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草根時代──《開國功賊》自序
引子
第一章　城南
第二章　鶯柯
第三章　東門
第四章　紅塵

《開國功賊卷一：好人歌》酒徒

《二○一五年七月三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引子

　　「盡道隋亡為此河，至今千里賴通波。若無水殿龍舟事，共禹論功不較多。」話說唐人皮日休寄宿汴水河畔，聞槳聲船歌而夜不能寐。感今日之繁華，悲往昔之民生，遂為一曲《汴河懷古》，以評運河開鑿之功過。此詩一成，天下傳唱。都道皮先生一語中的，說盡了前朝衰亡之因。卻不知這前朝之敗，遠非一條運河所能承載。至於其中詳細，各位看官且聽我慢慢道來！

　　那大運河分為南北兩條，南名通濟渠，北為永濟渠。南方直抵揚子江，北方勾連涿郡，寬二百四十餘步，長三千五百餘里，實為天下一渠也。自建成之後，日運財貨百萬，惠及兩岸千年。唯獨楊廣這一朝，卻絲毫沒得到什麼好處，反而種下了亡國的禍根？民間眾口相傳，楊廣是夢見了江南的瓊花，所以才不惜冒著亡國之險，修築了運河。但隋帝楊廣如果只是為了水殿龍舟直達江都，沿途玩耍享樂，又何必南北運河一同開挖，惹得天怒人怨？

　　各位看官有所不知，事實上，大隋之運河從楊堅當政時便已經開始挖掘，挖掘的原因也並非乃為了享樂。事實上，向北運糧，以對付遼東大國高句麗，才是其真實目的。

　　那高句麗國據傳為箕子後人所建，起初不過彈丸大小一個村落。兩晉之後，中原戰亂不休，高句麗王依附於鮮卑人之下，不斷向西侵奪。到了大隋建立之時，該國已經成了塞上僅次於突厥的第二大國，趁著楊廣父子忙著對付南陳，無暇北顧之機會，不斷挑起邊釁。

　　開皇十八年，大隋君臣忍無可忍，派遣高穎帶三十萬兵馬東征，無奈軍糧不濟，惜敗於堅城之下。三十萬將士埋骨荒野，歸來者尚不到三千。

　　大隋二代皇帝楊廣殺兄奪嫡，得位不正。急於建立功業，以塞天下人之口。所以登基之後，君臣上下一直謀劃的便是如何討伐高句麗，以完成先皇未竟之業。為了避免重蹈上次糧草不能接濟的覆轍，從大業元年起，先後徵集了近三百萬民壯，將楊堅當政時的運河擴展開來，南北同時開挖，誓把揚子江、淮河、黃河、滹沱河、桑乾水等天下大河連接為一體。耗時數年，終於鑿成了一條溝通中原南北的水上運輸要道。

　　運河修成之後，楊廣立刻頒佈徵兵令，共募集將士一百零三萬，民壯兩百餘萬，沿河北上，浩浩蕩蕩殺向了遼東。怎奈東征的決心雖然大，君臣上下在骨子裡卻極其輕視高句麗人的抵抗之心。想著一戰竟百世之功，又想向塞上諸部展示中原聖君的仁慈。結果高句麗王將士降後再反，反後又降，僅憑著一招詐降計，便將戰事拖延了四個多月。

　　情急之下，楊廣派遣心腹愛將宇文述帶領大隋鎮國之精銳，三十萬府兵繞路偷襲高句麗王城平壤。那宇文述雖然在軍中資歷數一數二，卻遠非大將之才。再加上一個好大喜功監軍自旁邊掣肘，居然被高句麗人稀裡糊塗地切斷了補給線。導致三十萬百戰精兵無糧無援，全軍盡沒。

　　三十萬府兵一失，大隋根基立刻動搖。楊廣君臣急於挽回損失，第二年開春，立刻再度召集將士，展開了第二次東征。一時間，害得天下百姓困窮不堪，安居則不勝凍餒，剽掠則猶得延生，於是始相聚為群盜。

　　這二次東征還沒等開始，天下已亂。河南有王薄、河北有孫宣雅、張金稱、竇建德、隴右有高和尚，兩淮有杜伏威，各舉義軍，攻城掠地。每到一處，屠盡富豪之家，洗乾平民之門，官府屢屢征剿，均無建樹。害得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農夫商販只好託庇於流寇之手，與之同流合污，以求苟延殘喘。

　　消息傳到朝廷，楊廣召集群臣議論對策。群臣面面相覷，齊唰唰將目光看向了兩位參掌朝政的重臣，素有天下第一、第二聰明人之稱的裴矩和虞世基。裴、虞二位早就知道天下盜賊蜂擁而起，卻一直瞞著不肯讓楊廣看見地方上來的告急文書。此刻被同僚們盯得毛了，焦急之下，果真生出一條妙計來。

　　這條計策便是：命令地方百姓統統遷居到城內，不給盜賊下手的機會。至於居住地點離城遠的，便築堡而居，閉門自守。賊人攻來，讓他無錢財可劫，無壯丁可抓，堅壁清野，自然餓也將其餓死了！

　　楊廣一聽，覺得此計甚佳，立刻命地方上竭力執行。政令下達不到半個月，各府縣城內人滿為患，地價飆升，南北貨物供不應求。乍看上去，居然比太平盛世的光景還繁華了數倍。至於城外的農田中是否有人耕種，草長得是否比麥子還高，卻是顧之不得了！

草根時代──《開國功賊》自序

　　少年時喜歡讀歷史，飢不擇卷。每當讀到一個朝代衰亡時，總是扼腕長嘆。恨不得身處其中，成為某某良臣名將，挽狂瀾於既倒。

　　待到年長，卻發現歷史並不是那樣輕鬆。當末世來臨之際，一個國家的各項機能都瀕臨壞死，就像一個癌細胞已經在體內擴散的病人，即使請來扁鵲那樣的聖手，恐怕也很難將其治癒了。

　　而歷史卻總是不斷地重複。當一個王朝建立之初，就像浴火重生了一般，朝野上下廉潔高效、銳意進取。但這種健康向上面貌往往持續不到百年，隨著老一代經歷過末世恐怖的人逐漸離去，新一輩執政者就慢慢忘記了心中的畏懼。於是乎，「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當精英們不斷膨脹的欲望徹底超過了底層百姓的承受能力，於是乎，陳勝、吳廣登高一呼，亂世再度開始。

　　玉石俱焚。

　　從漢到唐，再到大明、滿清，莫不如此。整個華夏大地就像中了一個無法破解的詛咒，在治亂輪迴之中不斷循環往復，沒有一個朝代能跳得出來。

　　亂世來臨，那些貪贓枉法的官員們死也就死了，畢竟他們先前造了孽，需要自己去支付相應的代價。可那些無辜的百姓們呢？他們又錯在了哪裡？不幸生於亂世當中嗎？還是不幸生於這片神奇的土地之上？

　　有些問題，總是百思而不得其解。

　　於是乎，筆者低頭扎進紙堆，用自己的筆演繹亂世中的幾段小人物故事，以冀希望於其中尋找一個比較接近的答案出來。

　　於是乎，就有了這本《開國功賊》。

　　故事很簡單，只是一個小人物在亂世中掙扎求生的過程而已。算不得轟轟烈烈，但依舊希望有讀者能喜歡。

　　本書中故事的主角程名振，不像《隋亂》中的李旭。因為他們二人生長的環境有著本質的不同。《隋亂》中的李旭少年時雖然經歷坎坷，卻勉強能活得下去，心中還有著「功名但在馬上取」的希望。而本書中的程名振，最初時卻只能為了活著而活著，前方幾乎一絲亮光都沒有。

　　幸運的是，他在亂世中活了下來，並且堅持到了大唐的建立。然而，個人經歷所導致的性格缺陷，卻令他不會像李旭那樣活得光彩照人。

　　但程名振和李旭二人身上卻有一點共同之處，那就是都可以讓朋友把後背坦然交給他們。他們無力去改變一個時代。他們，卻能通過努力讓自己和自己身邊的人活得更好。

　　只為自己和自己所關愛的人奮鬥，而不是為了某個大人物的振臂一呼，或者某些虛無空洞的目標去殺人或者被殺。這就是本書的主角。

　　也許，這樣的主角注定無法在歷史上留下萬丈光芒。但這樣的主角，卻更貼近於現實中的你我。

　　多一些這樣的人，世界豈不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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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主，事情都安排妥當了吧！」望著運河上一艘艘鼓起雲帆的糧船，大隋禮部尚書楊玄感笑著向身邊詢問。

　　一百二十萬東征大軍已經殺過了遼河，所有人馬所需的糧草都由他來督運。可以說，此戰勝敗，包括親臨前線的皇帝陛下所有的身家性命，都交在他手裡。不由得人不謹慎。

　　「楚公放心，這補發的一百四十船糧食，肯定一粒也不會運到前線去！」大隋世襲蒲山公李密手捋長髯，笑嘻嘻地回應。

　　「哈哈、哈哈、哈哈……」虎賁郎將王仲伯、汲郡贊治趙懷義、大隋汲郡元務本等一干文臣武將聞聽此言，齊齊爆發出一陣豪爽的笑聲。

　　東征大軍完了！

　　大隋完了。

　　今後之天下，將是他們這些英雄的天下。

　　鹿鼎之事，易如反掌。

第一章　城南

　　六月的天氣，太陽一出來，地面上就好像下了火。館陶縣的力棒們喝了半瓢涼水，又緊了緊繫在腰間越來越顯長的草繩子，三三兩兩地向運河邊上走。（注：力棒。俚語，指苦力工人。如縴夫、挑夫、碼頭裝卸工人等。）

　　昨天後晌城西周善人家傳出話來，說今日碼頭上會有一個大活兒給眾人做。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能賺到錢的活計可不好找！因此全城的力棒昨夜幾乎連家裡的婆娘都沒碰，憋足了勁兒準備今天大幹一場！（注：後晌，俚語，傍晚。）

　　還沒走到碼頭，有人心中的熱乎勁兒已經消了一半。遠遠地就看見近幾百個與自己打扮相仿，身材年齡類似的漢子蹲在河岸邊。將官府平日收河捐的土台圍了個水洩不通。同樣是找活幹，得講究個先來後到的規矩。遲了一步沒搶著好位置的人懊惱得直跺腳，罵罵咧咧地抱怨了幾句，垂頭喪氣地蹲在了人群後。

　　失望之餘，沒有任何填補的肚子愈發顯得乾癟了。臨出家門時灌下去的那半瓢冷水早被頭頂的日頭給蒸成了汗，順著毛孔滾滾排出。腸子肚子卻咕咕嚕嚕，響聲隔著二十步都能聽得見。丟人丟到這分上，照理說大夥不如躲得遠遠的，等肚子裡的動靜消停了再過來排隊。可那周大善人的貨物沒來之前，還真沒人捨得走。萬一活多得令排在前邊的人做不完呢？多等一會兒，說不定就能賺上個三瓜兩棗兒。家裡的米缸已經掃過三遍了，今天再不弄點兒吃食回去，明天就得給兒女頭上插草標。

　　這樣想著，肚子裡的響聲聽起來漸漸也不那麼窘迫了，反正周圍的肚子你響我也響，大夥兒誰也別笑話誰。捱到太陽升上頭頂的時候，河面上突然聽到鐘聲。「叮叮噹噹！」聽起來令人心裡說不出的舒泰。早有眼神兒尖利者跳將起來，指著寬闊的水面高喊道：「船，船！快看船，好大的船啊，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

　　幾百雙茫然眼睛立刻放出了精光，不用招呼，大夥一個接一個躍起，摩肩接踵向岸邊湊。靠近土台的人立刻被擠得站不住腳，一邊用盡全身解數死撐著，一邊扯著嗓子大叫：「別擠，別擠，老少爺們兒，再擠就出人命了。哎呀，我的鞋，老子昨天剛賣的新鞋啊！」

　　「得了吧，王二毛，從你光屁股滿街跑那一天起，爺們就沒見你穿過鞋！」後邊的人接過話頭，帶著幾分酸酸的味道調侃。腿上的力道卻本能地緩了下來，以免真的將最早來佔位置的王二毛等擠到河裡邊餵了蛤蟆。這運河剛修通沒幾年，水深得一個猛子扎不到底兒。萬一出了人命，大夥都是街坊鄰居的，誰心裡也不會好受不是？

　　眼巴巴地，眾力棒看著二十幾艘特大號貨船慢慢向碼頭靠近。原本很寬大的碼頭立刻顯得狹小起來，兩艘頭船被前面的人七手八腳用引繩拉靠了岸，其他船立刻沒了地方停，只好落了帆，如爭食的鴨子般擠在河道裡。

　　船多意味著活多，力棒們高興得直跳腳。互相簇擁著靠近官府收河捐用的土台，等候周大善人的管家誠伯開價錢。早有家丁們支起了涼傘，桌案，伺候誠伯在胡凳上落座。梳著一縷山羊鬍子的誠伯慢吞吞地喝了幾口茶，將嚼沒了味道的茶梗吐到地上，然後輕了輕嗓子，大聲強調：「船上裝的草袋和箱子都有五尺長，兩尺寬，身高不過七尺的，就別向跟前兒湊乎了，免得累壞了你們，傷了我家老爺的陰德。」

　　「哪能呢，這方圓百里，誰不知道周大善人心腸頂尖兒好！就是誠伯您老，也是出了名的菩薩心腸！」眾力棒們在臉上堆滿笑容，異口同聲地拍管家馬屁。

　　「別翹腳，別翹腳，翹腳也沒用。看看你們那身板兒，一旦把箱子摔到地上，連帶著老夫也吃掛落！」誠伯舉起端著茶盞的手，用小拇指挑著人群中幾個身量不足的少年喝道：「回去歇著吧，大熱天的別耽誤旁人掙錢。平時多吃點兒好的，身體長足了再來！啊！」（注：七尺，此處為漢尺，每尺長二十三釐米左右。七尺身高相當於一米六二。）

　　說罷，他又滿臉慈祥地坐了下去，低頭品茶，再不看台子下一眼。

　　大夥不敢辯駁，紛紛用憐憫的目光看向那幾名身高不足七尺的少年人。被大夥看得窘迫不過，幾個少年低下頭，黯然退出了人群。日光依舊烤得人難受，但少年們消失在遠處那單薄瘦削的背影，卻讓人心裡直發涼，從心窩涼到每個毛孔。

　　聽家丁們彙報說「害群之馬」走遠了，「活菩薩」誠伯放下茶杯，笑著向大夥拱手。「感謝各位老少爺們幫忙，咱們周家也不會虧了大夥。路不遠，只要將船上的木箱卸下來，從碼頭搬到官道旁，就算一趟完工。咱家的賬房在那邊等著，每人每趟會給大夥發一根竹籤！」

　　說到這兒，他故意頓了頓，留點時間供眾人將自己的話理解透徹。眾力棒早已被船上吹過來的米香燒得如坐針氈，立刻七嘴八舌地回應，「誠伯，你老就接著說吧。規矩我們都懂！不就是按竹籤結算麼，自打有了這河，哪回不是這樣？」

　　「對，您老接著說。我們明白，絕對不給您添亂！」

　　「誠伯，說吧，大夥聽著呢！」

　　見眾人沒有異議，誠伯高興地點點頭，笑著從家丁手中抓起一根長半尺，寬一寸的竹籤，舉到面前：「老夫也是防患於未然，免得起了誤會，墜了我們老周家的名頭。竹籤，大夥看好了，是這種塗了漆的竹籤，上面有衙門的花押。大夥千萬別拿錯，免得被劉捕頭抓去打板子。這鄉里鄉親的，我也不能害了你們！」

　　「不會，不會，誰敢弄假的充數，大夥第一個不饒他！」眾力棒們有求於人，心裡罵老傢伙狗眼看人低，口頭上卻不得不說些場面話來回應。

　　「那就好！」誠伯繼續點頭，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比廟裡的彌勒佛還慈祥許多，「幹完了活，憑竹籤到我這兒領工錢。每二十根竹籤換糙米半斗。或者換肉好五個，即點即發，絕不拖欠！」

　　話音落下，剛才還興高采烈的人群立刻如潑了冷水的炭火般炸了開來。「什麼，二十趟才給半斗米，誠伯，這也忒黑了些吧。上個月給官府幹，還一根籤子換一個錢呢！」

　　「就是，誠伯，這價錢壓得太狠了。大夥沒法幹啊。去年這個時候，可是七根籤子就給一斗米！」（注：斗，此處為隋斗，重量與唐斗近。每斗約為現在的十二市斤，半斗為六市斤。）

　　也不怪眾人抗議。碼頭距離官道的確不算遠，卻是個大斜坡。背著百十斤的草袋爬坡，即使是有經驗的老力棒，一天也頂多走二十個來回。辛辛苦苦一天只賺半斗米，累壞了的人自己就能吃掉其中一半。剩下的那點兒拿回家去，也就夠老婆孩子們喝上幾天稀粥的。若是類似的活經常有，大夥還咬著牙能答應。可這種大活兒一年也就幹一次，今天做完，明天就再無其他營生可做。那就意味著一家大小要挨餓，意味著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讓眾人怎地不為自己而爭？

　　「去年！」誠伯將臉色一摔，冷冷地道：「去年是什麼皇曆？去年一斗新米不過五個錢，今年這館陶城裡，少了十個錢你能買到陳米麼？小老兒我是看在鄉親的分上才開這個價兒，不信你們去武陽郡城裡邊打聽打聽，不給工錢，光給頓飽飯吃，也有人打破腦袋搶著幹！」

　　對這些從小沒離開過家門四十里外的漢子們來說，郡城武陽與皇帝老爺領兵征討的遼東差不多是一樣的遙遠。沒憑沒據，誰也不敢與管家硬強，紛紛低下頭去，在心裡計算自己努力幹上一整天，能否給家人賺回一頓飽飯。個別膽子大的，則堅持誠伯按照官府先前的舊例支付工錢，否則大夥就乾脆都不接受，任船上的貨在河道上晾著。

　　那誠伯怎是個受要脅的主兒，咧嘴冷笑了幾聲，用小拇指點著土台上的眾人道：「呵呵，還真有人不知道好歹，拿官府來壓小老兒。我問問你們，官府上個月找你們幹活，答應的工錢呢，哪個收到了？收到的站出來吱一聲？超過十個人站出來，小老兒這就跟老少爺們兒賠禮道歉，大爺您說開多少就開多少，小的絕不會壓價！」

　　眾漢子們紛紛身體閃開去，沮喪得就像一群看到屠夫的綿羊。官府上個月的確答應搬一趟貨物換一個銅錢，但最後發到大夥手裡的，卻是根更寬些的竹籤子，上面寫著每個人應得的銅錢數量。可具體什麼時候能結算，卻沒給任何準信兒。幾個膽子大的去找衙門裡的郭戶曹理論，結果剛靠近衙門口，便被衙役上了枷鎖，不交齊去年拖欠的丁稅絕不放還。害得家裡的婆娘賣了房子又賣人，好不容易將衙門索要的數目湊齊了，才將自家男人給贖回來。一家人從此淪為乞丐，半個月不到便徹底從城裡消失了。

　　僅憑三言兩語便打掉了眾力棒們的威風，誠伯在心內更加把自己面前這群漢子看到了河溝裡。收起怒容，重新換上平素裡那副童叟無欺的菩薩面孔，笑著道：「這人呢，不能不知足。世事艱難啊，誰活著都不容易。像我們老周家這樣肯講道理的豪門大戶已經很少見了，換了旁人，未必肯照顧你們。大夥心裡放明白些，別踩著鼻子就想上臉。還是那句話，每二十根竹籤換糙米半斗。或者換錢五個，即點即發，絕不拖欠！想幹的，站在土台前邊來。不想幹的，麻煩讓一讓，別耽誤鄉親們掙錢！過兩天說不定還有貨船來，今天幹得好的，下次咱們周家優先錄用！」

　　聽到這話，有人心裡犯起了嘀咕，慢慢地向土台前蹭了幾步。大多數人則抱著膀子，冷眼看誰第一個把自己賣得如此低廉。雖然都是鄉親，力棒們也根據所住的位置不同，自動分成了幾個團夥。向前湊的人四下望了望，見兩個人數最多的力棒團夥沒有動作，猶豫了片刻，又悄悄把腳縮了回去。

　　「呵呵，看來老少爺們兒最近手頭很寬綽啊？」誠伯拍了拍手，為力棒們的團結而叫好。「不想找活幹的，請讓一讓。鄉里鄉親的，別給旁人添堵。」說罷，他向台下掃了一眼，鞋尖點向其中最瘦弱的一個，一邊笑一邊發狠，「你，王二毛是吧？你到底幹還是不幹，幹就再向前走一步。不幹，立刻給我滾開！」

　　「我！我！」王二毛被誠伯囂張的舉動氣得眼睛冒煙，卻沒膽量當眾給周大戶家的人下不來台。對方家裡可是有人在皇上身邊當大官兒，是連縣太老爺都不敢惹的主兒！他王二毛不過是混混一個，怎敢老虎頭上拔毛。期期艾艾地支吾了幾聲，見自己實在逃不過，趕緊把目光看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名壯漢，壓低了嗓子問道：「九哥，九哥，怎麼辦啊？九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被喚作九哥的人年齡不大，看臉盤也就是十六、七歲模樣。但生得虎背熊腰，比周圍所有力棒們都高出了半個頭。見王二毛被逼得已經快哭了出來，上前幾步，將其一把拉到自己身後，代替他向誠伯回答道：「您老把工錢提到十五根竹籤半斗米，或二十根竹籤七個錢，我們就幹。否則，大夥連碗飯都吃不飽，怎麼有力氣幹活兒！一旦耽誤了您老的事情，都鄉里鄉親的，我們也過意不去啊，您老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就是，就是！」眾力棒見到有人挑頭，立刻活躍了起來。「就按小九說的辦。否則，我們只好回家等死了，好歹死在家裡，也比餓著肚子幹活，累死在碼頭邊上強！」

　　「吆喝，小夥子還挺會算賬！」誠伯碰了一個軟釘子，不怒反笑。「小夥子哪的人呢，我看你面孔生得很啊。不是咱們館陶的吧，咱館陶可沒出過這人才！」

　　「回您老的話，晚輩平恩縣荒地莊人。上個月剛來這裡投親！」年青人非常禮貌地向誠伯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回答。

　　周府管家誠伯平素見人見多了，早就混成了精。看到對方舉止間帶著股子硬氣，倒也不敢太小瞧他。點點頭，微笑著繼續問道：「敢問壯士貴姓？可否進過學！」

　　年青人又拱了拱手，笑著回答道：「蒙長者問，不敢不答。免貴，姓程。上過三年私塾，勉強識得幾個字！」

　　管家見年青人答得彬彬有禮，心中愈發感覺詫異，俯身下去，看著對方的眼睛追問道：「既然讀過書，怎麼不幹些正經事情。混在碼頭上，你不嫌辱沒斯文麼？」

　　年青人醇厚的臉上終於湧起一縷窘迫，苦笑著搖了搖頭，低聲道：「沒辦法，晚輩總得找個活路。」說罷，抬起眼睛，坦誠地向誠伯勸道：「這整個館陶縣都傳誦您老的善名，您老就開開恩，將工錢加一加吧，大夥抓緊時間幹，爭取一天將貨物卸完，總好過讓船擱在運河上。如今這四下裡不比平常，人多手雜。您老的貨物晚一天入庫，就多一天風險！」

　　「是啊，誠伯開恩。我等定不忘了您老的好處！」眾力棒們順著程姓少年的口風，一道向誠伯求懇。

　　周府管家誠伯根本不在乎腳下這些窮漢們念自己什麼好處，但年青人最後那句話卻不由得他不考慮。流賊張金稱上個月才破了平恩縣，保不準哪天會盯上館陶城。這二十幾船糧食貨物在運河上擺著，不等於拿肉給狼看麼？猶豫再三，他終於勉強做出了些讓步，點點頭，低聲說道：「這樣吧，還是二十根竹籤換半斗米，或五個錢。但每領十根竹籤，我讓人額外饒給你們兩根，如何？這已經相當於十六根竹籤換半斗米了，不能再高了。再高，我就沒法做主了！」

　　眾力棒們一時算不清楚賬目，紛紛將頭看向程姓少年。程姓少年快速在心裡衡量了一下，知道對方已經做出了很大讓步，本著見好就收的原則，躬身向管家施禮，「謝您老開恩。這活晚輩接了！」

　　有了年青人這句話，碼頭上的力棒們立刻吃了定心丸。紛紛靠近土台，任誠伯挑選人手。周府管家誠伯先選了程姓少年、王二毛和二十幾個看上去手腳麻利，心思機靈的，說好了他們這些人只負責從船上卸貨，按一斗半米一天給與工錢。然後又在年青人千恩萬謝的目光中，將其他力棒精挑細選，篩出了二百多身材強壯的，負責將貨物從碼頭扛向官道裝入周府派來的馬車，工錢按剛才大夥的最後協定結算。然後朝著其他未被選中者一揮手，大聲說道：「剩下的鄉親們就散了吧。不能再要人了，再要人，碼頭上就站不開了！」

　　一時間，被選中者興高采烈，沒入選者心如死灰。幾個城裡有名的無賴子沒被選中，怨氣沖天。他們不敢找周家的人麻煩，只好將目標對準「外鄉人」。其中年齡最大的一個無賴從地上撿起塊石頭，遠遠地向程姓少年丟去，嘴裡罵罵咧咧地道：「程小九，你個王八羔子日的。踩著大夥的腦袋出頭。老子今天跟你勢不兩立！」

　　正在走向貨船的程姓少年被罵得一呆，回轉身來，朝著幾個年齡比自己大了近一半的無賴們抱了抱拳，陪著笑臉解釋：「疤瘌哥，豁牙哥，我家中還有老母在堂，指望著我弄米回去下鍋呢。今個兒如果有得罪了您的地方，您大人別計小人過。小九這廂給您作揖了！」

　　「我呸！」臉上有疤無賴向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後用腳撚了幾下，恨恨地數落：「別人都是來回十六趟，拼死拼活才掙半斗米。你一天就掙一斗半，也好意思拿！識相點，分你乾爹我一半，我就放過你！不然，我今天就在這碼頭上等著，看你有本事拿多少米回家！」

　　眾力棒兒聽疤瘌無賴如此一說，亦覺得程姓少年賺了大夥的便宜，紛紛側過頭來，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對方。程姓少年又氣又怒，偏偏一時半會兒還沒法解釋。王二毛氣憤不過，跳上前，大聲向無賴們喊道：「疤瘌哥，你可不能誣陷好人。小九哥他剛才可是好說歹說，才將工錢給大夥講下來。誰要是覺得不公道，不妨自己跟誠伯去交涉。看誠伯能給你開什麼價錢！」

　　「呸，呸，呸！」疤瘌頭無賴立刻變成了發了瘋的駱駝，滿口噴糞不停，「我壓根兒不稀罕幹這活。老子家裡還有半缸米呢，足夠吃到秋收。老子是怕大夥上你們兩個小兔崽子的當，才跟過來看看。果然，你們兩個王八羔子日的……」

　　硬氣話剛說到一半，肚子裡邊突然「咕嚕咕嚕」地鳴唱了起來，端地爭氣。還沒等他找藉口解釋，束在其腰間的草繩突然鬆開，一條破鼻犢短褲從腰間「哧溜」掉到了腳跟兒後，露出胯下黑漆漆軟踏踏的一團。

　　「轟！」眾力棒們哄堂大笑，再不相信疤瘌頭的挑撥，轉身走向貨船。程小九鄙夷地朝著疤瘌混混搖了搖頭，拉住王二毛，快步跳上了第一艘貨船。

　　「姓程的，你等著！」疤瘌混混又羞又怒，拎著褲子跳腳。恨不得當場將程小九和王二毛兩個劈成四半兒，腿腳卻軟得如麵團般，壓根兒提不起半分力氣。罵了一會兒再罵不出新花樣，他只好向地上吐了兩口唾沫，哼哼唧唧地去了。

　　※※※

　　在周府家丁的喝斥下，被選中的力棒們亂哄哄地排成了五隊，輪番上前，背對著船舷彎下腰。程小九、王二毛和另外十幾名幸運兒則四個人分成一組，從甲板上抬起米袋來，逐一放到壯漢們的後背上。

　　每個米袋都有二百多斤，放到背上，立刻把人壓得來回晃悠。命如雜草的力棒們不敢叫苦，咬緊牙關，頂著烈日，將米袋子背向早已等候在官道旁的馬車。到了目的地還不算完工，他們得互相幫助著將背上的米袋子放到馬車中，從頭到尾擺放整齊了，才能領到一根救命的竹籤。

　　才來回走了兩、三趟，有人已經累得幾乎散了架子，蹲在路邊，大口大口地喘粗氣。「好心腸」的誠伯對此很有經驗，命家丁取了兩個防火用的大木桶，個個都有水缸般粗細。先向裡邊灑了指甲尖大小的一點點粗鹽，然後命人打了井水將木桶灌滿。累得幾乎趴下的力棒們立刻湧上前來，像爭瓊漿雨露般用手捧起鹽水便朝嘴裡灌。待灌了個水飽，人也慢慢恢復了幾分精神，咬著牙，搖搖晃晃向碼頭捱去，繼續為下一根竹籤兒搏命。

　　程小九、王二毛等只管給人卸貨上肩，每四個人卻要應付整整一隊漢子，幹起來也不輕鬆。但想想那一斗半米的工錢，大夥都咬緊牙關堅持。寧可喘得眼前發黑，絕不敢讓人站在船舷旁等候。饒是如此，監工的家丁依舊嫌大夥兒動作太慢，不停地用鞭子柄在眾人後背上敲敲打打，「麻利些，麻利些。幹了幹不了，幹不了就下去，換想幹的人上來！一天一斗半米呢，財神爺再有錢，也不會養活白吃飽兒！」

　　「唉，唉！」「唉！唉！」挨了鞭子的人不敢還嘴，低聲下氣地答應。一邊加快手上的動作，一邊期盼這一天早些結束。可天上的日頭卻誠心跟人過不去，慢吞吞地就像蝸牛爬樹。先前就已經爬到了半頭頂，眼看著一大船米都要被卸完了，居然還在樹梢上黏著。

　　日頭在天空中走得蹣跚，船上的熱度卻漲得一點兒都不慢。汗珠從人的額頭上滴落下來，才與甲板一接觸，便倏地一下不見了蹤影。早已被歲月磨得起了厚厚老繭的腳掌此刻突然又有了感覺，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了火堆上。白花花的河道，滾燙的甲板和頭上的日光勾結起來，把整艘船做成了一個大灶台。於船上賣力苦幹的人們，被汗濕透了衣服裹得緊緊的，胳膊和手中邊緣瀝瀝淅淅滴著水珠，就像一隻被蒸熟了的粽子。

　　除了王二毛之外，與程小九搭夥抬草袋的另外兩隻「粽子」全是館陶本地人。其中一個圓臉漢子姓劉，另外一個脖子黑如車軸般的漢子姓史。兩名壯漢自覺與兩個少年人搭伴做工吃了虧，抬袋子時總是稍稍搶先半拍發力。表面上看似對程、王兩個少年的照顧，實際上卻因為搶先將裝米的草袋抬起了半寸，導致袋中的稻米都向少年人一方傾斜，無形中佔了一個大便宜。

　　程小九發現苗頭不對，趕緊暗中調整對策。怎奈他與王二毛兩個入行時間太短，相互之間配合起來遠沒對面的夥伴嫺熟。暗中較量了好一會兒，非但沒能令對方就此收手，反而使得米袋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

　　王二毛年齡剛過十四，身子骨和氣力都還沒有長足，四個人平均用力還得咬緊牙關硬挺，怎受得了對方偷奸耍滑？第一艘船剛剛卸完，他人已經有些撐不住了。從第二艘船上抬起頭個草袋時腳軟了一下，惹得另外兩名同伴直拿白眼球翻他。抬起第二個草袋時，他腳下又絆了一次蒜，站在他對面的史姓壯漢立刻豎起了眉毛，朝著其低聲抱怨道：「你小子悠著點兒，別一驚一乍的。倘若害得大夥都都抻了胳膊，六斗米的工錢找你要啊？」

　　「誒，誒！」王二毛不敢爭辯，鼓著腮幫子使勁兒。才走到船舷邊，左腳又是一軟，差點兒一頭栽進運河裡。好在與他同一側搭檔的程小九力氣大，搶先一步將糧袋的兩個角都拉住了，才確保一袋糧食順當地擱在了背糧人的肩膀上。

　　「你們幾個幹什麼呢？」背糧人感覺到了身後力道的怪異，回頭看了看，一臉不滿。

　　「沒什麼，沒什麼，甲板上汗太多，滑了腳！」程小九趕緊向對方賠笑，一邊作揖道歉，一邊拿眼睛四處梭巡。好在幾名監工的家丁都走到別處去了，他這邊沒有人注意，讓王二毛僥倖逃過了一劫。

　　「程小哥，下回小心點兒。老子的腰得留著養活一大家子人呢！」背糧者皺了皺眉頭，板著臉教訓。

　　「放心，您放心。下次看到您，我們加倍仔細！」程小九臉上的笑容更濃，彷彿欠了對方幾十貫錢沒還一樣。

　　他這般低聲下氣，背糧者自然不便發作。留下幾個白眼後，背著糧包走向官道。應付過去了眼前危機，程、王兩個少年暗自鬆了口氣。轉身剛要走向船艙，劉、史兩個壯漢卻不想再繼續與他們搭檔下去了，搶在二人面前，指著王二毛的鼻子罵道：「沒吃飯啊，還是昨夜在娘們身上折騰來著？一旦把糧袋子丟到水裡，不叫大夥跟著你一塊吃掛落麼？」

　　「我，我……」明知道對方是故意找茬兒，除了面紅耳赤之外，王二毛做不出任何回應。圓臉漢子又偷偷向監工的家丁那邊掃了一眼，慶幸剛才那一幕沒被人發現之餘，肚子裡的邪火愈發興旺。狠狠瞪著王二毛，低聲威脅道：「直娘賊，想吃飯就出些力氣，別指望在這混日子。老子可不欠你娘的夜錢！」

　　「老子欠你娘的夜錢！」王二毛忍受不了對方罵得如此惡毒，伸出手去，指著劉姓漢子的臉回敬。他剛剛到變聲期，嗓音又尖又細，立刻將很多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姓劉的漢子臉上掛不住勁兒，怒吼一聲，衝到王二毛身邊，揮拳便打。

　　一個壯漢欺負個鬍子沒長出來的孩子，這一拳下去自然是十拿九穩了。兩旁的力棒們看有熱鬧可看，立刻偷偷放緩了腳步，就等觀賞王二毛在對方的拳頭下如何鼻子開花。出乎大夥預料的是，那姓劉的一拳打到半路，突然落了下來。整個人也像中了暑，眼睛發直，嘴角流涎，屁股軟軟地坐到了滾燙的甲板上。

　　說時遲，那時快，沒等監工的家丁過來干預，姓劉的壯漢又突然恢復了精神。從甲板上竄將起來，捂著脖子向身後喊道：「直娘賊，剛才哪個在後面掐爺爺的脖子。直……」

　　後半段罵人話被皮鞭直接抽回了肚子內。監工的家丁光看到他倒在地上裝死怠工，然後又捂著脖頸挑事，立刻起了殺雞儆猴的念頭，劈頭蓋臉就是十幾皮鞭。

　　人在苦難中，往往心裡期盼著受苦更多的人出現，才能尋到一絲活著的樂趣。看到劉姓壯漢挨抽，停步圍觀的力棒們哈哈大笑，腿腳立刻麻利了許多。那車軸脖頸與劉姓漢子交好，見同伴被打得皮開肉綻，趕緊上前向監工解釋，「大哥，大哥，是這姓程的小子剛才背後使壞，他掐了劉老實的脖子，把老劉給掐暈了。不是老劉偷懶，我剛才看得清清楚楚，怠工的是這兩個小毛孩子，不是劉老實！」

　　「去你娘的。他一個半大小子，能把劉老實掐趴下！你個狗娘養的，矇誰啊？」監工的家丁可沒工夫替力棒們主持公道，更不相信程小九有把劉老實那樣一個壯漢生生掐暈過去的本領。不由分說調轉皮鞭，朝著車軸脖頸也是一頓好打。登時將劉、史兩隻好鬥的公雞打成了蔫吧兔子，抱著腦袋連連討饒。

　　一頓毒打之後，監工便要趕二人下船。劉、史兩個此刻的脾氣立即變得溫順無比，彎下腰身，一邊作揖一邊哭喊著求饒，寧可少要工錢，也求對方允許他把一天的活幹完。

　　「懶骨頭，再看到你們偷奸耍滑，老子就揭了你們的皮！」監工的家丁撇了撇嘴，冷冷地罵道。罵完後兀自覺得不解氣，轉過身，用鞭子梢指點站在一旁等待夥伴開工的程小九和王二毛，大聲斷喝，「看什麼看，還不趕緊去搬糧袋子。如果日落前不能將船卸完，誰也甭想領到工錢！」

　　在旁觀別人挨打的這段時間裡，王二毛已經歇過了氣來。吐了吐舌頭，扯著程小九跑向船中央的糧袋。挨了打的劉姓漢子和車軸脖頸兩個恨恨地瞪了船甲板一眼，也慌慌張張跑上前趕工。這回，他們兩個終於知道與自己搭檔的少年人不好惹了，不敢再主動挑事。抬米袋的手也不再玩什麼花樣，唯恐惹得程小九一時不快，又使什麼非常手段將自己掐暈過去。下一次被監工看見，那可是涉及到一整天的工錢！

　　「二毛，抬袋子時閉住氣，等袋子放平了再開始喘。盡力將氣息調勻，與步子搭配起來！」見對方已經服了軟，程小九也不為已甚。借著指點王二毛的光景，將自己幹活的竅門傳授給所有同伴。

　　劉、史二人將信將疑，嘗試著按照程小九辦法走了幾步。發現自己的喉嚨果然不那麼焦了，心中大喜。王二毛對程小九素來心服，對方無論說什麼，無不遵從。四個人按照同一節奏發力，同一節奏挪動腳步，彼此之間的配合越來越嫺熟，敵視的目光也漸漸變得柔和起來。

　　「果然有些門道！」又過了片刻，姓劉的漢子咧開嘴巴，賠著笑臉評價。

　　「我九哥那可是將門之後！」王二毛接過話頭，得意洋洋地炫耀。在他看來，別人尊敬程小九，等同於尊敬自己，因此心情格外舒暢。

　　「失，失敬了！」長著車軸般脖頸的史姓漢子被嚇了一跳，趕緊向程小九示好。對方雖然是頭落魄的鳳凰，但窩裡保不準也有幾根老毛在。能不跟這樣有背景的人結仇，還是不結仇的好。

　　「你們別聽二毛瞎說，我阿爺早就故去多年了！」程小九一邊喘息著挪動腳步，一邊低聲向眾人解釋。「我要真是將門後代，也不會到碼頭上來給人扛大包。來，別多說話，咱們一塊使勁兒，一，二，三……」

　　糧袋子放到了別人背上，四人手裡登時一空。劉姓漢子拍拍滿是老繭的手掌，笑著說道：「那你至少也曾經是個公子哥，好歹富過。不像咱們，天生的低賤命！」恭維話說過了，他又忍不住好奇地打聽道：「你剛才掐我那下是什麼門道，怎麼我眼前一黑，就突然沒了力氣？」

　　「我掐的是你脖子後的經絡，就是郎中給人針灸時說的那東西！我也是矇上的，十次裡邊九次不準！」程小九看看四下無人注意，然後低聲回答。「咱們別再計較這些了，就當不打不相識！」

　　「對，對，不打不相識。老子挨頓打，換得與你相識！」劉姓漢子嘟嘟囔囔地抱怨。彎下腰，與大夥同時抬起下一個米袋。四個人又屏住呼吸，一道發力，挪步，然後調整呼吸，緩緩走向船舷，緩緩將米袋放在背糧者的後背。

　　一群靠出賣勞力過活的漢子之間，即使有了矛盾，也不會維持太久。天南地北地胡扯了幾句後，劉、史兩個壯漢與程、王兩個少年已經混得廝熟。劉老實屬於典型的記吃不記打，剛一熟悉，便立刻開起兩個少年的玩笑來，生冷葷腥，百無禁忌。王二毛也是個嘴尖皮厚的主，有來必有往，與劉老實針鋒相對。鬥到熱鬧處，引得所有同伴哈哈大笑，倒也將身上的疲勞感覺減輕不少。

　　「你個小毛頭，尖牙利齒，怎麼就像我兒子一般！」劉老實放穩裝糧食的草袋，笑著佔便宜。

　　王二毛擦了把臉上的汗，嘿嘿一笑，露出滿口白牙，「我阿爺已經去了十多年了。你想當我阿爺，可以啊，我過兩天就給你去燒紙。阿爺，阿爺，你答應啊！」

　　「你，你個小兔崽子！」

　　「你剛才不是說，我是您的崽子麼？」

　　劉老實又落了下風，偏偏發作不得，氣得抓耳撓腮。猛然，他收起笑容，低聲道：「不對，奶奶的，這幫孫子！」

　　其他三人被他罵得又是一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正面面相覷間，劉老實低下頭，壓著嗓子說道：「有人使壞。咱們搬米袋子時，提著一百二十個小心，唯恐將袋子弄破了，惹得主人家生氣。你們仔細看看，從碼頭到官道之間，地上都是些什麼？」

　　程小九等人偷眼望去，果然看到一地的米粒。被壯漢們汗濕腳踩，已經與灰糊糊的河沙同一顏色。眉頭輕輕皺了皺，程小九便想明白了其中道理，朝著其他幾位同伴努了努嘴，低聲叮囑道：「別管閒事。左右都是為了個嚼裹。他們能想出這辦法來，也算聰明！」

　　劉老實等人想了想，的確是這個道理。灑在地上的米也不是自己家的，沒必要將別人的把戲拆穿。但轉念一想，那地上灑的米如果收做一堆兒，洗淨曬乾，足夠自己一家大小吃好幾個月的。心裡立刻又不平衡起來。向甲板上啐了一口，低聲罵道：「奶奶的，潑米灑麵，也不怕天打雷劈！」

　　「別管閒事！」程小九拉了他一把，再次叮囑。

　　四個人繼續幹活，八隻眼睛卻不知不覺地開始向船舷下的人群裡邊瞟。將米袋子又放上背糧者的脊背後，王二毛第一個看出了門道。「九哥！」他背對著船舷，手指輕輕向身後鉤，「他們，他們扣，扣破了袋子！」

　　「叫你別管就別管，你什麼都沒看見！」程小九將王二毛的手指掰直擺正，低聲呵斥。「你要管了，就等於搶了別人的飯。一旦打起來，我也幫不了你！」

　　「我不管，又不是我們家的米！」王二毛點點頭，悻然道。目光不再向船舷下梭巡，那一攤攤灑在泥沙中的米粒卻深深刻在了他的眼睛中。「奶奶的，不怕天打雷劈！」吐了口唾沫，他也低聲咒罵。從早上到現在半粒米未進的肚子裡火燒火燎，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老天，老天要是有眼睛。就不會富人肥得流油，讓窮人活不下去！」姓史的壯漢看不慣王、劉二人那副嫉妒與羨慕交織的嘴臉，低聲搶白。「老天早死了。不信你叫他打個雷來看看！」

　　說來也怪，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運河上的熏風陡然變涼。「轟隆隆！」萬里清空中果真響起了一串驚雷。緊跟著，有股濕漉漉的水汽便從河道上直掃而過，將眾人身上的臭汗吹了個一乾二淨。

　　程小九等人驚詫地抬起頭，向著雷聲起處眺望。只見一條漆黑如墨的雲從南向北，順著運河朝館陶城快速逼來。烏雲周圍，紅的、紫的、藍的、綠的，一道道電光飛濺，彷彿無數妖魔鬼怪在雲層後張牙舞爪。而天空中除了這一道黑雲，其他地方居然全是瓦藍瓦藍的，要多乾淨有多乾淨。

　　「老天，龍出水！」有人大聲尖叫，丟下手頭活計，呆若木雞。（注：龍掛。龍捲風。在海面和大漠中經常出現。極其稀少的龍能掛下魚來，據科學家們考證，魚是被龍捲風從某處吸入空中，待風力減弱時才墜落下來的。）

　　天空中迅速飄過來的雲氣的確是一頭龍，如果你將前面的數朵烏雲看做龍頭，其後的千里雲氣看做龍身子的話。這頭龍角爪俱全，張開的大口下有一道金色水簾從天空直落地面。隨著龍身的滾動，無數道大大小小的電蛇四下飛舞，宛若幾萬點鱗片在日光中閃耀。

　　「哢嚓！」「哢嚓！」閃電一道接著一道，劈得大地微微顫抖。河道上瞬間如同開了鍋，大大小小的魚兒跳出水面，在電光中以怪異的姿勢扭動。距離河道兩側不足三里處，依舊是朗朗晴天。耀眼的日光從空中照下，照得遠處的房屋、山川和樹木青煙繚繞，宛若是一個虛幻的夢境。

　　在這夢境當中，卻有真實的笑聲傳來，與震耳的雷鳴聲一樣清晰。那是幾個剛剛及笄少女逛街回家的笑聲，透著嬌憨，透著輕鬆愉悅。碼頭上的苦力們被這突然而來的笑聲從驚嚇中喚醒，雙手抱住腦袋，一哄而散。

　　「別走，都別走，拿漆布蓋住船，蓋住糧食啊！」周府管家誠伯張開雙臂，試圖將逃走的力棒們截下來為自己幫忙。力棒們撞開他的手臂，頭也不回的遠去。

　　「我給工錢，我給工錢啊。你們這幫喪盡天良的！」誠伯被撞了一個觔斗，坐在地上放聲嚎啕。入庫的糧食最怕受潮，萬一被雨水打濕了，這十幾萬石上好的江南白米就得發霉生蟲。到時候，糧食的主人非但不會饒了他，恐怕整個館陶周家也承受不起對方拍案一怒。

　　「幫我蓋糧食，過後每人給米兩斗，不，三斗。」第一艘貨船上，有名商販打扮的人從船艙中衝出來，大聲喊道。他長著五短身材，根本不像個有氣力的主兒。但這一嗓子吼出，卻壓過了漫天雷聲。個別膽壯的力棒遲疑著停住了腳步，大多數人還是繼續奔逃。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裡，三斗米的確不是個小數目，但也得有命去吃對不對？龍出水乃百年難遇的異象，據老輩人傳說，凡是目睹了龍王爺真容者，都會被抓上天空，然後扔到數千里之外活活摔成肉餅。壯漢都是肉眼凡胎，可沒有與龍王爺作對的膽量。更何況即使這二十幾船的糧食全被雨水淋得發了霉，損失的也僅僅是周老爺一家，對這些不知道明天晚飯在哪裡的窮漢們有何相干？

　　眼看著烏雲越壓越近，五短身材愈發著急，扯開嗓子，繼續提高價碼。「凡幫忙者，一律給米五斗，錢一吊，絕不反悔！」

　　哢嚓，彷彿與他的聲音向呼應，有道紫色的閃電從半空中劈落，在遠處的河面上砸出半壁水牆。水牆落下後，第一滴雨水終於落到船上。白亮亮地跳起老高，又反覆蹦噠了幾下，一頭扎入了運河中。

　　「是雹子！」力棒們驚聲尖叫，愈發不敢回頭幫忙。他們盡可能地加快遠遁的腳步，鑽入河道兩邊的茅草屋中躲避。茅草屋的主人不敢拒絕，將人放入家門後，立刻就死死地關住了所有窗子。晴天打雷，該劈死誰劈死誰。不相干的人，千萬別管老天的閒事！

　　周府管家誠伯哭喊了一會兒，博不到半點同情。他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翻滾的「黑龍」，嘴角嚅囁了幾下，顫巍巍地站起身子，小跑著向貨船附近靠近。

　　他已經認命了，如果老天想讓他死，他寧願死在糧船中。至少過後家主看在其忠心的分上，不會找他身後子侄的麻煩。雹子越下越密，越下越急，老管家不閃，不避，呆呆蹲在糧包旁，等著閃電的最後一擊。

　　就在這個時候，十幾名頭上倒扣著木勺、陶盆、瓦罐的壯漢從碼頭附近的棚屋衝出來，跳上貨船，七手八腳與船夫、家丁們一道給糧食遮蓋漆布。又大又圓的冰雹從天空中砸下來，敲得那些木勺、陶盆、瓦罐叮噹作響。木勺、陶盆和瓦罐下的人卻如聞仙樂，一邊快速向漆布上纏繞麻繩，一邊頭也不回地強調道：「五斗米啊，誠伯，這可是你的人開的價。待會兒不准耍賴！」

　　「小老兒絕不耍賴。童叟無欺！」周府管家誠伯猛然恢復了幾分精神，破涕為笑。天空中的「黑龍」看上去來得快，實際上還有一點距離。眼前的零星冰雹雖然砸得人頭暈，但對糧食的危害卻遠小於一場瓢潑大雨。

　　見有膽子大的衝上去幫忙沒事，躲在附近棚屋中避災的力棒們便又動了發財心思。幾個，十幾個，二十幾個，片刻後，又有近五十名漢子為了五短身材所許諾的高額報酬冒著被閃電劈死的風險回到船上幫忙。到底是人多力量大，雖然個別人在慌亂中掉下了河，被結結實實地灌了個水飽。但搶在龍口處的金色瀑布落到碼頭前，已經開了艙的幾艘貨船都被蓋上漆布。後續的十幾艘貨船雖然沒有來得及被加蓋任何防雨設施，但因為其還沒來得及開倉，所有貨物之上還蒙著一層厚厚的草席子，如果天空中一直保持目前這種雷聲大，雨點兒小的狀態，也勉強能應付一二。

　　老天卻從不隨人所願，沒等前面幾艘貨船上的人做更多準備，龍頭終於移動到了船隊正上方，那道肉眼可見的金色瀑布傾瀉而下，倒映著日光，宛若天河決口。伴著一道道詭異的閃電，河面上群魚舞動，從水面躍入空中，然後再扭動著身體，一隻接一隻落進河裡。有三寸多長鯽魚，有傻乎乎的白鰱，有又黑又醜的鯰魚，有厚實肥大的鯉子，一條條回應著天空中的驚雷，直欲飛躍到雲端，對遠道而來的水族之王頂禮膜拜。

　　「龍王爺啊！」頂著木盆瓦罐的人紛紛跪倒。魚都飛上天空了，雲端後藏的不是龍王爺還能是誰？凡夫俗子若敢在龍王面前失了禮數，還想落個全屍麼？

　　「跪下，全跪下，叩拜龍王，叩拜龍王！」老管家誠伯咋咋呼呼地滿船亂竄，見到有人還站著，就立刻將其扯倒。力棒、家丁們早就被這突然爆發的天威嚇得魂飛魄散，一經他提醒，立刻乖乖地趴在甲板上，五體投地。突然，管家看到一個愣頭青依舊站在大雨中，頭上頂著個破木盆，巍然不動。「程小九，小九爺爺啊，你別給大夥找麻煩啊！」管家誠伯向前跑了幾步，哭喊著祈求。回答他的卻只有隆隆雷聲，站在船首的程小九面對漫天飛舞的閃電，彷彿一點畏懼心都沒有般，脊梁骨挺得筆直！

　　「小九爺爺啊，你到底要幹什麼啊！」管家又跑了幾步，被甲板上未融化的冰雹滑倒，拍打著大腿哭了起來。

　　程小九還是沒有回應，目光呆呆地望著從天而降的瀑布，身體「安若磐石」。如果誠伯再向前跑幾步，從背後推上一把，他肯定能發現這是一場誤會。程小九根本不是膽子大，而是早就被眼前的異狀給嚇傻了，根本不知道此刻整個船隊中，自己是唯一敢直面「龍王爺」之怒的人。幾個硬物從天上降下，正好砸中他的脊背。劇烈的痛楚讓他打了個趔趄，然後，他又倔強的站直了身體，頂著個破木桶，繼續在暴雨驚雷中發呆。

　　這世間真的有龍麼？程小九不知道答案。目光透過明亮詭異的雨幕，看見一道道電蛇就在自己身邊飛舞，飄散，絢麗得如同小時候跟著父親在京師裡看過的煙花。

　　那雲中的神明顯然被河道中群魚的怠慢所激怒，打著驚雷，將大大小小的魚兒重新扔了下來。「不對！」又被接連天空中落下的硬物砸了幾下後，程小九終於發現了真相。那不是河道中的魚兒，是天上在下魚！確確實實有魚從烏雲後向下掉，至少，連續落入運河中的大魚裡邊，有三頭以上是他從來沒見過的異樣品種！

　　啪、啪、啪、啪，甲板上魚兒四濺，大部分還是活的，嘴角汩汩冒出血跡。「龍王爺發怒了，龍王爺發怒了！」混身被淋得如落湯雞般的誠伯匍匐甲板上，再不敢抬頭。這突然而來的雲氣和從天而降的魚群，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認知範圍。所以，他寧願相信天空中真有神明，寧願相信只要自己磕上幾個響頭，便可以讓闔船老少倖免於難。

　　不只是誠伯與船隊上的在叩拜，碼頭附近，半數以上有幸目睹了這場天威的人都跪倒在了泥漿中。大大小小的魚兒在他們身邊落下，不停地掙扎，扭動。平素難得吃一次葷腥的人們卻對此視而不見。他們不敢碰這些龍王爺的子民，哪怕對方已經從空中落入凡間，很快就會乾涸死去。他們怕引起龍王爺憤怒，雖然他們平時沒做過任何觸及龍王爺利益的事情，依舊吃不飽肚子，穿不起衣服。

　　也有人不怕天譴，上午時找程小九茬兒的那些個混混便是此類人物。與其餓死，不如被龍王爺罰，被雷劈。本著拼掉爛命一條的原則，他們頂著木板臉盆衝上街頭，從泥漿中撿起那些尚在掙扎的魚，一個接一個用竹篾子穿成串。紅紅的魚血便順著這些竹篾子落下來，滴滴答答落入地上的水窪中，將水窪染成通紅一片。

　　疤瘌頭將一串沉甸甸的魚掛在脖子上，興奮得手舞足蹈。他快速開始了另外一場收集，全身淌滿魚血，臉上掛著幸福的微笑。「感謝老天賜食！」跟在疤瘌頭身後，另一名赤著上身的乞丐含含混混地大叫，嘴角咬著半截生魚，魚尾巴在唇邊上下搖擺。

　　「造孽啊！」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朝著混混乞丐們大叫，譴責對方擅自在龍王面前行兇，給館陶城帶來無數災難。混混們卻不肯理睬他，看到哪裡有魚兒落下，便向哪裡猛跑。每個人手裡都拎著好幾根竹篾，每一條竹篾上都沉甸甸、血淋淋掛滿了活魚。

　　說來也怪，那天空中的閃電雖然多，卻沒有劈倒一棵樹木。整條烏雲漸漸盤成一個大鍋蓋，黑壓壓地倒扣在館陶城頭。除了館陶城正上方的那片天，四周依舊晴空萬里。璀璨的陽光從四面八方照過來，將天空中的雨水照得燁燁生輝。

　　看到先抓魚的人沒有被雷劈，越來越多的窮漢們加入了抓魚行列。既然帶頭對龍王爺不敬的那幾個沒有受到天譴，「公正廉明」的龍王爺肯定不會追究其他盲從者。既然龍王爺已經將這些魚扔到的地面上，說不定他是想假世人之手給它們以懲罰。最好的懲罰就是讓這群得罪了龍王爺的傻魚們死無葬身之地，大夥願意用自己的牙齒和舌頭執行龍王爺的旨意。

　　「你們，你們不怕天譴麼？」老人們阻攔不住百姓搶魚，淚流滿面，跪在泥漿裡不斷向天空磕頭。

　　「老天，老天要是有眼睛。就不會富人肥得流油，讓讓窮人活不下去！」有人哄笑著反駁，伸手抓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條大魚，順便將企圖與自己爭搶的同伴撞了個趔趄。

　　程小九頭頂木盆，側耳聽著這人世間的喧囂。他忽然覺得自己在做夢，眼前四周晴朗，只有中間一團漆黑的天空根本不是世間所存在。不但是這詭異的天空為夢魘，這閃電，這雲，這河，還有這船，這樹，都是夢。包括對天威膜拜不止的人群，還有對爭搶魚兒打破腦袋的同伴，全都是夢！不醒的噩夢！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便墜入了這個夢裡。那一年，他只有六歲，騎著父親的高頭大馬，不知不覺睡著，便再沒有醒來。

