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尾聲

《風塵三俠》高陽

《二○一六年一月一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曲

　　隋仁壽四年，秋七月。

　　位於扶風郡普閏縣的仁壽宮，自開皇十三年營造，十五年初幸；九年以來，一直是皇帝──隋朝開國之君楊堅最喜愛的一所離宮。自春徂秋，他幾乎每年都在這裏消磨漫長的夏季。這所西倚岐山，雲氣蓊鬱；涇、渭兩水的支流漆水、岐水、杜水，環繞左右的離宮，宏敞高爽，越是盛夏，越顯出它的好處。但是，今年的七月不同了。

　　不僅因為天氣作怪，出現了從未有過的悶熱，更因為皇帝病了！宮女內侍，每人心頭都像壓著一塊鉛，需要時時作一次深呼吸，才感到舒服些。

　　皇帝到底老了！六十四歲，又有病，不該還整天把陳貴人和蔡貴人留在大寶殿裏。宮女們都這樣竊竊私議著。

　　那是出於愛惜的不滿，但她們不瞭解皇帝的心情。不甚讀書，卻還知道愛民的楊堅，一生艱難創業，重開統一海內、與民休息的盛運；到了晚年，確也應該享幾天清福了。以「仁壽」名宮，又自「開皇」改用「仁壽」的年號，都表示他自己也希望有一個安樂的餘年；然而事與願違，誰也想不到會發生一連串的倫常之變。

　　首先是皇三子秦王俊好色不肖，善妒的王妃崔氏，進瓜下毒，因而致疾；自并州召還，皇帝又加以痛責，病中的秦王，驚怖而死。

　　同年──開皇二十年秋天，太子勇廢立；改立皇次子晉王廣為太子。第二年改元「仁壽」。仁壽二年，不為父母所喜的皇四子越王秀，為他的長兄不平，讒毀改立的太子，因而廢為庶人，幽禁冷宮，不准與妻兒相見。不久，與皇帝作過三十六年共患難、同富貴的恩愛夫妻的獨孤皇后，崩於永安宮；接二連三的精神打擊以後，卻還有最重的當頭一棒，這對一位六十二歲的老人來說，是太殘酷了些。

　　於是，南朝金粉的陳嬪和蔡世婦，很快地得了寵，拜為「貴人」。

　　老來陷溺聲色的皇帝，一半是藉此排遣感傷寂寞；一半也出於補償的心理。獨孤皇后是他的賢內助，卻也是罕見的妒婦，太子勇的廢位，出自她的主謀，唯一的原因，就在她不滿長子多內寵。皇后在日，後宮如清規整肅的尼庵。容華絕代的陳嬪──南朝陳後主的胞妹，早為皇帝所看中了，祗是他不敢輕舉妄動，怕為陳嬪帶來殺身之禍；皇帝領教過皇后的手段，四年前，皇后乘皇帝聽朝之際，殺掉了一個新承雨露的宮女，為此，皇帝單騎出走，入山二十餘里，是楊素他們一班大臣，追來苦諫才回馬還宮的。

　　兩年來，六十開外的皇帝像個少年風流子弟。有時想到皇后的規諫，以及他自己訓誡兒子的話，不免內慚，但祗要一見到陳貴人，便甚麼人都不在他心上了。

　　殘餘的精力，作不願自制的揮霍；終於，皇帝發現，緊接著桑榆晚景而來的是生命的暮色。

　　「宣華！」皇帝在喊，「宣華！」

　　在悄然沉思的陳貴人有些奇怪，「宣華」是誰呢？她的視線掃過整個大寶殿，除了廊下煎藥的宮女以外，殿裏就她跟皇帝倆。於是她掀開蟬翼紗帳，把一隻白皙豐腴的手，溫柔地放在皇帝的祗剩了皮和骨的額上，輕輕問道：「陛下！你叫誰？」

　　「妳！」皇帝微側枯瘦的臉，看著她說：「從現在起，我叫妳宣華；我已經立了遺詔，封妳為宣華夫人。」

　　「夫人」的封號僅次於「后」，那是極大的恩典。但陳貴人並未依禮謝恩，「遺詔」兩字刺痛了她的心；三天前，皇帝召大臣訣別，她就哭過一場，此時自然更嗚咽不止了。

　　「不，陛下！」她激動地說，「你永不會駕崩的。讓我伺候你一輩子；將來我『走』在陛下的前面，那時候陛下把『宣華』賜給我做謚號！」

　　皇帝浮現了既安慰、又感傷的微笑，他吃力地抬起瘦長的手，讓她握住，「說甚麼謚號？我現在就封妳為『宣華夫人』。」他毫不含糊地說。

　　「謝陛下的恩典。」

　　「別動！」皇帝拉住了宣華夫人的手，不准她起來，「等明天禮部替妳辦了冊封，妳再給我磕頭。」停了一下，他忽然又問：「妳今年二十幾？」

　　「二十七。」

　　二十七與六十四是兩個太懸殊的數字，彼此都在心頭一驚；才二十七歲就將永遠失去男人的愛撫，這太殘酷了！宣華夫人陡然想到龍馭上賓以後，那深宮寂寞清冷、毫無生氣的歲月，驚出一身冷汗。

　　而自覺已走到生命盡頭的皇帝，卻激發出強烈的求生意志。「宣華！」他的聲音顯得硬朗了，「明天一早召御醫來重新會診，好歹要想辦法讓咱們再做幾年伴。」

　　這是個渺茫的希望，但已能改變她的心情。「遵旨！」她欣然回答。

　　皇帝的手又握緊了些，多骨節的手指，捏得她的手微微發痛；而這小小的痛楚，反使她有充實的感覺──皇帝還不算太衰弱。她想。

　　「熱！」內心重生興奮的皇帝，臉上有了罕見的紅光，「拿冰水我喝。」

　　「不要！陛下。」她用衣袖替他輕柔地拭汗，「有西域進的馬乳葡萄，你嘗嘗新。」

　　「也好。」

　　於是，宮女用瑪瑙大冰盤盛來一掛淡碧色的西域葡萄，皇帝自己用手摘著，吃了十來個，是很舒服的樣子。

　　「睡吧！陛下。」

　　「妳又來了！」皇帝嗔怨地，「難得我興緻好些，不陪我說說話？」

　　「好，好！」她哄孩子似的答說，「我陪著你。」

　　「我最不放心的是，妳沒有兒子。就算我再有幾年，這年紀了，也決不會再留個孩子給妳。」皇帝忽然嘆了一口氣，「唉，兒子也靠不住。早年，我跟皇后約定，不要異生之子。我五個兒子，都是皇后生的；五個皇子都是嫡出的一母所生，這是自古以來，帝皇之家所從未有過的事。妳想我得意不得意？我告訴大臣們說：我五個兒子是真弟兄。嘿！」皇帝自嘲地苦笑，「真弟兄！比異母的弟兄都不如！」

　　宣華夫人知道皇帝的隱痛，勸慰著說：「太子純孝……。」

　　「宣華！」皇帝突然打斷她的話，神色峻嚴而又放低了聲音，「我告訴妳句話，我懊悔改立了阿𡡉，這年把我才看出來，他有些假仁假義。」停了一下，他又鄭重警告：「這話妳千萬放在心裏，如果洩漏半點，將來會有殺身之禍，那時可沒有人救得了妳！」

　　這幾句話說得宣華夫人背上發冷，不自覺地打了個寒噤！

　　阿𡡉──楊廣的小名，當他在藩時，對她十分恭敬，知道她喜愛小擺飾，特意辦了巧匠製作的金駝、金蛇之類，悄悄來送她。於是，在皇后面前，她也替他說了許多好話；他的進位東宮，她也幫了他很大的忙的。

　　而這一年來，似乎改變了。他對她的禮遇不如從前，倒還在其次；那種說不出來的似笑非笑的神態，和那雙充滿了不測之意的眼睛，卻是想起來就叫人心裏發慌。現在從皇帝的告誡中，印證她自己的觀感，她覺得確是應該深深警惕，好好當心。

　　「陛下，我知道事情輕重。」她謹慎地答說，「你不要想得太多。養好了病，比甚麼都強。」

　　「唉！貴為皇帝，也祗有靠自己。」感嘆的皇帝，在枕上微微搖頭，閉上了眼睛。

　　她不敢驚擾他，聽他鼻息漸起，輕輕放下紗帳；退到更衣室中。

　　「宣華夫人、宣華夫人！」在雲石砌成的浴池中，她默默地把自己的新封號唸了兩遍，心中不知是悲是喜？前朝的長公主成為開國新主的寵妃，國仇家痛，舊怨新恩，一時都奔赴心頭，榮辱難分，但化作無窮的感慨！

　　她忽然想起她的父親──陳宣帝。宣華的宣，是不是皇帝特意選來表示紀念她父親的意思？果然如此，倒真是用心可感了！

　　「阿楚，阿楚！」她召喚她的貼身侍女，來扶她從浴池中起來。

　　奇怪的是任何反應也沒有。「天熱，」她寬厚地在想，「大概都到後殿廊下納涼去了。」

　　於是，她自己扶著浴池的石欄出水；略略拭乾身上的水漬，披一襲輕綃的睡袍，回到她那間偷閒小憩、個人專用的私室。

　　「阿楚！」她稍稍提高了聲音，又喊一聲。

　　「甚麼人也沒有。祗有我！」一個略帶吳音的男聲回答。

　　宣華夫人大驚！那聲音太熟悉了，但卻一時看不見人影。倉皇回顧，一雙細白如女人樣的手，正從帷幕後面伸了出來，五指箕張，作勢欲撲。

　　「太子！」公主出身的宣華夫人，就在那樣的情況之下，也仍然能夠維持她的聲音的尊嚴：「不得無禮！」

　　好書史、善文辭的太子，似笑非笑地答了句：「禮豈為妳我而設？」

　　「這叫甚麼話？」宣華夫人沉下臉來叱斥，「你別忘了，我是你庶母！」

　　「庶母？哈哈！」太子輕薄地笑著，猛然一伸手，像鷹樣迅捷地拉開了她的未繫的衣襟；整個如羊脂玉的胸脯，都呈現在他的那雙淫猥的眼下。

　　宣華夫人羞憤交加，使盡全力，奪回衣襟，退後兩步，想拿起花瓶砸他的頭。可是他比她更快，一躥上前來抱住她，由於用力太猛，雙雙倒在榻上。

　　於是，展開了如野獸般的搏鬥。宣華夫人在榻上滾來滾去地踢、打、咬；氣喘吁吁地提出警告：「滾，快滾！叫人看見了甚麼樣子？」

　　「就妳我！那還有別人？所有的人都叫我攆出去了！」

　　怪不得叫阿楚不應！然而，「還有你父親。」她提高了聲音喊：「陛下！」

　　在音節上，那天生是喊不響的兩個字。但太子顯然害怕了，兩手要應付她的扭動得異常劇烈的身子，祗能用他的嘴去封住她的嘴。可是剛一觸及她的灼熱的唇，就讓她咬了一口，咬得極重，迫得他不能不歛一歛手。

　　就這一個機會，宣華夫人從他身旁逃脫；他一把沒有抓住她，卻抓傷了她的臉。但是，她沒有時間去想到疼痛；她所想到的祗是趕緊離開那裏逃到大寶殿去。那是她唯一可以避難的地方──托庇於皇帝之下。

　　凌亂的腳步，驚醒了皇帝。看到她的滿臉驚恐，他也慌張了，「出了甚麼事？快說？」衰病的皇帝，眼中陡露警戒之色。

　　宣華夫人一頭撲在皇帝懷裏，哭道：「太子無禮！」

　　「太子無禮？」皇帝看到她的破碎的睡袍，頰上的傷痕，突然明白了是怎麼回事？「畜生，畜生！」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罵著，嘴唇泛成白色，左頰抽搐著，牽動眼睛，跳個不住。

　　宣華夫人怕他一口氣接不上，就此崩逝，嚇得止住了眼淚；抹著他的胸口，盡力用平靜的聲音說：「陛下！太子跟我，祗是一點點小誤會。沒有甚麼！」

　　皇帝瞑目如死。好久，睜開眼來說：「找我的兒子來！」

　　「召太子？」宣華夫人驚疑地問。

　　「甚麼太子？畜生！」皇帝喘了口氣說：「叫柳述連夜去把睍地伐接來。」睍地伐是廢太子勇的小名。

　　宣華夫人悚然心驚。她知道事態嚴重了！老病衰邁的皇帝，要親手處分逆子；而東宮耳目眾多，稍微走漏消息，立刻就有不測的變局出現。

　　她凜然於雙肩責任的艱鉅，在更衣室中，以最大的鎮靜，獨自沉思。不久，她看到阿楚和宮女們幽靈似的悄悄出現了；那樣熱的天，一個個面色蒼白，似有瑟縮之容。她明知道她們都受了極大的脅迫，餘悸猶在，卻裝作未見，對鏡晚妝，聲色不動。

　　宮中，一切似乎都平靜了。暗夜風起，然後雨聲蕭蕭而至。宮女們以極迅速的動作，關上了大寶殿的門窗。

　　宣華夫人盤算得差不多了；這一陣風雨，來得更好，她叫阿楚傳諭內侍：「天氣突變，皇上受寒不豫；召黃門侍郎元巖帶同御醫進殿侍疾。」

　　門下省黃門侍郎是最親近皇帝的大臣，侍從左右，掌管宮內庶務；深夜召喚，不足為奇。而且隨扈在仁壽宮的元巖，素性耿直，足以託付大事。宣華夫人認為這樣做法，是最妥當的。

　　半個更次過去，阿楚來報：元侍郎到了。

　　她在大寶殿一角接見元巖，摒退御醫和宮女，神色肅穆地輕聲宣示：「奉旨：『叫柳述連夜把睍地伐接來。』」

　　元巖神色大變，張口結舌地無以為答。

　　「元侍郎請坐，」宣華夫人換了一種語氣，自己先坐了下來。

　　這使元巖的心情稍稍得以鬆弛。「貴人有話請吩咐！」他躬身回答。

　　「你看我的臉！」

　　元巖極謹慎地抬頭看了一眼，驚疑地說：「貴人負傷了？」

　　「是太子所傷。」

　　「喔，喔。元巖愚昧，請貴人明示！」

　　「一時無法細說。我奉了密旨，責任重大；祗有請元侍郎，秘密傳與柳尚書，依旨遵行。你是陛下的老臣，我不用多說。元侍郎！」宣華夫人翩然而起，斂衣下拜，「千鈞重擔，我交給你了！」

　　元巖倉皇下跪，磕著頭說：「元巖盡忠報恩，決不負付託之重。」

　　於是，元巖起身出殿，命令御醫留在大寶殿外，等皇帝醒了，聽候召喚診脈。這是遮人耳目之計；他吩咐完了，悄然離開大寶殿，摒絕從人，獨冒風雨去見柳述。

　　自夢中被喚醒後的兵部尚書柳述，聽得元巖的密語以後，真是又驚又喜。他是駙馬，皇帝最寵愛的女婿；在郎舅之間，他親近「大哥」──他做過廢太子勇的親衛，對於「二哥」──太子廣，另有一種不便明言的嫌隙；他的妻子，美而賢的蘭陵公主，是帝后最寵愛的小女兒，楊廣曾想將她下嫁給他的妻舅蕭瑒，皇帝已經答應了，卻又不許，而以柳述尚公主。因此楊廣深惡這位妹夫──柳述一直為此不安，現在好了！因為，「大哥」將重為太子。

　　在政治上，柳述跟尚書左僕射楊素幾乎是不兩立的政敵。他自恃才氣以及皇帝的寵婿的資格，一向藐視位高權高的楊素，而楊素是太子廣的心腹。

　　然而他終於敵不過楊素。當召廢太子勇的敕書，由快馬遞送京城時；楊素已得到密報，深夜叩謁東宮。

　　「太子！」他手指著宮外馳道說，「密使已赴京城。」

　　「去幹甚麼？」太子問。

　　「召幽禁已久的庶人──太子，你的長兄。」

　　一向深沉、喜怒不形於顏色的太子，倏然動容，「聖躬不豫，何以有此亂命？」太子的聲音，失去了慣有的從容，「莫非有人矯詔？」

　　楊素搖頭不以為然：「沒有人敢，決不敢。」

　　「那麼，是陛下有──？」

　　「自然有易儲之意。」

　　太子的臉色慢慢變得陰沉獰惡了，但楊素卻格外謙恭，「僕射！何以教我？」他離座問說。

　　「當斷不斷，反受其害。」楊素輕聲回答。

　　太子突現不測的微笑，似乎有深獲我心的意思；他負手走了幾步，站住腳說：「僕射，請先回去安置；聽我的消息。」

　　「是！」楊素退了出來，他腳步蹣跚，耳目卻極靈；聽得太子召張衡的命令，知道太子另有打算。

　　張衡是太子的第一號親信。當太子在藩時，由河北行在拜并州總管，轉牧揚州，張衡一直跟隨左右。奪宗的密謀實現，張衡拜為東宮官屬的右庶子，但仍領門下省給事黃門侍郎；這個兼職，使得他具有與元巖同樣的權力，能夠出入宮禁，能夠指揮天子側近的警衛部隊；此外，精壯的東宮士卒，實際上也由他在統馭指揮。

　　因此，張衡三更奉召謁見太子，四更就已部署完成，可以開始行動了！

　　宮女們都被悄悄喚醒，在雪亮刀鋒指迫之下，一個個噤若寒蟬地被驅入遠離寢宮的空屋中。整個大寶殿被包圍了，東宮士卒扮成宮女；但翠綠絲絛上掛的不是香囊粉袋，而是鋒利的白刃──寢宮之內，嚴禁警衛士卒進入，所以故意易服，作為掩護。

　　宣華夫人所擔憂的「不測的變局」果然出現了！而她毫無所知；她剛剛進入夢中，正夢入煙水江南路。

　　大寶殿中，張衡的足步極輕，仍舊把皇帝驚醒了；他聽出是男人的腳步，厲聲喝問：「誰？」

　　張衡猝不及防，震於天威，不自覺地站住了腳。

　　「誰？」皇帝又問。

　　調勻了呼吸的張衡答道：「臣張衡侍疾。」

　　一聽是張衡，皇帝想起太子的忤逆，多由東宮官屬不能盡職所致，恨不得立刻傳旨處死；然而在這時候，他不能不暫且容忍。「快退出去！」他用平靜的聲音提出警告：「擅入寢宮，你太不檢點了！」

　　「臣奉太子之命，有機密要事，面奏陛下。」

　　「奉太子之命？」皇帝疑慮更深了，「有甚麼話，明天再說。」

　　「事機緊迫，不容耽延。必須面奏陛下，恭請宸斷。」

　　皇帝知道了，這必是太子得到風聲，深恐廢立，遣張衡來求情。哼！皇帝在心裏冷笑；決定先敷衍一下。「好吧！」他說，「太子有甚麼話，且先說與我聽，再作道理。」

　　於是，張衡俯首直趨御榻；抬頭一看，榻後屏風，伸出一隻細白如女人樣的手，彷彿懸在半空裏，久久不動。

　　張衡定睛注視著。他無視於皇帝，而皇帝卻從他眼中直看到他心裏。「宣華！」驚悸的皇帝突然狂喊。

　　淒厲的殘響未終，那隻細白的手輕輕跌落；張衡像隻獵犬樣直撲皇帝，伸雙手緊扼他的喉頭。

　　皇帝挺身掙扎，其勢猛烈，不像個衰病的老翁；灰白的臉，一下變成豬肝似的紫紅色；眼珠努出；喉間擠出嘟嚕、嘟嚕的怪聲。這一切都是張衡所從未見聞過的，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發軟，無法捏斷皇帝的最後的一口氣。

　　於是，那隻細白的手又出現了，緊緊地握著，有力地揮動著……。

　　忽然，眼前一陣大亮，閃電劃過，隨後是一聲暴雷，震得大寶殿嗡嗡作響。「要遭天譴了。」張衡的心在發抖，雙足一軟，跪在御榻前面。

　　他的手，自然是鬆開了，可是皇帝也不會再動了！

　　喧嘩的雨聲如沸騰的抗議；砰然一聲，大風排闥直入，捲起重帷，搖動燭燄，呼呼地向癱作一團的張衡咆哮發怒。接著，禁鐘初動，低沉幽遠，彷彿向天下一百九十郡、一千二百五十五縣的黎庶報喪；皇帝賓天了！

　　楊廣徐步出現。「建平！」他叫著張衡的別號，伸手相扶，「請起來！」

　　「太子！喔，不，陛下！」張衡俯伏在地上，期期艾艾地說，「臣張衡叩賀！」

　　「請起來，請起來。建平！你我富貴不相忘。」

　　「臣不敢。臣無功足錄。」

　　「快起來！」楊廣不耐煩了，「國有大變，你還像狗樣爬在地上，這算甚麼？」

　　張衡如夢初醒，想起還有許多大事要辦，掙扎著站了起來；把從御榻上摔落的漆枕放回原處，然後取一床黃羅夾被，蓋沒了大行皇帝的遺體。

　　「『遺詔』呢？」楊廣問。

　　「臣已準備了，在臣身邊。」張衡答。

　　「放到該放的地方去。」

　　「遵旨。」張衡把三道偽製的遺詔，放入金匱玉匣。

　　於是楊廣在東宮召集群臣，涕泗橫流地宣佈大不幸的凶聞，一時搶天呼地，莫不號咷大哭。

　　「請太子節哀順變！」群臣之首的上柱國尚書左僕射越國公楊素，收淚發言，「國不可一日無君。伏乞開讀遺詔，順天應人，即登大位。」

　　楊廣含淚點頭，跪在群臣之前。張衡肅然側立，開啟金匱玉匣，宣讀「遺詔」：

　　第一道：兵部尚書柳述、黃門侍郎元巖，心懷叵測，暗蓄逆謀，逮交大理寺嚴訊議罪。──等張衡剛讀完這道「遺詔」，群臣還在驚愕之際，東宮士卒已把柳述和元巖掩住嘴拖了出去。

　　第二道：庶人勇，人神所棄，賜死。

　　第三道：說「皇太子廣」「仁孝著聞，堪成朕志；」如果「內外群臣，同心戮力，以此共治天下，朕雖瞑目，何所復恨？」又囑咐：喪禮「務從節儉，不得勞人。諸州總管刺史以下，各率其職，不須奔赴。」

　　「嗚呼！敬之哉，無墜朕命！」張衡拉長了聲調，搖頭晃腦地終於唸完了他自己的得意手筆。

　　於是在群臣拭乾眼淚，手舞足蹈的歡呼聲中，楊廣即位，自定年號為「大業」。

　　於是，一個物慾極重，而強自矯飾的獨夫；富有天下，縱欲惟恐不足的荒謬瘋狂的時代開始了！

　　於是，一個仁人志士，自救救人的時代也開始了！

一

　　七月的關洛道中，一片荒涼。在李靖看，有生氣的祗是他所騎的那匹白馬；馬蹄敲打著堅硬的黃土地面，單調的聲響，更增添了幾分淒涼寂寞的意味。舉目望去，大地如死；人，人都到那裏去了呢？

　　「人！」李靖在心中感嘆地自答：「這年頭隨時隨地可死！」死於開運河、營宮室的沉重的勞力壓榨，死於師出無名的征高麗，死於饑饉，死於瘟疫……。

　　自一早離開東都洛陽，整天水米未曾沾牙──年歲荒得連打尖的地方都不容易找到；天色不早，今夜的宿頭不知在那裏？一身衣服，被汗濕透了又乾、乾了又濕，已不知幾次？喉頭尖辣辣地，乾澀得連唾沫都沒有了。馬，不住地揚一揚頭，發出短促的嘶叫；李靖知道牠在向他抗議；牠亦早該有牠的一份清水食料了！

　　「可憐，」他拍拍馬的脖子，嘆口氣說：「唉，你也是生不逢辰！」

　　忽然，隱隱傳來一陣鑼聲，李靖抬頭看去，發現遠處有一片房屋，頓覺精神一振。「快走吧！」他對馬說，「有了人家，總可以弄點吃的、喝的！」

　　於是他微叩馬腹，放轡頭跑了下去。一進鎮甸，大路北面就是一家小店，他下馬喊道：「店家、店家。」

　　「客人幹啥？」跑出來一個面黃肌瘦的夥計，有氣無力地問。

　　這會幹啥？「住店。」他說，「先把馬鞍卸下來，好好給牠上料……。」

　　「對不起，你老！」夥計打斷他的話說，「我們這兒沒有甚麼吃的，你再趕一陣吧，十五里外，有個大鎮，那兒好得多。」

　　李靖大為失望。「那麼，」他問，「井水總有吧？」

　　「嗯，嗯，」夥計遲疑了一會，慨然答應，「好吧！你請等一等。」

　　過了好半天，夥計拎來半桶混濁的井水，一隻破碗；李靖先舀了一碗，擺在那裏等它沉澱，又解下皮袋灌滿，然後飲了馬。等那碗水稍稍澄清，他一口氣喝了下去，味如甘露，美極了。

　　「多謝，多謝！」他取一小塊銀子酬謝了夥計，牽著馬慢慢往西遛了過去。

　　不遠，一處廣場，一群人圍著兩個胥吏；一胖一瘦，卻都是滿臉兇相。另外有一名地保，抱著面鑼，愁眉苦臉地站在旁邊。

　　李靖倒要聽聽官府又有甚麼花樣，路上也好注意。於是，在一棵歪脖子樹下繫好了馬，站在人群後面細聽。

　　「大家聽清楚了沒有？」瘦的那個胥吏，嗓門很大，「我再說一遍，皇帝行幸江都，龍舟要人拉縴，每家出婦女一名，老的不要，醜的不要；要十六歲以上、二十五歲以下，平頭整臉的。限三天以內，到縣城報到。這是皇命差遣，誰要耽誤了，可當心自己的腦袋！」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嗡嗡的聲音，每個人都在小聲埋怨，但眼中都流露了深沉的怨毒。

　　「我家沒有年輕婦女呢？」忽然有人大聲發問。

　　「你沒有長耳朵？剛才說過了，出錢也行。」

　　「錢也沒有呢？」

　　「哼！你命總有吧！」

　　「對了！」發問的人，立即接口，大聲答說，「命我有。就剩下一條命了！」說完，狠狠地往地下吐了口唾沫。

　　那胖子胥吏，立刻一抖手中鐵鍊，瞪著眼罵道：「他媽的！你這是幹甚麼？」

　　「我吐我自己的唾沫不行嗎？」理直而氣不壯，已大有怯意了！

　　「你還強嘴。」胖子粗暴地叱斥，然後拿眼去看他的同伴。

　　瘦的那個大概是頭兒。「這傢伙不要命，還不好辦嗎？」他陰惻惻地說了這一句，向胖子微微使了個眼色。

　　那兩人是狼狽為奸慣了的，胖子獰笑著一甩鐵鍊，往那人當頭就砸；瘦的更壞，伸一條腿在那人身後，等他驚呼著踉蹌後退時，正好絆倒在地上。胖子起右腳踏在他當胸，一鍊子下砸，立刻打暈了過去。

　　旁觀的都是敢怒不敢言。有那年長的，陪笑討情，讓胖子一掌推個跟斗。

　　血脈僨張的李靖，再也忍不住了，決心宰了這兩個虎狼惡吏；悄然拔劍，剛劍起數寸，發覺有一隻手按在他手上。

　　李靖轉臉去看，有個中年道士以極輕但極清晰的聲音說：「匹夫之勇，不可！」

　　這一下提醒了李靖，惹出麻煩來，耽誤行程。小不忍則亂大謀，他按劍歸鞘，投以服善受教的深深一瞥。

　　他亦不再看下去了，退身出來，解馬趕路。這些慘劇，十二年來，他看得太多，太多；最叫他忘不了的是，大業七年，為征高麗，在山東東萊海口，建造三百艘戰船，自督造的官吏至工匠、民伕，晝夜站在水中，自腰以下，潰爛生蛆，那才真叫是傷心慘目！

　　「匹夫之勇，不可！」他默唸著那道士的話，再一次激勵自己；匹夫之勇，婦人之仁，都無用處──動心忍性，從根本上去點他一把火，才是正辦。

　　忽然，一陣清脆的轡鈴從身後響起，回頭望去，一匹棗紅小川馬，䭾著那中年道士，正得得地趕了下來。

　　「前面那位仁兄，請等一等！」道士在馬上大喊。

　　李靖不知他是甚麼路道。但料想他不致有何惡意，於是，勒住了馬等他行近，問道：「道長有話跟我說？」

　　「四海之內，皆是弟兄。」道士指著前面一片樹林說，「咱們到那兒，下馬敘敘。」

　　李靖點點頭，一領韁繩，往樹林裏跑去。等他下馬，道士也到了；解下馬後一個朱紅酒葫蘆，拔開蓋子，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跟手遞給李靖。

　　這表示酒中無毒，李靖嘗了下，是上好的河東汾酒，祗是這麼熱的天，而且又饑又渴；喝這烈酒，不甚相宜，所以淺嘗即止，把酒葫蘆交還了道士；眼光卻落在繫在棗紅馬後的乾糧袋上。

　　道士很機伶，立刻又取下乾糧袋，遞了過去，同時問道：「貴姓？」

　　「李！」李靖從袋中取出兩個饝，雙手一搓，弄成碎塊；先餵了馬，然後自己取了塊往嘴裏咬。

　　那道士的神情很奇怪，眯著眼，不斷地打量李靖，彷彿在騾馬市挑選牲口似的。

　　李靖被他看得有些惱了。「道長！」他冷冷地說，「你在我身上打主意？」

　　「李兄一表人才，今年二十幾？」

　　「二十八。」他照實回答。

　　「二十八正走眼運。」道士伸兩指指一指自己的眼睛，「就在今年、明年，李兄要轟轟烈烈做一番大事業，一舉成名，出人頭地。」

　　原來道士在看相！李靖心想，這人的一雙眼太活，行跡詭秘，說不定有甚麼花樣搞出來，不可不防，便笑道：「噢，但願如道長所說的那樣。不過，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能做一番甚麼樣子的大事業？」

　　那道士先不答話，閒閒地走了一轉，用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看清了林中別無他人，才走到李靖面前，壓低了嗓子說：「楊廣這個昏君快完蛋了！方今天下，群雄並起，正是大丈夫成功立業之秋；我孫某相遍天下士，像你這樣的骨格，真還少見。李兄！」他停了一下，重重說出一句話，「你可得早走一條路噢！」

　　前半段話，李靖倒是完全同意。但說到相法，可就顯得有些故弄玄虛了！難道這姓孫的道士，走遍天下，免費給人看相，就是要找個骨格好的人來成功立業？如果沒有這樣的人，楊廣這個昏君就可以不完蛋麼？

　　這樣一想，李靖覺得不足與言，不可與言，所以故意裝作不解地問：「甚麼路？」

　　「李兄，這你可不對了！」孫道士大為不悅，「我拿一片誠心待人，你怎麼跟我裝蒜？」

　　李靖不承認，也不否認，歉意地笑一笑，把乾糧袋遞還給他：「多謝道長的好饝。再見吧！」

　　「我孫某真的就這麼不值足下一顧？」孫道士的悻悻之色，毫不掩飾地都擺在臉上。

　　李靖有些為難，遲疑半晌，總覺得還是保留些的好。「道長！」他微顯不安地說，「萍水相逢，我也不能多說甚麼。有機會咱們再談吧。」

　　說完，李靖唱個喏，管自己解馬離去；剛出樹林，孫道士又追上他。

　　「李兄！你這一去是到長安？」

　　李靖考慮了一下，答道：「想到長安去看看。可也不一定。」

　　「如果你到了長安，可千萬別忘了去找我。請到東市酒樓，一問孫道士，就有我的下落；我替你引見一位最愛朋友的蓋世英雄。」

　　聽他說得這樣情意殷殷，李靖慨然答應：「好！如果我到長安，一定找你去。」

　　孫道士滿意地笑了笑，一抖手把袋乾糧拋給李靖，接著在他馬後拍了一掌；那匹白馬載著李靖，放開四蹄，沿著官道奔了下去。

　　一分了手，李靖倒反有些怏怏然。在馬上回憶這無意的邂逅，覺得孫道士這個人很有趣味，倒真值得交一交。又想到他所說的那位「最愛朋友的蓋世英雄」，不知道是誰？他是長安以北的三原人，離開家鄉，漫遊江淮，也不過是近半年的事，難道就這短短的半年中，崛起了一位英雄，而且還是「蓋世英雄」，倒非會他一會不可。

　　因此，李靖一到長安，徑向東市旅舍投宿，草草安頓了行囊，隨即來到旗亭，直上酒樓，要了酒菜，閒閒地向酒保問起：「有位孫道士，你知道嗎？」

　　一聽這句，酒保立刻換了副神情，又驚又喜似的，彷彿遇見了久別的親人。「原來你老是孫道爺的朋友！」他使勁抹了抹桌子，又放低了聲音說：「孫道爺有事到華陰去了，一兩天就回來。你老有甚麼話，儘管吩咐我，等他一回來我就告訴他。」

　　李靖深感掃興，他自然不能向酒保打聽甚麼「蓋世英雄」，祗好說：「沒有甚麼，我隨便問一問。」

　　他是這樣近乎冷淡的態度，酒保卻慇勤得很，斟酒上菜，川流不息地來伺候。李靖此來長安，原有件大事要辦；來訪孫道士祗是一時好奇，既然不遇，也就放開了，慢慢喝著酒，在心裏盤算自己該做的事。

　　「『我夢江都好，征遼亦偶然！』」鄰桌的酒客朗然長吟；李靖抬頭去看，那酒客紅撲撲的臉，很有些醉意了，「你知道這是誰做的詩？」那人問他的同伴。

　　「誰的？」

　　「嘿！提起這兩句詩，來頭可大了！」

　　「你倒是說嘛！」他的同伴似乎很討厭他的醉態，不耐煩地催促著。

　　「是當今皇上，這一次到江都去以前，留別西京宮女的詩。原來征高麗也不過是偶然之事；他這一偶然不要緊，咱們幾十萬年輕小夥子可就……。」

　　「噓！」酒保趕了過來，以手掩口，示意他「莫談國事」，然後又指指窗外，眼有警戒之色。

　　李靖不由得也抬眼望了望，不遠處的旗桿上掛著兩顆人頭，旗桿上血跡斑斑，殷紅的是今天沾上的，紫黑的是昨天、前天的陳跡。

　　旗桿下，一隊兵士押著輛囚車轆轆而過；鬚眉半白的囚犯，閉目待死；車上插著一條斬標：「斬莠言亂政犯官崔民象一名。」大家都知道，這「犯官」──奉信郎崔民象的「莠言」，祗是七月初上表諫勸皇帝，不宜巡幸江都而已。

　　無多的酒客，包括醉酒大言的那位在內，都是黯然無語。忽然，嘩喇喇一陣大響，有些酒客驚得一跳，倉皇四顧，一隻綠眼睛的大黑貓正從桌上跳了下來，地下一大堆破碗。

　　酒保一看，雙肩一聳，瞪大眼睛，盯著那貓；貓也弓起了身子，睜圓了的那對綠眼，流露出生命遭受威脅的驚恐。一眨眼，那貓箭樣地往橫刺裏一躥；李靖眼明手快，一把撈住，拎了起來。

　　大家都要看酒保如何收拾那貓？李靖卻撒手一拋，縱牠逃走；「算了！」他向酒保說，「我替那貓賠你的碗！」

　　「那裏的話。」酒保換上笑臉，「你老受驚了！」

　　李靖微笑不答。推開酒杯，吃了兩個饝，取一塊銀子放在桌上，起身下樓。

　　「你老怎麼走了？」酒保慌忙趕了上來，「耽擱在那裏？等孫道爺回來。我好告訴他。」

　　「不必了。」他點點頭，揚長而去。

　　他有大事要辦。回到旅舍，換了衣服，袖子裏藏一個手卷；一直到相府求見丞相楊素。

　　「丞相吩咐了，今天不見客。」門上的人回答。

　　「你何妨試一試，也許願意見我也說不定。」

　　「哼！」門上冷笑一聲，把眼轉向別處，懶得再看他。

　　「喏，我有名帖在此，拜煩通報。」

　　那人發現手中異樣，一看，李靖塞到手中的，不止一紙名帖，下面還有塊銀子；有了門包，那就好說話了，「也罷，等我去稟長史。你候著！」說完往裏走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那人回了出來，滿面堆笑地說：「你老請坐！長史說：丞相今天本不見客，你老與眾不同；祗是丞相剛起身不久，有幾件要緊公事得先看，怕有一會兒才見得著，請耐心坐一坐。」

　　顯然的，相府長史已有告誡；李靖是個名士，不可怠慢。那人才會這樣前倨後恭。就不知楊素心目中如何想法？如果他也這樣看重自己，進言就有作用了。李靖在想。

　　這一等，等了有一個時辰還不見動靜。李靖有些不耐煩了，心裏生氣，楊素如此慢客，非先說他兩句不可。但念頭剛轉到此，陡然想起孫道士的話，立刻心平氣和；為辦大事，這些都不該計較的。

　　終於，衛士遞相傳言：「請李郎！」

　　李靖從容不迫地穿過一重重廳堂，到了一處別院，衛士站住了腳，看著李靖的腰際。

　　他知道到了楊素接見他的地方，解下佩劍，雙手捧給衛士；然後徐步登堂。

　　已經到了刀兵四起、天下大亂的時候，留守西京的丞相，卻仍舊保持著在昇平盛世都嫌奢侈的豪華排場；李靖一瞥之間，祗見兩行珠圍翠繞的歌伎、侍兒，環擁著痴肥如豬的楊素，他盤踞在胡床正中，一個侍兒打扇，一個侍兒捶腿，一個侍兒拭汗，一個侍兒撈住他的尺把長的白鬚，正用一把小牙梳替他在輕輕梳理。就在這樣的脂粉叢中，楊素安閒地在處理軍國大事。

　　他身邊祗有一個男人──相府的長史，執住文卷的一端；另一端在一個女郎手裏，斜背著身子，不知面貌妍媸，祗見極好的身段，她正用雙手慢慢展開文卷，腰肢一轉，李靖發現她手中還捧著一支拂塵；拂塵，祗有白、黃、棕、黑四色，而這支拂塵是極純正的朱色，鮮豔奪目，入眼令人精神一振。

　　楊素執筆在手，略略審視文卷，隨手判押；一會兒功夫，幾十卷文書，處分得乾乾淨淨。在堂前守候，冷眼旁觀的李靖，暗暗佩服；他想起後漢許劭評論曹操的話：「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楊素彷彿相似。可惜，楊廣是個大混蛋，祗能利用他奪宗弒父，篡竊大位，卻不能善用他的治世長才。

　　「客呢？」楊素擲筆抬眼，以重濁的聲音發問。

　　於是，李靖不待傳請，閃身出現，先略作顧盼，然後雍容不迫地踏上幾步。「三原李靖，拜見丞相！」他作著揖說。

　　楊素是見過李靖的。那還是許多年以前，在韓擒虎家裏──李靖是韓擒虎的外甥；因此，楊素以前輩的資格，祗欠一欠身說：「請坐吧！藥師，恕我行動不便，不能還禮。」

　　「不敢！」李靖告了坐，在侍兒移來的錦墩上坐下。

　　「藥師，你我十年不見了吧？」

　　「十二年。」

　　「對了，是老皇駕崩的那年冬天。十二年不見，想不到你已名滿天下，真是後生可畏！」楊素又問，「你從三原來？」

　　「不，從江淮而來。」

　　「一路上有甚麼見聞？」

　　「多得很。」李靖平靜地說，「有一項古今未有的壯觀，可以跟丞相說一說。」

　　「噢！」楊素足跡不出西京、東都；他也像一般老年人一樣，喜愛聽些新奇的故事，所以興味盎然地注視著李靖。

　　「新開的運河，幾百里都是船。」他閒閒地說。

　　「甚麼船那？」

　　「龍船。」

　　楊素爽然若失，微感不快，但仍舊敷衍著問下去：「喔，你說的是皇帝行幸江都這回事兒。怎麼樣呢？」

　　「那實在是壯觀！丞相，你想！」李靖伸手在空中畫出半個圓圈，「運河裏的大船，一眼望不到底。白天，兩面岸上十幾萬背縴的婦女，赤著腳，慢慢兒地把船拉著往前走；到了晚上，船停了，幾百里的水面，燈火通明，這簡直就是人間仙境。」李靖一氣說了下來，聲音越來越高，神情越來越激昂，但到這裏，突然一頓，然後湊近楊素，低聲問道，「可是，丞相，你知道老百姓怎麼過日子？」

　　老奸巨滑的楊素，聲色不動，順著他的語氣問：「怎麼過？」

　　「人吃人！」他大聲地說。

　　「啊！」一陣嬌呼驚嘆，那些歌伎、侍兒都睜大了眼，看著李靖。

　　「老百姓沒有東西來填飽肚子，祗好吃人，人吃人！自己的孩子不忍吃，易子而食！」

　　「啊！」又一陣嬌呼驚嘆。那些足跡不出相府、錦衣玉食的女孩子，從未想得過，世間竟有人吃人這回事！她們起先不能相信；轉念想一想卻又不能不信，因為他們瞭解丞相的權威，沒有人敢在他面前說假話。

　　而楊素卻似真的不信，神色之間，無動於衷。「藥師！」他以告誡子弟的口吻說：「你的話太偏激了！」

　　「丞相！」李靖劍眉上揚，抗聲相答：「身為宰輔，豈可不問民生疾苦？」

　　「你知道的，藥師，我是西京留守。」楊素越發倚老賣老了，「老夫耄矣！關中以外的事兒，我可力不從心囉！」

　　李靖大為洩氣，他原想動以情，責以理，激起他的惻隱之心和責任感，才好密陳大計。誰知這似蠢而猾的胖豬，軟硬不吃，倒拿他沒有辦法了。

　　就在他這躊躇欲退之時，突然發現一對眸子，似寶石、似星星、似寒潭秋水、似夏日荷珠，美得不可方物；而在風情萬種之中，卻又透出凜然正氣；同時，那一對眸子也會說話，他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對眸子在告訴他：「說下去！該說的話，一定要說。怕甚麼？」

　　於是，李靖突然振作，「丞相，我還有幾句話，要單獨跟丞相談。」他以極鄭重的語氣說。

　　楊素遲鈍地點一點頭，轉臉向長史吩咐：「你們退下！」

　　長史退到屏後，衛士還在廊下，而那些侍兒們仍在；李靖顧忌著還不敢開口。

　　楊素知道他的心意，「這些女孩子，都是我貼身的。」他的一雙左右顧視的色眼，眯成一條縫，「不要緊，你說吧！」

　　既然這樣，李靖祗好說了，他移一移錦墩，俯身說道：「丞相，我正要跟你談關中的形勢。」

　　從袖中，他取出一個手卷；想找個人幫忙把它展開。眼一抬，正好又遇見那對叫他驚心動魄，迴腸蕩氣的眸子。不待他提出請求，她──紅拂麗人，輕盈地踏步上前，以一雙像紅芽子薑的手，伸向李靖。

　　「多謝！」李靖把手卷交給她，執紙退身，展開一幅地圖。

　　「『關中形勢要覽。』」紅拂為楊素唸那圖上的題字。

　　「嗯，喔！」楊素打了個呵欠。

　　李靖沒有看到他的表情，他指著圖講解：「關中自古就是形勝之地，外有山河環繞，內有涇水、渭水交流。沃野千里，物產富足。最好的是四塞險固，丞相，你看！……。」

　　「嗯、嗯。」楊素的雙目慢慢閉上了。

　　「蕭關、武關、散關、潼關；特別是潼關，為函谷道西來的入口，北面是黃河，南面是高山，成為一夫當關，萬人莫敵的天險，從來就是──。」

　　李靖突然頓住了！他發現楊素居然鼾聲大起，沉沉入睡。這是多滑稽的事，侍兒們一個個掩口葫蘆；李靖大窘，但更多的是惱怒！

　　而紅拂麗人卻報以撫慰同情的眼光；她提起拂塵，輕輕一甩，鬃絲拂及楊素的額際，他茫然地睜開了眼。

　　「一頭清蠅！」她故意望一望空中，似乎清蠅已經飛去，然後微帶埋怨地說：「客人在跟丞相說話吶！」

　　「喔、喔！」楊素眨一眨眼看著李靖，「藥師，你說，關中怎麼樣？」

　　「關中四固之地，進可以攻，退可以守；周、秦、漢、都以關中為根據地，東向而取中原，成帝王一統之業。丞相！」李靖說到這裏，稍一停頓，然後用低沉有力的聲音，說出他最主要的一個看法，「隋朝的氣運完了！」

　　楊素矍然，雙目一睜，光芒逼人。顯然的，這最後一句話，到底震撼了他的心弦。

　　這是不測的眼光，而李靖無所懼。他原是準備來冒一次險的；冒險而無反應，變作無聊的行動，才是件乏味的事；唯有楊素肯聽他的意見，他才有成功的希望。

　　於是，他的聲音愈沉著了：「方今天下，群雄並起，但是，成大事的條件，都不如丞相。」

　　他停下來，等候楊素的反應。而反應是符合預期的，「說下去！」楊素威嚴地指示。

　　「是！」他逼視著楊素侃侃陳詞：「丞相握關中的實權，兵馬錢糧，都在丞相手裏。一旦起兵，東出潼關，席捲江淮，不用三年，天下可定。丞相，這是取暴君而代之的大好機會，不可輕易錯過。」

　　他要說的話都說了，態度和立場也都完全暴露了。這是造反！如果楊素下令要抓他，他已想好了自保的計策；挾持楊素，脫離虎口。如果不能順手，至少楊素得償他的命──先一掌劈開這頭肥豬的腦袋再說。

　　當然，楊素不會那樣淺薄無知；他在考慮，長時間的考慮。

　　內心緊張的不止李靖一個，還有那紅拂麗人。她佩服李靖的見解，也佩服他的膽量──敢於如此毫無保留地說出「反叛」的話；但當她想到楊素可能會將他逮捕處死時，她對這位軒昂英俊的名士，忽然有了無端的怨恨！

　　「哼！」她在心裏冷笑，「居然還是那樣不在乎的神氣？你的一條命懸在半空裏知道不知道？看看倒是一臉聰明相，其實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獃子！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居然敢到這裏來說！叫我那隻眼看得上你？」

　　罵是這樣在心裏罵，看卻忍不住不看。他，意態舒徐地，彷彿從來不知道甚麼叫人情險巇？真是傻瓜！但傻得可愛。

　　這樣想著，她更是目不轉睛地盯在他的臉上。忽然，她意會到了自己的失態；臉一紅趕緊把目光轉了開去；卻又猛然一驚，幾乎失聲喊了出來──她看到楊素微皺著眉，抬起小蘿蔔似的手指，拈弄著肥大的耳垂；祗有極少數的人知道，那是楊素動了殺機時的一個慣有的小動作。

　　「藥師！」楊素以讚許的口吻，徐徐說道：「你真是王佐之才！不過，茲事體大，我得好好想一想。你先請回去，明後天咱們再從長計議。」

　　這算是有了一個初步的結果。「那麼，」李靖站了起來，「李靖告辭。」

　　客人長揖而退，楊素卻還在沉思；那長史從屏後走了出來，眼光閃爍，顯然也不懷好意。紅拂急在心裏，卻想不出一個救那「傻瓜」的好計策。

　　「不行！」她對自己說：「一定得想！」

　　居然很快地想到了，「丞相！」她提醒他說：「你不問問人家住在那兒；明後天倒是怎麼找人家來計議啊？」

　　「對了，得問問他。」

　　「我去！」

　　自告奮勇的紅拂，翩然如燕，下長階、轉曲檻、繞迴廊、終於追上了李靖。

　　「李郎，請留步！」

　　那如鶯囀的聲音，一傳入他耳中，彷彿飲了一盞蜜酒，甜得醉人；他迅即轉過身來，含笑住足。

　　「請問李郎府上的地址？」她也站住了，說話時有細細的嬌喘。

　　「喔，我住在東市旅舍。」

　　「是──。」她把聲調拉得極慢，同時用右手在胸前做了個手勢；先以拇指內指，從而五指微搖，然後伸手向外微揮。

　　這表示：楊素不可信任，速離為佳。而李靖卻茫然不解。甚至他連她的手勢都沒有看明白；她的那雙眼睛，令人目眩神移，李靖簡直看傻了！

　　「傻瓜！」紅拂不便多作逗留；在心裏這樣恨恨地罵了一聲，轉身離去。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去看了一眼，他仍舊站在原處，失魂落魄似的！

　　「唉！」她微喟著，懶懶地轉身……。

二

　　不知甚麼時候開始下的雨？全心全意沉迷於「孫吳」兵法的李靖，忽然覺得臉上涼涼地。伸手一摸，指上微現水漬；這才發現，風飄雨絲，臨窗的桌上已濕了一大片。他站起來關上了窗子，揉一揉倦眼，斜倚在床上；暫時拋開六韜三略，腦中似乎空宕宕的，一片朦朧的灰白。

　　慢慢地，出現了一支朱紅的拂塵；然後是一雙秋水似的眼睛，一捻楊柳似的腰肢……李靖神往了！嘴角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笑意；心頭有種難以言宣的膨脹的感覺；長長地舒了口鬱勃之氣，仍還有種抓不著、摸不到甚麼的惆悵。

　　雨越來越大了，屋上炒豆似的亂爆著；還有風，風捲雨絲，一陣高、一陣低的噪音中，降落一道白燁燁的閃電，彷彿天開了眼一般；然後是轟隆隆的雷聲，自遠而近；一聲巨響，緊接一聲「唏聿聿」的長嘶，淒厲得很。

　　是不是有人遭了雷劈，以至於馬受驚了？李靖趕緊開了窗子，冒雨伸頭出去探望，祗見一人一馬，兩條黑忽忽的影子，在雨簾中飄沒，隨後又見幾匹快馬，「呱噠、呱噠」踢水而過。

　　「鼕──，鼕──。」更樓上正打二鼓。李靖關上窗子，心內驚疑；夜深了，又下著這麼大雨，這幾匹馬，何以在街上奔馳？那一人一馬又是幹甚麼的？宵禁了，那人怎麼還能通行坊裏？

　　不管他吧！李靖剔一剔燈，還想看幾葉書。就這時，聽見有人輕輕叩門。

　　「誰？」他問。

　　門外不答，而叩門之聲依然。

　　李靖疑雲大起，悄悄摘下掛在牆上的劍，輕輕出鞘，提在右手；一口吹滅了燈，掩至門邊，等叩門聲再起時，用左手漸漸拉開了門。

　　閃電光中，祗見有個著紫色斗篷的男人，手攜一支掛著錦囊的紫竹杖，站在門外。

　　「誰？」

　　他的聲音為雷聲所掩，連自己都聽不見。雷聲過去，接著是關門的輕響──那人好俐落的身法，一閃而入，順手關門，李靖竟不容易察覺到。

　　既然已經進來了，索性大方些，李靖點上了燈，回頭去看，這一看看得目瞪口呆！

　　那是個男裝的麗人，卸去斗篷，脫下男帽，正披散一頭長髮在抹臉上的雨水。「白天才見過，不認識我了嗎？」她略帶嬌羞地笑道，「我姓張……。」

　　「喔！」驚喜交集的李靖，一揖到地，恭恭敬敬地喊一聲：「張姊姊！」

　　「叫我名字好了！我叫『出塵』。」

　　李靖還來不及說甚麼，又是一陣雜沓的馬蹄聲，從窗外過去；張出塵拉住他側耳靜聽，微皺著眉，是一種疑慮厭惡的神氣。

　　她的神氣太不可解了！她的行蹤也太突兀了！李靖陡然警覺；楊素善謀，可能遣這貼身家伎來蠱惑行誘，別有用心。兵法說得好：「兵不厭詐！」何妨將計就計，等識破她的行藏，再好好羞辱她一頓。

　　一個念頭沒有轉完，一片憐惜不忍之心又生。何必呢？對這麼一個「我見猶憐」的女孩子？這樣想著，他調和折衷，採取了一種不肯上當，也不肯騙她上當的態度。

　　於是，他從容而冷淡地問道：「深夜見訪，請問，有何指教？」

　　「藥師！」她有著極嫵媚的笑容，「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好傢伙！李靖在心裏想：狐狸媚人的功夫拿出來了！他毫不在乎地答道：「隨便妳願意叫甚麼！」

　　「那麼我就叫你藥師！」她停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藥師，我現在來，是因為我欽佩你的英雄氣概。」

　　「不敢當。」

　　「我特為來給你報個信。來！」

　　她一半大方、一半親切地伸手去拉著他的衣袖，走向床前，準備並坐密語。但他禮貌地拒絕了。「請這面坐！」他指著臨窗的桌子說。

　　張出塵一愣，隨即盡歛笑容，眼中也換上了森然如古潭的寒色，放下了手，重新把一頭長髮藏在帽中，然後端然坐到桌子的一頭。

　　李靖坐在靠床的那一頭，「有話請說！」他催促著。

　　「你空有一番大志，可惜認錯了人！」低語的張出塵又顯得激動了，「楊素那能這樣容易信你？他疑心你是太原所派的奸細，要來探他的動向；今夜三更就要派兵來抓你！」

　　李靖心頭一驚，怪不得有那些快馬奔馳來往，不用說，是將有所行動的前奏。然而他不願在素昧平生，用意不測的女人面前示弱，所以還維持著表面的鎮靜，答道：「多謝妳的關切。時候不早了，妳請回去吧，我自己會有打算。」

　　「你怎麼打算？」

　　「這──。」李靖雙手一攤，作了個無可奈何、聽天由命的表示：「這，我還得細想。」

　　「二更已過，三更將到，那還有功夫容你細想？」

　　李靖覺得她關切得可笑。「那麼請問。」他故意問說：「妳說我該怎麼辦？」

　　「走！」張出塵斬釘截鐵地說：「馬上就走！」

　　「走那兒去？」他隨口又問。

　　「太原！」

　　李靖又一陣疑慮，這女人對自己的行止好像瞭解得很多，倒奇怪了。「妳何以知道我要去太原？噢，」他陡然想起那奸細的話，這不是她自己露了馬腳？「多謝妳，對太原來的奸細，這麼寬大！」他冷冷地諷刺著。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太原的奸細？」張出塵平靜地回答：「但是，我想你會到太原李世民那裏去。楊素不能用你，李世民一定能用你。」

　　這兩句話說得李靖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那麼快一點吧，咱們一起走。」

　　甚麼？李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咱們一起走？』」

　　「是的。」張出塵極明爽地答說：「咱們一起走。」

　　這才讓李靖陷入巨大的困惑中。她──這美豔的女人，神態爽朗而行蹤詭秘，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奇怪吧？」張出塵有些窘了，「為甚麼我要跟你一起走？我剛才說過，」她俏伶伶地瞟了他一眼，低聲說道：「我佩服你的英雄氣概。」

　　李靖剛要答話，忽然窗外一條黑影飄過，他一個箭步躥上前去，輕輕啟門探視，外面甚麼人也沒有。雨也不知在甚麼時候停了。下弦月半隱在暗空中，是個宜於與素心人訴衷情，或者供膩侶繾綣的良宵。

　　而李靖卻是無情無欲，他的頭腦為戶外清新的空氣過濾得很冷靜了；回過身來，用低沉的聲音說：「我沒有想到，承妳如此垂愛！不過，就是妳剛才說的，楊素要派人抓我；連我自己的生死，都還難保，豈可以再連累妳？」

　　「話不是這麼說。現在咱們還有最後的機會，祗要一出了城，就不要緊了。」

　　「城門早已關了。」

　　「我當然有辦法出去。」

　　「是的。妳是相府的人！」

　　這冷冷的聲音，誰都聽得出來，意存譏嘲。張出塵霍然而起，「拍」一聲，把一塊木牌扔在桌上，威嚴地瞪著李靖。

　　說也奇怪，李靖卻是一陣心神蕩漾；好看的女人，連生氣發怒都是好看的。為了取悅美人，他故意裝作懾服在她的雌威之下，畏縮地拿起那塊木牌來看。

　　李靖一看就明白了，那是相府的對牌，憑此可以叫關開城，通行無阻。再細一辨認，烙印上留下半邊的字是：「西字五號。」

　　這又露了狐狸尾巴！李靖有些好笑。「妳說我要上太原，那應該出東城、奔潼關、過風陵渡，才是河東地界；而妳，妳帶了西城的對牌！」他稍停一下，重重地說，「謝謝妳了。」

　　勃然變色的張出塵，忽然發出輕蔑的冷笑，「哼！人人都說你精研兵法，足智多謀，原來虛有其表，竟連聲東擊西這點道理都不懂。真叫我好笑！」

　　不錯啊！李靖居然也羞紅了臉；在心裏罵自己：是怎麼回事？真的連這點道理都會一時想不起，叫這個丫頭振振有詞地恥笑，真太對不起自己的聲名了！

　　那張出塵卻是滿腔委屈，化作一股幽怨：「我一片真心，而你以為我受了楊素的指使，故意要來陷害你，這差到那兒去了？」停了一下，她又用清清朗朗的聲音說：「你不想想，今天下午，我用手勢給你指示：楊素不可信任，勸你快走。難道那也是受了楊素的指使來陷害你？還有──。」她忽然頓住，嘆口氣，「唉！三更將到，時機緊迫，我也沒有功夫替你細細分辨了，千言併作一句，快走吧！」

　　說完，她一指那塊對牌，倏然轉身，抄起放在一旁的斗篷和紫竹杖，踩著輕捷的步伐，飄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向外窺探，準備離去。

　　凝望著那嬝娜的身影，李靖心潮起伏，茫然不知所措；就在她要踏出房門的剎那，他突然醒悟，楊素要來抓他，盡可派兵包圍──留守西京的丞相，調動傾國的人馬，都不是難事；逮捕一名書生，何必要小題大做，遣他寵愛的家伎，行此叫天下人恥笑的美人計？

　　「出塵！姊姊！」他一躥上前，拉住了她的斗篷。

　　「拉著我幹甚麼？」她回頭問。

　　「我，我求妳別走！」

　　她斜睨著他，似怨似嗔地，好久，作色答道：「不走不行！」

　　「不，不，出塵，不，姊姊！」李靖語無倫次地，「我錯了，妳原諒我，千萬別走！」

　　她臉上的嗔怨，慢慢地消失了，眼中發射出一種異樣的光輝，終於忍不住噗哧一笑：「傻瓜！」她伸纖纖食指，在他額上點了一下，「咱們不走，是等著楊素派兵來把咱們抓走？」

　　李靖一愣，隨即聽懂了她的意思，眉開眼笑地說：「對、對！我又說錯了，咱們一起走！」

　　於是，張出塵放下紫竹杖，幫著他七手八腳地收拾好了行李。李靖取一塊碎銀子留在桌上，作為店錢；吹滅了燈，右手提劍，左手拉著張出塵，出了房門，摸索著來到馬槽。

　　兩人分別上好了鞍子，解開韁繩，正要牽馬出槽，忽然身後一聲驢鳴；在那夜靜更深之際，叫聲特別顯得高亢，把他們倆都嚇一跳，不約而同地回身去望。

　　槽頭上果然有匹未繫的健衛，黑緞子樣的一身毛片，映著微茫的星月，閃閃生光。

　　幸好祗此一鳴，而且並未驚起旅舍中人；張出塵笑著低聲喝了句：「討厭的畜生！」然後轉臉對李靖說：「咱們把馬換一換，你騎這一匹！」

　　李靖不明她的用意，但也不問；先服侍她上馬，再騎著她的那匹馬跟著她走；曲曲折折，避開邏者，來到西城。

　　雄偉的城樓雉堞，在深蒼的夜空中勾勒出厚重的陰影，城上隱隱有執戈的兵卒在巡邏，更鼓「鼕──鼕，鼕──，」沉重幽遠的聲響，顯得十分莊嚴。

　　三更了！李靖在心裏說；情不自禁地回頭望了一下。

　　前面張出塵已勒住了馬，等李靖到她身邊停下來時，她低聲問：「對牌沒有掉了吧？」

　　李靖一面探手去摸對牌，一面答道：「何等重要的東西，怎麼會掉？」

　　「好！你去叫關，說到漢中公幹。」

　　李靖點一點頭，一轡頭奔到關前，也不下馬，舉起馬鞭，在城門上「吧噠、吧噠」抽得好響；他故意這樣肆無忌憚地，做出相府差遣的權威。

　　好久，城關開了一扇小門，一個關吏持著火炬，照到李靖的臉上，問道：「是你叫關？」

　　「對了。奉丞相之命，到漢中公幹。」他又補了句，「一共兩個人。」

　　「可有對牌？」

　　「當然有。」他把對牌一揚。

　　「多少號。」

　　「西字五號。」

　　於是關吏把火炬插在牆上，轉身入內；等他回出來時，手裏拿著一塊同樣的對牌，兩牌相對，字跡相符；但他卻還不放行，持著火炬走到李靖身後，在馬屁股上摸索著。

　　「你幹甚麼？」李靖冷峻地問。

　　「今天傍晚，相府有令，關門出入要特別盤查。你這是相府的馬，沒有錯兒。」

　　李靖恍然大悟，怪不得出塵要跟他換馬──他記得她的馬上，有一朵梅花形的烙印，想必那就是相府廄中的標誌。同時他也由關吏的話中，知道相府已下令警戒，這樣看來，她的話一點不假，此刻剛打三更，相府侍衛，正包圍了旅舍在抓人；他們萬萬想不到他有位紅粉知己透露了消息，已是鴻飛冥冥，讓他們再到漢中去撲個空吧！

　　想到這裏，他忍不住要去看一看她；不能說話，也當用眼色示意，把他的感激敬愛傳遞給她。

　　轉臉一看，關吏正持著火炬在打量張出塵；她凜然地避開了視線，是不願與關吏照面的神氣。

　　「這位是甚麼人？」關吏仰著臉問李靖。

　　李靖暗生警惕：這小子動疑心了，非唬他一下不可！「這位是甚麼人，我也不知道，你去問丞相。」他放下臉來說，「丞相叫我護送『他』到漢中，這是有嚴限的，你磨菇甚麼？誤了限期，吃不了，你兜著走吧！」

　　「不敢，不敢！」關吏惶恐地說，「我這就開城！」

　　李靖與張出塵目送著關吏的背影，相視咋舌。但卻勒馬不動，顯得極從容地；等厚重的城門，戛戛作響，漸漸拉開，到了足容並轡出入時，李靖使了個眼色，在她馬後加上一鞭，隨後一叩自己的馬腹，兩匹馬一衝而出，往西南奔漢中的大道而去。

　　關吏有些困惑不解，覺得那披紫色斗篷的男人總有些甚麼不對勁，發了半天的愣，正要關城；一匹健碩的黑衛，飛快趕到。

　　關吏熟悉這匹黑衛，更熟悉牠的主人，側立一旁，投以招呼的眼色。黑衛也是一衝而出，擦過他身邊時，拋落一樣發亮的東西，關吏撿起來在手裏掂一掂，約摸十兩重──十兩重的一塊銀子。

　　「這差使！」關吏又恨又愛地咕噥著，「他媽的，半夜裏睡不好覺，挨罵受氣；可又不知道甚麼時候發筆小財！真他媽的幹又不想幹，捨又捨不下！唉──。」他嘆口莫名其妙的氣，關城睡覺。

　　剛要入睡，聽得城外馬蹄聲起；由聲音分辨，該是兩匹，關吏自城牆上所開的瞭望口向外一望，發現了怪事，在後半夜的下弦月光之下，他把那件紫色斗篷看得很清楚，自西而東，沒入沉沉的暗影之中。

　　「這不就是叫關的那兩人嗎？」他自語著，「說往西到漢中公幹，怎麼又折往東面呢？」

　　關吏心中這一嘀咕，辜負了夜涼如水尋好夢的機會；四更已過，五更將到，剛剛有些睡意，又是一陣雜沓的馬蹄聲，約有七八匹，直奔城關而來。

　　「開城，開城！」一片驚心動魄的擂門聲。

　　「他媽的！今晚上有鬼。」關吏嘴裏這樣罵著，行動可不敢遲緩，一骨碌從榻上爬了起來；出去一看，認得是相府的侍衛。

　　「有人盜了相府的對牌：西字五號。你知道嗎？」為首的問。

　　關吏一聽這話的口氣不對！有人盜了相府的對牌，別人怎麼會知道？守城之責，認牌不認人；不能把話說軟了，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於是，他不慌不忙答道：「西字五號，三更天出城了！」

　　「可是一男一女？」

　　一男一女？關吏嚇一跳！怪不得看來看去總不對勁，原來那穿紫色斗篷的是個娘們！

　　「怎麼回事？沒有聽見我的話？」

　　「喔，喔。」關吏定一定神說：「兩個男的，說奉丞相之命，到漢中公幹。」

　　「不對吧，應該到太原才對。也不是兩個男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關吏在若無其事的口吻中透一點消息，「祗見有一個穿的是紫色斗篷。」

　　「那不就對了嗎？我再問你，他們是往西還是往東？」

　　「往西。」話一出口，關吏忽又轉念，此事干係重大；而且也不忍叫他們撲空上當，便又說，「隨後又往東！」

　　「他媽拉個巴子的！」有個操遼東口音的罵道：「乾乾脆脆一句話，要分成兩截兒說，你甚麼意思？」

　　好心沒有好報，「刷」一鞭子下來，關吏連「啊唷」一聲還沒有喊出口，那幾匹馬已一陣風似的出城向東追了下去。

　　他們的方向是對了，但時間晚了，相差一個時辰，就得相差三五十里；而且中間還有一頭腳程快而又有長力，比大宛名駒還得力的黑衛橫亙在中間；他們起碼要追上黑衛，才有追上李靖和張出塵的希望。

