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柙
第二章　虎雛
第三章　浮沉
第四章　取捨
第五章　歸途

《隋亂卷三：大風歌》酒徒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出柙

　　眼前是一條燃燒著的河流，烏鴉在半空中盤旋，野狼在不遠處嚎叫，曠野屬於牠們，四下裡都是他們的大餐。袍澤們在狼群中紛亂地奔跑，有人在操著不同的腔調哭喊，有人在痛苦地呻吟，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拼命享受著生命中最後一縷陽光。

　　那陽光也是紅色的，紅得就像河上燃燒的橋樑。無數高句麗人怒吼著殺來，把護糧隊的同伴們一個挨一個砍翻。李旭想拔刀迎戰，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同伴的頭被高句麗人割下來，壘成一座座佛塔。身披袈裟的和尚們坐在塔尖上念叨著古怪的經文，黑煙起處，牛頭、馬面、夜叉、小鬼一個挨一個爬出來，用鋼叉叉起無頭的屍體。那些無頭屍體還沒有死，只是不能出聲，他們在叉尖上用力掙扎，手臂、腿腳上下揮舞，然後猛地燃燒起來，烈焰般點燃失火的天空。

　　忽然，那些鬼怪都變成了自己的袍澤，披著整齊的鎧甲，結成方陣，肅立。人頭堆就的佛塔上，大隋皇帝陛下身穿戎裝，奮力揮手。「朕今天至此，是來看一看一年多來，為我大隋駐守此地的壯士是什麼模樣。朕今天到這裡來，也是來看一看遼河兩岸的萬里江山。朕來了，朕看到了，朕沒有失望！」

　　他大聲高喊，手指東方：「弟兄們，你們誰能告訴我，那邊是什麼地方？」

　　「遼東！」眾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一河之隔，你們可否為朕將那片疆土取過來？」站在骷髏堆上的皇帝陛下輕輕笑了笑，又問。

　　「戰，戰，戰！」將士們振臂高呼，聲音響徹原野。

　　皇帝陛下笑著飄了起來，飄向了半空。然後，無數高句麗人與大隋兵馬戰在了一處。李旭發現自己被夾在人流之中前衝，朝著朝著就迷失了方向。四下裡突然著火，高句麗人騎著火焰戰馬向他殺來。他揮刀，手中的長刀卻突然折斷，這時候，煙火全散了，他看見自己站在血紅的遼河邊上，看見同伴們一個個在面前戰死……

　　「逃，向北逃！」有人隔著河大喊。李旭策動黑風向河上游逃去，漫天的羽箭圍著他盤旋。幾根羽箭射穿了鐵甲，他卻感覺不到痛，只覺得北風灌得自己喘不過氣來，每呼吸一次都艱難萬分。

　　有高句麗人夾過來，被他用刀砍下馬。宇文仲死了，就死在自己馬頭前，一名高句麗武士砍中了他的腰，血順著刀口瀑布一樣噴了出來。

　　然後是宇文季，他用身體擋住了半空中飛來的小鬼刺向宇文士及的一叉。宇文士及恐慌地張開大嘴，那根總是噴射毒液的舌頭發不出半點聲音。

　　王元通不見了，齊破凝消失在一片林地內。元仲文、高翔跟著劉弘基攔住了一夥敵軍，劉弘基大喊著命令其他人先走。秦子嬰戰馬被射死，抱著一個魔鬼跳進了遼河。河水打了個旋，就把他瘦弱的身體捲了個無影無蹤……

　　路盡了，遼河折向東方攔住去路，高句麗人緊追不捨。忽然，黑風發出一聲長嘶，朝著咆哮的河水跳了下去……

　　「啊──！」李旭大叫著醒來，看見早春的陽光爬上了自家的厚布窗。劉弘基、秦子嬰、高句麗人、魔鬼都不見了，自己是在做夢。這裡已經不是遼東，這裡是自己在上谷的家。

　　少年人翻身坐起，穿好衣服，下地，輕輕地推開窗子。晨風吹在臉上，有些乍暖還寒的感覺，不太舒服，但能讓人感覺自己還活著，活在中原的陽光下。

　　已經從遼東回來小半年了，他卻總被同一個夢嚇醒。彷彿有一份魂魄被困在了遼河畔，從那天全軍覆沒後就再也沒回到自己的軀體內。李旭搖搖頭，把夢境帶來的疲憊和心裡古怪的想法一同驅散掉，然後走出門，端著臉盆到廚房去打水。

　　「少爺醒了？」忠嬸笑著走過來，伸手去奪李旭的臉盆。

　　李旭搖搖頭，躲閃著拒絕，卻被忠嬸一把將臉盆搶了過去，「那怎麼成，少爺現在怎麼說是官人了，怎麼能親自幹這些粗活。讓人家看到了，還不是說我和老忠不懂規矩……」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數落著，抱著臉盆走向廚房。李旭拗不過老人，只好無奈地笑笑，站在院子裡享受早春的陽光。家中的老榆樹已經掛了錢兒，再過幾天就可以捋下來熬榆樹錢兒粥喝。李旭記得自己沒離開家之前，每年春天都能香甜地喝上幾回。

　　忠嬸年齡不小了，手腳卻甚為麻利，轉眼間已經把臉盆端了回來，拒絕李旭在院子裡洗臉的要求，徑直走入他的房間，把臉盆放到了木架上，緊接著，將木架上的手巾取下，換了塊剛洗乾淨的，又伸手試了試水溫，最後才向李旭點點頭，告訴他現在可以洗臉。

　　「我自己來，忠嬸，您老歇歇。」李旭不習慣被人伺候，一邊向臉上掬水，一邊謝絕忠嬸幫他擦面的好意。老忠嬸見他說得堅決，只好放下了手巾，人卻不肯走，絮絮叨叨地再次數落：「我這笨手笨腳的，想伺候也伺候不周全！我說給你去買個丫鬟吧，你又不肯。你看那些官宦人家，誰不僱個丫頭來……」

　　「嬸兒，我不是什麼官兒。軍書已經來了，等張家五哥準備好了行李，我就跟他一起回懷遠鎮報到！」李旭淡淡地說道，打斷了忠嬸的囉嗦。

　　「啥！又要走了！不是打完了麼，怎麼還去？」站在李旭身邊的忠嬸嚇了跳，聲音瞬間提高了數倍。她這麼一喊，家中的其他人也被驚動了，片刻後，院子內就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

　　「旭子，旭子！」母親站在窗外，低聲呼喊。

　　「哎，我正在洗臉！」李旭答應著，抓起手巾擦乾臉上的水，不待忠嬸幫忙，自己端著臉盆走了出去。

　　「又幹什麼呢，惹忠嬸生氣！」母親慈愛地笑了笑，問道。

　　「沒，我只是說軍書到了，過幾天得去遼東！」李旭非常平靜地向母親解釋，彷彿去遼東打仗，就像到後山兜一圈般輕鬆。

　　兩個女人都不說話了，看著李旭端著洗臉水走到院子角落，蹲下去，將水小心地倒在水溝中。

　　這孩子已經長大了，不再是需要她們時刻照顧的旭子。他的脊背已經比李父還寬，身材也高出了忠叔一整頭。變化更大的是他身上那種沉穩和安靜，彷彿什麼事情都不值得驚奇般，即使是天塌下來，也可以揮揮手臂擋過去。

　　這個高大的身軀已經開始光耀門楣，前往遼東的上谷子弟有數千人，活著回來，並且取得了功名的只有旭子一個。不但如此，他還為自己的表哥張秀謀到了隊正的職位，讓周圍的鄉鄰們都羨慕得紅了眼睛。

　　自從旭子回來後，郡守大人送來過名帖，邀請李校尉過府飲宴。縣令大人親自登門，表彰李懋教子有方，為國家培養了一名棟樑。縣學的劉老夫子也來過，一口一個當年他怎麼看好旭子。還有很多李父和忠叔從未打過交道的人，突然間都變成了李家的遠親。

　　「聽說你家旭子，被唐公看中了，想收為義子？」有女眷借著走親戚的機會，拉著李張氏不斷追問。

　　「聽說你家旭子戰場上救了當朝駙馬，皇上要親自感謝他呢？」有人神神秘秘地跟李張氏打聽。

　　「那孩子有福，我從他小的時候就看出來了！」張家小五的父親登門時，親口宣揚。

　　李張氏不知道這些流言從哪裡傳出來的，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人家。她越不解釋，大夥越把這些當真。有人甚至拿來自家女兒的八字，問兩家是否可以親上加親。還有同姓晚輩乾脆拿來地契，要求闔家併入李校尉門下。

　　李張氏深深地為自己的兒子而驕傲，但她又深深地為自己的兒子擔心。眼前這個高大的身軀卻扛起了太多不該他這個年齡扛起的東西，有時候，忠嬸和李張氏都能感覺到其中沉重。李家小院就這麼大一點兒，噩夢時發出的喊聲誰都能聽得見。每當聽到那無助且絕望的叫喊，李張氏和忠嬸都覺得心裡如同刀扎。但她們不敢問，也知道自己從旭子嘴裡問不出什麼來。

　　身上的傷口，可以用藥來治療。心中的傷，也許只能留給時間來解決。

　　「唉！」兩個女人幾乎同時輕輕嘆了口氣，撩起衣服來擦了擦眼角。這一刻，她們自己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喜歡原來那個有些賴皮，臉上充滿陽光，偶爾還會向父母撒撒嬌的半大小子，還是喜歡眼前這個沉穩，厚重，就像一塊山石般的少年。

　　也許，那個陽光少年與父母更貼心些，至少他什麼都會和父母說，不會把所有的事情藏在心裡。

　　見到兩個老人難過，李旭心裡也湧起了幾分別離之意。不想讓母親擔心，他笑了笑，低聲安慰道：「我只是去護糧，又不用打仗，沒什麼危險！」

　　「沒什麼危險，沒什麼危險你那一身傷怎麼來的。誰不知道高句麗人兇惡，人都說遼河水倒流，壯士一去……」忠嬸卻是心急，大聲反駁。話快說完了，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不該在少爺臨行前犯口彩，重重地向地下吐了兩口唾沫，又向唾沫上踩了幾腳，訕訕地解釋道：「您看我這嘴，夫人少爺別怪，我老得有些糊塗……」

　　「你說他，是為了他好！」李張氏趕緊打斷忠嬸的話，低聲安慰道：「況且他是你從小抱大的，一直像你的親兒子般……」

　　「粥好了，我，我去看火！」不待李張氏的話說完，忠嬸低著頭逃了開去。一邊走，一邊撩衣角擦眼睛。

　　「你別怪她，忠嬸是為了你好！」李張氏看看兒子瞬間鐵青的臉，低聲勸解。

　　「我知道！我沒怪他！」李旭無力地對母親笑了笑，掩飾掉眉宇之間流露出來的酸苦。忠嬸的幾句話出於好心，卻像一柄大錘般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上。「遼河遼河水倒流，壯士一去不回頭」，這話說得一點兒都沒錯。當日三百名護糧壯士馬踏連營，硬從死亡邊緣拉回了三千多弟兄。大夥帶著回家的渴望轉戰千里，衝破重重阻攔，卻沒想到，在離家咫尺之遙看見了兩團烈焰。

　　橋斷了，回家的大門在孤軍踏上門檻前轟然關閉。兩千絕望的士卒面對十餘萬高句麗追兵，不可能再一次創造奇蹟。仗著戰馬的腳力，李旭、劉弘基等人衝出重圍，且戰且逃，一直逃到武厲邏城的對岸，才被該城守軍用木筏接過了河。（注：武厲邏，位於遼河大拐彎處，今遼寧法庫縣有其遺址。隋煬帝攻遼東不下，為了保存顏面，將此城改為遼東。）三百五十名懷著必死之心自願前去救人的壯士，一共回來二十三個！王元通、齊破凝、秦子嬰，無數好兄弟在逃亡途中消失，三百多護糧弟兄用生命換回來的，只是一個姓薛的將軍，還有一個姓宇文的駙馬督尉！

　　旭子也不想讓家人擔心，但此時他已經沒有了選擇。即使不為了功業，他也得趕回懷遠鎮去，參加第二次征遼。那埋骨遼東的三百多名弟兄大半是他的部屬，他必須讓弟兄們死得瞑目。

　　「要是去，你自己小心些！」李張氏也笑了笑，伸手替兒子去捋耳邊的頭髮，猛然卻發現自己要墊起腳來，才能夠到兒子的耳朵。李旭悄悄地把膝蓋彎了彎，滿足了母親的心願。耳邊，母親雙手依舊是那麼溫暖，只是在不知不覺之間，那雙曾經柔軟的掌心已經變得有些糙，擦在臉上有些酥酥地痛，一直痛到心底。

　　「打仗時，盡量別往前衝。萬一後撤，跑得快些！」李張氏哽咽著叮囑，手抬起的瞬間，她看見兒子眼中有隱隱的淚光。

　　因為提起了軍書，一家人的早飯吃得有些沉悶。李家現在已經不似當年的窘迫，為了給旭子滋補身體，每天早晨，乾肉、鹹蛋、醃菜在餐桌上都能擺起五六樣。一些原來李旭愛吃，但只能在過節時才聞到其香味的小菜，如今也成了家常零食。只是今天大夥都沒什麼胃口，草草地挑了幾筷子，就先後放下了飯碗。

　　「幾時走？」老李懋望著窗外漸濃的綠意，低聲追問。

　　「最遲這月底，皇上已經重新啟用了宇文老將軍，並且徵募民間勇士為驍果。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李旭坐正了身體，低聲向父親解釋。

　　所謂驍果，即民間有勇力又想在馬上謀取功名之人。去年的遼東大戰中，府兵精銳喪失殆盡，所以，這次大隋不得不重新以金銀來募集勇士。從過年後官府的邸報上來看，大隋皇帝這次是下足了血本。正月初二，他下令各地繼續向遼西運糧。初三，下令募集驍果從軍。正月二十三，大赦天下，允許死囚去遼東立功贖罪。二十四，調曾下令放火燒毀遼河浮橋的衛文升返回長安，任刑部尚書，輔佐皇孫楊侑監國。二十五，下令回家過年的將士們前往涿郡集結……

　　老李懋的臉抽搐了一下，想說些什麼，卻始終沒有說出口。沉默了好半天，才喃喃地叮囑道：「你現在身許國家，很多事情要自己拿主意，咱李家已經五、六代沒出過這麼大的官了……」

　　「咱李家已經幾代沒出過這麼大的官兒了，你能不能求求那個唐公，讓他安排你遠離戰場？」老李懋在心中悄悄地問。他知道，李家現在的興旺繁榮都是兒子在外面用命換回來的，現在，他比兩年多以前更怕失去這個兒子。但是，他終於忍住了這些見不得人的私心，喃喃地補充了半句：「你放心，爹知道，自古以來，忠孝不能兩全！」

　　「爹！」李旭沒想到父親口中會說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話來，不由得愣了一下。很快，他便明白了老父親的苦衷，點點頭，低聲回應：「我知道，我盡量保護自己！」

　　「你大了！」李懋瞪大雙眼看著兒子。

　　「嗯！」李旭低聲答應。眼睛望向母親，看見母親緩緩站起身，默默地收拾起桌子上散落的碗筷。母親的脊背已經有些駝了，手腳也不像原來那麼利索。遲來的好日子絲毫沒有延緩她的衰老速度，綢緞做的新衣，反而襯托得她臉上的皺紋更加明顯。

　　李旭想站起來幫忙，卻被母親輕輕地按在了凳子上。「你們爺兩個難得說會兒話，我去收拾。」說罷，她端起碗筷走了出去，緩慢的腳步聲在李旭耳邊迴蕩。

　　「別擔心我們兩個，我們兩個都還結實！」李懋望著妻子的背影，低聲說道。

　　「嗯！」李旭答應著，回過頭來，看見父親鬢角上的華髮。

　　「晚輩們孝敬族裡的香火錢，已經有了我那份兒。咱家不做生意了，縣裡邊趙二哥也好久不登門了！」老李懋頓了頓，把說過很多次的話再度重複了一遍。

　　「錢如果不夠用，就把我帶回的那些東西賣幾件！」李旭終於找到了一個輕鬆的話題，笑著向父親建議。

　　「那些玉石？」老李懋微笑著輕輕搖頭，「我和你娘商量過，那是你辛苦賺回來的，要給你留著做老婆本兒！」

　　「哪用得了這麼多！」李旭忍不住笑父親荒謬，「那些玉器、石頭是孝敬您和娘的，過些日子，您賣掉幾件，可以買個大一點的宅子，僱幾個丫鬟伺候我娘。如果我娘願意的話，也可以借些給寶生舅舅做本錢！」

　　「我跟你娘哪是那富貴命，勞碌了半輩子，真的什麼都讓人家伺候了，反而要鬧出毛病來！」老李懋被兒子幼稚的孝心所感動，一邊樂，一邊說道。「倒是你，現在好歹也是官府中人了，將來娶親，肯定也不能尋一個鄉間女子。把這些玉器、石頭留下來，好歹是個拿得出手的聘禮！」

　　「還早著呢！」李旭朝著父親一齜牙，難得開心地笑了一回。「再說，我現在只是個校尉，也算不上什麼官兒……」

　　「你這孩子，咱老李家一共出過幾個校尉？前些日子有媒婆上門送八字，都被你娘和我回了。我們兩個想啊，等你這次從遼東回來，若是心情好，你可以依照你自己的心意選一個……」隨著兒子臉上露出笑容，老李懋的話語也漸漸輕鬆。

　　旭子這孩子生得福氣，從出生時就遇到了好年景。這一年年下來，身子骨長得結實，模樣也齊整。當年讀書時，就有很多家女兒盯著。如今又得了身官衣，更是遠近媒婆們努力的目標。前一段看孩子心事重，李懋和妻子也不願拿這些事情來煩他，今天難得他又開心了些，不如把終身大事給他說清楚。

　　想到這兒，老李懋清了清嗓子，低聲說道：「前年的時候，你送了信來，說要成親。我和你娘都替你歡喜。後來你去了遼東，有些事情我們也沒再問。想那蘇啜部的女兒也是好的，只是她身為族長的女兒，很多事情未必由得了自己……」

　　李旭靜靜聽著父親的話，他沒想到看似老邁的父親分析問題時的見解居然如此獨到。當年那一場夢，在他心中已經成了永久的追憶。提起來，不再痛，不再懊悔，只是在淡淡的憂傷中夾雜著淡淡的歡樂。

　　「現在，那事情過去也快兩年了！」老李懋瞧了一眼兒子，繼續說道：「該放下的就得放下，人不能一輩子活在回憶中。你娘我們兩個不指望你娶個如花似玉的小姐回來，只要她人好，將來能對你好，我們也就開心了！」

　　李旭靜靜地聽著，笑容慢慢湧上了眼角。人不能總活在回憶中，但回憶中的那縷溫柔的憂傷，卻如醇酒般令人難忘。

　　忽然，記憶中的草原變成了失火的河流，有人在河對岸大聲地喊：「逃，向北逃，仲堅，向北逃──」

　　他笑著朝父親點頭，任自己的記憶騎著戰馬一路向北。

　　※※※

　　當日，遍野的廝殺聲中，那句呼喊居然是如此清晰。李旭和劉弘基等人正是聽了對岸的提醒，才於亂軍之中殺出一條血路，輾轉逃出了生天。大夥都猜測到了派數十人在河岸邊齊聲大喊的幕後主使者是誰，劉弘基事後說過，李建成不是一個有急智之人，這主意肯定不是他想出來的。而宇文述老將軍據說是一看見兒子的身影，當即昏倒在了河灘上。

　　「逃，向北逃，仲堅，向北逃──」李旭隱約聽見那幾十個人的呼喊中夾雜著一個焦灼的女聲。每次他從噩夢中醒來，那聲音就在耳邊一遍遍回響。今天，直到他牽著座騎出了家門，喊聲還縈繞著不肯散去。

　　他記得在自己和劉弘基、武士彠等人於遼西養傷期間，李婉兒曾經來看望過大夥的次數。她或者跟在李建成身後，或者與李世民同行，每次來時，都很少說話，只是聽男人們談論片刻遼東戰事的得失，就默默起身走了出去。李二小姐突然表現出來的女孩子氣讓大夥很是納悶，武士彠還偷偷戲言，說什麼女大十八變，無論誰家女孩子長到待嫁之年，也會從獅子突然變成綿羊。

　　旭子不敢猜測李婉兒的溫柔是因為自己，雖然他於內心深處很渴望事實是這樣。李婉兒喜歡找李旭練武、聊天，這是整個護糧軍都知道的事情。但李婉兒喜歡一切能引起她好奇的東西，比如說毛色怪異的小貓、小狗、馬匹、牛羊，甚至塞外風情，契丹人的衣服、靺鞨人的服飾。「她對旭子，只是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好奇。」劉弘基曾經在大夥瞎嚼舌頭時這樣警告，李旭也隱隱贊同這個觀點。

　　「她僅僅是好奇，嗯，好奇。」旭子一遍遍安慰著自己。「兩家環境差異如此巨大，國公家的女兒對百姓的生活好奇，沒什麼大不了的！」至於這些理由能否騙過他自己，旭子盡量不去多想。

　　※※※

　　在二月的清風裡，滿身陽光的少年人一邊想著心事，一邊信馬由韁地走向舅舅開的酒樓。馬上去遼東了，他要跟舅舅告個別。寶生舅舅沒兒子，當年一直對旭子視若己出。

　　有間客棧如今已經變得非常熱鬧。自從李旭被當朝國公賞識的消息傳開後，以趙二哥為首的衙門大小幫閒就很少再來打秋風，一些欺負張寶生年老無子的地痞無賴，也規規矩矩地還了數年來欠下的酒賬。沒有了這些額外開銷，寶生舅舅的荷包漸漸豐滿。他又及時地招了一個機靈的夥計，聘了一個從城裡酒樓辭職的大廚，苦心經營下，整個客棧慢慢起死回生。

　　在李旭眼裡，舅舅臉上的氣色比當年好了很多，連帶著妗妗張劉氏的表現也不似原來那麼一驚一乍。見到外甥進門，張劉氏趕緊起身去倒茶，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旭官啊，趕快進來坐。你舅舅正惦記著派人去找你呢，昨天下午的時候，有個貴人給你捎了件禮物來！」

　　「貴人？」李旭詫異地問。抬眼看向舅舅，卻發現舅舅瞇縫著眼睛，就像看一件珍寶般對著自己看個沒完。

　　「昨天晚上，快打烊的時候，來了一個怪人！」張寶生一邊拉外甥坐好，一邊慢吞吞地解釋。「他一進門，不點菜，先問這家酒店的老闆是不是李旭的舅舅！」

　　「居然有這麼魯莽之人？」李旭笑了笑，說道。這種行事風格，像極了他在護糧軍中的幾個朋友。猛然間，他意識到那幾個行事放任不羈的朋友已經永遠離開了，心中忍不住又是一陣黯然。

　　「我告訴他是，他就點了酒菜，請我坐下一起吃，還不住地打聽你的近況！」寶生舅舅洋洋得意地嘮叨。因為外甥的緣故受了別人的尊敬，比對方直接尊敬他自己還令人開心。

　　「莫非老齊他們還活著？」李旭被心裡忽然冒出來的想法嚇了一跳，趕緊打斷舅舅的話，急切地追問：「他告訴您他的名字了麼？說沒說他去哪裡？」

　　「我也覺著奇怪呢，問他名字，他不肯說，只是說他有個朋友和你極熟，所以特地命他給你帶了件禮物來。我請教他那位朋友的姓名，他說你看了禮物就知道了。」

　　說罷，寶生舅舅跳下椅子，逕自拉著滿頭霧水的李旭到去後院看禮物。連妗妗煮好的茶水也不賞光品一下，氣得妗妗站在屋門口大罵：「這麼大歲數了，你就沒停個勁兒？旭官剛進門，你連口水都不給他喝……」

　　「一會兒再喝，你女人家知道什麼。旭官這朋友肯定有事相求，送了禮物怕他不收，才想了這麼個古怪辦法。」說著話，寶生舅舅已經走到了院落中，從涼棚下取出一個長長的油布包裹，雙手抱著擺到李旭面前。

　　「裡邊是什麼，我沒敢替你打開。我猜測他可能是附近的大戶人家子弟，聽說了你的名聲，所以想和你結交一番。不過……」寶生舅舅猛地一皺眉頭，自己又推翻了自己的說法，「如果他以前跟你不熟，怎麼知道舅舅的名字？」

　　「四下打聽的唄！旭官現在這麼出息！易縣就巴掌大小，四下打聽打聽，誰還不知道他舅舅是誰！」妗妗張劉氏也追了出來，顯然，對神秘人送的神秘禮物，她心裡一樣好奇。

　　被舅舅和妗妗翻來覆去這麼一折騰，李旭心裡也覺得事情有些古怪。小心翼翼地解開包裹上的絨繩，又展開了厚厚的一層葛布，兩重毛氈，入眼的，是一根黑漆漆的長棍。

　　他強壓住激動的心情，用雙手把長棍提起來，然後輕輕抖落纏在棍棒頂端上的羊毛，一根丈八長，黑杆銀鋒的馬槊立刻橫在了三人面前。

　　「好一杆長槊！」張寶生脫口讚道，伸手在槊柄上摸了摸，彈了彈，指間傳來的感覺溫潤如玉。

　　「怕是值不少錢吧！旭官倒正好用得著！」妗妗張劉氏即使不懂辨別兵器，也從槊杆的溫潤色澤上，看出了此物並非凡品。

　　李旭沒有回答兩位長輩的話，小心翼翼地握著槊杆，好像掌間握的是一件無價之寶。剎那間，與徐大眼在塞外共同經歷的往事，一幕幕浮現在眼前。第二次征遼之戰馬上又要開始了，徐大眼現在在做什麼？如果和朋友在一起，他又該指點江山，預測此戰成敗了吧。

　　「旭子，旭子！」張寶生小心翼翼地喊。外甥突然鄭重起來的表情讓老人心裡很不安，旭官現在是官場中人了，官場中人有官場中的規矩，自己平白無故替他收這麼重的禮，怕是會給他惹來很多麻煩……

　　「要不，把這東西包好了。等再見到那人，叫你舅舅丟還了他！」張劉氏遠比丈夫俐落，走上前，大聲建議。

　　「不是，這是一位很長時間不見的朋友送的，所以有些愣了！」李旭騰出一隻手，搔搔自己的腦袋，歉意地對兩位長輩解釋。

　　「你這位朋友好像很有錢吧？」妗妗驚魂稍定，試探著問。

　　「很有錢，也很講信用！」李旭點點頭，回答。隨後急切地向舅舅追問道：「捎禮物的人現在去什麼地方了麼？日子過得如何？」

　　「沒，沒說。那人怪異得很，吃完了飯，丟下禮物和一吊銅錢，就匆匆忙忙地走了。我說用不了這麼多，他卻死活不肯把錢收回去！」張寶生和妻子有些尷尬地互相看了看，齊聲回答。

　　吃一餐飯賞一吊錢，這是他們平生見到過的出手最豪闊的酒客。待二人和跑堂從震驚當中清醒過來追將出去，那人早已去得遠了。甭說連送禮之人的詳情，連他自己的去向都沒說清楚。

　　「估計他走得著急，沒來得及說。送禮物的這個人叫徐懋功，就是我上次離家時，商隊裡個子高高，衣服很乾淨的那個！」李旭看出了兩位長輩的尷尬，撫摩著長槊，低聲替二人解圍。

　　「噢，我記起來了，是徐家的公子，家裡店舖遍地那個！」寶生舅舅捂著後腦勺，恍然大悟般說道：「他不是跟你一起出的塞麼？後來沒跟你一道去投軍？」

　　「他說遼東之戰，有敗無勝，所以不肯跟我同行！」李旭善意地將自己和徐大眼在塞外的經歷掩飾了過去。

　　「原來是徐公子託人送禮，怪不得出手這麼大方。人家是道地的豪門，不像那個五娃子，手頭沒什麼錢，還到處充大富豪！」張劉氏也想起了當日曾經在自己家出現過的那個藍衫少年，讚嘆之餘，還不忘順帶打擊一下張家小五。自從去年打遼東回來，這個五娃子沒少帶人到酒樓吃飯，每次都不肯付足賬，賴著寶生舅舅給他折扣。

　　「別亂說，五娃子那是剛出息了，心中高興！」張寶生性情厚道，不想背地裡議論晚輩，瞪了妻子一眼，小聲呵斥。

　　他在妻子面前本來就沒什麼夫威，不瞪眼還好，一瞪眼反而把張劉氏的火氣勾了起來。也不管外甥就在面前，寶生妗妗登時倒豎了柳眉，睜圓了杏眼，大聲反駁道：「什麼叫亂說，你算算，自從去年冬至月他回來，到前天晌午為止，他在咱們這裡會了多少次朋友，打了多少次秋風。說是出息了高興，人家旭官都做了校尉，也沒見在同窗、朋友面前充什麼大頭蒜！他可好，仗著旭官的照應混了個隊正，就四下賣弄，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當官了！」

　　「你，你小聲點兒，別，別讓前院的客人聽見！」張寶生看了看一臉尷尬的李旭，低聲向妻子乞求。

　　「聽見就聽見，本來他就是個喬裝大戶！」妗妗氣哼哼地扔下舅甥兩個，拔腿進了後屋。

　　「唉，你妗妗就是這脾氣！」張寶生無可奈何，紅著老臉向外甥解釋。李旭倒覺得眼前情景格外溫馨，搖搖頭，低聲說道：「五哥的確太過了些，哪天我見到他，叫他來還錢。他欠得多麼，用不用我先替他墊一些！」

　　「不用，不用還。一點飯菜酒水，本來也值不了幾個！」聽了外甥的話，張寶生連連擺手。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般，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怎麼沒見你請過同窗和師長？還是請請吧，別讓人說你剛得功名，就忘了朋友！」

　　「我在上谷郡，沒什麼朋友！」李旭搖搖頭，苦笑。當年因為家境相對貧困，整個縣學裡邊沒幾個人願意跟他說話。唯一曾對他好些的人就是恩師楊老夫子，可對方現在又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李旭回來後，曾專程去縣學拜望恩師，無奈撲了個空，縣學裡的其他幾位夫子都說楊老師不聲不響地走了，誰也弄不清他到底去了哪裡。

　　想到這兒，旭子扯了扯張寶生的衣袖，低聲問道：「舅舅，您聽說過楊老夫子去哪了麼？」

　　「你說楊老夫子啊，臨走之前到我這裡買過幾罈子酒，說路上解悶喝。」張寶生拍了拍腦袋，努力回憶道。「我跟他聊過幾句，問他去哪。他說應故人之子邀請，去給人家做什麼幕僚。讓我等你回來，跟你打聲招呼！你看我這記性，怎麼把這麼大事情給忘記了！」

　　「舅舅事情忙，不要緊，您慢慢想！」李旭怕張寶生著急糊塗，把楊老夫子留下的關鍵話忘掉了，趕緊低聲安慰老人。

　　「他說仕途艱難，要你好自為之。寧為蒼生做人事，莫給君王敲響鑼！」張寶生記性不錯，隱隱約約地道出了楊老夫子留言，「他還說此後相見艱難，叫你不必尋他。還說什麼世間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強求未必有趣，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

　　「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李旭品味著楊老夫子的留言，半晌無話。能讓楊老夫子不顧這麼大年齡還去幫忙的，應該就是越公楊素的兒子了。也只有當今禮部尚書楊玄感，才有故人之子這份情誼。

　　可他千里迢迢地把楊老夫子找去做什麼？少年人撫摩著手中長槊，心內波濤翻滾！

　　※※※

　　就在李家被離愁別緒所充滿的時候，十里外的張家也開始為五娃子收拾行裝。本來，按張父的意思，既然五娃子已經混上了一個小小的官職，不妨託些熟人上下打點，找個理由在家中多住些時日。等到遼東戰局明朗了，再決定是到軍中立功，還是準備趕考。但這個建議剛一出口就被五娃子當場否決了。

　　「萬一打點不周，像上次一樣被人強抓去運糧，弄不好就填了溝渠。與其到時候再去求旭子救命，不如現在就老老實實跟在他身後混。旭子是個講情義的人，他現在剛當上校尉，我就是隊正。改天他升了別將，我就是旅帥，他若當了大將軍，打仗親兄弟，我至少也弄個車騎幹幹，比天天背書準備考試不省事得多！再說了，現在皇上哪有心思弄科舉，高句麗人那麼不給他老人家顏面……」張五娃搖頭晃腦，沉醉在升官發財的美夢中。

　　自打去年從遼東返回來，他就一天也沒讀過書。讀書沒用，功名還在馬上取。旭子的騎術，旭子的刀法，旭子的功業，李旭的一切都成了他的楷模。沒人的時候，他就把自己想像成李旭，熱血沸騰地在夢裡廝殺一番。

　　李旭年齡比他小，當年在縣學時讀書讀不過他，打架也沒他有水準。不過出去歷練了一年，就變得如此厲害。張五娃堅信，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表弟那樣，快速地在馬背上出人頭地。

　　他這種想法影響了周圍不少年青人。雖然去年上谷郡有很多子弟一去不回，今年皇帝下令募民間勇士充當驍果的時候，小小的易縣城居然有近百人應募。雖然很多子弟被父母得知消息後，硬生生又拖回了家中，最後在衙門裡留了名姓的也有四十幾個。

　　「去，去，你就不怕一去不回頭！」張父大聲咆哮道。咆哮夠了，卻不得不替兒子準備好馬、好兵器。五娃子在家中排行最小，一向是他的心頭肉。雖然生起氣來牙根恨得都癢癢，但能多保護他一分，家人就想多保護他一分。

　　「哪有那麼可怕，什麼遼水遼水向東流，壯士一去不回頭。那都是胡扯，去年我跟著旭子從遼西殺到馬砦水邊上，幾百人走了個來回，也沒看見高句麗人敢出來迎戰！」五娃子自顧吹牛，絲毫看不見老父臉上的擔心。

　　運糧去了一趟馬砦水的英雄事蹟，已經被他翻來覆去說過數百次。什麼以八百充當兩萬嚇得高句麗人不敢出頭，什麼連續三日不歇，強行軍五百里，及時將兵敗消息送回皇上手中呀。以及李旭和劉弘基帶人去解救被困袍澤，自己主動參加卻因為保護唐公世子而不得不回頭等壯舉，每次都被他添油加醋，一次比一次精采。在說故事的時候，彷彿他也一下子變得刀馬嫺熟，成了萬夫不擋的勇將，可輕鬆在高句麗大軍中七進七出一般。

　　「既然高句麗人那麼弱，怎麼大隋還戰敗了？」五娃子的哥哥張直對弟弟的囂張面孔看不過眼，低聲質問道。

　　「不是有奸臣從中做梗麼，那個劉士龍不准將士們放手進攻，為了一人之名毀了三十萬大軍！這回皇上已經把他斬首示眾了，大夥放開了打，肯定能把高句麗平掉！」張五娃朝哥哥撇撇嘴。「若是現在不去撈功名，等高句麗一平，大隋周邊再無戰事，想立功可就難嘍！」

　　「好，好，你去立功，去做將軍，我們不耽誤你的前程！」張直也拿自己的弟弟沒辦法，只好在命下人在準備馬匹乾糧的同時，再準備上一份厚禮給李家送過去。雖然兩家原來走動的不多，但五娃子一年來多受李旭照顧。況且，如果事實真如五娃子所說的那樣，李家旭子飛黃騰達的時機指日可待，張家如果不趁現在套近乎，將來趕上門去走親戚人家都未必肯認。

　　「真的，你們別瞎擔心！」五娃子吹牛吹夠了，蹲在指揮僕人檢點包裹的父母身旁，低聲安慰，「旭子原來就受唐公賞識，又是皇上欽點的校尉，此番在遼東還救出了駙馬督尉宇文大人和皇上喜歡的猛將薛世雄，憑著這幾路關係，無論哪個將軍都不敢讓他有閃失。我就在他身邊跟著，寸步不離，他沒事我就也能混個平安！」

　　「哼，旭子如果真有你說得那麼炙手可熱，怎麼沒見皇上升他的官？」張直氣哼哼地嘀咕。

　　「二十四路大軍都敗了，連全軍而回的衛文升大將軍都只落個不升不降，皇上怎麼可能光升旭子一個人的官？那不是明擺著讓人說他只顧女婿被救的私恩，不顧喪事辱國的大事麼？這回衛大將軍已經升為刑部尚書，輔佐皇太孫監國，旭子升官還不是眼瞅著的事情！」

　　「人家是人家，他是他。他陷在遼東時，也沒見誰派人過河去救？」張直還不服氣，成心在弟弟的話中挑毛刺。

　　「誰說沒救，唐公把手裡的家將全派出找了，就是沒想到旭子他們從別處兜了一圈回來。橋斷那天，你們都沒看見啊。唐公世子隔著河岸大哭，李世民和李婉兒兩個人帶著親兵沿著河跑，邊跑邊喊旭子的名字……」張五娃咂咂嘴，讚嘆道。

　　表弟不但很受唐公賞識，很有可能還很受唐公二女兒的傾慕，但是這話五娃子張秀不能說。臨回家時，表弟曾親口叮囑過，吹牛可以，卻不准亂傳沒譜的謠言。萬一被他聽到壞人名聲的流言蜚語，無論出自誰口，責任都是張家小五的。五娃子雖然年齡比自己的表弟大，但打心裡頭有點兒怕自己這位萬馬軍中殺回來的表弟。真的得罪了他，這個傳說咬死過幾十號人的表弟萬一給自己來上一口，恐怕自己盡毀的不單單是前程。

　　「不過，婉兒好像真的很喜歡旭官啊，難道他看不出來麼？」張秀蹲在地上，滿臉神秘地想。

　　「要不要教旭子幾招，他好像真的很笨呢！」他想著，想著，口水從嘴角邊流了下來，濕濕亮亮地流得老長。

　　※※※

　　五娃子張秀是個敢想敢幹的人，從上谷郡啟程之後，沿途中他就開始向表弟灌輸對待女人的手段。只是旭子好像對此不太感興趣，每當張秀說到興高采烈處突然停下來的時候，發現表弟總是沉默地看著遠方。

　　非常令人失望的沉默。女人在軍中一直是個很能勾起人談興的話題，無論懂與不懂，說得對與錯，只要有人肯接茬，大夥就可以在爭論中交流一個晚上。但李旭總是不置可否，張秀就很難一個人把話題繼續下去。對方的樣子就像一個固執的將軍，無論你如何給他出謀劃策，他不說你對，也不說你錯，依舊按照自己的固定思路去陷陣衝鋒。

　　這種態度未免太傷人自尊，嘗試了幾次後，張秀在絕望中放棄了努力。他順著李旭的目光向遠方望去，只見平整開闊的田野間到處長滿綠幽幽的植物，一些粗手笨腳的農婦正弓著腰，不知道在田裡拔著什麼。田壟間，是她們沒有人照管的孩子，有的在哭，有的在泥土裡面打滾，有的則在大聲叫喊著追逐匆匆飛過的蝴蝶。

　　「好多韭菜啊，他們種這麼多韭菜賣給誰？」張秀猛然想起一個怪異的問題，衝口問道。

　　「麥子！」李旭的回答簡短而有力，一下子把張秀砸了個大紅臉。

　　原地愣了好一會兒，五娃子張秀才拍打著座騎追上前。「古語笑人麥菽不分，好像就是說的我這種！」他訕訕地笑著，解釋。「我以前就看過放在倉裡的麥子，地裡長的什麼樣，真的第一次注意！」

　　「高句麗人也種麥子，去年殺回頭時，我們放火燒了很多！不知道這個冬天，他們有沒有飯吃！」李旭沒有回頭，自顧幽幽地說道。

　　聽了這話，張秀就忍不住想笑表弟迂腐。三十萬弟兄都讓人給堆佛塔了，還管對方是否有飯吃！在他眼裡，高句麗人就是未開化的蠻族，茹毛飲血的禽獸，沒吃的正好，餓死倒省得大軍費力氣征討。

　　沒等張秀斟酌著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李旭的自言自語又傳入了他的耳朵。「如果每年都派人過去燒一次，估計用不了三年，高句麗就該亡國了吧！」

　　「啊！」張秀被驚得目瞪口呆。一直以來，表弟在他心中都是個很忠厚，略微有些笨，但運氣比較好的鄰家男孩模樣。他從沒想到對方的心腸突然會變得這麼狠，比高句麗人還歹毒。仔細看看李旭那張方正剛毅的臉，五娃子知道表弟不是再開玩笑。突然間，他覺得脊背後有些涼，一股冷颼颼的風從脖子後鑽進來，沿脊柱一直衝到馬鞍上。

　　「抓緊時間走吧，別耽誤了出征！」李旭渾然沒意識到自己嚇住了對方，看了看臉色有些不太正常的張五娃，低聲吩咐。

　　「哎，哎！」張五娃連聲答應著，策馬與李旭並轡。剛剛趕上，又忍不住拉了拉韁繩，讓自己的座騎和黑風保持數尺距離，「你那馬性子太烈！」他訕訕地解釋，「我這馬有些怕牠！讓牠們離開點兒，省得，省得……」

　　「隨便你！」李旭毫不在意地回答，側過頭去看他的風景。已經快三月了，田埂邊的野花紅紅白白，趕趟兒般開得熱鬧。半空中，大片大片的榆錢被風吹落，紛紛揚揚的，彷彿在下一場大雪。

　　「表弟變了！」五娃子望著榆錢飛舞環繞著的同齡少年，默默地想道。這個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也沒注意到。反正，現在表弟的行為和去年夏天時大不相同。去年夏天時候，他令人感到親切、自在。而現在，他身上卻時不時散發出股冰一樣的寒氣。

　　應該是從遼東殺回來之後吧！張五娃在心中如是推測。被接入軍營後，旭子從來沒提過要給弟兄們復仇的話，也沒和其他人一道罵過下令放火的衛文升將軍懦弱怯戰。他很平靜，甚至沒有抱怨過建成世子為什麼保不住浮橋。他在養好了傷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借劉弘基將軍之手重整了虎翼營。並且把所有跟他一道活著回來的弟兄都升做了軍官，還順帶給表兄謀了一個隊正的職位。

　　反正，跟著他我不吃虧！五娃子張秀暗自嘀咕。學著李旭的樣子，四下觀賞風景。田間幹活的以女人們居多，很少有男人露面。沒辦法，邊民以吃苦耐勞為名，大戰在即，每個郡都需要勞力運糧。

　　經過盧龍塞的時候，二人遇到一夥前去遼東覓取功名的驍果。帶隊的是一個破敗的大戶子弟，姓周，長得十分粗壯。從這些人的戰馬和兵器上，五娃子張秀就斷定他們兜裡沒多少盤纏。可此人卻偏偏自稱周公之後，言談舉止頗為狂傲。見李旭和張五娃只有二人，便湊上來邀請同行，才走了不到兩里，又開始試探起二人的底細。

　　「你們兩個去從軍，還是去應募驍果？」周姓子弟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大咧咧地問道。

　　「我們是護糧隊的，接到軍書，奉命去懷遠鎮報到！」五娃子張秀難得不囂張了一回，匆匆答了一句，策馬追上李旭的步伐。

　　「護糧，那有什麼出息，不如跟我一同到左翊衛，我有個親戚在那做司馬，保證你們去了受照顧。」周姓子弟帶著幾個同夥追過來，擺出一副施捨的模樣建議。

　　對方只有兩個人，卻帶了四匹馬，無論是拉行李的馱馬和胯下的座騎，都比自己騎的這匹神俊。特別是那個高大少年所乘的黑馬，行動之間透出一種高高在上的傲然，就像一個天生的王者，讓其他馬匹不敢與之並行。

　　這地方山高皇帝遠，如果把對方的馬匹騙到手，去遼東取功名的機會就更多些。即使打了敗仗，有匹好馬也容易逃走！周姓潑皮轉著眼睛，開始打對方的主意。

　　「我們的名字已經入了軍冊，無法隨便更改。兄臺美意，我等敬謝了！」張秀見到對方那副貪婪的模樣，心中隱隱升起幾分不快。他本來就是個刺頭，只是當著表弟兼頂頭上司的面才有所收斂。如果不是李旭就在身邊，今日他肯定要擺出隊正的架勢來申飭這幾個冒失的傢伙。

　　「真的，只要這位小兄弟把馬讓給我，我出個合適的價錢，並且包他當上火長！有我親戚幫忙，提升的機會很多！」周姓子弟毫不介意對方冷落，逕自追過來拉李旭的馬韁繩。

　　李旭抬了抬手，恰好用韁繩隔開了對方的手腕。周姓子弟愣了一下，再次伸手上前，李旭再抖韁繩，第二次將他的手腕撥到了旁邊。

　　「唷呵，小傢伙身手不錯。要不，咱們過兩手？就賭胯下座騎如何？你輸了，胯下黑馬歸我。我輸了，這匹千里馬歸你？」姓周的傢伙指了指自己騎的那匹已經看不出毛色的老馬，大言不慚地說道。

　　「讓開，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張秀被徹底激怒了，當了好些年惡少，今天他才發現原來世間還有比自己更可惡的人。

　　與周姓子弟同路的無賴少年見老大挽起了袖子，立刻四下圍攏了過來。這條大路行人不多，對方人單勢孤。搶了他們的馬匹和盤纏，大夥剛好去軍中做見面禮。

　　「你真的想比試麼？」李旭突然開口，笑著向周姓潑皮問了一句。

　　「當然，就賭咱們的座騎。老子這匹是千里追風駒，大宛良馬，在家只吃紅皮雞蛋，每天都有四個廚子伺候的。跟你賭胯下那匹小黑驢，是看你年齡小，不想佔你便宜！」周姓潑皮大聲說道。李旭個頭較大，但看相貌不會超過十七歲。以他多年街道上欺負孤兒鰥老，從乞丐碗裡搶錢積累起來的打架經驗，收拾這樣一個半大小子不在話下。

　　「我們四匹馬，賭你們六匹馬。愛賭就賭，不賭讓路！」張秀見李旭有和對方動手的心思，樂得看潑皮們的笑話，笑著在旁邊推波助瀾。

　　「你可不傻！」眾無賴兒郎們七嘴八舌地嚷嚷，「四匹賴馬賭我們的六匹良駒，怎麼不兩個人打我們六個！」

　　「那也行，比兵器還是比拳腳？」李旭毫不在意地接了一句。

　　「拳腳，不，兵器！」周姓無賴又是一愣，看看李旭的身板，猶豫著回答，「點，點到即止，大，大爺我可不想傷人性命！」

　　「隨你！」李旭低聲回答了兩個字，俯身從馱馬上摘下兵器包裹。那六個無賴見他開始擺弄兵器，也紛紛跳開去，在前方圍做半個圈子，慌不急待地拔出腰刀。

　　徐懋功送的黑槊有些長，李旭雖然看著它很溫馨，卻沒把握用它以一對六。猶豫了一下，他還是選擇了黑彎刀。張秀的武藝很平常，雙方如果正式開打，李旭必須保證在第一個回合內將對手鎮住。

　　李旭輕輕地從鞘裡拔出了黑彎刀，內心中又遇到了那股久違的平靜。看了看持刀在手，躍躍欲試的張秀，他用左手輕輕地放鬆了馬韁繩，正欲策動座騎，卻聽見對面傳來「噹啷」一聲，姓周的潑皮將手中兵器拋到了地上。

　　「您，您老說是懷遠鎮，懷遠鎮護糧軍的？」不顧周圍幾個潑皮驚詫的目光，周姓無賴賠著笑臉問道。

　　「是！」李旭點點頭，回答。

　　「您老姓李，木子李？」周姓無賴雙眼直勾勾地盯著李旭手中的彎刀，追問。這柄彎刀太古怪了，刀身比橫刀略長，且如草原彎刀般拉了個弧度，刀刃寬度是橫刀的兩倍有餘，據遼東還家的老兵們傳言，整個大軍只有一個人使這樣的彎刀。

　　「你到底比不比了，不比就認輸！」張秀受不了對方囉嗦，大聲喝問。

　　「我，我怎麼敢跟校尉大人動手呢。您大人大量，大人別記小人過，大人肚子能撐船，大肚能容天下事……」周姓無賴口中阿諛之詞滾滾如潮，腦門上的汗水也如溪流般滾落下來。到了這個時候，其他幾個潑皮也明白了自家老大為什麼棄刀認輸，張開了嘴巴，手中兵器「叮噹」「叮噹」依次落地。

　　是那柄黑魔刀，去年從軍中回來的老兵們傳說過，有個姓李的校尉手持黑色魔刀追隨薛世雄將軍轉戰千里，從萬馬軍中幾度進出。大夥剛才肯定是被冤鬼附體了，居然想搶李校尉的戰馬。一旦對方把刀揮起來，不知道這邊有幾顆腦袋夠人家砍……

　　「如果不比了，就麻煩你們把馬背上的行李卸下來，我忙著趕路！」李旭掃了一眼臉色慘白的眾潑皮，冷冷地命令。

　　「是，是，哎，校尉，校尉大人，馬給了您，我們怎麼去遼東啊！」潑皮們哭喪著臉答應。想厚著臉皮向對方求個人情，卻看見李旭沒有將兵器收起來的意思，只好紛紛跳下馬，將自己的行李捲卸到了大路邊的草叢中。

　　「呵呵，謝謝了，承讓，承讓！」張秀一邊和潑皮們打著哈哈，一邊將六匹劣馬的韁繩拴在了一塊，見李旭騎著黑風，帶著兩匹馱馬已經慢慢走遠，他一抖手中韁繩，拉著六匹劣馬向前追去，臨走，還不忘回過頭來，對著潑皮們調侃道：「我在護糧軍做隊正，你們如果來投軍，我保證你們受照顧！別忘了啊，是護糧軍李校尉麾下張隊正！」

　　說罷，快馬加鞭追向李旭。一路上只覺得耳邊的風輕輕柔柔，仗勢欺人的感覺，真好！

　　※※※

　　五日後，他們到達了懷遠鎮。經過半年多冷清時光，這個邊陲小鎮再度變成了一個碩大的軍營。皇上的侍衛六軍馬上就要開過來了，所以護糧軍的營寨再度移出了城外，還是同樣的那個小山坡上，還是負責同樣的任務。只是經過一年，每個人的心態都於去年大不相同。

　　軍官之中，武士彠和元仲文二人沒有請假回家，所以他們兩個早早地替李旭和張秀安排好了營帳。知道自家校尉大人喜歡早起練武，武士彠特地在李旭臥帳前留出了大片空地，並且帶人將地面用石頭碾子壓平，周圍用石粉灑出了隔離線。

　　「大人看看還有什麼需求，劉將軍吩咐過，虎翼團的所有要求，各級參軍都必須滿足！」新來的司倉參軍秦行師幫李旭安頓好了行李，陪著笑臉問道。

　　「謝謝秦參軍，現在沒事情了。將來有需要，我會親自去找你！」李旭微笑著回答。這個參軍也姓秦，和在遼河畔失散的秦子嬰同姓。不知道他們彼此之間，會不會有血脈相連。

　　想到這兒，他心裡又痛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轉向空曠整潔的練武場，耳畔彷彿又聽見了眾人的笑鬧聲。去年春天的時候，記得自己在此將秦子嬰一遍遍打倒，一遍遍以期待的目光將對方再拉起來。

　　可今天，自己縱使把眼睛望穿，也不可能將幾個朋友從遼河對岸的黑土地上拉起來了。

　　「破遼，破遼！」遠處一所巨大的營壘中，傳來將士們聲嘶力竭地呼喊。從營壘的旗號上，李旭知道那是新建的左翊衛大營。宇文述老將軍在停職待罪半年後，又被皇帝陛下擢升為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總領左路十二軍兵馬，以上大將軍楊義臣副之，臨河練兵，待皇帝陛下到來後過河討伐高句麗。

　　挨著左翊衛營壘的是左武衛，大將軍王仁恭因為去年率軍首渡遼河有功，被加封為左光祿大夫，食邑千戶。左武衛營壘旁邊那座略顯混亂的營寨是驍果們集中報到的地方，分別打著折衝、果毅、武能、雄武等旗號，每面鮮紅的戰旗下，隱約都有數百名壯士在列隊操演。不時傳來的喊殺聲與其他幾營大軍的吶喊遙相呼應，震得人耳朵嗡嗡做響。

　　去年渡河前曾經現在大軍身上的士氣和威風又回來了，雖然今年在此集結的兵馬以新卒為主，很少有曾經追隨將軍們東征西討多年的府兵精銳。他們之中，也很少有人還記得去年遼河對岸發生過怎樣的悲劇，經歷了一個冬天又一個春天，那些人頭壘成佛塔早就腐爛坍塌了，白骨中長滿了荒草。

　　「據劉將軍說，這次大軍過河，將不會再對高句麗人手下留情！」武士彠悄悄走到李旭身邊，低聲說道。

　　「嗯！」李旭淡淡地回應，目光依舊盯著遠方，盯著天邊錦緞般盤旋而去的遼河。

　　「這幾天找你的人很多。」武士彠看了看參軍秦行師遠去的背影，壓低了聲音彙報：「唐公世子請你回來後先去他那裡坐一坐，他要親自為你洗塵。薛世雄將軍派他的兩個兒子來邀請你過營飲宴，說要答謝你的救命之恩。」

　　武士彠說著，從衣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拜帖，交給李旭。名帖上的字寫得很大氣，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行伍之人手筆，李旭輕輕翻開拜帖，看見裡邊署著薛家兄弟的名字，一個叫萬鈞，一個叫萬徹，兩個名字讀起來和筆跡一樣遒勁。

　　「駙馬督尉上午也來過！」武士彠笑著拿出第二張拜帖，「代表他父親宇文述大將軍來的，說等你回營，宇文大將軍要親自過來答謝救子之恩！」

　　「替我準備三份禮物吧，士彠！」李旭接過拜帖，低聲吩咐，「都別太貴重了，張秀手裡有我錢箱的鑰匙！」

　　此刻，他清楚地知道三家請客的目的。他不想拒絕。

　　※※※

　　武士彠很高興自己的上司沒有拒絕其他兩家人的善意，無論是薛大將軍還是宇文大將軍，都不是一個小小的校尉可以得罪得起的，對方只要稍稍動些手段，就可以讓虎翼營再面臨一次全軍覆沒的風險。關於禮物，他不建議李旭破費太多。李、薛、宇文三家都不是短視得要向下屬搜刮來滿足自己慾望的鼠輩，和這些人交往，禮物只是代表著一種態度，而不在其價值的本身。

　　李建成很喜歡李旭送給他的橫刀，雖然比起李家任何一件收藏品來說，李旭送的橫刀都上不得臺面。「其實應該我這當兄長的送你一件禮物，慶賀你傷癒歸來才是！」唐公世子摩挲著橫刀的皮鞘，笑逐顏開。「不過送你兵器吧，沒什麼比你那把黑長刀更鋒利。送你馬匹呢，整個軍中又找不到第二匹黑風！所以，我還是請你喝酒吧，把劉兄一起喊上，家中有幾罈御賜的蘭陵精釀，咱們仨找個清淨之處不醉不歸！」

　　「還要算上我，四個人一起喝酒，肯定比三個人熱鬧！」李世民從屏風後竄出來，大聲抗議。順手奪下李建成手中橫刀，仔細把玩了兩回，很快又嘟起了嘴巴，「有大哥的禮物，我和二姐的呢，仲堅兄不會把我們兩個都忘了吧！」

　　「胡鬧，咱家又不是貪官，哪有自己向客人討要禮物的道理！」李建成劈手搶回橫刀，微笑著呵斥。

　　「能收到仲堅兄的禮物，我就是做一回貪官又何妨啊！」李世民順口應付。

　　「胡說，也不怕爹聽見了用棍子打你！」李建成低聲警告。

　　「若是爹知道，我便說是你的身教，我只不過是效仿大哥所為而已！」李世民振振有辭地反擊。

　　對於兩兄弟相親相愛的氛圍，李旭一直比較羨慕。等二人鬧夠了，從身邊拿起三個小方盒，遞到李世民手中，笑著說道：「這三件小玩意，送給世民、婉兒和元吉，都是我老家的特產，給大夥看個新鮮！」

　　「我又不是小孩兒！」李世民低聲抗議，顯然，對哥哥手中的橫刀比對自己手中的禮盒要感興趣。待把第一個盒子打開，他目光卻立刻被裡邊的「小玩意兒」所吸引，瞪大了眼睛，張開了嘴巴，高興之情湧了滿臉。

　　盒子裡面裝的是一排陶人，每個都只有拇指大小，分別捏成了前代將軍、軍官，士兵的模樣，一個個維妙維肖。更難得地是每個陶人表面都燒上了紅、青、黃三色彩釉，看上去精神抖擻，盔甲鮮明。若是將每個盒子中的陶人按級別排開，則可以從大將軍、將軍、驃騎一直排到火長，剛好代表了一府將士。

　　「難得他們燒得生動！」李建成的目光也被陶人所吸引，湊上前說道。

　　「這可沒你的份！」李世民向哥哥扮了個鬼臉，雙臂做了個保護私人物品的姿態。閒時他與婉兒紙上談兵，總是覺得沒有真刀真槍上戰場來得盡興。如今有了陶人，就可以與二姐畫地為陣，一方為高句麗，一方為大隋。每一個將軍代表一府兵馬，一個火長代表一隊小兵，來來往往分個勝負。

　　陶人是李旭在離開上谷郡之前買的。李婉兒喜歡收集稀奇古怪的物件，他也無意識地開始留心地方特產。買時想著不能讓人說點是非，所以才給李世民和元吉各自捎上了一套。此刻見到李世民喜歡，李旭也覺得開心，拔拉了幾下陶人，信口問道：「婉兒呢，你們姐弟不是日日形影不離麼，今天怎麼沒見到她？」

　　「二姐啊，前幾天玩得太瘋，被娘關在後院裡做女紅。估計沒個三、五天不會釋放。一會兒我把仲堅兄的禮物送過去，省得她憋出犄角來！」李世民信口作答，隨手打開其他兩盒陶人，在陽光下比較著欣賞。

　　「婉兒如果知道你這位胞兄千里之外還想著她，不知道多歡喜呢！」李建成上前拍了拍旭子的肩膀，「不管他們小孩子的玩意，咱們且去喝酒，今日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李旭的目光從陶俑上收回，眼裡剎那間湧滿了笑意。

　　※※※

　　饒是李旭酒量好，三天之內也醉了三次。一次跟李建成、劉弘基和李世民，一次跟武士彠等自己營中弟兄，第三次跟劉弘基、薛世雄老將軍和薛家哥倆兒。對於這位年齡不大，但勇悍異常，行事又大方得體的少年，大夥看重之餘，在酒桌上難免抬愛了些，總是把他當作敬酒的主要目標。李旭則有酒必飲，飲則必盡，幾輪酒宴下來，倒也落了個爽直的名聲。

　　沒有人看見旭子低頭向酒杯時眼中露出來的憂傷，人們熱衷於談論他馬踏連營時的勇敢，樂於談論他一箭射殺高句麗將軍的機智，卻都忽略了這些根本並不是少年人最在乎的東西。只有老於世故的劉弘基，偶然注意到李旭的酒量大不如以前，在結伴從薛世雄將軍營壘歸來的路上，帶著幾分醉意打趣道：「你好像比原來容易醉，難道受了幾次傷，把酒量也打小了麼？」

　　「沒辦法，有時我一端起杯子，就想起老齊他們幾個！」李旭嘆了口氣，低聲回答。在劉弘基面前，他隱瞞不住，也不想隱瞞太多的心事。當日一同喝酒胡鬧的弟兄們只剩下了劉弘基、武士彠他們三個，旭子不想再失去更多友誼。

　　劉弘基啞然。他知道李旭重情義，這也是他非要把李旭帶到唐公麾下共謀富貴的原因之一。但是他卻沒想到，事情過去近半年了，小兄弟依然對同伴的陣亡耿耿於懷。

　　這不是一件好事情，人有時候不能活得太明白。想到這兒，劉弘基低聲勸解道：「過去的事情就讓他過去吧，即使你再傷心，他們也不可能活轉過來。人活著總得向前看，況且唐公已經……」

　　「如果只是為了救薛將軍一人，我們何苦賠上三百多弟兄？」李旭輕輕搖頭，打斷了劉弘基的話。唐公李淵不負仁義之名，所有埋骨遼東的護糧軍弟兄，他都盡所能及地為他們爭來了身後榮耀。在去年死於遼東之難的三十餘萬人中，三百多護糧軍弟兄留下名字的比例最高，家人得到朝廷撫恤和表彰的比例也最多。但這些能彌補什麼呢？能讓死去的人醒轉麼？李旭難以釋懷。

　　「旭子，忘了這事兒吧。子固當時已經盡力了！」劉弘基停住戰馬，急切地勸告。

　　「我從來沒怪過建成兄，他只是一個軍中長史，連宇文述老將軍都阻攔不住的事情，他更是無法阻攔。」李旭再次搖頭，澄清了劉弘基對自己的誤會。

　　李建成是個重情義的人，對浮橋被燒毀的事情，他已經多次當面向劉、李等人表示了歉意。李旭從來就沒怪過他，他同意劉弘基的對李建成的評價，「子固不是個有急智的人！」而當時事發突然，沒有任何幕僚在李建成身邊為其謀劃，循規蹈矩的他不可能憑一己之力阻擋衛大將軍的命令。

　　李旭甚至不怪衛文升心狠。犧牲掉可能生還的幾百殘兵，從而保護整個遼西大地，對見慣了死亡的衛大將軍而言不是什麼錯誤選擇。換了宇文述、李淵甚至劉弘基在那個位置上，可能都會做同樣的決定。

　　下令毀橋的皇帝陛下沒有錯，執行毀橋任務的衛大將軍沒有錯，辜負了數百弟兄以命相託的唐公世子也沒有錯。錯的只是那些死去的人，他們身分太低微。如果他們之中真的每個人血脈如同他們自己平常吹噓得那般高貴，那兩座浮橋上就不會騰起大火。

　　換句話說，如果大將軍宇文述當時不被削職為民，工部尚書宇文愷不待罪病死，衛大將軍絕對不會在明知道宇文士及有生還希望的情況下，還下令燒掉兩座浮橋。

　　旭子現在只怪自己和袍澤們命賤，沒有人是大將軍，或者什麼王公貴族的子侄。自從活著回到遼西後，他特別理解為什麼徐家要竭盡全力將徐大眼培養成家族的希望！特別理解為什麼徐大眼的畢生志向是讓家族崛起為真正的豪門！

　　每個人眼中的真相都和他所在位置和親身經歷有關，每個人眼裡都有自己認為的真相。

　　此刻，旭子看到的真相便是：這世界是為世家豪門而設，尋常百姓子孫的生也卑微，死也無人在乎。

　　「旭子，你得慢慢適應！」劉弘基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教誨。

　　「嗯！」李旭低聲回答。劉弘基曾經說過，這世上很多規則不合理，但你沒有力氣去改變，所以必須學著去適應。否則，除了讓你自己受到傷害之外，不會有任何其他結果。李旭知道自己領悟得比較晚，但既然領悟了，自己就嘗試著去做，去努力適應那一條條看不見的規則。

　　「我只是心裡有些難過！我會努力適應！」快到軍營門口的時候，李旭抬起頭，送給劉弘基一臉坦誠的笑容。

　　※※※

　　彷彿預料到了李旭歸來後當紅的程度，宇文家的人在他回營後的第五天才捧著禮物來訪。這種善解人意的舉止讓李旭對宇文這個姓氏的好感不免又多了一些，事實上，拋開唐公李淵這層因素不談，宇文述父子也的確沒做過對旭子不利的事情，雖然每次聽宇文士及說話對他而言是一種折磨。

　　與去年那個飛揚跋扈的宇文大將軍比起來，今天的宇文述老態畢現。雖然身上穿著一身精緻的戎裝，依然沒襯托出他半點英武之氣。這位平生僅打了一次敗仗的大將軍老了，在半年之內以人眼可見的速度衰老了下去。花白乾澀的頭髮，滿是皺紋的眼角，還有右半邊總是僵硬著，與左半邊形成鮮明對照的臉，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人們眼前的老者已經進入遲暮之年。

　　唯一沒進入遲暮的是宇文述的眼睛，雙目轉動之間依舊精光四射，彷彿可以一下子穿透別人的心底。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李旭約略有點煩躁不安，但他勉強支撐著讓自己的面孔不主動避開宇文述的注視。他是在卑微中爬起來的蒿草，看盡了泥濘的地面生物所遭遇到的悲哀，在一叢陌生且高貴的楠木面前，蒿草沒必要再向對方展示自己的卑微。

　　俯身越低，得到的越是陰影。「那樣做，對我自己無任何好處！」旭子在心中暗暗告誡著自己，迎上宇文述咄咄逼人的目光，還給對方一個平淡溫和的微笑。「本該末將親自登門拜望宇文老將軍和駙馬督尉大人，只是剛一歸來事情繁雜，不小心耽誤了。其中失禮之處，還望老將軍多多包涵！」

　　「李校尉不必客氣，你對士及有救命之恩，老夫早該當面致謝。只是去年老夫亦纏綿病榻，想來謝你也是有心無力。今日既然有機會登門，咱們就都別再扯那客套話了！」宇文述的左臉上堆起幾絲笑容，右臉卻依舊毫無表情。這個模樣讓他看起來特別像在出言嘲諷，雖然在他話中沒有任何不滿之詞。

　　「末將不敢居功，駙馬督尉是憑著自己本事殺出重圍的！」李旭向自己的帳篷內做了個請的手勢，微笑著回答。

　　當你弄不清對手意圖的情況下，微笑是最好的盾牌。銅匠師父指導他格鬥技巧時說過的話，放在人群之中同樣有用。在李旭人蓄無害的笑臉前，宇文述左臉上的笑容慢慢散開，雖然右臉依舊僵直不動，兩眼眼角上卻都帶上了幾絲友善：「士及這孩子手底下有多少本事，我這做父親的還不清楚？沒有你，他早就在馬砦水邊被人割了腦袋，哪還有機會跟著大隊回返！」

　　「駙馬督尉智計過人，若無他，我們也不可能順利闖入高句麗人的連營，用疑兵之計救下了薛世雄將軍！」李旭笑著將宇文述父子讓進自己的寢帳，順手掛起了充當窗子的厚革。春天的陽光一下子從天空上射進來，照亮了營帳內每個角落。

　　「遼水東側危難之時，校尉大人仍捨身保護士及。若無校尉大人，我父子今天就是人鬼殊途！」

　　「既為袍澤，自然互相扶持。李某當時，根本不記得誰姓什麼！只是不想讓任何人在我面前倒下去！」李旭搖搖頭，低聲回答。

　　這是一句實話，突圍時情景過於混亂，李旭仗著馬快刀利，幾番衝在了眾人的前頭。又幾番返回來，將陷入敵騎圍攻中的夥伴救走。當時究竟救過誰，或者究竟被誰擋住了來自背後的襲擊，他完全不記得。心中只想活著衝出去，讓更多人活著。

　　「校尉大人不記得，宇文家卻不敢忘！」宇文述嘆了口氣，話語中充滿了感慨。

　　「大將軍客氣了！」李旭拎起剛剛煮好的茶，給每位客人各自倒了一盞：「我這裡沒什麼好茶待客，兩位大人不嫌棄的話，隨便喝一些潤潤嗓子！」

　　說完，他又拎起另一隻裝滿冷水的銅壺，小心翼翼地吊掛被風吹亮了的炭盆上。

　　「有茶喝就不錯了，我記得前幾次來，李校尉這裡可只有冷水！」宇文士及咧了咧嘴，又開始吐紅舌頭。

　　「去年駙馬督尉來得不巧，我的茶餅早就用光了。這次的茶餅是從老家帶回來的，估計能用上一、兩個月！」李旭輕巧地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把宇文士及的攻擊化解於無形。

　　「那說明老夫有口福！」宇文述坐在馬札上品了口茶，笑著說道。猛然間，他皺了皺眉頭，端起茶水又細細抿了一口，喉嚨上下動了幾次，驚詫地追問：「這好像是南人烹茶的手段，與北方大大不同呢。李校尉家裡莫非有人來自江南麼？」

　　「晚輩是按道聽塗說的方法烹製，誤打誤撞，希望還能合二位大人之口！」李旭自己也端起一隻茶盞，品了品，微笑著回應。

　　「你總是誤打誤撞，進入護糧軍中，是誤打誤撞。救了唐公李淵一家性命，也是誤打誤撞。得來這身功名，還是誤打誤撞。仲堅兄弟，你這誤打誤撞的好運氣，什麼時候能轉給我一些呢？」宇文士及放下茶盞，笑著打趣。

　　「以駙馬督尉的身分和作為，估計不會看上我這點兒好運！」李旭微笑著搖頭。

　　「你沒聽說過慾壑難填這句話麼？」宇文士及天生喜歡跟人鬥嘴，見李旭回應，立刻開始新一輪「攻擊」。

　　「我還知道人力有所窮！」

　　「一人之力固有所窮，何不假他人之手而攀之。況且路漫漫其修遠兮，一個人獨行未免孤寂！」

　　「請督尉大人恕我知而有限！」不想與對方無止無休地糾纏下去，李旭很乾脆地承認自己無知。

　　「知己之不足，才能取人之長。人之患，不在少知，而在多知卻無斷……」宇文士及卻不願就此放過李旭，繼續吞吐著血色的舌頭邀戰。

　　宇文述饒有興趣地看著兒子與李旭鬥嘴，不出言制止，也不替任何人幫腔。小半年沒見，他突然發現眼前的少年機靈了許多。如果說去年這個時候，自己不經意把一塊璞玉當成了石頭的話，今年，這塊璞玉已經開始放出寶光。任何人，只要還有眼睛，都能看出其中溫潤顏色。

　　只是這塊玉卻晾曬在了李家的樓臺上，這未免讓人心有不甘。但如何不動聲色地把它偷到宇文家來，卻是個非常有難度的挑戰。萬一把握不好其中尺度，恐怕不但令宇文家和李家的矛盾會變得更深，這塊玉將來光芒四射的時候，宇文家也難免被其鋒芒所傷。

　　「只要生在世上，就難免與人打交道。若總是特立獨行，自然難免疲敝。若能借力使力，只會越行越遠，越行越輕鬆。所謂得道多助，未必是道義之道，而是通曉和人交往的方法與門徑……」宇文士及喋喋不休地說著，今天的話不似往日般鋒利，與其說跟人鬥嘴，不如說試圖旁敲側擊地來教育李旭。過了一會兒，李旭自己也聽出了其本意，索性閉嘴不言，任宇文士及說得天上地下落花如雨。（注：落花如雨。佛教傳說高僧在金陵講經，三天三夜不絕，天上落花如雨，所以留遺跡雨花臺和雨花石。）

　　片刻後，三人都不說話了。非常耐心地端起茶盞，一口口慢慢品嘗其中春天般滋味。隨著日影移動，懸在火上的另一壺泉水又沸聲如珠，李旭走過去，舀水，投茶，攪味，將養，默默地煮好了新的一壺春茶，將兩個客人盞中的舊茶換掉，然後給自己也倒了半盞，舉盞於眉間相邀。

　　宇文述與宇文士及趕緊坐直了身軀，在驚詫中舉盞回敬。到了這個時候，二人才突然感覺到，此間主人應該是李旭，而不是他們兩個地位高高在上指手劃腳的督尉和大將軍。

　　主人家以茶禮相待，客人若是再胡扯些世俗閒言，未免玷污了這營帳中的氣氛。父子兩個以目互視，除了驚詫之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讚賞和了然。

　　對方這套燒茶待客之禮雖然做得有些生疏，卻於舉手投足之間告訴來訪者，此間主人的獨立與好強。「這塊璞玉不屬於李家，這個少年一直在試圖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知道答案的宇文述心裡未免有些遺憾，但剎那間比遺憾更多的則是輕鬆和歡喜。

　　沉默了片刻，宇文述放下茶盞，笑著說道：「李公子不貪功自傲，若老夫再強說什麼報恩，未免大煞風景！」

　　李旭笑了笑，沒有回答，拎起銅壺，在老將軍面前的茶盞中添上半碗春綠。

　　「可老夫身負統帥大軍之責，這為國舉賢的事情，卻是不得不為的。」宇文述笑著繼續，「此茶甚佳，老夫希望有生之年，能夠常常飲此滋味！」

　　「如有時間，歡迎老將軍常來我營中小坐！」李旭捧盞為禮。宇文述要舉薦他，這個答案他早就知道。但經歷了今天交流之後的舉薦，與宇文述事先的初衷未必相同。

　　李旭知道自己把握住了一些東西，他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

　　※※※

　　「我早知道他有志氣，卻沒料到他志向如此之高！」回營路上，宇文士及彷彿還在回憶剛才的春茶滋味，興趣盎然地說道。

　　「年青人嘛，有想法是好事！」宇文述盯著遠方的流雲，雙目之間精光流轉。此刻，流露在他半邊有表情的臉上的卻不是在李旭營帳中所表現出來的慈祥，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玩味的微笑，像是欣賞，又像是嘲諷。

　　坦誠地講，在遼東之戰前，宇文述並沒怎麼留意那個貧家小子。畢竟在宇文氏一脈樹大根深，有才能的門生故舊遍佈朝野。這些人中隨便拉出一個來，都比李旭值得籠絡。少年人的表現縱使有璞玉的潛質，但這塊璞玉也需要極其高明的匠人，花費很大的耐心和時間來雕琢。已經綿延了數百年的宇文家族沒那份耐心，也沒有付出那麼大代價的必要。

　　況且此人出身極為卑微，家世和眼界限制了他的發展。縱使將來能有小成，其成就也終將被限制在固定範圍之內。如果沒有唐公這層背景，宇文家族甚至都不屑去留意李旭。一個出身卑微的校尉表現再出色，也不值得駙馬督尉大人折節相交。但有了李淵的存在，少年人的身價立刻變得不同。挖掉它，對宇文家族未必能有多大幫助，對已經勢力單薄的李家而言，卻無疑是重重一擊。

　　所以，帶著幾分玩鬧的心態，宇文士及找上了旭子，沒完沒了地跟他糾纏。而正是因為這種糾纏，讓他一天比一天清楚地發掘出少年人的價值。

　　他把自己的發現彙報給了父親，宇文述卻對兒子的見解不敢苟同。自古以來，平民出身的人是草，世家子弟是樹，草長得再高，也搶不到樹的陽光。

　　令宇文述始料未及的是，遼東之戰中，李旭這塊璞玉突然大放異彩。一下子，不但宇文世家注意到了，裴家、王家、獨孤家，以及很多無法與宇文家爭鋒的小家族也注意到了少年人身上的光芒。世家大族們不會瞧得起一個從底層爬起來的年青人，但世家大族們不吝嗇收下這樣一個人才的效忠。據宇文述瞭解，除了自己之外，至少已經有了五個家族和少年人發生了接觸。

　　然而，李旭卻對所有拉攏不置可否。少年人這種執拗讓宇文述有些進退兩難，雖然在他眼裡，李旭將來的成就依然有限，但放任其在李淵麾下成長，總會有一天，此人將成為李淵這頭蟄伏的老虎身上的翅膀。對於一向與李家有罅隙的宇文家族而言，放任敵人的壯大就是給自己心頭捅刀子。所以，他們不得不未雨綢繆。

　　但是，偏偏這個少年人對宇文士及有兩度救命之恩。如果宇文家貿然出手相害，非但會讓天下英雄齒冷，前來依附於宇文家的豪傑們也會覺得心寒。可放任他成長為李淵的臂膀，又等於無視自己家族的未來。再三考慮之後，宇文述父子決定折節拜訪救命恩人一次。給少年人一個選擇的機會，也給宇文世家一個報恩的機會。

　　很高興，少年人雖然「不解風情」，卻以另一種方式規避了已經吹到眼前的風險。

　　「爹莫非還想向陛下保舉他？」宇文士及輕輕笑了笑，問道。

　　「當然，你爹我身負為國舉賢之責，怎能視才不見呢！況且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宇文家總不能讓人說知恩不報吧！」老狐狸看著兒子，左半邊臉上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嗯，爹爹千萬別保舉他做的官太小！否則，會讓人家說我們宇文家有功不酬！」小銀環絲絲吐著舌頭，眼角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慄。

　　「是啊，以旭子的才華，放在李淵麾下豈不委屈！」宇文士及笑得眼角的皺紋都開了，沒有表情的右臉也開始不斷抽搐。玉的質地再完美，也是要賣給人把玩的。如果玉想自己把握自己的命運，那大夥不妨就把它擺得高一些，再高一些……。總有一天它會因為無所憑依而掉下來，至於屆時是將它納入懷中還是任由其粉身碎骨，就要看老夫屆時的心情。

　　※※※

　　「阿啾！」李旭猛然打了個噴嚏，吹散幾縷水霧。營帳內瀰漫著淡淡的茶香，品著清茶，少年人依舊在回憶自己剛才的應對。

　　「應該沒什麼不得體之處！」李旭笑著想。第一次與人鬥心機，他對自己的舉止很沒把握。但他相信自己已經給了宇文氏父子足夠的暗示。

　　宇文氏父子並不像謠傳中那麼惡毒，至少對自己，他們沒有表現出任何惡意。他不想把雙方剛才交流的細節告訴給劉弘基，因為旭子知道，以劉大哥的為人，他肯定不滿於自己不當場拒絕宇文述的好意。

　　「選擇宇文家絕對不如選擇李家，因為李家現在需要人雪中送炭，去宇文家只是錦上添花！」當日，劉弘基的勸告有一定道理。但是，旭子希望自己能不依附於任何人而獨立地存在。

　　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他不想讓自己和自己身邊的朋友再被人毫不猶豫地作為棄子捨掉，也不想成為世家們爭權奪利的犧牲品。他想憑藉自己的力量保護自己，保護自己身邊的人。他還想像羅藝那樣，從一個平民成長為一個英雄，甚至建立自己的家族。

　　如果此時徐大眼站在身邊，他一定會指點李旭，告訴他官場的事情不像他想像的那樣簡單。置身於其中所面臨的風險，遠遠高於戰場上的明槍暗箭。

　　但是，徐大眼不在，此刻的旭子只能自己依靠自己。

　　懵懵懂懂，試圖長大的旭子選擇了通往成功的諸多道路中最艱難的一條。他很坦然，因為他對周圍風險一無所知。

　　※※※

　　危險來臨前，有經驗的老狐狸總能從風中嗅出其味道。

　　「最近，好像弘基和仲堅二人炙手可熱！」唐公行轅，素有李府第一謀士之名的陳演壽將一封信擺在書案上，低聲輕嘆。

　　書案上放著很多大大小小的信劄，有的來自朝中，看上去只是一些禮節性的問候。有的來自軍中，言辭中充滿了尊敬。還有的用黑色木匣裝著，那是李家從特別管道收集來的特別消息，幾乎每一封都關係到家族的興衰。

　　此刻，擺在陳演壽手邊的是一封來自朝中同僚的回信。有一位關鍵人物禮貌地向唐公表示了收到禮物後的感謝。在洋洋灑灑數百字讚美了主人的家世高貴和為人仗義疏財之後，於信的結尾，毫不經意地提到最近有幾位大將軍先後上書給當今陛下，保舉護糧軍中一名姓劉的車騎將軍和一名姓李的校尉，並懇請皇帝陛下將二人調入他們的軍中為國效力。

　　「叔德兄慧眼識英才，擢壯士於行伍，辨珠玉自塵沙。小弟聞之，亦為感佩……」短短幾行字，就讓這封普通信件有了進黑匣子的價值。

　　「把這封信收起來吧，找人把從靺鞨人手裡買來的千年老參封一條給裴大人送去。順便問問他，陛下估計什麼時候能到，咱們好提前為陛下準備御帳！」李淵苦笑著搖頭，低聲吩咐。

　　有人要把弘基和仲堅挖走，去年的遼東之戰中，八百護糧軍是黑暗的戰場上唯一的亮點。大將軍們都不傻，他們知道自己麾下需要怎樣的勇士。那些世家大族們也很聰明，李家現在式微，養不起千里駒，他們正好過來把千里駒收歸門下。至於拿了這匹千里駒後是拉車還是推磨，那是拿到手之後的事情，大小家主們暫時不會考慮。

　　不是弘基和旭子的錯，在座的每個人都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但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前途遠大的年青人被別的家族挖走而無能為力，這番滋味實在令人不好受。

　　「弘基那裡不用擔心，他已經是車騎將軍。萬歲即使有所封賞，也不會將他拔得太高。懷遠鎮的糧草需要人保護，所以萬歲暫時還不得不將弘基留在唐公麾下！」馬元規嘆了口氣，小聲分析。「需要想辦法的是仲堅，據底下人彙報，自從他回到軍營，已經有五、六個大將軍請他去飲酒。宇文家和薛家還親自登門來拜謝他的救命之恩！」

　　「他的確對兩家有恩，這種明面上的往來，任何人都無法指摘什麼！」陳演壽皺了皺眉頭，點評。

　　「是啊，即使仲堅施恩不望報。那些人也要做番樣子給其他人看！」長孫順德目光掃過李建成，隱隱地透出幾分失望。

　　「問題都出在世子身上！」長孫順德默默地想。「如果當時他與劉弘基共同進退，而不是膽小怕死地先帶人跑回來，此刻薛家和宇文家應該感謝的就是李家。即使唐公不主動向他們要求回報，雙方的關係也會緩和一些。在李家目前於朝野中舉步維艱的情況下，多兩個強援或少兩個對手，都能關係到家族生死。」

　　「但世子逃回來了，還振振有辭地說這是劉弘基的安排。作為李家附庸武將，劉弘基可能讓少主深陷險地麼？當時的情況下，作為一家的長子，就要拿出些勇氣和決斷來，毅然選擇和部屬們同生共死。這樣，非但可以讓將士們歸心，也會為他自己將來打出一條金光大道。」

　　「可惜，世子不懂！」長孫順德看向李建成的目光有些悲哀。「他不僅不懂，最後居然連部屬們的退路都沒保住。那場火一起，燒寒了多少人的心？除了追隨多年的死士，沒有一個幕僚會死心塌地的為一個連他們退路都保不住的家主效力。人望是靠能力和手段來鞏固的，不是僅僅靠感情。可惜，這一切身為世子的李建成都不懂！」

　　李建成的臉慢慢開始變紅，他能從長孫順德的目光中感受到對方心裡的失望。的確，目前的被動局面自己有責任，但自己已經盡力了，並且一直在努力彌補和劉弘基、李旭二人的關係。為什麼這些人都看不到，為什麼這些人總是要求更高！

　　「我和弘基、仲堅吃酒時，跟他們聊過今後的選擇！」李建成清清嗓子，低聲向大夥彙報。「弘基覺得李家重新崛起用不了多長時間。仲堅也總說過父親對他有知遇之恩，我想他一定會有所回報！」

　　「有所回報！」長孫順德氣得差點沒咬了自己的舌頭。「唐公，我認為仲堅已經回報過了您的知遇之恩，現在我們必須拿出些新的好處來給他。否則……」

　　「如果仲堅是弘基就好了！當初咱們能給他爭取的職位也會更高些！」馬元規鬱悶地補充。如果當日唐公給李旭安排的職位更高些，眼下那些試圖拉攏他的大人物們就會考慮他們的付出和收穫是否成正比。可現在李旭只是一個校尉，幾位大將軍隨便一個出手，都可以把他推舉到督尉、車騎將軍甚至正五品虎賁郎將的位置上。當然，對方手中也會「恰恰」空出一個適合李旭的職位。大戰在即，皇帝陛下不會追究一名大將軍小小違規操作。況且李旭身上也的確有著耀眼的功績。

　　「除了私情，眼下我們能給與仲堅的，實在不多！」唐公李淵看了看眾人，搖著頭感嘆。

　　他自己現在也僅僅是個衛尉少卿，讓關係不深的年青人放棄遠大前程一直追隨著他，李淵自問自己沒這份人望。

　　「我們手中其實還有可攏住仲堅籌碼！」陳演壽的話聽起來有些淒涼的味道：「仲堅是個重情義的人……」他看看李淵，又看了看在座諸位同僚，「只是這個代價，對唐公來說是否太大？」

　　「陳先生，你不能憑臆測來玷污李家的名譽！」李建成忽地一下站起來，臉紅脖子粗地指責。他知道陳演壽想說什麼，也知道李旭對婉兒早已暗生情愫。但李府不能為了攏住一個校尉，就下嫁自己的嫡生女兒。這個消息若是傳出去，所有地位和李家差不多的世族還不都會笑掉大牙？

　　陳演壽向李建成拱了拱手，對自己胡言亂語表示謝罪。「屬下莽撞，望世子不要介懷！」

　　「罷了，先生也是為了李家！」衝動過後，李建成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擺了擺手，說道。

　　「也不算莽撞，仲堅的確對二小姐有傾慕之心。只是若唐公許了這門婚事，未免又樹了柴家這個大敵！」長孫順德站起來，謹慎而謙恭地建議，「如果擇一個庶出女兒嫁給仲堅，以將來仲堅的前途，對李家來說，也未必算是辱沒……」

　　「萁兒的年齡倒是和婉兒年齡差不多大！」李淵長嘆了一口氣，沉思著說道。如果讓李旭娶一個自己的女兒，他終生都會打上李家的烙印。但在這個時候李家派人去說親，目的性未免太明顯。

　　「我可以派人把萁兒接來，她的性子和婉兒很像。但時間上未必來得及，並且，仲堅好不容易有了一次機會，我們卻讓他捨棄掉，實在有些可惜！」李淵繼續說道。如果自己站在李旭的角度上，會為了一個自己並不滿意的婚姻放棄前程麼？恐怕即使勉強答應了，心中也會覺得非常遺憾吧！

　　「唐公可以先把仲堅的功勞向下壓一壓，或以護糧軍中事務繁雜為名留他一段時間。等萁兒小姐到了，讓她與仲堅先認識一下，跟世民三個一起練練武。然後找個機會告訴他，婉兒和柴紹的婚期。我想仲堅也是聰明的，他應該明白唐公的苦心！」長孫順德皺著眉頭，順著自己的思路說下去。「等他接受了咱們替他安排的婚事，唐公再聯絡故舊保舉他到別處為官，如此……」

　　「問題是，那樣做可能會適得其反！」只有旁聽資格的李世民終於按捺不住，衝口說道。「仲堅如果真的喜歡二姐，就不會接受其他人。他的功勞那麼搶眼，別人向上推的時候，咱們向下壓，難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不會將細節透露出去麼！」

　　長孫順德一愣，咽下了後半段建議。「二公子提醒得對，是我莽撞了！」他笑著改口，目光中若有所思。

　　「要我說，仲堅是個有主意的人，別人未必能輕易把他拉過去。今後的日子長著呢，何必爭在這一時。」李世民站了起來，緩緩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不錯，此子雖然出身寒微，心志卻堅定異常！」陳演壽的目光也開始明亮起來，微笑著表示贊同。

　　「如果沒有任何家族撐腰，他很快就會成為眾矢之的！那時候李家再伸以援手……」他驚詫地想著，越想越覺得二公子不可小看。

　　「世民說得有道理，唐公不妨也跟著上一本，將劉將軍和李校尉在遼東之戰的功勞一一奏明了。仲堅是個明白人，他會知道我們是真心為了他打算！」馬元規的臉上也慢慢浮現了笑容。

　　「可那樣，仲堅就會被調到別的軍中！」李建成猶豫地提醒。如果僅僅站在朋友角度，他很替李旭高興。但他是世子，不得不考慮整個家族。

　　「好了，好了！」李淵揮了揮手，打斷了長子的囉嗦，「就按世民的提議來，我親自寫奏摺，替弘基和仲堅請功！」轉過臉，他看看表情有些尷尬的李建成，又笑著追加了一句，「你還是和弘基和仲堅多走動，無論他們到了哪裡，畢竟是從咱們李家出去的。他們發展好了，對李家也是光彩。平時你多關心關心他們，若是他們兩個有什麼為難之處，咱李家盡力幫忙解決。」

　　「是！」李建成起身回答。父親打算就這樣放手了麼？他覺得有些可惜。但能與仲堅一直做朋友也不錯，這個小傢伙很講義氣。心中沒那麼多雜七雜八，跟他說話也不必顧忌太多。

　　「你喜歡怎麼樣就怎麼樣，不必管大人的事情！」李淵微笑著朝二兒子點點頭，叮囑。「但別再拉著你二姐，她已經大了，不能再由著性子胡鬧！」

　　「是！」李世民高興地答應。從父親的眼神裡，他看到了難得的賞識。「只是二姐……」想到不能拉著李婉兒同行，李世民又覺得有些可惜。二姐是要嫁柴紹的，這點他心裡也清楚。但二姐喜歡和仲堅一起騎馬、打獵、練武、聊天，這也是事實！

　　「二姐會不會真的喜歡仲堅兄？」小傢伙心裡突然閃起了個促狹的念頭，他想找機會問一問答案。不帶著任何目的，僅僅是為了好奇。

　　傍晚時分，李世民鑽進了婉兒的房間，用白天的議事的機密換來了二姐口中的答案。

　　「小鬼頭，別亂嚼舌根子。」李婉兒戳了弟弟一指頭，帶著些惱怒說道。「該死的陳夫子，他知道些什麼！我怎麼可能喜歡仲堅，他連馬球都不會打。又倔，又懶，衣服也不整齊，還牛哄哄的總覺得自己本事大！」

　　李世民不由地張大了嘴巴，二姐說得是仲堅兄麼，怎麼聽起來和自己眼裡的仲堅兄完全不是同一個人？驚詫中，他看見二姐氣紅了眼角，淚水撲簌簌滾落了下來，「你看他那舉止，根本不像個有作為的模樣。又沒眼色，又好面子，有了錯還不准人說。為了一官半職，轉眼就忘了自己的承諾，這種人怎麼能跟柴紹比！該死的陳夫子，該死的長孫順德，他們怎麼能這麼說！」

　　「看妳氣得，爹不是沒答應他們麼！」李世民看得心疼，掏出手帕送了過去。二姐不喜歡仲堅，他終於知道了答案。可二姐為什麼如此氣憤？為幾句閒言碎語嗎？

　　另一個問題被他藏在了心裡，等到很多年後才找到答案。那時候，他已經娶了長孫順德的侄女，在妻兄長孫無忌的謀劃些開始了輝煌的戎馬生涯。短短幾年內，他見過無數奇女子，也品嘗過無數眼淚。

　　有些答案，年少時不懂。待懂得時，當時的人，當時的風景，早已成為追憶。

　　※※※

　　大業九年三月戊寅（十六日），皇帝陛下自東都洛陽啟程，開始了第二次御駕親征。四月五日，天子六軍來到涿州。四月十三，皇帝陛下在海邊擺六畜、水酒，祭奠去年戰死遼東的英魂。

　　同日，十七位地方大吏聯名上書，請皇帝陛下慎重考慮征遼之事。諸臣以為，「中國疲弊，萬乘不宜屢動」，天子以萬乘之身親自伐遼，非但會造成國力的浪費，而且會導致內政的混亂。

　　「朕親往尚不能克，非朕，何人能克之！」大隋天子擲表章於地，怒斥。當晚，聖駕駐蹕望海頓行宮，處理諸般耽擱政務。

　　去年這個時候，楊廣躊躇滿志，以為一戰可以平定遼東。最後，三十餘萬大軍戰死他鄉，換回的卻僅僅是高句麗人的恥笑。今年，諸臣不想再打下去了，百姓也不想再打下去了。而他這個皇帝卻不得不將戰爭繼續下去。

　　楊廣以為，大隋國完全靠著兵威才鎮住了四方諸酋。如果在征伐高句麗一事上軟弱，周邊那些部族就會先後效仿。如此一來，兵禍連綿，大隋周邊戰事會更多，內部的流寇也會愈發猖獗。

　　「朕不是不體恤民力，而是騎虎難下啊！」楊廣嘆了口氣，望著御案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反對征討高句麗奏摺，不斷搖頭。

　　「萬歲何必理睬那些妄人的說辭，他們不過是為了博一個愛民的好名聲罷了！」黃門侍郎裴矩總是善解聖意，在一邊躬身勸解。

　　「他們全是妄人，就裴卿一個直人。不過，我怎麼聽人說裴卿是個奸佞呢？」楊廣從奏摺上轉過臉來，苦笑著質問。

　　「臣本來是個奸佞，但追隨在聖人身邊，就只好做直臣了！」裴矩點點頭，不動聲色地拍了楊廣一個馬屁。

　　「也就是說，聖人在堂，朝無奸邪了！」楊廣嘆了口氣，說道。

　　「陛下目光如炬！」裴矩笑著回答。

　　「你這油嘴滑舌的東西！」

　　雖然知道對方說的全是阿諛奉承之詞，楊廣還是覺得心裡稍微輕鬆了些。當皇帝不是為了給諸臣罵，皇帝就要有皇帝的尊嚴。黃門侍郎裴矩無論是忠是奸，至少他能體諒帝王的難處，能處處為皇家著想。而那些阻攔伐遼的，他們拍拍胸脯，有幾個是真心為了百姓？

　　「算了，朕就聽你的，不理睬那幫佞人。把這些奏摺封起來，一字不批轉回去！」楊廣用腳尖踢了踢御案，命令道。「你那可有什麼不反對攻遼的，揀幾份唸來聽聽。朕就不信我舉國上下，沒人識得大局！」

　　「哎，臣還有一堆武將的奏摺，臣這就給陛下抱來！」裴矩略微躬了躬腰，轉身跑出了御書房。不一會兒，捧著二十幾封奏摺轉回，一邊喘息，一邊說道：「左十二衛大將軍主動請戰，說不必陛下親臨，他們就能把遼東拆成白地！水師揚帆待發，來護兒將軍說壯士時刻準備替去年戰死的袍澤報仇。張須佗將軍啟奏，他已經擊潰河南盜匪，正在尾隨追殺。但匪患起因多為地方官員不體恤百姓所致，希望陛下能派賢臣巡視地方，賑濟災民……」

　　「這個張須佗，他還管起了文官的事情！」楊廣搖搖頭，打斷了裴矩的彙報。「給東都下道聖旨，就說讓民部尚書樊子蓋酌情賑災。朕記得各地倉庫的糧食能吃數十年，讓災民們吃口粥，怎麼也不至於吃垮了大隋吧！」

　　「哎，哎，皇上聖明！」裴矩連聲讚道：「臣替天下百姓謝過皇上。」

　　「天下百姓都是朕的子民，干卿何事！」楊廣伸手在裴矩肩頭拍了一巴掌，打趣道，「那些地方官員越來膽子越小了，跟朕把流寇的武力吹到了天上去。結果張將軍一至，不是全解決了麼？再唸，還有沒別的摺子，趁著朕還沒到遼東，咱們能處理些就處理些！免得真等仗打起來了，朕即使想處理，也沒了時間！」

　　「有，有！」裴矩慌不急待地翻動奏摺，順口回答。突然，他的手停了一停，嘴巴裡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驚嘆。

　　「咦，這幾份奏摺好生奇怪！」

　　「怪什麼？難道天上又現祥瑞了麼？誰告訴朕祥瑞，你就替朕殺了他。去年如果不是他們拿祥瑞糊弄朕，朕也不至於屢出昏招！」楊廣冷笑了一聲，問道。

　　畢竟是戰敗了，雖然殺了劉士龍頂罪，但整個迂迴襲擊計畫都是自己親手制定的。「不准亂殺敵國百姓，對方投降後就要善待」的命令，全是因為自己一時仁慈。這次，同樣的事情絕不會再發生，高句麗反覆無常，即使他們投降，大隋也不會再答應！

　　「天上沒出祥瑞，而是和幾天前那批奏摺一樣，幾位大將軍都保舉了同兩個人。包括宇文述大將軍，還有，哈，還有唐公李淵！」裴矩故作驚詫地叫道：「這可真是稀奇，自從臣入朝後，就沒見過唐公和宇文將軍有過一致意見！」

　　「又是劉弘基和李仲堅？」楊廣劈手奪過了奏摺，一個個翻過去，又一個個丟回裴矩懷內。「這兩個人如今很出風頭麼？難道真的生了三頭六臂不成？」

　　「依臣之見，這兩個人本事未必多大。只是去年諸軍皆敗，這兩位帶著三百壯士轉戰千里，救了一個將軍，一個督尉，算是難得的揚眉吐氣。眼下大軍再入遼東，將軍們需要拿些得意的事兒激勵士氣，所以才從人堆裡把他們兩個挑了出來！」裴矩不慌不忙，道出早就準備好了的說辭。

　　幾封奏摺都是他事先看過後，精心安排到一起的，甚至連哪份在先，哪份在後，都小心地整理過。唐公李淵和宇文述大將軍都給他送了厚禮，請他照顧劉弘基和李旭，做了這麼多年官，難得看到兩家宿敵齊心。這不得罪任何豪門，並且錦上添花的事情，裴大人豈能拒絕！

　　「也有道理，依卿之見，朕該大大封賞他們二人了？」楊廣點點頭，詢問。

　　「去年諸軍皆敗，按理說他們二人也沒什麼功勞，陛下不封賞他們，自然有不封賞的道理。但本著激勵士氣的目的，陛下少許賜他們個官職，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裴矩躬著身子，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好的壞的都讓你說了！具體怎麼做，你卻雲山霧罩，該死！」楊廣皺了皺眉頭，裝做十分不滿的模樣。

　　「陛下出口成憲，這等小事，哪有臣指手劃腳的份兒！」裴矩笑了笑，回答。

　　「也是！」楊廣點點頭，說道。劉弘基和李旭帶著三百壯士馬踏連營的故事，他在去年就聽駙馬督尉宇文士及描述過。當時不給與封賞，一則是因為諸軍新敗，大將軍們全部削職待罪，這種時候沒有封賞兩個底層武將的道理。二則是劉、李二人皆出身於李淵門下，想到這個李字，大隋皇帝陛下就覺得心裡彆扭。

　　但是賞罰不明，的確不利於伐遼大計。無數驍果滿腔熱情來投軍，就是為了建功立業。有劉弘基和李旭二人的例子在前面擺著，大夥作戰時難免心裡會打個折扣，有十分力氣也只拿出六分來。

　　「臣聽說護糧軍現在有兩千四百多人，劉弘基以車騎將軍身分帶這麼多士卒，官職的確小了點兒！」見楊廣的模樣好像很為難，裴矩想了想，低聲建議。

　　楊廣輕輕側過頭，用嘉許地目光掃了一眼自己的黃門侍郎。憑心而論，裴矩除了為人過於圓滑外，能力還是很強的。簡單一句話，就替自己解決了一個撓頭的大問題。劉弘基與李家交好，沒關係，朕可以只升他的官職，不增加他麾下的兵士數量。這樣，即使他官職再高，也掀不起太大的風浪來。

　　「你說，朕以戰功擢升劉弘基為鷹揚郎將，可否酬得他的功勞？」

　　「那是陛下的恩典，我認為劉氏子肯定感激涕零！」裴矩順著皇帝的意思回答。心中忍不住一喜，李淵的一個託付他做到了，下了朝，立刻可以修書給唐公，估計隨著回信來的又是一份厚禮。

　　「嗯！」楊廣一邊踱步，一邊點頭，「朕要讓天下勇士們看看，凡真心為國效力的，朕絕不會虧待他們。至於那個李旭……」他又開始犯猶豫，此人姓什麼不好偏偏姓李，上次自己就很看好他，但他跟李淵的關係實在令人放心不下。

　　「據宇文述老將軍說，此子在來遼東前，根本不認識唐公。是唐公愛才，特意認了一個族侄！」裴矩在旁邊微笑著，像說笑話一般替李旭解釋。

　　「當真？」楊廣的眉頭一挑，大聲問道。

　　「他們一個家在隴右，世代公卿。一個家在上谷，務農為業，貴賤簡直是天上地下，怎麼可能是一家！」裴矩鄭重地回答。他心中明白，自己的另一份禮物平安入囊了。宇文家的人在信裡特意叮囑過，讓他無論如何要給李旭謀一個不比劉弘基小的職位。以裴矩對楊廣的理解，一旦他喜歡上某個人，往往會破格提拔。對方出身越寒微，則施加的恩惠越重。

　　「原來如此，怪不得宇文述老將軍也舉薦他。朕還以為他是外舉不避仇，李淵是內舉不避親。原來，他們兩個都不像朕想像得那麼賢德！」楊廣恍然大悟般說道。「朕當日一見他，就覺得他質樸，不像李家的人那般奸猾，原來根子在這兒！」

　　「是啊，李淵愛才心切，硬認了個侄兒。您說他小小年紀，怎麼敢拒絕唐公的美意！」

　　「嘿，但願李淵當初安得是好心！」楊廣大笑著說道。「你替朕擬一份旨意，說朕念他殺敵有功，封他為，也封他一個郎將。不過，一個護糧軍安排兩個將軍，是不是太多了些？」

　　「臣以為，陛下對他施以如此厚恩，剛好可以用來激勵眾驍果奮力效命！」裴矩點了點頭，又開始為第三份厚禮而努力。這份禮物是薛世雄大將軍送來的，價值萬貫。薛將軍新被陛下親自點為東北道大使，他和「孔方兄」兩人的面子裴矩不能不給。至於薛世雄為什麼請他替李旭謀統帥一營驍果之職，裴矩不清楚，他受賄的準則也阻止他去探求幕後真相。（注：孔方兄，古代錢幣外圓內方故稱孔方兄。）

　　「統率驍果，嗯，他年少勇武，的確當得起這份責任！」楊廣略做沉吟，說道。「朕先曾經下旨，將天下驍果單獨建了十個營，正缺幾個合適的首領。就拜他為正五品雄武郎將，統領一營驍果好了。你用快馬將命令發過去，讓他盡快入營練兵。朕到遼東時，要親自看看諸臣給朕舉薦的是不是一個賢才！」（注：大業九年【六一三年】正月，楊廣下詔再徵天下兵集於涿郡，並募民為驍果，置折衝、果毅、武能、雄武等郎將率領之。）

　　「是！臣遵命！」裴矩躬身答道。第三份厚禮已經到手，他的心情非常愉快。「是不是給那些幸運的傢伙去一封信，恭賀他一下，順帶索要些禮物呢？」裴矩一邊替楊廣草擬聖旨，一邊斟酌。「還是算了吧，這種沒有根基的傢伙向來跌得快，萬一將來他失勢，自己若收了禮物，還不好不出手相救！」想到著，他微笑著擬好聖旨，輕輕吹乾上面的墨蹟。

　　李旭被破格提拔的消息，先於聖旨到了懷遠鎮。聽到這個消息，有人失望，有人高興，還有皺著眉頭，心裡酸溜溜的，說不出對這個結果的態度。

　　幾位大將軍中，唯一高興的是曾被李旭救過性命的薛世雄。為了給救命恩人謀得這個職位，他整整付出了一萬貫肉好。在此之前，即使為了自己的親生兒子，薛大將軍都沒下過如此大的本錢。

　　「對咱家沒任何好處的事情，有什麼可以高興的！」薛萬徹不理解父親的作為，氣哼哼地問道。

　　薛家雖然沒有宇文家那麼大的勢力，在大隋也算得上望族。劉弘基和李旭對父親有救命之恩，薛家在皇上面前舉薦他們也夠了，何必賠掉著自己的家產替他人謀劃？

　　「你知道薛家為什麼綿延至今，沒出過什麼大人物，卻也沒遭受過大禍殃麼？」薛世雄用眼皮夾了一眼兒子，笑著問道。

　　「孩兒不知，請父親明示！」薛萬徹賭氣地拱手，做了個虛心求教的姿態。

　　「就是從不害人，能幫人一把時就幫人一把。他們一群老狐狸沒安什麼好心，把仲堅推到那麼高職位上，就是想看他日後怎麼摔下來。爹給他謀個雄武郎將的職位，獨領一營驍果，他背後被人捅刀子的風險就會小些，摔下來的風險也會小些！驍果不是正規軍，打了勝仗，固然可喜。打了敗仗，看在創立這一制度的皇帝陛下分上，哪個又好下死手追究責任？」薛世雄微笑著，右手輕捋自己的鬍鬚。

　　「爹既然為他做了這麼多，又為何不讓他不知道？」薛萬鈞湊上前，順著父親的話題追問。

　　「他是個聰明人，早晚會知道真相。知道後，自然會報答你們兄弟幾個。世道快亂了，咱們廣積善緣，多一個朋友，就多一條出路！」薛世雄嘆了口氣，幽幽地回答。

　　※※※

　　儘管事先已經聽到些風聲，李旭還是被從天而降的好運「砸」暈了。自打聽到「雄武郎將」四個字開始起，他就發覺自己的身體和嘴巴開始不聽使喚，好不容易木木訥訥謝了聖恩，又忘了給傳旨的中官「賀喜錢」。多虧了武士彠反應快，發現上差的臉色開始變冷後立刻提醒，才用三十貫「酒錢」讓傳旨的中官又高興了起來。

　　那中官也是御前行走多年的，見到李旭的表現就知道他是光棍漢娶媳婦，既沒經驗又沒人照應。所以也不跟他一般見識，說了些「莫負聖恩」、「努力建功」的嘉勉話，帶領隨從，托著沉甸甸的包裹打道回府。

　　送走了欽差，三人坐在李旭的營帳裡又開始發傻。「旭子升官了，旭子做郎將了！」五娃子張秀口中翻來覆去叨咕著，「兩級啊，連升兩級啊，咱們整個易縣，百十年來也沒出過這麼大的官啊！」

　　李旭和武士彠二人的表現比他穩重，一個望著書案上聖旨眼睛直勾勾地半晌不動。另一個低頭托腮盯著地面，彷彿地上能長出一朵花來。約摸過了大半炷香時間，武士彠終於從地面上抬起頭，啞著嗓子問道：「仲，仲堅，仲堅大人，你在朝中沒有別的親戚吧？」

　　「啊，我！」李旭從聖旨上猛地扭過頭，瞪著兩隻無辜的大眼睛問道：「沒，沒有啊，我要是有親戚，當年就不用出塞了！」

　　「那倒是奇怪了！」武士彠用力搓了一把臉，以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自兩晉之後，歷來是五品之上無寒門，除了羅藝將軍外，很多像你一樣出身的武將，徘徊一輩子也不過是個五品車騎。郎將位子向來都是死後才能撈到的殊榮……」

　　「兩級啊，旭子一步就跨了過去！」五娃子張秀還沒從巨大的衝擊中清醒，喃喃地說道。

　　「其實是四級！」武士彠正色說道：「車騎將軍和雄武郎將都是正五品，但二者的地位卻在天上地下。本朝所有郎將職位是大業三年陛下改制時，由驃騎將軍演化而來。驃騎將軍原本是個正四品的官，陛下將驃騎府改成了鷹揚府，驃騎將軍改為鷹揚郎將。雖然郎將的位置增多了，職別也由正四品降到了正五品，卻依然保留著開府設幕的權力。只要授了實缺，手下就有一堆空白職位可以自己定！所以每一個郎將位置都被世家豪門盯得死死的，沒點兒背景的人，根本別想得到。至於你我這樣的寒門出身，只有望而興嘆的份兒！想擠進去，卻是削尖了腦袋也不可能！」（注：此為筆者參照隋軍制而推斷，楊廣大力改革軍制，屢破屢立，所以隋書中軍職記載混亂，如有差錯，敬請勿怪。）

　　「啊！」張秀的眼睛瞪得就像銅鈴，手指頭曲曲伸伸，彷彿剛剛學會數數般數個沒完，「一，二，三，四！是四級，連升四級啊，旭子，你們老李家祖墳上真的冒了青煙吶！」

　　李旭咧了咧嘴巴，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正是因為和武士彠一樣清楚朝廷軍制，他才會變得無所適從。

　　自大隋文帝開始，武將職位被逐步削低。其中驃騎將軍降到正四品，車騎將軍降到正五品，比北周開府、儀同九命（從一品）降低甚多。朝廷於大業三年改驃騎府為鷹揚府，府的長官稱鷹揚郎將，正五品；比之驃騎將軍（正四品）又降低一級。而後來又增設的各種郎將也參照此例，皆為正五品。快速壓縮的官位給大隋軍制帶來了很多混亂，同為五品將佐，郎將比車騎將軍熱門百倍，而車騎將軍又比車騎督尉價值高出甚多。

　　在李旭的期待中，他最大的夢想是自己能被升為車騎將軍。雄武郎將的這個位置，遠遠超過了他的期待。需要做些什麼，從哪裡開始入手，他事先沒有準備，倉促之間，也理不出任何頭緒來。

　　「恐怕裡邊的事情不那麼簡單！」慢慢開始冷靜下來後，武士彠腦子裡充滿了懷疑。他亦是出身商賈，雖然家道豪富，卻和李旭一樣同屬於寒門行列。正因為有著相同的家世背景，二人彼此之間的交情才比跟其他人深一些。考慮問題時，也能理解對方外在條件和內心感受。從最近大人物們對李旭的反常禮遇上來推斷，武士彠知道旭子要升官了。但他認為縱使有唐公舉薦，李旭頂多爬到車騎督尉的位置上，再向上走，得不世奇遇和絕世戰功才成。要不然就死心塌地投了宇文氏家族，以宇文家的門生身分，也可以在世家大族們交換利益時得到升遷機會。除此三條之外，寒門子弟再無其他路途可走！

　　但旭子蹭地跳了起來，跨過了從五品別將、正五品車騎督尉、正五品車騎將軍，一步就從校尉跨到了正五品郎將位置上，那可是許多人努力一輩子都達不到的目標！至於統帥一營驍果的實缺，更是無數有著郎將虛銜的世家子弟打破腦袋都爭不來的好事！

　　「李，李大人，你，你在朝中使錢了？」武士彠想了半晌，依然百思不得其解，試探著又追問了一句。李旭的新身分讓他很不適應，不知道該像以前一樣毫無顧忌地替他出謀劃策，還是知趣地與他保持一段距離。

　　「武兄，老樣子，沒人的時候叫我旭子，不然，我渾身彆扭！」李旭伸手在自己腦門上抓出了幾道紅印，靠痛覺讓自己清醒，「你也知道，我不是個有錢人。剛才那三十貫，其中還有一大半是五哥的！」

　　「也是！」武士彠皺著眉頭回應。李旭不吝嗇，但他的確不是個有錢人家的孩子。護糧軍中隨便拉一個隊正以上的軍官出來，吃穿用度都比李旭奢華。若說他肯花錢去買官，那簡直是石頭開花一樣的鬼話，可第一沒人照應，第二沒花錢，憑什麼朝廷對他如此偏愛？

　　「武兄也知道，除了唐公，我不認識任何高官。即使想花錢，也找不到收禮人家的門檻！」李旭苦笑著站起來，一邊解釋，一邊重新打開聖旨。黃帛裁就的聖旨上，雄武郎將的官職在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皇上的嘉勉之詞和數日後要親臨雄武營檢閱效果的命令，也在上面寫得清清楚楚。看著那遒勁的字體，李旭忽然覺得心裡空蕩蕩的。彷彿毫無知覺地走近了一團濃霧中，四下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看不見，卻不知道霧散後自己已經走到了哪裡！

　　「也許是皇上對你青眼有加吧！」武士彠筋疲力盡地嘆了口氣，說道。「你既然做了雄武郎將，還領了一營驍果，就不可能再歸唐公管轄，以後的路，就得自己小心了！」

　　「護糧隊出自唐公門下，皇上既然加了我的官，自然會對唐公和劉大哥也進行嘉勉！」李旭低聲回答。興奮過後，他的頭腦也慢慢開始清醒。獨立出來，不再依附於任何豪門，是他夢寐以求的目標。但達到這個目標後，同時也意味著所有風雨要自己去扛，再沒有任何大樹可以乘涼，也沒有任何背景可以倚仗。

　　李旭想邀請武士彠跟自己去雄武營履新，卻被武士彠婉言謝絕了。「我不想再去遼東，旭子，不是我不幫你。去年那場仗我打怕了，現在一做噩夢，還是滿地死屍。你還是找些強援吧，手中那些由你做主的空缺，想必有很多人盯著。如果我判斷不錯，那些與你結交的將軍們很快會給你推薦從屬，能給自己借一分助力就借一份助力吧，以後的路長著呢！」武士彠坦誠地說道，笑容中有些苦，還有些無奈。

