甘心成為敵人的鷹犬。對於這種忘恩負義之徒，我怎麼能讓他自眼前通過呢？」

　　於是由大野治房擔任總大將，陣中戰將包括大野道犬、塙團右衛門、岡部則綱、御宿堪兵衛、長岡正近等人在內的大坂軍隊，於慶長二十年（一六一五）四月二十八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越過了堺地，與岸和田城小出吉英的軍隊正面交鋒。這是大坂夏之陣裏，雙方最早的一次激烈衝突。當大野道犬抵達堺街道的同時，隨即命人在大湊町四處放火，此時正是午後四點。在日暮黃昏之際，只見天邊一片通紅、一陣濃煙不斷地向上竄升，甚至連遠在彼端的大坂城也清晰可見。

　　當此之際，誰也沒有注意到盤坐在榻榻米上的秀賴那凝重的表情。

　　端坐在秀賴面前的，是甫自二条城回到大坂的常高院及二位局、大藏卿局、正榮尼等四老女。四人分坐在秀賴兩側，臉上全都帶著嚴肅的神情。

　　「妳們已經平安無事地回來了……現在開始進行軍事評定會議吧！不過，在諸將到齊之前，妳們有任何意見儘管提出來吧！」

　　事實上，秀賴對於甫自二条城回來的四女之報告，早已無心理會。

　　這是因為，先鋒部隊都已經出城了。

　　「請你三思而後行吧！事實上，家康根本不想攻滅將軍，只是希望你能移到大和去。」

　　經過一番思考之後，常高院終於開口說道。這時，大藏卿之局也隨聲附和道：

　　「對呀！大御所對於將軍一向視如己出，他說虎毒尚且不食子，世上哪有殺害自己子女的父親呢？……此外，郡山城的松平大人也會很高興地迎接你的到來，因此……因此在軍事會議召開之前……我衷心希望你能三思而行。」

　　秀賴皺著眉移開視線。

　　「大御所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他說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幫助將軍的方法了。以目前的情況來說，只有離開大坂，移往郡山城，才能保持豐家的安泰。」

　　「將軍！當大御所說到一向把你當自己的孩子時……他的眼中噙著淚水……的確，想要將聚集在城內的牢人和你分開，除此以外別無他法。所以，我希望你能慎重地考慮一番。」

　　年紀老邁的二位局雙掌合什，誠摯地向秀賴提出請求。然而，秀賴那堅決的眼神，卻再次刺傷了這位老尼的心。

　　「老尼！妳認為我是大御所的兒子嗎？」

　　「啊……？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說，大御所不但對你視如己出，甚至還作主把他最疼愛的孫女嫁給你。」

　　「這麼說來，你也認為我該移往郡山城嘍？不！此地是家父已故太閤殿下花費畢生精力所建造的城堡，我怎麼能輕言捨棄呢？」

　　「可是，如果你執意留在大坂的話，那就沒有其他解救之道了呀！」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讓自己的母親受到輕視。常高院，妳聽好……已故太閤共有十幾名側室，為甚麼只有我的母親懷孕呢？」

　　剎時常高院臉上的血色盡失。

　　一種女性的直覺……一種姊妹之間骨肉親情的直覺……令她突然意識到秀賴將要說些甚麼。

　　「那麼、那……將軍你……？」

　　秀賴微笑著點了點頭，但是眼眸之中卻射出了兩道冷冽的寒光。

　　常高院幾乎要停止呼吸了。這孩子居然懷疑自己母親的貞節……世上還有比這更不幸的事情嗎？

　　平心而論，在沒有子嗣的太閤後宮中，為甚麼唯獨自己的姊姊能夠先後產下二子呢？對常高院而言，這實在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

　　當然，常高院也承認姊姊並不是一個貞節女子，甚至可以說在三個姊妹當中，她是最重男色的一個。除了和石田三成有一手以外，大野治長為其入幕之賓更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及至太閤亡故之後，她更肆無忌憚地自京都召喚名古屋山三或市井之間的不良少年來到宮中侍寢。

　　「將軍……你說的是……好可怕的事哦！」

　　常高院放棄為秀賴請命，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由於母親的品性不佳而扼殺了孩子……）

　　這個殘酷的事實，居然發生在自己的同胞姊姊和外甥之間……

　　秀賴臉色蒼白地笑著。

　　「我也經常在想這件事情。世間的人都以為，我只是一個光會聽從母親吩咐行事的木偶。殊不知木偶也有它自己說不出來的苦。」

　　「不要再說了，我不想聽！」

　　「那麼妳先退下吧！無處可去的，並不只是牢人而已。事實上，我也不想離開大坂。因此，如果我不能守住父親最心愛的大坂……那麼必然會使母親受人輕視。更不幸的是，我似乎愈來愈像江戶的那個老太爺了。」

　　大藏卿局用力拉拉常高院的衣袖。

　　「真田大人和重成大人正站在門口呢！」

　　常高院吃驚地回過頭來。

　　這時，眾人眼前的杉木門再度打開，而後藤又兵衛基次則提著大刀，旋風似地跑了進來。

　　「將軍！堺地上方的天空出現了熊熊火光，據報是由於我方的兵器庫被燒所致。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變故，我方的先鋒感到非常驚訝。」

　　看樣子，真田幸村和木村重成並沒有聽到老女所說的話。

　　秀賴揮動著軍扇召喚基次。

　　「我們的談話已經結束，現在立刻召開軍事評定會議。」

　　三

　　堺地上方的天空被熊熊大火染成一片通紅。

　　藉著火光，大野道犬迅速地自堺地通過大島，朝貝塚前進。殊料當此之際，塙團右衛門直次和岡部則綱竟然因意見不合而發生了爭吵。

　　而在翌日的樫井之戰當中，猛將塙團右衛門及淡輪重政的戰亡，更意味著大坂城的末日即將到來……

　　是故，當夜大坂城內的軍事會議席上，氣氛顯得格外凝重。

　　由於向為自由城市的堺地遭人縱火焚燬，因此市民的怨恨剎時像洪水般地爆發開來。對於這種粗暴的拙劣戰略，後藤又兵衛和真田幸村都感到非常失望。

　　「首先應該朝和歌山、奈良前進，然後放火燒城再撤兵才對，但是他們卻笨得從堺地開始。」

　　「不燒京都，不燒奈良，這場遭遇戰不正擺明了是家康最拿手的野戰嗎？」

　　「是啊！由於戰壕已被對方填平，不適合採取守城戰略，因此我們根本沒有獲勝的機會。」

　　聚集在秀賴面前的諸將耳語，乍聽之下有如自暴自棄的感懷。

　　在這當中，只有後藤又兵衛基次獨排眾議。

　　「由於策略運用上的錯誤，我方在緒戰之初就已經顯露了敗象。再加上無法採取守城策略，因此這無疑是一場必須抱持必死決心的大戰。」

　　「抱持必死的決心……？」

　　真田幸村低聲笑道：

　　「哈哈哈……後藤大人真不愧是天下名士，所說的話果然十分有趣。問題是，有多少人寧願戰死沙場，也不願意苟活於世呢？」

　　他邊說邊回頭看看站在身旁的重成及薄田兼相：

　　「我想，兩位大概都不想平凡地死去吧？」

　　「那當然嘍！我希望能親手割下大御所的白髮之首及將軍家的首級；如此一來，地獄的邏卒必然會打開大門迎接我們的。」

　　薄田兼相大笑著回答道。

　　仔細想想，這實在是一場非常奇怪的戰爭。在座諸將除了真田幸村、後藤基次之外，其他如薄田兼相、毛利勝永、福島正守（正則之弟）、明石守重、木村重成、山川賢信、渡邊糺、長岡興秋等人，全都是以一當十的作戰好手。然而，現在他們所說的話，卻將理性完全拋在腦後。

　　（如今再也沒有退路了……）

　　想到這兒，秀賴反倒覺得安心。

　　事實上，在四、五天前秀賴仍然抱著獲勝的希望。

　　為了獲得勝利，秀賴甚至打算把庶子國松丸和京極家的家臣田中六左衛門一起藏起來。

　　當時，身為母親的淀君不但極力反對，而且說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話來。

　　「你真的這麼在乎那個孩子嗎？」

　　「是的，父母為子女設想是人之常情嘛！」

　　詎料淀君卻緊咬雙唇，不懷好意地說道：

　　「這麼說來，你認為國松丸真是你的孩子嘍？」

　　「那當然！除了我以外，伊勢從來不曾接近過其他男子。母親大人，妳為甚麼這麼說呢？」

　　「嘿嘿嘿……」

　　淀君藉著衣袖掩口竊笑。

　　「殿下，你真是一個愚蠢的人哪！就一個丈夫而言，你忽略了很多事情。事實上，國松很可能是某個不良少年的孩子哩！」

　　「妳、妳說甚麼？母親，妳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呢？」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事實而已啊！所有的人都知道，我這個母親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將軍著想。因此，伊勢暗中和不良少年來往的事情，我當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別忘了，當初是我把她送給你的。」

　　「……？」

　　「事實上，你和千姬趕快生兒育女才是最重要的事。但是你卻不這麼想，反而先和伊勢生了一個男孩。不過，這倒也無所謂。當初伊勢之所以接近你，很可能就是基於這個目的，只可惜伊勢她不知檢點……所以我認為這個孩子未必就是將軍的親生骨肉。你最好多加注意一點，也許不久之後她就會帶著孩子逃走呢！」

　　秀賴之所以會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世，這無疑是一個決定性的關鍵。

　　（女人真是可怕……）

　　具有德川血統的千姬，不正是母親胞妹的女兒嗎？然而自己的母親卻一再地詛呪她。如今，她又言之鑿鑿地說伊勢所生之子，是身分不明的孩子，這是多麼可怕的想法啊……

　　後來秀賴曾就此事責問伊勢，而在這責問行為的背後，即意味著他完全相信母親所說的話。

　　事實上，淀君對伊勢的指控，只有最初的部份符合真實。換言之，在母親親自為自己挑選的兩名侍寢小廝之中，的確有一人曾和伊勢發生過曖昧關係……從得知這項事實的那一刻起，秀賴就完全看透了人世間的一切。

　　去除了對形軀我的執著之後，秀賴深切地體會到，自己必須像「豐太閤之子」般地光榮死去才行。

　　在這同時，他對自己的身世也感到非常懷疑。由於想到原本應該成為自己同志的淺野、上杉、黑田、毛利、細川、京極等人，可能就是因懷疑自己的身世而拒絕加入大坂陣營，因此秀賴對自己的出身也逐漸產生了不信任感。

　　秀賴那盈眶的淚水，大半是為豐太閤而流。和對父親的憐憫相比，城池和勝利根本不足為道。

　　（還是死了吧！和這座城池共存亡，像父親的孩子一樣……）

　　由於懷疑自己的出身，因此認為這是豐太閤之恥的想法愈來愈加強烈。

　　於是他決定國松丸仍然留在城內。由此看來，如今的秀賴，已經蛻變成一個泰山崩於前亦面不改色的勇者。

　　大坂軍隊固然沒有獲勝的希望，但是自己仍需背水一戰，藉以挽救父母的聲譽。總之，對身為太閤之子的秀賴而言，這是一場毫無勝算、但又無法逃避的戰爭……

　　不過，也正因為聚集在戰壕已被填平的大坂城內之剛猛勇者，全都抱著視死如歸的心情，因而使得戰爭的氣氛顯得十分怪異。

　　「重成，對於這場戰爭你有甚麼意見呢？你認為應該以何處作為主戰場呢？」

　　當秀賴以明快的表情詢問時，與之同年的重成突然笑了起來，那是發自內心的明朗微笑。

　　「將軍，你應該先問真田大人才對。畢竟，我並不想親自選擇戰死的地點。」

　　「哦，這麼說來，你已經在等待死亡嘍？」

　　「是的，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秀賴側頭沉思道：

　　「覺悟……」

　　「正是！身為武人之子，原就應該戰死沙場才對！和壽終正寢相比，轟轟烈烈地戰死更能符合自然之道。」

　　「是嗎？是嗎？身為地獄之子，真的就應該死於地獄嗎？好吧，真田你說，你會因為我答應給你的五十萬石即將煙消雲散，而捨棄大坂嗎？」

　　真田幸村猛然大笑起來。

　　「將軍！幸村認為，人世間只不過是個地獄罷了，因此生或死對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這麼說來，你一點也不怕戰死沙場嘍？」

　　「不，我只是不願意輸給大御所。由於大御所認為人類都是被鬼纏身，因此我認為這個世上免不了要發生戰爭。」

　　「的確如此！」

　　「不論我們如何努力，戰爭終究還是無法避免的。由於人類的慾望和執著，因此這個世上始終免不了要發生戰爭；換句話說，是人類本身使得戰爭永無休止的。」

　　說到這兒，幸村突然露出一個爽朗的微笑。

　　幸村的哥哥真田伊豆守信幸，乃是家康身邊的一名大將。因之，市井之間盛傳，這是其父昌幸故意將兄弟二人分為兩邊作戰，屆時不論哪一方獲勝，真田家的命脈都得以延續下去。

　　事實上，這並不是其父的深謀遠慮。兄弟兩人之所以各奉其主，主要是由於思想上的差異。身為兄長的信幸支持家康意圖創造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之理想，然而弟弟幸村卻認為：

　　「人生在世當然免不了戰爭。」

　　正因為兩人具有完全對立的世界觀，因而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不過，在秀賴的眼中看來，這對兄弟對姪兒們的濃郁親情，卻相當令人感動。

　　哥哥信幸的妻子為本多忠勝之女，其子真田河內守信吉現年十六歲，另一子內記則年僅十五，但均參與此次戰役。此外，幸村之子大助也成為秀賴的小廝，加入了這場戰爭。

　　這也就是說，不論是在敵人或自己這一方，到處都可以看到由父子二代率領的真田家六文錢的旗幟。

　　幸村從未當眾稱揚自己的兄長，但是對於兄長之子河內守及內記兩兄弟，卻是讚譽有加。

　　「他們雖然年輕，但是在戰場上卻能展現出橫掃千軍的氣勢，真不愧是真田家的後代。」

　　同樣地，哥哥信幸也經常稱讚弟弟幸村之子大助。

　　「此子雖然年少，但是才幹並不亞於其父幸村，相信將來一定可以成為秀賴君的得力助手。」

　　對於武者這種豁達的表現，秀賴不禁感到迷惘。不，應該說是非常羨慕。當然，這是因為他對自己的父親經常抱持疑惑感所致。

　　「是嗎？既然如此，那麼我一定會遵從真田大人的指揮，絕對不辱太閤之名。是吧？基次。」

　　「那真是太好了！後藤又兵衛終於可以如願地加入這場戰爭了。」

　　「那麼，真田大人，就由你來決定此次戰役的主戰場吧？」

　　「好，我們先看看地圖……」

　　幸村把地圖放在秀賴面前，而其他人也都圍攏過來。

　　「萬一戰況不利，敵軍必然會選擇退往郡山，然後沿著大和路向道明寺磧前進。因此，如果我們利用天險來設立防線，在國分村阻斷奈良街道，則獲勝的機會很大。」

　　「哦？你的意思是想要在小松山到片山、玉手一帶作戰嘍？」

　　「正是此意！在野戰方面固然是家康比較拿手，但是平地作戰則對我方比較有利。因此，我們可以利用與大和川之間的狹窄山間迎擊敵軍，一旦對方的先頭部隊為我軍所制，那麼敵人就無法動彈了。屆時，他們必然會轉而朝郡山撤退。等他們再度攻來時，可能需要花上幾天的時間，到時我們一定也可以想出臨機應變的良策。換言之，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攻破道明寺口。」

　　「後藤，你有沒有任何異議？」

　　「沒有！」

　　「重成呢？」

　　「我覺得這個方法很好。不過，首先必須分派人數，然後派人通知修理（治長）大人。」

　　軍事會議就在毫無異議的情況下結束了。

　　的確，想要破除家康野戰策略，除了小松山至片山、玉手一帶之外，再也沒有更適合的場所了。

　　經過分配之後，各隊分組的情況大致如下：

　　前隊　後藤又兵衛、薄田兼相、井上時利、山川賢信、北川宣勝、山本公雄、橫島重利、明石守重等，合計約六千四百人。

　　後隊　真田幸村、毛利勝永、福島正守、渡邊糺、小倉行春、大谷吉久、長岡興秋、宮田時定等，合計約一萬二千人。

　　陣勢決定之後，小廝立即用白木盤盛著勝栗及清酒，由總大將秀賴開始，諸將們依序喝著淡而無味的出陣酒。

　　四

　　夏之陣的緒戰，是由樫井的和歌山部隊揭開序幕。不過，當時大坂方面所採取的戰術，坦白說並不是非常巧妙。因之，當大野治房率領部隊趕到樫井時，和歌山的部隊立即下令撤退，而附近則是大坂士兵的死屍遍佈。

　　待在眾多死屍當中找到了塙團右衛門直次的屍體，並予以火化之後，僥倖逃過一劫的治房立刻帶領手下返回大坂。詎料在返回大坂的途中，又遭岸和田城主小出吉英率領部隊自背後偷襲，以致傷亡及被俘人數驟然大增。

　　另一方面，甫由樫井班師回朝的淺野長晟，在敉平了由大坂方面在和歌山全境所製造的暴動之後，特地割下三十餘名主謀者的首級，派人送往家康的本營。

　　在這兩次戰役之後，大和道明寺的血戰也隨之登場。

　　道明寺屬河內志紀郡的一村，位於大坂城東南二十公里處。其東的國分村，乃位於豐臣家領地的東南端，是奈良通往邊界的街道及紀伊（和歌山縣）通往山城（京都）的街道交會之處。

　　換言之，此地即相當於大和及國內的國境。至於形成天然國界的山脈，則包括生駒山、葛城山及金剛山，其間並有大和川的水流經過。由於地形高低起伏不定，因此是一處絕佳的自然天險。

　　東軍的第一隊到達道明寺磧東端的國分村，是在五月五日的七刻（下午四點）──

　　第一隊　水野勝成（組長）、堀直寄、松倉重政、別所孫次郎、奧田忠次、丹羽氏信、中山照守、村瀨重治等，合計約三千人。

　　第二隊　本多忠政，兵約五千人。

　　第三隊　松平忠明，兵約三千八百人。

　　第四隊　伊達政宗，兵約一萬人。

　　第五隊　松平忠輝，兵約一萬二千人。

　　這是當時所留下的記錄。

　　不過，部隊抵達當地的順序，並未依照各隊的編號。其中最早的是水野勝成，於下午四點抵達國分村，其次是第四隊的伊達政宗，於日暮時分抵達小松山的東南方。接著是第二隊的本多忠政、第三隊的松平忠明依序到達，而第五隊的松平忠輝在五月五日當天，仍然留在奈良，並未來到道明寺附近。

　　當東軍第一隊至第四隊合計約兩萬兩千人的部隊陸續抵達以後，東、西軍的衝突就已經決定了。

　　儘管如此，大坂軍隊到達的時間，仍然略嫌遲了一點。

　　如果他們早到一步的話，那麼就可以分成數處設下伏兵，伺機襲擊陸續抵達的東軍。

　　但是，一直到五日當晚，大坂方面還是沒有任何人來到戰場。原來，真田幸村、毛利勝永、後藤基次等人，都聚集在大坂的天王寺裏舉行會商。

　　「今天半夜裏，我們三人在道明寺會面，趁著黎明之前越過國分山，然後前、後隊會合，一起在道路的狹窄入口處迎擊東軍，看看到時究竟是我們三人戰死，還是一舉取得家康和秀忠的首級。」

　　後藤基次得意洋洋地對幸村和勝永如此說道，但是從現實觀點來看，他的想法也未免太不切實際了。

　　當時家康人在星田而非國分，因此他們根本不可能割下他的首級。更何況從國分到小松山一帶，關東軍早已先到一步，並且部署完畢，故而可以說是完全掌握了先機。

　　雖然其時世間謠傳後藤又兵衛基次有謀叛之心，但事實上他早已有了必死的覺悟。

　　世間之所以盛傳基次包藏叛心，主要是因為當他還在大坂時，家康曾經派遣僧人楊西堂充當使者，勸誘又兵衛加入東軍的行列。

　　「勝敗早已決定，現在就看你的去就問題了。不瞞你說，大御所非常希望你能成為東軍的同志。」

　　面對楊西堂的勸誘，又兵衛基次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錯，如今大坂的確面臨城陷的危機，但是如果我因為眼見城池將陷而捨弱就強，那還配稱為武者嗎？請你回去轉告大御所，從開戰之日起，又兵衛必當全力衝鋒陷陣，直到陣亡為止，藉此報答關東方面對我的厚愛。」

　　這就是戰國兒女毫不虛矯的真情表現。

　　面對一件事情，誰都沒有想到一定要獲勝不可。這與其說是珍惜名譽，還不如說是希望把自己正直、無愧於心的一面，坦然地表現出來。正因為當時的男子都具有這種想法，所以他們敢於從容就死。

　　對大坂而言，事已至此，一切都太遲了。在天王山上，幸村、勝永與後藤又兵衛基次喝著餞別酒，互祝彼此在這場戰役中能夠旗開得勝。之後，基次於九刻（午夜零時）展開行動，率領兩千八百名士兵連夜朝大和街道進軍，並於黎明時分抵達藤井寺。

　　不過，應該跟在其後抵達的真田軍隊，卻未準時出現，因而使得整個計劃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如此一來，基次只好獨自帶著軍隊越過譽田，朝道明寺前進。

　　在這同時，伊達政宗又在想些甚麼、在期待些甚麼呢……？

　　政宗帶著複雜的情感，由伏見朝奈良出兵。所幸在抵達奈良之後，他終於逐漸從迷惘之中清醒過來。因為戰場武者的直覺和鬥志，是不容許他長久沉溺於幽暗的幻想中的。

　　（敵軍一定會到道明寺來！）

　　這個想法出自他那動物性的直覺。此刻的政宗，有如準備狙擊獵物的巨鷹一般。

　　（絕對不能輸給水野勝成！）

　　勝成是頗受家康信任的智將及猛將。由於他及時制止了大野治房的詭計，使奈良免於被人縱火焚燬的命運，因而獲得黃金五十枚的特別恩賜，並且被將軍秀忠選為第一隊的組長。

　　生性不肯服輸的政宗，雖然被編為第四隊，但是卻很快地超越了第二隊的本多忠政和第三隊的松平忠明，以風馳電掣之勢向道明寺出發。

　　為此之故，他必須設法安撫女婿忠輝，暫時不能展現出對家康的謀叛之心。

　　（在此地討伐家康就有如孩童一般……）

　　當隊伍前進時，政宗突然想到了這一點。如果自己真的在此討伐家康，則必導致天下大亂。因此，與其討伐家康，還不如討伐秀忠、討伐秀賴來得正確。

　　（怎麼可以做出這種蠢事呢？……）

　　想要自家康和秀忠的手中奪得天下，首先必須建立一些偉大的功勳才行。

　　（對，正是如此！這場戰爭是日本第一的獨眼龍之戰……）

　　因之，當水野所率領的第一隊抵達國分時，伊達軍隊的先鋒片倉小十郎也將部隊一分為二，埋伏在小松山的山腰處。

　　從此地的地勢可以知道，一旦敵軍來到此地之後，必然會利用天然地形展開攻擊。

　　「小十郎，我猜敵軍可能會在半夜或黎明之前來到此地。這座山是絕佳的天然陣地，因此不妨先讓士兵們攀登上山，能進到何處就進到何處，然後立刻擺好陣勢，嚴陣以待，知道嗎？」

　　「遵命！」

　　「還有，攻擊時必須全力以赴，因為我們的對手很可能是真田、後藤或毛利勝永等大坂方面最強的軍隊。唯有把他們一舉擊潰，我們才有喘息的機會。」

　　來到戰場之後，政宗整個人脫胎換骨，有如一隻翱翔於天際的飛龍一般。

　　就這樣地，政宗下令全軍一分為二，各自埋伏在小松山的山腰處。不久，於午夜零時自平野出發的後藤又兵衛及其手下的兩千八百名士兵，在藤井寺丟棄火把，然後渡過石川，迅速地由西側爬上小松山。

　　從小松山頂上向東一看，在熹微的晨光之中，可以看到山道上滿佈著旗印。

　　那是東軍水野勝成的旗印。此時，水野勝成已由堀隊和丹羽所派出的斥候口中得知，敵人已經來到了山腳下。

　　西軍主將後藤又兵衛認為水野勝成是東軍的先鋒，為了一舉將其擊潰，因而決定帶領西軍由東側下山。當然，這時他並不知道伊達軍隊已兵分二路，正埋伏在山腰處等待西軍前來自投羅網。

　　凌晨四點之際，兩軍的先鋒終於在東側山道下正面交鋒。

　　屬於水野部隊的松倉重政由田間開始，而奧田忠次則在山腰附近與後藤軍隊正面相遇。

　　後藤部隊的驍勇善戰是遠近知名的，因此剎時只聽見鎗聲隆隆，整個戰場立即陷於一片槍林彈雨之中。

　　「哼！戰爭是急不得的，一定要先好好地觀察一番才行。」

　　伊達政宗指示片倉部隊暫且不要加入戰局，待黎明之際再說。不久之後，率先與後藤部隊開打的奧田忠次不幸戰死，而忠次的郎黨也紛紛倒下，於是水野勝成立即下令：

　　「進攻，進攻！」

　　他一邊高聲叫喊，一邊帶領士兵從北側攻向後藤部隊。

　　不絕於耳的鎗聲、咆哮聲，使得戰場上的人們都失去了理性，變得有如瘋子一般。

　　既已陷於瘋狂狀態，當然也就不可能再冷靜地計劃下一步的行動。因此，儘管前面有敵人的洋鎗隊帶頭迎擊，但是水野部隊卻仍不斷地向前衝去。

　　「危險哪！再這麼下去，水野會全軍覆沒的呀！」

　　政宗可以感覺得到，水野已經瀕臨瘋狂狀態了。另一方面，在發現水野隊正陷入危急狀態之後，藤堂高虎及天野可古也立即下令部隊開始攻擊，於是剎那之間山道上鎗聲大作。

　　就在間不容髮之際，伊達部隊的一萬名士兵也以排山倒海之勢，分從兩路配合隊友的陣勢，由後藤部隊的兩翼發動攻擊。

　　受到伊達士兵吶喊聲的鼓舞，東軍頓時士氣大作。其中，堀之隊及水野的殘兵，更是如阿修羅一般地展開反噬。其時，政宗亦置身於敵陣之中。在一陣砍殺之後，包括握著洋鎗倒地死去的西軍洋鎗隊長平尾久左衛門在內，總共斬殺了兩百多名敵軍。

　　「嗯，這麼一來水野和堀的部隊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好，現在立刻抽出一隊人馬立刻由西側下山，截斷西軍的後援。唯有截斷後援，才能取得後藤的首級。」

　　在混亂之中，政宗僅有的一隻眼睛比幾十個人的雙眼都來得明亮、銳利。

　　他讓一隊士兵在山頂插上旗幟，另外一隊則下山阻斷敵軍猛將後藤又兵衛的退路。

　　這時，又兵衛則改採前進、後退交叉並行的方式，粗暴地攻擊伊達軍隊。

　　平心而論，這是一個非常高明的作戰策略，而西軍也應該因而獲得大勝。不過，由於事前不知道已經被敵人團團圍住，而原應緊跟其後到達的真田及毛利勝永部隊又未準時出現，因此結果當然出人意料之外。

　　儘管如此，後藤又兵衛仍然不改其猛將本色，在五刻半（上午九點）以前，來來回回進攻了十餘次，親手殺死了七、八十名敵兵。直到最後體力耗盡，才在小松山的西側山麓稍作休息。

　　就在這時，除了伊達軍隊以外，松平忠明的軍隊也從東側攀登上來予以追擊。

　　「噢，大家聽著！」

　　四十五歲的又兵衛勉強撐起六尺之軀，站在叢林後的菜園中對手下說道：

　　「如今我們既已陷入三面受敵的窘境，再作困獸之鬥也只是徒增傷亡而已，不如就到此為止吧！各位要走、要降，悉隨尊便！」

　　話聲甫落，他突然癱軟地倒在地上。由零時開始不斷地奔馳作戰，此時他的疲勞已經超越了體力所能負荷的程度。

　　擔任先鋒副手的山田外記及古澤滿興很快地跑到他的身邊。

　　「大將，這樣太危險了！我們必須立刻整兵渡河才行，趕快站起來吧！」

　　但是就在這時，從川原左前方出現的伊達洋鎗隊早已排成一列，對準又兵衛的方向開始射擊。

　　「我！」

　　又兵衛低吟道。

　　「怎麼還躺在地上呢？趕快起來吧！」

　　他的隨從士兵金方平左衛門使盡吃奶之力，想要把又兵衛扶起來，但是不論他如何努力，身高六尺、而且身上插滿旗幟的又兵衛卻依然紋風不動。

　　「你走吧！伊達軍隊的鎗彈已經打中我了。不論如何，傷者總是敵不過身體完好的人，哈哈哈……我的身體終究敵不過鎗砲，唉……」

　　說完，他用雙手除去鎧甲，並且用力地把它丟到一旁。

　　「就讓我死在這兒、讓我死在這兒吧！平左，你快走，千萬不能讓敵軍抓到。」

　　根據《北川覺書》的記載，平左衛門並未遵從又兵衛之言逕自離去。相反地，他哭著割下了又兵衛的首級，然後用戰袍包好，偷偷地把它埋在田中。

　　當然，又兵衛的首級最後仍然落入了伊達軍隊的手中。至於西軍的後續部隊來到戰場，則是在這場戰役完全結束以後。

　　正當西軍因後藤又兵衛戰死而瀕臨崩潰，而殘兵也在水野部隊的追擊下逐步由道明寺磧向譽田村撤退時，西軍的後援部隊終於來到了戰場。

　　然而，當時來到的部隊，卻是由薄田兼相、山川賢信、北川宣勝、井上時利、明石守重、槙島重利及長岡興秋等人所率領，而政宗原先以為的毛利勝永及真田幸村等人，則依然沒有出現。

　　為甚麼西軍會延遲到達呢……？

　　原來毛利勝永所率領的三千名士兵，是在黎明時分才從天王寺出發，比後藤又兵衛出發的時間足足晚了六個小時，因此當又兵衛陷入苦戰時，他們還沒有到達。事實上，他們是在四刻半（十一點）以後才到達戰場的。不過，等到真田的部隊抵達時，不但是後藤又兵衛，甚至連第二批抵達的薄田隼人正兼相及水野家臣河村重長等人，也都已經潰不成軍了。

　　未能按照約定準時到達的幸村表示：

　　「在途中因為濃霧而迷路了，以致延遲到達，真是對不起後藤大人。」

　　他懊惱地說道。

　　這一戰，不但意味著秀賴命運的終結，同時也意味著大坂方面缺少武運。

　　這場足以展現戰國人心術競爭的道明寺磧決戰，則由黎明前一直持續到午後才告結束。

　　五

　　在這場戰役當中，政宗、又兵衛、幸村、兼相、水野等人，都極其用心地展開一場生死之鬥。

　　其中，以政宗的用心最為特殊。

　　（家康那傢伙真能瞭解我的想法嗎？……）

　　如果他能看透政宗的想法，那麼政宗的性命必然不保。

　　（我能乖乖地在這兒等待嗎？）

　　想到這兒，攻打二条城的念頭再度襲上政宗的心靈。不過，聰明才智高人一等的政宗也知道，這不是一件簡單就能做到的事情。在戰事進行至高潮時期，如果任由這種愛恨糾結的情感左右個人的意志，進而貿然倒戈相向，那麼必然會使戰場變得更加混亂，而日本國內也會因而強敵環伺，招致更大的危機。因之，一個聰明的武者，絕對不會在臨兵對陣之際，使自己陷於危機當中。

　　但是忠輝並不瞭解政宗的心意，依然好整以暇地邊走邊停……儘管今日就要面臨決戰，但是他所率領的一萬兩千名士兵，卻還是在奈良休息了好一陣子，以致白天時仍未抵達戰場。

　　政宗認為，唯有展現伊達軍隊的強大武力，才能讓家康、秀忠和日本國內的戰國人士對自己刮目相看。

　　（伊達軍隊之強大，堪稱日本第一！）

　　由於具有這種想法，因此他不斷地催促軍隊前進。結果，不但順利地驅散了後藤又兵衛基次的部隊，而且在正午之前就取得了他的首級。

　　但是，光是這樣還是不夠。以目前的情形來看，唯有將素有日本第一之稱的真田部隊驅散，否則就不能揚名立萬。

　　（除了展現伊達軍隊的強大力量之外，別無壓制家康陰謀的方法，而這也是求取生存的不二法門。）

　　當真田軍隊與渡邊糺的軍隊一同出現在戰場時，由道明寺磧到譽田村之間，剎時佈滿了雙方的部隊。

　　西軍除了福島正守、大谷吉久、伊木遠雄之外，其他如真田、渡邊、明石、毛利、宮田等人都已來到，所有的人全都嚴陣以待，隨時準備迎接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混戰。

　　「喔，我看到真田家的六文錢了！對方的標幟為紅印，趕快派人去撕破他們的紅巾。」

　　由於已經年逾五十，再加上自半夜兩點就展開行動，其間毫不間歇地持續作戰，因此這時的政宗照理應該已經非常疲倦才對。

　　但是政宗卻依然神采奕奕地對片倉小十郎下達命令。

　　「紅印代表真田部隊，因此我要你們全力攻打帶有鯉魚旗幟及甲冑上綁著紅布帛的士兵。」

　　「在紅隊之中，有一部份是自我方逃脫的叛徒。對於這些叛徒，一律格殺勿論！」

　　當然，這些都是在戰場上所容許的謊言。臨場作戰之際，唯有不斷地挑起士兵的鬥志，才能贏得最後的勝利。因此，只要是陌生的臉龐，而且是在敵軍的隊伍當中，就必須毫不猶豫地加以攻擊。這種作法雖然有失厚道，但是在面對生死關頭之際，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掃平他們！掃平真田軍隊！」

　　幸村的作戰技巧如何，政宗早已知之甚詳。因之，只要能夠藉由力氣壓倒對方，那麼在遭遇戰的戰術運用方面大可不必多費腦筋。

　　當政宗下令士兵朝六文錢的旗幟攻向敵陣時，敵軍也以凌厲的攻勢朝伊達部隊的前鋒直逼而來。

　　「絕對不能退卻！超越他們、殺死他們！」

　　在高聲喊叫之際，政宗本身也接連刺死了三名敵軍。當第四個人來到身旁時，他正準備舉槍刺去，但是等到抬頭一看，卻倏地停住了動作。

　　原來對方胸前的布帛並非紅色，而是沾滿了紅土的藍布。

　　事實上，這是東軍神保出羽守的手下。神保出羽守是一名領地不足一萬石的大臣，此次所率領的人數，總計不超過二百五十─三百人之間。

　　他們甫一抵達戰場，就和真田軍隊展開激戰。由於擔心被敵軍殺害，因而四處逃竄，未料反被政宗誤為敵軍而予以格殺。

　　當然，戰場上「同志之間互相挾怨報復……」的情形時有所聞，因此政宗的錯認倒也無可厚非。不過，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往往會使得戰場情勢為之一變。換言之，剎時的退縮，極可能使得作戰氣氛完全改變。

　　不過，此時政宗卻認為：

　　（這樣才能獲勝！）

　　他揮舞著手中的長矛，高聲吼道：

　　「趕快進攻！」

　　為了讓軍隊儘快前進，他不惜殺死三百名自己的同志。

　　對於政宗的作法，神保軍隊自然極感錯愕。原先他們是想逃回東軍之中，未料非但不被饒恕，反而還被自己的同志斬殺。

　　政宗的作法，當然會引發很大的問題。如果只是斬殺五或十名同志，倒還情有可原，但是一連殺死了三百名同志，目的卻只是為了便於攻入真田部隊，則必然會遭到家康的責問。

　　「伊達，聽說你把神保的軍隊全部斬殺了，是嗎？」

　　當家康這麼問道時──

　　「我不知道！」

　　政宗必然會抬頭挺胸，佯裝毫不知情的樣子。

　　「在兩軍會戰之際，我的眼中只看見敵人。更何況這些都是臨陣脫逃的叛徒，即使是自己同志，也不能饒恕。」

　　由於神保軍隊只剩下了四、五人，因此自然沒有人能和政宗抗辯。

　　「戰場上是不論是非的。」

　　因此家康當然也不能責怪政宗。

　　事實上，政宗之所以這麼做，一方面也是為了讓家康和秀忠見識、見識伊達軍隊的可怕之處。總之，由於伊達軍隊不斷地向前挺進，真田幸村終於覺悟到自己不可能在道明寺磧建立功勳，因而很快地撤往譽田之西。

　　政宗的志得意滿，自然不在話下。在這場戰役當中，他不但很有技巧地向家康表明了自己的用心，同時也確保了此地的勝利。不過，此時由松平忠輝所率領的一萬兩千名士兵仍然優哉遊哉地緩緩前進，而當他們抵達小松山北側的片山時，卻又引起了糾紛。

　　六

　　屬於東軍第五隊的松平忠輝於五日當天很晚才自奈良出發，直到中途才知道東、西軍已在道明寺磧開戰的消息。

　　既然知道雙方已經開戰，當然不能再故意優哉遊哉地行軍。不過，由於忠輝估計這次大會戰至少要花上兩天的時間，因此縱使是在午後到達也不算太遲。

　　然而，等他來到戰場以後，才知道雙方的勝負已定。西軍已自譽田之西撤退至天王寺，而自己的同志則自前一夜的午夜開始，即掌握了制勝先機，如今則正好整以暇地稍作休息。

　　這對忠輝而言，的確不是一件小事。因為，這是敵我雙方的主力會戰，然而自己卻錯過了這場戰場。就一名武將來說，這是一項不可原諒的輕忽。

　　於是忠輝很快地在片山的野陣之中召開軍事會議。

　　對於這次的過失，兼具家老及表兄身分的花井主水正表現得非常急躁。因為其他的部隊都已經先一步抵達，而且在這次的戰役中傷亡慘重，最後並獲得了勝利，而後來抵達的忠輝不但毫髮無傷，甚至還安然自若地命令士兵升火煮飯。

　　可以想見的是，家康對於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是否建立功勳，必然相當在意。

　　依照家康在戰場上所表現的賞罰態度來看，自己的兒子對於戰事如此怠忽，自己的部將戰功居然不及他人，這對一向律己甚嚴的家康無異是當頭一棒，因此他一定會施予嚴厲的處罰。

　　正因為主水正非常瞭解這一點，因此在抵達戰場以後，他立刻派遣使者飛奔前往政宗的陣營。

　　「由於我等在這次戰役中延誤了戰機，因此自願前去追擊敵人，並於今晚攻入天王寺，不知各位大人對於此事有何指示？」

　　在軍事會議召開之時，主水正首先當眾宣佈此事。

　　「在座各位的裹馬腹帶都已鬆弛不堪，因此一定要立刻進擊才行。假若各位同意進攻大坂和天王寺，那麼我軍願意擔任先鋒。」

　　這時玉蟲對馬和林平之丞說道：

　　「這次軍事會議該由誰來做決定呢？」

　　「我正在就這個問題和各位商量呢！」

　　主水正在軍事會議之前說出這樣的話來，無疑是一種越權的表現。

　　忠輝之所以表情凝重、沉默地坐在一旁，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由於岳父已經當面向自己表明背叛的決心，因此在前往道明寺的途中，忠輝經常藉故和哥哥的部下發生衝突。

　　更令忠輝懊惱的是，代替自己前往西班牙的支倉六右衛門，實際上是為了秀賴和天主教徒而向菲利浦三世商借軍艦。

　　父親一直把自己當小孩子看待，而岳父伊達政宗也只是顧著實踐個人的願望，不肯把真相告訴自己。

　　忠輝是個任性的孩子，因此對於受到這種待遇，當然會覺得不舒服，並且對這些人產生不信任感。

　　所以，儘管明知敵軍已自道明寺磧退去，忠輝仍然坐在馬上不斷地嘲笑對方。

　　「甚麼？是我延遲戰機……快別說這些蠢話了。敵人是因為知道我的大軍即將到來，所以才慌忙四處逃竄的。光是名字就足以令敵人退卻，這才是真正的武將，你要記住這一點。」

　　接著他又說道：

　　「像我這樣的大將，怎麼可以擔任先鋒部隊呢？以將軍和大御所為例，不都是優哉遊哉地在背後指揮全軍嗎？」

　　這番話並非全然沒有道理。不過，以忠輝的情形來說，則是由於他太過慌亂而致發言不當。

　　不知道這種情形的隨從玉蟲對馬和林平之丞，卻以為不會再有追擊行動，因而擅自將馬鞍丟在一旁。

　　當此之際，花井主水正突然拍桌大叫：

　　「既然如此，我們還開甚麼軍事會議呢？如果現在我們還若無其事地待在這兒休息，那麼將軍家和大御所一定會責備我們太過怠慢。在有伊達軍隊作為後盾的情況下，我們擔任追擊敵人的主力又有甚麼可怕的呢？難道你們真的如此膽小嗎？」

　　「不許在我面前提到膽小這個字眼！雖然家老你把敵人視為敗軍，但是別忘了在敵軍之中，還有真田、毛利、福島等大將。一旦貿然前進，很可能會遭到熟悉當地地形的敵人之伏兵攻擊，那該如何是好呢？屆時不但無法成為揚名立萬的大名，萬一將軍的胞弟，也就是我們的主君有任何損傷，那豈不是有損德川家的威名嗎？」

　　「好了，你們都不要再說了！記住，負責指揮全軍的人是我。平心而論，我們的表現確實像個膽小鬼一樣，畢竟戰機早已成熟了。既然我們遲來，當然就應該帶頭打先鋒；更何況，我們的遲到是有理由的。」

　　當此之際，忠輝依然現出苦澀的表情，沉默地坐在一旁。由於忠輝始終默不作聲，因此花井和玉蟲都認為主君贊同自己的意見……

　　事實上，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伊達的陣營裏。

　　奉花井主水正前往伊達陣中的使者，為戶田采女。

　　在某些年代比較久遠的戰記當中，記載當時的使者是忠輝的師父皆川廣照，但是根據後人考證的結果，證明這是錯誤的記錄。因為，當時皆川廣照已因和花井爭寵失利，而被趕離忠輝的身邊。

　　當戶田來到伊達陣中拜訪政宗時，政宗正在譽田和古市村之間的野陣裏，解除全副武裝地坐在椅上，一邊命令小廝揮動大團扇為他搧涼，一邊吃著飯糰，喝著青竹筒裏的水，悠閒地享用遲來的午餐。

　　「哦，上總介大人已經到啦？聽說他在途中不幸跌倒，沒有受傷吧？」

　　政宗的話剛說完，采女立即開門見山地表示忠輝自願率兵前往天王寺攻打敵軍，屆時希望伊達軍隊能夠為其後盾。詎料政宗聽完以後，卻以茫然的眼神看著采女。

　　「忠輝他真的這麼說嗎？」

　　「是的！主人認為唯有如此，才能追上各隊，由後援部隊搖身變成先鋒。我們知道此刻伊達大人必然已經精疲力盡，但是仍然希望你能答應做我軍的後盾……」

　　在采女說話的當兒，政宗依然不停地大口吃著飯糰。

　　「不行，恕難從命！」

　　「啊？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答應……過去，政宗對於任何戰爭都不會吝於貢獻一己之力，但是昨夜為了趕來此地，我已一夜沒睡，再加上來到此地以後，就立刻展開作戰，一心想要儘快驅散後藤和真田軍隊，甚至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如果想要在緊急時刻派上用場，那麼就必須事先經過一番休養，否則怎能儲備足夠的體力呢？請你回去告訴上總介大人，我不是不想當他的後盾，只是現在我太累了，一心只想睡覺。」

　　「這麼說來，你是要眼睜睜地看著我家主君被殺嘍？……」

　　「被殺……快別說這些傻話了。沒有我在背後就無法作戰……如果忠輝真的這麼軟弱，那麼在這次亂戰之中，又怎能攻入敵人的領域呢？上總介大人一向認為我把他當孩子看待，並且對此深惡痛絕；但是，如果這次我再出力相助的話，也許反而會害他戰死沙場。我的心意已決，你不必再說了。」

　　「可是，主人他，日後可能會遭到大御所斥責……」

　　「笨蛋！如果對大御所心存畏懼，那麼如何能加入這場戰爭呢？因為擔心被大御所斥責，聽以自願請纓上陣去追擊敵人，甚至不惜戰死；如此一來，縱使得到了大御所的褒揚，那又怎麼樣呢？像他這種鹵莽的行為，不要說是大御所，就連我政宗也會感到生氣。我的軍隊是因為在槍林彈雨之中衝鋒陷陣，所以才有今日的成績。倘若凡事都要遵照他人的指示去做，那麼怎能討取又兵衛、驅散真田左衛門督呢？你們自己仔細想想吧！我猜想這不是上總介大人的意思，而是花井的主意，對不對？你回去告訴花井，戰爭必須自己去打；倘若想要借助他人之力的話，那麼揮舞指揮刀的，只需總大將一個人就夠了。」

　　戶田采女再三地請求，然而政宗卻充耳不聞。事實上，在這次的激戰當中，政宗又有另一種新的體悟。促使他有此體悟的原因，和女婿忠輝的言行不無關聯。

　　（一寸之蟲也有五分魂……）

　　不論自己的行為有多麼幼稚，人類都不會注意到本身的不成熟。因之，如果想要勉強推進，使其超越目前這種不成熟的階段，則反而會增加其反抗心理，進而落入一種無法挽救的虛無境界。

　　（隨他去吧！）

　　這是政宗幾經思量之後，從近乎自暴自棄當中所想出來的釜底抽薪之法。

　　十八歲有十八歲的想法，二十歲有二十歲的想法。如果太過性急地想要縮短這種心智的成長，則反而會使其思想發生偏差。

　　這種情形當然不只是發生在忠輝的身上而已。事實上，在七十五歲的家康和五十歲的政宗之間，也有一段心智成熟的距離。

　　以往一心只想儘快縮短彼此間的距離，因而態度不免顯得太過焦急。結果證明，操之過急只會產生反效果。此刻政宗終於體認到，這一切都是神佛所製造的奇蹟。

　　家康能夠瞭解菲利浦三世的實際情形，然而政宗卻始終無法看破這一點。箇中的差別，即在於五十歲和七十五歲之間的年齡差距。而且，這種差別是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改變的。

　　因之，政宗只能竭盡所能來控制自己的行動。這個想法早在昨夜就浮現在他的腦海裏，而當今日午後狙擊自己的同志時，他更加確認到這一點。

　　換句話說，如今坐在戶田采女面前吃飯的政宗，和以往已經完全判若兩人了。

　　不論是在道明寺磧、天王寺或大坂城內，除了自己以外，政宗還要設法讓所有重要的部下都能保存性命。

　　一待戰爭結束以後，政宗立刻就要率領大軍班師返回江戶。

　　（到時只要家康或秀忠有半句牢騷，自己就能堂而皇之地舉旗叛變，於江戶市街展開另一場戰爭。在此之前，自己所能夠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想到這兒，對於忠輝的事情反倒能夠以輕鬆的心情來面對。政宗知道，即使是他這個岳父所說的話，女婿忠輝也不會輕易聽進耳中的。

　　也許忠輝的表現正是神佛的旨意吧？總之，雖然自己不能放手不管，但是如果能夠改變以往的態度，凡事讓他自己取捨，則或許能使他早日成熟。

　　「好了，你就把我的話告訴上總介大人吧！你知道嗎？我絕對不會成為越後軍的後盾的。如果你懂了的話，那麼不妨去請求水野或藤堂相助。萬一所有的人都拒絕了，他一個人同樣可以率兵挺進。至於我嘛，我已決定今晚留在此地好好休息……哈哈哈……這就是我給你們的唯一指示，趕快回去吧！」

　　當使者回到松平軍的陣屋以後，陣中的紛亂可想而知。

　　忠輝二話不說，立刻派人前往水野的陣屋徵詢對方的意見。詎料藤堂高虎和水野勝成等人均拒絕加入忠輝的追擊戰；如此一來，忠輝的計劃自然也就無疾而終了。

　　事實上，忠輝本身對於此次計劃也感到相當不安。因為在不瞭解地理形勢的情況下，貿然攻入敵人的領內確實太過冒險。

　　由此我們不難發現，不論是忠輝、政宗、秀賴、真田，甚至是戰場上的每一個人，都被一條叫做命運的線給牢牢綁住，任何行動都為其所控制，而人類本身則是像傀儡一般，絲毫沒有個人的意志。

　　在嫋嫋炊煙當中，冷冽的月光遍灑在戰場四周的屍體上。

　　　　　　　　火車

　　一

　　和道明寺磧激戰同一天的五月六日，東、西兩軍在八尾和若江也發生了激烈的衝突。

　　八尾、若江兩村位於道明寺磧北邊八公里處。其中，從八尾向西經久寶、平野，有條道路可以通向大坂，兩地的距離只有八公里。

　　在八尾村、若江村附近，也就是長瀨川及玉串川之間，地勢低窪，是一處深泥型的水田地帶。率領部隊來到此地的西軍大將，是長曾我部盛親（六千人）及木村重成（四千七百人）兩人。

　　這附近當然是屬於河內領域。因此，像家康這種老謀深算、工於心計的人，自然要經常藉著獵鷹之名，趁機觀察此地的地形。不過，盛親和重成並不如家康那麼深謀遠慮，故而對於當地的地形並不熟悉。

　　由於這裏是一片低窪、泥土很深的水田地帶，因此大軍在五月時來到此地，無異是用繩子綁住自己的腳。

　　既然後藤、真田、毛利等大將已在道明寺磧展開作戰，那麼自己再隨後跟去，豈不是有湊熱鬧之嫌嗎？因此盛親和重成乃轉而向高野街道前進，企圖突襲家康、秀忠的本陣──砂田和星田兩地。

　　兩人於破曉時刻自大坂城出發。不過，當大軍來到田中的一本道時，由於為泥田所阻，因而無法繼續前進。結果，木村部隊的先鋒在抵達若江之前，就已經聽到了道明寺方面傳來的隆隆鎗聲。

　　年輕氣盛的武者木村重成因而鬥志昂揚，不斷地催促大軍挺進，而長曾我部盛親也以猛將的姿態，迅速地朝八尾村前進。

　　長曾我部的先鋒部隊首先和藤堂高虎所率領的東軍（五千）正面相遇。這時，藤堂高虎立即下令兩百挺洋鎗成一縱列，朝敵軍的先頭部隊射擊。

　　由於正走在無法分散士兵的泥田中之一本道上，因此以三○─四○人為一隊的長曾我部軍隊根本毫無招架之力，剎那間只聽見哀嚎之聲此起彼落，而士兵們則應聲倒地，以致部隊無法快速地通過一本道。至於西軍的洋鎗隊，則因為走在隊伍的後方，所以無法向前發射，對敵軍展開反擊。

　　另一方面，在來到若江的木村重成部隊之正前方，則有井伊直政（三千兩百人）在前阻擋。

　　其時，重成所率領的軍隊共分為三隊。右翼是為了預防藤堂軍隊的後援部隊，左翼兩百人則自岩田村出發，負責守護奈良街道。而由他所率領的本隊，則單獨應付井伊的部隊。就陣備而言，重成的部署確實稱得上是銅牆鐵壁。

　　但是，戰鬥甫一開始，情勢就明顯地對他不利。因為他不但不瞭解當地的地形，而且派出斥候的時機也稍嫌太晚。

　　由於士兵們無法自由地進退，因而西軍可說完全陷於挨打的局面。

　　在驍勇善戰方面，兩軍可說勢均力敵；但是由於西軍不甚瞭解當地地形，因此在戰績方面自然比較吃虧。

　　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來看，這場戰役的勝負早已決定了。在前進不得、後退無門的情況下，西軍是自一開始就注定要失敗了的。

　　木村重成這位令家康無限惋惜、與秀賴同年的大將，就是在這種進退不利的情況下，於西郡的土堤之上被井伊部隊的庵原朝昌殺死。

　　如果木村軍隊的右翼能在當天早上的戰役中，一舉擊潰藤堂的部隊，那麼全軍就可自由進退，或是迅速地撤回大坂城了。

　　事實上，當時弓箭隊隊長飯島庄左衛門就曾經如此建議重成。

　　但是重成卻充耳不聞。

　　「我還沒有取得家康和秀忠的首級哩！這種小局面的勝利，怎麼能建立功勳呢？」

　　這番話具有一種悲壯的意味。由此可見，重成早已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參加這場戰爭。

　　重成非常清楚，縱使自己打敗了眼前的井伊部隊，也不能一舉割下家康和秀忠的首級。

　　在井伊勢的背後，必然還會有東軍的第一隊榊原康勝及小笠原秀政、仙石忠政、諏訪忠澄、保科正光、藤田重信、丹羽長重等人的部隊陸陸續續地湧上來。

　　總之，自己目前所在的位置，絕對無法接近家康或秀忠。

　　儘管如此，重成卻依然堅持己見，不肯撤退，因為他自一開始就抱定了必死的決心。

　　如果抱持著必死之心的是士兵，那麼這支軍隊必將所向無敵。但一旦抱持必死決心的是大將，則整個部隊就會不可思議地變得格外不堪一擊。

　　後藤基次如此，木村重成的部隊也是如此。

　　當井伊部隊的庵原朝昌下令開始射擊時，站在玉串川左岸堤上的木村軍隊立即陷入一團混亂當中。在此之前，他們是一支非常勇猛、可怕的部隊。

　　在親眼目睹軍隊潰散的景況之後，早川、青木兩名隨從立即警覺地拉住木村重成座騎的韁繩。

　　「既然今日無法戰勝，我們不如趕快退回城中吧！」

　　「將軍還在城內等著你呢！大人，如今只有你才是他的依靠啊！」

　　重成當然也瞭解這一點。事實上，秀賴內心最依賴的，就是重成自幼所表現的忠誠。

　　在這世上，或許只有重成才能真正瞭解秀賴的心意。

　　「不要阻止我！灰頭土臉地戰敗而回，叫我有何面目去見將軍呢？不，在我親手取下家康的首級之前，說甚麼也不撤退！」

　　他高舉馬鞭對準兩人的手打去，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庵原朝昌衝去。

　　朝昌正站在僅容旋身的堤上，低頭觀看混戰的情形。這時，他看到了雜兵們被重成以排山倒海之氣勢一路驅散，因而紛紛掉落川原及泥田的景象。

　　但是──

　　重成所能做的，也只是如此而已。在經過一場激戰之後，木村長門守重成終於死在庵原朝昌的刀下，結束他短短的二十三年人生旅程。當自安藤長三郎的手中接過重成那年輕的首級時，年逾古稀的家康不禁潸然淚下。

　　另一方面，此時長曾我部盛親則和已經佔領八尾的藤堂軍隊之渡邊了於久寶寺村形成對峙之勢。當他得知重成戰死的消息以後，立刻決定撤兵回到大坂城內。不過，儘管他是個沙場老將，但是命運的絲線卻緊緊地纏繞在他退卻的腳步上。

　　二

　　這天晚上伊達政宗睡得並不好。由於住宿地點是在譽田村裏的一間柴房，再加上天氣燠熱、蚊蠅叢生，因此小廝們只好不停地揮動扇子，以防蚊子叮咬主人。

　　「這樣更吵，你還是休息去吧！」

　　他將枕邊的鎧櫃當作屏風，以免燈火被風吹滅。

　　儘管肉體的疲勞能夠藉著休息而恢復，但是內心深處那雙充滿邪佞的眼睛，卻依然睜開著。

　　寤寐之際，他突然發現燈火斜向一邊。

　　「誰？」

　　沒有人回答。政宗睜開眼睛一看，赫然發現有個人影站在距離自己三、四公尺遠的樟樹下。

　　「是小十郎嗎？我正夢見你們父子呢！即使是在此刻，我依然清楚地記得夢裏的情景。不過，你應該比我更累了才對，趕快回去好好睡一覺吧！不要隨便離開隊伍。」

　　政宗說完以後，對方立即出聲回答道：

　　「大人，你也趕快睡吧！」

　　「你真的是小十郎？」

　　「是的。方才我睡得正熟時，父親備中守景綱把我從夢中叫醒。」

　　「甚麼？你說遠在白石城的景綱把你叫醒？」

　　「是的。他說你是他嘔心瀝血所培育出來的天下第一大將，而他之所以把我安置在這位大將的身邊，就是為了要保護你的安全。如今戰爭尚未結束，我怎麼可以在戰場上睡著呢？」

　　政宗終於清醒過來了。

　　「哦？這麼說來，我政宗得要靠你這個小鬼的保護，才能安心睡覺嘍？」

　　「不，我只是來查看一下敵人的主力如何？」

　　「原來如此！你放心，這件事情我自有打算。」

　　「殿下，你的聲音太大了。大家都還在睡夢當中，如果被你吵醒，那豈不是太可憐了嗎？對了，我可以到你的枕邊和你說話嗎？」

　　「好，你過來吧……」

　　「殘餘的敵軍已經撤退，但是並沒有回到城內。」

　　「是啊！進去以後就再也無法作戰了。因此，他們必然會沿著天王寺到茶磨山之間，不時地發動攻勢。」

　　「這種作戰方式真是前所未聞的死鬥。」

　　「甚麼？前所未聞……」

　　「是的。據我所知，除了敵軍以外，我方的同志今晚也可能會無視於軍令的存在，抱持必死的決心率領大軍出發。」

　　「甚麼？你是說我的女婿上總介仍然想去攻打敵人嗎？」

　　政宗立刻聯想到忠輝。

　　然而，在昏黃的燈光底下，卻見小十郎重綱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不是越後軍隊，而是大御所之孫、越前的忠直大人。」

　　「越前的忠直大人……」

　　「正是！由於先前他曾遭大御所嚴厲的斥責，內心害怕被駿府方面撤封，因此認為與其坐等撤封，不如抱持必死之心，與敵軍決一死戰。基於這個原因，我想他一定會設法超越目前停留在久寶寺、明天將會成為先鋒部隊的前田軍隊，率先攻打駐在天王寺的真田軍隊。」

　　「哦？那個狡猾的大御所居然不斥責自己的兒子忠輝，而去斥責孫子忠直？」

　　「正是！年僅十七歲的忠直大人認為，自己在今日的戰役當中並未建立足以傲人的功勳，因而自動提出請求，希望明天能由他擔任先鋒部隊……結果反而遭到大御所嚴厲的斥責。」

　　「原來是這麼回事！對了，大御所是怎麼罵他的？」

　　「大御所說，忠直居然在今天的戰役之中午睡，真是個愚蠢的傢伙。像他這樣的人，怎麼能擔任先鋒呢？於是決定由前田擔任先頭部隊，並且大聲命他退下。」

　　「哦，所以忠直才抱持必死的決心，是嗎？」

　　「當時將軍也在一旁，但是卻沒有幫他說話。於是忠直大人認為，既然已被兩位將軍捨棄，那麼縱使活著，也是一種恥辱，因此他寧可掉落地獄之中。在和家老本多（富正）會商之後，他決定進攻天王寺。」

　　政宗慘然一笑。

　　這正是家康一貫的手法。他不會勉強他人作戰，但是一旦發現士氣不振，他一定會藉故處罰自己的骨肉。

　　對於白天的這場戰爭，恐怕家康真正感到氣憤的是忠輝。但是由於忠輝的個性太過剛烈，因此如果加以斥責的話，忠輝必然會採取敵對的態度。不論如何，忠輝所率領的畢竟是一萬兩千名的越後部隊，一旦有叛變的事情發生，必然會在陣中引起很大的騷動。因此，他只好轉而叱責秀康之子忠直，藉以向全軍展現自己軍規之嚴正。

　　這一點的確很像做事從不留下任何空隙的家康之作風。

　　「這麼一來，他對忠輝大人的憤怒必將倍增……」

　　「啊？你說甚麼？」

　　「噢，沒甚麼。放心吧！明天的戰事會比今天輕鬆得多。既然越前大人有意進攻天王寺，那麼真田幸村必然也不甘示弱。而在敵陣之中，較難對付的強手就只有真田一人而已。」

　　「那麼，我們要不要出兵幫助越前軍隊呢？」

　　「到時候再說吧！我相信除了出兵之外，一定還有很多幫忙的方法。事實上，我也夢見令尊了。我夢見他送你出白石城時，那副認真的表情。」

　　這句話並不是謊言。

　　儘管病魔纏身，但是身為人父的片倉小十郎景綱，卻依然拖著蹣跚的步履，親自送兒子遠赴戰場。

　　當他把白底撞鐘紋的馬印交給兒子時，眼光變得無比銳利。

　　「如果你不能建立像我一樣的戰功，就不要回來了。」

　　說完又把昔日的戰利品分送給兒子身旁的人。

　　給予六十名騎馬侍從的，是和其子小十郎重綱完全相同的金製愛宕旗幟；給予一百名步行士兵的，是政宗最喜歡的紅色尖帽及配上純白單羽織的甲冑。在單羽織的背後，寫有龍飛鳳舞的「愛宕大權現守護處」等字，空白處並以細字寫上了心經及觀音經。

　　不瞭解戰場心理的人，是不會注意到這些事情的。

　　男人一旦上了戰場，就不再是尋常的人類，也不再是充滿正義感、身心健全的人了。在戰場上，人們會不自覺地產生一種特殊的狂人特質，內心深信自己「一定會死」，因而無法獲得神佛的庇護，只能任由澎湃的血氣之勇操縱自己的思維，不顧一切地向前衝……在這種狂亂的行動下，往往只有百分之幾或百分之十幾的人，能夠僥倖地逃過一死。

　　一談到病父的事情，小十郎立即精神抖擻。

　　「我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告訴你。」

　　「還有甚麼事呢？你說吧！」

　　「大御所是一個深諳作戰技巧的老手。因此，在天王寺到岡山的林中，他早就派遣忍者斥候將樹枝全部朝固定的方向砍斷，以便作為前進的標記。」

　　「是嗎？那麼此役東軍是必勝無疑的了。」

　　政宗故意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不久之後，大御所會進駐天王寺，岡山為將軍家的大本營，而我則準備進軍紀州街道。既然越前的忠直大人是抱著必死之心去攻打真田部隊，那麼雙方的勝敗就隱然可見了。至於我軍嘛，則準備在一刻半（三小時）後出發，所以你還是趕快退下，好好地休息一會兒吧！」

　　「遵命！不過，等到我軍進入大坂以後，必然有某些人會帶來困擾。」

　　「你是說，有人會狙擊我嗎？」

　　「我指的不是軍隊。根據忍者斥候送來的消息，為數眾多的敵人已經決定籠城。果真如此，那麼城內、城外雙方都會有人向你提出請求。」

　　「甚麼？向我提出請求……？」

　　「是的。例如那些苟延殘喘的傳教士和天主教徒們。他們認為你是天主教徒，而且大坂方面也相信這一點……因此一旦知道大坂將被攻陷，所有的人都會轉而想要投靠伊達軍隊。這麼一來，殿下如何向大御所解釋呢？」

　　「原來如此！」

　　政宗依然若無其事地喃喃自語道。但是，此刻他的內心卻是波濤洶湧，一刻也不得平息。即使聰明如政宗，也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相當棘手的問題。

　　（這場戰爭絕對不能失敗！）

　　問題是，誰也不敢保證那些把索提洛的話當真的傳教士和天主教徒們會不全部死於這場戰爭。

　　（也許這也在家康的計算當中呢！）

　　夜晚的寒氣突然降臨身上，使得政宗不禁打了個寒顫。小十郎說得沒錯，這的確是不可疏忽的一大陷阱。

　　（所以他故意不去斥責忠輝，轉而斥責忠直，藉以振奮他的士氣……）

　　當然，這都是為了戰爭……然而現在的家康，就宛如站在政宗面前的巨人一樣，是個孔武有力的魔神。

　　「哈哈哈……我知道了！這件事我絕對不會忘記的，你安心地休息吧！」

　　「但是，還有一刻之久呢！」

　　「所以你必須好好休息才行啊！記住，休息也是很重要的戰略之一。」

　　於是小十郎彎身行禮，很快地自政宗的眼前消失了。

　　就在這時，政宗突然聽到士兵們在熟睡中所發出來的磨牙聲。

　　政宗紋風不動地凝視著黑暗中的一切。

　　三

　　這是慶長二十年五月七日──

　　各路神明對於加入這場戰爭者的智力、戰力及各自所將面臨的命運，都已經在人生織布機上編織完成。

　　乍看之下，在一匹布帛完全織好以前，其花樣似乎尚未決定，但事實上卻非如此。

　　這也就是說，當線按在織布機上時，布的花樣就已經決定了。

　　誰會勝利、誰會失敗；誰會死去、誰能存活、誰會受傷等，全都依照神明的安排而一一實現；因之，謂「大坂夏之陣」的戰爭情形，事實上早已編織完成。

　　而這個編織的行動，即是所謂的「歷史法則」。在此歷史法則之下，不論是勝利、失敗、生存或死亡，每個人都會依照自己的命運而行動，其理由乃是由於神明事先早已做好安排。從某一方面來看，這的確是非常嚴苛的安排。

　　勝利的一方可以享受榮耀，而失敗的一方則從這個地球上消失。

　　因此，這場戰役和關原之役是本質各異的戰爭。

　　關原之役是重新改寫日本地圖的大規模戰爭，但是這一次的戰爭，卻只是為了爭奪豐家六十餘萬石的封地罷了。

　　在關原之役中，日本國內的大名共分成兩派。由於勝利者有權沒收戰敗者的領地，因此作為獎賞的領地不虞匱乏。反之，大坂夏之陣則除了秀賴以外，其他都是家無恆產的牢人大名。如果他們驍勇善戰而使東軍陷於苦戰，那麼用為獎賞的土地必將嚴重不足。就這點而言，此乃對幕府方面極為不利的戰爭。

　　所以，家康當然必須極力避免發生這種情形。

　　戰爭除了必須耗費龐大的軍費之外，同時還必須具有足夠作為獎賞的領地，否則必將導致諸大名產生不滿情緒。更何況，秀賴所遺下的豐家財產，將來能否作為國家經營的經費還在未定之數呢！如果家康連這點都計算不到，那麼他就不配稱為頭腦聰明的人了。

　　某些以學者自居的人士認為，家康之所以引發這次戰爭，目的是為了掌握滅亡豐家的機會。不過，我認為這種說法未免太過草率。

　　政宗當然也瞭解這一點。

　　（東軍一定能贏得勝利……）

　　問題是，一旦獲勝以後，家康至少必須撥出相當於一百五十萬石的領地，以作為獎賞諸將之用。

　　除了豐家所領的六十萬石之外，還少了將近一百萬石的領地，那麼家康究竟要從哪裏變出來呢？

　　當政宗領兵進入紀州街道、正打算進攻大坂時，赫然發現秀吉生前最引以為傲的天守閣居然為大火所包圍。而當侍衛前來稟報，許多金髮碧眼的傳教士奔入伊達陣中求救時，政宗不禁嚇了一跳。

　　「當初言神父告訴我們，萬一情況危急時，就跑到伊達陣中向政宗大人求救。」

　　傳教士口中的言神父，當然就是指索提洛。

　　如果政宗是真正的信徒，那麼他一定會不計任何後果而收留他們。

　　但是政宗並非天主教徒。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不過，既然你們前來找我，我也不好殺了你們，但是為了我自身的安全，我必須儘快把你們趕走。」

　　其時最令政宗懸念的，是家康到底會把那不足的一百萬石獎賞藏在何處呢？

　　（如果我是家康的話……）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擊潰伊達和忠輝。更何況，不像忠直那樣抱持必死之心勇往直前的忠輝，早已具備了被擊潰的口實。

　　而忠輝和政宗之間具有翁婿之情。

　　只要看看大久保長安的遭遇，就不難瞭解一旦忠輝有事，則政宗必也難逃其咎。更何況在表面上，政宗這次乃是忠輝的監督人。

　　如今已經放棄馳騁疆場的忠輝，在決定大坂命運的五月七日這天，跟在以片倉重綱為先鋒，由紀州口出兵的政宗及溝口宣勝、村上義明等人之後，帶著部隊緩緩地向前推進。

　　光是如此，家康就可以振振有辭地說：

　　「身為我的兒子，是不容許沒有戰功的。」

　　只要秉持這個藉口，就足以名正言順地討伐忠輝了。這麼一來，身為監督人的政宗當然也必須負起責任。總之，假借理由討伐忠輝和政宗，乃是家康獲取百萬石領地的最快方法。

　　（如果是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

　　萬一除了伊達和忠輝之外，還必須有另一個犧牲者，那麼領有廣島四十九萬八千石的福島正則及領有肥後熊本五十二萬三千石的加藤肥後守忠廣（清正之子）兩人可說是最佳人選。家康可以失職為由，趁機削去他們的封地。

　　只是，如此一來必將導致全國總動員的諸大名心生不滿，進而對幕府抱持反感，使得秀忠無法順利地統治天下。

　　（果真如此，縱使勝利又有何用呢？……）

　　在凝望著象徵豐太閤夢想的大坂城之天守閣被熊熊大火焚燒之際，政宗突然有種諷刺的感覺。

　　（不論如何，我一定是被削去封地的頭號大名。）

　　或許這也是一種命運的安排吧？對於這個命運：

　　（……政宗，你要如何處理呢？）

　　把它當成別人的事情來考慮，是自幼接受虎哉禪師教育的政宗獨特之處事態度。

　　因之，當大坂城內的廚房開始起火燃燒時，伊達政宗已經脫下了心靈的戰衣，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保持某種程度的心靈距離靜觀事情的發展。

　　（是的，我是萬海上人轉世、是梵天丸……）

　　（這個萬海上人轉世的梵天丸，當然不可能輕易毀在家康的手中。）

　　或許家康真的具有他累積七十五年經驗的智慧，但是政宗是萬海上人轉世，因此必然也具備了非常人所能及的才能及胸襟。

　　（如果只因為不能在家康面前大展身手，就自認為無計可施的話，那麼怎麼對得起祖先呢？）

　　此時出現在政宗腦海裏的「常識都是惡智惡覺」的想法，乃是屬於禪者目空一切的思想方式。

　　（的確！今天是信長的三男信孝因頓悟而切腹遠離塵世的日子……）

　　當政宗察覺到這一點時，頓時明白這是信孝看透人世的表達方法。

　　決定豐家命運的這一天，正巧也是藉秀吉之手自我毀滅的織田信長之子三七郎信孝的忌辰。

　　信孝斃命的場所，是在知多半島的內海田野間，時間則是天正十一年（一五八三年）五月七日。

　　當時信長的三男三七郎信孝因為成為柴田勝家的內應而觸怒了秀吉，以致被當作人質的生母於安土城下被處以磔刑，而他自己則由岐阜城逃往內海，藏匿在野間的正法寺。

　　既然秀吉已經將信孝的生母處以磔刑，就表示他絕對不會原諒這位織田信長的三男。

　　「你們看吧！秀吉這次舉兵絕對不是為了義理，而是為了篡奪父親的天下。」

　　留下了這句話後，信孝隨即憤而自殺身亡。

　　討伐昔日之主於內海野間，

　　等待報應吧！羽柴筑前。

　　位於知多半島最南端的內海，乃是昔日自京都逃出的源義朝（賴朝之父）於湯殿山為家臣長田莊司忠致所圍，後來突圍而出的藏身之處。

　　「你們看吧！筑前這傢伙絕對不會就這麼算了的。」

　　信孝在留下了「秀吉和討伐義朝的清盛入道一樣，最後必將自取滅亡」的詛呪之後，隨即氣絕身亡。也許這純粹只是偶然，但是在信孝第三十三週年忌辰的當天，豐家最足以自豪的名城卻在瞬間化為灰燼……

　　（人世間還有很多超越人類智慧範圍的事物……）

　　想到這兒，政宗的心情不覺豁然開朗，同時還有一種大徹大悟的興奮感。

　　政宗凝視著夜空中的紅色火焰好一會兒之後，突然出聲召喚騎馬侍從白石將監。

　　「我有一項特別任務要交給你辦。對於明天大御所的一舉一動，希望你能密切地加以注意。」

　　「一舉一動？你是指？」

　　「例如他甚麼時間在甚麼地方或從甚麼地方到甚麼地方去等等。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商量，因此必須找個機會去見他，知道嗎？」

　　四

　　戰爭果然如政宗所料，已經結束了。

　　德川軍隊自三面逐步接近大坂城，中途雖曾遭遇出乎意料之外的苦戰，但是隨著真田幸村的陣亡，東軍終能以排山倒海之勢朝西軍席捲而去。

　　當家康的旗本離開之後，秀忠的本陣曾經遭到襲擊。在危急之際，一向甚少殺人的柳生宗矩卻接連斬殺了八名敵軍，這才終於化解了危機。由此即可證明，武運並未捨棄他們。

　　當天建立第一功勳的，正如預料是勇猛無比的越前忠直。

　　「進攻！進攻！大家一起下地獄吧！」

　　他發了瘋似地嘶吼著。事實上，正因為他抱持著必死的決心，所以反而能夠毫無顧忌地向前衝，乃至於獲得了勝利。

　　這種不顧一切的拚命戰法，使得真田精心籌劃的戰術完全派不上用場。應該如何進攻、敵人會從何處攻來等名將的計算及戰術，都被忠直這種有勇無謀的戰法給打得七零八落。

　　儘管起初越前軍隊曾在真田軍的手下吃過敗仗，但是由於將士們個個視死如歸，因而終能反敗為勝，將真田部隊打得潰不成軍。

　　這支有如瘋狂狼群的軍隊隨後又在途中遇到了毛利勝永的部隊。面對越前軍的瘋狂戰法，毛利勢的行動也逐漸趨於瘋狂。

　　戰爭一直從早上打到下午三點為止。

　　家康由平野前往桑津之西，跟隨在越前兵的背後前進。當他於途中得知忠直這種有勇無謀的戰法後，不禁大吃一驚。

　　即使是面對配置有洋鎗隊的真田部隊及隨後趕來的本多丹下、吉田貞重、松平忠昌、監使豐島主膳、城昌茂等軍隊，越前兵依然毫無懼色地展開猛烈的攻勢。由於這個有勇無謀的敵軍主將是大御所的孫子，因此西軍在氣憤之下，也開始不顧一切地予以反擊。

　　不久之後，越前軍隊將矛頭由逐漸退卻的真田軍轉向毛利部隊，而毛利部隊也全力迎戰。就在此時，真田幸村突然下令：

　　「立刻停止射擊，趕快撤退！」

　　雖然他當機立斷地派遣使者飛奔至毛利部隊傳達此一消息，但是毛利勝永卻充耳不聞，完全無視於軍令的存在。

　　此時，不但攻擊的一方毫無章法可言，甚至連應戰的一方也已不按牌理出牌。雙方愈打火氣愈大，以致戰爭始終無法停止。

　　「唉！今天真是諸事不順。看來，事情已經是無可挽回的了。罷了、罷了，吾命休矣！」

　　接獲甫自西軍巡視回來的軍監伊木遠雄的報告後，真田幸村無限感傷地說道。

　　之後，他又對其子大助幸綱說道：

　　「你一定要待在秀賴大人的身邊，直到死去為止。」

　　說完，他便率兵回到了城中。此時越前軍隊的猛攻已經奏效，而在當天夜裏，原本預定作為家康本陣的茶磨山方面，也取下了真田的六文錢旗幟，代之以越前的三葉葵旗幟。

　　真田軍已經承認失敗，並且讓出了茶磨山方面，而幸村也退到了安居天神準備稍作休息，但是最後卻在此地被越前的士西尾仁左衛門用槍刺死。另外，和後藤又兵衛一樣勇猛的御宿政友也在從岡山（後來成為秀忠的本陣）趕赴茶磨山參加真田所召開的軍事會議途中，被越前軍隊殺成重傷。消息傳出以後，西軍的士氣更是一敗塗地。

　　於是家康按照預定的計劃，在茶磨山建立大本營，而將軍秀忠也在將負隅頑抗至最後的大野治長敗軍追到玉造口後，於岡山設立本陣。

　　至此，東軍終於在這場戰役中獲得了完全的勝利。

　　但是，戰爭的勝利並不等於政治上的勝利。

　　就戰功而言，我們可以說越前的松平忠直已完全洗刷了昨日的污名。

　　緊接著而來的問題，是秀賴是否會向家康乞命？

　　如果秀賴肯乖乖地低頭認錯，那麼家康一定會全力為他求情。

　　「這一切不能完全歸咎於秀賴和淀君。真正的罪魁禍首，是把秀賴當成人質以進行這場戰爭的牢人大名們。」

　　家康一定會這麼說：

　　「我曾經和已故太閤有過約定，無論如何都不會擊潰秀賴，希望大家也能答應我這一點。」

　　話雖如此，卻仍必須對各大名的戰功進行封賞。即使移封秀賴能使德川增加三十萬石的領土，但是就這次的戰功而言，卻仍嫌僧多粥少。因此，在瓜分豐家的財產之餘，勢必還要犧牲一個人才行。

　　（到底誰會是那個犧牲者呢？）

　　不論世間有何傳言，這是政宗當前最急切的政治考慮。

　　是忠輝？伊達政宗？或是加上福島、加藤等人呢？

　　但是，如果秀賴自殺的話，那就不需要犧牲任何人了。當然，縱使不需顧慮和太閤之間的約定、不需宥於大義名分，家康仍然必須設法找出相當於一百五十萬石的獎賞封地。

　　（今晚對獲勝者而言，必然也是相當頭痛的一晚。）

　　這天夜裏，政宗躺在行軍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半夜兩點才悄然入睡。就在此時，片倉小十郎重綱卻突然出現在松屋口的陣屋內。而在重綱的身邊，還有一名手持用白布包著刀柄的大刀之蒙面武士。

　　「此人是誰？」

　　「哦，你不認識他了嗎？這位是將軍家的師父柳生但馬守宗矩大人啊！」

　　「甚麼？是柳生大人？」

　　政宗以銳利的眼神望著對方，而對方則若無其事地用手摸摸鼻尖。

　　「不，我不是柳生。今天我是代表巷內的牢人來和你打個招呼，另外還有件事情要告訴你。」

　　這時政宗突然大喝一聲：

　　「大膽！如此無禮的巷內牢人，憑甚麼和我見面呢？還不快走！」

　　武士嘿嘿笑了兩聲，隨即施上一禮，然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此時天際依然可以看到熾熱的火焰。

　　五

　　「慢著！」

　　宗矩依言退下之時，政宗卻又突然出聲喝止。

　　於是宗矩又慢條斯理地踱了回來。

　　「是你叫住我的嗎？」

　　「是的。都已經半夜了，你還在這附近徘徊，行跡未免太可疑了。好吧！你到底想對我說些甚麼呢？」

　　「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已經幫助千姬公主自城內逃了出來，並且把她送往茶磨山的本陣……只是這件事情而已。」