　　這對一見傾心的情侶，已發覺了危機；當他們從西折回，往東越過灞橋不久，就發現了那黑衛的蹤跡，緊跟著他們不捨，不知用意何在。

　　於是李靖喊道：「出塵！」等她放慢了馬，他回頭一看，那黑衛似乎也慢了，「那頭驢是跟著咱們來的。妳先走，等我來問他個明白。」

　　「不，藥師啊，咱們趕咱們的路，別惹事！也許他也是趕路的，河水不犯井水，各走各的。」

　　李靖沉吟了一會，不忍拂她的意，便放開轡頭，加上一鞭，飛快地跑了下去；到轉彎的地方，側面望去，那頭黑衛，正在曙色中亮開四蹄，緊趕了上來。

　　這就見得不是偶然之事，河水要犯井水，不能不想辦法。但他記著她的「別惹事」的告誡，不能動武；在馬上尋思了半天，忽然想到一個主意，喊道：「出塵！妳先停下來！」

　　「怎麼？」張出塵勒住馬問。

　　「咱們閃在一邊，讓他先過去！如果他過去了以後，慢吞吞地又不趕路了，那就是存心找咱們來的！」李靖摸著劍把說：「這一來妳可不能怪我惹事！」

　　「不錯。」張出塵表示讚許，「該試他一下，弄個明白。」

　　說著，她已牽了馬往林子中走去，李靖緊跟著；兩人兩馬隱在一棵夭矯的古松後面，偷覷動靜。

　　那頭黑衛真個神駿，一轉眼已到跟前，四蹄翻滾，身子卻極平穩；驢上人為松梢所遮，看不真切，祗見一件灰色披風，飄飄拂拂，拖在身後，看上去極其瀟灑的樣子。

　　再有，就看到一個朱紅酒葫蘆，「難道是孫道士？」李靖失聲自問。

　　「孫道士是誰？」張出塵問。

　　李靖把遇見孫道士的經過，以及在長安東市酒樓尋訪未遇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照這樣說，就碰上了，也沒有甚麼要緊。」張出塵說，「不過照我的看法，那是個不相干的趕路的人；你沒有見他經過這兒，望也不望一下？如果真是盯著咱們下來的，一見目標消失，總得停下來找一找，想一想吧？」

　　李靖認為她的解釋合理，便把那頭黑衛的影子，從心裏抹掉了。拉馬出林，繼續趕路。

　　太陽很高了，七月下旬的天氣，早晚涼，白晝卻熱。張出塵的紫色斗篷實在穿不住，但以裏面穿的是本色的女裝，顯露出來不合適；加以奔波了一夜，十分勞累，以致香汗淋淋，幾乎遍體皆濕。

　　這副狼狽的樣子，看在李靖眼裏，豈止老大不忍？簡直心疼得不得了！「出塵！」他在馬上大聲叫道，「妳必得要息一息了。」

　　「不！」張出塵咬著牙，也大聲回答，「快走！越遠越好！」說著，又加了一鞭，馬更快了。

　　她騎的是李靖的那匹白馬──祗有兩歲半，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他騎的是她從相府馬廄中挑來的一匹五花驄，雖也是名種，可惜牙口老了，一夜奔馳，已顯竭蹶之象，以至於張出塵不能不收著些韁，免得把他拋得太遠。

　　到了午初，進了一處鎮甸。大路上有個人，以手遮目，攔在中間！張出塵和李靖，不能不收韁勒馬。而那人不但不避，反迎了上來，以極快的身法，伸雙手同時搶住兩匹馬的嚼環，叫道：「晌午了，打尖吧！人累了，馬也乏了，歇一歇再走。」

　　他的動作不禮貌，他說的話卻正合李靖的心意；看一看張出塵，她並不表示反對，便向店小二點點頭，直到店前下馬。

　　「把這兩匹馬牽了去溜一溜。」李靖吩咐，「馬鞍子別卸下來，我們息一息，吃點東西就走。」

　　「客人是要趕路？」

　　「與你不相干。少問！」李靖凜然答說。

　　「客人別生氣！」店小二陪笑道，「我看客人這兩匹馬是好馬，可惜跑得太久，氣力不夠，快不了啦！那兒有兩匹馬，」他指著店外說，「是要賣的，我勸你老換兩匹吧？」

　　李靖看都不看，便搖頭答道：「不必！」

　　「去看看！」張出塵卻持異議，「換了也好。尤其是你的那一匹。」

　　李靖恍然會意，他騎的那匹，上有相府馬廄的烙印，惹人注目，是換了的比較好。

　　於是兩人出店，看到有兩匹插著草標的馬；李靖看了牙口和馬蹄，摸一摸毛片，深為滿意，問道：「你要賣多少錢？」

　　「不說虛價，把兩位的馬換給我，找補八兩銀子。」

　　「可以。」李靖取了塊銀子，掂一掂，拋了給店小二，「八兩祗多不少，多的給你。」又說，「我這兩匹馬，確是跑得乏了；你牽到後面槽上去，好好餵上一餵！」他這樣說，一半是愛惜那兩匹馬；一半是不願有烙印的那匹馬放在店前，引起路人的注意。

　　店小二喏喏連聲，一面動手卸馬鞍，一面高聲招呼他的同事：「老陳啊，伺候客人吃飯。」

　　老陳是廚子兼跑堂，正在灶下忙著。「預備好啦！」他答說，「柳四，你請客人進來吧！」

　　於是李靖和張出塵，到店裏挑了一張緊靠裏面的桌子，未及坐下，老陳用個托盤，端來了熱氣騰騰的白麵饝，一碟子攤雞蛋，一碟子酢薑，還有一小碟鹽；在這荒村野店，而且是老百姓吃草根樹皮，甚至易子而食的年頭，這可真是一頓難得的美食了。

　　「天熱！客人，卸一卸大衣！」說著，老陳一伸手來卸張出塵的斗篷。

　　她一閃閃了開去，面凝嚴霜，凜然不可侵犯。李靖也覺得這伙計不是冒失，而是存心要揭穿客人的秘密，所以很不高興地說了兩個字：「下去！」

　　「喳！」老陳退後兩步，眼卻一直盯著張出塵；然後在客人將要動怒發作時，突然一轉身往裏而去。

　　張出塵有些懊惱，不吃東西，祗拿手巾拭著汗。「出塵！」李靖不勝歉疚憐愛地說：「害妳吃這麼大的苦！我……。」

　　「你別說了！」張出塵忽然變了態度，「是我自己願意的。」她溫柔地笑著，擘開一個饝，拿菜夾在裏面，遞給李靖。

　　這滋味是更好了！但剛咬了一口，他不能不停下來；有個頭光面滑、丰韻猶存的半老佳人，正笑盈盈地襝衽作禮。「娘子！」她向張出塵說，「備得有熱湯，稍停，請入浴。」

　　張出塵和李靖都愣住了，兩人對看了一眼，李靖以僅僅能讓張出塵聽見的聲音說：「行藏已被識破，索性大方些！」

　　她點點頭，一伸手去了帽子，抖散一頭汗淋淋的長髮，笑著問那婦人：「妳是這裏的內掌櫃？」

　　「不敢。拙夫死在高麗好幾年了；沒奈何，拋頭露面，開個小店餬口。」

　　「喔。」張出塵又問，「浴湯在那裏？」

　　「在小婦人內室。」

　　「好，多謝妳了！」說著，她站起身來，把李靖的衣包拿在手裏，同時向他使了個眼色。

　　就在這時候，聽見店外柳四，大聲喊道：「夥計們！有大幫的客人來了，小──心──伺──候啊──！」

　　那拖長了的聲調，異常刺耳；店裏所有的人，包括李靖和張出塵在內，一齊都緊張了！

　　「柳四！」那婦人問，「倒是些甚麼客人？」

　　「七八位軍爺。」

　　「啊！」她的臉色一變，「客人，你們快走吧！那些人最愛惹事──。」說著，拿眼望著張出塵。

　　「好，咱們就走。」

　　李靖取塊碎銀子，扔在桌上，拉著張出塵，匆匆出店上馬；那兩個夥計趕了出來，一個拿包食物遞給張出塵，一個拿皮水壺繫在李靖的馬上。

　　等他們一走，柳四趕到槽上，將李靖他們騎來的兩匹馬，牽了出來，繫在店前。

　　不一會，黃塵滾滾，相府捉拿李靖的人馬，衝入鎮甸；已經過店，為首的那個，忽又勒馬圈了回來，直到店前下馬。

　　「你們來看！」為首的那人喊他的部屬，「這不就是咱們的馬？」

　　「對了。」操遼東口音的那人檢視著梅花烙印，「正就是那匹五花驄！」

　　「校尉！」另一人躍躍欲試地請示：「咱們抓人？」

　　「慢著！」領隊的校尉問柳四：「這兩匹馬是誰的？」

　　「兩位客人的，一男一女。」

　　校尉得意地微笑。「到底讓咱們攆上了。」然後暴喝一聲：「人呢？」

　　柳四和老陳嚇得一哆嗦：「誰？」他們不約而同地問，彷彿嚇得六神無主似地。

　　「騎這兩匹馬的一男一女。」

　　「喔！」柳四拭一拭汗答說：「剛吃了飯，到附近蹓躂去了。大概一會兒就會回來。」

　　校尉點點頭，突然一馬鞭抽出尖利清脆的響聲，粗暴地喝道：「快拿東西來吃！」

　　這一耽擱，李靖和張出塵已一口氣跑出去十幾里地，才停馬喘息；張出塵又累、又熱、又餓，狼狽不堪，但她的警覺仍舊很高，找一處隱蔽的地方，解衣拭一拭汗，稍微吃了些乾糧，立刻又催李靖動身。

　　「妳這樣子，怎麼再走呢？」他皺著眉說。

　　「你別管我吧！」她著急地，「那不是明擺著，相府的人馬追下來了！趕快過黃河，到河東，脫離虎口，才是當務之急。」

　　「出塵！」李靖面色凝重地說，「我看不行！前面才到渭南，長安到潼關的路程之半；而妳，妳差不多已精疲力盡了……。」

　　「誰說我精疲力盡？」她很快地打斷他的話，認蹬上馬，腰背挺得筆直地說了一個字：「走！」

　　李靖無可奈何，祗好上馬也走。先是並轡聯騎，漸漸地，她落後了──馬是好的，她的氣力到底不夠了！

　　於是，他先下了馬，等她趕到；他攔在馬頭前面說：「妳先下來，咱們再商量一下。」

　　兩匹馬都停住了，一靜下來，李靖立刻發覺有異樣的聲響存在，他伏身下去，用耳朵貼著地面細聽，一陣陣迅疾的馬蹄聲，清晰可聞。

　　「不好了！」他向她告警，「怕是追兵，大約有十匹馬！」

　　「那得快走！」

　　「不行！」李靖一躍而起，「那些馬比咱們的快，一定會讓他們追上，且先避一避再說。」

　　他不等她再表示意見，立即從她手裏接過馬韁，不擇路地往樹林中走去；轉過一座小山，崖壁上有個大洞，正好藏身。

　　安頓好了張出塵和那兩匹馬，李靖又悄悄地來到路邊，爬上一株大樹，偵察動靜。不一會，九騎快馬，一陣風似地捲了過來，馬上的人都是尋常百姓的裝束，自西往東，到了一個三叉路口，那九人分做兩撥，一撥七個，繼續東去；另一撥兩個，折往北上的小路。

　　李靖長長地舒了口氣，跳下樹來，回到張出塵身邊，輕鬆自如地笑道：「庸人自擾！」

　　「不是追兵？」她問。

　　「不是。」他把所見的一切，講給她聽。

　　「往北的小路到甚麼地方？是到蒲津關？」

　　「對了。」

　　「咱們呢？」她又問：「該出潼關還是出蒲津關？」

　　「兩處都可以到河東。」他說，「不過蒲津關要遠些，當然還是出潼關，過風陵渡才對。」

　　「那麼，走吧！」

　　「既然沒有追兵，忙甚麼？」他溫柔地摸一摸她的手臂，「妳的膀子和兩條腿一定痠得抬不起來了，我替妳按摩一下！」

　　「不！」她畏縮地笑道：「我最怕癢！」

　　「不會癢的。」李靖一本正經地：「我的這點小玩藝，得自名師傳授；妳試一試才知道它的妙處。」

　　好久，她才答道：「那就試一試。」

　　於是李靖取來一張馬褥子，平鋪在山洞裏，讓張出塵和衣仰臥著，他調勻了呼吸，以恰到好處的手勁，替她按摩推拿。

　　果然，張出塵一點都不覺得癢，祗感到一陣陣的痠，痠過以後，又隨即感到輕快；不由得「嗯，嗯」地輕哼著，是很舒服的樣子。

　　李靖一聽那發膩的聲音，心旌搖搖，手上的勁就不準了，捏弄著她的柔軟豐腴而又極富彈性的肌膚，興起無限的綺想。

　　張出塵可是發覺不對了，她睜開眼看到他那嘻開嘴、瞪著眼、忘了形的傻相，立即嬌羞地笑著叱斥：「不准你轉壞念頭！」

　　李靖微微一驚，隨即笑道：「這可沒有辦法！我管不住我自己。」

　　「哼！」她刮著臉羞他：「你們這些人，動輒就是甚麼『讀書養氣』、『正心誠意』；原來都是騙人的話！」

　　「罵得好！」李靖一探手去搔她的胳肢窩；把個最怕癢的張出塵，弄得又喘又笑地滿地打滾。

　　笑聲未終，她忽然面現驚疑，一打挺坐了起來，指著地面說：「你來聽聽，好像又有馬蹄聲！」

　　李靖伏下身去，貼著地面，細聽了一會，說：「是的。又有七八匹馬奔下來了。」

　　「怎麼辦？」

　　「還是靜以觀變。也許又是一場虛驚！」

　　「你別那麼大意。」她說：「讓我去看一下，相府的那些衛士，我大半認識。」

　　「萬萬不可！妳躲著，我去。」

　　張出塵的猜測是對的。

　　那些人在那荒村野店，白吃白喝完了，才想起該辦正事，「怎麼回事？」領隊的校尉發問：「那一男一女還不回來？」

　　「不知道！」柳四慢慢吞吞地答道：「也許悄悄兒溜了吧！」

　　校尉既驚且怒，一看柳四那副陰陽怪氣的神情，完全明白了，提著馬鞭咬牙切齒地一步一步逼近柳四；柳四一步一步後退，到了屋角，推車撞壁，沒有躲避的路了！

　　「你跟老爺我搗鬼！他媽的，你小子敢耍我！」

　　校尉鞭如雨下；柳四卻是真狠，祗抱著頭，護住要害，始終不吭一聲。

　　打了有二三十鞭，那校尉才住手，大大地喘了口氣，罵道：「老爺我這會兒沒有功夫跟你多說，等我辦完事回來，看不剝了你的皮！」

　　於是，一擁出店，紛紛上馬，一口氣趕到渭南；在三叉路口停了下來，審視蹄跡，作為追蹤的根據。

　　「往北！」校尉指著路說：「這不是兩匹馬的蹄印子？好傢伙！」他得意地冷笑：「故意不走潼關大道，走蒲津關；哼，倒真鬼！」

　　等他們往北奔了下去，李靖回到山洞，張出塵一見他就說：「我偷偷兒看了，是相府的衛士。怎麼辦？」

　　「妳別慌張！」李靖很沉著地：「現在，他們在明處，咱們在暗處，一點都不要緊。」他停了一下又說：「他們往蒲津關去了，咱們先息一息，養足了精神，趕一夜路，天亮出潼關過河。妳看好不好？」

　　張出塵覺得這個主意不錯，點頭同意。山洞太熱，李靖把一張油布在樹林中支了起來，搭成個簡陋的帳篷；下面鋪著馬褥子，兩人半躺半坐地，準備度過漫漫長夜。

　　話雖如此，兩人卻都還有些提心弔膽；這對靈犀暗通，一夕之間，永結絲蘿的亂世情侶，互相扶持，已經歷過好幾次生死一髮的危機，成了同命鴛鴦；然而，他們對於對方的一切，彼此都不熟悉，特別是李靖；張出塵在他簡直是一張白紙，她是那裏人？聽她那美如鶯囀的清脆的語聲，略有吳語的尾音，這樣說來，她原是江南佳麗，然則何以到了關中？是何淵源進入相府，見寵於楊素？

　　這些都是李靖急於想弄明白的疑問。但看到她倚著屈曲的樹身，星眼半閉，倦得不想說話的神氣，實在不忍再去煩擾她；祗能默默地在心裏猜度。

　　最使他想不透的是，她的氣質、見識、學問比一般的大家閨秀還要強得多，又何以淪為豪門的家伎？想來想去，忽然由她的吳音意會到覆滅的南朝，他記得他的舅父韓擒虎滅陳時，用大車載著南朝的公主命婦、名門淑女北上，納入掖庭；自然也拿她們分賞有功將士，張出塵可能就是這樣子到了楊素身邊的──但算年齡不對，如果她是勝國王孫，或者出身於南朝世家，應該也是生在關中的，她沒有親歷過亡國之痛；在相府中錦衣玉食，也從不知民間苦得如何？而居然能聽了他一席話，便激起深厚的同情，不惜冒險告警、委身相從，這一份胸襟，不但女孩子中找不出來，就是鬚眉男子，在她面前也應該慚愧！

　　正當他想得出神時，忽然發現帳篷幌動，張出塵也驚醒了，問道：「怎麼啦？」

　　李靖坐在外面，探頭一看，黑忽忽一個龐然大物；細看時，才發現是頭壯健的黑衛，正撅起尾巴在拱那帳篷。

　　他又好氣又好笑，拈起塊小石子一彈，罵道：「該死的畜生，又來搗亂！」

　　小石子正彈在驢耳上面，嗷然長鳴聲中，那頭黑衛跑開了。

　　「奇怪！」張出塵睡意全消，雙眼睜得大大地，「又是這頭驢！」

　　李靖不答，拉拉她的衣服，示意禁聲；然後悄悄拔劍在手，四下搜索著，準備找到那黑驢的主人，制服了他好問話。

　　兩人都很緊張地在守伺，卻是毫無動靜。約摸一盞茶的時候，輕疾的驢蹄聲又出現了；李靖剛一伸頭，祗聽嘩啦啦一聲，接著是帳篷坍了下來，把他跟張出塵都埋在油布下面。

　　李靖大怒，但更多的是警覺；頭臉身子都在被油布蒙著，若是有人要來暗算，此時真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一想到此，他挺劍刺穿油布，順手一劃，割成個大洞，挺身跳了出來，先舞一個劍花，然後細看，祗見那頭黑驢在一鉤月光下，跑得很遠了！

　　「真是，此可忍，孰不可忍？」他氣鼓鼓地說了這一句，拔腳便追──追那頭黑衛！

　　「藥師！」張出塵一把拉住他：「別鹵莽！」

　　「太可氣了，」他咬一咬牙說：「我非攆上那頭蠢驢，弄個明白不可！」

　　「不！藥師，」張出塵低語：「我看這頭驢的主人，並無惡意。我彷彿覺得事情不對勁；趁早走吧。」

　　李靖一聽這話，立刻醒悟了，怒意全消，平靜地答說：「是的。那頭驢不蠢，牠的意思是不願意咱們在這裏獃著。那就聽牠的話，早走為妙！」

　　於是兩人匆匆收拾帳篷，上好馬鞍；拉馬到了大路，連夜往潼關進發。

　　「出塵！」李靖最不安的是，她沒有能得到好好的休息，這樣星夜奔波，會把她累得支持不住，所以必須得問問清楚：「妳現在人怎麼樣？這一夜奔波，妳能頂得下來嗎？」

　　「不要緊！」張出塵在馬上大聲答道，「你那『得自名師傳授的小玩藝』很不錯！」

　　這倒是真話，由於李靖的按摩推拿，再經過一段小憩的時間，她的疲勞痠楚，已去了一大半；她所感到不安的是，黑衛拉坍帳篷，必非無因，也許危機已經迫在眉睫，一點點輕忽大意，便會造成不可補救的錯誤，唯有儘力趕路，早早脫離楊素的勢力範圍，才可以息下來喘口氣。

　　她的感覺相當正確，危機雖非迫在眉睫，卻已十分接近；追緝者正緊躡在他們身後──相府的衛士已改道往潼關追來。

　　錯誤的發現，是在永豐倉以北的渭水渡口。自渭南北上蒲津關，要橫渡渭水和洛水，兩處皆有官渡；當相府校尉率領部屬趕到渭水時，天色將黑，官渡已停，校尉把掌渡的找來，一面準備過河，一面打聽李靖的行蹤。

　　「有騎馬的一男一女，女的外穿紫色斗篷；是甚麼時候渡河的？」

　　「沒有。」掌渡的毫不遲疑地答說：「我今天沒有渡過馬。」

　　「這奇怪了！」校尉又問：「那麼，可有穿紫色斗篷的女人渡河？那女人漂亮極了！」

　　「那來的漂亮女人？這年頭的女人，一個個面黃肌瘦，都快要餓死了……。」

　　「少嚕嗦！」校尉不耐煩地喝住他：「你祗說一句，今天渡過這麼一個穿紫色斗篷的漂亮女人沒有？」

　　「我說一句：今天沒有渡過這麼一個穿紫色斗篷的漂亮女人！」

　　他的話還沒有完，那操遼東口音的衛士，突然大聲叫道：「校尉！李靖他媽拉巴子的鬼計多端，明明往東，告訴守城的，說是往西到漢中。你老忘啦？」

　　「對，『虛者實之，實者虛之』，」那校尉居然也懂些兵法，恍然大悟：「那兩匹馬的蹄印，是故意弄給人看的。他媽的，咱們又上了這小子的當了！走，往潼關攆。攆上了，哼！」

　　於是那校尉恨聲不絕地上了馬，在暮色中往渭南折回，再改道向東躡著李靖和張出塵的馬跡，往潼關追趕。

　　這一夜的追逐，彼此都是人困馬乏；張出塵到底力氣弱，又漸漸落後了。因為如此，相府的追兵才能以時間換取空間，一步一步將距離拉近；曙色中李靖回頭一望，幾點黑影，相距不過里把路；看來未到潼關，就有被追上的可能。自忖一劍在手，即令相府衛士慓悍，上十個人也還不足為懼；但是，顧得了自己，怕顧不了張出塵，所以仍舊祗有脫逃之一途。

　　很快地這樣想停當了，便得設法把她已洩了的勁鼓起來。於是，他略略收一收韁，回頭喊道：「出塵，潼關快到了！」

　　在馬上幾乎顛散了骨頭的張出塵，一聽這話，精神大振；壓榨出僅剩的精力，居然讓痠痛得無法動彈的雙腿發生了作用，叩一叩馬腹，加快速度，趕上了李靖。

　　「妳好好坐穩了，我替妳加上兩鞭。」李靖在她身後，對她那匹白馬，狠狠抽了兩鞭；馬一疼，便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這一衝，衝出潼關，順關前斜坡，直到河邊；正有一艘渡船搖了過來。

　　「藥師！」張出塵回頭高興地叫道：「天助你我成功！」

　　李靖沒有功夫去答話，一催馬趕在前頭，勒馬大喊：「船家，船家！」

　　船家揚一揚手，加緊搖櫓；顯然的，他懂得他們急於過渡的心情。這使得李靖放了一大半的心，「車、船、店、腳、牙，」有時真是難纏，客人越急他越慢，故意拿蹻磨菇，那可就誤人大事了。

　　等關前塵煙大起，船也到了岸邊，船家不待他開口，便大聲相告：「渡人不渡馬。快上來！」

　　「船小。」李靖對張出塵說，「馬是沒有辦法渡了。不要了吧？」

　　「自然。」她匆匆答道，「你不需要問我的。」

　　於是，兩人把行李從馬上取了下來，先遞給船家，然後李靖抱著張出塵，跨上了船。那船家十分得力，等他腳剛站穩，便將手中竹篙一點，渡船悠悠然宕了開去，再沿著船舷走到後面去搖櫓。

　　這時追兵已很近了，怒馬如箭，馬上的人一齊大喊：「船家，快回來！」

　　李靖一看形勢不妙，船家自然畏懼官兵，如果聽命把船搖了回去，該怎麼辦？念頭一轉，低聲問張出塵道：「妳識不識水性？」他已考慮到一場爭奪，多半會把船弄翻，所以先得問個明白。

　　她的表情很奇怪，搖搖手，彷彿叫他不必多說；眼睛卻一直望著船後。

　　李靖轉臉望去，發現船家的表情，才真叫奇怪！他悠閒不迫地搖著櫓，嘴裏哼著沒有腔調的歌謠；眼睛望著空中，卻不時瞟一瞟岸上，故意做出那裝聾作啞的姿態。

　　岸上校尉，吼聲如雷：「船家，你長耳朵了沒有？你知道你在幹甚麼？你船上那兩個人是相府捉拿的要犯。還不快回來？你要命不要？」

　　船家張大了眼，茫然地看著校尉，手卻更緊了！

　　這再無可疑，船家是故意跟相府衛士作對。李靖與張出塵相視點頭，都有著說不出的欣慰、驚異和感激。

　　「伏下去！」陡然間，船家厲聲警告；李靖來不及去探究原因，一拉張出塵俯伏船底，接著聽見船篷上，「噗」的一聲，還有弓弦振盪空氣的餘響。

　　「放箭了！」他急促地說，「躲低一點。」

　　「那船家呢？」她憂急地問，「不危險嗎？」

　　語聲未終，蘆席編的船篷，如急雨灑蕉葉般一陣陣密集的「噗、噗、噗」的響聲；這表示岸上的人已不想捉活的了；祗巴望一陣亂箭射死了拉倒。

　　就在這時，「噗通」一響，是有人落水的聲音。「不好了。」張出塵急出了眼淚：「船家中箭了！可憐，無緣無故害了他。」

　　李靖心裏也很難過。自負英雄，卻叫一個無辜的好人為救他而犧牲了生命；這在他是一種很大的屈辱，「我去看看。」他覺得不能再蝟縮在船艙中了。

　　「不，不！」她卻又怕他也遭遇了危險，拉住了他。

　　正在焦急無計，動彈不得時，李靖又發現了奇怪的現象，那無人控制的船，不在河心打轉，卻平平穩穩地朝對岸駛去。「這是怎麼回事？」他問她，「妳看這船！」

　　張出塵也看出了異樣，還是她的心思快：「傻瓜！這還不容易明白嗎？」她的破涕為笑的神情，嫵媚極了。

　　「我真不明白。」

　　「你不想想，這船自己怎麼會走？是那船家大哥，跳在水裏推著。」

　　「啊！」一說破，真是不難明白，船家是為了避箭，自己跳入水中的；李靖想想有些好笑，「都是叫妳哭的，」他埋怨她，「哭得我糊塗了。連這麼一點事都看不透。」

　　果然，等渡船將及對岸，追兵看看無計可施，逡巡迴馬時，船家濕淋淋地爬上船來：身上絲毫無傷。

　　李靖和張出塵不住道謝，請教姓氏；船家微笑不答。等一起上了岸，他取出二十兩銀子，雙手捧著，還未開口，船家先說了話。

　　「你收起來吧！」他說，「渡錢有人給過了。」

　　「誰？」張出塵搶著問：「誰知道我們要過河？這船可是特意來等我們的？」

　　船家依然不答，一跳上船，順手取過一個口袋，拋給了李靖。「一袋乾糧，送兩位路上點飢。」他說，「前途珍重，有緣再見。」說完，取竹篙往岸邊一撐，輕舟順流而下，眨眨眼的功夫，已離得很遠了。

　　在發愣的張出塵，想起了一句話：「船家、船家大哥！遇見那位好心的人，替我們倆先道謝！」

　　她怕船家聽不見，一路跑，一路喊；但她的雙腿軟得無法聽自己的指揮，剛跑了兩三步，便一跤摔在地上。

　　李靖趕緊把她扶了起來，卻仍是站立不住；在長途的顛沛之中，她預支了太多的精力，一到這楊素勢力所不及的安全地帶，心理上一鬆弛，簡直一點點勁都鼓不起來了。

　　於是，他把她攬在懷裏，坐在地上，讓她好好休息。她身上乏力，心裏卻有異樣的興奮：「我好像做了一場夢！」她迷茫地說，眼中閃現著窅邈朦朧的光芒，顯得溫柔而神秘，別具一種魅力。

　　「是的，我也在夢中。」他情不自禁地吻著她的鼻子和雙靨，「一個永遠不醒的好夢。」

三

　　在靈石城內的旅舍中，度過恬靜的一夜；日上三竿，張出塵還在夢中。

　　李靖卻是早起來了。他第一件想到的事，是要兩匹好馬──他們昨天是從風陵渡雇車來的；以後還要去太原，也許還要去河北；如果可能，還想悄悄帶著張出塵到三原老家去見一見他的親族，要走的地方很多，沒有匹好馬太不方便了。

　　於是，他一個人找到騾馬市，選了兩匹好馬。回到旅舍，張出塵剛剛起身，正對鏡理妝；他第一次看清楚她的黑亮的頭髮，長得叫人驚奇。

　　這讓他忘了刷馬，倚著房門，怔怔地看得出神。

　　「你在那裏幹什麼？」她從銅鏡中發現了他，奇怪地問。

　　「喔，沒有什麼。」他笑道，「據說，長髮委地是主貴的，怪不得一路上吉人天相，逢凶化吉，都是託你的福。」

　　「啊，你！」她笑著呵責，「原來你在看人家的頭髮，人人都有頭髮，有什麼好看？」

　　「人人有頭髮，沒有你的美！」他走過去撈住她的髮梢咬在嘴裏，「出塵！」他在她耳邊說，「昨天你太累了，我沒敢吵醒你。今天晚上──。」他嘻嘻地笑著，不再說下去。

　　「今天晚上如何？」她故意繃著臉裝傻。

　　「你不明白？」

　　「不明白。」

　　「好！到時候讓你明白。」他在她脖子裏吻了一下，笑著到院子裏刷馬去了。

　　人在刷馬，視線卻不時繚繞在窗臺鏡奩左右。看到她的嫻靜的神態，令人忘卻身在亂世旅途；忽然省悟，卻又似乎不能相信，一夕之間，得如此如花美眷！這疑真疑幻，一時興奮，一時神往的感覺，把他弄得神魂顛倒，差點讓新買來的馬踢了他。

　　定一定神刷完了一匹馬，偶然抬頭，眼前一亮，他看到一個獅口環目、形容奇偉的中年漢子，正走進店來；旁邊跟著個店小二，到了院子裏，指著一間最大的空屋說：「三爺，知道你要來；給你留著這間屋子。」

　　那人點點頭，大踏步往他的屋子走去。到了門口，回頭一望，卻又不進屋了，折了回來，越過李靖身邊，跳上臺階，一直進屋；就在張出塵對面坐了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梳頭。

　　這是幹什麼？世上哪有如此荒唐無禮的？張出塵和李靖都十分驚異；而驚異以後的態度卻不相同，李靖怒形於色，準備進屋打架；張出塵卻是力持鎮靜，她知道事有蹊蹺，要看一看清楚再說。

　　這一看，頓覺驚喜交集；她看到他提在手裏的乾糧袋，跟那船家送他們的，一式無二。還有他的朱紅酒葫蘆，也似曾相識。

　　於是，她伸一手在背後向李靖搖動，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後匆匆挽起一個髻，收拾鏡奩，重新走到那人面前。

　　「貴姓？」她問。

　　「張。」那人很爽朗地回答。

　　「行幾？」

　　「行三。」

　　「噢！」張出塵滿面笑容，「那是三哥了！我也姓張。三哥，我，張出塵給你問好！」說著，盈盈地拜了下去。

　　姓張的微微一愣，忽然一跳而起，丟下行囊，爆發出震動屋樑的大笑。

　　「真有趣！」他伸雙手扶起張出塵，親切地問道，「妹妹行幾？」

　　「我在家居長。」

　　「那我得叫你一妹。」他大笑著：「一妹，我張老三平生的遺憾，就是沒有妹妹；今天你把我這個遺憾補足了，痛快，痛快！」

　　張出塵也報以愉悅的微笑，然後回頭叫道：「藥師，來見三哥！」

　　屋內的一切，一直都看在李靖眼裏，事情越來越明顯了，由他那一部連鬢的鬍子，李靖可以確定他就是淮泗、齊魯、關洛之間常為人所提到的「虯髯客」。

　　於是，他向她應了一聲，走進屋去，作揖說道：「三哥，我是三原李靖。」

　　「你不說我也知道。」虯髯客答說，「藥師，你知道我到河東來幹什麼？就為的來找你。」

　　「喔！」李靖倏然動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閒話少說，我肚子餓了。」他指著廊下坐在炭爐上的瓦罐說，「那煮的什麼？」

　　「一鍋羊肉，早該爛了。」張出塵說，「還有一尾黃河鯉魚，我去做了來。」

　　「好極。祗怕酒不夠。」虯髯客拿起葫蘆，搖了兩下。

　　「我去。」

　　等李靖打滿一葫蘆汾酒回來，張出塵把魚也做好了，連羊肉一起端了進來，三個人圍坐著炕桌；虯髯客解下一柄小刀遞給張出塵，作為割肉之用。

　　那柄小刀，把兒上鑲滿珠寶，製作極其精美；刃薄如紙，用來切肉，毫不費勁；張出塵把玩了一會，十分喜愛。

　　虯髯客用手抓起羊肉，蘸著青鹽，大塊大塊地往嘴里送，一面喝著李靖替他所斟的酒，也是大口大口地。健啖豪飲，絲毫不作客氣。

　　吃到有八分了，他擦一擦手，問李靖：「藥師，你的福氣真不小。你是怎麼遇見我一妹的？」

　　「在楊素那兒。」李靖口中回答他的話，眼卻望著張出塵，流露出異常滿足的神情，「這，這祗好說是一個『緣』字！」他又說。

　　虯髯客卻不像他那樣含蓄，口沒遮攔，毫無顧忌地說：「我看你配不上我一妹！」

　　李靖大窘，而且還不能不承認：「三哥，你說得是。」

　　「不過，」虯髯客口風一轉，「既然一妹喜歡你，我做哥哥的也祗好算了。」他像煞有介事地，彷彿張出塵真是他的一母所生的胞妹，「明天到我莊子上去，我替你們主婚。」

　　他的語氣隨便，自然而堅定，好像理當如此，毫無斟酌的餘地；而在李靖和張出塵卻深感突兀，兩人對看了一眼，不知怎麼說才好。

　　但那種茫然的感覺，很快地為欣喜所代替了。一樣欣喜，原因卻不同，張出塵自覺這樣私奔，到底有失女孩家的身份，現在有了「三哥」出面主婚，名正言順是件再好不過的事；李靖呢，想到目前的情況，跡近亡命，三原老家不能回去，以後奔走天涯，帶著張出塵在身邊，諸多不便，既然「三哥」肯如此照應，那麼必要時讓她住在「娘家」，是再也妥當不過了。

　　於是，他們倆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並肩而立，雙雙下拜，同聲說道：「謝謝三哥！」

　　虯髯客哈哈大笑，一手攙住一個，看看這面，看看那面，又忍不住快樂地大笑。

　　「坐下來，坐下來！咱們先談點正經。」他問李靖，「我問你，藥師，你去見楊素幹什麼？」

　　「我勸他在長安起兵，東出潼關，逐鹿中原。」

　　「他聽了你的沒有？」

　　「當時他沒有表示。後來才知道他要殺我……。」

　　「多虧一妹救了你。」虯髯客打斷他的話說。

　　「也多虧三哥你救了我們。」張出塵很快地接口。

　　虯髯客又笑了，「那是因為我命裏該有個好妹妹。」他點點頭，又轉臉問李靖，「你到河東來幹什麼？」

　　「我想到太原去看看李世民。」

　　虯髯客沉吟著，好久才說：「都說李世民很了不起，有機會我也想會一會他。」

　　「那好辦。」李靖答道，「咱們一塊兒上太原。」

　　「不──。」虯髯客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

　　李靖知道，像虯髯客這種性格，不會因為慕名而特意去拜訪某一個人，所以又說：「三哥可以私下看一看他。他常會到晉陽令劉文靜那裏去玩；劉文靜也是我的朋友，咱們找個藉口去看劉文靜，多半會在那裏看到李世民。」

　　「再說吧！」虯髯客不置可否。

　　「三哥，」李靖忽然想起一個人，「有位孫道士，你認識吧？」

　　虯髯客點點頭：「一切都是從老孫身上來的。」

　　「喔！」李靖驚喜地，「原來孫道士要替我引見的大英雄，就是指三哥。」

　　「這樣說，三哥從長安東市旅舍開始，就在暗中衛護著咱們？」張出塵也完全明白了。

　　「是的。」

　　「那荒村野店的一切，也都是三哥的安排？」張出塵又問。

　　「那是我招待過路朋友的一個地方。」

　　以下就不用說了，黑衛告警、渡船接應，都是虯髯客一手所造成。但有一點叫人放心不下，「那匹馬上有相府的烙印；早知道那是三哥的地方、三哥的人，我們不該把它留在那兒，也許會替他們惹麻煩！」張出塵不安地說。

　　「要的就是那點麻煩。」虯髯客把柳四、老陳利用那匹馬叫相府衛士上當的經過，約略說了一遍。

　　「原來如此！」李靖不等他說完，就興奮地叫道，「三哥，你這條緩兵之計使得真絕！還有，追兵誤入蒲津關，自然也是三哥所設的疑兵之功？」

　　「你，你說什麼？」虯髯客茫然不解地問。

　　「怎麼？三哥你忘了？」李靖也有同樣的困惑。

　　「忘了？我不知道我忘了什麼？」

　　「那九位壯士。」李靖索性說明白些：「就在渭南三岔路口，九位壯士，七位往東，兩位向北往蒲津關的小路而去；以後追兵到此，把那兩匹馬的蹄印子，當做我跟出塵的縱跡，誤入歧途──這樣，黑衛告警，我跟出塵才能從潼關脫身。」

　　那虯髯客雙目圓睜，極注意地聽完，皺著眉搖頭：「這可真是怪事！」

　　「難道──三哥，那不是你的部下？」張出塵遲疑地問。

　　「不是。」虯髯客說，「看來另外還有人在暗中相助。藥師，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麼人！」

　　「我一無所知。」李靖細想了一會，實在想不起有這麼一個可能在暗中護衛的人，「也許，祗是一種巧合，不道無意中幫了我們一個忙。」

　　「看來真是巧合了。」虯髯客臉色凝重地說，「不過我應該慚愧，如果不是這麼一來，那些追兵往潼關一追，走在你們前面，鎖住去路，可就前功盡棄了！」

　　「那倒也不見得。」張出塵表示異議，「追兵往潼關，藥師跟我自然走蒲津關；難道真有那麼傻，自己送入虎口？」

　　「對，對！」虯髯客釋然了，「一妹的話不錯。不過，總還是你的幫夫運好，天緣湊巧，就有鬼使神差的人來幫你們的忙。」

　　這一說，李靖和張出塵都笑了。

　　虯髯客乾了最後一口酒，摸摸肚子說：「我可吃飽了。你們都飽了沒有？」

　　「也都飽了。」

　　「我有個伙計，可還沒有吃呢。」

　　「誰？」張出塵急忙問道，「怎麼不請一起來吃？」

　　虯髯客微笑不答，拿起那把小刀，把剩下的羊肉和乾糧亂切一氣，倒在瓦罐裏，然後把小刀遞了給張出塵，「一妹，你留著這把刀玩兒！」他說。

　　張出塵高興得很：「謝……。」

　　一個字剛出口，虯髯客大聲打斷她的話：「別又跟我說『謝謝三哥！』我都聽膩了！」

　　張出塵大笑，花枝亂顫般，像個天真無邪的小女孩；這給李靖留下了一個極深刻的印象，他發現就這一頓飯的時間，她跟虯髯客已真的建立了同胞兄妹樣的感情。

　　「你們也去看看我的伙計！」虯髯客提起那個瓦罐說。

　　他們一起跟著他走，一走走到店後馬槽；才明白他口中的「夥計」就是那頭壯健的黑衛。

　　這時，李靖和張出塵對那頭驢的觀感都大大地改變了，「對不起！」她撫著牠的那一身黑緞子樣的毛片，天真地笑道：「我跟藥師，都罵過你『畜生』，你別生氣。」

　　說完，她從虯髯客手中接過瓦罐，親自為黑衛餵食。等牠吃完，虯髯客已取了他的酒葫蘆來，牽驢出槽，準備離去。

　　「三哥！」張出塵依依不捨地問道，「你怎麼要走了？」

　　「既到河東，有件小事，不可不了。你們倆等著我！」

　　這一等等到晚上，還不見虯髯客回來。說是料理一件小事，用不著費那麼大的功夫，李靖心裏有些嘀咕，張出塵自然更不放心，但彼此都不肯把自己的感覺說出來。

　　二更將盡，聽得房門上剝啄兩下，李靖開了門，虯髯客一閃而入，臉上微現疲憊之色，放下手裏的革囊，解開披風，胸前一大塊血跡。

　　「三哥！」張出塵失聲驚呼，「你不是受傷了吧？」

　　「不是我的血。」

　　「誰的？」李靖問。

　　「說來話長。」虯髯客停了一下，「藥師，我且問你，有這麼一個人，負我已有十年之久，一直想得而甘心，今天讓我找到了；誰知道這人竟是個孝子。你說我該怎麼辦？」

　　「自然不咎既往。」

　　「可是，此人又為害一方。」

　　「一路哭，不如一家哭。殺！」

　　虯髯客默然，好久才悵惘地說：「看來我不如你有決斷。」

　　「他祗是為人設謀，才有決斷；輪到他自己的事就糊塗了。」張出塵又說，「三哥，你怎麼處置你的仇家？」

　　「我？」虯髯客指著那革囊說，「我花錢買了他一隻手。」

　　原來那革囊裏是一隻斷手！張出塵有些害怕，身子不由得往李靖這面躲了過去。

　　「一妹！」虯髯客微感歉然地說：「不是我故意惹你討厭，我要磨鍊磨鍊你的膽氣；將來咱們在一起，少不得有殺人流血的時候，你要見慣了才不怕！」

　　這話什麼意思？難道自己所視如胞兄的「三哥」，竟是殺人越貨的強盜？她心裏好不疑惑；而且有種說不出來的不得勁。

　　李靖卻是平靜的，他也沒有注意到她的神色，祗追問著：「三哥，怎麼叫『花錢買了他一隻手？』」

　　「那人是個刀筆吏，我砍下了他一隻右手，叫他不能再顛倒黑白。……」

　　「可又怕他絕了生計，」李靖插嘴說，「給他丟下一筆錢？」

　　「不錯。藥師，你以為我做得如何？」

　　李靖深深點頭。虯髯客粗中有細，情理兼顧，倒不是魯莽的武夫；相形之下，反顯得自己脫口言「殺」是太輕率了。

　　由於這層了解，他對虯髯客在感恩之外，另有一份由衷的敬愛和信心；所以第二天一早動身，他根本不問目的地何在？祗隨著他往南折回，從茅津渡過黃河，又到了關洛道上。

　　「這可又到了楊素管得著的地方了！」一上岸，虯髯客就說：「怕倒不怕他，不過咱們要辦喜事，該順順利利的，別惹麻煩。」

　　李靖和張出塵自然也深具戒心，特別是在看到了懸賞捉拿李靖的告白以後──告白上指控他的罪名是：「竊盜相府機密。」

　　簇新的紙，黑亮的墨，那張告白剛貼上去不久，所以圍著看的人很多──李靖和張出塵也在其中；有人在打量他，看看人又看看告白上畫的像。她的心提到了喉嚨口，手裏濕漉漉地捏一把汗，惟恐他被認了出來。

　　李靖卻鎮靜得很，他故意舉起右手，裝作不經意地撫摸著左頰，這樣遮蔽了鼻子以下的部分，便不容易為人認出真相。

　　「啊？就是這個人！」忽然有人失聲驚呼。

　　張出塵猝不及防，嚇一大跳，轉臉去看，有個儒士裝束的人，手擎一個上寫「相天下士」的布招，正皺眉頓足地嗟嘆不絕。

　　「怎麼！」有人問他，「你認識這個逃犯？」

　　「唉，別提了！」那人嘆著氣說，「我記得清楚得很，三天前在東都給這個人看過相；那傢伙滿臉晦氣，想不到就是相府要捉拿的要犯。早知道有這回事，通風報信，不就發筆財？」

　　「看來你流年不利，自己也該去看個相。」那人調侃他說。

　　張出塵心裏好笑，真是活見鬼！然而這就像渭南三岔路口的那九個人一樣，無意之間又算是幫了一次大忙──沒有人再打量李靖了；他們顯然都信了那相士的話，李靖是在洛陽。

　　於是，她悄悄地退了出來；接著李靖也來了，他跟虯髯客對看了一眼，默默上馬，一轡頭出了鎮甸，到無人之處，忽然跟虯髯客都勒住了馬，捧腹大笑。

　　「你們笑什麼？快說給我聽！」張出塵心癢癢地，急於打聽個明白，「快嘛，快嘛！」她不住催促著。

　　「一妹，別忙，你看！」虯髯客止住笑聲指著來路說：「來了。」

　　來的就是那個相士，騎一匹小川馬，馬脖子拴一串鈴，幌蕩得琅琅作響；馬小、人瘦，擎著極長的布招，一顛一顛的，樣子十分滑稽。

　　到了跟前，他還來不及下馬，李靖就兜頭一揖招呼：「孫道爺，幸會之至。」

　　「啊！」張出塵的疑團，一下子揭破了；原來他就是孫道士。那麼剛才他是故意編的一套鬼話，用來掩蔽李靖的行跡。但也真是巧遇了。

　　事實上不是巧遇，孫道士是照虯髯客先有的約定，特意來迎接的，那套鬼話，祗是隨機應變的小手法。自然，他正好扮成一個相士，所以那套鬼話就更容易叫人相信了。

　　匆匆見過了禮，也來不及敘舊，孫道士就把沿路的情況，大致說了一下。一路上畫影圖形，並且各地官署都已接到密令，要緝捕李靖歸案。因此，絕不能再走官道，更不能在任何城鎮住宿。

　　「那可沒有辦法了。」虯髯客對張出塵說：「一妹，你委屈點，走山路吧！」

　　那是在有名險要的崤山之中，峻阜絕澗、羊腸曲徑，路很不好走。虧得一路上有孫道士打前站；虯髯客和李靖在馬前馬後照應，張出塵才得平穩無事。

　　第二天下午，到了一處地方，忽見開朗，四山環抱之中，一片平陽；虯髯客指著對山腳下一所茅屋說：「一妹，到了。」

　　這就是虯髯客的莊園嗎？莊子在什麼地方？園林在什麼地方？李靖和張出塵怎麼看也看不出來。心裏都不免有些疑惑。

　　然而這總算是到了目的地了。抖擻精神，順坡而下，越過平地，來到那所茅屋；屋裏掛著弓箭、獸皮，是一家獵戶。

　　「三爺回來了！」有兩個壯漢同聲招呼。

　　虯髯客點一點頭，並不答話。那兩人點起燈籠，揭開一張掛在壁上的虎皮，現出一扇木門；推開門，拾級而下，地道既深且長，原來其中別有天地。

　　一轉兩轉，下了上百級的石階，隱隱聽得見叮叮噹噹的聲響；一出地道，祗見一排六個風扇，橘紅色的火苗竄得老高，爐旁各有高砧，赤膊的壯漢，揮舞著油光閃亮的手臂在打鐵。張出塵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李靖卻一看就明白了，是在打造兵器。

　　開皇年間，曾有禁令，民間不得私造兵器。而虯髯客居然開闢山洞，大事鑄造；這就充分說明了他是怎樣一個人。意識到這一點，李靖肅然起敬，莊容說道：「原來三哥志在天下！」

　　虯髯客微笑不語。張出塵卻因他這句話，盡祛疑慮；一路上她不斷在心裏嘀咕，怕虯髯客是打家劫舍，佔山為王的一霸；即令誼如兄妹，而陷身賊巢，不但辱沒父母，也耽誤了李靖的前程。此刻才知道，那些疑慮簡直多餘得可笑。

　　「三哥！」她忍不住喊了一聲，嬌憨地笑著。

　　「一妹。」虯髯客友愛地望著她，「你要說什麼？」

　　她想說：「我真高興有你這樣一個哥哥。」嫁婿名士如李靖，有兄英雄如虯髯，說出來是多麼有面子的事！爭強好勝的張出塵，此一刻真是躊躇滿志了。但她覺得直抒心裏的感想，近乎孩子氣，有些不好意思；想了一會，迸出一句話：「我放心了。」

　　「出塵，」李靖問道，「你什麼事不放心？」

　　不放心的是虯髯客的身份，這怎能明說？所以她答道：「我自己心裏明白。」

　　李靖聽不懂她的話，虯髯客卻立即接口：「我也明白。」他撫著她的肩，感激地說：「一妹，我懂你愛人以德的本心。」

　　說破了，反讓張出塵不好意思。「三哥，」她含糊地否認：「你別瞎猜！」

　　虯髯客不再多說了，他領著李靖和張出塵穿過鐵工場去看倉庫；甲杖、被服、糧食，軍需所用，應有盡有。李靖看得非常仔細，估計著那可以裝備一萬人左右──自然，他知道這裏僅僅是虯髯客的若干基地之一。

　　走完一排倉庫，穿過一條寬闊的通道，到盡頭往右轉，石壁上嵌著兩扇厚重的木門，虯髯客推開第一扇，回身說道：「藥師，委屈你在門外候一候，我得先問一妹幾句話。」

　　這舉動似嫌突兀，但恰是虯髯客視張出塵如親人的表示，所以李靖欣然答說：「請便。」

　　那間石室，陳設極其簡單，一張石榻，鋪著極厚的一條玄狐皮褥，再有一張極大的石案，堆著許多捲軸簿冊；壁上懸著一張圖──祗因壁間所開的天窗太小，光線微弱，看不真切。但就這簡單的陳設，便另有一種嚴肅的意味，可以想像得到是虯髯客個人專用的密室。

　　「一妹！也許我問得多餘，但既是兄妹，由我替你主婚，我不能不格外慎重。」虯髯客稍停一下，說到正題：「我問你，你是真心喜歡藥師？」

　　張出塵知道他出於愛護、期於無悔，所以才有這樣近乎多餘的問話，便也用很慎重的態度回答：「是的。」

　　「你嫁藥師，自己並不覺得委屈？」

　　這話問得好！「先我覺得有點委屈。」她​​微紅著臉，興奮地說：「好像這樣糊里糊塗跟了藥師，貶低了自己的身份。現在有三哥替我做主，我還有什麼委屈？」

　　「好！」虯髯客深深嘉許，「你的話，我聽了很高興。」

　　於是，他又開了門，把李靖請了進來。

　　「藥師！我要問你，你是真心愛我一妹？」

　　李靖也明白他愛護張出塵的意思，斬釘截鐵地答了一個字：「是！」

　　「將來絕不負心？」

　　「如果我負出塵，三哥殺我！」

　　「這話說得很透徹。」虯髯客點點頭，「你如果敢於負心，我自然饒不了你。我再問你一句，你不以為我一妹深夜相就，心裏有看她不起的意思？」

　　「三哥，」李靖惶恐地抗議：「你豈有此理！怎麼問出這話來？我把出塵敬如天人。皎皎此心，神人共鑑！」

　　「那麼你決定要聘我一妹了？」

　　「求三哥許婚。」李靖作揖相答。

　　「你的聘禮呢？」

　　這下難倒了李靖，倉卒間竟無從回答。一急，急出了一個主意，解下佩劍，雙手捧上，恭恭敬敬地說道：「客邊無長物，祗有這把劍。」

　　「好得很！」虯髯客接過劍，隨手轉交張出塵，又說：「我有點小小的陪嫁。」

　　嫁妝是一本簿冊，張出塵接到手中，才知道它的分量，綠布面上的紅綾簽條，寫的是：「西京太平坊住宅地基房宇僮僕器用清冊。」

　　隨手翻開來看一看，僅是僮僕，就有四十幾名之多；一所巨宅，連同器物用具在內，脫手相贈，可是太豪闊了。

　　「三哥，」張出塵正色說道：「賞賜太厚了，我跟藥師都不敢受的。」

　　虯髯客怫然不悅，「一妹！」他說，「你別掃我的興，行不行？」

　　「這……。」

　　「別說了，」虯髯客大聲打斷她的話，「你不想想，你管我叫什麼？我管你叫什麼？」

　　「出塵！」李靖趕聚插嘴，「恭敬不如從命。」

　　「好，那麼我領了三哥的賞賜。」她笑著盈盈下拜。

　　虯髯客算是高興了，「這才好！一雙新人請吧，弟兄都等著瞧新娘子呢！」說著，他領頭先走了出去。

　　張出塵的性情再伉爽，到這時候也不免心跳臉紅，躊躇不安；一個新娘子，既無頭上的蓋巾，又無身邊的伴娘，在眾目睽睽之下，怎麼能沉得住氣，隨著新郎大模大樣地走得到禮堂上去？

　　她越想越害怕，不由得低低喊了聲：「藥師！」

　　李靖和虯髯客都停住足，等她再說下去；她卻又窘又急，漲紅了臉，怔怔地望著李靖，無話可說。

　　終於，那兩個男人都明白了，「一妹，」虯髯客歉疚地說：「這裏什麼都有，就是缺少女人。沒有個使女侍兒陪著你，覺得彆扭不是？這做哥哥的可沒有辦法了，好在你也豁達得很，咬一咬牙，也就搪過去了。」

　　話已說到頭，張出塵除了聽從以外，無計可施；轉過一重石壁，陡見紅燭高燒，人影往來，糊里糊塗就到了禮堂，要想縮步也不能夠了。

　　「各位弟兄，我先有句話。」虯髯客拍了兩下手掌說：「新娘子有些害羞，大家可別亂開玩笑！」

　　這一說反引起哄堂大笑。張出塵心裏嗔怪虯髯客，平日粗中有細，說話極有分寸，偏偏這要緊關頭這麼笨！

　　幸好李靖護衛著，他搶在她前面舉手抱拳，作了個羅圈揖，朗朗說道：「我三原李靖，有緣結識各位弟兄，真是平生快事。這是內人張出塵。」他閃開身，低低囑咐一聲：「別怕！」

　　她這時心定下來了，含笑示意，目光慢慢掃過去；忽然發現風陵渡的那船家在向她揮手。

　　不僅是那「船家」──他叫彭二；還有荒村野店中的柳四和老陳。他們都是虯髯客的得力部下，一個個能文能武，機變百出，掩護個把人脫逃，算不了一回事，但在張出塵和李靖來說，都有救命的恩德，所以逐一致謝，殷勤寒暄，特別是對柳四，更覺不安；柳四的臉上帶傷，左臂用塊布吊在胸前，那都是叫相府的校尉用馬鞭毒打成這個樣子的。

　　敘舊未畢，樂聲大作，孫道士所選的嘉禮吉時已到。虯髯客主婚，孫道士贊禮，一切繁文縟節，概從簡略，但豪放的笑語所點綴的喜氣，卻是格外濃厚。

　　婚禮以後，大開喜筵，整口的燒羊，大碗的白酒，吃飽喝足，各自散去。新夫婦由虯髯客送入洞房。

　　洞房就在虯髯客臥室的間壁，用石灰水刷得雪亮，簇新的衾枕簾幙，一色水紅；石案上花燭高燒，芸香馥郁。這在看慣了相府排場的張出塵，自然覺得有些小家子氣；但因為這點小家子氣，反倒使她有種一夫一妻，相伴終生，平凡而實在的感覺。

　　「這是老孫一手料理的，因陋就簡，俗氣得很，一妹，委屈你了！」

　　「三哥，」張出塵不滿地說：「你怎麼一直跟我說客氣話？豈不是太見外了。」

　　「我是實話。惟恐不能叫你稱心如意。」虯髯客頓了一下，笑道：「好了，好了，再說，你又說我客氣見外，……。」

　　他的話沒有完，房門口出現了孫道士，向李靖招招手：「藥師，你請出來！」

　　李靖還未答話，虯髯客搶在前面阻攔：「老孫，你怎麼回事？有話明天再說。」

　　「有件事馬上要解決。」孫道士說，「來了位客要會藥師。」

　　這句話一出口，室內的三個人都愣住了！

　　「是誰？」虯髯客困惑地自問，「誰會知道我這個地方？」

　　遇到這些事，李靖是非常敏感的，他怕虯髯客已動了疑心，深為不安，但表面很沉著；他要先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再來決定自己的態度。

　　孫道士的面色卻很難看了，「這位客，還是個官兒。」他冷冷地說。

　　這下連張出塵都動容了！她用質疑的眼光催促著她丈夫；李靖心想，虯髯客這裏是腹心重地，絕不容外人窺伺，而且表面平靜，暗底下一定有極周密的戒備，即令虯髯客信得過朋友，萬一他的部下發生誤會，引起意外糾紛；或者口中不說，心裏存疑，以後不肯坦誠相見，那就糟了。因此他覺得自己所表現的態度，應該極其乾脆明朗；不可留下一點點疑雲陰影。

　　於是，他用平靜清晰的聲音對虯髯客說：「從靈石到此，我跟三哥寸步不離，沒有遇見過任何熟人。我李靖絕不會做引鬼上門，出賣朋友的事……。」

　　「藥師！」虯髯客大聲打斷他的話，呵責般地說：「你怎麼跟我說這話？」

　　「我不能不表明心跡。」李靖仍舊保持從容的神色，「我不知道來看我的是什麼人？更不知道他怎麼找到這兒來的，我不想會他。」他轉臉對孫道士說：「不管是什麼人？請你把他抓起來，問問他是怎麼找上門來的？」

　　這一說，張出塵眉目掀揚，表示站穩了腳；而孫道士大為惶恐，虯髯客則微皺著眉，彷彿嫌李靖的話說得不中聽。

　　有片刻的冷場以後，虯髯客命令似的說：「藥師，你去會客！」

　　「三哥，我不想去。」李靖搖搖頭回答。

　　「咱們不要意氣用事。」虯髯客神情嚴肅地說，「藥師，你不想想，我怎會信不過你？你一定得去會一會，看看是什麼人？否則，咱們一切都蒙在鼓裏，太危險了。」

　　這一點，李靖自然也想到了。他的不肯會客，祗是遠避嫌疑，以求取虯髯客的信任；既然已這樣說，再要推辭，便成了不識大體。

　　因此，李靖點點頭說：「三哥，我確是想不起來，有誰會到這裏來找我？機密要地，不容洩漏；但來人既自稱是我的朋友，應有待客之道。所以我的處境甚難，三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如果是你的朋友，那自然一切都好說；倘若來意不善，那麼是把他留下來，還是──？」虯髯客停了一下，讓李靖明白了他的暗示，接著又說：「都在你自己決定。」

　　「好。」李靖深深點頭，「我懂了。」

　　「我看來意不善。」孫道士在旁接口，「要不要我陪著藥師？」

　　「不要！」虯髯客極有決斷地說。

　　於是，張出塵和虯髯客、孫道士一起陪著李靖穿過石壁甬道，將踏上石級時，虯髯客把她和孫道士都拉住了，讓李靖一個人出去會客。

　　「小心些！」張出塵低聲對他說，「先悄悄兒看一下，如果不是朋友，就不要出去。」

　　李靖聽了她的話，將出山洞時，先微掀虎皮，往外偷窺；從那穿著縣令公服的背影看去，像是晉陽令劉文靜。

　　果然，那人轉過臉來，一雙鷹眼，兩撇鼠鬚，不是作為太原地方長官的劉文靜是誰？

　　等他一掀虎皮，閃身出現，劉文靜迎著他笑道：「藥師，你真會躲，躲到這麼一個秘密所在來了！」

　　「你也真會找！」李靖針鋒相對地回答，「路遠迢迢，從太原找到這裏。」

　　「你一到河東，我就知道了。在太原巴望著你來，好好敘一敘，誰知道說你到了靈石，忽又折回河南。既然你不肯命駕，我祗好作個討厭的不速之客，來跟你敘敘契闊。」

　　這套話顯然言不由衷，雖是朋友，在這樣的場合之下，不能不防備著，所以他延客入座以後，立即開門見山地動問來意，「肇仁，」他稱著劉文靜的別號說：「咱們先談正經。有何見教？」

　　「我送一樣東西來你看。」劉文靜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來遞給李靖。

　　用不著接到手裏，他就看出是一通官文書；那是相府緝捕李靖的密劄，上面指控的罪名與賞格上所寫的相同：「竊盜相府機密。」

　　「你相信我盜了楊素的機密？」李靖一面問，一面把那道密劄交了回去。

　　「祗怕是盜了楊素的寶貝。」劉文靜笑著說。

　　「寶貝？」

　　「張出塵不是楊素的心肝寶貝嗎？」

　　李靖大怒，不便發作，冷冷地答道：「內人叫張出塵。」

　　「啊！」劉文靜十分見機，趕緊誠惶誠恐地說：「原來已成了嫂夫人。我太唐突了，該打！」

　　聽他這樣致歉，李靖笑一笑，表示諒解。

　　劉文靜也不說話，拿起那道密劄，就燭火點燃；片刻之間，化為灰燼。

　　這是最友好的表示了。雖然，劉文靜就想捉拿他也絕不能如願，而這仍舊是使人感激的。

　　「深感盛情！」李靖離座，作揖致謝，又問：「楊素那兒，如何交待？」

　　「楊素能管得到河東嗎？他那宰相，號令不出關中、東都；這道密劄，不過官樣文章，他本來就沒有打算別人對他有什麼交待。」

　　這樣說，劉文靜過河而來，就專為當面燒這一張廢紙，做個空頭人情？當然沒有這個道理。

　　於是，他把他的感覺，旁敲側擊地說了出來：「肇仁，為我的事，累你長途跋涉，實在不安得很。其實，你祗派人送來給我一個信息，就感激不盡了。」

　　「這個信息用不著我特為告訴你，你難道一路上沒有看見捉拿你的賞格？」

　　「這一說，你另有見教？」

　　「老實說吧，是世民叫我來的……。」

　　「喔！」李靖搶著致意，「我也很想念世民。他近來意興如何？」

　　「還是那樣，忙著交朋友。」劉文靜緊接著又加重語氣說：「不過，所有的朋友當中，他最重視的是你。藥師，你知道吧，聽說你將到長安，他就天天在問起你。」

　　這使李靖深感友情可貴，但心頭溫暖，表面卻並不熱烈，祗點點頭表示感激。

　　「不但問起你，他還秘密去了一趟長安，想去接你。」

　　這話讓李靖震動了，「我不知道。」他說，「他太輕舉妄動了！難道他不知道楊素對他父子的猜忌？萬一失陷在長安，河東豈不是要受楊素的挾制？」

　　「這你小看了世民。」劉文靜不以為然地說，「世民豈無自保之策？他不但足以自保，還在暗中幫了你一個忙！」

　　「啊，啊！」李靖陡然省悟，「渭南有人設疑兵，引楊素的衛士入歧途，難道就是世民的佈置？」

　　「你知道就好。」

　　這太不可思議了，李靖怔怔地問道：「那麼，他又何以不現身相見？」

　　「在那樣緊急的情況下，相見無益！而且，他已知道你往河東而來，更不必急在一時。」劉文靜停了一下，又說：「祗不過你去而復回，可叫他太失望了！」

　　「我，我總在十天半個月以後，還要到太原去的。」李靖趕緊這樣答說。

　　「這就是我專誠奉訪的目的。你到底哪一天到太原？說個準日子。」

　　「從明天算起，第十天必到。」

　　「好。」劉文靜站起身來，指指地面：「希望這裏的主人也去。世民有一樣東西送他……。」

　　「這裏的主人？」李靖故意插嘴，裝作不解地問。

　　「對了，這裏的主人。不就是你的大舅子麼？」

　　語涉輕佻，李靖深為不悅，但更多的是驚疑；似乎靈石旅舍，虯髯客與張出塵結為兄妹的經過，劉文靜完全知道。這樣看來，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監視之下，而自己竟毫無所知，豈不可怕！

　　「世民有樣東西送這裏的主人；希望藉此交他一個朋友。務必託你轉達這番意思。如果他真的不願去，那麼，那樣東西祗好交給你帶回來了。」

　　「那是樣什麼東西？」

　　「我也不清楚。」劉文靜詭秘地笑了一下，「十天以後見。我告辭了。」

　　等劉文靜一走，李靖匆匆下了山洞；略說經過，虯髯客立即出現了凝重的臉色，邀入他的臥室，指著壁上所懸的地圖：「咱們得檢查一下，劉文靜是怎麼樣跟蹤到這裏來的？」

　　李靖依圖，覆按來路，始終找不出可疑之處。

　　「也許劉文靜是從另一條路來的。」張出塵說，「可能他早知道了咱們的底細。」

　　這是個打破心中蔽境的看法，在沒有更好的解釋以前，暫時不能不承認此一說。

　　於是，虯髯客和李靖的濃眉，都聯結在一起了。石室中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藥師，」虯髯客臉上的陰霾，忽然消失；但代之而出現的欣然的神色，仔細看去，仍嫌勉強，「一妹真有見識，將來是你的一個好幫手。」他說。

　　甫完花燭的新婚夫婦，木然地對看了一眼，他們都知道虯髯客的話，一半解嘲，一半是特意沖淡沉重的氣氛來安慰他們的。

　　「好了，你們倆回洞房吧！」

　　「不，三哥！」張出塵緊接著他的話說：「我寧願在這裏，聽你跟藥師談一談太原。要不然，我放心不下。」

　　「是的，三哥。」李靖附和著說，「李世民雄才大略，必有作為；劉文靜一向以權術自喜。三哥如果志在天下，太原的動態，絕不可疏忽！劉文靜名義上是來看我，但說不定『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既承三哥看得起我，我不能不替三哥顧慮，還是先研究一下的好。」

　　虯髯客的目光，慢慢地從他掃向張出塵，終於，他點點頭說：「你們倆坐下來。我先問你們句話，你們以為我張某是何等樣人？」

　　張出塵想起曾懷疑他是佔山為王的大盜，不由得內愧地低下頭去，而李靖卻平靜地答道：「這還用說？光從三哥的部署，就可以看出個大概來了。」

　　「藥師，你說話很平實。的確，你們祗能看出個大概。」

　　他一面說，一面走向石案，檢出一張紙鋪平了，招招手讓他們夫婦一起來看。

　　圖上題著五個大字：「義師滿天下」。細一看，是各地義師分佈的情況；李靖大為興奮，他遍訪兩淮、長江、大河南北，有個最大的作用，就在了解各地義軍的實力：一年多的時間，收穫並不多，誰知道「踏破鐵鞋」，卻於無意之中，得窺全豹，自然高興得不得了。

　　他伸出手去指點地圖，首先找到舊遊之地的雁門關外的馬邑、定襄，那裏有劉武周的七萬人；往東，涿郡羅藝、漁陽高開道，共五萬；齊魯一帶，任城徐圓朗兩萬，東海李子通三萬；南下長江，杜伏威稱其中巨擘，兵力五萬；江西豫章，林士弘則有十五萬人之多。

　　蜀中另成天地，情況不明；武威、張掖一帶，有李威十萬人，與南面臨夏一帶薛萬的十三萬人，互為呼應。但這自北由東往南，三面星羅棋布的義師，形同拱衛的是中州李密，東起彭城，西迄洛口，北抵黃河，南逾汝河、淮河，盡為勢力範圍，所部兵力共三十五萬之眾。

　　「藥師！」虯髯客指著圖上所注的李密的名字，清清楚楚地說，「這就是我的主力。」

　　李靖肅然動容，還未開口，就聽見了張出塵的興奮的聲音：「三哥，我聽楊素說過，滎陽李密的勢力最雄厚，崛起中原，所佔的形勢又好，是隋朝的心腹大患；想不到竟是三哥的部屬。」

