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飲食　速食都市
　　　江戶美食
　　　河豚與偷情
　　　山芋與大黑
　　　牡丹紅葉鍋
　　　便當苦，誰人知
　　　將軍的餐桌
生活　和服
　　　女人的天性
　　　長屋
　　　明日黃花
　　　江戶仔氣質
　　　寺子屋
情色　大江戶戀愛
　　　你愛我嗎？──初戀篇
　　　你愛我嗎？──夜這篇
　　　你愛我嗎？──眾道篇
　　　你愛我嗎？──心中篇
　　　色道始祖‧吉原
娛樂　園藝
　　　寫樂是誰？
　　　茶道
　　　相撲
　　　庶民旅遊
幕府　歷代將軍
　　　參勤交代
俠義　忠臣藏──赤穗四十七浪士
怪談　半七捕物帳〈堪平之死〉／岡本綺堂著

《江戶日本》茂呂美耶

《二○一七年二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序

　　出生於「日本時代」，而且只受過公學校教育的父親生前不經意講出來的一些話，多年之後，卻經常意義鮮明地闖入我的思維裏，甚至成為劇本寫作時一些角色的對白。

　　他說：讀書有甚麼用？阿伊烏ㄟ喔，一夜之間變成ㄅㄆㄇ……。

　　他說：台灣，眾人吃，眾人騎，沒人疼……。

　　他說：公論報被禁之後台灣就沒有報紙了，哪還有記者這個行業？

　　……

　　不經意的言語，其實隱含著他們那一代人的愛恨情仇。若不是真正進入他們的世界，瞭解他們身上無辜的歷史烙印、異文化的教育背景以及他們所走過的高度戒嚴時期，你就無法體會他們的無奈、失落、怨懟、寂寞以及因防衛或對抗的本能所衍生的自尊和不容挑釁的自大。

　　從沒有一種異國文化如日本文化一般，既影響台灣如此深遠，卻又存在那麼多的意識糾纏。所以，我有時候會想，如果父親有幸活到這個資訊、言論與思想近乎無阻隔、無管制的時代，他到底會以甚麼樣的心情去面對？是自在快樂一點，還是更寂寞而且悲傷？

　　我是說，如果活到現在，他會發現，一度幾乎被有意阻斷的日本（相對的，被全盤接受的，則是美國），如今竟然以各種不同形式存在於身邊、耳邊、眼前。但，在此同時，一度唯有他才擁有發言權、解釋權的「日本文化」，如今他的兒女甚至孫子輩所累積的資訊卻可能比他過往有限的教育所獲得的要多上幾十倍甚至幾百倍。

　　而，他將以何種心境與表情去面對這種現實的弔詭？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回，當我和一個日本時代從高女畢業的長輩一起看ＮＨＫ的電視新聞，當播報員用日語發音唸出「communication」這個字，長輩疑惑地說：「啥意思？」而我毫不猶豫地說：「那是外來語啦，傳播、溝通的意思」時，她那種加雜疑惑、訝異與失落但又要維持一定尊嚴和禮貌的尷尬笑容。

　　那笑容至今難忘。難忘，是因為當時確實找不到合適的說法，去解釋自己無意的「冒犯」，因而始終懷抱著的歉疚與不安。如果我有足夠的時間思考，或許我會跟她說：這只不過是在資訊交遞快速的時代，我無意間所抓到的一點點浮光而已，比起妳有一天拿著據說是晚上睡不著而「試試看」寫成的俳句給我看的時候，我寧願記得的是妳當時充滿自信，但，卻有著宛如少女一般羞赧的表情。

　　生為我們這一代的人面對「日本」真是尷尬。面對上一代，我們必須要花很長的時間去接受和瞭解他們複雜的歷史文化情結。而在轉眼間，我們又要學習面對下一代的逐日現象，同樣只能接受和瞭解。

　　有時，甚至還要扮演橋樑角色。

　　我們不但要讓下一代瞭解祖父母對日本過度神話的理由，也要讓上一代瞭解他們的孫子唱的的確是日本歌，雖然英文要比日文多。要花時間跟下一代說誰是後藤新平或者山本富士子，當然，也要跟上一代詳細地說誰是小澤圓或者村上春樹。

　　要當一座橋，動機良善，但，要做好很難。一來「學海無邊」而自己偏偏所知有限。二來，除了彎腰之外，不能有自己的姿態。另外，所有付出純屬自覺的責任或義務，一切無償無酬。

　　我不知道Miya當初決定在網路上架設一個名叫「日本文化物語」的網站時，是否有著類似的動機，但，長長的一段時間以來，她的確恰如其分地扮演著這樣的角色。

　　我說的「恰如其分」可不是她過往無可選擇的血緣、以及語言文化背景所帶給她的特殊便利性和多面相的視野，而是，那種彷彿無意但有心地以平民而生活的氣味所建立起來的文化溝通方式。

　　這樣說好像複雜了，我的意思是，Miya挺像一個熱心又沒心機的日本媳婦，或者姊妹；偶然經過門口，你只要問她一點日本的點點滴滴，她就可能站在那邊跟你哈拉個夠，哈拉到甚至忘了她自己晚餐還沒煮，衣服還沒洗，地也還沒拖。無論網站或者出書，這種無意但有心的方式似乎已經是Miya的個人風格，雖然，她自己可能並不自覺。

　　每天上一下Miya的網站，讀她寫的文字、看她回答來自四面八方的訪客千奇百怪的問題，或者，只是日常閒話對我來說以經是一種習慣。有時候當然也會想，如果，父親以及一些長輩們能在他們最寂寞的歲月裏認識Miya的話，應該是一種幸福吧？面對一個可以聊天的對象，聊他們的子女所不知、或所知有限的日本種種，不僅不用有知識層級落差的負擔，也不會有偶然被冒犯或挑戰的失落感，更何況，Miya的年紀……，也該是如自己的子女一般吧？

　　至於我們……，這樣說好了，能不用透過翻譯的轉換，就聽到一個「外國人」以你所熟知的語言、甚至跟你沒甚麼差異的表達方式，平易地跟你說著異國種種包括飲食、生活、娛樂、情色以及歷史典故等等諸事，我想應該是一種享受以及少有的緣分。當然，有時難免也會有點失落，因為在聆聽的過程裏常常不自主地意識到：這人，怎麼可以把我們的話講得比我們還好？

飲食　速食都市

　　德川家康於一五九○年奉豐臣秀吉之命，移居江戶。十三年後，在江戶開設幕府，使原本鳥不生蛋的江戶，成為日本的政治中心地，往後一直發展到今日。

　　江戶，正是東京。

　　江戶是個計劃都市。德川家康入城時，雖然帶來眾多武士，但是，武士本來就沒有生產能力，而江戶又沒有所謂的農民，為了養這些武士，德川家康便必須建造商業城鎮，再從外地招引工匠商家。當時，江戶城本來位於海邊，武士階級的宅邸均分配在江戶城背面，而一般庶民的城鎮，則是填海造成的。第一期工程，便是今日的銀座，以後一直持續填海擴大城鎮，從日本橋到品川那一帶，都是當時填海造成的。

　　由於江戶是新興都市，單身赴任的武士階級佔總人口的半數，剩下的半數是一般庶民。而一般庶民中，大多數又是從外地來打天下的單身男子，女子人口格外稀少。在這種情況下，庶民當然無法在家自炊，即便家中有主婦，身為主婦的也通常為了輔助丈夫的工作，或是另有副業，終日忙忙碌碌，無暇顧及家事。因此，江戶不但是個消費都市，也是個「速食都市」。

　　當時，速食的主要提供者是肩挑行商販子，起初只是巡迴賣些蔬菜鮮魚，後來逐漸增加一些煮熟的家常菜。其他也有「料理茶屋」（ryorichaya），不過，料理茶屋主要是提供客人休息、喝茶，順便吃一盤小菜、喝一杯酒的中繼站而已，不是讓人專心且完整享用一頓飯的地方。

　　一六五七年，江戶發生一場「振袖大火」。這場大火，燒燬了三分之二的江戶。幕府於是趁機大力修橋補路，蓋寺建塔，整個江戶陷於土木工程的嘈嚷中。而在建築現場吆喝的，又都是粗體大膀的男人。為了餵飽這些男人的肚子，城鎮內開始出現一些簡易食堂，提供「一飯、一湯、一泡菜」的便飯。

　　不久，日本第一家以庶民為主的餐廳「奈良茶飯屋」，在淺草開幕。「茶飯屋」（chamesiya）正是現代的「餐廳」，提供整套飯菜；而「茶飯」（chamesi），則是以茶水，或加點醬油、酒煮出來的飯。現代日本一些和式餐廳，點菜時也是一人一套，幾盤菜和米飯、湯、點心，通通擺在一個盤子上，自己吃自己的。據說，巴黎第一家餐廳是在一七六五年登場，倫敦則是一八二八年才出現，可見江戶的飲食文化比歐洲先進。

　　料理書籍的出版更是興旺。一六七四年出版了一本匯集四季料理的《江戶料理集》，不過，內容比較專，一般庶民無法隨意照樣品做。真正的第一本家庭料理書大概便是《豆腐百珍》了，出版於一七八二年，內容收集一百種豆腐料理的做法。這部家庭料理書極為暢銷，第二年又出版續集，幾年後再度出版一本《豆腐百珍餘錄》，光是豆腐，其料理做法總計約三百三十二種。據說，美食家也是作家的谷崎潤一郎，曾經參照《豆腐百珍》內的做法，自己下廚，一百種豆腐料理全部嚐過了。而日本第一本有關主食的書籍《名飯部類》，則是在一八○二年才上市。

　　一七八○年以後，炭爐才在江戶普及開來，隨之登場的是路邊攤。這些路邊攤的小吃，正是現代日本料理和點心的原型。例如，天麩羅、烤鰻魚串、壽司、關東煮、烏龍麵、蕎麥麵、烤烏賊、烤糯米糰子、牡丹餅（糯米）等。不過，這些路邊攤的主顧是庶民，武士階級或商家人士不屑一顧。上流與中流人士外出時，通常是帶便當，要不然便是吩咐飯館外送。當時能夠不顧身分嚐到這些庶民美味的，大概只有下級武士吧。路邊攤又名「四文屋」（simonya），任何小吃一律四文，相當於現代的二百日圓。

　　路邊攤最有人氣的是天麩羅和壽司。天麩羅是油炸品，幕府為了防止火災，禁止商販在家中營業，造成只能在路邊攤才得以吃到天麩羅的結果。因此，當時的上級武士和富商，在高級餐廳反而吃不到天麩羅。幕末時，幕府解除禁令，料理店才出現高級天麩羅。至於「江戶前壽司」（edomaezusi，用江戶灣捕獲的鮮魚做出的壽司），也就是今日的「握壽司」（nigirizusi），有個很有趣的小故事。

　　話說一八○○年左右，幕府十一代將軍德川家齊是個敗家子，不但窮極奢華，也非常好色。除了正室夫人外，後宮有眾多側室。其中某側室的養父中野石翁，在將軍寵臣中最有勢力。他在向島蓋了一棟豪華宅邸，院子內栽植許多櫻花樹，又建造一艘鑲著玻璃窗的自家用船，每天沿著隅田川駛往江戶城辦公。由於有眾多人想接近石翁以求得高官職位，石翁宅邸四周便出現專門販賣賄賂用奢侈品的商店。有家壽司店聽聞此消息，就想出切下鮮魚最好吃的部位，再與壽司飯握在一起的握壽司點子，在石翁宅邸附近開了一家分店。在這之前，江戶的壽司通常是以木模壓型再切割成長方形的「箱壽司」（hakozusi）。

　　沒想到握壽司馬上成為路邊攤的主要小吃之一，而且壽司飯上除了握上生鮮魚片外，又被發明出蛋卷壽司、鮮蝦壽司、甜煮星鰻壽司等五花八門的握壽司，當時一個賣八文。由於價格是一般小吃的兩倍，於是又出現了比較便宜的「稻荷壽司」（inarizusi，油炸豆皮壽司）與用紫菜包捲的「手捲壽司」（temakizusi）。

　　如今，天麩羅與壽司，均成為「國粹」，這大概是江戶仔做夢也想不到的吧。

　　最近，日本電視台經常舉辦「大食競賽」，這種遊戲，其實早在一八一七年便留有紀錄。當時的最高紀錄是「主食部門：白飯五十三碗、醬油三合（半公升左右）」，「點心部門：饅頭五十個、羊羹七條、薄皮餅三十個、茶十九杯」，「酒類部門：酒二十五公升，休息很長一段時間後，再喝下十七杯水」。這個時期，很可能正是江戶時代的「飲食泡沫時期」。

　　　江戶美食

　　每年初夏，令江戶仔「寧願典當老婆也非吃不可」的美食，是當年最早上市的鰹魚。而每逢「初鰹」（hatsugatsuo）上市時期，日本人腦中最初浮現的俳句，大概是江戶俳人，也是松尾芭蕉的把兄，山口素堂（一六四二─一七一六）的代表作：

　　嫩葉入眼簾
　　耳聞不如歸啼聲
　　貪吃初鰹魚

　　芭蕉第一門徒，室井其角（一六六一─一七○五）也留下一首：

　　紫藤花開了
　　扳著手指癡等待
　　坐食初鰹日

　　為甚麼江戶仔如此愛吃鰹魚？答案只有一句：「好吃。」

　　鰹魚通常沿著太平洋隨黑潮北上，抵達北海道南方時，掉頭再度折返南下。二、三月出現在九州的鰹魚，途經四國高知縣來到和歌山縣海域時，身上還沒上臕，雖適合做成「鰹節」（katsuobusi，柴魚），生吃卻稍嫌不夠肥。待鰹魚游到靜岡縣，繞過伊豆半島，五月初來到神奈川縣相模灣時，正好肥滿豐腴，最適合生魚片。此時，江戶仔便會為了「初鰹」而狂奔。

　　鰹魚的吃法有兩種，一是高知縣的烤飛霜（tataki），連同外皮以稍遠的猛火烤至魚肉泛白，再浸入醋水，切成魚片，沾薑泥醬油吃；另一種吃法則是關東地區的生魚片。不知為何，鰹魚生魚片跟山葵醬油不合，只適合薑泥、蒜泥醬油，要不然便是蘿蔔泥。江戶時代的吃法是沾芥子泥味噌。

　　根據古籍所記，一八一二年三月二十五日，日本橋魚市場進貨十七條鰹魚，其中，將軍家買了六條，江戶最高級料理餐館買了三條，剩下的才批發給魚販。當時價格是二兩一分，相當於現代二十七萬日圓，真是會嚇死人。當然，一般庶民可能要等進貨量增加，鰹魚價格下降後才吃得起。

　　其實江戶仔並非只鍾愛鰹魚，任何魚蝦或蔬菜，凡是剛上市的，通通可以成為熱門貨。江戶仔深信剛上市的新鮮食物可令壽命延長七十五天，因此近郊某些農家，為了讓蔬菜早幾天上市，競相購買昂貴的人糞肥，以促成蔬菜早熟。結果，幕府只得訂定蔬果、魚蝦等新鮮食品的進貨期日，以免競爭過於激烈，破壞市場價格。

　　搶購剛上市的新鮮魚蝦、蔬果，是江戶仔一年僅數次的奢侈，那麼，他們平常到底都吃些甚麼呢？說來大家也許不肯相信，日本人一天吃三餐的習慣，是一七○○年以後才開始的，在這之前，一般人通常一天只吃兩餐。不過，早期一些體力勞動者，例如江戶城建築工地的工人們，在早餐與晚餐之間，有吃點心的習慣，這個習慣，日後逐漸演變成午餐並普及開來。

　　江戶仔通常在早上便煮好一天份的米飯。早餐是米飯配味噌湯、泡菜，如果還有納豆（發酵的大豆），便算是很豐富的了。午餐，米飯澆上早上剩下的味噌湯，囫圇吞下了事。現代若是這樣吃，肯定會遭受白眼，說你家教不好。晚餐時，菜餚比較多，一些小販會挑著擔子巡迴賣些煮熟的家常菜。

　　一般說來，江戶仔罕得在家自己煮飯，庶民住的是大雜院，通常沒有廚房，居民大多又是單身男子，懶得做飯。反正鎮上一定有賣副食品的商店，只要有米飯，江戶仔其實不需要自炊。

　　另外，比起關西，關東地方的調味料比較濃，很多家常菜都是用醬油、帶有甜味的料酒、鰹魚精紅燒而成。如果比較一下關西地方與關東地方的烏龍麵，便會發覺味道相差很多。關東人到關西吃烏龍麵，常會抱怨海帶湯汁「沒味道」；關西人到關東吃烏龍麵，則會嫌柴魚湯汁味道太濃。

　　　河豚與偷情

　　日本有一句人所共知的諺語：「想吃河豚，又怕喪命。」（hugu ha kuitasi，inochi ha osisi）中國也有一句：「拚死吃河豚。」沒錯，自古以來，不知有多少人為了這道美食而一命嗚呼。

　　江戶俳人松尾芭蕉似乎比較慎重，留下一首：

　　河豚湯汁啊
　　不是也有鯛魚嗎
　　真不知好歹

　　但是，他似乎最後也禁不住河豚的誘惑：

　　哎呀沒事矣
　　昨夜平安過去了
　　饗河豚湯汁

　　一百年後，同樣是江戶俳人小林一茶，則在五十歲時首嚐珍味：

　　年紀過五十
　　總算得知河豚味
　　嗚呼快哉夜

　　迷上河豚的小林一茶，自己不怕死不說，還要拖人下水：

　　不吃河豚人
　　絕對不能讓他看
　　富士山之美

　　令江戶俳人讚不絕口的河豚，在戰國時代，卻令豐臣秀吉大傷腦筋。一五九二至一五九八年，掌握天下的豐臣秀吉，為了賞賜土地給立下戰功的武將們，發動「文祿慶長之役」，出兵侵略朝鮮。自全國各地召集的武士，必須匯合在肥前名護屋城（九州佐賀縣），但是，途中的山口縣下關以及北九州那一帶，正是河豚盛產地。不知道河豚有毒的兵士們，還未趕到聚集地，便在下關附近紛紛喪命。豐臣秀吉氣得怒髮衝冠，大吼：「想死也要給我死在朝鮮！」於是發出禁令，不准武士們吃河豚。

　　江戶時代，河豚鍋普及開來，成為庶民深愛的美食之一，然而，武士們和大名卻沒有福氣享受河豚。這個時代，武士們最注重的是「忠」，為了主君切腹而死，也能死得歡天喜地，但如果是為河豚而死，則會貽笑大方，遺臭萬年。因此，各藩藩主都嚴禁武士們吃食河豚。盛產地之一的長州藩（山口縣），有一位大名正因為是死在河豚手下，不但被沒收俸祿，更遭到斷絕門第降為庶民身分的「御家斷絕」命運。

　　關西人稱河豚為「ふく」（huku），與「褔」同音；關東人則稱為「ふぐ」（hugu）。江戶庶民們是既愛又怕地稱之為「鐵砲」（teppou），意味一「中」便死。有關河豚，有個代表性江戶笑話：

　　某次聚會，有人帶來一鍋河豚湯汁，卻沒人敢先動筷子。大家左思右想，終於想出一個點子：「給橋上那個乞丐吃一碗算了。」「喔，好主意！」於是捧了一碗河豚湯汁給坐在橋上乞討的乞丐。乞丐大喜，連連叩頭道謝。過一會兒，大家偷偷去探視，見到乞丐安然坐在橋上，便放心地圍著河豚鍋大吃特吃起來。酒足飯飽後，嘴裏含著牙籤，大家又到橋上去問乞丐：「怎樣？味道好吃吧？」乞丐回問：「你們都吃過了？」「吃了！吃了！」「是嗎？那我也吃吃看吧。」

　　難怪江戶人將吃河豚比喻為偷情：

　　偷人家妻子
　　驚心動魄又美味
　　有如嚐河豚

　　江戶時代，有夫之婦若是紅杏出牆，與別人通姦，丈夫即使將妻子與姘夫綁在一起，斬成四段，也不會被捕入牢。看樣子，想偷別人妻子，似乎要具有「被斬成四段也無畏」的精神；而想吃河豚的人，也必須提心吊膽吃得驚心動魄，才夠味吧。話雖這麼說，很少有人會真正將自己的妻子與姘夫斬成四段，通常是由姘夫付錢了事。據說，一七三○年代，大岡越前守裁決了一宗通姦案，命令姘夫付賠償費給「正夫」，金額是金子一枚，相當於七兩金幣。結果，這個判決，反倒成為一種行情，姘夫只要付出五兩或七兩，便可以偷人家妻子。後來演變成仙人跳，流行起來。天下的名判官，竟然是仙人跳的始作俑者，實在愉快。

　　江戶時代的河豚料理通常是火鍋。那麼，日本人到底是甚麼時候開始生吃河豚呢？又是誰有那個膽量首創風氣呢？答案很簡單，當然是在幕末時期活躍於下關的那些志士們，也就是高杉晉作（一八三九─一八六七）那一票人。不過，有一位志士，儘管被同志們嘲笑膽小如鼠，拚死也不肯吃河豚，那正是二度當上明治新政府內閣總理的山縣有朋（一八三八─一九二二）。當時，山縣有朋向高杉晉作辯解說：「我不喜歡河豚那發怒時會膨脹的模樣。」大概是這種慎重的個性，令山縣有朋渡過動盪的幕末時代，並活到八十九歲。高杉晉作享年廿九歲，不過，他不是死在河豚手下，而是肺結核。

　　明治時代，政府設定法律，嚴禁河豚買賣。一八八八年，當時的總理伊藤博文到下關訪問。某天，料理店「春帆樓」女老闆，明知違法，卻仍冒險送出河豚料理。伊藤博文吃後，驚歎河豚的美味，當下命令山口縣縣長解除禁令。東京則在一八九二年才解除禁令。一九○九年，田原良純博士提取出河豚肝臟與卵巢的毒素，命名為「tetrodotoxin」。現代是只有擁有專業執照的廚師才能料理河豚，因此，一般料理店不會發生中毒事件。

　　河豚料理有生魚片、火鍋、鰭翅酒、乾炸河豚。河豚精囊俗稱「白子」，另有一雅稱「西施乳」。我個人是覺得，河豚生魚片固然好吃，不過，乾炸河豚更好吃。

　　　山芋與大黑

　　據說，日本的鰻魚年消費量是十五萬噸。如果一尾鰻魚重量大約二百公克，一公斤便是五尾，十五萬噸則是七億五千萬尾。換句話說，日本人每人平均一年吃六尾鰻魚。而十五萬噸鰻魚中，三分之一來自台灣；簡單說來，台灣的鰻魚養殖戶，九成以上都是仰賴日本市場維生。難怪每逢盛夏，「From Taiwan」鰻魚噴射專機會日不暇給地一架接一架降落在成田機場。

　　在日本，鰻魚的吃法通常是「蒲燒」（kabayaki）。往昔，古人將鰻魚切成筒狀，抹上鹽，再用竹籤串起來燒，由於其外型同香蒲穗類似，於是稱之為蒲燒。後來，關西人將筒狀的鰻魚剖開，用鐵籤串起來，先不沾醬汁素烤一次，之後浸在醬缸內，最後再烤一次。然而，關東地區所捕獲的鰻魚，脂肪比關西地區的鰻魚多，且土腥味較重，於是關東人烤鰻魚時便多了一道工程：蒸。先烤一次，再用強火蒸，最後再烤一次。而且，一定要用竹籤。

　　又據說，這個「一剖、二烤、三蒸、四烤」的技術非常難學，如果讓一些冠軍級鰻魚料理廚師來說明，他們可能會一本正經地向你說：「剖三年，串八年，烤一生。」意思是說，光是學習如何剖鰻魚就得花三年；再來是學習串鰻魚的技術，八年；至於蒸、烤的本事，則必須花一生以求「芝麻開花節節高」。阿彌陀佛，還好我志不在烤鰻魚，否則，剖三年、串八年、烤一生，那我休想嫁人了。

　　說到「剖」，關西人是老老實實從腹部剖鰻魚，江戶人卻龜毛得很，硬是要從背部剖。江戶是武士都市，從腹部剖，似乎會冒瀆武士的切腹行為，商家只好從背部剖。只是，這種行為，對鰻魚來說，不也是一種「卑鄙」做法？或許「鰻」家也想死得光明磊落呢。

　　有關蒲燒，江戶有個很有趣的老笑話：

　　話說，江戶有個守財奴，想吃鰻魚蒲燒卻又不想掏腰包，於是特意來到鰻魚店前，聞了蒲燒味道後，仰天長歎：「吼──，實在太香了，太香了，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再急急忙忙趕回家捧著白飯狼吞虎嚥。鰻魚店老闆看不慣他三番兩次的「白聞」惡習，忍無可忍地向他索取「聞香費」。「開玩笑！我又沒吃到你的鰻魚一根刺！」「就算沒吃到，你也有聞到吧！」守財奴聽畢，氣憤地從荷包掏出一串硬幣，拋在地板上。叮呤呤、叮叮噹……。接著馬上又拾起硬幣，轉身向老闆說：「就算沒收到鰻魚費，你也有聽到吧！」

　　「土用丑日」是日本的「鰻魚日」。每年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前十八日，是土用日。日本人慣常在土用日吃鰻魚，連平常不喜吃鰻魚的人，也會在這個時期湊熱鬧，就跟中國人在端午節一定要吃粽子一樣。制定這個風俗的人是江戶奇才平賀源內（一七二八─一七七九）。平賀源內博學多識，不但是通俗小說家，也精通醫學、電氣。當時，有個鰻魚店老闆問平賀：「有沒有可以讓生意興隆的方法？」平賀便寫了張廣告單「本日土用丑之日」，要鰻魚店老闆貼在門外，結果客人果真紛至沓來。這是因為日本人在丑日習慣吃與「丑」（usi）第一個音節同音的食物，例如梅子（umebosi）、瓜（uri），而比起梅子與瓜，鰻（unagi）更滋補，理所當然便成為丑日的主角。

　　日本五大蓋飯是「鰻丼」、「牛丼」、「親子丼」（雞肉與雞蛋）、「天丼」（天麩羅）、「勝丼」（炸豬排），其中「鰻丼」是歷史最悠久的蓋飯。現代日本的衛生筷子，正是江戶時代某家「鰻丼」商店老闆發明的。

　　鰻魚的另一個稱呼是「山芋」，起源於江戶時代的和尚黑話。現代日本和尚，不但可娶妻生子，也能飲酒吃腥。江戶時代的僧侶，基本上必須守清規，然而實情似乎清獨不辨，一大堆和尚黑話在寺院內高來高去。泥鰍變成「舞妓」，雞蛋是「白茄子」，生魚片是「歎佛」，金槍魚（黑鮪魚）化身為「紅豆腐」。最好笑的是「般若湯」，往昔的日本和尚，是不是夜夜吃食「舞妓」並互敬「般若湯」？

　　有一句江戶川柳，可以證明當時的和尚最怕甚麼：

　　和尚拜大黑
　　大黑化身為布袋
　　和尚團團轉

　　「大黑」是日本七褔神之財神，在和尚黑話中，意思是「黑妻」；「布袋」也是七褔神之一，形似彌勒佛。我想，不僅是和尚怕「大黑化身為布袋」，現代男人大概也是「既想拜大黑，又怕大黑變布袋」吧？

　　　牡丹紅葉鍋

　　日本古代朝廷於八世紀首次發下「肉食禁令」，之後天皇又持續頒佈數次詔書，貴族階級才完全改掉肉食習慣。當時的庶民都是在寺院學習文字，生病時也仰賴僧侶醫治，在庶民眼裏看來，僧侶是無所不能的「知識份子」，集眾望於一身。因此，受僧侶教育影響的庶民階級，也逐漸遠離肉食。往後一千二、三百年左右，日本人一直沒有吃肉的習慣。明治維新以後，新政府為了鼓勵國民吃食肉類，據說花了不少心血。

　　然而，實際上真是所有日本人都不吃獸肉嗎？並且持續了一千多年？當然不可能。只是，除非萬不得已，否則庶民們絕對不吃獸肉一事，倒是事實。例如生病時，或天生身體虛弱的人，人們會默許他們吃獸肉，甚至鼓勵病人吃食這些「補品」。病人以外，則有一部份所謂的「美食家」，是支撐獵戶生計的主顧。

　　江戶時代，所謂的「補品」主要是山豬與鹿。山豬的黑話是「牡丹」（botan），另一名稱是「山鯨」（yamakujira）；鹿肉是「紅葉」（momiji）；馬肉比較罕見，黑話是「櫻」（sakura）。這些黑話，一直延用到現代。由於料理法通常是冬天進補的火鍋，現代某些獸肉火鍋店也習慣掛上「牡丹鍋」、「紅葉鍋」、「櫻鍋」之招牌。奉勸各位遊客到日本旅遊時，看到上述招牌，千萬別以為日本人不但喜歡賞花，也愛吃花。

　　至於牛、馬，在江戶時代是不可欠缺的勞動力，也因此，當時的日本人沒有屠宰並吃食家畜的觀念。歷史上惡名昭彰的德川第五代將軍綱吉，正因為愛屋及烏，愛得過火，訂下「生物憐愛令」，不准人們虐待甚至吃食所有生物。農民若是將生病的牛、馬棄置在荒地，會受到流放孤島的罪責。就算是不小心讓貓咪掉落井內而溺死，貓主人也會被扣上「虐待動物」之罪名而流放到孤島。又由於綱吉生肖屬狗，特別愛狗，當時街上的家犬以及流浪狗，地位高得不得了，人命甚至比狗命輕。綱吉自身也建造了一棟「御犬舍」，專門收容流浪狗，因此，庶民們暗地諷刺他是「犬公方」。

　　幕末時期，美國總領事要求幕府提供家畜牛，以便他們屠宰料理成牛排。照理說，當時的幕府已經名存實亡，對美國總領事的要求應該俯首帖耳才對，豈知，幕府竟三番兩次都毅然拒絕。理由是：「牛馬的工作是揹負重荷，輔助人力，因此無法恩將仇報，屠宰來吃。」不知道當時駐派在日本的外國人，都吃些甚麼？或許有黑店提供牛肉給他們吧。

　　明治維新後，新政府以「文明開化」為藉口，鼓勵國民吃食牛肉，明治天皇甚至以身作則，公開吃給國民看，往後，日本人吃肉的習慣才普及開來。想想，日本人吃牛肉的歷史頂多才一百多年，卻養殖出「神戶牛」、「近江牛」等享譽國際的名牌牛肉，不知該苦笑還是暗爽？

　　江戶時代的日本男子，是日本史上最矮的一群，平均身高大約一百六十公分，原因很可能在於沒有吃食獸肉習慣吧。現代日本年輕人，平均身高已經趕上韓國、中國人，可見，吃食文化與身高、體格有密切關係。江戶人唯一可以獲取的蛋白質來源，正是鯨肉。

　　話說回來，獸肉在江戶時代不但是病人的補品，也是男子的強精劑。一些掛著「山鯨」招牌的路邊攤，通常據守在娼妓酒樓旁。娼妓當然也分等級，最下等也是最便宜的是「夜鷹」（yotaka），一回合二十四文；利用小舟拉客的則是三十二文。二十四文，可以吃到六串路邊攤的天麩羅。用六串天麩羅的價錢換取兩小時的春宵，應該算是很便宜，不過萬一抽到「梅毒獎」，那後果恐怕比吉原遊廓內「太夫」（tayu，最高級遊女）的價格六兩（二萬四千文），還要恐怖吧？

　　　便當苦，誰人知

　　日本到處都有「幕之內」（makunouchi）便當，無論是具有地方特色的「驛便」（ekiben，車站便當），或是唾手可得的便利商店便當，均可看到「幕之內」這個詞。（附記：「便當」在大陸說法是「盒飯」）

　　話說，江戶初期的便當，極為簡陋，頂多是幾個握飯糰，再添些許醬菜而已。中期以後，庶民生活水準大大提昇，便當也隨著豪華起來。種類不但有「賞花便當」、「觀劇便當」、「遊船便當」，更有「郊遊便當」。「幕之內」便當在彼時正是於觀劇中場休息時吃的便當，現在則泛指菜餚很多的便當。

　　當時的「幕之內」便當的確非常實用，握飯都是扁扁圓圓的，一口一個剛剛好，且都經過烘烤，米飯不會乾燥。菜餚也都是煮燉、燻烤的食品，不用擔心會壞掉。

　　觀劇是江戶庶民的大眾娛樂之一，由於是在室內，大家當然肯花錢買便當。但是碰到賞花時期之類的戶外活動時，如果帶便當去，江戶仔便會奚落你「小家子氣」。往昔的江戶仔是典型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氣質，賞花時，當然便會將身上的錢大把花在各式各樣的路邊攤或酒店上，一家吃過又一家，不會小裏小氣地特地帶便當來。這或許是因為江戶是個羅漢腳都市，想帶便當，也無從帶來吧。事實上，現代人賞花時，除非你是單身漢，否則老婆若做不出一套五顏六色的便當來，反而會見笑於人。

　　大名或高階級武士們，賞花方式則和現代非常類似。古籍記載，一六九五年時，德川「御三家」之一的紀伊藩（和歌山縣）某家老（家臣頭目）的家臣們，為了賞花，大家分攤出錢，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八點，一直據守在櫻花樹下吃喝玩樂。這時的飲食，當然不是便當，而是吩咐料理店特地送來的。現代的企業戰士們正是這種賞花方式。

　　至於劇場，很抱歉，武士身分的人不能進場。德川幕府嚴禁武士們涉足吉原妓院區和劇場，話雖如此，有些下級武士還是會偷偷跑去看，只是武士身分的人，必須先將刀劍寄放在茶館，不能佩刀進場。據說，有一位同樣是紀伊藩的貴姬，到淺草參拜觀音菩薩後，歸途，由於想看一眼劇場內到底在演些甚麼玩意，遂命令隨從停下轎子，在入口處往內瞄了幾眼而已，結果東窗事發，當天的隨從武士全部受到切腹的極刑。貴姬呢？竟然以「無法結親」之理由，終生關在房裏閉門思過。可見當時的大名身分或武士階級，規矩一大堆，反倒不如庶民那般自由放蕩。

　　說到便當，有時候真的會氣死大名。江戶時代的大名，跟現代的企業主管沒兩樣，每天都要進城辦公。而除非城內有特別儀式以外，午飯通常是便當。將近中午時，家臣會送便當到固定場所。由於家臣們不能進殿內，大名的身邊瑣事通常是由殿內三百多名小和尚負責。這些小和尚俸祿很低，身分低賤，因而時常耍手段。如果不時常饋贈一些禮品，他們便會故意領大名到別的房間，或假裝忘記不把家臣送過來的便當傳給大名。大名礙於身分，既無法親自去領取便當，又拉不下臉皮訊問小和尚，只能吞聲忍氣餓著肚子佯裝風雅，到中庭觀賞錦鯉或花木。

　　哎喲喂啊，大名真不是等閒人家擔當得起的地位，還是當庶民比較幸福。

　　　將軍的餐桌

　　德川家康開創的幕府，執政時期長達二百六十五年，這段在世界史上堪稱絕無僅有的和平時代，正是江戶時代。直至明治維新前夕，將軍寶座總計持續了十五代。

　　第一代將軍當然是德川家康。家康長男信康雖然聰明睿知，卻受到生母連累，奉織田信長之命切腹身亡。次男秀康本來過繼給豐臣秀吉當養子，日後又成為下總國（千葉縣與茨城縣之間）結城家的養子，因此，第二代將軍之位便由三男秀忠繼承。四男、五男由於沒有繼任男子，僅一代便絕滅了。六男忠輝背了叛變嫌疑，受到貶為平民的處分，終生放逐他鄉。七男、八男夭折。九男義直、十男賴宣、十一男賴房均各自獨立，成為尾張（愛知縣）德川家、紀伊（和歌山縣）德川家、水戶（茨城縣）德川家之祖。此三家正是「御三家」，意思是說，要是將軍家不幸沒有正支，後繼將軍人選便必須自「御三家」中選出。

　　三代將軍是二代將軍的次男家光，也是鞏固德川幕府根基的執政者。家光病逝後，四代將軍家綱於十一歲就位，幕府實權也就落在「大老」（官名）酒井忠清手上，家綱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傀儡將軍。以上是德川幕府的草創期。

　　德川家康從小便嚐盡顛沛流離之苦，終生以克勤克儉為宗旨，飲食方面也是極為儉樸，基本上是三菜一湯，特別愛吃納豆。某些人誤以為德川家康是因為吃了鯛魚天麩躍而喪命，其實不是，真正的死因是胃癌。二代將軍由於父親太偉大了，總是給人一種平庸無為的印象，不過，終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話說某天，二代將軍在江戶城內觀賞料理名人表演「饗膳儀式」時，鮮溜溜的鯉魚竟然蹦蹦跳跳彈出砧板，料理名人在一髮千鈞之際，用鐵筷子接住鯉魚。在場陪席的重臣們均發出感歎聲，唯獨秀忠面無表情。左右侍從問秀忠，為甚麼不褒獎料理人？秀忠回說：「現在褒獎，如果下一步他失敗了，余不是必須懲罰他？」可見秀忠是個賞罰嚴明，一絲不苟的將軍。至於「饗膳儀式」，是一種自平安時代承繼到現代的吉慶傳統儀式，規矩是料理人只能用窄刃刀和鐵筷子，在砧板上生剖鮮魚，雙手絕對不能碰到魚身。原本目的是讓來賓目睹料理人的手沒有碰到料理素材，以表衛生。這種儀式在現代日本依然到處可見，而此種料理方法又稱「有職料理」，泛指京都式宮廷料理。

　　三代將軍家光，生來體質就很虛弱，不但飯量小，又有口吃毛病。家光的奶媽春日局，每天硬逼家光吃下七種米飯：菜飯（米飯中攙和青菜）、蒸飯（將米煮熟用清水洗過一次後再蒸成的軟飯）、茶飯、粟飯、麥飯、紅豆飯、拌麥飯（米飯中攪合著磨成碎片的小麥）。後來四代將軍嫌七種太多，遂減至四種。

　　四代將軍家綱雖是個傀儡政權，心思倒是極為細膩。有一天，家綱發現湯裏混著一根頭髮，若無其事地用筷子挑起來擱在膳具上。侍從見狀，慌忙起身想去換取另一碗湯，家綱卻制止道：「如果將這件事傳開，便必須懲罰負責料理的某個人。料理師傅們大概沒人會故意犯錯，千萬別去責難他們，把湯偷偷倒掉，就當我喝下算了。」實在了不起！現代某些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小孩們，若是發現湯裏有一根媽媽的頭髮，怕不吵得天翻地覆才怪。

　　德川幕府到了家綱這個時代，體制由武將專斷演變為文治政治，所有政策都是由高官集團商討後才做決定。家綱不但心思細膩，為人處事都非常謙虛，有「謙虛將軍」之稱，可惜享年僅三十九。