　　在這個噩夢裡，父親稀裡糊塗地成了壞人，被發配邊疆，一去不復返。自己和娘親先是被驅趕離開京城，然後流落到父親的老家平恩。然後眼睜睜地看著日子一點點從富足陷入困頓，看著昔日滿座高朋長輩都變成了陌路。然後，在噩夢裡邊，愛吃活人心肝的張金稱打到家門口，自己背著娘親和最後一點積蓄逃出城外，跑到館陶來投奔娘親的堂弟，自己從小定下娃娃親的岳父。然後，母子兩個被對方像送瘟神一樣送出門外。

　　如果冥冥中真的有神仙的話，他根本不可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魚不該從天上掉下來，晴空中也不該響起霹靂。所以，這一切都是夢。在這個夢中，程小九感覺不到一絲陽光和溫暖，他能感覺到的只有無窮無盡的孤獨和冰冷。

　　幾頭小魚落在他的腳邊，垂死掙扎。程小九蹲下身體，將它們從甲板上捧起來，輕輕丟入河道裡。這樣做於事無補，更多的魚落在船上，有的直接被摔死，有的還沒有死去，用脊背輕輕叩打甲板，彷彿在向神明祈求寬恕。拯救它們的不是神，而是蹲下身體的程小九！他像著了魔般，一條接一條地將死了的還有沒死的魚朝河道中丟。不管身邊看過來的目光是何等的怪異。

　　他救下一隻巴掌大的鯽魚，又救下一尾長長的鯰魚。還有一條長著白白的鱗片，長長鬍鬚，握在手裡像一條毒蛇的怪物，程小九也將其捧到船舷邊，丟進水裡放生。他不知道自己這樣做是不是有意義，比起死在岸上和人們手裡的魚，他救起的這部分微不足道。但他不想看著這些魚死在自己眼前，不是為了慈悲，而是為了彼此都是老天的棄兒，神明的憎惡！

　　有一條金色的鯉魚落在他的腳邊，濺起一片水花。這條魚足足有三尺長，腹部的魚鱗就像傍晚的霞光。這是地道的黃河大鯉魚，程小九認得！他已經多年沒有品嘗過這種美味。在父親沒有被充軍邊塞之前，每年秋天，都會帶他到酒樓裡邊吃上一次。那溫馨的記憶至今令他無法遺忘。程小九抹了一把眼淚，抓住了魚的尾巴。有人試圖跟他爭搶，被他一把推出老遠。「王八羔子日的程小九，你不看看我是誰！」對方氣急敗壞地叫罵。他充耳不聞，緩緩蹲到船舷邊，將金色的大鯉魚輕輕放下。

　　彷彿有靈性般，那頭金色的鯉魚朝著他點了點頭，然後快速俯身扎入河底。「哢嚓！」半空中又一道閃電劈落，正中館陶城頭。百年老城南側的敵樓和城牆晃了晃，在雷聲中轟然而倒。

　　驟雨瞬間停止，黑雲遙遙遠遁。璀璨的日光突然在天地間亮了起來，照得人兩眼發花。

　　「天譴啊！」有人大聲哭叫。

　　「老天送下魚給大夥吃嘍，老天下魚給大夥吃嘍。」疤瘌頭混混手裡拎著兩大串魚兒，脖子上還掛著四五串，在水坑中跑來跑去，目光呆滯，鼻涕順著嘴邊流下老長。

　　※※※

　　驟雨初晴，陽光普照，望著如洗的碧空，大多數人臉上都泛起了笑容。特別是那些冒險留在船上幫忙的壯漢們，想到自己今天將背著滿滿一口袋米回家，心裡就充滿了幸福與自豪。五斗米，即使是每天一乾一稀管飽了吃，也夠全家老小吃上小半個月的。但是沒有人會那樣糟蹋糧食，眼下還是夏天，城外的荒野裡有的是薺菜、苦菜、雪裡紅和小黃花。將家裡們的女人、孩子趕出去，每天都能帶回幾大簍子時鮮野菜來。按五份菜兌一份米的比例，再加上一些運河裡撈出來的小魚小蝦，可以做成美味的菜團子，足夠讓全家人香香甜甜的吃上好幾個月。

　　明天卸貨時，如果再遇到這樣一場雨就好了。有人對著晴空默默祈禱。明日若能再賺上五斗米，秋天時去野外掏幾個田鼠洞，今年的冬天就有可能熬過去了！到了明年，到了明年開春，皇帝老子這拋荒入城的混蛋政令還不結束麼？身上有力氣，鄉間有閒田，誰還會任老婆孩子挨餓？

　　與眾人臉色截然相反的是周府管家誠伯。老傢伙自從最後一聲炸雷響起後，便枯坐在了甲板上，臉色慘白如死灰。突然而來的暴雨雖然沒有將船打翻，但每艘船上裝的貨物都或多或少被淋濕了些。想想家主吩咐自己來碼頭卸貨時那滿臉鄭重的表情，他就恨不得一頭扎進運河裡去。二十多艘大船，即使每艘船上只有最外邊一層糧草袋子受潮，也要波及到近十萬斤的數量。這個責任他根本無法承擔，也著實承擔不起。

　　見老管家遲遲不肯兌現承諾，船上幫忙的壯漢們慢慢圍攏了過來。剛才叫喊著祈求大夥施以援手的不止是老管家一個，老傢伙裝傻，船上那個商販模樣的王八蛋可是沒病沒災，大夥兒不能讓他逃了去。

　　發覺勢頭不對，監工的家丁們也開始慢慢向管家誠伯的身邊湊。他們的手中或者拎著皮鞭，或者拎著木棒，只要有人一聲令下，就準備同時動手，將不開眼的窮鬼們打落河道中去。

　　就在這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候，坐在船艙裡的商販頭子主動走了出來。先向大夥團團做了個揖，然後在人群中單手攙扶起了誠伯，拍了拍對方肩膀，大聲安慰道：「嗨，不算什麼大事兒！天有不測風雲，與你老人家沒關係！趕快安排人將糧食卸船，明天找個空地把被雨水打濕了的重新曬乾了。我家主人那邊會派人處理濕米，您老儘管放心！」

　　誠伯的眼睛在眼眶裡木然轉動了一輪，依稀證明他還是個活物。「張，張公是說，主人，主人不會……」他遲疑著詢問，話卻被張姓商販快速打斷。

　　「我說不會就不會。你不必多問！」

　　「啊！哦！哦！小人，小老兒明白！」周府管家誠伯被呵斥得一哆嗦，精神瞬間恢復了許多。「小老兒這就去僱人，這就去僱人！您稍稍擔待，稍稍擔待！」

　　「今天不必了！」張姓商販十分大氣地擺了擺手，彷彿背後站著千軍萬馬般。「今天既然風雨大作，想必是咱們卸糧的時辰沒安排好。就讓糧食在船上放一天，明天趕早，趁日頭沒升起來就開工。你先把老少爺們該得的酬謝給大夥發了，人家冒著性命危險幫咱們蓋糧食，咱們不能言而無信！」

　　「嗨，嗨，小老兒明白。小老兒明白！」誠伯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點點血色，不斷地點頭哈腰。回頭招呼家丁，打開一艘自己所在船上的漆布，將成袋子的精米搬出來，當場給幫忙者發放。

　　「別發濕過的米，擱不住。給他們發乾米，錢也撿肉好發，別發這兩年的白錢！都記在我的賬上！」張姓商販又一擺手，大聲干預。（注：肉好是隋文帝時鑄造的五銖錢，以分量足，含銅量高而受歡迎。白錢是隋煬帝時所鑄造，因為摻了太多的鉛，所以錢面發白，民間不願意接受。）

　　他這般誠實守信，反倒讓幫忙的壯漢們覺得不好意思，圍攏上前，七嘴八舌地表示道：「濕米也中，濕米也中。反正用斗子量，短不了斤兩。回家去放在窗台前曬上幾天，也就乾了！」

　　「諸位兄弟不必客氣。該發什麼發什麼，張某不能讓大夥吃虧！」商販笑了笑，彬彬有禮地向眾人拱手。「如果覺得張某為人還可信，明天就請一早來幫忙卸米。按照今天下雨前誠伯答應的工錢，咱們早開始，早結束！大夥以為如何？」

　　「信得過，信得過！」喜出望外的壯漢們沒口子答應。

　　「那咱們就把時間敲定下來？」張姓商販想了想，有試探著徵求眾人意見，「卯時早不早？就卯時如何？」

　　「中，卯時天已經亮了！」眾壯漢轟然回應。

　　也不管誠伯是否肉痛，與眾人敲定了時間後，張姓商販便喧賓奪主地指揮著眾家丁給幫過忙的壯漢發起工錢來。眾家丁顯然對他十分尊敬，居然也不反對，老老實實地搬開被雨打濕過的米袋，從貨船中部搬出乾燥的精米，一斗一斗的量給大夥。眾壯漢事先沒想到今天會有這麼多收益，一時竟然找不到傢俱盛米。張姓商販笑了笑，又吩咐人找來一大堆嶄新的草袋，毫不吝嗇地借給大夥。

　　「你老可是個大善人！」受了商販的恩惠，壯漢們陪著笑臉道謝。張姓商販搖了搖頭，低聲回應到，「不是我的恩惠。是我家家主平素說過，不准任何人為富不仁。我只是照著家主的話做而已！不敢欺主邀功！」

　　「那你家家主一定也是個大善人！不知道是哪位活菩薩？」眾壯漢拎著米袋，感激地詢問好人名姓。

　　「我家主人姓李。是當朝的蒲山公。你們打聽打聽，就知道我家主人是誰了！」張姓商販笑了笑，甚是為家主而感到自豪。

　　「蒲山公呀！那可是個了不得的大官兒！」眾壯漢對封爵根本沒有概念，反正覺得對方的家主肯定比縣令大人級別高，所以想盡一切可能的辭彙稱頌。張姓商販對這種奉承話話顯然已經聽得多了，也不制止，又笑著擺了擺手，慢吞吞走向船艙。

　　周府管家誠伯早就心痛的滿頭是汗，先前在眾人面前不敢質疑張姓商販的決定，現在終於看到機會，連忙快步追了上去，弓著腰提醒：「您老何必給這幫窮鬼發新米？一人賞個三五十文，相信他們也不敢多囉嗦！張總管，這事兒主公若是知道了……」他向身後看了看，盡量將聲音壓到最低處。

　　「主公此刻最需要的是人心，幾斗米，百十吊錢算什麼？黎陽城中有的是！」張姓商販一改在眾人面前的禮貌與斯文，突然板起面孔，冷冷地呵斥。

　　「您老，您老說得對。小的，卑職目光太短淺了！」周府管家被嚇得又是一個哆嗦，趕緊陪著笑臉自我檢討。

　　說話間，他們兩個已經走入了內艙，所以再不怕交談被人聽見。張姓商販橫了管家一眼，嘆著氣搖頭。「你這蠢材，怎麼盡往錢眼裡邊鑽？這五十幾個漢子連剛才那種電閃雷鳴的天威都不怕，若是能招募到軍中，還不個個都是好手？幾斗米，幾斗米換一方人心，數十名壯士，難道主公還算不清楚這個賬麼？好好忙你該忙的事情去！別光顧著省錢糧。記得明天將被雨水打濕了米單獨放在一個地方，曬乾後給我去信兒。我會派官船過來，直接將濕米送到遼東去！」

　　「諾！」管家背靠著船艙門，抱拳肅立。

　　「得了，再裝，你也頂多做個文職幕僚！裝不出大將風範來！」張姓商販撇了撇嘴，低聲嘲笑道。

　　「不是想讓您老開心麼？」周府管家誠伯拿出最擅長的本事，涎著臉道。

　　「你把事情安排妥貼了，我自然開心！」張姓商販冷哼一聲，繼續道：「剛才那個帶頭上船幫忙的少年是誰？手腳好生俐落！你幫我仔細尋訪一下他，此子假以時日，定然非池中之物！」

　　「您老看上他了？」管家略作沉吟，然後微笑著回應。「那可真是他小子的福氣。我今天早晨還問過他的來路。他說姓程，平恩人，逃兵禍到館陶來投親的！」

　　「嗯！」張姓商販輕輕捋鬚，「聽此子言談，好像他讀過書？」

　　「讀過幾天私塾！」管家笑著賣弄自己所知，「我剛才也注意過他，手腳上好像有把子力氣。隨便一拖，兩百多斤的米袋子便能扯起來。」

　　「我也見到了！」張姓商販輕輕點頭，對管家的觀察能力表示讚許，「你想辦法在縣衙給他謀個差事，別告訴他是誰幫的忙。待到用人時，再讓他知曉！」

　　周府管家誠伯趕緊拍胸脯保證，「林縣令那邊，肯定沒問題。眼下兵荒馬亂的，多安排幾個衙差，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他想了想，又猶豫著提醒道：「就是此子好像有些婦人之仁，未必當得了大用。我剛才分明看到他在救那些落在甲板上的魚，幾萬條落下來，他居然傻乎乎地去救其中幾條，也不知道是傻氣勁頭兒犯了，還是太自不量力！」

　　張姓商販瞪了管家一眼，第三次打斷了此人的胡言亂語，「你不懂！」他收起笑容，滿臉鄭重地解釋道：「這少年膽大，心細，又心懷慈悲。在這亂世，並不是一味狠辣無情的人才能當大用。他越是心懷慈悲，關鍵時刻才越豁得出去。主公身邊最缺的就是這種人才。你先代替照看他一二，等我需要時，自然會著力提拔他！」

　　「諾。屬下遵命！」周府管家誠伯嬉皮笑臉地向張姓商販行了個軍禮，然後轉身出了船艙。一見到日光，他臉上便又堆起了那種彌勒佛般的笑容，拍拍這個人的肩膀，捶捶那個人胸口，目光中寫滿了慈祥與關愛。

　　見到程小九和王二毛兩個每人拎著一個草袋子排在領工錢的隊伍後頭，他笑著招招手，將二人一道叫至自己身前。然後轉過身，朝著家丁們低聲叮囑道：「這兩位小壯士剛才幫了咱家大忙。特別是這位程小哥，第一個衝上船蓋漆布，功不可沒。他們兩個的報酬加倍，每人十斗精米，兩吊肉好，不得剋扣。咱們周家不能讓好人吃虧，你等切記！」

　　家丁們不知道今天太陽到底從哪邊出來，連一向以吝嗇聞名的老管家都變得如此大方，愣了愣，大聲答應。「唉！我等記下了！」

　　「拿得動麼，要不要人幫你送到家中去？」將臉再度轉向程、王兩個，老管家慈祥地詢問。

　　「拿，拿得動，拿得動，不敢勞煩您老人家！」王二毛被巨大幸福砸得暈頭轉向，結結巴巴地回應。

　　「你呢？」沒聽到程小九的感謝，管家誠伯有些不甘心。

　　「多謝老人家關心。晚輩拿得動。老人家日後如果有用到我等之處，儘管吩咐。但凡力所能及，絕對不敢推脫！」程小九暈眩了好一會兒，才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裝作十分鎮定地向對方施禮。做完揖直腰，他猛然打了個趔趄，踉蹌了幾步，靠在王二毛肩上才終於站穩。

　　「我一個黃土埋到脖頸的人了，哪來得那麼多事情！」誠伯笑了笑，示意程小九不必多心。自己之所以照顧二人，完全是出於長者對晚輩的愛護而已。

　　有了他的授意，家丁們自然盡可能的給程、王兩個少年的米袋中多裝精糧，反正米是主人家的，多半斗少半斗也落不到他們手中。程、王兩個再次道謝，然後以最快速度到運河邊的人家中借了個雞公車，推著一天的收穫向家中跑去。

　　「小子，還挺精！」望著少年人漸漸消失的背影，一直在暗中觀察他的張姓商販笑著罵道。雙臂瞬間加力，肌肉順著衣袖隱隱鼓出，似乎已經將少年人的命運牢牢掌控在手。

　　亂世中，難得便是人才。倘若人才不為我用，則必為我殺。這是他家主公的另外一句吩咐，張總管心內記得很牢，很牢。

　　※※※

　　推著做夢都想不到的收入，程小九和王二毛走起路來格外有精神。從碼頭到二人居住的驢屎胡同有五、六里路，居然一炷香工夫便到了。約好了明天早晨還一道去船上「掙大錢」，兩位少年各自還家。剛推開門兒，一串歡笑聲立刻從王二毛家的院子裡傳了出來，聽得人心裡暖暖的，直想湊過去趕個熱鬧。而與二毛家隔壁的程家卻依舊靜悄悄的，除了程小九輕快的腳步和粗重的喘息聲外，再激不起半點兒多餘響動。

　　偷偷地嘆了口氣，程小九將米倒入外屋的瓦缸裡。然後，謹慎地四下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將錢塞到自己平素睡的木榻下。為了避免被人一眼發現，他又在銅錢上蓋上幾件不能再穿的破衣服爛襪子。確認即使是老鼠進來，也會被破衣爛襪上散發出來的汗臭味道熏死，心中終於安定下來。又低聲嘆了口氣，後打了盆冷水，到日光下擦拭身體。

　　他知道娘親又睡著了，所以他不敢製造出太響的動靜。自從入夏以來，娘親的身體便越發虛弱，有時候蹲在地上燒火都能迷糊過去。郎中說是缺血，需要買一些人參、阿膠之類的東西來大補。可這個家現在除了幾個瓦盆還屬於母子兩個外，連灶上裂了紋的鐵鍋都是從親戚那裡求的，哪可能湊出錢來買人參？

　　每次想到這些，程小九就覺得自己長得太慢了，居然不能一夜間便長大成人，以至於讓娘親受了那麼多苦。雖然娘親總是安慰他說，『不急，不急，人行運都有早有遲，你有這份心思，娘親就很高興了！』可程小九真怕等到自己終於行大運的那天，母親已經化作了郊外一坏黃土！

　　好在今天賺了兩吊錢！一邊用冷水擦去身上的黏汗，他一邊欣慰地想。有了兩吊錢，一會兒至少能挺起胸脯到藥舖子裡給娘親抓兩副湯藥。說不定，事實真的像郎中說得那樣，娘親只是體虛，有一碗蔘湯喝下去，立刻藥到病除了呢！

　　等給娘親治好了病，自己便可以放心地到京師去一趟，找阿爺當年的軍中故友謀個差事幹。有道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規定了程小九就是一輩子碼頭扛大包的命？萬一憑著自己一身的力氣謀得些戰功，說不定就能引起皇帝陛下的關注，把阿爺當年所受的冤屈一併洗清了去！

　　畢竟還是個少年人，未來總是充滿希望。想著也許一、兩年之內這個家就會從逆境中走出，程小九眼中的陰雲慢慢消散。一邊清理著身上的泥漿與汗漬，他一邊回憶今天的所見所聞。他今天不但遭遇了一個奇怪的天氣，遇到的幾個人，也都個個透著神秘。即使是平素最熟悉的誠伯，今天的作為也與他的習慣大相徑庭。彷彿被一場冰雹砸了後，整個人都變了。從吝嗇變得大方，從傲慢變得隨和。從狗眼看人，變得慈祥親切！

　　想起給自己發米時誠伯臉上那堆砌出來的笑容，程小九不由得便打了個冷顫。作為過早體味世間滄桑的半大孩子，他對人情冷暖敏銳程度遠超過了同齡人。換句話說，他不相信以奸詐吝嗇而聞名鄉里的周府管家誠伯，真的是為了感謝自己帶頭給糧船蓋漆布才支付了自己雙倍的報酬。他相信老傢伙的笑容背後隱藏著其他意思。特別是那雙眼睛，總讓他想起去年春天走夜路時遭遇到的一頭孤狼。山中的野獸盯著志在必得的獵物時，便是那種目光。自信冷靜，深邃得令人不寒而慄。

　　但眼下自己還怕什麼呢。程小九笑了笑，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和污水一併倒在了院子中。這個家已經連小偷輕易不肯光顧了，所以根本不怕別人算計。如果誠伯想利用自己，那更好，只要他肯付出足夠的價錢！程小九心裡給自己開得賣身價並不高，管母子二人一天兩頓飽飯，再請個好郎中開藥調整好母親的身子骨兒，就可以要求他做任何事情。包括讓他去死。

　　將木頭澡盆放下，回轉過身子，他準備進屋做飯。卻發現娘親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屋門口。一邊笑殷殷地看著自己，一邊問候道：「小九回來了。今天找到活計做了麼？」

　　「娘，我找到個大活吶！你看看，你看看……！」程小九趕緊將滿是汗味兒的衣服披起來，快走幾步，扶住娘親的胳膊。

　　「我家小九就是能幹！」程朱氏不知道兒子要帶自己看什麼，在小九的攙扶下，微笑著轉過身。

　　目光落到敞開的米缸上，她立刻被嚇了一哆嗦。我的天，大半缸白米安安靜靜的躺在那裡，顆粒之間所散發出來的光澤令人感覺到好生溫暖！但這不可能是個半大孩子一天的工錢！太平年代都不可能，更甭說這兵荒馬亂時刻！

　　手掌扶住米缸沿，程朱氏渾身上下都開始顫抖。她不願意懷疑自己的兒子會去偷，去搶。她相信自己多年的言傳身教，絕對教導不出一個小蟊賊！但這缸米的來路確實超出了常理，不由得她不去懷疑。心裡一酸，淚水立刻模糊了眼睛。透過朦朧淚光，她看見兒子興奮的笑容，堅實的身板，還有胸口上那依舊白皙，卻日顯粗糙的肌膚。

　　這個身板本不該是幹粗活的，都怪自己沒用，居然相信那些騙子的話，總想把充軍塞上的丈夫從死亡之地給「撈」回來。結果非但至今丈夫杳無音訊，唯一的兒子為了讓自己吃飽飯去當了賊！

　　「娘，娘，你怎麼了？」程小九被母親的淚水嚇了一跳，瞪圓了無辜的雙眼問道。

　　「娘，娘是高興。好久沒看到這麼多米了！」程朱氏伸手在臉上抹了一把，強裝出輕鬆的笑容回應。「娘這就給你做頓乾飯。咱們家裡剛好還有幾塊鹹菜，也給你蒸了吃掉！」

　　「嗯！」程小九不相信娘親的謊言，卻也不準備拆穿。他有把握通過自己察言觀色，看出娘親到底哪裡不高興來。如果是自己做錯了，便悄悄地改回去，保證不讓娘親再傷心便是！

　　程朱氏愛憐的摸摸兒子的頭，心中暗自嘆息。兒子居然長得這麼高了，不知不覺間，自己居然要踮起腳，才能摸到他的頭頂。吃完飯，就給他收拾東西，讓他跑路吧。自己現在多看他幾眼，晚上母子一別，可能就永遠再無相見之日了。

　　「娘，娘你怎麼又哭了！」看到溪流般的淚水從娘親臉上滾落，程小九心裡愈發驚慌。半蹲下身子，盯著娘親的眼睛追問道。

　　「沒事，沒事，娘給你去做飯！」程朱氏趕緊側轉頭，用力抹淨了眼角。她告訴自己要堅強，不能成為兒子的負擔。衙門裡素來暗無天日，沒有錢打點，任何人都不能囫圇個出來。兒子只不過想讓自己吃頓飽飯而已，不應該進那種地方，不應該為了一頓飯將小命葬送掉。他畢竟才十六，虛歲才十六啊！

　　「我來燒火！」程小九無法問到真實答案。只好悶悶地蹲在灶前，用火筷子拔開餘灰，找到幾個埋在灰底下的火引子。買不起昂貴的火摺子，他一直用這個辦法省錢。每次做完飯，都用灰將一段木炭蓋住做火引子，下次做飯時，便不用重新點火。但這種辦法會讓屋子很熱，冬天還好，夏天則令人受老罪了。

　　青煙和水汽從灶台上裊繞起來，將母子二人的目光暫時隔開。屋子裡變得靜悄悄的，米在鍋裡滾動的聲音清晰可聞。站在灶前想了一會兒心事，程朱氏重新打開鍋蓋。先用一把木笊籬將煮得八分熟的米從鍋裡撈出來，然後用竹瓢將米湯小心翼翼地舀入一個瓦盆。接著，重新在鍋裡邊放上一瓢清水，擺好蒸籠，準備將米飯蒸乾。

　　以往到了這個階段，總是要向米裡邊拌野菜的。程朱氏習慣性地把手伸向菜籃，卻又迅速縮了回來。她決定奢侈一次，臨別前給兒子吃一頓純白米飯。吃飽了的人才能走得快，菜團子不頂饑，萬一兒子在半路上就餓了，荒山野嶺間可沒地方找吃食去。

　　程小九默默地看著娘親在灶上忙碌。記憶中，母子二人至少有兩年沒這般奢侈地吃過純米飯了。娘親總是說，過日子要細水長流。不能吃了今天不管明天。只要日子能持續下去，將來便有希望。儘管很多年前她就這樣堅定地認為，至今「希望夫人」依舊姍姍未至。

　　飯很快就熟了。鹹菜和野菜拌成了一盤，花花綠綠很吊人胃口。程小九從娘親手裡接過一大碗飯，唏哩嘩啦撥落肚子。幹了半天活兒，他的確有些餓得很了，以至於手中的飯碗都見了底兒，才注意到娘親一直在愣愣地看著自己，面前只擺了一個空碗。

　　「娘，您怎麼不吃啊？趕快吃吧，這米香著呢！」程小九放下筷子，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問道。

　　「娘這就吃。你慢一點兒，鍋裡多著呢！」程朱氏慈愛地笑了笑，搶過兒子的飯碗，又加了尖尖一大勺子米飯。然後站起身，緩緩走到灶台上的瓦盆旁，去舀裡邊的米湯。

　　「娘也吃乾的麼！」程小九趕緊從桌案旁跳起來，制止娘親以米湯充饑。家裡的米湯從來沒浪費過，但自己吃乾飯，卻讓娘親一個人喝米湯的事情，他還做不出來。

　　「娘吃，娘先喝碗米湯潤潤！」程朱氏笑著答應，手中的陶碗卻不肯交給兒子去添飯。

　　「娘，米多著呢。那缸裡邊是整整十斗米。老周家的誠伯賞識我幹活賣力氣，特意叮囑過家丁，一兩都沒剋扣。明天我再去幹一天，他們答應再給我一斗半米！」為了讓娘親也吃乾飯，程小九大聲彙報。

　　「你是說這米是你給老周家幹活賺來的？」程朱氏手中的陶碗抖了抖，差點沒摔在地上。兒子平日並不是個擅長撒謊的人，即使為生活所迫做了賊，也不可能將糧食的來路編得這樣圓滿！莫非他真的交了好運？做娘的從一開始就不該懷疑他？程朱氏瞪圓了酸澀雙眼，目光中充滿了猶豫。

　　「當然了。剛才外邊打雷，您聽見了麼？」一瞬間，程小九明白了娘親落淚的原因，哭笑不得地解釋道：「就是那會兒，我第一個冒著大風大雨幫他們家給運糧船蓋漆布，他們感謝我，所以給了我十斗米的報酬。對了，不止是我一個，隔壁家的王二毛也得了十斗。本來他們提出的賞格是五斗，但我們兩個衝在最前邊，所以得的最多！對了，還有兩吊錢，兩吊十足的肉好啊，您看，您過來看。」他從飯桌上跳起，三步兩步跑到木榻旁，扒開破衣爛襪，露出肉好溫暖的光澤。「這麼大兩吊，我借了車才推回來。從碼頭到咱家，很多人都看見了！」

　　那麼大的雷聲，那麼亮的閃電，還有兩半邊天晴空萬里，中間一線烏雲密佈駭人景象，整個館陶城中，有誰能無動於衷？程朱氏愣愣地看著兒子，想笑，又無法笑得出來。半晌，將米湯放在一邊，用手捂著嘴巴嗚咽道：「你，你不怕閃電劈到啊。你這孩子，膽子也忒大了！」

　　「嘿嘿，嘿嘿！」程小九解釋清楚了與娘親之間的誤會，一顆心立即輕鬆起來。「怕啥，我這不是好好的麼？」他笑著說道，伸手將娘親喝剩下的米湯倒回瓦盆，重新在碗裡盛上了滿滿的乾飯。「我從小到大，都沒做過缺德事情。雷公怎麼會劈我啊？您趕緊趁熱吃飯吧，冷了，飯就不鬆軟了！」

　　「就吃，就吃！」程朱氏歉疚地看了一眼兒子，坐回桌案邊，大口大口地吃起了米飯。這是兒子賺來孝敬她的，兒子長大了，能讓一家人吃飽飯了。她幸福地咀嚼著，心裡邊充滿自豪。

　　唯恐娘親留下心結，程小九一邊吃，一邊比比劃劃地，將今天的全部經歷講述了一遍。從開頭替王二毛擋災，到在船上借監工之手教訓兩個欺生的力棒，再到天上如何電閃雷鳴，風雨大作，一直講到張姓商販如何重金招募人手幫忙，自己如何帶頭衝上甲板。諸如此類，講得興高采烈，得意洋洋。

　　程朱氏靜靜地聽著，目光中不時流露出一絲讚賞。兒子像極了他父親當年的模樣，有膽氣，有擔當，樂於助人，並且性格中帶著一點點小聰明。如果他父親還在的話，應該能給他謀到一個好差事。想到這些，她心中又覺得十分不甘。如此聰明又善良的兒子，不該淪為一個力棒。他應該有自己的一片天地，頭頂金盔，身穿錦袍，而不是連雙像樣的鞋子的都穿不起。

　　吃完了飯，母子二人將碗筷收拾乾淨。以往這個時候，是程朱氏為兒子小九規定的讀書時間，她會做著針線活，在旁邊笑著聽那些自己根本不懂的章句。可今天，做母親的卻不想再讓兒子繼續用功。她笑著從包裹裡翻出一件沒有打補丁的長衫，又拿出一雙千針百納底的布靴，輕輕擺在兒子身邊。

　　「穿上他，從米缸裡舀兩斗米，給你岳父送去。讓他也嘗嘗新鮮。如果娘猜得沒錯，你拿回來的是湖廣的新米呢。」在程小九狐疑的目光中，做娘的笑著叮囑。

　　「去給姓朱的送米？」很少跟母親頂撞的程小九立刻皺起了眉頭，「娘，您想什麼呢。姓朱的根本不在乎這點東西。您對他再好，他也不會看上咱們母子兩個！」

　　「說什麼呢你？」程朱氏少有地板起了臉，低聲斥責道：「再怎麼著他也是你的長輩，你不能如此不分大小。」看著兒子委屈的目光，她心裡又沒來由地一軟，收起怒容，強笑著補充，「去吧，聽娘的話，人心都是肉長的。你對他好一些，他也就對你好一些。怎麼著兩家都是換過八字的，你堂舅是讀書人，即使想悔婚也未必拉得下臉。」

　　唯獨有最後一句，程小九認為娘親說到了點子上。「他的確拉不下臉來悔婚。但咱家有起色之前，他也不會將杏花嫁給我！」

　　「你這孩子啊！」程朱氏用手指戳了兒子額頭一下，嘆息著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能說死了咱家在你手裡不會重新好起來！他是你岳父，也是你堂舅，如果他能拉你一把，你將來的路也會順利些！」

　　「找他幫忙，不如找門後的灶王爺！」程小九低聲嘟囔。卻不敢再跟娘親頂撞，怏怏接過衣服，穿戴整齊。然後肉痛地看到自己辛苦一整天都未必能賺來的白米被娘親舀到口袋中送人，只為了換取一個渺茫的希望。

　　而某些人的心，真是肉長的麼？他不相信，半點兒都不相信。

　　※※※

　　他知道堂舅兼岳父不會領娘親的情分。雖然娘親與他是親叔伯姐弟。當年父親沒出事時，堂舅朱萬章可不是這般冷酷。程小九記得堂舅帶著表妹小杏花幾乎每年都會不遠千里地到京城探親，每次在自己家裡一住便是三、四個月。儘管自己厭煩透了帶一個愛哭鼻子的小姑娘玩耍，堂舅還是硬與父親換了八字，把小杏花許給了自己。

　　而自從父親受了賀若老將軍的牽連，被剝奪車騎都尉職務，發配邊塞之後。堂舅便再沒登過門。雖然那時自己家從京城搬回了平恩縣，堂舅家就住在館陶，與平恩之間的距離已經不足百里之遙。

　　惡賊張金稱攻破平恩，自己與母親到館陶，來投奔堂舅這個距離最近的親戚。結果，除了一口裂了紋的鐵鍋，幾件舊衣裳外，別無所獲。即使連驢屎胡同這個破院子，還是自己娘親用最後的積蓄從堂舅家租來的，租金一收便是三年整，價錢一文都沒比別人少要。

　　「你岳父這樣做，也是為了逼你上進。凡事往好處想，別把人想得太壞！」程朱氏將米袋遞給兒子，絮絮叨叨地叮囑。「杏花今年也不小了，等過了明年，便到了可以過門兒的年齡。你好好跟她說幾句話，別對人家不理不睬的。她是個好孩子，你不在時，曾經來看過我好幾回！」

　　「嗯！」程小九無可奈何地應付。提起娃娃親小杏花，他又是一頭霧水。照理兒，他應該滿意這門親事。小杏花為人不像他父親那般勢利眼兒，長相也女大十八變，再看不到當年那個鼻涕蟲的模樣。早已出落得如春天裡的苞蕾，只要暖風一吹，便能綻放出絢麗的顏色。但在內心深處，程小九卻找不到半點對小杏花的親近感覺。也許是因為其父親的緣故，恨屋及烏。也許是性子合不來或者其他什麼原因。反正，他並沒有迫切地娶小杏花過門的欲望，無論家境寬裕還是窘迫，都沒有過。甚至在關於未來無數個絢麗的白日夢中，也融不進對方半點影子。

　　但他卻不能拒絕這份婚事。雖然他知道，只要自己提出退婚來，朱萬章老前輩肯定沒口子答應。甚至會因為擺脫了自己這一家窮神，會原封不動地返還聘禮。類似的暗示，後者不止一次說過，甚至越挑越明白。可程小九不敢答應，他怕娘親為此難過。朱家不可能存在的幫助，是娘親的生活希望。如果這最後一絲希望也斷掉了，他不知道娘親的身子骨能不能熬過下一個寒冬。

　　驢屎胡同在城南最破敗的地段，朱家的大門卻位於城北的成賢街，緊鄰香火鼎盛的夫子廟。據說家住在這條大街上的人，兒孫們都會中進士，做大官兒。雖然朱萬章在此住了三十多年，連郡裡的第一波選拔都沒能順利過。

　　從城南走到城北，足足花了程小九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裡，他終於強迫自己的笑容看起來不那麼僵硬，以配得上一個未來女婿的身分。可剛剛與岳父大人見了面，所有的努力便在瞬間崩潰了。朱老夫子最擅長的本事也許就是惹人發怒。雖然他在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面前總是能保持一副彬彬有禮模樣。

　　「你身上是什麼味道！」老夫子抽動著鼻翼，不滿地質問。從程小九進屋到現在，他連碗茶都沒有命僕人端，反而毫不客氣地對未來的女婿品頭論足。

　　碼頭上扛了半天大包的人，身上自然帶著股濃烈的汗臭味道，無論怎麼洗，也不會輕易洗乾淨。程小九被問得窘迫，低下頭，強忍住怒氣回答，「不瞞舅舅，我今天找了些力氣活幹，所以才賺了些白米。娘親說讓我送過來些，算不上什麼東西，但好歹新鮮。」

　　「嗯，天欲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你能出去做活補貼家用，也是件好事！」朱萬章將胡凳向遠處稍稍挪了挪，避開少年人身上那令人窒息的窮酸氣，沉吟著道。看在放在屋子腳的米袋面子上，他不想立刻趕對方走，但也提不起太多說話的興趣，只好有一句沒一句的瞎掰。

　　「多虧了最近舅舅的點撥！」程小九咬咬牙，低聲回應。

　　「點撥談不上，你明白我對你的良苦用心便好！」朱萬章笑著擺擺手，毫不客氣地將奉承話當做感激，「你們母子兩個現在住的那個胡同，原名本是禮士胡同。取的是禮賢下士之意。是坊間的閒人愚昧，領悟不到古人勸晚輩上進的本意，硬將好端端的禮士誤解成了驢屎。真的是侮辱斯文，侮辱斯文！」

　　程小九心中不信，卻也好生佩服堂舅的口才，抬起頭，笑著回應：「怪不得自從搬到那裡，外甥就覺得讀書越來越有精神。很多原本覺得生澀的地方，讀著讀著便順暢了。原來是先賢暗中庇佑的緣故。我回去後一定把這件事情跟我娘說說，讓她也明白舅舅的居心！」

　　「沒必要跟你娘說這些。都是一家人，不用說兩家話！」朱萬章很受用程小九的馬屁，手捋鬍鬚，本來就不甚大的眼睛笑得愈發模糊，「你努力讀書，舅舅看好你。一旦哪天魚躍龍門，也不枉了你娘這些年的辛苦！」

　　「是了，舅舅放心！」程小九笑著拱手。「只要朝廷重開科舉，我一定去郡裡邊嘗試一下。」

　　「其實你這樣子，最適合去做驍果。可惜朝廷點兵的時候，平恩被賊人圍困，你沒看到邸報！」朱萬章見程小九絕口不提婚姻大事，心中巴不得對方忘記了，因此將話題越扯越遠。

　　「嗯，我也覺得可惜了一次機會！」程小九笑了笑，順著朱萬章的話頭回答。

　　如此乾巴巴的話題，自然持續不了太長時間。又勉強應付了幾句，朱萬章便起身送客。程小九本來就沒賴著不走的打算，笑著向堂舅告辭。臨出門，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靴子底，確信沒踩走了堂舅家任何富貴氣，才邁開腳步。

　　朱萬章將未來女婿的小動作全看在眼裡，偏偏抓不到對方的把柄，發作不得。正憋得火燒火燎間，一個粗壯的身影硬生生從正房追了出來，三步兩步追上程小九，熱情十足地問候道：「是小九啊。好不容易來一次，怎麼不多坐一會兒？杏兒帶著貼身丫頭去她好朋友家裡了，估計再過片刻就會趕回來！」

　　光聽身後的動靜，程小九就知道說話的是自己的妗子朱杜氏。連忙笑著回頭作揖，斟酌著答道：「不坐了，舅舅很忙。我也得回家去讀書。再晚了日頭就落了。」

　　「你這孩子，每次都急匆匆的，凳子都沒坐熱就走！」朱杜氏擋住丈夫，用七寸長的繡鞋狠狠地踩了後者的腳面一下，滿臉惋惜。「杏兒前幾天還說給你做件衣服呢。我見天熱，便讓她入了秋再動手。反正你夏天時也穿不到。」

　　「多謝杏花妹妹。也多謝妗子！」程小九再次抱拳，「我這次來得匆忙，也沒給杏花妹妹帶什麼禮物，妗子別怪我疏忽便是！」

　　「嗯！」朱萬章剛欲開口，腳上一痛，齜牙咧嘴。

　　「你這孩子！」朱杜氏換了一隻腳去踩丈夫，將丈夫的客氣話硬生生給踩回喉嚨裡。「怎麼還叫我妗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和杏兒沒定親呢！該改口了，你們兩個都老大不小了！咱們親上加親，這是十幾年前就說好了的！」

　　程小九笑著點頭，卻不肯順著對方的意思來。「我知道，妗子。不過我現在還沒有任何出息，不敢委屈了杏花妹妹！等過兩年吧，我把程家振作起來，肯定拿轎子抬杏花過門！」

　　「那我可等不及了！」朱杜氏一手扠腰，一手在面前上下晃動。把個老夫子朱萬章晃得頭暈眼花，壓根底下蹦不出任何說辭。「杏兒既然許了你，是穿綾羅綢緞，還是吃糠咽菜，都是她的命，怪不了別人。我們做父母的也不能拖著不讓她出嫁。前天我去隔壁的老吳家，他的女婿也是像你這般大年齡，卻早早地把女兒嫁了過去等著抱外孫。嘻嘻，那女婿怯生生的，看上去就是個懂得對妻子好的男人。」

　　還沒等朱萬章和程小九兩個說話，她再次用力跺了下腳。「不過，那老吳夫妻也挺有意思，居然討了男方二十貫彩禮錢。街坊門笑他們夫妻賣女兒，他們卻振振有詞。說什麼禮錢要少了，顯不出女兒的身分來，會讓女兒被夫家和街坊鄰居們瞧不起。我呸！呸！就他們家荷葉那模樣，居然也好意思談什麼身分！」（注：二十貫，即兩萬個銅錢。）

　　程小九心下透亮，連對朱家的最後一絲好感也消失殆盡。笑著點點頭，冷靜地答應道：「我當然不能讓杏花妹妹等成老姑娘。舅舅，妗子大可放心，我最遲在今年臘月，肯定給你們個準信兒！」

　　「那就好，那就好，我等你改口啊，你這倔孩子！」傍晚的夕陽下，朱杜氏不停地揮手，就像剛剛做成了一筆生意的老鴇。直到程小九背影在街盡頭消失，才轉過頭來，狠狠地掐了丈夫一把，低聲啐道：「沒用的老東西，眼瞅著女兒要掉火坑，還吭吭哧哧出不來一句正經話。回家，關起門來咱們再算賬！」

　　「你下手輕一點，給我在人前留些顏面！」朱萬章皺了皺眉頭，小聲抗議。在這個家中，他的抗議素來是沒有效果的。腰間又挨了幾下後，只好耷拉著腦袋返回家門。

　　「二十貫，他們老程家到年底能拿出二百個餘錢來，我就不姓杜！」夫妻兩個進了屋，朱杜氏拍著手炫耀。女兒已經出落成了一朵花，無數有錢有勢的人家上門求懇。把女兒嫁給程家的窮小子，難道自己夫妻兩個瘋了麼？

　　朱萬章也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與堂姐家恐怕已經恩斷義絕。想想當年自己落魄時在姐夫那裡得到的幫助，心情在輕鬆之餘，隱隱又添上了幾分愧疚。可自己就這麼一個掌上明珠，嫁入程家，的確等同於跳進了火坑裡。所以無論如何愧疚，也得盡早將這段不該有的親事了結掉。

　　「你怎麼不說話啊，難道我的辦法不好麼？」炫耀了半天卻得不到丈夫的附和，朱杜氏有些惱怒地追問。

　　朱萬章先是嘆了口氣，然後鄭重點頭。「好。當然好。有些話我不方便說，你說出來，也是應該。但我總覺著小九這孩子不像個窮困潦倒的命兒。他小時候是我親自的啟蒙，無論教給他多難的字，一學就會，從來不需要我重複第二遍！」

　　「好，好，捨不得你這外甥了是不是？他好，人品好，武藝也好，學問也拿得出手！」朱杜氏不斷冷笑，「就是命不濟啊。攤上一個圖謀造反的爹，還有個多災多病的娘。再好的學問，能頂飯吃麼？反正你也別指望著後悔，我今天已經把話挑明了，要不他年底拿二十貫銅錢來，要不他主動提出退婚，反正別指望杏兒過去跟著他受苦！」

　　「我又不是後悔！」朱萬章悻然道。二十貫銅錢，那可不是小數目。前幾年，精米才折合五文錢一斗。二十貫銅錢，以程小九在碼頭上賣苦力所得，這輩子都甭想有指望。自己的脊梁骨是被人戳定了，不過為了杏花，再被人戳也值得！

　　「後悔也晚了！」朱杜氏用力一拍桌案，「老娘說過的話，那是板上釘釘子，絕不更改。什麼味道這麼香！」她抽了抽鼻子，快速跑到門邊上，撿起程小九送來的精米口袋，打開繩子，用手向裡邊俐落地掏出一把，對著落日仔細端詳，「嚇，上好的精米啊，還是今年的新稻子呢。晚上咱們熬粥吃，保證能熬出一鍋油汪汪的米粥來！」

　　※※※

　　遠遠地逃離了朱家夫妻的目光，程小九忍不住仰天長嘯。那孤獨又蒼涼的嘯聲驚動了許多街坊，大夥站在家門旁，遙遙地對其指指點點。

　　「那不是老程家小九麼，剛搬到驢屎胡同的那家？」有人眼尖，一下子就認出了長嘯擾民者的身分。

　　其他街坊互相看了看，小聲嘀咕，「不是被雨淋傻了吧。再不就是被雷震的。街上的疤瘌頭今天就被淋出了瘋病來，幾個壯漢都按不住！」

　　「不會，小九是個好孩子，不像疤瘌頭，幹盡了缺德事情。」有人搖頭否決。在大夥的印象中，新搬來的程小九做事沉穩，待人禮貌，還長得一副白白淨淨的富貴面孔。這樣的好孩子應該福澤綿長才是，絕對不會被老天降下災難來！

　　「也不一定，修橋補路雙眼瞎，大道挖坑是好人！」有人繼續否決。目光看向程小九，裡邊充滿了憐憫與同情。

　　我才不會瘋掉！程小九咬著牙對自己說，然後強迫自己裝出一副平淡的笑容來，朝著大夥抱拳，「我剛才學道士煉氣胡鬧來著，諸位街坊別怪！」說罷，他甩甩袖子，大搖大擺地走向城南。

　　原來這樣！眾街坊的眼神立刻釋然了。道士煉氣，可不就神神叨叨的麼？程小九這孩子看著就聰明，說不定能被仙人點化了去。憑著他的好心腸，那也是一個有求必應的善良神仙。

　　我不會瘋，我不會讓你們看到笑話！我要好好活著，好好活出人樣來。程小九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默默嘀咕。人情冷暖，自己今天又不是第一次見到。就當那兩斗米餵了狗吧，可惜了，那是自己一天半的工錢！

　　沉沉想著心事，冷不防被迎面走來的身影撞了個滿懷。「抱歉！」他習慣性地抱拳躬身，向被撞著賠禮。卻聽見一個清脆嬌柔的聲音在耳邊抱怨：「小九哥，你怎麼走路不看人啊。我都喊了你好幾聲了！」

　　詫異地抬起頭，他看見已經注定要失去的未婚妻笑殷殷地站在自己面前，眉頭微蹙，雙目流波。

　　「我剛才在想事情！」程小九趕緊調整了一下情緒，強笑著解釋。

　　「反正你想不理我時，總能找到藉口！」少女敏感地察覺到隱藏在程小九笑容下的冷淡，跺了跺腳，恨恨地抱怨。

　　「我哪敢啊！」程小九又笑，嘴角上彎，兩眼瞇縫成一條細細的直線。他不想讓小杏花看到自己心裡的悲傷。那份悲傷是朱萬章夫妻剛剛強加給他的，他要將其隱藏起來，慢慢融化。在此之前，誰也不能看見，包括朱萬章夫妻的女兒。

　　「天底下會有你程小九不敢做的事情？我聽人說了，剛才打雷的時候，你一直站在船頭上。」小杏花瞪大眼睛，似笑非笑。

　　她和程小九二人之間的婚約不是什麼秘密，所以幾個閨中好友偶爾聽到任何有關男方的消息，總會第一時間讓她知曉。漫天驚雷閃電嚇跑了所有力棒，嚇趴下了周府的誠伯和家丁，唯一在電閃雷鳴中保持鎮定的，就是程家小九。這消息在別人眼裡算不得什麼新聞，聽在少女耳朵裡，卻多多少少有一些甜蜜與自豪。

　　「不是一回事兒！」程小九被少女熱辣辣的目光看得有些尷尬，趕緊將頭側開去，如實說道：「天上打雷，每年都要聽上十幾回。有什麼可怕的，況且，人家誠伯答應幫忙幹活的都給五斗米……」

　　「反正，小九哥一直很勇敢！」小杏花的關注重點顯然不在程小九「聞驚雷而不懼」的原因上，咬了咬牙，滿臉歡喜。四下看了看，發覺除了自家丫鬟外沒人注意自己。她靠近幾步，大著膽子拉起對方一隻胳膊，「到我家去慢慢說，我喜歡聽小九哥哥的事情。我春天時學會了做衣服，剛好拿尺子量……」

　　如同被雷劈了般，程小九的身體哆嗦了一下，猛然僵直。被少女強行抓在手裡的胳膊依舊堅硬如鋼，卻有股滾燙的感覺順著皮膚鑽進血管，一路上行，徑直鑽進他的心裡頭。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非得娶小杏花過門不可，對朱萬章夫婦的惱恨也主要出於他們狗眼看人低的態度，而不是因為他們悔婚。而現在，剛剛遭受過一番折辱，內心孱弱敏銳如草尖微霜的他卻清晰地感覺到了少女手指間傳過來的那份溫柔，就像春天的風一般，輕而易舉地便鑽透了他心中的堅冰，將裡邊刻意修築起來的冷淡吹了個粉身碎骨。

　　「走啊，你怎麼不挪窩啊！死小九，你又發什麼呆？」耳畔又傳來小杏花的嗔怪聲，讓人的心忍不住發顫。程小九木然向前走了幾步，然後又慢慢地站住，強笑著請求道：「杏花妹妹，小杏花，改天再去行不行，我今兒個還有急事兒要做。真的是急事兒！」

　　「什麼急事兒？」小杏花迷惑地皺起眉頭，仔細打量從小就愛敷衍自己的程小九。「你是不是不想上我家？是不是怕我阿爺又叨嘮你？」

　　程小九感覺到自己臉上的僵硬，咧了咧嘴，低聲回應：「沒有的事兒！舅舅他對我一直很好！很好！我剛剛從你們家告辭出來，立刻就返回去，不太合適！改天吧！改天我一定去看你。順便讓你量一量我又長高沒有！」

　　「被我說中了吧？你總是有藉口！」小杏花眼裡湧起一絲失望，輕輕地放下了程小九的胳膊，「反正，衣服料子我已經替你買好了，你愛來不來！」

　　「我保證，真的保證！」程小九信誓旦旦地舉起右手，「我發誓，過幾天一定去你家！如果我出爾反爾……」

　　後半句誓言被腳尖上傳來的疼痛憋回了肚子裡，「死小九，你瘋了你！大庭廣眾之下，也不怕人看見！」少女恨恨地從程小九從來捨不得穿的布靴上抬起腳尖，然後快速四下看了兩眼，又狠狠地踩將下去！

　　甜蜜的痛楚讓程小九齜牙咧嘴，卻不敢大聲呼痛招引路人的關注，只好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任小杏花的腳繼續在自己腳上肆虐。而少女身體的幽香卻不疾不徐地鑽入他的鼻孔，繼續考驗著他的定力。

　　一直跟在小杏花身邊的婢女巧兒看得想笑，又怕未來的姑爺難堪，無可奈何轉過身去，閒看路邊的風景。

　　路邊的風景一下子便明亮了起來，徐徐的炊煙和雨後的茅草屋頂靜謐如畫。幾滴七彩雨珠兒正掛在樹梢上，引來無數鳥聲吱喳。寂寂鳥語裡，偷看人間風物的夕陽羞紅了臉，目光流轉處，染赤半天璀璨。

　　「讓你下次再裝著看不見我！哼哼！」小杏花終於發洩夠了，從程小九靴面上跳下來，揚長而去。剛走出幾步，又猛然轉身，用力揮了揮拳頭，「死小九，下次記得小心些。我可不想天天去給你去抓藥！」

　　「唉，唉！」程小九訕笑著回應。目送未婚妻的背影遠去，心裡充滿了蜜一樣的滋味。「她不想天天去給我抓藥，那就是如果我沒病沒災，她就會跟我在一起。就像我們小時候那樣，追在我身後一刻也無法擺脫！」

　　如是想著，少年人原本冷硬的目光慢慢變得生動。轉身向自家方向挪了幾步，腳面一痛，差點兒摔了個觔斗。「這小丫頭片子，死沉死沉的！」他齜牙咧嘴地嘀咕，拖著腫起來的右腳，慢慢消失在街道盡頭。

　　轉過成賢街、朱雀巷、甜水井兒，他又聞到了熟悉的煙火氣息。居住在驢屎胡同的人家買不起大塊木柴，做飯時要麼拿自己從郊外砍回來的枯樹枝，要麼拿一些乾草，牛糞之類的東西對付。所以炊煙的味道很獨特，常住在這裡的孩子閉上眼睛，光靠鼻子都能走回家。

　　王二毛正坐在胡同中央的井台上，跟一群年齡與他差不多的半大小子們胡吹。憑著上午在碼頭上的經歷，他過足了被人羨慕的癮。「我當時心想，人死卵子朝天，大不了被龍王爺捉了去，我還能順帶看看水晶宮到底什麼模樣。所以拎起一個洗臉盆朝腦袋上一扣，就衝上了大船。當時的雹子砸得臉盆咚咚響，個個都有這麼大……」他拇指和食指扣成一個環來形容雹子的大小，「褲襠胡同那個疤瘌知道不？就是天天在街上耍橫那傢伙，才被砸了三兩下，就給砸成了傻子！」

　　「我姥爺說，疤瘌頭是不合抓了龍王爺的魚，才被龍王爺給變成了傻子的！」一名長著蒜頭鼻子半大小子甕聲甕氣地插嘴。

　　「去，別聽你姥爺瞎說！」王二毛不屑地撇嘴，「下魚是後來的事情。搶魚的人多著呢，除了疤瘌頭，也沒見誰變成了傻子！」

　　「那倒也是！」蒜頭鼻子說不過王二毛，搔著後腦勺附和。

　　「我當時頂著雞蛋大的雹子，跟小九哥一道幫老周家給糧食蓋漆布。天上的閃電就在我們兩個身邊轉。小九哥不怕，我也不怕，船上的其他老少爺們當時都嚇癱了，就剩下我們兩個還……」

　　他心虛地四下看了看，以防被人當眾戳穿。恰恰看到程小九的身影，高興得一個箭步竄下井台，把住對方的肩膀喊道：「小九哥也來了，你們可以問他，當時是不是這樣子的。連誠伯那老扣兒都佩服我們兩個膽子大，別人都是五石米，一吊錢的酬謝，我們……」

　　「呵呵！呵呵！呵呵！」程小九趕緊大笑幾聲，將王二毛的炫耀從中途打斷。驢屎胡同的鄰居們都是好人，但不代表他們不會嫉妒別人發意外之財。遇到境況不如自己的可憐人，他們會毫不吝嗇地幫上一把。但遇到突然境遇好轉的同伴，他們目光未必如表現出來那樣良善。

　　「那老扣兒！呸！」王二毛立刻醒悟了財不外露的古訓，恨恨地向地上唾了一口唾沫，「本來答應給我們加一些工錢的，臨了卻又改了主意，我呸！」

　　「你這小子，當心被周家的人聽見！」程小九笑著捶了王二毛一拳，罵道。

　　「除非他們家的人長了驢子耳朵！」王二毛晃晃腦袋，大咧咧地回應。「小九哥，剛才我還去你家找你呢。咱們今天吃了個大虧，明天不知道能否找回來！」

　　「什麼虧？」程小九不清楚王二毛是故意在岔開話題，還是真有事情找自己，順著對方的話頭追問。

　　「那老傢伙本來答應咱們卸一天船，給一斗半米的酬勞。卸到一半天上下起了大雨，背糧食的人都跑光了，所以船沒卸完。那些背米的人手裡有竹籤，明天可以繼續用，也不算吃虧。可咱們的半天活兒算給誰幹了啊？不給咱們一半的工錢，至少得給五斤米吧！」王二毛歪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道。

　　周圍的夥伴對這個話題遠不如剛才那個話題興趣大，拍了拍屁股，紛紛散去。程小九在井台上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沉吟了片刻，低聲道：「你不說，我真的忘記了。不過咱們兩個既然拿了後面的報酬，前面的事情的確不好再出頭討要。否則，肯定會被大夥說不知足。」

　　王二毛悻悻地點頭，「就是。我也覺得咱們兩個再提這事兒，姓周的肯定有一番說辭。可那畢竟是半天的工錢。整個夏天，咱們也就幹過這麼一回大活。下次有活還不知道要等哪輩子呢！」

　　被他這麼一說，程小九也覺得非常可惜。半天的工錢不值得他斤斤計較，可眼下自身的境況又不容自己大方。托著腮幫子想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有了計較，將王二毛的頭按到嘴邊，低聲叮囑道：「咱們兩個已經領了人家的好處，再帶頭鬧，肯定會被嫉恨。但那姓劉的和姓史的卻沒有幫忙蓋漆布。所以他們兩個肯定沒得到五斗米的報酬。明天上船，咱們跟緊那兩個傢伙。他們肯定不願意一天半的工錢只算一天，只要他們帶頭去討工錢，咱們就混在人堆裡。反正老周家糧食多，不會差咱們這一斗半斗！」