　　「一妹！」虯髯客微笑問道，「你看做哥哥的，能不能成大事？」

　　「大河以南，首屈一指。可是，還有太原李家父子。」

　　「對。」李靖點點頭說，「三哥，太原未可輕視。」

　　「你們看！」虯髯客指著河東地界說，「李家父子兵力分配的情況，我調查得清清楚楚了；他比我要差得多。」

　　李靖思索了好一會，徐徐說道：「如果三哥能與太原合作，天下垂手可定。」

　　「合作要有誠意。」虯髯客接口回答，「劉文靜這樣言詞閃爍，幾近戲侮；我倒不服他這口氣！」

　　李靖默然。他不是無話可說，祗是覺得有話還不到說出來的時候。這一點，虯髯客和張出塵都看得很清楚。

　　「三哥！」張出塵問說，「李世民和劉文靜邀你到太原，你去不去？」

　　「你看呢？」虯髯客望著李靖問。

　　他懂得虯髯客的意思，在這句問話中，一半表示信賴，一半是希望他能對此行的安危提出意見。很顯然地，虯髯客在河東毫無憑藉，隻身秘密來去，自然不要緊；公然赴約，行蹤盡在他人控制之中，則以他的身份，萬一受人挾持，關係著幾十萬義軍的指揮統馭，不能不作顧慮。

　　一想到此，李靖發現自己正擔負著極沉重的責任，如果贊成虯髯客赴約，便等於提供了安全的保證。而在太原，李世民結納天下英雄，絕不會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來；祗是劉文靜素來喜歡用權謀，不可不防。

　　考慮久之，李靖總覺得還是慎重些的好，於是答說：「讓我先去看一看吧。」

　　「可是，我也很想會一會李世民。」虯髯客又說，「而且我也不願示弱。還有一點最重要的，我得弄明白，劉文靜到底是怎麼找到我這地方來的？」

　　這一說，李靖暗生警惕，如果堅持阻攔，倒像其中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似地。他也知道虯髯客對他絕無懷疑，但一見如故的朋友，往往易流於寬容，更要坦誠互待，才能建立真正的友誼。好在安危與共，用性命結交，即使出了危險，也不算負友，所以點點頭說：「既然如此，我陪三哥去。但有一層，三哥不可神龍見首不見尾似的，來去無蹤；咱們倆得要寸步不離。」

　　「就這樣說了。」虯髯客欣然應承；又回頭對張出塵說，「一妹，拜託你看家。」

　　「不！」張出塵使勁地搖著頭，「我也要去。」

　　「你不去的好。」

　　「為什麼？」她大聲地質問。

　　「好了，好了！」虯髯客笑道，「你們第一天洞房花燭，不能就吵架。時候不早了，別耽誤了你們的良宵，明天再從長計議。」

　　虯髯客親自掌燈，將新婚夫婦送入洞房，作別自去。李靖關緊房門，卸去長衣；回身看時，羅幃半垂，張出塵穿一件輕綃的單衫，正站在床前，一面解散她的長髮，一面回眸斜睇著他。

　　就這一瞬間，李靖把多少天來生死一髮的驚險、長途跋涉的辛苦，以及劉文靜替他帶來的疑慮，和十天以後陪虯髯客到太原所擔心的安危，一齊都拋到九霄雲外；走到床前，面對面一把抱住張出塵，臉貼臉地輕摩著，讓她的柔細的髮絲，在他頰上揉擦出一種特異的快感。

　　「出塵！出塵！」他喃喃地輕喚著。

　　「別抱得我這樣緊，」她說，「讓我氣都透不過來了。」

　　「那麼，我抱你上床。」他鬆開了些。

　　「不！」她從他臂彎裏一滑，躲得遠遠地；臉上浮現了頑皮笑容。

　　「你這──？」愕然的李靖，不知道怎樣說了。

　　「你要答應我，讓我也去太原。」

　　「原來如此！」李靖想了一下，說：「可以。」

　　於是，張出塵嫣然一笑，慢慢走到他身邊；順手放下了那另一半的水紅羅幃。

四

　　新婚三天，再度跋涉；李靖夫婦伴著虯髯客，過黃河穿王屋山間道抵達晉南，由澤州、上黨北上；第九天到了太原。路徑和行程都是特意這樣安排的，用意在於讓李世民和劉文靜捉摸不定。

　　這天下午，李世民照例在晉陽令署盤桓。杯酒促膝，縱談天下大勢，或者擺一局棋──下棋祗是便於運思，而思路並不在黑白縱橫之間。

　　「你這棋才一個眼。」劉文靜指著左上角被圍的黑棋說，「趕快補後手，可活。」

　　「喔！」李世民定睛看了一會，答道：「一隅之地，不足有為。後手補活不如先手找出路。」

　　說完，李世民拈一黑子外衝，白子封住；黑子毫不考慮地一斷。劉文靜投棋而起，點頭說道：「這一衝一斷，中原是你的天下，別人不必再下了。」

　　「太早了些。我看，還不到適當的時機。」

　　「不早了！」劉文靜放低了聲音：「東海杜伏威，已經起兵；鄱陽林士弘，也聽說準備稱帝。」

　　「這都算是志同道合的人。可惜隔得太遠，不能助以一臂之力。」

　　「河東出兵；不就互為呼應了嗎？」

　　「不這樣簡單。」李世民搖搖頭說，「咱們得要謀定而後動。第一，家父的意思怎麼樣，還不知道……。」

　　「這你可以放心，裴寂有辦法說服他老人家。」

　　裴寂是晉陽宮監副──宮監由太原留守李淵兼領。李世民知道，裴寂不僅是他父親的部屬，亦是清客和密友；而且足智多謀；應該可以說服他父親起兵角逐中原。

　　「但是，河東的兵力，總嫌不足。……」

　　一句話沒有完，劉文靜的親信衛士丁全，手持名刺，神色匆遽地上堂報告，說是李靖帶了位不相識的客人來拜訪。

　　那不相識的人，自然是虯髯客；但名刺祗有李靖的一張，從未見過面的人，通謁不以名刺是無禮的行為，「虯髯客太傲慢了！」劉文靜不滿地說。

　　李世民的想法又不同，他認為虯髯客不用名刺，或許有所保留，見了面也未必肯用真姓名示人；既然如此，為了尊重對方的意願，還是避開的好。

　　於是他說：「我在屏後躲一躲……」

　　「對！」劉文靜撫掌贊成，「你在暗底下看看虯髯客，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也好有個準備。」

　　顯然地，劉文靜是誤會了。為了尊重對方而避席，被誤會成有意窺伺的鬼祟行為，李世民覺得十分遺憾；但此時沒有解釋的時間，他祗向丁全作了個快請的手勢，便匆匆躲入屏後。

　　客人被請進來了。劉文靜降階相迎，延入客廳；等從人獻了茶，劉文靜揮手讓他們都退了出去，才指著虯髯客問李靖：「這位是？」

　　「是我三哥──你跟世民想會的人。」

　　「啊，三哥──。」劉文靜站了起來，重新見禮。

　　「不敢當這個稱呼。」虯髯客從容不迫地回禮，「上次光降，本有見面的機會，祗是足下指名要會藥師，不便冒昧出見。此來想會一會李世民，他在那裏？」

　　「他……。」

　　「李世民在這裏！」屏後發聲，隨即出現了李世民，他微笑著向虯髯客拱手，「藥師的好朋友，就是我的好朋友；三哥，世民慕名太久了！」

　　「彼此，彼此！」虯髯客抱拳還禮。

　　交換了這一句寒暄，兩人都凝神注視對方；就像在賞鑑一幅名畫似的。虯髯客頗驚異於李世民生具異相：面白如玉，卻連鬢生一圈金色的虯鬚；額角極寬，極挺直的一條鼻子，這在相法上稱為「隆準」，貴不可言。「這傢伙，說不定會做皇帝！」虯髯客在心裏說。

　　「三哥！」李世民喊得極其親熱，加上他那懇切自然的微笑，特具一種吸引人的魅力，「我平生的志願，就是要交盡天下的豪傑；今天真是叫人太興奮了。」

　　「我也久已想會一會足下。」虯髯客很率直地說，「聽說足下有樣東西要送我，特來拜領。」

　　「這樣東西是世民無意中得來的。」劉文靜插進來說，「在我們這裏毫無用處，但對三哥的關係極重，所以世民希望當面奉還。」

　　「我先謝謝了。」

　　「這是惠而不費的事。」

　　劉文靜嘴裏說得大方，東西卻始終不拿出來；李世民也毫無動靜，反倒轉身過去跟李靖敘舊。四個人分成兩起，劉文靜絮絮不斷地談太原的風物，虯髯客有些懶得理他。

　　不一會，那丁全悄悄跟劉文靜做了個手勢，他便站起來延客：「嘉賓遠來，薄具杯酌。兩位請！」

　　「不，不！」虯髯客急於想知道李世民要送他的是樣什麼東西？便不肯入席喝酒，「今天還另有約會；等我拜領了那樣禮物，就要告辭。好在還有兩天勾留，明後天再來叨擾。」

　　李世民看一看劉文靜，答道：「那麼，我請三哥和藥師到個清靜的地方談話。」

　　說完，他在前領路，李靖一動腳步，虯髯客也跟了上去。到了一處冷僻的院落，劉文靜摒退從人，親自開鎖；四個人都進了屋。

　　「三哥請坐。」李世民指著上首一張胡床說。

　　虯髯客點點頭，當仁不讓地坐了下來；剛在打量這屋子的情形，李世民已整整衣在他面前，雙膝下跪，納頭便拜。

　　虯髯客大驚，一跳而起，避在旁邊，大聲問道：「這是幹什麼？無故行此大禮！快請起來！」

　　「三哥，我是為民請命。」李世民站起來又作了一個揖。

　　事有蹊蹺，虯髯客向沉著旁觀的李靖看了一眼，答道：「你說的話，我不懂。」

　　「何必？」劉文靜又開口了，「在這地方，誰也不許裝傻！」

　　這話說得不好聽，李世民急忙說道：「三哥，我先拿樣東西你看。」

　　他自己動手，從一個封鎖得極嚴密的鐵盒中，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那也是一張義師分佈圖，但比虯髯客的要詳細得多。

　　「三哥，你看！我把河東的實力，完全公開了；你應該可以相信我的誠意。」

　　虯髯客仔細看了一遍，暗暗驚心；他自以為已把李家父子的兵力調查得清清楚楚，其實還差得遠。相反地，他的部屬分佈的情況，這張圖上卻是絲毫不錯。

　　「這你沒話說了吧？」劉文靜面有得色。

　　李世民趕緊投以阻止的眼色。這讓虯髯客驚疑更甚；他們一個是太原留守的兒子，一個是本地的地方官，詞色詭秘，莫非有詐？且先發製人再說。

　　「我怎麼沒有話說？」虯髯客倏然拔劍，「我拿這個跟你們說話。」

　　李世民神色不動，劉文靜卻嚇黃了臉。

　　李靖急忙橫身其中。「三哥！」他輕喊一聲，微微搖手。

　　虯髯客自己也覺得太魯莽了些；祗好將劍入鞘，哈哈一笑，沖淡了劍拔弩張的嚴重氣氛，向劉文靜拱拱手說道：「劉先生受驚了。」

　　劉文靜的臉色由黃轉紅，又羞又惱，卻又無可發作，訕訕地窘笑道：「誤會，誤會。」

　　「藥師！」李世民突然發聲，微露為難的神氣，「三哥這樣子多疑，我倒不便把那樣東西拿出來了。」

　　這句話很夠分量，是隱隱然在指責虯髯客失態。李靖雖知自己這方面理屈，卻又不便代虯髯客道歉，祗得海闊天空地扯了開去：「都是好朋友，過去就算了。」

　　「這話對！」李世民馬上又表示十分友好的姿態。「都是好朋友，誰也別計較。三哥，我無意間得了樣東西，祗能送給你。」

　　那樣「東西」是個裝裱得極精緻的手捲；打開來細看，連李靖都大吃一驚！工筆所畫的一座大山，削去山峰，現出山洞中一間一間的石室；鐵工場、軍械庫、糧庫，乃至於李靖和張出塵的洞房，都宛然在目。

　　說這張圖是無意間得來，明明是假話。實際上，虯髯客的底細，太原方面已瞭如指掌。劉文靜何以能找到那樣隱秘的地方？這個謎底，此一刻，算是完全揭開了。

　　虯髯客拿出多年養氣的功夫，從容致謝：「這可真是厚賜了。不知何以為報？」

　　「三哥，你這話太見外了。」李世民換一副極莊重的神色，用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說道：「我有句出自肺腑的話，三哥，我聽你的驅策！」

　　「不敢當，不敢當！」虯髯客直覺地回答；念頭一轉，徐徐答道，「承你這樣看得起我，我託大稱你一聲老弟；世民老弟，咱們志同道合，有許多話可談。我此來原有一番打算，準備在太原住十天半個月，跟你老弟，還有劉先生，好好談出一個頭緒來，才算不虛此行。祗是長行到此，說老實話，有些累了，容我休息一晚，明天再來請教。如何？」

　　「是，是！」李世民很恭敬地。

　　「那麼，我跟藥師暫且告辭。」

　　悻悻然一直不曾開口的劉文靜，送走了客人，話就多了。他認定虯髯客一無誠意，此行的目的，除了應約來領那樣「東西」以外，自然也想找機會探聽虛實，所以怪李世民不該出示那張地圖，把河東的機密洩漏給人家。

　　「不，要相見以誠，才能建立交情。」李世民這樣平靜地回答。

　　「交情？哼！」劉文靜的氣惱又湧上來了，「那傢伙簡直是個不通人性的野人，咱們一口一個『三哥』尊敬他；他竟那樣張牙舞爪！」

　　「算了，要以大局為重。」

　　「是的，大局為重。」劉文靜馬上接口說，「我看他不見得肯合作；那麼，第二步怎麼辦？」

　　「什麼第二步？」李世民詫異地問。

　　劉文靜陰沉地笑一笑，「走著瞧吧！」他說。

　　「晚上我去回拜他跟藥師夫婦。」李世民說，「咱們得要盡一點地主之誼，吃的、用的，揀好的給他們送了去。」

　　於是，劉文靜派人持著李世民的名帖，送了一席盛饌到虯髯客和李靖夫婦的旅舍中。同時也派了丁全率領署中幹練的差役，秘密包圍旅舍，準備必要時活捉那個「不通人性的野人。」

　　虯髯客是何等角色？心存戒備，特別機警，很快地就發覺了。「看！」他輕輕地向李靖夫婦警告。

　　他們順著他的眼光看去，樹叢中人影一閃而沒。

　　接著，在廊下、牆角，又發現了好些形跡可疑的人。李靖知道麻煩來了，心裏懊悔此行欠於檢點。虯髯客傲岸躁急，劉文靜黏滯多疑，兩人是水火不容的性格，碰在一起非衝突不可。這一點應該早就看出來的；事情搞到這樣，難免破臉，實在無味得很。

　　心裏這樣想著，臉上不免擺出懊惱的神色。張出塵了解他的心意，「藥師！」她投以一個溫柔撫慰的眼色；但還想說兩句寬慰他的話，卻讓虯髯客示意止住了。

　　「一妹，」虯髯客看看自己的手指說，「你拿剪刀我用一用。指甲太長了。」

　　這時候他居然會好整以暇地修指甲！她倒摸不透他心裏的想法，但也知道此時不宜多問，祗照他的話做就是了。

　　并州的剪刀是有名的，虯髯客接到手中，把玩了一會，突然一揚手，那把雪亮的新剪，成一直線向壁上飛去，釘入一個小洞；隨即聽得間壁有人發出護痛的怪聲，而虯髯客以大笑相和，聲震屋瓦。

　　李靖夫婦都明白了。虯髯客這不算暗箭傷人；因為窺伺的人，自己的行為就欠光明。但那人是誰呢？如果是個不相干的旅客，一時好奇，偷看一下，遭此懲罰就未免太殘酷了。

　　因此，李靖急忙走出去看個究竟。剛一踏出房門，就看見間壁屋中出來一個人，手護著臉，踉踉蹌蹌奔了出去。那後影很熟，定神想了一下，才記起是劉文靜身邊的人。

　　「哼，活該！」李靖冷笑著回了進來，向虯髯客點一點頭，表示沒有誤傷別人。

　　於是，張出塵走過去把那把剪刀拔了出來；刀尖上鮮紅的血跡猶在，她取張紙擦拭乾淨，輕輕讚歎道：「三哥好準的手法！」

　　「這算是短兵相接了。」李靖走到張出塵面前，低聲問道，「三哥給你的那把刀，帶來了沒有？」

　　張出塵點一點頭，也知道他說這話，暗示將有一場廝殺，或許照顧不到，要她自保的意思，因此，她的神情微顯驚惶。

　　「藥師，別嚇著了她！」虯髯客低聲說道，「沒有那麼嚴重。」

　　就這時店外馬蹄聲急，隨又靜止；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喧嘩的人聲，紛紛在喊：「二公子！」

　　「李世民來了。」虯髯客很快地囑咐了一句，「由我應付。」

　　「三哥，」李靖提醒他，「李世民本心無他。」

　　「我知道。我不會跟他翻臉。」

　　語聲甫終，廊下出現了兩盞紗燈，引導著李世民徐徐行來。虯髯客他們裝作未見，依舊坐著作為正在閒談的樣子；直到客人在門口停住，他們三人才站了起來。

　　「藥師！」李世民摒退從人，一進門就大聲地說，「特來拜見新嫂子。快替我引見！」

　　「二公子！」張出塵不待她丈夫介紹，自己踏上一步，襝衽下拜。

　　「啊，絕不敢當這個稱呼。」李世民慌忙回禮，「嫂子好！」

　　兩人對拜了起來，相互平視，李世民慢慢浮現笑容，向李靖說道：「你配不上嫂子。」

　　「這怕是定論了。」李靖笑著一指虯髯客，「三哥也這樣說。」

　　「這大概就是所謂『英雄所見略同』了！」虯髯客爽朗地笑著。其實，他是有意這樣說的；作用在暗示李世民，就是其他方面，他跟他之間，亦無歧見。

　　果然，就這一句話，在表面上把李世民的距離拉近了。「三哥，」他坐下來便開門見山地說，「我一定得要求你合作。」

　　「是的。」虯髯客答說，「藥師也這樣勸我。」

　　「那麼，三哥的意思到底怎麼樣呢？」

　　「什麼『怎麼樣』？」虯髯客微顯愕然，大聲說道，「我的意思還不明白嗎？自然是合作。沒有合作的意思，我老遠跑太原來幹什麼？」

　　「好極了！」李世民極興奮地說，「三哥，我跟你說老實話，河東遲遲未能起兵；就是要先跟你見一次面。今天得你千金一諾，一切部署都可以開始了。將來，我是三哥的副手。」

　　「不，不！」虯髯客不等他說完，搶著搖手，「談合作，不能談什麼名位、條件。為了權利而合作，雖合不久。」

　　「是，三哥的話真是義正辭嚴。」

　　「現在我們談合作，最要緊的是談進取的方略，統馭的權責，以及聯絡配合的方式。這不是一朝一夕所能談出結果來的。」

　　「一點不錯。所以，我想委屈三哥在太原做個平原十日之飲。」

　　「當然，當然！既到河東，少不得要把汾酒喝個夠。不過，要憑東西來談，否則還是不著邊際──。」虯髯客沉吟了一會，突然濃眉上揚，作出一副解決了疑難的神氣，「藥師，你辛苦一趟吧！回去把咱們的人馬，糧秣的清冊帶來，詳詳細細籌劃一下。」

　　「這樣，再好都沒有了。」李世民欣然同意，「藥師什麼時候走？我派人護送。」

　　「事不宜遲。明天一早就走吧！」虯髯客又指著張出塵對李世民說，「她能騎馬，請你叫人再多備一匹好馬。他們新婚燕爾的恩愛夫妻，一天都離不開的。」

　　張出塵有些發窘，但也不便多說什麼；藉故避了開去。

　　「好，就這樣說定了。今天，你們三位一定都累了，請早早安置吧！」說完，李世民起身告辭。

　　送走了李世民，虯髯客和李靖都先不進屋，在廊上裝作不經意地閒眺著；細細檢查，剛才那些形跡可疑的人一個都不見了。

　　兩人互相使個眼色，回到屋中，李靖悄然問道：「真的跟太原合作？」

　　「誰跟他合作？」虯髯客也低聲相答，「看這樣子，不敷衍他一下，難道真的等劉文靜動了手，咱們再來想辦法？」

　　李靖點點頭：「我知道三哥的意思。」

　　「我也知道三哥的意思。」張出塵接口說，「祗是我們脫身走了，三哥留在這裏怎麼辦？」

　　虯髯客拍拍大腿答道：「腿長在我身上；我要走，誰也留不住我。我不放心的是妳，等妳一離河東，我也就走他娘的了！」

　　「三哥，我有句話──。」李靖遲疑著，欲語不語地。

　　「怎麼啦？藥師！」虯髯客催問著，「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便開口的話？」

　　「其實，跟太原合作也不是件壞事。李世民確是個夠義氣的人。」

　　虯髯客的臉色忽然陰黯了，他坐下來仰臉望著李靖和張出塵，軟弱地說：「你們總該看得出來，李世民比我高明。」

　　李靖不響，張出塵不解地問道：「從何見得？」

　　「祗從一件事來看好了。」虯髯客答道，「太原的情況，我自以為知道得很清楚，其實最多祗有十之七八；李世民呢，倒是對咱們的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光是那張圖，就不知道他怎麼得來的？」

　　「不過，看樣子他倒是對三哥很尊敬的。」

　　「我也很佩服他。」虯髯客點點頭。

　　「那不是惺惺相惜嗎？」李靖大聲地說。

　　「沒有用。」虯髯客隨手拿起一絞線，找出線頭，兩面一抽，那絞線立刻縮成一團，「看到沒有？」他說，「就像這絞線一樣，統兵作戰，祗能有一個頭，若是兩個頭就亂了！」

　　「他不是說願意做你的副手？如果合作，當然由三哥領導。」張出塵說。

　　「不行！」虯髯客搖搖頭，「李世民比我高明，我不配領導他；要叫我聽他的指揮──你們倆都知道我的性格。是不是？」

　　虯髯客是不甘屈居人下的性格。這在李靖夫婦是早就看了出來的。現在，他們倆對虯髯客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他絕不是性粗氣豪，近乎剛愎的那類人，他也心虛、他也服善；說「不配領導」李世民，也足見得他有自知之明。而那份隨機應變，從容沉著的功夫，更顯示了他胸中的丘壑。

　　這樣一層層想去，李靖夫婦對他的敬愛更甚；同時，他們也很放心了，相信他即使在虎穴之中，也必能全身而退。

　　然而，李靖還是不敢大意，以兵法來說，多算一定勝少算；他覺得為了萬全之計，應該準備對虯髯客有所接應。

　　於是他問：「三哥預計在哪一天離開太原？」

　　「等你們一過了河，我就走。」

　　「我跟出塵在三天以內必可離開河東；三哥第四天離太原，路上也算它走三天，這樣，從明天算起，第七天可以跟三哥見面。到那一天，我在茅津渡等，如果三哥不來，我趕到太原來跟李世民交涉。」

　　「對，對！藥師的安排很妥當。」張出塵欣然附和。

　　他們夫婦這樣為朋友的安危打算，虯髯客自然感到欣慰，但是，安排得太週密，反倒形成一種拘束。「藥師真是算無遺策。」他笑道，「不過我不願意走得太難看，準備找個機會溜之大吉；日子可不能預定。到時候萬一不能脫身，你一著急趕了來，拆穿把戲，反而壞事。」

　　這話說得也有道理，李靖原來的意思就是要「多算」；祗要如虯髯客所說的「算無遺策」，一無遺憾，那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李世民和劉文靜來送李靖夫婦起行。兩匹好馬，一隊親兵，還送了不少河東的土產名物；彼此在太原南門殷殷道別，各自離去。

　　「三哥！」劉文靜今天又換了副十分親切的神情，「我已備辦了幾罈十年陳的汾酒，等著你去喝。」停了一下，他又說，「你索性搬到我那裏去住吧，不管怎麼，總比住店要舒服得多。」

　　「好！」虯髯客很爽快地答應。

　　說搬就搬，當時就由劉文靜派人到旅舍中，算賬取行李；在晉陽令署闢了一間精室，把虯髯客安置了下來。

　　「等藥師一回來，要談正事；我可不能多喝酒了！」

　　借了這個原因，虯髯客整天泡在酒裏；喝醉了睡覺，睡醒了再喝，無分晝夜，顛倒黑白，一連三天，沒有跟人說過一句話。

　　這一來讓李世民焦急得很。為了做主人的禮貌，需要有所周旋；再則，他也真的欣賞虯髯客，希望能傾心結納，而這位嘉賓卻是常在醉鄉，陶然自樂，彷彿極討厭有人去擾他酒興似的，那可怎麼辦呢？

　　「他總該有清醒的時候吧？」李世民這樣問劉文靜。

　　「大概是他睡了起來那一會兒是清醒的。」劉文靜聳聳肩又說，「起來洗臉漱口，等一抱住他那個酒葫蘆，可就天塌下來都不管了。」

　　「真是妙人！」李世民反倒失笑了。

　　「好在李藥師快回來了。他自己說的，那時候他要談正事，不能喝酒；這兩天就讓他去醉好了。」

　　「我實在是急於想跟他談談。」

　　「那就這樣。」劉文靜說，「我看他睡得差不多了，就去通知你；你在這裏等他睡醒了去找他。」

　　「祗好這樣了。」李世民點點頭。

　　這天虯髯客睡得早，晚飯時分，酩酊大醉，隨即上了床。劉文靜趕緊派人去告訴李世民；第二天一早就來了，劉文靜先陪著他到虯髯客臥室外面，探視了一下，祗見殘燭未消，旁邊放著個空空如也的朱紅酒葫蘆；床前一雙靴子，床上錦衾隆起，虯髯客還在蒙頭大睡。

　　「昨天醉得很厲害，大概還得有會兒才能起來。」劉文靜說。

　　「時候還早，慢慢兒等他吧。」

　　這一等到日上三竿還沒有動靜。劉文靜忽然想起，平時虯髯客鼾聲如雷，這天睡得這麼沉，倒何以又如此安靜？

　　「不好！」他拉著李世民說，「咱們趕緊去看看。」

　　虯髯客的房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兩人走到床前，李世民叫道：「三哥，三哥！」

　　叫了有四五聲，一聲比一聲響，而虯髯客毫無反應。劉文靜用手撳一撳被窩，頓時變色，跌足叫道：「走了！」

　　李世民掀開被一看，裏面用衣服束成一個人睡臥的形狀；虯髯客果然是溜走了！

　　「縱虎歸山，鑄成大錯。唉！」劉文靜長長地嘆惜。

　　啼笑皆非的李世民，盡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很冷靜地考慮──。

　　「找丁全來！」劉文靜大聲吩咐從人。

　　「不！」李世民立即阻止，「你不必追查他的蹤跡了。此事不宜張揚。」

　　「難道就這樣叫那個醉鬼把咱們耍了？」

　　「這怪不得他！」李世民平靜地說，「那天你的行動太莽撞了！不該派人包圍旅店。你想，他身處危地，不跟你耍手段怎麼辦？」

　　「照我的意思，那天把他抓了起來，倒也沒事了。」劉文靜停了一下又說，「你該記得鴻門宴的故事。」

　　「肇仁，你千萬不可存此想法！」李世民神情嚴肅地答道，「我們要以仁義號召天下，怎麼可以隨便誅殺無辜？殺了虯髯客，叫天下人寒心；試問，還有哪一個豪傑之士敢跟你做朋友？」

　　這番話義正辭嚴，劉文靜心裏還不以為然；口中卻無話可說了。

　　「事已如此，咱們還是要以誠相待。你派個妥當的人──別找那讓虯髯客傷了他眼睛的丁全──把他的行李，還有那酒葫蘆；最好再找幾罈上好的汾酒，一起給他送了去。」

　　劉文靜也是好用智計的人，一聽這話，自然也知道這是極好的籠絡的方法，「好！」他點點頭：「索性再做個人情。」

五

　　虯髯客自太原「脫險」歸來，原應該高興；但相反地，他的心情顯得相當消沉。爽朗的大笑，難得聽見了，經常鎖著一雙濃眉，閉緊了嘴，在他自己的屋子中，不知想些什麼。

　　祗有見了張出塵，他依然保持著友愛的微笑。可是機敏的張出塵，很快地看了出來，那是做作的笑容。她是伉爽樂觀的性子，任何艱險困苦都不在乎，卻忍受不了悒鬱不歡的氣氛。同時，她對虯髯客確也有了嫡親兄妹樣的感情，因而她看到他那樣子，不僅感到關切，還覺得惶惑和煩躁。

　　心中的這份焦憂，自然是第一個訴說給李靖聽。

　　「太原之行，對三哥的精神上是一大打擊。」李靖慢吞吞地答道，「他一直不做第二人想，可是，李世民把他比下去了！」

　　「我不信。」她表示異議，「三哥不是那樣看不開的人。」

　　「這不是看得開、看不開什麼的！與他平生大志，切身事業有關。」李靖的聲音更低沉了：「三哥的志向你還看不出來？他要取楊廣而代之。可是見了李世民，他知道他的願望不一定能達到。」

　　「事在人為。李世民高明，究竟祗有李世民一個人；我不相信你跟三哥合在一起，會抵不過李世民。」

　　「我？」李靖說了這一個字，默默地把臉轉向別處。

　　這態度太奇怪了！張出塵神色嚴重地問道：「藥師，難道你對三哥還有二心？」

　　「出塵！」李靖迅速轉臉，似有些惱怒地說，「你怎麼說話沒有分寸？」

　　張出塵第一次對他不服，抗聲相爭：「你不想想，三哥是怎麼待咱們？而且現在成了什麼關係？……」

　　「出塵！」李靖痛苦地打斷她的話，「你別說了，我都知道。我跟李世民有約，除非我自己有一番作為；如果依人成事，第一個要幫他。當初，我原想說動楊素，讓他支持我起兵；結果，事與願違，所以我才投奔河東，準備踐約。你總不願意我做個背信的人吧？」

　　「既然如此，你怎麼又從靈石跟了三哥回來？」

　　「那一來是三哥的恩義；二來，我看出三哥不簡單，想拉他跟李世民合作。出塵，你得把公私分清楚，在這裏，我是住在『親戚』家；跟我自己原來要想幹什麼，沒有關係。」

　　「你簡直強詞奪理！」張出塵侃侃然分析，「談三哥的恩義，背之不祥。談對李世民的承諾，這一趟等於破了臉。而且三哥的機密都告訴你了，你卻投到太原，別人會把你看成怎麼樣的一個人？」

　　「是啊！」李靖躊躇地答說，「就是為了這一點，我在為難。」

　　「沒有什麼為難。人各有志，不能相強；你到太原去好了！可是我，我總不能背棄自己的哥哥，我在這裏。」張出塵停了一下又說，「照我看，你在三哥這裏，將來還有跟李世民合作的希望；你要一到了太原，『合作』二字，從此休提！」

　　這最後一句話，倒是真的打動了李靖的心。剛要開口，門口出現了虯髯客的影子，他趕緊說道：「三哥來得正好，請進來！」

　　「有話要跟我說？」虯髯客問道。

　　「是的。」他口中回答虯髯客，眼卻看著他妻子，點一點頭，先叫她放心。

　　「三哥！」張出塵的性子比較急，開門見山地問道，「太原回來，你好像有些心灰意懶。是不是？」

　　虯髯客看了他們夫婦一眼，點點頭。

　　「祗是為了李世民嗎？」張出塵故意激他一下，「李世民神通廣大，三哥不是他的對手？」

　　虯髯客笑一笑，不受她的激，「我在想，該讓李世民出一頭地。」他平靜地說。
　　「三哥！」這下李靖說話了，「咱們第一目標在推翻暴政，義師越多越好。」

　　「那自然。」虯髯客毫不遲疑地表示同意，「祗不過──。」

　　「不過什麼？」張出塵大聲地說：「三哥，你不能承認失敗！藥師幫著你幹。我不相信你跟藥師合在一起，會敵不過李世民。」

　　虯髯客默不作聲。但他的臉色，慢慢轉為堅毅了，終於，他握著拳說了一個字：「幹！」

　　「這才對！」張出塵眉飛色舞地稱許。

　　「我原來的意思，就打算請藥師幫我。這話在我心裏好久了，祗是沒有說出口──當然，你們也看得出來。不過，咱們弔民伐罪，而在楊素那般人看，就是謀反；身家性命，出入甚大，我得再問一聲，藥師！」虯髯客極鄭重地問道，「你真的願意幫我？」　
　　李靖已完全改變了趨向，清清楚楚地答道：「是的。」

　　「始終不渝，毫無悔尤？」

　　「當然。」

　　「好！藥師，」虯髯客用一種十分謙虛的聲音說，「那麼，我要聽你的進取大計。」

　　「等我研究了以後，再跟你談。」李靖停了一下，又說，「祗是有一點，我不能不提出警告，『兵不厭詐』，若是說穿了一文不值；但是，咱們內部，似乎還有人靠不住。」

　　「你的話不錯。如果個個人靠得住，咱們的底細，一定不會讓李世民弄得這麼清楚。我已經叫老孫在查這件事了。」

　　「有了結果沒有？」

　　「一個掌管文書的傢伙，確是不可靠──那人家住河東。」

　　「對那人作何處置？」

　　「還沒有辦。」虯髯客問，「你看呢？」

　　「斷然處置！」

　　虯髯客不答。

　　「如果不能以軍律從事，一旦起兵，紀律無法維持的。」

　　「都是子弟兵。似乎──。」虯髯客十分為難地。

　　李靖也沉默了，空氣顯得有些僵硬；張出塵微感不安──一開頭就格格不入，徵兆不好。

　　正當她在思索著要想句話來轉圜時，虯髯客卻作了讓步的表示：「藥師！」他說，「我也知道該照軍律來辦，祗是有些不忍。既然今後我要付託你大事，當然該尊重你的意見。不過，」他轉臉對張出塵說，「藥師加盟以後，所辦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恐怕會引起弟兄們的反感，說他殺人立威。一妹你說，為了愛護藥師，我是不是該有此顧慮？」

　　張出塵還沒有開口，李靖搶著答道：「三哥既這樣說，我收回我的意見。」

　　「藥師，你不能對我有誤會。」虯髯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安的神色，「事實上，咱們這裏也還沒有一部軍律。我現在請你擬訂，訂好了歸你執法；包括我自己在內，任何人犯了軍律，都該得到應得的處罰。你看這樣好不好？」

　　虯髯客這樣推心置腹地表示尊重，李靖真是被感動了。他覺得惟有當仁不讓，才是報答知己的最好的方式，於是慨然答道：「三哥的吩咐，我盡力去辦。」

　　「可是藥師呢？」張出塵插口問虯髯客：「他要是執法犯法，又當如何？」

　　「那自然祗有你來處罰他了！」

　　這句話把李靖都說得笑了。可能會產生的芥蒂，便也在這一笑中，消失得乾乾淨淨。

　　從這天起，李靖志有專屬，收拾起閒散觀望的心情，大忙而特忙起來。第一件工作，就是擬訂一部軍律──軍律原是有的，祗不過未曾具體見諸文字而已；因為如此，律的尊嚴便不顯著。李靖親自向孫道士等人，問明了那些軍律上的不成文法，先記錄下來，然後逐條研究，歸併增刪，約成「義軍九大軍律」，寫成了先拿給張出塵看。

　　「怎麼？」張出塵有些失望，「你費了那麼大勁，祗寫了九條？」

　　李靖滿心以為她會誇獎他兩句，一聽這樣說法，大為洩氣，「你別看不起這九條！」他說，「律不宜繁。漢高入關，約法三章，收到極大的效果。我這已比約法三章，多了兩倍了。」

　　她聽見這話，知道自己批評錯了，便細細看了一遍。在相府，她曾見楊素裁決過不少軍國大政，所以在這方面不算太外行；仔細推敲，那九條軍律，簡明扼要，而且留下適當的斟酌餘地，可供執法者權衡輕重，具有方便、靈活的特色，對於統一號令，大有幫助，確是一部好律。

　　「我倒真的小看了它。」張出塵笑道，「簡簡單單，明明白白的九條；容易記，自然也容易遵守。」

　　「對了！」李靖這下感到欣慰了，「你總算還懂。我告訴你，律如牛毛，國家必亂。那些苛細瑣碎的律，是有些官吏故意搞出來的，作用就在叫人記不住，弄不懂，他們才好從中上下其手，玩法舞弊。」

　　「那麼，拿給三哥去看吧。」

　　「不！」李靖又說，「立法宜慎，不可隨便公佈。我要把它擱一擱，慢慢考慮，等斟酌盡善，行之一無扞格，律的威信才能建立。」

　　於是，那九條律稿，暫時被收藏了起來。李靖開始做第二件工作，規劃進取的大計。他畫了好幾張兵要地圖；張出塵做他的助手，衝要險地，得做上紅色的記號，一時找不到銀硃，她用她的胭脂代替。

　　在那用胭脂所畫成的紅圈中，最大的一個是「洛口」。

　　「打仗不外兩個字：一個是兵，一個是糧。足食足兵，加上好的訓練和紀律，就能打勝仗。你看……。」

　　「等等！」張出塵打斷他的話說，「我把三哥請來，你跟他談。省得你說兩遍。」
　　等把虯髯客請了來，李靖指點地圖，正式報告他的進取計劃，第一個目標是洛口，洛口有倉，經常存著幾十萬石的米和麥子，那是暴君楊廣，橫徵苛斂，從中原江淮搜刮來的。如果能攻占洛口，開倉放賑，義民必然聞風而至；這下，兵也有了，糧也有了。　　
　　「好！」虯髯客脫口讚道，「探驪得珠，你的計劃一開始就好。攻洛口，自然是李密的事。」

　　「我正是這樣想。」李靖問道，「李密應該能把洛口拿下來吧？」

　　「那得我親自去指揮。」虯髯客說，「你先別管它，說下去！」

　　「一佔洛口，從淮河以北到山東的義軍；東海李子通，任城徐圓朗，齊郡孟讓，一定都會起來響應。這以後，就得破虎牢關，進窺洛陽。」

　　「不錯。」虯髯客點頭同意，「洛陽一下，中原的形勢就完全在咱們掌握中了。這以後呢？」

　　「自然是西進潼關，直搗長安。」

　　「好！藥師，我完全照你的計劃做。兩三天以內，我就要親自到瓦崗去一趟，跟李密計劃攻洛口。這裏，」虯髯客停了一下又說，「要偏勞你了！」

　　「是叫我替你看家？」

　　「不，那豈不是大材小用了？我的意思是，洛陽以西到關中一帶的部隊，都歸你指揮。」

　　「這樣說，打下潼關，就是我的責任？」

　　「潼關！」張出塵警告似的插了句嘴，「可是易守難攻噢！」

　　「不管怎麼難攻，也得把它拿下來。」

　　「你有把握嗎？別誤了三哥的大事！」

　　「一妹，你這話就不對了！」虯髯客說，「咱們共圖大事，現在還說不上是誰的。而且，」他停了一下又說，「那天藥師說得不錯，咱們第一目標在推翻暴政。」

　　張出塵不響了。李靖卻了解她完全出於過分關切之意，便執著她的手安慰著說：「你放心，從古以來就沒有什麼鐵桶江山。潼關誠然易守難攻，可是不能力敵，亦可智取。總能想得出辦法來的。」

　　看到他那從容的神情，不僅是張出塵，連虯髯客也深深佩服，對他的信心，又增加不少。

　　「三哥！」李靖正一正臉色，又說，「你交付給我的責任，我一定盡我力之所及去做。不過，我有個不情之請，『名不正則言不順』……。」

　　「我知道，我知道！」虯髯客趕緊搶著說，「我早就想到了。」

　　說完，虯髯客匆匆離去，把義軍所有地位較高的人，都召集在大廳中。然後請了李靖去，當眾宣布：李靖是他的副手，李靖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

　　大家一齊歡呼鼓掌，表示了擁護的熱忱。

　　「各位弟兄！」李靖抱拳致意，「從今以後，生死相共，患難相扶。我李靖決不負三哥的期望、各位的愛護。」

　　「藥師！」虯髯客轉臉問道，「那軍律，你擬好了沒有？」

　　李靖原來打算把那九大軍律，還要細細考慮；但想到虯髯客馬上就要離去，而且此刻也是一個宣布的好時機，便點一點頭說：「擬好了，一共九條。」

　　「唸給大家聽！」

　　於是，李靖以清清朗朗的聲音，把九大軍律，逐一唸了出來，同時作了詳盡的講解。

　　大家鴉雀無聲地靜聽著。從他們臉上的表情來看，顯然，都接受了這九條軍律。

　　「各位都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了。」

　　虯髯客還要說什麼，李靖搶著先開口：「三哥！」他說，「立法不宜執法。我以為最好由大家推選一位弟兄，負責來執行這九大軍律。」

　　虯髯客接受了他的建議，主持推選；結果選出了老陳來負責。

　　李靖的作風公正平實，立刻在義軍弟兄中間，產生了極好的反應；虯髯客完全放心了，第二天便欣然就道，趕到滑縣東北的瓦崗，去進行攻占洛口的活動。

　　這一來，虯髯客的根本重地，都交了給李靖，責任極重。幸好內有賢助，外有孫道士、老陳等等，大家同心同德，重新展開了整頓工作。不到一兩個月的工夫，凡百設施，都已建立了制度，儲備軍需，操練戰法，按照日程招招進展，用不著他再費心督促了。

　　於是，李靖開始潛心規劃西破潼關的大計。研究的結果，還是以智取為上。因為用兵猛攻，即使成功，犧牲一定也很大。

　　他認為有找一個人來商量的必要。這個人，自然應該是孫道士──在義軍中，他的地位僅次於李靖；而且機變百出，往往有死中求活的絕招想出來；李靖自與他共事以後，對他的重視，可說是與日俱增。

　　聽完了李靖的意見，孫道士徐徐答道：「潼關自秦以來，就是兵家必爭的要地，到底經過多少大戰役？你說給我聽聽！」

　　李靖心想，孫道士莫非有考驗之意？不管它，既然他要聽，自然得詳細地說一說。

　　李靖精通兵法，對於歷代用兵得失，更有研究；他稍微想了一下，慢慢地從頭談起：「潼關，高出雲表，白日成昏，又稱雲潼關，據有崤山、函谷關之險。蘇秦、賈誼都曾一再指出：秦據崤函之固，──。」

　　於是，李靖從楚、齊、燕、韓、趙、魏六國用蘇秦連橫之策，會師伐秦，到函谷關敗退；一直談到東魏天平三年，宇文泰如何自潼關的「小關」，出兵擊潰竇泰的部隊。洩氣的是，歷數戰役，都在證明了潼關是不容易從東面攻得下來的。

　　「你說的『小關』是什麼地方？」

　　「那時潼關左面有個山谷，稱為『小關』。」
　　「現在呢？」

　　「大業七年，潼關的關城遷移……」

　　「我知道，新關跟舊關相差四里多路。」

　　「既然你知道，怎麼又問我？」李靖不解地問。

　　「我不知道舊關還有所謂『小關』這個地方！」孫道士停了一下說，「我問你的意思，是想研究一下能不能利用這個『小關』？」

　　「那怕很難，據我知道，舊關完全封閉了。」

　　「也許『小關』還沒有。」孫道士不以為然，「照你所說，『小關』是條捷徑；凡是捷徑，沒有人肯把它封死的。官吏要封，老百姓不肯封，採樵的，負販的；尤其在這亂世，走私行險，懂門道的都會走這條捷徑。不過這當然都是秘密，沒有人肯張揚去，所以外界不知道。」

　　李靖覺得他這番話，完全是老於江湖的經驗之談，自愧不如。因此，用請教的口吻說：「那麼，你看咱們應該怎麼辦呢？」

　　「我現在還不敢說。」

　　李靖大為失望，但他的臉上剛表現了一點點，孫道士便覺察了！

　　「你先不要急。等我親自到潼關去一趟，打探明白了，咱們再研究。」

　　這可是太好了，李靖站起來，抱拳笑道：「你什麼時候走？」

　　「說走就走！明天動身。」

　　第二天一早，孫道士晃蕩著寬大的道袍，瀟瀟灑灑地往西而去。

　　就在這時候，太原方面也在圖謀潼關。

　　自從結納虯髯客，互相合作的計劃失敗以後，李世民祗好先作自己這方面的打算。劉文靜固然力主急進，搶在虯髯客前面；李世民也覺得先出兵佔了優勢，再來商談合作，比較易於成功，所以同意了劉文靜的主張。

　　從河東出兵，當然以破潼關、進長安，號召天下為不可易的上策。然而李世民的顧慮，跟李靖的看法，正好相同，認為以大軍猛攻潼關的天險，敗了不必說，全軍盡沒，一蹶不振；就是勝了，一定也大傷元氣。所以潼關是一難關，過了這個難關，永豐倉即在掌握之中，那時與來自長安的隋軍，盡可從容周旋，因為軍糧無虞，便不愁曠日持久。

　　就這時，潼關守將更動了。新任的都尉，是李世民的朋友；這有一條路子可走了。
　　一份重禮，一封激以大義、動以友情的書信，由李世民親自交給劉文靜的親信丁全，專程到潼關投遞。

　　丁全自河東出發，還在路上時，孫道士卻已到了潼關，在都尉署附近的一家旅店住了下來。到了晚上，等掌櫃的算完了賬，孫道士提一壺酒找他去聊天。

　　「道爺從哪裏來？」掌櫃寒暄著。

　　「從洛陽到此。」

　　「準備進京？」

　　「也不一定。出家人隨緣度日，走到哪裏算哪裏。」孫道士又說，「我一生好山水，潼關卻還是第一次到；不知道這裏有什麼名山？」

　　「名山談不到。」掌櫃舉手在空中畫了大半個圈：「不過潼關的山倒是不少。西南象山，正南鳳凰山，東南麒麟山，都還可以逛一逛。」

　　孫道士心想，「小關」說是在關左，那應該是東南的麒麟山，於是故意裝糊塗地問道：「有個叫『大關』的地方，是在麒麟山吧？」

　　「『大關』就是潼關，哪還有大關？」掌櫃笑道，「道爺一定弄錯了，是『小關』；可是不能去。」

　　「怎麼？」

　　「時世不好，各處關隘都嚴得很。『小關』有兵守著，去了自己找麻煩。」

　　孫道士點點頭，心想不能再問下去了；如果再打聽駐軍的數目，掌櫃會起疑心，「啊，多虧掌櫃你告訴我！不然，糊里糊塗闖進關防要地，給不明不白地抓了起來，才冤枉呢！」說完，又談了些別的，回屋睡覺。

　　這以後，一連幾天，孫道士在潼關城內走遍了大街小巷，算是把整個關城的形勢摸熟了，祗是「小關」駐軍的虛實，卻始終沒有能打聽出來。

　　「怎麼辦？」在旅店門口閒眺的孫道士在心中自問，「是回去呢？還是冒險到『小關』去看一下？」

　　一個念頭沒有轉完，陡然發現一匹快馬，馬上的人，令人特別注目，看服飾像個公差；看面貌卻像個土匪，眼上蒙著布罩，不似善類──背上有個很大的包，方方正正，是個盒子。

　　那匹馬很快地過去了，孫道士卻似有意會，怔怔在想：那是什麼人？

　　忽然，他想到了！虯髯客告訴過他，在太原旅店，曾用一把剪刀傷了劉文靜派來窺探的人；莫非就是這個傢伙？

　　這本是一時好奇，想到了也就丟開了。孫道士繼續考慮自己的難題，想想老遠地來一趟，不到「小關」去看一看，回去無法跟李靖交待。因此，轉身進店，鎖好房門，決定冒險作「小關」之行。

　　剛一出門，又看到那個似乎瞎了左眼的人；騎得極快的馬，一衝而至，到店前下來。顯然的，他也投宿在這裏；孫道士便站住不動，眼看著別處，其實全副精神在注意那人的動態。

　　「啊，丁爺！好久沒來了。」孫道士聽見店家這樣在招呼，「正好有一間乾淨上房，你老裏面請！我替你打水洗臉。」

　　「慢著！你先把我的馬牽了去遛遛；等我出去辦完事回來再說。」

　　孫道士裝作不經意地轉臉一望，祗見那姓丁的已把馬交了給店家，把揹在背上的盒子解了下來，提在手裏，匆匆離去。

　　孫道士的心思很快，他想：第一，要辦的事，一定很急很重要的，否則，不至於長途跋涉而來，連歇都不肯歇一歇，便忙著去辦事；第二，所辦的事，一定與那盒子有關。然則，那盒子裏裝的是什麼東西呢？

　　心裏這樣想著，他的視線卻始終盯著那姓丁的，眼看他走不多遠，進了都尉署的大門。這不奇怪？太原李家父子，勢成割據，與楊素所能掌握的關中，祗有例行公事的往來，派遣專差來見潼關都尉，事有蹊蹺，倒非打聽一下不可。

　　於是，內心振奮的孫道士，以漫不經意的步伐向那牽著馬在遛的店家走去，從讚馬好開始，話裏套話；證實了那姓丁的來自太原。這樣說來，此人就是丁全已再無可疑了！

　　孫道士機變快，耐心也好，他不去胡思亂猜，枉費精神；祗在櫃房裏跟掌櫃的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等丁全回來，再作盤算。

　　約摸有個把時辰，丁全回來了。去時匆匆忙忙，歸時從容自在，手裏提了去的那木盒，已剩下一塊布包袱。

　　看他那神氣，事情辦妥了。所辦的事，不用說，是送那木盒；如果是文書，用不著裝這麼大一個盒子；若非文書，又是怎麼要緊東西，值得派個專差遞送？

　　疑雲佈滿心頭的孫道士，心想祗有接近丁全，才能摸出點根由來。苦苦思索，忽然得了主意，溜到街上，買了個舊藥箱，配好了必要的藥材；又買了個串鈴，一起包好，拿回店裏。

　　趁店家都在外面，孫道士背上藥箱，一溜溜到丁全所住的後進西跨院，「克郎郎、克郎郎」，搖兩下串鈴，然後有板有眼地吆喝起來。

　　「善治大小疑難雜症，七世祖傳眼科秘方，火眼、風眼、豆眼、雲翳星障、胬肉攀睛、見風流淚、異物入目、打傷、刺傷、瞳人反背、夜盲失明、一切眼病，藥到病除！」
　　一面吆喝，一面偷覷丁全；他正坐在窗下喝酒，抬起一隻眼對孫道士望了一下，別無表示。

　　孫道士原以為他會招呼的；既然如此，祗得自己移樽就教，繼續吆喝著，慢慢走了過去。

　　「啊呀！」他故意裝作失驚地，「尊駕怎麼喝這烈酒？」

　　丁全獨眼一翻，冷冷問道：「為什麼？」

　　「恕我直言！」他指一指自己的左眼，「尊目有傷，能不喝是不喝的好。」

　　他的態度誠懇，言語受聽，丁全點點頭問說：「你是祖傳的眼科？」

　　「七世祖傳，算來我是第八代。」

　　「你倒替我看看。看對了，我重重謝你，看不對一文沒有。」

　　「尊駕貴姓？」孫道士問。

　　「丁。」

　　「丁爺，你上床躺下，我先看了再說。大概祗要是眼病，沒有我治不好的。」

　　「嘿！你這道士口氣倒真不小。」丁全一面說，一面上床仰面躺下。

　　孫道士慢慢解開他的眼罩，左眼下有個創口，膿血未淨；那隻三角眼中滿佈紅絲，猙獰可怕。孫道士取一小塊新棉，輕輕拭淨創口，把他的頭撥了一下，就著亮光細細診察。

　　「怎麼樣？」丁全催問著。

　　「丁爺，」他慢吞吞地說，「你眼下這個傷，是利剪所刺。」

　　就這一句話，把丁全說得大為佩服，「不錯。」他笑道，「你倒是真的有兩下子！不比那賣野藥的信口開河。」

　　孫道士心裏又得意、又好笑，表面上卻是一本正經地：「丁爺，你放心！你的眼沒有毛病，當初那個傷沒有找好手治，老不收口，血不歸脈，以至於牽連到眼睛。」

　　祗偶而讀了幾天醫書，「三腳貓」本事的孫道士，這樣胡言亂語著。而丁全卻聽得不住點頭，並且改口尊稱：「道爺，」他說，「你動手替我治傷吧！」

　　「好！你閉一閉眼，看看牽動傷口沒有？」

　　丁全照他的話做。單閉一支左眼很費勁，索性把雙目都合上了。

　　孫道士那顧得去看他的傷口？環目巡視，把整個屋子很快地搜索了一遍，目光落在丁全身上，終於有了發現──他懷中揣著個長方扁薄的布包，不用說，那裏面不是公文，就是書信。

　　念頭一轉，想好了下手的辦法。他叫丁全睜開眼來，替他傷口上敷了些止痛的藥，問道：「怎麼樣？」

　　「涼涼地，很舒服。」

　　「那就對了。我再替你點眼藥──我這眼藥點了上去，得要好好休息，還得避光。回頭我煎好了藥，再替你薰一薰，洗一洗。包管你一覺醒來，耳目清涼，痛楚全消。來，丁爺，你現在先脫了衣服睡好！」

　　於是丁全先把揣在懷裏的那長方扁薄的布包取了出來，放在枕頭旁邊，然後脫了衣服，蓋上被子。

　　孫道士給他點了眼藥，用手指把他的眼皮捺上，取塊黑布蓋住，替他把被掖一掖緊，說道：「丁爺，你好好休息！我找店家去借風爐、銚子，替你煎藥洗眼。」

　　「勞駕，勞駕！」丁全用感激的聲音答道，「回頭我再給你道謝。」

　　「好說，好說。」

　　孫道士一溜煙似的出了西跨院，找到店家，把他拉在一旁，先取塊三兩重的銀子，塞到他手裏。

　　「這，這，」店家驚喜交集地，「道爺，你這是怎麼回事？」

　　「我告訴你，我發了筆小財。」孫道士滿面堆笑，悄悄答道，「我學過幾天醫道，治眼最有把握。那位太原來的丁爺，不是壞了一支眼睛嗎？其實沒有什麼，用了我的藥，兩三天就沒事了。說好十兩銀子包醫──丁爺是你們這裏的客人，我不能一個人獨吞；得有一份意思，我交了給你。」說到這裏，聲音放得更低了，「你懂了吧？別讓掌櫃的知道，也別叫他闖進來！不然又得分他一份。」

　　店家怎麼能不懂？不住點頭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絆住掌櫃的，不叫他進來撞見了。」

　　「對。」孫道士又問，「可有風爐、銚子？借給我煎藥。」

　　「有，有！你先請進去，生好了爐子，我給你送去。」

　　於是，孫道士仍舊回到西跨院。丁全安安穩穩地睡著，那長方扁薄的布包，仍舊放在枕頭旁邊。

　　不一會，店家捧著個紅泥小火爐，爐上坐一把紫銅銚子；興匆匆地走了進來，高聲叫道：「道爺，煎藥的爐子和銚子來了！」

　　「費心，費心。請你放在廊下。」

　　「道爺，還有什麼吩咐？」店家放下爐子，又問。

　　「請你把銚子裏加上水！」

　　「已經加好了。」

　　「好！出去的時候，請你把跨院的門，順手帶上；丁爺得要清清靜靜睡一覺，好好兒養一養，他的傷勢才好得快。」

　　「喳！」店家恭順地答應著，虛掩了跨院的門，到前面去絆住掌櫃，不叫他往後面來。

　　孫道士打開藥箱，揀了幾味清涼明目的藥，投入銚子；蹲在地上，用把破蒲扇，「吧噠、吧噠」扇爐子，一面偷覷著丁全，祗見他睡在床上，動也不動，不知道睡熟了沒有？

　　不一會水開了，一陣陣大冒白汽；孫道士看看是時候了，走到床前，輕輕叫道：「丁爺、丁爺！」

　　「嗯！」丁全問道，「道爺，可是要薰眼睛了？」

　　「還早呢，水剛開，起碼要半個時辰，藥煎透了，才夠勁道。我怕你心急，先告訴你一聲。」

　　「不急，不急！」丁全趕緊答道，「祗是太麻煩道爺你了。」

　　「一點都不麻煩，你盡管睡吧！藥好了，我叫你。」

　　說著，他又替他掖了一掖被，順手帶走了那個扁薄長方的布包。

　　回到廊下，打開一看，果然是一封書信，封面上寫著：「回呈貴上。知名。」翻到背面，桑皮紙的封口，滿漿實貼，封得極其嚴固。

　　孫道士成竹在胸，避開室內的視線，拿那封信在熱汽上薰著；薰了好一會，封皮開始出現游離的現象，孫道士取一把薄刃的小刀，極小心地揭開了封皮，抽出信箋。

　　一看，孫道士大為失望，那上面祗有八個大字：

　　拜謝厚貺，悉如尊命。

　　收信的是誰？不知道！發信的是誰？也不知道──箋尾判著一個花押，根本看不清楚是個什麼字？

　　然而，這時候孫道士沒有工夫去細想；那八個字很容易記住，他祗用心看了看花押，閉著眼想一想，有了確確實實能夠照樣畫出來的把握。

　　於是，他重新把那封信封好，照原樣包了起來，拿在身後，走入屋中。

　　「丁爺！」他輕輕喊了一聲。

　　這一次沒有回答，丁全是睡著了，孫道士把那布包放在原處，躡手躡腳走了出來，回到自己屋裏，趁著記憶猶新，取紙筆把那花押模擬出來，密密收好。

　　再回到西跨院，聞見藥香瀰漫，陡然記起，必是藥煎糊了！趕緊奔了過去一看，果然，若是再遲來一步，水藥要鍛成灰了。

　　「好香的藥！」剛醒的丁全，亂聳著鼻子，在空中嗅著。

　　「差不多了。」孫道士從容答道，「等我續上水，再一滾就可以了。」

　　於是，他重新加水，盡力把火煽旺；也不管那藥還有沒有效？連銚子端到床前，把丁全扶起來，俯倒在銚上上面；再用塊布蒙住了他的頭，讓藥水的熱汽薰眼。

　　薰完了又洗，洗完了問丁全：「覺得怎麼樣？」

　　「好得很！」丁全答道，「不那麼火燒針刺地疼了。」

　　「應該這樣。不然，說什麼『七世祖傳』？」孫道士很得意地說，「不過，丁爺，你可千萬不能再喝酒！」

　　「這，這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喝？」

　　「也不過兩三天的工夫，等眼中紅絲退盡，就可以喝了。」

　　「好，我聽道爺的話。」丁全取出五兩銀子作為酬謝，「道爺，一點小意思。」

　　「你請收起來。出家人濟世為本，不是營利。」

　　「那怎麼可以？」丁全硬要把銀子塞給他，「你的藥材，不也要錢買的嗎？」

　　「不是！我的藥，是走遍三山五嶽，親自採取，遵古泡製，與眾不同。」孫道士把銀子又放在桌上，很堅決地說，「丁爺，總而言之一句話，我絕不能收你的錢。我在祖師爺面前立下了誓，濟世行道，不得貪財。再說，我看丁爺你是條血性漢子，若不嫌棄，我高攀交你個朋友。」

　　「說什麼高攀？」丁全慨然答道，「道爺，你既如此說，咱們好好交上一交。請問，你可要到河東去？」

　　「一時還不得閒。」孫道士故意宕開一筆。

　　「怎麼？有什麼要緊事得趕著去辦？」

　　「出家人雲遊四海，隨遇而安。說不上有要緊事要辦；也不過訪友行道而已。」

　　「既沒有要緊事，何妨到河東去玩玩。」丁全說到這裏，忽現躊躇之色；眼睛眨了幾下，終於擺出毅然決然的神色，「道爺！河東有位大大有名的人物，你知不知道？」

　　「誰？」他故意裝糊塗。

　　「李二公子。」丁全放低了聲音說。

　　「喔，我也聽說過，李二公子疏財仗義。那也不過富家公子生性慷慨而已；到底二十才出頭的年紀，少不更事，怕沒有什麼了不起。」

　　「道爺，你真是太小看人了！」丁全有些氣憤地說，「你倒再去打聽打聽，誰不說李二公子是個蓋世英雄？」

　　孫道士看他那神氣，覺得好笑，故意收拾藥箱，裝得毫不經意地說道：「蓋世英雄我倒聽說過一位，可不是李二公子。」

　　「誰？」丁全大聲地說。

　　「多說有個虯什麼客來的；才是蓋世英雄！」

　　「虯髯客！他媽的王八蛋！」丁全睜大了那雙三角眼，破口大罵。

　　孫道士吃了一驚似的，「丁爺，你幹什麼發脾氣？」他期期艾艾地問。

　　「喔，對不起。」丁全趕緊解釋，「我不是跟你發什麼脾氣。我是罵虯髯客那個王八蛋！」

　　「不好，不好！」孫道士搖著手說，「丁爺，你要忍耐，不能生氣；一生氣，肝火上升，對你的眼有害。」

　　「是，是。」丁全停了一下，忍著氣又說，「不過虯髯客這傢伙，實在太可惡了！早晚，我要宰了他！」

　　孫道士越發裝出凜然的神色：「你跟他這麼大的仇恨？」

　　「你見過虯髯客沒有？」

　　「沒有。聽說他神出鬼沒，就是見到了，我也不知道。」

　　「他，一臉絡腮鬍子，個子不高，有四十歲的樣子，長得像個狗熊。我告訴你，遇見他可要小心，那傢伙翻臉不認人──他會使飛刀！」

　　孫道士聽他說完，深深看了看他的眼，點點頭說：「我知道了。怪不得你要宰了他。」

　　丁全紅了臉，不好意思地說：「道爺，我老實告訴你吧，我這傷口，就是一時大意，挨了那傢伙一剪刀才弄出來的。」

　　「喔，」孫道士極關切地問道，「你，你跟他是怎麼個過節？」

　　「不關我的事──。」丁全不願再說下去。

　　「丁爺，」道士又使出了激將法：「我勸你格外小心。那虯髯客，多說不好惹。」

　　「哼，」丁全冷笑道，「遲早要他的好看！」

　　「君子報仇，三年不晚，丁爺，你先把他丟開吧。」

　　「哪用得到三年？祗等太原──。」丁全忍然嚥住；顯然的，他已警覺到不可洩漏機密，改了一個話題說，「道爺，我勸你到河東去玩玩。李二公子最好客，凡有一技之長，無不是盡心結交。就算一無長處，投到他那裏，也必定好好看待。」

　　「這樣說，我倒真想去見一見李二公子。」孫道士心思非常活動，盤算著能到河東去探一探實情，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穫，便留下可進可退的餘地，「好在也還不忙，咱們明天再說。」

　　回到自己屋裏，孫道士悄悄躺在床上，把前前後後的經過，細想了一遍。最使他感興趣的是，丁全欲語不語的那半句話；丁全的意思，是說報虯髯客的仇，用不到三年；「祗等太原」──等什麼？難道太原方面準備發兵攻虯髯客？

　　想到這裏，他的心猛然往下一沉！定一定神，冷靜地考慮，不是不可能的；虯髯客的底細，已盡在太原掌握之中，知己知彼，用兵的條件夠了。

　　於是他又想到那封信。是潼關都尉的覆書，應無可疑；所謂「拜謝厚貺」，是指那個木盒；不用說，一盒子的珍寶。

　　「悉如尊命」是什麼「命」令？

　　孫道士反反覆覆地在心中苦思，由那「太原方面準備發兵攻虯髯客」的假想引伸，得到了答案：太原約潼關都尉出兵夾攻虯髯客！

　　這讓孫道士驚出了一身冷汗。河東之行，他決定不再考慮──除了急於趕回去報告李靖以外，他也怕李世民和劉文靜對他早有所聞，一去，正好自投羅網，萬萬使不得！
　　體察到敵對形勢的嚴重，孫道士的行動更謹慎了。第二天一早起來，先到丁全屋裏，看他的病。那本來不算什麼了不起的毛病；祗因一路奔波，沒有能好好換藥調養，才有惡化的現象。孫道士的醫道不高明，用的藥卻是不惜工本的地道貨；加以丁全對他具有濃厚的信心，所以經過一夜熟睡，傷口已經大好，眼中紅絲也退了大半。

　　彼此都非常高興，交情越發深了。但孫道士戒慎在心，絕口不提太原方面的大事，祗說等他去了少室山，訪友採藥事畢，一定專程到河東去看丁全。

　　「一定來！而且得早來！」丁全停了一下又說，「來晚了，怕遇不見我，也怕路上不好走。」

　　這不是明明表示：太原不久將有動作，他要隨軍出發？孫道士裝作不懂其中深意，很懇切地答應：「一定盡快到河東來拜訪。」

　　於是，丁全給他留下了太原的地址；他給丁全留下了藥，相互作別。當天丁全就離開了潼關；隨後，孫道士也趕回山中。

　　「大功一件！」李靖聽了他的報告以後，誇讚他說，「我要叫老陳替你記下來。」

　　「功不功的，先不談。你看這花押，到底是誰的？」

　　「那還用說，當然是潼關都尉的。我知道。」

　　「姓什麼，叫什麼？」孫道士問。

　　「叫王長諧。」

　　仔細看那花押，果然是個諧字。

　　「你認識他？」孫道士又問。

　　「有數面之雅。」

　　「為人如何？」

　　「並不深知。」李靖想了一下，又說，「照我看，才具平常。」

　　「既然才具平常，楊素何以賦予守關的重任？」

　　「那是楊素的權術。」張出塵插口答道：「要才具平常，才肯聽他的指揮。」

　　「照現在看，王長諧是背叛了楊素。」

　　「這也是大勢所趨。不管楊素也好，楊廣也好，都已眾叛親離。」李靖感慨地說了這幾句，忽又轉為興奮之色：「隋朝的氣運真是完了！此時舉義，一呼百應，推翻暴政，真如摧枯拉朽。」