　　五代將軍是家綱的末弟綱吉，上任後罷免了酒井忠清等大老重臣，恢復將軍親政體制。在位期間前半段還算是個英明君主，後半段因實施過猶不及的動保政策，結果弄得怨聲載道，換來一個「犬公方」的蔑稱。綱吉年輕時曾患腳氣病，禍首當然是偏食與白米，召集了天下名醫也是無效，最後找來占卜師，得一神諭：「必須吃食西北方當地長在泥土上的東西。」綱吉於是下令在江戶西北方的練馬區建造別墅，每天吃食當地生產的新鮮蔬菜，又由於練馬特產是白蘿蔔，吃到最後竟然痊癒。

　　綱吉也沒有後代，只得收養姪子家宣為養子，讓他登上六代將軍之座。綱吉臨死前，囑咐家宣一定要持續他的「生物憐愛令」政策，沒想到家宣在叔父葬禮還未結束前，便廢止這個令所有魚販、肉販們陷於長期失業狀態的動保政策。又在將軍別墅院子開闢稻田區，每年五月，讓一些農婦來實際進行插秧作業，目的是想令將軍夫人以及後宮女官們，親眼觀摩農民們的辛苦。

　　家宣在位四年便過世了，由年僅四歲的家繼升任七代將軍之職。小娃兒雖不懂事，卻也明白父親已不在人世，時常跑到父親生前鍾愛的能樂舞台上玩耍。某天晚餐，食案上有一條烤鱒魚，娃娃將軍只沾了一下筷子，就問侍從說：「爺爺吃過飯了嗎？」娃娃將軍口中的「爺爺」，是當時的大老之一。侍從必恭必敬地解釋說，爺爺已經下班離城了。「如果他還沒吃過飯，這個，給他吃。」雖是娃娃將軍的一句兒戲話，畢竟也是幕府將軍的「御賜」，於是，一條烤鱒魚，恭恭敬敬地坐上了御轎，搖啊搖地搖到大老家。

　　每次重新看到這一段記錄，我總是會情不自禁鼻酸起來。往昔的虛歲五歲娃兒，若是有幸降生在庶民家庭中，恐怕還可以賴在娘的懷裏吸吮早已沒有奶汁的乳房。但是，家繼卻不幸生在可能一舉一動都要講究禮法的將軍家，想吃一粒糖果，還得經過試毒手續才能入口。這樣的生活樣式，對一個五歲娃兒來講，真會比庶民快樂嗎？

　　家繼在位三年，病逝。享年七歲。三代將軍家光的血脈，便自此絕後了。

　　以上是將軍家的繁榮期。接下來是「御三家」的活躍期，也是德川幕府將軍家的轉換期。

　　德川家康的九男是尾張（愛知縣）德川家之祖，十男是紀伊（和歌山縣）德川家之祖，十一男則是水戶（茨城縣）德川家之祖，這正是所謂的「御三家」。其中，水戶德川家是「監護者」，所有後繼將軍人選都要通過水戶家評定後，再由水戶家奏請天皇敕封官位。如果將軍家不幸斷後，或是後繼者昏瞀無能，也必須由水戶家自全國各藩挑選出有能力擔當將軍之職的大名。這是德川家康生前的命令。

　　享年僅七歲的七代將軍過世後，八代將軍由紀伊德川家藩主德川吉宗就任，按輩分來講，是德川家康的曾孫。吉宗在位期間，不但普及種植甘藷，解決饑饉問題，更盡全力栽培高麗參。高麗參在當時是進口品，也是萬靈藥，非常昂貴，而且某些商人、醫生、官吏等，彼此串通進行黑市買賣，使得不少孝女為了拯救雙親的疾病而自願賣身當遊女。吉宗歷盡千辛萬苦，最後終於栽培成功。

　　吉宗是個賢明將軍，除了重整幕府經濟，本身也極為節檢樸實。他不但堅持只食三菜一湯，並強行實施「後宮縮編」，縮編方式非常有趣。首先，他下令列出後宮姿色出眾的所有女官名單，陪臣們起初以為他會留下這些美女，沒想到吉宗卻說：「既然容貌不凡，應該嫁得出去，讓她們回鄉吧。」嗚呼哀哉，人家正因為天生姿色秀麗，當初才會入選後宮當女官；再者，運氣好一點的話，也許能夠登上貴妃之座，倘若三生有幸懷了龍子，更可以顯達門庭，稱霸後宮。這下將軍裁員，首當其衝的竟是咱們這些美女，這……這……叫奴家怎一個「怨」字了得？

　　總之，即便是權力最大的大老，只要對方身著華麗服裝，吉宗便會徹底漠視對方。難怪後人尊崇八代將軍為「幕府中興之祖」。

　　九代將軍是吉宗長子家重，三十五歲時就任將軍之職。生來體弱多病，又有語言障礙，據說只有侍從大岡忠光聽得懂他到底在嘟囔甚麼。大岡忠光與輔助八代將軍進行經濟改革的大岡忠相是同一族的，大岡忠相也正是大岡越前守，江戶名判官，但是大岡忠光卻不拒絕賄賂，又一手掌握大權，也因此，幕府的支柱便開始風雨飄搖起來。

　　這個時期，德川幕府另外立下「御三卿」，一是以吉宗次男宗武為祖的田安家，一是以吉宗四男宗尹為祖的一橋家，另一則是以家重次男重好為祖的清水家。三家都是紀伊德川家的子孫，也是德川家康的曾孫與玄孫。

　　十代將軍是家重的長男家治。這位將軍承繼了祖父的聰慧，日常生活也過得很節儉，卻生性不喜執政，全權交由幕僚治理。原本搖搖欲墜的幕府支柱，更加岌岌可危。

　　由於十代將軍的嫡子於十九歲暴卒（有毒殺之嫌），十一代將軍便由「御三卿」之一的一橋家二代藩主承當，正是歷史上有名的德川家齊，十五歲時上任。家齊是好色絕倫的將軍，後宮側房總計四十，膝下子女五十五人。據說幕府為了尋找這些子女的婆家與通繼門第，傷透了腦筋。家齊非常喜歡與強精有關的食物。當時房州（千葉縣）嶺岡牧場是幕府專用牧場，好奇心很強的八代將軍曾自印度進口三頭白牛，養在嶺岡牧場。到了家齊這一代，已經增殖至七十多頭。家齊聽說白牛酪可以強精固腎，於是在江戶城內養了幾頭白牛，命專人製造白牛酪。另一方面，家齊又極愛吃薑，幾乎每餐餐桌上都必定有薑。難道說，酪與薑，勝過現代的「威而剛」？

　　十二代將軍是家齊次男家慶，此時，幕府開始跨入結尾期。家慶最愛吃烤魚旁邊附加的甜醋薑芽（味道和壽司附加的薑片類似，只是形狀不同，細細長長整根吃），但是當時深得將軍信任的「老中」（官名）水野忠邦實施了「節約令」（天保改革），而薑芽正是禁品之一，因此每逢薑芽季節，就算是將軍的餐桌，也不能出現禁品。日本有一句諺語：「食之怨，不可結。」（tabemono no urami ha kowai）果然不錯，三年後，水野忠邦就下台了。晚年，家慶遭遇「當幕府遇見黑船」事件，徘徊在開國與鎖國之間，之後，過世。

　　十三代將軍是家慶四男家定，這位將軍和九代將軍類似，腦袋有點短路，很喜歡自己下廚煮毛豆或甘薯，再讓家臣品嚐。這種將軍其實很可愛，壞就壞在他不懂得火候，不是還未熟透便撈起來，不然就是煮過頭成為「漿糊」，使得家臣們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家臣們大概是必恭必敬地嚐了一口，再叩頭稱讚：「珍味，珍味。」而將軍聽後，也必定拍手歡呼：「朕是料理天才！朕是料理天才！」吧。

　　不知道是不是太專注於煮「漿糊」，沒閒暇到後宮，家定也是無後將軍之一。結果，為了將軍後繼人選，幕府內分裂為兩派，一是支持「御三卿」一橋慶喜的「一橋派」，另一則是支持紀伊藩主德川慶福的「南紀派」。結果，「南紀派」贏了，德川慶褔當上十四代將軍，改名為家茂。上任年齡是十三歲。這位將軍挺可憐的，在任期間黑船接二連三來造訪，國內又颳起一陣討幕旋風，在內憂外患交加下，幕府只得說服孝明天皇，請求天皇的妹妹和宮下嫁將軍，以安撫討幕派的激情。由於將軍夫人是京都皇女，後宮料理也就全部改為京都料理。家茂在第二次長州征伐時病歿（有毒殺之嫌），享年二十歲。

　　十五代將軍，也是末代將軍，正是一橋慶喜。繼任將軍之職後，恢復德川姓。十四代和末代將軍，其實都是聰慧英明的指導者，尤其是德川慶喜，在十四代將軍時期便一直輔助將軍執政。明治維新的元勳木戶孝允（桂小五郎），對慶喜十分警戒，評價說：「絕對不能小看一橋慶喜的膽略，他簡直就是德川家康的再生。」

　　慶喜在位一年便毅然實施「大政奉還」，將政權還給年幼的明治天皇。老實說，以當時幕府的武器設備實力，是可以輕而易舉殲滅討幕派，但是討幕派求功心切，竟然犯下一個不可原諒的錯誤，那便是毒殺了反對討幕的孝明天皇。而年僅十五歲的明治天皇，在當時等於是討幕派的人質，只能顫抖著雙手，欲哭無淚地在討幕密詔書蓋下御章。三十歲的慶喜，得知這項內幕消息後，馬上宣佈「大政奉還」，避開一場可能會讓虎視眈眈的外國人趁機瓜分日本的內戰。當時激烈反抗明治新政府的，都是詳知討幕派暗殺了十四代將軍與天皇之內情的藩主。

　　德川慶喜為何於退位後始終保持沉默的理由，正在於明治新政府於初期所犯下的這個錯誤。當然明治天皇本身也深知陰謀背景。另一方，討幕派於目的成功，冷靜下來時，才驚覺他們犯下的錯誤，絕對不是後人可以原諒的罪行。於是，他們只能以功贖罪，全體拋棄私慾，發揮各自專長，同甘共苦地輔助年幼的明治天皇執政。明治維新能夠成功，其實是基於這種贖罪感情的。

　　由德川家康掀開帷幕的江戶幕府，持續了二百六十五年的和平歲月，最後又由有「德川家康再生」之稱的德川慶喜拉下帷幕。我想，假如德川家康地下有知，一定也會滿意慶喜的英明果斷吧。

生活　和服

　　日本的傳統服裝是和服，雖說現代日本街頭已經少見穿和服的女人，但在某些正式場合，和服依然是日本女人的最愛，例如元旦、成人式、婚禮、殯葬等。或許是物以稀為貴，時代越往前，和服的穿法與配件便越冗贅，使得現代日本女人對和服退避三舍。其實，觀看一些幕末時代的老照片，可以看出當年的和服類似現代的Ｔ恤、牛仔褲，穿在身上，洗衣、煮飯、打掃、揹小孩……樣樣得心應手，不像現代如此束手束腳。

　　俗話說「人是衣裳馬是鞍」，一般來講，日本人很注重外表，即使身上穿的不是錦衣，也要力求乾淨、整齊。事實上，江戶時代的庶民們，穿的都是二手貨甚或三手貨的衣服，能夠海派地坐著轎子直抵「越後屋」（現三越百貨公司）或「白木屋」（現東急百貨公司）的，只限大名、上級武士以及富商大賈。現代日本到處都有跳蚤市場，源流正在江戶時代，當時擁有舊衣舖買賣執照的，大約有三千人以上，如果加上底下的掌櫃、夥計們，更是無以數計，可見舊衣市場規模相當大。

　　舊衣舖的商品，除了一般人拿來變賣的，也有死者的衣服，當然更有贓物。大名與上級武士們慣穿絲綢品，江戶時代初期的庶民們則普遍穿麻布，直至中期以後，棉布才普及開來。吉原花街柳陌的妓女，和服內裙（內褲）是高級緋縐綢，只要顏色褪了，便會拿出來變賣，商販們再重新染成黑色或紫色，縫製為頭巾。待頭巾也不能用了時，廢物利用再生為木屐的屐帶或抹布。總之，由於製作一件和服很費時，要經過織、染、裁剪、縫製等過程，因此江戶庶民們都是徹底利用到底。

　　話雖如此，江戶仔當然也趕時髦、追流行，而走在時代先端引領時裝潮流的人，正是吉原妓女與歌舞伎劇戲子。例如，十七世紀末至十八世紀初，歌舞伎劇的旦角為了令自己的身材看起來更接近女人，便在腰帶兩方放進鉛墜，讓腰帶長長地垂落在身後，結果在年輕女孩間流行起來。一八一七年，江戶龜戶天神社（江東區ＪＲ龜戶車站）院內的心字池太鼓橋竣工時，一些前來湊熱鬧的藝妓們便將腰帶束成橋的形狀，以示慶賀，結果不但流傳開來，更延續到現代，那也正是現代最常見的「御太鼓結」（otaikomusubi，類似包包形狀）。在這之前，和服腰帶本來不用任何補助繩，藝妓們發明出「御太鼓結」後，腰帶上才逐漸多了一些裝飾帶繩。

　　各式各樣的和服中，最豪華的應該非「振袖」（furisode）莫屬。不過，這是未婚女性的盛裝，已婚女性若是穿振袖，包準會見笑於人。想當年，川端康成榮獲諾貝爾文學獎時，川端夫人正是穿振袖出場，說是為了想讓國外人士見識「日本之美」，理所當然，社會輿論是毀譽參半。

　　振袖本來是江戶初期舞妓們的服裝，舞妓翩翩起舞時，長長的袖子蕩來蕩去，艷麗奪目，算是一種演出。江戶中期以後，竟廣傳於商家年輕女孩們之間。振袖雖然華麗，但會限制行動的自由，很不方便。現代日本年輕女孩習慣在成人式穿振袖，據說，往昔有某些女孩於儀式結束後，搭上戀人開的車直達賓館，事後，由於不會穿振袖，只好打電話回家向媽媽求救。現在大家應該都變聰明了，懂得於事前準備另一套衣服吧。

　　與振袖比起來，「浴衣」（yukata）吃香多了，不論男女老幼，一概通吃。這兒所謂的浴衣，指的不是旅館或住院病人穿的睡衣，而是夏季夜晚時，扶老攜幼全家出門看祭典，或伴隨戀人賞月時所穿的夏季輕便和服。最近的女性浴衣五花八門，迷你裙浴衣、露背浴衣、振袖浴衣，可以說是應有盡有。

　　浴衣，名副其實正是沐浴時穿的單薄內衣。緣起於八世紀的平安時代，當時的沐浴方式是蒸氣浴，沐浴時人們習慣穿一件單薄內衣，後來有了浴池，開始泡熱水澡時，這個習慣依然不變。江戶初期，便比較開放了，沐浴時，男人只圍著一條丁字布褲，女人則在下半身圍著一條內裙。直至江戶中期以後，人們才開始袒裼裸裎，一絲不掛地泡湯。這時公共澡堂已經普及，人們習慣在泡湯後穿上單薄浴衣，喀嗒喀嗒地踏著木屐回家。之後，才逐漸演變為外出用的浴衣。

　　浴衣似乎有美化女人的作用，平常在家當慣黃臉婆的女人，一旦穿上浴衣，就算脂粉不施，也可以令人眼睛一亮，驚為天人。而平常標新立異、奇裝異服的辣妹們，換上浴衣，也頓時化身為嬌滴滴的姑娘。浴衣本來是女人出浴時穿的，而剛出浴的女人最美，難道是這個緣故令浴衣有美化女人的作用？

　　　女人的天性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江戶時代的女人當然也不例外。當時，美人的條件是：皮膚要白且細膩，額頭髮際要好看，頭髮要長且光亮，嘴巴要小並抹紅。為了達到這些條件，江戶女人可是費盡心思，幾乎家家都有一本《都風俗化粧傳》。這本化粧大全，於一八一三年刊行，直至明治時代末期，一直是日本女人的「美人指南經典」，暢銷期間長達一百多年。內容不但有各種化粧法，也包括禮節服飾、舉止動作、內在修養等。

　　書中有不少於現代也可以沿用的美容方法，例如淘米時，將淘米汁存下來，然後倒掉上面的清水，留下最底層的沉澱物，曬乾，磨成粉末，每天睡前用水調成乳液，塗在臉上，可以使膚色變白。既省錢，又不用擔心化學物質的危害，一舉兩得。洗臉時，通常用米糠粉，要不便是鶯糞。最有趣的是，用淘米汁燉豬腳，燉得糊糊的，每天晚上睡前抹在臉上，第二天早上再用淘米汁洗掉，據說可讓皮膚變得細膩，也能防止皺紋。豬腳、雞翅膀等，含有多量膠原，多食可以防止皺紋，是近幾年才普及開來的常識，市面上也有各種膠原美容液，沒想到兩百年前的江戶女人們早已經在力行了。

　　化粧水之類的，自古以來，便有利用米糠或紅豆粉、絲瓜莖液等天然化粧水，寬永年間（一六二四─一六四三），出現了提取自野薔薇的「花之露」，馬上成為炙手可熱的暢銷品。一八○九年，通俗小說家式亭三馬出售「江戶之水」，大瓶的售價是一百五十文，相當於現代的三千七百五十日圓，也立即成為供不應求的商品。當時沒有版稅制度，因此式亭三馬的小說再怎麼暢銷，也無法靠稿費維持生計，可說是完全仰賴化粧水在支撐他的寫作生涯吧。有關江戶時代的美容軼事，石之森章太郎的《化粧師》漫畫，正、續兩冊，有詳細描寫，非常好看，是短篇連作，而且也拍成電影。

　　口紅的原料是紅花，屬天然物質，不會危害人體。口紅於一六七三年左右開始流行起來，帶動流行風潮的當然是吉原娼妓們。但是，口紅膏價格昂貴，塗一次，要三十文，江戶後期雖出現了化妝品行販，化妝品已經普及開了，但是最便宜的口紅膏也是要三十文以上，高檔貨的更有一兩、二兩的，相當於現代的十萬、二十萬日圓，這恐怕只有大名夫人或富商妻小才用得起。

　　話說回來，江戶時代無論男女，都很講究服飾儀容，穿紅著綠也都依身分地位而各有各的規矩，例如身穿振袖、髮型梳「島田髷」的，一定是未婚女性；將牙齒染黑的，肯定是已婚婦女；牙齒不但染黑，又將眉毛剃光，則必然是膝下有孩子的媽媽。男人也可以從服飾、髮型、裝飾品等，看出其身分與社會階級。現代日本依然保有這種習俗，顯著例子正是制服。在外國人眼裏看來，這或許是一種無形的拘束，但對日本人來說，有一個「外殼」，反倒比較輕鬆。至少不會發生「狗眼看人低」的糗事。

　　由於婚後必須染牙剃眉，江戶女孩在催促遲遲不肯求婚的戀人時，慣用句是：「你甚麼時候要剃人家的眉毛呀？」而通常眉毛稀薄的女人，如果不畫眉毛，看上去會比實際年齡蒼老，所以剃掉眉毛，也算是一種守貞手段。然而，年輕媽媽即便剃掉眉毛，也會留下青色的痕跡，這在江戶男人眼裏看來，竟成為「年輕老婆」的指標。男人想暗地自誇自己娶到一個年輕老婆時，一句「哎，咱家老婆已經當娘了，眉毛痕跡還青得很哪」，保證可以獲得滿堂既羨慕又嫉妒的吆喝。萬一在已婚後不幸成為未亡人，持續染牙剃眉，則表示當事者沒有再婚的意思。

　　把牙齒染黑，以現代人眼光來看，似乎很恐怖，不過，染牙的另一個目的，是預防蛀牙與牙周病。有懷孕經驗的女性應該都知道，懷孕期間，由於胎兒會吸收母體的鈣質，繼而影響到母體的牙齒，所以染牙習慣也並非完全是一種裝飾。

　　男人呢？有把戲可以玩嗎？當然有。一般男子於十五歲成人後，必須剃光前額與頭頂部，再將兩鬢與後腦勺的頭髮束起來，盤在頭頂。這個小尾巴，正是男人們爭長競短的孔雀屏。據說，是織田信長那個時代開始用剃刀，在那之前則是用拔的（好痛！），目的是防止戴頭盔時因悶熱而頭昏腦脹。這種髮型對秀頂男人最有利，不過，恐怕也要看秀到何種程度，因為當時便有「水壺頭」、「蒼蠅滑梯」等訕笑詞了。

　　既然頭頂童山濯濯，炎夏與寒冬當然會受不了，於是頭巾便成為江戶男子的服飾必需品之一。頭巾不但可以避暑取暖，也能當成圍巾，更是武士們偷偷跑到吉原妓院區尋花問柳時不可欠缺的道具，效用相當於現代人的墨鏡或帽子。

　　另一樣把戲是悶騷型的「褌」（hundosi），也正是丁字褲。不要以為是內褲，便可以隨便纏一條破爛布就了事，這可是江戶男子美學的原點。一般庶民通常是棉布褌，有錢人則喜歡用絲綢高級品，或大紅縐綢，或花紋絲綢，來到公共澡堂泡湯時，全體外殼一脫，真是奼紫焉紅，花團錦簇。唯獨可憐的武士們依然不能作怪，一律白色高級絲綢。

　　據說，男士們那兩粒「金玉」（日語），為了要有效製造精子，溫度必須維持在三十五度左右，忌諱高溫多濕。然而，現代的男性內褲，無論是緊身的三角褲還是寬敞的四角褲，都無法達到十足的護衛作用；前者濕悶，後者晃蕩，或許，丁字褲才是最佳拍檔？

　　　長屋

　　德川家康在建設江戶時，首要目的是樹立武士當政的政權，因此，武士門第與庶民階級的居住環境，便有雲泥之別。大致說來，市區內百分之七十都是武士門第宅邸，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一半是寺院與神社，另一半才是庶民的天地。而江戶人口大約是一百一十萬人，其中，幕府臣子與陪同諸國大名到江戶赴任（「參勤交代」）的家臣，總計有五十多萬人，庶民人口也是五十多萬。五十多萬庶民擠在百分之十五、二百七十萬坪的土地上，居住環境也就不可能稱心如意了。有不少歐美人喜歡譏刺現代日本的住宅是「兔窩」，如果讓他們目睹江戶時代的庶民大雜院，恐怕會瞠目結舌說是「老鼠窩」。

　　「長屋」（nagaya），正是當時的大雜院稱呼。一般分「表長屋」與「裏長屋」兩種。「表長屋」是店舖兼住居，二樓建築，通常是五金行、雜貨店、蔬菜店、魚販等小商家；「裏長屋」則是這些商店後面小巷的平房，一棟裏長屋有六個隔間，每個隔間只有三至五坪左右。百分之七十的江戶庶民都是住在這種「裏長屋」隔間內。富商大賈自然是又當別論了。

　　三坪大的隔間，入口處是泥巴地，擱著水缸與爐灶，鞋子一脫，便是四蓆半大的榻榻米房，白天是客廳，夜晚搖身一變成為臥房。廁所與井水、垃圾場設在屋外，大家共用。隔間與隔間之間，只是一面薄薄的板壁，這樣的住居環境，可想而知缺乏所謂的隱私。然而，卻也正是這種東鳴西應的環境，促成江戶人將心比心的人際關係。

　　日語有一句「井戶端會議」（idobatakaigi），意思是女人家湊在一起擺龍門陣的情形，這正是從江戶時代沿用下來的詞。想想，將近二十戶人家共用一口井的話，女人家每逢洗衣、煮飯時間，必定會聚集在井邊，妳一句我一句聊個沒完，這豈不是跟定時會議非常類似？男人也會於朝晚盥洗時，聚在井邊交談家常。因而「井戶端」在江戶時代是一種極其重要的社交場所。用在現代，便成為公園、巷口、公司食堂，甚至是網路聊天室內，女人家們聚在一起東拉西扯的代名詞。

　　說到這個「井」，其實相當於現代的自來水。基本上，江戶是個填海都市，地下水都帶有鹽分，不能飲用。井裏的水，源頭是井之頭池（三鷹市）與多摩川。德川家康於一五九○年遷移到江戶之前，便派人事先調查給水環境。一六四四年完成汲取自井之頭池的神田上水供水系統，一六五五年，源頭來自多摩川的玉川上水供水系統也相繼竣工。這些上水，都是經由埋在地下的導水管，四通八達地傳送至各個木井內。井是木頭製的桶子，埋在地下的導水管也大多是木製的，要不便是石製的。大概僅有供水系統，沒有社會階級之分吧，江戶城內如此，大名宅邸也是如此。江戶仔引以自豪的條件之一，正是「咱家給初生嬰兒洗澡就是用自來水」。

　　由於井是木製的，每年七月七日，所有居民都要自動放假一天，齊心合力舉行一次大掃除。大家先將井內的水打上來，再請洗井專家下去洗滌，一切完畢後，蓋上蓋子，最後上供酒與鹽。當天晚上，大概免不了又是一場歡宴。江戶中期以後，挖鑿技術進步，才開始出現深井，可以汲取良質的地下水。尤其是需要大量用水的澡堂與豆腐商店，通常會請人挖掘自家用深井。

　　至於垃圾，無論現代或是江戶時代，都是令執政者頭痛的問題。江戶初期，人們都將垃圾丟棄在住家附近的河川或空地，第三代將軍家光執政時，人口日益增加，幕府才首次正視垃圾問題。一六四九年，幕府不但命令居民必須定期清掃下水溝，更嚴禁隨地亂丟垃圾。日本人不亂丟垃圾的習慣，原來早在三百五十多年前便已經養成了。一六五五年，更下令各個行政區必須定期收集垃圾，並雇船將所收集的垃圾運到隅田川下流，也正是現代的東京都江東區那一帶，當時那一帶是蘆葦叢生的沼澤地。一六六六年，又制訂垃圾承包商管制法，專門負責定期搬運垃圾。這種利用垃圾填海造地的方式，一直承襲至三百多年後的今日。

　　另一個問題是糞便。江戶人既然能夠將垃圾化腐朽為神奇，當然也不會漠視人體的排泄物。日本由於農耕地寥寥可數，早在十二世紀初的鎌倉時代便開始運作一年收成兩次的農耕方式，這和雙季稻不同，是讓稻米和小麥等不同農作物輪番收穫的方式。為了維持農耕地的生產力，肥料是不可欠缺的資源。而糞便正是最有效的有機肥料。

　　豐臣秀吉時代，在京都至九州一帶傳教的葡萄牙傳教士，曾經寫下一本《日歐文化比較論》，書中驚歎道：「我們是付錢給搬運糞便人，日本卻是搬運人來購買糞便，付錢或米給拉屎人。」《日歐文化比較論》刊行於一五八五年，可以想見，戰國時代便已經有糞便買賣這行業了。不過，這很可能是京都以西是農業先進地域所由。

　　據說，糞便也有等級之分，江戶城的當然是上等貨，再來是大名宅邸，其次是武士門第，然後是庶民，最廉價的是牢獄。果然是「要問糧食多少，先看糞堆大小」。江戶城與大名宅邸，起初是挑選固定的地方名士負責糞便問題，只要定期派人來清掃廁所，城內與宅邸內的「上等貨」通通免費。沒想到糞便也有行情，年年漲價，這些負責打掃糞便的人士，全都成為富商。結果，惹來一大堆身懷謝禮前來要求分羹的人。後來實在不勝其煩，便改為招標方式。

　　江戶人的廁所，通常分大、小兩間，而且當時已經有廊紙，正是「淺草紙」，是一種再生紙。廁所當然都有門，不過，只能遮住下半身，換句話說，誰正在拉屎，看門上方的「頭顱」就一目瞭然。夏天的話，應該很涼快，便秘時不用擔心「嗯」得滿頭大汗；可是冬天呢？光著屁股難道不會感冒？

　　正話休題，來點閒話。話說江戶末期盛行一種「妾婦道」，力行「妾婦道」的是一些以色藝為業的女子。這些女子應該都是美人胚子，否則不可能在這行出道。當時的小老婆，名目是「雇工」，每個月可以拿津貼。但是，在正式進入雇主的別墅「奉公」之前，通常可以先領到一筆治裝費，至少三、五兩（一兩大約現代的十二萬日圓），碰到情有獨鍾的大名或富商，甚至可得十至二十兩。

　　最初，妾婦們會儘量向主人與周遭的長工們討好賣乖，之後在主人枕席旁撒嬌賣俏，盡情揩油。一段日子後，於嚴冬某個夜晚，趁主人剛入睡時，故意尿床，製造「大洪水」驚醒主人。這樣連續四、五次，就算是主人再戀戀不捨，通常也會請愛妾另尋一片天。這時，主人又必須掏出一筆贍養費，讓愛妾走得無牽無掛。愛妾呢？表面上哭哭啼啼，內心偷笑著再去找下一個凱子。

　　各位女性朋友們，如果妳們想同戀人分釵斷帶時，或許可以試試這一招。

　　　明日黃花

　　江戶人的住居寒微簡陋，主要是因為火災頻發，根據一六五九年刊行的《武江年表》，有一段記載著：「正月二日至三月二十四日之間，火災次數高達一百又五次。令眾人不得安寧。」僅僅八十三天內，便發生上百次火災，可見每天都有火災。而且在這上百次火災中，燒掉整個小鎮的大火有兩次。據說，幾乎大約每隔十年，就會發生一次大規模火災。

　　由於火災頻繁，地主通常不肯花費巨款建築精緻完備的住屋，反正庶民陋屋和大名宅邸的命運相同，難逃經過十年便會化為火炬的壽數。庶民當然也明白這個定律，因而四蓆半大的窩舖內，沒有任何值錢的家當，都是最基本的日用品。只要一聽到通知火災的鐘聲，隻身逃命要緊，根本不會去想搬出礙手礙腳的家當。江戶人的「今朝有酒今朝醉」氣質，正是源自這種「明日黃花」的住居環境。也因此，江戶人都將賺來的錢，花在吃喝玩樂上。

　　江戶時代的「長屋」，所有者是地主，管理者則是「大家」（ooya），房東之意。房東的身分雖也是庶民，但地位比一般庶民高一階，相當於基層行政人員，每逢江戶城舉辦大祭典時，有資格進城觀賞能劇之類的貴族傳統娛樂。

　　基本上，江戶是行政自治區，公家的行政機關是「町奉行所」，實際上的最高負責人則是「町年寄」，長老的意思。「町年寄」有三名，是世襲制度，都是自三河國（愛知縣）跟隨德川家康過來的名門世家。再下來是各個市鎮的「名主」，相當於區長，總計有二百六十多人。其次是地主，最末端的正是「大家」，也就是房東。

　　輪月班的「町年寄」每天都得到奉行所上班，檢視幕府所下達的命令或指示，然後呼喚輪月班的「名主」，交接簽過名的文件。各個「名主」再將文件傳遞給各地區的地主，最後轉交到房東手中。房東會將文件貼在各棟「長屋」的出入口處，如果有不識字的人，房東還必須負責講解文件內容。總之，房東的職務相當於現代的總務單位。

　　相對於「大家」，房客的稱呼是「店子」（tanako）。這個時代的房東與房客，關係類似親子，房客的日常瑣事，包括紅白事、求職，甚至是夫妻吵架、離婚、四鄰不和等，都要房東出面作主或調停。再加上區公所的公事、扣押嫌疑犯或囚犯、補修道路、巡視火災、監督夜警，以及掌管町內（社區）的財務帳目和出納……等等，整天有如打著燈籠趕嫁妝，兩頭忙。

　　房東還掌管居民戶口登記的工作，因此，失業中或身分不明的人，很難租得到房間。只是，天天都有火災的話，居民根本不用擔心沒有工作可做，只要身體健康，即便三天打漁，兩天曬網，也不怕會餓死。實際上，身上一毛錢都沒有時，只消出門打兩天零工，便可以賺得一個月的房租。再說，一般庶民沒有所謂的所得稅或人頭稅或健保費，負擔比現代人輕鬆多了。至於一些有關基本設施的建設費或文娛活動的資金，例如消防、用水、祭典等，都由地主們均攤。

　　雖然房東的權力很大，但是肩負重責，房客中若是有人犯罪，房東便會受到連累。輕者，罰款或被驅逐出境；重者，則流放孤島。為此，房東不得不積極介入房客們的開門七件事中，摸清每個「孩子」的底細。

　　然而，身為房東，甜頭也是很大的。新房客在搬家進來時，必須贈送「禮金」給房東，通常是二、三兩左右，另外再送料理，表示「往後請多加照顧」的心意。這種習俗，一直流傳到現代。當然現代的「房東」指的是地主，而「禮金」的行情通常是兩個月房租。搬家進來後，免不了得向左鄰右舍一一打個招呼，以免日後人家看你不順眼，處處刁難，弄得日子不好過。這個向左鄰右舍打招呼的習慣，也流傳到今日。如果是獨門獨戶的住家，打招呼的對象是左右兩家、對面三家；公寓住居，則是左右兩家、上下兩家。禮品不用太高級，肥皂、毛巾等日常用品便可以了。

　　房東除了有禮金可拿，還有地主支付的俸銀，另外是房客的糞便處理，以及房客們用過的醬油、酒、味噌等空木桶的買賣權力。其他應該還有種種外快。做得好，一生不愁吃穿，甚至可成為小富；做不好，隨時有被解雇的可能。這種工作，大概只有天生古道熱腸的人才能勝任。

　　　江戶仔氣質

　　榻榻米的漢字是「疊」（tatami），顧名思義，正是想用時才拿出來用，不用時可以摺疊起來收存。《古事記》（七一二年）中有一段記述第十二代景行天皇入海時的模樣：「將入海時，以菅疊八重，皮疊八重，絁疊八重，敷于波上而下坐其上。」可見當時的榻榻米是將多數草蓆重疊而成之。到了平安時代（七九四─一一八五），開始出現類似現代的榻榻米，不過厚度比較薄，可以夾在腋下搬動。那個時代的榻榻米，質料、厚度和鑲邊顏色都有規範，依客人的地位而有區別。鎌倉時代（一一八五─一三三三）時，是在房間四周鋪上榻榻米，僅留下中間部份是地板，不再將榻榻米搬來搬去了。接下來是室町時代（一三三六─一五七三），彼時，房間面積逐漸縮小，於是便將整個房間全部鋪上榻榻米。不過，直至江戶時代中期，榻榻米始終是貴族階級的傢具之一。

　　日本有一句俗諺：「老婆和榻榻米，越新越好。」還有一句：「醒時半疊，睡時一疊（生活空間的最小單位）。」都是江戶人留下來的熟語。江戶時代中期，榻榻米已經普及到庶民之間，只是卻仍是傢具之一。也就是說，地主於建築長屋時，不必刻意鋪上榻榻米，因為房客們會自己帶過來。日本的夏天高溫多濕，木製房子和榻榻米其實正是最佳拍檔。二次大戰後初期，日本一般家庭依然保有一年曬兩次榻榻米的習慣，現代因為地窄屋稠，已經罕見在自家門口曬榻榻米的光景了。

　　江戶人的長屋，頂多只有三至五坪大，一坪大約是兩個榻榻米，這樣換算下來，去掉玄關前的廚房，房間頂多只有四疊半或六疊大，以現代人的觀點來看，晚上睡覺時只能鋪一床或兩床被子而已。如果一家有四口，到底怎麼睡覺？

　　其實江戶人睡覺時只有墊褥，沒有蓋被，當時的蓋被是「夜著」（yogi），也正是睡衣，相當於中國的大棉襖。夏天時隨便蓋件單薄外衣，冬天才裹著大棉襖入睡。也因此，鋪上兩床墊褥，父母與孩子成「川」字形擠在一起，勉強還是睡得下。不過，關西方面似乎已經有蓋被了，這可能是因為往昔貴族階級都集中在京都吧。墊褥下又鋪上一床硬墊，最上層再鋪上床單的習慣，則是明治時代以後的事了。

　　清晨六點左右，房東會打開長屋的大門（巷子出入口），夜晚十點左右再鎖上。江戶後期為了防犯，有些長屋在八點便緊閉門戶，不讓房客進出。由於長屋的房客大多是技匠或是站街叫賣的小販，碰到雨天，只能像籠中鳥，蹲在家裏跟老婆大眼望小眼。若是宴爾新婚的夫妻，四疊半大的空間，正適合你儂我儂；但若是老夫老妻，與其相對無言如坐針氈，不如冒雨跑到澡堂二樓找人下棋去，或到理髮店跟鄰居老王老張閒嗑牙。澡堂和理髮店，正是當時的社區聯誼中心，尤其是澡堂二樓，只要付些許茶資，窩上一整天都無所謂。

　　至於單身漢，通常會呼朋引伴跑到頭頭家，白吃白喝一頓，甚至乾脆呼盧喝雉地賭起來。身分是頭頭的技匠，大凡已經脫離長屋生活，住在面向大街的商家二樓（老婆很可能正是一樓商店經營者），房間數也不只一間。

　　基本上，所謂的「江戶庶民」，主要人口結構是商人與職人（技匠）。職人的職業形形色色，估計有上百種；商人則是店家與盤街販子。當時的職人，就屬木匠和泥水匠最為風光，職等相當於現代的建築師吧。也難怪，每天都有火災的話，只要學得一手木匠與泥水匠技能，走遍整個江戶都不怕沒飯吃。再說，那時候的工資不是按月計算，也沒有甚麼員工雇用契約，只要做一天，當天便算一天工資給你，這也是江戶人膽敢賣狂說「身不懷隔夜錢」之因。手藝好，便能當上頭頭，脫離長屋生活。

　　沒有技能也不用緊張，只要身體健康，雙臂有力，能夠挑起一把叫賣擔子便行了。身強力壯的可以叫賣蔬菜、鮮魚、木炭、油、鹽、豆腐、刀刃、金魚，甚至是租書；先天不足又後天失調的人，也可以叫賣雞毛（用在毽子板上）、詩箋或色紙（七夕節用）、浮世繪（號外新聞）等。萬一窮得連擔子也買不起，那就準備一支錐子，於清晨或傍晚沿街喊著：「吹火竹筒穿──洞──！」一定會有女人家叫你過去幫她生火。總之，只要肯幹活，就不怕會餓死。

　　還有一種是「奉公人」，也就是雇工、店員。奉公人又分「武家奉公人」與「商家奉公人」。膝下有女兒的父母，通常會千方百計送女兒進武家當奉公人，主要是讓女兒學習武家的種種嚴謹禮數，以便將來可以嫁入好人家。江戶初期，一般庶民出身的女孩兒，是無法進武家當丫頭的，中期以後，庶民人口逐漸增加，武家丫頭這行業遂成為黃花閨女最吃香的出路。要不，便送到歌謠、三弦琴師傅那兒學一技之長。