　　「甚麼？千姬逃出來了？」

　　「是的。她首先前往茶磨山，然然又到岡山的本陣去見將軍，為秀賴大人請命。我要說的，就是這件事情……」

　　「等等！」

　　「怎麼？你對我這行跡可疑的人有何吩咐呢？」

　　「嗯，你真是一個奇怪的傢伙。那麼，大御所是否接受她的請求呢？」

　　「那當然！不接受的結果，只會招致更大的損失。問題是，雖然大御所很高興地接受了請求，但是將軍家卻嚴厲地斥責公主。」

　　「甚麼？將軍是如何斥責公主的呢？」

　　「他說，既然妳已嫁入大坂城，為甚麼不留在城裏和丈夫一起自殺呢？妳以為這樣就能幫助秀賴嗎？還不退下！」

　　「哦，所以你才到這兒來，是嗎？你告訴我大御所雖然想要幫助秀賴，但是將軍卻極力反對，目的就是讓我知道目前事情尚未明朗，要我不可貿然行事……這就是你的來意，對吧？」

　　「正是如此！」

　　「那麼，關於上總介忠輝的事，你有沒有甚麼要告訴我的？」

　　「有啊！」

　　「哦，有？是甚麼事呢？」

　　「在我看來，忠輝真是古今罕見的麻煩人物。也許你還不知道，在作戰的途中，他居然舉兵叛變，意圖襲擊哥哥將軍。」

　　「甚麼？舉兵叛變……」

　　「是的。要想擺平此事，只能靠伊達大人了……只要伊達大人能夠按捺住他的謀叛之心，那麼就不會再有意外的情況產生了。這一次的功勳，表面上看起來是忠直居首，但是我卻認為伊達政宗私底下所做的事，才真正稱得上是居功厥偉。」

　　「居功厥偉……」

　　政宗像鸚鵡似地重複對方所說的話，然後又突然大聲喝道：

　　「快走吧！你這個行跡可疑的傢伙。你以為這麼做大御所就會誇獎你嗎？事實上，大御所和我都不會稱許你的作法的。小十郎，快把這個傢伙帶出去！」

　　「遵命……」

　　在重綱回答的當兒，宗矩早已轉身走了出去。

　　六

　　由於白石將監的盡忠職守，政宗對於翌日家康的一舉一動可說是瞭若指掌。

　　在這期間，藤堂高虎也曾派人來邀請政宗一起前去本陣參加慶祝勝利的儀式。不過，政宗卻毫不考慮地加以拒絕了。

　　把千姬帶出城外，讓她為丈夫乞命這場好戲的策劃者，無疑就是柳生宗矩。

　　宗矩除了事先安排同族的奧原豐政進入豐家之外，其他如侍女刑部卿之局、治長的家老米村權右衛門及其妻子、豐家的部將速水守久、堀內代久等人，也都是他所安排的內應。

　　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很快把千姬自淀君那兒帶走，並在大坂城陷入一片火海之際把她送出城外。當時負責這項任務的，據傳是東軍的坂崎出羽守。

　　至於家康方面，當然也會派遣旗下的加賀爪忠澄、豐島刑部等人前去通知大野治長：「一定會幫助秀賴母子」。

　　總之，在成功地救出千姬之後，宗矩轉而導演拯救秀賴的這幕好戲。

　　問題是，淀君和秀賴是否會自已被焚燒殆盡的大坂城中，乖乖地開城投降呢？……

　　如果他肯開城投降，那麼或許伊達家也能因而保持安泰。

　　但是如果他拒絕出城的話，那麼首先遭殃的，必然是忠輝和伊達家。

　　對家康而言，這種微妙的關係必定令他感到非常矛盾、痛苦。

　　如今大坂城幾乎已經付之一炬，而比較著名的大將，也都相繼切腹或是逃亡。在逃亡的部將之中，包括治長之弟大野治房、大野道犬、仙石宗也、長曾我部盛親、山川帶刀、北川次郎兵衛等人；至於其他的人，則幾乎全部選擇了與大坂城共存亡一途。例如郡良列和津川親行等人，就曾在千疊敷的地板上豎起秀賴的旗幟：

　　「原本我等應該是揮舞著旗幟戰死於城外，但是如今卻無法做到，因此只好將這旗幟奉還主上。」

　　良列脫下鎧甲置於地上，然後舉刀自殺。在旁目睹父親此舉之後，其子兵藏也追隨其父自殺身亡。

　　另外，渡邊糺及其二子也在千疊敷切腹自盡，其母正榮尼則在子、孫之後，舉刀刺胸而死。

　　之後包括真野賴包、中島氏種及成田兵藏等人在內的大名，也相繼在太閤生前最引以為傲的千疊敷舉刀自盡，剎時之間鮮血染紅了地面，但隨即又被熊熊的大火給吞沒了。

　　到了五月八日的黎明時分，秀賴及其母在四十名近臣及侍女的簇擁之下，來到蘆田曲輪的糧倉裏避難。

　　自始至終守在一旁制止秀賴自殺的，是速水守久。守久認為，除了家康會設法援助之外，再加上千姬的請求，相信將軍一定會原諒秀賴的。另外，治長的家老米村權右衛門也認為家康一定會出手相助，因此特地透過本多正信向秀忠乞命。

　　至於二位夫人，則奉了淀君之旨，直接前往家康面前為秀賴乞命。

　　「在這些人還沒有回來之前，絕對不能自殺。」

　　除速水守久之外，大野治長、毛利勝永及荻野道喜也一致阻止秀賴採取自殺行動。

　　因此，秀賴只得苟延殘喘地活著。

　　當白石將監把這個消息告訴伊達政宗時，後者不禁覺得鬆了一口氣。

　　「是嗎？現在最感到安心的，應該是大御所才對。對了，大御所那邊有沒有甚麼動靜？」

　　說完，政宗立即斥退將監，並且命人備馬。

　　將秀賴迎接至茶磨山的本陣以後，家康會把他帶到哪裏去呢？

　　（一定是京裏的二条城……）

　　政宗突然察覺到這一點。

　　時間已經超過四刻半（上午十一點）了。被迎往茶磨山的秀賴，不可能一直待在陣屋裏。更何況，將軍秀忠想要命他切腹自盡的心意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我和將軍的意見不合。）

　　家康一定會這麼想，因而在秀賴到來的同時：

　　「跟我到二条城去吧！」

　　他一定會儘快把秀賴帶往秀忠勢力所不能及的地方。

　　正當政宗如此想時，將監又神色倉皇地跑了進來。

　　「報告大人，大御所已經騎馬朝櫻御門出發了。」

　　「甚麼？他要親自到大手門去？」

　　「是的。看來，他似乎打算親自去迎接敗將太閤之子呢！」

　　「甚麼？親自去迎接……好，快把我的戰袍和槍拿來，我要跟在大御所的身後前去。」

　　政宗對於必須去迎接秀賴的家康之心情，可說瞭若指掌。

　　對家康而言，這可以說是他一生之中最重的政治及軍略計算。

　　（真不愧是大御所，果然自始至終都秉持著道義之理。）

　　政宗對他的作法感到十分佩服。因為這麼一來，不但可以使獎賞的增封減半，並且贏得諸侯的信賴，真可說是一舉兩得。平心而論，這種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解決爭端的智慧，的確是古今少有。

　　當然，這麼一來就連政宗也必須拱手向大御所道謝。不過，由於事先早已知道自己很可能會被削去封地，因此必須儘速尋求解決之道才行。

　　急急命人備馬、正準備跨上馬時，突然聽見城內響起了一陣激烈的鎗聲。

　　「啊！那是甚麼……？難道現在還有必須使用鎗彈作戰的戰爭嗎？」

　　「是……好像是由井伊軍隊守備處傳來的。」

　　「哦，那麼我必須趕快前往茶磨山才行。對了，你趕快去查清楚鎗聲的來源。」

　　政宗的話剛說完，立刻又有四、五十挺鎗砲一齊發射的「噹、噹、噹」聲劃過了天際，傳進政宗等人的耳中。

　　政宗立即策馬狂奔。當此之際，家康和政宗的計算早已在瘋狂的井伊直政毫不考慮的鎗砲聲中，被打得粉碎了，但是政宗本人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

　　七

　　如果說導致秀賴母子自殺身亡的直接原因，是由於井伊軍隊的一連串盲目射擊，那麼人們是否會相信這種說法呢？……

　　事實上，這並不是一次狙擊行動，而是一種毫無殺氣的射擊。

　　雖然沒有人知道真實的情形如何，但是在政宗看來，這無異是所謂戰術家井伊直政對豐臣家的致命一擊……

　　當時躲在蘆田曲輪糧倉裏的淀君和秀賴，獲救的機會很大。

　　在祝融肆虐之下，大坂城早已面目全非。因此，誰也不敢保證秀賴還能擁有六十餘萬石的舊領，或是移居大和的郡山城。

　　由於這次戰爭招致了附近居民的怨恨，因此勢必無法順利地推行民政。家康在察覺到這一點以後──

　　「不能擊潰秀賴，絕對不能擊潰秀賴！把他安置在下總或信濃吧……」

　　他並且對米村和常高院洩露了自己的心意。

　　（或者是從忠輝的俸祿當中，把信濃的川中島一帶割給秀賴……）

　　政宗內心這麼想道。

　　但是，井伊的砲彈卻使得所有的希望都煙消雲散了。

　　此刻淀君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在城內找到兩頂轎子。她希望能和秀賴共同乘著轎子，穿梭於敵陣之間，只要不被敵軍看到他們的臉，就一定可以免去一死。雖然這個希望不太切合實際，但是當人處於絕望之際，不也都會有些異想天開的幻想嗎？淀君所沒有料到的是，她這僅存的最後一線希望，竟然在井伊直政的砲鎗攻擊下，給摧毀得蕩然無存了。

　　當然，在秀賴的周圍，也有很多人認為他應該投降。

　　另外，也有人想要建議大家一起自殺。只是，他們都沒有機會把這些話說出口。

　　即使秀賴母子真能找到兩頂轎子，但是想要瞞過敵人回到滿目瘡痍的大坂城內，卻不是那麼簡單。

　　「如今我和將軍都已精疲力盡，怎麼還能騎馬呢？不過，坐轎子倒是可以。」

　　「再說，只要我們躲在轎子裏，敵人根本看不到我們的臉。」

　　就在這時，他們突然聽見糧倉外有雜兵的叫囂聲：

　　「那麼就用鎗砲嚇嚇他們，讓他們乖乖地自動投降吧！」

　　由於井伊直政並未制止，因此士兵們立刻將鎗口對準蘆田曲輪，隨時準備發射。不過，他們的本意只是嚇嚇秀賴母子罷了，並不是真的想要狙擊對方。

　　話雖如此……但可以想見的是，這一連串的盲目射擊必然是出自井伊直政的授意。對於一群不曾親臨戰場的人來說，最初的射擊一定會讓他們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

　　「你看！當初還說要幫助我們活命，事實上全都是謊言！」

　　「對方一定是想把我們誘出這座倉庫，然後再開鎗殺死我們。」

　　「那麼，我們到底是要出去受死，還是在這兒切腹自殺呢？」

　　要死是很簡單的……這句話經常可以在戰場上聽到。

　　反之，要活下來戰鬥，才是最困難的。

　　對於躲在糧倉中的這些人來說，由於早就有戰敗之後從容就死的決心，因此現身讓敵軍射死並不足為懼。更何況，與其活著忍受倉外那些雜兵們的謾罵、唾棄，倒不如一死來得輕鬆自在。

　　正因為非常瞭解對方的想法，所以和秀忠一樣，認為豐家不值得同情的井伊直政才會放任手下發射鎗砲……

　　當家康騎著馬來到櫻御門時，城內糧倉中唯一還活著的，就只剩下蟋蟀了。

　　大野治長及其子治德

　　速水守久及其子出來麿

　　毛利勝永及其弟勘解由

　　真田大助、荻野道喜、堀對馬守、伊藤武藏守、高橋半三郎、高橋十三郎……

　　從留著髮髻的小廝到大藏卿局、右京大夫局（木村重成之母、秀賴的乳母）、宮內局、饗庭局、阿玉等男女老幼共三十餘人，全部圍繞在淀君及秀賴身旁自殺而死。

　　八

　　當家康來到相當於大坂城大門的櫻御門時，已是午後一點。

　　先前他曾和秀賴母子於正午在糧倉外碰面。家康希望自己和從糧倉出來的秀賴母子能在不必等待對方的情況下，很自然地相遇。

　　政宗也跟隨在這一百五十人行列的背後。當然，此時他還不知道秀賴母子已經自殺身亡。

　　（秀賴母子到底會以何種表情出現在家康面前呢？家康一開始會對他們說些甚麼呢？）

　　對政宗而言，此事關係甚大。也正因為如此，所以他一直很想靠近家康身邊，以便一觀究竟，但是為了避免暴露行跡，他只好勉強按捺住這股衝動。

　　總之，家康一定會帶著秀賴回到茶磨山。

　　接著，他會要求將軍秀忠平安無事地把這對母子交到自己的手中。

　　「野陣之中不適合問訊，還是由我帶他回到二条城好好地加以調查吧！至於將軍，則等到這裏的事情處理完畢以後，再回到伏見城吧！」

　　然後家康就會優哉遊哉地踏上返京之路了。

　　至於政宗本身，則打算以「跟隨在大御所的身邊守護」為由從後追趕。如此一來，政宗就可以在任何人的意見都還沒有進入家康的腦海中時，單獨和他見面，試著探探家康的口氣，以便瞭解自己是否還能保有家業。

　　然而，當家康抵達櫻御門時，情形卻完全改觀了。

　　井伊直政理所當然地會出來迎接他，其次則是所司代板倉勝重。政宗遠遠瞧見勝重特地下馬跪在家康面前，好像非常困擾似地對家康說了些甚麼。

　　五分、十分、十五分──

　　家康突然用激昂的語調詢問著板倉，並且不時地用力敲打馬鞍。

　　「報告！」

　　白石將監連滾帶爬地來到政宗面前。

　　「躲在蘆田曲輪糧倉中的秀賴母子，已經切腹自殺了。」

　　「甚麼？切腹？」

　　「是的。殉死的家臣約有四十人。據我所知，他們並非被刺身亡，而是自殺……」

　　「這麼說來，先前的鎗聲是？」

　　「正是！由於秀賴母子遲遲不肯出來，因此井伊乃下令士兵開鎗射擊，目的只是催催他們，而不是想要狙擊他們……」

　　「住口！那些鎗聲是否真的只是為了催促他們，目前還不得而知呢！但，但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

　　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令政宗驚愕不已。

　　他很快地躍下馬來，把韁繩交給站在一旁的馬伕。

　　在雙腳接觸地面的那一刻，政宗突然覺得渾身乏力，頭腦也不聽使喚了。

　　「啊！大御所向前走了。也許他想要進入城內，親自察看秀賴是否真的死了吧？」

　　負責照顧馬匹的小廝輕聲叫道，但是政宗卻似乎充耳不聞。

　　「是嗎？……全都自殺了嗎？……」

　　「是的。大人，你要上馬嗎？」

　　「是嗎？……大御所的智慧和我的精心計算，全都被井伊直政的鎗砲射擊給打得粉碎了。」

　　「呃，大人，你要不要上馬……大御所已經進入門內了。」

　　「這一切都是命！是的……誰也無法挽回……或許織田三七的幽靈正在這附近飄盪呢！」

　　「啊？你、你說甚麼？」

　　「今天是五月八日嗎？」

　　「是啊！那又怎麼樣呢？」

　　「不，即使是五月七日，也一樣無法繼續生存下去……或許伊達政宗的命運早已決定了亦未可知……等待報應吧！羽柴筑前……」

　　說到這兒，素有猛將之稱的伊達政宗突然抱著頭，劇烈地喘息著。

　　「椅子……椅子……啊，我的頭好暈哪！」

　　在這同時，家康任由馬兒帶著他穿過已被大火燒成灰燼的大坂城，臉上的表情一片茫然。跟在他身後的，是低著頭徒步前進的板倉勝重。

　　「勝重，我們要到哪裏……到哪裏去呢？這匹馬……」

　　「我們現在正要去蘆田曲輪的糧倉。」

　　「是嗎？我不去！」

　　「好吧！」

　　「立刻掉轉馬頭，朝京城出發！」

　　「你不想檢查一下屍體嗎？」

　　「笨蛋！甚麼檢查屍體，不許你再說出這麼愚蠢的話來！我……我……」

　　家康欲言又止。

　　「我無法遵守和太閤的約定……」

　　他所遲遲未能開口的，一定是這句話。

　　「勝重！」

　　「在！」

　　「你去岡山告訴將軍家，我不許他高奏勝利的凱歌。一旦聽到凱歌，秀賴和淀君的靈魂必然會哭泣不已，知道嗎？……」

　　「是，我知道。」

　　「好，回二条城吧……我累了。」

　　此時出現在勝重眼中的，確實是一位身心俱疲的七十五歲老人。

　　在這同時，杜鵑的啼聲突然劃過天際，尖銳的聲音不時地由南向北傳來，聲聲憾動家康等人的心弦。

　　九

　　家康並沒有再回到茶磨山，而是直接從大坂返回二条城。對於他的作法，政宗頗能理解。

　　他知道此刻的家康，必然有一種精疲力盡的感覺。

　　那是因為，家康所希望的結果，居然在最後的一瞬間化為幻影。

　　「不論何時何地，家康都會遵守和太閤之間的約定。」

　　這不但是家康最大的政治理想，同時也是一種戰術、一種道德。

　　如果這個最後的願望能夠達成，那麼家康將會是歷史上最偉大的英雄豪傑，永遠受人景仰。

　　但是，命運之神卻不容許他達到自己的理想。

　　家康的願望之所以無法如其所願地實現，主要是由於將軍秀忠、本多正信父子及井伊直政等身邊的近臣，並不能瞭解他的想法。

　　在沒有明確的指示下，身心俱疲的家康於五月八日的亥刻（晚上十點）進入了二条城。

　　因此，翌日（五月九日）最初的戰後處理命令，幾乎全都是由將軍秀忠下達的。

　　負責守備城池者，為松平忠明。

　　負責看守金銀者，為阿部正次、青山忠俊及安藤重信。

　　此外，秀忠又命西國、中國諸將在百日期限之限，整理火燒之後的大坂遺跡，並且負責修復城池。至於城下所留下的武器和馬具等，則按照部署分配給各家守將。

　　負責指揮全軍的將軍秀忠，首先當然應該班師返回伏見，接受諸將的祝賀，然後再和家康會面。

　　由於心中有鬼，因此政宗乃決定跟在家康的身後來到二条城。所持的理由是：護送跟在家康後面上京的千姬一行人。

　　（現在並不是頹喪的時候！）

　　不論家康是否放心，但是戰後的賞罰完全由將軍負責處理，卻是不爭的事實。

　　問題是：不管執行戰後封賞的人是將軍或家康，在削去豐家俸祿的同時，必然也會派兵狙擊忠輝和政宗的領地。

　　一旦等到土地被沒收以後才要採取行動，那就來不及了。

　　如今，自父祖以來代代相傳的伊達一族共三百數十家的命運，全都繫在政宗一人身上。

　　政宗計劃在九日當天一早，趁家康還在夢中時展開攻擊。

　　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他仍然希望自己可以不必這麼做。在他和家康之間，到底誰的實力較強呢？以目前的情形來看，如果政宗不能以強大的力量壓倒家康，那麼這次的事件絕對不會就此結束。

　　「戰勝事實上也是一種煩惱。」

　　政宗突然產生這種體悟。在這個想法之後：

　　「由於一連串意外的發生，使得整個計劃都崩潰了。當然，政宗的計劃也無法倖免。只是，現在又該如何是好呢？」

　　政宗當然不想坐以待斃。

　　「如果秀賴不死，那麼不但忠輝可以平安無事，甚至連伊達家也能夠確保平安。但是，如今卻因為某人的瘋狂舉動，而使得我們必須面臨死亡的抉擇。應該襲擊二条城嗎？或是包圍伏見，實踐明智光秀的夢想呢？抑或是就這樣回到江戶，自己在八百八町附近找個葬身之所呢？」

　　抱著必死之心舉旗謀叛的方法，大致可分為三種。但先決條件是：政宗必須有所決定、有所覺悟才行。

　　目前光是政宗和忠輝的軍隊，合起來就有將近兩萬人，若再加上西軍的散兵游勇及天主教徒，則叛軍人數之龐大，想必家康心裏有數。

　　因此，如果家康想要削去伊達家的封地，那麼政宗就會抱持必死的決心，和幕府決一死戰。

　　「人一旦有了必死的決心以後，那麼縱使泰山崩於前，也能面不改色。值得慶幸的是，我把片倉景綱留在國內；這麼一來，萬一果真發生事端，他必然會在當地煽起凶猛的火勢。面對京城和伊達家的緊張情勢，大將軍是否能夠加以平定呢？那就得看他的手腕高不高明了。對此，大御所勢必得要多加考慮才行。」

　　如果家康對這番話報以大笑，那麼政宗當然也會放聲大笑。

　　但是，光笑並不能解決問題。因此，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刻切入正題，和家康商討有關獎賞的封地問題。

　　總而言之，不論是舉兵進攻或乖乖地聽候指示，都必須等見到家康以後再作決定。

　　主意既定，當天夜裏政宗在伏見住宅中略事休息，隨後並於翌日一早陪同千姬一行人進入了二条城。

　　在二条城內，除了家康和板倉勝重的部隊以外，並沒有其他的軍隊駐紮此地。

　　原來名古屋的義直、後來紀州的賴宣和藤堂高虎等人，都還和秀忠一起留在岡山呢！

　　「板倉大人，請你告訴大御所，我想單獨和他談談。」

　　當政宗取下頭巾後，板倉勝重不禁驚訝地低呼一聲。當然，那是因為他以為政宗此刻應該和藤堂高虎等人一起待在大坂才對。

　　「哦，你有甚麼事嗎？」

　　「我是為了千姬而來的。請你告訴大御所，我想和他談談。」

　　「哦？你的意思是說，你是為了千姬而來找大御所幫忙的嗎？……」

　　「難道你認為我不該出面替她求情嗎？你要這麼想也行，總之請你代為通報一聲，就說天下的副將軍要見大御所吧！如果大御所不肯見我，那麼你就告訴他，我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向他稟告，那就是伊達這位擁有六十二萬石的太守想要舉旗叛變，但卻為了是否要採取行動而感到迷惘，所以請他一定要見我。哈哈哈……」

　　板倉勝重果然大吃一驚。事實上，不論是勝重或本多父子，都不曾對政宗抱持好感。甚至，他們還可能把自己的感覺毫不隱瞞地告訴了家康。

　　「那麼，我這就去通報一聲！」

　　勝重以僵硬的語氣說道。

　　「大御所已經起床了……不，應該說他昨天夜裏根本不曾真正地躺下來休息。」

　　「哦，大御所整夜都沒睡嗎？」

　　「是的。有你這樣的人想要謀叛，他怎麼能好好地休息呢？」

　　勝重忍不住挖苦伊達政宗。

　　「啟稟大御所，伊達大人門外求見。」

　　但是家康卻好像充耳不聞似地。

　　「噢，於千來了嗎？」

　　家康喃喃自語道。

　　於是勝重曲膝前行，態度恭謹地打開畫有鶴鳥的紙門。

　　在一片純白的屋內，只見家康疲憊不堪地坐在床上，用手支撐著上半身。

　　「大御所，伊達大人來了。」

　　「甚麼伊達……他、他來做甚麼？」

　　當政宗看到家康那空洞的眼神時，不禁悚然一驚。

　　以往那個統御三軍、叱咜風雲的武將、那個背負日本國運的大御所，似乎已經憑空消失了。如今站在政宗面前的，是一個孱弱得不堪一擊的老人。

　　　　　　　　政治胸襟

　　一

　　「哦，是仙台的……」

　　雖然家康努力地想要集中視線，但是那乏力的眼神，卻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氣力耗盡的病人。

　　政宗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家康。

　　以往那股在接待異國使臣時所散發出來的威嚴，早已不復可尋；此刻的他，就好像一座被太陽曬乾了的五輪塔一樣。

　　只見他以虛弱的眼神看著政宗說道：

　　「呃、這是、這是……」

　　待視力逐漸恢復之後，家康一邊對著政宗點頭，一邊乏力地揮了揮手。

　　「哦，你也到京裏來啦？來，到我身邊來說話吧……」

　　目睹家康這副模樣，政宗突然覺得不知如何開口告訴對方自己的計劃。

　　「大御所，你看起來好累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呢？」

　　「你別笑我，政宗，這是因為我年紀大了，我老了。不過，你來得可真早啊！」

　　「不要裝得這麼脆弱！我不要聽你說這種傻話！」

　　「謝謝你！不瞞你說，江戶方面對伊達有很多批評。」

　　「江戶對我有所批評……」

　　「是啊！他們說伊達軍隊一回到江戶，就會立刻放火焚燒市街。因此，比較性急的人早已準備要逃走了。」

　　「哦？你是說政宗有意要謀叛嗎？」

　　家康依然撐著上半身點頭說道：

　　「我既不能保全秀賴母子的生命，自己的兒子忠輝又意圖舉兵謀叛……這樣的家康和將軍，如何能保有天下呢？難怪伊達會感到生氣。不過，這種謀叛在性質方面和明智的謀叛全然不同。」

　　「你、你說甚麼？」

　　「明智是因為害怕織田而起兵謀叛，因此他的天下只能保有三天，但是這一次卻不同。伊達知道德川家的大限將至，乃決定起兵謀叛，因此伊達一定會獲勝……」

　　「大、大御所，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嗎？」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有事要和你商量。」

　　家康乏力地輕咳著。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拜託我……？難道你忘了要謀叛的人是我伊達政宗嗎？」

　　「我沒忘啊！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要和你商量。」

　　剎時政宗覺得全身汗毛直立。

　　在短短的一夜之間，家康似乎突然變得老邁、昏聵了。

　　「你要和伊達政宗商量有關伊達政宗謀叛的事情……大御所，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伊達政宗啊！」

　　「哦，我知道。就因為你是政宗，所以我覺得應該和你商量才對。坦白說，你認為我該怎麼做呢？」

　　在政宗的一生當中，從未見過如此令人吃驚的事情。雖然他一向自詡具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改」的氣度，但是面對家康如此駭人的轉變，政宗也不禁驚惶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變得十分蒼白。

　　（他的言談之間絲毫沒有威脅之意。那麼，他到底想做甚麼呢？……）

　　一股突然升起的警覺，使得他再度充滿了鬥志。

　　「大御所！你是因為無法幫助秀賴母子而太過傷心，以致失去了理智。請你趕快清醒過來，發兵討伐我這個意圖謀叛的罪臣吧！」

　　「哦，你也這麼想嗎？老實說，我也認為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這麼說來，你要立刻派人鞏固江戶的防務嘍？」

　　「不，還不到時候呢！在此之前，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甚麼？大御所，你又來了……難道你不知道想要謀叛的是我伊達政宗嗎？」

　　「我當然知道是你，政宗。」

　　「那麼，你還要和我商量有關討伐政宗的問題？」

　　「是的，難道我這樣做不對嗎？正因為是你要謀叛，所以我認為和你商量是最方便。怎麼？難道你認為我的作法太不合常理？」

　　「呃！這個、你的作法……」

　　「如果我只有四、五十歲，還有討伐你的力量，那麼我當然會毫不猶豫地發兵討伐你。但是，如今我已年逾七十，因此想法自然有所不同。」

　　「哦！」

　　「在你眼中看來，德川父子的確沒有治理天下的能力……如果你因此而想要討伐我，那麼我還能表示甚麼意見呢？我唯一能想到的是，如今能夠取代我掌理天下的，只有伊達政宗。你必須相信我的眼光，因為我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地這麼想。」

　　「……」

　　「你知道嗎？我對你說的句句實話。對於一個無法救助秀賴母子的失德之人，你怎能期望他會使天下歸於太平呢？我最清楚自己的力量……因此，政宗的謀叛還是由政宗自己來做較好……如此才能在犧牲最少的情況下，成就大事。討伐秀忠的方法很多，例如你可以在這一、二天內趁他返回伏見城時，親自前去迎接，然後強迫他切腹自殺……至於以後的事，那就必須運用你自己的智慧了。」

　　政宗不禁瞪大了雙眼，目不轉睛地看著家康。

　　這的確是出自家康之口。

　　現在要殺死家康，可說易如反掌。

　　當然，讓忠輝提早一步回到伏見，然後迫使秀忠切腹自殺的方法確實不只一種。

　　等到秀忠切腹之後，忠輝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對外宣稱：

　　「雖然導致秀賴母子自盡身亡是將軍一人的過錯，但是大御所卻因為覺得愧對已故太閤而引咎自殺。將軍在得知此一消息之後，也因深感內疚而在伏見切腹自殺……因而由我繼承將軍之職。」

　　如此一來，忠輝就可以順利繼承將軍之職，而不致引起大亂。

　　（一切不可能的計劃都變成可能了……）

　　儘管如此，政宗卻打從心底感到戰慄不已。

　　這個外表看起來老邁、昏聵的家康，事實上對任何事情看得非常透徹。

　　「伊達啊！不瞞你說，我還想多知道一點有關這世間的事情呢！」

　　「噢！」

　　「我無意盜取天下，只想配合萬民的希望，創造一個太平之世。我這一生都在為太平而努力，但卻也不免害怕因而背上盜取天下之名……我的下場你也看到了。事實上，神佛並不瞭解我的心意。雖然他們把天下交給我……但是最後卻因為我的驕傲、自大，而使得神佛決定收回成命。」

　　「……」

　　「一個揹負深重罪孽的人，怎可能瞞得過上天雪亮的眼睛呢？」

　　政宗不禁低下頭來。一股激盪、澎湃的情感衝激著政宗的內心，令他感受到一種強力的震撼。

　　二

　　政宗一直守在解除全副武裝的家康身邊，小心翼翼地伺候他服下湯藥，然後又假裝嚴厲地斥責他脆弱的表現。

　　「祝賀戰勝的人很快就會陸陸續續地到來，因此你必須儘快對褒賞封地之事做好安排才行。」

　　聽到這話之後，家康茫然地看著政宗，然後微微地點點頭。

　　「是嗎？那麼你願意為我討伐那些意圖謀叛的人嗎？」

　　「不要再說這件事了！你可以就此和伊達一刀兩斷。」

　　政宗激動的說完之後，才發現淚流滿面的不是家康，而是自己。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

　　「如果神佛認為大御所沒有統御天下的資格，那麼政宗又怎會有能力去治理萬民呢？對於所謂的天命，我已經有所覺悟了。」

　　「這麼說來，你不會討伐德川家嘍？」

　　「那當然！現在我們所要做的，是有關戰爭的善後處理，因此你必須趕快下定決心才行。」

　　「我知道、我知道了，伊達……」

　　服下湯藥之後，家康的臉上終於逐漸恢復血色，並且安靜地睡著了。

　　※※※

　　家康正式於二条城接見諸大名，是在五月十日。至於和將軍秀忠單獨會談，則是在十一日。到了五月十二日，將軍正式命令高力忠房、板倉重宗等人，開始全力追緝大坂餘黨。

　　在政宗的眼裏，家康已經從打擊當中重新站了起來……因為當他接見將軍秀忠時，態度顯得從容不迫。在這之前，家康的臉上始終有一層揮之不去的迷惘神色。

　　「這是家康嗎？」

　　當回到二条城後首次看到家康時，藤堂高虎和鍋島勝重都忍不住大吃一驚。

　　在這同時，世間也相繼傳出了許多謠言。

　　「家康已經戰死了。現在活著的那個不是家康，而是從駿府帶來的影武者（替身）。」

　　當然，這些傳聞很快就不攻自破了。因為，當家康於十三日接見前來拜謁的毛利宗瑞（輝元）之子秀就、中川久盛、寺澤廣高及來到二条城表達問候之意的大批僧眾時，已經又恢復了往日的神采。

　　而當十五日會見公家眾及門跡、在城內聆聽天台宗論義及會見細川忠興之子忠利時，家康已經又是以往那個頗具威嚴的大御所了。

　　在這段期間，政宗幾乎寸步不離地跟在他的身邊。

　　（家康並沒有滅掉伊達家的想法……）

　　由於已經瞭解家康的心意，因此政宗的想法也隨之改變。

　　俗話所說的「英雄知英雄」，或許就是政宗和家康的最佳寫照吧？總之，當政宗不再視家康為敵人時，內心的叛骨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隨著心境的改變，政宗愈發能夠體會家康之所以必須扶持秀吉後代的想法。

　　（愈是想要奪取天下，就愈難到手……）

　　在超越智略及才幹處，有一個由命運所形成的巨大根源根深柢固地存活著。這個巨大的根源，即是一般所謂的「德之根」。

　　歷代祖先所默默累積的德之根，往往關係著後代子孫的盛衰。如果根源不夠深、不夠大，那麼奪取天下便只是黃粱一夢罷了。

　　這也意味著，信長和秀吉的夢之所以破滅，主要是由於德之根不夠深遠。

　　政宗也是如此！事實上，他並沒有非要打倒家康不可的理由。沒有理由而意圖叛亂，那麼如何能治理天下呢？

　　（是的！不論是在何時、何地，叛亂終究還是叛亂，而天下並不是那麼輕易就能到手的……）

　　因此政宗認為，如果想要求得天下，就必須站在無私的立場，默默地為民眾謀福、積德才行。換言之，唯有樹立道德之根，並令其延及子孫，天下才會展現在自己面前。

　　（現在天下應該交給家康才對……）

　　政宗終於體悟到這個事實。

　　一旦覺悟以後，則最令他掛心的，莫過於上總介忠輝的事情。

　　（家康到底打算如何處理呢？）

　　首先接受家康表揚的，是戰功彪炳的越前忠直和紀州的淺野長晟。不過，由於這是眾所公認的事實，因此當然沒有人會表示異議。

　　問題是，既然褒獎忠直，當然就得要責罰忠輝。因為年幼的義直（尾張）和賴宣（後來的紀伊）都能在家老的幫助下建立功勳，而年長的忠輝卻絲毫沒有建樹。

　　（在這次戰役之中，一定要有人受到責罰、減封……）

　　話雖如此，但是政宗卻不會貿然開口詢問。由於政宗本身是繼越前、淺野之後的大功臣，因此對於未能立下汗馬功勞的忠輝，自然不好說出任何幫助的話來……

　　忠輝於二条城首次會見家康，是在十一日秀忠與家康的秘密會議結束以後。

　　當時家康並未劈頭責罵忠輝，反而是沒有建立任何功勳的忠輝出言頂撞父親。

　　「父親大人，恭喜你得勝了。」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是他的臉上並未露出喜悅的神色。

　　「哦，你到啦？義直和賴宣也到了。我看，你就暫時待在城內休息吧！」

　　「休息……你是說，沒有甚麼事要交代我去做的，是嗎？」

　　「你想做事？好，那麼你就去修築大坂附近的道路吧！你只要幫助那些人就可以了。」

　　「父親！」

　　「怎麼？你不服嗎？」

　　「我當然不服！修築大坂附近的道路，是遲到戰場的大名們該做的事情。換言之，這是一種懲罰。」

　　「哦，你也知道這一點嗎？」

　　「是的。不過，我希望能擔任盤點大坂城金銀的工作。」

　　「這項工作已經有人做了，是我和將軍家商量之後決定的。」

　　「哦，那個人是誰呢？」

　　「是後藤光次和安藤重信。畢竟，有關金銀之事是草率不得的。」

　　忠輝呼呼地笑了起來。

　　「難道你認為我會和大久保長安一樣，偷偷地把錢藏起來嗎？事實上，我對大坂城的金銀總數，早已瞭若指掌了。」

　　「哦，你已經計算過了？那麼，總數是多少呢？」

　　「黃金大約有三萬枚，白銀則將近兩萬五千枚。」

　　政宗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不知忠輝又想到了甚麼事情，居然會提起金銀的問題。

　　事實上，此時後藤光次早已進入大坂城，對金銀的總數重新加以調查。

　　根據他向秀忠所提出的報告，實際上黃金總數為兩萬八千六十枚，白銀為兩萬四千枚。

　　他所提出的總數與忠輝大致吻合。但是，忠輝並不是應該做這項工作的人。

　　家康直到這時才開始斥責忠輝。

　　「你給我小心一點，不要故意去攪亂將軍家的工作。這種習慣並不好，上總介。」

　　「哦？這種習慣有甚麼不好呢？我認為像金銀這麼重要的東西，一定要詳細點檢……」

　　「住口！如果你去點檢金銀，則只會招致他人的誤解。人們會以為你想偷取大坂城的金銀作為軍費，以便推翻將軍……一旦江戶出現了這種傳聞，你該如何是好呢？」

　　「父親，我怎麼會做出這麼愚蠢的事呢？」

　　「所有的誤解都是從愚蠢的行為當中產生出來的。再說，這究竟是傳聞或是你真的有這種想法，目前還不知道呢！如果你真想背叛將軍家，不，即使你只是想要威脅他，一樣會做出這種事情。由於你擔心自己因為沒有建立功勞而遭到指責，因而決定只要我一斥責，你就要表現出背叛之意……我早就看透你的意圖了。因此，如果你還一意孤行，終必會導致身敗名裂的下場。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你最好謹慎一點。」

　　事實上，家康的這一番話並非全然沒有根據。

　　（真的嗎？……江戶所盛傳的叛亂謠言，真的是忠輝所散播的嗎？……）

　　政宗不禁閉目沉思。此刻在他的眼中看來，忠輝那充滿叛逆性格的動作，只不過是令人困擾的霸氣罷了。

　　如果他再繼續這麼率性而為，那麼無異是自取滅亡。

　　「我才不要擔任道路修築的工作呢！算了，我還是待在城裏算了。」

　　忠輝態度傲然地說道。

　　三

　　忠輝頂撞父親的理由很多。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因為秀賴母子自殺，因而使得這位御曹司感到非常氣憤。

　　忠輝認為，井伊直政之所以會向糧倉發砲，是由於父親家康和哥哥將軍商量之後做成的決定。

　　雖然口口聲聲說要幫助秀賴，但暗底裏卻使用陰險的手段將他殺害。既然一開始就準備殺害秀賴母子，為甚麼不堂而皇之地親自派遣使者前去呢？或者也可以採取說服的方式，他相信對方一定會開城投降的……

　　在忠輝的眼中，家康這種「明為幫助，實為殺害」的作法，就好像對乳臭未乾的越前忠直一樣。換言之，他認為家康將重要的政務問題棄之不顧，反而玩著這種欺騙小孩的遊戲。

　　不論何時何地，大將都應該站在最前面：

　　「殺死他們！殺死他們！」

　　如此才能有效地鼓舞士氣，獲得最後的勝利。但是，如果只是躲在背後玩弄技巧而殲滅敵人，那麼縱使勝了也沒甚麼光彩可言。

　　此外，當天的先鋒明明是前田部隊，結果忠直卻故意違背將軍和家康的決定，率先攻打敵軍；這種違反軍令的作法非但沒有受到處罰，反而還被大御所當眾表揚，這叫忠輝如何能心服呢？

　　家康的作法，令忠輝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般地受人欺騙……因為自己的母親是商人出身，所以才會招致這種屈辱……？

　　同樣是自己的兒子，家康既不派他航行海外，又不肯把大坂城交給他，甚至還把他趕到越後，而先前的冬之陣又命他留守江戶……這種截然不同的待遇，使得忠輝的內心產生一股壓迫感。

　　不，不只是我。連和我有關的伊達家，也沒有得到任何封賞。

　　（這事可以原諒嗎？）

　　一股不平的情緒不斷地衝激著忠輝的內心。

　　從第三者的眼中看來，這種不平的情緒乃是出自毫無道理可言的妄想。或許我們可以說，這只是忠輝比其他小孩更希望能獲得父親關心的一種任性表現罷了。

　　但是忠輝所沒有想到的是，一旦心中有了這種想法在作祟，則父子之間的距離反而會愈來愈大。

　　在忠輝的眼中，父親是個凡事都深思熟慮的陰險謀略家，而秀忠哥哥則只是一味想要討好父親的傀儡罷了。

　　（這樣的父親，怎會容許有一個霸氣的孩子呢？……）

　　忠輝的想法與政宗完全不同。在政宗的眼裏，忠輝的所作所為，實際上含有太多想要親近父親、想要向父親撒嬌的任性行為。

　　從第二天開始，忠輝即經常到義直和賴宣的房間去，恣意地批評他人。

　　對於這件事情，義直的家臣成瀨正臣及賴宣的家臣安藤帶刀等人，都忍不住大發牢騷。

　　兩位家臣經常建議主人不要和忠輝太過接近。但是，家康對於此事卻始終保持沉默。

　　這時，家康已將一切政務完全委任秀忠，而自己則專注於三件事情。

　　第一是推行一國一城制。其次是為了保持永世偃武之年，因而決定將慶長二十年的年號改元。

　　第三是在改元的同時，頒佈武家法度。為了制定公家法度，家康以無比的熱心致力於研究。

　　「總之，這是為老死以後所作的準備……」

　　政宗也瞭解這一點，因而經常向家康提供建議。

　　「大御所之所以能夠活到現在，主要是由於神佛的寵護。因此，為了使往後的公家和武家不致迷惑，應該明確地奠立一條使人類通往幸福的大道。」

　　「使人類通往幸福的大道……」

　　「是的。我們應該制定法度，以防止公家和武家背離這條道路，並且讓他們知道，一旦背離這條道路，就會引起戰爭；一旦發生戰爭，就會招致不幸。換言之，只有走在這條道路上……大御所可以用你畢生所累積的經驗，制定一套偃武法度。」

　　「喔，是嗎？我能做得到嗎？」

　　「當然嘍！信長公和太閤都還來不及做到這一點，就被神佛捨棄了。但是大御所卻能平安無事地活到現在，可見神佛並沒有捨棄你……因此我希望你能為後世開創出一條通往幸福的道路。」

　　家康未置可否。不過，這個建議卻決定了家康往後所要從事的工作。

　　首先，家康將後藤光次自豐家找到的黃金，撥出一萬兩交給秀忠，讓他在入內參拜時獻給朝廷，同時自己也獻上銀一千兩、綿兩百匹，作為頌佈法度的準備。

　　此外，在接見來訪的島津、細川等地諸侯時，也刻意地不談政務問題。

　　畢竟，家康不可能長生不死，因此他儘可能把有關戰後處理的問題，完全交由將軍秀忠裁奪。

　　在這之後，家康即經常召見高僧及學者，做其一生當中最後的學問研究。

　　同時，他還經常召集高野眾進行討論、辨明因明之理，並在興福寺信尊的監督下完成受戒儀式。

　　閏六月十三日，家康宣佈實施一國一城制，並下令諸大名自行拆毀居城以外的堡壘。至於武家法度十三條的草稿，則是在七月七日完成。

　　將偃武年號由慶長二十年改元為元和元年，是在七月十三日。

　　制定了相當於皇室憲法的公家法度以後，除了家康、秀忠以外，還有左大臣二条昭實在上面簽名連署，之後並於七月十七日正式公佈……在此之前家康個人最介意的有關松平上總介忠輝之處理，這時也應該有所決定了。

　　在六月十五日家康親自入內參拜天皇、呈獻白銀千兩的這天早上，他特地命人召喚忠輝前來。

　　「也許你還不知道吧？大內可說是萬民生命的根源，因此今天我要帶你入內參拜天皇。」

　　一刻也靜不下來的忠輝，方才是由射箭場上趕過來的。

　　當時政宗並未陪在家康身邊，因此這件事情是從板倉重昌那兒聽來的……

　　「哦，生命的根源是來自大內嗎？我還以為自己的生命是來自父親大人及生母茶阿呢！」

　　忠輝絲毫不曾隱藏內心的反感，甚至故意以半嘲諷的口氣對家康說道。

　　「總之，大內是日本百姓生命的根源，是不可否認的事實。在歷代先人中，不但信長公尊信這一點，甚至連太閤也矢志遵奉此一志願。因此，我希望你能牢記此事，否則百姓們就無法永世得到安泰。事實上，我也正是為了這個原因，所以才要帶你入內參拜天皇，你趕快準備一下吧！」

　　「那麼，父親大人準備何時出城呢？」

　　「預定在巳時（早上十點）出發，你趕快去準備吧！」

　　兩人的談話就此結束。

　　但是，當家康走出大廳之後，忠輝卻以嘲諷的口吻說出了令人愕然的話來。

　　「哈哈……板倉，你聽到了沒？當今天子是德川家的姪女婿，而這個姪女婿竟是萬民生命的根源……哈哈哈……我看大御所真的是年老昏庸了！」

　　如果只是發發牢騷倒也罷了，但是一直到巳時已過，忠輝卻仍未出現在家康面前。不，他不只是沒有出現在家康面前，而且還故意跑到桂川去做日光浴，根本無視於入內參拜這等大事。

　　「真是遺憾……」

　　板倉重昌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把這件事情告訴政宗。

　　「如此一來，忠輝大人的命運就已經決定了。他故意離開家中，跑到桂川去曬太陽……知道這件事情以後，大御所氣得臉色都變了，並且忍不住老淚縱橫。事實上，原先他是打算乘入內參拜之便，和天皇討論有關忠輝大人晉升之事……」

　　這時政宗只能輕輕地點點頭。

　　「不能光責怪忠輝……」

　　當一個人一心只想求得生存時，往往會無視於天壤無窮的國體之尊嚴。

　　（問題是，這件事絕對不會就此結束的……）

　　也許家康認為這是他有生之年最後一次可以為天皇盡忠，因而才致力於制定公家法度吧？但是就在這個時候……

　　（是的，也許忠輝的命運已經決定了……）

　　政宗所能說的，也只有這句話罷了。不可否認的，忠輝這種目無法紀、年輕氣盛的任性作法，已經使得他的人生出現了一大危機……

　　四

　　政宗真的瞭解皇室的尊嚴嗎？

　　他捫心自問，但是卻得不到答案。不過，如果說在天上閃耀光輝、賜給萬物生命的太陽，是生命的根源的話，那麼政宗相信所有的人都會毫不猶豫的接受這種說法。

　　因為有了太陽的普照世間，政宗才得以生存下來。由於政宗這個「人」是實實在在地活在世上，因此對於人類的遠祖為天照大神之說法，當然無法加以否認。

　　而天照大神對後世子民的訓示，就是：朝廷的天皇是繼承萬世系統的重要生命帶之中心。信長相信這一點，秀吉也接受這一點，而家康更是誠惶誠恐地信奉這一點，甚至將其視為宇宙間的神秘現實。

　　同樣地，即使是天生傲骨的政宗，也會在仙台築城時，率先於帝王寶座上雕刻菊樣花紋。

　　沒有太陽，就沒有人類……後代子民遵奉這個道理，因此將人類始祖供奉在伊勢神宮之中，並且恪遵絕對不能背叛三種神器的大自然法則。對於這個以萬世為一系統，代代相傳的國家之理，任何人都不會貿然去打破它，因為其中自有一種悠遠、長久的道理存在。

　　但是，現代的年輕人對於這一點，卻無法立即體會。

　　「你是太陽之子。」

　　雖然知道自己不能違反生命自然延續的道理，但是由於對母親出身低微抱持著強烈的自卑感，因而忠輝對直接生下自己的母親茶阿，始終懷有一股反叛之情。

　　如果忠輝能瞭解自己是太陽之子、天照大神之子，乃至天皇之子，那麼自然可以成為達人、真人。

　　家康已經有了這種體悟。因為他知道掌握生命根源的太陽，是永世不滅的，所以他隨時隨地在督促自己，必須注意日常生活中的一舉一動。

　　但是，忠輝卻還不能領悟到這一點。因之，在這個世界上，他只能進入自我與自我產生激烈衝突的修羅場。在修羅場中，為了戰勝同儕，不論為善、為惡，都必須強過他人才行，而這也正是忠輝不斷地打擊父親的原因所在。

　　這種有勇無謀的任性作法，和昨天以前的政宗非常相似。

　　（我對他的開導畢竟還是不夠……）

　　政宗暗自想道。

　　如果忠輝肯將家康視為自己的後盾，或者家康認為自己的孩子還很幼稚，那麼也許能夠原諒忠輝的行為。

　　如今，忠輝對於信長、秀吉及父親家康為了追求最高理想為朝廷所付出的努力，居然表現出毫不恭敬的態度。這種任性的行為，終必會自食惡果。

　　換言之，如果你對著太陽高喊：

　　「甚麼是真理？」

　　並因此而唾棄真理的話，那麼誰也救不了你。事實上，這也是家康之所以心裏已經有所決定，卻始終不願意說出來的原因。

　　（時不我予！）

　　政宗這麼想道。

　　必須確實遵守人與人之間的約定──這是身為太陽之子的基本責任……家康在因為自己做法不當而致失去了秀賴以後，內心產生了這種想法。

　　為了不再重複相同的失敗，為了在人生的最後旅途上再為社會盡點力量，家康決定制定公家法度。

　　由此可見，這套公家法度絕對不是在尋常的覺悟當中制定出來的。

　　「家康這傢伙！居然連朝廷的事都想管。」

　　也許有些人會認為他的作法太過專橫、無禮，是典型的逆臣作風。

　　但是，如果當初家康就任由朝廷維持現狀，眼睜睜地看著它逐漸衰頹而不力圖改進，那麼今日的日本是否還能這麼繁榮呢？

　　單說當時吧！如果家康放任不管，那麼恐怕延續了一百二十年的戰亂還會持續下去，而公卿公家也會相繼離開京城，在自己的領國自立門戶、各自為政。如此一來，經過數千年文化所孕育的皇室教養和理想，必將從此蕩然無存。

　　再崇高的理想和傳統，如果不能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安定，則終究無法發揚光大。

　　值得慶幸的是，由於信長所奉獻的供御（天皇的生活費），再加上秀吉的誠意，朝臣們終於又陸陸續續地回到了京都。

　　儘管家康一心想要以道義立國，但是國家的中心畢竟是朝中的大臣們，因此如果他們忘卻了理想和傳統，那麼必將導致民心混亂。

　　為了讓長達一百二十年的戰亂不再持續下去，當務之急就是使這個國家的傳統立刻甦醒。

　　簡而言之，對於無法習得典禮和作法的朝臣們，首先必須指示他們一條該走的路，這才是治國的根本。

　　為此，家康特意命將軍秀忠獻上黃金一萬兩，而隱居的自己也攜帶白銀千兩前去獻給皇室，藉以顯示皇室的重要性。未料，家康的作法卻遭到這位御曹司的嘲笑，甚至還故意跑到桂川去做日光浴、打獵……

　　這一天家康仍然若無其事地照原訂計劃，入內參拜天皇。之後一直等到閏六月三日，才首次對政宗提起這件事情。

　　當時，政宗是在已經分家至伊予的庶長子秀宗之陪伴下，來到了二条城。在和秀宗說過話後，家康有感而發地說道：

　　「秀宗這孩子真不錯！和他相比……」

　　政宗知道家康是指和秀宗相比，女婿忠輝無疑是個令人頭痛的問題人物。

　　在察覺到這一點以後，政宗立即摒退秀宗，然後再回到家康的房內。

　　「你有甚麼要告訴我嗎？」

　　「是的。我不想隱瞞你任何事情，因此這件事一定要告訴你……」

　　「是有關上總介大人的事嗎？」

　　「不……是……有關令嬡的事。」

　　「五郎八姬？她有甚麼不對嗎？」

　　「沒甚麼不對……她是一個好女孩，因此我不希望眼睜睜地看著她切腹自殺。」

　　「你、你是說……」

　　「回到江戶以後，我希望你能把女兒接回身邊。不要再說了，現在我必須讓大家瞭解，大內才是最重要的。除此以外，你甚麼也不必再說了。」

　　「你還是要……是嗎？」

　　「就算我不說，相信你也會瞭解的。不論是於千或五郎八姬，總之女人活在這個世上……她們都是無辜的啊！」

　　政宗噤口不語。家康的意思，是要五郎八姬和忠輝離婚……這也意味著他很可能已經決定要將忠輝貶為平民或命其切腹自殺。

　　（如果忠輝切腹，那麼我的女兒還能活下去嗎？……）

　　對政宗而言，這個消息猶如晴天霹靂一般，令他的內心刺痛不已。

　　就在這時，板倉重昌入內通報金地院崇傳登城來訪。

　　五

　　其時崇傳經常往來奔波於諸寺院及公卿公家之間，並且協助家康撰寫公家法度的條文。

　　「真抱歉，打擾了你們的談話……」

　　在看到家康的同時，崇傳首先摸摸自己那光禿禿的和尚頭。

　　「堂上人之中，有人想要為典侍付文。是的，就是大御所你親自撰寫的典侍……依我看，他們是有意要和你一別苗頭呢！這件事……」

　　政宗聽見兩人所談的是有關宮廷內部之事，於是起身準備避開：

　　「那麼，我先告退了。」

　　正當他起身準備向外走時，家康突然輕聲地制止他。

　　「你等等，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甚麼？你想聽我的意見？……」

　　「是的。在這次擬定的公家法度當中，我想再列入下面這一條。崇傳，把有關第十四條的草稿拿來。」

　　家康的話剛說完，崇傳立刻自身邊帶著的一疊草稿當中抽出一張來，然後恭恭謹謹地遞到家康面前。

　　家康戴起老花眼鏡看了一遍，然後說道：

　　「關於這一條，我希望你不要誤會，因為副將軍並不只一人。」

　　「副將軍……你是說？」

　　所謂的副將軍，通常是指鎮守府將軍政宗的別稱。因之，當看到家康手中的文案時，政宗的眼睛不禁為之一亮。

　　「公武法制、慶長二十年七月應敕」

　　文案之首寫有這幾個大字，之後便是法制的前文。

　　「倭朝、天神地神十二代、天照大神宮、國政明白由神代所賜予的三種神器，是為了撫育天子四海萬民。按照往例，神國是指天魂，皇帝則為地魂，天魂地魂形成日月。日月行動之心，乃守護天子叡心的根本。因此，宮中必須遵奉九天之意、九重內裏、十二門、六十段……」

　　政宗只看完了上半段，隨即抬起頭來看著家康。

　　（這的確是煞費苦心的安排……）

　　想要奉行大自然的法則，首先當然必須瞭解國體，因此家康的這種說法完全合乎道理。既然已經決定太陽之心是為了撫育四海萬民，那麼就必須指示人們撫育皇室之心的方向。然而，這一點信長和秀吉卻始終無法做到。

　　「你已經開始看了嗎？那麼我相信你一定會愛不釋手，事實上，我想讓你看的是第十四條。不，還是先讓你看看第十二條吧！」

　　「第十二條？」

　　「是的，裏面主要是寫有關德川三家的事。」

　　「啊！你是指……尾張大納言義直、紀伊大納言賴宣及將軍家這三家嗎？……」

　　「是的，正是這三家。」

　　「除了原先的將軍家以外，再加上義直、賴宣合為三家。如此一來，萬一日後將軍做出旁若無人的舉動，以致國內百姓怨聲載道時，其他兩家便可取而代之……」

　　「是的，三家是指將軍、義直和賴宣。如果現在不這麼做，那麼萬一將來出現惡政時，很可能會累及大內。」

　　「正是如此！十全的大君絕對不能發生過失……這也可以說是你的遺言吧？」

　　「接下來你再看看第十四條。」

　　「是！水戶宰相賴房晉升為副將軍……你是說，副將軍……？」

　　政宗不禁屏氣凝神。目前賴房並不在京裏，而是待在駿府擔任留守之職。但真正令政宗感到意外的是，現在的賴房只不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一旦以賴房為副將軍，那麼政宗的立場無疑將會變得非常曖昧。

　　（讓一個年僅十五、六歲的年輕人擔任副將軍？）

　　正當政宗這麼想時，家康又再次輕聲說道：

　　「也許你會覺得自己的立場變得非常曖昧，不過為了大內著想，我不得不制定這條法令。為此，我特別寫下了這一條。」

　　「原來如此……晉升賴房為副將軍的用意，主要是當將軍的施政有失當之處時，就可以在水戶家的指示之下，由老中諸役人評定，並且負責監督義直、賴宣兩家，經常向將軍提出奏章。萬一兩家無法勝任其職責時，那麼他可以在諸侯當中，選擇具有治理天下之才幹者，推薦給將軍裁奪……」

　　說到這兒，政宗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低吟。

　　當時世間盛傳家康早已確立了御三家的人選，以便為幕府的基業謀長久之計。

　　然而，政宗知道家康之所以這麼做，並非如外傳只是為了延續德川的家業。原先政宗以為家康所選定的御三家，是在將軍家以外，另外設立義直（尾張）、賴宣（紀州）及賴房（水戶）等三家。

　　如今事實證明，家康心目中所想的御三家，絕對不是只為了繼承德川家的家業。將軍家和義直、賴宣……此即意味著將軍家本身也被歸於臣下之屬，不但必須接受監督，而且還清楚地和大內劃分開來。

　　接著又任么兒水戶為副將軍，以便嚴密地監督將軍的人品、才幹。

　　如果沒有了這個監督役的設立，那麼將軍家極可能成為專政、獨裁的暴君。

　　因之，唯一能夠直接向大內呈獻奏聞的，僅限於水戶家。

　　換言之，水戶家有權批評任何人、有權向大內呈獻奏聞。這麼一來，大內就能很快地察覺其他諸侯的陰謀及不軌行為。

　　「嗯！」

　　「怎麼樣？政宗。這就是我希望天皇能冊立賴房為副將軍的原因，你瞭解嗎？」

　　「是……是的，我完全瞭解。」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想起，如果選的不是賴房而是忠輝……那該如何是好呢？

　　家康以平穩的語氣說道：

　　「賴房由我一手帶大，因此我很清楚他的個性。今後他不但是日本政治的監督人，同時也是將軍的監視役，為了使他能善盡職責，首先必須讓他瞭解這個國家的整個歷史才行。」

　　「大御所所言甚是……如果不這樣，就無法克盡評斷將軍政治善惡之職責了。」

　　「這也就是說，我必須儘快讓水戶瞭解日本的國體。在對本國的瞭解不輸給大內的情況下，雙方必然可以攜手合作，建立一個適合全民的國體。我相信這麼一來，日本一定可以迅速地成長、繁榮……而我也能夠瞑目於九泉之下。」

　　政宗未置一詞，只是不停地點著頭。

　　家康的想法是，如果御三家當中沒有傑出的人才出現，那麼就可以自諸侯當中，選出一個優秀的人擔任將軍之職。而能夠擔任此項奏聞工作的，僅限於水戶家。這種開闊的胸襟，令政宗不由得肅然起敬。

　　不論何等大公無私的人，也都不免會有一些私心，總是希望自家的血脈能夠代代流傳、總是希望家中能夠出現偉大人物……但是家康卻完全沒有這種自私的想法。

　　在代代世襲的日本國內，能夠坦然將這些事情告諸旁人的，唯獨人生經驗豐富、處事冷靜的家康而已。

　　「我實在非常驚訝！哈哈哈……」

　　政宗縱聲大笑。

　　「起初我確實十分震驚，認為年僅十五歲的賴房居然要取代我政宗……不，現在我終於也能敞開心胸，做一個好大名了。畢竟，天下是大家所共有的。很高興大御所後繼有人，這是值得誇耀的事呢！」

　　「是嗎？你真的瞭解嗎？事實上，秀賴的事情對我而言，是這一生當中最大的失敗，我到現在還一直耿耿於懷。」

　　說到這兒，家康又輕聲催促崇傳：

　　「快把後文拿給伊達大人過目，也許他有更好的建議呢！」

　　六

　　在前文中清楚地披瀝自己之國體觀的家康，於後文中則坦誠地闡述自己的意見。

　　事實上，這些文章可以說是對江戶時代封建時期根本精神的探討。

　　後文上寫著「家康百條」。由其內容可見，這個昭示大內公家的諸條文，主要是針對為了讓子孫長久處在自己理想祖國而做的苦心建議。在閱讀之際，政宗幾度凝神歎息，深受感動。

　　唯有深入體味，才能瞭解家康憂國憂民的心情及崇傳的文章是多麼的用心。

　　一、威武不屈，遵奉帝位，不可逾越天地君臣之禮。國之職分，旨在促使全民安詳，而非光耀祖先、榮顯子孫。湯武聖德，後世之人宜加奉行。

　　這是列於後文當中的第一條。本段的大意，在於闡明政治並非為了光耀自己的祖先、榮顯自己的子孫；國家是為了確保全民安詳而產生的。事實上，這是能夠確實掌握國體的家康，對於民主主義的根本所下之結論。

　　二、天下非天下人之天下，亦非一己之天下，故凡事均應歸於仁而深入研究。仁之本身，即已具備四徑、九徑，故不可一日背離其旨。

　　三、本朝乃神武顯明之地，絕不亞於文學異域（外國），故宜設立學校，以使國家昌盛。

　　四、不可違背吾所訂立之各項條目。不論嫡子、實子，若有不能延續家督之職之情節時，應由大老及老臣會商評定，於家中挑選具有才幹者繼任之。

　　五、武者不遵武道，士人昧於士道，即世俗所謂之愚將、鄙將，非為良將。此輩縱有超越常人之韜略、智謀，亦不足以擔任征夷大將軍之職。

　　綜觀這洋洋灑灑的一百項條文，無一不是家康的精心創見，因而每一條均給人「當頭棒喝」的感覺。當讀到「縱有超越常人之韜略、智謀……」時，政宗不禁放下草案，低頭沉思起來。

　　（是了，畢竟我並沒有成為征夷大將軍的才幹……）

　　談到智略，太閤絕對不亞於家康。但也正因為他自認不亞於他人，因而離仁愈來愈遠。一個缺乏仁心的人，如何能君臨天下、統領萬民呢？……

　　（是的！我也只能竭盡自己所能，全力輔佐為政者罷了……）

　　對政宗而言，這是他首次經驗到「知我」的大悟。

　　政宗覺得全身麻痹。而當他逐漸從麻痹當中甦醒過來時，一個洗練、沉靜的政宗誕生了。

　　政宗很鄭重地把草案交還給家康。

　　「真是謝謝你，政宗終於瞭解真正的自我了。」

　　「哦，有沒有你不喜歡的地方呢？」

　　「只有一個地方……」

　　「哦？還是有嗎？」

　　「是的，那就是這一百條似乎和上總介忠輝大人全然無關。」

　　說完以後，連政宗自己也嚇了一跳。

　　（為甚麼要貿然提起忠輝的事呢……？）

　　家康的眉間剎時堆起一團烏雲。

　　但是，他那平淡的語氣卻依然沒變。

　　「政宗啊！」

　　「在！」

　　「天下並不是為我一個人而成就的。有關上總介的事情，我已經決定了。」

　　「你是說……」

　　「為了對太閤有所交代……不，為了向大內謝罪，我決定一待回到江戶，就立刻將他流放到高田。」

　　「你、不再重新考慮嗎？……」

　　「是的。如果不這麼做，我家康就會淪為一個道貌岸然的愚蠢之人。畢竟，我還是很害怕遭到後世萬民的指責的。」

　　「可是，除了高田以外，其他的地方……」

　　「我是把他貶為平民，不是更改封地。不瞞你說，我已經決定把他監禁在武藏的深谷裏了。」

　　說到這兒，家康的眼眸中首次露出一絲光芒。

　　「崇傳，你是此事的秘密證人。一個違反天地之道的人，怎麼能擁有領地呢？所以我要讓他閉居於深谷之中……這是我對世人的一個交代。至於其他的事情，我會完全交給將軍家處理，再也不會過問了……畢竟我只是一個凡夫俗子，一個可悲的凡夫俗子而已。」

　　政宗緊咬雙唇，黯然地把視線移向庭院裏的石頭。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抑制住他那即將爆發的嗚咽之聲……

　　七

　　除了武家諸法度十三條以外，家康還加上大內及公家法度，並且制定了諸法本山、本寺的法度。之後又推舉左大臣二条昭實為關白，並於改元（七月十三日）後的元和元年八月四日自京城出發。

　　至於秀忠，則已經在十五天以前，也就是七月十九日由伏見朝江戶出發了。

　　宛如惡夢一般的大坂冬、夏之陣，至此終於宣告落幕。這時，大坂和堺地又再度恢復了昔日的熱鬧景況，而歷經戰火洗禮的人們也紛紛回到故居，開始重整家園。

　　但是，因為這場戰爭而從世上消失的，並不只是秀賴母子，還有很多無辜的百姓也和他們遭到相同的命運。

　　那些逃出城的百姓及長曾我部盛親、伊勢局所生的國松丸等，最後都被逮捕處刑。

　　此外，豐家的舊臣增田長盛，也以七十一歲之高齡自戕身亡。在這齣悲劇當中，最早離開大坂的片桐且元於五月二十八日病死，享年六十三歲。

　　豐家唯一倖存的，只有和千姬一起移往江戶的國松丸之妹……至此，豐家的血脈隨著太閤的辭世，像夢一般地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大坂城代由伊勢龜山的城主松平忠明擔任，並負超重建之責。不過，對於包括戰後行賞在內的諸大名之分封，卻遭遇了很多困難。

　　首先遭到削奪封地以資懲罰的，是家康之子忠輝。但是，事情並未因此而宣告結束。

　　經過這次戰役以後，大坂城改為幕府直轄，而淺野長晟移居他處，賴宣則內定封於紀州。

　　緊接著下來的，就是討論有關沒收福島正則安藝的問題了。

　　正則之弟正守因為兄長授意而為豐家作戰，而正則本身更是暗中運送兵糧接濟大坂，所以招致了譜代眾（眾家臣）的憤怒。為了平撫譜代眾的不滿，幕府方面決定沒收其安藝領地。

　　政宗自京城出發返回江戶的時間，足足比秀忠晚了五天，也就是在七月二十四日。

　　當時有關忠輝被貶為平民的命令尚未宣佈，因而忠輝仍然和將軍一前一後朝江戶出發。

　　在這段期間，政宗一直刻意避開忠輝及其家臣。因為一旦見到了他們，就免不了要提到有關五郎八姬及忠輝被流放的事情，而這是政宗引以為慮，並且不願提及的事。

　　（真是奇怪……）

　　在前往江戶的路上政宗經常這麼想。

　　（支倉六右衛門和索提洛到底跑到哪兒去了……？）

　　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或許因為他們沒有獲得支援，因此菲利浦三世的軍艦才沒有來到日本。

　　但是，現在的政宗和出征大坂時的政宗，早已判若兩人。

　　現在的他，似乎在一夜之間變得比以前更加成熟了。政宗心想：這或許是由於自己從失敗當中所獲得的經驗所致吧？

　　不，應該說現在的政宗，已經從勝敗及成功與否這個小框框裏跳脫出來，成為一個真正成熟的大人了。

　　在越過箱根時，政宗突然想起了病中的片倉景綱。

　　雖然自己已在閏六月十九日敘任正四位參議，而且自己的領地和宇和島的十萬石也都安然無恙，但是在歸國的路上，政宗的心情卻始終無法平靜。

　　那是因為，他一直掛念著五郎八姬和忠輝的事……

　　（也許片倉景綱不久之後就會死去……）

　　一股奇異的不安，促使他很快地越過箱根、大磯及平塚，然後又馬不停蹄地乘船渡過了馬入川。

　　「將軍家有話傳來，趕快出來接旨吧！」

　　當柳生又右衛門宗矩站在伊達軍隊的前頭，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時，政宗不禁悚然一驚，手上的韁繩差點掉落地上。

　　因為他完全沒有想到宗矩會在這裏出現，更沒有料到他會是將軍派來的使臣。驚訝之餘，政宗的行動也變得出人意料。

　　「哦，是宗矩啊！你來到了一個好地方。」

　　他邊說邊看看四周的景色。

　　「你看到了沒？那棵高聳入雲的六本松？」

　　「是的，我看到了。」

　　「將軍的口諭待會兒再說，我要先和你較量一番。」

　　「啊……？你、你說甚麼？」

　　「我想贏過你啊！伊達政宗雖然已經五十歲了，但是自認並未變得老邁、昏庸。現在我必須先確定這一點，否則我是不會停下隊伍來接你的口諭的。」

　　宗矩啞然地和他並轡而行，臉上先是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但隨即又摘下斗笠點頭說道：

　　「如果你希望，那就這麼做吧！」

　　他輕鬆地接受了政宗的挑戰。

　　「好、很好！每次我一看到你的臉，就會產生無比的鬥志。你不必有所顧忌，儘管放馬過來吧！」

　　「如果這樣能讓你高興的話……」

　　「這是甚麼話？為甚麼你說這樣會讓我高興呢？」

　　「不，沒甚麼。」

　　「好，那麼我們就來比劃一下吧！」

　　說完，政宗突然朝街道右側的松林揮去一鞭。

　　由於他的舉動太過突然，因此在宗矩身後為他搬來桌椅的小廝，嚇得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事實上，政宗之所以會有這種反常的舉動，是因為他害怕聽到宗矩所帶來的口諭。他認為宗矩要自己出來迎接口諭只是一個藉口，真正的目的是要和自己討論有關對忠輝的處分或領回五郎八姬的事情。

　　（五郎八姬現在正在江戶的淺草住宅，等待夫婿忠輝歸來……）

　　政宗很快地跑到六本松下，然後突然想到甚麼似地拔出腰際的大刀。

　　「我是很認真地要和你比劃一下。來吧！宗矩。」

　　「太危險了，這不像平常的你。我只是前來傳達將軍的口諭罷了，希望你能改變心意。」

　　「甚麼？改變心意……」

　　「是的。實不相瞞，將軍家曾經明令禁止我和任何人發生爭執或比試，因此恕我無法奉陪。再說，你這種在戰場上動不動就揮刀相向的脾氣，也該改一改了。」

　　「廢話少說！」

　　政宗的雙腳用力一跺，然後猛地衝向宗矩。

　　八

　　結果可想而知。

　　宗矩用雙掌夾住對方刺來的大刀，好像膜拜似地回視著政宗。

　　「這不像平常的你。伊達大人，為甚麼你會變得如此急躁呢？」

　　說到這兒，他突然以低沉、明朗的聲音說道：

　　「不要再說要和我比試的話了。現在我放開你，請你好好地聽我說吧！伊達大人，你還看得到我嗎？如果可以，那麼我們就回到桌前坐下來談吧！」

　　「哦……」

　　「這裏一共有六棵松樹呢！看看時辰，現在都已經是正午時分了。從風中所夾帶的海水味道來看，我想汀川之水不久就會漲到這兒來了。」

　　「好，我知道了！我這就把大刀收起來，好好地和你談談。對了，你是要談上總介大人，還是我的女兒？」

　　「都不是！事實上，我此行的目的，只是希望你這位正四位參議能夠前去迎接天下的副將軍……這是將軍要我轉達的口諭，你接不接受呢？」

　　政宗悲鳴似地歎了一口氣，緩緩地收起大刀。經過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才靜靜地開口說道：

　　「你給我好好聽著，再也不要用使者的語氣跟我說話。我所希望的，是久別重逢的知己柳生但馬守能說出他的真心話。」

　　「我知道！不過，你能不能先讓我坐下來呢？」

　　「噢，請坐，坐下來說話吧！這樣才好……」

　　政宗大聲召喚侍衛前來，接著又命白石將監下令全軍稍作休息。

　　「對於這次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首先我必須向你道賀。」

　　「我知道你也盡了很大的努力，想必你也鬆了一口氣吧？」

　　「伊達大人，你是不是想要就這麼帶著大軍通過江戶呢？」

　　「哦？難道你要我繞道而行？」

　　「是的。我認為，避開江戶市中的謠言是很重要的。畢竟，謠言止於智者。」

　　「甚麼？謠言……江戶又傳出甚麼謠言了呢？」

　　「大意是說上總介忠輝大人所帶領的軍隊將和伊達軍隊連成一氣，放火燒燬江戶，使之成為─片火海。」

　　「這、這種謠言是誰……是誰故意散播的？難道是……」

　　說到這兒，政宗慌忙嚥住即將出口的話。

　　（一定是忠輝！）

　　他覺得非常狼狽。

　　（對了！一定是忠輝故意散播這個謠言，想要藉此威脅將軍，然後再和我進行交涉。而宗矩此來，則是為了保我平安無事……）

　　忠輝的策略猶如臨死前的掙扎，令人不禁為他感到悲哀。

　　（是的……我必須先到江戶才行……）

　　「伊達大人，你知道嗎？在你的故國之內，有人正殷切地等你回去呢！」

　　「哦，你是指我的妻子，還是……」

　　「不，是片倉景綱大人。片倉大人病勢沉重，隨時都可能撒手歸西，但是如果不能親眼看到你凱旋歸來，並當面向你致上祝賀之意，他怎麼也死不瞑目……」

　　「柳生，我知道了！你不要再說了。」

　　「你不要帶領軍隊，就隻身前往江戶吧！」

　　「嗯，我會到江戶和將軍打個招呼……然後趕快回國探望景綱。嗯，就這麼辦吧！關於上總介大人的事，我也無計可施了。」

　　「你放心，等到謠言平息以後，忠輝大人自然會乖乖地回到他的領國去。至於以後的事，就順其自然吧！」

　　政宗略微調整一下坐姿，用力地呼吸著潮水的香味。在潮香當中，洋溢著智慧、友誼及至高無上的理性。

　　（是的，我必須體恤在上位者的愛民之心，不能再讓天下陷於混亂……應該如此、應該如此……）

　　　　　　　　偃武裝飾

　　一

　　伊達政宗的眼神為之一變，而他對世間的看法也完全不同了。

　　在今天以前，他的看法和戰國人並無兩樣，是屬於喜好奪取功名的奸雄看法。從世俗觀點來看，我相信大多數的人會傾向於認同改變之前的政宗，因為那就是他們自己的化身。不過，政宗的改變卻也富含了一種趣味。當然，在大乘佛學當中，這個饒富趣味的變化只不過是小孩子的遊戲、小惡魔的跳樑罷了。只是在這跳樑行為的背後，不知有多少善良的百姓為此而哭泣。

　　（的確如此……連年號都改為元和了。）

　　雖然政宗只有一隻眼睛，但是他的看法卻比正常人更加豁達。

　　（戰爭與和平是無法共存的……）

　　儘管戰爭與和平的界線相當模糊，但是政宗卻能用自己的方法，清楚地加以區別……這種出自昔日的霸氣，實際上是摻雜著矛盾的錯覺……政宗突然產生這種覺悟。

　　如果自己希望和平來到，那麼和平就會來到。反之，如果自己生性好戰，那麼和平是不會自動來的。

　　（是的！我完全瞭解了……）

　　信長篤信戰爭，認為除了戰勝以外，沒有其他方法可以終止戰國的混亂，因此他徹底實施「天下布武」之道。

　　結果可想而知。在所謂「人生五十年」的當時，他卻以四十九歲的英年被自己的同志殲滅。

　　秀吉的才智，遠在信長之上。但是，他卻比信長更加徹底地奉行征服主義，認為這才是真正的人生。為了征服，他時而和對方握手言和，時而以武力來壓倒對方。

　　昨天以前的伊達政宗，和秀吉極為酷似。

　　「不論戰與不戰，都必須要能征服對方，令其遵照你的指示去做。」

　　因之，直到出兵朝鮮以前，秀吉的計劃都能順利地進行。

　　但事實上，這種自信只不過是上天所設下的陷阱罷了。由於自信，秀吉決定以相同的手法，迅速地佔領朝鮮和大明國。

　　然而，世事並非全然那麼輕鬆、愉快的。因為戰場上的庶民會倒戈相向，進行無言的抗議，而這也正是導致秀吉之死的主因。由此可見，焦躁行事的結果，只會招致痛苦的回應。

　　「阿拾拜託你了！阿拾拜託你了……」

　　臨終之前秀吉如此哀切地懇求道。

　　儘管這是一種無理的要求，但是家康卻基於義理、人情而堅持必須貫徹實行。因為，他認為這是貫徹信義者的印記，唯有如此才能獲得世人的褒獎。

　　不過，上天並不允許他這麼做。畢竟，天理並不是這麼容易就能理解的。當家康領悟到這一點時，上天才真正地把天下交給他。

　　（是嗎？……從現在開始，我必須成為一個致力於使天下太平的使徒才行……）

　　於是政宗自動將軍隊由謠言鼎沸的江戶移駐千住，然後隻身前往江戶城謁見秀忠。

　　秀忠所表現出來的喜悅，遠超乎政宗所能想像。秀忠牽著他的手進入內室，然後命令使者柳生宗矩充當陪客，宴請政宗。

　　「把世間的傳聞都擱到腦後吧！畢竟你一個人來了。從今以後，我的父兄都會遵從你的意見。」

　　當秀忠這麼說時，政宗突然覺得非常慚愧。

　　「在年號改為元和以後，我也覺得今後可以不再運用兵力了。畢竟，用武力來統治國家並不是一件好事。」

　　「正是如此！神武大帝就是因為在大和橿原解除武裝，所以能夠登上帝位。將軍只要仿效他的行跡，一定也能施行仁政。」

　　「我知道。不過，在道德方面我自認尚未成熟，因此日後若有任何失當之處，希望你能當場指正我。」

　　「真是惶恐之至！事實上，對於這次改元，政宗也是感觸良多。我覺悟到要想使天下太平，就必須努力開創偃武之世，因此我絕對不會讓將軍你重新披上戰袍的。只要你是基於和平之心，那麼伊達自當效犬馬之力……」

　　政宗對於自己說出這番真摯的言辭，也不禁感到大吃一驚。

　　（是的！真正的偃武之世已經到來了……）

　　政宗知道除了自己以外，其他的人也對「元和元年」所帶來的太平新氣象寄予無限厚望，並且以愉快的心情迎接它的到來。想到這兒，政宗突然覺得將軍秀忠的正直非常可愛。

　　（一定要幫助這個好人，讓他好好地活下去。這樣做才是對的，因此……）

　　不過，真正讓政宗感覺到時代已經從戰國移至太平之世的，是在八月二十八日從江戶出發返回仙台，途中特地經過白石城探望片倉景綱時。

　　當時景綱病勢沉重，甚至已經無法親自出迎，只能由兩名小廝扶著，坐在床上迎接政宗。當他看見政宗的身影來到房內時，不由得淚流滿面。

　　二

　　「噢，是殿下！我的殿下……」

　　片倉景綱死於距離這次會面一個月後的十月十四日。由此看來，他確實是為了等著見政宗的最後一面，而勉強鼓起求生意志支撐下去的。

　　「爺啊！你看起來怎麼這麼疲倦呢？你是我們家的柱石，絕對不能倒啊！一旦柱石倒了，屋子哪還能存在呢？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老淚縱橫的景綱不禁露出了一絲微笑。