　　王二毛的雙眼中立刻冒出了喜悅的光澤，「對。咱們就這樣辦。跟緊了姓劉的和姓史的。」

　　「別被他們看出來！」程小九笑著點頭。

　　「小九哥讀過書，心思就是比我好用！」王二毛又是佩服，又是羨慕。目光朝四下掃了一圈，他看到其餘夥伴們都走光了。將嗓音壓到更低，以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程度詢問道：「小九哥。俺娘還讓我問你一件事情。咱們今天賺到的那兩吊錢怎麼辦？是都買了米存放著防饑，還是先挖坑埋起一部分來？否則那麼多錢放在家中，早晚得被小賊惦記上！」

　　程小九被嚇了一跳，趕緊從井台上站起身。兩吊錢在驢屎胡同可不是小數字，要是真的被蟊賊惦記上，平素只有一個人在家的阿娘可就太危險了。可能將它藏到哪去呢，整個院子只有巴掌大小，屋子裡邊也將將能轉開屁股。

　　「要不？咱們明天直接推著跟老周家換米？」王二毛見程小九滿臉鄭重，小心翼翼地問。他父親早已過世多年，家中除了自己之外再無男丁。萬一小賊偷上門來，只有老娘帶著幾個妹妹可奈何對方不得。

　　「別跟老周家換！」程小九輕輕搖頭。「老周家的米剛剛被雨水澆過，你拿錢去換，肯定換到的是濕米。擱不住。城北李記米舖有去年的粟和椒，價格比米便宜，吃起來還抗餓。咱們現在就推車過去，當著眾人的面兒換幾袋子粟回來。然後就說把錢都花光了，省得別人再動歪心思。」（注：椒。即小黑豆。古代人的重要口糧。）

　　王二毛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將程小九的話全部理解透徹。「全換了？那可得推好幾車！咱們兩個，今晚又得折騰到半夜去！」

　　程小九笑著點頭，「找人借雞公車，咱們兩個一人推一輛。換一吊錢的粟，半吊錢的椒。剩下的半吊錢，今晚悄沒聲地埋起來，別告訴外人。我算著，往後糧價只可能漲，不可能落。咱們今天狠狠跟李記糧舖殺殺價，如果咱們自己吃不完，趁著糧價高時賣一半出去，還能有些賺頭！」

　　「嗯！」王二毛狠狠地點頭，兩眼同時冒出熾烈的光芒。眼下時價為斗米十個肉好，粟和椒吃起來都不如米，基本上八個肉好便可以買到一斗。一千個錢，可以買一百二十多斗粟，如果砍好了價，基本上能買一百三十斗。一百三十斗粟，六十五斗椒，那可是近三千斤糧食，堆在自家屋子裡，可以從地面一直堆到房梁。自己從今天晚上起就再不用做夢挨餓了，守著糧食睡覺，夢裡邊都是米香味兒。

　　沒等他笑出聲音來，程小九自己就否決了這個提議。「不行，那麼多糧食，肯定得招耗子來！五千多斤糧食，光咱們兩個也推不動。」

　　「那怎麼辦啊？」王二毛沮喪地坐了下去，抓起一塊石頭扣地面上的泥巴。

　　程小九也很懊惱，圍著井台來回打轉。到了這一刻，他才發現原來兩吊錢可以買這麼多東西，換成糧食，至少能保證母子兩個幾年不挨餓。可笑的是自己先前還一直沒覺得它為多大數目。更可笑的是，在回家的路上，自己還曾經望著小杏花的背影在心裡許諾，入臘之前，一定賺夠二十吊錢去她家求親。

　　心中的喜悅漸漸被惆悵代替，程小九的心終於從雲中落回現實中。今天小杏花說過的每一句話，一顰一笑，都突然變得清晰，彷彿已經牢牢地刻在了他的心上。每次想起，都讓他的心針扎般地痛。

　　他蒼白著臉蹲在地上，呼吸著驢屎胡同特有的炊煙，頭暈目眩。二十吊錢，他手中所有積蓄的十倍！朱萬章夫婦所為惹起的憤怒和小杏花的關心所帶來的喜悅都慢慢消失，這一刻，他只能感覺到金錢的沉重。沉得像臘月裡的冰，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無法掙扎，無法逃避。

　　「小九哥，小九哥你怎麼了？」王二毛被程小九身上突然發生的變化嚇了一大跳，趕緊蹲在他對面，關切地追問。

　　「沒，沒什麼！」程小九用力拍了自己腦袋一下，大聲回應。「我剛才累了，所以蹲了一會兒。咱們先回家，各自把錢藏好。最近幾天應該不會出事兒。等明天咱倆再賺上一斗半米，然後靜下心思，慢慢想主意。」

　　「嗯，嗯，我聽你的。小九哥，俺娘說咧，你有出息，讓我一切都聽你的安排！」王二毛不敢再惹程小九發呆，一連聲地答應。

　　程小九輕輕點頭，有些不敢面對好朋友信任的目光。自己真的有本事麼？自己有什麼辦法擺脫現在的困境？他用力咬了下舌頭，將滿肚子的胡思亂想趕出體外。然後拉起王二毛的胳膊，鄭重許諾道：「明天之後，咱們就把手裡的四吊錢當做老本兒，想辦法做買賣。總之一句話，錢向前滾，人撒腿追。錢賺錢容易，人賺錢難。我就不信，咱們就天生的賤命翻不了身！」

　　「我跟你搭夥！一人一半。賺了平分！賠了一人一半！」王二毛被程小九的話說得豪氣干雲，點點頭，大聲道！

　　「一人一半！」程小九笑著出拳，捶了捶王二毛的胸口。

　　「一人一半！」王二毛側身閃開，然後一拳捶了回來。

　　兩個少年的笑聲在晚霞中傳了開去，溶入街巷，溶入傍晚的炊煙。直到很多年後，人們經過驢屎胡同，依然能聽見笑聲在井水中迴蕩。

　　※※※

　　第二天一大早，兩個懷裡揣著夢想的少年再次來到碼頭上討生活。昨日有人受到周家重賞的消息早已傳開，四下裡看向二人的目光充滿了羨慕與嫉妒。好在昨日程小九已經立過威，眾力棒們知道年齡還不到自己一半大的小夥兒是個練家子，惹不得。所以嫉妒歸嫉妒，卻不敢主動上前找二人的晦氣，只是口中說出來的話未免怪怪的，帶著股米糠餿了的味道。

　　無論眾人的玩笑是出於善意還是惡意，程小九和王二毛兩個都充耳不聞，埋頭只管幹活。忙忙碌碌從清晨到下午申時，終於把所有大船全部卸空了。結算工錢的時候，二人按照既定策略緊緊地跟在劉、史兩位力棒身後，準備渾水摸魚。誰料那周府管家誠伯被雨水淋得突然轉了性子，非但沒跟力棒們多廢什麼口舌，反而主動將昨日半天的工錢按照大半天折算，給二十幾個卸船的力棒每人又著著實實多算了一斗米。

　　「您老真是個大善人！」得了好處的力棒們沒口子感謝。

　　「別謝我，是我們東家吩咐的！」誠伯手捋鬍鬚，傲然回應。「要謝，就謝我們東家吧。將來東家有什麼事情求到諸位頭上，大夥千萬別推脫就是！」

　　「哪能呢，看您說的！有事兒您老儘管招呼，咱們別的沒有，力氣有的是！」一連串拍打胸脯的聲音裡，眾人的保證聽上去格外真誠。

　　誠伯微笑不語，轉過身督導家丁們給背糧者折算手中的竹籌。依然是按照昨日的約定數量結算，卻將量器都換成了官府向民間收租時的專用大斗。實打實地一斗斗量滿，半點也不虧欠。喜出望外的力棒們千恩萬謝，圍著周府的家丁歡呼不止。一時間，整個碼頭都開始傳誦館陶周家的良善之名，將先前吞人田產、謀人房屋、小斗借貸、大斗收租，等等諸多劣跡全部遮蓋了過去，再沒人記起。

　　程小九站在人群週邊看了片刻熱鬧，見再沒人理睬自己，約了二毛，背起工錢向自己家走去。他看不懂周府管家刻意向大夥施恩的舉動是為了什麼，但心裡卻隱隱感到有些失望。按照他的設想，今天誠伯應該繼續跟自己套近乎才對。誰料人家根本就忘記了昨天多給了自己五斗米的事情，對拉攏自己為周家效力的話隻字未提。

　　既然搭不上周家這條門路，二人「發財轉運」的大計便又迫在眉睫了。吃罷一天之中唯一一頓正餐，兩個少年各自用褡褳裹上幾百個錢，雄赳赳氣昂昂地去集市看有什麼可以迅速致富的生意可做。一邊走，倆少年一邊給自己打氣，認為以程小九的能寫會算，王二毛的精明伶俐，即使做不到日進斗金，幾個月內在館陶集市佔據一席之地應該是手到擒來的事情。誰料進了集市才明白，原來這買賣行還有買賣行的門道，不是隨便人就能做的。地商、行商、牙行（注：牙行，中間商。主要從事接洽生意，買賣人口，介紹幫傭等工作。）、拼縫兒，各有各的行規。米肆、酒館、帛舖、鐵廳，家有家的門檻兒。即使在市集上擺個地攤兒打把式賣藝，首先也得給市署（注：署。古代工商管理機構。類似現在的工商局兼地稅局。）裡邊的差役交足了份子錢，否則一條鐵鏈套上頭，治你個擾亂市井之罪，沒有五貫、十貫的贖金就甭想囫圇個兒從衙門裡邊走出來。（注：集。隋唐兩代中原城市中，劃分有專門的市集區域。大城裡邊按交易品的差別分東市，西市。詳細可參見古長安復原圖。）

　　從時下最興旺的米行、麵行、典當行，一直遊蕩到門可羅雀的靴舖、筆舖、雜耍檔，兩個少年被太陽曬得滿頭大汗，心裡面的感覺便卻如同吃了冰塊般越來越涼。他們看到的情況是，眼下即使是最不景氣的舖面，每月租金也得五百多個錢。再加上給市署的稅金，給差役們的灑掃錢，每月沒有一吊錢根本支撐不下去。而戶曹老爺那裡辦個開舖子的官照，行規便是兩千個錢，這還不包括里正老爺的保金，清書、小書老爺的潤筆費！細細算下來，若想正經在館陶市集開個舖子，沒十五吊本錢根本甭去想！（注：灑掃錢，即市場管理費。）

　　「我昨天高興得幾乎一夜都沒睡！」王二毛耷拉著腦袋，喃喃地抱怨。半個時辰之前，他還以為自己和程小九手中的四吊錢是筆大財。現在才明白，二人手中這點兒本錢，也只能抱在懷裡做做夢而已。真的拿出來做生意，卻連最基本的門檻都邁不過去。

　　「要不我們推著車子去走街串巷？」程小九依舊不甘心，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試探著問道。做個走街串巷的雜貨郎，不需要租店舖，也不用去市署辦官照。唯一的門檻是腿腳要俐落，見到衙門裡邊的差役、弓手、幫閒、經辦、白書，推著車子跑便是，只要不被當場逮住，車上的貨物就能保個平安。（注：弓手，古代編外協警。幫閒，古代城管。經辦，古代稅吏的私人助理。白書，稅吏私人助理的助理。）

　　王二毛被嚇得一縮脖子，連聲拒絕，「得了吧，隔壁小蒜頭他爺就幹這個，一夏天忙活完，還沒我給人扛大包剩得多。前兩天被衙門裡的賈捕頭和郭捕頭聯手堵在褲襠巷裡邊，一車貨全都沒收還不算，足足磕滿了三百個響頭，才沒被抓到縣衙門口站大枷！」

　　想想衙門口大枷四周黑漆漆的血跡，程小九唯有苦笑。這賊老天，真的連條出路都不肯給人留！又百無聊賴地轉了半條街，他苦笑了幾聲，回頭向王二毛說道：「那你先回吧。我去藥舖把我娘的藥抓了。一個月前郎中給開的方，估計現在應該還能用！」

　　「我幫你拎藥！」王二毛自告奮勇。雖然合夥做生意的夢想即將破滅，他卻依舊很珍惜程小九這個朋友。

　　程小九笑著點頭，「也好，說不定我身上的錢不夠。郎中說，這副藥肯定靈，就是非常貴！」

　　「還能貴到哪去！」王二毛頃刻間又找回幾分自信，拍打著身上的褡褳叫囂。裡邊的銅錢非常配合地響了幾聲，聽起來說不出的悅耳。

　　陶館城最好的藥舖座落於市集的最深處，舖面不大，生意卻非常興隆。一名賬房先生坐在櫃檯後，算籌數得啪啪作響。幾個衣衫光鮮的小夥計腳不沾地，將配好的藥用乾荷葉包了，一包包擺在高大的櫃檯上。賬房先生按主顧先後順序喊人付錢，拿藥，左入右出，動作乾脆俐落，毫釐不錯。

　　程小九四下看了看，規規矩矩地排在了隊伍最尾。兩腿剛剛站穩，猛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沒等他回頭，有股王霸之氣已經直撲而至，竄過他的肩膀，將前排等待拿藥的人「吹」得東倒西歪。罡風發過後，一名五短身材，留著褐色長鬚的漢子用力拍了拍藥舖的櫃檯，扯著嗓子喊道：「掌櫃的，速速按著這個方子配一副跌打散！衙門的賈老爺急著用，片刻耽誤不得！」

　　「唉吆！什麼風把您蔣老爺給吹來了！這點小事兒，您派個徒弟來不成麼？大熱天的，快，來人，快給蔣老爺倒涼茶！」一直不抬頭拿正眼看人的賬房先生猛然跳起，陪著笑臉打招呼。早有手腳麻利的夥計搬來胡凳，請蔣姓老爺在櫃檯旁入座，然後流星般端出茶壺、茶盞、蒲扇、梨膏，伺候此人慢慢享用。

　　「甭整這個，俺心裡急得冒煙。快，賈老爺被人打傷了，拿上好的藥！」蔣姓老爺一把推開夥計手中的蒲扇，大聲嚷嚷。

　　「甭急，甭急，馬上就好！」賬房先生半弓著身子，低聲許諾。

　　「奶奶的，賊子，害得老子連午覺都沒得睡！」姓蔣的又罵了一句，伸手抓起茶壺，嘴對著嘴巴將一壺涼茶灌進了肚子。喝完了茶，他又抓起一塊梨膏，向口中乾淨俐落地一甩，然後一邊嚼，一邊含含混混地問道：「最近有可疑的人來買藥沒有？治刀槍傷的？如果有，立刻扭送衙門，不得包庇！」

　　「哪能，哪能呢？」掌櫃的繼續賠笑，「咱們老周家的藥舖，還能讓賊人進來？您老儘管放心！若發現陌生人，立刻給您送去！」

　　「嗯！」姓蔣的抬起眼皮，看了看藥舖櫃檯正上方懸掛著的匾額，王霸之氣稍緩。不用賬房先生提醒，他也知道這是館陶周家的買賣，自己絕對碰不得。只是平素囂張慣了，一時忘了收斂而已。又品了兩塊梨膏，慢慢從胡凳上站起身體，向櫃檯內望了望，笑著問道：「狗日的配齊了沒有，縣尊大人可是吩咐過我，這藥必須在你家配。別人家藥舖的藥材，衙門裡邊根本不相信！」

　　「就好，就好！多謝林縣尊照顧！」賬房先生笑呵呵地走入藥舖，從裏間拎了兩個荷包出來，雙手捧著交給姓蔣的。「碾成散的這包是外敷，另一包是小店給賈老爺的補藥，熬了趁熱喝，多少血都能補回來。」

　　「這兒？」姓蔣的漢子一咧嘴，露出滿口的黃牙，「縣尊大人可沒給我買補藥錢！」

　　「這話說到哪裡去了，若不是幾位老爺不顧風吹日曬地維持地方秩序，小店哪能安心做生意。一些人參、鹿茸而已，值不了幾個錢，蔣老爺儘管拿去用。若是不夠了，吩咐個人來一趟，小店再給幾位老爺配！」

　　「如此，多謝掌櫃的仗義。」姓蔣的漢子抱了抱拳，風一般遠去。賬房先生目送他走遠，收起笑容，再度端坐於高高的櫃檯後，頭也不抬，將算籌擺得啪啪作響，「下一個，先來後到，排隊，排隊！別亂了這裡的規矩！」

　　程小九搬到館陶時間短，沒見識過類似陣仗，直看得暗暗納罕。趁著沒人注意自己，他壓低聲音，向身邊的王二毛詢問道：「剛才那是誰啊，怎麼這麼大的譜兒。連藥舖賬房都不敢得罪他？」

　　「衙門裡的蔣老爺啊，連他你都不認識？」王二毛皺起眉頭，擺出一副笑人少見多怪的模樣。「論輩分，他還是我家表舅呢。沒出五服的近親！」

　　「他是縣衙裡邊的差役？」程小九不想探詢王二毛與姓蔣的漢子到底是什麼親戚，逕自問道。

　　「不是，但也差不多。他是郭捕頭的弟子，咱們館陶的第一弓手！」王二毛回頭望著蔣姓漢子遠去的背影，滿臉羨慕地說道。

　　「哦！」程小九點點頭，低聲回應。他對官府的事情大概有點印象，知道一個縣衙裡最低級編制就是差役。而弓手僅僅是差役的幫手，平素根本沒有薪俸可拿，完全靠在民間搜刮才能撈到生計之資。這種下賤無恥之徒，素來是被讀書人鄙夷的，因此表現得再囂張，也引不起他半分羨慕。

　　王二毛等了好一會兒，聽不到程小九的奉承，猜到好朋友肯定又開始故作斯文，湊到對方耳邊，低聲道：「你別看不起我表舅，據我娘說，自從花錢走門路進了衙門當幫閒，我表舅每年的收入，就有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程小九眼前晃了晃，然後唯恐對方誤解，又信誓旦旦地補充，「五十吊，還是往少了算。他上面的郭捕頭、賈捕頭，雖然每年的薪俸明面兒上只有三十斗米，家裡邊的人可是穿金戴銀，每年光活豬，就能買上三十幾口！」

　　「嗯！」程小九聽得又是一愣，眼前彷彿有無數道金光在繚繞。三十幾口活豬，這還僅僅是個不入流的差役的吃穿用度。如果自己將來能熬個出身……？可阿爺在世時，官做得比差役高得多，也沒見向家中搬那麼多錢啊？莫非當時家裡有很多錢，都藏在娘和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了？（注：本文中衙門裡邊的幫閒人等的薪水，以及他們的額外收入，參見吳思先生的歷史論文集，《隱蔽的秩序》。內有專門分析，非常精闢。）

　　昏昏沉沉想著家中舊事，昏昏沉沉按照次序向前走。直到被人用手指敲了腦袋，他才從沉思中醒了過來。愕然抬頭，看見一向高高在上的藥舖賬房不知道何故突然有了心情，用手指點著自己稀裡糊塗遞上去的藥方質問道：「後生崽兒啊，你確定要抓這副藥？」

　　「啊，嗯，當然！」程小九被問得一愣，快速掃了眼藥方，然後給出了肯定答案。

　　「那你帶夠錢了麼？」賬房先生從頭到腳又將程小九打量了好幾遍，慢吞吞地放下藥方，擺起算籌。

　　「帶了，我肯定帶夠了！」程小九一挺胸脯，大聲回答。他知道這副藥價值不菲，所以出門時，足足帶了三百個錢於褡褳裡。王二毛的褡褳中，也裹了兩百多個肉好。二人將手頭上的肉好拼起來，咋也夠一副湯藥錢。

　　掌櫃的又瞟了程小九和王二毛兩個一眼，慢吞吞地報價，「人參三錢，白朮兩錢，茯苓兩錢，甘草一錢，當歸、川芎各三錢，熟地、白芍各兩錢，黃芪三錢半，肉桂一錢，鹿茸兩錢，乾棗三枚，人參鹿茸補血湯，三百五十文一副，共三副，總計一千零五十文整。先付錢後給藥，不賒不欠！」

　　「多少？」程小九向後躲了躲，忍不住驚呼出聲。

　　「一千零五十文整，這位小公子，不信您自己看！」賬房先生將算籌向程小九眼前推了推，拖著長聲回應。

　　「可您老先前，您老先前還說，人參和鹿茸值不了幾個錢的啊？」程小九不用看算籌，也知道賬目上自己挑不出毛病來，只好陪起笑臉，試圖跟賬房先生討價還價。

　　「那是，對於衙門裡的賈老爺，這點小數目，當然不算幾個錢。」賬房先生歪頭看著程小九，微微冷笑，「可人家那是什麼身家？這滿市的買賣，哪個不靠他老人家照顧著？」

　　程小九被笑得滿臉通紅，無言以對。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低聲下氣地商量道：「大叔，我今天沒帶那麼多錢。您看，我先抓一副藥，其他兩副改日再拿，成不？」

　　「一副藥管什麼用啊！」沒等賬房先生回答，其他排隊等候拿藥的人笑著回應。剛才被蔣老爺的王霸之氣所憋，大夥肚子裡都極其不痛快。難得碰到個不懂事的半大小子，所以爭先恐後拿他發洩。「後生崽兒啊，你沒聽說過麼，一副藥等於喝水啊。好好的吃什麼人參鹿茸？哪如買些肉來煮了吃正經，又便宜又合口！」

　　「三副就三副，跟誰買不起一樣！」王二毛陪著程小九被笑得火大，一把扯下自己肩頭的褡褳，重重地扔到了櫃檯上。「這裡邊有二百五十文足色肉好，另外這個，小九，你告訴他有多少！」

　　不由分說，他又扯下程小九的裝錢褡褳，一併扔到櫃檯上。「看看夠不夠，不夠我回家給你們去拿！不就是一千零五十文麼，別狗眼看人低！」

　　「二毛，二毛！」程小九趕緊拉住同伴，陪著笑臉四下點頭，「大夥別介意，我這位兄弟脾氣急。掌櫃的，我的褡褳裡有整整三百文，我朋友的褡褳裡有二百五十文，您看能不能給打個折扣，先抓兩副湯藥出來！我們吃完了這兩副，再來抓第三副！」

　　「這位公子倒是會算賬！」賬房先生不陰不陽地回應。按常理，如此貴的藥，他的確可以給打個折扣，可今天就是氣不順，看著慫人就想多踩幾腳。「我們給你打折扣，誰給我們打折扣啊？這人參、鹿茸和甘草都來自遼東，眼下烽火連天，商路早就斷了，人參和鹿茸一天一個價兒！我今天已經是賠本兒做你的生意了，再打折，再打折這藥舖子裡的老少爺們兒就得喝西北風去！」

　　「哪能呢，您這麼大的藥舖子！」程小九滿臉堆笑，血色順著額頭一直湧到胸脯上。他能感受到賬房先生眼中的輕蔑和身邊閒人眼裡的嘲弄，卻強行命令自己忍讓。「要不，我再加五十文，六百文，六百文您賣給我兩副藥行不？缺那五十文，我立刻讓朋友回家去取？」

　　「沒見過你這麼能砍價的！」賬房先生一把將兩個褡褳推開，冷笑著回應，「公子，小老兒不敢拿東主家的藥材做人情，您不買就算了，別拿我逗悶子。」說罷，他將程小九甩在一邊，朝著櫃檯外大喊，「下一個，方子先拿來我看，不賒不欠，準備好了錢再來！」

　　「沒見過你們這樣做買賣的！」王二毛忍無可忍，跳上前，指著賬房先生的鼻子喝罵。「直娘賊狗眼看人低，你記著，風水輪流轉，將來你千萬不要有求到老子頭上那一天！」

　　程小九拉了一把沒拉住，索性不再拉，將兩個褡褳抓起來背好，雙拳輕握，就等著看對方如何反應。市集裡不止這一家藥舖，在這裡打上一架，下家藥舖也好跟對方繼續商量折扣。若是一言不發吃了啞巴虧就走，今後肯定被各家藥舖的夥計們勾結起來欺負。

　　那藥舖的夥計也不是善茬，看到王二毛發飆，立刻抓起藥棰、秤砣，爭先恐後跑了出來。眼看著一場惡鬥在所難免，猛然間，有個清脆的聲音自藥舖深處傳了出來，「老劉，大小姐問你在幹什麼，怎麼前面鬧騰個沒完？這是藥堂，你當是市口上的大酒樓麼？」

　　話音剛落，賬房先生和一眾夥計的氣焰立刻小了下去。悻悻地瞪了程、王兩個少年一眼，大聲向櫃檯裡邊回應，「沒事兒。剛才是衙門的蔣老爺在鬧騰。現在是有兩位小哥沒帶夠現錢就想拿藥走，我們正在好言勸他先回家！」

　　「你胡說！」王二毛存心給對方找麻煩，大聲反駁，「分明是你們趁火打劫，亂開高價。我們帶來近六百個錢，卻連一副藥都買不到。這哪裡是藥舖啊，砸明火都沒你們這般狠毒！」

　　賬房先生和幾個夥計一聽，氣得腦門上都蹦起了青筋來，卻不敢上前挑事。強壓住心頭邪火辯駁道：「這位小哥，話可不能亂說，人參和鹿茸都是緊缺貨。我們也要花高價才能進來！」

　　「拿來，我把藥方給大小姐看！」藥舖深處的女聲雖然稚嫩，卻透著股無法拒絕的威嚴。賬房先生一聽，臉色登時變得煞白，捧起藥方，低聲向裡邊解釋，「小春姑娘啊，這點小事兒又何必麻煩大小姐親自過問。我馬上處理好還不成麼？大熱天的，您也不用跑來跑去累一身汗啊！」

　　這話一說出口，舖子裡邊看熱鬧其他抓藥者立刻就明白了，賬房先生肯定在程小九的藥價上搗了鬼。聯想到自己的切身利益，眾人的立場馬上來了個大轉彎。湊到櫃檯前，七嘴八舌地嚷嚷道：「小春姑娘，這一副藥值一千零五十個肉好呢。您老看得懂麼？」

　　藥房裡側的紗簾輕輕一挑，有名身穿淡綠色比肩的小丫鬟快步走出。先向眾人盈盈施了個禮，然後笑著回答道：「如果有人參、鹿茸在裡邊，一千零五十文一副，也不算貴。畢竟遼東在打仗，商路斷了好久了。不過我家小姐正好在，給她看看，可能會給在總價上打個折。都是鄉里鄉親的，總不能讓大夥連藥都吃不起，您說是不是？」

　　一番話說得裡裡外外全照顧了個遍，令存心看熱鬧的人再也挑不出什麼茬兒。眾人笑著散開，繼續排隊等候抓藥。名叫小春的丫鬟朝程小九、王二毛兩個點了點頭，然後快步走回了內堂。片刻之後，門簾後傳來幾聲環佩叮噹，還是那個名叫小春的丫鬟快步走出，拿著藥方，對賬房先生吩咐道：「劉叔，大小姐說了，這副藥按半年前的價格算。別難為兩位主顧！」

　　「唉！唉！」逃過一劫的賬房先生連聲答應，額頭上的冷汗淋漓而下。他先前欺負程小九是生面孔，總賬上沒有搗鬼，單味藥價上卻玩了許多花活。這是藥堂裡大小夥計們撈錢的一貫手段，沒想到今天卻被前來巡視的東主家的大小姐抓了個現行。

　　而現在小春帶來的話是，「按四個月前的價格計算」，就等於說東主家的大小姐不準備將自己的鬼把戲拆穿，稀裡糊塗放了自己一馬。如果自己還不識趣的話，一旦被東主家公事公辦，恐怕自己至少要斷胳膊斷腿，手下的幾個夥計也得切掉手指頭，大棒打出門去。

　　※※※

　　按照「四個月前的藥價」重新算過，三副人參鹿茸大補湯不過兩百七十餘文，雖然價格依舊貴得離譜，卻已經在程小九目前可支付範圍內了。「早就該這樣結算，非驚動了東家你才高興！」王二毛還是不依不饒，一邊小聲奚落賬房先生自討苦吃，一邊拿了二人的褡褳去結賬。程小九卻不急著拿藥，先向丫鬟小春道了謝，然後肅立抱拳，朝著藥堂的紗簾鄭重施禮，「多謝大小姐照顧，日後有用得著程某的地方，儘管開口。力所能及，必不敢辭！」

　　「你這人倒是聰明！」丫頭小春狠狠地剜了程小九一眼，驚詫地說道。藥房的紗簾是江南特製的「單面透」，裡邊的人能看見前堂的情況，而買藥的主顧卻看不到後堂內的人影。偏偏這姓程的小子僅憑自己和賬房先生的幾句對話，就猜到了前來巡視的周府大小姐就隱身在紗簾後，這份機靈勁兒，端的是常人莫及。

　　紗簾裡邊又是幾聲環佩叮噹，一個溫柔平和的聲音從內堂飄了出來，聽在大夥的耳朵裡竟然如吃了加過蜜汁的冰屑般舒泰。「程公子不必多禮，懸壺濟世，乃醫者本分。只是令堂如果僅僅是體虛乏血，還是輔以食療為好。也不必日日大魚大肉，苦菜、黃花、野木耳、蘿蔔乾都是上上之選。」

　　此語若是從賬房先生口中說出，程小九必然以為他在出言譏諷自己窮困潦倒，以至於吃不起葷，總拿不值錢的鹹菜野菜對付生活。但從簾後女子口中說出來，卻字字透著坦誠，尋不到分毫奚落的意思。程小九不懂醫，卻相信對方不會出言哄騙自己，又拱了拱手，正色回應，「多謝女扁鵲指點，程某回家之後，一定盡力試試。若是食療果真有靈，不敢登門致謝，必焚香禱告，求神明保佑大小姐多福多壽！」

　　他雖然性格平和，骨子裡邊卻極為桀驁，自覺受了人家的好處，就一定要想方設法還回去，絕不肯拖欠人情。因此這番話說出來自覺條理清晰，毫不做作。看在別人眼中，卻彆扭至極，就像集市上賣藝者的切口一樣牽強。沒等簾子內有人回應，小丫鬟春兒先被逗得吃吃笑了起來，輕輕掩住嘴巴，小聲奚落道：「你這人怎如此囉嗦。我家小姐才多大，還用你替他拜神求壽？再者神仙又不是你們家親戚，你一求他就應了？」

　　「哈哈哈！」滿屋子的人都發出了善意的笑聲，就連王二毛，這回也不肯再與程小九「同仇敵愾」，跟著大夥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

　　程小九被笑了個面紅耳赤，訕訕地後退了半步，低聲道：「小春姑娘教訓的是，程某太自不量力了。想你家小姐心地如此良善，此生必然有神佛保佑，用不著任何人幫忙祈福！」

　　「程公子言重了！」隔絕內外堂的門簾顫了顫，慢慢靜止。想必簾子裡邊的人也在偷笑，只是礙於對方的顏面，盡量沒笑出聲音而已。停了數息之後，簾中人又低聲說道：「我與朱家杏花情同親生姐妹，多次聽她說起過你。你不必謝我，將來好好待她便是！」

　　吩咐到這兒，簾中人自覺管得太寬了，心下害羞。朝著簾外點了點頭，悄然去遠。只留下程小九、王二毛等人，在櫃檯前回味著環佩之聲，遐想無數。

　　程小九家教嚴格，無論心中想著什麼，都盡量掩飾起來，不被人從臉上看出端倪。王二毛卻是個隨意慣了的，拎著藥包走出兩三里路，兀自頻頻回首，嘴裡嘟嘟囔囔地念叨著，「這周家真是人氣旺，連個伺候人的丫頭都生得跟水蔥似的鮮嫩。那大小姐聽著聲音便讓人心裡癢癢，真人長得說不定像寺廟壁上的飛天神女一樣漂亮！」

　　「別胡說，壁畫上的飛天都是些不正經的胡女！是被佛陀用來考驗世人的！」程小九橫了好夥伴一眼，低聲呵斥。館陶、平恩等地有很多北魏時期留下來的胡人寺廟。裡邊的裝飾花裡胡哨，與中土的風格大相徑庭。其中最出格的便是飛天神女，雖然一個個蹁躚起舞，神光繚繞。那眼神和姿態，卻燒得人肚子裡火辣辣的難受。正經人家裡的孩子從小就被大人禁止去看那些壁畫，以免動搖了上進的心志。但大人越是禁止的東西，對孩子們往往越有吸引力。不但程小九、王二毛兩個偷偷去看過，整個驢屎胡同，從五歲到十八歲，沒偷看過飛天的少年一個巴掌都能數得過來！

　　「你又沒見過她，怎地知道她生得和飛天不一樣？」王二毛奇怪地看了一眼程小九，低聲反駁。自從聽見了周家大小姐聲音，程小九的表現就一直令他覺得怪異。就像突然換了個人，不是他熟悉的那個驢屎胡同的程小九，而是縣學裡邊那些書生，一個個又酸、又傲又惹人生厭。

　　「小心周家的人聽見打你！」程小九見無法說服王二毛，只好換一種方式以期對方閉嘴。

　　「他們不可能聽見！除非你去告密！」王二毛四下看了看，不屑一顧地回應。「你老婆朱杏兒跟她認識，哈哈！」猛然間，他的思維又跳到了另外的地方，導致程小九根本無法追得上，「杏兒嫂子跟他是好朋友，就像咱們兩個一樣。哪天你跟杏兒嫂子說說，讓她把周家大小姐騙出來，咱們兩個偷偷看看什麼模樣好不好。我總覺得她一定比小春兒那丫頭耐看，怎麼樣，要不？咱們明天就照這個法子試試？」

　　「你現在的膽子簡直大到天上去了！」程小九又是惱火，又是無奈，悻悻地道。他剛剛欠了周家大小姐一份人情，自然不肯給對方下陷阱。況且未婚妻小杏花那邊，不到萬不得已，他絕對不願再次登門。

　　王二毛得不到期待中的回應，氣得直拍對方肩膀，「你這傢伙，一點兒也不仗義。我只是偷偷看看，又不會招惹是非！」

　　程小九輕輕一沉肩，便將王二毛的大巴掌閃了開去，一邊加快腳步，他一邊低聲數落，「你今天惹得是非還不夠多啊。你這小子，平時畏畏縮縮，今天怎麼膽子如此地大？居然想一個人對四個，嫌自己命長了不是！」

　　「這不是有你在旁邊麼？我對付不了他們四個，你不是練過武麼？」王二毛撓撓腦袋，訕訕地回應。自從家裡有了那十幾斗米，他的膽氣一下子就足了起來。以往忍一忍就可以躲過去的挑釁，現在卻總想立刻反擊回去。這也許就是人吃飽了的緣故，若是換做平時空著肚子的狀態，他絕對不會對著藥舖的賬房夥計們大抖威風。

　　「以後能忍還是盡量忍。剛才咱們若是把巡街的幫閒們招來，肯定撈不到半點好處。有道是官字兩張口，全憑嘴來說。那些幫閒都是富人家養的狗，無論咱們有沒有理，都不會幫咱們出頭！」程小九嘆了口氣，再度鄭重叮囑。

　　王二毛想想剛才自己的「囂張」模樣，心下也覺得有些害怕。收起滿臉的疲懶，低頭「嗯」了一聲，算作答應。但想想自己現在已經不再是一無所有，膽氣立刻又壯了起來，拍了拍胸脯，惡狠狠地說道：「怕個球，我家裡現在有米，有錢。即使我不在，老娘和妹妹兩年之內不會挨餓。誰再敢欺負老子，老子就跟他們玩到底。有本事他們把老子立刻弄死，否則，老子雞蛋碰石頭，也能碰他一身蛋黃蛋白！」

　　說罷，他的眼裡果真冒出了兩道從來沒見到過的兇光，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走在他身邊的程小九吃了一驚，趕緊拉住他，笑著說道：「行了，行了，誰要你老子娘命來，用得著這樣兇麼。別人不惹咱們，咱們也不惹別人就是！若是真逼到了萬不得已的分上，再去拼死拼活也來得及！」

　　「奶奶的，看不起老子。老子將來一定活出個樣子來，讓他們見了我就後悔！」王二毛又跺了跺腳，彷彿得罪他的人就在腳下般，惡狠狠地賭咒發誓。程小九不知道他賭咒發誓的起因，笑了笑，低頭不語。

　　「老子反正今後再不忍了！」王二毛又丟下一句，邁開雙腿，大步流星向家走去。

　　程小九拔腿去追，一時間怎能跟得上？望著王二毛氣勢洶洶的背影，他忽然意識到好朋友變了性子，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個膽小、懦弱，遇到麻煩就向自己背後藏的王二毛。這個變化什麼時候開始的，他無從考證。但這個變化切切實實地進行著，讓兩個人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的陌生。

　　也許，這就是長大。望著腳下被夕陽不斷拉長縮短的影子，程小九默默地想。自己感覺到王二毛在變，在對方眼裡，又何嘗不以為自己也在變化。變化之後的他和二毛，還會如親兄弟般彼此呵護麼？他不知道，那背後的秘密已經超越了他這個年齡所能預測的範疇，並且在書本當中永遠找不到答案。

　　※※※

　　回到家，阿娘還是懨懨地睡著。程小九在院子裡用土坯搭了個灶，將一個裝鹹菜的罈子洗刷乾淨了，架在火上權做熬藥的砂鍋。這藥實在金貴，他不敢慢待了，從煙冒起來的那一刻開始，兩隻眼睛就一直緊緊盯著藥罈子，唯恐不小心濺出一星半點兒。

　　炭火不停地舔著罈子底兒，燒得罈子內的藥湯沸聲如鮫魚吐珠。片刻後，有股濃郁的藥香開始在院子裡邊彌漫，伴著暮色和炊煙，將寒門小院點綴得格外寧靜。

　　「吃過這幾副藥，阿娘的身體會好起來吧！」望著一縷從眼前飄過的炊煙，程小九默默地禱告。想到藥湯的效果，他便不由自主想起今天聽說的那個食療辦法，「也不必日日大魚大肉，苦菜、黃花、野木耳、蘿蔔乾都是上上之選。」

　　簾後人的聲音如簫鳴笛韻，在他耳朵旁一直淺斟低唱。想起這聲音，他眼前就會浮現一副朦朧的圖案。有位輕紗蒙面、衣裾飄飄的女子伴著雲霧在碧波上走過，不像寺廟裡的飛天，寺廟裡飛天的模樣太輕薄、太低俗！那女子應該來自雲中，如洛水神女，凌波微步，羅襪皎潔。轉眄流精，光潤玉顏……（注：曹植《洛神賦》。）

　　她不會食人間煙火，也不會對凡夫俗子假以辭色。擁有善良心腸和鳳鳴般聲音的她宛若一朵盛開的紅蓮，御風憑水，不染纖塵，裙亦翩翩，髮亦翩翩。

　　「後生崽兒，看什麼呢，眼睛都直了！」突然，有人用力扣了扣柴門，硬生生打斷了程小九的春夢。

　　「啊！沒，沒！什麼都沒想！」程小九的臉立刻就像被火燎了般，又紅又燙。他愕然抬起頭，看到一名身穿金色華服，手持紅色拐杖的老漢站在自己面前，目光深邃如井，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在對方那井水般深沉明澈的目光裡，程小九立刻覺得自己像極了被剝了殼的活蝦，肚子裡的一切都暴露得乾乾淨淨。他不敢再與老人對視，慌裡慌張站起來，拱手施禮，「老人家，您找誰？」

　　「當然是找你了，後生崽！」老漢笑咪咪地打量了他幾遍，用拐杖挑起一塊土坯，施施然坐了下去。根本不管身上的亮色綢袍和屁股下那塊葬兮兮的土坯之間的反差到底有多大。

　　「您找我？」程小九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對方的答案。來客身上的衣服，手中的拐杖，以及言談舉止間流露出來的氣度，根本就不是這驢屎胡同所能承納的。在少年人的記憶中，甭說驢屎胡同，整個館陶城都不可能存在這樣一個器宇軒昂，行止從容的人物。只有在他極小的時候，家中往來的客人裡能找到一兩位堪與對面的老丈比肩，可那些人只要出行必然前呼後擁，根本不會如眼前這位老丈般，獨自一人走進普通庭院。

　　老漢饒有興味地笑了笑，然後輕輕點頭，「當然找你，程小九，大號程名振。平恩人，眼下無所事事，在碼頭上扛包過活！昨天冒著驚雷給東家幫忙，賺了十斗米，兩吊錢。今天去給母親抓藥，遇到一個好心女子，回來後便開始發呆，總想著……」

　　「行了，行了，您老人家找我什麼事情！」程小九嚇得連連擺手，迫不及待地打斷老人的陳述。「我好像不認識您老人家，您為何把我打聽得如此詳細！」

　　「不認識，就不能打聽你了麼？」老丈低聲反問。

　　「那您總得有個理由吧？或者說有什麼目的？」程小九慢慢後退了半步，手掌虛握，雙腿悄悄蓄力。傳說中的江湖騙子，也會裝的像個大人物般。但他們都是為了謀人的錢財。買藥花剩下的錢還有一千七百多文，如果對面的老傢伙敢提一個錢字，程小九就準備不管對方年齡有多大，先打翻了再說！

　　「後生崽，我沒惡意！」老漢看出了他內心的緊張，笑呵呵地解釋。手中拐杖輕輕一挑，另一塊擺在牆根兒的巨大土坯便自己飛了起來，穩穩地落於程小九眼前。「你也坐下，咱們兩個慢慢說。我今天其實是登門致謝來的。你不必害怕。老漢我就一個人，未必打得過你，也未必跑得過你！」

　　「可我從沒見過您老人家，更沒幫過您的忙！」程小九被戳破了心事，知道對方武藝深不可測。只好收起拳頭，按照老人的要求悻然坐了下去。

　　老人神秘地笑了笑，露出滿口整齊的白牙。那亮閃閃的牙齒讓程小九覺得不寒而慄，總覺得自己成了俎上的肉，對方只要輕輕一張嘴巴，就可以將自己生吞活剝。

　　好在老人看上去此刻還沒有吃東西的胃口，待程小九坐好後，笑著用拐杖在地上點了點，低聲說道：「你的確沒見過我，但的確幫過我的忙。昨天我的小孫子偷偷跑出來玩，沒想到遇上了我的兩個仇家。結果被仇家從濟北一直追殺到館陶。本來都以為要葬身釜鑊了，卻被公子仗義救了下來。我們黃水老龍家只有這一根獨苗，所以這延續香火之恩，是不能不報答的！」

　　「昨天，救人──？」程小九越聽頭越大，拍著腦門回憶。昨天他一直扛大包，蓋雨布，然後就去老朱家受氣。幾曾救過什麼人來？況且以自己手上這三腳貓功夫，對付對付街頭巷尾的無賴還湊合，怎可能打得過真正的歹徒，並且還在兩個暴徒手中搶下一個孩子？

　　「是啊，公子莫非忘記了昨日之事麼？」老漢看著程小九的眼睛，笑著追問。

　　「啊！」程小九嚇得向後一躲，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昨日自己的確在電閃雷鳴中英勇了一把，但救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幾十條從空中落下來的魚。其中一條金鱗紅腹，外觀顏色恰恰與眼前老丈的衣衫一模一樣！

　　「公子想起來了！」老漢笑著揮了揮拐杖，捲起一縷風，將程小九的身體慢慢扶正。「公子莫怕，老夫是報恩來的，不會害你！」

　　「我，不，我不需要您，您老的報答！」程小九聽見自己的牙齒上下碰撞的聲音，心中好生慚愧。他很想讓自己鎮定，卻根本無能為力。「無心之，之過，不，有，有過不罰。無心，無心之恩，有恩不，不賞！」

　　「你這孩子！也忒地膽小！」老漢笑著伸出手，在程小九的肩膀上輕輕拍打了幾下。一股若有若無的暖流立刻從他落掌的地方鑽進了程小九的胸口，隨著血液慢慢淌遍全身，將所有恐懼和疲勞驅趕得煙消雲散。只留下淡淡的平和與柔柔的安寧。

　　程小九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身體，訕笑著坐正。「晚輩的確是無心之舉，所以不需要您老任何報答！」

　　老人詫異地看了程小九一會兒，然後輕輕點頭，「嗯，施恩不求報。倒有君子之風。你這樣的孩子，世上可是不多了。」

　　「有的，還有……」程小九想說藥舖東家大小姐也是個施恩不求回報的好人，但馬上意識到自己連對方的面都沒見過，匆匆得出結論未免過於莽撞。趕緊低下頭，將後半句話吞回了肚子內。

　　老漢彷彿看穿了他在想什麼，再次笑著點頭，「我黃河老龍說過的話，絕不收回。你救了我的孫子，就等於延續了我家香火。這份人情，老夫一定要還！說吧，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只要你說出來，絕對能幫你實現！」

　　「多謝前輩！」程小九知道自己無法拒絕，拱手施禮。但自己最希望得到的是什麼呢？他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想過類似問題，剎那間心裡千頭萬緒，從中根本挑不出一個合適的心願來。

　　黃衣老漢等了片刻，見程小九依舊猶豫不決，笑了笑，低聲提醒，「世人無不愛財，我送你一座金山，讓你一輩子都花不完，好麼？」

　　「嗯，嗯，晚輩……晚輩……」程小九先是點頭，然後又迅速搖頭。世道紛亂如斯，家裡真有一座金山，自己也避免不了其被人搶走的命運。這種過眼財富，要它作甚？

　　「不好麼？」黃衣老漢一愣，然後又笑著說道：「莫非你不愛財？也是，少年人仗義輕財，只有老得心無大志了，才喜歡守著金銀財寶過日子！我送你一場大富貴如何？帝王前仰首問對，羽扇綸巾，指點江山，天下英雄無不羨慕！」

　　程小九聽得眼前一黑，渾身上下立刻被巨大的幸福所充滿。「這，這個……」他紅著臉，不停地撓頭皮。阿娘一直期待著他能重振程家門楣，藉以洗雪父親身上的不白之冤。可楊廣那廝性子最涼薄，高穎、賀若弼等英雄人物都被他毫不客氣地給宰了，自己這場富貴，恐怕也是一場大夢吧！

　　黃衣老漢聽不到肯定回答，臉上又是一愣，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道：「原來你是個不愛江山愛美人兒的小傢伙。這樣吧，洛水神女素有美豔之名，老夫保管你娶到她便是。世人都說有嬌妻美妾相伴，給個神仙也不做！老夫就讓你做這個活神仙，再添一個龍宮蚌女給你暖床，你看如何？」

　　「多謝老丈，小九，小九早已定過親！」這回程小九一點兒也沒猶豫，立即拱手謝絕。一個朱杏兒的聘禮就夠自己頭痛了。洛水神女，龍宮蚌女，美則美矣，娶回家來，自己拿什麼養活？這驢屎胡同的貧賤夫妻們，終日為了雞毛蒜皮吵個不可開交。自己窮小子一個，嬌妻美妾的待遇未必享受得到，天天聽敲鍋砸碗兒聲的「幸福」，可是無論如何都享受不了。

　　「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什麼？」黃衣老漢三次提議皆無所獲，終於惱羞成怒，一拂袖子，氣哼哼地站了起來。

　　「晚輩，晚輩……」程小九見對方發火，趕緊站起身賠禮，「晚輩真的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麼？不是故意難為您老人家！」

　　「那就隨便說一個，我老人家沒時間耽擱！」黃衣眉毛倒豎，怒氣沖沖地喝令。

　　程小九又退了幾步，站穩腳跟。擔心娘親被嚇到，他回頭看了看自己租來的破舊茅草房。屋子裡邊沒有任何動靜，只有破舊的窗櫺在星光中震顫。突然間，他知道自己最需要什麼了，趕緊轉過頭，陪著笑臉向黃河老龍求肯道：「如果您老有靈，就保佑晚輩和晚輩的娘親每天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一輩子都平平安安吧！如果能讓晚輩的阿爺也洗脫罪名，平平安安與我們……！」

　　「你倒是聰明！」黃衣老漢用一陣冷笑打斷程小九的話，「有吃有喝有地方住，這已經是三個願望，再加上一輩子平平安安，都四個願望了！你還想提第五個，老夫時間緊，沒工夫跟你瞎扯，走也，走也！」

　　說罷，身子一晃，平地浮起，緩緩升上半空。

　　「前輩，前輩還沒答應我任何願望呢！」程小九大急，趕緊伸手去扯對方的袍子角。手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吃驚地瞪大眼睛，身前哪裡有什麼黃河老龍，罈子裡的藥汁剛剛熬好，自己不知何時迷迷糊糊地將手指伸到藥湯中了，整根手指被煮得就像熟螃蟹一樣。

　　「啊──！」他低低地發出一聲哀嚎。抱著手指，在院子裡又蹦又跳。太陽已落，院子裡邊已經發黑，一片寂靜中，破舊的窗櫺在星光下微微震顫。

　　剛才的事情是夢耶？真耶？抱著手指的程小九哪裡還有心思去刨根究柢！

　　※※※

　　讀書人向來不語怪力亂神，所以大夢醒來之後，程小九也就將夢中的荒誕景象遠遠地拋開了去。也不知道是郎中開具的人參鹿茸大補湯確實管用，還是因為最近幾天飯團子裡邊白米含量明顯增多的緣故，自從那日傍晚後，程朱氏的精神著實一天比一天好了起來。這種情況令程小九喜出望外，幹起活來也愈發賣命。但碼頭上卻再無大船停靠，偶然出現一些雜七雜八的零活，往往沒等他知道消息，便已經被其他力棒們瓜分殆盡了。

　　找不到當力棒的機會，做小生意的路子又被無形的門檻堵得死死的，兩個少年不覺有些窩火。「再這樣下去，老子只好去投張大王了！」又一天無所事事，王二毛氣呼呼地叫囂。

　　張大王就是巨寇張金稱，那廝自從前年扯起大旗後，縱橫千里，將整個河北都攪得風雲變色。此人生性兇殘無比，每次攻城掠地，如果對方乖乖投降便罷，他將府庫搜刮一空後，立刻揚長而去，也不造過多殺孽。如果對方敢組織人手抵抗，一旦城破，他即縱兵放火燒殺，將整座城池化為白地方才干休。兩年多來，凡跟他交手，並被他俘虜的大隋官兵無一人能生還。斬首示眾已經是慈悲，通常的下場是被開腸破肚，將心肝挖出來供張大王下酒。

　　就這麼一個魔鬼般人物，偏偏對待麾下弟兄極其仗義。每次搶到錢財，他總是按功勞大小分給嘍囉們，自己不留分文。嘍囉們家中如果有老弱婦孺需要照顧，他也會派人將其接到山中，按月供給米糧。被他攻破的城池村落無不屍骸枕藉，恍如地獄現世。被他搬上山的嘍囉家眷們卻豐衣足食，小日子過得滋潤無比。

　　今年年初，大隋皇帝陛下派遣鷹揚郎將王辯領兵三萬來河北剿匪，與張金稱、高開道等人戰於巨鹿。高開道等人不敵，紛紛敗入大陸澤躲避。張金稱卻臨危不懼，先徐徐後退，然後在漳河畔背水列陣，照搬當年楚霸王項羽的破釜沉舟之計，與官軍決一死戰。嘍囉兵們無路可逃，個個用命，最後居然將三萬官軍打得落荒而逃，一直跑到百餘里外的武安城中才收住腳步。隨軍的十幾萬石軍糧，無數輜重，全部都落到了張金稱之手。

　　得了官府遺棄的輜重，張金稱竟不全都搬回老營。只取了其中一半米糧和全部刀槍鎧甲，將帶不走的剩餘物資都丟在漳河邊上任人隨便撿拾。附近的莊稼漢們足足向家中搬了三天白米還沒能將餘下的物資瓜分乾淨！直到第四天頭上，高開道等人聞訊前來打秋風，才戀戀不捨地離去。

　　如此一來，張賊的名頭在河北各地愈發響亮。有人將其視作兇神惡煞，也有人將他看成了佛祖門前的大力羅漢，手中拎著屠刀，肚子裡卻藏著滿腹慈悲。

　　王二毛年紀小，是非善惡在心中本來就不太分明。眼看著日日一天比一天難熬，自然羨慕起傳說中那可以刀頭舔血、吃香喝辣的綠林日子來。程小九卻自幼家教嚴格傳統，對賊人的行為十分不屑。聽完了好朋友的白日夢，忍不住冷笑著撇嘴，「就你？」他推推王二毛單弱的肩膀，「就你那小身板兒，掄得動刀麼？敢殺人麼？敢生吃活人肉麼？算了吧！你們老王家祖上再不積德，也不會養出個賊娃子來！」

　　王二毛沒想到好朋友會這樣回答自己的提議，被噎得兩眼直翻白，喘了好半天，才面紅耳赤地道：「這不是還沒逼到那一步麼？要是真的逼到那一步，人肉吃也就吃了！不信你記住我今天話，看我將來是餓死的命，還是大碗吃肉，大稱分金的命兒？」

　　程小九搖頭冷笑，與王二毛找不到半點兒共同語言，「這話你跟我嘀咕嘀咕就算了，千萬別讓大嬸兒聽見，否則，她非拿笤帚疙瘩打爛你的屁股不可！」

　　一提起家中的老娘，王二毛的囂張氣焰立刻矮了半截。他父親去得早，全靠老娘沒日沒夜地替別人縫補漿洗衣裳，才好歹把兄妹幾個拉扯大。所以別的東西王二毛都豁得出去，惹自己老娘生氣的事情，他卻是打死也不敢去做的。

　　不能當賊，總得找個能吃飯的營生吧？否則，不是要坐吃山空麼？耷拉著腦袋沉吟了片刻，王二毛又抬起頭，無可奈何地問道：「那你說咱們怎麼辦，有胳膊有腿兒的，總不能瞪大眼睛等死啊！」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這輩子不會去當賊！」程小九咬了咬牙，甕聲甕氣地回應。寧餓死也不當土匪，這是他做人的底線。平恩老程家世代清白，家聲不能毀在不爭氣的他手裡。可不當土匪，拿什麼去掙錢養家？天下那麼多路，又有哪條路是屬於他程小九和王二毛的？

　　想著想著，少年人的眼神愈發迷茫，彷彿走到了一團化不開的炊煙當中，四下裡全是路，卻沒一條能看到終點。

　　「不當賊，不辱沒家聲。」程小九瘋子般一遍又一遍嘀咕，逆著王二毛的思路想下去，突然，他迷茫的眼神中閃起了一道亮光。「咱們明天去牙行看看，看有沒有招護院或保鏢的。咱們不當賊，可以替別人防賊，也能弄碗飯吃！」

　　王二毛被他一驚一乍的表現嚇了一跳，向旁邊躲了躲，苦笑著提醒，「我不會武，別人招護院肯定不招我這樣的。你倒是會兩下子，但你剛剛搬到館陶才幾個月？巷子裡的那個老烏龜肯定不給你當保人！」

　　「你不會武，我教給你幾套速成的花活兒，保準能矇過外行去！」程小九突然間信心大增，眼神亮得像半夜裡的星星，「至於老烏龜那邊，他不認識我，還不認知咱們手裡的錢麼？」

　　「那倒是，老烏龜就認錢。可咱們好不容易才有了點積蓄……」王二毛向地上吐了口唾沫，悻然道。

　　二人口中的老烏龜，是驢屎胡同這一帶的里正。姓吳，名大貴。為人貪婪且膽小，遇到事情便將頭縮起來，出門唯恐房檐上掉下個草渣砸了自家腳趾頭。因此，平素很被鄰里們看不起，乾脆給他起了個縮頭烏龜的綽號。

　　里正的職位雖然上不了台面，卻至少是一個能跟官府說得上話的人。所以瞧不起歸瞧不起，鄰里們遇到難以解決的事情，最後還得找老烏龜出馬。老烏龜也不在乎別人怎麼鄙夷自己，針頭削鐵，燕口奪泥，凡是能撈的好處是一點不肯少撈。

　　把好不容易攢下來的錢白白送人，程小九心裡也十分不情願。但除了給人家當保鏢這一條出路，他實在找不到其他謀生辦法了。橫下心來與王二毛好說歹說商量了小半個時辰，終於決定各自拿出兩百個錢，晚上到老烏龜家碰碰運氣。

　　果然不出程小九所料，里正吳大貴一看到二人奉上的孝敬，臉上的笑容立刻綻放得比夏日裡的牡丹還要燦爛。「你們兩個小傢伙兒，拿錢給我做什麼？這鄉里鄉親的，別人不知道你們的人品，我老吳能不知道麼？」說話間，衣袖乾淨俐落地在桌面上一拂，立馬將四百個肉好拂了個蹤影皆無。然後揚眉吐氣，抖了抖宋玉的腕子，提起蒙恬的毛筆，在兩張蔡侯親手造的紙上將程、王二人的具保文書一揮而就。

