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蘇州格格》高陽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嘉慶二十五年七月廿四日深夜，熱河承德避暑山莊，皇帝寢宮「煙波致爽」殿西側的御前大臣值廬，八位顧命大臣的臉上，都籠罩著一層惶惑的神色；因為雖有不成文的規矩，凡皇帝病逝的那一刻，召至御榻前的大臣，不論有無遺命，都算顧命大臣，但此八大臣卻都不知道應該輔保的嗣君是誰？

　　「如今想起來，當時沒有請示『末命』實在是大錯特錯。」掌權的軍機大臣、文淵閣大學士戴均元緊接著說：「不過，我想皇上之所以沒有交代，是因為已照『密建』的家法辦理，無須再作交代。如今當務之急，是要查明白皇上『密建』的硃諭，藏在甚麼地方？是在乾清宮『正大光明』的匾額後面嗎？」

　　「照規定是應該藏在那塊匾額後面。可也說不定，」三額駙蒙古科爾沁王子索特那說：「那年在盛京謁陵，我聽皇上問太監金凱：交給你的那個盒子沒有掉了吧？金凱回奏：盒子裡頭有那麼要緊的硃筆，奴才怎麼敢不小心？……」

　　「那就是了。」另一位軍機大臣東閣大學士托津搶著說道：「找金凱來問。」

　　金凱是大行皇帝居藩時的「哈哈珠子」，二十多年來，寸步不離；偏偏這回在路上中暑，病倒在離承德兩站路的「兩間房行宮」，得要派人去把他接了回來，才能將事情弄清楚。

　　「國不可一日無君！」班次最高的御前大臣賽沖阿說：「皇位自然該由二阿哥接，不如先『柩前即位』，定了君臣名分，大家也有個秉承。」

　　二阿哥如今是皇長子，元后喜塔臘氏所出；嘉慶十八年「林清之變」，喋血宮門，正在上書房讀書的二阿哥，以火槍擊斃匪徒二人，保護後宮，建功甚偉，在自熱河回鑾途中的大行皇帝，優詔褒獎，嘉許他「有膽有識」，「忠孝兼備」，因而封之為「智親王」，增年俸一萬二千兩，所用火槍，亦蒙賜號為「威烈」。所以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由二阿哥智親王接承大統，都是天經地義。

　　但是，賽沖阿的話雖駁不倒，卻沒有人附和，因為有一個明顯的事實，為大家在內心中帶來了疑慮；這個明顯的事實是大行皇帝所鍾愛的是四阿哥綿忻。他跟三阿哥綿愷，都是繼后，也就是當今皇后鈕祜祿氏所出，但上年賜封時，三阿哥封為惇郡王，而四阿哥封的是瑞親王。大行皇帝出巡，隨扈的總是二阿哥與四阿哥；此外「南郊」祭天，或者太廟「時享」，四阿哥亦跟二阿哥一樣，時常奉派代替行禮。總之，在內廷行走的大臣的心目中，都覺得二阿哥除了居長這一點以外，其他並無勝於四阿哥之處。

　　沉默了好一會，終於還是掌權的戴均元發言：「玆事體大，千萬要慎重！」他有句沒有說出來的話，如今擁戴二阿哥登上皇位，萬一大行皇帝的硃筆找到了，接位的是四阿哥，那時怎麼辦？他特為停頓了一會，讓大家自己在心裡體認到此事如果出錯，會有如何嚴重的後果？然後才慢條斯理地往下說：「至於稟承，目前也只是恭理大喪；作為家事來看，當然是長子作主，我們在這方面請示二阿哥好了。」

　　這番見解，公私兼顧，無不同意，接下來便談如何治理大喪？談到這一層，不免相顧茫然，因為康熙、雍正二帝雖崩於行宮，但從西郊移靈入宮，與在大內崩逝無異；如今是遠在熱河，而且為意料所不及，甚麼都沒有預備，真不知從何措手？

　　「如今最急的事，莫如到京裡報喪。」戴均元看著掌印鑰的內務府大臣禧恩問：「此刻就要動身。你看派誰去好？」

　　「派吉倫泰最合適。」禧恩答說：「他還能騎快馬，年紀又輕，連夜趕一趕，明天晚上可以到京。」

　　「好，還有梓宮。自然是早就有預備的？」

　　皇帝駕崩，所用的棺木，稱為「梓宮」。民間小康之家的一家之主，未到五十就預置了棺木，寄放在寺廟中，稱為「壽材」，何況是萬乘天子？內務府早就為大行皇帝預備下一具楠木的梓宮，只要運了來就可使用。

　　「運起來方便嗎？」戴均元說，「要快才好。」

　　「那得拆開──」禧恩比劃著手勢，還待往下說時，卻讓另一位軍機大臣、以處事明快見稱的盧蔭溥，揮手止住了。

　　「本來大喪最要緊的兩件事是，恭擬遺詔跟派定治喪大臣，眼前這兩件事都還不能辦；餘下的差不多都是內務府的事，瑣碎細節，不必在此討論。依愚見，兩位內務府大臣中，應有一位馳驛回京，一切看情形斟酌辦理，有不能作主的，反正有皇后──不，如今要稱皇太后了。可以奏請皇太后定奪。」

　　「說得是。」戴均元點點頭，「我看請和公辛苦一趟吧！」

　　和公指和世泰，他是皇太后的胞弟，嘉慶十八年襲封三等承恩公，所以年紀雖輕，人皆稱之為「和公」。照職位與責任來說，禧恩在內務府大臣中居首，理當在熱河坐鎮；回京的差使，應由和世泰承擔，但他很想留在熱河，等待皇位歸屬的最後結果，因為瑞親王是他嫡親的外甥，倘或天命有歸，他在八顧命中的地位，就會一躍而為首要；他認為個人有關的富貴前程事小，瑞親王遽登大寶，不能沒有一個可備顧問的親信隨侍在左右事大；但不論如何，總是私意，在這樣的場合，實在說不出口，只好默默應承。

　　和世泰一至京城，便直奔東華門內的內閣大堂。原來凡遇皇帝巡幸在外，派定留守的王公大臣，每每以內閣大堂為治事之處，這回大行皇帝派定的留守大員，一共四位，居首的是肅親王永錫，他是豪格的玄孫，在親貴中行輩最尊，用他領頭，不過掛個名而已。其次是內閣首輔，體仁閣大學士曹振鏞，字儷笙，安徽歙縣人，乾隆四十六年的翰林，此人謹小慎微、拘牽文法，因而評價不一，有人恭維他無為而治，完全是太平宰相的格局；亦有人說他根本不是當宰相的材料，但他的運氣不錯，循分供職，直到入閣拜相，不過在嘉慶二十五年中，從未辦過大事，當然亦從未入過軍機。

　　負留守監國的重責大任的，主要的是靠另外兩位留守大臣，一是協辦大學士兵部尚書伯麟，出身滿洲正黃旗，久鎮邊疆、功績卓著，最難得的是，凡事看得遠、看得透，講求長治久安之道，物望甚隆；再是吏部尚書英和，字煦齋，滿洲正白旗人，此人年輕時，博學多才，而且是個美男子，為和珅看中了，想以愛女許配給他。但英和的父親禮部尚書德保，不願攀這門親事；英和亦不屑阿附和珅，父子二人同心，千方百計地辭謝了婚事，躲過和珅的報復。及至嘉慶四年，大行皇帝親政後，凡是反對和珅的，無不蒙另眼看待，英和更受特達之知，由翰林院侍讀學士，超擢為內閣學士，翰林一當到「閣學」，便到了出頭天了，不是內補侍郎，便是外放巡撫，英和是嘉慶五年補的禮部侍郎，距他乾隆五十八年成進士，不過七年的工夫。

　　不過英和在仕途中，亦非一帆風順，由於他通達政體，遇事有為，不免招忌招妒，因而幾次被黜，但大行皇帝對他的寵信，始終不衰，值南書房，值內務府，值軍機，屢罷屢起，都是切近御前的差使。

　　和世泰到京，首先要找的人，便是英和；因為他也兼著內務府的差使，但到了內閣大堂，不能不先謁見肅親王永錫，並跟曹振鏞、伯麟見面，略略談了熱河的情形，告個罪邀英和到內閣的「典籍廳」去談公事。

　　「你先看一道皇太后的懿旨！」

　　和世泰從英和手中接過懿旨底稿，跳過前面敘述「龍馭上賓」的那一段，看主要的正文是：「皇次子智親王仁孝聰睿、英武端醇，現隨行在，自當上膺付託，撫馭黎元，但恐倉卒之中，大行皇帝未及明諭，而皇次子秉性謙沖，素所深知，為此特降懿旨，傳諭留京三大臣馳寄皇次子，即正尊位以慰大行皇帝在天之靈，以順天下臣民之望。」

　　和世泰楞了一下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前天半夜裡，吉倫泰到京；消息傳到圓明園，太后隨即回宮，仍舊住儲秀宮；正午傳懿旨，在養心殿召見留守三大臣，交代了這件事，曹中堂擬的懿旨，請太后看了以後，仍舊交吉倫泰連夜趕路，送回熱河。」英和又說：「京裡大小官員，昨天上午都已經成服；三阿哥跟五阿哥奔喪，今天一早也動身了。梓宮已經拆開包裝，連同入殮的冠服，一起趕送熱河，是跟著兩位阿哥一起走的。」

　　「好！我就是為此而來的，既然已經辦妥了，我應該儘快趕回去。」

　　「也不必這麼急。」英和問道：「你不見見太后？」

　　「能見嗎？」和世泰遲疑地問。

　　原來清朝的宮規整肅，后妃與外臣隔絕，雖至親骨肉，無由相見；太后亦只是一年「三大節」受外臣在慈寧門外朝賀，並無接見之禮，但此刻卻正是一個可以從權的機會，英和認為和世泰雖不便「遞牌子」求見，而太后卻不妨主動召詢行在的情形，所以派人去請了太后宮中管事的太監來，囑他去請旨，要不要召見和世泰。

　　這得有一會工夫，和世泰接著中斷的話頭，談大行皇帝自得病至崩逝的經過，最後忍不住問說：「我現在擔心一件事，萬一硃諭上的名字是四阿哥，怎麼辦？」

　　「你這是杞憂。太后如果沒有把握，不會做這麼冒失的事。」英和又說：「你跟太后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姊弟，莫非還不知道太后的性情？」

　　和世泰點點頭：「先父常說，我姊姊不像個女孩子。」

　　「正是！從降這一道懿旨來看，太后真不愧女中豪傑。」

　　正在談著，儲秀宮的太監來了，傳太后的話說，天色已晚，宮門即將下鑰，讓和世泰第二天辰刻，到內右門候旨。

　　於是和世泰告辭出宮，逕回私寓休息，第二天一大早起身，正要出門，來了位不速之客，是由熱河來的內務府司官誠普，因為隨扈的欽天監官員，已選定大行皇帝大殮最合宜的時刻是八月初一辰時，所以禧恩特為派他來催運梓宮，以免誤了大事。

　　「誤不了！」和世泰答說：「昨天已經啟運了，是跟著兩位阿哥一起走的。」

　　「那好！」誠普突然說道：「和大人，皇上的硃筆找到了，是在金凱身上。」

　　「喔！」和世泰急急問說：「硃筆怎麼說？」

　　誠普先不答他的話，管自己說道：「為這件事，恩大人跟軍機托大人、戴大人大起交涉，幾乎翻臉。」

　　「為甚麼？」

　　「如此大事，怎麼能不急？」禧恩的聲音越發高亢了，「倘或消息傳出去，以訛傳訛，或者奸人有意造謠，說宮中為爭皇位，相持不下，動搖人心，引起動亂，誰來負責？」

　　這頂帽子扣下來，誰也吃不消，於是托津支吾著說：「咱們先商量迎駕的儀注。」

　　這是緩兵之計，為的要拖到金凱回來。「到了未牌時分，」誠普說道：「終於有消息了，金凱身上有一個銀荳蔻盒子，還安了一把小鎖，打開來看，果然有一張小紙條……。」

　　「寫的是傳位給二阿哥？」

　　「不是這麼寫的，是立皇太子某某，就是二阿哥的名字。」

　　和世泰心一寬，不再擔心懿旨不符硃諭，造成無法解救的難局；定神想了想，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可思議，「恩大人怎麼睡了一覺，態度大變？」他問：「其中總有個緣故吧？」

　　「戴大人也問他了，何以前一天晚上八顧命開會的時候不提？他回答得很老實，他說：

　　「為了名位，據說……」

　　據說七月廿五日深夜，八顧命會議以後，除了和世泰因為第二天一早要趕路，逕自歸寢之外，其餘七位分班守靈，禧恩直到天色已明，方始交班休息，一覺睡到近午，匆匆梳洗，奔到大宮門前的行在軍機處，向托津、戴均元大聲說道：「智親王有定亂安國之功，理當早正尊位，請諸公一起去迎駕。」

　　托、戴二人愕然不知所答，戴均元定定神，叫著他的別號說：「仲蕃，稍安勿躁，等金凱一來，便見分曉，何必如此之急？」

　　「當時變起倉卒，根本就沒有工夫，也沒有心思去細想這件事。一覺睡下來，腦筋清楚了，越想越不妥，所以趕緊來想法子補救。」

　　和世泰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恩大人不但腦筋清楚，而且靈敏；這下，他要得意了。」

　　「大家也都這麼說。」誠普左右看了一下，低聲說道：「恩大人貼身的聽差，跟我們內務府的一個蘇拉是好朋友，據他私下說：恩大人先已另外派出人去，在路上截住金凱，叫他打開盒子來看，如果硃諭上不是二阿哥的名字，就叫他賴掉，說皇上根本沒有甚麼盒子交給他。」

　　和世泰駭然，「這種事也敢做？」他說：「恩大人倒不怕滅族？」

　　「不怕！」誠普答說：「等二阿哥當上了皇上，他還怕甚麼？」

　　和世泰恍然大悟，他心裡在想，禧恩是睿親王多爾袞之後，如果他的老祖宗像他一樣聰明，不要去搞甚麼「皇父攝政王」，當年逕自奪了他胞姪的皇位，哪裡會有後來的殺身之禍？

　　※※※

　　和世泰謁見太后，先行國禮，後行家禮；禮畢賜坐，和世泰頗為拘謹，一時竟找不出話來說。

　　「事情是怎麼出來的？吉倫泰說得不夠清楚，你倒說給我聽聽。」

　　帝后駕崩，宮中謂之「出大事」；太后之所謂「事情」，即指此而言，和世泰回憶著說：「七月廿四由喀喇河屯行宮啟程，皇上騎馬過廣仁嶺，還是好好兒的；到了山莊，說胸口有點不舒服，息了一會兒，也就好了，還到城隍廟拈了香；廿五那天，上午照常辦事，下午歇了個午覺起來，又說胸口不舒服，傳御醫來看，叫把門窗都打開，晚膳傳了來，交代撤走，氣喘可是越來越急了，當時兩位御前、禧恩跟奴才都在，三額駙說：得把四位軍機請來。這時皇上已經不能說話了，看看情形不妙，奴才說：把兩位阿哥請來吧！奴才的意思是，皇上雖不能說話，或者有個手勢甚麼的，也是個交代。可是皇上甚麼表示都沒有，拖到戌時就不行了。」

　　「那麼，到底是甚麼病呢？」

　　「痰太多了，痰火上壅，氣接不上，成了哮喘，御醫用桔梗、枳殼、括蔞這些藥攻痰，誰知道痰路始終打不開。」

　　「倒沒有人開口問一問皇上？」

　　「沒有。」

　　「為甚麼？」

　　和世泰想了一下說：「照奴才想，是大家都不忍問。說實話，也根本沒有人想到，皇上會這麼說走就走了。」

　　「那，八顧命會議就沒有一個人替二阿哥說句話？」

　　「御前賽大人倒是提了一下，可是沒有人答腔──」

　　「意思是──，」太后打斷他的話問：「都不願意二阿哥當皇上？」

　　「這倒也不是。」和世泰答說：「大家因為聽三額駙說，皇上有一道硃諭交給金凱，想來就是『密建』，而且看樣子，上面是四阿哥的名字，因為皇上鍾愛四阿哥，是誰都看得出來的事。」

　　太后沉思了好一會，突然說道：「告訴你也不要緊，皇上曾經跟我商量，打算把皇位改了給四阿哥；我不贊成，才沒有改動。」

　　和世泰大為驚異，脫口問道：「太后為什麼不贊成？」

　　「我也是想了一晚上，前前後後都想通了，才去回復皇上。我是為四阿哥好，當皇上哪裡有當親王舒服，而且四阿哥當了皇上，二阿哥心裡自然不服，三阿哥也未見得心甘情願，那時候，再有小人從中搬弄是非，就不知道會出甚麼禍事。皇上還不以為然，他說，他是為國擇賢，說二阿哥資質不高，小氣吝嗇，沒有人君之度，也沒有眼光，不會用人。我說，資質不高的人，謹慎老實，反倒是守成之主，從來荒淫無道的皇帝，絕頂聰明的很多。小氣吝嗇是儉省，漢文帝不就是這樣嗎？至於說沒有眼光，不會用人，是他現在沒有用人的機會，眼光根本還看不出來。總之，二阿哥做事有分寸，循規蹈矩，守成有餘；萬一有甚麼地方出軌了，我也可以說他。二阿哥雖比我小不了幾歲，我可是一直拿他當親生的看待，他很肯聽我的話，皇上聽我這麼說，才打消了原議。」

　　怪不得！和世泰心裡在想，太后亦曾參與「密建」的大計，所以那麼有把握。如今且看嗣君如何報答太后吧！

　　「請皇太后的旨，」和世泰問說：「奴才回到熱河，二阿哥──」

　　「要改口稱皇上了。」太后立即加以糾正。

　　「是。皇上見了奴才，也許會問：皇太后說了些甚麼？奴才該如何覆奏？」

　　太后想了一下答說：「你就說，但願他作個守成之主。」

　　「還有別的訓誨沒有？」

　　「就這一句話。」

　　※※※

　　在奉到懿旨以後，大行皇帝入殮以前，嗣皇帝便頒發了幾道「親親」的詔旨，其中一道是將惇郡主綿愷晉封為惇親王；如妃所出的五阿哥綿愉封為惠郡王。和世泰亦沾了太后的光，賞給都統銜，並在「紫禁城騎馬」；禧恩則因擁戴之功，特旨在御前大臣上「學習行走」，儼然朝廷重臣了。

　　八月初一大殮禮成，但梓宮未能立即啟運入京，因為梓宮用「大轝」，京城的「槓房」稱之為「十字槓」；前後左右四角，每角用三十二人，共須一百二十八人肩承，道路尤其是橋樑，非寬平堅實不可，直隸總督方受疇，動用順天府所屬京東各州縣民伕十一萬人，晝夜趕工，方於八月十二啟程，整整十天工夫，梓宮終於得以奉安在天子正寢的乾清宮。

　　八月廿七，舉行登基大典，頒發恩詔，改元道光。嗣皇帝以位於乾清宮左前方的上書房為「倚廬」，用一領鋪在厚氈條上的細蔑蓆，席地而臥，用的是瓷枕頭，表示父母之喪「寢苫枕塊」。

　　太后已自儲秀宮暫時移居乾清宮西，在康熙朝作為皇帝小書房的弘德殿，以便於早晚在几筵前上祭。皇帝差不多每天都去請安，時間總在晚膳以後，其時「內廷行走」人員均已退出，宮門下鑰；是宮中一天最清閒的時刻，母子得以從容長談。太后常問：接見了哪些人？處理政務有何不順手之處？嗣皇帝怕上煩慈憂，即令有不順手之處，亦總是隱去不言。但有一回嗣皇帝說了老實話。

　　「兒子最近心裡發悶，常常在想，不知道怎麼樣才能不負阿瑪的付託；怎麼樣才能為百姓造福？真是國事如麻，不知該從哪裡下手？想找個人問問，也不知道該找誰才好？」

　　太后想了一會問道：「你是說，沒有一個人教你，該怎麼樣當皇上？」

　　她很準確地體會到了皇帝內心的難局；不能不清清楚楚地答一聲：「正是。」

　　「這就是你最吃虧的地方。當皇帝要老早就學，康熙年間，凡是自己覺得將來也許能接位的阿哥，都是請了有學問、有本事的能人，供養在府裡，虛心請教。」太后略想一想又往下說：「乾隆爺是雍正爺私底下親自教導，加以莊親王跟乾隆爺名為叔姪，其實跟親哥兒倆似地，無話不談，沒有甚麼忌諱，所以乾隆爺即位以後，有甚麼為難的事，常跟他商量。至於你阿瑪，是得師傅的力，尤其是朱師傅，」說到這裡，太后突然問道：「為了朱師傅，和珅在太上皇面前暗算你阿瑪，這段故事，你知道不知道？」

　　「兒子聽說過，朱師傅當時──」

　　「朱師傅」指朱珪，字石君，乾隆十三年成進士時，年方十八。嘉慶元年，內禪禮成，太上皇仍掌大政，有詔命粵督朱珪來京，行將入閣拜相。朱珪於乾隆四十年以侍講學士值上書房時，是嘉慶皇帝的師傅，五年相處，師弟的感情極好；所以嘉慶皇帝傳此喜信，打算做首詩賀賀師傅，不道詩猶未成，詩稿已落入和珅手中，他到太上皇面前進讒，說嗣皇帝向師傅賣交情。自雍正以來，皇子結交大臣，懸為厲禁，太上皇晚年多疑，怕自己會成為唐明皇、宋高宗，所以聽信了讒言，便問同時進見的軍機大臣董誥：此事該當何罪？太上皇要治嗣皇帝的罪，那不是千古奇聞？董誥磕個頭答奏：「聖主無過言。」太上皇沉默了好久，終於想明白，自己失言了，若非董誥及時提醒，幾乎鑄成大錯，便點點頭說：「你真是大臣，將來為我好好輔導嗣皇帝。」

　　「大致不錯，是這麼回事。」太后又說：「你阿瑪當時跟我說：『和珅罪大惡極，最不能寬恕的，就是離間我們父子之間的感情。』後來宣布和珅的罪狀，第一款大罪，就是太上皇冊立太子，和珅馬上遞如意賀喜，是『洩漏機密以為擁戴功』，就有人說，這也成了罪狀，好像有人來報喜，不但不賞，反而將人家打了一頓一樣，未免不近人情。殊不知你阿瑪有意拿這件事列為第一款大罪，是明明白白表示，不承認和珅有甚麼擁戴之功。」

　　皇帝恍然大悟，先皇對董誥之恩禮不衰；朱珪之歿而諡「文正」，都是這一重公案的淵源。敘往思今，不由得感慨地說：「兒子就是少這麼一位好師傅。」

　　「你的師傅是誰？」

　　「兒子有兩位師傅，一位姓萬，一位姓秦。」

　　「你阿瑪五十萬壽那一年，處分了一位師傅，好像也姓萬，江西人，是他不是？」

　　「就是他，萬師傅名叫萬乘風，江西人。」

　　「你阿瑪不喜這位萬師傅，說他好虛榮，不務實際；他的受處分，也是求榮反辱。」

　　皇帝默然，因為在批評他的老師的是太后，不敢辯護，也不便附和。不過心裡承認「好虛榮、不務實際」是對萬乘風很中肯的批評；原來乾隆四十六年，翰林出身的萬乘風，曾經三值上書房，總覺得能在內廷行走，是件很值得誇耀的事，嘉慶十四年皇帝五旬萬壽，以禮部侍郎提督江蘇學政的萬乘風，竟奏請開缺，以便回京祝嘏，奉旨嚴行申飭，並交部嚴議，斥責他不諳體制，這就是太后所說的「求榮反辱」。

　　「萬師傅如今幹甚麼？」

　　「去世好幾年了。」

　　「那，」太后問說：「還有一位呢？」

　　「還有一位秦師傅秦承業，養病回江寧原籍了。」

　　「你應該叫他趕緊回京。當了皇上，有時候面子拘著，好些話不便出口；上書房的師傅是從小問慣的，就無所謂了。」太后又說：「有個人在旁邊，凡事商量著辦，總比沒有人可以談來得好。」

　　「是，是。」皇帝欣然接納。

　　於是第二天便有上諭，召秦承業來京。另有一道「眷懷舊學」的上諭：萬乘風晉贈禮部尚書銜。追諡文恪。不過眼前誰是可以「凡事商量著辦」的人呢？

　　算算只有一個禧恩，他在嘉慶六年補了乾清門侍衛，曾教皇子們騎射，名為「諳達」：這個滿洲稱呼的涵義，彷彿北方大戶人家的「護院」或老家人，身分雖不相侔，關係卻很親密，皇子跟他說話，比較沒有顧忌。

　　師傅與諳達供職，都在上書房，所不同的是，師傅的座位在室內，諳達只能在廊上休息；皇子經過面前，師傅安坐不動，諳達便得站起來，這不僅由於責任不相等，亦因知識高下有差異，因此，皇子們對兩者說話的語氣不同，對師傅是「問難」，老老實實發問；對諳達常用假設或談論旁人的語氣，譬如犯了一個讓皇帝知道了，會遭受申斥的過錯，如果求助於師傅，他不但會細心指點，而且決不會在旁人面前多一句嘴；諳達則難免口舌不謹，以致惹出是非。

　　如今身分雖已不同，在私底下嗣君對禧恩的稱呼未改，說話的語氣亦仍如舊，「諳達，我倒問你，」他很從容地，彷彿無事閒談，「譬如有一天你襲了爵，你的族人跟屬下，不怎麼怕你，凡事表面遵從，其實依然故我，那時你怎麼辦？」

　　禧恩一楞，何以突如其來地談到襲爵？細想一想才明白，皇帝是「夫子自道」，便大膽地也用「譬如」來作答：「要用嚴厲的手段，譬如像當皇上殺大臣立威那樣，殺雞就能駭猴。」

　　「殺大臣立威」這句成語，皇帝在書上看過，當時並沒有甚麼感覺；現在從禧恩口中聽到，不由得在心頭一震，連帶也引起好些感想，原來書本上也有許多做皇帝的訣竅，只是自己不留意而已。

　　禧恩看皇帝的臉色，心知話題對路，便又往下說道：「當年乾隆爺初接位，為了宗親和睦，凡事遷就，大家都以為他好說話，不怎麼怕他；乾隆十三年皇后駕崩，居然有人在百日以內薙髮，連大喪的規矩都可以不顧，這麼下去還得了？乾隆爺知道不能不『借人頭』了，把南河總督，還有個總督還是巡撫，拿交刑部，定了死罪。接下來是征金川的經略大臣訥親，喪師失律，乾隆爺派侍衛拿了訥親之祖遏必隆留下來的一把寶刀，砍了訥親的腦袋。從此以後，不論是誰，就再也沒有一個敢不聽他的話了。」

　　乾隆誅戮大臣的故事，皇帝從小就聽太監們談過，但沒有想到，是出於「立威」的緣故，再想到先帝之殺和珅，應該也是有這樣的作用在內。

　　「不錯，殺大臣可以立威；可是承平世界連一個百姓都不能無罪而誅，怎麼好端端地殺大臣？」

　　「這句話當然不能看死了，說非殺不可，反正只要能明明白白顯出皇上的大權就行了。」帝皇的大權，無非生死進退，既不能殺大臣，黜退亦足以顯示權威。「諳達，」皇帝鄭重囑咐，「你要好好做我的耳目，看滿漢大臣誰犯了錯，打聽明白來告訴我，等『大事』一完，我來切實整頓。」

　　所謂「大事」指治理大喪，主要是飾終之典，大行皇帝尊諡為睿，廟號仁宗；陵寢在易州，定名昌陵，最後便是修實錄，為此，皇帝特為召見首輔體仁閣大學士曹振鏞面諭，籌畫實錄「開館」事宜。

　　修實錄工程浩繁，乾隆實錄修了十二年，方始告竣；「開館」初創，更是頭緒紛繁，得要找個熟手好好請教一番。

　　「現成有個人，」有人跟曹振鏞說：「劉鳳誥。」

　　這劉鳳誥號金門，江西萍鄉人，博學多才，寫得一手好字，而且是個美男子，真正是金馬玉堂中的風流人物，不知多少達官貴人想要他作女婿，可惜他的脾氣令人不敢恭維，自視極高，行事不中繩墨，兼以酒品極壞，一到有了七八分酒意，就甚麼禮節法度都置諸腦後了。

　　他是乾隆五十四年己酉恩科的探花。八位讀卷大臣中，有一位是江西南昌籍的禮部尚書彭元瑞，此人的文字，是連自覺眼力極高，對臣下詩文少所許可的乾隆皇帝都極佩服的；彭元瑞的詞藻，舉世第一，而劉鳳誥金殿射策的那本卷子，富麗華瞻，自然大蒙賞識。也就因為如此，乾隆五十六年翰詹大考，列名二等，照定制只能是升一階，但因彭元瑞的力保，竟得超擢為侍讀學士，而且第二年就放了廣西學政。嘉慶元年丁憂，回籍守制。復起時已在嘉慶四年四月，太上皇駕崩以後，其時彭元瑞主持實錄館，奏請派劉鳳誥為纂修官，其間除一放湖北鄉試正考官，離京約半年以外，供職始終在實錄館，官職由侍讀學士升國子監祭酒，再升為「大九卿」的太常寺正卿；在實錄館的差使，亦由纂修而變為總纂，歷時不過兩年工夫。

　　不久，劉鳳誥放了山東鄉試正考官；又轉為山東學政，嘉慶九年十一月差滿回京，底缺已升至兵部左侍郎，仍回實錄館當差，但名義更上一層為副總裁，職司「專勘稿本」，當纂修官根據《起居注冊》分年分月分日纂成實錄後，須經劉鳳誥審核無訛，方成定本，是個總其成的要緊職務。

　　嘉慶十二年三月，乾隆實錄告成，在事出力人員，照例敘獎，劉鳳誥始終在事，出力尤多，特為賞加太子少保銜；這所謂「宮銜」，向例二品官除封疆大吏的巡撫以外，京官的侍郎、閣學都不得賞給，劉鳳誥是個可視為殊榮的特例。

　　接著，將他放了江南鄉試的正考官；闈中奉到恩旨，提督浙江學政。放榜出闈，由蘇州循運河到浙江省會杭州上任。

　　其時的浙江巡撫是劉鳳誥的同年，出身揚州府儀徵縣一位武將之家的阮元，此人亦是以文字受乾隆的特達之知，乾隆五十六年翰詹大考，試兩文一詩，兩篇文章的題目是：〈擬張衡「天象」賦〉；〈擬劉向「請封陳湯、甘延壽」疏〉。詩題是「眼鏡」，得「他」字。阮元的一賦一疏，極其博雅，閱卷的大臣無不讚賞，但有個僻字，都不認識，疑為筆誤，因而置於三等；後來有人查字書，方知不誤，於是改列為一等第二名。

　　翰詹大考，共分四等，一等限定只有三名，例得超擢，如果是三等，雖不分名次，但排名有先後之分，排名在後者，可能降級，所以出入關係極大。及至進呈後，乾隆將阮元擢升為一等第一名，面諭閱卷大臣說：「第二名比第一名好，『疏』更好。」其實他是違心之論，乾隆所激賞者，尤在那首五言八韻的試帖詩。

　　試帖詩或稱「試律」，扣題要扣得緊，須運用典故，自正反前後各方面去形容，腹笥不寬，無法舖敘，必落下乘。眼鏡是明朝從西洋傳入中土的，根本沒有甚麼典故；加以「他」字是一個極險的險韻，要押得工穩，頗為不易，但阮元舉重若輕、游刃有餘，押「他」字的一聯是：「四目何須此？重瞳不用他！」這是「頌聖」，原來乾隆的體質，秉賦特厚，晚年雖不免重聽，但視力未減，可以不用眼鏡，堯四目、舜重瞳，恭維皇帝如堯舜之意，雖晦而實顯。及至召見時，阮元以他的姓名與殷朝的賢相伊尹相比，為皇帝斥為狂妄，不道阮元的口才亦很了得，從容答奏，自道他勝於伊尹，因為「伊尹所事的是無道的太甲；而臣所事者為堯舜。」這就越發博得皇帝的賞識，將他自正七品的翰林院編修，超擢為正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乾隆皇帝對識拔阮元一事，極為得意，曾對左右說道：「想不到我過了八十歲，又得一士。」

　　他是第二次任浙江巡撫，這年──嘉慶十三年戊辰，皇帝五旬萬壽恩科鄉試，阮元本應入闈擔任監臨，因為在寧波一帶，主持剿治海盜，奏請派員代辦，通常都請以藩司代勞，但亦可由學政擔任，阮元是奏請以學政劉鳳誥代辦監臨。

　　到了下一年的八月，御史陸言上摺參劾劉鳳誥，說他「性情乖張，終日酣飲，每逢考試，不冠不帶，來往號舍，橫肆捶撻。上年鄉試，該學政代辦監臨，遍往各號與熟識士子，講解試題，酌改文字，餽送酒食，以致眾士子，紛紛不服，將生員徐姓等刊刻木榜，遍揭通衢，並造為聯句書文。」在此以前，皇帝亦曾接到密報，心知確有弊端，但一直未發，而此時亦仍有顧忌，先採取了一個保全阮元的措施。

　　因為學政劉鳳誥監臨失職，固難課巡撫阮元以保舉非人之罪，但監臨在闈中有法所不許的行為，且經士子訐告，阮元如果不聞不問，便是溺職，尤其是監臨不派藩司而派學政代辦，他更應加意稽察；倘或能據實參劾劉鳳誥，猶可免議，否則即難逃包庇同年，以私害公的罪名。

　　於是皇帝親筆寫了一道硃諭示阮元：「朕聞劉鳳誥沉湎於酒，任性妄為，罵詈教官、生員，以致下人肆行亂法等事。汝係巡撫，又係伊同榜，必應嚴參，以示大公於天下；若意存徇庇，恐汝不能當此重咎。」

　　這道硃諭由軍機處照錄，以「廷寄」飛遞阮元。不道阮元親繕的覆奏，將劉鳳誥辨得乾乾淨淨，說他「實無使酒情事，惟代辦文闈監臨，場規從嚴，士子懷恨，致滋物議。」

　　劉鳳誥在浙江的口碑不佳，皇帝曾垂詢過好些清廉方正的浙江京官，大致都如陸言參摺中所說，所以一見阮元的覆奏，決定派員徹查，派的是正在江南查案的軍機大臣戶部侍郎托津，及刑部侍郎周兆基、光祿寺少卿盧蔭溥。其中周兆基，正就是上年浙江鄉試的正考官。

　　等周兆基與盧蔭溥出京到了杭州，在江蘇的托津已先抵達；三個人先密商進行的步驟，托津說道：「周公是去年浙江的主考，如今奉派查去年的科場弊案，這表示弊竇完全出在『外簾』，與『內簾』無關，此為皇上的深意，我們不可不仰體。」

　　「是！」盧蔭溥說：「今年是皇上五旬萬壽，慶典正在籌備，興起大獄，殊非所宜。照我的揣測，皇上亦決不願見劉金門罪至大辟；因為不獨五旬萬壽、見刑戮犯忌，而且劉金門是恭修先帝實錄手定稿本的人，忽然說因科場案舞弊而被誅，難免成為話柄，譬如只要有人說一句：『喔，修乾隆實錄的，原來是這麼樣一個人！』試想，皇上心裡會好過嗎？」

　　「說得是！」托津深深點頭：「我們儘量查清楚，據實覆奏；不過，如有可以論死的罪證，要好好斟酌，想法子打住不提。」

　　「如果是這樣就好辦了，我想請南石兄，不妨以翰林前輩的身分，跟劉阮兩位說明白，請他們說實話，以便早早覆奏。」

　　「我贊成。」

　　原來別號「南石」的盧蔭溥，眼前談功名遜於阮元；但論科名卻是早於阮元，他是乾隆四十六年的翰林，早於阮元三科。

　　這樣一種身分與阮元打交道，態度可卑可亢，可軟可硬；等到盧蔭溥實告他們的決定，並剖析利害得失以後，阮元嘆口氣說：「也不是我敢包庇同年，先是不知道，總以為劉金門名士氣太重，行事不按規矩，加以浙江的士子不好惹，愛用文字刻薄學政、考官，天下聞名，所以外面的傳言，雖有所聞，不以為意，後來才知不然，可是案情忒重，如果參奏，必興大獄；倘或以重為輕，反自蹈掩飾殉庇之罪，進退兩難，以致因循下來。」接下來，阮元盡其所知，對盧蔭溥作了坦率的陳述。

　　※※※

　　杭州有個兼營鹽業的藩司衙門書辦，姓徐，獨子徐步鏊勤奮好學，是個秀才，劉鳳誥蒞任後，舉行歲試，將徐步鏊取在前列，補了「廩生」。俗稱秀才的生員，有好幾種，廩生有名額的限制，一補上了，往往終身衣食無憂，因為「童生」考秀才，照例須廩生作保，稱為「廩保」，保證應試的童生，並未冒籍、頂替、捏造姓名等情弊，以及身家清白；做一個保照例要收謝禮，積少成多，數目可觀。

　　徐步鏊家道厚實，不在乎廩保的收益，所以參加了嘉慶十三年恩科的鄉試，而且志在必中；聽說監臨是由學政劉鳳誥代辦，認為有機可乘，便託一個江西籍的「鹽庫大使」嚴廷燮去見劉鳳誥關說。嚴廷燮表示，徐步鏊目前有病，鄉試考三場，恐怕支持不下來；他的業師叫沈晉，今年亦應鄉試，如果能與沈晉「聯號」，誼屬師生，即可獲得照應，徐步鏊中了以後，一定會「報恩」。

　　其實，徐步鏊已先「報恩」──行過賄了，賄款是由劉鳳誥的僕人所收，劉鳳誥是否知情，不得而知，但歷來科場弊案，類此情形，一筆帳都記在考官頭上；因為考官受賄，不會親自收受賄款，都是由幕友或僕人經手之故。

　　只要受了賄，便是法無可逭的犯罪；就算不受賄，劉鳳誥的過失也不輕，因為就士子舞弊來說，最穩當的辦法，自然是向考官花錢「買關節」；其次就是「槍替」，這也有好幾種方式，一種是「外應裡合」，預先請好時文高手，在外待命，題目一下來，立即傳出場外，做好文章再傳進來，照樣騰正，當然，這得預先買通場中好些執事，掩護接應，尤其是管號舍的「號軍」。

　　一種是冒名頂替，乾脆請槍手代為入闈，卷子上填的是自己的姓名年籍，槍手中了，就是自己中了，但這個辦法，難期周密，形跡稍涉疑問，就會敗露，而且牽連必然甚廣。再有一種是與槍手同時入闈，但號舍不同，關防嚴密，槍手做好了文章，要傳遞給士子，極其困難，因此，若能與槍手聯號，一切困難窒礙，就迎刃而解了。

　　這需要經過周密的布置，也就是需要打通重重關節。首先是卷號，向例每一場的前一天，由監臨召集「受卷」、「彌封」、「謄錄」、「對讀」四所官員，分手戳印號舍字號，於卷面及號簿同時印用，號舍用千字文編序列，每一列十餘號，即十餘間，如「地五」即地字號第五間，號戳預先抖亂，隨檢隨印，不准閱看，以防作弊，所以要印成聯號的兩卷，非預先安排不可。其次是領卷，每場當天寅時起開始點名，大門分中、左、右三門，監臨點中路，提調、監試點左右兩門，點進後隨即領卷，卷子疊置，並不按次序排列，自上而下，拿到那一卷，就是那一卷，所以某一士子某一場會是某一號，誰也無法預知，既然如此，聯號的兩卷就必須預先疊放在一起，而且士子與槍手，應該按照約定的時間，同時受點進場，才能恰好領到聯號的卷子，如果聯號到了，而人未到，必須耽誤；去得早了也不行，發卷者不能從中間特意抽出聯號卷子來發。總之，配合稍欠周密，即易僨事。不過有作為闈官之首的監臨，作主擔待，自然一切都好辦了。

　　當然，徐步鏊的錢沒有少花，「四所」的官員，得了好處的很多。由於事情很順利，徐步鏊得意忘形，口舌難免不謹，以致流言四起，甚至傳說，已預定徐步鏊為解元。

　　這些流言很快地傳入劉鳳誥耳中，心想大事不妙，如果徐步鏊中了，一定會掀起軒然大波，一經徹查，聯號的弊端必將水落石出，幸好內外簾官，包括房考在內，都是由監臨自全省正途出身的州縣官中挑選到省，再經考試，視成績分別派差，所以要採取彌補的措施，並不困難。他從「內收掌」處查到那兩本聯號卷子的下落；緊接著向分到聯號卷的房考查問，也虧得尚未「呈荐」，得以擱了下來──主考是由房考「荐卷」，經覆閱後定去取；房考不荐，主考根本看不到試卷。

　　真相既明，三欽差密商覆奏的辦法，決定隱去已經受賄這一節，其餘照實直陳，結論是「劉鳳誥未經得受財物，無贓可計，照例擬流，請發伊犁。」也就是充軍到新疆伊犁。得旨：「劉鳳誥學問尚優，仰蒙皇考高宗純皇帝特加賞拔，迨朕親政後，由學士用至侍郎；又因恭修皇考實錄，錫以宮銜，屢畀衡文之任，疆荷恩施，極為優渥，當如何潔己奉公、勉圖報效，乃伊竟敢於科場大典，有心舞弊，試思監臨大員，原藉以彈壓糾察，今轉聽受人情，印用聯號，若徐步鏊萬一僥倖，自思當得何罪？昧良辜恩，莫此為甚，托津等照例擬流，請發伊犁，尚覺稍輕，劉鳳誥著革職拿問，交刑部嚴審具奏。」

　　刑部以原擬之罪，請比照「官吏未按財物枉法、杖一百、流三千里律」，加重發往伊犁效力贖罪，由「流三千里」改為「充軍邊遠」，業已加重；再加便成死罪，而大清律有「加罪不入於死」的明文規定，所以請仍照原擬。皇帝平時頗留意律例，「加罪不入於死」的規定，自然知道；在交刑部嚴審時，對如何加重，其實已胸有成竹，但為了彰明法治，不能不有「交部」這一道手續；在刑部覆奏後硃批：「伊犁路途雖遠，而地方近成繁庶，轉得在彼安處，著改發黑龍江效力贖罪。」此外阮元革職，但另賞編修職銜，從頭做起；提調、監試「於監臨舞弊，不能覺察舉發」，分別降二級調職；禍首徐步鏊、嚴廷燮亦發邊遠充軍。

　　劉鳳誥起解到黑龍江以後，頗受黑龍江將軍的禮遇；嘉慶十八年，劉鳳誥為將軍代撰元旦賀表，皇帝一看就知道了，對左右說道：「這是劉鳳誥的手筆，文章比從前更好了，莫非窮而後工？」以此一念，將劉鳳誥赦回家鄉；嘉慶廿三年又賞給編修，命來京供職。但在翰林院，連掌院學士都是後輩，他又何能跟比他年輕二、三十歲的編修、檢討在文字上作競爭？同時，掌院也不敢派他的差，自然也不必上衙門，帶著一個老僕，住在宣武門外江西會館，交遊極稀，益覺無聊，不斷在作告病回鄉的打算。

　　不道冷鑊中爆出熱栗子，這天突然聽說「曹中堂來拜」，身在室中，加以衣冠未具，不知如何接待？倒是他的老僕有主意，出面替他擋駕，說「家主人訪友去了，一回來，立即到曹中堂府上請安。」隨後，劉鳳誥便換了公服去回拜曹振鏞，談起來才知道是為開實錄館的事，向他請教。

　　劉鳳誥心想，這不是真正復起的機會來了嗎？真個「人逢喜事精神爽」，加以他的談鋒，本就甚健，所以將修實錄的過程，自開館至書成為出力人員請獎，種種該當留意的地方，鉅細靡遺地講了一個多時辰，換過二道茶湯，方始告一段落。

　　曹振鏞靜靜地聽完，聽完發問，問得頗為詳細，最後問到用人，曹振鏞說：「館中頂要緊的人，除了提調以外，應該是誰？」

　　「看稿本的總纂官。」劉鳳誥答說：「實錄是分年分月，由好些纂修官編纂，雖有凡例可資遵循，但各人的看法難免有出入，如何消除分歧之處，以期整齊畫一，那就要靠總看稿本的人了。」

　　「這個人要怎麼樣，才算夠格呢？」

　　「第一要熟於朝章典故，第二在文字上不肯馬虎，一字一句不妥，要反覆推敲，斟酌盡善才算定稿。不過，最要緊的是有史識，帝皇的實錄，不是家乘，是國史，出入關係甚大，所以『書法』很要緊。」說到這裡，劉鳳誥停了下來，回憶了一會，接下去說：「記得我看乾隆實錄稿本的時候，遇見一個在我看來是難過的疑問，那就是高宗純皇帝，到底出在哪裡？」

　　這是一個令人好奇的疑問，已存在數十年了，曹振鏞亦很感興趣，不過他為人深沉，所以只淡淡地應一聲：「哦！」等劉鳳誥說下去。

　　「為了實錄，必得細看高宗的文集、詩集。《樂善堂詩集》定本雖只有三十卷，不過高宗生前所印的詩集，自初集至餘集，共有六個集子，總數不下五百卷之多，我從頭至尾，全部看過，其中提到降生於雍和宮者，共有三處；可是仁宗的製集中，有兩首恭紀太上皇萬萬壽的詩，詩注是高宗以辛卯歲誕生於『山莊都福之庭』。請問，實錄中怎麼寫，是聽高宗的，還是聽仁宗的？」

　　「高宗也好，仁宗也好，總當以事實為根據。」

　　「如果以事實為根據，就應該以仁宗的詩注為準，可是那一來就會引起後世許多疑問。」劉鳳誥想一想說：「姑不論皇子扈駕到熱河，能不能攜眷；以高宗八月十三日的生日來計算，當康熙五十年五月初，皇四子雍親王福晉隨扈到熱河時，至少已有六個多月的身孕，何能長途跋涉？只怕未到熱河，已經小產。如果一定要說高宗是降生在熱河避暑山莊，則生母一定另有其人，不是終年安居雍和宮的孝聖憲皇后。那麼，那另有其人又是甚麼人呢？疑問一個接一個，擾攘不已，只恐高宗在天之靈，亦為之不安。」

　　「喔，喔！然則你是用了高宗自己的說法？」

　　「是，這就是史法中的所謂『書法』。」劉鳳誥又說：「前一陣子，我讀大行遺詔，末尾說高宗誕生於避暑山莊，不知是誰執筆？何以不知檢點？此非尋常疏忽可比，核稿的人，咎無可辭。」

　　曹振鏞將他的話，一字不遺地緊記在心，但臉上卻無任何表示，換個話題問：「實錄要等稿本看完，毫無不妥之處，成為定本，才算告成？」

　　「是。」

　　「那得多少時間？」

　　「不一定。乾隆實錄，費時十一年，是因為高宗享祚至六十年之久，六次南巡，十大武功，上諭奏章，卷帙浩繁，勾稽頗費時日。仁宗實錄，照我看，三年可以告成。」劉鳳誥說：「三年也很快。像我在黑龍江四年，回想起來，覺得也不過是一晃眼的工夫。」

　　曹振鏞聽他語氣無意流露，竟似修仁宗實錄，也會讓他擔當「看稿本」的重任。這件事輕許不得，所以說了些「受教良多」的客氣話，便端茶送客了。

　　※※※

　　劉鳳誥在京城的日子很艱苦，本來京官多窮，尤以翰林為甚，但有一項好處，易於舉債；只要一放主考，贄敬所入，償債有餘。京城裡專有一班人借錢給翰林，名為「放京債」；但劉鳳誥這個翰林，不可能再當考官，所以債亦難舉，全靠老同年接濟。

　　他的同年，除了現任兩廣總督阮元以外，在朝的大官共有三位：那彥成、劉鐶之、汪廷珍，都是尚書。那、劉二人是貴公子出身，那彥成的祖父叫阿桂，籍隸正藍旗滿州，是高宗的股肱之臣，「十大武功」無役不與，或贊戎機，或統大兵，勳業彪炳，高宗四次畫功臣像於紫光閣，阿桂皆在前列，入閣拜相之外，並以軍功封一等公；劉鐶之山東諸城人，他的祖父就是薦阿桂可大用，諡「文正」的劉統勳。另一位汪廷珍是榜眼，江蘇山陽人，由於脖子上長了一個癭，所以外號「汪疙瘩」，有人說他肚子裡的疙瘩也很多，這話不一定可靠；但他是獨善其身的性格，連同鄉親友都不肯照應，卻是事實。

　　除了汪廷珍以外，那、劉二人每隔兩三個月，總有一筆餽贈，劉鳳誥受而不辭，並不言謝，亦少往來；常有往來的是另一位同年，山東德州籍的盧蔭文。

　　德州盧家是衣冠世族，代有顯官，最著名的是盧見曾，此人一生的遭遇，恰如「邯鄲夢」中的「盧生」，兩任號稱天下第一肥缺的兩淮鹽運使；兩獲嚴譴，第一次是充軍邊遠，第二次在乾隆三十三年，年已七十有六，告老在家，因徹查兩淮鹽課虧空案而牽連，定了絞監候的罪名，瘐死獄中，家產籍沒，子孫連坐，有個小孫子年方九歲，隨母倚靠外家，後來苦學成名，中了乾隆四十六年的進士，與曹振鏞同榜，即是現任戶部尚書軍機大臣的盧蔭溥。

　　盧蔭文與盧蔭溥是同族弟兄，此人的名士氣很重，往往不為上官所喜，所以至今只是四品官兒的通政司副使，但為人亢爽熱心，愛劉鳳誥才氣過人，每每攜酒相訪，快飲劇談，一坐就是大半天。

　　這天是深夜來訪，神色匆匆，尚未坐定就開口說道：「我是奉家兄之命，想來跟你打聽一件事。」

　　他口中的「家兄」便是盧蔭溥，堂堂軍機大臣，會有什麼事，要深夜派人來跟他這麼一個失意的人打聽？劉鳳誥不免詫異，怔怔地望著來客，說不出話。

　　「前幾天是不是曹中堂來看過你？」

　　「是啊！」

　　「談了些甚麼？是談乾隆實錄？」

　　「是。」

　　「你跟他怎麼說的？」

　　這話讓人難以回答，「他坐了好久的工夫，我說的話很多，一時也講不清。」劉鳳誥問：「你指的是哪件事？」

　　「是這樣的，我從頭說起吧。」盧蔭文說：「今天中午皇上派曹中堂、協辦伯中堂，英、黃兩尚書，一共四名大員，到軍機處傳旨，說大行遺詔，末尾有高宗純皇帝降生於熱河，避暑山莊，這話從何而來？命恭擬遺詔的軍機大臣，明白回奏。當時在值──。」

　　當時在值的軍機大臣兩滿兩漢，領班東閣大學士托津不通漢文；左都御史文孚對制誥文字亦不大在行，所以由戴均元與盧蔭溥斟酌定稿。當時由戴均元陳明，大行皇帝御製詩初集第六卷、第十四卷、慶賀萬萬壽節詩註，恭載高宗純皇帝於辛卯歲誕生於山莊都福之庭。語有所本，請曹振鏞代為回奏。

　　「當時曹中堂表示，代奏是一定的，不過只怕皇上未必以為是，乾隆實錄中記的是降生雍和宮。家兄回答說：實錄庋藏大內，臣下無由得見。曹中堂說：這倒也是實話，不過皇上手裡，只怕還有別的證據。大家都不知道所謂『別的證據』是甚麼？後來打聽到，遺詔有疑問是曹中堂的密奏；又打聽到曹中堂曾經降尊紆貴來看過老兄作長談。乾隆實錄是你一手料理，所以家兄叫我來請教，皇上手裡的『別有證據』，或許你老兄清楚，務必請你指點。」

　　「你們的意思是，高宗誕生地點的疑問，皇上也是聽了曹中堂說了才知道的？」

　　「那還用說嗎？明擺著的事。」

　　「真的如此，那是曹中堂賣關子不說。」劉鳳誥說道：「皇上手裡的證據。曹中堂不但知道，而且根本就是他告訴皇上的。」

　　「喔，那是個甚麼證據？」

　　「《樂善堂全集》中，有三處地方提到，降生之地為雍和宮。」

　　「啊──」盧蔭文猛拍雙掌，矍然而起，「那就怪不得了！」略停一下又說：「《樂善堂全集》，收詩兩萬多首──」

　　「不！」劉鳳誥糾正他說：「四萬一千八百首。」

　　「你看看！誰讀過《樂善堂全集》？大行皇帝以孝著聞，亦未必曾全讀高宗的詩。」

　　「這，」劉鳳誥問道：「從何見得？」

　　「如果大行皇帝完全讀過，一定會記得高宗降生在雍和宮，詩注有誤，他怎麼會不指出來？」

　　「言之有理！」劉鳳誥深深點頭：「我相信完全讀過樂善堂詩的，只有兩個人，都是我們江西老表。」

　　「喔，足下以外，還有一位是誰？」

　　「先師彭文勤公。」

　　劉鳳誥指的是彭元瑞：「對了，彭文勤曾集御製詩為《萬壽衢歌》，共有三百首之多，自然要翻遍全集。」盧蔭文將話題拉了回來：「既然高宗御製詩很少人讀，則不知高宗自言降生雍和宮，似乎不足為罪。」

　　「可是，軍機大臣，又是翰林出身，能說沒有讀過已經頒行四海的《樂善堂集》嗎？」

　　盧蔭文不作聲，好半晌嘆口氣說：「這個啞巴虧，看來是吃定了。事情恐怕還不小，不然不必由四員大臣來傳旨。」

　　風波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全班軍機大臣都受了降級的處分，托津、戴均元並以年老退出軍機，撤消恭理喪儀的差使。

　　這是劉鳳誥的老僕去聽來的消息，到了下午，盧蔭文來了，帶來兩道上諭的抄本，說軍機大臣覆奏，「實錄未經恭閱，不能深悉」，「尚屬有詞」，但「皇祖御製詩集，久經頒行天下，不得諉為未讀。」關於仁宗御製詩注，亦有解釋，說「皇考詩內語意，係泛言山莊為都福之庭，並無誕降山莊之句。當日擬注臣工，誤會詩意。」

　　看到這裡，劉鳳誥不以為然地說：「煌煌上諭，豈可如此強詞奪理？」

　　「是啊！我聽說皇上對這一層亦頗遲疑，認為難以推翻詩注。曹中堂說：只要皇上這麼說，誰敢持異議？又說：實錄的說法，跟詩注不同，先帝對實錄的說法，未作糾正，即無異對詩注作了糾正。皇上聽他這麼解釋，才認可的。」

　　「這真是詭辯！曹中堂如果掌權，我看士林風氣要大變了。」

　　「已經掌權了！」盧蔭文說：「你看另一道上諭。」

　　另一道上諭是派曹振鏞、吏部尚書英和、禮部尚書黃鉞在軍機大臣上行走，英和曾值軍機，曹振鏞及以文學受知於仁宗的黃鉞都是初值軍機。

　　「曹中堂六十多了，是歸田的年紀，第一次入軍機，亦是新聞。」

　　「而且，」盧蔭文接著說：「初入軍機，便當領班，是別人替他『打簾子』，更是新聞。」

　　原來在軍機大臣上行走，不特要才具過人，且要年富力強，才能勝任繁劇，所以初入軍機每每是剛入中年的三、四品京堂，稱為「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每天軍機全班進見，新進都是跟在末尾，但進出殿廷時，卻須搶在裡頭去打簾子，等大家都通過後，再跟在末尾，所以俗稱「打簾子」軍機。曹振鏞在內閣是首輔，入軍機便是帶頭的領班；雖為新進，並無打簾之勞。

　　正在談著，會館的長班送進一封信來，封套下方只寫「內詳」二字，抽出信箋來看才知道是曹振鏞送來的，客套數語以後，即入正題，說嘉慶實錄已派托津為「監修總裁官」，戴均元、伯麟、英和、汪廷珍等四人為總裁，他竟不預其事，以致「有心延攬，無由進言」，好在「貴同年」亦在總裁之列，想來一定會「借重」云云。