　　「這話是不錯。就怕自相殘殺！」

　　這話自然是有所指的，李靖和張出塵不約而同地問道：「誰自相殘殺？」

　　於是，孫道士把他所看到、聽到、想到的，李世民和劉文靜可能約同王長諧夾攻自己這方面的跡象和判斷，都說了出來。

　　「李世民不是那樣的人！」李靖搖搖頭，表示不能同意。

　　「劉文靜呢？」張出塵追問一句。

　　「劉文靜自然得受李世民的約束。」

　　「那麼，所謂『悉如尊命』是指什麼？」孫道士問。

　　「照我看，是結為內應。但目標不在咱們這方面。」

　　「這樣說，是跟王長諧借道攻長安。」

　　「對了，應該作這樣的看法。」

　　「那麼丁全的話又怎樣解釋？」孫道士說，「怎麼叫報仇用不到三年？又怎麼叫『祗等太原……』？」

　　「祗等太原起兵！」李靖答道，「他們自然也知道三哥志在長安；一起兵，搶先進了潼關，叫三哥落空，丁全不就稱心如意，報了那一剪刀的仇了嗎？」

　　這番分析，把孫道士從牛角尖裏拉了出來，心想，運籌帷幄，見事之明，到底不及李靖；於是，點點頭說：「你看得不錯，我真是自愧不如。」

　　「老孫，你別這麼客氣。」張出塵笑道，「照我看，誰也沒有你的本事大。能把丁全的機密盜了出來，還叫他感激你，拿你當好朋友。誰辦得到？」

　　孫道士知道她在鼓勵他。但細想一想，自己裝神弄鬼，那番形同兒戲的做作，竟能騙得丁全死心塌地，確也有些得意；便忍不住把丁全受愚的細節又說了些，惹得張出塵笑不可抑。

　　笑完了，又談正經，「太原方面既然跟王長諧有了密約，那麼一旦起兵過河，開關迎降，內取長安，外拒他人，這局面是太佔上風了！」孫道士憂心忡忡地說。

　　「當然不能叫太原先取潼關。」

　　這個答語，使孫道士大為興奮：「這樣說，你已成竹在胸！請教，計將安出？」

　　「不忙。等太原起了兵，我自然有辦法搶他個先。」

　　李靖說是這樣說，其實一點路子都沒有。為了穩定軍心，他故作閒豫；祗有回到自己私室時，才不掩飾他內心的焦憂。

　　幸好，張出塵的柔情蜜意，對他發生了極大的撫慰安定作用；否則，他會急得連覺都睡不著。

六

　　「你回來了，一路辛苦！」李世民先親切地慰勞，然後問道，「事情辦妥了？」

　　「辦妥了。」丁全把王長諧的覆信，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打開信，祗看了一眼，李世民就將信封、信箋一起轉了給劉文靜。口雖不言，那舒展的眉目，表示出極其滿意的感覺。

　　但劉文靜跟他不一樣，他仔細審視著信箋，又翻來覆去看信封上的封口；李世民和丁全都非常奇怪。「怎麼？有什麼不對？」李世民問。

　　劉文靜擺一擺手，示意他先不要說話，轉臉向丁全問道：「你見到了王都尉？」
　　「是。面見王都尉，親手交付了那盒子。」

　　「王都尉怎樣個表示？」

　　「他打開盒子看了一下，非常高興。我就說：『請都尉賞個回信，我好回去覆命。』王都尉馬上就說：『我寫，我寫！』隨即寫了這封信交給我。又賞了我二十兩銀子的路費。」

　　「這封信，是你親眼看著王都尉寫的？」

　　「是啊──。」丁全拉長了聲音，張著口忘了閉攏──他深深地困惑了，不知道出了什麼錯？

　　「這封信一直在你身上，沒有隨便擺在別的地方？」

　　「是！」丁全振振有詞地說，「這麼要緊的東西，我怎麼能隨便擺在別的地方？」

　　這下輪到劉文靜困惑了。「奇怪！」他自言自語地說。

　　「發現了什麼疑問？說出來大家研究！」

　　劉文靜看一看丁全，向李世民使了一個警戒的眼色，然後又問丁全：「你在路上可曾喝醉過？」

　　「沒有！」丁全斬釘截鐵地答說。

　　「也沒有跟什麼陌生人打過交道？」

　　這一問，丁全懍然一驚；而劉文靜已經覺察到了。

　　「看樣子，你遇見過什麼陌生人？」

　　「一個道士，替我治好了眼。」丁全說，「此外再沒有跟什麼陌生人打過交道；當然，吃飯住店，遇到的少不得都是……。」

　　「別廢話！」劉文靜極冷峻地又問，「那道士姓什麼？」

　　「我，我沒有問。」丁全囁嚅著說。

　　這可是李世民都發覺情況不妙了，「你怎麼沒有問呢？」他的話有質難的意味，但聲音卻仍是和藹親切的。

　　「我忘了問了。」

　　劉文靜的臉色越發難看，李世民趕緊向他搖搖手，然後安慰丁全說：「沒有什麼，你別慌張。你把那道士治眼的經過，細細說一說！」

　　丁全知道事態嚴重，不敢稍有隱瞞，老老實實把他所知道的，孫道士毛遂自薦，替他治好了眼睛的細枝末節，全都說到。

　　「好！」李世民不等劉文靜發脾氣，便先溫言慰諭：「這道士很夠交情，他一來河東，你就把他帶來見我。現在你先下去，好好兒休息兩天！」

　　「是。」丁全感激地應了一聲，悄悄退下。

　　等丁全一走，李世民的神情才稍稍顯得緊張，「怕真的是出了毛病了！」他問劉文靜，「你是怎麼看出可疑來的？」

　　「看吧！信上的摺痕！」

　　信紙上有兩道摺痕，這表示有人看過信的內容，重新折好了再放進信封去的。

　　「哼！」劉文靜又冷笑道，「孫道士這傢伙專會搗鬼，到底也露了馬腳！」

　　「我倒很佩服他有辦法。」一向最能服善的李世民，以十分欣賞的語氣說，「虯髯客那裏真是人才濟濟！」

　　氣量狹窄的劉文靜，默然不語。他心裏非常不高興，這不獨因為李世民誇讚「敵人」；更因為十分圓滿的一著妙棋──打通了王長諧的關係，竟以丁全的一時愚蠢，盡洩機密，真是喪氣得很。

　　李世民則比他還要想得遠些，「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咱們談談以後的事。機密已經洩漏，雖祗有寥寥八個字，虯髯客和李藥師，還怕猜不出來是怎麼回事？肇仁，」他問，「你看這會發生什麼後果？」

　　劉文靜心頭一驚！暗想不錯，虯髯客那方面既然對太原採取敵對的態度，那麼，知道了這一層機密，一定要想辦法來打擊破壞。這後果是相當嚴重的。

　　對別人，劉文靜總是朝最壞的地方去想的，「有一點不可不防！」他極緊張地說，「怕李藥師會到楊素那裏去告密──楊素多疑，即使抓不著確實的證據，一定也會把王長諧調走。那一來，咱們前功盡棄了！」

　　這一層看得很細、很深，然而：「李藥師不是那種人。」李世民搖搖頭。

　　「你總是信人太過。」劉文靜大不以為然，「你相信虯髯客，結果如何？還不是叫他耍了？」

　　「讓他耍一下算得了什麼？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不配談四海之志。肇仁，」李世民以一半規勸、一半告誡的口吻說：「咱們以信義結交天下豪傑，一定要信得過人，人家才樂於為你所用。」

　　這最後一句話，劉文靜不能不在心中同意。他自己就是個現成的例子，李世民凡是交付了他什麼任務，除非事前先有商量，事情辦到中途，絕不加以干預。事後祗有誇獎鼓勵；辦錯了至多告誡下次不可如此，絕少責難訓斥。因為如此，他才死心塌地，樂於替他盡忠竭智。

　　但是，因為有這樣的了解，他更覺得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義務：「多算勝少算，就算李藥師相信得過；難保孫道士那些人不會出這個告密的主意──老實說，這是很厲害的一著，如果我換了孫道士，一定為虯髯客獻此策！」

　　話說得十分懇切，李世民不能不作讓步，以為撫慰之計，「多作防備總是不錯的。可是，」李世民問：「怎麼個防備呢？」

　　劉文靜想了半天沒有好的辦法，既不能阻止別人去告密，也無法在楊素那裏先作任何解釋；而且還不可以先通知王長諧──王長諧知道了這樣重要的密約竟致外洩，一定會存下不可共事的戒心，那就再不能取得他的任何助力了。

　　「我倒有個辦法。」李世民忽然興奮地說。

　　「請講！」

　　「重申前議，找虯髯客合作。」

　　是這麼個辦法！劉文靜爽然若失；但不便公然反對，祗說：「聽說虯髯客到洛陽一帶去了，不容易找得到他。」

　　「不必找虯髯客，找藥師就可以！」

　　「誰去找？」劉文靜預先聲明，「我可不去！」

　　李世民無法再說下去了。他知道劉文靜讓虯髯客戲侮了一下，深惡痛絕，這一次丁全又吃了孫道士的大虧，自然更加敵視。

　　但事情要有個結論，既然彼此都不能同意對方的見解，那就祗有擱置下來，「觀望一下吧，過了年再說。」李世民的這個結論，劉文靜也接受了。

　　大業十三年的新年，是隋朝開國以來，最黯淡淒慘的一個新年。從山巔到水隈，從城鎮到農村，無衣無食的人民，都有這樣一個看法，或者說是願望，或者說是決心；大業十三年該是隋朝最後一年。

　　不但民間如此，就是在揚州行宮的蕭皇后，也有這樣的了解。起初，有宮女密啟皇后，說「外面人人要反」。皇后鼓勵她去奏告皇帝──楊廣大怒，殺掉了那個熱心而不聰明的宮女。自此以後，再有宮女傳言宿衛近侍謀反的「偶語」，皇后禁止她們再去告訴皇帝，她說：「天下事到此地步，已不可救藥，何必再說？徒然讓皇帝心煩！」

　　而皇帝仍然沉湎於酒色；並且從他自己玩女人的經驗中得到一個「靈感」，搜羅江都一帶過剩的女人──死於開河、征遼以及其他不堪負擔的徭役的人的寡婦，配給他的最親近的兵卒，作為一種激發士氣的手段。

　　但江都以外，正洶湧著波瀾壯闊的抗暴怒潮，年前，鄱陽操天成自號「元興王」；林士弘自稱皇帝，國號「楚」。年後，齊郡杜伏威渡淮河，攻歷陽；渤海竇建德設壇於河間，自稱「長樂王」；隨後，任城徐圓朗，攻破了東平。而瓦崗寨李密的部隊，則在虯髯客的策劃指揮之下，攻洛口、取東都的大計劃，也快成熟了。

　　這消息傳到太原，李世民和劉文靜都異常關切。李密一出師攻占洛口，乘勝西進；李靖一定舉兵響應，關洛連成一氣，居天下之中，四方可傳檄而定。太原太落後了！
　　但是，起兵要得到李淵的同意。李世民幾次探他父親的口氣，李淵沒有任何表示。這是很急人的一件事，李世民決定叫劉文靜去跟裴寂商議。

　　裴寂的官位是晉陽宮監副──晉陽宮監，由李淵以太原留守的身份兼領，等於一個空銜；富足的晉陽宮的管理實權，都在裴寂手裏。在名義上，他是李淵的僚屬，實際上則是李淵的密友，因此，要向李淵進陳機密大事，他是個最適當的人選。

　　可是，劉文靜對裴寂，看起來是好朋友，其實是有猜忌的。裴寂得寵於李淵，劉文靜隱隱然有著妒嫉之心；同時他也不能確定裴寂到底存著什麼心思？「謀反」的話，是不是可以直言無隱，得要慎重考慮。

　　好用心計的劉文靜，知道裴寂愛賭，決定利用他的這個弱點。

　　於是，他故意找些人跟裴寂去賭錢，並且故意讓裴寂大贏，然後置酒痛飲；一連幾天，把個裴寂擺佈得樂不可支。

　　看看差不多了，這天劉文靜使了個眼色，不相干的人，一個個托故都躲了開去，祗剩下他跟裴寂兩個人。

　　「玄真！」劉文靜叫著裴寂的別號，裝得不經意地說，「你愛賭，何不大大地賭它一下？」

　　「怎麼個大賭？」裴寂極感興趣地問。

　　「賭命！」

　　「怎麼回事？」裴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跟誰賭？為什麼要賭命？」

　　「跟你自己賭。」劉文靜從容不迫地說，「而且一定可以像你這幾天賭錢一樣，大贏特贏。」

　　「你說得我不大明白。」

　　「看這個就明白了！」劉文靜取出一束文書，交了過去。

　　那是各地遞來的報告，盡是舉義起兵的消息。果然，裴寂一看便明白了劉文靜的用意。

　　「這不是賭命，是賭天下！」

　　「對！」劉文靜一拍桌子湊過去說，「這麼大一個賭注，不值得幹一下？」

　　裴寂慢條斯理地捲好那一束文書，交還劉文靜，徐徐答道：「外間流言，都說你跟二公子結交草莽，招兵買馬，是真的嗎？」

　　劉文靜無法隱瞞，點點頭說：「確有其事。」

　　「成就如何？」

　　「義憤所積，人人都希望河東出兵。民心士氣的歸趨如此，所以一旦起事，三五萬人，一呼可集。」

　　「光有人也不行啊！」

　　「自然還有別的準備。」劉文靜興奮地說，「在目前，河東是最安定的地方，大河南北避亂到太原的富戶很多，他們都樂於捐輸，所以糧餉也不必擔憂。」

　　「這樣說來，你們已經都規劃得差不多了？」

　　「是的。」劉文靜用清晰低沉的聲音說：「祗待留守一句話。」

　　「二公子沒有向他父親提過？」

　　「提過的，沒有什麼表示。二公子的意思，想託你進言。」

　　裴寂抬起頭來，深深看了他一眼，答道：「這種事，親如父子都談不攏，難道局外人說話，反能生效？」

　　「你不是局外人！」劉文靜立刻接著他的話，以極懇切的態度說，「有時父子不如密友，留守跟你無話不談，你一定可以把他說服。玄真！」他放低了聲音，睜大了眼，顯得極其鄭重神秘地，「天下洶洶，其實都不能成大事；以留守的聲望，二公子的才能，加上河東的人力、財力、物力，進關中、取長安，正大位以號召天下，不出一年，就可奠定千秋萬世的事業，那時候論功行賞，你是開國功臣的第一位。」

　　這番話把裴寂說動了心，但是，進關中並非易事，所以還躊躇著，無法作一肯定的答覆。

　　劉文靜看穿了他的心事，取出王長諧的覆書，交給裴寂：「你把這封信拿給留守去看！潼關兵不血刃，就可長驅直入；一旦起兵，三月可到長安。」

　　裴寂仔細看了那信，又問起那信的來歷，劉文靜細細地告訴了他，「好！」他覺得有把握了，決定試一試！

　　於是，裴寂在晉陽宮好好佈置了一下，邀請李淵赴宴。席間不提時局，祗談風月；加以宮女受了囑咐，周流不息地殷勤勸酒，以至於李淵很快地有了酒意。

　　「天下如此之亂，你我還能安然在此飲酒作樂，實在也很難得了，」李淵感慨而又慚愧地說，「祗是不免愧對蒼生！」

　　「河東靠留守的威望，可算樂土，但河東以外，」裴寂輕輕說道，「對留守頗有怨言。」

　　「噢，這倒奇怪了！」李淵很注意地問，「河東以外我管不著，何來怨言？」

　　「就因為管不著，才有怨言。『斯人不出，如蒼生何？』他們怪留守不該獨善其身。」

　　這是對李淵的恭維，他聽了心裏很舒服，便說了真心話：「世民跟我說過好幾次，勸我有所動作；我覺得這件事出入太大，顧慮太多，所以沒有理他。」

　　「所顧慮的，是此二人。」裴寂以指蘸酒，在桌上寫了兩個字：「王、高。」

　　王是虎賁郎將王威、高是虎牙郎將高君雅，這二個人名為副留守，其實是楊廣特意派來監視李淵的──當然，這祗有極少數的人能夠看透這一矛盾。

　　李淵斜睨著裴寂所寫的字，然後舉手一陣亂抹；這表示裴寂說對了。

　　於是，他又用酒寫字：「除之可耳！」寫完了，又抹去。

　　李淵不置可否，祗說：「獨孤皇后是我遠房姨母；文帝在日，於我有恩，我也不能做對他不起的事。」

　　「全一姓之私恩，負天下之仰望，竊為賢者所不取。」

　　李淵不答。「喝酒吧！」他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以指擊桌，高吟梁簡文帝詠舞的詩句：「垂手忽苕苕，飛燕掌中嬌；羅衣恣風引，輕帶任情搖……。」

　　於是裴寂向侍酒的宮女使一個眼色。不一會，十二個樂工，抱著箜篌、琵琶、答臘鼓之類的樂器，列隊上堂，席地而坐；然後八名健骨高軀的宮女，穿著奇異的胡服，臉和雙臂用五色香粉畫成「紋身」的樣子，手牽著手，碎步來到筵前，在急管繁弦聲中，且舞且唱：

　　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蕩子，風月守空閨，恆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凰逐帷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明憶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

　　這舞來自西域，名為「昔昔鹽」，舞曲卻是文帝時最有名的文學侍從之臣，而晚年以文字賈禍，被賜自盡的薛道衡所作。

　　李淵年輕時，曾受薛道衡的賞識，因此，這時聽見唱他的詩，激起無窮的感慨。「薛道衡太耿直了。」李淵對裴寂說，「文帝親口對我說過：『薛道衡所擬的詔諭，都是我要說的話，十分得力。祗是他的性子太迂闊了。』既然知道他迂闊，應該原諒他；為了他所上的一篇頌詞，其中有幾句觸犯忌諱的話，便賜令自盡，未免叫人寒心！」

　　「文帝刻薄寡恩。他的兒子更是有過之無不及！留守還記得那年有病，皇帝說了什麼話？」裴寂故意這樣問。

　　李淵怎麼不記得？兩年前皇帝──楊廣召他入覲，因為有病誤了時限，楊廣詢問原故，左右回奏：「李淵病了！」楊廣便說：「可得死否？」這話傳到李淵耳朵裏，才知道楊廣猜忌極深，動了殺機；從此醇酒婦人，韜光養晦。但至今想到楊廣的話，還可以叫他不寒而慄。

　　「不談這些吧！」他懊惱地說。

　　裴寂知道這時候他需要藉酒澆愁，於是抓住機會，左一杯，右一杯地把他灌得酩酊大醉。

　　等他清醒，已是第二天早晨。一睜開眼，首先看到黃羅的帷帳，心裏疑疑惑惑，這是什麼地方？再側臉看去，枕上一彎長髮，細辨面貌，似曾相識，卻再也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

　　「喂，喂！」他推著那艷麗的女郎，「你醒醒！」

　　「嗯──。」那女郎仍舊閉著眼，膩聲哼著；然後扭了兩下身子，蒙上被，一頭鑽在他胸前。

　　李淵有些啼笑皆非，怔怔地出了一會神，慢慢記起昨晚上的情形，忽然意會，失聲大叫：「不好了！」接著掀被而起，赤足站在磚地上，冷得發抖。

　　這下因為動作太猛，把那女郎吵醒了。「留守，快上來！」她揉著倦眼，伸手來拉，「凍出病來，可不得了。」

　　「你，你是晉陽宮的？」他問。

　　「是。我叫信秋，伺候寢殿。」

　　「伺候寢殿？」

　　信秋用手在空中一畫：「這就是寢殿。」又指指床，「這就是御榻。」

　　「糟了！」李淵在心裏說，深深吸了口氣，順手披了一件衣服，坐在那裏發呆。

　　他弄不清自己是怎麼睡到御榻上來的？也不知道跟侍寢的宮女做了什麼事？反正這是「犯上」的罪名，王威和高君雅知道了，可以密奏參劾，搞成殺身之禍！

　　「信秋！」他定一定神，想先把事情弄明白，「我昨晚上怎麼留下來的？」

　　「留守自己說要睡在這裏，誰敢說個不字？」

　　「我說過那話嗎？」他疑惑地自問。

　　「喝醉了酒，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對呀！」李淵說，「你們知道我喝多了酒，不該聽我的話。」

　　「不聽你的話，你要殺人。」

　　「真的嗎？」

　　「留守，你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自己怎麼不記得？難道真的醉得人事不知了？」

　　「可不是！」李淵懊惱地說，「我不該喝那麼多酒！現在──」他在想，現在該怎麼辦？

　　信秋笑一笑，慢條斯理地下了床，鋪床疊被，一點都不在乎的樣子。

　　「信秋！」他想到一個主意，「你想要什麼東西，我送你。」

　　「留守隨便賞什麼，我都要。」

　　「好！等我回府，一定好好找些珠寶送你。祗是有一件，我糊里糊塗在這裏睡了一晚，你千萬不要說出去！」

　　「為什麼？」

　　「傻孩子！」李淵跺跺腳，著急地說，「這要讓人知道了，不得了！是砍腦袋的罪名！」

　　「我不怕！」信秋答道，「砍腦袋也砍不到我。」

　　就這一句話，李淵恍然大悟，是裴寂做好的圈套，便冷笑道：「哼，信秋，你真膽大妄為！我先砍你的腦袋，看你怕不怕？」說著自己動手著履戴冠，看都不看她。

　　這下把信秋嚇得臉色大變，嗚嗚咽咽哭了起來。

　　「哭什麼？」李淵所期待的，就是要把她嚇怕，「還不跟我說實話！」

　　「我原不肯的。」信秋委委屈屈地說：「都是監副跟我說了多少好話；又嚇我，說我不肯，留守會動怒，這會兒又怪我！」

　　這自然不能怪信秋──祗要她說了實話，李淵倒反有許多憐惜歉疚之情，便放緩了聲音：「好了，不要哭了！你祗聽我的話，別在外面亂說，我仍舊送些首飾衣服給你。」

　　「謝謝留守。」信秋淚眼婆娑地拜了兩拜，立起身來，轉往殿後去了。

　　寬恕了信秋，李淵把一股怨氣都集中在裴寂身上。怒沖沖出了寢殿，一直來到監副的官舍，探頭一望，裴寂正安閒地在批閱文書。

　　「玄真，你幹的好事！」

　　「留守，」裴寂站了起來，裝作不解似的問，「酒可醒了？」

　　這一問，把李淵問得說不出話來。可以想像得到的，裴寂一定會把昨晚上的荒唐，都推到酒醉了的他的身上；事過境遷，而且自己什麼也不知道，要爭辯亦無從爭辯起，不如不說。

　　然而這口被捉弄的冤氣，無論如何得要發洩一下，於是他氣鼓鼓地坐了下來，大聲問道：「玄真，你算不算我的好朋友？」

　　「留守怎麼說這話？」裴寂疾趨到他身邊，「我對留守的一片耿耿忠心，可表天日！」

　　「那麼，你為什麼要害我？」李淵的語氣緩和了些。

　　「裴寂絕不敢！」

　　「害人的事都已做了，還說不敢？你不是不知道，皇帝巴不得抓住我的錯，把我除了。你，」李淵又憤慨了，「你對信秋威脅利誘，陷我入罪；王威、高君雅不正好抓住把柄了嗎？」

　　「留守一定要說我叫信秋侍寢是做錯了，我就給留守陪罪。」裴寂徐徐答說。

　　到底是可共心腹的密友，而且裴寂剛剛還強調了他的忠心，再聽他這樣一說，李淵無法再責備他了；但闖出來的禍要收拾，「現在該怎麼辦呢？」他問。

　　「事已如此，留守必得定大計、決大策了！」

　　終於迂迴曲折地逼出了一句最真實、最要緊的話。「唉！」李淵長嘆一聲，久久無語。

　　「留守！」裴寂又說，「天予不取，必受其害！天下已經大亂，河東一隅之地，不能長保安樂，請問留守，能為楊家『留守』到什麼時候？」

　　「盡忠而已。」

　　「為國人皆曰可殺的暴君盡忠嗎？」裴寂冷笑道，「哼，怕祗有留守一個人盡忠！」

　　「怎麼？」李淵大驚，「難道將士都有異心？」

　　「留守真是昧於天下大勢了！豈止將士有異心，黎民百姓、誰不是希望早日推翻暴政？祗以為留守順天應人，必有一番吊民伐罪的動作，所以隱忍期待。誰知道留守祗想長保祿位；而況隋祚滅絕在即，這『太原留守』的祿位，亦無法長保。豈非愚不可及！」

　　震於裴寂的慷慨激昂，所以最後那句不禮貌的責備，使得李淵深深自慚。形勢如此，不能不朝看大家要走的方向去進取，否則搞成眾叛親離的局面，又何苦來哉？

　　「唉！」李淵嘆口氣說：「我可真沒有辦法了！」

　　一聽這話，等於是答應了。裴寂大為興奮，「留守，天與人歸，大事必成。請聽我細陳──。」

　　於是，裴寂將李世民和劉文靜秘密籌劃的情形細細陳述；同時又把王長諧的覆書，拿了出來，說明經過。

　　李淵的信心建立了。但到底是他經過許多大風大浪，處事老成持重，「起兵也不忙在一時，目前最要緊的是機密二字。你告訴肇仁和世民，不可躁進；穩健沉著，出以萬全。等機會到了，我自有主張。」他作了這樣的指示。

　　李淵的話，當天就由裴寂轉達給了李世民。從此，他跟劉文靜招兵買馬，結納豪傑；以及說服避難太原的富戶，散財助餉的種種活動，進行得更起勁了。

　　這以後，各地稱兵舉義的消息，越來越多，有的稱帝、有的稱王、稱公；還有稍為「謙虛」一點的，僅稱丞相或總管，在五花八門的自封的尊號之下，各自為政。李世民對於這些消息，不敢忽視，可也並不以為別人已著先鞭，太原勢將落後而焦急。他祗是密切注意著各地的動態，並派出幹練的親信去相機聯絡，準備一旦兵出河東，便可互為呼應，聯成一氣。

　　其中祗有一個消息，可以使他緊張。消息來自東都，李密開始行動了！

　　在虯髯客親臨指揮部署之下，李密以精兵一千，間道出陽城、北逾方山，由羅口攻佔洛口──那裏有一個規模極大的糧倉：興洛倉。開倉放賑，如李靖所預計的，很快地號召了數十萬的義師流民。

　　這是震動天下的大事。東都洛陽的留守，是皇孫越王侗，年紀雖輕，卻不如他祖父楊廣那樣暴虐昏憒；他派劉長恭、方崱自東都發兵迎擊；同時飛檄駐紮汜水的河南討捕大使裴仁基，統兵西出虎牢關。洛口在汜水與東都之間，李密的部隊遭遇了銳利的夾攻。

　　這情勢在虯髯客的估計之中，洛口一下，他親率大軍赴援，就地組織義師，分為十隊，跨洛水兩岸；抵禦東西兩面的敵人；自然，兵力偏重於西面，以期由守勢變為攻勢，乘勝追擊，直薄東都。

　　「東都一下，咱們的大勢去矣！」劉文靜不勝焦灼地說。

　　「現在祗有靜以觀變。」李世民自然也很關切，但他卻是從推翻隋朝暴政的全局著眼：「真可惜！當初沒有能把合作談成功。」他不勝嗟嘆地說。

　　「怎麼呢？如果是合作的話，咱們現在可以檢個甚麼便宜？」

　　「不是撿便宜。是配合虯髯客佔洛口的行動，可以一舉攻破洛陽，東出江淮，西進潼關，事半而功倍。你看──」

　　李世民指著地圖解釋：如果早有合作的成議，則在虯髯客攻洛口之先，太原先期以精兵屯晉南；洛口一破，等劉長恭、方崱展開領兵出擊，便可掌握洛陽內部空虛的弱點，出晉南重險天井關，渡黃河，自孟津直趨洛陽，那時越王祗有束手就擒。

　　佔了洛陽，出兵往東，洛口之圍可解；而且主客易勢，劉長恭和方崱陷入被夾擊的窘境，不戰自潰；然後會師渡洛水，痛擊裴仁基，出虎牢，破大梁，分兵齊魯，直下揚州，活捉楊廣，大局可定。

　　劉文靜聽得眉飛色舞，也覺得合作確有好處。但此刻，「仍舊可以撿便宜。」他說：「咱們趕緊派兵出天井關，渡黃海，先把洛陽拿下來再說。」

　　「那有這麼簡單！」李世民失笑了。

　　「怎麼？」劉文靜訕訕地有些不好意思，「現在不行嗎？」

　　「自然不行！時機失去了。渡河攻洛陽，祇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奇襲，才可收功。現在等咱們這裏一出兵，洛陽得到消息，祇派少數人馬，守住『河陽三域』，要攻過去，便費勁了。若是李密一敗，劉長恭回師相救反而渡河攻了過來，大事更糟！」

　　話雖如此，劉文靜總覺得是個大好機會，就此輕輕放過，一無作為，怎麼樣也有些不甘心。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咱們找個藉口出兵，就說赴援東都；王威、高君雅一定不會疑心，然後兵出天井關，攻其不備，不就成功了嗎？」

　　「不行。」李世民搖搖頭，「出兵要先奏准，若是自由行動，王威他們一定會起疑的。」

　　「那就這樣說法，河南有事，咱們不能不加意警戒，多派部隊沿黃河巡邏，一有機會，立刻渡河。為了佈防而調動，在留守的職權以內，不須奏報請准。」

　　「這倒可以考慮。」李世民點點頭，心中在想：如果虯髯客作戰不利，渡河助以一臂之力，可以發生很大的作用。當然，他這一打算不會告訴劉文靜的。

　　「那麼找裴玄真來談一談如何？」

　　得到了李世民的同意，劉文靜立刻派丁全到晉陽宮去請裴寂。但真巧得很，丁全還未出門，裴寂正好來了；神色匆匆，不像是無事來閒談的。

　　「肇仁正要派人去請你。」李世民說，「咱們有件事得商量一下。」

　　「怎麼，你已經得到消息了？」裴寂問。

　　「甚麼消息？」李世民愕然不解。

　　「咱們進去談！」劉文靜說。

　　到了密室，裝寂報告一個剛自留守府得來的消息：「劉武周從雁門關發兵了！」

　　李世民一驚，「是攻太原？」他問。

　　「不像攻太原，是取樓煩。」樓煩在太原西北，那裏也有一所離宮，名為「汾陽宮」。

　　「劉武周跟突厥有勾結，這要引起了外患，是一件可慮之事。」李世民不安地說，「我父親怎麼說？」

　　「他認為機會快到了！要我來告訴你，特別沉著，不可輕舉妄動，一切聽他的意思。」

　　「留守，留守是怎麼個意思？」劉文靜興奮地問。

　　「現在還不能決定，要看劉武周的動態。」裴寂又重申李淵的指示：「總之，記住一句話，特別沉著，一切聽他的意思。」

　　因為有「不可輕舉妄動」的告誡，增兵巡河，相機南渡的計劃，自然是打消了。李世民每天照舊在劉文靜那裏飲酒下棋，在表面平靜的生活中，密切注意著劉武周的動態。

　　由於得了突厥所援助的大批好馬，劉武周進兵神速，攻下樓煩，盤踞汾陽宮──那裏有五百宮女，劉武周把她們當做禮物，送給了突厥。但是，他卻不敢南下攻擊太原，因為他知道李家父子不是好惹的。

　　在劉武周一進雁門，李淵就下令整頓城防，準備堅守─而這祗是做給王威和高君雅看的一種姿態。等聽說汾陽宮的五百宮女，哭哭啼啼，將要出關時，他下令召集守將牧令會議。

　　以副留守王威、高君雅為首，晉陽宮監副裴寂、晉陽令劉文靜，以及各軍郎將、校尉都奉召到了留守府大堂；李世民並無官職，祗能在暖閣屏後，悄悄傍聽。

　　李淵全副戎裝，出臨大堂，等部屬分班參拜完畢，他站起身來，徐徐說道：「劉武周自雁門進窺，攻佔樓煩，盤踞離宮；我是太原留守，如果放縱劉武周，不加誅討，這是輕棄守土之責，其罪當死。可是發兵得要有詔令；皇帝遠在江都，一來一往，緩不濟急。諸位看，我應該怎麼辦？」

　　滿堂靜寂無聲，祗見大家面面相覷，有的拿不出主意；有主意的自覺不便首先發言；還有些人在沒有想主意以前，先要研究一下留守作此徵詢的用意何在？如王威和高君雅就是這樣的想法。

　　「寇勢日逼，要及早為計。」李淵又說，「諸位有話儘管說，無庸顧忌。」說著，視線射向兩位副留守，示意他們率先發言，作為倡導。

　　王威和高君雅還未開口，人叢中冒出一個響亮的聲音：「為了國家的利益，留守應該專斷獨行。」這先意承志的人，是司馬劉政會。

　　有人一開了頭，跟著說話的人便多了：「將在外，君命尚且有所不受。留守負專閫之寄，理當發兵討賊。」第二個說。

　　「事機緊迫，延誤不得了！」第三個說。

　　「是的。」第四個說：「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我們願效前驅。」

　　於是議論紛紛，爭相獻策，卻沒有一個主張保守慎重的。王威和高君雅眼見士氣如此，不便提出異議，兩人對看一眼，取得了默契。

　　「留守！」王威作了一個結論：「大家的看法都差不多，以早日剿滅亂賊為上策。我想，可以一面上奏，一面發兵。這樣雙管齊下，君命戎機都可以兼顧了。」

　　「高明得很！」李淵點點頭，轉臉問高君雅：「君雅兄的意思呢？」

　　「自然要迅赴戎機。」

　　「那麼，我決定照兩位的意思來辦。」李湄面對所屬，提高了聲音說：「諸位的意見都是一致的，我以諸位的意見為意見。不過雖說迅赴戎機，卻也不可輕率，總期事出萬全，一鼓盪平，才不致於讓劉武周四處竄擾，為害民間。諸位回去，立即備戰，一切進剿方略，我跟兩位副留守商量停當，另有後命！」

　　會議散後，李淵跟王威和高君雅商量，認為既要防守太原和晉北各地，又要出動大軍進剿，兵力還不夠充分，需要招募補充。留守是主帥，而且話也有理由，王威和高君雅自然表示同意。

　　於是，招兵的告示，貼得到處都是；劉文靜又奉了李世民的命令，多方策動，所以應募的壯丁，絡繹不絕。由於晉陽宮庫藏的富饒，糧餉被服，可以作充分的供應；但李世民的眼光看得遠，並不因一時供應無缺便疏於籌劃，仍在多方勸募捐輸，太原城內的各類工匠及貧家小戶，紛紛投入軍需採辦之中，造成了極繁榮的市面。

　　這種情形，李靖很快地知道了；同時，虯髯客也知道了──他在洛水指揮作戰，受了箭傷，李密把他護送回來，正由張出塵照料著在療養。

　　在虯髯客指揮之下，跨洛水抗東西二軍的戰役，打得很好；劉仁恭一看形勢不妙，退保東都洛陽。洛陽的城池堅固，一時攻打不下，戰事成了對峙膠著的局面。

　　雖在病中，虯髯客仍不顧張出塵的勸阻，經常邀李靖來研究大局，一談總是通宵。李靖的看法是：洛陽，論守不如四塞之國的長安；論戰不如四通之地的大梁，但不得洛陽，長安和大梁的重要性將大大地減低，所以洛陽為天下之咽喉，不得此地，攻下潼關亦不能發生太大的作用。

　　而現在情況不同了，太原已有起兵的準備，一出河東，王長諧開關相迎，「那會搞成怎麼個窘相？」張出塵焦灼地問。

　　「西阻潼關，東絕河洛，成了孤立之勢，就算別人不來攻你，自生自滅也維持不到多少時候。」虯髯客以尊重的口氣，轉臉問一句：「藥師是這樣吧？」

　　「是再也明白不過的事！」李靖點點頭，「目前最大的關鍵在洛陽；洛陽一下，首尾相連，聲勢完全不同了！」

　　虯髯客久久無語，然後長嘆一聲，不勝黯然低徊似地。

　　那種近乎英雄末路的神情，出現在爭強好勝豪邁飄忽的虯髯客的臉上，特別能引起人的傷感，「三哥，三哥！」張出塵憐痛地喊著，「你怎麼了？」

　　「唉！」虯髯客撫著左臂的箭傷說：「我看錯了人！」

　　張出塵一驚，急急問道：「誰？李密？」虯髯客點點頭：「他不肯出死力打洛陽。」

　　「為甚麼？」

　　「為了保全他自己的實力。他準備自建尊號稱『魏公』……。」

　　「這樣說，不是背叛三哥嗎？」張出塵失聲驚呼。

　　虯髯客不響，李靖也不響。空氣僵硬沉重得使她的呼吸都覺得困難了。

　　最冷靜的還是李靖，「洛口雖富庶，但一隅之地，李密也做不出大事來！」他看著虯髯客說°

　　「人，祗要有了私心，一切行事，便往往有乖常理了！」虯髯客停了一下，又說：「我曾跟他說，如果洛陽一時拿不下來，不必虛耗時間；間道越過洛陽，會合一起，西取長安。他還是不肯。」

　　「總有個理由吧？」

　　「他說他的部卒都是山東人，洛陽不下，不肯深入關中。」

　　「哼！」李靖冷笑一聲，搖搖頭，甚麼話也不想說。

　　倒是張出塵提出了極其扼要的一問：「那麼，三哥現在對李密到底持甚麼態度呢？」

　　「他說他先建尊號，祗是為了易於號召齊魯兩淮的義師；稱『公』而不稱『王』，是準備將來擁戴我登大位。這番話，表面很動聽，我不便有別的表示。而且，我絕對不願見我內部有分裂的情形出現，所以等傷勢稍好，我還要到洛口去，跟他澈底談一談。」

　　「談當然可以談。」李靖接著他的話說：「但一方面也要早自為計。」

　　「你的話一點不錯。」虯髯客停了一下，臉上重現堅毅之色，「我的想法是這樣，李密既那樣說，我就算他的話是有誠意的，一方面我仍舊要親自去督戰談判；另一方面，我希望你想辦法加強我的地位，我說話才有力量。」

　　「這祗有一個辦法。」張出塵說，「早日把潼關拿下來！」

　　兩人的眼光都落在李靖身上──他卻異常沉著，從容考慮；整個情勢有了大變化，他的計劃也需要更張了。原來，他決定以洛陽為第一目標；攻下洛陽，即使潼關為太原方面所佔，仍是可攻可守，進退自如的局面。而現在，看來要以攻取潼關為首要之著；潼關一破，對洛陽守軍是一大打擊；同時李密的部隊也將受到極有力的激勵，這士氣的消長，可以很快地改變洛陽的命運。

　　但是，怎麼才能拿下潼關呢？他一直在苦思，而始終尚無善策。

　　「藥師！」張出塵提醒他：「該你說話了呀！」

　　「我當然要講話。不過這句話，我不講你們也可以想像到。」李靖以極有力的聲音說：「一定得搶在太原之先佔潼關！」

　　這一說，張出塵的臉上頓現欣慰之色；然而那祗如黃梅天偶而一露的陽光，很快地重新隱蔵，仍是陰霾一片──她知道，潼關幾乎已是太原方面的囊中之物，力敵智取，兩皆無策。

　　李靖緩緩地站起身來，在室中蹀躞著。他再一次研究進取的大方略，究竟是硬拚，還是鬥智？為了加強虯髯客在李密那裏的發言地位和影響力量，如果能以一場硬仗，打下潼關；即使犧牲慘重，在洛口那裏可以取得補償，算來還不失為中策。

　　那麼，潼關是不是硬拚拚得下來的呢？

　　主客異勢，強弱懸殊，這場硬仗的結果如何？誰也無法預料。但有一點，李靖是有把握的，他一定可以打一揚出色的仗，把部下的力量發揮至頂點；同時，他也準備戰死疆場，來報答虯髯客的知遇。

　　這樣打算停當了，他站住腳，慨然說道：「三哥，我盡力而為。從今天起就開始計劃部署，早則十天，遲則半月，領兵出發。」

　　「怎麼？」虯髯客和張出塵不約而同地發出疑問；因為他們不知道李靖何以改變了智取的主意？

　　「作戰沒有萬全之道。」李靖激昂地解釋，「戰史上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先例，不勝列舉；潼關雖說易守難攻，但自古以來，並無千年不壞的金湯，事在人為，祗有懷必死之心，才可以死中求活，殺出一條生路。」

　　虯髯客動容了！他瞭解李靖是為了急於替他打開困境，才有這樣拚死的決心；其情可感，但其事並不足取。

　　於是他看了張出塵一眼，意思是招呼她一起來打消李靖的原議。而她卻誤會了！

　　「三哥！」她覺得需要表示明確的態度：「我支持藥師的計劃！」

　　「不，不！」虯髯客大為不安，「藥師的計劃，完全要不得。」

　　「不然……」

　　「你聽我說……」

　　「我志已決……。」

　　「你先讓我說完。」

　　李靖和虯髯客倆，搶著要說話，終於還是張出塵說了句：「你就讓三哥先說。」李靖才住了口。

　　「藥師，你一向是最冷靜的，何以此刻失之於如此操切？」虯髯客以長兄的口吻，微帶責備地說，「洛陽不下，任何硬攻的手段，皆不可行──就算有穩取潼關的把握也不行！藥師，你難道連『螳螂搏蟬，黃雀在後』這句俗語都記不得了？這裏是根本重地，等你傾師而出，洛陽以輕騎襲我，唾手可得。那時你顧此失彼，進退失據，豈不是輕輕毀了我一生心血！」

　　李靖精研兵法，自然也深明這層道理，祗由於「士為知己者死」的一念，考慮不免輕率；此時在虯髯客以全局安危相責之下，紅了臉，囁嚅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在虯髯客，既然已把話說開了頭，便索性要說個清楚：「咱們的處境，難在三面作戰，一面洛陽，一面潼關，還有一面是太原。潼關既已成了太原的囊中之物，那麼任何人攻潼關，即是間接與太原為敵；你不怕太原報復？而況，咱們這裏的底細，李世民瞭如指掌；如果輕舉妄動，授人以隙，那是太危險了。」

　　李靖最瞭解李世民，從不放棄為他解釋的機會，所以立刻就說：「李世民決不會乘入之危的。」

　　「但是劉文靜不可不防。」虯髯客停了一下，作了個結論：「總之，潼關祗可智取；你盡力去做，做到那裏算那裏。另一方面，我等傷勢稍為好一點，仍舊回洛口去，也要作一番最後的努力。」

　　李靖接受了虯髯客的指示，內心愈感到責任的沉重；因為照現在看，李密已不可恃，虯髯客唯一主要的助手，祗有他了。他在想，虯髯客雖說「做到那裏算那裏」，實際上很希望他能早日拿下潼關。基於這個瞭解，他決定親自到潼關去看看動靜。

　　但這個主意，剛一提出來，便遭到張出塵的強烈反對，「你別忘了！楊素正畫影圖形在捉拿你。」她說，「而潼關在楊素的勢力範圍之內。」

　　「危險當然有的。不過王長諧也算是朋友，總可以講點情面的。」

　　「哼！」張出塵冷笑道，「王長諧已經跟太原通了款曲，拿住你，正好把你往楊素那裏一送，借刀殺人，替李世民立功。」

　　李靖忽然心中一動，彷彿看到了甚麼；但那像暗夜中電光一閃，來不及看清楚甚麼，便已復歸於漆黑一片，印象飄忽，再也捕捉不住。

　　「藥師！」張出塵又神情嚴肅地說，「三哥現在祇有你一個人了！一定得謀定而後動──否則，有了萬一的失閃，這，這──。」

　　她的眼中微閃淚光。夫婦的恩愛關切，出以莊重的規誡，這在性格堅毅冷靜的李靖，是完全能夠體會的。他一把攬住她的肩，用緊緊的擁抱，充分表示了他接受勸告的意思。

　　「藥師，」張出塵偎依著在他耳邊說：「你一定要幫三哥！」

　　「這還用妳說？」李靖喟然輕嘆：「唉，我當初沒有能堅持，是我的錯。」

　　「甚麼事沒有能堅持？」

　　「跟李世民合作啊！」李靖鬆開手，用腳尖在地上虛畫河洛的形勢，「如果跟太原合作，李密由東往西，太原出兵晉南渡河夾擊；我提三千精兵，東向奇襲，洛陽三面受敵，越王非開城出降不可。」

　　張出塵默然。她是有私心的，祗望虯髯客成皇稱帝，為國中第一人；而李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平章國事的真宰相。她自己呢，當然是「長公主」的身份，阿兄天子，夫婿英雄；這個美夢在她不知做過多少次了。因此，她的本心並不願跟太原合作，是怕李家父子分了她「張」家的天下──這一點私心，她是連李靖面前都不肯說的。

　　「當然，」李靖又說，「合作之議，現在也無從談起。我──」

　　李靖忽然頓住了，雙眼直勾勾地望著空中；在偶然一轉念間，他那「飄忽的印象」，突然凝固。這一次，他算是抓住了！

　　「藥師……。」

　　「別擾亂我！」他用略帶粗魯的聲音說。

　　張出塵不知他想到了什麼？但從神氣中，她看出他正集中全部思考力在想一件極重要的事；不敢打擾他，悄悄退到帳後去舖床疊被。

　　那李靖恰像著了魔一樣，一會兒微笑，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失聲驚叫，一會兒自言自語；走遍了屋中每一個角落，足足有一個更次，沒有跟張出塵說過一句話。

　　終於，李靖安靜地坐了下來，慢慢啜吸著茶，含笑注視張出塵；眼中閃現著洋洋自得的光采。

　　「我現在可以跟你說話了吧？」她故意這樣問他。

　　「當然可以！妳不跟我說，我也要告訴妳。」

　　於是，他解衣上床，在同一個枕頭上，以低得僅僅能夠讓她聽見的聲音，把他一個更次中，細細籌劃妥當的一切，作了極詳盡的講解。

　　張出塵聽得一陣驚、一陣喜，激動的心情，好久都平靜不下來。

　　「怎麼樣？」他得意地問。

　　「好自然是好。但是──。」

　　「妳儘管說，儘量找我計劃中的毛病；事先籌劃得越細密，臨事之際才越有把握。」

　　「我祗覺得太危險了！」

　　「不！看起來危險，其實安全得很。」

　　「祗怕弄巧成拙，滿盤皆輸。」

　　「不會！」李靖搖搖領：「決不會！」

　　「你有把握，對方的一切做法，必都能符合你的想像？」張出塵說：「這整個部署，一節扣著一節，變動不得一點點；稍為有點變動，下面都接不上了。那時你自陷牢籠，可沒有人救得了你！」

　　「妳的話不錯。但我要妳進一步去想一想，這整個部署之中，有那一點會出我所料，發生變化？」

　　張出塵細想一遍，竟找不出一點毛病。照李靖的計劃行事，別人都在他擺佈之下，如響斯應，一切的一切都是鐵定而不可移的。

　　「但有一點。」她特別提出警告：「祗要稍為洩漏一點風聲；對方有了防備，咱們就完全受人所制，走到絕路上去了！」

　　「對！這一點，是整個計劃中最要緊的一著。我想，在眼前，祗能讓三哥和老孫知道。此外，咱們要把機密保持到最後一刻。」

　　商量停當以後，第二天李靖夫婦，把孫道士找到虯髯客病榻前面；關緊了門，密密商議。虯髯客認為是一絕好的妙計；孫道士更是興奮萬狀，他拍胸脯保證，一定能把李靖的計劃，執行得十全十美──在李靖的計劃中孫道士是第一要角。

　　「聽了你的計策，我的傷勢都好像輕了不少。」虯髯客笑道：「潼關現在是咱們的囊中之物了，儘管慢慢來，事緩則圓，我現在唯一要求大家的，就祗有兩個字：安全！」

　　李靖的計策確是絕妙；臨時做起來也不難，但事先的準備卻是越細密越好。因此，虯髯客等養好了傷，重回洛口之前，根本不問李靖，何時動手？祇說準備動手以前，希望先給他一個信息，以便接應。

　　洛口的戰爭，仍舊是膠著的狀態，李密則終於獨行其是地建立了「魏公」的尊號；消息傳到太原，對李家父子是一絕大的刺激，招兵買馬，越發加緊了！

　　於是，王威和高君雅都動了疑心；他們發現暗中有人在偵察言行，不敢大意，借著巡城相遇的機會，第一次談到存在各人心裏的疑惑。

　　他們的看法是一致的。劉武周已由突厥的支持，在馬邑自稱「定楊可汗」，公然反叛，而作為留守的李淵，口稱討伐，卻祗募兵而不發兵，這是可疑之一。

　　其次，一切戰備，不像北出雁門關，準備戰於沙漠的樣子；反是軍需中置辦雨具，不用說，是要南下用兵了。

　　「反跡已著，你我該採取斷然處置！」王威說。

　　「計將安出？」高君雅問。

　　「自然是派專使到揚州，密奏皇上。」

　　「沒有用！」高君雅搖榣頭：「如果洩漏風聲，你我必遭毒手。而且，看這樣子，不等咱們的專使到揚州，他們父子恐怕就要動手了。」

　　「那麼，照你的意思？」

　　「祗有在這裏除了他！」

　　王威考慮了一會，終於深深點頭。但是，李淵護衛嚴密，不容易下手；而且，大部份兵力掌握在他們父子手裏，處置不善，激起互變，就算能夠殺了李淵，也是兩敗俱傷的局面。

　　「咱們回去好好想一想。」高君雅說，「過一兩天再細作籌劃。這件事，最要緊的是機密！除你我以外，不能有第三個人知道。嫂夫人面前，亦透露不得一個字。千萬，千萬！」

　　王威是有名的懼內，所以高君雅才這樣特別叮囑。茲事體大，王威算是緊緊記住了這個警告。

　　在城上分手以後，高君雅回到留守府去處理日常公務；輪到副留守看的文書，卻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其中有一道牒文，來自晉陽令劉文靜，說春旱已久，將成災荒，擬請留守在晉祠主持禱雨。

　　這道牒文，觸發了高君雅的靈感，一算日期，在五天以後；文武大僚，齊集晉祠，正好一網打盡。一想到此，高君雅歡喜得要跳起來。

　　於是，他親自去見李淵，先談了些別的公事，然後呈上文書，以提醒注意的口氣說：「五月初一，晉祠禱雨；請留守別忘了，期前齋戒。」

　　「你替我去吧！」李淵皺著眉說。

　　「是。」高君雅先答應一聲，然前遲疑地下了個轉語：「祗不過──。」

　　「怎麼？」

　　「久旱不雨，民心惶惶。為了安撫人心，我以為還是留守親自去主持的好。」

　　這句話提醒了李淵，民心士氣是他最看重的；留手不親自禱雨，顯得對天不敬──下了雨還好，若是依然乾旱，老百姓的一口怨氣都集中在他身上，那後果可就嚴重了。

　　「是，是。君雅兄顧慮甚週！」李淵感激地說。

　　高君雅心裏十分得意，而表面卻愈益恭謹，又說了些別的閒話才退了出來。下值以後，寫了個柬帖，把王威請來小酌。

　　摒退僕從，他們兩人杯酒深談。高君雅把準備借禱雨的機會，逮捕李淵、裴寂、劉文靜等等的密謀，說了給王威聽，問他的意見。

　　「這是個好機會。」王威說，「可是城裏如何？」

　　晉祠在太原西南十里的懸甕山；而李家父子的兵馬，足可控制全城，城裏聞變，必定有所動作，是否能鎮壓得下來，大成疑問。所以王威的顧慮，實為全局成敗的關鍵。

　　「我想過了。」高君雅說，「你我兩人得分頭行事，一個在晉祠，一個在城裏。我想，我負責晉祠那一方面……。」

　　「不，不！」王威有自知之明，才具不及高君雅，所以打斷他的話說：「城裏重要！君任其難，我任其易。」

　　高君雅想了一下，慨然答應：「好！」又說：「既然如此，那一天自城郊到晉祠的警戒，得用你的部隊。」

　　他們兩人都是「郎將」的本職，各有屬於自己統率的部隊，雖然為數不及李淵的多；但卻是他們敢於出此密謀的唯一憑藉。

　　於是，在高君雅的策劃之下，他們作成了極細密的行動計劃。自城郊南至懸甕山晉祠，十五里的大路，由王威的部除擔任警戒。另外撥一批幹練的士卒，易穿士庶的便服，混在觀禮的民眾之內，一方面作為戒備兵力的一部份；一方面等事發時鼓噪響應，左右民意。

　　禱雨的時刻是在中午，祗等李淵率同文武官屬下跪祈天時，王威舉劍為號，警戒的部隊自四面集中，包圍祭檀，逮捕所有官員；然後向民眾宣佈李淵謀反的罪狀。

　　在城內，高君雅於中午同時探取行動，第一個目標是活捉李世民；然後以晉祠生變為名，用留守府的符信，召集在城各部隊長宮集議，一齊解除兵權。這樣兵不血刃，大事可定。

　　計劃祇能作到這裏為止。王威把前前後後的細微末節都想了一遍，問道：「如果李世民不在城內，到晉祠去了呢？」

　　「那是他自投羅網，歸你一起解決。」

　　「這樣，你挾持他使用留守府的符信召將的計劃，不是落空了嗎？」

　　「這不要緊。」高君雅說，「如果那天上午，知道李世民也去晉祠，我可以預先假借別的名義，召集會議，按照原計劃進行。」

　　「咱們的聯絡呢？」王威又問。

　　「以烽火為號。同時利用警戒的部隊，快馬傳遞信息。」

　　「如果兩方面都成功了，咱們在城裏會合，以後的一切自然都好辦了。萬一有一方面失敗，如何善後？」

　　高君雅深深點頭：「這一點異常重要。我想這不外乎三種情況，一是你成功，我失敗；二是我成功，你失敗；三是你我都失敗。關鍵在你那方面，晉祠得手，李世民不能不俯首聽命。」

　　「先說我失敗，你成功。」

　　「如果你失敗，自然是個混亂的局面；奮戰堅持，等我赴援。」

　　「如果你失敗，也是同樣的情況，等我回城相援。」王威說，「祗怕兩方面都失敗。」

　　「真的出現了那最壞的情況，祗有會合一起，力戰奪圍。」

　　「向那個方向奪圍？」

　　「自然是向東。」

　　王威和高君雅的部隊，駐紮通往河北的一線，所以向東奪圍，可得掩護；但是，高君雅原來準備秘密抽調此一線大部份的兵力以為鎮壓之用，現在要留下奪圍的退路，原計劃不能不打消。這對密謀的執行，自然是有影響的。

　　但大致說來，工作的進行相當順利。王威派定了警戒的部隊，並且親自到懸甕山去勘察了地形，決定了部署的細節。這一切他都不肯假手於人，因此，把李家父子瞞得滴水不漏；王威祗待禱雨那天早晨，指揮親信，秘密行事。

　　那知到了第三天，揚州派來一位使者，持著詔令，召李淵入覲。

　　「晉陽宮宮女侍寢的事發作了！」李淵在心裏想；這當然是王威和高君雅告的密。

　　猜疑之心一起，首先要打聽這兩個副留守最近的行動。裴寂找了李世民和劉文靜來商議；此外還有個劉政會──由於首先創議留守用兵，得有專斷之權，因而，他現在亦能參與最高的機密了。

　　說明了事由，裴寂首先發問：「各位看，這件事是不是王威和高君雅搗的鬼？」

　　「那還用說！」劉文靜脫口相答。

　　李世民卻不願如此武斷，「其事在可疑之間。」說，「但有一點，可以試驗出來，如果是王威和高君雅告的密，他們為了避嫌疑，表面上一定裝得漠不關心，不妨從這方面去觀察一下，或者可以看出個究竟來。」

　　「是的。」裴寂點點頭，「還有一層，留守不見得肯奉詔，這在揚州當然是估計到了的，估計到了便一定有第二步的處置；詔令上命王威代理留守，那麼一定另有密詔給王威，內有留守如不奉詔，便當如何的指示。」

　　大家都同意他的話，祗有李世民獨持異議：「不然。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揚州知道我們跟王、高之間的矛盾，行事特別謹慎，必不會有密詔給王威。實際上也無此需要，留守不奉詔，他們亦沒有辦法，留守奉詔大權由王威代掌，自然配合揚州的意志行事，不必另有密詔。」

　　這番分析，連裴寂亦不能不佩服。於是作了兩點決定：第一，試探王威；第二，調查揚州是不是另有密詔給副留守？這第二個任務，託付給劉文靜，因為他有人埋伏在王威和高君雅那裏。

　　很快地，劉文靜得到了確實的結果，最近從無任何來自揚州的使者，到過王威那裏。但另有一個奇怪的消息，說王威派人到市面上買了一百多套平民士庶穿的服裝，不知作何用處？

　　這確是件費解的事，劉文靜極為注意，命令報告消息的人，特別偵查，看把那些服裝分發給甚麼人使用？

　　王威卻自以為成竹在胸，依舊從容不迫。皇帝召李淵人覲的事，他是知道的，心裏在想，李淵必不奉詔，皇帝將會大失所望；然後，他用一輛檻車把李淵解送揚州，那時皇帝又會喜出望外。不用說，加官晉爵，是指顧間事了。

　　「留守有請！」衛士來向他報告。

　　這自然是談入覲的事，他想好了應該保持的態度，隨即奉召到留守府，李淵在後堂以便服接見，在座的還有裴寂。

　　「請看！」李淵把詔令遞了給他。

　　看了詔令，王威謙恭地答道：「我一直託庇在留守蔭下，凡有疏漏，都靠留守教導；一旦叫我代理，雖是極短的時間，也怕力不勝任，實在惶恐得很。」

　　「這你不必客氣。」李淵徐徐答道：「凡事跟君雅兄商量著辦，也就差不多了。」

　　「是！」王威平靜地說：「君雅兄才具遠勝於我，其實應該叫他代埋，才是正辦。」

　　「聖命如此，也不必再說了。我此去不放心的是，討伐劉武周這件大事，為了增強實力，計出萬全，耽誤的功夫也不少了。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王威一時無法作答，便說了老實話：「這件大事，一直是留守在主持，我還沒有仔細研究過。」

　　李淵點點頭：「因為如此，我想慢一點動身，總得先跟你談妥當了再走，路上我才能放心。」

　　「是的。」王威平靜地回答。

　　在一傍側耳傾聽的裴寂，看王威這樣無所謂的態度，倒有些困惑了──他的「漠不關心，」到底是如李世民推斷的，屬於故意的做作；還是真的本心無它？非要弄清楚不可。

　　於是，他在旁邊發言了。

　　「留守！」裴寂向李溯拋過去一個眼色，「『君命召，不俟駕而行。』請留守明天就動身吧！」

　　這是反面的試探，如果王威表示：不必如此匆忙，等大致安排就緒了再走也不晚。那是幕僚朋友間相處的正常態度。如果同意裴寂的話，那就顯示他內心巴不得李淵早走早好。然則剛才那種漠不關心的樣子，不問可知是裝出來的。

　　但，王威的反應，出於裴寂的估計以外，他口雖不言，臉上卻有緊張的表情，極注意地看著李淵；要聽他如何作答？

　　這一下連李淵都發覺了。他也懂了裴寂的眼色，便特意作出考盧的神氣。好久，憬然有悟似地說：「不錯。我是趕快動身的好。說句大不敬的話，皇帝的疑心病重；不趕快走，倒顯得我好像做了甚麼虧心事，不敢去見他似地。」說到這裏，又轉臉吩咐裴寂：「玄真，請你替我準備一下，我明天一早就走。」

　　「不，不！」王威不等他的話完，趕緊阻攔：「到揚州要一個多月的功夫，想快，也不爭在一兩天。」

　　「多待一兩天也做不了甚麼事，何不早走？」

　　「留守難道忘了？後天晉祠禱雨，是個大典。」

　　「喔！」李淵看了看裴寂，遲疑地說：「也好，我等禱了雨再走。」

　　無意說謊話，最怕有心人裝作無意在旁邊聽。王威一時情急，露了馬腳，自己還未發覺，裴寂卻捉到了一條線索，等王威一走，立即告訴李淵說：「晉祠禱雨，留守萬不可去。看他們有甚麼花樣搞出來。」

　　「光是不去也不行！得要弄弄清楚才好。你快去調查明白來告訴我！」

　　「當然要調查。我去找肇仁。」

　　到了晉陽令署，跟劉文靜一談，把他所接到的，王威派人採購庶民便服的報告參合在一起研判，可以更進一步地確定，晉祠禱雨，必有陰謀在內。

　　那麼，是甚麼陰謀呢？

　　仍舊是李世民、裴寂、劉文靜、劉政會這四個聚在一起商議；劉政會職居司馬，掌握著部隊的動態，稍一撿查，立即發現了一個疑點。

　　「啊呀，我疏忽了！」他慚愧地說：「禱雨那天，由城郊到懸甕山的警戒，由王副留守嫡系的部隊擔任。這一點，我先倒沒有生意。」

　　這一說，大家都有了一個共同的看法；王威和高君雅，多半將在晉祠發動劫持留守的陰謀。等到晚上，劉文靜接到一個報告，便幾乎可以證實了他們的看法！這個報告說；王威所採購的一批便衣，已分發給他親信的部屬；叫他們在五月初一，混在晉祠禱雨的百姓之中。

　　這再無可疑了，王威在觀禮的百姓中都埋伏了人，可見其計劃的週密。然而，他們沒有功夫再去進一步搜查證據；第二天月底，下一天就是五月初一，他們祗有一天的時間來籌劃應付。

　　「我以為以和平處置為妙。」李世民首先表示：「內部的裂痕，祗宜彌補，不宜擴大。」

　　「勢不兩立，已無法彌補了！」劉文靜的態度很激烈。

　　「我跟肇仁的看法相同。」劉政會附和其議。

　　「玄真，你看呢？」李世民問裴寂。

　　裴寂比較持重，他要先澈底瞭解雙方面的辦法，「和平處置如何？」他反問李世民。

　　「請留守下令，另調部隊，擔任警戒；讓他們自己肚子裏明白。」

　　「養癰貽患，防不勝防。」劉文靜大聲地說。

　　「噤聲！」裴寂趕緊喝阻。

　　「咱們不要防他們，要爭取他們。」李世民說，「一定要和衷共濟，力量才雄厚。」

　　「哼！」劉文靜冷笑道：「你一片誠心待人，人家待你怎麼樣？你忘了虯髯客給你的教訓了嗎？」

　　「不然！」李世民從容答道：「你要往遠處看……。」

　　他的話沒有完，劉文靜卻又要抗聲相爭，裴寂趕緊做了個強有力的手勢，加以制止：「別作無謂的爭執。肇仁，你平心靜氣說你的辦法。」

　　於是，劉文靜說了除去王威和高君雅的辦法。辦法自然很多，主要的是得下決心；他反翻申說，王、高是一大障礙，若不翦除，貽患無窮。接著，劉政會又作了補充，言詞異常激切。

　　看到二劉的態度，李世民不便再多說；裴寂也為他們說動了──不過，他所考慮的是除去王、高以後，連帶發生的劇變的局勢，得有一個妥善的決策。

　　「翦除王、高，我也贊成。不過這一來，就是公然跟揚州為敵了；不容咱們再有從容籌劃的時間。」他慢吞吞地說。

　　「本來就籌劃得差不多了。就此出兵，有何不可？」

　　「而且，」劉政會接著劉文靜的話說，「就算沒有這重公案，咱們也該早日舉義；如果形勢落人之後，要想扭過來，可就吃力了！」

　　「你看呢？」裴寂轉臉問李世民。

　　「我自然希望早日舉義。」李世民答道：「誰不是希望早日推翻暴政？」

　　「這不就對了嗎？大家的意見，殊途而同歸，沒有甚麼衝突。」劉文靜興奮地說；同時跟劉政會交換了一個眼色。

　　裴寂點點頭：「各人的話都說得差不多了。我回去報告留守，看他的意思。」他特別囑咐劉文靜：「肇仁，你聽我的信。」

　　劉文靜把劉政會留在署中，一直守候到深夜，也沒有見裴寂有甚麼消息送來。於是，他寫了密簡，打發丁全騎一匹快馬趕到晉陽宮去向裴寂討信息。

　　四更已過，丁全才回來報告說：「裴監副睡了。」

　　「睡了？」劉文靜說，「這時候當然睡了！但總有句回話。」

　　「別無回話。祇說：『監副睡了。』」

　　劉文靜還沒有開口，劉政會跳腳罵道：「裴玄真這老傢伙，真豈有此理！這是何等大事？怎麼不理不睬，到底甚麼意思？」

　　劉文靜不響，嘴角慢慢出現一絲詭秘的冷笑，揮揮手叫丁全退了下去。

　　「怎麼辦？」劉政會冷靜下來了，他從劉文靜的臉上，看出別有會心，「裴玄真到底甚麼意思？」

　　「老弟！」劉文靜拍拍他的肩膀說：「你連這點意思都不懂？就是你說的，『這是何等大事？』而且就剩下明天一天，再無從長計議的功夫，而他居然拿『睡了』兩個字來搪塞，這不是太出於情理了嗎？」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

　　「告訴你，」劉文靜放低了聲音說：「這是不答覆的答覆。」

　　「啊！」劉政會恍然大悟。

　　「這就叫『默成』！」劉文靜說，「薑是老的辣！裴玄真的心計城府，比你我深得多。咱們不能不佩服他。」

　　興奮異常的劉政會，沒有功夫來跟他評論人物；祗說：「四更都過了，咱們得趕快動手！」

　　是的！劉文靜從沉思冥想中驚醒過來，時間真是不多了，至多祗有兩個時辰，可供部署；而且調兵遣將，必須在極端機密的情況下進行，如果稍有風吹草動的跡象，王威和高君雅起了疑心，搶先採取行動，那時大動干戈，喋血三晉，便將搖撼民心，搞成不堪收拾的局面。

　　好在實權都在二劉手中，雖然時間匆促，也還能悄悄地擺下天羅地網；到了卯初時分，一切都已準備妥當，靜等王威和高君雅來送死。

　　全域文武要員，這時都來到了留守府。照例，朔望「衙參」，但以五月初一，晉祠禱雨；所以提前一天。卯正時分，王威和高君雅陪著李淵一起升座。參拜完畢，李淵宣佈；皇帝下詔令召赴揚州，不日就要啟程，留守的職務，指定王副留守全權代理。

　　於是，王威說了幾句謙遜的話，同時表示：「留守府一切大小公務，都秉承留守已定的決策，照常進行。」

　　這就算作了交代，李淵問道：「各位還有甚麼事要陳告？如果沒有事就退堂。」

　　「有事！」堂下有人響亮地答應，祗見劉政會從行列中閃了出來，手裏持一通文書，高高舉著；大步走上堂去：「留守！有一通密牒。」說著，把密牒雙手呈上。

　　李淵卻不接，看著王威說：「拿給副留守看。」

　　「不！」劉政會大聲答道：「得要請留守親自過目。」

　　事出突兀，滿堂鴉雀無聲，等待打破這個啞謎；而李淵卻從容得很，把密牒接到手裏，慢條斯理地拆了封；但看不到幾行，臉上變了顏色，同時雙眼很快地上下移動，匆匆看完，把密牒收入封套，凝神靜思。

　　「請留守明示處理辦法。」劉政會催促著說。

　　李淵揮一揮手，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後轉臉對王威說道：「有人告你跟君雅謀反！」