　　反覆欣賞了幾遍自己堪堪能急死王羲之，氣殺倉頡的墨寶，吳里正將其慢慢折好，逐一交到兩個少年手裡，鄭重叮囑道：「其實這不符合規矩，特別是小九，才搬來幾天，過去做過什麼，跟誰有瓜葛，根本無人能說清楚。但大叔我相信你們都是好孩子，今天就冒著點兒風險，給你們當了這個保人。如果你們今後混出人樣來，也別忘了是大叔我慧眼識英雄。常回來看看，遠親不如近鄰！」（注：死王羲之、氣殺倉頡。王羲之是草聖，以一手狂草為名。倉頡是字聖，創造了華夏文字。如果寫字既草且白字連篇，則王、倉二聖也要慚愧了。當時是隋代，後代公認的草聖還沒出生。）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大叔今日的照顧，我們兩個晚輩沒齒難忘！」程小九拉起王二毛，一起向吳里正施禮致謝。然後將文書仔仔細細又拜讀了一遍，摺好，小心翼翼地揣到胸口處。

　　見兩個少年如此認真對待自己的手跡，吳大貴心情更佳。站起身，親自送二人走出家門，臨到了大門口，又搖了搖頭，嘆息著道：「唉！把你們兩個年青人送到刀頭上打滾，大叔我不知道做得對還是不對！這世道就這模樣，做好事也害人，不做事也害人，左右都是在造孽！」

　　「大叔何必這樣說。我們兩個若能找到事情做，少不得再回來看您。您這是在積德行善，灶王爺肯定會在功德本子上給您記下一筆！」程小九聽對方好像話裡有話，笑著回過頭，非常體貼地勸解。（注：傳說，灶王爺是負責記錄人間善惡的神仙。每年向天庭彙報一次。）

　　吳大貴手扶門框，苦笑著搖頭。當了這麼多年里正，他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如此尊敬地評價自己。往日前來求告的鄉鄰們雖然禮物上不敢給得太薄，轉過頭去，卻立刻將自己的祖宗八代都數落個遍。「老烏龜」這三個字，別人在肚子裡嘀咕，難道他聽不見，還看不到對方眼神裡流露出來的輕蔑麼？

　　想到這些，他又嘆了口氣，低聲道：「罷了，罷了。誰叫老夫沒別的本事，非要當這個里正呢！你們兩個後生拿著具保文書，也不必去牙行找事情做。明天趕早兒去衙門口轉轉吧，我聽說衙門裡邊要招鄉勇以維護地方。那邊未必能賺到什麼大錢，至少比給人當保鏢押貨要活得安全些！」

　　「多謝吳叔指點！」程小九聞言，趕緊躬身施禮。「吳叔能不能點撥得再詳細些，我們兩個也好多做些準備！」

　　「謝個啥，福禍難料的勾當！」吳大貴笑著擺手，「我實話告訴你們，衙門裡邊之所以招募鄉勇，是因為天雷劈塌了咱館陶的南側城牆。縣裡一時來不及重新築城，只好先招募些鄉勇備用，以防賊人趁機窺探！」

　　「那，那需要什麼條件，才能被招入衙門當差？」聽說有美差在等著自己，王二毛對吳里正的印象也好了起來，湊上前，畢恭畢敬地詢問。

　　「不算當差！鄉勇是臨時徵募的，過後便會解散。算不得差役！」吳大貴笑了笑，實話實說。「我得到的消息是，想吃鄉勇這碗飯，第一要人品端正，鄰里肯給與擔保。你們兩個既然拿了我的保文，這第一條也就滿足了。」

　　「還有呢？」聽說不算差役，王二毛的熱情立刻冷了下去，蔫頭耷拉腦地問道。

　　「第二，年青，要力氣大。身板直！」吳大貴上下打量兩個少年，笑著回答。「第三，要機靈，聽話！這兩條你們都符合。如果遇到其他麻煩，回來跟我說說，我去找找熟人，也許能幫得上忙！」

　　「那我們兩個可得好好謝謝您老人家！」程小九拉了把王二毛，再度給吳大貴行禮。

　　看出王二毛已經心不在焉，吳大貴搖搖頭，笑著道：「不用謝了！我不是說過麼，這是個福禍難料的差使。咱們館陶距離賊窩子近，說不定已經被人惦記上了。」

　　頓了頓，他又繼續補充道：「不過工錢據說還可以。平時一天管兩頓飯，一稀一乾。月底還有三斗米拿。如果賊人真來攻打館陶，則每日提供三頓飯，外加一大筆賞錢！」

　　最後那筆是買命錢！未必有人花得到！程小九對此心知肚明。儘管如此，他還是扯了扯重新高興起來的王二毛，再三向吳大貴道謝。然後施禮告辭，與王二毛兩個一道去準備明日應募事宜。

　　目送著兩個少年人的背影在落日下去遠，里正吳大貴又嘆了口氣，轉身進了自家院門。將世間一切隔離在厚重的黃梨木門外之後，他突然伸出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

　　有股火燒火燎痛楚立刻湧入心扉，將他心內的負疚慢慢沖淡。吳大貴蹣跚著走回屋子中，點起三炷香，對著鍋台前木刻的灶王像喃喃祈禱：「灶王爺明鑒，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是出於好心。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

　　煙薰火燎的灶王神像正襟危坐，像是聽見了，抑或沒聽見。目光裡露出幾絲慈悲，幾絲憐憫。也許靜觀世態這麼多年，他早已看穿了世間蒼生，看穿了隱藏在每個人心裡的光明和陰暗。

第二章　鶯柯

　　回到家，程小九立刻將自己和二毛兩個準備去應募鄉勇的事情說於娘親知曉。他清楚娘親不希望讓自己去從事這種在刀頭上混飯吃的行業，因此措辭盡量輕鬆委婉。但是在話音落下後，娘親臉上的表情還是令他吃了一驚。

　　那是一種無奈和失望交織在一起的神態，淒涼而落寞。夏夜的月光透過沒有任何遮擋的窗櫺，水一般傾瀉在娘親的臉上，將每一道皺紋裡隱藏的失望與不甘都照得分外清晰。程小九不敢直面相對娘親的臉色，慢慢地低下頭去，試探著補充道：「我打聽過了，鄉勇不算賤業，今後還可以繼續參加科舉。館陶是下縣，沒有縣丞，縣令老爺是文官，不知如何帶兵，所以訓練也不會太嚴格。我白天去校場應卯，晚上還可以回家溫書，肯定不會耽誤了應下次科舉！再說，我多認識幾個官場上的人物，下次科舉被推薦的機會也多些！」

　　他絮絮叨叨地說，唯恐娘親出言阻攔。程朱氏靜靜地聽，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個字。連一聲咳嗽，一聲嘆息都沒有。程小九很快就說不下去了，抬起頭，用非常心虛地眼光看向自己的娘親，他看見娘親額頭的白髮被夜風拂動，星星點點倒映著月色。那每一根白髮都是為這個家操勞所致，十幾年來，每當他長大一些，娘親鬢角上的白髮便又增多一些。

　　他又快速低下頭去，宣佈自己改變主意，「娘親如果怕我遇到風險，那我明天還是去牙行好了，讓二毛一個人去應募鄉勇。反正鄉勇的待遇也不怎麼樣？未見得比當保鏢多！」

　　程朱氏輕輕地搖了搖頭，彷彿才聽懂程小九的意思般，慢慢開口，「要去，你便去做鄉勇吧，好歹不用出遠門。只是自己小心些，縣衙雖小，好歹也是一個官場！」

　　「我聽您的，絕不招惹是非就是！」程小九聽聞娘親口風轉軟，趕緊笑著保證。

　　「我當然相信你不會招惹是非！」程朱氏輕輕嘆了口氣，臉上也浮現了幾分笑意，「你長大了，做什麼事情都應該有個主見。娘不該干涉太多！」

　　「娘，您這是哪裡的話！」程小九向娘親身邊挪了挪，涎著臉「抗議」，「我長得再大，還不都是您的兒子麼？您如果覺得我不該做什麼，儘管說就是。我肯定不違背您的意思！」

　　「你這孩子，都多大了！」程朱氏被兒子臉上疲懶的表情逗笑，伸出手來戳了一下小九的額頭，「去吧，娘親不攔你。咱家畢竟不比從前了，否則，娘親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你去給衙役們當小跟班！」

　　大概是想起了程家昔日的盛況，她又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叮囑，「但你一定記住，莫強出頭，也莫欺了心。抬頭三尺有神明，人做了哪些事情，老天雖然不開口，卻看得清清楚楚！」

　　「嗯，我肯定不做愧對程家祖先的事情！」程小九鄭重點頭。

　　「關鍵是，你要學著保護自己！」程朱氏搖了搖頭，又笑著叮囑了一句。

　　「您放心，尋常漢子上來三五個，都未必是我的對手！」程小九用力曲了曲胳膊，大臂上肌肉立刻膨脹起來，鼓滿了半個衣袖。

　　「真正害人，哪需要用得著力氣！你這孩子，…」程朱氏笑著補充。話說到一半，她已經看見兒子在翻箱倒櫃整理明天早晨要穿的行頭，搖了搖頭，將後面的話吞回了肚子內。

　　她知道，此時無論自己浪費多少唇舌，兒子都不可能聽得懂。這無關於兒子對自己孝與不孝，少年有志向當擎雲，父母的人生經驗，這時候對他們而言只是一種羈絆。只有當他們被碰得頭破血流時，才會想起那些曾經的嘮嘮叨叨，曾經令人厭煩又令人輕蔑的老調長談。才會豁然明白，很多陷阱父母早就提醒過，只是因為自己當時心氣太盛，所以轉過身之後便全忘記了。

　　眼下程家能拿得出手的行頭，不過是一件葛布及膝窄袖短打，一條細麻褲子、一雙厚底快靴和一頂黑色襆頭而已。都是程小九父親當年用過的舊物，顏色早已褪盡，所以也不必擔心違制。這些衣服原本是留起來預備給程小九長大後才穿的，因而顯得有些過於肥大，程朱氏捨不得也來不及裁了重做，連夜將多餘的部分用針連了起來，才勉強令其看上去有些俐落模樣。

　　※※※

　　儘管如此，程小九的打扮已經在千餘名前來縣衙應募的壯漢們中間顯得鶴立雞群了。就連好朋友王二毛都不願意與他站得過於靠近，看看自己光著的雙腳，再看看好朋友腳上的靴子，不斷酸溜溜地奚落道：「小九哥，你今天是打算相親麼？穿戴得這般整齊？我要是縣太老爺，肯定第一個點了你。甭沖別的，就這身打扮，嘖嘖嘖，這哪裡是鄉勇啊，校尉也一定有這般氣勢！」

　　「別囉嗦，一會跟緊了我！」程小九伸手捅了二毛一把，順勢將幾塊黑乎乎地東西塞進對方手心，「先嚼了，頂勁兒！」

　　「啥，嗯，嗯！」王二毛愣了一下，隨即感覺到了掌心處的油膩，低下頭，快速將一片乾肉模樣的東西塞到口中。久違的肉香讓他口水洶湧，呼吸之間，已經把幾塊肉全都吞進了肚子。

　　胃腸內立刻傳來一股暖暖的感覺，烘得人渾身上下充滿了精神。他快走幾步，貼住程小九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追問道：「哪來的肉脯啊，小九哥，你做的肉脯真香。什麼肉啊？我長這麼大好像都沒吃過！」

　　「長蟲，我昨夜借月色抓的！」程小九看了二毛一眼，迅速勾起他的下巴，「別吐，吃了肉才能有力氣。肚子裡邊沒油水，肯定提不起精神！」

　　王二毛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拼盡全身力氣將胃腸裡的不適壓了下去。窮人家的孩子沒那麼多講究，田鼠、青蛙之類的東西，在他眼裡都是美味。但這滑溜溜吐著芯子的毒蛇，卻是北方孩子最怕之物。他甭說吃，想上一想渾身發癢。

　　「跟上我，別被人擠到後面去！」程小九得意地笑了笑，繼續帶著王二毛自人群縫隙向前面鑽。他們兩個都是天剛剛擦亮便起床趕來應募的，卻依然落在了別人後頭。好在此刻衙門裡的官差還沒有來，借著人群的混亂勁兒，他們還有向前排滲透的機會。

　　平素空闊的衙門口擠滿了前來應募的壯漢。這年頭找口飯吃不容易，所以大夥都主動忽視了當鄉勇可能面臨的風險。至於傳說中吃人心肝的張金稱，目前肯定沒有饑餓更可怕，至少在他到來之前，當上鄉勇的人還有機會飽飽地吃幾天白米飯。

　　與應募者這邊的熱鬧截然相反，衙門口一直沒有任何動靜傳出來。寫在一張黃紙上的募兵告示就貼在側門旁邊的牆壁上，斗大的字被朝陽照得扎眼。

　　「你們說，林老爺不會拿大夥解悶兒吧！」被夏日的朝陽曬得頭暈眼花，一名壯漢啞著嗓子向同伴問道。

　　「那你還不趕緊到別處找事情做！」周圍立刻響起了一連串的「忠告」聲。「回去吧，余老四，碼頭上說不定今天有大活呢！」「對啊，四爺，我看到牙行的李叔滿城地找你！」

　　「去你的，想騙我走，你們好少一個競爭對手啊，沒門兒！」被稱作余老四的壯漢捋胳膊挽袖子，笑呵呵地回應，「誰能吃到這碗飯，大夥憑真本事。想讓我余老四讓路，我答應，我的拳頭可不答應！」

　　「嗯，四哥好拳棒，說不定今後能當大將軍！」眾人百無聊賴，繼續拿余老四尋開心。

　　「要是真有那當將軍的本事，俺早就去應募驍果去了！呵呵！」余老四卻是個軟硬不吃的滾刀肉，拍了拍自己的脖頸，笑著說道：「咱這腦袋能吃幾碗乾飯，自個兒知道。當個鄉勇，就為了混那三斗米。誰給俺吃飽了，俺就給誰幹。反正都是賣力氣，怎麼賣都一回事兒！」

　　「四哥這話實在！」眾壯漢們又笑，紛紛側開頭去，跟身邊的人議論榜文上說的待遇有幾分兌現的可能。三斗米數量不多，可也夠養活四、五口人呢！縣太老爺一向施行無為而治，來館陶這麼多年了，從來沒做過任何事情，這回怎地突然生了雄心，想起維護闔縣安全來了？

　　有了話頭轉移注意力，頭頂上的日光和肚子裡的饑餓感覺也就不那麼難捱了。

　　前來應聘鄉勇的人很多，但衙門裡卻遲遲沒人出來招呼。大夥眼巴巴地又等了兩個時辰，當太陽升到頭頂上的時候，寬闊威嚴的衙門口終於有了動靜。「鐺鐺鐺鐺」隨著一通刺耳的銅鑼響，幾名手持長鞭的幫閒氣勢洶洶地衝了出來。

　　「站遠些，站遠些！你們這些娘胎裡帶出來的苦囚！」程小九見過的蔣老爺威風凜凜，殺氣騰騰，舞動長鞭，行走於千十名壯漢中間如入無人之境。

　　帶領著一干徒子徒孫將前來應募的漢子們硬生生逼退了十幾步，蔣英雄才施施然回到衙門口的台階上站好，大聲喝道：「傳縣尊林老爺令，凡前來應募者，必須家世清白，為人正直，有里正出文書擔保。此外，身有殘疾著不取，意志不堅定者不取，體力不充沛者不取。爾等可都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已經被曬得頭暈眼花的眾人巴不得徵募立刻開始，扯著嗓子回應。

　　蔣老爺微笑著點頭，目光從眾人臉上緩緩巡過。看得出來，他很喜歡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自我陶醉了一會兒後，清清嗓子，大聲斷喝：「林縣尊有令，所有應募壯士即刻前往小校場報名，擇優錄用，唯才是舉！」

　　「轟！」人群立刻開了鍋。「小校場離這裡三里多地呢！蔣老爺？」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聲提醒。回頭看看同伴們早已撒開了雙腿，趕緊用力勒了一下肚子上的麻繩，盡最快速度向城東北側的小校場奔去。

　　「嫌遠在家歇著！娘胎裡帶出來的死囚！」蔣姓弓手惡聲惡氣地回應，抬起頭，看見所有人都已經跑得遠遠了，向地上唾了口吐沫，滿臉輕蔑，「一群死囚，趕著去送死。嘿嘿，看你們能吃幾頓飽飯！」

　　罵完了，點手吩咐幫閒們牽過自己的寶馬良駒，踩著小牢子的肩膀跳上座騎，慢吞吞趕向校場看熱鬧。

　　這個臨時招募鄉勇主意本來就出自他師父郭捕頭之手，所以其中細節蔣姓弓手都清清楚楚。表面上，這個募兵令所提的條件非常嚴格，實際上，凡是在第一天應募者，衙門會照單全收，一個不落。

　　此時的館陶縣令林德恩，只怕前來吃糧的人少，不怕前來領米的人多。雖然他許給了每名鄉勇每月三斗米的糧餉，但蔣弓手知道，有命吃完這三斗米的人絕對不會超過其中一半！而死於非命的人，照例是沒有撫恤的。衙門裡徵募鄉勇的榜文裡邊早就交代得清清楚楚，保衛鄉里，人人有責，吃糧當兵，全憑自願。

　　非但如此，蔣弓手還知道，就在五天前，也就是天雷劈塌東城牆的第二天，衙門裡武藝最好的賈捕頭在城門口調戲一女子不果，被打得口吐鮮血。而打傷他的人據說是一對進城賣藥材的父女，老者已經年近五十，看上去隨時跌一跤都可能跌死。小的恰恰豆蔻芳華，出落得如同一朵百合般水靈。

　　十幾名大小弓手、幫閒、牢子聞聽此訊，立刻糾結起來前去給賈捕頭報仇。大夥兒仗著人多勢眾追出城外兩里，結果在城東的白馬坡，被那賣藥材的父女赤手空拳，全部放翻於地。好在那白馬坡距離城門實在太近，賣藥的父女不敢動殺機，所以眾幫閒們才撿了條命回來。回來後照著官府的通緝文告一對，那父女哪裡是什麼普通賣藥的百姓，分明是巨寇張金稱麾下三當家病無常杜疤瘌和他的女兒，玉面羅剎杜鵑才對！

　　「娘胎裡帶出來的死囚！」想著募兵令的起因，蔣姓弓手再次唾罵道。五天前，人家不過是來探探館陶縣的虛實。下次杜氏父女再至館陶，眼前這座看似寧靜的小縣，如何逃得了屍橫遍野，血流成河的命運？

　　※※※

　　王二毛和程小九兩人身子骨本來就生得比其他人靈活，早晨時又吃過半條蛇，肚子裡邊有肉在，所以跑起來比餓著肚子的人快上幾倍。順著人縫之間三晃兩晃，轉眼便到了縣城內唯一的小校場。抬頭向裡邊粗粗望了望，徑直奔用以登記應募者名姓的點將台跑去。

　　縣衙裡的一干幕僚正在鬧哄哄地拍縣令馬屁，誇讚除了縣令林大人外，天底下絕對不會有第二個智者能想出易地報名，以考驗應募民壯體力的辦法。只誇得縣令大人粉面如春，肋下生雲。突然看到兩個半大毛孩子氣喘吁吁地衝了過來，全都吃了一驚。當即有差役舉起水火棍迎上前去，罵罵咧咧地威脅道：「哪裡來的野孩子，不知道這裡是校場麼。快滾地遠遠的，別妨礙縣令大人執行公務！」

　　程小九和王二毛被嚇了一跳，繼續向前踉蹌了幾步才勉強收住了身形。一邊彎著腰喘粗氣，二人一邊交替著問道「請，請教差役大叔，是在這徵募鄉勇麼？」

　　「我倆，我倆前來報名，敢，敢問差役大叔，負責報名的老爺是哪一位？」

　　眾差役聞言一愣，仔細又打量了對方一遍，確定了眼前是兩個半大小子後，才用水火棍向外推了幾下，大聲呵斥道：「滾，哪裡涼快上哪裡玩去。大熱天的，咱家老爺沒工夫理會你們兩個小雜碎！」

　　兩名少年被推得連連後退，根本沒機會靠近點將台。眼看著校場邊上又露出了幾個人頭，程小九把兩腿一紮，朝著點將台上抱拳施禮，「敢問縣令大人，募兵榜上曾經說過要考校應募者的品行、心志和氣力這三項，可曾有過考校年齡這一條？我二人的確年輕，但陛下親點的李將軍十六歲已經帶著八百壯士於遼東殺了個來回。我二人年齡與他相若，怎地連個鄉勇也當不得？」

　　他打定主意要賺那三斗米，所以兩腿紮在地上如老樹生根。衙役們連推了幾下沒有將他推開，忍不住瞪著眼睛罵道：「吆吆喝，小孩子不大還挺有勁兒。你再不滾，爺們可就動真格了！」

　　「就不走，你們既然沒說限定年齡，就不該趕我們走！」王二毛也急了眼，雙手握住一根水火棍，用力與差役們頂起了牛。

　　正僵持不下間，只聽得點將台上一聲脆響。縣令林德恩猛地一拍驚堂木，大聲喝令：「不得無禮，速把兩位小壯士請上來，本縣要親自考校他們二人！」

　　「是，大人！」差役們答應一聲，然後又狠狠地瞪了兩個毛孩子一眼，氣呼呼地讓出了一條通道。程小九和王二毛兩個大步向前，走到點將台下，朝著剛才發號施令的人抱拳施禮，「平恩程名振見過大人！」「館陶王二毛見過大人！」

　　「免了！」館陶縣令林德恩笑著擺手。剛才程小九在台下突然提起的李將軍，就是皇帝陛下春天時作為激勵士氣的典型通報全國嘉獎的雄武郎將李旭。據說此子十五歲從軍，十六歲帶領八百壯士在遼東殺了一個來回，將高元小丑麾下的數十萬大軍視若土偶木梗。一個民間長大的毛孩子，能隨口舉出官府邸報上受嘉獎的英雄為例子，並願意以其為楷模，那自然意味著他這個縣令教化萬民的本事出類拔萃。這樣的毛孩子若是多上幾個，來年郡裡報到京師的升遷文書上，他林德恩的名字理所當然要列在第一頁了！

　　上上下下反覆打量程小九，越看林縣令覺得越順眼。這孩子身上的衣服雖然舊了些，卻收拾得非常乾淨。身子骨雖然粗壯了些，眉宇間卻帶著股子書卷氣。更難得的是此子的膽量異乎尋常，別人家的孩子見到自己，即使不嚇得體若篩糠，至少也不敢大模大樣地站在那裡，將自己的目光當做過耳之風。而眼前這位程姓少年，居然不卑不亢地站在點將台下，偶然還向自己看上幾眼，彷彿自己與他僅僅是平輩一般，目光中根本沒有半點畏懼之色。

　　「你叫程名振？可唸過書？」仔細打量了程小九好幾遍，縣令大人終於開口。

　　「回大人的話，小時候學過幾個字，粗通句讀而已！」程小九點點頭，盡量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親切自然。被縣令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要說半點兒也不緊張，那是純屬扯謊。但為了今年娘親和自己不再挨餓，再大的場面他也得應付下來。否則錯過眼前機會，自己每天又要頂著別人的白眼四下找活計幹了。受點兒屈辱是小，那股惶恐無奈的滋味實在難受得很。

　　「嗯！」林縣令慢慢地捋了捋鬍鬚，目光再次仔細打量程小九，又再次比照他身邊的王二毛，若有所思。正緊張得心中如一百隻爪子在撓的王二毛感覺到了林縣令目光裡邊的輕視，也強打起精神抬正頭，盡量讓自己看上去無所畏懼。

　　「嗯！」林縣令又點點頭，「你這同伴也不錯。他也讀過書麼？」

　　「回大人的話！」搶在王二毛回答之前，程小九拱手施禮，「王家小弟最近一直在跟晚輩學習寫字，已經入了門，很快便會有所進境！」

　　聞聽此言，王二毛後悔得腸子差點沒從嘴裡吐出來。他娘親的確曾經提過，讓他別終日顧著玩，跟程小九學學識字。程小九也的確答應過，可以手把手教導他讀書。可自從二人相交到現在，他只學會了寫自己的姓氏和大名的第一個字。至於筆劃較多的「毛」字，則屬於半生不熟狀態，跟「二」字擱在一起還勉強記得。與「二」字拆開，就彼此形同陌路了。

　　誰料到今天的縣令上來不考武藝，先考看書識字。早知道這樣，二毛早就好好讀書了，又何苦現上轎子現扎耳朵眼兒？

　　好在林縣令只是隨意一問，並不想真考二人文字方面的造詣。「嗯，少年人，知道努力就好！」他對程小九的回答非常滿意，笑著點評。側開頭看了看，發現已經有很多前來應募的民壯趕到校場，立刻大聲命令道：「來人，給他們登記姓名。第一，第二個就登記這兩位少年壯士的名姓！然後把家什擺開了，本縣要仔細考校他們的本領！」

　　「是，大人！」正在看熱鬧的衙役和幕僚們齊聲回應，將圍觀的民壯們驅趕成一排，挨個登記造冊。數名力氣大的幫閒則從點將台後扛出兩個石鎖，五六把步弓，還有一個兵器架，在上面插滿了各色常用兵器。

　　看自己手下的差役們已經準備停當，林縣令有心考考程小九別的本領，朝著他笑了笑，和顏悅色地問道：「看你的模樣，可能也學過武藝吧。可否告訴本縣進境如何？」

　　「回大人的話，小時候學過一些，只能算做粗通而已！」程小九抱了抱拳，朗聲回應。

　　「只是粗通麼？」林縣令笑著追問。

　　沒等程小九回應，一直得不到機會表現的王二毛朝著縣令大咧咧地一抱拳，搶先答道：「稟告大人！小九哥他是謙虛，實際上，他文武雙全，在我們那條巷子，不，在整個館陶也是數得著的身手！」

　　「哦！？」林縣令笑著皺眉，「你就是程小九？」

　　「回大人的話，晚輩的確還有一個名字叫程小九。都是朋友們叫著玩的，算不得正式名字！」程小九不清楚台上的縣令大人為什麼對自己的名字比對自己的身手還感興趣，施了一個禮，小心翼翼地回答。

　　「很好，嗯嗯，你很好！」林縣令連連點頭，眉宇間的笑意讓程小九直發毛。他當然不清楚，眼前這位縣尊曾經受了某「大人物」的託付要照顧一個叫程小九的少年，正發愁到哪找這個有姓無名的傢伙的時候，自己恰恰主動送上了門。而校場之上，又正是一個嶄露頭角的好機會，無論縣令大人如何給自己好處，都可以順理成章地打著愛才之名，絲毫不會在別人那裡落下什麼話柄。

　　正狐疑間，又聽得台上的林縣令問道：「程名振，我想考校一下你的武藝，你可願意？」

　　「晚輩斗膽，願在大人面前獻醜！」程小九知道無論在縣令大人狡詐的目光後隱藏的是福是禍，自己肯定躲不過去，把心一橫，朗聲回答。

　　「好，果然是初生犢兒不怕虎！」林縣令大笑，伸手指點擺放在校場中央的兩個石鎖，「那兩個東西一個重八十斤，一個重一百斤，你能挨個將他給本縣搬過來麼？」

　　「大人稍等！」程小九朝著台上一抱拳，然後撩起短打下襬向腰間一繫，快步走到石鎖跟前。他日日在碼頭上扛大包，最不缺的就是搬東西的蠻力。左手拎住較小的那個石鎖耳朵，右手拎住其中較大的那個，雙臂一較勁兒。邁開大步，登登登，三步並做兩步回到了點將台前。

　　※※※

　　「好！」正在排隊登記報名的力棒和衙門裡的差役們齊聲喝采。

　　聽到眾人的叫好聲，程小九將兩個石鎖並在一處，挺舉於胸前，四下致謝。然後朝著點將台上的林縣令輕輕點了點頭，也不把石鎖放下，就那樣穩穩地挺舉著，再度走回校場中央。

　　「好──」「夠爺們！」眾力棒們的喝采聲愈發踴躍，連帶著幾個文職幕僚都興奮地站了起來，手扶桌案向校場中央眺望。在大夥興奮的目光中，程小九慢慢彎下腰，將兩個石鎖緩緩放回原位。然後快步走回點將台前，叉手肅立。

　　「壯士，真乃壯士也！」早已經興奮得從桌案後跑出來的林縣令雙手托住程小九的胳膊，大聲誇讚。「有道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先前讀到此語，還茫然不解。今日見了程壯士，方知古人誠不我欺！」

　　程小九臉色微微一紅，居然被誇得有些扭捏。笑了笑，他低聲回應道：「縣尊大人過獎了，晚輩近幾個月來一直在碼頭上討生活，所以練出了幾分蠻力。」目光轉向排隊等候測試的眾力棒，他將聲音提高了幾分，笑著向林知縣提醒：「其實今日前來報名的鄉親們個個都能扛著二百斤重物走幾個來回。程某只是有幸第一個獻醜而已，算不得出類拔萃。」

　　聽小九這樣一說，林縣令愈發對其刮目相看。不驕不躁，還懂得謙虛容讓，這都是古聖先賢推崇的好品質。林縣令自己也做不到，但並不妨礙他對優良品質的欣賞。有心讓程小九多露幾手，他向兵器架旁的弓箭指了指，笑著詢問道：「壯士可曾習過射藝？進境如何？」

　　「只是摸過幾天弓，入不得方家之眼！」程小九臉上堆滿謙虛，肚子裡卻暗暗叫苦。拎著兩塊死沉死沉的石鎖走了一個來回，到現在他大臂和小臂還在微微顫抖著。完全憑藉從小練就的調息之法，才沒讓林縣令和周圍的武學外行們看出破綻來。但此時再去拿弓，十有八九會拿不穩。加上自己平時對射藝便只有三分熟，顫抖著手臂去找靶子，那箭肯定不知道偏到哪裡去了。

　　林縣令根本不知道射箭也需要花費力氣，聽程小九說得謙虛，還以為是年青人不願過於出風頭，笑著拍了拍對方肩膀，以長輩的口吻教訓道：「年青人謙虛一點是好事，但今天是校場演武，有多大本事就應該使多大本事。若是一味地老成持重，反而失了年青人的銳氣。去挑一把弓，射上幾箭給我看看。不要怕失了準頭，反正咱們整個館陶縣也沒幾個擅長射藝的！」

　　程小九被逼無奈，只好含混著回應道：「既然如此，晚輩就斗膽再獻一次醜！」說罷，跟著差役去挑弓箭。此時中原已經太平多年，一個彈丸小縣裡哪能有什麼良弓。衙役們搬出來的六把弓中，倒有五把是一石之下的軟弓。另外一把勉強有一石半的硬度，卻多年沒經過保養，整個弓身上都佈滿了漆皮，根本不堪再用了。

　　好在靶子就樹在五十步遠近，也不需要強弓來射。程小九將五把軟弓依次拉了拉，在其中挑出一把最順手的，仔仔細細檢查弓耳、弓弦和弓身，反覆調整弓臂彎度。他是借著調整的機會將養體力，看在一干外行眼裡卻愈發顯得高深莫測。幾個負責登記民壯名姓的差役都停下手來，翹著腳向校場中間觀望。一干力棒們也都停止了喧鬧，排成幾條長隊，遠遠地看程小九如何試射。

　　好不容易賴到手臂的痠澀感覺減輕了些，程小九取來三支箭，緩緩走到試射位置。只見他先彎下腰，將三支精挑細選出來的羽箭依次插入身前泥地中。然後挺直胸膛深吸了一口氣，彎下腰去，搭箭於弦，借著直腰的慣性，將手中步弓拉了個半圓。

　　五十步外的靶心在眼中猩紅一閃，程小九猛然鬆開手指，羽箭如流星般飛出，「呯！」的一聲，將靶子砸得向後晃了晃，幾欲歪倒。待晃動停止，眾人定睛細看，只見一桿白羽落在靶心上方五寸之處，兀自顫動不休。

　　「好！」唯恐別人不給喝采，王二毛第一個大叫起來。他不佩服剛才程小九拎石鎖的本事，但凡在碼頭上討生活的人，力氣都不會太差。兩隻石鎖加在一起還不到兩百斤重，他一樣能像程小九那樣拎著走個來回。況且程小九曾經教過他如何均勻用力，剛才好朋友那一拎，一挺，還有那幾步走路方式，都藏著很多技巧。只要掌握到其中竅門兒，校場上的力棒們十個裡邊至少有八個能做得和程小九一樣氣定神閒。

　　但隨便一箭都能射中五十步外的靶子，在王二毛這樣的窮孩子眼裡就是種非常高明的技藝了。他們平日連弓都摸不起，能不讓羽箭飛錯方向已經是老天在保佑了。更做不到能一箭正中，距離靶心也就差了區區數寸之遙。

　　聽了王二毛的喝采，眾力棒也齊聲加油助威。程小九被四下裡傳來的叫好聲羞得面紅耳赤，彎下腰去，拉起第二支羽箭在弦。這回他不敢再遵從「滿彎弓，緊放箭」的歌訣，而是仔仔細細端平弓臂，用目光去找箭羽、箭簇和箭靶。可越是努力，胳膊越不聽話，大臂小臂之上，幾塊過度勞累的腱子肉「突突突突」同時抖個不停。

　　「冷靜，冷靜！」程小九暗中給自己打氣。屏住呼吸，再次找準靶心。沒等他鬆開手指，箭簇又是向上一跳，目光隨著箭簇偏移開去，入眼一片靜謐的幽藍。

　　「程小九啊程小九，莫非你不想吃這碗飯了麼！」心中一邊斥責著自己，他一邊重新調整呼吸。一個月三斗米，已經可以讓娘兩個的境況大加改善。至少每天早晨起來不用再被餓得頭暈眼花，半夜時也不必再用冷水欺騙乾癟的肚子。想著每月三斗米的「軍餉」，他的呼吸漸漸沉穩，遠處通紅的靶心彷彿變成了一個大碗，中間裝滿了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在箭簇、箭羽和「飯碗」重疊成一線的瞬間，他穩穩地鬆開手指。黑色的羽箭帶起一股風，「啪！」地一聲落在紅心正中，瞬間深入半寸！

　　「好──！」王二毛這次的喝采聲顯然比上一次底氣更足，帶動得整個校場上都掀起了滾滾熱浪。雷鳴般的呼喝聲裡，程小九鬆開第三支羽箭，又是正中在紅心之處，與第二支並排站成了一叢。

　　雙手捧著步弓，他快步走向點將台。無意中撿到了寶貝的縣令林德恩笑得耳朵都歪到一邊了，快步迎上前，拉著程小九的手誇讚道：「神射，神射，有壯士這般神射手在，我館陶無憂矣！」

　　誇完後，他也不待程小九再謙虛，硬扯著對方來到兵器架子前，指點著一堆心目中的絕世神兵問道：「壯士可否挑一樣兵器，讓老夫再開開眼界。去選一件你最拿手的，以振我鄉勇之威！」

　　聽到縣令大人如此一說，程小九知道自己肯定被入選了。爽快地答應了一聲，從兵器架子上挑了一桿纓槍，先輕輕抖了抖，然後收起勢子，笑著向林縣令拱手，「大人希望我在哪裡使槍，但請示下！」

　　「去校場中央，讓所有人看個清楚！」林縣令高興得不斷地捋鬍鬚，將下巴都捋得通紅一片，整個人卻像傻子般渾然不覺。

　　程小九朝著林縣令輕輕點頭，將纓槍反持在手，大步走向指定地點。潔白的柘木槍桿、火紅的槍纓和其矯健的身材一配，還沒等開始用槍，已經贏得了個滿堂采。

　　程小九四下拱手執意，然後口吐一聲輕叱，長纓猛然間像有了生命般疾刺正前。力道盡時，紅纓瞬間散開，宛若開了滿樹春花。花瓣落處，槍桿圓圓地畫了個圈子，舊力未去，新力又生，幾十樹春花一棵凋零，一棵綻放，真個是生生不息，連綿不斷。

　　「好啊！」「小九好槍法！」「壯士好本領！」校場周圍，喝采聲此起彼伏。只覺得即使今天自己無緣被錄為鄉勇，能看到這場精采萬分的槍舞，也值得被白白曬上大半天了。

　　程小九心情愉快，抖擻精神，將自己小時候學過的十分本領發揮到了十六分。若是此刻有個習武的老將軍在場，肯定能看出他的槍法表面看上去絢麗無比，其實處處都是破綻。真的到疆場上爭功名，遇見普通山賊流寇還能勉強應付一陣子，遇到百戰行家，十招之內肯定會將小命兒丟掉。但眼下周圍看熱鬧的人哪個曾經真正上過戰場？只覺得那桿纓槍如一樹盛開的杜鵑般，說不出地精采絕豔。

　　也不是程小九刻意在敷衍大夥，他武藝入門於父親遭人陷害之前，所以基礎打得非常紮實。這麼多年堅持不斷地練習下來，在基本功方面已經堪稱高手。但各種兵器的使用技巧，招式變化，還有招式和步法之間的配合，卻是他根據家中收藏的幾本圖譜，以及平時在街頭觀察賣藝人演武所得。看上去精采紛呈，實際卻漏洞百出。

　　至於程小九私下裡傳給王二毛的那些糊弄人的把式，更是花架子中的花架子，用來走街串巷賣藝肯定能博得滿堂采，用於實戰，純屬於找死無疑。

　　幾趟大槍走下來，程小九的呼吸漸漸均勻，肌肉也不再顫抖。一張紅撲撲的笑臉掛著數滴純粹被太陽曬出來的汗水，看上去甚為親切可愛。看看時候已經差不多，他又來了個巨蟒翻身，人槍合二為一，半空中乾淨俐落地一滾，然後雙腿穩穩落地，手臂平端，紅燦燦的槍纓「突突」亂顫，一團絢麗虛影當中，居然至少探出了三個槍頭來！

　　「梅花七蕊！」「梅花槍，正宗的梅花槍！」「老天，真的是梅花槍！」常在街頭聽賣藝人胡侃的差役們脫口讚道。雙目看向少年人，端地是滿眼驚羨！

　　聽到周圍「行家們」的喝采聲，林縣令更相信自己撿到了寶貝。快走幾步，一把拉起程小九，左看右看，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老夫治下，居然也隱藏著一個羅士信！你既然有此等武藝，何不早為國盡力。虧得老夫貼了這個募兵告示，否則豈不是讓外人說老夫無目，空令明珠蒙塵麼？」

　　「大人過獎！晚輩慚愧！」程小九趕緊抱拳施禮，「晚輩只是胡亂練過幾招，算不得精熟，更無法與歷城羅士信相提並論！若能在大人帳下為鄉鄰們盡一些力，已經心滿意足。至於明珠二字，晚輩實在是愧不敢當！」

　　「當得，當得，誰人說你當不得。老夫說你當得，你就當得！」林縣令滿臉紅光，笑得就像廟裡邊的彌勒。第無數次打量完小九，他輕咳嗽兩聲，笑著問道：「程名振，你可願意為本縣效力？」

　　「程某不才，願聽縣尊大人調遣！」程小九立刻躬身，剎那間，心中的狂喜無以復加。

　　「嗯──！」林縣令拖長聲音嗯了一聲，盡情享受著當伯樂的感覺，「既然如此，程名振，本縣就提拔你做一個兵曹，負責訓練所有鄉勇，伺機剿滅周邊盜匪，你看如何？」（注：隋代地方官制，縣令、縣丞、主簿為上級委派。縣丞、主簿之下的地方雜職，不算官，只算小吏，可由縣令自行委任，俸祿也是地方自籌。規模較小的縣裡邊不設縣丞，由兵曹負責捉奸捕盜。）

　　「啊──！」被巨大幸福砸暈的程小九先是瞪圓了眼睛，然後長揖及地，「謝大人厚愛，程某粉身碎骨，難報大人知遇之恩！」

　　林縣令笑著搖了搖頭，「本縣不要你粉身碎骨，若有賊人來犯，你協助本縣和諸位同僚，為鄉鄰父老盡力便是。咱們館陶……」他四下看了看，突然輕輕嘆了口氣，「咱們館陶乃魚米之鄉，百姓安居樂業之所，無論如何不能讓賊人把這份安寧破壞了去！」

　　聽縣令大人如此心懷百姓，程小九禁不住肅然起敬。舉了舉右臂，鄭重答應，「大人儘管放心，只要程某還站在這兒，便絕不許賊人從我身邊從容而過。此言一出，天地為鑒！」

　　「好，你很好！」林縣令高興得連連點頭。近幾天來，張金稱派人到館陶踩盤子的消息就像朵烏雲般蓋在他的頭頂上，逃不得，戰亦無門。如今，有了程小九和一群鄉勇在，還怕那些山賊流寇作甚！

　　他抬眼望去，發現四野裡一片陽光燦爛！

　　※※※

　　無意間收了程名振這麼一員虎將，縣令林德恩對接下來的鄉勇招募事宜也就不再像先前那樣認真了。稀裡糊塗又走了會兒過場，點了包括王二毛在內的十幾名民壯入伍。然後叫過麾下主簿董凡森，小聲叮囑了幾句，施施然而去。

　　眾幕僚和差役們恭送縣尊大人去遠，考校尺度愈發寬鬆。氣力、弓箭、器械三樣，凡是有一樣特長者，皆徵召入伍。從上午巳時忙到下午申時，三個時辰下來，足足徵募了七百多名鄉勇。看看太陽已經偏西，董主簿清了清嗓子，朝著為數不多的等候者吩咐道：「今日就到這裡，諸位想必也是又饑又乏，一身本領難以發揮。若有心為家鄉出力，明日請再到校場來，本官再替縣尊大人選材一天。若來趁早，過了明日這個時候，便再無吃官府飯的機會！」

　　話音落下，沒來得及參選的人垂頭喪氣，已經被選中入伍的人卻興高采烈。董主簿先是笑著掃了眾鄉勇一眼，點手叫來新任兵曹程名振和本縣遠近聞名的「神捕」郭進，微笑著說道：「本來程兵曹上任的手續還沒走全，不該擔此麻煩的。但本縣人手實在稀缺，所以這些弟兄們，還請程兵曹和郭捕頭兩個先帶去安置。營房、床鋪和伙食，縣令大人都已經提前安排好了。如何分派，郭捕頭非常清楚，程兵曹儘管跟著郭捕頭去熟悉一下情況。至於弟兄們，就暫時混在一堆放著，待明天咱們招募齊了一千鄉勇，再著手分夥編隊，嚴加訓練！」

　　「願聽主簿大人安排！」程小九恭恭敬敬地抱拳。然後轉身又給郭捕頭做了個揖，陪著笑臉說道：「晚輩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凡事還請郭伯伯多加指點。」

　　「嗯！」五短身材的捕頭郭進抬起眼皮掃了一下程小九，微笑著道：「兵曹大人又何必謙虛，照常理，我要事事向你請教才對。不過有些話咱們還是早日說清楚的好，我只是本縣的捕頭，抓個小偷，給鄉鄰們做個和事老兒什麼的，還多少懂一點兒。這領兵打仗的事情，純屬趕鴨子上架。如果出了什麼紕漏的話，還請程兵曹不要見怪！」

　　話雖說得客客氣氣，言語之外的冷落意味卻呼之欲出。程小九不知道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對面這個地頭蛇，又陪著笑臉拱手，「郭捕頭客氣了，這闔縣上下，誰不知道您老人家德高望重，又經常提攜晚輩。若是晚輩哪裡做得不到位，您老儘管說，晚輩立刻改正便是！」

　　郭捕頭又翻了翻眼皮，笑著回應，「程兵曹乃縣令大人欽點的屬吏，怎能謙虛說什麼都不懂呢。那不是等於說縣令大人錯看了你麼？」說罷，他哈哈乾笑了幾聲，用手指點周圍數百名鄉勇，「這些人可都看著你今日如何耀武揚威的，將來誰敢對你不心服口服？你可千萬帶好他們，別讓縣令大人太失望了！」

　　「晚輩上午時是被太陽曬傻了，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程小九強壓著心中的怒氣，繼續跟郭捕頭打哈哈，「您老就別埋汰晚輩了，再說幾句，晚輩都慚愧得無地自容了！」

　　雖然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很容易被鄉勇們認為軟弱可欺。卻仍然不得不忍字當頭。否則一旦跟姓郭的起了衝突，自己肯定要吃虧不說，話傳到上司那去，無論自己多站理，也難免會落個恃寵而驕的印象。

　　見二人話不投機，董主簿趕緊上前撮合，「郭捕頭別拿程兵曹開玩笑了。他只是學過些武藝罷了，又怎比得上您對這地方的風土民情熟悉。要我看，您老就當帶徒弟一樣帶帶程兵曹，他年紀輕，將來出息了，肯定會記得您老的好處！」

　　捕頭郭進不敢駁了主簿大人顏面，輕輕聳聳肩膀，笑著道：「看您這話說的。好像我欺負年青人一樣。照理兒，兵曹大人的級別可是在我這捕頭之上的，我老郭再混帳，也不會給自己找麻煩啊。您老儘管放心，即使我不收這個徒弟，也會盡力指點他，絕不眼看著年青人吃虧便是！」

　　「那就好，程兵曹，還不給郭捕頭道謝！」董主簿立刻拉起程小九，笑著吩咐。

　　「多謝郭捕頭仗義！」程小九笑得臉都痠了，還是裝出一副謙恭模樣，向郭進抱拳躬身。

　　郭捕頭口稱「不敢」，側開身子，以長輩的身分還了個半揖，算是認可了程小九這個新同僚。然後豎起眉毛，朝著身後的一干弓手、幫閒、野牢子們喝道：「都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幫兵曹大人收攏下屬？都安排到營房裡邊去，二十個人一間房子，仔細照顧好了。若是有什麼差池，仔細你們的皮！」

　　「是，您老儘管放心！」弓手、幫閒、野牢子們齊聲回應，儼然一支嫡系部隊。

　　這些傢伙都不佔縣衙的正式編制，完全靠著郭捕頭的照應才能在鄉里橫行，無論郭捕頭說什麼，他們都不敢頂撞。但程小九是縣令大人欽點的兵曹，日後的前途不可限量，所以他們也不敢將程小九得罪狠了，以免將來受到池魚之殃。

　　看到郭、程兩位「大人」終於勉強走到來一塊兒，眾幫閒們也鬆了口氣。抖擻起精神，將七百多臨時招募起來的鄉勇全部領入營房，安排好床鋪、館舍，然後又每人發了一片粗麻布權當行李，一雙草鞋包腳。

　　這樣的條件雖然簡陋，比起很多鄉勇們原來過的日子，卻已經像是在天堂般了。很多人將剛剛發到手的麻布小心翼翼地疊起來，準備日後帶回家裡給孩子們添置衣裳。也有人摸著額頭蹲在鋪滿金黃色稻草的大通鋪旁，唯恐自己是在做夢。如此一來，整個營內的秩序倒也算得上井然，至少比程小九預計之中要好得多。沒見到一個鬧事的刺頭兒，甚至本來該由衙門給安排的飯菜比預定時間晚到了一個多時辰，也沒有人發出半點兒抱怨。

　　仔細在營房內巡視了兩遍，程小九漸漸放下心來。到了這個時刻，他的腦袋也暈乎乎的，整個人覺得像飄在雲霧中般，軟綿綿的使不出力氣。因此晚飯也沒吃多少，隨便扒拉了幾口，便跟郭捕頭留下來給自己幫忙的小弓手告了個假，拉著王二毛回驢屎胡同向娘親報喜。

　　王二毛才吃了一碗免費的白米飯，肚子僅僅被填了底兒。被程小九強拽著，一步一回頭地硬扯了出軍營，氣得嘴裡不停地嘟囔，「我說兵曹大人，你自己回家不就行了麼？稍帶著告訴我娘一聲我已經入伍吃糧，也省得我來回跑路。好不容易吃上頓飽飯……！」

　　「你吃吧你，早晚一天把自己撐死！」程小九氣得用膝蓋頂了王二毛屁股一下，低聲呵斥。衙門裡突然招募這麼多兵勇，顯然不僅僅是為了防備什麼小蟊賊。也就是王二毛這種沒心肝的，只看到了眼前那碗米飯，卻沒想到日後所面臨的風險。

　　「兵曹大人欺負人了！」看看四下沒人注意自己，王二毛啞著嗓子叫道。

　　「去你的，再叫我兵曹大人，我就當眾揭露你根本不識字！」程小九的思路不打斷，氣得又踹了王二毛一腳，笑著罵道。

　　王二毛嘿嘿奸笑，「本來還認識三個的，被你這一腳，踢沒了兩個。左近一個王字我不會認錯，不管他正著寫還是倒著寫！」

　　被他這麼一攪合，程小九暫時沒心思擔憂自己的未來了。兩少年說說笑笑，結伴離開了軍營。繞個夫子廟、成賢街、青玉大街、琉璃胡同，正準備向城南拐。身後突然跑過了一匹快馬，馬背上的過客先是不經意地回頭，然後滿臉喜悅，一邊甩鐙離鞍一邊笑著招呼道：「那不是我七妹家的小二子麼？怎麼這麼晚了才回家。有陣子沒到你家裡去了，你們娘幾個過得還好吧！」

　　王二毛被問得兩眼發直，直到屁股上被程小九狠狠扭了一把，才猛然回過神來，戰戰兢兢地回答道：「蔣，蔣，蔣大舅舅，我，我娘和我們都還行。您這，這是到哪裡忙去，怎麼這晚了還急匆匆的！」

　　「沒事，沒事。我是照例巡街，免得有賊人胡鬧。幾個徒弟就在前邊等著！」眼神突然變得好起來的蔣姓弓手笑著摸摸便宜外甥王二毛的頭，然後朝著程小九抱拳施禮，「這位可是剛剛赴任的程兵曹，在下蔣燁，是本縣郭捕頭的開山弟子。下午聽弟兄們說館陶出了個少年英雄，正懊惱無緣一見。沒想到剛剛懊惱完了，立刻遇到了您！」

　　他是王二毛的表舅，程小九自然不敢托大。側開身子，然後還了個全揖，客氣地說道：「晚輩只是突然走運，被林大人親自考校了一番。其實本事沒弟兄們傳說得那麼強。您要是忙，儘管接著去忙。二毛我們兩個沒事閒逛，就不耽誤您的執行公務了。」

　　「看這話說到哪去了。什麼公務，小事而已。你既然做了兵曹，今後這些事情也得讓您知曉，所以不如小的陪您走走，也讓地方鄉老們認認您的面孔！」弓手蔣燁又靠近幾步，笑著和程、王兩個走做了一排。

　　論及穿戴，蔣燁身上的打扮要比程、王二人齊整得多。但程小九依舊刻意與對方保持了一尺左右的距離，不是因為自卑，而是受不了對方身上那股市儈氣息。那氣息就像一坨冰凍了的痰，無論包裹著怎樣光滑的外表，都無法令人感覺身心愉悅。

　　弓手蔣燁卻不在乎別人對自己的冷淡，或者說他根本沒察覺出程小九對自己的戒備之意。一邊拉著座騎慢慢前行，一邊熱心地向兩個少年指點道：「這條街是咱們館陶最繁華所在，天南地北的貨物，凡是你們兩個能聽說的，幾乎都能買到。眼下已經大不如以前了，當年運河剛剛開通的時候，甚至連海外的崑崙奴都有得賣。那身上黑的！除了眼睛和牙齒外，就像木炭一樣。要是半夜時對著你一齜牙，能把人活活嚇昏死過去！」

　　「啊，是麼！」王二毛被蔣燁突然齜出來的滿口大黃牙嚇了一跳，躲閃著回應。

　　「當然，你舅舅我可是親眼看到過的。力氣大得很呢！三百斤重的石頭碾子，兩手一拎就起來。」蔣燁吐出黑黑的舌頭，舔去自己牙齒上的碎菜葉，在嘴裡嚼了嚼，又隨著濃痰吐到了路邊，「不過價錢也忒地離譜，一個男人要十二吊。他奶奶的，十二吊錢，都夠我買三個細皮嫩肉的高句麗娘們了！」

　　「有如此臂力，在其族中想必也是個壯士！」程小九皺了皺眉頭，低聲說道。他非常不喜歡蔣燁這種拿人當牲口的態度，但對方是二毛的舅舅，又是自己日後的同僚，只要其賴著不肯離開，誰也拉不下臉來硬趕他走。

　　「到底是兵曹大人！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蔣燁笑著接過程小九的話頭，「我後來聽人說那崑崙奴是化外某個小國的大將軍，因為得罪了當朝權臣，才被貶做了奴隸，全家賣到了海船上！」

　　這明顯是在順嘴胡說了，程小九能分辨出來，卻不準備戳破。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著，期待腳下這條路快些走完。

　　「這是老趙家開的米舖，衙門裡的賈捕頭是他家的女婿！」蔣燁越說越高興，指點著路邊一個寬度足有四十餘步的店舖說道。「這一年四季衙門裡邊吃的米，都是他們家供給。全是上好的兩淮精糧，一粒沙子都沒有！」

　　程小九順著對方的手指望去，看到幾個赤精著上身的打手氣勢洶洶地站在糧舖門口。此刻天色已經慢慢開始發暗，買米的人依舊排成了長長的一隊。有人已經買好了糧食，卻拎著小半袋子米不肯離開，看樣子是斤兩方面與夥計們起了爭執，正在陪著笑臉祈求對方重新將袋子裡的糧食過一下秤。有人則端著木盆大聲吵嚷，顯然是覺得米質太差了，不願意平白吃虧。夥計們一概撇著嘴，對提出異議的人不理不睬。偶爾覺得對方礙事了，就用力推上一把，彷彿擋在自己面前的是一根沒有感覺的朽木。

　　聽到蔣燁那特有的公鴨嗓子，打手們的臉上立刻堆滿了笑容。其中最高大魁梧的一個順著台階走下幾步，做著揖打招呼，「蔣老爺這麼晚了還沒回家呢？街面上情形怎樣，有餓殍故意肇事麼？」

　　「還行。上午有幾個不開眼的，被我一通鞭子全抽趴下了。你這裡如何，有人來搗亂麼？」弓手蔣燁大咧咧地還了個半禮，提高了嗓門問道。

　　聽見門外的對話後，幾個正在與米店夥計理論的百姓立刻不吭聲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低著頭，緊貼著門邊溜了出去。幾個打手冷眼看著對方離開，拖長了聲音回答道：「咱們趙家老店，是有名的童叟無欺。哪個不開眼的敢在這裡生事啊！況且有蔣老爺您坐鎮，那些宵小無賴膽敢造次麼？」

　　「既然吃了這碗飯，為地方做些事情也是應該的！」蔣弓手微微仰頭，滿臉得意。胳膊向身邊的兩個少年一伸，他笑著跟米店的打手們介紹，「這位是縣尊大老爺今天親自任命的本縣兵曹程大人，這位是我的侄兒王二毛，從小和程大人玩到大的好友。今天讓你們認識一下，以後大夥見了面，別互相衝撞了！」

　　「呀！」幾個打手誇張地向後跳開半步，緊跟著長揖及地，「見過程老爺，見過王壯士。幾位請到裡邊坐，我家管事正在，保證有好茶招待！」

　　「今天沒空喝茶，程大人第一天到任，我得帶著他們熟悉熟悉這條街！」沒等程小九開口，蔣燁搶先拒絕。

　　說話間，米舖管事已經親自迎了出來。先跟蔣老爺打了個哈哈，然後抱拳向程小九寒暄道：「原來是上午力舉兩個石鎖，槍綻萬樹桃花的程兵曹路過，我說小店裡邊今個兒怎麼越到了晚上越亮堂呢。您吃過宵夜了麼，不如就由我來做個東，大夥一道慶賀程兵曹鶯遷之喜，如何？」

　　「去、去、去！」蔣燁用力推了米舖管事一把，「別跟我搶客人，請客哪裡輪得到你。日後來了新鮮米糧，照舊例給程大人家裡送一份，價錢從衙門裡邊算。我這位侄兒是程大人的好友，照著我麾下的幫閒同等看待！」

　　「嘿呀，您還真趕巧了。店裡邊剛到了半船揚州褐珠，那可是皇上都喜歡的好米，熬出粥來最補身子了。敢問程、王兩位老爺的家住在哪？我一會兒就派夥計給您二位家中各送一袋子過去！」米舖管事一拍大腿，笑著推薦。

　　程小九剛剛混上個小吏身分，哪曾見過這種陣仗。搶了好幾次，終於趕在蔣弓手替自己做主之前阻攔道：「您老千萬別客氣，我家裡人少，吃不完這麼多米。況且這米可金貴著呢，放在店裡邊能生好多利息，我沒幫大夥做過什麼事情，不能無功受祿！」

　　「嗨，您老跟我客氣什麼呀！」米舖管事笑著「抱怨」道：「咱們舖子全憑衙門裡的老爺們罩著，出點米讓大夥嘗嘗新鮮也是應該的。況且今後您老做了兵曹，這一地安危還得依靠您老呢！我要是不讓您老吃飽了，養足力氣殺賊，還不被父老鄉親們用吐沫星子淹死麼！」