　　「來人走了沒有？」劉鳳誥問長班。

　　「走了。」

　　「說甚麼沒有？」

　　「沒有。」長班答說：「我問他要不要等回答？他說不必；只要劉老爺看到就好了。」

　　「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劉鳳誥又說：「如果這人再送信來，你帶他來見我。」

　　「是。」

　　「誰的信。」盧蔭文在一旁問。

　　「你看！」

　　等盧蔭文將信看完，只見他連連冷笑；劉鳳誥不免詫異追問，「哼！」盧蔭文復又冷笑一聲：「本朝出過權相，如今看來要出奸相了。」

　　「這話從何而來？」

　　「托中堂不識漢文，皇上怎麼會派他監修實錄，是出於孟德後人的密保；他說，托某人一向習勞，先帝在日，沒有一年不奉使在外，如今退出軍機，恭理喪儀的差使亦免了，他是閒不住的人，不如把原來派他的監修總裁官的差使，改派托某人，讓他每天到實錄館去坐鎮，就沒有人敢躲懶了。皇上深以為然，但怕他不識漢文，會說外行話。孟德後人一力擔承：有臣在。這樣才定局的。後來托中堂去請教他，他說：恭修實錄，最緊要的一件事，就是看稿本，汪瑟庵是榜眼，你託付他沒有錯。」

　　「瑟庵」是汪廷珍的別號；「孟德後人」則隱一個「曹」字，聽盧蔭文竟不屑稱之為「曹中堂」，可以想見其憤懣之情，劉鳳誥便勸慰他說：「你不必為我生氣，這種事還算不上宦海波瀾，何妨一笑置之。」

　　「我不是氣別的，他一則籠絡托中堂，再則對你有個推託，這種事做了也就做了；不該做了還說嘴，明知道汪瑟庵從不肯保荐人的，不該還說你們是同年，當面欺人，還讓你無話可說。真是盧杞、李林甫之流亞！」

　　劉鳳誥不作聲，沉默了一會，嘆口氣說：「此番歸志已決。我真是悔作出岫之雲。」

　　「回去也好！在京已經沒有意思了。不過，你兩手空空，怎麼回去？總不能一回家就變產，或是舉債。」盧蔭文很熱心地說：「你先別急，我來找幾個人商量一下看。」

　　「足感盛情。」劉鳳誥拱拱手說：「不過，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第一──」

　　「我知道，我知道。」盧蔭文搶著說：「第一，取不傷廉；第二，不食嗟來。是不是？」

　　「還有第三，無功不受祿。」

　　聽得這一個限制條件，盧蔭文面有難色；但忽然間眉掀目舒，似乎有了計較。但他既不說，劉鳳誥亦不便動問，好在這不是很急的事，且擱下再從長計議。

　　其時秋已漸深，景象蕭瑟，益發增添了劉鳳誥落魄京華的愁緒，鎮日沉湎在醉鄉；這天黃昏，正在胡同口的「大酒缸」上獨酌時，突然發現老僕帶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經旬未晤的盧蔭文。

　　「如何？」劉鳳誥起立相迎，「不嫌委屈，就在這裡領略一番屠沽風味？」

　　「很好！」盧蔭文四周看了一下，「我們挪個地方，便於講話。」

　　於是將座頭移到牆角比較偏僻之處，盧蔭文一面喝酒，一面告訴劉鳳誥，他去找過幾個比較闊的同年，都認為劉鳳誥再留無益，賦歸是明智之舉，但告病的摺子，以留到明年三月間，仁宗奉安易州昌陵以後再遞為宜，因為嗣君本來就是謹小慎微的性情，加以驟蒙寵任的曹振鏞，專門教導皇帝吹毛求疵，藉小故示大權；劉鳳誥受先帝特達之知，如今山陵未安，亟求還鄉，毫無依戀之意，倘或被扣上一頂「辜恩」的大帽子，豈非有冤無處訴的事？

　　「好！我準定明年春天出京。」

　　「再有件事，天造地設等著你來動手。」盧蔭文很興奮地說，「實在巧得很。」

　　「到底甚麼事？看看我幹得了、幹不了？」

　　「一定幹得了。陝西巡撫朱勳請你做一篇送人的壽序，潤筆從厚。」盧蔭文又說：「此既非嗟來之食，亦非無功受祿；朱中丞宦囊甚豐，潤筆多要些，亦是取不傷廉，而況文章無價，根本無所謂傷廉不傷廉。我已經替你答應下來了，你的意思如何？」

　　「你已經替我答應了，我還能說甚麼？」

　　盧蔭文失笑了，「我問得沒有道理。這且不談。」他從身上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說：「這是壽翁的事略，你帶回去看；我先要跟你談談朱中丞發跡的經過，你聽說過沒有？」

　　「沒有。」

　　「其事頗堪下酒，你先喝一杯。」

　　劉鳳誥如言乾了酒，盧蔭文也陪了一杯，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這朱勳是江蘇──」

　　朱勳是江蘇靖江人，本是個監生，賦性熱中、急於入仕，便捐了個按察使經歷，分發到陝西。到了西安一打聽，才知道前面有兩個人在候補；按察使經歷，只得一個缺，輪到他遞補，不知在何年何月？

　　但朱勳並不氣餒，依舊勤慎當差，他的儀表口才都很過得去，還有一項長處是，待人接物，顯得十分熱心懇切，在西安官場中的人緣極好，上官亦往往另眼相看，因此，缺雖難補，差使卻始終不斷，按察使經歷亦是七品官兒，所以候補知縣能當的差使，他亦能當，曾經幹過官錢局的提調，雖只短短八個月的工夫，也撈進了上千銀子的「外快」，排場亦就比那班「聽鼓轅門」的「磕頭蟲」不大相同了。

　　有一天朱勳接到一封信，是他岳家寄來的，說他的岳母病中思女，竟至不能成眠，希望朱勳能派人護送他妻子，歸寧省母。這一下，突然觸動了朱勳曾經起過的一個念頭，不由得在心中自語：這不就是機會來了嗎？於是整整盤算了一夜，打定了主意，派跑上房的聽差孫福送他太太回去。

　　動身的前一天，朱勳將孫福喚到他的書房，關緊了房門，指著堆在桌上的八個大元寶說：「你明天一走，就不要回來了！連人帶銀子，都是你的。」

　　孫福駭異莫名，結結巴巴地說：「老爺，我不知道你說的甚麼？」

　　「那我說明白一點兒。」朱勳倒是從容不迫地，「太太很喜歡你；你對太太亦不是沒有意思，這些我都看得很清楚。這樣子下去，總有一天會出事，到那時候，我怎麼還有臉見人？『帷薄不修』，有玷官常，我的功名亦保不住了。與其如此，不如我聰明些，趁早成全了你們。當然，我也有我的打算，不過，這不必跟你多說。」

　　孫福看主人的神情，不像開玩笑；而且這也不是可以開玩笑的事。雖不知道他的「打算」是甚麼？但決非無因而發，以朱勳的精明，這件事如果於他沒有大好處，他決不會做。

　　這樣一想，內心的不安，消除了大半，定定神問道：「老爺的意思，太太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我沒有告訴她。女人家總是女人家，你跟她一說，她一定又哭又鬧；等生米煮成熟飯，她就沒話說了。」朱勳停了一會又說：「不過，有件事你切不可疏忽，不准再到陝西來，以後我在甚麼地方，你都要避開。」

　　※※※

　　兩個月以後，朱勳說他的太太歸寧省親，不幸染患時疫，死在娘家。發訃聞開弔，臉上掛滿了悼亡的憂傷，朋友同事，紛紛勸慰；少不得也有人勸他續絃；其中有一個，正就是他期待中的月下老人。

　　此人姓陳，是個大挑知縣。舉人會試，三科未中，年紀已入中年，為求仕祿，得以申請「大挑」，額定十取其五，其中兩名是知縣，三名是學官；但雖挑中知縣，一樣也要分省候補。陳知縣在陝西已候補了十年，只署理過一任知縣，為時不過半年，所以談到宦途，有一肚子發洩不盡的牢騷。

　　他和朱勳很談得來，常在一起喝酒，有一回又談到功名，他很替朱勳可惜，「老弟，你路走錯了。」他說：「捐班的佐雜出身，一輩子也出不了頭；你年紀這麼輕，既是監生，怎麼不應北闈鄉試？」

　　「正途出身，自然是件再好不過的事，無奈筆底下拿不起來，只好認命。」朱勳答說：「我不相信一個人會一生一世出不了頭。一個人一生一定有一次機會，世事變幻莫測，是怎麼樣的一個機會，不但無法預知，甚至無法想像，因為如此，機會來了自己還不知道，以致交臂失之。如果看準了是個機會，能夠緊緊抓住，出頭也是很容易的事。」

　　「談到機會，現在倒有一個，可惜老弟亦不合格。」

　　「喔，你倒不妨談談。」

　　「黃廉訪有個外甥小姐──」

　　「廉訪」是按察使的別稱；陳知縣指的是陝西按察使黃本立，他幼失怙恃，由胞姊撫養成人，名為姊弟，情同母子。他胞姊臨終以前，將唯一的弱息，託付給胞弟；黃本立有子無女，所以將這個外甥女兒，視如親生，擇婿的條件，頗為嚴格，高不成，低不就，轉眼之間，過了芳信年華，如今已是將近三十的老小姐，不能不降格以求了。

　　但即令如此，亦仍難有適當的人選。以她的年齡，要嫁門當戶對的人家，只有做「填房」；那位小姐對做填房不反對，但提出三個條件：第一，年紀不能超過三十五；其次，並無姬妾；最後，前妻並未留下子女。這就很不容易物色了。

　　「若能中選，縱不能說坐致青雲，但飛黃騰達，可以預期，黃廉訪跟撫台是同年至交，言聽計從，提拔外甥女婿，容易得很。那位小姐繼承了一筆遺產，據說不下兩三萬金，掃數陪嫁，可以發一筆妻財。」陳知縣又說：「如今的京官死要錢，進京『引見』一次，各處打點，再起碼的地方官，至少也得花上兩三千銀子。如果娶了那位小姐，做官的路子有了，做官的『本錢』也有了。」

　　這是一年前的事，朱勳當時心中一動，但旋即拋開；及至接到岳母思女的信息，想起陳知縣的話，驀地裡省悟：這不就是那個機會嗎？他今年三十三歲，既無姬妾，亦無子女，完全符合那位小姐的要求；這樁好事，可說有十足的把握。

　　果然，陳知縣是來說媒的；經過往返撮合，而且那位小姐私下還相過親，芳心默許，使得朱勳如願以償地作了黃本立的外甥女婿。

　　滿月以後，要談功名了，「姑爺，」他說：「你的本缺要補，最快也得兩年，昨天我跟藩司商量，有個缺，可以『借補』；不過，不知道你肯不肯暫時委屈？」

　　朱勳不置可否，只答一聲：「是。」等黃本立說下去。

　　「咸陽縣的縣丞出缺，如果你肯委屈，馬上可以『掛牌』。」黃本立緊接著又說：「這是一時過渡，快則半載，多則一年，包在我身上，讓你抓印把子。」

　　七品的按察使經歷，「借補」八品的縣丞，故而謂之為「委屈」。既是一時權宜之計，而況又有一年半載可升縣令的保證，朱勳自然樂從。

　　「我遵舅舅的吩咐！」朱勳在私底下照他妻子的稱呼，管黃本立叫舅舅。

　　由於預知是個短局，朱勳隻身上任，將新婚妻子仍舊留在省城。他的運氣不錯，黃本立確實也夠力量；不過八個月的功夫，由咸陽縣丞，調補附郭的咸寧縣令。

　　天下的府城，除了蘇州府人煙稠密、轄有三縣以外，一般都是兩縣，稱為「附郭」。西安府的附郭兩縣，西面長安為首縣；東面咸寧，號稱難治。

　　原來咸寧縣境界，便是唐朝京兆府萬年縣的轄區，高宗以後作為天子正衙的「東內」大明宮；玄宗內禪成為太上皇以後頤養天年的「南內」興慶宮，以及高僧玄奘主持的大慈恩寺，還有名聞天下的平康坊，都在萬年縣內。入清以後，八旗駐防的各名城，皆築有「滿城」；西安的滿城，就「東內」與「南內」的遺址建造，旗民雜處，糾紛不斷，所以咸寧縣令，是個有名的吃力不討好的缺分。

　　但朱勳手腕靈活，將駐防的將軍及副都統敷衍得很好，因此向來旗民糾紛總是百姓吃虧的情況，竟能扭轉，大致算是平等對待，朱勳的官聲大好，先調乾州直隸州知州，然後擢升為關中咽喉要隘的同州府知府。

　　其時教匪之亂，漸成燎原之勢，西安成為制馭四川、湖北兩省的關捩之地；欽派大員，由京師到西安，經山西入陝，必經同州，朱勳送往迎來，不知遇到大大小小的多少麻煩，卻從未難倒過他。因為如此，當朝廷決定派遣東三省的騎兵，赴川鄂兩省會剿時，朱勳得由同州知府擢升延榆綏道，駐紮榆林；東三省的部隊經內蒙古由榆關入陝西，大軍過處，要伕子、要糧秣，甚至還要聲色的供應，朱勳都有辦法應付，這也正就是上官要調朱動任此缺的作用所在。

　　到得教匪之亂平定，朱勳已升到陝西按察使，一方面是撤軍善後事宜，以西安為兵站；另一方面，控制回疆，亦以西安為樞紐，所以陝西仍是安危所繫的西陲重地，非用熟悉當地情形，而且能駕馭所屬文武大小官員的人主政不可，這就造成了朱勳在陝西堅不可拔的地位，由臬司而藩司、而巡撫，三十年的宦轍，始終不離陝西。

　　「自佐雜到封疆，始終服官於一省，這在本朝尚無先例。」劉鳳誥問道：「我想其中一定還有別的道理，你說呢？」

　　「不錯。不過這個道理，是功名之士萬萬想不到的；他之能夠三十年不離陝西，跟他的出身有關。」

　　「你這話費解。」

　　「我一說，你就明白了。他是沒有地方可調。」盧蔭文進一步解釋道：「他肚子裡有多少墨水，姑且不論，反正監生出身，當京官就不夠格。即以小京官而論，中書科中書，行人司行人，大理寺評事，國子監博士，所謂『中行評博』，最起碼也是個舉人；他一個監生，怎麼混得到一起？至於調到別省，州縣官中，『榜下即用』的兩榜進士，比比皆是，外官中的正途出身，格外矜貴，不跟他論功名而論科名，他一個監生，敢受『老虎班』州縣官的『手本』嗎？」

　　「這倒也是。」劉鳳誥的聲音，既欣慰，又感傷：「出身還是很要緊。」

　　「言歸正傳。」盧蔭文停了一下說：「那位黃廉訪，當年不知受甚麼案子的牽連落職，家居二十多年，未能復起，今年八十歲了，還健旺得很。朱中丞為了報恩，歲時令節，存問不斷，今年十二月八十生日，本來想為他舉觴祝壽，大宴賓客，不想適逢國喪，不能宴客唱戲。黃廉訪表示，與其熱鬧一時，不如得一篇壽序，可以傳諸子孫；同時開出條件，這篇壽序，須出於才子的手筆，最好是鼎甲出身。足下不正如其選？」

　　劉鳳誥想了一下說：「這朱中丞總算是有良心的，我可以勉為其難。」

　　「那太好了。」盧蔭文說：「潤筆是這個數。」他伸出四指比了一下，自然是四百兩，不會是四十兩，且又加了一句：「你如果嫌薄，我還可以託人去說，請他再從豐。」

　　「不、不！四百銀子也很豐厚了。再多要就傷廉了。」

　　「那末，我希望你這兩天就動起手來，早早脫稿，交了出去，銀貨兩訖。免得夜長夢多。」

　　「何以謂之夜長夢多？」

　　盧蔭文說：「傳說開年以後，各省督撫有大調動，這是閒話，不必管它，你只趕緊動筆好了。」

　　由於盧蔭文諄諄叮囑，劉鳳誥便關起門來，潛心構思；花了十天的工夫，將一篇駢四儷六的壽序，字斟句酌，修飾得毫無瑕疵，方始交了出去，第三天便收到了盧蔭文送來的一張四百兩的銀票。

　　於是劉鳳誥早早付清了年下應付的各種帳目，寄了一百兩銀子回家，手裡還剩下一百多兩銀子，便天天去逛琉璃廠，物色好書；這天正坐在來青閣看一部明末遺老詩文集的抄本，發現老僕滿頭大汗、匆匆奔來，「老爺快請回去。」他說：「兩廣阮大人的官差在會館裡坐等。」

　　「喔，」劉鳳誥問：「甚麼事？」

　　「是來投一封信，還有東西，要當面交代。這位差官，明天一早就要動身回廣東，今天非見老爺不可。」

　　「好！我們走。」

　　這「兩廣阮大人」指的是現任兩廣總督，兼署廣東巡撫阮元。他自受劉鳳誥的連累革職以後，隨即蒙賞翰林院編修，在文穎館行走，編集《全唐文》，第二年擢侍講，第三年擢詹事府少詹，接著升內閣學士，轉工部侍郎，外放漕運總督，調江西巡撫，再升湖廣總督，嘉慶廿二年調任兩廣。向例一、二品大員革職之後復用，升遷往往不照常例，阮元巡撫革職到復任巡撫，只不過五年工夫，雖受挫折，不算重創，反而非常惦念充軍遙遠的劉鳳誥，一直都有不算菲薄的接濟。

　　因此便有人覺得奇怪，道是劉鳳誥把你害得很慘，你不記他的恨，已經很寬宏大量了，居然還不斷接濟，舉措未免大出常情。而阮元另有一番解釋，他說他少年得意，從點了翰林以後，六年工夫便當到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年方三十二歲，是從來未有之事。懂命相的人，為他憂慮，怕他「中年不祿」，不想有劉鳳誥一案的意外之禍，賞給編修是他入仕的初階，等於從頭幹起，自然就將盛極必衰的「中年不祿」之厄解消了。所以他對劉鳳誥只有感激；不斷接濟，不過盡同年之義而已。

　　因此，劉鳳誥可以想像得到，阮元的差官，要「當面交代」的「東西」，必然是一筆「炭敬」。果然，這筆炭敬是二百兩銀子；不過差官表明：「敝上交代，一定要請劉老爺回覆一封信，我好帶了回去。」

　　「好，好！」劉鳳誥關照老僕：「你陪這位總爺到胡同口的冷酒館坐一坐，我好寫回信。」

　　阮元的信上說，接到京信，知道他打算辭官回里，他希望劉鳳誥辭官准了以後，先到廣東去盤桓一陣子，因為他想在廣州辦一個書院，打算請劉鳳誥做一番籌畫。

　　這是意外的機緣，劉鳳誥心想，此番復出，家鄉親友寄望甚殷，不想一事無成，等於鎩羽而歸，如能到廣東贊助阮元辦一座書院，多少也是一番成就，不枉出山一趟。可是又怕有人說閒話，既然告病回鄉，何以又跋涉南遊，足見是個不安分的人。

　　想來想去，委決不下，只好先虛晃一招；當下舒紙伸毫，匆匆寫了一封覆信，除了致謝雪中送炭的「炭敬」以外，關於書院一節，覺得玆事體大，衰年恐難勝任，需要好好思考，才能決定行止；一等考慮停當，立即函告。

　　寫好信又包了四兩銀子的一個賞封，打發了阮元的差官以後，命老僕先到胡同口的二葷鋪叫一個火鍋，另買一個「盒子菜」，再沽兩斤上好的蓮花白；然後去請盧蔭文來小酌。

　　等客人一到，圍爐把杯，劉鳳誥一面勸酒，一面談阮元送「炭敬」及邀他赴廣東的事，盧蔭文也很替他高興；但聽說劉鳳誥還在躊躇，卻又不免詫異。

　　「這是個極好的機會，我不知你為甚麼猶豫？」

　　「人言可畏？」劉鳳誥說：「我是怕極了那些無中生有、辨既不可、忍又不能的流言。」

　　「那就回絕了人家。」

　　「可是又覺得可惜──」劉鳳誥搖搖頭說不下去了。

　　盧蔭文默默喝了一口酒，忽然說道：「你這件事，無法從理路上去論是非，純然是心裡有一個疙瘩、化解不開。你不妨去求一支籤看看。」

　　「哪裡去求？前門關帝廟？」

　　「關帝廟當然可以。還有個地方，離你這裡很近，你應該知道。」

　　「我不知道。」劉鳳誥問：「是個甚麼地方？」

　　「是座土地廟，裡面住了個四川來的舉子，兩科未中，白住了四五年，自覺過意不去，替土地廟的住持搞了一套籤，頗為新奇，香火竟因此大旺。」劉鳳誥接著講那套籤之所以新奇，「那套籤一共一百支，用十二生肖的各種典故，開譬分解，頗為玄妙。」

　　「靈不靈呢？」

　　「靈不靈，就要看個人的會心了，有的靈，有的不靈，沒有準譜。」

　　劉鳳誥好奇心大熾，「你說不遠，」他問，「在甚麼地方？」

　　「由你這條胡同的北口，往東一拐，就是牛角灣胡同，一走過去就看到了。」

　　「那很近嘛！不知道現在關了廟門沒有？」

　　「沒有，沒有，起碼要到三更天才會關。」

　　「那！」劉鳳誥興致勃勃地，「咱們去走一趟，如何？」

　　「行！」

　　於是兩人戴上帽子，穿上皮袍，頂著西北風到了牛角灣胡同，很容易地找到了那座土地廟。

　　盧蔭文口中的所謂「住持」，其實是個廟祝，四十來歲年紀，梳個道髻，卻又不全是道家打扮，不衫不履，人還不俗。盧蔭文跟他見過兩面，管他叫老胡，介紹劉鳳誥，只說是「江西來的劉老爺」；又說「劉老爺有事來求支籤，你請便吧！」

　　老胡很知趣，知道這是不願意他在場；當下告個罪，回裡面去了。當方土地是最起碼的神道，但劉鳳誥既是來求指點迷津，不能不盡禮貌，上了香跪了下來，默禱一番，方始從盧蔭文手中接一筒，搖了三下，往上一聳，跳出一支籤來，上面寫的是：「第八十七籤，的盧」。

　　《相馬經》上說，白額馬的白紋，自額上下沿，由鼻而入口齒者，名為榆雁，一名的盧，「奴乘客死，主乘棄市」，是「凶馬」。但三國志蜀志的「先主傳」注，說劉備失意時，南依劉表，屯兵襄陽對岸的樊城，劉表麾下的大將蒯越、蔡瑁，打算殺劉備向曹操獻功，請劉備過江赴宴。酒半，劉備警覺，託詞如廁，騎馬逃走，這匹馬便是的盧。

　　逃到襄隄城西檀溪，的盧陷在水中，進退不得，而追兵已經殺到，劉備對馬說道：「的盧！今天遭遇難關了！你要努力。」的盧奮力一躍，三丈之遠，竟越過檀溪，而得脫險。

　　籤詞譬說，當然脫不了這些典故，取籤來看，共是四言八句：「奴惟司閽，何由客死？主不犯法，何由棄市？檀溪一躍，脫險及時。動或求福，靜則禍止。」

　　「這很明白了。」劉鳳誥說：「一動不如一靜。」

　　「不然。」盧蔭文立即接口：「『吉凶悔吝生乎動』，禍福在人不在馬，動不一定不吉。我實在不明白，你一個已無官職的翰林，應故人之邀，參作育人材之謀，會有甚麼禍事臨到你頭上？」

　　劉鳳誥沉吟不語，好半晌，用平靜而堅決的聲音說：「阮伯元用我，我就是的盧；的盧妨主，我決意謝絕他的好意。」

　　盧蔭文點點頭：「這就是我所說的，『各人的會心了。』你這麼解釋，就再無旁人置喙的餘地了。」

　　「回去喝酒吧！」劉鳳誥失聲說道：「糟糕！沒有帶錢怎麼辦？」

　　「你要送香金是不是？」

　　「是啊！不送，籤就不靈了。」

　　「那好辦！你先在緣簿上寫一筆，叫他到會館中去取好了。」

　　於是劉鳳誥在緣簿上寫了四兩銀子，說明了住處，方與盧蔭文回到會館，重拾酒杯；興致也似乎比先前好得多。

　　「這四兩銀子其實只買了一句話：『靜則禍止。』如果奴僅只是在家看門，根本就不會死在旅途上；主人不犯法，從何而得大辟之罪？」盧蔭文喝了一大口酒，搖頭晃腦地說：「有味哉！『靜則禍止。』」

　　正在談著，老僕引進一位初交的不速之客來，便是那土地廟的廟祝老胡。只見他左手提一瓶酒；右手提一個白磁大罐，不知內盛何物。

　　「盧老爺、劉老爺，」他說：「我首先聲明，此來跟緣簿無關。」然後將所攜之物放在桌上，看著盧蔭文問：「盧老爺，你老倒猜上一猜，白磁罐裡是甚麼東西？」

　　盧蔭文望空使勁嗅了兩下，又想一想，說：「彷彿聽說過，你製『東坡肉』是一絕，莫非即是此物。」

　　「一點不錯。等兩位走了以後，我才知道劉老爺是探花。」老胡答說：「狀元，有的靠運氣。榜眼、探花，可一定是真才實學，恰好今天燉了一鍋肉，特為舀了些來請劉老爺嘗嘗，聊表敬意。」

　　「不敢當，不敢當。」劉鳳誥急忙接口，「不嫌委屈，一起喝一杯如何？」

　　「既然闖了席，自然要叨擾。」

　　於是添了一副杯筷，坐了下來，劉鳳誥問道：「聽足下口音是四川？」

　　「是。我是川東。」老胡打開了帶來的酒瓶，一面幫主人斟酒，一面說道：「老王賣瓜，自讚自誇。我這酒，亦是市面上買不到的，一共八種四川老山藥材，泡的瀘州大麯，補中益氣，久服毫無流弊。兩位試過就知道了。」

　　「你的肉呢？」盧蔭文開玩笑地問：「有些甚麼好處？」

　　「東坡肉，天下的製法只有一種，『少著水、慢著火，火候足時它自美。』我與眾不同的是，我有一鍋老滷，至今十四年了。」

　　「足下在京多年了吧？」劉鳳誥問。

　　「也就是十四、五年。」老胡略想一想說：「我是嘉慶十年，跟劉青天一起進京的。」

　　原來老胡本是劉清部下的鄉勇，由軍功保舉，已當到千總，為劉清的衛士之一。嘉慶十年，劉清以四川按察使的職銜，奉召入覲，老胡跟隨到京，酒後與同事口角，鬥毆致死；聽同事的勸，畏罪潛逃。後來想想不妥，打算投案，託人向劉清說情；劉清的答覆是：「殺人償命，無話可說。他如果回來，我一定按軍法從事；即令以後在四川，只要我知道了，亦不會放過他。他如果想活命，只有飄流在外；我不能用『海捕文書』去抓他。」又說：「亡命天涯，有家難歸，就是他無故殺人應受的懲罰。都是我的部下，如果他殺了人可以不抵命，我對死者如何交代？如抓不到他，沒有人可以指責我不對。」

　　這就很明白了，老胡只要不回四川，劉清就決不會為難他。因此，找了一座破敗的小土地廟棲身，他會的花樣很多，哄哄愚夫愚婦，聚歛些不算過分的財物，居然也很逍遙地活了下來。「那末，」盧蔭文問：「你想不想回四川？」

　　「人哪有個不想念家鄉的？」

　　「莫非劉青天還在四川？」

　　「劉青天早就離川了。」老胡答說：「他從那年回川不久就調差──」

　　劉清於嘉慶十年入覲事畢，攜著仁宗御製的詩卷：「循吏清名遐邇傳，蜀民何幸見青天？誠心到處能和眾，本性從來不愛錢。」回到四川，以繼母去世、丁憂開缺。限滿起復，改授山西按察使，又調布政使；眼看要成封疆大吏了，不想得罪了巡撫，參他袒護屬吏；降四級改敘，以從四品京堂任用。劉清亦上了一個奏摺，自陳不勝藩司之任；仁宗大為不悅，因為這好像是指朝廷用錯了人，有旨斥責他冒昧，降調為刑部員外郎，正好熱河要設一名掌理刑名的司員，就近處理訴訟，這是個苦差使，大家都不願意去，結果落到了劉清頭上，他在熱河，審理蒙、漢糾紛，斷獄公平，蒙民亦呼之為「劉青天」。

　　嘉慶十七年改授山東鹽運使，下一年河南滑縣教匪起事，山東匪黨起而響應，梁山泊附近的曹州、定陶，相繼淪陷，巡撫大懼。劉清自動請纓，帶兵進剿；山東多年來平靜無事，士兵習於安逸，已不大能打仗了，劉清脫下朝靴，換上草鞋，親自帶頭領兵，連戰皆捷，兩月事平，特詔嘉獎，升任雲南布政使，但仍留山東，防匪復起。

　　劉清不喜歡坐下來處理文書，亦不耐煩對上官虛禮周旋，因而上奏告病。朝廷知道他不是真的有病，改文為武，授職登州鎮總兵，又改調曹州，至今仍在山東。

　　「既然劉青天早就不在四川了，你還怕點甚麼？」

　　「我不是怕劉青天，不敢回去。」老胡答說：「我覺得人總要講公道，當時劉青天是劃出兩條道兒，讓我挑一條走，一是回去領死；二是不回四川。我挑了後面一條，不管劉青天在不在四川，我都得說到做到。」

　　聽完他這番話，盧、劉二人不約而同地，深深點頭。劉鳳誥心裡在想，看他能言善道，帶幾分江湖氣；不道倒是修養甚深、律己甚嚴的君子！

　　即由此一念，他跟老胡結成了朋友。年底下家家都忙，盧蔭文也很少來看他，所以常跟老胡在一起盤桓，為他的東坡肉及藥酒，做了好幾首詩；又替他的那套籤補充了好多條。客邊孤身的蕭瑟淒清，好像一掃而空了。

第二章

　　道光元年三月二十三日，仁宗大葬。陵名「昌陵」，在京西易州永寧山。歷代相沿的規矩，嗣君即位以後，即須為自己經營山陵，皇帝年已四十；元后病歿時，還是福晉的身分，道光皇帝即位，追封孝穆皇后，園寢規制簡樸，亦亟待改葬，陵寢之建，更不可緩。照高宗定下的規制，陵寢依昭穆次序，東西分建，世宗泰陵在西，他的裕陵在東，仁宗昌陵在西，當今皇帝的陵寢便應在東。昌陵事完，隨即派遣大學士托津，內務府大臣英和，帶同精於堪輿的工部司官赴遵化鳳臺山相看地勢，擇定一處萬年吉地，賜名「寶華峪」，派英和主持，興工建造陵寢。

　　但英和並不能常駐寶華峪監工，因為內務府還有許多緊要的公事，必須他「拿主意」，首先是為皇太后修一座頤養天年的園子，幾經踏勘，選定了圓明園東面含暉園的遺址。此園本為仁宗第三女莊敬公主的賜第，嘉慶十六年莊敬公主薨逝後，額駙亦即現任御前大臣的索特納，照定制將園子繳回，事隔十年，不過略有荒廢，修起來還不算費事，但皇帝為了尊崇太后，又將緊鄰的成親王的園寓西爽村併入，並改名「綺春園」，孝養太后。這一來，工程就大了。

　　為此，還特地頒發了一道上諭。

　　上諭說：「乾隆四十二年皇祖高宗純皇帝聖諭，以暢春園距圓明園甚近，事奉東朝，問安視膳，莫便於此。子孫當世守勿改。此旨恭錄存貯上書房，朕從前曾經祇誦。惟是暢春園自丁酉年扃護以後，迄今又閱數十年，殿宇牆垣，多就傾欹，池沼亦皆堙塞。此時重加修葺，地界恢闊，斷非一、二年所能竣工。明年釋服後，聖母皇太后臨幸御園，不可無養志頤和之所。朕再四酌度，綺春園在圓明園之左，相距咫尺，視膳問安，較暢春園更為密邇，於此尊養承歡，當於追奉東朝之旨，尤相契合也。」

　　三年之喪，例服二十七個月，到道光二年十月，即算服滿，綺春園要趕在這個日子前重修完工，加上內部裝修布置，一切妥善，能讓太后安然遷入，期限並不寬裕，所以英和及內務府的司員都忙得不可開交。

　　除此之外，還有件很瑣碎繁雜的事，那就是選宮女。宮女在內務府所屬，也就是「上三旗包衣」的女兒中挑選，例於每年秋季舉行；明年要新添一座園子，亦就是要新添好些宮女，所以這一年的挑選宮女，格外認真嚴格，決不容家有合格報選的女孩子，隱匿不報的情事發生，那就必得多派出人去查察了。

　　挑完宮女，就該忙著明年挑秀女這件大事了。八旗秀女，三年一選，例於初春舉行。事先由戶部陝西清吏司的八旗俸餉處起造名冊，京內京外，八旗文武官員，凡三品以下，八品以上家有十四歲至十六歲女兒者，都列名於冊，通知家長攜女入宮，聽候挑選。

　　秀女赴選，亦要經過初選、再選，甚至三選，到複選時，就跟進士的殿試相彷彿了，上等者選為妃嬪，或者皇子的福晉；其次則是「指婚」，或稱「拴婚」，凡近支王公子弟，都不能自行擇配，須由帝后就秀女中指名成婚。明年──道光二年選秀女，格外令人矚目，是因為「大阿哥」的福晉，將在明年的秀女中選出，一旦中選，將來就可能是皇后。

　　原來當今皇帝，雖曾生過三子，但二、三兩子皆夭折，大阿哥奕緯成為獨子。奕緯的生母那拉氏，原為宮女，嘉慶十三年生大阿哥，仁宗特命為側福晉，當今皇帝即位後，始封為和嬪。

　　清朝的家法，子以母貴；母以子貴，大阿哥的生母既為宮女，便是「出身微賤」本來難望帝位，但大阿哥年已十四，書亦讀得不錯，頗為皇帝所鍾愛；而繼立的皇后佟佳氏，年已三十有餘，生子之望，極其渺茫，所以將來大阿哥必繼皇位，是件很靠得住的事。

　　每逢到這種年頭，京中八族人家都會談論，某家的女兒，容貌如何、德性如何、有無中選之望？這一回被討論得最多的是，一等男爵頤齡之女鈕祜祿氏。

　　頤齡的家世頗為煊赫，他的始祖叫額亦都，是跟太祖一起舉事的從龍之臣，他有十六個兒子，幼子遏必隆為世祖臨終特命的顧命大臣。

　　額亦都本人雖隸鑲黃旗，但子孫眾多，分隸各旗，在正紅旗中，有一個名叫成德，久經戰陣，頗有軍功，曾兩番圖形紫光閣，官至荊州將軍。

　　成德的兒子穆克登布，曾從征金川，教匪初起時，轉戰湖北、四川、陝西三省，隸屬額勒登保帳下，驍勇善戰，與楊遇春同為額勒登保的左右翼長。嘉慶六年因軍功授雲騎尉世職，官職亦昇至甘肅提督。教匪亂平敘功，擢為御前侍衛，再進一步便是御前大臣，同時世職亦晉了兩等，成為騎都尉。

　　但穆克登布尚未到御前當差，在四川掃蕩教匪餘孽；平地之匪，幾乎完全肅清，棘手的是，盤踞在四川、湖北接壤之處那一片「老林」中的悍匪，都是所謂「百戰滑賊」，很難對付。其中最厲害的一個頭目叫熊老八，部下一百多人，都是死黨，所用的長矛，特別加長，本來兵器是「一寸長、一寸強」，熊老八的長矛，不知傷了多少官兵？穆克登布性情急躁，加以輕敵，為熊老八設計誘入老林，中矛而死。

　　消息到京，仁宗極其重視，因為八旗自將領至士卒，一向自以為應比同階級的綠營將士高一等，待遇當然亦應比綠營來得優渥，剿平教匪既已大功告成，綠營紛紛調至後方各地，休養生息，而穆克登布既已擢為御前侍衛，卻不讓他回京當差，仍舊要他親冒鋒鏑，搜剿餘匪，似乎視八旗士卒不如綠營營伍。這個說法一傳開來，會影響八旗的士氣，所以一面優韶撫恤，加給輕車都尉世職，連同承襲自他父親成德的雲騎尉，合併為二等男爵，諡「剛烈」；一面降旨嚴飭額勒登保，非將元兇熊老八擒捕到案不可。

　　由於催促的上諭，接連不斷，額勒登保計無所出，只有不斷提高懸賞，以期有勇夫出現，軍中有個把總陳弼，心生一計，勾通投降的匪徒，指出一具賊屍說就是熊老八。額勒登保大喜，急奏到京，仁宗立即將陳弼超擢為參將，又命割取「熊老八」的首級，致祭於穆克登布之墓。一年之後，羅思舉捉到了真正的熊老八，額勒登保傳令凌遲處死；但不敢將真相奏報，白白便宜了陳弼。

　　穆克登布有一個兒子叫頤齡，承襲了二等男爵，但本身的官職，卻只得一個四品的「防守附」。這是駐防將軍屬下的一個官員，職司駐防所在地旗人的戶籍。頤齡是派在江南將軍屬下，江南將軍駐江寧，所以俗稱江寧將軍，下轄副都統一員，分駐鎮江；由於江蘇省城在蘇州，旗人很多，所以特設城守尉一人，掌理戶籍。頤齡在這個職位上當了十來年；仁宗駕崩的前一個月才調任二等侍衛，回到京城。

　　他有兩子一女，長子叫文壽，次子叫文瑞，都是紈袴，但女兒卻極其出色，小名三寶，年已十四歲，剛及秀女赴選年齡的下限，頤齡夫婦還捨不得這顆掌上明珠離開膝下，但他的至親勸說：明年道光二年，三寶十五歲，非報選不可了！否則秀女三年一選，明年過後，要到道五年再選，那時三寶十八歲了。過了年限，做家長的要受處分，這且不說；最可惜的是，誤了指婚給大阿哥的機會，也就是誤了將來當皇后的大好良機，這太可惜了。

　　幾乎頤齡的所有的親友，都認為三寶不赴選則已，一赴選必定會成為大阿哥的福晉。因為三寶的各方面，容貌、儀態、性情，在在與八旗閨秀不同，倒像是蘇州官宦人家有教養的小姐，因此得了個「蘇州格格」的雅號。

　　儘管至親好友，紛紛相勸，管轄的「佐領」亦不斷來催，頤齡卻始終未將愛女的名字提出去，因為他內心別有打算，也可說是別有苦衷。原來頤齡的家境不好，雖然祖父都官居武職一品，但都不是能坐致千金的好缺，西征教匪的統兵大員，凱旋時倒是滿載而歸，但穆克登布，前線陣亡，甚麼都不用談了。加以頤齡有些名士派頭，兩子又都是「旗下大爺」，雖有些「老底兒」也早就耗光了。在蘇州時，就常靠一班世交接濟；回旗以後，住房子雖不用花錢，但男爵的俸祿有限，經常入不敷出，多虧從小便很投機的遠親，一直有闊差使，現任御前大臣的禧恩，每月都有貼補，日子才過得下去。

　　但如三寶被指婚給大阿哥，這門闊親戚，他實在高攀不起。本來旗人嫁女兒是一大負擔，光說嫁粧好了，男家將成婚的洞房，裱糊得四白落地，十分漂亮，但只是一間空房，裡面的一切家具、動用擺設，乃至於姑爺的溺壺，都得女家一一填補。皇家當然不會如此，但有這樣的大喜事，照例要遍請親友「吃肉」──光是這一筆開銷就不得了。何況以後必常有來自宮中的賞賜，通常一名太監帶四名蘇拉來頒賞，那怕只是一個時新果盒，亦必得這麼些人，開發賞封，不能過菲，亦是個終年不斷的累。

　　但如設法拖過這一回的選期，到得可以自由為女擇配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縱非將三寶居為奇貨，而有為難之處，可託大媒跟男家率直言明，讓男家出錢來讓女家做面子，亦是常有的事。不過這個打算，他一直延到報名的限期將屆，萬無可拖時，才去找到禧恩，細陳苦衷。

　　「你的苦衷，我早想到了。不過你不開口，我也不便提。」禧恩拍一拍胸，「咱們倆甚麼交情？姪女兒出閣，就跟我嫁女兒一樣；你放心，以後一切有我。」

　　有了他這番話，頤齡放了一半心，至於自己的真正打算，此刻還只能擺在心裡；選秀女名為戶部掌管，其實是由內務府主辦，禧恩在內務府多年，上下皆通，到時候請他怎麼樣動個手腳讓三寶「撂牌子」，在初選就刷了下來，便可另行物色好女婿了。

　　在禧恩亦另有打算，而且正好與頤齡相反，一個希望虛應故事，過了關可以自便；一個是志在必得將來有位皇后作靠山，可以長保富貴。因此，對於三寶赴選這件事，他還比頤齡來得重視，認為應該拜一位女師傅，學習宮廷中進退應對的規矩禮節。

　　「拜誰呢？」頤齡說道：「我離京多年，好些世交都生疏了；不知道哪家的內眷熟於宮廷禮節。」

　　「我已經想好一個人了。」禧恩問說：「繪貝勒你熟不熟？」

　　「你是說奕繪？」

　　「對了。」

　　「見過，不熟。」

　　原來這貝勒奕繪，是高宗第五子榮親王永琪的孫子，他的父親叫綿億，頗得仁宗器重；嘉慶二十年病歿，長子奕繪，降襲為貝勒。

　　奕繪有位側福晉，身世頗為隱祕，姓顧名春、字子春，號太清，她自己署名為「太清西林春」，西林是顧氏的族望。為甚麼不直截了當地說顧春，而要用西林代替？因而有人說她是旗人──為康熙朝大臣顧八代的後裔。但她實在是漢人，兒時曾住蘇州；可是怎麼又成了親貴的側室？尤其是除了膚白如雪、貌美如花以外，還做得一手好詩詞；詞更出色，可與納蘭性德媲美。這樣一位驚才絕豔的佳人，怎肯屈身為偏房？但也有人說，嫡庶之分，滿漢的看法不同，親貴照定制，嫡福晉以外，可有四位側福晉。地位相差不多。又如皇后與妃嬪的母家，往往並無分別，為后為妃，只看被選那一刻的一時運氣而已。

　　事實上旁人亦不須為太清春抱屈，因為奕繪待她，較之相敬如賓，有過之無不及，起別號名「太素」，以與太清相偶；太清春的詩集名《東海漁歌》，他的詩集便叫《南谷樵唱》，以相匹配。奕繪的正室妙華，待側室亦如姊妹，總之太清春的婚姻美滿，了無遺憾；在旁人只有豔羨，無須惋惜。

　　禧恩所指的女師傅，便是指這位側福晉。頤齡久聞其名，但素無往來，不便冒昧登門求教；自然也要有禧恩引見。

　　三寶得知此事後十分興奮。因為她曾見太清春遊西山的畫像，跨一匹黑馬，著一件猩紅呢子灰鼠出風的「一口鐘」，手抱鐵琵琶，款段而行，彷彿一幅昭君出塞圖，令三寶嚮往不已，渴望一見其人，可是禧恩卻一直沒有回音。

　　這天，三寶又催問了，頤齡嘆口氣說：「誰知道那位側福晉的架子是那麼大！禧二爺碰了好大的一個釘子。」

　　「怎麼呢？」

　　「禧二爺去提這件事的時候，正遇上太清春為一個姓陳的杭州人在生氣──」

　　這個姓陳的杭州人叫陳文述，字雲伯，是阮元當浙江學政所識拔的一名生員，一直追隨阮元，居於弟子之列，中了嘉慶五年北闈的舉人，亦以阮元的提拔，一度出任揚州府江都知縣，而且頗有惠政。但此人有一樣毛病，中了他同鄉前輩袁子才的毒，喜歡趨附權貴，收富貴人家眷屬為女弟子，他的詩集名為《碧城仙館詩鈔》，兩個女兒，一名萼仙、一名苕仙；妻子名叫羽卿，有人說他是「神仙眷屬」，而陳雲伯居之不疑，不以為是譏刺。

　　這樣的一個人，自然不會放過名滿海內的太清春，先是託人致送文物，作為進身之階，太清春拒而不受，因為她看過《碧仙館詩鈔》，贈女弟子的詩頗涉輕佻，故而鄙視其人。不道陳雲伯寄友人的信，有西林太清春題其春明新詠一律，並和原韻云云，冒名作詩，以期自增聲價。太清春認為此事過於荒唐，因而用陳雲伯的原韻作了一首詩痛斥：「含沙小技太玲瓏，野鶩安和澡雪鴻，綺語永沉黑闇獄，庸夫空望上清宮；碧城行刊休添我，人海從來鄙此公，任爾亂言成一笑，浮雲不礙日光紅。」

　　這首詩罵得很兇，但太清春氣猶未休，卻逢禧恩來為三寶作先容，太清春沒好氣地說：「甚麼師傅、弟子！我最討厭這一套。」

　　禧恩碰了這麼一個釘子，無法再說下去。他跟頤齡表示，他會替三寶另外物色適當的人選。但三寶的想法不同；原來她的天性倔強，只是不會輕易發作，一發作了，怎麼樣也攔不住，越是太清春不理她，她越要接近太清春，非見著了面，不會死心。

　　於是她默默地盤算好了，而且軟語央求，磨得她家的老僕，也是她乳母之夫的張貴無可奈何地作了她的搭檔。

　　※※※

　　奕繪的府第，在內城西南角的太平湖；三寶家住石老娘胡同，相去不遠，安步當車，走著就到了。時當初秋黃昏，西山夕照落於十頃明湖，湖上樓閣，上下皆作胭脂色。三寶觀玩了好一會，方始越過湖北石橋，至府邸求見。

　　她是女扮男裝，青衣小帽作下人打扮，冒稱宗人府的蘇拉，奉堂官之命，來見側福晉回事。

　　本來宗人府有事，應該跟王府的長史，或者貝勒府的司禮長打交道，但奕繪府中由側福晉當家，在宗人府上下皆知；三寶已打聽清楚，所以登門逕自求見側福晉。司閽雖覺得三寶陌生，年紀也太輕，但不疑有他，依舊為她入內通報，太清春亦如往常接見宗人府來人那樣，在小客廳延見。

　　及至見了面，太清春不由得詫異，這小蘇拉貌似好女子，看不出一點身分上低三下四的痕跡，但亦沒有甚麼書卷氣。不由得在心裡想，宗人府的堂官，自然是指正三品的「府丞」，聽說現任府丞性好聲色，或許是在徽班中買了個伶人作小跟班，亦未可知。

　　這樣想著，不由得問道：「你今年幾歲？」

　　「小的今年十六歲。」

　　儘管她儘力裝出粗嗓子，但聽起來仍是女孩子的聲音，這就越發使太清春疑心她是個孌童了，當即沉下臉來問：「是你們堂官叫你來的？」

　　「是。」

　　「有甚麼事？」

　　三寶脹紅了臉，說不出話。她的本意，只想見一見太清春，至於見了面以後應當如何，根本沒想過。此時一方面心裡著急，不知怎生應付；一方面又貪看太清春的顏色，以至於像個傻子似地，只是怔怔地站在那裡發愣。

　　那副模樣，讓太清春又好笑、又好氣，但為了維持治家的威嚴，她不能不作生氣的表示，「護衛呢？把他看起來！」她大聲喝道：「通知宗人府來把這小渾球領回去。」說完，一摔衣袖，起身便走。

　　在廊下的張貴，眼看要闖禍了，急忙喊道：「側福晉、側福晉，請留步！家人有下情回稟。」

　　太清春停住腳問道：「這是甚麼人？」

　　「那個蘇拉帶來的人。」

　　太清春看張貴老成知禮，臉色稍微和緩了些；張貴便跨入廳中，搶上兩步，請個安說：「我家格格年輕胡鬧，請側福晉息怒，別跟她一般見識。」

　　「你家格格？」太清春越發不解，「她是女孩子？」

　　三寶聽得這話，便將小帽摘了下來，這一下原形畢露了。男人腦袋的前半，約自耳際往前，頭髮完全剃光，俗稱「月亮門」；女人則絲毫不動，完整如初。太清春看三寶齊額開始，頭髮如一方黑緞子似地往後梳了去，在腦後結成一根不施膏沐而自然光亮的大辮子，不由得笑道：「我還以為是個小旦呢？」接著又問：「妳父親叫甚麼名字？」

　　「我父親的名字，」三寶低著頭輕聲答道：「上面一個頤字，下面一個齡字。」

　　「啊！」太清春驚喜地，「大家都在談的蘇州格格就是妳！」

　　三寶不作聲；張貴開口了，「我家格格，也是仰慕側福晉，急於想見一見，才使了這麼個荒唐的招數，雖是胡鬧，心是誠的。」

　　「我知道，我知道。也怪我自己不好。」太清春說：「管家，你先回去吧，我留你家格格在這兒聊聊，回頭我派人送她回府。」

　　於是太清春將三寶帶到樓上她專用的書房，細細問了三寶的境況，留她吃了晚飯，才派人送她回家。

　　由此兩家結成至好，三寶每天下午必到太平湖，跟太清春學習宮廷應對進退的禮節；這些禮節，在八旗世家大都熟悉，無足為奇，但太清春的見解不同，譬如說攙扶太后，只是虛托著作一個攙扶的樣子，能表示出尊敬的意思就行了，並不需要真的去攙扶。

　　「名為老太后，其實都不老，像當今太后，今年才四十幾；又不是真的七老八十，行動不便。宮中講的是規矩，一絲一毫差不得，只要表面文章做到了，合乎規矩，就不會落褒貶。至於心裡想的甚麼，那是另一回事。」太清春又語重心長地說：「我看妳有時候很倔強，這脾氣不太好，會吃大虧，妳千萬記住了！」

　　三寶深知，這是十分有用的好話，但心裡總不免懷疑，眼前就是個彰明較著的例子，如果不是那種你不願見我，我偏要見你的倔強心情，怎能結交太清春？

　　選秀女的日子定出來了，自正月十九「燕九節」那天起始初選，每天選兩旗。初選終了，隔兩天開始複選，預計二月初十前後，便可竣事。

　　正紅旗定在正月廿三挑選，前一天黃昏先「排車」，依照滿洲、蒙古、漢軍的次序，再依年歲大小，排定車行先後。排車很費工夫，所以從前一天的黃昏便已開始，到得午夜時分只見地安門大街，車前雙燈，接連不斷，像一個蜈蚣似地，蜿蜒前進，一直到神武門前停住。等神武門一開，秀女由家長陪著下車，進順貞門；空車即由神武門夾道駛出東華門，在大街上兜一個圈子，復經地安門至神武門前等候，那時已是第二天上午辰、巳之間了。

　　秀女初選的地點，就在順貞門內，秀女五個人一排，立而不跪；三寶的個子比較高，所以在她那一排中，居於首位，一進門便看到禧恩站在御案旁邊，有熟人在，膽子便大了，從從容容地踩著花盆底，到了適當的地位站定，順勢抬一抬眼，望上偷看了一下。

　　這是初次見到太后與皇帝，在御案後面、東西並坐，太后後面，站著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想來就是繼立的皇后了。

　　這時站在皇帝旁邊的御前大臣禧恩，拿起「綠頭籤」報秀女的履歷。頭一個便是三寶：「鈕祜祿氏，年十五歲，滿州正紅旗，父頤齡，二等男，現任二等侍衛。」

　　「這頤齡，」皇帝問道：「就是在四川剿匪陣亡的穆克登布的兒子？」

　　「是。」

　　「本來幹甚麼？」皇帝問道：「怎麼我沒有見過？」

　　「頤齡本來是江寧將軍屬下的防守尉，一直駐防蘇州，調回京當差還不久。」

　　「喔。」

　　「她叫甚麼名字？」這回是太后發問。

　　禧恩有意要讓三寶「露一露」，所以不即回答，走前兩步，指著三寶說道：「皇太后問妳叫甚麼名字？妳自己朝上回奏吧！」

　　於是三寶正一正顏色，垂著手用不疾不徐的聲音說道：「奴才小名三寶，三十三天的三，寶貝的寶。」

　　三寶的聲音，本來就清澈圓潤；而用蘇州口音作京腔，更覺別有韻致，有人說，吳人京語，其美如鶯，這句話在三寶口中證實了，因此，太后與皇帝不由得都深深地注目。

　　「妳轉過身去！」太后吩咐：「往前走幾步。」

　　「是。」三寶緩緩地轉過身去，慢慢向前走。踩著「花盆底」走路，已經練了兩個月了，姿勢亦經過太清春細心糾正，改掉了兩個毛病，一是臀部不再扭動，二是左右手擺動的幅度收歛了許多。同時關照，旗袍下襬尺寸要放寬些，使步子能跨得開。這一來，步伐自然就穩重了。

　　就在她背朝兩宮往前走時，太后向身旁的宮女使了個眼色；宮女便拿起放在御案一角的一碗水，悄無聲息地，潑在三寶原來站立的位置上。

　　「回來！」太后略略提高了聲音交代：「一直往前走。」

　　三寶在回轉身時已一眼瞥見地上一灘水，頓時想起太清春曾經教導過的規矩，若無其事地從那一灘水上走過，既不曾避道而行，也未曾提起旗袍下襬，怕沾溼、沾髒了。

　　這便是知禮，太后點點頭，轉臉向皇帝徵詢意見：「留下吧？」

　　「請皇額娘作主。」

　　「留下！」

　　聽這一說，禧恩便將三寶的綠頭籤置在另一邊，這就是所謂「留牌子」；初選合格，定期覆看。

　　那一排只留下三寶一個人；禧恩說一聲：「跪安！」五個人一起蹲身請了安，然後仍舊由三寶領頭，退出蒼震門。

　　這時各家的車子已繞了一個大圈子，陸續由崇文門大街轉地安門，回到神武門前，輪序上車，仍由東面夾道出東華門，各自回家。

　　三寶是由母親及大嫂陪著去的，在車上已細說了初選的經過；大嫂曾在數年前赴選到覆看時才被刷了下來，對於當時的情況，記憶還很真切，「向來初選只是照個面，看一看；要到覆看中意了，才會問話。」她很高興地說：「如今又看走路，又問話，看樣子，太后心裡已有譜兒了。妹妹，大喜啊！」

　　三寶的母親卻並不高興，反有憂容，因為一被選為大阿哥福晉，豈止侯門如海，可能三年五載難得會一次親；這份想念的心情，真不知將如何排遣？

　　「妳別著急！」頤齡安慰妻子說：「等禧二爺來了，我來跟他商量，想個甚麼法子，讓上面撂牌子。想選上不容易，要選不上，還會難嗎？」

　　到了第二天，該管的佐領親自來通知，定在二月初二覆看，「二月初二龍抬頭，」那佐領說道：「這回，大阿哥福晉誰中選了，將來一定能當皇后。」

　　聽這一說，頤齡趕緊派人去將禧恩請了來，率直提出要求，禧恩搖搖頭說：「這件事很難。這回凡是替宗室子弟拴婚，皇上都請太后作主。我雖在御前當差，也不能隨便上太后宮裡去，面都見不著，哪裡能在太后面前說得上話？」

　　「我不是想請你在太后面前說甚麼，是想跟你請教，怎麼能讓三寶逃過這一關？」

　　「除非告病。可是那得太醫院診驗；你想那一個御醫有這麼大的膽子，敢替你擔代？」禧恩舉手在腦後比畫了一個手勢，「欺罔之罪，是要腦袋的事！你以為是可以鬧著玩的嗎？」

　　頤齡廢然無語，好半晌才無可奈何地說：「那就只好聽天由命了。」

　　「對了！聽天由命。」禧恩微帶責備地說：「我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三寶真的有那當皇后的福命，你由『下五旗』抬到『上三旗』；照例封承恩公就是兩分爵祿，將來老大襲公爵；老二襲男爵，多少光采！有甚麼不好？」