　　商家奉公人通常來自地方都市，這是因為江戶的高家大多是三重縣與滋賀縣人（「越後屋」的三井財閥正是三重縣人），鄉親們總是會攀親託熟地送家中男娃上京來打拚，期望兒子能在江戶闖出一番事業。商家奉公人雖然不愁吃穿，然而畢竟是寄人籬下，日常生活非常嚴苛，尤其是大規模的商店，奉公人數動輒兩三百人，想在兩三百人間脫穎而出，談何容易？不過，如果能夠一直升任到掌櫃職位，很可能可以獲得商店分號，自立門戶。

　　如此，職人氣質是「今宵有酒今宵醉」，商人則是「今夕要為明日計」，而江戶庶民人口比例卻又是職人佔上風，可想而知，所謂「江戶仔氣質」，便非前者莫屬了。

　　　寺子屋

　　十九世紀中期，勉強可以識字的倫敦庶民階級小孩，不到全體的百分之十，會寫字的孩子，比率更低。法國於一八八一年實施義務教育法，但實際就學率竟只有百分之一點四。一九二○年沙俄時代的莫斯科，兒童就學率也僅達百分之二十。同樣是一九二○年的大正時代，日本全國兒童的平均就學率便已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而十九世紀中的幕末時期，根據紀錄，庶民階級男子識字率已達百分之五十四，女子則是百分之二十左右，武士階級當然是百分之百。這是全國平均數字。若只挑首都江戶來看，無論是富裕商家，或是住在長屋的貧戶，男女庶民的識字率，均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換句話說，江戶時代的日本，是全球識字率最高的國家。

　　難道德川幕府這麼盡力於庶民教育？當然不是。當時擔當市政的政府機關是「町奉行所」，公務員只有二百九十人，不但要掌管一般行政，還要兼任警察、法院等業務，根本顧不得江戶五十五萬庶民的教育問題。真正肩負教育大任的是「寺子屋」（teragoya），也就是私墊。幕末時期，光是江戶便有一千多家私塾，全國則將近有兩萬家。私塾教師的身分階級比率是：庶民佔百分之四十，武士佔百分之二十六，僧侶佔百分之十八，醫生佔百分之九，神官佔百分之七。大都市又由於女子就學率很高，因而有三分之一的教師是女性。

　　小孩滿六、七歲時，雙親便會帶著孩子到附近私塾拜師入學。當時沒有所謂的學區限制，完全依憑父母判斷，而父母判斷的根據，理所當然便是街頭巷尾的口碑了，可見並非阿貓阿狗都可以設立私塾。私塾規模有大有小，小私塾的學生人數大約十至二十，大私塾則多達二百。通常是男女共學，而學生年齡也不一，教授方式便只能個別指導，教材和學習年限也沒有一定。現存的江戶時代教科書，據說有七千種以上，那麼，當時應該更多才對。

　　孩子一旦入學，首先必須學的是平假名、片假名，再來是漢文，童蒙誦讀之書的《三字經》、《實語經》、《童子經》等都是必修課程。書法、算盤和地理也是必修課程。其他如書信範本、商業用語範本、農業用語範本、木匠用語範本等，也都是全國性的共通教科書。大概是想讓孩子們於十二、三歲畢業後，得以自由選擇職業吧。

　　每個月有三天假日，初一、十五、二十五日，碰到節日或祭典通常也放假。元旦假期最長，大約一個月。至於入學費，竟然是「隨意」，換句話說，沒錢人家可以送一盒餅乾或扇子聊表心意，農家也可以送自家栽培的新鮮蔬菜，有錢人家才包紅包。學費一年僅收兩次，這也是隨意。總之，當時的私塾老師算是一種義工，而庶民對孩子的教育觀念則是「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公益響應，有錢人家多包一點的話，沒錢人家就不用擔心孩子將來會是個文盲了。這大概跟「孩子是共同財產」的觀念有關。當然啦，即便沒錢繳學費，家長也要自己負擔孩子的文具。

　　私塾老師所受的回饋是世人的尊敬，此外，往昔的師生關係通常維繫一輩子。學生畢業成人出社會後，每年還是會於中元節、歲末送禮品過來。就業、結婚、生子、升任等人生關鍵時刻，都會向老師報告或商討。當時的私塾老師，或許無法大富大貴，但很可能也不至於三餐不繼，願意當收入不多、操心勞神的義工老師，主要目的還在於成就感吧。

　　武士階級的學校是「藩校」（bankou），校規非常嚴格，教育水準也比私塾高許多。通常一般庶民自寺子屋畢業後，如果想再升學，可以進藩校，但除非成績特別優秀，否則庶民子弟很難和武士子弟並坐課堂。這時，便只能去讀高等私塾。江戶中期至幕末時期，以教授西歐文化為主的高等私塾與日俱增，尤其是幕末時期，眾多不滿足只教授朱子學的藩校武士子弟，紛紛轉學至高等私塾，與庶民知青平起平坐。明治維新後，日本能在短期間吸收並消化西歐文化，其實基石正是這些高等私塾。不過，高等私塾不比寺子屋，除了學費必定要繳，有些私塾是寄宿制度，那就要另外繳伙食費了。

　　中國向來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江戶的教育媽媽們可不作如此想。江戶來就是個男多女少的都市，因此，只要運氣好，或天生長得標致，從小在長屋長大的女子也是有機會成為麻雀變鳳凰的主角。而要讓麻雀變成鳳凰，最佳辦法便是將麻雀送進鳳凰窩，也就是讓女兒到武士宅邸奉公。式亭三馬的《浮世風呂》中，有一段描寫當時女孩子的日常生活：

　　「早上起床後，就要先到書法老師（寺子屋）家排列書桌，再到三弦老師家接受早朝補習。然後回家吃飯，吃完飯馬上到舞蹈老師家練習舞蹈，再到寺子屋上課。下午兩點，回家吃午飯後，才能到這個錢湯來洗澡。等一下回家還要練習三弦和舞蹈，這時候可以偷玩一下。太陽下山後，還要到古琴老師家學琴。忙得根本沒時間玩，一點都不好玩。」

　　這是十歲左右江戶女孩子的一天。看樣子，女孩子必須學的東西比男孩子多。除了閱讀書寫，還得能歌擅舞。商家雇用女工時，工作性質是體力勞動，因而對象通常是年輕力壯的農家女孩。但大名或旗本雇用庶民侍女時，必備條件之一正是能歌擅舞。

　　江戶教育媽媽們費盡心機也要讓女兒到武士宅邸奉公的主要原因，是可以在宅邸內學習武士階級的禮儀與教養。再說，出入大名宅邸的人，幾乎都是武士階級，幸運的話，或許可以一步登天當上武士家庭夫人。就算變不成鳳凰，退一步當大商家媳婦也不錯，因為大商家娶媳婦時，通常喜歡挑曾經在武士宅邸接受過禮儀教養訓練的女孩。萬一由於種種理由，必須終生守空閨，只要熟習一手琴藝，將來也可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琴藝老師，自己養活自己。

　　沒錢學一大堆東西的女孩子，只要有些姿色，也可以去當茶館「看板娘」。茶館看板娘的手藝是泡茶，能夠泡出一手好茶，又善應對，自然會有浮世繪畫師慕名而來，免費幫妳宣傳。江戶最有名的茶館姑娘大概是笠森阿仙，阿仙最後嫁給將軍家直屬的「御庭番」（情治單位），而且不是二奶三奶之類的側室，是正房，這也是麻雀變鳳凰的典型例子之一。

　　美貌，似乎也是一種天賦才能，就看當事者怎麼運用了。

情色　大江戶戀愛

　　江戶時代初期，無論是德川家康帶來的家臣，或是商家自鄉里徵召上京的店員，抑或離鄉背井隻身到江戶打天下做粗工的挑腳漢，均是男人，因此，江戶可說是典型的「男性都市」。於是物以稀為貴，女性便成為珍物寶貝，自然而然也就養成女性潑悍的個性，健談、野性、豪邁，但又不失女性的嬌媚，活潑有力，令男人既愛又恨。

　　當時女性通常早婚，十三、四歲時便有人來提親，結婚適齡期是十七、八歲左右，男性則是二十五、六歲。最受女性青睞的男性職業是相撲力士、捕吏與消防隊隊長。力士代表「力量」，捕吏是「正義」的象徵，消防隊隊長則是「俠義」的代號。其實女性憧憬的很可能是他們身上的制服。力士的服裝非常華麗，沒事就在街上作秀，走起路來一搖三擺，相當於現代的服裝秀男模特兒（當然身材完全兩樣）；捕吏雖是下級官吏，起碼人家也是武士階級，每天上班的服裝當然都是正式禮服，而且頭頂上的小尾巴是特殊結法，凡人不能仿效；消防署署長是世襲制度，不過隊長完全是憑實力爬上來的，庶民也有機會當上隊長，每逢火災，額頭上綁著特殊花樣的消防頭巾，身上穿著消防隊制服，在現場吆喝，好不威風。

　　理想的女性形象，是吉原煙花市的妓女們。尤其是容貌、技藝均數一數二的花魁（oiran），更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江戶後期，庶民間開始出現茶館「看板娘」（招牌女店員），這些姑娘往往成為浮世繪的人物肖像，令她們聲名大噪，有點類似現代的廣告明星。

　　一般說來，當時的戀愛形式是自由戀愛，要是男方對女方心懷戀慕之情，通常是先送情書表達情意，再等女方回答。也因此，「情書指南」之類的書籍不怕會滯銷。若是男女雙方住居比較近，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可以利用祭典人潮，偷偷逛到女方身後，擰一下女方臀部，確認對方意願。如果女方沒有給你白眼，便可以帶她到附近茶館去談情說愛。遺憾的是，約會場所太少了，富家子弟可以事先預約茶館客房，兩袖清風的則只能到寺廟後院或賣糯米糰子的蓆棚內卿卿我我，以避人耳目。那時代，男女不能光明正大走在一起，這在中國應該也是一樣吧。不過，即便是茶館客房，未成年男女也不能光顧，何況費用並不便宜，一次大約是現代三萬日圓，年輕男女哪付得起，結果茶館客房就變成不倫男女的「失樂園」。

　　另一種方式是相親，媒妁者是長屋房東。住在長屋的單身男女，在江戶通常沒甚麼親屬，結婚典禮便極為簡略，只要準備一瓶酒，再來幾盤小菜，由房東當證婚人，當夜就可以成為夫妻，反正報戶口之類的本是房東的分內事。比較麻煩的是商家閨女。

　　江戶後期，家境稍微富裕一點的商家閨女，過的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生活，俗稱「箱入娘」（hakoiri musume），表示從小始終過著深居簡出的千金小姐。這些黃花閨女，需要專職的媒人代為找婆家。當時的媒人不但要把握住哪家商號有荳蔻年華姑娘或未婚公子，更必須調查好商家的營業實情，以便雙方能門當戶對。最重要的是女方娘家的資產行情，因為牽涉到嫁妝問題。上流階級的商家聯婚，女方要是沒有充足的陪嫁資產，到了婆家，很可能會吃苦。如果婆家是富商大賈，陪嫁資產有時候會高達二、三百兩，相當於現代二、三千多萬日圓！萬一女方長得很抱歉，陪嫁金額更會飆高。天哪，比現代的名古屋人還過分。名古屋人的嫁妝名聞全國，不過，頂多也是三輛大卡車而已，哪能跟江戶商家比？

　　其實，當時的媳婦陪嫁資產，也可以算是一種另類融資。如果這筆資金可以幫助夫家擴張店面，等孩子落地，公婆便會讓出所有主權，媳婦也可以一步登天，平平當當坐上老闆娘寶座。另一作用是保障媳婦的婚姻。假若丈夫日後移情別戀想休妻，就必須全數歸還老婆當初的陪嫁資產，包括媒人抽取的一成回佣，通常這時夫家已經挪用資金，根本沒辦法歸還這筆錢，當然也就不能隨便休妻了。不過，要是媳婦自己想離婚時，夫家可以不用還錢，彼此好聚好散。

　　基本上，江戶時代是丈夫有權休妻，妻子無權要求離婚。然而妻子也是有暗道可走。一是丈夫擅自典當妻子的嫁妝時，岳父可以出面要求離婚；另一是妻子乾脆跑到「緣切寺」（enkiridera）求救。神奈川縣鎌倉市東慶寺與群馬縣尾島町滿德寺，正是幕府法定的「離婚輔助所」。凡是在上述兩家寺廟各住滿規定日期的已婚女性，均可恢復自由身。東慶寺是兩年又一天，滿德寺則是三年。通常只要妻子一逃進「緣切寺」，丈夫便會死心寫下離婚證明，有幕府法律在撐腰，哪個男人惹得起？其他如丈夫失蹤一年或音信杳然的例子，都可以離婚。這樣看來，江戶時代的女性地位，其實也沒現代人想像中那麼男尊女卑。

　　最可憐的是武士，身分雖高階，但徒負虛名，沒錢討老婆，是一群「無法結婚症候群」候補。地方都市的武士，通常讓母親收養一個養女，再納為妻子。若要正式迎娶，不但要公告且要宴客，場面太鋪張，雙方傷神又費錢，不如以養女名分過門，私下進行親事。而某些居於江戶，俸祿五百石以下的將軍直屬武士「旗本」（hatamoto），索性專門找商家女兒，圖的正是陪嫁資產。媳婦過門後，公婆族黨再聯手搓揉媳婦，令媳婦忍無可忍自動提出離婚要求，之後再迎娶另一個身懷陪嫁資金的媳婦進來。專職媒人之所以存在，正是為了防止這類悲慘婚姻發生，畢竟媒人會於事前先做種種調查，再判斷是否門當戶對。

　　江戶初期，民眾之間階級意識非常強烈，武士絕對不可能迎娶出身庶民的媳婦。不過，中期以後，身分與經濟逆轉，變成只要陪嫁資金夠多，庶民姑娘也可以嫁進武士家庭，而武士為了經濟問題，就算媳婦長得再醜，也會睜一眼閉一眼，橫心娶進來。反正，武士本就不能自由戀愛，娶誰其實都無所謂。好笑的是，庶民卻是不惜破財，也要尋求性格好，長得又漂亮的姑娘。如果對方是武士家庭出身，那更沒話說了。

　　　你愛我嗎？──初戀篇

　　談過戀愛嗎？單戀？熱戀？晚戀？不倫之戀？還是同性戀？

　　覺得如何呢？飄飄欲仙？痛徹心脾？淡淡哀愁？還是不堪回首？

　　古今中外，無論哪一種戀愛，總是伴隨著辛酸淚，就連當事者，恐怕也無法解其中味。如果你想戀愛，表示你想吃苦，若沒有這種心理準備，勸你還是不要戀愛。結婚，是戀愛的美滿結局嗎？不，結婚只是另一種戀愛方程式的起點而已。而這方程式，飽含未知數，每一個未知數，都很可能令你厭棄人世，渴望遁世離群。

　　現代人如此，古代人也一樣。

　　江戶時代的戀愛，礙於身分、職種等條件，加上女主角多以煙花女為主，沒有結局的悲戀特多。奉公人不能愛上商家小姐，薪水階級不能愛上風塵女郎，武士不能愛上庶民姑娘……然而，戀愛這玩意，本就無理可講，邱比特更是刁鑽古怪，哪容得你隨心所欲？所謂「自由戀愛」，也不過是包了層糖衣的苦藥而已。

　　有關當時的戀愛風俗，俳諧（詼諧俳句）師兼流行小說家井原西鶴（一六四二─一六九三），留有《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諸艷大鑑》、《好色五人女》等名作。此處的「好色」，意味走在時代先端、談吐幽默、善解人意、知書達禮、多才多藝、風情萬種的人，男女均可適用，是一種讚美詞，而非專指色情狂。想當「好色男」、「好色女」，下半身不但要有力，上半身更要高人一等。

　　《好色五人女》有一篇實錄故事〈八百屋阿七物語〉，「八百屋」是蔬菜商店，阿七是商店女兒。某年臘月，阿七家附近發生火災，阿七隨母親到寺院避難。災民不只阿七母女，還有其他居民。某天，有位年輕男子拿著鑷子想拔除食指上的小刺，卻笨手笨腳老是拔不出來，阿七母親看不過去，想幫忙，無奈老眼昏花，也幫不上忙，於是喚阿七過來幫男子拔刺。這一拔，竟令阿七對男子一見鍾情。男子名為吉三郎，是出身名門武士階級的公子。兩人都是十六歲，當時年齡算虛歲，因此相當於現代國中三年級。

　　雖然彼此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但吉三郎寄宿在小和尚房間，阿七只能遣人送情書過去，吉三郎也託人捎情書過來。如此魚雁傳書了三週，阿七終於按捺不住相思情愫，於某夜潛出客室，摸黑探尋到小和尚房間，共寢鴛鴦被，相約此生將從一而終。黎明時，阿七母親便找來了，當天隨即帶阿七回家，並嚴加管束。不過，因下女相助，阿七和吉三郎之間仍可以交換信函，互訴衷情。吉三郎甚至變裝為農家弟子，揹著籃子，到阿七家兜售農作物，並哀求借宿一夜，於夜半與阿七兩情繾綣。

　　某日傍晚，強風來襲，阿七想起往日逃到寺院避難的情景，竟心生妄想：「要是再發生火災，也許可以和吉三郎相會。」可憐的女孩，只為了見心愛人一面，完全沒顧慮到後果，真的付諸行動。才冒出一縷煙，便引起騷動。江戶時代最怕火災，一場小火若沒即時滅掉，很可能延燒掉整座城鎮。於是，阿七以縱火罪名先遊行示眾，最後死於火刑，化為煙霧。此時，吉三郎因相思病正徘徊於生死之境。阿七百日那天，吉三郎才起床，在寺院內發現阿七墓碑時，痛不欲生，當下欲拔刀自刎，經眾人阻止，才撿回一條命。

　　到此為止，這只是一段苦戀，阿七為了想見心愛人而縱火的心機，相信現代人應該可以感同身受。與現代人不同的是，吉三郎已經有了所屬對象，而這位「正室」是男人。換句話說，吉三郎本是「眾道」（syudou，男性同性戀）世界中的「若眾」（wakasyu），想當然應該是個美少年。這在戰國時代乃至江戶時代、明治時代初期，都是極為尋常的事，尤其在武士階級與僧侶社會中。由於吉三郎的「盟兄」因故離開江戶，遂將吉三郎暫時安頓在寺院。沒想到吉三郎竟「移情別戀」愛上阿七……這又怎一個情字了得？

　　吉三郎不但無顏面對盟兄，對阿七更負疚難安，最後剃髮出家。據說，那位盟兄百般勸解，依然無法令吉三郎改變出家決心，失意之餘回到故鄉，也進入沙門。這場男色（同性戀）女色（異性戀）交錯的戀愛，是無常？是虛幻？還是黃粱一夢？

　　《東海道四谷怪談》作者鶴屋南北，有一齣《櫻姬東文章》歌舞伎劇，描述武家出身的櫻姬，少女時代曾經遭受盜賊權助蹂躪。不料從未與男人有過肌膚之親的櫻姬，竟然愛上初夜男人，終日魂牽夢縈，乾脆在手腕上也鏤刺了與權助相同的刺青，日後並生下權助的孩子。皇天不負有情人，某天，櫻姬終於與權助重逢。這齣歌舞伎劇的重頭戲，正是櫻姬從嬌貴千金化身為黑道大姊風鈴姬的過程。出身高貴的內涵舉止與隨夫闖蕩江湖的潑婦口吻，在舞台上編織出令觀眾迷離顛倒的世界。

　　以上兩個例子足以看出，無論現代或古代，為了愛情，女子總是比男子更有膽量豁出一切，也能應變無妨。陷於三角戀愛或不倫泥沼的男女，碰到臨界點時，也通常是男子比較會拖泥帶水，牽絲攀藤。是男子生性脆弱？還是女子的生理構造令她們堅韌不拔？

　　你愛我嗎？如果愛，願意為我拋棄一切隨我浪跡天涯嗎？

　　　你愛我嗎？──夜這篇

　　吃過沒齒難忘的美食嗎？難忘甚麼呢？味道？還是地點人物食器伴奏名酒談話內容等綜合氣氛？

　　嘗過鏤心刻骨的性愛嗎？刻骨甚麼呢？高潮？還是場地對象技巧音樂照明呢喃細語等演出佈景？

　　如果只想充飢，其實吃甚麼都一樣，也就沒有所謂的「飲食文化」；若是只要色慾，街上阿貓阿狗都無妨，「性愛文化」便無法滋生。食慾與性慾，是動物原始本能，然而動物只求眼前的滿足，人類卻能將之昇華為文化藝術。

　　眾所皆知，日本色情產業花招百出，令人目不暇接更身不由己。難道是日本人特別好色？應該不是，孔子曰：「食、色，性也。」可見不論膚色種族，都擺脫不了性慾纏身。美國的色情產業不也是多采多姿？

　　那為甚麼在亞洲國家中，日本人會榮冠「好色之徒」罪名呢？我認為，這是明治新政府抑遏日本傳統性風俗的結果。日本傳統性風俗本來極為符合人性，也與多神教、母系氏族社會的日本風土對路，但明治新政府為了確立「文明開化」新社會道德，積極引進西方一神教教條的性愛觀與戀愛觀，崇奉處女膜，推崇戀愛與婚姻必須一致，強制國民堅守一夫一妻制，彈壓紮根於全國各地的性風俗，並制定父權至上的長子繼承權……。於是，本來光明磊落的性愛，變成偷雞摸狗的行為；本來公平合理的民風，淪為傷風敗俗的代表。國家抑制國民人性，約束國民性慾，後果便是今日漫無止盡的色情產業。

　　何謂日本傳統性風俗？要而言之，便是「夜襲」。男子於夜晚到女子寢室偷香竊玉，黎明前離去的風俗，日語稱為「夜這」（yobai，「這」是「爬」的意思，直譯為「夜爬」）。千年前的《源氏物語》就有記載，可見此習俗在日本根深柢固。明治新政府於百年前雖賣力變風易俗，但此風俗卻一直留傳到戰後五十年代左右才禁絕。

　　「夜這」民俗大致分為兩大系統，一是只要是女人，無論年輕女孩或寡婦甚至有夫之婦，通通是「夜這」對象，另一是只限年輕女孩與寡婦、女傭、褓姆。前者雖開放所有女人，但有個不成文法，便是丈夫或同居男子不在家時，才可以偷襲已婚婦女，山區村落與沿海漁村正是以此為主。關東平原大多以後者為主。有些村落禁止鄰村男子闖關，有些村落則比較寬容。

　　假設中規模村落有一百戶人家，一戶有五人，村民總計五百人。二分為男女，再除去老幼、已婚、外地打工者，實際可以進行「夜這」的青年男女，大致各有十二、三人。這些青年男女都要加入「青年組」或「女兒組」，換句話說，每個村落均依年齡階層而各有其自治組織，「夜這」也在組織管理之下，不能隨便亂闖。有些村落是由男子抽籤決定對象，女子只能靜待男子來「夜這」，這是為了公平起見，免得有些東施無人光顧，西施卻應接不暇。抽籤方式通常會引起糾紛，女方抵死也不肯接受男方時，「青年組」與「女兒組」之間便會進行協調，再度換人。因而男子平日在村落的評價非常重要，就算天生是個帥哥，卻好吃懶做、喜歡招惹是非的話，很可能一輩子都偷不到香。

　　往昔沒有電燈的時代，夜晚八、九點便上床。「夜這」時間是十一點左右，如果想遠征，便要早點出門。偷香範圍通常是直徑四、五公里內，平原地區比較容易行事，山區或沿海便必須跋山涉水、翻山越嶺。尤其是山區，住戶零零落落分散在斜坡或山谷，偷香範圍就得擴展到二十公里左右，男子若體力不佳，只能閃在一旁乾瞪眼。司馬遼太郎在《歷史夜話》中提到，紀伊半島熊野地區的山區人家，夜晚都門戶大開，廚房爐灶上一定留有殘羹冷飯，並擱一副碗筷，以便黎明時分遠征回來的男子，可以任意出入各個人家充飢果腹。其他地區通常是自備宵夜。光是想像就覺得很累，更深夜靜的山區，沒有亮光應該寸步難行才對，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萬一有人捷足先登，不是得像發情期的夜貓子一樣，再度徘徊山區？又不能像野貓那般旁若無人地叫春……。

　　以上是遍佈全國各村落的通例，無論是東北地方、關東平原或九州地方，甚至眾多離島，「夜這」方式都大同小異。那麼，類似江戶、大坂那種大都市呢？由於大都市通常設有公認妓院區，私娼也不少，男子自有解決性慾的管道，不過，這並不表示大都市沒有「夜這」風俗。畢竟妓院與私娼是商業交易，一分錢鈔一分貨。

　　大都市商家很多，大規模的如「越後屋」（三井財閥前身）、「大丸」（大丸百貨集團），光是後堂女傭便有四、五十位，其他小掌櫃、跑堂的奉公人更是不計其數。這些店員也有身分階級，身分較高的可獨佔一房，新人與見習生通常七橫八豎擠在大房間，因此很容易發生同性戀。不過，男子一到十五、六歲，除非天生體質非同性不可，否則大抵已耳濡目染懂得如何偷香了。又，商家每逢春末、冬末，會來次大掃除，這天下午四、五點左右結束清掃工作後，大夥兒匆匆入浴，接下來便是酒宴。主人以及身分較高的掌櫃與女傭大娘，會見機識趣中途退席，讓底下人去醉舞狂歌。美酒佳餚入肚後，色慾蠢動是人之常情，於是，平日因身分階級徒然悵望的對象，便近在咫尺，觸手可及。膽量大一點的，還會潛到小姐深閨。江戶商家主人最怕的正是這種養虎自齧的例子。

　　江戶中期以後，全國各村落也假借祭典之名，興起亂交野宴。這天，無論已婚未婚，本地外地甚或過客旅人，通通可以渡過「做愛有理」、「不倫有理」、「放蕩有理」、「風騷有理」的一天。或許也有引進「外來種」的目的，但主要宗旨應該是「解放」。江戶時代階級制度牢不可破，一旦出生在農家，便世世代代永遠是農民身分，沒有翻身機會。又因禁止土地買賣，更不能遷徙搬家，只能一輩子窩在小小村落或窮鄉僻壤。因此，「夜這」習俗其實極為合情合理。不過，武士世界則又完全兩樣。

　　做愛的後果是懷孕。女子未婚前便搞七捻三，懷孕時有男子肯接納嗎？當然有，只要女子指名，彼男子就是孩子的父親。當時沒有血液檢查，大和民族也不計較血統問題，孩子等於是村落共同財產，誰當父親都無所謂。而女子也因婚前同時與複數男子有過親密關係，可以從中比較，挑出自認最適合自己的夫婿。反正婚後還是有機會偷香，在當時來講，婚姻不是鳥籠，沒有必要拒絕。

　　大都市的江戶也一樣，婚前有所謂的「足入婚」，女子在婚前先住進夫家一段日子，合得來，再宴客公佈，合不來，拍拍屁股打包回家，相當於現代的試婚。也因此，不要說是重婚了，實質的三婚、五婚可以說是家常便飯。

　　已婚男人的外遇，現代日語是「浮氣」（uwaki），紅杏出牆才用「不倫」（furin）這個詞。有趣的是，江戶時代的「浮氣」意思是戀愛，「浮氣結婚」正是戀愛結婚，而人們對「浮氣結婚」的看法，不像現代人那麼引以為傲。浮氣，顧名思義是「浮動的氣氛」，只因一時浮動的氣氛便結婚，當然不值得讚賞。我覺得很有道理。戀愛的確僅是一時浮動的氣氛，又如何要求對方天長地久，海枯石爛？除非與死亡僅有一紙之隔。

　　你愛我嗎？如果愛，願意忍飢挨餓、翻山越嶺來「夜這」嗎？

　　　你愛我嗎？──眾道篇

　　喜歡菊花嗎？甚麼樣的菊花？波斯菊？非洲菊？大理菊？還是《雨月物語》中的〈菊花之約〉？

　　愛過同性嗎？愛到甚麼程度？欲其生？欲其死？鑿石穿？還是願在衣而為領，願在裳而為帶？

　　男女之間如果可以愛到「春蠶到死絲方盡」，同性之間又何嘗不可期「蠟炬成灰淚始乾」？

　　「同性戀」一詞，是一八九六年由一位匈牙利醫生所提出的專有名詞；而異性間的「愛」與「戀愛」，則由明治時代作家北村透谷、坪內逍遙二人於一八九二年譯自英文的「love」。在此之前，無論同性、異性、肉慾之歡、柏拉圖戀愛，日本均統括為「色」。美女為「色女」，俊男為「色男」，異性間戀愛為「女色」，男性同性間便是「男色」。且「男色」地位與「女色」平起平坐，既非禁忌，也非敗德，在江戶時代武士社會中甚或比「女色」崇高，於庶民社會中則是一種雅癖。

　　古往今來，凡是堅守獨身主義教條的傳教人員，無論東方和尚或西方神父，總是免不了會與同性戀沾上邊，不過此處我們暫且不去管宗教社會，先來分析一下日本武士社會與同性戀的歷史變遷。

　　日本武士社會的同性戀，正確說來應該是孌童癖。十二世紀末鎌倉幕府樹立武士中央集權制後，孌童癖還只算是某些達官顯貴的風尚而已，是上流社會的專屬領域。到了十六世紀中旬的戰國時代，由於經年烽煙四起，戰鼓不息，為了加強男性集團內部團結一心，構築牢不可破的禮義關係，孌童癖便蔚然成風。當然或許也摻雜了性慾問題，畢竟不能帶婦女參戰，但主要還在於主僕間的信賴關係吧。

　　試想，當敵人衝進主將軍營時，主將身邊護衛家童若缺乏赴死如歸的覺悟，怎麼護庇主將？此外，若非平日主將與家童早就有「斷袖」之情，又如何令家童於登時甘死如飴？因而戰國時代武將身邊的孌童，與山門或貴族公卿的孌童迥然不同，不但外貌要符合「美少年」條件，更必須身懷傑出武藝。另外，孌童也是戰國時代忍術之一。

　　織田信長和豐臣秀吉繼而統一天下後，「男色」世界自然而然便與武士道併合，成為「眾道」（syudou），逐漸自成一家，且無形中增添種種束身自修的條規。武士道的代表作是《葉隱》（山本常朝著，一七一六年），內容主要是探討武士精神，但也陳述了不少武士戀愛規條，例如：「戀愛的極致是暗戀。彼此見面後，戀愛的價值便會開始低落。終生秘而不宣，才是戀愛的本質。」這兒所謂的戀愛「本質」，指的正是眾道精神。

　　武士道強調「忠」，眾道宗旨也在「忠」，不同的是，前者的效忠對象是主君，後者的盡忠對象是「盟兄盟弟」，萬一碰到武士道與眾道不能兩全時，豈不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因此《葉隱》才會諄諄告誡：不要跟發情野貓一樣，碰到稍微順眼的就急著想趴到對方背上去，至少要觀察五年，才能向對方吐露愛慕之意。一旦兩情相悅，便必須如烈女一樣誓死不更二「兄」。

　　天下和平的江戶時代，武士社會的規律更加嚴苛，以江戶城為首，諸大名宅邸和身分高階的家臣住居，「裏」、「外」涇渭分明。「裏」是女性社會，身分再高的武將或家臣也不能貿然闖進去，凡事都由夫人和女官作主。「外」則是男性社會，將軍、大名的身邊瑣事都由十四歲到十八歲左右的家童包辦。歷史上最有名的眾道將軍是三代家光和五代綱吉，家光直到二十二歲為止，始終對女人不屑一顧；而綱吉身邊的家童據說多達一百三十人。

　　時代越和平，社會越安定，庶民的經濟力量也會隨之提昇，於是武士社會中的孌童癖便流傳到庶民社會。到了這個地步，孌童癖已經不是性慾或天生體質云云等問題了，而是一種「風雅」潮流。井原西鶴甚至說：「沒有盟兄的若眾（少年），等同於沒人來提親的姑娘。」換句話說，還未剃前髮的青少年，若沒男人肯青睞，等於是一種恥辱。看樣子，江戶時代的男人若沒能力「男女通吃」，似乎得不到「好色男」這個稱號。而且，據說男人想「橫刀奪愛」時，通常會演變為情殺事件，反倒是去偷人家老婆比較不會有事。

　　有個故事非常有趣，是大名與大名之間的求愛過程。雙方身分既是大名，求愛過程當然也就不同於等閒之輩。

　　話說十三歲就繼承出雲國（島根縣）松江城城主地位的堀尾忠晴（一五九九─一六三三，祖父是跟隨織田信長、豐臣秀吉立下戰功的堀尾吉晴，俸祿十二萬石），十六、七歲時，長得丰姿俊秀，博得「天下無雙美少年」讚譽。當時二十三、四歲的加賀金澤百萬石城主前田利常（一五九三─一六五八，前田利家四男，青史流芳的名主），對忠晴醉心不已，於是託某位幕府旗本當媒介，轉達情意。大概是回覆還算不壞，那位旗本馬上設宴充任月下老人，想牽這一條紅線。

　　當天，總計五人出席晚宴，月下老人旗本和其他兩位陪臣，途中便退席了，打算讓當事者盡情去談情說愛一番。

　　一位是遐邇聞名的美少年（但身分是一國一城之主），一位是勢力僅次於將軍家的加賀國之主，彼此年齡也相差無幾，想必可以魚水和諧，琴瑟相調。沒想到……兩人相對無言，有的只是沉默，沉默，沉默。

　　年長且是求愛者的利常，焦急萬分。暗忖，好歹也得說一句上道的甜言蜜語。湊巧當晚月明風清，於是利常按捺住撲撲心跳，打破沉默：

　　「今晚月亮很美。」

　　此時，如果是等閒之輩的美少女，大概會回個嬌媚微笑，睜著大眼睛，點頭回說「嗯」。

　　但咱們的美少年不愧是一國一城之主，當下就回說：

　　「看來尊兄特別喜歡月亮，那就讓尊兄自個兒暢意觀賞明月吧。在下先告辭了，免得干擾尊兄吟風弄月的閒情逸致。」

　　說完，儘管月下老人旗本與陪臣拚命好言相勸，最後還是揚長而去。

　　利常的那句「今晚月亮很美」或許有點笨拙，但對方可是權勢僅次於幕府的大國之主，怎可以就這樣甩頭就走？這不是太不給人家面子了？即便是傾國傾城美女，恐怕也不敢如此大膽妄為。不過，這是咱們現代平庸之輩的看法。當事者的利常雖然丟了面子，卻更加茶飯不思，坐臥難安。

　　日後，美少年忠晴表示欲擇日拜訪利常，以表謝意。利常聽到這個消息，雀躍三尺，馬上命人興築迎賓室，三個月前就翹首引領，天天盼望重逢日期到來。

　　這一天終於到了。利常一早就準備妥當，只等貴賓光臨。不料上午十點左右，使者捎來忠晴急病的信息，告知主君將無法踐約。利常氣急敗壞，整天裹在被窩裏長吁短歎。家童送晚飯來時，也大聲斥喝：「吃不下！」使得眾家童與家臣大氣都不敢吭一聲。

　　下午六點左右，忠晴的使者又來了。這回使者表示必須在利常面前傳達主君交待的口信。家臣看那使者一副寒傖相，又沒騎馬，想必是身分低賤的武士。但又不能拒絕，只好先向利常稟報使者來意。利常一聽，連忙翻身爬起來，往玄關大跨步走去。家臣紛紛攔阻，一國之主怎麼可以親自到玄關接見使者？利常只回說：「管不了那麼多了！」乾脆三步兩步急奔起來。

　　來到玄關的利常大聲呼喚：「使者在哪兒？」結果使者身後出現一位美少年，回道：「在這兒。」原來一切都是忠晴想試探利常心意的把戲。當晚，利常和忠晴到底渡過怎麼樣的良宵，吾等凡夫俗子應該也不難想像吧。（以上典故出自一六一四年刊行的《寧固齋談叢》）

　　那時代的武士社會極為排斥女性，通常視女性為「生殖道具」或「保身牌子」。這也難怪，武士社會的婚姻本來就不允許混入絲毫個人感情，而娶進門的老婆會於哪天搖身一變成為滅門禍首，也無法預知，因此身分越高階的武士，越是不信任女人。最顯著的例子是德川家康長男信康，只因為老婆是織田信長的女兒德姬，又因為婆媳不和等問題，最後只能飲淚接受織田信長的切腹命令。而織田信長命令信康切腹的憑據，正是德姬所寫的一封抱怨家書。水戶黃門和德川家康於臨死前都嚴禁所有女性接近病床，原因也在此。既然女人不可信，當然只能對勇敢爭死的「盟兄盟弟」丹誠相許。事實上，利常過世後，縱使生前下令不准任何家臣家童殉死，卻依然有五位家臣家童義不容辭地切腹了。五年後，幕府才全面禁止殉死慣習。

　　話說回來，江戶後期的武士社會經濟逐漸走下坡，孌童癖風尚也跟著失去氣焰。這時代，除了名門望族武士可以繼續維持孌童癖外，其他均因經濟拮据，男子一滿十五歲便迫不及待給他剃掉前髮，束起後尾巴，讓他成家立計，因而孌童候補人數也就每況愈下了。幕末至明治時代初期，美少年風氣才再度盛行起來。明治時代文豪都有留下相關作品與日記。為甚麼呢？原因很單純。幕末那些討幕志士以及明治新政府的大官，很多都是九州人。而九州地方，尤其是熊本、鹿兒島那一帶，正是日本眾道發祥地。

　　大島渚導演有一部電影，名為「御法度」，內容描述新選組組織內的眾道問題，是合併司馬遼太郎所著《新選組血風錄》中兩篇短篇小說而成。大島渚在電影中讓沖田總司陳說《雨月物語》（上田秋成著，一七七六年刊行）的〈菊花之約〉道理，這段劇情顯然是大島渚的創意，原著中沒有。〈菊花之約〉是描述兩個莫逆之契男人，相約在重陽日共渡佳節，但赴約者卻因政治糾紛成為囹圄中人，為了履約，只好自盡，以便讓能夠日行千里的幽魂趕去赴約。〈菊花之約〉原文中當然沒有任何與同性戀有關的描述，但後人卻將之視為眾道經典，難怪大島渚會在電影中加入這段劇情。

　　你愛我嗎？如果愛，願意為我口啣菊花堂而皇之切腹殉死嗎？

　　　你愛我嗎？──心中篇

　　你說過，除非天人永隔，否則你對我的愛將無絕期。

　　又說過，命運既然要你遇見我，你就要終生鎮守在我身邊給命運看。

　　然而，我倆還未步上幽冥異路，為何卻必須各自東西？若果一夜夫妻百日恩，為何夫妻又會是同林鳥？

　　抵死也喚不回來的是負心人的心，那麼，共入比翼塚便能保證愛情永駐嗎？

　　江戶時代的日本，是「殉情之國」，也是「心中道行」國度。「心中」（sinzyuu），正是殉情；「道行」（michiyuki），是男女私奔旅途。既然今世無法百年偕老，不如攜手共赴黃泉地道。為甚麼渡邊淳一的《失樂園》結局非殉情不可？正是由於殉情是日本的傳統戀愛範本，如果不讓男女主角自盡，渡邊淳一很可能會受讀者圍剿。