　　「收著，收著，您要是不收，不是駁了賈頭面子麼！」蔣弓手拉了程小九一把，非常好心地提醒道。不待程小九弄明白收不收米與賈頭的面子之間到底是怎樣的關係，他快速側過頭，朝著米舖管事說道：「他們兩個暫時住在驢屎胡同。你儘管派人去送！這麼有出息的孩子是誰家的，到了一打聽就知道。」

　　「唉，好勒！今晚肯定送到！」米舖管事像佔到什麼大便宜般，大聲答應。

　　他們幾個在門口拉拉扯扯，早就將排隊買米的百姓們全驚動了。眾人看看手裡纂出汗來的幾個銅錢，再聽聽管事對什麼揚州褐珠的介紹，望向程小九的目光立刻由好奇、佩服變成了凌厲、輕蔑。程小九被四周躲躲閃閃看過來的目光盯得難受，跟米舖管事客氣了幾句，趕緊拉著王二毛落荒而逃。蔣弓手看得有趣，牽著座騎，依舊不緊不慢地跟著，也不管程小九的臉色有多不情願。

　　這條街上幾乎所有店舖的掌櫃、夥計都跟蔣弓手很熟，見到他身邊突然多出來兩個衣衫破舊的少年，目光裡立刻充滿了好奇。當聽聞兩個少年中的一個已經做了本縣兵曹後，眼中的好奇隨即變成了畏懼和諂媚。就連本地有名的惡漢，半個月前因為幾句口舌之爭，曾經拎著鐵錘追趕兩個少年跑過半條街的張鐵匠，重新見到程小九之後，也趕緊側著身子躲到了門後。直到確認程小九沒有停住腳步找自己麻煩的意思，才擦了把汗，望著少年離去的方向點頭哈腰。

　　這種突然威風起來的感覺令程小九很不舒服，他覺得自己彷彿成了一條不小心掉進湯鍋裡邊的魚，渾身上下沾滿了油和醬汁，卻無力從鍋裡邊跳出來。而蔣弓手喋喋不休的說話聲就像一堆聞到腥味的蒼蠅在嗡嗡，讓他怎麼躲都躲不開，怎麼逃都逃不掉。

　　好在館陶城不大，腳下的路很快就到了盡頭。轉過街角，程小九終於有機會跟對方告辭了。就在他堆起笑容，準備開口的剎那，猛然聽到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幾個白天見過的幫閒、野牢子們氣喘吁吁地迎了上來。一邊躬身向蔣燁行禮，一邊笑著彙報道：「啟稟老爺，逍遙樓裡邊的酒席已經預備下了。按照您的吩咐，包了整個二層。水陸時鮮揀好的上，由許廚子親自掌勺！」

　　「好，告訴大夥稍等，貴客馬上就到！」蔣燁笑著點頭，大模大樣地吩咐。

　　「嗯！」跟班們答應一聲，兩個人小跑著回去張羅酒席，另外兩個人滿臉堆笑地走上前，幫助蔣弓手拉座騎。

　　程小九和王二毛互相看了一眼，笑著停下腳步，「既然蔣老爺還有事，我們兩個就不耽擱您了。今日一談，受益良多，改日碰面，晚輩希望還能聽到蔣老爺的指點！」

　　「走什麼！走什麼！」弓手蔣燁立刻瞪圓了眼睛，不滿地嚷嚷，「都到飯館門口了，你們兩個走了，不是打我老蔣的臉麼？別走，給我拉住他們，走了我拿你們算賬！」

　　後半句話一落，兩個野牢子立刻靠上前來，嬉皮笑臉地扯住程小九的衣袖，「程爺，程爺，您千萬別不給我師公面子，否則，我們兩個的飯碗可就砸在您老手裡了！」

　　程小九掙了兩下沒掙脫，笑著向蔣弓手解釋道：「不是不給您老面子，您這不是要招待貴客麼，我跟二毛就這身打扮上去了，豈不是給您丟臉！」

　　「小九哥說得有道理！表舅，今天我倆就不打擾您了。明天收拾齊整了，再請表舅吃飯！」王二毛咽了口唾沫，笑呵呵地給程小九打圓場。

　　「什麼貴客啊！」蔣弓手冷笑著一揮胳膊，「我那是咋呼許廚子的，怕他不用心做菜。都是衙門裡邊的好兄弟，熟得很。要算貴，你程兵曹官最大，身分最貴。能跟我們這些人一起吃飯，是給我們面子！當然了，您要是不去呢，我們也沒話說，畢竟您是上司，我們不能耽誤您的事情！」

　　話說到來這個分上，程小九知道自己已經無法脫身了。只好笑著拱拱手，低聲道：「那就先叨擾蔣老爺一頓，改天發了薪，我再請大家吃酒！」

　　「都是自家人，兵曹大人千萬別客氣！」蔣弓手臉上的不滿立刻煙消雲散。再次拉住程小九的手，笑著道：「王二毛是我的外甥，按理兒，我在你面前充個長輩也不算僭越。你說這做長輩的看到做晚輩的有了出息，能不擺酒慶賀麼？你們兩個儘管放心吃，放心喝。醉了有人送，渴了有人端茶，就是需要人捶腿捶肩，我勾勾手指，也有人搶著跑來伺候你們消遣！」

　　聽對方越說越離譜，程小九趕緊拒絕，「多謝蔣老爺好意。咱們吃頓飯就行了，其他消遣以後再說。畢竟我今天剛剛履新，別引起什麼誤會，落下不好的風評！」

　　「那也倒是！」蔣弓手眨巴眨巴三角眼，笑著點頭。看看王二毛和程小九二人的打扮，他又嘆息著說道：「唉，我平時雜事太多，家中婆娘又懶，所以跟二毛他們家走動得實在太不勤快。本以為表妹那邊還能過得去，沒想到自己的親外甥連件像樣的衣服都捨不得買了。唉！回頭一定要把我家那懶婆娘結結實實地收拾一頓，讓她慢待了自己親戚！」

　　好友在側，王二毛趕緊替舅舅遮掩，「妗子在大半年前還派人送過來五個肉好呢！是俺娘覺得舅舅忙，不想給您添太多麻煩！」

　　「唉，看我這親妹子吆！自家親戚，還見什麼外啊。要強也不是這個要法！」蔣弓手「難過」得直揉眼角，發出了幾聲嘆息後，朝著跟在王二毛身邊的徒孫叮囑道：「你，去看看彩帛行關門沒有。關門也給我敲開，買兩匹湖綢，兩匹蜀錦，給程老爺和我外甥家裡各送一匹過去。挑好的拿，別給我省錢！」

　　「那可不行！」程小九不敢在上任第一天就收別人賄賂，趕緊出言阻攔。

　　「小九啊，你先聽我把話說完！」蔣弓手倚老賣老，「這布不光是為了給你做衣服，穿著光鮮的。這是維護咱們衙門的面子！你如果天天穿著舊衣服應卯，不等於對外人說，縣尊大人辟置了兵曹，卻連衣服都發不起麼？這話傳到郡裡邊去，讓林縣令他老人家在上司面前如何抬得起頭來？」（注：辟置。徵召。隋代冗官甚多，一個中下之縣，不算衙役、幫閒，其他縣令自行安插的從吏也能高達九十五人之多。文帝曾經大力裁撤，楊廣即位後，冗員恢復照舊。）

　　程小九在嘴裡自己咋吧咋吧，還的確是這個道理，所以也不再推辭，任由蔣弓手隨便安排了。見程小九肯收自己的禮物，蔣姓弓手心情更加愉快，一邊走一邊說，將衙門裡邊的規矩、忌諱，以及某些初來乍到者因為不熟悉規矩而鬧的笑話，全都當做趣聞講了出來。

　　兩個少年邊走邊記，待來到逍遙樓下，已經基本理清了一些門路。按照先皇在世時定下的規矩，本縣正式官員只有兩個，一個是縣令林德恩，另外一個就是主簿董凡森。其餘的戶曹、兵曹、市曹、法曹，全是由縣令自行辟置。

　　諸曹之外，還有兩個捕頭，十名衙役。也是由縣令自己辟置。但為了更好地執行公務，縣令大人在就任後，會原班接受前任留下的衙役和捕頭。而捕頭和衙役們也不是隨便拉一個人就能當得上的，至少要符合出身清白、熟悉地方，並有大戶人家引薦這三條。

　　如此大一個縣，只有十二名公差，肯定忙不過來。所以每個捕頭都會收一些徒弟，幫忙維護治安，緝拿罪犯。衙門裡沒有這些人的編制，但給這些人的傳統稱謂是弓手。弓手自己任務太多，忙不過來，還可以再收徒弟，傳統稱謂叫做幫閒。幫閒之下，還有負責清掃衙門，協助差役管理囚犯等諸多雜役，傳統稱謂是小牢子。

　　蔣弓手是本縣捕頭郭進的大弟子，已經在衙門裡邊幹了十四年，對地方貢獻甚巨。所以目前整個館陶城的大小店舖、買賣，都是由他帶領麾下弟兄們幫助兩位捕頭大人照看著。至於城外的碼頭、稅卡、以及四面的城門，則歸賈捕頭的嫡傳弟子李老酒照看。同時，李老酒也負責帶人掌管大牢裡的人犯、附近的兩處官礦，還有城西邊的一家賭場、三處妓院。

　　「要不是您老指點，晚輩還真不知道官府裡邊有這麼多事情要做！」程小九對蔣弓手的用意基本猜了個七七八八，一邊笑著致謝，一邊借機許諾道：「但我只是個新人，也就能幫著縣令和幾位德高望重的捕頭訓練訓練鄉勇。其他事情，肯定做不來！」

　　「您文武雙全，偶爾指點一下，也讓我等做起事情來少費很多冤枉力氣！」蔣弓手心中暗讚程小九夠「上道」，笑著將其引到酒館二樓。

　　整個二樓都被差役們包了下來，收拾得非常乾淨。看到程小九上樓，眾衙役、幫閒們立刻起身相迎。蔣弓手帶著徒子徒孫們連拉帶推，恭請程小九去做首席。程小九卻不敢托大，搶先撿了個靠窗子的席位佔住了，然後笑著四下拱手，「程某喜歡這裡，這裡風大，涼快！」

　　「那怎麼行，您要是坐那，我們豈不都得站樓梯上吃了？」一個臉上長著三撮黑毛的惡漢笑著打趣。

　　「對，李老哥說得對，兵曹大人還得裡邊請！」蔣弓手笑著拉起程小九，用力推向上首。

　　能讓蔣弓手稱作老哥的，肯定是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物。程小九滿臉堆笑，朝著三撮黑毛抱拳，「這位肯定是老酒哥，我叫小九，跟您名字恰恰相同！」

　　「正是在下，今後還請兵曹大人多提點！」李老九掃了一眼，心中暗自納罕。蔣弓手等人的力氣他非常清楚，雖然不好過於使勁兒，三個推一個，即使對方有五百斤的重量，也能推得動了。誰料程小九只是笑著向那一站，腳下立刻像生了根般，任誰也拉扯不開分毫。

　　「不敢，不敢，若論年齡資歷，諸位都是程某的前輩。既然是前輩，酒桌上就別再叫我的官稱，那樣太見外了，會害得大家都吃不下飯。如果幾位前輩不嫌棄，叫我一聲小九便是。咱們今天只論年齡高低，別扯官職大小！」

　　「小九兄弟爽快！」蔣弓手接連用了幾下力，都沒能讓程小九挪動半步。吃驚之餘，又聞聽對方如此懂禮貌，也就順勢收了勁頭。大夥又嚷嚷吵吵重新安排座位，李老九年齡最大，被推到了上首。蔣弓手與李老九平輩，被安排在左首第一個座位。眾人遵從心照不宣規矩排下去，將所有矮几後全部坐滿。唯獨留出靠窗位置給程小九，滿足這位「貴客」的要求。

　　王二毛是程小九的好友，按照地方官場規矩，他將來也是兵曹大人的左膀右臂，所以身分地位與蔣弓手相同，被強塞到自家表舅身邊，重敘舅甥情意。

　　酒過三巡，程名振借著回敬蔣弓手的機會，將自己只打算盡心訓練鄉勇，無意插手別人勢力範圍的想法重新委婉申明了一遍，博得了一片讚揚之聲。眾衙役幫閒們懸在心中的石頭落了地，喝得愈發高興。不斷有人走上前來，以各種理由與兵曹大人共飲。程小九喝了第一盞，就沒有拒絕第二盞的理由，一盞盞喝將過去，直到窗外的響起了三更的梆子聲，才終於得以脫身。

　　王二毛早已醉得不省人事，被幾個小牢子用馬匹馱著，跌跌撞撞地送回家。程小九憑著練武練出來的好身板，謝絕了蔣弓手安排前來相送的人手，強撐著走向自家方向。夜已經深了，驢屎胡同的鄰居們沒有錢點油燈，早已安然入夢。東倒西歪的茅草屋子，缺了角的院牆，遍地的污水，還有一堆一堆的垃圾在月光下顯得是那樣清晰。

　　比起剛才走過的輝煌，這裡簡直不像是人間。而到處亂竄的老鼠和野貓，也不斷攪亂夜歸者的醉眼。這裡不該是他居住的地方，他該過上比這裡舒適幾倍，乾淨幾倍的生活。而不是縮蜷在這裡，像老鼠一般卑微，像野貓一樣骯髒。像螻蟻一樣忍饑挨餓地活著，忍饑挨餓地死去。

　　「我，現在大小也算個官兒了！」程小九被自己心頭突然湧起的荒誕想法逗樂，咧著嘴，自言自語。

　　抬起頭，他看見遠處有一個地方還亮著火把。那是他的家，娘親在門口點著平素根本不捨得用的松木劈柴，照亮兒子回家的路。

　　※※※

　　院子裡邊有人！在掩上柴門的那一瞬間，程小九猛然警覺。他迅速地回過頭，雙拳緊握，隨時準備反擊，卻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靜靜地坐在月光下，安寧得如寺院裡的雕像。

　　「娘，你怎麼還沒睡啊？」程小九鬆了一口氣，拖長了聲音嗔怪。自己已經不再是小孩子了，不會天一晚就迷路找不到家門。娘親居然一點兒都不放心，非要坐在院子裡等！這半夜濕氣大，一旦熬傷了身子骨，恐怕又是一場麻煩。

　　程朱氏沒有動，依舊靜靜地坐在那裡，呼吸悠長而均勻。「娘，您回屋子裡去睡吧！」小九啞然失笑，走近一些，低聲喊道。

　　「啊！」程朱氏被從睡夢中驚醒，身體一晃，差點兒從胡凳上跌下來。「你回來了！」她盯著兒子，滿臉欣喜。站起身，用手使勁兒撮了把滿是皺紋的臉，一邊向屋子裡走，一邊迫不及待地說道：「我做了一碗酸湯，還在鍋裡邊溫著。熱水也在鍋裡邊。你先洗把臉，馬上就可以喝到醒酒的湯水！」

　　「娘，我沒喝醉。」程小九的胸口好像突然被人捶了一下，悶悶地生痛。他緩緩放低聲音，笑著向娘親解釋，「我真的沒喝醉！您別忙活了！」

　　程朱氏好像沒聽見一般，依舊急急地向屋子裡邊走。腳下忽然一絆，她趔趄幾下，險險摔倒。

　　程小九大驚，一步竄過去，扶住娘親的胳膊，「娘！我以後再也不這麼晚回來了，您別生我的氣，行麼？」

　　「你這孩子！」程朱氏停住腳步，笑著搖頭，「娘怎麼會生氣呢？有人請你吃飯，說明你長大了，對別人來說有用了啊！娘高興還來不及，生哪門子氣啊？」

　　「娘──！」望著母親單弱且佝僂的身軀，程小九不知自己該如何表達此刻的想法。有股暖暖的熱浪從心頭慢慢湧起來，一點一點湧到眼角，一點點向鼻孔裡邊滲透。他笑了笑，咧開嘴巴，「娘，我自己打水洗臉，您把湯放在外屋桌子上就行！」

　　「嗯！」程朱氏笑著點頭，眉梢眼角充滿自豪。關於兒子去校場應募鄉勇，卻幸運地被縣令大人提拔為兵曹的消息，她今天已經聽人說了無數次。每次都像在夢中，只有看到兒子站在自己面前這一刻，才能感覺到生活的真實。

　　她步履輕盈邁進屋門，笑著從鍋裡的木架上端出給兒子預備好的醒酒湯。然後笑著站在灶台旁，看著兒子打水，洗臉，漱口，換衣。直到看見兒子把自己收拾停當了，才微笑著陪著他在飯桌旁的胡凳上坐下，心中充滿了寧靜與幸福。

　　「好喝！」程小九喝了一大口醒酒湯，大聲稱讚。「比酒樓的湯水好喝多了，別人做的東西，我根本吃不慣！」

　　「又故意糊弄娘！」程朱氏笑著搖頭，慈愛滿臉。兒子完全繼承了他父親的長相和優點，做事也和他父親一樣認真。這讓她這個當娘的又是自豪，又是擔心。自豪的是，自己終於把他養大成人，沒辜負丈夫當年的囑託。可又擔心他因為做事認真而遭遇到和丈夫同樣的磨難，在突然的某一天一去不返。

　　「我以後不光可以領到米，還有固定的薪俸呢！」想讓娘親開心些，程小九一邊大口地喝湯，一邊拿從蔣弓手那裡探聽來的消息向娘親炫耀。

　　「我知道！」程朱氏輕輕點頭。「你舅舅今天下午來時，已經跟我大致說過了。他說別聽你妗子那天瞎說，一家人沒必要擺那麼大排場！彩禮錢有個三、五吊，意思意思就夠。等過了這個夏天，就著手安排你和杏兒的婚事！」

　　「舅舅？」程小九愣了一下，端著湯碗，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根據蔣弓手透漏的消息，兵曹每年可以得到三十吊的薪水。逢年過節，衙門裡和市署還會另有一份車馬費孝敬。程小九先前還琢磨著，自己年底前是不是想辦法預支幾個月的薪水，先把給舅舅家的彩禮錢湊齊了。卻沒想到當自己有能力湊齊彩禮時，舅舅突然又變得大方起來！

　　「過去的事情，不要太放在心上。畢竟你舅舅和妗子也要為杏兒的將來考慮！」程朱氏見兒子發呆，以為他還在為前幾日被索要巨額彩禮錢的事情而生氣，笑了笑，語重心長地叮囑。

　　「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既然都活在這個世上，又何必強求周圍的人都心志高潔呢。左右今後小九出息了，別人不會再用白眼看自己母子了，也就罷了。太執著於過去，反而讓自己活得不開心。

　　想到這兒，她覺得有些事情還有必要跟兒子提一下，指了指院子裡的柴堆，笑著說道：「前街的張鐵匠聽說你當了兵曹，特地送了一把單刀和一把處理柴草用的斧子來。他說以前人老糊塗，經常做錯事情，希望你大人有大量，別給他一般見識！狗街疤瘌頭他娘也來過，送了我二十個雞蛋。他們家日子挺難的，我沒敢收，但答應等你閒下來，就過去看看疤瘌頭。他那天被雨淋了腦袋，肚子中憋了痰氣，到現在還沒清醒過來！」

　　「娘，我知道。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我不會找別人麻煩。況且我剛被縣令大人提拔起來，也輕易不能惹事，以免讓人覺得我恃寵而驕！」程小九放下飯碗，非常認真地保證。喝了太多的酒，他的頭到現在還一直昏昏沉沉的，但心裡邊的那根弦兒卻一直繃著，絲毫沒敢放鬆過。

　　「你知道輕重就好！」程朱氏很滿意兒子的表現，笑著誇讚。回頭又指指小九的床榻，繼續說道：「蔣老爺派徒弟送了你一匹綢和一匹錦。趙記米店送來一麻袋褐米，說是給你熬粥用。常家肉舖送過來兩整塊熏好的乾豬腿，王家書肆的夥計說不知道你喜歡收藏什麼樣的古卷，所以送了一套筆墨紙硯，還有五百個肉好……」

　　她說一樣禮物，小九點一下頭。說一樣，小九點一下。直到小九把脖子都點痠了，這一下午收到的禮物居然還沒點清楚。看著兒子那茫然的模樣，程朱氏嘆了口氣，低聲總結，「禮物和禮單我都給你放床邊上了，回頭你自己去看吧！」

　　「嗯！」程小九覺得腦袋裡邊亂哄哄的，好像有一窩蜜蜂在來回爬動。不過才當了半天兵曹，居然就能收如此多的禮物！這從天而降的財富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他記得自己小時候，身為郎將的父親也沒收過這麼多的好處。莫非是世道變了，人越來越學會了客氣？

　　「小九啊！當年你阿爺做將軍的時候，娘可從來沒見他收過人這麼多好處。他們不會想讓你做別的事情吧？」終究還是不放心，程朱氏猶豫了片刻，皺著眉頭提醒。

　　甭說現在還醉著，即使在清醒的時候，關於這個問題，程小九也給不出確定答案。他確信無功不受祿，也相信有「所予，必有所求」。可自己這個家，連房子都是租來的，別人對自己還能有何所求呢？

　　為了讓娘親心安，他故作輕鬆地笑了笑，低聲回應，「也許他們把我這個臨時提拔起來的兵曹，跟縣丞的位置弄混了吧，所以平白給了我許多賀禮，以便將來更容易交往。不過我已經借蔣老爺的口給衙門裡其他人遞過話去，只管幫縣令大人練兵，不插手他們的分內之事。應該也不會惹人憎惡！」

　　聽兒子這樣知道進退，程朱氏也慢慢將提著的心放回肚子裡。這個家，已經沒有任何值得別人圖謀的東西了。眼前這些飛來橫財，最差不過是大不了再飛走而已。只要母子二人都平平安安的，就是難得的福緣。

　　拿起兒子已經喝空了的湯碗，她逕自去用冷水沖洗。猛然抬頭看見灶上供奉的神龕，想了想，又叮囑道：「小九，先別去睡。洗完了手，給灶王老爺上炷香。你剛剛上任，求他多在老天爺那邊美言幾句，今後也好步步高升！」

　　「嗯！」程小九聽得心裡暗自好笑，還是順從地站起身，走到灶台邊，劈了三根娘兩個日常用來頂替香火的竹篾子，用火種引燃了，恭恭敬敬地插到了灶王老爺面前。

　　前路是福是禍，他自己看不清楚。但人做事，天在看。只要自己做得不虧心，也不怕有什麼陷阱和磨難在前方等著。盈盈繞繞的香火中，程小九輕輕笑了起來，露出滿口健康的白牙。

　　※※※

　　「這林老爺好生糊塗！弟兄們辛辛苦苦一整年，不過尋個千十吊錢，還得上百號人來分！好端端地，他又安插個鳥兵曹進來！奶奶的，莫非還嫌錢賺得多麼？」縣城中央偏北的一所大宅院裡，有名頭上纏滿了白布的男人罵罵咧咧地道。

　　屋子裡點著上等的檀香，繚繞的煙霧後，露出一尊紅銅鑄造的財神和幾個陪著笑臉的熟悉面孔。弓手蔣燁、牢頭李老酒，還有剛才與程小九一道喝酒的幾個頭面人物都聚在這裡。每人捧著一盞茶，兩眼中隱隱透著幾分兇狠。

　　「我剛才套過我那便宜外甥的話！」弓手蔣燁放下茶盞，嘴角掛起一絲冷笑，「姓程的小子是個犯官之後，家裡沒什麼靠山。今日能被林縣尊看中，完全是走了狗屎運！您老如果覺得他扎眼，就直接吩咐一聲。我立刻派人給他設個套，三天之內，保證他自己捲舖蓋走人！」

　　白布包頭者看了一眼蔣燁，不置可否。蔣弓手見自己的諫言沒有被採納，只好低下頭去，繼續喝茶。濃郁的檀香、酒臭還有茶香混雜在一處，熏得屋子裡的人昏昏沉沉，彷彿不知道身在何處。

　　「那小子今天撈了不少好處，也該知足了。您老放話吧，我派人幫著老蔣動手！」又沉默了片刻，半個時辰前還拍著程小九肩膀叫兄弟的牢頭李老酒信誓旦旦地保證。

　　白布包頭者又看了李老酒一眼，目光中依舊帶著幾分陰森。轉過頭，他一一掃視其他幾名衙役、幫閒，「你們看呢，咱們應該怎麼辦？」

　　「我看縣尊大人是被土匪嚇傻了，急著找個會武的當保鏢。就不想想一個小毛孩子頂個蛋用，看上去人模狗樣的，真刀真槍地打起來，早就嚇尿褲子了。」

　　「不過那小子的酒量真不錯。我們幾個輪番敬他，居然沒將他放翻！」

　　「賈頭兒，我們都聽您的。您說趕他走就趕他走，弟兄們沒二話！」

　　幾個幫閒、衙役七嘴八舌地說道，都認為程小九是個無足輕重的小毛孩子，如果賈捕頭不想多一個人來分大夥的錢，隨便使個絆子就可以將其從衙門裡踢出去。

　　「你師父呢，他老人家怎麼說？」滿頭舊傷的賈捕頭又將頭轉回來，朝著弓手蔣燁發問。

　　「我師父讓我一切聽您的安排！」蔣燁拱了拱手，非常乾脆地回答。

　　「老郭做人倒是瀟灑！」賈捕頭冷笑著聳肩，對蔣燁的師父郭進的滑頭舉止很是不滿。仔細揣摩了一下對方拒絕出頭的原因，他再次聳聳肩膀，笑著道：「既然縣尊大人需要個保鏢，咱們就讓姓程的暫時多樂和幾天。反正如果賊人真的打來了，也的確需要個敢出城迎戰的傻大膽兒。你等看好的賬本兒，別讓他清楚咱們都有哪些進項。子光，你負責盯著他，如果他有什麼非分之想，隨時給大夥提個醒兒！」

　　「沒問題！正好縣令大人讓我去鄉勇那邊掌管軍械，平時少不了跟姓程的打交道！」三班衙役的頭目劉子光拍著胸脯答應。

　　「希望他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賈捕頭非常不痛快，瞟了弓手蔣燁一眼，氣哼哼地道。

　　「那小子今天倒是說過，他只想幫縣令大人練兵，不敢動咱們的台盤！」蔣燁趕緊低頭，將對自己有利的消息遞過去。他師父郭捕頭和賈捕頭雖然聯合起來把持著整個館陶縣的所有額外收益，但彼此之間的關係並不是鐵板一塊。二人為了地盤和收益分配問題經常起一些小摩擦，每次都是他們這些做徒弟的加在中間當擦腳布。

　　聽了這話，賈捕頭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鼻孔中輕哼了一聲，冷冷地道：「算他識相。不過你們也別相信他。不知道水深水淺時，誰還不會夾著尾巴做人？一旦他把兵曹位置坐穩了，胃口也肯定會跟著大起來。到那時，他多拿一分，大夥就少得一分！誰也討不到便宜！」

　　弓手蔣燁滿臉堆笑，「您老說得一點兒沒錯。我師父估計也是想先觀察他幾天，然後再跟您老商量如何把他從衙門裡邊擠出去。他今天已經給了姓程的不少小鞋穿，要不是董主簿從中插手，也許等不到明天早上，姓程的自己就挖坑把自己給埋了！」

　　「姓董的就會裝好人！」賈捕頭繼續冷笑。「反正只要跟定了林縣令，咱們每年的收益都少不了他那份兒。奶奶的，虛偽！」

　　眾人聽賈捕頭又開始將矛尖對準了主簿大人，都識趣地閉上了嘴巴。說怪話也需要講究級別的，捕頭和主簿大人兩個互相看不順眼，屬於神仙打架，他們這些小鬼最好連看都不要看，免得不小心遭受池魚之殃。

　　李老酒是賈捕頭的嫡傳弟子，不敢冷了師父的場面。見眾人都低頭喝茶，趕緊站起來，笑著給賈捕頭出主意，「其實您老也不用太看重那小子。這不是要對付張金稱麼，到時候想辦法讓他出城立功便是。反正那小子自以為槍法好，武藝高強得沒有邊兒！」

　　賈捕頭跟杜疤瘌父女交過手，知道對方的厲害。那真真是絕頂高手，好在自己當天見機得快，發現勢頭不對立刻轉身後撤。如果換了其他一條路走到黑的傢伙，肯定已經被杜疤瘌父女卸成七八大塊了。

　　話說回來，如果能讓程小九跟杜疤瘌父女火拼一場，當然比由自己動手收拾他更好。林縣令那邊，也不會怪罪大夥不給他留顏面。想到這層，他心裡火氣漸平，點點頭，笑著說道：「這個主意不錯。暫時就這麼定了。姓程的不是武藝高強麼，屆時就讓他跟杜疤瘌比比誰胳膊頭更硬。」

　　「還是您老人家高明，隨便一道就讓那小子栽溝裡邊去！」眾衙役們笑著稱讚。

　　賈捕頭心裡覺得受用，得意洋洋地喝了幾口茶，繼續安排道：「既然定下來了。最近這兩個月，也別虧待了那姓程的。免得被他看出端倪來，到時候不肯好好用力。小蔣，你按照給市曹、戶曹舊例，每月的車馬錢也給姓程的一份。至於那姓王的小跟班兒，就照你門下弟子的標準走吧，反正他也是你外甥。需要的時候，說不定還能拿來用一下！」

　　「是。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我師父也是這麼說！」弓手蔣燁點頭答應。

　　「就怕那小子突然闖了大運，連杜疤瘌也收拾了！」三班衙役的頭目劉子光看了看賈捕頭的眼色，小心翼翼地提醒。他不敢直接說程小九的武藝看起來比賈捕頭好，只得從時運角度來推測這種可能。

　　「也是，那小子的槍法挺能糊弄人的。我今天在校場看見了，一槍下去，真能刺出七個槍頭來！」李老酒也怕大夥算計人不成，反而讓程小九立了大功。如果那樣，眾人再想將其從兵曹位置上弄下去，可就得多費一番力氣了。

　　他並不覺得自己這樣處心積慮地陷害一個剛剛認識的人有什麼不妥。要怪只能怪對方運氣不濟，非得來館陶縣做什麼兵曹！這個縣的縣丞位置已經空了十年，兩個捕頭都在盯著，誰也不肯讓對方先爬上去。朝廷派來的歷任縣令也清楚這裡邊的貓膩，所以總不動聲色地維持著底下的平衡。今天林縣尊突然心血來潮點了個兵曹出來，就等於在縣丞位置旁邊又增加了一個窺探者。兩個捕頭的弟子們當然要替師父拔去這個眼中釘。

　　換個角度說，衙門裡發的那些薪水，根本不值得大夥拼死拼活地忙碌。全靠著店舖、村莊以及過往行商的孝敬，大夥才能有滋有味地把小日子過下去。如果突然跳出個不懂行情的縣丞，把諸多潛在的規矩一改，豈不是讓三班衙役和眾多弓手、幫閒、小牢子們都去喝西北風麼？

　　所以於情於理，大夥都不應該讓程小九在兵曹位置上坐安穩了。哪怕是林縣令欽點的。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林縣令再威風，沒有大夥給他抬轎子，他的政令也出不了館陶縣衙門！

　　賈捕頭原本不相信一個毛孩子的武藝能比自己好，但堅信凡事小心總沒什麼壞處。聽完李老酒和劉子光二人的提醒，他為難地嘬起了牙花子。板著臉沉吟了片刻，突然間，他又開心地笑了起來，「沒事兒。如果他能打敗杜疤瘌，估計不用咱們趕他走，也有人要惦記他了。更好，更好！」

　　眾衙役、幫閒們被他沒頭沒尾的話繞得發暈，一個個瞪大了眼睛，恭候他的下文。看到眾人如此表情，賈捕頭心中愈發得意，向窗戶外邊指了指，笑著暗示，「難道你們沒感覺到一點動靜麼？這運河上最近船來船往的，可是熱鬧得很啊！」

　　「運河？」眾人面面相覷。最近運河上過往的船隻是很多，但停靠在館陶城外碼頭的卻只有一批。並且那批船是幫本城有名的高門大戶老周家運米的，大夥沒膽子去糾纏，自然也沒看出其中有什麼特別之處來。

　　「是啊，運河。周老爺子家人是多了點兒，可田產也多，根本不需要從外邊買糧食吃。這一下運二十船米來，不是錢多燒得慌麼？」賈捕頭點點頭，神神秘秘地道。

　　「可能是南方今年豐收，米價大落唄！」劉子光拍拍腦袋，笑嘻嘻回應。

　　「哧！」賈捕頭用鼻子發出一聲冷哼，對劉子光的愚蠢之言甚是鄙夷，「米價大落，自然皇上開始征遼以來，你可見米價幾曾落過？」

　　「也是！」眾人撓撓頭皮，滿臉茫然。

　　見大夥都不明白其中關竅，賈捕頭只好將暗示說得更清楚些，「不光是館陶周家，我聽說貴鄉趙、魏縣鄭、清泉時，這些有頭有臉的大戶都得了不少米。全是從黎陽運出來的，價錢便宜得就像白送一樣！」

　　「您是說，有人盜賣軍糧！」蔣弓手被嚇了一跳，脫口說道。

　　「我什麼都沒說，不管盜賣還是私吞，都是你自己瞎猜的！」賈捕頭捧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幾口，笑著補充。

　　「他們，不，不要命了！若是皇，皇上發現此事……」畢竟只是一個小弓手，橫行鄉里的膽子不小，提到軍國大事，腦門上立刻滲出了冷汗來。

　　賈捕頭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滿臉不屑，「看你這點膽量，盡給你師父丟人！」信手放下茶盞，他翹起二郎腿，一邊得意地輕顫，一邊反問眾人，「皇上要是回來，有人自然得掉腦袋。可如果這皇上在遼東回不來了呢？誰還追究他們私吞軍糧的事兒？」

　　「啊！」眾人嚇得一哆嗦，膽大的人勉強還穩得住心神，膽小的人已經把盞中茶水都潑到了衣襟上。軍糧半路都分掉了，遼東那邊自然沒糧食吃。百萬大軍斷了炊煙，即使皇上是神仙，也難差遣得動遍地餓殍！

　　館陶距離黎陽就百十里水路，有關那邊的一些風言大夥平素也有耳聞。先前還不敢相信某些流言是真的，此刻既然在黎陽總督軍糧的楊玄感大人將征遼大軍的補給都私分掉了，其用心在大夥眼裡也就昭然若揭了。

　　林縣令平日裡總自稱是已故楚國公楊素的門生，如果楊玄感起兵造反，少不得館陶出力支持。程小九在這個時候突然風頭出盡，自然會被派到黎陽去擔當大用，不會再賴在館陶縣內跟大夥爭眼前這點兒雞零狗碎的紅利！所以大夥根本不用想辦法驅逐他，老天早就幫忙解決了這個問題！

　　「那豈不是要改朝換代了！」有人暗自高興，也有人打心眼裡嫉妒程小九的好命。

　　「說不定姓程的日後能做大將軍！」

　　賈捕頭嚼了嚼口中的茶梗，然後用力向地上吐去。「誰當大將軍，誰當皇上，都不關咱們的事兒！這大周也罷，大隋也好，怎麼著也得用捕頭跟捕快。只要館陶這一畝三分地是咱們的，咱們就能吃香喝辣。至於外邊怎麼折騰，天塌下來，由著他去！關咱們幾個鳥事！」

　　「對，關咱們鳥事！」眾人轟笑著回應。

　　※※※

　　商量好了如何處置外來戶的辦法，眾差役老爺們的心思便安定下來。再見到程小九的時候，臉上笑容也顯得不那麼虛偽了。

　　程小九畢竟只有十六歲，即使心裡邊一直繃著根弦兒，也猜不到眾衙役們已經將他看做了落在蜘蛛網上的小蟲子，隨時都可以一口吞掉。見大夥對自己熱情，還以為是自己連番退讓的行為得到了回報。肚子裡的一塊石頭慢慢落地後，便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鄉勇訓練上。

　　經過連續兩天的考核，館陶縣總計徵召了一千名鄉勇。參照大隋府兵的編制，林縣令將這一千鄉勇分為三個團，以北斗七星中的玉衡、開陽和瑤光命名。每團實轄兵士三百，由郭、賈兩位捕頭和董主簿分別擔任校尉。多出來的那一百人單獨組成一個天樞旅，由程小九擔任旅帥，負責保護縣衙重地的安全。此外，為了表示對程小九的倚重，林縣令還將這三團一旅的總教頭職位給了他，並賞了王二毛一個隊正做，直接聽程小九調遣。

　　也不知道是得了哪個高人的暗中指點，林縣令挑選出來的，負責保護縣衙安全的一旅鄉勇中，居然有半數是當日冒著閃電暴雨和程小九一道搶救糧船的。這五十個人無論身體素質和膽量在鄉勇中都是首屈一指，因此被程小九稍加點撥，便顯出了幾分與眾不同來。雖然列隊行進時依舊分不清左右，喊殺聲卻甚為響亮。每次在校場上開始訓練，十幾里之外的人都能聽得見動靜。

　　其他那三個團鄉勇的表現也非常出色。為了保住一個月三斗米的軍餉，大夥訓練起來格外認真，唯恐被暫代軍官職務的衙役們挑刺趕回家去。如此幾天下來，就連最喜歡挑毛病罵人的郭捕頭都沒機會罵人了，看見一隊隊鄉勇在程小九的喝令下大踏步從自己眼前走過，臉上不覺帶上了幾分欣賞意味。

　　鄉勇們每日上午在程小九的督促下正常操練，下午便拿了抬筐、木鍬等工具跟在李老酒的身後去修理城南側被雷擊毀的那段城牆。巨賊張金稱旦夕將至，重新搭一堵新城牆肯定來不及。不過這點小困難怎難得住一向聰明睿智的林縣令，在他的指點下，眾鄉勇們先砍來樹枝，在倒塌的城牆上豎起了一排木柵欄。然後沿著木柵欄外側兩尺左右的位置，將城牆的殘骸用木鍬鏟成一段直立的土壁。這樣，城牆殘骸連同新豎的木柵欄加在一起也有兩人多高了，山賊若打著毫不費力突破南城牆的主意，肯定要碰個頭破血流。

　　一邊修建著臨時城牆，董主簿和林縣令兩個一邊整飭鄉勇們的裝備。他們商量了一下，決定根據古書上所記載的守城竅要，加強鄉勇們的遠距離打擊能力。館陶縣只有二十幾張弓，湊不出一旅弓箭手的裝備。這也難不住睿智的縣令老爺，他一道手諭發出，登時從城內的集市上徵調了數千根乾燥的毛竹竿。命人挑其中粗大結實者一剖兩半，然後再截成五尺左右的長片，兩端挖孔穿繩，三下五除二便趕製出了數百張射程極遠的巨弓。三百名弓箭手同時彎弓搭箭，可以在二十到兩百步之間的敵頭上瞬間降下一場箭雨。

　　這三百「精銳」弓箭手，自然歸林縣令最信任的董主簿統領。為了不顯得自己偏心，縣令大人又命人砍了七百多根白蠟桿子，一端裝上鐵槍頭，發給其他鄉勇作為長兵器。如此一來，除了弓箭兵之外，每名鄉勇的手中便有了一長一短兩樣兵器，短者為本地鐵匠趕製出來的朴刀，長者便是程小九最擅長的丈八紅纓槍。

　　長短兵器俱全，還有三百名可以遠射的弓箭手，這支鄉勇也算得上裝備精良。幾個校尉興高采烈，都以為即使張金稱真的殺過來，鄉勇們也有一戰之力。對大隋府兵當年軍容還多少有些印象的程小九卻不敢盲目樂觀。在他的印象裡，父親當年所帶的府兵很少有使用白蠟桿子做兵器的情況。作為標準配備，士卒們通常都是一桿步槊外加一柄橫刀。至於軍中精銳，往往是人手一桿陌刀，當者無不披靡。

　　步槊的優點是銳利和結實兼備。所謂丈八長槊，光槊刃部分便長達三尺，再加上一尺多長的槊座，丈許長的槊身，活脫一柄帶桿的鐵劍。即可當做長矛直向攢刺，又可以當做大刀左右揮劈。而敵人手中短兵器只能砍得到長槊前端的鐵製部分，很難有機會將槊桿砍斷。

　　陌刀這種兵器最適合大力士使用。其刀刃和刀柄加在一處足足有一人半高，雙手掄開去，可以將敵軍連人帶兵器一併砍為兩段。參照大隋府兵的戰例，有一百名陌刀手為前鋒，便可以向人數足足是自己十倍的敵軍發起強攻。只要前排的陌刀手不累到脫力，敵人很難將我方的攻勢遏制下來。

　　而林縣令所徵召的這一千鄉勇，十個中倒有九個是在碼頭扛大包過活的，別的長處沒有，力氣卻有的是。

　　找了一個私下的機會，程小九把自己的想法委婉地向林縣令提了出來。對方於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眼看著恩人稀裡糊塗地戰死在流賊手中。

　　林縣令很高興程小九能對自己直言不諱，但想了好長時間，卻給了他一個非常令人失望的答案。「你說的確是正規府兵的裝備方式。但對付幾夥蟊賊，用不著過於大張旗鼓吧？咱們館陶本來就不富裕，打一桿長槊可是要六倍於矛頭的鐵料。衙門裡邊一時拿不出那麼多錢來，如果再向百姓頭上攤派，恐怕民間會有些怨言！而一旦被賊人趁機煽動引發民變，館陶將不攻自破！」

　　「大人說得對。晚輩只考慮到了加強鄉勇的武備，卻沒想到百姓承受能力這一層！」程小九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躬身認錯。白蠟桿纓槍最大的好處是便宜，再多配置一千桿，也不會讓縣令大人肉痛。可如果想配置鐵槊、陌刀、橫刀這種真正的軍用器械，就得衙門裡想辦法另行籌集錢財了。

　　據王二毛打聽來的小道傳聞，自從開始籌建鄉勇，街市上的各項稅費便足足向上翻了一倍。這些錢，相當大一部分流入了各級官吏口袋中。即使是自己，也從中分得了三吊半錢的好處。如果自己還不能體諒縣尊大人的苦衷，未免也忒不知道好歹了。

　　對於年青人勇於承認錯誤的好習慣，林縣令還是非常欣賞的。最近一段時間，程小九在校場上的表現也的確讓他這個縣令大人感覺到臉上有光。為了鼓勵心腹愛將的心氣，他斟酌了一下，笑著表揚道：「其實你的想法很不錯，只是咱們這裡實際情況不允許而已。如果你將來有機會，倒可以去軍中發揮你的長處。咱們這彈丸小縣，未免天空太狹，不足鯤鵬展翼！」

　　「縣尊大人過獎了。晚輩能為大人效力，已經是難得的福分！」程小九不明白林縣令的話是什麼意思，趕緊表明自己的態度。

　　林縣令看著他搖頭微笑，目光中彷彿隱藏著無限玄機。直到程小九被看得渾身發毛了，才又笑著將話題轉移開。「我聽說你本是將門之後，令尊大人是受了賀若老將軍的牽連，才被發配到塞上的？你最近有令尊的消息麼？本縣在遼東倒是有幾個朋友，也許能夠對令尊看顧一二！」

　　突兀，非常突兀。程小九內心滾滾翻翻，十分情緒中倒有七分驚詫，剩餘三分才是狂喜。呆呆地愣了好一會兒，他才又躬身向林縣令做了個長揖，斟酌著回答道：「多謝大人照顧。只是家父已經被貶到邊塞很多年，開始時還有些口信傳回來。最近五年，已經音信皆無了。如果哪天晚輩得到家父的消息，一定請大人幫忙。我父子若能再度團聚，晚輩縱使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大人的恩德！」

　　說到最後，他真情流露，話語中已經帶著幾分哽咽。林縣令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安慰，「報答二字，你再也休提。本縣是欣賞你的才氣，並非想示恩於你！那樁案子本來就是場無妄之災，嗨，可惜滿朝文武沒人敢仗義執言！」

　　「晚輩知道大人施恩不望報！但大人畢竟是第一個真心關照晚輩的長者！晚輩，晚輩，晚輩失態了，大人勿怪！」程小九抹了把淚，嚅囁著道。

　　「你這小傢伙！」林縣令又笑。他很喜歡小九臉上的青澀，那是他當官多年來，難得見到的一種表情。讓人不知不覺中就會心神變得輕鬆，不知不覺中想把彼此之間的關係拉近一些。

　　看著那青澀的面孔，他又笑著補充，「你好好訓練鄉勇，已經是報答我了。守城的事情，你也不必過於擔心。咱們這裡距離武陽郡城與清河郡城都非常近。一旦有警，只要能堅守一日夜，援軍肯定能沿運河殺到。如果驚動了黎陽的守軍，賊人恐怕更是死無葬身之地！」

　　黎陽守軍的戰鬥力有多強，程小九沒有半點印象。但既然縣令大人說得如此肯定，他也不再堅持自己加強鄉勇裝備的看法。只是在平素訓練中，大大提高了相應的強度。這樣一來，難免被鄉勇們偷偷地指點脊梁骨。但為了自己的前程，也為了報答縣令大人的恩德，小九已經無暇理睬那麼多了。

　　於是，館陶縣的纓槍兵便成了這個夏天一道蔚然的景觀。每天上午，七百多桿纓槍隨著壯漢們的怒喝上下攢刺，整個校場如同綻放了萬樹桃花。一身淡白色葛布短打的程小九手持長纓行於槍陣之前，指東打西，一桿纓槍使得神出鬼沒。只看得無數前來瞧熱鬧的百姓目眩神搖，喝采聲猶如雷動。

　　其中喊得最起勁的，便是朱杏花和她的貼身婢女巧兒。二人的巴掌拍得通紅，渾然不顧周圍眼光的異樣。

　　大部分鄉勇都從王二毛的無門之嘴中知道了小杏花和程教頭之間的關係，在訓練的間歇，忍不住大吹口哨，嘴裡唱起怪詞怪調的俚歌。「路邊是哪家小娘子，眉間抹著一點鵝黃，田野中誰家的小花兒，為我挺起了胸膛……」

　　「分明一頭大蒼蠅，也學蜜蜂逐花香，小心落入蜘蛛網，被人捉去祭胃腸！」小杏花的貼身丫鬟見主人受窘，毫不客氣地回敬過去。

　　周、隋兩代皇族均混有鮮卑人血統，所以北方民間胡風甚盛，尋常未婚男女之間說幾句怪話不算傷風敗俗。但眾鄉勇也只是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而已，並不敢借機挑戰程小九的權威。畢竟對方年齡再小，也是個有官職在身的公門中人，隨便丟個小鞋兒過來就能讓大夥捲舖蓋回家。唯獨王二毛本人，知道無論自己如何胡鬧也不會丟掉飯碗。

　　偶爾周家小姐的馬車順路經過，也會撩開車簾看上幾眼。

　　校場上，閨中密友小杏花的未婚夫程名振手持長纓，翩然如雲中之鶴。饒是周寧見多識廣，偶爾一瞥間，也會心跳不止。

　　不過那是好朋友的未婚夫婿，她只能欣賞而已。周家的女兒自然有家族設定好的歸宿，與程名振這種寒門小戶之間的差距是天上地下，絕沒有走到一起的可能。

　　但是，王二毛卻不懂這種差別。

　　所以只要小杏花的身影一出現，肯定想辦盡辦法上前套近乎，滿口嫂子長，嫂子短地叫個不休，唯恐對方記不得自己的模樣。跟小杏花混得臉熟後，王二毛便又開始轉彎抹角打探周記藥舖大小姐的消息。只是那點兒歪心思剛剛露出個頭來，便被小杏花主僕劈頭蓋臉地給打了回去。

　　「有膽子你便自己去藥舖後門守著，見到有朱紅色的馬車出來便向前衝。一旦被車撞翻了，說不定秀英姐姐會心軟，掀開車簾看看你到底被輾死沒有！」小杏花牙尖嘴利，一點面子也不給王二毛留。

　　「你趁早死了那份心！人家周小姐姐是正經嫡出的女兒，整個周府老少都像掌上明珠般捧著。」有其主必有其僕，跟王二毛混得熟了，婢女巧兒也露出了隱藏於溫順面孔後的白牙，「她將來要嫁的人不是達官顯貴，也是知書懂禮的名門之後。像你這樣大字不識半斗的，即使提著金山銀山上門去，少不得也被用亂棍打出來。還不如老老實實地找個能居家過日子的婆娘好！」

　　王二毛被兩個少女數落得沒脾氣，只好另找機會請程小九從中斡旋。先前幾次，小九都不置可否。最後被逼得實在急了，只好攏住好朋友的肩膀，笑著提醒道：「那種人家，是最講究門當戶對的。咱們兩個明知道高攀不起，又何必湊上前去看人家臉色？晚上到我家來，我請你喝酒。老米頭自釀的小黃稠，我昨天剛剛買的。就著時鮮小菜灌上三碗，保準你連月亮裡邊的嫦娥都看不入眼！」

　　「誰稀罕你的小黃稠！」王二毛用力從程小九的胳膊下掙了掙，氣哼哼地道。最近跟在程小九身後，他每日都能享受到為低級軍官專供的伙食。肚子裡邊被添飽了，力氣顯然見漲。隨便掙扎兩下，居然從程小九的手臂中掙脫出去。雙眉斜挑，嘴角下歪，臉上寫滿了不高興的意味。

　　「二毛！你聽我把話說完！」程小九趕緊伸出手去，再度拉住好朋友的胳膊。這回，他刻意加大了些力氣，以免被對方甩掉。王二毛用力抖了幾次手臂沒抖開，鼻孔裡冷哼了一聲，悻然回應道：「說什麼，反正你們兩口子都不肯幫忙，我又何必求你！況且我只是說偷偷看一眼那傳說中天仙般的女人臉上到底長沒長花，又沒說這輩子一定要娶他做婆娘！」

　　「你要有機會娶她，我當然什麼忙都願意幫！」小九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道。「但你好好想想，小杏花跟她不過是泛泛之交，除了創造機會讓你們偶然相遇之外，還能幫上其他忙麼？如果僅僅是找個機會讓你們裝作偶然碰上了，你哪裡有藉口上前搭話？不能搭上話，下次再遇到，人家怎麼會記得你。如果連個好印象都留不下，你又何苦眼巴巴地想辦法與她碰面？」

　　王二毛說不過程小九，但一顆已經被燒得滾燙的少年之心豈是三言兩語間便能冷卻下來的。皺著眉頭沉吟了一會兒，訕笑著道：「我真的只是想看看她臉上長沒長花，沒想你說的那麼遠。那天跟你去抓藥，聽過她的聲就像……就像……到底像很什麼我說不出來！反正聽了之後便忘不了！要是這輩子不看上一眼，我真的死了都不甘心！」

　　「呸呸呸！」程小九一連串地向地上吐口水，「好端端的，說什麼死啊活啊的。看你那點兒出息！」

　　這邊數落著王二毛，他心頭卻也縈繞起一句話來，就像一陣風，將苦澀的笑容吹上了少年人的嘴角，「我與朱家杏花情同親生姐妹，多次聽她說起過你。你不必謝我，將來好好待她便是！」

　　「就小杏花那脾氣，足足將妗子的威風繼承了十足十，娶她回家，恐怕不是要期盼我好好待她，而是要祈禱她肯好好待我！」一邊苦笑著，程小九一邊慢慢搖頭。腳面上疼痛的感覺似乎依然未盡，如酒後的醇香般慢慢湧滿全身。

　　王二毛誤解了他的笑容，被笑得面紅耳赤，又用力甩了甩胳膊，大聲抗議道：「不跟你說了，反正說了你也不懂。小杏花說得好，我乾脆到藥舖後門去撞她的馬車，至少那樣她會多看我一眼！」

　　「那你可得事先準備好藥錢，周家藥舖咱們去過，那門檻可不是一般的高！」程小九相信王二毛沒膽子去兌現，咧著嘴巴嘲弄道。

　　「你別小瞧人，我雖然沒你那麼好的運氣混個官身，最近收益卻也不差！」王二毛轉過臉來，洋洋得意地炫耀。為了證明自己所言為虛，他用另一隻手快速向懷裡摸了摸，緊跟著手腕一抬，將一塊白亮亮的金屬拋到了半空中。

　　「什麼東西！」程小九被那白亮亮的光澤晃得一愣，迅速伸手去捉。王二毛卻早有防備，搶先一步將自己的寶貝抓在掌心，緊緊握住，不肯讓五指鬆開分毫。「我的！」他大聲強調，唯恐程小九仗勢欺人，把自己的寶貝奪了去。

　　程小九氣得用力推了對方一把。「我知道是你的！」他壓低了聲音強調。「問題是你哪裡弄來的這麼大一塊銀子。二毛，咱們可是有言在先的，好好做人，不學那些紅著眼睛的傢伙！」

　　自從入了縣衙後，兩個少年才知道別人的錢賺得到底有多容易。光打著一個防備張金稱的由頭，館陶縣衙便多徵上來五百餘吊錢。這還不算縣中一些富戶「主動」送到衙門的「平寇捐」以及市面上臨時增加的「治安稅」！

　　所搜刮來的錢財，只有很少的一點點兒真正用在了鄉勇身上。其中絕大部分都按照衙門裡固有慣例落入了私人口袋。程小九和王二毛兩個雖然是新人，沒資格吃「乾肉」，光「喝湯」也喝得肚皮滾圓。照這個速度「喝」下去，用不了半年，程、王兩家就可以從驢屎胡同搬出去住了。只是出於習慣，眼下家中的其他人還謹慎地保持著低調，不肯在鄰居面前「露白」。

　　分贓歸分贓，程小九卻跟王二毛兩人私下核計，絕不學衙門裡邊的其他人那樣主動去外邊搜刮錢財。這樣做一則是因為程小九知道自己根基不穩，不敢將手伸到別人的「飯鍋」裡。二來他總覺得搜刮地皮不是正道，自己沒本事跟整個大隋官場的傳統作對，但努力做個無害的好人，至少對得起天地良心。

　　「肯定不是敲詐勒索來的！」王二毛很生氣程小九懷疑自己的人品，鬆開手，將一塊小半個巴掌大的銀餅子暴露於夕陽之下，「你仔細看看，咱們館陶市面上，哪裡能找出這麼純的銀子。這上面還有大隋官府的標記，你自己看，瞪大了眼睛仔細看！一會兒別說我故意矇你！」

　　在程家敗落之前，小九曾經見過官銀的模樣。仔細分辨王二毛手中的銀餅，他知道對方沒有說謊。那的確是一塊市面上很難見到的官銀，平時只用來鎮庫，拿到市面上兌換，至少能兌得三吊足重的肉好！這麼大一塊銀餅子當然不會是王二毛這個級別的小人物能搜刮來的賄賂，但它為何會出現在二毛手裡，卻更令人覺得奇怪了！（注：銀子在隋代並不作為主要貨幣流通，僅僅作為官府鎮庫或者官場收受賄賂用。以隋代物價，一兩銀子在民間能折合一吊半到兩吊銅錢。）

　　快速合攏王二毛的手指，小九避免更多的人看到銀子的光澤。憑藉直覺，他認為這背後定然隱藏著什麼秘密。但又不好刨根究柢，只得笑了笑，低聲叮囑道：「趕快好好收起來，這麼大錠銀子，夠咱們兩個掙好幾個月了，一旦被賊惦記上，可不是個玩兒！」

　　「回去找個刀子切開，分你一半！」王二毛大咧咧地將銀子揣好，笑著道。「剩下那半我留著買藥吃。免得小娘皮心狠，看見我衝到了馬車前，還不叫下人勒馬！」

　　「別作死了你！」程小九又推了王二毛一把，低聲呵斥。「我不要你的銀子。你自己好好收起來，等到明年娶個媳婦。你兩個妹妹馬上也大了，有那份作死的錢，還不如給她們置辦些衣裳，也好將來讓她們嫁個合適的人家！」（注：作死。〔作字發第一聲zuo〕。）

　　提到當哥哥的責任，王二毛終於從單相思的狂熱中冷靜了幾分。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你說得對，將來大妮和二妮嫁人，總不能還嫁給我這樣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人家。可那些稍稍有些齊整的門戶，誰看得上咱們！」

　　「也不能那麼說。男人是樹，所以娶媳婦不能高攀。女人卻可以做藤，只要模樣、脾氣都好些，找個堅實些的肩膀依靠也不是什麼為難事！」程小九見二毛神情沮喪，又換了副口吻安慰他。

　　王二毛咧了咧嘴巴，繼續苦笑著搖頭。將心比心，他剛剛活得有點兒起色，便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嫁到驢屎胡同。那個什麼周家大小姐，對自己這個出生於驢屎胡同的混混，自然更是一個永遠高不可及的夢罷了。即使自己運氣好，每月都能撈到一塊銀餅子，直到變成館陶城內有數的大富翁。雙方的出身、門第也如同一道鴻溝般在那裡橫著，自己永遠只能偷偷地看上兩眼而已！