　　受了禧恩這一頓排揎，頤齡也想通了，「都是內人捨不得女兒！」他說：「我來開導她。」

　　「這捨不得可真是多餘的。皇子福晉有了喜，到快足月了，許生母陪伴照料；一住幾個月，有多少話談不完，說不盡？」

　　「這些宮規，只有你才知道。」頤齡連連點頭：「反正有你在宮裡，我們凡事都不用掛心了。」

　　※※※

　　事有湊巧，下一天禧恩便奉旨去見太后，為的是綺春園的工程，快將竣事，往後便得開始一切陳設布置；皇帝命禧恩去請示太后，指定一個日子，以便皇帝抽出工夫，陪太后去看看工程，看有甚麼地方不中意，可以及早修改。

　　「我反正天天都閒著。」太后答說：「等忙完了選秀女的事，看那一天暖和，我跟皇帝去走一趟也好。」

　　「是。奴才回明了皇上，排定了日子，再來回奏。」說著，禧恩便待跪安退出。

　　「你慢點走。我有事要問你。」

　　「是。」

　　太后不即開口，喝著茶，想了一會方始說道：「這回報選的秀女之中，皇帝自己有看中的人沒有？」

　　禧恩一愣，想定了才回答：「皇上沒有說。奴才也不敢問。」

　　「皇帝很孝順，對幾個弟弟也很好，這是我最高興的事。不過我有一樁心事，皇帝恐怕不知道。」太后停了一下又說：「皇帝過了四十了，只得一個阿哥。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

　　這談到國家的根本大計了，禧恩不敢答腔，只面無表情地垂手肅立著。

　　「我跟你說一段老話，」太后問道：「雍正爺的三阿哥，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一點兒。」

　　「那位三阿哥名叫弘時，比乾隆爺年長得多。」太后又問：「你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禧恩很小心地答道：「奴才不大清楚，只知道乾隆爺即位沒有多少日子，就有一道上諭，奴才家從前有這道上諭的抄本，其中似乎大有文章，不過奴才琢磨了好久，也摸不透是怎麼回事？」

　　「那道上諭，你還記得嗎？」

　　「大意還記得。」禧恩接著念雍正十三年十月，乾隆即位不久所頒的一道上諭：「從前三阿哥年少無知，性情放縱，行事不謹，皇考特加嚴懲，以教導朕兄弟，使知儆戒。」

　　「對了，『性情放縱，行事不謹』這八個字裡頭確有文章，如今也不必去談論了。至於這『嚴懲』兩個字，說出來叫人不敢相信，但真的有那一回事。」

　　禧恩不敢作聲，因為他實在曾聽老輩說過，弘時是在雍正五年、乾隆成婚以前，為雍正所殺。至於招致殺身之禍的原因，其說不一，但決非尋常過失，可以斷言。

　　「先帝在日，有一回談起那位三阿哥弘時的事，告訴我，三阿哥弘時年輕荒唐、好酒色，康熙爺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孫子。康熙五十九年，誠親王跟恆親王的長子，都奉旨立為『世子』。誠親王行三恆親王行五、獨獨行四的雍親王的兒子不是世子，可又不是未曾成年，那時三阿哥弘時居長，至少有二十歲了。你說，是為甚麼？」

　　「想來是康熙爺不喜歡這個孫子的緣故。」

　　「當時我也這麼說：先帝說不是，親王立誰當世子，自己奏報，雍正爺根本就沒有提三阿哥。世子是將來要襲爵的，所以雍正爺不立這個兒子為世子，就是不打算將爵位傳給他。不過，」太后想了好一會，徐徐說道：「我後來常想這件事，有一天想通了，雍正爺如果立了三阿哥弘時，以後就不能說，康熙爺早就定了要傳位給他了。」

　　「是。」禧恩答應著，但口中答應，眼中卻透出希望瞭解原因的意思。

　　「我是怎麼想通了的呢？」太后自問自答：「有一回先帝叫人把玉牒請出來，要查一個遠支宗室的先世；我順手翻了一下，正好翻到三阿哥弘時，記的是他廿一歲那年的情形，有妻有妾，十六歲生過一個兒子，夭折以後，就沒有再生子女。我心裡在想，富貴人家的子女，哪一個不是後房有三四個年輕俊俏的丫頭，只要會生，自然有人替他生。這位三阿哥，十六歲生子以後，一連五年，沒有再生，以後也不會生了，如果他傳了皇位，怎麼再傳下去？所以雍正爺如果知道自己要接皇位，就決不會立這個兒子當世子，不然怎麼對得起祖宗，你懂我的話了吧？」

　　由於太后格外提示，禧恩將她前前後後所說的話，合在一起細想，懂了太后的意思是，康熙決不會傳位給皇四子雍親王，因為雍親王年長的兒子不成材，且會絕嗣；另外雖有兩子，皆在稚齡，賢愚不可知，然則傳位給雍親王豈非極其危險的一件事？倘或一傳而斷了帝系，如何對得起祖宗的付託？

　　想是想明白，但太后含蓄，他自然也不敢明言，只答一聲：「是。」

　　「我在想，大清的家法，立賢不立長，就得多生幾個皇子，才能挑出最好的來。如今皇帝只得一個阿哥，根本就談不到甚麼立賢；萬一大阿哥有個意外，另外立嗣，一定會起糾紛。到那時候，我不能說沒有責任，所以我常擔著心事。這是我頭一回跟人說我心裡的話，你可別跟人去談！」

　　「太后請放心。」禧恩急忙答說：「奴才不能不知道輕重。」他停了一下又說：「至於皇上膝下，眼前只有一位阿哥，太后也不必太擔心這件事，皇上看上去像三十剛出頭，精力飽滿，太后還會抱好多孫子。」

　　「就是這話囉！應該趁皇帝氣血未衰的時候，多生幾個。我要問你的就是皇帝有沒有看中了的女孩子？」

　　「其實這不必問皇上，太后作主選了誰，皇上一定不會說甚麼。」

　　「話不是這麼說！總要皇帝自己喜歡的才好。」太后又憐惜地說：「皇帝很勤政，聽說看奏摺，每天都要看到三更天，一夜睡不到三個時辰，要有個他中意的人在旁邊，陪他說說話甚麼的，才不會覺得疲勞。」

　　「太后真是慈愛！皇上知道了，一定會格外孝順。」禧恩想一想說：「太后既有這番意思，等奴才找個機會，來探探皇上的口氣。」

　　「對了！你探明白了！來告訴我。」

　　「是。」

　　「那可得快，覆看的日子快到了。」

　　「是。奴才兩三天之內，就來回奏。」

　　禧恩退出宮來，感到太后出的是難題，不知如何交卷？想了好一會，有了計較，見皇帝覆命時，將太后的意思，率直回奏；當然，他不會談弘時的故事，以及太后因為皇嗣不廣而生的隱憂。只說太后認為皇帝身邊，應該有個能陪著談心的妃嬪，庶幾可以紓解勤政的疲勞。問皇帝喜歡怎麼樣的女子，以便在覆看秀女時留意。

　　「太后這番話，可是說到我心裡了。」皇帝很高興地，「我就是少那麼一個能說得上話的人！眼前那幾個，不是蠢如鹿豕，就是語言無味。不過，要問我中意誰？我怎麼說得上來？人不可貌相，女孩子會不會說話，臉上是看不出來的。」

　　「是。」禧恩靈機一動，「太后跟皇上的意思，奴才全明白了。奴才請旨，是不是由奴才打聽明白了，來回奏皇上？」

　　「不用告訴我。跟太后回奏好了。」

　　於是禧恩在覆看的秀女中，選了三個人去奏報太后，其中頭一個便是三寶，說她不但錦心繡口，善於詞令，而且深識大體，不該說的話，絕不會出口。至於溫柔體貼，不在話下，皇帝批閱章奏，正需要這麼一個人在一旁陪伴照料。

　　「這三寶確是不錯，我也想到了。而且，」太后回憶著說：「看相貌，似乎是個宜男之相。」

　　「那豈不更好？」

　　「好！」太后叮囑：「你可千萬別說出去！」

　　「這種大事！奴才絕不敢隨便跟人去說。」

　　「就是頤齡家也不能說，萬一覆看時倒看出了不妥當地的地方，撂了牌子，那多沒有意思！」

　　「是。」

　　禧恩本想到頤齡家報個喜信，由於一再叮囑，只好作罷。到了二月初八，開始覆看，頭一天就傳出消息，大阿哥的婚事有著落了，一名道員的愛女，已指婚為大阿哥福晉。這一下，頤齡夫人略為寬慰了些，因為縱或三寶指配給近支宗室，至少不會像住在文華殿後「南三所」的大阿哥那樣，宮禁森嚴，非奉旨不能會親見面。

　　二月十二日五鼓時分，三寶已由母親及大嫂陪著，到了順貞門，等到辰末巳初，才有內務司的官員，將三寶引入御花園；約莫一頓飯的光景，只見禧恩匆匆而來，一見面便拱手作了一個揖，「恭喜，恭喜！」他說：「姪女兒讓太后留下了。」

　　這話怎麼說？頤齡夫人不知所措！倒是她的兒媳婦問了一句很要緊的話：「禧二叔，你說太后留下了，就是今天不能回家了？」

　　「不錯。」

　　聽這一說，頤齡夫人頓有人天永隔之感，「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的兒媳婦立即拿手絹摀住她的嘴，「不能哭、不能哭！」她著急地說：「娘！這是甚麼地方？」

　　頤齡夫人哭聲是止住，眼淚仍不斷在流，禧恩便說：「嫂子，這是大喜事。姪女兒馬上會出來，妳們母女見一見，看她有甚麼話交代？妳可千萬不能哭，惹得姪女兒也傷了心，眼圈兒紅紅的，怎麼見太后？」

　　正談著，原來引導的那官員，復又領著三寶回到了順貞門；母女相見，都忍著眼淚，好久說不出話。

　　「怎麼說，太后留下來了呢？」

　　「我也不知道。」三寶答說：「光聽太后交代，妳今天跟我到宮裡，不用回家了──」

　　「這會兒沒有法子細談。」禧恩插進來說，「回頭我到妳家詳細談。三寶，妳只揀最要緊的事，交代一下好了。」

　　「沒有甚麼最要緊的事──。」

　　「妹妹，」大嫂問道：「要送甚麼東西進來？」

　　「不用、不用！」禧恩代答：「她在宮裡有她的分例，衣服甚麼的都有。」

　　「喔，」三寶說道：「要把我的梳頭匣子送來。」

　　「還有呢？」

　　「還有？」三寶想了一下說：「把我的那副『益智圖』送來。別忘了，我有兩本『圖譜』，看是那家借去了，務必替我要下來。」

　　「還有甚麼？」

　　「沒有甚麼了。」

　　「妳們再想想。」

　　「再想甚麼？」三寶微生嗔意，「又不是從此就不通音問了！等我想起甚麼來，自然會想法子再告訴家裡。」

　　「寶寶，」做母親的開口了，「凡事妳可要自己留意！別惹太后生氣。」

　　「不會的。」

　　母親猶自絮絮叮嚀，內務府的官員，在一旁催了好幾遍，母女倆才忍淚分手。頤齡夫人目送愛女，直到身影消失，才由她兒媳婦攙扶著離去，步履蹣蹣跚，倒像一下子老了十年。

　　※※※

　　回到家，三寶的大嫂按照小姑的交代，收拾好她常用的梳頭匣子，然後檢點益智圖──這是三寶自己創製的玩具，其實是改良的七巧板，加了好多塊不同樣式的木板，遠比七巧板能拼成的花樣來得多。那兩冊圖譜，是在蘇州與一班漢人縉紳家的閨中好友，切磋琢磨而成的心血結晶，每一幅都用現成的詩句題名，如「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做釣鉤」、「手倦拋書午夢長」等等，蘭閨清玩，比用牙牌要文雅得多。

　　「託誰捎進宮去呢？」頤齡夫人問。

　　「自然是託禧二爺。」

　　到得晚上，禧恩來了。平時他來，都是在大廳旁邊，頤齡的書房中相敘，這天因為要聽他談三寶的情形，所以特為請他到上房來坐，頤齡一家或坐或站，都聚在他周圍。

　　「說實話，太后是老早就看中三寶了，要讓她伺候皇上。只為太后再三交代，不可洩漏。所以我不敢先告訴你們。」

　　「可是，」頤齡問說：「怎麼沒有封呢？」

　　「這又不是立皇后，不會馬上就封的。照通常的規矩──」

　　以常規而論，三寶現在還是宮女子的身分，但與內務府出身的宮女不同，秀女選入宮，都在太后或皇后宮中執役，經皇帝臨幸，才有名號，一共是三等，答應、常在、貴人，有一間自己的屋子，也有「鋪宮」的陳設、「月例」的銀兩布料，以及「日用」的食料等等。

　　這三等有名號的宮女子，如果不得寵，一輩子如此；倘或得寵，或者宮中有喜慶，如太后萬壽等等，普遍加恩，才有晉位為嬪的可能，那時候才發冊遣使加封，既有封號，且常能獨主一宮。

　　「不管怎麼說，總是一件喜事。」頤齡問說：「你看要不要請『吃肉』？」

　　旗下的世家大族，遇到家有喜慶，照例要廣招親朋「吃肉」，只請客不收禮，這頓肉吃下來，所費不貲，頤齡要早早問明白了，以便籌畫。禧恩回答他說：「眼前還不必。不過那個日子也不會太遠。到時候有我，你放心。」

　　※※※

　　禧恩官符如火，又兼署了理藩院尚書，而且拜命為欽差大臣，偕盛京將軍瑚松額兼程赴湖南督師平亂。

　　作亂的是湖南的傜人。傜人大部分分布在湖南、廣西接壤的萬山叢中，這回作亂的是江華傜，江華縣屬永州府，地在九疑山下，境內另有豸山、吳望山、蒼梧嶺等；又為沱江與靈江交匯之處，山環水複，形勢險峻，江華傜的頭目叫趙應龍，勾結廣西的傜人，一起稱兵作亂，湖南提督海凌阿及副將、游擊等多名武官，皆因進剿中伏而陣亡。

　　於是湖廣總督盧坤，奏請以新升的湖北提督羅思舉，帶兵赴湖南剿匪。等羅思舉趕到永州，盧坤先已作了一番部署，由於駐在常德的水師，以及薊州駐防的滿營士卒，都不擅於在山地作戰，以致屢戰屢敗；盧坤將這些部隊，全部撤離回防；另調駐紮鎮筸的苗疆兵，分屯要隘，堅壁清野，等待羅思舉及貴州提督宋步雲，以及雲南派來會剿的副將曾勝，提兵到達，大舉會剿。

　　客軍雲集永州，公推資望最高的羅思舉，主持全局；他花了一天一夜的工夫，將湖南南部的地形作了個透徹的瞭解，定下了聚殲的策略。先派精兵，將江華西北兩面，道州、零陵、祁陽入山的道路封鎖；並知會廣西的守軍在南面防堵，然後派兵多攜火種，入山搜索，留下東面入常寧的一條出路，逼得趙應龍只能由此脫逃，羅思舉親自指揮各路人馬，合圍追剿，大破傜人，趙應龍中火槍而死，他的妻子及死黨數十被擒。

　　捷報到達大營，羅思舉親自檢驗了趙應龍的屍體，裝棺埋葬，同時又搜到了趙應龍的印、佩劍，以及縛在胸前作為守護神的一個木偶。處置完竣，方始飛章奏捷。

　　奏摺拜發之後三天，禧恩帶著隨從及親兵，浩浩蕩蕩到了永州，在欽差的行館安頓下來，才知道江華傜之亂，已經完全平定了。

　　令禧恩深感惱怒的是，羅思舉竟不等他到達，搶著奏報大捷，竟似有意掃他的面子，當下在行館中，盛陳兵衛，傳令羅思舉進見。

　　他是欽差，又是督師的長官，正一品的提督，亦須「堂參」；羅思舉行禮時，禧恩高坐堂皇，倨傲無禮；在羅思舉的記憶中，覺得他的架子比當年的福康安還大，心中便也有些不悅。

　　「你知道不知道我快要到永州了？」

　　「知道。」

　　「既然知道，為甚麼不等我到了再出奏？」

　　羅思舉明知他指的是奏捷這件事，故意裝糊塗，「提督原有專摺奏事之權。」他說：「卑職並未越分。」

　　「我是說你奏報接仗大勝，這樣的大事，你居然敢不等我到，擅自奏報，你心目中還有王法嗎？」

　　「這，卑職就不明白了。從沒有人告訴過卑職，仗，你跟弟兄們去打；命，你跟弟兄們去拚，奏捷報功，可要讓欽差當先。」

　　這不但公然頂撞，而且語帶譏刺，禧恩氣上加氣，大喝一聲：「你當了這麼多年官，一點規矩都不懂嗎？」

　　「欽差是貴人，處處講規矩，羅思舉無賴出身，受國家厚恩，只知道以死報答，不知道其他。」

　　已經自承無賴了，禧恩知道不能再往下說，否則他會耍無賴；不過要找他的麻煩也不難，當下換了一副冷峻的聲音說：「你說趙應龍死了，他是怎麼死的？」

　　「在混戰中，中了火槍死的。」

　　「是你親眼得見？」

　　「不是。」

　　「那末，你怎麼知道他真的死了呢？」

　　「找到了趙應龍的屍首，經他的家屬、黨羽指認無誤。」

　　「你怎麼知道不是他的家屬、黨羽，有意隱瞞？」

　　「趙應龍的屍首，棺殮未葬，大人如果不信，儘請檢驗徹查。」羅思舉接著又說：「此外又找到他隨身所帶的印跟劍，還有一個刻了『趙應龍逢凶化吉，百戰百勝』字樣的小木人，大人要看，卑職可以運到大營來。」

　　「你送來等我查看。」

　　就這麼一句門面話，結束了尷尬的局面。羅思舉看任務已了，帶領所部回到湖北武昌，正好他請假回籍掃墓的奏摺，亦已批回，准予給假三月，於是輕裝簡從，自武漢溯江西上。

　　這天傍晚，船到夔州，停泊過夜；夔州知州姓何，湖南人，原是羅思舉的舊識，特地備了一份全帖，親自來請赴宴，羅思舉一口謝絕。

　　「老哥知道的，逢州過府，我一不拜客，二不赴宴。謝謝、謝謝。」

　　「大人的規矩，我也知道。不過今天要請破例；川東道陶大人榮昇福建臬司出川，兩天前到了夔州，聽說大人要回鄉掃墓，特為留下來，等著要見大人一面。他說他不認識大人，不過慕名已久，既有此識荊的機會，不願交臂失之。看在陶大人這番誠意，請大人勉為其難吧！」

　　羅思舉頗為感動，「我也聽說了，川東道的陶大人是難得一見的好官，既然承他這麼看得起我，『行客拜座客』，應該我先去拜他。不過，」他說，「這陶大人的生平，我一點都不清楚，真正素昧平生，見了面，只怕連閒談的材料都沒有。」

　　「這陶大人是我們同一府的小同鄉，他的生平，我很清楚──」

　　※※※

　　這所謂「陶大人」，單名澍，號雲汀，湖南長沙府安化縣人，從小定了一門親事，女家姓黃，及至陶澍快成年時遭遇橫禍，家道驟然中落。黃家便有悔婚之意，而有個姓吳的土豪，垂涎黃小姐的美色，正好乘虛而入，送了極重的一份禮，勸黃老頭退了陶家的婚，將女兒改許吳家，可是黃太太很賞識陶澍的人品才學，堅持原來的婚約。老夫婦各執己見，相持不下，只好取決於黃小姐本人，誰知她嫌貧愛富，明明白白表示願意嫁到吳家。

　　於是黃老頭託人到陶家去辦交涉。本來陶澍是極有骨氣的人，如果明言黃小姐嬌生慣養，不耐作貧家之婦，要求退婚，陶澍決不會強求。不過中間人既不識人，又不善言辭，勸陶澍退婚，黃家可以加倍退還聘金；這一來變成陶澍出賣未婚妻，豈非行止有虧？因而嚴詞拒絕，並且給女家「送日子」，準備迎娶。

　　由於黃小姐不願嫁到陶家，便只好飾詞拖延，一拖再拖，拖到嘉慶五年，陶澍表示非完婚不可，否則不惜對簿公堂，但同時亦表示，態度如此堅決，出於事勢所迫，請女家諒解。

　　原來太上皇未駕崩以前，曾有一道上諭：嘉慶五年庚申，欣逢太上皇帝九旬萬壽，特開恩科。及至嘉慶四年正月，太上皇龍馭上賓，所有慶典，一概停止。但隨後又有恩旨：「開科一事乃皇考嘉惠士林至意，自應師體聖慈，無庸停止。」向例恩科開科，以會試為準，鄉試則應於前一年舉行，但本年因忙於治喪，鄉試籌辦不及，改在嘉慶五年庚申鄉試，翌年辛酉會試。

　　辛酉本是大比之年，因此，陶澍以監生的資格，赴庚申北闈鄉試，如果中了舉人，第二年辛酉春天參加會試；倘或失利，留京讀書，一年以後的正科鄉試，還可奮力一搏。這種恩科、正科接續而至的機會，極其難得，不容錯過。但進京以後，如果聯捷，多半在京供職，一時不能歸省，否則連應兩科鄉試，離家至少一年半，老母不能無人照應，此所以亟亟乎要迎娶。

　　可是黃小姐寧死亦不願嫁到陶家，事情成了不可解的僵局。而就在這窘迫萬分的當口，黃小姐的侍女碧蓮，悄悄向黃太太說：「看來只有我冒充小姐，去坐陶家抬來的花轎。」

　　黃太太又驚又喜，躊躇著說：「人家會答應嗎？弄不好，真的要打官司了。」

　　「不會。我自有一套話對人家說；姑爺不是不講理的人。」

　　事到如今，不容多作考慮？不過黃家老夫婦還是認了碧蓮作義女，說起來是將另一個女兒嫁作陶家媳婦，比較冠冕些。

　　到得合巹那天，陶澍將新娘的蓋頭挑起來一看，不由得駭然：「妳不是碧蓮嗎？」

　　「不是。」陪嫁的伴房在一旁答腔：「是我們黃家的二小姐。」

　　於是碧蓮努一努嘴，示意伴房退出房門，方始說道：「不錯，我是碧蓮。我家小姐不肯上轎，事急無奈，只好我李代桃僵。我亦不敢妄想高攀，不過我在想，姑爺催促我家小姐過門，為的是要有人伺候老太太，好讓姑爺安心進京趕考；說到這一層，姑爺請放心，都交給碧蓮好了，我來替姑爺盡孝。將來姑爺金榜題名，衣錦榮歸，儘管另聘名門閨秀，同諧花燭，碧蓮絕不敢爭名分。」

　　聽到一半，陶澍已忍不住雙淚交流，「說甚麼另聘名門閨秀，碧蓮姊，妳替我盡孝，我一定會有報答。」他指著高燒的紅燭立誓：「花燭為證，我陶澍一定為碧蓮姊掙一副一品誥封，酬答閨中知己。」

　　安心進京應試的陶澍，一戰而捷，中了庚申鄉試恩科的舉人，第二年春闈，不幸落第；但一年以後，猶有機會，果然，壬戌正科會試，中了進士，而且殿試以後，點了庶吉士，留京供職。嘉慶十年散館留館，授職編修，但還是個窮翰林，無力接眷，直到嘉慶十五年放了四川鄉試考官，收了一筆贄敬，方始在回京覆命時，迂道安化，省母接眷。與糟糠之妻的碧蓮，新婚一別，整整十年過去了，方得重聚。

　　由編修升任都察院江南道監察御史。都察院稱為「御史臺」，所以初當御史到任，又稱「到臺」，第一次奉行言責，不論是言事，還是參劾，都格外惹人注目，因為可以看出這位御史的風骨。陶澍到臺第一炮，竟是對準了吏部的書辦。

　　六部的書辦，個個難惹，尤以吏部為最。本來六部之中，最狠的書辦是在戶部跟刑部，但此兩部與一般的官員不相干，跟他們既無瓜葛，即可不受其挾制；但吏部不同，官員的進退榮辱，都在他們的掌握之中，所以言官對於吏部書辦，亦往往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陶澍居然要針對此輩開炮，他的友好們都認為他特意去捅馬蜂窩，殊為不智。

　　但陶澍要講的話，卻又確確實實是每個人心裡要講的話，道理亦非常淺顯明白，原來吏部選缺分發，以掣籤分先後次序，這本來是各憑運氣，頗為公平的事，但吏部書辦想出一個花樣，凡是第一次未曾掣籤的，可以申請補掣，籌集有相當人數，第二次掣籤，掣到第一籤，稱為「重一籤」；第二籤稱為「重二籤」，重者重複之意，「重一籤」、「重二籤」排在第一次的第一籤、第二籤之後；換句話說，「重一籤」等於第一次掣到第三籤；「重二籤」等於第一次的第四籤。陶澍的奏摺中說：「既開濫倖之門，必啟賄託之漸，請將『重籤』名目，概行停止。」言簡意賅，仁宗覽奏，甚以為是。

　　由於打響了第一炮，陶澍在御史臺成了響噹噹的腳色，不久調任陝西道監察御史；十五道御史除審核本省刑名以外，各有兼職，陝西道稽察工部、寶源局帳目，及覆勘在京工程，是個有名的肥缺，但陶澍處脂不潤，凡所陳奏，皆本乎良心，因而放出去當「巡漕御史」，巡漕御史所巡祝者皆為漕運要地，計淮安、濟寧、天津、通州四處，每處一人，陶澍派到淮安，通稱「巡察南漕」，亦是難得的闊差使，而陶澍在淮安三年，除了應得的公費以外，一無所染。

　　嘉慶廿四年，陶澍外放為川東道，駐紮重慶。四川不設巡撫，所以分守地方的道員，權責較他省為重；本來地方上府、道兩級，往往只是個公事承轉的衙門，但陶澍不同，他認為百姓打官司，如果在本縣不能獲結果，就必得由臬司提審，而臬司衙門遠在眉城成都，路途遙遠，盤纏可觀，原被兩告猶有可說，牽連作證的第三者，無端受此訟累，實在太冤枉了。因此，刑名案件到了他那裡，便作了裁決；該准的准，該駁的駁，如果必須提審，不必到省城，只到重慶，由他主審判決，不但百姓減了許多訟累，而且聽訟斷獄，平情酌理，不偏不私，因此官聲極好。

　　其時的四川總督叫蔣攸銛、字礪堂，先世是浙江紹興人，明末遊幕到了遼東，便在關外落籍，因而成為漢軍，隸屬鑲紅旗，從龍入關，定居在京東寶坻，已歷四世。

　　蔣攸銛是個神童，讀書過目不忘，十九歲便點了翰林，嘉慶初年，由編修升調御史，敢言有聲，頗受仁宗賞識，嘉慶五年外放為江西道員，由此扶搖直上，不過十年工夫，便當到了兩廣總督；因為他長於捕盜，所以在嘉慶廿二年將他調往大亂以後，伏莽可慮的四川。仁宗駕崩後，特許入京叩謁梓宮；當今皇帝召時，要他保舉屬下人材，蔣攸銛首舉川道東陶澍，因而才有這一回升任福建臬司的恩命。

　　※※※

　　聽了何知州所談陶澍的生平，羅思舉又驚又喜，且有無窮的感慨，原來羅思舉年輕時是個亡命之徒，又偷又搶，只是不犯奸淫，有一回失風被捕，縣官是個苛吏，為圖省事，吩咐「立斃杖下」，一頓重板子打得氣絕了，衙役用床草荐一裹，棄置荒野，將他餵野狗，哪知羅思舉命不該絕，到得半夜裡悠悠醒轉，在星光微茫之下，往有燈火之處爬了過去，為一個姓周的老嫗所救，經過調養，居然能夠下床了。為了報答救命之恩，羅思舉認了她作義母。

　　「我看你也不像個一生一世沒出息的人。」他的義母勸他說：「你從此以後再不要幹那種犯法的事了，一頓板子打殺，你對不起父母，也對不起我救你的一番苦心。你只有一個人，自己的肚子混飽了，就等於養了一家人，何苦去做那種見不得人的事？害得我在人面前也抬不起頭來！」

　　羅思舉聽從勸誠，投身行伍，而且不嫖不賭，真個改邪歸了正；因此，竟能攢下錢來，娶了一房妻室。誰知命中災星未退，新婚不到一年就得了一樣奇疾，能吃能喝不能睡，由於家貧無力求診於名醫，不過搖串鈴的走方郎中倒是看了不少，卻都說不出他得的是何病症？眼看身子日瘦一日，不過半年工夫，形銷骨立，去死不遠了。

　　這天在門外閒坐，來了一個道士，打量了他好半天，方始開口，問他服的甚麼藥？羅思舉有氣無力地答說：「甚麼病都看不出來，吃的藥怎麼會有用處？我是在這裡等死。」

　　「你的病可以不死，我有把握把你治好；不過你這副藥要連服一百天，藥價不便宜。」

　　羅思舉心中一動，姑且一問：「要多少？」

　　「三十千。」

　　制錢三十千，約值銀廿五兩；羅思舉的月餉只得二兩銀子，一年「十關」──一年只發十個月餉；這筆數目他實在負擔不起。

　　「那就沒法子了。」那道士說道：「我住在南街關帝廟，你信得過我，又能湊出這筆藥價來，不妨來找我。」說罷揚長而去。

　　羅思舉思索了一夜，打定了主意，第二天跟他妻子談了這個道士，然後開門見山地說：「我打算賣掉了妳來看病。將來等我出頭了，我一定把妳贖回來，重新做夫妻。」

　　羅太太自然不肯，於是羅思舉反覆開導，說得舌敝唇焦，好不容易才說服了他妻子，鬻妻求醫，居然痊癒。及致教匪之亂，羅思舉充當鄉勇，立功做官，訪著了妻子，用重金贖了回來，復為夫婦如初。但這位羅太太命薄如紙，破鏡重圓不過一年，竟爾一病不起；如今羅思舉官居一品，封贈三代，妻子誥封「一品夫人」，但身在泉台，不能及身享受榮華富貴，在羅思舉一直引為莫大的憾事，這天由陶澍的碧蓮夫人想到亡妻，越發抑鬱不歡。

　　※※※

　　在夔州歡聚了兩天，揚帆各自東西。陶澍順流東下，途中接到軍機處的「廷寄」，升任安徽藩司，先行到任接事後，再進京陛見。

　　於是陶澍改變了行程，原定起旱進京的，改為原船經九江，直駛安徽省會安慶，拜印接事，部署初定，方始入覲。

　　第一次召見是在養心殿東暖閣，照例垂詢路途是否平順，以示慰勞，然後問到安徽的情形，「安徽的庫款，經五任巡撫清查，沒有結果。」皇帝問道：「這件事你知道不知道？」

　　「臣職司通省錢穀出入，安得不知？」陶澍說：「不過誠如聖諭，歷五任巡撫清查並無結果，可知其中葛藤，但既有帳冊在，假以時日，不難查得水落石出。」

　　「你衙門裡這些帳冊，都完整無缺嗎？」

　　「是。」

　　「這好，你回去先預備起來，我想再清查一次。」

　　「是。」

　　「地方上的風氣怎麼樣？」

　　「安徽百姓，馴良樸實，但有一班衿棍，害官害民，實在可恨──。」

　　所謂「衿棍」，即是衣冠土豪，不是秀才，便是監生，平時出入衙門，包攬訴訟是非；最使地方官頭痛的是，每遇開徵錢糧，必有衿棍興風作浪，或則包繳漕米，多收少繳，從中侵漁；或則需索陋規，不遂所欲，便會鬧事，如果抓住了官吏舞弊的把柄，更是勒索苛求，沒完沒了，以致地方官受了此輩的挾制，只有「浮收」來滿足他們的貪壑。

　　「臣在安徽，頗思整頓此事，無奈力不從心，實在愧對皇上。」

　　「喔，」皇帝很關切地問：「怎麼說力不從心？是巡撫跟你有意見？」

　　「不是。」

　　「那麼是甚麼呢？」

　　「是──，」陶澍終於一吐積之已久的憤慨，「是學政不贊成。臣不敢說他包庇刁生劣監；不過學政多方替他們開脫緩頰，等於處處掣肘，臣有力難使，徒呼奈何。」

　　安徽的學政，曾經充任過上書房的師傅，所以皇帝念著授讀的情分，不打算深究；而且看他批評學政時，鬚眉皆張，神情激動，也疑心他言過其實，就更不肯表示自己的態度了。

　　「你跪安吧！」皇帝吩咐：「十五再遞牌子。」這就是說，在這個月的十五，第二次召見。

　　這個月是十一月，十四日冬至；第二天十五，陶澍遵奉面諭，一早進宮，已經凱旋回京的禧恩，仍舊領著內大臣的差使，這天是他當班，為陶澍遞了又稱「膳牌」的「綠頭籤」，直到近午時分方始召見。

　　「你甚麼時候回去？」皇帝一開口就這樣問。

　　「臣領了聖訓，即刻出京。」

　　「是起旱，還是沿運河走？」

　　「只有起旱。」

　　「起旱比較辛苦。」皇帝問道：「旱路要走多少天？」

　　「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天。」

　　「你回到任上就快封印了，年下事多，真正一刻千金，你趕緊回去吧！」

　　「是。臣明天就動身。」陶澍停了一下又說：「請皇上多賜訓誨。」

　　「你的官聲很好，要益加勤奮努力。跟同事要和衷共濟，彼此勉勵。」皇帝停了下來，似乎有些神思不屬的模樣，「我的話還多，想起來讓軍機處寫信告訴你。你跪安吧！」

　　陶澍是最後召見的一個，等他跪安退出，皇帝隨即啟駕到承乾宮──他答應了全嬪的，這天午前，會到承乾宮去看她的一樣「新玩意」。

　　明朝的東西六宮，毀於李自成破京之日；入清到了順治十二年，東西先各修三宮，東面三宮由北往南是鍾粹、承乾、景仁，居中的承乾宮與西面相對位置的翊坤宮，適當坤寧宮兩側，在明朝定為貴妃所住，崇禎的寵姬田貴妃，即住此宮。

　　在清朝，第一位住入重修後的承乾宮的妃嬪，是身後追封為「端敬皇后」的董鄂妃，她就是江南四大名妓之一，以後嫁了如皋冒辟疆的董小宛，所以在順治御製的「端敬皇后行狀」中，逕稱之為「董氏」；而清初名家的詩詞中，提到這重公案，或用「雙成」──仙女董雙成的典故；或用「千里草」來切她的姓氏，而且弔輓董小宛的辭章，都只用「生離」之典，不談「死別」，在在證明了董小宛入宮，確有其事。

　　如今住在承乾宮的全嬪，正就是承恩後的三寶，她從小在蘇州，就聽人講過蒲松齡《聊齋誌異佚稿》中，一篇〈吳門畫工〉的故事，知道「董娘娘」就是董小宛。因此在新承雨露，當皇帝稱讚她德言容工，四德俱全，恩賜「全嬪」的封號以後，問她在後宮中喜愛那一處時，她毫不遲疑地選擇了承乾宮。

　　從此以後，承乾宮成了另一處的養心殿，皇帝常常由小太監捧了「黃匣子」，到承乾宮來批閱章奏，倦了時欣賞全嬪的笑靨嬌語；享受全嬪督促宮娥所製的蘇州茶食，頓覺精神復振，精力彌滿，不過，皇帝從來不在承乾宮留宿──這是雍正朝傳下來的家法，歸寢必在養心殿後殿。

　　時逢冬至，南郊祀天，皇帝齋戒三天，在住入齋宮之前，全嬪奏告皇帝，說她有一樣「新玩意」要在冬至的第二天才能拿出來。請皇帝務必記得，到時候駕臨承乾宮玩賞。皇帝答應這天上午召見臣工以後來看她的「新玩意」。

　　「妳的新玩意是甚麼？」

　　「原來的九九消寒圖，算日子得數梅花瓣，那有多麻煩？為此，奴才改了一個法子，這九個字，每個字都是九筆，填滿一個字，就是過了一個九，一望而知。」

　　「想得好！」皇帝連連點頭：「這『珍』字最後一筆，為甚麼用硃筆雙鉤？」

　　「不是硃筆！硃筆只准皇上用，奴才那敢擅動硃筆？是胭脂。」

　　皇帝很欣賞她的知禮，連連說道：「我錯了，我錯了！是胭脂，不是硃筆。用胭脂又有甚麼講究呢？」

　　「醒目。」全嬪答說：「從今天起入九，這個月月大，還有十五天；十二月小二十九天，加起一共四十四天。明年元旦是第四十五天，正好到『珍』字最後一筆。」

　　「九九消寒圖」本不是甚麼「新玩意」。照《荊楚歲時記》上說：冬至翌日開始「入九」，九九八十一天「出九」，這差不多三個月的時間，冬去春來，由寒轉暖，萬物萇動，又是一番生氣勃勃的光景，為了計算日子方便，畫一樹梅花，共計八十一瓣，每天墨填一瓣，填滿就「出九」了。

　　全嬪將這消寒圖改良了，不是畫梅花，而是改用九個每一個都是九筆的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每一個字便是一個九；「九五」之末，恰好是明年元旦，所以「珍」字末筆鉤紅，醒目之外，兼寓吉利慶賀之意。

　　「這想得也好。」皇帝看了好一會，又用右手食指在左手掌上比畫了一會說：「這個『亭』字要改一改，改成庭院的『庭』，那就家家都用得著了。」

　　「是。」原來就是「庭」字，全嬪特為將它改成「亭」，為的是好讓皇帝改回來，因為她兒時曾聽一位在乾隆朝當過御前侍衛的親戚談過，凡是進奉文字，一定要留下一點小小的瑕疵，等御筆改定；那一來，皇帝會覺得進奉的文字格外好，現在似乎真的如此！自然少不得恭維一句：「皇上真是點鐵成金。」

　　「妳這幅圖很有意思，不比看外面的景色，一天一天廓填，春色慢慢就從筆底下顯露出來了。」接著吩咐一聲：「研墨！」

　　有每天由小太監研好的現成墨漿，注入硯池，化開了筆，皇帝在這幅消寒圖的上方，題了「管城春色」四字。

　　「御筆是賜給奴才的？」

　　「妳喜歡就給妳好了。」

　　全嬪笑逐顏開地跪了下來磕頭：「奴才謝恩！」

　　「起來！起來！」皇帝吩咐：「妳叫他們傳膳吧！」

　　傳了晚膳來，全嬪站著侍膳。等膳畢皇帝漱口時，她已經關照另生一個火盆，擺在御書案旁邊，四周圍繞著南花園「燻花房」送來的十六盆唐花，蒸發出濃郁異常的花香；皇帝伸個懶腰，望著桌上的「黃匣子」對全嬪笑道：「我真懶得看奏摺。」

　　全嬪不敢答腔，因為皇帝在她宮中，懶理政事，這些情形讓太后知道了，她免不了會受責備。

　　當然，皇帝說的懶得看奏摺，多少帶點發牢騷的意味，他最感厭煩的是，有些實在沒有甚麼見解，但喜歡賣弄的言官，論到時政，本來簡單扼要幾句話可以說完的，偏偏引經據典，連篇累牘，不仔細看完，還真不知道他說的甚麼？而仔細看完了，不是老生常談，就是迂腐不通，完全是白糟蹋了精力與工夫。這種情形，非想個法子來矯正不可！

　　這個念頭，存在心中，已非一日，這天特別有股強烈的願望，恨不得馬上就能將那些冗長的奏摺，一掃而空。因此，第二天召見臣工已畢，吩咐奏事太監傳召曹振鏞進見。

　　大臣單獨奉召，稱為「獨對」，在乾隆朝是常有的事，高宗對信任特專的軍機領班，如前期的傅恆、後期的阿桂，每在未申之間，單獨召見，軍機處有個專用的名詞，叫做「晚面」。當今皇帝學他祖父的辦法，不過不是晚面，通常都在近午時分，例行的召見結束以後。

　　「現在的言官，越來越喜歡發議論了，這本來不是壞事，不過議論發得沒有道理，無的放矢的居多；或者誇誇其談，根本就是行不通的事。每天看這些無用的摺子，花我不少工夫，你看，有甚麼辦法來應付？」

　　曹振鏞想了一會，從容不迫地答奏：「如果公然告誡，一定會有人在背後議論，說皇上閉塞言路；以臣之見，皇上挑奏摺中的瑕疵，或者立論不當，或者措詞失檢之處，加以詰責，著令明白回奏，然後輕則申斥，重則交部。這麼來幾回，就沒有人敢信口開河了。」

　　「你這個辦法，聽起來很好，等我試試看。」皇帝接下來說：「安徽藩司陶澍，我看他有點言過其實，你倒寫封信給安徽巡撫孫爾準：讓他多留心陶澍的行事，密考具奏。」

　　「是。」

　　然後便是談論各省督撫的近況。曹振鏞當朝一品，三任學政，四典鄉試，門生故舊遍天下，但凡到京，一定要來謁見，所以他的消息非常靈通，是皇帝最重要的耳目。

　　「阮元，」皇帝忽然說道：

　　「他剛過三十，就當到封疆大吏，這是甚麼原因？」

　　「因為他學問優長。」

　　「何以見得？」

　　「只看他當到總督，還不忘著書、刻書，天天做學問。」

　　這是曹振鏞中傷阮元，他跟阮元不睦，遇到這種可以進讒的機會，自然不會放過；素知皇帝最厭惡封疆大吏不講吏治而提倡風雅，所以作此說法。

　　果然，皇帝原有意將阮元內調入軍機，由於曹振鏞這麼一說，決定作罷，以後看情形再說。

　　※※※

　　陶澍的官運，如下水船又遇順風，迅利無比。孫爾準密保陶澍才堪大用後，旋即調任福建；陶澍順理成章地升任了巡撫。

　　陶澍只花了兩個月的工夫，便將五任巡撫歷時三十餘年，未能清查完竣的安徽各州縣欠解的正雜錢糧，查得清清楚楚，依照虧欠原因，分為「應劾」、「應償」、「應豁」三項，皇帝深為嘉悅；因此，他在安徽不久，便又調任為天下第一大省的江蘇巡撫。

　　陶澍到任後，遭遇的第一件大事，便是籌議漕糧海運。原來南漕沿運河到了清江浦，須渡過黃河方能入北運河，由山東直抵通州。此黃淮交會之處，須水位相等，方能安然通航；調節水位的重心是在洪澤湖，所謂「蓄清敵黃」，清即洪澤湖湖水，須蓄積到與黃河水位相等，方可開啟位處黃河北岸王家營的「禦黃壩」，接通運河。

　　道光四年冬天，黃河水位，一直高漲不下，因此「回空」的漕船，有一千八百多艘，膠著在黃河北岸，不能通壩，這一來勢必影響來年新漕的轉輸，朝廷深為憂慮，一再嚴催兩江總督孫玉庭，江南河道總督張文浩設法，幸好到了十一月，黃水消落，空船方能駛入運河。不料一波甫平，一波又起，而且這回的風波不小，洪澤湖「蓄清」過了頭，原應開放「仁義禮智信」五壩，宣洩洪水；而河督張文浩「應開不開」，偏偏這年的西北風格外猛烈，滔天巨浪，一個接一個打過洪澤湖東面保障淮揚七州縣的高家堰大堤。堤頂難免受損，但卻無法搶救，因為數九隆冬，滴水成冰，高家堰堤頂，大浪過處，隨即結成一層冰，滑不容足，難以施工。

　　於是小缺口併成大缺口，在一處名叫十三堡的地方，大堤潰決了一萬多丈，洪水滾滾而下，揚州、淮安兩府，盡成澤國。

　　皇帝得報震怒，特派軍機大臣左都御史文孚，及禮部尚書汪廷珍查辦。派汪廷珍的原因是，他是淮安府山陽縣人，熟悉地方情形，易於查明出事的真相；但深知汪廷珍為人的人，不免為張文浩捏一把汗，因為這一次潰堤，汪廷珍的祖墳，亦被洪水沖毀了，他一定會公報私仇，說不定會置張文浩於死地。

　　十二月初，文、汪兩欽差，隨帶司官四員，馳驛到了清江浦；孫玉庭、張文浩、漕運總督魏元煜以及其他文武官員總共一百多人，都在一處向來為南北往來大臣過境「請聖安」、名為萬柳園的接官廳待命。

　　日色將午，只見一名材官，飛騎而至，到得轅門，滾鞍下馬，口中高呼：「兩位欽差請漕督魏大人請聖安。」

　　孫玉庭聽得這話，知道他自己跟張文浩，都已革職，說不定還有嚴譴；因為皇帝即位以來，已有天威不測的名聲在外，欽差此來，亦許就會在行館審問，那就得即時布置一個公堂，所以將清河縣知縣傳來問道：「該預備的事，有預備沒有？」

　　清河縣是帶了差役、刑具來的，當下答說：「卑職已經預備了。」

　　張文浩的家人亦有預備，一件文青褂、一頂空樑帽，是犯官的服飾，張文浩一見，不免掉淚，孫玉庭便揮一揮手說：「現在還用不著，等一會再說。」

　　這時兩名欽差的轎子也到了，一直抬入萬柳園大門；魏元煜隨後跟了進去請聖安。等他回出來後，便有材官來關照孫、張二人連同魏元煜一起「聽宣」。

　　這時大堂上已設置香案，四名司官一起從中門走了出來，為首的手捧硃諭，在香案前面一字排開。面前跪著的是三名總督。

　　於是為首的司官宣讀上諭，這名司官是旗人，當過鴻臚寺的讀祝贊禮郎，天生一條的嗓子，音吐宏亮，聲調鏗鏘，讀到「孫玉庭辜恩溺職，罪無可逭」便停了下來，然後才徐徐問道：「皇上問孫玉庭知罪不知罪？」

　　孫玉庭將大帽子摘了下來，連連叩頭，口中答說：「孫玉庭昏憒糊塗，辜負天恩，惟求從重治罪。」

　　認了罪方始宣示罪名：「著革去大學士、兩江總督，再候諭旨。兩江總督著魏元煜署理。」

　　於是漕運總督魏元煜，三跪九叩謝了恩；接下來便要處分江南河道總督張文浩了。

　　「張文浩剛愎自用，不聽人言，誤國殃民，厥咎尤重。」司員停一下，換一種聲音問：「皇上問張文浩知罪不知罪？」

　　張文浩伏在地上，痛哭失聲；哭聲一半是真，畏懼不測之禍就在眼前；一半則是做作，只聽他愈哭愈響，口中斷斷續續地自責：「張文浩罪該萬死，求皇上立正典刑」。

　　司員等到哭聲稍低，方又宣示：「張文浩著即革職，先行枷號兩個月，聽候嚴訊」。

　　一二品大員，只有河督不適用「刑不上大夫」這句古話，有「枷號河干」的刑罰──戴著伽在河堤上露立示眾；因為河督失職，以致堤防潰決，多少人家、家破人亡，民怨極深，不以此處置盜賊的辦法來羞辱他，以期平息民憤，或許會激起變亂。

　　當然，用的不會是真正用於盜賊，重數十斤的包鐵木枷，只是方廣尺許的一方薄板，外用黃綢包裹，開一個口子，套在張文浩的脖子上，隨即簇擁而去。

　　※※※

　　不久，張文浩與孫玉庭的處分都確定了，張文浩是充軍到伊犁；孫玉庭則戴罪圖功，上諭中說：「孫玉庭自嘉慶年間總督兩江，公事妥協，朕親政以來，授為大學士仍管總督事務，數年來整頓地方，不遺餘力，即如查拿盜梟匪犯，節次緝獲數百名，商民均資利益，且其操守素好，正己飭屬，不愧封疆之寄。」

　　上諭又言：「本年因張文浩將禦黃壩堵遏，致有高堰浸口之事，孫玉庭不早參奏，致誤要工，咎無可辭，本應革職，姑念總督事繁，河工究係兼轄，著改為革職留任，並革去太子少保銜。」

　　接著復又降旨，命孫玉庭偕同新任漕運總督顏檢會辦本年新漕轉運。同時會同文、汪兩欽差，籌議修復高家堰決口，以及「借黃濟運」的辦法，勘估下來，經費需三百萬兩，朝廷准予照撥，結果運河仍舊淤塞不通，漕船無法進入黃河。

　　運河淤塞不通的原因，是「借黃濟運」必生的惡果，所謂「借黃濟運」即是開放禦黃壩，將黃河之水灌入運河，以期提高水位，能浮送漕船。這是飲鴆止渴的辦法，因為黃水混濁，「一石水、六斗沙」；而沙與泥不同，所謂「勤泥懶沙」，泥可隨水流動，而沙則停滯不動，因此「借黃濟運」勢必使運河淤塞、河床墊高，滿載的船隻，吃水甚深，水淺就動彈不得了。

　　另一方面，黃河必須水勢勁急，方能將停滯之沙沖刷而下，此即明末治河名臣潘季馴所創治黃河兩大要訣之一的「束水攻沙」。如今黃河之水，灌入運河，水流緩慢，不能發揮「攻沙」的作用，亦就更易於淤塞了。

　　因此，到了夏至已過，本來漕船應該全數渡黃河的，這年卻仍有一半滯留在清江浦以南，迫不得已，孫玉庭奏請用「盤壩」的辦法，將漕糧運到通州──在清江浦雇人將漕糧一袋袋肩負至山東臨清州，再徵雇駁船，由北運河轉輸通州。這筆費用不輕，兩百萬石漕糧盤壩連雇駁船的費用，總計需銀一百二十萬兩。

　　朝廷迫不得已，只有照撥。革職留任，戴罪圖功的兩江總督孫玉庭，無須留任，遺缺調山東巡撫琦善繼任。

　　這琦善是蒙古人，姓博爾濟吉特，這一族的蒙古人，與大清朝的皇室，世為婚姻，可說是國戚。琦善祖先，當年率部歸誠，因而得封侯爵；琦善在嘉慶十三年以蔭生的資格被任為刑部員外郎。六部辦案，都講究蕭規曹隨，要依照以前的例案，尤以刑部為甚，但例案只有書辦熟悉，所以司官大都為傀儡，全受書辦的擺布。

　　琦善是個極有志氣的人，決意要自立，因而以三百兩銀子為贄敬，拜了一名書辦為老師，延請到家，學習刑名。如是兩年工夫，終於精通了律例，成為刑部司官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嘉慶十七年升郎中，下一年京察一等，擢升通政副使，不久外放為河南臬司，由臬司而藩司、而巡撫，道光元年調任山東；父死襲爵，人稱「琦侯」。

　　琦善的才幹確有過人之處，是其是，非其非，屬下都能傾心服從。當高家堰修堤時，他已經料到，朝廷必命利害相關的省分，攤派均分；山東與黃運兩河的關係最密切，所以早就籌好了六十萬兩銀子，只等朝延的旨意，便可撥付。

　　此舉大為皇帝所稱許，加以有越發走紅的禧恩為他吹噓，所以升任江督，賦予修治高家堰大堤石工及疏濬運通的重任。但治河即不能通漕，本年用盤壩的辦法，勉強應付過去，來年又將如何？

　　於是建議紛紛，各抒所見，有人主張「折色」，不「徵實」而折收銀子；有人主張停運一年，將漕米存倉，到後年再運。但經過研議，這兩個辦法都不可行。

　　江浙兩省的漕糧，徵足可達二百萬石，以一半折色而論，需銀兩百多萬；「地丁」徵銀，一年一百多萬，尚須不斷催收，非常吃力，現在忽又增加一倍有餘，其勢萬難。再說，市面上突然增加一百萬石米糧，作何用處？滯銷導致糧價低落，「穀賤傷農」，大妨民生。

　　至於停運，須知漕船運糧以外，兼有調節物資的重大作用，北方需要南方的綢布、海味，以及其他日用的「南貨」；南方需要北方的棗豆雜糧等，更靠「回空」的漕船運輸，停運一年，亦為大大影響百姓的生活。

　　總之，通運是必不可缺的，既然河運不通，那就只有海運了。這個主張是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英和提出來的。

　　朝廷降旨，命有關省分的督撫籌議，關係最密切的是江浙兩省，浙江覆奏，只有兩個海口，一個是乍浦，但因為有海塘之故，海運的沙船無法靠岸；寧波則阻隔曹娥江及錢塘江，要將全省漕米集中到寧波去裝船，這筆水腳不得了，所以海運在浙江是行不通的。

　　那就只有江蘇了。江蘇全省由兩江總督及江蘇巡撫分治，而海口全在江蘇巡撫的轄區內。新任的巡撫陶澍，奉到上諭後，立即邀請由臬司轉任藩司的賀長齡來商議。

　　賀長齡字耦耕，與陶澍是同鄉，湖南善化人，他是嘉慶十三年的翰林，與陶澍在京師，也是講學的朋友。大清朝到了乾隆年間，已經沒有甚麼「反清復明」的思想了，忌諱一去，文網大開，士大夫做學問，不是講究辭章；便是由「漢學」趨向經術，其中有一派著重經世致用之學，而以湖南人得風氣之先，賀長齡便是此一派的巨擘。他將滿清入關以來，有裨實用的文字，蒐輯成書，名為《皇朝經世文編》，胸懷抱負的有志用世之士，都奉此書為圭臬。

　　找賀長齡談海運，真是找對人了，他對海運的源流興廢了然於胸；加以隨身帶了一部《皇朝經世文編》作參考，就越發談得頭頭是道了。

　　「海運在元朝就已經有了。明朝永樂年間，會通河修通，因為明太祖原有『封海』的禁令，所以把海運停了。」賀長齡翻了一下《皇朝經世文編》，接下去說：「到了本朝，黃運兩河到了乾隆末年，就常出毛病了，所以嘉慶年間，詔令各省籌議海運──」

　　「其實也只是江浙兩省。」陶澍打斷他的話說，「我記得那年是嘉慶十六年，江督是勒中堂勒保；他似乎不大贊成。」

　　「是，最不贊成的就是勒中堂。」

　　「他怎麼說？」

　　「勒中堂領銜會奏的覆奏中，列舉了『不可行者十二事』，最要緊的一點是『大洋中沙礁叢雜，險阻難行，天庾正供，不可嘗試於不測之地』，又說『旗丁不諳海道，船戶又皆散漫無稽』。海運既興，河運仍不能廢，徒然增加開支。因此，先帝在日，從此沒有人敢談海運。」

　　「那末，耦耕兄，依你的看法呢？」

　　「依愚見，海運所須顧慮者，無非風險二字，此外都不足為慮。」賀長齡緊接著說：「先說費用，如今盤壩駁運，遠比海運來得糜費；至於旗丁不諳海道，既雇商船，旗丁所司，無非搬卸漕糧，不諳海道，有何關係？船戶散漫，在乎約束，帶頭得人，何敢散漫？」

　　「是極，是極。」陶澍連連點頭，「你我所見略同。至於風險一層，英中堂的原奏，亦曾提到。」他命值簽押房的小廝，將英和請行海運的原奏檢出來，指著唸道：「『國開承平日久，航東吳至遼海者，往來無異內地，今以商運決海運，則風颶不足疑，盜賊不足慮，微溼浸耗不足患。』這話是過分樂觀了，盜賊或不足慮，颶風定不能置之度外，萬一風急浪高，沙船失事了，責任誰來承擔？這一點，似乎應該預先奏明。」

　　「那是當然的。」

　　「我看，窒礙恐怕還在雇船，有那麼多沙船嗎？」

　　「那要到上海看了才知道。」

　　陶澍沉吟了一會說：「耦耕兄，我想你我應該分任其事，你主外，我主內；主外事煩，要偏勞你了。」

　　「大人的意思是，讓我駐紮海口，就地調度？」

　　「正是。」陶澍又說：「你也應該找個幫手，你看誰好？」

　　「陳芝楣很行。」

　　陳芝楣指松江府知府陳鑾，湖北江夏人，嘉慶二十五年，「三元及弟」陳繼昌一榜的探花，這年因京察一等外放為松江知府，到任比陶澍還要晚一個月，因此，他不免懷疑：「陳芝楣到任不久，地方情形只怕還不熟悉，他行嗎？」