　　「殿下，你今年幾歲了？」

　　「我四十九，再過三個月就五十了。你忘了嗎？」

　　「我怎麼可能忘記呢？我比殿下年長十一歲……因此我的天壽也該終了了。殿下……我恐怕不久於人世了。」

　　「甚麼……不要說這些喪氣話！你看，大御所都已經活到七十五歲了呢！」

　　這時景綱又發出一聲乾笑。

　　「殿下，難道你還沒有發現嗎？」

　　「我沒發現甚麼？」

　　「你到現在還不能分別自己所擁有的和向上天借來的有何不同嗎？」

　　「哦，你說這話真是奇妙！那麼，甚麼是自己的東西，甚麼是借來的呢？」

　　「那就是人類的身體和身體裏面的心。」

　　「你是說，身體和心這兩樣東西……」

　　「是的……其中，屬於自己的是心……身體則自一開始就是向老天借來的，因此它會毀壞。心靈歸自己所有，因而只要鍛鍊有方，就可以存活幾百年、幾千年，像釋尊、大神宮一樣……但是身體卻無法如此。如果不能善加利用，則可能十年就會毀壞。不過，縱使能夠保有五十年、六十年，也絕對不能保有百年、千年。」

　　「嗯，所言甚是……」

　　「我一直希望你能出人頭地……但是打從戰國時候開始，你就過度地使用身體，因此身體本身必已遭到某種程度的毀壞。」

　　「是嗎？……身體是借來的，所以它會毀壞？」

　　「是的！當它遭到破壞以後，你就必須很快地把它還給原主，而不能和心靈一樣永久保存。」

　　政宗兀自低聲重複道：

　　「是嗎？心是自己的東西，身體是向天借來的……」

　　「是的……這個借來的身體，最初是接受心靈的指使而運作。但是，一旦過度使用，則必然會加快其毀壞的速度。哈哈哈……擁有粗暴心靈的人，可能是在幼年時期從樹上掉下來，或者是不知水火之無情而投身其間，因而身體很快地就被原主收回。坦白說，起初我也不知道身體是向天借來的，因此不論是多麼可怕的敵人，我都會毫不猶豫地飛撲過去。所幸我並未因而戰死，甚至至今仍能保有這副軀殼。對於上天的厚愛，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

　　「能夠活到現在，我已經非常滿足了。因為，你能夠平安無事地穿梭於戰場之中……這是我最大的願望……我的願望已經實現，因此我再也沒有任何遺憾了……我會帶著微笑將這已經毀壞的身體還諸大地。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為我歎息……」

　　「……」

　　「但是，對於直到現在仍未毀壞的你的身體，我希望你能重視它、珍惜它，並且好好地運用你的心靈，為促進世界和平而努力，這是我最後的心願……」

　　「我知道！」

　　政宗慌忙用手扶住景綱的上半身，讓他坐正。

　　「是嗎？心靈是你自己所有，而身體卻是向天借來的，是吧？」

　　「是的。心靈是景綱的，而身體雖然看不見了，但是我卻一定會隨時在殿下身邊守護著你……」

　　景綱輕輕地咳了起來。

　　「殿下！戰爭已經結束了，這真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哦？你也厭惡戰爭嗎？」

　　「是啊！沒有人會喜歡戰爭的……大家都是不得已而參加戰爭……你能和瞭解這種悲哀的德川大人成為同志，相信日後一定也能得到太平……這也是領民們衷心所期望的，因此希望你能努力地維護這一點，順應民情、時勢去做。」

　　對政宗而言，片倉景綱是位百年難得一見的忠臣。

　　他不是戰略家或戰術家，但是對於人類本身的存在，卻能以溫情的觀點來加以探察，故可以說是一位相當優秀的哲人。

　　在借自上天的身體當中，人類仍能擁有不致發生偏頗的自己的心靈而存活著。雖然政宗瞭解這種物、心兩方面的觀察，但是卻從來沒有人向他提起過。因此景綱所表現的，乃是一種獨特的真實。

　　儘管身體早死，但是心靈卻仍能竭盡天壽之年──這個結論對現在的政宗來說，無異是生活方向的一大指標。

　　（是嗎？……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家康能活到七十五歲……）

　　此時在景綱的白石城之庭院中，早已呈現出一片秋意。滿山遍野的漆樹葉及七度竈的果實，使遠處的山色變成一片火紅，其間則零星地點綴著幾朵白菊花。

　　最後景綱說道：

　　「備中（景綱）只是一個凡人，因此即使是在臨死之前，心中仍然懸念著五件事情。」

　　「你儘管說吧！否則等你把身體還給上天以後，嘴巴也不能開口說話了。你放心，我一定會銘記在心的。」

　　「畢竟……殿下和我是心意相通的。不必我說，你也應該瞭解……」

　　「第一件事是不論家康是否尚在人世，政宗都必須竭盡全力去輔佐秀忠這一代，絕對不能對他的所作所為感到不滿。」

　　「你放心，我一定會勞動我這向上天借來的身體……這個技術我還沒忘呢！好了，你所擔心的第二件事是甚麼？」

　　「就是上總介忠輝大人……他畢竟是你的女婿。」

　　聽到這話，政宗慌忙移開視線。

　　「第三件呢？你……你說吧！」

　　「好的，第三件是有關你那目前仍然留在山形最上家的母親保春院的事。」

　　「哦！」

　　「伊達政宗是個不折不扣的猛將，但是一生當中卻始終不曾與母親接近……這種傳聞自是其來有自。只是，大多數的領民並不瞭解箇中原由。再者，我認為不久的將來最上家必將發生一場巨變……」

　　「甚麼？巨變……」

　　「是的，他們將會被擊潰。這是因為，最上家不能把家中治理好……不，實際上是因為大坂之役後作為恩賞的領地不足之故。其後為了防止奧羽發生騷動，幕府方面可能會找其他人來擔任譜代（家臣）之職……」

　　「的確如此，我瞭解了……最上家會被狙擊……好，我知道了。那麼，第四項呢？」

　　「第四是有關你那位眼眸、膚色都和我們不同的愛妾之事。在當今日本國內，只有你擁有一名南蠻女子當作愛妾，因此世人的眼光不免會集中於你的身上。」

　　政宗不禁大吃一驚。

　　的確，瑪麗亞對政宗而言，是一種無法追回的青春之悔恨。透過瑪麗亞，世人必然認為政宗依舊充滿霸氣和野心。

　　「不必擔心！值得慶幸的是，我和她之間並未生下孩子……那麼，你所擔心的第五件事是甚麼？」

　　「最後一件令我掛心的事……是有關支倉常長的事。常長遠離故國已久，不知元和偃武之風，仍然把殿下的密令視為必須完成的使命，因此一定會帶著滿懷的鬥志歸來。萬一他落在德川家譜代的手中，那麼後果將不堪設想……」

　　政宗忍不住笑了起來。

　　對於這個問題，他早就已經有了腹案。

　　「這件事你不用擔心。從南蠻來的船隻，一定會先在呂宋靠岸，因此我可以派遣使者到呂宋去迎接他們，好好地和他們商量。至於人選方面，我會從長計議的，你只管放心好了。」

　　當晚景綱命人將晚膳端來枕邊，然後和政宗舉杯互敬。

　　當然，這很可能就是兩人之間的訣別酒。為此，政宗不時地安慰景綱：

　　「你放心，我在太平之世仍能保有強大的力量。我會為了大御所和領民們，而不斷地施行善政，成為一個在善政上開花結果的領主。關於你所交待的事情，我一定會設法做到，你放心吧！」

　　事實上，政宗心知想要做到絕非易事。但是對政宗的一生來說，實現相當於景綱遺言的最後五件事，比甚麼都來得重要……

　　三

　　當知道了久別不歸的政宗即將返回仙台以後，期盼之心最為殷切的，莫過於那個眼眸、膚色和日本人截然不同的南蠻愛妾瑪麗亞。

　　其時貓夫人飯坂氏已經隨著其子秀宗前往宇和島，因此瑪麗亞乃被稱為「南樹」，移居宮內一角的萩御殿。

　　根據世間的說法，由於貓夫人不在宮中，因而瑪麗亞終於重獲自由。

　　直到現在為止，瑪麗亞對日本武家的作法仍然無法適應。因此，當政宗來到大廳接受留守家臣的問候時，她不顧橫澤將監及柳生權右衛門的制止。

　　「大人！」

　　她興高采烈地飛奔進來，然而政宗卻高聲斥責道：

　　「退下去，這裏不是妳該來的地方！」

　　但是話剛說完，政宗臉上的表情卻又整個改變了。

　　原想飛奔過來抱住政宗親吻的瑪麗亞，在距離政宗僅僅一尺之外猛然停住了腳步，好像被擊潰似地瞪大了雙眼望著政宗。那種混和著悲傷及錯愕的表情，猶如天真少女一般，令人產生一股我見猶憐的柔情。

　　（是啊！我憑甚麼斥責她呢……？）

　　這時他突然想起在大坂自盡身亡的淀君那豐艷的身影，只是政宗自己也不知道這是為甚麼。

　　淀君和瑪麗亞屬於同一類型的女孩。她們認為，女性就像蔦草一樣，必須依賴大樹才能生存，並且毫無異議地認為這就是女人的宿命。因此，當秀吉這棵大樹死去以後，淀君就很自然地想要攀附家康以求得生存。

　　（但是家康卻始終以禮相待，對她敬而遠之……）

　　於是自尊心受到傷害的蔦草，至死仍然掙扎在對家康的愛慾、憎恨之中。

　　瞭解這個事實以後，政宗的內心感到非常狼狽。

　　（怎麼可以讓她變成我的敵人呢？我的心裏到底有何打算呢？……）

　　政宗突然豪爽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原來是南樹啊！真對不起，害你嚇了一跳。嗯，現在妳可以先來吻我一下，等我和大臣們談完大事以後，我再去找妳，妳乖乖地回去等我，好嗎？」

　　瑪麗亞這才從錯愕當中恢復過來，並且伸出雙手抱住政宗。

　　她那抱住政宗的雙手和親吻著政宗的雙唇，都像火一般地燃燒著。

　　（是了……這是女子的熱情……）

　　突然，這具景綱所謂借自上天的身體產生了一股奇異的疼痛感。

　　心靈固然具有永生的意志，但是暫時向上天借來的肉體本身，卻也有它的慾求。

　　在肉體不斷地運作之際，人生產生了許多矛盾。

　　「這裏不是女子該來的地方，因此我把妳想成男的，並且憤怒地斥責妳，沒想到原來是妳。既然是妳，我當然就不會生氣了。妳自幼生長在異國，自然不瞭解日本的規矩。好，現在妳已經親過我了，趕快乖乖地回御殿等我吧！」

　　「是、是的！」

　　儘管體內熱情澎湃，但是瑪麗亞卻能體會政宗所說的這一番話，於是她溫馴地走了出去。

　　政宗知道她到底在等待些甚麼。

　　不久之後，重臣們對政宗的問候終於結束了。

　　待重臣們相繼告退以後，政宗在柳生權右衛門及岸井采女等兩位美貌小廝的引導下，來到另外一間房內喝茶、休息。

　　略事休息過後，他在柳生和采女之外，又增加了兩名小廝，然後一起前往瑪麗亞所在的萩御殿。

　　瑪麗亞顯得無比興奮，全身燃燒著一股如火般的熱情。

　　「啊！好久不見了！」

　　政宗吩咐小廝把晚膳設在此處。

　　之後，他讓權右衛門等四位美貌小廝一字排開站在自己面前，並且說道：

　　「瑪麗亞，我必須向妳道歉！」

　　瑪麗亞微微地側著頭。久別的丈夫歸來……使她沉醉於滿足感當中。

　　「這裏有四個美男子，而且全都是當今日本無人能敵的伊達男子，妳可以自其中挑選一人。」

　　「啊？自其中挑選一人……為甚麼？」

　　「這個人將用來代替我。」

　　「代替你……？」

　　「是的，也可以說是我的代理人。總之，妳可以憑自己的喜好從其中挑選一人。」

　　「好……那麼我就選嘍！嗯，這個孩子很好。」

　　「哦，妳選的是井原新兵衛。新兵衛，你有沒有甚麼異議啊？」

　　一旁的權右衛門和采女面面相覷，不停地點頭。

　　「新兵衛沒有任何異議，新兵衛衷心感激。」

　　這個名叫新兵衛的美少年剎時雙頰緋紅，無限感激地跪了下來。於是，政宗極其認真地來到瑪麗亞面前伸出雙手。

　　「我還是必須向妳道歉才行。總之，妳一定要定下心來聽我說。」

　　「好……好的。」

　　「在這次戰役裏，我失去了最重要的第二樣東西。」

　　「啊！第二樣東西？」

　　「是啊！第一樣最重要的東西，當然就是我的頭。如今我的頭還好好地留在脖子上，這全是出自上帝的恩德。」

　　政宗以嚴肅的表情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瑪麗亞見狀也立即仿效政宗的動作。

　　「一旦沒有了頭，就不能走路了。但是，已經失去的那樣東西，卻再也追不回了，這或許也是上帝的恩德吧？」

　　「是嗎？……你所說的第二樣東西是指甚麼呢？」

　　政宗一邊劃著十字，一邊用手指指著自己的兩腿之間。

　　「我失去了原本坐鎮在此的性器。」

　　「啊！」

　　「那是在我沿著紀州路即將到達今宮村時，於一心寺附近所發生的事。真田部隊自天王寺內發出的一顆子彈，擊中了我的雙腿之間。妳也知道，不論面對多麼險惡的環境，我的性器都會依然挺立……但這一次如果它萎蹶不振的話，或許反而對我有利……我驚叫一聲『糟了！』，這才發現它依然挺立著……在下一秒間，我失去了身為男人最重要的性器。」

　　「啊？你是說，那……」

　　「哇哈哈哈……一般人也許會痛得倒地哀嚎不已，但是我卻依然屹立不搖。不，不只是屹立不搖而已！我立刻拔出大刀……」

　　正當說得眉飛色舞之際，政宗突然攤開軍扇。

　　「我對來襲的敵將說：慢著，你這個拿鎗射我的傢伙，我要報仇、我要一刀砍死你……」

　　「你真的殺了他嗎？」

　　「是的，妳忘了我是一名武將嗎？我大刀一揮，對方的人頭隨即應聲落地，而他的妻子也就此成為寡婦了。但這是戰爭，根本沒有是非可言……現在我把新兵衛交給妳，妳可以盡情地使用。從現在開始，新兵衛就是我的代理官，知道嗎？」

　　瑪麗亞瞪大了雙眼，不停地來回看著政宗和雙頰緋紅的新兵衛。

　　這時井原新兵衛年僅十七歲。由於是生長在兵荒馬亂時代裏的孩子，因此他從未想要追求色慾，而是只知道服從主人的命令；為了主人，縱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政宗突然放聲大笑。

　　在大笑的同時，政宗心想：

　　（是的！這真是荒謬的藉口……）

　　他似乎有所覺悟了。

　　（太平之世就這麼到來了……）

　　由此可見，他並不是一個器量狹窄的人，更不是一個故作瀟灑的偽君子。直到這時，他終於能夠脫去世俗的束縛，悠然地通往自在心境。

　　「好，新兵衛、瑪麗亞，你們都伸出手來。從現在開始，新兵衛就是我的代理人，瑪麗亞可以把他當成我來使用。」

　　兩人的手都變得十分躁熱。熱，是這具向上天借來的身體自然的反應……政宗這麼想道。

　　正當他這麼想時，原本嚴肅的表情逐漸從臉上淡去，代之以沉靜的神色。

　　「好，今晚我們就以一杯水酒來悼念那些死去的亡魂吧！」

　　四

　　支倉常長在瞭解菲利浦三世的實力以後，非常失望地來到了羅馬。就在他把政宗的親筆函呈給羅馬教宗保羅五世的這一天（陽曆十一月三日），也就是日本陰曆的十月十四日，片倉備中景綱於白石城宣告死亡。景綱之死對政宗所造成的打擊，是筆墨所難以形容的。

　　在政宗的一生當中，唯一能夠令他以誠相待，而又抱持著尊敬態度的，只有虎哉禪師和景綱兩人。

　　因此，有人認為景綱之死，是使政宗去除天生叛骨、真心幫助家康的關鍵……但是這種第三者的看法並不正確。因為，這並不是政宗真實的一面。

　　政宗並不是那種個性偏激、性情暴躁的獨裁者，更不會因周遭環境改變而改變。

　　「片倉備中已經死了。」

　　當橫澤將監把這個消息告訴政宗時，他以為政宗一定會臉色大變、悲慟不已。

　　「不，他沒有死，他只是把借來的肉體還給上天罷了。」

　　政宗一臉茫然的表情說道：

　　「將監，你先準備一下，不久後就到南蠻去迎接支倉常長吧！」

　　他說的竟是全然不相干的事。

　　「甚麼？到南蠻去……我嗎？」

　　「是的，你到南蠻去迎接他。當然，這只是欺騙大御所的說法，事實上你只要到達呂宋就可以了。總之，對於這個年紀老邁、不久就將登上極樂世界的大御所，我們應該找個藉口讓他安心，不致產生懷疑才行。」

　　「可是，殿下不是說今後要完全遵奉大御所之命令，共同為太平之世而努力嗎……？」

　　「是啊！我之所以要你去迎接他，只是為了大家的方便而隨口捏造一個謊言罷了。事實上，這個謊言也是為了太平之世而不得不捏造的。」

　　「殿下！請你不要再說謊言、謊言這兩個字，以免招致世人的誤解。」

　　「哪有這種事！在這世上，沒有比謊言更真實的事了。戰爭是謊言、善政是謊言、太平是謊言、幸福是謊言，甚至連不幸也是謊言。因此，所謂的戰爭，與其說是比軍略，不如說是比謊言、比欺騙，善政當然也不例外。到底甚麼是善政，甚麼是惡政呢？我們並不能清楚地加以區別。如果繳納的年貢被人拿去中飽私囊，那麼還有誰願意認真地工作呢？因此，為了避免百姓流於怠惰，在上位者必須找些理由來運用年貢，但是這些理由絕大部份都只是謊言而已。換言之，謊言也有謊言的功能。」

　　將監不禁瞠目結舌。

　　「領民和家臣知道這些事嗎？」

　　「我不像釋迦佛祖那樣善於吹噓，但是我知道佛教經典是最方便的大謊言。也許我這麼說會招致釋迦佛祖的憤怒，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瞭解這一點。」

　　「你的意思是說，雖然謊言的產生只是為了一時方便，但它根本上還是出自慈悲嘍？」

　　「如果對於謊言毫不介意，那麼真可稱得上是天下第一等正直者。你不要太介意先前我所說的話，先派個使者到白石城去吧！也許有人會認為我的眼中釘死去了……即使他們這麼想也無所謂。不過，在到抵那兒之後，還是得要編些謊言才行。或許你會真的流下悲傷的眼淚，但是你一定要記住我所說的話……」

　　將監搖著頭走了出去。聽完政宗的話後，他突然覺得自己的言行之中充滿了謊言。

　　難道這世上真的到處充斥著謊言嗎？這是謊言，那也是謊言，這個世界無疑是一個謊言世界了。

　　（哈哈哈，我懂了！殿下之所以告訴我這些話，就是要讓我知道，如果不能看清這一點，就不能施行真正慈悲的善政了……）

　　想到這兒，他覺得渾身精神抖擻，於是更深切地自我反省起來。

　　「當我想要用言語來掩飾我的行為時，我的心中非常清楚，這只不過是個謊言罷了。」

　　由此可見，政宗對於謊言的理論，主要目的是為了避免家臣們過於驕傲、自滿。

　　因之，對於片倉景綱的死，政宗捨棄了以往那種用言語來表達悲歎，轉而以真正的懷念來追思他。

　　政宗的這種作法，即相當於「戰勝了就高掛戰袍」這句俗諺一樣，用意在於昭示領民們應該抱持自我戒慎的心理，好好地盡到自己的責任。

　　後來，當鈴木元信為了增進領民財富而建議種植漆樹時：

　　「這全都是為了領內百姓及地方的繁榮……」

　　他的話尚未說完，政宗立即打斷道：

　　「不要再說謊了。種植漆樹的目的，應該是先幫助領主富裕，其次才是領民吧？一開始你就應該清楚地說明這一點，如此建議反倒容易產生作用。」

　　元和二年，政宗在仙台城度過了久未在家中度過的正月。

　　到了二月十日，由於接獲家康在駿府狩獵時不幸病倒的消息，因此政宗乃立刻自仙台城出發，趕往駿府探望家康。在這期間，他又編造了一個漫天大謊。

　　雖然政宗很技巧地解決了瑪麗亞的事，但是有關自己撒謊的這一部份，卻絕對不能對家臣明言。畢竟，她是日本國內唯一成為大名愛妾的南蠻女子，因此大臣們對於此事大多三緘其口，一直到過了幾年瑪麗亞死去以後，才有人再度提起。

　　元和二年二月初，發生了一件令瑪麗亞無比震驚的事情。

　　政宗的女人，大多住在江戶。而自稱失去了男性最重要器物的政宗，卻又堂而皇之地納了一名愛妾。

　　這名愛妾即是後來生下千菊姬的村上氏。當時村上氏年僅十七歲，還是一個鮮嫩欲滴的少女。

　　然而這個小女孩卻懷孕了。當然，女人懷孕並不是甚麼天下秘聞，但是這名女子的受孕，卻是來自自稱已經失去性器的殿下……這個消息在年輕武者和家臣之間，引起了一股騷動。

　　「殿下先前所說的，難道是謊話嗎？」

　　「怎麼會呢？也許是他的性器被打掉以後，自己又長了出來吧？」

　　「即使性器能夠重新生長，但是睪丸已經不見了呀！」

　　「沒有睪丸怎麼能生兒育女呢？」

　　「嗯，更重要的是，一旦南樹聽到這件事情，必定會非常生氣。」

　　人們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這件事情上面。尤其，家臣們對於瑪麗亞和趕來向她解釋此事的政宗之間所發生的事情，更是倍感興趣。

　　一待慶祝正月的活動結束以後，向瑪麗亞解釋這項傳聞便成了不可避免的事了。人們對於此事的興趣，是難以想像的。據說當時伊達家中的某些老侍女，甚至還央求侍奉政宗入浴的小婢們證實政宗的性器是否真的被切斷了。

　　就在這時，「家康生病」的消息由留守江戶的伊達阿波那兒傳來。

　　仙台城內的人，全都屏氣凝神，靜觀事情的發展。如果用正確的字眼來形容，則可以說大家都捏著冷汗等待颱風來襲。

　　「大人！」

　　所有的人都期待著瑪麗亞的尖叫聲在長廊響起，然後衝進政宗的房內向他興師問罪，但是這個期待最後卻落空了。

　　政宗在被稱為綾衣的村上氏陪伴下，來到了瑪麗亞的居處，將這件事情做個處理……

　　「情形到底怎麼樣啊？」

　　「當時你一定在場，趕快把經過的情形告訴我們吧！」

　　當所有的疑問全都集中於陪伴在瑪麗亞身邊的井原新兵衛身上時，政宗已經由仙台出發，朝駿府的方向急馳而去了。

　　經不起老侍女們的一再追問，新兵衛終於漏了口風，透露了一些消息。

　　五

　　當政宗帶著身懷六甲的綾衣來到瑪麗亞的萩御殿時──

　　「新兵衛，你暫且不用退下！你看，綾衣已經懷孕了。」

　　政宗大聲說道。

　　而在他開口以前，瑪麗亞和新兵衛的視線全都集中在綾衣那褂衣下的腹部。

　　「南樹，妳附耳過來。我剛接到大御所生病的消息，必須立刻趕到駿府去，但是有件事情一定得要先向妳說個明白。總之，這是天下一大事。」

　　附耳過來……當這麼說時，政宗的語調顯得極不穩定，甚至連跪在門邊迎接他的新兵衛也一聽就聽出來了。

　　「我知道妳對處女懷孕一事感到十分驚訝，不過我曾經自索提洛口中聽說過一段有關聖靈降世的傳說。瑪麗亞，難道妳沒聽過這個故事嗎？」

　　「你所指的是哪件事？」

　　「天父是耶穌基督的父親；不，也可以說是祂的母親。」

　　「耶穌基督沒有父親。」

　　「是嗎？這麼說，祂是天上的精靈投胎在凡間處女瑪麗亞的腹中而降世的嘍？……是不是？對！正是如此，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如今也發生在日本國內。瑪麗亞，我們必須向上帝膜拜，新兵衛，你也一樣。」

　　新兵衛在訝異之餘，很快地模仿政宗的動作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並且深深地低下頭來。

　　由於他已經低下頭來，因此有關瑪麗亞是否依言行禮膜拜，他並不十分清楚。

　　另一方面，政宗在說完了這番有關聖靈降世的話後，就帶著綾衣風也似地走了出去。

　　當然，誰也無法證實凡間聖潔的處女懷了天上精靈這種天下罕見的奇蹟，是否真的降臨在仙台城中。

　　儘管信仰頗深，但是瑪麗亞對政宗所說的話卻依然半信半疑。不過，為了得到上帝的歡心，她不得不暫且收起妒意，一改先前睥睨的眼神，謙和有禮地對待綾衣。

　　那麼，瑪麗亞究竟是如何回答政宗所說的問題呢？新兵衛早已不記得了。

　　那是因為，根本沒有記住的必要。

　　其時瑪麗亞似乎顯得非常茫然。但是從那以後，她就一改以往率性的作風，對於自己的言行十分謹慎，不再輕易說出嫉妒的言語，並且衷心期盼著精靈能夠平安無事地誕生。

　　直到胎兒呱呱墜地以後，人們才知道原來誕生的不是耶穌基督，而是一名女孩。

　　即使如此，當千菊姬的姊姊菊姬誕生後，瑪麗亞卻一點也不感到失望或懷疑。

　　「的確應該如此！」

　　瑪麗亞淡然說道：

　　「像這種兵荒馬亂的國家，耶穌基督當然不願意降臨。」

　　依照上帝的旨意，首先應該生下瑪麗亞，然後再由菊姬的腹中生下救世主。

　　當然，後來菊姬並未生下基督，而是生下了一名後來成為南樹之養女的女兒。只是，這名女孩只活到四歲便告夭折，而菊姬也從此未再懷孕，於是有關救世主的問題就這麼被拋置腦後了。

　　對於這個由政宗一手所捏造的謊言，後來奉命前往呂宋迎接支倉常長的橫澤將監由衷感到佩服。

　　「的確，這就是謊言所具備的方便功能。」

　　我的主君果真仿效釋迦佛祖的作法。不……也許他真的就是萬海上人投胎轉世。對於這個說法，如今將監更是深信不疑。

　　六

　　由仙台出發以後，一路上政宗的心中可說波濤起伏，絲毫沒有半刻停息。

　　他已經認可了家康的天下，而且決心在有生之年全力幫助家康。

　　（家康年事已高，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畢竟家康已經七十六歲了。

　　但是一旦家康死去，天下還能維持穩定的局面嗎？

　　政宗已經相繼失去了虎哉和片倉景綱這兩名人才；同樣地，家康身邊能夠幫助他的譜代賢臣們，也都已經年邁不堪了。

　　在外家大名中，唯一能夠幫助家康的，只有伊達政宗和藤堂高虎。而秀忠的心腹之中，除了土井大炊頭利勝和酒井雅樂頭忠世之外，其他人根本無足輕重。

　　因此，如果這時政宗萌生野心，那麼天下又將如何呢？

　　現在的二代將軍秀忠有如走在地雷區一般，隨時都有被炸成粉碎的可能。而唯一能夠點燃地雷的引信，卻掌握在政宗的手中。更令人擔心的是，政宗也可能把引信交給自己的女婿松平忠輝。

　　自從去年（元和元年）的九月十日起，忠輝即被逐出越後的居城高田，閉居於武藏的深谷中。

　　而其夫人五郎八姬並未返回伊達家中，仍然滯留在江戶住宅。

　　因此，政宗不時地提醒自己不可貿然開口。雖然家康已經決定沒收越後的七十萬石領土，但是將軍秀忠的決定卻尚未明朗化。

　　正直的秀忠並不瞭解父親內心的想法，因而遲遲無法決定該對忠輝處以切腹、減封或流放之罪。

　　也許，他正暗中期待政宗能夠給他一個好的建議吧？

　　（如果家康在這個時候死了，哪該怎麼辦呢……？）

　　政宗無法確定船的重心將會偏向哪一側。

　　（不，現在已經不容許我再迷惘不定了。我必須表現得像個屹立不倒的不倒翁一樣，為了天下安泰，天下安泰而努力！）

　　政宗努力壓抑住內心不斷湧現的思潮。當他抵達江戶以後，赫然發現江戶市內已是人心惶惶，一副動亂又將到來的景象。

　　「政宗終於來了！」

　　人們都猜想他一定會趁此機會發動伊達部隊攻打江戶，以便奪取天下。

　　（他畢竟是一位叱咤風雲的人物……）

　　城內的百姓們一看到我來到江戶，就變得人心浮動、終日惴惴不安；在這種情況下，我實在不宜在江戶久留……在自我戒慎之餘，政宗不禁感到一股寒顫。

　　以目前的情形來看，縱使政宗本身有意效法「不倒翁」來為創造太平之世而努力，但是世人卻仍然會懷疑在他的法衣之下，是否還穿了一件鎧甲準備謀叛？……

　　（如果人們真有這種想法，那麼無疑將會成為為伊達家招致禍端的禍根……）

　　既然百姓們都有這種看法，那麼旗本和譜代大名們必然也會如此認為。如此一來，縱使自己真心想要幫助家康和秀忠，但是周圍的人卻會不時對他抱持警戒之心，甚至故意設下陷阱來誣陷自己。

　　（對這些事情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而目前所要做的，就是設法消除這類傳聞。

　　於是政宗在抵達江戶的同時，立刻暗中派遣伊達阿波前去召請柳生宗矩來到自己的住處。

　　其時宗矩正好接獲急行趕去駿府的秀忠之通知，正準備動身趕去駿府。

　　「柳生，首先我要問你的是，這次江戶市民的不安和騷動，是否與大御所的病情有關呢？」

　　當政宗這麼問道時，宗矩突然以咄咄逼人的眼神直視著政宗。

　　「如果我說沒有，那是騙人的。但是如果說有，卻又會傷害到你。總之，這真是一個非常微妙的問題。」

　　「的確如此！這麼說來，這次市民們的騷動是無法敉平的嘍？」

　　「正是如此！」

　　「那麼一待大御所死去以後，國內必然又會再起戰亂。太閤時期不也正是如此嗎？當時伏見城內的暗鬥，如今再度發生於江戶……現在有很多人都急著要離開這裏，你知道嗎？」

　　這時宗矩露出比政宗還要鎮定的微笑。

　　「一切正如你所觀察到的……不過，我認為這次的情形和上次稍有不同。」

　　「哦，哪裏不同？」

　　「據說引起這次騷動的，只是諸大名中的伊達一人……而其他大名則避之唯恐不及似地忙著和你劃清界線……」

　　「是嗎？他們真的認為大御所死去以後，唯一可能起兵謀叛的只有我伊達……？」

　　「正是！」

　　「當然不是！你想，事情為甚麼會變成這樣呢？」

　　「請恕我直言！」

　　「就憑我倆之間的交情，你大可不必有所顧忌。」

　　「那麼我就直說了。首先，我想是由於你自己的心態問題。」

　　「哦，你看得出我有謀叛的想法嗎？」

　　「其次是由於有人故意捏造流言。不過，所謂無風不起浪，如果你自己沒有這種想法，別人又怎會憑空捏造呢？」

　　「哦，這一點我倒真該多加注意。你的意思是說，這次的騷動完全是由於傳聞所引起？」

　　「正是如此！最初散播這項謠言的是上總介忠輝大人，而這次散佈導致民心浮動之謠言者，則是土井大炊頭。」

　　「甚麼？是土井利勝大人？」

　　「是的。土井大炊頭自詡是當代第一策士，因而對你這位前任第一策士始終抱持著戒心。為了瞭解市民對你的觀感，於是他故意散佈此一謠言。」

　　「原來如此！」

　　「結果，市民們的表現和上次一模一樣……因而導致今日這種混亂的局面。」

　　政宗低吟一聲，隨後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是嗎？民心果然不容輕忽。他們真的認為會謀叛的人是我伊達嗎？哈哈哈……」

　　「你自己也這麼想嗎？」

　　「不，當然不是！事實上，我早就打消謀叛的意念了。但是柳生，現在我該怎麼做才能解除人們的疑慮呢？我想問你是解決問題最快的方法。」

　　宗矩再次逼視著政宗。大約經過了一、兩分鐘，他才移開那雙有如老虎探尋獵物般的懾人視線。

　　經過短暫的沉默之後，宗矩終於開口說道：

　　「哈哈哈……伊達大人真是狡猾之至！」

　　「不要故意顧左右而言他嘛，柳生！假如大御所不幸病逝，那麼你和土井利勝無疑將會成為將軍的智慧雙璧。因此，我認為問你是最快捷的方法。」

　　「那麼，你不介意我直言無諱嘍？」

　　「那當然，我會虛心地聽你解說。不，不只是虛心聆聽，而且還會遵照你的意見去做。」

　　「那麼，捨去謀叛之心乃是第一要件。」

　　「當然、當然！」

　　「其次是由我宗矩來解開將軍家和土井大人的心結，解除他們對你的疑慮……我說你狡猾，指的就是這件事。」

　　政宗不覺微微一笑。事實上，他之所以接近柳生宗矩，的確正如柳生宗矩的推算一樣。

　　（能夠說動秀忠的，當代只有他的身邊侍臣柳生宗矩……）

　　由於政宗深信這一點，因此特意自柳生家雇請權右衛門擔任近侍及狹川新三郎擔任武術指導老師。

　　政宗用力地點點頭，然後改變話題。

　　「我一直提到大御所死去……這絕對不是故意觸他霉頭。事實上，我衷心期待他能康復。」

　　「我知道！」

　　「不論如何，第三代的接班人畢竟都還尚未施行元服儀式呢！如果他能和大御所一起前往京都，在天子面前舉行元服儀式，那麼大御所所制定的公家法度精神，就能貫徹到底。當然，大御所能否度過此劫，還需仰賴醫療技術的幫助。」

　　「是的。據我所知，幕府方面已於三日自京城延聘名醫前來為大御所治病。四日當天，大御所於病床上接見藤堂高虎和金地院崇傳兩人，進行一項秘密會談。」

　　「喔，有這回事？如果這次密談是交代遺言，那麼事情就不太樂觀了。因為武家法度才剛頒佈，根本還不能深植於諸大名的心中。」

　　「對於這件事情，我想他一定會命令崇傳……我知道他會怎麼做。首先，當然是編纂治要群書，以作為治理領民的大綱。」

　　「哦，原來這件事……」

　　「是的，已經開始做了。在這同時，不但諸寺社一致祈禱大御所能早日痊癒，甚至大內也派遣欽差前去問候。」

　　「甚麼？連大內也派了欽差……」

　　「是的，是廣橋兼勝和三条西實条兩位卿家。」

　　「是嗎？那麼我也必須趕快出發才行。好，我決定明日一早就從江戶出發。在出發之前，還有甚麼必須做的事嗎？」

　　「我想……在你出發之後，最好立刻宣佈和上總介忠輝大人斷絕翁婿關係。」

　　「這麼做是為了要穩住江戶居民的心嗎？」

　　「是的。如果你能和那個生性叛逆、以反對將軍家為樂的旗頭，也就是令婿上總介大人……斷絕關係，我相信一定可以安定民心。為了大局著想，你必須忍痛割捨翁婿之情……」

　　「柳生！」

　　「甚麼事？」

　　「對於上總介大人的事，你有沒有甚麼妙案呢？」

　　政宗對上總介依然十分關心。

　　事實上，在片倉景綱死去之後，唯一能夠將此事坦誠相告的，就只有柳生宗矩了。

　　宗矩很快地點頭說道：

　　「我也必須即刻趕往駿府，但是在此之前……」

　　「駿府方面有上總介的生母茶阿隨侍在大御所身邊！」

　　「正是！不過，活人劍必須用得十分巧妙，才能一舉奏效。」

　　「一切拜託你了，柳生！」

　　由於對忠輝的同情、對五郎八姬的愛憐，以致政宗在送走宗矩以後，只能怔怔地凝視著桌上的蠟燭，一動也不動。這一天，已經是二月二十日。

　　七

　　和高田城相比，忠輝幽居深谷所住的小屋，簡直簡樸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

　　除了兩間大約六─八個榻榻米大的房間之外，唯一的建築物，就是對面走廊上那棟武士、從越後遷來的忠輝近臣及負責監視忠輝的本多正純之家臣等人雜居一處的小屋了。

　　在青竹圍繞的庭園及孟宗竹林外，有二、三株野梅盛開著花朵。

　　這時已經是春天了。

　　在不時傳來鶯啼的晴朗日子裏，陽光顯得格外明亮。

　　然而，被迫幽居此地的忠輝，內心卻無比晦暗。

　　而在相繼接獲兩件惡報之後，他的心情更加抑鬱不樂了。

　　這兩件壞消息是有關和五郎八姬正式離婚的通知，以及家康已由前右大臣被委任為太政大臣一事。

　　按理由前右大臣改為太政大臣，乃是一種晉升，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是這次情形卻完全不同。那是因為自從家康於正月二十二日在駿河的田中發病以後，由於病勢沉重，因此天皇乃特地封他為太政大臣。換言之，這只不過是名義上的晉升罷了。

　　（連大內都認為他即將死去……）

　　一向睥睨群倫，認為世俗的習慣愚蠢、可笑的忠輝，這時也不禁哀傷不已。

　　（人都快死了，高名厚祿又有甚麼用呢？）

　　對階級、名位十分在意的忠輝，突然察覺到名利只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

　　（這些都只是死亡的裝飾品罷了……）

　　長久以來一直對父兄抱持著輕蔑心態的忠輝，在得知父親病重垂危的消息以後，突然感受到一股即將與父親訣別的傷感，因而顯得非常狼狽。

　　（這樣的父親，我又何必去擔心他呢！）

　　讓母親懷孕而生下了他，最後又捨棄了他，把他放逐到這個杳無人煙的地方。因而忠輝會有這種想法，也是無可厚非之事。

　　（父親對秀忠之母西鄉的愛，和對待自己的母親究竟有何不同呢？）

　　這種藏在內心已久的反感，如今卻驟然崩潰了。

　　一向卑怯的母親，如今卻廢寢忘食地看顧父親，這個事實是不容抹煞的。

　　過去，忠輝對母親的表現感到非常懊惱，因此他不時地告訴自己，自己不愛父親、也不愛母親。

　　（也許事實上我深愛著他們？）

　　不，不是這樣！自己所相信的，是殘酷的事實。

　　沒有才能的人，縱使有再高的地位、權力，最後終究免不了崩潰的下場，藤原氏如此，平家和源氏也是如此。

　　（問題是，誰才是真正具有實力的人呢？……）

　　自從遷居深谷以來，忠輝的內心不時地浮現這個問題。被趕出高田城、只帶了不到二十名近臣、自父兄身側被趕走的忠輝，自覺有如一隻被拔去羽毛的鳶鳥一般。

　　忠輝認為自己頗具才能和實力，原因是由於他是大御所的兒子、將軍的弟弟。但是，或許這一切全是出自他的錯覺……？

　　不，也許是因為他是伊達的女婿也未可知。總之，就是因為有這些自以為是的想法，所以他才會胡作非為。

　　但是，最後甚至連伊達也捨棄他了。

　　「五郎八姬經由上意裁奪，即日交由伊達家領回。」

　　聽到「上意」這句話，忠輝頓時覺得似乎有副千斤重擔壓在心頭。

　　如果只是一般的離婚，那麼或許還可以挽回。但是假若真是出自「上意」，則恐怕今生再也無法和五郎八姬共續前緣了。

　　（我讓父親在帶著被我激怒的記憶之情況下，躺在病床上等死……）

　　想到這裏，一股不安的情緒不斷地在忠輝的心底湧現。

　　也許父親會抱著遺憾而死去。如此一來，忠輝的生死就會落在自己所輕視的哥哥手中。不管忠輝有多麼任性，但這畢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現實問題。

　　（難道就這麼算了嗎？……）

　　話雖如此，但是如今他又能去拜託誰呢？崇傳嗎？還是天海？畢竟，現在的忠輝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能令重臣們俯首稱是的忠輝了。不過，經過一番審慎考慮之後，忠輝還是決定寫信給天海。

　　這時已經是三月初了。

　　自己絲毫沒有輕視父親和兄長的想法。

　　只希望父兄能原諒自己以往的一切過錯，讓自己回到父親身邊略盡人子之孝……就在他焦急地等待天海的回信時，柳生宗矩突然於某天夜裏翩然來到。

　　宗矩既非天海的信使，更不是哥哥秀忠的使者。

　　「令尊目前仍然健在……」

　　宗矩開口說道：

　　「而且很快就要晉升為太政大臣了。」

　　所謂目前仍然健在，意思是說他的死期已經不遠。

　　忠輝慌忙問道：

　　「母親、家母現在依然日夜看護著他嗎？」

　　「是的。事實上，我是來替茶阿送信的。」

　　「哦？那麼，伊達大人現在都做些甚麼呢？他應該也趕到駿府了吧？」

　　「是的，我和他曾經有過一次懇談。由於擔心發生變故，因此他一直留在駿府……」

　　「是嗎？父親真的病得這麼沉重……」

　　「是啊！首先，請你看看令堂要我帶來的信吧！」

　　忠輝勉強穩住心神，以顫抖的雙手撕開了信封。

　　「身體日益衰弱，病情愈見沉重……母親信上這麼寫道。但是，卻沒有任何一位近臣來告訴我這個消息。」

　　宗矩噤口不語。因罪蟄居此地的忠輝，居然對於別人未將此事告知而感到憤怒……這真是一種無可救藥的任性表現。

　　「上總介大人，聽說你曾經寫信給天海上人……」

　　「天海也不曾把這件事情告訴我。看來，大家都把我視為危險分子了……」

　　「不瞞你說，大御所曾經在病床上和上人對談良久，但是一直沒有提到你的事情……」

　　「母親信上也這麼說。當然，她也沒有告訴我何時可以回去探望父親，只是叮囑我凡事謹慎罷了。」

　　「上總介大人！你能不能表現得稍微笨一點……或者像一個發了瘋的大名？」

　　「甚麼？要我表現得像個發了瘋的大名……？」

　　「是的！唯有發瘋的大名才能像太郎冠者一樣，在絕處當中獲得一線生機。」

　　「你、你……說的是甚麼事啊？」

　　「是啊！現在甚至連伊達大人也完全變了個人似地，整天穿著大紅外衣，手持純白軍扇、蓄著長長的鼻毛，看起來彷彿日吉神社的猿猴使者一般……這就是他為了締造太平之世而做的大智若愚之表現。」

　　「你是說，伊達故意表現得非常愚蠢？」

　　「是的。因為他的表現，有關伊達家意圖謀叛的傳聞已經自江戶的市井之間消失了。怎麼樣？你是不是也願意假裝成太郎冠者呢？我可以教你怎麼做。」

　　這件事除了宗矩以外，沒有人敢當著忠輝的面前這麼說。因為，忠輝一定會非常嚴厲地斥責對方。

　　「你是要我假扮成太郎冠者？」

　　「正是！如果你一直表現出這種嚴肅、認真的態度，那麼將會像刀劍相向一般，使事情變得毫無轉圜的餘地……」

　　「哦，你似乎已經有了計劃，對吧？好，那麼就告訴我吧！既然你要我當個愚蠢的大名，那麼我就當個愚蠢的大名。坦白說，我到現在……我到現在都還不能趕去見父親最後一面，不是已經夠笨了嗎？」

　　「既然你有此覺悟，那麼就好好地當個太郎冠者吧！從現在開始，上總介大人，你必須整天不停地跳舞。當世人知道這件事情以後，一定會覺得非常有趣。」

　　「甚麼？父親都快死了，你還叫我跳舞？」

　　「是的！你可以每天晚上溜出這個幽居之所，跑到附近的村莊裏和村姑們廝混、跳舞。」

　　「這麼一來，監視我的人會怎麼說呢？」

　　「別傻了！你只需告訴村姑們說你發現了海葵，然後就像條泥鰍似地鑽到田裏去找東西。」

　　「甚麼？海葵！」

　　「是的！這就是一種大智若愚的表現。等過了幾個晚上之後，你可以轉而不停地向高空跳躍。」

　　「向高空跳躍？你是要我假裝像摘星星一樣嗎？」

　　「是的，正是如此！一旦監視者逐漸放鬆警戒，你就可以乘機飛奔至駿府了。到達駿府之後，你應該儘可能選擇寺廟作為棲身之所。至於乘坐輿轎，則萬萬不可。因為縱使你是個鄉下大名，這麼做也未免太過招搖了。所以，我建議你喬裝成沿門托缽的和尚。」

　　「甚麼？要我化裝成和尚？」

　　「是的，上總介大人，你必須先到茶阿局那兒去。記住，唯有直接請茶阿局幫忙，才能保住你的性命。如果你想見父親最後一面，就必須照我的話去做……」

　　宗矩若無其事地說完以後，忠輝不禁吞了吞口水。

　　「這、這是……伊達所想出來的計謀嗎？」

　　他輕聲說道，兩眼不停地閃爍著光芒。

　　　　　　　　忠輝始末

　　一

　　伊達政宗和柳生宗矩的好意，忠輝當然十分清楚。

　　宗矩風塵僕僕來到深谷之中，建議自己仿照太郎冠者的愚蠢行為……要他假扮成一個放浪形骸的呆子，藉以解除監視者的戒心，然後乘機飛奔前往駿府，央求生母讓他見父親家康的最後一面……這個計劃的原始構想，當然也包含了一種視忠輝為愚蠢小兒的失禮想法在內。

　　如果是以前的忠輝，必然會怒不可遏地厲聲斥責道：

　　「你這傢伙，居然把我當成一個智慧不足的嬰兒！我不會饒了你的，還不快滾！」

　　他一定會暴跳如雷地責罵對方。

　　但是，現在的忠輝已經沒有表示憤怒的力氣了。

　　「是嗎？除此以外，再也沒有可以見到父親的方法了嗎？」

　　說到這兒，他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

　　宗矩之所以微服來到深谷，並非由於對忠輝抱持著特殊的好意。恐怕除了伊達政宗以外，他還事先和天海上人商量過，在聽取對方的意見之後才決定來到此地。生性聰明的忠輝，當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政宗和天海都為我絞盡腦汁……因此，我除了仰賴日夜看護父親的親生母親之外，別無他法可想……）

　　由這件事情不難想見，父兄對於處分自己的方式恐怕已經作成決定，而且很難動搖了。

　　「是嗎？這麼說來，父親的死期將近嘍？」

　　「我想你最好去看看他。」

　　「我知道了……今天的談話內容，我不會隨便告訴別人的。」

　　宗矩離去之後，足足有半刻的時間，忠輝不停地用拳頭敲打自己的膝蓋。

　　時而放聲哭泣，時而暴躁易怒，在土井利勝所派遣的監視者眼中，忠輝的表現實在太不尋常了。

　　在忠輝逃走之後，監視者在報告書中寫道：

　　「因為過度悲傷而導致心智紊亂。」

　　即使是在爛醉如泥的情況下，他也會拉著身邊的人翩翩起舞；一旦對方稍有不從，他就會大聲叫嚷著要殺了他們，因此小廝們只好陪著他不停地跳舞。一天夜裏，他以如廁為由騙開了監視的人，從此消失得無影無蹤。報告書的最後寫道：忠輝的行為可能是受到伊達政宗或天海上人的指導……

　　「抵達江戶以後，他偷偷地潛入仙台住宅，令為丈夫的遭遇感到悲傷而臥病在床的五郎八姬驚喜萬分。」

　　這是後人的記錄。

　　至於忠輝在由江戶前往駿府的途中，究竟是如何越過箱根的問題，至今依然成謎。據筆者猜想，或許是柳生宗矩事先通知了留守關所的阿部，特地予以放行吧？甚至，我們也不排除秀忠和宗矩曾經談過此事的可能性。

　　總之，忠輝連夜來到了駿府城下，並且透過御用商人的幫助，在其家中與生母茶阿見面。當時的忠輝，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趾高氣昂的忠輝了。

　　或許是由於宗矩和伊達阿波的設計，因此在忠輝見過五郎八姬以後，態度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儘管後來重臣及御台所不斷地建議她再婚，但是五郎八姬卻始終笑而不答。當然，這一方面是為了遵守宗教上的戒律，一方面則是雖然被通知已經和忠輝正式離婚，然而：

　　「這只是一般人的想法，不論如何我都不會和上帝為我挑選的丈夫離婚的。」

　　五郎八姬斬釘截鐵地表示，並且終生不曾再婚。

　　因之，當兩人於江戶的仙台住宅秘密相會時，也正是改變忠輝之人生觀的關鍵時刻。否則，忠輝將永遠是那個不斷地走向死亡深淵的自我毀滅型之忠輝……

　　在見到母親時，忠輝首先說道：

　　「母親，他……他怎麼樣了？」

　　透過晞微的燈光，他發現母親的鬢腳點綴著斑斑白髮，看起來顯得格外蒼老。

　　「母親，妳不舒服嗎？」

　　「不，我沒甚麼。可是，如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自己能代替你的父親和你，讓死神把我帶走……」

　　「這麼說來，父親真的沒救了？」

　　「是……是的。他的壽命已經……不過，在他臨死之前，曾經向天海上人和將軍家表示，他還有很多未了的心願？」

　　「哦？他怎麼告訴將軍家和天海……」

　　「你先不要生氣，耐心地聽我說完。父親對你的慈愛和其他孩子並沒有兩樣，在他的內心深處，其實對你抱有很高的期望……儘管他對你所做的事情稍嫌過分了點。」

　　「哦，真的？父親對我仍然有所期待？」

　　母親的話令忠輝感到意外、難以置信。

　　「是的。你的個性和父親非常相似……也許是太過相似了。你的父親曾經好幾次向我表示，你的個性和已故的嫡男信康幾乎是一模一樣。」

　　「哦，父親他……」

　　「偏激的個性……好強的個性……要想鍛鍊到完全成熟，至少要等到三十歲以後……但是信康卻還來不及成熟就死去了。為此，你的父親十分擔心你會步上信康的後塵……」

　　「真是奇怪，五郎八姬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母親，妳真覺得我是一個孤僻的人嗎？」

　　「是……是的。因為你每次只會向我發牢騷，令我無比心痛……好了，我們不要再說這些了，畢竟你已經千里迢迢地趕來這裏。我知道你想見父親一面，所以才來拜託我。不過，我想你最好先在清見寺或臨濟寺住下，等我把你身邊的事情安排妥當再說。將軍家和本多正純都知道這件事了，因此絕對不能讓他們發現你的行蹤。此外寺院方面也必須稍作安排；總之，任何事情都必須經過審慎的計劃之後，才能著手進行。」

　　忠輝出其不意地啜泣起來。

　　「母親……忠輝、忠輝真是世上大不孝的人，而我卻直到現在才瞭解這一點。」

　　「不，你能這麼說，我就已經很滿足了……你父親知道了……一定也會喜極而泣的。」

　　說到這兒，茶阿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良久才又繼續說道：

　　「當你和父親見面時，千萬不要再惹他生氣了，畢竟這是你們父子最後一次相見了。」

　　忠輝慌忙拉住母親的手，再次像孩子般地痛哭失聲。

　　二

　　這時家康的病情時好時壞。

　　來自大內的欽差──武家傳奏的權大納言廣橋兼勝及三条西實条抵達駿府，是在二月二十三日。為了表示尊敬，家康特地命人扶他離開病床，偕同將軍秀忠來到正門迎接天皇所派來的欽差。

　　家康開始出現的異常表現，是三月十七日以處置不當為由，將侍醫片山宗哲流放到信州高島，接著又將詛呪其健康的東福寺清韓長老拘禁於駿府。就在同一天，晉升家康為太政大臣的聖旨於家康的病榻前宣讀。

　　在懷著感激的心情聆聽聖旨時，家康也自覺到自己即將不久於人世了。但是，他卻還是毫不通融地處罰侍醫片山宗哲，並且下令監禁清韓長老。對於他的作法，我們只能說或許是因為他厭惡死亡，因而在面對死亡之際，心緒變得格外混亂的緣故吧？

　　透過茶阿的通報，伊達政宗來到了家康的枕邊表達問候之意。

　　當然，也許政宗的內心深處，是希望能夠見到意識逐漸混亂的家康，以便真正的放心。

　　三月十八日這天將近正午時分。

　　「伊達大人來看你了。」

　　茶阿來到家康的枕邊，輕輕地搖晃他的肩膀。這時，家康緩緩地睜開雙眼，看著天花板說道：

　　「誰要見我？啊，不論是誰都無所謂，先叫正純來吧！我有很重要的事情，一定要馬上告訴正純才行。」

　　茶阿看了政宗一眼，示意他先稍作等待，然後到隔壁的房間把正純找來。

　　「本多上野介來了！」

　　正純取出紙筆。

　　「哦，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是……是的。」

　　「那麼，我就說了。首先，我要你把越後飯山的堀直寄叫到駿府來，立刻叫他前來。」

　　「是堀直寄嗎？」

　　「是的。我要教他治理越後的秘訣，至於方法則和忠輝略有不同。」

　　「只有這件事嗎？」

　　「不，還有呢！立刻把水野忠清叫來，我要加封他一萬石的領地。而且，我要你在我的枕邊把這個消息告訴他。」

　　「是！是上野小幡城的水野忠清，對吧？」

　　「是的。除了水野的舊領之外，再把三河的刈谷還給忠清，如此不就有兩萬石了嗎？水野畢竟是家母的娘家，而我之所以把忠清移到刈谷，就是希望他能誠誠懇懇地祭祀祖靈。」

　　「遵命！」

　　「之後，再讓大垣的石川忠總繼承家成的家業。另外，大垣附近還必須安排一些跟隨忠總的人。」

　　「跟隨石川忠總的人……？」

　　「是的，我打算由大久保之子擔任。這個孩子好像是叫忠為吧？如果我忘了安排大久保家的事就死去，那麼世人將會批評我家康不知人情。為了讓忠為日後能夠安身立命，我決定在大垣附近為他開闢新田領地，你就這麼告訴石川忠總吧！當然，這件事可以過一陣子再說。接著就是將軍家……」

　　說到這兒，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因此只好暫時保持沉默，以便調整呼吸。

　　（原來現在家康所掛念的是這些事情……）

　　必須為大久保忠鄰的後人尋個安身立命之所，並將母親的娘家水野家移回刈谷……這個老人的遺言，無一不是人性化的表現。不過，對於侍醫和清韓長老的處分，就未免太過奇怪了……

　　（……家康真的是因為對宗哲無法將其疾病治癒而生氣，並且認為是清韓的鐘銘作祟而使他生病，所以才處分他們的嗎？）

　　正純的事情結束以後，政宗再度坐在家康的枕邊。當政宗微微一笑時，家康也咧開嘴笑了起來。

　　「哦，你又來到駿府啦……？」

　　「哈哈哈……你的意思是說你討厭看到我，希望我趕快回去嗎？」

　　「怎麼會呢？我正想著你哩！」

　　「你即將把這具向上天借來的身體還給上天了嗎？」

　　「這件事啊、這件事！事實上，我全身唯一僅剩的，就只有這顆心而已。」

　　「哦，只剩下一顆心嗎？那麼，你認為應該把它放在哪裏供人祭祀較好呢？是放在寺廟，還是按照豐國大明神的往例呢？」

　　「哈哈哈……」

　　家康縱聲長笑。

　　「心不必執著於放在某處供人祭祀，還是讓它自由自在地飄盪在虛空之中較好。有時，它會任意地進入你的心中。不，不只是你的心中而已，當我的兒子們處事不當時，我也會進入他們的心中。當然，也可以自由自在地去探視我所喜愛的女子們。總之，凡是礙於身體而無法做成的事，只有心能自由自在地去做。對你們來說，死亡也許是充滿血腥的事，是一種令人憂慮的事情，但是我卻認為這是大往生的表現。」

　　「有時候，大御所……」

　　「你看，你的表情都變了，到底是甚麼事啊？」

　　「你真的那麼憎恨侍醫和和尚嗎……？」

　　「噢，你是指清韓和宗哲嗎？不，我怎麼會憎恨他們呢？相反地，我很疼愛他們哪！」

　　「你疼愛他們嗎？」

　　「是啊！不過因為他們太不努力，所以我才感到生氣。」

　　「原來如此……」

　　「醫生不能瞭解人的生命，和尚不懂鎮靜靈魂的方法，如此怎能使國家安康呢？」

　　「哦，原來你是為這個生氣……」

　　「是的。總之，伊達啊……如果有人告訴你吃了某種藥就能使你長命百歲，或者說佛教經典能夠讓你通往極樂世界、天下大治，那麼你絕對不能讓懷有這種想法的癡呆者靠近身邊。」

　　「哦！」

　　「因此，我必須表現得十分憤怒，而且把我的憤怒昭告天下。不過，我的憤怒並不等於將軍家的憤怒，所以以後你還是得要全力幫助將軍家才行。當然，對他的作為感到憤怒是你的自由，要不要幫助他更是你的自由……」

　　家康笑得臉都扭曲了。之後，他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露出那口幾乎已經掉光的牙齒來。

　　「伊達，我想睡了、想睡了。」

　　政宗聽到家康含混的話後，很快地離開了他的枕邊。

　　當天夜裏，茶阿告訴家康，忠輝已經來到了興津的清見寺……

　　三

　　「甚麼？他從深谷來到了清見寺……」

　　家康顯得非常興奮似地坐直了身體。這時他正靠在枕上，喝著茶阿送來的湯藥。

　　陪侍的小廝、婢女都已經退到其他房間，而白天經常守在父親床前的將軍秀忠、義直、賴宣、賴房等人，也都回到了西之丸的寢所。

　　隨著季節的演變，天氣也愈來愈溫暖了。庭院中綻放的八重櫻，使得家中充滿了春天的氣息。

　　但是對於天壽將盡的人來說，這並非大自然的恩惠，而是提醒他將肉體奉還上天的日子正一天天接近。

　　「拜託你！雖然他明知你會生氣，但是卻仍然堅持要來看你，請你允許他來探視你吧！」

　　家康以半夢半醒般的眼神看著茶阿之局，口中嘟囔了好一會兒之後才說道：

　　「清見寺離這兒太遠了。」

　　他似乎又想起了忠輝的事。

　　「清見寺離我太遠了，還是叫他移居臨濟寺吧！」

　　「啊……你說甚麼？叫他移到距離駿府較近的臨濟寺來嗎？」

　　「是啊……因為我有東西要交給他。在那個書架上，有一把放在藍底織錦袋中的笛子，妳把它拿過來吧！」

　　「啊！架子上的笛子……」

　　「是的。那不是一把普通的笛子，而是信長公送給我的，名叫野風的名笛。」

　　「哦，是這個嗎？」

　　「是的，把繩子解開……」

　　「噢，真漂亮的笛子！」

　　「把笛子拿過來，我想再看一次。那個勇猛無比的信長公經常站在野風之中，靜靜地吹奏笛子。」

　　「哦，拿出來了，你看！」

　　但是家康並未伸手接過笛子。或許，是因為害怕看到自己那不停顫抖的雙手吧？

　　「不，我不拿了。這把笛子就送給忠輝，當作一個紀念品吧！」

　　「甚麼？你要這笛子……送給忠輝？」

　　「是的。我相信和平一定會來到人世，因為連信長這樣的人，都認為笛子比刀更好……他不喜歡人類互相殺伐的嘶吼聲，而喜歡聆聽嫋嫋笛音。」

　　「哦……」

　　「把這個……把這個送給忠輝當作紀念品……告訴他，這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還有，在我死後，務必要把這笛子拿給將軍家看……告訴他是父親特別交待的，一定要拿給將軍家……」

　　說到這兒，家康突然伸手握住了茶阿的雙手。

　　茶阿慌忙反手握住了家康的手。

　　直到此刻，茶阿仍然認為家康會把忠輝叫到枕邊，再由她親手把笛子交給忠輝。

　　但是，當家康那雙顫抖的手碰到茶阿的雙手時，卻突然說道：

　　「這把笛子……應該叫誰送到臨濟寺去呢？」

　　「啊？你、你說甚麼？」

　　「我說，應該叫誰將這把笛子送到臨濟寺去呢？是上野介？還是松平勝隆、柳生宗矩？……」

　　茶阿猛地高聲說道：

　　「這麼說來……你、你……是不願意直接和上總介會面嘍？」

　　家康用僅剩的一絲力量握了握茶阿的手，然後點頭稱是。

　　「不，這樣……忠輝未免太可憐了！現在他只想見你一面……他明知道你會罵他，卻還是毫不猶豫地自深谷趕來……拜託你，見他一面吧！就在這裏……」

　　「不可以，不可以的……」

　　「你真是太冷酷、無情了！上總介大人也是你的孩子，如果是在平常，你不見他倒也無所謂，但是這一次很可能是你們父子倆最後一次見面，難道你連這個機會也不肯給他嗎？你這麼做未免太絕情了……」

　　「茶阿，妳不要胡鬧……在這世上，沒有不疼愛自己子女的父母。」

　　「就是因為如此……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我才請求你的呀！」

　　「但是，我有不能見他的理由……妳知道嗎？……我希望妳能平心靜氣地聽我說。由於我的疏忽而導致太閤之子切腹自盡，因此……相信妳也能瞭解吧？」

　　茶阿的眼光剎時變得無比銳利。她用哀怨的眼神望向家康的眼眸深處，而呼吸也逐漸變得急促起來。

　　或許，這種敵意的表現，正是她發自母性本能的強烈抗議吧？

　　（這麼說來、這麼說來，只因為太閤之子被殺，所以我的孩子也要被殺嗎？）

　　她那噴火似的眼眸筆直地凝視著家康，似乎正向他提出無言的詰問。

　　在她的逼視之下，家康的眼眸剎時濡濕，而顫抖也由雙手擴展到整個肩部。

　　「茶阿，原諒我……唯有我派人把笛子送到臨濟寺，忠輝才能逃過將軍的制裁。」

　　「啊！你是說……」

　　「是的！一旦法令稍有偏頗，便不能建立太平之世。忠輝無視於法令的存在，以待罪之身擅自來到此地，我又怎麼能一味地庇護他呢？基於法令必須遵守的原則，將軍家必然會派人包圍臨濟寺。」

　　「……」

　　「但是，即使是遭到包圍，為了顧及忠輝的安全……如果將這把笛子拿給將軍家看，那麼將軍家會作何感想呢？……茶阿，這是我這為人父的，唯一能為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了……妳能瞭解嗎？妳能瞭解嗎？……藉由這把笛子，忠輝自然會瞭解父親的想法。他會頓時醒悟笛子比大刀、洋鎗更重要，我相信他一定能夠瞭解這一點的。」

　　說完，家康似乎全身虛脫般地倒在枕上，失聲哭了起來。

　　但是，茶阿卻依然噤口不語。她依舊握著家康的手，眼眸也依舊咄咄逼人，但是卻只是怔怔地望著某處。這個看顧家康直到他生命結束的女性，渾身充滿了像男人一般的強勁力量。

　　四

　　家康於元和二年四月十七日巳時（上午十點）去世。

　　他在意識清醒時所下的最後一道命令，就是將林道春召至枕邊，命他整理自城內收集而來的萬卷之書，編為「駿府文庫」以供後人參考。在這之後，由於意識逐漸模糊，因此其所下的命令大多不具意義。

　　後人認為，家康和臨死之際一再嚷著：「阿拾就拜託你了，阿拾（秀賴）就拜託你了……」的秀吉人性上之差異，在這一點上就清楚地表現出來了。

　　儘管後人認為秀吉和家康之間，一方是過度疼愛自己的子女，另一方則是對自己的血肉至親極為冷淡，但事實上這只是一種膚淺的看法。

　　通常人類在進入衰老時期以後，大都會變得「精神恍惚」，說話顛三倒四。當然，其中也有少數人直到死前，都能一直保持冷靜的思考，這就是所謂的通達之人。

　　家康崩殂之後，家人遵照其遺言漏夜將靈柩移往久能山，在此設立靈堂，由神龍院梵舜及榊原內記清久為他齋祀。

　　於久能山舉行神式祭祀，是在四月十九日，而將軍秀忠回到江戶是在四月二十四日。一個月後，也就是五月十七日時，復於江戶增上寺舉行佛式的大法要修行。其時，伊達政宗已經不在江戶了。

　　五月四日，政宗和佐竹義宣、上杉景勝一同自江戶出發，準備返回仙台。據此推算，秀忠於江戶城內召他前去會面，應該是在四月底的事情。

　　當時是柳生宗矩來到江戶住宅，告訴政宗秀忠有事要和他密談。

　　「柳生，大風已經過去了。」

　　政宗坦率地說出自己對家康之死的感想，但是宗矩卻連忙修正他的話說：

　　「這話不像是伊達大人所說的嘛！事實上，大風才剛要來呢！現在只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我覺得你是想要這麼說。」

　　「甚麼？暴風雨前的寧靜？縱使真的有暴風雨，也必須立刻使它停止才行。再說，當今天下除了我伊達以外，還有誰能搧起大風呢？」

　　宗矩用手指摸摸自己的鼻尖。

　　「大風會逐漸吹起，而且會使目前的情勢完全改變……大御所身邊的近臣和將軍家身邊的近臣，都各自擁有一個自認為滿意的風袋，因此很快就會玩起颳大風的遊戲了。」

　　「別說傻話了！如果這些人真要玩颳大風的遊戲，我伊達怎可能假裝視若無睹呢？」

　　「這才像是副將軍所說的話！但是，如果要照顧你的腳下，那麼首先必須除去每一顆絆腳石，否則在視線不明的夜道上行走，隨時都可能摔跤。」

　　之後宗矩便將將軍秀忠有事相商的事情告訴政宗，並且要他在兩、三日內登城。

　　「將軍家私下告訴我，希望你以有要事和他商談為由登城，以便掩人耳目。」

　　「甚麼？由我……」

　　「是的。首先，是有關對越後（忠輝）大人的處分……」

　　政宗不禁搖頭苦笑。

　　「是嗎？我和忠輝的緣還沒盡嗎？儘管我和他已經正式脫離翁婿關係了。」

　　「有沒有脫離關係是另一回事，越後畢竟是大大名，對於這個大大名，究竟應該斬首、切腹或是幫助他，實在不是一件輕易就能做成決定的事情。大御所真是狡猾之至……他自己蟄居駿府，把所有的事都交給將軍家來做，如今又兩腿一蹬死了……」

　　「那麼，將軍家是否有意要幫助上總介大人呢？」

　　「關於這一點，我也不太清楚。我想，將軍家應該會當面向伊達大人說明的。」

　　「那當然！不過，如果你問他，難道他會不告訴你嗎？」

　　「正是！畢竟，我只是他身邊的一名武術師父而已。」

　　「柳生大人，你怎麼這麼說呢？當今日本誰不知道柳生家三代都是師範呢？令尊是家康公的師範，而身為其子的你則是二代大人、三代大人最重要的指導師父……因此他一定會詢問你的意見的。柳生啊！你真不愧是大和的老狐狸……」

　　政宗的話還未說完，柳生宗矩立刻以認真的表情揮手說道：

　　「我怎麼算得上是大和的老狐狸呢？和你這隻陸奧的大狐狸相比，我只不過是隻幼稚的小狐狸罷了。」

　　「哈哈哈……你怎麼會幼稚呢？好吧！你這隻幼稚的小狐狸，現在我這隻陸奧的大狐狸有話要問你。怎樣？你認為我們該不該砍下忠輝的首級呢？」

　　政宗若無其事地說完這句話後，宗矩不禁訝然色變。

　　「你真的這麼想嗎？」

　　「是的。他斬殺了哥哥的家臣，又藐視進大內伺候的命令，擅自跑到河邊打獵。之後，又無視於謹慎蟄居的命令，特意自深谷跑到駿府來……讓這種人繼續活在世上，只會成為將軍家締造治世的阻礙。」

　　「瞧你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我想，你這隻陸奧的大狐狸恐怕是患了健忘症吧？」

　　「哦？難道他還有不能原諒的大罪嗎？」

　　「是的。這條大罪就是：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完全來自伊達大人所提供的智慧，這一點你千萬不可忘記。」

　　「喔！」

　　政宗的眼珠滴溜溜地直打轉。

　　「你是說，他所做的一切壞事，全都是由伊達的智慧所產生出來的？這麼一來，必然會為我伊達帶來很大的困擾，所以我必須幫助他才行嘍？」

　　「是的。否則就有失你大狐狸的身分了。」

　　「你說得真好，真不愧是個軍師！那麼，我就以這種心態去見將軍吧！不過，柳生啊！我覺得人世真是變幻無常。」

　　「啊？你、你說甚麼？」

　　「我是指五體的壽命啊！人不可能勉強自己的壽命無限地延續下去，因此即使是名震日本的大御所，對此也感到莫可奈何。」

　　「大狐狸大人，你到底要對我這隻小狐狸說些甚麼呢？」

　　「其實也沒甚麼啦！只是，我希望你在策馬狂奔之際，要特別小心一點，千萬不要摔下馬來。」

　　「哦！既然你這麼說，我一定會特別小心的。」

　　「由於家中還有一些事情令我掛心不下，因此一等見過將軍家以後，我就要立刻趕回奧州去了。看到大御所死前的情形，令我突然想起家母來。家母年事已高，我不知道還能見她幾次，但是如今我卻棄她不顧，不知把握所有可能見到她的機會，這真是我一生當中最大的疏忽。」

　　就在這時，宗矩突然「啊！」地叫了出來。

　　「大狐狸大人，你是說你要儘快自江戶逃走嗎？」

　　「不，你不要這麼說。我只是想在母親有生之年略盡人子之孝罷了，如此才能在世人面前建立信用……其他事情就拜託你了，柳生。」

　　宗矩不禁瞠目結舌。

　　事實上，這時宗矩的心中還有一事想要借重政宗的智慧和力量呢！

　　那就是坂崎出羽守和如今回到江戶住在清水谷御殿的千姬之事。

　　當家康攻陷大坂城時，自熊熊大火中救出千姬的是坂崎出羽守。因之，家康拜託坂崎出羽守照顧千姬這件事，早已為世人所知。

　　當然，這並非一般男女之間的戀情，而是一種責任。事實上，家康所指的乃是千姬再婚之事。

　　坂崎對家康的託負極為感動，因而決心不負大御所之託，並經常往來於江戶和京都的伏見住宅之間。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他決定向大納言提出和千姬結婚的要求。

　　但是在這同時，卻另有一人也提出和千姬結婚的請求，此人即是桑名的本多忠刻。

　　「這不是開玩笑嗎？我接受了大御所的命令，不時地往來兩地之間，難道這樣還不夠確定嗎？現在怎麼可以由本多來取代我呢？」

　　一心貫徹戰國武士之道的坂崎認為「身為武士，絕對不向對手退讓！」，因此他對本多忠刻的作法極為憤怒，只好趕來找土井利勝商量。

　　雖然宗矩想要提出此事和政宗商量，但是如今政宗為了避開忠輝事件，卻決心儘快離開江戶了。

　　（既然政宗有此打算，那麼我又何必提起這件事呢？還是讓他先去見秀忠吧！）

　　由於政宗已經表示要儘快趕回仙台對母親盡孝，宗矩只好打消請他幫忙解決坂崎出羽守和千姬婚事的念頭。

　　「既然大御所的死令你想到該對母親盡孝……那麼我柳生這隻小狐狸還能說甚麼呢？今天我來此的目的，就是為了傳達將軍家的旨意。現在任務既已完成，我也該告退了。」

　　「哈哈哈……這是甚麼話嘛！不過，雖然你乘坐的是健步如飛的駿馬，但是可千萬不要像暴虎憑河一樣喔！當心掉落激流之中，人和馬都會一起溺斃。記住，一定要小心地策馬前進才行。」

　　政宗這番寓意頗深的話剛說完。宗矩隨即起身告退了。翌日巳刻（早上十點），政宗帶著神妙的表情登城，於黑書院謁見秀忠。

　　五

　　「看來你似乎已經心力交瘁的樣子。我想，大御所的死一定令你非常心痛。事實上，政宗也對此感到十分悲傷。」

　　當政宗非常鄭重地握拳向將軍家作揖行禮時，秀忠不禁感到十分狼狽，於是連忙整理衣冠、重新調整坐姿，然後才開口說道：

　　「以後還要請你多費心哩！」

　　「怎麼這麼說呢？……我還擔心這把老骨頭不能對你有所幫助呢！真是慚愧。不過，將軍，大御所生前曾經告訴過我，你的身邊有當代第一的智者，只是你自己並未察覺到這一點。」

　　「你說甚麼？當代第一的智者？」

　　「是的。而且他就是你的近臣之一，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嗎？」

　　「我的近臣之一……？你是指土井利勝嗎？」

　　「不是他！」

　　「那麼，是伊達你嘍？」

　　「當然不是，是比我更親近你的人。」

　　「哦，不是老臣？更親近的人……？」

　　「是的，那就是柳生宗矩。坦白說，我認為他是古今少有的大智慧者。過去我因為年輕氣盛，不免對大御所和將軍抱持著不平的想法，但是柳生總能看穿我的心思，誠懇地和我交換意見，使我不致犯下大錯。」

　　「哦，柳生甚至連你也……」

　　「是的，將軍。今後希望你能善用這塊難得的至寶……事實上，這次我也曾經和柳生懇切地……」

　　「這麼說來，這次他也對你表示意見嘍？」

　　「是的。根據柳生大人的說法，大御所死去之後，伊達政宗應該代替他監視天下的外家大名才對！」

　　「哦，他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而且他還說，我把母親捨棄在最上家是不合乎孝道的做法，如此怎能使外樣大名信服呢？經過深思之後，我發現他的話很有道理，因此我希望能夠儘快返回仙台，把母親接回家中奉養。」

　　「甚麼？你想趕快返回仙台？」

　　「正是如此！雖然我認為這件事情再延幾天也無所謂……但是宗矩大人卻不這麼想。事實上，我認為對上總介忠輝大人的處分還必須仰賴將軍的裁奪，而這才是真正重要的大事。」

　　「哦！」

　　剎那間秀忠的臉色大變。也許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所倚重的使者柳生，居然將自己想要詢問政宗的事情洩露出去，所以覺得生氣吧？……

　　政宗以謹慎的語氣說道：

　　「結果我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

　　「甚麼？你被柳生？……」

　　「他指責我不能幫助將軍處理忠輝大人的事情，而且毫不留情地罵了我一頓。」

　　「柳生連這種事也說了？」

　　「是的。當我問他是關於上總介大人的甚麼事呢？他說大御所送給忠輝大人的遺物，是信長公生前最喜歡的野風名笛，因此如果將軍想要處決上總介大人，那麼無異是蓄意違反大御所的遺志。宗矩認為我不該有將軍可能會違抗亡父遺志的想法……所以他非常嚴厲地斥責我。」

　　秀忠不禁喃喃自語道：

　　「這麼說來，這把野風名笛果真含有亡父的遺志嘍？」

　　「正是如此！人類展現霸氣、任意殺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在太平之世裏，必須求諸風雅，因此大御所特地把名笛送給忠輝大人。而且他認為將軍一定能夠體會他的用心，不會隨意處分忠輝大人……所以宗矩大人認為我儘早返回仙台去迎接老母，才是正確的做法……他的話確實非常正確。死人是不會吹笛子的，因此他把信長公生前最喜愛的名笛當成遺物送給忠輝大人，即在於告訴人們，雖然他並沒有賜給忠輝封祿，但是基於身為人父的立場，他絕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被迫切腹……對於大御所的想法，我政宗頗為瞭解。因此很抱歉，我必須儘快趕回仙台，把母親接回家中奉養。我不得不承認，柳生大人的見識確實十分睿智。」

　　「哦，是嗎？柳生真的這麼對你說？」

　　「是的。雖說上總介大人屢次破壞你和大御所所制定的法律，於理不應獲得寬恕，但是他畢竟是你的兄弟啊！因此，我希望你把他放逐到高野山去，留他一條生路吧！」

　　「哦！」

　　「一提到高野山，相信很多人都會想起誅殺關白秀次公的事情。」

　　「的確如此！」

　　「太閤殿下特意把秀次公召至高野山，之後又拒絕聽從木食上人的諫言，於當地斬殺了他……但是將軍卻不會採取相同的作法，這就是太閤與當今將軍的不同……如此不但上總介大人可以免於一死，而且風雅之道也會順勢流傳各地……這麼一來，正好符合元和偃武之風，也就是大御所衷心期待的名君政道。從這一點看來，柳生真不愧是當代第一名臣。」

　　「嗯，的確如此！」

　　將軍秀忠正襟危坐地思考著。

　　「這麼說來，只有這麼做才救得了忠輝嘍？」

　　「是的，同時也能達成大御所元和偃武之志。」

　　話剛說完，政宗隨即又加上自己的意見。

　　「如果將軍決定要這麼做，那麼首先應該把他流放至高野山，然後再經由上人們的乞命，把他流放到伊勢神社附近。」

　　「哦，為甚麼要選在伊勢這個地方呢？」

　　「那是因為……有神明共鑒。藉此昭告世人……秀忠隨時不忘神佛的恩惠及人命的重要……這是表面上的意義……」

　　「表面……這麼說來，還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嘍？」

　　「是的。我相信此刻有很多人都正蠢蠢欲動，準備伺機奪取天下，而這些人一定會利用上總介大人。當然，這也是為政者不可或忘的事情之一。」

　　「是嗎？事實上，我所擔心的也正是這件事。」

　　「所以才要把他移到伊勢去。」

　　「你認為移到伊勢去就沒事了嗎？」

　　「正好相反。伊勢有大神宮，所以一定會有很多人以參拜為由，乘機接近上總介大人。」

　　「哦……」

　　秀忠不禁輕聲歎息。

　　「這麼一來，那些心懷不軌的人不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和忠輝聚在一起共商大計了嗎……？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伊達大人？」

　　「哈哈哈……正如你所說的。不過，心懷不軌是一回事，但想要付諸行動卻不是那麼容易。從上總介大人那兒，我們可以知道有哪些人前去找他商談、有哪些人意圖接近上總介大人……而且，如果上總介大人能夠體會大御所的心意，那麼他一定會將那些人的談話內容一五一十地向將軍報告……將軍，這就是不殺之劍、活用人類的秘訣啊！」