　　「也罷，我盡力向唐公推薦，把這個校尉職位留給你！」李旭知道武士彠不是跟自己客氣，以前自己每次提升時，武士彠總是主動找上門來要求補新缺。這次自己主動相邀，他卻拒絕了，想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恐怕，唐公手中另有人選。」武士彠微笑著搖頭，「無論如何，我承你的情便是。需要人出力的地方，別忘了你武兄！」

　　一時間，有股淡淡的離愁夾雜在了喜慶的氣氛中，讓李旭和武士彠都變得沉默。李旭笑了笑，小心地收起了聖旨、印綬，還有朝廷頒發的鎧甲。武士彠笑著看旭子忙碌，不說話，也不上前幫忙。

　　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那樣的好運，武士彠看著朋友，默默地想。這世界上有一種無形的牆，由無數雙手維護著，隔開了世家和寒門。雖然它以肉眼看不見，但一頭撞上去的人，很少不落個頭破血流的下場。武士彠願意遙遙地在旁邊為旭子加油喝采，卻不願意自己也上去撞一下。李旭手中有快馬長刀，而他武士彠，卻只有謹慎的心思可以憑依。

　　※※※

　　直到走入劉弘基的軍帳前的一刻，李旭才從對方親兵口中得知劉弘基也升為了郎將。「鷹揚郎將！我家將軍被擢升為鷹揚郎將！」劉弘基的親兵昂首挺胸，刻意把「鷹揚」兩個字咬得極重。彷彿不如此，就無法顯示出此職是大隋傳統軍制中的一級，比李旭那皇上獨創的雄武郎將要正規甚多似的。

　　李旭謙和地笑了笑，沒時間和這些新來的親兵們計較。他和劉弘基之間的關係不需要靠彼此的職位來維繫，在旭子心中，如果沒有劉弘基當初的入門引薦和平時指點，他永遠不會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所以，劉弘基對他而言，既是兄長，又是老師和朋友。他這次送走欽差後就匆匆來拜訪，目的就是在自己履新之前，聽聽劉大哥對自己的建議。畢竟劉弘基為人處事比他老練得多，並且對官場上的勾當也比他這個寒門子弟看得清楚。

　　然而劉弘基的表現卻不像李旭期望的那麼熱情，接受了李旭的恭喜後，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後就命人入帳獻茶，給新榮升的雄武郎將賀喜。

　　「什麼雄武郎將，還不是全靠著劉大哥的指點我才走到今天！」李旭搖了搖頭，感慨地說道。

　　「不然，不然，仲堅賢弟武藝超群，才華橫溢，即使當初沒有劉某，早晚也一樣會脫穎而出！」劉弘基向茶盞裡添了一點精鹽末，一邊吹著水面上的雜質，一邊敷衍。

　　他話中的冷淡意味即使是站在帳外的親兵也能清楚感覺得到。李旭知道自己是哪裡惹了劉弘基不痛快，一時也沒有什麼好的方法可以解釋。賠了個笑臉，低聲表白：「如果沒有弘基兄提攜，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亡命呢，怎有機會走入軍中。至於脫穎而出，那更是一句笑話，軍中武藝在我之上者比比皆是，如不是唐公大力舉薦，我想這郎將的位子無論如何也落不到我頭上！」

　　「你能這麼想，就好！仲堅。今後你自立門戶了，做什麼事情莫忘了飲水思源！」劉弘基吹了口水沫，淡淡地回答。

　　一股冷冷的寒流在二人之間湧了起來，慢慢地充滿整個軍帳。李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有些僵硬，想就此離開，心中又十分不甘。沉默了好半天，才再度從茶杯上抬起頭，低聲說道：「我怎麼會忘記唐公和大哥的恩情，你也知道，我不是，不是那見利忘義……」

　　「那可不一定，時間久了，什麼都會變！」劉弘基打斷了李旭的話，放下茶盞，笑著觀察對方臉上的表情。他看見旭子的笑容一絲絲慢慢凍結，心中感覺到了一絲絲針刺般的愉悅。

　　「劉大哥，莫非我不在護糧軍中，大夥就不是兄弟了麼？」李旭的嘴唇哆嗦著，滿口都是血腥味道。他知道自己失去了劉弘基的友誼，並且可能永遠地失去了。去年這個時候，二人曾經為效忠唐公家族的事情產生過隔閡。但在轉戰遼東的那十幾天裡，血和汗水又將友情上面的裂痕黏合了起來。沒想到，事實上，共同的血與汗水根本做不了黏合劑，它只是將裂痕掩蓋住了，當疤痕落下後，任誰都能看到裂痕越來越深。

　　「仲堅賢弟前程遠大，劉某怎能拖累於你。」劉弘基盯著李旭的臉，殘忍地說道。這一刻，他感覺到自己的心很冷，如同結了冰一樣向下墜。墜得胸口和肋骨都開始發悶，但他不得不把話說清楚。旭子錯了，他從一開始就走上了歧途。自己必須讓他得到些教訓，否則他永遠意識不到自己錯在了哪裡。

　　「在我眼中，弘基兄卻永遠如兄長！」李旭幽幽地嘆了口氣，苦笑著解釋。「我自問沒做過什麼愧對天地良心的事情。如果弘基兄覺得我才能有限，不配雄武郎將這個位子，不妨直說好了，你我兄弟一場，根本不必繞這麼大個圈子！」

　　「唐公對你有知遇之恩！」劉弘基將茶盞重重地磕在書案上，大聲說道。李旭越是不服氣，他心中越覺得窩火。自己是看中了這個小子的能力和品質才把他推薦給唐公，到頭來卻沒成想養了一頭白眼狼。

　　「我職位做得越高，越能更好地回報唐公。莫非劉兄所謂的報答，就是永遠追隨在唐公身後不成！」李旭也放下了茶盞，小聲咆哮。

　　他感到鼻子裡酸酸的，有東西在湧。但他克制著不讓任何東西湧出來。沒人能看到他的軟弱，劉弘基也不能。三百多人的血已經教會了旭子堅強，即使別人認為他錯了，他也毫不回頭地按自己的方式走下去。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十分緊張，兩個剛榮升的郎將用血紅的眼睛彼此對視著，彷彿兩頭即將跳起來的豹子。門外的親兵知趣地掩上了帳簾，遠遠地跑開。在旁邊冷嘲熱諷的膽子他們有一些，大人物們若動了拳頭，他們這些小親兵還是躲遠點好。

　　「你敢說你沒求過其他人幫忙？」劉弘基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直勾勾地盯著李旭，彷彿已經看穿了他隱藏在內心深處的虛偽。

　　「每次人家宴請，都是宴請我們兩個。宇文述父子的確來過我的營帳，除了喝茶外，我沒答應過他們任何事情！」李旭毫不畏懼地和劉弘基對視，嘴角上也浮現了同樣的冷笑，「我記得你說過，朋友相交，貴在一個信字。你若信他，別人說什麼你依然信他。你若自己心裡生了疑……」

　　這句話說得極其到位，劉弘基本來心裡怒火中燒，聽他這樣一說，反倒覺得自己有些理虧了。借著擦桌子上茶水的理由扭過頭，沉默了半晌，才放緩了聲音說道：「雄武郎將這個職位雖然是個臨時生出來的缺兒，卻也有很多人一直在盯著！如果沒人幫你活動，即使你功勞再大，也不可能補到！」

　　李旭苦笑著搖頭，「我又怎知道誰這麼好心，放下聖旨，就急著趕來問你。誰知道你火氣居然這麼大！我的家底你知道，即使想活動，也沒有那份錢財應手。如果是別人想拉攏我，何必不把我調入他麾下去。費這麼大勁頭替我謀了個天不收地不管的驍果營郎將，若是我事後反悔，他還能把我立刻搬下來？」

　　「也倒是。」劉弘基皺了皺眉頭，表情在憤怒之外多出幾分凝重，「以宇文家那兩父子的行事風格，不把你握在手掌裡不會放心。其他幾位將軍雖然愛才，但如此人才不能為其所用，他們何苦為一個不相干的人費工夫。反正，你今後不在唐公麾下做事了，有什麼事情，不再有人為你遮掩，自己好自為之吧！」

　　「早知如此，我還不如老老實實地當個校尉。既沒有大人物在上面遮風擋雨，又沒朋友幫忙出謀劃策，以我這點微末本事，恐怕用不了幾天，就得被人給算計了。到時候是丟官罷職，還是發到嶺南去捉象，誰知道呢！」李旭做出一臉苦相，可憐巴巴地說道。

　　他期待著劉弘基能給自己一個笑臉，雖然二人之間的友誼不可避免地淡了下去，他卻依然留戀這縷曾經的溫情。眼巴巴看了半晌，劉弘基才如其所願轉過頭，苦笑了一下，說道：「也沒那麼難，你無根無基，吃一番苦是免不了吃的。如果事事都行得正，走得直，讓人挑不出錯來。再有一、兩件明白的功勞擺在那，恐怕想把你搬下來也不好找理由？」

　　「弘基兄可否為小弟指點一二！」李旭強壓住心中難過，趁機求教。這種感覺很屈辱，就像被人家打了耳光還要登門賠罪。但他不得不忍耐，旭子知道，如果今天自己忍不了劉弘基的冷落，日後其他人的耳光打上來，只會更狠，更重！

　　劉弘基心中沒來由地一軟，無可奈何地答應了這個要求。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兩個人之間的友誼永遠回不到過去了，但放任著李旭被人當成靶子，他依然做不到。

　　「履新後，照例要拜會頂頭上司。驍果營是皇上親自下旨徵募的，不屬於任何一路行軍，所以頂頭上司就是兵部和皇上。」劉弘基聽見自己的話就像在講課，冷靜、清楚，但不帶一絲感情。「拜會頂頭上司這關你不必做了，剩下的就是理順營內關係，做到令行禁止。應徵驍果的人大多不是良家子，裡面以市井無賴、贅婿、逃奴和被赦免的罪囚居多，這些人都不是什麼善茬，對他們不但要施恩，還要學會立威。」

　　「劉大哥說的可是恩威並施？」李旭盯著水中的茶末，低聲詢問。他覺得自己特別像這些泡在熱水裡的碎葉子，翻滾起伏，沒一刻是能由著自己。好不容易能安定了，也就被泡盡了味道，該向外潑了。

　　「但其中有些懷著封侯夢的大戶子弟，你也不要慢待了。他們的身分也好分辨，從衣著舉止上就能看出與眾不同的修養。」劉弘基喝了口茶，繼續補充：「再有的就是低級軍官，驍果營中會有將軍們推薦去的軍官，照例也給你留著很多空缺安插自己的人手。你可以多帶些熟人過去，也免得到頭來指揮大夥不動！」

　　「護糧軍的弟兄，估計沒幾個願意跟我走。大夥都想留在後方躲禍，對建功立業的事兒不感興趣！」李旭搖頭，苦笑。劉弘基能做到這步讓他很滿足，雙方已經生分如此，他不能要求別人做得更多。

　　「你盡量爭取吧，我都放行就是了。另外，輜重補給我也不會缺你的！」劉弘基伸手拍了拍李旭的肩膀，猛然發現，比起二人初次相識那一刻，李旭的個子又長高了許多，肩膀也愈發結實了起來。坐在那裡，就像一座小山，沉默中透著一股穩重。

　　「好自為之！」劉弘基搖了搖頭，微笑著叮囑，「我想，給你的任命肯定出乎很多人的預料之外，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向你麾下安插親信。如果來人真的有才華，能裝糊塗時，你就糊塗著用！若是有人存心拖後腿，也千萬別手軟了！」

　　「嗯！」李旭重重地點了點頭，「謝謝弘基兄，我盡量努力！」

　　「不是盡量，你必須做到！」劉弘基站起了身，「如果事實真的如你所說的那樣，你這次升遷，恐怕背後有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表面看上去風風光光，其實對你未必完全是福。官場上的東西，往往比兩軍交戰還來得兇險！」

　　「所以我想請弘基兄多多指點，你知道的，對於這些東西，我沒什麼見識！」李旭聳聳肩，說道。

　　「跟我一起去拜謝唐公吧，如果他不在乎你自立門戶，肯定會幫你拿主意。他經歷的事情多，眼界也比你我長遠！」劉弘基走到帳門口，吩咐親兵去替他準備戰馬。

　　「我也正想當面向唐公致謝！」李旭站起身，輕輕地放下茶盞。水已經涼了，褐色的液體中，仍舊有幾片茶末，不甘心地翻滾掙扎。

　　※※※

　　此刻，唐公李淵家也籠罩在一片喜悅的氣氛之中。大隋皇帝陛下有旨，因李淵為國舉賢有功，所以特地賜給唐公次子李世民一個千牛備身的官位。雖然這是一個世家子弟中常見的虛職，但有了這個身分，李世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在父親麾下聽差，也可以被李淵舉薦到其他知交好友的門下行走，以便尋找更多建功立業的機會。（注：千牛備身，正五品武職，掌管一旅皇宮侍衛。多為虛職，專門賜給功臣的長子。）

　　得知兩個後起之秀登門拜訪，李淵帶著建成、世民親自迎出了前門。劉弘基和李旭以晚輩之禮拜見，李淵拱手回了，然後大笑著邀請二人到院中絮話。

　　「老夫正準備擺家宴慶賀世民得了功名，你們兩個來了，不妨一併慶賀，免得老夫還得分頭為你們準備，枉費了很多錢財！」李淵裝做非常吝嗇的樣子，皺著眉頭提議。

　　「世伯倒會省錢！」劉弘基和李旭異口同聲地回答，心中的疑慮瞬間減輕了許多。

　　唐公是個有氣度的人，這一點劉、李二人不得不承認。對於李旭的脫離，酒席間他非但一點不滿的意思都沒流露出來，反而主動給李旭鋪好了釋嫌的臺階。

　　「弘基與仲堅拼了性命換回來的功勞，誰人能夠抹殺得了？自從你們二人平安回來的那一天，老夫就知道你們兩人要出去經歷些風雨了。與其死乞白賴留你們在老夫這裡耽誤前程，不如看著你們封妻蔭子！」

　　「多謝世伯舉薦之恩！」李旭和劉弘基感動地站起身，再度施禮。

　　「謝什麼，這是實打實的功勞，舉薦你們的人不只是老夫一個。老夫本以為你們兩個都會被調入行軍，隨同陛下征遼。卻沒想到一個仍然留在了老夫麾下，另一個麼，居然這麼年青就獨領一營兵馬！」李淵抿了口酒，感慨地說道。「你們二人需要小心了，做多大的官兒，就要擔當多大的責任。弘基不能給父輩抹黑，旭子也肩負著家族崛起的重擔！」

　　「謝唐公教誨！」劉弘基躬身，施禮。

　　「無論在哪一軍中，晚輩依然是您的世侄！」李旭肅立，抱拳。剎那間，他感覺到心中的冰塊一點點在融化。

　　「坐下，坐下，家宴麼，不說見外話！」李淵舉著酒杯，命令兩個晚輩不要客氣，「老夫已經老了，能看到後生晚輩有出息，比看到自己升官都開心。今後弘基和仲堅若有什麼難處，儘管說出來。幫忙老夫未必幫得上，但幫你拿拿主意，肯定還不會太差！」

　　「多謝世伯，小侄感激不盡！」李旭又想往起站，看看唐公高舉的酒杯，笑著坐直了身體，將杯中酒一滴不落地倒入了口中。

　　「不用謝，你們兩個都不是因人成事的廢物。閱歷雖然不多，學得卻比誰都快！」李淵將手中酒杯傾翻於口，笑容裡充滿了鼓勵。

　　酒很濃，燒得旭子小臉通紅。熱氣順著血脈流經四肢百骸，一點點溫暖著他的軀體。我是不是誤會了唐公？是不是過於涼薄？是不是不該太早地追逐功名？是不是該聽劉大哥的，依靠著李家，與他們共損共榮？此刻，旭子心中無數個疑問，每個疑問，都令他頭腦發昏。他找不到答案，只好一杯杯地將酒水灌進肚子。

　　「你們兩個，從今往後也算步入了高官行列，做事麼，就得多想想，多看看！往往你們無意間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別人一生！無意間做的一件事情，就會讓人一輩子嫉恨。所以呢，小心，小心，再小心，總是沒錯的！」李淵一邊喝酒，一邊介紹著為官心得。

　　李旭和劉弘基連連點頭，拼命把這些經驗之談寫進自己心裡。

　　酒越喝越熱鬧，一些平素不好提起的麻煩事，也都被大家一一想起。唐公李淵或者自己剖析其中關竅，或者讓陳演壽等人參謀，居然把每個問題都分析得頭頭是道。如此一來，非但提問者大有收穫，旁聽者也受益匪淺。

　　唐公是個經驗豐富的高官，麾下的幾個幕僚的見解也很獨到。大夥七嘴八舌地，一邊祝賀三個年青人步步高升，前程似錦。一邊把將來可能遇到的某些麻煩在閒談中羅列了出來，互相提醒著，找出了相應解決辦法。眾人越說越開心，比比劃劃，不覺天黑。

　　「大戰在即，老夫也不玩什麼秉燭夜飲的把戲，免得讓人落下話柄。」李淵見天色已晚，拍拍手，命僕人上前撤走飯菜酒水，換上新茶，「大夥稍等片刻，喝一盞茶解解酒。老夫還有給晚輩的賀禮沒取來！」

　　說罷，他向一個家將吩咐了幾句。家將點點頭，匆匆地跑進了後堂。

　　「晚輩怎好讓世伯破費！」劉弘基和李旭趕緊謝絕。

　　「別推辭，如果你們還當我是個長輩！」李淵借著幾分酒意，大咧咧地說道。「你們兩個孩子，一個父輩清廉，沒留下積蓄。一個出身寒微，想必也不會有什麼餘財。如今都做郎將了，吃穿用度、與人交往，哪裡用不到錢。難道我李淵門下出去的將軍，還要被人笑話不成！」

　　劉弘基和李旭見唐公執意如此，不敢再多說客氣話。片刻之後，十幾個家丁抬著兩個木箱子走了進來。李建成上前指揮眾人打開箱蓋，把兩盤黃澄澄的東西和一個布包托到了李淵面前。

　　「這點金子，是老夫給你們的賀禮。拿去留做賞賜弟兄，與同僚交往之用。誰也不准推辭，推辭我就打他板子！」李淵瞪著眼睛，跟晚輩們開起了玩笑。

　　「我也要一份！」李世民跳起來抗議。

　　「老夫這份家業，全是你們弟兄的，你還不滿足！」李淵吹鬍子瞪眼，做出一副生氣模樣。

　　眾人皆笑，鬧著奉勸劉弘基和李旭把金子收下。兩個晚輩推託不過，只好再度起身謝賞，然後將一盤金元寶接到手中。

　　足色的黃金在油燈下發著淡淡的光芒，照得人臉上暖暖的，心中也無比溫暖。

　　「這個，是一套鎧甲。老夫從西域得來，弘基在後方用不到，仲堅卻是要不日趕赴遼東的，有一套好鎧甲防身，就多一分安全回來的把握！」李淵親自打開家丁手上的布包，托起一套鎧甲。

　　鎧甲通體呈黑色，表面上浮著一層柔蘭，水一般在燈下蕩漾開去。此甲不知道是什麼材質所造，看上非常沉重，唐公李淵用雙手托著都顯得有些吃力。李旭見此，趕緊跑上前，躬身從李淵手中接過禮物，四目相對的瞬間，眼睛不覺有些濕潤起來。

　　「謝謝世伯！」李旭抱著黑色鎧甲，躬身施禮。

　　「小心些，為將啊，可不僅是上陣殺敵那麼簡單！」李淵看著旭子，慈祥滿臉。

第二章　虎雛

　　第二日，李建成舉薦了十餘名老府兵來幫忙。旭子千恩萬謝地收下了，將他們全部暫時委任為隊正、隊副、錄事、參軍等低級職位，秘密佈置了些任務，讓他們自行去雄武驍果營報到。然後，李旭拉著劉弘基，在護糧軍中好說歹說勸動了一些有志謀取功名的軍官，請他們暫時給自己充當幕僚。履新前，李旭又從虎翼旅中強拉了五十位弓馬嫺熟，平素與自己關係近的老兵，當作貼身侍衛，集中交給張秀統領。

　　接下來數日，旭子在新職位上忙了個焦頭爛額。那雄武營的情況果然如劉弘基事先所料，裡邊魚蛇混雜，非但士卒不像護糧軍中的弟兄們那般老實聽話，各級將官們也仗著彼此身後的背景，根本不把新來的年青郎將放在眼裡。

　　按照唐公府幾個老幕僚在酒席宴前的建議，李旭也不立刻發作。一邊將護糧軍中帶來的軍官安插到關鍵位置，一邊抽時間回拜那些曾經向自己示好的大將軍。無論到了哪一位將軍的營內，不管對方是否曾經做過有利自己的事兒，都拜謝對方舉薦之德。然後旭子以晚輩之名，請軍中前輩指點治兵方略。幾個大將軍見後生小輩如此知趣，心中原來縱使有些不滿和失望，也只好暫且擱在一旁，親自口授了他一些眾所周知的「秘訣」後，便開始推薦得力麾下到雄武營中「幫襯」。

　　對於將軍們推薦的「賢才」，李旭一一收了，皆不委職，暫且以普通幕僚身分聽用。同時，對捧著各種推薦信、名帖前來投軍的壯士，也全部笑納，以親衛身分安排在自己左右。

　　雄武驍果營的刺頭們鬧騰了幾天後，大部分人都得到了幕後指示，主動偃旗息鼓。也有少數幾個不給顏面，存心想將新來的郎將逼走。李旭先是處處忍讓，待「刺頭」們鬧的實在太厲害了，突然發作，命令自己從護糧軍中帶來的親兵將帶頭鬧事的人一鼓擒下。先以「蔑視上司，不服從軍令」為名，每人打了八十大棍。然後不論其原來職位高低，統統貶為普通士卒。

　　有人心存怨恨，半夜帶人蒙著臉跑到李旭寢帳裡下黑手報復。剛摸進帳篷，就被埋伏在暗處的親兵圍了起來。李旭也不問對方來頭，命親兵們彎弓攢射。將那些蒙面人個個射得像刺蝟一般，第二天當作高句麗奸細挑在旗杆上示眾。

　　雄武驍果營的將士們沒想到新來的少年郎將手段居然如此狠辣，風頭一下子就被打掉了大半截。李旭這才開始整頓軍中秩序，先根據心腹們的觀察結果，將一批心存不軌的低級軍官貶了，把空出來的職位以各位大人舉薦來的壯士填補。然後又根據張秀和親兵們的密報，將一些不稱職的文官也踢出軍營，以大將軍們舉薦的「賢才」來補充他們的位置。至於那些老實肯幹，盡職盡責的，則以大把地肉好賞了下去，讓他們一個個勞而無怨。

　　數日後，雄武驍果營終於有了些軍營的模樣。李旭擂鼓聚將，告訴大夥皇帝陛下即將親臨本營校閱士卒，如果大夥同心協力，本郎將得了皇帝嘉獎，好處自然少不了大夥那一份兒。如果有人存心搗亂，本郎將丟官罷職之前，殺人立威的事情肯定也要做一些的。

　　眾將佐已經明白郎將大人的厲害，凜然聽命。李旭參照唐公府幕僚的建議和自己的練兵心得，把短期練兵任務逐一佈置了下去。校閱在即，此刻再練什麼臨敵應戰的真本事顯然已經來不及。但什麼方面最能體現軍容軍貌，什麼方面最能糊弄上司，唐公府的高人們早已替旭子籌畫清楚。所以大夥現在雖然是臨陣抱佛腳，也不至於摸不到任何頭緒。

　　從此之後，不颳風下雨，雄武驍果營的將士們就成了遼河邊的一道風景。只見他們一個個盔甲整齊，兵器閃亮，喊著號子，列隊沿著河岸小跑。無論軍官士兵，上午列隊跑出十里，下午還要列隊跑回來。到了晚上，還要挑燈在營中操練佇列。

　　四月庚午（二十七），其他諸軍渡過遼水，前去圍攻遼東城。十幾個驍果營卻因為形不成戰鬥力，被左路軍統帥宇文述統統丟在了遼河西邊做預備隊。

　　如是一來，李旭便有了更充足的時間練兵。每天從清晨練到半夜，隨時準備著在皇帝陛下面前有所表現。

　　大隋朝一直實行的是府兵制度，而府兵以良家子侄為主。商販、贅婿、罪犯、乞丐等通常不被軍中接納，即使有機會投軍，他們獲得的軍功和獎賞往往也要比好人家出身的士兵少算一半。去年大軍東征，把三十萬府兵精銳葬送盡了，所以今年朝廷才想起了募驍果入營的主意。

　　皇帝陛下曾親口在聖旨中答應，無論出身貴賤，只要加入驍果，今後全以良家子看待。此令一下，各地流氓無賴、閒漢惡棍，還有不得志的贅婿，特赦回家的苦囚紛紛入營。這些人多少都有些打群架打出來的本事，因此，雄武驍果營的士卒雖然紀律散漫，體質卻比正規軍中的士兵好上許多。李旭每日練兵的強度再大，也不用擔心會把人累死。為了不讓李旭剛爬上高位就被人搬下來，唐公李淵和鷹揚郎將劉弘基也大開方便之門，軍糧、軍械、酒水、肉食等諸般補給，都是優先向雄武驍果營供應。李旭則為了給自己爭一口氣，不讓人看笑話，每日與士兵們同吃同住，只要有時間，跑步、操練時也親自參加。

　　士卒們起初本來有些怨言，被掛在高杆上的屍體嚇住了，才不得不用心練習。後來見郎將大人與自己一同吃苦，本部人馬的鎧甲、器械、伙食待遇也好像比其他各驍果營略高，心中的不滿漸漸小了下去。待李旭又以重金賞賜了訓練出色的幾個旅，並及時舉薦了幾個非嫡系出身的旅帥為校尉後，眾人對他更是心服。如是又過了半個月，三千臨時徵募來的驍果居然表現出些精銳風貌來。

　　此時，遼河對岸已經打了個熱火朝天，皇上的御輦也開到了遼東城下督戰。因為這次征遼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准許各路將軍放開了手腳打，所以戰事進行得頗為順利。五月初，王仁恭率軍進攻新城（今遼寧撫順北），以千騎大破敵軍三萬，進而圍城，一舉克之。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恒、右御衛將軍張瑾、右武侯將軍趙孝才等上次打了敗仗的宿將們四處攻掠，均有建樹。到了五月中旬，除了遼東城久攻不下外，蓋牟、新城、建安、扶餘等遼河附近的小城都落入了隋軍之手。

　　至於校閱新兵的事情，皇帝陛下本人早就忘記了，李旭不懂得使錢，朝中大佬們自然也不會給他創造在御前賣弄的時機。雄武驍果營的驍果們練完了佇列練陣型，練完陣型練配合，最後連實戰需要的弓箭覆蓋，輕騎迂迴等科目都開始著手訓練，依然沒等到任何表現機會。

　　眾驍果們眼紅別人功績，紛紛向李旭請戰。李旭見士氣可用，親筆寫了請戰書送上去，卻猶如石沉大海。為了安穩軍心，他不得不想些別的辦法來分散將士們精力。先是做一些小範圍的競技、角力遊戲，用賞金轉移大夥的注意力。到了後來，競技，角力遊戲玩得無聊了，他乾脆把萬餘士卒分成兩部分，在遼河西岸玩起攻防演練來。

　　在楊老夫子贈給的筆記中，有很多關於戰陣配合的詳細論述。李旭當年只是為了討好夫子，死記硬背，沒做任何深入理解。此刻對照著雄武驍果營實際情況，再結合自己在蘇啜部的觀摩和在護糧軍中的經驗，重頭審視這份筆記，很多原來不明白的地方居然豁然開朗。參透了練兵方法後，旭子再依次回憶筆記中論述的運籌、謀劃、迂迴、陣戰、伏擊、強突等，對用兵的理解力不覺又提高了一層。

　　每有所悟，他便偷偷地在自己的營中實踐一下。反正驍果們閒得發慌，郎將大人玩的新鮮花樣越多，他們越好打發時間。慢慢地，李旭對於一些野戰陣型和臨陣機變也有了些心得，每當遼河東岸的戰報傳回，他都能跟親信們頭頭是道地分析出一番利害得失來。

　　等待出征的日子簡單而忙碌。李建成依舊是經常來他營中轉轉，拉著劉弘基和旭子找沒人注意的場所喝酒聊天。李世民也像先前一樣隔三差五跑來請教武藝，偶有所得，必歡喜異常。李婉兒卻很少再露面了，即使偶然出現在旭子面前一次，也是低著頭說幾句話就匆匆走開，不再像原來一樣任性胡鬧。她匆匆變冷的態度讓李旭感到有些鬱悶，轉念一想彼此之間的身分差距，少年人心裡很快又釋然。

　　「畢竟她是唐公之女，我高攀不上的！」一次次，旭子望著婉兒的身影，微笑著想。他感覺到嘴巴裡有些淡淡的苦味，同時也一次次被這份酸苦點燃心中出人頭地的渴望。

　　五月底，左路東征大軍再度迫近馬砦水。右路大軍在皇帝的親自指揮下，造布囊百萬，在遼東城外堆成闊三十步，高與城齊的魚梁大道。同時，大隋皇帝陛下給遼東守軍下了最後通牒，「如不投降，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遼東守軍回書，「唯願一戰！」大隋皇帝陛下震怒，調集六十萬大軍準備踏平此城。雙方在城牆上廝殺了一日夜，難分勝負。士卒疲敝之機，有人突然發現大隋在遼河西岸還有一支生力軍。

　　「陛下，臣聞諸驍果營在懷遠練兵，近日已成規模！」黃門侍郎裴矩俯身在楊廣耳邊，低聲提醒。

　　「對啊，非愛卿提醒，朕幾欲忘之！」楊廣大喜，立刻拔出了令箭。

　　※※※

　　六月初一，帝令十二萬驍果渡遼，雄武營位列諸營之首。

　　唐公李淵帶著建成、世民和一干親衛，目送十萬驍果渡過遼河。沒經過良好訓練的驍果們秩序很混亂，不停地有人從浮橋上被擠下水裡。每當這時，橋上的人總是發出哄堂大笑，一邊互相「問候」著彼此的父母親人，一邊扔下救命的繩索。水裡的人拉住繩子的一端，哭叫著回罵，南腔北調的聲音不絕於耳。

　　「兒戲，他們把戰爭當成了兒戲！」李淵憂心忡忡地想。他不認為十餘萬地痞無賴們到了遼東城下，就足以突破遼東城牆。六十萬大軍沒完成的任務，增加十萬人於事無補。攻不下遼東城的原因並非是兵力不足，而是因為如今的百萬大軍中幾乎盡是新丁。有經驗的老府兵都在去年的那場糊塗仗中葬送盡了，新兵們以前連血都沒見過，怎麼可能攻下一座堅城？

　　大隋朝以令人意想不到的速度衰敗了下去，如果說第一次征遼失敗是由於皇帝陛下任性胡鬧，朝中文官迂腐誤事的話，第二次久攻遼東城不下，正是對大隋此時軍力的真實寫照。每當想到這一點，李淵心裡總是覺得很失落。在他年青時代的大隋可不是今天這個模樣。當年的大隋可以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抵擋住突厥人二十萬大軍的狂攻，然後將那些來自草原的劫掠們殺得望風而逃。當年的大隋只用了四十幾萬人，就徹底掃平了南陳，連金陵、岳州這些號稱固若金湯的城池無不席捲而下。但現在，這頭老虎卻失去了當年的牙齒和利爪，除了模樣還是頭老虎外，武力已經不足以拍死一頭野鹿。

　　大隋朝老了，他也老了。李淵的目光投向遠方，注視著最先過河，此時正在整理隊伍的一營人馬。隊伍中那襲黑色的鎧甲是他年青時從西域得來的，當年李淵曾穿著它追隨大將軍楊素北定大漠。如今，這身鎧甲對於發了福的身體而言已經太沉重，穿上它後，用不了多久臉上汗就會像雨一樣滾落下來。

　　河對岸，身穿黑色鎧甲，騎著黑色戰馬的旭子看起來非常扎眼。即使隔著一條遼河，李淵也能清楚地將他從人群中分辨出來。這個被唐公李淵揀回來的同族晚輩像極了李淵當年的模樣。謙和的外表下隱藏著不甘、孤傲。「他還是一頭沒被人馴服的老虎！」李淵微笑著想，「總有一天他會明白這世界不像他想得那樣簡單！」

　　「仲堅的兵練得不錯！」唐公府第一謀士陳演壽湊上前來說道。雖然同樣是訓練不足，在亂糟糟的人流中，雄武驍果營那一萬多士兵卻依舊顯得鶴立雞群。專門為了應付皇帝校閱的針對性訓練很好地維繫了他們軍容，與同樣是由驍果組成的其他各營相比，雄武營更像正規軍，而其他各營的表現就像山賊流寇。

　　「如果再給他一年時間，說不定仲堅能訓練出一支真正可戰的精銳來！」李淵沒有回頭，目光依舊望著對岸。誰會第一個出手馴服這頭年幼的老虎，或成為幼虎爪下的犧牲呢，他不想知道。他有充足的把握保證，那些看不見的牢籠和枷鎖足夠讓旭子撞個頭破血流。哪一天旭子撞累了，倦了，自然會想起李家的溫暖來。那時候他再回頭，就會成為李家最得力的幹將。

　　「唐公的意思是說，驍果諸營的力量尚不足一戰？」陳演壽笑了笑，追問。

　　「六十萬大軍都不能攻下的城市，你以為去了一夥流寇就能解決麼？」李淵搖了搖頭，反問，撥轉馬頭緩緩向西。河畔上其他看熱鬧的李家親信見狀，趕緊策動戰馬跟了過來。

　　「不是說陛下已經壘土與城頭齊平了麼？」迷惑的問話出自李建成之口，他剛才將父親和陳夫子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聽進了耳朵。雖然旭子已經脫離李家，建成還是希望他能夠做到別人無法完成的事。也許是為了面子，也許在內心深處，此刻他已經把旭子真正當成了朋友。

　　「如果破城指日可待，兵部就不會調驍果上前。第一個入城的將軍升三級，封萬戶，是萬歲親口許諾的。如果這果子很容易摘到，你會拿來給別人分麼？」李淵回頭看了看兒子，淡淡地回答。

　　「他那人忘恩負義，又言而無信，輪到誰立功也輪不到他！」李婉兒的話聽起來異常尖刻，自從李旭被任命為郎將那一天起，提到旭子，她就是這副咬牙切齒的模樣。

　　「的確輪不到他，卻不是因為他的人品不好。這十營驍果，除了仲堅一個，其他哪個為首的郎將不是出於高門大戶之家？封妻蔭子的機會他們不可能讓給別人，不過，這樣也好，仲堅不用衝上城牆去送死！」李淵瞪了一眼女兒，低聲解釋道。

　　「爹認為遼東城短時間內很難被攻下？」李世民也趕了過來，追問。

　　「三十步寬的土壘，只能保證咱們的人衝上城頭。衝上城頭後，還得找馬道下城，斬關落鎖。地方越狹窄，人數的優勢就越顯不出來。相反，老兵數量和士兵個人戰鬥力卻成了關鍵……」李淵沒有直接回答兒子的提問，而是用自己的戰爭經驗來分析眼前難題。

　　「不過，高句麗人也耗不了多久了。宇文述大人已經在馬砦水邊伐樹造橋，來護兒將軍的水師也已經揚帆出海！遼東城即使能守到冬天，平壤被咱們拿下來，高句麗人一樣要亡國！」李建成一廂情願地分析道。作為大隋朝子民，他總是希望自己的國家能百戰百勝。

　　「希望咱們這次東征能耗到冬天！」李淵苦笑著說道。建成是個好兄長，好朋友，卻缺乏做一個好家主的戰略眼光。這正是他最擔心的事情。亂世即將到來了，每個家族都可能有機會向上發展，同時也有消失的可能。百年之前，江南大地上，人們言必稱王謝，如今，誰還看得到王謝兩家的門窗在哪裡？

　　「禮部尚書楊玄感大人說運河的河道被淤泥堵塞，暫時發不得軍糧！」陳演壽不忍心看建成繼續令他父親失望，故意把一些看似雞毛蒜皮的雜務在這個時候重新提起。

　　「這個楊大人也是，怎麼不早早提疏通一下。大軍已經出發一個多月了，他又喊起河道淤積來？」李建成皺了皺眉頭，信口說道。猛然，他彷彿意識到了什麼，目光掃向陳演壽，卻看到陳演壽的目光正向自己看過來，裡面充滿了鼓勵。

　　「那，那咱們怎麼辦？」李建成目瞪口呆，半晌後，才期期艾艾地追問。他是長史，對遼西各地存糧的數量一清二楚。如果楊玄感造反，切斷糧道，不出兩個月，百萬征遼大軍就無糧可食！

　　「我們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楊玄感意圖謀反！楊家兩代俱為上柱國，玄感又素得賢名。我們李家背不起一個『害賢』的名義，也不能胡亂向皇上進讒言！」李淵皺著鼻子，彷彿空氣中也充滿了苦澀的味道。

　　楊玄感是前上柱國楊素的兒子，相貌英偉，文武雙全，少年時即名滿天下。自從他繼承了楚國公的爵位後，門下賢者雲集，英才無數。連觀德王之子楊恭道、名將韓擒虎之子韓世諤和少年即有才名，世襲蒲山郡公的李密都做了他的幕僚。此人當年曾隨宇文述一同西征吐谷渾，戰功卓著。轉任地方大吏後，察糾貪污，彈劾奸佞，也使得治下歌舞昇平。如果是這麼一個既會治國，又懂得兵略的人在後方造了反，大隋朝國運岌岌可危！

　　在東征之前，早有言官勸阻過皇帝陛下，請他不要將向前方督運軍糧的事情交給楊玄感。但楊家在朝中門生故舊無數，隨便一個人的擔保都比言官的捕風捉影之詞更能讓皇帝陛下信服。一番私下運作後，皇帝陛下不但不懷疑楊玄感的忠心，還賜了他不少金銀珠寶，以示安撫。

　　即使有確鑿證據，李淵也沒勇氣向皇帝陛下揭發。大隋皇帝陛下最不信任的人就是姓李的，一旦他的懷疑有誤，對李家就是滅門之禍。所以，眼下李淵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發軍書，一遍遍地催促禮部尚書楊大人盡早將囤積在中原的糧草運過來。

　　「陛下以傾國之兵孤懸遼東，懷遠諸郡所存軍糧不足一月。若糧草遲遲不至，大軍危矣！」當晚，李淵四日前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的軍書，再一次遞到了楊玄感的手上。

　　「大軍不危，我又怎能成得了事！這個李叔德，真夠婆婆媽媽的！」楊玄感不屑地將軍書擲到了地上，心中對李淵充滿了輕蔑。

　　六月乙巳（初三），楊玄感反。天下震動。

　　※※※

　　遼東城就像一塊茅廁裡的石頭，黑黑的散發著惡臭。

　　長時間的戰爭已經讓這座孤城四壁上沾滿了人血，黑色的蒼蠅蚊蟲就在黑色的血跡上尋找著食物。每當有石頭或弩箭砸下來，那些嗜血的昆蟲們就「哄」地一聲，煙塵般飛上天空，和飛濺起的碎石泥土一起，遮住蒼白的太陽。

　　這絕不是一種令人舒服的景色，但李旭卻不得不每天面對它。如今，他已經是一營統帥，麾下有一萬戰兵，兩千多名輔兵，再不能像上次遼東之戰開始那樣，覺得戰事無聊就可以溜回自己的營中睡覺。

　　但在戰場上，他又的確無所事事。高句麗人用石塊和泥土自己堵死了遼東城所有的城門，大隋將士根本不必警戒可能有敵軍偷襲。但他們也攻不進遼東城內，儘管城外有將士們用泥沙包壘就的魚梁大道，沿著此道可以一步步走到城牆上。但高句麗人守得很聰明，他們用木柵欄和沙包將城牆分隔成了小段，攻上城頭的隋軍要麼站在城上忍受兩側敵樓上的羽箭打擊，要麼繼續向前，從兩丈多的城牆上跳下去。想要向城頭兩側擴大戰果，卻是萬萬不能。

　　在城內靠近城牆的地方，高句麗人挖了無數道壕溝，拆除了所有靠近城牆的房子。膽大跳進城內的人，即使不立刻被摔死，也會被一擁而上的敵軍剁碎。所以，面對著黑色的遼東城，大隋兵馬在生力軍到來後依舊一籌莫展。

　　五天前，當驍果諸營第一次到達高句麗城下的時候，幾個郎將為了加入第一波攻城序列吵得面紅耳赤。前來介紹戰況的兵部侍郎耶律斛大人說了，城內的高句麗將士已經成了強弩之末。只要我大隋勇士發起再發起一波衝鋒，就可以把整座城市奪下來。

　　「先入之功，升三級，賞萬戶！」巨額的獎賞下沒有人不紅眼。除了一個姓裴的將軍和沒有根基的李郎將，其餘八個郎將都要爭這個首功。裴將軍不爭功是因為他家世顯赫，並且本來就有光祿大夫的封爵在身，犯不著跟小輩們爭搶。至於李郎將不爭的原因，是因為他有自知之明。無數聲名顯赫的世家子弟還沒輪到，哪有他這個無根無基的新丁現眼的機會？

　　窄窄的魚梁道無法容下太多的兵馬同時發起攻擊，所以經兵部協調，將積極請戰的八營勇士分為八個班次，每個班次強攻一天。如果哪個營的攻勢堅持不了一整天，則由輪給在其下一位的郎將帶兵頂上。

　　第一天，折衝驍果營在一位出身天水趙氏的郎將帶領下，率先攻城。攻勢從正午開始一直持續到午夜，前後三千多名驍果陣亡在魚梁大道兩側，亦未能將城頭上的缺口再增加半分。午夜後，趙姓郎將掩面而哭，承認失敗，自縛到中軍請罪。皇帝陛下笑而釋之，命三軍休息，明日再戰。

　　第二天，果毅郎將元緯在強弓硬弩的掩護下，率領麾下士卒負土囊登城，試圖在城牆另一側也堆出一條下城的大道來。將士們忙碌了一整天，精疲力竭，扔進城內的土囊卻全被城中的高句麗人用獨輪車推走。未及天黑，元緯自認戰敗，主動致中軍請罪。楊廣看在已故內史令元壽的面子上，寬恕了他。

　　抽到第三輪進攻的郎將名字叫虞世則，是現任內史侍郎虞世基的堂兄弟。有了前兩位郎將大人的攻城教訓，他不敢再輕敵，一面請求主帥以車弩和石炮壓制魚梁大道附近的高句麗軍，一面派死士抬著雲梯衝上了城頭。但雲梯的長度無法夠到城內的地面，高句麗將城牆附近挖得遠比城外低。虞世則無計可施，只好轉而攻擊城牆上高句麗人壘起的障礙物，經過一日血戰，他破壞了十二道柵欄，拆除三堵沙壘，卻在傍晚的時候被一支毒箭射中了面門，當場戰死。

　　沒經過嚴格訓練的驍果們在主將戰死後慌亂撤退，摔下魚梁道和被自己人擠下城牆的足有二百多人。

　　緊接著，第四輪和第五輪進攻亦無功而返回，抱著立功之心而來的驍果們一旦發現功勞不像他們想像得那樣容易撈，士氣以極快的速度降了下去。今天，第六輪攻勢剛剛發起不到一個時辰，旁邊觀戰的李旭已經預料到進攻的失敗。

　　「咱們不該只進攻這一點。進攻點越單一，對防守方越有利。與其讓數十萬大軍在城下乾耗，不如用魚梁道來吸引守軍注意力，派奇兵從別的方向攻城。或者多壘幾條魚梁道來，數個方向同時向城裡殺！」李旭低聲向自己麾下的幾個低級將領嘀咕。

　　兵法有云，十則圍之。以目前敵我雙方士兵的數量差來考慮，最合適的進攻策略是圍城而不是強攻。但遼東地區的適合戰鬥天氣實在太短，一旦戰火延續到八月之後，突然而降的大雪對中原士兵而言不啻於滅頂之災。所以，皇帝陛下選擇強攻遼東城的戰略未必是錯，然而強攻的手段卻未免過於單一。

　　「大人說得極是，但不會有人聽咱們的！」雄武營別將慕容羅低聲回應。他是一個有著近二十年行伍經驗的老兵頭，自從開皇年間那次征遼之後，就一直在六品左右的軍職上徘徊。慕容是個胡姓，祖上殺孽太重，所以這個姓氏素來就不被中原的世家們所接受。而慕容羅本人又和軍中顯貴宇文家搭不上關係，所以混了近十幾年也只是個校尉，還進不了升遷機會較多的天子六軍。李旭來雄武驍果營履新之時，一干託關係入營當差的低級將校們試圖給新長官下馬威。慕容羅因為沒有背景，所以不敢參與。結果最後因禍得福，帶頭鬧事的人都被李旭辣手拿下，他和另一位出身相對低微的李安遠二人卻因為行事低調而得到了升遷。

　　李旭無奈苦笑，他知道慕容羅說得有道理。雖然擠入大隋武將序列的時間很短，旭子已經感覺到了身邊那一堵堵無形的牆。「那走了狗屎運的小子是誰啊，他父親立過什麼大功，祖輩出過什麼名士麼？」每天早晨去中軍應卯的時候，別人的竊竊私語讓他渾身都不舒服。雖然他這個飛將軍李廣後人的身分貨真價實，但如今大隋認可的兩個李姓一個是趙郡李家，另一個是隴右李家，與他這上谷李家可以算同宗，卻數百年沒什麼來往。

　　五品郎將是個「六參官」，每個月只有六次參加朝議的機會。而在每天早晨軍中例行點卯時，他們也只能站在武將行列西側倒數第二的位置。倒數第一的是天子六軍中當值校尉站的地方，而那些內府校尉對品級比自己高三級以上的外府將軍往往都不屑一顧。

　　沒有人引薦，早晨點卯時李旭很難得到皇帝陛下的關注。由於站的位置太遠，他甚至常常聽不清皇帝陛下在說些什麼。所以，功勞和風頭他爭不到，出謀劃策的事情也輪不到他這小小新晉郎將的頭上。

　　「多路強攻的代價太大，這兩天我看過其他各路兵馬，都是臨時從地方徵來的良家子弟。很少有人當過兵，這麼高的城牆，對方守將又是個能征慣戰的狠角色，衝上去也是送死。況且現在咱們士氣這麼低，真正肯上前拼命的沒幾個！」雄武營的長史趙子銘低聲給自家主將分析。他是薛世雄將軍推薦給旭子的幕僚，人長得像個癆病鬼一般，官場和沙場的經驗卻都豐富得很。剛到遼東城下的時候，李旭之所以沒冒冒失失地去搶著立軍令狀，就多虧了他和另一個李家推薦來的八品錄事謀劃。

　　「其實這樣也好，咱們撈不到立功受獎的機會，至少也沒什麼錯誤可犯！」五娃子張秀笑呵呵地說道。這小子如今是李旭的侍衛長，雖然麾下人數不多，但級別卻是朝廷認可的正六品官。每年有固定俸祿可拿，軍中同級的校尉、參軍們也都要高看一頭。所以他對目前情況滿足得很，根本不願意想更多的事情。

　　「那可不成，咱們現在一家人不能說兩家話！」別將慕容羅看了看四周，低聲說道。「驍果營是臨時組建的，平定遼東後就得解散。如果咱們沒些實際的功勞，就只剩下個官銜，今後很難在內外兩府中補到實缺兒。此戰之後，那些外府兵士也要大批解甲歸田，沒地方上任的將佐非常多。除非大人朝中有大靠山，或者肯使錢……」

　　「我盡力想辦法！」李旭看了看眼中充滿渴望的眾人，低聲安慰。「每個人都有出人頭地的夢，坐在這個位置上，你必須知道底下人需求什麼，並盡量別讓他們失望……」臨履新前，劉弘基的叮囑還在他耳邊迴響著。旭子有些憂鬱，望著黑漆漆散發著惡臭的遼東城，他毫無辦法。

　　「李將軍！」慕容羅突然推了他肩膀一下，低聲呼喚。

　　李旭從遠處收回目光，看見幾個皇宮侍衛服色的人正大步向自己走來。那些人個個出身高貴，從來不願意與旭子這樣的寒門子弟交往。

　　「皇上命你火速到中軍議事！」當先的一名侍衛冷冷地說道。

　　「末將遵命！」李旭肅立，抱拳，小聲回應。長史趙子銘發出了一聲輕咳，侍衛長張秀趕緊帶人衝上去，堆起笑臉拉住當先那名侍衛的胳膊。

　　「幾位將軍莫急著回去覆命，我們家郎將以前沒見過皇上……」張秀獻媚地笑著，將一小錠黃燦燦的東西塞入了那名侍衛的手心。

　　「你家郎將年少有為……」領頭的侍衛臉上立刻出現了笑容，手攥了攥，憑藉對黃白之物的良好直覺得出了對李旭的評價，「其實這很簡單，咱們一邊慢慢走，我一邊給你家郎將講解講解……」

　　※※※

　　中央大帳內的官員很多，見到李旭進門，眾人齊齊地側過了頭。審視、猜疑，甚至帶著輕蔑的目光令人很不自在，眾目睽睽之下，李旭不由地感到自己的口有些乾，心臟也不爭氣地狂跳個不停。好在來時途中，那幾個皇宮侍衛看在孔方兄的面子上已經仔細叮囑過了他所有晉見皇帝時的禮節，旭子才硬著頭皮將武將之禮行完，然後長身肅立，等著皇帝陛下的問話。

　　「朕聽說去年大軍戰敗之時，你曾領著三百將士在遼東殺了個來回，可有此事？」皇帝陛下的聲音從正前方傳來，聽上去很是焦躁。

　　李旭不知道皇上此時怎麼又想起了自己去年的功績，猶豫了一下，決定據實回答：「啟奏陛下，去年前往遼東救人的行動，是受唐公李淵大人指派，由鷹揚郎將劉弘基大人帶領。末將當時只是劉將軍麾下的一名校尉，其實沒立下什麼功勞！」

　　「沒立下什麼功勞，就是說朕不該賞你了？」皇帝陛下似乎正在火頭上，說話的語氣很是挑剔。

　　「末將不敢！」李旭嚇得又行了個軍禮，大聲回答。

　　「哦，能在萬馬軍中殺進殺出的壯士，也有不敢為之事麼？」前方傳來的聲音稍顯平和了些，帶著些笑意追問。

　　「末將對著敵軍，怕也沒用，所以就不怕了。但，但此刻，此刻是……」李旭聽到自己的聲音開始結巴，也聽見了百官們在竊竊私語。他知道自己又出醜了，想狠狠掐自己一把，耐著大隋皇帝陛下還在身前，只能努力振作精神，把心頭的緊張硬壓了下去。

　　「是朕的天威讓你害怕麼？你抬起頭來，仔細看看朕有何可怕！」見到李旭額頭上已經有汗水開始滾落，御案上那個聲音愈發柔和，帶著幾分玩笑的口吻命令道。

　　「末將，末將遵旨！」李旭把心一橫，用力抬起頭向前望去。「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他心裡默默念叨著，目光和御案後那個中年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然後又低了低，落在了對方的臉上。

　　皇帝陛下臉色有些蒼白，身子骨明顯地瘦了。即使此刻身穿著華麗的錦甲，也掩飾不住他肩膀的單弱。位於他肩膀下的手臂有些軟，拳頭無力地攥著，幾根青黑色的血管，逐一從蒼白的皮膚下跳將出來。（注：錦甲，隋唐時候軍服，輕盈華麗，防護效果很差，只做武將禮服用。）

　　「皇帝陛下老了！」李旭差一點就把這句帶著憐憫意味的問候說出口。這不是去年手指遼東、意氣風發的那個大隋皇帝陛下。去年那場出乎意料的戰敗對皇帝陛下打擊很重，甚至一下子從他身體上抽走了大半自信。

　　「朕看上去令你害怕麼？李將軍？」楊廣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大隋朝平民出身的將領中最年青的郎將，微笑著追問。

　　「臣不是怕，臣為陛下天威所驚！」李旭望著楊廣，低聲回答。當將一顆心橫下來後，他的頭腦反而變得清醒了許多。典故中的馬屁詞也很自然的從口中滾了出來。

　　即使無所畏懼，此刻也必須說三分畏懼。史書上曾記載過鍾氏兄弟見主君，一個「汗出如漿」，一個「汗不敢出」的巧妙回答。雖然眼前的皇帝不是晉朝的皇帝，但古往今來，皇帝的喜好應該差不太多。（注：這裡的史書，其實是《世說新語》。本段描述出自《世說新語．言語篇》。）

　　「嗯，你很好！」楊廣在鼻子裡「嗯」了一聲，對李旭的回答還算滿意。自從登上皇位以來，他破格接見過很多低級官員、武將還有百官的子侄。那些人或者一進門就低頭哈腰，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或者故意裝出一副大咧咧無所畏懼的模樣，舉止失禮。像李旭這般嘴巴上誠惶誠恐，但身體站得筆直的年青人，在位這麼多年來，楊廣還是第一次遇到。

　　心中的好奇讓楊廣的話在不知道不覺中就開始變多，探討完了自己面相是否兇惡之後，這位聖人皇帝笑著補充：「你不必謙虛，每個人的功勞，朕都記得。每個人犯的過失，朕也都知道。朕聽人說在生死關頭，你一次次返身救自己的袍澤，可有此事？」

　　「啟奏陛下，末將當時只是不忍心看著同伴戰死！」李旭的回答乾脆俐落。他忽然發現皇帝陛下並不像傳說中那樣喜怒無常，至少到目前為止，站在自己面前的皇帝陛下和一個普通中年官員沒什麼太大差別。

　　「如果去年朕麾下的將軍個個像你，朕的三十萬精銳就不會盡沒於遼東了！」楊廣苦笑著搖頭，不知道為將軍拋下部屬獨自逃生的行為不滿，還是心疼被人割下頭顱壘塔的三十萬老府兵的性命。

　　聽了這話，李旭腦門上剛落下去的汗登時又冒了出來。「末將，末將當時只是蠻性發作，蠻性發作！不知道進退，不識大體！」他即使再自視清高，也不敢踩到所有其他將軍頭上，只好前言不搭後語地解釋。

　　「朕倒是希望我大隋將士多一點這樣的蠻性！」楊廣一甩袖子，低吼。

　　「陛下，臣等知罪！」大帳中其他文武同時躬身向皇帝請罪。有人羞愧地把頭低了下去，有人卻用怨毒地目光掃視了李旭幾眼。

　　「哪來的野小子！居然還有人誇他識大體！」御史大夫裴蘊心裡暗罵。今天帳內這名郎將據說是自己的本家黃門侍郎裴矩親自舉薦給皇上的，裴矩一向有識人之名，這次恐怕是著實看走了眼。

　　正當百官心中腹誹的時候，御案後又傳來了皇帝陛下的命令：「算了，朕都說這事兒不追究了，你們還告什麼罪。李將軍，兵部新頒發的遼東地圖據說是你所繪，此事當真？」

　　「是，臣，臣的確根據附近獵人的描述胡亂畫過一幅遼東地圖，去年大軍東征時尚未完工，所以不敢拿出來獻醜。後來此圖被薛世雄大將徵用，後來去了哪裡，臣亦不知！」李旭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有了剛才的教訓，這回他無論如何不敢把繪製地圖功勞據為己有。雖然今年軍中頒發的地圖的確就是去年他畫的那一幅，但他可不想皇帝陛下再來一句，「如果我大隋武將都像你……」云云。嘉勉的話，皇帝陛下說了估計很快也就忘了，但萬一其他朝廷大老中的任何一個較了真兒，自己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旭子出身寒微，在從軍之前見過的最大官員不過是衙門裡的幫閒。即使到了此時，在他眼中那些豪門世家都是像天上諸神般不可逾越的存在。但楊廣看向諸臣的角度卻是俯視，在他眼中，公侯勳貴也罷，草民小吏也好，都是他的子民，縱使有所不同，其中差別卻也不甚大。所以，此刻君臣兩人不可能心有靈犀，相反，一個越怕聽見什麼，另一個卻偏偏越想說什麼。

　　「你倒是有心，咳，可嘆滿朝公卿……」楊廣當著無數文武的面兒連連搖頭。

　　「陛下，若無工部、兵部諸位大人齊心協力，單憑微臣一人，恐怕繪不出這麼詳細的遼東地圖！」李旭窘得脖子都變成了紫色，不待諸位大人開口請罪，率先說道。

　　「哦！」楊廣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看看李旭紅得欲滴出血的臉，再看看左右身側一個個面無表情的文武大臣，片刻後，他終於理解了少年人的難處，「誰的功勞就是誰的，文武百官的功勞雖然比你大得多，卻都在別處，不在這幅地圖上面！」

　　嘆了口氣，他又補充，「上次是朕對遼東局勢估計不夠，所以大夥才準備不足。朕之過，又何必委罪於人。你能在大敗之時揚我大隋國威，朕甚欣慰。今年又獻上了這份地圖，朕……」楊廣看看李旭，心中對眼前少年充滿了好感。他想再給賜少年人一個官職，轉念一想對方升任郎將至今還不到兩個月，如果再度破格提拔，諸臣之中肯定有人會諫止。笑了笑，說道：「朕再賜你百鍊寶刀一口，助你在疆場上大顯神威，再為朕殺敵立功吧！」

　　「謝陛下隆恩！」李旭後退半步，躬身，拱手及眉，然後肅立。御賜寶刀未必有他的黑刀用著順手，也未必真有百鍊之精，但無論換做誰也不會真的拿御賜寶刀去砍敵人腦袋。這東西在大隋軍中代表的是一種尊崇，代表著軍功被皇帝認可並記在了心裡。持有此刀的人，日後提升的機會遠遠高於其他同僚。

　　如果說李旭剛入軍帳時，眾人看向他的目光多數是輕蔑的話。此時，這些輕蔑的目光裡邊就增加了很多不同意味。有人開始盤算帳中這個少年人是否能被自己家族所用，有人亦開始考慮自己的地位是否即將面臨威脅。朝中的職位就那麼多，世間的豪門望族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幾個，新的軍中權貴崛起，往往意味著擠佔掉別人的利益。這是千古不變的定式，非人力所能改變。

　　沒有利益衝突的時候，所有人都可以做朋友。當有了利益衝突呢？是否要出手將那些可能長大的勢力掐死在萌芽狀態？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內廷侍衛捧來百鍊刀。大隋皇帝陛下親手取了，掛在了李旭腰間。「努力做，朕看好你！」在李旭再度躬身拜謝的瞬間，楊廣一把搬住了他的肩頭，家中長者般慈祥地叮囑道。

　　「臣，末將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李旭聽見自己說話的聲調全變了。他無法壓抑住來自內心深處的激動。從前讀過的史書告訴他，做武將的最怕就是沒君王賞識，古往今來，不知道有多少豪傑在等待中埋沒一生。而老天對自己卻如此眷顧，在自己剛剛十七歲的時候，便遇到了一個慧眼識人的偉大帝王。

　　「朕期待你的回報！」楊廣笑了笑，低聲叮囑。目光離開旭子身體的瞬間，他的臉上突然滾過了一層浮雲，很快就淡去了，沒留下任何痕跡。「你的甲，好像很精良麼？」皇帝陛下微笑著問。

　　「是唐公贈給末將的賀禮！」李旭的心還在熱血裡邊浸泡著，毫無戒備地回答。

　　「好甲，如果朕所猜沒錯，這是用西域鑌鐵打造的甲葉，裡邊襯了犀牛皮吧？」楊廣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濃得像積了雨的雲彩。

　　「末將不知道，末將從來沒，沒買過鎧甲！」李旭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黑漆漆泛著藍光的甲葉，有些尷尬地回答。這副鎧甲是唐公李淵在酒宴後所賜，因為顏色和黑風很相配，所以李旭作戰時總喜歡穿在身上。今天宮廷侍衛突然來宣召，時間倉促，他根本來不及去換袍服，所以只好穿著鎧甲來見駕。

　　聽了李旭的話，楊廣微微一愣，臉上的笑容立刻又化作了好奇。「沒買過鎧甲，難道你從軍前，沒自備戎裝麼？」

　　按大隋慣例，良家子弟從軍要自備戰馬和兵器。但很多富家自己往往會高價購一副好甲在身邊，那東西軍中雖然統一配發，但品質未必有自己買的結實，穿起來也未必有自己買的合身。而李旭居然從來沒買過鎧甲，當年其家的窮困程度的確超出了皇帝陛下的想像。

　　「沒，沒備。末將，末將當初所有的錢都買馬了！」李旭非常尷尬地說道。他不能直說自己窮，否則等於指責皇帝陛下不愛惜百姓，讓即將上戰場的壯士連鎧甲都買不起。他更不能坦承自己當年為了逃避兵役跑到了塞外，否則欺君罪名落下來，自己長了多少腦袋都不夠砍。所以，他只好用買馬一詞來搪塞，沒撒過謊的臉紅得比作賊被抓住了手腕還鮮豔。

　　「朕倒忘了你去塞外販馬的事情！」楊廣恍然大悟般說道。

　　他們君臣二人喋喋不休，一半公務，一半私事地閒聊，文武百官就有些尷尬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明白最近煩悶不止的皇帝陛下怎麼心情一下子又好了起來。今日有人建議皇帝陛下召見李旭，是為了向他諮詢遼東地理情況。眼看著小半個時辰過去了，皇帝陛下的談興卻還沒轉到戰事上。

　　「朕聽人說你與唐公是同族？之前卻沒有過往來？」楊廣想了想，又問。

　　今天他的問話全是隨意而為，沒有任何條理可循，這可苦了李旭這初涉官場的新丁。每個問題都小心翼翼地思考，唯恐答錯。但每個問題的答案卻總是不能讓所有人滿意。此刻再一次聽到皇帝陛下問及自己和李淵關係，李旭沉吟了一下，低聲回奏：「按輩分，唐公的確是末將的族叔。但當日末將投軍，卻是被劉弘基將軍引薦，沒想到能與自家族叔在懷遠鎮相認！」

　　這已經是旭子能想到的最好回答。經歷過上一次君前問答的事後總結，如今他已經知道楊廣不喜歡李淵的原因所在。通過剛才楊廣說話的口氣，他也能聽出來皇帝陛下問話中的期待意味，但唐公對他不薄，所以旭子實在無法順著皇帝陛下的心意，把自己和李淵一家完全分離開來。

　　這個答案，讓滿朝文武的臉上再次變色。無論喜歡不喜歡旭子，大夥心中未免同時叫了聲「可惜」。眼前少年也過於執拗，明知道一棵大樹將傾，卻還死抱著不肯鬆手。不過這樣也好，大夥今後倒犯不著費力去排擠他了。僅憑他今天的回答，短時間就不肯能再次得到升遷的機會。

　　「朕知道，你畢竟姓李！」楊廣又笑了笑，心中未免有些意興闌珊。當然，他不能在臣子面前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想法，轉身走向御案，邊走，邊低聲問道：「朕記得跟你說過，來遼東後要校閱你部兵馬。如今，雄武驍果營可堪一戰？」

　　「啟奏陛下，雄武驍果營願為陛下效死一戰！」李旭大聲回答，繞著圈子，把楊廣的問話迴避了過去。

　　雄武驍果營只訓練了不到兩個月，擺擺花架子糊弄人可以，真的拿出來攻城，結果不會比其他幾個驍果營好。但此時情況已經不容他再退縮，無論前面是萬丈深淵還是刀山火海，都不得不抱著腦袋向前衝。

　　忐忑之餘，旭子心中暗自盤算，到底要如何才能說服皇上多派幾支兵馬從其他位置佯攻，這樣自己這一路受到的抵抗也會小些，傷亡也不會那麼慘重。

　　「驍果們的戰鬥力，比起去年隨你去遼東的八百壯士，如何？」楊廣的思路卻如天外飛仙，讓李旭永遠跟不上其蹤影。

　　「啟稟陛下，去年前往遼東的護糧軍將士，皆受過一年左右訓練。」李旭偷偷的掃了一眼皇帝陛下的臉色，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讓皇帝陛下失望。

　　楊廣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李旭的回答在他的預料之內，經過了一個多月的攻城戰，他已經清醒地認識到如今自己麾下的兵馬之戰鬥力遠遠不如去年那夥老兵。想想去年自己曾經校閱過的左武、左翊和左屯三衛精兵，想想已故的麥鐵杖老將軍和辛世雄大將軍，他心中不覺百味陳雜，嘆了口氣，試探著問道：「如果朕命你領麾下將士再次前往馬砦水走一遭，你能去得麼？」

　　「有何不可！末將願意前往。」李旭挺直身軀，大聲回答。他不知道皇帝陛下為什麼嘆息，但就憑對方剛才親自給他繫上寶刀的情義，旭子也要有所回報。況且此時馬砦水東岸的敵軍幾乎被大隋兵馬蕩空了，除了路過幾個孤零零的城市時需要小心些外，沿途幾乎不會碰上其他任何阻攔。

　　文武官員們一下子熱鬧起來，陸續上前向楊廣進諫。說兵兇戰危，派一個聲名不顯的新銳擔當重任，不符合用兵之道者有之。請纓親帶大軍前去，只請李旭做嚮導者有之，就是沒人對李旭獨領一路兵馬的願望表示支持。

　　從眾人七嘴八舌的諫言中，旭子慢慢聽出了些端倪。不知道什麼原因，大隋兵馬打算撤離遼東了，但宇文述將軍所部近三十萬大軍已經準備渡過馬砦水，所以，眼下必須有人前去接應，保證東征大軍的後路和糧道不為高句麗人趁機遮斷。而目前，幾個赫赫有名的大將軍都出戰在外，朝廷派不出特別合適的領軍人選。並且對遼東地理情況，沒人比李旭和劉弘基二人最為熟悉。

　　「不知道是哪個瞎眼的『伯樂』推薦了我？」李旭皺著眉頭，四下張望。這不是什麼十全十美的好差事，去年自己去救人，結果衛文升將軍燒了浮橋，讓三千多名殺破重圍的弟兄死在大隋家門口。這次自己再去救援，說不定等大軍來到遼河邊，盼望著的浮橋又被人拆毀了。所以，他也急著不爭這個功勞，站在原地靜靜地等待大夥討論出結果。

　　「好了，好了，朕知道大夥的諫言都是為了國家！」楊廣的手臂向下壓了壓，制止了眾人的議論，目光轉向李旭，繼續問道：「既然眾驍果訓練不足，為何你還願意去遼東建功？難道，你不怕完不成任務被朕降罪麼？」

　　「還是讓我去？」李旭愣了一下，心中有些被人看中的欣喜，也湧起了幾分對未來的擔憂。看了看楊廣那期待的目光，他略作沉吟後，朗聲回答：「陛下問驍果訓練情況，臣自然要實話實說。可沿途幾個孤城中的高句麗人不知道我軍實情，他們已經被宇文述老將軍打落了膽子，怎敢再出城犯我大隋軍威！」

　　這個答案卻是在座很多文武沒想到的，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銳利起來，其中不乏讚賞。

　　「你還要再多兵馬麼？」楊廣點點頭，微笑著追問。本來，他今天宣召李旭的目的只是詢問遼東地理情況，但見到少年人舉止憨厚中帶著沉穩，突然臨時起意想把帶領援軍的任務交給他。可以說，眼前這個少年人除了念念不忘唐公恩德這一項不令他滿意外，其他各方面表現出來的鋒芒氣度，都讓他非常讚賞。

　　年少怎麼了，朕當年第一次領兵時也不過十六歲。出身寒微怎麼了，麥老將軍、羅藝將軍都出身寒微，但他們兩個比任何人都英勇。對朝中文武略感失望的楊廣不想再聽百官們那些陳詞濫調，大隋朝需要注入些新鮮血液，否則上上下下會永遠這麼死氣沉沉。

　　李旭知道自己肯定逃不掉了，同樣是去冒險，與其給別人做嚮導，還不如自己帶兵來得自在。仔細想了想，回答：「既然是去接應宇文述老將軍撤兵，人多了反而輜重補給困難。末將只希望陛下答應末將兩件事，末將必不負聖上所託！」

　　「說，朕盡力做到，讓你無後顧之憂！」楊廣的臉色陰了陰，鄭重許諾。去年下令燒毀浮橋的正是他這個皇帝陛下，如果李旭提出在他回來之前不要燒毀浮橋，豈不是讓自己太失顏面！

　　「末將謝陛下恩典。」李旭再次施禮，「第一，末將請陛下繼續派人攻打遼東城，不讓高句麗君臣感覺到我朝大軍有撤離之意！第二，末將希望陛下准許我放手施為，不為道義所羈絆！」李旭環視眾人，大聲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不知不覺中，他身上的拘謹和畏縮感覺盡去，代之的是年青人身上那種勃勃的生機。

　　「第一條，朕准了。這第二條麼？卻是為何？」楊廣略作遲疑，追問。也許是因為想起了自己年青時的崢嶸歲月，也許是因為見慣了群臣的老成持重，需要新鮮感覺的緣故，他非常欣賞目前李旭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青澀與豪邁。

　　「末將去年曾經放火燒了沿途所有麥田！」李旭咬著牙回應。他又想起了死於遼河畔那群袍澤，既然要去馬砦水，不妨再狠狠報復高句麗人一次。「馬砦水南岸高句麗山多，平地少。糧食全靠北方供應。末將去年燒一次，今年再燒一次，明年開春，看這些人吃什麼！」

　　「好狠的年青人！」諫議大夫裴蘊驚詫地想。他與同僚平時殺人，往往都要找到一個道義上的理由。而這個年青人發起狠來，居然一點道義都不講。看著年青人咬牙切齒的模樣，他心頭猛然湧起了一陣惡寒。

　　如果他沒惹到自己，自己犯得著出手對付他麼？同一時刻，很多人開始猶豫。

　　「萬歲，此舉萬萬不可。此計一行，高句麗人必餓死無數。」內史侍郎虞世基出列啟奏。回頭掃了一眼李旭，大聲質問，「少年人，高句麗數十萬生靈何罪之有？你要下此辣手？」

　　「高句麗生靈無罪！」李旭躬了躬身體，非常禮貌地回答。「可去年我大隋被壘成佛塔與城牆的三十萬將士，也是生靈！」

　　他不想得罪虞世基這位朝廷裡數一數二的權臣，他也不想被文官和後世史學家們詬病。但無論是誰阻攔了他替袍澤報仇，他都會毫不猶豫地反擊。

　　必報此仇，這是當日逃離生天後，旭子在心裡對留下東岸的英魂們許下的承諾。

　　既為承諾，永生不會更改。

　　※※※

　　李旭年少，雖然經歷過許多磨難，心智卻遠未成熟到睿智平和的地步。他曾在遼東親眼看到袍澤們的頭顱被高句麗人壘成佛塔，所以在人生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難免會被仇恨蒙蔽雙目。但滿朝文武的想法卻不能像個年青人般偏激。大隋朝討伐高麗，打的是弔民伐罪的名義，如果在對方境內一味地燒殺搶掠，會讓整個東征失去道義的支點。大隋皇帝陛下的聖人天子形象也會因此轟然而倒。

　　所以，繼虞世基後，很快又有十幾個文臣出面反對李旭燒光對方莊稼的提議。為了確保仁義之師的名聲，有人甚至堅決反對把接應大軍歸來的重任交到一個「殘暴野蠻」屠夫之手。而武將們的觀點卻恰恰相反，他們認為既然本朝還要進行第三次東征，就不妨在高句麗的國內製造更大的破壞，這次回撤之前燒毀的莊稼越多，下次東征也會贏得越輕鬆。

　　對於領兵去接應宇文述，眾將軍們也不十分感興趣。正如李旭先前所想，這是一項雞肋般的任務。領一支偏師入遼，即使平安接回了東征大軍，功勞也屬於帶領三十萬兵馬的宇文述老將軍。而一旦途中出現什麼紕漏，便要承擔很多無干係的責任，弄不好自己連性命都得搭到這次任務上。

　　中軍帳內剎那間熱鬧起來，文臣們反對這項提議並進而反對由李旭出任主將，武將們則支持這項提議進而發展到支持李旭領兵，雙方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好了，好了，援軍依舊由李郎將統率。只是不要做無謂的殺傷與破壞，具體如何，李郎將便宜行事便罷！」楊廣揮揮手，打斷了眾人的爭執。作為一直負有仁慈之名的大隋皇帝陛下，他自然不能明白地支持李旭的提議。但李旭建議的破壞行動，的確是個不錯的辦法。即使不為了給將士們復仇，對削弱敵方國力也甚有成效。所以他乾脆選擇和稀泥，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讓李旭自己酌情去處理。

　　諫議大夫虞世基是個「菩薩」心腸，聽了楊廣的決斷後依然反對由李旭領兵。「萬歲，李將軍身上殺……」

　　「虞愛卿放心，朕給他派個監軍就是。士及，這次由你跟著李郎將去，行軍打仗多給他出主意，也別讓他亂殺無辜！」楊廣微笑著打斷了虞世基的諫言。

　　「臣，遵旨！」一直躲在眾文官身後的宇文士及快步出列，欣然領命。

　　「什麼事情，你們二人商量著決定。今晚大軍連夜出發，朕會命令百官配合你們做準備！」楊廣看了看滿臉失望的李旭，又看躍躍欲試的宇文士及，低聲叮囑。

　　「是，末將遵命！」李旭無奈，只好怏怏地上前接令。讓宇文士及做監軍，比皇帝陛下駁了他燒毀高句麗人莊稼的諫言而令人失望。這個當朝皇帝的女婿長了根分了岔的舌頭，自二人認識以來，從他嘴裡，李旭就沒聽到過一句令人舒服的話。

　　果然，才出了中軍帳，宇文士及的嘲諷挖苦之詞就劈頭蓋臉的砸了過來。「呵呵，李將軍果然是個重情重義的好漢子，放著伸手可及的富貴都不要，念念不忘的卻是和唐公的叔侄之情！哎，就是不知道唐公送將軍鎧甲時，心裡想的是親情多些呢，還是價錢多些！」

　　「只要我自己想得不是價錢就成了！」李旭橫了他一眼，正色回答。「受人滴水之恩，當相報以湧泉。宇文老將軍的推薦之德，李某亦不敢忘！」

　　唐公李淵贈金贈甲，肯定有拉攏的目的存在。這一點李旭在酒後已經想得很清楚。但他同時清醒地認識到如果沒有李淵當初的破格提拔和舉薦，也沒自己的今天。況且無論別人說什麼，自己做人原則不能放棄。

　　「哈，好個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但不知有人自己的前程都沒了，還能拿什麼報答別人？」

　　「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現在李某盡力為宇文老將軍打通退路，就是力所能及的回報！」李旭自知鬥嘴鬥不過宇文士及，乾脆把眼前任務扯出來招架。東征軍主帥是宇文士及老爹，他相信即使此人再渾，也不願拿老爹的性命開玩笑。

　　此言一出，果然堵住了宇文士及的嘴巴。雖然肚子裡有的是反擊之詞，駙馬督尉大人還真有些怕惹煩了李旭，害得對方故意出工不出力。憋了好半天，他才嘟嘟囔囔地補充了一句：「我就沒看出李淵這個人有什麼好來。明明這棵大樹都快倒了，你還藤兒般死抱著它不放幹！」

　　「如果李某是根藤兒，自然要早攀高枝！」李旭笑了笑，淡淡地回答。他明白宇文述父子的拉攏之意，在大隋朝，宇文家族的實力也遠遠大於李家。但他不想做藤，不想依賴別人的恩賜而活著。他想為自己爭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也許因為種種原因，自己注定成不了一棵參天大樹。但自己至少可以選擇做一株野草，可以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在陽光下自由自在呼吸的野草。

　　「李郎將志向不小！」宇文士及的話怎麼聽起來嘲諷的意味都多於讚嘆。

　　李旭聳聳肩，不跟此人繼續鬥口。國公家的子侄永遠不會理解平民小子的想法，就像他理解不了為什麼必須宣誓效忠，宇文家父子才能對自己放心一樣。

　　宇文士及見李旭不說話，也失去了鬥嘴的樂趣。眼下救援東征大軍要緊，那些家族之爭可以暫且放到腦後。這麼一想，他的思路慢慢又走上了正軌，沉默了片刻，低聲詢問道：「說吧，出發前需要我這個監軍作些什麼？」

　　「調集戰馬，能調多少調多少。」李旭點點頭，把最棘手的問題交給了宇文士及去處理。

　　※※※

　　自從李旭去了中軍大帳，張秀、慕容羅、李安遠等人就開始忐忑不安的議論起來。以目前雄武營的戰鬥力，攻擊遼東城無異是上前去送死。可如果郎將大人真的帶著皇命而回，大夥無論如何也不能抗旨不是？

　　「真他媽的倒楣，咱們驍果營果然都是些沒娘的孩子！」督尉李安遠悻悻地咒罵。「六十萬大軍攻城都沒奈何人家分毫，那幫腦滿腸肥的大人們不想個聰明點的招數，就知道拿人命往裡填！前六營驍果的戰績在那明擺著，咱們上去還不一樣白給！」

　　「也不一定，說不好敵軍已經是強弩之末了，咱們這一衝啊，剛好立了入城首功！」張秀看了一眼遠處再次被血染紅的魚梁大道，眼中帶上了幾分勝利的憧憬。他生來就是個樂天派，死不到臨頭不知道犯愁是什麼滋味。遠處城牆上高句麗人搭起的箭樓就像墳塋一樣林立，可他卻能選擇性地視而不見。

　　「也是，都這麼多天了，按道理高句麗人的箭支和石塊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長史趙子銘在旁邊附和。雖然知道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但作為心腹謀士，他不能帶頭動搖軍心。

　　「當然不用你們兩個去第一個攻城！」校尉李孟嘗狠狠地給了張秀一記白眼。他原本是護糧軍中的旅帥，被旭子軟磨硬泡拉到了驍果營。官職的確是升了，可一條小命也等於賣給了旭子。

　　「還是想想怎麼樣才少死人吧！」李旭一手提拔起來的別將慕容羅看了大夥一眼，說道。如果雄武驍果營奉命攻城，第一波帶隊衝鋒的任務肯定要落在他的頭上。軍中混了小半輩子才混到這個位置，他可不想立刻就讓家人領朝廷的撫恤。

　　聲東擊西，引水灌城，圍三缺一，誘敵出戰，傳說中的經典戰例被大夥羅列了一大堆。卻沒一個有實施的可能。正當眾將佐唉聲嘆氣，抱怨命運不濟的時候，有人突然發現郎將大人回來了。

　　「傳令，雄武營全體撤離，回營休息，今晚出發前往馬砦水！」跳下馬背，李旭大聲命令。

　　「什麼，去馬砦水！」眾人喜出望外。不用去強攻遼東城了，大夥的腦袋就又多保住了幾天。

　　「將軍，是光咱們一個營去，還是有其他弟兄？」趙子銘身為軍中長史，自然要擔負起替主將謀劃的重任。此刻心中雖然歡喜，嘴巴上還是很謹慎地追問。

　　「就咱們一個營去，一會有人會通知大夥去領馬。記住，通知弟兄們，能領多少領多少，咱們路上全靠牠了！」李旭盡量讓自己的表情保持沉靜，「如果有不會騎馬的弟兄，就留做後隊，由慕容將軍帶領著緩緩追趕大隊人馬！」

　　此行好像不那麼容易？幾個將佐看著旭子的表情，有些尷尬地想。除了慕容羅外，他們都沒什麼實戰經驗。印象中現在從遼水到馬砦水一路暢通無阻，高句麗人都嚇得縮在城裡，烏龜一樣不敢出頭。

　　「難道還有人膽敢阻擋大軍前進麼？」長史趙子銘試探著問。

　　「去的時候沒有！」李旭嘆息著點頭。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告訴大夥這次任務的實情。是用善意的謊言來維繫軍心？還是用完成任務後的封賞來激勵士氣？如何調度兵馬？如何保證弟兄們平安返回？眼前有千頭萬緒，卻一籌莫展。

　　「如果大眼在就好了！」迷茫中，旭子再次想起了徐懋功。但此時擺在他面前的，卻是無數雙包含著期待和信任的眼睛。剎那間，他感覺到了肩頭上傳來的沉重。

　　如果徐大眼在，他會如何安排？如果換做自己是劉弘基，會怎樣處理這種情況？如果是薛世雄呢，麥老將軍呢？李旭心裡慢慢想著，慢慢將一個個命令傳了下去。

　　李孟嘗去挑選弓馬最嫺熟的人擔任斥候，趙子銘帶著文職去籌備軍糧、物資。慕容羅去籌建後軍，收容掉隊士卒，李安遠帶領一夥人盤點現有座騎數量，並準備跟隨新來監軍大人去領取戰馬……硬著頭皮，李旭將一項項任務細化，分派。這是他第一次作為主將領軍，他本能地想做到最好。

　　※※※

　　在李旭回到自己的軍營一個時辰之後，宇文監軍正式上任。作為宇文世家的子弟，他果然不負眾望，伸手就從掌管軍需的裴靜大人那裡要來了一萬五千匹上等戰馬。此外，看在宇文述大將軍的面子上，裴靜大人還提供了五千副騎兵專用的輕甲，一千多支長槊給雄武驍果營，算作對此番救援行動的支持。

　　「不知道這些戰馬，可能滿足郎將大人的需求？」宇文士及坐在主將位置上後，得意洋洋地詢問。

　　「當然夠，宇文大人好手段！」李旭微笑著稱讚。

　　「想做一些事情，你就必須要達到一定位置！」宇文士及聳聳肩膀，又開始例行的說服教育。

　　李旭笑了笑，轉身出帳去檢查將士們的準備情況。對付宇文士及，他能找到的最好辦法就是保持沉默。反正這次是救援對方的老爹，他不怕對方不肯盡心。

　　軍營裡人喊馬嘶，早已經亂成了一團。不必去強攻遼東城的消息令所有人都很興奮，雖然明天面臨的危險也許比眼前還大。傳令兵快速在軍營中打馬飛奔，將各級將領們的命令送到每個角落。家境普通的驍果高興地牽著新領到手的戰馬，躍躍欲試地想跳上馬背。那些自帶了好馬前來投軍的，則笑罵著在旁邊指點，彷彿自己已經被提升做了騎術教頭，門生弟子滿軍。有人得意洋洋地將剛發的騎兵輕甲套在肩上，來回走動著炫耀自己的好身板。有人則眼巴巴地看著軍官們領到手的長槊，恨不得衝上前去搶過來耍一耍……

　　「我要盡量帶他們回來！」旭子邊走邊想。六月的陽光很毒，曬得他額頭和鼻梁骨有些麻辣辣地痛，他卻不肯躲到樹蔭下去，而是挺直身軀，慢慢在軍中巡視。

　　「將軍大人！」有士兵看見了年青的郎將，主動上前施禮。

　　「免禮，大夥抓緊時間準備。騎術不精或體力欠佳的，主動向自己的隊正提出來！」李旭回了一禮，微笑著叮囑。這樣做算不算成熟，算不算沉穩？他不太把握。但他逼著自己表現得像一名值得依賴的將軍。

　　「將軍大人好氣魄！」斜後方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讓李旭不得不停止蹩腳的表演。是李建成，旭子聽出了話中那玩笑的味道，轉過身，看見了幾張熟悉的臉。

　　劉弘基、李建成、李世民和武士彠幾個人顯然是自懷遠鎮匆忙趕來的，每個人都跑得滿身塵土。黑色泥汗在他們的臉上畫出了無數道條紋，遠遠看上去就像剛從地獄裡跑出來的小鬼兒。但那泥漿下的笑容令人很溫暖，李旭大踏步迎上去，與幾個朋友一一見禮。

　　「沒想到陛下這麼快就讓你單獨領軍出征！」在劉弘基的話語中，擔心的意味遠遠多於羨慕，「盡量小心些，沿途好幾個城市都沒被大軍攻下！」

　　「我盡量！」李旭微笑著點頭，不認為劉弘基的話是對自己能力的輕視。雖然眼下二人的關係已經慢慢開始疏遠，但在內心深處，他依然把劉弘基當作一個老成持重的兄長。

　　「能虛晃一槍的時候就別硬拼，你麾下的驍果雖然個個看起來五大三粗的，戰鬥力卻未必比得上咱們護糧軍中的老兵！」武士彠向前湊了湊，建議。

　　「謝謝！」李旭低聲答應，目光掃過武士彠的上半身，發現對方胸甲、頭盔和護肩上依舊掛得是旅帥的標誌。「進我帳中坐坐，我這就讓親兵給你們去打洗臉水！」他上前一步拉住李建成的馬韁繩，「離出發還有一段時間，大夥剛好給我提點建議！」

　　「不用洗了，天太熱，再說，一會趕回去時還得弄髒！」李建成搖搖頭，四下看了看，發現李旭的親兵和麾下士卒都知趣地躲到了遠處，低聲說道：「能早出發一刻就早出發一刻，早去早回。回來時盡量別斷後，這次任務沒那麼輕鬆，要輕鬆的話也不會留給你！」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李旭壓低了聲音追問。上午在中軍大帳，眾文武說議論了半天，卻沒一個人告訴他大軍要撤離遼東的具體原因。而他跟宇文士及又談不來，剛才居然忘了從這位駙馬監軍口中探詢內幕消息。

　　「你送我們出營，咱們邊走邊說！」劉弘基和李世民等人陸續跳下馬背，把李旭夾在了中間。

　　李旭向後揮了揮手，示意親兵們不必跟過來。然後轉過身，一把抓住了李世民的上臂，「二公子又結實了不少，最近看樣子練武沒少吃苦！」

　　「不跟你對練，索然無味！」李世民搖頭嘆氣，硬裝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

　　五個人嘻嘻哈哈地走出了營門，繞著圈子遠離皇帝陛下的中軍。大約走出了二里左右，看看周圍已經沒有什麼陌生面孔在晃動，李建成停住腳步，以極低的聲音透露：「禮部尚書楊玄感大人造反了，就在本月初三發生的事兒。如今，黎陽、東都到這裡的消息已經被隔斷，誰也不知道叛軍下一步準備作何打算！」

　　「啊！」李旭感到自己的腦袋嗡地一下，眼前瞬間浮起楊老夫子的面孔。如果楊玄感將夫子召去是為了輔佐他造反，以夫子的為人，肯定要盡心替故主之子效力。只是此刻傾國之兵幾乎都集中在遼東，楊玄感即使造反，又有幾分成功的把握？

　　「李密也在楊玄感麾下，此人甚有才名，行事陰狠毒辣。如果那廝給楊玄感出主意，肯定建議他北上攻打涿郡，斷掉大軍的退路！」劉弘基四下看了看，小聲分析。「囤積在遼西的軍糧只夠大軍吃兩個月，所以你必須早些趕回來！」

　　「皇上答應在我回來之前，他繼續命人攻打遼東城的！」李旭衝口說道，話說完了，才意識到自己莽撞。答應自己的條件之時，陛下肯定已經知道軍糧不足的消息。他之所以毫不猶豫地保證，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地去接應宇文述老將軍。如果在預定時間內大軍無法返回，為了江山社稷，皇帝陛下也必須把人馬撤回長城內去。那時候，三十萬東征軍連同自己的驍果營就又成了棄子，想到這兒，李旭背上的冷汗淋漓而下。

　　「皇上有時候也得聽百官的諫言！」劉弘基知道李旭在想什麼，苦笑著開導他。「這消息本來不該告訴你，是唐公怕你吃虧……」

　　「謝謝唐公！」李旭朝眾人拱手。

　　「別這麼客氣！」李建成微笑著替父親還禮。「家父也要離開懷遠鎮了，皇上臨時授了他一個守捉使的職務，讓他出鎮弘化，調動西北兵馬以防各地流寇借機生事！」

　　「替我恭喜唐公！」李旭又施了一個禮，非常高興地祝賀。守捉使是個權力很大的軍職，可以調動所在地附近各路地方兵馬。從皇上陛下的安排上來看，他對李家的懷疑已經慢慢減弱了。這樣下去，唐公一家的日子會越來越好過。

　　「家父說如果你將來需要，可隨時到弘化找他！」

　　「等從遼東回來，我會登門向世伯道賀！」李旭向大夥保證。「你們幾個也小心……」

　　「我們肯定比你安全！你小子，嗨！」劉弘基捶了李旭肩膀一拳，話語中不無遺憾。對於旭子的離開，他至今不能釋懷。

　　「我盡量不給唐公丟臉就是！」李旭笑了笑，把尷尬掩飾了過去。現在不是說這些遺憾之事的時候，他需要盡量多地瞭解中原的情況。楊老夫子在叛軍手裡，徐大眼的家也距離黎陽不遠。「楊玄感手中哪裡來的兵？居然能威脅到東都安全？」

　　「什麼兵，都是運河上的船夫，還有護糧的民壯。大夥都說，如果去年那三十萬府兵都在……」武士彠猶豫了一下，習慣性地把剩下半句話吞回了肚子。

　　半句話的消息對李旭來說已經足夠了。如果去年那三十萬府兵不埋骨遼東，任何人都難撼動大隋的根基。可現在不同，皇上麾下的也是一群臨時徵募來的農夫，叛軍手裡也是。

　　如果自己是楊玄感，肯定也要將征遼大軍堵在長城外。前有叛軍，後有高句麗人，百萬大軍誰也甭想逃出生天！李旭覺得自己的心越來越涼，沉甸甸地直向下墜。猛然，他想起一個人，彷彿雨後看到了陽光般，欣慰寫了滿臉。

　　「羅藝將軍在涿州，皇上兩次東征，都沒將虎賁鐵騎帶出來！」他低聲叫道，彷彿發現了什麼驚天秘密。

　　那五千鐵騎可以說是整個大隋最精銳的部隊，有他們在，楊玄感未必敢北上。

　　「羅藝？」眾人同時愣了一下，臉上又同時迸發出驚喜。涿郡附近一馬平川，正是大隋具裝鐵騎發揮威力的好戰場。楊玄感手中盡是些未經訓練的農夫，如果帶著剛剛武裝起來的農夫去和大隋虎賁鐵騎硬碰，無論雙方人數相差多少，等待他的都將是頭破血流的下場。

　　「我會請唐公把你的分析轉奏給皇上！」劉弘基高興地保證。搖搖頭，他發現李旭在不知不覺中好像又長大了許多。

　　「有了這個條件，大軍就不必撤得那麼匆忙了！」李世民看著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旭子，滿臉欽佩。「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還要跟你討教騎射！」

　　「一定不負二公子所望！」李旭用力抱了抱世民的肩膀，笑著說道。

　　眾人同時大笑，心裡都感覺到了友情在流動。李建成、劉弘基、李世民、武士彠相繼跳上馬背，將馬頭撥轉到落日的方向。

　　「二妹本來也想過河來送你，但她臨時有事情，脫不開身！」李建成策馬兜巡著，低聲替人傳話。「她說祝你一路平安，早日載譽而回！」

　　說罷，他一抖韁繩，率先跑了出去。

　　「婉兒？」李旭彷彿在記憶中想起了這個名字般，喃喃地念叨。婉兒現在怎麼樣了，她要出嫁了麼？心中的感覺柔柔的，有一點點痛，更多的是錯過的遺憾。

　　「我忘了弟兄們給你捎的一件東西！」武士彠跟隨眾人跑出百餘步，又找了個藉口將戰馬兜了回來。回頭看看無人跟著自己返回，他從戰馬上俯身，貼在李旭耳邊說道：「婉兒下個月完婚，柴家已經派人來接了。」

　　他抬起頭，看了看李旭那副波瀾不驚的面孔，「婉兒託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說，她從來沒生過你的氣！」

　　「我知道！替我祝賀她！」李旭開心地笑了起來。直到武士彠跑出老遠，他的笑容還凝固在臉上。

　　斜陽下，少年人心如秋水。

　　※※※

　　窗外的人喊馬嘶聲令人心煩，「什麼事情麼！不過是搬家去弘化，卻弄得架勢就像出兵打仗一樣！至於麼，這麼大動靜！」婉兒心一亂，繡花針又歪了，透過繃子，徑直扎進了她手指頭。血珠和眼淚同時滾了出來，她扔下繃子，委屈地將手指伸向唇邊，剛欲用嘴去吮，旁邊卻伸來一方潔白的手帕。

　　「姐，我來幫你！」手帕的主人帶著幾分嬌憨叫道。

　　「拿開，誰用你獻殷勤！」李婉兒大聲怒斥道，彷彿扎了手的原因全來自手帕的主人。「侍劍，去門外喊一聲，讓他們少弄點兒動靜。會幹活的幹活，不會幹的滾開！」

　　後邊半句話她是向著門口的侍女說的，從沒見過主人發這麼大火的小侍女答應一聲，受驚的老鼠一樣貼著牆根跑了出去。很快，院子裡的吵鬧聲便戛然而止，與此同時，屋子裡卻傳來了小聲的啜泣。

　　婉兒回過頭，有些難堪地看了看自己的同父異母妹妹李萁。年齡比世民還小上一歲的萁兒剛被父親命人從老家接到懷遠鎮，整個人還沉浸在與家人團聚的興奮當中。她沒想到一直對自己不錯的異母姐姐突然變得冷冰冰的，無論自己如何曲意逢迎，都得不到對方半點好臉色。

　　血腥地味道瀰漫了滿嘴，婉兒用力吮著手指，不知道該說一句怎樣的話來安慰妹妹。她不是故意想傷害萁兒的，她可以對天發誓，自己從來沒抱過欺負妹妹的心思。雖然即使是存心欺負，也沒人能將她怎麼樣。同是唐公的女兒，正出的孩子和庶出的孩子身分差距如天上地下，沒有哪個不開眼的僕婦會為了一個庶出的女兒去竇夫人面前打報不平，李萁兒自己也不會有勇氣在父親面前告姐姐的狀。

　　李萁的手很巧，她繡出的牡丹被淚水打濕後，愈發顯得嬌豔。那是李婉兒的新嫁衣，老家那邊的習俗，如果新娘子的嫁衣由自己的親姐妹來手繡的話，會保佑她一生幸福。輕輕地擦去眼淚，她纖細白嫩的手指繼續在繃子上穿梭，房間裡不再有抽泣聲，但繡花針每一次扎下去，都像扎在了李婉兒的心口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裡煩！」婉兒走近妹妹身邊，輕輕地擁住了對方的肩膀。這個明顯的示好舉動卻嚇得萁兒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確信了沒有什麼傷害後，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才緩緩地轉了過來。

　　「姐姐不是故意的，要出嫁了，心裡亂，你別放在心上。」李婉兒勉強裝出一副笑容，心裡卻沒來由地覺得委屈。萁兒是被父親接來準備拉攏那個呆頭小子的，世民今後練武的同伴就將是她。如果不是皇帝陛下突然下旨，命令父親去坐鎮弘化，而那呆瓜小子也恰好去了馬砦水，此時她已經像自己當時一樣，開心地看著黑馬上的少年揮汗如雨。

　　「我知道，二姐是捨不得爹和大娘！」李萁兒善意地笑了笑，又抬手擦了擦眼角。臨來懷遠前，已經失了寵的母親不斷地叮囑，命令她不要與幾個正出的哥哥姐姐發生衝突。「娘知道這樣要求委屈了妳，但這是你的命。誰讓妳投胎時選了娘的肚子呢！你爹能在十幾個兄弟姐妹之中突然想到了妳，已經是你的造化，妳要好好珍惜，千萬別自己上不了臺面！」

　　為了表現得能上臺面，她就必須處處做得小心，不能走錯一步路，說錯一句話。別人笑的時候，她必須跟著笑，別人不開心的時候，她也不能露出半點兒開心姿態。至於父親為什麼突然開始垂青自己，李萁兒也不敢問。庶出的女兒還能有什麼奢求，能在父親心裡佔上一根釘子那麼大的位置，已經是多年修出來的福分。

　　「不光是捨不得，反正心裡很亂，一下子變得空空的，一下子又很滿！」婉兒嘆了口氣，低聲說道。

　　「我聽人說，」萁兒小心地四下看了看，發現不會有人偷聽，壓低了聲音向姐姐透露，「柴公子人很英俊，文武雙全，曾經是太子殿下最信任的臂膀之一！當年隨同太子殿下出獵，曾赤手空拳打死過一頭老虎！」

　　難得姐姐能跟自己說一說心事，小姑娘立刻將心中的委屈拋到了九霄雲外。水靈靈的大眼睛下，小臉變成了桃花般顏色，彷彿馬上出嫁的不是婉兒，而是她自己。

　　「不要聽別人亂嚼舌頭！」婉兒的手臂緊了緊，勒得妹妹齜牙咧嘴。這不是女孩子應有得表達感情方式，卻讓萁兒心裡突然變得很暖。小姑娘將身體向姐姐的懷著靠了靠，揚起臉來說道：「可人家的確都這麼說啊，還說二姐你和柴公子是郎才女貌，就像西王母座下的金童玉女！」

　　「妳見過只會掄刀弄槍，攆不動針線的玉女麼？」李婉兒笑著啐了一口，反問。她有點羨慕自己的妹妹，小姑娘天真爛漫，還屬於對婚姻充滿幻想的年齡。而自己，心裡想得卻全是現實！一下子，婉兒發覺自己有些老，彷彿比自己的真實年齡老上了很多。笑容又開始慢慢在她的臉上凝固，一點點凝結成冰。

　　「二姐，你怎麼了？」李萁敏銳地感覺到了姐姐心情的變化，純淨的雙眼中寫滿了不安。

　　那是一種讓婉兒不忍傷害的眼神，雖然想到某件事情，她就心痛得恨不能找人打上一架。仲堅大哥要娶她，仲堅大哥要保護她一輩子！可仲堅大哥當時明明答應過要保護我，他言而無信！他……

　　婉兒覺得心中氣苦，眼淚不爭氣地滾了下來。她伸出手去，用力抹了兩把，順便將淚水的源頭堵住。鹹滋滋的味道卻又順著鼻孔倒灌進了喉嚨，弄得滿嘴都是苦澀味道，彷彿剛剛喝了滿滿一大碗眼淚。

　　「二姐，你不喜歡柴公子，是麼？」李萁兒被徹底地嚇傻了，縮蜷著身子，不安地追問。

　　「我又沒見過他，怎麼能說是喜歡還是不喜歡！」李婉兒搖頭，回以一聲長嘆。喜歡怎樣，不喜歡又能怎樣，難道自己還能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李家再豎強敵麼。這場婚事是有無數和父親一樣地位的國公們證明的，如果任何一方毀婚，男女兩家都會結下幾輩子解不開的仇怨。而李家剛剛從低谷中爬出來，不能允許再招惹任何麻煩。

　　退一萬步講，即使爹爹真的疼愛自己，主動去解除這個婚約又能如何。李婉兒望著窗外的浮雲，低聲嘆息。那個懵懵懂懂的鄉下小子從來沒說過他喜歡自己，自己也不知道對他的感覺是不是喜歡。

　　「二姐原來是擔心！」李萁自作聰明地猜測，「不用怕，像二姐這麼漂亮的女子，哪個男人會不憐惜。況且爹那麼疼你，他也不會讓你嫁一個沒出息的傢伙！」

　　「小傢伙，別亂猜，等你長大了就明白了！」婉兒伸出手指，在妹妹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

　　長大，這個詞自己原來夢寐以求。現在卻發現，長大並不是令人開心的事情。如果自己是萁兒這個年齡，就又有很多時光可以揮霍。那個懵懵懂懂的傢伙也會有充足的時間考慮他是否喜歡自己，也會有充裕的時間去建功立業。等他的羽翼豐滿到可以獨享一片藍天的時候，兩個人的事情就又可以多一種選擇。

　　可現在，他卻遠遠沒長大。而自己已經十七歲，到了不得不嫁人的年齡。他可以繼續懵懵懂懂，而自己的青春卻再也消耗不起。

　　李婉兒突然覺得上天好不公平，好不公平。男人到了十八歲還可稱少年，女人到了十八歲未嫁就要被冠以一個老字。她又一次帶著幾分羨慕看向萁兒，卻發現妹妹托著腮，一臉憧憬地想著心事。

　　她在盼望著長大！婉兒敏銳地猜測。她覺得心裡有些悲涼，隱隱地又覺得有些羨慕。用手指捋過妹妹絲一般順滑的長髮，婉兒低聲問道：「小萁，這幾年你學過武麼，會不會騎馬？」

　　「呃！」李萁從幻想中回過神，慌慌張張地答道：「沒，沒學過。娘說女孩子習武，會讓手指頭變粗，骨架變大！」她看了看姐姐，猛然意識到這話說得太魯莽，又迫不及待地補救道：「我說姐姐習了武後更好看了，娘卻不准我和你比！」

　　「傻孩子！」李婉兒被妹妹的話逗得愁容漸展，撫摩著對方的頭髮嘆道。

　　「可來到懷遠鎮，大哥和二哥卻非讓我練武。逼著我拉關節，踢腿，每一次都弄得渾身生痛！」李萁吐了吐舌頭，俏皮地抱怨。「不過，練完了武，心裡的確很清爽，睡覺時連夢都不做！」

　　「你以後盡力把心思放到練武上！」婉兒捉住妹妹手掌，話語裡充滿了愛憐。這雙手很柔，完全沒有自己手指上的力道。如果去拎刀動槍，恐怕不到一個時辰就能磨出血來。

　　「你以後盡量多練武，這對你將來的幸福很重要！」婉兒望著妹妹茫然的眼角，低聲叮囑。娶這樣一個溫柔的女孩子的人，一生應該會過得很幸福吧。她的臉上笑意越來越濃，彷彿又一次看見了陽光下那匹疾馳的黑馬。

　　那年春天，黑馬過處，曾有桃花落了滿地。

　　※※※

　　騎在黑風的背上，李旭被侍衛們簇擁著向東行進。

　　大軍走的還是去年護糧隊趕赴馬砦水所循的那條路線。經驗證明，由此路趕往馬砦水行程最短，路上的山勢也最平緩。不便的地方在於途中有幾個城市和山寨還被高句麗人控制著，出於對於隋軍報復的恐懼，裡邊的高句麗人同仇敵愾，用生命衛護著城寨的安全。

　　驍果營擺出了一副咄咄逼人的進攻架勢，大搖大擺向前走。有時候，他們甚至故意放鬆戒備，誘惑沿途的高句麗守軍出城攻擊。但高句麗守將都是疆場老手，從城外人馬帶起的煙塵上，他們就能判斷出敵軍的數量至少在兩萬以上。與風頭正盛的兩萬騎兵野戰，高句麗人不會做這種愚蠢選擇。所以從，遼東城到烏骨江，雄武驍果營一路暢通無阻。

　　眾驍果在故鄉時就不是什麼省油的燈，行軍的頭一夜因為害怕受到敵軍截殺，軍紀還能保持。第二天下午路過白崖城的時候，高句麗守軍沒敢出城阻攔，就讓他們警惕心大幅度減弱。第三天全天，全營上下從前鋒到後隊也未遇到半個敵人，驍果們氣焰立刻高漲。到了第四天早上，大部分人的頑劣本性就徹底暴露了出來。有人在平原上放著好好的路不走，故意縱馬踐踏高句麗人未來得及收割的莊稼。有人路過無人的村落時，順手拆了鄉民的門框，推倒了院牆。還有人造飯時不慎失落了火種，把周圍莊稼地點著了一大片。如是種種，各級軍官都本能地選擇了視而不見。

　　見長官們不在乎自己如何糟蹋東西，驍果們更是為所欲為。到了第四天下午，大軍所過之處，往往什麼都剩不下，遠遠看上去，那情景絕對比鬧了蝗災還慘上十倍。第五天，有些低級文職終於忍受不住良心的煎熬，進言請雄武郎將大人注意約束部屬行為。大夥苦口婆心地跟年少得志的李郎將講道理，告訴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逃走的高句麗人，照理兒也是大隋聖人皇帝陛下的子民，仁義之師不能這麼糟蹋他們。這逆耳忠言說出來，讓郎將大人連連點頭。可點頭歸點頭，李郎將對驍果們的暴行依舊視而不見。有人氣憤不過，把問題直接反映到了宇文監軍那裡，宇文監軍好像也不願意搭理這件事情，只是拉長了聲音反問了一句，「既然你等認為高句麗百姓是大隋子民，他們怎麼不夾道歡迎王師呢？」

　　聞者無不啞然，他們的確無法回答宇文監軍的疑問。有幾個趁隙想「有所作為」的傢伙甚至萬分失望，他們拍碎了腦門也想不明白，宇文大人怎麼又和李家的人穿了同一條褲子？雙方明明是深仇大恨麼，怎麼暗地裡勾結得如此嚴密？

　　宇文士及可不在乎別人想什麼。他不是李旭，無論那些中、低級文職和武將存著什麼心思，也搬不動皇帝陛下的女婿分毫。事實上，相對於高句麗人被糟蹋的莊稼和村舍，宇文士及對李郎將的興趣更大。經過連續幾天的觀察，他發現李旭比去年成熟得多，處理問題也老辣得多。至少，到目前為止，李郎將的所作所為沒給別人留下任何把柄。雖然經過驍果們一番糟蹋的地方比放火燒了好不到哪去，但約束屬下不嚴和蓄意縱火殘害百姓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此事過後，言官們即使想彈劾李旭，羅織出來的罪名也無法令他傷筋動骨。

　　「這小子終於悟了！」望著在自己前方不遠處行軍的李旭，宇文士及感慨萬千。古語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可自己從那天被選定做監軍開始到現在，與李旭只有幾個時辰沒見過面，而對方身上發生的巨大變化，卻令自己不敢相信面對的是同一個人。眼下這個少年不再是那個衝動、熱情的莽撞後生，他已經慢慢變得冷靜，變得世故、圓滑。這些成熟的舉止卻沒有遮蓋住他的鋒芒。「也許他還沒學會遮蓋吧！」宇文士及一廂情願地想。現在的旭子在他眼中就像一把已經開了刃的鋼刀，無論怎樣遮蓋都遮蓋不住其鋒刃上放出的凌厲光芒。

　　連日來，宇文士及從各個角度觀察李旭。每個角度，都讓他覺得自己的家族有必要再次加大拉攏籌碼。兩個多月前，宇文家族通過保舉的方式讓皇上提升對方官職目的不過是為了令李淵沒有能力再將少年控制於掌握。如今，宇文家需要做的卻是把脫離了李淵掌握的幼虎重新套上宇文世家的韁繩。

　　接連三天，宇文士及發現李旭很少說話。除了交代幾個心腹將領日常任務，並在幾個險要之地留下五百到一千士卒駐守外，眼前這個年青郎將的嘴巴幾乎是緊閉著的。臉上和雙目的表情也顯示著，他時刻都在沉思。偶爾搖搖頭，或者目中放出些興奮的光芒，則意味著他又參透了什麼玄機，或對此番接應行動又有了什麼妙計。但具體對方想到了什麼，李旭不說，宇文士及也不好追問。

　　如果此刻宇文士及能看到李旭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他絕對會氣得當場吐血。事實上，三天來，李旭想軍務的時間全部加起來也沒有兩個時辰。更多的時候，他在想武士彠臨走時說的那句話，「她說，她從來沒生過你的氣！」雖然只是短短的一句，卻令李旭反覆品味。

　　旭子知道，自己也從來沒怪過婉兒。縱使他有一萬分把握認定自己將來能出人頭地，能拜大將軍，封萬戶侯，他也沒資格讓一個女子用一生的幸福來等待自己功成名就的那一天。女孩子的青春很短暫，等著等著就會變老。這份責任，旭子自知無法承擔，也承擔不起。

　　「我真的喜歡婉兒麼？像喜歡陶闊脫絲一樣喜歡？」李旭花了好長好長時間，才給出了自己一個完整的答案。當年在月牙湖畔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陶闊脫絲身影的時候，他記得自己感覺是傷心欲死。那種刻骨銘心的滋味，直到今天還令人無法忘卻。每每回想起來，就如被人用馬槊重重地刺在了胸口上，從心底到全身都是痛。但對於婉兒的出嫁，李旭心裡卻是另一番不同的感覺。不是痛，也沒有怨，只是有種深深的失望，就像盼望著的糖果被人搶走後一般的失望。

　　婉兒和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女子都不同，出身於豪門的她，大度、成熟，有時任性，但更多時候卻像他的父親一樣睿智果斷，氣度恢宏。這樣的女子從出現的那一天就注定要吸引在另一個階層長大的旭子，但此時的旭子卻漸漸明白了，被吸引和有能力擁有，其實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情。

　　馬背上的他漸漸灑脫起來，目光亦不再迷茫。他知道，自己必須把握住目前所擁有的，才能奢求將來的收穫。在自己真正達到某個位置之前，有些東西，注定是一種奢侈。

　　但自己距離這種奢侈已經不太遠了，三年前的秋天自己看皇帝陛下，看傳說中的大將軍、大尚書，就像現在抬頭仰望漸漸黑下來的夜空一般，遙遠，且不真實。那時候，皇帝陛下在自己眼中，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簡直是一個敗家子、糊塗蛋。滿朝華袞也都是腦滿腸肥的傢伙，沒一個擁有智慧和遠見。如今，自己已經漸漸逼近了這個星空，看得更清楚，更仔細。那些先前以為是糊塗的舉措，實際上初衷未必糊塗。而那些看似庸庸碌碌的行為，往往都包含著很多玄機。只是這些人看似輕描淡寫的一舉一動，對民間百姓都是生死攸關。所以，旭子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頭去做一個百姓，他要闖入那個星空中，就像當年徐大眼說的一樣，要在那裡建立自己的家族。這樣，自己的後人就不會因為某個官員的心血來潮而遠走塞外，那些曾經經歷的苦難，將永遠不會在自己的後人身上重複。

　　天完全黑下來之後，李旭命令全軍在一個山谷裡紮營。他不能走得太快，兵法有云，千里奔襲，必撅上將軍。他只是一個小郎將，可不敢帶著部下冒上將軍才敢冒的險。

　　這個命令為他贏來了全軍上下一片歡呼，到現在為止，除了少數幾個心腹將領外，大多數驍果們還不知道本軍此行的最終目的是什麼。連日來這種遊山玩水般的行軍很令人開心，也很令人十分疲憊。因此，能走走歇歇，邊玩邊行是他們最大的願望。

　　唯一不贊同李旭命令的人是宇文士及，他第一次行使了監軍職責，在大軍完全安頓下來後，非常生氣地闖入了李旭的軍帳。

　　「郎將大人，照這樣走，咱們，咱們是不是稍慢了些？」掃了一眼帳內因受到驚擾而顯得有些茫然的低級將領，宇文士及盡量把自己的語氣放得婉轉。無論眼前還是將來，宇文家族與對方打交道的機會還很多，作為家族中的年青一代，宇文士及不想把矛盾挑得太明。

　　李旭沒有回答宇文士及的質問，他命人給監軍大人搬來了一把胡凳，然後將擺在眾人面前的巨大羊皮地圖挪到了宇文士及眼皮底下。那是一張按照大隋軍方新頒佈的遼東地圖放大後畫出的遼東形勢圖。地圖上，有條黑色的墨線從懷遠鎮一直畫到了泊汋寨，然後從泊汋寨下折向東北，接著在北方的山林間兜了一個巨大的圈子，最終折回了遼河。凡是參加過去年泊汋寨解圍行動的人都知道，此條黑線是去年護糧軍三百壯士的行軍路線。途中的一草一木，在他們心中都刻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記。

　　眼下驍果營走的是同一條路線的前四分之一，剛剛脫離大梁水流域，來到了烏骨水的源頭。再向東南，則可以沿烏骨水走到烏骨城，然後一直殺奔泊汋寨。接下來的路相對平坦，沿途經過的高句麗城市、山寨也不多，其中最具威脅性的一個是烏骨城，李旭已經用木炭將它標了出來。

　　「你是擔心烏骨城守軍出城迎戰？」宇文士及低聲追問。去年劉弘基和李旭曾經用疑兵之計欺騙過烏骨城守將，這次再跟對方玩同樣的招數，對方的確有不上當的可能。

　　李旭搖搖頭，沒有回答，而是把手中的炭塊塞給了宇文士及，然後追問道：「如果監軍大人是高句麗守將，聽到些不確定的消息，又不甘心敵軍大搖大擺的撤離，會選擇在哪裡截殺？」