　　「甚麼？」王威從座位上霍然而起，「誰告？是……。」

　　王威是個草包，高君雅怕他莽莽撞撞，把話說錯了，趕緊投以一個眼色，然後搶著說道：「不用這樣子！真是真，假是假；大家都在這裏，事情可以說得明白，辨得清楚的。」

　　王威會意了，坐了下來讓高君雅去應付──但他心裏憤怒難平，祗拿眼瞪著劉政會。

　　「請問留守，」高君雅問道：「密牒上怎麼說？」

　　「說你們勾結突厥。」

　　高君雅大笑，滿堂愕然。等他笑完了才問：「誰告的？」

　　李淵還未開口，劉政會大聲地說：「我！」

　　「是你！」高君雅沉下臉來，厲聞問道：「證據何在？」

　　「哼！」劉政會冷笑著說：「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明白！」

　　高君雅忽又轉為平靜了，側臉向李淵說道：「請留守跟他要證據。如果沒有證據，請留守把他押起來，嚴辦；以下犯上之風，決不可長，否則，十幾萬大軍，請問留守如何統馭？」

　　在那樣的場合中，李淵無法不聽他這番理直氣壯的話，便也放下臉來對劉政會叱斥：「劉司馬！你沒有證據，怎能誣告上官？」

　　「自然有證據。」

　　「呈上來！」

　　「是。」劉政會答應一聲，慢慢地轉過身來；行列末端的劉文靜微一點頭，這表示證據已經準備好了。

　　「你聽到留守的吩咐沒有？」高君雅斷定他拿不出他們勾結突厥的證據，所以再逼他一句，「快呈上來！」

　　劉政會卻更從容了，回身答道：「馬上還你的證據。」說罷，徐步走到堂前。

　　事情越來越玄妙了，兩行侍立的文武官員，誰也不知道他葫蘆賣的甚麼藥？都是睜大了眼，視線隨著他移動。

　　「把人帶上來！」劉政會走到滴水簷前，大聲命令。

　　於是角門上出現了一隊衛士，捧著刀，押著上十個也是穿了軍服的壯漢，走到簷前，一字排齊；最後一個衛士，捧著一大包簇新的便服，走上堂去下了一跪，將衣服放在公案前面，便又迅速退下。

　　這就是證據！在王威和高君雅一到留守府，劉政會便發兵搜捕王威的親信衛士──這祗有極短的一段時間可以行動，幸好及時辦妥了。

　　王威和高君雅，臉色大變；堂下竊竊私議之聲漸起，劉政會不敢怠慢，指著那些被捉來的人，高聲叫道：「要證據，祗問王威的親信衛士！王威跟高君雅密謀，趁明天晉祠禱雨，殺盡太原大小官吏，然後領兵出雁門關，投奔突厥。」

　　「你簡直血口噴人！」高君雅戟指怒斥。

　　劉政會不理他，手指那些衣服，環視他的寅僚，說道：「自城郊至晉祠，十五里路的途程由王威派兵，一手控制，這還不算；他叫他的親信衛士，易穿便服，混在觀禮的老百姓之中，其意何居？」他倏然轉身，直指王威，厲聲喝道：「你說！你是甚麼意思？」

　　王威沒有想到他跟高君雅的密謀，劉政會不但完全清楚；而且有他的親信衛士，在堂前俯首無語，心理上已完全懾服，傻了似地，期期艾艾，自己都不知道要說甚麼話？

　　李淵到這時候才想說話，但剛要開口，祗見行列中閃出劉文靜，大叫道：「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還不與我拿下！」

　　下字還未出口，屏風後面搶出八個衛士；一面四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抓住了王威和高君雅。

　　「反賊！」王威怒罵著，「你們這班反賊！當心天子討伐，叫你們死無葬身之地！」一面罵，一面掙扎，但那裏掙得脫，徒然讓衛士把他的手臂，扭得痛澈心肺而已。

　　亂過一陣，等王威和高君雅被押了下去，堂上重歸於肅靜，李淵咳嗽一聲，以留守的身份，對這件在眾目昭彰之下破獲的叛亂案，發表了意見和指示。

　　「我痛心得很！」他以低沉的聲音說，「各位剛才都看到的，其事不假；幸虧劉司馬及時告變，否則明天此時，在這裏的人，都在王威和高君雅的掌握中了。」

　　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緊握一握拳，嘴角牽動著，發出受驚時所生的那種痙攀──那樣的動作和那樣的表情，看在文武官員眼裏，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好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大家照舊供職；明天晉祠禱雨，照常舉行。王威和高君雅，交法司嚴訊，首謀必究，脅從不問。」

　　這幾句話，緩和了大家的情緒，一個個恢復了平靜沉著的臉色。

　　「可是有一點，我現在不能不明告各位。」李淵又說，「方今天下洶洶，河東算是一塊清淨樂土；從我算起，既受地方的供養，便有保境安民的責任，決不容許再有任何叛亂的行為發生。王威和高君雅的陰謀，到底是怎麼個情形？還不十分清楚；可能有人受他的煽動，參與其事，甚至蠢蠢思動。我希望大家加意防範，如有知情不報，包庇窩藏，叫我發覺了，一定嚴辦。請各位回去，轉告部屬親友。」

　　說完，退了堂。文武官員，眼看二劉如此神通廣大，輕輕易易就破了這麼大一個叛亂案；並且以極明快的手法制服了叛徒，不是佩服，便存戒懼，所以回去以後，各都加了幾分小心，把秩序維持得很好。

　　但是，事實上是個外弛內張的局勢；王威和高君雅的嫡系部隊，自然會有所動作，如果處置不善，會激出極大的變故！自相殘殺的結果，不但老百姓會被潰敗的散兵游勇所蹂躪；更予敵人以可乘之機，可能招致劉武周勾結突厥入寇，弄成內憂外患，交相煎迫的危局。

　　因此，留守府出現了空前未有的緊張氣氛。李世民雖無官職，卻是發號司令的主帥，在這緊急應變的重要關頭，他沒有時間跟大家從容討論；簡截了當地作了幾項決定。

　　第一項決定是下令戒嚴，城門關隘，嚴密盤查，防止王威和高君雅的人，走漏消息。第二項決定是指派勁卒，秘密監視王威和高君雅的嫡系部隊；同時用留守的名義，發佈命令，要求那些官兵，照舊服勤，並且提出兩點保證：不受絲毫歧視，與其他任何部隊的待遇，完全相同；以及王威和高君雅，將受到公正的審判。

　　這兩項決定，執行還比較容易。感到棘手的是王、高的嫡系部隊，大部份駐紮在外，極難控制；一聞變故，不是集結兵力，猛撲太原，便是把部隊拉到河北。不論怎樣，都是一種損失。

　　李世民決定用遮斷分化的辦法，他叫劉政會發兵符，把最遠的、駐娘子關的高君雅的部隊調入太原；一面命令駐五臺的精兵，星夜南下接防，隔斷了往河北的通路。其他王、高的部隊，一部份調五臺、一部份調晉南，防區夾雜在李家軍中間，萬一生變，易於鎮壓。同時，李世民叫劉政會查明那些部隊的餉銀糧服補給的情況，發倉開庫，儘量補足。這樣恩威並用，大家都相信可以把他們安撫得下來。

　　安排好了這一切，李世民去見他父親。李淵正由裴寂陪著在喝酒，他把處置經過，逐一作了報告。

　　「唉，隨你。」李淵嘆口氣，喝口酒：「敗家也是你，興家也是你！」

　　李世民微笑不答，卻祇拿眼看著裴寂。

　　裴寂報以會意的眼色，然後向李淵說道：「留守，事到如今祗有化家為國了。」

　　「談何容易？」李淵搖搖頭，「怎麼個『化』法？」

　　「第一步當然是開府──。」

　　於是，李淵開府稱「大將軍」；李世民以「右領軍大都督」作先鋒，帶著劉文靜起兵太原，直指潼關。

七

　　五月下旬的天氣，梅雨已過，初入盛夏。年歲太惡，吃不飽肚子，整天無精打彩；又是驕陽如火的午後，澠池縣署值班的胥吏，一個個都在打盹。

　　忽然，一個叫鄭十二的──是他們的頭兒，驚醒了，「誰？」他厲聲向門外在張望的人喝問。

　　「我有事！」那人是個瘦小的中年鄉農，操著關中口音怯怯地說。

　　「甚麼事？」鄭十二不耐煩地問。

　　「很要緊的。請借一步說話。」

　　一聽是要緊事，鄭十二的睡意消失了，「進來！」他問：「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楊四。」

　　「有甚麼事，你在這裏說好了。」

　　那楊四的眼中，滿含戒懼之色，四週看了一下，低聲說道：「李靖在城裏。」

　　「李靖？」鄭十二皺著眉在想。

　　傍邊另有個胥吏卻興奮了，「頭兒！」他說：「你怎麼想不起來？就是相府要抓的那傢伙！」

　　這話一出口，那裏所有的人都為之精神一振。鄭十二一把捏住楊四的手臂，急促地問道：「李靖在那裏？」

　　「住在後街，劉家老店。」

　　「他住在劉家老店幹甚麼？」

　　「不知道。」

　　鄭十二凝神想了一下，問道：「你是那裏人？」

　　「三原。」揚四說，「跟李靖同鄉。」

　　「在家幹什麼？」

　　「種地。」

　　「那怎麼又跑到澠池來了呢？」

　　「原來給人做長工，年成不好，東家沒法雇我了，祗好出來逃荒。」楊四愁苦的臉上，忽然浮現喜色，「今天上午到澠池，走過劉家老店，看見個人，心想：臉好熟呀！是誰呢？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同鄉李靖。十幾年不見，幾乎認不得……。」

　　「別嚕囌！」鄭十二打斷他的話，「你確確實實知道他住在劉家老店。」

　　「我來之前，還去偷看過；他在。」

　　「有人跟他在一起沒有？」

　　「就是他一個人。」

　　「走！」鄭十二站起身來吩咐：「去四個人。」

　　那班胥吏自己計議了一下，出來四個人，帶著鍊子、手銬、鐵尺。

　　「到了那裏，你別作聲！」鄭十二又對楊四說，「祗把李靖住的地方，指給我看就行了。」

　　「是。不過───」楊四囁嚅著說：「我的賞銀……。」

　　「他媽的！」鄭十二罵道：「少不了你的，你急甚麼？」

　　「可有句話先告訴你！」另一個提出警告，「如果不是李靖；你跟咱們開玩笑，可當心你的皮肉！」

　　「決不錯，決不錯。」楊四拍著胸脯保證。

　　於是由鄭十二領頭，來到後街劉家老店；先找到掌櫃，告訴他說：「咱們來辦案，帶了人就走。你別慌張，客人一亂，把咱們要的人嚇跑了，可找你算帳！」

　　掌櫃的對這類事見得多，點點頭，一言不發，退到櫃房裏去坐著。

　　這時由楊四領頭了，他放輕腳步，直到後跨院，向北面一個單間呶呶嘴。鄭十二遠遠望去，那單間中有個人穿著短衣，面朝裏臥；牆上掛著長袍和寶劍。

　　這機會太好了，鄭十二也不必費事佈置，揮一揮手，五個人躡足走近；停一停步，然後一擁而進，撳住了李靖，掛上鐵鍊、戴上手銬。

　　「你們這是幹甚麼？」李靖怒氣沖沖地問。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吶！」鄭十二說，「你叫甚麼名字？」

　　李靖楞了一下，才說了個「我」字，就叫鄭十二把他的話打斷了。

　　「別費心造假名字了！」他回頭對他的同事說：「弟兄們，沒有錯兒。帶走！」

　　拉住鐵鍊的那人，使勁拿鍊子往懷裏一帶；另外一個又在李靖背上拍了一巴掌，踉踉蹌蹌，直衝了出去。走出跨院，楊四在那裏等著；卻是背了臉，彷彿怕李靖認了出來似地。

　　不一會到了縣衙門。鄭十二親自到後堂，隔著窗戶報告：「有緊要公事，請升堂！」

　　那縣令名叫尉遲豐，正因一個寵愛的歌伎，由於天氣太熱，不肯陪他午睡，彆著一肚子氣，這時恰好發洩在屬吏身上，「王八旦！」他開口就駕，「甚麼緊要公事，回頭再說。」

　　鄭十二悄悄吐了口唾沫，高聲答道：「拿住了相府通緝的要犯李靖。」

　　尉遲豐原是相府的小吏，由於楊素的提拔，才外放了這個澠池縣令，所以祇要一提相府，不管甚麼芝蔴綠豆大的事，都是緊要公事；何況又是抓住了通緝要犯？

　　「你說拿住了誰？」尉遲豐趿著鞋，親自開門出來間。

　　「李靖。」

　　李靖！尉遲豐這時才意識到遇見了一樁大喜事。他在相府多年，知道楊素因為張出塵私棄，恨極了李靖。這要拿住了，往長安一解，真是好大的功勞！澠池地方太苦，洛陽又不安寧，他早就想調到關中富庶之地，苦無機會，看來這一次可以如願以償了。

　　一想到此，尉遲豐忘卻了歌伎不肯侍寢的不快；也因錯罵了鄭十二而感到歉疚，「你不早說！」他故意笑著埋怨，「升堂，升堂！」

　　尉遲豐由侍兒們伺候著，七手八腳地穿好公服。開暖閣，升大堂，兩行衙役，喊過堂威，尉遲豐拔根火籤，扔在地上：「帶李靖！」

　　李靖脖子上的鐵鍊是卸下來了，手銬還戴著；上得堂來，長揖不跪。那尉遲豐雖不認識李靖，但他是在相府中見過世面的，一看那昂藏的神態，就知道不是等閒人物，所以和顏悅色地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何必明知故問？」李靖傲慢地答說。

　　「這樣說來，你真的是李靖了。」尉遲豐轉臉問鄭十二：「可曾搜過他的身上？」

　　鄭十二自然早搜過了：「一封書信，一把寶劍。」他把那兩樣東西呈堂；還有二十多兩銀子，可是乾沒了。

　　一看信，尉遲豐又驚又喜。那是李密寫給李靖的一封信，說戰事不利，請他到前線策劃；這不但證明了李靖的正身，而且還發現他跟李密有勾結──這一來，尉遲豐就不以調個好缺為滿足了，他在估計自己能升個甚麼樣的官？

　　好久，他忽然驚覺，還有堂下的要犯在等待他處理；想一想，關係重大，早早解送相府，是為上策。於是他問李靖：「你竊盜了相府甚麼機密？」

　　「你問我，我問誰？」李靖冷笑道：「豈不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尉遲豐原知道他不肯認罪，也無從認罪的，心裏想說：千錯萬錯，你不該犯下風流罪過。轉念一想，這話傳到丞相耳朵裏，大為不妥；所以話到口邊，又嚥了下去，改口說道：「你到底竊盜了相府甚麼機密？本縣未便深究。有話你到相府去申辯！」說到這裏，他大聲喊了一個字：「來！」

　　「喳！」兩傍衙役，─齊應聲。

　　「先把他帶下去。」

　　「喳！」鄭十二把一副五斤重，專為對付殺人越貨的強盜用的重鉸，往地下一擲，琅琅金石之聲，入耳心驚。

　　「不必釘鐐收監。你把他好好帶下去待命。」尉遲豐又說：「把兵曹參軍給我找來。」

　　於是，鄭十二把李靖帶了下去。他已聽出尉遲豐的口氣，是要善待這名要犯，所以帶到班房，奉茶招待，相當客氣。

　　那楊四還守在那裏要領賞銀。鄭十二叫人寫了一張二百兩銀子的領據，讓他蓋了手印，進去領賞。賞銀發出來，先打了個七折；鄭十二狠狠心，揣起了整數，拿四十兩零頭給了楊四。

　　「這，這是四十兩。」楊四又要問又不敢似地。

　　「不錯。」

　　「賞格上，說是二百兩。」

　　「拿住了人才賞二百兩。你以為二百兩就給你一個人？那有這麼好的事？」

　　「是這樣的！」楊四大著膽子說「賞格上說得明明白白：『通風報信』賞二百兩……。」

　　話沒有完，惱了鄭十二的手下，「賞你這個！」說著，上面一拳，下面一腿，把揚四打得爬在地下。

　　「哼！」李靖看在眼裏，冷冷地說：「這就是出賣同鄉的下揚。」

　　一句話說得揚四滿臉羞慚，拿著那四十兩銀子，委委屈屈地退了出去。

　　李靖也不理他，管自己坐在那裏休息，除了一副手銬以外，看不出他是個要犯，神情悠聞之至。

　　裏面尉遲豐卻正忙得不可開交，揮著汗親自草擬申詳的文書，把如何捕獲李靖，吹得天花亂墜，藉以邀功。

　　辦好公文，又汗淋淋地戴冠束帶，公服升堂，下令兵曹參軍黃景義，押解李靖赴長安。

　　「是！」黃景義大聲答應，「請示，何時起程？」

　　「即刻啟程。」

　　「是。」

　　「點了多少人馬？」尉遲豐又問。

　　「兵丁二十四名。車伕四名。」

　　「盤纏領了沒有？」

　　「領了。」

　　「好。」尉邏豐伸手交了公文：「仔細收好了。一路小心！如果丞相召見，說我給他老人家請安。丞相吩咐了甚麼話，是怎麼個態度？高興不高興？都記好了，回來告訴我！」

　　「是！」

　　「帶李靖。」尉遲豐吩咐。

　　等把李靖帶了上來，當堂起解，一輛檻車，從角門推出衙外；黃景義騎馬前導，二十四名兵士，前呼後擁，出了澠池西城，取函谷道，逕往長安進發。

　　這是趟極苦的差使，此去長安四百里，一開始就得歷盡險巇。東自崤山，西至潼津，通稱函谷。函谷之中，兩山壁立，一徑如羊腸，馬不得並轡，車不得方軌；其間有一段東西十五里，兩崖松柏參天，林蔭蓋覆谷中，正午不見陽光，以致於終年如鬼域，令人毛骨悚然。

　　檻車笨重，走得極慢；路徑又仄，把後面的人都堵住了。想快快不了。那些有急事要趕路的人，惹不起官兵，祗是怨聲不絕。但終於有了例外。

　　來一匹快馬，是個驛差，一路高叫：「讓路、讓路！」

　　黃景義勉強把馬圈了回來，望著那個驛差，不高興地說：「你是那裏的？這麼大呼小叫！」

　　那驛差在馬上側一側身子，微露背上的黃緞包裹，大聲答道：「從揚州來的。」

　　黃景義一看是皇帝的專差，不能不賣帳，下了馬，叫兵士把檻車閃在一邊，人都背貼崖壁，讓出路來給專差。後面的商販行旅，趁此機會，緊跟著都走了過去。

　　黃景義上馬又走。好不容易出了那十五里路的「鬼域」，來到一處開闊地帶；說是開闊，其實也不過是長可二三十丈，寬處可容四馬，狹處僅足並騎的一個長圓形的狹谷。

　　「黃參軍，」在檻車中的李靖高叫著，「我的骨頭都顛散了！求你歇一歇吧！」

　　那兩名車伕，一聽這話，先就把檻車停了下來，長長舒了口氣，用手抹著汗。黃景義一看這情形，再看看天色，便下令：「大家歇一歇。趁這功夫，把飯吃了；養足精神，早早趕到陝縣住店。」

　　於是二十四名兵士，四名車伕卸甲丟盔，取出乾糧，零零落落散坐在崖壁下，休息進餐。李靖也從檻車中被放了出來，舒展舒展手足；然後有個兵士遞了個個饝給他，他站在一邊，舉起戴著手銬的雙手，慢慢啃著饝，卻不住冷眼打量各處。

　　「火、火！」突然有人驚惶地高叫。

　　黃景義一跳而起，急促地問道：「在那裏？」說著，視線亂掃。

　　火在來路上，谷斜路狹，看不真切，祗一陣陣的黑烟，夾著橘紅色的火燄，往上亂冒。黃景義心想，這要一燒開來，滿山松柏，蔓延無盡，非活活烤死了不可！因而厲聲叫道：「別看了，快走，快走！別讓火勢撵了上來。」

　　這一聲提醒了所有的人，收攏視線，慌慌張張地戴盔披甲；稍稍停當，突然有個車伕飛快地在四週看了一轉，用帶哭的聲音喊道：「犯人呢？」

　　這一聲在黃景義，就像當頭轟了個焦雷，震得搖搖欲倒。他拭一拭額上的冷汗，睜大了眼仔細搜索──他的頭腦是暈眩的，望出去人影幢幢，但也看得出來，沒有李靖的影子。

　　這是個毫無岔路的地方，決計跑不了的。一想到此，他的精神一振，對著那些驚愕的兵士吼道：「追！」

　　「別追了！我在這裏。」谷口閃出了李靖，依舊帶著手銬。

　　黃景義一下子楞了！不知道怎麼處置？然後，他真的無法處置了──李靖左右閃出來三四十人，包括那自稱來自揚州的專差在內，手裏都拿著弓，搭好了箭。其中還有個絕色女子，偎依著李靖，十分親熱。

　　「完了！」黃景義在心裏說，後面燒斷了退路，前面有人阻擋，祗待李靖一句話，亂箭如雨，這谷中就是他跟他的部屬的葬身之地。

　　但當著士兵的面，黃景義不能不維持作官長的尊嚴，他硬著頭皮喝道：「你這是幹甚麼？快回來！」

　　李靖微微一笑，向左右看了看，以善意警告的聲音說：「黃參軍，情勢如此，不必我再多說。請過來，咱們談談。」

　　黃景義略微想了一下，反問：「有甚麼可談的？」語氣很硬，腳步卻是軟的，不由自主地迎了上去。

　　「各位弟兄！」李靖又對那些士兵高聲宣佈「請你們放心，我決不為難你們。大家放下刀休息一下，我踉黃參軍先說幾句話。」

　　有那見機的，馬上把刀扔在中間空地上。祇要有人開了頭，別的人自然會跟著做；祇聽嗆啷啷一片響，那二十四名兵士自動棄了械。

　　但他們仍在弓箭的監視之下，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黃景義則被帶領著往前走去；不遠之處，有個很大的崖洞，到了裏面一看，收拾得相當乾淨，地下舖著兩張簇新的草蓆，大家都坐了下來，一共是五個人。

　　「這是內人張出塵。」張出塵緊挨著李靖一起坐，聽到為她介紹，向黃景義微笑為禮。

　　那黃景義卻困惑了。他平生從未經過如此莫明其妙的場面，在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階下囚，還是座上客？然而，「禮尚往來」的古訓是知道的，便很客氣地叫了聲：「李夫人！」

　　「這位認得吧？」李靖又指著一人問。

　　黃景義仔細看了看，搖搖頭。

　　「他姓柳。化名楊四。」

　　「啊！」黃景義在澠池祗聽說由於一個姓楊的告密，才抓住了李靖，卻沒有見過告密的人；現在聽李靖一點破，恍然大悟，這一切都是故意安排的一條苦肉計，「那麼這位，」他看氣坐在他身邊那自稱來自揚州的專差問：「貴姓？」

　　「我姓孫。」孫道士自我介紹。

　　黃景義這時反倒沉著了，知道還有花樣在後面；看來這些人是好商量的，不致於要害人命，便落得放從容些。

　　於是，他以滿不在乎的神氣說：「各位說吧！要甚麼？」

　　「先借把鑰匙。」孫道士指指李靖的手銬說。

　　「喔。」黃景義很快地把鑰匙掏了出來，交給了孫道士。

　　李靖的手銬被打開了，手腕部份已被磨擦得微微紅腫；張出塵憐惜地為他摩挱著。

　　「第二件要跟你借的是，那通起解的文書。」

　　這下黃景義有些遲疑了。轉念一想，犯人都跑掉了，何在於一通文書？便把它掏了出來，說道：「沒有用了，我把它毀掉。」

　　「不，不！」孫道士夾手一把搶了去，笑道：「我們留著作紀念。現在還問你借樣東西，是最後一樣。」

　　黃景義看他神情詭秘，不由得打了個寒噤，指指自己的頭說：「不會是借腦袋吧？」

　　「笑話，笑話！」孫道士的聲音中帶著歉疚的意味，「咱們往日無冤，今日無仇，要你的腦袋幹甚麼？你以為我說『最後』，是要送你的命？不是，不是，怪我話說得不清楚。我要借你跟你士兵的軍服。」

　　「這，這是幹甚麼？」

　　「我自有用處。請你現在就說吧。那裏給你預備了新衣服。」說著孫道士往裏一指，果然有堆新衣服放在那裏。

　　「是這樣的，黃參軍，」李靖接過話來，要言不煩地說了幾句：「你們一行二十九位，決不會遭遇傷害；但我希望你合作，借你跟你部屬的身外之物用一用。一面，我給你們送到一個極妥當的地方去好好休息幾天。等我辦完事，一定重加酬謝。」

　　這讓黃景義算是吃了顆定心丸。至於跑掉一名要犯，那雖是不得了的罪名；但也祗有以後再說──在目前，即使李靖慨然釋放，他也無路可去。這樣一想，他反存了依賴之心，唯恐李靖不收容他了。

　　於是，他細想一想，索性開誠佈公地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在你們掌握之中，就是要我的性命，怕也不能不給……。」

　　「言重了，言重了！決無此事！」李靖趕緊打斷他的話安慰他。

　　「我也知道你不會隨便殺人。可是，你想想，你這一走，我的活罪可難受了！你得替我想想。」

　　「是的───。」李靖沉吟著。

　　「時候不早了。」張出塵拉一拉她丈夫的衣服說：「此刻沒有功夫研究；等到了山裏，我跟黃參軍細細再談。」

　　李靖一想，這是最明快穩當的做法；他相信以她的詞令和態度，也一定能夠說服黃景義，投效義軍，因而欣然點頭，「黃參軍，」他說，「就這樣辦吧。你放心，將來一定會有妥善的安排。目前，你是我們的客人；內子會好好招待你們。放心吧。」

　　說到這裏，孫道士向柳四做了個眼色，一給把黃景義扶了起來，一個取來一套簇新的便服，把那位「客人」帶到暗處，換下軍服，然後又把他帶到外面。

　　崖洞裏祗剩下李靖夫婦了。兩人相視一笑，他隨即把她緊緊摟在懷裏，在她耳際說：「幹得不錯吧？」

　　「從你走後，我一連幾夜都睡不著；直到前天柳四回來，我才放了一半的心。」

　　「怕甚麼？一切都在我預計之中。」

　　「我怕拿住了你，就地───。」她把最後兩個字嚥住了。

　　「是『就地正法』嗎？」李靖得意地說：「決不會的。我找到澠池，就是算準了遲豐要向楊素邀功，決不敢造次。果然，當堂起解，監獄裏的罪，一天都沒有受過；祗是路不好，在檻車裏顛得我骨節痠痛，這滋味可不容易消受。」

　　「那你躺下來，我替你拿一拿。」

　　李靖便躺在蓆上，張出塵跪在他身邊，以從他那裏學來的手法替他推拿。李靖的享受是三重的；享受著推拿的舒適；享受著她那雙豐腴的手接觸到他肌膚所生的快感；而心裏又享受著愛妻的蜜汁樣的情意。

　　「藥師，你這一去，自己要小心。」

　　「不要緊。」

　　「別那樣滿不在乎的勁兒！」張出塵嗔怨地，「本來不要緊的事，祇因為你自己大意，搞出差錯，那才叫人不能甘心。千萬記住我的話；處處小心，步步踏實！」

　　「『處處小心，步步踏實。』我記住了。」李靖問：「三哥有回信沒有？」

　　「那有這麼快？」張出塵想了一下，又說：「不過算起來，就這兩天也應該有回信了。」

　　「妳記住了，別管三哥回來不回來，妳督促老陳和柳四，照我的原計劃，配合行動。」

　　「我知道了。但是，最好三哥能趕回來。」

　　「太原方面的情形怎樣？」

　　「每天都有密報，李家大軍已經到了臨汾。」

　　「好快啊！」李靖失聲叫道；初度顯露了緊張的神色──他怕落在李家軍後面，那就前功盡棄了。

　　「不要緊！」張出塵安慰他說，「起先勢如破竹，後來就不行了──河東旱了好幾個月；從你動身到澠池那天起，忽然下了大雨，道路泥濘，行軍就慢了。」

　　「妙得很！」李靖欣慰地笑道：「此乃天助我成功也。」

　　「再告訴你個消息；不過這消息還不知真假。」

　　「別管它，先說來聽聽。」

　　「據說，劉文靜主張急進，部隊拉得太遠，輜重配合不上；連天大雨，從太原運糧來的車子，都陷在爛泥車轍裏，動彈不得……。」

　　「啊呀，這糟了！」李靖畢竟是關心李世民的，「軍糧不繼，部隊會譁變潰散的。」

　　「是啊！」張出塵卻多少是看人笑話的那種輕鬆態度，「李淵帶了多少年的兵，自然知道這個危機，準備回師太原。李世民聽到這個消息，半夜裏跑到他父親寢帳外面去大哭，到底把李淵的心哭軟了，說是『隨你怎麼去搞！』」

　　「這一說，李世民這個『右領軍大都督』，實際上就是主帥？」

　　「這我就弄不清楚了。」張出塵到底沒有戰陣經驗，對於兵法及軍隊制度都不甚了了，所以看不出這種權力的轉移。

　　李靖無意中得到了這個消息，認為是彼此形勢上的一大變化，不可忽視。他想，李世民這寢門一哭，自然是有進無退了，然而糧秣不繼，危機仍在，不知李世民如何應付？

　　他設身處地著想，李世民祇有一個辦法，一面就地徵購糧食；一面急進潼關──拔了潼關，近在咫尺的永豐倉，垂手可下，然後移大軍就食，不再需要太原的接濟了。

　　一想到此，他矍然而起，內心充滿了興奮──到這時候，他才真正瞭解潼關的價值，「出塵！」他說，「咱們整個事業的成敗，決於潼關！我在那裏有絕對的把握，妳跟老陳、柳四一定得小心行事，跟我密切配合。否則功虧一簣，那就太可惜了！」

　　張出塵未及回答，遠遠傳來孫道士的聲音：「你們的情話說得夠了吧？」

　　李靖夫婦抬頭望去，不由得都笑了出來。孫道士穿了黃景義的戎裝，按劍顧盼，洋洋自得，但那神氣之間，看去總不像個軍官，以致於令人有兒戲的感覺。

　　「老孫……」

　　「不，不，不！」孫道士一疊連聲抗議，「我現在是黃景義、黃參軍。千萬別再叫我老孫，露了馬腳。」

　　「對，參軍老爺，」李靖笑道：「不過你這樣子，『望之不似人君』，不等我開口，就會露了馬腳。」

　　於是李靖細心糾正了他許多不合要求的動作和儀態；孫道士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一點就透，片刻間像換了個人似地。

　　「走吧！」孫道士威嚴地說：「仍舊上你的檻車去！」

　　李靖夫婦走到外面一看，二十四名兵士、四名車伕都換了自己人；檻車也換了──比較大，也比較舒服；自然還有別的花樣。

　　「來啊！」孫道士拉長了官腔喊。

　　「喳」一個「親兵」高聲答應；那個「喳」字喊得字正腔圓，很像回事，但一開步，不知怎麼絆了一跤。大家一齊大笑。

　　不笑的是黃景義和他的部屬。雖然李靖已有保證，一定會好好處置他們；然而命運落在別人掌握之中，前途茫茫，難以逆料，心情都是沉重的。

　　那絆了跤的「親兵」，自己爬了起來，倒是神態自若地走到孫道士面前問道：「參軍有甚麼吩咐？」

　　「拿手銬來。」

　　傍邊有人遞過來一副手銬。孫道士接到手裏，親自替李靖戴上；一面動作，一面低聲告訴李靖，手銬上有些甚麼奧妙？

　　「你試試看！」

　　李靖雙手一扭，那副手銬化成兩半──上面有特製的機括，祗是虛虛扣住，一扭就開。
　　「上車吧！咱們得趕一趕，今天才到得了陝縣。」

　　於是李靖上了檻車；張出塵親自在車傍照料，諄諄叮囑，一路小心。她說一句，他應一句，十分馴順。

　　「『參軍！』」張出塵指著李靖對孫道士說：「我可把他交給你了！」

　　「交給我，沒有錯兒！」孫道士拍胸脯擔保，「咱們潼關見。」說完，孫道士一躍上馬，很神氣地向大家揮揮手，然後一抖韁繩，領先上路。

　　二十四名「士兵」，踏著整齊的步伐，夾雜著轆轆的車聲，向西而去；張出塵在後面相送，不斷招手──但是，李靖看不見，他的脖子讓檻車的木枷卡住了，轉不過臉來。

　　明知這至多是有驚無險的一齣把戲，而張出塵心裏卻悽悽慘慘的，彷彿李靖真的身罹重罪，生離將成永別，竟不自知地滾下兩滴淚珠。

　　「怎麼了？」柳四開玩笑地說：「妳真要捨不得他，我把他們追回來，讓你們夫婦回山去好好敘一敘相思再說。」

　　這一說，使張出塵相當地同時地窘，同時也發覺了她自己的眼淚，趕快拿手背抹一抹，強笑道：「柳四哥真會說笑話。」

　　柳四哈哈大笑，然後正一正臉色，安慰她說：「妳放心，這一趟我才真算是對藥師兄佩服了，澠池的一切，沒有一樣不是他所想到的；所以此去決無差錯。而況還有老孫那個鬼精靈在傍邊保駕，妳想，還有甚麼放不下心的？」

　　這番道理，張出塵自然也明白。但「事不關心，關心則亂」，明明知道的必然之理，卻要出自他人口中，才能相信。所以柳四這樣一說，她算是把那份杞憂丟開了。

　　「走吧，那些人還得要費點手腳呢！」柳四催促著說。

　　張出塵拋開一重心事，又上了一重心事。這個偷天換日的戲法，要玩得滴水不漏，如果稍為漏一點風聲，就會把李靖陷入死地。而黃景義一共有二十七個人之多，這麼大一個目標，押解回山，要不讓人發現是件不可能的事。僅僅讓人發現了還不要緊，就怕黃景義或他的部下張嘴一喊，揭露真相，傳入官府，那就再也無法補救了。

　　她把她的顧慮說了出來，柳四說是早已想到了，並且已有了辦法。

　　「各位哥們！」柳四向黃景義和他的部屬，大大作了個揖：「事出無奈，要委屈各位。回到山裏，我再替各位陪罪。」

　　他的辦法很不禮貌，但卻是簡單有效的，拿麻核桃塞住了他們的嘴，並且縛住了他們的雙手。這樣，就喊不出也逃不掉了。

　　黃景義那班人，自然萬分不願，但一則已成了別人的俘虜；再則柳四已把招呼打在前頭，祗得忍氣吞聲，聽憑擺佈。

　　張出塵他們一共出來五十人；孫道士帶走一批，剩下的二十四個，這時都已換好了預先帶來的軍服，扮成官兵，柳四調派了一下：八個開路，四個殿後，其餘的負責押解。黃景義和他的部屬，被一條長繩縛著手臂，聯鎖在一起，蠕蠕在山中移動。張出塵跟在最後，若即若離地，故意保持一些距離，避人耳目。

　　路上，自然也遇到些行人，但沒有人覺得奇怪──那十幾年來，官府徵糧、抓差，無日無之，像這些景象，真是司空見慣，連多看一眼，都不值得。

　　趕了一夜的路，第二天拂曉安然回到山洞。一個個都累得精疲力盡；特別是張出塵，渴望著躺下來休息。但是──。

　　但是，看到了床，她卻不能睡。她還有許許多多事要做；首先，得安置那班「客人」，李靖一再叮囑，要好好照料他們的。

　　解了縛，也替他們去了口中的麻核桃，一面動手，她一面不住道歉：「真對不起，真對不起！」

　　黃景義不理她。他的嘴和雙頰，被麻核桃撐得過久，痠疼得麻木了，連嘴都閉不上，祇不住地乾嘔著。

　　熱湯、肉糜、白饝，稍稍恢復了那班人的元氣。然後，他們被安置在一處特別陰涼的山洞裏，不一會鼾聲大起，一個個都睡得像豬一樣。

　　張出塵和柳四，卻還需要強睜倦眼，處理大事。幸虧老陳已早有準備，一聲令下，散佈在山區各處的義軍，分頭出發，短衣麻鞋，扮作亂世逃荒的行列，行李捲中裹著雪亮的刀；簏筐中藏著紫色的旗子──虯髯客所屬義軍的標幟。
　　到了晚上，張出塵設了一席酒筵，款待黃景義，她跟柳四、老陳依次敬了酒。黃景義一覺好睡，情緒已恢復正常；看到別人如此相待，心裏自然感激，但表面上卻還有些忸怩。
　　「黃參軍，不知道你以後有甚麼打算？」張出塵閒聞地談到正題。

　　這一問，黃景義半天答不出話。他當然也看出一點情形來；天下洶洶，刀兵四起，但祗都聽說。身為官軍，跟謀反的人面對面在一起，卻還是第一次。在這像仇敵、又像朋友的場合，他真不知道該表示怎樣的態度？

　　「如果你想回澠池，老實告訴我們。」柳四說，「早則十天，遲則半月，一定送你回去。」

　　「怎麼回去得了！」黃景義嘆口氣答道：「唉，你不想想，我回去拿甚麼交差？」

　　「這倒是我們的不是了。」張出塵笑一笑說，「不過，我看你這個參軍，反正也沒有多少日子好做了。」

　　「怎麼？」黃景義問。

　　「很明白的一回事。」張出塵虛張著聲勢，「洛陽馬上要垮了。李密幾十萬大軍，往西一衝，澠池守得住嗎？」

　　黃景義不響，默默在估量整個局勢的可能發展。

　　「再告訴你一句，不但洛陽不保，長安也靠不住。至多兩個月的功夫，天下誰屬？便見分曉。」張出塵學著男人的樣子，豪放地喝了一大口酒，微笑著睨視黃景義；那躊躇滿志的神氣，就像是她快要做皇帝了。

　　黃景義為她所鼓舞了，激發起一片掘起於亂世，創番事業的雄心。但是，他也是有自尊心的，覺得這樣子歸附，近乎被擒而屈服，深怕將來有人以此作為話柄，存了輕視他的心，因而躊躇；此外，他也還顧慮到他在澠池的妻子兒女，以致更難作個肯定的答覆。

　　張出塵向柳四和老陳作個眼色，彼此都已會意，不必強求；便祗殷殷勸酒，談些不相千的閒話。

　　黃景義口中敷衍著，心裏卻不斷在盤算；想來想去，覺得要擺脫「被擒而屈」的猜嫌，得要重新開始，譬如建一件功勞，作為進身之階。這樣才可以表明他是自願參與的態度。

　　於是他又想起他的一個好朋友，在洛陽軍中擔負守城的責任，如果能說服他起義，對於李密是一極大的幫助。但是李密，到底是不是跟他們在一起的呢？

　　「我有句很冒昧的話。」他決定問個明白，「李密跟這裏是怎麼個關係？」

　　「自己人。」張出塵答得很乾脆。

　　「這就好了。」黃景義坐直了身子，彷彿可以揚眉吐氣的神情，「承蒙各位看得起我，我也有心追隨。祗不過寸功未建，心有不安……。」

　　「那褢話。」柳四搶著說，「昨天多承你的情……。」

　　他的話未，黃景義又搶了過來，雙手亂搖著說：「別提昨天，提起來更叫人慚愧。老實說，我希望你們知道，追隨各位之後，實是出於自願；不要把昨天的一切，相提並論。如果各位相信我，放我到洛陽去一趟，我可以幫李密很大一個忙。」接著，說出他的打算。

　　這一說，等於給作主人的出了一個絕大的難題，「擒虎容易縱虎難」，放他出去，不知道會出甚麼事？就算他的話不假，但無意間洩漏行蹤，也會破壞了李靖的計劃。

　　這事情關係太大了，不能不作考慮；但又未便太遲疑，顯得不信任他似地，也很不妥。因此，張出塵非常為難。

　　一急，急出了個主意，「好極了！」她滿臉堆歡地說，「既然這樣，請你稍為耽擱兩天，等我們替你引見一個人，商量停當再動手。」

　　接著，她談到虯髯客。把他的身份，以及在洛陽前線負實際指揮的責任的情形，都說了給黃景義聽。

　　「那也好。」黃景義祇能聽從；心裏卻又想到了他的在澠池的眷屬，卻苦於說不出口。

　　「黃參軍，」張出塵看出來有些不對，「你好像還有話要說？」

　　「是的。」黃景義趁機吐露心事：「我的家小還在繩池──。」

　　「想把他們接出來？」張出塵馬上接口說，「那容易，我叫人替你去辦。」

　　第二天，老陳就派了得力的人，到澠池秘密去接黃景義的家眷。此外，他的那些部屬中有家的，附帶也都送了安家的費用。這一下，那些「客人」都能安安心心地住下來，參加義軍的工作了。

　　而張出塵卻是盼望潼關的消息，一顆心彷彿懸在半空裏，日夜不安。

　　「怎麼沒有消息？」她問柳四。

　　「沒有消息是好事。」柳四回答她說：「那表示一路平平安安，照原計劃在進行。如果這時有消息，不會是好消息──好消息還早，起碼還得有三、四天。」

　　這一說，張出塵稍為安心了些。但到了第四天，該有消息來的日子，卻沒有消息。這使得她又焦急了。

　　消息所以遲遲未到，是由於孫道士一行，在途中遭遇了很壞的天氣，一陣大雨，狹狹的函谷道，簡直成了一條河流。白茫茫的雨絲，織成一道隔絕視線的簾幕，二十幾個人，淋得內衣都已溼透，卻是找不到一處地方可以躲雨。

　　偏偏檻車又陷在車轍裏，孫道士下馬親自把李靖放了出來，減輕檻車的重量，合力把它抬了起來，放在路邊，大家聚在一起，讓雨絲沒頭沒臉地淋著，一籌莫展。

　　「我還是到車裏去吧！讓過路的人發現了不好。」李靖說。

　　「怕甚麼？這時候那還有過路的人？再說，國法不外乎人情，這麼大的雨，就算是個欽命要犯，也得放出來想辦法躲雨。」

　　既然如此，李靖又在無形中恢復了領導的地位；如何躲雨，該他第一個想辦法，「你把馬給我！」他對孫道士說，「我到前面去探探路，看有甚麼地方能避一避？」

　　「你可小心了，路不好走，當心從馬上摔下來摔傷了，這時候這地方，可是個太大的麻煩！」

　　「我知道。」李靖扳鞍上馬，從孫道士手裏接過雨帽，戴在頭上，兩腿微叩馬腹，衝開雨簾，不徐不疾地跑了下去。

　　走了兩三里路，雨勢漸小，但不管他內心如何焦急，可以躲雨的地方卻始終未能找到；李靖心想，走得太遠，怕孫道士會著急，而且看樣子再走下去，也不見得會有發現，那還不如回頭，趁雨勢已滅，就地想辦法還好些。

　　於是他圈馬轉身，加上一鞭，比來的時候跑得快些。然而他的雙眼還在搜索；馬蹄過處，約看到了樣甚麼異樣的東西；走了一段路，陡然想起那是個躲躲閃閃，潛行在崖壁之間的人。

　　李靖疑慮大起，毫不遲延地又圈馬過來，一抖韁繩，攆了上去。果然，前面有個人在走。

　　「站住！」他大喊。

　　不喊還好，一喊那人跑得更快，而且沿著斜坡，爬了上去；李靖抬頭一看，真個喜心翻倒──崖壁上一個黑忽忽的大山洞，剛才來回兩趟，竟未發現！

　　「喂，喂！」他的語氣改變了，「那位老哥等一等，我有話問你。」

　　那人頭也不回，祗努力往上爬，從方向看，他的目標也是那山洞。這是個甚麼人呢？李靖越發懷疑了，荒山野外，不可能以這山洞為家；如是獵戶樵子，偶然遇雨，知道這山洞可以躲避，那也是極平常的事，何以行跡如此詭秘，逃避唯恐不及？

　　本來，他找到了這個山洞，喜出望外，對這個意外邂逅的路人，已將等閒放過。而此刻，他驚覺到自己的真相決不可洩漏，便把捉這個人當作第一件大事。祗是手頭寸鐵未帶，祗有赤手空拳追了上去。

　　於是，他一跳下馬，不顧山路濘滑，奮勇追趕。那個人的身手非常矯捷，而李靖在檻車中盤著腿坐了好幾天，肌肉已欠靈活，加以剛才騎著馬在雨中來回奔馳，不免力乏，所以越追距離拉得越遠，幾乎都看不見了。

　　然而頭腦畢竟是李靖高人一等，他先認定了那個山洞，料定那人必定會回來的，守株待兔是個唯一可行的辦法。

　　於是，他檢了塊小石子，看準了，往馬屁股上用力擲去；馬一護疼，立即撤開四蹄往歸路飛奔。他這樣做是一舉兩得的，一方面那人以為他已離去；一方面，空馬回去等於報信，孫道士見了，一定以為他遭遇了意外，將會立刻趕來會合。

　　轉眼間，那匹馬已跑得無影無蹤。李靖先四週打量一下，看清了沒有人。便躡起足，挑那凸出而不易留下腳印的石塊，作為立足之處，連跑帶跳，進了山洞。

　　山洞很大，也很乾燥，他先小心地檢查了一遍，有陳舊的作為臥褥用的乾草，也有石瑰搭成的行灶，他伸出手指，拈起灰白色的燼餘，到亮處仔細看了一下，斷定那是新灰，不是上午就是昨晚留下來的。

　　這證明了不久以前，還有人在這裏住過；那個人可能就是他正在獵逐的那個目標。天色將晚，前面要另找一個這樣舒服的山洞，怕不容易；所以那個人多半仍舊要回來的。這樣想著，他的信心和耐心都增加了，守在山洞入口的暗處，靜等那人自投羅網。

　　雨小得多了風卻更大。渾身濕透了的李靖，剛才在馬上奔馳，還不覺得甚麼；這一靜下來，讓風一吹，一陣陣澈骨的涼意，凍得他發抖，而溼漉漉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更是異常難受。但是，他身上雖帶著鍊刀火絨，洞中也有乾燥的敗草、枯枝，卻不敢生起一把火取暖，怕驚走了那個人。

　　一個多時辰過去，天色快黑了，那個人沒有再來，東面卻隱隱響起轆轆的車聲，他知道，那必是孫道士帶著隊伍趕上來了。

　　探頭一看，果然，首先就發現了騎在馬上的孫道士。這下，李靖不能不出面招呼；否則孫道士不知道他在這裏，會一直往前趕了下去的。

　　一出洞，剛要張嘴，突然眼前一亮，同時一陣突發的興奮，幾乎把他顆顆心擠到了喉嚨口。他看到有個人伏在前面一塊岩石後面，正在窺伺孫道士的動靜。

　　這正是「黃雀在後」了。李靖的心，迅速地沉靜下來，他看那個人比他健碩得多，估量著徒手相搏，不是對手。但對方的身份，到底還未判明，也不能找塊石頭，把他砸傷。考慮了一下，覺得唯有出其不意地施以突襲，才能把他制服。

　　於是，他蓄足了勢，如鷹隼下擊，如狡兔脫逃般往前猛撲。但不小心踢出一塊石子，驚動了那人；回身之際，李靖已到，祇是迎面抱住，不比從背後抱住那樣易於控制，那人的雙手雖不能動彈，腿部卻可自由，一起腳，膝蓋一撞，趁勢側扭，想把李靖摔在地上。

　　他沒有佔著便宜，李靖可也佔不了上風，兩人一齊倒在地上翻滾著。氣力是李靖的弱，時間長了，他非失敗不可。

　　他很見機，一看情勢不妙，用力大喊：「黃『參軍！』」

　　孫道士已經走了過去，殿後的人卻正在山腳下，抬頭一看，顧不得通知孫道士，便拔腳趕了上來。

　　「黃『參軍！』」李靖又喊。

　　「來了，來了！」有人大聲同答；這一來也等於通知了孫道士，把檻車和馬放在山下，帶著所有的人；齊來接應。

　　那個人自然是被抓住了。孫道士扶起李靖，十分感興趣地問道：「怎麼回事？」

　　「不忙，慢慢再說。」他手一指說道：「咱們今晚上就在這裏歇下吧！」

　　孫道士這才發現有個山洞，大為高興，立即把所有的人分配了任務，有的去砍樹生火；有的看守捉住的那個人；有的下山去把馬牽了上來──檻車就擺在山下，沒有人會偷走的。

　　趁這時候，李靖把一路而來的遭遇，跟孫道士約略說了一遍。然後歸結到正題，說那個人形跡可疑，應該仔細問一問他。

　　孫道士通盤研究了一下，提出他的看法：「眼前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絕對不能讓潼關知道我是假的黃景義；所以這個人不管他是幹甚麼的，既然落在咱們手裏，就不必怕他會洩漏風聲。祇有一點，他若是另有同黨，把咱們這一切都看在眼褢，走漏消息，那可就糟了。」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李靖說：「咱們好好兒問他，態度要特別客氣。」

　　「我知道。回頭我來問，你看我的眼色、語氣行事。」

　　於是，他們回到山洞。洞裏生了兩堆火，小的一堆，利用洞裏原有的枯枝敗葉；大的那堆是剛砍下來的，還帶著雨水的樹枝，不容易燒得著，卻搞得滿山洞的烟霧騰騰，然而沒有辦法，祗好忍著。

　　一個個解衣磅礴，連捉住的那人在內，都把衣服烤乾了，重新穿在身上。天色向晚，山風挾著雨絲還在飄拂；谷中陰冷，七月的天氣，卻大有秋意，所以李靖和孫道士，招呼那人一起坐在火堆傍邊。

　　「貴姓？」孫道士問。

　　那人遲疑了一下，以毫無表情的聲音答道：「我姓黃。」

　　「巧極了！我也姓黃。」孫道士這半天，早已把話盤算好了，真相能遮得一分便是一分，所以他另編了一套說法，先指著李靖問道：「認識這位吧？」

　　「不認識。」

　　「鼎鼎大名的李靖、李藥師。」

　　「喔。」那姓黃的淡淡地應了一聲。

　　「我是澠池縣的兵曹參軍黃景義。這位李藥師是我的好朋友。可是，世上竟有叫人如此難堪的事，唉！」他皺眉搖頭，亂搓著手顯得極痛心的樣子。

　　善於做作的孫道士，常能控制別人的情緒，姓黃的不自覺地用好奇的眼光看看他，問了聲：「怎麼？」

　　「我這藥師兄，特意到澠池來看我，不想一落店，就叫人告了密，被抓了起來，當堂起解；押解的差使，卻正好落在我身上。唉！」孫道士又嘆口氣說：「宗兄，你替我想想，我怎麼辦？」

　　「那，那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的。」

　　「是啊！」孫道士點點頭，「我這藥師兄，可真是好朋友，他跟我說，他完全諒解我，也決不會中途出甚麼花樣來害我。不過，我想，國法不外乎人情，我的差使是把他押解到長安相府交差，既然他不肯害我，我自然也不能把他當普通的犯人看待。所以剛才中途遇雨，我為了要照管弟兄，特意請藥師兄先騎了馬來找躲雨的地方，不想跟你發生了衝突。」

　　「對不起，對不起！」李靖接著他的話，向姓黃的拱拱手說，「實在是一場誤會，我得向你老哥解釋一下；我反正已揹上了『竊盜相府機密』的罪名，甚麼都不在乎了，祗不過我不能連累朋友。說黃參軍路上把個要犯從檻車裏放出來，讓他自由行動，這話傳到官府耳朵裏，黃參軍會惹上麻煩。我一著急，所以鹵莽了。要請你多多包涵。」

　　「沒有甚麼！」姓黃的很大方地答道：「話說開了就算了。」

　　「對，對！不打不成相識，咱們交個朋友。」說著，孫道士叫人取來了乾糧，三個人一面吃、一面閒談，真像是老朋友聚會似地。

　　孫道士有意無意地盤問他的身世和行蹤。那姓黃的倒是有問必答，說他是山東人，因為連年荒旱，在家鄉存身不住，準備到關中去投奔親戚。

　　「那何不跟我們一起走？」孫道士將計就計緩住他，「我們本要到長安，正好送送你。不說怎麼樣照應，至少平安可保。」

　　「那太好了。」姓黃的以極其欣慰的聲音答說，「託你老的福，感謝不盡！」

　　「那麼請早些休息。明天還要起早趕路呢。」孫道士站起身來，「我到外面去看看。」

　　就這時，他的「親兵」走了過來，請他派人守夜放哨。

　　「不用，不用！」孫道士大聲回答，「荒山野外，又是這種絕路上，早斷了行人，守甚麼夜，放甚麼啃？而且，今天這一天弟兄們也太累了，叫大家早早睡下，養足了精神，明天好趕路。」說完，他向外走去，到了洞口，自言自語地又說：「雨停了，月色不錯。」

　　這話是說給李靖聽的，他自然懂得，故意邀姓黃的一起出去步月。姓黃的說要睡了；於是他一個人去會孫道士。

　　月色真是很好，高掛中天，直照到谷中，一片銀色。但他們無心欣賞，並坐在一塊俯瞰谷底的大石頭上，低聲談論那姓黃的。

　　「你看著，到底是甚麼路數？」孫道士問。

　　「甚麼投奔關中探親，自然是鬼話！一無行囊，連個乾糧袋都沒有，不要在這絕無人烟的函谷道中餓死？」

　　「對了。」孫道士說，「我的看法跟你一樣。但也由此可以證明他必有同黨；行李乾糧，可能都在他同黨手裏。你說，我這想法對不對？」

　　「對。你再說下去！」

　　「我想既然有同黨，不能丟下他不管；或許今晚上就會來採消息，所以我故意不叫放哨，讓他的同黨，好放心大膽過來。我跟你倆就睡在姓黃的傍邊，你上半夜，我下半夜，守著他們，看到底是搗甚麼鬼？」

　　「就這樣。」李靖點點頭，「我先進去，外面逗留太久，會叫他疑心。」

　　於是，李靖挨著那姓黃的一起睡；孫道士又挨著他。到了後半夜，他悄悄推醒了孫道士，兩人換了班。可是，一夜過去，甚麼事也沒有發生。

　　一早上路，天上還下著小雨，路不好走，到陝縣打了尖，孫道士看看這天趕不上宿頭，跟店家研究了半天，決定留下不走。

　　士兵們自然睡外面那個大敞間；正好還有兩個單間，孫道士跟李靖睡一屋，姓黃的獨佔一間，但這兩間屋不連在一起，當中隔著另一位客人。

　　孫道士當著人不響，過後去找掌櫃密談，先表明了「身份」，說能不能在那姓黃的屋子間壁，另外騰一間出來？酬謝特別從重。

　　「那好辦！」掌櫃一口答應，「間壁是我自己住，我騰出來就是。」

　　「那太好了。」孫道士取塊銀子塞在掌櫃手裏，說了四個字：「千萬守秘！」

　　這一來，姓黃的被嚴密監視了。半夜，有了動靜──他的同黨畢竟來找他了。

　　他們談話的聲音極低，但夜靜人寂，加以有心偷聽，所以仍然洩漏了他們的秘密。

　　「你快回河東去，說李靖在澠池被捕，正解到長安。那押解官跟我同姓，拿我當朋友，叫我一路到長安；我會找機會跟李靖接近，探他的口風。有了消息，我馬上趕回來。」

　　從這段話中，李靖和孫道士便已完全明白，那是李世民或劉文靜派來的探子，目的是要偵察李靖他們的動態。雖然中途被阻，翻然變計，但目的未變，這一路到長安，姓黃的居然會想在李靖身上打主意，不能不佩服他機警。

　　「這真是爾虞我詐了。」孫道士得意地笑著，而語氣中似帶著自嘲的意味。

　　「『兵不厭詐』，人人都懂；高下之分，就在能不能判斷真假。你那套說法，騙得了姓黃的，騙不了李世民和劉文靜，等他的同黨回去一說，李世民一定會想盡辦法來破壞咱們的計劃。」

　　李靖的這番話，把孫道士的興頭一下子都打了回去，「那麼，」他憂慮地問：「怎麼個破壞法？」

　　「無非搶先進潼關。」

　　「這──，」孫道士算一算時間，又寬心了，「他們來不及！」

　　「可是咱們也得趕快些才好，一路阻雨，已經耽誤了。祗是姓黃的在傍邊，礙手礙腳，得把他撵走才好。」

　　「那容易。反正咱們也用不著他了，我隨便找個理由，請他滾蛋！」

　　「不必。」李靖做一個頑皮的笑容，「等我來開他一個玩笑。」說著，跟孫道士密密耳語了一番。

　　「妙極了！」孫道士鼓掌大笑。

　　這一天早早宿在桃林，吃了晚飯，天還未黑；孫道士說有個親戚在這裏，難得路過，該去探望。等他一走，李靖忽然鬼鬼祟祟地到櫃房裏去借了筆墨，然後閉緊了房門，不知在寫甚麼？

　　那姓黃的，把這情形看在眼裏，心中好不疑惑，苦於天色猶明，不便窺探，祗是在院子裏徘徊，盤算著如何趁黃參軍不在的機會，跟李靖去套套交情，探出些甚麼機密來！

　　緊閉著的房門，「呀」地一聲開了；姓黃的怕痕跡太顯，會惹起他的懷疑，趕快轉身走了出去。

　　誰知李靖反倒先招呼他了，「黃兄、黃兄！」聲音低沉的急促。

　　「喔，你找我？」他回過身來，向探頭門外的李靖問。

　　「來，來，請進來！」說著，李靖倉皇四顧，彷彿怕人看見似地。

　　姓黃的突然想到，李靖一定是有脫逃的計劃，要找他幫忙。果然如此，把他帶到河東，是件了不起的大功勞！這樣想著，心裏喜歡得不得了，三腳兩步，掩入屋內。

　　李靖仍舊閉緊了門，把他拉到屋角，悄悄說道：「黃兄，你我雖是萍水相逢，也算前世的緣份。我想，你也不必到關中去投親了，你幫我一個大忙，我也幫你一個大忙。你看如何？」

　　「祇要辦得到，我一定幫忙。」姓黃的又說：「老實說，我很佩服你是位英雄，有魄力，有瞻量。你說吧，我一定幫你的忙！」

　　「你這樣看得起我，總算我臨死以前，還交了個好朋友。」李靖感動地伸出一隻手握著他：另一隻手，從床蓆下，拿出一封信一張地圖，交了給姓黃的，說：「你先看一看就知道了。」

　　那封信，厚甸甸地好不壓手。封面上一共有三行字：第一行：「見字即付來人銀百兩。」第二行：「出塵愛妻密啟。」第三行祗有一個「藥」字。

　　這天賜其便，讓他深入偵察的機會，所建的功勞，並不下於把李靖帶到河東。姓黃的心頭一陣狂喜，幾乎按捺不住，但不可告人的興奮，也可看成受了驚的樣子；他有著輕度的抖顫，吸著氣問道：「你要我去送這封信？」

　　「對了！」李靖也故意表現了緊張的神色，「那地方很難找，我已經給你畫了張詳細地圖。到了那裏，不拘是誰，你祇要提我的名字，說要見張出塵──內人的名字，他們就會帶你去看她。你一到我那裏，自然會知道我是怎麼樣一個人，如果你願意留著，內人會替你安排；否則，有了那一百兩銀子，你還是回山東老家去吧。天下已經大亂，守在本鄉本土，總比飄泊在外好些。」

　　「你這樣照應我，實在叫人感激。不過──」姓黃的頭腦已稍稍恢復冷靜，提出一個疑問：「黃參軍不是你的好朋友？何不請他替你送去？」

　　這話，就是他不問，李靖也是要解釋的，「我打算過不知多少次了，想來想去不能跟他談；第一，論私是朋友，論公，我是犯人，他是押解的官員，押解官員替犯人傳遞私信，是犯法的，我不願意害他。第二，因為──，」李靖遲疑了一會，聲音格外地低了，「這封信很重要。黃參軍自己，當然不能替我去送，無非派一個人跑一趟；可是他手下那些人我不敢信任，萬一中途失落，關係重大。幸好，遇見你老兄，危難之際，萬分無奈，祗有鄭重拜託了！如果此去長安，僥倖逃得一死，我李靖，將來還有重重補報你的日子。」

　　姓黃的再無一點懷疑了，義形於色地一拍胸脯：「祗要你相信我，那怕赴湯蹈火，我也要替你把信送到。」

　　「我自然相信你。不相信你，也不會把實話都告訴了你。」停了一下，他又說，「你請回去吧。別讓黃參軍回來撞見了，諸多不便。」

　　一句話提醒了姓黃的，帶了信和地圖，匆匆起身；李靖搶先去開了門，探頭左右望了一下，才回身招招手，放姓黃的出門。

　　他一溜烟回到了自己屋裏，叫店家拿來油燈，關緊房門，取出一個貼身所藏的油紙包──裏面是一張從太原帶來的地圖；兩張圖一起舖在燈下，細細核對，關山途徑，完全相符，祇是李靖所畫的那張，似乎更簡明合用。

　　那封信，他這時可不敢偷看；夜靜更深，月到中天，他才悄悄起身，湊近窗口，把李靖給張出塵的信，拆了開來偷看。

　　信的內容很豐富，除了敘述生離死別之痛之外，以大部份的篇幅，指示渡河進攻河東的方略，如何部署、如何連絡虯髯客、如何分頭進兵，以及遭遇李家軍抵抗時，如何視敵勢強弱，定自保或追擊之計，都指點得明明白白。

　　沒有看完，姓黃的就已作了新的決定──激動得一夜不能安枕。第二天破曉，叫店家把「黃參軍」去請了來，說是病了，不能起床。

　　「想是受了些風寒，好好養一養，隨後再趕上來！好在我們走得慢。」孫道士又安慰了他幾句，才告辭離去。

　　耳聽檻車轆轆，離了旅店，姓黃的精神抖擻，一躍而起，在間壁螺馬行，買了一匹好馬，飛快地折回陝縣，由茅津渡過河北上；半路中，越過了他的步行的同伴。

　　其時太原大軍的先鋒，已到達臨汾。李世民和劉文靜，正因為當地大戶，捐贈了一批糧食，可供五日之用而略略鬆了口氣；忽然衛士傳報，說是派赴河南偵察的人，求見覆命。

　　「是你派去的吧？」李世民根本不知道這回事，轉臉問劉文靜。

　　「是的。」劉文靜點點頭：「我派了兩個人，一個叫黃典，一個叫何銘去看看李藥師在幹些甚麼？」

　　「那也好。」李世民下令傳見。

　　那姓黃的──黃典興匆匆進了後帳，行過禮，先呈上書信。李世民和劉文靜湊在一起細看，他們都認識李靖的字，也都有著同樣的疑問：這封信怎麼會到了黃典手裏？

　　「藥師的家信。」李世民躊躇著說，「不便開閱吧？」

　　話還沒有完，劉文靜已抽出信箋，舖在桌上。匆匆看完，把信推到李世民面前，說了句：「一大怪事！」然後又問黃典：「你從頭說起，是怎麼回事？」

　　於是黃典眉飛色舞地從函谷道中遇見李靖，一直談到旅店裝病，講得唾沫橫飛，起勁極了。在他的意料中，會得到一番大大的誇獎；可是，他還祗說到李靖的檻車離開旅店，劉文靜就做了個手勢，切斷了他的話。

　　「你別說了。先下去！」

　　黃典看到他和李世民的臉色，都陰沉得很難看，頓時如當頭澆了盆冷水，連腳步都像沉重得提不起來了。

　　「慢走！」李世民忽然叫住他：「你說說，那『黃參軍』是怎麼個樣子？」

　　於是，黃典細細說了「黃參軍」的相貌神情，方才出帳。

　　「如何？」李世民問劉文靜，「你是見過孫道士的。」

　　劉文靜不即回答，轉驗問那侍立在傍的丁全：「你聽見了沒有？黃典所說的那個『黃參軍』，像不像替你在潼關治過眼的道士？」

　　「啊！」丁全大聲叫了起來，他本來就在疑惑，黃典所說的那個入，彷彿認識，卻想不起是誰？這一點破，恍然大悟，「不錯，不錯，像極了。」

　　「唉！」劉文靜閉目搖頭，「咱們又叫他耍了。」接著，他張開了眼，急促地盼咐：「你們都退出去！」

　　等丁全和所有的衛士都退出帳外；祗跟劉文靜在一起時，連李世民也失去了慣有的從容。兩人都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危機已經發生，需要好好作一番密議。

　　「你看李藥師是甚麼意思？」李世民問。

　　「一時還猜不出來。反正決不會是好事，祗怕潼關有變，得要趕緊去通知王長諧。」

　　「時間上來不及了。」

　　「不管來得及來不及，得要去看一看。我立刻就去。」

　　「我也去。」李世民說。

　　兩人立即選了五十名勁卒，連夜南下，直奔風陵渡。可是，這時孫道士已進了潼關，一馬當先，經過上次替丁全治眼的那旅店，唯恐店家認出了他，拿手遮著半邊臉，匆匆而過，另外找了家店住下。

　　在這裏「黃參軍」的氣派可大了，佔用了兩個大院子，檻車推到後院停下，在戒備森嚴，如臨大敵的情況下，把李靖放了出來，關在最靠裏的一間屋，放哨守夜，關防極其嚴密，做足了解押要犯的姿態。

　　安頓好了一切，孫道士在自己房間裏臨窗一坐；不一會，窗外出現了柳四──他和老陳，已隨後趕上了義軍所假扮的逃荒的行列。

　　不必開口，也不必做手勢，祗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便已取得一切按照預定計劃行事的默契。

　　吃了晚飯，早早休息。孫道士卻是提心吊膽了一夜；唯恐一路過來，不知何處走漏了消息？王長諧在半夜裏繳械搜捕，二十幾個人，一個都活不了！

　　到四更時分，他才可以確定了安然無事。心理上一鬆懈，立即感到濃重的睡意；一覺醒來，他的「親兵」站在他床前。

　　「甚麼時候了？」他望著滿窗紅日，慌亂地問。

　　「卯末辰初。」

　　「還好，還好！」孫道士一躍而起，敘匆漱洙，飽餐了一頓，然後紮束停當，走到院中，大喝一聲：「把犯人帶出來！」

　　李靖被簇湧著來到檻車傍邊，走過孫道士面前，微一點頭，表示已經檢點，一切妥善。孫道士報以會意的眼色，然後親自監督著他的部下，把李靖關入檻車，並且格外檢查了一遍，才下令往潼關都尉署出發。