　　「言之有理！」

　　「一旦你把上總介大人送往高野山後，世間一定會以為將軍有意效法誅殺關白事件，命令上總介大人切腹自殺。當然，上總介大人本身一定有這種想法。但是結果你不但沒有殺他，反而還把他送往伊勢的極樂淨土……屆時事情必將產生很大的變化。而在上總介方面，不但能夠瞭解到將軍的手足情誼，同時也能真正瞭解到野風名笛的價值。」

　　一言甫畢，行事謹慎的秀忠不禁拍膝叫道：

　　「我瞭解了！我終於瞭解了……」

　　「那麼，你是否准我告假呢？」

　　「為了迎回令堂……為了善盡人子之孝，我當然不能阻止你。幸好佐竹和上杉也要返回自己的領地去，因此伊達家當然也可以仿效。」

　　「真是不勝感激！不過，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那就是今後最上家恐怕很難保持安泰了。」

　　秀忠突然倒吸了一口氣，隨即把視線移開。

　　他以為是宗矩把這件事洩露給政宗知道，因而表情顯得十分狼狽。

　　「哈哈哈……」

　　政宗揮揮手笑道：

　　「並沒有人告訴我這件事，這只不過是我的猜測罷了。既然決心自元和偃武出發，那麼必定會發生恩賞之地不足的情形。據我估計，大概還缺一百萬石……」

　　真不愧是伊達政宗，居然連這種事都計算出來了。更令人佩服的是，他居然能在褒獎柳生的話中，不著痕跡地試探出將軍的心意。

　　「不，我別無所求……請你原諒！只是我知道，在不足百萬石領地的情況下，你既不能像太閤一樣藉由侵略外國來擴增領地，當然只有將不諳治民之道的大名革爵，削去其封地──這是我個人的見解。既是如此，那麼首當其衝的，很可能是廣島或山形……總之，這些不足以為天下楷模的統治者確實不配治民統兵，因此我特地前來請示將軍，希望你早日削去其封地吧！」

　　聽到這兒，秀忠再次拍膝表示贊同，但是並沒有開口說話。

　　那是因為，他根本不必再說甚麼了。

　　（原來如此！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政宗才急著要把母親自最上家接走……）

　　秀忠終於恍然大悟。

　　但事實上，政宗將母親保春院自山形的最上家接回仙台，是在最上義俊除封的元和八年初秋。在這同時，幕府方面卻對伊達和有母系關係的最上家往來頻仍備感困擾，並且抱持著警戒之心。

　　而這一次政宗卻在投下了一顆定心丸後，施施然回到了仙台。對於忠輝的事情，他不但巧妙地化解了可能發生的流血場面，同時也成功地挽救了忠輝的性命。

　　六

　　松平忠輝被削去封地、貶為平民，並且流放至伊勢朝熊（隈）的命令，於七月六日（元和二年）正式頒佈。

　　當時，將軍秀忠早已派人把忠輝從駿府悄悄地移往江戶的淺草住宅中。

　　奉命執行此一任務的，是旗本神尾刑部少輔守也及近藤石見守信用兩人。由於忠輝當時已經覺悟到自己所可能遭遇的命運，因此表情格外從容，一副大丈夫凜然就義的樣子。

　　他面不改色地聆聽神尾刑部宣讀自己的「罪狀」。

　　一、在大坂夏之陣中怠忽職守，復因不能體察父親的心意，以致父親直到死前，仍然拒絕與之會面。

　　二、於征途中任意斬殺將軍家之旗本，完全無視於將軍家的存在。此種公私混同、驕矜狂傲之態度罪無可逭。

　　三、日常行徑偏頗，並且企圖引發德川家內部互相對立之局勢，導致國內陷於混亂之中。

　　四、綜合上述罪狀及亡父之遺言，特沒收其領國，即日謫居於伊勢朝熊。

　　除了上述四大罪狀之外，秀忠又在末尾加上了一段附言：

　　「遵照大御所之遺言，將其流放至勢州朝熊，並且沒收其領國，以資懲罰。為了感念大御所之恩德，今後當致力於天下和平，切勿自誤！」

　　忠輝雙手置於膝上，默默地聆聽完畢之後：

　　「上使，我知道了！」

　　他慘然一笑。

　　「請你代我轉告兄長，我會用心觀察，致力於天下和平的。」

　　「我會轉達你的意思的。你要說的只有這些嗎？」

　　「不，我還有一句話要說。由於我的胡鬧，才會釀成這麼大的錯誤，哥哥應該殺了我才對，怎麼還把我流放到勢州去呢？這麼一來，法令如何昭信於天下呢？人情和政道原本就是互相對立的，但是哥哥的做法，不也是耽於人情，而致公私混同了嗎？不論如何，忠輝一定會把父親視為父親、兄長視為兄長，平心靜氣地為自己的錯誤贖罪的……請你把這些話轉達給將軍知道。」

　　「這麼說來，你甘心接受這個處分嘍？」

　　「是的。左京亮……把東西拿來。」

　　忠輝命令等在房外的柾木左京亮將父親送給他的名物、相國寺的茶葉罐及波游的古刀拿來。

　　「這兩樣東西對我而言，是已經不合身分的天下名物，因此煩請土井利勝大人把它們交給將軍家。」

　　「遵命！」

　　「此外，關於父親臨死之前送給我的野風名笛，在我這一生當中，只有這樣東西……對我最為重要，我會好好地把它帶在身邊的。只有野風名笛……」

　　說到這兒，忠輝不禁哽咽，但是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只見他拚命地緊咬雙唇，忍住即將奪眶而出的眼淚。

　　「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關於接收高田城的人選，是否已經決定了呢？」

　　「是的，已經決定由堀丹後守直寄、小笠原右近大夫忠政及安倍四郎五郎殿等三人接管。」

　　「噢，那很好。不過，為了預防萬一，希望他們能暗中鞏固上州橫川關所的防務，以免近國大名們引發騷動。」

　　「我知道！」

　　「哈哈哈……事實上，將軍身邊的人最害怕的，是我和越前的忠直聯手引發暴亂。如果再加上伊達家，那麼勢必會導致天下大亂……一旦我到了朝熊，忠直是絕對不會來拜訪我的，希望你能告訴將軍家這一點。因為一旦忠直前來拜訪我，那麼他將會遭到和我一樣的處分。哈哈哈……你知道了嗎？」

　　說完，忠輝大步走出客廳，很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這幢由大久保長安一手所建於隅田川沿岸的住宅，至今仍然留有許多美麗的玻璃窗，再加上不時傳入耳中的櫓聲、都鳥鳴啼聲及薰人欲醉的川風，在在令忠輝眷戀不已。

　　「是嗎？現在我無事一身輕了……」

　　說到這兒，忠輝猛地投身於榻榻米上。

　　在這間房內，每個角落都有五郎八姬所留下來的餘香，而不斷吹拂的和風似乎也夾雜著公主特有的體香，令忠輝興起一股思念之情。

　　「哈哈哈……人類果真十分渺小。雖然喜歡大海，但卻不能投身海中；雖然嚮往藍空，但是卻不能展翅高飛……秋天很快就要來了。」

　　就在這時，玄關處突然響起上使打道回府的吵雜聲。忠輝再次抬頭望著天花板，強忍住奪眶而出的眼淚，恣意地放聲大笑。

　　七

　　回到仙台以後，政宗首先挑選出兩組使者。

　　其中一組由橫澤將監率領，前往呂宋迎接支倉常長。另一組則是前往山形去見母親保春院，由在藩中素有老將之稱的山岡志摩率領。

　　山岡志摩重長原先叫做小成田總右衛門，曾經在太閤征韓之役中，於韓國的山岡一地逮捕了國王之女獻給政宗，是個非常勇猛的武者。

　　之後政宗又將國王之女送給總右衛門為妻，並將其姓氏改為山岡。

　　山岡志摩的威名遠播，不但秀吉認識，甚至連家康也在進攻大坂時特地召見他。

　　此人後來於寬永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三歲。由於他較政宗年長十三歲，因此大坂之役時應該已經六十二歲了。

　　但是，家康問及他的年齡時──

　　「我七十六歲。」

　　他一本正經地回答。

　　家康不禁大吃一驚。

　　「真是令人感到驚訝！我想，在參與這次戰役的三十萬人當中，你應該是年紀最大的吧？但是，你看起來卻仍然老當益壯。」

　　於是當即命人賜予酒錢。對於此人的豪邁，家康在吃驚之餘也感到相當佩服。

　　當酒食送來時，山岡站著喝下三碗濁酒，然後又用同一個大碗連吃三碗飯。

　　「真是好食量！不過，你吃了這麼多以後，待會兒還能騎馬嗎？」

　　「那有甚麼困難的呢？」

　　山岡未置可否地躍上馬背，馬鞭一揮，隨即風一般地向前疾奔而去。

　　家康深深為他過人的體力所折服，於是當場脫下身上所穿的鵝毛陣羽織披在他的肩上，作為對他的獎賞。

　　如今，這件「鵝毛戰袍」已成為志摩家的傳家之寶。

　　對於自己的手下謊報年齡而獲得家康的賜與，政宗著實感到十分驚訝。

　　「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老了？怎麼一夜之間就增加了十四歲呢？」

　　他大惑不解地詢問志摩，然而志摩卻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戰爭本身就是一種欺騙的行為，因此我為甚麼不能欺騙大御所呢？」

　　他坦然辯稱。

　　「哦？這麼說來，你的妻子是國王之女的說法也很值得懷疑嘍？」

　　「不，這是千真萬確的事。世間所有美麗的事物，多半出自王土，因此她當然是國王的女兒。」

　　聽到志摩的回答，政宗不禁對他的大膽言論感到驚異，從此對他另眼相看。

　　因此，這次甫由江戶返回仙台，政宗就立刻把志摩召至面前，對他說道：

　　「我要你立刻到山形去，運用技巧將家母保春院騙到這兒來。因為她的個性十分倔強，而你扯謊的本領又高人一等，所以我想利用你的長處，看看能否令她改變心意。」

　　「遵命！可是大人，志摩是從來不說謊的。」

　　「當初在大御所面前，你不是騙他說你已經七十六歲了嗎？」

　　「根本沒有這回事！我只是很小聲地說：再過十四年我就七十六歲了，誰知大御所耳朵不好，聽錯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必再編謊言了。總之，你趕快到山形去把家母接回來吧！記住，絕對不能惹她生氣。至於該怎麼做，你自己好好計劃一番吧！」

　　「遵命！」

　　而當山岡志摩得意洋洋地來到山形時，已經是七月初的事了。

　　他帶著政宗送給母親保春院的牡丹杏，來到了她的館中。

　　「我要告訴妳一件大事。」

　　在談話進行到一半時，山岡突然蹙眉說道：

　　「那就是，最近山形將會發生一次天翻地覆的大地震。」

　　「哦？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呢？」

　　「是真的，妳千萬不能大意！保春院大人，從妳的面相來看，恐怕最近妳會歷經一次大災難喔！妳是我家主君的母親，我怎麼能放任不管呢？趕快走吧！這個地方太危險、太危險了。」

　　頭髮已經斑白，但是看起來並不像七十歲的志摩，光是「老將」這個綽號，就會令人產生一股不可思議的信賴感。

　　「保春院大人，我因為娶了韓國國王的女兒，因而學會了該國的天文地理、人相等秘法。」

　　「哦，這麼說來，尊夫人是韓國的貴族嘍？」

　　「是的。長久以來，我的預言從來沒有失誤過，因此妳必須立刻離開此地才行。還是回仙台去吧！我相信殿下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志摩這句突如其來的話，令保春院覺得有如被人當胸刺了一刀似地。

　　但是，志摩卻意猶未盡似地加重語氣說道：

　　「妳是殿下的母親，他怎麼能把妳丟在這兒不管呢？我這就命人備馬，我們一起出發吧？」

　　「你說甚麼？要我這年邁的母親騎馬？」

　　「是的。保春院當年也是一個不亞於令兄義光公的勇者，雖然身為女性，但卻馳騁於沙場之中，砍下無數敵人的首級，因此我想騎馬應該難不倒妳……」

　　保春院臉上的表情頓時緊繃。一種緊張、不安和不肯服輸的表情，清楚地映在志摩那雙老花眼中。

　　「保春院大人，我是曾經打敗大明朝的山岡志摩，因此對於妳的事當然也能清楚地預知。正因如此，我絕對不能見死不救，否則我怎麼稱得上是伊達的武將呢？如果妳不想騎馬，那麼就讓志摩背妳到仙台去吧！」

　　「志摩，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對我說出這種話來！你知道我生於何地？長於何地嗎？告訴你，我是生於斯、長於斯的呀！」

　　「這件事……我當然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小心你的用詞！這個地方是家父、家母、家兄，甚至是義俊的終老之所，而我則是曾經想要殺死政宗，使最上家揚名立萬的女子，怎麼可能因為畏懼地震就捨棄了父祖代代相傳的土地呢？」

　　志摩為之語塞。他原以為自己的謊言天衣無縫，未料卻反而招致保春院的反感。

　　「你馬上回去告訴政宗，保春院收下他所送來的牡丹杏，但是卻絕對不會回到伊達家的。即使這裏真的會發生大地震，我寧願死在地震當中，也不願為了求得生存而捨棄歷代祖先的尊靈……」

　　說到這兒，這位性格與政宗如出一轍的老母親突然拍膝說道：

　　「志摩！你是不是故意騙我？」

　　「啊！志摩怎敢欺騙主母呢？……只是為了顧全主上對妳的孝心，所以想把妳送到安全的地方罷了……」

　　「住口！」

　　保春院厲聲喝道。

　　「你是不是想把我抬出去，然後放火燒了義俊的館舍？」

　　「這麼愚蠢的事……現在是元和偃武時代，而不是戰國世紀呀！」

　　「你以為你隨便說說，就能瞞過我保春院嗎？我身上所流的，是代代注重名譽的最上家的血，而且生下了仙台的伊達政宗。我是一個知恥、知義的寡婦，你想我能容許你賣弄技巧，放火燒了這座館舍，趁機討伐義俊嗎？牡丹杏我已經收下了，你趕快回去吧！回去以後別忘了告訴政宗，他的母親雖然年紀大了，但還不至於到老邁、昏庸的地步。當然，你也可以告訴他我狠狠地罵了你一頓。」

　　事已至此，志摩也無計可施。

　　（糟了！）

　　這時保春院又繼續說道：

　　「居然以為我是一個連地震都會害怕的尋常女子！你這面目可憎的傢伙，還不趕快退下！」

　　被趕出客廳之後，志摩頓時方寸大亂。直到此刻，他才猛然醒悟自己對於人類的個性到底是怎樣的東西這個問題，實在有必要重新加以考慮。

　　（對這個精明的老女人，絕對不能用謊言來欺騙她……）

　　如果一開始就坦白說出詳情，並且低頭懇求她前往仙台，那麼她也許會答應。想到這裏，志摩對於自己的孟浪深感後悔。

　　（回去以後該怎麼對殿下說呢？）

　　在仙台還有一位個性和這位老太婆一樣剛烈的政宗，正翹首期待他回去呢！志摩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返回仙台以後，必然會遭到比保春院更嚴厲的嘲諷和謾罵。

　　但是既然已經被趕了出來，當然沒有再回去的道理，因此山岡志摩決定返回仙台接受政宗的責罵。

　　志摩知道，政宗一定正在家中等待著他。但是事已至此，總得有一方率先打破僵局才行。即使明知返回仙台以後會遭到責罵，自己還是必須硬著頭皮回去覆命……

　　主意既定，志摩當即漏夜趕路，並於翌日正午時分越過山嶺回到了仙台。

　　「怎麼樣？這次回來是不是有好消息要告訴我呢？」

　　志摩來到仙台城內政宗專用的小房間裏。

　　政宗每天都會花將近兩個鐘頭的時間待在這間房內，靜靜地思考領內的各項問題，並且嚴禁任何人前來打擾。事實上，這裏不但是一個專用道場，同時也是書齋和坐禪之所。

　　這一天，政宗極不尋常地命人拿了一面鏡子擺在這個只有三個榻榻米大的房間裏，然後彎著腰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專心一志地修剪鼻毛。

　　「哇哈哈哈……」

　　志摩突然放聲大笑。

　　「主母果真是老當益壯！當我告訴她山形最近將會發生一次大地震，為了擔心她受到傷害，所以我自願背她離開山形時，她卻斷然表示自己不是那種因為害怕地震而倉皇逃走的尋常女子，更不會為了求生而捨棄了父祖代代相傳的土地，並且罵我是面目可憎的傢伙，最後甚至還把我趕了出來。」

　　說到這兒，志摩屏氣等待即將爆發出來的怒斥聲。

　　「地震……真是好拙劣的謊言啊！」

　　令人意外的是，政宗並沒有表現出非常生氣的樣子。

　　「好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辦，必須立刻出府，你先回去休息吧！」

　　政宗和顏悅色地說道。

　　「啊？我沒能把保春院接回來，而你卻一點也沒有怪我的意思……」

　　「如果是去年以前的政宗，也許會非常生氣，但是現在卻不同了。因為，我比大御所更有耐心。不！我甚至不輸給釋迦佛祖。更何況，真要生氣的話，那也是以後的事情……」

　　「嗯，這真是奇怪的事……你所謂的很有耐心，究竟是指甚麼呢？」

　　政宗把臉湊近鏡子。

　　「今後我必須以天壤無窮的大內作為對手，因此我不會急躁地和人交談。畢竟，那是天壤無窮的大內，同時也是繫萬世系統於一身的地方；換言之，不論是大神宮或太陽，都是我的對手，所以我不會平白無故地生氣，而把一切事物歸諸神的旨意。如果保春院不肯回來，那麼我們當然不能勉強她，因為天早就已經有了這樣的決定。志摩，沒有人能戰勝天意的。由此我終於領悟到，人必須耐心地等待。」

　　但是就在這時──

　　大地突然劇烈地搖動著。

　　「這、真是大地震……」

　　「大概是吧？畢竟你並沒有說謊。」

　　正當政宗笑著回答時，放在他面前的鏡台卻突然向前傾倒。

　　這就是事前沒有任何徵兆的奧州‧羽州大地震。

　　　　　　　　大智若愚

　　一

　　這次地震對山形城造成多大的損害，文獻上並沒有詳細的記錄。不過，留在城內館中的保春院對於這次地震感到多麼的吃驚，卻是可以想見的。

　　因為山岡志摩的預言果真實現了。面對此一情形，就連志摩本身也不禁瞠目結舌。

　　「哇哈哈哈……」

　　政宗突然爆發的笑聲不斷地湧進志摩的耳中。

　　「志摩啊！你這次吹牛可真吹對了。這麼一來，保春院一定會回來的。你安心地去巡視城內的廚房吧！小心發生火災，千萬不能發生火災喔！」

　　「遵命！」

　　不知何處的牆壁倒塌下來，以致走廊上一片煙塵迷濛。而當山岡志摩走出房外時，亘理城主伊達成實匆匆與他擦身而過。

　　「殿下，你受驚了吧！」

　　成實一邊高聲叫喊，一邊衝了進來。

　　「這次地震使得城壁樓櫓全都傾倒毀壞，所幸人畜並無傷亡，真是不幸中之大幸。」

　　「安房，你太誇張了吧！怎麼說城樓全都傾倒毀壞了呢？……我怎麼都沒看到有被震壞的現象呢？你看，只不過是鏡台倒了而已。」

　　「不，不只如此！城樓全都被震壞了，趕快準備進行修城吧！」

　　聽到成實一再重複相同的話，政宗也開始感到不安了。於是他很快地奔出房間，沿著走廊來到內庭，但是卻只看到牆上的泥土零星掉落而已，甚至連石燈籠也不曾傾倒。

　　「哦？這樣就叫城樓全都傾倒毀壞嗎？成實。」

　　「當然嘍！在這之前的慶長十六（一六一一）年的一次大地震中，連帶掀起一次大海嘯，結果造成了男女一千七百八十三人、牛馬八十五頭溺斃的慘劇。這次沒有發生海嘯，是很值得慶幸的事……但是已經傾倒的城樓還是應該儘早修復才行。」

　　政宗在吃驚之餘，不禁瞪大了雙眼再度檢視兵器庫和附近的建築物。

　　廊下到處一片斷垣殘壁，但是除此之外，並沒有更嚴重的損壞現象。而且，隨著地震的平息，牆上的泥土已經不再掉落，庭院中的樹木也漸漸地停止了晃動。

　　「哦，原來如此！對了，城郭全都傾倒了嗎？」

　　「是啊！必須趕快進行築城工作才行。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千萬不可平白錯失。我的意思是說，在目前這種新舊交替的時刻，不論是你或最上家都可能遭到嚴重的打擊。因此，你必須藉著這次地震的機會，讓江戶知道你們修城的決心。」

　　「成實！」

　　「甚麼事啊？殿下！」

　　「聽說你派遣家臣前往播州的赤穗學習製鹽技術，是真的嗎？」

　　「是的！光是食用海水煮成的鹽，並不能使兵力增強。製鹽及防止阿武隈川氾濫成災，是我畢生的兩大事業。」

　　「你有這種志願確實值得嘉獎。不過，大御所和將軍家是不許大名築城的。」

　　「不，不是這樣的！修築被地震毀壞的部份，是不會受到禁止的，所以我說這是天賜的大好良機。」

　　「哦……原來這兒還有人喜歡地震啊！我在想，你是不是也從朝鮮找到了一名公主呢？」

　　「甚麼……撿到公主而將其據為己妻的是山岡志摩。而我撿到的，是韓國某地的貴族，一個名叫摩海的七歲孤兒。如今我已為他取名為杉山越中，在亘理是家喻戶曉的名臣呢！」

　　「是的、是的，就是這件事情。聽說他曾培育了一批醫術十分高明的醫生，我想這次總算可以派上用場了。」

　　「啊……很幸運的是，這次地震並沒有人受傷……」

　　「那是因為發生地震的時間恰到好處！好啦，現在我要出府一趟，不要再提築城的事了。如果執意舉行築城，則反而可能因為破壞法度而遭到被貶為平民的處分，聰明的人是絕對不會做這種傻事的。所以，你只要專心於培育醫生和學習製鹽技術就行了！不過平心而論，你真是一個很好的名君。」

　　「殿下，你到江戶有甚麼事呢？凡事要特別小心才行，否則一旦稍有疏忽，就會落入敵人的陷阱……」

　　「我和將軍家有約，所以非去不可。我要演奏大鼓，而將軍家則演奏小鼓……」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想起甚麼似地笑著說道：

　　「是啊！那誰演奏長笛呢？應該讓松平上總介忠輝吹笛子才對。哈哈哈……在元和偃武之世當中，與其殺伐，不如從事樂器演奏。這些演奏者全都是灑脫之士，有空你也不妨多學學。哈哈哈……」

　　二

　　政宗應秀忠之召來到江戶，是在元和三年（一六一七）的五月十六日。

　　當時忠輝已經移往伊勢的朝熊，而家康也被賜予「東照大權現」之敕號，靈柩並於同年的三月十五日自久能山出發，於四月十四日改葬於日光山。因此，政宗特地於前往江戶的途中到日光山參拜，並呈獻第一座由外家大名奉獻的鐵燈籠。

　　「東照大權現啊！你的夢想很快就可以實現了。現在的我，是一個無比灑脫的人。」

　　當時的社殿，並不是三代將軍家光所建、連接陽明門的社殿。

　　家光所建的社殿，位於上州的得川。

　　站在社殿之前，政宗首次感受到家康當年所描繪的夢想。

　　就某一方面而言，家康是個非常浪漫的人。在時刻想著要偷盜國土的戰國武將當中，他可以說是獨樹一格的異類。和豐太閤相比，兩人的差別猶如筑波山和富士山一般。

　　政宗站在社前，口中喃喃念著家康於去年秋天所制定之公家法度的第一條：

　　「倭朝、天神地神十二代、天照大神宮為求國政明白由神代所賜予的三種神器，是為了撫育天子四海萬民。」

　　念到這兒，政宗不禁瞇起眼睛望著自枝葉縫隙間穿射過來的陽光，然後微笑著歎息道：

　　「真是偉大！山岡志摩和伊達成實的謊言怎麼能和你相比呢？」

　　所謂的三種神器，乃是指皇位而言。日本的皇位究竟是為何而設的呢？家康斬釘截鐵地表示是「為了撫育四海萬民」，但事實上這只不過是一個包含宇宙在內的大謊言罷了。

　　豐太閤也說過同樣的謊言，但是他只說自己是太陽之子日吉丸。然而，他的夢想卻只能發展到伴隨天皇前往北京，使其成為大明朝的國王而已。如今家康卻說：

　　「皇位是為了撫育四海萬民而設。」

　　可以肯定的是，太陽是為了撫育世界之民而形成的。因此，從太陽是生命之根源這種大自然形態化生的天照大神及被稱為其子孫，擁有萬世一統的天皇本質，就被家康簡單的一句話給囊括在內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就是「必須達到忘我的境界，成為一個撫育世界之民的天皇才行。」

　　直言之，就是「天皇是絕對不可侵犯的」，同時也包含了「天皇是為民而設」的這種徹底的民主主義思想。

　　（因之，一個只為自己著想的天皇、只為自己著想的太陽，終必會遭到人民的背棄……）

　　政宗再度歎息，然後又暗誦以下的條例。

　　「依神國之例形成天魂，皇帝為地魂，天魂、地魂形成日月。日月行動之心為固守天子叡心之根本……」

　　政宗曾經認為豐太閤是一個非常優秀的人才。與之相比，家康可以說是一個務實型的人……

　　但是，這種想法實際上是錯誤的。因為豐太閤還在睥睨高麗及大明朝時，家康早就已經悄悄地把眼光移往更遠大的宇宙之上了。

　　豐太閤的志向，只是讓天皇在大明朝的北京登臨帝位，然而家康卻認為天皇應該成為日月行動之心，亦即所謂的叡心（大御心），成為大自然的地魂。

　　（這兩個人的想法到底哪一個比較偉大呢……？）

　　天皇就像太陽一樣，不需要任何人給予回報，總是將無私的愛永無止息地賜給宇宙萬物……這是毫無疑問的。因此，家康認為必須對宮廷方面加強這種訓示才行。極言之，踐祚皇位者既非尋常之人，當然不能行使普通之情愛，否則日本就不能成為神國，就會違反大自然之心、無法保有一個受到太陽恩澤覆蓋的天壤無窮之境，更不能保有萬世一統之生命……

　　（也許，能夠將這等大事堂而皇之地說出來的，只有天照大神宮吧？）

　　政宗佇足社前，口中再度喃喃念著公家法度的前章。

　　「因此，宮中應順九天之意，皇居中應當仿效九重的內裏、十二門、方十段，皇帝為十善萬乘。故，仁孝、聰明、至剛、研學等，均必須訂立一定之標準。此外，還必須每天向天朝拜，不可有怠惰學習之情形。換言之，使萬民無愁色、四海太平、昭顯明德以固守三種神器，方為第一要件……」

　　在緩緩步下階梯之際，政宗再次回頭看著社殿最高處那口裝有家康遺骸的圓形石櫃。

　　「的確，這個地方今後將會散發出萬丈光芒。當然，那不會是出現在北京，用以顯示現世苦患的晦澀光芒，而是顯示出位於宇宙間的九重皇居，擁有與太陽共榮之道……是的，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這時政宗更深深地體會到，自己此次出府責任重大。

　　當政宗到達時，秀忠應該立刻準備上京才對。

　　將軍這次上京，包含著多重意義。

　　其中之一，當然就是向天皇叩謝賜予其父「東照大權現」神號之恩德。至於政宗，雖然是以隨員身分參與這次活動，但實際上卻是取代家康的位置，擔任秀忠的監護人。

　　第二重意義，是商討有關已於慶長十九（一六一四）年四月二十日奉旨進京的將軍秀忠之女和子的事。

　　和子在慶長十二（一六○七）年十月四日出生於江戶，這時已經十一歲了。

　　事實上，早在三年前，欽差廣橋權大納言、三条西實条、藪少將嗣良、日野左中弁光慶等人，即曾經建議天皇命其入宮，並且將旨意傳達至德川家。

　　「甚麼時候進宮呢？」

　　在公主進宮之前，首先必須在皇居內為其建造住所，同時女官及侍婢也必須挑選齊備。

　　由於已經有將千姬送入大坂城的前例，因此將軍夫人阿江與對此感到憂心忡忡。

　　此外，當時宮廷內也正瀰漫著一股陰鬱的氣氛。

　　當時年紀尚輕的後水尾天皇與其父後陽成上皇之間的感情不睦，然而這次將軍秀忠卻是以探視上皇為由進京的。

　　但真正令政宗在意的是，宮廷內公卿們的教養及身分問題。

　　家康正是因為想到這些問題，所以才刻意在死前制定了公家法度。而家康之所以會有這層顧慮，主要是因為當時宮廷內部早已不再沿襲傳統的禮儀及做法。

　　「因此宮中必須遵循九天之意……」

　　這是家康對於宮廷方面的理想，但是在歷經戰國時代長時期的流浪生活之後，公卿們早已拋卻了昔日的固有傳統。

　　因此對政宗而言，如何使家康的理想在宮廷復活，他甚至比天皇還要介意。

　　這天夜裏，政宗借住在秋元但馬守的官邸，心中不停地想到家康的「公家法度」與自己的看法。

　　（在這種情況下，大自然能夠告訴我，我和家康的才幹到底有何不同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將會是成為真正日本人的最大、最高、最後的條件。

　　家康為了使朝廷進至天壤無窮的境界，因而認為恩怨分明的現實政治和九重理想不應混同，於是乃建立了幕府。

　　在家康的觀念裏，現實政治和私憤、私慾、憎惡、怨恨等俗事是密不可分的。因而，兩者一旦混同，則天皇的命運將會和武將的命運一樣，最後都成為夢幻。

　　家康將此道理銘記在心，因此特地將時時意識到敵人存在的武將城郭和為了撫育萬民而建的皇居，清楚地劃分開來。

　　（原來這就是家康建國的想法嗎……？）

　　這就好像不論流了多少血也要在地上築城的豐太閤一樣，理想終將如浪花般地逝去……但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如果朝廷方面也贊同這種夢幻，那麼萬民不論身在何世都會為暴力所驅使，成為無處安身的浮萍。

　　因此家康認為必須實踐太陽之道（天皇之道），讓萬民自朝廷的傳統當中接受其遺囑，進而生活於一個嶄新的現世政治當中……這就是家康道德立國的主要目標。

　　「東照大權現啊！對我來說，你雖然死了，但是卻比活著時更具挑戰性。因此，我伊達政宗絕對不會掉以輕心的。」

　　在不知不覺中，原本只是大地武將的伊達政宗，也投身於哲學的大綱之中。

　　（任何人都不能違反大自然法則而繼續存活……）

　　或許這就是佛家所謂的「大悟」吧？……當政宗想到這裏時，才發現窗外早已泛白……

　　三

　　「真是令人困擾！宮中的禮儀實在太過靡爛了。看來，傳統學問早已被長達一百多年的戰國風雲給破壞無遺了。」

　　來到江戶以後，政宗立刻登城謁見秀忠。而當看到政宗的身影時，秀忠隨即迫不及待地說道。

　　由於這些事情早在預料之中，因此政宗若無其事地微微笑道：

　　「哦？到底是怎麼個靡爛法呢……？」

　　「第一，有關和子進宮的事，公卿們似乎都不太高興。他們認為武家入宮和清盛入道一樣，將會導致天下大亂，因而大都抱持排斥的態度。」

　　「換言之，武家們年齡相當的公主都不能入宮嘍？」

　　「正是如此！這種情形和當年的千姬、秀賴一樣，若想憑藉武力讓她進宮，則結果只會招致更大的禍患。關東就是因為忽略了這一點，才不得不以武力征討關西，以致公主成為無辜的犧牲品。現在，我們一心想要開創太平之世，但是卻有公卿私下向我的家臣表示，我之所以要把公主送入宮中，目的是為了保持德川家的權力。」

　　「哦？是誰把這件事告訴將軍的？」

　　「那還用問，當然是所司代板倉勝重嘍！」

　　「這麼看來，你得立刻免除板倉的職務才行。」

　　「啊！為甚麼……？勝重頗受大御所信賴……」

　　「將軍，此一時、彼一時也！難道大御所真是為了政略，而把千姬嫁入大坂嗎？不，他只是為了完成豐太閤的心願……首先提出讓和姬入宮的是誰呢？是一直想要和關東攜手合作，否則就寢食不安的公卿們啊！」

　　「這麼說來，我不該在意這件事嘍？」

　　「關於這件事情的經過，我並不太瞭解。不過，既然想要和關東緊密結合，那麼上皇身邊的人必須會找將軍身邊的人商談，最後才向你提出這個請求，不是嗎？」

　　「的確如此！而當時我也非常感激地接受了，但是……」

　　「那麼，所司代何以容許某些公卿們如此竊竊私語呢？他不但不知道自己的疏忽，反而還把這件事傳進將軍的耳中，令人不禁懷疑，難道勝重大人想要重蹈重宗大人的覆轍嗎？因此我認為目前最重要的，是趕快撤換他的工作……」

　　秀忠面有難色，沉默地看著政宗。對他來說，政宗不但沒有責備公卿，反而怪其所司代，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將軍！聽說在我出府之前，將軍曾在城內宴請諸大名，召開散樂宴，是嗎？」

　　「是啊！難道你不高興嗎？雖然你已經出府，但是我並不認為自己應該立刻上京。」

　　「將軍，三月底時你曾答應庄司甚內的請求，給他吉原二町四方之地作為遊廓，是嗎？」

　　「是啊！為了改變殺伐之氣，建立太平之世，所以我答應讓他這麼做，而且大御所生前也曾經考慮過這件事呢！江戶是新開發的地區，由於女子不足，因此必須自各地招集娼妓才行。我想，這應該不至於導致風紀紊亂吧？」

　　「除了這件事情以外，將軍，聽說你還當眾褒獎放火的賊人？」

　　「是啊！好了，你到底想說甚麼？」

　　「哈哈哈……不瞞你說，我在前來江戶的途中，曾經前往日光山參拜，並且和東照大權現進行對談。」

　　「你和亡父……？」

　　「是的。我和大御所一問一答，逐條討論他所制定的公武法度。天朝應該怎麼做？副將軍應該由誰擔任？大名如何？公家如何？武士如何？僧侶如何？很多事情我們都討論到了。」

　　「嗯！家父曾經說過，政治必須謹守一個仁字。」

　　「將軍，仁之一字就好像太陽的光輝一般，能夠孕育宇宙萬物，你能瞭解它的意義嗎？」

　　「當然嘍！所以我才會不辭辛勞地這麼做……」

　　「問題就在這裏！」

　　政宗大喝一聲。

　　當時陪在秀忠身旁的，還有土井利勝、酒井忠世及柳生宗矩等人。而當政宗暴喝一聲時，三人都不禁瞪大了雙眼。

　　「將軍！你認為太陽對你召請大名、舉行散樂、聽信父親所信賴之所司代對你所說的事情等行為感到高興嗎？對你褒獎縱火的盜賊及其同黨感到欣慰嗎？難道太陽會因為你照顧娼婦而受到感動嗎？」

　　「這……」

　　「我想，將軍的想法是大錯特錯了。雖然我們希望太陽能夠永遠照耀大地，但是它卻不可能永不降落。因此，有時會颳大風，有時會下大雨，甚或引發洪水，而地震也會引起海嘯，只是最後天空仍然會再度恢復澄淨。總之，四時循環乃是依循常軌而進行的。所以，不論是清盛從旁煽惑，或是人們苦苦哀求，你都應該按照常理行事，不該耳根太軟，否則只會讓人覺得你昏庸無能……」

　　這時酒井忠世趕忙出來打圓場。

　　「伊達大人，你的意思是說將軍太過勞心勞力了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他不但不是過度勞心勞力，而且還嫌使用不足呢！一個不肯使用心力的統治者，如何能發揮仁德及慈悲之心呢？怎麼能建立忠義之世呢？……」

　　「哦？那麼能否請你告訴我們，將軍要怎麼做才能建立忠義之世呢？」

　　「如果他再這麼無端耗費體力，那麼最後一定會生病的。」

　　政宗以若無其事的表情看著宗矩。

　　「柳生，我想你應該瞭解吧？你一向專注於觀察四面八方，因此一定知道，如果將軍連盜賊和買賣娼女的事也要插手，那麼必將致使心智瀕於崩潰，對吧？」

　　「伊達大人，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土井利勝說道。

　　「你認為這次將軍根本不該上京嗎？」

　　「不，我沒有這麼想。從大御所生病到移靈至日光山，天皇曾數度派遣欽差前來探視，因此將軍當然應該進京向天皇表達感謝之意。」

　　「那麼，對於公卿們的竊竊私語，將軍是否應該表示憤怒呢？……」

　　「當然要嘍！覺得不順耳，就應該當場加以斥責；是優點，就該立刻予以褒獎。法度立於地上就好像太陽之道……必須視人民為至寶。如果接受小人的諂媚，那無疑是愚蠢至極的表現。因為，政治可能會因為盜賊或哀求者而發生偏頗。」

　　政宗表情嚴肅地說完以後，自己卻又忍不住似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事實上，這是東照大權現對我的叱責。當時我因為非常惶恐，所以急忙離開了日光山。不過，我一定會遵照大權現的吩咐，徹底地實踐太陽之道。總之，凡事都要小心謹慎才行。在上位者所應做的，是褒獎良民，而不是受頑民所愚弄。」

　　秀忠的臉色剎時變得蒼白。因為直到此刻他才發現，自己的政治生涯中已經留下了「受人諂媚」的一大敗筆。

　　「好，既然伊達參議已經到了，那麼我們就照預定計劃於六月十四日自江戶出發上京，大家好好準備一下吧！」

　　酒井忠世恭謹地伏地說道：「是！」

　　這一天正是暑熱異常的六月四日。

　　四

　　這裏是庄司甚內（亦稱甚右衛門）所得到的二町四方之葭原遊廓的領地內。

　　甚內將連接日本橋與京橋的入江葭原，改名為「吉原」，並在此建造了一座前所未有的不夜城。

　　其時從大門到毗鄰的城市之間，已經建造了四、五座妓院。此外，甚內又在葭原上廣植樹木、花草，並且沿著石牆挖了一條水溝，而大門內側則種了大批柳樹及櫻樹苗。

　　「現在還沒有開始營業呢！最近將軍就要上京，可能要到九月才會回來。在此之前，京都的六条和大坂新地也都會建造城廓。為了不讓將軍家覺得有失顏面，我們一定要好好工作才行。不過，在開始營業之前，首先必須訂立法規才行。」

　　當大御所尚在人世時，甚內在關東即因被冠以「遊女之父」的稱號而頗負盛名，如今在城下的鎌倉河岸及常盤橋外都擁有大店。至於地方上的人，則喜歡稱他為「大親分」。

　　所謂的「親分」，並不是輕易就能為自己冠上的稱號。

　　一般人眼中的「親分」，唯有捨棄自身的利益，富有俠氣及豐富的感情，能將他人的子女視如己出，對於在戰亂中失去父母的孤兒付出愛心，成為他們的父母，具有同情孤弱的慈悲心及犧牲精神的人，才有資格被冠上這個封號。

　　在缺乏女子的江戶地區裏，要想為這些在母鳥羽翼下成長的雛鳥們找到幸福的歸宿，除了從事與客商送往迎來的生意之外，別無他法。

　　在送往迎來的生涯中，一旦碰到性情合適、彼此中意的對象，那麼甚內就會毫不刁難地讓他們攜手共組家庭。

　　當家康首次進入江戶時，庄司甚內曾經帶領旗下的女子們前往大森之濱迎接家康。其時家康已經認識了豐太閤，正逐漸邁向成熟的階段，而甚內則只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因此家康只看了一眼，就完全瞭解了甚內的人品。

　　世上有很多不幸的人，而甚內則責無旁貸地成為這些人的養父。如果沒有這位養父，那麼這些不幸的人就會像掉進蜘蛛網中的飛蟲一樣，陷入萬劫不復的泥沼裏。

　　於是家康乃允許他在江戶建造遊廓。

　　當然，甚內的遊廓並不同於一般所謂的賣淫窟。為了配合不同身分的客人，例如人足、旗本或大名，這些女子往往必須接受各種技藝訓練。

　　姑且不論是否瞭解甚內的心願，總之吉原在開業之前，就已經有大批的江戶男子慕名而來了。

　　「這絕對不是色情行業，因為我們是在白天工作，是可以在陽光下進行的行業。當然，夜晚也歡迎各位到此一遊。」

　　由於甚內的宣傳，因此吉原不分晝夜都是門庭若市、車水馬龍的繁榮景象。

　　再加上甚內的風頭頗健，因此早在開業之前，就已經吸引了無數男子想要到此一探究竟。基於這個原因，町奉行也經常派遣官差來此巡查，未料此舉反而使得吉原更加聲名大噪。

　　在柳生權右衛門的陪伴下，已經準備好上京事宜的伊達政宗也來到了這裏。政宗在頭上包著頭巾，穿著一件繡有藍色波濤的單衣、黃底麻紗外衣，手持畫有日本旗幟的大團扇，施施然來到了吉原。

　　「權右衛門，這個吉原遊廓可真生意興隆啊！」

　　「是啊！真是令人目不暇給。」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好，我先露一手伊達購買美人的方法讓你瞧瞧！」

　　於是主從相偕來到了店門口。

　　「喔，這家店已經開始營業啦？」

　　權右衛門停住了腳步，於是政宗很快地走近他。

　　「權右，你跟我來！」

　　「你……你是哪位？」

　　「這是我帶來的人。請你帶我們到先前那位客人的位置上去。」

　　他的話剛說完，對方的態度立刻變得十分恭謹。

　　「呃，是，請跟我來！」

　　政宗主從二人很快地通過點有六根百刃蠟燭的大廳。

　　正當柳生權右衛門瞠目結舌之際，剛剛踏進房內的政宗已經開始和對方談起來了。

　　「連個招呼也不打，你是誰啊？」

　　對方頭上包著頭巾，坐在紅色坐墊上，右手拿著一隻大酒杯。

　　「咦？你是不是走錯房間了？這個城廓裏有很多家店呢！」

　　「少在我面前逞口舌之便，你到底是誰？」

　　「真是個蠢才！既然來到城廓，卻連城廓的禮儀都不知道！不先報上自己的名號，卻反去盤問對方，由此可見你一定是來自鄉間的大名。看你，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土臭味，快去洗洗再來吧！」

　　對方突然暴喝一聲，而其身邊的兩名侍從也抽出了大刀，對著政宗怒目而視。

　　「哈哈哈……」

　　政宗見狀不禁笑了出來。

　　「喔，這是野暮刀嗎？權右衛門，把你的刀拿出來，我的也一樣。這裏是和姑娘們談心的地方，怎麼可以隨便動刀動槍呢？」

　　對方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而其兩名隨從也高聲叫道：

　　「再敢如此放肆，馬上就讓你瞧瞧我們的厲害。」

　　當政宗發現一旁悄悄將雙方的刀收起來的男子正是家康頗為欣賞的庄司甚內時，立刻明白先前來到的這位客人並不是普通的人。

　　此時除了樓主庄司甚內之外，還有七、八名遊女花容失色地呆立一旁。

　　「各位請勿動怒，先把刀交給我吧！既然來到這裏，就應該盡情享受才對，何必一定要知道對方的身分呢？」

　　說到這裏，甚內突然拍了拍手：

　　「快，快為這位後來的大人設座啊！」

　　先前進來的那名年輕的座上客突然放聲大笑。

　　「後來的大人？哈哈哈……這麼說來，活在這個世上的人應該也和他一樣，全都是後來的人嘍？甚內，你真是會說話！不過，連這位後來的大人叫甚麼名字都不知道，這不是很不方便嗎？你最好還是先問問他的名字吧！」

　　「原該如此，原該如此，請你不要生氣。那麼請問這位先來的大人，你叫甚麼名字呢？」

　　這時年輕男子突然面有得色地說道：

　　「聽了可別害怕，我是當今天下的副將軍。」

　　「是的，我知道了。」

　　「那麼，請問你是？」

　　「聽了可別害怕，我是當今天下的副將軍。」

　　政宗模仿對方的語氣說道，然後一屁股坐在女侍送來的坐墊上。

　　「哈哈哈……真有趣。請問，你是仙台的大人嗎？」

　　「這沒有甚麼好笑的。水戶的參議確實是公家法度中所決定的天下副將軍。但是，現在這個副將軍為甚麼不開口說話呢？……」

　　政宗說到這裏，甚內立即舉杯打斷他的話：

　　「我有項要求，希望將軍答應。」

　　「甚內，不要故意找理由打斷我的話。」

　　「是、是的。」

　　「甚內也曾要求我對他這座新建的城廓提供意見，但是我自認為個人的智慧仍嫌不足，因此沒有答應。」

　　「原來如此！難道你也要我提供意見嗎？對了，你覺得哪裏還有不足之處呢？」

　　「事實上，庄司甚內一直希望城廓內的女子們能夠具有足以和十萬石大名之身分相匹配的見識，但問題是，如何才能擁有這樣的女子呢？再加上將軍家已經下令設立松、竹、梅等不同階級的遊女身分，因此希望能夠借重仙台大人的智慧。」

　　「哈哈哈……真是佩服之至。甚內，年輕的你居然會有這種想法，的確十分難得。我認為城廓之內即相當於天國，在天國裏區分階級、地位，不是太可笑了嗎？和太陽普照萬物的道理一樣，每個人都處在平等地位，因此你又何必一定要這些遊女們去配合大名的身分呢？」

　　「正是如此，所以身為遊女之父的甚內當然也不能保持沉默。甚內告訴我……對客人而言，在同一格調的天國當中，如何享受到快樂才是最重要的。但是，遊女們如何才能讓客人們覺得這裏就是極樂之地呢？希望你能提供智慧。」

　　「我知道了！」

　　政宗再次放聲大笑。

　　「我也會讓水戶大人開開眼界的。身為老年人的我，雖然充滿智慧，但卻缺乏勇氣；而身為年輕人的你，卻是空有勇氣而缺乏智慧，因此我們應該截長補短，充份發揮互補的功效才對，不知你意下如何？」

　　「這話說得真好。老實說，我很希望能夠借重你的智慧。」

　　「哈哈哈……老年人的智慧是取之不竭，用之不盡的。不過先別急，我們先喝一杯再說吧！」

　　「你一直自稱是老年人，未免太可笑了！甚內，快過來斟酒。」

　　「遵命！請伊達大人指教。」

　　在瞭解政宗的弦外之意後，甚內舉筷夾起鯉魚眼下的肉送到政宗的鼻端。

　　政宗瞇著眼睛吃下了魚肉。

　　「嗯，客人很好、主人很好、菜很好，酒也很好……剩下的只有貢獻智慧嘍！好吧，主人，你附耳過來。」

　　「是，甚內洗耳恭聽。」

　　待甚內附耳過來之後，政宗只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聲「甩掉」，然後就抽開身子，用左肘輕輕撞向甚內的脇腹。

　　「啊！甩掉……甩……掉……那是……」

　　甚內緩緩地摸著脇腹，一邊喃喃念著政宗所說的話，不久突然拍膝大叫。

　　「你明白了嗎？」

　　「是的，我明白了。」

　　「既然明白，那就立刻把這件事告訴姑娘們吧！」

　　「是的！女兒們，妳們一定要聽從為父所說的話。」

　　遊女們露出驚訝的眼光看著甚內。

　　「對我而言，妳們都是我最心愛的孩子，因此這個大江戶的極樂地和京城、浪花遊廓不同，絕對不是用來出賣妳們的地方。」

　　「啊……？」

　　「一旦看到不喜歡的客人，就立刻離席。是的，甩掉！對於自己不喜歡的男子，妳們不必勉強陪他睡覺。這裏和江戶不同，既不販賣色情，更不能用錢買到愛情。總之，一切都照妳們的心意去做，只要不是妳們所喜歡的男子，都可以把他甩掉！」

　　說到這兒，甚內那一團和氣的臉上露出欣慰的微笑，但是聲音卻哽咽得幾乎不能言語。

　　「謝謝你……使遊廓這個苦海變成天國，讓身為父親的我……也能為子女盡一份心力……我終於知道了。不喜歡就把他們甩掉！對，就是這樣！如此一來，客人們也會端正自己的行止，不會再做出無禮的舉動。從今以後，庄司甚內終於也可以做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了。」

　　政宗瞥了坐在身旁的水戶賴房一眼。然而，賴房對於政宗所提供的建議卻似乎半知半解，因此捧著紅色的大酒杯，兀自側著頭細想。

　　五

　　將軍秀忠於六月十四日自江戶出發，於六月二十九日進入伏見城。

　　至於政宗，則以將軍供奉的身分擔任先驅，於六月六日自江戶出發，於六月二十日抵達伏見城。

　　其時坂崎出羽守和千姬的事情已經處理完畢，而位於伏見伊達住宅附近的舊坂崎住宅，則為協助解決此一問題的柳生宗矩接收。

　　「權右衛門！柳生宗矩可能會跟在我後面來到伏見，你去看看他來了沒？」

　　這時權右衛門突然囁嚅著說道：

　　「啟稟大人，他已經來了。昨天（二十二日）他到東海道諸驛巡視，並且決定人馬的住宿費用。」

　　「哦，你已經到過柳生那兒了？真是一個細心的人哪！」

　　「不，不是這樣的！在旅途之中，我必須格外小心殿下的安全，以免發生意外啊！為了確定是否安全，所以我先到柳生大人那兒去了。」

　　「哈哈哈……不要再說了，即使你真是柳生的間諜也無所謂。對啦！柳生對你說了些甚麼呢？」

　　「他說要特別注意安藝的侍衛。」

　　「甚麼？安藝……你是指福島正則的家臣嗎？」

　　「正是！福島大人已於前天（二十一日）接獲敘任參議的命令，今後和殿下處於同一階級。」

　　「甚麼？福島成為參議？……此事當真？」

　　「千真萬確！這是柳生大人向所司代板倉大人打聽出來的消息，應該不會有錯才對。」

　　「哦，福島成為參議……要我注意福島的家臣……？」

　　「是的，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好，我現在就去見柳生，你也一起來吧！」

　　「遵命！你放心，不論你到哪裏，我都會跟在你的身邊的。不過，我權右衛門絕對不是柳生派來的間諜。」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跟你開玩笑的。一天到晚說些嚴肅的話題並不表示成熟。更何況，人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開玩笑。一個人的價值，端視其開玩笑的技巧高不高明來決定，而裝瘋賣傻也正是我伊達的拿手絕活。」

　　笑著走出大門以後，政宗朝與柳生所在的舊坂崎住宅相反的方向走去。

　　「殿下，你的方向……？」

　　「這也是裝瘋賣傻的技巧之一，你安安靜靜地跟著我走就對了。」

　　走了一段路後，他停下來望著對面的伏見城。

　　「人心應該經常保持穩定，如此才能日益華美。不過，另外還有兩個方法可以達到華美的境界，其中之一是安心，另外一個則是自暴自棄……」

　　說到這兒，政宗又突然笑著說道：

　　「當今日本國內最勞心勞力的，莫過於將軍家了。」

　　他邊說邊轉向柳生家的方向。

　　門房一眼就認出了權右衛門，因此並未加以盤問。

　　「有人在嗎？」

　　來到玄關以後，政宗隨即大聲叫喚著。

　　「哦，是伊達大人……」

　　出來迎接政宗的，不是小廝，而是宗矩本身。

　　「怎麼沒有人為你通報呢？真是失禮之至。」

　　「沒甚麼啦！憑你我兩人的交情，何必還要人來通報呢？」

　　「你看，這屋子裏的槍、薙刀、鎧櫃，都還留著坂崎的二蓋笠花紋呢！」

　　「這麼一來，豈不是美中不足了嗎？」

　　一聽這話，站在櫃前的宗矩突然伸直雙手，像鵬鳥般地攤開衣袖。

　　「哦，連衣服上都留有出羽的記號！你真可以說是日本第一模仿高手。」

　　「這個二蓋笠以後就是我宗矩的標幟了。」

　　「哦，既然從房子到什物都是得自出羽手中，那麼為何不改為你的記號呢？」

　　「正因為這些東西都是得自出羽，所以我認為還是讓它們保持原狀較好。」

　　「真是愚蠢的想法。好了，我們進去吧！」

　　「是的，請進！」

　　走進客廳一看，不但蓋釘鐵片上漆有二蓋笠，甚至連茶具、被褥也都有二蓋笠的記號。

　　「柳生，這真是太不可思議了！我覺得我不是到你的家，而是到出羽的家中來了。」

　　「這就是我的目的。當初我為了解決他和千姬的婚事而強迫他切腹自盡，如今雖然得到了他的住宅和一切什物，但是心中卻始終無法忘懷對出羽的義理，因此我決定改變自己的標幟，承受出羽的二蓋笠花紋，藉以表達對他的歉意。畢竟，這才是真正的武士之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的確如此！這麼說來，出羽家已經完全被擊潰了？」

　　「是的。如果這是發生在伊達大人的身上，那麼我也無法顧及我倆之間的友誼了。總之，我必須遵從義理行事……也許有人會認為我的作法太過冷酷無情，但是我卻毫不在意。人類原本就沒有完全屬於自己的東西，一旦死了，甚至連身體都必須捨棄，因此又何必拘泥於記號這些表面的事物呢？」

　　「嗯，這番話說得真好。現在我們先不談義理的事，因為我完全能夠瞭解你的心意。在不久的將來，你一定會建議將軍家奪去某個大名的封地。」

　　宗矩突然臉色大變。

　　「這件事……這件事你都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因為全都寫在你臉上了嘛！將軍家生性正直，因此對於大坂之陣後的褒賞一定非常困擾。」

　　「噢！」

　　宗矩低聲呻吟。

　　「伊達大人真不愧是個達人。」

　　「那倒不是，只不過最近我的心法又進步了一點。」

　　「真是惶恐之至。仔細想來，政治真是非常可怕的東西。明明心裏並不憎恨對方，但是卻必須想盡辦法削去對方的官位或是移封或將其貶為平民，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此。」

　　「關於貶為平民這件事，我自己也有家臣，因此很能體會將軍家的苦惱。對了，將軍家最近瘦了吧？」

　　「連這一點你也看出來了？」

　　「是啊！如果我是將軍家的話，我一定會生病的。對了，這次你們是要擊潰最上家呢？還是暗殺我伊達？或是先封福島為參議，然後再削去其封地……這些都是惡人所做的事。」

　　宗矩再次大驚失色。

　　「伊達殿下，如果一定要削去一個人的封地，才能化解大坂之陣所造成的疙瘩，那麼你認為應該削去誰的封地較好呢？」

　　「哦，你竟然拿這件事來反問我？目前最容易削去封地的，當然是最上家。最上家的主君已於今年三月死去，而家臣當中又沒有真正肯為其盡忠的人。」

　　「哈哈哈……」

　　宗矩笑了起來。

　　「欺負弱者？真是不近人情的作法！你是不是要這麼說呢？」

　　「你少裝蒜了。你我都很清楚，政治這種東西原本就是強凌弱、眾暴寡、弱肉強食的嘛！怎麼可能每個人都是獅子、老虎呢？」

　　「那麼，如果換作是伊達大人來決定，你會選擇擊潰誰呢？請你告訴我，如何在不致引發戰爭的情況下，順利地狙擊老虎或兔子呢？……」

　　「你又在說廢話了！在每一個時代裏，都會有人對當前的政治感到不滿，因此一定要運用良好的政治手腕才行。」

　　「正因為你瞭解這一點，所以大刀才不會指向你啊！否則必將造成很大的傷害。」

　　「這麼說來，我的家業可以保住嘍？」

　　「不，你也不能掉以輕心。事實上，安藝太守福島大人在將軍家到達以前，就已經成為參議了。這個建議是由土井大炊頭所提出的。」

　　「哦，原來這不是出自你的智慧啊！」

　　「甚麼！我怎麼會是這麼吝嗇的小兔子呢？一方面讓對方升任參議，一方面卻又眼睜睜地看著他被老虎生吞活剝……我怎麼會提出這種愚蠢的建議呢？」

　　政宗這才大夢初醒似地拍膝叫道：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哇哈哈哈……所以你才要我小心安藝的侍從。哎呀！軍師，你真是天下最棒的軍師！」

　　「伊達大人，你在說些甚麼啊？經過你的褒獎以後，柳生終於又從兔子變回狐狸了嗎？」

　　「不，不是如此！你知道在福島的侍從當中，也有些人是相當懂得精打細算的。目前除了大坂之役的善後處理以外，那些進京參拜的人也必須加以扶持，因而總共不足約五十萬石的封賞……」

　　「正是如此！」

　　「所以讓福島和我一樣，晉升參議之職，而福島則對此突如其來的晉升感到非常吃驚。事實上，福島本身有不少把柄落在幕府手中。第一是偷偷將兵糧送往大坂城內。第二是命其弟正守入城作戰。此外，正則又在戰況最激烈時，利用留守江戶期間偷偷建造禁制的大船，而且滿載兵士和兵糧送進了大坂城。對於居中策劃這些事情的福島非但毫不懷疑，而且擢升他為參議……這種作法未免太明顯了吧？」

　　「正是如此！伊達大人果然眼光銳利。」

　　「不要模仿我的樣子，狐狸！福島家犯了如此重大的錯誤，到底是誰出的餿主意呢？……一般人必然會以為這是伊達的智慧……等等！是土井？還是你？也許你們是故意要讓人們產生這種錯覺的吧？這麼一來，我的性命隨時都會發生危險。只要殺了伊達，就可以解救福島，是吧？哈哈哈……或許我真的老了，居然連這一點都想不通。政治確實相當可怕，看來我也得多多注意身邊的人了。不過，應該注意的並不只是我而已，你也一樣。」

　　言畢，政宗再次拍膝叫道：

　　「你這隻老狐狸！居然連記號都改為二蓋笠。」

　　「哦，那又如何呢？」

　　「少裝蒜了！你漂亮地解決了坂崎事件，又拒絕將軍加封……如果是豐太閤的話，一定會先賞你十萬石，然而你卻巧妙地加以拒絕。因為這麼一來，你就可以成為出世的大名。不過，對於沒有戰爭而感到失望的大名之旗本們，則感到十分不平、不滿。於是便有人趁機煽動旗本，迫使你不得不遠離將軍的身邊。換言之，你將從此失勢。」

　　「哦，誰會這麼做呢……？」

　　「別裝蒜了，不用說也知道是土井大炊頭利勝。」

　　政宗輕鬆地用白扇敲打榻榻米，而宗矩則雙肩顫抖，揚眉說道：

　　「伊達大人，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說出來的。雖然宗矩拒絕了將軍家自大和領地所分出來的五萬石封賞，但是卻接受了坂崎出羽所持的天下名槍、山姥的長矛。究竟是要接受五萬石的封賞，或是接受武器呢？對我宗矩而言，這只不過是表示武士的決心罷了，而你還要為此嘲笑我嗎？」

　　宗矩單膝跪在榻榻米上，語氣當中帶著騰騰的殺氣。

　　六

　　政宗的雙頰驟然緊繃。

　　「喔，你為這件事情感到生氣嗎？」

　　「先父石舟齋曾經告訴過我，一旦有人敢卑視我的士道，就一定要立刻表示憤怒才行。」

　　「原來如此！既是柳生的家訓，我也不好再說甚麼，那麼你就生氣吧！」

　　政宗若無其事地凝視著天空。

　　「每個人都有無窮無盡的慾望，也許自己沒有注意到，但是總會在不知不覺中為自己打算，因此對任何人都必須抱持懷疑的態度──這是我伊達的家訓。當然，過度懷疑他人是非常愚蠢的事，但既然是家訓，我也只好奉行到底嘍！好，那麼你就生氣吧！你儘管生氣，因為我還是會繼續懷疑你的。」

　　對政宗的話感到吃驚的，是和他一道前來的柳生權右衛門。這兩個人一旦發生爭吵，則後果將會不堪設想。雖然兩人的聰明才智不相上下，但是自己現在吃的是伊達家的俸祿，如果眼睜睜地看著政宗被殺，那麼怎能符合士道呢？

　　「怎麼樣？柳生，你還在生氣嗎？」

　　「叔父！」

　　權右衛門大叫：

　　「請你考慮一下我的立場！如果你要我默默地看著你殺了我的主人，那麼無異是要我權右衛門違背祖父的教訓。」

　　「……」

　　「怎麼樣？柳生。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家訓，都有他生存的意義。但是，意義總是會有互相牴觸的時候，能夠加以區別才是真正的兵法，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嗯！」

　　「這一次，那些剛從鄉下回來、行為放蕩的公卿們和一本正經的將軍家，必然會在大內內外發生衝突。而避免雙方有人受傷、使事情圓滿落幕，不正是你的工作嗎？你是將軍家的師範，既是師範，就應該教導自己的弟子，對不對？」

　　「……」

　　「因此，我特意到這兒來提醒你，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教導將軍家了？畢竟，大內的家訓也是非常重要的。那是持續了數千年之久的家訓，絕對不容受到公卿們低劣智慧的影響。如果不能巧妙地加以區別，那麼將軍家的遭遇將會和昔日的木曾義仲一樣。萬一你的考慮太過輕率，則結果必將招致失敗。與此相比，你我之間的衝突根本不算甚麼。」

　　柳生宗矩置於膝上的雙拳不停地顫抖。

　　「不，你不必說誰勝誰敗……我伊達政宗絕對不會夾著尾巴自你面前逃走。你不但是深受大御所賞識、將軍家信賴的狐狸，而且身上還長了銀毛哩！」

　　就在這時，柳生宗矩突然將手中的白扇放在榻榻米上……

　　「我知道了！多謝你的教訓。」

　　「你真的明白了嗎？哈哈哈……」

　　政宗爽朗地笑了起來：

　　「那麼我們再回到原先的話題吧！既然你是將軍家的師範，那麼對於這次上京你有何指導呢？」

　　「關於這一點，還需領教伊達的心法呢！」

　　「真是狡猾的人！如果就這樣向你這位天下軍師低頭，那豈不是顯得我太軟弱了？不過，我還是必須向你道謝。」

　　「甚麼？向我這隻小狐狸道謝？」

　　「是啊！畢竟你救了我一條命。如果不是你提醒我多加注意，那麼我就會對安藝方面放鬆戒心，以致在京師面臨被狙擊的危險。不過，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找出這五十萬石的封賞。」

　　這時宗矩也已經回復到原先愉快的心情。

　　「那麼我老實告訴你吧！我認為福島根本不成問題。」

　　「哦，是嗎？」

　　「在安藝颳起的反德川風，反而會吹倒安藝。因此即使我宗矩親自出馬，也已經無法挽回了。」

　　「原來如此！」

　　「由於這次土井大炊頭推薦福島正則敘任參議，因此重臣們一定會進行廣島城的改建工作。」

　　政宗不禁拍膝大叫。如今伊達家和同族的成實正準備以地震為由，大肆改建城郭……

　　這也意味著，日本國內的大城，本身都有很多缺陷。家康在世時由於考慮太多，因此眾人都不能專心地建造家康所討厭的城郭。

　　從某一方面來說，豐太閤所建造的大坂城由於太過氣派，因而招致大名們的覬覦，甚至造成了大坂城陷落的命運。所以，既然幕府方面粗心大意地答應讓正則敘任參議，那麼這無疑是一個天賜良機，絕對不能輕易放過。而首先要做的，就是改造城郭。

　　（原來這就是土井利勝的真正目的……）

　　家康死去以後，天下再度陷於大亂……客觀地說，這是戰國以來的一種常識。

　　「是嗎？安藝真的會因造城的事，而導致反德川風日益增強嗎？」

　　「是的。不過對於這一點，柳生宗矩並不特別感到擔心。事實上，我只擔心將軍家和公家眾之間相處的情形。不論如何，大御所所制定的公家法度絕對必須遵守。」

　　「是的，這是最重要的。」

　　「因此必須借重智慧……」

　　他的話尚未說完，政宗即輕聲制止道：

　　「將軍家一定會借重你的智慧。畢竟，目前他的身體並不太健康。」

　　「所以我更必須竭盡心力。」

　　「問題的癥結在於他太過注重道義。你不妨告訴將軍家，這次抵達京都以後，不論是對公家或大名們，他都可以隨自己的意思去叱責他們……」

　　「隨自己的意思去叱責……？」

　　「是的。完全不必有所顧慮，照自己的意思去叱責他們，我相信他們一定會乖乖地接受的。一旦他們能夠乖乖地接受，那麼對將軍家而言就是最好的良藥。」

　　「的確如此！」

　　「如果連京都都不能安撫好，那麼軟弱的將不只是將軍家的身體，而是整個日本……你就這麼告訴他吧！」

　　「言之有理！」

　　「不論將軍家如何嚴厲地叱責公卿眾和大名，土井、酒井三家、伊達、藤堂和你都會作為其後盾的。」

　　「話雖如此，但是他的個性……」

　　「這是最重要的一點，別忘了還有一個三代將軍。這是自大御所以來，德川家與生俱來的工作。萬一叱責過嚴而致對方惱羞成怒，那麼可以效法大御所的故智，讓將軍家宣佈隱居，然後轉而扶助三代將軍，如此必然能夠使事情圓滿解決。現在的將軍家必須仿效大御所的作法，該叱責時就嚴厲地叱責對方才行。你知道反德川風是從何處吹來的嗎……？將軍家的過度軟弱，是導致這場風暴的根源。太過軟弱的人無法使人安心；一旦不能安心，則終必形成一種不信任感。政治和兵法一樣，必須有強而有力的支柱，才能贏得眾人的信服。因此，太平之世的安心，是絕對不會從屁道理中產生出來的。」

　　「哦！」

　　「我認為將軍家再怎麼嚴厲地叱責他人，也不至於過度，只是他自己並沒有這種覺悟罷了。事實上，不論他怎麼做，都不會有不良影響的。」

　　「……」

　　「目前最令將軍家感到憂心的，是公卿們違背了古老傳統，然而他卻不知道如何才能導正他們。」

　　「伊達大人所言甚是。」

　　「既然如此，將軍家就應該嚴厲地叱責公卿們，以免他們意圖利用將軍家軟弱的個性起而謀叛。此外，為了讓公卿眾們真心服從大內，首先必須恢復舉辦大嘗會（天皇即位大祭）。依我看來，這才是大家最重要的工作。」

　　「大嘗會……？」

　　「是的。自後柏原天皇以來，這項行事已經廢止了將近一百二十年。唯有恢復舉辦這個堪稱大內規模最大的式典，大內才能成為萬民之親。當朝臣不能善盡朝臣之禮、武士不能善盡職責時，就必須加以叱責……如果他們不喜歡公家法度，那麼就可以利用舉辦大嘗會之際，引用公家法度來叱責他們。愈是嚴厲叱責，愈能使大內和日本變得更好，同時也能使將軍家變得更有自信。」

　　在說這番話的同時，政宗感覺到一股久未出現的熱血，再度奔竄於體內各處，使得他的全身又像年輕人般地開始沸騰起來。真正具有叱責天下人之才幹者，除了自己以外別無他人……一股強烈的自信自丹田湧現。

　　政宗重新調整呼吸，然後緩緩說道：

　　「啊！我竟然對日本第一的軍師大人……不，竟然對釋迦說法，真是太不自量力了。哈哈哈……」

旅情大悟之卷　　新寵兒

　　一

　　身為人類，往往必須順應「時代」的變遷而不斷地改變。然而，隨著各個時代的不同，所要求的東西自然也就有所差異。

　　也許昨天以前，人類還必須是一個粗暴、逞強、好勇鬥狠、活力橫溢的加害者型或豪傑型的人物，否則便不配稱為戰國武者，不能贏得他人的尊敬與信賴。

　　但是到了今日，卻必須完全脫去以往的暴戾之氣，致力於追求和平。一切猶如反掌一般，人們的喜好和價值觀都完全改變了。

　　因此，昨天以前仍被稱為武人中之落伍者的遊藝型男子們，如今卻紛紛穿起華服，成為當世的寵兒。

　　所幸直到目前為止，江戶並沒有非常劇烈的改變，但是在京都這種情形卻已經非常明顯。從三条到四条河原一帶，群眾的風俗、衣著色彩，都和以往截然不同。

　　女子的裝扮也逐漸變得奢華。

　　這一天，在沿著河原漫步的人群中，有一名穿著鐵灰色粗布野袴的男子，看起來顯得鄙俗不堪。

　　「權右衛門，那是誰啊？」

　　「啊……那、那是福島大人。」

　　「甚麼？新任參議正則那傢伙也到四条河原來了？」

　　「噓！殿下，雖然你故意穿得很邋遢，而且又戴著斗笠，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在這附近，也許到處都有福島大人的家臣混在人群當中呢！」

　　「哦，柳生要我注意的就是這件事嗎？」

　　「是的。聽說福島新參議打算一回到領國以後，就立刻進行築城……他就好像逐步踏入陷阱的老虎一樣，真是可憐哪！」

　　正當權右衛門這麼說時，政宗突然改變方向，故意朝福島正則走去，並且用身體撞擊對方腰間佩刀的刀柄。

　　「來者何人，竟敢如此無禮！」

　　兩人不約而同地掀起斗笠。

　　「咦，這不是仙台大人嗎？今天怎麼作這身年輕人的打扮呢？」

　　「哈哈哈……原來是安藝大人啊！」

　　政宗很快地放開斗笠，高聲笑道。

　　「安藝啊！你的裝扮未免太過顯眼了？」

　　「甚麼？我的裝扮太過顯眼……顯眼的人恐怕是你吧？」

　　正當兩人你來我往之際，柳生權右衛門和正則的隨從連忙圍成一堵人牆，將群眾隔絕於外。

　　政宗狀至愉快似地笑道：

　　「安藝大人，整個世界都改變了。如今，像你這種滿目髭鬚的豪傑型人物，是非常醒目的喔！更何況，你又穿著這麼鮮艷的服裝。」

　　「這件事啊！坦白說，你這身流浪漢似的裝扮，真令人覺得噁心。難道你是個膽小鬼嗎？」

　　「膽小鬼？……難道你不知道在這些人群當中，有多少我的家臣混在裏面嗎？」

　　「甚麼？仙台的家臣……？」

　　「是啊！如果有人想要狙擊我，那麼只要看看過往行人的臉色，就可以知道我的家臣們絕對不會讓對方得逞的。哈哈哈……這是我伊達的功德呢！因此，你在微服出巡時也必須小心一點才行，再見嘍！」

　　政宗很快地轉身離去，而比他年輕許多的柳生權右衛門則慌忙追了上去。但是走了不到幾步，政宗卻又突然轉身來到正則面前。

　　福島正則本能地伸手握著刀柄。或許是由於政宗的暗示，以致他在不知不覺中對意圖靠近自己的陌生人抱持著警戒之心吧？

　　「甚麼事？你還有事嗎？仙台大人。」

　　「是的，我有件大事忘了告訴你。最近安藝有沒有發生地震呢？」

　　「甚麼？地震……？」

　　「是的。地震使得城牆都崩塌了，有沒有？」

　　「你這話真好笑。」

　　「一點也不好笑！人都被倒塌的石牆壓住了，還有甚麼好笑的呢？我勸你最好多注意一下地震吧！」

　　說完他又很快地轉身離去。當正則的隨從正準備追上去時，正則卻伸手制止道：「慢著。」

　　「原來如此，我確實太過顯眼了……不用追了。」

　　他低聲笑了起來。

　　「是嗎？地震，原來伊達這傢伙是特地來向我提出忠告的。秀忠大人可能會狙擊我……哈哈哈……秀忠就是地震嗎？那個秀忠……」

　　事實上，正則根本不把將軍秀忠看在眼裏。在戰國時代裏，政治權力只不過是戲言而已，唯有腕力、實力才是最重要的。換言之，這是一個比腕力、比實力的時代。

　　「殺了一個在混亂當中還鄭重地趕來向我提出忠告的人，將會有損於我福島正則的威名，還是放過他吧！哈哈哈……」

　　二

　　福島正則和將軍秀忠一前一後自江戶出發，準備返回領國視察國政。當然，他並不知道這是土井利勝所故意設下的陷阱。但是，為甚麼伊達政宗要特地跑去向正則提出忠告呢……？

　　（難道不怕正則乘機殺了他嗎？）

　　儘管可能受到對方的威脅，但是政宗卻仍然冒險前去向他提出忠告。

　　如果利勝不能擊潰安藝，那麼必然會將矛頭轉向伊達。政宗明知如此，卻還若無其事地向安藝提出忠告，到底是為了甚麼呢……？

　　總之，由於伊達政宗的忠告，因此正則更加積極地進行自己的計劃。

　　（如果對手是家康的話，也許真的應該提高警覺，但如今卻是那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秀忠……）

　　福島正則一點也不怕秀忠對付自己，因此在敘任參議之後，便很快地回到廣島城，立刻著手進行築城事宜。

　　至於正式向幕府提出修築城牆的報告，則是在翌年，元和四年（一六一八）年正月二十四日。等到修築結束，他以參覲為由再次由廣島來到江戶，是在櫻花盛開的三月九日。在這期間，他並不知道自己被土井利勝用作削爵去封的藉口都已經齊全，不過這是以後的事──

　　「福島大人放棄暗殺殿下的計劃，已經從廣島出發了。」

　　當柳生權右衛門把這個消息通知政宗時，政宗說道：

　　「原該如此！」

　　他的表情顯得十分淡然。

　　正則在性格方面有個很大的特徵。在關原之役中，他性格上的特徵一覽無遺地表現出來。話說當時鎮守在清洲城的正則，由於並不準備立刻進軍岐阜，因此家康乃在他的面前演了一場好戲。

　　「我之所以討伐三成，完全是為了各位。當然，各位因為秀賴被三成擄為人質而寧願守在清洲，不肯繼續前進的心理，我完全能夠體會。如果各位真的這麼想的話，那麼我就停止征討三成。」

　　對於家康的這一番話，正則在感動之餘，當即下令出兵攻打岐阜。

　　世間有人稱此種個性為「彆扭」，然而也有人讚為「豪爽男兒」。但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此種表現無疑是戰國氣質的一種。只是正則並不知道，雖然自己攻城有功，但一旦行事過於疏忽，則仍會招致身敗名裂的下場。

　　（正則曾經仔細地反省自己的個性嗎……？）

　　如果有，那麼在政宗向他提出忠告以後，他應該會派遣使者到政宗這兒來才對。

　　但是他卻沒有這麼做。由此可見，正則依然是個固執己見、拘泥於士道、不知自我反省的任性之人。

　　（像他這種任性的人，富貴往往只限於一代……）

　　不論他把自己看得多麼尊貴，但是其幸福和光榮卻無法延及子孫。對於這一點，武田信玄和織田信長就是最好的例子。當然，三者之間還是略微有點差別。

　　大自然有大自然的法則，也就是我們所謂的天道。人類乃是繫於天道生命之所產，因此一旦缺乏敬天、畏天之心，那麼不久的將來必將招致滅亡。

　　這次秀忠的上京，實際上也就是為了這一點。換言之，主要是為了實踐家康所訓示的「公家法度」精神。

　　「三種神器（皇位）是為了撫育四海萬民而設！」

　　而由萬世一統的天皇直接授予政權的政府（即武家統領，又稱為幕府），首先必須確信公家法度是否能夠貫徹、實行……

　　由於確信乃是勇氣的泉源，因此在位者必須自覺到「則天去私」的反省是絕對必要的。

　　秀忠隨後抵達伏見城，是在六月二十九日，也就是自江戶出發的十五天以後。

　　七月七日，秀忠於伏見城宴請隨行而來的諸大名。另一方面，當時剛被任命為參議的福島正則，也已離開京城，向廣島出發了。

　　當然，這是由於土井利勝特意不讓他與眾人同席之故。反之，利勝卻對伊達政宗和藤堂高虎兩人，給予特殊的禮遇。

　　利勝的作法，主要是讓諸大名們瞭解，幕府方面已經將福島正則自目前仍然存活之戰國武將的最長老席間除名。

　　席間，秀忠宣佈將池田光政移往因幡的鳥取城，而本多忠政則由桑名移至播磨的淡路城。

　　這一連串的行政措施，固然是為了向武將們展現幕府的威嚴，但同時也隱然顯示出擊潰安藝的前兆。

　　緊接著秀忠又於七月二十一日頒佈諸寺法度。此一作法，無疑是對秩序紊亂的公家投出了一個牽制球。

　　透過學問和習慣，公家和寺社的關係向來十分密切。因此在勤學不足的情況下，寺社往往會和公卿們連成一氣，恣意地巴結、奉承主上，進而導致國體紊亂。

　　打自源平時代開始，和尚介入政治，導致國體紊亂的例子即屢見不鮮。由於和尚們完全忘卻了「則天去私」中去私（拋去私心）的戒律，一個個蠢蠢欲動，因而使得宗教權威蕩然無存。