　　在不考慮自己家族利益的時候，宇文士及的心思非常敏銳。眼睛在地圖上稍稍瞄了瞄，就立刻把手中的炭塊按到了距離目前大軍所處位置不到五十里的一處無名山谷上。如果想阻攔驍果營的話，對敵軍最有利的地形就是五十里外的這個無名山谷。同樣，如果逆著這條路線從馬砦水撤兵，那個無名山谷也是大軍必經之地。

　　炭塊落下，宇文士及滿腔的怒火立刻消失得一乾二淨。如果大隋內亂的消息的確已經被高句麗人得知的話，高句麗人無論如何也會奪取遠處這個無名山谷。堵死了這條山谷，遠征大軍就不得不繞路西返，路繞得越遠，士氣就越低迷。

　　「下官幾個認為，」行軍長史趙子銘向宇文士及施了一個禮，緩緩地解釋，「目前咱們行軍越匆忙，高句麗人就越警覺。所以這幾天郎將大人不約束軍紀，為的就是不讓敵軍心中生疑！」他混跡官場多年，很巧妙地把李旭縱容屬下禍害百姓的行為歸結到軍事行動的輔助舉措上，「但水師沒有登陸，而大軍又在馬砦水邊逡巡不進，高句麗人狐性多疑……」

　　接下來的話已經不必他再說，在座諸位無人會認為他的分析沒有道理。皇帝陛下給宇文述老將軍的撤軍命令先於驍果營東進之前已經發出，按軍書的傳遞速度推斷，宇文老將軍接到聖旨的日期應該在昨天或者今天。如果他接到聖旨後立即西返，隔著馬砦水的高句麗人肯定無法尾隨追擊，在不借助地勢的情況下，遼東境內幾個殘留城市的守軍根本沒有阻擋住三十萬東征軍的機會。

　　高句麗的人堵住宇文述老將軍的唯一機會就在無名谷。而雄武驍果營所面臨的第一場考驗也在無名谷。

　　三支人馬，同時把目光聚集在了一個點上。

　　※※※

　　第二天，大軍剛剛貼近無名谷，就看見自家斥候匆匆忙忙地跑了回來。統帥斥候的李孟嘗是去年前往泊汋寨解圍的三百死士中剩下來老兵，無論是經驗和膽氣都很出色。即使如此，他也拿麾下那些從沒打過仗的菜鳥們毫無辦法。

　　「敵軍，發現敵軍！」幾個斥候一邊策馬狂奔，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叫，生怕主將聽不見他們的示警。

　　「娘咧，這可咋辦啊？」大隊人馬中，有膽小者咧著嘴巴喊道。雖然大夥心裡都清楚這次任務肯定不是放火拆屋子這麼簡單，但猛然聽說與敵軍遭遇的消息，還是忍不住腿腳發軟。

　　「咋辦，自求多福唄！」有人一邊嚷嚷，一邊向中軍方向瞅。雄武郎將李大人是個殺人不眨眼睛的狠角色，他沒帶頭逃跑之前，大夥沒人敢逃走。可要大夥真的動刀子去和敵人拼命，誰也不心甘情願。

　　「哎呀，哎呀，肚子，我的肚子！早晨吃得不合適了！」有蹲在地上做西子捧心狀。

　　「我的腳，娘咧，誰踩了我的腳……」

　　眾驍果們亂紛紛地叫喊著，試圖給主將施加壓力，讓他放棄繼續東進的念頭。令他們失望的是，這種情況早就在幾個主要將領的預料之內。所以也不用李旭下令，校尉張秀帶著百餘名親兵衝進了人群。「嚷嚷什麼嚷嚷！昨天扒人家灶火的勁頭都哪去了。難道你們這些傢伙都是就會在家門口欺負欺負孤兒寡婦的孬種麼？」

　　張秀等人掄著鞭子，邊罵邊抽，打得眾驍果們面紅耳赤。前來遼東應募驍果的，基本上沒有誰是良家子出身，幾萬人中幾乎隨便拉出一個在從軍之前都是橫行鄉里的「硬」角色。這些人愛面子，講義氣，平時最怕人家說自己窩囊，此刻被張秀罵了，心裡邊雖然害怕，嘴巴上一個個卻硬氣了起來。

　　「誰怕了，咱們不是早晨吃乾糧吃冷了麼！」

　　「不就幾個高句麗人麼，來一個咱殺一個，來兩個……」有人拔出橫刀，虛晃著給自己壯膽。

　　各級將校們不聽他們瞎詐唬，按照中軍傳來的命令重新調整了隊形。散亂的兵馬按照訓練時的要求排成佇列，身強力壯的在前，面黃肌瘦的在後。左右兩翼放出輕騎兵警戒，隊伍最後有督戰隊彎弓監督。

　　等全營兵馬安頓下來，幾個核心將領的意見也交換得差不多了。高句麗人佔據了山谷，明顯打得是卡斷東征大軍歸路的主意。那個山谷為兩道峭壁夾一條大河的狹窄地形，能供大軍通過的只是河水兩側各自不到五丈寬的沙灘。眼下高句麗人在山谷底重兵攔路，雄武驍果營除了強行攻擊奪取山谷外，別無選擇。

　　「趙長史帶輔兵就地紮營，文職留守，其餘將士跟我來，在距敵五百步處列陣！」李旭揮動著令旗，大聲喊道。第一次指揮上萬人作戰，他心裡也緊張得直打鼓。但周圍有那麼多雙眼睛盯著，自己就是裝，也得裝出些鎮定自若的形象來。

　　在他的命令下，雄武驍果營自動分成了前後兩部分。行軍長史趙子銘指揮著兩千多輔兵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留在了原地，砍伐樹木，搭建營壘。其餘九千多將士列隊前進，緩緩逼近死亡山谷。

　　佔據了山谷的敵軍顯然也是匆匆而來，倉促搭就的鹿砦、拒馬還沒有完工。東倒西歪的木柵欄被夏末的陽光一曬，濃郁的松油味兒逆著風都傳到了半里之外。當山谷出現在李旭視線之內的時候，躲在柵欄後的高句麗人也發覺了隋軍的迫近，立刻吹響了戰鬥的號角。

　　「你帶著五個團打頭陣，先試探一下敵軍的戰鬥力，別忙著立功！」李旭從親兵懷裡抓起令箭，交到了李安遠手上。雄武驍果營雖然有一萬多兵馬，前方的山谷卻容不下那麼多人廝殺。況且這一萬多名驍果只經歷了不到兩個月的訓練，若是一對一打架，他們之中多數人都有必勝的把握。而爭雄疆場，卻不像在街頭往人腦門上拍磚那麼簡單。

　　李安遠咧了一下嘴巴，苦笑著接下了將令。他和慕容羅、李孟嘗都算是李旭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這個時候，嫡系替主將賣命毫無商量。一千五百名臉色蒼白的驍果很快被他拉出了大隊，眾人舉著盾牌，弓著身體，一點點向山谷挪動。

　　隔著二百步，就有零星的羽箭從高句麗營壘中射了出來。這麼遠的距離，羽箭根本構不成致命威脅。見此情景，小腿肚子都開始打哆嗦的驍果營前鋒膽氣漸壯，吶喊著加快了前進的腳步。

　　高句麗人的反擊很果斷。在眾驍果們迫近木柵欄五十步以內的時候，幾隊重甲步兵衝出了敵陣。雙方剛一交手，驍果們就以比進攻時俐落得多的動作撤了下來，四十多具屍體被他們丟在了敵陣前，倉促後撤時，還有近百人被身後飛來的羽箭射成了傷號。

　　「對方戰鬥力不強，有很多人是新手！」李安遠摘掉頭盔，訕訕地向主將和監軍大人彙報。李旭剛才的命令給他留下了充足的餘地，所以他還不至於因為一點小挫折就受到軍法的追究。

　　「他們的防守重點不在咱們這邊！」宇文士及皺了皺眉頭，低聲分析。他也沒奢求驍果營能勢如破竹般將攔路者擊潰，從剛才敵我雙方的表現來看，恐怕短時間內，驍果營很難取得什麼戰果。

　　「要不，咱們找人試試攀到懸崖上？」張秀看看山谷兩側的峭壁，試探著問。

　　「那沒用，峭壁上沒有足夠的石頭。羽箭從上面射下來也失去了力道！」宇文士及搖搖頭，否定了張秀的建議。

　　眼前這條山谷很長，山谷兩側的峭壁陡如刀削，除非能將整個石壁推倒，否則佔據兩側壁的頂端沒任何用處。所以高句麗人的兵馬也集結在谷底，利用地形狹窄的優勢抵禦隋軍的進攻。即將從馬砦水回撤經過此地的隋軍有三十萬，而前去接應的隋軍在高句麗將領眼裡最多不過兩、三萬之數，他們當然要把防禦的重點放在山谷的另一端。

　　不論對方的防禦重點在哪，雄武驍果營都必須進攻。第二波攻擊很快被組織了起來，五個團驍果在另一名督尉的帶領下，冒著箭雨再度靠近谷口。雙方廝殺了大約一刻鐘時間後，驍果們又紛紛和敵軍脫離了接觸。

　　大隋朝的驍果們身體素質比敵軍高出一大截，彼此配合的熟練程度和士氣卻遠不如對方。守衛谷口的高句麗人配合相對熟練，求勝意志也高於隋軍，但身材和手中器械和驍果們比卻都有很大差距。所以，兩次戰鬥中敵我雙方的傷亡都不算大，對另一方的態度畏懼感覺也慢慢開始減小。

　　李孟嘗氣憤不過，主動請纓帶領一個團老兵和四個團驍果再次攻到了谷前。一陣箭雨過後，經過兩次接觸對隋軍戰鬥力已經有了些瞭解的高句麗人吶喊著衝了出來。雙方在西北側河灘上戰做一團，都試圖給對方一個慘重的教訓。這次戰鬥持續了近小半個時辰，李孟嘗憑著手裡的老兵成功地擊敗了敵軍的反擊，但其餘四個團的驍果們抓不住轉瞬即逝的機會，當李孟嘗將被勝利沖昏了頭腦的弟兄們組織起來撲向木柵欄的時候，谷內的高句麗守將已經從容地調整了部署。

　　數以千計的高句麗長矛手蹲到了木柵欄後，把整個谷口堵成了一個大刺蝟。如林矛牆後，千餘名弓箭手毫無目標地對大隋驍果展開了漫射。撞上去的驍果營弟兄們就像遇到岩石的浪花般退回了本陣，撤退過程中，竟然又有兩百多名袍澤傷在了突發的亂箭之下。

　　旭子的臉有些紅了，他知道自己麾下的驍果缺乏訓練，卻沒想到弟兄們戰鬥力居然如此之差。從他這個角度看，高句麗人射出的羽箭遠的遠近不一，節奏混亂，根本不像一支正規兵馬的表現。可這不正規的高句麗軍，依然比他麾下的驍果營正規甚多！

　　第四次、第五次強攻依然沒有進展。狹窄的地形限制了雙方戰鬥力的發揮。驍果營空有駿馬長槊，卻無法組織騎兵強突。高句麗人屢屢反擊得手，卻無法趁勝擴大戰果。

　　隨著時間推移，宇文士及也漸漸失去了耐心，他的父親是三十萬東征軍的統帥，奪不下這個山口，就無法保證三十萬東征軍平安回撤。一個沒有經驗的主帥和一個心情煩亂的監軍短暫協商過後，拿出了一條絲毫不見得高明的策略。二人以重金在營中招募了規模在五百人上下的敢死團，由宇文士及親自帶著衝向了山谷。

　　宇文士及雖然身分高貴，武藝卻不比任何行伍出身的將領來得差。在五名宇文家的死士的保護下，他冒著箭雨，順利突到了高句麗人的營壘前。左手大盾猛地一磕，砸開了迎面伸過來的長矛，接著，右手橫刀劈進了高句麗人群中。

　　「跟我上，殺光他們！」宇文士及大喊著，戰靴踏過了木柵欄。

　　「殺光他們，殺光他們！」無數高句麗人吶喊著湧了上來，將駙馬督尉和第一波突破營壘的大隋將士困在了中央。

　　宇文士及手上的功夫並不比他舌頭上的功夫差多少，在五個宇文家族死士的配合下，他的橫刀在敵軍中潑出了一片片血瀑。沒有任何一個高句麗小隊能擋住這六個人的組合，他們如同一個死亡漩渦般，在敵軍中來回旋轉，每將一名高句麗人捲入漩渦中，就會拋出一具屍體。

　　但周圍的高句麗人卻越殺越多，越殺越厚。並不是每個驍果都擁有宇文家的死士一樣的戰鬥力，其他的人的父親也沒被阻截在山谷的另一側。

　　宇文士及砍翻了一個長矛手，一轉身，他的橫刀又掃進了一名盾牌手的喉嚨。無法呼吸的盾牌手的臉瞬間憋成了紫黑色，他扔掉盾牌，拼命用手去捂自己的脖子。終於，他重新感到了空氣的味道，然後，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宇文士及看都沒看對方，一頭扎進不知道來自哪個遼東部落的勇士懷袍，下一刻，他的橫刀如肉籤子般將此人的身體捅了個對穿。

　　緊接著，他就聽見左側傳來一聲悶哼，是宇文義，這個家將十四歲賣身宇文家，已經在宇文家族中做了二十年家將。宇文士及關心地側過頭，看見宇文義用手握住胸前突然生出來的矛尖，黑色的血，淌過他的胸甲、護襠，淅淅瀝瀝地落在沙灘上。

　　「少主，快退！」宇文義用盡全身力氣說出了最後一句話，放開手，也放棄了對生命的執著。那名高句麗矛試圖將他的遺體甩開，沒等抽出長矛，就看見了宇文士及火一樣的目光。

　　長矛手當機立斷，棄矛，急退，身體隱入自己同伴的身後。兩個夥伴立刻出矛攔截，卡住宇文士及追擊的路線。宇文士及一刀撩斷刺向自己腹部的長矛，對另一根長矛看都不看，徑直撲向殺死了宇文義的兇手。

　　另一根長矛在刺中目標前，被宇文福擋了下來。少主人要給宇文義報仇，家將們懂得他的心思。宇文士及挑飛一柄單刀，踢翻一個弓箭手，又砍翻一名長矛手，又刺死一名刀手，吶喊廝殺，如附骨之蛆般追逐著仇敵。近了，近了，終於，他追到了烏骨河邊上，把無路可退的敵手砍進了血紅色的河水中。

　　「殺──殺──殺！」他大叫著回頭，看清楚了身後那條近二十步長的血路。一路上，他至少砍翻了四個敵人，但肩膀、大腿上也挨了不止一下。一直護著他的家丁宇文福已經倒下了，如今兀自擋著他的後背的是宇文劍。不遠處，兩個宇文家的死士宇文安和宇文修已經陷入了敵軍重圍，彼此不能相顧。更遠的地方，是被敵軍分隔包圍的驍果們，危急時刻，他們一個個都很勇悍，但他們卻不懂得如何把分散的力量凝聚起來。

　　「往一起湊，大夥往一起湊！」宇文士及聲嘶力竭地喊著，一路殺向宇文安，在對方沒成為刀下之鬼前，他和宇文劍成功抵達了目的地。三個人背靠著背，組成一個小陣衝向宇文修。在不知道被敵人的血還是自己的血潤濕路上跌跌撞撞，當他們砍翻擋在面前最後一名對手的時候，宇文修早已身首異處。

　　「往回衝，往回衝！」有人在遠處大聲疾呼。宇文士及知道這次攻擊失敗了，掉頭向營壘外衝去。四下裡的高句麗人卻不願放走這夥強敵，一層層圍了過來，殺透一層又堵上新的一層。

　　宇文士及的動作慢了一下，被人用彎刀在肩膀上掃出了一片紅色。他忍痛擰身，橫刀刺入對手的小腹。剛欲拔刀，卻感到了小腿部傳來劇烈的疼痛。是長矛，宇文士及清楚地感到刺入小腿部兵器的大小，他跌跌撞撞向前撲了幾步，猛地回身，用橫刀掃去了來襲者的半邊腦袋。

　　熱呼呼血和腦漿噴了他滿臉，同時也喚醒了他的理智。自己要死在這裡了，剎那間，宇文士及變得非常清醒。無論他的刀法多麼凌厲，身邊的死士多麼忠心，死亡已經圍繞著他的身體在徘徊。腿上的傷不是他身體上的第一處，也不是最後一處。每有一件兵器刺透戰甲，他的體力就會被消耗掉一分。

　　高句麗有足夠的人，足夠耗到他血盡力竭而死的那一刻。

　　解決目前困境的可能只有一個，就是李旭不顧一切派人來救他。可李旭會這樣做麼？在那一瞬間，宇文士及懷疑自己上了李旭的當。

　　從見到李旭的第一眼起，宇文士及就很欣賞這個年青人。像欣賞名馬、寶刀一樣的欣賞。為了家族利益，他試圖把李旭納入麾下。為了達到這個目標，他可以不擇手段。勸告、利誘、挖苦、威脅，甚至在上次對方於自己有救命之恩後，宇文家的報答方式依然別具一格。通過舉薦李旭做郎將，他們成功離間了對方和唐公李淵的關係。

　　宇文士及知道自己從沒把李旭當過和自己同等的大隋將領。這個出身如草根一樣的少年威脅不了他的安全，所以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打擊對方，捉弄對方，以看對方出醜、讓對方鬱悶為樂。如果換了別人這麼對待自己，宇文士及知道，自己肯定想盡一切辦法置此人於死地。而現在，恰恰是上天賜給李旭的好機會。

　　如果我是李旭，宇文士及絕望地想。我只要按兵不動，就可以讓宇文士及光榮殉國。然後再於山谷西側徘徊幾天，三十萬遠征大軍就會灰飛煙滅。驍果營只有一萬多新兵，他攻不下眼前這道山谷情有可原。在李淵及其在朝中同黨的暗中斡旋下，皇上不會太深追究驍果營統帥的責任。

　　一陣悲涼的感覺湧上了宇文士及心頭，他徹底絕望了。所有事情都是自己種下的惡因，今天所有錯誤都結出了果實。自己的命運已經握到了一個毛頭小子手中，而那個毛頭小子跟宇文世家嫌隙甚深。

　　「老子殺一個！夠本！」他聲嘶力竭地撲上前，砍倒一個又一個高句麗人，然後眼睜睜地看著宇文劍和宇文安二人倒在自己身畔。刀光劍影中，宇文士及完全迷失了方向，他狂笑著繼續前衝，面目猙獰如剛出地獄的厲鬼，哪裡人多就衝向哪裡。

　　快結束了，明晃晃的長矛已經遞到了胸口。「殺兩個賺一個！」宇文士及狂笑著，不理睬長矛，將砍豁了的橫刀掃向最近的敵人。

　　「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令宇文士及的動作停頓了一下。隨即，他感到脖子後一緊，有人拎小雞一樣倒拎著他的頸甲迅速後退。幾杆長矛交相刺來，一半落空，另一半都被此人用一把長得不像話的彎刀削成了兩段。

　　「混蛋，你是一軍主將！」宇文士及大聲叫罵，雙腿不由自主地交替後退，手中已經砍成了鋸子般的橫刀快速掠過身邊高句麗人的身體。他知道哪個混蛋這麼不禮貌地拎著自己的護頸皮甲，除了李旭那個混蛋之外，沒人有這麼大膽子，也沒人有這麼大力氣。

　　去年這個時候，在遼水之西，也是這個混蛋反覆衝殺，瘋了般地救下一名又一名袍澤。「咱們不能丟下任何弟兄！」當日，那個混蛋瘋狂地叫嚷。今天，這個不要命的傢伙又回來了，沒多說一句話，卻用行動證實了自己的諾言。

　　宇文士及覺得心裡有些暖，他感覺眼中有熱東西在滾。「還能走麼？」身後的人氣喘吁吁地問，宇文士及點點頭，在對方鬆開自己頸甲之後，用脊背死死貼住了此人的脊背。

　　「旭子，把分散的人收攏到一起！」喘過一口氣來的宇文士及大聲建議。背後的人身體停滯了一下，然後快速斜移。下一個瞬間，宇文士及貼著李旭的後背殺入了另一夥高句麗人當中。李安遠、李孟嘗、張秀、趙易安，還有一個個他熟悉或不太熟悉的身影跟上來，加入戰團，驅散高句麗人，把陷入絕境的袍澤們聚攏成團。

　　高句麗人漸漸支持不住，緩緩向後退去。越來越多的驍果踏過木柵欄，將高句麗人擠向山谷深處。雙方都有生力軍加入戰團，彼此又開始膠著，然後互相拉開距離，給弓箭手騰出用武之地。然後，各自後退，退出對方的羽箭殺傷範圍外。

　　「稟將軍，咱們攻破了一壘！」殺得渾身是血的李孟嘗靠過來，氣喘吁吁地彙報。

　　「停止追擊，原地修復營寨！準備再戰！」李旭的聲音再度從宇文士及身後傳來，聽上去依然有些稚嫩，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將士們凜然受命，絲毫沒想到去置疑自己的郎將大人。就在半炷香時間前，那柄不肯放棄一個弟兄的黑刀，已經真正贏得了大夥的尊敬。

　　※※※

　　雖然援救得及時，跟著宇文士及率先衝入敵軍營壘的五百弟兄還是陣亡了近四百人。活著被救下來的一百餘名倖存者幾乎個個帶傷，沒有十天半個月的修養已經不能再投入戰鬥。而眼前這條無名的山谷很長，雄武驍果營只拿下了其入口處很小的一段。短時間內，他們已經沒有力量繼續發動攻擊。而能不能將浴血奮戰奪過來的營壘守住，從目前的情況上看，答案並不樂觀。

　　幾乎所有情況都對隋軍不利，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首戰中出現了這麼大的傷亡比例，雄武驍果營的士氣居然沒有被完全擊垮。也許是因為市井出身的驍果們的心志本來就比一般人堅韌，也許是因為方才主將奮不顧身的行為短暫地感動了他們。無論是出於哪種因素，總之，士卒們執行命令的動作開始變得積極。而那些身後有著不同背景，抱著不同目的加入雄武驍果營的中、低級軍官，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向主將表達了他們的支持。

　　這不是先前旭子靠鐵腕和威壓而獲得的支持，這種支持發自大夥內心，隨著時間的推移，最終將如膠漆一般把整個雄武驍果營黏合成一塊鐵板。

　　宇文士及敏銳地察覺到了將士們心態的變化，他有些替旭子慶幸，同時也感覺到了一絲隱約的忌妒。但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幫李旭出謀劃策度過眼前難關。狹長的山谷阻斷了消息傳遞的道路，回撤的東征大軍如果不知道在山谷對面還有一支援兵在，他們絕對不敢在山谷另一側逗留太長時間。如果兩支隋軍在三天之內不能順利會師的話，摸不清敵情的東征軍主帥絕對會選擇繞路而行。那樣，三十萬大軍就等於踏上了一條不歸路，整個宇文家族也會因為三十萬將士的死亡陷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皇帝陛下已經原諒了父親一次，不可能原諒第二次！」宇文士及鬱悶地想。肩膀、左肋和右側小腿等處傷口傳來的劇痛令他不時齜牙咧嘴，但短暫的疼痛過後，他的臉色很快就會再次恢復到僵硬狀態。

　　這種表情看上去特別像他在強行忍痛以免自己發出呻吟，無意間為他贏得了幾道讚賞的目光。在任何時代，軍人都欣賞硬漢子。特別是他這種自幼錦衣玉食的傢伙，只要身上表現出一點兒普通人的硬氣來，贏得的尊敬往往是別人的雙倍。「大人若是痛的話，不妨喊出聲，天熱，這鹽水必須濃一些才好用！」隨軍郎中孫文晉笑著叮囑，手裡的葛布上下移動，很快將幾處傷口周圍的污血清理乾淨。

　　「不，不是，不痛！」宇文士及斷斷續續地解釋。周圍的人太多，為了避免影響軍心，他不能將自己的擔憂說出來。這種欲言又止的表現更讓人誤解他在忍痛，幾個中級將領紛紛圍攏上前，對監軍大人的硬氣表示嘆服。

　　「監軍大人是條硬漢子！」校尉李孟嘗伸手在宇文士及裸露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讚道。對方肩頭皮膚的細嫩程度遠遠出乎了他的意料，李孟嘗將自己的手快速縮了回來，難以置信地望了望粗糙的手掌，緊跟著發出了一聲狼嚎般的驚嘆：「乖乖，監軍大人平日吃的是什麼好東西呦，這皮肉，比小娘們還水靈！」

　　「轟！」幾個中級將領全部笑了起來，肆無忌憚。有人乾脆大著膽子在李孟嘗拍過的地方，摸了一把，邊搖頭，邊用鼻子嗅自己的手掌上是否留下了香氣。

　　「監軍大人好嫩的皮肉！」

　　「嘖嘖，真的比小娘們還細！」

　　「監軍大人若不是駙馬，一定會有很多女娃兒倒貼著跟過門！」

　　眾人哄笑著，嬉鬧著，對營壘外三百餘步處活動的高句麗兵馬視而不見。

　　宇文士及最煩的就是別人說他生得女人相，此事若是發生在平時，他一定想辦法將拿自己開玩笑的始作俑者砍了腦袋。但現在，他非但一點沒感到生氣，反而覺得跟周圍這夥粗痞很合得來。聽任大夥笑鬧了一會，他從氈榻上支撐起腦袋，笑著罵道：「別光知道想娘們，想想怎麼過了眼前這個山谷要緊。若是下午還是像上午那樣賠本打法，大夥都把卵蛋賠上也不夠！」

　　眾人臉上的表情漸漸莊重，苦中作樂的本事大夥都有，但臨敵應變的本領每個人都不足。雖然他們的年齡都比李旭大了不少，但實戰的經驗卻不比李旭這個十七歲的娃娃郎將多到哪去。冥思苦想了一會兒，有人試探著建議道：「要不，要不咱們找幾個身手好的爬到兩側絕壁上去，從上邊向下扔火把？」

　　「去你奶奶的，這麼高的峭壁，猴子才能爬上去。即使爬上去了，火把也不會有準頭。萬一被風吹歪了，真的叫引火焚身！」督尉李安遠罵罵咧咧地駁斥。眼前的峭壁足有七、八百尺高，如果站在上面向下看，估計雙方將士都成了小螞蟻。這麼遠的距離，連神射手都不能保證射中目標。從上面往下丟火把，怎麼可能收到預期效果。

　　「那可不一定，這幾天一直颳的是西風！」張秀跳過來跟李安遠抬槓，「即使火把被風吹歪了，也只可能吹到敵營去！」

　　「指望著風幫忙，你還不如直接在自己營裡放火！」李安遠毫不客氣地反駁。他跟張秀很熟悉，平時鬥嘴慣了，所以給對方的主意挑刺幾乎成了本能。

　　「我正要建議郎將大人火燒連營呢！」張秀抬起下巴來，得意洋洋。火燒連營是他從《三國志》中看到的記載，眼前山谷中樹木甚多，若點起一把火來……。張秀癡癡迷迷地想著，彷彿已經看見了數萬高句麗大軍在自己的錦囊妙計下灰飛煙滅。

　　「張校尉，你看看那是什麼！」盤旋在宇文士及心頭的煩惱也被大夥的舉動沖淡了幾分，指了指不遠處反射著陽光的地段，他低聲問道。

　　「河，烏骨，烏骨水……」張秀的聲音慢慢小了下去，沮喪的表情剎那寫了滿臉。烏骨江直穿峽谷而過，眼下正是水流最充沛的季節，即使有人蓄意縱火，也根本不可能在江邊燒得起來。

　　大夥又慢慢恢復了安靜，對於眼前的困局，每個人都束手無策。如果這場戰鬥發生在平原上，驍果營的將士雖然訓練不足，但靠著戰馬和長槊，亦有希望在對方陣地中闖開一條通道。可目前雙方的戰場只有幾百步寬，非但無法採用騎兵突襲戰術，即使是步兵強攻，每次也只能上去千十個人。

　　一上午時間，傷亡八百多名弟兄的代價，大夥只破了敵軍一壘。照這個進度和陣亡比例，突破整個山谷至少需要十天，前提還得是再有一萬援兵從遼東城趕過來！

　　有人把目光偷偷看向李旭，希望他能拿個主意，眼下，這個少年已經成了大夥的主心骨。可自從穩住了營壘後，此人就站在木柵欄旁，望著遠處的高句麗人一動不動。將領們先前的嬉鬧，還有現在的議論，彷彿他都沒聽見，或者是聽見了卻不甚關心。

　　李旭岩石般站著，西風吹得他的頭髮如絲線般縷縷騰空。他的目光盯在三百餘步外，那裡，高句麗人如螞蟻般忙碌著，用石塊和木柵欄加固著一道又一道營壘。層層的營壘間，是蟻群一樣的高句麗將士。對方已經開始重視自己這支援軍，不斷有新的旗幟從山谷深處移動到高句麗人所控制的最前方地段。那些匆匆趕來的高句麗士兵大多數都穿著鎧甲，鎧甲上的鐵葉子在烈日下閃閃發光。

　　是重甲步兵，防守戰的王者。李旭可以預見，接下來的戰鬥會越來越堅苦。缺乏訓練的驍果們幾乎沒有可能取得這場戰鬥的勝利，即使山谷對面有大隋兵馬及時趕到，無法溝通的兩支隋軍也難以做出有效配合。

　　「目前最重要的不是怎麼組織下一場進攻，而是讓宇文述老將軍知道咱們就在山谷的另一側！」旭子終於回過了頭，朝著大夥艱難地說道。

　　「我也這麼認為！」宇文士及苦笑了一下，回應。難得一次，他不再打擊李旭，而是主動對其意見表示贊同。

　　眾人望著滾滾流向東南方的河水，喉嚨不約而同地動了一下。天黑後找幾個水性好的死士游到山谷對岸去？這也許是個解決辦法。但前提是驍果營中能找出這樣的死士，高句麗人在河道中也沒佈下什麼陷阱。

　　後一個條件成立的希望，幾乎不存在。

　　「如果郎將大人只想傳遞消息，我可能有辦法！」一直忙碌著為眾將處理傷口的隨軍郎中孫晉猛然抬起頭，低聲說道。

　　※※※

　　眼前的隋軍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守衛在烏骨谷西端的高句麗主將乙支文興很清楚地知道了這一點。事實上，除了眾驍果們上午表現出來的戰鬥力讓他略微有些驚詫外，對於雄武驍果營的到來，以及整個驍果營的大致人數，他都瞭解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對方的主將叫李旭，是個剛升到郎將位置上，有勇無謀的後生小輩。他也知道宇文述撤軍的原因是由於大隋國內部有人造反，切斷了百萬大軍的糧食供應。他甚至知道大隋國之所以派了這麼一個籍籍無名的毛頭小子來救援東征大軍，是因為有人不希望看到宇文述活著回去。而他能得到這些情報的原因也很簡單，因為大隋朝中有人想與高句麗聯手瓜分如畫江山。

　　國家不是一般人有機會賣的，送消息的人是大隋朝兵部侍郎斛斯政。為了報答已故楚國公楊素的知遇之恩，他甚至將大隋朝在遼東的全部兵力部署畫成圖紙，派親信翻山越嶺送到了烏骨城。「若王出義師在前，楚公攻之於後……」斛斯政在請乙支文興轉交給高句麗王的信中激情洋溢地寫道。為了得到高句麗人的支援，他代替今天的楚公楊玄感答應高句麗人，事成之後，對方可以取全遼之地。中原兵馬不會再出現於長城之外，至於高句麗人怎麼處置流落在遼西三郡的隋人，斛斯政一句未提。

　　全遼之地，全遼之地怎能滿足高句麗幾代人的夢想？乙支文興接到斛斯政的密信後，連夜派人泅渡過了馬砦水，把大隋國內亂的消息送到了國君高元和丞相乙支文德的手上。為了不耽誤這個千載難逢的戰機，乙支文興調集了烏骨城中所有能調集的人手，死死塞住了烏骨谷。

　　只要在這裡守上三、五天，國王的大軍就會渡過馬砦水。十萬大軍星夜追來，絕對可以咬住宇文述老兒的尾巴。大隋國遠征軍人數雖眾，卻既沒有糧草，又看不見歸路。等待他們的和去年一樣，依舊是一場全軍覆沒的命運。

　　為了自己的國家，乙支文興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狹長的烏骨谷被他強行分成了數段，每段以巨石亂木為營壘。麾下眾將領每人負責防守一個營壘，無論任何人的營壘被敵軍攻破，守壘主將都要提頭來見。

　　這種嚴防死守的效果非常好，雖然到目前為止將士們還沒看到大隋朝回撤的三十萬東征軍的狼狽身影，但山谷西側的援軍卻被他們撞了個頭破血流。那些倉促而來的援軍既不適應山谷狹窄的地形，又沒有什麼戰鬥經驗，雖然憑著主將的悍勇奪走了一個營壘，但付出的代價至少有一千之巨。

　　「識趣的趕緊走開！」乙支文興微笑著想。整整一下午，他都在不停地向山谷西側派遣精銳。他要讓對手認清自己真正實力，不再敢輕易發動攻擊。當然，能把對面那個毛頭小子嚇得乖乖撤軍最好，即使嚇不走他，乙支文興也有絕對的把握在夜間將失去的營壘奪回來。

　　他的炫耀手段彷彿奏效了，下午未時左右，山谷西側的隋軍主動放棄了他們浴血奪下來的營壘。全部兵馬緩緩向後，一直退到谷外開闊地，才重新開始砍伐樹木，搭建軍營。通過事先安排在高處的瞭望手，乙支文興得知對方帶了很多匹戰馬。那個叫李旭的無名小輩似乎對騎兵衝擊很感興趣，自從撤出山谷後，他的將旗一直紮在馬群當中。

　　騎兵？乙支文興不相信對方的戰馬能在狹窄的河灘上加起速來。況且有這麼多臨時搭建的柵欄擋著，戰馬即使衝上來也只會落得活活撞死的下場。

　　對面隋軍的主將的確是個沒有帶兵經驗的新手，剛剛過了申時，他的隊伍中已經冒起了炊煙。當煙霧剛剛騰起的時候，乙支文興還怕對方狗急跳牆，冒險發起火攻。轉眼看到腳下洶湧澎湃的河水，他提到嗓子眼的一顆心又落回了肚子內。

　　能在這麼大的水流旁邊放起火來，除非那個姓李的小子是火神轉世！

　　姓李的小子不是火神轉世，他只是想早點吃飯而已。遠處的炊煙越來越濃，還帶著淡淡的艾草味兒。這種草是市井小民夏天熏蚊子用的，遼東的樹林中長得到處都是。乙支文興得意地抽了抽鼻子，他很喜歡艾草燃燒後的清香氣味。這東西據說能提神醒腦，辟穢驅邪，不對，他猛然睜開眼睛，拼命向遠方望去。他看見無數股輕煙越來越濃，越來越濃，最終彙聚成了一股股黑霧，烏龍般從天空中向自己的頭頂撲來。

　　「隋人縱火！」站在樹枝上的瞭望手大聲彙報。「不是火，不是火，他們，咳咳，咳咳，他們放，放煙！」另外一個瞭望手的喊聲被劇烈的咳嗽所掩蓋。

　　「取，咳咳，取水，咳咳，堵住，堵住口鼻！」乙支文興一邊大聲咳嗽著，一邊命令。他的親兵拼命將主將的指示重複喊出，喊聲卻被一陣高過一陣的咳嗽聲所淹沒。

　　隋軍沒有縱火，他們在放狼煙。這麼大的河流邊，即使放起火來，火勢也蔓延不到整個山谷。但放煙和放火不同，煙可以順著風四處漂移。而強勁的西風，剛好將山谷外的所有煙霧從喇叭型的谷口源源不斷地灌進來，灌進來。

　　艾草的芳香氣息不見了，代之是濃烈的惡臭味道。每呼進一口氣，乙支文興都覺得頭暈目眩。他看見自己的一個親兵嘴角上流出了長長的涎水，而另一個親兵手卡著喉嚨拼命喘息著，整個身體弓成了一個蝦米狀。

　　他不得不在親兵的攙扶下後退，煙太濃了，好像還帶著毒。到底是什麼毒，乙支文興不清楚。但這種毒煙已經令他麾下的很多將士失去了戰鬥力，無數人的身體弓成了蝦米狀，一邊大聲咳嗽著，一邊源源不斷流口水。

　　「是馬糞煙，取濕布，堵住口鼻，堵住口鼻！」一個隨軍郎中跌跌撞撞地衝向河灘，扎進了烏骨水中。冰冷的河水緩解了他的中毒症狀，但血絲已經順著他的鼻孔淌了出來。「不僅僅是因為馬糞，濕馬糞煙霧的毒性沒有這麼大，斷腸草、蛇涎花、五步倒、大葉蒿……」憑著多年行醫經驗，郎中分辨出了至少十幾種常見的毒草味道，他絕望地看了看河道兩邊的數百尺高的峭壁，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第一道營壘的高句麗士兵受驚了的鳥雀般跳過木柵欄，撒腿跑向山谷深處。緊接著是第二道營壘，第三道，第四道，不論主將謾罵呵斥也好，殺人立威也罷，誰都不肯留在原地挨熏。他們未必怕死，但如果濃的煙霧，鐵打的人也承受不了。

　　乙支文興在侍衛的簇擁下退到了山谷深處，他不怪麾下將士未戰先退。他只能怪敵軍主將太卑鄙了，太無恥了，居然想出了這種煙熏之計。之所以選擇烏骨谷阻截敵軍，他就是看中了這個山谷前後兩端寬，中間狹窄，左右兩側石壁高聳的地形。萬萬沒想到，這種地形同時也為對方的濃煙攻勢創造了充足的條件。

　　「撤，撤，咳咳，撤到中央，咳咳，在那裡，咳咳，整隊，整隊！」乙支文興暈暈乎乎地命令，叮囑心腹將領把潰兵收攏到山谷中央。這個山谷足夠狹長，隋軍製造的濃煙可以波及西北半段山谷，卻不可能把整個山谷灌滿。並且，濃煙對雙方的傷害是對等的，高句麗人所放棄的營壘，隋軍同樣也無法得到。

　　話音剛落，乙支文興就看到幾點紅光從濃煙中衝了出來。「火，火！」驚惶失措的士兵們大喊道，互相推搡著遠離河灘。

　　乙支文興臉色瞬間變得慘綠，不可能，隋人不可能再衝過如此濃的煙霧來放火。但事實上，就是有數個火團順著河道沖將下來，把濃煙送到了他的眼皮底下。「崩！崩！」隨著沉悶「崩崩」聲，最前方的火團接連撞斷了兩條高句麗人事先拉在河中的掛網，一頭扎在了沙灘上。紅星和黑煙立刻竄了起來，夾雜著白色的水汽，妖異如厲鬼噴出的毒霧。

　　那的確是貨真價實的毒霧，木筏上沒有人，只有燃燒的劈柴和大包的馬糞。濕潤的馬糞和各種各樣的毒草混在一處，被烈火烤出致命的濃煙。「這條河是向東流的。」乙支文興的眼中露出了絕望。為了防止隋軍強行從河道中突破，或者有人在夜裡偷偷泅往下游和另外三十萬隋軍聯絡，他命人在河水中佈下了數以百計的暗樁，拉下了數以百計的漁網。而現在，這些暗樁和漁網都成了敵軍的好幫手。上游沖下來的毒火木筏被木樁和漁網攔住，在不同河段，不同地點，製造出無數殺機。

　　「遠離，咳咳，河道，遠離，遠離煙霧，遠離，咳咳！」乙支文興捂住自己的喉嚨，斷斷續續地發出命令。

　　「這條山谷有足夠長！」他暈暈乎乎地想。「煙霧不可能充滿整條山谷！」他覺得腿腳發軟，完全依靠著侍衛的攙扶才避免自己倒下，「即使放棄前半段山谷，還有後半段可以用！」他甩開侍衛，掙扎著彎下腰，從河灘上捧起一把濕潤的砂子，嘴巴貼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呼吸。

　　山谷裡的風更大了，煙已經開始變淡。無數士兵倒拖著兵器從他身邊跑了過去，旗幟、盾牌、弓箭扔了滿地。

　　「都給我站住，光憑濃煙，他們奪不下山谷！」乙支文興放聲長號。他直起腰，看見了西方的天空絢麗如火。

　　※※※

　　「出來了沒有，快點，快點，出來了沒有啊！」張秀帶著一百多名用白布捂住鼻孔的親兵，在馬群外甕聲甕氣地催促。

　　「快了，快了，校尉大人，您老等等，馬上就好，馬上就好！」馬夫頭兒興奮地叫著，聲音聽起來就像剛揀到了金元寶。數百名輔兵、苦囚手拖著草袋子，可憐巴巴地盯著戰馬的屁股。終於，有幾匹戰馬被他們盯得不好意思了，尾巴根高高地撅起來。附近的馬夫歡呼一聲，撲將過去，用濕草袋子將新鮮熱乎的馬糞接住、攢到一起、湊成一個大大的糞包，以衝刺的速度抬到了張秀腳下。

　　「向前送，之前向前送，李督尉在前面等著！」張秀用樹枝檢查了一下馬糞的厚度，狐假虎威地命令。兩個輔兵抬起馬糞包，飛快地跑向谷口，身影蔥蘢的樹木擋住，留下一路濃郁的臭味兒。

　　還沒等馬糞味被風吹散，樹影一分，幾個滿臉炭黑的士卒又跑了過來，邊跑，邊喊：「張校尉，快點兒，快點兒，郎將大人命令你快點兒，供應不上了，供應不上了！」

　　「快著呢，快著呢，這就拉出來了，這就拉出來了！」張秀的回答聲被此起彼伏的哄笑聲所淹沒。

　　「趕快，趕快，把拉完糞的戰馬換下去，把今天還沒拉過糞的換上一批來！」馬夫頭兒一邊笑，一邊命令。

　　哄鬧聲裡，輔兵們拉起戰馬的韁繩，將做完「貢獻」的戰馬拉到遠處的山坡上吃草。後營的將士見前方有了空地，又把另外千餘匹戰馬趕到了山谷前。

　　「就剩最後一千匹了啊，真的沒了！」送馬的士兵低聲彙報。

　　「去野地裡揀，有多少揀多少。還有那毒蒿子、斷腸草什麼的，能採多少就採多少回來！」張秀不甘心地嚷嚷。

　　輔兵們哄笑著跑了開去，在行軍長史趙子銘的帶領下，滿山遍野繼續尋找有毒植物。郎將大人發明了一種全新的戰術，估計不會被人載入史冊，但效果絕對一流。此招一出，高句麗人節節敗退，大隋將士也沒任何傷亡。

　　「什麼事啊，哪有用馬糞作戰的！下九流手法！」馬群中有穿著苦囚衣裳的人小聲詆毀。

　　「這叫上兵伐謀，你懂不？你管他下流還是上流，贏了就是第一流！」另一個胖胖高高的苦囚大聲反駁。

　　「你懂，你懂，你懂還在這當苦囚！」另一個苦囚悻悻地還嘴。數百人圍著上千匹戰馬等著收集馬糞，估計在古往今來用兵史上肯定是第一次。但大多數人卻樂此不疲，至少，用馬糞破敵的招數雖然臭了點兒，比讓他們拎著刀子上前拼命來得輕鬆。

　　「哼，老子當年也是周公之後，要不是流年不利……」高個子紅著臉替自己辯解，卻惹來了一串鄙夷的哄笑。

　　「你，動作俐落點，馬糞都掉在地上，說你呢，大個子，挺頭豎腦的，找抽不是！」張秀的聲音從遠方傳來，打斷了眾苦囚們的口舌之爭。他有些等不及了，帶著幾個護衛親自衝進馬群裡監督「籌糞」工作。在剛才替本軍計策叫好的那名高個子苦囚腳下，張大校尉看見了幾個散落的糞蛋，立刻，他高高地揚起了手裡的馬鞭。

　　高個子苦囚趕緊彎下腰去，也不顧骯髒，用雙手將馬糞捧了起來，「我這就揀，我這就揀，張將軍，您多包涵，您老多包涵！」

　　張秀聽此人說得恭敬，手中的馬鞭就打不下去了。剛剛把裝出來的怒容從臉上移走，猛然看清楚了那名大個子苦囚的臉，胳膊立刻又高高地舉了起來。

　　「你不是那個……？」張秀跳開半步，身體隱在了兩個親兵中間。眼前這個手捧馬糞的傢伙他見過，正是春天時來遼東途中曾經試圖搶他和李旭行李的那名周公後人。這個「世代公卿，祖上曾經做過柱國重臣」的名門之後當時分明說是去左翊衛投奔做高官的親戚，卻不知道為何流落到了雄武驍果營中！

　　「見過張大人，熟人，熟人！」姓周的輔兵捧著兩手馬糞，訕訕地笑著。施禮也難，不施禮也難。他尷尬的笑聲很快把附近幾個苦囚給吸引了過來，裡面每一張面孔張秀都記憶猶新，正是當日幫著「周公子」攔路搶劫的那夥小蟊賊。

　　跟著張秀來的親兵們也發覺了雙方之間氣氛有些玄妙，幾個機靈一點兒的立刻把手按到了刀柄上。在整個雄武驍果營中，親兵校尉張秀的官職雖然不算高，但他可是郎將大人的親戚加嫡系。若是有奸細傷了張校尉，眾親兵也少不得受牽連。

　　「周公子」為人甚是機靈，見到親兵們手握刀柄，趕緊屈膝跪了下去，「張將軍，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咱們幾個本來想登門謝罪的，可您身分和咱們差了十萬八千里，一直沒法靠近您！」

　　「張將軍，您別髒亂手，咱們當時也是不開眼！」周公子身後，幾個小弟也陸續跪了下去。雙方現在的地位相差太大，如果張秀此時公報私仇，他們根本沒有反抗的力量。

　　張秀現在大小也是個吃國家俸祿的六品校尉了，一點沒吃什麼虧的小過節自然不會放在心上。見到對方手捧馬糞，奴顏婢膝的模樣，也不好再自降身分與之為難。用鞭子柄在「周公子」肩膀上磕了磕，拉長了聲音問道：「我說老周啊，你怎麼混到這地步了。早跟我說一聲，我也不至於讓你在這受委屈啊！」

　　「說來話長，說來話長！」周公子兩手馬糞，笑容如晚霞般燦爛。

　　「什麼說來話長，就是投親不著，遇友不淑對不？」張秀得意洋洋地得出結論。「把這寶貝放草袋子裡去，你這麼大塊頭當馬夫可惜了，以後就跟著我。有我張秀在一天，就肯定虧待不了你！」

　　「那感情好，那感情好！」周公子瞬間被巨大的幸福所擊倒，屁顛屁顛地回答。四下看了看，快步跑到最近的一個草袋子旁放下馬糞，在眾馬夫羨慕的目光中，轉過頭來向張秀叉手施禮：「小的周大牛，感謝校尉大人栽培！」

　　「走，走，走，先跟著我收糞去。前方催的急，咱們今天破敵全靠牠！」張秀用皮鞭指著馬群，意氣風發。

　　「小人遵命！」周大牛長揖，肅立，威風八面。

　　一會兒工夫，輔兵們在張秀的監督下，就又湊夠了五、六包新鮮馬糞。周大牛為了在新上司面前表現，親自扛了一大包，低著頭向前方跑去。他今年流年不利，先是半路上被人「搶」了座騎，耽誤了到遼東集結的時間。去左翊衛投奔親戚時，又因為湊出來的禮品太薄而沖淡了本來就脆弱不堪的親情。無可奈何做了一名普通驍果，卻又走背運給分到了雄武驍果營。在驍果營時，又因為帶頭打架鬧事，被明法參軍判了苦役，和幾個小跟班一道發在苦囚團中餵馬。

　　此刻遇到張秀，對方能不計前嫌，立刻讓周大牛有了他鄉遇故知的幸福感。因此，他暗下決心努力表現，爭取早日博得上司歡心，好讓自己的幾個小兄弟也能脫離苦海。

　　「向前，向前，這裡的火堆已經滅了！」低著頭，周大牛聽見身邊有人命令。他加快腳步，繼續向前跑去，跑過了一排又一排已經被冷水澆滅的火堆，在累得快趴到地上之前，肩膀上的糞包終於被人接了過去。

　　「就在這吧，回頭催張校尉快一點兒。再有個三、五百包馬糞，咱們就能把整個山谷奪下來！」有人在他耳邊和氣地命令。周大牛用手扶住大腿，借著喘息的間隙打量周圍環境。此地已經深入山谷有一段距離了，看情形，高句麗人在毒煙攻勢下不得不放棄了周邊營壘。而自己一方的將士卻得勢不饒人，借著風勢，將毒煙的發源地一步步向山谷深處推移。

　　幾波士兵用土筐抬著餘燼未熄的馬糞向前跑過，周大牛被糞筐裡淡淡的煙霧熏得肚子裡一陣翻江倒海。已經將近熄滅的毒煙還這麼難聞，難怪那些高句麗人不得不後撤。但自己一方的弟兄們怎麼不怕煙熏呢？他四下望去，看見除了和自己一起送糞包的人外，周圍每個人臉上都裹著厚厚的一層濕葛布。

　　「把後邊那幾層火快澆滅了，多放點水，前邊的弟兄們已經受不了了！動作麻利點，把沒燒盡的馬糞向前推！」有人在他耳邊大聲地喊。

　　「快點。喊孫大夫，解毒湯來了沒有！快點，那邊又有人中毒了，趕快，抬下去，抬下去！」

　　「你，你們幾個，怎麼不裹濕布！」有人發現了邊喘粗氣邊看熱鬧的周大牛等，衝過來大聲質問。

　　周大牛想回答，張開嘴巴，卻感覺到口水淅淅瀝瀝地淌了滿胸。他覺得自己的頭也開始發暈，腳下開始旋轉。「我中毒了！救，救……」他伸出手呼救，沒等來人衝到自己身邊，已經一頭栽倒於地上。

　　呵斥他的人是個校尉，見到周大牛等人軟倒，趕緊叫過幾個弟兄，七手八腳地將他們抬了下去。「有人中毒，快點，谷外的火堆趕快清理乾淨！」暈頭漲腦的周大牛聽到身邊很多人在喊，看見很多條腿跑來跑去。下一刻，他徹底地失去了知覺。

　　當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周大牛發現自己躺在山谷外的河灘上。附近躺著的弟兄有數百名，每個人頭上都搭著濕葛布。十幾個手腳比較俐落的兵士在一名郎中的指揮下，挨個給大夥灌藥湯。喝過藥之後，不斷有人爬起來，跑到河邊大口大口地嘔吐。聽動靜，他們幾乎把膽汁都給吐了出來。

　　「造孽啊！」周大牛聽見那名郎中在自己頭頂附近大聲嘆息。

　　「咱們能兵不血刃地拿下的半個山谷，多靠了孫先生的妙計。這怎麼算造孽呢，先生也不算算，按今天上午的情形，此舉等於救了多少條命回來！」有人在頭頂笑著搭腔。周大牛哆嗦了一下，他知道說話的人是明法參軍秦綱。驍果營裡所有輔兵和犯了錯誤被打入苦囚團的人都由此人掌控。大夥適不適合轉為戰兵，何時能結束苦役全憑此人一句話，因此，很多人聽見秦參軍的名字比老鼠見了貓還老實。

　　「唉！」隨軍郎中孫晉苦笑哀嘆，「秦參軍有所不知，這計策，怎可能出自孫某之手！」

　　聽到這話，周大牛本能地豎起了耳朵。他在山谷裡呆得時間短，中毒本來就不深。恐懼之心一去，好奇心立刻被頭頂上的談話給勾了起來。

　　這麼毒辣的計策，絕對不是一個醫者所能想出來的。周大牛深信自己的判斷。從秦參軍和孫郎中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中，他慢慢得知了「毒計」的出籠始末。

　　原來，在中午的時候，見到雄武郎將李大人為沒法傳遞消息給可能會出現在山谷另一側的宇文述大人而著急，孫郎中一時多嘴，就根據行醫多年的經驗，建議郎將大人在本側山谷點幾堆馬糞，利用動物糞便燃燒時產生的煙霧「凝而不散」的特點，告訴附近的兵馬有大軍趕到了山谷西北。

　　此番接應遠征軍行動，監軍宇文士及大人利用父輩的關係弄來了一萬五千多匹戰馬。所以，收集些馬糞自然不是什麼有難度的任務。可事情壞就壞在孫郎中過於心善，在李將軍派人收集馬糞的時候，他叮囑了一句：「不要收集太多，濕馬糞的煙有毒，濃了會把人熏壞！」

　　一語驚醒夢中人，聽了孫郎中的話，李郎將和宇文監軍兩位大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用煙熏高句麗人的狠招。無名山谷內大河直穿，火不可能點起來，卻是個放煙的好地方。這附近高山橫陳，百十里內就這麼一個大缺口，所以只要谷口處有煙，肯定會被山風吹到谷中去。

　　主將和監軍都不在乎名聲，底下的士兵自然更是不擇手段。眾驍果當中很多人在應募入伍前就是橫行鄉里的混混，堵個煙囪啦，下個毒啦，順風向人眼裡灑沙土啦，諸般陰損招數他們最擅長不過。很快，濕馬糞裡就被加入了巴豆、斷腸草、五步毒、蛇涎草、毒蒿子等遼東大地土生土長的「添料」，燒出的濃煙滾滾向山谷中灌去。

　　起初，李旭和宇文士及不過是抱著試試看的念頭，沒指望毒煙真能起到克敵制勝的效果。但在毒煙湧起後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內，兩位將軍就陸續改變了主意。毒煙的效果太好了，出人意料的好，隔著一千多步，大夥逆著風都能聽見山谷內高句麗人的慘叫聲。於是，越來越多的馬糞被堆到了山谷口，越來越多的毒草被放到了火堆上。

　　再往後，毒火木排的出現就順理成章了。看到煙熏攻勢能代替自己上前拼命，誰不想將戰果擴到最大程度。從督尉、校尉到小兵，群策群力，無數條建議被大夥提了出來。宇文監軍和李郎將兩人將建議逐個篩選，總是挑那些最狠、最毒的辦法付諸實施。

　　從第一股毒煙升起到現在，只經過了一個半時辰。前方傳回來的消息卻是，小半個山谷已經易手。此刻李郎將正指揮著大夥將毒火堆向前挪，大有不戰而屈人之兵的可能。而整個驍果營為毒煙戰術付出的代價只是七百多個輕微中毒的傷號，眼下都躺在河灘上等待孫郎中帶人救治。

　　「此計無法長久，過了中段，山谷就會由窄變寬。毒煙的效果就會大大降低！」周大牛聽見自己頭頂上有人惋惜地總結。

　　「馬糞也不夠了，早知道那玩意兒有用，昨天就多給戰馬餵點料！」周大牛匍匐著抬起頭，小聲插了一句。

　　「這你放心，咱們李將軍早有準備。等會兒谷裡的煙一散了，他就立刻帶人殺上去。反正咱們在上風口，弟兄們的士氣正旺！」一名受了燒傷的校尉大聲回應。提起自家的李將軍，校尉大人滿臉自豪。

　　「嘿嘿，估計沒人能擋住咱們李將軍那把黑刀！」周大牛也跟著摻和。

　　「你也見過李將軍跟人動手？」附近，幾個中毒較輕的士卒都支起頭來，向周大牛羨慕地問。

　　「當然見過，我跟咱們將軍可老相識了！」周大牛毫不客氣地開吹，絲毫不在意自己還穿著罪囚的衣服。

　　「我來遼東的路上，剛好看見咱們將軍跟人動手。有幾個傢伙想搶咱們將軍的戰馬，我本來想過去幫忙，沒等湊到跟前兒，只見咱們將軍拔出刀來，就這麼一劈，那麼一砍……」周大牛比比劃劃地吹噓著，眼前又晃過了那把黑漆漆的長彎刀。

　　此刀，不敗。他現在開始相信。

　　※※※

　　事實上，彎刀的主人不是不敗，而是輸不起。

　　旭子沒有劉弘基的老成幹練，也沒有宇文士及的圓滑世故，但對於自己目前所處的微妙境遇，他卻絕不是一無所知。朝廷中比他經驗豐富的將領很多，他並不是領兵接應宇文述的最佳人選。但這個任務之所以最終落到他的頭上，首先是由於這個任務眾人避之不及，第二，才是皇帝陛下對他的賞識。

　　旭子明白這一點，但他知道自己沒有更好的選擇，如果想保持個人的獨立和尊嚴在大隋官場中生存，他必須把握住一切機會。哪怕這個機會在別人眼裡不屑一顧，甚至危險重重。

　　此戰，只有獲勝，他才有機會在郎將的位置上站穩腳跟。萬一失敗，他會輸得一無所有。他沒有宇文士及所擁有的國公父親、皇帝岳父。也不具備劉弘基、李建成等人與生俱來的廣泛人脈。他只是一個誤打誤撞闖到險峰上的鄉下小子，任何在別人眼裡微不足道的挫折，都會將他徹徹底底地打到深谷中去。

　　因此，沒等最後一縷毒煙散盡，旭子就帶著六百死士潛伏到了山谷最窄段。山谷裡的能見度很低，河道中還有著了火的木排在散佈著毒霧，但這些不利條件他已經全顧不上了。驍果營的將士們訓練不足，旭子沒把握帶著他們在夜間發動強攻。如果今天傍晚不一鼓作氣將高句麗人趕出山谷去，到了明天，誰也不能保證風會朝哪個方向吹！

　　馬糞毒煙不是什麼高深莫測的秘笈，只要風向一變，高句麗人就可以輕鬆地將隋軍的招數原樣奉還，對於遼東大地上的毒草模樣，他們肯定比雄武營的眾驍果們更清楚。

　　旭子調集了所有自己從護糧軍中拉過來的老兵和訓練時表現出色的驍果組成了第一攻擊梯隊。山谷中央處太窄，一次衝過去兩個團的人已經是極限。因此，他只能分批次對敵軍發動攻勢。

　　李孟嘗被他留在了第二攻擊梯隊，李安道被他放在了第三梯隊，出身博陵崔家的督尉崔潛和另一位別人推薦來的校尉被他放在了第四攻擊陣列，擔任後衛的慕容羅也被旭子調上前線，負責指揮第五波進攻兵馬。第六攻擊梯隊被他交給了趙子銘，第七攻擊梯隊交給了薛文舉……受傷的宇文士及負責掌管戰隊，如果發現遲疑不戰者，監軍有權當場執行軍法。

　　六百多名擔任先鋒的勇士跟在李旭身後快速前進，長蛇一樣撲向獵物。山谷中的毒煙剛剛開始變淡，高句麗人還沒來得及做出戰術調整。一個半時辰的毒煙攻勢，給他們造成的損失遠比隋軍自己的損失來得大。很多將領還在暈頭脹腦地嘔吐，顧不上觀察已經放棄了的營壘。而瞭望手們因為先前站得最高，因此被濃煙熏得最狠，此刻幾乎全部殉國。

　　為了保存實力，戰鬥力最強的重甲步兵被乙支文興調到了山谷的另一側換氣。因此，眼下留在最前方擔任警戒任務的都是些戰鬥力最差的部族武士和強行徵來的農夫。當他們懵懵懂懂地發現危險臨近時，李旭的手臂已經攀上了石牆。

　　「攻擊！」旭子大喊一聲，整個人如蒼鷹般自石牆上掠過，兩個蹲在地上喘息的高句麗人慌忙提起兵器迎戰，被旭子連人帶兵器砍成了兩截。不管附近匆忙衝過來的敵人，他逕自向前方殺去。每次揮刀，必然砍一人倒地。頃刻間向前推進了二十多步。十幾名貼身侍衛死死護住他的側翼，將匆忙衝過來的敵人一一戳翻。

　　眾驍果們吶喊著殺了上來，將缺口越擴越大。主將衝在第一排，極大地鼓舞了他們的士氣。受了毒煙攻擊的高句麗人戰鬥能力和士氣都已經大幅度下降。有人的腳步虛浮，手中長矛都端不穩。有人昏頭昏腦地衝上前，被驍果們輕輕一撥，兵器便脫了手。瞬息之後，留在第一道營壘中的高句麗人便崩潰了。膽子大些的紛紛退向兩邊的河道和峭壁，試圖憑險自保。膽子小的丟下兵器，轉身便逃。驍果們的兵器染上血，同時發現戰鬥比自己想像的容易，膽氣愈發強壯起來，緊緊跟著自家主師，不肯再落後半步。

　　驍果們相互之間的配合依舊生疏，但氣勢如虹。彈指之間，就衝破了本次進攻的第一道營壘。高句麗人在兩座相連營壘之間留出了供士兵行走的通道，戰敗的亂兵們紛紛向那裡擠。大隋朝的勇士們則尾隨著追過去，將逃得慢的敵軍砍翻在地，割下腦袋。

　　旭子尾隨著敵軍的潰卒，自通道口處擠入第二道營壘。視野剛剛變得開闊，他就看到一杆步槊刺了過來。擰身讓過槊鋒，長刀沿著槊杆前推，腳步加快，他看見一個身穿錦袍的高句麗將領詫異地瞪大了眼睛。緊接著，那個高句麗將領失去左手的四根手指，丟下長槊，轉身向後逃去。旭子前衝數步，用刀背磕開幾把兵器的干擾，然後順利地讓刀鋒找上了那件價格不菲的錦袍。

　　「嚓！」錦袍肩膀到腰部被切了道口子，血似瀑布一樣噴射出來。高句麗將領繼續逃了五、六步，全身力氣被抽乾，一頭栽倒。攔截旭子的其他高句麗人見狀，放棄對手，轉身爭搶自家將軍的屍體。驍果們怎麼肯讓出這已經到手的功勞，十幾把橫刀剁過去，手指和手臂落了一地。轉眼間，高句麗將領的人頭就被提到旭子身邊，他的親兵找來根長矛，挑著血葫蘆般的腦袋繼續前進。

　　敵軍的抵抗很軟弱，他們根本就沒想到驍果們敢冒著毒煙發動攻擊。第二道營壘以比雪崩還快的速度垮了下去，潰兵們如沒頭的蒼蠅一般到處亂竄。奉李旭將令，擔任前鋒的眾驍果們只管攻擊擋在他們眼前的敵人。對於逃向河水的和已經把身體貼到了峭壁上膽小鬼，他們根本不屑一顧。那些人自然有後邊的梯隊來收拾，李將軍已經追著敵軍殺進了下一道營壘，大夥不能看著李將軍自己去冒險。驍果們衝著，殺著，有人在戰爭中陣亡，他的位置立刻被後者補上。沒人再想自己會不會戰死，這一刻，他們沉醉在敵人的鮮血中，酣暢淋漓！

　　太爽了，這仗打得太痛快了。即使是在去年隨同三百護糧弟兄轉戰遼東時，大夥也沒品嘗過這種砍瓜切菜般的滋味。大隋軍功怎麼記來著？斬幾首算一級？

　　「大隋，大隋！」第二攻擊梯隊在李孟嘗的率領下，緊跟著李旭身後殺入山谷。

　　「大隋，大隋！」第三梯隊的將士們大聲吶喊，催促擋在自己前方的第二梯隊的袍澤加快速度。

　　這一刻，無數人的頭部暈了，卻不是因為中毒。

　　西沉的落日將最後一縷光透過山谷，和人血一道染紅河水，染紅沙灘，染紅一塊塊大大小小的岩石。每一塊岩石周圍，都有人在殊死拼殺。高句麗人終於不再退了，他們已經被驍果們擠到了山谷後半段。再退，就要退出烏骨谷。在開闊地上攔截三十萬一心回家的大軍，這點高句麗兵馬根本不夠給人墊馬蹄！

　　「攻上去，攻上去，後退者殺無赦！」乙支文興聲嘶力竭地喊。衝過大半個山谷來的敵軍還不是很多，把他們頂回去後，自己一方就有可能拿回半條山谷。時間不容耽擱，越耽擱殺過來的敵軍越眾。那些大隋驍果們一個個都殺瘋了，根本不在乎雙方眾寡懸殊，也不在乎個人生死。如果他們全部殺過山谷東段來，乙支文興不敢保證自己還有獲勝的把握。

　　他的群狼戰術收到了一些成效，衝在最前方的兩支大隋兵馬人數漸漸少了下去，攻擊力度也越來越弱。高句麗人、靺鞨獵戶、契丹武士、無數生活在遼東，為了金錢和家園戰鬥的部族勇士交替著圍上去，從隋軍的周邊撕下一塊塊血肉。每次，他們中間也有無數生命跌倒在斜陽下，永生不起。

　　「告訴黑水部的契丹人，砍翻那杆大旗我給他八萬石糧食。告訴白岩部的靺鞨人，殺了那個漢子我給他五十，不，五百頭羊！」乙支文興氣急敗壞，指著李旭的戰旗大喊。他不認為帥旗下的那個人一定是隋軍主帥，這不符合作戰規則，一軍之主絕對不會自己充當先鋒，萬一陣亡，他就是對全軍兵馬的不負責任。但不管那個人是誰，他的人頭自己要定了，自從他看見那面戰旗，此人已經帶著他身後的一百多弟兄筆直地向前推進了四十多步。每一步，他們都要以十幾個高句麗勇士的生命來墊腳。

　　紅色的戰旗下，那名全身黑甲，手持黑刀的高大漢子突然抬起了頭，向他這邊看了一眼。乙支文興的心中沒來由地湧起了一陣寒意，立刻閉上了嘴巴。那個黑甲漢子不是人，那眼光分明來自一頭受傷的猛獸。下一刻，乙支文興摸了摸自己暈乎乎的腦袋，再度舉起了令旗。

　　他調動了自己身邊最後一支精銳力量，那是他的私兵，輕易不會投入戰場。但遠處那個黑甲漢子給他的感覺太恐怖了，乙支文興不得不盡早將此人殺死在戰場上。

　　兩夥部族武士，和一夥重甲步兵從三個方向朝旭子夾去。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隋軍的第三攻擊梯隊已經殺了上來，山谷深處，還有更多兵馬在向外湧。如果任由這些人聚攏在那名黑甲武士的戰旗下，以今晚隋軍表現出來的戰鬥力，這場戰鬥的勝負難料。

　　李旭又向乙支文興的位置看了一眼，他已經可以確定站在這處不停揮動令旗的那個人是敵軍主帥。對面幾乎所有兵馬都圍繞著此人的調度動作。如果能殺了他，高句麗人的防禦立刻會土崩瓦解。

　　旭子砍翻自己前面的高句麗武士，順手到身後摸弓。手伸到半途，才猛然想起來自己今天是步戰，沒帶舅舅贈給自己的殺敵法寶。他把黑刀向乙支文興的方向指了指，做了個攻擊動作，身後的親兵立刻揮動戰旗，把旗尖的方向對準了敵軍的主將。

　　「殺了戰旗下的那個傢伙！」距離主師最近的李孟嘗立刻做出反應，帶著自己的部屬衝向高句麗人的中軍。

　　李旭揮動黑刀，再次於敵軍當中砍出一條血路。

　　敵我雙方的人就像水稻般，一層層倒了下去，李旭揮舞著黑刀，李孟嘗揮舞著「鋸子」，一寸寸，一寸寸，艱難地向乙支文興所在位置靠近，靠近。

　　乙支文興盯著旭子，他拔出了自己鑲了寶石的腰刀，手顫抖著，慢慢又將腰刀按了回去。接著，他又將刀拔了出來，然後又慢慢地按了回去。契丹人沒攔住那頭黑色的老虎，靺鞨人也沒有，自己麾下的家丁訓練有素，器械精良，卻被那頭老虎和他身邊沒受過多少正規訓練的驍果逼得節節後退。

　　他們真的沒受過訓練嗎？乙支文興懷疑自己的情報有問題。斛斯政不會玩的是苦肉計吧？他忽然驚詫地想，冷汗順著頭盔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

　　忽然，他聽到遠處傳來了吶喊聲。不得不偏過頭去，發現數以千計的隋軍居然踩著水面衝了過來。

　　這怎麼可能？乙支文興用力擦了擦被汗水模糊的眼睛，終於看清楚了敵軍的虛實。他們腳下踩的不是水面，而是一個個巨大的木筏。下午的時候，那些著了火的毒木筏順流而下，撞毀河道中的大部分木樁和魚網。現在，幾乎暢通無阻的河道剛好成為隋軍進攻的捷徑。

　　「弟兄們，殺啊，別讓功勞被李將軍搶光了！」博陵人崔潛、咸陽人薛文舉各帶著一哨人馬跳上河岸，衝進高句麗人的側翼。在側翼警戒的高句麗人多數是下午中過毒的傷兵，體力還沒完全恢復，驟然遭受打擊，隊伍立刻塌下了一大塊。

　　「哄！」河邊避難的殘兵和中過毒的傷兵四散奔逃，把自家陣形衝了個七零八落。

　　「督戰隊，督戰隊！」乙支文興氣急敗壞。被一夥毫無經驗的菜鳥打到這番狼狽模樣，這大大傷害了他的自尊。無論如何，他也要把敵人趕回去。他還有督戰隊，還有親兵衛隊，哪怕是帶著親兵和督戰隊逆流而上，他也要斬掉不遠處那顆高傲的腦袋。

　　負責督戰的將軍沒有回音，身後卻傳來更大的嘈雜聲。乙支文興不得不回過頭，他看見山谷外的方向煙塵滾滾，不知道有多少兵馬從後邊殺來，一道道撕毀他進行構築的防線。

　　「大隋東征軍回來了！」乙支文興的身體晃了晃，他有點站立不穩。模糊的目光中，他看見自己麾下的弟兄放棄了抵抗，撒羊般四散奔逃。而那些大隋驍果們毫不客氣地從背後趕上他們，追上一個就剁翻一個。

　　「他們軍容不整，陣形散亂。」乙支文興悲憤莫名，「他們沒打過仗，全憑著一腔蠻勇！」他在暴怒中拔出寶刀，帶著自己的衛兵衝向了驍果的主帥。

　　僱傭來的契丹人跑了，收買來的靺鞨人跑了，但乙支文興不能跑，他身上扛著自己家族的尊嚴。他衝向那柄黑刀，衝向那個殺死了無數袍澤的黑甲將軍。而那名黑甲將軍也衝向了他，濕漉漉的戰甲，拖著疲憊的身軀。

　　兩群人終於撞到了一處，轟然炸開，一瞬間，無數生命回歸塵埃。

第三章　浮沉

　　周大牛騎在一匹駿馬的背上，跟著大隊人馬興高采烈向東撤。

　　這次遼東沒白來，就在昨天，雄武驍果營以傷亡兩千餘人的代價擊潰了兵馬數倍於己的敵軍，並為三十萬遠征軍打通了回家的道路，這個功勞報上去，從主將到士兵，每個人都有受到賞賜的機會。作為雄武驍果營的一員，又在毒煙攻勢中奮不顧身，以至於中毒掛彩，周大牛理所當然地認為分到自己的功勞會比其他袍澤厚一些。這還沒算張校尉答應的照顧，如果在向朝廷報功時，趙長史能看在張校尉的面子上提一下自己的名字，周大牛可以預見，自己脫離普通士卒行列，成為火長、旅帥的日子已經不遠了！

　　「說不定張校尉會舉薦我給李郎將當親兵！」周大牛的眼中充滿了夢幻的色彩，「可我是當旅帥呢，還是給李將軍當親兵呢？」他很快就開始為自己的選擇而犯愁，當旅帥，可以統領一百多弟兄，每天吆五喝六，想一想的確是威風八面。可給將軍當親兵呢，則可以跟著他一起衝鋒陷陣，立功升遷的機會更多一些，被人仰慕的機會也更大。想想軍中傳說李郎將隔著十幾步用飛劍砍下敵將首級的威風樣，周大牛就覺得當時自己其實就站在將軍大人身邊。「一個敵人殺過來，我用刀這麼一擋，護住將軍大人的要害！」他邊做夢，邊在馬背上比比劃劃，「又一支流箭飛過來，我擋不及了，挺起胸口迎上去……」

　　就在他一個人「殺」死了數千名十惡不赦高句麗人，危急關頭「救」了主將數百次，並第一百零一次替李旭擋下致命一槍的時候，同伴的呼喚敲碎了他的美夢。「大牛，大牛，醒醒，張校尉喊你！」那名不知道尊重英雄的同伴以極大的聲喊道，彷彿周大牛天生就是個聾子。

　　「瞎嚷嚷什麼！誰喊我？」周大牛不滿地瞪大眼睛，語無倫次「誰，哪個張校尉，弓長張還是立早章，什麼，張校尉，我的姥姥，你們怎麼不早叫我！」

　　他終於完全從夢中清醒了過來，伸手擦了把口水，沿著軍中給傳令兵留出的通道縱馬向前。才奔出五、六步，就聽見身後有一個熟悉的罵道：「這呢，蠢材，我就在你身邊，你想往哪跑！」

　　周大牛帶住座騎，訕訕地回過了頭。他看見親兵團校尉張秀就站在路邊，周圍，所有袍澤的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看怪物一樣看著自己。

　　「剛，剛才騎馬睡，睡迷糊了！校尉大人，校尉大人勿怪！」周大牛伸手搔了一下自己的後腦勺，尷尬地解釋。

　　「沒事，大夥昨天都累了。你能在馬背上睡覺恢復體力，也算是一種本事！」張秀微笑著替周大牛找臺階下。剛剛打完一個大勝仗，大夥的心情都不錯，沒有必要在一些細枝末節過於較真兒。

　　「那，那，校尉大人有何吩咐？」周大牛試探著問，一顆心瞬間在肚子裡跳得像擊鼓。「校尉大人真的要提拔我，我終於遇到貴人了。」他激動地想，「我要出人頭地了，我有機會封妻蔭子了，我……」

　　「你跟我來一下，我有事情安排給你做……」張秀笑著招了招手，帶著親兵脫離大隊。這段路還算寬闊，他有充足的空間處理公務。

　　「哎，哎，我這，這就……」幸福的大牛快步向前，腰桿停得如路邊的古樹。

　　眾驍果目送著周大牛離開，眼中都充滿了羨慕。昨天的那場仗打得太精采了，回去後，郎將大人想不升官都難。走狗屎運的周大牛在這個時候被親兵校尉張大人賞識，今後的日子自然是福星高照。誰不知道雄武郎將李大人是個講義氣的漢子，有他一分功勞，其身邊的人就會分到一份兒！

　　「你們說，咱們這次回到遼西，皇上會怎麼賞賜郎將大人？」路過的另一夥士兵望著周大牛遠去的身影，羨慕地問。

　　「那可不好說，咱家郎將大人是皇上一手提拔起來的。他這次露了臉，也相當於皇上自己露了臉。這回啊，弄不好直接封侯萬戶都有可能！」走在隊伍前方的校尉王七斤笑呵呵地回應。他是旭子從護糧軍中帶過來的，因為表現出色，所以從小兵一路升到校尉。像他這種嫡系軍官，與主將的關係往往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所以對朝廷封賞的預期值也最大。

　　「嗯，咱們大人有勇有謀，也的確給萬歲長臉！」有人湊上去，趾高氣揚地點評。

　　「當然，你不看咱們大人從軍以來的表現，他什麼時候敗過！」

　　昨天那一仗打得的確太漂亮了，王七斤想替自家主將謙虛都找不到可以謙虛的地方。雄武驍果營先利用地勢和風向，採取毒煙戰術令近半敵軍失去了戰鬥力。然後又以少擊多，連破敵軍七道營壘。雖然導致高句麗兵馬全軍崩潰的主要原因是由於三十萬東征軍及時趕到，抄了對方後路，但如果沒有驍果營將士的浴血奮戰，東征軍連回家的路都打不通，哪有機會在撤軍途中揀到這麼大一個便宜！

　　此戰唯一令人遺憾的就是未能生擒敵軍主將乙支文興，這位霉運到極點的烏骨城城主在試圖挽回敗局的最後努力過程中，被一柄不知從哪裡飛來的長矛射穿了胸口。

　　「是啊，那個叫乙支什麼的傢伙還想在給咱們將軍來個正面攻擊，結果連將軍的身邊都沒湊近，就被大人飛手一矛給釘在了地上！」沒人知道那柄飛矛出於誰人之手，驍果們自然把陣斬敵軍主將的功勞記到自家主將頭上。

　　「可惜了，要是活捉，咱們就可以押著他向皇上獻俘！」校尉崔潛不無遺憾地嘆息。他所在的隊伍距離戰場中心遠，看不到當時情景。但如果換了他在李旭的角度，他肯定要不惜一切代價生擒乙支文興。同樣是報捷，抓著敵軍主將去獻俘和拎著敵軍主將的腦袋去報功，造成的轟動畢竟不一樣。

　　「咱們大人那是成全他的名聲，否則，立馬生擒了他！」王七斤大聲替李旭辯解。雖然明知道在當時情況下，已經累得快趴到地上的旭子不可能有力氣去生擒敵將，他依舊願意把自家將軍形象捧得更高大些。

　　旭子是護糧軍的臉面。或者說，旭子是像王七斤這樣，出身相對寒微，卻想憑藉自身努力改變地位的人的楷模。很多人和他一樣，出生時沒有帶著金飯勺，沒有做國公的老爸和花不完的家資。大家和旭子當年一樣在溫飽和貧困之間掙扎，想為父輩們分擔一些責任，想讓自家的門楣看上去光鮮一些。

　　大夥一直找不到光耀門楣的途徑，旭子在兩年內從籍籍無名的隊正做到了正五品郎將的事實，讓驍果營的很多人重新擁有了夢想。

　　人只要努力，是有希望改變自己地位的。旭子做到了，王七斤也能做到，張秀也能做到，無數同樣出身，同樣不甘平凡的人都能做到。

　　「不一樣，真的不一樣的！」崔潛不住搖頭。如果再能將乙支文興活著獻於陛下，朝廷那些大老想掩蓋郎將大人的功勞都掩蓋不住！但獻上一個人頭，很多功績都可以被公卿們選擇性忽略。郎將大人雖然睿智，官場經驗畢竟少了些。

　　「怎麼不一樣？」王七斤皺著眉頭問。他不喜歡崔潛，或者說天生看著對方彆扭。「要知道這是撤軍，百萬之眾沒有建立任何功勞，只有咱們雄武驍果營，在大敗退的時刻替大隋保留住了最後一點顏面！」

　　「我看這事兒難說，雖然通路是咱們冒死打開的，可三十萬大軍畢竟是宇文述老將軍帶回來的！況且此番征遼又是徒勞無功，滿朝文武都沒得到封賞，皇上怎麼好單獨封賞咱家大人！」校尉崔潛擺出一副高深模樣，低聲解釋。他出身於博陵崔氏，閱歷比其他人稍微豐富些，提出的觀點也每每與眾人迥然相異。

　　「那可不一定，去年咱們從遼東殺回來時，大夥也像你這麼認為！」王七斤越看崔校尉越彆扭，「當時誰都覺得劉將軍和李將軍白忙活了，結果過了半年，皇上給他們兩個都升了好幾級！」

　　「當時的情況，和現在不一樣！」校尉崔潛看了看周圍略帶敵視的目光，低聲反駁。在這種情況下掃大夥的興，是種非常費力不討好的行為。但熟知官場規則的崔校尉還是忍不住向眾人潑冷水。心中所報希望越大，將來的失望也越大。作為附近另外三百人的上司，他不想到時自己麾下的弟兄們因為過度失望而鬧出什麼亂子。

　　「當時情況怎麼不一樣了？你且說說？咱郎將大人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你這麼不希望他被皇上提拔！」王七斤的臉色慢慢難看了起來，他的隊伍與崔潛的隊伍並列而行，麾下人馬不比對方少，彼此之間又互不統屬，所以他也不用給對方留面子。

　　聽被王七斤這麼一問，無論是王七斤的部屬，還是崔潛的麾下，眼睛都瞪向了崔潛。在無名谷之戰前，郎將大人只代表著一個官職。但無名谷一戰之後，旭子卻成了全體驍果心目中的大英雄。平時與大夥同甘共苦，作戰時身先士卒，危難時不放棄一個弟兄，這樣的上司到哪裡找去？所謂古之名將，也不外如此吧。說他壞話的人怎麼可能有良心？

　　「不是我不希望，是情況不像大夥想得那樣簡單！」自知犯了眾怒的校尉崔潛心中湧起了一種讀書人遇到兵的無力感，「今年東征，朝廷需要給大夥豎立個楷模，所以才大手筆封賞劉、李兩位將軍。並且，去年……」

　　「照你這麼說，皇上他就不打算第三次東征了？」王七斤抓住對方言語的破綻窮追不捨。

　　「皇上怎麼打算，我也猜不著。但去年李將軍只是個護糧校尉，連升兩級不過到雄武郎將。他現在是正五品官，如果再升，就是正四品虎賁將軍，眼下咱大隋目前做到這個位置上的不到三十人，幾乎每個人都是將門之後！」

　　「嚇，照你這麼說，平民子弟就沒機會做到四品以上了！那些將軍的祖輩就沒一個窮人？」王七斤大聲反擊。他出身相對寒微，最看不上有些人仗著世家身分目空一切。世家怎麼了，宇文士及是世家子弟，三番五次都需要李將軍救他性命。李建成也是世家子弟，去年大夥把退路交給了他，他卻連座橋都沒看住。所謂豪門就是爛到骨子的臭肉！秦子嬰當初說過的這句話被王七斤深深記在腦子裡。

　　「有機會，當然有機會。羅藝將軍就出身寒微，最後也做了虎賁將軍！」崔潛無可奈何地向眾人表示投降。說來說去扯到了出身這個敏感話題上，這真是自己找罪受。周圍眾驍果當中，只有他一個出身於豪門，他可不想所有部屬都拿自己當敵人。小心看了看眾人的臉色，他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不管皇上怎麼封賞李將軍，對大夥的賞賜是不會少的。咱們畢竟割了一大堆高句麗將士的腦袋，怎麼按人頭記功，朝廷自有相應法度！」

　　「這還差不多！」大夥見崔潛服軟，也不再對他的過錯表示深究。當驍果為的是什麼，不就為了朝廷答應的封賞麼？這次救援任務功勞這麼大……！眾人興致勃勃地繼續討論著，根據大隋的軍規計算著自己可能的收穫。每個人都盡量不再提起郎將大人和他的前程，那是朝廷的事情，沒有實力的人沒法干涉。雖然大夥剛才辯贏了崔校尉，但眾人心中卻都清楚，其實崔校尉說的話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李郎將出身寒微，這是他剛剛上任時，被一些人故意散佈出來的事實。雖然經歷了生死考驗，大夥不會再因為郎將大人出身寒微而失去對他的尊敬，但朝廷中的人會怎麼想，卻是誰也預料不到！

　　※※※

　　離開隊伍很遠，確定了不可能有其他人偷聽後，張秀才慢慢地帶住了戰馬。「你那幾個弟兄呢？他們去了哪裡？」他的第一句話令周大牛喜出望外。能不能盡快得到提拔和能否成為李將軍的親兵，這些對周大牛都很重要。但其重要性與盡快救自己的幾個夥伴脫離苦囚團比起來，簡直是微不足道。

　　「回校尉，校尉大人，他們幾個還在苦囚團。是，是我帶著他們一塊來投，投軍的。進苦囚團，也，我們幾個也是一道，一道進去的！」周大牛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結結巴巴地回答。昨天張校尉的一句話，就讓他徹底脫離了苦海。如果今天張校尉能網開一面把自己的那幾個夥伴撈出來，那自己就是給對方做幾年牛馬也值得。

　　苦囚團不是人待的地方，軍中最髒最累的活都由犯了錯誤的苦囚們承擔。他們去戰場上殺敵，不會有任何功勞。而一旦戰事不順，卻往往會被主將第一個拋下斷後。想想過去兩個多月所經受的磨難，周大牛的眼眶立刻紅了起來，「噗通」一聲從馬背上滾到地下，朝著張秀頻頻叩首。

　　「起來，起來，你磕頭做什麼？我不過是問你幾句話罷了。路上的事情，我不跟你說過不追究了麼！」張秀誤解了對方的意思，以為周大牛是怕他挾私報復，微笑著解釋。本來他就不是個喜歡記仇的人，況且眼下旭子正缺嫡系班底，像周大牛這種沒有根基，功名心又重的人，其實是作為親信培植的上佳人選。

　　「謝，謝李將軍和張大人開恩，可我，我那幾個兄弟還在苦囚團中，求，求張大人幫忙想想辦法！」周大牛一邊頓首，一邊乞求。他雖然喜歡吹牛，有時候還愛做些白日夢，心眼卻不比任何人少。眼下既然有機會巴結到一個「上層」，定然要為弟兄們努力一次。成不成都得試一試，反正弟兄們已經落到那種境地了，即使張校尉不肯答應幫忙，對他們來說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起來，起來，我得先弄明白情況再說！」張秀沒立刻答應周大牛的乞求，而是問起了對方進入苦囚營的具體原因。這倒不是因為他沒有力量幫忙，而是他需要充分瞭解對方情況。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昨日一戰，郎將大人的親兵陣亡近半。損失固然很大，但同時也給了他籌建自己近衛班底的機會。

　　「我們也不是故意鬧事，我們剛來雄武驍果營時，李將軍還沒來。營裡的幾個別將、督尉互相不服，有一個姓曹的旅帥答應讓我做隊正……」周大牛跪在地上，斷斷續續地說起了自己進入驍果營後的遭遇。原來，在李旭沒被皇上欽點為雄武郎將之前，雄武驍果營中的幾個核心人物一直為郎將的位置而明爭暗鬥。大夥都有背景，誰也不好親自出面下黑手，所以暗地裡就都拉攏了一批嫡系，由手下的弟兄代替老大出面鬧事。鬧來鬧去，文鬥就演變成了全武行，每天都有人在軍營裡大打出手。周大牛等人有一次下手太狠，把對方打成了重傷，結果答應「即使天塌下來都給他頂著！」的曹旅帥頂不住了，導致他和幾個弟兄挨了一頓軍棍後，全被送進了苦囚團。

　　「後來呢，那個姓曹的哪裡去了？」張秀聽周大牛說完，瞪著眼睛追問。

　　「李將軍來後，辣手治軍。和曹旅帥交好的王督尉被調職了，曹旅帥也跟他離開了雄武營！」周大牛咬著牙，恨恨地說道。「要不是他走得早，等我從苦囚團出去，豁出性命不要也得收拾了他！」

　　「就你那傻樣，恐怕沒出苦囚團就被人弄死了。」張秀搖頭，上前給了周大牛一腳，「你起來吧，等會兒路上打尖時，帶我去苦囚團認認你那幾個弟兄。若是犯了錯不嚴重，我就跟秦參軍打個招呼！」

　　「唉，唉，謝謝大人，謝謝張大人！」周大牛借勢向後滾了個觔斗，繼續給張秀磕了個頭，才興高采烈地爬了起來。「以後周某這條命就是大人的，大人說東，我絕不往西，風裡來，雨裡去，哪怕是刀山火海，皺一下眉頭算我孬種！」

　　「你先別忙著賭咒，我救你第一是看你塊頭挺大，為人也不像個沒義氣的。第二，是需要你今後努力為郎將效命，你半路截殺朝廷命官的罪，他都沒打算追究。你小子將來要是昧了良心……」張秀上下打量了一回周大牛，冷冷地說道。

　　「大人儘管放心，周某人要是對不起將軍這番栽培，讓我天打雷劈，無論生多少個兒子都沒屁眼，便便全從嘴裡往外走！」

　　「去你娘的，少拿兒子發誓，誰知道你媳婦還在哪個腿肚子轉筋呢！」張秀見對方說得實在醃臢，又上前踹了一腳，笑著罵道。「你這幾天先跟著我，學學怎麼長眼色。郎將大人身邊正缺機靈的人手，學得好了，我就給你個親衛隊正做！要是你自己不爭氣，老子就派你去苦囚團再蹲上十年八年，看你嘗沒嘗夠馬糞味兒！」

　　「嘿嘿嘿，嘿嘿嘿，反正，反正我不會辜負大人就是了！」周大牛張開嘴巴，露出滿口的黃牙。「看樣子張大人是想收俺做親兵了，將來自己就能跟著李將軍衝鋒陷陣，如果有敵人從左邊衝過來，我這麼一刀，這麼一擰……」他又開始做白日夢，兩隻眼睛裡全是星星。

　　帶著難以置信的幸福感覺，周大牛陪著張秀在隊伍前後亂轉。對方是郎將大人的親兵校尉，自然走到哪裡都有人幫忙。經歷了一個上午的精挑細選，除了周大牛的幾個難兄難弟外，張秀又在底層挑出了其他一百多個身體強健，人也沒什麼背景的驍果，一股腦補充進了李旭的親兵團。

　　因為一生的前程都押在表弟李旭身上，張秀不得不用盡渾身解數替表弟的謀劃。眼下除了旭子，沒人能給他這麼大的信任，也沒人能這麼快地讓他升官。這種關係就好像藤和樹，樹如果倒了，藤爬得再高也得枯死。張秀知道自己目前的「根」在哪，所以不會放過一切將根基紮得更堅實的機會。

　　李旭原來的親兵除了他從護糧軍帶出來的百十號人外，其餘都是在他出任雄武驍果營郎將後，幾位大力提攜後起之秀的大將軍送的。這些人送他親兵的目的可能是出於好心，但也無法排除有人刻意在他身邊安插耳目的可能。所以，李旭一直沒有建立起完全值得信賴的親兵班底，在軍中基本上沒什麼秘密可言。這一點，在他將大部分護糧軍中來的弟兄們安插到底層充當軍官後，體現得猶為明顯。每當他召集主要軍官和幕僚議事的時候，有些親兵的舉止看上去就非常令人生疑。所以，一些涉及到個人前途的私事，旭子甚至不敢與張秀等人在中軍帳裡邊商量。大夥往往要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到營地外，才能悄悄地進行交流。

　　如果當將軍的任務只是領兵打仗，旭子也能夠以無所謂的態度看待此事。畢竟親兵的任務是保護主將，萬一主將戰死，親兵們往往要在搶回主將的遺體後集體殉葬。所以在戰場上，無論這些親兵帶著什麼任務而來，他們都不會不盡職。但在戰場之外，就是另一回事情了。誰也不想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並且監視者本身就居心叵測。

　　昨天，在關鍵時刻殺死乙支文興的那一矛，讓旭子不得不把組建完全屬於自己的親兵隊伍的任務提到了日程上。隔著至少二十步，一矛貫穿敵軍主將，就連李旭自己也不能保證有這樣的準頭和臂力。可偏偏身邊百十號親兵和驍果無人注意到是誰投了那一矛，也無人肯領取這頭等戰功。

　　殺死乙支文興的，肯定是親兵中的一個。旭子可以保證自己的判斷不會偏差太大。驍果們都是為了封妻蔭子而來，他們不會謙虛地把這麼大的功勞讓給別人。而擲出關鍵一矛的那位勇悍的親兵不肯承認，則肯定是為了掩飾什麼。

　　他到底要掩飾什麼呢？難道領取了殺死敵軍主將的功勞，會暴露他的身分不成？可暴露身分之後，對這個人及把他暗中安插進雄武驍果營的人有什麼害處？按大隋軍規，陣斬敵軍主將是一個極大的功勞，門下有人立了這樣的戰功，當家主的應該高興地保舉他為官才對，又何必遮遮掩掩，讓他有奇功卻不得受賞？

　　躺在用矛杆和葛布製成的擔架上，李旭百思不得其解。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讓他很煩躁，更令他煩躁地是眼下自身的處境。自從脫離唐公麾下第一天開始，他感覺自己就像闖進了一團濃霧深處。周圍遍是友好的呼喚，卻彷彿每個方向都佈滿了陷阱。

　　「也許是因為我已經走近了吧！」望著天空中的流雲，旭子輕輕地發出一聲嘆息。夏天快結束了，那些烏黑色的雲朵，東一塊，西一塊地在純淨的天空中遊蕩。陽光在雲層後透出來，給每一塊烏雲鍍上一圈金邊，讓本身是黑色的它們，看上去竟充滿了誘惑。

　　※※※

　　如果此刻劉弘基依然在身邊，他會清楚地告訴旭子，世家大族安插於雄武驍果營內的眼線未必是特定針對於他，眼下那些拉攏以及排斥的舉動，也不完全是因為旭子和別人有什麼利益衝突。這些小動作只是那些豪門的本能反映，無論哪個出身低微的人走到這一步，都要面臨同樣的難關。

　　那些豪門世家就像養在池塘中的錦鯉，偶爾發現自己的旁邊多了一條泥鰍，自然要集體做出防範和排斥舉動。至於那條無意間闖進來的泥鰍抱著什麼目的，是否真正對大夥的生存構成威脅，鯉魚們不會去考慮。他們只要看清楚泥鰍的樣子和自己不同，就已經為自己的行為找到了足夠的理由。

　　旭子不懂，所以他只能在一次次吃虧後學乖，在跌跌撞撞中慢慢領悟自己的人生。生命中所有的迷茫和困惑都需要他自己去面對，直到將來某一天，他突然能領悟到官場的規則或人生的真諦。

　　正因為不懂，所以眼下他唯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擔架上看著天空中的雲彩發呆。他身上的傷口大大小小有二十餘處，看上去非常恐怖，實際上卻都是些皮外傷。即使他現在爬起來騎馬，也不會對傷口的癒合造成太大影響。但旭子不願意那麼早從擔架上爬下來，宇文述老將軍還沒安排好由哪個將領負責斷後，他沒有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站起來充英雄。

　　臨出發前，李建成和劉弘基曾特地叮囑他盡早返回遼西。躺在擔架上裝傷重，是旭子眼下所能想到的最佳逃避斷後任務的辦法。利用這種的手段，他不但逃開了今天的例行點卯，還輕鬆地擺脫掉了宇文述大人昨天晚上特意為雄武驍果營將士擺的慶功宴。至於去中軍領受任務的重任，在主將傷重的情況下，自然要歸宇文士及監軍代勞。

　　旭子想用實際情況提醒宇文述老將軍，目前雄武驍果營主將已經無法領兵。如果在此種情況下宇文述老將軍依舊想留該營兵馬斷後的話，這支隊伍理所當然的指揮者就會是駙馬督尉宇文士及。至於老狐狸肯不肯拿自己的親生兒子去冒險，旭子相信對方自有分寸。

　　事實上，宇文士及的傷比李旭重得多。他身上的鎧甲不如旭子身上的精良，手底下的功夫也遠不及旭子嫺熟。在昨天上午的強攻中，宇文士及全身多處受傷，其中有一處矛傷就在他小腿肚子上，以至於他現在連長時間站立的能力都沒有。但宇文士及還是堅持趕到了父親的中軍帳中，他這樣做的目的不是為了提醒父親注意雄武驍果營的存在，恰恰相反，他現在希望自己的父親能暫時忘掉李旭，至少在拉攏對方為宇文家族效力的事情上不要操之過急。

　　「你是說有人故意想將東征軍葬送在遼東？」在眾將散去後，宇文述皺著眉頭向自己的兒子追問。去年中風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記還沒有完全消退，直到今天，他說話時右半邊臉依舊沒有表情。這使得他說話時的樣子很恐怖，即使面對著的是自己的兒子，也很難表現出一絲溫情。

　　「萬歲派人通知您撤軍後，朝中文武卻遲遲無法關於派遣誰帶領第二支人馬前來接應達成一致。我查不到這件事情的幕後黑手，為了保險起見，才不得不說動了皇上派遣李旭前來接應。」宇文士及點點頭，小聲回答。

　　「那就怪了，難道他們就不怕我回去後報復麼？」宇文述的目光陰冷如刀，四下裡掃來掃去。居然有人敢暗算起宇文世家來了，難道他不怕斷子絕孫麼。要知道自從楊素和高穎死後，宇文家就是軍中第一大族。普通將軍見到宇文家的人大氣都不敢出，是誰這麼大膽子，居然敢主動捋老虎的鬍鬚！

　　「恐怕，他們更願意相信您回不到遼水西岸！」宇文士及搖搖頭，壓低了聲音提醒。「皇上已經寬容過您一次，如果這次三十萬大軍無法全師而回，恐怕明年咱們父子就得在嶺南見面了！」

　　這並不是危言聳聽。當今皇帝楊廣是個很講義氣的人，對於跟自己和得來的重臣素來很包容。宇文述去年喪師辱國，而今年依然能作為主帥領兵，就是因為皇帝陛下念舊的關係。但這種包容並不是無限度的，去年他帶領武將們把戰敗之責推到監軍劉士龍頭上，已經得罪了一大批文臣。今年大夥在沒有監軍掣肘的情況下依舊不能全師而返，那些文臣們必將借勢反撲，到時候即使皇帝陛下再寬宏大度，想必也不得不借宇文述的人頭給天下讀書人一個交代。

　　想到這兒，宇文述的左臉猛地抽搐了幾下，嘴角和眼角同時扭曲成了弧線狀。右臉卻依舊平靜如石，兩相對比，顯得他越發面目猙獰。

　　「還有，我們這次東來，居然被高句麗人堵在了半路上。如果沒有內應，我不相信乙支文興敢出城迎戰！」宇文士及看了看父親的臉色，繼續說道。

　　這次雄武驍果營在接應途中遇到的阻擊確實很蹊蹺，從時間上推算，如果沒有人故意向高句麗人透露信息的話，烏骨城的守軍根本不會提前出現在征軍回撤的必經之路上。而據昨天夜裡俘虜的口供說，乙支文興甚至把城中所有的男人都編入了軍中，留在烏骨城的守軍不到五百，並且全是些老弱病殘之輩。如果不是有必勝的把握，相信這個去年能被八百護糧軍嚇得縮在城中不敢出頭的傢伙也不會冒這麼大的險。

　　可到底是誰將隋軍的動向通知了乙支文興呢？這個幕後黑手一時還真難查找得到。朝廷中幾大世家早就被宇文家族的興旺氣紅了眼，這種不顧三十萬東征軍死活，借敵國力量削弱政敵實力的事情，他們每家人都能做得出來。

　　去年因干擾戰事受到武將們排斥的文臣們也可能借機下手。大隋一統天下後，文武之間對權力的爭奪一直沒停止過。宇文家是軍中第一豪門，也是所有企圖以文治國者的首要鏟除目標。那些人為了目的向來不擇手段，把軍情透露給高句麗人的事情，他們不但有能力做，也肯定做得出來。

　　另一夥可疑人物就是一些曾經受到宇文家打壓的小家族，如唐公李淵、東北道大使薛世雄等人的親信。但這些人在朝廷中的影響力甚低，雖然與宇文家族罅隙較深，借機陷害的嫌疑反而最小。

　　對所有內幕最清楚的人就是乙支文興，可他偏偏在戰場上被李旭給陣斬了，導致宇文家連問最後口供的機會都沒能得到！

　　「會不會是那個小子！」沉思了一會兒，宇文述將目光盯向兒子，帶著幾分兇殘的味道追問。

　　「他不喜歡咱們家，卻還沒學會借刀殺人！」宇文士及手扶桌案，差點從胡床上跳起來。「乙支文興也不是他殺死的！昨天晚上他把身邊所有驍果找到面前，想找出真正立下斬將之功的那個人，結果弟兄們卻都不肯冒領，大夥一推再推，才把功勞推到他頭上！」

　　「也是，諒這鄉下小子也使不出這麼大的手筆！」宇文述聳了聳肩膀，左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成了輕蔑。「你身上的傷怎麼樣？如果傷得重就不要亂動！」

　　「我，我的傷沒事！他，他可不是個普通鄉下小子！」宇文士及的回答再次讓宇文述驚詫。看了看父親古怪的眼神，他又齜牙咧嘴地補充了一句，「我見過的鄉下小子中，沒一個像他這樣有心機。嘶──！此人閱歷淺，但學東西的速度極快。嘶──！領兵打仗時心思轉得也極快。嘶──！昨天中午孫郎中剛提到狼煙有毒，他就立刻想到了用毒煙瓦解敵軍鬥志的辦法！」

　　剛才過於激動扯到了傷口，小腿處如刀扎一樣痛。為了不讓父親擔心，宇文士及盡量不將痛苦的感覺表現出來，但在說話的時候，他還是不知不覺地連吸冷氣。

　　「我兒好像很欣賞此人？」宇文述皺著眉頭問道。這是又一件出乎他預料的事情。他有三個嫡出兒子，長子宇文化及狠辣果決，但行事有些過於魯莽。二子宇文智及好高騖遠，華而不實。只有這個三子最合他的心意，既靈活機變，又懂得取捨之道，唯一不足的就是為人有些自命清高。年青一輩中能被他看上眼的英雄極少，像今天這樣三番五次讚賞一個人，並為之進言的情況，在父子之間還是第一次。

　　「不僅僅是欣賞，而是佩服！」宇文士及搖搖頭，又輕輕地點了點頭。「很難想像，一個從沒獨立領過兵的人，懂得黏著敵軍潰兵窮追猛打。昨天的戰果您也看到了，雄武驍果營總計陣亡了兩千多人，卻把三萬多高句麗兵馬打得潰不成軍！這可不是一句匹夫之勇能夠解釋的，那些驍果原來的戰鬥力怎麼樣，相信您心裡也很清楚！」

　　「他的確是個人才，越是這樣，我才越不放心他！」宇文述擦了把嘴角的涎水，搖頭苦笑。「你別忘了他是李淵一手提拔起來的，雖然眼下已經不歸李淵控制，但與李家的關係還是藕斷絲連。」

　　「以他的性格，未必會在李家的陰影下蟄伏太久！」宇文士及在胡床上歪了歪身子，盡量讓大腿上的血脈能夠舒緩開，坐得時間太長，小腿肚子上又有鮮血滲出了裹傷的白葛布，但他沒時間去理會，眼下很多事情比處理傷口更重要，特別是關係到雄武驍果營的命運的決定，如果他不趁早提出來，父親有足夠多的辦法讓這支兵馬回不到遼西。

　　「爹，盡量別安排他斷後，這一次您得聽我的。」宇文士及看著父親，聲音細若蚊蚋。

　　「聽你的！士及，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宇文述的眉頭猛地一跳，左右臉同時板了起來。

　　「別讓雄武驍果營斷後！」宇文士及的話語中帶上了了幾分乞求的意味，「這個人將來極有可能會建立自己的家族，咱們即使不能收服他，也沒必要給自己樹敵！」

　　「你好像在給他求情？」宇文述的眉頭第二次跳了跳，追問。

　　「他昨天又救了我一次，也救了您一次。我想，如果有機會，我想和他交個朋友！雄武驍果營的弟兄們對我都不錯，我想，我想幫幫他們！」宇文士及低下頭，艱難地承認。他不敢再看父親的眼睛，生怕從裡邊看到失望。對於世家大族的子弟來說，日常行事中，家族利益往往放在第一位，朋友二字絕對是一種奢侈。優柔寡斷，講感情，重義氣，在世家眼中比揮霍錢財，欺壓良善的罪惡還重。後者頂多會破壞家族的口碑，前者卻有可能在爭鬥中葬送整個家族。

　　「原來是這樣啊！」宇文述的語氣慢慢緩和了下來，一瞬間，他「理解」了兒子的企圖。老三想保住李旭，給他自己收一個嫡系。宇文家基業將來肯定是化及的，士及雖然聰明，畢竟是老三。

　　家族權力傳長不傳幼，這是宇文家的規矩。如果老三想在家族之外給自己建立一個班底的話，做父親的的確不應該反對。弄「清楚」了兒子的目的後，宇文述慈祥地笑了起來。

　　他上前一步，和藹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我答應你，你按自己想的去做吧。回到遼西後，我也盡量把雄武驍果營給你留住，不讓皇上直接將它解散。如果你們能在征討楊玄感時立下些功勞，我估計這支兵馬就永遠都會保在你的手下。唉，爹老了，有時候想得少，沒太多東西留給你和智及！今後你有什麼需要爹幫忙的，儘管直接說。爹能幫你創造些便利，就創造些便利！」

　　「謝謝，謝謝爹！」宇文士及雙手支撐著桌面站了起來，激動地說道。他沒想到自己的父親居然答應得這麼爽快。人才不為我用，則必被我殺。這是從魏晉以來世家大族處事的準則，而今天，素來嚴苛的父親居然為了自己破了一次例。

　　兩個親兵跑上前攙扶，被宇文士及用手輕輕地推開。「去，給我備馬！」他低聲命令。他想盡早把父親答應保住雄武驍果營不被解散的消息透露給所有軍中弟兄。宇文世家不是知恩不報的家族，他為父親的決定自豪，他想讓驍果營所有弟兄分享自己的驕傲。

　　「其實我拉攏他為咱們家效力，對他來說並不完全是件壞事！」宇文述笑著送兒子走到軍帳口，目光中難得地閃出了一縷人性，「你如果想把他留給自己做臂膀，就需要更小心些，眼下朝廷中看好他的，可不止咱們宇文氏一家！」

　　「我知道！」宇文士及停住腳步，無可奈何地苦笑了起來。看著父親高深莫測的笑容，他突然間覺得腿上的傷口很痛，痛得銘心刻骨。

　　※※※

　　聽到宇文士及帶回的消息，雄武驍果營上下一片歡騰。最高興的是那些剛剛混到實缺不久的軍官們，這意味著他們從此以後就不用再四下尋找門路尋找差事。感激之餘，大夥對宇文士及的好感一下子多出不少。此人本來作戰勇敢，心思縝密，又肯盡心盡力替大夥的將來謀劃，當然是個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監軍。至於他平時那些說話尖刻，眼高於頂的壞毛病，念在其是含著金勺子出世的分上，也沒人願意跟他過分計較了。

　　而如長史趙子銘、校尉李孟嘗和明法參軍秦綱等身後背景與宇文家族罅隙頗深的將領則不以為然。他們認為天下沒有白吃的乾糧，宇文述父子既然主動向雄武驍果營示好，心裡肯定打著什麼不可告人的主意。因此，眾人私下裡一遍遍提醒旭子，請他勿必對宇文士及的好意多加防範。李旭聽了這些話，每每莞爾一笑，既不附和也不否定，弄得大夥心裡很是失落，摸不清郎將大人到底揣著什麼念頭。

　　李旭心裡哪裡有什麼好主意，眼下無論智謀還是人脈，他根本和宇文士及不在一個檔次上。目前情況，他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摸著石頭過河。宇文世家不好惹，李家、薛家、裴家、楊家這些大大小小的家族也不是他一個郎將所能惹得起的。反正各方現在正向自己示好，旭子乾脆就揣著明白裝糊塗，把彼此之間脆弱的好感維繫下去。趁著別人的耐心沒耗盡之前，他努力讓自己的實力快速發展壯大。由於缺乏閱歷和高人指點，旭子一直對官場上的事情懵懵懂懂。但當年草原上的教訓讓他清楚地認識到，別人想利用你，主要是因為你有利用的價值，而不是你表現得有多恭順。一旦自己身上利用價值失去了，無論與對方關係走得多近，也難逃被人當作用過了的草紙一樣丟掉的命運。

　　利用裝病節省出來的時間，旭子悄悄地總結了自己初次作戰用血和人命換回來的經驗。有些經驗，如怎樣凝聚軍心，怎樣鼓舞士氣等，在楊老夫子傳給他的筆記中有相應的論述。此時與實踐相對應，旭子對這些兵道的理解不覺又加深了一層。有些經驗，卻是楊老夫子那本筆記上也沒有記錄的。如擊潰一部分敵軍後，就緊黏著潰兵不放，利用敵軍的潰兵衝擊他們自己的陣腳，把恐慌像瘟疫般傳播，最後導致敵軍崩潰等，卻需要旭子自己感悟總結。雖然一時半會兒捕捉不到其中關鍵，但這些支離破碎的經驗已經如絲絲縷縷的晨光，不知不覺中滲透過他眼前迷霧。讓旭子看向周圍如林旌旗的雙目不再像原來那樣茫然，而是一點一點地彙聚出屬於他自己的光彩。

　　與此同時，張秀也在李孟嘗和趙子銘二人的幫助下重新組建了旭子的親兵團。三人都對宇文士及沒什麼好感，所以盡量避免在親兵團中出現與宇文家族牽扯不清的人。宇文士及覺察到有人在提防著他，卻也不跟幾個級別和自己差了十萬八千里的低級軍官較真兒，每天除了去中軍例行應卯外，其他時間都靜靜地躺在擔架上養傷，很少過問軍中具體事務。

　　他突然變了性子，李旭反而覺得不好將他冷落在一邊上。借著探討給朝廷奏摺具體落筆細節的機會，旭子主動和對方接近。宇文士及見旭子知道好歹，也就放下身段來，仔細指點他具體措詞，哪些話不妨誇張，哪些內容一定要謙虛，如是連續幾天下來，旭子自覺受益匪淺。

　　至於具體功勞要如何分配才顯得公正，怎樣突出一些人的表現才會讓雄武驍果營內各方勢力維持目前的平衡等，李旭在幾個親信幕僚的參謀下，也拿出了一整套方案。抱著請教的心思，他將方案拿給宇文士及看了，宇文士及也沒有再度嘲笑他幼稚，反而提出了幾條非常有針對性的建議，由旭子自己最後決定是否加以改進。

　　三天後，旭子平生第一份呈遞給皇上的奏摺終於發了出去。又在一派融洽的氣氛中過了四天，大軍終於穿過烏骨水和大梁水上游的崇山峻嶺，來到了白崖城附近。由於在來援路上，旭子在幾個扼守道路的關鍵之處都駐了兵馬，這次遠征軍回撤非常順利。自從通過無名谷之後，大軍一路上根本沒收到什麼警訊，所以當看到探路的斥候氣喘吁吁地跑向中軍時，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片刻之後，中軍有命令傳出。卻不是因為前方發現了敵軍阻路，而是大隋將作少監閻毗奉命攻打白崖城時，被毒箭射中，後於在撤軍途中毒發身亡。此刻該路兵馬全軍皆潰，高句麗人尾隨追殺，目前已經追過了大梁水。

　　所謂白崖城，不過是位於遼東城東北三十里外，位於大梁水北岸的一個彈丸之所。因為地勢險要，守將高解又是個出了名只守不攻的縮頭烏龜。所以大隋遠征軍經過此處並沒有順路將其拿下。眼下卻不知道此人因為什麼緣故長了膽量，帶著不到五千兵馬就敢捋大隋虎鬚。

　　當即，宇文述派了一萬精銳前去迎戰。敵我雙方在大梁水南岸惡戰一場，高句麗軍陣亡過半。剩下不到兩千殘兵士氣崩潰，借著來時的木筏逃回了大梁水之北。

　　遠征軍中糧草已經不足，所以宇文述也不貪功追擊。在高句麗人眼前大搖大擺地撤了軍，一日後，順利與其餘六十萬大軍會師於遼東城下。

　　遼東城外大隋軍營，此時已經亂成一鍋粥。原來，將作少監閻毗之所以奉命去攻打白崖城，是因為兩天前大隋兵部侍郎斛斯政突然帶著親信逃向了那裡。大隋軍中的物資供給情況，遼東兵力的詳細部屬情況，以及國內叛亂勢力的影響範圍，作為兵部二號人物的斛斯政都一清二楚。他平安逃走，等於將百萬大軍的後背賣給了高句麗，不由得大隋皇帝楊廣不氣惱。激憤之下，皇帝失去了應有的冷靜。放棄繼續攻打遼東城，連續兩日於軍中嚴查叛黨。自僕射之下，所有與楊玄感父子有關連的人都被抓了起來。

　　楚國公楊素文武雙全，前後執掌大隋軍務二十餘年，軍中將領近半出自他的門下。此外，他從開皇十二年起數度拜相，文臣中門生故舊不可盡數。楊廣這麼一追查起來，牽連可就大了。兩日內，竟然有尚書以下二百多名文職官員被撤職羈押，武將從將軍開始到校尉、旅帥，被抓到苦囚營中候審的大小軍官更是不計其數。

　　禮部侍郎高士廉因為與斛斯政多有交遊，被貶到交趾捉象。與楊廣素來交好的大文士王胄和虞綽也因與楊玄感有短詩唱和而被貶到塞上作戍卒。有幾個在近期還與斛斯政交往密切，又沒人在皇帝陛下面前辯白的武將甚至被直接推出轅門外斬首示眾，根本不給他們解釋的機會。一時間，文武百官人人自危，沒等宣佈戰敗，軍心已經大潰。