　　「陳芝楣對江蘇的情形，並不陌生，他在百文敏幕府好幾年，是百文敏極賞識的人。」

　　「文敏」是已故兩江總督百齡的諡號。此人本姓張，內務府包衣出身，深得先帝賞識，號為「能臣第一」，任何疑難，到他手裡都無不迎刃而解，長於折獄，每出奇計，在湖廣總督任內，為一名江西客民伸理冤屈一事，最為人所津津樂道。

　　這名江西客民，在漢口經商多年，積有餘資回家鄉置產，交由他的胞弟一手經理。及至垂暮還鄉，滿心以為可以安度餘年，不道他的胞弟竟不承認有為他置產這回事；所有的田園契據，都是胞弟的名字。

　　這一下自然要打官司了，而且可想而知的，官司一定打輸。此人迫不得已，帶著有限的資本，回漢口重操舊業，但營運並不順利。想在漢口打官司，隔省的戶婚小事，地方官根本不受理；及至百齡到任，久聞這位總督精明過人，能為民伸冤，便投了一張狀子，但亦並未寄予多大期望，只是姑且一試而已。

　　百齡一看狀子，心中大致已瞭解是怎麼回事。將江夏知縣傳了來，當面交代，設法辦理。江夏縣拿了狀子回去，跟刑名幕友再三研究，因為隔了省分，既不能傳訊，又不便察訪，實在無從辦理。那刑名幕友認為通情達理，無過於百齡，決不會拿無法辦的案子，強人所難；既然交辦，必然胸有成竹，建議江夏縣當面向總督去請教。

　　「好辦得很。」百齡答說：「你去找一件盜案，拿這個江西客民的胞弟，列為窩家。公事申詳上來，我自有道理。」

　　江夏縣如言遵辦。百齡一接到公事，飛咨江西巡撫，逮捕此「窩家」，專差解送湖北，歸案訊辦。不久，犯人解到了。

　　「你才二十多歲，由你胞兄撫養成人，一向不事生產，竟有大筆田產，如果不是坐地分贓的窩家，你怎麼會發財。」

　　此人極口呼冤，為了洗刷窩藏盜匪的必死之罪，供出田產的來源。那江西客民數年含冤，在片刻之間消釋了。

　　由於百齡直道而起，得罪的人不少，以致在湖廣總督任內，遭受了極大的打擊。仁宗好用權威，獎懲不免過當，他常用的手法是，將居高位者，一腳踢回原處，然後再不次拔擢，大概五六年工夫，即可回復原位。如果這五六年之中，實心任事，往往益見寵任，百齡的遭遇，即是如此；他從嘉慶十年革職、發往實錄館效力，旋即外放，由道員幹起，到嘉慶十四年復回廣東，不過以前是當巡撫，這回重來是兩廣總督，前任吳熊光，正是當初參他的怨家。

　　其時南海洋面，海盜猖獗，最大的一個盜魁叫張保仔，手下有數萬之眾，水師不是他的對手。百齡認為戰既不可，只有招撫，於是想起來一個人。

　　此人叫朱爾賡額，本名朱友桂，原是朱明的後裔，先世在入清後，成為漢軍，隸屬正紅旗。朱爾賡額是捐班出身，但極其幹練，操守亦佳，現任雲南曲靖知府，百齡將他奏調到廣東，並升為道員，責成他設法招撫張保仔。

　　朱爾賡額打聽到張保仔懼內，惟妻之命是從，因而師陳平脫漢高於平城之困的故智，指派屬下一名官員，有美男子之稱的溫承志，打入張保仔內部，乘機說服張保仔的妻子郭一嫂，策動張保仔率部投降。百齡單舸出虎門受撫，十日之內解散部眾兩萬餘人，收繳炮船四百餘條。百齡因而恢復了太子少保的宮銜，賞戴雙眼花翎並予以輕車都尉的世職。

　　在廣東兩年，積勞致疾，奏請開缺，以便回京調理。百齡此時聖眷正隆，仁宗頗加愛惜，不願再任以繁劇，正好刑部尚書出缺，便由百齡補授，並特為降旨，「緩程來京，俾得從容調理。」

　　因此，百齡在路上走得很慢，時逢春暖花開，一路流連，遇有山水勝處，都不放過。其間並迂道去訪一位音問不斷的總角之交，主人向他稱賀，說做京官決不會像「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的總督那樣辛苦，一定會很快康復。百齡卻緊蹙雙眉，面色不怡。

　　「刑部的漢尚書金光悌，我們當年曾共過事，此公為人，我知之甚深，是漢初法家張湯一派的人物，用法嚴刻。我跟他一堂辦事，分庭抗禮，為了顧惜民命，在公事上我不能不力爭；而金尚書呢，性情偏執，向來不納人言。你想，是這樣的情形，我的病能養得好嗎？」

　　主人默然半晌，方始說道：「我來講個故事，南宋的高僧徑山大師，教座下的小和尚參禪，出了個題目：『汝進一步則死，退一步則亡，作麼生？』小和尚答說：『吾旁行一步，何妨？』」

　　主人的話，戛然而止，再不多說一個字。但百齡楞了一下，先後連連點頭。進京陛見，反覆自陳，他的病非藥石所可奏效，唯有休養；刑部事繁任重，難以勝任，請求另賜比較閒散的職務。仁宗准奏，將他調任為左都御史，這是個對屬下──俗稱「都老爺」的監察御史，不宜管也不能管的職位，除非有特旨交辦事項，幾乎沒有要用心思、傷腦筋的公事可辦。

　　不久，百齡病勢痊癒，外放為兩江總督，親自主持整治黃河及洪澤湖，完工後在一處龍王廟祭神，河工大小官員、士卒伕役畢集；百齡亦親臨拈香，當下轎以後，大家在廟前廣場跪接時，百齡竟下跪還禮，這是從來未見之事，都惶恐地說：「大人怎麼與卑職行平行之禮？」

　　百齡微喟著答說：「在堤壩上搶救的那一刻，何分大人卑職、老爺『小的』？大浪一撲，貴賤同流。各位不顧身家性命，為朝廷出力，都是我的好朋友。」他復又指著他頭上的珊瑚頂子說：「只要一片赤心，紅頂子人人能戴，王侯將相，哪裡真的是有種的？」

　　因為御下如此，所以百齡在兩江總督任內的政績，亦頗有可觀。陶澍一向欽佩百齡，聽說陳鑾是百齡極賞識的人，當然也就很放心了。

第三章

　　依照與陶澍當面商定的步驟，賀長齡專程到松江跟陳鑾會面，傳達了巡撫的意願，漕米海運這件已停了三百年、形同創舉的大事，無論如何不能出錯，所以對於徵雇沙船，最好避免動用官方勢力，用交情來贏得商人自願協力，事情才會圓滿。

　　「是。」陳鑾答說：「沙船幫的巨擘姓郁，家住上海城內。郁家來往遼東，從事貿遷，已歷數世，家貲無法估計。當家的老主人，深居簡出不交官府，本身又捐了個道員的銜頭在；我要去跟他拉交情，還得先遞個手本呢！」

　　顯然的，堂堂鼎甲出身的四品黃堂，不願受此委屈；賀長齡當然不便強人所難，正在籌思另想別法去打通這條路子時，陳鑾又開口了。

　　「也許有辦法，賀大人，」陳鑾起身說道：「請稍待，我進去問一問內人看。」

　　賀長齡不由得詫異，此事何須徵詢閨中。又想起聽人說道，陳太太出身風塵；陳鑾對親友至好，且不以此事為諱，似乎不妨問個究竟。

　　「這樣，」陳鑾回出來，笑容滿面地說：「我把郁宜稼請到松江來，請大人當面跟他談，好不好？」

　　「那太好了！我們一起跟他談。」賀長齡問：「此人叫郁宜稼？」

　　「宜稼堂是他家的堂名。市井之中都管他叫郁老大；真實名字，人所罕知。」

　　「這郁宜稼，芝楣，你不是說他深居簡出，不交官府，有把握能把他請了來嗎？」

　　「他的寵姬與內人是手帕交，我讓內人到上海去走一趟，託他的姨太太代邀。」

　　「那就是了。」賀長齡點點頭，終於忍不住了：「芝楣，有件事冒昧動問，聽說尊夫人當年長住秦淮？」

　　「不錯，」陳鑾泰然答說：「不但長住秦淮，而且長住秦淮河房。如果今日有余淡心其人作『板橋雜記』，內人必能占一席之地。」

　　「如此說來，尊夫人是李香君、顧眉生一流人物？」

　　「也不遑多讓。我不妨跟賀大人談談。內人名叫──」

　　陳太太名叫小紅，這是個「花名」，她原是秦淮河畔一名半紅不黑的校書。

　　陳鑾與她相識甚早。他出身於一個式微的世家，幼年訂下一門親事，女家姓查，原籍徽州，是寄寓在南京的一名鹽商。只為家境困窘，一直未曾迎娶，亦少通音問。到了陳鑾二十歲那年，在湖北中了舉人，進京會試，要一筆盤纏，他的寡母囑咐他到南京，投靠岳家，商借一筆進京的川資，又說陳鑾的父親，待那姓查的鹽商有恩，他岳父一定不吝照應。

　　陳鑾到了南京，投宿在秦淮河畔地名「狀元境」的一家客棧，略略安頓，便去拜訪岳父；衣衫自然不怎麼光鮮，岳家上下的眼光，就有點異樣了。

　　他的岳父，先還很客氣，設宴款待，找來他的司帳、管事作陪，談談時局之類的閒話，不及正事。到得席散，由一名管事送他回客棧，動問來意，陳鑾率直相告，請管事據實轉陳。

　　到得第二天，那管事又來了；放下手上的包裹問道：「陳少爺，你有沒有將我家小姐的庚帖帶來？」

　　「帶來了。」

　　「好。我有甚麼說甚麼吧！」管事的解開包裹，露出簇新的兩個大元寶，每個五十兩，共是一百兩銀子：「敝東的意思，這門親事作罷了吧！這一百兩銀子是敝東致送的程儀。」

　　陳鑾自覺受了極大的侮辱，年少氣盛，將查小姐的庚帖找了出來，就現成的筆墨，批了四個大字：「休回母家」。然後連庚帖帶銀子，一起扔出門外。

　　這算是出了一口惡氣。但冷靜下來想一想，不由得愁腸百結，如今別說進京會試，連回家鄉的盤纏，亦尚無著落。

　　怎麼辦？想來想去，想不出解困之道。悶悶地睡了一天，百無聊賴，只有上街走走，打發辰光；信步閒行，不問去處，光是一條釣魚巷，就來回來走了三、四趟。

　　這釣魚巷是煙花薈萃之地，盛況雖不如明末清初，但亦絕非其他通都大邑所能及。因為南京的候補道最多，所謂「群盜如毛」，轅門聽鼓之餘，都在釣魚巷流連，交際應酬，鑽尋門路，花錢從不打算盤。一遇大比之年，士子群集，更是家家門庭如市。

　　陳鑾當然不會，也沒有資格去擠這個熱鬧，只是低著頭漫步，突然眼前一亮，發現草叢中有一支鑲翠的金釵，撿起來一看，上面未染泥漬，而且有些油膩，倒像是剛從婦人髮髻上拔下來的。陳鑾心想，這必是剛剛有人經過此處遺落的，說不定立刻就會有人來找，且等一等再作道理。

　　這樣想著，不由得抬眼張望，只見一個頭上梳兩個螺髻，年可十三、四的女郎走了過來，視線正注在他身上，便迎了上去問道：「喂，小姑娘，妳是不是在找甚麼東西？」

　　「喏，」她指著說：「就是你手中的這支釵子。」

　　「這是妳的嗎？」陳鑾看一看金釵，又看一看她的螺髻。

　　「是我家姑娘的。」她回身一指，「我家姑娘請你去。」

　　她的話中有疑問，但亦無暇多說；抬眼望時，十步之外，有個紅衣少婦含笑凝睇，陳鑾身不由主地跟著走了。

　　「物歸原主。」陳鑾站在紅衣女子面前，將金釵送了過去。

　　她卻不接，只問：「相公尊姓？，」

　　「陳。」

　　「陳相公請裡面坐。」接著吩咐那小姑娘：「阿青，預備好茶。」說完，她回身先走，陳鑾自然而然地跟了進去。

　　這是一個河房，中間一個大廳，兩旁有好幾個房間，不時有濃妝豔抹的女人進出，帷簾深垂之中，偶爾也傳出來男子的笑語聲。陳鑾知道是到了甚麼地方，不想多作逗留，所以並不落坐，只將金釵放在桌上，便待離去。

　　「我叫小紅。」紅衣女子落落大方地自述姓名，「陳相公，你請坐，我有話說。」

　　倒要聽聽她有何話說？陳鑾坐了下來，隨即便有人擺上來四個高腳銀果盤；小青捧來茶盤，上前一把青花瓷茶壺，兩隻青花瓷杯，卻不是一般門戶人家待客的蓋碗茶。

　　「這不算你打茶圍。我這茶是六安瓜片，不壞，你請嘗嘗。」說著，小紅親自斟了茶，捧到他手上。

　　「多謝，多謝。」

　　「聽陳相公的口音是湖北人？」

　　「是的。我是湖北江夏。」

　　「陳相公住在南京？」

　　「不！」陳鑾不假思索地答說，「我最近才來。」

　　「是投親，還是訪友。」小紅問說：「遇見了沒有？」

　　這話立刻使陳鑾想到，自己必是一副落魄的形象，以致小紅猜想他是投親訪友不遇；當下答說：「我既非投親，亦非訪友，只是路過南京，想逛一逛而已。」

　　小紅微微一笑，然後問說：「逛夠了沒有？」

　　「唔，嗯，嗯。」陳鑾含含糊糊地敷衍著。

　　「如果逛夠了，何不早早回江夏？十一月了，看你衣衫單薄，倘或凍出病來，沒有人照料。家鄉老親盼你不到，亦會擔心著急。陳相公，你倒想呢！」

　　陳鑾不由得想到倚閭的老母，熱淚盈眶，但強忍著答說：「多謝妳關心，我也快回去了。」

　　「陳相公目前耽擱在哪裡？」小紅又說：「想來是狀元境的客棧？」

　　「是。」

　　「哪一家？」小紅緊接著說：「我有一封信，想趁陳相公的便帶到江夏。」

　　「這──」陳鑾遲疑了一會才說，「好，把信交給我。」

　　「信還沒有寫呢！還有一點針線，都等今天晚上收拾好了，明天送到陳相公的客棧裡來。」然後又問：

　　「哪一家？」

　　陳鑾無奈，只得答說：「長發客棧。」

　　「是了。明天上午請陳相公不要出去，我還有幾句話，要請陳相公帶去。」

　　陳鑾答應著告辭而去。第二天上午，陳鑾坐在屋子裡，聽得店夥在說：「喏，就是這裡。」接著門被推開，門口出現了小紅與阿青的影子。

　　「請坐，請坐！」陳鑾高聲喊道：「夥計，請你泡壺茶來。」

　　「你別張羅！」小紅回身吩咐阿青：「妳在外面等我。」

　　她進得房來，徐徐解開包在頭上的香絹，同時環視著打量了一番，方始在窗前坐了下去。

　　「陳相公，雖然萍水相逢，也是前世的緣分；陳相公，恕我冒昧，我看你是要流落在南京了，到底有甚麼不得意的事，何妨跟我說一說。」

　　陳鑾支支吾吾地無以為答；最後才說了句：「一言難盡，我亦羞於啟齒。」

　　小紅嘆口氣，「你不肯說，我亦不便勉強。」她說，「陳相公，我從小生長在秦淮河，甚麼樣的人都見過，昨天我看你來來回回在釣魚巷走了三趟，心事重重，都擺在臉上，不過，我看你決不是沒出息的人。那支金釵，是我故意叫小青丟在那裡試你的，如果你撿到了藏起來，我算是送了你幾兩銀子，做了一樁好事；不過我想你不會；果然，你是誠實不欺的君子人，越發使得我想幫你一個忙。如今我也不來問你的來蹤去跡了，我有十兩金葉子，送你做個回江夏的盤纏──我想我沒有猜錯，你大概連回家鄉的盤纏都沒有；剛才我問櫃上，你只付了兩天的房飯錢，可見──」小紅沒有再說下去。

　　陳鑾做夢也沒有想到，竟有這樣的奇遇；楞了好一回，終於說了：「窮途落魄，蒙妳援手，此恩此德，沒齒難忘。既承妳看得起我，說我不是沒有出息的人，我想我將來總有報答妳的一天。至於這回到南京來，實在是比投親不遇，還要令人難堪。」

　　接著，他將查家悔婚，以及來索庚帖的事，細說了一遍；小紅問道：「那位查小姐是怎麼個態度呢？」

　　「我沒有問，也無處去問。我想她大概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陳相公，你做錯了。」小紅說道：「你該學《珍珠塔》裡的方卿，先想法子跟查小姐見個面。」

　　《珍珠塔》是蘇州最近興起來的一部彈詞，方卿與表姊陳翠娥自幼訂婚，後來方卿家道中落，陳翠娥之母，亦就是方卿的姑母勢利悔婚；陳翠娥經由侍兒安排，與方卿見了面，贈以珍珠塔及川資，供其上京赴考的故事。陳鑾不知道這部彈詞的內容，但料知與自己當前的遭遇有關，想想「休回母家」那四個字，似乎說得過分了些。

　　「事已過去，徒悔無益，不必談她吧。」陳鑾一面說，一面從腰際解下一個古色斑斕的玉珮，遞了過去，同時改了個親而又尊的稱呼：「小紅姊姊，聊表寸心。」

　　這是沿用「漢皋解珮」的故事，表示定情，小紅雖不知道這個典故，但民間唱本上的所謂「私情表記」是懂的，但裝作不解，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收下了。

　　「啊，」小紅突然想起，「談了半天，陳相公，我還不知道你的台甫呢！」

　　「喔，我寫給妳。」陳鑾臨時寫了一份名帖，名字以外，還有江夏老家的地址。

　　「陳相公，你結清店帳，早早動身吧！老太太在盼望。」

　　「是。我明天就走。小紅姊姊，我就此刻向妳辭行了。」說罷，陳鑾長揖到地。

　　「不敢當，不敢當。」小紅從從容容地還了禮；大大方方地扶著阿青的肩走了。

　　※※※

　　會試考官稱為「總裁」，自乾隆中葉開始，定為一正三副。這年──嘉慶十六年的正總裁是外號「董太師」的大學士董誥；三位副總裁為首的是戶部尚書曹振鏞。

　　首場四書及試帖詩，次場五經，第三場策問，陳鑾自覺場中文字都很過得去；將「闈墨」給旁人看，亦都許以必中，但榜發卻名落孫山了。

　　落選的卷子，照例可以領回。陳鑾領回落卷一看，房考在上面寫了兩句詩：「人去紫臺秋入塞，兵殘楚帳夜聞歌。」這是李義山的一首名為「淚」的七律中的一聯；他這首詩為送當時賢相李德裕貶逐海南島而作，通首八句，句句寫淚，而皆有典故。房考用此兩語示意，痛惜之情如見，陳鑾為報知遇，仍舊備了門生帖子及八兩銀子的贄敬去謁見。

　　那位房考姓許，杭州人，是位有名的翰林；收了帖子，退還贄敬，當然也接見了，不過不肯接受謁師的大禮，只以平禮相見。

　　「老弟，」許翰林說，「我那兩句詩，引喻失當，你決不會像出塞的昭君，一去不返；也決不會像四面楚歌的西楚霸王，一敗塗地；老弟還年輕得很，大器晚成，千萬別因此而氣餒。」接著，談他荐而不中的經過。

　　會試跟鄉試一樣，第一場考四書及試帖詩，第二場考經文，第三場考策問。照定制，試帖詩及策問均須低二格書寫，以便引用欽定書目、御製詩文及上諭時，有「抬頭」的餘地；「抬頭」又分「單抬」、「雙抬」兩種，單抬低一格書寫，即較正文高一格，雙抬更頂格了。應該單抬用了雙抬，猶可通融，應雙抬而單抬者，便是「違式」，墨卷由受卷所送謄錄、對讀而查到的，立即登榜除名，此榜稱為「藍榜」，貼出藍榜的卷子，根本就到不了房考那裡。

　　陳鑾第三場策問的卷子，便是違式了。其中「天子」二字雖為泛稱，亦可專指，而在此處依文氣而論，顯然是專指當今皇帝，應用雙抬，而陳鑾用了單抬。許翰林憐才心切，心想，此卷居然能逃過受卷、謄錄、對讀三道關口，而成漏網之魚，其中大有天意，這條「魚」必是「禹門三級浪、平地一聲雷」，跳龍門的鯉魚。

　　這樣想著，好好地想了一會，便提筆寫了「荐條」，盛讚策文見解高超，言之有物，希望在總裁那裡，也能過關；萬一來問，再為此卷求情。

　　很快地，副總裁曹振鏞著人來請了，「此卷違式，」他問，「老兄莫非沒有看出來？」

　　「卑職看出來了。此卷寫作俱佳，大人為國求賢，請格外成全。」

　　「怎麼成全法？」

　　「譬如──，」許翰林看曹振鏞是明知故問，只好說老實話，「『天子』上面加個『聖』字就行了。」

　　這一來便成「聖天子」，聖字須頂格書寫，頂格便成雙抬。但這個「聖」字必須總裁才能加，因為無論鄉會試、闈中都用五色筆來區分，謄錄用硃筆；對讀用黃筆；監臨等闈官用紫筆，房考用藍筆，皆嚴禁換墨入闈，惟有主考官與舉子一樣用墨筆，若肯成全，只須調出墨卷，在「天子」上加一「聖」字，再命謄錄用硃筆補正，自然天衣無縫，即令硃墨卷解至禮部，由欽命官員「磨勘」，亦無瑕可擊。

　　但曹振鏞服官的心訣是小心謹慎四字，當下將腦袋搖得博浪鼓似地，用道學家的口吻答說：「赤心事上，不欺暗室，這種犯法的事，兄弟不能做。」

　　就這樣，陳鑾的卷子被刷了下來，許翰林一再安慰陳鑾，說科名有遲速不足縈懷；並勸陳鑾在京讀書，以俟下科。又問陳鑾是否願意在京「就館」，他可以相機推荐。

　　機緣湊巧，恰好百齡出任兩江總督。督撫的領袖雖推直隸總督，但真正當得起「雄藩」之稱的，只有兩江與兩廣；東南人文薈萃之地，開府兩江，更是非同小可，而幕府風流，不同凡響，所延攬的都是第一流人材。許翰林與百齡至好，特為推荐陳鑾，接談之下，賓主情投意合，百齡隨即以一封措詞非常客氣的信代替「關書」，致送白銀五百兩作為川資，同時派了一名由廣州帶來，還要帶到南京的「戈什哈」到他下榻的湖廣會館，聽候差遣。

　　陳鑾沒有想到有此際遇。定下心來，寫了兩封信，一封寄回江夏老家，一封寄給南京釣魚巷鮑家河房留香樓的小紅。

　　這是陳鑾寄給小紅的第二封信，第一封是落第之日所寫，引用了前人的兩句詩：「也應有淚流知己，只覺無顏對俗人」，又說他的行止，尚未決定，或則回江夏，或則留京讀書，但不論如何，短期內不可能到南京。信中又隱隱約約地表示，青春難再，勸小紅擇人而事，不過這層意思，說得極其隱晦，因為他內心實在很矛盾，一方面為自己設想，一方面又為小紅設想，縱有慧劍，難割那縷情絲。

　　如今天從人願，竟能重返白下，雖非金馬玉堂中的人物，但為諸侯的上客。原來明清以來的遊幕，為懷才不遇的讀書人的末路，但自州縣開始，學錢穀的到藩司衙門，學刑名的到臬司衙門，都算到頭了。

　　但在督撫幕中就不同了，前者稱為「幕友」，而在督撫幕中稱為「幕府」，真材實學，各有過人的專長，極受主人的尊敬，講話自然亦非常有力量；所以陳鑾給小紅的這封信，躊躇滿志，而且毫不掩飾自己的情感，透露了永結同心的意願。

　　但信去竟如石沉大海，也不知她接到了信沒有？而且聽來自南京的人談起，似乎小紅已經從良了，這就越發使陳鑾惶惑了，巴不得早早到了南京，一探究竟。

　　小紅確是從良了，不過不是嫁為良人之婦，而是脫籍認了一位義父，正就是那毀婚的查鹽商。

　　※※※

　　善於經商莫過於徽州人，能吃苦耐勞、任重致遠，有「駱駝」的雅號。「徽駱駝」在兩大行業中稱霸，一項是典當；一項是鹽業。典當分布海內各地，鹽業則集中在揚州──北方的鹽雖出產於滄州的長蘆鎮，但集散地則為天津，不過天津的鹽商，在規模上不能跟揚州鹽商比。

　　揚州鹽商的領袖，共有八家，稱為八大「總商」，總商為同業與官府之間的媒介，也是繳納稅課、承辦「皇差」、應酬各方，以及其他需跟官府打交道的事項，都少不得有總商插手，「公費」按運銷鹽斤的數量抽取，是一筆可觀的鉅數，總商皆可分潤，所以起居服御，豪侈猶勝王侯。

　　查鹽商雖住南京，亦受揚州總商的約束，但因地處江南，不常聯絡，以致易受排擠，一切徵派，總要比揚州當地的鹽商多出些，這種情形，愈演愈烈，查鹽商那口氣亦越來越難忍了。

　　因此，他興起一個在官府中尋座靠山的念頭。這時便有人獻議，說湖北的陳孝廉，會試雖不得意，但確有真才實學，已為百制台延攬入幕。如能重修舊好，有個快婿在總督衙門，講得動話，誰還敢欺上門來？

　　查鹽商聽了這裡，怦然心動，但想起女兒的態度，不免憂慮，原來當時查小姐看到陳鑾在庚帖上所批的「休回母家」四字，認為奇恥大辱，整整哭了一天一夜，表示從此不嫁，將以丫角終老。不知此番能不能勸得她回心轉意？

　　所慮不差，查小姐果然一口回絕，說這一來變成自輕自賤，更讓人看不起。反覆勸譬，只是不允，到後來竟要剪掉頭髮，長齋繡佛了。

　　查鹽商無奈，只得罷手，但能使陳鑾消釋前嫌，恢復舊交，確是一個極好的主意，此路不通，看看還有別的辦法沒有？於是，他手下就是跟陳鑾打過交道的那管事，靈機一動開口了。

　　「東翁，」管事先自責，「當初這件事要怪我沒有辦好，第一，對陳孝廉的話，說得不夠宛轉；第二，我不該將那份庚帖拿出來，只說陳孝廉已經當著我的面銷燬掉好了，小姐不知道有批的那句話，不會生那麼大的氣，就不至於會有今天的僵局。我真『不會管事』。」

　　原來這位管事姓魏，人極幹練，因而有人說他不愧其姓，是名副其實的「會管事」。如今他說「不會管事」是自責之語。

　　查鹽商安慰他說：「這不是你的過失，你不必擺在心上；出錯是我的一念之誤。」

　　「事情確是做錯了，幸好，還有彌補之道。東翁，這件事你交給我來辦如何？」

　　「好，好！不過我要請問，是怎麼一個辦法？」

　　「我從陳孝廉的一位風塵知己身上下手。」魏管事說，「陳孝廉的這位風塵知己，也算是有名的校書，名叫小紅；陳孝廉進京會試的盤纏，就是她送的。」

　　「呃，這倒真是風塵知己了。想來必有嫁娶之約？」

　　「想來應該如此。」魏管事說：「東翁給小紅脫了籍，促成她跟陳孝廉的好事，豈不大妙！」

　　「確是妙！」查監商問：「老兄是怎麼知道的。」

　　「我聽小紅的丫頭所說；去過釣魚巷鮑家河房的人，大都知道這回事。」

　　「既有這樣的機會，決不能錯過。這件事就請老兄去料理；為小紅脫籍，要花多少銀子，我會關照帳房，如數照付。」

　　於是魏管事興沖沖地到了鮑家河房，先到他的相好湘琴落座，一開口就說：「我要到小紅那裡開個盤子，妳叫人看看她屋子裡有客人沒有？」緊接著聲明，「妳別吃醋，我是受人之託，要私下跟她打聽一件事。」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破費了，我把她請了來，我再避開，你們兩個人就在我這裡談好了。」

　　當下將小紅請了來，招呼過後，小紅問道：「湘琴說魏二爺有事要問我。」

　　「是的。我要跟妳打聽一個人，湖北江夏的陳孝廉，妳很熟吧？」

　　「我不熟。」

　　「喔，我說錯了，不是很熟，是很知己，對不對？」

　　小紅不即回答，想了一會才開口：「魏二爺你打聽他是為甚麼？」

　　「是有人託我打聽。此事跟陳孝廉極有關係，請妳有甚麼說甚麼，免得耽誤了他的事。」

　　小紅沉吟了一會，方始重重地點一點頭，神態顯得很誠懇，大概是想到了這件事跟陳鑾有利害關係之故。

　　「聽說妳送了陳孝廉一筆盤纏？」魏管事問，「有這回事沒有？」

　　「這算不了甚麼。」

　　「陳孝廉進京以後，有沒有信給妳？」

　　「有一封。」

　　「信上怎麼說？」

　　「他，他這回不得意，打算待在京城裡用功，下回再考。」

　　「他沒有說要來看妳？」

　　「沒有。」

　　「跟妳有沒有嫁娶之約？」

　　「一共才見過兩面，哪裡就談得到此？」小紅有些疑心了，「魏二爺，你不是要問陳相公的事，怎麼老往我身上扯？」

　　「問妳就是問陳孝廉。小紅，我告訴妳，他快到南京來了。」

　　「他到南京來幹什麼？」

　　「當新任兩江總督百大人的幕府，闊得很呢！」

　　小紅有些將信將疑，「魏二爺，」她問：「你怎麼知道的？」

　　「我的消息很靈，決不會錯。小紅，現在談到要緊地方了，你們雖沒有嫁娶之約，可是心心相印，不必一定要說出來，陳孝廉感恩知己，得意了首先就會想到妳；妳的意思怎麼樣呢？」

　　「甚麼意思怎麼樣？我不懂。」

　　「那我就說明白一點兒，他要娶妳，妳肯不肯嫁他？」

　　「這──，」小紅搖搖頭，「很難。」

　　「怎麼呢？」魏管事問：「妳養母不放妳？」

　　「我的養母去世了，我也沒有甚麼虧空，沒有人能管我。」

　　「然則難在何處呢？妳說出來，我一定替妳想辦法。」

　　「咦，魏二爺，」小紅有些詫異，「你為甚麼這麼熱心？」

　　「其中別有緣故，現在不談，不久妳就會知道。反正，妳看得出來，我決不是惡意。」

　　「這我知道。我想想，該怎麼說？」小紅想了一下說，「我配不上他。」

　　「陳孝廉我也見過，郎才女貌，再匹配不過。」

　　「是說身分。魏二爺，我老實說吧，從良的念頭，是早就有了，不過我決不做小。陳相公將來一定要得意的，姓查的親事不成，另外總有名門閨秀來相配，哪裡有我的分兒？」

　　聽得這話，魏管事倒抽一口冷氣，原來小紅要作陳鑾的正室！良賤不相匹敵，陳鑾做了官，與小紅做了結髮夫妻，不但有玷官常，會遭言官參劾；只怕宗族師友之間，亦很難取得諒解。

　　看他楞在那裡，好半晌作聲不得，小紅不免歎然，「魏二爺，」她說，「多謝你的一番好意，我感激得很；這件事勉強不來，你就不必再提它了。」

　　「小紅，妳很有志氣，我亦不便勸妳委屈，不過，我在想，只要陳孝廉願意明媒正娶，總還有辦法可想。」

　　「甚麼辦法？」

　　「現在還不便明告，因為中間還牽涉到另一個很有關係的人。」魏管事略停一下又說：「我現在要問妳一句話，這件事我有把握辦成，不過妳要照我的話去做，妳肯不肯？」

　　看他的神態很認真，小紅自然也要慎重考慮，「魏二爺，」她說，「你能不能舉個例，譬如要我怎樣照你的話去做？」

　　「譬如，陳孝廉到南京來了，妳能不能暫時躲起來，躲在那裡也別告訴人，等他來了撲個空，再出面來談，一切就都好辦了。」

　　「這，我可以照辦。」小紅又說：「我想這兩天他會有第二封信寄來。」

　　「對，他一定會有第二封信；那時候，妳要通知我。」

　　「魏二爺，我怎麼通知你？府上住哪裡，我都不知道。湘琴知道嗎？」

　　魏管事不答她的話，想了一下問說：「小紅，妳知道我是誰？」

　　「你是誰？只知道你做的買賣很大。」

　　「買賣倒是很大，不過不是我的，我只是替人家幫忙，我的東家姓查；陳孝廉退婚的庚帖，就是我經的手。」

　　「啊，」小紅面現驚異，「這麼說起來，你來打聽陳相公跟我的事，莫非就是你東家交代的？」

　　「正是。我那東家因為退婚的事，一直對陳孝廉抱歉，如今有機會能替陳孝廉效勞，非常高興。現在閒話少說，小紅，這幾天陳孝廉一定會有第二封信來，接到了信妳先收著，我隔一天會來一趟，不來也會叫我的小廝來聽消息，一切都等我看了信再作道理。小紅，這一點關乎妳的終身大事，妳一定要聽我的話。」

　　此刻小紅對魏管事已無任何疑慮，當下很堅定地作了承諾：「魏二爺，如果陳相公真有信來，我不作聲，等你看過再說。」

　　※※※

　　見了查鹽商細說經過，魏管事直截了當地建議：替小紅脫籍，收為義女，將她的出身，化賤為良，才能讓陳鑾明媒正娶。

　　「讓陳芝楣再做我的女婿，這件事倒也有趣。不過，我想，小紅一定願意，陳芝楣可就難說了。」

　　「說得是。」魏管事答說：「我這個主意，不跟小紅說破，正就是要先問問陳孝廉的意思。這回要謀定後動，再不能魯莽了。」

　　查鹽商想了一會問道：「你看，這個辦法，要不要告訴小女？」

　　魏管事也想到過這一層，女人善妒，而妒心之生，其因不一，本來棄之不以為惜的，倘或別人爭取，忽又不肯捨棄，亦是常有的事；查小姐說不定因為有小紅跟她爭陳鑾，翻然變計，願意嫁到陳家，到那時候又將如何？

　　他在想，那時候又要看陳鑾的意思了，陳鑾不願娶查小姐，如果願意，小紅成為陳鑾正室的願望，便落空了。所以為求順利，最好不必跟查小姐談；但是他不能說，否則會落個離間人家骨肉的罵名。

　　魏管事不置可否地說：「請東翁自己斟酌。」

　　「我要告訴小女。」查鹽商說：「我的癡心妄想是，陳芝楣既是我的真女婿，又是我的義女婿。」

　　魏管事愕然，「東家！」他忍不住率直相問：「你老這話怎麼說？」

　　「陳芝楣是三房合一子，他本人屬於二房，兼祧大房跟三房，可以娶三房妻室，所以我仍舊可以收小紅作義女，與小女同配一夫。」

　　「這不就是娥皇女英的故事了？」魏管事笑道：「東翁想得倒美，只不知令嬡跟小紅是不是願意？」

　　「我們分頭辦事，如果小女能回心轉意，我們各勸一頭，小紅那裡歸你去作說客。」

　　到了第三天，陳鑾的第二封信到了，魏管事看完以後說：「小紅，陳孝廉到了南京，一定會來看妳，論到嫁娶，如果妳說不願屈居小星，他為了感恩圖報，也願意明媒正娶；可是這不是兩廂情願的事，門不當、戶不對，妳會妨礙他的前程，怎麼辦？」

　　聽這一說，小紅楞住了，「魏二爺，」她說，「原就要仰仗你的大力，想來你早就有了主意了，你怎麼說，我怎麼做就是。」

　　「對了！我想好一個主意，先要認一位乾爹，甚至於還要改姓，才能化賤為良。本來照大清律，申請改籍要經四世，差不多一百年才能真的成為良民，不過婚姻上沒有那麼嚴，搬出釣魚巷，也不必跟現在的這班姊妹來往，沒有人知道妳的底細就行了。」

　　「是。」小紅問說：「魏二爺，我就拜你作乾爹好了。」

　　「我沒有那麼大福氣！」魏管事就亂搖著手說，「我已經替妳找好一位了。」

　　「誰？」

　　「就是我們東家。」

　　小紅大出意外，定神想了一會問：「那位查小姐呢？」

　　「查小姐對陳孝廉批了『休回母家』四個字，認為是奇恥大辱，決不肯再嫁到陳家，她父親不死心，還在相勸，如果勸得她回心轉意了，二女共事一夫，因為陳孝廉兼祧三房，查小姐是大房的媳婦，你就是二房的少奶奶，總之，在娘家是姊妹，在夫家就是妯娌。這樣的安排，妳願意不願意？」

　　小紅想了半天說：「我也說不出不願意的話，免得人家批評我太霸道。」

　　「好！」魏管事又問：「小紅，妳有多少虧空？」

　　「我沒有甚麼虧空。這方面就不必費心了。」

　　話雖如此，查鹽商不能沒有表示；由於查小姐的心意毫無改變，亦不願認小紅為姊妹，所以小紅認了義父以後，不宜搬入查家；好得查鹽商在南京的田產很多，便撥了一座相當精緻的房屋，重新裝修，並購置了家具，供小紅居住，還邀宴了至親好友，讓小紅見了禮，正式成為查小姐，並且是查大小姐，因為她比查鹽商親生的女兒大一歲。

　　這麼一折騰，又到了桂子飄香的季節，陳鑾隨著百齡，循陸路南下，渡長江到了南京，下榻在總督署西花園，部署粗定，要辦的第一件大事，便是到釣魚巷去訪小紅。

　　無論幕友還是幕府，在體制身分上與居停是相等的，州縣的幕友甚至稱呼亦相同，只是上加一個「師」字。

　　州縣官通稱「大老爺」，幕友便是「師大老爺」。因此，只要陳鑾願意，他出外拜客可以借用總督的儀仗，但「頂馬」前導；「跟馬」後護，坐著綠呢大轎到風月薈萃之地的釣魚巷，不但有失體統，而且像「花間喝道」那樣，是件殺風景的事，所以陳鑾只帶一名聽差，騎著馬悄悄尋到鮑家河房，下馬問訊。

　　「是那位找小紅？」來應接的是湘琴。

　　「我姓陳，妳是？」

　　「原來是陳相公，我叫湘琴。小紅如今是良家婦女了，自然不會再住在這裡──」

　　「怎麼？」陳鑾大驚失色，「她從良了，是甚麼時候的事？」

　　湘琴嫣然一笑，「陳相公你別著急！小紅從良，並非嫁人，是認了一位乾爹。」她問：「陳相公公館打在哪裡？」

　　「我住在總督衙門西花園。」

　　「住在那麼大的衙門裡，去看你可不大容易。」

　　「不要緊。」陳鑾插嘴說道：「她住在哪裡？我去看她好了。」

　　「她住在哪裡，我也不知道。」湘琴想了想說，「這樣吧！就明天這個時候，勞駕陳相公再來一趟，好不好？」

　　「怎麼不好？我明天再來好了。」

　　第二天仍舊是那個時間，陳鑾到了鮑家河房，湘琴將他迎入客座，看到一個中年人，非常面善，但想不起是在何處見過。

　　「芝楣先生，只怕不認識我了吧？敝姓魏，敝東就是令岳。」

　　陳鑾這才想了起來，只不明白他何以在此？是巧遇，還是專誠在等候，一時無法知曉，只能含含糊糊地招呼：「久違、久違！」

　　「陳相公，」湘琴開口了，「小紅的事，你都問這位魏二爺好了。」

　　陳鑾這才明白，魏管事是專誠等他，當下拱拱手說聲：「請坐。」看他說些甚麼？

　　「芝楣先生，你寫給小紅姑娘的兩封信，她都給我看了，她有不能跟你相見的苦衷。」

　　「喔，是何苦衷？」

　　「見了面，你們總要論嫁娶是不是？」

　　「是的。」陳鑾率直答說。

　　「苦衷就在這裡，她不肯屈居為小星，而芝楣先生呢，飛黃騰達，是看得見的事，不見得肯娶一個門戶中人作正室。事在兩難，不如不見，倒免了些煩惱。」

　　原來小紅不肯作偏房，這在陳鑾多少有意外之感，想一想問說：「她人在那裡，我想跟她當面談一談。」

　　「芝楣先生想跟她談些甚麼？」

　　「這不勞足下關懷。」陳鑾有些不悅：「是我跟她之間的事。」

　　「芝楣先生，你別誤會，」魏管事急忙分辯，「我是一片婆心，想促成你們的姻緣；不過總要你把心裡的打算告訴我，才好替你畫策。」

　　看他態度懇切，陳鑾亦願以誠相待，但交淺言深，當引以為戒，想了一會說：「小紅的事，我稟告過家母，已蒙允許；但明媒正娶，則以寒家是大族，還待從長計議。我的意思想分兩個步驟來辦。」

　　「是怎樣的兩個步驟？」

　　「先迎娶過門，等兩三年以後，再設法扶正。」

　　「這是說，眼前還不能讓小紅姑娘著紅裙、坐花轎？」

　　陳鑾很吃力地答說：「只有暫時委屈她。」

　　「到底是委屈了她，還是芝楣先生你覺得委屈了自己？」

　　「魏先生，你的話費解。」

　　「我是說，你是不是覺得跟小紅姑娘作了結髮夫妻，對自己是太委屈了？」

　　「不、不、我並無此意。」陳鑾很明白地說：「只為彼此的身分不同，不為宗族所認可，只有請她暫時委屈，徐圖良策。」

　　「這就是說，只要小紅姑娘不再身隸樂籍，化賤為良，就能為貴族的長老所認可？」

　　「是的。」

　　「既然如此，好教芝楣先生得知，小紅姑娘已是良家之女了。」

　　「喔，剛才聽那位湘琴姑娘說，小紅認了一位乾爹，這就是化賤為良的由來麼？」

　　「不錯。」

　　「她那位乾爹，是何姓名，作何生理，魏先生可能見告？」

　　「當然要一一奉告。不過我先要請問芝楣先生，將來如何對待小紅姑娘的乾爹？」

　　這話讓陳鑾難以置答，因為義父女之間情分不同，有的恩重如山，有的不過叫著好玩，不能一概而論，想了一下答說：「我要看小紅的意思，小紅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

　　「那是以後的事。眼前，芝楣先生就要有所表示，因為小紅姑娘過從了她乾爹的姓，相視如親生父女，芝楣先生明媒正娶，在小紅姑娘須有父母之命，私訂終身，還不能算數。」

　　「喔！」陳鑾心想，看樣子登門求婚，還須大禮拜見；為了小紅，這也說不得了，「既然他們相視如親生父女，義父亦父，我以見岳父之禮見他好了。」

　　「這可是芝楣先生自己說的，不會改口吧？」

　　陳鑾方寸之間，陡生疑雲，怕是自己中了甚麼圈套，當下臉色凝重地說：「魏先生言語閃爍，莫測高深，一切都請明白見示，我陳鑾自會衡情度理，正道而行；否則我們就談不下去了。」

　　「惶恐！惶恐！只為前次我替敝東辦事，過於輕率，以致你們至親失和，所以這一回不能不格外謹慎。幸好，失之東隅，還能收之桑榆，敝東亦得以彌補前憾，實在是快心之事。」接著，將事件始末經過，原原本本都告訴了陳鑾。

　　這一來自是皆大歡喜，只有查小姐苦在心裡，但亦是無可奈何之事。對陳鑾來說，最妙的是仍舊作了查家的女婿，家鄉宗親都知道他從小聘了查氏為室，沒有人想到會有此換巢鸞鳳的巧妙姻緣，倒省了許多閒言閒語的口舌。

　　在南京兩年，又逢會試之期，這回是陳鑾為報答百齡，自願放棄；因為接下來嘉慶廿二年正科，廿四年皇帝六旬萬壽恩科，有兩次機會，不妨從容。不道嘉慶二十年百齡在任上病歿，陳鑾攜眷回里，靜心讀書，至將赴恩科春闈時，老母病故，在家守制，連續錯過了兩科，直到嘉慶二十五年方成進士，一鳴驚人，中了探花。這一榜的狀元是大清朝的第三個「三元」，廣西臨桂的陳繼昌，榜眼是杭州許乃普，恰是他的恩師許翰林五服之內的堂兄弟。

　　聽完陳鑾細談了妻子的來歷，賀長齡笑道：「當今有三位誥命，一位已是夫人，可惜命薄，不能生享榮華富貴；另外兩位，將來一定是一品夫人，而且福澤必厚。這三位誥命，行誼不凡，都是可入『列女傳』的。」

　　「哪三位？」陳鑾問說。

　　「已去世的那位一品夫人是羅軍門羅思舉的髮妻；現在的兩位，一位是陶中丞的夫人，再一位就是令正了。」

　　接著，賀長齡便談了陶澍的那位碧蓮夫人的故事；在屏風後面悄悄靜聽的小紅，大為驚異，而且認為碧蓮比自己高明，真正是慧眼識英雄，自己不過當初一點不忍之心，種了善因而已。

　　因此，到晚上陳鑾回入上房時，小紅便說要到蘇州去拜見陶中丞夫人；「這容易，不過，妳先得幫我把公事料理停當。」陳鑾問說：「妳如果不能把郁宜稼請了來，對賀耦耕不好交代。」

　　小紅表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當初查鹽商為義女出閣辦喜酒時，小紅在勾欄中的姊妹只邀了兩位，一個是湘琴，再一個便是以後為郁宜稼量珠聘去的妙師；她在郁家不但得寵，而且當家，郁宜稼對她言聽計從，不但家務，「公事」亦是如此。

　　「那妳明天一早就到上海去吧！」陳鑾答說，「反正為海運的事，我是少不得要到蘇州去見陶中丞，到時候我帶了妳去就是。」

　　果然，小紅第二天到了上海；郁宜稼第三天就到了松江，他已知道賀長齡的來意，所以見面以後，很快地便談入正題；使得郁宜稼驚嘆之聲不絕的是，賀長齡對海運的源流，竟比他這個親自涉歷風濤，南北走過十幾趟的業中人還清楚。

　　「我也是拾人牙慧。」賀長齡答說，「我有個同鄉叫魏源，字默深，於書無所不讀，熟於朝章國故，除了我們中國的海運以外，西洋五大洲的海道，亦很熟悉，那才是了不起的學問。」

　　「太好了！這位默深先生，我真想見一見。」

　　由於彼此投緣，而且說的都是內行話，所以談得非常順利，預計蘇州、松江、常州、鎮江四府及太倉一州的漕糧，約計一百五、六十萬石，全數海運。沙船每條約可載米一千石，總計需船一千五六百條，但郁宜稼及他同行的沙船，總數亦只有一千條，需要另行設法。

　　「這一千條船，一時之間亦不能完全調齊；所以要去兩趟。」

　　「每一趟半個月，應該夠了吧？」

　　「夠了。」

　　「漕米只運到天津，卸到岸上，另外運到通州入倉；這時候沙船能不能回上海？」

　　「回上海是『回空』，水腳太貴了。」郁宜稼說：「到天津拿漕糧卸下來，隨即轉往旅順，運北貨回南。要這樣，公家出的運價才可以減少。」

　　「那一來要多少辰光？」

　　「這要看天津卸運是不是順利？如果順利，連頭帶尾有四十天就可以來回了。」

　　「好在時間有敷餘，準定走兩趟好了。」

　　「海運來回的方向不同，去時由東南往西北，回程則相反，初夏多東南風，不利回程。」陳鑾問說：「如果風向不利，耽誤了第二趟裝運，如之奈何？」

　　「這當然在事先要考慮到，不過逆風逆水，船只是走得慢一點，不是不能走。到時候只有見風使帆，格外用心用力而已。」

　　「風險呢？」陳鑾又質疑，「我看過《元史，食貨志》，自元世祖用丞相伯顏之策，創行海運以後，『風濤不測，糧船漂溺者，無歲無之，間亦有船壞而棄其米者』；因此，我覺得英相國原奏中所說：『航東吳至遼海者，往來無異內地』，我倒要請教郁老兄，沙船往來，真的沒有風險嗎？」

　　「風險怎麼會沒有？」郁宜稼答說，「不過風險二字，要看怎麼講，同樣出事，在甲是風險，在乙就可能不是，未可一概而論。」

　　「老兄倒舉個例看。」

　　「譬如洋面上遇盜，在商人是風險，在公家就不是，因為公家有水師保護。」郁宜稼又說：「商人遇盜，又分兩種，有的有風險，有的沒有。」

　　「這又是甚麼道理呢？」

　　郁宜稼笑一笑，似乎不願意往下說，但禁不住兩雙眼睛的催促，終於還是說了，「這就好比陸路上的鏢行一樣，有的鏢行，手面闊，吃得開，三山五岳的英雄好漢，都拉得上交情，丟了鏢，憑一份名帖就可以把鏢要回來，有的就不行。」他停了一下又說：「找鏢行找對了，風險就小。商人運南北貨也一樣，找沙船找對了，這方面幾無風險可言；當然費用也不一樣。」

　　陳鑾與賀長齡都聽懂了，原來沙船幫如能跟海盜聲氣相通，即不至於遇劫；但海盜亦恃沙船幫為耳目，打深消息。看來要剿辦海盜，先得留意沙船幫與海盜有無勾結。

　　「遇盜可說是人禍，風濤之險的天災，遇到了結果應該是一樣的，此中莫非亦有趨避之道？」

　　「這要看管舵跟水手是不是得力？至於減少損失，全在未雨綢繆，拿沙船幫來說，貨色由貨主自己負責，我們損失的只是沉掉的船，不過船從下水以後，每次水腳都要提出多少攢起來，作為汰舊換新之用，加以同行幫襯，打造新船並非難事，所以風險不大。至於貨主，亦有彌補之道，譬如一船北貨沉掉了，來源不繼，行情一定調高，存貨賣得起價錢，就貼還了一部分損失。現在外國通行一種保險的辦法，有了損失，由保險行估價照賠，更無風險之可言，不比公家的──」

　　郁宜稼突然停了下來，臉上的神情，相當複雜，有些憂慮的模樣，實在想不透他何以忽有這樣的表情？

　　經過短暫卻不易忍受的沉默，郁宜稼方又開口，他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不瞞兩公說，我此刻心裡很害怕。漕糧海運，不遇險則已，一遇險，損失必重，裝一千石米的船沉掉了，損失就是一千石米、一條船；就算我的船不要公家賠，死掉的水手總要撫恤吧？這些朝廷不能不管，算起帳來，誰經手這件事誰倒楣！我害怕的是，萬一出事，兩公遭的禍不輕！」

　　這完全是熱愛朋友的一片赤忱，賀長齡與陳鑾都非常感動，「老哥如此關愛，感激不盡！」賀長齡拱手為禮，「不過，這一回事成定局，不容退縮，只有盡人事而聽天命了。」

　　※※※

　　由於在上者實事求是，在下者自然不敢苟且敷衍，所以漕糧海運一事，進行得相當順利；但由於郁宜稼的忠告，陶澍的僚屬，都勸他見好就收，可一而不可再，因此，當第一批漕糧在上海受兌裝船，由太倉的瀏河出海後，陶澍隨即有一道奏摺，陳述海運共有六大難處，首言雇沙船之難：「海運創始，人情觀望，商船既虞壓雇，復懼難交，以致畏縮避匿。」

　　第二條是說管理不易，河運沿途照料起卸漕糧的兵弁丁夫有數千人之多，尚不免失火落水等等事故，現在初行海運，章程亦都是新定，與實際情形是否相合，尚不可知，承運的「委員」再能幹，亦難保沒有疏失。

　　接下來兩條，是談各處運米至上海交兌時的種種困難，一是同時雇用船隻、不敷應付，這樣交米的時期，就會參差不齊，「既恐停船待米，又恐米到船稀」，總之船與米無法剛好配合，這一來就會耽誤風信。第五條是講海運的費用，並無成例可循，爭多論少，調停不易；最後才談到天時，「商船赴津，風利東南，回帆又宜西北」，如果第一趟風勢不順，就會影響第二趟運輸。

　　話雖如此，這六大難處一項亦不曾發現，天時、地利、人和無一不盡其妙。船到天津，由特派的理藩院尚書穆彰阿主持起卸盤駁，經過兩百多里的河運，全數運抵通州入倉，檢驗米色，潔淨遠過河運。費用且比河運來得節省。至於沙船幫的船東，載米而北、運豆而南，水腳收入加倍；像郁宜稼這樣出力的船商，又另蒙優旨褒賞，官商上下，真個皆大歡喜。

　　在事官員，當然亦要論功行賞，陶澍賞戴花翎、陳鑾加了道銜，大小官員，各有獎敘；首創海運之議的英和，特賜紫韁，這當然是要大學士而有軍功時，始蒙賞賜，英和以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蒙賞紫韁，多少是個異數。此外，他還兼署好幾項重要差使，署理翰林院掌院學士及掌印鑰的內務府總管大臣，都是最顯赫的職司；朝廷中的紅人，除了禧恩，就要算英和了。

　　※※※

　　頤齡的家境，大非昔比了，因為他的女兒被選入宮後，一直得寵，如今已晉位貴妃；旗人家一樣也是很勢利的，貴妃母家不愁沒有人趨奉，而況還有禧恩隨處照應，放了肥缺好差使任滿回京，只要禧恩說一句，都有豐厚的餽贈。紈袴出身，吃喝玩樂無一不精的頤齡，日子過得非常愜意。

　　後宮得寵的妃嬪，除了全貴妃，還有個全貴妃宮中的靜貴人，籍隸蒙古，姓博爾濟吉特氏，父親是刑部的司官，名叫花良阿。靜貴人是道光五年選入宮中，派在承乾宮供全貴妃使喚。這靜貴人長身玉立，豐臀細腰，相貌雖不出色，卻別有一股吸引男子的魅力。

　　靜貴人性情明快而溫柔，綜合品與貌而言，可說剛健婀娜，兼而有之，全貴妃跟她非常投緣，所以靜貴人得寵，她毫不妒忌，甚至有時候還穿針引線，拉攏皇帝跟她接近。

　　因此夢熊有兆，反是她比全貴妃占了先，而且生的是男娃娃，便是皇二子奕綱。這一下連皇太后亦另眼相看了。

　　宮眷生了皇子，是一定會晉位的，靜貴人受封為靜嬪，得以獨主一宮；靜嬪選了承乾宮以北的鍾粹宮，為的是兩宮密邇，來往方便。皇帝如果到了鍾粹宮，靜嬪一定會提醒他，到承乾宮去看看全貴妃。

　　當然，恃寵需索是免不了的事，但亦不一定能如願以償，皇帝對全貴妃說：「不是我小氣，不肯給妳；現銀都要花在有益於國計民生的用途上，譬如河工之類，不急之務，能省一定要省。妳們想要甚麼，只要庫裡現成有的，或者不必另撥經費就可以辦到的，我無有不准。」

　　這一下，內務府的事務便又多了，因為後宮有所需索，無非衣飾器用，都歸內務府承辦。皇帝經常在召見英和時，交給他一張單子，囑咐他照單備齊了，送交敬事房點收；而據敬事房的首領太監透露，送進來的物品，大多轉送承乾宮。

　　有一天皇帝又交下來一張單子，要紡綢十匹，上面註明了尺寸，「門面」寬多少，每隔若干尺要繡花，而且交代：「交蘇州織造辦理。」

　　「紡綢一向由杭州織造承應。」英和奏明：「杭州的紡綢比蘇州的來得好。」

　　「蘇州的工匠繡花繡得好。」皇帝又說：「這是全貴妃要的，你就照她的意思辦好了。」

　　英和自然只有領旨，回到內務府跟同僚商量，覺得這件事辦起來很彆扭，是後宮寵妃要十匹特製的紡綢，在公事上措詞很難得體，及至再仔細一打聽，說這十匹紡綢，全貴妃是用來裁製貼身穿的短內褲用的，不由得憤憤地說：「內務府大臣辦這種差，不是太窩囊了嗎？」