　　在頒佈寺社法度的同一天，秀忠把握入宮參拜天皇的機會，將此法度作為探視天皇的獻禮。

　　當然，這些行動全是由於藤堂高虎的情報及伊達政宗的建言而產生的。

　　在秀忠的眼裏，土井利勝是一個現實政治家。

　　因此，對於想要接近朝廷以獲得利益的寺社，當然必須採取先發制人的手段。八月十三日，秀忠於伏見城接見荷蘭人。

　　為甚麼當時秀忠沒有召喚政宗陪侍一旁呢？事實上，這是由於秀忠和荷蘭使者所要談的，是和政宗有關的大事，同時和西班牙人索提洛也有非常密切的關係，因而故意不讓政宗同席。

　　八月十六日，秀忠再度會見荷蘭使節，並且授予渡海的朱印狀。此外，又將肥前平戶城主松浦隆信召來，告知今後荷蘭人之貿易範圍限於平戶一帶，同時嚴格取締舊教徒。

　　禁止舊教是家康生前的決定，因此儘管政宗千方百計地想要阻止，但是卻始終無法如願。

　　到了八月二十四日，又發生了一件令政宗深感不安的事情。

　　當時政宗正陪在秀忠身邊，討論在以前所頒佈的寺社法度以外，是否還需頒佈真言宗諸法度等問題。

　　由來處理宗教問題就是非常困難的。具有法度的形而上之行為固然需要加以抑制，但是人類心中究竟相信些甚麼，卻有如大海取水般的深不可測。

　　然而，目前卻有一股不可思議的力量介入了宮廷內。由於上皇臥病不起，因而產生了加持祈禱的影響。

　　正當政宗和秀忠討論得正熱烈時，英國的船長理查‧柯克斯突然來到門外求見。原來他是帶著英王的國書，前來請求擴張英國商館之特權的。

　　當金地院崇傳將此消息通知秀忠時，秀忠的表情剎時改變。

　　「伊達大人，請你迴避一下。」

　　「你、你是說……？」

　　「我有一些問題要問柯克斯，但是如果有第三者在場的話，恐怕他會覺得不便。」

　　「原來如此！伊達政宗是南蠻派，甚至還派遣使者前往舊教的根據地羅馬……你的顧慮很對，我這就離開。」

　　政宗若無其事地起身離席，但是當他看到進來的人時，卻不禁嚇了一跳。

　　那是因為當奉召前來的土井利勝與政宗擦肩而過時，突然回頭對政宗微微一笑。

　　（這？他的笑……）

　　不論是在何種場合，利勝都不像是會露出這種笑容的人。然而，如今利勝卻露出了一個宛如恥笑般的微笑，這實在太不尋常了。

　　在政宗進入會客室的同時，立刻一迭聲召喚茶坊主前來。

　　「請問柳生大人住在哪一間房呢？我有事要和他商量，快帶我去見他。」

　　這個由江戶前來的茶坊主佐野福阿彌說道：

　　「啊！柳生大人陪土井大人到將軍那兒去了呢！」

　　「甚麼？柳生也在將軍那兒……」

　　「是的。今天紅毛的……呃，英國的使者有很重要的消息要告訴將軍……」

　　「很重要的消息……？」

　　「是的。聽說國內還有很多不可忽視的天主教徒藏匿各地，而他查出了他們的藏身之所，因此特地趕來通知將軍。」

　　（糟了！）

　　政宗這才發覺事態嚴重。

　　原來，土井利勝並不是只想狙擊福島正則而已。他知道正則會毫不顧禁令地進行修築城池，因而設下了陷阱等著正則自投羅網，但同時又把觸角偷偷地伸入伊達領域……

　　一旦狙擊伊達，那麼尚未返回的支倉六右衛門、索提洛一行及領內不斷增加的舊教徒，都會成為他的攻擊目標。

　　為了爭奪世界霸權，英國、荷蘭等紅毛人和西班牙、葡萄牙等南蠻人，長久以來一直都處於敵對狀態。

　　因此，在荷蘭人取得渡海的朱印狀後，英國也立刻派遣船長為國使來到日本。

　　（是這樣嗎？土井利勝這傢伙居然想利用英國人理查‧柯克斯來揭發我的過失……？）

　　對政宗而言，他的致命傷無疑就是支倉六右衛門。

　　「儘快帶領三艘軍艦返回日本！」

　　他甚至還寫了一封密函，準備交給菲利浦三世。一旦這件事情曝光了，那麼罪責必然比廣島城增建還要嚴重得多。

　　（這個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小細節的土井利勝！）

　　不論如何，直到現在還不能和支倉六右衛門聯絡上，實在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

　　英國方面必然是想藉著這次事件和幕府建立良好關係，趁機將西班牙的勢力趕出日本。因此，如果他們在海上抓住了支倉或索提洛：

　　「這些傢伙就是意圖顛覆幕府的最佳人證……」

　　如此一來，不論政宗如何辯解也無濟於事了。

　　正因如此，當得知英國使者前來的消息後，秀忠會臉色大變，而土井利勝也對著政宗露出冷笑。

　　（利勝這傢伙現在一定很想指著我的鼻尖大笑。）

　　想到這兒，政宗突然若無其事地自懷中掏出一枚金幣，並且用紙仔細地包好。

　　「福阿彌，政宗經常受你照顧，請你收下這個吧！」

　　福阿彌不禁瞪大了雙眼。

　　「殿下！這、這麼豐厚的賞賜……」

　　「這沒甚麼！黃金對我而言，有如糞土一般。」

　　「那、那我就收下嘍！」

　　「你不必怕得發抖嘛，只不過是一枚金幣而已。對了，等土井大炊頭自將軍那兒回來以後，你立刻來通知我，我要見他。」

　　「是，我一定會照你的吩咐去做……謝謝你了。」

　　「喔，沒甚麼！打從很久以前開始，你不就一直受到我的照顧嗎？」

　　政宗輕笑著遣退了福阿彌，兩手閒適地交叉在胸前。

　　「哦，手指還在微微顫抖。這樣不行啊！獨眼龍。」

　　與其說這是自嘲，還不如說是政宗希望能夠鼓勵自己發揮旺盛的鬥志。

　　三

　　福阿彌帶著政宗來到土井利勝的住所，是在一刻鐘以後的事。

　　當時在會見外國使臣以後，將軍並沒有和使臣會餐的習慣。

　　捧著英王的國書，使者再次回到下榻處，恭謹地等待對方的回答。

　　當政宗出現在名為五賢間的土井利勝之房間時──

　　「大炊頭大人，你未免太不謹慎了。別忘了，現在你不但是東照權現的代理人，同時也是政治的指南針喔！」

　　政宗首先為大炊頭戴了一頂高帽，然後在他面前落坐。

　　柳生宗矩也在席上。

　　「喔……真是惶恐之至！」

　　土井利勝微微一驚，隨即又充滿自信地將事先準備好的煙盒推到政宗面前。

　　「來，先抽一袋煙吧！」

　　政宗用白扇的尖端使勁地把煙盒推回去。

　　「大人，在你去見使者之前，為甚麼要回頭對我一笑呢？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哦，有這回事嗎？」

　　「子虛烏有的事我是不會說的。像你這麼不謹慎、不小心的態度，很容易讓對方識破你的心機。如此在國與國交涉時，怎麼能成就大事呢？」

　　「的確如此！」

　　「東照大權現絕對不會做出如此輕浮的舉動。事實上，他總是表現得謙和、有禮，絕對不會讓他人看到這種類似欺騙的笑容的。你知道今天你去謁見將軍一事，具有何等重要的意義嗎？」

　　利勝輕聲笑了起來。

　　「你的意思是說，你很在意我的笑容嗎？」

　　「我當然在意！別忘了，現在可是和異邦人士交際的重要關鍵時刻哪！」

　　「你說得對。」

　　「今天以前，我國一直都和西班牙、葡萄牙等國維持所謂的南蠻外交，未料結果卻遭到宗教侵略，因而才決心轉而和英國、荷蘭建立外交關係。但是，你知道這些紅毛人為甚麼要接近幕府嗎？」

　　「可能是……我想伊達大人的想法應該和我一樣才對。」

　　「那麼你就應該格外謹慎啊！一旦我們有所疏忽而讓對方的諂媚戰術得逞，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因此一定要謹慎從事才行。換言之，我們必須隨時隨地表現出公平無私的態度，耐心聽取雙方的說法，絕對不可貿然採取行動。如果不能表現出穩重的態度，則對方就會輕視你，進而產生覬覦之心。由此可見，輕薄就等於刺向自己的利刃一般。」

　　「真是惶恐之至……」

　　「光說惶恐於事無補。畢竟，方才你已經對我露出了假笑。事實上，我是在和東照權現商量過後，才特地派遣使臣前往羅馬的。至於其中的真意，你能瞭解嗎？」

　　說到這裏，政宗突然自先前被他推開的煙盒中取出一袋煙，開始呼嚕嚕地抽了起來。

　　「我的想法不像你那麼膚淺。隨著國家的外交政策改變，我們更必須小心從事，為改變做好充份的準備才行。試想，如果我派遺使節前往紅毛人所不喜歡的南蠻人之根據地羅馬，那麼紅毛國會採取甚麼行動呢……？我必須瞭解他們的想法，而且只有我伊達能做這種事……因此我才派出使者。支倉就是我所派遣的使者，至於索提洛，則只不過是趁機把他流放至國外去罷了……」

　　「……」

　　「可是你卻自以為抓住了伊達的狐狸尾巴，而在那兒冷笑不已。或許我無權責怪你的行為吧？因為你認為我是要使臣帶著軍艦、軍隊和大砲回到日本，與豐家結盟，共同對抗關東，對嗎？」

　　政宗毫不隱諱地向對方說出自己的秘密。

　　反觀土井利勝，則瞪大了雙眼，震驚得無法言語。

　　「哈哈哈……」

　　政宗瞇著眼吐出了一口煙圈。

　　「你瞭解我的戰略技巧嗎？其實，我早就知道對方絕對不會派遣軍艦和軍隊前來的。但是我必須讓世人知道日本具有這種勢力，否則紅毛人必然會輕視我們、舔舐我們。如此一來，我們的外交就只有投降的份兒了。」

　　「嗯！」

　　「當然，紅毛方面一定知道我派使臣到羅馬去的事。也許他們認為自己砍下魔鬼的首級，並且通知幕府，是表現忠義的行為，認為自己揪出了意圖推翻幕府的叛徒……哈哈哈……這真是一個重要時刻。事實上，他們是處心積慮地想要找出可以舔舐我們的藉口。因為一般人在聽到他人的告密之後，一定會立刻發兵攻打伊達；如此一來，豈不是又回到戰國時代了嗎？沒有戰爭，紅毛人就不能吸吮甜汁，哈哈哈……東照權現認為，政治必須包含深厚的仁心，因此派遣使臣前往羅馬的任務，既不交給島津，也不交給毛利，而認為只有伊達才能辦到，進而把任務交給了我。詎料你不明其意，以致在看到我時故意露出嘲諷的笑容。土井大人，難道你沒有察覺到，你的笑容可能會使他們的謀略得逞嗎？」

　　「……」

　　「坦白說，我的思慮比你細膩得多，所以我又再次派遣密使到呂宋去了。」

　　政宗再次將自己的計劃向對方透露，意圖展開絕地大反攻。

　　「哦，再次派遣使臣……」

　　「是的。支倉六右衛門前往羅馬，或許真的成了天主教徒也未可知。但是我國的政策已然改變，無論如何都不能給予這些狂熱的教徒可乘之機。」

　　「哦！」

　　「因此一旦支倉真的成為天主教徒，就必須立刻殺了他。」

　　「這、這是真的嗎？伊達大人。」

　　「我為甚麼要騙你呢？事實上，你也知道我暗中派人到呂宋去了呀！」

　　「這件事……這件事我的確注意到了……」

　　「這就對啦！不，不只如此。在我上京之前，就已經指示家臣必須嚴格取締、管束領內不斷擴增的天主教徒。你知道嗎？大炊頭。不論是紅毛人或南蠻人，都一心想要成為將世界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強者，因此只要稍有疏忽，就會讓對方有機可乘。這麼一來，你就不再適合擔任輔佐將軍家的職務了。」

　　土井利勝露出茫然的表情。

　　經由柯克斯的報告，土井利勝確實已經知道政宗派遣使者前往西班牙商借軍艦和武器的事情。但是經政宗這麼一說，他也無法確定這到底真是為了幕府而做，或者只是純粹謀叛的行為了。

　　政宗又慢條斯理地抽起了第二袋煙。

　　四

　　「啊，真是令人驚訝！」

　　宗矩開口道。

　　這是次日於伏見的伊達宅邸。

　　「土井利勝大人昨晚一整夜都在太陽穴上貼著梅干，從來不曾有的頭痛毛病居然也出現了。」

　　「哦，你是來責怪我的嗎？」

　　「不，你能夠擊中要害，讓大炊頭思緒紊亂，實在令人佩服。不過伊達大人，你認為你的這一番話究竟是成功呢？還是失敗？」

　　「你、你說甚麼？柳生。難道我的話終究還是失敗了……你是這個意思嗎？」

　　「正是如此！兵法上有所謂雖勝猶敗……你該知道，這種情形是經常可見的。」

　　「哦！柳生大人真不愧是個軍師。那麼，你認為我是在打草驚蛇嘍？」

　　柳生宗矩氣定神閒地啜著茶。

　　「我不瞭解政治世界，但是我覺得你和土井就好像龜兔賽跑一樣……」

　　「哦？」

　　「可能伊達大人是兔子，而大炊頭是烏龜吧？」

　　「的確如此！」

　　「已經死去的東照大權現，真的對伊達大人說過些甚麼嗎？在這世上誰也無法確知真相。」

　　「等等，柳生！你、你該不會認為我政宗在說謊吧？」

　　「當然不是！柳生宗矩向來十分相信伊達大人。在當今日本國內，你是不可或缺的人才……我當然相信你！只不過……」

　　「只不過？只不過甚麼？」

　　「土井大炊頭是不是相信你，我就不知道了。」

　　「原來如此。」

　　「畢竟，人與人之間的往來，完全憑一個信字。沒有了信，則雙方都會產生異心。」

　　「信字……」

　　「是的。我是一個兵法家，除了兵法以外，其他事情一概不知。不過，我卻擁有一個相信我是優秀老師的門人。」

　　「……」

　　「這位門人接受我的指導，學習了許多事情。如果他不相信我，那麼將來可能會對我這個師父倒打一耙或是背叛我。因此，一旦稍有疏忽，則我就會遭到敵視，甚至自取其辱。」

　　政宗沉默不語。

　　「你瞭解了嗎？伊達大人的確是給了大炊頭當頭一棒，但是烏龜是絕對不會因而喪失鬥志的。相反地，他會想盡各種方法來打擊你。所以，你絕對不可以像得意洋洋的兔子一樣，在賽跑途中躺在樹下睡著了。今天早上當我到將軍家的寢室向他問安時，他告訴我他已經決定要削去最上家的封地……是的，就是在吃早餐以前。柳生就是因為聽到了這件事，所以一大早就來打擾你。」

　　瞬間政宗啞然望著宗矩，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

　　（真是我自己使自己處於這種狼狽的處境嗎……？）

　　土井利勝會不斷地耍弄陰謀，使自己陷於萬劫不復之地，然而自己卻依然自負，忘記人與人之間相互溝通的管道──「信」……

　　所幸熟諳兵法的宗矩，能夠一眼看穿「雖勝猶敗」的真相，並且前來向自己提出忠告。

　　在此之前，土井利勝由於對政宗心存顧忌，因而遲遲不敢擊潰最上家。但是經過昨日政宗的一席話後，卻反而使他下定決心要削去最上家的封地。果真如此，那麼的確是政宗的失敗。

　　（雖然伊達家脫離了危機，但是母親的娘家最上家……）

　　對於比豐太閤更好強的政宗而言，此刻他內心的挫敗感是外人所無法體會的。

　　「是嗎？那隻烏龜會用其他的方法來打擊我嗎……？」

　　柳生宗矩突然將話鋒一轉，對政宗的問題避而不答。

　　「根據施藥院的典醫透露，上皇將不久於人世……雖然他只有四十七歲……實在令人惋惜。」

　　「……」

　　「所司代板倉大人等人，都已經被召去商量天皇崩殂後供奉靈寢的地點了。據我所知，也許會選在泉湧寺吧？他和我們不同，一個值得尊敬的人卻這麼早就……這到底是為甚麼呢？」

　　「……」

　　「總之，伊達大人，希望你設法讓將軍家早日回府，然後再好好地勸勸他。在我看來，他的身心都太過勞累了。」

　　然而政宗對於宗矩所說的話卻似乎充耳不聞。

　　（是嗎？根本是建立在信字上嗎？信……）

　　五

　　對於理查‧柯克斯所提出擴張英國商館特權的要求，將軍秀忠毫不考慮地拒絕了。

　　如果他沒有拒絕的話，那麼打從江戶時代的初期開始，英國可能就在日本各地擁有屬於治外法權的租界了。

　　秀忠之所以把他們的活動範圍限於平戶一地，可能是希望他們能知難而退，自動離開日本。

　　而日後只允許荷蘭人居留長崎的鎖國政策（實際上並非鎖國），即是從這個時候開始。其根本精神是在抵抗侵略，是一種獨立獨步的作法，而明確訂立此一國策的，是寬永年代的三代將軍家光……

　　總之，此時二代將軍的上京，是為了實踐初代將軍家康的遺言，亦即「公家法度」中清楚地揭櫫世人的尊皇精神。

　　也許有人認為秀忠是想要藉著和子姬，在皇族血統中融入自己的血脈，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首先，當時朝廷本身並不具有權威和實力；比朝廷更為人們所憧憬和信仰的對象，亦即受到全日本民眾尊敬和聚集全國文化的伊勢大神宮，也幾乎完全荒廢，僅由慶光院的尼僧們保存祭祀的命脈。在這種情況下，秀忠當然不會刻意把和子姬送入宮中，讓她步上長姊千姬的後塵。

　　因之，這些做法應該說是那些心術耿直的公卿和學者們基於憂國憂民的情懷，再加上身為日本人的家康對國家之認同感等因素，所逐步演進的歷史法則。

　　當家康仍在人世時，後陽成上皇和後水尾天皇父子之間的不和令他感到痛心。因此到了秀忠之時，當然希望能夠儘早恢復陪侍天皇身邊之公卿們的傳統禮儀和教養。

　　然而，身為恢復朝儀之重心的後陽成上皇，卻在接受了將軍秀忠的探視之後，於八月二十六日駕崩，享年四十七歲。

　　秀忠於元和三年（一六一七）的上京途中，也展現出異於往常性格的威武姿態。而他之所以會在武將、大名面前展現威武氣勢，主要是希望能夠重振日益衰微的朝廷威信。

　　具有君臨天下之實力的將軍家，卻在來到朝廷面聖之際，態度恭謹地行臣子之禮。秀忠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在不必動用權威和實力的情況下，使國家臻於理想境界。然而，光憑真理卻不足以保住理性的命脈，此一道理用在公卿身上也是一樣。

　　因此，公卿當中對秀忠抱持反感者不乏其人。

　　但不論如何，將軍畢竟是天皇的執政。除了政略方面有土井利勝的鐵腕作風之外，精神方面又有：

　　「絕對不能寬容，一有不順心處就加以叱責。」

　　伊達政宗的充份支持。

　　秀忠果然不負眾人的期待，經常於二条城和伏見接見外國使臣。

　　授予荷蘭人渡海朱印、接見英國使節，並且刻意安排朝鮮信使吳允謙、李琿、朴榟住在大德寺，復於伏見城招待他們……

　　「外國人的行列通過街道……」

　　光是如此，就足以令市民和大名們充份感受到新時代的到來了。當時，同時也能顯示出幕府的威嚴及朝廷的存在意義。

　　由此我們不難理解，將軍之所以趕在上京以前營建成為全國人民總鎮守，亦即相當於朝廷祖廟的伊勢內外神宮之用意了。

　　在這同時，當然也有許多短視者抱持反對的論調。在他們眼裏看來，這些行為全都是為了誇大宣傳德川家的存在，是一種威壓政策的表現。

　　總之，一個國家要想成為一個井然有序的集團，往往必須付出極大的心血。

　　經過商討之後，上皇的陵寢已決定設在泉湧寺。另一方面，在決定送和子姬入宮的日期以後，秀忠於九月十三日自京城出發，並於二十日抵達江戶。

　　至於伊達政宗，則在處理完一些瑣事後，較秀忠遲約五日，亦即十八日當天自伏見出發。

　　「這次上京，一切都必須視將軍的情況而定。」

　　在對近臣們透露這個消息時，政宗的表情顯得格外凝重。

　　與土井利勝鬥智，結果雖勝猶敗，導致最上家被削封去爵一事，使政宗的心中蒙上一層陰影。

　　（不，絕對不能再讓這個傢伙抓住我的把柄。）

　　於是在預計支倉六右衛門即將到達呂宋之前，政宗於二十四日暗中派遣快使自京城趕去。但是直到此刻為止，政宗仍未在領內發佈禁止舊教的命令。

　　（如果讓利勝抓住了小辮子……）

　　想到這兒，政宗也無心顧及最上家的事了。如果此時貿然出口為最上家說情，那麼利勝又有藉口來攻擊自己了。此外，對於天主教的問題，也必須格外慎重處理才行。

　　關於信仰方面的問題，政宗很有技巧地瞞過了家人和領民們。

　　除了自己以外，政宗的夫人和側室都相信他是個信徒，而且他允許教士在領內傳教。這是因為，當初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瞞過索提洛。就戰國謀略而言，這只不過是戰略戰術的一種罷了。

　　身為現代人的我們，一定很能體會這種情形。

　　人類的本質從古至今都沒有改變，因此我們也不能過於苛責政宗。

　　不過，由於當時的時代已經改變，因而這種作戰方式反而為他帶來很大的損失。

　　關於政宗的一片苦心，雖然伊達方面並未留下記錄，但是法人里昂‧帕基耶斯在以日本基督教史為骨幹所寫成的《鮮血的遺書》當中，卻有非常詳盡的記載。

　　根據此書的記載，政宗正式於領內頒佈禁令，是在支倉六右衛門回到月之浦的元和六年（一六二○）年八月二十六日以後的事，但是事實卻非如此。

　　當六右衛門在到達月之浦以外的其他領地時，就知道再也無法維護自身的安全了。而政宗也曾派人前往呂宋和他聯絡，由此可見當時伊達領內應該已經頒佈禁令了才對。

　　關於禁令的內容，《鮮血的遺書》中有如下的記載：

　　「（前面省略）政宗蒙上了擅自派遣使臣前往他國之嫌疑，並且被指為其目的是向西班牙帝國求援，以便打倒日本將軍。為了洗脫罪嫌，他乃一改往常的作法，全力迫害教徒，並於領內頒佈了三條嚴苛的法令。第一違反將軍禁令之天主教徒，一律按以大罪，如不立即棄教，則富者沒收其財產、貧者處死。第二告發天主教徒者，一律發給重酬。第三──傳教士若不立即棄教，則處以流放之罪。」

　　此外，書中對於支倉六右衛門回到日本以後的情形也有所記載。

　　「──使節六右衛門雖然已經正式受洗，而且在外國備受禮遇，但是卻依舊認為宗教乃是虛無之物，故而宣佈棄教，不久後死去。信徒當中有很多人不肯棄教，為了死後得進天國，有人不惜離鄉背井，遠赴他國，也有人為了信仰而不惜一戰……」

　　在為了信仰而戰死的信徒當中，有一位名叫約翰後藤，據說乃是政宗的近侍。

　　當時，政宗曾特地將擔任教會長老的後藤召至面前說道：

　　「──我很欣賞你，更不想處罰你。當然，我絕對不會強迫你棄教。你可以在心中信仰天主教，但是以下的三個條件希望你能確實遵守。第一，最近不准讓傳教士進入我的家中。第二，不准說服他人信奉天主教。第三，我保護天主教的事情，絕對不能洩露出去。」

　　根據記載，當時後藤並未答應政宗的要求。

　　「──如果不能光明正大地保有自己的信仰，那麼君主的寵遇和個人的生命財產，又有甚麼好珍惜的呢？……」

　　於是政宗只好殺了他。不過，由政宗向後藤提出的這三個條件看來，他並不是真的想要禁教。

　　信仰虔誠的人，當然不可能背棄教義。雖然政宗瞭解這一點，也不想勉強他們棄教，但是由於來自幕府方面的壓力，使得他不得不開始採取禁教的行動。

　　或許就是因為如此，所以伊達領內還是藏匿了大批的天主教徒。

　　總之，政宗抵達江戶以後，並沒有立刻返回自己的領國。

　　「一路辛苦了，趕快回去整頓、整頓領國的內政吧！」

　　當秀忠這麼對他說時──

　　「我想再在江戶待一陣子。」

　　政宗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

　　「如果現在回國，那麼最上家的人一定會不停地來找我。家母目前仍在山形，我實在不能棄她不顧啊……」

　　秀忠不禁倒抽了一口氣。因為，他並不知道政宗早已得知處分最上家的事情。

　　「是嗎？這麼說來，你還是不回去較好嘍？」

　　「是的。你的身邊已經有了土井利勝這個名相，天下之事自然可以安心，因此我想要做些我自己想做的事，請將軍成全。」

　　世人認為豪放不羈的政宗，其實情感上也有他的弱點，那就是愛哭癖。

　　或許是因為當時他那僅有的一隻眼睛裏早已蓄滿了淚水，隨時可能奪眶而出的模樣觸動了秀忠的感情吧？於是秀忠很快地答應了他的請求。

　　「既然如此，那麼你就按照往例，再在江戶待一年吧！」

　　「真是非常感謝！你放心，政宗絕對不會平白浪費時間的。我計劃整治神田川的沙土，並且督造連接武藏和下總兩國間的橋樑。」

　　「既然你有此意，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一切都交給你了。」

　　在獲得了將軍的允許之後，直到翌年，也就是元和四年（一六一八）閏三月二十六日為止，政宗都一直留在江戶。

　　在滯留江戶的這段期間，領內的事務主要交由鈴木元信負責處理。而這段期間對政宗而言，由於必須想盡各種方法轉移土井利勝的注意，因此可以說是他內心最艱苦、最緊張的一段時間。

　　六

　　吉原遊廓於這一年的十月中旬正式開幕。

　　雖然秀忠本身並未前去，但是卻曾數度命令柳生宗矩到遊廓去視察其繁榮景象。

　　結果證明，先前的風評是過於高估了。不過，秀忠的本意是希望當大名、旗本上京時，能夠讓他們瞭解到京都的繁榮，並藉著激發遊興來削弱他們的鬥志。換言之，秀忠希望能藉著美色沖淡大名們的殺伐之氣。

　　基於這個原因，庄司甚內並不希望旗下的女子具有鄉土氣息。因此，他不但嚴禁來自關東各地的遊女們做出粗野的舉動，而且禁止她們說方言。

　　身為客人，當然喜歡女子們的鶯聲軟語。因此，女子們的音調是否悅耳動聽、遣詞用句是否高雅，便成為吸引客人的重要條件。此外，女子們即使遇到自己欣賞的客人，也不能緊纏著不放，而應在一開始時就說「我不要」，以拒絕的方式來吸引客人的注意。

　　「這裏是展現女性媚力的場所，絕對不能做出像妓女般的粗俗舉動。」

　　此外，甚內又規定女子們在初次會客時，絕對不許答應客人的要求。

　　「你是新來的客人，我跟你還不熟呢！怎麼能答應你的要求呢？」

　　這就是令秀吉大吃一驚的伊達智慧。而甚內對於伊達所提供的智慧，更是如奉聖旨般地全盤接受。

　　因此，不論是來自江戶的侍衛、特立獨行的町民或旗本、大名，都在初次見面時遭到了女子們的拒絕。當然，這件事很快地就傳進了秀忠的耳裏。

　　「但馬，吉原的遊女們似乎都很有個性，這究竟是誰的智慧呢？」

　　宗矩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這些太夫（妓女）和大名一樣，都擁有十萬石、五萬石的頭銜。十萬石的太夫能夠吟詠和歌，而烹茶的手藝更是一流。雖然身入娼門，但是她們卻以平等之禮對待客人，只有贏得其喜愛的男子，才能被奉為上賓。」

　　秀忠聞言不禁蹙眉。凡事一本正經的秀忠，認為太夫們仿效大名定立階級，是大不敬的行為。

　　「這些都是甚內的主意嗎？」

　　「才不是呢！此人的智慧遠在甚內之上。」

　　「哦？此人到底是誰？」

　　「我可以說嗎？」

　　宗矩更加小心翼翼地反問道。

　　「好吧！既然將軍問我，那麼我就直說了。事實上，那是擁有將軍的特志，並且在江戶城內獲賜宅邸的你的三位胞弟中的一位。」

　　「哦，是義直？還是賴宣？難道會是賴房？」

　　「不瞞你說，正是遵照東照神君的遺言，成為天下副將軍的賴房大人。」

　　「甚麼？是水戶……那個年輕人？」

　　「是的。他雖然年輕，但是卻很有智慧，因而令甚內對他極為佩服。」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我對他非常擔心呢！」

　　「其實你不用擔心。事實上，甚內認為這一切都是出自將軍的指示。如果不是你允許他闢建遊廓，他又怎能放手去做，絲毫不必在意他人呢？」

　　「得到我的允許……？」

　　「是的，得到你的允許建造遊廓，而賴房大人則被甚內視為代替將軍監督他的人。」

　　秀忠不禁啞然失笑。

　　「但馬，你對這件事有何想法？」

　　「我覺得他真是一個天生的智慧型人物。按照他的做法，今後遊廓內的任何事情，都會鉅細靡遺地傳進你的耳中……」

　　「但馬！」

　　「在！」

　　「我還是非常擔心。在這種場所裏，萬一賴房和旗本們拔刀相向，那該怎麼辦呢？豈不是又要重蹈忠輝的覆轍了嗎？不行，你立刻叫他來見我。不，還是你去見他吧……」

　　不論是爭吵或殺伐，都必須立刻加以處理。不過，將軍在說出這句話時，卻顯得語焉不詳。

　　「我知道，我會把查探的結果告訴將軍的。」

　　「就這麼辦吧！也許有時會出現意想不到的人呢！」

　　秀忠的想法並沒有錯。

　　自己的么弟跑到遊廓那種地方去，極可能落入遊女之父的陷阱當中，難怪秀忠會如此擔心。

　　當然，宗矩並沒有將賴房背後還有伊達政宗一事，坦白告訴秀忠。

　　而宗矩在廓內發現賴房，是在第三天晚上。

　　當時賴房是由三名侍衛陪同前來，不過賴房並沒有注意到宗矩的存在。他摘下紫色頭巾，仰頭望著常夜燈光。

　　「少將大人，今天來得好晚啊！」

　　「啊……你是誰？」

　　「我是柳生。」

　　「哦，你也喜歡女人嗎？」

　　「我和少將一樣。」

　　「喔，那麼你也是精力旺盛嘍？好，你跟我來吧！」

　　他邊走邊說道：

　　「你知不知道在大坂的新町，竟然有人將秀吉的馬印千成瓢當成店招，經營色情行業呢！」

　　「有這種人嗎？」

　　「是的。據說那人就是在大坂之役失敗後扛著馬印逃走的男子，名叫木村某某的。」

　　「這真是出人意料的事情，是甚內告訴你的嗎？」

　　賴房輕輕地搖搖頭。

　　「甚內怎會知道這件事呢？他只不過是個老好人而已。你知道嗎？這老好人哪！居然把我常去的茶屋命名為葵呢！」

　　「哦，你是在葵茶屋中……」

　　「是啊，我經常在那兒思考問題。不過，我不知道該不該因為這件事情而斥責他。」

　　「原來如此！所以你才盯著常夜燈瞧？」

　　「是呀！我們先到葵茶屋去喝一杯吧？然後再四處巡視遊廓，如果有不順眼的地方，就放把火把它燒了吧！」

　　他輕輕鬆鬆的一句話，卻使得宗矩的內心劇烈起伏不定。

　　（年輕真是可怕！對於如此重要的事情，都能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出來……）

　　「你看，這就是太平盛世！連千成瓢和葵花紋，都被人堂而皇之地用來裝飾商店，也許這樣很好吧？到底好不好，我也不太清楚。」

　　賴房邊說邊掀起藍底繡有白色葵花紋的簾子，走進了茶屋。

　　雖然進到茶屋後備受禮遇，但是賴房並沒有為此感到特別高興。此時陪同前來的家臣都已自動退下，而房內則有三名女子很快地拿著酒瓶走了出來。

　　「來，我們喝一杯吧！」

　　賴房毫不做作地率先拿起酒杯：

　　「你告訴將軍家，最近我要去見他。」

　　「遵命！有甚麼事嗎？」

　　「沒甚麼事啦！我只是想跟他談談越後大人（忠輝）不能再留在伊勢的問題。」

　　「的確如此！那麼，你認為應該把他從朝熊移往其他的地方嘍？」

　　「是的。很多人都會到伊勢參拜，例如伊達家的人、最上家及福島家的人。這些奇怪的人經常出入其間，未免太引人側目，所以我認為不應該把他放在那個地方。」

　　「的確如此！」

　　「聽說你和伊達大人的交情不錯，但是當我見到他時，卻很想朝他的臉上吐口水。」

　　「你是說，你認為他是一隻狐狸？」

　　「是的。他是當今日本最令人無法忍受的大爺，甚至連將軍家都會受他愚弄。」

　　說到這兒，賴房突然摒退陪侍在旁的女子們。

　　「妳們退下吧！小狐狸們。否則一旦聽了某些不該聽的話，恐怕會被削去耳朵喔！」

　　宗矩愕然地看著女子們迅速離去。

　　（他的個性居然比忠輝大人還要偏激！）

　　待女子們離去之後，賴房突然在宗矩胸前搥了一拳。

　　「我對你說的話，你可不要輕易地告訴伊達喔！總之，將軍之世是不可能長久持續下去的，不久之後就會由家光取而代之了。」

　　「你是說……你是甚麼意思？」

　　「甚麼意思……？如果你到現在還不明白，那麼再問也來不及了。總而言之，今後的一切事情，都將由我和家光大人負責處理。」

　　「喔？你認為伊達大人會危及幕府嗎？……」

　　「哈哈哈……有時候連你也會問些蠢事！在這世上，可能危及德川家的，並不只伊達一人。哈哈哈……最在意家中之事的，才是最危險的人。因此，最危險的人應該是將軍家才對。有時，家業是在自己心智作祟的情況下被擊潰的。」

　　「嗯，言之有理。」

　　「你也同意我的話嗎？很多人雖然能夠看透他人的事情，但是對於自己的賢愚卻一無所知。能夠瞭解自己是誰的，在一千個人當中也找不到一個。因此，大家都一窩蜂地接近愚蠢之人，與之同流合污。」

　　說到這兒，賴房的語氣愈顯激動。

　　「是的！請你告訴將軍家，我建議他選一位公主嫁給伊達的世子忠宗為妻。」

　　「選一位公主……？」

　　「正是！即使不是親生之女也無所謂。嗯，振姬是很適合的人選。好，就把養女振姬嫁過去吧！」

　　「為甚麼特意指名振姬呢？」

　　「那是因為，連我都很想要振姬哩！把我所想要的女子嫁過去，相信忠宗一定會非常高興，而伊達也不會拒絕的。事實上，我對她可是一見鍾情呢！」

　　宗矩不禁啞然失笑，靜靜地凝視著賴房。

　　把自己一見鍾情的女子嫁給伊達世子為妻，這種想法實在太匪夷所思了。此外，賴房居然會對振姬一見鍾情，也令宗矩感到十分驚訝。

　　振姬之母乃家康的次女督姬。而振姬則是督姬與池田輝政所生的女兒，也就是賴房的外甥女。

　　「的確，她是權現大人的孫女……這麼一來，伊達家必定會非常高興的。」

　　宗矩在吃驚之餘，很快地隨聲附和道。

　　「正是如此。我要把送給他們的東西當成鎖鏈一般，緊緊地鎖住他們。」

　　賴房眉飛色舞地說道：

　　「伊達是必須用鎖鏈才能繫住的男子，否則他隨時都會欺騙他人。對於這一點，伊達本身應該也很瞭解才對，因此即使被繫住了，他也不會感到生氣。你想，他怎麼可能會因為被自己所喜歡的女子繫住而生氣呢？哈哈哈……」

　　對於賴房的說法，宗矩頗不以為然。

　　（這就是太平之世的年輕人嗎？）

　　想要藉著義理及恩愛來困住他人，以達到自己的目的……這種武人的作風，令宗矩不敢恭維。

　　正當宗矩暗自歎息時，對座的年輕人又說出了令他意想不到的話來。

　　「柳生，我希望你能借給我一點智慧。」

　　「甚麼？我的智慧……？」

　　「是的！你也知道，我已經奉命成為德川家的監督了。」

　　「是的，在公家法度當中？」

　　「正是！如果將軍做出不肖行為，那麼誰能責備將軍呢？唯一能夠向朝廷奏聞的，就只有我一個人。」

　　「這件事我一直銘記在心……」

　　「因此，我考慮到很多事情。如果想要善盡職責，那麼首先必須具備洞悉一切的見識才行。而想要具備洞悉一切的見識，則首先必須擁有兩種智慧。」

　　「的確如此！那麼，你所謂的兩種智慧是指……？」

　　「第一，就是必須瞭解人類，其次是瞭解人類在重要時刻裏會做些甚麼？如果連這些事情都不清楚，那麼如何能選擇將軍、任用下司呢？為了達成這兩大目標，首先必須詳讀史記和政綱之類的書籍。不透過這些書籍，永遠都無法具備所有的智慧和秘訣。」

　　「正是如此，這就好像兵法一樣。」

　　「因此我打算把它當成吾家的事業，命子孫修史。當然，我並不是為了做給世人看，而是希望盡到訓示子孫的責任。不過在此之前，首先必須具備達人之眼才行。柳生大人，我衷心希望你能幫助我。」

　　說到這兒，他又突然朝門外拍手叫道：

　　「把妳們的父親叫來，我要給他一個很好的智慧。這個蠢傢伙，居然連酒都沒有準備好。像他這麼漫不經心，如何能當茶店的主人呢？」

　　賴房這種旁若無人的作風，令人覺得他似乎根本不知道恐懼是怎麼回事。

　　雖然理論只是一種任性的說法，而且經常脫離常軌，但是卻往往能夠擊中要害。

　　（對於這個狂放不羈的年輕人之所作所為，我該如何告訴將軍呢……？）

　　宗矩開始用心思索賴房的提議。

　　有關賴房認為把忠輝放在伊勢極為不妥之事，宗矩頗有同感。畢竟，在進攻大坂這個政治大悲劇的戰後處理之背後，的確使得經濟方面產生了很多困難。

　　此外，隨著內宮、外宮的整建完成，伊勢大神宮已然成為日本民眾的精神象徵，而其日益繁盛的景象自然不在話下。

　　正當德川家內部的悲劇即將爆發之際，把導致不平、不滿的焦點人物松平忠輝安置於伊勢，確實是一大失策。

　　其次，是有關收池田家的振姬為養女，然後嫁與伊達世子為妻的提議。

　　平心而論，這個想法的確是在洞悉政宗的個性之後，所做的決定。

　　雖然政宗已經進至大悟境地，但是誰也無法確知一旦幕府的決策稍有不當，致其陷於以往那種瀕臨窮途末路之際的不利處境，那麼他將有何反應？

　　土井利勝的鬥智方興未艾，一直虎視眈眈地想要狙擊某些特定對象。可以肯定的是，萬一政宗遭到狙擊，這絕對不是天下萬民之福。

　　「你瞭解了吧？我把送給他的東西當成鎖鏈，緊緊地繫住他……」

　　想到這一番話，宗矩不禁毛骨悚然。

　　這個年輕人居然連自己喜歡的女子，都會為了某種目的而毫不吝惜地送給他人。

　　（如果是我，會有這種胸襟、氣度嗎……？）

　　賴房的作風，令他想起某位捨身的名人之怒吼。

　　（是的！此人可以成為我的老師，他的話有如天籟一般。）

　　正當他這麼想著時，主人甚內早已帶了六、七名女子趕了過來。一進到屋內，甚內就連忙說道：

　　「真抱歉，我的確是一個不懂得待客之道的主人。請問殿下，今天你又要教給我這個愚蠢的茶店主人甚麼智慧呢……？」

　　甚內用誇張的語氣說完之後，隨即恭謹地將朱紅色的大酒杯遞給賴房。就在這時，賴房好像想起甚麼似地，臉上的表情突然緊繃。他冷冷地伸手接過酒杯，若有所思地望著杯沿，久久不發一語。

　　　　　　　　大澈大悟

　　一

　　水戶的修史事業，主要是從相當於家康遺言的「公家法度」中衍生出來，但是卻很少有歷史家能夠正確地指出這一點。

　　歷史家們之所以疏忽了這一點，是因為江戶時代只不過是一個缺乏傳統支柱的偶然之「太平時代」罷了。

　　不論是人類也好，時代也好，如果沒有支柱，就必然無法自立。

　　目前導致人類之間發生戰爭的最大原因，即是由於國家主義的自私自利。儘管人們努力地想要改正此一缺點，但是卻始終無法解決國境的問題，因而令人困擾不已。

　　就這點而言，我們對於長達三百年不曾遭到異國侵略，也不曾侵略他國的日本之封建制度，應該從另一個不同的觀點來看。

　　如果地球上的人類真能摒棄國境的限制，亦即形成所謂的世界國家，那麼江戶時代當然也就會有所不同了。

　　換言之，對於現代人用來形容愚昧之人的「封建」一詞，我們應該以一種新的價值觀來加以估量。

　　「哦，這個人具有很好的封建思想。」

　　也許，每個人都應重新修正對封建一詞的想法吧？由此我們不難理解，近代人權主義者的說法，即等於無法彌補之時代錯誤的同義語。

　　現在我們再來談談遊廓的先知先覺者，亦即人稱「遊女之父」的庄司甚內和太平盛世的代表人物──年輕的水戶賴房之間的問答吧！

　　庄司甚內以誇大的表情平伏在賴房面前，而賴房則不以為然地蹙眉說道：

　　「你這麼做是不是故意奉承我呢？」

　　他用叱責的語氣對甚內說。

　　不過雖說是叱責，但是賴房的臉上並沒有生氣的樣子。

　　「你對男女之間的技法和心法仍嫌不足哩！」

　　「哦？但是我自認為對遊廓的管理小有心得。」

　　「還是不夠！不管從哪一方面來看，你的思慮都嫌不足。雖然你自稱是遊女們的父親，但是一個堂堂男子，怎麼可以在女人面前向他人跪拜呢？」

　　「話是不錯，但……因為對方是你啊！」

　　「話雖如此，但如果世上的男人都像你這麼沒骨氣，那麼情形又將如何呢？」

　　「所有的男人都像我這麼沒有骨氣……？」

　　「是的。如果所有的男人全都變得如此懦弱，那麼將會是身為女人的損失。因為，世間會不斷地發生戰亂、紛爭，屆時女子們就只得自己挺身作戰了。如此一來，世界將會演變成甚麼樣子呢？縱使這些女子們能在戰場上贏得勝利，但終歸還是失敗的，是吧？青蛙。」

　　當聽到對方稱自己為青蛙時，柳生宗矩不禁瞪大了雙眼。

　　「青蛙……你、你是指我嗎？」

　　「正是！不過你放心，我只會在遊廓當中稱你為青蛙的。甚內，對於遊廓的管理，你還得多下一番工夫才行。」

　　「是……是！」

　　「你不要老是認為自己做得很好。雖然男人都喜歡流連於遊廓這種地方，因此女子們可以在初會時拒絕對方的要求，而不必刻意奉承，但是到後來就不能再這麼驕縱了。一旦熟悉以後，則女人的地位就不再那麼受尊重了。」

　　「的確如此。」

　　「女人的心思最為單純，多半只知滿足眼前的慾望，不知如何區別他人的煽惑之詞……而且她們的嫉妒之心極強，根本不可能代替男人，揮舞著大刀馳騁於戰場上。」

　　「哦？照你的說法，女子們只不過是飄浮在水上的一葉孤舟嘍？」

　　「所以我說你所下的工夫還不夠。在開始喝酒以前，天下仍然屬於妓女們的，但一等酒過三巡，則情況就完全改變了。按照往常的情形，只要天下一有動亂，女子們就會瑟縮地躲在一旁……事實難道不是如此嗎？」

　　甚內滿臉通紅地摸著鬢腳。

　　「正是如此……你的意思是說，男人可以任意在此做出粗暴的舉動嗎？」

　　「所以我要把自己的智慧告訴你。現在，你給我仔細聽著。既然武家的住所表裏都要嚴格地加以區分，那麼這裏當然也要如法炮製才行。」

　　「的確如此。這也就是說……表是男人的世界，而女人則只有在裏才能表現出得意洋洋的姿態，是嗎？」

　　「如果你無法瞭解這一點的話，那麼我也只好放棄你了。聽著，我的意思是說，這座酒肆必須建造成像武家的表一樣。」

　　說到這兒，賴房的語氣愈加激昂，並且很快地下了結論。

　　「正是如此！以遊玩為主的茶屋和以嫖妓為主的妓院，在建築方面應該清楚地加以區別才對。」

　　「你、你是說……？」

　　「真是個愚蠢的傢伙！我是說，茶屋和妓院的建築必須區分清楚……在這座城裏，光有茶屋就夠了。」

　　「光有茶屋……？」

　　「是啊！你可以仿照唐人建築。在茶屋裏飲酒作樂，是男人的世界，但一旦走出茶屋、進入妓院，那就是女人的世界了。如果沒有這種區別，那麼妓女們豈不是毫無喘息的餘地了嗎？」

　　賴房兀自說道，絲毫不曾留意甚內的反應。

　　突然，他用力一拍膝蓋，然後迅速地轉頭望著宗矩。

　　「真是好計劃！青蛙，我想到了一個很好的計劃。」

　　「哦，你要把它區分成兩種建築物嗎？」

　　「妓女們只不過是這兒的裝飾品罷了。她們在妓館及茶屋之間往來穿梭，客人可以自茶屋揚聲召喚妓女前來……因此茶屋也可以稱為召妓屋。奉召前來的女子可以依其階級，帶著男女僕人堂而皇之地自館中出來。當然，她們也可以持燈而來。」

　　宗矩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賴房幻想時的神情。

　　「呵呵呵……」賴房笑著。

　　「應客人之召前來的太夫，往來於茶屋和妓館之間的道上。當此之際，茶屋為表，客人可以和朋友在此飲酒作樂，但一旦酒宴結束，回到妓館以後，就是女人的世界了……青蛙。」

　　「甚麼事？」

　　「男女的交往必須循禮而行，因此進入室內以後，你也必須聽從女掌櫃的話喔！」

　　「哦，是嗎？」

　　「那當然、那當然嘍！在男人的眼中，女人原本就是天真浪漫的愛奴。」

　　「的確如此！」

　　「一旦回到館內能夠獲得男女平等的待遇，則女子們在表所受的氣必然能夠消除……就是這樣，真是太好了！甚內，這個智慧十分重要，甚至足以作為世間男女交往的典範。表面上是征夷大將軍，但是一回到室內，就必須聽從妻子的指示。甚內，你必須好好地做才行……怎麼樣？青蛙。現在你去建議大將軍，請他把阿振（池田的振姬）送到仙台去了吧？唯有如此，才能鞏固德川家的家業啊！你能瞭解嗎？」

　　賴房這番天衣無縫的談話，使得宗矩的內心波濤洶湧。

　　二

　　在柳營的黑木御殿中，將軍秀忠帶著沉痛的表情低頭深思。

　　坐在下方的柳生宗矩，則面無表情地環視四周。此時庭院內早已覆上一片白霜，而中庭牆角處的紅葉及其下方的草菊葉，也都顯現出冬天的景象。

　　不過，室內並未點上爐火。那是因為秀忠為了要表示對父親之死的哀悼，所以特意命人不准在其房內點上爐火。生性嚴謹的秀忠認為，自己必須持續對亡父的孝養才行。

　　「你覺得自己已經對我盡到忠義了嗎？宗矩。」

　　宗矩沉默不語。

　　最近，宗矩經常保持沉默，而臉上則帶著笑容。

　　當然，他的笑容招致了大老階級的土井利勝之厭惡。因為，那是一種似乎完全看透對方內心想法而露出來的微笑。

　　「我命你去觀察賴房的行為，但是你並沒有據實向我提出報告。」

　　「你是說……」

　　「原先有關政治方面的問題，我一向先徵詢大炊頭的意見。但是，如果事情不宜傳進大炊頭的耳中，則我一定會詢問你。對於我的作法，你是不是覺得太過冒失了呢？」

　　「呃，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那麼你有話就應該坦白告訴我呀！萬一我的行為過於冒失，你可以叱責我嘛！」

　　這時宗矩真正地微笑起來。

　　「真是惶恐之至。將軍，政治的根本早就已經決定了。朝廷必須盡仁慈之心……來實踐這個根本，此乃任何人都必須考慮到的問題。賴房大人認為，伊勢大廟的修建工作既已結束，參詣者必將絡繹不絕；對一心想要建立太平之世的幕府而言，這個現象是很值得慶賀的。但是為了避免發生不測，賴房大人希望你把越後（忠輝）大人自朝熊移往飛驒……我認為在詢問大炊頭的意見及向將軍稟報之前，應該事先徵求飛驒城主金森的意見……所以我就這麼做了。」

　　「不只如此而已。對於與伊達家締結姻緣之事，你不覺得決定得太早了嗎？」

　　「的確是太早了點。」

　　宗矩仍然滿面笑容。

　　「將軍之所以將和子姬送入宮中，不也是希望能使天下臻於太平嗎？因此，游說池田大人把振姬送給將軍當養女，然後下嫁伊達家……如果坦白這麼告訴池田大人，相信他應該不會反對，但是……」

　　「但是甚麼？」

　　「萬一他反對，而且斷然地加以拒絕，那麼我怕將軍的顏面會掛不住，所以我必須事先去探探他的意思。」

　　秀忠沉默良久。

　　「這麼說來，池田家並沒有異議嘍？」

　　「正是如此。而且，伊達大人也感到十分高興。」

　　「甚麼？伊達也很高興……？」

　　「畢竟，姻緣是雙方面的事。如果不能獲得彼此的認同，那麼往往可能導致婚姻破裂。因此，在這個消息傳進將軍和大炊頭耳中之前，我必須謹慎從事才行。更何況，我相信不論何時向將軍你提出這樁婚事，你都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宗矩。」

　　「在！」

　　「這件事你做得可真好啊！不論是忠輝或振姬的事，你都做得很好。」

　　「承蒙將軍過獎，宗矩不勝惶恐。」

　　「蠢蛋！我並不是在誇獎你。」

　　「啊……？」

　　「在你做這麼詳細的調查之前，為甚麼不先問問我的意見呢？在這件事情當中，最重要的不正是我的意見嗎？你把我當成用來裝飾的玩偶，甚麼都想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嗎？」

　　宗矩茫然地瞪大了雙眼。

　　「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這麼說來，將軍並不同意把忠輝大人從伊勢移到其他地方，也不贊成把振姬嫁給伊達忠宗嘍？」

　　「如果我說是，那麼你有何感覺呢？」

　　「我感到十分吃驚！噢，原來如此……真是這樣嗎，既然你反對，那麼我立刻取消這個計劃。不論是甚麼事情，最後的決定權仍在將軍身上。如果將軍反對，那麼我們就不做。好，現在我就去把這件事情告訴伊達家。請你原諒我……」

　　「欵，等等！」

　　「是！還有甚麼事嗎……？」

　　「你剛才說政宗也很高興，是嗎？」

　　「是的，正是如此！」

　　「為甚麼他會對這件事感到高興呢？如果他真的感到高興，那麼此時加以拒絕反而會招致他的憤怒。」

　　宗矩側著頭，兩眼不停地眨動。

　　「這麼說來，將軍是認為只要伊達家高興，我們就應該把振姬嫁過去嘍？……你是這麼想的嗎？」

　　他用溫和的語氣反問將軍秀忠。

　　三

　　（秀忠對於重臣依然心存忌憚……）

　　當然，這並不是絕對不好的事情。事實上，不論是土井利勝或酒井忠世，只要是好的家臣，都應該加以褒獎。但是，如果任由家臣率性而為，那麼將軍家終究只是一個傀儡罷了。

　　（畢竟他的自信還不夠……）

　　宗矩所擔心的，也正是這一點。

　　不論家臣們評議的結果，最後的決定權仍應掌握在將軍家的手中。如果沒有這種見識和果斷，那麼勢必無法實現東照大權現的理想，締造一個太平盛世。

　　東照權現認為天皇是為了撫育萬民而設，因而必須具備太陽的仁慈，才能統御四海之民，而這也正是日本政治的真諦。在還沒有達到此一理想之前，如果智識和自信都不足以成為幕府的支柱，則政治必將再次淪為武力及謀略的鬥爭工具。

　　宗矩知道，秀忠之所以如此忌憚家臣，主要是由於懦弱的個性使然。不，不只是宗矩，就連忠輝、伊達政宗、福島正則、尾張的義直、駿府的賴宣（後之紀州）及水戶的賴房等人，也都知道他個性上的弱點。

　　或許土井利勝之所以作風強悍，就是為了彌補秀忠個性上的不足吧？

　　「將軍一方面想要討好伊達家，一方面卻又憎惡伊達家，這不是太矛盾了嗎？事情其實非常簡單，只要把政宗殺死不就好了嗎？是的，賴房大人也向我提出了這個建議。如果你贊同賴房大人的意見，那麼我自願前去為你砍下他的首級。對宗矩而言，殺死政宗猶如探囊取物。」

　　剎時秀忠的臉色大變，不但血色盡失，同時太陽穴上的青筋也不停暴動著。

　　「誰……誰說要殺政宗了？政宗是亡父的親密戰友，更是我最重要的家臣。」

　　「但是，他會做一些將軍不喜歡的事情。因此，你不妨斷絕和他的關係，伺機殺了他……宗矩自願為你執行這項任務。」

　　「夠了，不要再說了！」

　　秀忠抖動著雙肩暴喝道。

　　「你這種專橫的態度，實在令人厭惡，不准再說了。」

　　「啊！我？專橫？……事實上，我的話不是正合你意嗎？我所做的，只不過是事先加以調查而已，並沒有做任何決定啊！這樣怎能稱為專橫呢？更何況，調查的結果是要作為將軍做決定的參考資料啊！如果你因此而認為我越權……那麼我向你道歉。」

　　「哦！」

　　「不，我應該說這是由於將軍的個性使然……將軍對周遭的人未免太過誠惶誠恐了……你最害怕的，首推權現大人，其次是御台所（將軍夫人阿江與）、土井大人、酒井大人、伊達大人、越後大人及尾張以下的弟弟們……還包括我在內。不，也許你根本不怕我。畢竟，我只是一介兵法者，是奉權現大人之命來指導你的師範而已。在你的眼中，或許我比蚊蠅還不如吧？」

　　秀忠的臉色再度變得異常蒼白。嚴肅、耐性極佳的秀忠，一向具有略帶神經質的理性性格。宗矩看看秀忠的反應，然後繼續說道：

　　「這就好像煮飯一樣，並不是光看米的好、壞，就能煮出可口的飯來。還必須配合米的份量加入適量的水，才能煮出乾、濕合宜的米飯。如果水的份量有誤，那麼煮出來的飯不是太焦，就是變成粥了。這個道理誰都知道，而將軍你……我認為將軍應該好好地自我反省才行。你經常在做決定時感到猶豫不決，這是為甚麼呢？一旦將軍感到迷惘，則身邊的人也會隨之陷於迷惘之中。如此一來，政治必將和水份太少的米一樣，變成一片焦炭。找尋好米、好鍋、好水、好的柴火，是我的責任，但是如何烹煮、該放多少水、該加多少柴，則是由將軍自己來決定。」

　　「……」

　　「將軍，你覺得我的話對嗎？你是不是要把寄養在妙真院比丘尼（指家康的愛妾阿端）那兒的幸松丸一事，坦白告訴御台所呢？……如果你能這麼做的話，相信一定會覺得無比輕鬆……你必須先從對御台所的恐懼當中解放出來……」

　　宗矩的確是一個不容忽視的人物，居然連導致秀忠焦躁不安的原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事實上，將此智慧告訴我的，是伊達大人。」

　　說完以後，他靜靜地觀察正在那兒喃喃自語的秀忠之反應。

　　秀忠的臉色依然蒼白，身體也不停地顫抖著。

　　四

　　有關和子姬入宮一事，在秀忠宣佈將沒收福島正則的封地、將淺野長晟移至廣島、駿河的賴宣移往紀州以鞏固京城周圍之後，也終於有所決定。

　　當然，在此之前必須先行發佈改封條令，以便確立封建基礎。

　　過去，大名們習慣稱自己的領地為「我國」，以致私有和公有混淆不清，很難加以區別，而這也正是導致叛亂、鬥爭不斷產生的原因。

　　為了根本解決此一問題，家康創建了幕府。

　　土地和水、陽光、空氣一樣，均不容為個人所擁有。換言之，國土乃天所擁有，只是統治日本一天萬乘的大君天皇，暫時將其交由藩主及土著之民共同經營罷了。

　　以此方式來經營國家，有助於徹底防止侵略。而這種新秩序則能將「任意斬殺、掠奪」的戰國時代特色一掃而空，奠立封建基礎。

　　此種嚴禁土地私有的形式，一直延續到明治新政府才告終止，長久以來已然成為日本法律上的不成文規定。

　　這就好像徵收地盤租稅的西洋方式一樣，將各分轄區統有的領地交由領主管理，以作為徵稅基點。

　　因之，國土完全歸天皇所有，只是暫時把它交由武家統領征夷大將軍執行實際政治罷了。此種政治形式要想長久持續下去，首先必須確立朝廷的威信。如果朝廷不能確立威信，則德川政權的存在就變得毫無意義了。

　　事實上，這一點正是將軍秀忠最大的隱憂。遍佈國內各地的諸大名不但擁有武力，同時還具有充份的威勢，以致朝廷不敢對其稍有忽視。

　　位於九重之上的理想支柱為朝廷，然而朝廷本身並沒有武力。因此秀忠除了將天子所想要的自己的女兒送入宮中以外，還必須多多運用智慧，才能幫助朝廷順利地統領各家諸侯。

　　被柳生宗矩一語道破具有懼內性格的秀忠，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自己個性上的一大弱點。

　　「將軍首先必須從對御台所的恐懼當中解放出來……這是伊達大人告訴我的。」

　　「……」

　　「導致你害怕的第一個原因，是幸松丸的誕生。將軍也是人，因此除了御台所以外，當然可以和其他女子交歡。但是，如果這件事不及早解決，那麼無異是把身邊的人都當成瞎了。日後御台所獲知此事，必然會嚴厲地叱責宗矩。」

　　「……」

　　「正因為你的內心深處有不為人知的自責，因而才會經常感到焦躁不安，甚至延誤了決定大事的重要時機。如果連這一點都無法識破，我怎麼能夠擔任你的兵法老師呢？恐怕只會徒然招致你的嘲諷罷了。」

　　「哦，伊達大人對這件事也……？」

　　「是的。伊達大人不愧是個達人，甚至連幸松丸的事都顧慮到了。他認為如果不先把幸松丸的事情解決，怎麼能送和子姬入宮呢？萬一公主入宮後不甚如意，而家中的問題又逼得你喘不過氣來，屆時將軍必然會變得更加無所適從。實際上，對許多事情考慮太多，也是導致你焦躁不安的原因。如果我連這點都不瞭解，又有甚麼資格當你的老師呢……？」

　　「這也是伊達大人說的嗎？」

　　「是的。當然，其中也有一些我自己的意見。總之，我必須把所有的事情都詳細調查過才行，不過決定權還是在將軍你的手上。」

　　「哦！」

　　秀忠再度蹙眉深思。

　　仔細想想，宗矩的一番話的確頗能切中秀忠的弱點。

　　目前最令秀忠感到困擾的，就是他在湯殿和侍奉他入浴的下女阿靜交歡，以致受孕而產下幸松丸一事。

　　阿靜是武藏板橋鄉一名貧苦工匠的女兒，於慶長十五年（一六一○）被對比自己年長的妻子感到厭倦的秀忠看上，兩人在湯殿交歡，因而懷孕。

　　當患有嚴重懼內症的秀忠得知此一消息時，內心的惶恐不難想像。於是，秀忠只好私下和家康的側室阿端商量。這個阿端，就是過繼給水戶家的武田信吉之生母秋山氏。

　　阿端在得知此事之後，立刻將阿靜接到自己的身邊，暫時隱居於大間木村的一戶百姓家，直到生下幸松丸為止。

　　但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因為，身為將軍的秀忠既不能讓自己的骨肉淪為尋常百姓，更不能棄之不顧。

　　後來由於家康亡故，阿端削髮入妙真院為尼，於是才將這件事情告訴了自己的妹妹，也就是武田信玄之女、八王子的信勝院比丘尼。

　　如此一來，事機終告外洩，而重臣們也都知道了幸松丸的事情。不，不只是重臣而已，甚至連家康的側室見性院及其他的人也都知道了這件事情。

　　不過，由於眾人知道御台所阿江與的妒性極強，因而沒有人敢在她面前提起此事。

　　「是嗎？幸松丸的事連伊達也知道……？」

　　「是的。他說這件事會令將軍焦躁不安，甚至為了一點小事就怒聲斥責他人。事實上，水戶的賴房大人也知道這件事情。」

　　「噢！」

　　「因此，也許忠宗大人會把這件事情告訴振姬。」

　　秀忠不禁閉上雙眼，全身不停地顫抖著。

　　或許是因為他對自己年輕時所做的糊塗事感到後悔吧？

　　「將軍，如果你要說的就是這些，那麼我立刻就到伊達家去，告訴政宗大人兩家聯姻之事就此作罷。」

　　「慢、慢著！」

　　「哦，你還有甚麼吩咐嗎？」

　　「你不必去了。畢竟，他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

　　經過慎重考慮之後，秀忠終於緩緩說道：

　　「不，你還是去一趟吧！但是，你先不要告訴他有關聯姻的事情，只要告訴政宗，近日內我會到江戶住宅去拜訪他……請他不必刻意準備盛宴來招待我，就說我是為了上次入京之事而去向他致謝的吧。」

　　這時宗矩突然輕聲笑道：

　　「真的只是這樣嗎？好，這次總算不是我宗矩做出冒失的舉動了。為了創造太平之世，甚至不惜扭曲自己的本意；想到這點，令人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正是如此！一切都拜託你了，宗矩。」

　　秀忠又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五

　　秀忠內心最害怕的，莫過於御台所的嫉妒。一旦和子姬入宮以後，幸松丸的事情又東窗事發，那麼她的嫉妒必然會如火山般地爆發開來。想到御台所火冒三丈的情景，秀忠愈發感到害怕。

　　由於他的個性太過嚴肅，因此當然不能和重臣們商量這件事情。

　　就某一方面而言，嫉妒可以稱為精神疾病的一種。由於自己較丈夫年長，加上又是再嫁夫人，難怪阿江與的嫉妒心會格外強烈。

　　事實上，目前令她感到可疑的，並不只是寄養在妙真院的幸松丸而已。

　　有時，阿江與甚至也會懷疑三代將軍家光的身世。

　　家康為家光選擇的乳母阿福（後來的春日局），一直以超乎尋常的忠誠態度服侍著竹千代（家光）。

　　（阿福是不是偷偷地用自己的孩子來取代竹千代呢？）

　　換言之，她認為阿福私下將自己的孩子和她的親生子竹千代交換。在常人的眼中，這種疑惑未免太過超乎常軌。

　　如果阿江與在和子入宮以後，知道了幸松丸的事情，那麼她將會說些甚麼呢……？這個想法使得秀忠的內心產生了一股莫名的恐懼。

　　（立於雲端的兄弟關係，竟然也捲進了這種半狂亂的自家騷動當中……）

　　萬一此事成為事實，那麼很可能在自己的事情尚未解決之前，就先摔了一個大筋斗。想到這個可能的情形，秀忠的思緒愈加混亂了。

　　另一方面，對於解決幸松丸的問題，宗矩早已擬好了腹案。那就是明白宣示由家光繼任將軍之職，然後再由家光當眾承認幸松丸為其兄弟。

　　不過，土井利勝卻有不同的看法。利勝認為，為了讓將軍家的骨肉擁有確切名分，首先必須給予數十萬石的封地才行。問題是，當時日本國內並沒有這麼多領土……

　　事情只要一涉及國家的財政問題，則任何想法都會立即變得毫無意義。

　　因此──

　　將軍家拜訪伊達住宅的行列，規模比預期中小了許多。由於將軍是微服出巡，因此柳生宗矩特別提醒政宗，不必刻意安排招待將軍的事宜。

　　在將軍即將到來的前一天，宗矩特地來到伊達住宅和政宗商討明日會見將軍的細節。當時，政宗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

　　「瑪麗亞病倒了。」

　　他對宗矩說道。

　　「你說的瑪麗亞，是不是指耶穌基督的母親呢？」

　　宗矩以嚴肅的表情反問道。事實上，他早已從權右衛門的口中，得知政宗擁有一個膚色、眼眸都與國人互異的南蠻側室，但是此刻他卻佯裝不知。

　　「是的，就是這件事。」

　　政宗語焉不詳。

　　「這個木雕的瑪麗亞，竟然像人一般地因中風而倒地不起。」

　　「原來如此！可能是因為你禁止天主教，所以某個家臣故意破壞雕像以洩憤吧？」

　　「也許吧？我也這麼認為……可能是有人為了我的家業，而故意去破壞她吧？」

　　政宗哽咽道：

　　「人類真是罪孽深重的動物呀！柳生。當我們還活著時，總是遍灑罪惡的種籽。」

　　「正如你所說的，我們始終沉溺於罪惡的深淵當中。對了，這個遭到破壞的木像，是不是已經都收拾好了呢？」

　　政宗毫不掩飾內心的悲愁，他輕輕地點頭歎道：

　　「我把她放到公會堂裏用火燒了，和瑪麗亞像一起回歸大地。」

　　「也許這是你和她生前的約定吧？……畢竟，這只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仔細想想，人生說短其實很長，說長其實又很短。在這段旅程當中，人類只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因此，明天見面時，我打算好好地斥責將軍一番。」

　　「隨你的便！」

　　宗矩毫不在乎地回應道。

　　「如果你的人生之旅只是想要斥責他人，而不是想要諂媚他人……那麼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人生在世，也許有時真的應該要好好地斥責他人一頓，縱使會失去性命也在所不惜。」

　　「我經常會屈指計算自己應該斬殺和應該救助的人數，而少殺一點人，讓更多的人存活下來，是我生存的主要目標。」

　　「哦，難道你認為自己的想法不對……？」

　　「不，我只是認為自己的想法太過賣弄聰明了。大自然本身自有其計算，而且計算的任務是由天擔任，然而我們卻以為自己在這段人生旅途當中，能夠自由自在、揮灑自如……你覺得我的說法很奇怪嗎？柳生。看你那副嗤之以鼻的表情。」

　　「你不必有所顧慮，我的臉乃是自然所賜。因此，雖說有時候哭起來像笑，而笑起來卻又像哭，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是嗎？這也是旅途的臉嗎？哈哈哈……很好。我想，這張臉明天應該也會陪在將軍的身邊嗎？我一點都不會感到驚訝，柳生。你放心好了，我既不會掩飾神情，更不會藉言語來掩飾自己的感受。也許我的人生旅程很快就要結束，因此我必須在它結束以前做些有意義的事才行。」

　　「這也隨你高興嘍！」

　　宗矩笑著回答道。

　　「柳生不但無法瞭解伊達大人的心意，甚至連將軍家的想法也摸不透。但是我知道，如果你們雙方都有話要說，那麼就應該坦白地說出來，如此才能使心情保持輕鬆。」

　　「是嗎？那麼就明天巳刻（上午十點）見吧！」

　　「好的，屆時我一定會陪同將軍前來。」

　　宗矩刻意避而不談忠宗和振姬的婚事。因為，他擔心如此會使秀忠更加焦躁不安……而且他也清楚地看出，政宗並不想談論這件事情。

　　這天午後，天空開始降下冰霰，因此當宗矩走出室外時，連呼吸的氣息都化成了一陣白煙。

　　六

　　翌日是個難得的大晴天，由於霜柱被驕陽溶解，因而地面顯得格外潮濕。

　　當將軍秀忠一行由芝口進入伊達家時，早已過了巳刻。

　　陪同秀忠來到伊達客廳的隨行人員，包括酒井忠利和柳生宗矩等二人。

　　如果是正式訪問，通常還會加上土井大炊頭利勝和酒井雅樂頭忠世；但因為這次是微服出巡，所以土井和忠世並未隨行前來。

　　步出柳營之際，位居三重臣之一的井伊掃部頭直孝附在柳生宗矩的耳邊輕聲說道：

　　「伊達那隻老狐狸可能又要誑騙將軍了，你可千萬不能掉以輕心啊！」

　　宗矩微微頷首示意，然後很快地加入將軍秀忠的行列。事實上，這句話令他十分介意。

　　看來，橫亙於家臣和伊達家之間的藩籬，是永遠也無法撤除的了。或許，他們早已在土井利勝的領導下，秘密召開如何一舉擊潰伊達家的會議了。

　　（這麼一來，剛剛穩住的陣腳又要崩潰了……）

　　雖然目前幕府並沒有企圖打倒外家大名的跡象，但是為了維持德川家的太平局勢，利勝等人可能會煽惑將軍採取行動……

　　正因為如此，所以當宗矩坐在伊達家附有茶檯的客廳裏時，心情突然變得十分緊張。

　　「將軍今日特地前來，令政宗備感殊榮。為了報答將軍的厚愛，政宗決定獻上百年難得一見的盛宴，還望將軍笑納。」

　　當政宗這麼說時，秀忠正用柔軟的雙掌捧著政宗最引以為傲的木葉天目（茶碗）。

　　「啊？我不是特別吩咐不要準備盛筵款待我嗎？」

　　「不，如果不準備這場盛筵的話，那麼政宗將無顏面對權現大人。」

　　「哦？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也知道，權現大人一向是十分節儉的。」

　　「可是，這場盛筵並非山珍海味……也許你還會覺得味道苦澀呢！」

　　說到這兒，秀忠終於有點明白政宗的話意了。

　　「哦，那麼你就直說好了，不必有所顧慮。不論是多麼刺耳的話，我都會非常高興地接受的。」

　　「將軍，你知道自己有五大缺點嗎？」

　　酒井忠利驚呼一聲。忠利乃是後來成為三代將軍家光股肱的讚岐守忠勝之父，是武藏川越三萬七千石的城主，素有「人事的酒井」之稱，是一個溫厚、練達的人。

　　不過對一個臣下而言，當面指責將軍的缺點，實在是不可原諒的無禮行為。

　　「哦，我有五大缺點？」

　　「是的。第一就是膽怯。」

　　政宗毫不在意地說道。

　　「人一旦膽怯，則遇到任何事情都會變得膽怯。這就是我要獻給你的第一道菜。其次要獻給你的菜式，是咬不動的豆腐。」

　　「你說甚麼？咬不動的豆腐……？」

　　「一般的豆腐都很柔軟，唯獨將軍給我的豆腐怎麼也咬不動。」

　　「哦？」

　　「第三就是將軍諂媚的個性。故意把咬不動的豆腐送給家臣，而且還用柔和的聲音慇懃地勸家臣們吃下。」

　　聽到這裏，酒井忠利再也按捺不住似地拍膝叫道：

　　「伊達大人，你太無禮了……」

　　「不，沒關係！備後守，你稍安勿躁。好，你說我膽怯、假意用溫柔的聲音叫你們吃下像石頭一樣的豆腐，還有呢？」

　　「第四就是將軍喜歡說謊。」

　　「甚麼？我說謊……你這麼說我就不能原諒你了。將軍怎麼會說謊呢？……不，我不生氣！你所謂的第四道菜，就是我會說謊？好，最後一項是甚麼？……最後一個缺點是甚麼呢？你不必有所顧忌，儘管說出來吧？」

　　「遵命！根據我的觀察，將軍之所以會說謊，完全是由於太過正直了。一旦心中產生某種想法，就再也不肯看看周圍的情形，一味地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我不懂你的意思，能否詳細加以說明呢？」

　　「好，我就以譜代直臣（嫡系家臣）和像我一樣受權現大人之德感召而來的外家大名為例。將軍對兩者施予個別待遇，相信譜代而防備外家……如此一來，終必鑄成大錯。」

　　「哦，原來是這件事啊！」

　　「事實上，早些時候譜代也是外人，只是後來因為信義而結盟……既是如此，又何必有新舊之別呢？到了現在，難道將軍還沒發現譜代正是導致謀叛的根源嗎？」

　　聽到這兒，柳生宗矩不覺發出一聲呻吟。

　　（原來這就是政宗所謂的大餐……）

　　這頓大餐也可以說是根本不把秀忠放在眼裏的大膽直言。

　　（如果激怒了秀忠，那麼必然會下令討伐伊達家！）

　　但是，這與其說是政宗大膽的表現，不如說是以父親對待子女般的心情苦口婆心地規勸將軍秀忠。

　　秀忠放下茶碗，默不作聲。

　　這時，連一向溫厚、老練的忠利也悄悄地把刀放在膝上。

　　「是嗎？這麼說來，我是一無可取的男子……因此才會導致忠輝謀叛嘍？」

　　政宗噤口不語。

　　他既不曾表現出昂揚的神態，也不曾假裝咳嗽來掩飾自己的表情，只是靜靜地把圓竹刷放回茶檯，然後以歌唱似的語調說道：

　　「這就是政宗為了回報權現大人深厚的友情，而特別為你準備的大餐。將軍，事實上你在仁、義、禮、智、信等五德方面並非做得不夠，而是比一般人做得稍多了些。」

　　「甚麼……你說甚麼？」

　　「所謂過猶不及……對於政宗費心安排的大餐，希望你能仔細地品味一番。當然，備後守和但馬守也不妨姑且聽之。在人的一生當中，仁、義、禮、智、信是缺一不可的生活守則，但是一旦行使太過，則往往容易產生破綻。」

　　「……」

　　「行仁太過會變得軟弱、行義太過會變得固執、行禮太過會變得諂媚、行智太過會變得虛矯、行信太過會招致損失。只可惜，將軍對於如此重要的哲理尚未參透。」

　　「……」

　　「將軍的懦弱，就是因為過度追求仁而產生的。權現大人已經決斷完畢的忠輝，你卻還一心想要救助他。救助弟弟固然是孝道的表現，但是卻很容易招致迷惘。忠輝大人的確應該好好地深思、反省，故如果想要救助他，就必須將一、兩位外家大名貶為平民。」

　　「……」

　　「我所謂的硬豆腐，就是指義。平重盛經常感歎忠孝不能兩全，而你卻因為過度行義，以致產生咬不動的豆腐。事實上，唯有藉著理想與現實的調和來求取平衡，才能產生真正的政治之心。」

　　「……」

　　「關於禮這一點，將軍家和下女生育子女固然出人意料之外，但是既然已經生下孩子，就不必刻意地說謊、諂媚。智略和欺瞞是說謊的根源……政宗對此十分瞭解。不過，有時說謊並不能達到預期的效果。」

　　秀忠突然放鬆了原本緊繃的雙肩。至於忠利，則以忌憚的神情來回看著政宗和宗矩。

　　幾乎所有在座的人都瞭解，政宗所謂的諂媚，是指秀忠對御台所阿江與的畏懼。

　　「關於信這方面的事情，我不說你也應該非常清楚才對。對譜代單方面的信任，使得將軍遭到了莫大的損失。第一，是迫使政宗不得不將弓箭瞄準譜代，以致無暇思及對領民施行善政。如此一來，我在對不起權現大人的情況下，只好舉兵謀叛了。換句話說，將軍雖然努力要顧全大局，但卻反而招致了幾乎喪失一切的危機。屆時，將軍的健康和天下的太平都無法保全了。因此對於我所呈獻的大餐，希望將軍能夠細細品味。」

　　七

　　「是嗎？行仁太過會變得軟弱、行義太過會變得固執、行禮太過會流於諂媚、行智太過……會怎麼樣呢？」

　　「行智太過會變得虛矯、行信太過會招致損失……」

　　「是嗎？你說得十分清楚。那麼你的意思是說，說謊是智慧過度的表現嘍？」

　　「是的。一旦智慧過度，則不論是智者或學者，都會藉著說謊來欺騙人類。」

　　秀忠沉默不語。

　　他正襟危坐地將雙手置於膝上，抬頭望著天花板，態度顯得極其恭謹。

　　「伊達大人，請你原諒，我必須好好地想一下。」

　　他極不尋常地把手肘頂在扶手上，並且不時地用左手手指撫摸著太陽穴。

　　柳生宗矩屏息望著秀忠與伊達政宗。

　　伊達政宗依然不改其安詳的神色，氣定神閒地安坐椅上。

　　但是，宗矩知道他的內心並不如外表那麼平靜。

　　換言之，這是一場兩人之間用心靈的大刀互相砍伐的比鬥……

　　就人類對勝利的定義而言，政宗無疑是獲勝的一方。和政宗相比，秀忠的心法鍛鍊仍嫌不足。

　　但是，如果就手中所掌握的權勢來比較，則兩人之間可謂不相上下。

　　如果觸怒了秀忠，那麼伊達家勢必會立即煙消雲散……想到這兒，宗矩放在膝上的手不禁直冒冷汗。

　　（政宗到底在想些甚麼，怎麼會故意揭發秀忠的隱私呢？）

　　不論政宗的說法多麼正確，這次的事情都不會就此結束。對於這一點，政宗應該十分清楚才對。但是，究竟是甚麼原因使得政宗願意以自家的存續作賭注，不惜冒險挑撥秀忠的情感呢……？

　　這就好像在太歲爺頭上動土、老虎嘴上拔毛一樣，是愚不可及的行為。

　　正當宗矩這麼想時，秀忠突然再度站了起來。

　　「伊達，我有件事要問你。你是否曾經透過水戶，建議我把忠輝自伊勢移往他處呢？」

　　「是的！目前你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忘記上總介大人。你已經饒他不死了，接下來的事就由他自己去處理吧！記住，行仁太過會變得軟弱。」

　　「哦？這麼說來，對於福島和最上家的事，我也可以獨斷獨行嘍？」

　　「正是如此！如果把福島留在廣島，那麼淺野就無處可去了。日本很遺憾地沒有足夠的土地，因此豐太閤才會想要出兵朝鮮，未料結果卻招致失敗。豐太閤的錯誤，在於他明知自己不能做到，卻還拚命地去做，於是便產生了咬不動的豆腐。」

　　「是嗎？你的意思是說，行義也必須配合時機，擬定妥善的計劃嘍？」

　　「是的。如果不把淺野移往安藝、駿河的賴宣移往紀州，那麼怎能做好大內的守護工作呢？」

　　「你是說……這麼一來，駿河之地就會空著了……那個地方空著也沒關係嗎？」

　　「駿河怎麼會空著呢？將軍除了把三代將軍之職傳給家光之外，別忘了還有忠長大人哩！御台所對於年長的忠長大人一向照顧有加，因此如果現在不把忠長大人移往駿河，那麼到了家光將軍這一代，必定會引起自家騷動……相信將軍應該瞭解這些事情才對。」

　　政宗若無其事地說道。

　　（的確如此！）

　　真不愧是智者伊達政宗，總是能夠一針見血地直指要害。想到這裏，宗矩再次回頭凝視著秀忠的反應。

　　但是秀忠卻非常意外地保持冷靜。

　　「是嗎？你的意思是說，我因為無法對這些事做決定，所以不斷地重複出現謊言？」

　　「不，不只如此，而且你還不斷地討好譜代。」

　　「的確如此！」

　　「將軍！有關幸松丸的事情，將軍不必太過煩心。依我之見，不妨把他交給保科肥後守（正光）來照顧。」

　　「甚麼？把幸松交給……」

　　「是的。保科肥後守是信州高遠三萬石的譜代，你可以放心地把幸松丸交給他照顧。至於其他的事情，就要靠你的才幹了……將軍就是因為太過於忌憚御台所的嫉妒，因此才沒有心思去拓展不足的領地。待一切事情都圓滿地解決以後，再談和大內的婚事……不，不只是這些而已。連改封條例、安藝的處理問題，都必須在這些事情做完以後，才能巧妙地進行。如果你瞭解這番話的意思，那麼就應該立刻付諸行動。把握決斷時機，才是正確的政治手腕。更何況，這是將軍應盡的責任。」