　　宇文述見狀，趕緊去御營晉見皇帝。看到老將軍入帳，楊廣從龍椅上走了下來，一把挽住對方手臂，仰天長嘆道：「朕自從繼位以來，未嘗辜負諸卿。諸卿為何負朕至斯！」語罷，落淚不止。

　　許國公宇文述雖然素喜弄權，卻也知道此時不是打擊政敵的時候，陪了幾把眼淚後，低聲啟奏：「陛下高瞻遠矚，欲謀大隋萬世之基業。群丑目短，怎解九天龍吟之聲。只是眼下亂兵氣勢正盛，陛下宜盡早回軍剿之。糧草不足，王師卻孤懸海外，終非長久之謀！」

　　聽股肱重臣這麼一說，楊廣心中的怨氣稍微有所緩解。他本來就不算糊塗，略經點撥，已經知道此刻不能追究百官罪責，而是應該先回軍去保江山社稷。愣愣地落了一會兒淚，楊廣長嘆著命令道：「就依卿家之意，朕不和他們一般計較。當年魏武焚信，想必也是如此！」

　　「魏武止有三分天下，怎堪與陛下比肩！」宇文述趕緊躬身，謝過皇帝陛下的信任。

　　君臣二人又對坐著嘆了一陣氣，楊廣問起了此番東進始末。宇文述鼓動如簧之舌，將敵我雙方如何在馬砦水兩岸對峙，高元小丑如何嚇得膽子都裂了等情況一一奏明。嘆息只是千鈞一髮之時大隋不得不撤軍，才讓高句麗人又能苟延殘喘。說到歸途中受阻於無名山谷，宇文述將兒子宇文士及和雄武驍果營將士的功勞依次上奏，最後又再度起身，向皇帝陛下表達了對其派遣勇將接應的謝意。

　　「那李郎將領兵手段如何？」楊廣聽宇文述提到雄武驍果營，順口追問了一句。

　　「陛下目光如炬，竟擢良將於行伍！李將軍勇悍絕倫，每戰必身先士卒，斬將騫旗，宛如探囊取物！」宇文述站起身，非常鄭重地回答。

　　「如此，他倒是個難得的猛士！」楊廣笑了笑，點評。猛士之可為將，不可為帥，此番其救援之功雖然大，也只好將給他升官的想法先緩一緩了。

　　會師之後第二日，大隋皇帝陛下宣佈對所有與楊素父子有牽扯的人既往不咎。已經斬首者厚葬，已經發配萬里之外者除了高士廉外，其餘諸人皆遣使追回。庭議之後，楊廣下旨，命黃門侍郎裴矩執掌軍務，組織兵馬班師。老納言蘇威出巡關中，安撫各地。許國公宇文述統領十二衛府兵回軍征剿楊玄感，沿途各地駐軍統一受他調遣。鑒於雄武驍果營立下的戰功，朝廷決定將此營驍果盡數轉為府兵，去掉驍果二字，直接稱為雄武營，隸屬左騎衛，天子近衛府兵之一。待領取相應鎧甲兵杖後，該營兵馬隨同許國公宇文述去征討叛賊。

　　同時，朝廷下令除十二衛四府常備兵馬之外的其他臨時徵調來的士卒們結隊班師，待兵過涿郡後即可還家。因百萬大軍勞師無功，所以一干原來許諾的封賞俱留待班師後再議。消息傳出後，諸軍怨聲載道。及致當夜二更大軍拔營西返時，竟然有數萬士兵哄散而去。一時眾心洶洶，爭相奪路，亂成一團。諸道分散，人流滾滾，無復部伍。

　　六月二十九日晨，遼東城守將發現大隋兵馬盡去，城外輜重丟棄如山。唯恐是計，居然不敢出城拾揀。待又過了四、五日，後方的軍令送來了，遼東守將才扒開城門，尾隨追殺。除了擊潰了斷後的幾千殘兵外，在遼水東岸居然一無所獲。

　　高句麗人整頓兵馬，欲奪遼西，東北道大使薛世雄領了本部人馬隔河相待。對於這個殺人不貶眼的惡魔，高句麗君臣素來忌憚。雙方對峙了半個月後，高句麗人糧盡，不得不撤回遼東城。大隋遼西諸郡居然因此得以保全。

　　雄武營將士功高，而朝廷卻沒有及時頒發賞賜。將士們難免有些怨言，面對這種情況，李旭一時束手無策。監軍宇文士及見此，悄悄地命人整理了一份厚禮送到了黃門侍郎裴矩手上。於是，在大軍撤過長城後，皇帝的聖旨就又傳到軍中。各級將佐，均有升遷。普通士兵，也按功勞大小，頒發了銅錢、布匹等物作為獎勵。只是對於一個主將，一個監軍，皇帝陛下在聖旨中慰勉有加，對於封賞一事，卻隻字不提。

　　※※※

　　宇文士及對聖旨的內容非常失望。憑著自己駙馬督尉的顏面和那麼厚的禮物，居然給朋友換不來一級升遷！怎麼會有這種不可理喻的事情發生！如果立下同樣功勞的是一名世家子弟，哪怕是出身於李淵、薛世雄那樣的三流世家，恐怕現在立功者也早已經封侯封伯，甚至獨領一衛兵馬了。然而，除了幾句好話外，李旭至今什麼也沒得到。非但他的官職不曾有任何變化，連朝廷專門為酬謝軍功而設立的策勳，他都沒撈到一轉半轉。（注：策勳，隋唐年間興起的一種獎勵軍功的方法，類似現代的記功。以轉為單位，策勳一轉，相當於記功一級。最高為十二轉，故而《木蘭辭》中有「策勳十二轉」之語。）

　　「原來沒有宇文世家的顏面，我什麼也不是！」失望之餘，宇文士及開始自憐自艾。「如果此刻換了父親或大哥出面，朝廷那些仰仗著宇文家族的官員們還不異口同聲地說旭子好話？可換了我，同樣的提議卻無足重輕！」

　　他光顧著抱怨，壓根兒忘記了此時旭子的軍職已經比他高出半級的事實。這種情況下，如果朝廷再讓旭子升官，或賜與旭子爵位，今後他將永遠甭想把旭子收攏在自己手下。宇文述曾經用這種辦法成功地使旭子脫離了李淵掌握，同樣的挫折，他當然不能容忍出現自己兒子頭上。所以，宇文述老將軍才不遺餘力地在皇帝面前誇讚李旭的武功，把他形容成一個徒具匹夫之勇的打手。為了給兒子創造機會，他甚至暗示自己的心腹，在宇文士及的功勞沒得到確認之前，誰也不准出頭替那個出身貧賤的野小子說話。可這種一廂情願的做法又受到了其他家族的聯手抵制，在宇文述眼裡，立功受獎的只是他的一個兒子。可在其他人眼裡，則意味著宇文家族的實力又壯大的一重，已經威脅到朝廷中幾大家族勢力的平衡。

　　眼下朝廷裡想壓制旭子的也不止是宇文氏一家。正如當日宇文述所預料，高、楊、王、虞、竇這些世家大族也不期望他們中間突然冒起一個來歷不明，立場不定的莽撞後生。自從大軍打遼東班師那一刻起，每天彈劾雄武郎將李旭借練兵之機排斥異己，殘害士卒的奏摺都能在皇上的御帳內出現兩、三份。至於彈劾旭子在東進途中縱容屬下殺人放火，蓄意敗壞天朝形象的奏摺，則更是屢見不鮮。

　　出乎幾大家族預料的是，朝廷中一些二流家族出身的言官卻開始力挺李旭。他們認為：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賞罰不明，則不利於鼓舞豪傑為國獻身。並且國家用人應該看重其能力而不是其出身，大隋自從先皇在位時就開始強調這一原則，每當落到實處，卻屢屢有人掣肘。眼下雄武郎將李旭的遭遇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他沒有犯任何過錯，並且兩度在馬砦水前救回自己的袍澤。這種蓋世奇功朝廷非但不封，不賞，還任由一些別有用心的傢伙對功臣進行打壓，實在是令天下英雄齒寒。

　　雖然在東、西兩都都有重臣留守，但一些臣子們不敢擅自做決定的大事每天都經快馬送到楊廣的行轅。這一年多來因為東征的失敗，大隋邊境上那些曾經臣服的部落一個個蠢蠢欲動，而各地的土匪流寇也履剿不滅。每天看這些奏摺，已經讓楊廣看得頭大如斗。所以連日來朝中各派勢力竟相向一個無名小輩身上潑髒水的無聊舉止，實在勾不起他干涉的慾望。

　　但諸臣偏偏不能理解他的寬容，就在前天，出身關隴裴家的御史大夫裴蘊再度提議，為了鼓勵將士們為國用命，朝廷應該重重封賞那些在今年東征時為國立下大功的將士。而素來懂得體察聖意的黃門侍郎裴矩也冒失地贊同了這一觀點，建議皇帝陛下立刻給李將軍賜爵。裴氏兄弟的提議一出，頃刻間整個朝堂就亂了套！眾文武放著如何調集全國力量，迅速撲滅楊玄感和各地叛亂等大事不提，為了芝麻綠豆大的矛盾打起了嘴架。楊廣氣得渾身哆嗦，依照他的性子，快刀斬亂麻地給李旭連升兩級，封個伯爵，也不算什麼不合理的決策。但多年的執政經歷又讓他把衝到嘴邊上的聖諭壓回了肚子內。

　　裴蘊和他的那些言官同僚向來不是仗義執言的人，如果沒有什麼企圖，他們不會為一個籍籍無名的後生晚輩出頭。況且李旭不是出身於名門，至今和裴家沒扯上一點兒關係。裴蘊為了給他請功，不惜得罪其他幾個豪門，做出的犧牲未免太大。

　　想到這兒，楊廣再度推遲了自己的決定。結果就在他一猶豫之間，有人把李旭師承不明的舊事又給提了起來。「經臣暗中派人察訪，李旭與已故反賊孫安祖曾經過從甚密。在遼東有人曾聞其聲稱孫安祖與其有師徒之誼！」

　　「把這個人給我叉出去！」楊廣一拍御案，命人把告密者叉出御帳反省。孫安祖在亂匪火拼中死了快一整年了，還是有人不開眼地提起他的名字。就是李旭當年給他有過交往又能怎樣，李旭入遼東為國效力在先，孫安祖造反在後，二人也攀扯不上半點瓜葛！

　　眾臣見皇帝陛下動怒，彼此之間的爭論聲立刻小了起來。最後，大夥得出了一個折衷方案，朝廷立刻下旨嘉獎為國立有大功的雄武營將士，該升官升官，該賜錢賜錢。對於雄武營主將和監軍的獎賞，卻因為他們二人功勞太大，要留待群臣公議後再做定奪。

　　「這就是朕想要的大隋麼？」楊廣望著御案上那一摞摞奏摺冷笑。兩日前需要公議定奪的事情，至今群臣們還沒商議出來結果來。封賞旨意不出，兵部就不好將英勇善戰的雄武營投放到剿滅叛匪的關鍵位置。朝廷這邊拖拖拉拉，而楊玄感為表達其造反合理性而炮製出來的謊言，卻隨著各地流民逃難的腳步越傳越廣。

　　流言中說，當今天子得位不正，是靠詭計謀害自己的親哥哥才取得了皇位的繼承權。為了鞏固權位，他將一個親生哥哥，兩個親生弟弟，全部害死。甚至其嫡親叔叔，曾經威震天下的大將軍楊爽也是死於他的陰謀。

　　如果只是攻擊自己為了獲取皇權不擇手段，楊廣還不覺得十分委屈。這些事情證據確鑿也罷，捕風捉影也好，畢竟他以弟弟身分奪取儲君之位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可流言中說他貪權好色，因為搶奪陳後主的妃子不著而懷恨在心，進而無罪誅殺功臣，就太令他無法忍受了。

　　高穎的確是被他下旨處死的。但高穎在帝位爭奪中一直站在楊勇那邊，並且其本人在軍中勢力盤根錯節，任何一個奪得皇位的帝王，都不會容忍這樣一個芒刺長期存在。說他因為傾慕南朝皇后張麗華不得而懷恨高穎，簡直是血口噴人。楊廣自問風流倜儻，南征滅陳那年只有二十歲，以二十歲的少年英傑身分去傾慕一個年過四十的半老徐娘，瞎子才會幹出這種無聊事！

　　「除了高穎，朕又何曾薄待任何人來！」望著楊玄感號召天下英雄起兵廢君的檄文，楊廣委屈地嘆道。尚書左僕射蘇威是父親的舊相，自己任命其為僕射、納言，在一品文職的位置上一幹就是十幾年。納言楊達從先帝在位開始任職，自己讓他連任到死。還有蕭琮、楊約、裴炬、裴蘊、宇文述這些人，哪個不是在職十年二十年的老臣，自己何嘗慢待他們半分。說自己喜歡屠戮功臣，證據在哪，事實在哪？

　　「如果比誰不貪圖美色，朕肯定在歷代清心寡慾的帝王中排得上前五！若論誰不亂殺功臣，朕也能在歷代帝王中排進前十。若論武功，哪個帝王曾在二十歲之前吞併敵國？若論文治，哪個地方被那麼國家稱為天可汗！」楊廣越想越委屈，一雙眼睛中幾乎冒出火來。

　　偏偏朕是一國之君，不能屈尊跟土匪流寇去辯論。偏偏那些無知百姓以傳播流言為樂，從來不想去辨明其真偽。火焰一樣的目光四下巡視著，他想找什麼東西發洩一下怒氣。掃來掃去，除了一大堆無聊奏摺外，卻實在找不到可以向下亂丟的廢物。

　　「嘩啦！」楊廣將面前的奏摺全部掃到了地上。御帳中侍奉他披閱奏摺的幾個太監趕緊衝上前，將臣子們咬文嚼字寫出來的東西向懷裡揀。「不要動！」楊廣大聲制止，走上前，搶過太監們懷裡的奏摺，大笑著再次拋向半空。

　　「朕不是昏君！」他帶著幾分癡狂喊道：「他們都在污蔑，污蔑！」奏摺如鵝毛一樣在空中飛舞，太監們嚇得躲在帳篷角，瑟瑟發抖。

　　「你們過來，跟著朕一起踢！」楊廣一腳又一腳地將落下的奏摺踢上半空，邊發洩，邊向太監們發出邀請。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些日子以來彈劾李郎將的人那麼多，很簡單，因為他沒法為自己一一辯解。

　　「你沒法為自己辯解，朕也沒法為自己辯解！」楊廣狂笑著，發現自己和那名年青的郎將的處境沒有什麼分別。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甚至還不如李旭。李旭上邊好歹還有個皇帝為其做主，而自己呢，除了皇位之外，什麼都沒有。

　　一雙素手悄悄地伸過來，將地面上的奏摺歸攏到一處。「別收拾！」楊廣大叫，在看到手的主人那一瞬，他心中的憤懣統統化成了委屈。衝上去，他再度將對方歸攏到一起的奏摺踢散，邊踢，邊大聲命令，「不准揀，朕命令你不准揀，停下，這些都是廢料！」

　　手的主人卻不肯遵旨，蹲在地上向前挪動幾步，再度歸攏四散的奏摺。

　　「朕都說過不准你收拾了！」楊廣咆哮著將奏摺再度踢飛，手的主人再度去揀。他再踢，她再收拾，再踢，再收拾……終於，楊廣和手的主人都累了，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坐在地氈上，相視苦笑。

　　「誰，哪個叫的你？」楊廣扭頭四下張望，尋找下一個發洩目標。幾個太監立刻嚇得哆哆嗦嗦，受驚了的老鼠般將頭貼在御帳壁上。

　　「陛下不要怪他們。如果是國事，則妾身不該前來。但我夫君氣壞了身子是家事，所以妾身不得不來！」手的主人溫婉地回答，彷彿跌坐於自己面前的是一個正在賭氣的孩子。

　　對於妻子蕭氏，楊廣向來敬愛有加。妻子出身在南方蕭姓，無論血脈、人品還是容貌、智慧，都是萬裡挑一的人才。結髮這麼多年來，春風得意的日子也罷，提心吊膽的日子也好，兩個人都是一直相互扶持著走過。在晉王府為了奪嫡假裝節儉的那些日子，蕭氏沒抱怨過生活艱辛。走入皇宮母儀天下時，蕭氏也沒有因為開心過頭而忘記一個妻子的本分。（注：蕭皇后，即民間傳說中的蕭妃，梁簡文帝蕭巋的女兒，隋煬帝楊廣的正妻。梁亡後蕭巋投奔北周，生下此女。隋亡後她被接到突厥，後歸唐，被安置在京城，八十而終。據正史記載，楊廣與蕭氏感情甚篤，導致楊廣所納的妃子極少，與野史那個花心皇帝截然不同。蕭后在楊廣十七歲時為他生下楊昭，按女人生育年齡計算，她歸唐時年齡已過六十。所以野史說李世民納之於後宮，也純屬扯淡。）

　　「唉！」楊廣無奈地嘆了口氣，伸手推開身邊的奏章。他不想讓妻子看到某些奏摺上的內容。個別笨得像豬一般的地方官員為了表示忠心，根據民間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給他提了一大堆「逆耳忠言」。

　　蕭皇后微笑著挪了挪身體，手腳並用將周圍的奏摺攏到自己身邊。一份份撿起來，一疊疊擺放成摞。她盡力不讓自己的目光掃到奏摺上，後宮干政會遭人詬病，丈夫已經很煩了，她不想再給他添上另一重麻煩。

　　「唉！」楊廣又嘆，側開身子，將自己胳膊附近的奏摺斂做一堆。

　　「妾身來吧，陛下歇歇！」蕭皇后溫柔地叮囑。手上動作加快，騰空了二人之間的地氈。

　　夫妻兩個相對笑了笑，都在對方眼睛裡看到了關愛。兩個疲勞的身軀慢慢靠近，靠近，終於靠在一起，相互間構成支撐。

　　「陛下何必發這麼大的火！」蕭皇后信手將奏摺擺到腳邊，低聲勸慰。

　　「他們捕風捉影亂造謠！」楊廣直了直身體，盡量讓妻子靠得舒服些。「如果造別的謠我還可以忍受，有些事情我根本不可能去做，他們卻全像親眼看到了一般，說得頭頭是道！」

　　「謠言止於智者！陛下不去理睬，日子久了，自然會平息！」蕭皇后展了展肩膀，用全部的溫柔去感受身邊的堅實。

　　「他們說我是色狼、淫棍，沉迷美色荒廢朝政，還……」楊廣無奈地搖頭，「還因為貪圖張麗華的美貌不得，所以殺了高穎！」

　　「噗！」蕭皇后忍不住笑出了聲來，「這，這些東西查無實據。即使陛下真的喜歡哪個女人，也是陛下的私事，與他們有什麼關係！」

　　她笑的樣子很好看，雖然已經不再年青，卻依然讓人感覺到帳篷裡瞬間亮了一下，然後，大家的視覺又慢慢恢復如常。

　　「難道你一點也不生氣？」楊廣驚詫地追問。

　　「張麗華已經死了二十多年，即使她當年沒死，到現在也是年過六十，雞皮鶴髮的老太太，我沒來由地跟她爭什麼風？至於宮中這幾個姐妹，陛下沉迷誰，不喜歡誰，沒人比我更清楚了，又何必聽外人嚼舌頭！」蕭皇后望著窗外的流雲，幽幽地回答。

　　丈夫不是個好色的人，如果硬說他沉迷美色的話，可能最沉迷的就是自己了。自己說喜歡江南風光，他就帶自己下揚州。自己說在長安住不慣，他就帶自己去洛陽。自己不想與他分開太久，所以遠征高麗，他也和自己在一起。也許這麼做有些過分縱容，可民間夫妻之間還講究個你恩我愛呢，大隋朝的皇帝對皇后溫柔一點，難道就一定是罪名麼？

　　「妳雖然是個女子，卻比那些官員們聰明得多！」楊廣苦笑著誇讚了一句，伸開腿，用靴子尖兒將剛才盡力推遠的那份奏摺勾了回來，展開，推到妻子眼皮底下。那是曲阜孔家出身的一名小官寫的奏摺，此人口口聲聲說不相信民間謠言，卻勸皇帝勤政愛民，遠離後宮，為天下人做出道德表率。顯然在骨子裡，此人已經將那些流言全部當成了事實。

　　「這是陛下的私事，他們離得遠，自然看得不甚明白。念在其一片忠心上，陛下就不要追究了吧！」蕭皇后以最快速度掃了一眼奏摺，微笑著提議。

　　「朕又怎麼追究。真要是貶了他，天下讀書人都會以為朕不知好歹。可留著這糊塗傢伙，他過幾天不知道又要怎樣給朕添堵！」楊廣將奏摺再次丟向半空，看著它慢慢落下，慢慢飄到帳角。「若是朕真的少回幾次後宮，多上幾次朝就可以讓反賊偃旗息鼓，朕倒也願意答應了他。可就怕是朕這麼做了，反賊們卻依然不承情！」

　　「有人造反，自然是剿撫並重了。朝廷的兵馬不到，賊人怎麼可能自己放下手中的兵器！」蕭皇后搖了搖頭，微笑。大概也是覺得某些官員的想法過於一廂情願，眉眼間閃出了幾分嘲諷。

　　「朕也這麼說，可是有人偏偏把沒關聯的事情往一起扯。說實話，即使是國事，有些人的見識也遠不如你！」楊廣亦跟著搖頭，順手將剛剛整理好的奏摺挪過來，一份份在地上鋪開。

　　「你看看他們，這就是我大隋的官員。看看，他們放著遍地的土匪流寇他們不操心，卻都在操心什麼？你看看這份，再看看這份……」他的手指指點點，一份份給妻子看仔細。「看看，這麼大一堆，那邊還有一摞，有幾份是談正經事的。以一品官職，極品名爵，終日去糾纏一個五品郎將。朕也不知道他們是事情太少閒著呢，還是覺得當官的日子太長了，需要回家休息一段時間！」

　　蕭皇后本不想干政，卻又不想讓丈夫繼續煩躁下去。只好半推半就地跟著楊廣的手指掃了地上的奏摺幾眼，一掃之下，她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眼前被攤開的奏摺有十幾份，除了一份說地方水災請求朝廷賑濟，一份說匪患嚴重、官府征剿失敗外。其餘的居然全是圍繞著該不該賞賜一個叫李旭的五品郎將而寫。

　　「這個李將軍，得罪過很多人麼？」蕭皇后側頭看著丈夫，詫異地問。

　　「他剛當上郎將不到三個月，能有機會得罪誰？」楊廣垂頭喪氣地回答。他覺得恥辱，為大隋的文武官員令他在妻子面前丟臉而感到恥辱。

　　「他，他出身於清河李家還是隴右李家？」蕭皇后身上不愧流淌著南齊武帝家族的血脈，第二句話已經接近了重點。

　　「要是出身清河李家或隴右李家就好了，至少有人替他打點！」楊廣繼續搖頭苦笑。朝中無人難做官，這句民諺他曾經聽說過，現在看起來，當真是金玉良言。

　　「那他做了什麼出格的事情？」蕭皇后繼續追問。

　　「他在去年大軍回撤時逆向而行，於馬砦水邊救了薛世雄。今年朕又派他前往馬砦水，順利接回了宇文述和三十萬大軍！朕剛想賞他，可他突然間在群臣嘴裡就變成了十惡不赦！」

　　「陛下這麼說，妾身倒有些明白了！」蕭皇后的眼睛轉了轉，目光靈動如水。

　　「妳明白什麼了！說來聽聽！」楊廣一邊收拾那些攤開的奏摺，一邊追問。

　　「此人立得功太多，諸臣拈酸，防他專寵唄！」蕭皇后特意用了一個形容女人的字眼來形容群臣的心思。這個詞用得是如此貼切，以至於躲在帳篷角的幾個太監都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你們滾外邊去！」楊廣抬起頭，笑著呵斥。妻子這句話說得太解氣了，滿朝華袞，一個個看上去光明磊落，實際上心胸開闊程度還真不如一群爭風吃醋的女人。

　　「今天的話誰也不准外傳，否則，別怪朕不客氣！」朝著太監們的背影，他又大聲補充了一句。回過頭，伸開雙臂將妻子攬在懷中，一邊笑，一邊問道：「那妳說朕該怎麼辦？」

　　「不會，不會沒一個人替他說話吧！」蕭皇后警覺地四下看了看，發現周圍沒有臣子出沒的跡象，身子一軟，舒舒服服地躺進了丈夫的懷抱。「他出身寒微，你身邊那些股肱之臣肯定看他不順眼。但這幫人向來不和睦，不至於全都團結起來對付一個後生小子！」

　　「如果他們全都彈劾一個人，朕還真不會太為難。大不了給他一個虛職，然後讓他回家候缺，遂了群臣心思，也省得自己麻煩！」楊廣又揀出其他幾份奏摺，在妻子眼前依次展開。「看，這些是誇他的，簡直把他誇成了孫子轉世、吳起再生。朕要是不重用他，就是不識英才，昏庸糊塗！」

　　「此人真有這麼厲害？」蕭皇后不敢相信奏摺上那些話。稍微坐直一些身，逐次看去，裴矩、裴蘊、王安之、楊敬德……一大堆自己熟悉和不熟悉的文官，都在竭力證實李旭的功勞。

　　這些文官們幾乎一致認為，李旭在兩次東征中都立下了首功。特別是最後這次，如果沒有他，三十萬大軍根本不可能平安西返。

　　「我明白了，這是借勢分寵！」蕭皇后莞爾一笑，又說出了一個後宮女人們的專用術語。細品妻子話中意味，楊廣不禁撫掌。他一直沒弄清楚裴矩和裴蘊兄弟兩個怎麼突然間轉了性子，為一個籍籍無名的後生小輩不惜得罪群臣。經妻子一點醒，才恍然明白了裴氏兄弟的用意。原來這二人本意不在為國舉賢，而是想借著舉薦李旭來分薄宇文述的功勞。（注：所謂借勢分寵，是前朝妃嬪們為了爭奪在後宮中的地位所使用的一種手段。如果發現皇帝陛下總是臨幸某個妃子，而對其他人不屑一顧。被冷落的人通常就想方設法舉薦一個出身低微，但貌美異常的女子給皇帝。這樣，皇帝的注意力往往被新人所吸引，轉而冷落了先前的寵妃。而那個沒有根基的美女很容易對付，待大家把她弄得失勢了，所有的妃子就回到了同一位置上。）

　　如果三十萬大軍全師而回的功勞都歸到雄武營的頭上，自然說明宇文述不但勞師無功，連平安撤軍都全靠了一個無名小輩相救。再算上他去年喪師辱國之罪，即使今年宇文述能順利平定楊玄感的叛亂，罪功兩抵之後，宇文家想再把自己的勢力發展壯大一步，也是萬萬不能了。

　　「至於這幾個附和裴蘊、裴矩的言官，如果臣妾沒記錯的話，他們都是進士出身吧！」蕭皇后指了指其餘幾個文臣保舉李旭的奏摺，微笑著提醒。

　　「你不說，朕還真注意不到！」楊廣將手邊的奏摺一一合起來，信手丟到了御案上。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彈劾李旭的，只是怕他成長過快，威脅到自家利益。而大力保舉李旭的人，也只不過是為了借此機會削弱他們朝廷中的對手。至於那些非士族出身的言官，之所以大力保舉李旭，卻是為了發洩心中對世家大族長期把持朝政的不滿。沒有人真正出於公心，也沒有人是真心為國而謀。

　　想到這兒，楊廣不由得怒由心生。「這幫殺才，當真連朕的女人都不如！」他大聲罵道，胸口起起伏伏，就像一個正在鼓氣的羊皮筏子。

　　「諸卿才華高出妾身百倍，只是總是先謀自家，然後才替陛下謀劃！」蕭皇后慵懶地伸了伸手臂，嘆道。

　　「朕這就下旨封李旭一個大大的官職！」楊廣大聲宣佈，他衝動起來，往往就不考慮後果。「他不是沒有靠山麼，朕就做他的靠山。看那些世家望族，哪個大過我楊家！」

　　「那陛下可能就真的害了他！」蕭皇后從丈夫懷中坐了起來，鄭重地反對。「從先前的奏摺上來看，此人不是個八面玲瓏的。陛下猛然把他提拔到一個高位上，群臣們明裡必然反對不說，暗地裡也會把他當成眼中釘！陛下須知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有朕給他撐腰，怕什麼？」

　　「如果他成了眾矢之的，恐怕馬上就有無數圈套在前面等著他。即使陛下再信任他，如果他上當違反了國法，恐怕您也難護得他周全。」蕭皇后拽平了衣角，端正地跪坐在丈夫面前。「陛下仔細想想，自我朝開科舉以來，多少個寒門出身的才俊慘遭橫死。加他們頭上的罪名全是證據確鑿麼？恐怕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楊廣不由自主地將身體向後蹭了蹭，和妻子一樣跪直了身體。自從兩漢以降，士族和寒門之間的地位差距就如天壤。本朝雖然為了打破這種界限做出了諸多努力，但得到的收穫卻寥寥無幾。從先皇開始，文臣武將裡邊偶爾出現了幾個寒門出身的人為點綴，但他們如果不找個世家依附，很快就會在權力的爭鬥中被傾軋得屍骨無存。幾個世家聯起手來，自己也沒有辦法與之硬抗，更何況李旭這種無根無基的新銳。即使他被豪門大族暗地裡殺了，朝廷恐怕都無法找出真正的兇手來為其伸冤。

　　「那朕該如何是好？」楊廣喃喃地問。「朕還是這個國家的主人麼？那些拿了朕俸祿的，領了朕官職的，有幾個真心替朕做事！朕想提拔一個青年才俊，也要看世家們的臉色，早知如此，朕爭這皇位何用！」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傷心，不覺悲從心來。這麼多年，除了一個麥鐵杖，一個羅藝，自己幾乎沒能順利地提拔起任何英才。倒是在想殺人時，那些豪門世家全力配合，因為他們的眼睛一直盯緊了被殺者空出來的權位，等待事後大夥瓜分！

　　「陛下也不必煩惱，妾身聞聽在南朝時，世家權力更大，但仍有寒門子弟脫穎而出。凡事總得一步步來，陛下今年提拔一個寒門出身的進士，明年提拔一個寒門出身的將軍，早晚能在朝中建立起士庶之間的平衡！」蕭皇后見丈夫失望，又溫柔地出言安慰。

　　「就眼下這件事情，你說朕該如何處理才好？」楊廣想了想，追問。妻子算是出身於南朝皇族，想必類似的事情聽說過很多。其中某些先例未必和眼前情況完全附和，拿些相似的來借鑒一下，總是比沒有的好。

　　「陛下再升他的官職，恐怕群臣中大部分人都要反對。既然如此，何不賜他的爵位，讓他先脫離了寒門出身。過上三五年，等他再立些紮實的功勞，群臣對他的新身分也認可了。陛下自然想怎麼提拔就怎麼提拔！」蕭皇后想了想，建議。

　　「真是一個好主意，不知道此計出自何典！」楊廣拊掌大笑，臉上的表情頃刻間轉憂為喜。

　　「臣妾自己瞎想的，臣妾出生在江北，前朝的舊事，怎會知道太多！」蕭皇后笑了笑，話語中露出幾分得意。

　　前朝並非沒有先例，只是這個先例她不能跟丈夫說。當年宋武帝劉裕就是這樣被南晉皇帝提拔起來的。如果自己實話實說，肯定是害了那個年青人。況且，此人還偏偏姓李。

　　想到旭子的姓氏，蕭皇后的眼神不覺一暗。「我今天主意出得對麼？」她在心中悄悄地問。「那些卦象巫卜之事，還是不信的吧！天下那麼多姓李的，哪個不比他出身高貴！」

　　楊廣沒看到妻子眼中的陰影，解決了煩惱他很久的一件無聊事，他覺得非常高興。無論這個少年和孫安祖有沒有關係，自己總算酬謝了他的功勞。想到孫九，他心中又湧起了一股難言的滋味。當年為了給自己積累功勞，自己的確對不起孫安祖。「可這下封賞了他的弟子，也算把欠他的功勞歸還給他了吧！」楊廣這樣想著，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案前開始親手擬定聖旨。

　　※※※

　　當他在第二天庭議時把準備封賞李旭和宇文士及兩人的決定說出來後，底下果然響起了一片爭論之聲。楊廣揮了揮手，命令眾人肅靜，然後拿出了自己的折衷方案。

　　「諸位卿家的話俱是老成謀國之言，朕心裡清楚。但國家現今正是用人之際，求賢不宜過苛。古人千金買馬骨，朕今天不妨效仿一下。李旭有斬將殺敵之功，也有縱容部屬殘害百姓之過，功過相抵之後，朕以為，朝廷仍應嘉獎其勇。因此，朕決定封其為三等忠勇伯，策勳四轉，仍領雄武營，任雄武郎將，眾卿家以為朕的處置可算公道？」

　　「陛下聖明！」黃門侍郎裴矩第一個出列贊同。雖然沒能替李旭謀取更高的官職，但為他謀得了爵位，也算對得起他暗地裡送來的孝敬了。況且封爵可以世襲給子孫，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比升官還要實惠。

　　「陛下高瞻遠矚，社稷幸甚，國家幸甚！」御史大夫裴蘊上前唱和。皇上既然賜了李旭的爵位，就等於注意到宇文述兩度東征都勞師無功。這個小小的絆子使得神不知鬼不覺，恐怕等宇文述老兒明白過來，再呼痛已經來不及。

　　「皇上萬歲！」幾個低級文官大聲歡呼。終於把一個寒門子弟推上了顯爵，大夥贏了第一步。第二步想必亦不會遠。去年東征，宇文述將兵敗之責推到了文臣身上。這筆賬，大夥早晚要跟他算回來。

　　見裴家兄弟和一些低級文官贊同皇上的主張，一直全力打壓李旭的幾大家族也不得不接受了這個結果。那人的功勞是明擺著的，皇上不升他的官，不增加麾下士卒數量，只賜給他虛爵，已經等於變相贊同了大夥的彈劾。「凡事看長遠，將來說不定此人還能成為自家助力呢！」眾人這樣想著，口不對心地大讚陛下的決策英明。

　　待到討論給宇文士及的封賞時，一切就變得簡單了。宇文家在朝廷中樹大根深，誰願意明著跟宇文家的三公子過不去。況且此人還是皇帝陛下的女婿，駁了皇帝對他的封賞等於直接得罪了帝王家。

　　楊廣見眾人不反對，立刻下旨封賞宇文士及。宇文士及原來的官職為從五品督尉，此番接應大軍有功，所以升兩級，為武牙郎將，從四品，依然實授雄武營監軍。賜爵柏鄉侯，食五百戶。（注：大隋軍制，護軍將軍改稱武賁郎將，依然是正四品。武牙郎將輔之，從四品。）

　　這下，雄武營監軍和主將之間的職位次序終於回到了正軌。按大隋軍制，武賁郎將改自護軍將軍，為正四品。武牙郎將為武賁郎將之副，從四品。鷹揚郎將雖然同為郎將，但改自驃騎將軍，所以為正五品。旭子所擔任的雄武郎將職位是東征前楊廣臨時增加的官職，與鷹揚郎將同級，也是正五品，恰好比宇文士及目前的職位低半階。

　　「萬歲聖明！」宇文述的黨羽第一個跳出來，為皇帝陛下的決定歡呼。

　　「萬歲高瞻遠矚！」群臣同聲讚嘆。

　　「嗯！」楊廣得意地向下看了看，清清嗓子，說出了自己今天最重要的決定。「此番前往遼東接應遠征大軍，李旭衝鋒陷陣，不避矢石，陣斬敵將，鼓我三軍士氣。割首萬級，揚我大隋國威。為此，朕賜其免死金牌一面，縑三千匹，以示天下英雄朝廷尚武之意！」

　　「陛下──」無論是幾個世家重臣，還是寒門新銳，誰也沒想到楊廣把埋伏設在了此處。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

　　朝廷的聖旨在淶水北岸追上了宇文士及和李旭兩個。二人見欽差來到，趕緊命令雄武營就地駐紮，立了中軍，擺了香案，帶領麾下將士洗耳恭聽聖訓。

　　第一道聖旨剛唸完，闔營將士便沸騰起來。近幾日大夥都得了封賞，朝廷卻唯獨對主將和監軍大人的功勞隻字未提。這種反常安排，已經引發了許多猜測。有人認為，朝廷此番定然要給監軍和郎將一個大大的賞賜，所以聖旨才來得晚了。有人卻以為朝廷處事從來就沒公道過，一直拖延不賞，說不定是想將郎將大人的那份功勞都奪了去，賞給哪個公子王孫。若是功勞都給了他人也好，只怕所有功勞最後皆歸到宇文士及一人頭上，那樣，監軍和主將不和，大夥將來的日子就很難過了。此刻聽聞宇文士及和李旭一個封了鄉侯，一個晉為伯爵，眾人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刀敲鐵盾，歡呼不止。

　　「諸位莫急，咱家這還有兩份聖旨！」傳旨的太監四下掃視了一圈，自隨從手中捧起第二份黃絹，清清嗓子，大聲唸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善武者吝殺，能戰者止暴……」文四駢六，晦澀無比。洋洋灑灑四百餘言，居然通篇都是斥責和不滿。宇文士及見慣了這種陣仗，還能笑臉以對。李旭、趙子銘、慕容羅幾個土包子，則嚇得冷汗淋漓，面如土色。

　　剎那間，全軍上下鴉雀無聲。好不容易捱到欽差大人把朝廷的斥責讀完了，幾個心腹將領正準備上前替自家將軍分辯幾句，那欽差卻微微一笑，信手拿出了第三份聖旨。這一份聖旨卻寫得足夠簡單直白，大概是皇帝陛下覺得李旭出身寒微，想必書讀的少的緣故，所以寥寥只有百十個字。告訴李旭皇家對他先前的勇敢行為很欣賞，特地賜免死金牌一面，縑三千匹，以嘉其忠勇。

　　免死金牌？李旭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對朝廷封自己個爵位再打一巴掌的行為，他勉強能理解為這是天子的駕馭臣下之道。雖然他這個忠勇伯只是三等空頭爵位，沒有食邑，比起宇文士及所得的那個食五百戶柏鄉侯差了不是一點半點，但既然出身不如別人好，旭子也能認命地知足常樂。可皇帝陛下欽賜免死金牌一事，卻徹底令他幸福暈了。要知道，大隋朝只是在立國之初和掃平南陳時，賜給過功臣們有限的幾面免死金牌。如今，那些得到免死金牌的老臣如楊素、高穎、賀若弼等病死的病死，被誅的被誅，除了一個宇文述外，幾乎無人再能享受如此殊榮。並且，當今聖上即位以來，從沒賜過任何人免死金牌。今天賜下的是第一面，也是唯一的一面！

　　旭子覺得自己血管裡的血都被點燃了，從頭頂到膝蓋，全身上下熱乎乎的，就像隨時會如水汽般飄起來一樣。俗話說，英雄亦老，如果沒有英明的君王賞識，很多人就要蹉跎終生。姜子牙八十多歲出仕，後人羨慕其少壯。李廣威震大漠，因得不到皇帝的青眼，終生也不能封侯。而自己，拜將、封伯、賜金牌免死，短短幾個月間，就像做夢一般，一躍而就。這種際遇，旭子以前不敢想像，旭子現在心裡充滿感激。

　　「臣等謝陛下洪恩！」宇文士及拉長了聲音，在旭子耳邊高喊。聽到附近弟兄們三呼謝恩聲，李旭才從木然狀態回過神來。一邊高聲拜謝皇帝陛下的恩賜，一邊以目光示意張秀，令他趕緊去給欽差大臣準備程儀。

　　「兩位將軍公務繁忙，咱家就不多打擾了！」欽差將聖旨和金牌依次捧給宇文士及和李旭，「聖上的意思，想必二位將軍都能清楚，東都戰事正緊……」

　　「文公公但請放心，我們驍果營以騎兵為主，日夜兼程，半個月之內肯定能趕到洛水！」宇文士及雙手捧旨齊眉，恭恭敬敬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文姓欽差看看宇文士及和李旭兩個，又看看捧著一面漆盤匆匆跑回來的張秀，笑著叮囑：「古來亂兵皆如匪，想那黎陽百姓，可日日盼望著王師呢。」說罷，竟然不肯接受二人的饋贈，交割完賞賜物品，轉身告辭。

　　李旭和宇文士及兩個送出轅門老遠，才讚嘆著走回中軍。太監中居然也有不貪財的，這是今天第三件出乎旭子意料的事情。一連串的震驚徹底擊跨了他的心智，跟在宇文士及身後，他暈暈乎乎地走進大帳，暈暈乎乎地坐上帥位，暈暈乎乎地看著前來賀喜的諸將和擺在眼前的兩份聖旨、一面金牌。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該如何做。

　　「倘若不遇，老了英雄。」這一刻，他只想到了自己的幸運，能在少年時遇上慧眼識得英才的主公。至於原來在鄉下時所感受過的種種苦痛，官吏的蠻橫，政令的苛苟，此時居然全被這一連串的幸福沖淡了，主動隱藏進了記憶深處。

　　「那個文公公是陛下身邊最信任的內監之一，為晉王時就追隨在左右的，很少外出。」宇文士及看到李旭那副茫然的模樣，知道他肯定是喜歡傻了，放低聲音，以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來分散他的注意力。

　　「是啊，陛下宏恩！」李旭順口嘆了一句，目光依舊凝固在金牌上，彷彿一回頭它就會長翅膀飛走。

　　「此人姓文名刖，皇上欽賜小字一刀，據說文采不在虞世基之下呢！」宇文士及笑了笑，繼續閒扯。

　　「是啊，陛下派他前來宣讀聖旨，足見對你我的器重！」李旭的回答依舊不離聖恩。

　　「嗯哼！嗯哼！」宇文士及氣得大聲咳嗽，試圖讓李旭把頭從金牌上轉開，連咳數聲，卻均無結果。他氣得用力一拍桌子，低聲罵道：「你禍害高句麗人的事情，陛下很震怒呢。寫這麼長的聖旨斥責一個人，我從來沒聽說過！」

　　「啊，是麼？」李旭終於從幸福的漩渦中把魂魄抽了回來，瞪大眼睛問道。

　　「你這個……」宇文士及雙拳緊握，恨不得上前狠狠抽旭子幾個大耳光把他打醒。「呆子，你可知道萬歲為何連發三份聖旨給你我。又為什麼把封賞留到今天？你今後如果不想稀裡糊塗地被人玩死，就最好給我清醒一點兒！」

　　他是被李旭的態度逼急了，所以用詞極重。此話一出，不但把李旭罵清醒了，帳中其餘諸將也跟著神色凜然。大夥今天都被從天而降的幸福砸懵了，主將和監軍得到皇帝陛下的賞識，意味著全營所有將士的前途都跟著一片大好。至於那篇充滿斥責之言的聖旨，大夥當初還有幾分害怕，見到金牌後，早已將其忘到九霄雲外。

　　宇文士及對大夥沒惡意，這一點諸將從他盡力為大夥謀取官職的行為上就能看得出來。對於官場風雲，在座諸位誰也沒有宇文士及見識多，所以旭子恢復正常後，第一件事情就是向宇文士及請教。

　　「請宇文監軍指點！」李旭拱了拱手，虛心請求宇文士及點撥迷津。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第一份聖旨，是庭議之後而發。代表著陛下的諸位股肱之臣將你我的功過相抵後所達成的一致意見。」宇文士及嘆了口氣，低聲地向大夥解釋。遇到這麼一個「笨」主將算自己倒楣，以後再交朋友一定交家世和自己差不多的，省得替他管這麼多，他還未必承自己的交情！

　　「無論你我承不承認，雄武營將士一路上在高句麗境內軍紀敗壞，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一誇大，足夠讓你丟官罷職。所以，你得了爵位，軍職卻沒有升遷。我雖然既升了軍職又得了爵位，恐怕十有八九是靠父親的面子，而不是自己的戰功！」宇文士及的話裡充滿無奈，這不是他想看到的結果。如果朝廷按實際戰功賞賜他，雖然不會有這麼厚，卻能令他心情舒暢許多。

　　「那叫什麼過錯，高句麗人什麼時候跟咱們講過道義！」李孟嘗撇了撇嘴，不滿地問。

　　「李郎將竄升得太快，觸動了別人的利益。沒有把柄，人家還想抓他的把握。何況我大隋官軍一直以仁義之師自詡！」宇文士及瞪了李孟嘗一眼，反駁。「是非對錯不是咱們說得算的，評判權在人家手裡，所以你要麼別犯錯，要麼別讓人抓住把柄！」

　　「這斥責的旨意，想必就是諸臣的彈劾了！」李旭點了點頭，舉一反三。

　　「此刻朝廷正值用人之際，所以不能求你我做得十全十美。既然破格提拔了，就得讓咱們知道哪些地方做得不附和朝廷本意。所以呢，斥責的聖旨跟著嘉獎的聖旨一道來。先揚，後抑！」宇文士及點頭，回應。

　　「既然如此，皇上還賜李將軍金牌做什麼？」長史趙子銘上前幾步，低聲追問。雖然知道對方這麼做是為了旭子好，他依然看不慣宇文士及那副高深莫測的模樣。

　　「這個就是皇上自己的意思了，實際上，如果朝廷想殺一個人，賜了金牌也不管用！這東西，高穎元帥有過，賀若弼老將軍也有過。」宇文士及指了指金牌，笑著奚落。高穎和賀若弼都是被抄家滅族的，先皇所賜金牌在握，連一個後人都沒保住。

　　「但皇上賜了你金牌，等於說他自己看好於你。將來如果有人故意在雞蛋裡挑骨頭，就等於掃陛下的顏面！短期之內，對你是福。將來怎樣，仲堅自己要好好思量了！」宇文士及手指輕扣帥案，篤篤有聲。

　　※※※

　　眼下東都洛陽的情況正如前來傳旨的欽差文公公所說，闔城軍民日夜盼著援兵的到來。不知道是刻意而為，還是另有苦衷，反賊楊玄感的用兵方式極其不符合常理。六月初三，他在黎陽據城而叛，徵集了漕夫、民壯一萬餘人入伍。緊接著，他揮師向西直取河內。結果強攻了兩天河內未果後，叛軍又掉頭向東去攻打修武。修武縣令王玄義帶領百姓據守臨清關，楊玄感沒有雲梯、衝車等物闖關，一轉身，繼續東進撲到了汲縣渡口，從那裡南渡黃河。

　　渡河之後，叛軍放棄沿途城市要塞，沿著黃河大堤向西直撲洛陽。一邊走，一邊強徵百姓入伍。到了洛陽城外，兵馬總數已經到達十萬。楊玄感命其弟楊積善率兵三千為左軍從偃師以南沿洛水西進，命令另一個弟弟楊玄挺帶領精兵五千為右軍，自白司馬阪越過邙山迂迴進攻洛陽，自己帶領本部人馬為後軍，四下接應。留守東都的民部尚書樊子蓋見敵軍來勢兇猛，不得不趕鴨子上架，派河南令達奚善意帶兵五千抵抗楊積善，派河南贊治裴弘策帶領將士八千迎戰楊玄挺。達奚善意不通兵事，五千精兵居然被楊積善所部三千民壯打了個落花流水。裴弘策獨木難支，且戰且走，轉眼已經敗了四場，從郊外一直敗到了洛陽城牆腳下。（注：即白馬山，在今河南洛陽北邙山北麓。）

　　老將軍宇文述接到東都的告急文書，命令各路兵馬分頭前進，沿途自行補給，務必在本月月底之前趕到洛陽。由於早在接應東征軍返回時，宇文士及給雄武營搜刮到了一萬五千多匹戰馬，所以諸路援軍中雄武營走得最快，日前已經渡過淶水，從迺縣附近上了大隋官道。

　　萬餘將士縱馬疾馳，洪流一般從官道上滾過。先皇在世時組織民壯修建的官道又平又直，從淶水南岸的迺縣一直到黃河畔的汲縣，數千里暢通無阻。除了幾處翻越山嶺的地段比較狹窄外，大部分官道的寬度可並行六馬。按照目前速度行軍，十天之內，雄武營將是第一支從遼東趕到洛陽附近的援軍。

　　得知官兵即將經過的消息，官道附近的百姓早就遠遠地躲開了去。眼下已經是七月上旬，地裡的麥子卻依然沒有人收。黃黃的麥穗被雨水一打，立刻有新的麥芽從穗尖上長了出來。成群結隊的鳥雀在麥田裡歡唱，跳躍，聽到馬蹄聲，拍打著受驚的翅膀，雲煙般逃向遠方。行軍途中，大夥經常看見各種各樣的田鼠、倉鼠，還有不知道名字的短尾巴小動物拖著圓滾滾的肚子，搖搖晃晃地橫穿官道，在即將被馬蹄踏成肉醬的一瞬間，滾入路邊田壟。

　　「見過糟蹋東西的，沒見過這麼糟蹋的！」周大牛在李旭身邊，嘟嘟囔囔的抱怨，在老家時，他也摸過犁杖，多少知道些稼瑟艱難。眼下這地方百姓放著好好的麥子不收，卻任由其在地裡邊發芽，餵家雀餵老鼠，這不是敗家行為是什麼？不收糧食，官府明年的租拿啥交，百姓們嚼裹什麼？難道老天爺慈悲，會用大風把穀子給人颳到家門口不成？

　　「沒辦法，男人們還都在涿郡呢，沒幾個能及時趕回來！眼下家裡都是女人和孩子，有收秋的心思，也沒那份力氣！」張秀在旁邊大聲替自己的家鄉父老辯解。迺縣也屬於上谷郡管轄，距離他和旭子的家鄉易縣只有一百多里。兩年來，皇上為了征遼，把幾個邊郡青壯抽得一乾二淨。像張家這種地方大戶，家主都逼得快親自下田了。那些買不起僮僕，僱不起長工、短工的小戶人家，還不是只能眼瞅著麥子爛在地裡？

　　「都是楊玄感這廝鬧的。如果他不在後方造反，咱們今年已經平定了遼東。遼事一解，朝廷就不用再抽調民壯。地裡的莊稼有人收了，咱們也不用趕路趕得如此辛苦！」雄武營長史趙子銘信誓旦旦地跟大夥解釋。

　　這是他和李旭、宇文士及還有幾個核心將領商議出來的說辭。宇文述老將軍命令各路兵馬沿途自行補給，三十餘萬大軍蝗蟲般過後，地方上的官庫甭指望還能剩下什麼東西。官軍是不得已而為之，所以這筆爛賬必須算在楊玄感頭上。

　　「等抓住那王八蛋，咱們將他點天燈！」周大牛氣哼哼地罵。

　　「他奶奶的，只有窩裡反的本事。有能耐去打高句麗人去啊！」幾個親兵大聲附和。

　　馬蹄聲很響，所以士兵們說話時的嗓門都放得很大。各種各樣的抱怨和議論一波波傳入旭子的耳朵，令他的心情格外煩亂。

　　「此地距易縣不到二百里。騎馬一天一夜可以趕個來回。」濃烈的鄉愁不斷襲擊著他，讓他幾度想命令將士們把腳步停下來。雖然爵位和金牌帶來的興奮還在，但離家越近，思鄉的感覺也越強烈。已經大半年沒回家了，旭子很想讓雄武營在遂城修整一兩天，這樣，自己和張秀就可以找藉口偷偷溜回家去，讓父親和母親看看聖旨和金牌，跟自己一道分享成功的快樂。

　　古人云，「富貴不還鄉，猶如錦衣夜行！」旭子不需要讓父母和鄉親誇耀自己有本事，有出息。他只是想看看母親臉上的微笑，或者坐在桌子旁，陪著父親再喝一碗濁酒。當上雄武郎將後，他品嘗過很多好酒。迄今為止，任何一種酒，都不似舅舅的私釀那樣濃。

　　但宇文士及昨天上午說過的那幾句話卻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令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來，督促著將士們抓緊時間趕赴戰場。

　　「短期之內，對你是福。將來怎樣，仲堅自己要好好思量了！」無名谷之戰後，宇文士及不再像毒蛇一樣吐舌頭，但他的話卻越來越令人玩味。旭子知道，昨天當著那麼多將士的面，許多話宇文士及只說了一半。但這欲言又止的提醒和隻鱗片爪的分析，已經讓他受益匪淺。

　　旭子不能指望宇文士及像劉弘基一樣，事事都替自己考慮並解釋清楚。他和宇文士及的交情沒那麼深，遠沒到無話不談的地步。他也不是宇文家的家臣，宇文士及沒有提攜他的責任。昨天夜裡入睡前，旭子將聖旨和宇文士及的分析綜合起來，推測出一個結論。朝廷中某幾個世代簪纓的豪門很可能會排斥自己，而皇帝陛下之所以賜自己金牌，就是為了提醒那些豪門，有皇家為自己撐腰。

　　「我是皇帝陛下的家臣！」這個結論曾經讓旭子激動了小半夜。作為讀過很多忠義之言的大隋子民，此刻的他深深地感受到了皇帝陛下對自己的知遇之恩。但冷靜下來後，他又開始隱隱為自己的未來擔憂。

　　皇帝陛下對自己的支持能維繫多久，旭子沒有任何把握。帝王心思，不是他這個剛入官場的菜鳥能猜測得到的。從宇文士及的暗示中，旭子隱隱感覺到皇帝陛下好像是一個高興起來不管不顧，但事後很容易忘記承諾的人。旭子認識的很多大戶人家子弟都有這種毛病，因為生活太順，他們看問題往往好高騖遠。遇到挫折後，又特別容易自暴自棄。與朋友交往，他們喜歡輕易許下承諾，但應該兌現承諾時，他們又習慣逃避責任！

　　旭子知道自己不該以看尋常人的眼光去揣測一個皇帝，也明白這種想法有些大逆不道，但涉及到自身命運時，他還是忍不住就把情況向最壞處猜測。

　　再三考慮，旭子決定自己還是聽宇文士及的話，盡量少給人留把柄。所以，雖然家門就在咫尺，他還是決定不回去探望了。昨天後半夜，他爬起來在燈下寫了一封家書，約略向父母介紹了一下自己獲得封爵和免死金牌的喜訊。今早大軍出發前，他讓張秀派了一隊信得過的親兵快馬將信送回了家中。順道，旭子讓親兵將皇帝陛下賞賜的縑運了一千五百匹回李家，兩百匹給張家。

　　「有了這些縑，爹和舅舅足夠囤積些糧食，度過今年冬天和明年吧！」騎在馬上，旭子鬱鬱地想。依照連日來沿途看到的景象推斷，明年有些地方很可能要鬧糧荒。特別是河北諸郡，連續兩年時間裡大量青壯被徵發入伍。百姓家中只剩下女人、老人和孩子，田裡的出產自然要大幅度下降。

　　「真不知道明年他們吃什麼？就算家家都有錢，可又到哪買糧食去？」周大牛的聲音再次不合時宜地在身邊響起，聽得周圍的人心裡直冒煙。他和他的五個難兄難弟都被張秀從苦囚營中撈出來作了親兵。因為不打不相識的緣故，張秀安排大牛做了隊正，統轄五十人，伺候主將的飲食起居。如願做了軍官後，周大牛幹得也算盡心盡力，只是他這一張嘴，除了吹牛就是嘮叨，從來不得片刻輕閒。

　　「周大哥，噓──」走在張秀旁邊的親兵錢小六伸出手指，提醒周大牛不要太囂張。周圍馬蹄聲雖然亂，但大夥的說話聲還能有一句沒一句地傳到主將耳朵。剛才周大牛瞎嘮叨時，李大人的眉頭已經皺了好幾次。如果再這樣繼續下去，惹煩了主將，說不定哪天他又得滾回苦囚營受罪。

　　「郎將大人怎麼了？」周大牛壓低聲音詢問，根本沒意識到李旭皺眉是因為自己亂說話的緣故。「怎麼了，小六子，你說麼？」他向前帶了帶馬韁繩，不依不饒地追問。好心腸的錢小六怕被人誤解背後議論主將，窘得滿臉通紅，拼命向路邊躲，卻逃不開周大牛這附骨之蛆。

　　「誰惹大人不高興了，六子，你說啊，大人對咱們恩重如山，誰惹了他，就是跟咱們兄弟……」周大牛沒完沒了地嘮叨著，唯恐別人不知道他的忠心。

　　二人湊得太近，不覺已經攪亂了騎兵隊形。校尉張秀策馬靠上去，抬手就是一記皮鞭。挨了打的大牛終於記起了自己已經是一名隊正，於眾人的哄笑聲中跑回了自己應該待的位置。一邊齜牙咧嘴地吸著涼氣，一邊在心裡問候張秀的父母。

　　「狗娘養的雜種，居然敢打老子。若不是看在你對老子有恩的分上！」他在肚子裡將張秀用不同招數「殺」了七回，又在不同的戰場上「救」了張秀若干次，心裡終於恢復了平衡。百無聊賴地沉默了一炷香時間後，又開始偷偷地研究起郎將大人的身材和兵器。

　　「怪不得他身手好，長得這麼高，這麼寬，自然身大力不虧！」周大牛默默地在心裡嘀咕，「如果我長得像他一樣高，說不定也能當郎將。那身黑色鎧甲不錯，不知道值多少吊錢。大橫刀也不賴，好像從來沒見過這麼寬，這麼彎的橫刀，不知道他從哪買的。還有昨天那塊金牌，不知道是純金的還是鍍金的。」他眼睛放著光，憧憬著有朝一日自己也弄塊金牌花花的美夢。突然，他的目光被跟在主將身邊另一匹空鞍戰馬所馱的長槊吸引。

　　「這馬槊看樣子不錯，郎將大人好像沒使過？他會使槊麼？不會使他留著長槊幹什麼？」周大牛抬起頭來，四下觀望。他想找人問一下這個問題，卻看見大軍在官道左邊刻意留出的空檔處，有幾匹驛馬快速馳近。

　　「緊急軍情，緊急軍情。奉宇文大總管之命傳信李將軍，東都軍情有變。東都軍情有變！」信使一邊打馬飛奔，一邊大聲彙報。

　　周大牛的好奇心登時被勾了起來，伸長脖子，雙眼直勾勾向信使望去。他看見裹著紅色火漆的軍書被張秀從信使手中接下，捧給李旭。然後看見李郎將展開軍書，臉色瞬間發生了無數次變化。

　　傍晚紮營的時候，周大牛的好奇心終於得到了滿足。在中軍大帳外，他聽見參軍趙子銘向前來議事的將領們轉述了前方最新消息，「裴弘策再度兵敗，樊子蓋斬之。此後，兵敗者皆不敢入城，俱降於玄感。」

　　降將之中，有開國元勳韓擒虎之子韓世諤、觀王楊雄之子楊恭道、內史舍人虞世基之子虞柔、大將軍來護兒之子來淵、御史大夫裴蘊之子裴爽、大理卿鄭善果之子鄭儼、周羅喉之子周仲等四十餘勳貴子弟。

　　反賊之中，至此涉及當朝七卿。（注：關於來淵等人投楊玄感，見於《資治通鑒》而不見於《新（舊）唐書》。可能為司馬光杜撰。）

　　洛陽危在旦夕。

　　※※※

　　「本月初八，樊尚書以戰事不利斬裴弘策。諸將聞弘策死，皆不敢入城。」長史趙子銘的讀軍報聲在中軍帳內迴蕩。雄武營的將領們難得地安靜了一回，整座大帳內除了夏蟲偶爾不知趣地唱和幾下外，其餘什麼雜音都沒有。

　　「五品以上從賊者，計十一人，七品以上從賊者，四十三人……」趙子銘偷偷地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李旭和宇文士及，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他不清楚第一次看了這份軍書後，主將和監軍兩位大人的感受如何。反正趙子銘知道任何一個對大隋朝廷派系稍有常識的將領，看到這份軍報後心肝都會抽搐。就像他現在這樣，每讀出一個熟悉的名字，胃腸肝脾腎就一塊兒打哆嗦。

　　這串名單太恐怖了，真不知道留守東都的樊尚書是怎麼做到這一點的。他幾乎把當朝七大姓中留在東都的少壯弟子們全逼到了叛軍一方。而這些人的父親，要麼是當今聖上身邊的近臣，要麼此時手中重兵在握。

　　「初十日，叛軍拜楊恭道為征東大將軍，虞柔為行軍長史，出兵守慈道！」唸到這句，趙子銘心裡又是一哆嗦，楊恭道是觀王楊雄的次子，虞柔的父親是皇帝身邊的重臣虞世基，兩家的黨羽加起來，佔了文臣的兩成。勉強鎮定心神，他繼續讀軍書上的文字，「拜來淵為平南將軍，周仲副之，取伊闕道。拜韓世諤為討逆將軍，領兵攻打滎陽，遣郎將顧覺、鄭儼攻打虎牢關！」（注：伊闕道，位置在伊水畔。）

　　幾個文職官員取出一份大隋軍圖，用炭筆在上面一一勾勒出敵軍動向。這份先皇在世時製作的河南諸郡形勢圖畫得很詳細，東都洛陽周邊的每一處山川、道路、河流都標記得清清楚楚。楊玄感甚有容人之量，對於前來投降的貴胄子弟，他都委以重任。如今，這些世家子弟們帶領著叛軍，封鎖了從水面到陸地通往洛陽的所有通道。

　　「韋福嗣從賊，為之草檄文，遣使遊說東都周邊郡縣……」趙子銘隱約感覺到了有一把火在自己周圍燃燒，他微微側過頭，看見督尉李安遠血紅的眼睛。

　　「這幫敗家玩意兒！」李安遠忍無可忍，終於罵出了聲音。他一帶頭，趙子銘的讀軍書聲立刻被將領們的痛罵聲所淹沒。

　　「什麼東西，脊梁骨比娘們還軟！」

　　「樊大人莽撞了，這不是逼著大夥投敵麼？」趙子銘無可奈何地停止朗讀，一邊低聲替從賊者叫屈，一邊向宇文士及的座位方向呶嘴巴。但他的小動作非但沒引起大夥重視，卻帶來了更多的抨擊。

　　「什麼都不能成為從賊的理由。這幫紈絝子弟，白吃了那麼多年俸祿！」李孟嘗大聲反駁。在寒門出身的他眼裡看來，多吃一份飯就該多幹一份活。世家子弟生下來就享受朝廷俸祿，理所當然要為國家多付出一些。而叛軍攻城，他們卻投敵爭先恐後，對不起的就不只是他們的父母家人了。

　　「奶奶的，平時看上去一個個人五人六的。全是些銀樣蠟槍頭！」慕容羅難得和李孟嘗意見一致了一回。他在軍中熬了小半輩子，如果不是最後得到李旭賞識，一直到六十歲也未必能熬到從五品。而那些世家子弟，娘胎裡就帶著封爵，生下來就有官坐，普通人奮鬥一輩子得不到的東西，他們可能伸伸手就有人送到掌心上。隨便補個缺，就是從六品開始。無論因軍功受賞還是牧民有功，同樣的作為，他們收穫的功勞永遠都比別人大。

　　平素享受了這麼多令人眼紅的優待，可真的到了需要為國盡忠時刻，他們卻一個比一個變節得快。

　　「紈絝麼，從小嬌生慣養的，當然沒長膝蓋骨！」眾人亂紛紛地罵道，壓根兒忘記了監軍大人宇文士及也是名不折不扣的紈絝。不算宇文氏等軍中豪門，大隋朝中有七大家，但那七家中，除了皇親楊家外，其餘六家的實力拼湊起來才能與軍中豪門宇文氏抗衡。如果說來淵、鄭儼等人是紈絝的話，宇文士及則是紈絝中的紈絝，家世只比這些投敵的公子哥好，不比其中任何人差。

　　宇文士及的臉色陰沉如水。他很生氣，但理智告訴他，此時不是跟眾將們較真兒的時候。雄武營剛剛從臨時編制轉為大隋正規府兵，家中背景著實非常過硬的人，不會到驍果營中謀出身。所以，整個雄武營除了他這個監軍外，別的人都算不上世家子侄。如果因為幾句抱怨就跟大家翻臉的話，這一刻自己絕對是極少數。

　　既然已經決定在雄武營做一番事業了，他就不想被大夥拋離在圈子外。至於自己什麼時候做出了上述決定，宇文士及自己也不太清楚。也許是在替李旭求情時，被父親誤解的那一刻開始的吧！反正，從那之後，士及就刻意地不再利用父輩和家族的餘蔭，而是盡力憑自己的本事去解決一系列問題。

　　他用眼角的餘光看了看李旭，卻看見李旭用一種非常理解的眼光，安慰地看著自己。宇文士及不由地一愣，他萬萬沒想到在這個時候，旭子居然能保持冷靜的頭腦。要知道，楊玄感之所以對楊恭道、韓世諤等降人毫不猜疑地委以重任，就是要充分利用這些傢伙的身分。眼下，援軍無論想從任何方向逼近洛陽，都得先和投敵的世家子弟們惡戰一場。萬一戰敗，朝廷軍法不容兒戲。而萬一在戰場上獲勝了，如何處理那幾個世家子弟，對領軍者來說則是一個艱難的考驗。

　　「哈，傻小子不清楚這些人的背景！」宇文士及突然明白了李旭為什麼對軍書上的名字無動於衷，哭笑不得。眼下這個傻頭傻腦的主將大人估計第一次聽說軍書上這些人的名字，所以根本就沒將人名和他們背後的家族聯繫到一起！

　　「看來糊塗也有糊塗的好處！」宇文士及被李旭的表現徹底氣樂了，坐直了身體，就當眼前的眾將罵的人和事情與自己無關。

　　「笑罵由人，真不容易！」李旭在心中暗自讚嘆宇文士及的涵養。接到軍書之後，他已經偷偷研究過上面的人名。沒有什麼功勞，卻那麼年青就做到那麼顯赫的官職，這些人的來歷，旭子即使再愚鈍，也猜到了一二。但是，與眾將不同，他並不沒有把韓世諤等人的投敵行為和他們的出身聯繫到一處。雖然在迄今為止尚為短暫的官場生涯中，旭子已經清晰地感覺到了來自豪門世家的排斥。但他記得徐大眼在一個酒館中曾經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如果有人因為家族出身而輕視你，這種爛人你不理睬便罷，卻不可因此壞了自己的心情。可如果只是因為對方的出身你就心生自卑，或者不願意與之交往，那是你自己的錯。與輕視你的爛人沒什麼區別！」

　　大眼的這些忠告，旭子從沒敢忘。雖然在個別時刻，他依然對人的出身很敏感。但更多時間裡，他努力地將宇文士及、李建成等人看做自己的同類。不刻意地區分彼此之間地位的差別，這才是今天他不加入聲討行列的真正原因。此外，推己及人，旭子也不敢保證自己於那種情況下，能在敗退回城被樊子蓋削首示眾，或是投降楊玄感苟延殘喘這兩種行為之中選擇哪一個。從讀過的書中，他佩服前者。但求生的本能告訴他，後者距離現實更貼近些。

　　「諸位安靜一下，聽趙長史將軍書讀完！」見宇文士及沒動怒，李旭也收起了替眾將打圓場的念頭。拍了拍面前的桌案，命令諸將稍安勿燥。

　　「……亂匪韓相國舉兵從賊，聚眾十餘萬。陸渾、興泰、陽城已陷賊手。據河內太守急報，賊軍目前已經聚集三十萬餘眾。大業九年七月十三。」趙子銘終於讀完了最後軍書上最後一句，抬起袖子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

　　根據軍書上的情報，眼下叛軍的人數已經上升到了三十萬眾。宇文述老將軍命令各路將領接到軍書後，晝夜兼程去援救洛陽。但目前這種情況下，第一支到達洛陽附近的援軍，未必能落到什麼好結果。

　　參照大隋朝律法，叛亂是不赦之罪。那些投靠了叛軍的公子哥們被俘後肯定難逃一死。而俘虜他們的將軍呢？誰能保證他今後不成為公子哥家族的眼中釘！

　　隱藏的危險誰都能看得到，但誰也不能主動把一些敏感的話題說出來。特別是李安遠、崔潛和慕容羅幾個在軍中摸爬滾打了多年老兵油子了，他們清楚地知道那些世家豪門的厲害手段。說實話，在大隋朝得罪了皇帝不打緊，至少皇帝會讓你死得明白。而沒有什麼背景的人若與那些世家交惡，則根本預料不到對方會以什麼殘酷的手段報復。那些世家豪門已經延續了幾個朝代，手中有上百種整人的辦法。並且，憑著這些人在朝廷中盤根錯節的關係，足可以保證他們在犯了罪後逃脫應有的處罰。

　　趁眾人都陷入沉默的當口，長史趙子銘指揮著幾個低級幕僚搬來木桌，用黍粒和算籌堆出洛陽附近的地貌。這是漢伏波將軍馬援首創的一種敵情分析方式，比在地圖上推演軍情稍為明確，但具體操作起來難度非常大。如果不是宇文士及和李旭二人堅持，趙子銘根本不會去弄這些費神費力的鬼花樣。

　　高低起伏的山脈和厚重的城牆初具規模後，諸將的心情更為沉重。黍籌示意，隨著周圍的幾個縣城相繼被叛軍拿下，東都洛陽已經徹底成為一座孤島。方才還有人心裡暗罵樊子蓋愚蠢，不該擅自誅殺重臣，逼得那麼多人從賊。而看了黍粒和算籌堆出來的形勢，大夥卻不得不承認樊子蓋那樣做在很大程度上是不得已而為之。敵眾我寡，如果沒有嚴格的軍令約束和統一的指揮，洛陽城早已成為反叛者的囊中之物。

　　「無論如何，咱們都得走慢些好了！」親兵校尉張秀膽子最大，率先開口出了個餿主意。「反正援軍不止咱們這一路，咱們在路上拖延幾天，等別人把道路打通了再衝上去。只要不和那些敗家玩意兒交手，誰也怪不到咱們頭上！」

　　今天雄武營只走了八十餘里，對於一支純騎兵組成的大軍來說，這個速度已經令人無法忍受。但張秀還希望能再慢些，最好等到其他諸路兵馬平叛結束，雄武營才「及時」趕到現場。

　　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他的這個建議代表了很多剛受到封賞的軍官們的念頭。大夥混到今天這步不容易，沒必要為了平叛，反而將前程和性命搭進去。況且即使雄武營及時殺到洛陽附近，對方三十餘萬兵馬，雄武營又怎能撼得動？

　　「恐怕這招誰都能想到！」別將慕容羅輕輕搖頭，「除了咱們雄武營，其他任何一路都沒有這麼多的戰馬！如果騎兵在官道上走得比步兵還慢，恐怕不用那些世家找麻煩，兵部裴大人第一個要衝出來跟大夥過不去！」

　　拜監軍宇文士及所賜，雄武營前往遼東接應遠整軍時所調集的戰馬事後都留在了軍中。遼東之戰後，雄武營闔營共計還剩下一萬多名士卒，可供騎乘的戰馬和拉輜重的挽馬加起來卻足足有一萬五、六千匹。在沒接到最新一份軍報前，大夥都為本軍的行軍能力和突擊能力而自豪，但現在，過人行軍能力反而成了阻擋眾人偷懶的主要因素。

　　「就是，咱當步兵多好，想走多慢就多慢！」有人小聲嘀咕。

　　「對啊，對啊，咱們賤命一條，怎配跟豪門公子交手！」有人掃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監軍，又開始冷嘲熱諷。

　　眼下雄武營所面臨的困境全是幾個世家子弟造成的，恨屋及烏，自然有人看著宇文士及不順眼。

　　「說那些牢騷話沒用！救援不及時，兵部肯定不會跟咱們善罷甘休。」行軍長史趙子銘用眼皮「夾」了發牢騷的人一下，不滿地提醒。

　　幾個說怪話的人聳了一下肩膀，自己也覺得很無趣。雄武營的諸將中，除了監軍宇文士及之外，其他人背景都不太深。牢騷也好，不滿也罷，仗還是要打。否則朝廷追究起怠誤戰機的責任來，沒有重臣幫忙解釋，大夥再多的苦衷也沒人諒解。

　　中軍帳內又回復了沉默，像雷雨前的天氣般的沉默。眾將不再抱怨，而是絞盡腦汁地想破局之策。可除了對軍令陽奉陰違這招外，再找不出別的能不引火焚身的辦法。

　　崔潛和趙子銘把目光又投向了李旭，自從無名谷之戰後，二人已經習慣了拿旭子當主心骨。當時幾乎無解的困局，都被郎將大人輕輕鬆鬆地用一把火解決了。現在不過是想一個規避風險的對策，最後應該難李將軍不住。

　　但旭子的表現令大夥有些失望。從開始議事到現在，他只維持了幾次秩序。需要做的決斷，郎將大人一個都沒做。位於他身邊的宇文監軍也如此，皺著眉頭，閉著雙眼，不知道是在想對策，還是已經在藉機昏睡。

　　「喂，老趙，其他幾路援軍到了什麼位置？」張秀用手捅了捅趙子銘，低聲追問。

　　「還都沒過拒馬河，走得最快的一支也被咱們落下了近百里！」趙子銘想了想，回答。「不過從京城來的援軍據說已經過了澠池，共四萬禁軍精銳，由衛文升大將軍帶領，順路在華陰挖了楊玄感家的祖墳，據說這樣可以破壞風水！」

　　「這個姓衛的，更不是個好東西！」張秀向地上吐了口唾沫，用腳狠狠地碾了下去。

　　通過扒人家祖墳來謀取戰爭的勝利，虧他能想得出！幾個出身護糧軍的低級將領輕輕搖頭。想想去年秋天衛大將軍不待大夥歸來就放火燒橋的舉止，此人今年的行為在大夥眼裡倒不難理解。

　　聽到衛文升的名字，宇文士及突然恢復了精神頭。「衛大將軍的兵馬到了何處，其他各路兵馬呢，子銘，你能在地圖上標清楚麼？」

　　「屬下盡力！」趙子銘點點頭，抓起炭塊走向鋪在大帳中間的羊皮地圖。不是主帥，卻擅自打聽友軍的動向，是一種很犯忌諱的舉止。但利害攸關時刻，趙子銘也顧不了那麼多。「據最新軍報和屬下道聽塗說，衛大將軍已經到了這裡。」趙子銘用炭塊在洛陽西北澗水附近畫了一個箭頭，「楊玄感親自帶隊迎了上去，估計這幾天就會決戰。」他停了停，又找了另一張乾淨的羊皮，在上邊畫了十幾條弧線，指著對最右側一條說道：「我們在這兒，按正常騎兵的行軍速度，十天之內肯定要趕到黃河北岸。與其他各路兵馬步騎相混，行軍速度最慢情況下可以是我們的一半。」

　　「嗯！」宇文士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明白趙長史的話外之意，即使再拖延時間，第一個衝上去觸霉頭的也肯定是雄武營。除非他這個監軍動用家族力量把一切責任都承擔下來，否則，大夥沒第二條選擇。

　　「洛陽城是不是比遼東城的城牆還高些？」正在宇文士及為難的時候，李旭也走了過來，低聲詢問。

　　「遼東城跟咱們大隋的洛陽比，只能算個賊寨！」宇文士及側過頭，忍不住又嘲諷了一句。居然有人長這麼大了還沒見過洛陽城？他心裡湧起幾分輕蔑。但旭子的話很快就讓他的輕蔑轉為了驚詫。

　　「楊玄感麾下人數雖然多，卻沒有攻城器械，短時間內，他攻不下洛陽！」李旭圍著黍籌轉了一圈，又看了一眼羊皮地圖，低聲道。

　　「那咱們也不能刻意在路上拖延！」宇文士及大聲反駁。他已經在心裡立過誓，輕易不再依靠家族的力量。如果故意怠誤戰機，無根無基的李旭根本扛不住御史們的一輪彈劾。

　　「不拖延，咱們從明天開始晝夜兼程，還是由慕容別將斷後，跟不上大隊的人直接閃在路邊等待收留。李校尉帶著斥候出動，一人每人雙騎，路上遇到任何騎馬的人，都直接扣下來！」李旭點點頭，給了宇文士及一個令人放心的微笑。

　　「你要去碰韓世諤！」慕容羅驚叫。韓世諤是已故老將軍韓擒虎的兒子，名將之後，素有善戰之名。雖然他背後的家族勢力看上去比其他人好惹些，但用兵之道，宇文士及和李旭二人加起來都未必是韓世諤的對手。

　　「我沒把握打得贏韓世諤！」李旭搖頭，不在乎在眾人面前承認自己用兵的本領差。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敵軍人多勢眾，咱們去了，杯水車薪，未必，未必能幫上多大忙！」慕容羅非常慚愧地解釋。雖然主將脾氣好，但自己剛才太衝動了，居然當面置疑郎將大人的能力。

　　「我不想去和他們硬拼，也沒船渡河！」沒等慕容羅向他表達完歉意，旭子抓起炭塊，在黃河北岸，永濟渠畔的某個城市上畫了個圓圈。「我打這座孤城，不招惹南岸任何人！」

　　黎陽，大隋屯糧重地躍入了眾人的眼睛。楊玄感能養活三十萬大軍，靠的就是黎陽倉中儲藏的軍糧。而此刻叛軍主力都忙著在黃河南岸攻城掠地，留守黎陽城的將領元務本，此前只是個縣尉，沒有任何領兵經驗。

　　「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宇文士及推開眾人，用手指了指地圖上目前大軍所在位置，又指了指黎陽、滎陽和洛陽，搖頭冷笑。這一刻，他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在誇讚，不如說是在嘲諷。

　　如果換做以前，宇文士及肯定以「匹夫之勇」四個字來打擊李旭。現在改做似褒還貶，已經是為對方留了顏面。黎陽城是一座位於黃河以北，永濟渠南岸的屯糧重鎮。此城距離叛軍重兵集結的洛陽有三百多里，水路來往十分方便。此外，目前正在攻打滎陽城的韓世諤所部叛軍和黎陽之間的距離也僅僅二百里出頭。兩座城市以南、北運河相連。一旦叛軍如期將滎陽拿下，借著通濟渠和永濟渠兩條水道，三天內肯定能趕到黎陽戰場。

　　而眼下雄武營所在位置是河間郡與上谷郡的交界處，距離黎陽有一千多里。李旭遠在千里之外發現敵軍破綻，然後妄想著一擊致命。這種舉動不是匹夫之勇是什麼？恐怕沒等大夥趕到黎陽，守軍早已做好了準備。而一旦雄武營千里奔襲卻挫於堅城之下，韓世諤、周仲領兵再從水路殺來，眾人就全部死無葬身之地。

　　眾將領無奈地搖頭，臉上的興奮表情頃刻被失望與困惑所取代。宇文士及指點得沒錯，楊玄感不是傻子，他不會棄囤積總量相當於大隋全年收成的黎陽倉於不顧。眼下他之所以把兵馬都放在黃河以南，是因為他知道東征大軍趕回來的速度沒有那麼快。如果他能在東征軍趕到黃河渡口之前打下洛陽，扣壓百官的親屬為人質，則黎陽倉的糧食完全可以不要。而一旦有朝廷方面的兵馬在他打下洛陽之前威脅到黎陽倉，為了維持叛軍的軍心與士氣，楊玄感肯定派大將重兵前來拼命。

　　「眼下這也許是唯一的辦法，我們沒有太多選擇！」長史趙子銘沉思了片刻，意見開始向李旭方向傾斜。當著眾人的面，他把河南河北諸郡的羊皮地圖拼在一處，在地圖上將敵我雙方的所有力量一個不落地標記清楚。「如果我們不強攻黎陽，」他用炭塊點點衛文升所處方位，「就得再向西行，翻越王屋山，在澠池西側渡過黃河，在那裡與衛文升大將軍共同面對楊玄感主力！」

　　他撇了撇嘴，不想再繼續這個沒意義的話題。眾將士卻騷動起來，紛紛表示抗議。與衛文升合作，還不如與叛軍硬拼。衛大將軍最擅長保存實力，跟他合作的人，往往死到臨頭都不知道被誰出賣的。

　　「王屋山有一千多仞高，咱們牽著馬，怎麼往過爬！」別將慕容羅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否定趙子銘的假設。以王屋山的高度，步兵翻越此山都很艱難，而雄武營現在卻全是騎兵。

　　「扯淡，咱有本事翻越王屋山，也不翻！」張秀跳起來，大聲說道。去年遼河西岸的教訓在眼前明擺著，李旭和宇文士及可以好了傷疤忘了痛，護糧軍弟兄們的冤魂可不願意。

　　果然，他的話音剛落，校尉李孟嘗就站出來表示支持。他是遼水西岸那場三千壯士被殲滅戰的倖存者之一，恨透了衛文升。雖然此刻雙方都為大隋效力，李孟嘗卻巴不得衛文升被楊玄感給幹掉。在他看來，這種時候雄武營不從背後給姓衛的下黑手，已經是寬宏大量了。爬山涉水趕過去和對方並肩作戰，簡直就是在犯賤找死！

　　「好了，好了，眼下要緊的不是抱怨，而是到底該怎麼辦！」李旭見眾人提不出更好的建議，只好再次出言打斷了大夥的議論。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郎將大人今晚的表現有些焦躁，按以前的印象，他的性子要比今天平和得多。也許是被軍務給逼的，將士們理解地想，陸續站直了身體。

　　「我的意思是，咱們還是要偷襲黎陽！」李旭看了看宇文士及，又看了看眾人，果斷地說道。他沒有太多的時間來探討對敵策略。剛頒發了賞賜的皇帝陛下在等著他的回報。朝中大老們的眼睛在盯著他這個突然崛起郎將。而叛軍當中，可能就有他的授業恩師在運籌部署。

　　「咱們全營都是騎兵的情況，楊玄感肯定不知道！」李旭頓了頓，慢慢說出自己堅持攻打黎陽的理由，「黎陽附近的官道四通八達，即使咱們偷襲不成，也能快速遠遁。」

　　「你乾脆就直接說，咱打不過就跑！」宇文士及輕聲笑了起來，話語中不再帶有嘲諷的意味。也就是李旭這種出身寒微的傢伙，才這麼不在乎為將者之名。一擊不中，轉身就逃，這是草原馬賊的慣用戰術，而不是堂堂大隋官軍應有的作為。但眼下，這個招數卻非常實用。

　　「第一，叛軍追不上咱們。第二，楊玄感從洛陽分兵來保護黎陽，就等於咱們牽制了敵軍，緩解了其對洛陽的攻勢！」李旭點點頭，承認自己的心思再次被宇文士及猜透。這沒有什麼好丟人的，宇文士及天資本來就聰明過人，閱歷比自己深了更是不止一點半點。

　　他微笑著走回主帥座位，舉起令箭，一一派發出去。然後在鼓勵或欽佩的目光中宣佈，新的征程明天早晨開始，今晚，大夥還可以痛快地睡一個好覺。

　　※※※

　　第二天，雄武營突然加速。

　　大隋的官道旁邊每隔百里左右都設有一個驛站。雄武營將士沿著官道狂奔，遇到一個驛站則停下來休息一次。每當大夥休息的時刻，宇文士及就帶著親兵以武牙郎將的身分，將驛站裡的良馬搜刮一空。而那些跑得精疲力竭，看情況跟不上大隊速度的戰馬，則被宇文士及作為抵押，強行塞給了驛卒。

　　「這可是大隋軍馬，好好餵，等我們的後衛慕容別將跟上來時交給他！放心，本將軍不會貪污你的驛馬！」宇文士及笑著向驛卒交代，「對了，此事你可以如實上報，我姓宇文，表字仁人。」不用亮出他駙馬督尉的身分，光宇文這個姓氏就讓驛卒不敢違抗他的命令。大批的驛馬和馬料被徵調入了雄武營中，最大可能地保證了將士們的行軍速度。

　　當天夜裡大夥只睡了不到三個時辰，第三天天不亮就又繼續開始狂奔。很多戰馬在上午就脫了力，李旭命令跟不上大隊的士兵更換座騎，精疲力竭的戰馬則被他丟在了路邊，留給擔任後衛的慕容羅來收容。

　　下午，有些體弱的士卒也受不住了，臉色蒼白，身體在馬鞍上直打晃。宇文士及准許體弱者脫離了本隊，集中在路邊驛站中等待後衛收容。其餘將士速度不減，繼續沿官道向西南方疾馳。

　　「咱們在跟楊玄感比速度，看他打下洛陽的速度快，還是咱們殺到黎陽城下的速度快！」長史趙子銘和校尉張秀這樣給弟兄們作鼓勵。「皇上剛剛賞賜過咱們，咱們不能知恩不報。咱第一個趕過去砸了楊玄感的飯鍋，這麼大的功勞朝廷肯定看得見！」

　　「砸了他的飯鍋！」士兵們哄笑著回應，泥漿和汗水流了滿臉。沒有人會料到他們有這樣快的速度，兩天以來，其他各路援軍已經被雄武營拉開了二百多里。楊玄感的注意力應該全在主力那邊，對這支剛剛轉為府兵的小部隊，他未必放在心上。

　　即使叛軍注意到這支飛速趕來的騎兵，他們的主將也難及時收到消息。李孟嘗帶領斥候搜索了大軍前方五里之內的範圍，如果在官道上發現騎馬向南飛奔的傢伙，無論他是商人還是驛卒，統統拿下候審。

　　雄武營不准許任何人沿著官道超過他們的隊伍。腳下官道是前往黎陽方向的最佳路線，倘若沿途有人心向楊玄感，試圖給叛軍示警，也只能跟在大軍身後慢慢趕。假如送信人越嶺抄小路，他到達洛陽附近的時間肯定在官軍到達黎陽之後。

　　第三天夜裡，雄武營在欒城附近收到了前方向北傳遞的緊急軍情。滎陽守將是韓擒虎的舊部，不忍和故人之子動手，帶領全城投降。韓世諤兵不血刃拿下了滎陽，轉頭向北，與顧覺合力去攻打虎牢關。

　　「五十里而爭利，必蹶上將軍！」李安遠有些為自己的弟兄擔憂。如果韓世諤再輕易地拿下虎牢關，雄武營就失去了趕往黎陽的必要。兩天來，掉隊的士兵已經接近七百。照這個速度減員下去，最後能趕到黎陽附近的兵馬不會超過五千。

　　五千疲憊之師，無論面對黎陽守軍和韓世諤所帶的叛軍，都不堪一戰。

　　「我們必須趕過去，韓世諤未必能及時回師黎陽。即使他及時回師，叛軍的情況和咱們一樣累。」關鍵時刻，旭子突然表現得極其倔強。他不想半途而廢，無論對手是韓世諤也罷，元務本也好。是騾子是馬，跑起來才知道

　　「並且，叛軍沒有鎧甲！」旭子盡力克制住內心深處的疲憊和軟弱，大聲說道。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十分渴望與韓世諤交手。

　　李旭知道眾將校畏懼什麼。韓世諤背後的家族雖然不如其他降敵將領背後的那樣強大，但韓世諤本人，卻是個早已名聲在外的青年才俊。據說此人在兵法方面的領悟能力和武技方面的造詣，在十多年前就得到過楚國公楊素的稱讚。這些年來由於天下太平，他雖然沒得到什麼單獨領兵的機會，但才名卻越傳越廣。有人甚至信誓旦旦地肯定，二十年後，待大隋老一輩將領陸續作古，韓世諤將繼承宇文述成為軍中第一人。其餘少年才俊，如來護兒的五子來弘、虎賁將軍羅藝等等，皆不足道。

　　旭子不相信韓世諤的用兵能力真的如傳說中那麼強。並且，對方的名氣越大，越令他心裡升起躍躍欲試的念頭。從軍之後，他已經接觸過一些有名望的貴胄子弟，如李建成、宇文士及等。經驗告訴他，這些人除了對官場風雲的洞察力敏銳一些外，其他方面，和自己差不多。他們也有擅長和不擅長的方面，也有膽怯和失去冷靜的時候。面對危機時也會驚慌失措，冷汗直流，無論外在表現和內心感受，普通的什麼樣，他們也什麼樣。

　　「如果我在野戰中擊敗韓世諤！」李旭忍不住幻想，目光就像少年時在書院，總是希望取得比同門師兄更好的成績般熱烈。他不畏懼韓世諤的名頭，至於對方的家世，如果不是雄武營主動攻擊他，而是他帶著叛軍追殺過來，韓氏家族再不講理，也不能要求雄武營挨打不還手吧？

　　抱著這種心態，他帶領著雄武營瘋狂趕路。沿途每天都有人和戰馬支持不住掉隊，但剩下的士卒卻越來越精幹。開始長途奔襲的第六天傍晚，雄武營終於在一個名叫安陽的小縣城內停下了腳步。此地距離黎陽只有一百多里路，距離汲縣渡口也不到二百里。大軍的行蹤，已經無法繼續隱藏，所以李旭和宇文士及乾脆讓士兵們進入縣城，好好地養精蓄銳。

　　新一天到來後，雄武營分成兩部分。主力兵馬偃旗息鼓，沿安陽至黎陽的官道悄然行軍。另有三百多名身體狀態已經無法參加戰鬥的士兵由別將李安遠帶領，打著雄武營的旗號繼續向汲縣渡口趕路，擺出一副即將攻取汲縣，切斷黃河南北兩岸叛軍聯繫的姿態。

　　當大軍經過湯陰縣時，宇文士及和李旭發現自己的疑兵之計實屬多此一舉。敵軍不會上當的原因不是由於其主將多聰明，而是自安陽致永濟渠之間的寬闊地域，除了幾個孤零零的堡寨和四門都用石塊塞起來的湯陰城外，基本上已經沒有了人煙。沒有人煙的地方，自然也不會有叛軍的斥候和細作在附近隱藏。大軍行動被洩漏的可能更是無從談起。

　　實際上，即使楊玄感真的在那些已經沒有人居住的村莊裡埋伏下細作，那些人也分辨不出雄武營是官軍，還是響應楊玄感號召從附近趕往洛陽助戰的土匪。自從楊玄感在黎陽舉起了「義旗」後，河南諸郡隱藏在深山野嶺的土匪馬賊全都下了山。這些人打著「為天下解倒懸之急」的旗號，四下劫掠，逼良為盜。不到一個月，各自的隊伍就都膨脹了數十倍。其中規模最大者如韓相國部，人數已經達到十多萬。即使那些規模稍小些的，人馬數量也在一萬之上。

　　經歷連續數日的長途行軍，此刻李旭和宇文士及二人麾下的士卒還有五千出頭。比起橫行鄉里的土匪流寇的規模來，他們簡直就是一股微不足道的小馬賊。外表上，這夥人除了戰馬的數量多一些外，也的確看不出與流寇有什麼區別。特別是身上那身髒兮兮的鎧甲，還沒有叛軍身上的帆布甲光鮮。附近規模大一點的綹子發了財都知道弄些錦緞來，給頭目們做件乾淨整齊的錦甲、戰袍，而這些叫化子般邋遢的騎兵，卻自稱是大隋官軍，問天下誰人敢信。

　　李家集、蔣家寨、周家莊，先後有三四個結寨自守的村落看到雄武營後就點起了報警的狼煙。他們把官軍當成了土匪，用長弓大弩遠遠地問候。最令人哭笑不得的是湯陰縣，見到雄武營靠近城牆，該縣縣令先是命人向城外射了一通亂箭。然後親自登上城樓，請教前來打劫的好漢們需要多少孝敬才肯離開，如果數量合適的話，湯陰縣令願意出自己的家產為百姓謀條活路。如果數量太多，湯陰縣就寧願戰到最後一個男人倒下。

　　李旭和宇文士及也沒時間跟這些人解釋，帶著弟兄們繞城而過。在湯陰縣東南五里外，眾人穿過橫跨永濟渠的浮橋，轉道向南。

　　「見過糟蹋東西的，沒見過這麼糟蹋的！」張秀嘟嘟囔囔，將數日前周大牛描述上谷郡百姓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周大牛。他這樣說倒不是因為小肚雞腸，黎陽附近的風貌確已經不像人間。如果把上谷郡麥子熟了沒人收的景象稱作淒涼的話，黎陽周圍地區只能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到處是被踐踏成荒地的農田，到處是被焚毀的房屋。有些瓦片和磚牆還呈青黑色，彷彿大火剛剛被雨水澆滅後不久。有些土坯卻已經被風雨弄酥了，斷裂處又長出茸茸的新綠來。

　　「我，我們汝南郡的土比這肥，人，人也比這心善，也比這的人愛惜糧食！」周大牛臉紅脖子粗地替自己的家鄉人辯解，「不信你問小六，他就住我家隔壁，知道我們汝南人的秉性！」

　　他把頭轉向同伴求援，素來與他交好的錢小六卻不肯再為大牛打馬虎眼。南岸各地的亂兵比北岸各地還多，據晚上在中軍帳外偷聽來的消息，韓相國的隊伍已經攻取了陽武、原武、封丘等地，眼下正奉楊玄感的將令攻取襄城。襄城附近土匪流寇紛紛響應，焚毀村寨無數。而汝南距離襄城不過百里，楊相國的兵馬雖然打著「替天行道」的旗號，可殺人和燒房子也是他們眼中天道的一部分。

　　「反正我們汝南人就是心好！地方也富庶！」周大牛無奈又焦急地低吼。叛軍們做的事情和雄武營在遼東對高句麗人做下的事情一模一樣，都是肆無忌憚地破壞，所過之處，唯剩焦土。周大牛不知道自己的家鄉已經變成了什麼模樣，他忽然發現自己十分渴望戰鬥。不是為了建功立業，也不是為了炫耀。

　　他想讓自己的家鄉恢復安寧。雖然安寧的日子裡，大多數人都過著饑一頓，飽一頓的窘迫日子。但至少大多數人能夠活著，不像現在這樣無處容身。周大牛迫切地向被弟兄們圍在中間的主將看去，從對方眼中，他看到了同樣的焦急和憤怒。

　　李旭的眼睛早就急成了血紅色。在遼東縱兵破壞時，他心中沒有任何負擔，甚至帶有某種復仇的快意。而此刻看到楊玄感的叛軍以同樣手段對待自己的同胞，他不覺出現了憤怒。

　　「夫子會不會已經死在亂軍中了？」這個想法令李旭心中一個勁兒地冒煙。如果夫子在楊玄感身邊，他應該不允許眼下的慘劇發生。在旭子的記憶中，授業恩師楊老夫子是個善良且具有同情心的智者。有他輔佐，楊玄感應變不會殘害百姓才對。可事實不像他猜測得那樣簡單，號稱要「解民倒懸」的楊玄感殺起自己的同胞來，並不比殺外寇來得手軟。如果他們殺人的原因是為了奪取補給，這種罪惡還可以原諒。但事實上，黎陽倉裡的糧食夠亂軍吃上好幾年，叛軍對周圍村寨的洗劫，純粹是為了發洩！

　　亂兵如匪，旭子深刻地體會到了古人用詞的準確。自從過了永濟渠，空氣中就一直瀰漫著或濃或淡的惡臭味道。他清楚這種味道的來源，去年前往馬砦水送糧時，那些被高句麗人壘城骨寶塔的人頭上就散發著類似的味道。

　　這種味道一次次衝撞著他的理智，幾度將手伸向黑刀，他又強忍著怒火將手扯開。距離叛軍的老巢已經很近了，將士們不能再像前幾天那樣急行軍。他們需要慢慢前行，在行軍途中恢復近日來消耗掉的體力。

　　「包括搶劫和殺人，理由都會很動聽！」宇文士及盡力用平和的語言安撫主將的情緒。他也被楊玄感的作為驚呆了，雖然那些百姓在他這種世家出身的子弟眼中賤若螻蟻。可如果螻蟻們如果都死絕了，接下來要餓死的就是蟻王、蟻后和蟻兵。同一個螞蟻窩遭了災，大夥誰都跑不掉。

　　「希望他們將來有勇氣面對自己造的孽！」李旭喃喃地回了一句。他不想再為生擒某些人或陣斬某些人再費心思了。除了恩師楊老夫子外，這些人都該死。不管他們是誰的兒子，家族曾經為大隋立下過什麼功勞。

　　就在他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要被怒火燒焦了的時候，在距離目的地五里左右，斥候發現了敵軍的旌旗。

　　「嗚──嗚──嗚！」警報聲接連從遠方傳來，旭子帶住了戰馬，右手握住了渴血已久的黑刀。

　　嗚嗚嗚，警報聲越來越急，折磨著人的精神。派往前方的斥候陸續跑了回來，除了校尉李孟嘗直接衝向中軍外，其他人都遠遠地避開本軍正面，打馬向側翼繞去。跟在斥候帶起的煙塵後，是一股巨大的煙柱，遮天蔽日。

　　「敵軍出城迎戰，大概三萬餘人，打的是黎陽郡守的旗號，基本全是步卒，有少量戰馬，不到百匹！」李孟嘗氣喘吁吁地彙報。在斥候頭領這個位置上，他做得非常盡職。李旭點點頭，示意他已經完成了任務。然後把黑刀高高地舉了起來，斜指向前：「搶佔前方那個斜坡，向左前方攻擊陣形！」

　　「將軍有令，搶佔前方那個斜坡，向左前方列攻擊隊形！」傳令兵們從旗牌官手中接過令旗，高舉起來，大聲叫喊著向隊伍後方馳去。

　　整隊人馬驟然加速，飛捲過原野，在敵軍之前衝上右前方的一個緩坡。以主帥為中央散開，列出一個巨大的牛角形陣列。

　　大隋兵馬以團為基本單位，戰時分為前後左右中五軍。如果訓練有素且士卒人數滿額的話，五軍可以再變化出雁陣、缺月、鋒矢、利錐等二十餘種陣型。而眼下雄武營的訓練程度遠沒達到隨意變陣的地步，所以只能勉強擺出個牛角形。分出左右兩翼和中軍，以應對戰場上的變化。

　　「快，快點，抓緊著！」親兵校尉張秀氣喘吁吁，催促著周大牛等人從馬背後的行囊中找出一面乾淨的大纛旗，綁在長槊上，由幾個人合力舉直，重重地插入地面。

　　「大隋」「雄武」旌旗兩側，四個金色的大字迎風飄舞。

　　「雄武，雄武！」李旭縱馬出列，在軍前揮刀吶喊。四千餘人立刻跟進，用橫刀和長槊舉出一片鋼鐵叢林。

　　對面的煙塵慢慢凝固，叛軍陸陸續續停了下來，一邊議論著，一邊用驚詫地目光看向了山坡上高高飄揚的戰旗。

　　「敵軍訓練程度很差！」李旭在心中快速做出了判斷。「他們的兵器很差，鎧甲很差，隊形很差，主將？」他目光看向對方中軍，卻看到一群身穿錦緞的傢伙。

　　楊老夫子的筆記上，隋軍突然遇到缺乏訓練的陳軍，採取的戰術極其簡單。

　　「敵軍沒準備，咱們一鼓而破之。一會兒，我帶左翼騎兵直搗其中軍，士及兄從側面繞過去，擊其後路！」李旭回過頭來，對著宇文士及命令。目光轉向張秀，他的話變得嚴厲，「你，帶著大牛他們幾個守旗，人沒死光，戰旗就不能倒！」

　　「怎麼又是我──遵命！」張秀抗辯了半句，後半句話被李旭的目光硬壓回了肚子。

　　宇文士及卻彷彿受了什麼打擊，反應速度遠比平時慢。「你叫我什麼？」他如夢初醒般追問，壓根沒注意到旭子以主將的身分給監軍下命令是否越權。

　　「左翼各團，跟我來！」李旭躍馬向前，舉刀高呼。劇烈的馬蹄聲瞬間淹沒了宇文士及的聲音。十幾個團兵馬洪流一般衝下了山坡，以李旭為刀鋒，直搗對方中軍。

　　「仲堅，你小心！」宇文士及在心中小聲嘀咕，回頭掃了一眼身後的右翼兵馬，高高地舉起了手中長槊。

　　「右翼，跟我迂迴，殺他娘的！」宇文士及縱馬衝下山坡，心中覺得說不出地痛快。

　　標準的騎兵攻擊陣型為多重橫隊，每重橫隊之間，同一橫隊每名成員之間都有固定的距離。這樣，才能更好地防止敵軍羽箭齊射。在衝鋒時，前排騎兵和後排騎兵的位置也要交錯開，以避免因接觸敵軍，速度驟減而引發的誤傷。雄武營的將士們沒經歷過嚴格的軍陣訓練，自然無法達到動作標準。他們軍官們的大聲指點下，剛剛勉強地在疾馳中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已經迫近到叛軍一百步之內。

　　好在叛軍的訓練程度更差，兜頭一陣稀稀落落的羽箭射來，竟然有一半沒射達騎兵們所在位置。另一半羽箭從騎兵們頭頂的天空落下，大部分亦沒有擊中目標。只有少數幾支幸運的羽箭完成了使命，力道卻被胸甲和頭盔抵消，造成的傷亡如同嬰兒搔癢。

　　騎兵們見對方戰鬥力如此之差，興奮地大聲嚎叫起來。「啊──啊──啊」，「嗷──嗷──嗷」，他們惡狼一樣嚎叫著，在戰鼓聲的催促下努力向前。雖然只有三千多人，氣勢卻好像百萬之眾。馬蹄掀起的煙塵遮天蔽日，遮住了叛軍的視線。對面的叛軍有些害怕了，顫抖著雙手放出第二波羽箭。由於雙方距離的迫近，這輪箭雨造成的傷害稍大些。但騎兵們已經收不住速度，他們無視身邊袍澤的死亡，拼命磕打馬鐙，將座騎的速度壓榨到極限。

　　李旭收起了橫刀，從親兵的手中接過長槊，提臂，沉肘，將長槊端平，伸直，借著戰馬的速度衝向敵陣正中央。同一時間，衝在第一排的騎兵與主將做了同樣的動作，提臂，沉肘，端平長槊，微弓下腰，將槊尖對準敵人的胸口。

　　他們不再喊叫，屏住了呼吸，耳邊除了轟然的馬蹄聲和流箭發出的絲絲聲外，再沒有別的雜音。這種死亡的沉默比剛才的吶喊更令人感到恐怖，叛軍的陣腳鬆動了，有人受不了戰場上的壓力試圖逃走，將校們無情地執行了軍法。幾個低級軍官大呼小叫，用鋼刀斬殺退縮者，用刀尖逼著自家弟兄們上前迎戰。

　　「迎上去，迎上去，把矛端平，把矛端平！」一個衣著光鮮的叛軍將領大喊。同時帶著自己的親兵先前，給身後的弟兄們做出示範動作。密集的步槊陣列的確是對付騎兵衝擊的好辦法，但他可以教導身後叛軍們作戰技巧，卻無法短時間內提高他們的勇氣。只有不到五十人跟了上來，其他人居然試圖觀望。這個猶豫是致命的，五十人組成的前鋒瞬間就被鐵騎踏碎，雄武營的將士們不做絲毫停頓，借著慣性撞入敵軍主陣。

　　李旭感到了手臂上傳來一股巨大的力道，他看見一個只有布甲護身的敵兵被自己挑到了槊尖上。

　　撞擊產生的力量讓槊杆驟然彎曲，變成弓形，在槊尖將敵人挑離地面的剎那，長槊又猛然彈直。槊杆上緩衝的力量登時全部釋放出來，將敵兵的屍體彈飛出去，在半空中落下一串血雨。

　　旭子壓根來不及做出姿勢調整，他的長槊就又接觸到了另一個目標。鋒利的槊尖如同切豆腐般刺穿敵軍，槊杆彎曲，彈開，又一具屍體飛上了半空。緊借著，他的槊鋒找上了第三個人，將他刺倒，借著戰馬的慣性拖出老遠，然後抖落，任那條尚未結束的生命在泥地上翻滾掙扎。

　　長長的馬槊對付沒有鎧甲，不懂得結陣自保的步兵，威力瞬間發揮到了極致。旭子身邊大部分騎兵用的是硬槊，不具備主將手中那杆複合槊所擁有的緩衝和蓄力能力，但憑藉著戰馬的速度，他們依然給敵軍造成了巨大的殺傷。叛賊的前軍就像雪崩一般坍塌下去，有人的身體竟然被硬槊刺透，整個人糖葫蘆般在槊杆前段掙扎、哀嚎。長槊的主人一臉茫然，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種情況，只是咬著牙，用全身力量把槊身端平，壓低，直到槊尖又刺到了下一個目標，手掌的力量再也把握長槊不住。

　　瞬間後，第五個對手倒下了李旭馬前。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人，背有些駝，長得十分像舅舅張寶生。見到李旭的戰馬衝去，他嚇得丟下手中木棒，轉身就逃。驚慌之中，但不懂得向旁邊閃避。銳利的槊尖從他背後捅入，前胸刺出，帶著他的身體向前衝了十幾步，然後將他遠遠地甩入了人群。

　　馬槊就像一頭不受主人控制的烏龍，將所有擋在馬前的生命吞沒。

　　剎那間，李旭心中覺得有些不忍。但戰場上的喊殺聲很快令他清醒，敵軍是己方的五倍，生死關頭容不得軟弱。手臂向上提了提，他再度將長槊端平，任由槊尖上那一點寒光，在戰馬的驅使下奪走新一條生命。

　　叛軍猶如砧板魚肉任人宰割。

　　敵軍主將擂動了戰鼓，催促左右兩翼向中央合攏。前來衝陣的騎兵人數不多，叛軍的主將非常慶幸自己能發現這一點。他不斷增派人手，不斷增大賞格，甚至將自己的親衛，家將也統統派向前去。

　　「頂住，頂住，咱們人多！」半年前最多只指揮過二十餘人，如今卻一躍成為三萬人統帥的黎陽郡守元務本聲嘶力竭地吶喊。「殺，殺，後退者殺！」面前的戰鼓被他敲得如驚雷般轟響。他看見眼前人流湧動，不斷有膽小者被自己的親兵執行軍法，但被鋼刀逼出的勇氣卻維持不了多長時間，當那些船夫和民壯發現前方的騎兵殺人手段比後方的督戰者更狠時，他們往往用比前衝更快的速度向後退，壓得本軍陣型不斷收縮，不斷破裂，馬上就要破裂到主將腳下。

　　「元升，元升！」元務本聽見自己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元升是他的侄兒，年少且有勇力。當數月前他和家人商量是否接受楊玄感的拉攏時，元升第一個跳出來，表示要在亂世中建立一番功業。

　　侄兒元升的背影如願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帶著元家的家丁和二十幾名黎陽縣的衙差，逆著人流衝向了敵騎。有一個衝得過快的敵軍騎兵正從屍體上向外抽馬槊，被元升用刀砍斷了槊杆。接下來的瞬間，元升又一刀砍對方落馬，帶著家丁們從側面衝向另一名的敵騎。

　　「殺，殺，殺！」元務本大叫著，手中鼓槌又是一頓亂敲。那些騎兵的戰鬥力也不怎麼樣麼？前衝的速度比剛才明顯慢下來了！自己這方畢竟人多，畢竟，正義在自己手裡！

　　雄武營的騎兵被叛軍的屍體擋住了去路。已經衝到了敵陣中央，叛軍的帥旗近在咫尺。但周圍的叛軍也越來越多，有人正在逃走，卻恰巧攔在了戰馬之前。有人逆向殺來，推推搡搡，趕集一樣塞住人群中所有縫隙。馬槊已經施展不開了，戰馬的速度也幾乎變為了靜止。騎兵們從背後抽出橫刀，四下裡亂剁。被人血燒紅了眼睛的戰馬也放聲狂嘶，前蹄高高抬起，直接踢向擋路者的脖頸。被踢中者口中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倒在同伴的背上。他的同伴卻渾然不覺，沒頭蒼蠅般亂撞。

　　有人提著斧頭向旭子衝去，被李孟嘗用戰馬踢翻在地上。沒等此人爬起身，戰馬的後腿又踩上了他的腰桿。此人像蒸鍋裡的螃蟹般張開四肢抽搐了一下，徹底失去了活動能力。李孟嘗帶馬又向前移動了幾步，橫刀疾揮，切下幾隻胳膊。胳膊的主人丟下兵器，用另一隻手捂住傷口，嘴裡發出撕心裂肺地哭喊。李孟嘗卻不懂得憐憫，再度對受傷者揚起了橫刀。砍翻一個，又砍翻另一個，擋在他面前的第三人轉身逃走，撞得自家弟兄東倒西歪。

　　「殺！」博陵人崔潛催動戰馬，順著李孟嘗砍出來的缺口撞了進去，馬蹄撞翻了三、四個敵軍，人亦向前突進了十餘尺。他身邊頓時沒有了自己人，情況大窘。幾個看到便宜的叛軍用木棒沒頭沒腦地打過來，被崔潛用刀背一一隔開。正當他準備反擊時，一根削尖的木樁冷不防刺入了戰馬的臀部，受痛的畜生長嘶著仰起前蹄，將崔潛摔下了馬背。驚馬不顧一切向前衝去，踩翻了六、七名敵軍，最後被人從側面捅死。手忙腳亂的叛軍對付完戰馬後再試圖攻擊崔潛，卻被一柄黑色的長刀掃到了圈子外。

　　「別管左右，徑直向前！」李旭殺散圍在崔潛身邊的敵軍，回過頭來，在馬背上大聲命令。雄武營的訓練時間太短了，很多弟兄徒有一腔血勇，卻根本不懂得把握戰場上的機會。如果這些人都是經過了一年多訓練的護糧軍，他們會放棄左右湧來的敵軍，直撲叛亂者的主將。但雄武營的弟兄們卻把太多的精力消耗在亂砍亂殺上，白白浪費了座騎帶來的速度優勢。

　　周圍的空間已經不能讓長槊發揮威力，所以旭子換回了慣用的黑色彎刀。黑色的刀光從人頭上滾過，潑出一片又一片血瀑。「跟我來，別戀戰！」他大聲喊，用行動給大夥做出表率。「將軍有令，別戀戰，跟上，跟上！」親兵們齊聲高呼，將命令放至最大。

　　崔潛又找了匹戰馬，跟在了主將身側。李孟嘗吶喊著衝去，砍翻了旭子戰馬另一側的敵軍。三人並力前行，不斷將面前的缺口擴大。陷入混戰的騎兵們又慢慢找到了主心骨，收攏陣型，以李旭為刀鋒繼續向敵陣核心切入。四下裡依然不斷有叛軍湧來，被騎兵們用橫刀一波波砍翻在地。

　　一隊手持橫刀的敵軍逆著人流殺上，兇悍異常。這夥人身上都穿著鎧甲，手中的兵器也比其他人精良得多。他們不但攻擊隋軍，也攻擊自家弟兄。只要有人與他們對面跑，就被他們兜頭砍上一刀。

　　這夥人的首領年齡和李旭差不多，長得很白淨，臉上凝了那麼多血痂，喊聲裡卻依然帶著斯文之氣。「解民倒懸！」他前衝數步，用刀光攔住李旭的馬頭。「替天行道！」他又義正詞嚴地宣佈，刀如匹練，捲向黑風的脖頸。

　　李旭用黑刀擋住了來人對戰馬的致命一擊，下一個瞬間，他和敵將戰到了一處。來人的同夥試圖幫忙，被李孟嘗、崔潛還有旭子的親兵擋在了圈外。趁著大夥捉對廝殺的時候，其他叛軍又紛紛逃遠了十幾步。

　　李旭揮刀向對手脖頸抹去，敵將快速後退，讓開刀鋒。然後跨步先前，用刀刃去找旭子的胳膊。旭子反手回撩，二人的兵刃結結實實地碰到了一處。「噹啷！」敵將的橫刀因為太單薄，被旭子的黑彎刀削成了兩段。一段飛上了半空，另一段被其主人拿在手裡，用難以置信的眼光凝視。

　　「噗！」李旭的彎刀直接抹斷了敵將的脖頸。隨後，他聽見周圍的戰鼓聲猛然停滯，抬起頭，他看見百餘步外，那名一直在擂鼓的敵軍主將扔掉了鼓槌，從腰間抽出了裝飾用的寶劍，大叫著向自己衝去。