　　都尉署並不遠，但孫道士故意遊了一遍街，作為通知潛伏在城內的義軍的一種信號。

　　一圈兜下來，重又回到都尉署前面橫貫東西的那條大街；街上舖著石扳，馬蹄得得，車聲隆隆，士兵們也都挺起了胸脯，刷刷刷的步伐，走得好整齊，吸引了不少行人駐足觀看。

　　顧盼自豪的孫道士，直到都尉署前下馬，從身上掏出公文，向守衛的小校說道：「我是澠池縣兵曹參軍黃景義，押解相府通緝要犯李靖，路過潼關，請王都尉查驗，加派兵員護送。」

　　說完，他回身揮一揮手，士兵們留在署外，檻車跟著他一直推了進去，到大堂滴水簷前停下。

　　那王長諧正坐堂議事，聽見檻車的聲音，定睛注視著；孫道士跨上堂去，一面行禮，一面自己報名：「澠池縣兵曹參軍黃景義，參見都尉。」

　　「喔，」王長諧問道：「有何貴幹？」

　　「押解要犯路過。」孫道士把公文呈了上去。

　　王長諧看了三數行，隨即驚異地叫道：「啊！是李藥師。」

　　「請都尉驗明正身，加派兵馬護送。」

　　王長諧還未開口，檻車中的李靖叫道：「長諧兄救我！」

　　王長諧沒有答聲，但行動卻是毫不遲延，手拿公文，一直走到堂前，孫道士跟在他身後。

　　「長諧兄，我是無辜的。一路來，祗遇見你一個熟人，你一定得上書丞相救我。」李靖哀聲懇求著。

　　「藥師！」王長諧有著愛莫能助的神情，「上書當然可以，祗怕沒用。」他退後一步，又說：「恕我公私不能兼顧。」

　　「顧」字還未出口，孫道士猛然伸雙手扼住王長諧的脖子；檻車嘩啦啦一陣響，活絡的欄杆和枷板，一齊飛掉，李靖跳了下來，雙手一扭，手銬脫落，從腰間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對準了王長諧的胸口。

　　於是，孫道士立即放了手，卻仍舊戒備著。王長諧原來因為被掐住了脖子，氣閉不出，臉漲得成豬肝色，這時，才由紫轉紅；眼中流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困惑、驚懼、憤怒，而又無可奈何。堂上那些王長諧的部將，也都束手無策──他們，甚至連擺在眼前的事實都無法弄清楚，肘腋之間所生的巨變，一時不知如何去適應？

　　「長諧兄！」李靖得意的微笑著，「你沒有想到，我比李世民快了一步吧？」

　　這句話，祇有王長諧一個人明白。謹慎守護在心底深處的隱私，突然被人揭破，那就像一個人猝不及防地被人剝除了衣服，一絲不掛的推出在稠人廣眾前一樣，除了畏縮逃避以外，他不能做第二件事。

　　從他氣餒的眼色中，李靖已經知道他在心理上完全被懾服了，一伸手拔去了他的佩劍，跳開兩步，目光很快地掃了一遍，便即看清了四週的形勢。

　　四週都是王長諧手下的人，衛士們都以隨時進撲的姿態環伺著，可是，投鼠忌器，都顧慮著王長諧的安全。這情況，是李靖早就估計到了的，他大聲命令王長諧：「叫你的衛士，放下武器，在西角門集中！」

　　王長諧遲疑著不肯發令。孫道士在他背後捉住他的手，反過來一扭；王長諧疼得額上冒出冷汗，不能不就範了。

　　當裏面的衛士奉命不抵抗時，外面也已有了動作。除去孫道士帶來的穿了官兵服裝的二十四名義軍以外，柳四還率領了三百名扮成流民的義軍在附近接應，聽一枝響箭破空而起，立刻從四面向都尉署前齊集。把守大門的小校，一看內外交迫，形勢不妙，除了束手投降，別無長策。

　　都尉署兵不血刃地被完全佔領了。王長諧和他的部將，被隔離開來，分別軟禁。作為統帥的李靖，所採取的第一件措施是：派軍守衛後堂，保護王長諧的眷屬，並不禁其侍女僕役出入。接著，命令王長諧，指派親信，傳諭他的駐紮在城內的部隊，不得驚擾，守在營內待命。

　　「長諧兄！」丰靖又換了一副朋友相處的姿態說：「聽說你把太夫人迎養在署裏。是嗎？」

　　王長諧苦笑了，「你我不必再敘這套禮節了吧？」

　　「這叫什麼話？」李靖臉色一正，「你的親長，就是我的親長，豈可不盡晚輩的道理？」

　　說完，他站了起來，叫一名衛士，引入後堂；見了王長諧的母親和妻子，請安問好，又安慰她們，決無危險，千萬放心，然後才謙恭地退了出來。

　　回到王長諧被軟禁的那間廂房，他問了句叫人很難回答的話：「長諧兄，你何以自處？」

　　王長諧想了半天，反問：「你預備拿我怎麼樣？」

　　「我預備請你照舊駐守潼關。」

　　「這話怎麼說？」

　　「合作！」李靖說：「一起合作，來創一個國泰民安的朝代。」

　　王長諧保持沉默。他有個絕大的難題，說不出口──他不想背叛李世民。

　　「怎麼？你不相信我的誠意？」

　　「你──，」王長諧突然發問：「你為甚麼不跟李家父子合作？」

　　這下輪到李靖沉默了。

　　「你知道的。」王長諧極冷靜地說，「我跟太原有密約。你殺了我可以，叫我把潼關給你可不行；我已經答應了李世民的。」

　　這整個的大計劃中，自澠池假作被捕開始，過程一直是順利的；換句話說，一直是如他所預料的，其間發生意外，像那姓黃的突現，初看是一麻煩，結果反成助力，所以一切的發展，皆屬美滿，唯有此刻，李靖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他的臉色轉為嚴肅了；這多少是一種做作，正像他去拜見王長諧的母親一樣，有著故意給人看的意味在內──他的嚴肅的臉色，是向王長諧示威，警告他不可掉以輕心。

　　「長諧兄，我提醒你，你有老母在堂。」

　　「我想過了。」王長諧說：「你我相知雖然不深，不過你自己說過，我的親長就是你的親長；我死了以後，你一定會瞻顧我的老母妻兒。何況你是世民的好朋友，不看我的份上，也得看看世民的份上，決不致於殺戮無辜。」

　　李靖為之啼笑皆非，想不得以拜見他的老母，作為籠絡的手段，結果反使他消除了後顧之憂，堅定了求死的意志，變得弄巧成拙，是再也預料不到的。

　　「何必如此？」他的話漸漸不客氣了，「你是隋朝的將官，卻準備為李世民開關放行，批棄守土之責，已經是不忠了，大節既虧，何必還在別的上面計較？」

　　「這不同的。隋朝的暴政，天怒人怨，我這起義，是順天應人。」王長諧停了一下，又說：「就算如你所說的，已經不忠；若再不義，出賣李世民，就更不像一個人了。」

　　「哼！」李靖禁不住冷笑，「不肯出賣李世民，怕也祇是為了那一盒子珠寶吧？」

　　這話可大大地刺傷了王長諧的心，他臉上一陣紅、一陣青，胸部起伏，是把怒氣壓了又壓的樣子，「你的話對！」他從牙縫裏迸出聲音來：「俗語說，『得人錢財，與人消災，』我得了李世民的好處，要為李世民打算，這是頂頂簡單的道理，話跟你說清楚了，你不必再多費口舌。」

　　這軟硬不吃的頑固態度，使得李靖再也忍不住了！厲聲說道：「你既然知道『隋朝的暴政，天怒人怨，起義是順天應人』，為甚麼反對我們？難道太原是義軍，我們就不是義軍？為了你一個朋友，忍心坐視潼關喋血，讓你的部下跟義軍對敵，讓潼關的老百姓遭受原可以避免的兵禍，這不是罪大惡極？虧你還開口信義、閉口朋友，我都替你難為情！」

　　王長諧被罵得滿臉羞慚，好久，才說：「你說你是義軍，太原也是義軍，那為甚麼不合作？」

　　「這你管不著。」

　　「哼！」王長諧輕蔑地撇著嘴，「好了，道理都在你那方面，我一點理都沒有，你別跟我再說了！」

　　李靖深深地吸了口氣，讓頭腦冷靜下來。他十分後悔，處大事不該夾雜著意氣，以致鬧成這樣的僵局，再講下去亦祗是徒費口舌；不如擱一擱再說。

　　於是，他平心靜氣地拱一拱手說：「長諧兄，我有些鹵莽，請原諒。咱們回頭再談，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

　　說完，他轉身離去。孫道士和柳四都在等候，面色凝重，顯示了內心的焦急。李靖知道，處理突發的變局，貴在迅速明朗；牽延不決，將會生出其他變故。這就是孫道士他們所以焦急的原因。

　　「外面的情況怎麼樣？」他把他們召入一間僻靜的屋子中密商。

　　「已經近午了，」孫道士望著窗外的日影說：「謠言滿天飛，人心惶惶，再不出安民的告示，好好的局面一弄亂，收拾起來可就難了！」

　　「大局未定，不可造次。」李靖接著把跟王長諧談判的經過。扼要地作了報告。

　　「王長諧好像要拿咱們跟太原的合作，作為條件；那就向他保證合作好了。」孫道士說。

　　「合作要得三哥的同意……。」

　　「誰真的跟他合作？」孫道士搶著說，「無非詐他一下。」

　　「不！」李靖正色說道，「『兵不厭詐』固然不錯；但那是指兩軍對敵之時；跟人談判，要相見以誠，說一句算一句。」

　　「那就祗好硬幹了！」柳四發表了意見，「咱們的部隊已到了南城城外，我帶一百人衝鋒，斬關開城，放大軍進來再說。」

　　「這一下勢必發生衝突，是迫不得已的最後一著。『不戰而屈入之兵』才是上策。」李靖接下來問道：「城裏有多少人馬，調查過沒有？」

　　「大致調查了。」老陳屈指報告：「麒麟山五千、象山三千五、最高的鳳凰山也是三千五、小關一千、水關六百、北城五百、南城四千。」

　　「為甚麼北城和南城的守軍，相去如此懸殊？」

　　「這倒不知道。」

　　「所有的人馬，都是王長諧的嫡系？」

　　「南城不是。」

　　「這有點麻煩。」李靖略略想了一下，態度轉為沉著，「但是料想亦無大礙。咱們把王長諧的那些部將，找來談一談。」

　　「怎麼個說法？」孫道士建議：「我以為這樣說比較好，就說王長諧已經答應歸順，但要問問他們的意思。主將已經作了大決定，偏裨自然不會再有異議。」

　　「話是不錯。不過──，」李靖微帶歉意地說：「我想，還是不要騙他們的好。」

　　孫道士點點頭不響，祗叫守衛，把那些被扣的官軍將官，都帶到大堂；主客雙方東西列坐，開始談判。

　　李靖先一一問清了姓名，官階、駐地，然後劈頭就說：「王將軍一定要把潼關留給我的朋友李世民，無奈我此刻先到了潼關，請教各位，我該怎麼辦？」

　　諸將面面相覷，默不作聲。

　　「如果我殺了王將軍呢？」

　　「那就連我一起殺好了！」

　　說這話的人，李靖記得他姓吳，是個「坊主」，把守北城；看他那願共生死的表示，可以想見他是最忠於王長諧的。

　　於是，李靖心裏有數了。「吳兄，我是戲言。」他正一正臉色又說：「我不願意在潼關殺一個人。楊廣暴虐無道；各位以仁人之心，自然抱著出斯民於水火的志願，祗是做此官、行此禮，苦於不得其便。現在機會來了，我要求各位跟我合作，把大家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好好幹一下。我可以告訴各位，我今天來到潼關，並非輕舉妄動，僥倖得手。就是現在，我有兩萬人在關外待命；還有五萬人在路上；還有更多的人作後備。各位信不信？」

　　仍然是沒有答覆，但他們臉上都是將信將疑，動搖了的表情。

　　「各位信也罷，不信也罷，好在馬上有事實拿給各位看。不過，我再說一句，我決不肯也決不容許有自相殘殺的情況出現。所以我現在要請各位表示態度！」

　　「你要我們如何表示？」吳坊主問。

　　「合作，還是不合作？合作的，我保證重用；不合作也可以，把兵權交出來，我送盤纏走路，不能在潼關逗留。」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有個人浮現了無可奈何的苦笑，「這真是所謂『在人簷下過了』！」他自語似地說。

　　「在人簷下過，怎敢不低頭」，明明是自己解嘲的話，李靖把握機會，趕緊走過去握著他的手說：「言重、言重！足下深明大義，我李靖欽佩萬分。」

　　有了人開端，以後就好辦了，問到第二個便半推半就地，表示願意合作。

　　「吳坊主呢？」李靖逐一詢問。

　　「如果你能對王將軍以禮相待，我可以考慮你的要求。」

　　「那自然。」李靖平靜地答說，「祇請吳坊主到後堂問一問王太夫人，就知道我的本意了。」

　　「好。希望你心口如一。」

　　「千萬請放心，弔民伐罪之師，豈可不以信義與天下共見？」李靖拍拍他的肩；轉臉問第四個：「足下呢？」

　　那人卸冠解甲，答道：「我這就算解除兵權了。」

　　李靖沉吟了一下，「士各有志，」他說：「我照我的話做，送你盤纏，出城。」

　　最後一個不待李靖開口，卻先問道：「你怎麼重用我們？」

　　「這不一定，願意帶兵的帶兵、願意作幕僚的作幕僚。目前的局面小一點，可是，天下命脈在京洛；京洛的咽喉是潼關，此時此地，還怕沒有發展？」

　　「好！」那人很爽直，「我願意帶兵。不過，」他又遲疑了，「你放我回去，怎能相信我不對你攻擊？」

　　李靖從容地點一點頭，以平靜中透出威嚴的聲音說：「這位兄臺的話，問得有理。互信要從行動中建立；咱們此刻合作，是一個新的開始，要有新的建制，新的部署，雙方的部隊要重新編組，打成一片。所以，我要求各位，把部下的武器入庫，等編組完成，重新分配。」

　　武器入庫，就是繳械，話雖宛轉，其實是降軍的待遇。於是有人的臉色不好看了。

　　李靖趕緊拱手長揖：「事非得已，務請體諒。武器入庫的任務，我想請各位自己執行；各位可以下個手諭，奉煩吳坊主辛苦一趟，到各位的防區去轉達。這是我的一點意思，請各位自己商量一下，我在外面候著，靜等好音。」說完，李靖帶著孫道士他們，退出大堂。

　　他的意思很明白了，除了吳坊主以外，其餘的人依然被軟禁著要等他們的部隊都繳了械，才能恢復自由。而且，李靖帶人退出，表面上好像尊重，實際上卻是毫無妥協的餘地，祗能在是或否之間，挑一條路走。

　　商量的結果，決定接受李靖的要求；並且推派吳坊主代表答覆。

　　「好極了！」李靖興奮而又誠懇地答說：「各位如此友好，我決不相負。不過，吳坊主，」他說，「你的責任甚重，結局圓滿還是弄糟了，都在你一個人身上。長諧兄是決計不肯留在潼關了，我準備把他送到河東李世民那裏去，將來長諧兄的職位，就請你接替。你對長諧兄忠心耿耿，可不能害他──。」

　　他的語氣未終，但意思很清楚，如果吳坊主恢復了自由，號召所有的部隊，展開攻擊，那麼王長諧的性命就將不保。這個威脅的警告，加上許以接替王長諧職位的利誘，自然使得吳坊主死心塌地了。

　　李靖從他臉上的表情去推測，知道自己的辦法定可見效。此刻的麻煩，祗剩下南城了，且先問一問吳坊主，再作計較。

　　但就在他剛要開口時，吳坊主為了他的責任，卻先提出聲明：「李兄，有句話，我不能不說在前面，我自己的部隊，絕對照你的意思做到；其他的部隊，我祗是代為處理，盡力去辦，萬一辦得不太圓滿，你應該諒解我的控制力量不夠。還有南城，不在我們這個系統之內，請你自己想辦法。」

　　「好，我完全諒解。」李靖很爽朗地答應以後，接下來又說：「不過，請你把南城的情形告訴我。」

　　「潼關分南城、北城──。」

　　潼關的南城和北城，分設都尉鎮守。王長諧是北城都尉，兼理潼關的民政，地位在南城都尉之上。原來的南城都尉，因案落職，王長諧奉命兼管南城；然而負責南城的，卻仍是那個落職的都尉的部下──也是一個坊主，名叫呂明。

　　呂明，在名義上歸王長諧節制，實際上由於系統不同，格格不入。王長諧想把他調開，未能如願；因為朝中有人認為他們可以互相監督牽制，未始不是一種好安排。

　　這個潼關的矛盾，是李靖事先未能估計到的。但呂明到底不過四千人的實力；必要時開一仗，還是可以把他解決，不足為慮。

　　可是，呂明能容許別人從容部署，對他展開攻擊嗎？他冷靜地盤算了一下，大隊義軍，還在城外，城內三百人，祗能在都尉署內部擔任警戒；王長諧的部隊，還未到可以動用的時候，一繳了械，更是失去了戰鬥能力。在這樣的情況下，呂明的四千人足以左右一切，控制整個局面，如果說降不成，他祇要撥一半的人，包圍整個都尉署，便祗有束手就擒了。

　　原以為挾持了王長諧，即可號令一切，誰知還有不必顧忌王長諧的安危的人，而且掌握著壓倒性的優勢。一想到此，李靖冷汗淋漓，如坐針氈。

　　這必須要當機立斷了！飽讀兵書，自以為深諳韜略的李靖，知道此一刻他的決心、智謀和勇氣都遭遇了最嚴格的考驗。他很快地決定，接受考驗。

　　於是，他找到孫道士耳語了一番；兩人一先一後，都從都尉署後悄悄溜了出去。

　　一馬來到南城，果然如李靖所預料的，呂明在城樓上坐鎮──他已接到都尉署內生變的消息，但情況完全不明，除了加強戒備，便祗有不斷派出人去打聽，此外，無法採取任何行動。

　　「三原李靖，請呂坊主說話！」李靖勒馬域牆之下，高聲大喊。

　　潼關依山而築，城外高塹深壘，城內因為地勢關係，城牆看來祗有兩丈多高，因此，李靖在下面一喊，呂明在城樓中已隱約可聞，不待通報，自己跑了出來查看。

　　「你是呂坊主？」李靖先問。

　　站在城上的呂明不答，反問：「你是誰？」

　　「三原李靖。」

　　「你就是李靖！」在這危疑震撼之際，李靖的大膽出現，使得呂明深感意外，一時不知如何應付，問道：「你要幹甚麼？」

　　「我要你投降！」

　　呂明勃然大怒，手扶劍樞，準備拔出佩劍，指揮部下，捉拿李靖；就這時，城下兩枝冷箭，左右交射，呂明倒了下去。

　　主將被殺，官軍大亂，孫道士斬關開城；李靖赤手空拳，從馬道衝上城牆，大聲喊道：「都是好弟兄，靜下來、靜下來！聽我說！」

　　官軍大都停住了腳，遲疑地看著他……。

　　於是，不久以後，黃河對岸的李世民和劉文靜，看到潼關的南城和北城，迎風飄舞著張出塵手製的紫色大旗。

　　「完了！」劉文靜垂頭喪氣地掉轉了馬頭。

八

　　在歸途中，李世民已作了緊急處置，鄭重告誡隨行的勁卒，不得洩漏行蹤，更不得有一言半語，道及潼關易幟的事。

　　由於嚴密封鎖消息的結果，山西先鋒大軍，仍舊維持著良好的士氣；一出河東，就是天下重鎮的潼關，潼關之西又是充實的永豐倉，這對限制口糧，多日未能飽餐的半飢的士兵，是一種無可比擬的強烈誘惑。

　　這就是李世民告誡部屬，嚴禁透露真相的原因。後無接濟，前有障礙，就食永豐倉的唯一打算，破滅無餘，部除非譁變崩潰不可！

　　李世民和劉文靜都有這樣一種感覺：被人扼住了咽喉，透不過氣來，內心有著死亡的恐懼，卻連喊一聲「救命」都不可能。這樣，就祗有靠自己全力掙扎了。

　　當他們回到臨汾陣地時，派在潼關城內的密探，也相繼趕到，帶來了明確的消息，一句話：李靖已完全控制了潼關。王長諧的部隊正在改編；呂明的四千人劃歸吳坊主統制──他受到了重用，接替了王長諧的職務，把守潼闢北城；南城由李靖親自坐鎮。

　　「藥師很高明。」李世民讚嘆地對劉文靜說，「他能為虯髯客所用，又證明虯髯客比你我高明。」

　　氣量狹窄的劉文靜，看到李世民在這樣的緊急關頭，居然還好整以暇地評論人物，簡直要把肚子都氣破了。重重地哼了一聲，懶得答理。

　　「肇仁，」李世民又說：「我錯了！我沒有能堅持原則。」

　　「甚麼原則？」

　　「一定得要跟虯髯客與藥師合作，如果當初鍥而不捨，一定能夠談得成功；那就不致於弄成今天這進退兩難的窘境。」

　　這下，劉文靜可真是忍不住了，「今日之下，你還要談合作？」他瞪著眼冷笑，「哼，一廂情願的事，已經做得太多，臉都丟完了！請你別再提『合作』二字，我厭聞之矣！」

　　「不然。」李世民內心焦灼，頭腦卻更冷靜，「我以為此刻除了再要求藥師合作以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甚麼？」劉文靜驚詫地問，「此刻還要談合作？你憑甚麼跟人合作？不如乾脆說是城下之盟吧！」

　　儘管劉文靜這樣用言語刺激，李世民卻毫不為動：「你不知道藥師的性格，他是最顧大局的；祗要我當面跟他深談一次，一定可以找出一條出路來。」

　　「嗯，嗯！」劉文靜冷冷地說：「那天『寢門一哭』，把尊翁哭得回心轉意了；你不妨在李藥師面前再照樣來一下。『申包胥哭秦庭，』原是有先例的。」

　　這話說得夠刻薄，李世民再好的涵養，也禁不住生氣；然而他馬上警覺，在這危急存亡的一刻中，必得要忍人之所不能忍，才能從極端艱難中衝出一條路來。所以，他平靜地答道：「肇仁，咱們不要作無謂的爭端，好好商量。我的意思，馬上到潼關去一趟，好歹有個結果談出來。這裏要偏勞你，再想辦法找出三天的糧草來，務必穩住了軍心。」

　　「再維持三天的軍糧，我想無論如何總可以辦到。但是，你的潼關之行，我反對！」

　　「我知道你要反對的……。」

　　「我不是盲目的反對。」劉文靜的聲浪蓋過了李世民的。

　　「肇仁，」李世民提出了語氣溫和但極具威嚴的警告：「平心靜氣地談。我以為不管怎麼樣，去一趙有益無害。」

　　「好！」劉文靜自覺具有充分的理由，所以也平靜下來了，他說：「咱們拋棄成見，就事論事。我的看法，正好跟你相反，此去有害無益。你得知道，李藥師外和而內剛，他可能把你扣押起來。」

　　「這，」李世民微笑道，「論藥師的性格，你不如我瞭解得深。」

　　「就算他不會拿對付王長諧的手段對付你，可是，他如果故意跟你拖延呢？你別忘了，祗有三天的糧草，就算再能想出辦法，維持三天，一共也不過短的六天；你虛耗得起嗎？」

　　「這也不會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藥師一定給我一個痛快的答覆。」

　　「好，這也不會。那麼，」劉文靜以近乎嘲笑的語氣問道：「你相信李藥師會自作主張，決定跟你合作或不合作嗎？他不要問問虯髯客？或者他那位年青、美貌、能幹，而且於他有大恩的出塵夫人？」

　　這顧慮是合理的，李世民沉默了。

　　劉文靜卻更振振有詞，「老實說，整個關鍵在張出塵身上，不但李藥師對她唯命是從，連虯髯客亦聽她的話。無奈那位出塵張夫人，一心想幫她那同姓的三哥，當上了皇帝，她好受封為『長公主』；這就是她不願意虯髯客和李藥師跟你合作的最大原因。」

　　「這你也未免小──。」李世民猛然頓住。

　　「你說我『小人之心』是不是？」劉文靜點點頭說：「也許有一點。我承認，李藥師的心裏是願意跟你合作的；但是他絕對做不了主。他的答覆一定是這樣：『我贊成合作，但總得跟虯髯客商議一下，我馬上派人去找他來，你在潼關玩兒兩天再走。』你就在那裏等吧！虯髯客在洛陽，一去一來，最快得十天；等他來到潼關，同意跟你合作，咱們手裏已經沒有東西了，部隊都散了，大局已經不可收拾了！」

　　這番分析，雖不免誇張，但浮詞亦並不能遮掩它的理由的正確。最能服善的李世民，便以求教的態度問說：「那麼，把你的辦法拿出來！」

　　「我的辦法在路上就想好了。」劉文靜滿面得意，很起勁地答道：「戰陣之事，祇能從利害上去著眼；無用的情感，不可夾雜在內。」

　　情感不會是無用的。這層道理非熱中權勢、氣量狹隘的劉文靜所能瞭解，所以李世民不願駁他，祗站起身來，用等待的眼光看著他。

　　「我的辦法說簡單很簡單，一個字：打！」他停了一下，又說：「咱們把部隊拉到河邊，告訴弟兄們，潼關叫人佔了，絕了糧源；祇要打下潼關，永豐倉就在掌握之中，大家有飽飯可吃。另外再選精兵，用勁弩壓陣，後退潰散者，殺無赦！這一來，弟兄們便知祇有拚死命攻潼關這一條生路。你想想，那是怎麼樣的銳不可當？」

　　「照兵法……。」

　　「你聽我說完。」劉文靜有力地揮一揮手，接著又說：「此外，自然還要用問，李藥師新得潼關，陣腳未穩，必有可乘之機；王長諧雖被軟禁，多少總有影響力量，可以利用。」一氣說到這裏，他喘口氣又說：「你別打岔，我還有話。」

　　李世民真的不開口，祗從銅壺中倒了杯水給他。劉文靜恰正需要，直著脖子，喝得喉間嘓嘓有聲；放下杯子，舒暢地透一口氣，顧盼自如地，頗有豪氣凌雲之慨。

　　「李藥師並不足畏。」劉文靜又說，「他不是堂堂之師。奇襲得逞，形勢曖昧，民心士氣必還在浮動之中。凡此皆為可乘之機；咱們不妨散佈流言，不妨縱火，不妨造成任何動亂……。」

　　「不，不丨」李世民兜頭潑了他一盆冷水，「不能這麼做！」

　　劉文靜自己也發覺了，說滑了口，肆無忌憚；縱火作亂，則解民倒懸的義師，豈不成了禍國殃民的匪徒？因此，他定一定神，重新把他自己說過的話檢查了一遍，才收歛了飛揚浮躁的態度，用低沉的聲音說：「那麼，攻城一策，照我看是勢在必行的。」

　　李世民不即回答，負手沉吟，好久才說：「『置之死地而後生』，你的計策是好的。但是，同為義軍，自相殘殺，無論如何不可！」

　　「哼，你處處為人家打算，人家可不顧你的死活。」

　　「話不是這麼說，我們跟藥師、虯髯客在推翻暴政的大目標上，並無不同，我想不出不能合作的理由。肇仁！」李世民以極親切的神態微笑道：「你一向足智多謀，再畫第二策。」

　　這頂高帽子，扣得劉文靜心裏很舒服，他立即答道：「大軍過河，背水攻域，能進不能退，一鼓作氣破潼關，是為上策。既然你一定堅持合作，還有個迫和的中策：遣勁卒過河，截斷潼關的通路；李藥師首尾不能相顧，在潼關成了孤立之勢，非向你低頭不可。」

　　「中策可行。咱們備戰求和的苦心，應該能取得他們的諒解。」

　　劉文靜眼神閃爍，嘴角浮起一絲陰森的笑容，而聲音卻是平淡的：「我帶一千人，立刻南下過河。」

　　「我派人送信給藥師。」

　　「當然，你決不能去。而且，這裏也還要靠你維持。」劉文靜問：「你看一共能維持幾天？」

　　「少不得還要請大戶幫忙。非萬不得已，我不願下令徵糧；向人告貸，難有確切的把握。不過，就如你所說的，前後一共維持六天，總可辦到。」

　　「六天，一幌眼就過去了。生死關頭，非得拚命掙扎不可！」

　　李世民聽出他的語氣不對，便極嚴肅地告誡：「肇仁，你此去千萬不可卤莽。凡事要從兩面看，一方面你是截斷了人家的通路；另一方面可也是處在兩面作戰的艱險地位，如果藥師自西往東，虯髯客自東往西，兩面夾攻，你怎麼辦？」

　　被問的不答，停了一下，反問：「你說，怎麼辦？」

　　「咱們既是備戰求和，不妨委屈自己；以示團結的誠意。」

　　「我知道了。」劉文靜隨隨便便地應了一聲，轉身出帳。

　　帳外，蔽空的黃沙，在正午的驕陽中，捲起發光的黃霧；萬帳穹廬，沉靜不譁，偶而幾聲馬嘶，透出潛隱的鬥志，令人激起一種莫名的興奮。劉文靜對義師的嚴明號令，頗為滿意；但是，他不能想像，這支先鋒大軍，冒暑長征，驟聞絕糧的消息以後，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在沉重的心情中，他有著急於打開困境的強烈意願。親自挑了一千人馬，星夜南下，第二天一早，渡過黃河，以一處險峻的山頭作為掩護，佈開陣勢，切斷了京洛之間的唯一通路。

　　而這時，張出塵正輕車簡從，趕向潼關。

　　當呂明被殺，潼關南城由孫道士斬鎖開關以後，第一騎奔出來的快馬，就是向張出塵報捷的專使。

　　那真是她最快樂、最得意的一刻。相府邂逅，一眼便能識透了李靖的才具，傾心委身，這在傍人看來，是件不可思議的事；說甚麼「慧眼識英雄」、「佳偶天成」等等，不過泛泛的恭維之詞，其實心裏另有一種想法，認定她祗是為了她自己的私奔，找個藉口而已。

　　她不能禁止別人這麼去想。憑心而論，換了她自己是個不相干的閒人，也會道樣懷疑。然而，人雖苦於無自知之明，若是果能自知，所見的真切，又非傍人可及──她，確信李靖不是池中物，現在果然騰蛟起鳳，為天下所仰望驚羨了！

　　從此，「你們該知道世間真有『慧眼』了吧？」她不住這樣在心裏說。

　　石室坑道中，自然也掀起了一片歡笑興奮，但也不免遺憾，祇為了未能參與李靖智取潼關這一役；而遺憾又轉變為焦急，急著也要一顯身手，建立功勞。

　　張出塵也有遺憾，遺憾的是消息雖快，還不夠詳細，王長諧的部隊，是不是帖然就範？更是她最關心的事。因此，她渴望著能立刻趕到潼關；這不僅是為了想知道最真實的情況，更重要的是，她要幫李靖去做事。

　　然而，她不能說走就走。按照預定的計劃，等李靖一下潼關，緊接下來的行動，便是打開通路。東起澠池，西至潼關這一線，必須確保；換句話說，便是確切控制函谷道。這要一路往西打，陝縣、桃林，皆歸掌握；然後分兵兩路，西路進窺長安，東路出虎牢與李密的部隊會師，那時，孤立的洛陽，將不戰自潰。

　　京、洛兩地，不但在實際的形勢上具有無比重要的地位；在政治上的號召，更有莫大的作用。李靖夫婦曾密議過，得了長安和洛陽便要擁立虯髯客為王，作為成就帝業的第一步。

　　可是，虯髯客還在李密軍中，說要趕回來親自領軍西上，打通函谷道，卻是至今未見。張出塵緊記著李靖的話，不管虯髯客來不來，祗聽潼關得手，便即按照計劃行動。她自然不能領軍衝鋒陷陣，但由於依照李靖留下的計劃，監督執行，居然勝任愉快，準備得十分妥當，因此，她毫不遲疑地下令發兵。

　　就這時，虯髯客趕到了。滿身征塵，一臉疲憊，而雙眼炯炯，卻似乎更顯得沉毅了。

　　「一妹！」虯髯客非常意外地，並未發出他那聲震屋瓦的大笑，祗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執著張出塵的手說：「我對藥師不祗是佩服，是感激，他替我出了一口在李密那裏所受的骯髒氣！」

　　由這句話中，可以想見他在李密軍中的不得意──她對李密知道得不多，也不想問；「三哥，眼睛朝前看。」她說了句囫圇吞棗的話來安慰他。

　　「對！」虯髯客點點頭，「我提得起，放得下。那裏不行，這裏再幹。我本來早就趕回來了，就因為想抽調一部份人到這裏來才耽誤了。」

　　「我不知道咱們現在的兵力，夠不夠用？反正，人越多越好。」

　　「這裏多了，那裏就少了。我祗調了三千人來，明後天可到。一到就發兵。」

　　「這我可不管了。」張出塵笑道，「你一來我就算交了差。三哥，」她遲疑地說，「我想趕到潼關去。藥師那裏怕人手不夠。」

　　「好嘛，妳去！」虯髯客又說，「要去就得快。這裏一發兵，沿路各處官軍，少不得裝模作樣地警戒；拒敵不足，擾民有餘，妳路上會不好走。倒不如現在就帶幾個人悄悄兒溜了去。」

　　於是，第二天一早，張出塵便扮成男裝，帶了四個人，騎馬出發。

　　一路上意氣洋洋，函谷道中，天如一線，而他們的心情是開闊的；日照不到，陰黯時多，而他們的視界是明朗的。境隨情移，一切都是興奮的、可喜的。

　　因此，張出塵和他的夥伴們，不免鬆弛了警覺；她雖帶著虯髯客相贈的那把小刀，卻從未想到有需要用它的時候。半路中，雖也向過往行人打聽過前途的情況，說有官軍，卻未深究，她相信憑她的機智，足以應付官軍的留難。

　　迤邐行去，路程將半，平安無事。

　　第二天中午，來到一處隘口，孤峰插天，阻住去路，沿山右轉，路面卻反而寬了；但祗有一半可以通行，另一半設著滿佈棘枝的拒馬，有七八個官兵在那裏盤查行人。

　　張出塵不慌不忙地到拒馬前面下了馬，退後一步，將馬韁交了給她的夥伴，從從容容地走上前去。

　　為首的官軍，向她打量了一眼，問道：「你是幹甚麼的？」

　　「在家讀書。」她儘量學著男人的粗嗓音回答。

　　「從那裏來？到那裏去？」

　　「從襄陽來，到長安去探親。」

　　「噢──。」那官軍吩咐部下，「搜搜他身上！」

　　一聽這話，張出塵急得心頭亂跳，不由自主地往後退縮，同時用手護著胸前。

　　這是個女人的動作。那官軍仔細又看了看她，頓時浮現了輕薄的笑容：「怎麼回事？你胸前揣著兩個『饝』，怕掉了下來，是不是？」

　　七八個官兵轟然大笑。

　　張出塵又羞又氣，但還是忍住了，一拉帽子，露出滿頭又黑又亮的長髮，羞澀地強笑道：「軍爺，請你體恤我一介女流，這兵慌馬亂的時候，行路不便，不得已換了男裝，高高手讓我過去吧。」

　　「不行，公事公辦」說著，就要伸手來拉她。

　　張出塵大怒，退後一步，厲聲喝道：「住手！」隨即一探腰際，亮出了那把小刀。

　　「噢！」官軍氣急敗壞地說：「這娘捫真潑，還帶著凶器，定是個奸細。」

　　這罪名她可當不起，收起刀，換了和緩的臉色，「軍爺別冤枉我！一把防身的小刀，是專為對付那些壞人用的。」

　　「照妳說，我們也是壞人？」

　　這明明是故意刁難，她忍著氣分辯：「我決沒有這意思。軍爺，你誤會了。」

　　「誤會？」官軍逼上一步，冷笑道：「看妳這樣子，妖裏妖氣的，不是個好人；說不定就是太原的奸細。」

　　張出塵心裏好笑，臉上不知不覺地露了出來。

　　「妳還笑！說妳奸細你不怕，定有原因。好了，我們也不碰妳的身子，妳乖乖地跟著去見我們的長官。」

　　聽到這話，她反而不怕了，真是真，假是假，一定可以弄個清楚，便即答道：「好吧，我見你們的長官。」

　　那官軍便即把她帶到一座營帳之中。四名夥伴仍在拒馬前面等候。

　　好久，一聲咳嗽，從後帳出來一個中年人，穿著便服，拱拱手說道：「李嫂子，幸會，幸會。」

　　張出塵大驚，「是你！」

　　「李嫂子不認識我了吧？」

　　「怎會不認識？你是劉先生？」

　　「是。劉文靜。」

　　這在張出塵是太意外了！她沒有想到在這裏無意邂逅劉文靜──不！不是無意邂逅，她立刻發覺；山西起義，與官軍處在敵對的地位，怎會跑到這函谷道中來擔任警戒的任務？顯然的，那是有意把部隊開過河來；但卻又並未聽說佔何城鎮，祗斷這道路，則目的是對付潼關的變局，可想而知。

　　張出塵警覺到事態嚴重，立即集中思慮，全力應付；在表面上，她保持著鎮靜，很客氣地笑道：「劉先生一向好？」

　　「本來倒還好，這兩天不好了。」

　　這明明是指潼關易幟。張出塵聽他這樣說法，越發瞭解他不懷好意，便笑笑不答，要聽他再說些甚麼？

　　「嫂子想必是到潼關去看藥師兄？」劉文靜問。

　　「是的。」她坦然承認。

　　「路上不好走。我派人護送妳去。」

　　「多謝，多謝。」她倒有些奇怪了，劉文靜似乎不如傳說中那樣喜歡耍手腕。

　　可是她對他的好印象，立被破滅了，劉文靜緊接著又說：「不過，我想勞動嫂子到河東走一趟，世民想見一見嫂子。」

　　「噢──。」張出塵慢吞吞地應了一聲，心裏在盤算，能不去，不去的為妙，於是推辭道：「等下一子次吧？我到潼關看一看藥師就要回去的；回程中一定繞道到河東去看李二公子。」

　　「還是請嫂子先勞駕一趟！最多耽誤一天的功夫。」劉文靜停了一下，又說：「老實奉告，我是世民特為派我來迎接嫂子的，他有句話，要託妳轉告藥師兄。」

　　「是甚麼話，現在告訴我，也是一樣。」

　　「我不知道他要說的是句甚麼話？反正，嫂子去一趟也費不了多少事。那四位同行的朋友，我派人先送他們到潼關，妳有什麼話，先叫他們帶個口信去。」

　　張出塵看這情形，河東之行，必不可免。李世民是個很講理的人，見一見他不妨。──她料想到所談的一定又是如何合作；不管他怎麼說，反正把話帶回來再研究好了。

　　於是，她點點頭，讓劉文靜把她那四個伙伴找了來，告訴他們到潼關見了李靖，說她被邀到河東去跟李世民會面，僅僅耽誤一天，就回潼關──這話她是當著劉文靜的面說的，意思是要他知道，她祗能給他一天的功夫。

　　等那四個人告辭出帳，劉文靜的部下卻並未放行，把他們帶到另一座營帳中候著，說劉文靜還有話說。

　　不久，劉文靜果然來了，寒暄問好，十分客氣，然後請他們坐了下來，問道：「各位能不能告訴我，虯髯客此刻在何處？」

　　其中有個人嘴快，答道：「已經從洛陽前線回來了……。」

　　另一個重重咳嗽了一聲，那人會意，便把下面的話嚥住了。

　　但就這一句話，已顯露了一條極重要的線索；李靖在潼關腳步還未站穩，不敢孤軍深入，而虯髯客從洛陽前線趕回來，自然是為了增援潼關。在這緊要關頭，兵貴神速，說不定虯髯客已經領兵出發，而張出塵輕裝簡從打頭站，是負著聯絡的任務。

　　於是，他覺得計劃有變更的必要了。一面跟那四個人閒扯，一面在心裏盤算。

　　張出塵的自投羅網，是他事先所未料到的；從她進入了函谷道，探子來報有這麼回事，他才突然想到可以從她身上打主意。當時他重新修正了計劃，預備把張出塵騙到手立即派人送過河去；這裏仍舊按照預定步騾，遮斷李靖的通路和消息。

　　現在，他才發現那修正的計劃，完全沒有意義。控制住張出塵便能控制李靖和虯髯客；陳兵在此，不但毫無作用，並且等於送到虯髯客面前去挨打──他頗有自知之明，用兵對陣，決非虯髯客的對手，不如照李世民的意思，全師引退，避免衝突，是為最聰明的上策。

　　想停當了，他做了個歉然的表情，對那四個人說道：「有句老實話要告訴各位，出塵夫人到我們河東去作客，可暫可久。我現在拜託各位，分成兩批，一批到潼關，一批仍舊回去；請轉告李藥師和虯髯客，出塵夫人是我們河東的上賓，決不敢有半點怠慢，請他們兩位放心。不過，也要兩位請他們體諒我們進退兩難的處境，放我們一條生路。」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看看那四個人的沉重的臉色，問了句：「各位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四個人中，三個不響，一個──剛才故意咳嗽，阻止他的同伴別多嘴的那個，點點頭，很沉著地說：「我們明白。請問，你要怎樣的一條生路？」

　　「請記住，從今天數起，至遲第三天正午，得讓我們河東義軍也進潼關。」

　　這話一出口，那四個人都震動了！

　　「如果不讓你們進去呢？」有人抗聲相問。

　　「我想──。」劉文靜蹙著眉，不勝痛苦地說：「最好別提這話。」

　　四個人以極低的聲音交談一會，分配好了行程，去潼關的人問道：「以後怎麼樣聯絡？」

　　「對！咱們該把聯絡的方法規定好。」劉文靜想了一下說：「我在風陵渡口，派人日夜守候，夜間舉火為號，白天搖旗；一見這信號，立刻派船來接你們的人。」

　　說完，他叫人取了一面紅白兩色的旗來。那旗是山西義軍的標幟──最初，太原流傳一首童謠：「桃李子、莫浪語，黃鵠繞山飛，宛轉花園裏，」李家父子的門下士，都認為是舉義必成的徵兆，所以旗幟用紅白兩色；因為桃花紅、李花白。

　　於是，那四個人分成兩撥，各奔東西，趕去報信。劉文靜也立即下令拔營，日落以前，渡河回到河東，安營造飯；一面派丁全領了一小隊人，往風陵渡口，接應潼關的消息。

　　對張出塵，劉文靜確是以上賓之禮相待，他為她專設一座營帳，供應軍中所有的最好的食物，還派人去找了兩個村婦來伺候；帳外，有執戈的衛士，整夜守護著，並且下令，將她的營帳二十尺的範圍，劃為禁區，檀自窺探者，格殺不論。

　　自然，張出塵心裏明白，名為保護，實際是監視；她一切都忍耐著，祗等見了李世民再說。

九

　　消息傳到潼關，所有的義軍首領──自然包括李靖在內，都震動了。

　　在李靖，迷惘多於焦慮，而警惕又多於迷惘。兵機不測，一絲的疏忽，可以造成絕大的失敗。河東已經起兵，而且傳聞糧秣不繼，一心的指望，就在長驅而入潼關，就食於永豐倉；現在，他們全部希望落空了──這不是一人一家的得失，十幾萬大軍，進退維谷，一旦潰敗，流落民間，河東一片清淨土，立刻就會糜爛。這責任在誰？

　　一想到此，李靖萬分不安。他自然不是沒有替河東的義軍想過，原來的打算，是等部署稍定，佔領永豐倉以後，先撥一部份糧食接濟李世民，然後等見了虯髯客，重新再研究合作的途徑。此刻，他發現自己錯了，錯在沒有能細想別人迫不及待的處境！狗急了還要跳牆，十幾萬軍隊不得一飽，自然甚麼事都會做得出來的。

　　但是，劉文靜的作風使他憤怒。他不以為別人的劫持張出塵，可以跟他的挾持王長諧能夠相提並論；他是出於無奈而採取的一條唯一能夠進入潼關的路，但劉文靜可以舊事重提，先申述困難，請求合作或援助，於公於私，他是決不會袖手的。這一點，劉文靜應該想得到，而竟出以劫持一個弱女子的手段，是可鄙的、可恨的。

　　因此，當孫道士探詢他應該如何應付對方時，他斷然決然地答道：「不理他！」

　　「這不妥！」孫道士大不以為然，「這不是了事的態度。」

　　「且等一等再說。」李靖心中焦急，表面卻是沉著的，「劉文靜不會知道出塵要來，特意在半路上設下埋伏。無非發現出塵的蹤跡，臨時才打定的主意──這主意，李世民不會同意，他知道了，一定會把出塵送回來。」

　　「你有把握嗎？」

　　「有。」李靖毫不遲疑地答說，「李世民的性格，我很清楚。再說，若非如此，這個人又有何足取？」

　　「但是，劉文靜的氣量，你也是知道的。」孫道士說：「三哥在太原耍了他一下；我在潼關又把丁全耍了；現在，你又把他到嘴的食，硬奪了下來，劉文靜可是恨極了咱們，說不定就會遷怒到尊夫人頭上。萬一出了甚麼亂子，悔恨莫及！」

　　「不要緊。」李靖搖搖頭，「劉文靜祗聽一個人的話：李世民──他能控制得住他。」

　　「那麼，」孫道士祗好這樣說了，「且等一天再說。」

　　這一晝夜的日子特別長，消息沉沉，李靖的判斷：李世民會送張出塵回來；無疑地，他是錯了。

　　「怎麼辦？」孫道士問道：「還有半天的時間。明天中午，答覆的延期到了，該如何應付，得要拿個確定的辦法出來。」

　　李靖開始感覺徵兆不好，心亂如麻，一時竟失去了他平日那種從容不迫而有決斷的長處。

　　「我看這樣，明天先答覆他們，說還要考慮，再請他們寬限兩天。」

　　「這怕不行。」李靖遲疑地答道：「他們快絕糧了，等不及的。」

　　「那就答應他們的要求吧？」，

　　「不！」李靖搖搖頭，正要說下去；守衛的義軍，匆匆進來報告，虯髯客到了。

　　李靖和孫道士一齊迎了出去，彼此相見，憂喜交雜，李靖搶上兩步，拱手說道：「三哥，幸不辱命。」

　　「你幹得好！」虯髯客握住他的手說：「失算的是我。」

　　接著，虯髯客又與孫道士寒暄道勞。李靖不知他何以自責？找一個空隙，插口問道：「怎麼說失算？難道東面形勢不好？」

　　「東面！你指洛陽那方面？那裏依舊相持不下，我說失算，是不該讓一妹冒險。」

　　「喔──。」李靖心想，張出塵被劫持的消息，已經傅了出去，這對士氣，多少是個打擊；新近歸附的官軍中，也難免有人會生異心，不管如何，在表面上要沖淡這一意外事件的嚴重性，所以，他低低說了一句：「三哥，你該先去勞軍。」

　　虯髯客稍為想一想，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即作出愉快的神色，忙不迭地答道：「是的，是的。咱們馬上就去。」

　　於是，從人牽來兩匹馬，虯髯客仍舊騎著他那匹健碩的黑衛，按轡徐行，到南北兩城及各山的駐區，向義軍及歸順的官軍，殷勤慰勞，附帶視察防務及重行編組的情形。

　　這一個圈子轉下來，虯髯客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同時對李靖也有了更進一步的認識及完全不同的估價；他原以為李靖屬於策士之一流，運籌帷幄，獨擅勝場，偶而率少數勁卒，遂行奇襲，亦能憑他的機智，馬到成功；至於大部隊的指揮，可能非其所長。

　　根據實際的觀察，虯髯客才知自己過去的想法錯了，李靖是大將之才，他不但能將兵，將將更有一套獨到的手法；每至一處守將有所請示時，他的答覆，往往祗有一兩句話，便能叫請示的人，欣然意會而去。虯髯客平心靜氣地自我檢討，覺得他亦不能比李靖做得更好。

　　但是，他立即又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感覺，彷彿欣喜、又彷彿失望──失望是對他自己；平生意氣自喜，立志要成為天下第一流人物中的第一位，而過去，曾輸李世民一籌，現在，李靖又有凌駕他而上之的模樣。他的「第一的第一」的志向，勢將成為可笑的虛願。

　　這樣想得深了些，他為自己悲哀的感覺，便也更分明了。忽然，靈光一閃，彷彿覺得他可以做一件出人頭地，人所難能的大舉動；然而那到底是怎麼個舉動？他無法說得出來。那一念來得太快，等他想要抓住它時，它已逃逸得無影無蹤。

　　回到都尉署中，進入李靖的私室，他們才談到張出塵。虯髯客說他是特為趕來的；剛要領兵出發，驟聞生變，一切計劃都擱置了，他特別強調，現在是救人第一。

　　隨後，李靖陳述他的看法，他相信李世民會把張出塵送回來；在虯髯客面前，他仍舊堅持這一看法──事實上，他不能不如此堅持，因為他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來救妻子出險，唯有等待著奇蹟出現。

　　「藥師！」虯髯客說，「你一向是很冷靜的，事情牽涉到一妹，由於太關心的緣故，便有些亂了。事實很明顯地擺在那裏，劉文靜如非事出無奈，不會出此不光明的手段；李世民自然不會贊成，可是他能說劉文靜不對，自動把一妹送回來嗎？一個極現實的危機擺在那裏，十幾萬人張著嘴等著，李世民拿不出解決的辦法，卻又把部下想出來的解決辦法打消了，請問，他何以服眾？」

　　李靖不答。他為李世民設身處地想一想，也認為不能這樣做。

　　「統兵之難，就在這裏，有時不得不替部下負責。這，你當然很明白。」虯髯客又說。

　　李靖自然明白；他也明白虯髯客的意思，為了義氣，不惜委曲求全。但是用兵的強弱，往往就是意志的考驗，誰能堅持到底，誰就佔上風，而他，此刻正在痛苦地堅持。

　　「藥師，一個人必得有承認失敗的勇氣，才有重振旗鼓的可能。眼前是一大頓挫，該儘快收拾，收拾好了，重新來過。」

　　「三哥的意思是接受對方的條件？」

　　「捨此別無他途。」虯髯客又說：「你不是本來就贊成跟李家父子合作的嗎？」

　　「不錯，我本來贊成合作。但此刻不行。」李靖憤然作色，「在對等的地位上才可以談合作。挾持之下，侈言合作，不過自欺而已。這跡近投降的事，我李靖不幹！」

　　「藥師別鬧意氣！大局為重。」

　　「這不是鬧意氣，我正是為了大局。在潼關我是統帥，可是潼關不是我一人拿下來的；我不能為救我的妻子，把弟兄們辛苦得來的戰果，平白與人分享。而且這不盡止於拱手讓人，而是一種屈辱，我不能叫弟兄們為出塵而蒙羞。」

　　這番義正辭嚴的話，在虯髯客聽來，多少是起反感的，覺得他是在唱高調，於是，脫口說出一句話：「如果你覺得你的處境為難，那好辦，我先解除你的兵權！」

　　李靖臉色微變，但旋即明白，虯髯客出於善意，因而摳衣長揖：「三哥成全我跟出塵，感恩不盡。不過大丈夫行藏出處，貴乎光明磊落，進退之間，不可絲毫苟且。我從現在起，就將兵權奉還三哥，聽憑三哥處置。如果出塵能脫險，我夫婦買山偕隱，從此不問世事。為了兒女私情，放棄責任；在我是慚愧痛心的，然而事出無奈，也祗好抱慚終身了。」

　　局面有些鬧僵了！虯髯客看到李靖這樣表示，越發敬愛，但苦於無法轉圜，煩得不住搓手吸氣，好久，嘆口氣說：「藥師，我悔恨莫及！」

　　「怎麼？」李靖皺著眉問。

　　「一妹急著要趕到你這裏來，我不該冒冒失失慫恿她快走。她到底不懂用兵之道；而我應該想到河東部隊，受制於潼關，可能有所動作。這稍為想一想，就可明白；可是我竟未想，一念之差，陷害了……。」

　　「三哥，」李靖大聲打斷他的話說，「你不必自責如此。死生有命，誰也害不了誰！」

　　「不！」虯髯客激動地說：「我心裏難受；藥師，你一定得聽我的話，把一妹快接回來，我才能安心。」停了一下，他又說：「我是個孤兒，上無父母，下無兄弟。成年以後，走南闖北，倒是結交了不少好朋友；可是朋友到底是朋友，自從認了一妹，我才覺得我不是世間最孤單的一個人，原來我也有至親骨肉。我自己私下立過心願，為了一妹，我甚麼都可以犧牲。你，你們是夫婦，難道，你也不肯像我這樣犧牲一點點嗎？」

　　這話說得李靖滿心委屈，卻又難以分辯，彆了半天，逼出一句話：「如果三哥肯早聽我一句話，跟李世民合作，就不會有今天的為難了。」

　　「你知道的，我不甘屈居人下。」

　　「那麼，今天又如何呢？」

　　「我說過，為了一妹，我甚麼都可以犧牲──」他眼睛望著空中，閃爍著，漸漸露出一種非常奇異而無法究詰其意義的微笑。

　　李靖不能不感動，但要他放棄二十年來自我砥礪而成的軍人的氣節，以及兵學的修養，可是件極其為難的事；想了半天，總覺得此一刻還不是下最後決心的時候，因即說道：「限期在明天中午。到時候再說吧！」

　　到了限期會有甚麼辦法呢？他茫然地，一點點頭緒都想不出來。

　　虯髯客卻是個最善於自我排遣的人，眼前既無善策，且先拋開再說。召集義軍，斟酒相勞。席間報告了些洛陽前線的情況；他心裏對李密非常不滿，但此時並無一句譴責的話，祗以樂觀的口吻推論，由於潼關的變化，洛陽膠著的形勢，將被打破。同時又斷言，三年之內，天下可以大定；要過豐衣足食的太平日子，自然不是一下子可以辦到，但是，那必是使人樂於刻苦的有希望的日子。

　　酒酣耳熱之際，虯髯客拔劍起舞，高吟著漢高祖的「大風歌」。舞訖，在義軍將領的歡呼聲中，徐徐收劍；取一杯酒，瀝在階前，指胸自誓：「皇天后土，鑒我微衷，如漢高『分我一杯羹』的用心，雖得天下，我亦不為。」

　　滿座愕然，唯有李靖覺得刺心，此外，就是孫道士看出一點因由，他怕虯髯客再說出甚麼叫人驚疑的話來，輾轉傳猜，足以打擊士氣，於是趕緊攔在前面說道：「三哥有醉意了，去安置吧。」

　　虯髯客閉著眼點一點頭，然後張眼拱手：「各位寬飲，我先告退。」

　　等他一走，大家也都散了。孫道士陪著李靖來到西院臥室，祗聽鼾聲如雷，虯髯客已睡得很沉了。

　　進入東面李靖的臥室，孫道士站住腳，躊躇了一下說：「藥師，你總有個主意吧？拖延著總不是回事。」

　　李靖怔怔望著他，嘆口氣：「唉，我好難。公私無法兼顧。三哥說怕我為難，要解除我的兵權；我倒真希望他這麼辦──那一來，至少還可以全我的私情。無奈──。」他搖搖頭說不下去了。

　　「這，」孫道士覺得解除李靖的兵權，是件不可思議的事，「這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總之，你決沒有引退的道理。要救出塵，祗有讓步。你盡這一夜的功夫，細細想一想；如果沒有好辦法，那麼你就不用管這件事了！」

　　很顯然的，孫道士跟虯髯客的看法和做法相同，李靖明白他的暗示，覺得自己，以統帥的地位，不便沉默，於是神色威嚴地說：「我希望你尊重我，任何行動，一定得經過我的同意。」

　　孫道士欲語不語，彷彿要提出爭辯似地。然而，他終於接受了他的要求，答道：「當然，我該尊重你。我有甚麼意見，會先告訴你。」說完，他就走了。

　　天太熱，李靖在屋子裏待不住；取一條涼蓆，舖在院子裏，坐著納涼。沉沉的夜色中，隨風飄來南北兩城的更鼓聲，這使他想起去年隨出塵星夜自長安出亡的那一夜，萬千往事，一齊兜上心來，「快一年了！」他在心裏感嘆地說，這一年多少波折，多少變化，多少成就，細想起來，真太不平凡──而這一切都是由張出塵而來的，沒有她，世上便沒有李靖這個人──早為楊素抓去殺掉了！

　　想到這裏，他彷彿看到她用怨責的眼光凝視著他，指他負義，指他狠心。「無論如何得救她出來！」他輕聲自語著，霍然而起，繞著院子，一圈又一圈地漫步；很快地，思維都集中了；集中在李世民，劉文靜和張出塵身上。

　　他忽然想到，李世民即使迫於環境，不能不遷就劉文靜，他一定會送個消息來，或者寫封信解釋他的苦衷，而竟沒有；這不像李世民平日的為人，是何緣故？值得深思。

　　除非──他恍然大悟，李世民根本不知道張出塵在他軍中。是劉文靜瞞著他幹的好事，「擒虎容易縱虎難，」糟了！

　　而且，也決不可能「縱虎歸山。」饑餓的群眾是憤怒的、殘忍的，胃的空虛使人失去自制，而生路的斷絕，可以使人瘋狂；即使劉文靜無意於殺張出塵，但饑餓而又失去希望的群眾，必然以她為洩憤的唯一對象，「十手所指，無疾而死」，何況十幾萬人，怕不把她撕成碎片？那時，劉文靜、李世民──任何人都庇護不了她！

　　這算是想透了！而隨之以來的是冷汗淋漓，滿心的驚恐和焦躁。

　　望著深沉窅遠的北方天空，李靖像胸口為一樣重物所壓，氣悶得要窒息，他重重地透著氣；夜深人靜，即使是微微的呻吟聲，也清晰可聞。

　　一覺睡醒的虯髯客，聽得聲音有異，悄悄起來，向外張望，正看到李靖在仰天長吁。那遲滯的腳步，恰為心情沉重的寫照，他從未見過他這樣子的憂心忡忡，一籌莫展。

　　剛強的英雄，從不容許人見軟弱的一面；何況是一見投契、情如骨肉的知交？虯髯客不知怎麼心中忽然發酸，但他自知人事以來，便沒有流過眼淚；這時挺一挺腰，還是把淚水忍了回去。

　　低著頭，默默地細想，入於忘我之境，他乃能充分體會到李靖的心境，那是一重重糾結難分的衝突，李靖摯愛妻子，但也忠於朋友的付託；為了朋友的大事業，為了保持高昂的士氣，以及為了他自己立身處世所必須把握的不屈的正氣，他不能接受劉文靜的要挾。

　　然而他又何能置張出塵的生死於度外──這比他置自己的生死於度外要難得多。不說他們夫婦的情分；祗張出塵出生入死，把他救出長安，以及在風塵中舒慧眼，識英雄於未達之時的那一份知遇之感，便使得他無論如何不敢擔負辜恩忘義的名聲。

　　於是，那一絲曾在心頭閃現的靈光，又浮現了──這一次，他很快地把握住了，乾坤一擲，全人夫婦之義，報答異性骨肉，這可是曠古絕今的大舉動，不管李世民是如何的蓋世英雄，也決計辦不到這一點！

　　就這時，雲破月來，洒落一庭清輝，風過處，李靖的衣袂飄飄，看去竟似不勝蕭瑟。而虯髯客卻是滿心愉悅，多少天來在李密那裏所受的委屈，消失得一乾二淨，咳嗽一聲，隨手撿起朱紅酒葫蘆，推門走了出去。

　　「三哥，怎麼醒了？」李靖站住腳說。

　　「酒醒了。」他一揚酒葫蘆，拔開塞子，先喝了一口，然後遞了過去。

　　李靖把酒葫蘆接到手裏，看一看，搖搖頭，又遞回給虯髯客。

　　「怎麼不喝？」虯髯客笑道：「如此良宵，不可無酒。」

　　李靖望望掛在西南天際的下弦月，不知不覺地說了句：「出塵這時候不知道睡了沒有？」

　　「當然睡了。」

　　「三哥，你，你怎麼知道？」

　　「有你，有我，出塵還擔甚麼心？自然照樣睡她的好覺！」

　　「唉！」李靖嘆了口氣，黯然地低下頭去。

　　「藥師。」虯髯客又把酒葫蘆遞了過去，「你多喝點酒，睡去吧。看天色，四更將到，睡一覺起來，咱們好好商量。」

　　李靖接受了他的勸告，直著脖子，灌了不少酒；然後踉踉蹌蹌，進了自己的臥室，倒頭便睡。

　　虯髯客提著他的酒葫蘆，悄悄出了西院，來到馬槽，叫醒管理的義軍；大家都知道他的行蹤不測，從不說去處，所以那義軍也不開口，祗以極快的手法，把他的黑衛配好鞍子，牽出槽頭，拿韁繩交到他手裏，才說了句：「三爺走好！」

　　「有人問起來，說我一兩天就回來。」虯髯客破例地這樣吩咐了一句；他知道李靖一定會追查他的行蹤，所以作此交待。

　　出了都尉署的側門，本想取道北城，較為方便；但北城守將是吳「坊主」，他不願把行蹤洩露給比較生疏的人，因而一直往南城奔了下去。

　　南城原由李靖親自坐鎮，等大局一定，移交給了孫道士接管。四更天氣，又是高爽的城樓，他正睡得舒服，突然驚醒，側身靜聽，一陣清脆、勻稱的蹄聲，得得而來；他聽慣了那聲音，心中訝異：「他，這時候上那裏去？」

　　念頭還未轉完，身子已一骨碌地爬了起來；趿著鞋，匆匆下了城樓，正遇見虯髯客在叫關。

　　「三哥！」他喊了一聲。

　　「喔，把你吵醒了。」虯髯客歉意地笑笑。

　　孫道士與那義軍弟兄們所負的責任不同，他必須得問一問虯髯客的行蹤：「這麼早，上那兒去？」

　　「咱們上去說話。」虯髯客把韁繩交了給在開城門的義軍，首先走上城牆。

　　兩人就在城牆邊上坐下。虯髯客舉目遙望，黃河自北狹泥沙俱下，一折向東，滾滾而去，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響，攪得人氣血翻騰，不由得激起無限的雄心。

　　「三哥，」孫道士打斷他的沉思，問道：「你是上那面去？」他手指著風陵渡。

　　「嗯。」虯髯客點點頭，又問：「你說我該不該去？」孫道士看看他，沒有作聲。

　　「不以為然？」

　　「劉文靜那小子，詭計多端；一個已陷在裏頭，我怕再陷上一個，事情更棘手了。」

　　「不要緊。」虯髯客說：「你知道的，任何地方，任何人都留不住我。」

　　「喔！」孫道士驚喜地問道：「你是想把出塵去救了出來？」

　　「這──。」虯髯客一楞，「我沒有想得到這個。」

　　孫道士有些失望，但馬上又自我鼓舞了：「我以前也沒有想到過。我祗是此刻觸機，憑三哥你，百萬軍中取人首級的身手，何不試一下？我挑幾個極能幹的人跟你去。」

　　「這不行丨」虯髯客搖搖頭：「明天中午沒有確實而可以叫他們滿意的答覆，立刻便有不測之禍。」

　　「那還不好辦？」孫道士接口答道：「我們騙一騙對方，說答應他們的條件就是了。」

　　「不行！老孫，你的主意雖好，時間晚了。」

　　「怎麼呢？」

　　「人生路不熟，得有充分的時間去摸他們的底細。譬如說，出塵到底在甚麼地方就不知道。瞎摸瞎闖，萬一露了蹤跡，叫人笑話。」

　　「就讓他們笑話一次好了。為了救出塵，三哥，你還在乎這個？」

　　「我自然不在乎。」虯髯客停了一下，說：「我就是為了救出塵，不敢做沒有把握的事。萬一不成，後果堪憂。」

　　孫道士心想，會有怎樣後果呢？一面騙他們，一面黑地裏去救人，這會觸怒了氣量狹隘的劉文靜，一狠心……。

　　他猛然打了個寒噤，直覺地說道：「投鼠忌器，使不得丨」

　　「我就是這個意思。」虯髯客點點頭，忽然又說：「咱們這一年有意思得很！」

　　一句話觸動了孫道士的記憶，去年邂逅李靖，正是這炎熱難耐的七月，一年的功夫，波濤迭起，經歷過多少風險，到頭來總是化險為夷；然而，龍爭虎鬥，攪得風雲變色，也要有棋鼓相當的對手，才不寂寞。一想到此，對劉文靜大有惺惺相惜之意，同時又動了躍躍欲試的心，於是矍然而起：「三哥，讓我過河去，如何？」

　　「你的花樣真多。」虯髯客笑道：「跟劉文靜正好一對兒。」

　　「是呀。」孫道士也笑著答道：「我想會一會劉文靜，好好鬥他一鬥。」

　　「算了。」虯髯客以結束笑談的語氣說，「你不能拿出塵作賭注，老孫，你怕還不知道我的心情──我有點變了！」

　　「噢。」孫道士遲疑著應聲，關切地等他說下去。

　　「我受了不少刺激，也得了不少安慰，自以為海闊天空，毫無黏滯，其實不然；我也是人，人之為人，就在一個『情』字看不破，也不必看破，這層道理，我這一年當中才懂得。」

　　「嗯嗯！」孫道士深感興趣地：「這你倒真是變了。不過──，」他偏著頭想了一下，又說：「你對朋友向來是很重情義的。」

　　「從前我祗有朋友；現在我才瞭解天下兄弟姊妹的骨肉之情。五倫之中，唯有孝悌從天性中來──我很奇怪，出塵不是我的胞妹，而我總覺得是一母所生。我在外面，常常會想，出塵不知在家幹些甚麼？有時鬱悶不堪，真想殺人，這時候，祗要想想出塵的笑臉，叫我『三哥、三哥』的聲音，心境馬上就會平靜下來。我也常常在想，可以做些甚麼讓出塵高興的事？現在，又不光是讓她高興不高興的事了，關乎她的安危清白；我把她看得極其尊貴，若是讓她稍為受點侮辱；就是我莫大的遺憾，而且這遺憾是無法彌補的。所以，我要儘早趕到河東。老孫，你該該解我，我張某若不能庇護我這唯一的至親骨肉，雖得天下，又何足貴？」

　　真是變了！孫道士在心裏想；他從未聽過他如此長篇大論地談過他的心事，那低沉而纏綿的聲音，若非親自目見耳聞，決不能相信它出於叱吒風雲的他的口中。然而那聲音中的力量，卻比他的任何暴喝、狂笑、大吼、長嘯來得強烈。於是孫道士對他的感覺也變了，從前他祗心誠悅服地聽命於虯髯客，現在，他一心在想如何才可以幫助他？