　　想到這些，他心中的熱情慢慢結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道：「奶奶的，這世道邪門兒，人分三六九等，佛也分十萬八千級！哪天惹急了老子，放一把火燒個乾淨，大家混子一堆兒變成灰，看誰還能比誰的灰堆大！」（注：此處並非說笑，曾經有個天才的和尚將佛分為若干級。與人間官府類似。）

　　「盡沒個正經的！放那麼大的火，你得撿多少柴禾？」程小九笑著搖頭。王二毛類似的瘋話他聽得太多了，早就對此習以為常。

　　王二毛被問得無言以對，摸了摸後腦勺，呵呵呵地傻笑了起來。如果想將世間所有不平燒化，恐怕只有太陽從天上掉下來才能做到吧。只是自己沒那麼大本事，找不到也拉不開程小九說過的那把射日之弓。

　　望著天邊絢麗的晚霞傻笑了一會兒，他又搔搔頭皮，訕笑著道：「他奶奶的。可惜了那小娘皮的聲音，將來不知道誰有福氣壓在身下日日聽。老子不甘心，這輩子娶不到她，也一定要找機會見見她，讓她知道我曾經想過她。嘻嘻，嘻嘻……」

　　程小九無法阻攔好朋友發花癡，只得裝作聽不見，仰著頭繼續趕路回家。王二毛笑著揉了把臉，從背後追上來，低聲道：「你別走那麼快麼，有件事兒我得跟你說說。那銀子真的不是我刮地皮刮出來的。是衙門裡邊一個貴客賞的。那人你也見過，就是打雷那天，把冒險上船幫忙工錢加到五斗米一吊錢的那個！」

　　「就是那個商販？」程小九放慢腳步，回過身來追問。那是他和王二毛兩人憑本事賺來的第一筆「大錢」，所以這輩子都難以忘記。當時，他只顧得上為驟然發財而高興了，其他什麼都沒有想。但現在回憶起來，卻覺得那日運河上所發生的事情，無處不透著蹊蹺。

　　「對，就那個商販。本事大得很，我已經三次見他出入縣衙了，根本不用通報！」王二毛完全不知道程小九此時的想法，大聲回答。

　　一個商販，卻能替館陶縣令也得罪不起的周家做主給力棒們加工錢，並且周府管家還對他唯唯諾諾，這可能麼？一個商販，隨便出手賞人，便是二兩足色官銀，他錢多得沒地方花麼？一個商販居然還是縣衙門的貴客，居然做完了二十船糧食的大買賣，還不急著回去向其背後的東家交差！

　　他不會是張金稱的探子吧！猛然間，程小九心頭跳出這樣一個設想。他自己先是被如此荒誕的想法嚇了一跳，然後又搖頭笑了笑，否決了類似的可能。

　　以張金稱的出身，絕對不可能與林縣令有所交往。但那人的行事風格的確詭異。能隨意出入縣衙，他會不會打著不利於恩公林縣令的主意呢？念及此節，程小九不得不做些提防。湊近二毛，以極低的聲音詢問，「他賞了你這麼大一塊銀子，沒要求你幫他做些事情麼？比如到衙門裡拿個什麼東西，探聽些情況之類的？」

　　「你被曬傻了你！」王二毛推開程小九，笑著道。「那人是縣尊大人的好朋友，我昨天帶隊在衙門裡巡邏的時候，還看到他跟縣尊大人兩個坐在西花廳裡邊下棋呢。他如果需要什麼東西，自己直接出手拿便是，還用我幫他偷？如果想打聽咱們館陶的情況，周府管家、兩位捕頭大人，還有董主簿，誰不比我知道得多，誰不搶先告訴他？」

　　「那倒也是！」程小九輕輕點頭。如果此人是縣令的好友的話，的確沒有需要收買王二毛幫忙的地方。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出手便是二兩銀餅子？

　　沒等他繼續發問，王二毛已經憋不住，搶先給出了答案。「今天晌午，我帶人在衙門裡邊巡邏，林縣令看到我，便命令我派幾個弟兄帶著那個貴客去校場看弟兄們訓練。據客人自己說，他只是想開開眼界。我正嫌衙門裡邊憋屈得慌，便自己攬了這件差事。一路上跟他有說有笑，把他哄得很開心。到了地頭，他隨便摸出來一塊銀餅子，看都沒看就賞給了我！」

　　「他沒帶隨從？」程小九愈發感覺奇怪，皺著眉頭問道。

　　「大白天的，他帶隨從幹什麼？」王二毛不解地反問。隨後明白了程小九的意思，笑著答道：「他是縣令大人的朋友，還怕有人敢搶他的銀子麼？再說了，那人個子雖然不高，肩膀卻寬得很，走起路來十分穩當。肯定是練過的，我覺得即使咱們兩個聯手打他，都未必輕易拿得下來。至於咱們館陶街頭上那些地痞混混，衝上去只能給他墊拳頭！」

　　他還會武藝！意識到這一點，程小九愈發覺得那商販的身分可疑了。「他看我訓練鄉勇時可曾說了什麼沒有？」想了想，他又向二毛追問。心中隱隱湧起了幾分不安，具體危險在何處，卻一絲痕跡都找不出來！

　　「沒說！」王二毛努力回憶著正午時的情景，皺著眉頭回應。「他好像很喜歡你排的那個槍陣，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後來看你們準備吃飯了，便一個人笑著走了！」

　　「恐怕不是讚賞的笑吧！」程小九在心裡嘀咕。自己弄得那個梅花槍陣，觀賞效果遠遠大於實戰。用以哄縣令和周圍百姓安心，收效會事半功倍。真的落在懂行的人眼裡，恐怕處處都是破綻。

　　他會不會向林縣令拆穿自己的善意謊言呢？程小九感覺到自己的心裡緊緊的，彷彿被懷疑和擔心裹成了一顆粽子。但如何沉著冷靜地將自己從這顆粽子裡邊拔出來，卻一點頭緒也找不到！剛想再問幾個問題，回頭卻已經看不見王二毛的影子。他迅速將臉上的擔憂收起來，露出少年人應有的朝氣和微笑。

　　※※※

　　驢屎胡同已經到了，家門前方不遠處。

　　樹枝和木棍紮成的家門虛虛地掩著，很簡陋，門後卻是小九心中世間最安寧所在。在短短幾天內突然從一個人見人厭的窮小子變成了一千鄉勇的總教頭，館陶縣衙門的兵曹大人，突然的身分變化讓他很不適應。由於缺乏對官場的最基本瞭解和一個漸進的融入過程，在最初的興奮和狂喜過後，他很快便迷茫起來，甚至在內心深處充滿了不安與恐慌。而此時安置於驢屎胡同那個簡陋的家，就恰恰變成了一個避風的港灣。每次走近家門，小九的心情便漸漸放鬆開來，一整天的緊張和疲憊也慢慢散去。在這裡休息一個晚上，待到第二天太陽出來時，他便又有了精力為自己、為娘親和這個家的未來去打拼，去機警且沉穩地與上司、同僚、下屬以及所有相干的和不相干的人去周旋。

　　門在他伸出手的一剎那很突兀地自己開了。金紅色的陽光從晚霞背後照落，照亮門後那個黑一道白一道卻充滿喜悅的小髒臉。「你回來了！」不給程小九發呆的機會，小杏花奮力將門全部拉開，雀躍著道。聲音如同出谷的黃鶯，瞬間給小院帶來了無邊的生機。

　　「妳怎麼會在這兒？我娘呢，她睡著還是醒了！」程小九輕輕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略有些慌張的問。看臉上的樣子，小杏花剛才是在折騰吃食。而身體虛弱的娘親通常都會在下午這個時候瞇上一覺。生性活潑的小杏花不會體諒娘親的身體情況，偏偏娘親甚為疼愛小杏花，從不會說這個未來兒媳的半點不是。

　　「姑姑在房子裡邊做針線活。我幫你燉了雞湯養身體。剛剛熄了火！你回來正好趁熱喝一些！」用手迅速在臉上抹了一下，小杏花學著一個賢慧的妻子對待丈夫的模樣說道。手心處的黑灰卻很不給面子地將她本來就花哨的臉塗抹得更花哨，看上去活脫一隻剛剛從灶膛中鑽出來的小野貓。

　　程小九強忍住笑意，輕輕拉起小杏花的手，溫和地說道：「先去洗洗手，然後再擦把臉。擦完了妳也一起來喝雞湯吧，我在軍營中吃過飯了，一個人喝不完這麼多湯！」

　　少女的臉上瞬間騰起了兩團紅雲，一半為羞澀，另一半卻是因為發現了自己掌心處的炭灰。「死小九，也不早點兒提醒我，虧我還給你熬湯喝！」她以比翻書還快的速度翻臉，頓著腳叫嚷。然後甩脫程小九的手掌，頭也不回地奔向水缸，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巧兒，巧兒，快幫忙打一盆水。尋一塊乾淨帕子來，還有鏡子、胭脂、花黃，鉛粉……」

　　「早知道我就不提醒你！」程小九笑了笑，小聲嘀咕。有這兩隻喜鵲般的女孩子在自己家裡折騰，娘親下午肯定片刻都沒合過眼。「不過這樣也好，有她們在，至少院子裡邊會多些朝氣。」自我安慰著，他信步走進屋門，繞過正在手忙腳亂收拾自己的小杏花和被小杏花指使得同樣手忙腳亂的巧兒，笑著向娘親打了個招呼，然後掀開草簾，回到自己平素休息的木榻旁，伸手去解外套。

　　「放架子上！」耳邊又傳來一聲清脆的命令。正在洗臉的小杏花彷彿視線會拐彎，不用轉頭，也不用繞過隔斷兩個半間屋子的草簾，便看到了在另外半間小屋裡的程小九在幹什麼。「巧兒，把我新買的衣架子給他搬過去。順便讓他看看我做的那件外袍子合不合身。那件袍子就擺在他的床頭，袖口和肋下還沒縫邊兒！」

　　「哎！」婢女巧兒答應一聲，雲一樣飄進了屋子。雖然僅僅是件外套，程小九也從來沒在外人面前換過。尷尬地將手臂停在胸前，脫亦不是，不脫亦不是。

　　他那窘迫的模樣逗得巧兒啞然失笑，低下頭，抿著嘴道：「姑爺將短褐解了吧，趁著天沒黑，婢子還來得及幫你洗洗。把汗水洗掉後，明早再穿著去練兵便不會黏在身上了。榻上的長袍是我家小姐親手做的，費了好幾天工夫呢！」

　　迅速向草簾後看了一眼，她壓低聲音，笑著提醒：「小姐第一次做衣服，手扎了好幾回。如果姑爺穿著不合適，請千萬擔待些，別直接說出來！」

　　「巧兒，你又嚼什麼舌頭呢！」小杏花聽不清楚簾後的對話，大聲抗議。

　　「沒說什麼！」程小九笑著向巧兒點點頭，快速將話題接了過去，「我來試試妳做的衣服，哈哈，好久沒穿新袍子了！」

　　他故意裝出一副高興的模樣，既用來安慰小杏花，又用以遮蓋自己心中的緊張。新袍子的用料很好，是最近地方上最流行的讀書人款式。程小九本來生得就修身長腰，雖然臉孔被曬得黑了些，與袍子的顏色有點兒不搭調，但換上新衣後仍然平添幾分風流倜儻。

　　巧兒看得眼神發亮，走上前，輕手輕腳扯平衣服上的褶皺。「非常合身，領口大小留得正好，腰這邊也剛好。下襬略長了半寸，恰恰可以收邊。袖子，袖子這裡也很合適，只需要小小地改動一點點兒……」一邊像擺弄木偶一般擺弄程小九，她一邊大聲向草簾外的正在忐忑不安偷聽的小杏花彙報。「姑爺稍稍抬抬胳膊，再抬一點，再，別抬了……趕快停！」

　　也就是程小九練過幾天武藝，反應速度遠超過常人，才搶在將衣袖扯碎之前停止了全部動作。但整個袍子的缺陷已經完全暴露了出來，肩寬太窄，袖子開的位置不正，腰部收得太細，背部的面料也少放了寸許。這樣的衣服，除非穿在身上後紋絲不動，否則以程小九力氣，隨便扭扭身子都可以將其扯得分崩離析。

　　忽然聽不見草簾內的動靜，早有預感的小杏花再也按捺不住，「哧溜」一下鑽了過來。她剛剛洗乾淨臉，還沒來得及對鏡整妝，關鍵是在小九家沒找到鏡子。因此素面朝天，看上去就像一朵剛剛出水的芙蓉。

　　程小九發現自己的心很不爭氣地跳了幾下，呼吸聲也無端地沉重。為了不讓小杏花尷尬，他盡量穩住身體，一動不動。但少女敏銳的目光還是看出了外袍的所有不足。

　　「小九哥，我，我很努力做它的！」調皮的目光立刻變成了委屈，小杏花低下頭去，以極其細微的聲音道歉。

　　「這衣服挺好的啊！我裡邊還套著一件汗衫，所以才顯得小了。」程小九的口齒立刻清晰起來，大聲替小杏花找台階下，「夏天的時候本來不需要穿汗衫，待會兒我直接套在身上，效果就不同了。杏花，巧兒，妳們先出去避一避，我現在就換上它，晚上去二毛那邊顯擺顯擺！」

　　「不准去！」小杏花突然生了氣，大聲喊道。還沒等程小九弄明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像兩人小時候打架一樣衝到對方身邊，拉住外袍，奮力向下一扯。本來就沒完全縫結實的長袍立刻「呲啦」一聲裂為了兩半。緊跟著，又是「呲啦」、「呲啦」，幾聲裂帛響，整個長袍已經被她扯做了數片。

　　「小瘋丫頭，妳在幹什麼啊！」程小九非常不解地望著小杏花，說話的語氣隱隱帶上了幾分惱怒。那件長袍雖然做砸了，但改改至少能當個汗衫穿。被小杏花這麼一扯，頂多能縫幾雙襪子了。那可是上好的蘇綢，近二十文一尺。拿來做襪子，肯定會被街坊鄰居們指著脊梁罵做敗家子！

　　「我送你的，沒送出手之前，就還是我的！」小杏花咬著嘴唇，大聲回應。眼淚已經圍著眼眶在打轉。

　　程小九看得於心不忍，只好壓下心頭的火氣，軟言安慰，「好的，你隨便處理。我不管就是……妳也別惱，明天咱們再扯幾塊布來，給妳慢慢做著玩便是！」

　　小杏花不吭聲，繼續「呲啦」、「呲啦」地撕著綢布，很快便將綢布撕得連做襪子都不夠材料了。看到姑爺和小姐突然間鬧成這般模樣，巧兒嚇得吐了吐舌頭，緩緩退了出去。裡間屋做針線的程朱氏笑了笑，站起身，輕輕地掩住了屋門。

　　「死小九，笨小九！」聽著附近沒了外人，小杏花憤憤不平地道：「我又沒量過你多高多胖，用眼睛估摸著，當然要出錯了？你還要拿去給別人看，就等著別人笑話我是不是？」

　　「我怎麼敢啊！」程小九苦笑著搖頭。「我不穿出去給別人看了，還不成麼？」

　　「撕成這樣子，你當然穿不成了！」小杏花橫了他一眼，嘟著嘴道。

　　看到程小九那副手足無措的模樣，她又忍不住破涕為笑。用手裡的破布團抹了抹眼角，柔聲提議，「我這就給你量量身子吧，你先站好了別動。」

　　說罷，不由程小九分說，以右手的食指和拇指為尺，一五一十地在他的身上量了起來。此時正直六月，程小九脫去外袍之後的身體上只穿了一件汗衫。被少女的手指上上下下一按，渾身又麻又癢。猛然間心頭一熱，濕熱的脈搏中竟然湧起了一股難言的衝動。

　　小杏花尚不知自己闖了禍，忽然聽得小九氣喘如牛，詫異地抬起頭，盯著對方的眼睛問道「小九哥，你的臉色怎麼這樣紅？不是曬傷了吧！」一邊說，一邊趕緊停下計量尺寸的動作，伸出五根春蔥般的手指去摸對方的額頭。

　　程小九本來就被少女的體香弄得心猿意馬，又感覺到額頭上一股溫柔的熱浪擦過，全身的血液流淌得愈發迅速起來。他試圖命令自己向後躲開，身體卻不聽話地向前湊，正掙扎間，手臂一緊，已經無師自通地將溫香軟玉抱了個滿懷。

　　「小九哥！」小杏花又羞又急，使盡了全身的力氣向外掙。背後的手臂卻像鐵鉗般將她箍得緊緊的，一時怎掙得脫。她想要大聲呵斥小九鬆手，突然間又意識到這是在未來的夫婿家中，婆婆和貼身婢女只有一牆之隔。若是被她們兩個聽了去，自己今後便再也無法在人前抬頭！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眼看著程小九的目光如火，雙唇距離自己越來越近。少女嚇得雙眼緊閉，身體瞬間繃成了一隻煮熟了的河蝦。

　　「只求他今後好好待我！」閉著眼睛的少女喃喃地向上蒼祈禱。

　　天地間萬籟俱寂，此刻程小九耳畔只剩下了自己和對方的心跳聲。「嘭嘭嘭」、「嘭嘭嘭」，那心跳聲如戰鼓，激勵著他披荊斬棘，奮勇前進。「嘭嘭嘭」、「嘭嘭嘭」，那心跳聲如雷鳴，喚醒了他身體中最原始的本能。

　　他閉著眼睛，在本能的指引下繼續向前。感受到未婚妻小杏花炙熱的體溫，感受到未婚妻小杏花那滾燙的呼吸。近了，近了，在全身的血液都已經沸騰的那一刻，他的唇邊猛然感覺到了一抹清涼。鹹鹹的，麻麻的，直透人心脾。

　　程小九微微一愣，心裡的火焰立刻冷了個透。他快速地睜開了眼睛，然後以更快的速度將懷中的少女丟在了床上。拔腿方要逃走，腳卻被小杏花丟下的碎布絆了一下，整個人晃了晃，慚愧地蹲在了床邊。

　　「杏花！我……」看著少女垂淚欲滴的神情，程小九心中大愧。伸起手掌便向自己臉上搧去。手掌剛剛落下一半兒，卻被另外一隻溫暖的小手緊緊地握住了。未婚妻小杏花睜開眼睛，一邊用另一隻手抹淚，一邊羞羞地命令道：「我不准你打自己！小九哥，你剛才嚇死我了！」

　　「我，我剛才一時糊塗！」程小九紅著臉解釋。又怕自己一番輕浮舉止惱了小杏花，陪著笑臉，溫言軟語試探道：「我剛才沒傷到你吧？這屋子裡邊真熱，弄得人神智都不清楚了！」

　　「傷到了，當然傷到了！嚇得我差點沒昏過去！」小杏花揮著拳頭捶了對方兩下。渾身上下卻提不起一點力氣，打在小九胸脯上就像兩團蠶絲碰到了石塊。發洩完了心中的無名火，她的心沒來由又軟了起來，拍拍身邊的床榻，低聲命令道：「死小九，坐下。坐到我身邊來！」

　　「嗨，唉！」程小九連聲答應著，硬著頭皮坐到小杏花身邊。雖然是自己的床，他卻不敢將屁股坐實了，只是虛虛地沾了半個邊，與小杏花保持了半尺左右的距離。

　　「坐近點兒！壞蛋死小九！」少女氣鼓鼓地命令。此刻的程小九不再讓她感到害怕，那副木訥的樣子卻使得她內心深處隱隱覺得有些失落。

　　程小九又答應了一聲，身體輕輕向未婚妻身邊挪了挪。小杏花也大著膽子向對方身邊蹭了蹭，在衣服擦到一起的剎那，她伸手扯住了程小九的衣袖，將半邊身體緩緩靠了上去。

　　屋子裡靜得如幽谷一樣，娘親和巧兒在隔壁的說笑聲一波波傳來，卻一個字也沒落入程小九和小杏花的耳朵。他們輕輕依偎著，呼吸著彼此的氣味，感覺著彼此的溫暖。不再害怕，不再緊張，只覺得彼此像春天裡的溪流和雪水般融到了一起，寧靜而安全。

　　「我有件舊袍子，你可以拿回去比著做！」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程小九輕輕動了動已經發麻的胳膊，低聲道。

　　「嗯！」小杏花突然變得溫柔起來，如同一隻未斷奶的小貓般緊緊貼住小九的胳膊不肯離開。

　　「無論做得好壞，只要是你做的，我都會穿！別再撕了，那麼大塊綢布，挺可惜的。」程小九想了想，又低聲叮囑。根本沒感覺到自己的話有多煞風景。

　　「笨小九！」小杏花輕輕挪開身體，慢慢轉過頭，看著程小九棱角分明的面孔嗔怪道。這一刻，程小九看見，她的眼睛裡邊分明燃燒著兩點星光。

　　被「星光」照得心裡發柔，程小九探出手去。輕輕握住了小杏花的手指。這回小杏花沒有急著把手抽開，而是靜靜地，任由小九握著。彷彿整個人也被握在對方掌心處，無憂，亦無懼。

　　「等眼前事情忙出個頭緒來，我就去你家和舅舅敲定婚期！」程小九心裡很是滿足，笑著申明。

　　「嗯！」小杏花的臉上又飛起兩團紅雲，眉梢眼角卻充滿了喜悅。

　　「你願意麼？」程小九暈頭暈腦地繼續追問。

　　「笨小九，你真的笨死了！」回答他的是一句帶著羞澀意味的輕叱。小杏花低下頭，額角已經再次頂上了他的肩膀。

　　程小九幸福地想放聲大笑，又怕被娘親和巧兒聽見。咧著嘴巴偷笑了一會兒，伸出胳膊，再次將小杏花抱在了懷內。

　　沒有掙扎，也沒有顫抖。少女放心地將身體貼在他胸口上，側耳傾聽他強有力的心跳。她知道自己找到了一個寧靜的棲身之所，今後再也不怕被程小九像小時候一樣甩在身後。那時，程家的後院空曠而恐怖，樹葉下面彷彿有無數毒蛇蟲蟻對自己虎視眈眈。直到自己的哭聲將家中的婢女招了來，該死的小九才拍打著滿身泥土從角落裡探出半個頭，臉上寫滿了幸災樂禍。

　　「小九哥，你喜歡我麼？」回憶著兒時的往事，小杏花不安地追問。

　　「當然了，這還用問麼！」程小九緊了緊胳膊，大聲答應。在發覺表舅朱萬章準備悔婚之後，他幾乎每天都期望著自己能出息起來，將未過門的妻子小杏花重新奪回。如今終於心願得償了，他怎可能不喜歡呢？

　　「那小時候，你為什麼老躲著我？」小杏花幽幽地嘆了口氣，繼續追問。

　　「那時候年紀小麼？」程小九笑著回應，「那麼久的事情，你居然還記得！」

　　原來是這樣的啊！小杏花如釋重負地笑了，雙目瞇成了兩條月牙。天色已黑，屋外的蟬聲如笛，幽幽地吹得人心顫。

　　※※※

　　待一鍋溫柔湯終於被分吃乾淨，天色已經大黑。程小九跟娘親打了個招呼，起身送小杏花主僕回家。

　　「屋子角那有兩個燈籠，是燭火舖紀掌櫃送你的。路上髒，你點上燈籠照路，免得杏花的衣服被濺上泥水！」程朱氏眼角噙滿幸福的微笑，低聲叮囑。

　　「知道了。那燈籠裡的牛油蠟燭只有手指頭那麼細，怕是不經點！娘先睡，我送完杏花還得去巡視營房。如果二毛過來找我，就跟他說我回軍營了！」程小九一邊答應著，一邊從屋角扯出兩盞寒瓜大小的燈籠。在他眼裡，這兩個看上去美輪美奐的傢伙純屬於華而不實的擺設兒，根本起不到照亮的作用。要說夜裡走路，還是拿火把最實在，舉在手裡紅星飛濺，連討厭的蚊子都被煙熏得不敢靠人太近。

　　燈籠裡邊的蠟燭很細，但照明效果卻比他預想得好很多。走出了半里多地後，燭心才稍稍下降了一小點兒。有股甜甜的香味一點點從敞開的燈籠口冒了出來，起先只是隱隱約約，之後來居然越來越濃，等到三人走上了正街，甜甜的花香濃得像一碗化不開的蜜，讓人感覺到宛若走進了春天的杏林中，前後左右俱是落英繽紛。

　　「什麼東西這麼好聞？」程小九將燈籠口向自己面前靠近了些，抽動著鼻子驚問。

　　小杏花顯然比他更識貨，從婢女巧兒手中搶過燈籠看了看，立刻驚訝地尖叫道：「裡邊點的是蜜蠟，正宗的越州蜜蠟啊！根本不是牛油燭！」

　　「蜜蠟？蜂蜜也能做蠟燭？」程小九瞪圓雙眼，吃驚地追問。

　　「當然是蜜蠟，一支要三十個錢呢！」小杏花連連點頭，雙眼倒映著兩團燭火。「咱們吹掉一支吧，太浪費了。另一支留下來給你晚上讀書時照亮，比牛油燭好用得多，並且不會熏壞眼睛！」

　　「沒事！屋子角還有小半包。剛才我怕它不經點，懷裡還多揣了幾支！」程小九笑了笑，獻寶般從胸口又掏出了四根手指頭粗的蜜蠟。「這幾支都給你，可以用來熏衣服！」

　　小杏花的眼睛又亮了亮，宛若夜空中閃爍的星星。「謝謝小九哥！」她高興地將四支蜜蠟全搶過去，一邊小心翼翼地藏好，一邊擰著鼻子說道：「過年時劉二丫得了小半隻蜜蠟，就寶貝般四處炫耀。我們讓她點燃了給大夥見識見識，她居然推三阻四地捨不得。下次她再到我家來，我就在屋子四個角上各點一支，哼，看她到時候是什麼臉色！」

　　程小九沒法參與這些小女孩爭風鬥氣的瑣碎事，只能笑呵呵地當聽眾。小杏花卻如一隻饒舌地鸚鵡般，吱吱咯咯地將最近幾個月自己和閨中密友之間的趣事擺出來，一件件說個沒完。她今天終於弄明白了小九的心思，所以希望像小時候那樣，把一切歡樂和憂傷都與對方分享。而說著說著，話題就不知不覺中扯到了周府大小姐的頭上。

　　一股濃濃的花香順著夜風傳來，在程小九的心頭繞了幾繞，又遠遠地散開去。周家小姐，那個溫柔、善良的女孩子。隔著一道紗簾，卻依舊能感覺到她的美麗。他突然想起了王二毛的拜託，笑了笑，出言打斷了小杏花的話，「周家小姐經常到藥舖去麼？他們家的男丁都忙什麼呢？怎麼生意上非得她出面不可？」

　　「她的大哥號稱是讀書人，生來要侍奉皇上治理天下的，所以不願意理睬生意上的事情！二哥的心思都在女人身上，根本不務正業。她阿爺又年紀大了，腿腳不甚靈便。沒有辦法，秀英姐只好自己動手嘍！偏生她又非常喜歡醫術，所以一個月中總有幾天要待在藥舖子裡。上次你和二毛兩個去抓藥，就恰好碰上了她！」小杏花想都沒想，信口回答。

　　程小九臉上一熱，虧了燈火昏暗，才不用擔心被小杏花和巧兒兩個注意到。想想十幾天前自己還差點被人當做乞丐從藥舖子裡打出來，而轉眼間，三十文一支的蜜蠟都有人不動聲色地當作普通禮物送上門，不覺如做了一場大夢般，連眼前的幸福都變得患得患失，彷彿已經醒來，又唯恐仍在睡著！

　　小杏花沒有介意未婚夫打聽別的女孩子，卻敏銳地察覺了對方情緒的變化。拉著小九的胳膊晃了晃，低聲道：「小九哥別嘆氣嘛！不是秀英姐告訴我的。是王二毛那個大嘴巴說的，他現在發花癡，只要見到我，就周小姐、周小姐地打說個沒完！」

　　「我沒在乎這些事情！」程小九點點頭，臉上露出幾絲微笑，「我很感謝你的好朋友。當天要不是她幫忙，掌櫃的根本不願意將藥低價賣給我！」

　　「那些人都長的是狗眼睛！」小杏花恨恨地唾罵，「小九哥沒必要跟他們一般見識。換身乾淨衣服去，他們立刻就向你搖尾巴！你要是還不解恨，哪天我僱幾個人去跟他們搗亂。就說掌櫃的剋扣藥材，耽誤了病情，把人活活給治死了。然後偷偷知會秀英姐，讓她把掌櫃和夥計全趕回家去！」

　　「也不用這麼狠！」程小九立刻搖頭，不願意害別人丟掉飯碗。「我只是想想當時情況，自己覺得沮喪而已，並不嫉恨任何人。畢竟他們是敞開門做生意的，不能賠著本賣給我藥！」

　　「小九哥就是心軟！」小杏花扯著小九的胳膊，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文武雙全，寬容大度，這才是自己認識的小九哥哥。放眼整個館陶縣，這樣的男子也超不過三個。其中一個是自己的父親，另外一個麼？她趁著程小九不注意悄悄地吐了吐舌頭。想那個人作甚！那個人一點兒不像小九哥哥這般穩重。

　　說話間，成賢街已經在眼前了。這裡幾乎家家門口都挑著燈籠，街道也被清掃得纖塵不染，與昏暗且骯髒的驢屎胡同宛若兩個完全不同世界。不願意看到未來岳父那假模假式的熱情，程小九在距離朱家遠遠地位置便停下了腳步。

　　「我今晚還要巡營，就不去拜會舅父舅母了。」他低聲說道，目光盡量不去看小杏花眼裡的失望，「你替我問他們好吧。等改天有了時間，我再登門向舅父和妗子賠禮！」

　　「嗯！」小杏花低低地嗯了一聲，她心中明白對方是因為什麼過家門而不入，卻兩邊的過錯都沒法挑，只好裝作什麼也不知道。可就這樣放程小九走開，心裡又覺得空空的，好像丟了什麼寶貝般難過。扯著對方的大手猶豫了片刻，她抬起頭，笑著問道：「那你明日還送不送我回家。我，我明天再去買一隻活雞。姑姑身子單薄，需要多喝些雞湯補元氣！」

　　「別……妳來吧，我如果能回家，就陪妳走一走！」程小九本來想阻止小杏花為自己破費，話到嘴邊又轉了方向。「不過軍營裡邊的事情說不準，誰也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有什麼安排！」

　　「那……」小杏花咬了咬嘴唇，聲音裡邊約略帶著幾分失望。但很快，她便又高興起來，雀躍著道：「沒事！如果你不回來，我就住在你家跟姑姑做伴兒！反正我小時候，她經常抱著我睡。彼此都不是什麼外人！」

　　「只怕我家的草榻你不會睡得習慣！我的被子也好久沒拆洗了，汗味很重，會熏壞了你。」程小九笑了笑，很無奈地說道。他依舊沒忘記岳父朱萬章曾經準備悔婚的往事，同時在內心深處又覺得眼下自己家的確簡陋了些，委屈了小杏花這樣一個心無塵雜的女子。矛盾之下，居然有些語無倫次。

　　「沒事兒！我不在乎！」小杏花望著對方的眼睛輕輕搖頭。「我不怕！小九哥，你不知道，今天你……」她偷偷掃了一下已經拎著燈籠躲得老遠的巧兒，脖頸慢慢垂成了一道好看的弧線，「今天你那樣子，我好害怕，又好高興！」

　　對著如此溫柔可人未婚妻，程小九即使有塊冰也早就被融成一灘春水了。用力將掌中的柔荑握了握，他低聲許諾道：「放心，我不會讓妳陪我吃太多苦的。我已經攢了一些錢，過上兩三個月，便能在朱雀街買個新屋子。反正，反正在妳嫁過來前，能搬進去。我保證妳能搬進去！」

　　「姑姑跟我說過買房子的事情！」小杏花羞不自勝，以蚊蚋般的聲音回應道：「其實，其實小九哥，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我不在乎住在什麼地方！」

　　「我在乎！」程小九挺直胸膛，彷彿肩膀上壓著千斤重擔。他相信自己能夠支撐起一個家，相信自己能給娘親，給小杏花一個平安、溫暖的房間，每天讓房間裡都能聞到飯菜的香味，聽到歡樂的笑聲。他已經是公門中人了，不再是當初那個碼頭上扛大包，過完今天沒明天的程小九。他有一份固定的薪俸，每月還有不少額外的好處。只要他小心翼翼地保住兵曹的職位，所求的一切，距離都不算遠。

　　「我知道小九哥對我好！」小杏花的模樣千變萬化，比夏日裡的天氣還難以琢磨。前一瞬還羞羞怯地如小鳥依人，轉眼間又非常精明地替程小九的新居盤算起來，「其實不用去朱雀大街，那邊距離集市太近，房子太貴，又太吵鬧。成賢街這塊兒就行，最近這條街上很多人都在搬家，肯定有人會低價拋售手裡的房子！」

　　程小九被未婚妻沒頭沒腦的話說得有些發愣，皺了皺眉頭，低聲追問道：「拋售房子？他們為什麼要搬家？縣裡邊不是組建鄉勇了麼？難道他們是怕張金稱敢硬攻館陶？」

　　「不是提防張金稱。呆小九，你真是孤陋寡聞！」小杏花用力扯了對方一把，提高了聲音強調，「是黎陽那邊有人造反了。你剛剛入縣衙那會兒，便有這個消息。之後咱們縣很多有錢人怕遭受牽連，便紛紛賣了房子跑到北邊去躲風頭。我阿爺說他們是杞人憂天，正核計著趁機收買些臨街的房子，以備將來出手呢！」

　　「黎陽，造反？」程小九依舊懵懵懂懂。連日來，他把心思全都放在了如何在有限的條件下提高鄉勇們戰鬥力上，對外界流傳的謠言一無所知。但讀書人的敏感性，還是讓他很快便從震驚中恢復過來，轉而又被另一個霹靂般的想法驚得魂飛天外！

　　「你說的是楊玄感！」不待小杏花更多解釋，程小九迅速得出結論。楊玄感是這次東征的總押糧官，他的行轅就設在運河上游的黎陽城！春夏之交時，運河上一船船北運的糧食都是供應東征大軍的口糧，而入夏之後，運河上的糧船卻全是送糧給附近大戶人家的！

　　周家一次購進二十船糧食！運糧的商販毫不猶豫便將搶險的賞錢提高到了一吊外加五斗米！當日跟自己一道在船上搶險的力棒們全被招募進了縣衙門！而那個五短身材的商販最近幾天往來縣衙日日不斷！那商販還曾經偷偷地觀察自己如何練兵，那商販打賞人，隨便就是價值三吊錢的銀餅子！

　　剎那間，夜空中彷彿有無數道閃電當頭劈落，每一道都讓程小九不寒而慄。最近自己身邊所發生的那一件件蹊蹺無比，看上去又毫不相干的事情被閃電完全穿了起來，慢慢變成了一條大毒蛇，對著人吐出血紅的芯子！

　　「是楊玄感就楊玄感唄。你又不認識他，怕什麼？」小杏花的聲音突然從耳畔傳來，讓程小九再度恢復了清醒。他不敢對未婚妻將話挑明，只好將燈籠向對方手裡一塞，含含混混地說道：「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沒做，得趕緊去軍營。妳趕快回家吧！再晚一些，舅舅和妗子會很著急！」

　　說罷，也不待對方同意。轉過身，飛也般跑了出去。

　　「呆小九！」突然從溫柔和喜悅中被丟進孤獨裡的小杏花氣得柳眉倒豎，頓著腳罵道。

　　「我明天再送妳回家！」程小九的聲音慢慢遠去，整個人都被黑暗吞沒於夜色中。「呆小九，死小九，壞小九！」小杏花喃喃地罵，無可奈何地提起燈籠，走向自己的家門。「一點兒都不明白人家的心思，真是笨得像頭豬一樣！」

　　「回家吧！咱們明天再去他們家！」婢女巧兒見慣了小姐發脾氣，笑著上前安慰。

　　「妳自己回，別管我！」回答她的是一聲怒斥。小杏花渾身的汗毛都豎成了針，活脫一隻遇到危險的刺蝟。「明天我才不去他們家呢，沒良心！吃了也白吃！」

　　「其實姑爺這樣挺好的。他是一個大男人，當然要把事業放在第一位上。不然，妳今後跟了他，豈不是要吃糠咽菜，受盡人的白眼？」雲兒笑著搖搖頭，低聲替程小九辯解。

　　後半句話相當有力，小杏花聽了，心中的怒氣稍稍減輕了些。憑心而論，現在的程小九，肯定比半個月前的程小九更討人喜歡，至少，跟他在一起時，自己不怕再被阿爺和娘親大聲數落。可他居然不好好告別一下撒腿便走，彷彿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彷彿自己只懂得添亂般。

　　「我寧願他好好陪我說話！而不是去做什麼大男人！」關上家門的剎那，一個聲音在她心裡說道。

　　※※※

　　「不能讓那個商販拉著大夥去造反！」一邊飛奔，程小九一邊想。整條街的狗都被他沉重的腳步聲從睡夢中驚醒，接二連三發出一串狂吠。有人立刻吹滅了屋子裡的燈，唯恐不測之禍碰掉了自家屋簷上的荒草。也有人拎著棍子在院子裡厲聲斥罵，從夜行者的父母親朋一直數落到祖宗八代，惡毒而難聽。所有這些程小九都顧不得了，他只想盡快跑到軍營去，用盡一切可能的手段阻止那個商販將鄉勇們帶走。謀反是個株連九族的罪名，無論被攜裹進去者還是被牽連進去者，都難逃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命運。一如多年前的程家，從富庶變為赤貧僅僅經歷了半夜。半個恐怖的夜晚過後，偌大的府邸便支離破碎。連帶著自己當年所有快樂和夢想。

　　而當時父親還是有戰功在身的郎將，功勞可以抵消一部分罪名。現在的自己和鄉勇們卻一無所有，若是被牽連進造反的漩渦裡去，能落個充軍邊塞的結局已經是祖宗八代積德，朝廷法外開恩！

　　程小九知道自己必須阻止這些慘劇，為了自己，也為了恩公的未來。他知道，力棒們都是為了一碗飯吃才加入鄉勇的，他們之中十有八九沒膽子拿腦袋賭功名富貴。如果讓這些人明白一旦參與楊玄感的造反大業，就等於踏上了死路一般，估計大夥肯定不會跟那個商販走。至於郭、賈兩位捕頭和眾多衙役，程小九知道他們很不得人心，雖然眼下都在鄉勇隊伍裡擔任要職，實際威望反倒不如王二毛、韓葛生、段清、張遜等臨時提拔上來的隊正們高。如果幾個隊正不肯跟著他們造反，光憑郭、賈等人很難把鄉勇們煽動走。

　　「所以，第一步就是盡快找到王二毛和這些隊正！」程小九在心中快速核計。「告訴大夥造反肯定會死路一條，家裡的老婆孩子都會背負罵名！」

　　至於為什麼造反一定會失敗，程小九自己也找不到充足理由。但娘親的言傳身教和這些年所讀過的書都告訴他一個大道理，那就是，造反是風險巨大且會使祖宗蒙羞的罪孽。所以即使朝廷做的那些事情再不公平，再混蛋，他也必須接受命運的安排。

　　況且楊玄感手中沒有多少兵！這是程小九反對參與叛亂的另一個重要理由。憑藉對大隋軍旅的瞭解，他相信正規府兵，特別是當年父親所在的內府兵，戰鬥力遠遠超過了現在他手裡的這些鄉勇。而大隋的全部府兵眼下都在遼東，楊玄感的起身之資肯定和館陶縣的鄉勇差不多，都是臨時拉起來的隊伍。倉促之間，恐怕連每人一口鋼刀都發不齊，更甭說床弩、石炮這些攻城的必備利器了。

　　成賢街位於館陶的心臟地帶，距離小校場並不遠。跑了沒多長時間，程小九便看到了軍營門口跳躍著的火把。當值的士卒將火把挑在槍尖上，一邊巡邏一邊笑鬧。如果換做平時，程小九肯定要衝上前將對方呵斥一頓。但今天，這種懶散的情景卻讓他心裡無端地湧起一陣輕鬆的感覺。鄉勇們還有心情打鬧，便說明到現在為止還沒人前來鼓動他們造反。自己還有時間，有時間拯救自己、恩人林縣令和這些善良而無辜的力棒們。

　　「程教頭！」被腳步聲將目光吸引，正在玩鬧的鄉勇們嚇了一跳，趕緊將火把從矛尖上取下來，端端正正地舉在手裡。然後肅立成排，可憐巴巴地等著被年青且武藝高強的兵曹大人教訓。

　　預料中的斥罵卻沒有傳來，程小九停下腳步，先調整了一會兒呼吸，然後笑著詢問道：「今晚情況正常麼？弟兄們是否都已經按時休息？」

　　「稟告教頭大人！」帶隊巡邏的夥長大聲回應，「弟兄們已經按時熄滅了火燭。營內營外一切正常！」

　　「嗯！」程小九微笑著點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有些軍官的氣勢，「南城牆那邊呢，誰在帶隊值夜？」

　　「是蔣伯齡，報告大人！」小夥長見程小九沒有責怪大夥的意思，胸脯挺得更直。「他帶著玉衡團第一旅在城南駐守。半個時辰前例行吹了一聲號角報平安，沒任何異狀發生！」

　　「嗯！」程小九繼續點頭，心情更加安定。蔣百齡是蔣幫閒的一個遠房侄兒，曾經讀過幾天書，但後來家道中落，不得不到店舖裡邊當學徒謀生。蔣幫閒一直想把這個侄兒培養成自己的接班人，所以託了關係將其塞入了鄉勇的隊伍，並且一入營便提拔其為旅帥。

　　雖然是蔣幫閒的侄兒，但蔣百齡這傢伙為人處事卻與其叔叔一點都不一樣。此人膽小、謹慎，並且身上帶著股讀書人的假清高。所以看不到什麼希望的冒險事情，他是打死也不會去做的。當然輕易也不會跟著別人去造反。

　　「程教頭儘管放心。弟兄們警覺得很。」眾鄉勇怕程小九追究大夥故意偷懶的事，紛紛開口表態。

　　「對，咱們練了這麼久，正手癢呢。如果張金稱狗賊敢來，保準讓他有來無回！」

　　程小九伸出手去，用力拍了拍當值夥長的肩膀。「繼續巡夜去吧。注意周圍動靜。若是有人在營中散佈流言，千萬不要偏聽偏信！」

　　「那當然。咱們只能聽縣令大人和兵曹大人的！」小夥長又一挺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

　　這種拍馬屁的話自然不能當真，程小九又笑了笑，轉身走進沉睡中的營盤。夜已深，大部分鄉勇早已安然入夢了，呼嚕聲在軍營內此起彼伏。他們是幸福的，從不去考慮未來，對身邊的危險也毫無所知。程小九發覺自己居然羨慕起別人這種無知無覺來，咧了咧嘴，對著夜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呼！」他把滿腹的不安順著呼吸吐了出去，仰看漫天星斗。玉衡、開陽、瑤光，還有自己這個天樞，林縣令在組建鄉勇時，給這支隊伍起了一個非常雅緻的名字。而鄉勇們也感念他給了大夥一條謀生之路，願意唯他的馬首是瞻。剛才那名小夥長說得好，大夥只聽林縣令一個人的。可林縣令組建這支鄉勇的目的到底是想追隨楊玄感造反呢，還是僅僅為了保境安民？程小九猜不到，所以心裡充滿了矛盾。

　　如果林縣令也想造反的話，將無人能阻擋他的腳步。程小九知道自己這個教頭兵曹，以及在軍營中的威望都是林縣令賜與的。對方既然能夠賜與，便能夠輕而易舉地將其全部收回去。韓葛生也好，段清、張遜也罷，跟自己雖然有些交情，卻絕不會為了交情而得罪衣食父母。即使是好朋友王二毛，如果形勢非逼著他在自己和縣令大人之間做個選擇的話，恐怕他最終也會選擇後者。

　　有些人就是不經念想，程小九心中才浮起他的名姓，那疲懶的聲音已經在背後響了起來，「該死小九，不是說今晚請我喝小黃稠麼？酒呢，我怎麼沒看見？難道你把它帶到了軍營裡邊？」

　　「改天吧。今天小杏花在我們家！」程小九苦笑著轉過身，準備迎接王二毛的數落。「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趕得這般巧？」

　　「看到女人就沒人性的傢伙！哼！」王二毛翻翻眼皮，滿臉鄙夷。「我早就知道是這樣，所以聽見小杏花的聲音，就沒去你們家招討人嫌。本以為你今晚肯定不回來了，結果剛才在半路上卻又看到了你！」

　　「什麼時候？我怎麼沒看到你？」程小九訕訕地笑了笑，低聲追問。

　　「你？」王二毛繼續翻眼皮，「你剛剛送了老婆回家，心裡哪還會裝得下別的。我喊了你不下二十聲，把滿街的狗都招了出來。你卻只管一個勁兒地瘋跑，根本就不回頭！怎麼了？又被杏花他阿爺數落了吧？我估摸著你就是個挨敲打的命，三天不送上門去，腦門子就刺癢！」

　　「沒有的事兒！」程小九大聲否認，「我根本沒進他們家門！」

　　「那更慘，是什麼來著，你教過我。對，望風而逃！」王二毛不依不饒，繼續拿話頭擠兌程小九。在他眼裡，好朋友即使做了再大的官兒，仍然是自己的好朋友，沒必要向對方保持陌生人般的尊敬。更何況這個朋友還欠了自己許多人情，因此更應該像債主對待冤大頭一樣盡情地「欺負」他。

　　「我是擔心軍營裡邊有事情發生，所以才跑得快了些！你別胡扯了，在弟兄們跟前給我留點顏面！」程小九無可奈何，只好低頭討饒。

　　「這裡還能發生什麼事兒！大夥每天被你操練得像活驢一樣，那還有力氣惹麻煩！」王二毛聳了聳肩膀，對程小九的話不屑一顧。

　　「我說的全是正經的！」程小九壓低了聲音，以只有兩個人能聽得見的聲音強調。「我聽說黎陽那邊有人造反了！是個非常有名望的大官兒。如果他派人到咱們這邊鼓動，那豈不是要把弟兄們都牽連進去！」

　　聽了這話，王二毛先是一愣，然後就滿不在乎地笑了起來，「造反，好事兒啊！我早就看這世道不順眼了，要是有人叫上我幹一票，我一定去。搶房子，搶地，殺仇家，見到漂亮女人還能向屋子裡邊隨便拉。咱不指望著升官發財，至少也能出口惡氣！」

　　「你想死啊！小聲點兒！」程小九氣得一把抓住王二毛的腦袋，狠狠按了下去。「樂呵吧，你！樂呵三天不到，然後被人抓住抄家滅族。你娘，你妹妹，全都給賣到塞外去給胡人當牧馬奴。那地方冬天滴水成冰，光著腳走路，腳趾頭都得黏在地上！」

　　「照你這麼說，胡人豈不都長著鴨子巴掌！」王二毛依舊嬉皮笑臉，根本沒把程小九的警告當作一回事兒。「不過你放心，除非你程小九也造反了，否則我絕對不跟著別人湊熱鬧。免得到時候我當反賊你當官軍，哥兩個面對面舉刀！」

　　程小九哭笑不得，恨恨地罵道：「你這個混蛋傢伙，整個晚上就說了一句人話！」

　　「至少我把你當兄弟，不像你，看到老婆就忘了我！」王二毛反唇相譏。

　　「你……」

　　「我怎麼了？我可沒答應請人家今晚喝酒，卻自己跟女人跑了。我可沒只圖著自己高興，卻看著好朋友打光棍？周家小姐的事情，你幫我問了沒有？是不是又忘了？還是根本不敢在嫂子面前提起？」

　　程小九被噎得連連喘粗氣，過了好一陣子，才慢慢緩過精神來。輕輕發出了一聲嘆息，他又低聲問道：「說正經的，二毛，我不是跟你鬧著玩？如果有人拉你造反，你會不會去？」

　　王二毛不明白好朋友今天犯了哪門子邪，居然開口閉口「造反」個沒完。用力搔了搔後腦勺，他半開玩笑半當真地回答道：「那得分是誰？你程小九煽動我，為了咱們之間的義氣，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得跟你走上一遭。如果是換做別人，如老蔣、老李他們，算了吧，我還怕他們把我半道上當牲口給賣了呢！」

　　「如果是更高一級呢，如主簿，或者縣令大人？」程小九看著王二毛的眼睛，鄭重追問道。

　　「你發瘋啊你！」這回，輪到王二毛不滿了。「縣尊大人是朝廷的官兒，天天大把大把的肉好摟著，他怎可能造自己的反？」

　　「我只是打個比方！」程小九在心裡苦笑。縣尊大人的確每天都在大把摟錢，但那不代表他甘心安於現狀。如果他能當了郡守，便意味著可以摟到更多的錢。如果他能當總管、大使、丞相，則根本不用伸手摟錢，便有無數人天天排著隊向他進貢。世道如此，人心怎會懂得知足呢？伴著一聲嘆息，他又低聲補充道：「你只管說你會不會跟著別人去湊熱鬧，別管我的比方對不對！」

　　「呵呵，別人還說你聰明呢，居然連這點兒事情都想不明白。」王二毛像得了寶貝般，笑得連眼睛都看不見了，「如果縣令大人造反，所有弟兄肯定都跟著。我要是不跟著，第一個便被砍了腦袋當投名狀！我才不當那傻子呢，跟著混唄？好歹多快活幾天，不至於死得稀裡糊塗！」

　　※※※

　　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被人當了投名狀！望著好朋友那坦誠而直白的目光，程小九覺得自己的心不住地往下沉。「我還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他默默地想，不知道該為自己剛才的打算感到好笑還是感到悲哀。聯合幾個底層的隊正，架空衙門裡的捕頭和差役們，以此來拯救自己的恩公林縣令，避免他走上歧路。這是多麼善良的一個想法！就偏偏沒考慮考慮自己有沒有相應的實力。如果林縣令真的決定一條道走到黑的話，以自己目前的身分和地位，又怎可能有除了追隨他之外的第二個選擇？

　　「小九，九哥？九哥，你怎麼了，你可別嚇唬我！」王二毛看到程小九的臉色在瞬間變得像河裡死屍一樣怕人，趕緊收起笑臉。他從來沒見到好朋友的臉色如此難看過，即使當時兩個人一塊兒餓肚子時，記得對方臉上也始終帶著陽光般的微笑。程小九是打不垮的，王二毛一直堅信。這也是他一直拿小九做朋友，做可以依賴的後盾之緣由。可今天，他在程小九臉上明顯看到了害怕，看到了驚慌，還看到了一絲絲絕望。難道他剛才不是在開玩笑？難道他剛才說得是真事兒？

　　「難道縣令大人他……他真的要帶頭造反？」連喊了幾聲沒得到回應，王二毛終於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扯了把好朋友，用顫抖的聲音詢問。

　　聽到造反兩個字，程小九死人般的眼珠裡終於有了些亮光。「嗯！」他呻吟了一聲，算作回答。然後緊緊扯住二毛的胳膊，啞著嗓子叮囑道：「今晚我說的話，你千萬別再大嘴巴說出去。否則，咱們兩個肯定要死無葬身之地。連帶著家人都要受牽連，記住了，別當我在跟你開玩笑！」

　　「嗯，嗯，嗯！」王二毛迫不及待地點頭，汗水順著鬢角滾滾而落。無論平素叫囂得再歡，也只是過過嘴癮而已。但現在卻真的要造反了，即將要被人殺死或提刀殺人了。天可憐見，自己長這麼大連女人的胸口都沒摸過，就要稀裡糊塗地為了三斗米去送死！這不值得，也無法讓人甘心！哪怕是軍餉再加三倍，也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有什麼辦法呢？連程小九都被嚇得六神無主了，更何況自己一個武藝半點不會，大字只識兩個的王二毛？「小九哥，你，你能不能想想別的辦法啊。咱們逃走吧。連夜跑出城外去，我知道一個山洞，咱們到那藏起來，誰也找不到咱們！」他聽見有人在哭著祈求，很懦弱，很沒用。但那個既懦弱又沒用的傢伙就是自己！

　　「關鍵是，咱們沒有活下去的錢和糧食！」程小九咧咧嘴，苦笑著搖頭。連夜逃走，的確是一個可以避免災禍的辦法，但自己和二毛能逃到哪裡去呢？天下雖然大，有哪裡是自己的容身之所？沒有錢財，自己在異鄉拿什麼謀生？

　　天可憐見，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個謀生之路，只當了十二天兵曹，連衙門裡胡凳都沒坐熱乎，便要主動放棄掉了。朱雀大街的房子，與小杏花的婚約，鄰居們羨慕的眼光……在半個時辰前，幸福距離自己曾經是那樣的近。而現在，自己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夜風像煙一般吹得支離破碎。

　　「咱們去投奔張金稱。在巨野澤裡邊有他的老營！」走投無路之下，王二毛咬著牙說道。

　　「那還不是一樣的造反？一樣的被官兵追殺？」程小九拼命地搖頭。造反是讓祖先蒙羞的惡行，當山賊也是一樣。如果自己真的做了那種選擇的話，娘親非被活活氣死不可！可現在，到底該怎麼辦？誰能給自己指一條明路？

　　「要不，咱，咱們先下手為強！」王二毛一邊像篩糠般哆嗦著，一邊咬牙切齒。「他不讓咱，咱們活，咱，咱們也不讓他活。衙門裡邊當值的都是天樞旅的弟兄，你是旅率，我是隊正。咱們兩個進衙門沒人會阻攔。先剁了姓林的，讓他即使想下令造反，也發不出命令去！」

　　「盡胡說。林縣尊對咱們有恩，咱們不能恩將仇報！況且此時他是否造反還屬於未知。咱們刺了他，反倒坐實了殺官謀反的罪名！」程小九繼續搖頭，苦笑不止。

　　見程小九除了搖頭之外沒一點主意，王二毛急得連連跺腳。「那你倒是說咱們該怎麼辦阿？總不能等死吧！我家裡還有妹妹和老娘呢，我被人當反賊殺了，她們可怎麼活啊？」

　　「別著急，再讓我想想，想想！」程小九用力拍打自己的後腦袋。王二毛的主意雖然沒一個可行，但至少起到了讓他冷靜下來的作用。擺脫了最初的緊張與沮喪後，他慢慢整理起自己的思緒。

　　逃走是不行的，沒有謀生之路，老娘和自己早晚得變成餓殍；投張金稱也不可能！自己是好人家的孩子，不能與山賊同流合污；殺掉縣令，奪取鄉勇調度之權，這條計策也不足取。放下此人對自己有知遇之恩這一層不說，到現在為止，關於林縣令準備鄉勇造反的推斷完全建立在假設的基礎上，一旦自己誤解了縣令大人的意思，反而幫了叛賊的大忙。

　　「如果能有一條既讓林縣令拒絕楊玄感的拉攏，又能不與他翻臉的辦法就好了。這樣，對方還做他的縣尊大人，自己照舊做本縣的兵曹，每月繼續拿目前的薪俸，繼續平平安安地攢房子和老婆本兒！」想到這層，程小九的眼神突然閃爍了一下，臉上的愁雲淡開了些，嘴角處隱隱掛上了幾分堅毅。

　　「你找到辦法了？」王二毛將腦袋湊到程小九嘴巴旁，低聲追問。

　　「只能試試！」程小九四下看了看，以同樣低的聲音回答。「沒把握，但總比坐以待斃強一些！」

　　「我就知道你準行！」王二毛咧嘴而笑，「說吧，要我幫你做些什麼？」

　　程小九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低聲詢問道：「今晚誰在衙門那邊值班，是咱們熟悉的人麼？」

　　「是咱們旅二隊正周虎子帶領部屬值夜。他跟你我都很熟，不會給咱們添麻煩！」王二毛想了想，低聲回答。

　　「你猜這個時候，縣尊大人睡了麼？」程小九繼續追問。

　　關於這些雞零狗碎的小事兒，王二毛心裡最清楚。略作沉吟後，立刻給了程小九一個肯定的答案，「應該沒睡。他喜歡熬夜。睡得晚，起得也晚。我有一次值夜班，看到他四更天了還在書房裡寫寫畫畫，夫人派貼身丫頭來請好幾次，才把他請回了內堂！」