　　「升兒！」元務本痛哭失聲。他的侄兒死了，死在了那名持黑刀，騎黑馬，全身鎧甲都是黑色的魔鬼手下。他不能接受這個戰果，升兒只有十七歲，是元家下一代的希望。他要報仇，將那名黑甲將軍親手殺死，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老爺！」幾名家丁衝上前，死命抱住元務本的腰。「老爺，咱們撤吧，趁現在隊伍還沒大潰！」忠心的管家哭喊著勸告。此戰不可能獲勝了，敵軍太狠，自家老爺強徵來的百姓和永濟渠上討生活的船夫根本不是人家對手。剛才驟受打擊，大夥來不及逃走，所以還能勉強將敵軍的攻勢阻一阻。眼下侄少爺戰死了，軍中再無大將，誰人還敢上前捋敵將的虎鬚。

　　「撤？你說回城？」元務本憤怒地質問。以三萬擊數千，這個必勝之仗敗了，自己怎麼有臉面回黎陽。但他聽到的回答卻是一片肯定之聲，「對，回城。黎陽城高池深，咱們堅守待援！」管家、護院們紛紛點頭，贊同老爺的英明決斷。

　　「傳本大人將令，後隊……」元務本慢慢恢復了理智，大聲喝道。他想鎮定自若地喊一句「後隊變前軍，且戰且退！」命令還沒喊完，就聽到背後傳來了激烈的喊殺聲。

　　叛軍們無法頂住。

　　楊玄感倉促起事，主力兵馬本來就是由船工、民伕拼湊而成。此刻隊伍雖然膨脹到了三十萬，但脅裹而來的百姓和混水摸魚的蟊賊卻佔了隊伍中的大多數。而為了早日拿下洛陽，楊玄感又聽從了韋福嗣的建議，把能戰者都調到了黃河以南，所以此時留在黎陽為叛軍守老巢的，是叛軍中戰鬥力最弱的一支。

　　而雄武營自打從遼東回來後，便已進入了精銳行列。

　　元務本被直衝他帥旗而來的李旭殺得手忙腳亂，欲戰，手中無良將可用。欲逃，又捨不得數萬弟兄。就在他猶豫不決的當口，宇文士及的迂迴兵馬也成功地抄到了他的側後。

　　「殺啊，別走了元務本！」宇文士及帶領兩千多名弟兄，從背後直搗元務本的中軍。他終於完成了戰術迂迴，及時趕到了叛軍身後。為了給敵人製造更大的混亂，他在遠處留下了五百多匹戰馬，由二十幾個弟兄驅趕著，往來馳騁。

　　「他叫我士及兄！」宇文士及的心被友情溫暖著，暖得他通體舒泰。放著表字不叫而直呼人名，在世家子弟眼中這是一種非常不禮貌的行為。被稱呼者為了表達自己的抗議，往往不惜與失禮者絕交。可宇文士及卻覺得旭子叫自己「士及兄」，比他客客氣氣呼一聲「仁人」或宇文監軍更令人感到舒坦。

　　宇文士及知道自己融進了這堆兵痞中，就像乳汁入水般融了進去。雖然這些人出身寒微，見識短淺，有數不清的壞毛病。但在這夥兵痞中，他卻覺得自己像入了水的蛟龍，自由、愜意，隨時都能掀起一波風浪。

　　他用馬蹄踏出的血浪徹底擊潰了叛軍的抵抗。

　　這些人的信心早就被李旭帶人砍掉了一多半，又被宇文士及帶人從背後一衝，立刻失去了繼續戰鬥的勇氣。來自背後的煙塵令他們不知道來了多少官軍，所以大部分人絕望地丟下刀矛，抱著腦袋蹲到了地上。少部分膽子稍大的，則撒開雙腿，四散著逃去。他們不指望自己能逃過戰馬，只想著比同伴跑得快些，再快些。至於被他們糟蹋過的荒野裡能否找到吃食，有什麼命運在前面等著，他們一概不顧。

　　家丁給元務本牽來戰馬，請他上馬逃走。元務本將靴子踏入馬鐙，用力，腳卻滑了出來。他再次伸腳，再次用力，大腿卻哆嗦著，使不出半分力道。

　　忠心的管家趴下身，用肩膀將元務本頂上馬背。元務本滿懷感激地看了管家一眼，剛欲揚鞭，胯下戰馬突然發出一聲悲鳴，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就在他狼狽地從地上爬起的過程中，身邊的家丁一個接一個被羽箭射倒。

　　「大勢去矣！」元務本心中發出最後的哀鳴，拔出佩劍，試圖自我了斷。手臂剛抬起來，耳畔卻聽見「叮」地一聲，緊跟著，有股巨大的力量擊中了劍柄，三尺青鋒飛上了藍天。

　　「元大人，你輸了！」李旭抬手，將另一支羽箭扣在了弓臂上。

　　元務本慢慢站直了身軀，一切都結束了。正如對方主將所說，自己輸了，輸了個乾乾淨淨。這場所謂的「順應天命，解民倒懸」的舉義，從開始就是一場鬧劇。自己帶著三萬大軍，卻在不到一個時辰內被一個來歷不明，職位不過五品的無名小將以四千衣衫不整的騎兵擊潰。照這種比例算去，楚公麾下號稱三十萬眾，能得當對方幾萬大軍？

　　人在極度絕望後，往往會表現出來某種異乎尋常的冷靜。眼下元務本就是如此，他不再試圖自殺，也不再想著如何為自己的侄兒報仇，而是很禮貌地向旭子拱拱手，像朋友初見般客氣的問道：「將軍從何而來，可否告知在下？」

　　李旭被元務本的古怪表現弄得一愣，沒等他來得及回答，李孟嘗已經衝了過去，用刀尖指著元務本的臉，高聲罵道：「爺們兒從遼東千里迢迢趕回來的，要不是你們幾個小丑鬧騰，爺們現在早已蕩平了高句麗！」

　　「遼東？」元務本驚詫地問。今天他之所以敢領軍迎戰，就是以為來人不過是附近州郡臨時拼湊起來的，試圖趁大軍主力圍攻洛陽時前來揀便宜的地方兵馬。今天早上據細作彙報，從遼東匆匆回趕的兵馬還在七百里之外，根本不可能這麼快衝到黎陽城下。

　　「元某已經認輸，將軍何必騙我這將死之人？」元務本不願相信李孟嘗的話，冷笑一聲，抗議道。

　　「我等的確是從遼東而來！」李旭見元務本不再試圖反抗，收起弓，禮貌地回答。黎陽城還在叛軍手中，而元務本是奪取黎陽的關鍵人物，因此旭子不敢對其稍有慢待。答完了話，他又叫過長史趙子銘和校尉崔潛，命令二人去約束眾將士，不准他們傷害那些放下兵器的降卒。對於已經逃得很遠的潰軍，也不要繼續追殺，由著他們自謀生路。

　　元務本靜靜地看著李旭安排完了一切。這種結果正是他想跟對方交涉的。自己謀反，罪不過一死。但那些被脅裹而來的農夫和船夫沒有罪，朝廷的官軍不應該將他們趕盡殺絕。見對方不用自己出言請求，就滿足自己的最後願望，他心情稍安，淒涼地笑了笑，問道：「將軍既然不准元某自殺以謝天下，又準備如何處置元某？」

　　「黎陽城還在你手裡，我不希望再多死人！」李旭又是一愣，倉促地回答。在他的設想中，大部分叛賊應該是一副窮兇極惡的模樣，這才對得起沿途自己所見到的那些暴行。而元務本的睿智與坦誠有些出乎他的預料，甚至在他剛剛下令不准殘害俘虜時，對方好像就猜透了他的全部心思。

　　跟太聰明的人打交道是一件令人頭痛的事，旭子知道憑自己的口才未必能說服元務本。正當他搜腸刮肚想著下一句說辭的時候，元務本又搶先開了口，「郎將大人想令元某獻城，敢問大人，這樣做對元某有何好處呢？」

　　「好處？」李旭的眼睛瞬間瞪得老大。他不想強攻黎陽城，雄武營的弟兄們人數有限，而黎陽城一直作為大隋糧倉而存在，城牆想必修得不會太單薄。但避免生靈繼續塗炭這個說辭顯然打動不了元務本。按大隋律法，元務本作為反賊骨幹，肯定要被抄家滅族。當一個人明知道他的全家都要被殺光時，有人再勸他對百姓發善心，這豈不是與虎謀皮？

　　「狗娘養的，還牛氣了你！」李孟嘗咆哮著跳下馬，上去就是幾記老拳。見過當俘虜的，沒見過這麼牛氣的俘虜。今天不打他個滿地找牙，自己的李字就倒著寫。可三、五下之後，他的拳頭就又砸不下去了。元務本擺出一副坦然模樣，不躲，不閃，不求饒，不呻吟，彷彿正在挨打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住手！別傷了元大人！」李旭趕緊出言喝止。校尉李孟嘗拳頭上的力道不小，一旦把元務本打死了，大夥攻城還要多費周章。

　　李孟嘗氣哼哼站到了一邊，雙眼不斷在元務本身上梭巡。此人太奇怪了，簡直就不像一個俘虜。自從被擊潰後，其餘叛軍將士黑壓壓跪了滿地。而這個才上任不到兩個月的「郡守」，舉止卻可以用泰然自若四個字來形容。

　　「這位校尉大人好大的力氣！」元務本再次直起腰來，抹了把臉上的血，傲然說道。停頓了一下，他又向李旭拱了拱手，「多謝將軍手下留情，元某沒齒難忘！」

　　「多有得罪！」李旭不得不以禮相還。對方的氣度、膽識已經贏得了他的尊敬，如果人連死都不怕了，的確誰也拿他沒辦法。

　　宇文士及結束了對叛軍的追殺，匆匆地趕了過來。離著老遠，他就看到了這奇怪的一幕。憑藉直覺，他猜出李旭活捉元務本是為了兵不血刃拿下黎陽。但士大夫之間玩的勾當旭子顯然不懂，眼前的元務本趾高氣揚，相比之下，李旭和李孟嘗等人卻悻悻然，彷彿剛剛打了一場敗仗。

　　宇文士及跳下戰馬，微笑著走向元務本，在對方面前五尺處站定，抱拳、附心、躬身以平輩之禮作揖，「宇文士及久聞元大人之名，一日得見，榮幸之至。」

　　「久聞公子之名，幸會，幸會！」元務本側開半個身，平揖相還。他聽說過宇文士及的名字，也知道宇文世家的分量。想想今日自己栽在大隋駙馬督尉手上，心裡覺得反而越發坦然了。

　　如果此刻有人恰巧經過，根本不會相信元務本和宇文士及在半炷香之前還是生死對手。二人客客氣氣的見禮，客客氣氣地噓寒問暖，客客氣氣地感嘆造化弄人，居然在戰場上相逢。客客氣氣地把李旭和雄武營其他人當成了土偶木梗。

　　前去追逐敵軍的將士們趕回來了，依次向主將繳令。負責收殮傷號，清點陣亡人數的參軍也完成了任務，捧著一摞人名單，等著主將和監軍大人查驗。負責收容俘虜，收集戰利品的士卒們也差不多完成了任務，走上前，請教如何善後事宜。看見宇文大人與敵將聊得熱鬧，目瞪口呆地站到李旭身邊。

　　「此時勝負已見分曉，大人何苦再拉全城百姓陪葬？」宇文士及跟元務本感嘆夠了命運，慢慢把談話轉向了正題。

　　「元某已經認輸，元某方才只是詢問，倘若元某獻城，諸位將軍以何相酬！」元務本收起笑容，再次露出一副淡然模樣，回答。

　　這種態度又激怒了很多將領，大夥紛紛圍上去，欲再給此人一點教訓。宇文士及卻擺擺手，制止了大夥的進一步行動。「取了黎陽後，我會將你斬首示眾。至於你的家人，無論老幼，將全部成為宇文家的私奴！」他想了想，鄭重地說道。彷彿剛剛跟元務本達成了一筆交易。

　　包括李旭在內的所有人再次一呆，在用一個人之前告訴對方自己即將殺了他，還要把他的家人都變成奴隸，這種「酬謝」條件，也只有宇文士及能想得出來！可偏偏元務本就吃這套，閉上眼睛想了想，居然走到宇文士及馬前，長身跪倒，叩首相謝。

　　「元某多謝宇文將軍！」元務本撫手及額，將頭深深地垂了下去。一拜，再拜，三拜！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宇文士及受了元務本三拜。然後用雙手將對方攙扶了起來。「將軍姓名太顯，我也只能如此！」他客氣地解釋，語調裡充滿無奈。

　　元務本輕輕搖頭，退開幾步。宇文家的家將又牽過一匹馬來，攙扶著元務本爬了上去。

　　「敢問兩位將軍，這些降卒二位打算如何處置？」爬上馬背後的元務本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傲然追問。

　　「這個？」李旭把目光看向宇文士及，希望對方能說出找到一個合適的方案。剛才趙子銘和崔潛已經把他的將令傳達下去，除了幾個跑得太遠的將士外，大部分士卒都已經策馬趕回。眼下雄武營將士只有四千多人，而周圍跪在地上等待處理得俘虜卻高達兩萬餘！在整個戰局形勢不明朗情況下，將如此多的俘虜收容在身邊，絕對是個累贅。一旦在與敵軍交戰時俘虜突然炸營，後果將不堪設想。

　　「請元大人賜教！」宇文士及毫不猶豫地出謀劃策的機會交給了元務本。

　　「黎陽存糧，至少夠十萬大軍消耗五年！他們，」元務本冷笑著指指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俘虜，「大人以為，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麼？」

　　「他們知道，他們只是沒有選擇而已！」沒等宇文士及回答，李旭冷冷地插了一句。他忽然覺得很後悔，後悔剛才沒親自出手打姓元的一頓。右手握在刀柄上，他聽見自己的手指關節咯咯作響。

　　「仲堅，先生也是為這些人著想！」宇文士及一邊替元務本解釋，一邊向李旭連連搖頭。

　　「哼！」李旭冷哼了一聲，轉身去檢視安慰自家傷號，心裡的感覺比吃了一百隻蒼蠅還難受。對於元務本於戰敗後表現出來的冷靜與勇氣，他很是佩服。但此人視百姓如芻狗的態度，卻實在招人討厭。在旭子眼裡，那些俘虜雖然勇氣差了些，戰鬥力也十分薄弱，但都是些像舅舅張寶生那樣老實的無辜百姓。若不是楊玄感、元務本等人野心太大，此刻這些俘虜還好好地在家種田、含飴弄孫，誰會跑來做掉腦袋的買賣！

　　眼下戰敗了，元務本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聖人姿態，彷彿他自己可以承擔下一切責任，憑藉勇氣和智慧能為治下「群氓」謀得一條活路。卻不想想如果不是他們幾個為了虛名和貪念，連鎧甲和兵器都沒有就敢倉促起事，那些人怎會落到如此境地！

　　雄武營其他將領對元務本也沒有什麼好感，見李旭來檢視戰果，立刻故意提高了嗓門。「回稟將軍，我軍陣亡兩百一十二人，重傷四十七人，輕傷六百。尚能戰者，四千三百五十八！斃敵三千有餘，俘虜敵軍將士兩萬零三百六十三。其中校尉六十人，督尉、別將十一人。郎將一人。」長史趙子銘捧著清冊大聲讀道。粗略統計上來的數字本來沒有如此精確，但是為了羞辱元務本，他故意在把數字讀到個位。

　　「偽郡守元務本投降，正等候將軍發落！」趙子銘將清冊上繳，用眼角的餘光「瞄」了元務本一下，抱拳，肅立，然後轉身站到了一旁。

　　「稟將軍，此戰繳獲旌旗二十面，鎧甲一百五十副，橫刀五百餘把，菜刀六千，鐵叉六千，木棒一萬四千有餘！」司倉參軍秦行師故意把木棒讀數拉長，讓在場每個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雄武營諸將大聲哄笑，元務本卻彷彿沒聽見他人的笑聲般，繼續鎮定自若地跟宇文士及探討軍務。須臾，李旭把軍中雜務處理完畢，宇文士及也結束了向元務本問計的舉動。幾個軍中核心人物略做協商，留下長史趙子銘和一千兵馬，負責照顧己方傷兵，並押送俘虜慢慢向黎陽行進。其他三千多將士跟隨李旭和宇文士及，由元務本帶路，徑直去取黎陽。

　　那留守黎陽城的叛軍早就從潰卒口中得知己方兵馬全軍覆沒的消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待看到郡守元務本領著敵軍前來取城，竟提不起任何勇氣抵抗，乖乖地按照元務本的命令開城投降。

　　李旭和宇文士及大喜，立刻派人接管城防，安頓士卒，封存府庫，整飭治安，從傍晚一直忙到半夜，才想起來打了這麼大一場勝仗，還沒有派人向主帥報捷。二人趕緊商量說辭，統一意見，將白天的野戰和傍晚的取城情況一併寫了，分為兩份，一份命人飛馬稟報老將軍宇文述。一份用火漆封好，以八百里加急速度回報大隋皇帝陛下。

　　待信使奉命離開，二人又想起此刻李安遠還帶著數百兵馬向汲縣佯動。趕緊又派了親兵出去，沿官道堵截李安遠，命他迅速向黎陽靠近。接著，又派張秀領人去接應趙子銘，命他將降卒全部帶回黎陽，安置到城中軍營監管。待一切雜七雜八的事情忙完了，天色不覺已經大亮。敵我情況不明，二人也不敢休息，隨便弄了點東西吃，就帶著親兵出門巡視城防。

　　黎陽城位於永濟渠邊，是大隋朝糧草囤積和運轉重地，因此城牆修得十分高大。甕城、馬臉、敵樓、箭塔，一干城防建築應有盡有。城牆上，備有大量的滾木、擂石，釘拍、長鉤等守城利器。正東和正北兩座高大的門樓裡，還存貯著十幾張床子弩，只是年代已經久遠了，不知道是否堪用。

　　城中人口不多，因而民居甚少。在方方正正的城池內，每隔三十餘步，便是一座磚石壘就的糧倉。每座糧倉圓五丈，高兩丈餘。數十座糧倉加起來，裡邊的糧草足足有幾千萬石。正如元務本昨日所說，即使十萬大軍吃上五年，也未必能將這些存糧消耗得完。

　　「這麼多糧食！」宇文士及一邊看，一邊搖頭。當初決定輕兵奔襲黎陽，打得本是趁叛軍不備，將其糧倉一把火燒毀的主意。可如今看到這麼多糧食，又看到如此高大的城池，他心中未免舉棋不定。

　　「是啊，這麼多糧食！」李旭以嘆息聲相和。此刻他想的卻不是黎陽城如何高大，而是上谷郡沒人收割的麥子和黎陽周圍被焚毀的農田。三十萬倉促回援的大軍把補給都拋棄在了路上，如果把黎陽的糧食留下來，大軍就不用再四下徵收。來年周圍那些百姓的日子就多少好過一些。

　　二人四目相對，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捨之意。雖然彼此的出發點不同，卻難得地想到了一處。

　　「此城修得甚為結實，如果昨天不是元務本領著我們進城，憑咱們那四千多弟兄，一時半會兒很難入得了城門！」宇文士及朝著李旭點點頭，微笑著說道。

　　「那是自然，咱們倉促而來，什麼合手的傢伙都沒有！即使造雲梯，沒三五日光景，也造不出足夠數量！」李旭點頭回應，眼裡充滿笑意。

　　「咱們沒趁手的攻城器械，楊玄感也未必有。即使是韓世諤親自來了，我就不信他能徒手爬上城頭！」宇文士及指點遠處的山川河流，大聲說道。

　　「宇文老將軍接到咱們的捷報，肯定會星夜來援。如果韓世諤敢在城下久留，你我就叫他來得去不得。」李旭緩緩抬起頭來，心中豪氣萬丈。

　　二人相視大笑，決定堅守到底。李密也罷，韓世諤也好，名氣都是別人傳出來的。宇文家的三郎和李家的小子沒他們名氣大，閱歷多，但真正打起來，卻說不定鹿死誰手。

　　既然決定了守城，二人當即就開始探討兵力部署。眼下雄武營還能參加戰鬥的將士只有四千多人，將他們全部安排到城牆上去顯然是個愚蠢的想法。除了自己的袍澤外，二人還能用的就是城中的俘虜。眼下那些人都關押在軍營中等候處置，經受了昨天一場打擊後，每個人都恭順得如綿羊一般。趙子銘以一千兵馬押送兩萬多俘虜，中途居然沒有任何人試圖逃走。

　　「將是兵之膽，把火長以上的軍官換成咱們的人！有這些軍官在其中鎮著，他們想造反也造不起來！」宇文述拿了塊石頭，在地上畫出一串數字。「兩萬人，需要兩千個火長。加上隊正、旅帥、校尉，咱們雄武營弟兄，倒有一大半人暫時要過過官癮！」

　　「留下三個團騎兵待命，如果敵軍攻得太肆無忌憚，我還可以帶人出去衝殺一回！」李旭抓了根樹枝，蹲到了宇文士及旁邊。

　　「三公子越來越像兵痞！」宇文氏的幾個家將皺了皺眉頭，心中暗罵。「都是被這野小子帶的，不知道這野小子有什麼好處，居然讓三公子與他那麼投緣！」

　　腹誹歸腹誹，家將們還是盡職地散開，四下警戒，以免閒雜人靠近，打擾兩位大人商量軍務。宇文士及和李旭蹲在碩大的一座糧倉下，以地為案，揀石為筆，慢慢將城防部署勾勒出大致輪廓。

　　「跟俘虜們說，如果他們能在守城戰中立下功勞，則和大隋府兵一樣記功、受賞！」李旭又檢視了一遍二人的商討結果，低聲補充道。

　　「嗯，首惡是元務本。首惡既然伏誅，協從一概不問。待今天晚上問完了敵情，再請元先生吃頓酒，咱們就送他上路！」宇文士及丟下用完石塊，拍拍手，站起身來，臉上表情格外輕鬆。

　　「利用降卒守城的計策，不是元務本獻給你的麼？」李旭輕輕地放下手中樹枝，問話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訝。他本以為元務本又獻城，又獻計，念在他態度那麼恭順的分上，至少宇文士及會考慮在皇帝面前給他求個情，免他一死。卻沒想到宇文士及根本沒把元務本的性命放在心上。

　　「那當然是，你甭看他附逆投敵，卻也是心中裝著百姓好官。他說從賊的將士，都是他強行抓來的，心中沒什麼是非善惡。建議我把他們重新整頓，和雄武營弟兄一道固守黎陽！」宇文士及嘆了口氣，回答。在他眼裡，元務本能在戰敗後把黎陽城交出來，不失為一個磊落的名士。但在叛軍中名氣越大，行蹤也越難隱藏。

　　「可，可他已經將功，將功贖罪了啊？」李旭的眼睛在不知不覺中又瞪了老大。他並不喜歡元務本，在他看來，此人行事從頭到腳透著古怪，把家中老少都送給別人當奴隸了，自己的頭也即將被砍下來，卻好像甘之如飴。但像宇文士及這樣一邊誇著人家，一邊想著如何割人家腦袋的舉止，卻也太出人意料。

　　「咱們大隋，不會追究死人的罪責！」宇文士及拍拍李旭的肩膀，像安慰小弟弟一樣為他解釋，「我現在殺了他，皇上將來就不會滅他的族。他的家人既然已經成了我宇文家的奴隸，刑部自然也不會深究到底。如果咱們把他當作俘虜獻給皇上，將來恐怕不但他本人要被凌遲，家中妻兒、老小，還有兄弟、子侄，都逃不過一死！若遇上個酷吏審理此案，就是元先生那些旁支、表親，也要發配到塞上去戍邊，這一去，永遠都不可能回得來！」

　　「啊！」李旭的嘴巴張得大大的，已經能塞下一整個雞蛋。大隋朝關於叛亂的律條，他原來一點不懂。所以一直幻想著能在疆場上與授業恩師楊老夫子相逢，然後偷偷地將恩師藏起來，待風聲小時再放走。如今他卻發現這種想法有多幼稚，幼稚得簡直令人發笑。

　　「中原各地有規矩，非地方望族子侄不可為吏。元務本雖然只是個縣尉，可元家在地方上也算大戶。全家老少加起來少說也有上百口。咱們殺了他，其實是救了他全家！」宇文士及話如同驚雷，聲聲在李旭頭上炸響。

　　※※※

　　俘虜們被整編結束後，元務本於眾新兵面前被斬首示眾。臨死之前，他平靜得令人欽佩。而更令人佩服不已的是他的家人。李旭本來以為元務本的子侄會對自己恨之入骨，但他很快發現，元家的人的臉上除了悲傷外，什麼都沒有。

　　他們彷彿接受了這種命運，或在很久之前就料到今天的結局，表現出來的冷靜簡直可以令人窒息。

　　在鋼刀舉起的剎那，很多人都高高地掂起了腳尖，鴨子般伸長脖子，屏住呼吸，好像這樣他們就能更清楚地看見每一個細節。鋼刀落下，湧動的人頭又「轟」地一聲向後躲去，像極了一群受驚的蒼蠅。

　　血噴泉般跳起老高，黎陽縣的劊子手上前一把，拎住落在塵埃中的人頭，高高地舉起來，四下炫耀。一刀奪命，他的技巧又提高了許多。一個多月前，同是在這個校場，他剛剛為楊玄感處死了不肯審時度勢的游元將軍。當時砍了兩刀，人頭落下後髒得一塌糊塗。

　　「他死前沒吟詩！」有人遺憾地嘆道。

　　「也沒眨眼睛，我看見了，一點沒眨！」有人信誓旦旦地保證，胸脯挺直，好像不這樣不足以證明他的勇氣。

　　「將軍說殺了他，咱們就都算沒罪了，不知道說得算不算！」人群中，有看上去稍微老成的新卒忐忑不安地嘀咕。

　　這句話代表了大多數人的心聲，大夥紛紛抬頭，用期盼的眼神向帥臺上看去。看臺上監刑的兩位將軍年齡都不大。一個面孔白皙，身材勻稱，看上去如玉樹臨風。另一個高高大大的，臉上有很多黑鬍子茬，眼神冰冷，一看就不像個寬容的模樣。

　　「應該算吧！」回答的聲音裡帶著猜疑。「主謀處斬，協從不問」的話是那名白臉將軍親口說的，看服飾，他的官職好像比黑臉將軍大些。那名黑臉將軍從始至終沒說一句話，板著面孔，不知道在想什麼。

　　作為一軍主將，李旭不得不來監刑，雖然他更喜歡在戰場上面對面地殺死對手，而不是將敵人綁成一團砍殺。眼下的場景讓他覺得很熟悉，像極了在蘇啜部，獲勝的霫人拿奚族長老祭天的情景。如果有人再在旁邊問上一句，「元務本，你願意用自己的血洗刷族人的罪孽麼？」這場景就更像了。走了兩年多，旭子恍然覺得自己彷彿走了一個輪迴。

　　臺下那些看客，旭子總覺得他們長得非常像舅舅張寶生和父親李懋，一樣老而愁苦的臉，一樣被生活壓駝了的肩膀。所以，當元務本將他們當成沒頭腦的草木時，旭子會莫名其妙地發火。但今天，這些人的表現卻更像王麻子、杜疤瘌和張老三，瞪著一樣貪婪的雙眼，流著一樣的骯髒口水，看著一樣的熱鬧。

　　想到張老三和王麻子，旭子就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孫九。王麻子當時拿了自己那麼多玉器去贖孫九，最後卻還是讓九叔走上了殺官造反這條不歸路。他真的把那些玉器用到九叔身上了麼？李旭現在有些懷疑。同時，他也深深地為孫九的命運擔憂。義軍的戰鬥力，前幾天旭子已經在黎陽城的郊外領教過了。如果這兩年遭到官軍的圍剿，九叔結局絕對不會好過元務本。

　　旭子知道自己能有今天的成就，與三位授業恩師的教導密不可分。楊老夫子指點了自己兵法和學問，九叔指點了自己箭術和做人，隱居在蘇啜部的銅匠師父教得最多、最雜，可自己卻連他的名姓都沒問到。九叔做了流寇，並且很可能已經死在了官軍的刀下。楊老夫子做了楊玄感的幕僚，自己現在正帶著兵馬，奪了他的軍糧，牢牢地卡死了他的生存機會。如果楊玄感戰敗了，夫子將被凌遲，楊師母還有幾個已經出嫁的師姐將被抓回來斬首。想讓夫子不死，只有楊玄感獲勝。但憑著連兵器都沒有的亂軍，他有獲勝的可能麼？

　　人群中出現幾絲騷動，打斷了旭子的沉思。他抬眼向下望去，看見明法參軍秦綱將元務本的人頭用拖盤盛起來，端到點將臺前請宇文士及和自己查驗。李旭木然地掃了一眼元務本的遺容，點了下頭，木然看著秦綱端著托盤走遠，走到校場門口的旗杆前，用繩子將人頭吊了上去。

　　臺下的看客們一臉興奮，盯著人頭漸漸升高，一直升到杆頂。然後，有幾個穿著僕役服色，腰間纏著白葛的男人走近將臺，先拜謝了兩位將軍的恩德，接著用擔架抬走元務本的屍體。

　　他們是元務本的家人，現在是宇文士及的奴僕。當他們在點將臺前站起身時，旭子試圖從他們臉上找到一絲仇恨。但他很快失望了，元家的人的臉上除了悲傷外，什麼都沒有。

　　李旭不明白元家人為什麼這麼恭順。按照他的見識，目睹家人橫死眼前，正常人至少會表現出些憤怒來。而元家的人卻彷彿接受了這種命運，或在很久之前就料到今天的結局，表現出來的冷靜簡直可以令人窒息。

　　「只有這樣，他們才有機會保全自己的家族！」殺戮儀式結束後，博陵人崔潛私下跟李旭解釋。「成為宇文家的奴隸，事後皇上就不會繼續追究造反的罪責。如果將來有人在宇文監軍身邊麾下立了功，還可以向家主請求恢復原來的姓氏！」

　　博陵崔氏是當今的大姓之一，所以旭子相信崔潛的話是元家人表現的正解。元務本的家人，等於用一條命和一代人的屈辱，換取了整個家族延續下去的機會。但這值得麼？李旭發現自己距離世家大姓越近時，越看不懂其中規則。一切為了家族，好像是這些世家的行事的第一準則。在這條準則的要求下，他們可以放棄一切，正義、信譽、友誼，甚至個人的尊嚴和生命。

　　「像他們這樣的，」崔潛的話顯然指的是元務本，「算不上精明。那些精明的人家，向來是兩頭下注，一頭買大，一頭買小，誰贏了都不吃虧！」

　　「你是說楊玄感那邊？」李旭的心裡突然像捕捉到了什麼東西，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還沒有敵軍前來奪城的消息，所以眼下黎陽城內氣氛相對比較輕鬆。不遠處，新卒們正由雄武營的老兵們帶著，列隊走回軍營。大多數人都興高采烈，彷彿剛剛經過一場轉世輪迴般。秦行師、李安遠、趙子銘等人則站在一邊指指點點，以挑剔的目光評判哪支隊伍看上去精神頭更好，戰鬥力會更強。更遠處，是負責掌控斥候的李孟嘗，他正在給一夥即將出發的斥候佈置任務。大部分斥候是雄武營的老兵，也有一些新面孔，是李孟嘗親自從降卒中挑出來的，每個人看上去都很強健、很機靈。他們從今天起將由老兵們帶著，外出替大隋執行任務。李孟嘗答應他們，等平叛結束後，就提拔他們進雄武營，正式成為大隋府兵的一員。

　　「當然，郎將大人以為韓世諤、庾柔這些人投敵的原因是完全由於兵敗後不敢回城麼？樊子蓋膽子再大，也不敢輕易得罪那麼多世家吧！」崔潛與李旭並肩而立，低聲提醒。

　　四十多名貴胄子弟，樊子蓋如果敢把他們全部處斬了，等平叛結束後，他這個東都留守肯定會被幾大世家聯起手來挫骨揚灰。如果不完全是因為畏懼軍法處置，那些人為什麼要爭先恐後地投敵？

　　他們在買大小！旭子眼前一亮，終於明白了崔潛的暗示。四十多名世家子弟先後投敵，只是為了家族的利益。家族中，必須有人站在叛軍一邊，有人站在大隋這邊，這樣，無論朝廷和叛軍雙方誰獲取最終勝利，家族的榮耀都會隨勝利者的功績而輝煌。

　　真的是這樣麼？李旭不敢相信。對於一個家族來說，這也許是生存、綿延、壯大的最佳策略。但對於那些家族命運的背負者，則於做出選擇的一剎那，就知道自己有可能成為棄子。在戰爭結束的時候，失敗者將無情地被家族拋棄掉。沒有資格進入祖墳，沒有資格享受後人的祭祀，也沒有人記得他們為家族付出的一切。

　　「不信，你看投靠楊玄感的人，有幾個是家族中的長子？」崔潛見李旭的表情充滿疑惑，再次推出一條證據。

　　來淵、庾柔、韓世諤、裴爽、鄭儼……眼前瞬間閃過許多名字，李旭霍然發現，其中幾乎沒有人是其家族的長子。他覺得自己的頭有些暈，脊柱有些發涼，有股寒氣從髮根垂直而下，一直竄到腳底。

　　受徐大眼的影響，建功立業，直到建立自己的家族，已經成為旭子人生的一個目標。而這樣的家族卻是如此冰冷，如此殘酷。想到這兒，旭子心裡有有點發虛。他突然發現很茫然，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發現自己真的很笨，既看不懂自己的父輩，也看不懂那些世家。

　　他就像一根羽毛般在水中飄著，浮沉逐浪，沒有目標，也看不到彼岸。

第四章　取捨

　　有道是人生如登山，總於不上不下時最迷茫。目前旭子的狀態正是這樣，論官職爵位，他這個大隋忠勇伯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士族。可在看事情的目光和心底歸屬方面，他依舊眷戀著自己的父老鄉親。

　　抬頭向上看，那些世代簪纓的豪門大戶如同隔著一塊碩大的水晶壁，他看得見，卻融不進去。低頭向下看，父輩的笑臉和音容卻早已經模糊，無論他如何依戀，都再回不到起點。他就這樣不上不下地吊著，找不到路，也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而四野的風卻不斷地吹過來，一點點把少年人的熱情吹冷，心吹得越來越麻木。

　　好在這次他沒有被「吹」多久，楊玄感麾下的將士不給他自憐自艾的時間。就在元務本被殺後的第二天下午，斥候們帶回了一連串壞消息。

　　衛文升戰敗了，四萬府兵被楊玄感麾下連鎧甲都沒有的船夫和盜賊打了個落花流水。號稱一代名將的衛文升兩天內連敗十二場，多虧了樊子蓋從洛陽城內出兵牽制，才避免了全軍覆沒的命運。同時，韓世諤帶著叛軍順利攻下了虎牢關，留下叛將顧覺鎮守此城，然後親自帶著七萬大軍渡過黃河，沿永濟渠向黎陽撲來。

　　「你可打聽清楚了誰在韓世諤手下替其謀劃？」聽完負責掌管斥候的校尉李孟嘗的彙報後，旭子忍不住追問。韓世諤用兵迅速果決，幾乎每一步都符合楊老夫子筆記中的精要。如果夫子此時就在他的帳下，師徒兩個就不得不刀兵相見了。

　　「是蒲山公李密。」校尉李孟嘗大聲回答，「據斥候打聽來的消息，自從收降了前中書舍人韋福嗣，楊玄感就漸漸疏遠了李密。所以李密現在給韓世諤做長史，同時負責替叛軍聯絡各地山賊！」

　　李密？是他？臨時充做帥殿的縣衙門內立刻響起了一陣竊竊私語。蒲山公李密，這個名字大夥太熟悉了。他的家世、他的才氣，他的品行，加在一起簡直就是完美。如果有人家子弟令父母失望，父母大多數情況下就會毫不客氣地指出來，當李密像你這麼大年齡時，就如何如何。說話時長輩臉上的失望與羨慕交加，挨訓的晚輩則啞口無言，自慚形穢。

　　關於李密的大名，旭子也早就如雷貫耳。在縣學讀書時，他甚至曾一度將其視為楷模。此人的曾祖父李衍官致真鄉公，祖父李耀是前朝的邢國公，父親李寬為一代名將，被封為上柱國，蒲山公。作為本朝最顯赫家族之一的繼承人，李密從小就有志氣，好讀書，文武兼備。有一次騎在牛背上讀書，一時入神，居然衝撞了大將軍楊素的車駕。而楊素不但沒有怪罪，反而對李密的刻苦與博學讚譽有加。這進一步提高了李密的聲名，使得京城貴胄子弟皆以與李密交往為榮。繼承父親的爵位後，李密仗義疏財，名頭更響。以致當今皇帝慕名徵召，拜其為親衛大都督。而李密居然不為富貴所動，做了將軍後不到半個月，便報病辭去。

　　「法主善謀，世諤悍勇，此戰定然是一場硬仗！」司倉參軍秦行師搖了搖頭，向身邊的同伴感嘆。怕主將聽了不高興，所以他刻意將聲音壓得極低。但此刻眾人的聲音都壓得很小，他的讚嘆反而以比平時說話更清楚的程度傳入了主將的耳朵。

　　「楊玄感放著李密不用，反而用韋福嗣，真是……」崔潛搖頭替李密感到惋惜。據元務本生前所言，李密是由於和楊玄感交好，顧及朋友義氣才不得不參加了叛軍。他曾給楊玄感獻了上、中、下三策。上策是叛軍躍進千里，直趨涿郡，將大隋百萬東征軍堵在長城外活活餓死。中策是揮兵西進，奪取關中，利用長安周圍地形險要，關卡甚多的優勢憑險割據。這樣，大隋東征軍即使及時回師，也沒辦法進入函谷關。下策是攻取距離黎陽最近的洛陽，扣壓百官家屬，逼迫參加東征的將士投降。當時楊玄感身邊的諸謀士大多傾向於北進，但楊玄感卻最終選擇了就近攻打洛陽的下策。（注：李密的家世和他所獻的上、中、下三策，見於史書，非杜撰。）

　　「要打，咱就打李密和韓世諤，別人來了，咱還嫌打得還不痛快呢！」見都眾人在誇讚李密，校尉張秀不高興地吼道。

　　此言一出，滿室震動。待大夥的目光都看過來，張秀又自覺失態，不好意思地將頭轉向李旭和宇文士及，期期艾艾地解釋，「我是說，咱們不能總在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啊。李密到底多厲害，不，不也打完了才知道麼。眼下咱們不說如何破敵，在這裡誇他有什麼好處！」

　　「張校尉此言正合我心。」宇文士及以手指扣案，稱讚張秀的話有道理。「那個李密不過是個沽名釣譽的傢伙而已。他家幾代為公，居然窮得連馬都騎不起，非要弄頭牛來衝撞楊素老賊的儀仗。這話說出來騙騙孩子還行，想騙咱們，還是讓他見鬼去吧！」

　　「奶奶的，騙鬼啊！」幾個出身寒微的校尉放聲大笑。比起崔潛、趙子銘這些讀書較多的人，他們反而最不被李密的名頭所懾。書讀得多未必打仗打得好，家世好的人通常都沒本事。當然，咱家虎牙郎將宇文士及大人除外，他是個既家世好又有本事的特例。

　　「把書掛在牛角上邊走邊讀，的確有招搖撞騙之嫌。甚至那個上中下三策，依我看也沒什麼道理！」李旭見大夥的士氣已經被宇文士及給調動了起來，微笑著在旁邊補充。

　　「咱們全是騎兵，從上谷郡趕到這兒，還趕了六天，弟兄們也丟在路上一大半。楊玄感麾下都是臨時抓來的民壯，沒有馬匹，他怎麼可能在大軍回師前趕到涿郡去。況且在一千多里路上，各個城池關卡的官軍又不是吃白飯的，豈能放任他縱橫馳騁？恐怕他前腳向北殺去，後腳被樊子蓋把黎陽踹了。到時候他飯都沒地方吃，哪裡打得起仗！就算是能如期趕到涿郡，難道手持木棒的亂軍，還能跟羅藝將軍麾下的虎賁鐵騎硬幹不成！」

　　當日在遼東，旭子就於李建成和劉弘基等人面前質疑過李密的所謂上、中、下三策。如今有了從涿郡趕往黎陽的經驗和對叛軍戰鬥力的初步認識，更認為那是紙上談兵。

　　在他眼裡，李密的所謂中策，也只能拿出來糊弄外行。聽起來，直趨關中，依靠關中和中原之間的關卡死守，好像就可以避免朝廷兵馬繼續西進。問題是，關中當時在衛文升手裡，楊玄感從黎陽向關中殺，首先要解決的就是沿途那一道道雄關。衛文升不用出戰，憑險而守就能把叛軍的力氣耗乾了，哪會給他們西進的機會。屆時，叛軍西進無望，退路再被洛陽守軍切斷，更是死無葬身之所。

　　「就是，長安距此也有八百餘里。衛文升老將軍用兵能力再差，死守潼關總也守得住吧。他楊玄感連個小小河內都久攻不下，憑什麼去取潼關！」宇文士及大聲拍案，替李旭的分析喝采。他先前故意把李密的才學人品說得如此不堪，就是為了通過貶低對手來增強將士們的信心。眼下李旭的一番補充分析，正好合了他的意。因此，每當聽到精采處，他便拍案叫好，順帶來兩句對李密的諷刺挖苦。

　　「至於李密眼裡的下策，對叛軍而言倒是最切實可行的辦法。只是楊玄感在起兵初期舉棋不定，先殺向河內郡，又折回修武，然後再向汲縣，光在黃河北岸就耽誤了半個多月。等他渡了河，洛陽城內早就做好了準備，自然什麼都撈不到了！」旭子面對眾人，侃侃而談。

　　從在霫部與徐大眼一道練兵那時開始算起，至今旭子已經有了三年多的領兵作戰經驗。所以李密所謂的神機妙算在別人眼中高明，在他眼中自然是漏洞百出。

　　如果李旭一個人貶低對手，他的口才肯定沒有宇文士及那麼犀利，如果宇文士及一個人蔑視敵將，他說話的可信程度又達不到旭子這有名的老實人標準。二人搭檔起來，一吹一唱，效果立刻加倍。雄武營眾將本來對韓世諤與李密這對組合有些怕，經主將和監軍二人這麼一吹一唱，心中的怯意登時變成了戰意。一時間都覺得叛軍七萬人馬，簡直是送上門來的功勞，大夥要不趁機多砍些腦袋下來，就對不起這天賜的機會了！

　　「要不是將軍大人分析得透徹，咱們還真被李密的虛名給騙了。末將這就斗膽向兩位大人討一支令，待李密來時，先出城稱稱他的斤兩！」校尉崔潛為人最是機靈，第一個跳出來表態。

　　「別爭別爭，上次的功勞都被你們立了，俺老李佯攻汲縣。這回來了大買賣，輪也輪到老李打頭陣了！」督尉李安遠趕緊衝出來阻攔。先前他被李密名頭所懾，一直沒敢大聲出氣。現在想想這些叛軍連沒多少兵馬駐守的河內和修武都拿不下來，立刻看到了立功的機會，與崔潛搶著要出城迎敵。

　　「探路的累活都是咱李孟嘗的，打仗時你們卻先佔便宜，這不太公平吧！」李孟嘗也跳出來瞎摻和。李旭和宇文士及希望看到大夥什麼表現，他心裡跟明鏡般亮堂。正所謂不怕勤快不怕懶，就怕有人不長眼，因此由著性子胡攪。

　　李旭轉頭看向宇文士及，剛好宇文士及的目光也向他掃了過來，二人相視而笑，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欣賞與包容。

　　二人言語上雖然對李密的人品和能力大加奚落，用兵時卻不敢等閒視之。此刻叛軍固然沒經歷過什麼正經訓練，雄武營的訓練程度也不比對方好太多。只不過是經歷過一場遼東血戰，多了些膽氣而已。拿著如此訓練程度的將士去欺負欺負元務本這種對行軍打仗一竅不通的文官還可以，若帶著四千多弟兄們出城去迎戰韓世諤和李密這種將門後代統帥的七萬大軍，的確就是活得不耐煩了。

　　因此，宇文士及和李旭二人制止了眾將的胡鬧。命趙子銘取來黍米算籌，當著大夥的面，一一推演起黎陽城攻守方案來。那長史趙子銘也是個有心機的，自從大軍入城後，一直盡心研究著黎陽附近的山川地勢。幕僚們在他的指點下，七手八腳，一會工夫就用黍米堆出了黎陽城的大致輪廓。趙子銘用手指在城牆外抹了道小溝做永濟渠，用算籌碼了個四方型做山川，整個地圖雖然略顯粗糙，看上去卻也一目了然。

　　黎陽城夾在黃河與永濟渠之間，周圍地勢甚為平緩。離城西三里之外有座大坯山，算得上要地，只是離城太遠了，此時士卒戰鬥力又實在虛弱，所以李旭和宇文士及也不敢分兵互為犄角。眼下最穩妥的辦法就是緊閉四門，龜縮不出。

　　黎陽城乃屯糧重地，為了防賊，城牆修得頗為高大。大夥如果一味死守的話，只要不出什麼指揮上的大錯，李密和韓世諤沒有十天半個月的工夫入不了城。此外，敵人如果捨命強攻，擺在城牆上的那些滾木、擂石也能派上用場。唯一遺憾的是城樓裡的那些開皇年間打造的床弩，因為年代太久遠了，已經無法繼續使用。否則趁李密等人不備轟他幾下，大夥弄不好又能立奇功一件。

　　眾將士商量著，慢慢敲定了守城細節。此城既然四四方方，所以雄武營的兵馬也分成了四份。由趙子銘、李孟嘗、李安遠和崔潛各帶五千兵馬負責一面城牆，剩餘的一千多原雄武營那些沒分散到降卒中間去做官的「老兵」，則統一留給李旭和宇文士及，由他們兩個負責隨時對各方進行支援。

　　還有一些實在上不得戰場的老弱殘兵，則留給了明法參軍秦綱。黎陽城是楊玄感的起家之地，敵軍攻城時，說不定有人試圖裡應外合。秦綱做事謹慎嚴苛，剛好可以擔任鎮壓叛亂的職責。

　　又過了一日，韓世諤領兵殺到。這七萬餘人算是叛軍主力，兵器鎧甲看上去比當日元務本麾下的強了不少，但尋常士兵手中的傢伙依舊以木棒和菜刀為主。見敵軍不肯出城野戰，李密和韓世諤也不著急攻城，領兵在城門外大張旗鼓示了一次威，然後把軍營紮在了黎陽城西的大坯山上。

　　「這幫叛軍好生奇怪，糧倉都被咱們端了，卻又不肯往回搶！」站在城樓上，張秀對著遠處的旌旗指指點點。

　　「他們越著急奪回黎陽，越是要在咱們面前顯得好整以暇。這樣，讓不明就裡者以為他們底氣十足，沒等戰，氣勢上先輸了三分！不信你們等著瞧，最遲到今天傍晚，叛軍肯定大舉來攻！」宇文士及笑著在旁邊解釋。他出身將門，見過的世面和聽說過的戰例都比別人多一些。所以一些對敵情的判斷講出來，倒也能鞭辟入裡。

　　果然，才過了下午申時，叛軍已經又迫不及待從大坯山上殺了下來。這回，眾將士手裡除了菜刀和木棒外，又多了十幾棵大樹做成的撞錘，還有幾十張新造的雲梯。由前排的士兵們抬著，看上去氣勢洶洶。

　　「李法主就是沉不住氣，樹皮都沒剝乾淨，就好意思拿來做雲梯！」宇文士及向城下看了一眼，淡淡地點評。

　　眾將聞言遠眺，果然在在雲梯的邊緣看見一抹綠幽幽的東西。當即指指點點，把這個新發現傳了開去。被強徵入伍的俘虜們本來嚇得要死，見將校們談笑自若，膽子就稍稍壯了些。待敵軍靠近了，看清楚了雲梯和撞錘上的樹皮，更覺對方形象滑稽可笑。不知不覺間，緊張的心情輕鬆了不少。

　　叛軍的攻城技巧乏善可陳，剛靠近城牆，便是數輪仰射。當發現自家弟兄的箭法實在收不到什麼殺敵效果，中軍旗號一變，立刻有死士抬著撞錘和雲梯撲向了城門和城牆。守城者的射技與攻城者在半斤八兩之間，羽箭攔截了幾次沒攔住，眼睜睜地看著攻城器械和城牆有了接觸。

　　「扔滾木！」李安遠「騰」地跳了起來，大聲喝道。

　　守城的士兵放下弓，從城垛口後抬起滾木，順著雲梯的砸將下去。城下陸續響起一片哀嚎之聲，試圖爬城和扶雲梯的叛軍紛紛被砸倒，攻勢登時一滯。幾個參加過遼東戰鬥的雄武營老兵趁機抄起撓鉤，鉤住雲梯末端，沿城牆方向用力一拉，表面還帶著樹皮的雲梯扒不住城牆，順著撓鉤的方向滑倒，將城下的叛軍又砸翻了一大片。

　　「放釘拍！」李安遠一擊得手，繼續發威。守衛在城門上方的將士們放開鐵鉤，三把五尺多長，兩尺多寬，上面佈滿鐵釘的厚木板伴著鐵鏈聲砸了下去。正抱著巨樹和城門叫勁兒的敵軍猝不急防，被釘拍拍倒了十幾個。倖存的人力量不足，整根撞錘脫手落地。霹靂吧啦，將撞門者壓了個人仰馬翻。

　　叛軍的士氣本來就不高，受了迎頭一擊，立刻潮水般後退。「別浪費滾木，放箭，放箭，瞄準了射！」李安遠見敵軍氣勢稍沮，立刻改變策略。在雄武營的老兵帶領下，新入伍的降卒從城頭上撿起弓，探出半個身子，瞄準了匆忙後撤敵軍又是一通箭雨。

　　這回射擊的效果比剛才好得多，匆忙逃竄的敵軍既沒有弓箭手掩護，也沒有盾牌遮擋，傷亡慘重。「繼續射，繼續！」李安遠大喊大叫，督促著弟兄們搭上箭，從背後又把五、六十名運氣不佳者射死在回撤途中。

　　「收釘拍，收釘拍。停止放箭，停止放箭！」李安遠在城頭來回跑動，興奮得聲音都變了調。攻打黎陽的時候，他因為帶兵向汲縣方向佯動而未能立功，所以今天特意搶了最容易受到敵軍進攻的西門來守。果然，叛軍把注意力全部放到了西門。第一個回合結束，他麾下的弟兄損失了不到二十個，而城牆下的死者和傷者，加在一起卻足足有三百餘。照這個樣子再來幾回，記在他頭上的首級就能有幾十個，即使不能再升官，策勳三轉也是穩保的了。

　　匆匆退下去的敵軍被集中了起來，當著敵我雙方的面，剛才帶隊的叛將被執行了軍法。經過簡單的威脅和動員，叛軍在一名新任督尉的帶領下，再次向城牆靠近。先是羽箭壓制性射擊，然後是快速衝鋒。在同伴的屍體上扶起雲梯，抬起撞錘，試圖以生命為代價創造奇蹟。

　　李安遠決定不給敵軍創造奇蹟的機會，一手持盾，一手持刀，在城牆上來回跑動，根據實際情況不斷調整著戰術。滾木、擂石、釘拍、撓鉤，黎陽城頭配備多年的防守器械終於派上了用場。叛軍一波波靠近，又被一波波砸死在城牆下。屍體很快堆成小山，叛軍卻踩著同伴的屍體，螻蟻般向城頭攀爬。

　　在戰鬥剛開始的時候，守軍的動作還有些生疏，漸漸的，他們殺人就殺出了經驗。在「老兵」的帶領下，新卒們一次又一次把雲梯上的敵人用滾木砸落，一次又一次用撓鉤將雲梯鉤翻，一次又一次放下釘拍，又攪動轆轤，將帶著血和碎肉的釘拍拉起。

　　雙方的士兵很快都開始變得麻木，守城的隋軍看見同伴中了箭，在自己身邊翻滾掙扎，不再害怕，也顧不上去救人。攻城的叛軍眼睜睜地瞅著滾木將自己前方的一排袍澤變成殘疾，卻視若無睹，口中銜著菜刀，繼續沿雲梯向城頭努力。

　　終於，有人爬上了城頭，用菜刀佔據了一塊地盤。沒等他發出歡呼，十幾根長矛同時刺了過來，將他叉肉般挑起。緊接著，尚未斷氣的屍體被守軍掄出，在半空中飛舞，掙扎，然後絕望地落下，落入塵埃。

　　新的一排羽箭射上城牆，將站得過於靠近城垛口的長矛手射傷了四五個。受了傷的人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血沿著箭桿噴出，放下矛，用手去捂，卻怎樣也無法將傷口捂住。他跌跌撞撞在城頭上跑了幾步，突然，被腳下的屍體一絆，慘叫著跌下城頭。

　　又有十幾個叛軍士兵爬上來了，新入伍的雄武營士兵有些慌亂，中斷了向城牆下丟滾木的動作，提刀衝向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攻城者。這個常識性的錯誤導致更多的敵人湧上城頭，城牆頂，敵我雙方開始一小團一小團的廝殺。每一塊巴掌大的落腳點上都染滿了鮮血。

　　「不要慌，繼續扔石頭，扔石頭啊！」李安遠氣得兩眼通紅，大聲命令麾下老弟兄們約束士卒，防止更多的叛軍爬上城頭。他自己則帶著親兵，向著最近的一夥敵人衝去。

　　一把菜刀連同握刀的手一道被李安遠挑飛，毫不猶豫，他把抱著斷臂慘叫的叛軍踢下城牆。一根削尖了的木棒從側面伸來，李安遠用刀背將木棒隔開，復一刀，砍斷木棒主人的脖頸。

　　敵人絡繹不絕，好像怎麼殺都殺不完。就在李安遠感覺到自己一方即將崩潰的時候，眼前突然乾淨。衝上城頭的最後一夥敵兵，被宇文士及帶著親衛逼入了死角。

　　第二輪進攻只持續了一刻鐘，敵我雙方的將領卻都感覺像過了一天般漫長。終於，參與進攻的叛軍喪失了勇氣，倉皇撤向了遠方。李安遠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卻覺得頭髮黏黏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濺滿了血。

　　城下的敵軍又開始變陣，旌旗反覆湧動，金鼓之聲不絕。當一切喧囂漸漸變小後，兩百多名衣甲整齊的壯漢，用巨盾保護著一個金鎧將軍走向了黎陽城。

　　「李將軍，李將軍！」叛軍大聲吶喊，為自家主將歡呼。伴著歡呼聲，壯漢們在距離城牆一百五十步的位置用巨盾豎起了一道木牆。金甲將軍從木牆後探出半個身子，先揮揮手，讓周圍的歡呼聲降低一些，然後抱拳，朝著城頭大喊道：「守城的哪位英雄，可否出來一見！」

　　「守城的英雄，我家將軍邀你一見。」壯漢們趾高氣揚地吶喊，彷彿他們已經勝券在握。

　　「有本事就露出頭來，別做縮頭烏龜！」無數叛軍大聲喧嘩，聲震霄漢。

　　「李密這個王八蛋，若老子的床弩還能用，直接把你穿了曬人乾！」宇文士及悻然罵道。打嘴架的勾當，雄武營以他為最，所以他不得不從垛口處露出身體，虛抱雙拳回了個半禮，在周圍喧囂再次低落下的一瞬間喊道：「法主兄別來無恙啊，多年不見，你看上去越發風流倜儻了！即使潘安再生，宋玉復世，恐怕相貌也要輸於兄臺呢！」

　　城下的金甲將軍正是李密，聽見宇文士及加槍帶棒的話，他也不惱。將擋在正前方的盾牌撥到一邊，縱馬向前走了幾步，誠懇地勸告：「多年不見，沒想到仁人賢弟語鋒還是如此銳利。衛文升兵敗伏誅，東都指日可下，仁人賢弟又何苦困守黎陽，替那昏君陪葬？」

　　他的嗓音寬厚洪亮，隔著一百多步，依舊讓城頭上的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一些剛剛加入雄武營的降卒不明白戰場情況，未免被其言語所迷惑。抬起頭看向宇文士及，眼巴巴地等著他一句回應。

　　城下的叛軍自覺地把喊聲停了下來。一雙雙眼睛盯著宇文士及，等著看他如何回答。

　　「法主兄若能攻下洛陽，再來說我不遲！若自覺攻城無望，糧草又已經見了底兒，不如現在主動降我。咱們兄弟二人領兵滅了楊玄感，我加官進爵，你也能帶罪立功。否則，只怕三日之內，我東征數十萬大軍齊集於此，屆時法主兄想投降，恐怕也沒機會了！」雲山霧罩地撒謊騙人，宇文士及又何曾找到過對手。一半真話，一半假話地回了過去，反倒讓李密身邊的將士臉上顯出了幾絲驚惶。

　　「仁人此言差矣！」李密見自己在敵我形勢對比上說不過宇文士及，立刻扭頭去搶佔道義制高點，「我身為蒲山公，家累巨萬金，至於富貴，無所求也。今者不顧破家滅族者，但為天下解倒懸之急，救黎元之命耳。若能鏟除昏君，救民水火，我即使粉身碎骨，有何可怨！」

　　「你說的昏君是誰，我不知道。但我卻知道高句麗是外人，有人在我們與外敵作戰的關鍵時刻，在窩裡造反，把黃河兩岸的千里沃野搞得一片荒蕪。」宇文士及用手指了指黎陽城外被燒焦的土地，大聲喝問：「法主兄，你不會不知道這些莊稼是誰一把火燒掉的吧。請問法主，這是解民倒懸呢，還是謀財害命！」

　　雄武營剛剛趕到黎陽，城外莊稼被燒的事情當然與他們無關。自古以來，倉促起事之師，軍紀鮮有不壞者。這一點，李密想辯解也辯解不了。手指城頭，他剛想說這不過是一時之策，將來楚國公和自己定然會給受害者以賠償。宇文士及卻趁著他語塞的時候又追加了一句，「對了，法主兄自然不在乎。我在遼東聽說，法主兄和楚公已經把黃河以北的千里沃野都割給了高句麗人。此時燒了地裡的莊稼，等於燒了高句麗人的，法主兄又怎會心疼呢！」

　　黎陽郡就在黃河岸邊，此刻城內城外的士兵也均以河道附近的百姓為主。大夥聽了宇文士及這真真假假的一番話，登時氣惱起來。剎那間，城上城下一片鼓噪之聲。李密氣得臉色青黑，手指城頭，大罵宇文士及撒謊騙人，不知廉恥。宇文士及卻鼓動如簧之舌，反過來喝問道：「我撒謊？到底何人撒謊？你敢說楊玄感起事，沒聯絡過高句麗人？你敢說洛陽城已經被爾等攻下，城中守軍喪失了鬥志？你敢說你軍中還有糧食，夠幾十萬兵馬吃上數個月？你敢說你能把黎陽輕鬆拿下來，我不會一把火將糧倉全部燒掉？」

　　「回答，回答！」李安遠在宇文士及身邊，跳著腳呼喊。

　　「回答，回答！」城頭上，雄武營的新兵老兵們齊聲追問。

　　「你，你！」李密本來想擾亂雄武營軍心，卻沒想到自家的軍心反而被宇文士及說亂了，氣得一轉身，拍馬便走。宇文士及哈哈大笑，朝著李密的背影繼續喊道：「法主兄，皇上有旨，只誅首惡，協從不問。你可想清楚了！」

　　「只誅首惡，協從不問！弟兄們，大夥散了吧！」李安遠在旁邊火上澆油。他的話被城頭上的守軍齊聲喊了出去，引得城下叛軍一片喧嘩。

　　「小樣，跟我鬥嘴！」宇文士及得意洋洋地總結。回過頭來，試圖聽聽李旭對自己剛才表現的評價，卻猛然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旭子已經不見了蹤影。

　　「李將軍呢？你們誰看見了？」宇文士及大聲追問。忽然，他覺得城內城外的嘈雜聲有些詭秘。風中不光是西城牆這些弟兄們的轟鬧聲，風聲中隱隱還藏著殺機。

　　「敵軍第一輪進攻剛結束的時候，李將軍就下城了！」有士兵大聲彙報。城牆下叛軍的戰鬥力那麼差，想必不值得李將軍動一次手。

　　「西城牆交給你了！」宇文士及一把拉過李安遠，大聲叮囑。然後，他帶著親兵，飛快跑下城牆，跳上戰馬，向黎陽城另一側疾馳。

　　傍晚的日光有些熱，宇文士及感覺到有汗從腦門上滾了下來，怎麼擦，也擦不乾淨。

　　※※※

　　才跑出的西城牆陰影範圍，宇文士及就看到對面有一匹戰馬匆匆忙忙的向自己衝去。馬背上的人正是張秀，看見宇文士及，他連禮也顧不上行，趴在馬鞍上氣喘吁吁地喊道：「宇，宇文大人，將軍請你趕緊，趕緊帶人增援城，城東，敵軍，敵軍，殺，就要殺進來了！」

　　「啊！」宇文士及驚得身體晃了晃，差點兒沒從馬背上栽下去。「李將軍呢？」他用馬鞭指著張秀大聲追問，「李將軍在哪？他還說了什麼？」

　　「李，李將軍已經帶著親兵去，去堵城門了，讓，讓我來求援，快，快，慢了就來不及了！」張秀抹了一把汗，邊喊，邊撥轉馬頭。

　　西城外又傳來劇烈的喊殺聲，敵軍開始了第三次強攻。宇文士及顧不上回頭，跟在張秀馬後直向城中心衝。縣衙附近，還集結著一千多名雄武營弟兄。那是他和李旭留在備用的最後家底。除了無法親自趕回來調兵的李旭外，只有他這個監軍有權差遣這波兵馬。

　　「我怎麼這麼笨啊，連這麼明顯的聲東擊西計謀都沒看出來！」宇文士及一邊瘋狂地縱馬狂奔，一邊懊悔地想。昨日分配防守任務，李安遠主動請纓，拿下了任務最艱鉅的西城防衛工作。諸位核心將領中實戰能力最差的長史趙子銘，被宇文士及和李旭安排在了東城。大夥都認為李密著急奪糧，絕不會捨近求遠，不攻城西而攻城東。誰料到反賊李密最擅長玩的就是陰謀，他今天下午這手聲「西」擊「東」，不但成功吸引了城中防守者的注意力，並且恰巧打中了黎陽城的防禦弱點。

　　宇文士及知道自己過於輕視了李密，此人既然能攛掇著楊玄感造反，手中肯定不止下午所表現出來的那點兒實力。如果不是旭子反應得快，恐怕黎陽城現在已經落入敵手。急中生亂，宇文士及就打算從南北兩門就近抽調人馬，剛把這個命令吩咐給自己的家將，跑在前面的張秀又回過頭來，大聲喊道：「李，李將軍命令你只帶預備兵馬。不得從其他城牆向下撤軍！」

　　「知道，你趕快去保護李將軍！」宇文士及用非常不耐煩的語氣回答。張秀在話中用了命令一詞，讓他感到非常刺耳。無論按大隋軍規還是眼下官職，作為主將的李旭都沒資格向宇文士及這個監軍發號施令。但眼下顧不得爭這些虛禮，守城要緊。一旦東城門被敵軍攻破，大夥就面臨戰敗，什麼主將、監軍，落到李密手裡都難逃一劫。

　　李旭的判斷有道理，叛軍之中有用兵的高手。如果出現在東城外的兵馬也是佯攻，敵軍的重點放在南門或北門附近，撤下來的兵馬可就再也派不回去了。想到這兒，宇文士及皺了皺眉，收回從南北兩門調兵的亂命，徑直衝向縣衙。好在此刻城中百姓都被李旭嚴令關在家中了，否則他真難在長街上跑這麼快。戰馬距離衙門口尚有數百步距離，就看到一千多名作為預備隊的雄武營弟兄已經列隊站在了長街上。

　　「隊伍已經集結完畢，請監軍大人下命令！」明法參軍秦綱看見宇文士及的身影，迎上前，大聲彙報。

　　「弟兄們，跟我來！」宇文士及手指城東，朝著袍澤們大喊。「增援李將軍！」

　　「增援李將軍！」一千多名弟兄齊聲吶喊，邁動腳步，跟在宇文士及的戰馬後向東門方向狂奔。

　　從遼東到黎陽，處事公證，待人厚道，每戰必身先士卒的雄武郎將李旭早已成為大夥的主心骨。即使宇文士及不趕來，弟兄們也要冒著被軍律懲罰的危險去救援郎將大人。郎將大人在疆場上不肯丟下一個袍澤，大夥在關鍵時候自然也不能背棄他。

　　與西城外那半真半假的戰鬥相比，東城門附近傳來的吶喊聲格外肅殺。離城門越近，喊殺聲越強烈，伴著嘈雜的兵器撞擊聲和羽箭破空聲，一陣陣令人頭皮發麻。當宇文士及終於帶著人衝到城門口的時候，透過重重人牆，他已經能看見敵軍的鎧甲。

　　叛軍不知道採用了什麼方法，居然在頃刻之間攻破了甕城和主城兩道城門。眼下，大股的叛軍正潮水一般從城門口湧進來，而雄武郎將李旭正帶著自己的幾百兵卒，分三個方向堵在城門附近的街道上。

　　令宇文士及感到欣慰的是，那個平時最喜歡一個人衝在前頭的愣小子這回終於有了幾分主將的模樣，沒有親自提刀與人對劈，而是理智地坐鎮在距離城門六十步左右的地方擔任指揮。只是在調度兵馬的時候，愣小子也沒忘了殺敵。只見他手持一張步弓，搭箭而立。站在他身邊的親兵隊正周大牛，抱著半壺羽箭，正隨時準備向將軍手裡遞箭。

　　「啊！」有名叛軍將領慘呼一聲，被李旭發出的冷箭射倒。敵軍的攻勢停滯了一下，守城的官軍立刻奮力前衝。砍翻數名因將領慘死而分神的叛軍士卒，將防線向前推了四、五步。很快，又有一面新的叛軍將旗在城門洞下豎起，恢復了士氣的叛軍士卒吶喊著，再度將守城的官軍從城門附近逼退。

　　這夥叛軍的裝備和戰鬥力簡直和西城外擔任佯攻的那些傢伙有天壤之別。他們每個人右手中用的都是清一色的大隋橫刀，左手中提的則是以厚重堅實著稱的大隋步盾，身上的頭盔是開皇年間製造的鑌鐵盔，就連皮甲也是經過多層牛皮加厚的大隋軍鎧。武器優勢一失去，由雄武營老兵和黎陽城降卒混編而成的守軍就再擋不住對方攻擊。雖然此刻擠在主城門口的他們人數足有對方的三倍，卻被叛軍逼得接連後退。若不是作為主將的李旭親自帶著人在身後督戰，恐怕黎陽城內門早已落入叛軍之手。

　　雖然平時總被李旭傻頭傻腦，土氣十足的舉止氣破肚皮。看到對方安全，宇文士及還是精神一振。眼見自己一方防線吃緊，他趕緊加快腳步，急衝到李旭附近，大聲喊道：「弟兄們莫慌，援軍來也！」

　　「弟兄們莫慌，援軍就在你們身後！」跟在宇文士及身後的一千多名老兵齊聲吶喊。城門附近的空間過於狹窄，大夥一時半會兒無法衝上前幫忙。因此，只能對自己的袍澤進行聲援。聽見來自背後的呼喊，正與敵軍接戰的官兵士氣大振，齊心協力，再次又將敵軍推向了城門口。

　　「你速帶五百人上城，城頭危急！」這時候，李旭也看見宇文士及，大聲命令。

　　「好，你小心些！」宇文士及答應一聲，喊齊兩團老兵，沿著馬道直奔城頭，壓根沒顧得上計較自己和李旭到底誰該指揮誰的問題。

　　長史趙子銘倒在與城牆相接的馬道上，被一群親兵圍著，不知道是生是死。大部分身穿大隋雄武營號衣的老兵都被擠了下來，站在馬道上束手無策。不斷有失去了膽氣的新兵從城頭跑下來，又被馬道上的老兵們攔住了去路。「為什麼不准我們下城！」絕望的新兵們哭號著，拼命向前擠。攔路的雄武營老兵毫不客氣，直接用刀刃來回答他們的質問。

　　「住手！」宇文士及大喝。帶領著家將，快速擠到馬道與城牆相接處。「怎麼回事？」他大聲質問，沒等周圍的士卒回答，一夥新兵已經哭喊著向他擠了過來。

　　「監軍大人，你不說既往不咎了麼？」帶頭的新兵一邊哭，一邊指責。「你說話不算，借刀殺人！」

　　「什麼？」宇文士及被問得一愣，這才發現，城頭上根本沒有他預料中的敵軍和雲梯，只有無數身穿民壯服色的雄武營新兵拿著菜刀、木棍「乒」、「乒」、「乒」相互亂砍。沒有人在乎自己的對手是誰，彷彿不砍翻身邊所有人，他們就沒有了生路。

　　「全都給我住手！」宇文士及鼓足中氣，向城頭斷喝。炸營，這是新兵臨戰時最容易發生的倒楣事，偏偏今天所有厄運都被雄武營趕上了。沒等他做出進一步行動，擠到他身邊的幾個新兵突然同時舉起了菜刀。

　　「找死！」宇文家的家將拔刀，將試圖謀殺監軍的新兵砍下了城頭。「監軍來殺我們了，大夥和他們拼了！」城牆上，立刻有人大聲鼓噪。靠近馬道，親眼目睹宇文士及的家將殺人的新兵們放棄了與同伴廝殺，一起紅著眼睛衝了過來。

　　「弟兄們別上當，有細作，有細作從中挑撥！」宇文士及大聲為自己辯解。生死關頭，誰肯聽他的解釋，越來越多的新兵放棄對手，拎著帶血的刀衝向馬道。

　　好一招離間計！宇文士及立刻明白了敵軍為什麼在如此短的時間內連續攻破了甕城和主城兩道城門。李密利用雄武營收編了大量新兵，各級軍官對士兵面孔不熟悉的漏洞，安插了大量細作進來。或者說，這些細作本來就藏在黎陽守軍中，在元務本投降後，他們不得不跟著投降。但看到李密和韓世諤領軍前來，他們立刻趁機反水。

　　「靠近馬道者，一律格殺！」宇文士及大聲下令。此時他已經別無選擇，寧可錯殺千人，不可放一個細作衝到城門下。他身邊的親衛舉刀迎了上去，與城頭上衝下來的亂軍戰到了一處。沒有合手兵器的亂卒自然不是雄武營老兵的對手，一瞬間，就被砍死了幾十個，剩下的發出一聲哀嚎，又亂紛紛向城牆中央退去。

　　「傳令其他幾側城牆守將，有躁動不安者，殺！」宇文士及毫不猶豫地將屠殺令傳達到全軍。「如果其他幾面城牆上也有細作潛伏，不知道李安遠他們能否震得住場面。」聽著近在咫尺處的慘呼聲，他痛苦地想。「剛才趙長史肯定也是這樣下的令！」宇文士及猛然意識到為什麼剛才自己上來時，發現所有老兵都堵在馬道上。這已經是最佳處理方案，雖然長史趙子銘沒能守住城頭和城門，但他已經在最短時間內找到了應急辦法。

　　「子銘，你千萬不要死！」宇文士及默默在心中求乞。強忍心中的懊悔抬起頭，他看見城牆上的亂兵又互相砍殺起來。無數人稀裡糊塗地死在同伴的刀下，無數人絕望地砍翻自己身邊的袍澤，然後被其他人砍成肉醬。有人被心中的絕望折磨瘋狂，直接跳下了城牆。有人則丟下了兵器，蹲在了城垛口。但這種求饒的舉動並沒有為他們帶來更多的安全。殺紅了眼的袍澤衝過來，不由分說地將他砍死。

　　「殺！」「殺了他！」「殺！」「殺！」「殺！」城牆下的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分不清是來自敵軍還是自己。宇文士及心急如焚，眼睛像著了火般在城頭上巡視。東城門分為內外兩重，兩重城門之間，是十丈方圓的甕城，如果城牆上的情況不像眼下這般混亂的話，站在城頭的隋軍完全可以居高臨下的，在四面對衝入甕城的敵軍進行打擊。而現在，他卻只能站在馬道上，眼睜睜地看著弟兄們自相殘殺。

　　忽然，一個巨大的鐵製部件映入了宇文士及的眼簾。那是控制內城門的鐵轆轤，只有搖起它，充當內城門的鐵柵欄才會被吊起來。敵軍在這麼短時間衝入城內，肯定不是用強力將鐵柵欄撞毀的。宇文士及覺得有靈光在自己眼前閃動，他的目光穿過人群，向鐵轆轤附近的一夥亂卒掃去，發現那夥人沒有自相殘殺，而是冷靜地站在鐵轆轤旁，警覺地四下張望。這幫傢伙每人的左手臂上，都臨時繫上了一根黑布條。雖然在髒兮兮的步甲襯托下不怎麼扎眼，但足夠他們互相之間彼此識別。

　　「你們排隊向前推，命令所有人放下兵器，不放下兵器的，殺無赦！」宇文士及叫過自己的親兵校尉宇文信，大聲命令。

　　「監軍大人有令，所有新兵放下武器，不放下者，殺無赦！」宇文信大聲喊道，帶著三百名衣甲鮮明的親兵，直接衝上了城頭。

　　「放下武器，不放者，殺無赦！」親兵們大聲喊道。他們之中很多人是宇文家培養多年的武士，身手遠遠強於一般人。狹窄的城牆上，未經訓練的亂兵哪是這幫煞星的敵手，頃刻間，城牆上已經被推出了一條血路。堅持不放下武器的亂卒，和沒來得及放下武器的亂卒，全部被宇文士及的親兵們砍倒，血，河水一般順著城牆向下淌。

　　「大夥別上當，他們要殺了所有人！」亂軍中，有人大聲抗議。沒等他的號召得到別人的贊同。宇文信拋出一柄長矛，直接把此人釘死在城垛口。

　　血的震撼讓亂軍慢慢恢復了秩序，大多亂兵發現自己沒有力量和配合嫺熟、武器鎧甲精良的親兵團抗衡，乖乖地放下了武器。少數人不肯從命，被親兵們逐一砍倒。慢慢地，親兵們掌握了主動，慢慢向前，一點點靠近城牆中央。

　　「你帶人上去，專抓手臂上有黑布條的人。」宇文士及見自己的應急舉措奏效，叫過家將宇文雙，低聲命令。

　　宇文雙為人原本就機靈，聽了少主人的話，目光再向城牆上一瞥，立刻明白的士兵們混亂的根源在哪裡。他揮揮手，帶著二十多名宇文家的家丁跑上了城頭，在已經蹲下的亂兵中，將幾名臂纏黑布條的人一一揪了出來。

　　「弟兄們，他們撒謊騙人，秋後算賬了！」被揪出來的人大聲哭喊，試圖再度製造混亂。宇文家的家丁將其快速打倒，繩捆索綁，然後從其肩膀上解下標誌身分的黑布條。

　　「就是這些臂纏黑布條的人通賊，窩裡反，害死了這麼多人！」宇文雙高舉這黑布條，大聲宣佈。驚惶失措的新兵們回頭，看見宇文雙手裡的黑布條，再看看被揪出來幾個傢伙的左臂，隨即也明白了事情原委。

　　「韓將軍就在城外，弟兄們，跟他們拼了！」守在鐵轆轤旁的叛軍細作見自己身分被識破，沒等宇文信帶人殺到身邊，先不打自招。

　　「放下武器，不放者，殺無赦！」宇文士及的親兵們再度高呼。制止了欲上前和細作拼命的新兵，大步向鐵轆轤殺去。

　　新兵們丟下兵器，主動讓開了一條通道。宇文信帶人衝上，快速將最大一夥細作砍死。個別漏網之魚見大勢已去，在親兵們殺到之前，悄悄地解下了手臂上的布條。這個輕微的動作瞞過了宇文信，卻沒瞞過他們身邊的人。數個紅著眼睛的新兵丟下兵器，揪住細作，將他推下城頭。

　　城外的叛軍發現了城頭上的新變化，射上一排排箭雨，以求將混亂持續下去。但宇文士及已經穩住了城牆上的局勢，羽箭只能製造殺傷，卻無法再製造新的混亂。冒著敵軍的箭雨，宇文士及不斷地發出命令，用雄武營的老兵替下城牆上新兵，命人將驚魂初定的新兵押著，帶到馬道附近的民居中休息。新上城的老兵都是經歷過遼東戰鬥的雄武營精銳，雖然訓練度和大隋府兵還有一定差距，但建立在上兩次戰鬥大勝上的信心保證了他們的士氣。他們高舉著盾牌，陸續走上城牆，控制住每個垛口，控制住甕城四周的守城利器。

　　「釘拍準備！」宇文士及用橫刀指了指簇擁在甕城中的敵軍，大聲命令。

　　不知道是出於自信，還是為了節省時間，叛軍居然沒在東城牆外架設雲梯。「李密，你今天輸就輸在自信上！」宇文士及惡狠狠地想，橫刀在落日下劈出一道金光。

　　佈置在甕城周圍的十幾把釘拍是一等一的守城利器。每個釘拍五尺多長，兩尺多寬，重達六十多斤，上面佈滿了生銹的鐵釘，從兩丈多高的城牆上嘩啦一聲砸下去，就是下面碰到一頭駱駝，也給砸成了爛西瓜，更何況是轉圜不開的大活人了。

　　隨著宇文士及回落的刀光，只聽得「嘩啦！」「嘩啦！」聲不絕於耳，十幾把釘拍落下，再被將士們搖起，搖起，落下，頃刻間，將靠近牆壁的叛軍砸得人仰馬翻。蜂擁在甕城內的叛軍抵擋不住，只好拼命遠離城牆，擠向自己的同伴。狹小的一座甕城中，哪裡有那麼多空地可擠。眼看著落下去的釘拍在半空中一個盤旋，將底下的倒楣蛋又掃傷三、五個，然後被城牆上的隋軍搖動轆轤，「嘩啦！」「嘩啦！」地攪起來，接著再用長矛遠遠地推離城牆，拖著鐵鏈，在半空中盤旋著砸將下去。

　　「蹲身舉盾，蹲身舉盾！」甕城中負責指揮的叛軍將領大聲命令。距離城牆根兒較近的士卒們蹲下身體，用盾牌遮住頭上的天空。落下的釘拍最初沒掃到任何目標，然後被鐵鏈帶著畫出一條漂亮的弧線，在落到最低點之前，掛到了幾面盾牌。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在叛軍頭頂上響起，躲在盾牌下的士兵臉色蒼白，被噪音折磨得幾乎瘋掉。當刺耳的刮擦聲結束，他們知道自己依靠群體的力量幸運地躲過了一劫，抬頭身邊的同伴，卻發現這次身邊被盾牌下的袍澤的手臂軟軟地垂在體側，整個人早已經被砸昏了過去。

　　「後排弟兄退到門洞內，左右弟兄向中間靠近。弓箭手，封鎖頭頂城牆，防止官軍再放釘拍！」站在甕城中的叛軍將領非常機靈，發現了釘拍的攻擊弱點後，再度調整戰術。

　　站在外門附近的叛軍士卒如蒙大赦般退入了門洞下，靠近兩側城牆的士卒拼命擠入自家隊伍，把隊伍擠成一根麵條。麵條正中央，二十幾名弓箭手拉開步弓，對準正前方的城牆頂就是一輪急射。

　　「啊！」幾名正在攪動釘拍的大隋官兵被羽箭射中，慘叫著倒了下去。內門上空被拉起來的釘拍失去了牽引，頓時軟軟地落了下來。叛軍士卒看到機會，用橫刀和木棍砸向了繫在釘拍後的鐵鏈。幾輪猛砸後，粗大的鐵鏈經受不住這麼強的力道，「喀嚓」一聲斷裂。叛軍中響起一陣歡呼，立刻把攻擊目標又轉向了其他的十幾面釘拍。

　　城頭上的官兵也抄起弓箭，與底下的叛軍展開對射，繽紛的白羽中，有人冒著生命危險搖動轆轤，升起釘拍。也有人不惜被羽箭射成刺蝟，在釘拍再度升起的瞬間，拉住染血的鐵鏈，奮力下拽。為了勝利，雙方的士卒都付出了最大代價，漸漸地，能用的釘拍越來越少了，對敵軍的威懾力量也越來越差。

　　「滾木準備！」蹲在一座城垛後的宇文士及再度下令，命麾下將士把大量的滾木抬到甕城四周的城牆上來。雖然佔據著人數和地勢之利，官軍的弓箭手卻沒討到多少便宜。甕城內和外側城門附近的敵軍弓箭手訓練得非常到位，每一次射擊發出的羽箭都能覆蓋住城頭的某一片區域。這不是倉促集結起來的船夫和民壯所能達到的水準，宇文士及甚至懷疑楊玄感和李密為了造反，至少準備了花費了五年以上時間做準備。那些持盾的叛軍士卒也堪稱精銳，在上一次反擊中，宇文士及至少看到十幾個人被自己一方的羽箭射中，而那些中箭者卻揮刀砍斷了箭桿，然後跟上隊伍，繼續向擋在內城門附近的官軍發起衝擊。

　　「放！」宇文士及大喊，同時揮刀擋開飛向自己的一支流矢。蹲在城垛後面的雄武營士卒探出身體，將二十幾斤的滾木高高地舉過頭頂，然後重重地拋下去。狹小的甕城內立刻下起了一場木樁雨。盾牌碎裂了，盾牌下的人直接被滾木砸折了脖頸、砸斷了脊梁，慘叫著在地上掙扎。幸運沒被砸中的人則拼命擠向內城門洞，或者退入外城門洞。那裡最安全，不會落下石頭也不會落下羽箭。

　　「弓箭手反擊，弓箭手反擊。其他人舉盾，舉盾！」甕城內的敵將喊得聲嘶力竭。在他的約束下，弓箭手們從門洞內跑出來，邊跑邊將白羽射向城頭。城外的叛軍也吶喊著靠近城牆，將更多的羽箭射上半空。幾個高舉起滾木的雄武營弟兄不聲不響地倒下了，來自半空中的羽箭從他們的鎧甲間隙中鑽了進去，瞬間切斷了他們的生機。遠處又有新的弟兄們跑過來，撿起血泊中的滾木，重重地拋將下去。

　　羽箭在半空中呼嘯，滾木砸在盾牌上的聲音響若驚雷。敵我雙方在這一瞬間都出現了巨大的傷亡，無數生命歸於塵土。叛軍的受傷的原因是由於甕城過於狹小，他們對從天而降的打擊避無可避。守軍受傷的原因卻主要是由於訓練不足，不懂得如何規避戰場上的危險。

　　片刻僵持後，甕城內的敵軍漸漸支持不住了。那名負責指揮的將領沒能逃過最近一次生死之劫，被一根失去方向的流矢射中了眼睛。那根羽箭直接貫穿了他的腦袋，箭尖從後頸處冒出，帶出一大股紅紅白白的東西。失去將領的指揮，甕城中叛軍一下子就失去膽氣，借著一次滾木下落的間隙，用盾牌遮住腦袋，向城外逃去。

　　城牆的叛軍主將果斷地執行了軍紀，一大排長矛手衝上前，當著敵我雙方的面，將膽小者捅成肉串。緊接著，又有一個團的悍卒在一名校尉的帶領下衝進甕城，前排冒著羽箭和滾木擂石穿過兩道城牆之間的死亡地帶，闖入黎陽城內。後排則躲在外城門洞下，等待前方的將士戰死後，把空間留出來，他們再毫不猶豫地殺上。

　　「好在他們沒有雲梯！」俯身在城垛口後指揮的宇文士及被叛軍的勇悍舉止驚得渾身發冷。從東方進攻黎陽城的叛軍士卒不多，但幾乎個個都是亡命之徒。甕城內這麼大的傷亡都沒讓他們失去繼續進攻的勇氣，如果這夥人抬著雲梯和撞城錘而來，就憑城牆頭雄武營這千十號弟兄，未必能擋住對方三輪強攻。

　　「可惜沒來得及製造雲梯！」城牆外，征東將軍韓世諤遺憾地想。他已經發現防守一方佈置在東側城牆的力量十分薄弱，無論是剛才敵軍被自己一方細作弄得暈頭轉向時，還是他們已經恢復了秩序的現在，只要自己一方將雲梯搭上去，不出一個時辰，東側城牆必然易手。但是為了保證這次偷襲的速度和突然性，他無法攜帶雲梯，也沒有時間打造足夠的攻城器械。眼下局勢微妙萬分，在黎陽城外多耽擱一天，手下這幫兄弟就多一分全軍覆沒的危險。

　　「吳將軍，下一輪你帶人上！」韓世諤抬頭看了看血色長天，低聲命令。

　　「是！」一名身材高大，古銅臉將軍走出佇列。他向後揮了揮手，立刻有兩個團，六百多名身穿鐵甲的精銳步卒跟了出來。每個人手中都是清一色的厚背環手刀，每個人眼中都閃爍著堅毅。

　　「不怕死的向前三步，沒卵蛋的留下！」古銅臉將軍大聲喝道。

　　六百名重甲步兵齊齊地向前跨了三步，沒有任何人稍作遲疑。「好兄弟，咱們今天同生共死！」古銅臉將軍動情地喊道，然後轉身，大踏步走向了黎陽東門。

　　「同生共死！」六百重甲齊聲呼喝，跟在古銅臉將軍身後，腳步踏得地動山搖。

　　內城門附近的局勢已經漸漸向官軍方向傾斜。得到自城牆上方的支援，堵在城門口附近的弟兄們壓力大減。在旭子的指揮下，他們從北、西、南三個方位一步步向東擠壓，將敵軍的防線擠得越來越靠近城門洞。

　　「滾木準備！砸！」宇文士及又一次揮動橫刀，雨點般的滾木和擂石隨即砸落，將試圖從外城門洞衝向內城門洞的叛軍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弟兄們，將他們推出去！」李旭敏銳地捕捉到了戰機，從腰中抽出黑彎刀，帶頭衝向了敵軍。

　　擋在他正前方的叛軍將領措手不及，被他一刀砍成了兩段。緊接著，他用黑刀抹斷了一名叛軍的脖子，一名弓箭手的胳膊。兩名叛軍試圖對他進行夾擊，卻被周大牛用盾牌死死頂住了其中一個。

　　「保護將軍！」周大牛聲嘶力竭地喊。用膝蓋頂住盾牌，靠著一身蠻力，推得對手連連後退。突然，他感覺到前方阻力一輕，身體差點被閃了個觔斗。然後，他看到了錢小六那張友善的臉。

　　「大牛，我斬首一級，斬首一級！」錢小六揮舞著帶血的橫刀，得意洋洋。

　　「詐唬什麼，保護將軍！」周大牛瞪了他一眼，舞動著盾牌，繼續用盾牌護住自家主將的左肋。

　　「把敵人殺出去，關城門。弟兄們上啊，把敵人殺出去，關城門！」雄武營的將士們吶喊著，氣勢如虹。一步步將敵軍逼入門洞，一步步將敵軍從門洞另一側推進甕城。一步步在內城門洞內站穩腳跟，將叛軍繼續推向城外。

　　叛軍漸漸退向了外門，官軍漸漸佔據了甕城內的優勢。宇文士及擦了把頭上的汗，微笑著地站直了身體。

　　勝利就在眼前了，只要重新關上兩道城門，除非是神仙，否則誰也沒辦法在缺乏攻城器械的情況下順利殺進黎陽。

　　只要守住三天以上時間，韓世諤想活命的話就不得不從黎陽城下退走。

　　忽然，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看見了城外的煙塵，在他驚愕的目光中，兩個團的叛軍重甲，鐵錘一樣砸進了甕城內，將正在敗退的自家弟兄和追擊出來的雄武營老兵，同時砸了個四分五裂。

　　※※※

　　自從李密對黎陽城發起第一波攻勢那一刻起，旭子就意識到了敵軍的舉動不對勁兒。

　　他可以嘲笑李密的沽名釣譽，也可以嘲笑叛軍的裝備低劣，但他絕不敢輕視給叛軍出謀劃策之人的智慧。事實上，旭子心底有一種直覺，自己的授業恩師楊老夫子就隱藏在對面的軍陣裡。眼前這場黎陽攻防戰，就像當年師徒之間的一場小考試，是師父對自己學業的一場檢測。只是當年在上谷郡，考試通過與否的彩頭不過是幾句褒獎，或者不痛不癢地打幾下手心。而今天，師徒兩人之中卻必然有一個要付出自己的性命。

　　旭子不知道夫子是希望自己通過這場大考，還是通不過。他只能靜下心來，認認真真地應付。楊老夫子當年不經意間聊及的一些戰術心得，還有那本筆記上的所有類似戰例，逐一被他從內心深處翻出來，帶著幾分激動在眼前溫習。幾個經典戰例翻過後，他敏銳地判斷到，西城外的進攻可能是一個陷阱。隨著敵軍第一波攻勢的結束，這種感覺在他心中愈發強烈。以叛軍目前窘迫境況，黎陽城對他們涉及生死存亡，他們應該不顧一切來爭才對。而李密的舉止卻太從容了，從容到令人無法相信其真實的地步。

　　所以旭子在叛軍第一波攻勢結束後，就悄悄地走下城頭，奔向了黎陽城另一側。他不放心，他需要親自再將其他幾側城牆的防禦再檢查一遍，結果，在東城門口，他恰巧迎上了蜂擁而入的叛軍。

　　敵軍的細作和自家的弟兄擁擠在一起，分不清旁邊的人是敵是友。而殺入城內的叛軍卻不管這麼多，揮動著橫刀，他們將擋在面前的所有人砍倒。東門下的士兵們哭喊逃命，在那一刻，他們已經絕望。但在下一個瞬間，勇氣又重新回到了他們心頭。

　　「弟兄們，把城門堵住！叛軍入城，大夥都沒好活！」亂作一團的雄武營兵士聽見有人在背後大聲喊。緊接著，他們看見了自家主將那杆大纛旗。親兵營的弟兄們像一堵牆般，牢牢地扼住了城門口的官道。在他們中央，自家將軍手持角弓，每箭必射一名敵軍倒地。

　　「李志、韓建，帶人封鎖街道兩側，有亂跑亂撞者，殺無赦！」李旭穩住頹勢後，立刻下達了第二條命令。他身後的兩個親兵旅帥快速帶人衝向了街道兩側，趁著混亂，將自己人和敵軍一併擋在街道中央。

　　跑動的新兵沒勇氣衝撞主將的親衛，不得不停住了腳步。背後的叛軍卻毫不留情，舉刀將他們砍倒。這種不分敵我的暴行很快激起了公憤，在有心人的鼓動下，新兵們的求生慾望再次戰勝了恐懼。

　　「弟兄們，轉身殺回去啊。他們入了城，全城殺光！」幾個機靈的親兵在人群中大喊。

　　「弟兄們，殺賊立功，就在今日！」站在李旭身邊的張秀、周大牛等人齊聲高呼。「李將軍來了，咱們不會敗！」

　　「李將軍，李將軍來了！」雄武營的老兵吶喊著，轉身殺了回去。纛旗下，站著的是年齡比他們小，但數度與他們共同進退的李郎將。有他在，雄武營就不會輸，大夥的封侯夢想就不會破滅。功名但在馬上取，有多少男兒是做著這樣的夢想成為大隋驍果。但在入伍後，無數軍中前輩卻告訴他們，大隋朝注重等級，注重門第，寒門出身的子弟如果不依附於人則難以出頭。在他們對自己的人生瀕臨絕望時，李將軍以自己為例子告訴他們，那些全是騙人的假話。男人只要努力，肯定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因為在三年之前，李將軍的境況比他們還窘迫，家世比他們還寒微。而現在，他卻是大隋朝的虎賁郎將，是許多豪門子弟都做不上的五品高官。

　　有主將在鎮場，混在新兵中的細作們便無法掀起更大的風浪。很快，他們或被叛軍自己殺死。或者因為衝動本陣，被親衛們無情地執行了軍法。剔除了毒癰後的雄武營重新恢復了力量，堵在內城門附近，寸步不讓。敵我雙方開始在城門下膠著，叛軍一時無法擴大戰果，雄武營一時也無法重新奪回城門。

　　僵持了數息之後，李旭就發現了城牆上的混亂狀態。他立刻派出張秀去向宇文士及求援。當對方帶著援軍趕來後，雄武營慢慢獲得了戰場上的主動。作為後備隊的四個團驍果們的戰鬥力和裝備本來就比混編後的新兵強上許多，宇文監軍又非常及時地控制住了城牆上的局勢，在城頭守軍的支援下，大隋官軍漸漸將叛軍推出了內城門。

　　「弟兄們加把勁兒，把他們推出去！」雄武營的老兵們吶喊著，一波波向叛軍發動反擊。來自眼前和頭頂的雙重壓力迫使叛軍不斷後退，片刻之間，半個甕城易手。見到敵軍力乏，雄武營弟兄們鬥志愈發旺盛，爭先恐後地向前，眼看著就要接近外側城門。

　　「大牛哥，大牛哥，我又砍倒一個！」錢小六的聲音在甕城內迴蕩。他是跟著周大牛從汝南郡去投驍果的，本想著搏一個功名，光宗耀祖，誰料到去了遼東後沒幾天，就被打成了苦囚。遼東之戰後，他和周大牛一道被張秀從苦囚中挖出來重見天日，並成了主將的親衛。

　　「美，美死你個小娘養的！」周大牛小聲嘀咕，忌妒得心裡直冒酸水。將大夥的鬥志激勵起來後，主將李旭就停止了身先士卒的衝殺，帥旗的位置也相應地從最前方移動到衝鋒隊伍的中間。作為將軍大人的親衛隊正，周大牛自然不能丟下主將不管，像錢小六那樣和普通士兵一起去搶戰功。但他又無法忍受近在咫尺的功勞就這樣溜走，氣得雙眼冒火，恨不能將錢小六揪回來與自己換換位置。

　　臨入親衛團之前，親兵校尉張秀大人曾經親口對他說過，郎將大人喜歡身先士卒，所以作為親衛，他們的訓練要比普通士卒嚴格得多。同時，立功的機會也遠高於其他人。眼下雄武營大部分旅帥都是監軍或主將大人的親衛出身，就是此言最好的明證。周大牛記得，從城門口的戰鬥開始到現在，錢小六至少向他炫耀了五次戰果。斬首五級的戰果報上去，此戰結束後，錢小六的職位絕不會比他這個老大哥再低。

　　突然，周大牛感覺到自己一方的攻勢滯了滯。緊接著，他就看見幾隊全身包裹著鐵皮，只露出兩個眼睛的步卒逆著人流衝進了甕城。擋在他們道路上的人，無論是叛軍還是雄武營袍澤，都被他們撞翻在地。一直衝殺在最前方的錢小六來不及後退，被三把碩大的環首刀同時砍中，連人帶兵器斷成了數截。

　　「小六子！」周大牛覺得心裡像被扎了一樣痛。錢小六是他從小玩到大，一起橫行鄉里，一起打架，一起被打的同伴。眼睜睜的看著對方慘死在面前，這種打擊他實在無法承受。

　　提盾持刀，周大牛不顧一切向前衝去。踩過幾具屍體，橫刀潑出一片金光，重重地砍在了一名叛軍的肩膀上。耳畔只聽見「咯」的一聲，銳利到可以將馬頭從馬脖子上一刀砍下來的大橫刀卻只砍透了敵軍的鎧甲，陷在敵兵的肩頭，無法再深入半寸。說時遲，那時快，受了傷的叛軍士卒手中的厚背環首刀一掄，硬生生地將周大牛的兵器砸成了兩段。

　　論鋒利程度，厚背環首刀遠不及大隋軍中慣用的大橫刀。但論重量和厚度，環首刀卻比大橫刀高出了至少三倍。再度衝進甕城的叛軍個個都是彪形大漢，重達近二十斤的厚背環首刀在他們手中揮得嗚嗚生風。雄武營的弟兄們殺上去，要麼兵器砍中了對方身體，卻未能造成致命創傷，要麼兵器被人家用環首刀砸折，瞬間變成了以赤手空拳對付敵軍的鐵甲鋼刀。

　　兩名鐵甲叛軍齊齊跨步，一左一右，用環首刀向周大牛劈來。周大牛手持鐵盾，利用在親衛團裡苦練出來的本事左擋又磕。他被人逼得連連後退，狼狽不堪，突然，他又被地上屍體絆了一下，踉踉蹌蹌地向後倒去。

　　「完了，小六的仇沒法報了！」周大牛悲憤地想。他看見一把鋼刀向自己劈來，然後覺得頸部傳來一股大力，拖著他整個人快速向後退去。

　　「帶著弟兄們後撤！」死裡逃生的周大牛聽見郎將大人如此吩咐。抬起驚魂初定的雙眼，他看見李將軍再度抽出了他那把黑刀，站在了自家隊伍的最前方。

　　一把環首刀劈來，被李將軍磕飛上半空。然後，那把嗜血的黑刀劈開厚重的鐵甲，將前衝的敵軍砍成兩半。

　　「長矛手跟我斷後，其他人退入內城！」旭子從敵軍屍體上拔出刀，大聲命令。緊接著，他後退一步，躲開側面砍來的一擊，黑刀逆勢上兜，找上了來人的脖頸。

　　鐵環編製的頸甲如豆腐般被黑刀切開，身披鐵甲的敵方校尉捂住喉嚨，瞪著難以置信的眼睛蹲到了地上。他身邊的兩個親兵試圖替自家校尉報仇，被李旭一刀一個劈了回去。敵軍的攻勢登時一滯，借著這難得的喘息機會，雄武營的弟兄們調整陣型，將刀盾手圈在了隊伍中央，長矛手列在了隊伍最外側。

　　「別戀戰，後退！」李旭一邊抵擋叛軍的進攻，一邊命令。新衝上來的這夥重甲步兵無論在裝備精良程度方面還是在士卒訓練程度方面都是雄武營驍果的數倍。這樣的對手無法力敵，此刻雄武營最好的選擇便是縮回城內，放下隔離內城和甕城的鐵柵欄，然後利用城牆上的滾木擂石來解決戰鬥。

　　「黏住他們，黏住他們！」鐵甲步卒後，叛軍的將領大聲下令。不能讓隋軍撤入內城，只有黏住這夥隋軍，甕城周圍城牆上的隋軍才會投鼠忌器。否則，一旦城牆上的敵軍放開手腳，鐵甲步卒就面臨滅頂之災。這類昂貴無比兵種的防禦力雖然好，但盔甲的重量也嚴重限制了他們行動的靈活性。

　　「不要慌，且戰且退。長矛手，用力前刺！」旭子揮刀砍翻一名追得太靠前的敵軍，大聲命令。十幾杆聚集在他周圍的長矛奮力前刺，捅穿厚厚的鐵甲，給與敵人致命一擊。衝在最前方的一層叛軍慘叫著倒了下去，他們的袍澤卻毫不猶豫地踏過自家弟兄的軀體，揮刀橫掃，將數杆長矛同時掃斷。

　　內城的門洞很窄，雄武營的弟兄門一時無法全部退回城內。落在後方的人，不得不轉身迎敵。不斷有衝上來的敵軍被砍倒，刺穿，也不斷有雄武營的弟兄倒在敵軍的鋼刀下。雙方有著同樣的面孔，帶著同樣的勇氣，甚至為了同樣的目的而輾轉廝殺。血柱一道接一道飛濺起來，染紅甕城的青灰色的城牆。

　　宇文士及呆立在城牆上，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如果旭子不在甕城內，此刻他會毫不猶豫地命令士卒落下鐵柵欄，將甕城中的自己人和敵軍一道隔離在外。然後用滾木擂石從四面八方打下去，將底下的人不分敵我全部砸成肉餅。

　　慈不掌兵。這個慈字，不光指的是針對敵人，也包括必要時刻壯士斷腕。但現在，落下鐵閘的命令他卻傳不下去。事實上，即使此刻他有勇氣下達關閉內城門的命令，城牆上的袍澤們也不會去執行。宇文士及知道，旭子是這支隊伍的主心骨，身旁這些驍果們正是看到了主將的親身經歷，才滿懷希望地留在雄武營中為自己的前途和未來搏殺。如果他今天敢下令拋棄旭子，無論黎陽之戰結果如何，大部分驍果將不會再承認他這個監軍。甚至，這些無法無天的傢伙將通過行刺他這個監軍的方式來為郎將大人討還公道。

　　宇文士及不明白李旭通過什麼手段握住了雄武營弟兄的心。但他卻能聽得見袍澤周圍焦急的吶喊，能看見許多兵器被劈斷的士卒依然站在李旭身邊，與主將大人共同進退。能讓很多你連他名字都記不住的人選擇與你同生共死，這是何等的榮耀。為將者能讓士卒效死到如此地步，夫復何求。剎那間，宇文士及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已經沸騰，恨不得跳下城去，把那個被士兵們仰慕著的少年人，換成自己。

　　有這樣一群弟兄在身邊，足以縱橫天下。宇文士及感慨著，用橫刀指向了靠近外城門一側。「到那裡去扔滾木，切斷敵軍，切斷敵軍！」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已經變了調，然後，看見城牆上百餘名弟兄爭先恐後跑到城門頂，下暴雨般的將滾木、擂石，甚至叛亂者的屍體一同砸下。

　　甕城中的叛軍沒料到宇文士及還有這一手，登時被砸了個人仰馬翻，整個攻擊節奏再度為之一緩。甕城內的雄武營弟兄把握住戰機，快速後退，又一批滯留在外的人順利躲回了城內。

　　韓世諤迅速調整部署，命令所有的弓箭手都迫近了城牆，將羽箭層層疊疊地射進城門上的敵樓中。支撐敵樓的四根粗大的木柱瞬間就扎滿了白羽，沒被敵樓擋住的羽箭刺破長空，刺透鎧甲，將幾十名正在高舉滾木的大隋勁卒射成了刺蝟。

　　「啊──！」受了傷的雄武營弟兄慘叫著從城門上方落下，和手中的滾木一道，完成了對敵軍的最後一次攻擊。得到己方支援的鐵甲叛軍越戰越勇，大踏步上前，砍翻對手，從數個方向擠往內城門。

　　大多數雄武營的弟兄門都退入了城內，內城門口，只剩下了李旭和二十幾名負責斷後的悍卒。他們以主將為核心，結成一個小小的方陣，且戰且走。而敵軍如狼群般四下咬上來，將最周邊的士兵肉片一樣撕下。敵軍已經看出來旭子是這夥人，甚至整個黎陽守軍的核心。他們知道自己如果將面前這二十幾人咬住，黎陽城內門就永遠不敢關閉。

　　但是，他們想錯了。

　　「關城門！」李旭劈翻自己的對手，朝著城牆上的宇文士及大吼。他身上已經受了好幾處傷，虧得李淵給的鎧甲結實，才沒有喪失戰鬥力。但這種幸運不會持續太久，衝過來的敵軍戰鬥力越來越強，他不能保證自己還能順利擊敗下一個對手。

　　「什麼！」宇文士及大驚，難以置信地瞪圓雙眼。

　　「不能關，不能關！」城牆上，忠勇的士兵們大聲抗議。有人順著馬道跑下城牆，試圖給自家主帥以支援。有人則冒著箭雨衝進城樓，將大量的石塊和滾木砸落。

　　以命換命，城樓內的雄武營士卒扔下滾木，砸翻數個叛軍。叛軍的羽箭同時也射穿了他們的身體。不斷有人衝進城樓，舉起滾木擂石。也不斷有鐵甲步卒湧進甕城，踩著血漿向前推進。

　　「黏住他，黏住他！別放他走了！」鐵甲步兵的主將帶著親衛衝進了甕城，用鋼叉指著李旭大喊。幾名士兵欲在自家主將面前表現，奮不顧身地衝上前。但是，他們手下的功夫實在不濟，不到三招，就做了旭子的刀下之鬼。

　　新的一輪廝殺結束，又幾名斷後士卒倒下，城門口，除了李旭外只剩下了不到十名悍卒。大夥冷笑著，聚集在主將周圍，就像一塊礁石，死死擋住湧向城門的人浪。

　　「讓開，我來！」鐵甲叛軍的主將，擠開身邊的士卒，挺叉向旭子撲來。「狗官受死！」他大聲斷喝，身體騰空，人隨叉走，瞬間已經撲到李旭身前。

　　「鐺，鐺，鐺！」李旭連接對方從半空中刺來的三叉，後退半步，揮刀向敵將腰間砍去。

　　「啊！」敵我雙方士卒都發出一聲驚呼。這幾下快若電光石火，沒等他們驚呼聲結束，那名姓吳的叛軍將領於半空中一擰身，鐵叉順勢向下一橫，擋住了旭子的致命一刀，然後飄然落下，挺叉再刺。

　　「鐺！」李旭又擋住了對方致命一擊，被黑刀上傳來的巨大力量震得兩膀發麻。

　　「鐺！」吳將軍大步後退，看著和自己一樣勇悍的對手，滿臉都是驚詫。

　　「是你！」二人同時驚叫。下一刻，又揮舞兵器戰到一處。「你居然做了狗官！」吳將軍憤怒地罵，恨不得將李旭一叉戳翻。「你是叛賊？」李旭一邊隔擋，一邊追問。黑刀潑出一團烏光，再度將吳將軍逼退數步。

　　「關城門！」李旭再次大喊，左手抓住繫著半塊釘拍的鐵鏈，雙腿猛用力，整個人躍到了半空中。他的身體借著鐵鏈的牽引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死亡之圈，兜過叛軍的面甲和頸甲。叛軍的面甲和頸甲均為鐵環編製，防禦最為薄弱，凡被黑刀砍中者，無不碎裂。面甲的主人或者捂臉，或者掩喉，慘叫著蹲在了地上。

　　「把李將軍他們拉上來，關城門！」宇文士及終於明白了李旭的想法，命令聲中帶著狂喜。

　　與他一樣機警的敵軍士卒也識破了李旭的打算，吶喊著再度衝上。被李旭身邊最後幾名士卒一一逼退。敵軍退開後，倖存的親衛學著主將的樣子抓住頭頂上的鐵鏈，腳踩城牆，在城上同伴的配合下快速升高。在升高的同時，他們還沒忘記再狠劈幾刀，讓敵軍無法順利接近。

　　充當內城門的鐵柵欄轟然而落，隔斷城牆內外的仇恨。李旭和最後的幾名親衛快速騰空，在敵軍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接近城垛口。

　　「準備滾木擂石！」李旭望著腳下的吳黑闥，大聲喊道。快走，他心裡默默禱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無法大聲，只能期望吳黑闥懂得審時度勢。

　　「嗚！」一杆烏黑的鋼叉凌空飛來，擦著旭子的臉，射入青灰色的城牆。

　　「啊！」城上的雄武營將士被驚出了一身冷汗。待看見鋼叉走空，他們又興奮地發出了一陣狂呼，「李將軍，李將軍平安！」

　　「李將軍，李將軍！」城上城下，歡聲雷動。

　　「咳咳！」旭子被鋼叉濺起的塵土嗆得大聲咳嗽，身體不由自主地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然後，他手臂猛扯鐵鏈，腳尖一踩叉柄，整個人再度竄起五、六尺，如頭蒼鷹般，穩穩地落上了黎陽城頭。

　　「準備滾木擂石！」旭子登上城頭，立刻用黑刀指向敵軍，拖長了聲音命令。在關切的目光中，他看見吳黑闥帶著鐵甲步卒，倉皇敗退。

　　※※※

　　雄武營的弟兄們用滾木擂石「留住」了十幾名撤退不及的敵軍，接著，東城外的戰鬥就陷入了沉悶的僵持狀態。韓世諤麾下的叛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但在缺乏有效的攻城武器協助，他們一時無法奈何黎陽城高大的城牆。雄武營的弟兄們佔據地利優勢，士氣高昂，但敵軍不進入甕城，他們也沒法對其製造更大的殺傷。大部分時間內，雙方都在以羽箭互射，叛軍射出的利箭從天空中落下來，扎得城頭上到處都是密密麻麻的白羽。而那些靠近城牆外側城垛後邊的死角，則成了守軍理想的避風港。他們把身體蜷縮在那裡，用盾牌蓋住小腿，不時探出頭去放一支冷箭，像敵軍示威。雖然大多數情況下羽箭距離目標都差了十萬八千里，但也射得不亦樂乎。

　　李旭抱著自己的黑刀，縮蜷在敵樓外側女牆下喘息。剛才的戰鬥太緊張，此刻轉危為安，他覺得渾身上下都軟綿綿的，提不起半分力道。而胳膊和大腿上幾處小小的傷口也開始痛了起來，隨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下宛若有刀子在向肉裡扎。這些都不是讓他最煩惱的事情，此刻他最頭痛的是在敵軍中又發現了一個朋友。一個曾經彼此救過對方性命，眼下卻不得不拼你死我活的朋友。

　　吳黑闥和他麾下的鐵甲步兵沒有撤得太遠。不甘心失敗的他此刻就站在距離外城門不到一百五十步的官道上，等待下一次進攻機會。城頭上零星射下的羽箭到了這個位置已經失去了力量，即使射中，也無法穿透鐵甲。除了那個曾經的好友，吳黑闥不相信黎陽城內還有第二人能在這麼遠的距離外給自己致命威脅。他將手中的兵器換成了巨盾和厚背環首刀，不安地來回踱步。不知道是因為捨不得失落在甕城內的鋼叉，還是出於其他原因。旭子看到他幾次試圖衝向城門，但幾次又在半途中退了回去。「他是想跟我說話！」李旭覺得心口有一股氣憋得難受，他也想從城牆上探出頭來，問一問吳黑闥好好的江湖遊俠不做，為什麼去做被抓住後要抄家滅族的叛賊勾當。但在幾度權衡後，旭子心中的衝動終於被理智給壓了下去。他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旭子了，官爵和名聲已經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而人身上背負的東西越多，往往做事越需要考慮後果。

　　「熟人？」宇文士及弓著要，貼著女牆跑過來，笑著追問。

　　「算不上太熟，一道在塞外販過馬而已！」李旭聳了聳肩膀，懶懶地回答。他知道自己的反常表現瞞不過宇文士及，索性乾脆地承認。經歷了這麼長時間交往，他也發現宇文士及並不像自己想像得那樣可惡。

　　「用刀子付的賬吧！」宇文士及犀利的舌頭成功地為他自己換回了一個白眼，笑了笑，他繼續說道：「那傢伙好身手，難怪能和你一道去禍害阿史那卻禺！可惜走的不是正道，白白辜負了一身武藝！」

　　「他性格和你很像！」李旭用黑刀磕了磕宇文士及的戰靴，示意對方把腿盡量向牆根縮，以免被流矢所傷。「他說當官的全是十惡不赦的壞蛋，所以這輩子生不入公門，死不入地獄！」

　　「是麼？」宇文士及臉上湧起一層促狹的笑意，「能在叛軍中號令兩個團鐵甲的，至少也是個督尉吧。難道叛軍的官兒就不是官兒麼？若是楊玄感真有幸取了天下，難道他肯將捨命換來的功名白白送人？」

　　如果這兩個人放手打一場嘴架，場面一定會很精采。李旭回頭從望孔裡看看肅立在城外官道中央的吳黑闥，又看看吐著舌頭逞威風的宇文士及，不無惡意地想。關於這個話題，他不打算討論太深，所以主動把注意力轉移到了戰況上。

　　「趙長史傷得怎樣？有性命危險麼？」

　　「挨了三刀，傷口挺大。還好，都是菜刀砍的，沒傷到骨頭。有孫郎中在，他死不了！」宇文士及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彷彿發現了什麼得意事情般，樂不可支。

　　「笑什麼，我都說過和他不太熟了！」李旭被宇文士及笑得有些發毛，板起臉來強調。

　　「熟也沒用，疆場無父子！他不殺你，不代表別人不捅你一刀！」宇文士及俐落地回了一句，然後，伸手在自己護襠中上方比了比，齷齪地笑了起來，「你猜趙長史有一刀挨在什麼地方了，大腿根兒，再偏半寸……」

　　李旭目光順著宇文士及的手望去，猛然，他明白了趙子銘差點被人砍成太監的窘境，心中感到好笑之餘，又升起了對宇文士及的幾分不滿。「有什麼好笑的，他是咱們的弟兄哎！你可是雄武營監軍，當朝駙馬……」