　　「心中」本來的意思不是殉情或自殺，而是「剖心」給對方看，以證明自己情深似海，至死不渝，相當於現代的愛情信物。最簡便的方法是寫下誓詞。江戶時代市面上賣的誓書，上面有熊野神社的牛玉寶印，並有烏鴉圖畫。發誓者先用毛筆寫下誓詞，再用針戳破手指，以鮮血塗抹烏鴉眼睛，最後交給對方保管。烏鴉是神社使者，據說如果不守誓詞，熊野神社的烏鴉便會吐血憤死，且一次死三隻，然後負心人會遭受天譴。為了怕天譴，起初，誓書的效用非常大，後來很可能由於熊野神社的烏鴉不肯乖乖「殉死」，逐漸有人開始作弊，在誓詞中舞文弄墨，或巧妙地避開烏鴉眼睛。更高竿的手法是在墨水中耍把戲，讓文字於日後自動消失。

　　其次是斷髮。現代人經常到美容院剪頭髮，斷髮已見怪不怪，但若要你送頭髮給別人，是不是仍會考慮再三？即便你肯，對方恐怕也會敬謝不敏吧。何況頭髮可以用在咒術上。再來是刺青。刺青必須刺在手腕上，這種誓詞比斷髮更鄭重，很難褪去。接下來是剝指甲，一旦剝掉，大概沒辦法再度長出來。剝掉指甲仍不能得到對方信用的話，好，那就剝手指。這下你總可以相信我的確愛你了吧？以現代醫術來說，只要時間搶得及，因事故而斷掉的手指可以再接起來，但當時可沒這種技術。

　　上述方法都只是「證明手段」而已，其實當負心人真想移情別戀時，還是有辦法臨陣脫逃。等到彈盡援絕，最後關頭才是「心中」。而「心中」的起源本是「眾道」中武士殉死的行為，後來流傳到吉原煙花世界，之後又因歌舞伎狂言與淨琉璃劇作家近松門左衛門（一六五三─一七二四），寫下不少《曾根崎心中》、《心中天網島》、《心中宵庚申》等青史流芳名作，「心中」風俗才廣傳於庶民異性戀之間。而且此風俗在大坂比江戶更旺盛。

　　武士間的殉情是「眾道」規矩之一，切腹的理由也極為單純，大多是主君過世，陪臣或孌童尾隨自殺而已。但異性戀間的「心中」，通常是世間不容當事者比翼連枝，或經濟問題，或婆媳糾紛，諸般理由糾纏在一起，令當事者走投無路，山窮水盡，最後才會選擇「來世再續」的終極手段。

　　由於「心中」事件太多，令幕府傷透了腦筋，卻始終無法制止。幕府中興之祖八代將軍更是仇視「心中」，於一七二三年制定刑罰，不但全面禁止「心中」出版品，更不准埋葬殉情當事者的屍體。檢視人員完事後，必須剝掉屍體上的衣服，任屍體自行腐爛。若是殉情者有一方倖存，一律處死，屍體一樣不准埋葬。要是雙方都救活了，必須在街頭跪坐三天丟人現眼後，再下放到身分階級最低的賤民部落中。

　　話雖如此，一絲不掛的屍體反倒成為免費的觀光賣點，每當有人撈起跳河自殺殉情者，檢視人員還未到場，現場便已經人山人海，眾口紛紜地指指點點了。又由於殉情當事者知道自己於死後必定會成為萬目睽睽的主角，於是便特別著重身上的服裝打扮。殉情男女跳河時，通常會用腰帶繫縛住彼此身體，以達死後也能形影不離的目的。

　　一八○四年五月，一對男女屍體浮蕩在江戶兩國川河面，雙方穿著花色一樣的桔梗花樣浴衣（夏季和服），男子是緋縐綢丁字褲、棋盤花樣真田帶（正是戰國名將真田昌幸發明出的編織法），女子是白縐綢內裙、黑色緞子腰帶，頭上還裝飾著銀玳瑁插簪和笄。兩人腰部用一條緋縐綢纏在一起，額頭上又各綁著白手巾。這一對無論容貌或服裝均屬上等的殉情屍體，竟令擺渡的船夫賺翻天。風聲一傳開來，大家爭先恐後雇船去看熱鬧。本來一人八文的搭乘費，最後飆到五十文。幕府花費四十五天，才張羅到母船去撈屍體。可見當時的殉情情侶於事前都有下過一番工夫準備「壽衣」。

　　令江戶庶民百思不解的殉情事件是「外記綾衣心中事件」。

　　話說一七八五年八月十四日，將軍直屬旗本藤枝外記與吉原妓女綾衣，攜手死在江戶近郊千束村（現台東區千束）某農家倉庫內。男方身分是旗本，且是個俸祿四千五百石的大旗本（俸祿五百石以上的旗本可以拜謁將軍），而女方是吉原妓女，難怪會令整個江戶沸沸揚揚。

　　藤枝外記二十八歲，在江戶城內的待遇與大名相等。綾衣十九歲。按理說，以外記的身分地位與經濟勢力，應該可以輕而易舉將綾衣自吉原贖出來，金屋藏嬌納為寵妾才對。只是幕府嚴禁武士階級涉足吉原，而外記又是招贅女婿，事件當時，家裏不但有與綾衣同年的妻子，膝下也有三男一女。

　　外記迷上綾衣後，不但時常缺勤，且到處借錢，甚至典當家中值錢的家當。幕府得知消息後，下令調動外記到山梨縣甲府城當警衛。甲府是幕府直轄地，專門讓一些犯了輕罪的武士去悔過自新。如果外記聽從幕府命令，或許過幾年便又可以回到江戶。沒想到外記捨不得離開綾衣，又沒錢替綾衣贖身，加上另有富商也看上了綾衣，正在進行替綾衣贖身的手續。於是兩人決定殉情。逃到農家倉庫後，鋪上草蓆，再一次約定來世要作神仙眷屬，最後外記先刺死綾衣，隨後自刎身亡。

　　幕府氣得七孔生煙，但藤枝家先祖是將軍家侍妾，曾經為將軍家生過子嗣，算是將軍家外戚，因此幕府內也為了懲戒處分問題吵得人仰馬翻。終究因深恐上樑不正下樑歪，便將藤枝家改易為平民，沒收俸祿，妻子與養母均處以終生禁閉刑。

　　紙包不住火，這件醜聞鬧得江戶滿城風雨，還譜了一首三弦小曲流傳至今：

　　是要與君過春宵
　　還是要五千俸祿
　　五千俸祿算甚麼
　　與君一夜值千金

　　外記和綾衣的選擇，值得褒讚嗎？還是只是一對愚男蠢婦？

　　你愛我嗎？如果愛，願意捨棄身分地位陪我行走心中道行嗎？

　　　色道始祖‧吉原

　　十九世紀初，坐落於現今東京後樂園那一帶的「御三家」水戶宅邸後面，有一寺院。由於該寺院住持犯了女戒，且風聲遍及整個大江戶，有關當局便捉拿了和尚準備審訊。這其實沒甚麼稀罕，類似的案件在江戶時代後期多得很，本來不值得記載於史料上，只是這宗案件有點特殊，重頭戲不在和尚身上，而是將軍與遊女。

　　話說當時的十一代將軍家齊，獲悉這宗案件，興致勃發，說要親睹審訊現場。於是相關人員全部聚集在江戶城內進行審判，將軍則躲在隔壁房間聆聽審判過程。花和尚不但供認犯了眾多女戒，並自白時常出入吉原，與吉原某太夫是老相好。既然能得到吉原太夫青睞，表示這花和尚腰纏萬貫。將軍聽到吉原太夫也有關，眼睛一亮（大概吧），便於事後下令召喚那吉原太夫前來問案。理由是：

　　「朕只耳聞過傾城（遊女別稱）之事，卻從未親眼看過。這也應該召喚來問個仔細。」

　　可憐的將軍，身為一國之主，卻從來沒看過江戶庶民憧憬萬分的偶像，因而藉機如願。

　　第二天，太夫接受問案，辦案人員問及為何會跨入吉原世界時，太夫據實回道：

　　「奴家家道貧寒，雙親病榻纏綿，為了養家活口，只能賣身沉淪苦海。」

　　這是當時每個吉原遊女的賣身主因，辦案人員也早已見怪不怪。沒想到將軍聽後，同情心油然而生，金口玉言說道：

　　「此女孝行可嘉。沒有買客大概無以維生。賣身是此女的工作，遊女是此女的職業，何罪之有？殷勤送此女回去吧。」

　　不愧是將軍。同情歸同情，但絕不濫情，只是肯定遊女的職業，並誇獎對方賣身的目的。要是一時衝動授手援溺，恐怕會引發社會亂成一團。

　　何謂「遊女」（yujo）？何謂「太夫」（tayu）？簡單說來，遊女是妓女，太夫是花魁。為何區區一位妓女會令將軍想百聞不如一見呢？咱們先來看看井原西鶴在〈世間胸算用〉中如何批評一般良家婦女：

　　「良家婦女不太機靈，做事欠利索，有點小家氣，寫起信來不一樣，不會喝酒，不善歌唱，衣裝不整，舉止猶豫，走起路來腳步蹣跚，枕上床頭話不離油鹽醬醋，圖省儉，擤鼻涕一回只用一張手紙，伽羅香只知道是藥，諸事叫人厭煩。」（以上摘自《好色一代女》中〈世間胸算用〉一文，劉丕坤譯，新雨出版社）

　　套用在現代轉述成現代用語，便是：

　　「老婆哪兒比得過門裏人？不懂得體察男人心理，講話嘮三叨四，吃穿都搬斤播兩，寫起文章來慘不忍睹，喝酒時不是推說不會喝不然就是喝過頭，唱起歌來五音不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是那件白色恤衫加蘿蔔腿長褲，動作呆滯死板，走起路來啪嗒啪嗒作響，睡覺時只會在耳邊喋喋不休房子的貸款和孩子的學費，擤鼻涕時用手擤得撼天震地，把香水看成是毒藥，唉，早知道會變成今天這副德性，當初真不該娶進來當甚麼良家婦女。」

　　再來看看井原西鶴在《好色一代男》中如何描述太夫：

　　「客人來了後，先彈琴，又吹笙，繼而詠和歌，泡茶，插花，調整時鐘，與客人弄棋，幫女孩家梳頭，談古論今，使舉座為之動容。」

　　故事內容是男主角想迎娶太夫卻遭到眾親屬反對，太夫於是招待所有親屬夫人，想同大家來個最後晚餐。結果，這些貴夫人竟迷上太夫，全體贊成了這門婚事。可見，太夫不但要具有令男人眼迷心蕩的條件，也必須兼備令女人心服口服的魅力。另一項不可欠缺的條件是：床上功夫要好。

　　日本自江戶時代以來，諸般萬事，皆堅持「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於是乎就有「禪道」、「茶道」、「花道」、「香道」、「極道」（黑道）、「眾道」……等門道。即便是煙花門戶，門裏人也自有其「道」，正是所謂的「色道」。

　　德川家康於一六○三年在江戶開設幕府後，始終專注於建設江戶這個新都市，令本來是窮鄉僻壤的江戶逐漸發展為經濟都市、消費都市。不但儘可能接納外地移民，一六三五年三代將軍更制定了「參勤交代」法度，全國各大名均必須率領眾多藩士到江戶單身赴任，再加上形形色色的工商階級人員，以及千門萬戶的神社佛閣，江戶於是成為男多女少的都市。商人當然不會忽略此人口構造的特點，因而京都方面的妓院也跟著前來打天下。

　　起初只是零星幾家，家康過世後第二年的一六一七年，幕府才批准建設花柳鎮，也正是幕府公認的「吉原遊廓」。幕府批撥的土地是現今東京都中央區日本橋人形町二、三丁目那一帶，在當時算是偏僻地區。然而，一六五七年發生死亡人數高達十萬的大火災（明曆大火，又稱振袖大火），幕府不得不重新建設都市，於是吉原遊廓便遷移到淺草寺後面的農田地區。這回土地比原先的多出五成，總坪數是三萬七百六十七坪，反而有餘裕建設出更華麗的新世界。

　　吉原遊廓歷經江戶、明治、大正、昭和四個時代，直至一九五八年政府制定賣春禁令，才自歷史上消失。雖然吉原遊廓已滅跡，但她卻不折不扣是日本的奢侈文化母體，更是「色道」始祖。

　　對男人來說，吉原遊廓相當於與世隔絕的桃花源，也是可以購買夢想的烏托邦。在當時，甚至是培育文化的底座，也是庶民的社交沙龍，要說吉原太夫是賣春婦，就未免太輕看人家了，真正「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賣春婦，是娼寮與站壁私娼，吉原遊廓說穿了其實是「高級自由戀愛交易場所」。現代人談戀愛也是要經過幾道手續才能入洞房吧。

　　在這個二萬多坪的遊廓內，人人平等，沒有所謂大名、武士、庶民等身分階級意識，武士不能佩刀入場，轎子也一律禁止，因而有些大名會在遊廓內遭受庶民毆打。例如仙台伊達藩第三代藩主伊達綱宗，不知為何曾經在吉原遭人追打，逃進豆腐店，慌亂中遺落了沉香木屐，日後人們才從木屐線索得知主人是仙台藩主。伊達綱宗於十九歲當上藩主，二十一歲便讓位了，主要原因是迷上吉原某太夫，幕府命他隱居退位。

　　如此這般，權力在吉原遊廓一點都不通用，遊女重視的條件有三：氣魄、粹、金錢。沒錢當然無法遊吉原，但有錢也不見得能使吉原鬼推磨，因而金錢排在最後，這也是吉原遊廓的魅力之一。所謂「粹」（iki 或sui），意指通達人情、熟諳世務、思想開明、風流儒雅，而要抵達這個「粹」的地步，必須一步一步來，循序漸進，最後才得以登堂入室。

　　吉原的遊女並非各個都是貧寒農家出身，有不少是京都公卿貴族門第公主，或是觸犯了幕府而遭改易抄家的大名千金，吉原專屬的人口販子終年在全國各地奔波，正是為了尋找天生麗質又出身高貴的女孩，以便送進吉原調教成太夫。據說經驗豐富的人口販子只消看一眼，便能判斷出一個才四、五歲的女娃有無成為太夫的素質。如果有，即便一擲千金也非得到將來很可能價值連城的「千金」。

　　遊女通常自四、五歲開始便在遊廓接受種種教育，詩書、琴畫、歌舞、茶藝等是基本教養，與一般貴族門第女子特異之處，是她們還必須接受衾枕歡娛技巧教育。此外，由於肉體本身正是商品，她們從小便刻意「雕琢」肉體，所有一切對肌膚有害的食品，絕不入口。入浴時，一定放菖蒲，衣物也都要薰香，甚至連女陰也要塞麝香或龍涎香香袋。陰毛更不能忽略，不但要時常修剪，且必須用醋揉擦使其既柔滑又細軟。本來就資質佳美，再加上如此長期的後天保養，不用整形，也可以擁有一副香肌玉體。其他舉止言談、應對、進退、一顰一笑等更不必贅述了。語言也很特殊，發音、用詞均自成一格，這是為了要統一來自各地鄉里的南腔北調。

　　吉原遊廓四方都是溝渠，只有大門處是出入口，一進大門左右便有崗哨，一是幕府衙門人員，另一則類似事務所。出入吉原的不僅是男人，住在遊廓外的女人必要時也是得進去辦事，這時便必須在事務所領身分證明，免得一進去就出不來。初期遊客以武士階級為主，大名和旗本也是常客之一，這些武士都從淺草騎馬過來，正是現在東武伊勢崎線淺草車站前那條「馬道通」，每年八月淺草森巴舞祭就在此舉行。後來遊客的交通工具逐漸變成轎子或小舟。

　　吉原遊女也有等級之分，最高級的是太夫，其次是「格子」（kousi），低級的是「端」（hasi）。太夫和格子不是等閒之輩玩得起的遊女，她們的後台不是大名便是俸祿高的旗本武士，要不然就是一些商場名士。幕府禁止武士階級涉足吉原，其實是中期以後的事，對庶民來說，初期的吉原猶如青天上的白雲。

　　第一次到吉原，必須先通過「揚屋」（ageya）審核。一進吉原大門，左右兩排便有揚屋，想叫太夫，要找老字號的揚屋。揚屋類似現代的日式旅館，提供飲食、住宿。進了揚屋，先設宴，叫來一批男女藝人，醉舞狂歌輕鬆一下。之後揚屋老闆娘會來打招呼，順便不動聲色地打探出遊客身分，再盤算可以叫哪家妓院的太夫，最後派人去通知對方。

　　接到指名通知的太夫，裝扮完畢後（太夫通常脂粉不施，頂多在嘴唇抹紅而已），從妓院出發到揚屋這段路程，正是「花魁道中」（oirandouchu）。太夫走在最中央，身邊有一對童婢，這對如花似玉的童婢是未來太夫候補；太夫前面是「振袖新造」，這也是未來的太夫候補，年齡比童婢大；後面是「番頭新造」，已經退休的妓女，專門照料太夫身邊瑣事；再來是幾個小夥子，分別排在最前面提燈籠帶路、舉長傘殿後。其他還有揚屋派來的人，妓院保鑣等。一行人和著太夫腳步，悠然自適地從妓院晃到揚屋。「花魁道中」於現代已經成為某些觀光地區的賣點，或祭典時的特別節目了。

　　太夫來到揚屋，如果看不上遊客，可以一語不發轉身就走人。若是感覺印象還不錯，會進房和遊客對喝一杯。即使太夫看上了遊客，第一次也是如此而已，而為了要讓太夫接受這一小杯酒，遊客到底要花多少錢？別的不說，光是酒宴費、藝人費、太夫隨從的十幾個紅包、叫太夫露臉的「揚代」（約一兩），攏總算起來至少也要五至十兩，一兩大約現代十二萬日圓，請問，您玩得起嗎？

　　第一次只是對喝一小杯酒，第二次太夫也絕不動筷子，第三次時，如果太夫準備了遊客專用的筷子，便表示遊客求愛成功了。一旦成功，宴會結束後，遊客再陪著太夫晃呀晃地回到妓院。來到妓院，又是一場宴會，這回請的是太夫身邊的隨從以及妓院相關工作人員。酒醉飯飽後，才能進太夫閨房。第二天，太夫陪遊客入浴，款待早餐後，再送遊客到大門。至於夜渡資要多少？

　　哦，客官，咱們這可不是買賣噢，是「兩情相悅」，請千萬要弄清楚。如果您真中意奴家，那就讓奴家買套全新寢具來伺候您吧。啥？寢具要幾許兩？呵，不多，五十兩而已。

　　遊客和太夫正式成為「夫妻」後，必須遵守「一夫一妻」規矩，男女雙方皆不能有外遇。若是要切斷關係，也要順情順理，彼此好聚好散。然而，一旦迷上太夫，花費並非揚屋費、初夜的寢具費而已，日後不但要時時給人家添置大大小小，連貼身童婢、見習太夫也要照顧得當，這，庶民豈能玩得起？

　　常言道：「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吉原遊廓當然也難逃人事盛衰興替的命道。庶民與太夫之間既然隔著盈盈一水，自然而然私娼寮與流鶯便會應際而生，且勢不可當。幕府於是在一六六八年進行大規模掃黃，並將所逮捕的私娼與「湯女」（公共澡堂服務生，某些是變相私娼）全部送進吉原遊廓。這些沒有受過專門教育的私娼，雖然無形中破壞了吉原的格調，卻也促使遊廓逐漸大眾化起來。

　　初期人人神往的太夫，高峰期大約有七十多位，一百年後剩下十多位，一百五十年後，僅存一位在孤軍奮戰。一七五二年，太夫制度終於完全瓦解冰消，揚屋也隨之滅沒。取而代之的是花魁與茶屋。換句話說，本來等級住於太夫、格子之下的「端」遊女，由於更低級的私娼大量流入，不知不覺中便升級為最高位，而其中色藝兩絕的正是花魁。

　　這時期，幕府早就禁止武士階級出入吉原，因而主要遊客是庶民。花魁和茶屋的格式與太夫時代大同小異，只是過程和花費都簡化了，市面上甚至出現「吉原導遊小冊」，詳細記載遊廓地圖、妓院規模、遊女等級、夜渡資等。一七九七年以後，遊女等級細分為十四級，一直到幕末都沒有變化。但為數三千至四千遊女當中，百分之九十皆是下級遊女，這些下級遊女都聚集在妓院一樓任憑遊客挑選，有遊客看中了，便帶領遊客登樓過夜。夜渡資相當於現代的一萬五千日圓，可以說是非常大眾化的價格。而最高級的花魁和最低級的遊女之間，價格差距大約是一百倍。不過，既然等級有十四級，遊客也就可以依照當天荷包大小任意串花家了。

　　同樣是遊客，庶民與大名、武士的遊法截然不同，後者礙於身分地位，凡事循規蹈矩，不敢競出風頭；前者則肆無忌憚，費心費力爭搶鏡頭，只求能在吉原內留下風流話靶。青史留名的是江戶二大巨賈紀文與奈良茂。紀文是紀伊國屋文左衛門（約一六六九─一七三四），奈良茂是奈良屋茂左衛門（？─一七一四），二者都是木材商，也是白手起家的暴發戶。紀文的商號雖是紀伊國屋，但與現代的「紀伊國屋」書店無關，共通點是出生地同樣是紀州（和歌山縣）而已。現代的紀伊國屋第一代是紀州德川家的「足輕」（步卒，最下級武士），起初在江戶開了家小雜貨店紀伊國屋，後代又陸續換了幾種家業，但商號始終不變。第八代於一九二七年改行開書店，直至今日。

　　話說紀文與奈良茂不但是同一個時代（五代將軍）的富商大賈，而且都是幕府御用商，也就是現代的公共事業承辦建設公司，理所當然於公於私、於表於裏都會明爭暗鬥一番。

　　例如，某天奈良茂派人送了兩盤蕎麥麵給吉原某太夫，紀文知道後，嘲笑說：「再高級的蕎麥麵也不過是蕎麥麵而已，那小子只送兩盤？真是小家子氣，這樣也想在吉原混下去？好，管他兩千三千，來人啊，搜集全吉原的蕎麥麵送給所有遊女！」結果紀文手下人東奔西撞後，才知道所有蕎麥麵店都不約而同於當天臨時休業，甚至連吉原外偏遠的蕎麥麵店也關門大吉了。原來奈良茂事前早就派人一家一家各付了一整天的營業額，讓店家臨時休業一天。太夫那天吃的蕎麥麵，就變成名副其實有錢也買不到的珍饈。（蕎麥麵兩盤，是江戶時代的吃法。）

　　還有一次，紀文和奈良茂同時在吉原揚屋辦桌賞雪。紀文看奈良茂一副吟風弄月的模樣，便想戲弄一下奈良茂。而要破壞奈良茂的賞雪氣氛，最好的辦法是讓積雪全部消失。然而，光叫人鏟雪或潑水的話，未免太「無粹」了，這問題委實令身邊幫閒傷透了腦筋。有一幫閒靈機一動，在紀文耳邊獻計。紀文一聽，立即命手下去準備。過一會兒，紀文將宴席移到奈良茂宴席對面的揚屋，號令一響，在座的藝人全體敲鑼打鼓、載歌載舞起來，其他幫閒則對著樓下路面拋擲金銀幣。不消一刻，奈良茂眼前詩情畫意的雪景馬上變樣為「雪中尋寶」的鬧劇。據說，此時所拋擲的金銀幣，總計三百兩。

　　有關紀文的軼聞趣事，坊間所在多有，江戶民眾與現代某些日本人皆知他其實是個政商勾結的奸商，但就是無法唾棄到底，反倒傾心相投。大概是因為他「遊戲人生」的玩法恰恰符合了「粹」的精神吧。以現代人眼光來看，同樣是一擲千金，奈良茂的玩法是「獨樂樂」，紀文卻是「大家樂」，可以說是天生的玩家。「隅田川乘涼記」正是個典型例證。話說某年夏季，江戶街頭巷尾傳說紀文會到隅田川乘涼，風聲一傳開，眾人爭先恐後擠在隅田川旁等著看熱鬧，更有不少人雇船浮泛在川面，靜待紀文出現。左等右等，還是不見紀文的船出現。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時，自河川上游漂過來三三兩兩的朱漆酒杯，不一忽兒工夫，河面上便滿是酒杯。紀文本人則在河邊樹下邊飲酒邊觀賞眾人嘻笑怒罵搶著撈酒杯的光景。

　　至於大名豪遊吉原的典故，就屬仙台伊達藩第三代藩主伊達綱宗最有名。江戶川柳、說話、戲劇、通俗小說等，都有流傳記載。這個典故非常有趣，是說伊達綱宗迷上第二代高尾太夫，不惜花費七十五公斤重的金塊替太夫贖身。七十五公斤，是太夫的體重，當然不是真正的體重，而是妓院命太夫在腰帶纏鐵塊以抬高身價。換算成現代價格，大約是五億至七億日圓。就在高尾太夫搭船前往伊達宅邸途中，綱宗見太夫悶悶不樂，一氣之下，便在隅田川拔刀斬死了太夫。這是流傳於世間的定說。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幕府命令綱宗歸鄉隱居時，高尾太夫也跟隨綱宗到仙台定居，養尊處優一直活到七十七歲。這是伊達家醫師女兒日後於手記《陸奧草紙》中所描述的實情，瀧澤馬琴曾將這一段事實收錄在《兔園小說》一書中。第一代藩主伊達政宗所建立的靈堂瑞鳳殿（仙台市），另有綱宗建立的善應殿，寺院內就保存著一扇「高尾門」，正是高尾太夫在江戶的居所側門。

　　說點題外話，有時候查歷史典故，查到最後，往往會落得目瞪口呆的結局。我個人對第二代高尾太夫與伊達綱宗戀情深感興趣的地方，正是在寫這篇文章之前，我一直深信綱宗的確是在隅田川船上殘殺了高尾太夫，很多小說都如此描述，大多數世人也這般認為。東京西巢鴨西方寺不是也有高尾太夫的墳墓嗎？可是，為了力求真確，再度翻箱倒櫃找出所有相關資料時，才發現事實與流傳了三百五十年之久的「悲劇」完全相背。只能苦笑。苦笑之餘，也更進一步痛感江戶庶民對身分階級制度的反感。明明是美談，只因為美談男主角身分是大名，便硬生生讓太夫「慘死」在大名手下，讓大名遺臭，間接創造出另一個身分雖低賤，卻不屈於金錢、地位的「美談」。而大眾所編造出來的「定說」，通常又有群口鑠金的作用。寫歷史典故的人，應該引以為戒。尤其是我。

　　話說回來，吉原說穿了雖是花街柳巷，但跨入吉原大門的遊客不見得各個都是尋芳客。遊廓內每個月都有節日，賞花、演唱會、戲劇、畫展、祭典等，無所不包，相當於現代的藝術文化中心。女人當然也可以是遊客之一，尤其碰到「更衣日」，到吉原逛逛，便可以知道尖端服飾與打扮。吉原更是當時文人、俳人與浮世繪畫家共聚一堂的沙龍，日本最初領稿費的職業作家山東京傳（一七六一─一八一六），第一位夫人是吉原遊女，夫人過世後，再娶的也是吉原遊女。

　　時代進入明治以後，一八七二年六月五日，秘魯籍輪船在橫濱進港時，有一位奴隸身分的中國人跳海逃生，湊巧附近有英國軍艦及時將他救起。但英國卻將這位中國人的去向交給明治新政府處置，於是明治新政府下了「奴隸買賣有違國際法」的判決，解除那位中國人的奴隸身分。秘魯方面不滿，以「吉原遊女也是一種人口販賣」為理由反駁新政府。凡事都朝西看的新政府，馬上在十月二日公佈「娼妓解放令」，讓吉原遊廓遊女全體恢復自由身。不過，這並非表示整個吉原遊廓就此雲消雨散，而是讓妓院申請營業執照，並發許可證給不得不繼續接客的妓女。原本遊女一旦跨進吉原，必須到二十八歲（虛歲）才能退休脫離遊廓，解放令公佈後，變成契約年數最多是一年，其後每年更新工作條件。

　　一八七二年以後的吉原隨著時代步伐逐漸變故易常，直至一九五八年才解體。然而，一八七二年之前的吉原卻藉助於各種古文舊書，反倒讓後代人心動神馳，念念不忘。男人實在是極為矛盾的動物，一方面追求速食戀愛、一夜情，另一方面卻又憧憬古人「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色道哲學。是男人天性得隴望蜀？還是生理構造令他們貪得無厭？

娛樂　園藝

　　英國園藝家羅伯特‧褔鈞（Robert Fortune）曾於幕末時期的一八六○、一八六一年二度來日，記錄下大江戶都市環境：「這個廣闊都市有一方緊鄰江戶灣，展現在我們眼下的是與遠方水平線連接的大海。在這塊有起伏與丘陵的土地上，到處可見庭園，櫟樹與松樹等常綠喬木枝繁葉茂。」

　　褔鈞在此處指的是大名庭園。他是說，從山崗望下去，江戶這個都市，一方是大海，另一方觸目所及皆是綠意盎然的庭園。當時，德川幕府為了防禦火災，命令每位駐江戶大名至少要擁有三處住居，而大名宅邸必定都有庭園。換句話說，整個江戶土地面積的百分之七十，皆是庭園。據說庭園總計有數千。例如，明治神宮與代代木公園本來是彥根藩（滋賀縣）井伊家宅邸，東京大學原本是加賀藩前田家宅邸，上智大學是尾張德川家宅邸，隅田公園與小石川樂園是水戶德川家宅邸，新宿御苑是信州高遠藩內藤家宅邸，有栖川宮紀念公園則是忠臣藏赤穗藩淺野家宅邸……。總之，東京現存的所有公園與綠地，都是江戶時代的大名宅邸。

　　當時的大名宅邸既然可以成為現代公園，理所當然宅地都非常廣闊。就連年薪只有二、三十石的下級武士，宅地也都有一百至一百五十坪左右。年薪三百石的旗本，大約是五百坪；一千石以上的武士是七百坪；五千石以上則是一千八百坪；這些宅邸都有庭園或院子，就算庶民不能進去觀賞，只要佇立在高地，便可以瀏覽整個江戶的綠意。不過，據說有些大名會固定開放庭園讓庶民觀賞。

　　至於庶民住居，褔鈞描述：「樹籬都修剪得整整齊齊，院子拾掇得很整潔。」「隨處可見的茅舍或農家，都整理得乾淨俐落。」「讓旅人休息的茶店，也有後院與魚池。」最後褔鈞總結說：「山澗與樹木茂密的丘陵，靜謐馬路兩旁都有亭亭聳立的行道樹，加上常綠喬木的樹籬，那種美，大概是全世界任何都市都比不過吧。」

　　看樣子，往昔的江戶都市美，並非今日水泥叢林的東京所能比擬。

　　大名與武士階級擁有寬闊的宅地可以造園，那麼，住在大雜院長屋的小庶民呢？那自然是盆栽與花草了。反正每天都有花草販子挑著擔子四處叫賣，花草價格應該不貴。

　　江戶園藝熱潮的倡始者，其實是德川家康。家康把將軍職位讓給秀忠後，便開始沉迷園藝，特地在江戶城內闢了二萬坪大的花圃（現在是皇居吹上御苑森林），專門栽種四季花草，其中約半數是山茶花。二代將軍秀忠也極為喜愛山茶花。三代將軍家光則耽溺於盆裁，在花圃一旁設置棚架，擺了眾多盆栽，並派七位管理員全天候照顧，連夜晚也要值班守夜。家光特愛松樹盆栽，夜晚就寢時，也要將自己所鍾愛的一盆小松樹盆栽搬進寢室。這盆松樹盆栽日後贈給江戶園藝名人伊藤伊兵衛，伊藤家於明治時代沒落，便轉售了這盆盆栽，後來由元老伊東巳代治收購，進獻給昭和天皇，這盆「家光遺愛之松」才再度返回江戶城。據說樹齡已五百餘年。

　　八代將軍吉宗則是江戶人的賞花舵手。吉宗為了培育庶民的賞花習慣，在江戶城內栽種數千株染井吉野櫻苗木，再大量移植到隅田川堤岸、小金井堤岸、飛鳥山公園、御殿山等地，成為江戶賞櫻勝地。吉原遊廓更於每年三月一日舉行櫻花祭，這些櫻樹於事前都經過花匠調整開花期，再將盛開的櫻樹全體移植到吉原遊廓內，開放給一般民眾觀賞，這也正是賞夜櫻的起源。附帶說一下，日本國花是菊與櫻兩種，菊花是皇室象徵，日本護照與議員徽章圖案都是菊花；但櫻花成為國花的歷史卻是始於明治時代，當時自英國傳進國花觀念，媒體與文人才紛紛引用江戶國學者本居宣長（一七三○─一八○一）的主張，將櫻花列為國花之一。簡單說來，菊花是往昔皇室與貴族的個人嗜好，櫻花卻是國民不約而同選出來的國花。東京都的都花正是染井吉野櫻花，都樹則是銀杏。

　　話說回來，令江戶人不厭其煩進行品種改良的花種是菊花、萬年青與朝顏。菊花展於現代已經成為普遍性的個人雅趣競賽，每年秋季，幾乎全國各城鎮都有菊花展。江戶時代的菊花展是在室內舉行，一個竹筒插一支大菊，展品數多達六、七百。萬年青的觀賞重點在葉子斑紋，熱潮巔峰時期，品種多達百種以上。根據紀錄，大坂曾出現一盆價格高達二千三百兩的珍品。換算成現代價格，將近三億日圓。難怪當時的旗本會爭先恐後加入業餘園藝家行業，這比當寺子屋老師或武術指導要賺得多。反正宅邸內有院子可以栽培。

　　「朝顏」（asagao），說穿了，就是牽牛花。奈良時代傳進日本時，用途是藥用植物，日後才演變為觀賞植物。江戶時代的朝顏熱潮是變種朝顏，當時出現了形形色色的奇葩異卉，可惜大部份都絕種了，現代朝顏主要是「巨大輪」品種。

　　江戶時代的業餘園藝家有不少是學問、教養均高人一等的武士階級或文人，因而留下許多園藝書與彩色圖片，而現代學者與市井研究家即便匯集尖端技術，也無法復原當時的眾多園藝品種。例如「褔壽草」（fukujuso，側金盞花）全盛期有將近一百三十品種，戰後卻只能復原五十多種。或許，江戶人對園藝所付出的心血，並非現代人可以想像的吧。

　　　寫樂是誰？

　　「浮世繪」（Ukiyoe）是興起於江戶時代的一種民間版畫，雖具有高度藝術風格，卻因當時的日本人視之為宣傳單或海報，不予重視，因而在江戶末期至明治時代之間（十九世紀後半），大量流傳海外。有些甚至被當做瓷器的包裝紙運送至海外。

　　所謂「浮世」，語出佛教用語的「憂世」。十五世紀則擴充解釋為「塵世」、「俗世」。十六世紀以後更泛指妓院、歌舞伎等所有享樂世界，理所當然浮世繪也包括了春畫，當時幾乎每一位浮世繪畫家都曾畫過春畫。

　　浮世繪的魅力在於其高度的藝術價值上，又因是當時的通俗繪畫，題材多取自民眾生活習慣與日常景象，再加上獨特的色彩與創意，每幅皆具有鮮明的日本民族風格，也反映當時的日本文化背景。莫內、梵谷、馬奈、雷諾瓦等印象派畫家，均受日本浮世繪的影響。梵谷個人的珍藏品中就有大量的日本歌川派浮世繪，而梵谷湛藍的天與金黃的向日葵，可說是取材自日本的浮世繪。

　　一般說來，浮世繪的祖師是菱川師宣（一六一八─一六九四年），本來只是專門畫些以文為主、插圖為輔的插畫，後來描畫逐漸發展為單獨的一張版畫。東京國立博物館收藏的「回首美人圖」，正是他的「肉筆畫」（原作畫）代表作之一。繼菱川師宣之後的則是鳥居清信，擅長美人畫，主角多是已婚婦女，而且畫風明朗、健康，毫無病態美人的矯揉做作。接下來便是浮世繪黃金時期代表畫家的鈴木春信，這時，浮世繪已由初期的三色版畫進化為十色以上的彩色「錦繪」，而促成錦繪問世的火車頭，則是彩色圖畫月曆的「繪曆」。

　　繪曆本是一些有錢老爺的遊戲，這些大爺們揮金如土，爭先恐後地找當時著名的畫師畫畫，更要求雕刻師、刷版師研發各種新技術。而接受訂單的廠商，因客戶不惜血本，也就會拚命思考新技術、訂購新顏料，以滿足客戶的要求。以明和為年號（一七六四─一七七二年）那幾年，終於興起一股「繪曆展覽」熱潮。簡單說來，就是一些有錢又有閒的大爺們，有事沒事就呼朋引伴聚集在一起，彼此互相競賽誰的繪曆最具創意或最優雅。

　　待熱潮冷卻後，人們才發現至今為止的三色印刷技術，竟不知不覺中被多色印刷取代，而且還偶然發明了能將印紙正確重疊在刷板上的小道具，讓一幅畫可大量印刷。這在當時是一種劃時代的進步，也是全球彩色印刷的先驅。鈴木春信正是繪曆畫家中的佼佼者。

　　一幅浮世繪通常需要畫師、雕刻師、刷版師三者合力製成。畫師先將原畫完成，再由雕刻師將原畫雕刻在二十至三十個櫻花木圖版上，最後是刷版師在各個圖版上塗上不同水彩顏料，再將圖案印刷在紙上。一版通常可印兩百張左右。顏色越多，圖版也就越多，過程亦越複雜。或許，我們可以說，畫原圖的是畫家，雕刻師與刷版師則是技術家。

　　歌川派是江戶時代浮世繪界的最大宗派。日本浮世繪界自十八世紀初直至今日，均深受歌川派的影響。始祖是歌川豐春（一七三五─一八一四年），生於神奈川縣伊勢原市歌川村，因而取名為歌川。

　　豐春的門生人材輩出，初代襲名的豐國、第二代豐廣均留下不少永垂不朽的傑作，豐廣的門生又出現後期給予歐洲印象派畫家很大影響的歌川廣重，豐國的門生則有國政、國貞（後襲名三代豐國）、國芳等留名後世的人材。自國貞襲名三代豐國後，歌川派逐漸形成龐大集團，門生最多時高達二百數十名。

　　當時的執政者是德川幕府第十一代將軍德川家齊，不但賞賜家徽給歌川派，並給予能自由出入日本全國各藩（諸侯領土）的特權。此外，又將瓦版印刷品之類的出版權交給歌川派主導，因此歌川派不受官吏或鎮公所之類的公家機關管轄。

　　歌川派可說是江戶時代的傳媒機關，門生們不僅是畫圖刷版而已，他們的海報與宣傳畫單，題材均取自當時的文娛界最風行的主題，再藉之諷刺政治、社會風氣，或報導市井新聞、鎮上的各種活動等等，相當於現代的週刊、月刊雜誌，有時還藉著背後的權力操作信息，勢力非常龐大。