　　話雖如此，面奉的上諭，差還是要辦，只好由內務府司官首腦的「堂郎中」，出面寫信給蘇州織造照辦。

　　又有一回，皇帝跟英和說：「全貴妃二十歲生日，跟我要一雙翡翠鐲子，我答應她了，你去辦吧！」

　　西華門內有個「造辦處」，歸內務府管轄，造辦處的範圍極大，共有二十八個作坊，一切粗細活計，文的書畫裝裱，武的槍炮弓箭，都能製造。其中有一個就是玉器作。至於材料，大內共有十庫，叫得出名目的材料，無不具備，而且既多且好；但翡翠的貯量雖不少，能夠琢成鐲子的大件卻付之闕如。

　　據實覆奏以後，皇帝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另外並無交代。隔了幾天，復又召見英和，問起高宗八十萬壽，兩廣總督所進的一個翡翠壽桃，現在何處？

　　「是當時兩廣總督福康安所進；現在包好了存在庫房。」

　　「你見過沒有？」

　　「臣在大前年盤庫的時候見過。」

　　「有多大？」

　　英和思索了一會答說：「約有七、八寸方圓。」

　　「色澤如何？」

　　「是上好的玻璃翠，稀世之珍。」

　　「雖說稀世之珍，擺在庫房裡沒有人理，未免可惜。我看，不妨改成鐲子，能改幾副就改幾副。」

　　英和大不以為然，凝神想了一會，決定犯顏直諫：「臣竊以為不可，先皇的壽器，改作妃嬪的褻玩，似非所宜；其次，以大改小，而且是罕見的大件，未免可惜。」

　　這「褻玩」二字，下得極重，鐲子隨身攜帶，片刻不離，侍寢如廁，無所不在、褻瀆之極。皇帝聽完，默然不語，好半晌才說了句：「那就算了。」不過臉色卻很難看。

　　於是有人預測，英和要失寵了，而且不能善自補過的話，將來還會有大禍。

　　將來的事難說，但英和失寵卻很快地便有了證驗，先是為了奏請准商人在易州開採銀礦，碰了個大釘子，易州有雍正、嘉慶兩代的陵寢，如此重地，何可輕開地脈，下詔嚴斥英和冒昧，由戶部尚書調為冷衙閒官的理藩院尚書，退出內務府，連南書房行走的差使亦撤掉了。

　　接著，英和的家人為了田租與人興訟，連累英和得了個約束不嚴的罪過，外調為熱河都統，連京裡都不能待了。

　　這以後出了件案子，就非同小可了。皇帝的「萬年吉地」地宮出水。大清朝自雍正泰陵建於易州，因位處京師之西，或稱西陵；而在遵化鳳召山，世祖孝陵以下諸陵，則稱東陵，到了高宗，特為規定，後世子孫，隔代東西分葬，所以他的裕陵在東陵；仁宗的昌陵便在西陵，輪到當今皇帝，又應該下葬東陵，早就在昌瑞山相度了一方向陽吉壤，定名為寶華峪，特派莊親王綿課及軍機大臣戴均元、協辦大學士英和監修陵工，實際上是由英和主持其事。

　　當今皇帝以儉德著稱，英和則講求實際，君臣談論陵工的規模，英和提到漢文帝的薄葬，皇帝深以為是，無形中贊成薄葬，因此英和主持陵工，亦從儉約，不道出了大毛病。

　　說寶華峪的地宮出了紕漏，是誰也想不到的事。因為寶華峪的工程完成於道光七年初秋；九月間早就崩逝的孝穆皇后奉安，皇帝親臨送葬時，還曾巡視了地宮，頗為滿意，特頒上諭，以「萬年吉地工程堅固宏整」，獎賞在事諸臣，莊親王綿課業已身故，生前所借俸銀四萬兩，准予免繳；大學士戴均元業已休致回籍，其子員外郎戴元亨，升為郎中；熱河都統英和賞還一品頂戴及花翎；內閣侍讀學士牛坤是英和信任的部屬，在陵上充任總監督，照料日常事務，賞加三品卿銜，並交吏部議敘。此外大小官員亦都各有賞賜。

　　但到了第二年夏天，發現地宮門外有水浸的痕跡，管陵大臣打開地宮細細勘查，地上積水有五、六分之多，拭去以後，隔數日再看復又如故。皇帝得報，認為此事非同小可，特派內務府大臣敬徵、馬蘭鎮總兵寶興細加勘查，查出水非自外而入，而是地宮中自然湧現，同時測出積水最多時約有一尺六七寸。

　　這一下，可想而知的，以前的獎賞，一律撤消，牛坤及工部、內務府中曾管理工程與工匠直接打交道的司官，一律革職，交刑部嚴審。但這只是初步處分；皇帝已於九月初啟程謁東陵，將順道勘察寶華峪地宮，看了積水情形，再作道理。

　　皇帝親自踏勘，發現孝穆皇后的梓木，亦即所謂梓宮，有浸水的痕跡，約高一兩寸；梓宮是平擺在名為「寶床」的石台上，距地面一尺五寸，是則所謂積水曾達一尺六、七寸之說，信而有徵。再細察積水的由來，是地面以下的土壤，有些地方土石混雜，換句話說，中有縫隙，並不堅實；顯然的，地面以下的防水保固做得不夠地道。

　　至於審問的結果，據說，當動工時就發現石壁積水，要做「龍鬚溝」，即砌出一條條的溝槽，將積水引至地宮以外，但英和認為這一來要增加工程費用，不必費事。

　　於是英和成了罪魁禍首，而牛坤復又諉罪，說他只管經費收支，不管工程，顯得英和當時保荐牛坤時，說有此人在工地，他即不必常常前往督工的話，並不實在。

　　因此，英和的處分特重，革職拿問，而且禍延兩子，長子奎照是嘉慶十九年翰林，現任兵部侍郎；次子奎耀入詞林更早於乃兄，現任通政使，亦均革職，因英和正在患病，上諭著奎照、奎耀前往刑部，以便代其父應訊。

　　問官除刑部堂官以外，另外加派定親王奕紹、軍機大臣盧蔭薄、文孚會審，但一切以刑部的司官為主。引用的律條，關係出入甚大，如重用牛坤，若謂保舉非人，罪名便輕；但因上諭中有「欺飾」的字樣，所以引用「欺罔」律，這是遇赦不赦的大罪，看來老命不保了。

　　由於英和已經失勢，而且都知道他是得罪了皇帝的寵妃全貴妃之故，所以越發敬而遠之，深恐牽連在內，為全貴妃告了枕頭狀，不免大禍臨頭。但事有湊巧，適逢太后十月初十萬壽，命婦進宮朝賀，有人將英和被禍的經過，告訴了太后，倒引起了她一片抱不平的俠義之心。

　　於是乘皇帝到綺春園來問安之時，太后問道：「聽說英和要處死了？」

　　「目前正由定親王他們在審問，尚未結案。」

　　「雖未結案，外面的流言很多，說他得罪了全貴妃，難逃一死；你聽說了沒有？」

　　「這種流言，沒有人敢傳給兒子聽的。」

　　「所以你就不免偏聽了！」

　　這句話責備得很重，皇帝不敢作聲，好一會才答了句：「兒子不敢。」

　　「我還聽說，你要拿福康安孝敬乾隆爺的一個翡翠壽桃，改成鐲子賞全貴妃，有道理沒有？」

　　「全貴妃生日，想要一對翡翠鐲子，有人說可以拿那個壽桃來改，兒子問英和行不行？他說以大改小可惜。這件事就不提了。」

　　皇帝一面答話、一面在想，太后的語氣倒像在問口供，這樣問下去，說不定會把命蘇州織造織製繡花紡綢，供全貴妃裁製內褲這一段也抖露出來，那就大損威嚴了。如今得想法子搶先辯解，才能堵住太后的盤問。

　　於是，他緊接著又說：「那都是好久以前的話了！說什麼英和得罪了全貴妃，是沒影兒的事。英和承辦大工，漫不經心，及至出了事，又多方敷衍掩飾，其情甚為可惡，兒子為了整飭紀綱，不能不辦他。」

　　「你要辦誰，只要有理，我絕不會干預。不過，你要想一想，英和是先帝特為識拔的人。」

　　「是。」皇帝答說：「兒子亦很重用英和，無奈他犯的過錯，情節不輕，而且罪證確實，兒子亦是愛莫能助。」

　　皇帝有些唱高調的味道，太后頗為不悅，便沉下臉來問道：「你的意思，英和的罪名，下面怎麼擬，你怎麼批准？」

　　「這──」皇帝發覺太后的臉色難看，不免有些躊躇，不敢把話說得太硬。

　　「不管英和照大清律看，是犯了多大的罪，你自己得想想，這是個甚麼罪？修陵寢是你皇帝一個人的事，風水好壞，受福受禍也是你子孫的事，與異姓不相干；如果你殺了英和，就是為家事殺大臣，誰不寒心？試問還有誰肯替你賣命出力？」

　　這番告誡，義正辭嚴，皇帝急忙莊容答說：「皇額娘教訓得是。英和這一案，兒子從寬辦理就是。」

　　就因為太后這一番話，英和的性命才能保住，上諭中說：「英和於此等要工，但止信用牛坤一人，以致工多草率，遂有浸溢，奕紹等審訊明確，比依定例擬斬監候，本屬罪所應得，姑念英和曾任尚書、協辦大學士，於此案訊無贓私，尚可寬其一線；且吉地工程，係朕一人之事，不肯因辦理不善，誅戮大臣。既不置之於法，即不必久繫囹圄，英和著加恩發往黑龍江充當苦差，以示朕法外之仁。」

　　奎照、奎耀本應發往工地效力，因英和患病，命他的兩子隨往黑龍江照料，不必發往工地。此外，戶部又定出賠修寶華峪工程人員，繳納賠款的年限，一千兩至五千兩定限兩年，以下按銀數半年一加，數在十萬兩以上者，定限七年半。上諭一下，私下議論者頗不乏人，說歷來賠修都只是城牆之類的工程，從未聽說皇家的陵寢亦要賠修的。但亦有人說，這是寬大的處置，如果抄家，根本就不用賠了。但不論怎麼說，英和一家所遭的橫禍，縱非家破人亡，而傾家蕩產亦夠悽慘了。

　　※※※

　　消息傳至江南官場，知道英和為人的人，無不相與嗟嘆。而地位與英和相彷彿的兩江總督蔣攸銛，更有兔死狐悲之感。「朝廷是在蹭蹋人才。」他對到江寧來述職的陶澍說：「如果我還在軍機，英煦齋的事，決不會發生。」

　　「是啊！」陶澍答說：「蘇州亦有好些人在議論曹相國，說他是名副其實的首輔，竟不能保全善類，實在有愧職守。」

　　「這一案，曹儷笙的態度，自然是一大關鍵，不過他之不會為英煦齋說話，是意料中事。英煦齋意見太多，曹儷笙最不喜這一路人物，包括我在內，他都是容不下的。」蔣攸銛略停一下又說：「我由直督內召，沒有多少日子，又放出來了，你知道是甚麼原因？」

　　「不知道。」陶澍問說：「莫非是曹相國排擠？」

　　「他的手段很厲害，不是當面領教過不知道。」蔣攸銛回憶著說：「去年琦善因為黃水倒灌，詔斥失機而交卸了江督；皇上召見軍機的時候說：兩江是要緊地方，總要找一個資深望重，久歷封疆的人才好。曹儷笙便說：以臣看來，似以陝甘總督那彥成為最適當。」

　　蔣攸銛續道：「當時皇上連連搖手說：西口正多事，回子蠢蠢欲動，那彥成怎麼能調？曹儷笙不作聲了，看了我一眼。皇上就指著我說：你就是久歷封疆，除了你沒有第二個人。就這樣，我出了軍機。曹儷笙的厲害，在於含意不伸，讓皇上自己領悟。當面排擠，陰險可怕。」

　　陶澍默然，過了一會才說：「曹相國不喜更張，此所以大人及英協揆皆難為他所容。我有個改革鹽法的條陳，如今看來亦不必提出來了。」

　　蔣攸銛沉吟了好一會，點點頭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曹儷笙家世業鹽，你怕他反對是不是？」

　　「是。」

　　「就常情而言，他會反對，但仔細推究，未必盡然，此公膽子很小，而皇上一向喜歡偏聽，他如果因為家世本來是鹽商而反對鹽法改革，則以私害公之心，無可掩飾，如果有人在皇上面前進言，易於動聽，所以他不能不避嫌疑。其次，時勢不同，乾隆朝外輕內重的局面，已不可復見，朝廷既沒有甚麼高瞻遠矚的人材，軍機處亦只辦辦例行公事，各直省有甚麼興革，只要有把握不出紕漏，何妨做了再說。」

　　「是，鹽法改革本不是江蘇巡撫分內之事，不過鹽、漕、河為國家三大政，忝任封疆，即令不在其位，亦不妨謀其政。如果大人對這方面有意，我想舉荐一個人，跟大人作一番進講。」

　　「誰？」

　　「魏默深。」

　　「喔，是他！」蔣攸銛問：「他現在幹甚麼？」

　　「他從道光二年中舉以後，春闈一直不利，捐了個內閣中書，在京裡做學問，不過每年總有一兩趟江南之行，如今在我那裡作客。」陶澍又說：「魏默深於經世致用之學，確有研究，論整頓鹽務的議論，十分精彩。我在川東緝過私，知道他的見解，確裨實用，非誇誇其談的言論可比。」

　　「請試言其要。」

　　陶澍想了一下說：「他說：鹽政之要，不出化私為官。自古有緝場私之法，無緝鄰私之法──。」

　　「慢一點！」蔣攸銛打斷他的話問：「何謂場私，何謂鄰私？」

　　「場私者，本省鹽場所產的私貨，鄰私則私貨來自鄰省，如漕船回空所帶的私鹽，都是長蘆鹽。緝私再怎麼嚴辦，倒楣的是買私鹽的人，與賣私鹽的人無干，亦不能派人到鄰省去緝私，所以說『無緝鄰私之法。』」

　　「對！這看法就很透徹。」蔣攸銛問：「然則應該如何對付鄰私呢？」

　　「只有四個字：減價敵私。百姓吃得起官鹽，為甚麼要買私鹽？我在山東，就是用這個法子，但不如魏默深說得深透有條理，可以奉為圭臬。」

　　「他怎麼說？怎麼才能減價？」

　　「減價先要減輕成本。減輕成本在裁減浮費；而裁減浮費又靠變法。」陶澍用力揮一揮手：「鹽政敗壞極了！非變法不足以振衰起敝。」

　　「我老了！」蔣攸銛說：「心有餘而力不足，但願鹽梟不是太猖獗，我就算能夠交代了。不知道這位魏君對緝私可有良策？」

　　陶澍心想「減價敵私」就是緝私的良策，總督似乎是明知故問，可見並無意於實力整頓。不過，這也難怪，他的宦途風波經歷得多了，如今當到大學士，位極人臣，不願多事，亦是無可厚非的事。

　　因此，他敷衍著說：「等我問一問魏默深，若有良策，即當馳報。」

　　※※※

　　鹽課收入之多寡，全看官鹽銷路之多少而定，官鹽行銷各有地區，稱為「引地」，兩淮鹽產之引地為江蘇、安徽、江西、湖南、湖北、河南六省，而集散地則為漢口，售鹽方式有兩種，一種名為「整輪」，鹽船到後，排隊掛號，輪到方准出售；一種名為「散輪」，則無限制。兩種制度各有利弊，散輪則跌價競賣，既虧商本，亦無助於鹽課；整輪以奇貨可居，鹽價抬高，苦了小民，所以地方大吏，主散主整，見解不一。

　　大致而言，鹽商比較喜歡「整輪」，因為除了能夠保本以外，還可以玩好些花樣，譬如在未輪到以前，便私下跌價出售，等輪到時，再買私鹽來填補，謂之「過籠蒸糕」；倘或買不到私鹽，或無力購私鹽填補時，索性將空船鑿沉，謂之「放生」，如果已經繳納鹽課，照例得以補運發售，不必另納鹽課，此在官文書上稱之為「淹銷」。

　　因為如此，正規的鹽商，亦竟不能不跟私梟打交道，否則，那些花樣就玩不成了。如是多年，江淮的鹽商，養就了一個大私梟，名叫黃玉林。

　　黃玉林是福建人，犯了盜案，已經定了充軍的罪，逃到揚州府屬的儀徵，盤踞在一處名叫老虎頸的水路要隘，從事走私的勾當。又在江西、湖北兩省，長江水路所通之處，設立堆私鹽的倉庫，千里之間呼吸相通，聲勢十分浩大。

　　黃玉林之能夠坐大，主要的原因是，他有一條約束部下的戒律，不准有盜劫客商的行為。居家並無盜賊的威脅，行旅亦不必存何戒心，而私鹽又物美價廉，說起來是受私梟之惠；而地方衙門及各處關卡，黃玉林都曾一一打點、聲氣相應，又何必多事而自找麻煩？

　　因此，相率蒙蔽，從無人敢於出面舉發，所以當蔣攸銛知道有這回事時，已成積重難返之勢；同時他亦不敢過分聲張，在悄悄調派以善於捕盜出名的沐陽縣令王用賓為儀徵縣令，設法剿辦以後，方始奏報朝廷。

　　軍機處知道，此案如果不是很嚴重，以兩江總督的權責，根本不須事先奏報，辦妥了再詳陳始末便是；事先奏報，即令輕描淡寫，亦總是留下一個伏筆，以便事或不成得有辯解諉過的餘地。因此，密寄的上諭，語氣十分嚴峻，說「江南為腹心重地，此等巨梟肆行無忌，地方官豈竟毫無聞見？若恐查拿激變，不及早翦除，相率容隱，則不但為害鹽務，日久養癱貽患，以致釀成他變。蔣攸銛接奉此旨，務當不動聲色，密函掩捕，一面將辦理情形先行由驛覆奏。」

　　復又格外告誡：「該犯聲勢已重，黨羽必多，江海船隻時常往來；在官人役，皆其耳目，若稍露端倪，或聚眾拒捕，或聞風遠竄，尚復成何事體？」

　　上諭同時授權調用軍隊：「著該督酌量情形，如須藉用兵力，即當隨宜調度，倘江省文武員弁於辦理此事不能得力，他省文武各員內，如有該督稔知其可備任使者，即據實奏明，飭調前往，總期將黃玉林一犯，先行拿獲，嚴究黨羽，盡絕根株，既不可輕率僨事，亦不可任令潛逃，慎之、慎之！」

　　接到這道上諭，蔣攸銛認為這一案該邀陶澍來一起辦，倘或辦不成功，亦可讓他分擔若干責任。打定了主意，派專差到蘇州請陶澍來議事。

　　「現在先要拿宗旨確定，是剿、是撫？」

　　「能撫自然要撫。」蔣攸銛說：「就怕他不願受撫，逃之夭夭，那時朝廷就沒法兒交代了。」

　　「當然先要有防他脫逃的部署；要緊的是得找一條線，能夠說服黃玉林受撫。」陶澍又說：「既然黃玉林跟綠營有勾結，我想其中總有跟他夠交情的軍官，可以充當說客。」

　　蔣攸銛是廿幾年的老封疆，閱歷之豐富，無與倫比，深知黃玉林這一案，非常棘手，既不容推諉，更不可爭功，將來如能無過，已是上上大吉，近年來精力衰退，不如及早告病，請求回京辦事，當個太平宰相；一旦獲准，接手的必是陶澍，不如現在就邀他一起來辦此案，讓他儘量發揮，有功則同享，出事亦有人分擔。

　　這是他的老謀深算，頃刻之間，便已打定了主意，「雲汀，」他很誠懇地說：「督撫本來休戚相關，尤其是辦這種懲治巨寇的大案，貴乎布置嚴密，才能免於功虧一簣之憾。此後凡有奏報，我們一起具銜如何？」

　　「承蒙大人抬舉，感激不盡，不過黃玉林的巢穴在大人的轄區，我恐怕難有效力之處。」

　　「不然！鹽梟是屬於江洋大盜之類，流竄不定，不比占山稱雄的大盜，只要圍山封路，就能甕中捉鼈。太湖三萬六千頃，向來是大盜隱藏之處，我想，黃玉林一定跟太湖中有力的土著有聯絡。」

　　這一層，陶澍不能否認，老實答說：「大概有兩三個人，不過，我已派營伍嚴守，他們亦不敢蠢動的。」

　　「這很好。」蔣攸銛放低了聲音說：「你剛才說，找人作說客，勸黃玉林來受撫，這主意很好；不過，我這裡的人靠不住，消息一走漏，黃玉林就遠走高飛了。不如你那裡找個人，由我來出奏，這樣以後我們聯銜會奏，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這，請大人再考慮。我不是推諉，實在是怕力有未逮而僨事。」

　　「雲汀，我老實跟你說了吧，我決定告病，請皇上准我回內閣辦事。你的聖眷正隆，將來接我的，一定是你；黃玉林一案，如果還沒有收功，你本是熟手，接辦就事半功倍了。」

　　看他態度如此誠懇，陶澍覺得再要多說甚麼，於公於私都顯得不夠意思了，當下慨然答說：「我遵奉大人的吩咐就是。」

　　陶澍一回到蘇州，就物色到了適當的人選，此人名叫金萬全，是太湖水師營的游擊，能言善道，交遊廣闊，與黃玉林素有聯絡，而且忠實可靠，決不致辜負委任。

　　及至陶澍將名銜飛報到江寧後，蔣攸銛立即出奏，但不說招撫，只說「誘擒」，因為是誘擒智取，所以不必多帶營伍，這話也是說得通的。

　　半個月以後，軍機處的「寄信上諭」，專差送到了，上諭中仍然是諄諄告誡：「據稱該游擊素稱能事，派令前往，惟該犯夥黨眾多，設布置未能周密，致令乘間遠颺，甚或恃眾拒捕，眾寡不敵，稍有挫折，則更不成事體。該督恐多調弁兵，走漏風聲，然亦須酌量情形，妥為籌畫。是否應添派兵力，分路堵緝之處，蔣攸銛自能隨宜調度，縝密辦理，朕亦不為遙制，斷不可畏難，以致養癱貽患，總期力能擒捕，務在必獲，嚴究黨羽。」

　　緊接著又來一道上諭，是針對蔣攸銛在奏報派員誘擒黃玉林奏摺中的一個「附片」，以「老病侵襲，精力衰頹，請恩准回京辦事」而發，准如所請，並派江蘇巡撫陶澍兼署兩江總督。顯然的，陶澍能否真除，要看辦理黃玉林一案的成效如何而定。

　　幸好金萬全不辱使命，見了黃玉林，分析利害關係，勸他犯不著與官軍對敵。又說，朝廷對此案追得很緊；蔣攸銛已經辭官，無所顧惜，如果用兵，一定大舉進剿。地方文武在總督嚴飭之下，顧全前程，亦不敢像從前那樣賣交情，只要「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先休養一時，不怕沒有再起的機會。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黃玉林，當下經過徹夜談判，黃玉林決定帶他手下的八個頭目，一起投降，條件是連他在福建所犯的充軍之罪，一起豁免。至於那手下的八個人，當然亦不能辦甚麼罪。

　　等他覆命以後，陶澍不敢擅專，特地到南京跟蔣攸銛密商，認為要連福建的前科一律豁免，力量怕還不夠，未必能夠邀准。

　　「要怎麼樣才夠力量呢？」

　　「我在想朝廷著重的還在緝私，光辦了一個黃玉林，緝私之風，仍然無所補救，朝廷不會特別開恩。當然，官府可以說，只要黃玉林投誠，對緝私一定大有幫助，朝廷未必得肯信。」

　　「那末，要誰說，朝廷才會相信呢？」

　　「鹽商。」

　　「鹽商？」

　　「是，鹽商。」陶澍答說，「鹽商聯名具結，說准黃玉林投誠，效力贖罪，緝私之風抑止，官引必可暢銷，無異保證鹽課收入會大增，這是朝廷最愛聽的話。」

　　「尊論極是，就這樣辦。」

　　當下又商定了一些細節，等陶澍回到蘇州，將金萬全找了來，告訴他說，黃玉林所求太奢，若能做到兩件事，他跟總督願意力保黃玉林能夠如願。這兩件事是：第一要揚州全體鹽商聯名具結，寫明用黃玉林及他手下緝私，定能見效，官引必可暢銷；第二，兩個月內，不再有走私的情事。至於將來赦免無罪後，黃玉林必須移居南京，以便兩江總督衙門監管。

　　金萬全將話轉到以後，黃玉林立即派了平時與鹽商有聯絡的人，到揚州去接頭，都說：「這要問過汪太太。」

　　鹽商分買鹽的「場商」和運鹽的「運商」，而既買鹽又運鹽的，才能稱為「總商」。作為鹽商中領袖的八大鹽商，可以支配自鹽引中抽取的公費，每年七十萬兩，設有「鹽公堂」作為辦事集會之所；但遇有重大事故，需要八大鹽商親自出席議事時，地點不在「鹽公堂」，通常都是另借有名的廟觀寺院，這也是遷就汪太太，因為她吃長素。

　　會中意見不一，通常在這種情形之下，總是取決於八大鹽商居首的汪太太，她說：「跟黃玉林各有各樣的交情，願不願意具結保他，各人心裡會斟酌。不過，我要提醒各位，這張切結上『官引必可暢銷』這句話，等於自己具了切結，將來官鹽如果仍舊滯銷，兩江總督衙門打官腔怎麼辦？這一層大家要想一想。」

　　「汪大嫂真是女諸葛！」有人翹起大拇指稱讚，「看事情真正叫做洞若觀火。黃玉林沒事了，決不會安分，照樣賣私鹽，官鹽亦就暢銷不起來，不過有切結上那句話，鹽課一文都少不了。我看，這是官府的一個圈套，弄不好要上大當。」

　　這一來，會議就不會有結果，但也並未公然拒絕，只跟黃玉林的人說：大家還要再商量。

　　這就要等了。但等到甚麼時候呢？黃玉林的人認為這只是一句敷衍的話，決定回儀徵去報告黃玉林，叮囑一起來聽消息的金萬全，在揚州守候，好在他的人頭亦很熟，若有好音，他一定亦會很快地知道。

　　一等等了五天，杳無音訊，金萬全沉不住氣了，輾轉找到汪太太宅中一名管事，探聽究竟，那人告訴他說，汪太太最近有心事，茶飯不思，一時只怕不會有工夫來料理這件事。

　　是甚麼心事，重到令人茶飯不思？再一細問，方知究竟，原來汪太太是個中年寡婦，年輕時愛俏，不肯穿厚重的衣服，以至於得了手足痠痛的毛病，延醫服藥，總不能斷根，一遇天氣變化，就要發作。有人勸她抽鴉片，說最靈驗不過；勸她的人還不少，但汪太太毫不為動，因為第一，她有男子氣概，喜歡發號司令做個獨掌大權的人，深怕一沾染上煙霞痼疾，起居行動，諸多不便，尤其是一到要過癮的時候，甚麼事都置諸腦後，這樣就會受人挾制；第二仍舊是為了愛美，一抽了鴉片，人會消瘦，皮膚會失去光澤，往往脂粉蓋不住臉上的憔悴枯槁。

　　但自有人舉薦了小顧以後，汪太太的痛楚頓消。小顧的出身不高，學得一身推拿的好手藝，汪太太只要經過他一番揉捏推敲，立刻遍體通泰、輕快無比，汪太太「不可一日無此君」，成了汪家大宅的第一號紅人，亦是可想而知的事。

　　不過三天以前，小顧突然失蹤，汪太太派出人去四處找尋，毫無蹤影，而且為何失蹤，毫無線索可循。又恰逢汪太太風濕發作，渾身痠痛得不能安枕，七、八個丫頭輪流替她敲背搥腿，但痛楚只是稍減，與小顧的著手成春，不可同日而語。

　　又過了兩天，黃玉林的人重回揚州，神色詭異，令人生疑：談到汪太太家最近出的事，他笑笑說：「你別急！馬上就有好消息。」

　　「你怎麼知道？跟汪家接過頭了？」

　　「用不著接頭，我就知道。小顧回去了，汪太太的風濕也不痛了，自然就要替我們辦事了。」

　　金萬全驀地裡省悟，小顧莫非是讓黃玉林綁架了？心裡想問，但怕一揭穿了真相，彼此尷尬，還是裝糊塗為妙。

　　※※※

　　金萬全料得不差，小顧確是為黃玉林派人綁到了儀徵老虎頸。不過放回來以後，他記著告誡，在家人面前，亦絕口不提這三天的行蹤；當然，見了汪太太又不同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見小顧，汪太太的痠痛先就消了一半；再經小顧一番推拿，依舊渾身輕快，精神十足，「小顧，」她說，「現在我有精神聽你講話了，你這三天到底在哪裡？」

　　小顧先要汪太太身邊的丫頭都避了開去，方始低聲說道：「我讓黃玉林請去了，要我帶話回來給太太。」

　　「喔！」汪太太微吃一驚，想了一下，方始開口，她不問黃玉林說些甚麼，卻問：「他一定問到我，你跟他說了些甚麼？」

　　「我沒有說甚麼。他問我，我說：『汪太太從不跟我談公事的；你問我，汪太太為甚麼反對替你具結作保，我一點也不知道。』」

　　「這也罷了。你說下去。」

　　「他說，我黃某人平時對兩淮百姓，只好不壞；兩淮的總商、散商，更放了好些交情在那裡，如今不過筆底春風，具個名的事；居然一點交情不講，我好傷心。」

　　「你怎麼說呢？」

　　「我能說些甚麼？只有道三不著兩地勸了他幾句。他說，既然你們不講交情，就不能怪我了。你們不肯救我命，我只好臨死拉墊背的，我黃某人從來沒有殺過人，現在要開殺戒了，那個反對我，我殺他全家。」

　　汪太太顏色大變，好久才緩和過臉色來，又問：「他還說些甚麼？」

　　「只叫我把話帶給你。」

　　「有沒有定出限期甚麼的？」

　　「沒有。」

　　「好！我曉得了。」汪太太說：「你傳我的話，發帖子請幾位總商來吃鰣魚。」

　　鰣魚四月裡上市，吃鰣魚在江南官場及兩淮縉紳是一年行事曆中的一件大事，每年的第一尾鰣魚，既非綑來，亦非釣得，而是由練習龍舟競渡的健兒，在金山寺前的江面，駕著小船，迎向丈許高的浪頭，直衝進去，用手在浪中捉到。這尾鰣魚，用名為「草上飛」的快艇，送到江寧，在前明進獻鎮守太監；在清朝便是兩江總督，照例開賞二十四兩銀子。

　　鰣魚的吃法，都是用清蒸，揚州鹽商格外講究，由廚子派下手挑一副行灶出門，自己用淨布裹著廚刀後隨，一起到潯江邊，選購一條好鰣魚，趁剛出水而未死時，剖肚挖鰓不去鱗，清除臟腑，淨布抹乾，然後用網油包好，加兩片上好火腿，取其香味，隨即上行灶去蒸，等將行灶挑回家，直到筵前，方將鰣魚起鍋上桌，據說清腴鮮嫩，無與倫比。

　　除了自享以外，鹽商在鰣魚當令的季節，都會輪流作東宴客，但汪太太從長齋以後，就沒有請過，如今忽然破例，都意料到其中必有深意，非到不可。果然，宴罷邀入花園假山上一座亭子中喝茶時，汪太太將小顧被綁架，為黃玉林帶回來的話，向大家作了宣布。

　　汪太太說：「人急懸樑，狗急跳牆，黃玉林是亡命之徒，又不是本地人，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我膽子小，我決定具名保他；各位的意思怎麼樣，我不知道，也不會強人所難，自己斟酌。不過，不管具不具名，我請大家不要張揚，怕官府曉得了，說我們不是出於本心，切結上的話靠不住，以至於對黃玉林不但沒有好處，說不定下手還會加快。這一來黃玉林跟大家結的怨就更深了。」

　　聯名切結的稿子，亦是由汪太太預備的，由於她自己首先列了名，所有的鹽商，凡是提得起名頭的，無不跟進。

　　經蔣攸銛、陶澍二人會銜奏報後，黃玉林總算如願以償，除了伍步雲等八人派在緝私營當差外，黃玉林依照原來的約定，移居江寧，租起一所大房子，養了好些江湖中人，但引導緝私卻沒有甚麼成績，除了他的一個仇家賀三虎，經他借刀殺人，緝獲正法以外，幾乎沒有抓到甚麼人。

　　不過，他亦有一番說詞，說是由於他的投誠，別的大小鹽梟，紛紛改邪歸正，所以沒有甚麼人好抓。但官引滯銷如故，足見走私之風，仍然猖獗。蔣攸銛頗引此為憂，陶澍比較看得開，認為根本之計，在於改革鹽法，這種治標的辦法，不會有太大的效果，原在意料之中。

　　黃玉林在江寧的日子，亦不大好過，因為官府的「狗腿子」太多，經常大搖大擺，到黃玉林那裡狐假虎威，找個題目，盤問騷擾，大吃大喝以外，還要伸手摸幾文，甚至要他指點走私的門路，也想在渾水中摸魚。

　　黃玉林遇到此輩，唯有低聲下氣、好言敷衍，因為稍不如意，這些「狗腿子」拿他羞辱一頓，也只能捏著鼻子忍受。

　　然而忍受總有個限度，黃玉林窩囊氣受得多了，頗有悔不當初之嘆。這樣又忍了些日子，終於作了一個決定，寫好一封信給伍步雲，怕有人占了老虎頸這個碼頭，以致進退無路，所以千萬要守住「老營」。

　　不想事機不密，這封信尚未發出，便落到了陶澍的親軍手中，他跟蔣攸銛密商以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將黃玉林逮捕下獄；黃玉林倒也是一條漢子，審問時並不抵賴，但望留他一條命，以便羈糜手下。這就表示，如果處以死刑，說不定他的手下會劫獄、劫法場。

　　因此，陶澍主張只將他充軍新疆，蔣攸銛亦同意了，會銜出奏，但他另外加了一個「單銜附片」，說黃玉林桀驁不馴，反覆無常，怕他到得發配的新疆以後，復又潛回，致生後患，請密飭陶澍，即行處絞。

　　這一單銜密奏，惹得皇帝大發雷霆，將蔣攸銛辦理此案，種種不善，痛斥一頓。除了命陶澍將黃玉林即行正法以外，又說：「朕綜理庶政，光明正大，一秉至公，蔣攸銛辦理此案，事前既無主張，事後又復苟且，以大學士膺封疆重寄者，固應若是耶？著交部嚴加議處。」

　　其時蔣攸銛已交卸了印務，啟程回京，走到山東地方，接奉廷寄，才知道部議革職，皇帝加恩以侍郎降補並補為兵部左侍郎。

　　蔣攸銛以大學士而降謫為二品侍郎，認為奇恥大辱，而公許為文武兼資，中外大臣中第一流的人物，遭此下場，一世英名，付諸流水，更覺傷心悔恨，他的身子本不算太好，經此打擊，以致臥病在山東的驛舍，醫藥罔效，竟致不起。

第四章

　　噩耗傳到江寧，新任總督陶澍，感念他在川東道任上，由蔣攸銛的識拔，保舉為治行第一，方受皇帝特達之知，而有今日；近年共事，又處處受他的推重提挈，感念知己，特派一名候補道員，到山東照料治喪，並在江寧佛寺設奠，痛哭了一場。

　　緊接著，迎到兩位欽差，一位是兵部侍郎「紅帶子」覺羅寶興，他是副手；主要的是戶部尚書王鼎。

　　王鼎是陝西蒲城人，乾隆末年進京會試時，他的族人，清朝陝西人第一個狀元王杰，以東閣大學士充軍機大臣，名位在和珅之次，想羅致他入門下，王鼎以受援引而進身為恥，堅決辭謝。王杰最重氣節之士，預言：「看你的品概，他日名位一定不下於我。」

　　他是嘉慶元年的翰林，以文字受仁宗特達之知，嘉慶二十三年，以刑部侍郎兼管順天府府尹事，仁宗在召見時說：「我本來想放你出去當督撫，管順天府尹雖是外任，仍舊在京，以便差往各省查辦事件。」從此經常奉使在外，每一回查辦事件，覆命都很圓滿。

　　當今皇帝接位以後，也像仁宗一樣格外重視查辦大員的忠誠可靠，因為和珅當權時，派出去查辦的大員大多仰承他的意志，並不能查明真相，因此高宗自以為英察，其實仍受蒙蔽，但也幸而有像錢澧那樣剛直而又有手段來對付和珅的人，將幾件大案查得水落石出，朝廷紀綱才得勉強維持不墜。

　　查辦大員真正是皇帝的耳目，也是真正能使皇帝的威權，充分發揮的關鍵人物，這一層道理，當今皇帝倒是完全領悟到了的。

　　十年以來，王鼎查辦過好幾件大案，有的是查重於辦，有的是辦重於查，查辦兩淮鹽務積弊，即是辦重於查，主要的是要有一個整頓兩淮鹽務的辦法。

　　本來兩淮鹽務，設有專責官員，就是鹽政。這個職位由巡鹽御史演變而來，御史巡查是明朝的制度，權柄極大，最煊赫的是巡按御史，就指定的巡查地方，自稽察官吏至訪求民隱，管的事極多，小事立即裁決，大事亦不妨先作處置，隨後奏報；官吏不法，罪至於死者，可以憑藉皇帝所頒的「尚方劍」，先斬後奏。入清以後，已無巡按御史，因為早在前明末年，巡按御史已改成常設久任的巡撫了。

　　巡鹽御史改成鹽政，演變之始在康熙六年，其時巡鹽已失催課緝私、調節產銷的原意，成為一項有名的好差使，既然如此，不必由御史巡查，所以一年一輪的鹽差，改派六部司員，成為一種獎勵。到了康熙十二年，兼差內務府司員，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就是因為與聖祖有特殊的淵源，以內務府司官的身分，除了江寧織造以外，兼獲鹽差，而且一年一派，連續十年之久，只看曹雪芹在他的書中所描寫的繁華景象，便可知巡鹽是怎麼樣的一個闊差使了。

　　及至雍乾以後，巡鹽變成專差久任，於是而有鹽政這個正式的官稱。淮南淮北的鹽官，有管鹽場的、有管運輸的、有管稅課的、有管稽察的，皆歸從三品的鹽運使管轄，而鹽運使則「聽於鹽政」。但王鼎及寶興這兩位欽差，並不到揚州去找兩淮鹽政福森，而是到江寧來會晤兩江總督陶澍。

　　江督於鹽務的責任有二，一是緝私，因為鹽梟走私，攸關治安，總督身負保障一方安寧的重任，所以不能不管；二是官督商銷，此由於清朝的鹽制，襲自前明的綱鹽制，亦即是認定地方銷鹽的包商制，如果額定的官引銷不足額，鹽課收入便會減少，所以定出「官督商銷」的辦法，以補不足，此一「官」在兩淮便是兩江總督。

　　不過這還不是根本原因，主要的是，陶澍在川東道任內整頓鹽務，成效卓著，而在江蘇巡撫任內即有改革鹽務的建議，而皇帝對他的才幹，極具信心，所以指示王鼎到江寧跟陶澍商辦。

　　兩位欽差到得江寧，由江寧將軍領頭，率同全城文武迎入接官亭，請了聖安；隨即簇擁至總督衙門西花園赴宴。酒闌戲散，已是起更時分，送至公館安置。

　　欽差的公館打在三山街大功坊的瞻園，此地為明朝開國第一功臣中山王徐達的故居，頗饒池台花木之勝；「辦差」照例是首縣上元縣的事，這位上元縣令姓金，辦事特別巴結，將鋪蓋亦搬了來，打算留宿在瞻園，以便晝夜照料。王鼎聽得此說，甚感不安，將金縣令請了來，當面道謝，請他回府，同時也作了一些要求，或者說是告誡。

　　「我出身寒素，習於儉約；今天在督署的戲酒，在我並不受用，不過我不能一到就讓陶制軍的面子下不來，所以勉強坐到終席。從明天起的飯食，如果我說不用雞鴨，想來你一定不會答應，旁人亦會說我矯情；現在跟金大哥約法三章，第一，兩葷兩素一道湯，用雞不用鴨，用鴨不用雞，絕不許用海菜；第二，早點用外面買的乾絲、小籠包子就很好，絕不要甚麼燕窩粥之類的東西；第三，跟我來的人，飯食跟我一樣，誰要點菜不理他！我相信跟我來的人都能潔身自愛，不會有甚麼騷擾。我知道首縣都怕辦欽差的差，你放心，我不是那種喜歡擺譜的人。」

　　「是。」金縣令答說：「多謝大人成全。我知道大人嗜好家鄉口味，正好這裡水西門有一家教門館子，掌櫃的哈回子，是西安來的，我特為傳了他來當差，但願他能合大人的口味。」

　　「兩葷兩素，不用海菜，」王鼎笑道：「要甚麼大司務來掌杓？他既然是西安來的，想來總有臘羊肉之類的吃食，能切一盤來下酒，我就算很享口福了。」

　　「有，有。」金縣令說：「我還替大人預備了西鳳酒。」

　　西鳳酒是陝西鳳翔的三寶之一，但在江寧來說，除了紹興酒以外，白酒則本省產的洋河高粱就很好；至於西北、西南有名的酒，在市面上只有山西汾酒還能見到，此外如貴州茅台、瀘州大麯，一般人甚至於連名字都不曾聽見過，更莫說西鳳酒。即便是汾酒能在市肆中占一席之地，也還是沾了「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那兩句詩的光。

　　不道這位金大老爺居然能將人所罕知的西鳳酒覓來慰欽差的鄉思，辦差實在辦到家了，盛情也著實可感，所以王鼎連連致謝，而且第二天上午，當陶澍來拜訪時，還特地提到此事。這一來，金縣令的苦心，當然也決不是白費了。

　　※※※

　　王鼎與寶興都是翰林，但與陶澍的淵源不同，當嘉慶十五年寶興點翰林時，陶澍跟他只見過一次面，便放了四川鄉試的考官，差滿回京，約有兩年共事，但滿洲的翰林，肚子裡的墨水，多寡懸殊，寶興曾為仁宗詔斥「不學」，跟做學問的陶澍，當然談不到一起，所以彼此只是相識的點頭之交而已。

　　王鼎就不同了，他是嘉慶元年的翰林，連恩科計算，是早陶澍三科的前輩。翰林院是國家儲材之地，官稱為「庶吉士」的新科翰林到院後，先入「庶常館」學習，館中有大小教習，掌院學士或特簡的大臣為「大教習」，而「小教習」則由掌院選派積學能文的編修、檢討充任，每一位小教習帶領三或四名庶吉士，平時討論文史、定期會文，情誼特深。王鼎留館成為編修以後，曾由掌院英和派為小教習，雖沒有直接教過陶澍，但陶澍照例尊稱他為老師。

　　這天是門生拜老師，所以雖以兩江總督之尊，仍舊衣冠整齊地用大禮參拜，王鼎固辭不獲，只好受了半禮。但寶興是陶澍的後輩，便只以平禮相見了。

　　等陶澍換了便衣，茶敘話舊；寶興知趣，略略周旋了一會，託辭服藥，告辭離座。這就到了彼此得以傾訴衷曲的時候了。

　　首先提到的便是死於旅途的蔣攸銛。「老師，」陶澍滿臉感傷地說，「蔣礪帥之死，最難過的是我，當初我原獻議，既然有黃玉林到配地後，會潛回儀徵的隱憂，不如乾脆奏請正法。他說，那一來，黃玉林的部下心生怨恨，或許會出事，害得你惹了麻煩，不如我單銜奏請處絞，你奉旨辦事，誰也怨不著你。礪帥完全是為了衛護我，不道竟獲嚴譴，落得如此下場，老師你想，我問心何能自安？」

　　「也難怪蔣礪帥！」王鼎嘆口氣，一臉莫可奈何的神情，「如今五位大學士，曹相國久管工部；戶部、刑部亦有人管，蔣礪帥回內閣以後，即令不管吏部，也應該管兵部；哪知降補兵部侍郎，而兵部王尚書宗誠，是晚四科的後輩，雖說尚侍都是堂官，畢竟有尊卑之別，本來管此人的，一變而為此人所管，情何以堪？而況他剛過中年，就獨當一面，二十多年出將入相，到了晚年，名位反而一落千丈，再曠達的人，亦難以為懷，那就無怪乎抑鬱以終了。」

　　「老師持論極其公允。在蔣礪帥獲嚴譴的上諭到了這裡，無不相顧失色，說處分太重了！又有人說，以蔣礪帥的地位，請王命立斬黃玉林，亦為體制所許；單銜密奏，改充軍為絞刑，處置欠光明，誠然有失大臣之體，亦不至於逐出內閣、降補為卿貳。以此推論，黃玉林如果脫逃了，豈非要將蔣礪帥充軍到新疆；萬一脫逃以後，又糾合徒眾鬧事，須命將進兵，蔣礪帥那就應該處死了！不知道京中的輿論如何？」

　　王鼎說：「亦都為蔣礪帥不平。有人怪曹相國不能說一句話，是毫無擔當；熟悉情形的人笑笑說：曹蔣不和，已非一日，期望曹能保蔣，根本就是妄想。但也有人不信邪，當面去問曹相國，他說他替蔣礪帥講過話，先調回內閣，以觀後效。皇上不肯，因為皇上最近的心境壞透了。」

　　這話倒是不假，原因是已經成年的皇長子奕緯，得了癆瘵虛症，一直住在圓明園養病，據御醫私下向人透露，只是拖日子而已。靜妃倒確是宜男之相，連生皇二子奕綱、皇三子奕繼，可惜雙雙夭折。全貴妃生過兩個公主，都生得冰靈聰明，十分可愛，無奈身非男兒，難承大寶。皇帝開年即是五十，而國本猶虛，這心情之灰惡，是任何人可想而知的。

　　「唉！這也是蔣礪帥晚年走了這麼一步倒楣的墓庫運。」陶澍又說：「老師，蔣礪帥功在江南，我想奏請將他入祀名宦祠，尊意如何？」

　　「這是應該的，不過不宜在此時出奏，『逢君之惡』，必碰釘子無疑。」

　　「是，是。」陶澍想了一下，認為可以談到正題了，但剛要開口，發現門口出現了下人的影子，便先住口不語。

　　此人是王鼎的老家人王誠，他走到主人面前，低聲說道：「金大老爺有事要見老爺。」

　　「請，請。」

　　於是金縣令緩步入室，一一請安行禮，站起來面對著王鼎說：「我們大帥的廚子，挑了一桌菜來，『酒食先生饌』，想來大人決不肯辜負老門生的情意，我已經斗膽作主替大人收下來，在廚房裡預備了。這一桌菜很豐富，特來請示怎麼個吃法？」

　　這桌菜有兩個吃法，一是分餉寶興及隨員；二是會食，王鼎採取了後者，「請大家一起來吃吧。」他說。

　　「是。」金縣令緊接著說，「至於今天的飯菜，我遵大人吩咐，不用海菜，雞鴨只用一樣，我叫哈回子預備的是一隻烤鴨，鴨架子留到晚上煨粥，替大人消夜。」

　　「費心，費心！」王鼎拱拱手，等金縣令退了出去，向陶澍說道：「雲汀，實在不必如此費心，下不為例，好吧？」

　　「是，是，下不為例。」陶澍又說，「老師知道魏默深這個人嗎？」

　　「怎麼不知道？內閣中書中有兩大名士，一個仁和龔定庵；一個邵陽魏默深，名動公卿，我何能不知？」

　　「老師覺得他怎麼樣？」

　　「他做學問比龔定庵來得紮實，定庵的辭章一流，家學淵源，『三禮』雖『小學』亦頗見工夫，但論實用之學，有益於國計民生，比魏默深就差得遠了。」

　　「老師真是月旦之評。魏默深前兩天寄來了一篇〈籌鹽議〉，我想送來請老師過目。」

　　「好極了！你多錄一個副本送寶獻山。」王鼎想一想又說：「上次我到長蘆去看鹽務，皇上派寶獻山跟我一起去的用意是，王公親貴在近畿的莊園很多，那些莊頭狐假虎威，頗為囂張；寶獻山是紅帶子，壓得住他們。其實他對鹽務一竅不通。我想請你派一位熟悉鹽務，言語又不會隔閡的過來，給寶獻山作一番講解。如何？」

　　「金大老爺鹽務出身，找他就很好。」

　　「真是！」陶澍指著猶在飄拂的門簾笑道：「說到曹操，曹操就到，金大老爺來肅客了。」

　　「是。」金縣令掀高門簾答說：「兩位大人請吧！」客前主後，過穿堂進入一座楠木廳，寶興恰好也到了，一旁並排站著三位中年官員，為首的一位著一件深絳色緞子的「巴圖魯坎肩」，這在南方稱為「一字襟馬甲」，在京裡本為六部司員見堂所著，逐漸變成軍機章京專用的服飾，一望而知是王鼎的隨員，因為只有軍機大臣出差才能隨帶軍機章京。

　　他的另一位隨員是戶部陝西司員外，陝西司兼管鹽引，算是內行；寶興是兵部侍郎，所帶隨員一名，是兵部車駕司的郎中。

　　當下見過了禮，主客連金大老爺一共七人，圍坐了一桌，席間自然是兩位欽差跟陶澍的話多；偶有冷落的時刻，金縣令總能及時掀起有趣的話題，所以這頓飯從午初吃到未末方散。

　　陶澍辭歸督署以後，立刻交代材官，傳來刻字匠，將魏默深的那篇洋洋三千餘言的〈籌鹽議〉，刻板刷印了數十份；第二天一早，專差送了十份到瞻園。這天白晝，欽差及隨員一起用功，細讀那篇文章。到了晚上，寶興及三位隨員，邀金縣令一起喝酒，為的是要向他討教鹽務。

　　金縣令首先聲明，「我可沒有默深先生肚子裡那些墨水，若說考較鹽制源流，那是問道於盲！不過我在兩淮多年，鹽務積弊，略知一二，自信還不會說外行話。」他又加了一句：「更不敢作欺人之談。」

　　「要請教金大哥的，正是兩淮的積弊。不過，」寶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說來慚愧，到現在為止，我還不明白甚麼叫『窩價』？」

　　「『窩』是行話，凡是在『綱冊』中有名字，指定他的『額引』可以行銷到某岸的，這就是有了一個『窩』。」

　　「那末甚麼叫『綱冊』呢？」

　　這一下便將金縣令問得瞠目不知所對，心裡頗生這位欽差的氣，已經聲明，不懂制度源流，偏偏問到這上頭，這不是俗話所說的：「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幸好戶部陝西司的方員外，研究過鹽制，可以為寶興作答，也解了金縣令的圍。

　　原來現行的鹽制，名為「綱法」，是明朝萬曆末年，「兩淮鹽法疏理道」袁世振，仿唐朝善於理財的劉晏的遺意所創行。「綱」有歸總之意，寓稅於價，所以賣出鹽引，亦就是收到了鹽稅；換句話說，鹽引等於完稅憑單，但有指定的銷售地區，所以鹽引亦如路引，鹽一離引，即不能行銷。其時積引甚多，亦就是鹽產滯銷，於是袁世振將每年應銷的鹽，編為十本「綱冊」，九本銷現引，一本銷積引。但鹽不能多吃，每年銷數有定量，亦就是售出的鹽引有一定的數量，名為「額引」，現引已足，積引如何銷法？因而袁世振又創行「減斤加價」之法，每引的鹽量減少，而價格反而上漲，這一來在綱冊上有名字，亦就是登記有案的專賣商，裡外發燒，雙重吃虧，為了彌補起見，許其永占引岸，亦稱「引窩」，一次吃虧，世世承業，實在是大占便宜，所以綱法初行時，認引的極其踴躍。

　　到了清朝，鹽制未改，不過前朝的綱冊，當然作廢了，重新招商認引，占到引窩的，稱為「業商」，可以將鹽引，亦稱「窩單」出租，租金論引計算，名為「窩本」。兩淮的額引約共一百六十萬引，每引抽窩本一兩，就是一百六十萬兩，歸有「窩家」的十幾家業商所得。每綱如此，即是年年如此，假定某一業商有十萬引的窩單，則子子孫孫每年都可不勞而獲十萬銀子，所謂「憑一紙虛根，先正課而享鉅利」，即此之謂。

　　「原來如此！」寶興扳著手指算，「一年十萬，十年就是一百萬；三十年為一世，坐享鉅利三百萬，積三世下來，家資上千萬了！這麼多錢，怎麼個用法呢？」

　　「無非窮奢極侈四字。」金縣令答說，「此風是康熙年間安麓村興起來的，此人──。」

　　此人單名岐，字麓村，別號松泉老人，原是朝鮮人，不知以何因緣，入於康熙朝權相明珠門下，相傳他領了明府的本錢，在揚州經營鹽業，由於明珠的勢力，所以他的行鹽，無往不利，不數年便致鉅富。精於鑒賞，收藏極富，著有一部《墨緣彙觀錄》，所著錄的古人名跡，大多為他的家藏。不幸雍正之初，捲入隆科多、年羹堯「謀反大逆」案的漩渦中，因而抄家，數十年辛苦搜求的希世奇珍，大多歸入內府了。

　　「安麓村行鹽致富，自是事實，不過他的起家實由於手裡有窩單之故……。」

　　原來清沿明制，綱鹽額引，俱照萬曆年間「會計錄」的原額，天啟、崇禎以後的各項加派，一律蠲免，所以認窩的爭先恐後；及至三藩之亂，一方面烽火處處，商旅裹足，鹽無行銷之地；另一方面，又以軍餉所需不斷加價，於是鹽商大困，尤以兩淮為甚，積引甚多，戶部無奈，只有註銷。

　　那知三藩亂平，百姓安居樂業；流離道路，淪落他鄉的亦都紛紛回鄉，各理舊業，不數年物阜民豐，食鹽暢銷，對於以前被註銷了的鹽引，情願先呈課銀，請求補發。安麓村就是趁此混亂之際，仗明珠之勢，弄到了一大批窩單。

　　當時的鹽商雖然都發了財，但起居服御，格於定制，不敢逾越，更不敢招搖，就像京城中六部書辦發大財的比比皆是，但儘管關起大門來享用可比王侯，但表面上都很樸素謹飭，沒有一個敢得意忘形的。但自安麓村致富後，由於他的靠山很硬，根本不理這一套，揚州鹽商、河員的奢侈之風，就是他帶起來的。

　　「不過像安麓村那樣風雅的鹽商，為數不多。鹽商買字畫，真假好壞鑒別不出來，只要有名人題跋就好；骨董認為價錢貴而有缺損的，才是上品。不過鹽商蓋園子確是講究，圍牆基腳用石塊疊成，拿江米熬成稠漿黏合，這是明太祖造南京城的辦法，可歷千年不壞。」金縣令又說：「揚州鹽商最大的一座園子，名叫容園，業主姓張。容園的廳堂，有三十八座之多，規模可想而知。」

　　「修一座園子，花費再多，總還是看得見的！」方員外說：「養一座園子的日常費用，可真是一個無底洞。譬如容園三十八座廳堂，得用多少人？」

　　「是啊！日常的用度，即令微細之物，積起來亦成鉅數。相傳有人薦一個人給鹽商，請予錄用；一問起來，此人既未讀過書，亦沒有甚麼本事，於是找了總管來問，說有甚麼職司可以安插他？總管答說：有個司燭的，昨天急病去世，沒有補人，就讓他暫時承乏好了。此人以為這個職司，輕而易舉，不以為意。第二天上工以後，午後主人傳話要宴客，司燭的要遍點燭火，太陽尚未下山開始，到天黑還未點齊，於是有人告訴他，燭火根本不能熄滅，快要點完時，另換一枝新的上去。粗如兒臂的紅燭，一晝夜要點四枝，一個園子裡的燭台，上百計算，試問光是這筆費用，就是多少？」