　　一言甫畢，政宗又發出慣常的爽朗笑聲、全身晃動不已。

　　「如果錯失決斷時機，那麼就會招致像石田三成一樣的謀叛。哈哈哈……也許伊達政宗會成為福島和最上的內應，聯手對抗將軍家呢！哈哈哈……」

　　酒井忠利再度嚇得雙肩顫抖不已。政宗的這一番話，似乎把秀忠當成無知的小孩一般，完全不懂政治的真正意義。而且除了叱責秀忠之外，他甚至連陪在將軍身旁的土井利勝、酒井忠世、忠利、井伊直孝及本多正純等人，也都完全不放在眼裏。

　　（將軍會勃然大怒！將軍一定會勃然大怒……）

　　忠利這麼想，而宗矩也這麼想。

　　（他似乎把自己視為權現大人一般。）

　　但是，當時秀忠並沒有生氣。當然，也許他是極力克制住內心的怒氣，不讓它爆發出來。

　　秀忠坐在椅上，不停地揉著左右兩邊的太陽穴。

　　「是嗎？我在五倫方面真的做得太多了嗎？」

　　「是的，這都是由於你的膽怯所致。如果不趕快將懦弱蟲趕走，那麼到了第三代，你刻意留下來的家業──恐怕會和清盛、賴朝一樣……不，豐太閤也是一樣──很快就蕩然無存了。今天我為你準備的盛筵就到此為止……接著我要用自身這把老骨頭，向將軍要求答謝的禮物。」

　　「嗯，這真是一劑良藥。」

　　秀忠喃喃說道。

　　「很遺憾的是，秀忠並未帶來能夠答謝你惠賜良藥的禮物。備後守，你想我們送他甚麼好呢？」

　　「最好是……」

　　忠利抬頭挺胸說道：

　　「最好封他一個詮議以上的職位吧！」

　　語氣中強烈的調侃意味，令柳生宗矩不禁捏了一把冷汗。看來，忠利早已怒不可遏了。

　　八

　　這一天的訪問，在雙方針鋒相對的情況下落幕。

　　在這次的會面當中，政宗對擁有絕對權力的征夷大將軍提出了嚴苛的批評。

　　對當時的武將而言，所謂的仁、義、禮、智、信，即相當於五體德目。而身為臣下的政宗直言不諱地指出秀忠在這五方面的缺失、弱點，對秀忠來說不啻是一項前所未有的挑戰。

　　柳生宗矩從武人的觀點來看，發現秀忠的極力忍耐乃是理所當然之事。

　　那是因為雙方會面的地點是在仙台住宅，秀忠一旦勃然大怒，很可能會遭到暗殺，因此只好按捺住滿腔的怒氣，接受政宗半強迫式的建議。不過，於八刻半（下午三點）陪同將軍返回柳營的宗矩卻認為，秀忠的怒氣終究會爆發出來，因而小心翼翼地等待即將到來的風暴。

　　是在本丸的黑木書院？還是內室中呢？

　　總之，秀忠絕對不會善罷干休的。

　　更何況政宗還清楚地表示，一旦發現自己和福島正則一樣會被削去封地，那麼他可能會響應正則的號召，起兵對抗幕府……

　　這個問題愈是深入思考，愈是覺得其中含有很大的隱憂。

　　和野心、慾望相比，生命力極強的日本人所擁有的國土，的確稍嫌不足。

　　因此豐太閤時代才會發生出兵朝鮮的問題，而今問題依然持續著。

　　福島、加藤、明智、石田、秀賴、忠輝固然都是大大名，但是以日本如此狹窄的土地，實在不足以封賞。因此，有時必須以才幹作為考核標準，削去某些人的封地。換言之，這是迫於現實而不得不採取的政治手段。

　　在領地不足的情況下，應該如何處理封賞的問題，勢必會成為家光及其後代子孫共同的困擾，甚至可以稱為日本政治之癌。

　　一旦忘卻了這個癌的存在而任意行動，那麼就會形成所謂的侵略主義。反之，若能瞭解此一情形而捨棄野心，極力克制住內心蠢動的意念，則必可以成為道義之人。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拒絕接受三十年來一切以褒賞為由所贈給我的加封……）

　　在宗矩自問自答的當兒，秀忠已經回到了黑木書院。

　　「我有話要告訴你，你先別走。」

　　秀忠說完，隨即命小納戶為其更衣。

　　（該來的終於來了！）

　　宗矩暗想。

　　宗矩也知道日本的領地太過狹窄，必然會產生很多問題，但是並未將此想法告訴秀忠。不過，看來今天是得要清楚地加以說明才行了。

　　正如伊達政宗所言，一味地為福島正則辯護，只會招致德川家的自我毀滅。另一方面，如果現在不放逐正則，改由淺野接收其領地，然後再將賴宣移往淺野的領地，則賴宣終必永遠都是駿府的居侯。如此一來，縱使賴宣肯乖乖地待在駿府，然而家光之弟忠長卻會面臨無處可封的窘境。

　　由於領地不足，因此當然不能赦免忠輝的罪過，讓他擁有自己的領土。但是，越前的忠直家中卻又會引發另一個問題。

　　忠直雖然年輕，卻是大坂之役中致勝的功臣。因此，如果不把他改封到駿府或大坂，那麼他必然也會發出不平之鳴。

　　更何況，越前的秀康乃是將軍的哥哥，而秀忠取代了哥哥成為將軍，身為秀康之子的忠直當然會感到不滿。

　　「大御所的遺言明白指出，不可以愚蠢地想要繼承將軍家的職務。但是，我可以要求將軍讓我在水戶之後接替其位；將親生姪兒認作養子，然後由我繼承其位，這又有何不可呢？」

　　忠直的這一番話，或許早已傳進了水戶賴房和將軍家的耳中。

　　因此，政宗才會當面指責秀忠不瞭解政治的道理。

　　「哦？你還在這裏啊！來，過來坐吧！」

　　更衣之後，秀忠來到火盆邊對宗矩招手，並且摒退近侍。

　　「我有話要和柳生大人商談，你們都退下吧！」

　　宗矩不禁大吃一驚。以目前的情形來看，要想在不引發戰爭的情況下解決問題，似乎只有一個方法，那就是命宗矩前去暗殺政宗。暗殺……與其說是暗殺，不如說是藉故引發口角，進而乘機殺了政宗。如此一來，不但伊達的封地會被削去，同時柳生也會遭到流放。

　　光是想到這點，宗矩的胸中就已澎湃不已。

　　「天氣愈來愈冷了。也許，明天會是一個大晴天吧？」

　　「宗矩，我從來不曾像今天一樣，接受如此嚴厲的批評。即使是家父，也不曾這麼對我說過。」

　　「是啊！伊達大人毫不考慮地就說出了這些話……」

　　「伊達是獨一無二的大忠臣。」

　　「啊……？你說甚麼？」

　　「他敢於說出我的缺點……不也是一件好事嗎？」

　　「的確如此！可是……」

　　「我決定明天派酒井忠世前去和政宗談論兩家聯婚的事。」

　　「婚事……你是指振姬嗎？」

　　「是啊！把振姬當成我的女兒嫁給忠宗，相信政宗一定會很高興的。」

　　宗矩若無其事地點點頭。

　　（他是要先解除伊達的戒心，然後再和他一刀兩斷嗎？……）

　　「宗矩，你能瞭解我的想法嗎？」

　　「是的。在今天的會談當中，將軍似乎是輸了。」

　　「關於忠輝的事情，我也已經做好決定了。不瞞你說，我打算把忠輝移往飛驒。」

　　「應該如此！」

　　「我太過於顧念忠輝，的確是一大錯誤。為了讓世人覺得我們兄弟感情融洽，所以我封自己的弟弟為大大名，完全不曾顧及天下，這是我的私心。」

　　「哦？你是說、你是說……」

　　「幸松丸的事情也是一樣，我已經決定請保科肥後守代為照顧。」

　　「咦？這不是完全遵照伊達大人的意見去做了嗎？」

　　「除此以外，再也沒有更好的方法了。畢竟，我並不想製造一塊咬不動的豆腐。之後，我會把賴宣移到紀州、淺野移往廣島，如此方能奠立穩固的太平基礎。」

　　這時宗矩突然笑了出來。不過，他的笑容卻含有嘲諷的意味……

　　（這麼做真能瞞過政宗嗎……？）

　　只要遵從一、兩項即可，其他幾項大可不必完全奉行……如果自己這麼說的話，將軍一定會極力表示反對。

　　目前還不是宗矩陳述個人意見的時候，至少也要先讓秀忠一吐胸中的悶氣才行。

　　「這麼一來，伊達大人一定會非常高興，而德川家也能保持安泰……」

　　「正是如此，起初我也這麼想。大家都以為我好欺負，所以才來威脅我。但是現在我已經覺悟到，如果我害怕伊達的威脅，那麼永遠都無法和他並駕齊驅。」

　　「正是如此！」

　　「但是，就在我思索的當兒，整個想法卻突然改變。那是因為，父親的面容突然浮現在我的眼前。」

　　「原來如此！和伊達相比，你比較畏懼權現大人，是嗎？」

　　「不，不是畏懼，而是懷念！一股難以言喻的懷念……這股懷念重新開拓了我的視野。」

　　「重新開拓你的視野……？」

　　「是的。當時，我清楚地感受到父親和我的差別。父親能夠支使伊達……但是我卻害怕伊達。因為害怕，所以我無法支使他。愈是無法支使他，我就愈發害怕，因而時時對他保持警戒之心……」

　　「哦！」

　　「仔細想想，我和伊達都不可能永遠活在世間……如果我一直對他抱持戒心，那麼如何能治理天下呢？……想到這裏，我突然發現自己非常懷念伊達呢！……」

　　宗矩手中的白扇不經意地掉了下來。

　　秀忠的這一番話，和宗矩所預期的結果截然不同。

　　（這下子可危險了！）

　　他的心中驀地浮現這種想法。在這同時，他覺得自己的臉頰似乎被人摑了一巴掌。

　　「父親完全能夠看透人性的弱點。不論是多麼工於心計的人，其本質都是善良的神佛之子……正因為他一直抱持著這種想法，所以能夠支使他人。但是我卻沒有這種信仰……我清楚地瞭解到，這就是政宗指責我膽小的原因。」

　　「這麼說來，將軍是完全原諒伊達嘍？」

　　「說甚麼原諒呢？我只是接受他的建議而已。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則德川家不久之後就會四分五裂了。」

　　「那麼……那麼上總介大人和幸松丸的事……」

　　「是啊！我必須趕快做個決定才行，這都是伊達的教誨。明天一早，我會派遣忠世前往伊達家，把我的想法告訴政宗。對了，你也一起去吧！我希望透過振姬和忠宗的婚事，能讓兩家永遠和睦相處，因此請你在政宗面前多多美言幾句……」

　　在一片茫然的宗矩面前，秀忠低頭喃喃自語似地說道：

　　「我真的完全覺悟了……父親留給我的重要東西，並不只是譜代而已……能夠超越這種小境界的，只有你和伊達，因為你們都已經有所領悟了……一切都拜託你了，宗矩！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說到這裏，秀忠的眼眶突然閃現著滿足的淚光。

　　柳生宗矩覺得好像被人澆了一盆冷水似地。不過，這股陡生的寒意，卻令他聯想到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天主教「洗禮」一語。

　　（是的……也許我真的被清水洗禮過了亦未可知……）

　　他覺得自己比秀忠更加大澈大悟，因而全身不禁微微顫抖。

　　　　　　　　太平智慧

　　一

　　柳生宗矩離開馬場先御門時，已經是掌燈時分了。

　　「是嗎？……或許真是如此吧？」

　　自小廝手中接過韁繩後，他再次仰空長歎。

　　（真正大徹大悟的，到底是秀忠，還是我呢……？）

　　宗矩一向認為自己是完美的達人，並對此感到自負。在兵法方面，他接受父親石舟齋的薰陶，在人性上則接受家康的鍛鍊，因此他自認為並不亞於禪友澤庵和尚。

　　但是，今天他的自負卻有如被人當頭一棒似地，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是嗎？平常我只知道如何保護自己，但這怎能稱為兵法呢？……）

　　儘管自己不想殺人、不想傷人、不會輕易動刀，然而這並不是真正的活人劍。活人劍不僅不會斬殺他人，而且還能活人性命。只要稍加伸展，就能活人性命……能夠開拓此一境界者，才是真正的活人劍。

　　「每個人都具有天賦才能。」

　　這是家康的訓示。如果不能具備發現他人才能，並且加以拓展的能力，那麼又如何能活人性命呢？

　　今日政宗和秀忠會談的積極意義，於此清楚地顯現出來。宗矩知道，要做到像政宗那樣需要很大的勇氣。

　　「我必須先到伊達大人那兒一趟，你把矛帶回去吧！」

　　宗矩對小廝下達指令後，隨即掉轉馬頭朝芝口的方向前進。

　　「是嗎？必須很有技巧地利用人類……這才是活人劍的主要目的。」

　　在利用人類之前，首先必須學會信賴他人，否則就無法進行談話。一旦帶著不信任的大刀，則根本無法獲得他人的信賴。而政宗就是因為領悟到這個道理，所以才冒死向將軍提出諫言；所幸秀忠也能坦然接受，並且很快地下定決心。

　　（最差勁的，莫過於我這個甚麼都不是的宗矩……）

　　宗矩騎著馬來到了伊達宅邸。他不但要把秀忠的領悟告訴政宗，同時也希望政宗的家臣不要對他產生誤解。

　　先前，自己和酒井忠利都因誤解政宗的本意而對他露出不悅的神色。

　　伊達家的大門尚未關閉。

　　「我是柳生，請代我向伊達大人通報一聲。」

　　跳下馬後，宗矩很快地把韁繩遞給門房，然後大踏步地朝玄關走去。

　　「拜託，我是宗矩，請通報一聲……」

　　他的話還沒說完，門就已經打開了。開門的人並非年輕侍者，而是面帶微笑、雙手握拳為禮的伊達阿波。

　　「哦，你又回來了。快進來吧！我家殿下正在等你呢！」

　　「甚麼？政宗正在等我……？」

　　「是的。殿下說，依柳生大人的性格，今晚一定會再度前來。因此他特地命人備好晚膳，等你來一起享用呢！現在就請你跟我來吧！」

　　宗矩慌忙脫下草鞋問道：

　　「伊達知道我要來嗎？」

　　當阿波帶著宗矩通過內室來到起居間時，政宗正盤腿坐在飯桌前，一手支頤凝視著門口。

　　「你遲到了，柳生。」

　　「哦，你知道我要來？」

　　「是啊！如果你再晚一刻到，那麼我所有的門都要關上了。不過，既然你已經來了，那我也就安心了。」

　　「伊達大人！」

　　「坐下吧！先喝一杯再說。」

　　「你看錯了將軍家。」

　　「哦，此話怎講？怎麼說我看錯了將軍家呢？哈哈哈……看錯他的，是你、是忠利大人，你們太小看他了。如果我把今天的話對你或忠利大人說，那麼很可能會引起土井和井伊大人的騷動。」

　　「這麼說來，當你在向將軍提出諫言時，早已覺悟到可能會招致被征討的命運，因而決定背水一戰嘍？」

　　「沒有這回事！」

　　「你的勝算如何呢？……我覺得你根本毫無勝算……」

　　當宗矩這麼說時，政宗突然把朱紅的酒杯遞給他。

　　「這不像你所說的話。好啦，不要再談這些蠢事了。事實上，即使對方前來討伐我，我也絕對不會逃走的。宗矩，你可別把我錯看成嬰兒喔！」

　　「哦！」

　　「不要隨便用一句『哦』來敷衍我。如果將軍真的派兵來討伐我，那麼德川家的風光也就只限於兩代了，對吧？柳生。」

　　「哦？這麼說來，即使我不說明來意，你也知道是怎麼回事嘍？……」

　　「是的，大致上都已經知道了。來，我們先乾兩杯吧！第一杯是為了權現大人，第二杯則是為太平……現在這個時刻，將軍一定正在大奧，親口告訴御台所一件令她震驚的消息。」

　　宗矩不禁為之語塞。

　　（他的見解確實十分透徹……）

　　感歎之餘，他突然覺得有點厭惡政宗。

　　「哦！既是如此，那麼喝兩杯還不夠，應該再喝一杯才對。」

　　「是嗎？是為了伊達家嗎？」

　　「不，是為了將軍家。」

　　「為了誰都行，反正討伐我的人沒來，而是你來……為了將軍、為了伊達、為了天下，我們乾杯吧！」

　　「那麼我就坦白告訴你吧！明天、最遲後天，將軍會派遣使者到這兒來。」

　　「只要不是派軍隊前來，我就覺得十分慶幸了。」

　　「使者可能是酒井雅樂頭大人。他前來此地的目的，是為了商討有關將軍的養女振姬和令郎忠宗的婚事。」

　　「我一想起這樁婚事，就會有股痛澈心肺的感覺。你也知道，我家已經有一個人因為婚姻問題而受到很深的傷害，那就是五郎八姬。天主教是不贊成離婚的，因此她根本無意再和他人締結姻緣。唉！這孩子的個性，簡直就是我的翻版！」

　　說到這兒，政宗的表情突然變得僵硬。

　　「怎麼樣？將軍是要請求我接受他的養女，還是命令我接受她呢？」

　　「將軍表示如果你肯接受的話，他將會非常感激。」

　　這時政宗不禁拍膝說道：

　　「是嗎？將軍說他會非常感激嗎？」

　　「是的。畢竟，伊達大人對他的諫言……」

　　「他想通了！他似乎完全想通了……既然他誠心對我表示感激，我當然不能拒絕。這麼一來，我也可以整治自己的家務事了。不過，我希望不會再出現和五郎八姬一樣的憾事。柳生，請你忘了我的愚昧吧！」

　　宗矩正準備仰頭喝第三杯酒時，突然震驚地停住了酒杯。原來政宗那僅有的一隻眼睛，不知何時居然流出了一行清淚。

　　（現在甚麼也不用說了……）

　　由於自己的諫言，不但使得將軍能夠自由自在地翱翔於大悟的世界，同時也完成了家康的心願，因此政宗的心境一片坦然。

　　從今以後，他再也不必對將軍抱持著警戒之心了。

　　「哈哈哈……」政宗笑了。

　　他一邊笑一邊擦拭頰上的淚水。

　　「柳生！從現在開始，我要對世人展開惡意的批評。」

　　「惡意批評……？」

　　「是的，直到我的人生旅程終了為止……都要惡意地批評、欺負他人。人類如果不是受到欺負，永遠都無法成材。反之，愈是欺負他、打擊他，愈能使其察覺到自己的存在，進而為自己打出一條活路。」

　　「兵法上也有這種說法。」

　　「正是如此！而且，我自認為體內還有這股力量。」

　　「一般年輕人的才智，是無法和你相比的。」

　　「如果我對眼前的情勢視若無睹，則必導致戰亂。像太閤那樣……因此我必須惡意地批評他人，以避免發生這種錯誤。不無是你或二代、三代將軍，只要一有不對，都可能遭到我嚴厲的批評。」

　　「真是惶恐之至！」

　　「是的。生長在這片狹窄的國土上，為了避免發生戰爭，我們必須經常惡意地批評他人，否則就會使自己窒息。對於這點，你必須有所覺悟才行，千萬不要中了我的圈套。」

　　至此，宗矩認為沒有必要再提起忠輝和幸松丸的事了。

　　因為站在眼前的政宗，是生長於戰國時代、不斷地發揮其生命力的達人。

　　豐太閤因為沉溺於內心所描繪的夢想而決定進攻明朝，結果卻導致家破人亡。然而，眼前的這位達人，卻能正確無誤地認清自己所處的時代。

　　（以後的發展將會更加有趣！）

　　宗矩有種薰然欲醉的感覺。

　　人類必須具有慾望，才能產生和平。由此看來，政宗和家康是不同於一般人的。因為，他們絕對不會蠢到違反時代潮流、製造混亂的情勢。

　　因此，白天和秀忠的談話，也可以說是政宗評估秀忠價值的最後測試。

　　（政宗的目的，是要瞭解秀忠是不是真的具有繼承、活用家康之志的才幹。）

　　值得慶幸的是，秀忠通過了他的考驗。在他通過考驗的同時，政宗已決心在有生之年，盡自己全部力量去幫助秀忠。此外，他還找到了幫助秀忠的方法。

　　那就是經常惡意地批評、揶揄他人，不時給予他人當頭棒喝。換言之，也就是利用舌頭來發揮活人劍的力量。

　　突然，宗矩捧著杯子放聲大笑。

　　「有甚麼好笑的？你常常喜歡發出奇怪的聲音令人大吃一驚，這不是好習慣喔！」

　　「嗯，我自己也知道，或許是由於酒的緣故吧？這些酒摻有引人發笑的秘藥呢！哈哈哈……」

　　二

　　兩天之後，正確地說是十二月十三日，伊達忠宗和將軍的養女振姬之婚約宣告成立。

　　這麼一來，至少在將軍秀忠這一代，都不至於對伊達家採取不合理的壓迫手段了。

　　「如此一來，政宗大人也可以放心了。」

　　如果戰爭是因為某些事情而決定，那麼將軍秀忠必然會想要佔領奧羽全域。可是，現在已經不再是那個動輒奪人領土的時代了。

　　假若當初豐太閤不曾做出征伐大明這種不智的決定，那麼太平可能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到來了。

　　「元和偃武時代的來臨，使得伊達政宗頓時成為麻雀之子。」

　　從今以後，政宗終於能夠卸下肩頭的重擔，好好地喘口氣了。

　　而支倉六右衛門何時、如何歸來，也都不是問題了。畢竟他是將軍家的親戚，土井利勝縱然有心狙擊，也莫奈他何。

　　「阿波，我想還是送點砂金給酒井雅樂頭吧！不論如何，他畢竟是幕府的官差，而我是將軍家的親戚。我想，他一定很想要一些奧州的砂金。」

　　「殿下……注意你的話……」

　　「你叫我說話小心嗎？」

　　「是的。殿下的話在他人耳中聽來，似乎有賄賂的意思。」

　　「既然不是贈送，當然就是賄賂嘍？」

　　「哦？你在嘲笑將軍家的制度嗎？」

　　「我並沒有嘲笑的意思啊！你這個笨傢伙。如果他不接受我的賄賂，就一定會奉還砂金；而我所要知道的，是他會不會默默地接受賄賂，所以特地送他砂金。」

　　「這、這樣做太危險了……」

　　「不危險怎能試探出他的心意呢？我要知道他到底是會默默地接受，還是把東西原封不動地退還給我？我要知道他是不是一個具有卑怯之心的重臣。如果是，那麼將軍的制度遲早都會崩潰。如果不能事先知道將軍所建的沙丘會不會崩潰，我又怎麼能真正地幫助他呢？」

　　「……」

　　「現在的我，要盡力探索人類內心深處的縫隙，設法使其崩潰。只要一有縫隙，則不論是酒井、土井、三代大人、柳生或阿福，都會面臨崩潰的命運。愈是害怕崩潰，他們愈會努力固守既有的基礎；如此一來，不就可以探出真正的地層了嗎？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地建立不壞之國。所以，首先我要把金光閃閃的黃金送給酒井，看看他是不是會興高采烈地用手抓取。」

　　這番話乃是政宗的肺腑之言。為了維護家康的遺業，政宗必須採取自己的方式，將賣弄小聰明的儒家倫理踢在一旁，在制度的堤防上挖出一個洞來觀察才行。

　　「雖然我是一隻素質較差的土龍，但是如果不能阻止人們增建立刻就會被洪水沖毀的堤防，那麼又怎能對得起權現大人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儘管如此，伊達阿波仍然覺得政宗的作法太過冒險。因為，他不只是送禮給酒井而已，甚至連和這樁婚事有一點點關聯的人，也都列為送禮的對象。

　　當然，對伊達家而言，這只不過是小小的贈禮罷了，絲毫不值得大驚小怪。畢竟，在外家大名之中，只有伊達家能夠避過改易風波，成功地建造防坡堤。

　　不過，很快地就有人原封不動地把贈禮退了回來。此人即是三代將軍竹千代的師父、為人耿介不阿的青山忠俊。

　　元和元年間，家康和秀忠經過詳細討論之後，共同為即將繼任為三代將軍的竹千代選了三名師父。

　　這三名教導未來將軍的師父，分別是酒井雅樂頭忠世、土井大炊頭利勝及青山伯耆守忠俊等三人。其中，忠世擔任監督，利勝擔任勸諫之職，而忠俊則是始終陪在其身邊傳道、授業、解惑的人。

　　以家康所喜好的儒學論調來說，酒井忠世代表仁，土井利勝代表智，而青山忠俊則代表勇。

　　以勇著稱的忠俊，實際上是個相當頑固的人。因此，當包在白絹裏的三錠黃金送到他的面前時，他毫不考慮地當場退回了。

　　「我沒有理由接受伊達家的贈禮，因此親自奉還。由於深恐使者無法充份表達我的意思，所以我想直接把東西交到伊達大人手中，請代為通報一聲。」

　　在對方說明來意之後，阿波不得不把這件事情告訴政宗。

　　青山忠俊雖然不是大大名，但卻也是堂堂擁有武州岩槻四萬五千石領地的伯耆守。

　　「甚麼？伯耆守來了……」

　　政宗不禁啞然失笑。

　　「是的。一旦迎娶振姬過門，則竹千代和忠宗便成為姻親，因此身為師父的青山大人當然要先過來探視一番。」

　　當政宗來到客廳時，青山忠俊的膝前放著盛裝贈禮的台盤，正游目四顧。

　　「哦，伯耆大人，真是難得啊！你居然會離開竹千代的身邊，來到我伊達的家中。」

　　忠俊默不作聲地將台盤用力推到政宗面前。

　　政宗大喝一聲。

　　「小心點，伯耆大人。你我之間並沒有特殊情誼，我怎麼可以輕易接受你的餽贈呢？」

　　「你……你說甚麼？」

　　「如果你想送禮給我，我是絕對不會接受的。所以，請你把東西帶回去吧！」

　　青山忠俊瞪大了雙眼，有如負傷的獅子一般，非常狼狽地說道：

　　「這麼說來，這麼說來，伊達大人你、你完全不記得自己曾經送給我這些東西嘍？」

　　「甚麼？我送給你……？我怎麼可能會送你這些東西呢？你是竹千代的師父，如果我送你這些東西，那豈不是等於賄賂、諂媚了嗎？當權現大人尚在人世時，伊達政宗乃是將軍家和竹千代的獻策者；身為一名獻策者，我怎麼會送禮給你呢？如此豈不是故意讓旗本眾抓住我的小辮子嗎？請你趕快把東西拿回去吧！」

　　「照你這麼說來……你一點都不記得曾經把這些東西送給我嗎？」

　　「青山大人，你話說錯了吧？你到底想要說些甚麼呢？好像這些東西是我送給你似的。」

　　政宗邊說邊用白扇尖端輕輕戳著白絹及三錠黃金，兀自嘿、嘿、嘿地笑著。

　　「雖然伊達又瘦又扁，但如果我真要送禮給你，怎麼可能只有用白絹包著的三錠黃金呢？如此微薄的禮物，我通常只用來賞給茶房或門房而已，你可不要搞錯了。」

　　突然，忠俊用力地掀起台盤。

　　他的表現有如一個急躁的武夫。

　　「哦，你要把它拿回去了嗎？那很好。」

　　「住口，伊達大人。」

　　「哦？你叫我住口……？」

　　「你把我當成傻瓜嗎？我之所以親自把這東西退還給你，就是因為包裹黃金的紙上有伊達家的標記。」

　　「甚麼？有我們家的標記……？難道是禮物送錯地方了嗎？」

　　政宗裝出錯愕的表情，然後輕輕拍手召喚阿波前來。

　　「阿波，你去查查送禮名冊，看看上面有沒有記載著送出用白絹包著的黃金三錠。」

　　伊達阿波愕然望著政宗。雖然他早已知道主君伊達政宗是個詭計多端的人，但是在這種情形下，他卻無法快速地運轉自己的智慧。

　　「遵命！」

　　退下不久，他便將一張小紙片送到政宗面前。不過，紙上並沒有任何足以解答這次事件的文字，而只是隨便地畫了一個大「○」，圈圈底下甚麼也沒寫。由於這是阿波無法處理的事情，因此當他把紙條交給政宗時，指尖仍不停地微微顫抖。

　　政宗看看小紙條，不禁笑了起來。

　　「喔，原來是弄錯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伯耆大人。」

　　「甚麼？你知道了？」

　　「是的。不瞞你說，這是要送給住在同一城內的同心長屋之坂部五左衛門的禮物。總之，這完全是送禮的使者所造成的錯誤。」

　　「送給坂部五左衛門……？」

　　「是的，我想你應該認識他吧？此人演奏大鼓的技巧十分高明……是坂部三十郎的族人。他的俸祿不足百石、擅長演奏能狂言的大鼓，我經常向他學習演奏大鼓的技巧，因此想送點東西給他作為答謝。我想，一定是使者在慌忙中弄錯了，請你多多包涵。真是太不像話了，怎麼可以把岩槻大名的住宅和俸祿不足百石的小人物之住宅給搞錯了呢？……阿波，今後對於這類事情，你要多加注意才行。」

　　政宗有如無事般地說完以後：

　　「不過，青山大人。那個坂部的兒子五郎……好像是叫五郎或五郎左甚麼的，你認識這個人嗎？」

　　他突然改變話題，好整以暇地詢問青山。

　　青山忠俊不禁咳著說道：

　　「那個人，我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呢？」

　　「哦，那真是可惜。據說坂部之子的年紀和竹千代大人相彷……原先我還想青山大人可以把他收為竹千代大人的小廝，讓他時時刻刻陪伴著竹千代呢！不過，這件事完全要看你的意思，也許你還有其他的顧慮也說不定。」

　　「你……你說甚麼？你是在指責忠俊事主不忠嗎？」

　　「不，我認為你十分忠心。」

　　「那你為甚麼說我會有所顧慮呢？權現大人非常看重我，所以才命我輔佐竹千代大人。此外，將軍對我也是另眼相待。」

　　「但是你別忘了，竹千代大人並不只有你一個師父。在他的身邊，還有阿福呢！」

　　這的確是切中要害的說法。被頑固的青山忠俊視為眼中釘的，正是乳母阿福。關於這件事情，政宗和宗矩都略知一、二。

　　正如政宗原先所料想的，忠俊的額頭上果然不斷地冒出冷汗。

　　「你是說那個喜歡賣弄小聰明的女人嗎？不，我怎麼可能會顧慮她呢？如果我連這點見識都沒有，權現大人怎會把竹千代大人交給我呢？沒有這回事……」

　　忠俊咬牙切齒地說道：

　　「好吧！既然是弄錯了，那麼我把東西還給你也就沒事了，告辭！」

　　「既然你已經來了，我們何不多聊聊呢？我這就命人準備酒菜。」

　　「不，我想我還是回去侍奉主上吧！畢竟，這是我的工作。」

　　忠俊餘怒未消地站了起來。

　　政宗默默地看著他轉身離去。而跟在青山身後送客的阿波，則帶著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回來。

　　「阿波，坂部的五左這次可是發了一筆小財。青山一定會到五左的長屋去，所以你快把地上的黃金撿起來送去給他吧！」

　　「把這些黃金送給五左？」

　　「是啊！我既然說要送他黃金以表達謝意，怎麼可以使前後說辭不能聯貫呢？」

　　「原來如此！但是……」

　　「你認為我的智慧值得褒獎嗎？事實上，我認為這根本不是智慧，而只是一種常識罷了。不過，你的常識卻和我有所不同。居然把黃金送給青山伯耆！只有你才會做這種事，哈哈哈……」

　　三

　　從翌日午後開始，阿波所送出去的禮物都陸陸續續地收到了回禮。

　　回禮來自酒井家、土井家、柳生家及乳母阿福。由回禮的內容，可見他們都對如何表達對伊達家的謝意費了一番心思。

　　事實上，伊達與酒井雅樂頭之間的關係，一直持續到日後伊達騷動才告終止。因此，這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太平時代之戰爭。

　　「阿波，如果坂部五左來了，把他帶到客廳來見我。」

　　政宗說這句話時，距離青山忠俊前來已經過了兩天。在此之前，贈禮已經送達了。

　　「五左已經來了。為了向你道謝，他還特地帶了大鼓前來呢！」

　　「哦，他來啦？事實上，我覺得舞台上的大鼓比軍隊裏的大鼓更吵雜呢！好，讓他進來吧！」

　　當政宗來到客廳時，廳內早已響起了一陣恬靜的大鼓聲。

　　當然，廳內還有諸家公用人及訪客。當時，江戶盛傳獨眼龍對於和將軍家聯婚一事極為高興。

　　待阿波料理完瑣碎事務來到客廳時，政宗已經終止練習大鼓，正和五郎左一起吃著湯泡飯。

　　「公用人大人，我每天晚上睡覺都得把腳朝向仙台，否則就睡不著呢！」

　　看到阿波出現，坂部五左衛門連忙放下筷子，十分恭敬地施上一禮。

　　（只不過是一點微薄的贈禮，他就施上如此大禮……）

　　阿波將訪客名單及禮簿放在桌上：

　　「你太多禮了！」

　　他對五郎左微笑道。

　　「真是謝謝你！由於你的幫助，小犬才能在竹千代大人的身邊工作，這是他日後能否出人頭地的契機。你的大恩大德，五郎左永志不忘。」

　　「甚麼？令郎成為竹千代大人的小廝……？」

　　「是的，前天岩槻侯突然來到寒舍。」

　　「你是說青山伯耆守嗎？」

　　「是的。青山大人問我認不認識仙台大人，我說兩人並不很熟，只是偶爾聚在一起研習大鼓……接著他又問我有沒有兒子，於是我便叫兒子端茶出來。」

　　「哦，原來如此！」

　　「不，我知道這全都是大人的計劃。對你的恩德，我永遠都不會忘記的。」

　　政宗兀自舉箸扒飯，而臉上則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令郎跟誰學習武道呢？」

　　「他一點也不像我……他是小野治郎右衛門的門人……好像是叫猿若勘三郎吧？不過，此人並未直接傳授小犬武道。事實上，小犬還學習俠義歌舞伎呢！」

　　「哦！」

　　阿波用力地點點頭，然後若有所思地看了政宗一眼。此時的政宗，依然不停地擺動頭部，一語不發地聆聽五郎左的敘述。

　　「是嗎？那可真是少見哪！」

　　「是的。小犬只要稍加打扮，甚至連出雲的阿國也望塵莫及……也許你會覺得我這個做父親的太愚蠢了。」

　　「你說的那位出雲的阿國，是一位絕色美女嘍？喔，你的兒子真的長得像絕世美女嗎？」

　　「是的。不瞞你說，甚至連岩槻侯都懷疑自己看錯了。我這麼說實在有點不好意思，但是小犬的長相和拙荊十分相像……一點也不像我。」

　　「哦！」

　　阿波連聲呻吟著走出了客廳。

　　或許是因為聽到在戰國武將當中素有悍馬之稱、年近五十的青山忠俊，居然會喜歡一個年僅十三、四歲，長得有如女子般的美少年，以致阿波覺得渾身發癢或忍不住想要放聲大笑，所以才慌忙地走了出去吧？

　　（如此一來，怎麼還能擁有太平之世呢？那個荒誕的武者青山忠俊……）

　　阿波覺得不解的是，這樣真能使坂部的兒子出人頭地嗎？

　　待坂部五左告退之後，政宗再次召喚阿波前來。

　　「阿波，你有沒有聽過眾道（男色）的說法？」

　　政宗帶著奇妙的表情詢問對方。

　　「有啊！如果我說沒聽過，那是騙人的。由於戰場上不能帶女子同行，因此很多兵士只好轉而和同性發生關係。」

　　「是嗎？真是這樣嗎？也許容許戰場上眾道行為的古人認為，這種作法能夠解救毫無抵抗之力的婦女吧？」

　　「是的，我也聽過這種說法。」

　　「可是現在是太平之世，想法也該有所改變才行。」

　　「必須有所改變……？」

　　「竹千代今年幾歲？」

　　「他出生於慶長九年七月十七日……現在應該已經十四歲了。」

　　「那麼，男孩子幾歲才會想要嘗試男女之愛呢？」

　　「哦，原來如此……應該快了吧？」

　　「青山忠俊似乎有意把竹千代教育成一個討厭女子的男人。雖然這種做法不無道理，但是他的想法卻太古老了，真是一個只知道戰國時代的蠢蛋。」

　　「的確如此！」

　　「不過，這件事倒真出人意料之外。想不到忠俊居然也有眾道之癖，難怪他看到坂部的兒子會大吃一驚……不，也可以說是一見鍾情。把自己喜歡的美少年安置在竹千代大人的身邊……這種做法未免太不健康了。」

　　「的確如此！」

　　「不自然的忠義之道，必然會產生偏差……」

　　說到這兒，政宗又嗤鼻一笑。

　　「這是好事嗎？不知道甚麼是不自然，也不知道甚麼是自然。等我逮到機會，一定要一舉擊潰他。這個傢伙，連甚麼是宇宙大愛都不知道。」

　　「你是說要捨棄他嗎？」

　　「是的。要想捨棄忠俊，還得運用一點智慧才行。很好，除了類似出雲阿國的美少年以外，還必須把鬼之子安置在竹千代大人的身邊。」

　　「鬼之子……你是說？」

　　「我是指柳生的兒子，好像是叫七郎（後來的十兵衛）吧？宗矩這個兒子，是個完全不懂逢迎、諂媚之道，而且忠心耿耿的人。嗯，這既是一種常識的表現，也是一種智慧。對，趕快去見阿福。由於阿福和青山之間經常發生衝突，甚至互相鄙視對方，因此一定會灑下無數爭執的種籽。」

　　說到這兒，政宗突然呵呵呵地笑了出來。

　　「仔細想想，太平之世裏有時也會長出一些有趣的嫩芽。不過，這並不是無聊的事情喔！阿波。」

　　他的眼眸閃現著惡作劇的光芒，右手則不斷地撫弄鼻毛。

　　四

　　翌年（元和四年，一六一八年）閏三月二十六日，政宗自江戶返回仙台。

　　從這個時候開始，政宗具有兩種全然不同的表情，宛如睥睨一切的巨人。事實上，早在三代將軍家光於寬永十二年（一六三五年）正式將參覲交替視為制度之前，政宗就已經嚴格地實行這一切了。

　　在江戶時，他是一個灑脫的戰國遺老。但是一回到領地之後，情形就完全改觀了。

　　他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心思細密、全力施行仁政的領主。在回到領國之後，他首先集合重臣們，用誠摯的語氣向他們解釋有關宗教方面的事情。不，與其說是解釋宗教方面的事情，不如說是讓他們瞭解人類的生命和培養生命的物質之間，具有一體不二的關係。面對重臣們，政宗以淺顯、易懂的詞句說道：

　　「我相信各位以後也會前往伊勢參拜。然而，我們所謂的伊勢神廟，實際上並不只是供奉著天照大神而已。掌管生命泉源的大神位於內宮，而賜給人類培養生命之食物的豐收之神，則安置於外宮。將三者並在一起祭祀，才是伊勢神廟的功能。」

　　人類並不是光有生命就可以生存。一旦沒有食糧，就無法確保生命安全。因此，天照大神和賜給人類食物的豐收大神必須合而為一，才能使人類的生命長久延續下去。

　　「這就是智慧。」

　　政宗說：

　　「這是人類結合了睥睨大自然，歷經幾千年、幾萬年深思熟慮後的高深智慧。但是，無法瞭解這種高深智慧的人，往往會顯得格外性急，甚至把生物和物體混為一談，以致產生錯覺。事實上，天主教的教義即犯了這種錯誤，難道各位都沒有察覺嗎？」

　　政宗所指的，是天主教要信徒們只信奉上帝一人。但事實上，上帝也可以換作是佛祖或觀世音，只是一般人都不瞭解這一點。

　　「我並不是要各位立刻改信其他宗教，而是希望你們能夠仔細想想。不過，既然已經頒佈了禁止天主教的法令，我希望各位在瞭解真實的情形之前，不要做出傻事來。再次強調一點，我絕對無意強迫各位改信其他宗教。幸福之人通常都有好的計劃和智慧，而心則為神佛所有，必須好好愛惜才行。」

　　其時教堂和禮拜堂均已遭到破壞，但是在各個家庭中可能都還設有聖壇。政宗認為，每個人在呱呱墜地之際，父母就已經把智慧交由他自己去掌管，因此不論他怎麼想、怎麼做，別人都無權置喙。

　　除了自幼學禪、自否定偶像之宗教裏鍛鍊出來的政宗以外，平常人是無法具備此種宗教觀的。

　　事實上，身為領主卻默許子民嘴裏念佛、心裏暗誦天主教教義的例子，在日本可說絕無僅有。因此，我們可以說是政宗具有一種嶄新、頗具深度的思想。

　　當然，此種態度較能引起生活經驗豐富的知識階層之共鳴，恐怕也是政宗採取這種做法的原因之一。

　　唯有引起民眾的共鳴，才能使政治逐漸步入正軌。這不但是政宗在認同家康之後的一種生存態度，同時也是一種領悟。

　　從這個時候起，他經常告訴領民及身邊的重臣：

　　「人類只不過是到這世間一遊的旅人罷了。」

　　他也常常和他人分享自己切身的體驗。

　　「在象徵永遠的生命之壺中，人類只能擁有一瓢水。事實上，人類只不過是到這世間旅行的過客罷了。既然原本就只是一個過客，那麼縱使三餐不繼，也毋須感到忿忿不平……」

　　這就是政宗的論調。

　　此種行動表現，和在江戶時經常嘲諷他人，言論灑脫的政宗完全不同，給人一種質樸的感覺。

　　在這股質樸的感覺當中，政宗深信政治的真諦，同時也能透視生命中的各種危機，故可以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這種真正的發現，其實就是一種領悟。

　　（生命是永遠存在的東西……）

　　自從察覺到這一點後，政宗知道自己在這世上只有五十年、六十年的時間，只不過是個過客罷了，因而幡然醒悟：自己何必這麼痛苦地活在世上呢？

　　「既然只是一個過客，就不必感到忿忿不平。」

　　於是他的言行日趨奔放、自由。

　　「每一代的人類都必須讓生命延續下去，永遠追求自由。」

　　事實上，必須珍視自由的這種體悟，乃是自悲傷的餘韻中產生出來的。

　　在這種體悟當中，政宗開始能夠瞭解家康心所嚮往的「太平」願望，並且從中找出適合自己的政治型態。

　　總之，自從元和四年閏三月由江戶返回仙台以後，伊達政宗的政治姿態就完全改變了。

　　導致這項改變的直接因素，是由於振姬和忠宗的婚事。兩人的締結良緣，使得政宗意圖動用武器和將軍秀忠背水一戰的理由瞬間化為烏有。用最直接的字眼來說，即是由於在自己有限的生命當中，再也不必擔心會遭到權力巨輪的蹂躪了。

　　因此，政宗的政策和心境當然也會隨之改變。

　　在去年以前，政宗經營領國的目的，只是為了預防萬一，因而軍備往往列為第一優先；認為一旦忽略了軍備，則國家就無法繼續經營。

　　但是到了今年，情形卻完全改變了。

　　（太平才是最重要的……）

　　正因為他有這種想法，所以在不知不覺中──

　　（一定要使太平根深柢固才行！）

　　願望也隨之改變了。

　　首先，他把長久以來一直令人感到困擾的宗教問題，以其獨特之「不懲罰」的方法來處理，然後又迅速地前往領內的北諸郡視察近一個月之久。

　　在他的身旁，經常伴隨著鈴木元信、片倉小十郎及成實等人。

　　「真是令人驚訝！我的領民居然如此貧窮……」

　　政宗毫不掩飾地對三名重臣說出自己的感想。不過，在戰國時代裏，原本就應保持戰鬥意志，把領國視為焦土，因此即使想要為領民著想、表現仁慈之心，卻又害怕失敗，經常懷抱著「萬一失敗怎麼辦？」的恐懼感。

　　「如果事有萬一──」

　　正因為仍然具有戰略思想，所以無法為太平時代的人民著想……根本沒有做這種考慮的餘暇。

　　如果能夠多多孕育仁慈的灌溉之心，那麼必然能使田地的收穫倍增。一旦人們有餘暇植桑、養蠶、廣種漆、蠟樹，則領內的丘陵和山麓地帶，都會搖身一變成為沃土。

　　雖然擁有能夠出產金銀的礦山、能夠成為良港的海岸線，但是令人吃驚的是，此地的漁村竟然十分貧窮，而且至今還用海水來代替食鹽。

　　「我真的不是一個好領主。」

　　當政宗如此自責時，鈴木元信慌忙說道：

　　「時代已經改變了。」

　　他的白髮隨風飄揚，態度誠惶誠恐：

　　「不論是誰，都想做樁好事後再死……但是卻苦於無暇行善。」

　　「很好！回到仙台以後，就立刻派人四處搜購桑樹和漆樹苗。如果領內買不到，就到別處去買吧！」

　　「是的。這個時節終於來臨了……真是值得慶幸的事啊！」

　　「成實對築堤、製鹽和醫術都非常拿手，不要再讓領民們吞海水了。」

　　「哈哈哈……」

　　成實放聲大笑。

　　「現在，連我養的馬都吃很多鹽呢！至於堤防，實際上我是為了作戰而建造的，但如今卻是為百姓而修築。元信，能夠活得很久真是不錯。」

　　「的確如此。那麼現在就立刻進行檢地工作，好為領民們增加財富吧！」

　　然而政宗卻像換了個人似地，以嚴肅、深沉的表情凝視著蒼穹。

　　他的臉上充滿了愁苦、悲傷。

　　由於時勢的關係，使得他無暇顧及領民的生活。這種情形在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現在已經到了必須重新檢討的時候了。

　　「元和偃武？這個時代的意義終於滲透到我的內心了。」

　　這時成實依然彎腰大笑。

　　「我打算先好好地使用這個借來的生命，然後再把它還回去。」

　　「甚麼？使用借來的生命……？」

　　「是啊！這是最近我所領悟到的。如果能令人民喜悅，則吾家也會變得興隆；為了領民而工作，這才是真正的忠義之道。殿下……怎麼樣？成實說的是好事吧？哈哈哈……」

　　政宗一行人結束視察領內的工作返回青葉城，是在五月二十二日。由於閏年的緣故，因此領民們插秧、播種的工作都已告一段落。

　　五

　　元和四年（一六一八），伊達家的領國內遍植漆樹、蠟樹及竹子，而為了養蠶而種植的桑樹則顯示出此地內政的整備。

　　翌年，也就是元和五年三月十八日，政宗匆匆忙忙地向江戶出發，臨行前並在領國內頒佈了砍伐竹子的公告。竹這種植物愈是砍伐，愈能長成質佳、幹粗的巨竹。而將粗大的竹子做成木筏，即是政宗用以富國強兵的計策。因此從這一年開始，領內百姓們的生活整個都改變了。全體百姓都辛勤地工作著，不再有所謂的逸民、散民。

　　抵達江戶時已經是四月初了。之後，他擔任正在等待自己的將軍秀忠之先驅，於四月二十六日和藤堂高虎一起朝京都出發。

　　元和五年的上洛之行具有何等重要意義，自不待言。

　　大體而言，主要是為了頒佈改封條例，宣佈將安藝的福島正則貶為平民、和歌山城主淺野長晟移往廣島、德川賴宣改任紀伊太守及處理進攻大坂的善後工作。

　　政宗甫一抵達江戶，柳生宗矩隨即陪同藤堂高虎來到政宗的家中拜訪。

　　「哎呀！這下子事情可糟了。」

　　當政宗出現在兩人的面前時，藤堂高虎立刻撫著長長的白鬚歎道：

　　「將軍家整個人都變了，變得非常倔強。福島的事似乎已經無可挽回，而將軍甚至還決心處置那些行跡不軌的公家們。總之，他的表現實在太過倔強了。」

　　然而政宗卻若無其事地說道：

　　「哦，讓將軍變得如此倔強的人是我。」

　　「啊！你說甚麼？事實上，不久前後水尾天皇曾經派人來和我聯絡，他覺得將軍家似乎不太安分。」

　　「他所說的，和現在將軍家所做的似乎沒甚麼關聯。」

　　政宗又露出了在江戶時的一貫表情，聲色俱厲地斥責高虎：

　　「照你這麼說來，那些行跡不軌的人就該放任不管嗎？我朝神州廣大，必須從根本改變國體才行。」

　　聽到他那冷峻的語氣，柳生宗矩連忙收起笑容。

　　「這麼說來，你早就看出將軍會處置大內近臣及公卿們嘍？」

　　「這樣才能端正根本。」

　　政宗一絲不苟地伸出手指。

　　「首先是從伏見到二条城，是的……總共有萬里小路光房、中御門尚長、藪嗣良、堀河康胤……大約十個人要處以流放之罪。」

　　「十個人……那可真是一件大事啊！」

　　「當然是件大事嘍！身為一天萬乘的大君原就應該為民著想，然而在他身旁的近臣卻使得百姓身上沾滿污垢，如此怎麼能保持大內的尊嚴呢？為了確保大內的尊嚴，近臣們一有失當之處，就該立刻加以處置，因此福島當然應該擊潰。不，不只是福島，連最上家也……不端正臣下的行為，如何能建立完整的政治制度呢？」

　　說到這兒，政宗又若無其事地對宗矩說道：

　　「柳生，阿福有沒有對你說過甚麼？」

　　「阿福……你是說竹千代的乳母嗎？」

　　「是的，就是那個阿福。阿福應該對你身邊的某個人有所寄望吧？」

　　「她對我……」

　　「是的，她要令郎七郎丸……她沒有這麼說過嗎？」

　　「小犬……這麼說來，你也知道她希望由小犬擔任竹千代大人的小廝嘍？」

　　「不是嗎？總之，這全都是為竹千代大人著想……」

　　政宗略微停頓一下，隨即又開口說道：

　　「我覺得應該勉強你這麼做。如果你能有所覺悟，那麼不論是對天下或大內，都會有很大的幫助。換言之，你應該毫不考慮地答應才對。對了，京都現在是否又再度禁止天主教的活動了呢？關於這件事情，藤堂大人應該也聽說了吧？」

　　高虎沉默不語。

　　由此看來，他的確早就知道了這件事情。

　　「噢，是這件事啊？」

　　「你聽說了嗎？」

　　「所司代板倉勝重大人突然向我表示辭意，說他不想再做了……」

　　「是嗎？如今之所以要再度禁止天主教，公卿們之所以會被處以流放之罪，全是由於勝重大人不能善盡職責所致。不過，我相信繼任的重宗大人應該會表現得比他更好才對，你不必擔心。既然關白都可以改變，那麼所司代換人也沒甚麼不好啊！這一切都是為了端正行為而做，否則將軍如何能放心地讓和子姬入宮呢？畢竟，提出這個請求的是大內。」

　　「這麼說來，這一切都是為了和子姬入宮而做的嘍？」

　　宗矩用激昂的語氣問道。

　　「哦？釐清主上身邊的諂媚之人有何不對呢？公家法度的第一條是甚麼？擁有神國之例的地方為天魂，皇帝為地魂；而釐清地魂身旁的污濁之士，掃平神州之敵，不正是柳生的工作嗎？因此，你必須有所覺悟，儘快把令郎送到竹千代大人的身邊。」

　　「呃，這件事，如果你真這麼想的話……」

　　「是如此！我們必須奉獻生命才行。當然，你也可以說這是為了釐清天地間的污濁而作的貢獻。如果沒有這種覺悟，那麼我想你是不會瞭解福島事件及最上事件的。連將軍家身邊的人都必須釐清……那就是移到飛驒的忠輝大人。如果連這件事都做不好，那麼竹千代君的異母弟幸松丸……一定會感到憤恨不平。假若將軍家不能有此覺悟，那麼他甚麼事也做不成了。藤堂大人，既然現在我們奉命成為將軍的先驅，就必須有所覺悟才行，否則根本不能成事。你必須瞭解到，你和我都是天下的基石。」

　　藤堂高虎再度露出神妙的表情，輕撫著眉根。由於高虎比政宗更接近大內，因此對於公卿們被處以流放之罪始終無法釋懷。

　　「是嗎？將軍也有此覺悟嗎？」

　　他不禁發出沉重的歎息聲。

　　六

　　於四月二十六日先行出發的高虎和政宗，帶著近千人的行列浩浩蕩蕩地自江戶出發，並於五月八日抵達伏見城。

　　秀忠則於確定先驅已經到達之後，才自江戶出發上京。

　　正如政宗所言，這次秀忠的上洛之行，主要是考量他的手腕和價值。因之，在旅途當中他刻意放慢腳步，沿途並點檢小田原、駿府、濱松、名古屋及伏見等地的政務。當他在五月二十七日進入伏見城後，隨即召開重臣會議，並於六月九日沒收安藝備後國主福島正則的封地。

　　當時正則正在江戶的愛宕下住宅。

　　幕府派遣使者牧野忠成及花房正成兩人前往愛宕下住宅告知正則已被貶為平民的消息，是在六月十四日。距此兩天之前，安藤重信及永井直勝已受命為接收廣島之上使，向西前進。

　　其時正在江戶愛宕下住宅的福島正則也已覺悟到一切的努力都沒有用了，因而只得默然接受移往信濃川中島的命令。

　　由此可見，戰國武將普遍具有戰國人所特有的淡泊人生觀。儘管是舞刀弄槍所奪得的土地，但一旦已經無法再戰：「是嗎？一切都結束了嗎？」他們也能毫不留戀地放棄。

　　接獲接收廣島城的命令以後，安藤重信及永井直勝隨即於六月二十二日自京都出發。由於正則已在江戶被收押，因此廣島方面並未頑強抵抗。

　　在此之前，一切都照政宗的預想，例如現任的所司代遭到免職，遺缺於七月十三日由板倉重宗接任。

　　至於安藝備後的四十二萬六千五百石，則於七月十五日交給淺野長晟。

　　七月十九日，德川賴宣由駿府城移往和歌山。賴宣的封地包括紀伊及伊勢松坂之地，合計約五十萬五千石。

　　三天之後，也就是七月二十一日，幕府發佈改封條令。同日，一代名將島津義弘歿，享年八十五歲。

　　改封條令發佈以後，將軍秀忠隨即率領一干人等入內參拜天皇，獻給主上白銀一千枚、女御五百枚，其他女官則一律賞予一千枚。

　　這些事情都和沒收廣島的善後工作有關。

　　當時所司代已經改由重宗擔任，而伏見的守城官也遭到罷免，並且決定了新任大坂城代的人選。

　　秀忠以果斷的作風將事情處理完畢，一部份是為了刺激後水尾天皇。至於在背後支持他表現強悍作風的，當然就是伊達政宗。

　　秀忠命新任所司代著手調查公卿們的不軌行為。就在這同時，公卿們也開始經常出入藤堂高虎的住所。

　　八月二十九日，幕府於七条河原將六十幾名天主教徒處以火刑。

　　此事傳出之後，京都市民咸表震驚。當然，百姓們都已警覺到這是處置公卿的前兆。

　　據傳天皇曾經秘密遺使前往伏見城，代公卿們向將軍請命……秀忠因為委決不下，故而於九月七日自伏見逃回大坂城。

　　進入大坂之後，秀忠首先前往尼崎城視察築城工作，接著轉往大和的郡山城，至春日神社、東大寺參拜，並於九月十日再度返回伏見。

　　在這期間，他已經想好解決事情的對策了。

　　九月十四日，秀忠宣佈由左大臣九条幸家擔任關白之職，翌日（十五日）又任命金地院崇傳為僧祿司，之後才進入京都所在的二条城。

　　其後，他將與天皇之間相處不睦的公卿十人處以流放之罪──這是在進入二条城後的九月十八日所決定的事。

　　翌日（十九日），秀忠避居近江的彥根城，藉以表明不接受任何人求情的決心。

　　由於此種作法嚴重違背公武之間的感情，因而使得三代將軍極感煩惱。但是事實證明，他的作法並沒有錯。

　　當然，公卿們會因此事而對幕府產生反感。但是對端正公卿們的行止而言，卻產生了很大的效果。

　　總之，秀忠在處罰對他不利的公卿之同時，也很快地踏上歸途，並於十月六日回到江戶。

　　政宗在秀忠於九月十九日返回彥根之後的第九天，亦即九月二十八日離開了京城，準備踏上歸途。

　　待他抵達江戶時，宅邸內的楓樹早已一片通紅。

　　「阿波，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辛苦了。現在你立刻去請柳生大人前來，我有事情和他商量。」

　　政宗露出在江戶時的一貫表情，若無其事地吩咐阿波。

　　七

　　「將軍這次可捅了一個大漏子了。」

　　當宗矩出現時，政宗立即說道。

　　「他不該慌慌張張地逃離京城，而應命所司代將公卿們的不當行為詳細說明，以免招致世人的誤解。」

　　宗矩並未回答政宗的話，只是以平淡的語氣說道：

　　「事實上，捅出漏子的並不只是將軍而已，江戶方面也有人捅出漏子了呢！」

　　「甚麼？江戶也有人……？」

　　「是的，由於將軍的做法，因而使得三代將軍也受到了影響。」

　　「你是說，竹千代大人做出了越軌的行為？」

　　「是的。據說仙台大人曾把一個名叫坂部甚麼的歌舞伎狂推薦給竹千代大人，是嗎？」

　　「甚麼？坂部……不，他並不是我推薦的。向竹千代大人推薦那名少年的人，是以頑固著稱的青山伯耆呀！你也知道，青山患有斷袖之癖的嘛！」

　　「你所謂的斷袖之癖，就是指眾道嗎？」

　　「是的。他認為女色會耽誤武士的前程……他一直十分堅持這種想法。好了，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呢？」

　　「看來這件事已經無法彌補了。」

　　「甚麼？無法彌補？在這世上，有甚麼是無法彌補的呢？你該知道，所謂的破綻往往是見仁見智的看法，因此只要巧妙地加以掩飾，有時也會變得天衣無縫呢！」

　　「如果我不做說明，恐怕你是不會懂的。不瞞你說，這位俊美小廝對三代大人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哦？你是說三代大人也沉迷於眾道嗎？」

　　「是的。三代大人瘋狂地迷上歌舞伎，有時甚至還男扮女裝、粉墨登場呢！」

　　「哦，那可真是有趣。如此一來……想必青山伯耆一定非常生氣嘍？坦白說，這並不是三代大人的錯，而是青山忠俊的過失。」

　　「正是如此！忠俊對於事情演變至此感到十分生氣，據說他甚至拍打臉上塗滿脂粉的三代將軍，氣急敗壞地向他提出諫言哩！三代將軍是個堂堂的男子漢，怎麼可以裝扮成搽脂抹粉的女子呢？他一把搶過三代大人手中的鏡子將其摔到地上，並且怒不可遏地……」

　　「噢，這完全是由於他的仁之癖在作祟。那麼，三代大人是不是很生氣地殺了他呢？」

　　「當然沒有！事實上，後來三代大人殺了那名小廝。」

　　「甚麼？他殺了坂部的兒子？」

　　「是的。將軍發現這名小廝和很多人都糾纏不清，某天當他親眼撞見這名小廝又在湯殿和其他人鬼混時，終於在一怒之下拔刀殺死了他。」

　　「是三代將軍親手殺了他嗎？」

　　「是的。綜觀這件事情的始末，完全都是由於嫉妒心作祟所致。當然，阿福對這件事十分震怒，而且她認為這件事完全是由伊達大人所造成的……」

　　「不！不是我，是青山哪！」

　　「總而言之，御台所一向非常討厭三代大人……因而這件事在大奧引起了很大的騷動。」

　　「哦？那麼小廝的屍體又是如何處理的呢？」

　　「御台所認為應該把屍體發還其父……但是這麼一來，死者之父坂部五左必然會對三代大人懷恨在心。仙台大人，對於這種色情糾紛，柳生自認無法裁奪，因此一切都拜託你了。」

　　宗矩的話剛說完，政宗立即拍打額頭叫道：

　　「阿福，真是糟糕！」

　　他低聲呻吟。

　　「阿福這傢伙……既然三代大人有了情慾之念，她就應該為他物色女子才對啊！」

　　「問題是，阿福似乎並未注意到這一點。不，應該說是三代大人太早注意到這方面的事了。」

　　「慢著！這麼一來，事情不是更有趣了嗎？」

　　「總之，這個問題必須妥善處理才行……光是處罰公卿一事就已經夠叫人頭痛的了，現在又捅出這個漏子，真叫人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我想，如今只能借重仙台大人的智慧了。」

　　「原來如此！柳生，你可真是一隻狡猾的青蛙啊！竟然把青山和阿福的過錯全都推到我身上來。」

　　「對於你的褒獎，柳生實在愧不敢當。柳生只是一介武夫，哪有能力處理這麼棘手的問題呢？」

　　「哦？既然如此，你又有何面目自稱為兵法大師呢？好吧！請你立刻去見將軍，說我打算請他到我家來。」

　　「甚麼？你要招待將軍家……？」

　　「是的。這次將軍家在京城的活躍程度，是你所無法想像的，不過我認為他做得很好。因此，政宗要代表權現大人，向他提出一些有利於天下的建議。現在，你只要去請他來就行了。」

　　「原來如此！」

　　「屆時也可以請坂部五左前來，讓他為我們演奏大鼓。怎麼樣？你能瞭解我的計劃嗎？」

　　「你想要藉此機會消除五左內心的怨恨？」

　　「你這個愚蠢的傢伙！怎麼能使用活人劍呢？」

　　「活人劍……你是說？」

　　「活人劍就是活人劍，怎麼可能讓其子死而復生呢？在這世上，有能夠讓人死而復生的活人劍嗎？好了，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吧！事實上，這名歌舞伎狂的兒子並未死去，因此如果將其屍體交還其父母，則反而會招致很大的損失……不過，這些都要看三代大人的裁奪了。宗矩，你能瞭解我的做法嗎？」

　　說到這兒，政宗臉上突然露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柳生宗矩不禁全身汗毛直立。

　　（這是真正的邪惡智慧……）

　　話雖如此，但是眼前除了這麼做以外，再也沒有其他方法能夠解決竹千代的困難。

　　　　　　　　政治與信仰

　　一

　　不論處在怎樣的時代裏，政治都無可避免地要摻雜一些謊言。這種謊言，也許就是所謂的「必要之惡」吧？因為，對這個必須預測各種利害衝突的世界而言，人類除了用自己所制定的法度之網來防止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這的確是有欠公平的事……）

　　柳生宗矩帶著陰鬱的心情返回家中。

　　大自然有著任何人都無法擅自決定的自然法則，然而人為的法度（法律）就不是如此了。法律的完成，端視制定者的良心，因而在受法律限制及利用法律來壓迫他人之間，往往產生了難以逾越的差距。

　　（伊達政宗真的考慮到這個問題了嗎？……）

　　竹千代斬殺了俊美小廝坂部五郎，是不爭的事實；而今為了隱瞞此一事實，卻必須欺騙他人謂坂部五郎並沒有死。

　　（這個謊言真能瞞過死者的父母嗎……？）

　　宗矩甫一踏進家門，立刻發現式台停了一頂從未見過的女子轎籠。

　　「這頂轎子是誰的？」

　　宗矩對出門迎接自己的家人村田彌三詢問道。

　　「是阿福。」

　　彌三如此回答。

　　「阿福特地前來探視夫人的病，現在正在客廳裏呢！」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宗矩蹙眉來到了客廳。其妻阿鈴因為罹患感冒，所以自早上起就一直躺在床上休息。當然，宗矩知道阿福前來探病只是個幌子，實際上是要和自己商討有關竹千代的問題。

　　宗矩很快地來到客廳，發現臉上薄施脂粉的妻子正用茶點招待阿福。

　　「哦？原來是乳母啊！真對不起，讓妳久等了。」

　　阿福臉上的表情緊繃，僅以淡然的口氣說了一聲「哪裏」，似乎此行的目的真的只是前來探視阿鈴的病情而已。

　　這位具有明智家血統的竹千代之乳母，乃是家康刻意挑選出來的。不過，她和在城內負有家督之責的御台所阿江與，一直處於尖銳的敵對狀態。

　　「區區小病還勞妳大駕光臨，真是不好意思。最近諸事繁忙，一直到剛才才有機會喘口氣呢！阿鈴，妳先下去休息吧！這裏由我來好了。」

　　阿鈴依言退下之後──

　　「有甚麼事嗎？乳母大人。」

　　宗矩故意壓低聲音問道。

　　阿福依然保持沉默。不過，在她那張化著濃妝的臉上依舊掩不住蒼白、緊張的神色，而臉部的肌肉更是不停地抽動著。

　　「方才我到伊達家去了一趟。伊達大人表示最近要在家中招待將軍，藉以慰勞他上洛之行的辛勞。」

　　「……」

　　「我準備向將軍報告此事，妳認為這麼做好嗎？」

　　「……」

　　「事實上，對於這次事件我早已有所計劃。我將遵從伊達大人的指示，以招待將軍為由，讓伊達大人和將軍做一番懇談……妳覺得這個主意如何？」

　　當宗矩說到這裏時，突然……阿福突然伏案痛哭。

　　「這次的事情……都是……都是阿福的過失……請你原諒我。」

　　「不，這並不是妳一個人的問題，而是侍奉主上的坂部本身的過錯……不，伊達大人認為這是縱容主上接近坂部的青山大人的錯。」

　　「不論如何，這都是由於我的疏忽……我居然讓他和同齡的小廝一起沐浴……這實在是一種不智之舉……」

　　阿福對於自己沒有察覺到竹千代已經進入思春期一事，感到非常內疚。

　　不過，她會因此而伏案痛哭，卻是宗矩始料未及之事。

　　「柳生大人……御台所一定會毫不保留地把這件事情告訴將軍的。而且，她會因此而認定竹千代大人無法勝任將軍之職……像他這種人，是不能繼承像將軍這麼重要的職位的。」

　　「哦，她真的會這麼說嗎？」

　　「這件事一旦傳進了竹千代大人的耳中，他一定不會保持沉默的。對了，請你看看這樣東西。」

　　說罷，阿福取出一把刀鞘上刻有三葉葵金紋的竹千代的小刀，丟在自己和宗矩之間。

　　「妳是說……妳是說……主上要切腹自盡嗎？」

　　「是呀！所以我才來找你幫忙……我把他的刀拿了過來，並且請青山大人和小廝們片刻不離地盯著他。坦白說，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制止他做出傷害自己的行為。」

　　「噢！」

　　「犯下如此大錯，竹千代大人自己也非常後悔，但是……」

　　「但是……？」

　　「如果竹千代大人切腹自盡，事情果真會就此了結嗎？一旦知道主上自盡，則青山大人必然也會隨之切腹，而我阿福當然也會追隨主上於地下，絕對不會辱及明智一族的名聲……」

　　宗矩下意識地看看自己身邊的大刀。如果青山伯耆守和阿福都死了，那麼奉命指導竹千代的宗矩，當然也不能苟活於世。

　　一旦宗矩切腹自盡，則其餘殉死的小廝還有六人。

　　首先殉死的，當然就是阿福所生的稻葉千熊。一旦千熊死了，則松平長四郎（後來的伊豆守信綱）當然也不能保持沉默。長四郎乃大河內金兵衛之子、松平正綱的養子，在成為小廝之後頗受竹千代喜愛。既然長四郎已經殉死，那麼永井直勝的三男熊之助、水野義忠的二男清吉郎、岡部庄左衛門的么兒七之助、阿部正吉的長男小平次……等人也必須一同殉死。

　　雖然阿福沒有明說，但是誰都知道該為這件事情負責的，還有青山忠俊和柳生宗矩等人。

　　「身為武者，必須為主上奉獻性命。」

　　這種嚴苛的戒律，並不僅限於侍奉竹千代的人。然而，竹千代卻絲毫沒有考慮後果，就意氣用事地殺了小廝，雖然事後頗有悔意，但卻已經無濟於事了。

　　「柳生大人！阿福並不吝惜自己的生命，但是……青山大人和你都必須自殺，甚至連千挑萬選所選出來的小廝也必須一併殉死，這是多麼可惜啊！到底有沒有方法能救他們一命呢？請你告訴我。」

　　宗矩突然覺得頭暈目眩。

　　問題的發端在於人力所無法制止的思春期，因此這次事件乃是大自然意志下的產物。

　　由此可見，任何人只要一違背大自然的規律，往往就會造成一場大悲劇。

　　（是的，不切腹自盡就無法使事情結束……）

　　為了坂部之子的一條命，竟然要連累這麼多無辜的人。

　　宗矩默默地拿起竹千代的小刀，不斷地凝視著。當他看到刀鞘上的三葉葵金紋時，心情驀地變得格外沉重。

　　此時，庭院對面的壕溝不時傳來搖槳聲。

　　「我來點燈……」

　　彌三那誠惶誠恐的聲音自隔壁房間傳來。

　　二

　　政宗正式於家中招待將軍秀忠，是在五天以後。

　　當時坂部事件已經處理完畢。

　　事實上，早在將軍家抵達之前，政宗即已將坂部五左衛門叫到自己面前。

　　政宗的說服方式和阿福、柳生宗矩大不相同。

　　「五左衛門哪！在你面前有兩條道路，分列於左右兩邊。」

　　當五左衛門來到面前時，政宗首先向他提起自己最近正在學習易經。

　　「如果選擇右邊的道路，那麼你很快就會出人頭地，這是依照大自然所決定的公道。最近我將推薦你擔任腰物奉行。」

　　「啊！推薦我為腰物奉行……？」

　　「是的。坦白說，這都是由於令郎五郎的功勳。」

　　「甚麼？小犬五郎的功勳……你是說？」

　　「是啊！另外一條就是左邊的道路。一旦稍有疏忽而選擇了這個方向，則必將導致家破人亡。」

　　「……」

　　「怎麼樣？如果你想走右邊的道路，那麼首先必須改名換姓。這個未來的腰物奉行，最好名叫坂部五右衛門正重。正重這個名字，意味著正確、穩重，也就是說你所走的路是正確的。此外，它也意味著令郎所走的路是正確的。反之，如果你選擇左邊道路的話，則縱使改名換姓也於事無補。事實上，五左衛門這個名字並沒有甚麼不好，甚至叫左五左衛門也可以，只不過聽起來很彆扭罷了。」

　　「喔？此話怎講？」

　　「因為一旦選擇左邊的道路，則必招致家破人亡的後果。這是我以武士特有的敏銳感覺，所提供給你的良心建議。」

　　政宗喀喀地笑了起來。

　　「如果你選擇右邊的道路，即意味著受到令郎正直、健康的影響。不瞞你說，他特地託我問你一件事情。」

　　「哦？小犬有甚麼事要問我呢？」

　　「他說他和另一位名叫稻葉千熊的小廝發生爭執，因而受了一點小傷，希望你能派人悄悄地把他接回家中……」

　　「殿下！這樣是不對的……」

　　「稍安勿躁！令郎曾經向我表示：家父是個個性急躁的人，一旦聽說我受了傷，必定會以為我身受重傷。」

　　「啊！」

　　「如此一來，可能你根本還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就急得到處張揚，甚至逢人就說自己的兒子被人殺死；果真如此，那麼事情就無法收拾了。因為你這麼做的結果，很可能會使得和令郎情誼深厚的竹千代大人不得不切腹自盡，進而導致大奧發生騷動。首先，伯耆守必須殉死，接著柳生和乳母……還有很多小廝也必須跟著自盡。屆時，御殿之上必將沾滿鮮血。因此，令郎才說自己只受了一點小傷，希望你能悄悄地派人把他接回家中……這件事是酒井雅樂頭告訴我的。實不相瞞，雅樂頭被令郎的一番話感動得淚流滿襟，直誇坂部之子真是個不凡之輩……」

　　聽到這裏，坂部五左衛門不禁鬆了一口氣。起初由於擔心兒子的安危，因此急得眼睛都紅了。

　　「這、這是真的嗎？殿下？」

　　「這是千熊親口告訴我的，而且柳生但馬守也這麼說，我想應該不會有假才對。」

　　「哦！那麼小犬最後所說的話是……」

　　坂部懇求似地平伏在地，而政宗則站起身來輕輕地拍拍五左的肩膀。

　　「令郎幾經考慮之後，覺得自己不能就這麼回到家中，因而決心隱居他處。他的思慮之周到，連大人都要自歎弗如，所以你大可不必為他擔心，畢竟他只是暫時離家而已。更何況，也許經過這番歷練之後，他能成為一名出色的演員呢！……事實上，我的卦中也出現了分歧點。」

　　「分歧點……？」

　　「正是！令郎所選擇的，是右邊的道路，也就是能使竹千代大人及其身邊的人能夠平安無事地繼續侍奉主上的道路。這樣真好！酒井雅樂頭就是因為這樣而對令郎十分敬佩，故而有意推舉你為腰物奉行。但是，一旦你違背了上天的旨意，那麼你知道將會發生甚麼情形嗎？」

　　「如果違反……」

　　「是的！除了重要官員之外，包括稻葉、柳生、松平、岡部、水野、阿部等人在內，都會非常憎恨你。而且，由於令郎的離去，這些具有才幹的人都要被殺……身上擔負著如此沉重的怨恨，你想自己還能保持平安無事嗎？」

　　「哦！」

　　「當然，我並不是要你和令郎一樣，非走右邊的道路不可。畢竟，每個男人都應該有自己的想法。」

　　「……」

　　「大體而言，政治本身是一種非常愚劣的惡勢，但是我們卻不能因而一腳把它踢開。在人類所制定的法度當中，主人可以任意宰割對其無禮的隨從。同理，凡是對三代大人無禮的人，則不論是其父母、妻妾或子女都可能遭到被討伐的命運。令郎天資聰穎，當然不會做出這等蠢事……這是我以武士的身分向你提供的建議，你可以自由選擇是要做五右衛門或左五左衛門。」

　　五左衛門一語不發地站在當場，臉色顯得格外蒼白。

　　經過一番深思之後，他的內心已經有所決定了。

　　即使是容易感情用事的人，也不免會有利己之心，偶爾也會表現出一絲理性。

　　「哦！殿下。」

　　「你決定了嗎？」

　　「殿下，你覺得我選哪一條路較好呢？」

　　「不要徵詢他人的意見，五左衛門。」

　　「是……是的。你放心，今後我五左衛門一定會格外小心自己急躁的個性。不過，我比較喜歡自己是五右衛門……正重。」

　　由此可見，善於打大鼓的五左衛門終究只是一個可悲的、凡愚的人情主義者罷了。

　　「我想小犬並非畏罪潛逃，因此等他回到家中以後，事情早已風平浪靜了。」

　　政宗佯裝充耳不聞。

　　「是嗎？你選擇右邊的道路？那很好。我相信你一定是經過詳細的考慮後才做成這個決定的，是嗎？畢竟，政治是充滿骯髒、污穢的事情。」

　　如果當時柳生宗矩也在場的話，一定會以沉默來抗議政宗的這一番話。

　　之後，政宗對前來商討此事的柳生宗矩說：

　　「事情已經擺平了，我是指坂部之子的事情。」

　　他輕描淡寫地告訴對方：

　　「如今這孩子正偷偷地藏在某處，或許成為一個流浪漢也說不定。總之，你就這麼告訴竹千代大人吧！」

　　三

　　對於這次坂部事件的處理，柳生宗矩認為是一種包含實際政治在內，是屬於一種善惡交混的錯綜表現。宗矩並非奸詐之人，但是他知道有時為了成就善事，往往必須耍弄一點小技巧。

　　因此近三十年來他拒絕一切加封、也不以德川家的生死家臣自居……始終堅持這個立場和信念。

　　父親身為家康的兵法老師，而自己則是幫助秀忠登上將軍的功臣及三代將軍竹千代的老師；做好自己的工作，這就是柳生所追求的生命意義。

　　但是，如今這種崇高的理想和地位，卻可能因為坂部之子和竹千代間的眾道糾紛而告幻滅。

　　所幸政宗及時化解了危機。

　　政宗之所以能夠輕易地解決這次事件，主要原因即是故意隱瞞事情真相，而以憑空捏造的謊言來代替。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也許政宗所說的並非「謊言」，而是事實真相。

　　政宗認為政治本身就是一種惡勢，因此為了讓坂部五左衛門改名為五右衛門，他不得不略施小計以掩飾事情的真相。

　　但是正如政宗所言：

　　「竹千代大人，坂部並沒有死，請你不要表現出一副非常歉疚的樣子。事實上，他已經投身於演員群中了。」

　　聽到政宗的話後，竹千代不禁瞠目結舌地問道：

　　「這……這……這件事是……是……真的嗎？」

　　每當心情急躁時，竹千代就會不停地咳嗽，並且顯現出嚴重的口吃毛病。看來，他似乎還不能瞭解事情的真相。

　　儘管坂部死於自己的刀下，但是竹千代本身並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因為當長四郎目睹少主斬殺小廝時，當即飛奔而出，迅速地帶他離開了湯殿。

　　「是的。其父為人耿直，是絕對不會說謊的，因此請殿下切勿貿然自盡，以免淪為笑柄……要不要我由演員群中把他找來，以便接受你的懲罰呢？還是就讓他跑了算了？」

　　竹千代半信半疑地凝視著虛空，似乎正在想些甚麼。

　　「可是，連我自己的母親都認為我殺了他……」

　　這時面帶微笑的宗矩突然察覺到自己也非得要說謊不可了。

　　（也許我自己也喜歡說謊吧？）

　　想到這裏，他不得不承認如果當初依照青山忠俊的個性來處理此事，則事情必將一發不可收拾。

　　「青山大人生性不肯服輸，因此才會像在戰場上表揚戰功一般，說你一刀將小廝砍為兩段，而外界的傳聞也因而產生。」

　　這時竹千代突然喃喃自語似地數著一、二、三……一直數到六十二時，才咬牙切齒地說道：

　　「好吧！不必找他了。我……我……也有不對的地方。這麼說來，他已經加入演員的行列嘍？」

　　當然，這件事很快地由某人的口裏傳進侍女的耳中，而原先隨時可能爆發的憤怒之火，也迅速地自大奧消失了。

　　事實上，這一切都是謊言。不過，這個謊言撲滅了憤怒之火，解救了青山伯耆、柳生但馬及乳母阿福等人的性命，卻是不爭的事實。

　　（這個謊言是以解救眾人的性命為目的，故可以稱之為解救之神……）

　　因此，來到伊達宅邸的秀忠根本不想提起這個不愉快的問題，而是興高采烈地觀賞舞台上政宗所表演的「實盛」及不停地敲打大鼓的坂部五右衛門正重，然後便盡興而返了。

　　政宗看著宗矩：

　　「看見了沒？這就是政治！」

　　雖然他沒有說出口，但是眼神卻已表露無遺。

　　接著政宗又笑著對宗矩說道：

　　「我覺得將軍今天的心情很好。」

　　在回到屋內的走廊下，政宗輕聲對宗矩耳語。

　　「任何貴重的禮物都比不上……？」

　　「是的。我坦然接受將軍把振姬嫁給小犬為妻的美意，並且決定明年早春即開始進行江戶城二之丸的石垣修築工作。坦白說，我並不討厭這項工作。在石垣崩塌之前，我的心意始終不曾改變；總之，我一定會誠惶誠恐地完成這項工作。直到工作完成為止，我是絕對不會返回領國的。換言之，伊達家也將隨著德川家追求天下太平的目標前進……所以我才自告奮勇擔任修城的工作。柳生，假如你是將軍，現在應該不會再對我有所懷疑了吧？」