　　其他名垂青史的浮世繪畫家另有喜多川歌麿、葛飾北齋、溪齋英泉等。然而，令後人不厭其煩津津樂道的畫家，就屬東洲齋寫樂一人了。這位創作期間僅有十個月，留下一百四十多件作品後便杳如黃鶴的神秘畫家，到底是誰？

　　大凡日本人看到寫樂的浮世繪時，絕對不會認錯畫家，一眼便能指出這正是東洲齋寫樂的作品。由此可見，寫樂的畫風別具一格，與其他浮世繪畫家迥然不同。寫樂的浮世繪泰半是演員畫，以現代視點來比喻，相當於紅牌藝人的肖像畫、海報。之所以會成為後人興味盎然的神秘畫家，在於他的創作期間僅有十個月，而且不但來歷不明，日後又不知所終。宛如一顆流星，來時無聲無息，去時無跡可尋。

　　寫樂於一七九四年五月伴同二十八張大開本（36.5cm x 26.5cm）、豪華黑雲母印背景的演員大頭畫登場，直至第二年一月為止，總計留下一百四十多件作品，之後便銷聲匿跡，完全不知去向。一百多年後的一九一○年，德國美術研究家Julius Kurth 寫了一本《Sharaku》（寫樂），頌讚寫樂是冠絕全球的「諷刺畫家」，使得當時的日本人又驚又喜，不但重新認識這位本來默默無聞的畫家，也開始去探索他的生平與作品。無奈，探索了將近百年，寫樂的謎依舊解不開。

　　在現今的日本，大概沒人會否認浮世繪是藝術品，但在江戶那個時代，所謂畫家是指幕府御用的「狩野派」或大名撐腰的「琳派」，浮世繪畫家充其量只是個畫匠，因而有許多畫家的來歷平生均是個謎，沒有留下詳細記錄。那，為甚麼單單寫樂會如此令人感興趣？

　　首先，是他的創作速度太快了。一七九四年是閏年，有兩個十一月，因而他的創作期間是十個月。在這十個月中，他留下一百四十多件作品，單純計算下來，幾乎是兩天畫一幅。如果以歌舞伎劇上演月分來計算，有時候是一天一幅。當時同樣是畫演員畫，也是寫樂的競爭對手歌川豐國，一個月也頂多只能畫四幅而已。再說，即便有了原圖，也必須與雕刻師和刷版師合作，商品才能上市。就算是天才，也無法如此大量生產作品吧？於是後人便猜測寫樂其實是「複數人構成的工匠小組」。此外，他的畫風可以分為四期，每個階段的畫風與落款都不同，試問，一位畫家能夠在短短十個月中就改變畫風嗎？而且是四種。

　　再來是肖像人物問題。寫樂的演員肖像畫有許多無名演員，甚至有非演員人物。如果是商品，應該會挑選紅得發紫的演員，否則誰會買？例如美國大聯盟的日本籍棒球員鈴木一朗的照片，可能會有不少人搶購，但應該沒人會去買球團經營者的照片吧？這種不計市場需求的做法，目的在哪裏？難道寫樂的版畫其實不是一般商品，而是專門供給無法到劇場觀劇的達官貴人？

　　最大疑問是出版社。當時出版寫樂作品的是蔦屋重三郎經營的「耕書堂」，這是家大出版社，擁有不少如山東京傳、平賀源內、杉田玄白等暢銷作家。蔦屋更是喜多川歌麿的培育者。然而因幕府進行「寬政改革」，取締出版業，不但沒收了蔦屋大半財產，更禁止他出版大眾小說書籍。照理說，蔦屋不可能在經濟受打擊的時期，貿然花費龐大資金去出版一位無名畫家的版畫。就連喜多川，蔦屋最初也是先讓他畫書籍內的小插畫，步步為營將他培育成暢銷版畫家。可是，寫樂沒有任何業績，畫的又是非主流作品，為甚麼蔦屋肯下這個賭注？而且在寫樂創作期間內，蔦屋只出版寫樂的作品。難道幕後有富商大賈在墊支資金？或是，寫樂正是這位富商大賈？

　　寫樂消失後過了兩年，蔦屋也過世了，留下「寫樂是誰」這個謎，讓後人想破頭也解不開。

　　浮世繪於江戶時代雖有許多宗派，但一脈相承至今的僅有始祖是鳥居清元的鳥居派。這是由於鳥居派的門業是歌舞伎劇的看板畫，才能與歌舞伎劇同休共戚至今日。現今東京銀座的「歌舞伎座」劇場，每個月都會換看板畫，畫家正是鳥居派第九代掌門人鳥居清光，是位女性，典型的江戶仔。除了畫歌舞伎劇的看板，還兼任舞台美術、舞台服裝等設計工作。

　　　茶道

　　明庵榮西（一一四一─一二一五年）是日本臨濟宗鼻祖，也是日本「茶祖」。榮西禪師在遣唐使已中斷三百年後，歷盡艱辛二度遠赴南宋，一一九一年歸國時帶回來茶種籽與栽培方法，生前主張「茶，養生之仙藥也，延齡之妙藥也」，也曾著作《喫茶養生記》進獻給鎌倉幕府第三代將軍。話雖如此，這並非表示在此之前日本人從未喝過茶，七世紀初遣唐使便已帶回茶葉和喝茶習慣了，只是，榮西禪師是第一位移植成功的人。

　　然而，若要說日本茶道創始人是誰？那就非村田珠光（一四二二─一五○二年）莫屬了。村田珠光也是僧人之子，年少時入了奈良稱名寺法門，卻因為迷戀上鬥茶遊戲，被寺院逐出門牆。所謂鬥茶，在當時是一種推測茶葉產地、茶葉質量、水質產地的賭博遊戲。珠光日後到京都大德寺一休宗純禪師門下參禪，解悟品茶的蘊奧，繼而創出僅有四疊半空間的「草庵茶室」。簡單說來，便是將至今為止只能在豪門內用屏風圍起來舉辦的品茶會，改革為在寒舍陋室也可以風流爾雅一番的大眾文化。珠光並廢棄所有大唐樣式的茶具，例如將象牙或銀製茶杓改為竹製茶杓等，帶頭創造出日本式格調的品茶會。

　　珠光的徒孫正是日本茶道中興之祖武野紹鷗（一五○二─一五五五年）。紹鷗不但摒棄一切豪華茶具與裝潢，更將「連歌」（由二人以上分別詠和歌長句「五、七、五」與短句「七、七」的接龍詩歌）的閒寂美學也引進來，創出「佗茶」（wabicha）精神。「佗」，閒寂、幽靜也。紹鷗想表達的是鎌倉時代末期歌人藤原定家所詠和歌「舉目今何在，櫻花與楓紅，海濱一茅廬，秋令觀暮色」之境界。而日本茶道的集大成者正是紹鷗弟子千利休（一五二二─一五九一年），也正是日本茶聖。

　　千利休是大坂府堺市富商，不但將四疊半茶室改為僅有二疊的空間，更積極採用無名作家的陶器與茶具，並將茶前的豪華懷石料理簡化為三菜一湯。織田信長與豐臣秀吉均先後重用過千利休，但茶會在信長時代只是掌握政治經濟的儀式，直至秀吉時代才普及開來。有關千利休的事蹟軼聞，在此就不多述了，總之，秀吉與千利休渡過一段蜜月期後，因種種理由，秀吉命千利休切腹結束一生。三年後，秀吉才准許千利休的孫子千宗旦復興家門。千宗旦之後，千家茶道又分為「表千家」、「裏千家」、「武者小路千家」，三千家流傳至今，是現今日本茶道最有名的三大流派。

　　江戶時代，德川幕府確立了士農工商的身分階級制度，也設立茶人職務制度。最高職位當然是將軍家師範，最低職位則是負責幕府內瑣事的小和尚。其他大名也仿傚幕府，紛紛聘用茶人。起初是請禪師指導教授，後來便專門雇用少年進行培訓，因為這些少年一律要剃光頭，所以才稱其為和尚，實際上並非真正入沙門的僧人。江戶城內有一百位「奧和尚」與二百位「表和尚」；奧和尚專門負責將軍身邊瑣事，表和尚則專司上班族大名的雜務。奧和尚茶頭有兩位，年薪二十五石；表和尚茶頭有九位，年薪二十石。不過，表和尚茶頭有時候可以收到大名給的紅包。茶頭上面當然還有上司級人物。

　　如此，本來是興趣領域的茶人身分，一旦職務制度化後，自然而然會萌生階級意識，而為了鞏固自己的地位，便不得不取得「某某流派師家」或「某某流派高徒」等資格。

　　幕府、諸大名與公卿之間盛行茶會的話，一些御用商人當然也會跟潮流，時時舉辦茶會招待客戶。江戶時代中期以後，儒學勃興，逐漸成為國教，失去幕府庇護的佛教便日益衰微。而茶道本就比較接近佛教思想，因而眾多儒者漸次取代了茶人的地位，也間接影響到茶人的經濟環境。這時，某些茶人為了溫存茶道，乾脆罷官降格，以商人或一般庶民為對象，樹立民間茶道流派。這類及早見風轉舵的茶人流派，都可以流傳至現代，但當時某些死守官職的茶人，便大部份都後繼無力了。

　　幕府雖然讓茶人生冷板凳，但這並非意味著幕府從此不再舉行茶會，只不過是茶人完全失去政治發言力量罷了。日本茗茶「玉露」產地是京都府宇治市，三代將軍以來，宇治茶一直是幕府的御用茶，每年於固定時期，幕府會派人到宇治領取新茶。這個往返江戶、京都的御茶搬運行列，正是日本史上惡名昭彰的「御茶壺道中」（道中，旅途之意），其惡行甚至留在日本童謠中。

　　「御茶壺道中」權威僅次於欽差、皇族，根據一六七一年史籍所記，隨從多達一百二十人，馬匹二十三騎，規模與五萬石大名行列差不多。沿途一路不准農家下田工作，尤其嚴禁農家灑糞肥，街道也要打掃得一乾二淨，孩子也不能放風箏。「參勤交代」中的大名行列若遭遇「御茶壺道中」，除了大名本人可以坐在轎子內，其他隨從均必須下馬跪坐在馬路一旁，因而無論規模多大的大名行列，只要一聽到可能將與「御茶壺道中」相遇的消息，都會識相地繞道，免得自討苦吃。

　　幕末時期，茶道曾一時衰敗到谷底，到了明治時代，國粹思想再度勃起，尤其是第一次大戰那時，茶道昌隆，千家流派正是在這個時期扳回勢力，綿延不絕到今日。明治時代以後的茶道，已經大眾化、通俗化了，再加上出現眾多女性師範，茶道便成為日本新娘子的修業課程之一。

　　　相撲

　　提到「相撲」（sumo），大概有不少人會聯想到「日本國技」。不過，日本人視相撲為國技的觀念，歷史並不久。一九○九年兩國國技館舉行開幕式時，由作家江見水蔭（一八七○─一九三四年）起草的致辭文中，首次出現「相撲畢竟是日本的國技」這句聲言，自此以後，「相撲是國技」這個觀念才普及開來。至於「國技」這個詞到底是誰發明的，則無從追查了。

　　說起來，相撲本是古往今來全球共通的競技之一，而就不利用任何武器徒手爭強鬥勝這點來說，恐怕也是人類最原始的競賽遊戲。古代奧林匹克便有全裸男子以相撲體式揪在一起的競技，日後才演變為摔跤與拳擊。中國《禮記‧月令》中也提到「天子乃命將帥講武，習射御、角力」，只是，此處的「角力」，範圍可能更廣。

　　中國漢字中原本沒有「相撲」一詞，大約是五九○年左右，印度人將釋迦傳記《佛本行集經》翻譯成漢字時，刻意將印度的徒手搏鬥競技翻譯成「相撲」，以別於「角力」，可見當時的印度徒手搏鬥競技形態與中國的角力不同。河南省密縣打虎亭所發掘出的東漢墓室壁畫「角觝之圖」，形態也跟摔跤類似。總的說來，這種以力技撲倒或摔倒對方的競技，應該是人類有史以來便存在的。然而，就形態來說，與日本相撲最接近的大概是蒙古相撲吧。

　　太古以來日本便有類似相撲的競技，但實際以文字記載相撲例子的古籍，是八世紀初編纂成的《日本書記》，書內記述第三十五代皇極天皇（在位期間六四一─六四五年）為了接待古代朝鮮百濟國使者，召集了宮廷衛士舉行相撲競賽。在這之前，相撲原本是流傳於民間的一種祭神儀式，目的在於占卜農作物的收成。到底怎麼占卜呢？方法很簡單，便是由各個村落選出力士代表在公開場合鬥勁，贏的一方，表示將得到上天照拂，該年可以豐收。

　　八世紀奈良時代中期開始，以天皇為主，朝廷貴族間也引進相撲，成為每年七夕祭的餘興節目。日後逐漸發展為獨立節日，與元旦、端午、重陽等節日並重。到了平安時代八二一年第五十二代嵯峨天皇時，更正式將相撲制定為宮中重要儀式之一，與弓箭、騎射並稱為「三度節」。由於是在宮廷內舉行的「國占」，這時期的相撲節儀式不但非常隆重，事前準備與當天的進行順序也極為繁雜。《今昔物語》與《宇治拾遺》中均有許多有關相撲的奇談趣聞，《源平盛衰記》中更有以相撲勝負來決定皇位的記載。相撲成為宮廷重要儀式後，才去粗取精，摒棄拳打、腳踢之類的粗暴行為，昇華為完全以「技」及「力」取勝，與現代相撲類似的形式。

　　平安末期以後是武士治世的鎌倉時代，華麗的宮廷相撲逐漸衰退，轉而由武士接手。相撲到了武士階級之手，便成為實戰武術訓練法之一，更派生出柔術（柔道）。於是著名的相撲力士紛紛成為武士，在戰場縱橫馳騁，但大多數的宮廷相撲力士則回到鄉里，成為祭神占卜相撲的指導者，並將宮廷內的相撲禮儀規矩傳授給一般農民。從鎌倉時代直至織田信長與豐臣秀吉統一天下的安土桃山時代，這期間將近四百年，相撲一直是武士階級與農民的共通娛樂。

　　江戶時代德川幕府到了第三代將軍末期時，幕府權力已堅如磐石，世人開始享受天下太平的滋味，相撲熱便益發高漲起來。只是，這時的江戶還是個野蠻都市，失業浪人充斥，旗本與大名家臣也還沒擺脫戰國時代的霸氣，再加上一大堆來江戶闖蕩江湖的粗豪漢子，這些漢子中當然會出現所謂的「俠客」，專門與武士對抗。總之，這時期的江戶，跟美國西部開拓時代差不多。因而每逢相撲公演時，一定會發生打架騷動，甚至演變為血案。

　　當時盛行的相撲稱為「勸進相撲」，「勸進」（kanjin）是籌募蓋廟或造橋等經費的活動，而這些活動舉辦人往往不僅是力士，還有專職的「相撲浪人」。這些人舉辦活動時，通常是在鬧區隨便掛個招牌或旗幟，就地表演起來，再讓觀眾丟錢幣。「勸進相撲」不禁止臨時報名參賽，任何看熱鬧的觀眾都可以出場。結果，想誇耀自己本事或力量的一些旗本少爺，或某些有頭有臉的俠客手下，便會為了爭一口氣而跳出來參賽。這樣一來，本來旁觀的某些粗工也就會沉不住氣，紛紛跳出來比高下。也難怪，初期的江戶可以說是野性男人的天下，碰到這種會令人全身血液沸騰的活動，不會發生流血事件才怪。

　　由於相撲事件太多，幕府不勝其煩，終於在一六四八年發下禁令。可是，就算你上有政策，我就下有對策，相撲活動依然熱得燙手，只是將場所轉移到郊外而已。十三年後，幕府又發下禁令，這回的禁令不只限於江戶，連大坂、京都也一律禁止舉行相撲活動。幕府會如此三番兩次發下禁令，大概是真的受不了群眾的「血氣方剛」。一六八四年，職業相撲力士雷權太夫向擔任寺院行政的「寺社奉行」申訴，經過種種評議，不但制定了相撲場界線的「土俵」（dohyo），也制定了四十八手技法與各種犯規限制，更排除臨時報名的參賽方法，幕府這才解除禁令。不過，活動場所只限於寺院內。這在相撲史上是一種劃時代的進步，職業力士都必須隸屬於某某相撲集團才能參賽。然而，幕府於日後又發佈幾次「野相撲」禁令，可見除了正式相撲活動以外，非正式的「野相撲」應當也相當熾熱。

　　一八六八年四月，江戶城無血開城；五月，新政府與舊幕臣組成的彰義隊發動了上野戰爭；七月，江戶改名為東京；八月，明治天皇即位典禮；九月，年號改為明治；十月，江戶城成為皇居。然後，十一月，相撲「冬場所」在兩國橋橋頭隆重地開幕。這一年是改朝換代的年度，社會亂亂騰騰，竟然還能舉行相撲活動，足以證明相撲到了這個時期，已非讓人看熱鬧的雜技，而是不折不扣的體育競技，且孕育出「相撲道」了。

　　然則好景不常，一切向西看的新政府竟然以「相撲是裸體的野蠻遊戲」為由，於明治六年發下禁令。忙著穿西裝、學西洋舞的大部份年輕官吏也盲從附和，大力批評相撲是「不合時代的裸體舞」；媒體更是興風作浪，公然排斥相撲。總之，相撲排斥論一直持續到明治時代中期。而於幕後再三袒護解危的是政府元老黑田清隆、伊藤博文、後藤象次郎、板垣退助等人。

　　如今，相撲已成為全球公認的日本國技，但這也是歷經盛衰榮辱才得以如此。所謂傳統文化、藝能、體技，的確非一朝一夕便能形成，不但必須耐得住大風大浪，還得靠眾人扶持才能綿延不絕吧。

　　　庶民旅遊

　　三代將軍所制定的「參勤交代」，不但令全國交通網急速擴增，也令旅館業逐漸進化。幕府管制下的五大街道是東海道、中山道、甲州街道、日光街道以及奧州街道，德川家康於江戶設置幕府之前，便先整修了這些主要街道，並增強戰國時代以來就存在的「傳馬制度」。所謂傳馬制度是每隔一段距離便設置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宿場」（shukuba），讓傳送公文的公役或運輸軍糧的隊伍，可以在每個驛站休息投宿並更換馬匹。

　　參勤交代制度化後，宿場便成為客棧聚集小鎮，而除了五大街道，各個藩國也盡心竭力興修次要街道與枝節小道，不但在街道兩旁種植林蔭樹，更每隔一里（四公里）都擱置「一里塚」里程碑，河川也設置擺渡船。總之，連位於深山窮谷的村落都有小道可以連接大道，因而有關旅遊的周邊設施，其實在江戶初期便已經完備了。不過當初旅遊者只限公差武士、工商人員，以及巡禮者。松尾芭蕉於一六八九年到東北地方探訪奧之細道，又深入欠缺宿場設施的日本海沿岸地方，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特例，也難怪後人會懷疑他是幕府密探。

　　江戶初期至中期，庶民能夠長途旅遊的機會大約終生只有一次，而且目的地是現今三重縣的伊勢神宮。根據紀錄，爆發性的大規模參拜旅遊團始於一六五○年，其後分別是一七○五年、一七一八年、一七二三年、一七七一年、一八三○年。一般而言，庶民想參加伊勢參拜旅遊團，必須組織儲蓄會，定期繳納會款，然後每年自會員中挑選出壯年男子和剛成年的青少年，送他們出門代為參拜。某些地區是全體會員都可以參加，某些地區則由當地神官充當導遊。

　　碰到爆發性參拜旅遊團時，一些懷中抱著嬰兒的農家主婦、少女少男、商家奉公者等，便會丟下一切臨時加入行列，跟隨大家狂歡去。這種突發性遊客於事前不但沒有任何旅遊準備，更可能身無一文，不過沿途住民與富豪人家，一聽到參拜大集團將經過時，通常會準備堆積如山的吃食和草鞋免費供客，相當於一種熱病。一七○五年時，熱病已傳播到東國江戶、西國廣島、四國等地。參拜人數最高紀錄是一八三○年的四百八十六萬人，當時總人口約三千萬人，換句話說，光是這一年，每六人中便必有一人經歷過最長五、六百公里遠的旅遊。可見江戶中期以後，旅遊對庶民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

　　免費的參拜大集團應該算是特殊例子，平常一般庶民想出門旅遊時，當然事事都要花錢。舉例來說，從江戶第一站日本橋出發，沿著「東海道五十三次」（五十三個宿場）來到最後一站京都三条大橋，全程四九二公里（現代高速公路是五○三公里），身強力壯的男人單程大約需十五天，途中宿泊、交通（馬匹或轎子、渡船）、飲食，再加上土產費用，來回旅費至少要四、五兩。江戶收入最安定的職業是木匠，月薪是二兩，只要存夠兩三個月的月薪便可以到京都旅遊，應該不算是天文數字。商家下女的年薪也只二兩多，收入當然比不過具有一技之長的木匠，不過商家下女平常吃穿都是雇主提供的，想存錢並不難。

　　木匠和商家下女都是大都市居民例子，那麼佔總人口八成左右的農民呢？《甲州街道歷史之道調查報告書第五集》中，有一段很有趣的記載。話說一七三○年，有位旅人雇了馬夫在甲州街道趕路，來到駒木野（現東京都青梅市）附近，夜幕低垂，馬夫說他家就在不遠處，可以就近到他家過夜。於是旅人便隨馬夫來到他口中所謂的「寒舍」。不料抵達後，旅人才知道馬夫是一家有眾多男僕女僕的富農少爺。原來即便是富裕農家子弟，除了正業外，也會利用自家馬匹賺外快。

　　一八一六年刊行的《世事見聞錄》（武陽隱士著）中，也提到當時農民不但都用髮帶束髮，還抹上香油，農婦臉上也擦白粉、抹胭脂，髮髻上更裝飾著銀製髮簪；腳上不再是粗陋的稻草鞋，而是竹皮草履、木屐，身上也不再是蓑衣笠帽，而是雨傘雨衣。有些農民甚至讓理髮師剃前額束髮髻，裝扮與都市人一模一樣。看樣子，除非遭逢天災導致年穀不成，要不然當時的農民應該過得比現代人想像的還要豐衣足食。

　　一般來講，老百姓若想無憂無慮周遊全國，最低條件有三：一是國內和平，一是交通發達，另一則是貨幣流通。而這三個條件，江戶時代都俱全了。既然打算長途旅遊，現代人首先想到的應該是導遊手冊，江戶人當然也不例外。大約一六五五年開始，市面上便已經出現攜帶用導遊手冊，除了介紹五大道沿途的各個宿場，還有標明宿場與宿場間的里程。一六七七年，日本第一本名勝觀光指南《江戶雀》上市；一六八九年，井原西鶴更出版了圖文並茂的《一目玉鉾》，這是純粹給一些無法出門的讀者用來望梅止渴的名勝導遊。

　　出門旅遊時，無論武士或庶民，都必須隨身帶著身分證。武士的話，可以向所屬大名申請，老百姓則通常請寺廟住持或當地公務員發行。出發前，不但要向左鄰右舍通告，也要照會所有親朋好友，做生意的更不能忘了向往來客戶關照一聲。這些人或多或少都會送餞別費來。這種送餞別費的習慣，一直延續到現代，只是對現代人來說，旅遊已經成為家常便飯，因而通常只限留學、赴任、遷居等可能將長期無法重逢的例子。想當年，我帶著兩個孩子遠渡重洋到大陸河南省留學時，所有夫家親朋好友都曾為我們母子辦桌擺席，當場收了不少餞別費。

　　旅人除了身分證以外，還必須申請「關所」（sekisho）簽證。幕府管轄的五大道沿途有三十五處主要關所，若加上小關所，總計七十六處，而其他各藩國私自設置的海關則稱為「番所」（bansho）。關所和番所設置目的都是監視出入境的可疑人物，只是關所集中在五大道，番所則分散於東北地方、日本海沿岸的北陸諸國、九州地方等。五大道沿途的諸國大名，不是與德川家有血緣關係，便是代代臣服德川家的家臣，因而關所的出入境條件便比番所嚴格許多。

　　最嚴格的是箱根關所，鐵則是「入境步鎗，出境女人」，意思是絕對不能輕易讓步鎗過關進入江戶，也絕對不能隨便讓女人過關離開江戶。特別是武士門第女人，對幕府來說是重要人質，因此，她們申請關所簽證時，不但要填寫髮型、服裝、身高、體重等基本人相，連身上有甚麼特徵或黑痣，都必須寫得一清二楚。箱根關所有所謂的「人見女」，正是專門檢查女人身體的海關人員。不過，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要出發時走中山道，歸途時再走東海道，便可以突破箱根關所。反正幕府只是禁止武士女人出境而已，對於入境女人則非常寬容。根據紀錄，沒有簽證欲闖關而被判死刑的偷渡者，二百多年之間只有六名，可見政策歸政策，在現場辦公的海關人員其實並非嚴懲不貸。至於男人，通關手續非常簡單，只要身上沒有武器，通常很容易過關。（附記：箱根關所目前正在復原中，預定於二○○七年完成。）

　　宿場旅館，初期設備極為簡陋，旅客必須自備食物，柴火、烹飪道具等則向旅館採購或租借，當作宿泊費。當然初期也有提供伙食的「旅籠屋」（hatagoya），不過，一路省吃儉用的庶民通常都住簡易旅館，中期以後，庶民荷包綽綽有餘，旅籠屋才遍及各大道。又由於競爭激烈，旅館設備和服務也就節節升高。從日本橋出發，第一站宿場便是品川，當時這兒旅館數多達九十三家，現在北品川車站前的商店街道，便是舊東海道，而聖蹟公園則是本陣遺跡。名古屋熱田宿場旅館數更多達二百四十八家，因為這兒有規模僅次於伊勢神宮的熱田神宮。

　　旅籠屋分兩種，一種是一宿二餐的普通旅館，另一種是有侍女專門照料旅客身邊瑣事的旅館。不過，江戶時代後期，庶民旅遊風氣旺盛，旅館街便出現了拉皮條無賴，有些旅館甚至讓侍女賣色，於是大坂商人首先組織「優良旅館公會」（「浪花講」），拒絕買春旅客、賭博旅客、喝酒大鬧等。這組織廣受好評，尤其是女性，可以安心住進大門前掛有公會招牌的旅館。

　　來到旅館，首先，侍女會端來一盆洗腳水，幫旅客洗腳。之後是入浴，洗掉一身塵埃後，侍女便會端晚餐過來。這時，旅館主人也會來打招呼。旅客就寢後，侍女還會幫旅客洗襪子、綁腿和草鞋，再掛在房間釘子上曬乾。基本上是二人合住六蓆大房間，八蓆大房間可以住三人。宿泊費大致是現代五千日圓左右。

　　東海道之旅令旅客最傷腦筋的是靜岡縣大井川，長約一百六十公里，寬約一公里多。德川幕府為了軍事上理由，故意不在河上架橋，也禁止設置擺渡船，因此想渡河的旅客，必須仰賴「渡河卒」，利用台座或是騎在渡河卒脖子上過河。水深不及胯下時，渡河費是四十八文（一千二百日圓）；若是超出胯下，不及腋下，渡河費是九十文至一百文（二千五百日圓）。水深高達一百四十五公分時，便不能渡河，旅客就得在旅館內無所事事等河水退掉。女性旅客通常搭坐四人抬舉的台座，一人二千二百日圓，四人便是八千八百日圓，光是渡河費，就比宿泊費昂貴。難怪大名行列最怕雨季河水上漲時節，即便不是雨季，十萬石規模的大名行列想渡河時，大約要花三、四十兩，簡單換算成現代日圓，至少也有三、四百萬。明治三年（一八七○年），新政府在大井川設置了擺渡船，致使當時所有渡河卒只能改行開墾茶園，這正是現在靜岡縣金谷町是產茶名區的由來。

　　假設江戶人的旅遊熱潮是自一七○○年開始，那麼，翻閱一下世界史，便可以知道江戶時代的日本，很可能是全球最先進的旅遊國家。十八世紀初至十九世紀中期，日本列島以外的國家到底都在忙些甚麼？歐洲烽火相連；美國剛獨立，忙著排擠印地安人，日後又發生南北戰爭；法國鬧大革命；中國處於內憂外患的立場……而江戶人卻無論男女老幼都可以自東京一路遊山玩水直至京都、大坂，應該說是極為幸運的老百姓吧。

幕府　歷代將軍

　　日本武士團成立於十一世紀左右，當時武士團的性質相當於私家軍隊，也就是領主為了防禦外人入侵所組成的保鑣團。十二世紀以後，貴族與武士勢力逆轉，日本歷史便跨進了為期七百多年的武士社會。武士階級稱為「武家」（buke），京都朝廷貴族則稱為「公家」（kuge）。德川家康設立幕府之後，更制定了「禁中並公家諸法度」，第一條規定便限制天皇的行動，並剝奪其行政權利，只准天皇鑽研學問。其他法度也都是掌控朝廷貴族公卿的內容，自此以後，公家社會完全喪失了任何權力，朝廷也成為泥塑木雕的裝飾品。換句話說，武家是武人貴族，公家是文人貴族，前者支持政務，後者則專門研究學問與禮儀。

　　二百六十五年的江戶時代，總計持續了十五代將軍，在這個鎖國政策的和平時代，日本國內到底發生些甚麼大事件？讓我們依循每位將軍的年代來走馬看花一下。

　　第一代　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

　　德川家康是江戶幕府的開創者。在戰國時代初期與中期，本來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是個夾在強國之間苟延殘息的弱國主君，卻秉持著一個「忍」字，最後成為戰亂終結者，也是統一全日本的一代巨擘。三歲時母親被逼改嫁，六歲時在政治交易中成為人質，八歲喪父成為孤兒；甚至晚年，他始終是其他霸者的卑微侍臣。六十一歲時，開創了日本史上，也是世界史上獨一無二的太平盛世德川幕府。

　　二○○三年是江戶開府四百週年紀念，也是歌舞伎劇四百週年紀念。如今，幕府已經不存在了，「江戶」這個地名也改為「東京」，但歌舞伎劇依然薪火相傳至現代，且成為日本傳統藝能之一。

　　歌舞伎劇創始人是出雲阿國，阿國本來是島根縣出雲大社的女巫，某一年，為了勸募修復神殿的經費，遂率領其他女巫離開故鄉周遊諸國。阿國天生麗質，又擅長歌舞，起初只是一邊唱歌一邊搥鉦，順勢跳著故鄉的神樂舞而已，由於服裝是黑色僧衣，跳的又是井然有序的團體舞，令人耳目一新，廣受歡迎。到京都後，人氣更盛，卻也掀起了模仿熱潮，一些遊女紛紛組成歌舞團，有樣學樣起來。這時，阿國遇見聞名京都的花花公子名古屋山三郎。

　　名古屋山三郎是織田信長姪女的兒子，原本是會津若松城主蒲生氏鄉的家童，因主君驟亡，成為浪人，又是個美男子，便在京都狂蜂浪蝶，艷名遠播。山三郎似乎天賦音樂藝能之才，阿國向他商討劇團去路問題時，山三郎出了許多獨創一格的點子，為阿國的劇團開創了新天地。舞蹈、作曲、伴奏人的吆喝、舞台演出，以及中間插播的「猿若狂言」（滑稽短劇），均是山三郎的創意。一六○三年，也正是幕府開幕那一年，阿國在舞台上女扮男裝所演的戲劇，令阿國劇團名聲大噪，這正是歌舞伎劇的起源。

　　不過，到了第三代將軍，由於女歌舞伎劇玉石混淆，許多劇團假戲劇之名進行色情交易，於是基於風紀理由，幕府便發下「禁止所有女人登上舞台」禁令，歌舞伎劇才逐漸演變成今日的形式。

　　第二代　德川秀忠（一五七九─一六三二）

　　二代將軍於二十七歲上任，四十五歲隱居，與家康比較起來，這位將軍顯得極為平庸，對父親唯唯諾諾，這也難怪，父親太偉大的話，當兒子的也只能唯命是從。

　　二代將軍在任期間，首要事件應該是「宇都宮吊天井」。事件發生在家康七週年忌辰，秀忠到日光進行法事，出發時身邊有五萬隨從，花了四天才抵達，不料途中竟突然連夜奔逃回江戶，身邊只有二、三人隨從。本來預定在宇都宮城小住，宇都宮城主是本多正純，與其父親正信先後兩代都是家康身邊的謀臣。為了迎接貴賓，正純於事前大規模修築城堡內部，卻陷於欲謀害將軍的罪名，眾口一詞謠傳貴賓室天花板設有機關，想在將軍就寢後壓死將軍。

　　四個月後，將軍下令正純充發到出羽國（山形、秋田兩縣），由十五萬石大名降至五萬五千石。然而正純卻拒絕了，將軍一氣之下，便將本多家改易。對德川家來說，本多父子兩代不但是忠臣，也是功臣，為甚麼會落得這種冤獄後果？當然內幕有種種理由，不過，主要是家康生前過於重用本多父子，而正純又比將軍年長十三歲而已，對將軍來說，「偉大父親生前的重臣」相當於眼中釘吧。

　　第三代　德川家光（一六○四─一六五一）

　　三代將軍是幕府成立後第二年出生的，小時候由於口吃，又體弱多病，險些讓弟弟奪去將軍寶座。家光能登上將軍寶座，最大功勞者是奶媽春日局，要不是春日局向家康直陳，家光恐怕會三振出局。二十歲登殿時，便宣言「朕天生是將軍命」。二十九歲於父親葬禮席上，向諸大名挑釁：「如果有人想當將軍，不必客氣，請報名。」眾人皆猜不出家光意向，不敢吭聲，結果是仙台藩主伊達政宗先開口回道：「萬一有人對天下懷有異心，在下會帶頭征伐。」連經歷過戰國亂世的獨眼龍伊達政宗都俯首帖耳了，可見此時幕府的勢力已牢不可拔。

　　與幕府成反比的是天皇家，「禁裏御料」（生活費）僅有二萬石，而太上皇也是在家光這一代才從七千石增至一萬石。公家最高階級的只有二千八百石，半數以上的公家收入均只有二、三百石而已。當時一石大致是一兩，而一兩是現代十二萬日圓左右，二百石便是二千四百萬日圓。以現代人眼光來看，年薪二、三千萬算是富裕人家。不過，當時的俸祿並非實際可以領二、三百石白米，通常是公四民六，俸祿三百石的話，實際收入僅有一百二十石，相當於現代的一千五百萬日圓。再說公家是朝廷貴族，光是住居排場就不是現代人的幾房幾廳可以比較的，何況貴族有貴族的交際方式，因此生活極為貧困。大多數公家不是儘量讓女兒嫁給大名以賺取聘金，便是靠家傳技藝成為花道、和歌、書法等宗家，利用教學學費補貼家用。

【幕府政治結構】

　　江戶幕府的根基是第三代將軍德川家光鞏固的。政治結構是將軍之下有幾個「大老」，遭遇重大事件時，才會聚集一起商討解決辦法。再來是主要執政者「老中」，沒有重大事件發生時，大老是在這個階次的，除了執政，還得監督各個諸侯大名與官吏。輔助老中們的是「若年寄」，主要工作是管理將軍直屬的武將「旗本」與家臣「御家人」。旗本就是在戰場上守護將軍的近衛，也是守護軍旗武將；御家人是文官。「若年寄」底下另外有「目付」，主要工作是監督旗本與御家人。

　　老中底下則是「寺社奉行」、「勘定奉行」、「町奉行」、「大目付」。寺社奉行是管理全國的寺廟與神社；勘定奉行是掌管幕府經濟，相當於現今的經濟部長；町奉行是庶民衙門，相當於警察局；大目付是監督各地的諸侯大名，警戒有人謀反。地方都市也都有監督諸侯大名的地方奉行與代官。

　　德川家一族稱為「親藩」，三河時代以來的家臣大名稱為「譜代」，其他大名都是「外樣」。為了減弱大名們的經濟，將軍時常命令大名們建築江戶城或是名古屋城等，要不就是讓他們負責河川堤防等大工事。又怕大名們與當地庶民建立起信賴關係，或是與鄰近大名團結，時常掉換大名們的領土。「參勤交代」制度的目的，其實也是想讓大名們花錢而已。這種做法，不但拖垮了大名們的經濟，也蘊釀了日後明治維新的動力。

　　第四代　德川家綱（一六四一─一六八○）

　　家綱是十一歲便就任將軍職位，因而實際執政的是幕府高官組織。家綱十六歲那年，江戶發生了「明曆大火」。這場俗稱「振袖大火」的火災，燒掉五百多家大名諸侯宅邸、七百多家旗本宅邸、無數組合（武士組織）宅邸、三百多座寺廟、四百多個市鎮，死亡人數高達十萬人以上。當時江戶人口大約有八十萬，因而有八分之一的人是死在這場大火中。延燒面積是二千五百七十四公頃。

　　燒到江戶城時，家綱正臥病在床，好不容易才逃到二之丸（外郭）。後宮更是亂亂騰騰，女官們還能臨危不亂，婢妾可就茫無頭緒，在一萬坪大的城內東奔西竄。這時，留在本丸（內城）指揮的老中（輔助將軍執政的最高官職）是松平信綱，這位有「智囊伊豆」之稱的大臣，急中生智，下令將城內的榻榻米一疊一疊翻轉過來，從後宮一直翻到西郭，成為一條避難指標路線，這才令女人家安穩下來。大火撲滅後，更獨斷讓駐留在江戶的諸國大名暫時回鄉，之後再悉心竭力重建江戶。

　　第五代　德川綱吉（一六四六─一七○九）

　　綱吉是家綱的弟弟，三代將軍家光的四男，三十五歲就任。家光有四個兒子，都是偏房生的。次男和三男均早夭，長男又沒有後代，便輪到綱吉當上將軍。五代將軍在歷史上非常有名，上任初期，英明果斷地處分了大量貪污行政官員，且大刀闊斧改革陋習，糾正不正之風，凡是在行政上有問題的大名全都改易抄家，成為日後歷代將軍的善政範本。可是，唯一的嗣子過世後，僅有的女兒又於二十八歲那年病逝。之後，眾多偏房一直沒人懷孕，於是將軍便聽信生母的意見，發下「生物憐愛令」。最初只是禁止捨棄病牛病馬，不准虐待貓狗而已。沒想到往後二十二年之間，法令內容越來越不像話，最後竟然連蒼蠅、蚊子也列入禁止殺生的對象。肇禍者其實是將軍那無知又迷信的生母，而將軍卻又極為孝順，才會自善政演變為惡政。唯一敢向將軍直言正諫的是「御三家」之一的水戶黃門，也是將軍的叔父，只是，水戶黃門也因此而引咎隱居。