　　「那末，」寶興問說：「鹽商之間，有沒有彼此鬥富這回事？」

　　「怎麼沒有？不過不是像石崇鬥富那樣，我砸碎你一株珊瑚樹，拿出更大的一株來賠；而是文文氣氣，爭奇誇巧，各擅勝場。譬如──」

　　金縣令舉了幾個例子，譬如有人喜歡人物漂亮，自司閽至灶下婢，都是清清秀秀，年紀輕的；而有人則反是，盡用奇醜者。有人好大，一把銅溺壺高三尺許；有人好新，無一日不製衣履；但亦有人認為著舊衣服才舒服，新製的單夾衣服，找愛乾淨的人，穿到半新舊時才著用。

　　「總之，揚州鹽商錢太多了，最好新奇，門下養了許多食客，其中就有專門為他動腦筋怎麼花錢買新奇的。」

　　曾在清江浦住過的方員外接口說道：「奢靡之風，亦不盡由於鹽商，河工、漕運都是闊衙門；不過河、漕官員大都是外鄉人，撈飽了滿載而歸，不如鹽商在本地還做些事，如淮陰侯韓信封地的清江浦，是河督駐節之處，又為運口；更是淮北鹽商薈集之地，河漕鹽三途，併集一隅，繁華不遜揚州。有一處地方，名為河下，淮北鹽商，大多住在這裡，有一條數百丈的石路，漂亮極了，平整的青石板下，開一條極寬的陰溝，石板上遍鑿蓮花，夏天暴雨，積水在片刻之間，宣洩得乾乾淨淨。此外鹽商花錢修橋補路、設置善堂，造福地方之舉，不一而足。所以，現在談整頓鹽務，都以為首要之舉，在裁陋規，節浮費，鄙意似未可一概而論，如普濟堂、育嬰堂、義學、書院的津貼，不宜裁減。據我所知，陋規在淮南、淮北不盡相同，不妨請金大老爺指教。」

　　「是，兩淮的陋規不同，淮北最大的陋規在『五壩十槓』，五壩在淮安府西面三十里的『新城』地方，城東北有仁義二壩，稱為東二壩；西北有禮智信三壩，稱為西三壩，綱鹽由鹽場運到船上，要過五壩，每一個壩都要花錢，不在話下。」

　　過壩要人抬，過了壩又換一批人抬，但並非這一壩直接抬到下一壩，抬到半路換一批人，易言之，過一個壩要兩批人抬，此所以「五壩」而有「十槓」。

　　「綱鹽出場，尚未上船，已開銷了十五筆的陋規；過完五壩，大包改成小包，名為『改捆』，又要花一筆錢，而且雪花樣的鹽，倒來倒去一折騰，摻入泥沙，反不如私鹽來得潔白，所以就老百姓來說，即令官鹽售價與私鹽一樣，亦寧願食私。」

　　「真是非改革不可了。」寶興問道：「這一來，淮北綱鹽會賣到甚麼價錢？」

　　「鹽在鹽場買，每斤不到制錢十文，層層需索以後，每斤要賣到五、六十文不等，每引要合到十幾兩銀子，私鹽最多亦不過綱鹽的一半價錢。」

　　「淮北如此，淮南呢？」

　　「淮南的陋規，花樣就多了，先說公費，又分兩種，一種是總商的公費，額定每年七十萬，不過一定要浮昌的，無論如何要超過一百萬。」

　　「名為公費，自然是公用，」寶興問說：「有哪些公用呢？」

　　「有的是正當用途，像育嬰堂、書院、義學，不過也有總商借此安插閒人的地方，立個甚麼務本堂、孝廉堂之類的名目，內有掛名的董事，名額不一，一年要用到二十幾萬銀子。最沒有道理的是，養了兩個戲班子，只是供總商消遣。還有一種名為『乏商月摺』，鹽商之中虧了本，或者遭遇重大變故，以致傾家蕩產的，子孫可以憑『乏商月摺』按月支領津貼。」

　　「各衙門的陋規呢？」

　　「亦稱為公費，以鹽政衙門、運司衙門為主。」金縣令說：「大家都知道大小衙門的書辦，是照房頭來分的，縣衙門天下一律，只有六房；京裡六部，戶部、刑部照省分來分，天下十七省，亦只有十七房，可是兩淮鹽務司衙門，各位知道有多少房？十九房！」

　　「為甚麼要這麼多房？」

　　這回是方員外代為回答：「不設這麼多房，怎麼來安插胥吏？」他說：「據我所知辦運請引，手續繁瑣。一道文書要經過十一個關口，層層節制，就是層層剝削。」

　　寶興點點頭又問：「此外還有甚麼額外的費用？」

　　「那就是『匣費』了。」金縣令答說：「匣費是給漢口引岸跟鹽務有關的衙門，一筆總的陋規，由他們自己去分，運商不必再一個個去應酬。」

　　「這麼說，這筆匣費，數目不小？」

　　「也是按引來提，每引提銀一兩二錢，一百六十多萬引總得要一百八十萬銀子。」

　　「陋規、窩價、匣費，非大加裁減，不足以輕本；非輕本不足以敵私。」寶興帶著懷疑的語氣問說：「做到了這些，私鹽是不是就可以絕跡了呢？」

　　這一問，金縣令與方員外，都遲疑著未敢作答，倒是大家都管他叫「趙四爺」的軍機章京，有很透徹的看法。

　　「輕本固可敵私，但只是能對敵而已。輕本，總還是要花成本的，只是減輕而已；私鹽根本不完稅，也沒有那麼多陋規，而且漕船回空帶私，根本不須水腳，所以如果沒有緝私辦法，輕本未見得能讓私鹽絕跡。」

　　大家都同意趙四的見解，官鹽輕本可以敵私，卻不足以絕私；但要如何才能根絕私鹽，意見就很紛歧了，有的主張嚴禁，有的認為漕丁極苦，而回空漕船帶私，多年皆是如此，一旦嚴禁，生計大受威脅，不如變通辦法，准漕丁帶私，仍完官課，准予發售，如此化私為公，公私兩有裨益。可是也有人駁他，這一下私鹽將更猖獗，鹽務益難整頓。

　　先是質難辨疑，慢慢地嗓子越來越大，將演變為意氣之爭；幸而金縣令能言善道，及時解圍，講了兩個鹽商附庸風雅的笑話，舉座哄堂之餘，自然心平氣和了。

　　※※※

　　這天這頓飯的好處甚大，不特寶興與他的隨員，以及趙四章京獲益不淺，就是內行的方員外，一經金縣令現身說法，對於鹽務上好些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弊病，亦都表裡洞明了。因此，當陶澍與王鼎、寶興密談改革之道時，只要定出一個宗旨，他們就能很快地擬出辦法。陶澍與王鼎，都很務實，決定難處著眼、易處著手，淮北的毛病，不如淮南來得重，所以陋規一律要裁以外，在制度上決定淮北先改，改綱鹽為票鹽。

　　票鹽法徹底打破了窩家的制度，人人可以請票即人人可以販鹽，憑票到鹽場買鹽，由鹽官掣給三連票的一聯，立定限期運到自己選定的口岸行銷，票鹽不准相離，以憑查驗。運道亦不再經過五壩十槓，而是由王家營的減水壩渡過黃河入洪澤湖；鹽包亦不再改捆，出場時每包一百斤，直接運到口岸，鹽質非常純淨，光是這一點，便是絕大的改進。

　　當然主要的是，成本大為減輕，每引只合到五兩多銀子，比以前綱鹽的成本，輕減了三分之二，鹽販改領票鹽，有利可圖，自然不願再違法走私，所以淮北票鹽改制不到四個月，請運已超過三十萬引，而一綱的總數不過三十六萬引。

　　至於裁陋規，更是大刀闊斧，毫不留情，鹽商公費每年定為三十萬兩；各衙門公費，裁去八十多萬，同時王鼎奏請裁撤兩淮鹽政衙門，由總督兼管，公費及匣費，減為每引徵銀四錢，只及以前的六分之一；窩價因為相沿已久，一時還未能取消，規定每引給銀一錢二分，幾乎只及以前的十分之一。

　　此外另一項大改革，即是嚴禁糧私及船私。糧私即是漕船回空帶長蘆私鹽，估計占正綱三個月的額銷，易言之，官課損失四分之一之多。

　　漕運總督貴慶徇漕丁之請，奏請許帶蘆鹽，但照章在兩淮路納官課，正就是方員外他們的化私為公的主張，但陶澍堅持不可，因為這一來，即有私梟墊本，購買長蘆私鹽，除本分利。天庾正供的船隻，公然載運私鹽，太不成體統。而且兩淮綱鹽，向例集中儀徵，全數運到漢口查驗後，再分運至各岸銷售；漕船回空，必然隨處停泊賣鹽，耽誤了回空的期限，即是耽誤了新漕的北運，這一層關係尤其重大，朝廷認為理由充足，駁掉了貴慶的奏請。

　　糧私以外的「船私」，就是綱鹽在漢口守輪待售之時，私下偷賣，再鑿沉空船，報請「淹銷」，照例得以補運，但補運之數，一定超過呈報之數，此即是所謂「船私」，除嚴密查禁之外，別無善策。

　　※※※

　　也不過半年的工夫，揚州、淮安、清江浦這些紙醉金迷的煙花勝地，可以很明顯地看出來，市面是蕭條得多了。寄生在鹽務上的閒漢，無不惶惶然如喪家之犬；兩淮的百姓，以悠閒著稱，早晨從起床就直奔茶館，洗臉、吃早點然後慢慢喝茶，一壺茶直沖到成了白開水為止，名為「沒色水」；下午就泡澡塘子，名為「水包皮」。如今就沒有那麼舒服了，不勞而獲的津貼，什九停止；想打秋風，不知去找誰，小有小難，大有大難，鹽商家家緊縮開支，而且本來就不大見客，現在更是屏絕交遊了。

　　然則，這些閒漢如何謀生呢？有氣力、肯巴結比較好辦，約集親友，湊齊資本，去販票鹽，每票一張，運鹽十引，總重約兩千斤，成本不到六十兩銀子，但零售可以賣到一百兩，所以只要肯負重吃苦，生計亦可維持。

　　就怕的是身無一技之長，手無縛雞之力，而又脫不下那件表示斯文一脈的長衫，那就只有幹些沒廉恥的勾當了。揚州一帶就像鄭板橋的詩句：「千家養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種田」，沒廉恥的勾當，便是迫使妻女拋頭露面；後街曲巷中驟然多了好些「黃魚」──暗門子中的私娼。

　　因此，兩淮一帶，提起陶澍，無不咬牙切齒。民間鬥的紙牌，名為「葉子」，上面本來畫的是三國或水滸上的人物，這時改畫陶澍的家人，包括他的曾割股療親，以孝女著稱的大女兒，及大女婿名翰林胡林翼。另有一張牌，名為「雙斧伐桃」，畫兩個人手持利斧，砍伐桃樹，為陶澍的諧音；摸到這張牌，整副再好，亦算全輸，所以一天到晚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咒罵陶澍。

　　這些情形，居然會傳到深宮，連皇帝都知道了。皇帝這一陣子的心境極好，因為政務順手以外，全貴妃為他生了一個兒子，是為皇四子。仁宗的孫子「奕」字輩，起名第二字都用絞絲旁，所以皇長子至皇三子名為奕緯、奕綱、奕繼，但盡皆不育，皇太后便嫌絞絲旁的名字不吉利，主張另改。

　　皇太后說：「一當了皇上，他的名字就得避諱，如果是日常用的字，避不勝避，那有多麻煩！康熙爺是最通情達理的，所以阿哥們的名字，上一字是趙匡胤的胤；下一字都是示字旁的吉祥字眼，不常用到。絞絲旁的字，像緯、綱、繼，都是常用的；如今四阿哥的名字，不必再絞絲旁，換個僻字。」

　　皇帝衷心悅服太后說的道理，便取了字書來，親自研究，決定用言字旁，給四阿哥起名叫奕詝，這個詝字連好些翰林都不認識，皇帝親自跟上書房的師傅解釋：「唸如語字，是智慧的意思。」

　　四阿哥的出生日期是六月初九，兩個月後的八月初十，便是皇帝五旬萬壽吉期，事先大沛恩施，親貴大臣得了處分的，一概開復，充軍到黑龍江的英和及兩子奎照、奎耀亦蒙恩賜還。回京不多幾日，他的門生正受寵信的軍機大亞兵部尚書穆彰阿，登門拜見。

　　「昨天皇上特為召見門生，對老師還很惦念；不知道老師還想不想出山？」

　　英和想了一下問：「這是你的意思，還是皇上的意思？」

　　「我不敢欺老師，是皇上特為派我來勸駕的。」

　　「言重！言重！真正惶恐萬分。不過，鶴舫，」英和遲疑了一會說：「實不相瞞，我一片丹心，已經讓皇上把我折磨得乾乾淨淨了。年過六十，精力衰頹，容我在家壽終吧！」

　　意思是復起之後，如果又遭嚴譴，再一次充軍，必然死在邊荒。穆彰阿聽得如此決絕的語氣，知道再勸無效，便緘默不語。

　　「鶴舫，你的盛意我很感激；還有層意思，我要跟你說明白，你兩個師弟，皇上自然要賞差使，我怕你會替他們說好話，千萬不必！該當如何便如何，不必有分外之恩；你要知道，皇上的鴻恩是很難消受的。」

　　穆彰阿沒有想到，老師的牢騷如此之甚，但細想一想，皇帝的性情，確是跟明思宗有些相似，賞罰常都有過當之處，看來今後要長保富貴，只有學曹閣老，事事將順聖意。

　　這心裡的打算，自然不便宣之於口，想了一下說道：「不管怎麼說，皇上對老師總還念著以前的勞績，老師似乎應該有所表示。」

　　「怎麼表示？」

　　「上個謝恩的摺子。」

　　「我是罪廢之員，現在還有資格上摺子嗎？」

　　「那倒無所謂，皇上既然垂問，老師瀝情覆奏，也不算冒昧。」穆彰阿又說：「不然，由軍機處代奏亦可。」

　　英和沉吟了一會答說：「如果你覺得有此必要，我亦不反對。這件事你最好跟曹相國商量，他是很講究細節的。」

　　「是。」

　　「不管怎麼個辦法，筆墨之事，請你代勞，稿子亦不必給我看。」英和拱拱手說：「一切拜託。」

　　穆彰阿依照指示，第二天一早到了軍機處，先拿這件事跟曹振鏞談，向他請示辦法。

　　「喔，」曹振鏞微感詫異，「你看英煦齋不願復起是為了甚麼？真的精力不夠，還是心裡有甚麼芥蒂？」

　　「芥蒂是決不會有的。」穆彰阿極力為老師辯白，「我老師的語氣是，現在政局以力求安定為主，他又好出主意，如果辦不通，豈非徒事紛爭，害大家為難，所以一動不如一靜。我老師純然為大局著想，我看不必勉強他吧！」

　　聽得這話，曹振鏞放心了。他看皇帝由於海運、票鹽兩事見效的鼓舞，近來頗有銳意進取，想好好改革一番的意思，如果英和復起，必蒙大用，即令對自己的地位不構成威脅，但辦事一定很吃力，行年七十有七，那還經得起勞心勞力？

　　「政局以力求安定為主，這話說得很好。」曹振鏞想了一下說：「亦不必費事上摺子了，今天『見面』的時候，我會找機會讓你當面回奏。」

　　所謂「見面」是指全班軍機大臣，每天辰時前後，在養心殿照例的進見。依照規制，奏對都由帶頭的「領班」獨任其事，其他的軍機大臣非由「領班」示意，不得越次發言。

　　是故這天在養心殿，曹振鏞在例行公事完了以後先說一句：「穆彰阿有事跟皇上回奏。」然後跪在後面的穆彰阿，將拜墊往旁邊挪開一步，很委婉地陳奏了英和不能復起為朝廷效力的苦衷。

　　「知道了。」皇帝點點頭，轉臉看著曹振鏞問道：「林則徐的摺子，我已經發下去了，你看見我的批了吧？」

　　林則徐是新任的東河總督，到任方兩個月，最近上了一道奏摺，指陳河工積弊，無非偷工減料兩大端，材料中用得最多的是「稭」，為了搶救急需，稭料平時都堆積在堤岸上，其名為「垛」，垛有各種堆法，因而有「門垛」、「灘垛」、「併垛」等等名目，但不論是何名目，都須裡外堆實，方夠一定的分量。治河大員看工驗料時，即以垛數為準；所以減料的辦法，便是將稭垛堆得外實內虛，以致無處棲身的乞兒，有以垛為家的。

　　因此，驗垛如果僅憑目測，必然受欺，林則徐洞悉弊端，到達山東兗州任所後，立即出巡驗料，親歷黃運兩河南北十五個廳，將稭垛「抽拔拆視，藉明表裡」。皇帝在摺後硃批：「向來河臣查驗料垛，從未有如此認真者。」足見嘉許甚至。

　　原摺已經發到軍機處，曹振鏞已經作了處理：「臣已恭錄硃諭，寄交林則徐。想來該督經此天語褒獎，必當益加奮發報效。」

　　「這林則徐是你的門生嗎？」

　　「是。」曹振鏞答說：「是臣在嘉慶十六年會試所取中的。」

　　「東河本來是副總河，只要南河治理得好，東河的關係不大。以林則徐的才具，在東河似乎可惜了。我想讓林則徐去接江蘇，你看如何？」

　　曹振鏞心想，先提門生，再問他林則徐調江蘇巡撫的意見，等於在問他：你這個老師，願意不願意保門生？這是要負責任的，回答不能不慎。

　　不過他很快地想到了，林則徐正蒙聖眷，如果不贊成他出長江蘇，皇帝一定要追問原因，卻很難回答，將來如何不可知，眼前便先有奏對不能稱旨之失。

　　這樣一想，主意頓改，由遲疑而改為力保，「林則徐才大心細」，他一面回憶，一面回奏：「他在道光三年就放江蘇臬司，決獄平恕，遺愛在民；其間兩度丁父母之憂，起復後由湖北藩司調江寧。」

　　曹振鏞又說：「林則徐任內以各屬水災，建議倡捐賑災，振興地方，策畫周詳，經江督陶澍奏請施行，已一一收功，吏部正奉旨辦理獎敘。林某如蒙天恩，調升江蘇，不但人地相宜，陶澍亦一定大得助力。江蘇是東南財賦之區，鹽漕河為國家三大政，能得陶澍、林則徐合力整頓，實為社稷蒼生之福。」

　　徽州人說話，聲調緩慢，所以曹振鏞從容陳詞，皇帝聽得清清楚楚，看來稱讚督撫，其實也是「頌聖」，欽佩皇帝善於用人。有這番奏對，自然益發視如股肱了。

　　「那就讓林則徐到江蘇去吧！」皇帝想了一下又說：「吳邦慶做過書，又當過漕督，讓他去接東河，似乎亦很合適。」

　　「是。」

　　吳邦慶是嘉慶元年進士，歷任湖南、安徽巡撫，署理漕運總督後，調任江西巡撫：著過一部《畿輔水利叢書》，皇帝的印象很深，所以想到了他。

　　「新漕大概甚麼時候可以過山東？」皇帝又問。

　　「總要四月底、五月初。」曹振鏞建議：「新漕關係重大，吳邦慶剛剛接事，人地生疏，只怕照料不過來；臣以為不如讓林則徐在新漕全數過山東後，再交卸赴新任，比較妥當。」

　　「好。」皇帝點點頭，「等吳邦慶接了事，林則徐亦不必來京請訓，直接赴新任好了。」

　　因此，林則徐直到六月初，新漕重運一批批安然過山東後，方能交卸；由運河到蘇州接事。第二天就接到陶澍派專差送來的一封信，說上年辛卯正科鄉試，因為皇帝五旬萬壽，改為恩科；正科鄉試改在本年八月舉行；屆時蘇撫監臨，入闈前後，可以見面暢敘，眼下時值盛暑，又是剛剛到任，千萬不必跋涉。照習例，江蘇巡撫到任後，應該儘快到江寧謁見江督，一則是禮節上應有的尊敬；再則兩江總督與江蘇巡撫的關係，與他省的督撫不同，他省督撫可以各辦各事，江蘇則是督撫共治一省，有關國計民生的大政，必須事先諮商明白。如今陶澍特為來此一信，自是一種體恤。

　　為了順便巡視屬下各地，林則徐在七月廿三便已啟程，不想風雨大作，行程稽遲，一直到八月初二才抵達江寧。

　　第二天中午，林則徐應陶澍之邀，赴督署赴宴，作陪的是正在江寧的學政；雖然主客僅得三位，但總督起居八座，場面闊綽，仍舊演戲侑觴，林則徐雖不好此道，但「做此官行此禮」，循例點了一齣戲，也開發了賞錢。散席以後，在花廳茶敘，這時才能略談正事，第一件事，自然是談闈務。

　　「南闈合江蘇、安徽兩省士子，每科總有一萬五六千人入闈；點名進場是一大麻煩。」

　　「是。」林則徐答說：「點名進場每場只有一天的工夫，即令提早、延後，最多也只有八個時辰。這件事，一定要想法子改良。」

　　「是啊！每一回都有人擠倒受傷，去年恩科還出了踐踏致死的命案。少穆，」陶澍問道：「你處事向來細心，善於未雨綢繆，不知道想過沒有如何改良。」

　　「想是想過，也有了一個腹案，不過行之是否有效，要實地看了貢院跟附近的情形，才能定奪。」

　　「好，好！一切請你費心。」陶澍又說：「外簾官如果不得力，儘量撤換，不必顧忌。」

　　「是。」

　　林則徐辭回行館後，思索了半夜，終於想出了改良的辦法，決定用兵法來部勒。

　　所謂用「兵法部勒」，便是排定次序，進退聽號令而行，不許爭先延後。江蘇安徽合闈，兩省共十六府，一百二十二個州縣，林則徐事先計算了一下，依縣分大小，文風興衰，排定進場次序，以信炮為號；另擇貢院附近適當地點，為士子集合之處，每一府一面大燈牌，各歸本府，不致紊亂。

　　鄉試共考三場，第一場在八月初八起始，這天寅正時分點名進場，除了順天貢院以外，各省都分三路點進，林則徐坐鎮大門親點，監試、提調分點東西轅門，兩省各府士子，依照信炮通知，魚貫入場，到得日落時分，點進完畢，總數一萬四千七百多人。

　　第一次試用「兵法部勒」，自不免還有瑕疵，好在有林則徐居中指揮，一切都算順利；到第二場、第三場便都井井有條，成了定制了。

　　※※※

　　鄉試的內外簾官，向例由監臨檄調本省科甲出身的州縣官，經過考試後派充，這回林則徐一共調了三十八員，文理優長的十八員派為房考官，隨同兩主考入內簾；另外二十員派充受卷、彌封、謄錄、對讀四所的外簾官。闈中只有趕工的那一刻忙碌不堪，此外都是清閒縱容的，林則徐正好趁此時機，約見這些州縣官、垂詢地方情形。每天晚上的會食，則純然閒談，不及公事。

　　話雖如此，公事中亦有可資為談助的，有個周知縣談他縣裡一樁搶親案，情節曲折，但最後卻是皆大歡喜，其間的關鍵，在他本乎「王道不外乎人情」的宗旨，法外施情，將被搶之女，判為搶者之妻，但搶者另罰財禮，由本夫另娶。這位周大老爺言下甚為得意，認為他成人之美，也積了陰德。

　　在江蘇，搶親之事是新聞，但有一位由甘肅調來的王知州說：「在甘肅，搶親成風，不足為奇，其間陰錯陽差的趣聞很多。」

　　原來搶親有個規矩，必須本人親自下手，譬如張三搶親，可以糾合親友，一起前往，但搶到了「新娘子」，一定要由張三背著，一口氣奔回家，然後進入洞房，強迫著成其好事，生米煮成熟飯，往往是本夫吃虧。

　　但如搶的人身體孱弱，負女急奔，力所不勝，又將如何？因此，又有個變通的辦法，即是到女家下手搶以及搶到家入洞房，必由本人，中間漫長的一段路，可由他人代勞，陽錯陰差的情形，便常發生在中間的這段路上。

　　「我在陝西剛到縣的一個月之中，就接到七、八張告搶親的狀子；有一回接到狀子，被告是個惡名在外的土豪，我指明叫一個楊五的捕快去抓人，這楊五誠樸可靠，而且孔武有力，既不會得賄買放，又制得住土豪，那知楊五面有難色──」

　　王知州便問楊五，可是畏懼土豪？楊五說不是，但吞吞吐吐，不肯明說原因：找了捕頭來問，才得明白。

　　「原來楊五閫令森嚴，他老婆交代過，甚麼案子都可以辦，獨獨不能辦搶親的案子，因為他的老婆就是搶來的，楊五有個堂弟，姑且叫他楊六吧──」

　　楊六搶親，重託楊五幫忙，女的在楊五背上，一路哭罵叫打，楊五不理她，埋著頭往前直奔。女家到男家有十里之遙，負重的楊五漸漸落後了，先是由於有呼嘯雜沓之聲，聽不清女的罵些甚麼，漸漸地分辨得清楚了。

　　只聽女的狠狠地在罵：「你好大的狗膽，敢搶姑娘！你把姑娘搶回去當祖宗供養不是？姑娘剋你一輩子！那怕你頭髮白了、牙齒掉了，姑娘也饒不了你！」

　　憨厚過人的楊五，只是納悶，話中似乎有話，但卻摸不著邊。到了三岔路口，毫不遲疑地往西面去，因為楊六家住西村。

　　哪知腦袋上突然著了一巴掌，「你莫非狗眼瞎了！」女的在罵：「連自己的家都認不得？」原來楊五是住東村。

　　這一下，楊五恍然大悟，略想一想，急急改投東面；只聽後面有人群呼喊之聲，顯然的，楊六來追他們來了。

　　這時候，楊五不能不考慮，腳步便慢了下來；於是女的又在背上罵了：「你的狗膽到哪裡去了？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沒有膽子你也敢來搶姑娘？好吧，姑娘放你一馬，背我到前面林子裡，姑娘要解溲。」

　　解溲是假，野合是真，等楊六越過林子，復又翻回來找尋，倒是撞見了，但已是徒呼奈何。在朋輩宴敘的場合，王知州是一枚開心果，他長於詞令，無論說理敘情，莊諧並作，令人忘倦；這天談的又是個有趣的故事，所以聽時鴉雀無聲；聽完便鴉飛雀噪，意見紛紜了。

　　例外的是兩個人，一個坐在主位上的林則徐；一個是派為提調的江寧知府，他看林則徐只是拈鬚微笑，一言不發，見機而作，保持沉默。

　　席散以後，林則徐派聽差將周知縣請了來，開門見山地問道：「貴縣那樁搶親案，發落了沒有？」

　　「被告在押，女的責由家長領回候傳。」周知縣答說：「此案尚未奉憲台批覆，所以不敢發落。」

　　「周大哥以為斷和為是？」

　　「是。」

　　「照大清律怎麼說？」

　　一聽這話，周知縣知道事情不順了，「照大清律，搶親應該斷離；不過天下州縣，凡遇這等案件，總是息事寧人，重失節，亦是防人命。卑職亦是照天下通例辦理。」

　　「你所謂『防人命』，是說女的不願歸本夫；情願嫁給搶她的人？」

　　「是。此女當堂斬釘截鐵地說，義不再辱，失節必死。」

　　林則徐笑了，「貴縣這件搶親案，跟我前幾年在江蘇當臬司所遇到的一案，情節相似。」他正一正顏色說：「如王大老爺所說，甘肅搶親成風，是因為地瘠民貧出於無奈，本乎王道不外人情之義，變通法例，猶有可說，在江蘇這樣的地方，就說不過去了。」

　　「是。不過──」周知縣不知道如何申辯。

　　「你不必再往下說了。我知道，你是成全他人，為自己積德；可是你別忘了，你是做父母官！為政之道，守經從權，而從權有因時、因地、因人制宜之分，如說東南財賦所聚的江蘇壯男無力備具六禮，明媒正娶，必須出以窮山惡水的搶親陋俗，我忝為江蘇一省長官，就決不能承認這個說法。」

　　「是。」周知縣有點開竅了，「此風在江蘇不可長。」

　　「正是。」林則徐拊掌說道：「尤其是此時，更為不宜。周大哥，我想你比我清楚，如今兩淮百姓中，頗有人拿陶制台恨之刺骨，有沒有這回事？」

　　「有！千真萬確。」

　　「那末，」林則徐明知故問：「倒是些甚麼人呢？」

　　「第一當然是『窩家』；其次就數那些蠹吏惡差；再下來便是游手好閒，不事生產的寄生蟲了。」

　　「一點不錯，我回江蘇的日子雖不多，所聞亦確是如此。」林則徐略停一下說，「至於升斗小民，除非游手好閒、不事生產，否則生計亦不受影響。實行票鹽以來，只要肯巴結，就不愁溫飽。貴縣濱海地方是苦了一點，可是縣東的『運鹽河』上，帆檣不絕，以零星的鹽販居多。我據報如此，不知屬實與否？」

　　「確是如此。」

　　「由此可見，實行票鹽對小民生計，不特無害，反而有益。就怕別有用心之徒，蓄意誣指，說兩江自行票鹽以來，小民生計日蹙，以致民間無力婚娶者，不得不出以搶親之一途。京裡的『都老爺』，聞風言事，飾詞參劾，關係不淺。我所說的『此時更為不宜』，正就是這個緣故。」

　　聽得這一番開示，周知縣心裡著慌，見諸形色；因為這一下累及總督，只怕前程不保，所以一面拿手巾擦汗，一面結結巴巴地說：「多蒙大人訓誨，頓開茅塞。還請大人明示，卑職該如何補過？」

　　「這一案未曾批覆，是因為臬司新舊交替之故，新任裕廉訪，不日可以抵任，我來跟他說，請他發回更審。你看如何？」

　　能發回更審，期於無過，比臬司駁下來，另發他縣，調去人犯案卷重審，面子上要好看得多了。但已經斷了「和」，復了斷「離」，出爾反爾，該如何轉圜，卻是個難題。

　　想到這一層，便即說道：「多承大人栽培，卑職感激不盡。但不知大人當年遇此同類案件的處理經過如何？能否賜示。」

　　「當然，當然。」林則徐問道：「你今晚上有要緊公事沒有？」

　　周知縣管「收掌」，忙在士子繳卷之時，這天是第二場第二天，士子還都在「場屋」中辛苦，「納卷還早，」他說：「不忙，不忙。」

　　「那好。今晚上月色甚佳，你我就在月下閒談吧！」

　　※※※

　　這件搶親案出在海州直隸州的沭陽縣，有個開雜貨鋪的何老翁收養了一個名叫李阿牛的孤兒為義子，改姓為何，以便繼承香煙。由於這阿牛聰明勤儉，何老翁改了主意，決定將他招為贅婿，因而復了他的本姓。這年李阿牛十六歲，何老翁的女兒翠花十四歲；算命的說她非到十七歲不能出嫁，所以何老翁預定三年以後，才辦喜事，讓小夫妻圓房。

　　哪知就三年之中，李阿牛染上了好賭的惡習，將何老翁的十五畝負郭良田，抵押了一筆款，斷送在賭場裡。受押的金主姓朱，一向以重利盤剝為業，有個獨子與李阿牛同歲，不但同歲而且小名亦同，也叫阿牛。朱阿牛是個紈袴，看何翠花長得姿色出眾，便說動他父親來跟何老翁求親，除了退還受押的十五畝良田以外，另送一筆豐厚的聘禮，何老翁為利所動，驅逐李阿牛，將翠花轉許了另一個阿牛。

　　李阿牛當然不甘心，好在他的婚約，四鄰皆知，且有抱不平的人，願意為他作證，所以李阿牛決定告狀。朱家知道官司打不過，跟何老翁商量好，決定出以搶親的手段，裡應外合，搶得自然非常順利。

　　不過李阿牛亦非弱者，他的人緣很好，加以四鄰為他不平，所以很快地糾集了一大批人，將何翠花搶了回來；但只是一個時辰的工夫，翠花已非完璧了。

　　這一下自然要興訟，朱家富於財力，在縣衙門中打點妥當。縣官判的是：「既已成親，姑免斷離」，罰朱阿牛以財禮賠李阿牛，以便另娶。此案由縣到州，由州到道，淮揚海道便是林則徐，以此風不可長，發回更審。海州直隸州下轄贛榆、沭陽兩縣，知州另委贛榆知縣審理；就在此時，林則徐由淮揚海道擢升為江蘇臬司。到任不久，新任淮揚海道申詳此案到省，仍照原擬，理由是各省向遇已成親之案，皆免斷離，所以重失節，防人命。

　　林則徐知道即使另發他府，委幹員承審，結果亦仍相同，因而下令親自提審，並指定贛榆、沭陽兩縣知縣，均須到案。

　　不多日子，沭陽、贛榆兩縣令，押解人犯到省，將男女被告寄押在蘇州府後，隨即相偕到臬司衙門來見林則徐。

　　原係舊屬，少不得有一番寒暄；談到案情，沭陽縣令表示，何翠花性情異常剛烈，過堂時，懷中帶著毒藥，說是既已成親，烈女不事二夫，如果斷離，只有一死。地方父老則以為將何翠花斷離，仍歸李阿牛，無異逼令再醮，有傷教化，因此，不得不委曲求全。接著，贛榆縣令陳詞，亦是這些理由。

　　「兩位老哥，只見其一，不見其二。」林則徐平心靜氣地說道：「不知道你們可曾查過，搶親不從而肇命案的案例有多少？無力反抗，勉強順從，但為人所譏笑，羞忿輕生的情形有多少？淫蕩女子與奸夫勾串，以搶親為掩飾，傷風敗俗的奸謀又有多少？斷離的律例如果不能堅持，只怕到最後會演變成無親不搶、無搶不奸，那時失節的多，人命出得更多。」

　　兩位縣官面面相覷，無詞以答，好一會，沭陽縣令方始開口：「回大人的話，如果發回更審，卑職遵大人的吩咐斷離。但如出了人命，要請大人為卑職擔代。」

　　這意思是，如果何翠花因而服毒自殺，他不能負責。林則徐知道此人還不致壞到敢要挾長官。但他下面的捕快衙役就難說了，此輩心狠手辣，甚麼壞事都幹得出來，倘或逼迫何翠花服毒，而將致死的責任往上推，定會惹起不小的風波。

　　「不必，我不必發回更審，我自己來問就是了。」林則徐問道：「原告以及有關的證人到齊了沒有？」

　　「有的到了，有的未到，大概還得幾天。」

　　「這就不對了！」林則徐乘機加以教導，「人證不齊，不能開審；先到的待在客棧裡，多住一天多一天的開銷，豈非無端受了訟累？你們如果能夠多想一想，體恤百姓，約齊了一起上省，不必等來等去，百姓就受惠不淺了。」

　　「是。」沭陽縣令認錯，「是卑職辦事欠周到。」

　　「也罷！」林則徐說：「此案即令原告不到，亦不要緊。」當時傳諭，第二天上午提審。

　　第二天一早，男女被告朱阿牛、何翠花都已解到臬司衙門。這種案子，照例是在花廳審問。問官亦不必穿公服；時逢盛夏，林則徐穿一件白細夏布長衫，上罩玄色亮紗馬褂，捧著水煙袋步出西花廳，招呼了陪審的沭陽、贛榆兩縣令，坐定以後，吩咐：「帶何翠花！」

　　廳內似乎閒豫蕭散，廳外卻是氣象森嚴，除了臬司衙門的僚屬以外，首府首縣的吳縣知縣，亦帶領書辦衙役前來伺候，簷下廊上都站滿了人，但鴉雀無聲，格外有一股懾人的氣勢。

　　何翠花一見這般光景，不由得便有些氣餒，所以回話時，聲音有些發抖；聲如洪鐘的林則徐便收斂著嗓音說：「妳別怕，我不會動刑。我且問妳，朱阿牛把妳強搶了去，妳為甚麼還是願意跟他一輩子？」

　　「青天大人明鑒，小婦人跟朱阿牛已經成親了，一馬不配二鞍，一女不事二夫，小婦人只好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依照大清律，這是不許的，妳要守王法，仍舊嫁李阿牛。」

　　「青天大人在上，小婦人已經回稟過了，一女不事二夫。小婦人心想，王法不外人情；小婦人雖沒有讀過書，貞節兩個字是曉得的。如果大人一定要叫小婦人失節，那就沒有別的辦法，只有一條死路。」

　　林則徐笑道：「妳不必拿死來嚇我！」然後臉色一正，冷笑一聲：「妳真的想死，我可惜妳死得晚了。在朱阿牛搶妳的時候，妳的丈夫是李阿牛，朱阿牛是強盜；強盜逼奸，寧死不從，地方官會替妳請旌表，造貞節牌坊，逼奸的強盜，定死罪替妳償命。可惜妳當時不死，讓強盜占了妳的身子，強盜就只有奸罪，沒有死罪，這哪裡算是成親？」

　　這何翠花也是厲害角色，在林則徐這樣義正辭嚴的責備之下，居然仍舊能想出話來自辯：「不管青天大人怎麼說，小婦人抱定守節的宗旨，從一而終，不肯失節。」

　　「妳已經失節了，哪裡還有節可守？如果說，只守奸夫之節，不肯全本夫之節，那就是豬狗不如，即令死了，亦是人人不齒。」

　　這時的何翠花，已無辭可辯，但從她的臉上看得出來，並不心服。林則徐心想，還得激她一激，先要她自己在心裡認輸，然後加以開導，話才能讓她聽得進去。同時他又想到沭陽縣令說她性情剛烈的警告，倒要看看他這話是否實在？因而吩咐，開去何翠花的手銬，看她有何動作。

　　就在這時，值花廳的聽差悄悄走到林則徐身旁低聲稟報，這一案的原告及何翠花之父，已經到了蘇州──原來沭陽縣事先已經通知何老翁及李阿牛，逕自上省，到蘇州金閶門外，一個海州人所開設的義源客棧報到，沭陽縣令及典史就住在義源。這天，沭陽縣由典史在客棧留守，見何、李一到，趕緊前來通知，由臬司衙門大門上層層上達到花廳。

　　林則徐點點頭，然後將沭陽縣令招呼到面前小聲說道：「貴縣典史來報，原告已經到了蘇州，請老哥趕緊把他們送了來。此案未了事宜，原打算讓貴縣回去再辦，既然原告已到，我一併發落，要讓他們夫妻團圓。」

　　「是，是！」沭陽縣令連聲答應著退了出去。

　　林則徐便接著問案，「何翠花，」他略略提高了聲音說：「據說妳性情剛烈，在沭陽縣過堂的時候，身上帶著毒藥。此刻，我把妳的手銬開掉了，妳身上帶的甚麼毒藥？拿出來我看看。」

　　何翠花哪裡拿得出來？即令真的有，也早讓官媒搜身搜走了，「小婦人沒有──，」她結結巴巴地說：「沒有毒藥。」

　　「我想妳也不會有！我料妳也不會尋死！妳如果肯死，朱阿牛搶了妳去，也不敢逼妳；逼妳亦成不了奸！」

　　林則徐一口氣說到這裡，略停一下，放慢了聲音又說：「如果妳那時候一死，可以報朱阿牛搶妳的仇，也可以博得人人敬重的美名，這一死，真所謂重於泰山，妳尚且不肯死，那就不必再說甚麼死不死了。妳倒去想呢！」

　　聽得這一說，何翠花的內心，頓失憑依，這「死」之一念橫亙胸中，原是自求譬解的一個退步；此刻才知道，就算真的死了，也不成甚麼名堂，自己根本就沒有退步。

　　何翠花又怕又悔又羞，心裡像倒翻了一個五味瓶，不辨是何滋味？只覺得淚水泉湧，不由得仆倒在冰涼的磚地上，哀哀痛哭。

　　衙役想喝斥嚇阻，林則徐搖搖手，示意不必，等她從淚水中宣洩了無可名狀的複雜情緒，方再開口：「何翠花，妳這一哭，可見妳還有羞恥之心，妳應該遵從官府判斷，跟本夫李阿牛團聚，鄰居親友，可憐妳的遭遇，原諒妳女流柔弱，失節出於無奈，並非貪圖朱家之富而背棄本夫。妳是很聰明的人，難道連這層道理都想不明白？」

　　「青天大人明鑒萬里，人人要臉、樹樹要皮，小婦人沒有臉再見李阿牛了，李阿牛亦不見得還肯認小婦人。」

　　「如果李阿牛仍舊願意跟妳做結髮夫妻呢？」

　　何翠花不答，只是飲泣；林則徐心知她是願意了，當即吩咐，暫且休息，命官媒將何翠花帶了下去。其時沭陽縣令來報：原告已到，便帶李阿牛上來問話。趁這提人等待的片刻，將李阿牛最初呈控的狀子看了一遍。

　　「李阿牛，」林則徐指著狀子問道：「你只告朱阿牛搶了你的妻子，請官府替你主持公道；我倒問你，要怎樣才算公道？」

　　「回大人的話，朱阿牛青天白日，強搶良家婦女，是做強盜，請大人辦他的罪。」

　　「何翠花呢？你說該怎麼辦？」

　　「小人不知道。」

　　「你怎麼說不知道？何翠花不是你的妻子嗎？你不打算要她了？」

　　「小人不敢要。」

　　「為甚麼？」

　　「小人現在是替人家做長工，吃一口苦飯、混飽自己的肚子，養不起何翠花。」

　　「好！你說老實話很好。」林則徐點點頭，表示嘉許，「不過我要問清楚，你的意思是，只要養得起何翠花，你仍舊願意跟她做夫妻？」

　　「是。」

　　「你不會嫌她？」

　　「小人不知道會嫌她甚麼？」

　　「嫌她已不是黃花閨女。」

　　李阿牛不即回答，沉吟了一回說：「既然要做夫妻了，小人嫌她也沒有用。」

　　「你的意思是，如果嫌她，就不願意跟她做夫妻了？」

　　「是。」

　　「好。我再問你，朱阿牛搶親，是因為你的丈人把何翠花改許了給他的緣故；你是不是覺得你丈人完全錯了？你自己一點責任都沒有？」

　　「也不能完全怪他，小人也有錯處。」

　　「你錯在甚麼地方？」

　　「小人是讓賭害的。不該賭輸了，把何家的田，抵押給朱阿牛。」

　　「那麼，如果何──，」林則徐檢了一下卷宗，看清楚何老翁的名字叫何本存，才接下去問：「如果何本存仍舊招贅你為女婿，你願不願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盡你做女婿的本分？」

　　「小人願意。」

　　「是你心裡的話？」

　　「小人不敢欺騙大人。」

　　「先把他帶下去。」林則徐又說：「帶何本存！」

　　這何本存是個老實鄉農，只是沒有甚麼見識，才會做出同意朱阿牛搶親的胡塗事來。剛才父女相見，已抱頭痛哭過一場；他知道「臬台大人」會一改原判而斷離，已有接女兒回家的打算，但接了回去，是仍舊招贅李阿牛，還是將女兒另行許配，卻是五中茫然，因為這個心亂如麻的原因，進得廳去，獃頭獃腦，答非所問，連旁人都替他著急。

　　見此光景，林則徐暫且不問，命他跪在一旁，先提被告來審；朱阿牛是在沭陽、贛榆兩縣花了錢的，所以兩縣來的差役都跟他相熟，花廳審問的情形，不斷有消息傳來，心知官司打輸了；這場官司輸不得，輸了可能性命都會不保，是故臉色灰敗如死，人在發抖，抖得牙齒格格作響。

　　林則徐心知朱阿牛已經知罪，這可以省了好些精神，不妨直截了當地判決，但亦不必勉強，告訴他利害關係，讓他自己抉擇好了。

　　於是問過姓名年籍，林則徐的第一句話是：「朱阿牛，你知道不知道你自己犯的是死罪？」

　　聽這一說，朱阿牛身子抖得更厲害了，結結巴巴地說了四個字：「大人饒命！」

　　「依大清律：白晝搶姦良家婦女者死！姑念你無知，我不引這條律例；只科你和姦的罪，你服不服？」

　　「服！服！」

　　「和姦的罪名，又打又罰，打是杖責五十，枷號一月，交本縣執行。」

　　「是！」沭陽縣令急忙起立，大聲答應著。

　　「罰是罰出妝奩資五十兩銀子；另外把李阿牛押給你的十幾畝田，還給何本存，作為送李阿牛的遮羞禮。你願意不願意？」

　　朱阿牛因為死罪可免，神智比較清楚了，罰的數目不小，未免心疼；但如說不願，則依律科斷，便是死罪。

　　一想到此，連連答應：「願意，情願照罰。」

　　「既然如此，當堂具結。」

　　甘結是現成印好的，只要填上事由及罰項；值堂差役念給朱阿牛聽完，蓋上手印，就算結案了。

　　帶走朱阿牛，帶上李阿牛及何翠花，連何本存一起，跪聽判決。

　　「何本存，剛才朱阿牛受審的情形，你都聽清楚了沒有？」

　　何本存先是聽得朱阿牛能免死罪，心中寬了下來；再聽得朱阿牛還田作為送李阿牛的遮羞禮，便知女兒仍舊該是李家的媳婦。這一下，心思大定，就像換了一個人似地，再不是獃頭獃腦，答非所問了。

　　「回青天大人的話，」他清清楚楚地說：「朱阿牛說的話，小人都聽清楚了。青天大人是小人一家的重生父母。」說著，磕了一個頭。

　　提審到此，只剩下一個人要對付了。林則徐心想，何翠花事先一定知道朱阿牛將出以搶親的手段，無所表示，便是「默成」，亦足證她已有嫌貧愛富之心；再看朱阿牛長得比李阿牛體面，或許一片心已都拋注在朱阿牛身上，正好借烈女不事二夫的理由，達成改嫁的心願。大清律只能斷她與奸夫「離」，卻不能促使她與本夫「合」，如果她既不能嫁朱，可亦不願嫁李，那便是王法所不及，清官所難斷的家務事了。

　　本來官府可以不管，只將何翠花責成她父親領回，即是圓滿結案，但林則徐認為要矯正陋俗，非要有很美滿的結局不可。

　　倘或李阿牛、何翠花不能成婚，造成一對曠夫怨婦，少不得仍舊有人以為搶親不應斷離，那就不但不能矯正陋俗，反倒像由此案提供了一個定律錯誤的範例，豈非成了庸人自擾？

　　這樣一想，林則徐心生警覺，在何翠花身上可能要大費一番唇舌，而當堂問她的意願，言語之間如果碰僵了，即無轉圜的餘地；因此，他決定採取迂迴的手法。

　　「何本存，」他說：「你把你女兒領回去了以後，怎麼辦？」

　　「小的仍舊將她嫁給李阿牛。」

　　「你女兒呢，你問問她，願不願意？」

　　何翠花不等她父親來問，先就作了答覆：「小婦人不願。既然大清律不准小婦人從一而終，小婦人只有回娘家守節，將來出家當姑子。」

　　「妳別胡塗！」林則徐說：「妳是替誰守節？妳倒去打聽打聽，像妳這樣一輩子不嫁，守到頭髮白了，官府也沒法子替妳請旌的。」

　　這一下又將何翠花駁倒了，但她也不肯鬆口說願嫁李阿牛。林則徐決定仍由她父親身上著手。

　　「何本存，你把你女兒帶下去，好好開導她，年紀輕輕守活寡，這日子好過的嗎？你問她，要怎麼樣才肯嫁李阿牛？」

　　何本存此時不但腦筋已非常清楚，而且福至心靈，處事亦頗能掌握要訣了；他心裡在想，女兒生就一張利口，要說開導她，實在沒有這個能耐；倒不如當著這位「臬台大人」的面，說個明白，翠花已為這位大官所制伏，料她亦決不敢放刁。

　　想停當了，方始開口，「青天大人在上，小人當著大人的面，問我女兒好了。」接著轉臉向他女兒說：「翠花，妳聽見青天大人的話了，這位大人是活菩薩，妳不要不識好歹！」

　　「阿牛的脾氣，你知道的，」何翠花回答她父親，「我犯不著讓他一輩子看不起我。」

　　「如果他是這樣，我也不要妳嫁他；我想他不會。」

　　「李阿牛，」林則徐發話，「你自己跟何翠花說一句，將來成親以後，你會不會看不起她？」

　　「不會。這也不是她的錯。」

　　「何翠花，妳聽見了，妳還有甚麼條件？」

　　何翠花改了自稱為「小女子」，她說：「小女子不是再嫁，李阿牛要用花轎來抬小女子。」

　　「當然。我代李阿牛答應妳。妳還有甚麼話？」

　　何翠花沒有話，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誰都看得出來，她不但口服，而且也心服了。何本存與李阿牛也跟她一樣，恭恭敬敬地用磕頭來表達衷心感激。

　　※※※

　　周知縣全神貫注著聽完，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大人的用心，與陸平湖相似。」他說：「卑職敬謹受教。」

　　「陸平湖」指康熙朝與湯斌齊名的理學名臣陸隴其，他是明世宗朝權傾一時的錦衣衛都指揮陸炳之後；陸炳在《明史》中列為「佞倖」，但他定居在浙江平湖的子孫，耕讀傳家，崇尚理學，且多是不欺暗室、身體力行的真道學。陸隴其當縣官時，體恤百姓，無微不至，問案時度理衡情，苦心勸導，能使被告感悔改過；尤善於調停當事人家庭骨肉間的感情糾紛。

　　譬如有人告親子忤逆，經陸隴其一番開導後，父子或母子當堂抱頭痛哭的事，數見不鮮。林則徐審理何翠花這一案，不以重視律例、伸張法治為已足；還能苦心矯正陋俗、導民以正，用心已超出一省臬司所應盡的職責之上，在周知縣看，如今當到一省民政長官，實非偶然之事。

　　其時更樓上已鼓打三更，林則徐尚無倦意，但聽差走近來，悄悄說道：「蘇州有包封送來。」

　　凡是大衙門將各種文件彙成一包，交由驛遞，稱為「包封」；蘇州來的包封，自然是由江蘇巡撫衙門送來的，其中可能有軍機處遞來的「廷寄」；林則徐不敢怠忽，結束了談話，匆匆回到至公堂，拆閱包封。

　　「廷寄」倒是沒有，但有剛剛在京引見回任的淮安知府周壽所發，由專差送到蘇州的一封信，說所屬桃源縣于家灣地方的大堤，為人挖開，黃水直衝，灌入洪澤湖，南河總督張井，已連夜趕到于家灣察看。現在詳情不得而知，正加緊調查，容當續報。

　　這件事非同小可，林則徐頗為著急；但身在闈中，而且有專責的河督前往料理，可以暫時丟開，等到出闈以後再作道理。

　　監臨出闈，須在三場硃卷完全謄送內簾以後，到了八月廿七出闈回到江寧的行館，南河總督張井的咨文也到了。

　　張井的咨文中說，桃源縣于家灣的河堤，在中秋節後一天晚上，突然有來自洪澤湖的奸民多人，攜帶鳥槍及各種挖地的器械，將看堤的兵丁制住，動手挖堤，到天亮挖通，黃河濁流，自缺口滾滾而下，瀉入洪澤湖中。奸民見目的已達，呼嘯逃散，不知去向。

　　張井得報，趕至出事地點，只見缺口經濁流沖刷，口門寬達九十餘丈，水深三丈以上，口門仍在繼續擴大之中，估計黃河濁流，有十分之七，正由缺口注入洪澤湖；缺口以東的黃河，預料一二日內就會斷流。湖東的高家堰，及西南淮河入湖要道盱眙縣的石堤，岌岌可危，現已採取緊急措施，開啟洪澤湖的三處閘壩，宣洩湖水。

　　至於挖堤的重犯，現只拿獲從犯孫在山，據供為首的是監生陳端、生員陳堂等多人，此輩在洪澤湖東岸及北岸，都有田地，由於地勢低下，連年被水，毫無收成，因而異想天開，挖通河堤，以期黃水灌注，經過他們的田地時，水中泥沙淤積，地勢墊高，便可成為沃土。

　　咨文中說：「此案情節重大，非尋常盜決河防可比。」由於江督陶澍正在江西查閱綠營行伍，因而奏明請旨，飭由蘇撫出闈後，趕往清江浦，嚴行審辦。

　　這是間接傳達的上諭，林則徐責無旁貸。但雖已出闈，一直到發榜以後，監臨仍有好些公務要辦，只有按照成例，將未了事宜，交由江寧藩司趙盛奎代理，於九月初二日，由江寧乘船沿長江東行，再沿運河北上。又以張井咨文中說：「現獲人犯，暫委河庫道督同清河縣審問，應即飭委地方明幹大員，來浦會審。」特委鹽巡道趕往清江浦會辦。這樣他就可以比較從容地查勘淮、揚一帶由於洪澤湖水漲氾濫所帶來的災害了。

　　重陽那天到了揚州，淮揚道及淮安府都守候在此，謁見述職，報告于家灣出事以後的情形，使得林則徐驚喜莫名的是，挖通河堤黃水灌入洪澤湖，已轉害為利。原來張井所開啟的洪澤湖三處堤壩，都通往缺口以東的黃河；而「全黃入湖」，于家灣缺口以東的黃河，業已斷流，足可容納洪澤湖所宣洩之水，不但如此，而且所納的湖水是清水。

　　「這筆帳是這樣算的，」淮安府知府周燾說：「于家灣缺口來的水，是『挾泥沙以俱下』的黃河濁水，過缺口就是灘地，約有三四十里，也就是陳端他們的田產所在，黃水過此淤積，地勢已經漲高了六七尺至一丈不等，入湖之水，已不似原來那樣混濁。至於洪澤湖宣洩入缺口以東黃河的水，自然是清水，正好沖刷這一段黃河的淤積，入海之路，大為暢通，豈非轉害為利？」

　　「這真是造化之奇！不但非人力所能強求，且亦非人謀之所能逆料。我輩不可貪天之功，惟有益自警惕，格外努力，切不可稍生怠惰輕忽之心。」

　　「是。」屬官齊聲答應。

　　「運河如何？」林則徐說，「我一路來，水勢很急，東西兩岸的堤防，不會出險吧？」

　　「運河水勢之急，自然是因為湖水盛漲的關係，不過湖水入運河都是清水，經東堤流入長江，去路甚寬；而且近來天氣晴朗，風亦不大，所以江潮較小，決不會出險。」

　　「這就是說，全黃入湖，對運河、長江都不生重大影響？」

　　「是。」

　　「這又是邀天之福。如今距霜降不遠，水勢消落在即，應該不至於再生大患。不過下游淹水不免，應該趕快查報災情，如果要賑濟的話，我得及早出奏。」

　　「依卑職看，還不必奏請賑濟，原因有二：第一，淮揚一帶秋收，向來比蘇、松、常、鎮各府來得早，如今各鄉新穀都已登場，雖非豐年，但亦不是歉收，至少民食可以無憂。」

　　「喔，新穀已經登場！太好了。第二個原因呢？」

　　「張河帥親自在于家灣督修缺口附近的堤防，雇用民伕甚多；堤工要用大批草料，新穀的稻草亦可賣錢。如說要及時賑濟，南河歲修亦等於以工代賑，不必另外請賑了。」

　　這在林則徐來說，更是一大安慰，當即親自草擬奏章，在行館拜發，同時決定在揚州暫駐，因為深知皇帝最重視的是河防漕運，估計日內必有詳細指示的上諭，同時推斷陶澍必定已自江西九江，折回江寧，是否會北上淮揚，或在江寧坐鎮指揮，都該在揚州等候消息。

　　果然，兩天之內，連接三道上諭，都是由江寧督署專差送來的抄本，第一道是命陶澍「將案內人犯嚴審定擬具奏。所有全案逸犯，務須飭屬密速掩捕，細心嚴鞫，盡法懲治，毋任一名漏網，倘有不盡不實，致將來另生事端，惟陶澍是問。」第二道是派工部尚書穆彰阿「馳往江南，會同總督陶澍，查辦事件。」顯然的，查辦的就是奸民挖堤事件。

　　第三道是處分失職官員，計分兩類，一類是河督張井、淮揚道王貽象，以及汾河武官中階級較高的參將、游擊等，革職留任，在工效力，等缺口堵塞後，再作處置；品階較低的文武官員，如桃南廳通判田銳、桃源縣知縣劉履貞，以及河營的守備、千總、把總等，不但革職，而且「枷號河干」，缺口一日不復，項上之枷一日不去。