　　原來駙馬督尉也這麼粗俗！旭子被自己的新發現嚇了一跳，敏感地閉上了嘴巴。在他心中，大部分豪門世家出身的人都是彬彬有禮，冷漠而陰險。即使跟宇文士及這麼熟，他也沒想到對方性格中還有如此惡俗的一面。「他好像越來越惡俗了。」旭子被自己的發現震驚不已，同時覺得和宇文士及彼此之間的關係快速被拉近。一瞬間，李建成、劉弘基、李淵、宇文述等人留在旭子心中的印象也愈發清晰。

　　「噢，我忘了你還沒成親！」宇文士及被旭子臉上若有所思的表情迷惑，一廂情願地揣測起對方不為趙子銘的傷勢慶幸的原因來。「沒關係，包在我身上。此戰之後，你肯定一舉成名！很多人巴不得將女兒送上門。」

　　「監軍大人，敵軍還在攻城！」李旭窘得耳朵都紅了，低聲抗議道。

　　「強弩之末耳！我不信他韓世諤能用手把城牆推倒。如果他再派人進入甕城，剛好咱們再湊一批首級去領功！」宇文士及自信地回答。他非常喜歡少年人窘迫的模樣，在自己原來那些朋友中，提起婚事會臉紅的人可是不多。那幫傢伙從小就有貼身侍女服侍，不到十四歲就明白了什麼是人道。婚姻對他們之中大多數人來說是一場交易，家族和家族之間的交易。宇文士及看著面紅耳赤的旭子，猛然想起了自己妻兒。已經結婚好些年了吧，宇文士及不記得那場交易發生在什麼時候了，他只知道，娶一個公主絕不意味著幸福。

　　「將來你看上誰家的女兒，我替你去說項！」宇文士及拍拍李旭的肩膀，用微笑掩蓋住心中的感慨。他清楚自己並不是完全在說笑話，像李旭這樣快速崛起，又沒有家族依託的少年將軍，與某個家族聯姻，的確是一種可以保持自身獨立，又能獲得強援的好方式。而某些對門戶看得不那麼重的家族，也不吝嗇嫁出一個庶出的女兒，以拉攏一個大有潛力的軍中新秀。

　　李旭笑了笑，沒有回答。「真的會一舉成名麼？」他不敢把自己的前程想得如此平坦。但下一刻，各種期待卻亂紛紛地湧入他的心頭。「會升官？還是加爵？還是賜給食邑？」他不無開心地想，幻想著自己衣錦還鄉時，父母臉上滿足的笑容。爹肯定說，「旭子，你為咱李家爭光了，你爺爺在世時，就說你是咱李家墳頭的一根蒿子！」而娘呢，她會幸福地穿上皇家賜給的錦緞所做的衣服，然後不甘心地問自己，為什麼不抓緊時間找個媳婦，讓她也早日抱個孫子。

　　「陶闊脫絲已經嫁了吧！」猛然，一股憂傷的感覺湧遍李旭的全身，他緩緩地站起來，用盾擋住身體，慢慢地向馬道走去。

　　「你去哪？」宇文士及追問，不明白少年人又犯了哪根筋，剛才提起軍功，臉上還陽光燦爛，轉眼就烏雲密佈。

　　「此刻東門平安，我去其他幾個城牆巡視一下！」旭子沒有回頭，背對著宇文士及回答。腿上的傷口隨著走動，慢慢地滲出幾滴血。被城上的夕陽一映，顯得格外紅豔。幾根流矢飛來，旭子抖動黑刀，將箭桿一一劈成了兩半。

　　「保護將軍，保護將軍。」張秀帶著十幾名親衛，快速跟過來，在旭子身邊圍出一堵盾牆。

　　「請孫郎中，請孫郎中，將軍身上有傷，將軍身上有傷！」周大牛驚惶失措地喊道。

　　「別一驚一乍的，這種小傷，晾著最好！」李旭用刀背拍了拍周大牛的肩膀，低聲吩咐。他不想驚動更多的人，疼痛可以令他清醒，可以讓他忘記很多煩惱。可以讓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會因為周圍的干擾而在旅途中迷失。

　　大隋的將軍，在蘇啜部那些長老的心中，分量應該能比得上一個突厥的王侄吧。只是這一切，來得都已經太遲。不是造化弄人，而是自己和陶闊脫絲，相逢實在太早。

　　少年人慢慢走下馬道，腳步也慢慢堅定。

　　※※※

　　黎陽城的南北兩側城牆並未受到敵軍攻擊，因此，那些手臂上纏著黑布條的細作們沒等有所作為，就被得到宇文士及親兵提醒的守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拿下了。潛伏在西側城牆上的叛軍細作之表現最為離奇，不知道是因為李密示弱佯攻表演得過於逼真而令他們對前途絕望的緣故，還是因為受了宇文士及刻意製造出的那段關於楊玄感把黃河以北土地都割讓給了高句麗人的謠言的蠱惑，他們中間的意志不堅定者在接到城下叛軍發出的指令前，悄悄地向李安遠坦白了自己的身分。得到情報後的李安遠立刻採取行動，將所有臂纏黑布的人從守城隊伍中剔除了出去。當李密得知東城奇襲失敗而欲在黎陽西側製造混亂時，回答他的只是一陣嘲諷的罵聲。

　　緊張戰鬥在太陽落山後草草收尾，韓世諤帶著筋疲力盡的叛軍精銳不知去向。李密也帶著擔任佯攻的弟兄撤回了大坯山。作為低估守軍實力的代價，叛軍總計拋下了大約四千多具屍體。大部分都在城西側。城東側的戰鬥激烈程度雖然遠遠高於城西，但那些擔任主攻任務的叛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所以全身而退的機會遠遠高於在黎陽城東側擔任佯攻任務的袍澤。

　　儘管知道敵軍在夜間攻城的可能性很小，李旭還是在各側城牆上安排了三百名守夜者。「夜襲對士兵的訓練程度要求非常高！」宇文士及搖晃著腦袋，譏笑李旭膽小。但看到李旭剛剛包紮好的傷口，他又快速地改變了主意：「叛軍中有一部分人相當善戰，幸好他們數量不多，並且今天陣亡了不少！」

　　他的話在將領們之間引發了一陣哄笑，同時也給每個人心裡留下了陰影。能把旭子傷到這種程度的人不多，至少帶著同樣數量的兵馬，雄武營諸將都沒把握能取得如此戰績。如果有兩百名訓練到這種程度的敵軍半夜時分冒險爬上黎陽城，大夥沒把握能保證城門不失。

　　「最好咱們學高句麗人，把四個城門全塞死！」校尉崔潛低聲建議。這是高句麗人死守遼東的辦法，他將之搬到黎陽來，倒以算得上活學活用。

　　李旭和宇文士及商量了一下，立刻把任務佈置了下去。性命比面子重要，傻瓜才在兩軍陣前裝君子。用沙包堵死了所有城門後，宇文士及和旭子又安排人手，抬著沙包，將城牆分割成以五丈距離為一個間隔的數小段。每段城牆之間由只供一人通過的間隙相連，萬一某段城牆失手，相鄰區域的士卒可以快速用沙包堵死與失陷段落的聯繫。

　　李孟嘗帶人拆毀了靠近城牆的房屋，李安遠帶人在內側牆根釘滿了木樁。高句麗人守遼東的招數，被大夥根據自己道聽塗說來的信息一個不落地佈置在了黎陽城內。城中的存糧夠雄武營吃上二十年，他們不相信，高句麗人頂住了六十萬隋軍的策略，拿來對付叛賊會收不到奇效。

　　大夥一直忙碌到後半夜才輪流回縣衙休息。李旭躺在寬大的木床上，感覺到一陣陣倦意上湧，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睡。身上的傷口被隨軍郎中孫晉敷了很多藥，現在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但白天戰鬥的場景卻總是在他眼前重播，讓他無論怎麼閉眼睛，都無法做到視而不見。

　　「你居然做了狗官？」旭子聽見吳黑闥在自己耳邊追問。此時在他眼前晃動的不只是吳黑闥一個，還有話不多，但人很厚道的獸醫牛進達；大大咧咧，一心想證明自己是正宗草原主人的劉季真，還有……最後一個浮現在他眼前的是待人熱情，但做事錙銖必較的土財主張亮。迷迷糊糊中，旭子想起來張亮是吳黑闥的僱主，牛進達好像也跟張亮是一夥。激靈一下，他如同被當頭潑了桶冷水，思路瞬間變得格外清晰。

　　劉弘基當日說：張亮的東家所謀甚大，又非有肚量有膽氣之人，恐怕將來會害人害己。這句話所指的應該不是李密就是楊玄感。「如果當時我不選擇跟了劉大哥，而是跟了張亮！」旭子非常恐懼地想，感覺渾身上下一片冰涼。

　　李家世代忠厚，如果家中出了一個亂匪，爹娘一定傷心死。旭子對當日的情景心有餘悸。親身經歷告訴他，吳黑闥、張亮等人都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但讀過的書和成長的環境還是令他無法認同吳黑闥的選擇。

　　※※※

　　天快亮的時候，旭子終於睡著了。迷迷糊糊地，他夢見與吳黑闥再次重逢，兩個人身後都帶著兵，毫不猶豫地向對方衝了過去。

　　「嗚──嗚──」淒厲地號角聲在天地間迴蕩，旭子橫刀胸前，刀刃向下，刀背外傾。這是被銅匠師父所教，經錢士雄將軍指點過的破槊式。吳黑闥一叉刺來，旭子抬臂翻腕，一刀磕開鋼叉，又一刀抹向吳黑闥的脖頸。

　　「嗚嗚──嗚嗚──嗚嗚」號角聲不停地響，他看見吳黑闥的血從脖頸中噴出來，染紅了黑色的天空。

　　「嗚──嗚──嗚！」號角聲就在耳邊。旭子翻身坐起，朝自己胸口捶了一拳，強壓住心頭的狂跳。敵襲，天亮了，刺耳的警報聲將他從夢境中拉了回來。幾個親兵衝進屋內，七手八腳地幫助郎將大人穿上鎧甲。緊接著，衝進來的是親兵校尉張秀，「西城牆外發現大股敵軍，抬著很多沙包！」張秀一邊彙報，一邊替李旭帶起頭盔，佩好兵器。「預備隊已經集結，諸將等著你的進一步指示！」

　　「命令諸將各自守衛各自負責的城牆，預備隊進入在縣衙內一邊休息一邊待命。親兵團，跟著我上西城敵樓觀戰！」李旭正了正頭盔，毫不猶豫地下令。

　　當他帶著親兵趕到西城敵樓時，敵軍的進攻已經開始。數千名手持樹枝編就的巨盾，上身什麼都沒穿的壯漢在城牆下三十步處豎起了一道綠色的木牆。木牆後，至少三千多名弓箭手輪番引弓，壓得城牆上的守軍無法抬頭。而數以萬計的叛軍士兵扛著沙包，快速向城牆根移動。轉瞬間，他們就用稻草袋子和泥沙在城門偏右五尺處鋪出一條三丈寬，二十幾丈長的通道來。

　　丟下沙包的叛軍士兵繞行幾步，頭也不回地向遠方跑去。新一波士兵跑來，用沙包將通道加高一層。在震天的金鼓聲中，一條攻城用的魚梁大道漸漸成形。尾端與地面形成坡度，首端一點點迫近城頭。

　　城頭上的弓箭手拼命反擊，不斷有扛著沙袋的叛軍士卒被射倒在城下。可那些士兵卻像中了邪一般，根本無視同伴的生死。踩過血泊，跨過同伴屍體，向魚梁道上丟下沙袋，轉身跑回本陣。本陣中，有士兵用木鍬鏟起泥沙，裝滿草袋子，再次將草袋子放到築路者的肩膀。

　　「傳令給秦參軍，讓他把預備兵馬拉到西城外空房中，一邊吃早飯，一邊等待戰鬥。命令其他各城牆弟兄輪流用飯，時刻準備過來支援！」李旭看了觀察了一會兒敵軍的動向，低聲命令。

　　這次不會是佯攻了，昨天與他沒分出生死來的吳黑闥正帶著數百鐵甲步卒，站立在二百步外，等待魚梁大道抵達城頭的那一刻。每名鐵甲步卒都拉下了遮擋面孔的鐵網，城頭上的人看不見他們的表情，但感覺到隊伍中沖天的殺氣。

　　「命令李安遠多準備長矛，待鐵甲軍衝上來時，弟兄們以長矛迎戰！」李旭想了想，發出第二道將令。昨天戰鬥的經驗表明，橫刀很難對身披鐵甲的敵軍造成致命創傷。但長矛卻可以尋找對方兩片鐵甲的縫隙或者防守薄弱的腿部進行攻擊。

　　「讓秦行師將糧倉裡的菜油運二百桶來，放在城牆上和馬道附近待命！」宇文士及想了想，在旁邊補充。

　　這是一個高句麗人示範過的歹毒辦法。李旭抬頭看了看宇文士及，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笑意。李密夠聰明，居然能想到利用人數優勢修築魚梁道攻城的大手筆。但是他的運氣卻實在差到了極點，大隋府兵在遼東城外剛剛用過這一招，進攻一方的策略和防守一方的破解辦法，雄武營的將士們在遼東城下看了個一清二楚。

　　※※※

　　「讓弟兄們加把勁兒，拿下黎陽後，每人分三百斤稻穀！」少年時即名滿天下的李密可不知道旭子和宇文士及已經想到了應對之策。看著越來越接近城頭的魚梁大道，他輕搖羽扇，意氣風發。

　　楊玄感趁大隋以傾國之力伐遼之時起兵造反，完全是李密的主意。雖然楊玄感舉兵的時候李密並不在黎陽，並且在對方起事後，裝作為了成全朋友之義才不得不前來幫忙。但為了這一刻，給家族的榮耀再添上濃重的一筆，他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

　　這些年，大隋朝三山五嶽的豪傑，天南地北的幫派，很少沒得到過他的恩惠。憑著自己的過人才華，還有在官場和民間的傑出口碑，李密認為輔佐明主取得天下應該是傳檄而定的事情。可惜楊玄感這個人不肯完全遵從自己的意見，可惜韋福嗣等人處處對自己掣肘。更可惜元務本這個人無能，居然被兩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帶著數千兵馬殺了個全軍覆沒。

　　通過斥候和細作的打探，李密已經掌握了此時守衛在黎陽城中隋將的底細。不是值得他認真應對的大隋府兵老將，而是兩個誤打誤撞奪下黎陽的莽撞之徒。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李密比較熟，是大隋駙馬督尉宇文士及。在李密的印象裡，此人除了長相比較俊秀之外沒什麼其他長處。另一個乾脆連姓名都未曾被他聽說過，居然也敢領著些許兵馬，與他麾下的七萬大軍對峙。

　　雖然昨天奇襲東城失敗後，征東將軍韓世諤和折衝督尉吳黑闥都對敵將的武藝讚口不絕，但李密不認為那是真話。打了敗仗的傢伙為了掩飾自己的無能，哪個不將敵手的本事誇到天上去！此人既不是將門之後，又不是名師之徒，憑什麼會擁有那麼強的本領？

　　「李軍師，李軍師？」有低聲的呼喚傳來，將李密從沉思中喚醒。他轉過頭去，看到一張蒼老而愁苦的面孔。因為過於操勞，此人已經瘦得沒了幾兩肉，乾巴巴的骨架子頂著一襲青灰色長袍，彷彿風一吹就可以被吹倒。

　　「楊長史，什麼事情？」李密皺了皺眉頭，問道。喊他的人姓楊，據說曾經追隨楊玄感的父親，已故的楚國公楊素平定過南陳，經歷戰陣無數。但李密從對方身上看不出一點老謀深算的氣質。相反，這個人見識短淺的很，總是和他唱反調。當初楊玄感起兵，李密提出上、中、下三策，其中最有把握實現的，北進千里，奔襲涿郡，將百萬大軍餓死於長城之外的上策，便是被此人帶頭否決的。

　　「李軍師，你看城頭，敵將在城頭上堆了很多沙包，將城牆完全分成了數段。魚梁道鋪上去，恐怕也難擴大戰果啊！」楊老夫子喘了口氣，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他本不想提醒李密，但又不忍心看著七萬大軍折翼堅城之下，考慮了好半天，才顫顫巍巍地勸告。

　　「無妨，我已經命令吳將軍麾下的每夥名重甲步卒攜帶一根長索。只要衝上城頭，就可以用長索拴住城垛墜到城內，奪取城門，放大軍進入！」李密搖了搖羽扇，微笑著說出用兵的玄機。

　　「可敵軍在城內也會藏有重兵！」楊老夫子向遠處的敵樓看了看，繼續提醒。黎陽城頭飄蕩的將旗上有個斗大的「李」字，據斥候回報，守城的將領姓李，名旭，字仲堅。楊老夫子有七成把握那個人就是自己的弟子。但他不敢說出來，這個話題太殘忍。直覺和對自己弟子的瞭解告訴他，如果守城的真的是仲堅，李密未必能順利拿下黎陽。

　　而黎陽是不得不取的。聚集在洛陽城外的三十萬大軍眼巴巴地等著這裡的糧草。此外，收復黎陽後，就能讓遠道而來的大隋官兵失去補給。東主那邊再調遣兵馬卡死黃河南岸的幾個渡口，在前路被堵，後方不靖的情況下，宇文述一時就難以威脅到大軍的後背。

　　這支偏師不需要把宇文述拖在黃河北岸太長時間，大夥收復黎陽後，只需要堅守半個月，就可收到成效。退一步講，只要少東主在黎陽再度陷落之前拿下洛陽，三十萬大軍就會重新得到補給，並且能以百官家眷為人質，威逼當今聖上和談。

　　「不妨，魚梁道只是攻城手段之一，我還命人連夜趕製了一百多架雲梯，兩架攻城車。」李密用羽扇指了指隱藏在背後樹林裡的大軍，笑著解釋。「待魚梁大道與城頭接上，各路兵馬就同時出動。敵軍數量遠遜於我，定然首尾不能相顧！」

　　「況且只要爬上城頭，站穩腳跟，我就可以源源不斷派人上去，將城頭上那些障礙拆除。據我所知，城中遠道趕來的大隋官軍不過四千多人，剩下的全部是元郡守麾下殘兵。他以四千疲敝之師統帥兩萬狐疑之眾，士氣必然不會太高。只要我們開局順利，敵兵定然軍心大亂，用不了太久就會崩潰！」

　　「願如軍師吉言！」楊老夫子拱拱手，退到了一旁。沒有必要再提建議了，無論自己提醒什麼，李密嘴中都有相應對策。至於這些對策管不管用，要打起來才知道。現在兩軍還未發生接觸，結果很難預料。

　　「聽說夫子曾經在易縣隱居？」楊老夫子不繼續叨擾了，李密卻突然對他的個人經歷來了興趣。

　　「蒙軍師垂詢，上谷郡治所就在易縣，小老兒曾經在郡學討生活！」楊老夫子想了想，客氣地回答。

　　魚梁道越來越高了，守軍的反擊也越來越激烈。不斷有扛著沙包的弟兄被流矢射中，慘叫著從魚梁道上滾下來，他們的鮮血染紅了整條通道。軍師李密卻對此視而不見，彷彿楊老夫子的個人經歷，要比幾百名士卒的性命重要萬倍。

　　「對面的敵軍主將也是上谷人，不知道與夫子可曾有瓜葛？」李密用羽扇遙遙地點了點黎陽城敵樓，笑著追問。

　　「怎麼可能，我教導的學子，年齡最大不過十八、九歲，父輩官職最高不過戶槽、縣尉。名聲不顯，怎可能拜將封侯？」楊老夫子手捋虎鬚，笑呵呵地回答。

　　「倒也是，朝廷什麼時候重用過寒門子弟！」深知大隋官場規則的李密點點頭，說道。他不再把城頭上的將領和楊老夫子胡亂聯繫，那個姓李的據說是李淵的族侄，正經的世家子弟，都是請了先生到家中的，誰又會跑到縣學和那些下等之家的兒郎廝混！

　　「朝廷開了個好頭，只是有些晚了！」楊老夫子抬起頭，目光躍過本軍將士，遙遙地落在黎陽城上。城頭，兩杆紅色大纛呼啦拉地舒捲，就像兩團跳躍的火焰。

　　「大隋、雄武」其中一杆大旗兩側書著四個大字。

　　「李」另一杆大旗上，主將的姓氏被映襯得濃墨重彩。

　　「他是我的弟子，我的衣缽傳人！」楊老夫子望著雄武營將旗，默默地想。不知不覺中，老淚已湧了滿眼。

　　※※※

　　朝陽從城頭下漸漸升到人的後腦勺，烤得頭盔開始發燙。天空中的雲慢慢被風吹散去，隨後，風也停了，整個天空呈獻一片純淨的藍。敵我雙方的戰旗都垂了下來，搭在旗杆上一動不動。淙淙的流水聲消失了，蕭蕭的風聲也止了，城上城下的吶喊聲卻愈發強烈起來，夾雜著傷者痛苦的呻吟和垂死者絕望的悲鳴。

　　魚梁大道的頂端距離城牆還剩下一人多高的距離，叛軍們還在繼續努力築路。在如此近的距離上，那些扛著沙包的士卒簡直是弓箭手的活靶子。每一層沙包堆上來，都有一成左右的運送者倒在魚梁道上。叛軍的將領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只是命令士兵將催戰的鼓聲敲得更響。

　　「讓秦參軍派人運一些沙包上來，把正對著魚梁道兩側的城垛加高兩尺！」李旭估算了一下敵軍的工程進展，大聲命令。「還有敵樓外側的女牆，也加高兩層沙包，以防止叛軍的冷箭！」他指了指敵樓外側的矮牆，繼續補充。

　　城下木盾牆後的弓箭手不是敵軍最精銳的那一批，如果是旭子自己指揮，他肯定將昨天奇襲東城那夥精兵留在正式開始攻城的那一刻。所以，他命人在正對魚梁道兩側的城頭壘出一個屏障，防止敵軍正式進攻時對雄武營的士卒進行羽箭壓制。

　　「可能來不及準備那麼多沙包！」張秀在一旁小聲提醒。

　　「用糧袋。寧可糟蹋了也比便宜了叛軍強！」宇文士及果斷地決策。四下看了看，他又追加了一句：「把敵樓和正對魚梁道城牆之間的那個隔斷挪了，保持敵樓和城牆之間的暢通！」

　　叛軍正在修築的魚梁道過於靠近城門，因此敵樓和魚梁道所對城牆幾乎是緊挨著。昨夜雄武營士卒連夜將城牆分割成數段，同時也在敵樓和城牆之間的通道上壘出一道間隔。這道間隔給守軍帶來的不便比對敵軍的阻礙作用更大，所以宇文士及命人抓緊時間將沙包挪用到他處。敵樓內地形寬闊，差不多能藏兩旅步卒（二百人）。關鍵時刻從敵樓中殺出一支生力軍，絕對可以打進攻者一個措手不及。

　　看見守軍開始在城牆上壘沙包，城下的叛軍忍不住破口大罵。對他們而言，這太不公平。他們的魚梁大道在增加高度的同時還要保持坡度，而守軍只要將城牆外側加高，就會讓他們付出三倍或者更高的代價。如果城牆上的矮牆可以無限制加高的話，魚梁道永遠也夠不上城頭。

　　城下盾牆後的敵軍弓箭手開始了更瘋狂的射擊，白羽如同冰雹般向城頭落下。不少士卒在抬運糧袋和沙包的途中受傷，周圍的袍澤快速將他們抬起來送下城去。然後有人從血泊中扛起糧袋，將其擺放到應該擺放的位置。

　　「兩天，我們只要守兩天，兩天之後，援軍趕來，大夥都是功臣。以前的事情，保證沒人計較！」李安遠拎著塊盾牌，在城牆上跑來跑去給弟兄們鼓勁兒。

　　「監軍大人說了，只要守住黎陽，每個人分十石麥子，兩石精米，絕不虧欠！」他喘了口氣，繼續鼓動。給士兵分糧食是宇文士及臨時想出來的點子。周圍的農田都被叛軍破壞光了，無論此戰誰勝誰負，城市周圍的百姓明年都面臨著沒飯吃的問題。讓新入伍的降卒知道他們有糧食分，就等於給了他們一家大小活命的希望。為了自己的家人能得溫飽，士卒們無法不把自己的命運和黎陽城的安危聯繫到一塊。

　　宇文士及並不想與敵軍比建城速度，所以當城牆外側的遮蔽物高到可以預防羽箭攢射時，他就下令停止了壘牆行動。「不要再運沙包了，抓緊時間把菜油滾上來，每段城牆至少五桶！」他指了指敵樓內的空地，「那裡多擺幾桶，像米店那樣摞好。一會兒大夥用起來也方便！」

　　「把引火之物準備好。敵軍攻城時，大夥就用火燒他奶奶的！」李旭想了想，替宇文士及補充。

　　兩個人相視而笑，都感覺到了彼此之間的默契。宇文士及走到李旭身邊，指了指城牆下已經開始活動的鐵甲步卒，小聲提醒：「第一波順著魚梁道衝上來的，肯定是這些精銳。咱們必須將他們打下去，殺一殺叛軍的氣焰！」

　　「先放他們走近，然後用油將魚梁道澆濕，用火燒！」李旭點點頭，臉上沒有一絲憐憫。

　　「你那個朋友，肯定衝在最前頭。旭子，沙場無父子，這時候，不是他死，就是咱們死！」宇文士及還是有些不放心，嘆息著強調。

　　「到司倉參軍那裡給我取一張三石弓，兩張普通步弓來。再調三壺破甲重箭！」李旭沒有直接答覆宇文士及，而是將命令傳達給了親兵隊正周大牛。

　　「哎！」還沉浸在喪失夥伴之傷心中的大牛答應一聲，轉身跑到敵樓內側，身體輕輕一縱，猴子般順著拴在內側的長繩墜了下去。被隔成數段的城牆彼此之間的通道太狹窄，親衛和傳令兵們上上下下十分不便。因而，親兵們乾脆在敵樓的柱子上拴了幾條長索，需要下城時，直接走這條「快捷通道」。

　　跑出了十幾步，周大牛才意識到郎將大人命令自己去拿什麼。大隋步兵用弓的力道通常在一石半左右，很多南方士卒用的弓力道只有一石。能拉得開兩石弓的人，在軍中已經可稱壯士。因此，那些瞧不起武夫的窮酸文人才有「與其能引兩石弓，不如識得一個字！」之語。而郎將大人居然要自己去取三石弓，真是莫名其妙。那種弓在軍中平日只是擺設，除了賣弄臂力的傢伙，很少有人拉得開，更也很少有人能在拉開如此硬的強弓後還可以保持準頭。

　　他回了下頭，想重新核實一下主將的命令。轉念想想自遼東之戰以來郎將大人的表現，又加快腳步跑遠。

　　「郎將大人說三石就是三石，憑他的身量，四石弓也拉得開！」周大牛邊跑，邊為主將的命令找藉口。令他意外的是，司倉參軍秦行師絲毫不為李郎將的命令所驚詫。聽完了周大牛的口信，他快速從兵器庫裡找出了所需物品，並命人拉了頭戰馬，幫周大牛將三張弓，三壺破甲箭掛到了馬背上。

　　破甲箭比普通羽箭略長，箭尖呈黑藍色，冷森森的令人想起某種動物的牙。周大牛在路上抽出一支掂了掂，感覺到此箭遠比自己平常用的箭沉重。將箭插回箭壺之前，他發現所有箭桿都用油浸過，又韌又滑。箭頭為四棱型，每條棱兩側都刻有極深的溝槽。

　　周大牛策馬跑到敵樓下，招呼自己的下屬用繩索將弓和箭吊了上去。然後他將戰馬交給了城下休息的士兵，自己順著繩索爬回了敵樓。他是親兵隊正，不想逃避自己的職責。另外，他想站在主將身邊，親手給自己的好兄弟錢小六報仇。

　　魚梁道距離城頭只有半人高了，來自城牆上的反擊力度更大。接連幾批叛軍士卒扛著沙包跑上前，都被城頭的長矛刺翻在地上。李密見狀，在遠處晃動了戰旗，將築路者全部撤了回去。隨著嗚咽的號角聲，城下的盾牆慢慢向魚梁道兩側挪動。新的一夥弓箭手在盾牌手的掩護下快速跑上前，替下了一直與城頭守軍對射的弓箭手。

　　旭子用手指勾了勾三石大弓的弓弦，試了試它的力道。自從離開蘇啜部後，他每天都沒忘記練習射藝。九叔認為，射藝無其他竅門兒，手熟是第一秘訣。「其實還有兩個字的秘訣，大夥都明白。無他，『手熟』而已。你多練幾次，自然能領悟其中道理！」九叔於出塞途中說過的話在他耳邊迴蕩。「九叔會不會也在叛軍當中呢！」旭子為自己的大膽想法而驚詫，但很快他就讓自己平靜下來，用全部精神去感受弓臂的力量。

　　敵軍開始進攻了，弓箭手們射出的羽箭令天空一暗。隨著氣流被撕破的呼嘯聲，剛剛搭起的防護牆上插滿了白羽。黃的砂子，白色的米，從草袋的破洞中流出，瀑布般沿城牆濺落。「舉盾，舉盾，蹲身，蹲身！」軍官們的喊聲此起彼伏。與人的呼喝聲相伴，頭頂的瓦片發出「啪啪」的碎裂聲，身邊的木柱發出「咄、咄」的撞擊聲。遠處的城磚火星飛濺，摩擦聲令人牙酸得難受。

　　有新兵因為將盾舉得過高，手中的盾牌反而成了箭靶子。十幾支長箭一齊射到了盾面上，木製的盾牌受不了如此巨大的衝擊，剎那間四分五裂。盾下的士兵沒等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就被天空中落下來的羽箭奪走了生命。血溪流般順著城磚的縫隙四下蔓延，染紅了同伴的衣服，也染紅了人的眼睛。

　　順著眼前盾牌的縫隙，旭子看見叛軍的鐵甲步卒開始移動。他調勻呼吸，將箭壺中的破甲箭抽出一支來，插到身邊的糧袋上。敵軍前進了十步，他抽出第二支箭，插到第一支箭的旁邊。

　　城下的鐵甲步兵踏著鼓聲，走上了魚梁道。吳黑闥舉著把巨盾，走在隊伍最前方。由沙包堵出來的魚梁大道不夠平整，身穿重甲的人在上面很難走快。為了保證第一波攻擊就取得戰果，吳黑闥刻意放緩腳步，等待身後的弟兄和自己一同走入衝鋒距離。

　　來自城頭的羽箭叮叮噹噹地砸在鐵甲步兵的包鐵盾牌上，沒有任何收效。個別羽箭貼著盾牌的邊緣射中了持盾者，卻穿不透持盾者身上的重甲。這些重甲是楊玄感傾盡家財打造出來的寶貝，一共才八百多副。每副鎧甲的外側都排列著密密麻麻的鋼片，內側襯著浸過油的厚牛皮。尋常羽箭在二十步之外射在甲面上，根本就是在給披甲者搔癢癢。

　　糧袋上的破甲箭慢慢插成了整齊的一排。八十步，李旭決定不再等。他俯身，拔出一支長箭，搭上弓臂，然後借著起身的瞬間發力，將三石弓拉了個全滿。

　　他的眼睛、破甲箭尖頭的寒光和遠處的吳黑闥連成了一條直線。旭子不再呼吸，箭尖和弓臂也不再晃動。他的目光穩穩地咬住吳黑闥，順著對方頭顱、脖頸、肩膀，上下梭巡。隨著「崩」地一聲弦響，破甲重箭如閃電般衝出盾牆，直撲吳黑闥。

　　吳黑闥手中的巨盾快速舉了舉，然後，整個人從魚梁道上栽了下去。他沒來得及擋住那支破甲箭。旭子清晰地看到那支破甲箭將吳黑闥的護肩甲撞了個粉碎，然後把他整個人帶離了地面。

　　「吳將軍！」鐵甲步兵們驚呆了，他們沒想到有人能射得這樣準，這樣疾。幾個親兵裝束的人驚惶失措地爬下魚梁道，去救護自家將軍。其他士卒發了一聲喊，居然在七十步之外開始了衝鋒。

　　身穿四十多斤重的鐵甲跑七十步，還指望能有體力爬過半人高的城牆，就連李安遠這樣自詡為有孔武有力者都沒把握做到。下一刻，驚喜異常的李安遠在沙包後大聲喊了起來，「長矛準備，長矛準備。端平，殺！」

　　「殺！」三十幾把長矛猛然從城頭刺出，將撲上來卻失去了靈活性的重甲步兵捅翻在城下。趁著敵軍發愣的機會，毒龍般的矛尖迅速回撤，然後，又快速刺出去，刺向下一批重甲步兵的胸口。

　　「啊！」一個手臂扒上了城垛，卻沒來得及用力騰起身體的重甲步兵噴出一口鮮血，仰面倒下。他身後的袍澤毫不猶豫地踏上他的身體，將上半身探過城牆，揮刀，後背環首刀卻掃了個空。矛杆長達兩丈，守軍可以讓自己的身體和矮牆保留足夠的空間。貼著環首刀的刀光，長矛刺了回來。不偏不倚，剛好頂上進攻者的胸口。

　　「噗！」一股鮮血泉水般射出，染紅城垛，然後噴向蔚藍的天空，沿著戰死者屍體倒下的方向畫出一條淒美的弧線。

　　「噗！」無數支羽箭從半空中落下來，射中持矛者。敵我雙方的血線交織在一起，落下城頭，繽紛如雨。

　　「精米，十石！」遍身插滿羽箭的長矛手搖搖晃晃地倒在了城頭。彌留中，他唯一惦記的是宇文士及的承諾。十石精米啊，夠他一家吃整年。明年收了秋，賣了糧食就可以買頭水牛。被馬蹄踐踏，野火焚燒過的土地依然肥沃，刨一刨，就是糧食。

　　「讓弟兄們加把勁兒，先入城者，賞米八百斤！穀十石！」城牆外，李密揮動羽扇，下達了總攻命令。

　　無數面雲梯抬過來，無數支羽箭射上來，無數名沒有衣甲手握菜刀、木棒的士卒衝上來。

　　無數單純的靈魂在血光中飛起，飛向碧藍碧藍，水一般純淨的長天。

　　叛軍弓箭手的指揮者經驗非常老到，在他的號令下，射上城頭的羽箭節奏均勻，落點密集。每一波羽箭下來，都能給城頭造成極大的殺傷。特別是對於戰鬥最激烈的魚梁道附近，叛軍的羽箭居然能斜向上方高升，然後於半空中拐出一道堪稱完美的弧線，越過他們自己的弟兄，越過城牆，整整齊齊地砸向守軍的頭頂。

　　敵我雙方的損失都堪稱慘重。從雙方的士卒正式發生接觸到現在不過是瞬息之間的工夫，倒在魚梁道上的屍體已經超過百具。而在正對魚梁道的城牆上，守軍也換了三波。宇文士及不斷把躲在敵樓中的將士派出去，又不斷地看見弟兄們的屍體被抬進敵樓。

　　「該死，我沒機會佈置陷阱！」宇文士及喃喃地罵，恨不得將敵軍弓箭手的指揮者拖出來，活活撕成兩半。

　　「此人必定出身於大隋府兵！」旭子皺著眉頭，對指揮叛軍弓箭手的將領做出如是判斷。據楊老夫子的筆記記載，越公楊素練兵時，對武將的射藝和士兵的射藝要求完全不同。他對武將的要求是準，五十步之內可以射中冒出地面的野兔頭顱者為優。而對於士兵的要求卻是可以在最短時間，以最快速度，將最多的羽箭射到武將的指定區域內。

　　這個要求聽起來令人費解，但看到眼前的景象，你就會對楊素的用兵造詣大加嘆服。戰場上的情況瞬息萬變，為將者不可能有時間為每名弓箭手指定目標。所以，他會判斷敵軍與自己之間的大概距離，然後讓麾下士兵將羽箭都射到那個距離上。幾百支羽箭鋪天蓋地的砸下去，壓根兒不需要準確，憑著密集程度也能讓敵人無處遁逃。

　　又一輪羽箭從半空中砸下，砸得城牆上碎石飛濺。在白羽升空那一瞬間，旭子看到樹枝編造的盾牆後，有一面角旗晃了晃。

　　「在那了！」旭子躬身，拉起第二支羽箭。瞄準角旗前的盾牆，射出。然後快速躬身，拉起第三支羽箭，與第二支羽箭以同樣的軌跡射出。重箭無風，第一支箭無聲無息撞在盾牆上，將敵將面前的樹枝盾撞飛出去。第二箭尾隨而來，結結實實地射進被盾牌保護者的胸口。

　　旭子扔下三石弓，他沒有力氣把這樣的強弓連開三次。事實上，也不需要他射第三次了。指揮弓箭手對城頭進行壓制的敵將仰面朝天地倒了下去，令旗脫手飛上半空，引得弓箭手們一片混亂。

　　「把油桶刺破，從城頭推下去！」宇文士及與旭子配合非常默契，趁著敵軍羽箭間歇的剎那，大聲命令。

　　長矛手同時前刺，將迫近城頭的鐵甲步卒逼開數尺。後排的士兵衝上來，兩個人抬起一個裝滿菜油的木桶，用匕首胡亂捅上幾刀，齊心協力將油桶砸向魚梁道。

　　「骨碌碌」，油桶順著斜坡，快速下滾。撞翻數名鐵甲步卒，將菜油灑得滿道都是。幾個快衝到城垛口的叛軍破口大罵，腳下一不留神，又被灑了菜油的土袋子絆了一跤，滾地葫蘆般順著魚梁道的邊緣溜向了地面。

　　「再扔，多刺些洞！」宇文士及不依不饒。

　　第二批裝滿菜油的木桶被扔下城頭，將魚梁道上的鐵甲步卒撞了個東倒西歪。憤怒的鐵甲軍揮刀猛剁，將木桶砍出一個個巨大的口子。明澈的菜油淌出，水一般地潤濕鋪建魚梁道的泥沙。油香味撲鼻而來，誘得人直流口水。

　　血腥味被沖淡，空氣中瀰漫著菜油香。「閃開了！」在敵軍驚愕的目光中，李安遠用角弓挑著一支火箭衝出敵樓。一鬆手，他把火箭射到了魚梁道上的鐵甲步卒腳下。緊接著，二十多名老兵舉著火箭衝出來，將魚梁大道射成一條火龍。

　　正在前衝的鐵甲步卒從來沒遇到這麼無恥的戰術，亂哄哄地向後逃去。「火上澆油！」宇文士及瘋狂地喊。更多油桶被刺破，滾下魚梁道，追著鐵甲兵的腳步，將烈火引到他們身上。

　　戰鬥瞬間停止。抬著雲梯前衝的叛軍驚詫地停住腳步，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精銳，全身裝備造價過萬錢的鐵甲步卒在火海中翻滾掙扎。剛從主將陣亡打擊下恢復過神智的弓箭手們張大了嘴巴，無法判斷眼前接踵而來的災難是惡魔還是事實。

　　城頭上的守軍也驚呆了，他們沒想到烈火的殺傷力有這樣厲害。靠近城牆的三百多名鐵甲步卒只有隊尾的十幾人平安逃離，剩下的全部被捲入了火海。有人跌跌撞撞地跑到魚梁道邊，縱身滾落。沾滿了菜油的鎧甲卻把火苗帶到了魚梁道下的油窪中，在那裡引發了另一股烈焰。

　　還有三百多名幸運的鐵甲步兵作為第二梯隊，沒有參加強攻。失去了主將，又目睹同伴慘死的他們喪失了勇氣和理智，一個個靠著盾，拄著刀，站在魚梁道尾端如泥塑木雕。無論身後催戰的鼓聲敲得多急，都沒有人肯向前挪動半步。

　　「繼續進攻，繼續進攻，用沙土滅火！」一名騎著戰馬的金甲將軍帶著幾十名侍衛衝到城下，用皮鞭將呆立的叛軍將士抽醒。像剛剛從噩夢中醒來的叛軍將士發出一聲慘呼，亂哄哄向城牆湧去。

　　有抬著泥土的步卒從敵軍本陣跑上前，試圖用沙土撲滅魚梁道上的烈火。但火勢太大了，他們的行動一時半會兒收不到明顯成效。金甲將軍憤怒地在城牆下跑動著，直接給各個低級將領下達指令。在他的督促下，雲梯又開始向前挪，人流又開始向前蠕動，盾牆後的弓箭手又開始向城頭發射白羽。只是所有的動作節奏都緩了下來，喊殺聲也不再如先前一樣有力。

　　旭子抓起普通步弓，把破甲箭再度搭上弓臂。長箭飛向金甲將軍，卻因為戰馬的跑動而走了個空。羽箭帶出的呼嘯聲嚇了那個人一跳，快速向敵樓看了看，他打馬跑出了羽箭攻擊範圍。

　　「此人就是韓世諤，要是你剛才能射死他，今天咱們這仗就勝了一半！」宇文士及走上前，指著那名金甲將軍，大聲喊道。

　　李旭用一記苦笑來回答宇文士及。在極短的時間內開了三次強弓，到現在他手臂還在發軟。否則，最後這一箭也不至於走偏。

　　第一批雲梯搭上了城頭，叛軍冒著滾木擂石快速向上攀爬。數名勇敢的守軍從城垛口探出身體來，試圖用撓鉤拉翻雲梯，卻被叛軍弓箭手一一射死。

　　「能不能派人用火箭破壞盾牆！」李旭指著城下敵軍保護弓箭手的樹枝盾牆，朝著宇文士及大喊。

　　「你說什麼，火箭，讓我想想！」宇文士及用手遮住耳朵，回應。片刻之後，他開始命人收集布條，將軍的披風，士兵的衣袖、褲腳，周圍所有能扯下來應急的葛布都被他收集了起來。然後，他取來一桶菜油，將布條沾濕，命人將油布條裹在羽箭上，一支支散發給弓箭手們。

　　各個垛口處開始發射火箭，陸續釘在城下敵軍的盾牆上，引起一股股輕煙。樹枝編就的盾牌不防火，敵軍的盾牌手驚惶失措，從盾後探出兵器，拼命拍打。輕煙卻逐漸轉濃，隨著射到盾牌上的火箭數量增加，烈焰終於騰了起來。

　　光著膀子的盾牌手陸續丟下「火把」，愣在了原地。他們赤裸的上身立刻引起了城頭上守軍的注意，無數支羽箭飛來，圍著他們的胸口呼嘯。「我的娘咧！」光膀子大漢們慘叫一聲，轉身逃走，把弓箭手的隊伍給衝了個七零八落。

　　「繞行，繞行到二百步外集中，本陣馬上會送盾來！」韓世諤的鼻子都被將士們的表現氣歪了，在幾名侍衛的保護下，策馬去攔截臨陣脫逃者。李旭抬起弓，瞄準韓世諤的脖頸，沒等羽箭脫手，一名侍衛已經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將箭尖下指，瞄向韓世諤的胸口，目標很快又變成了侍衛的盾牌。將弓臂稍稍調整了個角度，旭子鬆開了弓弦，穿甲箭流星般掠過戰場，直直地扎進了戰馬的脖頸。

　　韓世諤的身影一下子從戰場上消失，數十名侍衛同時圍了上去。「韓世諤中箭了，韓世諤中箭了！」張秀在敵樓中大聲喊。緊接著，周大牛帶著李旭的侍衛同聲喊了起來。將這個消息傳到了戰場上每個人的耳朵中。

　　叛軍的攻擊又是一滯，幾乎所有人都向韓世諤落馬的位置看去。趁著這個機會，城頭上的守軍舉起撓鉤，將剛剛架起來的雲梯向旁邊盡力一拉，雲梯不情願地，發出一陣咯咯吱吱地抗議，然後轟然而倒。

　　「放火，放火！」宇文士及大聲命令。

　　事先擺放在各個城牆段的菜油都被潑了下去。守軍從城頭上丟下引火之物，將城下的屍體、雲梯還有來不及逃開的傷兵一併點燃，滾滾升起的濃煙中，慘叫聲不絕於耳。

　　「韓將軍沒有死，韓將軍沒有死。大夥別上當，別上當！」韓世諤的侍衛齊聲呼喊，試圖穩定軍心。敵人太卑鄙了，從雙方開始交手到現在，他們沒有一招能見得人。可偏偏這些見不得人的招數十分有效，居然讓反手之間連取虎牢、滎陽兩座險要城關的韓將軍對於無險可據的黎陽城奈何不得。

　　「本將軍尚在！」韓世諤從侍衛的包圍中走出來，舉刀高呼。話音剛落，一支羽箭「嗖！」地飛過來，在他的腳下濺起一溜塵土。侍衛們趕緊上前，用盾牌將韓世諤包圍，簇擁著他，緩緩向後退去。

　　李旭惋惜地放下了弓。那一箭不是他射的，有人搶先嚇了韓世諤一跳。他扭過頭，剛好看見周大牛舉著步弓，將另一支穿甲箭放到了弓臂上。「別浪費，射近處的目標用普通箭！」李旭趕緊提醒。「噢！」沉寂在興奮中的周大牛聞言轉身，抱歉地放下破甲箭，躲到了敵樓和城牆的交界處。

　　「鐺，鐺，鐺鐺鐺！」敵軍本陣響起了清脆的鑼聲，李密把所有士卒都撤了回去。士氣大沮，城牆下火太大，第一波攻擊繼續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他不是有勇無謀的悍將，知道如何調整進攻節奏。

　　「讓預備隊上來，替換今早守城的將士下去吃飯！」李旭放下弓，伸手抹去額頭上的油汗。

　　西城牆各個地段陸續響起了抽泣聲。很多被強行編入雄武營的降卒都是同鄉，彼此從小玩到大，上次大夥僥倖一起死裡逃生，好日子沒過幾天，卻又被拉回到死亡面前。

　　「把死者抬下去，放到空院子裡。等敵軍退走後，好生安葬！」宇文士及嘆了口氣，低聲命令。

　　這個命令讓很多士兵哭得更加傷心，幾乎變成了嚎啕。「號什麼，號什麼，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低級軍官大聲呵斥著，將哭聲壓了下去。大夥抽泣著站起來，抬著自己的鄉親、同伴，穿過各城段之間的小門，順著馬道走到城下。負責伙食的弟兄抬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燉馬肉，士兵們端起碗，用筷子夾起平生沒吃過幾次的美味，卻無法將食物放到嘴中。

　　「吃吧，這仗啊，且打呢！」一個剛當了火長的雄武營「老兵」拍拍自己面前的新卒，安慰。

　　「還打？」新卒瞪大淚眼，發出無聲的抗議。「不打成麼？」他低下頭，小聲嘀咕，「沒冤沒仇地！」

　　「你以為我想打啊！要不是他們造了反，老子在遼東都不知道立了多少戰功了！」老兵放下飯碗，恨恨罵。

　　新卒低下頭，不再說話了。火長大人的話他不理解。他就知道，地裡莊稼長得正喜人的時候，楊大人說來大人造反了，讓大夥當兵為國除奸。然後奸賊又變成當今皇上，罪名寫了好大一張紙，很押韻，可惜自己一個字都聽不懂。然後自己的身分就變成了義士，由元大人帶領堅守黎陽。接著元大人又變成了反賊，被眼前的官軍抓住，砍了腦袋。然後，自己的身分也從反賊變成了官軍，面對的敵人則從義士變成了反賊。變來變去，整個人都變糊塗了。只是長官的許諾越來越好，身邊的死人也越來越多。

　　「總之再堅持一天半，活著領到米，就是勝利！」老兵刨光碗裡的飯和肉，放下筷子，交代了一句大實話。

　　「活著領米！」新兵抹了把淚，將肉塊囫圇吞進了肚子。領米的承諾，元大人也說過，但他死了，承諾就做不得數了。眼下這夥人兌現承諾的日子最近，自己無論如何要活下去，活到承諾兌現的那一刻。

　　※※※

　　「旭子，你信不信，打完了這一仗，咱們雄武營將成為可以縱橫天下的精銳！」宇文士及放下筷子，指著正陸續走回城牆的老兵新卒，低聲說道。

　　「啊，精銳！」正在埋頭吃飯的李旭差點噎到，遲疑地問。他心中的精銳，就是步校尉口中的虎賁鐵騎。人家馳騁塞上很多年了，自己麾下這才上戰場的幾天的新兵如何能比？但是，被宇文士及一提醒，旭子真覺得眼前這些士卒變了樣。原來他們之中大數人看上去茫然木訥，毫無生機。眼下，這些人身上的生機還是不多，卻帶上了一股濃濃的殺氣。

　　「這將是咱們兩個在朝中立足的之本！」宇文士及望著一隊隊忠勇的士卒，默默地想。沒有家族的支撐，有一支完全歸自己掌控的家底也不錯。憑著這支勁旅，不愁無法建功立業。

　　功名但在馬上取。

　　※※※

　　同一個時間，不同的人卻做著不同的夢想。

　　剛加入雄武營的新兵想著如何捱過最近兩天，活著取得主將答應的十石精米，兩石穀物。宇文士及想的是如何帶領麾下這支慢慢成型的大軍建立更多功業。而旭子想的卻是，如何在此戰結束後，偷偷地保全恩師楊老夫子和好友吳黑闥的性命。

　　他故意用強弓在近距離射傷吳黑闥，為的就是讓對方離開魚梁大道。雖然那一記重擊有可能讓吳黑闥趴上數個月，甚至永遠失去一支胳膊。但無論哪種結果，都比率眾攻城，被油火活活燒死要好得多。

　　可現在，旭子又開始擔心吳黑闥能否平安逃走。叛軍將領李密不像是個顧惜他人生命的傢伙，這一點，從他驅使沒有鎧甲和武器的民壯參與攻城的瘋狂舉動上就能推測得出來。一旦大隋各路兵馬趕到，李密在戰敗逃走時肯定不會抬著傷患。而重傷在身的吳黑闥萬一被俘，以他的倔強的個性和尖利的嘴巴，下場絕對不會好過元務本。

　　怎麼辦呢？旭子望著城外的煙塵，開始心事重重地替敵人的失敗擔憂。他不是一個合格的主將，做不到視人命如草芥。他也不是一個合格的新晉士族，狠不下心來拿朋友的性命換取自己的功名。經歷了這麼多風風雨雨，骨子裡的他依然是那個有些一廂情願的善良、有些懦弱的旭子。他知道自己的弱點很要命，可是一時半會兒改變不了。

　　在吃飯的時候，旭子甚至幻想過李密能意識到黎陽城是塊難啃的骨頭，在其他三十萬大隋府兵沒殺來之前，果斷地撤離。這是最好的結局，他不用再去追殺昔日曾經同生共死的夥伴，黎陽城內的這些弟兄們也不用再面臨死亡的威脅。但這個想法顯然有些幼稚，李密和韓世諤只是把隊伍拉下去略作修整，半個時辰後，他們又展開了下一輪攻擊。

　　站在黎陽城頭的旭子看不到數百里外發生的情況，實際上，李密已經不能失敗。小小的黎陽城此刻已經成為叛軍的救命稻草，失去這根稻草，三十萬起事者將萬劫不復。

　　數日前，楊玄感的弟弟楊玄挺在與衛文升交戰時被流矢射死。楊玄感悲痛過度，進退失據，又被手下敗將樊子蓋抄了後路，損失了親信幕僚數百人。楊玄感大怒，回師猛攻洛陽，衛文升又返身殺回來，作勢欲從他背後突襲。待楊玄感回頭攻擊衛文升，樊子蓋又帶著兵馬出城，銜尾廝殺。

　　自詡為知兵善戰的楊玄感被兩名「無恥」的隋將折騰得疲憊不堪，就在這個時候，細作又送來更令人沮喪的消息。得知黎陽被雄武營攻下，原來各路遲疑不前的大隋府兵星夜兼程，正從四面八方向洛陽和黎陽兩座城市湧來。

　　總領平叛軍務的左翊大將軍宇文述派遣武賁郎將陳稜增援宇文士及，前鋒據說已經到達清河郡，距離黎陽只有兩日路程。武衛將軍屈突通先向西穿過井陘關後掉頭向南，沿著河東諸郡的官道直撲河內。而掌管大隋水師的來護兒將軍也正沿著黃河逆流而上，氣勢洶洶地向洛陽殺來。

　　為了讓楊廣放心，來護兒派遣了其他兩個兒子去面見聖上，充當人質。並且當眾宣佈，將投敵的兒子來淵從家族中除名。他這番大義滅親的舉動得到了朝廷的高度讚賞，楊廣在收到來護兒的奏摺後當即下旨，給他加爵一等。並對所有官員宣佈，百官家族中有子弟迫於兵勢降賊者，朝廷不追究其家族責任。而那些已經投靠楊玄感的官員子侄，只要能幡然悔悟，逃離叛軍，朝廷亦會念在其父輩的功勞上既往不咎。

　　洶湧而來的援軍，朝廷的大度舉止和黎陽失守的消息匯集到一處，使得叛軍軍心大亂，很多人都對前途感到絕望。趁著楊玄感不備，投降了他的那四十多名貴胄子弟中，居然十七個人偷偷地逃出軍營，不知所終。剩下的二十餘人裡，除了被他委以重任，正在前線廝殺的少數幾個外，其餘的都表現得有些躁動不安。而那些企圖在亂世中建立功業，出兵回應楊玄感的土匪流寇，在失去了黎陽倉軍糧的誘惑後，也再不肯聽其調度。眾匪自行其是地在洛陽周圍的郡縣燒殺搶掠，反而更加重了楊玄感軍的補給難度。

　　楊玄感手足無措，問計於前右武侯大將軍李子雄，李子雄認為有李密和韓世諤二人攻打黎陽城，破城已經指日可待。而左驍衛大將軍屈突通曉習兵事，若他率眾從河內郡渡河，則勝負難決，不如分兵拒之。屈突通不能濟河，則樊、衛失援。楊玄感以李子雄的計策為善，將兵馬分作兩路，一路由李子雄帶領繼續在洛陽城外與衛文升和樊子蓋周旋。另一路由他自己帶領，北上河陽去阻截屈突通。

　　結果，他剛一分兵，李子雄就被衛文升和樊子蓋聯手打了個大敗。不得已，楊玄感只好掉頭殺回來，將兩支兵馬再度合併，全力應付樊、衛二將。另一方面，則派人以八百里快馬送軍報給李密和韓世諤，命二人必須在武賁郎將陳稜的兵馬到來之前，拿下黎陽。

　　「若無黎陽之糧，軍心盡散。軍心散則你我身敗名裂，法主兄高才，好自為之！」楊玄感在給李密的加急軍書中，聲淚俱下地寫道。

　　情況萬分危急，李密絕不願自己的英名和夢想俱化為流水。因此，他動員士卒，對黎陽城發動了更猛烈的攻擊。

　　在激烈的戰鼓聲中，叛軍再次迫近黎陽西牆。李密顯然總結了第一波攻擊失敗的原因，這輪攻擊，他指揮得很慎重。所有兵馬幾乎是齊頭並進，不給守軍任何單獨擊破的機會。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當然還是擔任掩護任務的盾牌手。他們依舊光著膀子，只有樹枝編就的巨盾做武器。但是，每一面巨盾上都塗滿了濕泥。

　　黎陽城夾在黃河和永濟渠之間，地下水源豐富。隨便找一個地方挖下七尺，都可以挖出井水來。這一點，曾經擔心敵軍切斷城內水源的李旭和宇文士及很清楚，組織進攻的李密也很清楚。

　　李密不光把濕泥用在了盾牌上，很快，雄武營的弟兄們就意識到了敵將的高明之處。但對他們來說，這絕對不是什麼好消息。「他奶奶的，李密這個王八蛋，這種髒招，虧他想得出來。」張秀指著城下的敵軍，氣哼哼的罵道。

　　在他手指方向，數以萬計的民壯，光著膀子，用草袋抬著濕泥，越過本隊兵馬，無視頭頂上落下來的羽箭，快速衝向黎陽城牆，衝上魚梁大道。

　　守軍毫不客氣地將數百名民壯射死在半途中，黑色的濕泥落在地上，與紅色的血混在一起，一堆堆甚為醒目。沒被羽箭射中的人卻絲毫不肯停步，抬著草袋，嘴裡發出絕望的吶喊，繼續衝向目的地。

　　「噗！」第一波衝到黎陽城下的民壯丟下泥巴，轉頭，繞過本方攻擊陣列。第二波繼續衝上來，在前人的屍體和血跡上，蓋住一層厚厚的泥巴。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前仆後繼。弓箭手射得胳膊都軟了，卻不能阻止泥漿在城牆下和魚梁大道上延伸。城牆下到處是跑動的民壯，時間在無窮無盡、反反覆覆的搭箭、拉弓、鬆手的過程中流失。攻擊著的梯隊越來越迫近城牆，通過民壯與守軍之間的「消耗戰」，他們獲得了充足的準備時間。

　　油易燃，不能以水塗之。覆之以泥，立滅。居家過日子的人都有這樣的常識，李密很聰明，他先用濕泥將黎陽城根兒變成了無法點燃的沼澤地。混雜著血肉的沼澤基本成型後，民壯們抬起更多的泥巴，在距離城牆七十步外堆起數座泥山。如果守軍在交戰時再次放火，這些民壯將利用如山的泥巴破解他們的詭計。

　　突然，鼓聲停了，戰場上一片寂靜。運送泥巴的民壯在付出了兩千多條性命為代價後完成了任務，排起隊，緩緩地退向遠方。盾牆、雲梯、弓箭手、鐵甲軍都在距黎陽城三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仰頭看向被血染紅又被煙熏黑的城牆。然後，天崩地裂般的鼓聲再次湧起，叛軍們爆發出一聲吶喊，爭先恐後向黎陽衝去。

　　羽箭先於士卒的腳步到達黎陽城頭，嘈嘈切切，奏響死亡的音符。這一次的箭雨比上一次的射得還密集，守軍被壓在城垛後面，幾乎抬不起頭來。而李密則如一個突然爆發的乞丐般，恨不得一次將口袋裡的積蓄全部揮霍掉。「射擊，繼續射，不要停下來。」他站在二百步外的安全之所，搖旗吶喊。「雲梯，雲梯也不要停。鐵甲軍，鐵甲軍衝上魚梁道！」

　　靠近城牆的叛軍士卒中有人被自家的羽箭射傷了。他們之中大多數人身上只有布甲，根本擋不住失去準頭從半空中落下的流矢。前方督戰的校尉、旅帥們卻沒有讓隊伍停下來的意思，用刀刃威逼著自己的弟兄，冒著敵我雙方的箭雨，將雲梯貼上青黑色的牆面。

　　城頭上立刻有撓鉤探出來，拉住雲梯的邊緣。沒等撓鉤的主人用力，密集的羽箭落下去，將他射死在垛口處。很多羽箭偏離了方向，將扶著雲梯的自己人一併送上了黃泉路。城上城下，無數雙不冥的眼睛對視著，一齊接受這悲愴的命運。

　　「弓箭手轉換目標，集中力量射殺魚梁道上的守軍！」見到自己一方被誤傷嚴重，李密終於仁慈了一回，命令弓箭手暫時停止對雲梯上空的壓制。

　　箭，風暴一般扭向魚梁道，更密，更急。城牆垛口一瞬間如刺蝟般長出了厚厚的白毛，藏身於垛口後方的守軍弓箭手低著頭，縮蜷著身體，瑟瑟發抖。對方的攻擊太激烈了，他們根本沒有機會反擊。行走在魚梁道上的鐵甲步卒高舉盾牌，大搖大擺向前，偶爾有來自雙方的流矢射在他們的鐵甲上，「鐺！」地濺起一串火花，起不到任何其他作用。

　　各個雲梯下的叛軍開始爬城了，速度非常快。失去先機的守軍用石塊和滾木拼命阻攔，卻無法挽回自己一方的頹勢。泥巴盾牆後，有弓箭手在自己一方盾牌手的掩護下，直接衝到距離城牆只有十步遠的地方，抬頭仰射。中了箭的守軍士兵軟軟地趴在城牆上，血順著城牆溪水般下滑，在已經變黑的血跡上重塗一層厚厚的紅。

　　「嗚──嗚──咕嚕嚕嚕嚕！」鼓角之聲，聲聲催人老。魚梁大道上踏著泥漿前進的鐵甲步卒距離城牆已經不到六十尺了，正對著魚梁道的守軍還是被壓得抬不起頭來。李旭在敵樓中組織士兵，幾次試圖對敵軍弓箭手進行反制。但敵樓中能容納的人太少，雄武營士兵的射藝又沒經過嚴格訓練，根本無法給對方構成有效威脅。

　　「多點強攻，擇重點突破！」這是李旭在攻打遼陽時，私下總結出的攻城戰術。當時他人微言輕，無法讓自己的建議被朝廷知曉。而現在，李密採用了同樣的策略來對付他，卻大見成效。把攻擊重點放在魚梁道附近，其他各處以羽箭掩護雲梯強攻，分散守軍的兵力和注意力。一旦某處雲梯攻擊得手，則非重點處轉為重點，讓守軍猝不及防。

　　遼陽戰場，攻擊方人多，守軍人少。黎陽戰場，叛軍的數量是守軍的三倍。造化小兒躲在天空上，偷偷嘲笑烘爐內的「銅塊」。他們快被融化了，爐門已經關閉，最後一塊炭已經加入，所欠的，不過是一點點風。

　　風，突然從東方吹過來，吹得戰旗呼啦啦作響。旭子從腰間慢慢拔出黑刀，用城磚抹淨刀刃上的紅色。

　　「我想把魚梁道上的弟兄們撤回來，緩解其他方位的壓力！」宇文士及衝到李旭身邊，低聲建議。

　　「傳令魚梁道上的弟兄們撤入敵樓。命令李督尉，堵死魚梁道段城牆和左側城牆之間的小門！」李旭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建議。迄今為止，宇文士及還沒給他出過餿主意，所以旭子對自己的監軍非常信任。

　　傳令兵弓著身體跑了出去，瞬息後，正對魚梁道的弟兄們用盾牌彼此掩護著，退進了敵樓。敵軍鐵甲步卒敏銳地捕捉到了戰機，突然加速，衝完最後幾步，手臂一撐，翻上了黎陽城頭。

　　「傳令弟兄們，強攻魚梁道！」李密看見鐵甲軍的身影出現在城牆上，高高地舉起的羽扇。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化身成為了古代智者，談笑間，敵軍灰飛煙滅。

　　※※※

　　在二十幾名鐵甲步卒爬上城牆的剎那，為了避免誤傷，弓箭手立刻將攻擊重心挪到他處。隨著淒厲的角聲，更多的步卒瘋了般衝上魚梁大道，沿著鐵甲步卒用屍體堆出來的路線，快速前湧。然而，他們的前衝速度卻慢了下來，魚梁道太窄了，大夥只能依次前行。而率先登城的鐵甲步卒們卻無法擴大立足點，從興奮中冷靜下來的他們赫然發現，除了正對著魚梁道的那一小段城牆，自己哪也去不了！

　　前方沒有路，身穿數十斤的重甲從兩丈多高的城頭跳下去，神仙也得摔死。右邊壘著一人多高的沙包，通往其他城段的通道已經被堵死，沙包另一側，無數根長矛寒光閃爍。而左側敵樓，是鐵甲步卒們最不願相信的情景。五、六排，數量多達百餘名的敵軍精銳正在那裡衝出來，幾乎每個人手中都平端著根粗大的長矛。

　　「殺！」宇文士及帶著家將親自上前，用長槊將滿臉茫然的一名鐵甲步卒刺了個對穿。前臂上提，後臂下壓，他猛地一用力，將敵人的屍體高高地挑了起來，遠遠地摔向了魚梁道。

　　「殺！」宇文氏的幾名家將齊聲怒喝，長矛急刺，將距離自己最近的敵軍刺翻。他們的身手遠遠好於普通士兵，轉眼間，二十幾個率先登城的鐵甲步卒已經倒下一半。剩下一半被雄武營老兵用長矛驅趕著，不斷後退。

　　兩名靠近城牆的鐵甲步卒攀上城垛，揮刀撲向宇文士及側翼。李旭帶著親兵迎了上去，黑刀疾揮，砍開對方最防護薄弱的頸甲，把兩具無頭的屍體推下城牆。靠近城頭的鐵甲軍驟然一驚，互相推搡著向後猛退。後邊湧上來的士卒卻不明就裡，奮力前推。吶喊著，又把鐵甲軍們推向城牆。

　　「去你奶奶的！」周大牛看到便宜，手中長矛貼著城垛刺下。一名叛軍鐵甲正被後邊的人擠在城牆上，胸口與城垛齊平，見周大牛的長矛刺來，趕緊閃避。奈何他身後的人擠得太緊，根本沒給他留出足夠的躲閃空間。周大牛手中的長矛從兩根甲葉之間的縫隙刺了進去，在敵軍的後背探出。他用力將長矛向外一拔，血柱立刻高高地噴了出來，濺了周圍幾個鐵甲步卒滿身。

　　「一個！」周大牛大喝，伸矛刺向下一名敵軍。機會不多，從敵樓衝出來之前，校尉張秀告訴他，想給錢小六報仇，必須搶在城頭鐵甲步卒被殺光前行動。一旦宇文士及和李旭兩位大人配合著將登上城頭的鐵甲步卒殺盡，敵軍的羽箭肯定會再度覆蓋過來。

　　兩個新招募來的士兵舉起長矛，學著周大牛的樣子刺向正在攀城的敵軍。只聽「咯嚓」一聲，矛杆被敵軍用環首刀削斷，二人收勢不及，直接用斷矛頂在了敵人的胸口上。被刺中的鐵甲步卒痛得悶哼一聲，大步向後退去。後邊衝上來的士卒奮力前推，又把他們的身體死死地推向城牆。

　　「啊！」胸口頂著半截矛杆的叛軍士卒痛得大聲慘叫。環首刀用力急揮，將已經斷過一次得矛杆再度砍斷。兩名雄武營新卒轉身欲逃，猛然間後心一冷，整個身體都失去了直覺。回過頭，他們看見不知道何時登城的另兩名敵軍獰笑著向自己衝去，寬闊的刀刃在自己後背上抽出，然後又是一刀。

　　倒下之前，他們看見李將軍帶著親兵回援。砍傷他們的敵人被李將軍帶親衛逼到了城牆另一側邊緣。然後，兩名新兵感覺到自己的視線漸漸模糊，在永遠墜入黑暗前，他們欣慰地看見敵軍被郎將大人一腳踢下了城頭。

　　「啊！」受了傷的鐵甲步卒被李旭直接從城牆內側踢了下去。兩丈高的城牆，旭子不用再管他的死活。轉過身，旭子接過了與張秀放對的敵手，先一刀將對方的環首刀磕飛，然後又一刀砍裂對方的鎧甲。

　　城頭上供敵我雙方廝殺的地段非常狹小。率先爬上城頭的二十多名鐵甲步卒很快就被旭子和宇文士及帶著人砍殺乾淨。趁著敵軍的弓箭手沒做出正確反應之前，二人帶著親兵撲向了城牆邊緣。一些叛軍士卒正試圖攀城，胳膊扒住城頭，才把上半身用力撐起來，李旭和宇文士及帶人撲上，一左一右，將這些挨打還不了手的便宜靶子送上黃泉路。

　　魚梁道所對城牆被突破的假相蒙蔽了很多敵軍，勝利在望的他們把注意力全集中到突破口上，甚至忘記了給爬雲梯者更多的支援。抓住機會，李安遠組織了一波兇狠的反擊，滾木和擂石紛紛砸下，把雲梯上正在努力上爬的敵軍士兵熟透了的爛梨般砸到地上。

　　「用油潑，用油潑雲梯！」李安遠大聲提醒自己麾下的弟兄。這是大隋驍果在遼東城下以血換來的經驗，對付爬城者分外好使。數名忠勇的老兵用刀子砍破油桶，抬起來，把整桶的菜油澆到雲梯上。扶著雲梯的敵軍士卒躲避不及，立刻被洗了個油澡。幾名依然在雲梯上努力的敵方勇士腳下發滑，攀爬速度立刻大減。雄武營的弟兄們將火把探出城牆，直接點燃雲梯。

　　四十幾條火龍接連在城牆邊跳起，遠遠看去，景色甚為壯觀。「救火，救火，笨蛋傢伙！沒了雲梯，老子拆你的骨頭！」二百步外督戰的李密氣得風度全失，大聲叫罵著，提醒士兵們將來之不易的雲梯放倒，用地面上的濕泥滅火。「救火，先救火！」李密的親兵齊聲吶喊，將主將的命令傳到城下。雲梯陸續倒了下去，城頭所受的攻擊壓力大減。更多的石塊和滾木砸下來，將靠近城牆根的叛軍砸得抱頭鼠竄。

　　「弓箭手，弓箭手，攢射，攢射！」韓世諤用馬槊指點城頭，大聲命令。醒過神來的弓箭手趕緊彎弓，將突然囂張起來的守軍再次壓制到垛口後。魚梁道附近，他們沒敢用箭雨覆蓋，敵我雙方在那裡靠得太近了，他們無法保證不傷到自家兄弟。

　　「差不多了，準備撤回敵樓！」宇文士及用長矛將距離城牆最近的幾名敵軍士卒逼開，扭頭對李旭喊道。

　　「弟兄們，撤回敵樓！」李旭用黑刀掃掉靠近城頭的另外半個腦袋，隨即下達了回撤命令。

　　雄武營的弟兄們互相掩護著退入了敵樓，把躺滿了屍體的小段城牆再次讓給了叛軍。看著防守一方這種難以置信的舉止，好不容易衝到城牆邊的幾名叛軍居然失去了上爬的勇氣，站在魚梁道上，呆呆地發愣。

　　「魚梁道，魚梁道！」李密氣得丟下羽扇，抓住令旗奮力地搖了起來。

　　看到主將指示的弓箭手們再次掉轉角弓，用白羽覆蓋已經空無一人的，與魚梁道正對的血色城牆。

　　「給我擂鼓，先入城者，升三級，城內財貨隨他拿！」李密見城頭上的抵抗再度消失，朝著身邊的傳令兵大喊。

　　傳令兵跨上戰馬，快速軍師的最新指示送了出去。

　　戰鼓聲急如驚雷，催促著湧上魚梁道的士兵們加快腳步去送死。在軍令的威逼和發財慾望的誘惑下，最前方的幾名鐵甲步卒猶豫著，把左手搭上了城牆。一邊將身體向上努力提高，一邊用右手在身前亂舞。防守方的反應再次令他們喜出望外，敵樓裡的將士可能太疲勞了，居然沒有立刻發動反擊。

　　「弟兄們，上啊！」一名旅帥裝束的人大喊。奮力攀過城牆。機靈的他沒有試圖去搶奪敵樓，而是在同伴的掩護下，快速跑到城牆另一側。

　　「他們怕了，上啊！」魚梁道上，見到前方出現鬆動的叛軍大聲喧囂。接二連三地爬上城頭，衝向城牆靠內側的垛口。

　　「我帶人衝殺，你在這裡調度！」李旭對宇文士及大聲叮囑。手一揮，帶領自己的親衛再度躍出敵樓。

　　他的親兵都是百里挑一的壯漢，手中兵器和身上鎧甲也是雄武營中品質最上乘的。在局部人數大佔優勢的情況下，城牆上的敵軍根本不是對手。很快，爬上城牆的這夥叛軍士卒就被殺散，好不容易獲得的立足點，也再次回到守軍腳下。

　　「封住外牆，封住外牆！」李旭砍翻對手，回過頭來大聲命令。

　　「弟兄們，關門打狗！」張秀帶著二十幾名親衛衝向城牆邊緣，隔著城垛，奮力攢刺。將湧過來的敵軍將士一一逼開。

　　李旭帶著周大牛等人回轉，殺向貼在城牆內側的幾個漏網之魚。叛軍抵擋不住，紛紛被戳倒。

　　「跳城！」敵軍旅帥見勢頭不妙，大聲喊道。雙手拉住繩索，腳下一用力，順著城牆垛口墜了下去。這個位置靠近城門，有足夠弟兄跟著一塊滑下來，大夥就有機會將城門打開，放進更多了弟兄。他一邊拉著繩索快速下滑，一邊興奮地憧憬著建立絕世功勳的那一刻，根本沒注意到頭頂的守軍對他的舉動理都不理睬，彷彿他已經成了一個死人。

　　勇敢的旅帥雙腳終於踏上了地面，甩開繩索，直撲城門。衝出幾步後，他和十幾名同樣勇悍的弟兄們呆住了。沙包，密密麻麻的沙包，從地面一直頂到了城門洞的頂端。甭說下來十幾個勇士，就是跟著跳下來三千精銳，一時間也拿這些沙包無可奈何。

　　數以百計的長矛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明法參軍秦綱帶著預備隊弟兄，嘲弄地看著自投羅網的傢伙，一言不發。「噹啷！」叛軍旅帥聽見自己身後有兵器落地的聲音，「噹啷！」很快又是一聲。「啊──」他絕望地發出一聲長嘯，回轉刀頭，抹斷了自己的脖子。

　　在收割了五十多條生命後，李旭又撤回了敵樓。魚梁道上的鐵甲士卒已經不多，他和宇文士及的計畫就是將這些叛軍精銳快速消耗乾淨。殺光了這些精銳，叛軍的攻擊力就會大減。作為雄武營核心的宇文士及和他，就可以更從容地調遣人手去應付城牆上其他各處的異常狀況。

　　「下一輪進攻我來應付，你在敵樓內掠陣！」宇文士及迎住李旭，低聲和對方商量。離天黑還有好幾個時辰，防守的任務還很艱鉅。李密不是個容易認輸的傢伙，宇文士及和旭子必須輪流出戰，節省體力。

　　「好！」李旭點點頭，用一個字來回應。剛才的廝殺用力過猛，昨天身上受的那些傷又被扯動了，汗水滲透布帶，浸得傷口又痛又癢。

　　宇文士及輕輕拍了拍旭子的肩膀，轉身走到敵樓和城牆交界處作準備。李密麾下的弓箭手再次用羽箭覆蓋了這段城牆。待這陣攢射結束後，新一輪搏殺就會開始。

　　「不知道李督尉那邊情況如何？」宇文士及抬起頭，向遠處的城頭看去。敵軍的雲梯又豎了起來，扒住了城牆。無數叛軍士卒螻蟻般爬上雲梯，慢慢向上移動。守軍的冷箭和石塊不停地打下去，把爬得最快的那個人打落塵埃。

　　「他們爭什麼呢？」宇文士及突然覺得敵軍的行為十分荒唐。彷彿在爭先恐後地奔向絕路。據說螞蟻搬家也是這樣，只要領隊的螞蟻向前爬，前方哪怕是油鍋，其他螞蟻也毫不畏懼。這個瞬間湧起的荒誕想法讓他一分神，差點被從地面彈起的流矢破了相。

　　「管他爭什麼，反正不離一個爭字！」宇文士及悻悻地嘀咕了一句，用力端平了手中長槊。手中這條長槊浸淫了他二十多個春秋心血，從八歲起，就在父親和哥哥的監督下不停地苦練。

　　「你是宇文家族的兒子，一切為了家族！」身高不足長槊十分之一的他被如是教誨。

　　「士及，你記得自己的姓氏麼？」當替皇上傳達賜婚聖旨的太監離開後，父親對著尚處於興奮之中的宇文士及斷喝。

　　「宇文家的小子們，跟我上！」宇文士及冷笑著，將手中長槊指向正前方。

　　※※※

　　羽箭如冰雹般從天空中落下，在魚梁大道正對的城牆上砸起一片片血霧。橫七豎八的屍體上立刻刺蝟般長起了白毛，也不管是守軍和還是叛軍的，羽箭沒有眼睛和心神去分辨其中差別。有一名鐵甲步卒顯然還沒有完全氣絕，在來自地獄的「冰雹」中艱難地探起頭，一寸寸地向敵樓中爬，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跡。羽箭一波波落下來，砸在他的鎧甲上，直到最終有一支把細密的甲葉穿透！

　　「李密瘋了！」旭子抹了把臉上的血，低聲罵道。他的身上又添了幾處傷，右臂上有一處尤為嚴重。唐公李淵贈送的黑甲質地雖然優良，卻做不到刀槍不入。此刻，紅色的肌肉和破碎的鎧甲在那裡一起向外翻開，就像嬰兒長大的嘴巴。周大牛和張秀兩人拿著藥葫蘆，拼命向傷口上撒藥粉。金瘡藥卻很快被血沖走，起不到任何效果。

　　「沒事！用布條在這勒一道！」隋軍郎中孫晉用手指點了點傷口上方，無動於衷地命令。這一天見過的死亡太多了，眼前這點小傷已經引不起他的驚詫。

　　「將軍大人，將軍大人的……」周大牛指了指李旭血葫蘆一般的腦袋，欲言又止。

　　「那是別人的血！」孫晉翻了翻眼皮，轉身走向其他傷者。這個冷冰冰的動作激起了很多親衛的憤怒，有幾個火氣大的就要衝上去，把無良醫生拎回來痛打，李旭卻用左手制止了他們的魯莽行為。

　　「的確是別人的！」他低聲解釋。臉上的血是別人的，剛才那輪拼殺至少又有三名敵方勇士被他砍下了城頭，其中一人個子比他還高出半個腦袋，被黑刀砍中後，血像噴泉一樣爆發出來，將天上地下染得一片通紅。

　　※※※

　　天空上的太陽已經偏西了，在大半日的時間內，叛軍除了偶爾幾次攀上城牆，又被雄武營的弟兄們拼死趕下去外，其他一無所獲。而李密試圖用來建功立業的魚梁大道則成了鬼門關，無數叛軍從這裡衝上來，卻沒有一個人能回頭。

　　「狗娘養的老天，居然還不肯黑！」宇文士及氣喘吁吁地走上前，大聲抱怨。此刻他也像從血池裡剛洗過般，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左額頭上又一道輕傷從眉梢一直劃至耳垂之下，讓原本儒雅的相貌平添了幾分凌厲。不得不說，這小子越來越有男人味了，身上的陰柔感覺盡被陽剛之氣取代，整個人站在那，就像一把出鞘的鋼刀。

　　「我估計天黑後他們會挑燈夜戰。越打下去，他們的士氣越低。過了今夜，他們就得時刻提防咱們的援軍殺到！」李旭站在對方的角度想了想，回答。

　　據他和宇文士及兩個人推算，得到黎陽城被攻下的消息後，其他諸路平叛大軍肯定會星夜兼程向黃河岸邊趕。以府兵們的行軍速度，早則明天晚上，遲則後天日落，肯定有一支屬於自己一方的生力軍能趕來。留給李密和韓世諤的時間的確不多，所以也怪不得對方不顧傷亡地和自己拼命。

　　攻城拼的是消耗！不知道哪位兵家總結出這樣一條至理名言。不過是三個多時辰的戰鬥，城上城下至少擺了七千多具屍體。旭子和宇文士及已經數度抽調預備兵馬補充到城頭各個危急部位，韓世諤和李密麾下負責攻城的隊伍，也換了好幾茬。

　　雄武營的將領們根據高句麗人守遼東的辦法制定出來的防禦方式非常有效，大量的敵軍被消耗在一次次徒勞的攻擊中。照這樣的消耗速度，即使最後攻下了黎陽，攻城的叛軍也成了一支殘兵。

　　數度有去無回的體驗，已經嚴重打擊了攻擊方的士氣。聽到攻擊的命令，他們不再像上午時那樣捨生忘死。有人還出工不出力，大聲吶喊著上前，受到守軍阻擊後便快速逃走。李密麾下的督戰隊處決了不少這樣的「聰明者」，可下一次攻擊開始後，依然有大量將士弄虛做假來蒙蔽督戰隊的眼睛。

　　※※※

　　「咕嚕嚕──」「嗚──嗚──嗚！」

　　城牆下的戰鼓聲越來越沉悶，號角聲也像晚秋的蟬鳴，一聲比一聲無力。聽到催命鼓，各路攻擊隊伍並沒有立刻加速，而是螞蟻般向前蠕動，邊走邊有人不斷地回頭。

　　以往發生這種情況，叛軍的主將會立刻派人上前催戰。但這一次，督戰者卻沒及時衝上來。正在觀察敵軍動向的旭子和宇文士及驚詫地將目光向遠方看去，剛好看見敵軍主陣中的奇特景觀。

　　李密和韓世諤正在爭執！站在敵樓上的旭子和宇文士及聽不見二百多步外的敵軍主將在探討什麼。但是他們能看出來，韓世諤很氣憤，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揮舞手臂。李密則丟下了羽扇，手中拎著一杆長槊，不斷地向魚梁道上指指點點。片刻後，韓世諤將身邊的一面巨盾用腳踢飛，恨恨地走開。李密將手中長槊用力插進了泥土，然後揮動令旗，命令麾下士卒繼續進攻。

　　「韓世諤捨不得他麾下的將士了。但李密不願意今天的戰鬥就此結束！」宇文士及指了指城牆下密密麻麻的屍體，低聲分析對方兩位核心將領的爭執原因。

　　「韓世諤這個時候提出異議，於事無補！」李旭想了想，從叛軍角度回答。同樣身為一軍主將，他理解韓世諤此時的感受。但主將和軍師當著全軍將士的面失和，卻是一件非常不可理喻的行為。想到這兒，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身邊的宇文士及，偏巧，宇文士及的目光也偷偷地看了過來。二人目光相接，迅速地避開，臉上立刻都堆起了笑容。

　　「好像李密這個軍師比主將韓世諤說了算！」張秀指著城下敵軍，大聲公佈自己的新發現。

　　「韓世諤是叛將，李密是楊玄感的心腹。叛軍那裡，自然是軍師的權力大過主將！」宇文士及聳聳肩膀，滿臉輕蔑地將話題轉向別處。「楊玄感如果真會用人，就不該將這兩個傢伙放在一路，李密這人，只能用來拉攏豪傑，憑著他那響亮的名氣，真能騙過一大堆人。用來領兵打仗……」他不再繼續評論，抓起長槊走到了城牆和敵樓的相接處。這次又輪到他帶隊迎敵了，無論李密是不是徒有虛名，守得住黎陽城的人才有資格評判。

　　「傳令給秦參軍，讓他派一百五十名身體最結實的人上來。直接從長索上爬進敵樓！」李旭轉身，對著周大牛吩咐。憑藉積累的經驗，他判斷出敵軍這次進攻不會太強烈。自己剛好能分分神，給城牆各關鍵部位補充一些人手。他用刀尖指了指城牆中央偏南段，還有靠近拐角的幾處城垛，「那裡，李督尉身邊，還有孫校尉負責地段，都補充一個隊，告訴秦參軍，挑身子骨結實的先上！」

　　「是！」周大牛抱拳肅立，然後轉身跑向了拴在敵樓內側的長索。一整日，他已經三度從此處爬上爬下，手腳都爬出了感覺，幾下鬆緊，人就落到了地面上。然後雙腿用力，野馬般跑向了藏兵的民居。

　　在城下民居中待命的預備隊弟兄一看見周大牛，立刻圍了上來。「怎麼樣了？」「敵軍退了麼？」「李將軍的傷勢如何？」大夥無視明法參軍秦綱的臉色，七嘴八舌地問。

　　「李將軍命令！」周大牛左手扶住自己的膝蓋，右手指了指喊殺聲正響的黎陽西牆，氣喘吁吁地傳令，「上三個最強的隊去敵樓，趁現在，順繩梯爬上去。城牆上也再補充三隊弟兄，李安遠督尉那，孫翔校尉那，還有隊正張江負責那段，各自補一個隊上去。要，要身體最壯的！」

　　預備隊迅速行動了起來，瞬息之後，三百多名好手走出了民居。按照李旭的將令要求，爬上最需要人手支援的城牆。當他們順著長索和馬道陸續趕到指定位置的時候，本輪搏殺已經接近尾聲。士氣大減的叛軍沒堅持半炷香工夫就被守城的弟兄們趕了下去。惱羞成怒的李密自然又派出弓箭手進行報復。可忙碌了將近四個時辰的弓箭手們也沒了勁頭，羽箭密集程度和力道都大大減弱。

　　李密鳴金，將除了擔任掩護的盾牌手和弓箭手之外的所有人都撤回了本陣。城牆上，守軍則在李安遠和宇文士及兩個人的帶領下，發出了別有用心的歡呼聲。

　　「噢──噢──噢，退兵吧，再不走就沒機會了！」

　　「走吧，弟兄們，只抓主謀，協從不問！」

　　城頭上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令攻擊方大感惱怒。片刻後，叛軍中又有數名作戰不利的低級將領被當作替罪羊拖出隊伍。一些將領不服，圍著李密大喊大叫。韓世諤卻抱著雙臂在遠處看熱鬧，不肯替軍師解圍。忽然，李密抓起了豎在地上的長槊，一個橫掃，將圍著他的將領迫退數步。然後手腕一翻，長槊指向了距離他最近的一名都尉。

　　所有人，包括站在敵樓中看熱鬧的守軍將士都愣住了，誰也沒想到身穿儒者長袍的李密武藝竟然如此出色。在旭子和宇文士及驚詫的目光裡，那名督尉左躲右閃，卻始終避不開李密的槊尖。他終於無法承受這種羞辱，用胸口頂著槊尖不再閃避。李密好像問了什麼話，那名督尉不停搖頭。李密又追問，那人依舊搖頭。忽然，叛軍將士紛紛後退，李密用長槊將敢於置疑他的督尉挑起來，遙遙地甩向了戰場。

　　「呼啦！」幾十名將領全圍了上去。緊接著，從李密身後也衝出了幾十名將領。雙方對峙，叫嚷，劍拔弩張，好長一段時間，居然沒意識到城牆上有人正在看笑話。

　　城牆上響起了斷斷續續的哄笑聲，無論參加過遼東戰役的老兵還是剛被脅迫入伍的新卒，所有人心中對叛軍都生出了輕蔑之意。通過將近一天的苦戰，新兵和老兵們的關係迅速升溫，在叛軍的逼迫下，他們很快認同了彼此的自家人身分。眼下看到叛軍出乖露醜，登時信心大漲。

　　韓世諤終於忍無可忍，走過來，大聲呵斥。衝突的雙方都悻悻地退開，幾名被綁在隊伍周邊的替罪羊也因此死裡逃生。李密和韓世諤又開始爭執，片刻後，李密將長槊再度插入泥土中，走到中軍，親自擂響了戰鼓。

　　「咕嚕嚕──」戰鼓聲再度激越。淒厲的號角聲與之唱和，宛若垂死猛獸發出的悲鳴。

　　韓世諤翻身上馬，在侍衛們的簇擁下，朝著黎陽城奔來。一邊疾馳，他口中一邊發出吶喊，全身鎧甲被夕陽一照，燦若天神。

　　數以萬計的叛軍將士跟在韓世諤的戰馬後，掀起一股人浪。波峰所指，正是黎陽。

　　「咕嚕嚕──」戰鼓聲連綿不絕。另一支隊伍從人浪後分出來，快速撲向魚梁大道。當先的是十幾名碩果僅存的鐵甲兵。鐵甲兵身後是十幾名壯漢，抬著數根長長的木杆。再往後，是大約三百多兵器各異，鎧甲也大相徑庭的傢伙，一個個身材高大，滿臉殺氣。然後，是數千名沒有鎧甲，青布包頭的勇士，步履整齊，目光堅定。

　　「這才是李密的血本兒！」宇文士及指指慢慢掩向魚梁道的煙塵，低聲說道。剎那間，他的話中居然帶上了一絲緊張。

　　「讓弓箭手準備！」李旭用命令來回應。他再度抓起腳下的步弓，把羽箭搭上了弓臂。他在敵軍隊伍的尾端又看到了兩個最不願意見到的熟人，兩個指揮士卒攻城的敵將。

　　其中一個身材非常普通，看上去像個江湖郎中，只是手中拿的不是虎撐，而是一把厚背長柄大刀。（注：「虎撐」是舊時行醫者手執的一種標示，又叫作「串鈴」。傳說為藥王孫思藐所首創，實際出現時間比隋唐更早。）

　　另一人，長得卻像個貨郎，市儈氣滿臉。

　　※※※

　　手中這張弓只是普通的步弓，李旭沒有把握再對兩位故人手下留情。箭尖在眼前顫抖著，他瞄準了站在敵軍佇列之外的江湖郎中牛進達，沒等手指鬆開，牛進達的身體忽然晃了晃，消失在前衝的人群裡。

　　旭子猛地覺得自己心裡好一陣輕鬆，雖然他知道牛進達和他手中的那杆長柄厚背三環刀在一刻鐘之後就可能出現在城牆邊，但是依舊不願意讓老牛命喪在自己之手。他快速換了口氣，把弓箭轉向奸商張亮。走在佇列外的張亮也好像有了預感般，身體快速地縮進了親兵之後。旭子的手不得不鬆開，用羽箭射中了一名抬著巨木的壯漢。那名狀漢慘叫著倒了下去，巨木脫手，將其周圍的人絆倒了五、六個。

　　敵樓和魚梁道側對的城牆上都陸續有羽箭飛出，將叛軍將士射翻了十幾個。行進在魚梁道上的隊形有些亂，但很快就回歸了正常。未被射中的人從血泊中抬起了巨木，走在前排的重甲步兵用盾牌豎起了一堵移動的牆，三百多名鎧甲各異的壯士，齊聲發喊，高高地舉起的手中兵器……

　　下一刻，牛進達又出現在旭子視線裡。沒等旭子把羽箭搭上弦，他的身體再度隱進了人群中。他和張亮已經通過吳黑闥的罵聲，知道旭子就在城樓上。草原上一百步外取人性命那一箭，早已給兩位豪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們二人不想在沒靠近城頭之前就被人抬下去，所以在組織進攻的時候，盡量不讓自己成為明顯目標。

　　李旭沒有時間再刻意找目標了，敵軍上來得太快，他需要用最快速度製造死亡。又一個抬著抬著巨木的漢子倒在了他的羽箭下，緊接著，是一名提著板斧的死士。旭子快速彎弓，又射中了一名手持雙頭短矛的傢伙，但那人身上穿的鎧甲明顯是件寶貝。破甲箭只射進去半個箭頭，就被鎧甲的內層襯墊給阻住了。「啊啊──呃！」持矛者劈手遮斷羽箭，舉起半截箭桿向城頭怒吼著示威。旭子快速又射了一箭，這次正中此人的咽喉。

　　手持巨盾的鐵甲武士再次靠近了城牆，他們沒有向上攀登，而是快速向隊伍兩側散去。沉重的巨木終於派上了用場，幾名叛軍一齊用力，把巨木的一端搭上了城牆。在這一瞬間，兩三個抬木材的壯漢被射倒。但後排的叛軍踩著他們的屍體跑過來，冒著城牆上的冷箭，將另一根巨木搭上了城頭。

　　兩根巨木在城牆和魚梁大道之間構成了一道完美的斜橋。第三根巨木已經抬近，但鐵甲步卒們沒耐心再等待了，他們跳上木橋，順著斜坡衝上城頭，然後是那些鎧甲各異的傢伙，大叫著，彷彿群狼撲食。一瞬間，叛軍衝上來三十餘人，其中有人呼喝了一聲，橫刀向北指了指，所有人立刻轉身，快速撲向敵樓。

　　「來得好！」宇文士及帶著一隊弟兄迎了上去，雙方立刻展開了激戰。撲上來的這群鎧甲和兵器雜七雜八的傢伙陣型不整，但個個身手都不錯。宇文士及快速用長槊捅死了兩名敵手，身邊的護衛同時也倒下了兩個。整齊的隊形立刻出現了空檔，叛軍的勇士立刻抓住了這個轉瞬即逝的戰機，不顧生死地湧上前，將護衛們排出的陣型衝了個七零八落。

　　沿著巨木搭成的斜坡，更多的叛軍死士湧上。有人被冷箭射中，居然在倒下的瞬間撲向了宇文士及的親衛，抱著對方一同栽下了城牆。有人拎著兵器在狹小的城頭以一敵二，居然絲毫不落下風。

　　「你在這掠陣！」李旭射出最後一支破甲箭，將步弓丟給了張秀。宇文士及頂不住了，跟在鐵甲步卒身後打頭陣的這群死士個個都是亡命之徒。他們是李密和楊玄感重金僱來的江湖豪傑，兩軍列陣而戰，這些人起不到什麼作用。在狹小的空間內捉對廝殺，這些人的殺人經驗卻遠比雄武營的弟兄們老到。

　　一個手持厚背砍刀的壯漢衝了上來，旭子前衝半步，在對方手臂剛剛抬起的剎那，用黑刀刺破了他的喉嚨。他快速轉身，黑刀順著身體轉動的力量從敵人的喉嚨裡拔了出來。血噴如泉，干擾了另一名叛軍的視線，旭子的黑刀貼著此人脖頸掃過，將頭顱和鐵盔一同掃上了半空。

　　「殺了他，殺了他！」旭子聽見身敵人在大喊，接著，更多的人向他撲來。身邊的弟兄陸續倒下，使得他一下子突入了敵軍的重圍。他砍翻正前方的敵人，卻來不及後退。側翼、正前、斜後，都有人高舉著兵器衝過來。

　　周大牛砍翻自己的對手，撲上前，用一面鐵盾拼命地護住李旭的側翼。一把斧子，一柄橫刀同時劈來，砸得周大牛兩臂發麻。「啊──」周大牛口中發出聲嘶力竭的叫喊，卻不肯放棄自己的職責。他哭喊著，雙手握住盾牌，拼命向外擠。忽然，他感到前方壓力一輕，一名敵人從眼前消失。另外一人驚恐地看著他，嘴巴張得可以看見喉嚨裡的小肉垂。周大牛知道了敵人驚惶的原因，雙手繼續前頂，然後猛地從盾下踢出一腳。這是馬路上打群架的陰損招數，在兩軍陣前依然有效。包了鐵的戰靴前段傳來一股巨大的阻力，敵軍慘叫著，仰面朝天落下城牆。

　　「保護將軍，保護將軍！」周隊正大聲朝親兵們叫喊。他再也沒時間在計算自己殺死了幾個敵人。他是親兵隊正，平時吃穿住宿都比其他隊正高，但如果在兩軍陣前看著主將戰死，按軍律，他和所有親兵都要殉葬。

　　更多的雄武營弟兄想衝出敵樓迎戰，但狹窄的城牆上容不下更多的人。一名敵軍倒下，魚梁道上立刻湧上新的一人，接替他的位置。一名守軍倒下，雙方為了立足之處，還要經歷好一番廝殺。

　　「保護監軍大人，保護監軍大人！」宇文信的喊聲和周大牛一樣聲嘶力竭。他們這隊形勢比李旭那隊還慘。自從陣型被敵軍擠散後，家將們就陷入了各自為戰的境地。大夥身手都不錯，但敵軍的打法太兇殘，幾乎是在以命換命。宇文家的家將不適應這種亡命打法，連續有人被砍翻或者推下城牆。宇文士及的身邊越來越空，敵軍欺上前，長槊已經發揮不出威力……

　　宇文信拋出長矛，將迎面衝過來的一名敵軍射翻。他俯身撿起一把環首刀，砍死另一名對手。然後快速靠向宇文士及，試圖用自己的兵器換下宇文士及手中的長槊。沒等主僕二人互相靠近，數名叛軍死士又怒吼著撲將上來。

　　宇文士及抖槊，刺入其中一人的胸口。「啊──」那名叛軍士卒大聲慘嚎，丟下兵器，雙手握住槊杆。宇文士及抬腕沉肘，欲把瀕臨死亡者甩出去。圍攏過來的敵人卻抓住了同伴用生命換來的機會，雙刃闊劍貼著槊杆，快速滑向宇文士及手腕。

　　宇文士及棄槊，抬腿，一腳踢中敵軍護襠。他感覺到自己聽見了雞蛋碎裂的聲音，看見手持闊劍的亡命徒口吐鮮血。但那個亡命徒卻沒有倒下，張開雙臂，抱住了宇文士及的肩膀。然後，白森森泛著紅光的牙齒一開一合，咬向他的喉嚨。

　　宇文士及偏頭，脖子在千鈞一髮之際逃離狼口。對方將頭快速一偏，牙齒叼住了宇文士及護頸邊緣的一片皮肉。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讓宇文士及大聲叫喊起來，他轉動身軀，試圖將對手摔下城牆。對手卻死死抱著他的肩膀，雙腿隨即也夾上，牢牢卡住了他的腰。

　　「救我──！」宇文士及大喊。雙手握拳，朝著敵人脊背猛擂。巨大的力道震傷了咬人者的內臟，此人的鼻孔、耳朵、眼睛都流出了鮮血，但是，牙齒和四肢卻像被膠在了宇文士及身上般，死活不肯鬆開。

　　宇文信還在與人糾纏，其他雄武營弟兄也陷入了苦鬥。瞬息之後，宇文士及感覺到自己的腳步開始虛浮，全身力量順著脖頸快速流逝。「救我！」宇文士及驚恐地大叫。他曾經為自己想過無數種死法，包括喝酒醉死，掉河裡淹死，被宇文家的仇人買刺客暗殺，他卻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在一場戰鬥即將結束時，被人活活咬死。

　　「希望父親別因此難為旭子！」下一個瞬間，絕望到極點的宇文士及挪動已經發軟的雙腿，一點點靠近內側城牆。那一側沒堆沙袋，跳下去相對容易。就在他臉上浮起笑容的時候，敵人的腦袋突然高高地飛了起來。

　　「噗！」眼前除了一片紅色外，什麼也看不見。宇文士及感覺到有人拉著板著自己的肩膀向後退了幾步，他伸手抹去眼前的血，轉身，看見李旭揮舞著黑刀，擋住了兩名衝上來的叛軍士卒。

　　「我一定會報答你！」宇文士及心裡對自己說。他撿起一把環首刀，順手抹上倒在自己腳邊的宇文信的眼睛。敵人已經控制了魚梁道所對的半面城牆，但小半面城牆和整個敵樓還在自己人手裡。衝上城牆的敵軍在一名江湖郎中的指揮下正在拆除兩段城牆之間的沙包，李安遠在另一段城牆上試圖組織人手阻攔，卻被順著雲梯攀援而上的敵軍死死纏住。

　　「大夥向我靠近，把他們趕下去！」李旭站在城牆上舉刀高呼。他全身上下都是紅色，不知道有多少是自己的，有多少是別人的。親兵隊正周大牛舉著一面盾，一把刀，站在他的左側，親兵校尉張秀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有了勇氣故意違抗將令，從敵樓衝了出來，拎著把橫刀站在了他的右側。二人身上也掛了彩，但臉上的笑容卻豪情萬丈。

　　「向李郎將靠近，把敵人殺下去！」宇文士及舉刀大吼，快步上前，擠到了周大牛和李旭中間。四個人並成一排，大喊著向敵人擠壓過去。四柄刀，一面盾，彼此呼應著，將眼前敵軍逼退數步。

　　雄武營的弟兄們陸續擠上前，擠在李旭和宇文士及側後，形成個小小的方陣。方陣來回移動，推倒一個又一個敵人。周圍的空隙漸漸加大，更多的人衝過來，填補袍澤用生命換回來的空間，一寸寸地奪回失去的城頭。

　　遠處的幾處城牆也有敵軍爬上，守城的校尉搖旗求援。李旭和宇文士及脫不開身，只能盡力催動方陣，爭取盡快解決眼前的戰鬥。但形勢發展卻不如他們所願，不斷有新的叛軍士卒通過巨木搭成的斜橋衝上城頭。那道叛軍用人命堆出來的斜橋雖然簡陋無比，卻可以使敵軍的補充保持源源不斷。

　　三百名江湖豪傑消耗過半，李密在軍中擂動戰鼓，將那些青布包頭，身上只有布甲護身的壯士也驅趕上城牆。這些人比江湖豪傑們還要勇敢，死亡在他們眼中好像成了一件搶手的美差，前排只要有人倒下去，後排立刻有人補上他的位置。一瞬間，敵我雙方推搡，互相用兵器砍殺，陣線不斷變幻。至於大夥彼此之間有什麼仇恨，雙方為什麼而戰，十個死去的人中，九個對此一無所知。

　　「預備隊，預備隊全部壓上！」李旭砍翻一個敵人，回過頭，朝著敵樓大聲呼喊。留在敵樓內的傷號舞動令旗，黎陽城內，心急如焚的明法參軍秦綱立刻帶著所有人撲向了敵樓。順著一條條長索，他們快速上爬。每個人一爬上敵樓，立刻加入戰團。

　　防守一方的生力軍的補充速度卻遠不如敵軍補充速度快。魚梁道的作用終於全部體現了出來。一波又一波青布包頭的勇士殺上來，這夥沒有鎧甲的勇士戰鬥力遠不如先前的江湖豪客強悍，卻勝在人多，倒下一批，立刻補充上一批。

　　西邊的太陽受不了沙場上的血腥氣，一點點向下沉。風把血霧吹向了天空，將流雲也染成了赤紅色。晚霞將紅色世界繼續擴大，染紅遠處的山川，染紅奔騰的黃河，染得城牆上下一片血光。被熱血和夕照染紅的城頭上，屍體依舊在增加。雙方士卒被屍體絆得都邁不開步了，卻踩著袍澤或者敵人得殘軀，趟著鮮血，用生命給對方製造更多的障礙。誰也不能輸，輸的一方沒有明天。沙場無父子，此刻，即使站在面前的是親生兄弟，也要毫不猶豫地一刀砍下去。

　　李旭感覺到自己的手臂已經失去了知覺，黑刀越來越沉。身邊的弟兄又換了一茬，除了離他最近的張秀、宇文士及和周大牛外，其他人全是陌生面孔。敵人卻依舊源源不斷地趕來，彷彿根本不知道疲勞。

　　當秦綱站在了他身邊，替下了已經陷入半狂亂狀態的周大牛的時候。旭子知道預備隊已經用光了。其他各城牆的守軍也許會趕過來，但他們一樣抵擋不住叛軍如此瘋狂的消耗戰。他知道自己可能已經沒有了取勝機會，但他不想棄城逃走。

　　他不想輸給李密，不想讓宇文士及、牛進達和張亮等人看不起，也不想讓楊老夫子，自己的授業恩師感到失望。

　　牛進達和張亮都站在遠方指揮，沒有加入一線搏殺。守軍已經完了，他們臉上露出了不忍與憐憫。但他們不打算勸降旭子，自從在草原上與這個厚重的少年相逢的那一刻，他們就知道，此人是個響噹噹的漢子。沙場上，是朋友就送對方一程，沒有必要在對方絕望時刻還加以屈辱。

　　天色慢慢開始變暗，堅守在敵樓外的守軍剩下的已經不足兩百人，他們還在堅持。敵樓內的輕傷號們抓起弓箭，盡力給自己的袍澤最後的支援。青布包頭的叛軍將士依舊無法完成既定目標，眼前那柄黑刀太瘋狂，有它在，守軍彷彿就永遠不會被擊垮。

　　牛進達和張亮互相看了看，嘆息著舉起了兵器。天快黑了，二人沒有更多的時間耽擱。旭子已經筋疲力盡。他們二人任何一人上前，都可以結束戰鬥。但他們卻有些猶豫，都不想自己先動手。

　　忽然，遠處傳來劇烈的馬蹄聲。牛、張二人一愣，都以為自己聽錯了，幾乎同時扭過了頭去張望。在暗紅色的晚霞下，他們看見了一面揮舞的紅旗。紅旗後，是無數身穿土黃色鎧甲的騎兵。

　　當先的騎兵快速衝向李密，將倉促前來攔截的叛軍衝了個人仰馬翻。第二波騎兵順著第一波戰馬趟開的道路前衝，將恐懼和混亂傳向整個戰場。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飛馳的戰馬，高高舉起的橫刀，如林刀叢後，是馬蹄帶起的滾滾煙塵。

　　「殺，莫走了李密！」煙塵裡，無數將士齊聲呼喊。

　　「弟兄們，將敵人砍下去！」李旭舉起黑刀，大叫。援軍終於來了，提前一天時間趕到了戰場。李密完了，他不會有翻本的機會。叛軍精銳都集中在城牆附近，他的中軍只有數千臨時提著木盾和竹矛的民壯，倉促之下，根本不可能擋住騎兵的衝擊。

　　李密的將旗被砍倒了，韓世諤被親兵擁著退出戰場。二人的親信對彼此都不滿意，居然互相之間不做任何救援，而是像比賽向遠方退。見主將做出如此表率，持盾的壯漢，擔任支援的弓箭手，攙扶雲梯的勇士，同時做出了一個動作，逃，逃得越遠越安全。大隋府兵來了，據說有三十萬。前方是堅城，後方是三十萬武裝到牙齒的大軍，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勝算。

　　魚梁道上的敵軍潮水般退下去。城頭上的敵軍根本不用驅趕，自己就向下跳。牛進達和張亮都是江湖老手，有無數辦法控制敗軍。但這個時候，他們的辦法卻一個也不頂用。

　　「走吧！」牛進達長嘆一聲，轉身跳上斜木牆，順著人流湧向魚梁道，張亮向李旭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也轉身逃離了城牆。

　　幾百名敵軍忽然蒼蠅般散去，令雄武營所有人都措手不及。一時間，他們居然忘記了追擊。站在城牆上，看著四處逃跑的敵軍，不知所措。

　　「我們贏了！」不知道誰喘息著說出了第一句。

　　「我們贏了！」有人丟下了兵器，蹲在了腳下的屍體旁，雙手抱住了腦袋。

　　「我們贏了！」無數人大聲歡呼，歡呼中夾雜著抽泣。

　　旭子用黑刀戳住城牆，支撐著自己沒有倒下。他看見了遠處那面高高聳起的戰旗，也聽見了城上城下雷鳴般的歡呼。勝利來得太突然，他居然感受不到絲毫勝利的喜悅。

　　大聲喘息著，他將目光投向遠方。他看見了且戰且退的牛進達，看見了倉皇逃避的張亮，看見了敵軍丟下的戰旗、兵器、雲梯、戰鼓。

　　更遠處，太陽落下的位置，他彷彿看見了一縷花白的頭髮，飄舞隨風。

　　※※※

　　城牆上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很快，負責防守其他三面城牆的將士們也得到了勝利的消息，一齊加入進來，把快樂的氣氛推向頂點。他們守住了黎陽，他們扭轉了整個戰局。雖然在半月之前，他們還屬於剛剛被納入府兵序列的弱旅。但此戰之後，雄武營驍果的名字將和腳下這座城市一道，響徹整個大隋。

　　煙塵中不斷有騎兵衝出，毫不留情地將已經崩潰的叛軍砍翻在地。失去鬥志的人們或者丟下兵器，跪在地上乞求活命，或者邁開哭喊著逃遠，沒有人再鼓起勇氣抵抗，也沒有人再惦記城內的糧食。如果此刻城牆上歡呼者和城下的逃命者仔細觀察一下戰場上的情況，大夥就會驚詫的發現騎兵的人數遠沒有自己想像得那麼多。雖然馬蹄帶起的塵煙直沖雲霄，但踏著煙塵衝出來的戰馬卻越來越稀落。

　　「有點怪！」宇文士及走到李旭身邊，低聲說道。從最初的激動中冷靜下來後，他終於發現了城下騎兵數量居然不及潰卒十分之一。

　　「不是援軍，是咱們丟在路上的弟兄！」李旭收起黑刀，刻意把聲音壓得非常低。援軍人數可能不足五千，清一色的騎兵。伴隨騎兵們一同追擊敵軍的，還有很多空著鞍的戰馬。放眼整個大隋，保持這種人數比戰馬還少之怪異配比的隊伍只有一個，那就是自己麾下的雄武營。數日前，千里奔襲黎陽，他和宇文士及把體力不支的士卒和戰馬全部丟在了沿途驛站中，交給別將慕容羅來收容。計算時間，弟兄們恰好能在這個時候趕到。

　　「你說，你說城下是慕容別將帶著咱們的老弱殘兵！」宇文士及指著遠處的潰軍，瞪大了血紅的眼睛。忽然，他開始放聲大笑，捶胸頓足，眼淚滾滾流下，沖得臉上的血污白一道，紅一道。「李密，李密買塊豆腐撞死算了。」他一邊笑，一邊哭罵。「什麼才華橫溢，什麼名動天下，狗屁，全是吹出來的，全他媽的是吹出來的。」

　　少年時就得到已故楚公楊素的讚譽，多少年來一直是大隋世家子弟學習的楷模。掛角讀書，胸懷溝壑。面對這樣一個對手，宇文士及說自己心裡不害怕，那是裝出來安慰麾下將士們的。當他發現自己終於擊敗了多年來的楷模、榜樣，而那個傢伙只是個沽名釣譽的銀樣蠟槍頭，心中的感覺，絕不可只用高興來形容。

　　「天黑，他們已經成了強弩之末，卻沒想到這個時候會有咱們的人殺來。」旭子疲憊地笑了笑，低聲回應。對手的名氣本來就沒給他帶來多大壓力，因此，在這個時候，他反而更能看清楚敵人失敗的關鍵。

　　叛軍上下一直擔心著大隋援軍的到來，所以他們的斥候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宇文述老將軍所率領的主力那邊，以至於忽視了來自西北方向的威脅。當慕容羅帶著雄武營掉隊的弟兄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入戰場的時候，打了一整天仗，又累又餓的叛軍當然沒時間再去考慮這支隊伍是不是大隋主力。所以，他們不可避免地崩潰了，崩潰得非常徹底。

　　贏得戰爭的因素不僅僅是用兵，有時還需要一點點運氣。無疑，今天的所有好運都落在了雄武營頭上。對於試圖與外敵勾結，毀滅自己國家的人，可能冥冥中的神靈也覺得其品行卑劣。

　　「追不追？」宇文士及笑夠了，抹了把臉，又問。正式援軍估計還要等上一、兩天才能趕到。如果不趁此機會殺得李密魂飛魄散，恐怕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後，這個無恥的傢伙會再聚集兵馬前來找大夥的麻煩。

　　「我想追，可咱們怎麼出城啊？」旭子聳聳肩，用一臉苦笑來回應宇文士及的問話。他知道宇文士及在擔憂什麼，但黎陽城的四個城門在昨夜都被大夥用沙包堵死了。雖然此時駐守在南、北兩面城牆上的弟兄們建制完整，把他們調派出去，卻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你只要准許他們出城追殺，搶功勞就是了。至於怎麼出城，他們自己會想辦法！」宇文士及神秘地笑了笑，指點。

　　李旭知道宇文士及肚子裡鬼點子多，此刻機不可失，他不得不抱著試試看的態度發出軍令。要求南北兩城守軍「出城追逃」的令旗被綁上旗杆，高高地升了起來。南北兩面城牆上的歡呼聲忽然一滯，然後，更高的歡呼聲再度響起。很快，拖著疲憊身軀爬上敵樓最高層的旭子就看到了發生在南北城牆上令人震驚的一幕，將士們將繫在內側城牆的繩索快速轉移到外側城牆上，然後，有士兵從城頭溜下來，跑到城西，抬走叛軍遺棄的雲梯。然後，大隊的守軍順著雲梯的繩索，魚貫而下。

　　「你留下守城，我出城去看看！」李旭看了宇文士及一眼，滿臉佩服。接著，他就抓起兵器，快速跑下了樓梯。當他帶著二十幾個還能走得動路的親兵順著叛軍搭建的魚梁大道趕到城下的時候，校尉崔潛和李孟嘗已經各自帶著兩千最強健的士卒在西城外列隊待命。

　　「你們兩個領軍銜尾追殺，注意別落入敵軍陷阱！」旭子用目光在弟兄們的臉上掃了一遍，大聲命令。「是！末將定不辱命！」崔、李二人答應了一聲，帶著麾下士卒，一路吶喊著向遠方衝去。

　　「咱們也去追一程！」旭子拖在疲憊不堪的身軀，回頭對著張秀等人說道。他這個級別的將領，已經不再需要靠搜集人頭來積累戰功。但不再親自「送」李密一程，旭子心裡終究覺得不放心。

　　張秀點點頭，帶著弟兄們跟在了主將身後。天還沒有完全黑下來，他們這一夥渾身是血但士氣高昂的隊伍在霞光中顯得十分醒目。很快，就有騎兵發現了自家主將，大夥歡呼著向李旭身邊聚攏，順路牽來幾匹空著鞍子的座騎。