　　晚年，綱吉在四谷、大久保、中野三處設置了「御犬飼育場」，據說，光是中野飼育場便有十六萬坪大，每年的狗狗伙食費高達三萬六千兩。五代將軍在位期間發生了不少事件，八百屋阿七縱火事件、富士山噴火、高田馬場決鬥事件等，不過，流芳後世且持續挑動日本人的浪漫情懷事件，應該非「忠臣藏」莫屬吧，只是，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第六代　德川家宣（一六六二─一七一二）

　　六代將軍是家光三男的長男，五代將軍的姪子。雖然叔父留下「生物憐愛令必須持續百年」的遺囑，不過家宣一上任便廢棄了這些禁令，不但釋放所有因違禁而入獄的無辜庶民與武士，更讓所有魚販、鰻魚販、壽司販等所謂「殺生行業」全部復業。在位期間僅四年。

　　第七代　德川家繼（一七○九─一七一六）

　　家繼是家宣的三男，由於兩位長兄先後早夭，四歲便當上了將軍，七歲病歿。娃娃將軍在位期間發生轟動全國的「繪島‧生島醜聞」。事情發生於一七一四年一月十二日。這天，「大奧」（後宮）最高位女官繪島帶領一百多個隨從前往增上寺（東京港區芝），代將軍生母月光院為六代將軍舉行法會。

　　男人止步的後宮大致有一千個女人，月光院雖是家宣的偏房，卻因為是將軍生母，因而是大奧掌權人，而月光院的貼身女官正是繪島。大奧最高位女官權力非常大，可以與將軍身邊的大臣媲美。繪島此時的俸祿是六百石，掌管一千人的女官與婢女。職位高的女官，通常是終生職，不能辭職也不能結婚，下級婢女則可以自由辭職。對三十三歲的繪島來說，代女主人到城外辦事是「呼吸自由空氣」的寶貴時間。法事結束後，有商人招待繪島到劇場觀看歌舞伎劇。當時最有人氣的演員正是生島新五郎。貴賓光臨，劇團團長與演員當然不敢怠慢，輪番過來敬酒陪客，令繪島渡過一個輕鬆又愉快的下午。

　　後宮城門的關門時間是六點，戲劇未完，繪島便離開了劇場。一行人回到後宮城門時，發現城門緊閉，隨從向守門人告知繪島身分後，守門人依然不肯開門。這是前所未有的事，繪島內心暗叫不妙，卻無可奈何，事情便這樣鬧開了。

　　三月，幕府主要執政者所下的處決者竟多達一千五百人，凡是與繪島有關的都淪為罪人，連後宮的御用商家、醫師、繪島的浮世繪畫家等都流放到孤島，劇團有關人員當然也不例外。而繪島的罪名是「與生島私通以及接受商人賄賂」，流放到長野縣山村，禁足終生。可憐的繪島，到六十一歲過世之前，一直過著寂寞又孤獨的囚禁生活。

　　這宗事件其實是六代將軍正房天英院，與德川家歷代重臣聯手所設下的冤獄。天英院是朝廷關白（天皇身邊的大臣）的女兒，祖母是一百零八代天皇的女兒，是歷代將軍夫人中血統最貴顯的夫人。而月光院本來只是區區一庶民醫生的女兒，在家宣五位妻妾中，算是出身最賤的一個，只因為生了兒子，那兒子又繼承了將軍地位，才能掌握大奧主權。天英院會視月光院為不共戴天的仇敵，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天英院再如何仇視月光院，也無法直接設計陷害月光院，畢竟她是現任將軍的生母。於是，繪島成了犧牲者。而光是指控繪島怠忽職守的話，罪名並不大，才會牽扯出賄賂問題。由於繪島事件，天英院再度大權獨攬，連八代將軍都由天英院指名選出。八代將軍上任後，特赦了所有相關人員，唯獨繪島始終無法獲得赦免。

　　第八代　德川吉宗（一六八四─一七五一）

　　八代將軍是幕府中興之祖，當選為將軍前，似乎黑幕重重，縱使天英院有足夠的發言份量，但將軍候選人的篩選方式不可能如此簡單。按照常理來說，三代將軍家光的直系血親在家繼這一代便已斷絕，旁系血親是御三家，而御三家若照排名來看，應該是依次為尾張家（家康九男）、紀州家（家康十男）、水戶家（家康十一男）。可是，尾張家藩主於一七一三年突然吐血病逝，享年才二十五歲。三個月後，藩主唯一的三歲嫡子也突然病逝，在此同時，德川尾張家直系血親也就斷絕，理所當然便會為了繼任問題而吵得天翻地覆。注意一下，一七一三年也正是家繼上任後第二年，想必沒有人會認為這位娃娃將軍可以延年益壽，因此在這一年，繼任將軍候選人的活動應該已非常活潑了。

　　而偏巧不巧，吉宗的長兄紀州家藩主於一七○五年過世，後繼者二哥也過世，於是本來是三萬石小藩主身分的四男吉宗，便登上了紀州家藩主的地位。日後又因為尾張家面臨危機，吉宗才得以坐上將軍寶座。如果主要相繼人先後過世的事實純然是偶發事件，那，吉宗真的可以說是運數極為強勁的男人。

　　八代將軍在歷史上也是名垂不朽，經年反覆拍成電視劇和電影的「暴坊將軍」（勇悍將軍），正是以吉宗為主人翁。吉宗由於不是長男，自小所接受的教育自然比較寬鬆，個性大致跟幼年時代的織田信長類似，是個野孩子。歷代將軍都是鑽研四書五經的文弱書生，吉宗卻對自然科學很感興趣，還在江戶城庭院中擱置木桶，親自觀察雨量。每次出門一定隨身帶著地圖，邊看地圖邊移動。而且深愛所有動物。唯一的缺點大概是過於節儉，不過也正因為他的儉素作風，幕府財政才得以改善。

　　最大功勞者應是吉宗帶來的大岡忠相，也就是電視劇的「大岡越前」，江戶名判官。這位名判官的人氣可以與「水戶黃門」並肩，也是「暴坊將軍」劇中不能欠缺的人物。不過，電視劇的劇情大部份是後人的創作或拷貝自中國的包公判案軼事，大岡越前真正的功績是編制了「いろは四十七組」消防隊（いろは，iroha，是昔日的假名編排方式，在此做為消防隊的編組順序），更建設了公家醫院「小石川養生所」等，他所做的行政都是為老百姓著想，扶傾濟弱，無怪乎會人死留名。

　　第九代　德川家重（一七一一─一七六一）

　　明賢將軍吉宗有三位兒子（三男未滿週歲便過世了），次男文武雙全，照理說，應該是將軍最佳繼任人選，可是，吉宗卻讓位給患有言語障礙的長男家重。唯一聽得懂將軍在說些甚麼的人，是比家重年長兩歲，十四歲開始便在家重身邊服侍的大岡忠光。換句話說，大岡忠光是將軍的口譯者，這種不健全的執政方式，當然會引發種種弊害。不過，忠光臨死前，大概也擔憂自己不在的話，可能會導致混亂，曾苦口婆心勸導將軍讓位，家重也聽從腹心之臣的忠告，於忠光死後第二年便讓位了。這位將軍沒甚麼建樹，不提也罷。

　　第十代　德川家治（一七三七─一七八六）

　　這位將軍非常可憐，十二歲時失去了生母，十四歲時與祖父死別，二十歲時滿一歲的長女病逝，二十四歲時父親過世，二十六歲時滿一歲的次男夭折，三十四歲時喪妻，三十六歲時滿十二歲的次女病故，四十二歲時滿十九歲的長男突然中毒死亡……孤身隻影的將軍，也於七年後駕崩了。

　　八代將軍於生前立下「御三卿」，目的當然是為了想讓自己的直系血親能連綿繼任將軍職。御三卿是田安家（吉宗次男）、一橋家（吉宗四男）、清水家（九代將軍家重次男），論血統，均是德川家康的曾孫與玄孫。十一代將軍正是一橋家的長男。

　　第十一代　德川家齊（一七七三─一八四一）

　　家齊是御三卿一橋家的長男，十五歲便就任將軍。這位將軍是歷代將軍中精力最旺盛的一個，妻妾總計四十人，連德川家康（妻妾二十一人）也只能居次。膝下有五十五個孩子，不過，平安成人的僅有二十五個。幕府到了這個時代，財政已經非常窘迫，沒錢養這麼多孩子，只得硬逼其他大名收養將軍的兒子或迎娶將軍的女兒。而其他藩國也都是赤字財政，想必是硬著頭皮「高攀」的吧。

　　十一代將軍在位期間最有名的事件應該是怪盜「鼠小僧」（nezumikozou）。這位怪盜名為次郎吉，整整十年，闖入九十九家大名宅邸，總計偷竊了三千二百兩。根據本人的自供，行竊次數高達一百二十二回，這表示失竊的大名宅邸中有不少是二度、三度連續「失陷」的冤大頭。次郎吉在當時是庶民心目中的義賊兼英雄，主要原因是他雖身為大盜賊，卻從來沒有殺傷過人，而且行竊目標只限深宅大院的大名宅邸。據說，某大名在自宅觀賞能劇時，鼠小僧神不知鬼不覺地掩入，並在能劇舞台上留下一張「鼠小僧拜見了能劇」的紙條。另一大名則在早上才發覺紙窗上被人用手指戳了無數個洞，而將這些洞洞連起來，正是一隻老鼠形狀。

　　鼠小僧入獄後，每天都收到堆積如山的禮品。處決那天，根據瀧澤馬琴的記錄，人群從小傳馬町監獄（現在是十思公園）一直排到京橋，大約二公里長的大道兩側，人山人海，水洩不通。東京墨田區回向院有鼠小僧的墳墓，每年一到大專聯考季節，總是會有考生去削墓碑當作護身符，目的是希望能像鼠小僧一樣「順利闖關」。

　　第十二代　德川家慶（一七九三─一八五三）

　　家慶是家齊次男，因長男早夭而當上將軍，但家齊退位後依然掌握著實權，因而家慶只是個有名無實的將軍。

　　這時期開始出現所謂的「渡世人」階層，說穿了，就是賭徒，也是現代黑道幫派的前身。大部份是遭遇天災而失去田地的農民，或因品性不好被雙親斷絕親子關係的不肖子。渡世人通常集中在上野國（群馬縣），這地方主要產業是紡織與養蠶，現金流通比較活潑，而支撐產業的又是女性，男性閒閒沒事幹，只能開賭場。大組織也都集中在上野國，例如手下有七百人的國定忠治，以及手下有三千人的大前田英五郎，都是上野國人。

　　初期的渡世人與俠客沒甚麼差別，國定忠治在路上碰到正派老百姓時，都會摘下草笠或頭巾以表敬意，而且終生不穿襪子，堅持打赤腳穿草鞋，表示「自己非正派人，沒資格穿襪子」，相當於自戒行為。同樣是上野國大頭目的大前田英五郎，在自己的勢力範圍內也絕對不坐轎子，這也是自認沒資格坐轎子的一種戒律。通常地位越高的大頭目，在正派老百姓面前會越謙恭，有要事必須到正派人士家商討時，也絕對不和當方主人平起平坐，一定會必恭必敬地坐在走廊。後起之秀的駿河國（靜岡縣）大頭目清水次郎長也是如此。他們能夠獲得當時的正派老百姓與後世人的青睞，其實也是自有道理的。

　　第十三代　德川家定（一八二四─一八五八）

　　家定在位期間只有五年，自小便弱不禁風，言談舉止都非常女性化，特別喜愛下廚，尤其擅長做點心，經常做點心宴請家臣。先後迎娶了三位夫人，卻都無後，相傳是性無能。

　　家定就任第一年，便遭遇「黑船來航」事件，第二年簽訂了不平等條約「日美親善條約」，第三年又遭遇死亡人數四千七百人的「安政大地震」，最後一年則是死亡人數高達二萬八千人的「霍亂大流行」，這些事件都發生在江戶。

　　第十四代　德川家茂（一八四六─一八六六）

　　家茂是御三家紀州家兒子，聰明慧穎，如果生於和平時代，應該是位英明領袖，可惜時代已進入波湧雲亂的幕末時期，個人才幹再如何卓越，也無法阻止大時代的潮流。

　　十四代將軍在位期間最轟動的事件當然是「池田屋騷動」了。這時的「新選組」（sinsengumi）已經正式成為京都守護職會津藩主松平容保直屬的巡警大隊，主要工作是檢舉潛伏在京都的尊王攘夷派志士以及維護治安。池田屋事件之前，新選組的工作是護衛將軍兩次上京時的身邊安全，以及檢舉一些「不逞浪士」（不守規矩的無所屬武士）而已，沒甚麼值得膾炙人口的事蹟，以至於被世人諷刺為「會津藩主所豢養的土雞瓦犬」，中看不中用。

　　某天，新選組拘捕了一位浪士，得知京都市內潛伏了二百五十名討幕激進派長州藩士（山口縣），於是新選組便不捨晝夜加強警巡。日後又捕獲一名柴薪火炭商，經過殘酷拷問後，才獲知討幕激進派計劃在皇宮上風以及中山宮親王宅邸放火，並綁架天皇到長州。事件當天，又接到緊急通報，得知本來在火炭商倉庫中查獲且封印的武器，被人偷走了一部份。可是，沒有人知道志士潛伏在哪裏，連遭到拷問的志士也不知道聚集場所。

　　一八六四年六月五日夜晚，潛伏浪士接到召集號令，八點左右紛紛聚集到三条小橋的小旅館池田屋，目的不是討論起義細節，而是想宣告延期決定。新選組一方面向會津藩、京都所司代（負責警衛、政務官職）、京都奉行所（行政單位）請求援軍，另一方面則開始獨自進行探索活動。近藤勇局長率領九名隊員負責搜索加茂川（鴨川）西岸，土方歲三副局長率領其他二十三名負責搜索東岸。大約十點過後，近藤勇局長一行人來到池田屋。旅館老闆看到來人是全副武裝的新選組，狼狽不堪，嚇得逃進裏屋。近藤勇見狀，馬上發令：「正是這兒！」

　　池田屋一進玄關便是小小的三合土，上一段是三疊大的接待房，正面裏屋是六疊大的廚房，左邊是壁櫥，右邊是通往二樓的木板階梯。帶頭衝到二樓的是近藤勇、沖田總司、永倉新八、藤堂平助四人。狹窄階梯上面是十四疊左右的房間，裏面聚集了二十多名志士。二樓天花板很低，眾劍客皆無法將劍高舉過頭，只能以擊刺、橫斬為主。過一陣子，土方歲三副局長也趕來應戰，殊死戰鬥持續了二小時，志士方面死亡人數總計十六名，遭逮捕的有二十多名。新選組方面死亡人數是二名，一名受重傷。患有肺結核的沖田總司因房間內太熱，曾一度昏倒。

　　由於「池田屋騷動」，討幕激進派失去了多數主導人物，後世的歷史家指稱，正因為此事件而使明治維新延後了一年。問題是，二十多名激進派志士，怎麼會敗給不到十名的新選組劍客？可能是事出不測，又可能是經歷過多次淘汰的新選組成員，大部份都是天然理心流劍術高手吧。

　　第十五代　德川慶喜（一八三七─一九一三）

　　慶喜是御三家水戶藩主的七男，也是一橋家養子，在位僅一年便宣佈「大政奉還」，維持了二百六十五年之久的德川幕府終於就此閉幕。

　　慶喜於一八六七年十月十四日將政權奉還給朝廷，一個月後的十一月十五日夜晚，擬訂大政奉還草案並編制出新政府組織的坂本龍馬，竟然遭受暗殺。為甚麼？又，暗殺計劃幕後主導人物到底是誰？

　　根據現場所遺留的物證，凶手似乎是新選組，不過，現在已證明新選組的可能性少之又少，再說，新選組表面上雖是巡警大隊，其實也是暗殺劍客集團，絕對不會留下甚麼烏龍證據。總之，不管是誰直接下手的，幕後一定有人在牽線，遺憾的是，一百多年後的今日，謎團還是無法解開。

　　當時的政治勢力，簡單說來，可以分為武力「討幕」派與無血「倒幕」派，前者代表是薩摩藩（鹿兒島）的大久保利通與公卿岩倉具視、長州藩，後者代表是坂本龍馬與土佐藩（高知縣），德川慶喜也是後者。再來注意一下日期，十月十三日與十四日，正好是薩摩藩與長州藩分別接受了討幕密詔書的日期，雙方正準備揮軍進擊，沒想到慶喜於十四日便宣告大政奉還，等於是碰了一個釘子。如果情勢按照大政奉還路線走下去，便可以避免所有內戰，以破竹之勢樹立新政權，然而，這樣一來，新政權的主權便會落到慶喜和土佐藩手上。而坂本龍馬又是新時代的導航者……。

　　總之，坂本龍馬便是在這樣的政治鬥爭下慘遭毒手。而動亂時期，通常陰謀詭計滿天飛，所有證據也會不知去向，到底誰才是真正凶手，也就不得而知了。於是後人便將「坂本龍馬暗殺事件」並列為日本史三大謎之一（另外兩個謎是織田信長的「本能寺之變」與卑彌乎的「邪馬台國」）。

　　　參勤交代

　　三代將軍於一六三五年制定了「參勤交代」（sankinkoutai）法令後，每年四至六月，全國各地的大名都要輪流上京赴任，而諸大名的第一夫人則終年定居江戶，算是一種變相人質。輪番方式是京都、大坂以東的東國大名在江戶住了一年後，第二年可以歸國，取而代之的是京都、大坂以西的西國大名上京赴任。關東地區的大名因距離近，赴任期間是半年；邊陲地區如對馬是三年一次，東北地區則是六年一次。其實在這之前諸藩大名已經有此習慣，但上京日程各行其是，三代將軍只是統合為一體而已。

　　全國有二百六十多家大名，去掉常駐江戶與關東地區、邊陲地區的，其中大約有一百七十多家大名，每隔一年都要來一趟僕僕風塵的徒步旅遊。這一百七十多家大名，規模千差萬別，有俸祿一萬石的小藩，也有俸祿高達百萬石的大藩。雖說當時的藩主類似現代的縣長，幕府則是中央政府，但由於是地方自治制度，每個藩主皆是一國之主，旅遊形式也就跟一般庶民迥然不同。

　　現今所謂「大名旅行」，現代用法是指豪華、奢侈的旅遊方式，或暗喻某些官員的考察團旅遊；而「大名行列」的現代典型例子，正是某些日本大醫院主任級醫師每週兩次迴診病房時，除了身邊有各病患主治醫師在一旁說明以外，後面還跟隨著一大堆見習醫師的行列。這兩個詞都不是死語，仍鮮活蹦跳地馳騁於現代日語中。

　　既然是一國之主的公開旅遊「秀」，也可以說是示威遊行，彼此免不了會競爭長短，甚至為了擺場面，打腫臉也要硬充胖子。於是，除了一般旅遊用具外，其他還有寢具、洗澡桶、便盆、餐具、泡菜桶、圍棋、象棋、貓、狗、小鳥……林林總總，應有盡有。加賀百萬石前田家連洗澡水都從金澤一路運到江戶。途中又為了怕遭人毒害，米、味噌、醬油之類的副食品也一應俱全，每餐都由專屬廚師親自烹煮。不過這些都只是行囊隊，沒甚麼看頭，真正可以別苗頭的是騎兵隊、步卒隊、長矛隊、火繩鎗隊等。其中尤以長矛隊最出風頭，不但個個高頭大馬，相貌堂堂，身上的衣服都經過精心設計，舞起長矛來更是威風凜凜。看熱鬧的民眾只要一看長矛形狀和制服，便能辨認出是哪一家大名的行列。不過這種「排場秀」，通常只在路過村落或抵達住宿處時，才會重整隊伍秀給民眾看，沒觀眾時也就管不了那麼多了。

　　幕府為了限制各大名的隨從人數，於一七二一年發佈隨從人數基準法，但並非強制性，只是個指針而已，因此各大名到底每次都帶了多少隨從，無從得知，只知道勢力最大的加賀藩前田家，最高紀錄多達四千人，幕末時期最低紀錄是二二三人。幕府的法定隨從人數如下：

　　一萬石藩國：騎兵隊三至四騎，步卒隊二十人，壯工三十人。

　　五萬石藩國：騎兵隊七騎，步卒隊六十人，壯工百人。

　　十萬石藩國：騎兵隊十騎，步卒隊八十人，壯工一百四十至一百五十人。

　　二十萬石藩國：騎兵隊十五至二十騎，步卒隊一百二十至一百三十人，壯工二百五十至三百人。

　　現代團體旅遊通常有多少人？四、五十人就應該夠導遊每天猛吞胃藥吧？如果是千人以上……實在不敢想像。況且當時沒有飛機也沒有電車，更沒有直接送旅客到目的地的巴士，無論多遠，全程徒步。例如御三家之一的紀伊德川家，從和歌山出發，經過大坂、京都，順著中山道來到名古屋，再沿著東海道進入江戶，全程距離大約六百三十公里，總計花了十七夜十八天，每天平均距離是三十五公里。途中應該還要跋山涉水，因而遇到平坦道路時，大概一天要走五十公里路。紀伊德川家是御三家之一，當然要充排場，根據紀錄，每次旅遊經費大約一萬五千兩左右。江戶庶民收入最安定的是木匠，木匠一年的收入是二十五兩，也就是說，一個木匠要花六百年才能賺到一萬五千兩。

　　那麼小藩呢？隨從人數不多，應該花不了多少吧？其實小藩更苦。舉個例來說，大和國（奈良縣）柳本藩一萬石的織田家，藩主是織田信長胞弟有樂齋的五男，一次旅遊費用是三百三十兩，與紀伊德川家比較之下，可以說是小巫見大巫，但這個數字是大和國國家預算的七分之一，可見小藩也是滿肚子說不出來的苦。旅遊途中必須通過其他藩領土，到時候又免不了送些土產甚麼的，到了江戶不但要謁見將軍、老中，更得向「左鄰右舍」（應該包括全江戶的大名宅邸）打躬作揖，而這些見面禮、過路禮又不能一次在機場全部購齊，導遊的辛勞之處應該可想而知。萬一旅途中發生甚麼差錯，可不是幾張旅遊抵用券便可以了事，恐怕要引咎切腹吧。

　　旅途中大名投宿的地方是「本陣」（honjin），顧名思義，正是「大將陣地」。本陣不是商業旅館，而是當地有財有勢的鄉豪住居。大名抵達本陣後，主人會進獻當地特產，大名的專屬廚師再利用這些特產烹調出晚餐，因此本陣主人不用準備膳食，當然也不收住宿費，不過大名通常會給賞賜。反正本陣主人原本就有錢又有勢，不在乎住宿費，他們的回饋是名譽與地位，可以冠姓與佩刀。當時除了貴族、武士階級或名士才有姓氏，一般庶民只有小名，准許地方鄉豪冠姓與佩刀等同抬高他們的身分。至於大名與高級官員以下的隨從，則分散到四周的旅館，隨從太多的行列，還必須借宿普通人家，這些都要付費，事前更要預約。

　　江戶末期，各大名均陷於入不敷出的困境，想充胖子，臉上也沒肉可打了，只好一切從簡。必要用具都在旅途中隨時租借，連隨從也都是臨時雇工。有些小藩大名甚至連主帶僕僅四、五人，連夜趕路，餐風宿露，然後在進入江戶前再雇用臨時壯工排成行列，「有聲有色」地「入場」。仙台伊達家第七代藩主有一次歸鄉時，剛出江戶便將盤纏用光了，於是決定每晚都在野外露營，又為了自給自足，下令放鎗野獵。幕府聽到這個消息，只得派人送旅費過來。

　　現代電視劇每逢碰到「大名行列」鏡頭時，都讓民眾跪坐在路邊，其實沒那麼嚴重，除了將軍與御三家以外，其他大名行列路過村落時，農民只需摘下斗笠表示敬意便可以了。此外，大名行列行進時，基本上庶民不能橫穿隊伍，否則會喪命。不過只有一種特殊職業的人是例外，那正是接生婆。看樣子，不論哪個時代，新生兒的地位都勝過一切。

　　參勤交代的功效非常大，連幕府也始料不及，首先是文化交流，其次是交通網、旅館業日漸發達，最重要的是間接促進了庶民的旅遊熱潮。現代日本高級旅館不論是接待方式或環境設計，都頗受外國人好評，說老實話，這應該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上路的吧。

俠義　忠臣藏──赤穗四十七浪士

　　春風吹，櫻瓣飛
　　離情依依眷眷心
　　吾亦惜，吾亦戀
　　此情此意誰與訴
　　──淺野長矩‧三十四歲‧辭世詩

　　序幕

　　元祿十四年（一七○一）陰曆三月十四日上午，天空微陰無雨，徐徐和風吹拂在臉上，令人昏昏欲睡。

　　這天是幕府接待天皇敕使的最後一天，所有駐江戶大名都要進城參加典禮。每位大名於進城時，身邊均有跟班的隊伍行列，有負責在隊伍前頭耍槍的槍隊，也有掌管長柄傘的侍衛，其他還有抬轎子的、身上服裝一模一樣的護衛隊等。大名行列分別從自家宅邸出發，浩浩蕩蕩一路來到江戶城。進入江戶城正門大手門後，大名行列必須在下馬橋前止步，所有大名均要在此下轎，只帶幾位貼身隨從徒步過橋再跨進三御門。三御門內有甲賀忍者百人組在守衛。

　　從大手門至下馬橋，數千名身穿禮服的武士，或聊天，或照顧馬匹，看似悠閒自得，實則秩序井然地在等待主君出城。

　　十點過後，下馬橋附近的武士團突然揚起一陣騷動。就像有人在一池靜水中拋入一塊石子，掀起一陣漣漪般，騷動一波又一波往大手門這邊滾過來。

　　「甚麼事？」

　　「發生甚麼事？」

　　「城內發生刃傷事件！城內松之廊發生刃傷事件！」

　　「甚麼？哪個藩？是哪位大人？」

　　「松之廊發生刃傷事件！播磨赤穗藩淺野內匠頭拔刀砍傷高家吉良上野介！播磨赤穗藩……砍傷……高家吉良上野介……」

　　「……」

　　騷動越來越激烈，數千名武士喧喧嚷嚷，人喊馬嘶，漣漪化為翻天覆地的海嘯。

　　一

　　江戶時代，每逢年初，幕府會派「高家」到京都向天皇與上皇拜年，日後，天皇與上皇再派敕使、院使前往江戶城答禮。高家身分雖是旗本，官位卻與大名相等，專門負責幕府內的儀典、接待敕使公卿、代將軍參拜神社寺廟等，是世襲官職，總計二十六家，平均俸祿一千五百石。元祿十四年是五代將軍綱吉治世的時代，這時的高家首席是吉良上野介義央（「上野介」是官職，上野國是群馬縣，「介」是副縣長，「守」是縣長），俸祿二千石。

　　吉良上野介於一月十一日代表將軍出發到京都，二十八日進宮晉謁天皇。對六十一歲的老人家來說，江戶到京都的來回旅程大概相當疲憊，吉良於二月二十九日才返回江戶。而二月四日，幕府便已經決定了接待人員。依照慣例，負責接待工作的是規模三萬石至十萬石之間的旁系大名。這一年的敕使接待大名是播磨赤穗藩（兵庫縣赤穗市）藩主淺野內匠頭長矩（「內匠頭」是官職，掌管器物、工匠、殿舍裝飾），院使接待大名是伊予吉田藩（愛媛縣北宇和郡）藩主伊達左京亮宗春（「左京亮」是官職，掌管京都行政，分左、右兩部署，「亮」是副部長，「大夫」是部長）。儀式指導者是吉良上野介。

　　接待儀式非常繁縟，所有費用又都是大名自己負擔，因此雖是項光榮任務，卻也是喫力不討好的工作。三十四歲的淺野內匠頭於十七歲時經歷過一次敕使接待任務，但儀式細節每年都有變化，指導者吉良上野介又遲遲不歸，只能憑記憶或請教有經驗的大名，如臨深淵地自行準備。待吉良上野介回到江戶時，離敕使抵達江戶的時日僅剩十天。

　　三月十一日，敕使與院使一行人抵達江戶。接待場所是建築面積三百九十坪的「傳奏公館」（現千代田區丸之內一丁目）。接待大名的家臣必須到品川高輪迎接貴賓，一路護送貴賓至傳奏公館，大名也要親自出面待客。

　　第一天的接待，一切安然無事。

　　十二日，敕使與院使進城拜見將軍，傳達天皇與上皇的聖旨，並獻上朝廷的禮品。其後再到增上寺參拜。十三日，將軍在江戶城內舉辦能樂、餐宴，犒勞敕使。這兩天也風恬浪靜。

　　十四日，按照預定行程，敕使將接受將軍的答禮與餐會。只要渡過這一天，正式儀式就算告一段落，接下來是十天左右的觀光款待而已。

　　最後一天的儀式不但盛大且鄭重，所有大名都戴禮帽、穿禮服進城。儀式預計在十點開始。

　　九點半左右，後宮行政官梶川為了向吉良確認敕使回公館的時刻，來到松之廊。因為將軍夫人命梶川於今天送禮過去，他必須再度確認正確時刻。松之廊是全長約五十公尺的Ｌ字型走廊，環繞著中庭，連結將軍正式接見賓客的「大廣間」與儀式舉行場所「白書院」，南側寬約三公尺半，西側寬約四公尺半，天花板高度是三公尺，走廊上鋪著榻榻米。走廊的紙門上畫著松樹海景，因而稱之為「松之廊」。

　　梶川來到轉角處，從此處可以望見接待大名坐在右側大廣間紙門旁，北側白書院則聚集了眾多高家與隨從。梶川吩咐城內雜役小和尚去請吉良過來，湊巧吉良不在白書院，於是便叫小和尚請淺野內匠頭過來。淺野長矩馬上過來了，確認敕使回公館的時刻後，再交談了幾句，淺野又回到大廣間。這時，吉良也回來了，大概看到梶川和淺野內匠頭交談的模樣，放聲說道：

　　「你們在商討甚麼？有甚麼問題最好直接問我，現代年輕人甚麼都不懂，實在傷腦筋，也不知道出了多少洋相了……」

　　梶川和吉良在距離松之廊轉角處約十公尺的地方，才交談了幾句，便聽見吉良身後傳來一句嘶吼：

　　「你還記得我這些日子來的不滿嗎？！」

　　吉良大吃一驚，回過頭來，還沒弄清楚狀況，額頭上已挨了一刀。慌亂之餘，轉身想逃到梶川背後，不料背部又中了一刀。

　　梶川見手執護身刀抓狂的人是淺野內匠頭，趕忙緊緊抱住內匠頭，喝道：

　　「淺野大人，此處是殿內，你瘋了？！」

　　「放手！念在武士之情，請放手！」

　　然而，其他高家與隨從已察覺騷動，紛紛趕過來。事件就這樣閉幕了，前後不過十分鐘。

　　根據梶川記載的日記《梶川氏筆記》，淺野內匠頭被擒後，依然面無人色地大聲呼叫：「我對上野介一直懷恨在心，明知是殿內，明知我的行為大逆不道，但還是忍無可忍，這口氣非吐不可！」

　　※※※

　　松之廊事件發生時，五代將軍綱吉為了接見敕使，剛好在淨身沐浴。幾位內閣官員「老中」沒人敢向將軍報告，最後決定由將軍心腹柳澤吉保去請示。待將軍沐浴完畢，換穿了禮服後，柳澤才簡短報告了事件的來龍去脈。

　　綱吉勃然大怒，馬上下令將儀式場所轉移至「黑書院」，並命其他大名接替淺野內匠頭的職務。這期間，淺野暫時移送至田村右京大夫宅邸內軟禁。儀式只延遲了片刻，一切還是依計行事。就在將軍進行儀式的同時，三位監察官也各自扼要審問了事件相關人士。

　　「上野介沒有拔刀，是內匠頭單方抓狂砍殺過來。」唯一的目擊者梶川的主要證言。

　　「敝人活到這個年紀，從未得罪過任何人，內匠頭為甚麼會那樣做，敝人實在無法理解。應該是一時神經錯亂吧，因而敝人才沒拔刀應戰。」吉良義央的證言。

　　「在下無可申辯，更無意與殿下作對，這完全出於私怨，在下甘受任何懲罰。唯獨一件事令人懸念，上野介的傷口到底如何呢？似乎只是輕傷……」淺野長矩的證言。

　　如果監察官在此時據實回答，或許事件的流程會整個改觀，但監察官深知除非萬不得已，否則身為一國之主的淺野絕對不會做出這種蠢事。於是，基於武士之情，回道：

　　「的確不是重傷，不過，吉良上野介年紀也大了，傷口又是頭部，恐怕很難講……」

　　內匠頭聽畢，開心地笑笑，鬆了一口氣：

　　「既然如此，在下便沒話可說了。一切悉隨尊便。」

　　然事實又是如何呢？吉良不過在額頭縫了六針，背部縫了三針而已。內匠頭若是知道事實，是不是會痛心疾首地坦白道出他的私怨？要不，至少也會留下令人心服的辯解吧。確認過仇敵的傷勢後，淺野長矩宛如剔出長久鯁在喉頭的魚刺，三緘其口不再作任何辯解。

　　下午兩點左右，田村家派來的轎子抵達。淺野內匠頭坐進去後，轎子不但上了鎖，外層還套上網，而且是從平川門旁的「不淨門」出城，跟隨轎子的武士多達百名，全然是罪犯待遇。不淨門是後宮婢女的出入口，也是城內罪犯與屍體的出口，幕府治世二百六十五年之間，只有淺野長矩和「繪島‧生島醜聞」事件中後宮首席女官繪島兩人自這道門出城。

　　下午四點左右，將軍召集內閣官員商討淺野的處分。綱吉一口便下令要淺野切腹，但每位官員都委婉勸說先進行審訊再宣判罪名。將軍怫然不悅地離座。不久，私下召喚當月值班行政的官員，再度下令。如此一來，便沒有任何官員敢開口勸諫了。五代將軍德川綱吉上任初期，是位明君，卻也因為太能幹，反倒造成君命不可違的專政結果。

　　在田村宅邸待命的淺野，大概做夢也想不到將軍竟會如此迅速地下達判決。依照綱吉平日的辦事方式，每逢內閣官員請他在死刑判決書上蓋章時，總是要拖個四、五天才肯蓋章。換句話說，五代將軍並非草菅人命的君主。那麼，淺野長矩內心是否懷抱著將軍會親自審判這宗事件的期待？因而才緘口如瓶？

　　內匠頭在軟禁房間內，曾經要求酒與菸草，卻都遭受拒絕，只允許喝茶。連寫封信給家臣安排後事的自由也被剝奪，最後只留下簡短的口信：

　　「有關此事，本應於事前便讓大家知道原委，今天的行為實係情非得已。想必大家一定不知就裏。」

　　五點左右，監察官一行人來到田村宅邸。田村本來已準備好切腹房間，正使庄田下總守卻以上命為由，將切腹場所移轉至院子櫻花樹下。副使多門與大久保三番兩次發出抗議，卻都被正使推拒了。雖說櫻花樹下的切腹場所鋪著兩張榻榻米，榻榻米上又鋪著毛氈，三方與上空都圍著帷幕，但對一位規模五萬三千五百石、官位從五品下的大名來說，的確過於簡陋。其後，淺野嫡系發出正式抗議，十九日，庄田便被罷職了。庄田是「淺野事件」的首位犧牲者。

　　這時代的切腹方式與戰國時代不同，只是做個樣子而已。當切腹者俯身取面前的短刀或代用品扇子時，負責斬首的「介錯人」也會同時揮下長刀。一國之主淺野長矩便如此地與世長辭，留下一個偌大問號給家臣與後人。

　　同樣是五點左右，兩名淺野內匠頭的貼身侍衛也搭上快轎自江戶出發。江戶至赤穗大約六百二十公里，一般旅人通常要花十六、七天才能抵達，但快轎是晝夜不停奔跑，由四個轎夫抬轎，每抵達一個驛站，便立即換轎夫，繼續趕路，因而坐在轎子裏的人比抬轎子的轎夫還要疲累，可以說是賣命的工作。當天夜晚，在得知主君已切腹後，赤穗藩江戶宅邸又派出兩頂快轎，沿著東海道日以繼夜地一路往西直奔赤穗……。

　　二

　　赤穗藩的地理環境是三面背山、一面向海，盛產天然海鹽，和外界有接觸的僅是鹽商，可以說是極為閉鎖的地方城市。表面生產量是五萬三千五百石，但鹽田稅收加上郊外地區的特產，實質生產量大約有七萬石。

　　淺野嫡系是豐臣秀吉五大奉行（行政官）之一淺野長政的後代，是廣島四十二萬六千石的大大名。五十萬石以上的大大名只有七家，因此廣島淺野家算是勢力非常大的大名。赤穗淺野家的始祖是長政的三男，也正是長矩的曾祖父。而轉封到赤穗築城的是長矩的祖父長直。第一代城主長直是賢能英明的君主，第二代城主早夭，第三代長矩在九歲時便登上城主的地位。直至長矩切腹而死這一年，三代總計延續了五十七年。

　　陰曆三月十九日，陽曆四月二十六日，赤穗周圍的群山，野櫻花瓣漫天飛舞，樹梢掛滿了新綠。

　　早朝六點左右，兩頂快轎呼三喝四、步履如飛地衝進赤穗城內。額頭上纏著白色頭巾的快轎使者，連跌帶爬地來到家老（家臣之長）宅邸時，已奄奄一息。

　　赤穗藩家老是四十三歲的大石內藏助良雄，接過使者的快遞信一看，茫然自失，久不能言。信件內容很簡單，只告知長矩在城內砍傷了高家上野介，目前還平安無事，希望眾家臣切勿恐慌。署名是由匠頭的弟弟淺野大學，收件人是內藏助與另一位家老大野九郎兵衛。信中還吩咐要儘快處理藩幣。藩幣是各藩國發行的紙幣，只限於藩內流通。

　　大石沉思了一陣子，既然信中提到藩幣，那事情應該比想像中的更為嚴重。於是下令擊打大鼓，通知所有家臣緊急進城。

　　赤穗藩藩士（將校級家臣）約有三百名，加上下級武士、雜役等，總計千名以上。依照幕府規定，五萬石大名只能擁有七十名至百名將校軍備，但赤穗藩自第一代城主以來便這麼多了，幕府也就只能視而不見。因此即便實質生產量有七萬石，其實內部經濟非常拮据，稅率是六公四民，比起其他藩的四公六民，藩民的生活也手緊一點。淺野長矩在江戶萬事都省喫儉用，原因就在這裏。這也是「淺野事件」的遠因之一。

　　三百名家臣聚集在城內大廳，聽完大石內藏助的報告後，無一不愣在原地。過一會兒，眾人才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刨根問柢。可是，大石也不知詳情，無以作答。會議解散後，內藏助立即命人調查藩幣發行量與庫銀。