　　接著，蘇州派專差送來一道上諭，是林則徐奏報九月初二自江寧啟程赴淮揚的批覆，說陳端等挖堤是「希圖地畝受淤」的話，「殊不足信。且奸匪不止此數，自必另有為首之人，別圖不法情事，均應徹底根究。」以下的指示與指示陶澍者相同，只多加了幾句話：「該撫俟陶澍到後，將全案人證交陶澍辦理，該撫再回江蘇本任。」

　　這時林則徐才完全明白，皇帝認為陳端挖堤，或許有意圖造反的逆謀在內。這一來，挖堤之事便成了頭等「欽命要案」，非同小可，第二天便改乘輕舟逆水行縴，晝夜不停，趕到清江浦。

　　清江浦即是淮陰，是韓信的故里，亦是他封淮陰侯的采邑，至今還有一座「韓信城」，相傳是他受封時所築。淮陰西北又有一座「韓王莊」，輿地書上說韓信的住宅、墳墓皆在此，這是有疑問的，因為韓信為漢高祖先封為齊王，復又徙楚，都下邳，即徐州，但韓信有謀反之意，漢高祖用陳平之計，親自擒獲韓信，械繫至洛陽，赦免韓信，並封為淮陰侯，所以從任何方面來說，「韓王莊」的韓王決不會是韓信。

　　這位「韓王」可能是指兩個人之中的一個，秦滅六國，韓國十一傳而亡，漢高祖得天下以後，「三世相韓」的張良，請漢高祖立韓襄王的一個孫子為韓王，此人亦名信，《前漢》書三十三，標題即為〈魏豹、田儋、韓信傳〉。後世史書，為了避免與淮陰侯韓信混淆，多稱之為「韓王信」。

　　但更可能的是：此韓王是指宋孝宗朝追封為蘄王的韓世忠。宋室南渡以後，韓世忠曾以八千人大破金兀朮的十萬之眾，號稱「中興武功第一」。其後，韓世忠以「京東淮東路宣撫處置使」守楚州，即今淮安、淮陰一帶。韓夫人梁紅玉亦佐夫守楚州，在韓信城之東築新城，以備金兵，至今此處猶存有梁紅玉祠，俗稱「七奶奶廟」，因為梁紅玉排行第七，只不知這是她未歸韓世忠之前的排行，還是在韓世忠的姬妾中行七？

　　清江浦地當南北孔道，為河督駐節之處，亦是淮北鹽商薈集之地，又因為「清口」的緣故為漕船所必經，河鹽漕三者並集，繁華不遜於揚州，清江上下數十里，五方輻輳、肩摩轂擊，市容十分壯觀，天下名產，都會在這裡出現。豪門巨賈、食客如雲，如今雖因綱鹽改票，鹽商的景況，大不如前，但在河上、漕運上的官門，豪奢如昔，尤其是南河總督的屬下，絲毫不受鹽務改革的影響。

　　南河河工的歲修經費，每年四百五十萬，所謂歲修指平時經常性的維護，如果漫溢決口，另外奏請撥給專款辦理，一撥就是上百萬。光說歲修經費四百五十萬兩，一切工料費用在內，用不到一百五十萬，其餘三百萬兩，便可任意浮銷，當然應酬的費用是少不了的，所以清江浦游士之多，居兩淮之首。

　　不過，最大的開銷，是在「送往迎來」。北上南下，只要循運河而行，清江浦是必經之地，達官貴人固須殷勤接待，即便是一般的京官，尤其是翰林御史，更不能怠慢，此外還有些不相干的人，只要持一封京中大官的八行書來打秋風，亦要好好敷衍，一封程儀，起碼十六兩銀子，至於招待食宿，更不在話下。

　　一過霜降，不會再像盛夏那樣發大水，這就可以「報安瀾」了，那也是清江浦最熱鬧的時候，酬神演戲，接連不絕；宴會則豈止無日無之，竟是開流水席，只要衣冠楚楚，隨時可以入席，一名大廚，手下有七八名夥計、徒弟，但只做一樣菜，做雞鴨的只管做雞鴨，做魚翅的只管做魚翅，大廚只是到了時候來看一看，火候夠了沒有？等上完了菜，卸下圍裙，換上皮袍子逛窰子去了。

　　這些送往迎來的差使，當然不是由河督衙門來辦；南河總督管理兩河一湖，轄區上起徐州，下迄鎮江，共分十八個廳來管，主管是低於知府的五品同知，稱為「管河同知」。南河十八廳，以裡河廳為首，駐地即在清江浦；裡河廳同知，就像一省的首府首縣那樣，送往迎來的差使，都歸他辦；當然，非八面玲瓏的能員不能任此職。

　　其時的裡河廳同知，名叫王仲海，原籍浙江紹興，寄籍順天府宛平縣，所以說得一口純正的京片子，過境的旗下達官，無不激賞其人。他原是林則徐當淮揚道時的舊屬，所以辦差格外巴結，特為趕到淮安來迎接，上船見過了禮，首先表明，河督張井正在于家灣督工，但已有口信指示，將林則徐的公館，設在河督衙門西面的清晏園。

　　這個園子最初是康熙年間河督張鵬翮的行館，曾經加以整理；到了雍正七年，原駐清寧的河道總督一分為二，南河、東河。南河總督駐清江浦，行館正式改為衙門；乾隆初年高貴妃的父親高斌督南河，在署西開闢了一個園子，題名荷芳書屋；高宗初次南巡時，駐蹕於此，但並未改為行宮，並正式賜為南河總督的休沐之地，曾經數度改名，初名淮園，繼改澹園，最後定名清晏園，含義是必須海晏河清，始得在此享受清福。

　　林則徐同意下榻清晏園，但特別聲明：此非海晏河清之時，一切張宴設樂，招致百姓反感的舉動，決不可有。王仲海表示：敬謹受教。

　　接下來便是談挖堤案，林則徐掌握分寸，只問奉旨提拿全案逸犯一事，不問其他。王仲海說：「先拿了十幾個，由已經丟了紗帽的桃源縣劉大老爺嚴審，還動了大刑，又招出來十幾個，如今連證人一共有三十多人，不過人雖多，可沒有要緊的在裡頭。」

　　「要緊的自然是二陳，有沒有消息？」

　　「要緊的，應該是四陳，陳端、陳堂，還有陳鳳山、陳光南父子。」

　　「四陳是一家？」

　　「同族。陳是當地的大姓。」王仲海又說：「消息是有的，據兩名船戶說：陳端、陳堂雇了他們的船，過洪澤湖逃到盱眙縣去了。這有點麻煩，近在咫尺，可是隔了省分，桃源縣的捕快，先得請縣裡辦公事關移盱胎縣，派人會拿。這麼來回一折騰，只怕人又逃到別處去了。」

　　「想來是如此。」林則徐又問：「陳鳳山父子呢？」

　　「據說逃到下河阜寧一帶去了。也不知道消息靠得住，靠不住。」

　　「阜寧在東面把里路，當然已經派人下去了？」

　　「不但派人，還懸了花紅；賞是重賞，可不知道有勇夫沒有？」

　　不管有沒有重賞之下的勇夫，阜寧是在省內，多方搜捕，總可緝獲；只是另外二陳逃往接壤五省的安徽，北通燕趙，西往兩湖，南至閩粵，時日稍久，鴻飛冥冥，不可不早為之計。

　　因此，林則徐一到清江浦，住入清晏園，便向王仲海說道：「王二哥，我在江寧出闈以後，立即趕了來，未帶幕友，一切要緊公事都要我自己動手；陳端、陳堂人已隔省，我要趕緊通知鄧中丞，片刻都不能耽誤，不能陪你老哥了。」

　　這等於下了逐客令，王仲海心想，原來是奉上官之命，接待務必盡禮，所以備下一桌接風筵，連陪客都已約好，此刻看來是非取消不可了。

　　「是，是，恭敬不如從命。」王仲海退了出去，但留下四個人，伺候貴賓的飲食起居。

　　於是林則徐靜坐了一會，等旅途勞倦稍減，開始寫信給「鄧中丞」──安徽巡撫鄧廷楨。

　　他原籍安徽壽州，因此道光六年由陝西藩司升任安徽巡撫，曾經奏請迴避，奉旨以遷居江寧業經五代，毋庸迴避，但南闈的監臨，向例由江蘇、安徽兩巡撫，輪流充任，而鄧廷楨家居江寧縣內，族人眾多，大比之年輪到他監臨時，總是先期奏明，改派江蘇巡撫。

　　他是嘉慶六年辛酉恩科點的翰林，比陶澍還早入詞林一年；但對翰林來說，早一年便是早一科，占了很大的便宜，因為凡是恩科、正科接踵而至，在前的一科，必須提早「散館」，以便騰出「庶常館」來容納下一科的庶吉士，而提早散館，便是提早授職，二甲賜進士出身，授職編修，三甲賜同進士出身，授職檢討，因此鄧廷楨在第二年，便已成為編修，至陶澍嘉慶十年散館授職時，鄧廷楨已經派充會試的同考官了。但如今職位在陶澍之下，那是因為他在嘉慶廿四年西安知府任內，承審刑案謬誤，經欽差刑部尚書那彥成覆審糾正後，得了革職的處分，以後賞給七品職銜，交直督蔣攸銛差委，重新幹起之故。

　　鄧廷楨的詩做得極好，但對捕盜亦很在行，真可說是文武全才。他在安徽已經好幾年，頗得地方愛戴，就因為他能將地方治安維持得很好的緣故，使盜匪懷威之外亦頗感德，最為人稱道的一件事，是奏免「僉妻發配」之例。

　　安徽鳳陽、穎州兩府，民風強悍，接近河南、山東的穎州更甚，壯漢往往結夥至外鄉搶劫，有句話叫做「在鄉為民，離鄉為捻」，捻著手搓薄紙成長條狀，形容其為結集容易的烏合之眾，這些捻子官方稱為「捻匪」，為了防微杜漸，訂下一條只適用於穎州府屬的律例：兇徒結夥三人以上，持兇器傷人者，不分首從，發邊瘴充軍，僉妻發配。這比懲治江洋大盜，還要嚴酷，尤其是「僉妻發配」，更為惡例。

　　本來犯婦發配，照「刑部則例」，應撥解差兩名；充軍人犯的解差，俗稱「長解」，除非是難得遇到的，犯人本是達官貴人，或者富商巨賈，家屬會盡力打點敷衍，一般而言，長解是個很苦的差使，所以不知從何年何月開始，變更規定，通融辦理，即是押解犯婦只用一名長解，但發兩名長解的盤纏，藉資補貼，天下州縣，都是如此辦理，並沒有人覺得不對。

　　可是這一來犯婦就更慘了，本來犯婦在押解途中，形如婢僕，住店以後，要伺候長解，譬如打洗腳水之類，但還不致有奸污犯婦的惡行，因為州縣官在點長解時，都會稍加斟酌所點派的兩名，不會都是品行不良的壞人，致使同惡相濟，總是一個壞，一個好，或者一個年長資深，一個年輕後輩，這樣彼此才能牽制監視，一個有太出軌的行為，另一個可以適時制止。但兩個變成一個，無所顧忌，便可為所欲為了，犯婦下了店，日間是婢僕，入夜便是姬妾，要為長解薦寢，如果不肯順從，自有種種手段，折磨得犯婦不成人形。

　　鄧廷楨的奏摺中，即以此為言，作為請求改革此惡例的主要理由，他說：「該府民俗強悍，非此不足示懲；至僉妻發配，例內似無深意，此等婦人本係無罪之人，一經隨夫僉發，長途摧折難堪，兵役玷汙可慮。」穎州府屬的婦女，頗重名節，因為有此「僉妻發配」之例，雖是隨夫一起押解，但夫為重犯：在途手銬，下店腳鐐，又何能庇護妻子，不受玷汙？因此，「聞夫犯罪，例應僉配，或自殘以求免，或自盡以全身，在本犯肆為兇暴，法網固所難寬，而本婦無故牽連，亦所宜恤。」

　　除此之外，還有一層顧慮，即是本犯到了配地病故，「則異鄉嫠婦，飄泊無依」，犯婦發配，例准帶嬰兒同行，如果「本婦身亡，則失恃孤嬰，死生莫保」，凡此均極可憫。

　　凡是類此奏摺，照例硃筆先批：「該部議奏」，該部指刑部，滿清六堂官中，只要有一個腦筋清楚，就一定會主張接納建議。鄧廷楨此奏很快地照准了。

　　這一來不但穎州府屬一州五縣，家家稱頌，而且對捕治盜匪亦大有幫助，因為有的犯了案逃亡，不僅是為了本身企圖倖逃法網，也顧慮到了有「僉妻發配」之例，妻子會受辱。自此惡例一廢，江湖上講究的是「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逃亡在外而自我覺悟或聽人之勸回鄉投案的，大有人在，緝捕的懸案，清結了不少。

　　他的這些治績，林則徐非常清楚，所以信中談到公事，只將奉到嚴緝挖堤要犯陳端等，及桃源縣辦理此案的結果，簡單敘述，加一句：「至請飭屬協緝」就夠了。

　　第二天與自工地趕回來相晤的張井見了面，得到兩個消息，一個是欽差大臣穆彰阿，定於這個月廿八日到清江浦；陶澍則晚兩天，月底才能趕到。林則徐要等十天，時間非常餘裕，除了由張井陪著到出事地點去巡視了一回，及接見地方官垂詢民情以外，可說清閒無事，趁此難得的機會，且在水木清華的清晏園，正好摒絕應酬，享幾天清福。

　　當然，王仲海是每天必來，而且也總是要見個面，閒談一會；有一天他說：「林大人，有一位名士，昨天從揚州來了，不知道林大人願意不願意跟他見見面？」

　　「是那位？」

　　「龔中書，龔定庵先生。」

　　「啊，啊！」林則徐答說：「他是道光九年的進士，那一科會試的大總裁是曹中堂，我亦出於曹中堂之門，當然要見。」

　　「原來林大人跟定庵先生是同門，那太好了。」王仲海接著又說：「既然如此，能不能容我作個小東，把杯敘舊，以便暢談？」

　　「這也並無不可，不過千萬不必費事。」

　　「是，是。」王仲海想了一下說：「我想借林大人的行館擺席，也不邀俗客，只請張河帥作陪，林大人看如何？」

　　「行！一切費心。」

　　「日子就定在明天晚上，好不好？」

　　「好啊。」

　　看看說停當了！王仲海起身正待告辭，但林則徐卻還有話說，問他龔定庵住在何處，打算第二天上午去拜訪致意。

　　龔定庵名為下榻於一個淮北鹽商的別墅，其實住在清江浦名妓靈鳳的香閨中，「回林大人的話，向來只有行客拜坐客，如今反其道而行之，足見憐才愛士，但那個地方，不宜於林大人枉駕，我看，」他遲疑著說，「反正明天晚上就可以見面，不必勞駕吧！」

　　「喔，」林則徐好奇地問：「是個甚麼我不方便去的地方。」

　　「是個銷金窩。」王仲海說，「林大人去了，地方官要去照應，似乎不成體統；即令穿了便服去，也怕有好管閒事的言官，以有玷官常，參上一本。那樣就反讓定庵先生於心不安了。」

　　林則徐樣樣都好，就是功名之心稍熱，從不肯做落人口實的事，以免有人在御前進讒；何況王仲海的話說得很婉轉，當下點點頭說：「既然如此，就拜託你先為我致意。」

　　王仲海答應著辭了出來，由東面的便門，進入河督衙門，來找一個他的好友，張井的幕賓孫芝卿，接頭第二天晚上宴敘的事。

　　等他道明了來意，孫芝卿答說：「二哥，你這件事恐怕沒有做對，或者會鬧得不歡而散。」

　　王仲海駭然，「芝卿，」他急急問說：「你這話從何而來？」

　　「我先請問，龔定庵的家世，你清楚不清楚？」

　　「略有所知，」王仲海答說：「他的尊人當過蘇松太道，告病回杭州後，掌教紫陽書院；他老叔也快巴結到南京了。他是十足的貴介公子，不僅名士而已；只可惜功名晚了一點。」

　　「不錯，他從嘉慶廿三年中舉以後，五上春官不第，直到道光九年，才成進士，殿試只得三甲，以致詞苑清班，沒有他的分，你知道那是為了甚麼？」

　　「不知道，你告訴我吧！」

　　「你看一篇定庵的文章就知道了。」

　　這篇文章的題目叫做〈《干祿新書》自序〉。一開頭就說：「凡貢士中禮部試乃殿試」，中禮部試即是中了進士，但此時還不能稱進士，名為「貢士」，殿試「簡八重臣讀其言」，指八位「讀卷大臣」，選出「頌揚平仄如式，楷法尤光緻者十卷呈皇帝覽」，即是所謂「進呈十本」，由皇帝欽定一甲三名、二甲前七名。殿試之前十天為「覆試」，選「楷法如之」；殿試後數日為「朝考」，選「楷法如之」，三試名次皆在前，「乃授翰林院官」，大官大半為翰林出身。

　　如果不是翰林出身，則以「值軍機處為榮選」，而「保送軍機處有考試，其遴楷法如之」。此指考授軍機章京；「京朝官由進士者例得考差」，入選者放鄉試主考，而定考差，「其遴楷法亦如之」。此外，部院司官，例許保送御史，亦須經過考試，「遴楷法亦如之」。這就是說，點翰林、入軍機、放考官、當御史，都以「楷法光緻」為前提。

　　以下就談到他自己，「殿上三試，三不及格」，不入軍機，未放考官，「乃退自訟，著書自糾」，自訟者，自恨楷法不佳；自糾者，研究如何才能寫出光緻的楷書，原來這是一部論楷法的書，楷法上乘，便能求祿，故名之為《干祿新書》。

　　「原來定庵先生不入翰林，是因為不善作楷的緣故。」王仲海笑道：「看這書名，看他自序的語氣，似乎頗有牢騷。」

　　「牢騷大了。」孫芝卿說：「定庵之女、之媳、之妾、之寵婢，都學館閣體，他曾對人說：『我家婦女，無一不可入翰林。』你倒想！」

　　「這不僅是牢騷，竟是對各種考試重楷法，深惡而痛絕了。」

　　「然也！」孫芝卿說：「這一下，你該明白他對他老師曹中堂的觀感了吧？」

　　王仲海明白了，考試重楷法，以及一切程式，譬如「抬頭」該「雙抬」切不可「單抬」等等，都是曹振鏞興起來的風氣，或由他變本加厲而造成了士氣不振的庸懦現象。本來以一位跡弛不羈，才氣縱橫的大名士，跟一位拘牽文法，毫無作為的伴食宰相合不來，是可想而知的事，不過，王仲海懷疑地說：「畢竟是老師啊！定庵先生不能不顧禮法吧？」

　　「定庵是大名士，名士必狂，名氣越大越狂，在他們看，『禮法非為吾輩而設』，定庵是連他胞叔都瞧不起的，批評老師，甚至出語輕薄，亦是不足為奇的事。」

　　「是了。林中丞可是很講究這些的，敘到同門，如果定庵先生對曹中堂的作為，放言無忌，一定鬧得不歡而散，我這作主人的可就罪孽深重了！」王仲海向孫芝卿作揖道謝，「多蒙指點，感激不盡。」

　　「你先別跟我客氣。」孫芝卿說，「看樣子，你是決定不作這個東道了，可是你答應了人家的，怎麼辦呢？」

　　「林中丞那裡，我隨便編個理由，就搪塞過去了。定庵先生那裡──」王仲海沉吟不語，顯然是有些為難了。

　　「你跟定庵是怎麼說的？」

　　「我問他，我想請林中丞跟你吃飯，大家談談。你意思如何？他欣然相許，說林少穆政績斐然，至少是個循吏，我來，我來。」

　　「還好，你話沒有說死。我替你出個主意，你備四十兩銀子，用紅封套封好，去跟定庵說：林中丞聽說你來了，很高興，本來跟你把杯暢談，只是奉旨要去看河工，實在遺憾，特為託我送來一份程儀，聊且將意。」孫芝卿又鄭重囑咐：「你可千萬別提他跟定庵同門的話。」

　　「是、是。我知道。不過倘或定庵先生自己提了起來呢？」

　　「不會的。萬一他要提了，你淡淡說一句不知道就是了。他如果大罵曹中堂，你只靜靜聽著好了。」

　　王仲海聽從教導，第二天先去見林則徐，說龔定庵鬧肚子，不能出門，等他好了再說。然後去看龔定庵送程儀。

　　「這倒難得，我在蘇州他不送；反而客途相逢，他倒送了。請你代我道謝。」龔定庵又說：「我還要拜託王二哥，替我雇車。」

　　「好辦、好辦。要幾輛？」

　　「我在杭州住了一年多，買了好些書，都要帶回京城，請你替我雇三輛車吧！」

第五章

　　龔定庵重回一年多未見的京城，發現朝局沒有甚麼大變動；而宮中的變化卻不小，皇帝即位後所立的繼后佟佳氏病故，諡稱「孝慎皇后」。道光十四年十月，太后萬壽期前，因誕育皇四子而晉封為皇貴妃的全貴妃，終於正位中宮，成為皇帝的第三位皇后。宮中現在是熱鬧多了，除了皇四子以外，皇帝又連舉兩子，祥妃鈕祜祿氏生皇五子奕誴；靜妃博爾濟吉特氏生皇六子奕訢。都在襁褓之中，經常抱到太后宮中；因此，太后的心境也很好了，常常跟皇帝說：「我現在可真的是含飴弄孫了。」

　　到了年底，看樣子朝局也似乎要有所變動了。一向老健的曹振鏞，感冒請假，已有二十天不曾進宮，有人說：「盛極必衰，也該到了老成凋謝的時候。」

　　曹振鏞一生榮華富貴的極盛，是在這年──道光十四年十月，八十賜壽，特賞他的長孫曹紹棣為舉人，准予一體會試。賜壽之日，除了文玩珍物以外，復頒御製的詩、聯、額；詩是七律：「八秩宏開甲午年，嘉予元老璇仔肩，三朝雨露霑深澤，一德謀猷濟巨川；梁棟有徵資啟沃，絲綸必慎冠班聯，長玆壽寓君臣慶，政在親賢幸得賢。」壽聯是：「紫閣圖勳嘉輔弼，玉瀾錫慶介壽頤。」御書的匾額：「領袖耆英」。紫閣是說他亦曾圖形紫光閣；玉瀾是指道光三年八月，皇帝在萬壽山玉瀾堂賜宴十五老臣，當時的曹振鏞才六十九歲，年齒居末，未及古稀，本不在老臣之列，是皇帝在名單上親筆列入，方得參預。

　　到了年底，傳出消息，說「曹中堂不行了」。他曾任三省學政，四典鄉會試；又曾多次充任讀卷大臣，而且還當過翰林院掌院學士，門生眾多，有的已經貴顯，有的正在走紅，或者感念師恩，或者想借他的聲光，紛紛到內城三轉橋的賜第去探病，大多只是留下一個名字，龔定庵為同門硬拉了去，也在門簿上用他的欠「光緻」的楷書，寫下「龔自珍」的姓名。

　　開年新正初三曹振鏞終於壽終正寢了。第二天皇帝召見軍機大臣，容顏慘淡，隱見淚痕，將曹振鏞的遺褶，揚了一下說：「曹振鏞年前就知道自己不起，遺褶是親筆繕寫的，附了十幾個夾片，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從來忠臣事君，沒有這樣子到死還盡心盡力，絲毫不懈的，所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在本朝的大臣中，除了曹振鏞，沒有第二人。」說到這裡，倒又泫然欲涕了。

　　這就可想而知了，恤典一定異常優厚，入祀賢良祠，賞銀二千兩治喪，派穆彰阿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酒，並定正月廿九日親往賜奠。曹振鏞有兩個兒子，長子死在父前；次子曹恩濙早在曹振鏞七十生日時，便已賞給舉人，准予一體會試，但至今四科，一次也沒有考上；不過他有「欽賜舉人」、「一品蔭生」兩個頭銜，此時又蒙「賞給四品卿，俟服闋遇有四品京堂缺，著該部開列請補。」這還是賜恤的第一步；「應得恤典，著該部察例具奏」，等吏部奏上以後，還另有恩典。

　　曹振鏞之死，自然是朝士在這年新正聚晤宴飲時的主要話題，大家都認為遺褶而附有十幾個夾片，是件前所未聞的不可思議之事。向來奏摺中附夾片，都是一片陳奏一事，以便於皇帝抽出來單獨處理，倘或夾片不發交軍機處，就不知道所奏何事？因此可以推想，這十幾個夾片，一定是對某人或某事有所評論及建議；尤其是對人，何者宜重用，何者宜黜降，不久便可看出端倪。

　　而有一點似乎可以確定的是，曹振鏞一定力保了戶部尚書協辦大學士軍機大臣穆彰阿；因為特派穆彰阿帶領侍衛十員前往奠酒，有告慰曹振鏞之意，意思是：你說穆彰阿可以信任，我照你的話辦了。

　　於是穆彰阿如何報答曹振鏞，便亦成了話題，就眼前而言，最容易的事，便是為曹振鏞求取一個美諡。軍機大臣中文孚與潘世恩不起作用；起作用的王鼎，雖然科名及入軍機的年分都早於穆彰阿，但尚未入閣拜相，而擬諡是內閣的職掌，歸典籍廳辦理，由兩名內閣侍讀學士，專司其事。

　　大臣賜諡，照規制，非翰林出身，不得諡文，但大學士是例外，以軍功而拜相者，亦得諡文，如福康安、勒保等，都諡文襄。因此，如為曹振鏞擬諡，只要擬一個字就行了。內閣擬諡，皆出於一部名為《鴻稱通用》的書中；此書共上、中、下三冊，為臣工擬諡，須在下冊中選取，諡文者只選四字，恭候欽定；而有一個字是不准擬的，即是「正」字，非出於特旨不可。

　　曹振鏞即奉旨賜諡「文正」。明發上諭一出，士林大譁。在此以前，賜諡「文正」者僅得三人，一是乾隆朝的東閣大學士劉統勳；二是嘉慶朝的體仁閣大學士朱珪，另一個是康熙朝的理學名臣湯斌，在乾隆年間追諡文正。

　　大家以為曹振鏞必諡《鴻稱通用》下冊中的第一字：忠。穆彰阿要報答曹振鏞，一定會擬用這一個字，不道竟諡文正。

　　但除了皇帝自己，以及曹家的後人以外，沒有一個人認為曹振鏞當得起這個「正」字，甚至有人在大庭廣眾之間公然表示：「不文不正」。不正則排擠蔣攸銛、中傷阮元，以及抑制才華淹博之士，久已為眾所知；而不文則只有熟於掌故的人才知道，原來曹振鏞的父親曹文埴，在高宗面前很得寵，乾隆五十六年翰詹大考，曹振鏞本考在三等，高宗以其為「大臣之子」，其才可用的理由，照二等之例，由編修成為侍講。這一年的大考，剛散館的翰林阮元，由二等為高宗特拔為一等第一，超擢詹事府少詹事；曹振鏞因此而起妒嫉之心，所以一直跟阮元為難。

　　但阮元為士林領袖的地位，卻非曹振鏞所能搖撼，皇帝不僅知道他「學問優長」，而且亦善於衡文，皇帝曾聽先帝談過，嘉慶四年己未會試這一榜，一掃乾隆末年由和珅影響春闈，及殿試的頹風，得人最盛，原因即在會試總裁得人。會試總裁本來人數不定，少至二人，多至七人；康熙以後，大致三或四人，自嘉慶四年這一科起，定制四人，照品級分先後，以「正大光明」為號，會元由首席總裁取中，成為特權，但公正的「正」總裁，多願放棄此項特權，與同僚會商。

　　這一科的四總裁是，曾為帝師的吏部尚書朱珪、左都御史劉權之、戶部侍郎阮元、內閣學士文寧，但闈中實際上是由朱珪及阮元主持，劉權之為人持正，亦頗受尊重；至於閣學文寧，不過是「聾子的耳朵，擺擺樣子」而已。

　　會試揭曉，會元是揚州人的史致儼，歿後入祀鄉賢祠及名宦祠，其次為姚文田、王引之、湯金釗、吳榮光、程祖洛、盧坤、鮑桂星等，或則道德學問、或則勛名治績，皆有過人之處。凡取一卷，總是先由朱珪將房考呈薦之卷，反復推敲，然後再跟阮元商量，以期無遺珠之憾。

　　闈中佳話甚多，最為士林樂道的是識拔吳鼒。此人字山尊，籍隸安徽全椒，才氣縱橫無敵，學問浩瀚無涯，是駢文中獨樹一幟的大家；更有一項人所難及之處是，敏捷非凡，「喝韻成詩」不算本事，詩成還要比他人宿構高出許多，那才真不愧「異才」的美名。

　　吳山尊所長雖在講究典故對偶的四六，但八股及策論，亦別有奇氣。朱珪在闈中得一卷，諷詠玩味到半夜，拍案大呼：「山尊在這裡了。」接著便去叩阮元的房門，將他從床上喚醒了說：「這本卷子一定是吳山尊的，我夜深眼倦，不能執筆，請你批點。」榜發果然是吳山尊。

　　因此，當前年──道光十三年阮元在雲貴總督任上入覲，適逢春闈期近，硃筆特點阮元為總裁；但居首的卻是曹振鏞。由於阮元素稱「衡文巨眼」，所以朝中多期望這一榜能成為「名榜」，但榜發以後，無不失望，因為幾乎找不出一個知名之士。

　　阮元自輿論獲知，得士不符眾望，內心不免歉然，但亦頗有牢騷，他跟熟人表示，這一回入闈，與嘉慶四年大不相同；曹振鏞獨斷獨行，不受商量，許多好卷子都遭他黜落，有兩本湖南卷子的策論，論時政鞭辟入裡，絲絲入扣，阮元向曹振鏞力爭而不得，更覺得可惜。

　　據湖南京官傳出來的消息，為阮元激賞的這兩本落卷，是屬於胡林翼與左宗棠；胡林翼字潤芝，湖南益陽人，他的父親叫胡達源，嘉慶二十四年的探花，現任詹事府少詹事，為學宗宋儒，是位規行矩步的道學先生。但胡林翼卻不像他父親，負才不羈，而且因為家有良田數百畝，從小席豐履厚，有聲色犬馬之好，與道學先生摒棄物慾的修養，完全是兩回事，因此胡林翼並不為父所喜，但他的岳父卻非常欣賞他的才氣，他的岳父就是兩江總督陶澍。

　　因此胡林翼在會試以前，就住在江寧督署讀書，有暇便走馬章台，選歌徵色；陶澍知道了，不但沒有一句話的責備，而且交代帳房，胡林翼如有所需，要多少給多少，他的看法是，胡林翼將來要為國宣勞，根本沒有工夫來講究個人的享受，應該趁現在預作補報。

　　會試落第，依舊回到江寧，陶澍要了落卷來看過，認為名落孫山，非戰之罪；而且也意料得到，曹振鏞主持會試是庸人之福、才人之厄。又問，還有甚麼人被委屈的？胡林翼答說：同遭厄運的，有一個湘陰的舉人左宗棠。胡林翼沒有他的落卷，但有他落第以後所做的八首詩。

　　這八首詩是七律，題目叫做「燕臺雜感」；不用「春明」、「京華」，用由燕昭王築黃金臺招賢的典故而得名的「燕臺」，就知道這八首詩中，不免有懷才不遇之嘆的意味在內。

　　但詩中絕無個人得失縈心的怨望，一開口便是以天下為己任的闊大語氣；而又彷彿諸葛亮在隆中靜觀世局的心境，第一首是：「世事悠悠袖手看，誰將儒術策治安，國無苛政貧猶賴，民有饑心撫亦難；天下軍儲勞聖慮，昇平絃管集諸官。青衫不解談時務，漫卷詩書一浩嘆。」

　　「『天下軍儲勞聖慮，昇平絃管集諸官』，臣不如君，語雖含蓄，其意自顯，寫得好！」陶澍接下來看第二首，剛唸得第一句：「紇烈全金功亦鉅」，便嚥住了，默默看完，方始問道：「我記得金太祖之后，姓『紇石烈』；紇烈是不是紇石烈的簡稱？」

　　「是。」

　　「紇石烈一族在金朝是世家，出過好些大將；『紇烈全金』是何事蹟，查過沒有？」

　　「書箱裡沒有帶《金史》，還沒有查過。」胡林翼答說：「應該是指本名胡沙虎的紇石烈執中。此人雖暴虐專橫，弒衛紹王允濟，但迎立宣宗，延金祚二十一年。允濟庸懦，為蒙古所輕，如果仍舊在位，早為蒙古所滅。此或者就是『全金』之說的由來。」

　　「不錯，應該就是這個說法。」陶澍點點頭；接著皺起雙眉，「可是在此時此地，用此典的含意何在呢？你看第五首的第二聯：『客金愁數長安米，歸計應無負郭田』，這『客金』二字，不是指大清朝的都城嗎？」

　　「是。」胡林翼答說：「本朝出於女真族，當初太祖高皇帝自稱『金國汗』；清之國號即由金而來；直到太宗文皇帝始禁人稱金。」

　　「然則用『客金』之『客』，是自居於哪一國的人呢？」

　　胡林翼懂得他岳父的意思，以左宗棠指清為金是觸犯忌諱，所以特為搬出清太祖來作辯解；但「客金」二字確有語病，只好不作聲了。

　　「他是哪裡人？」

　　「湘陰。」

　　「喔，你剛才說過。」陶澍說道：「我以為他是衡陽人，受了王船山的影響。」

　　「即使不是衡陽人，一定也會受王船山的影響。」

　　「雍乾兩朝，文網太密；如今民氣倒是該發抒了。我很佩服此人，胸襟闊大，敢作敢為，可望成為治世之能臣，有機會倒想見見他。」

　　「那容易。後年會試，他總還要北上的，請他先到江寧來盤桓幾天好了。」

　　「到時候再說吧！」陶澍又問：「他詩中借用東坡的成句：『答策不堪宜落此』，一定是策論不中主司的眼才落第的？」

　　「是。」胡林翼感慨地說：「沒有第二個徐熙庵了。」

　　提到此人，陶澍想起一件事，急急問說：「聽說他去年及時消弭了一件戶部銀庫的鉅案，是怎麼回事，你可有所聞。」

　　胡林翼不但有所聞，而且知其詳，因為他是聽徐熙庵親口所述。熙庵是徐法績的別號，他是陝西涇陽人，嘉慶二十二年的翰林，以親老歸養，家居了十年。道光九年起復，由編修調補御史，侃侃直言，皇帝特為召見，奏對稱旨，調為刑科給事中，奉派稽察銀庫。

　　這是個有名的美差。原來戶部銀庫，漆黑一團，庫存多少銀子，只「北檔房」有帳，但銀數只存在於帳房，實際上庫存多少，誰也不知道。因為庫銀被盜，已將近兩百年之久，從來也不曾，或者說無法徹底盤查之故。

　　盜庫銀的是庫丁，照例須旗人充當，但大多為漢人冒名頂替；庫丁三年一點，每到點派時，必須事先打點，滿缺的管庫大臣、尚書、侍郎及銀庫郎中等，無不分潤；一名庫丁須花到六七千銀子。每逢點派時，都有拳師保護，以防劫持；否則點而不到，註冊除名，那六七千銀子就算白花了。

　　言官稽察銀庫，一年一派，照例為監察御史、給事中滿漢各一員；只要一見上諭，戶部就一定會來送禮行賄；一受了賄，即為此輩所挾制，噤若寒蟬。如果膽小不敢受賄，就必須裝聾作啞，不聞不問，否則便有性命之憂；嘉慶年間，有個名叫趙佩湘的御史，奉派稽察銀庫時，十分認真，以致被人在食物中下毒而死，因此潔身自好、不肯同流合汙的言官，一到銀庫，是連茶都不敢喝的。

　　不過整頓銀庫的積弊，代有其人，最近的一次是在道光二年，刑科給事中的杭州人陳鴻，奉派稽察銀庫；他的妻子極有見識，跟陳鴻說：「你可以把我送回杭州去了。」陳鴻不明其故，她為他解釋：「這是個有名的好差使，我怕你定力不夠，把握不住，會有不測之禍。我不忍看你綁到菜市口。」宣武門外菜市口，是大辟行刑之地。

　　陳鴻指天罰誓，決不受任何賄賂，為了表示決心，將他的現任戶部司官的一個同年，剛送來的四盆花，扔出門外，誰知盆碎銀露，每一盆花下藏有十個江西解送的銀錠──各省錢糧，照例由藩司衙門的「爐房」，將所徵銀子，回爐重鑄成每個五十兩重的元寶，名為「官寶」，方始解送戶部；惟獨江西的「官寶」，是每個十兩的圓錠，形如饅頭，光滑光稜，俗稱「粉潑錠」，庫丁盜銀，最愛此種「粉潑錠」，因易於塞入肛門，夾帶出庫。

　　見此光景，陳鴻既驚且懼，同時也格外警惕。第一天進庫就發現庫中用來秤銀的「天平」，砝碼不準，立即奏請飭下工部重鑄，送庫之日，責成管庫大臣率領銀庫官員，會同稽察的言官，校驗準確，再行啟用。此外又改革了好些積弊，令人耳目一清。

　　可是歷時十年，風氣復有不振之勢。上年會試，徐法績奉派為同考官，在闈中接到一個駭人聽聞的消息，說銀庫中的書辦、庫丁，打算將雲南解部的現銀四十餘萬兩，全數侵吞。這很容易，只要銀庫不登這筆帳，上下說通了，沒有人會發覺；難的是四十餘萬現銀，是八千多個五十兩重的大元寶，貯藏何處；如何分贓？因此，弊案還在進行之中，尚未得手，還來得及制止。

　　會試照例於四月十三日發榜，前一天寫榜，名為「開榜」，寅正開始，由第六名寫到最後一名，已在晚飯之後，然後揭曉前五名，稱為「五魁」，闈中所有雜役，包括考官帶入闈中的聽差，人手一枝紅燭，圍觀寫榜，名為「鬧五魁」。鬧完已交子時，內外簾官即可出闈，回家大睡一覺，休息兩天再上衙門。

　　徐法績子時出闈，丑時到家，只睡得一個時辰，便即起來，天色剛曙，已到了銀庫。一到便調閱「收銀總簿」，書辦措手不及，無從彌補；徐法績只說得一句：「雲南解來的四十多萬，帳上怎麼沒有？」一件駭人聽聞的鉅案，就算解消了。

　　當時只見所有在庫的司官書辦都跪下了，因為只要徐法績一出奏，立即會掀起大獄，不知有多少人破家送命；而且會牽出許多舊案，不知何時才能了結？玆事體大，千萬不能冒昧，想了好一會，決定息事寧人。

　　息事也很容易，命書辦先登一筆帳；各省解銀都有銀庫掣給「批迴」，徐法績親筆將「批迴」的日期字號填上，這筆四十餘萬銀子的國帑，就算有著落了。

　　其時已經入夏，京畿久旱不雨，皇帝憂心不已，下詔自責，命群臣修省；復又清理詔獄，以期感格天心，召致祥和；當時廣開言路，亦是必有的措施。其時穆彰阿在曹振鏞的提攜之下，發言很有力量，他聽信一個軍機章京陳孚恩的獻議，說有些平時好發議論、好管閒事的言官，需要防備；不能讓他們在這時候「莠言亂政」。穆彰阿深以為然，與曹振鏞商議以後，擬出一張必須加以安撫隔離的名單，辦法以遣派出京為主，徐法績在名單中居首，放出去當湖南鄉試正考官。大比之年放考官，以路途遠近分先後，兩廣、福建、四川、湖南，在五月上旬，便已簡放；徐法績四月十二出闈，不到一個月便又出京，像他這種有稽察銀庫的要緊差使在身的人，居然一年兩得考差，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其故何在？

　　徐法績本人當然亦是「啞巴吃扁食，肚子裡有數」，雖然來回七千里，又當盛暑，跋涉為勞，但能遠離是非之地，而且一趟考差的贄敬所入，三、五千銀子是一定有的，足可維持兩三年的生活，所以欣然就道，自京南下，經河南、湖北，一入湖南地界，便有巡撫吳榮光派來的差官迎接，到得省城長沙，已是八月初六，距第一場只有三天工夫，因此，連公館都不下，自接官廳直接入闈。

　　其時副考官胡鑑，已經有病，他體肥畏熱，而陸路又格外辛苦，一路上不是發痧，就是鬧肚子，到得長沙又無法住下來好好休養，所以一入了闈，便發高燒，半夜裡叫開外簾門，緊急延醫，已自不及，竟死在闈中。

　　於是正考官徐法績只好獨任其勞，本來主考每場所看的，只是由房考呈荐的卷子，至多不會超過兩百本，即便一個人看，負擔亦不算太重。不道這年第三場已經考完，忽然由監臨叫門，送進來一道上諭，以「三年大比，一經屈抑，又須三年，竟有終身淪棄者，該主試等均係朕特加簡任，自當加倍認真，督率各同考官細心分校，不得僅點數行，即行摒棄，以致草率從事。著即悉心校閱，搜查落卷，嚴去取而拔真才，方為不負委任。」

　　這便是所謂「搜遺」，亦就是要將房考摒棄的卷子，全部看一遍。這便辛苦了，徐法績夜以繼日，看了一千多本，搜得好卷子六本，命房考「補荐」──第一、二場卷子不佳，已經黜落，而發現第三場卷子特佳，房考檢出前兩場落卷，重新呈荐，名為「補荐」。但這是房考官自己發現的情況。由主考命令補荐，並無前例，因此房考量之不理，直到徐法績出示上諭，房考方始受命。檢出這一字號前兩場的落卷一看，確是不錯，其他各房的考官亦都心服了，認為主考搜遺，確有眼光。

　　話雖如此，「外簾」官中仍有好些閒言閒語，說搜得的落卷是「溫卷」；這個典故起自唐朝，在宋朝亦很盛行，舉子先託顯宦介紹，將姓名達於主司，然後獻上平日所作詩文，讓主司識得他的筆路，為怕主司忘記，隔數日再以所作相投，即名之為「溫卷」。而落卷有兩種，一種是荐而未售，一種是根本未荐，如是後者，主考根本看不到卷子，而恰好有「搜遺」的上諭，完全是運氣好，所謂「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功五讀書」的說法，又獲得一次印證。

　　到得揭曉之日，也就是寫榜的那一天，照例內外簾官都齊集在至公堂，中間一張長案，正中是正副主考，左面是監臨巡撫，右面是學政；房考及「四所」的闈官列坐東西，每人面前一份有名次卷號而無姓名的「草榜」，先核對硃卷與墨卷的「紅號」是否相符。

　　然後拆閱彌封，還要核對文章中的前數行，確實無誤，寫好「榜條」，連同硃墨卷一起呈上正副主考，正主考執墨卷、副主考執硃卷；墨卷有姓名無名次，硃卷則正好相反，有名次無姓名，由正副主考一填名次、一標姓名，然後才由首縣禮房書辦唱名，將「榜條」交下去寫榜。由於副主考胡鑑已經病故，徐法績特請學政代勞。

　　這分草榜與往科不同的是，有些地方註著一個「遺」字，表明這就是搜遺而得的落卷。首見這個「遺」字的，是在第十八名之下；那就是說搜遺最好的一卷，被取中了第十八名舉人。

　　因為如此，第十八名即成為全場上下一致矚目的焦點，而各人的想法，並不一致，有些人替主考擔心，怕揭曉「糊名」，是個人所共知的，文筆平庸、甚至不通的秀才或監生，這一來主司就會受謗，說他有目無珠。如果這名新科舉人家道殷實，更會有極可怕的流言。凡是心地厚道，以及對徐法績的人品知之有素，像巡撫吳熊光這樣的人，都有此憂慮。

　　另一種是對徐法績不滿，或者天性幸災樂禍的人，想法恰好跟前一類人相反，巴不得出現那情況，好看徐法績的笑話；尤其是奉命補荐的那幾個房考之中，更是有人為此深切盼望，以便為自己衡文不力，如上諭中所指出的「僅點數行，即行摒棄」這種有虧職守的行為，作一個辯解的藉口。不過，大多數的人只是出於一種好奇心，倒要看看這六個失而復得的新貴，到底是何等樣人？

　　因此，當第十七名的「糊名」揭曉後，無不屏聲豎耳，注視禮房書辦；只見他抖擻精神，先咳嗽一聲，清一清嗓子，然後高聲唱道：「第十八名，長沙府湘陰縣增生左宗棠。」但緊接而來的，是一個更令人驚異的景象，監臨的巡撫吳熊光，立即從座位上站起，走到長案前面，向主考深深一揖。

　　「不敢當、不敢當！這是怎麼說？」徐法績亦趕緊起身，避到座位旁邊。

　　「恭賀大主考為國掄才，法眼無虛。真是恪遵上諭，『嚴去取而拔真才。』這左宗棠文名素著；而且光明磊落，從無苟且的行為，所謂溫卷之說的流言，不攻自破，豈不該賀？」

　　這自是該賀之事，但更當祝賀的是左家；到得「鬧五魁」時，從第五名開始逆唱至第一名，也就是「解元」，竟是左宗棠的胞兄左宗植。

　　※※※

　　聽胡林翼談到這裡，陶澍讚嘆不已，「兄弟同榜，事不足奇，但像左家昆仲這樣，哥哥領解，弟弟搜遺復又第一，出處甚奇，倒是罕見。」他又問道：「他們兄弟一定得力於嚴父之教？」

　　「這想來是必然的。」胡林翼答說：「左翁在省城設帳授徒，二十餘年，教的是蒙童，談不到束脩，所以境況極苦，弟兄四人，存者只二──」

　　「兄弟同榜的是哪兩個？」

　　「老二跟老四。左宗棠是老四，所以字季高。左季高受兄之教為多，他能活下來，亦是一個奇蹟。」

　　「此亦有說乎？」

　　「據左季高自己告訴人，他生下來不久，湘陰大旱，全家屑糠為餅而食，襁褓之中的左季高亦不例外。」

　　「喔，我明白了，是乏母乳之故。」

　　「正是。」胡林翼又說：「不過左季高自幼雖貧而有大志，曾作過一副楹帖：『身無半畝，心憂天下；讀破萬卷，神交古人。』」

　　陶澍聽得這一說，頓時神色肅然，「此君不僅貧賤不能移，而且有先憂後樂的大志，將來的事業當不下於范文正公。」他緊接著又說：「有幸得逢國士，豈可交臂失之。你替我寫一封信，我派人送盤纏去，請他到江寧來作客，我要好好跟他談一談。」

　　「盤纏不必，只怕送了，反而不肯來。」

　　「這，你斟酌。不過尊賢之禮一定要盡到。」

　　「是。」

　　事有湊巧，胡林翼的父親胡達源，自京中寄信來，說他本來想回益陽掃墓，但因新補了「日講起居注官」，有御前進講的差使，不便請假，特命胡林翼回鄉祭掃，且又寄了五十兩銀子的盤纏。這樣，就不必寫信了，他決定趁回鄉之便，去邀左宗棠一起到江寧來盤桓。

　　由江寧到湖南，應該取道江西，經九江過湖北，入湖南經岳陽沿湘江南下；但胡林翼決定到了九江起旱，往西南迤邐而行，經萍鄉往西，幾十里地便是長沙以南的醴陵，再往西到了淥水入湘江之處的淥口，先去探望左宗棠。

　　淥口屬於湘潭縣管轄，與左宗棠的老家湘陰，在省城長沙的一南一北，相隔兩百多里，左宗棠不住湘陰而住淥口，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原來他的岳家在淥口，而左宗棠是贅婿。

　　左宗棠的岳家姓周，岳父已經去世，周家的長女名叫治端，字筠心，跟左宗棠同庚。兩家老輩，素稱交好，所以左宗棠與周筠心，從小便曾議婚。本來兩家都是耕讀傳家，彼此寒素，但周家復又從事貿遷，家道日起，貧富之間，便頗有一段距離了。

　　但是周筠心的父親，很重然諾，雖然門戶已不相當，卻未曾將長女另許別家；左宗棠的父親認為不可辜負親家的美意，遺命左宗植求婚於周家，並下了聘禮。那是道光十年的事，小倆口都是十九歲。

　　在富家之女，十九歲不算小了，所以周家一直催左家迎娶；辦喜事要花好大一筆錢，左家實在沒有力量。到了道光十二年，左家兄弟都要入闈，他們兄弟倆文名素著，雙雙登科，亦是意料中事；周家覺得新女婿中了舉，是件很有面子的事，所以請出來的大媒，三天兩頭來「要日子」；左家兄弟窘迫非凡，最後大媒提議，不如讓左宗棠入贅；保證岳家不會輕視。

　　從春秋、戰國以來，就沒有一個有骨氣的男子，願作贅婿，左宗棠自然不肯。但禁不住大媒苦勸、老兄開導，又打聽出來，周筠心確是非常賢慧，而且知書識字，還會做詩；將來閨房之中，一定樂事多多。

　　左宗棠終於心動了，但仍顧慮著會讓人瞧不起；最後是大媒使了個激將法才讓他點頭。這個激將法，只是一句話：「只要你有本事中個舉人，報喜報到周家，有哪個敢看你不起。」

　　其時鄉試之期，已經迫近，左家兄弟倆都要進省料理入闈，所以婚期定在八月下旬。這對左宗棠來說，心頭彷彿壓著一塊鉛，從無輕鬆的時候，因為入贅到岳家，報喜就會報到淥口；倘或名落孫山，門庭寂寂，自己還有這張臉住在岳家嗎？

　　因此，合巹之夕，左宗棠神情蕭索，完全不像個新郎倌的樣子。洞房設在周家正屋以西的樓上，鬧房的親友鬧到起更時分，陸續散去；伴娘鋪好了床，道聲「早早安置」，退了出去。但左宗棠在高燒的紅燭之下，悄然獨坐，並無攜手入羅幃的意思；新娘子害羞，開不得口，只坐在床沿上低著頭拈弄衣角。這樣耗到鼓梆打三更，一直在門縫中窺探的伴娘和新郎子的乳母老陳媽可是急壞了。

　　「妳催一催嘛！」老陳媽督促伴娘。

　　「我不敢。」伴娘怯怯地說，「我早聽人說了，新姑爺的脾氣大，會罵人。」

　　「胡說！今天是甚麼日子？新郎倌脾氣再大，也不能在這時候發。」

　　想想也不錯，伴娘在板壁上敲了兩下說道：「姑爺請安置吧！三更天都過了。小姐明天還要起早呢！」

　　最後這句話提醒了左宗棠。洞房的第二天，新娘子一定要起得早，「待曉堂前拜舅姑」，自古已然，否則就會惹人嘲笑。

　　於是左宗棠起身走到床前，體恤地說：「妳請早早卸裝上床吧！不然天亮了起不來。」

　　周筠心點點頭，然後抬眼問道：「你呢？」

　　「我還得待一會。」

　　「你有心事？」

　　「沒有、沒有。」

　　「你不必瞞我。既然名分已定，一輩子甘苦相共；你有心事，不跟我談跟誰去談？，」

　　「妳這麼說，我就告訴妳吧，我在擔心重陽那天。」

　　周筠心一楞，想了一下才明白，重陽那天發榜。鄉試發榜之期，自康熙五十年規定，一律在九月間，而又因舉子多寡而有不同的限期，順天及大省十五天以內；中省十天以內；小省五天以內。兩湖合闈，統稱湖廣，本為大省；至雍正元年以洞庭湖六、七月間，風波險惡，湖南士子渡湖到武昌入秋闈，不免冒險，因而詔定雍正二年，兩湖分闈，亦均成為中省，應於九月初十以前發榜。

　　但不論限期如何，各省都遵從一個傳統，發榜日期非萬不得已，都應排在寅日或辰日，地支十二，寅為虎、辰為龍，意示此榜為人才濟濟的「龍虎榜」。這年的九月，初一是戊午，一直到重陽那天，才是丙寅；隔兩天的九月十一是戊辰，但這個日子不能用，因為已逾中省十日之限，用了，主司一定會有處分，從而可知，凡是中省，必定是在丙寅這天發榜。

　　想明白了這一點，周筠心的心事比夫婿還要重，因為她已聽說，有些至親打算到淥口來度重陽，不是為了登高，而是來祝賀周家新姑爺高中舉人；或者說是來看熱鬧、再喝周家的一次喜酒。那時候如果新姑爺的這枚沖天炮沒有放響，全家的難堪，真個不堪設想。

　　周筠心深知，如果透露了心事，左宗棠會更添憂慮；但要為他分憂，很不容易，泛泛的慰藉，無濟無事。她想了一下，覺得措詞要走偏鋒才能打入夫婿的心坎。

　　「四哥，」她自幼就是這樣叫他的，「我不知道你的心事是甚麼？如果說是怕重陽那天發榜，沒有你的名字，以至於發愁，那就算我把你看錯了。」

　　「喔，」左宗棠問：「照妳看，我應該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你既然『身無半畝，心憂天下』，何以又為個人的雞蟲得失而縈心？」

　　「那，那是因為府上都對這件事看得很重之故。」

　　「他們是世俗之人，莫非你也自居於俗人之列？」

　　左宗棠笑了，答以兩句成語：「未能免俗，卿復爾爾。」

　　「對。」周筠心立即接口，「等報喜的來過了，家裡設筵開賀，我希望你從俗，高高興興跟大家喝杯酒，不要擺出高不可攀的樣子來。」

　　「如果報喜的不來呢？」

　　「你跟平常一樣過日子，該怎麼就怎麼，要這樣行所無事，才是得失不縈於懷，有涵養、能承受得起打擊的大英雄。」

　　「話雖不錯，只是──」左宗棠躊躇著，不知該怎麼說去。

　　「只是，」周筠心接著他的話說：「怕人家拿冷眼看你，是不是？」

　　「這種無從分辨的受辱，老實說，我受不了。」

　　「能夠分辨又如何？」周筠心忽然換了個話題：「四哥，好些人說你以韜略自負，我倒要請教，你自以為比淮陰侯如何？」

　　突然提到淮陰侯韓信，左宗棠便有些明白了，特意反問一句：「照妳看呢？」

　　「我看你比淮陰侯高明──。」

　　「這，妳是言不由衷了。」左宗棠打斷她的話說。

　　「你當我故意恭維你？不是，我有理由的。」

　　「請教。」

　　「淮陰侯沒有讀過書，你是把書讀通了的。史書上說淮陰侯『無行』，人品更不能跟你比了。」周筠心略停一下，放慢了聲音說：「不過，你如果氣量小，就輸他一著了。其實氣量大小，亦只是一轉念間，《論語》中的『四無』你只要記住『無我』就行了。」

　　左宗棠不作聲，靜坐了好一會，倏然起立，「不是無我，」他說：「是無人。不管人家怎麼看我，怎麼說我，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當沒有這個人就是。」

　　※※※

　　左宗棠到底看開了；倒是周筠心還有些不放心。她的表親很多，來作客的便有兩表兄、一表弟，談得左宗棠應試之事，她總一再聲言，科名有遲早，「場中莫論文」。但場外卻正好相反，只要「闈墨」拿得出手，即使不中，亦不必介意；至親好友更不必為他嗟嘆。凡此用意，都在為左宗棠設想，預留退步；萬一不中，不致難堪。

　　到了重陽那天，周筠心有個表兄羅仲儀，邀大家去登高，「省城到淥口，一百里路出頭，報喜的再快，也要傍晚才能到。」他說，「如果是『五魁』，晚上才揭曉，報到這裡是明天的事了。與其在家中枯守，不如先去登高。」