　　宗矩很快地看了政宗一眼。

　　（政治的謊言到底是甚麼呢？）

　　既然結果是好的，那麼又何必追問事情的真偽呢？

　　這和天照大神以來的太陽之道稍有不同。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宗矩覺得心頭的烏雲愈積愈厚了。

　　然而政宗卻始終保持好心情，一直到薄暮時分才親自恭送將軍一行離開家中。

　　四

　　支倉六右衛門常長再度踏上仙台的土地，是在翌年，也就是元和六年（一六二○）的八月二十六日。

　　打從四月初起，伊達政宗即在江戶城的二之丸進行石垣修築工作，直到工程全部結束，才於四月十六日自江戶出發返回仙台。

　　回到仙台不久，因年紀老邁而臥病在床的鈴木元信，於六月二日握著政宗的雙手死去。

　　換言之，元信是在距支倉六右衛門重返故國兩個月又二十四天之前死去的。根據記載，元信在臨終之前曾經詢問政宗：

　　「殿下，如果六右衛門和索提洛回來了，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

　　對政宗而言，這也是他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

　　支倉六右衛門是伊達家歷代以來的家臣，然而索提洛卻不是。基於信仰因素，他希望自己能夠成為解救日本列島居民的救世主、更希望自己能順利地帶著菲利浦三世強大的海軍艦隊前來，以神的使者之身分進入大坂灣……

　　結果不但沒有艦隊，而且建立豐臣政權的夢想也已經煙消雲散了。不過，他的信仰和從信仰當中所衍生出來的野心並沒有改變。

　　（連我的女兒五郎八姬都不肯退讓一步……）

　　一旦索提洛出現在政宗面前，必然會將政宗視為異端、異教徒，甚至逼他背叛德川家。

　　信仰本身的意義和政治、武力全然不同，是一種具有強韌思想的根源。

　　（不信奉上帝的教義，就無法解救人類！）

　　因此，所謂的異端，就是必須超越時代而鬥爭的惡魔，也就是敵人。

　　（如果索提洛真的隨他回來，那該如何是好呢？……）

　　話雖如此，但是事實上也可能出現相反的情形。

　　畢竟這是一段歷時甚長的旅程。打從慶長十八年到元和六年為止……仔細算來，已經過了七年的時間。在這七年當中，他和索提洛朝夕相處、一起接受洗禮、接受歡迎、一起晉見羅馬教宗，因此六右衛門本身可能早已成為一個完完全全的天主教徒──這點是政宗所不能不考慮到的。

　　「元信，如果你是政宗，那麼你會怎麼做呢？索提洛是信徒，六右衛門也是信徒，當這兩個人攜手出現時，我該如何是好呢？」

　　說到這裏，政宗突然湧起一股憎惡自己的感覺，因為他竟然詢問一個垂死的老人如此殘酷的問題。但是，他真的很想聽聽元信的回答，以便掌握自己的意志、確定處理的方向。

　　「殿下……萬一事情緊急，那就殺了他們吧！」

　　元信說道：

　　「如果是豐太閤，一定會立刻斬殺阻礙他的人。」

　　「的確如此。」

　　「但如果是大御所，就不會採取如此斷然的措施。在這廣大的世界當中，對於甚麼事要有怎樣的考慮，都必須事先加以確定才行。確定以後再施予處置，而處置的同時也能教育殿下……這是元信從這世上所學來的智慧。」

　　政宗一語不發地將手掌貼在元信的額頭上，不斷地點頭。

　　「你放心！政宗已經五十四歲了，絕對不會做出令自己懊悔的蠢事。」

　　「那就好……殿下，這次的旅程還愉快吧？」

　　「是的，愉快極了。」

　　「我知道你一直在設法增加領民的財富。」

　　就在政宗痛失另一位重要侍臣不久以後，支倉六右衛門所乘的船隻終於又回到了七年前出港時的月之浦。當聽到這個消息時，政宗下意識地在胸前合掌為什。

　　消息傳來是在八月二十六日的傍晚。政宗很快地派遣柳生權右衛門前去迎接，而自己則在備好晚膳的起居室裏等待支倉常長一行人。

　　（索提洛真的會一起來嗎……？）

　　由於六右衛門並非可以堂而皇之地加以迎接的使者，因此政宗只派了一、兩人前去迎接，並且授意他們秘密地帶領六右衛門一人前來。而在支倉常長到達之前，政宗的內心有如少年一般，久久無法平靜。

　　六右衛門用布蓋住臉部，和權右衛門並騎來到城中時，戌時（早上八點）早已過了……

　　五

　　「六右衛門，你辛苦了，快進來吧！」

　　政宗的話聲甫落，六右衛門那龐大的身軀早已進入室內。此時他的衣著已經換回日式服裝，不過胸前的銀色十字架並未取下。

　　「殿下……我好想你啊！」

　　「噢，你的鬢腳已經出現白髮了。」

　　「是……是呀！儘管相隔時日甚久，但是殿下依然每晚都出現在我的夢中。坦白說，我覺得你一點都沒有變。」

　　「是嗎？每天晚上都出現在你的夢裏……對了，索提洛沒有跟你一起來嗎？」

　　「是的，我和索提洛於六月初在呂宋首都馬尼拉分開。」

　　「六月初……這麼說，在此之前你們一直都在一起嘍？既是如此，你們怎麼又會分開了呢？」

　　「經過的情形我會詳細地向你報告……由於索提洛和我一起會見菲利浦三世，並且由羅馬教宗親自任命為日本國的司教、大僧正，未料結果反而招致呂宋僧官的嫉妒，最後因為遭人誣陷而被捕。」

　　「甚麼？招致呂宋僧侶的嫉妒……？」

　　「是的。除了索提洛之外，他們連我也算計在內。由於我們曾經直接謁見西班牙國王，因此他們認為我們會成為第二個西班牙，和墨西哥以外的國家進行直接貿易，而這是他們所無法容許的結果。」

　　「原來如此！除了墨西哥以外……他們是這麼想的嗎？」

　　「他們認為此舉將使菲律賓群島遭到莫大的損害，因此凡是對呂宋不利的人，他們都不會放過……這都是由於過度執著於權力、慾望而產生出來的憎恨……所幸殿下及時派遣密使前來接我，我才得以逃過一劫。」

　　「是嗎？……這一切全都是由於嫉妒所引起……真是如此嗎？」

　　「殿下！有關大坂的事情，權右衛門都告訴我了。我知道大御所已經死去，而天主教也遭到了禁止。」

　　「是的，我必須把這些事情告訴你。不過，既然你已經知道天主教被禁，為甚麼還把脖子上的十字架露在外面呢？」

　　六右衛門大吃一驚地用手按住胸口。他抬頭望著政宗的視線，閃動著激動的情緒。

　　（他終究還是變成一個信徒了！）

　　政宗連忙將視線自六右衛門身上移開。

　　「你在哪裏受洗的？」

　　「在西班牙的首都馬德里。」

　　「哦？是菲利浦三世直接向你提出建議的嗎？」

　　「是的。受洗的地點是在聖‧法蘭西斯科教堂……由國王的大主教敦‧切‧歌迪‧克茲曼主持受洗典禮，教父為哈雷曼公，教母為王妃的親友巴拉加伯爵夫人。」

　　「哦？當時菲利浦三世也在現場嗎？」

　　「是的。他帶領三名皇子女出席，並在授戒之後為六右衛門灑上聖水及賜予菲利浦‧法蘭西斯科的教名。」

　　「是嗎？這麼說來，你和西班牙國王一樣，都叫做菲利浦嘍？」

　　「殿下……可是，我六右衛門……」

　　「沒關係，政宗並非要你昧著良心做事，所以你大可不必覺得不安。我……會原諒你的。」

　　「……」

　　「秉持良心生存於世間……這就是政宗經常告誡家人的武士道。當然，有意奉行武士道的人，都必須接受政宗殘酷的試練。」

　　「殿下！」

　　「稍安勿躁！對了，後來你有沒有到羅馬去呢？」

　　「有啊！我於慶長二十年（一六一五）十月二十九日抵達羅馬……回來後才知道日本的年號已經改為元和，而且大坂的事也已經告一段落了。」

　　「我們不要談日本的事，六右衛門……人類對於一件事情往往會有不同的做法。教宗保羅五世是如何迎接你的……你快說來聽聽！」

　　「遵命！所有的事都還歷歷在目……我是在蒙第‧卡巴爾宮內見到教宗的，之後被安置在阿拉契克教堂裏。教宗以盛大的入府式歡迎我抵達羅馬……成千上萬的羅馬市民湧到安戴羅門外歡迎我。」

　　「當時的行列究竟是怎樣的情形呢？」

　　「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教宗所特派的五十名輕騎兵、其次是卡爾其納爾法員的家人、各國大使館的館員。此外，羅馬、法國、西班牙的貴族也都騎著馬列在隊伍之中。十四名鼓手、五名喇叭手由一名羅馬貴族領導前進，而我們就跟在他的後面。至於殿下所派遣的七名家臣，則全都騎著純白的駿馬，隨行人員為佩帶兩把長刀、兩隻立傘的年輕武士。尾隨其後的是羅馬貴族、教宗的外甥馬爾它‧安東尼，最後才是身為使節、騎著教宗所賜的白馬，在執韁的馬伕及捧鞋的侍從簇擁著的我。」

　　在敘述的過程當中，六右衛門的眼光逐漸變得柔和，甚至連聲音也不自覺地變得異常溫和。看來，他似乎非常懷念這趟異國之旅。

　　雖然這些話是在政宗的誘導下脫口而出，但由此即可證明他的內心對這一切並未忘懷。

　　「嗯，聽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自己好像就在現場一樣。對了，當天你的穿著打扮是？」

　　「我戴著綴有長穗的烏帽，身後跟著一名翻譯官及乘著金色馬車、已經被任命為大僧正的索提洛。如今想來，這恐怕是索提洛今生最後一次打扮得如此華麗了。」

　　「是嗎？……從那之後，你就一直和索提洛在一起？」

　　「是的。行列在府廳廣場前解散時，我特地向前來迎接我們的紳士們表達謝意。當時索提洛還以目示意，暗示我日本已經更加接近天國了。在他的暗示下，我似乎也看到了天國的入口。」

　　「是嗎？那裏可以看到天國的入口……」

　　「正是……在索提洛的建議下，我於謁見室等候謁見教宗時，特地換上一套繡有藍白紋飾的南蠻服裝，因此出現在教宗面前的，並不是支倉六右衛門常長，而是與其有共同信仰的菲利浦‧法蘭西斯科……」

　　「這麼說來，你真的見到保羅五世了？」

　　「是的。教宗坐在金碧輝煌的寶座上，身旁除了卡爾其納爾官、書記官以外，還有穿著各色法衣的僧官。當我走到教宗面前時，則依照傳統施行三跪三拜之禮，並且跪下來親吻教宗的腳。」

　　政宗突然覺得胸口一陣疼痛。在和具有相同信仰的索提洛經過長時間的旅行，而且經過如此隆重的儀式之後，相信六右衛門一定受到了比教義還要深遠的影響。然而，儘管支倉六右衛門變成一個侍奉二主的武士，但這並不是他的過錯。

　　「我知道了！那麼在親吻過教宗的腳後，你是不是把我的書簡和禮物交給他了呢？」

　　「是的。當時教宗的書記官還曾向我轉達教宗的旨意，表示教宗非常希望日本奧州之王伊達政宗閣下能夠早日受洗、接受天神的祝福……」

　　「好了！其他的事情等我看過日記以後再說吧！」

　　政宗略顯狼狽地打斷他的話。那是因為，依照日本的方式來解釋，則政宗所交給教宗的書簡即是：

　　「世界上最尊貴的大御親、第五代的羅馬教宗。」

　　而且他在書簡上也這麼寫著。

　　根據索提洛的說法，政宗的用意是要把日本的天皇變成世界人類之親。由此可見，政宗的確是用心良苦。

　　（我自己仍然深信自己是象徵天照大神的太陽之子……）

　　「六右衛門，我們再把話題轉回你胸前掛著的十字架上吧！……」

　　政宗的聲音驀地變得異常混濁。

　　六

　　「關於信仰，我們已經不必再多作解釋了。但是，胸前掛著十字架的南蠻人卻意圖在已經太平的日本國內製造事端，以便打倒德川政權，重建豐臣家業……所以遭到禁止。」

　　支倉六右衛門再度露出非難的眼光。這只是一小部份人的陰謀，和教宗及真正的教義無關……他的眼神充份地說明了這一點。

　　「或許這就是人類的慾望也未可知。貪婪的人類對於可以利用的東西，總是會儘量加以利用以便滿足私利，政宗當然也不例外。不過，政宗所希望的，是真正沒有戰亂、萬民所期待的太平。」

　　「因此，因此我六右衛門才……」

　　「等等！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我才說服你到羅馬去。當初我之所以希望你能從菲利浦三世那兒借得兵力、艦隊和武器，原意是要藉著這股力量迫使德川家和豐臣家握手言和、締造太平盛世。」

　　「……」

　　「但是艦隊早已沉入海底了……在你走後不久，我就知道了這件事。儘管如此，我仍然不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完全無益。在對你感到愧疚的同時，我的內心也開始將日本和呂宋加以比較。」

　　「……」

　　「如果我和羅馬握手言和，那麼很可能會成為第二個呂宋。此外，我還可以不斷地前往該國，探查當地的情形，因此派你前去絕對不是一種無端的浪費……」

　　「可是殿下認為索提洛被捕之後，呂宋王國的夢想也隨之幻滅了。在這種情況下，天主教徒的命運是不是也已經決定了呢？」

　　「不，事情並非如此，真實必須由上天來裁奪。實際上，豐家已經不存在於日本，而國內則以德川家為中心，正一步步地邁向太平之路。不論是對你或對我而言，索提洛所描繪的，都只是一個仲夏夜之夢罷了……因此德川家才捨棄南蠻，轉而和紅毛攜手開創一個嶄新的大國。這麼一來，我的夢想當然也必須捨棄才行。」

　　「夢想……你是指羅馬的大殿堂嗎？」

　　「正是。如果不把它視為夢想的話，那麼很可能又會再度引發叛亂事件。屆時不論日本是第二個呂宋或第二個新西班牙，都會再次淪為亂世。」

　　「這麼說來，殿下是已經放下長矛，成為德川的家臣嘍？」

　　「不！我不是德川的家臣，而是太平之世的家臣。正確地說，我只是幫助德川家鞏固日本太平的基礎而已。因此，我必須遵從將軍家的決定，全面禁止舊教。這就是教會遭到破壞、禁止天主教傳教的原因……現在我必須好好地治理領民，而你也已經回來了……其他的話不必再說，只希望你能用心地想想我所說的話。」

　　這時六右衛門的雙肩突然劇烈地顫抖著。

　　「殿下，我有話要告訴你。」

　　「喔？你想說甚麼？」

　　「殿下！照你這麼說來，我支倉六右衛門是否應該如你所願地切腹自殺呢？」

　　「甚麼？你認為我希望你切腹自殺？」

　　「這是一種野蠻的做法，因此我無法照你所想的切腹自殺，好讓事情圓滿結束。不瞞你說，切腹的行為是天父所禁止的。」

　　政宗不禁瞠目結舌。

　　「我政宗怎麼會想要你切腹自殺呢？想不到你和五郎八姬居然說出同樣的話來。直到現在為止，她仍然自認為是上總介忠輝的妻子，甚至不願意接近我這個父親。」

　　「這麼說來，上總介大人也……？」

　　「是的。由於他是羅馬信徒，因此遭到處罰，被流放到飛驒一帶。真可憐，你們這些具有信仰的人既不能自殺，又不能自圓其說。你知道嗎？五郎八姬和忠輝已經離婚了。」

　　「喔！」

　　「政治和信仰必須分開才行。一旦兩者混同，則必導致類似南蠻和紅毛之間的衝突，使得神與佛……不！即使是佛中各派，也會經常發生紛爭。因此，信仰是個人的事情，而政治則另當別論，必須視為浮世規律而加以遵從……目前政宗努力地想要區分兩者，使其不致發生混淆。」

　　六右衛門突然大聲嘟囔道：

　　「政治和信仰必須分開才行……？」

　　「是的，大御所的內心早已有此決定，因此雖然他自己熱中於法然上人的念佛，但同時也承認高野山（真言）、本願寺（真宗），並且復興伊勢，並未蓄意隔絕五山和比叡山，而卻獨獨禁止舊教……你能瞭解他的想法嗎？……」

　　「……」

　　「不，我想你不會這麼輕易就瞭解的。由於南蠻人和紅毛人直到現在仍將政治和信仰混為一談，因此兩者始終無法親近。如今既然選擇與屬於新教的英國、荷蘭合作，共同開創新世界，我希望你能退一步想想。」

　　「你是說，六右衛門不必切腹自殺？」

　　「當然嘍！不過根據世俗的規律（法律），你最好不要戴著銀色十字架外出。」

　　但是六右衛門並未立刻取下頸間的十字架。

　　也許因為那是菲利浦三世或保羅五世親自為他戴上的十字架吧？

　　其時，放在桌上的兩份晚餐早就已經涼了。

　　七

　　有一種說法是，政宗並未親自接見支倉六右衛門，而是派遣比他年輕四歲的老臣桑折豐後綱長前去向支倉說明時勢的變化。

　　箇中的真偽，我們當然無從得知。不過，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政宗必然會舉膾炙人口的圖南鵬翼詩以安撫六右衛門。

　　邪法迷邦唱不終，

　　欲征南國未成功。

　　圖南鵬翼時奮起，

　　久待扶搖萬里風。

　　透過這首詩，我們知道政宗內心對於天主教的信仰毫無芥蒂。但是，事實卻比這個更加複雜。

　　支倉六右衛門所帶回來的教宗贈禮及其他東西，因為憚於幕府的禁令，所以一直到明治維新為止，都藏在評定所內的一隅，由此不難想見當時政宗的心情是多麼矛盾。

　　所幸六右衛門在瞭解政宗的心事後，隨即於表面上做出改宗的決定。

　　如果他不這麼做的話，則不論是面對政宗或重臣，他都不能親切地和他們交談。至於自己為甚麼不得不捨棄信仰的理由，他也對和自己一起回來的傳教士（？）加凱茲做了說明。

　　由於長年在氣候、風土完全不同的異鄉奔波，以致健康嚴重受損，因此六右衛門在返國二年後，亦即元和八年（一六二二）七月一日於故鄉柴田郡的支倉村病歿，享年五十二歲。不過，一直到死為止，他都是一個如假包換的天主教徒……

　　有關這件事情，我們可以由六右衛門死後，其子遭貶為平民一事看出來。所幸到了孫子輩，支倉家又恢復了家名。

　　不過，這些都是以後的事──

　　元和六年（一六二○）秋天，已經返國的支倉六右衛門和政宗二度見面，是在九月初青葉城的大奧。

　　當時政宗的膝上，坐著和聖母瑪麗亞一樣，傳聞是處女懷孕的側室村上氏所生的千菊姬。她的頭上綁著辮髮，模樣十分可愛。由於處女懷胎之初的女兒已經夭折，因此現在她是政宗正式的么女。

　　當時六右衛門胸前的銀色十字架已經取下了。

　　兩人的面前放了三個玻璃瓶，另外還有兩名男子同席。

　　三個玻璃瓶中分別裝著六右衛門遠從國外帶回來的葡萄酒、檸檬酒及桔子酒。當他把酒倒進三個酒杯中時，眾人皆以誠惶誠恐的表情注視著。在座的另外兩名男子，是在政宗進入仙台的同時，於大手門外從事造酒業的清酒釀製專家淺賀屋及自京都攜來清酒的肴町細橫町御用酒舖的主人岩井屋。

　　「你們仔細品嘗一下洋酒的味道，然後設法把它變成仙台的名產，如此方能遂我圖南鵬翼之志。因為，如果物產不能增加，那麼政宗有何面目去見領民呢？」

　　膝上坐著么女的政宗說：

　　「直到目前為止，仙台城並沒有受到全國歡迎的名產。」

　　支倉六右衛門驀地滿臉通紅。

　　由他的表情看來，似乎仍未忘記先前和政宗之間的對立。

　　淺賀屋恭謹地把酒杯湊近唇邊，呷了一口酒後說道：

　　「好酸的酒啊！這東西真能合日本人的口味嗎？」

　　他蹙眉說道。

　　「一旦口味不合，又怎能受到世人歡迎呢？我經常接受大御所邀宴，品嘗這種水果酒。據說進餐時飲用這種酒，能使食物變得更加美味。」

　　然而岩井屋卻有不同的看法。

　　「這種酒是不是從味噌裏面提煉出來的？」

　　「甚麼？從味噌……」

　　「是啊！仙台的味噌一向很受歡迎，應該好好地加以利用才對。」

　　「不要再提甚麼味噌了！味噌固然是名產，但是怎麼能變成酒呢？以五色筆為例，不也是一種名產嗎？其他如漆、蠟燭、桑、燈、織物等，都必須成為我領內的名產，否則我憑甚麼揚名立萬呢？當久兵衛自將軍處拿來一支五色筆時，我發現這種用產自東北的羊毛、熊毛所製成的筆品質粗劣……但是既然武人喜歡，我們就應該加以改良，使其成為名產。」

　　「如果要造酒，那麼可以使用瑞穗所產的米。」

　　「不行！這種粗糙的產物到處都有，如何能成為名產呢？因此我決定用葡萄或柑桔之類的水果造酒，相信我們一定可以種出這類水果來的。唯有如此，才能釀造出純正的洋酒，而這正是酒屋的工作。」

　　就在這時，千菊姬突然伸手捧起淺賀屋放在桌上的酒杯。

　　「啊！公主想喝桔子酒呢！……」

　　千菊姬一口氣喝乾了杯中的酒，然後瞇著眼睛說道：

　　「好好喝啊！」

　　政宗愕然地看著么女。

　　「哇！臉都變紅了，真是傷腦筋。」

　　接著他對兩人說道：

　　「不要害怕失敗！所謂失敗為成功之母，從失敗當中反而能夠拓展新道路。為了瞭解醫藥，我甚至讓自己的弟弟服下毒藥。人生就是如此，跌倒了再爬起來……我們不妨設法種植這些東西，相信一定能夠開創出一條新道路的。」

　　支倉六右衛門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雖然遵照政宗的吩咐將代表自己信仰的十字架自胸前拿下，但是六右衛門並非真的從此改宗。身為東北武士所獨具的嚴正及剛直，使得他把自己的想法完全藏在內心深處。

　　而六右衛門認為，政宗所謂的「跌倒了再爬起來」，其實是在安撫自己所受的創傷。

　　兩名釀酒專家在研究了好一會兒之後，終於先行告退。

　　「殿下！請你允許六右衛門返回故里吧！」

　　「甚麼？你的意思是說，你不想再為我工作了？」

　　「不，當然不是！洋酒是六右衛門帶回來的，所以我打算回到村中，看看有沒有適合種植葡萄的土地……換言之，我是要回去檢視土質。」

　　說到這兒，他突然雙手伏地，斗大的淚珠如雨般地落下。

　　（是的，這個侍奉二主的可憐的菲利浦‧法蘭西斯科！）

　　「好吧！」

　　政宗爽快地答應了。

　　「這趟旅途你也夠累了！我想，你一定非常懷念故鄉的泥土吧！」

　　於是六右衛門終於回到了睽違已久的支倉村。不幸的是，不久之後就傳出了他臥病在床的消息。雖然天主教嚴禁教徒切腹自盡，但是並不能禁止人因為喪失食慾以致衰弱而死。生性輕薄的人們固然忽略了義務，然而對正直的六右衛門而言，這卻是他應盡的責任……

　　八

　　「將軍現在不論到甚麼地方，都帶著燦然的微笑，這真是太好了。大御所生前曾經說過，我朝天子必須像高掛空中的太陽一樣。太陽能夠孕育萬物，是不能任意加以叱責或責罰的，因此任何人都不應對其抱持怨恨之心，如此才能持續天壤無窮、萬世一系的大統。」

　　土井利勝在通過秀忠起居室的黑木書院時，以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其時酒井忠世、酒井忠利和柳生宗矩都已登城來到秀忠身邊，因此他的這番話主要是說給這三個人聽的。

　　「大御所的話真是至理名言。自己既身為朝廷的家臣，當然不能把所有的責任都轉嫁到天子身上；即使是自己所憎惡的工作，也必須強力而為。不過，身為將軍家臣的我的覺悟，也許和各位稍有不同。」

　　「哦，有何不同呢？」

　　秀忠吃驚地反問道。

　　「對我來說，將軍也是太陽！因此我們必須有人民的怨恨將由將軍所取代的覺悟才行。我們應該瞭解到，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人。」

　　「並不是所有的人都……你是指……？」

　　酒井忠世以平穩的語氣說道：

　　「伊達大人嗎？」

　　土井利勝高聲說道：

　　「那個人怎可能會乖乖地聽從將軍的命令呢？他一直都在賣弄奸智，事事瞞著將軍，但是卻能平安無事地活到五十五歲。他和信長公一樣，毫不留情地斬殺親生兄弟。不同的是，斬殺胞弟的信長公只活到四十九歲，而他卻一直瞞著大御所和將軍，如今又一味地護衛支倉，真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傢伙。」

　　「嗯……」

　　忠世側頭沉思：

　　「的確，信長公在四十九歲就遭到了滅亡的命運。伊達大人的智略和才幹皆不亞於信長公，但是卻年屆五十五歲仍能保持安泰，這可能是因為他平日積德或見識優於他人的緣故吧！」

　　「積德……哈哈哈……」

　　利勝不禁拍膝大笑。

　　「這隻老狐狸一旦覺得某人可疑，就一定要設法除去對方才行，怎麼會是積德之人呢？當初他籠絡大久保長安在大坂城內呼風喚雨，接著又唆使忠輝大人背叛，致其遭到被貶為平民的命運。此外，他還一味地保護領內的天主教徒，雖然表面上要求教徒轉宗，但也只是故作姿態而已。甚至連已經奉命離婚的五郎八姬，他都順由其意，絕口不提與他人締結姻緣之事。如今將軍又決定要把養女振姬嫁與其子為妻，無異是助長其氣焰。依我之見，今後如果不緊緊抓住綁在他脖子上的韁繩，此人必然會做出對將軍不利的事情。」

　　「等等，大炊頭。」

　　秀忠忍無可忍地伸手制止道。

　　「你說的話也許不無道理……不過，你到底想要說甚麼呢？」

　　「聽說將軍這次上京，主要是為了和子姬入宮之事？」

　　「是啊！那又怎麼樣呢……？」

　　「在公主入宮之前，你首先必須處理的內政，就是擊潰最上家……我希望將軍派政宗去接收最上家的山形城。」

　　「甚麼？命令政宗接收山形城？」

　　這真是一個殘酷的建議……秀忠露出責備的眼神，然後將視線投向比忠世更為溫健的忠利身上。

　　「備後守……你對土井的建議有何感想？」

　　「這是大炊頭的用心之處，我想應該不會有錯才對。」

　　「甚麼？應該不會有錯？……那麼雅樂頭你呢？」

　　「這麼想似乎有點過分……將軍特意把振姬嫁給其子為妻，而政宗為了報答你的厚愛，更自動自發地請命擔任石垣修築工作；因此一旦現在命他去接收山形，則恐怕會招致反效果。畢竟，施行仁政才是最重要的。」

　　「是嗎？……萬一引起反效果，那就麻煩了。不過，這是一個相當特殊的例子。但馬守，你這個兵法家有甚麼看法呢？快把你的想法說來聽聽。」

　　宗矩故意抬頭看看天空，然後才緩緩開口說道：

　　「啊？你說甚麼？」

　　「我說請你站在兵法家的立場，評論一下我能不能對伊達下此命令？」

　　「呃，這件事與我無關，因此我根本沒有聽進去。你說要命令伊達大人……到底是甚麼事啊？」

　　「少裝蒜了，柳生！你不要故意假裝不知。老實告訴你吧！將軍打算派伊達去接收山形。」

　　利勝高聲對宗矩說道。

　　「那真是太矛盾了……伊達的母親不是正在山形城內嗎？」

　　「那又如何呢？」

　　「萬一山形城內有人不服，因而挾持其母為人質，那麼伊達大人是不是應該犧牲母親的性命，以求完成將軍所交付的使命呢？為甚麼一定要逼伊達大人害死自己的母親呢？不論是在兵法或人情上，這都是說不過去的。」

　　「住口！如果不緊緊抓住他脖子上的韁繩，那麼這隻老狐狸還不知要如何作怪哩！」

　　「這麼說就更奇怪了。」

　　「甚麼？甚麼奇怪？」

　　「一等最上家交出山形城，緊接著就要進行送和子姬入宮的工作了。屆時伊達大人這隻老狐狸勢必會擔任上京的先驅，哪裏還有餘暇去處理這些事情呢？然而現在你卻故意要他去接收城池，意圖激起他的憤怒，這在兵法上是說不過去的。如果伊達大人真有不當之處，那麼將軍可以命其擔任上京的先驅，然後乘機在道中將其討伐，這才是真正的兵法之道。不過有關政道之事，實非我一介武者所能瞭解的。」

　　宗矩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說完這番話。

　　秀忠對利勝揚眉說道：

　　「是嗎？政道和兵法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嗎？既然如此，我們不妨以擔任入宮先驅為由，命令伊達出府，然後再派其家臣前去接收山形。怎麼樣？如此一來大炊頭（利勝）應該沒有異議了吧？」

　　這是在支倉六右衛門回國一年後，亦即元和七年（一六二一）七月底所發生的事情。

　　最令土井利勝感到介意的，是去年四月離開江戶的政宗，整整一年都不曾出府，因此他的內心產生莫大的疑慮。另外，忠利也同樣對此事感到懷疑，所以同意利勝的做法。

　　不過，秀忠既然已經做成決定，利勝和忠利當然不能繼續堅持己見。

　　「好，就這麼辦吧！雅樂頭，這次上京我將任命政宗為先驅，而你則負責監視他。」

　　話剛說完，秀忠又接著說道：

　　「對於已經關在柵欄裏的悍馬，實在不必再加以鞭打了。秀忠不但不會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而且還要讓上方的大名及公卿眾們口服心服，如此方能顧全江戶的顏面。」

　　當催促政宗出府的使者抵達仙台時，已經是八月初了。

　　一般而言，大名在使者抵達之後，都會立刻出府。不過，此刻政宗也已經察覺到江戶方面不尋常的氣氛了。

　　「放心吧！這麼重要的事情我自當全力以赴，不過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安排好領民的生計才行。」

　　不久他便頒佈了改種桑樹、漆樹的命令，自己並親自前往領內各地巡視，致力於百姓們的居住及開墾工作。

　　「政宗不慎染患風寒，必須等到中旬以後才能出府。」

　　他一方面派人將此消息通知幕府，一方面於八月十五日結束巡視領內的工作，當晚並於城內召集重臣們共商大計。

　　「為了不讓江戶的孩子（將軍）焦急地等待，我必須立刻出府才行。據我猜測，一旦我出府以後，他們立刻就會發佈最上義俊除封的消息。」

　　在他身旁除了伊達成實以外，還有片倉重綱、山岡重長、鬼庭元信、川村孫兵衛、石田將監、小平太郎左衛門、岡崎喜齋、入生田三右衛門及大槻喜右衛門等人。

　　「幕府對於是否派我前去接收山形感到猶豫不決，因而先命我出府。等我到達江戶以後，他們必然會派爾等重臣代替我去接收城池。到了那時……」

　　說到這裏，他默默地環視在座諸人：

　　「好吧！就由片倉小十郎和山岡志摩代表我前去接收城池。不過，到了山形之後，務必設法讓山形的百姓們瞭解，你們並非為了接收城池而去的。」

　　「哦？不是為了接收城池而去……？」

　　「是的。唯有如此，他們才會接受。對，就說你們是為了接回政宗那無處可去的母親，而非特地前去接收山形城的……」

　　片倉小十郎重綱仍然大惑不解地側頭沉思。

　　「是的，就這麼說就好了……這句話遠比接收城池來得更加重要。有了這句話，縱使他們仍有反抗之心，相信也能接受我方的解釋。就這麼辦吧……政宗實在已經無計可施了。叫他們乖乖地把城池交出來吧！相信他們應該能夠瞭解才對。」

　　「那麼、那麼令堂呢？」

　　「我想做兒子的把母親接回家中，應該不會有人表示異議吧？等我出府之後，你們就立刻把這件事情稟告將軍，相信母親一定會感到非常欣慰的。」

　　「是……是的。」

　　「喔，不止母親而已。目前正在故鄉養病的支倉六右衛門有很重的心病，必須儘快加以治療才行。關於這一點，就偏勞你們了。」

　　「遵命！」

　　「目前天下的政治，都需要我來奉獻心力才行。政宗雖然不是幕府的統領，但一向都以日本的總指揮自居……一旦忘記這個事實，那麼將是身為仙台武士的恥辱。」

　　說完，政宗又再度注視著在座諸人，臉上顯出深沉、寂寞的表情。

　　在一片寂靜當中，庭院中的蟲鳴變得格外響亮。

　　　　　　　　時代潮流

　　一

　　德川和子敘任從三位、成為後水尾天皇的女御（皇妃）入宮時，伊達政宗並未伴隨在旁。

　　這其間的政策、政略是相當微妙的。一旦政宗想要採取先發制人的策略先行上京，那麼土井利勝和松平正綱必然也會跟著採取行動。

　　（屆時整個情勢將會完全改變。）

　　將軍秀忠的本意，是想借重政宗的智慧，但是土井利勝卻可能改變將軍的決定……

　　和子姬入宮一事與幕府並沒有直接的關聯，而是公家與德川家之間的事情。因此，兩者之間一定要清楚地加以區分才行。

　　總之，入宮的扈從全部都由譜代（家臣）當中選出，其中包括土井大炊頭利勝、酒井雅樂頭忠世、井伊掃部頭直孝、安部攝津守信盛、松平右衛門佐正綱等重臣。此外，家光的乳母阿福也在行列之中。

　　阿福之所以被稱為「春日局」，就是因為護送和子姬入宮有功，在京都接受朝廷的贈封。

　　事實上，當政宗正在叮囑留守家臣在他出府之後應該注意的事項時，土井利勝和松平正綱早已先行出發，正在上京的途中……

　　按理說，政宗應該感到非常放心才對。

　　（是嗎？這件事真的就這麼結束了嗎？……）

　　站在政宗的立場，當然很希望能和秀忠、家光一起上京，再度對朝廷盡人臣之禮。

　　當然應該對朝廷略盡人臣之禮……藉著這個機會，可以和陸續返回京城的公卿們和平相處──如果不能讓天子身邊的重臣自覺到本身責任之重大，那麼政治必將無法順利推展。

　　不過，身為人臣固然應盡人臣之禮，但也不應太過。

　　否則在象徵最高權威的神州皇位和掌管實際政治的幕府權力之間，會給人一種兩者對立的錯覺。

　　政宗抵達江戶之後，隨即命人去請柳生宗矩，而柳生宗矩也很快地應召而來。

　　「柳生，現在我真的必須借重你的智慧了。如今將軍不在這裏，我們談起話來也比較輕鬆一點。」

　　宗矩仍然一貫若無其事的樣子。

　　「哦？你的意思是說，你原本也想和他們一起上京嗎？」

　　「你不要諷刺我了。難道你不願意把土井的意見告訴我嗎？」

　　「不！」

　　宗矩毫不猶豫地搖搖頭。

　　「凡事都有左右、表裏之分。」

　　「你是在跟我談兵法嗎？」

　　「是的。這是最令公卿眾感到害怕的事情。」

　　「你指的是？」

　　「就是你和將軍家上京的事嘛！在一般人的觀念裏，入宮是為了婚禮，是一件可喜可賀之事，但如果因而令公卿眾們感到害怕，那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喔，這件事我自認能夠加以處理的啊！」

　　「這我當然知道。不過，由於重臣們都伴隨將軍入京，因此目前江戶已經變成一座空城……由此想來，可見大家都很信任、倚重你。」

　　「哦？這些話是貴主人說的嗎？」

　　「不，是土井大炊頭說的。仔細想想，這番話倒也不無道理。當重臣們都不在江戶時，身為第一外家大名的你，的確是最令人擔心的。根據這個事實，假若你能向天下顯示追求太平之世的決心，並且獲得人們的信任，那麼必將發揮很大的效果。」

　　「甚麼？你的意思是說，將軍故意要重臣們離開江戶，然後暗中派人監視我……？」

　　「也許真有這個計劃吧？如果你相信，那就不妨這麼想吧！不過，這完全是土井大炊頭一個人的意見……」

　　說到這兒，宗矩又狀至嚴肅地摸摸鬢腳。

　　「坦白說，在兵法上我的確勝人一籌，而你則又遠勝於我。至於土井大人，不可否認地他也是一個很有才幹的人。」

　　政宗沉默不語，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

　　「在譜代中有大炊頭，在外家大名中有你，而將軍家一向非常信任你們兩個人……如此一來，哪還需要我這個兵法家呢？伊達大人，正如你所說的，元和偃武必須向下紮根才行。」

　　「柳生。」

　　「在！」

　　「不論是追隨將軍家或受到他人的脅迫，你都會以此來砥礪自己。」

　　「承蒙伊達大人謬讚，柳生真是惶恐之至。」

　　「少裝蒜了！你很清楚我在說甚麼。我成為天下第一真的會令你們感到那麼困擾嗎？為了對抗這種情勢，譜代的土井大人甚至不惜拿大花瓶來砸我的鼻尖。」

　　「絕對沒有這回事……柳生只不過是一介武夫而已。」

　　「很好！那麼現在我伊達有事要請你這個武夫幫忙。我看啊，你也只能做這種事情了。坦白說，柳生，最近我愈來愈覺得自己年華老去了。」

　　「甚麼！我倒覺得你處世的態度愈來愈成熟了……有甚麼事我能幫得上忙的，你儘管吩咐吧！」

　　「到達江戶以後，我會佯裝臥病在床；如此一來，外家大名們自然不會再對我抱持警戒之心。之後，我打算前往大御所賜給我的越谷附近的狩獵場獵鷹，以此作為我老後的休閒活動。這段期間也許沒有人留守江戶，因此一切事情都拜託你了。」

　　當然，這只是一個不懷好意的試探罷了。

　　既然政宗不能上京，那麼當前最令他放心不下的，當然就是母親的事情。

　　（個性剛烈、執拗的母親，果真會乖乖地隨山岡志摩返回仙台嗎？……）

　　想到這裏，政宗恨不得立刻展翅飛回國內……

　　令人驚訝的是，柳生在聽完政宗的話後，居然信以為真地側頭深思。

　　「哦？那麼你打算離開多久呢？」

　　「大約一個月吧？我必須鍛鍊身體。」

　　「原來如此！這是一次重要的習武狩獵，但馬完全瞭解了。」

　　「哦，你瞭解了嗎？……也許到時會有謠言滿天飛，因此我希望你是真的瞭解了。」

　　「如果是有關孝心的謠言，相信將軍一定會感到非常高興……萬一發生意想不到的情況，我會充當你和將軍之間的聯絡人的，你放心吧！」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畢竟你這隻青蛙還是非常相信政宗的。一旦你相信我，那麼土井自然也會信任我；土井信任我了，則旗下眾和譜代們也都會信任我。如此一來，我總算可以安心地去打獵了。」

　　但是，事實上政宗並未立刻離開江戶。也許柳生宗矩早就看穿了這一點，所以才會坦然答應他的要求吧？

　　二

　　和子姬的入宮，對日本國內一段歷史的結束具有相當重要的功能。另外，自從信長獻上供御三千石、奠立戰國武將勤皇的模式以來，幕府的基石也因而變得更加堅固了。

　　就某種意義而言，從白河法皇到後白河法皇的院政，只是一種架於屋上的非自然政治型態。所幸到了現在，終於能夠理出一個井然有序的封建制度形式。

　　天皇位於九天皇居，是民族生命的根源，因此必須使這十善萬乘、宇宙真理頂點的皇居，成為萬世一統、至尊至上之地。至於幕府，則是朝廷委任、掌管實際政治（大政）之征夷大將軍的政治場所。

　　有關評定身為政治場所主人的征夷大將軍之人品如何，擁有監視、上奏權及決定繼承人選之權者，乃由副將軍擔任。由此我們不難想見，身為副將軍的水戶賴房肩上擔負著多麼重大的責任。

　　從某一方面而言，水戶可以說是高居天上、象徵著至尊無上的朝廷與位居地上、執掌實際政治的幕府之間的聯繫，因而他必須找出一條適合日本獨特的理想、智慧及見識的通路才行。

　　由於領地位居常陸，因此賴房很早就開始潛心研究南北朝時代北畠顯家的事蹟及整個日本歷史。也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從義公（光圀）、烈公（齊昭）到慶喜，都成為水戶學的本流、明治維新的原動力……

　　伊達政宗再次和生母保春院會面，是在元和八年（一六二二）的十月底時。此次會面距離義姬於天正十八年（一五九○）出奔兄長最上義光，足足有三十二年之久。

　　當然，此時最上家已經正式被滅。而在山岡志摩的陪伴下，從山形返回仙台的保春院，則已經是一個七十五歲的老嫗了。

　　在一年當中，政宗並未向任何人交代行蹤。不過可以確定的是，直到十月十六日為止，他都一直待在江戶，成為將軍秀忠的首席顧問，兩人共同決定了許多大事。

　　當他於十月返回領國時，早就已經和將軍商量好了翌年（元和九年）的重大行事。

　　例如，將軍秀忠於元和九年再次上京之事，即是在此時決定的。不過有關這次再度上京的決定，其實應該說是政宗和水戶賴房從旁極力鼓吹的結果。總之，他們兩人都充份發揮了天下副將軍的功能。

　　當和子姬於去年入宮時，曾經訂下了許多規定。但是等到和子姬入宮以後，這些規定並未付諸實行。因此等過了一年後，政宗等人乃建議將軍再次上京，以便奠立朝廷和幕府之間親和的基礎。

　　對將軍秀忠而言，這無疑是他一生當中做最後決定的重要時刻。

　　他決定依循父親家康的模式，自動辭去將軍之職，改任大御所，將實際政治交由家光掌管，而自己則從旁加以指導。

　　如果要等到自己死後才把將軍之位傳給家光，那麼不只是家光本身，甚至其近臣們也會因為事出突然而無法妥善地處理政事，以致發生失政的情形。

　　「我認為自己應該退居大御所之位，從旁輔佐三代將軍才對！」

　　當聽到秀忠這麼說時，政宗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刺痛。因為，其時政宗也未將家業交由嫡子忠宗繼承。

　　「的確如此！這麼說來，明年的上洛之行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嘍？」

　　「是啊！我打算在天皇面前把將軍之職讓給家光。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自己的想法不如父親。」

　　「這次請讓政宗陪你一起去吧！」

　　「喔，是嗎？那就辛苦你了。」

　　「我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一旦有我政宗擔任先驅，再加上大御所和將軍家攜手合作，我相信國內的政治必將日趨安定。如此一來，政宗總算不至於愧對祖先了。」

　　在兩人商計大事的期間，遠在領國的山岡志摩特地派人前來通知政宗，其生母已經平安無事地回到仙台了。

　　政宗立刻把這個消息告訴秀忠，而秀忠也顯得非常高興。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明年早春就要上京，那麼你現在就回國去探望令堂大人吧！」

　　當回國的日程排定在八月到十月十六日時，政宗的情感也開始翻騰不已。

　　三

　　為了獵鶴以作為送給母親的禮物，政宗首先來到千住狩獵。

　　（明年就要成為秀忠、家光兩代的先驅了，一定要勤勤懇懇才行！）

　　不過，這位日本第一武將現在最想看到的，卻是母親的笑容。

　　值得慶幸的是，翌日一早他就獵到了兩隻鶴。當政宗帶著鶴抵達仙台之後，隨即在片倉小十郎和山岡志摩的帶領下，前去探望住在本丸新築御殿內的母親。

　　在看到母親的那一瞬間，政宗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雖然他知道母親已經老邁，而且母親能夠活到現在，已經是相當萬幸的了，但是……

　　（這真的就是我的母親嗎？……）

　　端坐在飄著新木香氣的書院裏的母親，令政宗聯想到一隻白色的老貓。

　　她的全身裹著一層白色的皮毛，乍看之下有如一位與眾不同的孩童。

　　（她真是以往那位威風凜凜的母親嗎……？）

　　他的腦海裏不禁浮現那位傳說中騎著桃花馬、手持大刀，往來於敵陣當中斬殺無數敵人的母親之雄姿。

　　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母親，身軀比父親更為龐大，兩眼炯炯有神，以致連素有猛將之稱的政宗，也不禁想要迴避她的視線。

　　母親茫然地望著站在門口的政宗，似乎正在努力想要認清楚來人究竟是誰。

　　「母親！我是政宗……」

　　「甚麼？你剛說你是誰……？」

　　「是的，我就是你的兒子政宗……我已經五十六歲了……在失去父親的這三十七年裏，我早就從一個少年變成老翁了。」

　　說到這裏，政宗突然覺得胸口一熱，兩手也不自覺地支在榻榻米上。

　　然而保春院卻完全無視於他的激動，兀自說些全然不相干的話。

　　「這是白綾嗎？」

　　「是的，這是白綾做成的衣服，妳喜歡嗎？」

　　這時站在一旁的山岡志摩很快地插口說道：

　　「好重啊！我還是比較喜歡麻布織成的夏衣。」

　　「開玩笑……麻布織成的夏衣是活人穿的嗎？」

　　「但是麻布織成的夏衣比較涼快啊！對了，我這裏還有六文錢可以帶到三途河去哩！」

　　志摩以同情的眼光看著政宗，而政宗則雙手支地、以尖銳的表情望著母親。不過，母子之間的視線並未交會。

　　「我的大半身子都已經躺進棺材裏了，何必還穿甚麼白綾衣裳呢？真是可憐……義俊（最上家）也被擊潰了，怎麼我遇到的盡是一些不如意的事呢？」

　　政宗的兩眼閃閃發光。

　　「你們先退下吧！我要和母親單獨相處一會兒。」

　　志摩和小十郎不禁面面相覷。不過他們並沒有立刻站起身來，而是將火盆推近政宗，因為此時天氣已經非常寒冷了。

　　「我叫你們退下，聽到了沒？我要和母親商量有關最上家再興的事情，因此只有我們兩人在場就行了。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進來！」

　　小十郎和志摩再度露出不可思議的眼神互望著對方，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

　　待兩人退下之後，政宗很快地把火盆推到母親面前。

　　「母親，妳準備到父親那兒去了嗎？」

　　「……哦，你是誰啊？」

　　兩個人的視線終於首次相遇，但是保春院立刻又將視線移往左邊壁櫥上的連山繪畫。

　　「母親，妳可以把我當作小次郎或梵天丸藤次郎，畢竟我們都是妳懷胎十月、歷盡千辛萬苦所生下的孩子啊！」

　　「哼！」

　　「事實上，政宗知道母親想要到三途河去見誰。妳最想見的，當然就是我的父親，其次是舅父最上義光……政宗雖然只有一隻眼睛，但是畢竟已經五十六歲了，如果連這點小事都看不出來，那豈不是太笨了嗎？」

　　「……」

　　「當妳見到父親時，麻煩告訴他：政宗雖然尚未獲得百萬石領地，但是卻能維持自南北朝以來的尊皇風氣及領民的安堵。另外，也請妳告訴最上家的舅父，政宗這次之所以沒有全力護衛義俊，完全是為了掌握最上家再興的契機。當然，最上家即使再興，也不可能成為大大名。那是因為，舅父及其父祖道德不足，以致直參的旗本們敬而遠之，也間接導致了這次封地被削的惡運。」

　　這時保春院的雙肩突然劇烈地顫抖著。

　　而政宗則露出微笑。

　　「我一向都很為母親的娘家著想，相信這份孝心也會使神佛深受感動。神佛對任何事情都能看得十分透徹，因而才讓母親所下嫁的伊達家，一直是奧羽第一的大大名。換言之，這是因為神佛都能瞭解我的一番苦心。」

　　「……」

　　「母親，我知道當年妳並不是因為憎恨政宗，所以才想毒害我。而是因為當時豐太閤睥睨政宗的功勳，而且意欲削去伊達和最上家的領地，才迫使妳不得不出此下策。妳認為犧牲政宗一人，不但可以使最上家揚名立萬，而我的胞弟小次郎也能繼承伊達家的基業。自從父親去世之後，妳為了我們家的確用心良苦。」

　　「……」

　　「老實說，我根本不想殺死弟弟！但是如果當時我不殺他，則事情必將無法收拾，於是我只好含淚做成此一決定。從那以後……每當我遭遇困難時，弟弟的魂魄總是會為我指點明路。哈哈哈……伊達家的力量應該十分強大才對！妳瞧，伊達的士兵全都是武士中的武士。也就因為如此，所以神佛、父親、舅父、小次郎，甚至連母親都在為伊達家盡心盡力。值得慶幸的是……上天在妳還活著時，又把妳交回到我的手中。如果妳有任何不滿的話，那麼不妨在回歸冥土之前，盡情地發發牢騷吧！哈哈哈……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祖靈之道吧？」

　　政宗的話剛說完，保春院突然開始啜泣。

　　（她並沒有因為老邁而變得昏庸。站在自己曾經謀害未遂的親生兒面前，她的良心當然有如刀割，所以才不得不拚命地虛張聲勢。）

　　「妳能瞭解嗎？母親！」

　　在一聲尖銳的哭泣聲後，保春院終於按捺住激動的情緒。

　　「縱使要到極樂世界去，也不能空著肚子啊……極樂的盛宴究竟是甚麼呢？我喜歡春天的草餅。」

　　「現在沒有草餅！」

　　「這麼說來，世間沒有給死人吃的東西嘍？」

　　「我想妳必須喝點用鶴熬出來的湯汁才行。如果妳答應，那麼我立刻命人煮鶴，然後再親自端到妳的面前來。闊別三十二年之久的母親回來了！這是多麼值得高興的事啊！因此我希望妳能像鶴一般地長壽……草餅必須等到春天才有，請妳不要太過任性吧！」

　　儘管此刻內心激盪不已，但是保春院的姿勢卻絲毫沒有改變。

　　（如此強大的力量到底藏在她體內的哪一部位呢？）

　　她再次將視線移往小壁櫥的連山繪畫上。

　　「咦？我好像見過這座山……極樂之境是在阿武隈山脈嗎？」

　　「噢，妳終於睜開眼睛，仔細地瞧這樣東西了。妳看，小次郎正支著手站在山蔭處對著我們笑呢！」

　　「政宗！」

　　「甚麼事？」

　　「你還是沒變……」

　　「我沒變……？」

　　「你的心地太好了，因此總是會遭遇許多無妄之災。身為母親的我，不喜歡老好人。」

　　政宗愕然地看著母親。就在這時，年逾七十五歲的義姬突然像孩子般地放聲大哭。

　　四

　　對身為母親的義姬而言，被自己想要殺害的兒子原諒，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情。如果可以選擇，那麼她寧願被對方憎恨，至少心理上落個輕鬆。

　　（但是這孩子卻一點也不憎恨自己……）

　　假如自己是個能夠繼承家業的男孩，那麼最上家的地位絕對不致發生動搖。

　　身為兄長的最上義光固然是個著名的策略家，但是個性之強卻遠不及自己的妹妹。才幹勝過兄長的義姬自從嫁給老好人伊達輝宗以後，即接連生下了政宗兄弟，這到底是怎樣的因緣呢？……

　　政宗的性格，可以說是母親的倔強和父親的敦厚之混合體。

　　政宗笑著說道：

　　「我們不要再談這些嚴肅的話題了。」

　　他制止母親的談話。

　　「現在請妳品嘗一下我自東照權現手中接收過來的獵場裏所獵獲的鶴吧！」

　　「甚麼？你自大御所手中接收過來的獵場……？」

　　「是的！獵場位於千住，主要是為了萬一發生事情時，我可以假藉狩獵為由，很快地逃回領國。」

　　「哼！有這種事？看來大御所早就摸清楚你的個性了……他知道你的心地太好。」

　　「哈哈哈……那有甚麼關係呢？妳還是安心地享用我為妳準備的獵物吧！」

　　這時，像白貓一般的母親又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話來。

　　「很好。這碗鶴肉湯裏是不是下毒了？不過你放心，即使你真的想要害我，我也會配合你的行動的。」

　　政宗覺得胸口一陣疼痛。這個出生於戰國、性格剛強的女性之悲哀，猶如冬夜的寒風一般，不停地吹襲政宗的內心深處。

　　（難道母親今後一直都要這麼步步為營地生活下去嗎……？）

　　當然，母親並不是因為吝惜自己的生命而返回仙台。相反地，她是為了提醒以日本第一智者自居的政宗必須事事謹慎、處處小心而回來的。

　　仔細想想，這絕對不是謊言。雖然自己曾經為了娘家而企圖殺害親生兒子，但是義姬卻無法否認，在其內心深處依然對政宗懷有一股濃郁的親情。

　　不論如何，直到這天晚上為止，政宗母子之間仍舊無法坦誠相對。或許，他們只是表面上裝出無法坦誠相對的姿態，而實際上心靈卻已經相通也未可知。

　　至於家中的人，則一致認為身為母親的義姬個性太強，根本無法與之相處。

　　但是，經過兩、三次在御殿會面之後，母親終於在翌年的四月十七日，也就是政宗準備再度由仙台前往江戶時，主動前來拜訪政宗。

　　由於保春院堅持送政宗出城，因此政宗只好命山岡志摩在旁扶持，緩緩地來到了大玄關。

　　不過當時保春院的臨別贈言，卻不像一般的母親們那麼慈祥。

　　「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身為男人，必須隨時警覺到有無數的敵人正潛伏在自己身邊。」

　　她略微停頓一下，接著又繼續說道：

　　「出門在外時，縱使母親死了……你的心意也不要有所動搖。老實說，如果我還繼續活著，你才應該感到驚訝呢！……你都知道了嗎？」

　　她的語音顯得格外微弱，似乎在告訴政宗某種訊息……

　　政宗離開仙台三個月後，亦即元和九年（一六二三）七月十六日，保春院逝世。

　　當時有傳言指出，由於不願意自己日漸衰老的姿態為他人所見，因此她乃決心絕食，在短短數天之內就結束了生命。總之，政宗的母親終於結束了她淒苦的一生……

　　五

　　保春院觀察世人的眼光，並不像一般女性那麼狹窄。

　　當保春院去世時，支倉六右衛門也已經死去。正確地說，保春院於元和九年七月十六日逝世，而支倉六右衛門則比她更早一年，於元和八年七月一日死去。

　　至於山形城遭到沒收及家康時代的重臣宇都宮城主本多正純的封地被削，則是在元和八年。

　　根據講談，有關宇都宮的釣天井騷動是否確有其事，至今依然是個謎。不過，由於本多正純和土井利勝之間的對立情勢，於大坂之役後日趨白熱化，因而才導致封地被沒收的命運。

　　儘管現在已是太平時代，但是重臣之間仍在暗中較勁，互相比較處理民政的手腕。處在這種情況下，一旦稍有疏忽，立刻就會招致身敗名裂的危險……

　　政宗於京都的二条城接到保春院的死訊。但是由於當時家光正準備入內參拜，以便接替征夷大將軍之職，因此政宗甚至無法為自己的母親服喪。

　　秀忠和家光是分別自江戶出發的。

　　其中，秀忠於六月八日到達京都，並預定於六月二十五日入內參拜。

　　當二十五日入內參拜時，秀忠正式向天皇表明辭意。三天之後，也就是六月二十八日時，家光才由江戶向京城出發。

　　途中他特地前往久能山的東照宮參拜，然後又前往大坂城巡視，而於七月十三日進入伏見城。至於父子兩人於二条城會合，則是在七月十五日。

　　而政宗就是在一邊接受秀忠父子諮詢、一邊等待入內參拜之日時，接到了母親的訃聞。

　　（是嗎？這真是我和母親最後一次相見嗎……？）

　　接到訃聞之後，他並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情，仍然和平常一樣，整天待在秀忠身邊，暗中觀察家光的人品、才幹。

　　透過宗矩和秀忠的描述，政宗知道家光是一匹個性複雜、多變的悍馬。

　　論才幹，他不及乃祖家康；論正直，他也比不上乃父秀忠。此外，他的性情急躁，而且每次一急，就會出現嚴重的口吃。大體而言，他的性格較像目前被流放到飛驒的上總介忠輝及因為太過任性而謫居豐後萩原的越前松平忠直，屬於豪邁、奔放型的人。

　　此時家光年僅二十，性格比他人暴烈數倍。雖然有時也會謙恭有禮地請教他人，但是大半時候都擺出一副倨傲的姿態。

　　（他大概就是這樣的人了。）

　　當父親輝宗被畠山義繼殺害時，政宗只有十九歲。翌年，二十歲的政宗不但被任命為左京大夫，同時還趕走義繼、奪回了二本松。

　　而今，這個年輕的將軍於七月二十七日入內參拜，正式遞補為征夷大將軍，並且被任命為正二位的內大臣。

　　（希望他不致做出紊亂政治的事情……）

　　對於家光偶爾出現的惡作劇行為，政宗不禁搖頭苦笑不已。

　　如果自己真如保春院所說的「心地太好」，那麼相比之下，家光就有如砂糖壺一般。

　　「首先，他太容易喜歡別人。」

　　如果他是一名暴君，那麼不到半年的時間，他就會耽溺於酒色當中。如此一來，自然很快就會有人起而背叛之。更何況他又任性、急躁、自恃武藝高強，因而極可能在某些好勇鬥狠的武士之慫恿下，成為一個好戰之徒。

　　像他這樣的大將軍，甚至連豐太閤也不禁要瞠目結舌。

　　這種人早晚都會寵信進獻男色給他的佞臣、拒絕接納忠臣的勸諫。

　　（二十歲的人心智尚未成熟，難免會有這些缺點……）

　　喜歡冒險、模仿女人的動作，而且幾乎所有人類的缺點，都集中在他身上。而導致此一現象的原因，卻是由於他還太年輕。

　　當他想到這點而不經意地笑了出來時，不巧被春日之局撞見了。

　　七月二十七日這天，當新任將軍於入內參拜後返回二条城向父親秀忠致意時──

　　「伊達大人，將軍很快就要正式成為正二位內大臣及征夷大將軍了。對於這位天子的內大臣，我希望你的態度能夠謹慎一點。」

　　政宗連忙收起臉上的笑容。當他發現阿福的個性也和母親一樣剛烈時，眼中不禁閃現著光輝。

　　「哦，妳注意到我在一旁竊笑嗎？」

　　「是的！不過，光笑是無濟於事的。內大臣身負順承天子的意志，並且將之傳達給萬民的責任，因此如果你瞭解這一點的話，那麼身為長老的你，就應該格外注意自己的態度才對。」

　　「我知道！我們到另外一間房間談、到另外一間房間談。」

　　政宗很快地離開秀忠父子身邊，退到另外一間房間去。因為，他不希望家光聽到自己所說的話。

　　「春日大人，妳的確相當用心地在觀察。我想，就個性而言，妳絕對不輸給任何人。」

　　政宗單刀直入地說道。

　　「雖然妳很用心地教導將軍……但是他卻渾身上下都是缺點，其中包括上總介忠輝大人和越前忠直大人的缺點。」

　　「你、你說甚麼？」

　　春日之局杏眼圓睜、柳眉倒豎地問道。

　　「你在指責我沒有把將軍教好嗎？」

　　「天下百姓畢竟不是妳的孩子。再說，將軍是掌管萬民命運的重要人物，因此必須鎮住其心神才行。然而，他的個性當中卻有信長公思慮不足的缺點。不，應該說和豐太閤急躁的個性非常相像。」

　　「哦？」

　　「當然，他也具備了信長公的優點、豐太閤的偉大、忠輝大人的霸氣、忠直大人的驍勇善戰……我不知道妳是否瞭解這些。總之，將軍可以說是集各種優缺點於一身的混合體，故而必須對他抱持警戒之心才行，否則他就會重蹈上總介大人和越前大人的覆轍，甚至像信長公一樣遭到不幸或招致和豐太閤一樣的失敗。人類就是一張紙，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不過，妳知道他現在最欠缺的是甚麼嗎？」

　　「是、是甚麼？」

　　「目前他最缺少兩樣東西，一是像權現大人（家康）那種耐心、肯吃苦的情操，其次是像現任大御所（秀忠）那種謹慎、正直的態度。哈哈哈……就只是這些而已。」

　　但是春日局似乎並不瞭解這番話的真諦。

　　「這麼說來，你認為我應該離開將軍的身邊嘍？」

　　「哦？春日局想要捨棄將軍嗎？」

　　「可是，方才你不是說我教養不力嗎……？」

　　「哈哈哈……事情並沒有那麼嚴重。人類終其一生都在不斷地成長，將軍當然也不例外。依我之見，如果妳能和將軍一起成長的話，那就沒事了。」

　　政宗的話剛說完，隔壁房間立即傳來家光激昂的叫聲。

　　「春日局在不在？小納戶在不在？快……快來為我更衣呀！」

　　當他終於發現春日之局時：

　　「春日局，原來妳在這裏啊！我已經遵照妳的吩咐，在成為將軍之後呈獻一萬石給大內作為貢禮，這下子妳可以安心了吧？」

　　他旁若無人地當眾說出這件事情。由此可見，家光直到現在還是十分依賴春日局。

　　春日局連忙把家光帶到隔壁的房間為他更衣。

　　政宗再度面露微笑。

　　（是嗎？他真的只是在撒嬌嗎……？）

　　在政宗的觀念裏，母親本身就是一種會使人迷惑、墮落的陷阱。就在這時，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保春院為自己送行時的情景。

　　幾乎就在同時，水戶賴房走了進來，並且以粗暴的聲音說道：

　　「伊達大人，我有話要跟你說……」

　　六

　　政宗對於自己竊笑他人而被春日局撞見一事，感到非常羞愧。

　　（為甚麼我不能改掉喜歡嘲笑他人人生的毛病呢……？）

　　這個二十歲的青年之所以任性，是因為他的心智尚未成熟。而政宗自己雖然瞭解這一點，卻還是忍不住暗自竊笑不已。仔細想想，這種行為實在太可惡了……

　　雖說豐太閤也有這種冷笑癖，但是家康卻絕對沒有。事實上，家康不論在甚麼時候，都會全神貫注地聆聽他人說話；一旦覺得有任何不當之處，則會誠摯地加以開導。更令政宗感到意外的是，水戶賴房居然也有和自己一樣的缺點。

　　「伊達大人，不久之後你就要敘任為從三位權中納言了。」

　　這年輕人的聲音不斷地震動政宗的耳膜。

　　「哦，這真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事。」

　　「我們先到走廊上坐坐吧！向主上提供意見、並且監視其行動的你成為從三位權中納言，而他（家光）則是正二位的大將軍。」

　　「你真是一個心直口快的人哪！不過，我希望這次敘任能夠平安無事地進行。」

　　「一切都還言之過早呢！那隻天狗所做的事，令大御所嚇出了一身冷汗。」

　　「哦？他又做了甚麼有違常軌的事呢？」

　　「他向大內呈獻御料萬石一事姑且不提，誰料他居然還將京畿市街等場所的流浪漢一律予以放逐，而且還大言不慚地嚴命所司代立即進行這項任務，以免使天子身陷危機。」

　　「哦，他已經開始行動了嗎？」

　　「豈只是開始行動而已，他甚至打算削去大御所最喜歡的九条幸家的關白之職呢！」

　　「那麼，繼任的關白是？」

　　「據所司代表示，是左大臣近衛信尋。我不知道是甚麼因素促使他做成如此草率的決定，不過我想他絕對不會是聽從你或柳生的建議，是吧？總之，他的行為實在令人感到頭痛。」

　　這時，賴房突然摸摸自己的臉頰說道：

　　「不久之後，大內就要誕生一位親王了。一旦將軍改變，則年號也必跟著改變，因此這隻天狗一定要加強監視，否則可能會導致天下大亂。」

　　政宗不禁輕笑了起來。

　　「這番話是練達的大御所所說的嗎？」

　　「根本不必大御所吩咐！我認為這個傢伙一旦放他出籠，就會像猛獸般地到處橫衝直撞，沒有人能夠加以制止。」

　　「哦？除了這點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原因呢？」

　　「你也知道，這一切都是由於時代觀念錯誤的青山伯耆守所造成的。因此，我不能讓他一直待在將軍身邊。」

　　「哦，你是指那個信守忠義的青山伯耆守嗎？」

　　「是的。有天狗當將軍已經足夠了，青山伯耆絕對不能再留在他的身邊，否則那個傢伙將會成為暴君的煽火者。在我看來，他是一個冥頑不靈、食古不化的人，根本不肯聽從任何人的建議。」

　　一聽這話，政宗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甚麼好笑的？天狗的牙若不拔掉，早晚會成為禍亂的根源。如果在元和偃武之後再出現一個信長公，那麼必定會成為眾人的煩惱。一切都拜託你了，長老。」

　　「哈哈哈……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你可能沒有察覺，將軍在很多方面都和你非常相似哩！……你不這麼想嗎？」

　　「就是因為他和我太過相似，所以我才害怕啊！如果是我，至少還有制止的方法，那就是權現大人所制定的公武法度。可是，目前卻沒有任何方法能夠制止這隻天狗。他會像北条高時一樣，不停地賣弄權勢，終至招致滅亡。因此，我認為必須密切監視這隻天狗才行。」

　　說到這兒，賴房又壓低聲音，附在政宗耳邊說道：

　　「這次大御所是計算錯誤了。」

　　「哦？你的意思是說，將軍實際上並沒有過人的才幹嗎？」

　　賴房立刻搖頭說道：

　　「他的才幹太多了……也許是吧？是的，他的才幹的確太多了。大御所毫不眷戀地讓出將軍之職固然令人敬佩，但是從今以後他就變成無所事事了。」

　　「嗯，的確如此！」

　　「權現大人是大御所、哥哥是將軍家……因此我和他們始終脫不了關係。但是，如今天狗卻完全無視於父親的存在，準備展翅高飛。」

　　政宗大吃一驚地瞪視著賴房。

　　賴房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說道：

　　「大御所已經老了。他只知道要指導將軍家而隱居起來，卻忘了要把事情交代清楚。人類一旦放棄了對政治的野心，往往會迅速老化。」

　　說到這裏，賴房又笑著說道：

　　「如今連大御所也管不住他了。你知道嗎？將軍甚至還派人去找中村勘三郎，準備在明年改元哩！據板倉重宗表示，元和的年號將改為寬永……為了慶祝改元，將軍特地派人請勘三郎來到江戶表演歌舞伎。屆時遊廓、歌舞伎表演和討伐伯耆守等事將會一起進行，因而江戶街上必定會陷入一片混亂。在這種情況下，恐怕連大御所也無法妥善處理。總之，這件事情怕是無法制止的了。」

　　言迄，水戶賴房似乎急著會見某人似地，很快地走出了御殿。

　　至於政宗，則面無表情地陷入沉思當中。

　　（是嗎？將軍要把歌舞伎演員勘三郎召至江戶……？）

　　在這個計劃的背後，也許是想要探詢坂部之子的行蹤吧？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表示將軍家喜好男色的習慣並未根除。

　　（在這個人世當中，究竟還會發生甚麼樣的變化呢……？）

　　政宗一邊整理衣襟，一邊抬頭仰望著天花板上的花鳥圖。

　　當他看到圖中的瞿麥花時，精神不覺為之一振。

　　七

　　如果天下真的那麼容易就被擊潰，則其價值也就不再如此崇高了。

　　然而人生在世，要想使自己成為一個成熟的人，而且還要排除戰亂及頹廢所造成的影響以維持太平盛世，是需要花費無數心血的。仔細想想，將軍原本就是一個尚未成熟的個體，因此他只知道為自己而活。

　　這和人們在他人的言語中找尋自我，具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天，伊達政宗在參拜過北野的天神之後，回到了伏見宅邸。

　　由於今日天神社前的參詣者特別多，因而賽錢箱中堆滿了香油錢。

　　「必須成為神明才行……」

　　政宗不經意地脫口而出。拜佛者的願望雖然十分愚蠢，但是神明卻從未動怒，或許祂們根本就充耳不聞吧？

　　「是嗎？我也必須成為神明才行！」

　　回到伏見住宅以後，政宗發現所司代板倉正焦急地等他回來。

　　其時豐太閤的元配夫人北政所，正因為衰老而臥病在床，於是只好住在家康命土井利勝為她建造的高台院中。

　　當她知道政宗上京的消息時，突然想起好久沒和政宗見面了，因此特地派重宗前來邀請政宗。

　　「高台院今年幾歲了？」

　　「已經七十六歲了。」

　　「甚麼？七十六歲……真是長壽啊！不過很遺憾的是，我不能前去見她。」

　　「哦？為甚麼呢？」

　　「不瞞你說，我那七十六歲的老母保春院剛剛去世不久，目前我正在服喪期間，所以不方便到他人家中拜訪。關於這一點，麻煩你代我轉告高台院吧！對了，將軍打算甚麼時候自京城出發呢？」

　　「可能會比預定的時間提早一點，大概是下個月的上旬吧？」

　　「大御所呢……？」

　　「預計是在將軍之後出發。由於祝賀親王誕生的禮物必須事先準備好，因此最快也要等到過了上旬以後才會出發。」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豈不是和預定的行程有所出入了嗎？」

　　「是啊！將軍家甫一上任就接見暹邏使者，而且事先沒有和大御所商量就擅自寫下答書，以致大御所極感不悅。」

　　「哦，事情已經開始了嗎？」

　　「為了這件事情，大御所特地命令崇傳打造將軍家外交用的朱印，並規定凡是重要的國家大事，都必須先和大御所商量，然後才能蓋印。」

　　「原來如此！站在大御所的立場，這也是無可厚非的事……」

　　「可是將軍卻因此而感到不高興，於是再次從大坂前往堺地視察，並且很快地返回江戶。」

　　事情果真如賴房所言，家光這隻天狗正逐漸脫離父親的掌握。

　　這時政宗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是時代潮流所趨……）

　　當聽到和母親同年的豐太閤夫人即將死去的消息時，一股不可思議的無常感溢滿胸中，使得政宗無法言語。

　　（原來秀忠也正迅速地老化了。這麼一來，不論他是生、是死，都沒有太大的差別了……）

　　到了九月六日，政宗自京都朝江戶出發。

　　秀忠則比他提早半個月，亦即閏八月二十一日時由京城出發。至於將軍家光，則又比父親更早半個月，於閏八月八日返回江戶。

　　政宗返回江戶之後，再度於自己的宅邸招待已經成為大御所的秀忠，是在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一日。

　　這次的招待和以往全然不同。由於政宗非常清楚隱居的秀忠內心深處的寂寞，因此這次款待秀忠的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祛除他的孤寂感。

　　八

　　代表家光時代的寬永元年（一六二四），是在元和十年二月三十日正式改元。在這一年裏，時代潮流的演進令許多人感到心痛，而許多戰國時代的老臣也相繼在這一年死去。

　　例如：黑田長政於去年的八月四日去世，享年五十六歲。翌年，也就是寬永元年二月二十日里見義定歿，享年五十九歲。四月二十九日名所司代板倉勝重死去，五月十八日松平忠良歿。

　　傳教士索提洛暗中自呂宋潛回日本，結果於長崎被捕並遭到處刑，是在這一年的七月。此外，被移往信濃的福島正則也在這一年的七月十六日死於謫居之處，享年六十四歲。

　　至於豐太閤夫人高台院──這位豐臣家碩果僅存的人，則於九月六日死去。另外，鍋島忠茂、小笠原忠政也相繼於八月、十月去世。

　　由此看來，年號改變之際，或許也正是人類汰舊換新的關鍵時刻吧？

　　在朝廷方面，皇妃德川和子於去年的十一月十九日被舉薦為後來的明正天皇（女帝）。在這個大喜消息傳來時，將軍秀忠的時代也正式宣告落幕了。

　　另一方面，在親王誕生的一個月前，武藏岩槻城主青山伯耆守的封地遭沒收，並且被迫隱居於上總大多喜。事實上，這是伊達政宗提供給春日之局的意見，由她來煽動家光。而青山忠俊的被流放，則象徵著秀忠的時代完全落幕。

　　寬永元年二月十五日，中村勘三郎自京都來到江戶，於猿若座舉行歌舞伎表演。從此以後，市井之徒的風俗習慣完全改變，成為一個嶄新的時代。

　　在這個大變化中，我們不能不提到家光的弟弟忠長（國松丸）。由於無法成為將軍，因此他的內心一直感到忿忿不平。後來他敘任為駿河大納言，於寬永元年八月十一日移往駿府，領國包括駿河、遠江等地，總計為五十五萬石。在他人的眼中看來，他應該對此感到十分滿意才對，但事實卻不然。由於「母親太過溺愛」，結果反而為他招致家破人亡的命運……政宗早就看出了這個事實。

　　（母愛真是一種微妙的情感……）

　　這種出自本能、自然的母愛，結果卻往往產生令人意想不到的反作用。

　　例如政宗之母與其弟小次郎、織田信長及其弟信行、秀忠的正室與忠長的情形，幾乎可以說是如出一轍。

　　一言以蔽之，是因為母親的偏愛，所以導致兄長必須斬殺胞弟的後果。至於忠長的下場，我們將留待以後再詳加敘述……

　　邁入新的寬永時代以後，伊達政宗再度成為大御所秀忠和將軍家光父子上京的先驅。

　　這就是寬永三年（一六二六）的上洛之行。

　　其時皇妃和子由於一舉得男，因而被薦為中宮，於是建議天皇完成家康的密命，動工興建以供奉天海僧正為主的寬永寺。

　　寬永寺的興建，目的是為了在發生萬一的情況時，萬世一系的皇統仍能延綿不斷地持續下去。

　　假若戰國時代的亂世再度出現於日本，那麼位於京都的皇居必將成為亂臣賊子的根據地。如此一來，皇統就無法固守了……基於這層考慮，因而有興建寬永寺的計劃。

　　萬一發生緊急情況，皇室便可透過將軍之手，在江戶地內尋覓一處安全處所安置親王。

　　事實上，早在鎌倉時代就有親王遁入日光山的前例了。為了確保皇統延綿不斷，和子建議天皇在江戶建造寬永寺，作為常行的三昧堂，打算日後若有意外情況發生，便可以在此長住。

　　這個構想在家康時代就已經產生了，如今終於獲得天皇的許可；這對秀忠父子及特意在仙台城內建造帝王寶座的政宗而言，無疑是其一生當中最偉大的事業。

　　事實上，寬永三年的上京即是為了執行此一計劃。不過，在上京期間，忠長及其母阿江與卻發生了不幸事件。

　　其時忠長當然也隨著秀忠等人上京，但是在他離開江戶之後不久，卻突然傳來阿江與病逝的消息……

　　阿江與猝死的消息，令秀忠及家光感到愕然。不過，由於此次上京意義重大，因此父子兩人只好強抑悲傷，仍然繼續朝上京之路前進。

　　但是，深受母親寵愛，又自恨不能成為將軍的忠長在聞知生母的噩耗（接到通知時只說是病危）後，突然再也捺不住滿腔的悲歎，於是未及事先通知兄長，就逕自趕回江戶去了……

　　忠長的毀滅也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

　　在忠長的眼裏，父兄以公事為重的態度，在在證明瞭他們是冷酷無情的人。

　　和冷靜、以公事為重的父兄相比，忠長覺得自己是一個具有人情味的可愛人類。

　　這種潛藏在內心深處的不滿，成為導致日後種種暴亂行為的禍根。事實上，從他一意孤行而使得父兄傷心的行為看來，他根本就是一個無視於他人感情的任性之徒。

　　政宗清楚地感受到秀忠身為人父的悲哀，是在寬永三年自京都返回江戶，知道了中宮和子生下排行老二的高仁親王後，趕往二之丸向秀忠道賀時。

　　九

　　其時天氣已經非常寒冷，然而秀忠卻渾然不覺地坐在黑木書院裏閉目沉思。

　　和家康身為大御所的駿府時代相比，這裏顯得極為冷清。

　　「哦，原來是伊達中納言啊！」

　　在門窗緊閉的室內，他那茫然的聲音，透露出一種悲喜交集的思緒。

　　「快到火盆旁邊來吧！」

　　這時秀忠四十八歲，政宗則已經過了六十歲。

　　雖然只有四十八歲，但是興建寬永寺的計劃已經獲准、親王外孫也相繼誕生；對一般人而言，人生最大的幸福莫過於此。

　　（可是，為甚麼他看起來如此蒼老呢……？）

　　（這不像以前那個堅決、果斷的將軍家……此外，他的頭上甚至和政宗一樣佈滿了白髮……）

　　想到這兒，政宗首先向秀忠表明祝賀之意。

　　「原來是這件事啊！這沒甚麼。不過，我倒是有件事要拜託你。」

　　言罷，他很快地斥退站在一旁的侍從人員。

　　根據文獻記載，當時兩人的談話內容大致是：

　　「秀忠向政宗交託後事。」

　　此外也有記錄指出，兩人之間密談的內容，其實是……秀忠向政宗傾訴內心的苦惱罷了……

　　「對於已經年逾六十的你，秀忠還有一事相求……也許你會覺得我的行為不合常理，不過天壽並不是凡愚之人所能預知的。」

　　「大御所，你在說些甚麼啊？瞧你！怎麼突然間變得如此脆弱了呢？」

　　「不論我再怎麼努力，不能做到的事情終究還是無法做到。也就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把將軍之職讓給家光。」

　　說到這兒，秀忠不禁潸然淚下。

　　「我是怕萬一自己還來不及仿效父親的先例，就在將軍的位上死去，那麼德川家必將發生流血糾紛。對於這一點，相信你也心知肚明……因此我有件事情要請你幫忙。」

　　「你是說……將軍他們兄弟之間會發生紛爭嗎？」

　　「不，不是。老實說，他們兄弟間的感情並不是特別不好。但是，由於我對兄弟兩人的教育方式不同，因而才種下了今日的禍根。對於這兩個兄弟，我把其中一個教育成將軍，另外一個則訓練成家臣，當初我並不認為這麼做不對；未料這個小小的錯誤，竟然演變成今日不可收拾的局面。」