　　調查結果，藩幣發行量是一萬五千兩（約十八億日圓），但庫銀僅有一萬二千兩。大石和大野商討過後，決定將藩幣與現金的兌換率訂為六成，這在江戶時代藩幣處理史上是最高的兌換率。一般通常是四成，不然頂多五成而已。並且於第二天立即進行藩幣兌現帳務。這項果斷政策不但避免了可能發生的騷動，也展現出大石至今為止深藏不露的魄力。

　　夜晚九點左右，第二班快轎抵達了。這回的使者帶來三封信，其中一封是田村家的副本，內容是請赤穗藩江戶宅邸家臣來領取藩主屍體的通知。這封副本決定了赤穗藩的命運。藩主既已遭受處決，表示赤穗藩將難逃領地沒收、改易抄家的末路。

　　翌日早朝，大石再度召集了所有藩士，報告了實情。大廳亂成一團。

　　「上野介的下落如何？有沒有受到懲罰？傷口有多深？」

　　「若是要沒收領地，二話不說，咱們就據守在城內，死守城池！」

　　有人激忿填膺，有人垂頭喪氣，望著眾人各式各樣的反應，身為首席家臣的大石只能默無一言。自從德川家康創設幕府以來，已將近百年。在這種泰平時代中，對武士來說，藩主遭受改易抄家相當於死路一條，既無法到其他藩就業，也無法改行轉業。

　　接連幾天，大石與大野都埋頭在整理財務問題中。這期間，自江戶送來的快遞信接二連三抵達。江戶淺野家三處宅邸全部遭到沒收的處置，赤穗城也必須轉交給別人，長矩的弟弟淺野大學禁閉家中，內匠頭夫人阿久利以及夫人娘家親戚均受到連累。最重要的消息是上野介竟然還活著，而且沒受到任何懲罰。這和幕府向來的「鬥毆之輩，無論是非，共為死罪」政策不是背道而馳嗎？

　　三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日，連續三天，眾家臣聚集在城內大廳開會，大部份人的意見是「在城池接收人面前切腹抗議」。家老之一大野九郎猛烈反對，堅持乖乖奉還領地。大野是經濟官僚，才幹非凡，赤穗藩的經濟都靠他在支撐，但並非代代都是淺野家的家臣，算是中途採用的幹部，也因此他的意見可以說是最冷靜，也最貼近現實。內匠頭在世時，極為重用大野，對大石反而遠而避之。

　　總之，最終結論是：向幕府懇求懲罰吉良上野介與重建淺野家，要是難償所願，全體在城內切腹以身殉道。

　　二十九日當天中午，請願使者便出發了，四月四日深夜抵達江戶。但負責接收城池的監察官已於兩天前動身到赤穗，使者只好向淺野家江戶家老求救。請願一事便如此曝光了。甚至連淺野大學也怒不可遏，再三下令絕對不可抗拒，務必要無條件開城。使者無精打采地於十一日回到赤穗。

　　其實幕府方面也很擔憂赤穗藩家臣的動靜。這個在元祿時代算是非常罕見的尚武藩國，擁有過剩的軍備，萬一家臣們決定死守城池，免不了會發生流血事件。為了以防萬一，幕府下令周遭藩國加強警戒。備前岡山藩（岡山縣岡山市）不但派出數十名忍者收集情報，更出動六百名士兵守在國境；讚岐高松藩（香川縣高松市）則派出八百艘船在赤穗海面上巡邏。

　　既然只有開城這一條路可走，大石內藏助該做的善後事務多如牛毛。為了藩幣問題，庫銀已空空如也，而廣島的淺野嫡系又不肯支援錢財，只得變賣赤穗淺野家的盔甲武器、鎗枝彈械，以及十七艘船舶。這是給家臣的退休金。為了分配問題，大石和大野完全對立了。大野堅持要按照俸祿多寡分配退休金，但大石卻主張俸祿越少的人，應該多分一點退休金。畢竟，俸祿多的人只要變賣家產，至少可以維持兩三年，但俸祿少的人，第二天很可能就會沒飯吃。大石的俸祿是一千五百石，在所有家臣中是最高的一位，其次是八百石，大野只有六百五十石。不過，大石最終沒有分到任何退休金，他自己辭退了。

　　十二日，家臣開始三三兩兩撤離，聚集在大廳商議後事的只剩半數。此時，大石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讓長矩的弟弟繼承淺野家，只要能振興家門，日後可以再度召集這些失業武士，免得一家大小流落街頭。這天，表示願意跟隨內藏助的人，大約有一百二十餘名，大家依次在宣誓書上簽名蓋血印。輪到年僅十六歲的矢頭右衛門七時，大石開口道：

　　「慢著，右衛門七，你父親已經簽名了，你還未成年，不用簽名。」

　　「家老大人，您認為在下派不上用場嗎？在下雖年輕，卻也是家臣一員，如果不允許在下簽名，在下願意當場切腹以表心意！」說畢，右衛門七便拔刀出來。

　　十六歲的右衛門七，父親是俸祿二十石五人扶持（一人扶持是一天五合糙米）的會計，是大石整理財務問題時的左右手。大石見右衛門七意志堅定，也只好讓他蓋上血印。

　　最後一位署名的是三十五歲的三村次郎。三村是負責會餐茶水的下級武士，俸祿僅有七石二人扶持。每逢家臣召開會議時，總是被視為等閒之輩，毫無開口提出意見的機會。義舉當天，卻是立下大功的後門組先鋒。

　　儘管這天有一百二十餘人瀝血以誓，但人心莫測，到底有多少人經得起時間的考驗？

　　這天夜晚，備受藩主重用的大野家老，帶領著家中所有成員連夜潛逃了。

　　※※※

　　十六日，幕府監察官抵達赤穗，檢視城內所有接收用品，甚至連城內的狗也算得一清二楚。黃毛狗十、白毛狗五、黃斑狗一、黑毛狗一，另外還有剛生下的小狗八，以及從城外闖進來的流浪狗數隻。十八日深夜，兩位收城使各自率領四千五百名與一千五百名軍隊進駐赤穗。十九日早朝，身分已淪為浪人的大石內藏助，自側門出城，再繞到正門，向自己的半生告別。

　　三

　　大石家原本是近江國人（滋賀縣），數代前先祖是豐臣秀吉養子豐臣秀次的家臣。這位家臣的兒子正是赤穗藩第一代城主的家臣，由於在「大坂之陣」立下大功，以後便成為赤穗藩家老。內藏助良雄是第四代，十九歲時繼承了家老地位，當時第三代城主長矩才十一歲。與長矩的急性子比起來，內藏助顯然是慢性子，綽號是「白天的座燈」，意思是說，明明存在，卻跟白天的座燈一樣，可有可無，純然在浪費燈油。中等身材，膚色微黑，臉上有天花痘瘢，平日沉默寡言。非常喜愛喝酒，史料上有每隔二、三日必買一升酒的記錄。二十八歲時與十八歲的理玖夫人結婚，膝下有二男二女。

　　開城後，內藏助和二十名舊藩士將辦公室移到遠林寺，繼續處理善後事務。赤穗藩的公費已所剩無幾，就算想振興家門，也要籌措經費。於是大石便想到阿久利的陪嫁費。阿久利是備後三次藩（廣島縣三次市）藩主次女，三次藩與赤穗藩是遠親關係，阿久利於十歲嫁到赤穗藩時，帶來五千四百七十兩陪嫁費，相當於現代的六億五千萬日圓。這些陪嫁費都借給鹽田經營者，利息是阿久利的零用錢。

　　大石東奔西走，才收回五百七十兩，加上剩餘公費，總計是六百九十餘兩（八千二百多萬日圓）。這正是日後浪士發動義舉的資金。有關這筆錢的詳細支出，大石都有做記錄，留下一本帳簿。

　　五月下旬，大石左手腕長了個疔瘡，卻由於公務太忙，無暇就醫。六月初，病症惡化，只得臥病在床。但即使人躺在病榻上，一樣要處理種種雜事。不但派人到江戶進行家門重建運動，還要安撫江戶激進派不能輕舉妄動。

　　江戶激進派的先鋒是三十二歲的堀部安兵衛、五十五歲的奧田孫太夫，以及日後臨陣脫逃的高田郡兵衛。堀部和奧田是當時名滿天下的劍客堀內源左衛門的門生，高田則是寶藏院流派槍術名手，三人的共通點是皆為中途採用的駐江戶家臣、武術高強。大概仗著有一身武功，又身臨其境，每天耳聞目見均是江戶大眾對此事件的評論，因此恨不得能立即斬下吉良的頭顱，以吐一口怨氣。

　　堀部安兵衛正是「高田馬場決鬥」的主角，在江戶有點小名氣。高田馬場事件發生於七年前，浪人身分的安兵衛正值二十五歲。某天，在同一個道場學劍術的拜把叔父送來一封信，告知將和反目已久的同事在高田馬場進行決鬥。安兵衛看過信，馬上趕到高田馬場，這時決鬥已開幕了。敵方約七、八人，叔父這邊只有三人，加上趕來助陣的安兵衛，總計四人。四對八，安兵衛斬了四人。不過，叔父也受了重傷，歸途時絕命了。風聲一傳開，在赤穗藩當了三代家臣的堀部彌兵衛大為激賞，親自到安兵衛住居懇請這位夠義氣的年輕浪士繼承堀部家門。安兵衛起初拒絕了，說他是中山家唯一的兒子，不能改姓。彌兵衛便向主君請求廢除堀部家門，改姓中山。得到主君獲准後，彌兵衛再度前去說服安兵衛。這回輪到安兵衛由衷感服，答應入贅繼承堀部家門。安兵衛會成為江戶激進派的領導者，其實最大原因在於岳父。「淺野事件」發生時，彌兵衛已退休，高齡七十六。義舉時，彌兵衛七十七歲，是所有義士中年齡最大的一位。或許，彌兵衛急著想在自己瞑目之前，能對含怨而死的主君付出一點貢獻，而在幕後督促著女婿？

　　赤穗藩江戶宅邸被沒收後，安兵衛搬到兩國橋以西的米澤町，租屋只有九坪大，住著岳父母、妻子，以及投奔無門的雜役幫傭。經濟上當然極為窘迫。雖然也有其他藩主有意收容安兵衛，但堀部父子都拒絕了。

　　六月二十四日，所有住在江戶的舊藩士都聚集在泉岳寺舉行內匠頭的百日法事。大石內藏助也在赤穗的花岳寺同時為主君辦了法事。翌日，大石便離開赤穗，出發到京都郊外山科。山科有一位遠親幫內藏助尋到住居，宅地一千八百坪，不但有堂屋，還有獨立的廂房，更有花圃與菜園。

　　※※※

　　八月上旬，吉良上野介向幕府申請遷居，獲准，宅邸將從吳服橋遷到本所。上野介於「淺野事件」後，便立即自動辭職。這回的遷居，其實是鄰居蜂須賀飛驒守受不了世間的風言風語，戰戰兢兢日夜警戒赤穗藩浪士的突襲，甚至向幕府老中請示，如果赤穗藩浪士真的來襲，到底該怎麼辦？老中回說：「只要固守自家宅邸就可以，其他都不要插手。」蜂須賀於是建議讓吉良搬家。由此可見，幕府與世間都陷於「赤穗藩浪士一定會突襲」的氛圍。而老中只吩咐「固守自家宅邸」，言下之意是「要突襲就讓他們突襲」，這也表示將軍已有悔意，後悔當初不該一時衝動過早下了不公平的判決。

　　事實上，吳服橋的吉良宅邸本來位於丸之內，位置在內護城河內，相當於將軍的守備範圍。若是赤穗藩真的發動突襲，等於是向江戶城舉起叛逆之旗，所有居住在那一帶的大名當然無法作壁上觀。然而，將軍賜予吉良的新宅邸是外護城河外的本所，在當時算是偏僻地區，赤穗藩浪士若是突襲本所，比鄰而居的大名便可以視若無睹，讓浪士如願以償。而更巧合的是，隔著兩國橋，堀部安兵衛正住在西岸，本所的吉良新宅邸在東岸，這當然並非將軍刻意安排，只能說是上天的指引吧。此時開始，「淺野事件」也逐漸演變為「赤穗浪士事件」。

　　吉良家是鎌倉時代以來的望族，先祖是第五十六代清和天皇的第六皇子足利義康，可以說是名門中的名門。在三河國吉良莊（愛知縣幡豆郡吉良町）有四千二百石領地，官位是從四品上，身分與大名相當。妻子是上杉定勝的女兒，正是戰國時代「越後之龍」上杉謙信的後裔。這時期的上杉家已自一百二十萬石的大大名沒落為米澤藩（山形縣米澤市）三十萬石大名，但家臣數卻跟以前一樣，經濟內情與赤穗藩類似，相當拮据。第四代城主於二十七歲急逝，膝下無後，按理說，應該會遭到斷絕家門的命運。不過，上野介當機立斷，將自己的獨生子過繼給上杉家當養子，因而上杉家才得以倖存。只是，上杉家也受到幕府的懲罰，自三十萬石降格為十五萬石。日後，吉良再收養兒子偏房所生的孫子為養子。正因為有這層關係，赤穗浪士在準備義舉時，極為留意上杉家的動靜。

　　九月中旬與十月初，大石內藏助各派出兩批使者前往江戶，目的是去安撫江戶激進派，不讓他們魯莽從事。沒想到，兩批使者均受到洗腦，全體加入了激進派。十月二十日，大石與四位穩健派浪士終於自京都出發，打算親自說服激進派。一行人於十一月三日抵達江戶。身為赤穗藩前任家老的大石，來到江戶後，當然無法遊山玩水，不但要拜會已出家的阿久利夫人瑤泉院，還要訪謁當初負責收城的監察官。直至十一月十日，才召開「江戶會議」。

　　江戶會議的參與人數總計十五名，不過，日後中途脫離的有六名。這天，眾人討論的結果，決定在翌年三月長矩周忌之前，一切慎重其事。有了個明確日期目標，江戶激進派總算暫時沉住氣，答應謀定後動。

　　對大石來說，這回的江戶行，最大收穫應該是讓三十三歲的不破數右衛門回歸赤穗浪士團。四年前，不破為了試用新鑄的刀，擅自挖掘本已埋在墳墓中的屍體，藩主淺野得知後勃然大怒，便開除了不破。成為浪人的不破於這時期剛好在江戶混飯吃，聽聞大石來到江戶，費盡唇舌才說服大石答應讓他回歸舊屬身分。這位中途加進來的義士，在義舉當天，立下最大戰功。

　　十二月五日，內藏助回到山科。十五日，為十四歲的長子主稅舉行成人式。大石主稅是義舉浪士中最年輕的一位，但體格強壯，根據記錄，這時身高已有一七三公分，義舉當天，擔任後門組隊長。

　　※※※

　　元祿十五年，一七○二年……。

　　元祿時代的年號實際持續期間，僅有十六年，但在日本史上通常是指五代將軍在位期間約三十年的文治時代。綱吉於一六八○年就任，其後三十年間，正好是戰國時代與江戶時代的實質轉換期，世間雖然仍殘留著戰國時代的餘風，但整個大環境已逐漸往重文輕武的新潮流邁進。社會風氣以儒學為主，主要學派有三：朱子學派、陽明學派，以及以孔孟學說為主的古學派。其他如古典研究（日後演變為國學）、歷史學、本草藥學、天文學、數學、醫學、西洋學等均欣欣向榮，是個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時代。藝術文化的主導權也落在庶民手中，元祿三大文學者正是井原西鶴、松尾芭蕉、近松門左衛門。《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世間胸算用》、《奧之細道》、《曾根崎心中》、《心中天網島》等名著皆在這個時期出世。庶民忙著觀看歌舞伎劇、淨琉璃，男人可以到吉原遊廓享受千金一刻的春宵，女人也可以結伴到郊外尋山問水。

　　世間風潮日益奢華，赤穗藩浪士也面臨種種岔路的選擇。人生，的確是一連串的選擇。如果缺乏選擇的自由，是否可以活得更輕鬆一點？

　　江戶激進派之一的高田郡兵衛也面臨了選擇。郡兵衛的伯父是幕府旗本身分，膝下沒有孩子，想收郡兵衛為養子繼業。郡兵衛請胞兄代為拒絕，不料胞兄與伯父咄咄逼問理由，郡兵衛只得說出實情。這下好了，秘密曝光，伯父是幕府旗本，當然不允許自己的親族參與這種犯上作亂的陰謀，拍案怒罵，喝令郡兵衛脫離同盟，否則將向幕府報告所有內情。於是郡兵衛成為第一個背叛同盟的人。只是，該伯父與胞兄於事前雖知道赤穗藩浪士的計劃，卻沒向幕府密告，這是不是表示世間人都在暗地期待浪士們有所行動？事實上，直至義舉當天，一直有人陸續退出，卻始終沒出現任何一個密告者。

　　另一個類似例子是二十八歲的萱野三平。赤穗開城後，三平回到父親與長兄居住的鄉里攝津國（大坂府）萱野鄉。領主得知三平回來後，向三平的父親表示願意收容三平為家臣。三平夾在「欲忠則不孝、欲孝則不忠」之中，託人送遺書給大石，於長矩的月忌日（一月十四日）選擇了第三條路，抱著秘密切腹自盡。義舉成功後，大石曾明言三平是第四十八位義士。東京港區高輪的泉岳寺，也的確有三平的墓碑，碑石上的戒名是「刃道喜劍信士」。

　　一月十一日，幾位散居於京都、大坂方面的浪士，在大石家召開「第一次山科會議」；一月十四日，又舉行了「京都會議」；二月十五日，再度召開「第二次山科會議」。三次會議的結論是「義舉延期至秋季」。只是，此結論終究是關西浪士的認同歸結，與江戶浪士的想法南轅北轍。

　　三月十四日，大石內藏助回到赤穗，為主君辦了周忌。赤穗城威容依舊，卻已物是人非，一切恍如隔世。

　　四月中旬，內藏助留下長子主稅，與理玖夫人離婚。此時，理玖夫人肚子裏已有孩子。這是為了避免義舉後會株連到家族骨肉。由此可見，比起連說帶罵批判大石沒骨氣的江戶激進派，其實最為遠慮深思的正是大石。離婚後，內藏助便開始流連忘返於柳巷花街。周遭人看不過去，紛紛勸慰大石納妾，於是十八歲的可留便成為大石的小妾。這女孩日後也懷孕了。

　　同一時期，江戶激進派召集了約十五名浪士，決定於七月獨斷進行義舉……。

　　四

　　今宵上空烏雲掛
　　雨過天晴月不出
　　──吉良上野介‧六十二歲‧辭世詩

　　人算不如天算，就在赤穗藩浪士面臨分裂局面時，上天又下了一步棋。七月十八日，幕府終於解除淺野大學的禁閉懲罰，下令其寄居廣島淺野家。意思是說，不准弟弟繼承哥哥家門。大石的幕後活動全部化為烏有。剩下的只有一條路可走。

　　七月二十八日，大石在京都圓山召開了「圓山會議」，出席者總計十九名，江戶激進派領導堀部安兵衛也參加了。席上，安兵衛又和大石內藏助起了衝突。安兵衛主張「先動手再說」，大石卻秉持「要動手便不能失敗」。安兵衛是想藉行動讓世間理解赤穗藩浪士並非貪生怕死之徒，失敗了也無妨；大石則考慮到，萬一失敗，反而是恥上加恥，赤穗藩將遺臭萬代。這是立場不同，觀點便不同的典型例子。一是中途採用的藩士，一是代代都是家臣之首的家老。安兵衛最先考慮到的是「個人面子」，而內藏助卻始終顧及「赤穗藩整體的名聲」。

　　八月上旬，大石派出兩名使者一一拜訪一年半前在宣誓書上簽名蓋血印的舊藩士，目的是退還宣誓書。花了二十天左右篩選的結果，本來一百二十餘名的同志，只剩下五十五名。八月下旬至九月下旬，關西浪士三三兩兩起程，一路往江戶前進。

　　十七歲的右衛門七，眼看著同志紛紛動身，內心焦躁不已。父親本來就只是個俸祿很低的會計，既無家產也無積蓄。赤穗城開城後，一家人輾轉來到大坂，父親在朋友開的寺子屋（私塾）教算盤，收入勉強可以糊口。然而，父親卻在八月十五日因患上傷寒而過世，留下老母和三個妹妹。父親過世前，將代代相傳的腹部鎧甲交給右衛門七，吩咐：「義舉時，你一定要穿著這鎧甲奮戰。這鎧甲代表我，我會伴隨在你身邊，跟你一起力戰。」

　　父親臥病時，內藏助曾派人送來三兩補助金，但這些錢也早就用光了。苦思之餘，只得將鎧甲當作抵押向房東借了一些錢。籌辦完父親的葬禮，右衛門七更是如熱鍋上螞蟻。萬一沒趕上義舉，豈不是違背了父親的遺志？豈不是會被嘲諷「打算盤的兒子終究只會打算盤」？

　　某天，母親對兒子說：「我在奧州還有遠親，你別擔心我們的事，去吧！」

　　右衛門七便向房東撒謊，說要維修鎧甲，要回了家傳之寶後，立即動身前往江戶。

　　其他不少浪士的家庭環境也大致如此，不是膝下有年幼孩子，便是上有年邁雙親，要不然就是父親病逝，兒子繼承父親遺志，代父親參與義舉。

　　大石一直拖延至十月七日才出發。可留肚子中的孩子，託付給本來是赤穗藩藩醫，現在在京都當開業醫的寺井玄溪。寺井原本就是開業醫，是淺野內匠頭看中他的醫術，提拔他成為藩醫。因而當寺井得知浪士決定發動義舉時，曾請求大石讓他參加。不過，內藏助以「醫生的專業是救人」為理由而拒絕了。於是寺井只得派兒子到江戶，專門照管浪士的健康問題。

　　十月二十六日，大石住進武藏國平間村（神奈川縣川崎市）租屋。在此，大石發出了「十訓令」。大概是距離太遠，不方便下令，十一月五日，大石終於進入江戶，化名住進日本橋石町某「公事宿」。這是讓自地方城市到江戶辦理訴訟等公事的旅人長期駐留的租屋，類似大雜院。所有浪士都用化名散居於江戶各地，有的化為商人，有的潛入與吉良家有來往關係的商家當雜役，各自費盡心機搜集資料。

　　十一月二十九日，大石派人將開城後所剩的公費支出帳簿交給瑤泉院，這本帳簿一直流傳到後世。帳簿的內容非常瑣碎，每一筆支出都詳細記載著日期與用途，超支是七兩多。這七兩多是出自大石自己的腰包。十一月分的支出，「飯料」非常多，可見半數以上的同志在這時期已窮得連三餐都成問題。大石自己本身的荷包大概也快山窮水盡了，主稅留有一封親筆謝函，是親戚託人送金銀到江戶時的回信，這應該表示，大家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到處籌措資金。

　　十二月二日，大石召開了最後一次「深川會議」。參與者是四十七人。不錯，自大石進駐江戶親自指揮以來，又陸續有人中途脫逃了。其中最令人痛心的是一位名為小山田的浪士，他在脫逃之前，潛入同志家中，偷走三兩現金與衣服。原本一百二十餘名的志士，經過時間的沖刷，有三分之二屈服於現實，但做出這種背叛同志之舉的，僅有小山田一人。最可憐的是小山田的父親，高齡八十一歲，當時住在身分是幕府旗本家臣的女婿家。這位老爹，也是前任赤穗藩藩士，得知舊藩士將付諸行動時，曾要求參與義舉，卻因年事太高，被拒絕了，也因此更加期待兒子能夠戮力以赴。十五日早朝，聽聞義舉成功時，欣喜若狂。事後看到號外新聞上沒有兒子的名字，託人到處打聽內情，才知道兒子的不義之行。老爹為了向同志賠罪，用短刀刺進自己胸部，自盡而亡。

　　與小山田成對比的是前原伊助。三十九歲的伊助是駐江戶家臣，俸祿只有十石三人扶持。赤穗城開城後，伊助在富澤町開了一家二手貨服飾店。當時除了一部份富裕人家可以訂製新裝外，一般庶民想添新裝時，都利用二手貨商店。伊助一方面專心行商，另一方面一直觀察吉良上野介的動靜。大石第一次進江戶時，伊助才正式加入同盟。後來搬到吉良宅邸後門附近另開了一家米穀店。同居人是三十七歲的神崎與五郎。與五郎身分是前任步卒隊長，身分很低，比現代軍隊的下士還要低，俸祿僅有五石三人扶持。伊助和與五郎兩人負責探索吉良宅邸內部。與五郎更是吉良上野介長相的唯一目擊者。義舉前，伊助臥病在床，雖然大石派人送來昂貴的朝鮮人參，卻毫無起色。結果，伊助於當天毅然抱病參加義舉。

　　值得一提的是，伊助和與五郎兩人都是身分卑微的浪士，卻多才多藝，不但善於經商，更精通漢詩、和歌、俳諧。自從淺野家廢絕直至義舉前一個月，兩人各別以漢文記錄下浪士臥薪嘗膽的過程，包括不義之臣的形跡。伊助的記錄是〈國難始末〉，與五郎的則是〈絕纓自解〉，日後兩部記錄合併為《赤城盟傳》，是「忠臣藏」的貴重史料之一。

　　四十七名義士中，三十二歲的武林唯七身世最特殊。根據本人宣稱，遠祖是古代中國大儒孟子，中國名是「孟隆重」。唯七的祖父孟二寬是明國人，故鄉是浙江省杭州府武林。孟二寬是豐臣秀吉入侵朝鮮時所帶回來的俘虜之一，由於具有醫術知識，歸化後成為醫生，改姓為武林。唯七是江戶激進派中最為激進的一位，義舉當天，加入前門組。生前留下一首七言絕句漢詩：

　　三十年來一夢中，
　　捨身取義夢尚同，
　　雙親臥疾故鄉在，
　　取義捨恩夢共空。

　　※※※

　　義舉日期本來訂在十二月五日，後來又延期至十一日，湊巧這兩天都是將軍出城下訪公卿大臣宅邸的日子，江戶市內戒備森嚴。最後由化身為茶人的大高源五探聽出吉良宅邸於十四日將舉行茶會，其他兩位義士也分別從不同人口中得知茶會日期，於是便決定於十四日深夜出擊。正確說來應該是十五日凌晨（陽曆一月三十日）。十四日，正是淺野長矩的忌日。

　　連續下了幾天大雪的江戶，於十四日早朝放晴了，陽光映照在白皚皚的雪地上，亮灼灼得令人要瞇起眼睛才分辨得出迎面來的人是誰。

　　傍晚四點開始，義士紛紛前往聚集場所，最後匯集在安兵衛家挑選事前已準備好的武器。服裝沒有一定，只有幾個基本條件：黑色窄袖外衣、鐵盔頭巾、鎖鏈鎧甲內衣、內藏鎖鏈的腰帶、綁腿、草鞋。外衣袖口縫著一圈白布，右袖口上寫著自己名字。腰帶內藏鎖鏈是安兵衛的點子，他在「高田馬場決鬥」時，有過腰帶脫落致使行動不便的經歷。其他就是護手和護腿具。整體看來，與江戶消防隊員的制服類似。不過，畢竟是華麗的元祿時代，大家都在服裝小道具配色下了一番工夫。例如茶人身分的大高，穿的是寬袖內衣與外衣（袖口與袖子長度相等，且沒有縫在一起那種），內衣袖子裏表均是紅色，外衣袖子裏表是黑色，奮戰時，袖口翩翩起舞，黑紅相映，宛如狂風中的緋紅牡丹。這是另一位義士於事後在家書內所描寫的現場光景。大石的服裝最正式，不但穿上繡有家紋的外衣，還披上黑色呢絨外套；黑色盔甲頭巾邊緣是白色皮革，綁帶則是紅色皮革。腰上佩帶長刀和短刀，短刀刀柄上刻印著「萬山不重君恩重，一髮不輕臣命輕」漢文對句。

　　全體胸前掛著哨子。無論是誰先找到吉良，都要吹哨通知眾人。

　　凌晨四點四十分左右，四十七義士默默無言地踏著雪地，肅穆地往一公里外的目的地前進。這一晚是滿月，天空清朗無雲，夜氣冷例。

　　吉良宅地總計二五五○坪，正房三八八坪，圍繞在長方型宅地圍牆內的東、南、西三方，均有長屋（長條形房屋），供下級家臣以及雜役居住，大約四二六坪。

　　義士分為兩組，由大石指揮的前門組有二十三名，十五歲的主稅是後門組二十四名的領導。依照年齡來看，未滿二十歲的有二名，二十至二十九歲的十三名，三十至三十九歲的十八名，四十至四十九歲的四名，五十至五十九歲的四名，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組六名。其中，父子關係的有九組，兄弟關係的有二組。大石編隊時，並非以個人武功強弱為基準，而是依年齡、骨肉關係各自拆開。所幸二十五歲至四十歲的戰鬥主力佔了大半。

　　戰鬥方式是三人一組。前門組利用雲梯依次爬到牆頭跳進院子。同時，一名義士在大門前豎起竹竿，上面有個盒子，盒子內是「義舉致辭」。闖入吉良宅邸內後，幾位義士大聲向鄰居宅邸打招呼，說明這回的行動並非暴舉，而是雪恨，懇請大家不予干預。北鄰宅邸是幕府旗本土屋主稅，聽聞赤穗藩終於發動義舉，下令在圍牆旁高舉一排燈籠，以照亮鄰居院子，讓赤穗藩義士便於行動，並命家臣守備在圍牆旁，以防吉良家臣翻牆逃過來。

　　長屋內的下級武士與雜役大約有一百二十名，但出入口都被封住，只知道外面似乎打成一片，而且時時有「三十名組已衝進玄關」、「五十名組已封住長屋」、「三十名組已繞到後院」等號令傳進來，聽起來像是有三、四百名義士。在黑暗中，眾人大氣都不敢吭一聲，只期待事情快快結束。這是大石於事前策劃的戰略之一，目的是攪亂敵方。老人組雖沒實際參與戰鬥，但負責巡邏院子，有人逃出來時才大展身手，並大聲反覆上述號令。

　　一小時後，前門組與後門組匯合了，卻仍找不到吉良。最後是二十五歲的間十次郎在廚房旁柴薪儲藏室發現了仇敵。哨聲響起。眾人聚集過來。大石確認吉良額頭與背部的傷痕後，讓十次郎斬下上野介頭顱。這時，大概有人喜極而泣吧，根據北鄰土屋主稅於事後的證言，號泣聲甚至傳至土屋宅邸。

　　義士將吉良的屍體搬回寢室，為他蓋上被子，並熄滅所有蠟燭與火苗。如果善後沒做好，幕府便會判他們為「盜賊」而非「義舉」，事後罪名完全兩樣。這也正是江戶時代與戰國時代武士道最大差別。

　　得到仇敵頭顱，眾人聚集在後門點名。除了四名受了輕傷，全體無恙。吉良家臣的死亡人數是十六名，受傷人數是二十餘名。再度向鄰居打過招呼後，六點左右，一行人踏上歸途。中途，大石派使者到幕府監察官仙石宅邸自首。九點左右，抵達泉岳寺，在主君幕前獻上吉良頭顱後，靜待幕府處置。

　　在這之前，大約五點四十分左右，吉良宅邸附近一家賣豆腐的小販，察覺宅邸內的異變，飛奔至上杉家通報消息。第二位來通報的是吉良宅邸後門守衛之一的雜役。然而，吉良嫡子上杉綱憲正好臥病在床，家老色部又逢服孝期間，人不在上杉宅邸。就在家臣們議論紛紛時，幕府便派使者來警告不准追擊赤穗藩藩士。因而上杉綱憲於事後所受到的懲罰，只是禁閉五十天而已。

【赤穗四十七義士名錄】

　　前門組（表門隊）二十三人

　　大石內藏助良雄、堀部彌兵衛金丸、岡嶋八十右衛門常樹、武林唯七隆重、勝田新左衛門武堯、小野寺幸右衛門秀富、神崎與五郎則休、村松喜兵衛秀直、矢頭右衛門七教兼、矢田五郎右衛門助武、橫川勘平宗利、吉田澤右衛門兼定、近松勘六行重、早水藤左衛門滿堯、間瀨久太夫正明、富森助右衛門正因、原惣右衛門元辰、貝賀彌左衛門友信、奧田孫太夫重盛、片岡源五右衛門高房、間十次郎光興、岡野金右衛門包秀、大高源五忠雄。

　　後門組（裏門隊）二十四人

　　大石主稅良金、不破數右衛門正種、小野寺十內秀和、菅谷半之丞政利、木村岡右衛門貞行、大石瀨左衛門信清、前原伊助宗房、堀部安兵衛武庸、赤埴源藏重賢、吉田忠左衛門兼亮、三村次郎左衛門包常、潮田又之丞高教、村松三太夫高直、間瀨孫九郎正辰、礒貝十郎左衛門正久、中村勘助正辰、茅野和助常成、倉橋傳助武幸、杉野十平次次房、間新六光風、間喜兵衛光延、奧田貞右衛門行高、千馬三郎兵衛光忠、寺坂吉右衛門信行。

　　※※※

　　下午五點半左右，義士們轉移到監察官仙石宅邸。仙石早已吩咐家臣準備五十人份料理。之後，四十七義士分成四隊，分別由熊本藩細川家、長府藩毛利家、松山藩松平家、岡崎藩水野家保護管束。正確說來是四十六名。

　　四十七義士中唯一不是赤穗藩藩士的寺坂吉右衛門，在義舉成功後歸途中，受大石之命，中途脫逃了。目的是當「活證人」，向義士遺族鉅細靡遺地報告事情的來龍去脈。寺坂是赤穗藩家臣吉田忠左衛門的步卒。六十一歲的吉田正是義舉的副頭目，大石的左右手。寺坂此時是三十七歲，九歲便到吉田家奉公，二十七歲當上吉田家步卒。步卒不是武士階級，步卒隊長才是最下級武士。寺坂參加義舉時內心所懷抱的「忠義之情」，對象不是淺野長矩，而是從小便在身邊伺候的吉田。有關這點，其他也有不少義士於事後在家書中坦露自己參加義舉的心情，有人是為了大石，有人是為了代替中途脫落的親戚，並非全體都是為了內匠頭。

　　吉田在遺書中吩咐女婿：「雖然向幕府報告說寺坂中途脫逃了，但事實是有難言之隱，因此無論任何人訊問，千萬勿提起寺坂的事。」遺書中又懇請女婿照顧寺坂夫妻的生活。日後，吉田的女婿果真聽從岳父遺言，照顧寺坂夫妻十二年，又記錄下寺坂的證言。根據寺坂的證言，他是後門組之一，歸途受大石之命，先到瑤泉院宅邸報告，然後一路奔往赤穗，最後到廣島淺野家報告。大石為了不讓他日後蒙冤，親自替他保留了誓約書。寺坂晚年在江戶某寺院當雜役，享年八十三歲。東京泉岳寺四十七義士的墓碑戒名，均有「刃」與「劍」兩字，唯獨寺坂的戒名是「遂道退身信士」，原因正在此。另外，大石會選擇寺坂當「活證人」，很可能也考慮到寺坂的身分，既然不是武士階級，幕府便不會窮追不捨，世間也不會唾棄義舉唯一的生存者。

　　四十六義士分為四隊後，便彼此永別了。

　　當天夜晚，細川家派出十七頂轎子與護衛八七五名，浩浩蕩蕩來迎接大石等義士。松平家的護衛人數是三○四名，毛利家是二百餘名，水野家是一百五十餘名。這與各家大名的勢力規模有關，也與受管束的義士身分階級有關。細川家是五十四萬石的大大名，接掌十七名高俸祿的義士；十五萬石的松平家照管十名義士；五萬石的毛利家與水野家各別迎走了地位最低的十名、九名義士。

　　熊本藩藩主細川綱利對赤穗藩浪士這回的義舉佩服得五體投地，暗自盤算要是幕府大發慈悲赦免大石等人的罪行，便要收容全體義士為家臣。湊巧老人組都在細川家，不但每餐都是二湯五菜，下午有點心，夜晚還有宵夜，菸酒更不用說了，款待得無微不至。甚至連赦免後的服飾與武器都準備好了。松平家的待遇也跟細川家類似，藩主考慮到可能會被判流刑，刻意準備了可以帶到孤島的用品。毛利與水野家的物質待遇跟其他兩家一模一樣，大概是四家於事前已商討過了，不過精神方面的待遇似乎差了一截。

　　最頭痛的是五代將軍綱吉。「淺野事件」時，綱吉當天便下了決定。可是，這回的「赤穗浪士事件」，整整一年又十個月（八月是閏月）的全部過程，以及完事後的自首決斷，在在都合情合理，沒有任何反駁餘地。綱吉理解大石為甚麼不選擇在主君墓碑前切腹自盡的理由。因為大石真正的目的不是「復仇」，而是要求綱吉把時間推回到一年又十個月之前，再度開庭為赤穗藩做個「公平的審判」。如果環境允許，綱吉個人是很想鼓掌歡呼，然而，自己是將軍，立場與庶民不同，每一項決定都很可能萬古留芳，也很可能播惡遺臭。到底該下何種決定？

　　翌年二月一日，日光輪王寺住持公辯法親王（第一一一代後西天皇第六皇子）進城向將軍拜年。將軍暗示親王代義士請命，但親王假裝沒聽懂。其實，將軍已決定採用江戶大儒荻生徂徠的意見，讓義士切腹，但內心仍三心二意。事後，親王向近侍吐露：

　　「我不是聽不懂將軍的暗示，可是，四十餘名義士中，有不少血氣方剛的年輕人，就算現在救了他們一命，日後若有人誤入歧途，豈不是前功盡棄？讓他們留名，才是真正的慈悲心懷吧。」

　　二月四日，幕府派使者分別送判決書到四位大名宅邸。下午四點左右，在四個不同場所，四十六義士同時含笑歸西。

　　※※※

　　啊哈真開心
　　捨身取義了心願
　　浮世月上無懸雲
　　──大石內藏助‧戒名「忠誠院刃空淨劍信士」‧四十五歲‧辭世詩

　　落幕

　　吉良上野介的養子（孫子）於事件當時，年僅十六歲。事件後，幕府下的判決是改易抄家。三年後，病逝。

　　義士遺孤中凡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均流放大島，一七○六年獲恩赦。一七○九年一月十日，綱吉駕崩，六代將軍家宣上任，發佈大赦令，所有遺孤都重見天日。只是，大部份遺孤於事前為了避免株連罪名，都入沙門了。一七一○年，幕府重新賜予淺野大學五百石俸祿，讓他恢復旗本身分。大石的次男早夭，遺腹子大三郎日後成為廣島藩淺野家家臣，俸祿與父親一樣是一千五百石。