　　「那麼，」孫道士想了一下，覺得眼前唯一可以幫助他的，祗是表示充分的支持：「你快去吧！早早把出塵接了回來！」

　　「是的。」虯髯客看看將曙的天色，「我該走了。」

　　「我送你到渡口。」

　　孫道士穿好衣服，隨著虯髯客下了城，順手取了枝松脂火把；虯髯客一騎當先，趕往風陵渡，孫道士的腳程慢，過了一會兒才趕上。

　　依照約定，夜間舉火為號，孫道士點燃火把，不住搖幌。好久，彷彿看見對岸有一點黑影在移動，漸行漸近，終於看清，果真是一條渡船。

　　「是河東義軍？」孫道士高聲發問。

　　「請問岸上招呼的是誰？」船上有人反詰。

　　「潼關來人。沒有錯兒，快攏岸吧！」

　　那條渡船，咿咿呀呀地搖到岸邊；船頭上的人，一跳上岸。孫道士與虯髯客一見之下，相視大笑。

　　「丁爺！」孫道士頑皮地笑道：「你的眼可大好了？」

　　丁全大窘──所迎接的這兩位客，恰好是他的冤家對頭，一個傷了他的眼；一個治好了他的眼，卻盜取了他的機密。

　　「多謝三爺那一剪刀，多謝道爺的好藥。」丁全強笑著，說了這兩句自嘲之中怏怏不甘的話。

　　虯髯客又大笑，拍拍丁全的背：「不知者不罪。以後再不會有這種事了。」

　　丁全自然不再提；恢復了正常的神色，說道：「兩位請上船吧。」

　　「我不去，我是送行的。」孫道士答說。

　　「喔，祗三爺一個人上我們河東？那等我先把三爺的『夥計』送上船。」說著，就伸手去拉那匹黑衛。

　　「別碰牠！」虯髯客趕緊大聲警告。

　　但已晚了！那匹黑衛不讓生人接近，蹶蹄就踢；還虧丁全躲得快，沒有挨牠一下，但那倉皇閃避的樣子，已顯得相當狼狽。

　　虯髯客倒有些歉然，笑著對臉色青紅不定的丁全說：「你先請上去。」

　　等丁全上了船，虯髯客在黑衛身上，輕輕一拍，往前一推；那匹調教得通了人性的健驢，四蹄交錯，通過了狹狹的跳板，在船中間穩穩地站定了。

　　這時孫道士把虯髯客的衣袖輕輕一拉，問道：「三哥，要不要派人接應？」

　　「不必。」虯髯客搖搖頭。

　　「不會化玉帛為干戈？」

　　「我想不會。」

　　「那麼，甚麼時候回來？」

　　「中午可到臨汾。」虯髯客說：「若是一切順利，今晚就回潼關，至遲不會超過明天中午。」

　　「如果明天中午不見你們回來呢？」

　　「那必是攪得一塌糊塗了！」虯髯客想了一會說：「不可能有那樣的情形。如果真有那樣的情形，你告訴藥師，千萬不可過河，堅守潼關，等我的消息──我人不到，一定會有信到。」

　　這樣說停當了，虯髯客一躍上船。丁全抽去跳板，一篙撐開，往對岸駛去；虯髯客坐在船頭上，想起孫道士所問的一番話，倒覺得有些吉凶莫卜，心神不定起來。

　　他不是怕劉文靜或李世民會採取甚麼不利於他的舉動；是怕張出塵性情剛強，出了甚麼不測的亂子？但細想一想也不會，限期既到中午，則在未得確實信息以前，劉文靜和李世民一定會對她加意保護，目前不必過慮，要緊的是，早早趕到臨汾，一切糾紛，都可片言而解。

　　渡河上岸，有人迎接；先把他招待到帳篷裏吃了早飯，也餵了驢。然後在朝陽影裏，由丁全陪著，飛騎往北而去。

　　將到臨汾，遙見紅白旌旗飄搖，一望無垠，在正午的日光之下，顯得十分燦爛。那天沒有風，甲帳相接，靜悄悄聲息無聞，虯髯客暗暗佩服，李世民治軍可真嚴肅。

　　進了營門，丁全領先往右面的馳道跑了下去；虯髯客心中生疑，便即大喊：「老丁！」同時勒一勒韁繩，停住不動。

　　「三爺，你有話？」丁全回馬來問。

　　「你帶我到那裏去？怎麼不往中軍大帳？」

　　「喔。」丁全先陪個笑，然後略帶遲疑地說道：「三爺不想先看看劉司馬？」司馬是劉文靜的新頭銜。

　　「不！我用不著看他，我看你們李大都督。」

　　丁全無奈，祗好領著他往中軍大帳去見李世民。

　　那中軍大帳，氣象森嚴，丁全遠遠就下了馬，步行向前；虯髯客卻不管這一套，按轡徐行，到了旗桿之下，把韁繩往下一撂，那匹黑衛便文風不動地站在那裏。

　　於是有衛士上前問訊，丁全搶著迎了上去，略略數語，那衛士立即顯現了肅然起敬的神色；退兩步，轉身疾趨進帳。

　　不多久，帳前閃出了李世民的影子，一抬眼看見虯髯客，定睛注視著，慢慢浮現了笑容，露出兩排雪白的牙齒；然後，一撩衣襟，急步搶上前來。

　　虯髯客這時才一跨腿從驢背上跳了下來，剛要開口，李世民先笑著大叫道：「三哥，我要罰你！」

　　「世民，你這不是待客之道。我剛到，犯了你甚麼軍令，你要罰我？」虯髯客也故意這樣答說。

　　「怎麼不要罰你？」李世民一手扶著他的肩，一手指指他的胸，「你在太原，喝了我好幾罈陳年汾酒，臨了來個不辭而別。你說，該罰不該罰？」

　　虯髯客縱聲大笑，笑聲一停，半真半假地說了句：「我怕劉肇仁要殺我！」

　　於是，李世民也祗好報之以大笑，一面移動腳步，挽著虯髯客的手進帳，一面側身望著他說：「三哥，我真沒有想到你來。」他指一指高掛中天的白日，「『大旱雲霓』，祗你一來，我就覺得耳目清涼了。」

　　「你放心！」虯髯客豪邁地說，「既然我來了，天大的事有我擔承。」

　　這話一出口，李世民倏然收步，身子微往後仰，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目光中，有九分肯定、一分否定的驚異。「三哥！」他正一正臉色問：「你願意合作了？」

　　「不為合作，我跑你這兒來幹甚麼？」

　　這再無可疑了，李世民大喜過望，把虯髯客延入帳中，指著他的位子說：「三哥，你請上坐；我來傳令參見。」說著便要囑咐衛士，召集將官。

　　「慢慢！」虯髯客一揮手問：「你這是幹甚麼？」

　　「這位子，」李世民指著他的座位說：「從現在起，三哥，就是你的。我理當讓賢……。」

　　「笑話……。」

　　「三哥，你先聽我說。」李世民搶過話來，以極懇切的神情望著他，「家父開府河東，我不能請他讓位給三哥；祗有我這『右領軍大都督』的位子，是我作得了主的。三哥，你先委屈一下。」

　　一句話沒有完，虯髯客仰面狂笑，聲浪震得那座牛皮大帳，嗡嗡作響；李世民和他的衛士都愕然不知所措。

　　「世民，你畢竟輸我一籌！」虯髯客笑聲停了，笑容還掛在嘴角，「你以為我看中了你這個的『大都督』的位子？令尊自封『大將軍』，李密自封『魏王』，」他雙手拉開他的虯鬚，「我難道就不能自封個『虯王』？」他正一正臉色又說：「這自然是笑話；說正經的，談合作決不能談條件，否則，勢利相結，利盡則翻臉成仇。世民，多說你雄才大略，蓋世無雙，看來也不脫世俗之見。」

　　一番話，說得李世民既慚愧，又佩服，更敬愛，低眉歛手，恭恭敬敬地說：「三哥，你責備得絲毫無錯。談合作，不談條件……。」

　　「不，不！」虯髯客又一揮手，詞令如波翻雲譎，「話又得回來，條件還是有的，不過與富貴利祿無關而已！」

　　「是，是，三哥你請說，我無不從命。」

　　「那麼，你先把出塵替我請來。」

　　「張出塵？」李世民間。

　　「還有那個出塵？」

　　「三哥！」李世民著急地問道：「你這話從何而起？」

　　李世民的神情，毫無做作；他確是不知道張出塵在他軍中。虯髯客稍為想了一下，便都明白了，心中惱恨劉文靜太不講交情，做事又欠光明磊落，非給他點顏色看不可！

　　於是，他問道：「世民，你是不是說，把你的『右領軍大都督』讓給我？」

　　怎麼忽然問這話呢？李世民看他的臉色，是那種暴雨將來以前的平靜，心知事有蹊蹺；然而不能不硬著頭皮答應一聲：「是的。」

　　「如此，我現在就接你的權柄，行不行？」

　　「行！」李世民不敢有一點遲疑。

　　虯髯客點點頭，走到公案傍邊，拔一枝令箭扔向衛士，隨隨便便地吩咐：「替我把劉文靜抓來！」

　　這話一出口，衛士卻為了難，祗拿眼盯著李世民；而李世民比他更為難，吸了口氣，低聲下氣地喊道：「三哥……。」

　　「別『三哥』『二弟』的。」虯髯客冷冷地打斷他的話，「此處不敘私情。」

　　「是，是！」李世民向衛士使了個眼色，「去著看劉司馬在不在？如果在營，叫他立刻就來。」

　　衛士大聲應諾，敬禮欲下。虯髯客叫道：「慢一點。」等衛士重新回身過來，他走過去指著李世民說道：「你懂得他話的意思不懂？你出去打個轉，回來向我覆命，就說劉文靜不在營裏。」

　　李世民和那衛士都大窘。在虯髯客嘿嘿冷笑聲中，僵立無語。

　　就這時，帳門口閃出一條人影，向上長揖，口中說道：「劉文靜待罪軍門。」

　　這一來，不但大出李世民的意料，連虯髯客也一楞，急切間想不出一句話來回答。

　　「三哥，一向好！」

　　「誰是你的三哥？」虯髯客兜頭給他一釘子碰。

　　「是，是。三爺丨」劉文靜得了丁全的報告，知道大難可解，不惜委曲求全，所以擺出滿臉的戒慎恐懼，準備以他那一套柔媚的功夫，來軟化虯髯客的暴躁性子。

　　但虯髯客是何等腳色？既存心要跟劉文靜過不去，便不理他那一套，冷冷地問道：「你奉了誰的將令，把張出塵劫持到此，藏匿不報？」

　　「三爺！我，我是情急無奈。我知道錯了。」

　　「知錯就好！拿軍律來，看『據掠民女』是何罪名？」

　　劉文靜心裏一驚，暗想：這傢伙倒真刁惡！給人按上這麼個罪名──任何軍律，若要認真執行，『據掠民女』都是軍前立斬的罪。自然，虯髯客祗是借題發揮，但真的要讓他大大羞辱一頓，威名掃地，也夠難堪的了。

　　正在惶急無計，忽聽帳外人聲嘈雜，一片聲在喊：「火、火！」

　　營地失火，是行軍第一大忌。李世民匆匆說了句：「三哥，你也來看看！」便即搶步出帳。

　　失火之處，相去尚遠，烈日之下，火光不甚明顯，但黑煙滾滾，以及一陣陣傅來的必剝之聲，可以想見火勢不小。這麼熱的天，那些營帳柵欄都被晒得乾燥極了，這要一蔓延開來，會搞得不堪收拾，所以李世民十分焦急。

　　回頭一看，虯髯客和劉文靜都已出帳。「三哥！」李世民拱一拱手說：「請你在此坐鎮，我們去看看。」說完，向劉文靜招一招手，從衛士手裏搶過馬來，兩人一躍上騎，飛奔而去。

　　這時各營都已加強戒備，有那專門負責營地勤務的軍官，率領著一隊帶了繩索、鉤鍬的士兵，沒命狂奔，趕去救火。

　　另外有兩隊士兵，自小河邊列隊延伸，直到火場；手中極快地傳遞著盛了水的木桶。劉文靜抬頭一看，突然勒住了馬，叫道：「大都督，火勢不礙了，你請回去吧！」

　　由於相隔已近，騰空的烈燄已看得相當清楚，橘黃色的火舌為黑煙簇湧著，滾滾不絕；幸好那是一座獨立的營帳，四周有足夠的空地緩衝火勢，料無燎原之虞，李世民算是放心了。但既已

　　到此，沒有不去看一看的道理，所以搖一搖頭，又揮一揮手，隨即一叩馬腹，依舊往火場中跑了下去。

　　劉文靜緊跟在後，跑不多遠，祗聽唏里花拉一片亂糟糟的聲音，火燄迅即減弱，卻躥起更多的黑煙和灰沙──那座營帳，被拉倒了；壓小了火勢，但一陣陣灼熱的風撲過來，迫得人要倒退；兩匹馬不約而同地唏㖀㖀一聲長嘶，直立了起來。李世民和劉文靜都下了馬，避到上風的地方，視察救火的工作。

　　士兵們看見「大都督」一到，越發鼓足了勁道，潑水的潑水，撲救的撲救，不一會，火場中便祗剩下一團團的白汽和遍地的水漬了。

　　於是，李世民問道：「怎麼起的火？」

　　「回頭再調查。」劉文靜答道：「沒事了，你請回。」

　　就這時，有女人的嗓子，尖聲叫道：「是我放的火！李世民你別走！」

　　「誰？」李世民詫異地問。

　　劉文靜萬分尷尬，一時竟答不出話來。李世民突然意會：「是張出塵？」他問。

　　果然是張出塵。她正在一小群衛士的監視圈中突圍，「不准攔她！」見機的劉文靜，大聲喝阻衛士。

　　張出塵出現了，她穿著男裝，卻披散了一頭長髮，臉上一塊黑，一塊白，加上淋漓的汗水，顯得狼狽極了。

　　「李世民！」憤怒的張出塵，手舉一把柄上滿鑲珠寶的雪亮小刀，指著劉文靜問：「你的部下，到底算是義軍，還是土匪？」

　　一句話，讓李世民把整個情況都弄清楚了。他記得劉文靜渡河回來以後，是這樣報告的：虯髯客已從洛陽趕了回來，將領兵西進，打通函谷道。為了避免衝突，他依照指示，全師撤退，但曾寫了一封信，交給半途截獲的，虯髯客派赴潼關的使者，託他轉交李靖；信中說明委曲求全的苦心，希望李靖能在三天以內，提出合作的辦法。

　　當時，李世民還頗稱許他持重而識大體。誰知道他暗地裏做下這麼件不光明的事，壞了河東義軍的名聲，以致於讓張出塵罵得如此不堪，這太不可原諒了。

　　然而，眼前不是指責劉文靜的時候，他祗搶步上前，一揖到地，「嫂子！」他說：「一切都是我的不是。先請到前面休息，容我陪罪。」

　　「你不知道劉文靜幹的好事？」

　　李世民遲疑了一下，劉文靜搶出來答話：「他不知道。出塵夫人，妳罵我好了。」

　　「哼，我還敢罵你？」張出塵冷笑一聲，連正眼都不看他一看，祗對李世民說道：「我相信你大概也不知道。你的部下，把我軟禁在這裏，一個要緊人見不到，一句要緊話不能說；沒有法子，我祗好放把火，把你引了來。燒掉你的東西，我以後叫藥師賠你……。」

　　「笑話，笑話！」李世民趕緊陪著笑說。

　　「那麼，我問你一句話，你現在預備拿我怎麼辦？」

　　「自然是護送妳到潼關。立刻就送。」又是劉文靜搶著回答。

　　張出塵理都不理他，依舊望著李世民等待答覆。

　　「嫂子，」李世民說：「請妳吩咐！」

　　「讓我走！現在就走！」

　　「這不行！」

　　「怎麼？」張出塵勃然變色，剛平息的怒氣，一下子又都湧了上來。

　　「嫂子，妳聽我說，」李世民的聲音，瀟灑而溫柔，「妳怕是誤會了。我怎麼敢不放妳走？祗是，嫂子，妳這一副狼狽樣子，怎麼上路？到了潼關，讓藥師看著，不知路上吃了多少辛苦，不心疼嗎？」

　　原來是一番好意，倒錯怪他了，「那麼，」她的神色和緩了，「你說怎麼辦？」

　　「軍中一切不便──我姊姊跟著家父在一起，如果她也在這裏就好了。這樣，」李世民定神想了一下說：「我們一路來，軍民關係搞得很不壞；臨汾很有幾個熟人，我派人把妳送去，要梳妝、要衣服都方便。回頭再請到我那裏，備一杯水酒，替妳陪罪。」

　　張出塵雖然伉爽，到底也是女人；是女人就沒有不愛美的，所以李世民的話，在她十分中聽。而且她天性愛潔，這麼熱的天，好幾天沒有能痛痛快快洗個澡，也真難受，這樣一想，自更欣然樂從了。

　　「不過，陪罪之說，免了吧！話說開了就算了，」她說，「找個地方息一息，我就走。」

　　「不，不！嫂子，」李世民極懇切地說：「未能替妳接風，至少該替妳餞個行，聊表微意。吃完了，我馬上派人護送妳到潼關，這樣，將來跟藥師見了面，我做朋友的，也還有句話好交待。」

　　張出塵心想，危機已度過，也不爭在半天的功夫，從從容容，風風光光，讓李世民禮送到潼關，未始不是件佔身份，有面子的事。便點點頭表示同意。

　　「肇仁！」李世民轉臉以很威嚴的姿態對劉文靜說：「我把這件要緊差使交給你。你可好好伺候著，將功折罪。」

　　「是。」劉文靜答應一聲，轉過來向張出塵一揖：「文靜奉職無狀，一切請多包涵。見了藥師兄，還求妳替我瞞著點兒，給我留個將來見面的餘地。」

　　他們這樣一吹一唱，恭維得張出塵滿心舒暢，把幾天來擔驚害怕、鬱悶焦憂的委屈，一掃無餘。

　　於是，劉文靜親自送張出塵回城，請一家富戶的內眷代為招待，香湯沐浴，洗頭櫛髮，都由那家富戶的兒媳親手照料；最後換上女服，自然也由居停供給。

　　劉文靜一直由那家富戶陪著在前廳閒談；到日落時分，張出塵翩然出現，容光煥發，像換了個人似地，驟然一見，劉文靜竟有些認不得了。

　　「咱們走吧！」張出塵向劉文靜說了這一句，又回身跟送到中門的內眷，深深致謝，殷殷道別。

　　門口已準備了一輛雙馬拉的青幰車，把張出塵送到車上，劉文靜親自跨轅，由四匹引馬前導，出了西城，不遠就是營地，馬車直闖軍門，到中軍大帳停住。

　　搴帷下車，李世民已在帳前迎接，「請進去吧！」他說：「有位嘉賓，等妳好久了。」

　　「誰？」

　　「妳一見就知道了。」

　　張出塵疑雲大起，急步進帳；抬頭一看，失聲叫道：「三哥，你怎麼也來了？」

　　「我特為來接妳的。」

　　「這──。」張出塵突然發現，大事又要弄糟了，著急地大喊：「三哥，你快走！別管我。」

　　「一妹，」虯髯客卻好整以暇地，拿她從頭看到腳，滿意地點點頭：「妳好像沒有受甚麼委屈。」

　　張出塵氣得生嗔，「三哥！」她沒好氣地說：「你怎麼這麼婆婆媽媽？」

　　虯髯客未及答言，就聽見一陣歡暢而戲謔的大笑。她倏然轉身，慢慢抬眼，威嚴地搜索著，要看看是甚麼人敢如此放肆？

　　放肆的是劉文靜，笑得簡直輕狂。李世民神精肅穆，不住用眼色示意阻止；可是阻止不了他，「說咱們三哥『婆婆媽媽』，這可真是新聞，我還是第一次聽見。」劉文靜說完了又笑。

　　這是極奇怪的態度！氣宇並不寬宏的劉文靜，在此將有絕糧譁變的緊要關頭，何以如此高興？難道他的危難已經過去？跟虯髯客有關係沒有？

　　如此想著，張出塵急於要弄清楚他的行蹤和來意，但又不便當著李世民和劉文靜，彰明較著地發問。略一躊躇，她先從無關緊要的問起：「三哥，你甚麼時候到的？」

　　「中午。」

　　「從那裏來？」

　　「潼關。」

　　「喔！」張出塵驚喜地輕喊，「這麼快！」

　　「我一個人自然很快。妳知道我那『小黑』的腳程。」

　　這話不對吧！張出塵大眼珠骨碌碌地轉著，要找出這句話背後所隱藏著的事實。她的疑惑，劉文靜最瞭解，趕緊亂以他語：「後帳已經備了酒，喝著談吧！」

　　「不必了。」虯髯客說，「祗要一匹馬，一袋乾糧，我現在就帶一妹走。」

　　「對，對。咱們現在就走！」張出塵一改原來從容回潼關的想法，急於脫出樊籠。

　　客人去意甚堅，主人卻是堅留不放，但李世民和劉文靜留客的用意可又不同，一個大部份出於款客和致歉的心情；一個則是希望把煮熟的鴨子，送到口中，不僅不容虯髯客變卦，最好能具體談成合作的條件，大軍開拔，跟虯髯客一起進入潼關。

　　經不住李世民情意懇切，虯髯客便對張出塵說道：「咱們就叨擾了吧。」

　　張出塵不便堅拒，點點頭答應了。

　　時已入暮，後帳幕布都捲了起來，祗留一個穹頂：微微的晚風，搖晃著牛油巨燭的火焰，溫柔地、朦朧地，不但襯托得張出塵雲鬟霧鬢，綽約如洛水神仙；連伏虎金剛般的虯髯客臉上，都籠著一層罕見的慈祥之氣。

　　這確是個宜於杯酒言歡，促膝深談的環境，李世民非常滿意；把虯髯客和張出塵延入上座，親自把壺斟酒。

　　「草草不恭，真是祗有一杯薄酒。」他站著乾了一杯上好汾酒，拿空杯翻過來，向客人照了一下。

　　豪爽的虯髯客也乾了杯。張出塵不能喝烈酒，祗沾一沾唇，說聲：「多謝！」便即放下，在木盤中拈了一片肉，送往口中；那片肉色如玫瑰，十分鮮豔，但有酸味，相當難吃，不由得微微皺了眉。

　　「十分抱歉！」李世民說：「實在無可款待，宰了一匹馬。怕難下咽吧？」

　　張出塵生性愛馬，想到長嘶追風的駿物，竟成了人所憎厭的盤餐，不免悽然；而李世民軍中，竟致於殺馬裹腹，亦可想見他的窘迫。這樣轉著念頭，越發失去了食慾。

　　就此時，劉文靜也來敬酒，「三哥，」他極鄭重地說「第一杯，是我陪罪。」喝乾了，又斟滿：「這第二杯，多謝三哥義重如山。」

　　甚麼叫義重如山？張出塵不暇細想，直覺地伸手去拉著虯髯客的左臂，大聲地說：「三哥，這一杯你別喝！」

　　「一妹，」虯髯客微笑著提醒她說：「別人在恭維咱們呢！」

　　「我不懂這恭維。『義重如山』指的是甚麼？」她逼視著他問。

　　「難道妳三哥不是個重義氣的人？」

　　張出塵語塞。他的答覆不能使她滿意，甚至於他還沒有瞭解她的意思，心裏著急，卻一時說不清楚。

　　那略有些僵窘的劉文靜，倒正好找到句話：「對了。」他向張出塵說，「就憑三哥親自來接妳這一點，就顯得你們兄妹倆的義氣，叫人又羨慕又欽佩。」

　　這話也不錯，在場面上，張出塵不能不鬆手；於是虯髯客緩緩抬手，喝盡了杯中酒。

　　張出塵有著無數的迷惘和焦躁，但是她的視線不由得為帳外一連串的火炬所吸引了；數百士兵，如兩列火龍，蜿蜒進場，直到帳前停住，一齊躬身施禮。

　　這是幹甚麼？張出塵又加一層疑惑；側身一望，虯髯客已從席上站了起來，揮手答禮；這才意會到是向他們致敬，便也跟著採取了同樣的行動。

　　敬了禮的士兵，迅速轉身，用火炬圍出一片廣場，照耀得亮如白晝。然後一陣鼓聲如雷，繼以金鈸、銅角、胡笳之聲，眾音雜作，氣勢驚人。

　　那李世民這時疾趨上前，在虯髯客身後坐下，提高了聲音說：「我有些小玩藝，請三哥指點。」

　　虯髯客還未答話，就看見帳外廣場，又進來一隊士兵，一樣高矮，個個生得健壯高大，身披銀甲，手執長戟，領先的一名，單手捧一面紅白兩色的大旗，踏著極穩健的步伐，來到帳前，傾旗向前。這自然又是致敬──極隆重的軍禮，因為那面旗是山西義軍的軍旗，所以他等於代表全軍致敬。

　　這層意思，連張出塵都領會到了，趕緊又站了起來，肅然答禮。

　　虯髯客始終未曾發言，可是極用心地注視著；數一數那一隊士兵，共是一百二十八名，魚貫交錯，一化為二，分成左圓右方兩隊。

　　鼓聲復振，兩隊各有人持小旗一揮，方圓兩隊，按著節奏，往中間轉去，一面轉，一面變換隊形，瞻之在前，忽焉在後，時而如北斗，時而分九宮，時而如翼舒，時而如箕張。虯髯客心裏有數，李世民是按照兵書上的陣法來編的一種「燕舞」。

　　張出塵自然不懂這些。可是，舞步她卻是行家；看那些糾糾武夫，居然都懂音律，步法跟隨節奏、舒徐轉折之間，扣得嚴絲合縫，大為驚異，自然也大為欣賞。

　　三轉以後，舞步漸緩；金鼓聲中忽聞絲竹之音；然後響起了雄壯的歌聲：

　　　　少年膽氣凌雲，共許矯然出群。誓欲拯民水火，羞將開口論勳。

　　接著，有更雄壯的聲音相和；重唱那最後兩句。這時，張出塵才發現廣場四週，黑壓壓一片人頭──那自然也是李世民麾下的義軍，來與貴賓同樂。祗是，這麼多人進場，她竟毫無所知，不免又生新的驚異！

　　歌聲剛終，鼓聲又高，銀甲武士再度起舞，陣法愈變愈奇，愈變愈快；等舞步緩了下來，張出塵聽那樂曲，知道又要唱了。

　　道次唱的是一首七絕：

　　　　震天金鼓起風沙，赴義征人暫別家；千里不辭行路遠，時光早晚到天涯。

　　萬千義軍，依舊應聲相和，「時光早晚到天涯」那一句，唱得特別瀏亮悠遠，聲浪在初秋的夜空中，振盪出無窮的希望和歡樂。

　　獻舞的甲士，恢復了初入場時的隊形，並再度向貴賓致敬。這一次虯髯客不僅揮手答禮，而且離席來到帳前，親自斟酒相勞。

　　於是，那一百二十八名士兵齊聲高喊：「謝三爺賞酒。」彷彿早知他有此舉，預先被教導了好的。

　　「三哥！」陪在他身傍的李世民問道：「你看，這陣法的變換如何？」

　　「很難得的了。」虯髯客一面回身走去，一面答說，「夭矯莫測，足見高明。祗是──。」

　　虯髯客居然變得這樣含蓄客氣起來，李世民倒有些詫異，便追問一句：「三哥，你有所批評，怎麼不肯跟我說？」

　　「用兵求神速，求靈活，盡人皆知。我卻另有看法。」

　　「請問！」李世民很恭敬地說。

　　「我以為以靜制動，才是難得的境界。」

　　李世民聽出他的言外之意，指他的陣法，祗求花巧，不夠實在。如以不變馭萬變，則變者疲於奔命，而不變者以逸待勞，勝負之勢，不待交鋒，便已判定。

　　李世民深深點頭，感激地說：「謹受教！」

　　「一下子也說不盡那許多，以後你跟藥師再研究吧。」他站住腳，視線掃了一遍，最後落在張出塵身上，點一點頭，回身向李世民抱拳說道：「多承款待，我該送出塵回去了。」

　　「不，不！」劉文靜搶出來說道：「今天太晚了！明天一早，我親送過河。三哥，你是見首不見尾的一條神龍，難得把晤，讓我們好好向你討教、討教。」

　　其實他是怕虯髯客帶著張出塵一走了之，合作之議，就此擱了下來，所以留著他想盡一夜的功夫，談出個確確實實、詳詳細細的辦法出來。

　　虯髯客自然知道他的用意，平靜的點頭：「不必了。我答應你的話一定算數……。」

　　「三哥！」張出塵大聲喊道：「你答應了人家甚麼？」

　　「彼此合作。」

　　張出塵退後一步，懍然問道：「這話從何而來？」

　　「我想，彼此合作，比較好些。」

　　「這與你平日的主張不符啊？」

　　「此一時也，彼一時也。」

　　張出塵睜圓了雙眼，臉色發白，胸部微微起伏著，是極生氣的樣子。

　　「一妹！」虯髯客給她一個勸阻的眼色。

　　她卻不管，重重疑雲，到這時非把它掃除乾淨不可，「此一時也，是說他們把我劫持在此，你不能不屈服？嗯？」她質問似地說。

　　「嫂子！」李世民搶著抗議：「妳不能這樣說。我對三哥，對妳，從無一點惡意。」

　　「是的，你沒有。但是你不能保證你的部下也沒有。」

　　「這是誤會。我替我的部下道歡。」李世民又恭恭敬敬地一揖。

　　局面有些僵了，她要跟虯髯客爭辯，而李世民出頭擋了駕──擋駕的人沒有甚麼錯，她不能遷怒。這一來，豈非變得有苦說不出？

　　「一妹，咱們走吧，有話回家再說。」

　　他不說這一句還好，說這一句，正給了她發威的機會：「三哥，你走，我不走！」

　　「別這樣！一妹，妳叫我面子下不來。」

　　「哼，面子早丟完了！」張出塵冷笑著說，「明明是個圈套，你為甚麼要往裏鑽？三哥，我問你，你是怎麼來的？」

　　「陪妳去的那四個人，回來了兩個；我才知道消息。」

　　「這就不對了。那四位應該都到潼關，怎麼回去了兩個？」張出塵意會到了，「我知道了，四個人分成兩撥，給你，給藥師分頭去報信，好叫你們來贖我回去是不是？」

　　三個男人都不響；而表情各異，虯髯客持等待的態度──等她把脾氣發完；李世民則以怨責的眼光看著劉文靜，而劉文靜躬腰低頭，十分惶恐；自然，這一半是故意做作。

　　「三哥，你怎麼不說話？」張出塵嗔怨地說：「我叫人欺侮了，你反來登門告饒。你，你覺得我是該受欺悔的？」

　　「嫂子！」李世民接口說道：「妳這一說，叫我們置身無地！」

　　「那我們兄妹呢？你又把我們的臉面擺在甚麼地方？」

　　「我當然要把妳和三哥的面子找回來。」李世民說：「明天我親自護送妳回潼關，順便再向藥師道歉。」

　　「這有條件嗎？要了面子，丟了裏子；吃啞巴虧的還是我們。」

　　「這──。」李世民遲疑了。

　　虯髯客不能不表示態度，但剛叫了一聲「一妹！」就讓張出塵高聲打斷。

　　「三哥，你別說話！」

　　「不！」虯髯客很快地回答，「我平生從未失信於人，『合作』的話，不可更改！」

　　這可把張出塵氣壞了！她不明白虯髯客何以如此輕於許諾，要把將成的帝業，與人分享？而且他是一向主張獨行其是的，忽然一改素志，更為可怪。或者──。

　　她忽然想到了，或者是李靖放心不下，委曲求全，以合作為條件，交換她的安全和自由；而虯髯客迫於友誼，不得不勉強同意。這樣看來，倒也不能怪他。

　　因此，她的氣平了些：「三哥！」她問：「藥師怎麼說法？」

　　「妳知道的，他一向贊成合作。」

　　「這一次呢？」

　　虯髯客自然不便說實話，但就在略一猶豫之際，張出塵便看出真相來了。同時，她也想起，跟虯髯客見面以後，他始終沒有提起李靖；這太奇怪了，無論如何，以夫婦休戚相關，李靖該有話託他轉告，而竟沒有，照此看來，他的河東之行，恐怕李靖根本就不知道。

　　這時，虯髯客說話了：「一妹，妳瞭解藥師的性格，怕不瞭解他的處境；他的處境很難，我不能不出面來料理這件事。」

　　這等於告訴她，李靖不便重提合作之議，那麼，「你為甚麼要答應人家合作呢？」她說：「乾坤一擲，為的是甚麼？」

　　「妳！」虯髯客斬釘截鐵地說：「我把妳看得比一片錦繡江山還重。」

　　就這一句話，讓張出塵震動了！自古以來──兄妹友愛之情，從無如此之重；而況是異性手足。此一刻，她的心頭有著從未經驗過的驕傲，但是，肩頭也有著一種從未負擔過的壓力──這一份情義太重了，承受不起，報答不盡；因而她在無比的驕傲之中，感到了等量的恐懼。

　　「三哥！」她的淚花在燭光中閃耀著，激動地說，「你決不該這麼做！那違反我的本心；我一心等著要看你做一番頂天立地的大事業，成王稱帝，富有天下──天下定於一；而且你的性格也是沒有辦法跟人合作的。你管你走，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裏，隨便人家拿我怎麼辦？我不怕！三哥，有藥師和老孫幫著你，幹甚麼都會成功；你犯不著為我犧牲。一時的慷慨，會搞成終身的後悔；三哥，你得好好想一想。」

　　「我仔細想過了。我不會後悔──為妳，做甚麼都值得！」

　　「為妳，做甚麼都值得！為妳，做甚麼都值得！」心中不住誦唸著這句話的張出塵，入於癡迷，雙眼茫然地凝視著遠處，兩行熱淚，如斷了線的珠串，滾滾而下。

　　那是感激涕零的眼淚──人間最美麗的眼淚；旁觀最清楚的李世民，心中一動，剛要開口，卻為張出塵搶了先。

　　「三哥！」她抹一抹眼淚，喘息著說：「有你這句話，我死而無憾；藥師的處境為難，我也知道。天意人事，安排我走一條路；三哥，我把藥師交給你了！」

　　說到最後一個字，她極快地從衣袖中取出那把小刀，反手向自己的胸口剁去。但虯髯客比她更快，就在李世民和劉文靜驚愕不知所措時，他已如閃電般，躍身一擊，擊中了她持刀的手腕：那把珍貴而鋒利的小刀，飛落到兩丈以外的地上。

　　張出塵握著自己的手腕，疼得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虯髯客又心疼，又著急，還有深深的不滿，「一妹，」他呵斥著，「妳真胡鬧！」

　　而張出塵的情緒比他還要複雜，莫辨悲喜，彷彿還有無限委曲，這一切都歸之於一聲長嘆：「唉！三哥，何苦？」她搖著頭：「你是婦人之仁。」

　　虯髯客失笑了。然而笑的祗是他一個，李世民和劉文靜，以及帳下的衛士，無不是面色凝重。他們都看到張出塵的生死一髮之間的驚險場面，充分感受到了她的那一股剛烈之氣；不論是誰，凡是真正表現了無懼於死的，都是足以使人懾服的。

　　然而，對於張出塵何以求死？卻祗有李世民最瞭解，也最受感動，於是，他大步跨前，看著虯髯客和張出塵，以清清朗朗的聲音說道：「你們兩位，做哥哥的輕天下，重手足；做妹妹的，寧願捐生要成全兄長的事業，這番義氣，自然罕見。不過，懂義氣的也還有，三哥，合作之議，咱們取消不提；兩位既是河東的貴賓，祗請吩咐，無不從命。」

　　說完，他的視線掃過四週，劉文靜嗒然若喪；虯髯客微笑不語；張出塵卻忘了手腕的疼痛，喜孜孜地答道：「二公子，你太客氣了。趁這深夜，正好趕路，我現在就跟三哥告辭！」

　　「好，我送到潼關。」

　　「這萬不敢勞動。」

　　「不，不！路上不能再有差錯，不是我自己送，我不放心。」

　　張出塵一想不錯，萬一劉文靜再出花樣第二次落入羅網，那就非搞得破臉不可，因此，她也不再客套了。

　　於是，李世民點了兩百甲冑鮮明的近衛騎兵，點起火炬，用全副「大都督」的旗仗，護送虯髯客和張出塵南下。

　　夜深如水，加以全勝而還的心情，張出塵精神抖擻，跨一匹臙脂馬，比甚麼人都跑得快。黎明時分一到了風陵渡口，遙望潼關；雉堞起伏，雄壯的城樓，半隱在曉霧之中，彷彿還看得到她親手縫製的紫色大旗在微微飄動。

　　「請下馬歇一歇吧。」李世民勒住了馬說，「我派人去找渡船。」

　　丁全雖已回去，他帶著的那二小隊人還未撤走，很快地，把控制著的兩艘渡船，都搖了過來待命。

　　「咱們就在這裏分手吧。」李世民說完這一句，猛然想到絕糧的危機還未解決，一顆心往下一沉，不自覺地喘了一大口氣，下面還有幾句門面話就說不出來了。

　　張出塵發現他的神態有異，猜出了心事；但她咬一咬牙，裝作未見，祗說一聲：「多謝二公子！」便回身向渡船走去。

　　但虯髯客立刻又把她喊住，「一妹，」他用徵詢的語氣說：「咱們也該盡一盡地主之誼吧？」

　　這就多事了，張出塵心中不以為然；可是在場面上，要繃住面子，所以反歉然地向李世民說道：「真的，我竟疏忽了。請二公子也過河，到潼關盤桓一半天，讓藥師也有個跟你道謝的機會。」

　　「那裏的話！該我去向藥師道歉。」

　　於是李世民把兩百騎兵留在北岸，祗帶一名徒手的衛士，伴著虯髯客和張出塵一起渡河。

　　船到中流，發現潼關有了動作，城上多了許多矗立的人影，迤南迤北，伸展到底，顯然的，因為李世民的那一隊輕騎，引起了潼關的警戒。

　　李世民極注意地在觀察，城上人多而不亂，刁斗森嚴，無隙可擊，看來要進長安，除卻以後慢慢再談合作以外，別無途徑。

　　然而目前呢？概然一諾，仁至義盡，誠然是人間一大快舉。祗是十幾萬軍隊進退維谷，可又怎麼辦？一想到此，頓覺心膽俱裂。

　　轉眼間，船快到岸了。關內出來三匹快馬，順坡而下，跑得極快，虯髯客的目力最好，回頭向張出塵說道：「老孫來接咱們了！」

　　果然，等他們一上岸，孫道士也到了面前，滾鞍下馬，叫一聲：「三哥！」便忙著先把張出塵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

　　「怎麼啦，老孫？」張出塵笑著嗔道：「有客人在這裏，倒是勞駕你招呼招呼嘛！」

　　「喔，喔！」孫道士轉臉向李世民抱拳為禮：「這位想來就是最愛朋友的李二公子了？」

　　「別這麼稱呼我！」李世民親熱地搖撼著他的手：「老孫，你我雖是初見，神交可太久了！」

　　「是呀！」孫道士說：「直到今天才見面，是太晚了點。但是──。」他拿眼看著張出塵。

　　「老孫，不算晚。」她毫無遲疑地回答。

　　討得了這個暗示，孫道士才把李世民奉為上賓，從身上掏出一面小旗，揮了幾下，城上戒備的義軍，立刻後退，很快地消失了影子。

　　渡船上祗帶來虯髯客那匹黑衛；孫道士把自己的馬讓給李世民騎，從人的兩匹，一匹給了張出塵，一匹他跟李世民的衛士合騎，揮上一鞭，當先引路。

　　關門已經大開，一隊義軍站在道左，等李世民經過，以軍禮致敬。自然，李世民也下了馬，緩緩步行，含笑答禮；進了潼關，才重新上馬。

　　就這時，聽得潑喇喇一匹馬跑得好急──是李靖得到消息趕來了。

　　「藥師！」虯髯客和張出塵不約而同地高叫。

　　兩方面都勒住了馬，湊在一起，李靖很快地跟張出塵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先招呼了虯髯客，再招呼李世民：「我算定了，咱們會在潼關見面。別來無恙？」

　　「特來請罪。」

　　「言重，言重！」李靖答道：「這裏不是說話之處，請！」

　　說著，把馬一帶讓出路來，一起到了都尉署，在大堂重新見禮。

　　「藥師！」李世民肅然說道：「我馭下無方，冒犯了嫂子，又驚動了三哥，萬分不安，必得跟你道歉。」

　　「不，不。」張出塵搶著對她丈夫說：「二公子不知情，劉文靜也是情急無奈。」她略有些窘地笑道：「反倒是我燒了他們一座營房。怪過意不去的。」

　　「怎麼回事？」李靖滿浮著笑容，一半是想像到必是件極有趣的事；一半是嬌妻歷劫歸來，有著掩不住的喜悅。

　　「這也要怪劉文靜不好。」張出塵答道：「他把我乾擱著，甚麼人都見不著；我急於想見一見二公子，問個明白。沒奈何，我告訴看守的衛士，說我吃不慣他的大鍋飯，要自己做。那衛士上了我的當，替我搭了個行灶，又替我弄來油鹽作料；油倒在牛皮帳篷上，鹽撤在火裏，火苗往上一躥，那麼乾燥的天，一下子就燒得轟轟烈烈──。」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住，彷彿自悔失言似地，然後轉臉向李世民問道：「二公子，你不會處罰那衛士吧？」

　　「本該嚴罰。但這情形不同，我不但不罰他，還要重賞。」

　　「喔？」張出塵眼神閃爍地望著他。

　　「若非他幫嫂子的忙，放起那把火。我到現在還蒙在鼓裏；那一來，普天下祗說我李世民不情不義，何堪蒙此不白之冤？」

　　張出塵微露雪白的牙，囅然而笑；李靖卻是面有得色，一揚眉問道：「三哥，老孫！如何？」

　　他們倆都知道他道「如何」兩字的意思。李靖早就判定，劫持張出塵之舉，李世民決未與謀；若是他知道了，一定會把張出塵送回潼關。現在，完完全全地證實了他的看法不錯。

　　「藥師，我很滿意。」虯髯客怡然自適地答說；這一句話，大家都瞭解的，但停了一下，他再說出一句話，卻都愕然了，「本該是一局和棋，都祗為顧忌著局外人，搞得糾纏不清。太可惜了！」那尾音很長，是虯髯客很少有過的語氣。

　　愕然之中，唯有李靖色變：「三哥，咱們不打啞謎！」他懍然地說。

　　「好，我說。」虯髯客看一看李靖張出塵；轉臉對孫道士說：「今日之局無私。但世民遠來，而且他心情沉重，處境為難；再說又是咱們的好客人，你陪世民去看咱們的部隊，請他指點指點，順便也散散心。」

　　孫道士是一向甚麼都不在乎的表情，此時卻沉默不答，臉上出現了臨大事戒慎恐懼的神色。

　　「去吧，老孫！」張出塵笑容盡歛，投以撫慰的眼色。

　　孫道士還是不響，視線掃適四週，最後落到李世民臉上，「請！」他說：「你該去看一看。」

　　說到最後一個字，孫道士不等李世民有所表示，捉住他的臂，大踏步走了出去。

　　堂上三個人，目送著他們；等背影剛一消失，張出塵便大聲地嚷道：「三哥，你別把好好的一個件事攪壞了！」

　　虯髯客平靜地搖一搖手：「一妹，咱們到裏面去談。」

　　於是，來到那李靖曾澈夜躊躇的院子裏，一進門，虯髯客便站住了腳，李靖自然而然地隨著止步，張出塵卻又忍不住了，想要發問；但看到虯髯客那瞻顧有所搜索的眼光，不由得保持沉默，免得打斷了他的思緒。

　　「藥師！」虯髯客以一種迷惘嚮往的聲音說：「你記得吧，我臨走的那一晚，在這院子裏？」

　　「當然記得。」李靖答說，「那晚上三哥睡得好沉。」

　　「我想通了，心安理得，自然睡得沉。」他停了一下說：「你可沒有想開，嘴裏說的是一套，心裏想的又是一套。」

　　李靖臉一紅，「三哥，你當然知道我放心不下！」他說。

　　「因為我知道，我才星夜渡河；交朋友相知以心，祗要我知道你一心希望出塵安然歸來就行了。」

　　「那麼，」張出塵說：「現在我安然歸來了，甚麼事都可以丟開了。」

　　「怎麼丟得開？」虯髯客微笑著說了一句：「一妹，妳是違心之論。」

　　「三哥，我不懂你的話。」

　　「很明白，我是說妳心裏丟不開。」

　　「不見得。」張出塵倔強地回答。

　　「要不要我指出妳心裏的不安？」

　　「好嘛，你說！」

　　「一妹！」虯髯客忽然又變得異常溫柔了，「妳何必非要跟我鬧脾氣？」

　　「怎麼？」張出塵還未開口，李靖關切而又困惑地看看虯髯客，又看看張出塵，問道：「妳怎麼跟三哥鬧脾氣？」

　　「我不是我跟三哥鬧脾氣，是三哥自己的脾氣變了。」

　　「這話更叫人不解。」

　　「三哥變得婆婆媽媽了。」

　　虯髯客失笑了，「藥師，」他說，「一妹罵我『婦人之仁！』」

　　「這，」李靖也笑了，「這說得匪夷所思。」

　　他們那逗弄小女孩的神情，使張出塵大起反感，她踏上兩步，回過身來，懍然看著她那關係最親的兩個人說：「我看你們倆，臨大事都不夠堅定明快。自古成王成霸，都要能忍人之所不能忍；而你們不能。」

　　「這話從何而來？」李靖愕然。

　　「錯了，一妹！」虯髯客從容接口，「臥薪嘗膽，吞炭漆身，為了報仇雪恥，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才是大丈夫。至於為了一己私心，昧天下之大義，這忍人之所不能忍，乃是殘忍。我所不取。」

　　張出塵一聽這話，氣得眼都紅了，她一心要幫他成就帝業，中心一片不忍之心，深自壓抑；苦口苦心，煞費維護，結果反落了個「殘忍」兩字的批評，這委屈何處可訴？

　　「好，三哥！」她一跺腳說，「我從此不管你的閒事。」話未完，身子已轉了過去，揚袂舉步，是一怒絕裾的姿態。

　　「一妹，一妹！」虯髯客的聲音中，有著從未有過的惶急，「我不好，我胡說！」說著，搶步上前拉住她的袖子。

　　張出塵使勁一奪袖子，但卻站住了腳，胸脯不斷地起伏著，總覺得那口氣難以平伏。

　　「何苦氣得這樣子？」李靖上來握住她的手，「妳有話儘管跟三哥說。三哥那一次沒有依過妳的話？」

　　「他能依的就依。不能依的，你就死在他面前都沒有用！」張出塵憤憤地說。

　　李靖不知她在李世民軍中，有拔刀自刺那一幕，虯髯客卻一聽就知道了她的牢騷，「一妹，」他激動地說，「妳這一說，叫我心裏難過極了。妳也該想想我的本意；別太抹煞我愛護妳的一片心！」

　　張出塵不響。回想到在李世民大帳之中，他那為她乾坤一擲的驚人之舉，自覺說話祗逞詞鋒，未免太不識好歹。

　　感激、慟愧，再加上那無可剖白的委屈，和自覺虛擲了的苦心，以及痛惜已成的帝業，將要失去，於是，唯有付諸放聲大哭了。

　　哭聲和眼淚又使她自己覺得羞窘，因而急急回身，踏著細碎的步子，往裏奔了進去。

　　虯髯客和李靖都有著意外之感，互相對看了一眼，並不急著要去慰勸張出塵；他們都想像到她有一種無法用語言解釋的委屈，唯有在眼淚中才能自自然然地流瀉乾淨。

　　「藥師，」虯髯客在樹下一塊大石上坐了下來，以嚴肅但從容的神態問道：「你此刻心中有何算計？」

　　「一切的經過，我還不知道，要算也無從算起！」其實，李靖已能猜出一個大概，祗是不便措詞，故意這樣閃避著回答。

　　「我已經決定了。你應該能想像得到；而且我相信你一定贊成我的決定。」

　　李靖細想了一下，答道：「祗要不是迫於無奈、被屈受辱；則與河東合作，原是我早就勸過三哥的。」

　　「李世民這樣講交情，怎會被屈受辱，是我自己願意的。」

　　有這一句話，李靖心中的遊移疑慮，掃除了大半，他問道：「我不知道是何原因，使得三哥一改素志？」

　　「原因很多！」虯髯客徐徐答道：「其中之一是我在李密那裏飽經的刺激，瞻顧躊躇，為了個人的得失，忘掉共同的敵人，祗看小處，不看大處，以致於搞得各人一條心，就像伸出一隻手來，五隻手指，木強不靈，那還能抓得住甚麼東西？」

　　這是從痛苦中熬鍊出來的覺悟，譬喻雖淺，已足夠說明他的看法。從他那堅毅沉靜的眼中，李靖確信他的話出自肺腑；一年以來，苦心調護，最大的希望，是得到一個有利的時機，容自己進言合作，而此刻事態的演變，過了平日的希望，細想一想，李靖才能體會到那是件多麼叫他人興奮鼓舞的大事。

　　然而，「三哥，你呢？」李靖又遲疑了，「你是不能屈居人下的！」

　　「對！我不甘屈居人下──這是我與生俱來的天性。在河東，李世民要把『右領軍大都督』讓給我，我不要。我不能做他父親的部將。」

　　「那麼！」李靖大為困惑，「這，怎麼合作呢？」

　　「你也是個糊塗人！」虯髯客稍顯不耐地說，「合作不是分贓，何必非講名位不可？」

　　李靖緊皺著眉，集中思慮，細想他話中的涵義，卻仍是不解，便又問道：「然則，三哥，你何以自處？」

　　「我自有善策。」

　　「說給我聽聽！」

　　「我也要聽聽！」一串清脆的聲音，自屋中透了出來；張出塵推開窗戶，接口相問，她早已住了哭聲，並已拭去淚痕，臉上依舊浮現著極淡但極甜的笑容。

　　「一妹，」虯髯客笑道：「妳哭夠了？」

　　「你們都不理我，我還哭個甚麼勁？」張出塵也笑了；然後，又嬌嗔似地輕跺一跺腳：「三哥，你別囉囌，快說你的『善策』！」

　　「這一時也說不盡，咱們晚上再細談。」虯髯客說，「既然決定合作，該早早告訴李世民，叫他準備。再晚兩天，我看他們的戰馬都要填到肚子裏去了！」

　　李靖不解所謂，張出塵卻明白；一想起那色如玫瑰卻難以下嚥的馬肉，心裏還覺得難過，便不再多說甚麼了。

　　於是，李靖叫人把李世民和孫道士都找了回來，商談合作；自然，虯髯客是主要的發言者。

　　「世民，我問你句話。」他說：「你十幾萬軍隊，後無糧草，前有阻隔，進退兩難，眼看軍心渙散，有譁變潰散之虞；這豈不是害苦了河東老百姓？」

　　此一問大難作答，李靖夫婦和孫道士都急於要想知道下文；而李世民卻是久久無語，因為正觸著他心頭的創痛，以致於蹙首低眉，心事如潮。

　　「三哥！」他終於祗好閃避，「我能不說嗎？」

　　「但說無妨！」

　　李世民沉吟了一會，點點頭，神情為嚴肅悲苦：「各位都知道我軍中的窘況；誠如三哥所說，河東義軍有譁變潰散之危，萬一貽害地方，皆是我一個人的咎戾，因為糧源不繼之初，家父曾準備回師太原，由於我的力諫，才繼續進軍，所以今天的局面，該我一個人負責。」說到這裏，語氣轉為激昂：「事情已擺在那裏，十分明顯，河東義軍，成了騎虎之勢，有進無退。我今天面下戰書，五天之後攻潼關。不過，」李世民痛心疾首地說：「同為義軍，出此自相殘殺的下策，我難過極了！」

　　李靖夫婦和孫道士都對李世民的答語，有意外之感；而虯髯客卻是仰面大笑──笑得李世民愕然不解。

　　「別難過，別難過！」虯髯客笑停了，拍著他的背說：「潼關不跟你打！」

　　李世民詫異更甚，視線很快地掃了一遍，看到孫道士的詭秘的苦笑，李靖沉著之中略現興奮的表情，以及張出塵的閉得緊緊的兩片櫻唇，彷彿有些不服氣的神色，才恍然大悟；虯髯客仍舊維持著他在河東所作的諾言，因而心頭如浪翻潮湧，生出無窮的喜悅，臉上的愁苦，自然也為嘴角的嬉笑所代替了。

　　「世民！」虯髯客又說：「我佩服你是個硬漢。你說『面下戰書』，可見你此來純為送我們兄妹回潼關，別無機心。交朋友就得這樣才行。」

　　「多謝三哥！」李世民逐一道謝：「多謝老孫，多謝藥師，多謝嫂子。」

　　「從今一家人了，不必客套。」張出塵一想事已如此，落得大方些，便又說：「我想總應該暢飲一場來慶賀慶賀。你們談談，我去安排一下。」

　　「對，對！」虯髯客笑對李世民說道：「你看，我一妹多賢慧！」

　　一句話，把張出塵說得又高興，又不好意思，翩然往後院而去。喜心翻倒的李世民定一定神，才想到該商談個具體辦法出來，但不知該如何措詞？因而訥訥然有些艱於出口。

　　李靖自然知道他的心意，然而他也還不知道虯髯客到底要採取怎麼樣的方式來合作？所以看看他說：「三哥，既然決定合作，事不宜遲，該讓世民準備準備？」

　　「這我就不管了，你們商量著辦好了。」

　　這一說，李靖便當仁不讓了。他叫李世民儘快把部隊開到潼關；這最快要三天的時間，在這三天以內，他將作成奇襲永豐倉的計劃，祗等河東義軍一到，這個計劃便可執行。

　　「好極了！」李世民說了一句，忽又躊躇：「我該立刻趕回去才不耽誤時間。」

　　「你有人在這裏，派人送封信給劉文靜，不就行了？」

　　「是，是！」李世民自責似地說，「我高興得糊塗了！」

　　於是，李世民寫下一封信，遣他的衛士，立即出關過河，送給劉文靜，命令河東義軍往潼關開拔。

　　等他辦了這件大事，張出塵也安排好了筵席，來請入座。照規矩，應該是李世民的首座，他謙讓虯髯客──虯髯客便也居之不疑地坐了下來。

　　「似乎還少一位客。」他看了看四週說。

　　「誰？」張出塵趕緊問。

　　「王長諧。」

　　一提這個人，李靖和李世民無不欣然同意，並且也都佩服虯髯客待人的道義和設想的週到；二李對王長諧都懷著疚歉之心，正好借此夕的勝會，盡釋前嫌，重新結交。

　　於是，李靖親自引導李世民去到軟禁王長諧的地方──在都尉署的花園中，王長諧和他的家人住在一起，供應無缺，唯一的不便，祗是王長諧本人的行動，不能越出花園以外，而此刻，這一層不便也消失了。

　　驚喜交集的王長諧，被他們請了出來，跟虯髯客和張出塵相見，感覺中恍同隔世。但是，他很快地消除了心中的不安，臉上的忸怩，看到虯髯客的豪邁，張出塵的大方，李靖的瀟灑，以及孫道士的風趣，還有他們的出自真誠的親切，立即激發出一片深摯的敬愛仰慕之心。

　　席間，自然數虯髯客的酒興最豪，其次是李世民；自出兵以來，他的心情從未有如這一天這麼舒暢，因此，他是準備著大醉的。

　　可是，先醉的卻是虯髯客，喝到二更天，他在席間扶著頭閉上眼，臉紅如火，鼻息咻咻；一到了這樣子，便得把他扶進去歸寢了。

　　李世民原以為必是一場長夜之飲，想不到虯髯客這麼快就醉了。心想，李靖夫婦小別勝新婚，如此良宵，應該是專屬於他們倆的，因此，他乾了面前的酒，照一照杯，站起來說道：「來日相聚之時方長，我先告辭，趁夜涼正好趕路，我這就過河了。」

　　做主人的李靖並不挽留，祗說：「正事要緊，你先過河去安排吧。」

　　於是，宴會散了。李靖親送李世民出關；兩人都感到有許多話要說，所以在義軍火把照耀以下，他們並馬關前，都沉吟著不忍道別。

　　終於是李世民先開的口，「藥師！」李世民說：「三哥這樣的大恩，我不知何以為報？在河東，我準備讓賢，不想碰了他一個大釘子，你知道不知道，他心裏究竟作何想法？」

　　「我跟你一樣，也碰了他一個釘子。」

　　「我在想──」李世民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縱然他自己不願爭名位，然而名不正則言不順，咱們應該作個最好的安排，一則表示尊敬；二則也要靠他來領導。」

　　「是的。」李靖點點頭，「但也不忙，以後再說好了。」

　　「你不妨先說說你的意見。」李世民又說：「我這一回到河東，當然要趕緊把這好消息稟告家父。家父也一定會問：如何位置三哥？那時我得有個辦法提出來。你說是不是？」

　　「那麼照你看呢？」

　　「我想，三哥的地位，應該是一人之下。」

　　「為令尊之貳？」

　　「是。」李世民停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在我們弟兄之上。」

　　李靖想要說：「他是不願屈居人下的，就是令尊，亦無例外。」但是，轉念又想，虯髯客既然可以改變獨行其是，不求合作的本心；或許也可以改變不願屈居人下的初衷。因此，他深深點頭：「在令尊面前，三哥是晚輩，自然不能越了過去。我想，『一人之下』的地位，他應該是有接受的可能的。不過，這要慢慢進言，不必操之過急。你我先把這意思擺在心裏，一步一步朝這方面去做，總有水到渠成的一天。」

　　「好，好！就這麼辦。我走了，兩三天以後再見。」李世民回馬揚手，但忽又圈轉馬來，拱拱手說道：「嫂夫人面前，千萬為我和肇仁，善言解釋，拜託，拜託！」

　　「你放心！內人一定會諒解。」

　　高聲答了這一句，李靖立馬關前，目送著李世民在他從人的樹枝火把映照之下，漸漸遠去，直到河邊，他才緩緩的圈回馬頭，進入關門。

　　夜很深了，人也很倦了──他的疲憊倦怠是勞心的結果，正如虯髯客所說的，在張出塵被劫持的這場糾紛中，他的處境最難；應該是一個對她的安危最關切的人，為了表示不以私害公，以及維持軍心的穩定和士氣的昂揚，他必須在表面上做出對她的生死置之度外的姿態。其實，一日思量十二時，內心焦慮震撼，六神無主，那份苦況，祗有他自己知道。

　　三天的日子，在他比三年還長──三年的煎熬，可真是心身交瘁了。

　　然而，終於是安然回到潼關來了！她的笑靨、怒容和眼淚，都是這一天真真實實發生過，而不可能疑真疑幻的──於是，他興奮了，腿上也有了勁，一叩馬腹，飛快地趕回都尉署。

　　一燈熒然，窗紙上照出張出塵的俏影；李靖一眼望去，心頭湧生了無限的憐愛，跨進房去，先一把將她緊緊摟在懷裏，從那溫馨的感覺中，補償他這幾天的相思之苦。

　　「別這樣！」張出塵輕聲警告，「三哥在對面屋。你放開，我有話問你。」

　　「好，妳說。」李靖放開了手。

　　「沒有甚麼要緊話，祗請你去沐浴。這麼熱的天，一身臭汗，我可不許你上床。」

　　李靖笑著往浴室走去，溫湯中一泡，滿身輕快，疲勞盡去；精神奕奕的回到臥室，覺得有許多話必須跟張出塵先談一談。

　　而她，正也是同樣的心思，「三哥到河東，你不知道？」她問。

　　「這話很難說。」李靖答道：「我曾想到三哥會悄悄兒溜了去；我、我沒有說破。」

　　「那麼，你是希望他溜了去的？」

　　「可以這麼說。不過，我實在也弄不清，當時我心裏到底是怎麼個意思？在表面上，我是採取靜以觀變的態度。」

　　「照你想，會有怎麼樣的變化？」

　　「就像妳所做的，祗要妳跟李世民當面談過，就不要緊了。」

　　「唉！」張出塵嘆口氣：「咱們差一點不能見面。」

　　「可是終於見了面。」李靖激動地說：「從此，咱們不要分離，尤其是妳，決不可以再單獨行動；這份提心吊膽，簡直能把人急得發瘋！」

　　張出塵滿意地笑了。她雖豁達，但從各方面看來，李靖對她的安危，似乎不甚關切，這使她心頭隱隱作痛；現在，她才知道，李靖為她所受的苦，過於她自己在河東所感受到的。

　　「這樣的結果，實在是很出意料的；我沒有想到妳在河東吃一趟辛苦，竟能促成咱們求之已久的合作。」

　　「說來還是李世民最厲害，繞了無數彎子，到頭來還是達成了他的願望。」張出塵忽然憂形於色地說：「三哥怎麼辦呢？他說另有善策，到底葫蘆裏賣的甚麼藥？」

　　「不管他賣的甚麼藥？咱們照咱們的安排去做。」李靖把他跟李世民商定的辦法，說了給她聽。

　　心情已恢復平靜的張出塵，細想一想，單靠自己的力量，並不能把虯髯客擁登大位；帝業既不可期，那麼能有「一人之下」的相位，應該可以滿足了。

　　「咱們一定要勸得他答應，大家在一起，等時世平靜了，好好過幾年日子。」張出塵一直喜愛江南，「我要到吳楚之間去住幾年，然後遍訪南朝遺跡。啊！」她眼中閃耀著愉悅而興奮的光輝：「煙雨樓臺，春水綠波，江南的溫柔，我在夢裏領略過；親到的日子該不遠了吧？」

　　他知道，南朝在她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公主的尊貴，是她此生中最嚮往的；這就是她何以熱切盼望著虯髯客成就帝業的原因之一。由此看來，虯髯客居李淵之次，在她亦是一種委屈和犧牲。

　　瞭解到這一層，他怕她還會變了主意，有所主張，那雖不足以破壞合作的成局，但會影響到團結的程度。因此，他覺得該用句話套住她，讓她也分擔些敦勸虯髯客的責任，那她自己就也不便再提出任何異議了！

　　於是他答道：「三哥最聽妳的話。妳好好勸一勸他，他一定聽。」

　　「好的。明天上午，咱們一起跟他說。好歹要說得他點頭才罷。」

　　剔暗了燈，攜手共入羅幃；第一聲雞叫已聽得見了。

　　夢正酣處，張出塵首先驚醒，推一推李靖說：「你聽！」

　　睡眼迷離的李靖，聽得一片擂門的聲音，立刻清醒了，天色未明，叩門如此之急，不問可知，出了重大的事故？是兵變，還是來自長安的官軍反撲？或者，河東出了甚麼花樣？

　　他沒有功夫去細想，祗極快地從床上跳了下來，順手摘劍在手，問道：「誰？」

　　「是我。」

　　「喔，老孫！」李靖問道：「有甚麼緊急軍情？」

　　「不是甚麼緊急軍情。三哥等你們倆去話別！」

　　這一說，驚得張出塵滿身冷汗；等她急急披衣起床，李靖已拔閂開門，把孫道士放了進來。

　　張出塵剔一剔燈芯，光燄躥起，照見孫道士滿臉惶恐憂鬱的神色；那在李靖夫婦，還是第一次見到。

　　「怎麼回事？」李靖比較鎮靜，「老孫，你慢慢兒說！」

　　「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孫道士頓著足說，「我跟他在一起多年，他的脾氣我摸得熟透了，但這一次連我都不明白，他忽然說要走了！」

　　「到那裏去？」張出塵搶著發問。

　　「就是他不肯說，我才不明白。祗叫了南關，讓我來請你們夫婦倆去話別！」

　　「話別？」張出塵大聲地說，嗓子都有些嘶啞了，「話甚麼別？他那次出門都沒有這一套；常時連他甚麼時候走了都不知道，怎麼忽然說要話別，難道一去──。」她不忍再說下去了。

　　「這太奇怪了！」面色凝重的李靖，對孫道士說：「你請先去，說我跟出塵馬上就來。」

　　等孫道士一走，李靖夫婦匆匆忙忙更換衣服；李靖先換好，親自到槽頭上去牽出一匹馬，剛在上鞍子，張出塵也到了。

　　「別上鞍子了，快走吧！」她說。

　　「妳不能騎無鞍馬呀！」李靖轉念一想，作了極明快的處置：「來！妳先上。」

　　夫婦倆合騎一匹無鞍的快馬。由馬道出門，猛揮一鞭，飛馳南城。

　　馬極快，歷亂的蹄聲在破曉的長街上，敲出一片清脆的繁響。張出塵穿的是光滑的熟羅裙子；那匹餵得極壯的白馬，也有著一身油光水滑的毛片，因此，她在馬後雖緊抱著李靖的腰，也仍舊坐不穩，幾乎連他一起拖下馬來。

　　幸好，南關不遠。快到城邊李靖放慢了馬，由馬道直上城牆。虯髯客正在等著，他面西而立，看不清臉；祗他身後的初日，正自王屋山東面升起，熹微的光影，照出他健碩的身驅，屹立如山。

　　張出塵一滑滑下馬來，祗叫得一聲：「三哥！」便覺喉間梗塞，熱淚撲簌簌流個不住。

　　「一妹、藥師！」虯髯客徐步迎了上來，分攜著李靖夫婦的手，細看一眼，以低沉的聲音說道：「我要走了！這一趟要走得遠些。」

　　「為甚麼？為甚麼？」張出塵大聲喊著：「三哥，你是怎麼想來的？你不能走！決不能……。」

　　「出塵！」李靖打斷她的話，提醒她道：「妳先聽三哥說！」

　　「嗯，好！」她深深吸了口氣，感到自己的身子和心都在微微發抖，但她強自抑制著，好讓虯髯客從容陳述。

　　「三哥！」李靖問道：「此行何往？」

　　「東南方面。」

　　「何時歸來？」

　　「十年。」

　　「十年！」張出塵尖聲一叫，但立刻又強忍吞聲：「好、好！你說，你說。」

　　「一妹！」虯髯客拍著她的肩說：「也許不到十年，我一定回來看妳。」

　　「為甚麼要這麼長的日子？你去幹甚麼？事先甚麼跡象都沒有，說走就走，連老孫都在奇怪，弄不清你的脾氣。現在又說一去十年，可又沒有準地方──東南方面，到底是那裏？」張出塵說說似乎氣上來了，一句高似一句，說到最後，拉緊了虯髯客的手，也更提高了聲音：「三哥，這些你要是說不明白，我不放你走！好端端在一起，忽發奇想，說要走了，去幹甚麼？」