　　「將軍大人來了，將軍大人親自來迎接大夥了！」騎兵們興奮地將這個消息傳遍整個戰場。

　　「參見李將軍！」

　　「見過將軍大人！」不斷有軍官趕過來與李旭見面，同時帶來更多的空鞍座騎。從軍官到士兵，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崇拜。李將軍是個善於製造奇蹟的人，他在遼東製造了一次，在黎陽城外製造了一次。至於今天這場勝利，雖然完全由別將慕容羅指揮，但將士們還是本能地將大部分功勞歸屬到旭子頭上。

　　周圍漸漸聚集了二百餘騎，李旭跳上戰馬，回頭向黎陽城上抱了抱拳，做了個拜託的手勢。然後縱馬向敵軍潰逃方向追去。

　　「這小子，什麼時候變得如此貪功！」宇文士及笑著搖了搖頭，緩緩走下敵樓。這是一場大勝，平叛過後，擺在旭子和他面前的將是一條燦爛無比的金光大道。這是他憑藉自己雙手打出來的，沒依賴宇文家族半點勢力。他又擦把臉，驕傲地仰起頭。

　　※※※

　　「七斤，慕容別將在哪！」李旭在疾馳中扭頭對身邊一個穿著校尉服色的人問道。他記得此人叫王七斤，是自己從護糧軍中一路帶過來的。在趕往黎陽的途中此人因為戰馬失蹄被摔傷，當時安置在真定附近的驛站。

　　「已經帶隊追上去了，咱們人少，慕容別將說不能給叛軍喘息的機會，以免他們看出虛實！」王七斤挺了挺胸脯，大聲回答。郎將大人能當眾叫出自己的名字，讓他感到非常自豪。雖然從護糧軍追隨旭子來的老弟兄們都不過五十幾個，只要還活著的，王七斤自己也能精確地描述出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那咱們也追吧！天完全黑下來就收兵！」李旭提了提馬韁繩，加快了行進的速度。慕容羅是個合格的將領，他的判斷非常準確。疾馳中，旭子突然發現，自己麾下人才濟濟。李孟嘗、慕容羅、崔潛、趙子銘，幾乎每個人都是獨當一面的好手。此戰之後假以時日，自己也許真能打造出另一隊虎賁鐵騎。想到這兒，他熱血上湧，身上的疲憊居然瞬間減輕了許多。

　　※※※

　　戰場上形勢非常混亂，東一股，西一股，到處是匍匐在地上，等待人宰割的叛軍。一小隊一小隊的騎兵在這些失去抵抗勇氣傢伙的身邊高速衝過，沒人停下來收容俘虜。如果有俘虜不幸擋住了他們的道路，騎兵們就立刻用橫刀和馬蹄開出一條道來。而那些被屠殺者則哭喊著，向更遠的地方逃開，跑出數步，發現沒有馬蹄追來，就雙腿發軟，再次噗通一聲跪倒於地。

　　大約追了小半炷香時間後，李孟嘗的旗號出現在旭子視線中。戰馬無法出城，由騎兵改為步兵的弟兄們走得不算快，並且秩序非常混亂。他們發現了一群呆立在野地裡，六神無主的叛軍，然後，有兩百餘名提著不同兵器的士卒從李孟嘗的旗號下分出來，將這夥潰卒圍住，命令他們放下兵器，跪好。緊接著，在旭子眼前就發生了令人震驚的一幕。

　　雄武營的弟兄們揮起兵器，對新投降者進行了屠殺。他們毫不猶豫地用菜刀、削尖的木棒、戰場上揀來的長矛、橫刀捅入對方的身體。在對方哭喊求饒聲中將他們殺死，然後用利刃鋸下血淋淋的腦袋，收集財物一樣丟進事先準備好的草袋中。

　　被屠殺的叛軍不敢反抗，大聲哭喊著四散奔逃。早有準備的雄武營弟兄們四下圍攏，用羽箭、投矛將他們逐一放倒在紅彤彤的暮色裡。這一刻，天和地是紅色的，每一個殺人者的眼睛也跳躍著紅色。一閃一閃，像極了入夜後草原上出現的狼群。

　　「住手，誰叫你們這麼幹的！」李旭看得肝膽俱裂，衝上前，大聲喝止。

　　「哎呀，嚷嚷什麼你啊，假慈悲麼。不殺了他們，咱們拿什麼脫罪，拿什麼請功？啊！」一個背對著李旭，身穿帆布鎧甲的雄武營新兵大聲反駁道。入營太晚，他還沒來得及能熟悉主將的聲音。所以，直接把背後的李旭當成了一個心慈手軟的新兵蛋子。

　　「郎將大人命令你們住手！」王七斤揮動馬鞭，劈頭蓋臉打了過去。鞭梢上巨大的力道帶著新兵的身體轉了半個圈子，將他重重地抽翻在血泊中。「郎將大人有令，不得亂殺！」騎兵當中，又傳來張秀疲憊不堪的命令聲。這回，所有人都聽清楚了，握著滴血的兵器，呆呆地站在一堆屍體旁。

　　騎兵們快速上前，圍了一個大圈子。忙碌的殺人者和正在哭喊求饒的被殺者都被鎮住了，有人背上解下染血的行囊，悄悄地丟到了地上。有人尚憤憤不平，但看到李旭眼中的怒火和騎兵們高高舉起的橫刀，也不得不低下了頭。

　　「誰，誰叫你們這麼幹的？」李旭用馬鞭指著自己麾下的弟兄，憤怒地吼叫。這些人中大部分都是剛剛加入雄武營的新兵，他們還穿著和叛軍一樣，帆布做成的鎧甲，持在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門。如果不仔細分辨，你根本看不出來他們和叛軍什麼區別，同樣黃色而粗糙的臉，同樣被生活壓得有些疲憊的腰，同樣茫然中閃爍著狡詐的眼睛。

　　迫於主將的威名，士卒們不敢還嘴。但是，他們並不服氣，腳在泥地上用力碾著，碾出一個個小土坑。被殺者的血漿就彙聚過來，在血漿中凝聚成一個個小窪，殷紅殷紅地，晃得人眼睛發燙。

　　「他們是為了贖罪！」發覺事情不妙的李孟嘗悄悄地跑了過來，湊在旭子戰馬後稟報。他並不認為殺俘是一種罪惡，如今雄武營中降卒的人數是老兵的數倍，只有通過殺戮，才能讓降卒們將心中的忐忑和戾氣完全釋放。也只有通過鮮血，新兵和老兵們才能彼此牢牢地黏合在一起。

　　而那些被殺的無辜者，他們只是雄武營崛起過程中不得不付出的犧牲品，黏合劑，如是而已。

　　「贖罪？」旭子忽然發現這個詞自己很熟悉。在很久很久以前，草原上勝利者抓住戰敗者後，也做了同樣的事。

　　甚至在不久之前，自己親自監斬了戰敗投降的元務本。

　　只是前兩場屠殺做得盛大而神秘，而這一場，卻有失於簡單粗糙。

　　「你願意贖罪麼？」茫然中，李旭聽見一個聲音雷鳴般地在自己耳邊轟響。他看見天地間，無邊地血色向自己撲過來，又濕又黏，壓得人無法喘息。

　　※※※

　　「別亂殺無辜，帶他們回城！」李旭把怒氣強壓回肚子裡，低聲命令。他不能直接下令懲罰那些殺人者，這夥人是李孟嘗的麾下，如果旭子直接對他們進行處罰，則會傷害李孟嘗在隊伍中的威信。而後者更不會對殺人者進行任何處罰，從他的眼睛裡，旭子看到的同樣是嗜血後的興奮。甚至在騎馬走遠後，旭子還聽見李孟嘗略帶興奮的呵斥，「以後下手利索點兒，別給將軍大人看見。他心腸軟，太在乎名頭……」

　　折回去與李孟嘗辯論是沒有理智的行為，旭子盡量克制著自己不去這樣做。出於對上司的尊敬，李孟嘗肯定會表示痛改前非。但旭子可以保證只要自己一轉身，對方就會依然故我。有些事情，不在於你怎樣做，而在於別人如何理解你的行為。就像此刻，旭子無法讓李孟嘗理解自己的善意是做人的原則而並非心軟，同樣，李孟嘗也無法讓他理解縱容士兵殺戮是為了提高士氣和隊伍的凝聚力。

　　當心中用善良願望虛構出來的那支威武仁義之師形象轟然倒塌後，接下來的追擊過程變得索然無味。到處都在忙著殺戮，不止是李孟嘗的手下、崔潛的部屬、慕容羅麾下的騎兵都在進行同樣的「遊戲」。「這就是戰爭」旭子強迫自己接受現實，「這就是真實！」他一遍遍在心中告訴自己。但血淋淋的真實卻一次次灼傷他的眼睛，讓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來喝止那些暴行。

　　士卒們很不理解主將的怪異舉止，他們理直氣壯地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他們不肯放下武器！」「放下武器後不肯奉命整隊！」「整隊後不肯向黎陽城行軍！」殺俘的理由很多，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事實上，身後的親兵，還有張秀、王七斤等人同樣不支持主將的偽善。從他們的目光中，旭子能感受到明顯的困惑。旭子知道，只是出於對自己的尊敬，他們才沒有加入殺戮的盛宴而已。至於殺人的理由，其實不需要找那麼多，馬背上綁一顆腦袋比押著一個大活人回城省事得多，而二者的功勞卻相差無幾。

　　制止了幾波鬧得太過分的「遊戲」後，旭子絕望地放棄了努力。他不再自尋煩惱，而是盡量加快速度，繞開正在發生的罪惡，直奔大坯山。李密的老營立在那裡，追到山下，就可以在李密掉頭殺回來前給弟兄們示警。同時，旭子心中還藏著一個不可說於人知的願望，此番出城，他並不是為了殺敵立功，而是希望自己能找到楊老夫子，活著把他從戰場上帶走。

　　前一種情況出現的機率顯然不大，李密和韓世諤二人逃得很匆忙，大部分叛軍都被他棄在了道路上。即使過後他們發現上當受騙，也難再整頓出一支可戰的隊伍來到黎陽尋仇。後一種情況出現的機率也很渺茫，叛軍是四散逃開的，哪個方向都有，旭子無法保證年邁的恩師恰巧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條路線。

　　當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們追到了大坯山腳下。李密留在山坡上的敵營已經被人點燃了，沖天的火光照亮了半面山坡。山坡上沒有人，只有樹的影子隨著火光的跳動不斷地搖晃。

　　「咱們收兵吧！」張秀趴在馬鞍上建議。他累得渾身筋骨都已經散架了，耐著自己的職責，才咬著牙苦撐到現在。什麼擴大戰果，什麼制止熟悉殺俘領功，這些事情張秀通通都不想管。他現在唯一想的就是趕快回到黎陽去，洗個澡，然後呼呼大睡上幾天。

　　旭子沒有回答張秀的建議，只是輕輕地撥轉了馬頭。一行人開始向回走，邊走邊收攏那些追殺得過於興奮，以至於和大隊人馬失散的落單士卒。又向回走了二里許，大夥找到了通往黎陽的官道，與此同時，路邊的樹林突然響起了一陣騷動。

　　「什麼人在那？」王七斤帶馬擋在了旭子身前，另一隻手同時高高地舉起的橫刀。此戰大獲全勝，若是最後時刻把主將給敵人捉了去，大夥就前功盡棄了。

　　樹林裡窸窸窣窣，騷動聲越來越大，瞬息之後，王七斤輕輕放下了武器。不是叛軍，而是七、八個自家弟兄，當前那個身穿隊正服色的傢伙王七斤認識，叫吳儼，曾經跟他在同一個驛站裡等待過雄武營後隊。

　　「參見李將軍！」吳儼快速前行幾步，站穩，朝著李旭抱拳。「稟將軍，我們抓住一個大官，正準備押著他回城！」

　　說完，他看看王七斤，眼神裡透出了幾分得意。

　　弟兄們拉著戰馬，陸續從樹林裡鑽了出來，走到李旭馬前抱拳施禮。

　　「參見將軍！」

　　「參見將軍，參見王校尉！」喊聲震得頭上的樹梢嗡嗡直響。剛才大夥是聽到了官道上的馬蹄聲，為了躲避與敵軍接觸才鑽入樹林埋伏。卻沒想到第一個鑽入自己埋伏圈的是自家主將。此刻危險解除，心情立刻變得非常輕鬆，因此問候的聲音喊得能多大有多大。

　　「罷了！大夥平安！」李旭抱拳還禮。目光掠過眾人，徑直向隊伍最後那匹戰馬上看去。那匹戰馬的背上坐的不是雄武營兄弟，而是一名俘虜。反剪著雙臂，低頭不語。也許是因為聽到了眾人的問候，此人緩緩地抬起頭來，目光剛好與旭子的目光接了個正著。

　　「楊……」走在李旭身後的張秀渾身倦意全無，張口喊出一個字，接下來喉嚨裡卻沒了動靜，嘴巴張得老大，足可以把手中的火把整個吞下去。

　　「弘農楊繼，參見李將軍！」馬背上的俘虜躬身，搶在李旭和張秀在震驚中回過神來之前自我介紹。

　　「楊，楊先生！」李旭吞了口唾沫，非常艱難地還禮。是自己一直在戰場上尋找，一直尋而不得的楊老夫子。老天開眼，居然讓師徒二人在這種情況下見了面。數年未見，此時的楊老夫子已經憔悴得不像個樣子，曾經健壯的身子骨變得乾瘦乾瘦的，就如同一張皮包著幾根骨頭。

　　見到主將如此表情，隊正吳儼更是堅信自己捉到了個大人物。興奮地一邊搓手，一邊大聲表功：「這老傢伙樣子雖然單弱，手腳卻很麻利。捉他時，卑職幾個真的費了一番力氣，若不是魏兄弟迂迴過去攔住他，咱們還真不知道要在附近跟他耗到什麼時候！」

　　「那是，那是，這老貨滑得很！」被吳儼點到名字的士卒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上前幾步，大聲證實。

　　「你叫吳儼，你呢，姓魏的兄弟呢，名字是什麼？在哪名校尉麾下當差？」李旭壓住要衝上前與夫子相認的衝動，微笑著問道。

　　他必須保持冷靜，夫子剛才自報家門，就是為了提醒雙方不可相認。可就這樣把夫子交上去，等待朝廷平叛後嚴刑處決，旭子自問無法做到。

　　「稟將軍！」吳儼聽到主將問自己的官職，立刻挺直了胸脯。「卑職在前四團二旅三隊任隊正。這名姓魏的兄弟叫魏丁，是卑職麾下的火長！」

　　「把他們，還有這十幾名兄弟的名字都記下來，回城後議功！」李旭轉頭，大聲對張秀吩咐。無數個想法在他腦子裡旋轉。與此同時，他還不得不裝出為公的模樣，試圖瞞過周圍的幾百雙眼睛。

　　「得令！」親兵校尉張秀趕緊從李旭身後跑出來，挨個問起士兵們的姓名。跟著吳儼的弟兄們見郎將大人要親兵校尉記錄自己的名字，都覺得是莫大的榮耀。當張秀走到自己面前，立刻挺胸抬頭，用最大力氣將名姓喊出來。倉促之間沒有紙筆，所以張秀每問到一個名字便重複數次，直到把所有人名字都記牢了，才跑回李旭馬前覆命。

　　「這名俘虜交給本將軍親自押送，你們先回城去吧。每人司庫參軍那裡領兩貫賞錢，其他功勞先記下，待本將軍與監軍大人商量後，再做定奪！」李旭點了點頭，向隊正吳儼下令。

　　「謝將軍賞！」眾軍士喜出望外，再度抱拳施禮。大隋軍中等級森嚴，以李旭目前的身分，哪怕是將他們的功勞吞了，也沒人敢說半個不字。眼下又領錢，又記功，可是打著燈籠難找的美事。當即有人便嚷嚷道，大夥不敢要這賞錢和功勞，情願把俘虜送給李將軍，以報答將軍平素善待之義。李旭卻沒有冒領麾下戰功的習慣，擺了擺手，笑著說道：「大夥的好意我心領了，功勞是功勞，肯定不能少了你們。至於賞錢麼，都是朝廷的錢財。你們不領，也落不到我手。還不如自家收了，有空捎給家中父母妻兒！」

　　「將軍恩義，我等沒齒難忘！」吳儼等人見李旭這樣說，只得再次道謝，然後領著麾下弟兄高高興興地去了。

　　回過頭，李旭再度看向楊老夫子。見夫子兩鬢蒼白，滿臉灰塵，心中不覺悵然。眾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上前相認，強忍住眼淚把頭扭開，對著王七斤等人吩咐道：「你們先回城吧，此人在叛軍中身分不低，我想審審他，隨後就跟來！」

　　「那好，我們在前方半里之外等候大人。」王七斤為人甚是機靈，見到李旭方才的舉止，已經知道這裡邊肯定有什麼秘密。他知道自己身分低微，大人物的隱私還是知道越少越好，因此也不多問，帶著麾下兄弟一齊抖動了韁繩。

　　見眾人均以去遠，附近只張秀和自己的幾名貼身侍衛，李旭跳下馬，緩緩地走向了授業恩師。千言萬語，不知道從何說起，一時間，嗓音竟有些哽咽。

　　「率軍奪下黎陽，生擒元務本的官軍主帥，就是你？」楊老夫子看著慢慢向自己走來的弟子，低聲詢問。

　　「正是弟子。弟子來得遲，讓恩師受苦了！」李旭擦了把臉，加快腳步，抽刀割斷楊老夫子身上的繩索。

　　「你是張秀，仲堅的表兄？」楊老夫子活動了下發麻的手臂，把頭轉向張秀。

　　「學生張季直，拜見夫子！多年不見，不知道夫子一向可好？」跟在李旭身邊的張秀趕緊躬身施禮。從旭子開始讓他記錄吳儼等人的名字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今天的事情要糟。表弟是個重情誼的人，但兩軍陣前跟對手講情誼，無論從哪種角度看都是找死。

　　「好，好，你們都長大了！」楊老夫子捋了捋稀疏的鬍鬚，慨然長嘆。他方才自報家門為弘農楊家，就是為了避免師徒在這個時候相認。但門下弟子執著地做了，身分為俘虜的他自然沒有辦法阻攔。此刻看著兩個成長起來的門生，心裡既是欣慰，又是難過，一時間辛甘駁雜，竟分不清到底是什麼滋味。

　　「恩師當年教導，弟子從未敢忘！」李旭和張秀再次施禮，道謝。

　　「是啊，你們是我教出來的弟子。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楊老夫子微笑著搖頭。看到弟子勝過自己，做老師的應該高興才對。可目前這種情況，的確讓人高興不起來。長嘆了一聲，他繼續問道：「你千里奔襲，麾下所剩士卒應該不多吧？」

　　「弟子帶著一萬騎兵從易水出發，星夜兼程，到達黎陽時，麾下弟兄不足五千！」李旭不知道楊老夫子為什麼把心思都放在戰事上，想了想，非常認真地回答。

　　「五千騎兵，破元務本三萬老弱，此戰堪稱經典了。隨後你收編了元務本麾下潰兵，帶著他們一同守衛黎陽，也算膽大！」楊老夫子微笑著評論，彷彿探討已經結束的戰事，比自身安危重要得多。

　　「是元務本死前獻策，讓我們將俘虜的潰卒打散，編入麾下，共同守衛黎陽！」李旭點了點頭，如實回答。

　　「元務本是個蠢材，這條計策卻也不蠢！」楊老夫子笑著點評，「然後呢，誰指點你塞住黎陽四門，並將城牆分隔為數段的？」

　　「是弟兄在遼陽城外時，看到高句麗人用的守城辦法！」

　　「這條計策有效，但過於不思進取了。遼陽城內高句麗士兵數量不及大隋十一，自然不得不用這種縮頭戰術。而你麾下既然有五千能戰之卒，又是騎兵，何必將黎陽四門都塞起來。這樣做看似安全，卻等於向對方宣佈你沒有取勝的信心。我這邊將士人數雖眾，真正能戰者也不過數千，雙方真正實力旗鼓相當，你未必沒出城一戰之力！留下一門死守，其他三門都可以作為反擊通道，速出速回，一擊便走。如是，我這邊縱使人多，又怎敢全力攻城？」楊老夫子計算著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用平素上課一般的語調分析道。「而你擺出一副死守不出的架勢，李密自然放心大膽的進攻，若不是援軍來得及時，恐怕此刻你我師徒兩個地位早已對調！」

　　「恩師教訓得極是！」李旭聽得額頭冷汗直冒，老老實實地承認自己的做法欠周全。在敵軍被擊敗的剎那，他還為自己的運籌部署而深感自豪。此刻聽了楊老夫子一番話，才發現自己用兵之術，距離入室登堂還相差甚遠。如果不是李密疏忽大意，不是慕容羅湊巧殺來。黎陽戰局，的確還很難料。

　　「聞夫子一語，如同撥雲見日！」張秀亦在旁邊大聲附和。表弟的這番舉動，非常符合傳說中的禮賢下士之標準。而楊老夫子的確是個大賢，如果把他說降了，納入雄武營中，今後大夥打仗肯定更有把握。

　　「你們已經做得很好，我不過是事後談兵，看得明白罷了！」楊老夫子謙虛地笑了笑，回答。想了想，大約覺得關於黎陽攻防戰的話題已經說完，又追問了一句：「你親自帶人追殺我軍，可是為了防止我軍事後反撲？」

　　「正是，今晚城外來的其實不是援兵，是我丟在路上那些弟兄！」李旭點點頭，不敢在恩師面前撒謊。

　　「你可以放心了，黎陽既然被你守住。我軍大勢已去，李密和韓世諤都是聰明人，不會再領兵前來冒險！」楊老夫子背起雙手，把頭轉向遠方。夜色漆黑如墨，不知道從何時升起的烏雲遮住了所有星光。路已經走到了盡頭，有弟子如此，他這一生也可以說了無遺憾。

　　「謝恩師指點！」李旭和張秀互相看了看，滿臉迷惑。楊老夫子過於反常的表現讓二人十分忐忑，心中好多話都被憋住了，不知道從何說起。

　　「動手吧，速度快一點。別讓我被人屈辱後再死！」楊老夫子笑了笑，自己給出了答案。

　　這個弟子很出色，雖然他的家世貧寒。但他好學、沉穩、遇事能保持冷靜。唯一缺點是太過淳厚了，這種性格放在民間，是最好不過。放在官場上，卻是一個致命的缺陷。楊老夫子背對著李旭，靜靜地等著最後那一次疼痛到來。痛過之後，師徒二人就都完美了。自己無悔無撼地走完了人生最後一段，旭子也就此補足了他性格上的缺點。

　　這是楊老夫子想出的最好解決辦法。大丈夫要懂得取捨，捨棄一個沒用的糟老頭，換來一生赫赫功業，同時把受師門牽連的隱患消滅在無形，這才是智者所為。

　　期待中的那一刀卻沒有劈下來。

　　李旭緩緩上前，輕輕抓住了楊老夫子的胳膊。就像多年前，他求夫子替自己取字一樣，誠心誠意地求懇：「恩師！」耳畔傳來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既然楊玄感大勢已去，夫子何必為他殉葬。我現在是雄武營主將，夫子只要降了，我應該能保得你安全！」

　　「你對當今聖上，瞭解多少？」楊老夫子沒有回頭，背對著李旭問道。

　　「當今聖上，在弟子眼裡，當今聖上是個，是個很重情義的好人！」李旭愣了一下，喃喃地回答。楊廣的形象，這些年來在他心中一直發生著變化。當年在易縣感受到官府逼迫時，旭子覺得楊廣是個昏君，殘暴不仁。在遼河畔接受檢閱，並被當眾授予校尉之職時，旭子覺得楊廣是個志向高遠的帝王，只是做事過於衝動，有時不太講道理。後來見到楊廣為麥老將軍落淚，旭子又覺得他有情有義，是個重感情，守諾言的好漢子。接著被賜與免死金牌，楊廣的形象變得更加仁慈而英明。但在隨後千里奔襲黎陽途中，放眼數千里無人收穫的莊稼讓旭子在體味到皇恩浩蕩的同時，深深感受到了不可收斂的天威給民間所帶來的災難。

　　在老師的面前，他不敢昧起良心替楊廣歌功頌德。但也不願再把楊廣當作一個昏君。所以，只好選擇了楊廣身上最具人性的一面來回答老師的提問。

　　「沒錯，他對服從自己的人重情重義，但對得罪自己的人向來是趕盡殺絕。仲堅，官場上的事情，你還是經歷得太少！」楊老夫子嘆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在多年前就和他有過交往，對他的性子一清二楚。況且楊玄感是我的少主，其父對我有恩，我不能負之！」

　　「可楊玄感分明不重用恩師，並且此刻他大勢已去！」李旭艱難地想著說辭。他本來就不是個口舌十分伶俐之人，情急之前，勸降的話說得更是乾乾巴巴。

　　「夫子能為他出山，已經是報答了故主。他舉止失措，分明不是個可輔佐之人。所以夫子棄之而去，也無人能說夫子做得不對！」張秀的口才遠好於李旭，笑著在一邊幫腔。

　　「既然老夫出山輔佐他，無論什麼樣的結果都要承擔，沒什麼棄不棄的。你們動作快一點，別讓老夫失去了勇氣！」楊老夫子擺擺手，打斷了張秀的勸告。

　　天不算太熱，但李旭額頭上汗珠滾滾，他拖著疲憊的身軀衝出城來，主要目的就是為了給恩師找條生路，又怎肯拔刀相害？想了又想，把心一橫，低聲道：「夫子若不願意降，可以隱居山林。只要您不回楊玄感那裡，咱們師徒就不會再於陣前相見。」

　　「隱居山林，你要放我？」楊老夫子的身體猛然哆嗦了一下，轉過身來，驚問。曾經在大隋軍中滾打多年的他深知兩軍陣前私放敵將是什麼罪名，門下弟子肯為自己冒這個風險，既讓他感動，又覺得失望。

　　「弟子有一面免死金牌，應該沒事！」李旭咽了口唾沫，苦笑著回應。「至於他，」他指指張秀，「他是我的親兵校尉，主將的話，他不得不從！」

　　「你真的要放我走？」楊老夫子彷彿從來不認識旭子般，再度上下打量自己的弟子，目光中充滿迷惑。

　　「嗯！」李旭堅定地點點頭。從親兵手裡拉過一匹空鞍的戰馬，把剛才綁縛楊老夫子的座騎也拉過來，一併交到老人手上。

　　「你啊，真叫為師失望！」楊老夫子突然生氣了，怒火灼燒著他的眼睛。「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知道不知道一般人從小兵做到郎將，要在刀尖上打多少年的滾！你可知道萬一此事被人發覺，你的前程盡毀，再不會有升遷的機會！」他大聲喝問，一點也不打算領情。

　　私放敵將不是輕罪，縱使旭子有免死金牌，被有心人抓住把柄，一生前途也盡毀。他知道對李旭這樣一個小戶人家出身的孩子而言，建功立業這個目標在人生中有多麼重要。很多人家寧可吃糠咽菜，也要把孩子送到縣學識字，就是指望著他們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讓父母親朋都感到光榮。而旭子，卻為了自己這個快死的老頭子把一切都放棄了。「這份情義忒重了，老夫承受不起！」楊老夫子在心中大叫，期盼著自己的喝罵能讓弟子把是非輕重分得清楚。

　　旭子卻堅定地看著他，一動不動。二人對峙了許久之後，楊老夫子突然平靜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罷了，你今生吃虧，注定要吃在這耿直與淳厚上。若不經歷幾次磨難，想必也改不了這份脾性。為師就受了你這份心意，全了你的聲名吧！」

　　說完，居然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向西北馳去。

　　「仲堅，你就這樣放他走？」張秀趕緊用力拉了李旭一把，低聲提醒。

　　「他畢竟是咱們的恩師！」李旭搖了搖頭，嘆道。目送著楊老夫子的背影在黑夜中消失，再不肯多解釋一個字。

　　「可，可咱們怎麼向宇文監軍交代！」張秀恨恨地跺腳，急得抓耳撓腮。半晌，他終於想出了一個主意：「算了，就說他半路不老實，被你一刀劈了吧！」他再次瞪了一眼李旭，轉頭衝向幾個親兵，叮囑他們一定要守口如瓶。

　　「這個秘密不可能守住！」旭子看著張秀忙碌，苦笑著搖頭。做出這個選擇很艱難，他一時衝動做了，事後卻沒覺得有什麼值得後悔。

　　「一日為師，終生為師。無論將來為商為盜，師門終是向你敞開！」夫子當日，未曾因其棄學從商而棄之，今日重逢，他亦不敢因夫子從賊而辜負。只是箇中緣由，用不著和人解釋，即使解釋了，身邊也未必有人能聽懂。

　　順著楊老夫子消失的方向凝望了片刻，旭子飛身上馬，帶著親兵，奔向黎陽。

　　馬蹄聲漸漸消失，漫漫長夜，漆黑如墨。

　　黑暗中，楊老夫子跳下戰馬，緩緩向永濟渠走去。

　　天下萬水同源，此河的盡頭，應該連著汨羅江。

第五章　歸途

　　當旭子處理完身邊雜事，終於可以上床休息的時候，東邊的天空已經慢慢開始放亮。處理過的傷口依然很痛，前些日子在遼東受的舊傷也開始發癢，窗外的蟬鳴聲無止無休，瀰漫著屋子裡的草藥味道也跟著湊熱鬧，一股股襲來，刺激得人只想打噴嚏。但這些都不是他睡不著的原因，旭子瞪著窗外夜色兩眼，就像兩團燃燒的火。

　　夫子走時那副決然的模樣讓旭子心裡不安。在他的記憶中，楊老夫子是以「泰山崩於面前而不變色」來要求自己的大儒，即使對著生死仇敵，也會用禮貌來作為自己的鎧甲。但這次，夫子卻什麼告別的話都沒說，直接就跳上了戰馬。

　　「為師就受了你這份心意，全了你的聲名吧！」在事後回想起來，最後這句話好像暗示著某種不祥的結果。旭子強迫自己閉上眼睛，不把事情向最壞裡想。但夫子昨夜說的每一句話，卻清晰地出現在他的心頭。順著話語中流露出的蛛絲馬跡去追尋，夫子的去路已經伸手可及。

　　幾次想翻身爬起來，衝到郊外去找回恩師。幾次又把自己的衝動強壓了下去。已經過去了三個多時辰，無論夫子選擇了哪一條路，現在早已經去得走遠了。老人慈祥的笑容注定成為他這一生中的追憶，是生是死，再見終是無緣。

　　「至少，我沒有做錯！」旭子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安慰自己。在縣學中，夫子一直教導他做一個正直、善良、有勇氣、有見識的人，他昨夜的行為，並沒有背棄夫子的教誨。這樣想，讓他的心情平靜了不少。整個人的狀態也漸漸衝動中脫離出來，慢慢回歸理智。

　　他需要抓緊時間想個辦法，把俘虜失蹤的事情敷衍過去。昨夜回城路上，張秀已經編織了一個相對完整的謊言，讓王七斤和他麾下的騎兵相信，那名年邁的俘虜只是一個普通參軍，因為不肯對李密的行蹤吐實話，並且試圖搶奪馬匹逃走，已經被旭子一刀劈了。而王七斤等人也沒對這個謊言表示任何置疑。畢竟，謀反是牽連甚廣的一個罪名。將與某些家族有關聯，或者知道事情太多的人殺掉滅口，是保護某些人的家族利益和個人前程的最佳手段之一。旭子不是做這種事情的第一人，也永遠不會是最後一個。

　　「可以把吳儼升兩級，補一個校尉的缺。反正軍中目前將領不足。至於魏丁他們幾個，天亮後讓張秀找到他們，每個升一級，一併拉到親兵團中聽用！」旭子在心裡盤算著，準備用錢財和官職將與此事有關的人收攏住。最好的解決辦法是找機會殺人滅口，身為郎將的他將幾個小兵派出去送死輕而易舉。但旭子覺得這樣不公平，吳儼等人不過是想求個出頭機會，就像兩年多以前他自己一樣。給了這幾個人賞錢和相應職位，他們應該會認為功勞已經得到了合理報酬。

　　但宇文士及那關就不好過了，旭子對這個口如毒蛇的朋友向來心存忌憚。他肯定會猜出些端倪來，也不會相信張秀的解釋。至於他會拿著這個把柄做什麼文章，則完全取決於他的心情。

　　宇文士及會將這件事情追究到底，揭發給朝廷麼？旭子沒把握。雖然宇文士及幾度在他面前說過要報恩的話，但宇文家族的報恩方式他已經領教過了，聰明的人，輕易還是別接受這種報答為妙。

　　「隨他便吧，反正我問心無愧！」想了很多辦法，卻找不到一條可行之策後，旭子決定死扛到底。和宇文士及兩度生死與共，他不相信對方依然千方百計地想把自己向絕路上逼。

　　事情的發展卻不像他想得那樣糟糕，大勝之後，宇文士及也忙得團團轉，根本沒時間關注一個俘虜半路失蹤的小事。待二人帶著大小幕僚把所有俘虜登記在冊；把所有繳獲物資入庫；把所有人的戰功統計清楚，向朝廷論功請賞；並把麾下新老弟兄和慕容羅帶來的四千多騎兵重新分派整編為一體後，時間已經到了戰後第三天下午。沒等坐下來喘口氣，又聞斥候回報，武賁郎將陳稜的援軍已經趕到了黎陽東側十里。

　　「陳將軍職位在你我之上，我們出城迎接吧！」宇文士及聽完彙報，站起身來跟李旭商量。

　　李旭在軍中也早聞陳稜大名，知道此人有平滅流求，拓地千里之功，不敢怠慢，想了想，應道：「陳老將軍乃前輩高人，你我自然應該出城迎接。只是這黎陽城的防衛卻不能疏忽。」

　　當下，宇文士及和旭子點兵派將，由李安遠、慕容羅二人統領大軍，留在城內駐守。為防萬一，將西、北、南三側城門都關閉了，只留一個東門供大軍出入。然後，二人才各自帶著親兵，迎出黎陽。

　　才行得兩、三里，陳稜的將旗已經出現在官道上。老將軍聽說叛軍已經被擊退，甚為驚詫，跳下馬來，挽住宇文士及的手，大聲讚道：「駙馬果然是將門虎子，老夫聽聞賊兵勢大，星夜兼程趕往這裡搶功勞。沒想到還是來得晚了，連半分油水都沒撈到！」說吧，哈哈大笑。

　　跟在陳稜麾下的將士也紛紛上前，大讚宇文士及運籌帷幄之功。一時間，好詞滾滾，誇得宇文士及臉都紅透了。好不容易等大夥歇了口氣兒，宇文士及才拉著李旭的手，將其介紹給眾人。「此番破敵，全賴李郎將武功卓絕，調度有方。我只是監軍，偶而出謀劃策而已，諸位讚譽，仁人受之有愧！」

　　陳稜等人這才「發現」雄武營除了監軍外，原來還有一名郎將坐鎮，連忙笑著上前打招呼。李旭軍職、輩分俱不佔優勢，只好主動向大夥施禮。

　　「虎賁郎將李旭，恭迎諸位將軍！」旭子抱拳，肅立，將心中的不快遮掩在禮貌的外表之下。

　　「原來是勇冠三軍，在遼東連破高句麗人十道營壘的李郎將，怪不得叛軍在黎陽城下鎩羽而歸。」陳稜和麾下將領受了旭子的軍禮，也肅立回敬。大夥目光上下打量眼前這個高大魁梧的少年，心中甚是好奇。

　　他們倒不完全是故意輕視旭子，自從被皇帝親自賜與免死金牌，並加封忠勇伯之後，大隋朝一干宿將無人不知道李旭大名。但據軍中傳言，此人只是個有勇無謀，打仗時喜歡衝鋒在前的莽漢。這樣的人能帶著幾千新卒攻下黎陽，並能將有智者美譽的李密擊退，的確出乎眾人意料之外。所以，大夥對此唯一的解釋就是，莽漢身邊還有一個與李密不相上下的智者，而從雄武營目前將士結構上分析，這個智者自然非宇文士及莫屬。

　　「能擊潰叛賊七萬大軍，全賴將士用命，時機湊巧而已。李某盡職行事，算不得什麼功勞！」旭子笑了笑，淡淡地回答。

　　老將軍陳稜聽李旭回答得綿裡藏針，不覺對他又多看了幾眼。越看，越發現眼前這名軍中後起之秀身上帶著一股沉穩鎮定的氣度。「這小子倒不完全是個莽漢，只是性子實在差了點兒！」他心中暗讚，問了幾句黎陽城的損失情況，把眼前的尷尬氣氛掩飾了過去。

　　一問之下，大夥才知道兩天之前，雄武營在黎陽又創造了第二場奇蹟。原來大夥以為李密之所以退兵，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得知援軍到來，不得不全師而走。萬萬沒想到，憑著手中數千驍果和兩萬降卒，宇文士及和李旭居然將來犯之敵徹底擊潰。雖然李旭謙虛說是時機湊巧，但能將李密和韓世諤二人殺得落荒而逃的完勝，無論如何不能只用「運氣」二字來形容。

　　當即，眾宿將收起輕慢之心，與李旭等人並轡而行，邊走，邊探討黎陽攻防戰的具體細節。宇文士及本來舌頭就巧，整個過程從他嘴裡說出來，自然是精采萬分。特別是第一次甕城爭奪戰和最後的騎兵突襲戰，簡直就是勝負關頭的生死大逆轉，若不是雄武營的將士們鬥志昂揚，兩位主將沉著冷靜，整個洛陽戰局都不得不改寫了。至於慕容羅在關鍵時刻殺出來，衝垮李密中軍的壯舉，自然也順理成章地被宇文士及說成了他和旭子事先安排好的奇招，環環緊扣，步步精妙，不由得李密和韓世諤不上當。

　　李旭嘴笨，說不出那麼多精妙的謀略。每當眾將為了維持氣氛，特地把注意力轉向他的時候，他就盡量簡短地說一下黎陽城的具體防禦佈置，以及這些招數的具體來源。眾人聽完了宇文士及的精采故事再用旭子的具體措施相參照，反而對他的得出了老成持重的印象。

　　只是這個印象，和軍中傳言相去的實在太遠了。有人發現後猛然警覺，主動與旭子保持了距離。有人卻佩服旭子的勇敢，主動跟他交流起對整個戰局的看法。

　　在敵人還沒被徹底消滅的時候，武將們之間很好相處。隨著與大夥東一句西一句的交談，旭子漸漸弄清楚了洛陽附近的最新情況。

　　就在雄武營弟兄與李密死磕這幾天，屈突通率軍趕到了河陽渡口，與叛軍隔河對峙。楊玄感軍被衛文升和樊子蓋二人糾纏住，騰不出手來調派援軍，被屈突通抓住時機，一舉突破黃河南岸防線。

　　此刻，來護兒將軍率領的大隋水師乘民船逆流而上，前鋒已經到達澶淵，距離黎陽不到百里。宇文述老將軍所統帥的大軍主力也到了觀城，待水師搭好浮橋後，即可過河南進。加上從臨近郡縣趕來的勤王兵馬，兵鋒指向洛陽的隋軍加在一道已經超過了四十萬，遠遠高於叛軍表面上的人數。

　　打過仗的人不用再看地圖都知道楊玄感大勢已去。自從楊玄挺戰死後，一個衛文升和一個樊子蓋已經將叛軍折騰得上吐下瀉，再加上一個以善戰而聞名的勇將屈突通，叛軍更是首尾不能相顧。而攻不下洛陽，他們就只能等著其餘數十萬大軍慢慢合圍，將他們全殲於堅城之下。

　　「真不知道楊玄感怎麼那樣笨，起兵之後不渡河直取洛陽，居然在黃河北岸來回折騰！」勝券在握，武將們的「求知慾」就開始氾濫，亂紛紛地推測起叛軍起兵之初那場古怪的戰略迂迴之目的來。

　　從遠近距離上分析，從黎陽起兵後最佳渡河地點就是一百里外的汲縣。而楊玄感放著這麼近的一個渡口不用，卻先西進數百里去攻打河內，然後又調過頭來攻打修武，直到把戰機浪費盡了，才匆匆地從汲縣過河。這種古怪的行為如果發生在一夥山賊流寇身上還好理解，發生在將門之後，並且身邊有謀士無數的楊玄感身上，著實令人無法理解。

　　「那還不簡單麼，因為他身邊有李密這個大名士唄！」親兵校尉張秀實在忍不住，在一幫高聲插言。他的話立刻在雄武營將士之間引發了一場哄笑。不怪他們失禮，大夥的確有資格這樣笑。自從李密和韓世諤丟下正在攻城的將士落荒而逃後，大名士這個詞在雄武營中就成了大騙子的代稱。原來大夥對那些將門之後、眾口交相讚譽的青年才俊還心存一些忌憚，而現在，提起他們的名字來臉上的表情只有輕蔑。

　　客軍之中，倒有很多將領不贊同這種觀點。問清楚了此地主人發笑的原因後，幾個經歷過很多風浪的老將軍搖搖頭，七嘴八舌地反駁道：「李密的才能沒有這麼差，他只是一時失手罷了。況且楊玄感在一支兵馬中派了兩個主將，肯定會造成指揮混亂，危急時刻將士們無所適從！」

　　「楊玄感不信任李密，否則他會把李密留在身邊，而不會派他去給韓世諤打下手。」

　　眾說紛紜，但不影響兩支隋軍將領之間的交流。無論如何，李密已經敗了，楊玄感既沒能如願奪回黎陽倉，又損失了大批人手。如果戰況真的如雄武營將士形容的那樣，七萬叛軍完全崩潰，那麼，不遠處的汲郡和洛陽東側的虎牢關、滎陽城就成了三顆裸露在野地裡的鳥蛋，只要有馬蹄輕輕上前一踩，就可以將其踏個粉碎。

　　武賁郎將陳稜非常善於把握機會，所部兵馬只在黎陽休整了一夜，補充了糧食後，即向汲郡發動了強攻。李密和韓世諤糾集殘兵在路上埋伏，試圖出其不意給隋軍一個下馬威，無奈雙方兵馬的裝備和士氣相差太遠，中了埋伏的隋軍強行衝出了埋伏圈，然後調過頭來，將叛軍主力牢牢咬住。

　　雙方一天內連續作戰七次，血跡從三十里外的童山一直灑到汲郡治所衛縣。韓世諤和李密試圖退入縣城內堅守，陳稜麾下的督尉李薄卻帶著五百士卒尾隨叛軍衝入了城內。雙方巷戰，李密和韓世諤再敗，不得已退守汲縣渡口。

　　陳稜得勢不饒人，一面派遣兵馬將朝歌、隋興兩座小城收入囊中，一面親率大軍追敵。雙方在汲縣渡口第三次交手，李密效仿古人背水列陣，以期士卒們明白置於死地而後生這個大道理，連續經歷數場失敗的叛軍將士卻不願意死，雙方剛一交手，便沿著河岸逃散。剎那間，韓、李二人身邊的親兵都被亂軍衝散了，根本組織不起有效抵抗。要不是李密機靈，特地留了幾艘船在隱蔽處，二人差點被陳稜生擒活捉。

　　渡過黃河，李密和韓世諤一路狂奔，相繼放棄靈昌、酸棗、原武、陽武四個不易防守的城池，把南岸所有兵馬都集中起來，帶到滎陽和顧覺會合。剛剛在滎陽城站穩腳跟，陳稜又率軍追了上來。雙方在滎陽城下又是一場惡戰，勝負難分之際，宇文述、來護兒帶著兩支生力軍趕到，憑藉優勢兵力硬生生奪下了東、北兩側城門，逼得韓世諤和李密不得不棄城，帶領殘卒奔向虎牢關。

　　虎牢關是洛陽東側最後一道屏障，丟了此關，各路隋軍就可以合圍。李密心急如焚，四下傳書，邀請活躍在洛陽附近的各路盜匪流寇前來助戰。怎奈此刻牆倒眾人推，那些平素與他稱兄道弟的豪傑們卻紛紛背信，任李密的信使一天三至，再也不肯下山。

　　李密無奈，把所有兵馬都交給了韓世諤，隻身一個人前往楊玄感軍中求援。沒等楊玄感決定是否派兵，虞世基之子虞柔居然臨陣投敵，半夜時打開了虎牢關大門。韓世諤、顧覺措手不及，先後戰死。天下第一雄關轉眼易手。

　　虎牢關被奪下的第二天，李旭和宇文士及也奉命押著足夠三十萬大軍吃上兩個月的糧草趕到了關前。見到兒子，宇文述非常高興，當晚大擺慶功宴，拉著兒子的手拜會軍中諸老。來護兒、周法尚等宿將紛紛祝賀，皆道宇文家將門出虎子。宇文述聽了，好不得意，連一直中風後僵硬的右臉也有了好轉的跡象。

　　「小三兒，你怎麼想起這個千里奔襲的妙計來的，說給為父聽聽！」入夜後，宇文述還沒從喜悅中平靜下來，在寢帳內拉著兒子的手追問。

　　兒子長大了，沒有什麼事情能比看著孩子有出息更讓做父親的高興。千里之外發覺敵軍破綻，一擊致命。這一手即使是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在全盛時期也想不到。雖然黎陽城攻防戰只是剿滅叛軍的第一仗，但此戰卻一舉鎖定了整個戰局。

　　丟了黎陽，楊玄感賴以聚集土匪流寇的本錢就丟了。整個戰役結果就已經擺到了桌面上。連日來，其他各路人馬取得的勝利雖然一場接著一場，但那都是錦上添花，沒有任何一場功勞比黎陽奇襲戰來得大。

　　「爹，那是旭子，李郎將的主意，我只是在旁邊做了些補充。守城的時候，也是他識破了李密的陰謀！」宇文士及坐在父親對面，提高了幾分聲音強調。晚宴的時候，他就想出言打斷父親的炫耀。李旭、慕容羅、李安遠等雄武營的核心將領都在最靠帳門的地方坐著，大夥每一道目光瞧來，都讓宇文士及臉上發燙。

　　「他勇，你智，這是一個絕妙配合。你放心，爹知道給皇上的奏摺怎麼寫，這個功勞甚大，少不了姓李那小子的一份兒！」宇文士及沒聽出兒子話語中的不滿，自顧解釋。「你官職比他高，作用比他大，自然功勞第一。至於他，還有你麾下那些將領，你自然可以私下許些好處，也好讓他們盡心為咱宇文家效力！」

　　「兩戰之功，的確以李郎將居首。雄武營弟兄們都親眼看見的！」宇文士及再度提醒父親。「如果我將這功勞硬攬到自己頭上，恐怕今後永遠無法服眾！」

　　「你難道一點也不想領功？」宇文述一時明白不了兒子的心思，眼神有些直，左右兩側面孔又開始發僵。

　　大隋皇帝對叛亂者甚為痛恨，曾經許下封平叛首功者食邑萬戶的諾言。憑藉宇文家在朝廷中的人脈和諸位老將軍的大力推舉，這份功勞明擺著會落在宇文士及頭上。可如今兒子突然發了傻，想把到手的功勞讓給一個不相干的人，這種想法的確無法令宇文述接受。

　　「我只想領我自己該得那一份。爹，你別插手了，仲堅又救了我一命，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如果我貪功負義，天下人都會看咱們宇文家的笑話！」宇文士及見父親臉色開始變冷，軟語相求。

　　「笑話，誰看？誰怕？你知道此戰的功勞有多大麼？」宇文述凌厲的目光掃過來，逼得士及的眼神有些飄忽。

　　本以為這小子出息了，沒想到他越來越不爭氣。到了現在，居然還未能將一個鄉下莽漢收拾得服服貼貼。並且，他居然開始處處為對方著想。這還是我宇文家的兒郎麼，宇文述越想越生氣，呼吸漸漸粗重起來，喉嚨裡好像要噴火。

　　「我知道，但我不能這樣做！」宇文士及低下頭去，咬著牙回答。他不敢跟父親對視，從小的時候就不敢。當父親用腳把玩具一個個踩爛，將長槊塞進他的手中的時候不敢。當父親要求他悔了和表妹的婚事，去娶大隋公主時，他也不敢。但今天，他想固執一下，因為自己跟旭子之間不止是恩情，士及知道，那是自己唯一一個可以拍著肩膀，不動任何心機說笑話的朋友。

　　「你知道陛下會怎麼對待雄武營麼？它在你手中，可是兵馬已經擴充到近三萬眾？」宇文述盯著兒子，一字一頓。

　　黎陽一戰，雄武驍果營名動天下，大隋朝剛在遼東損兵折將，肯定捨不得將這支新崛起的隊伍解散掉。非但如此，憑藉多年的經驗，宇文述可以預見，今後兵部在對雄武營的人數、糧草、器械的補給上都會優先照顧。因此，此支兵馬雖然號稱一營，實際的規模不久之後將相當於大隋一衛府兵。

　　能帶領一衛府兵的人，官職至少是個三品將軍。憑藉手中兵馬，此人將在大隋軍中牢牢佔據一席之地。

　　如果佔據此位置的是個少年英雄，三十年後，他可能成為大隋軍中第一人。

　　「我知道，我只想做監軍，不想當主將！」宇文士及強迫自己抬起頭來，看著父親的臉回答。當日收編降卒守城時，他沒考慮那麼多。但在看到李密和韓世諤二人陣前爭執的瞬間，他想到了雄武營今後主導權的問題。同時，他發現旭子也想到了。二人目光匆匆相對，又匆匆開始說笑話，就是這個原因。

　　宇文士及不想跟旭子爭，也覺得自己爭不過旭子。有李旭在的雄武營和沒李旭在的雄武營絕對不一樣，作為親眼看到這支隊伍慢慢發展壯大的人，他深知此間差別。

　　一頭沒有頭的老虎不能被稱為老虎，他宇文士及可以做虎心，卻永遠做不了虎頭。並且，通過這麼長時間交往，宇文士及沒有把握收服旭子為己用。雖然那樣做，可能對他自己和旭子都有好處，但是，旭子的過人之處，就在於他獨特的行為方式上。如果被人收服了，他也就不再是旭子。

　　「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咱們宇文家需要不需要！」宇文述慢慢地站起來，被油燈拉長的影子山一樣壓在兒子肩膀上。「什麼時候，都別忘了你自己的姓氏！」

　　還是為了宇文世家，而不是為了我。宇文士及感到心裡涼涼的，從胸前一直涼到小腿。他不想接受這個任務，也不想失去用熱血換來的友誼以及弟兄們的尊敬。「咱們家已經是軍中第一世家了，已經招了很多人的忌妒！」他大聲反駁，試圖說服父親放棄。

　　「那是因為我在，而我不可能永遠活著！」宇文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轉身走出了寢帳。

　　宇文士及想追出去，父親留在肩膀上的重量卻壓得他無法挪動雙腿。他呆坐在那裡，直到第一縷晨曦將軍帳照亮。父親拖著中過一次風的身軀巡營，徹夜未歸。

　　想到這兒，宇文士及下意識地摸了摸佩刀。護手的吞口是一頭老虎，宇文家的標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風吹涼了，有些冰。

　　那股寒意深入骨髓，一直凍僵了他的血脈。

　　※※※

　　天完全亮起來後，大隋將士打退了叛軍的一次偷襲。楊玄感的人趕了一夜的路，有效地躲過了宇文述派在野外巡視的斥候，但是沒跑過初秋的朝陽。於是，夜襲戰變成了遭遇戰，剛剛起床、睡眼惺忪的官兵衝出虎牢，和疲憊不堪的叛軍打了個稀裡糊塗。半個時辰後敵我雙方主將發現誰佔不到什麼便宜，於是各自收兵。

　　趕來捋虎鬚的叛軍有六萬多，而此刻集結於虎牢關的隋軍卻高達三十五萬眾。既然麾下將士數量是來襲敵軍的五倍，宇文述自然不會縮在關內等著敵軍來攻。吃罷第一餐後，他再次調兵遣將，以水師大都督來護兒、武賁郎將陳稜二人所部兵馬為左翼，以右御衛將軍張瑾、右武侯將軍趙孝才所部兵馬為右翼，自己親領中軍，以宇文士及所部雄武營為後衛，出關邀戰。

　　叛軍以最傳統的步兵方陣迎敵，除了站在最前方的數千悍卒外，他們當中大多數人沒有盔甲。但這支隊伍的士氣顯然比李密、韓世諤所帶那支人馬略高，軍容也很齊整。幾千面色彩雜七雜八的戰旗呼呼啦啦在晨風中飄蕩，看上去竟然有一種決然的氣勢。而那些手持竹竿、木棒的農夫，也能於數倍於己的敵軍面前巍然而立，絲毫沒有畏縮的跡象。

　　「這回率軍趕來的敵將是個真正懂得用兵的傢伙！」宇文士及聽見自己的身後有人在低聲議論。這句話非常有見地，他回過頭去，試圖和對方聊上幾句，卻看到幾雙略帶畏懼的目光。

　　崔潛、慕容羅、李孟嘗，這些曾經拍著他的肩膀，笑他長得像個小白臉的傢伙見到監軍回頭，立刻閉上嘴巴，昂首挺胸。他們在努力對上司表達一種尊敬，但此刻在幾人身上表現出來的尊敬冷得像冰。宇文士及覺得自己的嘴巴裡泛起了苦味，卻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來緩解氣氛。向來以伶牙俐齒著稱的他難得地沉默了一回，笑了笑，將頭慢慢扭開，看向與自己並轡而立的旭子。

　　在對方臉上，他看到的是別樣的專注與鎮定。「他在觀察敵軍！沒被昨天的晚宴影響！」宇文士及鬆了一口氣，覺得一夜未睡後的身軀疲憊不堪，雙腿也軟軟的，幾乎夾不住戰馬的鞍子。

　　低沉的號角響起來，淒厲而憂傷。羽箭劃過晴朗的天空，在大地上投射出一層濃濃的陰影。瞬息後，陰影散去，數千朵紅色的花在朝陽下綻放，有些「花朵」上還冒著淡淡青霧，彷彿一個個眷戀著生命的靈魂在翩然起舞。

　　風聲、吶喊聲、戰鼓聲、哭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一曲慘烈的頌歌。宇文士及強打精神命令自己傾聽這由無數生命演示出來的慘烈，不敢低頭。這不過是剛剛開始，真正的還在後面。上蒼沒規定人數多，武器鎧甲優良的一方一定能獲取勝利。主帥的稍微疏忽、某個將領的一時大意，甚至一陣突如其來的風，一場雨，都可能改變整個戰局。

　　三次試探性互相射擊後，敵我雙方彼此相隔著兩百五十步各自穩住陣腳。這差不多是普通步弓所能到達的極限距離，羽箭到此，早已經是強弩之末。即使雙方中有能力挽四石弓的超強角色，在如此遠的距離外，他也不能保證射中目標。

　　戰鼓聲和罵聲緊跟著在雙方的軍陣中響起，震耳欲聾。據說，這樣做可以增加自己一方的士氣，打擊敵軍的信心。可宇文士及從來不這麼認為，除了土匪外，沒有任何一名將軍會告訴他自己的部下大夥所從事的戰鬥是要受人唾棄的惡行。雙方都會認為自己是正義的，至於到底誰是誰非，要等其中一方倒下後才能清楚。

　　果然，在嘈雜的叫罵聲中，宇文士及分辨出了「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等語句。而自己這邊，則還以「叛賊！」「惡棍！」「勾結高麗，不得好死！」等評價。隨著罵聲的增大，鼓聲也越來越激越，彷彿無形的刀尖，在半空中你來我往。

　　此刻最安靜的地方反而是雙方的帥旗之下。兩位主將和雙方的核心幕僚都沒參與罵戰，他們只是跨坐在戰馬上，氣定神閒地傾聽對方在言辭上的創新。

　　「爹在尋找對方的破綻。敵軍主將顯然抱得是同樣的心思！」宇文士及猛然領悟到了雙方主將的真正目的。他立刻習慣性地扭過頭，試圖把這個發現與旭子分享。雖然已經並肩打了好幾個勝仗，陣而後戰的精髓，二人所掌握的卻都不多。但是，宇文士及撲了個空。旭子已經不在他原來的位置上了，雄武營的將旗下，只有張秀抱著一堆令旗，睡眼惺忪地在那裡發呆。

　　發現宇文士及望過來，張秀趕緊打起精神，目光輕輕地向本軍側前方挑了挑。宇文士及順著張秀的示意看去，發現李旭正騎著黑風，緩緩地圍著自家弟兄巡視。王七斤、李安遠、吳動，秦綱、秦行師，這些級別不同的雄武營核心將領被他一一叫出來，在耳邊吩咐幾句，又快速地跑回了本隊。

　　「這傻小子要幹什麼？難道要主動請戰麼？」宇文士及驚詫地想。

　　因為受傷太多，旭子的身體被隨軍郎中孫晉包得盡是藥布，短時間內已經無法再穿上那身黑色鐵甲。所以他今天穿的只是一副大號的軟皮甲，胳膊、大腿、後背、前胸等處鼓鼓囊囊地，看上去甚為滑稽。這種裝束的旭子如果率先衝鋒，顯然等於去給對方的弓箭手提供標靶。而宇文士及知道自己的父親肯定會非常高興地答應旭子的請戰要求，悄悄地替宇文家將這塊絆腳石拿掉。他策動戰馬追上去，準備制止旭子的魯莽行為，才跑出幾步，突然看見李旭將黑刀高高地舉起來，然後重重地揮落。

　　「只追主謀，協從不問！」雄武營的核心將領們齊聲高呼。「只追主謀，協從不問！」雄武營三萬將士以同樣的節奏發出一聲吶喊。

　　「只追主謀，協從不問！」「只追主謀，協從不問！」吶喊聲以雄武營為中心，波浪般向外傳開。沒有花樣，沒有變化，永遠是簡簡單單地一句。但這簡簡單單的一句卻勝過萬語千言，蓋住兩軍之間的喧囂，壓住鼓聲，一字不落地撞破叛軍將士的耳鼓。

　　這是宇文士及在黎陽守衛之戰中的發明的花樣，李旭照搬到虎牢關下來打擊敵軍，依舊見效。叛軍的喊聲很快軟了下去，就連鼓聲也跟著失去了力道。老將軍宇文述非常擅長把握機會，輕輕對傳令兵吩咐了幾句。很快，中軍的戰鼓開始主動與雄武弟兄們的吶喊聲相配合，伴著雷鳴般的鼓聲，三十餘萬將士齊聲吼出同一句諾言。

　　「只追主謀，協從不問！」山崩海嘯的聲音衝擊著叛軍，衝得很多人臉色發白，持兵器的手也跟著不斷顫抖。

　　歷代朝廷的律法中，謀反都是抄家滅族的罪。叛軍將士無論是自願的也好，被脅迫加入的也罷，除了少數家族勢力極其龐大者，其他人從拿起刀的第一天起，都明白自己走上了一條不歸路。而楊玄感、李密在日常訓練中，跟大夥反覆強調的也是這一點。要麼建立新朝廷，封侯拜將，要麼戰死，想再回家守著老婆孩子過平安日子，卻是門兒也沒有。

　　而今天，卻有人對他們說戰敗後還有活路。雖然這個承諾很可能是一時敷衍，卻依然讓對前途漸漸感到絕望的叛軍將士看到了一條出路。

　　雖然，這條出路沒任何榮耀。

　　「別聽他們的，他們在撒謊！」叛軍的主將無法承受軍心動搖的風險，不得不親自衝到陣外，鼓舞自家兵馬的士氣。此人年齡至少五十餘，胸前飄灑著一縷雪白的鬍子。一邊縱馬在自家弟兄面前往來馳騁，他一邊厲聲怒吼，「別信他們，他們撒謊！今天要麼戰勝，要麼戰死。要死咱們也死在自己家門口，好過去遼東送命！」

　　「要麼戰勝，要麼戰死。死於河南，不去遼東！」老將軍的親兵簇擁著他，用微弱的聲音和三十萬人的吶喊對抗。

　　幾十人發出的呼聲很單薄，卻如一縷陽光穿透了雲霧。生存的希望在叛軍將士眼中再度破滅，他們再度握緊了手中兵器，氣憤填膺。遼東，那是一個地獄般的場所，雖然市井中不乏願意去那裡博取功名的無賴兒郎。但對於普通百姓來說，那卻意味著一去永不回頭。

　　「死於河南，不去遼東！」有人高舉著木棒，隨著那名老將軍吶喊，漸漸的，加入者越來越多，幾千人、幾萬人，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菜刀、鐵叉、木棒。這一刻，他們不是叛賊，他們只是一群冒險求生者，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為了在自己祖父、父親開拓並耕耘出來的土地上，卑微地活下去。

　　如果死了，也是死在祖先身邊，靈魂在夜裡可以與家園相望。

　　剎那間，三十多萬大軍的氣勢居然被六萬叛賊壓了下去。打仗為的是什麼，十個府兵中恐怕有八人不清楚。他們也沒有心思去考慮，身為大隋朝百姓，家中有男人被編在府兵序列，是一件幸運的事。因為那意味著其無論出不出戰，他們都可以享受免除各種課役的待遇。雖然戰時他們的衣裝、輕武器（弓箭、橫刀）和上番赴役途中的糧食均須自備，負擔不小，但畢竟戰爭不是年年都發生的。並且，大夥每年有一段時間集結在州郡裡接受訓練，也多少會學到一些戰場上殺人和自保技巧。而那些不幸沒被編入府兵的人，非但平素要繳糧服役，一旦發生大規模戰爭，還要被臨時徵調去充當運送輜重的民壯。碰上戰爭規模超乎尋常，甚至會和前兩次遼東之役一樣，不經過任何訓練，每個人手中發一把刀即編入正式戰鬥序列。

　　大夥平素跟著各自的將軍，渾渾噩噩地與不同的敵人作戰。僥倖立了功，得了賞，則可以用賞錢給家裡添置幾畝地，或者給老婆孩子做件新衣裳。如果不幸戰死了，那也沒辦法，總比餓死、累死在出征途中，隨便將屍骨添了溝渠的民伕結局好。至少大夥還能在軍中的陣亡名單上留下些痕跡，碰到好一點的地方官，家人還能得到些撫恤。

　　然而在今天，六萬造反者卻清晰地告訴府兵們，對方究竟是為何而戰。「死於河南，不去遼東！」這個要求很卑微，卑微到人不忍卒聽，卻聽得府兵們心裡發顫。府兵們猶豫了，退縮了，經歷過慘烈的遼東戰爭的他們，比叛亂者更懂得遼東兇險，更懂得背井離鄉的滋味。

　　官軍士氣一落千丈。「只追主謀，協從不問！」八個字，喊起來再不理直氣壯，甚至有人慚愧地閉上了嘴巴。

　　「擂鼓，擂鼓！」宇文述發覺己方氣沮，大聲命令。數百面大鼓同時在軍陣中敲響起來，一浪浪，試圖把敵人的喊聲淹沒。而那敵軍對平安活下去的卑微訴求，卻一次次陽光般從鼓聲中穿透出來，照亮所有人的眼睛。

　　「死於河南，不去遼東！」

　　「死於河南，不去遼東！」伴著淒涼、悲壯的吶喊聲，造反者開始向前移動。不分前鋒後隊，整整六萬兵馬，泰山般壓向了數倍於自己的官軍。步伐整齊，意志堅定。

　　「他們這樣做簡直是在送死！」宇文士及聽見自己背後的將領們議論。這次，他沒有贊同大夥的意見。不分次序地向前，事先不經過弓箭手的壓制射擊，隊伍前方的巨盾和重甲步兵嚴重缺乏，按常理來分析，叛軍這種做法的確是在找死。但眼前這種看似找死的行為，卻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豪氣，這種豪氣壓得大隋官兵們抬不起頭來，弓箭手持弓的胳膊都在顫抖。

　　能在幾個月時間內把數萬兵馬的行動訓練得如此整齊劃一的人，絕對不是個莽夫。宇文士及覺得心裡冷冷的，竟然隱約湧起了一股懼意。這個不是個好兆頭，即使在去年深陷遼東，跟著弟兄們轉戰千里時，他都沒有過這種感覺。下意識地抬頭去看雄武營的主心骨李旭，宇文士及發現對方臉上的表情和自己一樣陰沉，陰沉中帶著幾分敬佩。他知道自己沒判斷錯，旭子對官場上鉤心鬥角方面有所欠缺，對戰局的預測和把握能力，卻遠遠超過很多沙場老將。此時連他的臉色也變了，說明眼前這場仗的確危機四伏。

　　「士及兄，你認識那個人麼？」李旭用刀尖向一百七十餘步外指了指，低聲詢問。他指的是敵軍主將。片刻工夫，叛軍的陣列已經向前推進了近一百步，那名白鬍子老將軍策動戰馬，一直走在方陣的第一排。

　　「好像見過，太遠，不好確認！」宇文士及吸著牙齦回答。昨天晚上父親大人奪人家功勞的意圖表現得那樣明顯，旭子居然還叫自己士及兄。宇文士及覺得非常意外，又非常猶豫。

　　平素與人交往，大夥通常都稱他為督尉大人，熟悉一點兒的則叫他的表字，稱他為仁人兄。「士及兄」這個不倫不類的名字，除了雄武營的這幫老粗外，沒人敢叫。

　　宇文士及很留戀「士及兄」這三個字中所表達出來的滋味，因為他自己不知道這份溫馨的感覺還能保存多久。這種溫情激盪在他胸口，連敵軍身上的散發出來的沖天殺氣都彷彿被沖淡了不少。他手打涼棚，再次向遠方眺望，隨著叛軍與本軍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終於分辨出了白鬍子將軍的身分。

　　「旭子，此人是李子雄，前右武衛大將軍李子雄！」宇文士及聽見自己的聲音已經緊張得變了調。李子雄是和他父親齊名的沙場老將，因為姓氏太差，被當今聖上逐出了軍隊。此人一氣之下投靠了楊玄感，叛軍之中，他是唯一一名在造反之前就有過實戰經驗的將領。

　　「李子雄，他很有名麼？」李旭接下來的問話讓宇文士及差點沒背過氣去。他終於明白旭子為什麼在臉上只表現出了對敵人的敬重，而不像自己同樣緊張的原因了。這個對官場一無所知的笨傢伙根本不知道李子雄是哪般人物，對方名氣再大，他聽起來也是叛軍中普通一員，與李密等人沒什麼區別。

　　宇文士及沒時間給旭子普及大隋軍方門戶與派系知識，就在他跟李旭說話這段時間內，敵軍已經漸漸踏入步弓有效射程之內。隨著淒厲的號角聲，天空再次開始變暗，數以萬計的羽箭升空，然後嘶鳴著落下。大部分沒射中目標，少部分穿透叛軍身上單薄的布甲，將不幸者釘死在地上。

　　叛軍陣型瞬間變得有些參差，但很快又恢復齊整。走在前排的精銳們把盾舉起來，擋住自己和身後的袍澤。走在後排的新兵踩過陣亡者的屍體，填補上本陣的空缺。隊伍最後，數千名弓箭手停住腳步，原地引弓。羽箭與官軍的羽箭在半空中交匯，一部分發生碰撞，落地。另一部分砸入了官軍的大陣。

　　「嗚──嗚──嗚嗚！」號角聲猶如受傷的野獸在長嘶，令人的頭髮根根直豎。雙方吹響的都是進攻的號角，一聲比一聲淒厲，一聲比一聲桀驁不馴。宇文士及看見父親面前有一個小方陣脫離大隊，向敵軍迎去。最前方是三排身披重甲，手持巨盾、寬刃環首刀的步兵，第四到第十排，全是長槊手。

　　漫天都是飛舞的長箭，帶著毒蛇吐信般的絲絲聲，從天空中落下來，奪走生命。敵我雙方不斷有人在行進中倒下，士兵們腳步的頻率卻沒有絲毫停歇。以鮮血和死亡為紐帶，叛軍和官軍前鋒之間的距離慢慢拉近，慢慢地縮短到不足三十步。為了避免誤傷自己一方的兵馬，箭雨不得不停了下來。緊接著，又是一陣劇烈的戰鼓聲，敵我雙方士兵大聲吶喊，加速前衝。

　　雙方的將士馬上就要發生接觸，宇文士及預覺到自己即將聽到兩支隊伍相撞時發出的轟鳴。他本能張了張嘴巴，準備迎接那刺耳的撞擊。預料中的撞擊聲卻沒如期響起來，抬眼望去，他驚詫地發現敵軍陣型突然發生了變化，巨大的方陣一分二，小部分繼續向前，纏住了官軍的前鋒。大部分卻斜衝向左，跟在李子雄的戰馬後，直撲官軍右翼。

　　「他們的確瘋了！」雖然對叛軍抱著同情之心，宇文士及還是不得不仰天長嘆。李子雄將軍對叛軍的掌控能力令人佩服，除了他，沒人可以做到讓一夥訓練嚴重不足的民伕在兩軍即將發生接觸的剎那變換陣型，並改變攻擊目標。但他選錯了主攻方向，官軍的左翼是來護兒將軍的水師和陳稜將軍統帥的地方兵馬，這兩支隊伍之中步弓的配備數量雖然大，射出的羽箭雖然比右翼密集，但因為平素作戰目的的需要，長兵器和重甲兵的配備卻不多。如果李子雄帶領氣勢如虹的叛軍成功突破衝過羽箭截殺，靠近官軍左翼並將來護兒和陳稜的部屬擊潰，驅弱逐強，今天的戰鬥他還有獲勝的希望。

　　偏偏此人卻選擇了官軍的右翼為突破口，那裡是右御衛將軍張瑾、右武侯將軍趙孝才所統帥的兩支府兵。無論長兵器的配備數量、重甲步兵比例和軍容完整性，都遠遠強於水師和地方勤王兵馬。

　　宇文士及看了一眼旭子，發現後者看著戰場中央，表情依舊是一臉凝重。在他目光所盯著的方位，官軍前鋒與擔任阻擊的叛軍已經正式發生了接觸，金鐵交鳴聲剎那間取代鼓聲，成為戰場上的主旋律。數以千計的人在第一次接觸時就倒了下去，更多的踩著同伴的屍體在拼殺。雙方的盾牌手們用巨盾頂著對方的盾，互相推搡，不時從盾後探出刀來，砍下一條手臂。長槊和竹竿、木樁從屍體中抽出來，毒蛇般吐著紅紅的舌頭，再從盾牌的縫隙中向前捅。有人被長矛刺中，當場戰死。有人卻半死不活，徒勞地捂著肚子，在血泊中翻滾呻吟。

　　數杆長柄厚背大砍刀從官軍隊伍中探出，衝破竹矛的攔截，將矛和矛的主人一併劈為兩半。他們的兵器太佔優勢了，碰到什麼都是一刀兩斷，敵軍中幾乎沒有東西搠其鋒鏑。很快，這支刀陣就深入叛軍中央，身後留下了一條由斷肢組成的通道。大批的官軍順著缺口湧進去，試圖將叛軍的陣型分割。就在這時，突然有數名身穿布甲的叛軍士卒從血泊中翻身坐起，雙手抱住了敵人的雙腿。

　　誠然，除了一死的勇氣外，他們什麼都沒有。但連死都不怕了，又何必躲閃敵人的刀鋒。陣型繼續變化，矛和鋼刀的叢林遮斷了所有人的視線，片刻後，數十名身穿布甲的民壯拎著官軍的厚背大砍刀從陣中心殺了出來。

　　官軍的兵器、鎧甲、訓練程度都遠高於叛軍，但他們身上卻沒有叛軍那種求死的勇氣。一時間，數量接近一萬的前鋒兵馬竟然被李子雄留下的兩萬死士纏住了，並且被推著節節後退。

　　躲在本陣中觀戰的雄武營將士們目瞪口呆，他們沒想到雙方的初次接觸居然是這樣的結果。在大夥驚詫的目光中，李子雄帶著其餘四萬叛軍加快腳步，拋下身後與官軍糾纏的袍澤，冒著箭雨，與官軍右翼越靠越近。

　　「你再說一遍，那個老將軍原來做什麼官？」李旭突然又回過頭來，朝著宇文士及大喊大叫。

　　「右武侯大將軍！」宇文士及扯著嗓子回應。戰場上的聲音太嘈雜，二人雖然靠得近，卻只有通過大吼才能讓對方把自己的話完全聽清楚。

　　「可是因為得罪了陛下，三個月前在遼東被削職為民的那位李老將軍！」李旭焦急地揮舞著黑刀，追問。他記起來了，在自己於遼東埋頭練兵時，聽說過有一位大將軍被削職。軍中傳言，他丟官的真正原因是由於姓李，與童謠暗合。旭子記得當初自己還偷偷笑皇帝陛下太敏感，天下姓李的那麼多，難道個個都是當皇帝的命麼？

　　「是他，右武衛大將軍李子雄！」宇文士及焦躁地回答，不明白對方今天怎麼突然變得饒舌起來。接下來李旭的喊聲被淹沒在金鐵交鳴聲裡，李子雄帶著叛軍主力成功突破了羽箭攔截，與官軍的右翼發生了接觸，雙方大聲呼喝，聲震雲霄。

　　旭子在向中軍指，而中軍正在升起令旗，命令左翼前移，吞掉李子雄留在戰場中央與自家前鋒糾纏的那夥死士。戰陣馬上就要開始轉動，吞掉這夥死士後，大隋官軍左、右、中三軍就會會合，將李子雄徹底包圍。戰局發展到現在，懸念已經不大，可旭子的表情怎麼這般焦急？猛然，宇文士及也領悟到了什麼，狠狠地給了座騎一鞭子，快速衝向中軍。

　　「不要──」他喊得聲嘶力竭。拼命用皮鞭抽開擋路的士卒。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鼓聲再次響起，左翼兵馬踏著鼓點斜向前行，在戰場上畫了個完美的扇面，從側翼包向了李子雄留下的誘餌。

　　宇文士及頹然帶住戰馬，回奔雄武營。三十幾萬大軍已經全部動起來了，命令一下，根本無人能挽回。一隊士兵從他馬前跑過，他茫然地避開，又一隊跑過，他不理不睬，雙眼透過人群，透過遮天煙塵，直勾勾地看向自家右翼。

　　戰場右翼喊殺震天，官軍沒有擊潰民壯，相反，他們被民壯打得節節後退。右御衛將軍張瑾、右武侯將軍趙孝才大聲喝令，不停派遣親兵押上，卻怎麼也止不住右翼大軍的潰勢。

　　「弟兄們，別跟皇帝幹了，咱們不能再去遼東送死！」李子雄一馬當先，殺入官軍隊伍。右武侯的郎將、督尉、校尉紛紛閃避，根本不願上前迎敵。對方是前任右武侯大將軍，執掌這支兵馬多年，愛兵如子，軍中一半將領曾經受過他的恩惠。

　　李子雄被罷官後，右武侯只有將軍，沒有大將軍。

　　今天，弟兄們念念不忘的大將軍歸來了，身後帶領的卻是數萬叛匪！

　　※※※

　　沙場之上，對敵人的憐憫就是對自己的兇殘。右武侯的官兵們不願對自己的大將軍下狠手，大將軍身後的叛匪卻不會給他們留情面。頃刻之間，在兩軍接觸之處，官軍右翼塌下了一大塊。隨後，軍陣瓦解速度猶如雪崩，整個右武侯大軍潰散。

　　「殺上去，殺上去！」右武侯將軍趙孝才惱羞成怒，親自提槊上前。李子雄離開右武侯已經三個多月了，而他這個將軍卻始終控制不了麾下士卒。今天的戰鬥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個人的前途已經完全毀了。朝廷不會容忍一個沒有任何統率能力的廢物，軍中那些盯著右武侯大將軍位置的競爭者，也會毫不猶豫地落井下石。

　　幾個右武侯的潰兵從他馬前逃過，被他用長槊刺死。一個督尉跑到他身邊，試圖替麾下的弟兄們解釋幾句，或者他是好心，想給將軍大人出個主意。一切卻都不重要了，沒等他開口，趙孝才抬手一槊，將他的身體挑上了半空。

　　「後退者以此為例！」趙孝才瘋狂地叫嚷著，將督尉的屍體甩出丈餘。下一個瞬間，他高高地拉起了戰馬，用馬蹄踏翻了另外兩個奪路逃命的膽小鬼。

　　右武侯的弟兄們繞開他，不顧一切地向後逃。一切為時已晚，如果在李子雄殺來前，趙孝才不是躲在隊伍中央命令別人送死，而是像現在這樣勇敢迎著李子雄衝上去。也許右武侯還不會崩潰得如此快。部隊崩潰後他才想起將軍的責任，崩潰後的部隊卻再不需要一個只會作威作福的將軍。

　　又有一波亂兵衝去，被趙孝才和他的親兵兜頭截住。親兵們砍死了跑得最快的幾名膽小鬼，鮮血讓其他人記起了軍人的榮譽。束手待斃是一種恥辱，所以他們舉起兵器，與督戰的親兵殺到了一處。

　　亂軍們憑著人多勢眾的好處，很快清理了路上的障礙。看見趙孝才持槊大喊大叫，大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衝上將他從戰馬上拉下來，又順手一刀砍翻了右武侯的將旗。

　　將旗一倒，等於宣佈右武侯全軍覆沒。潰兵剎那間洶湧如潮，不但衝垮了自己的陣列，而且還扯動了同屬於右翼的右御衛兵馬。右御衛將軍張瑾試圖挽回局面，驅使本部兵馬結陣自保。「列陣，列陣。有衝陣者，殺！」他的親兵揮舞著令旗，聲嘶力竭地大叫。重甲兵、盾牌手和長槊手快速集結，彼此配合著組成數隻巨大的鋼鐵刺蝟。可惜，他們先接觸到的不是叛軍，而是從右武侯潰下來的自己人。一些腿腳麻利的右武侯士卒側轉身子，繞開冷森森的槊尖，從幾隻鐵刺蝟之間的縫隙逃了開去。更多的亂兵則站在鐵刺蝟前不知所措。在身後敵軍的壓力下，他們哀求，推搡，用盾牌砸，用肩膀扛，試圖在叛軍追過來前找到一條逃命的通道。

　　「殺！」面對威脅到本陣安全的亂兵，右御衛將軍張瑾毫不猶豫地下達了截殺令。數百根長槊從盾牌後刺出，頃刻將亂軍逼退了丈許。一些人躲避不及，被長槊刺穿，命喪當場。血立刻燒紅了所有人的眼睛，只猶豫了一息時間，右武侯的亂軍就舉起了手中的鋼刀長槊，不是對著叛軍，而是對著右御衛的袍澤。

　　右武侯的官兵訓練程度一點兒不比右御衛的弟兄們差，身上的鎧甲和手中的兵器也和右御衛弟兄們的一樣精良。兩支官軍在叛軍面前，自相殘殺，鐵刺蝟登時四分五裂。李子雄看到便宜，立刻用羽箭向亂軍中招呼。無論射中的官兵屬於右御衛還是右武侯，都會讓局面越來越亂。轉眼間，右御衛的防線也出現了崩潰的跡象，官軍右翼岌岌可危。

　　張瑾不得不命人吹響了求援的號角，請求中軍對他進行支援。右武侯將軍趙孝才的旗幟已經倒在亂軍中了，他本人生死未卜。如果右御衛的將旗也被叛軍砍倒，官軍將失去整個右翼。

　　「嗚──嗚──嗚嗚！」號角聲嗚咽，一遍又一遍，彷彿鬼魂發出的絕望哀鳴。中軍方向卻沒有任何回應，戰鬥已經進入白熱狀態，數十萬人在生死關頭所的發出的吶喊，足以淹沒其他一切聲音。

　　瞬息之後，李子雄的帥旗逼近了右翼核心。

　　「求援，向宇文將軍求援！」張瑾的咆哮聲中充滿了絕望的味道。情急之下，他把身邊所有傳令兵都派了出去。「告訴宇文述將軍，我這裡最多只能守半炷香時間！」在最後一名傳令兵踏上戰馬的剎那，他從親兵手中接過了長槊。

　　「大將軍，大將軍，右翼，右翼好像危險！」帥旗下，終於有人發現了局勢的嚴峻，大聲向宇文述彙報。

　　「用號角聯絡，問張、趙兩位將軍頂不頂得住！」宇文述皺了皺眉頭，命令。

　　叛軍能衝動自己的右翼，這是宇文述始料未及的情況。但他不相信擁有兩衛府兵，數量高達八萬多人的右翼擋不住叛匪的一次進攻。除了充當後衛，訓練程度最差的雄武營，他已經把全部兵馬壓到了正前方。只要自己的左翼和中軍合力吃掉李子雄留在戰場正中央的兩萬多亂匪，大隋官軍就可以首尾相接成圓，把李子雄麾下的叛軍完全包裹在中央。

　　這是個完美的計畫，不需要右翼兵馬獨自將叛軍主力擊潰。他們只要頂住，退一萬步而言，只要不崩潰的太早，堅持到其餘二十萬弟兄將戰場中央的兩萬叛軍消滅掉，就算完成了使命。

　　「右翼太亂，沒有回應！」負責聯絡戰場各路兵馬的旗牌官大聲彙報。

　　「問革車上的弟兄，具體情況如何。命令其他幾路弟兄，加快進攻速度！」宇文述的眼睛冒出了幾道兇光，低沉聲音猶如蛇嘶。

　　在宇文述的原來的設想裡，李子雄留在戰場中央的那兩萬人，就是兩萬已經綁住雙手的死囚，官兵們需要做的，不過是衝上去，將他們的人頭砍下來。然而，戰場中央的叛軍的強悍程度卻出乎他的預料。這些人大喊著「不去遼東」的人，面對著十倍於己的官兵，居然半步不退。他們好像根本不怕死，或者說，死對他們之中大多數人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

　　革車上的瞭望手用信號旗將最新情況傳了下來，表達的意思很清晰，卻讓宇文述身邊的旗牌官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稟大將軍，右翼，右翼好像，好像支持不住了。前方。前方來護兒將軍問，可不可以讓各路弟兄後撤，以便水師弓箭手發揮更大的作用？」

　　「胡扯！」宇文述抬手賞了旗牌官一個耳光，順勢跳下戰馬，大步不遠處的革車衝去。「就是戰場上放八萬頭豬讓李子雄殺，他也得殺上兩個時辰！」他不相信瞭望手傳回來的信息，他要親自把敵情看個明白。對方不過是一群剛剛從田壟中抬起頭的農夫而已，他們，他們有什麼道理與官軍為敵？

　　跳上車廂，順著軟梯爬上望樓。宇文述將瞭望手推到一角，親自查看戰場局勢。他看見自己的右翼人馬已經只剩下了三分之一不到，亂匪正像蝗蟲般，順著官軍的大陣橫推過來。人數是對方二倍官兵們將兵器、盾牌丟給敵人，四散奔逃。逃在最前方的是右御衛的將士，右御衛身後追著的是右武侯，右武侯將士身後，追著的是沒有鎧甲，兵器上沒有任何光澤的亂匪。一部分亂匪邊跑邊彎腰，再次直起身來時，手中兵器已經開始射出寒光。

　　那是在官軍手中發揮不出作用的橫刀長槊，叛匪得到後，如虎添翼。

　　宇文述覺得眼前一黑，嗓子裡甜膩膩的，好不噁心。他強把衝到嗓子眼裡的一口血吞回了肚內，故做鎮定地看向大軍正前方。「老夫只需要你們再堅持半炷香！」宇文述在心中祈禱，「半炷香時間，只要半炷香足夠。弟兄們一定能全殲前方那兩萬殘兵，從李子雄老賊的背後殺過去，砍下他的腦袋！」

　　他安慰著自己，期望來護兒、陳稜等人可以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案。正前方不遠處的情景卻再次讓他眼前發黑。兩萬，不，只剩下一萬出頭的叛軍們抱成一個團，在十倍於己的環攻下，猶如急流中的螞蟻。

　　官兵們吶喊著湧上前，將最周邊的叛軍剝下一層。內層的叛軍立刻舉起兵器，取代死去袍澤的位置。他們肩膀挨著肩膀，脊背貼著脊背，沒有恐慌地亂逃，也沒有屈膝請求饒命。除了「寧死河南，不去遼東」的吶喊聲外，他們甚至不曾發出任何其他雜音。唯一表達自己憤怒的就是手中的木棍竹竿，穩穩地平端著，尖頭全部向外。

　　※※※

　　八萬武裝到牙齒的官軍面對人數只有自己一半的叛匪居然沒有兩萬農夫在二十萬大軍面前堅持的時間長？宇文述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這個答案。他又快速地向自己的右翼掃了一眼，發現右翼兵馬依舊如冰面融化般不斷地崩潰。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逃，在人數不及自己一半，武器低劣的叛匪面前無恥地逃走。不問理由，不需要藉口。如果這些膽小的懦夫肯回頭看一看，他們就會發現身後的袍澤只有很少人戰死，很少人被俘。叛軍根本沒給自己人造成多大殺傷，他們也不願意跟潰散者糾纏，只是緊緊貼著官軍，如影隨形，一直追趕著失去了勇氣的官兵們向中軍平迫近。

　　「廢料！」宇文述低聲罵了一句，回頭再看向正前方。他看到又一夥叛軍被官兵平「剝」了下來，其中大多數人當場就陣亡了。卻有少數幾個，在血泊中慢慢爬起身，用斷裂的木棍支撐起殘軀，山一樣屹立在同伴面前。

　　血已經將那些人身上的布甲完全染成了紅色，他們卻不知道痛，也不肯跪地乞求寬恕。只是大聲嚷嚷著，毫不畏懼地擋住再次刺過來的刀矛。

　　「寧死河南，不去遼東！」

　　「寧死河南，不去遼東！」

　　吶喊聲一聲比一聲絕望，一聲比一聲激揚。

　　「他們在求死！」宇文述從前方叛軍的動作上，看出了那些人的意圖。李子雄分出這兩萬人來做誘餌，就是為了拖延時間！利用這兩萬條生命所贏得的時間，他以右武侯大將軍的身分去擾亂官軍的右翼，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跨右武侯。然後，他借著右武侯的亂兵衝擊右御衛，再借著右御衛叛軍的亂兵衝擊官兵的中軍。此招在戰術上名叫倒捲珠簾，為大將軍王楊爽所創，關鍵在於尋找對方薄弱環節，以一點突破將混亂擴大到對方全軍。當年西征時，楊爽曾用此招以兩萬隋軍大破突厥十萬狼騎，打了突厥人十餘年不敢叩關。可是當年大將軍王楊爽帶的是大隋最強的邊軍，而此時，李子雄用的卻是數萬訓練不精、衣甲缺乏的叛匪！

　　宇文述覺得自己嗓子眼陣陣發甜，眼前的陽光越來越暗。他無法原諒自己的疏忽，什麼都考慮到了，甚至考慮到了不給那個鄉下小子再次立功的機會，唯獨忽略了的是李子雄的原來身分和他在右武侯的威望。如今，謀取勝利的關鍵就在於速度，如果官兵能在右翼潰勢危及到中軍之前，把隊伍正前方的那股叛軍吃掉。則大陣依然可以合攏，叛軍依然難逃被包圍的命運。如果讓叛軍搶了先手，則此戰結果恐怕勝負難料！

　　他快速對形勢做著判斷，考慮是否將後衛投放到右翼去。這樣做，等於給了那個豎子再次露臉的機會，今後宇文家也越來越難收服他。並且，雄武營的兵士以新歸降者居多，一旦他們也被亂兵衝垮，自己手中則再無棋子可用。

　　就在宇文述猶豫不絕的時候，有一路大隋兵馬衝到了戰場中央。為首的將軍身高九尺，膀大腰圓。手中一杆馬槊使得如蛟龍出水，幾個突刺，就將抱成團的叛軍們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

　　「是老夫的兒子！」宇文述青黑色的左臉上浮起了一絲欣慰笑容，右臉依舊石板般掛著，表達不出任何感情。他期待著長子宇文化及所帶的那支精兵能立下奇功，那樣，拼著在右翼多犧牲些士卒，多冒一分險，他也不必把手中最後一枚棋子填上去。

　　幾個叛匪高舉著長矛，試圖和宇文化及拼命。沒經過訓練的他們空有一身勇氣，卻無法傷到宇文化及分毫。輕輕撥開兩根用力過老的木矛，宇文化及斜向一記猛刺。碗口粗的馬槊半空中帶起了一股風，撕破步甲，肋骨、心臟、脊背，從對手的身後透了出來。緊接著，他手臂用力向上一挑，馬槊彈起，將已經氣絕的屍體甩到了另兩名敵人的臉上。

　　「啊！」兩個敵人同時慘叫著倒下，宇文化及帶起戰馬，用馬蹄將他們踏成肉餅。下一刻，他身邊的大隋勇士跟了上來，刀矛並舉，將缺口又擴大了數尺。

　　「弟兄們，給我上！」宇文化及大叫，喊聲中充滿驕傲。最近三弟太搶眼了，以至於他這個家族繼承人的位置岌岌可危。這可不是個好兆頭，宇文化及迫切地需要一場戰功，把自己的位置牢牢地固定住。

　　叛軍的陣型向內快速塌陷，宇文化及帶著親兵殺入，暢快得如虎入羊群。可是，群羊也有群羊的智慧，很快，他發現自己的速度慢了下來。戰馬被繩索絆住了，無法再前進一步。他拔出橫刀去砍絆馬索，卻發現有無數根長矛同時向自己刺來。

　　宇文化及知道自己衝得太快了，以至於深陷在敵陣當中。他聽見不遠處鼓聲如雷，好像有數以萬計的弟兄們試圖從自己創造的這個缺口突入。周圍敵軍卻捨生忘死地擋過來，以生命為代價填補起這個缺口。

　　一根貼著地面刺來的長矛深入了戰馬的小腹，重金從西域購來的戰馬發出一聲悲鳴，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把偷襲者壓得筋斷骨折。宇文化及在戰馬倒地的瞬間甩鐙離鞍，用長槊擋開了三根木矛，第四根卻找到一個破綻，狠狠地扎入他的肩甲。

　　「鐺！」鑌鐵鎧甲吸收掉了凝聚在木矛尖上的大部分力道，向內凹入半寸。矛尖和碎甲一同刺進肉裡，痛得宇文化及直冒冷汗。他單手揮槊刺翻兩名叛匪，然後一腳踢碎偷襲者的肋骨。巨大的殺傷力讓周圍敵人愣了一下，但很快，更多的木棒和竹竿刺過來，半空中還有菜刀飛落。

　　幾個親兵拼死護在主將周圍，試圖保著宇文化及從遠路殺回去。周圍的叛匪們卻不肯讓開，寧可全部戰死也要把宇文化及留下來墊背。既然去遼東也是死，不如戰死在自己家門口。如果能臨時之前拽上一個，大夥就算沒有白造一回反。叛匪們含笑衝上，一個接一個倒在宇文化及的槊下。宇文化及身邊的親兵也越來越少，慢慢地只剩兩三個人，喘息著，背靠著背在矛叢中掙扎。

　　又有十幾名叛匪合夥殺上前，將單手持槊的宇文化及逼得不斷後退。親兵們放棄各自的對手，捨命擋在他的面前。叛匪倒下了兩個，親兵也倒下了一人。第三、第四名叛匪倒下，宇文化及腿上挨了一矛，身邊也剩下了最後一名親兵。

　　幾杆木矛攢刺而來，將最後一名宇文家的親兵送上了黃泉路。宇文化及暴怒，單手揮舞著長槊衝上去，前方的亂民們紛紛退開，避過他的鋒鏑。身後的暴匪卻用木樁扎向他的脊背和大腿。

　　聽見背後傳來的風聲，宇文化及猛然轉身，長槊鞭子一樣橫掃，掃飛數根木樁。他疲憊的喘息著，感覺到自己就像一個著了火的大風箱。兩條腿也開始不聽話地哆嗦，隨時都可能軟下去，將他摔倒。他無法忍受這樣的失敗，大叫著要求與對面的叛匪決一雌雄。叛匪們卻不懂得什麼叫公平，從血泊撿起木棒、竹竿、石頭、頭盔，亂紛紛地丟將過來。

　　「鐺！」一頂頭盔砸中了宇文化及的頭盔，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震的宇文化及兩耳轟鳴，眼前金星亂舞。他咆哮著轉過身，試圖看清楚誰在背後偷襲自己。卻有更多的「暗器」飛來，打得他全身上下的鎧甲「砰」「砰」作響。

　　「啊──啊──啊！」宇文化及知道自己要死了，野狗一般死在農夫的石頭和木塊之下。他高舉馬槊，仰天長嘯，淒涼的吶喊聲直衝雲霄。然後，他平端馬槊，快步向距離自己最近的矛叢衝去。「向這刺，來啊！你殺死了宇文將軍！」他哭喊著，像自己平素最看不起的膿包軟蛋一樣泣不成聲。意料中的死亡卻姍姍來遲，面前的叛匪紛紛倒了下去，然後，他感覺到背後好像有幾根針，同時向肉裡邊扎。

　　「有人放箭，該死！」宇文化及收住腳步，憤怒的轉身。他無法感激對方的救命之恩，這種不分敵我的亂射，分明存心將他和叛匪一同射殺。

　　「你身上是一副鐵甲，只會被射傷，不會被射死！」一名膚色有些黑，身穿大將軍戰甲的人笑著對他解釋了一句。然後，又揮落手中橫刀，指揮身邊步卒射出新一波箭雨。

　　羽箭對敵軍的殺傷速度遠高於步兵接戰。只有布甲護身，盾牌數量稀少的叛匪頃刻間倒下了數百人。與此同時，與叛匪靠得太近，沒有來得及撤回的大隋府兵，也被射死了七八十個。雙方的血彙集在一起，溪流般淌過乾涸的土地。不知道是人的靈魂還是大地的呼吸，血流過處，居然騰起了數道輕煙，縈繞著，向戰場外飄散。

　　「來護兒！你，你這個禽獸！」宇文化及大聲喝罵，恨不得將對方脖頸劈手擰斷。什麼鐵甲，什麼救命，對方根本就沒打算救自己。上一波羽箭和這一波同樣，是不分敵我的漫射！如果不是宇文家的鎧甲結實，今天自己的命運就和那些被射死的袍澤一樣。

　　「事急從權，令尊會理解我的做法！」水師大都督來護兒伸手向中軍指了指，然後繼續進行他的屠殺大業。一波波羽箭從他身後飛出來，將叛軍射得東倒西歪。片刻後，陳稜和周法尚兩位將軍也採取了同樣的戰術，將大部分與叛匪接觸的官兵撤下來，將少部分來不及撤下來的袍澤們犧牲掉，利用敵軍沒有足夠盾牌和鎧甲破綻，將屠殺進行到底。

　　「寧死河南，不去遼東！」叛匪們依舊大聲嚷嚷著，不斷將自己的陣型濃縮。他們就是一群水中的螞蟻，危急關頭，抱作一團。用軀體守護著袍澤，同時也被自己袍澤守護。洪流般的羽箭從天而降，在死亡面前，他們沒有投降，也沒有逃散，只是彼此依靠著，為遠處的同伴爭取最後一絲時間。

　　宇文化及看不下去了，他用馬槊支撐起多處受傷的身軀，抬頭望向中軍。他看見父親帥旗的旁邊升起了數杆角旗，按大隋軍令。這些旗幟表達的是不惜一切代價消滅叛匪，盡快向右翼迂迴的指令。

　　「真的包括犧牲掉我？」宇文化及的身體晃了晃，軟軟地蹲在了地上。他不知道父親是否目睹自己剛才已經深入敵陣。如果答案為肯定的話，為什麼父親下令不惜一切代價，難道他不知道這樣做就等於親手把自己的兒子送上了黃泉路？

　　為什麼？為什麼？他聽見自己的靈魂在吶喊。一個聲音卻清晰地從靈魂深處響起來，解答了他心中所有困惑。

　　「為了宇文家族！」這是一個平靜的答案。不是來自父親，不是來自祖父，而是來自宇文家祖祖輩輩的靈魂。自從記事起，身為長子的宇文化及就被灌輸，為了保全家族的利益，家主可以犧牲掉一切。

　　而今天，宇文家的利益就是此戰必勝。三十萬府兵對付六萬農夫的戰爭，宇文家的家主，大軍主將宇文述輸不起。

　　「右翼怎麼了，還需要讓士及和李將軍上去？」片刻後，想明白了一切的宇文化及抬起頭，再次解讀中軍的令旗。他看見父親已經發出了雄武營填補右翼的命令，也聽見右翼戰場處傳來比眼前還嘈雜的喊殺聲。但他無法相信，李子雄的叛匪居然能擊潰大軍右翼防線。

　　「三弟又要立功了麼？」宇文化及默默地想。丟下馬槊，伸手到後背，一根一根拔下夾鎧甲縫隙中的羽箭。

　　※※※

　　從敵我雙方正式發生接觸到現在不過才小半個時辰，宇文士及卻覺得自己好像等了一百個春秋般焦躁。

　　整個右翼兵馬正在崩潰，逃得最快的亂兵已經波及到了雄武營。給中軍示警的親兵派去了一波又一波，而父親那裡至今沒有任何回覆。聽著雷鳴般的鼓聲和海嘯般的喊殺聲，宇文士及覺得自己的額頭上已經開始「冒煙」了，他無法想像整個右翼崩潰後，三十萬隋軍、自己家族和大隋朝廷，將會面臨怎樣的結局！

　　一旦此戰失敗，洛陽城將不復為大隋所有。喪失了最後一支府兵的大隋朝，也會如被雨水浸泡了的土牆般快速癱倒下去。而宇文氏家族，將會成為大隋朝覆滅前第一道祭品，百餘年積累下來的聲譽、財富和權力都會隨之煙消雲散。

　　而現在他偏偏不能有任何動作，中軍沒發出命令前，作為後衛監軍的他擅自發出任何命令，都是可以問斬的罪行。

　　就在他急得快鋌而走險的時候，中軍方向終於挑起了一串金黃色的角旗。「雄武營火速支援右翼！」令旗所表達的意思簡單明瞭，宇文士及高高舉起了馬槊，斜指右前方，「雄武營，跟我破敵！」（注：漢代一尺約為現在的二‧三一公分。）１

　　「破敵──！」四下裡的回應稀稀落落，一點力氣也沒有。宇文士及用力拉緊馬韁繩，勒得已經衝出佇列的戰馬高高揚起前蹄。「弟兄們，跟我殺賊！」他回轉身，又高聲喊了一句。四下裡的回應依然稀落，慕容羅、李安遠、崔潛、李孟嘗，幾個雄武營的核心人物都沒有動作，他們把目光看向李旭，等待著主將的正式命令。

　　兩道汗水從宇文士及的鬢角上快速淌了下來，他瞬間明白了諸將拒絕追隨自己的原因。李旭沒動，自己只是監軍，有權參贊軍務，監督主將，卻沒有權力帶兵出擊。平素大夥是朋友，主將李旭性子柔和，不爭權，所以將士們也不刻意考慮主將和監軍誰給他們下命令。而經過昨天一場晚宴，宇文家族準備扶植自家子弟和李旭爭權的意圖已經表露得非常清晰。這個時候將士們再聽命令，自然要考慮主將和監軍身分的不同。

　　「我宇文家不會……」宇文士及感覺到自己話在嗓子眼裡打滾，就是沒勇氣說出來。他想承諾一句，宇文家不會忘記大夥今日的作為。但經過昨天一場晚宴，恐怕此刻整個雄武營都知道了宇文家是怎樣報答救命恩人的。「宇文家的報答」，這句話在大夥心中早已成為一個笑柄，除非是傻子，沒人再相信高貴的宇文世家會把他人的好處記在心上。

　　「旭子！」宇文士及轉過臉，朝著李旭大喊。李旭不可能在關鍵時刻違抗將令，否則，縱使有免死金牌保命，大隋軍律也饒不了他。但身為雄武營主將，他卻有無數辦法和手段讓麾下的戰鬥力打個折扣。宇文士及以己度人，現在也能想出十幾個辦法陽奉陰違。他可以拖延時間，可以出工不出力，他甚至可以小心的出擊，然後找藉口快速從戰場上退走。有右武侯和右御衛做擋箭牌，能在亂軍之中全師而退的人，朝廷絕不會認為他消極避戰。

　　宇文士及平素本來比李旭機智得多，此刻事關家族安危，卻不由得他心神不亂。他終於明白了李旭為什麼在受到那麼明顯的排擠之後，還能平心靜氣地和自己交往。「他早就預料到了今天，他已經想好了報復的辦法！」越想，宇文士及覺得自己越陷入了一個巨大陰謀當中。「李安遠、慕容羅這些傢伙早跟他勾結好了，就是想讓宇文家身敗名裂！」宇文士及用手掌抹了一把臉，將汗水、眼淚和塵土在臉上抹了個一塌糊塗。他知道這怪不得別人，報應早晚回來，今天恰逢其時。第三次舉起長槊，宇文士及的喊聲變得歇斯底里，「宇文家的兒郎們，跟我衝啊。讓他們看看咱們的血！」

　　喊罷，他一鬆韁繩，策馬向外。胯下座騎「唏──溜溜！」發出一聲咆哮，前蹄高高地豎起，差點把陷入瘋狂狀態的宇文監軍摔到地上。

　　「冷靜，這樣上去，有敗無勝。」李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衝到了宇文士及身邊，用力拉住了對方的馬韁繩。「亂兵太多，直接衝上去起不到任何作用！你看看右御衛，他們的兵不比咱們少。」他嘴笨，說不出太多的大道理。臉上的關切表情和手臂上的力量，已經讓瘋狂者瞬間清醒。

　　右武侯早已崩潰了，右御衛試圖阻擋右武侯和叛匪，也被潰兵衝了個七零八落。此刻雄武營貿然上前，等於重複一遍右御衛的悲劇。他們只有不到三萬兵馬，絕對擋不住陷入慌亂狀態的六萬多潰兵和追隨著潰兵腳步吶喊著殺過來四萬叛匪。宇文士及知道旭子說得沒錯，也終於明白大夥並不是故意報復宇文家的目中無人。但怎麼辦？右御衛的帥旗已經開始動搖了，如果雄武營再不上前，官軍將永遠失去挽回敗局的機會！

　　「你帶步卒，緩緩頂到右御衛側後，用弓弩護住中軍！」李旭用黑刀指了指右御衛和中軍銜接處，以不容置疑口氣命令。「排斜陣，以號角命令潰兵繞行。無論是亂軍還是叛匪，只要靠近，立即射殺！」

　　「嗯！」心智大亂的宇文士及點點頭，就像任人擺佈一個木偶。這是一個不成辦法的辦法，也許可以收到一定成效。但前提是叛匪不再亂軍身後趕得那麼急。否則，走投無路的亂軍會把雄武營當作另一個右御衛，毫不客氣地以刀劍相向。

　　「驍騎軍，出列！」李旭安頓好宇文士及，回頭，朝著自己的弟兄們大喝。宇文述可以將那些過去的功勞統統安到他兒子的頭上。但今天，發生在數十萬袍澤眼前的事實，將無人能夠抹殺。

　　慕容羅和李孟嘗各自帶著兩千多騎兵踏出了本陣。這是最後趕到黎陽，沒被打散整合到其他各團的騎兵。經過黎陽兩場戰鬥驗證，李旭和宇文士及都看好純騎兵隊伍的攻擊力，所以他們將這些騎兵保留了下來，單獨編成了一個整體。並按大隋軍內分軍的傳統，命名為驍騎軍。（注：大隋兵制，團以上直接為軍。但作戰時，軍中可再分前、後、左、中、右部分，所以有軍內分軍的說法。）

　　「卸馬具裝！」沒等宇文士及弄明白旭子想要幹什麼，他又聽到了一個荒唐而大膽的命令。

　　大隋騎兵防護嚴密，通常給戰馬前肢也披以馬鎧。雄武營非正規府兵，所以馬鎧並未統一配備。一部分戰馬包裹得很嚴實，一部分戰馬身上卻沒任何遮掩。

　　大戰當前，李旭不想辦法加強戰馬的防護，卻命令麾下將士給所有戰馬都卸掉了具裝。他，到底想幹什麼？

　　將士們愣了一下，無法理解這個荒唐的命令。但出於對主將的信賴，他們紛紛跳下戰馬，快速將拴馬鎧的繩索割斷，將沉重的馬鎧扔到了地上。

　　「上馬，舉刀，砍翻一切擋在你們面前的人！」李旭高舉著黑刀，最後一次檢視戰場。右御衛的將旗已經倒下了，大批的潰兵正向中軍和後衛湧來。敵軍的推進速度很快，幾乎是一步不停。而自己一方的中軍所在處，又升起了一串紅色戰旗。那是催戰命令，宇文述老兒已經等不及了，此番雄武營出擊的成敗關係到全軍的生死。

　　對付眼前這種局面，只有以快對快。「殺！」李旭手中的彎刀猛然揮落，催動座騎，風馳電掣般向亂軍衝去。

　　「殺！」慕容羅，李孟嘗兩人催動戰馬，與李旭並轡組成尖刀的鋒刃。五千騎兵轟然而動，瞬間在旭子身後組成了一把無堅不摧的鋼刀。

　　沒有護甲拖累的戰馬跑起來極其迅捷，瞬息之後已經衝到了亂兵面前。埋頭逃命的亂兵們猛然聽見隆隆的風雷聲，嚇得竟然忘了躲避。馬蹄毫不猶豫地從他們身上踏過，血肉飛濺，慘叫聲不絕於耳。

　　「讓開，繞道！」雄武營的騎兵們大聲喝罵，速度絲毫不減。沒被戰馬踏倒的潰兵驚呆了，張大嘴巴，哭都哭不出聲音來。突然，有人絕望地大叫，舉刀向身邊疾馳而過的戰馬刺落。兵器在空中劃出了一道閃電，落下來時卻走了個空。此人再次舉刀，肩膀上卻受了重重一擊，另一匹高速衝去的戰馬與他相撞，將他整個人直接撞到了半空中。

　　「砰！」「砰！」沉悶的撞擊聲不絕於耳。驚惶失措，根本想不起列陣阻攔戰馬的潰兵們接二連三地被撞飛，在人群中砸出一個個缺口。跑得稍慢的潰兵們發覺前方是死路一條，沒有勇氣再阻擋戰馬，慘叫著，四下逃散。

　　戰馬的速度越奔越快，潰兵們逃得也越來越麻利。眼前的戰場漸漸空了出來，目光透過滾滾征塵，旭子看見了李子雄將軍那高高舉起的帥旗。

　　「不要停，直到倒下！」他舞動黑刀，驕傲地宣佈。

　　「不要停，直到倒下！」眾驍果驕傲地發出自己的宣言，跟在主將身後，直刺叛軍本陣。

　　突然出現在戰場上的輕騎兵令叛軍的推進速度登時為之一滯。

　　步兵對付騎兵攻擊的常見方式有兩種，一種是用弓弩遠端殺傷，另一種是結成密集槍陣固守。而達成兩種方式的條件叛軍顯然都不具備。他們手中沒有足夠的強弓和長矛，他們也不敢將腳步停下來。

　　自從與官兵正式接觸那一刻起，他們就一直追著對方廝殺，完全依靠推進速度來掌握戰場上的主動。而一旦將追殺的腳步停住，那些在戰場上發揮了比叛軍本身還大破壞作用的潰兵們就能鬆一口氣，繼而，他們就會在各級軍官的呵斥下慢慢恢復理智。當潰兵們從驚惶中完全緩過神來後，叛軍依靠兩萬多兄弟犧牲換回來的優勢將不復存在！

　　不停下來，無法抵擋騎兵衝擊。停下來，則要失去戰局主動。就在叛軍各級將領還在猶豫的當口，騎兵呼嘯而至。不用揮刀，僅憑戰馬的衝擊力，雄武營的弟兄們就在叛軍隊伍的正中央撕開了數道缺口。瞬息之後，更多的戰馬從缺口中踏進來，踩翻擋在面前的叛軍，踩倒猩紅色的旗幟，將噴血缺口越撕越深，越撕越寬，如一條看不到底的溝壑般，徑直向陣尾擴去。

　　「天不佑我！」前右武侯大將軍李子雄打心底發出了一聲哀鳴。兩軍接觸的剎那，首先浮上他心頭的不是破敵之策，而是對命運的無奈。憑心而論，李子雄很瞧不起宇文述的指揮才能。在他眼裡，年青時代的宇文將軍和現在的宇文述完全不是同一個人。此人年青時威名赫赫，到老來，卻昏庸糊塗，貪生怕死，除了打壓同僚，欺上瞞下之外，再無任何建樹。所以，李子雄才敢冒險以弱擊強，留一部分人吸引敵軍主力，而自己一方的主力兵馬直撲官軍最薄弱的右翼。

　　「以弱擋強，以強攻弱，驅潰攻主，如影隨形，擋者，無不潰敗！」倒捲珠簾這一招，關鍵就在戰機的把握和攻擊速度上。只要自己的薄弱環節比敵人的薄弱環節在戰場上堅持的時間長，勝利幾乎就到手了一半。摘取另一半勝利果實的具體辦法就是，死死地貼住那些潰兵，驅趕他們，讓他們發揮比自家弟兄還大的破壞力。

　　截至到騎兵出現之前，李子雄完全做到了上述幾條。他幾乎看到自己徹底洗刷了皇帝陛下強加在身上的恥辱，一戰定乾坤，功成名就。但該死的騎兵出現了，還是一色以速度見長的輕騎兵。兩條腿的人和四條腿的戰馬比衝刺速度，傻子都知道哪一方會獲勝。

　　在騎兵的高速衝擊下，叛軍傷亡慘重。那些只有布甲護身的民壯在飛奔的戰馬面前，根本不知道如何抵抗。他們愣愣地看著騎兵向自己衝過來，驚恐地大叫，卻邁不開逃命的腳步。剎那間，騎兵經過的地方統統變成了地獄。死對叛軍士卒來說突然變成了一件極為奢侈的事情，比死更可怕的是半死不活。無數人雙手捂著被馬蹄踏出來的腸子，哭喊，哀求，在血色泥沼中翻滾掙扎。

　　「停下來，停下來，結陣，結陣！」李子雄看得雙目俱赤，不得不下令弟兄們結陣自保。繼續向前衝，他們可能再維持片刻優勢。但短暫的勝利過後呢，這支隊伍將徹底喪失戰鬥力。聽到中軍方向傳來的號角聲，奔跑中的叛匪猛然收住腳步。但他們的對手卻不肯停，驅策著小山般的高頭大馬，徑直向人身上狂踩。

　　倉促之間，沒經過嚴格訓練的民壯怎可能結成堅實的防禦陣型？更多的人成了馬下亡魂，沒被馬蹄踏中的人不知所措，聽不見中軍急切的號角，也忘記了自己手中還有兵器。李子雄猛然發現自己又錯了，錯得實在離譜。如果不發出「停止追擊，結陣自保」的命令，麾下這支隊伍被官軍的騎兵衝出一道血河後，還可能追上潰兵，突入敵人的中軍，和宇文述老賊拼個魚死網破。而大夥偏偏停了下來，偏偏在停下來後，依然沒有足夠的時間和足夠的反應能力結陣抗拒戰馬衝擊。

　　最前方幾排將士紛紛被戰馬撞翻，被馬蹄踩成肉醬。然後，同樣的命運光臨到佇列中央的士卒身上。人們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死亡的到來，組織不起抵抗，也不敢逃走。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血浪沿著騎兵組成的刀鋒倒捲出去，將恐懼順著馬蹄聲四下散播。

　　第七排的叛軍倒在了黑風的前蹄下，李旭用黑刀砍飛了第八個對手的腦袋。他遇到的第九名對手是個身材枯瘦的少年，眼睛大大的，臉上寫滿了恐懼。看到戰馬向自己衝去，少年人不肯逃命，而是倔強地舉起了手中木樁。

　　「噗！」一根飛射而來的長矛在少年人威脅到李旭安全前，將他釘翻在地上。旭子覺得心裡一陣不忍，但依舊催動戰馬，從少年的屍體上踩了過去。勝負的機會就在一瞬間，他沒有資格憐憫別人。這一次，他是為自己而戰，贏了，無人再能用權力和謠言玷污他的聲譽，輸了，他將和死去的少年同樣一無所有。

　　自從離開父母身邊開始，戰爭就伴隨了他的腳步。一次又一次戰鬥，為了友誼，為報恩，為責任，為了愛，為了大隋皇帝陛下的夢想。

　　唯獨這次，旭子的戰鬥完全為了他自己。

　　為了他自己壯大起來，不再受人欺凌。

　　他是一個從底層爬起來的人，卻不認為自己的生命和尊嚴卑微如野草。也許在成長的過程中曾經匍匐，也許曾經被風暴吹傷腰肢，吹紅過面孔，但終於有一天，它會筆直地站在陽光之下。