　　三百多年來，《忠臣藏》始終是日本人百看不厭的羅曼史。而四十七義士的行動，更是統合戰國武士氣質與江戶武士道形式美的代表。戰國時代沒有所謂的武士道，充其量是武士氣質，以現代用語來說，戰國武士是職業軍人，他們的行動基準是「私」，在戰場視死如歸的表現，不是為了主君，而是為了討飯吃或爭一口氣。如果主君是個昏君，臣子會不加思索地棄若敝屣，另尋一片天去。因而背叛行為在戰國時代是家常便飯。然而，和平時代的江戶武士是官僚，說穿了是非生產階級，為了讓生產階級的庶民心服口服地供養他們，便必須格外律己，並制定一大堆道德規範當枷鎖。再且，和平時代要求的是秩序，上下關係牢不可破，所有行動基準都取決於「公」。由大石所率領的四十七義士，正兼備戰國武士氣質與江戶武士道形式美，例如堀部安兵衛正是戰國武士氣質代表，而大石是江戶武士道實踐者。簡單說來，要是四十七義士全體都是戰國武士氣質，那麼，這一場仗便不可能打得如此漂亮，義士很可能變成草莽英雄；要是全體都是追求形式美的官僚武士，更很可能淪為虎頭蛇尾的下場，因為要顧慮的地方太多了。

　　正因為《忠臣藏》並非單純的復仇劇，還網羅了背叛、面臨人生歧路時的抉擇、世間輿論、幕後支撐人士、將軍與地方行政官員的對決等種種人性要素，現代日本人才會視其為「男子漢終極美學的羅曼史」。

　　至於淺野長矩為何在重要儀式中拔刀的真正原因，如今依然是個謎。雖然大部份戲劇中均將吉良上野介描繪成貪財的惡黨，但實際上他是個明君，非常受三河國吉良莊居民所愛戴，直至大正時代，那一帶居民為了力爭平反，一直拒絕上演《忠臣藏》，這也反證出吉良領地的居民長久以來所承受的屈辱。反之，淺野內匠頭卻是個平庸之輩，而且性情急躁（淺野大學的證言），又因為財政關係，凡事節儉得近乎吝嗇的地步。一是從小生活在朝廷與幕府富麗氛圍中的外交使節，另一是必須處處儉約才能養活家臣的鄉下大名；一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一是三十多歲的青年；再加上從中聯絡瑣事的駐江戶家老昏庸無能，各種負面因素湊巧都集中在同一個時期，才會引發「淺野事件」吧。

怪談　半七捕物帳〈堪平之死〉／岡本綺堂著

　　一

　　拜訪了住在赤坂的歷史小說大師Ｔ老先生（譯註：當時的歷史小說作家塚原澀柿園，生於一八四八年，曾任橫濱每日新聞主編，後來擔任東京日日新聞編輯，與岡本綺堂是前後輩關係），請教一些江戶時代的往事舊話後，我竟情不自禁又想起半七老人。下午三點左右告辭後，走在赤坂大街上，只見工匠們正在家家戶戶門前豎立門松（譯註：元旦時的裝飾）。糕點舖前有七、八位男女，你推我擠地在爭購點心。年終大減價的傳單與立式招牌、紅燈籠與紫旗幟、不清晰的樂隊合奏、尖細的留聲機迴響……，這些色彩與音樂融合成一片，在臘月京城街市中，蘊釀出一股匆忙急迫的氣氛。

　　「再過幾天就過年了。」

　　想到這點，我感到像我這樣的閒人，擠在忙著採購年貨的群眾中，未免有點格格不入。於是，念頭一轉，打算直接回家去。就在信步往電車站方向走去時，竟然迎面撞見半七老人。

　　「怎麼了？最近都不見你來找我。」

　　老先生每次總是笑得意氣風發。

　　「其實我正想去拜訪您，可是又怕歲末去打攪人有點不好意思……」

　　「那有甚麼關係，反正我是閒居在家的人，哪有清明歲末元旦之分啊？如果你沒事，到我家來坐坐吧。」

　　所謂順水行舟，指的正是這等事。我不客氣地跟在半七老人身後，老先生打開格子門叫道：

　　「老太婆，有客人來了！」

　　一如往常，老先生請我進入六蓆房。我面前也如往常般擱著一杯上等好茶，當然也有上等糕點。老人與青年，像是住在一個沒有時鐘的國度似地，遠離了忙碌的臘月人世，悠閒自在地談天說地直到天黑。

　　「大概正好是這個時候吧，京橋（譯註：位於東京都中央區銀座之北，往昔從起點日本橋上京時第一座通過的橋，故稱京橋）和泉屋的素人戲劇……」

　　「甚麼是素人戲劇？發生了甚麼案件嗎？」

　　「那時真是掀起了一陣騷動。老實說，我那時也頭痛得很。那天，確實是安政午年（譯註：一八五八年）十二月的一個溫暖夜晚。有一家字號是和泉屋的五金行，店舖很大，位於具足町。一家人都是戲迷，迷到最後，終於惹出震驚世人的風波。嗯？你要我講述這宗案件嗎？好，那我就再來說一段我的功績故事吧，你慢慢聽。」

　　※※※

　　安政五年的臘月，持續著四、五天都很暖和。有一天，半七吃過早飯，正想出門到八丁堀（譯註：位於東京都中央區，江戶時代衙門官員聚集的所在）衙門老爺那兒拜個年終禮時，妹妹阿粲從廚房後門匆匆忙忙地進來。阿粲與半七母親阿民，一起住在神田神社附近，是教授三弦的師傅。

　　「大嫂，早啊。我大哥起床了嗎？」

　　半七媳婦阿仙正好在廚房跟女傭忙著瑣事，聽到聲音，笑瞇瞇地回過頭來：

　　「哎，是阿粲，上來吧。這麼早趕來，有甚麼事嗎？」

　　「我想拜託大哥一件事……」阿粲又回頭叫人：「妳進來呀！」

　　原來阿粲身後跟著一個無精打采的女人。這女人是個三十七、八歲的俏美半老徐娘，連阿仙也一眼就能看出她大概跟阿粲一樣，是個師傅。

　　「這位大姐，別客氣，請進來呀。」

　　阿仙解下束衣袖的帶子，向來客頷首打招呼。女人畏畏縮縮地進來，鄭重地彎腰行禮。

　　「想必您就是女掌櫃。我住在下谷，名叫文字清，平常都多虧這位文字房師傅處處特別關照。」

　　「哪裏，不客氣。我們家阿粲年歲還小，恐怕給您添了不少麻煩。」

　　這一會兒工夫之間，阿粲已經進了裏屋又出來。名叫文字清的女人跟在阿粲身後，緊繃著一張蒼白的臉，來到半七面前。文字清的太陽穴上貼著止痛膏，雙跟也有點充血。

　　「大哥，這位師傅說有件事想特別請你幫個忙。」

　　阿粲欲言又止地向半七介紹了身邊那個面無血色的女人。

　　「唔，有事嗎？」半七轉過身來。「這位大姐，不知道妳找我有甚麼事？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妳的忙，反正先說出來聽聽吧。」

　　「這樣出其不意來拜訪您，實在很對不起。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找平素有交情的文字房師傅商量，她便帶我來到這裏了……」文字清雙手扶在榻榻米上。「不知您是否有聽到消息？就是十九日晚上具足町和泉屋那宗年終素人戲劇事件。」

　　「喔，對，對，聽說發生重大意外了？」

　　和泉屋事件，半七也聽說了。和泉屋一家都是戲迷，每逢年終，總是會召集左鄰右舍以及有來往的客戶與商家，舉辦年終素人戲劇表演，這是和泉屋每年的慣例。今年也是於十九日傍晚開幕。別小看是素人戲劇，和泉屋的舞台規模很大，他們打通了三間裏屋，正面建造寬達三間房的舞台，使用的戲服與小道具都相當豪華。演員都是近鄰或店舖雇工，唸台詞的人與伴奏席的樂隊，都是一些召集來的業餘愛好者。

　　這回搬演的戲碼是《忠臣藏》（譯註：日本人最喜歡的時代劇之一，每隔幾年都會召集大牌演員在螢幕上重演，更是歌舞伎劇的精采好戲。）第三、第四、第五、第六與第九幕，總計五幕。和泉屋的長子角太郎扮演早野勘平（譯註：其實是萱野三平，赤穗藩主淺野內匠頭的家僮之一）。角太郎今年十九歲，長得細皮嫩肉，左鄰右舍的年輕姑娘們平素就喜歡談論他說長得跟演員一般。觀眾也都認為角太郎少爺是最適合演勘平角色的人選。

　　從淺野內匠頭與吉良上野介發生口角，淺野內匠頭拔刀砍傷對方開始，連續三幕都圓滿地閉了幕，直到冬夜五鐘響時（夜晚八點），第六幕才開演。從第五幕開始，晚到的觀眾逐漸蜂擁而來，大家都是特地來看少爺演的勘平角色，當然其中不免有來拍馬屁的人。觀眾席上人多得摩肩接踵，連燭台與火爐都沒地方擺，空氣中凝滯著嗆鼻的女人香粉味與髮油味。半空更瀰漫著打著漩渦的香菸青煙。男男女女的歡樂笑聲流傳到外面，令在臘月街上趕路的行人，也情不自禁停下腳步。

　　然而歡樂的喧鬧聲不一忽兒就變成哀愁的眼淚。角太郎演的勘平，在切腹時，鮮血竟將他的戲袍染成通紅，但這並非事先準備好的胭脂漿糊。正當觀眾驚歎角太郎那痛苦的表情如此逼真時，再看到他台詞還未說完就倒臥舞台上，驚歎聲變成驚訝聲，全場騷動起來。勘平的刀原本是舞台上使用的鑲金道具，但是刀鞘內的這把刀卻是真貨，所以角太郎的切腹不是演戲。他忘我地用力將刀刺進小腹，致使刀尖真的深深刺穿他的側腹。眾人立刻將痛苦不堪的勘平抬到幕後。戲當然無法再繼續演下去了，當晚的年終晚會，就在驚恐與畏懼的氣氛中潰散。

　　角太郎沒卸妝就接受醫生的急救。故意塗抹得蒼白的臉龐，更是毫無血色。大量出血的傷口縫了好幾針，無奈病情並不樂觀。角太郎煎熬了兩天兩夜，於二十一日半夜痛苦而死，結束了人生悲慘的尾聲。二十三日中午過後，和泉屋為他舉辦出殯喪禮。

　　今天正是出殯後的第二天。

　　只是，眼前這位文字清與和泉屋之間，到底有著甚麼牽連，半七也想像不出來。

　　「有關這件事，文字清真的非常氣憤。」阿粲在一旁幫腔。

　　文字清蒼白的臉上，涕淚縱橫。

　　「頭子，請您為我報仇。」

　　「報仇？報誰的仇？」

　　「報我兒子的仇。」

　　半七如墜五里霧中，愣愣地望著對方的臉，文字清抬起濕潤的雙眸，含恨回望著半七。她的雙唇，像是要發癲一般，不停地顫抖。

　　「和泉屋的少爺，師傅，是妳的孩子？」半七莫名其妙地問。

　　「是的。」

　　「唔，我倒是第一回聽到。這麼說來，那個少爺不是老闆娘的親生兒子？」

　　「角太郎是我親生的兒子。這樣說您可能不清楚。事情正好發生在二十年前，當時我住在仲橋附近，也是以教授三弦為生。和泉屋的老爺時常來捧場，我自然而然就接受他的愛戴，第二年，便生下一個男嬰。那男嬰正是這回過世的角太郎……」

　　「那麼，是和泉屋領養了男嬰？」

　　「是的。和泉屋的老闆娘得知這件事後，說反正她膝下沒有孩子，想領回家當親生孩子養……。當初我雖然很不願意讓孩子離開，可是想到若是讓對方領養，將來孩子可以成為大商店的繼承人。換句話說，孩子可以出人頭地，所以生下後不久就讓和泉屋抱走孩子。為了不讓孩子將來知道有我這種母親存在，也為了不讓世人知道，我便收下一筆相當大的酬勞，答應永遠與兒子斷絕關係。然後搬到下谷那附近，繼續以教授三弦維生，直到今日。可是母子畢竟是母子，我一天也沒有忘過自己的親生兒子。當我聽到兒子逐漸長大成人，成為和泉屋的少爺時，暗地為他高興得很，卻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事件。我……我簡直要發瘋了……」

　　文字清匍匐在榻榻米上，放聲痛哭起來。

　　二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半七砰地敲了一下抽到半途的菸管。「不過話說回來，少爺是遇到意外災難過世的，怎麼能怨恨其他人呢？還是大姐妳能說出個道理？」

　　「是，我一清二楚。一定是老闆娘殺死少爺的。」

　　「老闆娘？妳冷靜下來把理由說來聽聽。若是老闆娘下手的，當初她又何必領養角太郎呢？」

　　文字清像是在嘲笑訊問者的無知，淚眼斑斑地露出一個悽然的笑容。

　　「和泉屋領養角太郎後，第五年，老闆娘懷了個女孩。今年十五歲，名叫阿照。請問，對老闆娘來說，是比較心疼角太郎？還是自己的親生女兒阿照呢？她會想讓角太郎繼承戶主呢？還是想讓阿照當繼承人？老闆娘雖然平常看起來像是個大好人，但是人心不可測啊。她總會想出一個讓角太郎從人世消失的方法吧？何況角太郎是老爺的私生子，心底應該也會交雜著幾分女人的嫉妒吧？考慮到這些內情，我認為不是老闆娘自己下手，就是老闆娘命令別人下手的，他們一定是趁著後台忙亂時，用真刀頂替了舞台道具。我這樣懷疑，難道不合理嗎？還是只是我在胡猜亂想而已？頭子，您認為呢？」

　　有關和泉屋少爺出生的秘密，半七一直都不知情。文字清說的沒錯，對老闆娘來說，角太郎是繼子。而且是丈夫的私生子。即使表面上寬容大度地收養了角太郎，也不能保證她心中必定沒有任何冷凝的芥蒂。更何況日後又有個親生女兒，按女人之常情來講，不願意將家業傳給角太郎，也是理所當然的心理。日有所思的話，誰又能管保老闆娘絕對不會採取非常手段，做出類似這回的惡行呢？半七由於到今日為止，處理過不少各式各樣的犯罪事件，非常清楚人心的險惡。

　　至於文字清，她當然確信不疑和泉屋老闆娘就是她親生兒子不共戴天的仇人。

　　「頭子，請您諒察我的心情。我真是憤恨萬千，憤恨萬千啊！甚至想乾脆拿把菜刀闖進和泉屋，將那畜生砍得七孔八洞的……」

　　她情緒逐漸高漲起來，理智盡失地像要發狂。這時若是一不留神說出甚麼煽動的話，她可能會像一隻狂犬撲上去亂咬一番。半七不違拗她，只是無言地吸著菸，然後心平氣靜地開口。

　　「我全部都清楚了。好吧，我盡力調查看看。不用我多說，這件事暫時不能講出去。」

　　「不能說角太郎是她兒子，殺死角太郎的老闆娘就沒罪吧？衙門大人一定會替我報仇吧？」文字清再度叮囑。

　　「那是不說自明的。總之，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辦吧！」

　　哄走了文字清之後，半七馬上整裝準備出門。阿粲留下來跟大嫂阿仙閒話家常。

　　「大哥，辛苦你了。難道真是和泉屋老闆娘下的手嗎？」半七將要出門時，阿粲站立在半七身後悄聲問道。

　　「不知道，反正先查查看再說。」

　　半七直接前往京橋。即使身分是捕吏，總不能毫無任何線索就闖進和泉屋詢問。所以他過門不入五金行，先去拜訪町長。町長湊巧不在家，他只好和町長娘閒話幾句就離開町長家。

　　「接下來到底要去哪裏好呢？」

　　站在路頭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時，半七察覺到背後有一個人追趕上來。那是個五十出頭、看似商家的男子，而且一眼就能看出對方是個生活水平不錯的人家。男子來到半七面前，謙恭有禮地自我介紹：

　　「對不起，請問您是神田頭子嗎？我是住在芝（譯註：東京都港區東部，東京鐵塔那一帶）露月町的十右衛門，以五金行為業的大和屋。剛剛有點事想和町長商量，便拜訪町長家，湊巧町長不在，我和町長娘正在閒談時，頭子您正好也來了……。我問了町長娘，才知道您是神田頭子，當下就認為良機不可失，便立刻追趕了上來，不知道會不會給您添麻煩？如果您現在沒事，能不能請您撥一些時間聽我講述一件事……」

　　「可以。我陪您一起去吧。」

　　半七跟隨十右衛門，跨進附近一家烤鰻魚店。坐北向南、雅致舒適的二樓套廊，洋溢著早春似的柔和陽光，將擺置在套廊的梅花盆栽枝勢模樣，如水墨畫般映照在明亮的紙格子窗上。點完菜，兩人對坐著開始相互敬酒。

　　「我想頭子您因為職務上的關係，應該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就是和泉屋少爺發生意外那件事……。老實說，我正是和泉屋老闆娘的胞兄。有關這回發生的意外事件，反正死人無法復甦，再說甚麼也沒有用，重點是事件發生後的風傳……。俗話說人口難封，我妹妹也非常擔憂……」

　　十右衛門不知如何是好地開口。原來是有關角太郎的橫死事件，不但生母文字情懷疑是老闆娘下的手，連一些略微知曉角太郎出生秘密的人，也都對老闆娘投以懷疑的眼光。十右衛門為了這件事感到很苦惱，所以才於今天拜訪町長打算與他商量對策。

　　「我想請求頭子暗地調查一下，為甚麼道具刀鞘內的假刀會變成真刀……。萬一謠言在街頭巷尾傳開，我妹妹未免太可憐了。不是我這個當胞兄的刻意袒護，她實在是個老實正直的女人，而且始終視角太郎為親生兒子。若是世人認為她是世間常見的那種繼母的話，那真是太令人遺憾了……。總之，葬禮在昨天已辦完，我想請頭子您幫忙調查出事件的真相。在水落石出之前，我妹妹就受到各方面懷疑的話，她性子本來就有點怯懦，恐怕會為此而發瘋。想到這點，我就感到她十分可憐……。」十右衛門說完，掏出面紙擤了一下鼻子。

　　文字清也是幾乎要發瘋，現在又聽聞和泉屋老闆娘恐怕也會發瘋，到底是文字清說的有理，還是十右衛門在撒謊？就連半七也無法輕易判斷出來。

　　「戲劇開幕那晚，您當然也去看戲了吧？」半七擱下酒杯問。

　　「是的，我去看了。」

　　「後台有很多人吧？」

　　「因為後台很狹窄，八蓆大房間裏擠滿十人左右，另一間獨立的四蓆半房間內有兩人。演員就這些而已，但是其他幫忙的人很多，而且房內到處都是戲服和假髮，擁擠得根本沒有立足之地。不過大家都是商家居民，身邊不可能攜帶有大刀小刀之類的東西。最初分發各種舞台道具給每個演員時，聽說角太郎也一一檢查過，所以那時應該還沒有出錯才對。大概是臨出場時拿錯，或是被偷換了。可到底會是誰做出這種事來，我們根本想像不出，才會不知如何是好。」

　　「原來如此。」

　　半七聽畢，沒有伸手去舉酒杯，反倒交叉著雙臂思索起來。十右衛門也默默無言地注視著自己的雙膝。房內響起一隻蒼蠅在紙格子窗忙碌移動的細微足聲。

　　「少爺是在八蓆大的房間？還是在四蓆半的房間？」

　　「他在四蓆半的房間。那時身邊還有庄八、長次郎、和吉三個夥計。庄八負責幫忙穿戲服，長次郎負責茶水。和吉則是演員之一，飾演千崎彌五郎。」

　　「接下來我再問一件失禮的事，少爺除了演戲以外，還有些甚麼嗜好嗎？」

　　十右衛門回說，角太郎討厭圍棋象棋之類的比賽娛樂，也從未聽過他有甚麼酒色癖好的風聞。

　　「那麼，媳婦的事也沒有任何下落嗎？」

　　「有關這點，其實已經私下訂好親事了。」十右衛門似乎難以啟齒地說道。「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就全盤托出算了。老實說，角太郎與一個叫阿冬的下女發生關係……。這女孩不但容貌長得好，性情也不錯，所以雙方父母已經商量好，想趁事情還未傳出去之前，先找家門當戶對的人家收養阿冬，再迎娶進來，卻沒想到竟然發生這種事，可以說是雙方運氣都太壞了。」

　　半七仔細聆聽著這段戀情故事。

　　「那個叫阿冬的女孩今年幾歲？是哪裏人？」

　　「今年十七歲，品川人。」

　　「這樣好了，您能不能讓我見見那個叫阿冬的女孩？」

　　「因為阿冬年紀還輕，角太郎又突然發生那種事，整個人茫然若失，像失了神似的，恐怕無法見客正式打招呼，不過頭子您若是想見她，我當然隨時都可以向頭子引見。」

　　「最好越快越好，如果您方便的話，能不能請您現下就引領我去見她？」

　　「好的。」

　　於是兩人說好吃過飯後，馬上出發到和泉屋去。十右衛門迫不及待地拍掌喚人時，烤鰻魚才總算被端了上來。

　　三

　　十右衛門趕緊拿起筷子進餐，但是半七沒吃幾口就放下筷子。他吩咐侍女再送上一壺熱酒。

　　「頭子您是海量嗎？」

　　「不是，我是土包子，根本不會喝酒。不過，今天就破例多喝一點吧。不喝個面紅耳赤的話，振不起精神來。」半七嘻皮笑臉地說。

　　十右衛門納悶地沉默下來。

　　侍女送來的酒，半七自酌自飲地全部喝光了。在坐北向南陽光和煦的座席上，大白天就浸在酒精中，半七的臉龐與手足，通紅得像年貨市場販售的元旦裝飾龍蝦。

　　「怎麼樣？包裝紙的顏色染得漂亮嗎？」半七撫摩著發燙的臉頰。

　　「是，染得恰到好處。」十右衛們無可奈何地陪笑著。

　　他本來覺得，就這樣將一個醉醺醺的男人帶到和泉屋的話，似乎不大妥當，可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又不能拒絕先前的委託，只好結了帳，領半七步出戶外。半七腳步有點蹣跚，險些與迎面而來一個肩上扛著鮭魚的小夥計相撞。

　　「頭子，您沒事吧？」

　　十右衛門牽著半七的手，半七搖搖晃晃地走著。十右衛門看似益發後悔向一個不該商量的人提出不該商量的事。

　　「老爺，請您帶我從後門悄悄進去。」半七說道。

　　可是，總不能真的讓半七這種身分的人走後門，十右衛門有點躊躇。不過半七卻逕自拐進店家旁的小巷，大快步地繞到後門。他的步伐，看起來似乎沒有想像中那樣醉。十右衛門追趕在半七身後。

　　「老爺，請你讓我馬上會見阿冬。」

　　從後門進去的半七，穿過寬闊的廚房，探視了一下女傭房間，只看到三個臉紅嘟嘟的女傭圍坐一起，沒發現像是阿冬的女孩。

　　「阿冬呢？」十右衛門將紙窗門打開一條縫，三張紅嘟嘟的臉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回說，阿冬因為昨晚身體不舒服，老闆娘吩咐她到獨間四蓆半榻榻米房休息了。這間四蓆半榻榻米房，正是十九日那天晚上，讓角太郎當後台的小房間。

　　沿著套廊走向裏屋，可以望見狹窄的裏院，一株南天竹結滿成簇的紅果實。兩人立在紙窗門前，十右衛門先打了聲招呼，有人自裏頭拉開紙窗門。拉開紙窗門的是一個坐在阿冬枕邊的年輕男子，阿冬則深埋在被子內，連鬢髮都遮掩住。那男子膚色淺黑，身材矮小，前額窄小，眉毛粗濃。

　　年輕男子向十右衛門打過招呼後，匆匆退出房間。十右衛門向半七說明，那就是剛剛說的扮演千崎彌五郎的和吉。

　　阿冬翻開被子撐起身，臉色比半七在今天早晨會見的文字清還要蒼白憔悴。不論問阿冬甚麼，阿冬總像個活幽靈一般，唯唯諾諾的，問不出一個結果。她似乎不堪回憶那天夜裏所發生的恐怖事件，只顧著潸潸淚下。不知從何處傳來籠內黃鶯叫聲，大概是被這兩三天來的春意給瞞騙了吧，鳥啼聲反倒引人情不自禁備感寂寥。

　　本來在阿冬內心熊熊燃燒的戀火，現在或許已經化為灰燼失去原形。對於回憶過往那段樂不可支的戀情，她始終守口如瓶。不過對於她自己目前所處的困境，倒是能夠斷斷續續地回答。她說，大老爺與老闆娘都很同情她，也對她非常體貼，令她不勝感激。至於店舖內的夥計們，就屬和吉對她最為親切，今早以來已經偷空來探望過她兩次了。

　　「那麼，剛剛來探望妳的是他？他都向妳說了些甚麼？」半七問。

　　「我向他說，既然少爺發生了那種事，我繼續留在這裏也是很難受，所以想辭掉工作回老家去，和吉拚命勸我不要這樣想，他一直勸我再忍耐到明年期滿時。」

　　半七邊聽邊點頭。

　　「真是太感謝妳了。實在對不起，竟然在妳臥病不起時叨擾妳。目前妳還是保重身體要緊。對了，大和屋的老爺，能不能請你現在就帶我到店門去？」

　　「是，是。」

　　十右衛門領先走出後門，半七也隨後跟去。剛剛灌進肚內的酒精似乎開始發酵了，半七的臉頰益發顯得通紅。

　　「老爺，夥計們都到齊了嗎？」半七環視了一圈帳房與店面。四十出頭的總掌櫃坐在帳房內，兩個年輕小掌櫃在一旁打著算盤。那個和吉與另一個中年男子也在店內。四、五個小夥計則在店頭拆卸釘有鐵釘的貨物。

　　「是，大家似乎全到齊了。」十右衛門坐到帳房的火爐前。

　　半七四平八穩地坐在店門中央，目不轉睛地再環視一圈掌櫃與小夥計們的臉。

　　「我說大和屋的老爺啊，這家和泉屋在具足町內可說是頂頂有名，足以與清正公（譯註：清正堂，土牆倉房建築的佛堂，創建於一八三七年，目前已經失存，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有當時的浮世繪）媲美，全江戶普遍都知道和泉屋是大戶人家，可是依我看來，和泉屋的老爺似乎管教不當。我說的對不對？竟然給那個膽大包天殺害主人的劊子手吃飯，還給他工資，視同珍寶地供養在店內。」

　　店內眾人個個面面相覷。十右衛門也有點不知所措。

　　「頭子，您就小聲點吧……，這兒人來人往的。」

　　「還怕甚麼人聽到？反正這裏頭有個將要遊街示眾的犯人在！」半七嗤之以鼻。「喂，你們聽好，你們一個個毫無例外都是混帳傢伙！朋輩之間有人弒君，你們以為可以這樣事不關己地繼續工作下去嗎？哼，你們別裝蒜！我非常清楚這裏頭有個膽敢弒君，非得綁在柱子上處以死刑不可的人在。大抵說來，自家內養個不過是為了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娘子，就膽敢殺害主人的傢伙，是一切事情的禍首。這兒的老爺也真是個睜眼瞎子。等歲末時我去宰殺五、六隻寒冬烏鴉來，你們再去燻黑烤熟，拿給你們老爺當常備藥吧！喂，我說大和屋的老爺啊，您的眼珠也真是給蒙住了。勸您還是到柴薪房去用鹼水洗一洗怎麼樣？」

　　即使有人想回說甚麼，但對方畢竟是衙門中人，而且又喝醉了。就在眾人手足無措只能乖乖洗耳恭聽時，半七又火上加油地大吼起來。

　　「不過，對我來說可是非常幸運。我只要現在當場抓走犯人，就可以給八丁堀的大人們一個最佳年終禮品。喂，你們這些傢伙，個個裝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哪隻老鼠是黑是白，我早就心裏有數。不要以為我跟你們老爺一樣是睜眼瞎子，那就錯了。到時候被我逮住時，可千萬不能怨我，也不要發牢騷。我不是在唬你們，還是乖乖先有個心理準備吧！」

　　十右衛門終於忍不住，提心吊膽地來到半七身邊。

　　「頭子，您好像醉得有點不像話了，到裏邊去休息一下如何？在店頭這樣大喊大叫，會給人添麻煩的。喂，和吉，你帶頭子到裏邊去。」

　　「是！」和吉渾身發抖地欲牽起半七的手，卻冷不防遭到一個狠狠的拳頭。

　　「多管閒事！你想幹甚麼！你們這些劊子手別想動我一根毫毛。哼！你瞪我幹甚麼？我說你們是弒君的劊子手，應該抓起來遊街示眾再處以死刑！你們應該也知道吧？被判死刑的人，會先綁在馬上在全江戶大街小巷遊街示眾。然後再被拉到鈴之森或是小塚原，綁在一棵高樹上，劊子手會從左右捋出長矛，對準犯人雙眼刺出，嘴裏還大聲哇哇叫。這叫做警眾矛。你們千萬要聽好！警眾矛完畢之後，這回是真的從左右兩腋下深深刺入，再三反覆一直刺進心臟。」

　　十右衛門皺起眉頭，他受不了這重刑的說明。和吉也是面無血色。其他人則噤若寒蟬，恐懼得縮頭縮腳。每個人都像是被宣判了死刑，一眼不眨地呆立在原地。

　　冬日上空，晴朗得發藍，亮晃晃的陽光映照在店外街上。

　　四

　　半七終於醉倒了。望著躺在店舖中央的半七，在場眾人均感到非常為難，卻沒人敢輕率上前搬動他。

　　「算了，沒法子。暫時就讓他那樣吧。」

　　十右衛門轉身跨進裏房，不知在和老闆夫妻商討著甚麼。店舖內的夥計也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假裝醉倒睡熟的半七，一骨碌翻身爬起來。

　　「啊，醉了。到廚房去要杯水喝吧。不用，不用麻煩大家，我自己去。」

　　半七沒有到廚房，直接轉到裏房。他自中庭廊子敏捷地跳下，躲在南天竹的大葉子後面，像一隻青蛙俯趴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和吉的身影出現在廊子內。他躡手躡腳地來到四蓆半房間紙窗前，偷窺著房間內的動靜。當他終於打開紙窗門時，半七也自南天竹後探出臉來。

　　紙窗內傳出男人哽咽的聲音。聲音太低，半七聽不大清楚。最後實在很不耐煩，半七只好靜悄悄地離開隱身場所，像隻偷腥的貓爬上廊子。

　　果然是和吉的聲音，壓得很低而且抽抽噎噎。

　　「正如我剛剛所說的，是我殺死少爺。這都是因為我太戀慕妳了。雖然我從來沒有向妳表白過，可是我老早就暗戀上妳了。我想和妳結為夫妻，朝也想暮也盼。結果，妳卻和少爺……最近又要正式過門……。妳知道我的心情嗎？阿冬，妳體諒我一下吧。雖然事情到了這種地步，可是我一點也不怨妳，現在也是一點都不恨妳。我只是非常痛恨少爺。就算他是主人，我也已經忍無可忍，也許我當時已經瘋了，所以才利用這回的年終戲劇表演活動，到日陰町買了一把現成的刀，趁開幕前偷偷換掉假刀，而且成功了……。但是，當眾人抬著全身沾滿血跡的少爺到後台來時，老實說，我真的像是冷水澆頭一樣毛骨悚然。之後到少爺快要斷氣那兩天兩夜，我真的怕得要死。每次到少爺枕邊時，我總是會全身發抖。不過，要是少爺真的死了，妳遲早會成為我的人……。想到這點，我是憂喜參半，就這樣一直撐到今天。唉，可是已經撐不下去了，那個捕吏畢竟是行家，他好像盯上我了。」

　　紙窗門外的半七，可以想像得出和吉此刻一定是面如白蠟，全身戰慄不已。和吉鼻塞哽咽地繼續說下去：

　　「那個捕吏到店裏來，假裝喝醉，大吼著店內有殺害主人的劊子手。而且，他又含沙射影地講解一大堆磔刑的處刑方式，令我真的待不下去。我當場就下定決心……他會綁著我的雙手從這兒押出去，再把我關進牢房，然後騎馬遊街示眾，最後是磔刑。那實在太可怕了……所以我決定乾脆死掉算了。我再說一次，妳千萬不要嫌我囉嗦，我真的一點都不怨妳。但是，只要妳明白我是為了妳才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當然，對妳來說，我是殺害少爺的仇人，不過還是請妳能體諒我的心情，給我一點同情吧。我是個殺死少爺的壞傢伙，我向妳賠罪。但是，我死了之後，希望妳能給我燒一支香，這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這兒有我從工資中存下來的二兩一分，在我走之前，通通留給妳。」

　　聲音逐漸陰沉起來，音調比先前更低。半七聽不到和吉又說了甚麼，只聽見紙窗門內時時傳出阿冬的啜泣聲。石町的鐘樓響了八下（午後兩點）。紙窗門內的人似乎被鐘聲嚇了一跳，有人站起身來，半七慌忙再度躲到南天竹繁茂處。廊子傳來無力的腳步聲，和吉像一條影子，垂頭喪氣地沿著廊子出去。半七拍拍沾著泥土的腳底，跨上廊子。

　　當半七再度回到店舖時，已不見和吉的蹤影。在櫃台前和掌櫃閒聊一陣子，依然不見和吉出來。

　　「那個叫和吉的小掌櫃，怎麼不見了？」半七明知故問。

　　「不知道，到底跑哪兒去了？」大掌櫃的也歪著頭：「我沒有叫他出門辦事……，您找他有事嗎？」

　　「不，沒事。不過，你能不能幫我看一下他到底是出門了？還是仍在屋內？」

　　小夥計進裏屋找人，不久出來，說裏屋和廚房都不見和吉的影子。

　　「那麼，大和屋的老闆還在嗎？」

　　「還在，他好像在裏屋商討著甚麼……」

　　「你去轉告一聲，就說我有事找他。」

　　裏屋起居室的紙門緊閉著，即便是白天，室內也一片昏暗，老闆夫婦和十右衛門圍著長方形火盆，竊竊私語地不知在商討甚麼。老闆娘年約四十左右，人品看起來很好，眉毛淡薄的額頭上，佈滿愁容。小夥計引領半七來到起居室。

　　「老爺，殺害少爺的兇手已經查出來了。」

　　「真的？」三人轉頭過來，眼裏同時發出光芒。

　　「是店內的人。」

　　「店內的人……」十右衛門往前挪了一下膝蓋：「那麼，頭子您剛剛說的話都是真的？」

　　「雖然剛剛假裝喝醉說了很多失禮的話，不過，犯人正是店內的和吉。」

　　「和吉……」

　　當三人正以半信半疑的眼神面面相覷時，一個女傭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說她到後院的柴薪房想找東西，卻發現和吉在柴薪房內上吊自殺了。

　　「果然沒錯，我正在猜測不是會上吊就是去跳河。」半七歎了一口氣：「方才聽大和屋老爺描述事件的來龍去脈時，提到少爺和阿冬的事。接著，我又注意到演戲那天和少爺在同一房間內的和吉。少爺、阿冬與和吉，將這三人連在一起，總覺得這裏頭很可能有男女戀情的糾紛，於是我先同阿冬見了面，拐彎抹角地打探她身邊近況，結果她說和吉非常親切，時常來探望她。這更讓我感覺其中必有蹊蹺，才故意到店頭大吼大叫。我想，大和屋的老爺一定認為我是個粗魯的人吧。老實說，這樣做其實都是為了店家。我當然可以先將和吉綁到衙門，讓他在牢房接受審訊，等案情水落石出後，再騎馬遊街示眾。可是這樣一來，審訊時一定會召喚見證人等等，恐怕會給店家帶來許多麻煩。況且要是真的從這兒押解罪不容誅的犯人出去，肯定有損老字號的信譽，因此我儘可能不想綁縛他。再說，那小子大概也不願意接受遊街示眾或磔刑的後果吧，應該寧願橫心一死百了，所以我才那樣大聲恐嚇他。另外，其實我也沒有任何可以指證他是兇犯的鐵證，只好邊試探邊那樣說……。如果和吉問心無愧，應該會跟其他人一樣將我說的話當作耳邊風，萬一他內心暗懷鬼胎，便應該會坐立不安。沒想到我的預想完全射中，那小子終於下了決心。至於詳細內情，請老爺們問阿冬吧。」

　　三人期期艾艾地聽著。

　　「半七頭子，您真是料事如神哪。」十右衛門先開口：「擒拿兇犯本是您的職務，您卻為了保全店家的信譽，情願捨棄自己的功績，真不知該如何感謝您。蒙您盛情，那就再拜託您一件事，請您千萬別將此事公開出去，就當和吉發狂罷了。」

　　「當然沒問題。對雙親或其餘親屬來講，就算和吉被判倒掛磔刑，恐怕也無法滿意。只是，無論再判和吉多狠毒的刑罰，已經過世的少爺也不能起死回生，那倒不如看成是某種因緣，替和吉好好善後吧。」

　　「真是太感謝您了。」

　　「老爺，這事我當然會守口如瓶，不過，整個江戶中僅有一人是例外，我必須老老實實地向她說明整件案情的來龍去脈，有關這點，請原諒我把話講在前頭。」半七很乾脆地回答。

　　「整個江戶中僅有一人……」十右衛門莫名其妙地問。

　　「在大家面前雖然不好說出來，不過還是不說不行，那正是住在下谷一位叫文字清的三弦師傅。」

　　和泉屋夫婦互看了一眼。

　　「為了這回事件，那女人好像有許多誤會，我必須仔細說明讓她理解內幕。」半七說：「另外，這或許是多管閒事，不過，我認為以前或許礙於種種原因才逼不得已，但是現在既然少爺已不在人世，你們就跟她恢復來往吧，也順便多關照她一下。她現在那個年齡，不但沒有結婚，而且將會越來越老，無依無靠的女人是很可憐的。」

　　老闆娘聽了半七的諄諄規勸，不禁放聲大哭。

　　「這都是我的不對。明天我就去拜訪她，往後會將她看成是姊妹一般。」

　　「天完全黑了。」

　　※※※

　　半七老人起身扭亮頭上的電燈。

　　「阿冬後來依然在和泉屋做事，然後經由大和屋老闆作媒，以和泉屋養女身分嫁到淺草。文字清也同和泉屋恢復來往，兩三年後，辭去師傅工作，最後也是經由大和屋老闆作媒出嫁了。大和屋的老闆真是個親切又熱情的人。

　　「和泉屋讓小女兒阿照招贅，這個女婿非常勤勞，當江戶成為東京的同時，他便立即改行為鐘錶店，現在仍在山之手經營得有聲有色。因為往昔跟他們有過這份緣，偶爾我也會去打擾一下。

　　「正如大家都熟悉的《八笑人》（譯註：瀧亭鯉丈著，一八二○年刊行，滑稽小說）劇情一樣，江戶時代非常流行業餘歌舞伎劇或滑稽劇，這時，節目中經常有忠臣藏的第五幕和第六幕。大概是衣裳和小道具不是那麼難找吧。有時候我也會礙於人情逼不得已去捧個場，所以看過幾次。但是自從發生和泉屋那事件以後，很奇怪，大家都很有默契地不再上演第六幕了，可能是演起來會感到不是滋味吧。」

　　──茂呂美耶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