　　這也是周筠心為左宗棠設想，怕他在家等待，或許會因為心神不寧，行止不夠沉穩而為人恥笑；所以特地託羅仲儀作此出遊的提議，時光便容易打發了。

　　到得日暮歸來，門巷蕭然，未得喜信，全家及賓客都絕口不提此事，但平時晚餐談笑諧謔的熱鬧景象，卻也都消失了。

　　飯後本來總是各歸臥處，但這晚上都還在廳上閒座──真的是閒座，很少交談，便談亦都是低聲細語，顯然的都有所待，等待省城來的報子。

　　左宗棠為了表示不改常度，照平時一樣，回到西樓讀書；直到三更天才見妻子上樓。他不免愧歉，「都為了我一個人，害大家空等了半夜。」他說，「看來是不必指望了。」

　　「也不見得。」周筠心答道：「羅二哥把你的闈墨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說你的策論實在好，應該有五魁之望。說不定這時候寫榜，正寫到你的名字。」說著，「噗哧」一聲，為她自己的忽發奇想而忍俊不禁。

　　左宗棠也笑了，「說真的，」他正一正臉色，「我自己的事倒還丟得開，只惦念我二哥，不知道中了沒有？」

　　「如果你中了，二哥一定也會中。羅二哥說，闈中最重第一場，你二哥第一場的文章比你好。」

　　「但願如此。」左宗棠打個呵欠，「今天太累了，睡吧！」

　　睡到五更天醒來，發現身旁無人，左宗棠掀開帳門外望，只見妻子站在窗前眺望；窗是北窗，正對省城南來的大路。她盼望的是甚麼，亦就不言可知了。

　　這一天，全家上下、度日如年。到得上燈時分，突然發現人聲隱隱，馬蹄得得，然後是「噹、噹、噹」的鑼聲，羅仲儀頓時喜逐顏開，大聲說道：「報來了！一定是五魁。」

　　「不對！」左宗棠說，「如果是五魁，報子半夜裡從省城動身，午前就該到了。」

　　話還沒有說完，鑼聲頓歇，而人聲更盛，周家的總管奔進來，先向周老太太請個安，「恭喜老太太！」他說，「姑爺高中了。」

　　這一說，羅仲儀及周筠心的兩個弟弟周汝充、周汝光，拔腳飛舞，報子們亂糟糟地嚷著賀喜討賞。為頭的衝著羅仲儀，單足下跪，雙手高舉，擎著一張泥金梅紅箋的報條，高聲報道：「捷報：貴府左姑老爺印宗棠，高中湖南壬辰科鄉試第十八名舉人。」

　　接著，將金光閃亮的報條，貼在大門左邊。報子一共五個人，除了為頭的那個以外，其餘四個都被延入「轎廳」，酒飯款待。

　　為頭的那個，是由羅仲儀與總管出面，在門房中「講斤頭」──開發賞錢的數目。這沒有一定的規矩，第一，看主人家的家道；第二，看名次高低；最後還要看路途遠近，「漫天要價」，但多半不會「就地還錢」，因為這是喜事，主人家只要力量夠，出手不會小氣的。

　　周家是富戶，名氣又高，報子還有一項索厚酬的理由是，報到湘陰左家，才知道「新貴人」是周家的姑爺，家住淥口，一路奔波打聽，頗為費事，而這也就是遲到此時方能報來的唯一原因。

　　結果是講定了八十兩銀子，後來聽說喜事尚未滿月，為頭的要「給老太太磕頭道喜」；少不得還要發賞，「乾脆給兩個大元寶吧！」羅仲儀慷他人之慨地作了主。

　　等亂過一陣，總管帶頭，正式給「老太太、姑爺、大小姐」賀喜。周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左宗棠心事一去，氣定神閒；只等周筠心來了，一起受禮。

　　「大表妹呢？」羅仲儀問。

　　「我叫丫頭通知她，要著紅裙，只怕還在換衣服。」周老太太叫著小兒子說：「二毛，去看看你大姊，怎麼還不下樓。」

　　於是周汝光飛奔而去，不久回轉，卻只是一個人；臉上有困惑的神氣。

　　「你大姊呢？」

　　「她要等一會才能來。」

　　「為甚麼？」

　　「她不知道為甚麼哭了。」

　　周汝光答說：「得要洗了臉才能來。」

　　「為的是太高興了。」羅仲儀教導十歲的周汝光：「這叫喜極而泣。」

　　就這時聽得有人在喊：「來了，來了！」大家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門口，來的自然是周筠心。

　　她遵照母親的囑咐，著一條簇新的百褶紅羅裙，上身是月白繡花緞的夾襖；臉上粉光緻緻，只是眼泡略有些浮腫，但就像「金魚眼」那樣，反使得體態微豐的少婦，格外顯得雍容富麗。她的表兄弟們，不由得齊聲喝采：「好漂亮的新娘子！」

　　左宗棠此時心懷大暢，情不自禁地上前扶著她的左臂說道：「妳走好。」

　　周筠心將扶在丫頭肩上的右手抽了回來，輕輕推了他一下，低聲說道：「別這樣，大家會笑。」

　　「沒有人笑話你們，只替你們高興。」羅仲儀轉臉向周老太太提議：「大姨，我看今天應該季高跟表妹上座，委屈你老人家做主人。」

　　「原該如此！今天是給季高慶功賀喜，當然該他首座。」

　　「不，不！」左宗棠說：「既是家宴，長幼有序，老太太上座；羅二哥居次，下來是表弟；再下來是我跟筠心、汝充、汝光。」

　　羅仲儀還要爭，卻讓周筠心搶在前面說了句：「就這樣吧，大家吃著也舒服。」才算定局。

　　但席間敬酒談笑，目標自都集中在左宗棠身上；吃到一半，鑼聲又響，這是「二報」，可能也還有「三報」，但遠不如「頭報」來得重要，由總管開發了喜封，不必主人家親自出面。

　　但到散席時，又來了一個報喜的，卻非左宗棠接見不可；此人是左家的老僕左貴，來報一個喜信：「二少爺中了解元。」

　　左貴口中的「二少爺」，便是左宗植，兄弟同榜，而且高居榜首，這真正是大喜事。周家誼屬至親，感同身受，都高興得不得了。

　　但周筠心卻很細心，看出左貴眉宇之間似有憂色；便在囑咐總管款待左貴之外，另外加了一句：「回頭你將左貴帶到西樓來，我有話問他。」

　　這樣處理，完全符合左宗棠的心意，他也有很多話要問左貴，但須避開岳母；妻子細心體貼，不必他示意先就安排好了，不由得投以感激的眼色。

　　「你看到左貴的臉色沒有？」回到西樓，周筠心這樣對丈夫說：「似乎頗有憂色，你倒好好問一問他；大概是遇到甚麼為難的事了，你回來告訴我，大家想辦法。」

　　左宗棠心裡明白，如說有為難的事，無非家中出人意外地出了兩個舉人，祭祖、「開賀」，得花上大筆銀子。二哥手裡有多少錢，他很清楚；左貴的「憂色」，必是由此而生。

　　「何必我費事轉述？我們一起來問左貴好了。」

　　「不！有我在，只怕有些話，左貴不肯說。」周筠心想了一下說：「這樣吧，回頭你在樓下書房裡跟他談，我在窗外聽好了。」

　　於是等左貴一來，新夫婦雙雙下樓，周筠心扶著丫頭的肩，在窗外找了個適當的位置，悄然靜聽。

　　「先是來報四少爺中了十八名，二少爺就說：好，我的心事了啦；我是沒有希望了。不會有兄弟同榜那樣的好事。」左貴停了一下說：「喜封是二少奶奶早就包好的。兩個十兩頭的圓錠。報喜的不肯，說第十八名是多高的名次，又是『瀛洲十八學士』的好口采，將來一定大富大貴。要『高升』添報喜錢。二少爺說：你們趕緊奔淥口，報到周家，還有重賞。報喜的還要『高升』，二少爺說：你們趕緊走吧，別讓人搶了頭報。提醒了報喜的，掉頭就走。」

　　「那末，二少爺中解元的喜信，是甚麼時候報到的？」

　　「今天一大早，天還沒有亮，二少爺不相信，自言自語地說：『莫得有鬼啥？』報喜的說：這是甚麼事，我們敢弄鬼。解元就是湖南全省的狀元，不用說，二百兩銀子的賞錢是少不了的──。」

　　「糟了！」左宗棠插嘴：「這真是獅子大開口了。」

　　「報喜的也有理由，說他們從禮房書辦手裡，從闈中傳出來這張名條，就花了八十兩銀子。二少爺說：我不是說你們要得多了，實在是沒有錢。如今天還沒有亮，要借都沒有地方去借。報喜的說：不要緊，我們可以等天亮。到我動身的時候，人還在那裡等。」

　　「你是說，你天還沒有亮，就動身了？」

　　「是。」左貴答說：「不然一天趕不到這裡。」

　　「你除了報喜信以外，總還有別的事吧？」左宗棠問：「二少爺怎麼說？」

　　「請四少爺暫時不必回湘陰。」左貴停了一下接下去說：「二少爺叫我趕來報喜信；又說：報喜的很難纏，我慢慢兒跟他磨。家裡有留著供四少爺進京會試的盤纏，五十兩銀子；大概還打發不了，我打算將祠堂裡補貼的銀子也添上──。」

　　「祠堂裡能補貼多少？」左宗棠打斷他的話問。

　　「進學是十兩；中舉是二十兩；中進士是五十兩。二少爺是解元，大概可以領個雙份。」「那一共也只有六十兩銀子。」

　　「二少爺的估計，有一百兩銀子，無論如何行了。不過這一來開賀請客的錢，就沒有著落了。二少爺說：這只有慢慢兒再想辦法，就怕四少爺你突然回了湘陰，大家一起鬨，就非馬上定日子不可，那時候怕措手不及。」

　　「另外還有甚麼話？」

　　「我也是這麼問二少爺，還有甚麼事要交代四少爺？二少爺說：我不必交代，四少爺是個有丘壑的人，自然知道。」

　　「不錯，我知道。」左宗棠點點頭：「今天你很辛苦了，早點睡。明天不必趕路，你稍微睡晚一點也不要緊。」

　　左貴遲疑了一會說：「四少爺，我想早點趕回去，家裡就只我一個人能替二少爺去辦事；在這裡，我實在不放心。」

　　左宗棠默不作聲，而心事如潮。他自然不能讓左貴空手回去；而妻子已知其事，一定也會想法子，可是她如何跟她母親開口？即使岳家願意資助，籌措現銀，是否即時便能到手？在在都是疑問。無論怎麼說，他在沒有跟妻子談過以前，無法允許左貴的要求。甚至連甚麼時候能給左貴一個具體的答覆，亦無把握。

　　一個無以為答，一個立等回話，室中沉寂如死；連窗外的周筠心，都感覺到氣悶得像要窒息，終於忍不住要開口了。

　　「四少爺，」她用左貴的稱呼，「請你告訴老管家，明天上午來不及，他不妨多睡一會；吃過午飯動身好了。」

　　這一下，將左宗棠心頭的鉛塊移走了，高聲向窗外答道：「好，我知道了。妳先請上樓吧，我馬上就回來了。」

　　「是了。我先走。」

　　來時悄然，去時卻有意發出聲響；周筠心大聲招呼丫頭，掌燈照路。左宗棠等聲音遠了，方開口問左貴：「你看還得要多少錢才夠？」

　　「受賀的有兩位，二少爺又是解元，這個場面要小也小不下來。」左貴撥弄著手指，唸唸有詞地籌算了一會答道：「總要在祠堂裡請三天酒，一班花鼓戲是少不了的，照我估計，總得二百兩銀子。接下來還要會試的盤纏，那就很難說了。」

　　「怎麼難說？」

　　「不知道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左貴答說：「二少爺說，他決定不去會試，一是盤纏不夠；二是家裡沒有人照應。不過中了解元，不去爭會元、爭狀元，大家都說太可惜了。」

　　嘉慶二十五年，大清朝第二回出「連中三元」的豔談，至今不過十來年，記憶猶新；左宗棠卻認為那是十分渺茫的事，不過秋闈得意，不赴春闈，似乎沒有道理。如果說盤纏只夠一個人用，他認為二哥應該儘先，這是天經地義，但此時不必跟左貴談論，只說一句：「我知道了。你不必擔心事，四少奶奶賢慧，一定會有辦法。」

　　果然，等他一上了樓，剛坐定下來，周筠心便即說道：「我打算跟娘說，二哥的賀禮送二百兩銀子；我自己有點私房，也可以抽二百兩出來。有四百兩銀子，眼前以及明年春天的事，不知道能辦得下來不？」

　　「明年春天的事」自然是指春闈，左宗棠答說：「開賀請客連進京盤纏都夠了。」

　　但是，錢在哪裡呢？四百兩現銀是八個大元寶，左貴年紀大了，一個人拿不動，看來還得周家另外派人送；那一來似乎又太招搖了。

　　正當左宗棠心裡七上八下在盤算時，周筠心又開口了，「銀子要到長沙去取。」她說：「它那裡也可以出銀票；這就方便多了，要怎麼用就叫它怎麼開。」

　　「它」是指誰？左宗棠茫然不知，他是新姑爺，不便過問岳家的財務，即便此刻亦不願打聽，只沉默著等候妻子往下說。

　　「明天上午，我先跟娘說了，請何先生寫好給森源興的信，讓左貴帶到省城裡，要怎麼開票，他自己跟森源興接頭好了。」

　　這一說，左宗棠明白了，森源興是長沙木業的領袖，東主姓曾，辰州人。辰州府重岡複嶺，帶水縈紆，是有名的木材產地，合抱不交的松、杉砍伐下來，結成木排，利用春末夏初水勢盛漲之時，沿著沅江、辰溪，順流而下。經營此業的商人，稱為「排客」；姓曾的便是其中巨擘。湖南的木材生意是大買賣；而無論南北，只要是大買賣，都能存款，憑摺出納，甚至開出可當現銀使用的票據。想起周家亦必是有款子存在森源興，而且數目似乎不小，所以支用要由周家的帳房何先生寫信通知。

　　「四哥，」周筠心又說：「在湘陰開賀，你總要回去一趟；你打算甚麼時候動身？」

　　「老太太不是在說，要好好兒熱鬧兩天，不知道定了日子沒有？」

　　「應該湘陰熱鬧過了，再在這裡熱鬧；我已經跟娘說過，她會體諒的。」

　　足見妻子深明大義，左宗棠頗為感動。他本來最怕的是，岳家不放他回湘陰，會惹老家親友恥笑，如今可以放心了。

　　「你歇一兩天就走吧，早去早回。」

　　「好！我儘快趕回來。」

　　「別忘了把二哥一起請了來。」周筠心特為又叮囑一句：「一定要請二哥來。」

　　於是下一天在打發左貴上路以後，周筠心隨即又安排夫婿回湘陰。這是左宗棠匝月之間，第二次與嬌妻分手，頗有依依不捨之意；反倒是周筠心很看得開，只再度叮囑，左家昆仲務必同來。左宗棠知道，岳家非常好面子，左宗植肯來，平添不少光采，所以鄭重允諾，一定不會讓她失望。

　　※※※

　　左家世居湘陰達六百年之久，族人眾多，而且還有從鄰縣如湘鄉等地趕來賀喜的。因此場面極其熱鬧，但花費亦頗可觀；事後算帳，三天工夫花了三百多兩銀子，左宗植手頭所餘，連親友送的賀禮在內，還不到一百銀子。

　　「四弟，」左宗植說：「我原來就不打算進京，如今更是情勢所迫，只夠你一個人的盤纏，你打算甚麼時候動身。」

　　「二哥，」左宗棠使勁搖著手說：「我儘可以等，你可不能再徒事蹉跎了。能夠一起去最好，否則，當然是你走在前面。」

　　「不！這不是客氣的事，要有個好好的打算。一起去呢，已是辦不到的事，就算辦得到，也不能這麼做，你想，我們走了，家裡交給甚麼人？莫非讓你二嫂也到周家去作客？我想，你也不肯這麼辦，是不是呢？」

　　「這總有辦法可以安排──。」

　　「你不必說這些空話了。」左宗植打斷他的話說，「我在想，你會試得意，不是點翰林就是分部；依你的年紀，決不會榜下即用──」

　　「不！」左宗棠搶著說：「我倒是希望去當縣官。若說不講究做官，講究做事，上則督撫，不然寧願當風塵俗吏，反倒有展布的餘地。」

　　「那是你這麼想，無奈吏部銓選，自有多年相沿的規矩，不是你想啥就啥的。這些閒話，不必多說，只說你當京官，不能馬上就請假；弟妹在娘家，可以不論，此外，我總有辦法維持一個家，先人歲時祭掃，你亦可放心。倘或祖宗積德，你能入鼎甲，另當別論，我只希望你名在二甲，又點了庶吉士，散館留館，能放個考差，那麼如果我未滿四十，倒很想進京下闈拚一拚。這是兩全之計，我籌之已熟，你依我的話沒有錯。」

　　這番話非常透澈，左宗棠無法提出異議，回過頭來再想一想自己，如果易地而處，本身還寄在岳家的籬下，如何照料得到湘陰的老家。而且他也不喜歡利用舉人的地位，有所營謀，則居鄉的生計，復又何在？但他二哥的情形就不同了。

　　原來一縣的衣冠中人，便是地方上的縉紳，關說人情、干預公事，勢不可免；從中收受謝禮，亦是情理之常，除非動輒以道學的口吻，而又言行不符，才會受人非議，否則不以為這是品德之玷。當然做得過分了，如包攬訟事、「鬧漕」或者抓住地方官失職的把柄，加以勒索等等，那便成了土豪劣紳，又當別論。

　　左宗植就一直幹些助人自助、取之不傷廉的營生；如今成了解元，地位更加不同，除了退歸林下的大老以外，便是湘陰紳士的領袖，光是紅白喜事，如為富戶巨室請出來當「大冰老爺」；喪事被請去「點主」之類，為人充場面所收的謝禮，就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想通了這一層，左宗棠才明白他二哥為甚麼「原來就不打算進京」？因為會試落第不說，就算有把握必中，除非外放當縣官，一切花費，不難借貸，生計可以不愁，否則當窮京官便是個不了之局，當然，分部去當司官，那一個衙門都有「外快」，但必須與書辦同流合汙，這是左宗植決不肯幹的事。既然如此，倒還不如在家鄉當響噹噹的紳士，守住「老營」，培植幼弟上進，一樣也能光大門楣，榮宗耀祖，對得起去世的父母及祖宗。

　　籌議已定，兄弟倆相偕到了淥口；周家待左解元以上賓之禮，除「開賀」之日大宴賓客以外，又為左宗植特設盛筵，請了湘潭、醴陵兩縣的紳士來作陪。臨行又送了一份「程儀」，四十兩銀子，是森源興所出的一張銀票，因此，左宗棠一個人進京的盤纏，算是寬裕的。

　　十月底，左宗植雇了一條船，送胞弟到武漢，渡過洞庭湖沿江北上；在武昌的長沙會館暫住，定好了長行的車子，選定十一月初四，宜於長行的黃道吉日，過江由漢口起旱，取道河南進京。

　　在武昌動身渡江之日，起來得很早，行李是早就收拾好了的，但所借送到江邊的轎子，遲遲未到；兄弟倆等得心焦，有些坐立不安，左貴便作了一個提議。

　　「會館西面，算卦的姓邵，大家都說很靈，何不去卜個課，看看四少爺的前程。」

　　「如何？」左宗植看著他弟弟問。

　　「也好。」

　　於是由左貴導引，相偕出了會館，不遠便是個命相館；當門坐著一個中年人，形相清癯，沒有一般的江湖氣；門口懸一幅布招，上寫「范陽新安後人談易」八字。

　　左宗棠一看，神色肅然，「二哥，」他說：「這是個肚子裡有貨色的人。」

　　「何以見得？」

　　左宗棠先不答他的話，轉臉問左貴：「你說他姓邵？」

　　「是。」

　　「刀口邵？」

　　「是，刀口召，沒有那個耳朵。」

　　「這就越發對了。」左宗棠問說：「四哥，你記得不記得，邵康節封過甚麼爵？」

　　「這要查書才知道。」

　　「我倒剛好記得，他在南宋咸淳年間封伯，稱號是『新安伯』。」

　　「這可是信而有徵了。」左宗植略想一想，徐徐說道：「然而亦有未諦。召公奭封於北燕，後裔家於范陽，固其實也；其中有一支遷居中州，在汝南、安陽一帶的召姓，加『邑』而為邵。此是信而有徵。」

　　「然則未諦者何在？」左宗棠問，帶些考驗的意味。

　　「既稱『新安後人』，自然為邵康節的子孫；康節之父遷共城；《左傳》：『太叔出奔共』，在今河南輝縣一帶。其時之召，已為加邑之邵，此『新安後人』不當再用刀口召。未諦者在此。」

　　這兩兄弟，在卜肆門口高談闊論，完全是書獃子模樣。圍觀的行人，已經不少；遠遠又有鳴鑼喝道之聲，是有地方官來了，或許認得新科解元，會下轎寒暄，那一來會白白耽誤工夫，所以左貴趕緊催一聲：「兩位少爺進去吧，還要過江呢！」

　　一進了門，正在為人起卦的「新安後人」，微笑示意，左宗植便坐在一旁；左宗棠打量四周，看書架上陳列著的書，有一部《皇極經世書》；一部《擊壤集》，都是邵康節的著作，看起來確是「新安後人」，但為何不用河南之邵，特為標舉「范陽」，倒要問他一問。

　　不一會輪到他們兄弟卜卦了，但桌旁只有一張椅子，左宗棠先請他二哥坐下，然後自己掇過一張骨牌凳，坐在下首。

　　「貴姓？」開出口來是燕趙口音。

　　「左。」左宗植據實回答。

　　「這位是令弟？」

　　「是。」

　　「尊駕有何見教？」

　　左宗植側臉說道：「你說吧？」

　　「好。」左宗棠開出口來，不是談自己的事，「貴姓必是召公之召？」

　　「是。」

　　「又是康節先生後人？」

　　那人不即回答，深深看了左宗棠一眼說：「我在這裡設硯將近一年，知道先子封號的，足下是第一位。」邵康節名雍，字堯夫，諡康節；明世宗重定祀典時，尊稱為「先儒邵子」，所以那人稱之為「先子」。

　　「這又何足為奇？洞庭南北，知道康節先生曾在南宋追封為『新安伯』的人，不知道多少？不過不相信你是康節先生後人，所以懶得多說。」

　　這算是替兩湖掙了個面子，但這姓召的，心知他自己的姓與籍貫都瞞不過行家，所以並不追問湖南人為何不信他的標榜，免得為左宗棠當場「砸」了他的招牌。

　　「久仰湖廣不但人文薈萃，而且臥虎藏龍；現在看賢昆仲的氣度，真是所傳不虛。」那人打過招呼，急轉直下地問：「聽足下是湖南口音，想來是有遠行，暫住長沙會館？」

　　「正是。」

　　「然則是問此行的休咎？」

　　「是要請教。俗語說，君子問禍不問福，請召先生儘管直言。」左宗棠又說：「附帶請教，台甫是──？」

　　「慕堯。」

　　「堯夫的堯？」

　　「也是堯舜的堯。」召慕堯很知趣，不敢再以邵堯夫來標榜了，「請容我略為布置一下。」

　　召慕堯將桌上貼著「文王六壬」字樣，裝著許多紙捲的木盒子移開，吩咐書僮燃起一爐檀香；然後從抽斗中取出來一個錦盒，內有三枚制錢。

　　「『井有君平擲卦錢。』」左宗植唸了一句唐詩。

　　「是，擲卦。」召慕堯接口，「既遇通人，不敢不以君平遺法虔卜。」

　　說完，取出制錢，一面在香爐上繚繞；一面唸唸有詞地在禱告。接下來便是擲卦了，擲一個記一筆，正面是陽、背面是陰；擲完上卦，又擲下卦，等他擲完，水牌上出現了一個離卦、一個坎卦。

　　「六十四卦。」

　　「巧了，最後一卦。」左宗植看著弟弟說：「『火水未濟。』」

　　一聽這話，左貴的臉色變了，左宗棠趕緊推了他一下，示意勿露形色，同時問道：「不知是第幾爻？」

　　爻稱「六爻」──八卦的每一卦，由上中下三個部位的筆畫組成；全卦為上下兩卦相疊，便是六個部位，所以爻數有六，自上而下、第一爻稱為「初」；而第六爻稱為「上」，其餘各以數字區分。

　　卜爻亦可用擲錢之法。召慕堯的法子是，三枚制錢擲兩次，出現六個陰陽面，或數陰，或數陽，以最後亦即是最下那個部位的筆畫而定；乾「連」坤「斷」，如前則數陽、一陽為「初」，依數類推，反之數陰亦然；全陰全陽，一概為「上」。

　　第六十四卦「火水未濟」的下卦為坎；坎的最下部位是「斷」成兩小劃的坤，所以應該數陰；哪知接連兩擲都是陽面，全陽為「上」，亦就是第六爻。六十四卦共三百八十四爻，所以這是最後一爻。

　　最後一卦的最後一爻，如此之巧，連左宗植亦臉現猶疑之色；而召慕堯卻笑盈盈地說：「恭喜，恭喜，此爻本卦平、變卦吉。我們來看看爻解。」

　　於是翻開《周易》找到「未濟」上爻的爻辭是：「『有孚于飲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象曰：『飲酒濡首，亦不知節也。』」

　　這一段話用不著解釋，左氏弟兄讀過《周易》，知道其規誠之義是，凡事自判，便可無咎；飲酒而不知節制，以致酒濡其首，便有禍患了。

　　「變卦是『解上』。」召慕堯又翻《周易》。

　　「解」為第四十卦；與「未濟」比較，下卦之坎相同，上卦由離變震，亦就是火變為雷。解卦上爻辭是：「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獲之；无不利。」

　　「無不利，自是大吉。」召慕堯解釋卦象：「本卦變卦皆以坎水為根，升騰而上則由離火而變為震雷，此是『積陰臨陽曦，陰險陽則夷』。變卦更有一鶚橫空之兆，可喜可賀。」

　　左氏昆仲相互看了一眼；作兄長的說：「莫非還有非分之榮。」

　　這是句很含蓄的話，賀人科場得意，有「榮膺鶚薦」、「鶚表橫飛」的成語，召慕堯說有「一鶚橫空之兆」，意同「鶚表橫飛」；這一解使左宗植頗為心動，想到「一鶚」或指第一，莫非不是狀元，便是會元？所謂「非分之榮」即指掄元而言。

　　他們弟兄彼此默喻，召慕堯亦懂得這句話，但左貴卻不明白，忍不住開口問了：「召先生，你說這變卦是甚麼預兆？」

　　召慕堯不肯明言，只說：「回頭問你家主人好了。」

　　「回頭我告訴你。」左宗植攔住老僕，轉臉又問：「召先生，請教所謂『陰險』，可有別解？」

　　「此番北上，是水路還是陸路？」

　　「陸路。」

　　「這就是了。『濡首』垂節飲之戒，亦恐有溺水之厄。既是陸路，自然無礙。」

　　「可是經河南要渡黃河；眼前就要過江，在在會遇水厄。」

　　「此是指長行而言，過渡或舟程不超過三天的短途，都不要緊。」

　　「四弟，」左宗植鄭重囑咐：「你記住召先生的話，如果坐船，務必留意。」

　　於是兄弟倆在漢口握別，左宗棠到了京城不久，就聽說家鄉遭遇水災，心緒頗為不寧，亦成為會試失利的原因之一。所幸結識了胡林翼，兩情相契、無話不談，足遣失意落寞之感。談到召慕堯的預言，胡林翼殷勤致慰，當然亦能體會到他落第回到淥口以後的心情，卻苦於無從援手；但這回從江寧迂道來訪，自覺似乎可以為左宗棠在岳家添些光采。

　　這個念頭，從九江開始，便一直縈繞在心頭；及至一入萍鄉境界，看到縣官的名刺，豁然貫通，頓時有了計較。

　　※※※

　　原來在胡林翼自江寧動身之前，正好江寧藩司來見總督，談起旗下官員出差騷擾地方，陶澍深惡痛絕，指示嚴禁；附帶談到有些達官貴人的子弟，亦不免招搖時又說：「凡是所謂『官親』有所需索，地方官亦不必理會。如小婿這一次回湖南省親，我已加以告誡，如果沿途有不檢點的情事，請隨時告訴我，一定痛責；但地方官不可陷人於不義，請貴司設法知會所屬，否則，我不知則已，知道了，一定指名嚴參。」

　　藩司知道陶澍想整頓吏治的決心，同時也知道胡林翼亦講究敦品勵行，一定謹守岳父之戒。倘或弄巧成拙，真個由總督「指名嚴參」地方官，就大殺風景了。

　　因此，藩司一回衙門，就將這番話告訴了他最親信的幕友。州縣官請幕友，至少兩席；一席刑名，一席錢穀，而通省的「刑名老夫子」，以臬司衙門的首席為領袖；「錢穀老夫子」自然是以藩司衙門的首席為頭，凡有關刑名、錢穀的案件，由此兩領袖發號施令，成為所謂「一條鞭」的制度。平時此兩領袖與各縣的幕友，書札頻繁，聲氣相通，信中有所交代，如響斯應，靈驗無比。

　　這封信寫出去，內容跟陶澍的原意，已不甚相符，信中說「大府整飭官常」，不可違背；但胡林翼是名士，尊賢禮士，亦「職司民牧者，分所當為」，所以不妨私下加以照應。

　　於是胡林翼所經兩江轄區在江蘇、安徽、江西三省的各府，如江寧、安慶、南康、南昌、臨江、袁州等等所屬的州縣官，都得到了消息，有的請當地紳士，有的託善文墨的幕友，出面來接待，盡禮盡歡，不談公事，甚使胡林翼有賓至如歸之感。

　　袁州府屬的萍鄉縣，是由一個廩生出身的幕友，到府城宜春來迎接，此人名叫趙春，很親熱地說：「敝東是令尊探花公的得意門生，他特為關照，因為制台事先有諭，不敢跟潤芝先生見面，真是愧對恩師，命我當面致歉。潤芝先生如有甚麼吩咐，儘請明示，無不如命。」說著，遞上一份萍鄉縣令的名刺。

　　胡林翼一看，縣官名叫朱三源，雲南蒙自人，才知道是他父親胡達源放雲南主考所取中的門生；是名能員，所以在仕途中一帆風順。

　　這時靈機一動，開口說道：「我回湖南掃墓，行道經過貴縣，是奉家岳之命，要去淥口看一位至交左季高；他是湖南壬辰科左解元的令弟。」

　　「是。」趙書問道，「左解元不是湘陰人嗎？」

　　「你老哥問得好。我正是如此，想求我們朱大哥一件事。左季高住在淥口岳家，姓周；老兄知道的，身為贅婿，而有傲骨，對交往的禮數，格外挑剔。我深怕面子不夠，左季高不肯見我，回江寧以後，對家岳不好交代。」

　　「喔，我明白了。敝東既跟潤芝先生世交至好；又是奉了陶大人之命來辦事，敝東一定盡心盡力，想辦法來做足面子。所為難的是──」

　　趙春沉吟不語，胡林翼卻心中雪亮，淥口屬醴陵縣管轄，不但隔縣，而且隔省，力所難及；如果連萍鄉縣令的「導子」都進不去，還談甚麼「做面子」？

　　「不要緊。」趙春又說：「敝東跟醴陵吳大令，公私兩面的交情都不淺，一定會有辦法。」

　　「費心，費心，請為我先跟朱大哥致謝。喔，我還要請問，楊歧寺在萍鄉？」

　　「是，在楊歧山。此山相傳為楊朱泣歧之處。楊歧寺新修不久，劉禹錫手書的高僧塔銘石碑，亦挖到了，很可以逛一逛，只是──」趙春沉吟了一會問道：「潤芝先生何以忽然問到楊歧寺？」

　　「禪宗最大的一支是臨濟宗，此宗之下又有許多支派；南宋高僧方會在楊歧寺創立一派，故名『楊歧宗』。最近看禪宗掌故，方知此事，而恰好要到萍鄉，此佛家之所謂『因緣』，不想錯過。」

　　「這麼說，在揚歧寺總有一番盤桓？」

　　「是啊，總不免尋尋遺跡。」

　　「那好。」趙春欣快地說：「楊歧山在萍鄉城北七十里，來回總得三天；敝東亦正好趁此工夫，跟醴陵吳大令接頭，籌畫一下。等潤芝先生禮佛回來，就有消息了。」

　　「好，好！」胡林翼又說：「由宜春到了萍鄉，我想一直就上楊歧山，不必跟朱大哥見面，免得麻煩。足下以為如何？」

　　這正是朱三源請幕友出面來接待的本意，在趙春是求之不得，恭恭敬敬地答說：「謹遵台命。」

　　於是趙春詳詳細細地寫了一封信給朱三源，轉達了胡林翼的意願；同時說明，由宜春逕赴楊歧山，需派人通知楊歧寺款接貴賓。這封信當夜派隨從騎快馬送回萍鄉，趙春自己在第二天上午方陪胡林翼啟程往西，一進萍鄉東門，便有應接的人迎上楊歧山；四天之後，方回萍鄉，住在驛館。

　　其時趙春已如微服私訪般，悄悄到隔省的醴陵去走了一趟。醴陵縣令名叫吳三畏，亦是一名能員，得有機會結交江督之婿、探花之子的胡林翼及左氏昆仲，自然不會忽視，加以與朱三源在公私兩面都常有聯手合作的淵源，所以商量的結果，非常圓滿。

　　首先，吳三畏派了一名禮房書辦到淥口周家，說胡林翼啣他岳父之命，即將來訪，縣裡已替他備了公館，問左宗棠的意思如何？

　　照左宗棠的意思，既然縣裡已有預備，就讓他作「吳大老爺」的貴賓好了；但周老太太極好面子，說胡林翼專訪「我家姑爺」，自然住在淥口，家中客房極其寬敞，儘堪款客，不必縣裡費心。

　　第二步便要等候胡林翼的消息了；從楊歧山回城的下一天，朱三源親到驛站來送行，這一趟破例見面，他亦有個說詞，說有幾樣土儀，要「孝敬老師」，託胡林翼帶去。總督的功令再嚴，亦不能阻止他不修弟子之禮、不敘世交之誼。

　　萍鄉亦產陶器，所以朱三源的禮物中，有個製作很精美的花瓶；但胡林翼入手即知內有文章，便即笑道：「朱大哥，你當我是趙普嗎？」

　　朱三源也笑了。宋朝開國，以「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趙普，極受寵信；「十國」之主，爭相結納，有一回吳越王錢俶，餽送趙普「海物十瓶」，其實內中皆是「瓜子金」，為宋太祖無意中發現，寵信自此漸衰。朱三源感激師門，在花瓶中亦暗藏了二十兩金葉子；如今聽胡林翼的話，知道已為他識破機關，只好笑而不答。

　　「朱大哥，請你收了回去。」胡林翼正色說道：「你敢送，我亦敢收，家岳問到我，自有話辯解；但如有人攻訐你，我就無能為力了。」

　　朱三源不敢多說，乖乖地收回花瓶；殷殷話別，很鄭重地託付趙春，將胡林翼送到淥口。

　　往西到得一個名為老關的地方，即是贛湘兩省的接壤，亦為萍鄉與醴陵交界之處；邊界上有座涼亭，亭外陳列著兩乘大轎及縣官的儀杖。湖南已出兩江的範圍，自可不受江督的約束；所以吳三畏親自帶領從人，前來迎接。

　　於是胡林翼由趙春先容，與吳三畏見了禮，道勞道謝，略事寒暄，換了兩乘大轎，鳴鑼喝道，一直到了淥口；周家雖未結綵，卻張了燈，大廳簷前掛了四盞簇新的大宮燈，太陽尚未下山，但已點了起來，紅光瀲豔，喜氣洋洋。

　　左宗棠領著兩個內弟，將貴客迎入廳內重新見禮。有個氣度閒雅的中年男子，便是左宗植。吳三畏亦是初見，對這位新科解元，非常客氣；胡林翼則更是以兄長視他了。

　　接下來開席，是特為從省城裡請來的名廚。周老太太本來還想叫一班戲來，左宗棠認為太俗氣，現搭戲台也費事，極力勸阻，方始作罷。有酒無戲，不必用方桌開兩席，改用一張大圓桌；為了尊重父母官，要推吳三畏首席，他當然堅辭，改推胡林翼；但胡林翼又謙讓左解元，左氏弟兄不從，最後終於還是由主客胡林翼居首，其次是吳三畏，再次是左宗植，周家小弟兄不上桌，由左宗棠代作主人。

　　席間的話題集中在兩江的政事，胡林翼很興奮地表示，兩江的局面為前所未見，鹽、漕、河三大政以外，又疏濬太湖經黃浦江，由瀏河出海的河道，蘇常一帶，已無水患，真正成了樂土。由於督撫的和衷共濟，江南幾於百廢俱舉；而林則徐能夠經常到江寧，跟陶澍探討大計，通力合作，則是因為陳鑾當他的藩司，坐鎮蘇州，可無內顧之憂。此外安徽巡撫鄧廷楨文武兼資、政聲卓著；江西巡撫周之琦，亦能勤政愛民、克盡職守，此一督三撫，都是翰林出身，科名相距亦不遠，在京時不是同年便是同寅，所以凡事都好商量，從不會鬧意氣，所謂政通人和，為政得人和，則任何困難都易於化解，而為朝廷倚為柱石的大臣，則以扶持善類、獎引人才為第一要務。

　　這番議論，固是胡林翼平正通達，喜於屈己從人的性情使然；但亦是下了一個伏筆，以便於向左宗棠游說。

　　到得席散，吳三畏回城；貴賓各歸客房，為胡林翼設榻之處是一個花木扶疏的小院落，左宗棠復又置酒，藉為談助。

　　「季高，我是奉家岳之命，特為來請你到江寧作客；家岳久慕你『身無半畝，心憂天下』，像范文正公那樣的志節人品。家岳確是愛才若渴的性情，你倒不可辜負他的一片誠意。」

　　「噢！」左宗棠靜靜地傾聽著，不置可否。

　　「舉國風雅，集於兩江，隋唐以後，無不如此；以東南財賦之區，成人文薈萃之地，理之所宜，未有窮山惡水，能出騷人墨客者。不過，自古已然，於今為烈，則別有因緣；季高，你說那是甚麼緣故？」

　　左宗棠想了一下答說：「兩江大吏，都是詞林中人，自然就能扶持風雅了。可是如此？」

　　「然也！」胡林翼答說：「兩江一督三撫，不但都是翰林出身，而且本人就是一大作手，鄧嶰筠的詩，是早就知名的；林少穆善製楹帖，輓聯尤其出色；周稚圭的詞填得極好──」

　　「誰！」左宗棠打斷他的話問：「你是說江西周中丞？」

　　「是啊。周之琦字稚圭。」胡林翼手持酒杯，徐徐說道：「詞自朱竹垞、厲樊榭創浙派以來；近年又有常州詞派興起，能不依附浙常兩派，卓然獨立的詞人，照我所知，只有兩位，一位就是今年跟我們倆同樣名落孫山的項鴻祚。你還記得吧，跟我們兩個敘過年紀，比我們大十四歲的那個杭州人？」

　　「記得，號叫蓮生，貌似紈袴，但能說得出『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這兩句話，可決其必非俗士。」

　　「他所說的無益之事，便是填詞；已刻了《憶雲詞》甲乙丙丁四稿行世。」胡林翼停了一下又說：「再一位就是周稚圭，在南昌刻了詞稿第一集，名為《金梁夢月詞》，你如果想看，我可以送你一部。」

　　「君子不奪人之好，如果你只有一部，我就不要。」

　　「多得很，兩江督署的官廳上擺了十幾部，隨便拿。」

　　「此亦是做官之一道。」左宗棠問：「令岳呢？我聽說作了一部陶侃的年譜。」

　　「是的。家岳是陶桓公之後，不過他致力的是陶詩，有《淵明集輯注》、《靖節年譜》，都刻出來了，家岳吩咐帶兩部來請你指教。」

　　「指教言重了。」左宗棠答說：「令岳既是陶侃之後，想來亦是淵明之後；從〈桃花源記〉推測，應該是從常德府遷來的。」

　　「這，」胡林翼一楞，「我倒不知道，也沒有想過。你見了家岳，當面問他好了。」

　　「潤芝，」左宗棠沉吟了好一會，開口致歉，「實在對不起，請你代為向令岳道謝，我實在不能不辜負他那一片雅意。」

　　胡林翼原曾想到，左宗棠不是能被輕易說服的人，心理上有了準備，所以能平靜地問：「想來你有你的難處，叨在知交，何妨見告，看有甚麼消除的法子？」

　　「當然，我的苦衷，一定會據實奉陳；不過解消的法子，只有一個，我不說你也能想像得到。」

　　這好像牽涉到錢上有甚麼困難，這應該是容易解消的，但話到口邊，突然縮住，覺得還是讓他自己說出來，比較妥當。

　　於是他改口說道：「說實話，我實在無法想像；或者說，想得太多，莫衷一是。不過，不論任何難處，我相信我都有辦法。」

　　「不然，老兄無能為力。我說只有一個法子，就是守在湖南。」左宗棠略停一下又說：「我有下情上告，話說來很長，只怕你累了──。」

　　「不，不，」胡林翼搶著說道：「儘不妨作長夜之談。」

　　「然則要作長夜之飲了。」左宗棠說：「我叫人再溫酒。」

　　添了酒來，把杯深談，左宗棠談他落第回鄉，到得淥口一看，妻子形容憔悴，瘦骨支離，像是生了一場大病。

　　自從到了周家，胡林翼尚未見過周筠心，這時才知道緣故，想是臥病在床，不能下樓，當下急急問說：「嫂子是甚麼病？」

　　「肝氣。今天正好又犯了；不然，以你我交誼，我一定要讓她來見禮。」

　　「肝氣鬱結，多起於情志內傷。」胡林翼蹙眉說題：「這個病很討厭。」

　　「對了，你說得一點不錯。得病之因，正是『情志內傷』。唉！」左宗棠嘆口氣，「說起來不知道要怪誰？或者要怪自己，心志不堅，不該在武昌問卦。」

　　「怎麼？」胡林翼大惑不解，「莫非要怪召慕堯？」

　　「也不該怪他──」

　　其實是要怪他家的老僕左貴嘴快，回到湘陰與人談左氏兄弟在武昌求卦的情形，惹出來的禍。他問過左宗植，「一鶚橫空之兆」，可能指左宗棠會中會元，甚至狀元；這原是揣測之詞，但在左貴來說，便成了一個大好的消息。轉述的人，便說這是左宗棠自許不作第二人想；本來就頗有人妒嫉左氏昆仲雙雙高中，正好借此加以譏訕，流言傳來傳去，自然就會變成《戰國策》上所說「三人言而成虎」的情形；有頭有尾，合理合情，不由得教人不能不信的一段「新聞」。

　　這段「新聞」是這麼說：左氏兄弟在武昌求卦，卜到第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末卦末爻，不吉可知。卦是「未濟」，濟作渡河之渡解，「未濟」明明是說渡不得河；而「濡首」是滅頂之象，意思是說勉強渡河，就會有失足落水之禍。左宗棠果有此厄，幸而為人救上了岸，但落水受寒，又受了驚，以致在旅途中病倒，可能是一場傷寒，吉凶莫卜。

　　不巧的是，左宗棠為了用功，連家信都顧不得寫，周筠心本來就在惦記，再看家人親友，竊竊私議，一看到她的影子，便出現警戒的眼色，明明是有事瞞著她，幾次探問，終於由她弟弟口中，得知這個不幸的消息。最教人不放心的是，音信毫無，不知丈夫臥病在何處？甚至是否尚在人間，亦成疑問。

　　「這就是『情志內傷』，以致肝氣鬱結的由來。」左宗棠感傷的說：「直到我出闈寫信回來，她的病才有起色。」

　　「唉！」胡林翼唸了兩句陶淵明的「感士不遇」賦：「『矧夫市之無虎，眩三夫之獻說』。魏王且然，何況他人。怪來怪去，怪湖南人氣輕浮，好作流言。不過，也要怪你筆懶，如果一路都有平安家報，不就沒有事了嗎？」

　　左宗棠本想說：你倒說得容易，平安家報也要有便人才行；不比你以兩江總督快婿的身分，可以託沿路的地方官，利用驛遞代寄家信。當然，這話也只是想想而已。

　　「如今嫂子無大礙了吧？」

　　「是的。不過，」左宗棠說：「潤芝，你倒設身處地替我想一想，我又何忍不顧她的病骨支離，漫遊白下？」

　　胡林翼亦是深於性情的人，躊躇著說：「你能不能先跟嫂子商量一下？」

　　「不能商量。一商量，她一定會勸我跟你走，那不是大違我的本心？」

　　「那末，」胡林翼有個自覺很超脫的想法，「帶著嫂子一起去逛一趟，如何？」

　　「不行，病骨支離，難勝跋涉之勞。」左宗棠答說：「她在家是長女，有許多事，少不得她。此外，我還有下情；說實話，內人為我受盡委屈，只期望我一件事，教導她的兩個胞弟。我那兩個內弟呢，跟我也很投緣，無論從那方面來說，我都不能置之不顧。」

　　「你的境況，我完全瞭解了。」胡林翼說，「不過，你也得替我想一想，如何跟家岳交代？至少也要訂個後約。」

　　「好！」左宗棠一口應承，「後年乙未正科，不能不赴。明年秋天我一定會到江寧。」

　　胡林翼心想，他岳父那時候或許已內調入京，當尚書去了；不過那一來，在會試前後，反倒有更多聚晤的機會了。

　　誰知左宗棠與陶氏初晤，竟遲至兩年以後。道光十四年北上會試時，本應迂道江寧踐約，但陶澍以總督的身分，巡視三省堂伍，不在江寧，因而作罷。下一年秋天奉召入覲，事先已奉旨批准，陛見以後，回湖南原籍掃墓；陸行至武昌後，換船沿江而下，到得岳州，已在歲暮了。

　　其時湖南巡撫吳榮光，是嘉慶四年的翰林，比陶澍早了兩科；如果相見，官是陶澍大，但科名卻應尊吳榮光為前輩，敘禮為難，好些場面不免尷尬，因此決定不到長沙，渡過洞庭湖以後，循資水過益陽，回安化。但吳榮光對陶澍自然要盡一番禮數，特飭岳州知府隆重接待。岳州為自湖北入湖南的第一站；亦是陶澍回安化所經唯一的一座府城，所以陶澍決定在此逗留數日，接見湖南的親朋故舊；因此，岳州知府借了一處書院作陶澍的公館，粉刷一新，重加布置；其中的對聯亦都重新換過，表達桑梓歡迎陶澍之忱。

　　這個重擬對聯的任務，落到了左宗棠身上。由於岳州知府的卑詞厚帑，以禮延聘，左宗棠慨然相許，但有個條件，只製聯，不具名。因為左宗棠不喜奔競，他跟陶澍之間的媒介是胡林翼，而胡林翼並未隨他岳父同行；原來這年春闈，左胡二人仍然落第，而下一年丙申，以皇太后六旬萬壽，特開恩科；左宗棠有些灰心，不打算再應試，胡林翼以老父之命，留京用功，以待春闈。沒有胡林翼在，左宗棠覺得留在岳州等著見陶澍，怕為人恥笑他趨附權勢，但如來了又走，似乎對陶澍有欠禮貌，所以最妥當的辦法便是根本不讓陶澍知道他到過岳州，這樣，對聯就不便署名了。

　　陶澍一到行館，就看到大廳上所懸，用虎皮箋書寫，簇新的一副對聯：「深殿語從容，廿載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翹首公歸。」下聯易解，湖南大小八個州，「八州子弟，翹首公歸」，足見負鄉邦重望，亦期盼他能提拔家鄉子弟；但上聯有典故在內，而這個典故是最近才發生的，知者不多，是故陶澍大為驚異，迫不及待地要問：這副對聯的作者是誰？

　　原來陶澍世居資水上游安化縣的陶灣，其南名小淹，資水在崇山峻嶺中，屈曲縈漩，匯成一個潭，名為石門潭。所謂「石門」，是指對立的南北兩崖；其間突起大石，矗立潭心，恰如一方碩大無朋的印章。陶澍之父陶萸江在此建了一間石屋，課子讀書。

　　這回陶澍奉旨進京，皇帝在養心殿召見十五次之多，談朝廷大政，江南吏治之餘，也問到陶澍的生平，他便提到這座石屋，說每當讀倦之時，臨流小憩，俯瞰清流如鏡，常以此自期，臣心如水，清勤報國。皇帝便說，此屋可名為「印心石屋」，而且御書四個窠巢大字相賜，為大臣前所未有的榮寵。

　　這是左宗棠從胡林翼來信中獲知的情形，陶澍自然不知道，只問：「這副對聯的作者是誰？」

　　既然問到，岳州知府不能不據實以答：「是湘陰左舉人。」

　　「湘陰？」

　　「是。」

　　「是左解元？」

　　「不，左解元到江西去了；是左解元的令弟，號叫季高。」

　　「人呢？」

　　「回淥口去了。」

　　「喔，請貴府備一隻快船，即刻要用。」陶澍招招手，將督標李參將喚了來吩咐：「你拿我的全帖，坐快船到淥口，把左四先生接了來。你說我在這裡等；他不來，我不走。」

　　於是李參將星夜趕路，到第四天上，才將左宗棠接到岳州。在行館，陶澍開中門迎接，肅客上坐；左宗棠要執後輩之禮，主人不許，終於還是以平禮相見。

　　岳州知府二甲進士出身，人很風雅，將接風筵設在岳陽樓上。樓在岳州西門，相傳本為三國吳將魯肅練水師的閱兵台；唐朝開元初年，中書令張說謫守岳州，始修此樓，定名「岳陽」；宋仁宗慶曆初年，天章閣待制滕宗諒，降謫到此時，重興土木，並請他的至交范仲淹撰〈岳陽樓記〉，名聲方始傳聞天下。

　　但范仲淹「進則盡憂國憂民之誠；退則處樂天樂道之分」的志節懷抱，亦因岳陽樓一記，為天下後世所共知。左宗棠在古人中，是最佩服范仲淹的，所以一登傑閣三層、明廊四面的岳陽，顧不得眺望「朝暉夕陰，氣象萬千」的八百里洞庭湖，先忙著摩挲乾隆初年，文學侍從之臣張照所書的岳陽樓記木屏，再一次體味范仲淹當時「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的心境。

　　到並肩佇立，憑欄南望「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的洞庭湖時，陶澍指著東南江西境內，為鄱陽湖支流分割成一塊塊的青蒼大地說：「『吳楚東南坼』，不親臨目睹，不知杜詩之妙。」

　　「非此不足以匹敵『乾坤日夜浮』；用一『浮』字來形容洞庭之大，直可謂之匪夷所思。」

　　他們談的是杜甫那首登岳陽樓的五律，「『親朋無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馬關山北，憑軒涕泗流。』」陶澍念完了這首詩的後半又說：「我輩今日境遇，自然勝過少陵當年。然而，這是不是就叫太平盛世呢？」

　　話中大有感慨，左宗棠怕引起他更多的牢騷，故意不答。陶澍亦想到了，以他的地位，實在不宜非議時政，因此入席以後，只是談風土、談藝文，不及朝局。

　　朝局時政，自然是要談的，而且陶澍打算深談；在耳目眾多的行館中，諸多不便，所以席散以後，他特為邀左宗棠到他的官船中相聚。

　　「尊作讓我很感動，『八州子弟』盼望我回來，總有一番期待；當然不是為了利祿，是想知道我還有甚麼足以為鄉邦生色的計畫。季高，是不是如此？」

　　「正是。八州子弟亦盼雲公有所教誨。」

　　「教誨不敢當。不過世變日亟，有些老馬識途的閱歷，或者有助於我八州子弟，一展驥足。」陶澍問道：「季高，你對時局的看法如何？兩番進京，是何觀感？」

　　「文風不振，大為可慮。文運關乎國運，我實在想不透，何以會搞成如今委靡瑣碎，尋章摘句，不務大、不務實的文風，莫非都要怪曹相國？」

　　「當然。」陶澍隨即又下了個轉語：「不過，也不能怪他一個人。」

　　「那末，還要怪誰呢？」

　　陶澍不答，沉默了一會，突然問道：「你看明思宗是怎麼樣一個人？」

　　「亡國之君。」左宗棠脫口相答。

　　「這是以成敗論英雄。」

　　「雲公，」左宗棠立即問說：「你看我是以成敗月旦人物的人嗎？」

　　陶澍報以因失言而有歉意的一笑，然後反問：「然則其有說乎？」

　　「明思宗說過：『朕非亡國之君，諸卿乃亡國之臣。』自古以來，有亡國之君始有亡國臣。明思宗可謂至死不悟。」

　　陶澍徐徐展露笑容，吩咐聽差：「拿酒來，我要浮一大白。」

　　這表示兩人的想法相同，曹振鏞誤國，而終先帝一世，曹振鏞未曾大用，先帝與「今上」父子之間的優劣，兩人心裡都有數。

　　「曹相國有了衣鉢傳人，你知道嗎？」

　　「若說曹相國有了衣鉢傳人，一定是穆相國。」左宗棠說：「今年春天在京，就聽說有一副諧聯：『喳、喳、喳、主子洪福：是、是、是，皇上聖明。』顯然是指穆、潘二相。樞臣如此，著實可憂。」

　　陶澍深深點頭，用低沉的聲音說道：「今日大局，可憂者有三：一是君闇臣庸，上下交蔽；二是文恬武嬉，粉飾昇平；三是侈然自大，不知外務。道光三年以前，銀子漏入外洋，每年不過數百萬；三年至十一年，增至一千七八百萬，現在每年漏銀三千餘萬，此外海口，還未計算在內。漏銀加多，可知鴉片進口，亦在逐年增加。言路多主嚴禁鴉片進口；立新例，吸煙者死。用重典固無可厚非，只是奸商蠹吏，滔滔皆是，陽奉陰違，如之奈何。所以我倒贊成通達之士的主張，閉國不可，徒法不行，不如寓禁於徵，課以重稅，且以貨易貨，不准用銀購買。至於吸食者課刑，亦應分別輕重緩急，專重官員、士子、兵丁，漸次及於庶民，庶乎有濟。」

　　「通達之士的主張能見用否？」

　　「皇上不以為然，軍機心知其善而不能爭，也不敢爭。我很擔心，萬一閉關不可，而致啟釁；來自西洋的外患，可不比明朝的倭寇，也沒有戚繼光、俞大猷這樣的名將，真不知如何抵擋？」陶澍突然問道：「魏默深你常通信否？」

　　「好久沒有接到他的信了。今年春天進京，聽說他埋頭著作，很忙，也只見了一次面，未及深談。」

　　「他的著作名叫《海國圖志》，應該是《讀史方輿紀要》以後，最要緊的一部輿地書。」陶澍忽又很興奮地說：「文風雖然不振，但講實學的人也不少；尤其是我們湖南人，讓我自傲。這也是盱衡世局，堪以自慰的一個好現象；大清朝的內憂外患，雖方興未艾，但還不至於危及社稷。」

　　「這是國家養士之報。」左宗棠說：「佛家的生老病死，亦通乎古今興亡循環之理。正統的朝代──。」

　　照左宗棠的說法是，一個正統的朝代，亦必經生老病死的歷程，始生、漸老、得病，但是否病得不起而死，則不一定。如果一旦力戰經營得了天下，能夠偃武修文，與民休息，振興文教，則深仁厚澤，雖病而仍伏新生之機，會出現另一個新局面。

　　「如前明，」左宗棠舉例說道：「武宗童騃無知，宸濠窺竊神器，但自有王陽明出現，轉危為安。這就是前數代養士之報。雲公以為今後縱有內憂外患，還不致危及社稷，想來亦因為本朝仁澤甚厚之故。」

　　「正是！你的見解，可說深獲我心。康熙三十八年永不加賦的詔旨，至今信守不渝，長治可期；久安則未必。」陶澍沉默了好一會說道：「我看十年之內，亦不會有甚麼賢相；內輕外重之勢已成，將來安邦定國，恐怕還要靠一班封疆大臣，不過決不會是我。」

　　「雲公莫非不會入相？」

　　「不會。我自己不存此想，當局亦未必能容我。」陶澍拊著左宗棠的背說：「季高，天下靠湖南，湖南靠講實學的讀書人。記住，內輕外重之勢已成！季高，好自為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