　　同一片陽光下，誰也不能讓他自認比別人卑賤。貧窮不能、武力不能、權勢更做不到。

　　揮刀，向前，向前，揮刀，砍翻阻擋者，砍出一條血色通道。無論前路多麼艱難，刀，已經握在旭子自己手裡。

　　五名造反的民壯在一個身穿皮甲的叛軍老兵組織下，結成了一個小型矛陣。他們表現出來的勇氣和鎮定非常令人欽佩，但舉矛的角度顯然太高了些。對於快速衝去的騎兵，刺馬肯定比刺人更有效。李孟嘗和慕容羅搶在李旭之前衝了上去，手中的馬槊輕輕一晃，挑開了正對自己的兩支木矛，緊接著，槊尖如毒蛇吐信一般刺入了持矛者的身體。

　　戰馬的速度、人的臂力相加起來，推著長槊另一端的受傷者快速後退。被槊鋒刺穿了身體的民壯口中發出淒厲的慘呼，重重地撞在了同伴的肩上，將他撞翻，然後向更遠的地方畫出數尺血跡。

　　被撞翻在地上的民壯也失去了生存的機會，戰馬直接踩在了他們身上，踩穿了他們的小腹。矛陣登時碎裂，紅了眼的老兵揮舞著長矛，欲和慕容羅拼個魚死網破，李旭他身側跑過，黑刀橫掃，切出一道血光。

　　「嗚嗚──嗚嗚──嗚嗚！」號角聲在天地間迴響，如泣如訴。更多的叛軍將士衝向戰馬，試圖用生命阻止雄武營弟兄們前進的腳步。但他們的裝備和訓練程度實在太差了，光憑血勇的步兵，無論如何也不是騎兵的對手。一名騎著劣馬的叛軍將領橫向衝去，只一個照面，就被旭子砍下了座騎。兩個臨時充做親兵的民壯欲搶下此人的屍首，才靠近那匹劣馬，就被王七斤一刀一個結果了性命。

　　「讓開，讓開，降者不殺！」王七斤瘋狂地揮舞著橫刀，自作主張對叛軍宣佈赦免。對方卻不肯領他的情，三根木棒從側前方接踵刺到。王七斤俯身，用橫刀磕歪了其中一根，另兩根卻穩穩地刺入了戰馬的胸口。

　　受了傷的戰馬連聲長嘶，人立而起，把王七斤摔了下去。緊跟著，發了瘋的戰馬衝進了叛軍當中，將擋路者紛紛踏倒。竹竿、木樁四下攢刺，捅爛了戰馬的肚子。這頭畜生慘叫著倒下，將一名躲避不及的叛軍士卒壓得當場吐血。

　　王七斤從地上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衝上去和敵人拼命。才衝出數步，身體突然被人從背後拎起，橫放在了馬鞍上。「讓開路，別找死！」救了他性命的人大聲罵道，王七斤抬頭，看到自己的同伴，剛補了校尉缺的吳儼那張熟悉的黃臉。

　　殺紅了眼的騎兵們從王七斤、吳儼二人身旁衝過，無視眼前參差不齊的長矛竹竿。有人幸運，用兵器隔開了長矛，刺死了對手，繼續先前猛衝。有人不幸撞到了矛尖上，當場身亡。空了鞍的戰馬收不住腳步繼續前衝，直到最後死亡或者遇到了能拉住他們韁繩的勇士為止。

　　「我去抓匹馬來！」吳儼抽個冷子，把座騎讓給了王七斤，自己跳進了煙塵中。下一刻，他騎著一匹無主的畜生出現在不遠處。「七斤哥，繼續衝啊，不死不停！」他回頭大叫，然後斜向加速，併入前衝的馬隊。

　　「不要停，直到倒下！」王七斤再次舉起刀，與自家兄弟匯攏。幾千騎彙聚成一道洪流，將阻擋在面前的一切障礙物踏翻，淹沒。

　　「結陣，結陣啊！」敵人在耳邊大叫，聲嘶力竭。李旭無視那些被甩在身後的人，拼命地磕打著黑風，把戰馬的速度壓榨到極限。正前方，十幾名叛軍的長矛手沒等聚合到一處，便被他用馬蹄踏翻了其中一個。他揮刀，砍翻另一個。擰身，欲繼續砍，眼前卻沒了對手。那幾名驚呆了的長矛手被黑風甩在了身後，甩給了陸續衝上來的同伴。

　　背後突然響起了歡呼聲，響亮猶如驚雷。旭子猛然回頭，看見弟兄們的戰馬陸續從叛軍當中穿出來。他扭頭面對前方，終於明白了弟兄們歡呼的理由。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叛軍的陣列已經被大夥穿了個通透，前方已經沒有敵人阻擋。腳下的地面上，到處都是右武侯，右御衛的將士們丟棄的長槊、橫刀、盾牌、戰旗。

　　「來人，把戰旗給我扶起來！」李旭馬打盤旋兜了一個圈子，揮刀向身邊指了指，大聲命令。那是一杆被砍斷了旗杆的將旗，不知道來自右武侯，還是右御衛。「大隋的軍旗，不該這樣倒下！」他馬打盤旋，又補充了一句。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恭候衝出敵陣的弟兄們在自己身邊聚攏。

　　以雷動為首的親兵將殘破的將旗撿起來，綁在一根步兵用長槊上。呼啦啦，被塵土玷污過的將旗再次迎風招展。四千多名渾身是血的雄武營將士從敵陣中穿過，圍著將旗整隊、屹立。留在敵陣中的，只有一地屍體和瘟疫般蔓延的恐懼。

　　他們成功了，成功地阻截了叛軍的腳步，並以極小的代價將敵陣殺了個對穿。

　　他們成功了，成功地告訴大隋朝桀驁的老將軍們，這支新銳不可忽視。

　　更多的旗幟被弟兄們揀了起來，抖去塵土，豎起，在叛軍陣後耀武揚威。「可惜咱家的大纛留在宇文監軍那！」張秀低聲抱怨了一句，然後把隨將軍衝鋒的角旗高高的舉在手中，朝著將士們奮力揮舞。

　　「雄武營，雄武營！」

　　「雄武營，雄武營！」四千多將士發出興奮地狂喊，一時間，所有人都忘記了身上的傷痛和疲勞。雄武營是支能創造奇蹟的隊伍，從遼東開始，大夥就不停地創造著一個又一個奇蹟。無論誰想憑藉手中權力將這些奇蹟抹殺，都做不到。即使朝廷被蒙蔽了，史官忘記了，這個血淋淋的戰場，那些面帶懼色的叛軍，將永遠記得他們的存在。

　　「弟兄們，咱們殺到敵人正前方，豎旗！」在眾人自豪的歡呼聲中，李旭再次揮落了手中的黑刀。

　　「殺到他們面前，豎起咱們的大旗！」

　　剎那間，四千多名騎兵再度形成一把利刃。無堅不摧，銳不可擋。

　　※※※

　　望著輕車熟路闖入自家陣中的大隋輕騎，李子雄怒不可遏。他揮舞手中令旗，將身邊最精銳的兩千甲士派了上去。剛才大陣被敵人殺穿，那是因為自家弟兄們正在前衝，措手不及。而現在既然大夥都已經停步接戰，無論如何要還對方以顏色。

　　可敵軍將領比他想像得聰明得多，就在各支隊伍散開，給精銳甲士讓路的時候。衝向陣心的騎兵們突然轉向，不肯與甲士接觸，而是斜著切了一個完美的角度，殺奔軍陣最薄弱之處。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李子雄氣得雙眼冒火，不停地舞動令旗。麾下的士卒依舊忠勇，自知失去活路的他們寧可戰死也不願意閃避敵軍的戰馬。可雙方實力，不，應該說是裝備相差得實在太大了。每攔住一匹狂奔的戰馬，叛軍士卒至少得付出三到四條生命。而那在奔馳中倒下的畜生還會帶著巨大的慣性前衝十幾步，拉更多的人為自己和馬背上的騎手陪葬！

　　這是大隋府兵麼？李子雄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的記憶中，大隋府兵雖然每十人配備六匹馱馬，但那都是拉東西牲口，根本不能用在戰陣上。四府十二衛雖然都設有專門的騎兵編製，但那是造價昂貴、行動遲緩的具裝甲騎，人和馬都被具裝包裹的嚴嚴實實，攻擊和防禦力驚人，卻不曾擁有眼前這夥亡命徒同樣，風一般的衝擊速度。況且經過去年遼東一戰，具裝甲騎因為後撤速度慢，早就被高句麗人消滅在馬砦水南岸了，據他李子雄所知，目前以大隋的國力已經無法重新打造出那麼多具裝！

　　眼下能拿得出這麼多勇悍騎兵的，只剩下薊縣和西疆的兩支邊軍。而邊軍的任務是防範突厥人入侵，不到生死關頭，楊廣根本捨不得把薊縣的虎賁鐵騎和金城的西疆精甲調到中原來！

　　這不是大隋的具裝甲騎，大隋的具裝甲騎不會採用如此卑鄙的戰術！李子雄痛苦地得出如是結論，不著具裝，以輕甲衝陣的戰例不是正常戰術，在以往的戰例中，只有劉宋時代的勇將薛安都採用過這種打法。劉宋王朝已經結束一百五十餘年了，今天，這種對主將勇力和統率能力要求甚高的亡命戰術卻又重新出現在戰場上！

　　精銳甲士追不到，普通士兵擋不住，眨眼之間，李旭帶著雄武營的弟兄們在叛匪中又殺了個對穿，帶著呼嘯的風聲橫到敵軍正面。

　　「展旗！」「展旗！」慕容羅、李孟嘗等人大呼小叫，將一面面從敵陣後揀起來的大隋戰旗展開，重新豎在叛軍面前。右武侯前軍、右御衛左軍、前軍六團、左軍虎翼，大大小小的旗幟在叛軍陣前耀武揚威。沒有一面屬於雄武營，但因為雄武營的存在，它們得以重新飄揚在風中。

　　「你等還能戰否？」李旭朝中軍方向眺望了一眼，然後大聲問自己的弟兄。

　　「戰！」「戰！」「戰！」橫刀，長槊，在日光下舞成一片鋼鐵叢林。有了第一次衝陣經驗，第二個對穿殺下來，弟兄們只損失了二百多人。所以大夥士氣正盛，恨不得拋下主力，獨自將叛軍消滅掉。

　　「那好，我們這次兵分三路，路上不做糾纏，看誰最快衝到敵陣身後！」李旭笑了笑，大聲命令。敵陣變化情況他看到了，能正面擋住騎兵的，只有那些有鎧甲護身，手持步槊的叛軍精銳。旭子不想讓弟兄們跟敵軍精銳拼命，他的主要任務就是攔住敵軍，並分割、消耗對方的有生力量，給主力爭取時間。所以，他乾脆以殺透敵陣為目標，而不以多做殺傷為能事。

　　「好，我走左路！」慕容羅持槊大笑，帶動戰馬小跑著兜了半個弧線，邊跑，邊衝麾下弟兄們喊道：「驍騎軍右翼各團，跟我來！」

　　「諾！」千餘名騎兵同聲答應，策動戰馬，跟著慕容羅向敵軍左翼衝去。

　　「驍騎軍左翼，跟我上！」李孟嘗舞槊狂喊，然後一馬當先，衝向敵軍右翼。千餘名騎兵跟在他身後，揚起遮天煙塵。

　　「其餘各團，隨我來，殺到他們身後！」李旭手中黑刀前指，再度指向敵陣中央。叛軍的精銳剛才跟著大夥的戰馬兜了個不大不小的圈子，此刻正在他們自家的中央偏左方向調整。眼下，李子雄的中軍附近剛好有個突破點。

　　三路騎兵，捲起三路煙塵，再度撲向叛軍。「他們又殺回來了！」敵陣中響起驚惶的叫喊，雖然抱著必死的決心，但兩度被對手刺穿本陣的事實，已經在每個人心中投下了巨大的陰影。敵人又殺來了，第三次，大夥攔得住麼？無數雙眼睛看向李子雄，無數人身體顫抖，臉色灰白，卻依舊緊握手中的木棒、竹竿。

　　「弟兄們，你忘了為什麼要造反麼？」李子雄舉起馬槊，大聲喝問。勝負的機會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在敵軍第二次突破自家佇列的時候，李子雄就明白今天戰鬥的結局。他已經沒有機會再驅動那些亂軍衝擊宇文述的本陣，而官軍的本陣傳來的喊殺聲卻正在減小。放眼望去，已經看不見擔任阻截敵軍主力任務的那些弟兄們的旗號。映入雙目的，全是官軍土黃色的號衣。

　　「不去遼東，不去遼東！」身邊的親兵們齊聲高呼，眾將領淚流滿面。麾下這六萬多弟兄，其實是楊玄感將軍手中的最後一支精銳。今天大夥戰敗，已經意味著這次舉義的徹底失敗。老天不願意亡大隋，關鍵時刻派了個瘋狂的少年將軍出來，使得暴君和他的朝廷得以繼續苟延殘喘。但是，大夥還要繼續戰鬥下去，因為此戰已經不再關乎成敗，而是關乎為將者的榮譽。

　　「寧死河南，不去遼東，寧死河南，不去遼東！」喊聲越來越大，淒涼悲壯。衣甲單薄，兵器簡陋的叛軍士卒邁動雙腿，咬著牙關，迎向呼嘯而來的戰馬。一個人被馬槊挑飛，又衝上去一個。兩個人被戰馬撞倒，又衝上去兩個。

　　既然已經沒有了活路，他們又何必畏懼死亡！

　　「跟我來！」一名叛軍將領揮舞著長刀，帶領百餘名士卒，分開人群，撲向李旭。

　　「弟兄們，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啊！」一名山賊出身的將領高舉著斧頭，奔走呼號。

　　「隆隆隆！」戰鼓聲猶如驚雷，震得人頭皮發炸。

　　「嗚嗚──嗚嗚」號角聲淒厲如歌，刺得人脊背生寒。

　　兩支同樣面孔，同樣服色，同樣語言的隊伍廝殺在一道。他們也許互不相識，也許就是左鄰右舍，也許是自小拍著泥巴一同長大。為了不同的目標，在不同旗幟下面，相對著，舉起了手中的兵器。

　　第三次突擊進展不像預料中般順利，作為主將的李旭明顯感受到了前方的阻力在不斷增大。失去活路的叛匪們拼命了，寧可被馬蹄踩爛，也要拼著性命給對方來上一刀。轉眼間，旭子身上又添了兩道傷口，雖然都不重，卻痛得眼前發黑。

　　不遠處出現一排長矛，是李子雄帶著自己的親兵迎了上來。旭子不敢冒被困在敵陣當中的危險，斜向撥轉了戰馬。張秀跟著他，高高地揮舞令旗。千餘名弟兄再次轉向，斜著切出一道血色弧線。

　　弧線邊緣，不斷有弟兄被敵軍刺下馬，也不斷有敵軍被戰馬踏翻，被長槊挑飛。「加速，加速，不要戀戰！」旭子用力揮舞著彎刀，呼喊聲猶如狼嚎。他擦著李子雄的中軍衝了過去，耳畔，流矢絲絲作響。

　　大部分弟兄們都成功突破敵軍阻攔，只有隊尾的幾十個人被截住。猶如投入大海中的幾粒石子，他們很快就被亂軍淹沒了。敵人的佇列已經不能稱為佇列，他們在各自為戰，為了殺一個敵人，不惜把自己的隊伍擠成了一鍋粥。

　　「他們敗了！」李旭在心中確認，狠狠夾住馬肚子，撞翻身邊的最後幾名攔截者，衝向指定的終點。

　　「嗚──嗚──嗚」嘹亮的號角聲在背後響起，帶著勝利的喜悅。旭子站在右御衛的將旗下回頭，看見一面熟悉的大纛出現在敵陣的另一方。不是叛軍的，是雄武營的。宇文士及正帶著其他弟兄慢慢推向叛軍本陣，同時，還有從震驚中緩過神的數萬潰兵。

　　當遭受到雄武營的羽箭攔截後，潰兵們非常憤怒。他們起初試圖和攔路者拼命，但很快，就發現身後比前方更安全。來自身後的壓力消失了，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大夥在各級軍官的喝罵聲中回過頭，立即看見了令人驚詫的一幕。不到五千騎兵，衝向了他們畏之如鬼神的叛軍，刺穿對方佇列，在敵軍身後重新豎起了大夥丟棄的將旗。

　　接著，那些騎兵們再度將對方刺穿，於陣前豎旗，然後，又像出柙老虎般殺向叛匪。

　　「那是咱們右武侯的旗幟！」有人驚呼。

　　「右御衛的，咱們右御衛的！」有人認出了自家旗號，然後慚愧得無地自容。當心中的驚恐慢慢被慚愧取代後，大夥重新拾起了勇氣。

　　雄武營的主力不會坐視自家弟兄和人拼命，止住亂兵潰勢後立刻前壓。右武侯、右御衛的潰兵中有人紅著臉，主動加入了反攻序列。隨著時間的推移，加入反攻的將士們越來越多，終於在叛軍的正前方，凝聚成了一道鋼鐵洪流。

　　叛軍將士依舊勇悍，依舊捨生忘死。但戰鬥的結果已經不會因幾個人的勇敢和決心而改變，更遠的地方，大隋左翼和中軍緩緩壓過來，一道圍向了自己的獵物。

　　李子雄見宇文述的帥旗已經開始向自己這邊推進，心中愈發絕望。他帶兵多年，倒也懂得取捨。當即下令留一萬兵馬與宇文士及糾纏，其他人同時轉頭，從戰場西南角奪路而走。

　　這下又是另一番光景。旭子所帶騎兵人數只有對方十分之一，無力正面阻攔敵人逃走，只好將大部分叛軍放過去，然後銜尾追殺。李子雄卻是果斷，每當有騎兵追過來，便留千十人斷後。那些斷後者自知沒了活路，自然是死纏爛打，不倒下絕不甘休。如是糾纏了兩回，雄武營的弟兄們沒增加太多戰果，反而被傷了不少弟兄。幾個核心將領見得不償失，陸續都沒了戰意。找機會跟旭子請示了一下，草草收兵。

　　回營途中，不斷有各路府兵弟兄湊上來，跟騎兵們打聽他們衝陣過程，一張張臉上盡是佩服之意。原來大夥都聽說了右翼險些崩潰，虧了雄武營力挽狂瀾的事。那些右武侯、右御衛的將士們為了推託罪責，支撐回顏面，自然把李子雄所部叛軍的戰鬥力誇大數倍。而面對如此強大的敵人，雄武營只出了五千騎兵就將其衝了個落花流水，其戰鬥力自然比叛軍又高出了十倍不止。照這樣推算下去，以雄武營精騎衡量大隋府兵，自然又是一個雄武營的弟兄們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認的有趣結果。

　　※※※

　　當晚，宇文述在中軍大擺宴席，為將士們慶功。這回老傢伙卻不再替自己兒子胡吹大氣，而是非常客氣地請李旭坐到他身邊的位置。一群老將軍面前，旭子哪裡敢坐。連忙起身推辭，自稱不過是僥倖得手，其實沒什麼功勞。

　　「哪裡，哪裡，賢侄少年英雄，勇冠三軍。今日要不是你力挽狂瀾，我們幾個老傢伙的一世英名都要毀於李子雄那廝之手。」宇文述半邊臉堆滿笑容，半邊臉不斷抽搐，「所以這上首座位，賢侄當然坐得！」

　　「末將職位低微，偶爾建功，怎敢在諸位老前輩面前誇口！」換了一身武將常服的李旭抱拳，四下裡作揖不止。「況且仗又不是我一個人打的，論功，恐怕大夥都比我這個新手多些。所以這上首，還請幾位老將軍坐。」他看了看門口，又笑著補充了一句，「末將還是坐在帳口罷了，那裡涼快，也剛好符合末將的身分！」

　　「你這小子，今天我們是論功勞排座位，又不是論官職。叫你坐你就坐，都是軍中男兒，何必婆婆媽媽！」見李旭推託，一個官職僅次於宇文述，膚色偏黑的老將軍跳起來說道。

　　旭子記得這個人，昨日酒宴前，此人好像不怎麼賣宇文士及的帳。「來老將軍抬愛，晚輩本不該矯情，但今日大勝，功勞全在將士們齊心協力。我不過盡自己職責罷了，實在不敢冒功！」

　　眾將軍見旭子甚會說話，心裡對他的印象大為好轉。先前他給大夥留下的印象僅僅是個出身貧賤，有勇無謀的莽夫。經歷今天一場惡戰，對其勇悍的一面，眾人印象更加深刻。對其機靈禮貌的一面，也慢慢有了一些認識。

　　大隋軍中雖然甚講究出身門第，但今天的雄武營的功勞是明擺著的，誰也不願意掩蓋了它，所以眾人陸續開口，以長者身分，勸李旭抓緊時間坐上首席。

　　「感謝大將軍！」「感謝前輩！」「感謝將軍！」李旭頻頻拱手。此刻他心中一百二十分的得意，臉上偏偏還要做出一副謙虛樣。眾人之所以認為他有勇無謀，全是宇文述這老匹夫造的謠。所以大夥越是誇讚的厲害，他越是要表現得彬彬有禮。劉弘基曾經說過，禮節是文人的鎧甲。在官場上，越是彬彬有禮的人，越會給大夥留下涵養高深，家教優良的印象。旭子以前不是十分在意，如今，現實逼著他不得不把一些劉弘基教導的世俗手段拿出來應對。

　　「這小子絕不是個莽夫！」來護兒笑瞇瞇地站在旭子對面的矮几後，暗自評價。他雖然也是出身豪門，祖父、父輩都曾有過縣侯之位，但年少時曾經因為手刃仇人逃往他鄉避禍，結交了很多草莽英雄。所以對出身貧寒的人，來護兒並沒什麼成見。此刻聽李旭句句答得不卑不亢，對宇文述這個主帥既禮貌，又懂得保持距離，心中不覺對其好感大增。

　　「宇文將軍不知道又要算計人家什麼？」武賁郎將陳稜捏著個酒杯，饒有興趣地看席前的精采「表演」。諸位老將軍之中，除了宇文述之外，他與旭子打交道最早。已經發現宇文述對少年人沒安什麼好心。但他的人生經歷坎坷，見識得人間冷暖頗多，因此處事的原則是寧願看熱鬧，也不亂蹚混水。

　　「老匹夫彎子轉得倒是快，昨天眼中還只有自家的兒子。今天又擺出一副折節下士的模樣來。」周法尚半傾著身體，眼神裡充滿不屑。他一直不看好宇文述的指揮能力，特別是今天，如果不是宇文述老兒非要故弄虛玄擺什麼雁行大陣，說什麼「擊左則右應，擊右則左應，中軍相接，則左右齊攻之」，大夥也不至於靠一個年青人來救命。

　　眾人各懷心思，因此雖然表面上勸得客氣，暗地裡卻著實想看看李旭如何應對宇文述的「熱情」。宇文家的人向來是見不得別人比自己高，剛才那句「勇冠三軍，挽救大夥英名」的話，已經給少年人下了個不大不小圈套。而少年人也答得妙，提了所有人的功勞，就是不肯說宇文士及的調度有方。

　　「賢侄如果再不上坐，老夫只好把這個帥位讓給你了。反正老夫今天指揮調度無方，全靠將士們用命才保全了名聲！」宇文述見旭子一直推託，裝出副生氣的樣子，喝道。

　　「不敢，若不是大帥在，李子雄也不會鎩羽而歸！」李旭再次拱手施禮，回應。

　　「哎呀，你這小子，真是麻煩！」來護兒見席前兩人僵持不下，從自己的座位後走出來，拉住李旭的手臂抱怨。「是老夫拉你入座的，這下怎麼都行了吧。」說完，他橫著走了幾步，強行將旭子按入宇文述身邊的矮几後。

　　「如此，晚輩恭敬不如從命！」李旭笑著坐直身軀，第三次向眾人行禮。這官場應酬可比衝鋒陷陣難得多，他心中暗想，感覺到背後汗已經開始向下滾，濕濕的，浸得幾處新舊傷口癢癢地痛。

　　一群武將喝慶功酒，少不得要提白天的戰況。大夥你一言，我一語，都說李子雄那廝雖然壞了良心，但著實帶兵有方。他麾下的六萬反賊無論是擔任阻截任務的死士還是衝擊右翼的主力，個個英勇強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若不是宇文老將軍指揮鎮定，小李將軍勇敢機智，今天這場惡仗可能要打到半夜才能見分曉。

　　叛軍身上表現出來的勇悍，李旭非常佩服，也理解對方為什麼那樣英勇。但說叛軍訓練有素，則未免過於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至於裝備精良，更是八杆子打不著的瞎話。如果手持木棒，身穿布甲的叛軍也可以說是裝備精良，那武裝牙齒的大隋官軍，就可以說是個個手持神兵利器了。

　　但在這種場合，說實話未必是一種美德。旭子心裡納著悶，低頭繼續聽大夥吹噓。仔細聽了小半個時辰，才發現眾人說話很有條理，像事先編排好了般，先把叛軍誇個天花亂墜，把這次戰鬥誇得艱難無比。然後就開始說各自部屬的英勇了得，奮不顧身。特別是一些官職不太高的傢伙，吹得更是沒有邊界。而宇文述、來護兒等老將軍則微笑著傾聽，還不時補充上幾句，雖然話不多，卻句句總結在關鍵處。

　　「看來他們是準備向朝廷報功了！」旭子仔細想了想，終於明白了慶功酒的另一個作用。原來大夥坐在一起是為了統一口徑，以免到時候有人把牛皮吹破了，或者因為撈過了界而把別人的功勞安到自己頭上，引發不必要的爭端。

　　長了一回見識，旭子心中漸漸有了底。既然宇文述老賊開吹牛大會讓自己做上賓，看來今天的功勞他不會再蓄意侵奪去。正想著有人問到自己時，如何說話才不至於顯得太鶴立雞群，耳邊突然聽見有人提起了右翼的戰況。

　　原來直衝右翼的叛軍當中居然有三千重甲步兵當先鋒，五千弩手押後陣。奸詐狡猾的他們利用右武侯將軍對故人的友情，突然發動了襲擊。右武侯將軍趙孝才心存慈悲，本來想勸李子雄投降，卻被對方用冷箭的暗算，全憑親兵忠勇，才從亂軍之中撿了一條性命。

　　右武衛將士奮起反擊，右御衛將士英勇抵抗，只是敵軍勢大，又搶了先手，才導致右翼危急重重……

　　李旭側過頭去，想看看這場自己沒看到過的戰鬥「發生」在誰的口裡。不出所料，他看到右御衛將軍張瑾那張羞紅的老臉。

　　右御衛將軍張瑾在軍中算個老實人，不太會吹牛。但今天右武侯和右御衛兩軍皆潰，右武侯將軍趙孝才重傷在身，生死未卜。面對如此嚴峻的情況，不由得他不把敵軍吹得強一些。否則，大夥會被朝廷怪罪不說，陣亡的弟兄們也得不到撫恤。

　　看到李旭的目光向自己掃來，張瑾的臉紅得更是厲害。勉強編了幾個說得過去的藉口，站起來，端著酒杯走到李旭面前。「如果不是小李將軍仗義，張瑾這條命就交代給李子雄老賊了。救命大恩不敢言謝，張某先乾為敬！」

　　他態度這麼恭謹，弄得李旭反而非常不好意思。趕緊長身起立，雙手先捧起酒盞過額，再躬身回敬，「張將軍過謙了，敵軍勢大，若不是張、趙兩位將軍拼死力戰，小子也沒機會從容準備！此酒，還敬將軍！」

　　幾句話，不但認可了對方的吹牛，還順便給兩位敗軍之將戴了頂高帽子。此事換做從前，旭子打死也做不來。但今天不比以往，有宇文述老賊在旁邊盯著，他不敢再走錯一步路，說錯一句話，得罪任何人。

　　心態如此緊張，身上的肌肉未免又於無意間繃緊，扯動傷口，鑽心般疼。待恭送張瑾歸座，旭子自己也坐下時，忍不住吸了口冷氣。

　　「李將軍莫非不舒服！」坐在李旭對面的來護兒眼睛尖，大聲問道。

　　「白天，白天受了點傷！」李旭見眾人的目光都開始向自己集中，怕引發誤會，只好實話實說。

　　「傷在哪裡，可曾妨事！」宇文述擺出一副關心晚輩的樣子，殷切地追問。

　　「胸口處，不妨，已經上過藥了！」李旭擺擺手，示意自己沒大事。話說得輕鬆，額頭上的汗珠卻不肯聽話，一顆接一顆向下滾落。

　　「都冒冷汗了，還說不妨。待老夫看看！」來護兒蹭地一下從座位後站起，三步兩步衝到李旭身邊。不由分說，扯開李旭上身的武將常服，將數塊血跡斑斑的布帶暴露在眾人面前。

　　「嘶！」在座的將領們縱使見慣了生死，也被旭子身上的繃帶驚得倒吸了口冷氣。如此炎熱的天氣，在旭子前胸、肩膀和腰間等處，寬寬窄窄居然纏了十二、三處「補丁」。有的「補丁」上面沒有血跡，想必傷口已經開始癒合。有的「補丁」上卻是殷紅一片，正有血跡從繃帶下滲透出來。

　　「這還不妨事，若是老夫，早躺到棺材裡去了！」來護兒有心扶持旭子，大聲說道。

　　「沒事，晚輩年青，經得起折騰！」李旭的臉羞得像一塊紅布，低聲回答。

　　「男子漢大丈夫麼，受了傷還衝鋒陷陣，是硬氣事，有什麼好害羞的！」周法尚見李旭臉紅，笑著打趣。

　　眾將軍雖然領兵多年，像旭子這樣不避矢石，身先士卒的「魯莽」事卻是很少幹。看了他那身繃帶和幾處已經癒合的傷口，交頭接耳，紛紛稱讚其硬氣。來護兒見有機會可乘，命人倒了一盞酒，自己用右手端了，左手指了指旭子胸前正在滲血的繃帶，大聲問道：「小子，能否告訴老夫，此傷是何時所受？」

　　「今天，第一次衝陣的時候！」李旭想了想，回答。

　　「端起酒來，老夫敬你！」來護兒雙手捧盞，一口將其中酒喝了下去。

　　李旭見老將軍喝得豪氣，只好跟了一盞。方欲將衣服披好，來護兒又指著他肋下一處繃帶問道：「此處，何時所傷？」

　　「第二次衝陣，可能，也許是第三次吧，不太清楚了！」李旭紅著臉，低聲回答。

　　「倒酒，老夫再敬你一杯。若是老夫，第一次受傷便退下了，豈敢第二次衝陣！」來護兒拊掌，大讚。

　　服侍將軍們喝酒的親兵趕緊上前，給二人的酒盞倒滿。來護兒捧盞和李旭碰了碰，再次將酒喝乾。

　　「李將軍為何不冠鐵甲？」白天冒險衝陣，差點陷在敵軍當中的宇文化及見來護兒和李旭二人搶盡了風頭，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李將軍在黎陽已經受傷，身上繃帶太多，套不上鐵甲！」回答他的不是別人，正是武牙將軍宇文士及。

　　宇文化及狠狠瞪了弟弟一眼，心中猶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麼味道都有。想再上前挑對方幾句毛病，將領們卻不給他機會，一個個捧著酒盞圍上前，紛紛給李旭敬酒。

　　「這道傷，好像有些時間了，什麼時候的！」周法尚指著一塊變了色的繃帶，追問。

　　「黎陽城外，跟元務本作戰時傷的！」李旭想了想，據實回答。

　　眾人又是一陣驚嘆，再度舉盞相勸。旭子知道今天自己的風頭出大了，無論後果是禍是福，總之已經無法挽回。所以也不再刻意謙虛，有人敬酒，就舉盞乾了。有人相問，就實話實說。不知不覺，連喝了十幾盞，酒氣上湧，臉上變得更紅，膽子也變得更大。

　　「這處傷口呢，也是黎陽城外麼？」周法尚敬佩旭子勇武，陪他乾了兩盞後，又舉起了第三盞酒。

　　「遼東，無名谷！」李旭看了看宇文氏父子，平靜地回答。那是救宇文士及時傷的，此戰也救了宇文述和三十萬遠征軍。想想宇文家的報答，他嘴角上浮現了幾絲冷笑。

　　宇文述的臉慢慢地紅了，他沒想到酒宴是這個結果。今天，他本來想借機最後拉攏一次李旭，看對方有沒有可能以懷柔的方式收服對方為宇文家效力。誰料來護兒卻半路插了一腳，破壞掉了整個計畫。

　　那塊傷是為了救士及，那塊，那塊也是。宇文述心裡默默計算著，約略有一點點感動。好像那小子救了士及很多次，自己從來沒想過如何報答他。每當他立了新功，自己盤算得總是拉他入宇文家營壘。可這不應該麼？這小子出身如此寒微，沒有宇文家撐腰，他怎麼可能在朝廷中立得住足？

　　「這塊呢？」宇文述抬起頭，看見有人指著旭子背後的一道疤痕問。那是一處箭傷，不太大，但位置非常危險。一旦再深入幾分，就可要了旭子的小命。

　　「遼東，馬砦水邊上吧，去年這個時候！」李旭舉起酒盞，醉醺醺地回答。那是他第一次救了宇文士及後，也從那時起接受了對方做朋友。很遙遠的事情了，出身不同，做朋友也挺辛苦的。

　　※※※

　　這一場酒直喝到半夜方才甘休，張瑾、來護兒、陳稜等人皆醉，宇文化及，宇文士及不得不替其父效勞，把老將軍們挨個送回各自的營寨去。旭子酒量雖然大，被眾人圍著灌了這麼長時間，腳步也虛浮了。宇文士及不放心他的安全，把同來的幾個雄武營將領全部叫到一起，命令大夥保護李將軍回營。

　　今晚自家主將露臉，雄武營眾人亦覺得揚眉吐氣，歪在馬背上談談說說，講一講今天下午三闖敵陣的壯舉，誇一誇自家將軍的勇悍，快意無比。醉醺醺地閒扯了一會兒，有人發現宇文士及沒有跟大夥一路，嘴巴立刻變得刻薄，「那宇文老兒，想再吞了咱家大人的功勞，怕是萬萬不能！」

　　「嘻！你，你們沒看見宇文述老兒臉色紅的，幾乎，幾乎就滴出血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今天的酒，都，都被他一個人喝了呢！」督尉李安遠在馬背上來回晃悠著，斷斷續續地接茬。他出身寒微，官場上一直鬱鬱不得志。旭子最近所遭受的排擠，他先前都經歷過，因而對主將大人心裡的委屈感同身受。同情之餘，未免有了抱打不平之意，所以見宇文述今天受窘，感覺非常痛快。

　　「咱家將軍救了他三次，他一次也記不住。這回被人提醒了，害羞一下也是應該！」慕容羅在旁邊大笑著回應。他和李安遠都是旭子提拔起來的，心中自然把自己歸在旭子的嫡系一類。宇文述排擠旭子，等於也在變相排擠他們，所以巴不得看老賊出醜。

　　「要說咱們監軍，也是豪傑，偏偏攤了那樣一個父親！」素來不太愛惹事的校尉李孟嘗也不滿意宇文述的作為，低聲在旁邊插嘴。

　　聞此言，雄武營眾人皆嘆。大夥本來和宇文士及相處得甚為不錯，此人除了嘴巴尖刻一些外，沒有別的什麼壞毛病。而手底下的功夫不錯，看問題的遠見也素來令人佩服。但其家族行事手段實在過於霸道，眾人恨屋及烏，不由得不跟他生分。

　　「宇文述老兒不是個有心胸的主兒，今天被得罪得不輕，怕是今後會找李將軍麻煩！」提起宇文世家的做事手段，校尉崔潛壓低了嗓音，憂心忡忡地提醒。

　　「咋地，好幾十萬雙眼睛看到的功勞，他還能再抹了去！」李安遠瞪大眼睛反駁。

　　「他今天既讓咱家將軍坐了首席，自然不會再想著貪咱家將軍的功勞。但來護兒老將軍幾個這麼一折騰，反而把咱家將軍放到了他的對立面上。這宇文家是軍中第一豪門，唉，那右御衛將軍張瑾職位高不高，只要宇文述一瞪眼睛，此人連話都說不俐落。唉……」崔潛輕輕搖頭，邊說邊嘆氣。這大隋朝的官場，何時是僅憑著功勞就能升遷的。甭說是李旭這樣年紀輕輕，資歷和根基都甚淺的後起之秀。即使是官場打滾多年的老將軍，都不敢稍微得罪宇文述半點兒。今天酒宴上大夥看似出了一口惡氣，實際惹來的麻煩卻無窮無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他這一嘆，倒讓大夥清醒了許多。眾人想想自己多年來的經歷，也的確覺得今天的簍子捅得有些大。宇文述雖然不能在軍功上做手腳，但他既為大軍主帥，其他各方面能下黑手的地方甚多，隨便使些招數，恐怕都能讓旭子應付上一陣子。

　　若是大夥不加反抗，眼睜睜地看著他把大夥血戰所得的功勞全安到自家兒子一人頭上，又著實讓人無法甘心。況且如果旭子今日不有所表示，將來還不知道會怎麼挨欺負！話又說回來，這種人沒別的本事，害人的伎倆天下無雙。你得罪了他，就不得不防著他。

　　大夥議論來議論去，越說越覺得窩火，卻偏偏想不出任何有效的應對之策來。

　　「看你們說的，就像天塌下來一般。難道得罪了宇文家族的人，就個個永無出頭之日了！」校尉張秀不服，氣哼哼問道。

　　「辦法倒是有！」校尉崔潛接過張秀的話茬，鄭重地回答。「就看李將軍肯不肯做！」

　　他們這幾個人都算雄武營的核心，彼此之間也沒太多避諱。聽崔潛說有辦法讓旭子不受宇文述報復，其他幾位立刻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催促道：「快說，快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吊人胃口！」

　　「我覺得宇文老賊替自己的兒子搶功，倒也不是刻意針對咱家將軍。」崔潛整理了一下思路，緩緩向眾人解釋。

　　「也對，他們這些豪門大姓，根本沒把別人當人看！」李孟嘗從馬背上直起腰來，惡聲惡氣地總結。

　　「也不能完全這麼說，大姓有大姓的難處！」崔潛的臉色無端地一紅，低聲分辯。「維持一個家族百年不衰，需要處處小心。輕易不和人結仇，也輕易施人以恩。一旦舉薦了旁人，那人定然是自家的嫡系，將來要給與家族十倍甚至百倍回報的。這個規矩誰家也不敢壞，不是刻意打壓人才，而是怕壞了規矩後，那些已經被舉薦的人覺得前程來得太過容易，不肯用心替恩人的家族賣命。」

　　「照你這麼說，宇文述今天還安了什麼好心了？」李安遠聽得煩躁，用馬鞭指著崔潛質問。

　　「恐怕是，不過無論他想示恩也好，拉攏也罷，都被來護兒老將軍攪黃了！」崔潛抬起頭，回答的聲音不溫不火。

　　「既然已經把人得罪透了，那你說你有什麼辦法？」聽崔潛答得如此鎮定，李安遠不覺氣結，沮喪地追問。

　　「咱大隋朝除了軍中顯貴外，朝中還有七大姓。彼此互相照應，實力未必比宇文家差。當年虎賁將軍羅藝能出頭，就是憑藉大將軍王得提攜……」

　　「退之兄不是勸我投入其他豪門，給人捶背捏腿吧！那和直接投向宇文世家，其中有分別麼？」一直沒有說話的李旭突然轉過身來，歪著頭追問。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目光卻非常明澈。輕輕地掃過來，再次讓崔潛漲紅了臉。一時間，眾人也都陷入了沉默。只聽得身外馬蹄聲得得，急得令人鬧心，亂得令人難受。

　　「我早說過，不是沒辦法，只是，只是李將軍不肯做的。」半晌，崔潛搖搖頭，喃喃地回答。

　　「退之兄好意我心領，但是那樣，卻讓我此生不得痛快！」李旭抬起頭，望著半空中剛剛升起的殘月，長嘆著說道。在來護兒等人向自己敬酒時，他就感覺到了其中一些關鍵。但一口惡氣出不來，心中畢竟憋得難受。

　　如今，惡氣出也出了，的確應該想想趨吉避凶之道。宇文家拉攏了自己無數次，一次次都沒有結果，想必心中已經惱怒至極。

　　崔潛說的辦法，旭子想過，但實在做不到。

　　如果這是唯一的出路的話，他寧願永遠不得升遷。

　　想到永遠不得升遷這個結局，旭子眼前突然出現了幾分光明。「也就是做一輩子郎將而已。我當年的志向不過是做個縣尉，如今已經是郎將，怎麼反而越來越不知道滿足了？」

　　他這樣想著，被在烈酒的作用下，放棄的念頭在心中越來越強烈。想到放棄，旭子突然發現眼下所有煩惱都迎刃而解。「不過是不得升遷麼，大不了丟官罷職而已。回家打獵種田，好過仰人鼻息。反正我現在也有了些積蓄，輕易不會再挨餓！」他扭頭看向眾人，發現眾人都看向自己，有人試圖勸告，有人則在醉眼中帶著關切和惋惜。

　　「怕甚，男子漢大丈夫，功名但在馬上取。低三下四裝孫子換來的官職，不如不要！」旭子心頭一陣衝動，負氣的話脫口而出。

　　「對，大不了咱們都不幹了。看下次宇文老兒有了災，誰再捨了命救他！」眾醉漢先是一愣，接著亂哄哄地回應。

　　喝了酒的人，本來就氣血上頭。爽快話一說出來，自是越說越衝動。一時間，大夥都自覺豪氣干雲。七嘴八舌地說了一陣醉話，有人乾脆鞭敲金鐙，唱起了軍中的俚歌。

　　「大丈夫，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馬鞭落在金鐙上，節奏俐落而慷慨。

　　「心中自有溝壑在，天地之間任我行！」慕容羅伸直脖子，彷彿要把多年受到的委屈全部伴著酒氣噴到夜空之中。

　　「手中刀，杯中酒，把酒提刀陣前走！」李安遠打馬趕上慕容羅，拍著對方肩膀唱和。

　　「醉臥沙場休相笑，百年之後君亦朽！」崔潛搖頭，甩去煩亂的心思，揮鞭跟上眾人的節拍。

　　「富與貴，馬上取，丈八長槊當作筆……」口中哼著粗鄙無文的俚歌，旭子輕輕地笑了起來，黑暗中，雙目越來越明亮。

　　※※※

　　人年少時敢喝酒，喝了酒後易衝動，衝動過後就容易不管不顧，口無遮攔。但每當酒醒，尾隨衝動結束而來的就是後悔，當然，還有頭痛。

　　頭痛，劇烈的頭痛。旭子敲敲自己的腦袋，掙扎著從榻上坐起身，帳外的侍衛的親兵聽到屋裡的動靜，趕緊衝進來伺候。旭子擺擺手，吩咐對方給自己倒了杯冷水，然後讓他退了下去。

　　真的要辭官不做麼？旭子感覺有些捨不得。從隊正爬到郎將，自己是一刀刀搏出來的。如果掙扎都不掙扎，把所有東西拱手讓人未免可惜。但是單槍匹馬跟宇文世家糾纏，自己的確又沒那份實力。靜坐著想了又想，他終於回憶起了臨睡前總結的一點思路。

　　如果投奔一個家族就可以解決眼下麻煩的話，他寧願投靠李淵，至少對方在一開始，還無償給與過自己很多恩惠。比起咄咄逼人的宇文述，和現在試圖從中撈上一票的其他家族，李淵的形象在他心中更和藹可親些，也更容易相處。

　　校尉崔潛的提議他無法接受。但這個看似漫不經心的提議卻讓旭子想起了很多隱藏在表面之下的事情。比如自己麾下這幫人的出身、來歷，誰跟自己親近些，誰更自己可以保持著疏遠，以及這些人背後站的是誰，代表著哪個家族等。

　　身邊諸將中，崔潛出身博陵崔氏，據說崔家與裴家世代姻親，同氣連枝，因此其背後站的不是現在還兼管兵部的黃門侍郎裴矩，就是御史大夫裴蘊。所以，今夜在他口中才會說出朝廷裡有七大世家，勢力不亞於宇文述這種軍中勳貴的話來。旭子知道崔潛想代替崔家拉攏自己，他也不認為這種舉動有太多惡意。宇文家也好，李家、崔家也罷，在這些世家大族眼中，自己就像一匹沒拴上絡頭的馬。誰都想衝過來套一個鞍子，誰都想收服自己替他們效力。儘管手段不同，最後的目的卻分別不大。

　　「有崔家的勢力做靠山，退之將來會升的很快！」李旭喝了口冷水，壓下腸胃的翻滾感覺。長史趙子銘是薛世雄將軍贈送的幕僚，背後代表著軍中另一夥勳貴。校尉李孟嘗和司倉參軍秦行師，他兩個是唐公李淵派來的人，今後自有一番前途。此外，還有明法參軍秦綱，他到底是誰送入雄武營來的？旭子發現自己記得不太清楚了。大夥平素處得過於和氣，很少鉤心鬥角，所以往往容易忘記這些細節。

　　反覆檢視，旭子發覺身邊諸將沒有背景的，或者說真正和自己利益相連的，居然只有慕容羅、李安遠、張秀三人！此外，勉強可以算作心腹的就是周大牛、吳儼、王七斤這些被自己從普通士兵一手提拔起來的低級軍官了。

　　這個結果令他啞然失笑。想想自己當了好幾個月將軍，居然到現在才摸清楚了一些大隋官場上的門道！居然事到臨頭才發現自己其實沒什麼可以依賴的嫡系班底。這讓他感到很失落，同時，心裡也愈發堅定了要抗爭一下的念頭。「搏一搏吧，總不能把雄武營拱手讓人。」他苦笑著自言自語，即使輸了，其實也失去不了太多，因為自己手中有的本錢實在寥寥。

　　這些想著，旭子心中慢慢整理出一些章程來。首先，他覺得自己需要為失敗後弟兄們的出路做打算。慕容羅、李安遠二人混了半輩子才爬到從五品，兩人都很仗義，如果因為自己的事情拖累得他們丟官，就太不應該了。張秀做了很長時間親兵校尉，也應該出去歷練一下了。至於自己，旭子伸手握了握睡前塞在枕頭下的金牌，「皇上既然賜給了我這面金牌，別人強加到我頭上罪名，他總不會視而不見吧！」

　　「皇上不會坐視宇文述胡鬧的！」旭子喝乾杯子裡的冷水，慢慢又躺了下去。臨入夢之前，他想起了羅藝，想起了麥鐵杖，想起離開家後遇到的很多人。那些人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動，每個人都告訴了他很多做人和處事的道理，每個人的話他都記得時而清楚，時而模糊。

　　※※※

　　早上醒來，銅鏡子裡明顯看到兩個黑眼圈。旭子朝自己齜了一下牙，不顧疲勞，搶在到中軍應卯之前去找宇文士及。宇文士及這兩天顯然也沒睡安穩，聽到親兵通報，頂這一雙黑眼圈迎了出來。二人彼此指點，相視大笑。

　　「有些事情，我想找士及兄商量一下，不知道士及兄今天早上是否有空。」李旭慢慢收起笑容，詢問。

　　「正巧，我也有些事情需要找你。不如咱們到自己的中軍去，一邊處理公務，一邊商量！」宇文士及心有靈犀，點點頭，回應。

　　二人又是相視而笑，並肩來到雄武帥帳。按次序落座，互相看了看，卻突然又都失去了說話的興趣。

　　離去宇文述那裡應卯還有一段時間，此刻雄武營的帥帳內外沒有其他人，因此顯得十分安靜。數道的陽光從敞開窗子射進來，照得軍帳裡亮堂堂的，連空氣裡的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仔細看去，可以見到一些個頭極其細微，但不知名的小蟲子在日光中舞動，彷彿陽光明天就會消失般留戀不捨。他們是幸福的，因為他們只需要把握現在，從不需要為將來做謀劃。

　　「昨天，多謝你！」宇文士及看了會陽光中的塵埃和秋蚋，嘆了口氣，率先打破沉默。該來的終於要來的，躲也躲不過去。連續兩天，他已經把一切想得很清楚。

　　「職責所在，仁人兄大人別客氣！」李旭知道該說的話終將要說，搖了搖頭，笑著回答。

　　「不是客氣，當時我已經沒了主意。而你能當機立斷，率軍反衝李子雄本陣，的確稱得上是應變及時。我已經跟家父把當時情形全說了，他也答應向朝廷為你請功！」宇文士及想了想，遣詞用字慢慢開始謹慎。

　　請功和如實上奏，中間有很大差距。李旭沒有讓宇文士及失望，略微遲疑了一下，即弄明白其中分別。任何一個主將處在宇文述那個位置上，都不會承認是因為自己大意輕敵差點導致一場潰敗，多虧了一個聲名不顯的後生小子應變及時才得以力挽狂瀾。宇文述如果不這樣做，他就不是宇文述。於此，旭子已經絲毫不感到驚詫。弄清楚了彼此立場，他說話也越來越客氣起來，盡量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做到不著痕跡。

　　「宇文老將軍負責掌控全局，昨日之戰個中得失，他想必比咱們兩個清楚！」

　　「是啊，家父需要考慮的事情甚多！」宇文士及不著邊際地補充了一句。看到李旭的目光，心裡突然覺得有些發虛。

　　二人不約而同把頭側開，幾乎同時嘆了口氣，又笑著把頭扭向了對方。

　　「我……」二人幾乎同時開口，又同時停止。

　　「仁人兄先請。」李旭右手外翻，做了個請的手指。

　　「你是主將，還是你先說罷！」宇文士及搖頭，臉上始終帶著微笑。

　　「還是監軍大人先請！」李旭亦微笑著搖頭，推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裡的難過，甚至隱約感覺到宇文士及和自己心中一樣難過。但他盡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自然、真實。就像宇文士及臉上表情的一樣自然而真實，至於目光中那縷深切的傷痕，不需要掩飾，掩飾也掩飾不住。

　　「如此，我就搶先了。兩次黎陽之戰都是咱雄武營獨自打的，具體經過已經相關人員表現，急需上報朝廷。我想和仲堅商量一下其中細節，不知道仲堅今天來找我，是不是為了同樣的事情？」宇文士及猶豫了一下，慢慢從常服的衣袖中拿出一本功勞簿，放在李旭面前。

　　「正是如此，仁人兄這次又和我想到了一塊兒！」李旭快速在功勞簿的表面掃了一眼，笑著回應。他不打算翻看其中的內容，宇文士及是監軍，上報戰事和替將士們請功是其分內之職責，身為主將的旭子沒資格干涉。

　　下一刻，他將功勞簿推回宇文士及手邊，「有些將士作戰英勇，我想讓他們功有所酬。與叛軍決戰在即，擢升一些人，也好鼓勵士氣！」

　　宇文士及見旭子如此，知道他對自己起了防備之意。心中難過到了極點，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再次沉吟後，低聲回答：「那原是你分內之事，無需與我商量。如今雄武營已經擁眾近三萬，的確需要早日提拔幾個得力將佐起來，以便你我調動指揮。」

　　「這是我欠你的，一定會償還！」宇文士及聽見自己的心在哀鳴，他知道自家理虧，也不願與李旭當面撕破臉，習慣性地端起手中茶杯掩飾心中的難過，卻忘記了裡邊根本沒有茶，大口吸了一下，入嘴的全是清冷的空氣。

　　「也不需要多，幾個人而已。慕容羅、李安遠、趙子銘他們三個已經是從五品武職，你我只能向兵部為其報功，卻無權舉薦！」李旭將目光從宇文士及顫抖的手上挪開，望著窗外的天空，嘆息著說道。

　　他覺得心裡很涼，比跟劉弘基鬧誤會時還涼上十倍。大部分時間內，劉弘基待他若弟，他也在心裡把劉弘基當作了一個兄長來尊敬。雙方情誼一直在，即使彼此之間起了些誤會，今後也有彌和的可能。而與宇文士及今天聊完後，曾經並肩戰鬥的友情就永遠消失了。旭子知道，無論心裡再難過，宇文士及永遠是宇文家的三子。就像自己一樣，無論多麼不捨這份友情，自己永遠是李旭，上谷易縣的李旭。

　　宇文士及在他心裡不是個壞人。旭子相信自己也不是。但這世界上大部分惡行，卻不一定都是假惡人之手。

　　「沒有利益衝突時，所有人都可以做朋友！」旭子記得這句話是宇文士及說過的。他現在也終於明白了，這話說得是何等之精闢。

　　「他們三個的功勞，我會寫表章給兵部，如實上報。還有，咱們雄武營攻下黎陽，並血戰擊退李密的全部經過，我都會如實上報！」宇文士及如同賭咒發誓般做出承諾。他放下裡面空無一物的茶杯，收回手來，開始欣賞上面縱橫的青筋。這雙手已經變得粗糙了，不像自己當年的手。力量有餘，果決靈活卻遠遠不足。

　　在他接受的教導中，至少有一百種方法可以「粉碎」李旭的「陰謀」。對方想幹什麼，那點小伎倆在他宇文士及眼中不值得一提。但他不想這麼做，至少，不願意做得如此直接，如此殘忍。雖然明知道有些寫在命運裡的東西，不是個人想抗拒就抗拒得了的。早點解決，比拖延下去輕鬆許多。

　　「旭子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我做了怎樣的讓步，希望，他經過此事，能學會保護自己！」宇文士及微笑做出決定，他一直相信，旭子比別人想像的都聰明。

　　「如此，我就不再打擾監軍大人！」李旭拱了拱手，慢慢站起身。他的身體看上去更加強壯了，雖然武將常服下面，凸起很多繃帶的痕跡。但那些繃帶只能增加他身上的威嚴感，卻無損他本身的強壯。

　　「我先回去休息一會兒，今天雄武營內部的點卯，我就不去應了。」宇文士及也跟著站了起來，拱手還禮。「忙了這些天，還真累呢。」他在陽光下伸了個懶腰，笑容如秋日般燦爛。

　　※※※

　　從宇文述的中軍應卯回來後，李旭立刻在雄武營裡升帳，當著眾人的面兒總結最近幾戰得失，宣佈要對作戰勇敢者給與獎勵。所有獎勵稟承原則是個人戰鬥中起到的作用和斬首數量，只看表現，不問出身。

　　「謝將軍！」眾驍果們聞聽此言，不覺歡聲雷動。大夥從軍吃糧，為的就是博取功名。但軍中勢力盤根錯節，普通人家子弟想憑戰功出頭談何容易。其他幾路兵馬戰後分功，無不憑的是背後靠山高低，跟主將關係的親疏遠近，也就是在李將軍麾下，大夥才有這樣公平的機會。

　　「這都是爾等用血換回來的，不需要感謝任何人！」李旭揮揮手，壓下眾人的歡呼。根據大夥最近在戰場上的表現，他宣佈提升周大牛、岑文靜、呂欽十餘人做旅帥。然後，又提拔了幾個作戰勇敢的旅帥做校尉，添好文書，命令幾人直接去履任。接著，旭子朝皇帝陛下「流浪」的方向拱拱手，宣佈自己已經保舉了崔潛、李孟嘗、王七斤、張秀四人做督尉、兵曹。眼下雄武營中軍務繁忙，兵多將少，所以四人可以先補實缺兒，等兵部回文下來，再領正式印信。

　　「多謝將軍舉薦之恩！」崔潛、張秀等人同時出列，肅立拱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幾個人久在軍中，知道一些不成文的規矩。旭子現在是行使四品職權的正五品郎將，有權力自行委派六品以下軍官。至於向兵部提名保舉從五品武將，則是他分內之責。所謂等待兵部回文，不過是走個例行過場而已。

　　「好自為之，咱們雄武營，不應該抹殺任何人的功勞！」李旭點點頭，命令四人暫且歸隊。接著，他又當眾宣佈，宇文監軍和自己已經向朝廷給慕容羅、李安遠、趙子銘三人請功。因為三人已經官居從五品，所以到底兵部如何給與獎勵，他和宇文監軍都無法插手。但三人在黎陽之戰中的功勞已經記在了功勞簿上，永遠不會被人遺漏。

　　「謝將軍！」慕容羅、李安遠同時出列，大聲致謝。這是他們兩人三個月來第二次被向兵部推薦，也是平生的第二次。在軍中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來，兩人從來沒被如此重視過。

　　「以後軍中之事，還要拜託爾等！」旭子在帥椅上坐直身體，端著剛剛學來的嚴肅表情叮囑。

　　「我等願唯將軍馬首是瞻！」慕容羅和李安遠同時回應。趙子銘重傷未癒，如今雄武營內除了李旭和宇文士及外，數二人職位最高。李旭急著總結黎陽之戰的原因，二人心裡清清楚楚。旭子需要什麼樣的回報，二人心裡也是雪亮。

　　眾將士心懷感激，又看到出人頭地的希望，每戰更是奮勇。在接連幾次與叛軍的爭鬥中，表現都絲毫不輸於其他各路府兵。來護兒、陳稜等老將軍看到了，紛紛稱讚小李郎將治軍有方，居然在短短幾個月時間內就把一夥桀驁不馴的驍果帶成了精兵。假以時日，雄武營必然是大隋之細柳。

　　旭子知道有人存心拿自己向火上烤，所以也不與眾將多來往。凡是中軍有命令吩咐下來，自管盡心去做，努力不讓人找到什麼把柄。如是又打了六、七場硬仗，在各路兵馬的一同努力下，隋軍逐步從李子雄手裡奪回偃師、百花谷、陽武等要地，兵鋒距離洛陽城越來越近。

　　那李子雄用兵手段甚為了得，麾下將士也皆效死力，只是在人數和手中兵器上照著隋軍相差太遠，所以每戰都是在關鍵時刻功虧一簣。李子雄無奈，接連放棄數個戰略要點，將手中所有兵馬都集中在伊水西岸，憑水結陣，欲和官軍一決生死。

　　時值仲秋，河水甚急。官軍搭了幾次浮橋，都被李子雄遣死士縱火燒毀。宇文述大怒，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先以強弓硬弩射出一片通道，然後命精兵直接駕木筏搶灘。李子雄毫不畏懼，帶領叛軍頂著羽箭衝殺，雙方士卒的血把伊水都染紅了，官軍依然未能在河灘上奪得一塊落腳之所。

　　來護兒、周法尚等人認為這樣與李子雄糾纏下去沒什麼意義，大軍與其在伊水河畔耽誤時間，不如向北繞行，去洛陽西北與衛文升、屈突通二人會師。只要大夥將楊玄感擊敗了，李子雄自然也再翻不起什麼風浪。宇文述卻咽不下幾度在李子雄手中吃虧這口惡氣，堅持從正面突破叛軍防線。眾將再勸，宇文述突然冷了臉，端起主帥的架子，把所有人轟出了中軍帳。

　　「這老傢伙，從來拿別人的性命不當回事！」李旭心中暗自嘀咕，跟著眾人身後走出中軍。對於宇文述的固執和愚蠢，他也覺得無法忍受。伊水對岸的李子雄分明抱著拖延時間的打算，楊玄感本人不在此，他把大隋主力多拖延在伊水河畔一天，楊玄感就多一分逃生機會。

　　「楊玄感要逃？」猛然，一道靈光閃現在旭子心裡。「楊玄感已經放棄了攻打洛陽，否則，李子雄不會明知道不是官軍對手，還一而再，再而三的與朝廷大軍硬撼！這是此人的一貫伎倆，為的就是犧牲一部人，以保全主力！」

　　這個想法如同火一般，燒得李旭驚慌莫名。從和李子雄幾次交手積累的經驗上來看，此推論基本正確。可他偏偏沒辦法讓宇文述明白這個道理，來護兒、陳稜等老將軍都碰壁的事情，他這個宇文述視作眼中釘的小將更無能為力。

　　正胡思亂想著，身背後卻有人追了上來。「宇文老將軍有令，讓你去中軍問話！」傳令兵攔在李旭面前，丟下一句話，頭也不低一下，轉身就走。

　　雄武營眾將怒形於色，卻拿宇文述身邊的人毫無辦法。「狗的眼裡，人總是和牠一樣高！」李旭笑了笑，打趣道。示意眾人先自行回營，自己跟在傳令兵身後，緩緩走向中軍大帳。

　　該來的風雨終歸要來的，如果躲不過，不如早一些去面對。他調整著步伐與呼吸，發覺自己心裡居然隱約帶著幾分期盼。

　　通報過後，一名親兵將旭子重新領進了中軍。眾將領都已經告退了，此刻的中軍大帳內顯得空蕩蕩的，透著幾分冷清。宇文述背對著門口，正站在羊皮地圖前研究破敵之策。聽到背後的腳步聲，他回過頭，給了李旭半個客氣的笑臉。

　　「有些事情，我想親自問你，所以才派人將你又叫了回來。失禮之處，李將軍勿怪！」他說話的風格和宇文士及截然不同，辭彙、語氣都很講究，卻令人感覺同樣地不自在。彷彿對著的是一條嘴巴裡含滿了毒液的銀環蛇，而不是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

　　「老將軍客氣了。您有什麼吩咐，末將願意效勞！」李旭行了一個軍禮，小心地回答。

　　「別那麼拘束，你儘管坐。」宇文述指指自己身邊的胡凳，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你對我父子俱有救命之恩，又和小兒是朋友。照理，咱們應該多親近才是！」

　　「末將恭敬不如從命！」李旭拱手，謝座。他猜不到宇文述話裡之意，索性不去猜，大大方方地等著老傢伙自己把話題挑明白。

　　「在我身邊，也應該有你一個座位。」宇文述看看李旭的臉色，刻意強調了一句。

　　給宇文家效力，對不起，我實在沒有這個膽量。宇文家的報答太獨特了，獨特到令人無法承受。李旭心裡小聲嘀咕，臉上依舊堆滿防備的微笑。「能於老將軍麾下為國家效力，末將十分榮幸！」他刻意將國家二字咬重了些，以便讓宇文述能聽得清清楚楚。

　　聽了李旭的回答，宇文述果然不再囉嗦。感慨地搓了一下手，一邊臉依舊堆滿慈祥，另一邊臉堅硬如礁石。「我這次找你，的確是為了國事。今天諸位老將軍的建議你也聽到了，我知道你對戰機把握敏銳，所以想聽聽你對強渡伊水的看法！」

　　這個話題有些出乎旭子意料，他原以為，宇文述這次叫自己來，肯定是跟自己攤牌，要求自己把雄武營兵權交給宇文士及的。沒料到，對方真的把心思放到國事上來。一些事先準備好的說辭立刻失去了用場。不過，這樣也剛好給了他一個表達意見的機會。

　　「不知道老將軍最近可否收到屈突通將軍的消息，洛陽城下戰事如何？」在說出自己觀點前，李旭先問了一句。

　　「這兩天秋水暴漲，洛水和谷水皆滿。屈突通將軍的信使要繞個大圈子才能到來，因此，我這裡的消息還是三天前的。三天前楊玄感又吃了一個敗仗，正在洛陽城北修整。幾路跟他一塊湊熱鬧的山賊也被屈突通打殘了，各自逃向了山中！」宇文述想了想，回答。

　　「老將軍以為楊玄感還有力氣與屈將軍再戰麼？」李旭點點頭，這和他判斷的情況差不多，目前關鍵是要知道敵方實力還剩多少。凡戰，雙方實力需要差不多。有實力的情況下才能謀劃戰爭，沒有實力，再精妙的計謀也不過是找死。

　　「我有實力麼？」旭子突然從楊玄感身上想到了自己。覺得吹進軍帳內的秋風涼涼的，分外令人清醒。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剩下什麼實力。能打的將領大多戰死，身邊謀士也沒剩下幾個。就連韋福嗣這種窩囊廢都偷偷逃走了。既沒軍師，又沒良將，他哪裡還是屈將軍對手。」宇文述的笑著回答，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

　　韋福嗣曾任中書舍人，素有智者之名。楊玄感對他極其信任，幾乎大事小情都要問計於他。如今連韋福嗣都棄楊玄感而去，叛軍內部顯然已經將士離心。只要幾路官軍會合到一處，叛軍定然難逃灰飛煙滅的結局。

　　「既然沒實力作戰，他為什麼還要留在洛陽城下等咱們會合？」李旭站起身，用手指在地圖上輕輕畫了一個圈子，追問。

　　衛文升所部目前位置在洛陽正北，屈突通所部在洛陽北偏西，樊子蓋在洛陽城內。朝廷的主力突破伊水後，從東南掩殺過去，楊玄感的叛軍就是甕中之鱉。宇文述的作戰意圖很清楚，任何人稍加留意即可看得明明白白。楊玄感不是傻子，他也不會坐在洛陽城下等待官軍合圍。

　　只一瞬間，宇文述就明白了李旭想表達的意思。他立刻站起身，三步並做兩步走到羊皮地圖前。「李將軍好眼力啊，怪不得我兒一直誇你。」他一邊用手指在李旭圈過的地方反覆丈量，一邊誇讚。那神態，就像一個正在誇讚著自己兒子的慈父。

　　「我也是一時亂猜，不知道是否正確！」李旭向後退了半步，謙虛地回答。終於又獲得了宇文述的一次當面誇讚，他心中不由自主湧起幾分驕傲。

　　「如果你是楊玄感，你會向哪個方向逃走！」幾下測量後，宇文述徹底認可了李旭的想法，回過頭來，非常鄭重地諮詢。

　　「我會反向突圍，直撲長安！」李旭略加思索，低聲回答。李子雄花這麼大代價斷後，顯然不會是為了讓楊玄感逃到山中去當土匪流寇。他必然想實現一個更大的目的，這點就像做買賣，付出了代價，就想獲得回報。而唯一抵得上李子雄所付出犧牲的，便是長安城。那是大隋的國都，眼下大部分守軍都被衛文升帶到洛陽附近。只要楊玄感順利突圍，趁著官軍沒反應過來之前衝到長安城下，他的目的就達到了一半。如果楊玄感僥倖將長安拿下來，城裡邊的軍械和糧草可以讓叛軍的戰鬥力迅速提高一個臺階，負責吸引朝廷主力的李子雄即使付出再大的代價，這番收穫也值得了。並且，大隋朝國都一失，天下必然為之震動。到時候叛亂四起，官軍顧得了這方顧不上那方，反而讓楊玄感得到喘息的機會。

　　想到這兒，李旭心中大驚，徹底放棄了對宇文述的防備，急切地建議道：「為了以防萬一，末將建議老將軍速派一支兵馬繞過東都，堵住叛軍西進之路。眼下長安的守軍都在東都附近，一旦叛軍真的狗急跳牆……」

　　「是啊，是啊，那樣，可就真的大事不妙了！」宇文述突然詭秘地笑了起來，彷彿揀到了什麼大便宜般，雙眼完全瞇成了一條線。「可派誰去呢？哪支兵馬有這麼快的速度？」

　　「末將願……」李旭雙手一抱拳，就想主動請纓。雄武營有一支獨立的騎兵，快速繞過東都西進，即使不能擋住楊玄感去路，也能嚇得他不敢攻擊長安。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察覺到宇文述的笑容裡還包含著別的意思，那絕不是因為識破了敵人的陰謀而露出的笑容，而是像一頭老狼，把志在必得的獵物逼到了死角。

　　「老匹夫今天找我絕不是為了探討軍情？」旭子猛然醒悟，背後的汗毛一下子全豎了起來。先借著探討軍情讓人放鬆警惕，然後再以人最關心的事情為餌，使人徹底失去防範，緊接著，肯定是致命一擊，不留任何痕跡。老匹夫太精於害人之道了，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正緊張間，旭子聽見宇文述淡淡笑著說道。「其實，小李將軍帶著雄武營騎兵，是截殺叛軍的最好人選。萬歲曾經答應，殺楊玄感封侯萬戶。李將軍啊，老夫都想事先恭喜你了！」

　　「末將不知道老將軍此話何意！末將只想為國除奸，事先沒想到個人富貴！」李旭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回答。

　　迄今為止，宇文述還沒出殺招。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先亂了陣腳。無論如何，今天也得搏一搏，否則，遇到一個強悍的對手就避讓，自己將永遠無法在大隋軍中擁有一席之地。旭子在心裡鼓勵著自己，抬起頭來，用微笑堆砌出一道防線。

　　宇文述只用了短短幾句話，就將旭子的防線撞了個土崩瓦解。「可是讓你獨自領兵追殺楊玄感，老夫有些不放心啊。我聽說楊玄感的行軍主簿楊繼是你的授業恩師，你在黎陽城外本來捉了他，卻又偷偷地將其放走！」

　　「他怎麼會知道？」李旭無言回應，只覺得一股汗水徑直從額頭上淌了下來。怪不得無論自己如何提拔親信，抓牢雄武營兵權，宇文士及都不在乎。原來，他們父子手中藏著一擊必殺之策！

　　讓叛軍親信的弟子獨自領兵去追殺叛軍，即使皇帝陛下在此，他也不會給與我這樣的信任。李旭瞪著宇文述，頭皮發炸，腳底發冷，雙眼中幾乎有火冒出來。只一招就敗了，他輸得不甘心，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如果宇文述此時喊親兵進來，旭子知道自己不敢反抗。李家沒有出過一個叛賊，他不能侮辱了祖先的名譽。眼下唯一能保護自己的，只有皇上賜與的免死金牌了。但私放叛軍主簿這條罪行，不知道在不在金牌能抵消範圍內。

　　「咳，你這個年青人。什麼都好，就是做事不考慮後果。」宇文述見自己徹底佔據了上風，笑著轉身，經過李旭身邊時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膀。然後輕輕鬆鬆地在帥椅上坐下去，志得意滿。

　　眼前這個少年人身上蘊藏著謎一樣的力量。既然老三士及無法使用這種力量，宇文家只好再次改變初衷。

　　「其實呢，這件事可大可小。你尊師重道，受人滴水之恩，就報以湧泉。這種品質甚合老夫胃口！我喜歡！」宇文述翹起二郎腿，一邊臉在笑，另一邊臉露出濃濃殺機。

　　「他想跟我做筆交易！」在突然打擊下緩過神來的旭子明白了宇文述的話中隱含的意思，「他依然想收服我替宇文家效力。如果我聽從，就可以帶著雄武營去追殺楊玄感，得到萬戶侯封爵！」

　　「可我有什麼可以付出的！」汗流浹背的旭子自己計算著自己的本錢，他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沒有。原以為可以控制住雄武營，結果，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的秘密卻落在了宇文述父子手中。現在，他覺得自己又成了剛剛離開易縣的那個窮小子，除了尊嚴，一無所有。而尊嚴是不可以用來賣的，自己可以向宇文述低頭，但低頭久了，必然會變成駝背。

　　宇文述興致勃勃地看著旭子眼神和表情的變化，他羨慕這樣生動的面孔和眼睛。自己好像從來沒擁有過如此生動的眼神和面孔，即使在沒中風之前，也未曾擁有。他忽然有些不忍，覺得自己應該聽兒子的建議，放眼前少年一馬。但這種一閃而過的善念很快被家族利益所淹沒，眼下的少年頭角崢嶸，如果宇文家不能得到他的效忠，絕對不能留給別人。雖然他將來未必能成為宇文家的威脅，但「人不為我用，必毀之」。這是宇文家的處事原則，不能拿來冒險。

　　漸漸地，宇文述看見旭子慌亂的表情再次冷靜下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般，少年人臉上又堆滿了微笑。雖然，在他嘴角，宇文述依稀看到了一縷血跡。

　　「謝謝老將軍美意，我才疏學淺，實在不堪大用！」旭子用微笑堆砌出新的防線，淡淡地回答。

　　「唉，老夫為你深感惋惜啊！」宇文述長嘆了一聲，準備命人入帳解決問題。皇上對眼前這小子甚為寵愛，自己不能殺他。但用個小伎倆讓他身敗名裂，好像還不在話下。

　　「是啊，老將軍對末將百般回護。可是末將不識好歹，自己斷送了自家前程！」李旭摘下頭上鐵盔，輕輕托在了右手上。脫下頭盔和身上的武將袍服，他就不再是大隋官員。一切都要結束了，來得雖然突然，卻不令人過於難過。

　　宇文述的臉猛然抽動了一下，他明白李旭話中包含的憤怒。這小子在譏笑我宇文家恩將仇報！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出身，也敢跟宇文家討要回報！宇文述怒不可遏，恨不得立刻喊武士進帳，將李旭推出轅門斬首示眾。但他不敢這麼做，三度相救的恩人，被自己落井下石害得身敗名裂。此話傳出去，對宇文家沒有任何好處。

　　「他在漫天要價！」關鍵時刻，旭子用起徐大眼傳授給自己的察言觀色本領，努力去分析宇文述的眼神和表情。那張中過風的臉有一半是不能動的，另一半，重重殺機後掩蓋著虛弱。旭子看明白了對方想要什麼，他決定跟宇文家做最後一筆交易。

　　「叛軍主簿楊繼在縣學授課，而縣學是先皇陛下創立的德政，惠及的不止是末將一人。弟子之說，實屬無稽！」李旭望著宇文述的眼睛，緩緩地解釋。他知道宇文述會明白自己的意思，對方聰明是自己的十倍，用不著把話說得太直接。

　　「而黎陽之戰，大部分戰俘已經加入雄武營。幾個首惡逃的逃，服誅的被誅……」旭子不理睬宇文述越來越凌厲目光，繼續補充。「至於戰死和逃散者當中有沒有末將就讀縣學時的先生，末將實在沒有留意到！」

　　他決定打死不認賬，如果宇文述不在乎家族名聲，儘管追查到底，把當晚的士兵找來跟自己對質。「賴賬的本事，我也會！」看了看宇文述已經冒出青筋來的額頭，旭子決定為自己做事輕率而付出代價，「至於截殺楊玄感的任務，末將其實不是最佳人選。末將在黎陽和虎牢三場硬仗中受傷不下十處，再次統軍長途奔襲，實在力不從心！」

　　「哦！」宇文述長出了一口氣，完全佔據上風後獵物居然垂死反咬，的確也有些出乎他的預料。既然眼前年青人還算知趣，他就暫且聽聽此人提出的交易條件吧。一則能設法收穫自己家族所需，二則也不會讓兒子太難過。

　　「末將推薦宇文監軍統帥雄武營，繞路攔截楊玄感。宇文監軍素負眾望，由他來代替末將，定能使大夥信服！」李旭撫摩著頭盔上的簪纓，笑著還價。宇文家主要圖謀的是雄武營的兵權，既然自己注定要失去它，不如將其交給一個相對可以信任的人。弟兄們跟著宇文士及，應該比跟著宇文家其他人日子好過。

　　他很慶幸自己提前做了些安排，否則，今天的失敗將拖累身邊很多弟兄。如今，輸掉的僅僅是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想起來很可惜，但毫不後悔。

　　「是啊，是啊，李郎將勞苦功高，也該好好歇歇。你去虎牢關養傷吧，等平定了楊玄感，陛下論功行賞，肯定會再給你一份嘉獎！」宇文述滿意地笑了起來，眼前的少年太善解人意了。老三如果想順利接管雄武營，的確不能激起眾怒。看在少年人知趣的分上，就讓他領著虛職賦閒吧。反正大隋朝補不上實缺的武將多得是，只要手中沒兵，也就不怕他翻起什麼風浪。

　　「末將想回家看看！順便養傷！」李旭了卻了一件心事，肩膀上也感到一陣輕鬆。好久沒回家了，他真想看看自己的家變成了什麼模樣。

　　「回吧，回吧。富貴不還鄉，如同錦衣夜行。在父母身邊多盡孝道，哪天朝廷需要時，老夫還得召喚你。」宇文述笑著叮囑，慈祥得如同一個忠厚的長輩。

　　這真是一個令人喜歡的結果。人年少時氣盛，放在鄉下多曬他幾年，等豪情壯志都風乾了，不由得他不低頭。

　　※※※

　　走出中軍之後，李旭才發現自己袍服已經被汗水所濕透。冷而黏的秋風捲著枯葉從四面八方吹來，吹得人袍袖飛舞，骨頭節發涼。而身上那些或新或舊的傷口則不約而同地開始發難，又痛又癢，宛如有幾萬隻螞蟻在傷口上爬。

　　「向對手示弱只會讓他得寸進尺！」旭子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發軟，但他盡力挺直脊梁。幾個親兵見主將臉色發灰，試圖湊上前幫忙，被他用笑容和手勢阻止在一邊。

　　「咱們回營！」跳上黑風後，他一如既往地在馬背上轉身，笑著命令。馬蹄嘈切如雨，快速將中軍大帳拋在身後。逃出來了，旭子心中突然有了一點解脫的輕鬆。他在馬背上抬頭看天，天依舊是藍色的，秋日的晚霞絢麗奪目。

　　沒有金鼓之聲的時候，天地之間的確很寧靜。旭子能看到遠處的樹木被夕照鍍上了一層金，已經開始發黃的樹葉就像金子打的，沉甸甸泛著柔光。近處，一座座連綿的營帳也變成了淡黃色，儘管一些帳篷上面打滿了補丁，但被陽光一鍍，那些補丁也變得柔和起來，柔和得讓人留戀。

　　雄武營的位置在十里連營的邊緣處，比其他營寨略為整潔。已經到了吃第二餐的時候，一股淡淡的煙火氣在營內飄蕩。很熟悉，也很溫馨，幾個月來，旭子就像習慣了自己的家一樣習慣了營中的所有味道。但從今晚開始，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了。他輸了一場戰爭，一點反抗餘地沒有的將本錢輸了個乾乾淨淨。

　　在權謀方面，旭子只是一個剛剛蹣跚學步的孩子，而宇文述是個力能舉鼎的巨人。所以，這場抗爭他輸得毫不冤枉。想明白了這一點後的他不願意再多做糾纏，草草吃完飯後就聚將議事，宣佈自己即將回家養病。養傷期間，雄武營一切事務由宇文監軍暫代。

　　「那怎麼成，咱雄武營沒有你，還能叫雄武營麼？」慕容羅第一個跳了出來，大聲反對。

　　「大人不能走！」剛外放擔任督尉的張秀也在第一時刻衝出來阻攔。這一刻，他臉色發青，雙眼中充滿了憤怒。

　　「大人不能丟下我們麼？白天時分明還好好的，怎麼說走就走了？」隊伍末尾，幾名剛剛升職，有資格進入中軍議事的校尉也扯著嗓子大喊。他們距離風波的中心遠，不知道這些日子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所以喊聲裡充滿焦急和失望。

　　人聲鼎沸，無論站在李旭一邊，還是保持中立態度的軍官們沒有人不為這個消息震驚。這支隊伍能在戰鬥中快速崛起，所憑得不是將士們之間默契的配合和某些人的運籌帷幄，而是幾個主要將領的個人勇悍。在李郎將的帶領下，雄武營就像一把神兵利器，當者披靡，無堅不摧。但如果郎將大人離開了，雄武營這把刀就等於失去了刀鋒，拿來砍柴剁骨頭還湊合，用來作戰，則先前的逼人氣勢蕩然無存。

　　「楊玄感逃走了，需要有人帶領騎兵繞過洛陽去截住他。我身上傷都沒好，實在沒力氣帶著大夥不分晝夜地趕路！」李旭向身邊空著的監軍座位上掃了一眼，提高聲音跟大夥解釋。他不想把事實真相讓所有人都知道，既然已經承諾將雄武營交給宇文士及，沒有必要給接手者製造太多的麻煩。

　　這個理由未必很通，因為從用兵角度來看，大軍自然是越早出發越有把握將楊玄感堵在半路上。而宇文士及偏偏這會兒不在軍營內，即使他一個時辰之內趕回來，交接印信、準備輜重也得花上幾個時辰。如是推算，大軍出發的時間至少要推遲到明天凌晨，敵人在這段時間內又能多跑出數十里。

　　但這個理由讓旭子自己心情又好過了一些。至少，從國事角度考慮，他的犧牲不無益處。他忽然明白了宇文述為什麼在自己主動請纓去追殺楊玄感的一瞬間突然發難，「老傢伙算定了我會顧全大局！」這個結論讓旭子對宇文家的手段愈發佩服。「但老傢伙可以肆無忌憚地把自己的家事擺在國事前面！」另一個結論讓他感到無比荒謬，「肉食者並非無謀，但肉食者考慮事情的次序和咱們不一樣！」旭子記不清楚這句激憤之言出自誰的口中了。但從自己的親身經歷上來看，大隋朝的「肉食者」們的確在大多數情況下優先考慮的是家族利益而不是這個國家。

　　雄武營眾將領對旭子的解釋顯然不太滿意，他們的議論聲雖然低了下去，但臉上的表情卻愈發激動。小聲交流了幾句後，更多人意識到事情的真相。有人選擇了沉默，有人義憤填膺。

　　「大人到了這個時候還在為宇文家的人打算！」李孟嘗大步走出佇列，站在帥案對面質問。「是不是他們逼的你，大人，咱們不能這樣罷了。只要你一句話，弟兄們都不幹了，咱們都去養傷，要立功，讓他宇文家的人自己去立！」

　　他回過頭，借助手臂的力量表達自己的觀點：「大人救了宇文監軍三次，最後還落到這樣的結果，咱們對他宇文家沒半點好處，將來不知道要被他們怎麼折騰！不幹了，大夥都不幹了。咱們跟著李將軍一塊養傷去！」

　　「不幹了，誰願意幹誰幹！」崔潛、王七斤、張秀、還有幾個被李旭一手提拔起來的校尉也一起嚷嚷。法不責眾，參與的人越多，宇文述老賊越拿大夥沒轍。有人抱著渾水摸魚的心態加入，有人卻唯恐天下不亂。一時間，叫嚷聲越來越大，震得整座軍帳都跟著顫抖。帳外，當值的侍衛們不知道裡邊發生了什麼事，頻頻彎下腰來，伸長脖子向內窺探。

　　「你們幾個，退下！」李旭用力一拍帥案，站起身，大聲斷喝。弟兄們有這份心，讓他覺得很暖和。但他不能因為自己的私事，壞了所有人的前程。雄武營的將校們大部分人都像自己一樣，是靠刀頭舔血才換來的功名，自己不該把他們捲進爭端中，讓他們把好不容易到手的前程葬送掉。

　　他目光從眾將臉上掃過，整個人看起來威嚴無比。「如果你們還當我是朋友，就不要由著性子胡鬧！」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將堵在喉嚨中的東西硬吞了下去。「大夥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是我自願做出的選擇。咱們提刀上馬，就是為了博個功名。每個人都要守好自己那一份，因為大夥的前程來得都不容易，都是用命換來的，就這樣丟了，不值得……」

　　旭子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語無倫次。心裡有無數話憋得難受，卻拙於表達。「我只是養傷，還是雄武郎將。說不定哪天還會回來，還會跟著大夥一道建功立業！」在眼淚流出來之前的一瞬間，他做出一個命令眾人散去的手勢，「大夥都退下吧，早做準備。最遲明天清晨，你們就得帶兵出發！」

　　將士們漸漸安靜，帶頭吵鬧的李孟嘗、張秀等人也難過地低下了頭。郎將大人說得對，大夥的功名來得都不容易。都是平民小戶出門謀生的人，不像那些世家子弟，生下來就有功名在身。從雄武營建立到現在，多少人懷著封妻蔭子的夢就倒下了。能看到人生希望的就這麼幾個，大夥即使再義憤，也沒有替李郎將主持公道的本錢。

　　「唉！」有人嘆息著走出了軍帳。

　　「這真他媽的不公平！」有人低聲咒罵，卻無可奈何。向緩緩坐下的李旭報以同情的一瞥，無奈地搖搖頭，跟在人流後挪出帳門。

　　慕容羅、李安遠、張秀、崔潛等人相繼冷靜下來，搖頭嘆息。片刻之後，慕容羅大步走到帥案側，手搭住了旭子的肩膀，「旭子，我下去了。照說，沒有你，就沒有我慕容羅的今天，我該守你這個冷灶。遼東還沒平定，用不了多久，估計你就會重新被啟用。但你知道，我家裡還有一大堆人……」他無法將話題繼續下去，一時間竟面紅過耳，恨不得狠狠地抽自己幾巴掌。

　　「慕容兄哪裡的話來，你的功名是自己搏來的，不是任何人的恩賜！」李旭抹了一把臉，緩緩抬起頭，「一會兒我還有事拜託慕容兄呢，這些年，我也攢了些家底……」

　　「你放心，我馬上去找人，把你的全部家當裝車，替你護送回易縣去！」慕容羅打斷李旭的話，大聲承諾。在遼東到黎陽的途中，他們曾經在上谷郡逗留。慕容羅記得，當時軍中有人幫李旭向家裡送過一次財貨。以他現在的身分，安排人完成這件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讓慕容兄費心了。我打算一個人途中逛逛，那些財貨，你命人直接送到我家中就可！」李旭拍了拍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背，微笑著叮囑。他不想做出視金錢如糞土的模樣，他們這些人，沒一個有視金錢如糞土的資格。

　　「旭子，還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你放心，我們幾個，絕對不會人走茶涼！」李安遠湊上前，代表著其他幾人承諾。大夥能幫上的忙只有一件，已經被慕容羅包攬了。此刻除了承諾和友誼外，其他人的確沒什麼可給與旭子。

　　「哪能呢，畢竟咱們一起刀尖上打過滾！」李旭咧嘴，笑容依舊燦爛。

　　「你手中有金牌，皇上應該不會忘了你！」崔潛低下頭，用非常輕的聲音提醒。他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讓整個事態突然急轉直下。但以其對大隋官場的理解，旭子這次挫折不算太嚴重。雖然失去了實缺，但封爵和職位還在，隨時都有翻身的可能。

　　「以此人的名氣，只要肯點個頭，應該不少人會出面替他說話。」理智的崔潛在心中得出如是結論。他不再想說服旭子，他知道總有一天，旭子會頓悟。

　　幾個核心將領打過招呼，陸續走出中軍帳。剛剛補了從五品實缺兒的張秀拖在了最後邊，步子放得極慢。他已經明白了表弟為什麼不讓自己再做他的親兵校尉，而是根本就不和自己商量一下就將自己外放出來領兵。原來在數日前，表弟就已經為今天做好了準備。可惜自己笨，居然在為了突然升遷而興高采烈。

　　「既然他料到了這一刻，應該不會太難過吧！」張秀安慰著自己，轉過身來，重新走向李旭。「旭子，我，我……」他難得地臉紅了一次，窘迫得手腳沒地方放。軍中慣例，某個將領辭職，他的嫡系親信要跟著離開。李旭在雄武營中沒安插什麼親信，如果硬算他徇私提拔過什麼嫡系的話，張秀是其中唯一人選。

　　「表哥，你今後好自為之。勤練武，平時盡力找幾個武藝好的，放在身邊當親兵！打仗時別光想著功勞，先想想要冒什麼風險！」李旭繞過帥案，輕輕拍了拍張秀的肩膀。他理解張秀的心思，好不容易熬到目前位置，沒人能夠輕易放棄。

　　「旭子，我，我……」張秀忽然難過起來，眼淚劈哩啪啦向下落。表弟一直比他強，從縣學讀書時開始，護糧軍、雄武營，一直到現在。如今，他終於有了超越表弟的機會，心中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勝利的喜悅。

　　「別說了，我理解！」李旭笑著搖了搖頭，緩緩走出了中軍。他理解，他什麼都理解。還在和宇文述對抗的時候，他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知道楊老夫子是他的老師，目睹了當晚旭子所有作為的，只有一個人。別的知情者縱使被宇文家拉攏，也不會把所有底細弄得如此清楚。

　　李旭加快腳步，將雄武營的中軍大帳拋在了身後。

　　人生路上，挫折是最好的老師。他輸過了，也學到了很多。

　　※※※

　　在行經真定的時候，李旭聽到的楊玄感被剿滅的消息。「好消息，好消息，官軍日前大勝，楊賊玄感於上洛授首！」負責宣佈這個消息的差役用力敲打著銅鑼，喊得聲嘶力竭。但街道上的百姓們顯然對此不太感興趣，楊玄感被殺死的地方距離真定所在的恒山郡大概有一千四、五百里，對於大多數從生到死沒離開過家鄉超過百里的他們來說，上洛和流求一樣遙遠。那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大夥不關心，也沒牽連。

　　但是官府不這樣看，隨著差役們的喊聲，邸報就在衙門口貼了出來。李旭湊上前瞅了一眼，得知楊玄感是在距離潼關不到百里的閿鄉被官軍追上的。據邸報上形容，戰鬥進行得非常激烈。叛匪居然擺出了一條長達五十餘里的大陣，旌旗蔽日。而為了上報效皇恩，下安黎庶，官軍在宇文述的帶領下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打得楊玄感一日三敗，潰不成軍。最後，雙方在皇天原展開決戰，叛匪全軍覆沒。楊玄感帶著十幾個隨從突圍，逃到葭蘆戍。他自知無力回天，命令弟弟楊積善將自己殺死。楊積善殺了楊玄感後，隨即自殺，未死，連同楊玄感的首級一道被官軍抓獲。（注：皇天原，即董杜原，在今河南靈寶縣西北。）

　　宇文述好大喜功，所以邸報寫得再誇張十倍，旭子也不會感到驚奇。令他驚奇的是拖住楊玄感西進腳步的不是預料中的雄武營將士，而是弘農郡的糧草。根據邸報上介紹，楊玄感居然認為自己可以在被官軍追到之前拿下弘農郡，憑險據守。結果，他在弘農城下逗留了三天三夜，直到斥候看見了追兵的旗幟，才不得不再次拔隊向西。於是，官軍「不眠不休，緊追不捨」，終於順利地平息了大隋朝立國以來最荒謬的一場叛亂。

　　「吃不上飯的叛軍自然跑不快！」旭子笑了笑，將目光從邸報上收回。楊玄感為什麼要冒險攻打弘農郡的原因，他已經完全想清楚了。是因為糧草補給已經完全斷絕，威脅到了叛軍的生存。而宇文述之所以能快速結束戰事，也是因為叛軍補給匱乏，已經餓得沒有了戰鬥力的緣故。至於那綿延五十里的長蛇陣，只有宇文述才喜歡製造這種大而無用的聲勢。麾下已經剩不下多少人馬的楊玄感如果這樣做，每里只能放百餘人，還不夠給官軍墊馬蹄。

　　「士及兄他們迂迴包抄的行動沒有成功！」李旭一邊拉馬出城，一邊推測雄武營未能完成任務的原因。天公不做美，大雨滂沱，沿途河水暴漲是一種合理的解釋。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有人故意消極避戰，抗議宇文述老賊的肆意妄為。後一種推論讓旭子感到有些報復的快意，同時又隱隱為弟兄們的命運擔憂。宇文士及是個極有手腕的傢伙，以前沒表現出來，是他刻意隱藏鋒芒。今後，為了掌控全軍，此人的說不定會做出什麼狠辣的舉動。

　　但是現在自己已經在千里之外了，再擔憂也是白搭。旭子搖了搖頭，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到了馬蹄帶起的煙塵裡。

　　沿途的景色很荒涼，比旭子帶兵經過時還荒涼十倍。當時地裡邊還有沒人收的麥子，所以百姓臉上不會出現菜色。而現在，地裡的麥子已經爛盡，路邊就開始出現大量的流民。他們成群結隊，其中大部分是老人、女人和小孩，把全部財物背在背上，沒有目的地沿著官道向南流浪。南方的冬天來得晚，氣溫也不像北方那樣寒冷，所以大夥熬過這個冬天的希望相對會大一些。而各地官府對此視而不見，大隋朝不許百姓隨意遷徙，但哪個官員都不敢把流民攔在自己管轄的地面上。餓死了人，他們要受到彈劾。一旦有人效仿楊玄感揭竿而起，他們頭上的烏紗更是岌岌可危。

　　看到騎著高頭大馬，與自己逆向而行的旭子。流民們臉上紛紛湧現出厭惡的神色。就是這些騎著馬，拿著兵器的「官賊」，將他們家中最後一口糧食給搶走了。他們對這些人的憎惡程度，更甚於打破了平靜生活的楊玄感。但沒有人嘗試著把旭子從馬背上拉下來，瓜分了他的行李。相比起吃不飽飯的逃難者而言，李旭太高大了。接近九尺的個頭和臉上的絡腮鬍子，讓人看上去就不敢輕易冒犯。

　　李旭曾經試圖做個好人，他把幾個饢塞給了一名抱著小孩的母親。當他剛轉過身，準備上馬遠去的時候，背後立刻傳來了淒厲的哭聲。旭子回過頭，看見那母子二人被一群衣衫襤褸的傢伙推到路邊的泥坑中，饢滾落在一旁，上面沾滿了泥土。隨後，那幾個饢被手腳最快的人搶到，拼命塞進嘴裡，其他人則一邊對搶到饢的傢伙拳打腳踢，一邊試圖從他嘴角摳出一團殘渣來。

　　「你們要幹什麼！」旭子大喝一聲，用刀背驅散人群，扶起那對母子。流民們轟然而散，蒼蠅般逃遠。女人用怨恨的眼神瞪了一眼旭子，然後劈手奪過他從行李中再次拿出來的饢，接著，放下小孩，俐落地解開衣絆。

　　「給！」女人在旭子震驚的目光中躺在路邊，雙手死死護著饢，雙腿張開。「來吧！快點！」她用含糊不清的方言命令，打算用最快的時間完成一筆交易。沾滿泥巴和穢物的軀體上，汗水和古怪的味道刺得人直想落淚。

　　李旭不敢用目光褻瀆那聖潔的身軀，他掏出一把銅錢，作賊一般放到了女人身邊。然後跳上馬，逃難一樣逃走了。他甚至不敢回頭，不敢看一看女人是否穿起了衣服，不敢看跑遠的流民們是否會轉回頭來，再度將食物從那對母子口中奪走。他逃啊逃，直到看見下一個城市。

　　在博陵郡治所鮮虞縣的飯館裡，旭子聽說了皇帝陛下大赦的消息。除了幾個「首惡」外，參與造反又幡然悔悟的世家子弟們全部被赦免。皇帝陛下連判他們勞役的興趣都沒有，只是命令各位大臣將自家子孫領回家，好生看管。其中，有陣前倒戈功勞的虞柔居然被授了官，直接爬到了四品武將的位置。

　　旭子明白自己又上當了。既然那些在叛軍中有名有姓的傢伙都能被皇帝陛下放過，楊老夫子這樣在叛軍中不得志的幕僚更不會被追究罪責。至於自己私下放了恩師的行為，恐怕也不是什麼大事，根本不會被朝廷懲處。

　　「我怎麼這麼笨呢！」李旭追悔莫及，忍不住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結果，把飯館的老掌櫃嚇得以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速度竄了過來。

　　「軍爺，您還要點兒什麼？」老掌櫃一邊點頭哈腰，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問。自從對方進了他這個店，老人就一直祈禱上天大發慈悲，保佑自己躲過這場劫難。而上天沒聽到他的祈禱，軍爺還是發怒了，準備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店裡本來就寥寥無幾的食客們同時站起身，把飯錢放在桌子一角，悄悄地溜了出去。軍爺找麻煩，他們可不敢管。這些傢伙都是從遼東歸來的亡命徒，殺了人，往郊外的山溝裡面一鑽，沒幾天就能聚起一票人馬。惹了他們，全家上下，連街坊鄰居都不得安生。

　　「不，不要了，結賬！」李旭醒悟到自己的行為嚇著了老人，歉然地笑了笑，說道。他不奇怪別人把自己當作兵痞，雖然離開雄武時他沒有帶一個隨從，也完全改穿了市井百姓常見的裝束。但長時間的軍旅生涯已經在他身上打下一道深深的印記。無論走到哪，不出半炷香時間，人們就會分辨出他的身分，繼而遠遠地躲到一邊去。

　　「軍爺，您說結賬？」老掌櫃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兩個月來，過往的兵大爺他見多了，都說皇上准許他們沿途白吃白喝。不連搶帶拿就算開恩了，誰曾付過一文錢來。他用顫動的聲音又確認了一次，得到李旭的再次肯定後，才撩起衣角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結結巴巴地說道：「小，小本生意，不，不敢算錢，軍爺若是吃得慣，賞，賞個本錢吧。五，不，三，三文就足夠了！」

　　「三文？」李旭驚訝地問道。舅舅家開著飯館，他知道自己今天吃的一盤驢肉，三個饢是什麼價格。雖然自己在家的時候大隋朝糧食便宜，這頓飯三文錢也不可能夠本。他光顧著奇怪，過於誇張的表情卻嚇得老掌櫃連連擺手。「不要了，不要了，軍爺吃得慣就好，就好。小二哥，趕快給軍爺再切三斤驢肉包上，要帶筋透花的，不要有一星點白肉在上面！」

　　「唉，馬上就來！軍爺稍等！」小二答應一聲，撒腿就跑。一邊跑，一邊在肚子裡問候那個不要臉的兵痞祖宗八代。「吃人不吐渣的白眼狼，早晚得添了壟溝！什麼東西，就知道欺負平頭百姓……」

　　看著飯館裡雞飛狗跳的樣子，李旭知道自己又惹了禍。從軍日久，自己居然忘記了外邊的人情世故。想到這兒，他歉意地從隨身行囊裡掏出三十幾個肉好，一股腦塞進老掌櫃之手。一邊塞，一邊盡量和顏悅色地解釋：「老丈莫慌，我不是來搶東西的。這些錢你收著，今天的飯，連帶後邊正切的肉！」

　　「爺，爺，用不了這麼多，用不了這麼多！」老掌櫃嚇得一哆嗦，把所有銅錢都丟在了地上。「噗通」一聲趴下去，老人一邊揀，一邊大聲解釋。「真的用不了這麼多啊，軍爺，您來這吃飯，已經賞小老兒臉了！」

　　一隻突然伸到面前的手打斷了老人的喊聲。那是一隻同樣長著繭子的手，手指長而有力，但非常粗。手心中間，擺著幾個銅錢，不是施捨，是實實在在地支付。

　　老人抬起頭，茫然不解地看著蹲在他對面的李旭。他看出來了，眼前的後生是個好人，和以往的那些的兵痞們完全不是一路貨色。猛然想到了什麼，他跳起來，三步兩步奔向後院，邊跑，邊大聲叮囑，「您稍後，我馬上就給您拿肉來。小二啊，別加佐料，軍爺是好人，好人哪！」

　　後半句是叮囑店小二的，聽得李旭一愣，旋即啞然失笑。當年在舅舅的酒館，他就曾經這樣給前來打秋風的趙二狗子下過料。鼻涕、耳屎抹了幾大坨，趙二哥卻吃得香。今天，同樣的事情居然發生在自己身上，他看看桌上剩下的飯菜，肚子裡有些犯噁心，心中的感覺卻突然變得十分親切。

　　他又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了，離家門不到二百里，努力趕，只要兩天時間，就能趕回家與父母團聚。想到大半年未見的雙親，他臉上笑意更濃，恨不得插翅飛回去，看看家中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

　　老掌櫃很快轉了回來，帶著滿臉歉意，「軍爺，您再等等，我讓他們給您煮壺好茶。驢肉剛要出鍋，新鮮熱乎的，保證乾淨。」他手足無措，就像做賊被捉了現行一般窘迫。看看桌子上的酒菜，指天發誓：「這個，這個保證是乾淨的。小老兒以王家先人的臉面擔保！」說罷，老人抓了一雙筷子，夾起李旭吃剩下的菜，接二連三填進嘴裡。

　　一股淡淡的溫情在小酒館裡洋溢。旭子笑了，老人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片刻後，夥計將茶煮好，連銅壺一道端至客人面前。雖然是市井上最常見的粗茶，葉柄和樹梗在茶盞中清晰可見，但滋味淳厚甘美，喝在口中，一直暖到心底。

　　「軍爺這是去哪裡公幹！」老掌櫃見酒館裡已經沒有其他客人可招呼，坐在李旭對面，給自己也篩了一碗茶，有一搭沒一搭地套近乎。

　　「回家，去上谷。離您老這兒不遠，也就兩百多里路！」李旭放下茶盞，笑著回答。

　　「上谷啊，那可是個興旺地方，都說上風上水呢！」帶著滿臉歉意的店小二走過來，一邊收拾桌上的碗碟，一邊搭訕。客人的舉止他已經聽老掌櫃說過了，不但不白吃白拿，還有厚厚的打賞。這種客人店裡可是幾年也遇不到一個，把他伺候周全了，若是也能收到一兩文，老婆孩子就多一份笑容。

　　「山水不錯，就是偏僻了些！」李旭聽人家誇自己家鄉，心中十分受用，臉上的笑意也更濃。

　　開店跑堂，察言觀色是第一本領。小二哥看到客人臉上的表情，知道自己的馬屁拍得恰到好處。端起殘羹剩飯，又不著痕跡地追加了一句。「瞧您說的，怎麼能叫偏僻呢，您家那裡可是盡出大人物。遠的咱不說，就說近幾年。上谷李家有個李老爺，文武雙全……」

　　「李老爺？」旭子的兩眼瞪成了銅鈴，弄不清什麼時候自己家鄉出了如此名人。

　　「是啊，您沒聽說麼？有個姓李的老爺讀得好書，使得一手好槊！被皇上欽點了將軍，封了那個什麼忠勇伯的。這方圓百里都跟著光彩呢！」店小兒用腳勾開門簾，聲音漸漸向廚房而去。

　　「這孩子人來瘋，軍爺您別跟他一般見識！」老掌櫃怕冷落了貴客，趕緊接過小二哥的話頭。

　　「不妨，我聽他說得有趣！」李旭笑著搖頭。文武雙全的李老爺，忠勇伯，這話說的應該就是自己了。但讀得好書這個評價還不十分讓人臉紅，使得一手好槊？旭子想想自己掛在另一匹用來馱行李的戰馬背後的長槊，心下好生慚愧。

　　「這街坊鄰居都傳，說上谷有個李爺，文武雙全。去年皇上打遼東的時候，領兵大將不小心上了那幫蠻子的當，人都死到海裡去了。只有李爺提槊策馬，幾千里路殺了個來回。救下了幾萬人，自己居然連根寒毛都沒傷著。這不，皇上一高興，就封他為忠勇伯。老李家一下子就在上谷郡出了名，據說連郡守大人親自去了好幾回呢！」老掌櫃滿臉羨慕，恨不得自己也能養個同樣有出息的兒子。

　　「哦，我好幾年沒回家了，還真沒注意到！」李旭端起粗陶茶碗，輕輕吹了口氣，吹散眼前的水霧。

　　少年時，夢想裡的自己的確是躍馬橫槊，豪氣干雲。想當年和徐大眼一道出塞時，為了沒錢買槊，還著實懊惱了好幾回。可自從得到長槊後，只有不要命的時候敢拿出來耍耍。關鍵時刻，保命的還是靠腰間的黑刀。

　　想想少年時的夢和眼前的現實，旭子心裡湧起一種恍然隔世的感覺。那個少年的背影彷彿伸手可及，但那個少年和現在的自己大不一樣。

　　「軍爺貴姓？」掌櫃的見識多，把眼前的李旭和傳說中那個躍馬遼東的豪傑比較了一下，暗暗留上了心思。不像，他在心中評價。眼前的軍爺頂多是個隊正，吃得簡單，人也一點架子都沒有。人說將軍都是一頓要吃兩個豬肩膀的，怎麼會吃得像他這麼少，並且也不會吃這不值錢的饢。但眼前這個少年人的舉止氣度的確不一般。那叫什麼來著，從容，對，從容，就是在衙門裡行走的錢二爺身上也找不出這麼從容的感覺。

　　「免貴，姓張！」李旭猶豫了一下，報出了舅舅家的姓氏。

　　「張姓，那也是個大家子啊。我聽說上谷郡張家有個小爺是李爺的表親，和他並肩闖遼東，兄弟同心，也立下了大功勞呢！」說話間，手腳麻利店小二又衝了回來，手裡捧著一個油淋淋的荷葉包。「這是三斤驢肉，帶筋透光的。您收好了，喜歡吃下次再來！」

　　這說的是張家小五吧！旭子在心中長嘆。兄弟同心，自己也曾經這麼想過。但五哥的志向很高，自己追不上他的夢想。他慢慢地站起身，又取了五個銅錢按在了跑堂的手裡。然後拎起驢肉，向掌櫃的告辭。

　　「謝謝軍爺，軍爺您慢走！下次再來，我給你還挑最好的肉！」小二哥連聲道謝。軍爺的臉色怎麼突然變了，難道我哪句話說錯了麼？他把拳頭握得死死，感受著銅錢的重量。軍爺不喜歡人說起姓張的！他目送李旭跳上戰馬，仔細看了看黑風的模樣，心裡一哆嗦，整個人愣在了當場。

　　「喜歡傻了，還不進屋收拾去。就知道賣嘴！」出來送客的王掌櫃回頭，看見小二哥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抬手賞了他一記脖摟。

　　「哎，哎。掌櫃的，掌櫃的，您看軍爺胯下那匹馬，您看第二匹馬上那個長傢伙。您看，那是槊不？是槊不？」店小二指著遠去的煙塵，小聲叫喊。

　　「槊，是他，我的姥姥，真的是他！」王掌櫃猛然醒悟，激動得將自己大腿拍得啪啪響。「趕快，趕快把前天的剩饢給耍貧嘴的柳四兒他們送點去。借他的嘴跟街坊鄰居吆喝吆喝，說上谷李爺，皇上欽封的忠勇伯李爺吃過咱家的驢肉，大聲叫好呢！」

　　這回遇到貴人了！掌櫃和店小二相視而笑，感覺生活中充滿了偶然和希望。

　　※※※

　　旭子不知道自己在身後留下了什麼傳說，他只顧想著心事埋頭趕路。如果回到家，爹和娘問起我軍中的事情來，我怎麼跟他們說呢？楊老夫子的事情告不告訴他們？五哥的事情講不講？

　　有些話，跟父母說了，只會徒增他們的煩惱。有些選擇，本來就很難解釋得清楚。馬背上的旭子近鄉情怯，越想，煩惱越是如烏雲般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穿過易水，離家鄉就越來越近了。旭子小心翼翼地藏起一切煩惱，先找個片樹林鑽進去，換了身乾淨衣服，然後沿官道急急向家走。北方的太陽落得早，才過酉時，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路兩邊沒有行人，曠野裡不時傳來悠長的狼嚎。沒有月光的黑夜，是野獸們最好的狩獵時間。

　　黑風豎起耳朵，渾身上下充滿警覺。另一匹戰馬被狼嚎聲嚇得直哆嗦，任旭子怎麼呵斥，牠也不肯走快。沒辦法，旭子只好跳下馬背，牽著牠向前走。循著炊煙的味道，慢慢靠近了自己的故鄉。

　　半年不見，村子裡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靜靜的，透著股安寧與祥和。他的家在村東靠北的角落裡，很僻靜。這幾年家境好轉，父親請人翻新了圍牆，所以庭院看著很整齊，樸素中透著興旺。

　　院子門都敞開著，今天好像是有客人在。離得老遠，李旭就看見家裡邊的燈光。他輕輕跳下馬，準備從側門進家。上次他回家養傷，一些以前從來不肯到家中小坐族內長輩走馬燈似的來訪，不是想將自己的子侄塞進軍中當官，就是想打些秋風走。那些虛情假意的笑臉至今想起來，還讓人覺得渾身不自在。旭子今天不想和他們應酬，只想和自己的家人坐一坐，聽聽母親的嘮叨，看看父親的華髮。

　　院子裡邊的喧嘩聲很大，很多人，正嘮著家常向外走。李旭加快腳步，將戰馬和自己都藏進院牆的陰影下。鄉村人家省，院子裡捨不得點太多燈籠，所以他也不用擔心有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咱們李家能有今天，全虧了大木伯養了個好兒子！」一個聲音從院牆內傳來，客套中帶著羨慕。是長房的若木二伯，旭子記得此人。當年此人為了替族裡催香火錢，越到年關越要來堵李家門口。

　　「可不是麼，眼下這十里八鄉，提起李大伯，哪個不曉得他老人家福氣大，造化大。旭子這麼年輕就封了伯，拜了將，以後還不是得封侯，封公。大木伯啊，您老將來說不定也能被皇上賞賜，封個什麼鄉侯縣侯的呢！」說此話的人應該是三房的峻木叔，除了打秋風，他很少上門的，最近怎麼有又空閒了？

　　「嗨，旭子那孩子是運氣好。你們別誇他，將來再有出息，還不是咱們李家的晚輩！」父親的聲音也傳了出來，隱約帶著股自豪。

　　「話不能這麼說，還是他大木伯教子有方。咱們上谷李家蟄伏了這麼多年，此番終於揚眉吐氣了。他大木伯，您別在乎錢，差多少族裡邊補。縣令大人放下話了，趁著還沒上凍，一定要把忠勇伯的府邸給完了工。完工的時候，他老人家要登門給您道賀！」又一個帶著酒意的聲音傳進了李旭的耳朵，那文謅謅酸溜溜的調子，除了族長大人外別人還真說不出來。

　　「不用，不用。縣裡給撥了不少。前幾天，旭子的親兵又押了些縑布和肉好回來，說是皇上賜的。有個姓慕容的將軍還捎了話，說如果不夠，叫我隨時給軍中去信。我核算著，用到新宅子完工總也夠了。」父親忠厚地笑著，親切的感覺一如既往。

　　「弟兄們已經把我的財貨送到了！那爹應該知道我已經辭了官，怎麼沒聽他跟人提起？」李旭站在陰影裡，心裡充滿了詫異。

　　「缺什麼就說，包在我身上！咱們李家這麼多年就出了一個貴人，他的府邸怎麼著也不能修寒酸了，讓別人笑了去！」族長大人打著酒咯，胸脯拍得啪啪作響。

　　「不缺，不缺！旭子總是向家裡捎錢，我一直攢著沒花。眼下就算請人描了樑，漆了門窗，還是有些富裕呢！」父親跟在一眾客人身後，驕傲地從門口走出來，蕭瑟秋風中，老人的腰桿挺得筆直。

　　「爹在維護我的顏面，他不想讓別人知道我丟了實缺。」李旭忽然覺得鼻子酸酸地，有股東西從眼裡向外湧。

　　我不是在為自己搏功名。站在自家院牆的陰影裡，李旭終於知道馬上取功名的全部內涵。他不是為自己在戰鬥，也從來不是一個人在奮戰。父親、母親、舅舅、忠叔，所有關心著他的人，都一直默默地站在他身後。

　　他站在院牆的陰影裡，默默地看著父親送所有客人離開。不敢出來跟父親見面，也唯恐兩匹戰馬發出任何異常響動。

　　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家。其實，從他當年離開的那一瞬，過去的生活，已經成為了過去。他已經長大了，該負擔起自己對家的責任。他不能再向小時候一樣於困難和壓力面前退縮、逃避，因為在父母眼中，他已經是這個家的樑柱，是最令他們驕傲的兒子。

　　在院牆的陰影裡，李旭終於徹底長大。

　　他牽著馬，慢慢地向村外走。皇帝陛下的車駕正沿著運河南行，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我好像聽見了馬蹄聲，是旭子那匹黑風的！」張李氏挑著盞燈籠走出屋門，迎住正在關大門丈夫。

　　「我也感覺怪怪的，好像旭子回來了一樣。不過那慕容將軍的親兵說，旭子被皇上調去公幹了。他怎麼有時間回家來？」老李懋吹熄滅院子裡的燈籠，順手接過妻子手中的那盞，然後與李張氏互相攙扶著，向正房走去。這個小院馬上要轉給別人了，縣裡夏天時專門劃了地給旭子起忠勇伯府，修好後，全家人就要搬進去。忠勇伯，想想都令人自豪。

　　「是啊，孩子那麼忙，怎麼可能回來！」李張氏伸手抹了抹眼眶，輕聲嘆息。

　　馬蹄聲若有若無，終於完全消失。屋門吱呀一聲關牢，把所有嘈雜隔在屋子外。

　　屋子外的漫漫長夜裡，李旭縱馬疾馳，將小村拋在身後。

　　他知道這次不該躲回家，其實，在當年離開故鄉的剎那，他已經回不去了。永遠也回不去了。

　　這條路，沒有終點。

──第三卷《大風歌》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