　　「那就好。帶上貼身兵器，咱們去縣衙門！」程小九咬了咬牙，做出了從小到大最為艱難的一個決定。

　　「真的要殺了他？」王二毛又是一哆嗦，啞著嗓子問道。

　　「不！咱們先潛到縣衙裡邊，你在外守著，我到裡邊跟大人彙報一下鄉勇訓練情況，順便探探他的口風。如果他想造反，到現在也該跟我交底了。我就據理力爭，告訴他造反沒什麼前途！」

　　「你不怕大人殺你滅口？」王二毛聽得連連搖頭，不敢相信程小九費了老大勁兒，居然之想出了如此一個沒用的主意。

　　程小九笑著否認，目光卻變得無比鄭重，「所以才現在去。趁著他身邊沒人，把話說清楚。如果他能明白我一番好心，今後自然不會虧待了我。如果他不明白我一番好心，堅持要一條道走到黑的話。我就趁機活捉了他，讓他受幾天委屈，總好過今後他被人抄家滅族！」

　　王二毛仔細想了想，有些擔心地提醒道：「要是明天一早郭捕頭找林大人呢，豈不就發現你我幹的好事。一千多鄉勇殺過來，咱們兩個人可是打死也擋不住！」

　　「抓了縣尊大人後，我跟他一起坐在書房裡。你負責向外邊傳令，就說大人最近幾天身體不好，不想見任何人。這樣，即使有人懷疑的話，見不到縣尊本人，也會投鼠忌器！」

　　事到臨頭，王二毛反而被激起了幾分膽量。眨巴眨巴眼睛，苦笑著附和道：「那倒是。大不了怕咱們撕票！」

　　兩個愣頭愣腦的少年又核計了幾個細節，然後分頭去找兵器。此時他們兩個都算是軍官，在營裡有單獨的房間住。因此準備起來到也方便，不必提防驚動了其他不相干的人。須臾之後，二人收拾好了行頭，裝作出門巡視的樣子離開的軍營。一邊走，一邊故意說著笑話給自己打氣，談談笑笑間，便來到了縣衙門口。

　　果然如王二毛事先所講，帶班值夜的隊正是程小九的嫡系手下周禮虎。此人跟二毛兩個算是從小玩到大的舊相識，看見頂頭上司的前來查崗，不敢怠慢，趕緊上前打招呼，「程教頭，您怎麼還沒休息啊！真是辛苦！我當值您還不放心麼？咱們都是在碼頭上一起搭過夥的！」

　　「睡不著，隨便出來轉轉！」程小九故作鎮定地揮揮手，笑著回應。「我當然放心你，但我怕縣尊大人臨時會安排些什麼事情做。他老人家喜歡熬夜看書，弟兄們若是不曉得這個習慣，難免打擾了他！」

　　「教頭您想得可真周到。若是不提醒，我還說不定真犯了錯！」周禮虎心裡暗罵程小九多事，臉上卻堆滿了受寵若驚的笑容。

　　「馬屁精！」王二毛看不慣周禮虎這副嘴臉，上前推了他一把，笑著奚落。「要是九哥不教導你，你還不會走路了呢？都值了這麼多天夜了，誰也沒個眼力架兒？縣尊大人睡了麼？還是仍在書房畫畫？你安排了幾個人在院子內警戒？還是只派人站在門口應付差事？」

　　「二毛哥就是知道我！」周禮虎雖然跟王二毛平級，卻因為不敢得罪程小九，所以稍帶著對程小九的爪牙也畢恭畢敬。「剛才有個貴客來找林縣尊，剛剛被弟兄們帶進書房那邊去。他們這些大人物說話，我怎敢派人偷聽。所以把弟兄們都撤到了前院和四周，沒敢在書房附近留人！」

　　「什麼貴客，你認識他麼？」程小九愣了一下，警覺地追問。

　　「還不是那個姓張的販子，這幾天沒事兒就往衙門裡邊跑。不過看大人的意思，好像跟他有些交情。所以弟兄們只要他來了便通稟，基本不敢攔他的駕！」周禮虎誤會了程小九的意思，以為對方是在責怪自己輕易放閒人進入衙門重地，趕緊拱了拱手，笑著解釋。

　　程小九知道所謂張姓商人肯定就是那個五短身材的反賊，所以也沒工夫計較周禮虎到底收了別人多少門包才如此不厭其煩地替別人跑腿。裝模作樣地四下看了看，然後板著臉說道：「我去裡邊巡視一下，二毛，你跟著我。周隊正，你把大門看仔細了，輕易別再放閒人入內。最近外邊的風聲有些緊，能小心些，盡量小心些為妙！」

　　周禮虎趕緊點頭哈腰，表示絕對遵從上司的指示，「教頭大人叮囑得是。沒縣尊大人的命令，我肯定不再放任何人進衙門！」

　　拍了半天馬屁不再聽到任何回應，他有些惱怒地抬起頭，卻看見程兵曹和王隊正已經大模大樣地走進了衙門。周禮虎撇了撇嘴，悻悻地罵道：「得意個什麼，不就是耍一手賣藝的槍棒麼？那兩下子能矇得了幾天啊？趕明個大人發覺上當了，自然有你的好果子吃！」

　　罵夠了，氣呼呼地在門口一蹲，與兩個石頭獅子開始大眼兒瞪小眼兒。

　　順利過了第一關，王二毛和程小九兩個長出了一口氣。從大堂到後院還有一段距離，他們盡量把腳步放得像做賊般，不驚動衙門裡的任何生物。轉過一面照壁，穿過半條長廊，周圍的動靜慢慢變得清晰起來。蟬聲、風聲、還有遠處隱隱的狗叫，一聲聲敲打在人心上，就像小刀子在慢慢地割。

　　如此溫暖的夏夜，程小九卻冷得直想發抖。他回頭看了看，借著星光，看到王二毛的臉色也是一片死青。有很長一段時間，他猶豫著想轉身逃掉。但想想自己需要兵曹這個位置，想想給未婚妻小杏花的承諾，又不得不命令自己堅強起來，咬著牙向前走到底。

　　好在館陶縣衙足夠小，在兩個少年的膽氣沒被磨光之前，通往書房的路已經到了盡頭。遠遠地，程小九看到有兩個都不算高大的黑影被燭火照在窗紗上。他們好像起了爭執，因此不斷揮舞著手臂試圖說服對方。但雙方都在堅持，沒有任何妥協的跡象。

　　程小九向身後擺了擺手，示意二毛站在樹蔭下不要再向前移動。然後快速蹲下身子，手足並用爬到了窗戶下。整個過程沒發出半點聲音，靈活得像一隻正在撲食的黑貓。

　　他將耳朵貼在窗下凝神細聽，很快，便弄清楚了屋子裡邊的兩個人在爭論什麼。正如他事先所料，五短身材的張姓商人的確是楊玄感的同夥，好像在反賊中級別非常高，說話時隱隱帶著仗勢欺人的意味。而林縣尊卻以一個拖字訣來應對，翻來覆去總是那幾句話，翻來覆去轉得張姓狗賊七竅生煙。

　　「總管大人也看到了。我館陶鄉勇只有紅纓槍和朴刀，連身鎧甲都穿不起，當然沒實力主動出擊！」這是林縣令的聲音，帶著濃郁的自卑和無奈。「況且邯鄲城素有堅固之名，光憑著一千區區鄉勇，恐怕連填護城河都不夠。更沒可能將此城拿下來，切斷通往黎陽的馳道！」

　　「呯！」屋子裡有人用力拍了一下桌案，氣哼哼地道：「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並不需要強攻邯鄲。邯鄲縣丞是楚公的舊部，你的人一到，他立刻會帶領手下在城內舉事，裡應外合！」

　　「可我十天前就給他送了口信去，至今沒得到肯定答覆！」林縣令的聲音依舊不溫不火，「眼下張金稱還在我身邊活動。一旦我殺到武安郡，他卻領兵攻入館陶。屆時邯鄲城未必能拿得下來，咱們的老窩反而也丟了。這樣，你讓我如何向楚公大人交代？」

　　張姓狗賊耐心幾乎耗盡，手指關節被他自己搓得咯咯作響，隔著一堵牆，程小九都能清晰地聽得見。隨著搓手指的聲音，還有幾下腳步落地聲傳來，緊跟著是一句氣急敗壞的怒斥，「我剛剛明明說過，必要時可以放棄館陶。密公的計畫是，先集中各縣兵力擋住南下的馳道，免得有人從背後向黎陽發起偷襲。只要黎陽不失，咱們的軍糧便不會缺，便有充裕的時間將洛陽拿下來！」

　　「可韋大人給我的命令是，竭盡全力保住館陶縣和事先分散儲備在周家的那批糧秣！」林縣令不疾不徐，淡淡地回應。

　　「啪！」好像又是一聲桌子響，「韋福嗣根本就是刻意在壞主公的事。密公乃行軍長史，我等當以密公之命令為重！」

　　「可密公所獻那上中下三策，張總管以為有實現的可能麼？慫恿主公揮兵北上直入幽薊，千里奔襲，用幾萬倉促武裝起來的船夫去碰羅蠻子麾下的虎賁鐵騎，居然還自稱是上上之策！虧得韋大人攔下了主公，否則我等早死無葬身之地了！」

　　揮兵北上直入幽薊？程小九雖然沒領過兵，也聽得連連苦笑。兵法有云：「千里奔襲，必蹶上將軍。」黎陽距離薊縣又何止千里？拿一夥剛剛武裝起來的農夫去與虎賁鐵騎打野戰，虧得有人能把這種計策想得出來？可聽那個姓張的傢伙的意思，給楊玄感出主意的人地位奇高。居然可以號令除了楊玄感之外其他所有反賊。那個密公到底是誰，怎麼這般蠢，卻能折騰出如此的聲望？

　　正在想著，他又聽到一陣陣沉重的喘息聲。姓張的傢伙好像被林縣尊噎得不輕，好半天沒能說話。但此人的脾氣非常執拗，剛剛把呼吸調整均勻了，便陰惻惻地說道：「林大人不會是怕了吧？你想觀望一段時間，以便給自己留條後路麼？楊廣那廝的秉性你也清楚，只要有一點牽連便斬草除根。以林大人與老楚公之間的關係……你覺得萬一朝廷緩過這口氣來，會放過你麼？」

　　「林某身負楚公之恩，不敢不報！」林縣令終於站了起來，聲音聽上去微微發抖。「但林某要報答的是楚公父子，而不是李密。只要我為楚公守住館陶，守住城中的軍糧，就等於給大軍多留了一條退路。一旦洛陽久攻不下，主公還可以返回河北，帶著軍糧進入豆子崗澤地暫時躲避官軍的風頭！」

　　「你居然想讓楚公去做山賊？」

　　「總比有人為了自己揚名，非送楚公走上絕路好！」

　　到了這種時候，部將們還顧著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爭鬥不休，怎可能逃過東征大軍的回頭一擊？程小九聽得直搖頭，對楊玄感的舉事更不報什麼希望。而從屋子裡的爭執聲來判斷，林縣令對造反的結果也不看好，所以打著觀望事態發展的主意。

　　「看來今天姓張的即使說破嘴皮子也說不動林大人出兵！」程小九擦了把額頭上的汗，心中暗道。他慢慢地將身體挺直，擦著窗戶邊緣站起來，慢慢後退。一切都已經過去了，自己剛剛根本是在瞎擔心。林縣尊是個有遠見的智者，根本不會與反賊同流合污。

　　※※※

　　正準備原路退出衙門，他忽然發現姓張的手動了動。那是一個準備出擊的姿勢！程小九一愣，後退的腳步立刻停了下來。沒等他看得仔細，房間中又傳出了一聲喝問，「林大人，我已經在你這裡等了五天了。密公一直等著你的答覆！」

　　「我是楚公的舊部，李密名氣雖然大，本縣卻不認得他是誰！」林縣令冷冷地一甩衣袖，氣哼哼地道。

　　「縣尊大人可知道魏公子信陵之事？」姓張的傢伙又上前了半步，手臂不停揮舞，身影倒映在紗窗上如同鬼魅。

　　「張總管如果能保證自己調動這一千鄉勇，儘管動手！」林縣令雖然害怕，嘴上卻毫不讓步。

　　「你別逼我！」張姓狗賊一聲怒喝，身形暴漲，兩手直奔林縣令的脖頸。

　　昔日信陵君竊符救趙，大將晉鄙不從，朱亥揮錘殺之。程小九知道這個故事，心中大驚，伸手一拍窗戶，整個人如鷹般跳了進去。「不准傷害林大人！」他大聲喝道，半空中猛然揮刀，刀光如匹練般砍向了那個姓張的傢伙。

　　對方的身手卻好得出乎他的預料，只是稍稍擰了擰，就將他倉促揮出的刀光避了開去。然後伸手在腰間一按，只聽「繃！」地一聲脆響，整條腰帶居然如蛇一般彈將開來。緊跟著，腰帶一分為二，有把雪亮的軟劍映著燭光，正指程小九的咽喉。

　　「啊！」程小九嚇了一跳，仰面後躲。劍光貼著他的鼻梁擦了過去，幾縷頭髮飄然而落。顧不上看自己是否受傷，他站穩身形，迅速斜跨半步，刀鋒順勢橫推。「來得好！」張姓反賊一收一帶，挑開程小九的刀式，緊跟著一劍還了回來。

　　程小九豎起刀身，擋住劍鋒必經之路。然後跨步前探，刀頭再奔對方面門。還沒等刀上的力道用足，冷森森的劍刃已經由斜轉橫，毒蛇般鎖住了刀身的去處。然後貼著刀背快速前挑，再奔程小九眉心。

　　「原來是你！程小九對麼？小子，我倒是沒看錯你！」張姓反賊冷笑著道。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程小九被逼得後退半步，又後退半步，使勁咬了咬牙，劈頭一刀還了回去。

　　「我說我替人做嫁衣！」張姓狗賊撇了撇嘴，信手挑開程小九的刀鋒。

　　「那你傻唄！」程小九繼續拖延時間。好兄弟王二毛就在門外，只要他去找幫手來，大夥即使抓不住姓張的，肯定也能將他嚇走。

　　回答他的只是一聲冷哼，張姓反賊斜跨半步，避開刀光。反手又是一劍，挑向程小九軟肋。電光石火間，雙方又交換數招。程小九左支右絀，渾身上下破綻無數。他很快便發覺自己根本不是張姓反賊的對手，一邊拼命抵擋，一邊虛張聲勢地叫嚷道：「弟兄們，抓刺客！一隊堵住正門，二隊用弓箭招呼！」

　　誰料不喊還好，一喊之後，眼前劍光更盛。「姓林的，你居然埋伏了人手在外邊。張爺就讓你看看什麼才是真本事！」張姓狗賊把程小九的出現看成了一場事先安排好的埋伏，出手再不留情。劍光綿綿不絕，恨不得立刻將對手身上捅出幾個透明窟窿。

　　「大人快走！」程小九心知不妙，一邊抵擋一邊嚷嚷。

　　回答他的只有牙齒打顫的聲音，剛才還跟刺客嘴硬的林縣令早就被刀光劍影嚇癱在了地上，身體貼著牆根兒，好半天都挪不動一步。

　　「大人，你倒是走啊！」程小九苦苦支撐。後背幾乎貼上了牆。身體卻死死地將林縣令的身體擋在了背後。

　　「我，我腿軟了啊！」林縣令帶著哭腔回應。手腳並用，一寸一寸向門口爬去。

　　「哎呀，這是怎麼了，啊……」本來保護一個林縣令已經讓程名振累的了，危急時刻，縣令夫人柳氏不知道從哪裡又冒了出來，嬌滴滴的還想說幾句勸架的話，不料張姓反賊抬手一劍，便向她的胸口刺來。

　　「啊……」柳氏發了瘋般大叫，雙腿癱軟，根本沒力氣躲閃。程名振見勢不妙，踢起一張板凳，砸向張姓反賊。

　　張姓反賊不願為了一個女人受傷，側身避開。順勢一大迴旋，撞歪程小九的兵器。然後以劍為刀，一道道閃電迅速劈向林縣令的脖頸，殺雞儆猴。

　　「噹！」必中的一擊再度被刀背擋住，程小九半跪於地，雙手舉刀，隔開了刺客的劍鋒。

　　「夫人，快扶著縣令大人走！」一邊咬緊牙關死撐，程名振一邊提醒。他知道自己支持不住了。好在殺了自己後，林縣令與姓張的便結了死仇。館陶縣不會捲入叛亂中，念在救命之恩的情分上，林縣令應該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娘親。

　　林縣令夫妻哪裡走得動，彼此抱做一團，只顧著在程名振身後曬糠。

　　「嗚嗚嗚──」終於有人聽見了縣衙內的異常，拼命吹響了求援號角。

　　「是王二毛麼？這廝終於找人來了！」程小九的心頭一振，手中朴刀又向上舉了舉，將刺來的劍鋒再度隔偏。

　　張姓反賊愣了一下，冷笑著搖頭。沒人能救得了林縣令，全體鄉勇都趕過來也救不了。不服從密公號令者，殺無赦！只可惜了這個姓程的年青人，本來是個帶兵的好苗子。他又搖了搖頭，劍尖輕顫，帶起一陣龍吟。

　　程小九一咬牙，合身向劍光撲去。弟兄們的腳步聲已經近了，擋住了這最後一擊，自己今晚就大功告成。但願縣令大人上回說能贖回阿爺的話是真的！絕望之中，程小九心頭反而浮起一股冷靜。眼睜睜地看著劍光向自己靠近，一點一點刺向自己的胸口。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四下裡號角聲連綿不絕，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蒼涼。「敵襲，敵襲，張金稱來襲！」有人衝進院子，大聲喊了起來。「稟告大人，張金稱來了，南門告急！」掌管軍械的衙役劉子光衝到門前，趴在台階上哭訴。

　　已經刺破衣服的利劍突然停了下來。張姓商販大聲狂笑。「姓林的，你如願以償了。」他一腳踹開屋門。不管趴在台階上的劉子光，也不看站在樹下，已經嚇得走不動路的王二毛，拎著寶劍揚長而去！

　　「敵襲，敵襲，張金稱來襲！」哭喊聲，號角聲，在夜空裡響成一片。

第三章　東門

　　王二毛靠在院子裡邊的老樹下，身體不住地顫抖。程小九死了！曾經被他視作無所不能的程小九死了！被人眼睜睜地刺死在自己面前。而作為程小九的好兄弟，沒用的王二毛卻被書房內的刀光劍影嚇麻了爪兒，既沒想到去外邊搬救兵，也不敢阻攔兇手逃走！

　　他忽然希望被張姓狗賊刺死的是自己，這樣，他就不用背著一個懦夫的罵名活下去。平時自己吹了那麼多的牛，胸脯拍得那麼響，最關鍵時刻卻被嚇癱在老樹下，連一點忙都沒幫上！

　　沒人理會王二毛的表現。

　　衙門裡此刻亂成了一團糟，縣令大人抱著腦袋蹲在牆根兒下，根本不敢抬頭。武藝最好的程教頭胸前殷紅一片，看樣子已經被刺客開腸破肚！至於平素威風凜凜的捕頭和衙役們，黑燈瞎火的，天知道他們躲到了哪裡。而城南傳來的求救號角卻「嗚──嗚──嗚──嗚」沒完沒了，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蒼涼。

　　「大人！是戰是走，您得拿主意啊！」劉子光滿臉鼻涕眼淚，哀哀地向林縣令祈求。

　　「張金稱！張金稱！」衙門外，被號角聲從睡夢中驚醒的百姓們抱著家裡唯一值錢的東西，哭喊著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跑去。誰都不知道哪裡安全，但誰都不敢再留在家中。張金稱是個生吃活人心肝的惡鬼，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明天會不會成為他桌上美味！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伴著淒厲的號角聲，無數飛鳥從半空中掠過去，叫得人毛骨悚然。它們是最幸運的，因為它們有翅膀，想飛到哪裡便是哪裡。

　　就在這個混亂不堪時刻，王二毛突然發現自己好朋友的屍體動了動。「小九──！」他扯著嗓子狂喊了一聲，飛也般向前奔去。撞開擋住面前的鄉勇，踩過劉子光的小腿，順勢推了林縣令一把，雙手將程小九的「遺體」抱了起來。「你帶我一起走吧，我也不活了。我對不起你啊，我是個只會吹牛的廢物！」

　　彷彿聽見了他的話，程小九的屍體又掙扎了幾下，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目光呆滯，手指庭院眾人，口中「呃呃！」有聲。

　　詐屍！已經被城南傳來的號角聲嚇破了膽子的鄉勇們愈發慌張，零星幾個人拔腿就向衙門外跑，更多的人則「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叩頭如搗蒜。「程教頭，你放心去吧。弟兄們虧不了你的後事，逢年過節，必有祭奠！」

　　「呃，呃，呃，呃」程小九的屍體越動越有力，居然擺脫了王二毛的手臂，直接站了起來。鮮血依舊順著他的胸口向外冒，濕淋淋的已經染紅了半邊布袍。他卻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一步一步慢慢向前挪，一步步接近蹲在牆根處發抖的林縣尊。

　　「程──」先前還死活不肯抬頭的縣令大人快速向後挪了挪，伶俐得就像一隻肥貓。「程，程教頭！」一邊顫抖著躲閃，他一邊大聲祈求，「我，我，我不會虧待你。你別過來，別過來，過來我就喊人了！」

　　「程教頭，你死得冤啊！大夥都知道！但冤有頭債有主，你別亂拉人走啊！」劉子光最為機靈，剛勸完已經嚇傻了的林縣令，轉眼充當起僵屍交涉者的角色。「你放心去吧，家裡老小有我們，只要我們有口飯吃，就不會讓他們餓著！」

　　「對，對！」眼看著程小九的屍體距離自己越來越近，林縣令終於被嚇出了幾分膽氣，高舉右手，大聲允諾：「本縣絕不會慢待了你的家人。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屍體」彷彿根本沒聽見眾人在說什麼，又向前走了幾步，距離林縣令已經只有半尺之遙。「本縣給你家裡每月送米五斗，錢三吊，月月不缺，絕不反悔！」林縣令已經無路可退，背貼著牆角喊道。

　　每月五斗米，三吊錢，已經接近一個在職兵曹的所有明面和暗地收入。林縣令知道程小九生前是因為窮怕了，所以才應徵鄉勇的。急中生智，居然想到了用同樣的手段來對付「死屍」。而這招的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他的話音剛落，「死屍」迷茫的雙眼中突然冒起了幾絲亮光。不再向前走，也不肯倒下，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彷彿在拼命回憶著什麼！

　　衙門外的狀況愈發混亂，但比起近在咫尺的「僵屍」來，張金稱的威脅已經無關痛癢了。林縣令見收買的辦法有效，壯了壯膽子，繼續許諾道：「每季度該你得的，一文不會少你。弟兄們有肉吃，絕不讓你喝湯。」

　　「什麼？」程小九吐出了塊黑呼呼的東西，啞著嗓子問道。

　　「你若不放心，本縣可以立字據為證。這院子裡的弟兄，都可以做保人！」看到「僵屍」開始說話，林縣令尖叫著保證。

　　「大人在說什麼啊！」程小九的「屍體」皺了下眉頭，繼續道。他迷茫地轉身，四下張望。然後突然明白了過來，抱著拳頭躬下身去，「程某救援來遲，請大人恕罪。大敵當前，還請縣尊立刻移駕城南，為弟兄們壯膽！」

　　「是，是，那是當然！」林縣令不敢違背「僵屍」的要求，身體向門口挪了數寸，又顫顫巍巍地停了下來。「屍體」沒說讓其他人走，所以劉子光等人不敢有任何動作。而他們不動，林縣令就無法走出書房門口。

　　「二毛，你在幹什麼？還不快去軍營召集弟兄們。就說縣尊大人有令，全體趕向城南防禦。」程小九的屍體又揮了揮手，朝著滿臉迷惑的王二毛喝令。

　　「唉！唉！」王二毛像平時一樣，沒口子答應。轉身竄出三、四步，然後又驀然回頭，「小九哥，你死了還是活著？你帶不帶我走？」

　　「你才死了呢！」程小九被氣得哭笑不得。他胸口上的劍傷並不重，頂多只刺到肋骨。而張姓狗賊劍上的殘餘力道卻將他憋暈了過去。在醒來的瞬間，他只覺得眼前一抹黑，渾渾噩噩不知道身在何處。所以才憑著暈倒之前的一點記憶，準備扶著林縣令逃走。誰料一番好心卻被大夥當做了僵屍還魂，嚇得林縣令外袍處濕淋淋黑了一大片。

　　「你，你真還活著？」王二毛用力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大聲問道。

　　「滾，別耽誤事！」程小九狠狠踹了王二毛一腳，將其直接踢出了書房。

　　「劉司庫，請你帶人速回軍營，給弟兄們發放兵器！」處置完了王二毛，程小九轉身對劉子光命令。

　　「唉，唉，我知道了！」劉子光還沒從恐慌中緩過神來，連聲答應。他在衙門中的人望和資歷遠比程小九要高，平素根本不必聽對方的指使。可此刻，他心中卻升不起半點兒抗拒勇氣，答應完了，立刻轉身去執行。

　　「周隊正，你帶今晚在衙門執勤的弟兄速速趕往四個城門，通知守門的弟兄，沒有大人的命令，四面的城門皆不得開啟，以免賊人趁虛而入！」程小九又掃了一眼傻站在門口的周禮虎，大聲吩咐。

　　他現在已經記起了自己與王二毛為什麼而來。而一旦被林縣令察覺到救命恩人最初其實也打得和張姓狗賊一個主意，恐怕日後自己和二毛都沒好果子吃！

　　好在大夥剛才都被嚇得不輕，能不被「僵屍」咬死，已經暗自慶幸。哪個還會記起程小九到底什麼時候來到的縣衙？聽到有人肯出頭組織防禦，立刻如找到了頭領的蟻群般，盲目地追隨下去。誰也不想計較下令者到底有沒有指揮大夥的資格。

　　把可能暴露自己來縣衙目的的人都指派走了，程小九又抹了一把胸口的血，然後抱著拳頭，再次向林縣令施禮。「還請縣尊大人主持全局！賊人倉促而來，不可能立刻破了館陶！弟兄們的家都在城內，如果調配得當，未必不堪一戰！」

　　「那，那是自然，自然！」林縣令到了現在還沒弄清楚眼前的程小九到底是人，還是具僵屍，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茫然回應。

　　李密麾下的哨探大總管張亮為什麼突然收手而去，林縣令非常清楚。如果因為自己被殺的緣故，導致張金稱破了館陶，恐怕在楚公楊玄感面前，李密難逃一個「與流寇勾結，破壞自家後路」的罪名。但光憑著手中這一千弟兄能否將館陶守住？他心裡卻沒有半點兒把握。畢竟當初為了有充足的理由左右逢迎，他故意將鄉勇們的裝備和兵器都限制在了最簡單程度，甚至連一件皮甲都沒捨得給大夥配。

　　守，未必守得住。逃呢？看著半邊袍子被血染紅的程小九，林縣令嘴唇嚅囁半晌，卻發不出那個「棄城北走」的命令來。即使對方已經成了「僵屍」，那明澈的目光依舊讓林縣令不敢直視。那瞳仁裡邊清晰地映著一個人的影子！林縣令清楚，只有在這個少年眼裡，那個身影才是端端正正的，一如若干年前剛剛踏入官場的自己。

　　他，不敢也不願面對這份簡單的崇拜與尊敬。

　　※※※

　　「大人，請移駕城南！」程小九湊近了一些，繼續勸告。

　　「城南？」夢囈般的話從林縣令口中說出，卻不代表任何意義。是戰是走，他依舊在反覆權衡。真的是進亦艱難，退亦艱難，即使手中有一桿藥戳子在，一時間也稱不出到底怎樣做才會失去得更少。

　　「天這麼黑，張金稱不可能連夜爬城！」小九用非常肯定的語氣替林縣令壯膽兒，心中卻暗暗發出了一聲嘆息。縣尊大人也忒地膽小了，與其平時在人前那副「聞霹靂而不驚」的從容模樣簡直有天壤之別。如果被全縣鄉勇都看到他現在這副窩囊樣子，大夥士氣肯定要一落千丈。可如果他不出面，所有鄉勇更會亂作一團，根本沒可能擋住賊人的奮力一擊！

　　「張金稱不可能連夜爬城！不可能……」聽完程小九的話，林縣令機械地重複。張金稱，張金稱喜歡挖反抗者的心肝出來下酒，萬一鄉勇們抵擋不住……

　　「如果張金稱真的連夜猛攻的話，折騰了這麼久，賊人早就入城了。您聽，南城的求救號角還在響！」彷彿猜到了林縣令在想什麼，程小九指了指南方的夜空，繼續解釋。「號角還在響，就說明南城的柵欄牆還在弟兄們手裡。蔣百齡只帶了一旅弟兄在柵欄牆附近值夜，眾寡如此懸殊，如果敵人真的連夜攻城的話，他根本不可能守得這麼久！」

　　「不可能，不可能！」林縣令繼續機械地點頭，彷彿程小九是他的頂頭上司，他才是剛入官場沒多長時間的小跟班兒。「蔣百齡的膽子小得很，我知道的，若不是看了蔣燁那廝多年辛苦的分上，我根本不會讓他做旅率！」

　　話說完了，他的眼神突然恢復了幾分生機。驚詫萬分地瞪著程小九，帶著幾分期盼詢問道：「你意思是說這是一場虛驚。張金稱根本沒有來？」

　　程小九被問得滿肚子苦笑，使勁將打人的衝動壓了下去，擺出一副忠心耿耿地樣子回答道：「縣尊大人明鑒。賊人肯定來了，否則蔣旅率不可能求救求得如此著急。但賊人肯定沒有強行攻城。天黑，我們知道南城的柵欄牆後沒幾個守軍，但張金稱未必知道。況且流寇居無定所，缺乏訓練。貿然展開夜戰，會大幅度增加他們自己的傷亡！」

　　關於賊人沒有攻城的論斷，他也是憑空推測，心中只有七分把握。但此刻必須先讓縣令大人鎮定下來。否則全縣鄉勇群龍無首，天亮後不用賊人攻打，自己就先崩潰了。

　　別人家底厚，跑到其他地方去還能繼續活命。而自己卻好不容易才混了個兵曹的差事，一旦失去了，不知道哪天就得活活餓死。

　　「嗚嗚──嗚嗚──嗚嗚！」求救的號角依舊在吹，依舊是淒厲而惶急。聽在林縣令的耳朵裡，卻不再像先前一般恐怖了。他閉著眼睛想了想，覺得程小九分析得非常有道理。求救的號角已經響了小半個時辰，而倒塌的南城牆上遺址上只有一道木柵欄。如果賊人真的全力進攻，有半個時辰的時間，已經足夠他們將木柵欄反覆推平三回了。

　　想明白了此節，林縣令不覺又羞又怒。羞得是自己剛才的表現，堂堂一縣之主，居然被幾聲求救號角嚇破了膽子。怒得是蔣百齡謊報軍情，如果不是這笨蛋胡亂吹號角，自己至於在人前如此丟臉麼？

　　見林縣令臉上陰晴不定，程小九知道自己的剛才的話已經說動了他。趕緊悄悄地後退了半步，非常誠懇地建議道：「大人是一縣之膽。只要您出去走一走，全縣的百姓都會安定下來！」

　　「那是！」恢復了鎮定的林縣令非常自信地回應。隨後又狠狠地揮了一下手臂，「蔣百齡這膽小鬼，天亮後老夫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屬下建議大人命令弟兄們全力防守南牆！」程小九不敢接林縣令的話頭，顧左右而言他，「流賊沒有攻城器械，肯定要揀南牆發起進攻。咱們只要能力保南牆不失，全縣父老就能平安度過此劫！」

　　「嗯！」林縣令非常欣賞地看了程小九一眼。聞亂不驚，持功不驕，還不喜歡落井下石打擊同僚。這少年人的確是個好苗子。狗賊張亮別的好事沒幹，給自己推薦的……猛然間，他又意識到是張亮向自己推薦了程小九，心中又是一凜。但他好像與張亮根本不相識的樣子？剛才還曾經捨命保護自己……

　　校場演武、堂前進諫、書房搏命，幾件舊事同時湧入林縣令的心頭，令他看向程小九的目光充滿了迷惑。「可他畢竟救了我的命！」一個聲音在他左耳邊低低地提醒。與此同時，他的右耳邊卻又響起了另外一個聲音，「防人之心不可無。誰知道他剛才是不是跟張亮一起做戲給我看！不然他已經被刺了一劍，怎地現在還沒有死？」

　　到了這時候，縣尊大人才注意到程小九胸口上的血跡，嘴角抽搐了一下，非常心痛地問道：「程教頭，你的傷勢如何？要不要喊郎中來看看，以免日後有什麼變化！」

　　「謝大人厚愛。狗賊忙著逃命，劍刺得很淺！」程小九苦笑著搖了搖頭，「大人快些去南城督戰吧。時間拖得太久了，恐怕軍心不穩！天亮後，晚輩自己尋些藥粉塗上，估計不會有什麼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林縣令開心地撫額，「程教頭乃老夫之膀臂。這全縣鄉勇還倚仗你來訓導，關鍵時刻，你可萬萬不能有什麼閃失！」

　　說罷，他又用力一甩衣袖，也不管身上的衣服已經多麼骯髒，「與老夫一道上城巡視！老夫倒是要看看，張金稱到底生了幾個腦袋！」

　　「大人請先換上正式官袍！」程小九又後退了幾步，半弓著身體提醒。他自幼受盡別人的白眼，對人情冷暖的感覺極其敏銳。林縣令後面的幾句話雖然聽上去情真意切，小九卻非常清晰地感覺到了其中的防範意味。他不知道為什麼縣令大人待自己的態度突然急轉之下，只好規規矩矩地打起十二分精神，以免惹得麻煩上身。

　　林縣令快速掃視了一下自己的外表，發現程小九是出於一番好意。「嗯！」他威嚴地點頭，隨即朝著緊鎖著的內堂門喝道：「出來一個喘氣的，給我拿件乾淨官袍來。老夫要上城督戰！」

　　「老爺！」剛才還一片死寂的內堂裡邊突然傳出一聲哭泣，把毫無準備的程小九嚇了一大跳。隨著哭泣聲，一個身材窈窕的少婦捂著眼睛衝了出來，死死扯住林縣令的胳膊，「您不能去啊！萬一您有個閃失，妾身可怎麼活啊！」

　　「滾開。讓丫鬟伺候老夫更衣！」林縣令嫌續取的妻子在外人面前給自己丟臉，狠狠地將其推倒在地。「老夫吃的是大隋俸祿，自然要為大隋盡忠。莫說張金稱打不進來，真的打進城裡來了，老夫也只有死戰一途。豈可不戰而走，平白辱沒了讀書人的斯文！」

　　縣令夫人挨了打，不敢再大聲哭，嬌滴滴用手捧著臉，肩頭微微聳動。目光卻順著十根手指的縫隙，偷偷對丈夫察言觀色。她發覺平素懦弱的丈夫的確不像是在故作勇敢，在丫鬟們七手八腳替他更換官袍時，他的手腳難得地沒做任何多餘動作，身板也難得地挺了個筆直。這倒讓縣令夫人有些奇怪了，不由自主地想探詢其中緣由。她的目光掠過丫鬟們的身影，掠過晃動的燈籠，一點一點挪遠，挪到了背對著自己，遠遠走向大門口等候差遣的程小九身上。先是被短褐上的血跡嚇了一跳，隨即在心底湧起一股讚賞來。

　　比起強裝威風的林縣令，血染征衣卻昂首而行的少年簡直就是宋玉再世、潘安復生。不，宋玉和潘安只不過是個文官，絕不會像這少年般挺拔。夜色中的他就像一棵大樹，筆直地站在那裡，即使天塌下來也支撐得住。

　　方才書房中的打鬥聲，想必是張亮與這少年在交手吧。他小小年紀，居然能把丈夫口中有著樊噲之勇的張亮給打跑，武藝又是何等的高強。偷偷看著程小九，同樣年少的縣令夫人忍不住一陣耳熱心跳。那少年的臂彎中一定很安全！搖曳的燈火下，她彷彿看見了一個白衣如雪的貴公子手持長劍當空而舞，周圍清風徐徐，落櫻滿地！

　　※※※

　　程小九可不知道有人在偷看自己。他現在心裡邊想的全是自己到底哪裡得罪了林縣令，使得恩公待自己的態度瞬間大變。大人是在怪自己武藝低微，抵擋不住張姓狗賊？可自己已經盡力了。姓張的傢伙無論兵器和戰鬥經驗都與自己不在一個層次上。縣令大人當時就被自己護在身後，應該能感覺到自己的忠誠！怪自己扮僵屍嚇他，害得他在弟兄們面前丟了醜？好像也不大可能。自己當時的確是頭暈腦脹的，做任何事情都屬於無心之過。況且被嚇傻的不止縣令一個人，於所有在場者中，縣令大人還算保留著幾分尊嚴的！那到底是為了什麼？程小九百思不得其解，內心深處充滿了對前途的擔憂和恐慌。

　　「頭前打起燈籠，照亮本官的袍服，讓百姓們看清楚些！」一聲頗具威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打斷了他的憂慮。程小九陪著笑臉回頭，看見林縣令已經收拾停當了。幾名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的衙役眾星捧月般圍著縣令大人，高高舉起的燈籠照得前方亮如白晝。

　　「程教頭，且隨本縣一道殺賊！」朝著程小九笑了笑，林縣令繼續發號施令。前後不過是半刻鐘時間，他已經又換回到了平素那種鎮定自若的模樣。被身上的官袍和頭上的帽子一襯，愈發顯得威風凜凜。

　　林縣令走出衙門亮相後，很快便收到預期效果。抱著僅有的家底四處亂竄的百姓們看到本縣父母官大人依舊不疾不徐地邁著四方步，立刻自慚形穢。人家父母官大人都沒跑呢，自己賤民一個，怕個什麼怕啊！論家產，誰人有縣令大人多？論前程，誰有縣令大人遠？況且天塌下來有大個子撐著，狗日的張金稱再沒品味，也不會放著白白胖胖的縣令大人不烹，淨指望啃窮棒子們的骨頭下酒吧？除非閒得想磨牙！

　　「嗯！」林縣令發覺自己的威望在民間居然如此之高，非常滿意地發出了一聲呻吟。四下揮了揮手，他從容不迫地喊道：「爾等莫慌，有本縣在，賊人定然進不了城！」

　　「大夥別怕，都回家去，都回家去。縣令大人親自上城牆殺賊了。張金稱肯定衝不進來！」擅長察言觀色的衙役們立刻將林縣令文縐縐的呼喊轉換成百姓們能聽懂的俗語，扯著嗓子喊了出去。

　　「縣尊大人來了！縣尊大人來了！」街道上唧唧喳喳，響起了無數議論聲。很快，議論聲就變成了歡呼，一波接一波響徹夜空。

　　「林大人！」

　　「林大人威武！」

　　「林大人好樣的！」

　　隨著此起彼伏的歡呼聲，越來越多的百姓停住了逃命的腳步。有這樣一位身先士卒的好官坐鎮，大夥還擔心什麼啊？越來越多的年青人慢慢恢復了鎮定，站在路邊，眼巴巴看著林縣令在自己眼前信步而行，目光中充滿了尊敬。

　　林縣令點頭微笑，在衙役們簇擁下，慢慢邁著方步，一條街一條街巡視過去，讓一條又一條街道恢復了安靜。跟在他身邊的護衛越聚越多，不僅僅是躲在家中的衙役聞訊趕來，連同一些木匠舖的夥計、鐵匠舖的學徒，也拎著斧頭和鐵錘尾隨在了衙役們隊伍之後。大夥的家都在城裡，誰也不願意把辛辛苦苦攢下來的家業送給張金稱。剛才之所以陷入混亂是因為沒人帶頭抵抗，如今，官老爺們已經都站出來了，大夥剛好借機給土匪們點顏色看看。

　　「嗯！」林德恩手捋鬍鬚又呻吟了一聲，心裡邊就像喝了蜂蜜一樣舒服。當官這麼多年，他還是第一次被這麼多人敬仰過。而付出的代價，僅僅是裝模作樣的走了幾步路而已。這個主意是程小九給自己出的，吃水不忘挖井人，此時的林縣令又記起了走在前邊，警覺地為自己開路的那個少年的好處！看向對方後背的目光不覺變柔和了些，隱隱又帶上了幾分欣賞意味。

　　待隊伍走到了南城牆根兒，跟在衙役們身後的百姓已經超過了五百人。大夥挨挨擠擠不敢上前，唯恐被誤會了，惹得縣令大人生氣。發覺民心可用，林縣令的膽氣愈發壯大。分開團團簇擁過來的眾鄉勇，找了個相對完整的土堆兒，快步走了上去。

　　「縣令大人小心！」報了近一個時辰警訊卻始終沒看到敵人刀光的蔣百齡唯恐受到斥責，眼巴巴地跑上前護駕。

　　沒等他跑上土堆，林縣令抬起右腳，一腳將他踢了個狗啃屎。「沒用的東西，不就是一夥流賊麼？看你慌成了什麼樣子！」

　　「大人！」挨了窩心腳的蔣百齡不敢還嘴，趴在土堆下連連叩頭。

　　「既然當兵，就得對得起這份口糧！站起來，給老夫站到柵欄後邊去！」林縣令輕蔑地看了蔣百齡一眼，厲聲命令。「老夫今天就站在你等身後，你等戰死了，老夫便衝上去！老夫戰死了，賊人才有機會害我館陶百姓！」

　　他的喝令旋即被一片歡呼聲給淹沒。「縣令大人！」「林大人好樣的！」「林大人威武！」此起彼伏，一時間居然壓過了城內城外的所有嘈雜。

　　林縣令微笑著四下抱拳，然後清了清嗓子，向面前的百姓大聲問道：「爾等可願意隨本縣一道殺賊？」

　　「願意！」「我願意！」數百人齊聲回應，一時間居然徹底忘記了心中的恐慌。

　　眼看著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又募得了一支生力軍，林縣令更加高興。目光四下看了看，就準備給這支臨時組建的隊伍安排一個合適的將領。無疑，程小九是最佳人選，他笑著用目光跟對方溝通，卻在程小九眼中看到了一縷急切的暗示。

　　「我等願意聽從縣令大人調遣！」「你儘管下令，誰後退誰是大姑娘養的！」見到林縣令突然又開始猶豫，民壯們迫不及待地保證。

　　程小九阻止我，必有緣故！儘管不清楚其中道理，在軍事方面，林德恩還是寧願相信程小九的判斷。但底下民心不可輕拂，他微微沉吟了一下，又朝著百姓們拱了拱手，大聲命令道：「既然如此，你等聽我號令！帶上趁手的傢伙，站在此處督戰。待會兒看到我麾下哪個不爭氣的兔崽子逃下來，就亂棍打死他！」

　　「是！」「我等遵命！」眾百姓又是感動，又是嘆服。揮舞著兵器，大聲回應。

　　林縣令的頭又朝四下轉了轉，從另一夥人中發現了匆匆趕過來的捕頭郭進，朝著對方招了招手，當眾吩咐道：「郭捕頭，這些壯士就交給你統帶。算作本縣的督戰隊和最後一支勁旅，隨時準備上城支援！」

　　「屬下遵命──！」捕頭郭進拉著長聲回應。

　　「賈捕頭，你帶領一旅鄉勇四下巡視。有趁機作奸犯科者，當場誅殺。有試圖與張金稱裡應外合者，當場誅殺。有聚眾鬧事衝擊城門者，當場誅殺，絕不姑息！」林縣令又從人群中挑出另一位自己信得過的捕頭，厲聲命令。

　　剛剛見識完縣尊大人仁慈愛民的一面，猛然間聽到一連串的「殺」字，百姓們都被嚇得一哆嗦。可在這種關頭，誰也不會認為縣令大人殘忍。「張金稱如果入了城，還不知道多少人要死於非命。幹掉那些不安分者，是為了更多人的平安。」想通了這一節，歡呼聲便又在四下湧了起來，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亢奮。

　　賈捕頭用目光快速與郭捕頭交流了一下，大聲答應著領命而去。剛才他們兩個捕頭已經收拾好了家中細軟準備到鄉下躲災，臨出家門前，卻猛然聽見了一陣歡呼聲。二人趕緊叫徒弟出去打探風向，得知縣令大人居然發了狠，準備跟張金稱死磕到底。憑著對頂頭上司稟性的瞭解，兩位捕頭相信形勢肯定還沒發展到非得拋家捨業的地步。所以趕緊帶著徒子徒孫們趕到城南，剛好接到了兩個安全又能博得聲望的美差。

　　給兩位心腹佈置完了任務，林縣令的目光再度看向了程小九。他發現程小九的士氣不高，笑了笑，壓低了聲問道：「程教頭，你的傷要緊麼？若是撐不住也不要勉強，流賊的確沒有攻城，你隨時可以回去上藥！」

　　「謝，謝縣令大人關愛。」程小九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非常感激地回答，「我的傷不妨事，願和大人一道殺賊！」

　　「那好，本縣就委任你為這支鄉勇的行軍長史。所有謀劃，皆可以不顧慮的提出來，只要有道理，本縣一定採納！」

　　「程某絕不敢辜負大人的信任！」在一片羨慕與嫉妒交織的目光中，程小九躬身施禮。他發覺林縣令對自己的欣賞和關愛又回來了，似乎比以前還要多了一些。但現在這份知遇之情卻讓他感到心頭有些沉甸甸的，再不復數日前那種純粹的感動。

　　※※※

　　行軍長史的職責是幫助主帥謀劃軍務，並且有權力在經過主帥許可的情況下，調動三團鄉勇中的任何一團。這個臨時官職比程小九先前所擔任的練兵總教頭和天樞旅旅率兩個職位實際得多，也安全得多。換句話說，他現在可以指揮除了縣令之外的任何人到城牆上去與流寇搏殺，而自己只需要端坐在後方輕搖羽扇，運籌帷幄。如果戰事不利，他甚至可以與林縣令一道提前撤離，而不用堵在木柵欄前為同僚和袍澤們斷後。

　　但程小九卻不敢站在後方指手劃腳。他清楚地知道眼前這一切都是自己血戰張亮及替東主出謀劃策所換回來的報酬。而為了回報這種知遇之恩，他只有付出更大的努力。只有付出了努力，證明了自己對得起這種恩典，他才能繼續於衙門裡佔據一席之地。只有在衙門裡佔據一席之地，才能讓每月五斗米三吊錢的待遇繼續下去。也只有保住了這五斗米和三吊錢，才能讓所有的夢想有個實現的希望！

　　強忍著心中的不安和傷口的火辣辣的疼痛，他爬上南城牆的殘骸瞭解敵情。在目光落向城外的剎那，心裡面立刻打了個突，所有雜七雜八的思緒於瞬間煙消雲散。

　　他終於明白蔣百齡為什麼被嚇得屁滾尿流了。只有站在同樣的位置，他才能感覺到同樣的恐懼。黑漆漆的曠野中，也不知道來了多少流寇。絡繹不絕的燈球火把已經在城外匯成了一個明亮的湖泊。而無數支打著火把的隊伍依舊在不斷地湧來，將這個「湖泊」擴得更大，也愈發喧鬧。

　　「程大人，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您儘管吩咐！」忐忑不安的蔣百齡陪著笑臉湊上前，低聲下氣地向長史大人求教。

　　「你能不能看清楚，外面到底有多少流寇？」程小九皺了皺眉頭，不抱任何希望地追問。

　　「這，這……」蔣百齡瞠目結舌，弓著身子不斷後退。從一個多時辰前敵軍就開始在城外集結，到現在還沒集結完畢。到底來了多少人，怎可能數得清楚？但他不敢如實回答長史大人的詢問，這個少年在林縣尊眼中紅得發紫。萬一自己得罪了他，估計下一次挨到的已經不再是窩心腳。

　　好在程小九不是真的想為難他。問了一句後，便又開始望著成為的燈火發愣。誰也數不清城外到底來了多少劫匪。一萬？兩萬？也許是更多。反正遠遠地超過了守軍人數的十倍。在下一個瞬間，程小九突然開始佩服蔣百齡的約束部眾能力了。此人麾下的一百名鄉勇居然大部分還蹲在柵欄後，雖然臉色一個比一個蒼白，卻緊緊握著手中的纓槍。

　　「你很好！」半晌之後，程小九又看了蔣百齡一眼，低聲稱讚。

　　蔣旅率沒想到會被程小九誇讚，被驚得連連後退。「長史大人，卑職已經竭盡全力了！」他大聲解釋，目光裡邊充滿了祈求與不安。

　　那是程小九非常熟悉的目光。在很多時候，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和蔣百齡一模一樣。輕輕嘆了口氣，年少的長史笑著安慰道：「你做得真的很好。若不是你，估計流寇已經入城了。你知道那會是什麼後果。」

　　「長史大人！多謝長史大人！」蔣百齡眼圈微微發紅，啞著嗓子回應。

　　「別婆婆媽媽的，讓弟兄們放鬆些！敵人……」程小九繼續好言安慰，聲音卻被一陣哄笑給打斷。幾隊打著火把的流寇大搖大擺地從木柵欄外走過，距離如此之近，鄉勇們甚至能清楚地看見他們被火把照亮的面孔。

　　那是幾個與他們年齡差不多的小夥子，笑聲中充滿了興奮與期盼。的確，他們在笑，肆無忌憚地笑。彷彿根本沒將柵欄後的守軍放在眼裡。甚至包括即將到來的殺戮和毀滅也可以被視作笑料的一部分。夜色太陰沉了，不是麼？火焰的顏色很暖和，不是麼？看著敵人的血在自己面前流出，看著自己的血像火焰般染紅天空，這一切都很快意，不是麼？這世上的不公平太多，因此毀掉它也不值得惋惜，不是麼？

　　程小九被笑聲吵得心裡發毛，回頭兜了半圈，從身邊一名匆匆趕來的鄉勇手中搶了一把弓，搭上羽箭，狠狠地射向笑聲最熱鬧處。「嘭！」竹子做的輕質箭桿擦過火把，帶起一連串耀眼的火星。「啊！」毫無防備的流寇們被嚇了一跳，丟下手中火把，撒腿便向遠方逃去。

　　「射，用羽箭招呼他們！」剛剛趕到城頭的董主簿急於在縣令大人面前有所表現，迅速將程小九的試探行為轉化成一次大規模反擊。跟著他同時趕到的還有大約一百多名弓箭手，同時鬆開弓弦，瞬間將距離城牆最近的十幾隻火把罩在了箭雨下。「啊──」「啊──」「我的娘咧──」黑夜中，無數人厲聲慘叫。落在地上火把冒出滾滾黑煙，將刺鼻的焦糊味道送進每名鄉勇的鼻孔內。

　　「再射！」突襲得手，董主簿喜出望外。又一批弓箭飛上夜空，帶著風聲落向城外的火把。猝不及防的流寇們被射了個暈頭轉向，火星一般散開，快速向黑暗中遠遁。與此同時，明亮的「火焰之湖」中也湧起了一股激流，厲聲咆哮著捲向館陶縣殘破的南牆。

　　戰鬥在攻守雙方都沒預料的時間，以攻守雙方都沒預料到的方式爆發了。當然，任何一方都談不上章法。吼叫聲和喊殺聲響徹雲天，讓人充分感覺到自己的脆弱與渺小。站在木柵欄後，程小九後悔得只想抽自己的嘴巴。早知道那一箭會引發這樣的後果，他肯定不會如此衝動。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很快，便有零星的白羽落在了他的身邊，幾點鮮血飛濺出來，染紅了他的眼睛。

　　受了傷的鄉勇很快被人拖了下去，另外有鄉勇頂替了他的位置。新上來的鄉勇本能地從地上撿起傷者留下來的竹弓，拼命向城下發射著流矢。羽箭在城上城下亂飛，但給雙方造成的損失都不大。張金稱部屬中的羽箭配備很少，弓箭手們彼此之間也缺乏有效的協調組織。城頭上的弓箭手佔據了局部上的數量優勢，但射出的雕翎卻十有八九落在了空處。偶爾命中一兩支，也僅僅能讓對方受傷，根本不可能立即致命。

　　羽箭對射只持續了半炷香時間。攻守雙方迅速進入短兵相接階段。南城牆的殘骸曾經被董主簿帶人用鐵鍬修整過，但與地面的高度落差已經不足擋住攻城者的腳步。幾十名衣衫破爛的壯漢單手在土堆邊緣一撐，雙腿猛然用力。整個人瞬間從黑沉沉的城牆殘骸下冒了出來，直撲向簡陋的木柵欄。

　　從沒正面殺過人的鄉勇們立刻手忙腳亂，持弓攢射者匆匆射出最後一支羽箭，倉皇後退。手持纓槍的鄉勇嚇得魂飛魄散，雙臂哆哆嗦嗦，就是不敢將槍尖向前遞。張金稱麾下的流寇們卻不管這些，抓住機會，揮刀順著木柵欄縫隙捅入。「噗！」血光飛濺，二十幾名躲避不及的鄉勇立刻捂著肚子倒在了柵欄後。

　　「老子跟你們拼了！」看到自己麾下的弟兄被敵人活活捅死，旅率蔣百齡立刻紅了眼。端起纓槍，沒頭沒腦地向柵欄外刺去。槍尖處傳來一股沉澀的柔軟，他看見正對著自己的流寇彎下了腰，手捂肚子，雙目之中充滿了驚異和絕望。

　　「是你，是你先動手的！」蔣百齡哭喊著解釋。用盡全身力氣拔出長槍，渾身上下被人血噴了個通紅。瞪著血紅血紅的眼睛，他又朝另外一個流寇刺去。手臂上又感覺到了同樣的沉澀與柔軟，剛衝上來的流寇噴出一股赤紅的鮮血，仰面而倒。

　　第三名流寇在用刀猛剁木柵欄，蔣百齡提槍刺去，卻被第四名流寇用刀砍斷了槍頭。他撤回半截槍身，手足無措。正慌亂間，耳畔猛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喝令：「向前突刺！」憑著十幾天集中訓練出來的習慣，他挺起斷槍，用力向外捅去。被削尖了的白蠟桿子快速完成了一個弧，柵欄外的流寇張牙舞爪地慘叫了兩聲，被活活推到了殘牆之下。

　　「端槍，前刺！」又是一聲熟悉的號令傳來。蔣百齡再度端平半截白蠟桿子，向距離自己最近的敵人猛捅。倒楣的流寇嘍囉被他捅得跌倒在地，抱著肚子大聲慘嚎。身邊的同伴迅速補上了一槍，慘嚎聲噶然而止。

　　「端槍，前刺！」

　　「收槍，後退！」

　　「向前半步，刺！」

　　「平槍，上挑！」命令聲接連不斷傳來，帶著些顫抖，卻絲毫不容質疑。眾鄉勇們機械地執行命令，粉紅的槍纓漸漸變成赤紅色，漸漸發黑，發暗。然後又被染上新一輪殷紅。

　　遭到迎頭痛擊的流寇們很快就敗退了下去，火把兵器丟了滿牆。身背後的命令猛然停滯，回過神來的鄉勇們如夢初醒，拎起長槍，對著柵欄旁的屍體沒完沒了地亂捅。「我日你娘咧！」「你個直娘賊！」一邊捅，他們一邊哭喊，彷彿只有這樣做才能將自己從殺人的內疚中解脫出來，只有這樣才能擺脫內心中的恐懼。

　　「全體收槍！」熟悉的聲音很快又在大夥背後響了起來，壓住所有哭喊聲。眾鄉勇們猛地打了個寒顫，本能地將手中纓槍豎直，身體站正。「後退三步！走！」眾鄉勇們按照平時訓練的節奏，脫離木柵欄，快速退入殘牆上的陰影中。

　　「各隊隊正，整頓本隊弟兄，統計傷亡！」程小九狠狠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大聲補充。

　　那曾經是一張稚嫩且帶著點兒迷茫的面孔，轉瞬之間，已經塗滿了鮮血，變得殘忍而又堅強。

　　※※※

　　戰損結果很快便統計完畢。在剛才接觸中總共有兩個半旅的鄉勇投入了戰鬥，當場陣亡了三十人，傷十七人。而流寇們在試圖翻越木柵欄時吃了兵器太短的虧，被捅死四十九人，帶傷撤下者不計其數。

　　單純從敵我人數損失對比上看，鄉勇們首戰的結果非常優秀。只是他們的人數僅有一千，而敵人的數量卻無法估量！這個鮮明的數字對比讓任何人樂觀不起來，包括故作鎮定狀的程小九。但他卻沒有任何辦法來扭轉這種被動局面，只能盡量找一些己方的優勢來鼓舞軍心。