　　「哦！」

　　「我想你也知道鎌倉時代賴朝公和義經對立的情形。賴朝公是幕府的主人，義經雖是他的弟弟，但是仍應執家臣之禮才對。如果沒有哥哥的推舉，那麼他就必須主動辭去院的任官；這種待遇上的差別，是相當明顯的。因此在我認為，義經應該擔任其兄的代官，受命為追討平家的指揮官才對。」

　　「這件事我當然十分清楚。」

　　「然而義經卻因為戰勝而忘了自己的身分，甚至在他人的頻頻催促之下，逕自接受任官。由於一時的失察，結果使得統領天下武士的法度遭到蹂躪，這種錯誤是不容原諒的。當然，這個過失完全是因為義經自恃為將軍的手足而引起的……」

　　「因此他在回到腰越、根本還來不及進入鎌倉之前，就被處以流放之罪了。」

　　「就是這件事……不瞞你說，德川兄弟之間的情形比這還要糟呢！駿河大納言明知我已經把將軍之職傳給哥哥，但是卻根本無視於哥哥的存在。」

　　「所以他才不曾事先通知，就逕自離開了京城……？」

　　「這就是我要請你幫忙的原因。事實上，我覺得自己有和亡父一樣的煩惱。」

　　「你是指……上總介大人嗎？」

　　「是的！也就是你的女婿……我最心愛的兒子對於如此重要的人與法之間的區別都無法辨明，兀自在那兒胡作非為，我這做父親的又怎能坐視不顧呢？」

　　政宗頓時忘記了呼吸，而放在膝上的拳頭也不自覺地握緊了。

　　「忠長一接獲母親病危的消息，就把重要的公事棄諸腦後，令我對自己當初捨他而選擇家光的決定感到十分慶幸。這真是一次明智的抉擇……不過德川家卻可能因而發生大騷動……」

　　說到這兒，秀忠的思緒似乎開始變得混亂，再也不是那個政宗見慣了的嚴肅將軍了。

　　「你和我一樣同在卯年出生，雖說有己卯、丁卯之差，但彼此之間應該有許多相似之處才對。每當我覺得肩上的負擔太過沉重時，就會非常希望能夠擁有你的豪氣；如此一來，新的勇氣便會油然而生。也許……我們的性格有相通的地方吧？你有沒有察覺到呢……？」

　　政宗似乎比較他年輕十二歲的秀忠更能瞭解人類內心的想法。

　　（是嗎？……我的心中也有和他一樣的正直、軟弱之蟲棲息嗎……？）

　　當然，有時他們對人、事、物的看法並不盡相同。

　　「大御所！我們不要再談個性的問題了。對啦！你到底有甚麼要拜託我呢？」

　　「萬一將來果真發生亂事……當然，我會一直密切注意忠長的。但是……萬一……萬一我比你早死，希望你能代我……這件事……就拜託你了。」

　　說完之後，他立刻取下佩在腰間的小刀，放在政宗的雙膝與火盆之間。

　　政宗震驚得無法言語。秀忠的意思非常明顯，意即當發生緊急情況時，希望政宗能夠手刃忠長。

　　「中納言，我把將軍之職讓給自己的孩子……但是身為父親的我，卻不允許自己的孩子任性而為……」

　　「……」

　　「對忠長和將軍採取全然不同的教育方式，是我和他們母親所犯下的錯誤。我希望他能經常深切地自我反省，因此在我有生之年，我會竭盡所能地去指導他……但是一旦我比你先走，那麼伊達大人……」

　　「……」

　　「當然，我並不是要年邁的你親自去刺殺他。事實上，你可以將這把短刀交給將軍或透過重臣們，要求他自盡。你瞭解了嗎？中納言。」

　　「呃……呃……呃……」

　　政宗幾乎泫然欲涕了。因為，這是一個負有指導之責的人在面對生死之際，發自肺腑的懇切言辭。

　　這和家康至死都不肯原諒忠輝是一樣的道理。

　　「中納言，如果現在我任由事情日益惡化而不加以處理，那麼一旦我撒手西歸，他們兄弟必然會兵戎相向。由平家的例子可以知道，一旦幕府發生紛爭，則必累及皇室；如此一來……身為父親的我……昔日的一番苦心勢必化為泡影。我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經過審慎地考慮之後，我決定把事情交給你了。」

　　政宗誠惶誠恐地將雙手按在榻榻米上。

　　四十八歲的秀忠居然向六十歲的自己交代遺言……這是多麼可悲、殘酷的現實啊……

　　「大御所大人！政宗……對於你內心的悲傷感同身受。」

　　「你真的瞭解嗎？中納言。」

　　「是的……這絕對不是你對某一個兒子的偏愛。因為，你對將軍家的缺點，也能冷靜地加以分析……」

　　「既然你瞭解，那麼一切都拜託你了。中納言，直到現在我才發現，想要成為名君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因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缺點，所以在其身旁的人必須設法改正其缺點──必須有這種覺悟和努力才行。如此一來，才能施行善政、為萬民求得幸福。反之，如果不能做到這一點，則即使是親兄弟，也會發生鬩牆之爭。」

　　「我瞭解了！身為指導者必須有所覺悟……你放心！政宗一定會仿效大御所，儘快做好隱居的準備工作。換言之，我必須先以身作則，然後才能要求駿河大納言反躬自省。」

　　「如果反省之後仍然不知悔改，那就拜託你了……」

　　秀忠再次把短刀推向政宗，而政宗則只是默默地望著對方。

　　或許此時大御所秀忠已經察覺自己身體的某一部份發生病變了吧？

　　（也許是肺癆吧？）

　　政宗突然這麼想。幾乎就在同時，他也決定自己要隱居於仙台的若林中了。

　　此時夜幕已經低垂，四周一片黑暗。在冷冽的寒氣當中，這兩位終其一生不斷地奮鬥的老人，竟然不約而同地落下了兩行清淚。

　　　　　　　　旅程終了

　　一

　　人生在世，總是會有一連串的苦惱接踵而至。除了苦惱之外，還有一種每個人都必須面對的平等的悲劇──死亡。年輕人對於死亡或許沒有特別強烈的感受，因而苦惱往往比較容易忍受；但是老年人在面對蒼老及死亡的壓力之際，苦惱似乎也變得令人難以忍受了。

　　對於死亡，與其說是悲劇，倒不如稱為嚴苛的大自然刑罰來得比較貼切。這種刑罰不分貧富、階級，均等無差地降臨在每個人的身上。

　　當秀忠對伊達政宗說明忠長的事情時，政宗突然深切地體會到，人類身上所背負的光榮，及伴隨著光榮而產生的苦惱，恰好形成正比。

　　如果秀忠既非征夷大將軍，也不是大御所，而只是一個平凡的市井老人，那麼他的煩惱可能僅限於年華老去而已。同理，如果他的外孫不是未來的天子，那麼他就不需要殺害自己的兒子忠長。

　　和象徵日本理想的皇室締結姻緣，使得他的苦悶變得杳無邊際。

　　一旦家光和忠長兄弟之間發生紛爭，則雙方必將不約而同地拉攏天子成為自己的盟友；如此一來，甚至連皇室也會捲入這場混亂之中。

　　「大御所，你不要太過憂慮嘛！我相信三代將軍和駿河大納言都是非常明理的人，絕對不會做出傻事來的。」

　　儘管嘴裏這麼安慰秀忠，但是政宗的內心卻持相反的看法。

　　（是的。一旦將軍兄弟發生紛爭，則必累及皇室……）

　　這麼一來，家康的「公家法度」及建造寬永寺的遠大構想，都會成為後人的笑柄。

　　（秀忠的不安自然有其道理……）

　　對一個正直、嚴謹的指導者而言，身上背負如此沉重的擔子，無疑是個人的悲哀。想到這裏，政宗不禁將以往視為旅程的人生和生存於世間所必須面對的現實重新加以估量。

　　（自己所無法挑起的重擔，才是這個世間的實相……）

　　政宗下意識地將自己肩上的重擔和加諸秀忠肩上的重擔加以比較。

　　事實上，政宗肩上的擔子，只不過是伊達一族及最上、田村等同族的命運罷了。但是秀忠和家光的背上，卻擔負著全日本人民的命運。

　　一股愕然的感覺湧上政宗心頭。原來秀忠那急速增加的白髮，正是悲哀的象徵。

　　（是的，成功並不是真正令人羨慕的存在……）

　　對像政宗這種人來說，這個事實是一個新鮮的發現。

　　目前他擁有庶長子秀宗（伊予侯）、嫡子忠宗、庶子宗清（繼承飯坂氏）、宗泰（岩出山城主）、宗信（岩鼻城）、宗高（村田城）、宗實（成實之養子）、宗勝（一關城）等八個孩子，所幸大家都各有所得，因而能夠相安無事地成長。

　　但是秀忠包括保科正在內，一共只有三名男孩，臨老甚至還不得不殺死自己最心愛的兒子忠長，因此他內心的苦悶可想而知……

　　（他是政宗所不願與之對抗的好人……）

　　人類一旦站在這個諷刺、可悲的位置上，則往往必須忍受各種折磨，成為被命運播弄的受害者；仔細想想，這是多麼不幸的事啊……？

　　和政宗奔放的人生相比，瞭解父親家康功業的價值，而且忠實地追從，甚至連納個側室的自由都沒有的秀忠，實在是太可悲了。

　　回到宅邸之後，政宗用紙捻在秀忠託給他的小刀加上封印。

　　（我要設法不去使用這把刀……）

　　詎料這件事情卻很快地洩露了出去：

　　「秀忠對政宗交代後事。」

　　事實上，政宗完全對德川家拋卻了敵意和警戒之心，可以說就是在這個時候。

　　在此之前，他的心中仍然殘留著兇狠的鬥志。雖然希望天下太平，但是……

　　（如果有人想要篡奪天下……）

　　屆時獨眼龍當然也會毫不猶豫地加入這場爭奪戰。

　　然而，在聆聽秀忠悲傷的述懷之後，政宗的野心頓時完全消失了。

　　封好小刀之後，政宗悄悄地把它放在書箱裏，然後在置於地板上的牡丹香爐中點上自京都求來的名香。

　　「保春院啊……雖然妳一再地訓示我，但是我對秀忠父子的用心卻永遠都不可能停止，希望妳和同在今年死去的豐太閤夫人高台院攜手同登極樂世界。」

　　政宗閉上眼睛，雙掌合什。很快地，他的眼前又浮現了母親的身影。

　　政宗不經意地歎了一口氣，剎時覺得全身氣力盡失，整個人有如虛脫一般。

　　二

　　真正的領悟唯有在完全捨棄敵意、怨念時，才會出現。

　　總之，當政宗瞭解秀忠內心的苦悶之後，他的人也跟著改變了。

　　儘管他依然穿著華服登城，但是卻不再露出睥睨四方的神情。因此在年輕侍從的眼中，獨眼龍身上的毒氣似乎已經全部去除了。

　　有關對駿河大納言的諫言，政宗已事先和柳生宗矩、天海僧正等人懇談過，之後並於十一月十日自江戶出發，準備返回仙台。

　　待在仙台的這一年裏，政宗為百姓完成了北上川、迫川及江合川三川合流的工程，使北上川的水改道自石卷流出。

　　寬永四年的正月，政宗是在仙台度過的。到了二月二十三日，在徵得幕府的同意後，隨即命人於仙台城東南的若林（後來的宮城刑務所）建造隱居住宅。

　　「沒有人能永遠活在這個世上。」

　　政宗也想效法秀忠隱居起來，然後從旁教導忠宗身為大名的價值。不過，事實上政宗終其一生都沒能享受到隱居的樂趣。

　　由此可以看出政宗和秀忠在性格上的明顯差異。

　　秀忠之死是在五年後的寬永九年（一六三二）正月二十四日，在這期間政宗並沒有隱居起來。

　　相反地，他經常往來於江戶、仙台之間，把若林住宅當成別墅，同時還是青葉城的城主。當然，他對忠長的事情始終懸念不已：

　　「萬一發生意外狀況……」

　　身為城主，對於外家大名的去就當然必須特別注意。

　　不論如何，忠長並沒有在父親秀忠生前被迫自殺，不過他所做的事卻經常令秀忠感到不安。

　　「忠長只能領有駿河和遠江嗎？如果想要和其他大名交際，就必須立刻增加我的領地才行。萬一沒有更多的地方可以加封給我，那麼至少也該把大坂城交給忠長。」

　　當時的將軍是家光。但是忠長卻故意忽視家光的存在，轉而對父親秀忠提出這個請求（寬永七年，一六三○年的九月中旬）。秀忠對此事極為憤怒，於是以大御所之名於十一月中旬發佈命令，不由分說地將忠長貶至甲府謫居。

　　除了忠長以外，當時還有另一件事也令秀忠這個做父親的感到痛心疾首。

　　那就是後水尾天皇由於對金地院崇傳的施政感到不滿，乃忿而宣佈退位，將皇位交由年幼的明正天皇（秀忠的外孫女）繼承，自己則隱居起來。

　　在這種時候，駿河的忠長根本不該提起接收大坂城的事情。

　　根據記載，後水尾天皇將王位讓予皇女興子內親王，是在寬永六年（一六二九）的十一月八日。而忠長在知道駿河附近不可能有加封之地，乃轉而把希望寄託在大坂，並且向父親提出請求，則是在大約一年後的寬永七年秋天。

　　這一年的十月五日，經常派遣使者往來公武諸侯之間，和政宗並稱為外家長老雙璧的藤堂高虎逝世。

　　這一連串意外對正直的秀忠造成了很大的打擊，因此不久之後他也病倒了。

　　寬永八年，秀忠五十三歲，而伊達政宗也已經六十五歲了。

　　「大御所秀忠於七月十七日病倒，如今病情日益沉重。」

　　當六十五歲的政宗，於仙台接獲這個消息時，愕然之情可想而知。

　　八月初旬，政宗很快地趕往江戶。

　　（他真的會早我一步離開人世嗎……？）

　　這種震驚的感覺，和失去父親、弟弟小次郎及接獲母親保春院去世的噩耗時完全不同。

　　秀忠至死都還把重擔壓在自己肩上……由於知道這是怎樣的一副重擔，因此政宗的內心更加難過。

　　事情的發展實在令人無法意料。在一般人看來，天皇將皇位讓給幼小的內親王，不正符合秀忠這個外公的野心嗎？

　　誰知就在秀忠正為這個問題而煩惱時，忠長竟然又提出了接收大坂城的問題……

　　在當時，提起大坂城無異是觸犯了幕府政治的禁忌……

　　秀賴和淀君就是因為太過執著於大坂城，所以才會引起大坂之役。等到事情好不容易終於告一段落之後，忠輝卻又因為想要取得大坂而招致削藩的下場。基於這些因素，在大御所秀忠的心目中，大坂城就像一個厄病神，最好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它。

　　未料忠長卻甘冒大不韙，率爾向父親提出接收大坂的要求……如此一來，秀忠只好和父親家康一樣，對忠長施予和忠輝同樣的懲罰才行。

　　究竟是要讓謫居甲府的忠長自殺呢？或是派人暗殺他？當眾斬首呢？……或許就是因為這些事情煩心，所以他才病倒的吧？

　　（我必須立刻去寬慰他才行。）

　　根據政宗以往的經驗，處理這種事情必須具有戰場上一刀兩斷的過人氣魄才行，絕對不能猶豫不決，否則只會使自己陷於兩難之境。

　　（為甚麼神佛要讓秀忠遭受這種痛苦呢？……）

　　想到這兒，政宗對秀忠的遭遇產生一股憐憫之心，同時還有一種比對自己的親弟弟小次郎還要深厚的情感。

　　因此，政宗在決定了領內公用的路錢及駄運費制度之後，便立刻策馬奔往江戶。

　　但是當一行人來到政宗所架設的千住大橋時──

　　「很抱歉，你不能入府。」

　　似乎是特地前來制止政宗進入江戶似地，三代將軍的近臣酒井讚岐守忠勝在柳生宗矩的陪同下，昂然站在政宗的面前。

　　「甚麼？難道你不認識我伊達中納言嗎？居然敢阻止我入府！」

　　政宗再度顯現出昔日猛將的威嚴。

　　「很抱歉，這是將軍的命令。」

　　「我不想浪費時間跟你說這些廢話！大御所臥病在床，而我風塵僕僕地趕來探視他，誰敢阻止我呢？不論你們讓不讓路，我都一定要入府！」

　　「這麼說來，你是不肯聽從將軍的命令嘍？」

　　「廢話少說，難道你不知道我耳朵不好嗎？總之，我不想再跟你們多費唇舌了。如果有人想要阻止我，那就試試看吧！」

　　「雖然我們並不想和你作對，但是身為當今將軍的家臣，縱使必須賠上性命，我們也不能讓你通過。」

　　「縱使賠上性命也……」

　　「是的。除非你殺了我酒井讚岐守忠勝和柳生但馬守宗矩，否則你是絕對過不去的。」

　　政宗轉頭看看和自己交情頗深的柳生宗矩，卻見他正和年輕的忠勝並肩站在一起，笑盈盈地望著自己。

　　「柳生！你也不讓我過去嗎？」

　　「是的。將軍認為大御所現在並不想見任何人。」

　　「難道你不瞭解我和大御所之間的交情嗎？」

　　「我當然知道，不過將軍不希望有人去打擾大御所，也許是他們父子之間有事要談吧？事實上，甚至連尾張、紀州大人也都不得其門而入……」

　　「甚、甚麼？連尾張和紀州都……」

　　「是的。因此，我們怎能單單讓伊達中納言入府呢？在你的領國裏，應該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吧？希望你趕快回去處理，然後像往年一樣，等過了一年以後再出府吧！」

　　聽完宗矩的話後，政宗不禁搖頭苦笑不已。雖然這場騷動是因為三代將軍太不成熟而引起，但是他卻必須坦然接受。

　　「是嗎？大御所的病勢並不如想像中那麼嚴重？」

　　「這件事我一向……」

　　柳生欲言又止。這時，忠勝突然以嚴肅的表情說道：

　　「大御所雖說臥病在床，但是對於將軍的指導卻從未鬆懈。你放心，他一定會協助將軍重整內政的。」

　　在烈日驕陽之下，馬糞的臭味不時地沁入政宗的鼻內。在這同時，空中則有一隻鳶鳥不斷地鳴叫著。

　　三

　　政宗的憤怒逐漸轉為訝異，然後又化為歎息，最後就這麼地回到仙台去了。

　　不希望政宗進入江戶……也許是因為擔心他會對處置被幽禁於甲府的駿河大納言的決議產生某種影響吧？

　　另外，擔心政宗驟然出府會引起身在甲府的忠長製造騷動，也是原因之一。

　　總而言之，由於家光希望能在沒有政宗協助的情況下，獨力解決問題，因此才特地派人前來制止政宗出府。根據種種跡象看來，這似乎是家光個人的意見。不過家光這種過於自信的表現，卻令政宗感到非常心痛。

　　「這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自己滿身都是缺點而不自覺，竟然還想獨攬大權。好，既然如此，那麼政宗就要用自己的方法來鍛鍊他了。」

　　基於不肯服輸的個性，政宗在返回仙台以後，仍然不斷地反覆思索。

　　這時，時序已經進入深秋時分了。

　　（是嗎？這樣也好……）

　　秀忠和家光父子想要單獨處理事情，不希望有他人介入，其實也沒甚麼不好。

　　或許就是因為有此念頭，所以才拒絕讓自己入府吧？

　　到了每年例行的出府日期──十一月十四日時，政宗特地挑選出歷年來所作的二十首詠草（和歌）詩，並且商請後水尾天皇的關白近衛信尋為其潤筆、整理。

　　（讓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見識一下我的厲害……）

　　其時天皇已經將皇位讓給內親王，自己則為上皇。萬一發生緊急情況時，則可能透過近衛命令公武諸侯……因此自己也必須做出像長老的計算。

　　十一月十四日，政宗依例出府，並於二十七日正式謁見秀忠。

　　這時秀忠的病情已經相當沉重了。沒有人知道他是否真的瞭解政宗所說的話，因為他只是不斷地點頭、不停地流淚。

　　家光也察覺到父親的病勢沉重，因而頻頻派人催促尾張和紀州出府。

　　紀州的賴宣於十二月一日抵達江戶，而尾張的義直則晚一天於十二月二日抵達。

　　當然，秀忠並不認為自己死後，幕府仍能保持安泰。更何況在家光和忠長之間，仍然殘留著令人憂慮的氣氛，甚至連出府也好像是在競賽似地。

　　在這當中只有水戶賴房自始至終留在江戶，並因而認識了原本並不熟稔的半兵衛。

　　到了十二月二十二日，新任江戶町奉行加加爪忠澄前來通知政宗兩項消息。

　　其一是年僅二十六歲的最上義俊之死訊，另外一個則是幽居甲府的忠長託金地院崇傳向父親秀忠道歉。

　　「當然，大御所並沒有原諒他，於是駿河大人又轉而拜託天海僧正。」

　　「是嗎？我自一開始就希望他去拜託大僧正……」

　　「但是大御所仍然不肯原諒他……和當年忠輝大人的情形完全一樣。」

　　「不！不論大御所是不是肯原諒他，這件事我也無能為力了。」

　　正月十一日，秀忠將土井利勝召至枕邊，向其交代遺言。而當這番話透過利勝之口傳進政宗的耳裏時，太政大臣德川秀忠已經去世，享年五十四歲。

　　根據記載，秀忠死於正月二十四日。

　　另一方面，對忠長的處分尚未正式公佈。

　　政宗不禁鬆了一口氣。當年家康也不肯原諒忠輝，因此他是在不知道有關忠輝生死之處分的情況下去世的。秀忠和父親家康一樣，也是在不瞭解兒子所可能遭到的處分之情況下死去的。

　　（與其讓他知道自己的兒子將要奉命切腹自盡，倒不如讓身為父親的他，抱持著忠長可能獲救的想法安心地死去……）

　　對於處分忠長一事，家光決定仿效父親秀忠的做法。如今忠輝正在周防守的領內，在信州諏訪因幡守的監視下，孤寂地度過餘生。

　　不過，家光還是十分尊重天海僧正的建議。

　　（如果大僧正願意給我一點建議的話……）

　　問題是，儘管他私心期待著，但卻始終沒有得到大僧正的回應。因此，忠長於父親秀忠過世十個月後，被流放到高崎安藤重長的城內，並於翌年，亦即寬永十年（一六三三）十二月六日自殺身亡，死時年僅二十八歲。

　　寬永十年，政宗已經六十七歲了。

　　當時身在江戶的政宗，於年末接獲忠長的死訊。

　　「是嗎？我終究還是沒能幫助他……」

　　政宗懷著落寞的心情，默默無言地給秀忠上香。

　　四

　　政宗於寬永十二年的正月末於自家宅邸招待家光，是入內參拜以後的事情。

　　「柳生啊！我打算正月底在家中宴請將軍家，你認為如何？」

　　然而宗矩卻堅決地反對。

　　「將軍公務繁忙，而且不像大御所那樣喜歡到家臣的家中拜訪，所以你就不必多費心思了。」

　　「甚麼？家臣的家中？」

　　「是的。仙台也許是權現大人和大御所的朋友，但是我就不同了。我生來就是注定要當將軍的，因此對仙台和其他大名均應一視同仁……將軍曾經這麼對我說過，因此他一定會斷然拒絕你的邀請。」

　　「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真……真的這麼說嗎？」

　　「是的。」

　　「哦？那麼請你轉告他，我要把一生當中從未對太閤和權現大人說過的話告訴他。」

　　這時宗矩又突然露齒笑道：

　　「這麼說來，你是打算親自教育將軍嘍？」

　　「我沒有這個意思！青蛙，你最好不要隨便揣測他人的心意。」

　　「哈哈哈……那麼我建議你把招待將軍的時間延後一年吧！等到寬永十二年的正月再說，可能會比較好。」

　　「甚麼？為甚麼要延後一年……？」

　　「這樣我但馬守才能利用這段時間說服將軍接受你的邀請啊！經由我的建議，將軍也許會接受吧！」

　　「哦！你這隻大和青蛙所說的話真有意思。對了，將軍是不是打算在今年內（寬永十─年）再度上京呢？」

　　「原來你也知道這件事啊！由於大御所生前和大內的感情十分融洽，為了不使這份情誼變淡，所以將軍家決定保持和大內之間的密切往來。嚴格說來，這也是將軍家的一片孝心哪！」

　　「哦？這麼說來，已經六十八歲的伊達政宗又要再度成為將軍上京的先驅嘍？」

　　「正是如此！」

　　柳生宗矩不加思索地頷首表示同意。

　　「豐臣家之所以滅亡，主要是因為答應豐太閤死後、全力維繫豐家安泰的權現大人身旁，有許多強敵環伺的緣故。但是，德川家的情形卻不一樣，因為他們擁有像伊達大人這樣的大忠臣。由於權現大人、台德院大人和當代將軍三代都得到伊達大人真誠的擁護，因此德川家直到末代為止，都能永遠保持康泰。在這種情況下，將軍家當然會對你特別禮遇……難道你一點都不瞭解嗎？」

　　「哦？這是你個人的想法嗎？青蛙。」

　　「這的確是我個人的想法……」

　　宗矩瞇起雙眼：

　　「只要你能再度圓滿達成先驅的任務，那麼將軍家不但會接受你的邀請，同時還會加封近江一帶約五千石到一萬石的封地給你，以補償你在京都的花費……否則將軍必定會被世人譏為目中無人的雛鳥。」

　　「我知道！你不必一再地重複這件事情。仔細想想，德川家一向具有善於利用他人的特性。不論是豐太閤或權現大人，都不斷地在利用我這奧州的獨眼龍……甚至到了第三代的青蛙，也只想著利用我這已經六十八歲的老人。看來，恐怕我是到死都不得好好休息的了。哈哈哈……好吧！那就儘管使用吧！你可以要將軍家儘量利用我，直到我死為止……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馬！今年我這老邁的政宗還是會像往年一樣，擔任將軍上京的先驅。不過，希望明年正月將軍能到我這家臣的家中一遊，不要做出令我臉上掛不住的舉動來。說來也真奇怪，伊達政宗居然在大御所死後還要供人驅使。都已經六十八歲了，竟然還要擔任三代將軍的先驅。哈哈哈……」

　　五

　　寬永十一年（一六三四），伊達政宗成為家光上京的先鋒，於六月二日朝京都出發，七月十八日並隨同家光入內參拜。

　　在這次入內參拜時，由於政宗的居中斡旋，使得家光和後水尾上皇之間冰封的態勢逐漸瓦解。這件事由因崇傳事件而被流放到上之山的澤庵禪師，不久之後即成為家光的近臣，並且為其在品川建立東海寺一事，即可看出一絲端倪。對政宗而言，這可以說是一大成功。

　　為了犒賞政宗的功勞，將軍家光不但撥出近江附近約五千石的領地封給政宗，以作為上京期間食糧及花費的補償，甚至連正月的招待事宜，也破例准許以前所未有的形式進行。

　　此時政宗的老態龍鍾愈發明顯，喉嚨裏更是不時發出像老貓般的咕嚕聲。除此以外，還有氣喘、呼吸有痰等現象。

　　可是，每當有人說他老時，他就會瞪大雙眼怒視著對方，嚇得誰都不敢在他面前提起。

　　「中納言的喉嚨似乎經常疼痛，會不會是患了咽喉癌呢？」

　　能夠如此若無其事地詢問政宗的，只有柳生宗矩。因為即使宗矩當面這麼問他，政宗也不會生氣。

　　「你想我還能活幾年呢？」

　　「根據你的脾氣來看，既然所有的事情都已經處理完畢，那麼你可能明年就會登臨他界了。」

　　「明年？這麼快嗎……為甚麼你會這麼想呢？」

　　「今年你已經六十九歲，明年就是七十歲了。根據我的瞭解，七十歲可以說是人類生命的一個重要關口。」

　　「哦，是嗎？……你真的這麼認為嗎？……這麼說來，明年的正月是非請將軍到我家來不可嘍！好吧！我決定正月二十八日在家中招待將軍家，麻煩你代我轉告他好嗎？」

　　「遵命！」

　　這是兩人於寬永十二年元旦賀年時的談話。五天之後，宗矩帶著回信來了。

　　「唉，我被將軍罵得一蹋糊塗呢！他說像我這樣的人，怎麼有資格當他的老師呢？」

　　「甚麼？你被罵了？這麼說來，將軍是不肯到我家來嘍？」

　　「是的！而且他還罵我笨蛋，要我從今以後不許再提起這件事。」

　　「哦？那個乳臭未乾的小子……」

　　「你把伊達大人的忠誠當成甚麼呢？他不但挺身幫助權現大人，同時也是父親和我不可或缺的忠臣。」

　　「你、你說甚麼？」

　　「將軍家表示，去年你還拖著老邁的身軀擔任上京先驅……現在怎麼能再勞動你來招待他呢？因此，如果伊達大人堅持要招待他的話，那麼他可以把西之丸借給你，順便宴請其他的大名旗本。換言之，你可以在江戶城招待將軍家。當然，將軍才是這次宴會的主客。」

　　「那麼……我可以使用西之丸嘍？」

　　「是啊！將軍說這次宴會形式可以由你自行決定，甚至還可以搭建能舞台，表演大御所生前最喜歡的能樂……不過，在以風雅著稱的伊達大人的宴會中，最好不要運用劍術。至於準備工作，可以委任三代將軍身邊的同朋頭佐野福阿彌代理。」

　　「哦，是嗎？……我可以任意使用西之丸嗎？」

　　「是的。將軍說中納言不是一般的家臣，因此當然可以任意使用江戶城來招待將軍和他的家臣。這項特權，甚至連先代將軍的兄弟們都無法享有哩！將軍真不愧是個明君，是不是呀？中納言？」

　　政宗的口中念念有辭，但是並未回答宗矩的問題。

　　當然，這件事並非完全出自家光的智慧，其中必然也包括了柳生但馬和土井利勝的智慧。不，也許是因為年輕的松平伊豆守和酒井讚岐守認為家光外出太過危險，所以提出這個建議吧？

　　總之，讓政宗任意使用江戶城招待將軍家，即可確保將軍家的安全了。

　　「是嗎？既然將軍家如此吩咐，那麼我就毫不客氣地使用西之丸了。」

　　「怎麼樣？你還認為將軍家是隻乳臭未乾的青蛙嗎？」

　　面對宗矩的詰問，政宗只是淡然表示：

　　「你說甚麼？你這大和的五寸蛇！乳臭未乾的小子也只不過是三、五歲而已，將軍家是這個年紀嗎？你不要淨在那兒說些廢話了。」

　　於是款待將軍的邀請函，便轉而由佐野福阿彌直接交給將軍家光。

　　六

　　福阿彌帶著政宗的邀請函來到家光御前，是在正月十一日的正午時分，當時家光正好結束練武。

　　這天的上午，家光依然遵照往例隨柳生宗矩學習劍道，然後又觀摩小野次郎右衛門的示範比賽，心情顯得格外愉快。

　　「哦，來了嗎？終於來了。」

　　看過政宗的邀請函後，家光立刻召喚祐筆前來書寫回函：

　　「閣下於二十八日舉行之盛宴，家光必定如時參加。」

　　當然，這只是一封通知對方自己將會出席的短箋而已。把回函交給福阿彌後，家光說道：

　　「你經常出入伊達家，對吧？年尾的時候，中納言賞你多少錢啊？」

　　由於家光喜歡惡作劇，因此往往使人搞不清楚他是在開玩笑或是認真的。

　　「將軍，你是指伊達家給我的封賞嗎？」

　　「是的。是兩錠黃金，還是三錠黃金啊？」

　　「是……是十錠黃金。」

　　「哦？十錠！好，既然你拿了伊達家十錠黃金，那麼今後我就不能在你面前談論有關伊達家的事嘍！」

　　「這……這……」

　　「好吧！既然拿了人家十錠黃金，那麼光是這封回函是不夠的。祐筆，把筆硯拿過來！」

　　「將軍，你要做甚麼呢？」

　　「我要畫一張圖，然後把這張圖夾在信裏送到仙台去，這樣你也比較有面子……你瞭解我所謂有面子的意思嗎？」

　　「是的，我瞭解。」

　　「不光是要瞭解，而且還要能夠心領神會。人一旦有了面子，就會變得有如武士一般。反之，一旦地位有所偏頗，則往往會變得非常彆扭。」

　　「噢，真是惶恐之至。」

　　於是家光將美濃判紙攤開在榻榻米上，很快地畫了起來。

　　「伊達大爺的狡猾是出了名的。你知道狡猾是甚麼意思嗎？」

　　「是的，我知道……」

　　「不，你當然不知道！肚臍這個東西原本並不是彎曲的，表面上它位於心窩和性器之間的中央位置，是凝聚宇宙生命精氣的所在。不過，它和體內根性相連的部份卻是彎曲的。換言之，藏在腹中、肉眼所看不見的部份是曲折迂迴的。因此，伊達大爺所不為人們所瞧見的部份，才是真正彆扭的。」

　　「啊……」

　　「對於他的性情，我當然不會直接去試探他。不過，我打算讓大炊頭或但馬守去試試他。畢竟，這兩個人也都是相當彆扭的人。」

　　隨侍在旁的土井利勝和柳生宗矩不禁瞠目結舌、面面相覷。

　　「好了，畫好了。把這拿去吧！」

　　當福阿彌看到畫的內容時，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因為，家光特意在畫的右上方寫了一行小字：「家光手繪之達摩像」，然而他所畫的達摩，卻有如幼兒胡亂塗鴉的瘋顛童子一般。

　　首先，畫中達摩的手腳有如蚊子一般，甚至連頭部也故意畫得不是很圓。此外，家光又用墨筆在其頭頂畫上一撮蓬鬆的亂髮。整幅圖幾乎完全集中於左側，因此乍看之下畫中的人物似乎就要躍出紙面，到達榻榻米上了。

　　至於紙的另一部份，則是一片空白，予人一種這個被風吹拂的頑劣童子正伸展手腳、奔馳於天地之間的感覺。總而言之，這是一幅非常奇怪的畫。

　　「啊……」

　　福阿彌不禁驚叫一聲。在這幅奇怪的畫裏，他注意到達摩臉部中央那隻特別用黑筆描繪出來的眼睛……任誰看了這幅畫，都會立刻聯想到只有一隻眼睛的伊達政宗。

　　「你有甚麼不懂的地方嗎？」

　　「不，沒有！這……將軍！這個達摩究竟代表甚麼呢？」

　　「噢，這個啊……」

　　家光毫不造作地回答道：

　　「這表示達摩肚子餓了，正準備去吃飯哩！達摩的肚子一餓，就會不停地伸展手腳。」

　　言罷，家光又回頭對小姓頭說道：

　　「自一大早就開始練武，我的肚子也餓了。現在，我也要伸展手腳去吃飯了。」

　　「是、是的！」

　　福阿彌恭謹地趴伏在地。

　　七

　　當佐野福阿彌捧著家光的信和畫來到伊達住宅的門前時，心情顯得十分激動。

　　仔細想想，政宗固然是個彆扭的人，但是家光似乎並不亞於政宗。

　　關於回函的內容，相信政宗一定會很高興地接受；但是當他看到這幅奇怪的畫時，又會有甚麼反應呢……？

　　更令人擔心的是，畫中的達摩只有一隻眼睛──在額頭正中央畫著一隻眼睛的達摩！

　　（這麼一來，把西之丸借給政宗使用的好意豈不是完全抵消了嗎……？）

　　想到這兒，在傭人帶領下來到政宗房內的福阿彌雙膝不禁微微顫抖。

　　正如他所預想的，當政宗看到家光的畫時，喉嚨裏又發出了咕嚕聲。但是令福阿彌不敢置信的是，政宗的眼中竟然流出了眼淚。

　　福阿彌有如被趕到老貓面前的小老鼠一般，渾身瑟縮不已。

　　「伊達大人，這幅畫……你不喜歡嗎？」

　　「不，這是將軍親筆所畫的達摩大師……我當然喜歡！不過，福阿彌，我要讓你瞭解我的心境。」

　　言迄，政宗立即把畫捲起來，恭恭謹謹地把畫抵在額頭，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唱出他最喜歡的「實盛」歌謠。

　　「實盛年逾六十，依然為殿下而戰、為殿下擔任先驅。身為老武者，縱使受到他人誣蔑，也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懊惱。鬢髮用墨染黑，最後戰死沙場……」

　　「你的心境我能瞭解。」

　　「哦，你真的瞭解嗎？那麼，你就說來讓我聽聽吧！」

　　「是的，我完全瞭解實盛的心境。不過，將軍賜給你的畫……那個達摩大師究竟代表甚麼意思呢？」

　　「噢，這個啊！難道你連這個都不瞭解嗎？好，那麼你就再仔細看一看吧！」

　　「是……是的！」

　　「這幅畫的意思，是指達摩大師可以安心地升天了。如果達摩想要升天，那麼自然不必在意四周的情形，而能輕鬆地伸展手腳，快樂地升天而去。」

　　當然，這番話並不能讓福阿彌完全放心。

　　家光明明白白地說過，政宗是個非常彆扭的人，還說這幅畫是描寫達摩肚子餓了，因而伸展手腳……更令他感到不解的是，政宗看到這幅畫後，竟然立即淚眼婆娑，還藉著實盛歌謠來抒發自己的心境……

　　據此看來，二十八日在西之丸舉行的「盛宴」，恐怕會有事故發生。

　　（伊達大人可能會在西之丸毒死將軍……）

　　萬一真的發生這種事情，那該怎麼辦呢？天下第一彆扭的人，由於覺悟到自己的死期不遠，因而設宴款待將軍……如果將軍家也注意到這一點，那麼很可能會命人在能舞台上討伐他。這麼一來，到底會演變成甚麼情形呢……？

　　更何況，二十八日當天十三個「能狂言上覽」的演出項目，都是由政宗親自選定的。

　　其內容大致如下：

　　翁　　　　內田半左衛門正世

　　千歲　　　本多太郎左衛門信勝

　　三番叟　　小幡甚兵衛景憲

　　高砂　　　柳生但馬守宗矩

　　實盛　　　櫻井八右衛門（伊達家臣）

　　江口　　　毛利甲斐守秀光

　　玉葛　　　加藤式部少輔明成

　　道成寺　　永井日向守直清

　　東岸居士　保保兵九郎貞季

　　大會　　　佐久間伊予守

　　善知鳥　　大橋隆慶入道

　　鵜飼　　　岡田淡路守

　　結羅生門　觀世左近、脇、保保石見守

　　除了上述十三個節目之外，並由立花宗茂表演狂言。

　　這些演出者都是當代一流的風流人物。

　　離開伊達住宅以後，對家光所畫的獨眼達摩和政宗的眼淚始終無法釋懷的福阿彌，很快地前去拜訪柳生宗矩，坦白將自己所擔心的事情告訴對方。

　　「哦？伊達大人果真喜極而泣嗎？」

　　「是的。他說，獨眼達摩總算可以安心地升天了。但是，將軍明明告訴我這幅畫是說達摩因為肚子餓而活動手腳……」

　　「福阿彌啊！」

　　「在……在！」

　　「你為這件事擔心嗎？」

　　「我擔心會有意外事件發生……」

　　「你放心，絕對不會有事的。這樣吧！你可以把它當成是將軍和中納言在比較男性的氣度。總之，你只要全心全意地幫助中納言就行了。」

　　「但是……」

　　「如果你沒有竭盡全力，那麼將軍會認為你不值得獲贈十錠黃金，屆時可能會要你退還一部份哦！果真如此，那你豈不是太沒面子了嗎？」

　　看到宗矩輕鬆的姿態，福阿彌這才放下心來。

　　「那麼，我只要待在中納言身邊，全心全力地幫助他就好了嗎……？」

　　「是的！在舉行宴會之前，你一切都按照中納言的吩咐去做，這樣將軍才會感到高興。」

　　「好，我一定會竭盡心力去做！」

　　於是乎直到舉行「盛宴」的前一天為止，福阿彌始終像隻小鼷鼠似地任憑政宗使喚。

　　八

　　二十八日這天終於到了。

　　打從前一天開始，福阿彌就和政宗一起來到西之丸。次日黎明，福阿彌在灑掃庭院之餘，並且親自為政宗煎煮治療氣喘的湯藥，然後恭謹地立於政宗身後，等待客人到來。

　　對伊達中納言政宗來說，這是他一生當中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使用江戶城來宴請賓客。

　　然而，身為天下諸侯、將軍家師範的柳生宗矩卻說：

　　「是將軍和中納言在比較男性的氣度……」

　　想到這句話，福阿彌全身的神經不由得再度緊繃，更加兢兢業業地做好自己的工作。

　　在這次宴會當中，首先抵達的是相伴，其次則是擔任表演的人員。

　　相伴包括丹羽宰相長重、毛利甲斐守秀元及醫官今大路親正（曲直瀨）。

　　（曲直瀨大人是為了預防將軍中毒而來的嗎……？）

　　也許是福阿彌太過神經質了。事實上即使沒有人下毒，將軍也可能會發生食物中毒或飲酒過量等現象，因此醫官隨從而來乃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相伴抵達之後不久，家光一行人也來到了西之丸。擔任前驅的，是負責今天守護工作的酒井讚岐守忠勝。跟在家光身後的，是衣著華麗的土井利勝。至於家光本身，當然也穿得十分氣派，令人一看就知道他就是今天眾所矚目的主客。

　　身為主人的政宗很快地招呼家光一行人進入茶屋喝茶，同時又命人端上飯菜。用過茶後，一行人又移往書院，而政宗就在這裏把事先準備好的久國及長光大刀獻給家光。

　　「所謂久國，具有希望國家長治久安的意思。至於長光，則和將軍的名字一樣，寓有永遠綻放光芒的意思，請將軍笑納。」

　　這時家光依然不改其戲謔的本性，以開玩笑的口吻說道：

　　「噢，真是有趣極了。原先我以為伊達中納言當著我的面拿出這兩把大刀，是想要把它們丟到我身上來，害我嚇了一跳哩！」

　　政宗絲毫不以為忤地露出微笑。

　　「政宗的這兩把大刀原本就是要獻給將軍的，為甚麼要用丟的呢？」

　　「哈哈哈……是這樣嗎？既然如此，那我就欣然收下了。」

　　然後家光也命土井利勝將名聞遐邇的茶罐「茶花肩衝」拿出來。

　　「雖然我很喜歡這個茶罐，但是由於它的名字當中有茶花二字，所以還是送給你吧！」

　　這時福阿彌不禁嚇出了一身冷汗。將軍當眾表示自己不喜歡茶花，然後又故意把它送給伊達大人，這是多麼露骨的諷刺啊！

　　「難道你把我看作是茶花嗎？」

　　一旦政宗這麼反問將軍，那麼今天的盛宴就會變得一團糟了……

　　但是政宗卻巧妙地避開了將軍的嘲諷。

　　「承蒙將軍厚賜，政宗不勝感激。政宗一向性情急躁，經常在無意中冒犯了他人。事實上，東照權現大人生前即時常提醒我要小心行事……今後我一定會牢牢記住這一點的。對於你所送給我的名器，政宗自當小心翼翼地收藏起來。」

　　由雙方你來我往的談話當中，可以明顯地看出年齡所造成的差異。家光像蜜蜂一般，不時地用針來刺政宗，然而政宗卻有如老僧入定一般，全然不予理會。

　　不久之後，表演節目正式上場。當三番表演完畢，輪到柳生宗矩所扮演的高砂上場時，家光又發出了驚人之語：

　　「哦！茶花，茶花，馬上就要上演你最喜歡的實盛了。坦白說，我還真想看看哭泣的實盛哩！」

　　其時，站在政宗身後的福阿彌又被嚇出了一身冷汗。將軍把政宗叫成茶花，而且說他是哭泣的實盛，可見他已經知道當政宗看到那獨眼達摩時潸然淚下的事情。

　　（柳生但馬連這件事也告訴了將軍……？）

　　想到這裏，他的背脊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將軍，謝謝你如此抬舉我。如果我真能像實盛一樣，那將是我畢生最大的光榮。」

　　「為……為……為甚麼呢？」

　　「能夠扮演實盛這樣的大人物，當然是我衷心所期待的。不過由於我已經老邁不堪，因此只好命家臣櫻井八右衛門代我上場表演。」

　　「啊？原來八右衛門是你的家臣！那麼很抱歉，我必須下令中止伊達家臣的表演。」

　　「如果你下此命令，則八右衛門一定會切腹自殺。」

　　「哦？此話怎講？」

　　「已經換好衣裳，視伊達家的名譽如自己生命的八右衛門一旦知道你不許他上場表演，必然會認為伊達家已經失寵於將軍。按照伊達家的傳統，這時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切腹自盡……如果你同意，那麼政宗願意為你表演大鼓。」

　　「哦，原來如此……很好，那就由你來表演大鼓吧！是嗎？八右衛門真的會切腹自盡嗎？」

　　「一定會的！因此，政宗非常感激你肯接受我的建議。」

　　福阿彌這才放下心來，但同時又覺得有點失望。

　　（將軍家和大名之間總算不致發生衝突了……）

　　縱使表面上頑強不屈，但是政宗對於將軍家的權力卻仍心存顧忌。因此政宗自始即極力壓抑心中的怒氣，曲意順從將軍家光……而柳生宗矩竟說這是一場兩個男人較量氣度的比賽……

　　福阿彌的內心感到十分失望。在此之前，他對伊達政宗彆扭的氣概始終懷有一份憧憬。

　　「好，那麼我這就去準備了！」

　　政宗平靜地向家光打個招呼後，隨即從觀眾席上站了起來。這時，福阿彌不禁感歎不已。

　　（伊達大人真的老了……）

　　他輕歎著跟隨在政宗身後。

　　九

　　進入樂屋以後，政宗開口說道：

　　「福阿彌，辛苦你了。」

　　說完又輕輕地對小納戶招手。

　　「一切都在我的意料當中，快把準備好的衣裳拿來。」

　　「遵命！」

　　當小納戶捧著衣裳進來時，福阿彌不禁瞪大了眼睛。那是一件鑲有金、銀、紅、白四種不同橫紋、看起來有如天神使者般的華麗衣裳。

　　「呃！這個小袖子上是……」

　　「噢，是的！那是色彩繽紛的花紋，它的華麗程度甚至連土井利勝今天所穿的衣服也比不上呢！」

　　「是的，我也有同感。這個小袖上所發出的耀眼光芒……」

　　「正是！這件衣服正足以表現出伊達家與眾不同的風格，相信那個黃口乳子擺在架上的伊達玩偶是絕對比不上的。看到了這件五彩繽紛的華服，甚至連權現大人也忍不住要發出驚歎哩！」

　　「中納言大人，請注意你的用詞！怎麼可以把將軍稱為黃口……」

　　「哦，是的！將軍、將軍。」

　　稍微停頓一下之後，他又接著說道：

　　「來人哪！趕快來幫我穿上這件衣服。」

　　不久，政宗跟在捧著大鼓的觀世左吉身後走上了舞台。

　　根據後人的記載，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今天這場盛宴的主人也加入了表演的行列。身為主人的政宗，跟在手持大鼓的觀世左吉身後走上舞台，並且如演員一般朝御前行禮。其時將軍高聲吶喊，不斷地報以熱烈掌聲，而坐在觀眾席上的大、小大名們也不時地大聲叫好。」

　　觀眾席上鋪著大紅毛氈，而家光就坐在正中位置，不時地發出讚歎聲，使整個能樂堂的氣氛達到了頂點。

　　真正的演技就此開始。當雷動的歡聲停止之後，四周突然恢復寂靜，每個人都對政宗的表演抱著拭目以待的心情。其中，家光更是屏氣凝神地靜待政宗開始表演，然而政宗卻始終一動也不動地平伏在地。

　　良久之後，政宗突然抬起頭來，用驕傲的眼神注視著眾人，然後抽出小刀在空中虛幌一招。

　　「啊！」

　　嚇得幾乎停住呼吸的，並不只是福阿彌而已，甚至連土井利勝和一向不苟言笑的酒井忠勝，也嚇得連忙站起身來。

　　當眾人的眼光都集中在政宗的身上時，政宗突然又把小刀移到左手，好整以暇地修剪起指甲來。

　　「呃！這、這真是太好了。」

　　家光囁嚅道：

　　「中納言的表演方式與眾不同，真、真是太棒了！啊，大鼓、大鼓！」

　　政宗好整以暇地修剪完指甲以後，特地用小鬢上的油脂加以摩擦，然後才開始演奏大鼓。華麗的衣裳、獨眼的演奏者，再加上淒厲的鼓聲，給人一種震撼的感覺。這時，福阿彌不禁啞然失笑。

　　（的確，這是太平盛世裏兩個男人之間氣度的比較……）

　　從主客所穿的繽紛華服到政宗的大鼓表演，為眾人開啟了一個能的夢幻世界。

　　演奏完畢之後，政宗猛地丟下鼓棒，迅速穿過仕手和脇師之間走下舞台，跪伏在家光面前。

　　這個動作說是異樣卻又不似異樣，說是無禮卻又不能算是無禮，乍看之下像是生氣，又好像是在和家光比賽。總之，這可以說是一次鮮活的演技表演。

　　「政宗才淺，有辱清聽。」

　　「不，你表演得太棒了。」

　　「承蒙將軍褒獎，政宗真是愧不敢當。對於今天的一切，政宗將會永遠銘記在心。」

　　「不愧是伊達大人，做得真是漂亮！」

　　伊達的表演理所當然地贏得了滿堂采。甚至連觀眾席上的宗矩，眼中也露出了醺醺然的神情。

　　猿樂表演圓滿落幕之後，緊接著就是當晚的盛大酒宴了。

　　十

　　有關酒宴的事情，政宗並未和福阿彌商量。

　　「這是伊達家一貫的傳統。」

　　據福阿彌猜想，這次酒宴當然不脫伊達家無禮、奢華的作風。然而，事實卻完全出乎他的想像。嚴格說來，這次酒宴簡直可以用「簡樸」一詞來形容。侍者所端上來的菜肴既未特別豐盛，就連酒也只是放在一般的錫器當中，然後再倒進素燒的酒杯裏。

　　賓客當中並沒有特別喜歡喝酒的人，因此大家都只是把酒淺酌、愉快地暢談……即使是在如此愉快的氣氛下，他們也可能互相狙擊對方……正當福阿彌這麼想時，政宗突然附在他耳邊說道：

　　「阿福啊！你可以幫幫我的忙了。」

　　「啊？難道酒宴之後還有表演嗎……？」

　　「這是伊達家的慣例。如果不全部做完的話，那麼我這次冥土之旅將會非常寂寞。」

　　福阿彌這才知道大廳中將會有另外一場表演。

　　「要在三間招待將軍嗎？」

　　「現在三間正在進行花道呢！既然將軍把西之丸借給了我，那麼就應該儘量使用，否則豈不是辜負了他的一番好意嗎？記住，千萬不能讓客人進入樂屋哦！」

　　當政宗帶著福阿彌來到與三間相連的二間前的竹林時，福阿彌突然停住了腳步。

　　呈現在眼前的強烈色彩，是他所不曾見過的。房間紙門上畫著的，是一片翠綠的竹林。更令福阿彌感到驚訝的是，房內竟然有二十幾名穿著冶艷服裝的娉婷女子在那兒表演歌舞。

　　再仔細一看，原來她們並非真的娉婷女子。事實上，他們是一群胸前平坦、年僅十五、六歲或十六、七歲的美少年……

　　「中納言，他們並非女子？」

　　「是的，他們是一群比女人更像女人的美少年。據我所知，將軍不是比較偏好野郎們嗎？」

　　「中納言大人！你的意思是說，連你也要開始諂媚將軍嗎？」

　　「哼！」政宗嘲諷地輕哼一聲。

　　「如果將軍會因為他人的諂媚而墮落，那就讓他墮落好了。這麼一來，將軍必定會墜入地獄裏去……難道你不這麼認為嗎？」

　　福阿彌突然全身顫抖不已。

　　（原來如此！這個彆扭的傢伙直到最後關頭才要開始耍詐……）

　　「中納言大人，你還在憎恨將軍。」

　　「你在胡說甚麼啊？福阿彌……如果將軍會因為諂媚而墮落、毀滅，那就讓他去墮落、毀滅好了。否則一旦太平之世有了過多的肥料，恐怕很快就會腐壞。」

　　「哦？」

　　「想要預防腐壞，除了幫助他認清自己所處的環境、瞭解自己所想要的是甚麼之外，別無其他方法。如果他連自己都不瞭解，那麼我們只好設法使其跌倒……唯有這種人跌倒了，人類才能再度回歸自我。至於乳臭未乾的將軍究竟會有何反應，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好啦！你快去準備、準備吧！」

　　事實上，這天晚上的野郎舞蹈，是伊達政宗獻給將軍家光的最後贈禮。

　　根據記載，那天晚上的第一個節目是當時最流行的鳥鐘舞……

　　第二個節目是描寫性別倒錯的尼僧之戀的船舞。

　　第三個節目是充滿煽情意味、內容以追逐螢火蟲為主的團扇舞。

　　第四個節目為木曾舞、第五個節目為遊里的四季舞。

　　實際上，這就是現代歌舞劇的元祖。

　　等到表演節目結束時，福阿彌突然覺得全身乏力。

　　這種和發自年輕女性身上的誘惑完全不同的色慾，令他有種異常的感覺。事實上，光是想到這些人並不是真正的美女，而是和自己同性的男人，就已經令人覺得全身精力虛脫了。

　　回到大書院以後，坐在酒井讚岐守身後的家光，臉上依舊露出茫然的神情。

　　家光靜靜地喝著酒，兩眼癡癡地盯著眼前這幕如夢似幻的表演，整個人似乎已經快要瘋狂……

　　自從發生坂部五郎右之子被殺事件以來，為了防止家光接近男色，春日局甚至將前來祝賀伊勢神宮再建的慶光院尼姑們留在江戶，希望家光能夠恢復與眾道之間（同性戀者）的正常交往。然而，政宗卻在這時故意干擾家光的意志……

　　令人不解的是，政宗的態度顯得無比認真。

　　當這天晚上的宴會結束以後，政宗輕輕地拍拍臉上一片茫然的福阿彌的肩膀。

　　「太平時期人類的敵人，即存在於自己心中。這個敵人的名字，就叫做弱點。如果過於疏忽，那麼必將很快地結束人生的旅程。」

　　不過，家光並未踏入政宗所故意設下的陷阱。

　　家光似乎已經知道這是最後一項表演，因而很快地回過神來，並在輕歎一聲之後召喚酒井忠勝前來。

　　「讚岐守，把我事先準備好的禮物拿上來，發給這些跳舞的孩子們吧！」

　　家光準備送給舞者的禮物，是他最喜歡的、畫有遠山霞光的小袖衣服。之後，家光又喟歎著對政宗笑道：

　　「中納言，我對你今天的招待十分滿意。」

　　「真是惶恐之至！」

　　「你真不愧是手腳都向天地伸展的獨眼達摩！不管怎樣，如今你總算可以安心地到地獄或極樂世界去了。你放心，我不會再理這些人了。」

　　「權現大人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哈哈哈……今天我最欣賞的，就是你的大鼓演奏。不，應該說是那把被你當成小道具的短刀。對了，這把短刀好像是家父生前的持有物，對吧？」

　　政宗聞言不由得揚起雙眉。對於無法幫助忠長一事，政宗至今依然感到一股椎心刺痛。

　　「你說的沒錯，這把短刀是大御所生前送給我的。由於我非常懷念他，所以用它來修剪指甲。」

　　「我知道了！藉著修剪指甲來磨練心志，這真是很好的遺言。」

　　※※※

　　一代梟雄伊達政宗離開人世，是在翌年的五月二十四日。

　　雖然有人認為政宗一定會選擇靠近母親墓地的若林隱邸作為葬身之所，但實際上政宗並未做此決定。相反地，他並不希望自己是仙台的政宗，因而很快地出府。

　　自寬永十二年（一六三五）正月二十八日於西之丸宴請家光之後，政宗隨即於同年的六月二十九日返回仙台，復於翌年（寬永十三年）四月二十日抱病來到江戶。

　　其時政宗自覺死期將屆，因而特地於途中繞道前往日光山的東照宮參拜。至於正式抵達江戶的時間，則是在四月二十八日。

　　政宗希望死於江戶的心意，家臣和幕府的重臣們都很瞭解。事實上，政宗至死為止，都一直希望能夠獲得諸大名的參覲。

　　抵達江戶以後，家光當然必須親自前來問候這位大功臣。因此五月二十一日這天，家光在侍醫和重臣的陪同下，終於來到伊達家的江戶住宅探視政宗。

　　而政宗也就是在這次會面的三天之後死去──

　　這一陣子由於食物無法通過咽喉，因此政宗幾乎從未進食。不過，儘管病體孱弱，但是政宗在會見家臣時，卻絕對不會躺在床上。甚至連將軍家光前來探視他時，他也一樣拖著病體抵在床柱上迎接對方。

　　「爺啊！我還有好多事要仰仗你哩！你要趕快好起來才行。」

　　聽到家光的話後，政宗幾度想要說些甚麼，但卻苦於無法發出聲音，於是只好拿起筆來。

　　「大丈夫死於褥上，無法完成平日素志，真叫人徒呼負負。」

　　寫罷他又用筆頭敲敲紙：

　　「將軍，希望你能恢弘祖業，使德川家永世流傳。」

　　然後他放下紙筆，恭謹地合掌為什。

　　另一方面，當家光離開政宗的房間以後，立刻對茂庭良元及中島宗求說：

　　「中納言的病使得他有口難言，你們去問問他，有甚麼事我可以代勞的。」

　　家光知道政宗最掛心的事，就是他尚未把家督之職正式讓給忠宗。

　　將軍家光回府之後，躺在病床上的政宗卻仍氣憤不已。一想到自己無法發出聲音，政宗的脾氣就變得愈加暴躁了。但是不能說話的事實，卻使他不得不再度以筆談的方式。命家人送上食物。

　　「食物？食物能通過你的喉嚨嗎？我看你還是躺著吧！」

　　聽到中島宗求的話後，政宗賭氣似地說道：

　　「我吃給你看！」

　　政宗再度振筆疾書。

　　接獲政宗的命令之後，小廝立刻端來煮得稀爛的粥。而政宗則很生氣地一口氣喝下半碗粥，但是不久之後卻突然臉色大變。

　　原來是因為他所喝下的粥堵住食道，以致無法呼吸的緣故。小廝們見狀連忙端來水盆，然而政宗卻不肯吐出塞滿口中的粥，兀自抓著筆寫道：

　　「我吃給你們看！」

　　他似乎已經下定決心非把食物嚥下去不可。接著，他又像是在跟某人生氣似地振筆疾書：

　　「立刻召集一百五十人由庭院向我發動攻擊。」

　　「啊？」小廝愕然反問道：

　　「殿下是要我們攻擊你嗎？」

　　「我要這支能夠表現伊達士氣的突擊隊大聲吶喊，並且全力襲擊我。」

　　中島宗求和茂庭良元互望一眼，然後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們認為，政宗一定是想要在臨死之前再次檢視藩士們的士氣，所以才下此命令。

　　於是兩人很快地召集了一百五十名士兵，令其頭戴尖帽，編成政宗最引以為傲的槍隊，整齊地排列於內庭的牆外。

　　當時政宗的口中仍然塞滿了粥，神情焦躁地凝視著屋外的隊伍。

　　「你來指揮吧……」

　　他把指揮刀交給良元。就在這時，政宗突然右手支在床柱，左手不斷地揮舞著。

　　「哇！」

　　剎時一百五十名士兵齊聲大叫，並以雷霆之勢攻向內庭。就在這個時候，政宗也「嗚」地一口把粥吞了下去。

　　「這就是士氣！」

　　政宗突然說道。

　　「只要你想成功，就一定能夠成功；只要你想吃下去，就一定能夠吃下去。千萬不要忘了這一點，你們這些愚蠢的傢伙！」

　　說完，他的身子便離開了床柱，整個人癱倒在床上。

　　事實上，這可以說是政宗生前的最後一句話了。因為從那以後，他就再也不能開口了。

　　直到二十四日斷氣為止，政宗始終不肯讓正室田村氏和女兒們踏進他的臥房。

　　那是因為，他認為一個男人的生死絕對不能讓女人看到。至於導致這種想法的原因，則是由於他認為女人不瞭解男人生死大事之嚴肅，所以還是不讓她們前來探視為妙。

　　當政宗嚥下最後一口氣時，伊達住宅的正上方突然響起兩聲雷鳴，隨後整個天空又迅速放晴。

　　在這同時，蒼穹中突然出現了一隻鳶鳥，不斷地鳴叫著朝遠方展翅飛去。

隨想　伊達政宗

　　花費五年時間寫成的《伊達政宗》一書推出後，受到眾多讀者的愛護，筆者謹在此致上最深的謝意。

　　在近代社會裏，能夠連載一年以上的長篇小說，可說少之又少。究其原因，主要是因為在整個歷史演進當中，想要對過去某個人物的生活背景、一生事蹟做完整的追述，實在是相當困難的事。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我們可以從時代的演進及一個人的生命發展史當中，瞭解到人類生存的意義。

　　如果想要以先人為背景，重新評估身為現代人的價值，那麼伊達政宗可以說是最典型的人物。因此過去我曾三度試圖寫下伊達政宗的事蹟，但是事實證明，這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在戰國武將當中，他是少數幾個能和信長相提並論的名將之一。因此在著手記錄他的生平事蹟時，往往必須添加一點筆者的人生經驗才行。

　　天正十年（一五八二），當織田信長於本能寺切腹自盡時，伊達政宗年僅十六歲。但隨後即在其父的帶領下，逐漸嶄露頭角。

　　信長於四十九歲那年死去，當時政宗只有十六歲，兩人之間的年齡差距足足有三十三年之久。這三十三年的差距，使得政宗所生存的戰國時代劃上了休止符。

　　在信長死後的第三年，也就是政宗十九歲時，其父為畠山義繼殺害。為了報殺父之仇，政宗開始如阿修羅般地進行奧羽制霸之工作，甚至將觸角伸展至會津，但是這次的制霸行動卻因秀吉進攻小田原而告結束。

　　此事對政宗而言，無疑是其一生當中最大的挫折。此外，甚至連其親生母親也因為畏懼秀吉的威勢，在為了顧全伊達家的情況下，轉而和其兄長最上義光合謀，企圖殺害政宗，以便由其弟小次郎繼承伊達家業。

　　因此，當政宗接獲秀吉命其參與小田原之役的通知後，為了化解母親和最上義光的陰謀，不得不含淚殺了弟弟小次郎這個禍根，然後才向小田原出兵。

　　以二十四歲之年遭逢如此巨變，政宗內心的挫折感實非筆墨所能形容。在此之前，他只知道運用手腕和頭腦，進入這個以侵略為主的戰國世界，期能一舉奪回會津、安積、岩瀨三郡，攻陷小田原城，然後班師返回米澤城……

　　由於具有卓越的才能和生活能力，因此政宗從來不會試圖掩飾自己的鋒芒。

　　「這個猿面冠者……」

　　他對秀吉所展現的叛逆跡象，令秀吉既吃驚又佩服。

　　根據我的瞭解，政宗所表現出來的叛逆性，主要出現於豐臣家的沒落期至德川家的勃興期之間，亦即所謂太平時代的開顯時期。由此看來，他真不愧是一位具有先見之明的文明批評家。

　　當時在日本有所謂的「伊達風」，其所引發的奢華風氣，往往令聞者為之咋舌。中年以後，政宗接受家康、秀忠的委託，成為大長老，重新睥睨天下動向，開啟一族永續之道。這些傲人的成就，全是由於他那不屈不撓的叛骨精神在背後支撐所致。如果這份叛骨精神始終不成熟，那麼人類的幸福之芽必將枯死，而政宗也會墮入低俗的野狐禪中。

　　良質的叛骨精神，是不向任何人屈服（當然也不會屈服於藏在自身的利己心）、能夠自由自在地伸展，進而達到大悟境界。由此看來，叛骨精神即相當於進步的基礎。或許伊達政宗的一生，就是在這種於領悟中迷惘、於迷惘中得到領悟的情況下度過的吧？

　　更重要的是，伊達政宗至死為止，仍然不忘展現人類氣概的重要性。

　　就現代常識而言，伊達政宗闡明了一個難以言喻的事實。

　　那就是，他並沒有禁止陪臣們在其死後殉死的風氣。

　　當然，當時的日本社會仍然殘留著殉死的風氣。例如，當秀賴於大坂城自殺時，其近臣也有很多人隨之自殺。但是對陪臣本身而言，這實際上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情。

　　因此，在有生之年一直不斷砥礪政宗的家康，早在生前即明令禁止這種風氣。

　　「與其殉死，倒不如抱持這種精神在有生之年竭盡心力為公家服務。」

　　仔細想想，這種想法倒也不失自然。

　　但是，比家康更為辛苦的政宗，卻未特意加以禁止。

　　政宗於寬永十三年五月二十四日以七十歲高齡死去之後，隨即有許多家臣跟在他的身後切腹自盡。

　　殉死者的姓名及年齡大致如下：

　　石田將監豐純（四十八歲）

　　鬼庭采女兼綱（四十四歲）

　　佐藤內膳吉信（二十九歲）

　　青木忠五郎友重（三十二歲）

　　南次郎吉政吉（二十二歲）

　　加藤十三郎安次（二十三歲）

　　菅野庄右衛門重成（四十一歲）

　　岡崎喜齋（七十五歲）

　　入生田三右衛門元康（六十歲）

　　桑折豐後綱長（六十六歲）

　　矢目伊兵衛常重（六十三歲）

　　小平太郎左衛門元成（六十三歲）

　　小野二左衛門時村（五十─歲）

　　渡邊權之允重考（四十七歲）

　　大槻右衛門定安（六十一歲）

　　以上共計十五人。

　　「我們要追隨伊達公於九泉之下。」

　　雖然這是一種遺風，但是卻未免太過慘烈了。政宗死後，這些近臣一心只想到：

　　「我們一定要追隨殿下而去！」

　　這是身為武士應有的表現。在當時，每個武士都有一種信念：

　　「對於死絕無二話可說。」

　　由於執著於這種信念，因而他們毫不猶豫地切腹自盡。然而，實際上殉死的並不只是這十五個人而已。因為一旦主人殉死，則其家臣也會跟著切腹自殺；甚至主人未能殉死時，家臣也往往必須代替主人殉死。

　　他們之所以選擇殉死，主要是為了表明對主上的情誼絕非虛假。談到這裏，也許有人會問，為甚麼政宗生前不禁止這十五個與他同葬在經峰的家臣殉死呢？

　　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在其遺訓的第二條裏，曾經提到儉約的重要性。既是儉約，當然必須忍受各種不自由的痛苦。

　　「既是人生的過客，又有甚麼好痛苦的呢？」

　　這是政宗的說法。

　　「不論是多麼難吃的食物，也必須把它吃掉！人類原本就是過客，又有甚麼好挑剔的呢？」

　　此外，最後一條（第四條）也提到：

　　「臨去之前，必須好好地和子孫兄弟打個招呼，然後才能放心離去。」

　　人生觀比家康更為淡薄，堅信「人生乃浮世之旅」的政宗雖然認為儉約十分重要，但是卻讓二十多名家臣為他殉死，這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也許這些人是真的想死吧？……）

　　或許政宗是這麼想的吧？

　　不過，政宗當然也不希望成為他人生命的打擾者。

　　在殉死的家臣當中，有像岡崎喜齋那樣七十五歲的老人，也有佐藤內膳、南政吉、加藤安次等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這些人就好像背負著十字架的殉教者一樣，已經到達生死如一的境地。現代的傳教士經常喜歡利用殉教者來鼓吹他人信教，但是據我所知，這些人並非全部都是自願背負著十字架殉教的。

　　所不同的是，為政宗殉死的家臣，是真的抱持必死之心，希望追隨主上於九泉之下。當然，這也可以說是一種覺悟……

　　這種對生死的領悟，可以說是一種信仰，也可以說是一種武士道，是君臣之間情誼的表現。

　　正因為如此，所以政宗才不曾禁止其臣下殉死吧？

　　生死和幸福、信仰一樣，具有外人所無法窺知的神秘感。

　　這就好像二次世界大戰以後，有些人因為認為吃偷盜物資是違法的事情，所以寧願活活餓死一樣。在這些人的觀念裏，與其食用偷盜物資而苟活於世，倒不如餓死以免受辱。同理，為政宗殉死的家臣也許認為死了比活著更有意義，所以才做此決定吧？

　　在這個各種人都有的現實世界裏，生死問題遠非我們所能想像……因此我們當然也不能橫加干涉。

　　也許政宗就是因為已經瞭解到這一點，所以才未特意干涉陪臣們的決定吧……？

　　家康之所以禁止殉死，完全出自一種身為指導者的理論教育。換句話說，家康認為生命是上天所賜予的，因此最終仍須奉還公家。

　　不過政宗的看法卻又不同。他認為人類的生死觀是不容他人干涉的，因而並未嚴令禁止家臣殉死。

　　（有些人認為殉教或殉主比活著更有意義……）

　　事實上，政宗曾在淺草地內看過殉情而死的男女之屍體。

　　不論是殉情、殉教或殉死，都是值得尊敬的行為……既然有此認識，又何必刻意加以壓抑呢？

　　另外，根據政宗遺言所建造的政宗廟，其屋頂、樑柱、門扉，甚至每一根釘子左右都不均衡，以致門扉搖搖欲墜。事實上，這是政宗故意製造出來的效果。許多曾經到過仙台的旅客或許已經發現，除了廟宇之外，甚至連牆邊的樹木也有上下凹凸不平的現象。

　　或許如此才能保持整體的統一吧？

　　「世間之人有各形各色，不但臉形各異，甚至連想法也有所不同。在這個由各形各色人類聚集所形成的社會當中，使其心志統一乃是身為君主的任務。即使外在不能統一，但是內在卻絕對必須保持統一、協調，這才是真正的人生。」

　　這種想法乍聽之下似乎有些彆扭，但是仔細想想卻又不無道理。而政宗至死都不肯讓愛妻看到他的模樣……更是一種與眾不同的想法……

　　總之，政宗的想法和一般人的想法，是全然不同的。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相信也是讀者們極感興趣的。那就是：終生勞碌的伊達政宗究竟擁有多少妻妾呢？除了在我書中曾經提到的南蠻愛妾之外，傳說中還有以下幾位人物。

　　「擁有南蠻愛妾的只有伊達一人。」

　　當時社會上有此傳聞。由於和喜好女色的大久保長安之間交情頗深，因此年輕時候的政宗想必也曾閱人無數。

　　如果政宗不是生長在戰國時代，那麼恐怕將會遭遇極大的危險。但是在當時，男人拈花惹草就像吃飯、睡覺一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當然，如果在十三、四、五歲就縱情於色慾的話，則必導致愚劣的行為。更何況，有些人往往企圖利用美色為餌，使人深陷其間而無法自拔。

　　政宗在十三歲那年即迎娶三春城主田村清顯之女愛姬為妻，就是最好的例子。雖然早在思春期前就娶了正室，但是為了避免年輕人無端浪費精力，乃令這對小夫妻分開居住。

　　正室和政宗的感情一向十分融洽。在戰國時代裏，武將和正室之間的生活有許多煩人的禮儀，和側室之間的交往就輕鬆多了。

　　根據記錄顯示，政宗的侍妾即使加上正室田村氏，總共也不超過八人，但實際上當然不只這個數字。

　　政宗的第一個側室，是生下宇和島秀宗和飯坂宗清的飯坂氏。這位飯坂氏和正夫人田村氏一樣，均極為多產。

　　其次是生下岩出山城宗泰的塙團右衛門之女。此女是政宗於前往岩出山城時認識的。在這之前，他所喜歡的是多田氏。

　　繼多田氏、塙氏之後，乃是宗信的生母。此女只知出自岩鼻城，但姓名不詳。原先我打算也將此女寫進小說當中，但由於資料不全而難以決定其性格，所以只好放棄。再說，有關女性的部份著墨太多時，則讀者難免會對主角的品性、人格產生懷疑。

　　緊接在岩鼻城側室之後的，便是生下宗高和牟宇姬（石川氏敬室）的柴田氏。

　　至於這個柴田氏和伊達成實之養子宗實的生母芝多氏是否為同一人，則截至目前為止仍然無法確切得知。

　　此外，還有生下一關宗勝的只野氏及嫁給京極高國為妻之么女千菊姬的生母村上氏。

　　總之，政宗除了正室以外，還有飯坂、柴田、多田、塙、芝多、只野、村上等七名側室，合計共有一妻七妾。

　　政宗並不像豐太閤那樣，唯獨偏愛淀君一人。也不像家康那樣，擁有多達十五名的妻妾。

　　在當時，一個男人擁有七、八名妻妾，是相當正常的情形。當然，男人們偶爾也會在外面拈花惹草，但這只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尚不至於因而耽溺於女色。

　　更何況在其身邊還有很多英俊的小廝哩！

　　不過，政宗對於來到其身邊獵取女色的男子，可說厭惡到了極點。

　　例如有次秀吉來到伏見宅邸拜訪政宗，恰好政宗有事外出，於是秀吉乃請乳母喜多女居中撮合，在和其侍女交歡之後始行告退。

　　政宗知道這件事後，自然極為震怒。

　　「笨蛋！難道他忘了政宗也是男人嗎？」

　　於是他立即下令將喜多女謫居他處。不過，政宗的憤怒是相當有趣的。身為男人，自己身旁的美婢既未沾惹，又怎能容許其他男人捷足先登呢？難怪他會對秀吉的行為感到憤怒。

　　對一個男人來說，其他男性跑到自己的地盤來侵犯女性，是一種莫大的侮辱。自己的乳母非但沒有加以制止，甚至還居中撮合，難怪政宗說甚麼也不肯原諒她。

　　儘管侵犯自己婢女的人是秀吉，但是政宗卻絲毫不曾壓抑自己的憤怒，由此可見一個男人的征服慾有多麼強烈。

　　※※※

　　政宗具有相當豐富的文才，可說是一位風流雅士。他的作品包括漢詩、和文、和歌、謠曲和俗謠，很多歌謠至今仍為人們傳誦不已。

　　在政宗所處的時代裏，寫作和歌乃是大名的基本教養之一。而且，如果對方即興寫作狂歌，那麼自己也必須立刻寫出一首狂歌來回應才行。

　　根據記載，政宗曾在由京都返國的途中，前往詩仙堂的隱栖去拜訪石川丈山，並且力邀石川與他同返仙台。由此可見，政宗乃是好學之人。

　　不過丈山並未接受政宗的邀請，改而推薦其門人大島良設前往仙台。政宗除了跟隨良設學習漢詩之外，同時也隨豬苗代兼如學習古今集，並且不時召開詩歌會或舉行連吟。

　　和家康的情形一樣，政宗好學的精神亦成為其人格伸展的重要基礎之一。

　　好學使得他具有敏銳的感覺、果斷的實踐力及細密的策劃力。雖然這是與生俱來的才智，但是由於傳聞他是萬海上人轉世，因此更加充份地具備了成功的素質。

　　當母親和弟弟小次郎設計毒殺政宗時，為其調配毒藥的是御典醫高屋喜庵。

　　政宗雖然知道這件事情，但是並未處罰喜庵。

　　這件事情過後不久，政宗寫了一封信給喜庵，告訴對方自己的腳不慎被火燒傷，請他立刻前來為其治療云云。

　　「昨夜大醉，不慎為火燒傷，接信速來為我醫治腳傷……」

　　對於曾經想要毒害自己的喜庵，政宗卻毫不在意地請他前來為自己療傷。這種豁然的表現，適足以說明政宗的處世態度。

　　當然，這和他的生死觀也有很大的關聯。

　　「生命是我所不瞭解的事情。」

　　這是一種生死如一的實踐精神。

　　「不知生，焉知死？」

　　既然是自己所不瞭解的事情，又何必一味地求取，以致身心均陷於苦惱之中呢？因此當自己還活著時，政宗總是儘可能依照自己的方式而活，而這也正是獨眼龍政宗的生活態度。

　　即使是在臨死之前，政宗也不肯讓正室陪在身邊。事實上，五月二十四日這天正好是和賀忠親的祥月命日。也許政宗早就察覺到這一點，所以故意選擇這天死去也說不定。

　　其靈柩由江戶出發，是在五月二十四日的深夜。而石田將監等殉死的家臣，則比靈柩更早一步抵達仙台。

　　舉喪期間，全國一律禁止捕獵、歌舞曲樂，以示哀悼之意。

　　靈柩抵達仙台北山的覺範寺，是在六月三日。之後便將政宗的遺骸納入石棺中並埋葬在經峰。其葬儀於二十三日在覺範寺舉行，法名為瑞巖寺殿貞山禪剎大居士。

　　殉死的十五名家臣，則分別於若林住宅、覺範寺或佛眼寺切腹自盡。

　　此一殉死傳統，於寬文三年（一六六三）正式由幕府所制定的武家法度加以禁止。因此於寬永十八年（一六四一）死去的肥後藩主細川忠利及明曆元年（一六五五）死去的佐賀的鍋島勝茂，可說是最後的一批殉死者。

　　政宗對於人世間的無常感頗不以為然。

　　「讓想死的人在他想死的時候死吧！畢竟，每個人的一生當中都只能經歷一次死亡。」

　　如果不是具備這種自信的話，恐怕政宗早就拿著鎗砲，渾然忘我地對準敵人了。身為現代人的我們，自然很難理解古代武士視生命如鴻毛的生死觀。對於那些殉死的人──

　　「今生能夠活到現在已經是難能可貴的了。」

　　也許他們的心中會有此感慨吧？

　　因此，即使是在嚥下最後一口氣時，政宗也不願讓人察覺他內心的苦悶。也就因為如此，他那看似平凡的遺言，反而能夠深入人們的內心深處。

　　「人類原本就是天地間的過客，又有甚麼好挑剔的呢？在臨去之前，必須先好好地和子孫、兄弟打個招呼，然後才能放心地離開。」

　　留下這句話後，政宗就這樣合掌氣絕。

　　作為靈廟使用的瑞鳳殿於葬禮過後動工興建，並於翌年（寬永十四年）十月竣工。

　　建造靈廟的奉行，由奧山常良擔任。當時奧山常良認為靈廟的預定地距離廣瀨川太近，因此決定後退約七、八公尺，並且另外挖了一個石室，結果在石室當中發現了手持錫杖、身穿袈裟的萬海上人遺體。人們認為由於萬海上人轉世的政宗已經死去，所以遺骸乃再度出現。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