　　「自然是想去闖一番事業。」

　　「難道這裏不是你的事業？」

　　「這裏，」虯髯客先看李靖，後看孫道士：「這裏的事業，我交給你們倆了。好好跟李家父子合作。」

　　「我知道了。三哥，」李靖答道，「你不甘屈居人下，咱們把跟河東合作之議取消，仍舊自己幹自己的！」

　　「那能如此？」虯髯客懍然相拒，「說出去的話，一定得算數。答應河東合作，萬萬不可失信。」

　　「那麼，我和出塵，仍舊跟著三哥一起走，從頭幹起。」

　　「對！」張出塵迅即應聲：「如果三哥一定要走，就帶我們一起走。」她轉臉又問：「老孫，你呢？」

　　「那還用說嗎？」

　　始終平靜的虯髯客，就算是鐵石心腸，也不能不為眼前這番深厚的情義所打動，他略略感到眼眶潤濕了，很快地眨了兩下，陪笑道：「人生得一知己，可以死而無憾。有你們今天這樣待我，我就算不虛此生了。不過，凡事要顧大局，負責任；自下潼關，義軍聲勢大振，再與河東會師以後，西窺長安，東下洛陽，中原一定，楊廣如釜底游魚，不亡何待？當此緊要關頭，你們怎可抽身？為全私義，不顧大局，則一切咎戾，都由我起；徒然叫我良心不安，豈非愛之適足以害之？」

　　「三哥！」張出塵捉住了他話中的漏洞，理直氣壯地質問：「你說要顧大局，負責任，那麼，你這飄然一走，豈非不顧大局，不負責任？叫我們不可抽身，自己卻抽身走了，這話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的吧？」

　　「一妹，妳責備得有理。不過，妳祗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這裏，已經沒有用處了……。」

　　「那有這話？」

　　「妳聽我說完。」虯髯客又歡喜、又傷感地握著張出塵的手說：「一妹，妳記住我的話，一個人不管多麼高傲，自己心裏要有分寸；自己騙自己的人，一文不值！未遇藥師和世民以前，我雖久已聞名，卻以為才具遜我甚多，為友，是我幫手；為敵，不足為懼。其實不然！而況藥師跟世民再加在一起，那足可應付一切了。有我不多，無我不少，不是投閒置散，便祗可供奔走。一妹，妳不願這樣子委屈妳三哥吧？」

　　這話，卻祗有李靖能夠駁他：「不然！運籌帷幄，我自信可與任何人爭一日之短長；行軍統馭，世民自然是大將之才，但統籌全局，決大疑、定大計，非三哥莫屬。」

　　虯髯客不斷搖頭，大不以為然：「你錯了！」他說：「你僅許世民為將才，太小看了他。世民深沉英武，還有一項最大的長處，為你我所不及；他的肚量如海，善善能用──祗看劉文靜好了，以你我的性格，不能用劉文靜，他能用；就算用了，劉文靜對你我不會死心塌地，而對他，真是一片血誠。藥師！」虯髯客停了一下，極嚴肅的提示：「這是人君之度。」

　　李靖和孫道士都沉默了。都在回想著虯髯客的話，也都有一種迷惘而驚異的感覺。他們到此刻才真正瞭解虯髯客，以及由虯髯客而真正瞭解李世民。一腔熱血、一顆赤心、一副義膽，粗豪的虯髯客情重如山；此刻才知道他還有海樣深的智慧。如炬的目光，照澈了前因後果，也看清了他自己的路──。

　　也許有一條路，是他所忽略了的。李靖在想，「三哥，」他毫不遲疑地把他的想法說了出來：「自古馬上得天下，不能馬上治天下。安邦定國，儘有發抒抱負的機會，帝業不成，何妨作個名相？君權與相權並立，宰相平章國事，自有權衡，平生理想，不愁不能實現。三哥，我知道你是有理想的。」

　　虯髯客笑了，是那種搔著癢處的舒暢的笑，「藥師，你不愧是我的知己。」他說，「然而，你還未深知──我一直想跟你從容作十日的長談，苦無機會；今天，你看到我的心裏來了，我無妨稍為說一下。何以我不能居於人下？因為我的想法和作法，不能為在我之上的人所接受。我相信，我要說了出來，怕連你們都不能同意。」

　　「何以見得？」張出塵覺得事有轉機了，好歹要附和他的意見，便可把他留了下來，於是興奮地催促著：「三哥，你說嘛，快說！」

　　「我要說了，你們一定認為我匪夷所思。」虯髯客微笑著答說。

　　「不會，決不會。」張出塵極堅決地保證。

　　虯髯客的笑容慢慢收歛了，微仰著臉，眼中閃現著深沉而略帶幻想的光彩，用一種老師宿儒，剖析哲理的徐緩清朗的聲調說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唯有德者居之。』那大公無私的境界，我嚮往了二十年了！自從夏商以來，天下成為一姓之私，爭相殺伐，於是，國泰民安，便難永期。我曾自誓，如果我得了天下，一定把天下公諸天下人。若以為我有治國的才德，委以重任，我自然當仁不讓；否則，另外選賢與能。我呢，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祗守他的法，便不必怕帝力的干涉。要這樣重見唐虞盛世，才是我千秋萬世，名垂不朽的第一等事業！」

　　這一說，張出塵豈僅認為他匪夷所思？簡直震驚了！得了天下不做皇帝，世間那有這種人？

　　「你們想，我做宰相，那個皇帝肯聽我的主張？別說皇帝，你們也未見得會贊成我。」

　　「不，三哥，我贊成。」張出塵大聲回答。

　　「那是因為我是妳的三哥。」虯髯客笑道：「換了別人說這番話？妳會贊成嗎？」

　　張出塵沒有話說了。

　　「三哥，你這番抱負，真是曠古絕今。不過陳義過高，怕五百年以內，都無實現的可能。」

　　「豈僅五百年？」虯髯客負手仰望著遙遠的南方，自語似地說：「也許千年以後，才有位大智慧、大魄力的豪傑之士，能做此石破天驚的大舉動！」

　　他那超然物外，跨越兩間的先知姿態，直印入李靖夫婦和孫道士的心底深處，永難磨滅。他──這位粗獷豪放，看來胸無城府的三哥，心思竟關注在千年以後，無怪乎把及身的富貴，看做過眼雲煙。這胸襟的開放，使得他們都感到再要勸虯髯客留下來，談甚麼做皇帝，做宰相，已是一件毫無意味的事了。

　　就這時，拴在城門口的那匹黑衛，昂首長鳴，再看到虯髯客那長行必攜的革囊和朱紅酒葫蘆，驀地驚醒：虯髯客要走了，遠遠地走了！富貴可以看做浮雲，這份比天倫之愛還深厚的情感，卻是再也割捨不斷。

　　「你們送我出關吧！」虯髯客也有些強笑似地，「小黑在催我了！」

　　李靖和孫道士都黯然無語，張出塵卻是心如刀割，不由得顫聲說道：「三哥，你真的要走？」

　　這實在是句無意義的話──沒有一點點意義，完全是情感；不管虯髯客如何提得起，放得下，這時也不免迴腸蕩氣；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盈盈欲涕的眼，側過臉，撫著她的肩說：「一妹，妳向來是很伉爽，看得破的人。」

　　「怎麼看破呢？三哥，我管不住我的心；我不能叫我自己不想著你。」

　　「慢慢就好了。有藥師安慰妳──你們有許多大事要辦，把心思放到那上面去，就不覺得甚麼了。」

　　「出塵！」李靖也勸她，「妳別這樣子，反叫三哥難過。」

　　「對了！」虯髯客接口又說，「一妹，我勢在必行。妳如果待我好，該讓我瀟瀟灑灑，毫無牽掛地上路。」

　　「是！」張出塵被提醒了，拭一拭眼淚，儘量放鬆了臉上的肌肉；她要高高興興送他的行，就像他祗是去探親訪友，乘興出遊那樣──她知道，在此刻，她唯一能報答她三哥的，就是如此了。

　　於是，孫道士提起了那酒葫蘆和革囊，領先自馬道下城去。虯髯客安詳地舉著步；李靖夫婦一左一右追隨在他身邊。

　　「三哥！」一直沒有說話的孫道士，站住腳，面無表情地開了口：「你到底上那裏？告訴我個準地方；等我幫藥師攻到了長安，我找你去。」

　　「你不能走。」虯髯客笑道：「劉文靜的花招最多，祗有你能制得了他。」

　　這一說，大家都哈哈大笑；在此黯然魂消之際，這笑聲是奇怪的、難得的，然而也是淒楚的。

　　「真的，三哥！」張出塵說：「你倒是說個準地方！」

　　虯髯客沉吟了一下，搖首不答。握著嘴輕聲打個唿哨，那匹黑衛得得地跑了上來，虯髯客微微一躍，便已穩穩地坐在驢背上面。

　　「快牽馬來！」張出塵慌張地吩咐。

　　於是，虯髯客緩緩出了潼關，李靖夫婦和孫道士跨馬相送。關前是一條坡路，迤邐兩三里之遠；走盡坡路，右面一座小小的崗陵，在這裏，虯髯客停了下來。

　　「萬里之行，自此而始。咱們就在這裏分手吧。」

　　「一路保重。」李靖鄭重囑咐：「三哥，勿負十年之約！」

　　「祗要不死，必有相見之日。」

　　生離已是不堪，卻又道及死字，連孫道士都覺得心裏好不是滋味！「三哥，」他說：「你可千萬想著我點兒！你知道的，我不是做官的材料；不配那『開國功臣』四個字。」

　　「我知道，我會有信給你。」

　　對這話感到最興奮的，不是孫道士，而是張出塵；祗要他有這句話，便不怕消息中斷；他總有個去處，總有個家，等他通知了孫道士，她和李靖自然也知道了，那時候萬水千山，再遠她也要去看他。

　　於是，她說：「三哥，我知道你心裏另有一番大計劃，要等做得差不多了，才肯讓我們知道。我不知道那是甚麼計劃？你不願意說，我們也不問。祗就是老孫的那句話：你可千萬想著我們一點兒。你的行蹤向來變化莫測；我此刻並不覺得咱們要一別數年，有月亮的晚上，或者風雨無聊的日子，你隨時會像神龍樣地出現，來看我跟藥師。三哥，你說，我這不是妄想吧？」

　　「嗯，嗯。」虯髯客答非所問地說，「一妹，妳不用我囑咐，妳自己知道，要為藥師珍重。」又轉臉向李靖說道：「藥師，我可把一妹交給你了！」

　　「是。」李靖恭恭敬敬地答說：「你放心，我會吧出塵照料得好好的。」

　　「是的，我很放心。我要闖我的去了！你們都回去吧！」

　　說完，虯髯客頭也不回地走了。張出塵一馬當先，上了那小山，憑高望遠，祗見那匹黑衛四蹄翻滾，揚起好大一片黃塵；漸行漸遠，祗剩下一點點黑影。

　　最後，連那一點黑影也看不見了。張出塵卻還捨不得走，舉起手遮著潤濕的眼，迎著朝陽，向東凝視。

　　「出塵！」李靖溫柔地撫著她的背：「回去吧！咱們記住三哥的話，朝前看，好好做一番事業。」

　　張出塵點點頭，又嘆了口氣，一步懶似一步地走下小山；李靖牽著兩匹馬，和孫道士跟在她後面。

　　忽然，孫道士踮起腳來望著，大聲叫道：「好像三哥回來了！」

　　「甚麼？」張出塵舉目望去，果然那一點黑影重又出現，越來越近，看清了真是虯髯客。

　　三個人都欣然色喜，雖未說話，心裏卻是同樣的想法；也許，虯髯客回心轉意，打消遠行的計劃了。

　　「走！」李靖搶先上馬，迎了上去。

　　「三哥，三哥！」張出塵老遠地大喊，加上一鞭，反而越在李靖的前面。

　　很快地，彼此會合在一起，都勒住了韁。

　　「三哥，你可是改變主意了？」

　　她的問句，也是李靖和孫道士要說的話，他們都緊張的期待著；期待著虯髯客哈哈大笑，或者點一點頭。

　　「差點忘了件要緊事。」虯髯客從懷中取出一本四寸長，兩寸許寬，蜀錦封面，裝潢的極講究的小書，從驢背上遞給李靖。

　　接過來一看，杏黃綾子的封面上，一筆草書，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字「張氏兵法。」李靖不必再看內容，便即拜了下去，高興地說：「多謝三哥的厚賜。」

　　「我半生心血在這上面。」虯髯客指著他的書說，「中多奇計詭謀，不得其人，萬不可傳。切記，切記！」

　　「是。『不得其人，萬不可傳。』」李靖復誦他的話，表示敬謹接受。

　　「三哥！」張出塵由他傳授兵法，聯想到他還該有一番臨別贈言：「你再給我們留幾句話！」

　　虯髯客點點頭，半仰望著沉吟了不會說：「藥師，照我看，不出三年，天下可以大定。記住！安內所以攘外，外患不除，男兒之恥。」

　　「是的。我要記著三哥的話──我想，我將來的事業在天山大漠。」

　　「對，對！」

　　虯髯客長長地吁了口氣，視線掃過雲封的群山，雄偉的潼關，將落到張出塵身上時，突然一低頭，拉開韁繩，一直跑了下去。

　　「三哥，一路保重！」張出塵揚著手大喊。

　　虯髯客沒有反應，不知是他沒有聽見，還是故意不答？祗見他的腳程更快了。

　　這一次真的走了！人影越來越淡，終於消失。而在李靖夫婦和孫道士心頭，他的影子卻越來越濃，像雕縷在石版上那樣深刻。

　　「真像一場夢，這一年！」張出塵不辨悲喜地自語，「一場希奇古怪的夢──可是，還要做下去。」

尾聲

　　十年之約快到了！

　　第十年，恰好是大唐貞觀元年。李淵由大將軍而進為唐王，終於稱帝，國號唐、年號武德；做了九年的皇帝，內禪給秦王──李淵年紀大了，不耐家國的煩劇，願意以太上皇的身份，讓裴寂陪著喝喝酒，頤養天年。

　　秦王就是李世民。武德九年接位，第二年改元貞觀。同年六月，長孫皇后誕育皇子，取名「治」，立為太子。

　　「三哥一定要來了！」張出塵自宮內朝賀皇后，回到長安平康坊的府邸以後，欣然色喜地對李靖說。

　　「怎麼？又做夢了？」李靖笑著說──十年之中張出塵做過好幾次夢，夢見虯髯客，說快要來看他們夫婦了；但那些夢從未應驗過，所以他這樣打趣她。

　　「這趟不是夢。」張出塵卻是一本正經地，「皇帝跟三哥惺惺相惜，雖沒有太多的往還，交情實在不薄。你想，今年改元，又誕生了太子；三哥得到消息，也該為朋友高興；還有一個多月，十年之約就到期了，一則來看咱們；二則來向皇帝道賀，不是一舉兩得的事嗎？」

　　李靖心想，這確是順理成章的安排；便也像張出塵一樣，數著日子，盼望那十年之期。

　　過了牽牛織女相會的七夕，也過了家家祭祖的中元，終於過完了炎熱難耐的七月，甚至到了風雨秋聲的重陽，虯髯客仍是音信杳然。

　　「三哥一定不在人世了！」張出塵容顏慘淡地對李靖說。

　　「不會的。妳別胡猜！」他祗好這樣安慰她。

　　「決不是胡猜。三哥平生最重言諾，說十年以後再來，一定會來；不來，就永不會再來了！你不記得三哥臨走時的話：「祗要不死，總有相見之日。」這不就表示，除非他不在了，才會失約。」

　　李靖默默地接受了她的看法。他們不期而然地由虯髯客又想到孫道士──他，始終沒有接到過虯髯客招邀的信息；大唐開國，他不願居官，以一介布衣，為李靖夫婦的上賓，也是秦王府中的常客。武德八年突厥進寇太原，李靖拜命為行軍總管，領江淮兵萬人屯大谷，有效地阻遏了敵人兇猛的攻勢。但事後論功行賞，功勞最大的一個人，不及親見榮典；那一個人就是孫道士，他以私人資格從征，領兵奇襲，獲得了一次決定性的勝利，本人卻是陣亡了。

　　故舊凋零，富貴何用？李靖還可以在事業上寄託情感；張出塵卻總是別有一股鬱鬱之感，常在心頭，無法排遣。「到底怎樣了呢？」她每每這樣自語著。

　　李靖是相當能體會愛妻的心情的，決意再派一個義軍舊部去作一次尋訪，明知不會有甚麼結果，也祗是聊盡人事，用來安慰張出塵而已。

　　而她卻又並不同意他的做法，「不必再多此一舉了，」她說，「上次不也去過一次？天天盼望，牽腸掛肚，到頭來一場空，猶如夾頭夾腦一盆冷水，澆得人心都是涼的。再說，三哥的行蹤，又那能叫人打聽得到？」

　　「不然。」李靖說：「祗一派人出去，三哥自然知道是咱們去找他，必會現身，有所表示。若非如此，三哥不是如妳所憂慮的那樣──不在人世了，便是不願意再走風塵，那，咱們也就死了那條心吧！」

　　「這話倒也有理。」張出塵改變心意了，「還是往東南方面去找？」

　　「當然。」李靖點點頭，「特別是江東一帶，三哥一定到過，或許有甚麼蹤跡可尋。」

　　「何以見得三哥一定到過江東？」

　　「十年前，三哥臨走時咱們送出潼關，他說過一句話：『萬里之行，自此而始』，那是成都萬里橋的典故，諸葛孔明送使臣到東吳，在那橋邊握別，說的就是這句話。所以，我料定三哥當初第一個目的地是江東。」

　　「嗯！」張出塵想了一下，補充意見：「說不定還是揚州。那時楊廣在那裏；三哥有所圖謀，也許就打的是楊廣的主意。」

　　「可能的。」李靖說，「我叫派去的人，在揚州、金陵這兩個地方，格外注意。」

　　「還有東南幾個海口。也許三哥出海了。」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以三哥的為人，最可能的，怕倒正是走的這一著棋。」李靖停了一下又說：「怪不得不能踐十年之約！」

　　一層一層剖析到這裏，有了一個彼此同意的結論。張出塵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虯髯客尚有活在人世之望，憂的是海上仙山，杳渺難通，這生離，也就跟死別無異了！

　　有此瞭解，張出塵對派去尋訪的人，便不存甚麼希望，無可奈何地等待著，心情反倒平靜了。

　　不久，李靖以刑部尚書為檢校中書令，終於拜相了。那是貞觀二年正月；李世民即位以後，經過一年多的部署調整，局面大定，開始重用李靖。

　　在秦王府的「十八學士」之外，李靖是被李世民認為唯一可擔當軍事全責的人選，所以，兩個月以後，又即下詔，命李靖兼關內道行軍大總管。貞觀三年更調任兵部尚書，統馭六軍。

　　詔命一下，李靖進宮謝恩。李世民御便殿召見，第一句話便問：「藥師，你知道我調你到兵部的用意嗎？」

　　「臣愚昧，候陛下明示。」

　　「虯髯跟你說過，安內攘外。我讓你有個發抒抱負的機會。」

　　「是。」李靖說：「臣盡力之所及，不負陛下的期望。」

　　「你坐下來！咱們好好談一談。」

　　內侍移來一個錦墩，李世民又賜了御用的茶，脫略君臣的禮數，依然是當年布衣昆季，促膝深談的情景，唯一的不同，祗是李靖仍保持著對皇帝的尊稱而已。

　　「攘外以何者為先？」李世民問。

　　「自然是突厥。」

　　「嗯。咱們的看法總是相同的。」李世民臉上出現了極欣慰的表情，但一現即逝；轉為恨恨之聲：「那可惡的頡利，我受他的氣太多了！」

　　李靖知道他的心情，好幾次，為了新得天下，內部局勢還在起伏搖擺，不能不忍辱負重，向突厥酋長頡利可汗言和，實在是一件令人氣結難平的事。

　　因此，他點點頭：「臣有同感。」

　　「外患不除，我不能與民休息。藥師，」李世民說：「我不能像當年那樣，可以親自討伐。這份重擔，我要你代我挑起來。」

　　「當然。御駕親征，非同小可；不但驚擾了四海，也抬高了頡利的身價，自非善策。」

　　「那麼，你看，你要多少時間來部署？」

　　李靖想了一下說：「半年到十個月。」

　　「好，十個月，正好到了年底。」

　　「不過，陛下，臣有微衷。」

　　「你說，你說！無不可商量。」

　　「頡利如鷹，『飢來趨附，飽則遠揚』，每一次他勝了便擄掠，敗了來請和，要女子、要玉帛，朝廷寬大，一概允許。這樣打打談談，可不是回事，因為──。」他躊躇著，欲語不語地。

　　「說出來，不必顧忌！」

　　「是。」李靖說道：「將士效命，克敵致果，而朝廷反許頡利以實惠，勝而不利，打個甚麼勁？」

　　李靖想起士卒的憤懣，不由得激動了，所以說到最後一句，大聲爭辯，幾乎像在吵架。自然，李世民必然是容忍的。

　　他的做出來的微笑，提醒了李靖，「陛下！」他有些惶恐地說：「臣出言無狀……。」

　　「不、不！」李世民打斷了他的話，拿一隻手擱在他肩上說：「是要這樣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才好。你再說下去！」

　　受到了鼓勵的李靖，終於又說了句很硬的話：「朝廷要對得起死在疆場的英魂；陛下既知委屈，也該想到將士們要死得瞑目。」

　　「藥師！」李世民慚愧而痛苦地說：「你該諒解我的苦心，攘外必先安內，這幾年，對突厥拿不出一個堅定的政策，無非委屈求全。將士的血，一定不會白流的，揚眉吐氣的日子快到了！」

　　這也就是說，賦予李靖征討突厥的使命，便是課以盡雪前恥，揚眉吐氣的重任。理解到這一點，李靖以感激的心情，決心為國士之報；於是他把兩手平放在膝上，俛首答道：「臣體會得聖心！」

　　「好極了！」李世民欣慰地答說，「你放手去幹，一切有我。」

　　得到了這樣的許諾，李靖的一切部署，便展開了前所未有的規模。他親自巡視長城去瞭解敵情；百花盛放時出發，六月間冒著溽暑回到長安，整個計劃在他胸中成熟了。

　　十年來，他曾多次出征，但勝利的興奮，不在克敵致果的當時，而在回到長安以後；當張出塵細訴別後衷情，以及極感興味地傾聽他敘述作戰經過的那一刻，他才能充分體會到他在行軍途中及疆場上所流的汗，每一滴都像金子樣珍貴。

　　這一次以兵部尚書的身份巡邊，雖非戰陣殺伐，但所受的辛勞，並無不同。因此，當李靖想即時進宮，面奏一切時，張出塵勸他不必如此匆忙，征塵未洗，休息一兩天再謁見皇帝，也還不晚。

　　李靖接受了她的勸告。到了晚上，早早回到臥室，正在燈下談笑，忽然家僮來報，說黃門侍郎派專人送來消息：皇帝已經起駕，臨幸李尚書府第。

　　當皇帝還是秦王的身份時，是常常來看李靖夫婦的；但自登極以後，卻還是第一次。張出塵不知道該有些甚麼儀注？不免著慌；李靖倒還沉著，一面換著朝服，一面叫人在正廳居中陳設胡床，舖上黃袱，作為御座。

　　由於不是正式的臨幸，儀從比較簡單，然而已把一座平康坊警蹕得鴉雀無聲。等車駕到門，李靖夫婦早已衣冠整齊地候在那裏；一前一後，雙雙俯伏在地接駕。

　　身御燕居便服的李世民，一見正廳中臨時陳設的御座，便皺一皺眉，回頭對李靖說道：「不用在這裏，到你書齋裏去坐坐。你引路！」

　　於是，儀從都被阻彌在廳前；李靖側身引路，把李世民帶入他的書齋。他們夫婦倆要重新見禮參拜，都讓李世民阻止住了。

　　皇帝隨便得很，喝著張出塵親自捧給他的茶，向李靖慰勞路途的辛苦，然後閒閒問起巡邊的結果。張出塵一聽談到正事，立即說道：「婦人不與聞國事，出塵告退。」

　　「不！」李世民做個叫她坐下來的手勢說：「妳跟我姊姊一樣，都是一起打天下的人，不必迴避。」李世民的姊姊──平陽公主，曾起兵輔佐她父親定天下，跟張出塵一樣，都是與眾不同的婦人。

　　然而張出塵還是託詞退出了書齋，留下他們君臣二人密談。李靖報告了巡邊的感想，認為大舉討伐，可以把不斷侵入長城騷擾的突厥，一鼓蕩平，永絕後患。

　　「那麼，計將安出呢？」

　　「臣已定下六路進兵的方略。臣自居中路，出定襄道，另外五路是通漠道、金河道、大同道、恆安道、暢武道。分途並進，奇正兼用，期以半載，定可收功。」

　　這各「道」是備邊的「府兵」的管區，無事時教戰督耕，有事時命將出征，所以李世民又問：「除了你自領定襄道以外；其他各路呢？」

　　「已物色得四個人：李世勣、王道宗、衛孝節、薛萬淑。」

　　「也還差一個。」李世民想了一下說：「叫嗣昌也去，如何？」

　　「嗣昌」是柴紹的別號──李世民的姊夫，尚平陽公主；李靖早已想到了他，祗以懿親國戚，不敢貿貿然保荐，所以一聽李世民自己提了出來，便即笑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這你就錯了！藥師，」李世民說：「你有用人的全權，不必作任何顧忌。將來嗣昌歸你節制，該如何便如何，也無須格外給他甚麼特權。」

　　「陛下真是大公無私。」李靖很有信心地說：「得陛下如此支持，一年之內，我必擒頡利，獻於闕下。」

　　「那都要靠你了。」李世民停了一下，又說：「你準備何時出師？」

　　「要等秋高馬肥之時，臣進屯馬邑，歲尾年頭，開始進擊。」

　　李世民微一皺眉：「那時雨雪載途，行軍艱苦，不大相宜吧？」

　　「不！」李靖答道：「去年突厥霜旱，今年多半也是歉收；要趁他歲暮飢寒，人心浮動之際，大舉進擊，則敵入不戰而潰。若是託陛下的洪福，一戰成功；那時請朝廷撥賜種籽農具，我叫駐屯軍協助，興修水利，不誤春耕，那麼明年的突厥，就不會再遭遇荒年了。」

　　「你的打算好極了！」李世民鼓掌讚許，激動地說：「咱們一定要這麼辦，而且一定要把它辦成功！」

　　「是，一定要把它辦成功！」李靖再一次體會到責任的艱鉅，自我警惕著必須格外努力。

　　「我想你還該找個副將，替你分勞。」

　　「臣心目中已經有人，是……。」

　　「你先別說出來！」李世民打斷他的話說：「我替你想到一個人。咱們都寫在紙上，看看對不對？」

　　於是李靖取來紙筆，各自背身，悄悄寫下一個名字；拿出來一看，君臣二人，相視大笑。

　　在外面整治了食物在等候的張出塵，正好趁這機會出現。由於李世民生性儉樸，所以張出塵進奉的飲饌，也祗是極平常的酒菓；她一面替李世民斟酒，一面問道：「陛下想到了甚麼高興的事？如此好笑？」

　　「藥師物色到的副將，也正是我要推荐給他的。人生快事，無非彼此莫逆於心。」李世民拿兩張紙條給她看：「是張公謹！」

　　「他不是代州都督嗎？」張出塵問。

　　「對了，代州都督。他在那裏把屯田辦得挺好；糧秣軍需的轉輸調度，更是一把好手。有他替藥師『管家』，絕無後顧之憂。」李世民說到這裏，又轉臉問李靖：「他的馬養得怎麼樣？」

　　「臣正以他的馬養得好，才想邀他相助；追奔逐北，全靠馬好！」接著，李靖朗吟曹子建的詩句：「『願聘代馬，倏忽北徂！』」

　　「何其壯也！」李世民舉杯相勞：「藥師，咱們乾一杯！」

　　受到了激勵的李靖，心神飛越，彷彿已馳驅在塞外大漠，激起了萬丈豪情，由代馬談到騎射，由騎射談到兵法，以箸醮酒，在几案間指點三關形勢，為李世民敘述進取方略，連一傍的張出塵都聽得出神了。

　　深諳韜略的李世民，覺得李靖的策劃，頗有與眾不局之處，忽然想起件事，「藥師，我有句話，老忘了問你。」他說：「聽說虯髯客有一部兵法留了給你。有這話沒有？」

　　「怎麼沒有？」李靖坦然承認，「臣深受其益。」

　　「我看看！」

　　李靖一愣，心想虯髯客有「不得其人不傳」的告誡；給李世民看雖不要緊，就怕他轉傳給別人，所以找了個藉口來推辭：「那部兵法，早翻閱得破爛了，不堪進呈；容臣繕寫一部，另呈御覽。」

　　「好。也不忙，你祗別忘了就是了。」李世民喝了口酒，感嘆著說：「男兒在世，最痛快的事，無如千金報德。但像我，說來貴為天子，富有天下，彷彿要如何便如何，沒有辦不到的事；然而這快意之舉，在我就不能夠。」

　　這自然是指虯髯客。張出塵感動地答道：「陛下有此一念，便足以叫人感激深恩了。」

　　「倒也不一定說是酬功報德；我實在也很想念妳三哥，如果他惠然肯來，我準備照漢光武對莊光的故事來接待他。可惜，莊光歸隱，總還有下落可尋；此公神龍掉尾，一去無蹤，真是古今奇人！」

　　念舊情懷，蒼涼落寞。等皇帝起駕還宮，李靖夫婦繼續在談虯髯客的一切；派去尋訪的人，已有信來，像過去一樣，沒有任何線索可尋。

　　「唉！」張出塵嘆口氣說：「這一趟可真得丟開了！」

　　說丟開還是丟不開，祗不過把虯髯客的一切，深鎖在心底而已。同時，她也沒有功夫去懷舊念遠；夏去秋來，一顆心不能不專注在忙著籌備出征的李靖身上。

　　八月，頒佈詔令：以李靖為定襄道行軍大總管，伐突厥。十一月又下旨：以并州都督李世勣為通漠道行軍總管，華州刺史柴詔為金河道行軍總管，任城郡守王道宗為大同道行軍總管，幽州都督衛孝節為恆安道行軍總管，營州都督薛萬淑為暢武道行軍總管。皆歸定襄道行軍大總管李靖節制。

　　旨下之日，皇帝在便殿賜宴。然後又撥玄武門禁軍一千人，為李靖的護衛；並賜「飛龍廄」御馬一匹。這些，都是異數。

　　由於皇帝的恩寵，李靖格外持著戒慎恐懼之心。張出塵自然瞭解他的心情；她是個極其伉爽豁達的人，過去李靖出征在外，她從未過慮過他的安危，但這一次不同了，她知道，面對強敵，萬一不勝，李靖必定捐軀報國，那麼生離便變成死別了。

　　因為這個緣故，她堅持著要送得遠些。征人與家屬道別，如果往東而去，多在灞橋分手；而她一路相送，直到潼關。

　　又到了潼關了！張出塵十二年來第一次到潼關，回想著往事，曾在這裏送別虯髯客，而虯髯客一去不回；現在又送李靖，李靖是不是也會像虯髯客那樣，一別以後永無見期？

　　這念頭剛剛一發生，就讓她自己斷然截住了。她知道，若是任令想像飛馳，她會朝最壞的一條路去想，以致於別後儘是提心吊膽，魂夢皆驚的日子。

　　一路來，李靖都是意氣軒昂的，但到了潼關，他也不免油然興起憑弔懷舊的心情。潼關，是他成功立業的發皇之地，也是他危疑震撼，遭遇到平生最嚴重的考驗的地方；特別是他駐節的都尉署，每一處地方都黏附著他的永難磨滅的回憶。悲歡往事，看來都成陳跡；然而一個人，不管王侯將相，還是販夫走卒，就靠這些陳跡才使他覺得人生可戀，否則，活著有甚麼意味？

　　因此，他是持著欣賞享受的態度來憑弔懷舊的，巡行了都尉署中舊日曾到的各處，他還有興緻到關外去走走，問張出塵是否願意陪他去走一趟？

　　張出塵欣然同意。於是，他們夫婦倆不帶隨從，並轡出關，背負斜陽，款段下坡。

　　下了坡是一條岔路，大路往東去河南，小路往北到風陵渡。張出塵走在前面，微微一扯馬韁，馬頭轉北，很快地到了風陵渡口。

　　夫婦倆都勒住了馬，望著徵集來的，供李靖率禁軍過河的渡船，都出神了。

　　「藥師！」張出塵抖動韁繩，沿著河岸緩緩行去，一面走，一面說：「風陵渡是你我生死榮辱的一大關口。」

　　「嗯！」李靖欣慰地說：「可也是每一次都能夠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她在心裏數了一下，果然不錯。第一次自長安出亡，楊素派兵追到河邊，幸得有虯髯客安排了渡船在接濟。第二次應約到河東去看李世民，虯髯客機警，讓他們夫婦安然先脫出虎口。第三次被劉文靜劫持過河，虯髯客一到，改變了整個局面。這風陵渡口，不但是他們夫婦生死榮辱的分界之處；也是旋乾轉坤，一代興亡所關的樞紐。想到這裏，她對著滾滾黃河，興起無限的滄桑之感。

　　也就是這一念，拓寬了她的心境，那份關懷丈夫安危的兒女私情，轉化為一種莊嚴的責任心；她覺得她有責任激勵李靖去做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藥師！」她回身指著東面一叢樹林說：「咱們跟三哥是在那裏分手的；你記得他臨走跟你說的話嗎？」

　　「怎麼不記得？」李靖凝視著她手指之處說：「『外患不除，男兒之恥。』我現在不正就照三哥的話在做？」

　　「嗯！」張出塵點點頭：「三哥若是知道你這一次過風陵渡去幹甚麼，他一定會很高興。」

　　「可惜，三哥不在這裏。」李靖興奮地說，「如果他在這裏，叫他看看，我如何用他的兵法生擒頡利？」

　　「他會知道的。他總有一天會知道的。」張出塵在馬上拾顏四顧，戀戀不捨地撥轉了馬頭，說：「藥師，我今天就算送過你了。我今晚上就回長安。」

　　李靖大為詫異，「為甚麼如此匆忙？」他問，「既然到了此地，何不看我率軍渡河，為我喝聲采，壯壯我的行色？」

　　「不！」她微笑著半真半假地說：「我怕我在那時候會哭出來，怪難為情的。」

　　李靖哈哈大笑，「也好！」他在馬上伸手過去，拍著她的背說：「妳先回長安去，靜等我的捷報。」

　　捷報果然到了。貞觀四年正月底；傳來了李靖的第一個好消息。

　　伐突厥六路大軍共十八萬七千人，自遼西至朔方，旌旗相望，更鼓不絕，這番堂堂之陣，正正之旗，先已鎮懾了頡利。但李靖的收功，卻在出奇兵制勝，他越勾注山，出雁門關，由馬邑率三千精兵進屯惡陽嶺，趁在定襄的頡利與他部下還在議和議戰，大計未定的時候，夜襲定襄，大敗突厥，頡利退到了大漠邊緣的磧口。

　　這旗開得勝的好音。由專差星夜馳報長安，自宮廷至坊里，無不津津樂道。自然，最快樂的是張出塵，而且，她比李靖先一步蒙被恩寵。

　　李世民遣黃門侍郎召她入莒，一見面便稱她「代國夫人」；這表示李靖已因功封為「代國公」，她覺得獎勵太過，怕李靖難以為繼，所以代為辭謝。

　　「藥師的成就，前無古人。」李世民說：「漢朝李陵以五千步卒出擊匈奴，雖以力竭而降，還能夠書名竹帛；藥師祗用三千騎兵，直搗突厥的腹心，拿下他的老巢定襄，這戰果太輝煌了。多少年來的國恥，一朝盡雪，我還覺得這封典怕不足以酬謝藥師的功勞，妳不必替他再謙虛了。」

　　於是，張出塵依禮謝恩。退出宮後，懷著戒慎恐懼的心情，在等候第二次捷報。

　　但是戰局卻趨於沉悶了，祗知道頡利退屯保鐵山，卻未見李靖乘勝追擊，令人困惑不安。不久，傳出消息，說頡利已派他的心腹大將執失思力到長安來晉謁皇帝，願意舉國投降，成為大唐的屬國。

　　這與過去的乞和不同，朝廷決定接納突厥的請求。於是頒發詔令：派定襄道行軍大總管李靖迎接頡利內附；並遣鴻臚寺卿唐儉、將軍安修仁持節撫慰突厥。

　　局勢澄清了，爭論也發生了，有人認為多年外患，這樣用政治手段來徹底解決，是再好不過的事，有人則以為先戰後和，不脫老套，那又何必勞師動眾？因此，斷定准突厥請和，是一大失策。

　　張出塵卻另有想法，她雖微憾於李靖未能掃穴犁庭，造成更為輝煌的戰果，但一戰成功，全師而回，實在也可說是十分理想的結果了，人貴知足，一想到這句話，她更是滿心歡悅地準備著迎候李靖奏凱歸來，暢敘離衷。

　　在燈下數著歸期，夜夜有興奮的不眠；二月初的天氣，料峭春寒，獨擁孤衾，更覺心潮起伏難平。忽然，侍兒來叩房門，說司閽在中門傳報：「有生客求見。」

　　「生客？」張出塵詫異了，「是誰？宮裏派來的嗎？」

　　「不是。」侍兒答道：「一位男客，不肯透露姓名；祗說夫人一見了，自然認得。」

　　「喔！」張出塵越發懷疑了，「那位男客是怎麼個樣子？」

　　「不知道。」侍兒又問：「要不，我傳司閽進來，請夫人當面問他。」

　　張出塵沉吟了一下說：「不必了。妳傳話出去，說我擋駕，請他明天上午來。」

　　侍兒退了出去。張出塵定一定神，忽然想到，怕是李靖從前線派來的密使，有要緊話要告訴她；擋駕不見，可能耽誤了正事。她倒有些懊悔了。

　　就這時，侍兒又在門外稟報：「啟夫人，來客說有定襄的消息，十分緊要。」

　　果然猜對了。張出塵答道：「在正廳接見。」接著又吩咐：「妳先進來！」

　　侍兒推門入內，她已下床；服侍她穿好衣服，略略理了妝，能見得客了，侍兒才到中門，傳話給司閽，請客人正廳相見。

　　廳上燃起明晃晃的巨燭，張出塵在光暈中悄然等候；祗聽得沉著的履聲，自遠而近，司閽引進一位客人，身軀不高，但極壯碩，臉被司閽遮擋著，看不清楚，但那走路的樣子，彷彿是個極熟的人。

　　張出塵意念一動，怦怦心跳；搶步迎了上去，那人已從司閽身後閃了出來，拉開遮在臉上的紫色面幕，叫道：「一妹！」

　　她不能相信那是真實的聲音，盡力眨了幾下眼，定睛疑真疑幻之中，迸出了兩個字：「三哥！」

　　「一妹！到底看見妳了！」

　　張出塵心頭像倒翻了一盞熱醋，然後又像嘗到了蜜汁，又酸又甜，說不出是淒楚，還是歡喜？

　　「三哥！」她怨懟地喊道：「我跟藥師想得你好苦！這十幾年，你到底到那裏去了？，」

　　「說來話長！」虯髯客看一看司閽，對張出塵說：「先告訴他們，別說破我的行跡。」

　　「喔！」這下提醒了張出塵，囑咐司閽：「召閤府的人來見三爺──三爺是我哥哥！」

　　「原來是三舅！」司閽先行了禮；然後擊雲板召集閤府僮僕侍兒，都來見了虯髯客。

　　他坦然不辭地受了禮。從寬大的衣袖中，取出一個小革囊，伸手掬出一把晶瑩圓潤的豆大明珠，作為賞賜──這舉動帶給下人們的是驚喜奇異，而在張出塵，卻被喚起了無限的親切感，她的三哥依然是那麼豪放慷慨，一點都沒有變。

　　於是，張出塵在下人們一片謝賞聲中，鄭重告誡，不得透露虯髯客的行藏。然後關照取窖中御賜的美酒來款待貴客。

　　在李靖的書齋中，搖曳的燭光下，張出塵仍有著夢寐樣的恍恍惚惚的感覺，她仔細看著虯髯客的飽經風霜的臉，嘆息著說：「三哥，你老了！」

　　「是嗎？」虯髯客摸著自己的臉；微笑中蘊含著說不盡的友愛：「妳還是我回憶中的樣子。」

　　「三哥，你到底在那裏？」張出塵迫不及待地傾瀉著她藏在心裏太久了的話：「貞觀元年──改元了，你知道不知道？世民做皇帝了；那年正好是你十年之約到期，我跟藥師說你一定會來。可是，三哥，你太叫我們失望了。我們派人到東南去找過你好幾次，一點消息都沒有。我在想，你知道我們去找你，一定會露面，除非你不知道，你是不是出海去了？是的，一定是的，看你那一囊珍珠，就知道了；可是，三哥，你是在南海嗎？」

　　「雖不中，不遠矣！我在東南海外，有個小小的局面。……。」

　　「那是甚麼地方？」張出塵搶著發問。

　　虯髯客大大喝了口酒，「一妹，」他笑道：「妳也得容我慢慢說嘛！」

　　張出塵也笑了，「我恨不得你生十張口，把這十幾年的情形，一起告訴我。」她說。

　　「妳別忙！怕還要讓妳納悶幾天，等我去了定襄回來，才能有功夫跟妳細談。」

　　「怎麼？」張出塵忽然想到了，「剛才你告訴門上，說有定襄的消息，這會又說要到定襄去，究竟是怎麼回事？鬧得我都糊塗了！」

　　「要說有定襄的消息，妳才會深夜接見沒有名姓的生客。」虯髯客說：「定襄也確有消息，祗怕祗有我一個人知道！──藥師可慮！」

　　「『藥師可慮？』」張出塵驚疑不止，「三哥，你得了甚麼消息？你在東南海外，怎會知道北方的突厥？難道你早就回來了，去過塞外？」

　　對這一連串的疑問，虯髯客沒有辦法一一作答，祗說：「突厥的習性和頡利的狡猾，我是知之有素的。乞降須防其有詐，一朝反噬，藥師措手不及，豈不可慮？」

　　「是呀！」張出塵又問：「這是三哥的推測？」

　　「雖是推測，也有證據。」虯髯客接著又說：「我從頡利的專使執失思力那裏探出一些消息，他們確是這麼打算。」

　　「那怎麼辦呢？」張出塵失聲叫道，「該儘快讓藥師知道，才好防備。可是，他奉派迎接頡利，怕已離開定襄到保鐵山去了，無論如何趕他不及，這可怎麼好呢？」

　　「一妹！」虯髯客說：「有我！」

　　「趕得上嗎？三哥，你那頭『小黑』帶來了？」

　　「『小黑』老了，不行了。我另有好腳程。一妹，」虯髯客極有信心地說：「妳放心！我不但要為藥師解除危機，還要幫他立件大功，成就百世勛名。」

　　「喔！」張出塵閃著明亮的大眼，等他往下解釋。

　　「這就是『將計就計』，搶在頡利前面動手，制敵機先，攻其不備，可以大大打個勝仗。」

　　「這行嗎？」張出塵覺得他說得太簡單了，「唐儉和安修仁都在頡利那裏，這一來豈不是害了那兩個人？」

　　「唯一的顧慮在此。」虯髯客很快地又說：「但是，機不可失──如果用兵神速，頡利來不及殺唐、安二人洩憤，便已被擒，那就一切都不要緊了！」

　　「還有一層，准突厥乞降，已有煌煌詔令，怎可違命？」

　　「有何不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好有魄力的話！張出塵再一次感受到了虯髯客的英雄氣概，同時對他的信心，也完全恢復了。

　　「那麼，三哥，」她問：「你甚麼時候走呢？」

　　「說走就走，越快越好。」一面說，一面乾了一滿杯酒，是準備起身離去的樣子。

　　張出塵猶豫了，一方面想留他暢談，一方面又關心李靖的安危，怕耽誤了功夫，所以舉棋不定地說：「三哥，能再坐一會兒嗎？」

　　「不必了！咱們回來再長談。」說著他已站了起來。

　　張出塵跟在他後面相送；覺得趁這片刻，還有幾句話好談，但心裏有千言萬語，卻一時想不起該問那一句話？

　　倒是虯髯客提到了她先前問過的話，「世民做了皇帝，我知道的。貞觀元年五月，我要來的──可不是來朝賀，我是來看你們……。」

　　「那怎麼又不來呢？」張出塵搶著發問。

　　「船已經出發了，半途遇風，刮了三天三夜不息；飄流到了一個炎熱不堪的地方，土人要殺我，反教我制服了，於是他們推我做酋長──可笑吧，一個聽不懂子民語言的酋長，全靠做手勢。過了半年，才能交談，我教他們耕作、紡織，又挑了個熱心能幹的人，培植得差不多了，把酋長叫他做，我還回到我原來的那個地方去。」虯髯客停了一下笑道：「說起來像部『山海經』，等我定襄回來再談吧！」

　　「那麼，你『原來的那個地方』，倒是甚麼地方呢？」

　　虯髯客看了她一眼，沒有作聲。這態度很奇怪，張出塵困惑得很。

　　「三哥，你沒有聽見我的話？」她催問著。

　　「我聽見了。妳先別問我行不行？」

　　這下可是惹她嬌嗔了，「三哥！」她略略提高了聲音說，「我原以為你一切都沒有變，誰知道到底變了！而且變得很厲害，你以前從不是這樣子吞吞吐吐的！」

　　虯髯客站住了腳，以微笑來接受她的責備，然後，他徐徐答道：「一妹，我不會有半點要瞞妳的事。不告訴妳，是免得妳為難，也免了我為難。地位、身份的不同，有時會把好朋友變得猶如陌路──如果一個人不願意委屈自己的話。」

　　這話叫人一點頭緒都摸不著。「三哥，你這樣子說話，也不像從前。」她失望地看著他。

　　「這樣吧，我送妳一樣小玩意，妳所想知道的事，都在那上面。」

　　「好！」她回嗔作喜，像個小女孩似地捉住他的臂說：「快給我！」

　　虯髯客探手入懷，從衣帶上解下一個小小的錦囊，交到她手裏，又說：「給是給妳了，最好妳暫時還是別打開來看。可以這樣說，如果妳希望我從定襄回來，還能相聚幾天，那麼，妳最好不看。」

　　聽他說得這樣詭秘而認真，張出塵不敢輕忽，立即答道：「既然如此，我不看它。三哥，你早早回來，別讓我等久了。」

　　「我知道。如果一切順利，大概可以和藥師一起回家，好好醉他幾場。」

　　於是虯髯客走了，在暗影中一閃而沒，步伐依然那麼夭矯。張出塵環顧燈光通明的廳堂，看一看手中的小錦囊，回想著這晚上的一切，神奇美妙，仍有不能信其為真的感覺。

　　那錦囊中到底是甚麼東西呢？她捏了又捏，摸索出是一枚玉印；顯然的，玉印上的文字，便是虯髯客到底在甚麼地方的解答。然而，何以又不許在此刻看，看了以後何以便將失卻相聚的機會？這謎太玄妙了！

　　想不透這個謎，祗好暫且丟開。於是想到李靖──夫婦的情分，又自不同，細想虯髯客所說的有關頡利的話，她不能不替李靖著急，萬一虯髯客中途出了意外──就像他貞觀元年，自海外歸來，中途遇風那樣，一種意想不到的原因，阻誤了虯髯客的行程，不能及時趕上李靖告警，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因此，從第二天起，她一天早晚兩次，派人到兵部去打聽消息。但是，每一次都失望了。

　　情勢看來不妙──張出塵在考慮，是不是要進宮去謁見皇帝，陳述得自虯髯客的消息？轉念又想，皇帝會問：既然有此消息，何不早說？這一問，是難以回答的；而且，時機已過，就是皇帝，怕也無能為力。

　　誰知道，她把謁見皇帝的念頭打消了，而皇帝倒又召見了她。

　　她怕是有李靖的不幸的消息，李世民要當面相告，加以安慰，因此，一顆心一直七上八下，直等進宮謁見，看到李世民的平靜的臉色，她才放了一半的心。

　　「出塵！」李世民問道「我問妳句話，希望妳老實告訴我。妳，最近見過虯髯沒有？」

　　張出塵心裏一跳，他何以有此一問？既然問到，當然已有所聞，便不敢隱瞞，坦然答道：「見過的。匆匆一面，他就走了。」

　　「到那裏去？」

　　「定襄。」張出塵毫不遲疑地公開了。

　　「果然是定襄。」李世民點點頭說：「既然來了，自然要去看看藥師。出塵，虯髯這一次從那裏來？」

　　「據說是東南海外。」

　　「海外何處？」李世民直視著她，話說得很急，是極注意虯髯客蹤跡的神氣。

　　張出塵心裏一動，得到虯髯客一再不肯明說他的地方，悟出其中必極有大的關係，於是她這樣答道：「我決不敢欺騙陛下，我三哥，他隨便我怎麼追問，不肯細說。」

　　「喔！」李世民從御座上起身，背著手踱了幾步，慢慢回身說道：「出塵，我無絲毫惡意，我祗是要報答虯髯。可是今日之下，我能怎麼報答他呢？妳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看！」

　　他那神態，竟是意想不到的嚴重，並且有著微微的懊惱和憂懼。這是為了甚麼？太不可解了！

　　但是，再一回想他的話，張出塵靈心飛躍，一下子看到了他的心底深處；當年，他跟虯髯客談合作，願以「右領軍大都督」的職位相讓，作為報答，而今天，他能拿大唐天子讓給虯髯客嗎？當然不能；既然不能就會生出猜嫌，他心裏必有個不可告人的想法──。

　　這「想法」使張出塵在那春風如剪的二月，頭上嗡嗡然，有些暈眩，倒像七月裏中了暑一般。「臣妾愚昧，」她謹守著臣禮，下跪答奏：「不敢妄贊一詞。」

　　「快起來，快起來！」李世民也趕緊親手相扶；他的神色和緩了，「出塵，我託妳件事，等虯髯回來，務必為我道渴念之意。我跟他還是患難之交，請他來看我，或者──，我到你們那裏跟他見面。」

　　「謹領旨。」

　　出宮回府的張出塵，檢點私室，發現貼身的羅衣，都已濕透。幾次在性命呼吸之際，她都未有過這樣的驚懼，皇帝──當年的李世民變了！虯髯客的話：「地位、身份的不同，有時會把好朋友變得猶如陌路。」當時茫然不解，此刻卻是再清楚不過了，清楚得如同聽見雷響一般。

　　現在，她也明白了虯髯客的不叫她看那玉印的用意；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如果他的身份是不便告訴李世民的，那一刻，豈不是太為難了？

　　「三哥！」她以無限的敬愛，付諸喃喃自語：「你真是大智慧的人！看得這樣透澈、想得如此週到。可惜──，」她的聲音消失了，卻在心中自語：「你不是皇帝！」

　　丟開憂疑驚懼，她自我驚惕著還有棘手的現實要好好應付。第一件想到的事，是該把皇帝的態度告訴她丈夫，好叫他心裏有數。但這封信很難著筆，若是措詞不謹，洩漏出去，將會惹禍。盤算了半夜，她終於寫成了一封自覺面面俱到，毫無漏洞的信。

　　信中說，皇帝召見了她，問起虯髯客的行蹤，她已據實答奏。皇帝念舊情重，十分關切，希望李靖將虯髯客在定襄的情形，隨時詳奏以「上慰聖心」──這是暗示李靖，皇帝已生猜嫌，不可隱瞞甚麼。

　　寫好了信，她遣人送到兵部，請派驛差專遞。這樣做法，用意在表示無私。處理完了這一切，她稍稍心定了些；把全副精神關注在虯髯客身上，囑咐府中得力穩當的蒼頭，到東西兩市，密密查訪，怕是虯髯客神出鬼沒地又已回到了長安，便好趕快請來相見。

　　那東西兩市，一到日中鳴鉦交易，萬頭攢動，要在其中去找個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派出去的蒼頭，計議了一下，都說「三舅」儀表奇偉，祗有專門注意那些奇裝異服，形容古怪的人，或許會有所獲。

　　那些人在西市最多。大唐開國不過十幾年，除了北狄以外，東、南、西三面的鄰國，交好賓服的極多，大唐對那些來自日本、于闐、龜玆、大食、天竺、波斯的外僑，也以極寬大的態度對待，不管信的是佛教、回教、景教、祆教，還是摩尼教，都可以在長安安居樂業。但是，達官顯宦所住的東城，對他們多少是排斥的；所以多集中在西城靠北密邇西市的那幾坊中。

　　尋了有上十天，如石沉大海，始終沒有虯髯客的影子。

　　就這時，傳來了一個驚人的捷報，說李靖大破突厥，斬首萬餘級，俘擄十萬，逃亡的頡利，為大同道行軍副總管張寶相所生擒，正在解送長安途中。而大唐派去撫慰的專使，唐儉和安修仁，卻是安然脫險了。

　　喜極而泣的張出塵，心裏明白，這是虯髯客的傑作。她在想，應該把此中原委，奏明皇帝──虯髯客立了這樣件大功，李世民，不該再對他有所猜嫌了。

　　但她隨即又想到了她自己跟皇帝說過的話：「婦人不與聞國事」，何況是如此重大的軍事機密？虯髯客幸而得手，若是失敗了呢？那便是李靖違旨誤國，罪在不赦。這樣一想，她又擔憂了，仗是打勝了，違旨也違定了，設或故意苛求，則無功有罪──隋朝名將史萬歲破達頭可汗，不賞而誅，便是先例。

　　因此，她對朝廷的動靜，特別加了幾分注意。不久，皇帝頒發了兩道舉國歡騰的詔令；大赦天下。賜民大酺五日。這表示皇帝對這一次的大勝，是極其高興和重視的。

　　於是，張出塵安心了。她預計著皇帝又會召見，向她讚揚李靖的功勞。

　　果然，她又奉召進宮。但是，皇帝並未獎許李靖，卻拿了一道御史大夫蕭瑀的奏章給她看，蕭瑀彈劾李靖治軍無律，縱容士兵擄掠，散失奇寶。

　　「出塵，妳看藥師會這樣子嗎？」

　　張出塵自覺一顆心在往下沉，違旨有罪的憂慮實現了！但也因為是意料中事，她才能從容應對：「李靖從龍以來，治軍如何？為陛下所親見，其事有無，自有宸斷，毋勞垂詢。」

　　語氣委婉，話中的意思卻硬；「毋勞垂詢」，簡直是在給皇帝釘子碰。李世民有些好笑，「出塵，妳放心！」他正色說道：「我不錄其罪，祗錄其功。」

　　張出塵想說：李靖無罪。話到口邊卻又嚥住，祗照例謝恩。

　　「還有件事，我要告訴妳。」李世民說：「虯髯在藥師軍中，替他參贊一切。」

　　張出塵還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不敢貿然有所表示，祗說：「張某原是陛下的故人。」

　　李世民點點頭，讚嘆著說：「真是不世出的奇才！可惜──。」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可惜甚麼呢？可惜不肯為他所用。張出塵心中默禱：但願李世民不是楊素。

　　「出塵！等虯髯回來，妳務必得想辦法把他留下來。你們兄妹感情好，他會聽妳的勸。妳告訴他，我已經叫鴻臚寺研議，如何用最優遇的禮節待他。」李世民稍停一下又說：「還有，妳該請他在你們那裏下榻！」

　　張出塵領旨出宮，恨不得自己跨一匹快馬，飛馳回府；她急於要去看一看虯髯客留下來的那顆玉印。他的身份，皇帝已經知道了；鴻臚寺是接待四夷君長及朝貢使節的衙門，說叫鴻臚寺研議接待的禮節，不就表示虯髯客是一位番王嗎？

　　是甚麼地方的番王呢？她必須先弄個明白。打開那小小的錦囊，果然從一枚翠玉印上解答了她的謎，印文上刻著兩種字體，一種如符籙一般，茫然不識；一種卻是大篆，四個字：「扶餘國主。」

　　扶餘？張出塵恍恍惚惚記起，李靖曾談過這個地方。理一理記憶，想起那扶餘遠在東南海外數千里，不但不在四夷之列，而且與中土從無交往。對他們的國主如何接待？並無成例；那就怪不得皇帝要叫鴻臚寺研議賓禮了。

　　然而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她對那陌生得幾乎一無所知的扶餘國，發生了異常親切的感覺。她知道，那是因為她的三哥在那裏做國主的緣故，他在那裏怎麼樣？是不是受子民的愛戴？他喜歡不喜歡他的子民？生活習慣如何？他是不是過得很好？還有，他立了后沒有？後宮有多少妃嬪？美不美？那「三嫂」是怎麼個樣子，就像「崑崙奴」那樣，膚黑如漆嗎？

　　這些都是極饒興味的疑問，越想越多，把她的思緒拉得極遠，遠得再也想不起眼前的一切。

　　「夫人、夫人！」一名侍兒，喜孜孜地來稟報：「三舅回來了！」

　　「甚麼？」她迷惘地問。

　　「三舅回來了！」

　　「啊！」這下聽清楚了，「快請到書齋。」

　　「已經在書齋了。」

　　於是張出塵匆匆忙忙出了臥室；一進書齋便看到虯髯客在院子裏負手閒步；他看到她，停住腳，神態安詳地說：「藥師已經班師，還有三、五天可到。」

　　「這一趟多虧你！」張出塵說了這一句，轉身吩咐侍兒：「妳們在這裏！」

　　把侍兒們留在外面，兄妹倆關門來密談，虯髯客略略報告了定襄的情形；說李靖已預見及頡利可能會有陰謀，祗是舉棋不定，進退兩難，「我就提醒了他一句，機不可失，兵貴神速。並沒有替他做多少事。」虯髯客又說，「這一仗打得很漂亮，那都得歸功於藥師自己指揮得好。」

　　「不，三哥！」張出塵低聲說道：「世民已經知道，你在藥師軍中，替他參贊一切。」

　　「那是藥師故意這樣報告的。」

　　這話在張出塵卻頗感意外，細想一想，她明白了，「你看到了我給藥師的信？」她問。

　　「自然看了。」虯髯客也放低了聲音：「我早就料到，世民若是知道我來了，一定會覺得處境為難。他知道我不肯向他俯首稱臣的，可是『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有我這樣一個化外之民在這裏，並且插手在他的大征伐之中，自然叫他不能安心。如果他知道了我現在的身份，還要覺得尷尬。這就是……。」

　　「我知道，這就是你不叫我看你那顆印的緣故，怕世民知道了問起你的底細，讓我難以作答。可是，他知道了。三哥，」張出塵停了一下說：「我也知道了，今天上午我不能不看看你那顆印。」

　　「喔！」虯髯客失聲輕喊：「世民好厲害！畢竟瞞不住他。他怎麼說？」

　　「他說，要鴻臚寺研議，以最優遇的禮節接待你。」

　　「嗯。還有呢？」虯髯客沉著地問。

　　「他叫我務必設法勸你留下來。又說，你應該住在我這裏。」

　　虯髯客得意地笑了：「到底也還有他不知道的。」

　　「是的，他恐怕不知道你住的地方。要你住在我這裏，意思就是──。」張出塵遲疑著不願再說了去。

　　「怎麼？一妹，妳不可有一句話瞞我，關係重大！」

　　「僅是我的猜想，」她停了一下，毅然說出了口：「那一來，他就算把你交給我了。」

　　虯髯客勃然變色：「難道我從妳這裏走了，他要問妳要人？」

　　「那自然不至於。祗是為了容易找到你而已。」張出塵忽然覺得內心軟弱得撐持不住，「三哥！」她用懇求的聲音說：「你就算為我跟藥師受委屈，留下來做個盛世閒人吧！讓藥師去勤勞國事，我陪你過幾年太平歲月，看遍名山大川，也到煙水江南去住些日子。收拾雄心，好好過幾年舒服日子。三哥，這平淡的境界，可也是難得的呀！」

　　那充滿情感的聲音，激出了虯髯客平生第一滴眼淚，多少次出生入死，未抵此一刻動魄驚心，他黯然地低下頭去，好久，以略帶沙啞的聲音答道：「『樹高千丈，葉落歸根，』我自然動過鄉思，作過買山歸隱的打算。無奈，我有丟不下的責任，我必得回扶餘去。現在，」他抬起頭來，話題一轉：「我才真正誤解世民，他不能不對我有所猜忌；他的地位，他的責任，不得不然。一身繫天下安危，論到私人恩怨，自然不能像匹夫匹婦那樣處理得明快允當；就像我為了扶餘，顧不得妳跟藥師一樣。一妹……。」

　　話沒有完，讓張出塵搖手止住了。窗外人影匆遽，隨即聽得侍兒高聲稟報：「夫人，有客來拜。」

　　「誰？」

　　「有名刺在這裏。」

　　「進來！」

　　待兒推門入內，呈上名刺，張出塵看了看，默然遞給虯髯客。

　　「這姓徐的，何許人？」

　　「鴻臚寺少卿。」

　　虯髯客的臉色慢慢變了，是一種絕望的漠然，「想多住幾天也不可得了！」他說，那聲音空宕宕地，彷彿山谷中的回聲，不能信其為真實。

　　「三哥！」張出塵倒相當沉著：「你別忙，等我先去看看再說。」

　　「好。」虯髯客說：「我想不用我再囑咐；我不受冊封！」

　　「自然。我不會隨便替你答應甚麼。」

　　「對了。妳去吧！」

　　張出塵一出廳，大為意外；那徐少卿帶了上百的從人，幾十床錦袱遮蓋的禮物，自大門一直擺入院子，這是幹甚麼？

　　「皇上頒贈扶餘國主的，有禮單在此，請代國夫人轉交。」徐少卿奉上一張桃紅的箋帖。

　　張出塵不肯接，祗問：「皇上還有甚麼話？」

　　「奉旨：請扶餘國主進宮相見。」

　　「我會轉告他。」

　　「皇上面諭：如果扶餘國主在府上，此刻就請進宮。」

　　「這──。」張出塵方寸大亂，不知如何作答。

　　忽然，「一妹，讓我來！」那清澈厚重的五個字，響遍了五楹大廳，當張出塵和徐少卿回頭注視時，虯髯客已如山嶽般屹立在屏風前面。

　　「這想必就是扶餘國主？」徐少卿看一看張出塵，隨即又向虯髯客施禮，自陳銜名。

　　虯髯客拱拱手算是還了禮，朗朗發言：「恕我不敘客套了。實話真說吧，我這趟來，到底是浩遊還鄉，還是萬里作客，自覺不甚分明，所以跟唐朝皇帝，」他停了一下，斬釘截鐵地說了四個字：「不便相見。」

　　「皇上原說了的，國主是皇上的布衣故人……。」

　　「現在都不是布衣了！」虯髯客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那麼──。」徐少卿踟躕著，彷彿有句話不便說出口來。

　　「你是問我今後的行止？」

　　「不，不！」徐少卿說：「鴻臚寺備有客館，理當為國主效勞。」

　　「不必了。」

　　「然則，」徐少卿又說：「請示下榻之處。」

　　「非告訴你不可嗎？」虯髯客的聲音不好聽了。

　　「這是我們的責任。」徐少卿很委婉地解釋：「國主遠來觀光，我們該盡保護的責任。」

　　虯髯客沉著臉不響，心裏在打算翻臉鬧它一場；但視線一觸及張出塵，他立刻改變了想法，點點頭對徐少卿說：「我知道你們的責任。請稍待，我跟舍妹先說幾句話。」

　　「請便、請便！」徐少卿鞠躬後退，候在廊下。

　　虯髯客和張出塵對看了一眼，眼中都有著祗有他們兄妹才能瞭解的抑鬱，默默地、緩慢地走在一起，到僻靜的角落停了下來。

　　「一妹，妳看出來了吧？世民在逼我走！」

　　張出塵自然看出來了，虯髯客一到，徐少卿接踵而至；這樣嚴密監視著虯髯客的行蹤，真是如臨大敵。她替虯髯客不平，然而她不能表示甚麼，祗好這樣說：「三哥，你在我這裏住幾天，他們該可以放心的。」

　　「不！」虯髯客說：「對我猜忌不要緊，若是疑惑到你們夫婦身上，那麻煩可就大了。我還是走吧！」

　　一聽那個「走」時，張出塵頓如魂飛魄散，楞在那裏，好久說不出話來。

　　「一妹！」內心激動的虯髯客，不得不強自鎮定，安慰她說：「反正總是要走的，遲走早走都一樣，不如就此刻硬一硬心腸，分手了吧！」

　　「三哥！」淚眼婆娑的張出塵，聲音都是抖顫的，「難道你多留一天都不行？」

　　「多留一天自然可以。不過，」虯髯客放低了聲音說：「世民今天晚上一定會到這裏來看我。我見不見他？不見，叫妳為難；見，叫我為難──難道我用四夷君長的禮節朝見他嗎？一妹，這麼多年，我就是為了爭這一口傲氣，如果妳一定要叫我受這委屈，我也認了。」

　　「不要！」她忽然變得堅強了，恢復了她那颯爽明快的風儀，「我不要你受任何委屈──就像你不肯讓我受一點委屈一樣。三哥，你走吧！你祗說，咱們甚麼時候再見？」

　　「滄波萬里，『再見』兩字，可真難說。」

　　「那麼，三哥！」張出塵強忍兩泡眼淚，顯示了她的絕望的豁達，「從今以後，你忘掉我，我忘掉你！」

　　「是的！」虯髯客低下頭去又抬了起來，吃力地說：「我，我看得開的。」

　　張出塵沒有答話，背過身去，不肯再回過來；她自己知道，祗要再多看他一眼，她就會號咷痛哭。

　　「徐兄！」她聽見虯髯客在說：「請上覆我的布衣故人，就說我走了，請他放心！」

　　「這、這──。」徐少卿似乎頗感意外地，「我叫人準備車馬送國主。」

　　「不必。我說走，一定走；你不必親眼看我離了長安才敢去覆命。」

　　「國主，你言重了！」徐少卿又說，「祗還有件事要請國主吩咐，皇帝的禮物，替國主送到何處？」

　　「送到東西兩市的善堂，讓長安無告的小民，普霑皇帝的雨露。」

　　話一完，她聽得履聲復起，很快地遠了。自此一別；門外即天涯，此生不僅永無見期，而且滄波浩淼，消息難通，從此生死也不明了。

　　「三哥！」她脫口喊出這一聲，飛也似地奔了出去，無論如何她要見這最後的一面，「三哥、三哥！」她一路喊著，追到了大門口。

　　「一妹！」虯髯客站住腳，以極平靜的聲音問道：「妳還有話說？」

　　當著徐少卿，當著上百的僕從，她無法說一句心裏要說的話，祗俯下身去，用纖纖雙手，挖一掬土；使的勁太猛，折斷了兩個指甲，痛澈心肺，然而她忍住了，終於挖起那一掬染有鮮血的泥土；眼淚撲簌簌地流著，也都掉在那掬土中。

　　「三哥！」她哽咽著說：「你要想家，就看看這個吧！」說完，她把那一掬有血有淚的泥土，塞在虯髯客手裏，然後掉頭就走，進大門、走甬道、過正廳、越穿堂、繞曲檻，一直回到自己臥室，撲倒在枕上。

　　窗外，漠漠春陰中次第響起寺院的暮鼓，一杵杵擊碎了堂堂白日，擊不碎擾攘塵世難明的恩怨……。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