　　「他們沒有弩車！也沒有攻城錘和雲梯！」指著遠處的火光，程小九大聲叫嚷。他說的這三樣都是兵書上記載的破城利器，沒有這些重型裝備，館陶縣的城牆便能多挺很長時間。可惜鄉勇們對弩車和雲梯沒有半點兒概念，只是蹲在同伴屍體旁低聲哭泣。這些老實巴交的力棒現在終於想起了害怕，終於明白，原來那三斗米的軍糧，並不是可以輕鬆吃到肚子中的。

　　「哭什麼，敵人不是退了麼？他們連鎧甲都沒有穿，根本打不過咱們！」董主簿扯開嗓子，大聲咆哮。這是另一件可以令人感到安慰的消息，流寇們的訓練程度和裝備情況與鄉勇一樣糟糕至極。館陶縣臨時趕製的竹片弓和竹桿箭在五十步外根本穿不透單層豬皮，卻也給流寇們造成了不小的困擾。橫在柵欄外的屍體中，有十幾個是便先被羽箭射傷了的。慌亂之下，傷者幾乎是毫無還手之力地被鄉勇們活活戳死。

　　鄉勇們依舊默默流淚，手中卻始終不肯再放下已經被血水潤滑了的長槍。「他們已經不再是群力棒！」程小九心中靈光一閃，突然記起了當年父親對自己講過的話：只有見過血的士卒才是真正的士卒。再次定睛觀看，細心地他果然於鄉勇們身上發現了一種完全不同的氣質。那是一種若隱若現的殺氣，就像一把刀開刃之前和開刃之後的差別。雖然都可以稱作刀，砍出去後的效果卻判若雲泥。

　　「韓葛生、段清、蔣百齡，你們三個帶著弟兄們先退下去休息，換其他旅的人上來！」這個時候，繼續軟弱下去就是對所有人不負責任。程小九又掃了身邊的鄉勇一眼，點著幾個隊正的名字命令。

　　「是！」韓葛生和段清兩個大聲領命。蔣百齡卻小心地向身後看了看，低聲建議道：「長史大人，您是不是去縣尊那裡知會一聲！大人他一直在看著咱們，估計等戰果早已等得心焦！」

　　「這只是流寇的第一波試探！」程小九皺著眉頭回應。戰場上形勢瞬息萬變，如果事事都要退到後邊請示一遭的話，這仗打起來就更困難了。儘管如此，他還是決定接受對方的建議，想了想，低聲補充道：「不過讓大人知道一下也好。至少弟兄們的功勞會被仔細記錄在案。你們先帶隊在這戒備著，我去給大夥請功！」

　　眾鄉勇聞聽此言，抽泣聲立刻就小了下去。林縣令在徵召鄉勇時曾經答應過大夥，戰時另外有賞錢。殺了敵人，賞錢按人頭計算。柵欄外邊屍橫枕藉，若是縣令大人肯遵守前諾的話，估計大夥又能分到一筆額外的財富。

　　程小九看得嘆氣，猶豫了一下，又事先聲明道：「若有賞金，戰死的兄弟們拿大頭。活著的兄弟們分小頭。大夥家裡都有老有小，誰也別虧了誰。」

　　「那是，那是，長史大人儘管放心！」蔣百齡連連點頭，催著程小九趕緊去向林縣令討賞。

　　「你等千萬小心！」程小九又婆婆媽媽地叮囑了一句，轉身跑下殘牆。

　　剛才殘城上戰鬥打得激烈時，林縣令已經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他心中沒有半點把握憑藉千餘鄉勇守住館陶，但如果一箭不發便帶頭逃走的話，日後無論楊玄感造反成功，還是當朝皇帝陛下從遼東返回，都不會給他好果子吃。所以，初次交手的結果對他極為重要，將直接左右著他的後續決策！

　　看到滿臉是血程小九向自己跑來，林德恩的心裡立刻就「咯蹬」了一聲。在眾目睽睽之下卻不敢失了身分，只好強作鎮定地迎上去，低聲詢問道：「賊人退了？弟兄們損失如何？你自己呢？沒再受傷吧？」

　　「稟告大人！」程小九站穩身形，大聲回應，「我軍陣亡三十，輕傷十九，無人重傷。當場殺敵近五十，傷其數百。賊人氣力不濟，已經暫時退避！」

　　「好，好，弟兄們好樣的！」林縣令連連點頭，心中一塊石頭砰然落地。程小九能帶人打退敵軍第一次進攻，就能打退敵人第二次。流寇們素來沒長性，萬一不堪損失而退走，自己跟任何人就都好交差了。

　　周圍請戰的百姓同樣聽得興奮，舉起手中的兵器來，再度請求上城殺賊。程小九四下掃了一眼，搶在林縣令做決定之前建議道：「啟稟縣尊大人！夜色太濃，張金稱只是在小規模試探。卑職建議讓第一波參戰的弟兄先撤下來休整，其他幾隊輪番上去。明早日出之後，也許我軍會面臨一場真正的惡戰！」

　　「好，好，就按你所說佈置。」林德恩現在是怎麼看程小九怎麼順眼，非常爽快地答應了對方的要求。從衣袖中拿出一根事先準備好的權杖，他先向眾人晃了晃，然後大聲吩咐道：「本縣就把三團加一旅鄉勇的調度權都交給你。若有不服從者，你儘管自行處置，不必稟告本縣知曉！」

　　「謝大人信任！」程小九感激地躬身。「屬下還有一個請求，望大人成全！」

　　林縣令捋鬚而笑，「說吧，有什麼要求你儘管提出來，本縣一概照準！」

　　「弟兄們捨命殺敵。請大人傳令撫恤戰死者，以勵士氣！」程小九雙手抱拳，大聲請求。

　　「那是自然！」林縣令本來就不是個很吝嗇的人，況且這筆錢又不用他自己從口袋裡邊掏。「本縣早有準備。你去告訴弟兄們，活著的每人每天賞錢五十，戰死的撫恤家眷肉好兩吊。殺敵一人，獎錢半吊。當天兌現，絕不拖欠！」

　　話音落下，周圍立刻響起了一片歡呼。特別是那些剛才沒輪到上去參戰的鄉勇，心中對鮮血和死亡還沒有任何概念，興奮的叫聲中透著惋惜，好像剛剛錯過了場難得發財機會般。

　　「我等也要參戰，我等賞錢減半，也願上城殺敵！」揮舞的砍刀鐵錘的民壯們第三度大聲請戰。

　　「感謝鄉親們的厚愛！」程小九四下抱拳，「今夜請你等為眾鄉勇吶喊助威。明日天亮，定有大夥施展身手的機會！」

　　說罷，他舉起林縣令所交給的權杖。將蔣幫閒、李老酒、董主簿三人麾下還沒參戰的幾旅鄉勇分成兩個班次，每個班次放了兩百長槍手和一百弓箭手。依序和城上的守軍輪換。又叫過站在一邊畏縮不前的王二毛，當眾命令道：「你和周隊正帶領天樞旅上牆巡視，以防張賊派人從其他幾個方向爬城。若是其他城門有了閃失，你也別回來見林大人了，自己找地方抹脖子去！」

　　「小九哥！」王二毛感動得直想掉眼淚。剛才他越琢磨越覺得自己對不住程小九，本以為小九吃了一次虧後，肯定不會再像先前一樣拿自己當兄弟。卻沒料到程小九根本沒將他被張亮嚇癱了的醜態當回事情。依舊給他安排了個既安全又能賺到錢的差事做。

　　程小九伸出手去，輕拍二毛的肩膀，「去吧，別耽誤了縣尊大人的事兒。闔縣父老的安危，就擔在我等肩上！」

　　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聽者無不動容。百姓們爭先恐後讓出一條通道來，目送著王二毛與周禮虎兩人遠去。待天樞旅的弟兄去得遠了，程小九又毅然轉過身，朝著林縣令深施一禮：「請大人在此掌控全局，以挫敵人威風！」

　　如此風光且安全的安排，林縣令當然萬分滿意。當即輕輕點點頭，笑著吩咐道：「你儘管去吧，注意自身安全。其他諸事全交給本官，本官定然保你無後顧之憂！」

　　「只要大人滿意就好！」程小九嘴上不說，心中卻把很多事情看了個通透。剛才蔣百齡一再催促他向縣令大人彙報戰果，無非就是為了提醒他切莫將行軍長史的身分當真。這裡是館陶縣衙，不是什麼大總管行轅。長史這東西，聽起來威風八面，在衙門裡卻沒有相應的編制。所以，該請示，該彙報之處一樣不能少，免得上下起了誤會，害得將來大夥都跟著難做。

　　「怎麼，你還有不放心之處麼？一塊兒說出來，本縣為你做主！」林縣令看見程小九臉色凝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詢問。

　　程小九搖搖頭，努力做出一副輕鬆的模樣，「沒有！卑職上城準備去了，賊人或許頃刻便來！」

　　說罷，他轉過身，再度走向今夜的戰場。該交代的場面話都交代了，能注意到的地方都注意了。如果這樣做還會被人挑毛病的話，自己也只好認命了。憑心而論，對付這些官場上的東西遠遠難於對付城外的流寇。應付城外流寇的進攻時，他雖然也驚慌害怕，但心裡卻沒有那樣空。而面對著恩公林縣尊和幾位似笑非笑的同僚時，他總覺得腳下不踏實，就像走在一根獨木橋上般惶恐。

　　芒刺在背的感覺很快就被另外一種緊張所取代，當他剛剛回到柵欄牆附近，張金稱的人便開始了第二輪進攻。這回，流寇們調集了大量的弓箭手，摸著黑對鄉勇們進行遠端打擊，將木柵欄上下射得全是白羽。

　　有了剛才的經驗，程小九應對起來從容得多。在張遜、臧大朋、孫繼等幾個得力隊正的幫助下，鄉勇們迅速隱藏到了流寇們看不見的角落。待敵軍的火把一靠近，弓箭手們立刻瞄著光亮處展開還擊，將流寇們射得抱頭鼠竄。

　　攻城的序列沒等靠近城牆便已經瀕臨瓦解，氣得流寇頭目大聲咆哮。通過各種手段，此人終於將麾下嘍囉驅趕到了城牆根兒下。還沒等將胳膊搭上殘牆，無數碎磚亂瓦又兜頭砸了下來。

　　「啊──」被砸傷者發出淒厲的呼喊，聽到鄉勇們耳朵裡卻如同仙樂。萬一那人死在城牆下，就意味著大夥又多了半吊錢的收入可分。這樣盤算著，更多大小不等，輕重不一的石塊瓦塊從陰暗處飛落，激起更劇烈的慘叫和更惱怒的喝罵。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無數鼻青臉腫的嘍囉兵從殘城邊緣探出頭，沒等交手，氣勢已經輸了三分。

　　「端槍，第一隊端槍，順著柵欄縫隙平刺！」程小九的命令聲比上一輪戰鬥清楚了許多，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一點兒慌亂。百餘名新上來的弟兄快步上前，閉著眼睛將手裡的纓槍向外一捅，鼻孔中登時就聞到了血腥氣。

　　「我殺人了，我殺人了！」一些膽小鄉勇驚慌失措的大叫。不待程小九出言呵斥，立刻有各隊隊正大聲提醒道：「一個半吊，快拔槍，別耽誤工夫！」

　　殷紅色的纓槍快速回收，中途不知道濺上了敵人的血還是袍澤的血，在昏暗的火光照耀下，看上去嬌豔如花。第二隊長槍手迅速上前補位，貼著第一排弟兄留下的縫隙將纓槍向柵欄外捅去。「半吊錢，半吊錢！」他們惡狠狠地念叨著，無師自通地安慰著自己。肚子裡邊翻江倒海，下手卻毫不猶豫。

　　第二波敵軍以比第一波敵軍更快的速度退了下去，至少在柵欄前留下了三十具屍體。那意味著十五吊錢。分在每名參戰者頭上，可以分到五十個足色肉好。鄉勇們默默念叨自己應該分到的賞金，強迫自己忘記對死亡的恐懼和喪失同伴的悲痛。這一輪不幸死在嘍囉們刀下的鄉勇只有六個，但他們已經可以瞑目。兩吊錢的撫恤，夠家中老小至少生活一整年。再算上殺賊的提成，總合已經超過了他們在碼頭上扛幾個夏天大包的全部收入。

　　發財的機會源源不斷！第三波流寇轉眼就殺到了殘城下。緊跟著，是第四波、第五波和第六波。鄉勇們轉眼就輪過了兩輪，每個人算下來都增加了百餘文的收入。但新的發財機會依舊沒完沒了的出現，累得他們氣喘如牛。

　　一個時辰過後，鄉勇們便沒心思再統計自己今夜能賺到多少錢了。槍纓黏黏地貼到了槍桿上，手中的白蠟桿子滑得幾乎掌握不住。「一百五十、一百七十、一百八，再殺一輪，明天上酒樓吃肉！」只有各隊的隊正和夥長們，還機械地報著本隊弟兄平均分到的銅錢總數。以此激勵大夥越來越消沉的士氣。

　　只有活著堅持過今夜，才能有機會親手將高額的賞錢帶回家，才能再次看到妻兒老小臉上久違了的微笑。對家人的掛念和對財富的本能追求，牢牢地拴住了鄉勇們的腳步。他們被潮水般湧上來的流寇們打得幾度面臨崩潰，卻又幾度在程小九的組織下將敵人打得先一步逃走。「賊人支持不住了，打完這一輪，就能回軍營拿錢！」旅率、隊正們啞著嗓子，一遍遍散佈勝利就在眼前的消息。最終的勝利卻遲遲不肯到來，反而是陽光在東南方向率先射穿了夜幕。

　　天是在激戰中亮起來的，城內城外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火把什麼時候開始變暗。當第一縷陽光衝破早晨的烏雲灑向大地的時候，所有參戰者都愣了一下。他們都是第一次看見與自己拼殺了半夜的仇敵，被對方的面孔和戰場上的慘像嚇得汗毛直豎。直用了半個晚上，殘城外就躺下了三百多具屍體，鮮血濺滿了整段殘城，潤得每一寸泥土都殷紅如火。

　　陽光的照射下，火紅的泥土跳躍著，刺得人眼睛生痛。鄉勇們幾乎無法相信那些傳說中吃人心肝的強盜，居然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一樣滿是老繭的雙手，一樣愁苦的面孔，一樣被歲月壓得微微發駝的脊背。如果不是被一道柵欄將他們彼此隔開，他們幾乎以為，那倒在柵欄外的屍體就是自己。

　　即使是這樣，也沒有任何鄉勇主動放下長槍。他們已經無法再將兵器放下了，在那條指向城牆的血路盡頭，可以看見張金稱軍匆匆搭建起來的大營。打了一整夜，營中的人數依舊多得無法數清楚。其中不乏已經兩鬢斑白的老漢和剛剛長到四尺高的孩子，一個個舉著刀，在營門口慢慢整理隊形。他們沒有吃早飯，他們的早餐在館陶城裡。

　　要麼自己家的老人和孩子被這些人殺掉，要麼將這些老人和孩子殺死。現在，鄉勇們已經沒有了其他選擇。

　　而這場殺戮，不過剛剛開了個頭。

　　※※※

　　白天比夜晚更要難熬。昨夜的戰鬥雖然令人恐慌，但大夥看不清到底來了多少流寇，心中至少還抱著僥倖取勝的希望。而現在，希望已經變得像草尖上的露水一樣單薄。初升的陽光將一切照得無所遁形，包括每個鄉勇極力隱藏在心底的恐懼。

　　敵軍人數不是他們的二十倍，而是一百倍！如果那些揮舞著木棍砍刀的老人和小孩也可以算作士兵的話，可能眾寡懸殊更大。看見老弱嘍囉們單薄的身軀，你甚至不忍心向他們開弓放箭。然而，當他們跑到木柵欄附近的時候，卻會毫不猶豫地將砍刀和削尖了的木棒順著柵欄縫隙遞過來。

　　無論拿在多麼弱小的流寇手裡，兵器招呼到身上一樣會死人。鄉勇們為自己片刻的猶豫付出了慘重代價，一瞬間便倒下了十幾個。「捅死他們，不是他們死就是咱們死！」幾個隊正聲嘶力竭地叫嚷著再度衝到了第一線，染血的纓槍齊揮，帶頭將老人和孩子戳死在柵欄旁。

　　戰場上沒有憐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激戰再度於木柵欄兩側展開，殘忍且凌亂。站在指揮者的位置，程小九甚至無法相信流寇們的身後有將領統一調度。那種洪水般的攻擊沒有明顯的節奏，不分隊形，老的、小的、壯的、弱的，全都一窩蜂般向上湧。短刀、長矛、羽箭、投槍，各種威力和功能參差不齊的兵器也沒經過任何協調組織，只是一味地亂砍亂剁。很多時候，後排流寇射出羽箭根本沒有飛越柵欄，便直接命中了前排流寇的脊背。被誤傷未死的嘍囉兵們則破口大罵，拎著兵器轉身回衝，將誤傷自己的袍澤打得抱頭鼠竄。

　　相對於流寇們毫無章法的攻擊，防守方的戰術則顯得整齊且有效。在流寇距離殘城八十步左右，他們便開始以羽箭攔截。竹製的輕箭殺傷力非常有限，嘍囉們身上插著四、五隻雕翎還能在戰場上跑動的情況屢見不鮮。但這種羽箭覆蓋戰術最大的殺傷力體現在對士氣的破壞上，大多數嘍囉們都不具備帶傷作戰的勇氣。往往挨了第一箭後衝鋒速度就會減半。挨了第二箭後就會停下來擔心地檢視傷口。很少有人連續挨了三箭後依舊毫不在乎的向前猛衝，但到了這時，他們的身體已經不像沒受傷前一樣靈活了。隔著木柵欄，眾鄉勇可以非常順利地成全他們的勇敢。

　　匆匆搭建的木柵欄成了一道鬼門關，將活著的嘍囉們死死地擋在了關外。白蠟桿子纓槍與狹窄的柵欄縫隙配合起來相得益彰。如果不是鄉勇們突然發傻發愣，以短兵器為主的流寇很難將朴刀斧頭遞到他們身上。而鄉勇們只需要看準柵欄縫隙後的葛衣，狠狠將手中的纓槍刺出去，旋即必有斬獲。

　　從朝陽初露又廝殺到日上三竿，除了在剛看清楚對手情形那一瞬，因為心生憐憫而蒙受了一次不小的損失外，其他時間內，戰場的局部優勢牢牢地掌控在鄉勇們手裡。雙方的戰損比例非常懸殊，有幾輪廝殺中，配合越來越嫺熟的眾鄉勇居然取得了殺敵五十餘，自損為零的巨大勝利。但是，程小九的心情卻沒有因為短暫的勝利而高興得起來，特別是當對方的營地上空騰起一陣煙塵後，他的眼角居然控制不住地抽搐了數下，好在當時戰鬥打得正激烈，才沒被弟兄們發覺他的慌亂。

　　煙塵是戰馬列隊跑動帶起來的。那意味著張金稱麾下有騎兵！雖然從煙塵的規模上來看，騎兵的數量未必能超過一千，但是在館陶周圍的平坦曠野中，一千騎兵足以踏碎五千到八千鄉勇組成的防線。更令人恐懼的是騎兵的長途奔襲能力。戰馬在平原上小跑一個時辰的路程，足夠普通人步行走上大半天。那同時也意味著館陶縣的官員和百姓根本就沒有棄城而走的機會，一旦他們失去城牆的保護，騎著戰馬的嘍囉兵們會毫不客氣地從背後追上來，用橫刀將他們一個個砍殺於道。

　　「張金稱這個瘋子！」臉色煞白的董主簿破口大罵。騎兵帶起的煙塵正向殘破的南城牆迫近，以騎兵攻城，這種戰術前無古人，今後也未必有來者。然而木柵欄的高度是否能擋住戰馬一躍，著實令人不好說。董主簿清楚地記得自己當初為了從中撈取油水，將柵欄的高度從九尺三寸偷偷削減到了八尺五寸。省下的木料鐵釘錢至今還在家中的地窖藏著，一文都沒來得及花銷。

　　「戰馬來之不易，他未必捨得！」程小九皺著眉頭，對張金稱的目的做出如是判斷。「我估計他出動騎兵只是為了給自己人壯膽，順便打擊我軍士氣。南城的殘牆還有半丈高，不事先鋪出一條魚梁道來，戰馬無法接近柵欄！」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判斷，土黃色的煙塵在捲入戰場後，便慢慢小了下去。大約七百多匹高矮不同的戰馬排成一個五縱長隊，在距離城牆二百步左右的位置來回馳騁。看到自家騎兵，正如螞蟻般聚集在城牆附近的大小嘍囉們士氣大振，歡呼聲不絕於耳。但他們的攻勢卻一點點減弱下去，最後將所有活著的人都撤離了城牆。

　　騎著戰馬的嘍囉兵們身上穿著簡單的皮甲，手中的兵器也統一成了橫刀。他們先是耀武揚威在城牆下兜了幾圈，然後慢慢整隊，慢慢變成了一個齊整的方陣。緊跟著又是一通鼓響，招展的旌旗下，有名虎背熊腰的壯漢策馬衝出，風一樣馳騁到了木柵欄近前。

　　隔著大約五十步的距離，此人帶住座騎，朝著全神戒備的眾鄉勇們大聲喊道：「誰是這裡的主事人，出來一下，我家大王有話對你說！」

　　「出來，出來！不敢出來就是大姑娘養的！」吃了虧的嘍囉兵們滿臉憤怒，七嘴八舌地在城外喧嘩。

　　「你們才都是大姑娘養的呢，沒有爹教導！」

　　「沒爹管的才不走正道，好人不做偏偏去去當賊！」眾鄉勇大多出身於市井，嘴上的功夫一點兒不比手上的功夫差。順著對方的話題回罵，登時將眾嘍囉們氣得七竅生煙。

　　騎著戰馬的壯漢見自己一方在口頭上討不到任何便宜，趕緊揮了揮手，將嘍囉兵們的喧嘩聲壓了下去。「請守城主將出來一見！張大王有話要說！」扯開嗓子，他繼續朝著木柵欄後的鄉勇們叫喊，中氣十足的聲音居然壓過了雙方發出的所有嘈雜。

　　身為臨時的行軍長史，程小九當然不能讓對方給小瞧了。分開保護著自己的鄉勇，向前急走了幾步，朝著城外的壯漢抱拳施禮，「程某奉縣尊大人之命守衛南城。壯士有什麼話，儘管跟程某說。程某若是覺得還有道理，定然將你的話轉給縣尊大人！」

　　一番成熟老到的場面話從一個尚未及冠的少年口中說出來，令聞者無不覺得愕然。騎馬的壯漢歪著嘴巴笑了笑，用哄孩子般的口吻教訓道：「你這小子好不懂事。張大王給你家縣令的話，關係到全縣百姓的生死。你一個毛孩子出來逞什麼強？趕快回去，叫城上帶頭的人出來見我，遲了便耽誤了全城人的性命！」

　　「你這匹夫好不懂事！」程小九老氣橫秋地一揮衣袖，以前輩長者的口吻回敬道：「古人說有志不在年高。若是年齡大便本事大，孫伯符豈不是到死也沒機會在陣前露臉？趕快回去，叫一個有見識的出來跟我說話。免得耽誤了你家張大王的大事，害得全營嘍囉們無辜送命！」

　　「哈哈哈哈！」城上城下的人都被小九大言不慚的話逗得開懷而笑，彼此之間的敵意瞬間減輕了不少。

　　那馬上壯漢既然練過武藝，自然知道孫策孫伯符是哪般人物。此人弱冠之年帶兵征討四方，所向披靡，曾經被時人稱為虎雛。魏晉之後的練武者無不以其為榜樣。柵欄後的少年看上去年齡可能比孫策初陣時還小些，但氣度風範上卻不輸給身邊任何一名成年鄉勇。

　　想到這一層，壯漢忍不住搖頭苦笑，收起身上的輕慢之氣，朝著程小九抱了抱拳，大聲說道：「既然小將軍能做得了主，郝某便將我家大王的話直接對你說了。希望你聽完之後還能撐得住。我家大王的意思是，館陶縣的城牆早已坍塌，你等即使能擋了我軍一時，最終也難免兵敗身死的命運。不如認清形勢，早一點兒把館陶獻出來。念在你等都是漢子的分上，張大王不會難為你等。在此籌集到了足夠的糧草軍餉後，轉身便走，絕不輕易傷害貴縣一草一木。」

　　此人嗓音寬厚洪亮，長相和打扮上又帶著股豪氣，勸降的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倒是平添幾分可信度。眾鄉勇們早就殺得精疲力竭，聽了這番話，未免有些心動。紛紛將目光轉向程小九，眼巴巴地等著他一句回應。

　　「這麼說，是我等不瞭解你家大王好意，憑空生事了？」程小九心道一聲不好，趕緊出言反駁。「那平恩縣最後落了什麼下場？劉家堡又毀於誰手？別告訴我不是你家大王幹的，那些百姓好端端的都自己抹了脖子！」

　　一番話含著憤恨和斥責說出去，頃刻間便驚醒了麾下眾鄉勇的投降美夢。平恩縣距離館陶縣只有百里之遙，春天時該縣被張金稱所破，城內八千多人，最後幸運活下來的還不到八百。鄉勇們的家眷都居住在館陶城中，一旦城破，誰也無法保證自己的妻兒老小都能在這倖存之列。

　　「那些人不知道好歹，精銳冒犯我家大王虎威。我家大王當然要給其以教訓！」騎馬壯漢無法替自己往日的暴行辯解，只好強詞奪理地說道。

　　「那我等從昨夜殺到現在，算不算冒犯了你家大王虎威呢？」程小九抓住他的話柄，毫不客氣的質問。「對了，你家大王的糧食和軍餉從哪裡籌集，能不從我等手中拿麼？莫非館陶縣地下埋著銅錢，你家大王進城後，隨便一挖便挖出來？」

　　山賊在城裡籌集糧餉，自然只有搶掠一途了。眾鄉勇們越聽越絕望，指著騎馬壯漢破口大罵，「少裝好人，有本事就殺過來。咱們拼個你死我活！」

　　「想入城，奶奶的，除非我等都死絕了！」

　　看到城上同仇敵愾，騎馬壯漢也知道勸降的如意算盤落空了。這個結局也早在他的預料之內，因此，他挨了罵，既不生氣，也不懊惱。笑著從馬鞍後取下一張大弓，然後又將一支纏了白葛的羽箭搭在弓弦上，朝著程小九晃了晃，大聲道：「這是我家大王的親筆信，煩勞小將軍交給縣令大人。從現在起，三個時辰內請縣令大人做出決斷。三個時辰後如果還繼續頑抗的話，一旦城破，館陶縣定然人犽不留！」

　　說罷，他猛地一拉弓弦，只能「崩」地一聲脆響。長箭如電，直撲小九面門。程小九早就防備著對方這一招，迅速將身體蹲了蹲，避過箭首，然後用纓槍一挑一壓，將幫著白葛的長箭瞬間擊落於地。

　　這一下射的精準，擋得利索，城上城下見到者忍不住猛喝一聲采。程小九被喝采聲激得血脈賁張，伸手從弟兄們那裡接過一張竹板弓，兩支長箭。朝著城外大喊道：「來而不往非禮也。勸你早早撤兵，免得在此白白送死！」

　　話音落下，兩支竹箭一一離弦。那壯漢在眾目睽睽之下豈肯向一個毛孩子示弱，帶住戰馬，揮弓撥箭。第一支射向面門的竹箭輕飄飄地被擊落於地。第二支箭卻掠著風聲直撲他的胯下。

　　「卑鄙小賊！」到了這時，倒楣的壯漢才發覺程小九的真正目的是禍害自己的座騎，急的破口大罵。想要拉起馬頭躲避羽箭，哪裡還來得及。第二支箭不偏不倚地插到了馬脖子上。雖然沒有當場取了畜生的性命，也將其痛得厲聲咆哮。

　　「唏溜溜！」隨著一聲長嘶，戰馬的前蹄高高揚起。張金稱麾下的壯漢應變不及，被結結實實地摔在了地上，激起塵埃一片。

　　「哈哈哈哈！」眾鄉勇們放聲大笑。在笑聲中暫時忘記了心內恐懼，在笑聲中，高高地舉起了手中長纓！

　　※※※

　　在鄉勇們的狂笑聲和嘍囉們的喝罵聲中，地上的壯漢慢慢爬起了身子。他的臉色黑得可怕，卻強忍著怒氣不去看程小九，而是小心翼翼地去安撫自己的座騎。那座騎是匹來自突厥的良駒，筋骨健壯，皮肉本來就比中原戰馬糙厚。程小九的弓又沒什麼力量，所以僅僅在馬的脖頸和前腿交界處戳了個小洞，並未造成任何致命傷。

　　憤怒的突厥良駒嘶鳴了一小會兒，也就在主人的照顧下漸漸安靜了下來。壯漢再三檢視座騎的傷口，確信沒有什麼大礙後。翻身又跳上了馬背，雙腿一夾馬肚子，先「的的的的」跑出五十餘步，自己估摸著與程小九之間的距離已經拉到了百步之外，突然又「唰」地一擰身，彎弓搭箭，將三支雕翎連珠般射回。

　　這三支狼牙箭上沒有綁葛布，因此來勢又狠又急。程小九見狀趕緊蹲身躲避，三支白羽卻沒有掠過他的頭頂，而是「啪」「啪」「啪」地依次釘在了距離他僅有三步之遙木柵欄上，筆直地豎成了一個縱排。

　　「好啊！郝頭領好手段！」嘍囉兵們見自家人又將失去的風頭搶了回來，迫不及待地大叫。

　　「有本事別射木樁子！」「有本事別跑那麼遠！」鄉勇們不懂射藝，兀自硬著頭皮死扛。

　　聽了城上的反應，那姓郝的頭領也不著惱。冷笑著收了弓，朝著程小九所在位置伸出三根手指頭，連連晃了幾下，帶領著一干嘍囉揚長而去！

　　城頭上的弓箭手都歸董主簿統帶，在這麼遠的距離向對方還擊，他自問沒那個本事，手中的竹片弓也沒那個勁道。只好望著馬蹄帶起的煙塵咬牙。眼看著對方越走越遠了，也不管別人聽見聽不見，跺著腳咒罵道：「呸，不就仗著弓好麼。能連射三箭的人我見得多了！哪個不比你強些！」

　　他的話又引起了一陣哄笑。眾鄉勇們識不得「連珠三射」的妙處。只覺得對方挨了自家長史兩箭，又射了三箭回來，不過是意氣之爭而已，算不上什麼本事。程小九卻心知不妙，趁著大夥哄笑的時候，悄悄拉過隊正蔣百齡，低聲吩咐道：「你組織弟兄們輪流下城去用飯。然後就在城牆根兒附近找民居休息。三個時辰內賊軍不會再發起進攻。三個時辰後，大夥繼續按昨晚的班次輪換！」

　　「遵命！大人！」通過一夜的戰鬥，幾個低級軍官已經對程小九的指揮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所以聽到吩咐後想都不想，立刻抱拳回應。

　　「董主簿，能不能跟我去一趟縣尊大人那，把張金稱的信給他送過去！」程小九從地上撿起郝姓壯漢射上來的箭書，平靜地向董主簿詢問。

　　「那，那是當然！」董主簿為人素來機警，先前看見程小九望著敵軍出神，已經感覺到了情況的不妙。再聽見對方找藉口邀請自己離開，趕緊一連聲地回應。

　　二人又跟眾鄉勇交代了一番，拎著箭書，慢慢走下殘城。待離得弟兄們稍遠了，程小九才用衣袖擦了把額頭上的污漬和汗水，低聲向董主簿交代道：「那姓郝的傢伙箭術遠在我之上。照這樣看來，今天早上這仗，張金稱依舊沒盡全力。若是他三個時辰之後再度來攻，估計咱們也得把所有老本都押出去了。情況基本是這樣，見到大人之後，還請董主簿幫忙斟酌一下說辭。別讓衙門裡的同僚受了驚嚇，也別讓大夥過於小瞧了賊人，以至輕敵誤事！」

　　「你，你是說張金稱還在試探？他，他這樣做不是在拿人命開玩笑麼？」董主簿眨巴眨巴眼睛，滿臉詫異。他倒是不懷疑程小九的判斷，從昨夜到今天早晨這一段時間裡，少年人的表現已經遠遠超過了他的預料。但張金稱這樣做的動機是什麼就讓人很是迷茫了。流賊向來是倚多為勝，驅趕這幾千老弱病殘白白送死，除了讓他自家實力受損外，董主簿從中看不出其他任何意義。

　　「我也不知道張金稱到底要幹什麼！」程小九仰面朝天，長長吐氣。從昨天半夜到現在，已經有太多難以理解行為在他眼前發生了。林縣令如此，張金稱又如此。這些動輒可以決定人生死的「大人物」們，彷彿個個都生就了九曲十八彎的腸子。讓誰也看不清楚他們肚子裡想什麼，誰也摸不透他們的真正打算。

　　「但姓郝的和他麾下的騎兵，無論素質和裝備都和其他嘍囉不在一個層面上！」嘆過之後，程小九又壓低了聲音向董主簿解釋。「那些騎兵進退有序。沒有主將的命令絕不擅自行動。而那個姓郝的統領摔下座騎後，先看戰馬，再找場子。想必也是個久經戰陣的老手！」

　　一些理論上的東西，他也是從父親留下的書籍和筆記中囫圇吞棗地記了個大概。與眼前的實際情況互相印證之後，原來很多根本無法理解的內容才慢慢開朗起來。郝姓統領是個老手，其麾下騎兵「訓練有素」。照著這個思路分析下去，不難推斷出張金稱的真正實力絕不會像老弱殘兵們表現出來的那樣虛弱。那些殘兵也許只是他的週邊力量，他的棄子。他把殺招藏在了這些棄子背後，隨時準備給對手致命一擊。

　　「也許流賊也不是一條心。所以張金稱必須保持著最強實力，才能壓服手下的頭目們聽從他的號令！」董主簿對兵事瞭解不多，對人性和官場規則卻揣摩非常透徹。以他的眼光看來，這強盜也好，官場也罷，有些道理原本是通用的。當上司的一定要有使得下屬服從於自己的實力，當下屬的一定不要搶了上司的風頭，這樣，才能上下和諧，秩序井然。

　　但照著這個道理……從昨夜到今晚這段時間內程兵曹的表現就過於扎眼了。再次看了看心事重重的小九，董主簿悄悄地將自己的身體向外蹭了蹭，與少年人拉開了一些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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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令林德恩昨夜一直在城下苦熬，拂曉前實在熬不下去了，才在兩名捕頭的勸說下徵用了一處靠近南牆的民宅，躺在裡邊的床鋪上休息。人雖然安靜下去了，心思卻一直懸在半空中。忐忑不安地來回翻滾，直到朝霞紅透半邊窗子時才勉強瞇了一小會兒。聽到了院子外有腳步聲響，又立刻坐了起來。

　　透過薄薄的窗紗，他看見渾身是血的程小九和董主簿兩個並著肩走進了院子。各處廂房門頃刻間全部敞開，郭捕頭、賈捕頭以及衙門裡邊的諸曹小吏全都急切地迎了上去。「程兵曹，張賊退了麼？」「董主簿，戰況如何？你們兩個怎麼一道回來了？張金稱走了？」一句句大夥都關心的話題接二連三地問出來，吵得人耳朵嗡嗡作響。

　　「縣尊大人醒了麼？」程小九沒有立刻回答眾人的問話，在距離正房遠遠的位置停住了腳步，壓低了聲音問道。

　　這種恭敬且知道進退的態度讓林縣令非常滿意，輕輕地咳嗽了幾聲，用手指扣打著窗櫺吩咐道：「都進來吧，我已經醒了。有什麼事情大夥剛好一塊參詳！」

　　「是！大人！」程小九又非常恭敬地朝著窗子拱了拱手，跟在眾同僚的身後向正房走來。經歷了一個晚上和半個白天的血戰，少年人看上去已經非常憔悴。儘管如此，他仍然時刻注意著分寸和禮貌，不肯多走一步路，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這種小心翼翼的模樣又為他贏得了不少好感，特別是幾個平級的諸曹小吏，因為不通武事，最近一直沒有露臉機會。總覺得自己被這個聲名鵲起的程兵曹搶了風頭。見到對方在救了全城老小的性命後，依然安分得如個剛進城的鄉下少年般，不覺心情大暢，連許多想好的刁難之詞也暫時擱置了起來。

　　待程小九開始介紹戰場的情況，大夥對他的印象愈發親切了。對於昨夜那震天的喊殺聲和今早的拼命血戰，少年人只是寥寥幾句便總結完畢。反倒是對於林大人在城下協調指揮之功，諸位同僚鼎力相助之德，一直念念不忘。彷彿仗全是大夥打的，與他自己毫無關係般。

　　「程兵曹不必過謙！」林縣令雖然貪功，卻也不是個毫無自知之明的人。見程小九把功勞全推到了自己身上，笑著擺了擺手，低聲說道：「你做的一切，大夥都有目共睹。若是一味的謙虛，反而顯得我等太計較了。」

　　「首功當屬於大人！」程小九羞澀地笑了笑，低聲回應。與剛剛當上兵曹時的喜悅不同，自從昨晚的事情發生後，他總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無論眾人對自己笑，還是溫和地聊天，心裡都忍不住多想一想才敢接茬。

　　「若能守住館陶麼！郡守大人那邊，自然每個人頭上都少不了記上一筆大功。畢竟張金稱自起兵造反以來，已經攻破縣城三處，毀了高牆大堡不下二十座。兩年多來能讓他鎩羽而歸的，僅有清河縣丞楊積善一人而已！咱們今天頂住了他，便等於漲了整個武陽郡的臉面，郡守大人不會看不見！」林縣令繼續擺手，一廂情願地推斷。

　　「那是自然，只要我館陶縣上下齊心，張金稱何足道耳？」順著林縣令的口風，董主簿熱切地說道。周圍立刻湧起一片議論之聲，無外是縣令大人如何如何英明，一眾同僚如何如何賣力。聽得程小九心裡直發虛，不斷地使眼色請求董主簿盡快將話頭切入正題。

　　董主簿朝著他微微一笑，做了個高深莫測的表情。待眾同僚們的這輪熱鬧勁兒過去了，才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但張賊是個不知道輕重的傢伙。被咱們打得狠了，難免會使出什麼狗急跳牆招數來。到時候拼個兩敗俱傷，也的確有違縣尊大人保護百姓的初衷。所以，卑職以為，我等還需仔細核計核計，盡量把縣城的防禦做得滴水不漏才好。」

　　「嗯，那是當然！」林縣令輕捋鬍鬚，非常受用地點頭。「你和程兵曹有什麼好建議，說出來給大夥參詳參詳。」

　　「太好的建議我和程兵曹還沒商量出來，還請諸位同僚群策群力。此外，張賊還射到城中一封箭書，不知道放得什麼狗屁。但我等都是朝廷官吏，不能在流賊面前失了風頭。所以還請大人稍稍過目一下，找個合適的措辭回了他！」董主簿不愧為多年行走於官場的胥吏，平平淡淡地幾句話，便將程小九的拜託完成了個乾脆俐落。

　　「那廝居然給老夫發了箭書？呈上來，讓老夫看看他的嘴裡能吐出什麼樣的象牙？」林縣令對賊人在信上內容的興趣，遠比安排守城興趣大。一聽董主簿提起，立刻迫不及待地催促。

　　「請大人過目！」董主簿笑著從程小九手中拿過包著白葛的羽箭，雙手捧給林縣令。「無非是出言恐嚇而已，看看打不動了，所以想跟大人玩『不戰以屈人之兵』這一套把戲。作為一個山賊，真難為他了！」

　　眾人被董主簿的話逗得哈哈大笑，都輕鬆地期盼著，看縣令大人怎麼批駁張金稱的癡心妄想。誰料林縣令接過箭書之後，起先還是一邊看一邊搖頭。看著看著，臉上就慢慢陰沉下來。直到最後，雙手如同灌了鉛一般，幾乎連寫了字的白葛布都捧不住。顫抖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將其放到了桌案上。

　　「信上所說的都是真的？」放下箭書後，林縣令用幾乎絕望的目光看著程小九追問。

　　「卑職沒敢看箭書！」程小九心道不妙，趕緊出言替縣尊大人鼓勁兒。「兵法素來講究虛虛實實。把三五萬人馬說成四十萬也很平常。並且人數和戰鬥力自古無法相提並論，當年五百官軍大破十幾萬黃巾賊的戰例比比皆是！」

　　「虛張聲勢麼！」董主簿還記得程小九的拜託，笑著在一旁幫腔。「很多號稱的百萬大軍，實際上也不過十餘萬兵馬。其中戰兵更少，未必有總數的十分之一！」

　　聽了二人的安慰話，林縣令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一點兒。苦笑著將箭書向大夥面前推了推，低聲道：「你等一塊看看吧。然後幫本縣拿個主意。張賊給了咱們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後，如果咱們不肯投降，他就要下令屠城！」

　　「奶奶的，他先有本事攻進來再說！」眾小吏氣得拍案大罵。

　　「對，有本事先過了程兵曹那一關！」嚷嚷的聲音雖然大，心裡卻先怯了幾分，十幾顆腦袋幾乎同時湊到了箭書旁，將箭書上的空間擋了個嚴絲合縫。

　　看到大夥這般光景，林縣令心中更是懊悔。早要知道張金稱準備得如此充足，昨天半夜時自己就連夜出城了。雖然事後難免丟了官職，可憑著這些年任上的撈頭，後半輩子也足以過得衣食無憂。可現在好了，賊人的騎兵將四面的路口全部堵絕，為了一個不頂用的虛名，自己把性命和衙門裡的私藏全搭了進去！

　　再無人開口說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此起彼伏。郭捕頭、賈捕頭、李老酒、蔣燁等一個個將頭慢慢抬起來，一個個變得面如土色。發覺大夥如此緊張，董主簿和程小九兩個也湊上前，將箭書擺在眼前仔細閱讀。不看則已，一看心裡便「咯蹬」了一聲，彷彿被人重重地壓上了一個大冰坨。

　　前來攻打館陶縣的人，竟不止張金稱一家。楊公卿、王德仁、楊寶珠、劉乞兒等新近崛起於運河兩岸的流賊都應其招而來。其中有兩家剛剛起事的小蟊賊居然打得是楊玄感的旗號，公然宣佈要替大隋皇帝鏟除天下貪官污吏。

　　這些賊人或者率眾五千、八千，或者將兵一萬、兩萬，全加起來總數計十五萬三千有餘。具體誰家人數多少，從何處而來，居然詳細列在了箭書中，有零有整，以示絕非虛言相欺。

　　「賊兵人數雖然多，卻未必齊心。否則昨天夜裡和今天早晨，他們已經把南門給攻破了！」董主簿抬頭看了看林縣令的臉色，強作鎮定地解釋道。他現在也好生後悔沒有在第一時間跑路，但退路既然已經被人堵死了，也只好抗爭到底。

　　「張金稱說了，那是他送給咱們的開胃小菜。本意是試探試探咱們值得不值得他勸降，如果咱們連第一波攻擊都擋不住，他根本不屑寫這封信給咱們！」蔣燁滿臉晦氣，氣急敗壞地反駁。

　　在他看來，如果不是程小九和董主簿兩個多事，大夥根本不會被堵在城中。賊人向來是居無定所的，搶夠了殺夠了，自然會拍拍屁股離開。屆時大夥再轉回來，照樣該收稅收稅，該徵糧食徵糧食。

　　此刻抱著這番想法的可不止弓手蔣燁一個。賈、郭兩位捕頭本來就對程小九崛起的速度很是擔憂，聽得自家徒弟這麼一說，看向程小九的目光愈發凌厲。好在張金稱的信中並沒有要求館陶縣必須交出一個人來為流寇們昨夜和今早的損失謝罪，否則，這個該死的罪人將非程小九莫屬。

　　「昨夜就該先問問張金稱的目的再開戰！」

　　「就是，本來還可以請人斡旋一下。這回好了，咱們只剩下投降和等死兩條路了！」

　　眾衙役和幫閒素來以兩位捕頭馬首是瞻。見賈、郭二人對程小九冷了臉，立刻七嘴八舌地上前湊熱鬧。

　　程小九剛剛進入官場半個月，對其中長於內鬥的傳統一點都不瞭解。幾曾會想到大敵當前時，眾人居然不考慮如何殺賊，反而先互相推卸了起責任？聽同僚們把矛頭全都指向了自己，委屈得兩眼差點冒出煙來。

　　他拿著祈求的目光看向林縣令，希望對方能站出來替自己主持公道。林縣令卻不知道是因為被賊人的信嚇昏了，還是根本沒聽見眾人的話，居然眼皮都沒有抬，一味地朝著箭書發愣。

　　看到縣令大人懦弱如此，程小九胸口的劍傷愈發疼痛。勉強壓了壓心頭怒氣，他先笑著對大夥拱了拱手，然後向率先朝自己發難的蔣弓手請教道：「照蔣頭這麼說，張金稱現在勸咱們投降，還是瞧得起咱們嘍？」

　　「那倒不是！他沒那資格！」蔣燁知道自己的話被人抓住了語病，向兩旁躲了躲，訕訕地回答。

　　「既然他沒資格命令咱們投降，咱們又何必考慮箭書上的話？」程小九將嗓門提高了幾分，繼續反問。「咱們是官，他是賊。自古官賊便勢不兩立。如果降了他，即使僥倖不被他挖了心肝，今後還怎麼有臉抬起頭來做人！」

　　這句話他並非針對蔣弓手，而是努力提醒在座所有人，別忘記了自己是朝廷官吏。既然做了地方官吏，平素吃的用的都是從百姓頭上收來的，事到臨頭就沒資格逃避。否則，即使朝廷不追究，自己的良心也受不起那份煎熬。

　　「話誰都會說！」蔣燁的目光不敢與程小九的眼睛相接，低下頭嘟囔。「你有本事將他打跑了？打不過他，最後還不是牽連了別人一塊倒楣！」

　　「至少我們活著的時候像個男人！」程小九繼續鼓動。「那賊素來殘忍，咱們真的投降了，也未必逃得了一死。不如血戰到底，至少是死在陣前，而不是被人綁了當畜生宰！」

　　少年人心無纖塵，說話的聲音不高，卻自有一分凜然正氣在。眾官吏們聽了，即使不服氣，也說不出什麼反駁的道理來。看到程小九的目光向自己掃來，他們一個個側開頭，不願跟那雙純淨的眼睛相對。內心深處卻七上八下，始終提不起與張金稱為敵的勇氣。

　　「其實咱們繼續打下去，未必一定是死！」昨夜率先與張金稱交手的事情也有董主簿的份兒，因此他不得不與程小九站在同一位置。「館陶縣距離郡城不過百十里，元大人得到消息，肯定會派兵前來相救！」

　　「那也得咱們能堅持到元大人的兵趕到！」郭捕頭翻了翻眼皮，冷笑著回應。

　　「就是，張賊如果傾力壓上，四面強攻。咱們就千把人手，到底守那頭才是？」賈捕頭掃了不曉事的董主簿一眼，冷冷地問。

　　他們兩個捕頭現在已經想得很明白，就目前情況而言，投降對大夥來說其實是個風險最小的選擇。程小九帶隊抵抗，程小九殺了那麼多「義軍」將士，就讓程小九來承擔張金稱的懲罰好了。張賊為人雖然兇殘，卻素有信譽。犧牲掉程小九後，大夥自然能保全性命。實在不成，大夥還可以加入義軍。反正那邊管得不嚴，找機會大夥還能偷偷溜回老家。

　　「咱們縣鄉勇雖然不多，但可以跟大戶們先借些家丁充數。昨夜要求入伍的百姓還有一批，也可以安排到城牆上去。敵軍沒什麼合適的器械，很難爬過其他三面高牆！」董主簿向後讓了讓，然後硬著頭皮回答。

　　「借家丁？你當是借銅錢麼？誰有那個面皮跟周家借東西，你董主簿有麼？」賈捕頭在衙門裡邊橫行慣了，根本沒把董主簿這個朝廷任命的官員當根蔥，見對方一直不肯附和自己，有些不悅地質問。

　　董主簿被他噎得直喘粗氣，肚子裡也憋起了一股火，用力拍了下桌案，厲聲道：「覆巢之下，豈有完卵。館陶城若是被攻破了，他周家的院牆再高，能多堅持得了幾天？這個道理想必周公子比咱們更清楚，只要縣尊大人開口去借，我保證他不會拒絕！」

　　「主簿大人什麼時候能替縣令大人做主了！」賈捕頭冷笑著聳肩。

　　他們在底下唇槍舌劍，林縣令居然依舊裝作什麼都沒聽到般，不做任何阻攔。他的目光依舊盯在箭書上，彷彿自己多看兩眼，便能從中看出生存的機會來。

　　眼看著大夥就要吵成一鍋粥了，程小九忍無可忍，騰地一下站起身來，朝著縣令大人抱拳施禮。「三個時辰轉瞬即過，是戰是降，還請大人早做定奪！屬下也好酌情安排，盡量保全弟兄們的活路！」

　　「大言不慚！」蔣弓手繼續撇嘴。也跟著站起身，學著程小九的樣子向林縣令請求道：「請大人早做決斷。我等願聽大人的安排！」

　　「他要能做得了主，就不是林德恩了！」郭、賈兩位捕頭心中輕蔑地冷笑。臉上卻做出一副恭恭敬敬模樣，靜聽林縣令的決策。

　　被眾人再三催促了好幾遍，館陶縣令終於從沉思中回了神。先小心翼翼地收好箭書，然後顫抖著聲音向程小九詢問道：「你是不是有把握守住館陶？」

　　程小九咬了咬牙，正色答應道：「屬下不敢說有把握，但只要屬下不死，肯定不會讓任何人威脅到您的安全！」

　　「你們說如果及早降了，張金稱就會放過咱們？」林縣令轉過頭，又試圖從郭、賈兩位捕頭那邊尋找信心。

　　兩位捕頭剛才雖然合夥找程小九麻煩，心中對投降之後的結果也沒十足的把握。互相用目光交流了一番，低聲回答道：「不好說。張金稱那個人很有信譽，但咱們殺了他數千手下，他總得做些事情才能對底下人有所交代……」

　　「當然了，用不著兩位捕頭大人去交代。這裡以縣令大人職位才是最高！」董主簿攔住賈、郭二人的話頭，冷冷地來了一句。「不過賈捕頭也別心存僥倖。杜疤瘌據說是個非常記仇的主兒。她女兒杜鵑是頭母老虎，想必也不會忘了半個月前到底是誰摸了她的屁股！」

　　賈捕頭被臊得老臉通紅，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就想跳起來給董主簿以顏色。林縣令這回卻聽明白了董主簿話裡的隱藏意味，猛然豎起了眼睛，厲聲斷喝：「都給我坐下，本縣莫非已經管不得你們了麼？不戰先亂，成何體統！」

　　「還不是你個窩囊廢沒主意！」賈捕頭心中暗想。對這個色厲內荏的縣令大人很是瞧不起。自從對方到館陶上任時起，他們這些胥吏就能做得了衙門大半邊天。一直橫行慣了，哪曾真正把對方當一縣之主對待過？

　　從賈捕頭的眼神中，林縣令察覺到了其真實想法。心中怒意更盛，高高舉起手中箭書，狠狠地摔在了地上，「誰願意投降，現在就請自己從柵欄上爬出去。是死是活，聽天由命。如果現在不走，就別再打這個主意。否則，本縣即使死了，也要拉幾個人墊背！」

　　有道是不怕當官的威風大，就怕當官的耍流氓。林縣令這一發狠，還真的把一眾捕頭衙役們給嚇住了。若是平時，他們還可以採用消極怠工的辦法，把對方的銳氣給磨盡了，然後再慢慢折騰。現在對方麾下有程小九這個愣頭青，如果他們不肯好好做事，林縣令一聲招呼，程小九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接過大夥撂下的擔子！

　　所以，最該死的人還是程小九！眾胥吏狠狠地瞪了一眼無知少年，悶頭坐了下去。靜聽林縣令能拿出什麼萬全之策來。

　　「大人如果能向周家借些家丁，守城會更有把握！」董主簿看準機會，低聲進言。

　　「本官回頭就去拜會周公子！」林縣令儘管心裡為難，嘴上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主簿的建議。他現在的苦處無法說於任何人聽。館陶周家雖然號稱跟他有舊，但那都是看在蒲山公李密的面子上的交往。如今李密和楊玄感已經起兵造反，而館陶縣卻一直虛與委蛇。周家鑒於這種情況，還肯不肯對他這個縣令鼎力相助，就很難說得清楚了。

　　董主簿跟縣令關係密切，一看對方臉色，便明白了他在擔心什麼。想了想，笑著開解道：「周家是咱們館陶最富的大戶。張金稱發兵攻打館陶，十有八九還是朝著周家去的。所以保全縣城，相當於保全周家。否則縣城一破，周家的院牆也經不起流賊幾次衝擊！」

　　「那倒也是！」林縣令嘆息著點頭。

　　「周家院牆那麼高，幾乎就是座城中之城。」董主簿想了想，繼續替縣令出主意，「大人不妨將自己和同僚們的家眷也安排到周家去。一則防止暴民趁機在城中鬧事。二來也讓周家知曉，咱們與他同仇敵愾，不會丟下他們家自己先撤了！」

　　這條計策聽起來合情合理，其實卻在建議林縣令將眾官吏的家眷先送入周家當人質。這樣，即使郭、賈兩位捕頭和他的弟子們有心跟張金稱勾搭，也得多為自己的兒孫考慮考慮。林德恩雖然向來懦弱，生死關頭也憋出了幾分狠勁來。當下點點頭，大聲命令道：「諸曹主事，還有捕頭、班頭、牢頭，今晚天黑之前必須將家眷送入周家大院。本縣會跟周公子好好商量，專門騰出房間來安置大夥的親人。萬一咱們守不住城牆，就退入周家繼續堅持。反正本縣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張金稱得了館陶！」

　　「大人千萬不可如此！」郭捕頭氣得臉色發黑，站起來抗議，「咱們如果把家眷都送入周府，不等於告訴百姓守不住館陶了麼？一旦民心先亂了，恐怕城牆失陷得更快！」

　　「本縣會像昨夜一樣，親自站在城牆上！」林縣令又用力拍了下桌案，大聲喝道。「本縣會親自站在城牆上，讓百姓看著本縣。誰先於本縣退下來，本縣可以放過他，城裡百姓怎麼做，本縣絕不過問！」

　　說罷，目光掃視全場，全身上下竟然散發出了從沒有過的威嚴。

　　※※※

　　衙門的差役們都是些欺軟怕硬的傢伙。看到林縣令真的抖起了官威，氣焰登時又矮了一大截。可就這麼由著縣令大人和一個半大小子瞎折騰，把大夥最後的活路給折騰沒了，又實在讓人無法甘心。互相之間用目光交流了很久，終於有人硬著頭皮建議道：「大人有心保護我等家眷，我等自是感激不盡的。但想守住館陶縣城，屬下認為咱們還是差了些實力！」

　　「能守多久守多久。退路都被人斷了，本縣也沒別的選擇！」林縣令看了說話的一眼，發現是衙門裡邊平素最聽話的牢頭的李老酒，降低了幾分聲調解釋道。

　　「大人可知道我等要守多久，才能把援兵盼來？」李老酒又嚅囁了幾下嘴唇，畏畏縮縮地追問。

　　林縣令被問得心裡直嘆氣，沉吟了一下，強作鎮定的回答，「也許三天就夠了吧。武陽郡的郡守元寶藏與本縣素來有些交情，不會見死不救。其麾下主簿魏徵魏玄成亦有多謀善斷之名，定然盡早幫郡守大人拿主意！」

　　這番話也就是能說給大夥壯膽兒，實際上林縣令自己都不相信。現在武陽、清河、汲郡三地的形勢非常複雜。有的郡城和縣城已經亮出了旗號回應楊玄感，有的縣城和郡城則大張旗鼓地支持朝廷。而夾在這兩股勢力中間的館陶沒被任何一方當做自己人。汲郡郡守元務本會因為館陶沒有聽從張亮的安排，而將館陶縣上下都當做朝廷走狗。武陽、清河兩郡那邊則因為林縣令與楊玄感二人之間的關係，把館陶縣當做了可能的叛亂之地。

　　如何把林縣令換在別人的位置，他也不會給館陶發援兵。借著張金稱的手除去一個潛在的敵人，大夥何樂而不為呢？至於無辜死去的百姓，那是張金稱的罪業，與別人有什麼關係！

　　聽了縣令大人的答覆，李老酒又陪著笑臉拱手。「如果援兵三天就能來，咱們未必非得跟張金稱拼死拼活。賊人攻打館陶，無非是為了城內的米糧財帛。大人胡亂答應給他們一些，讓他們不要入城。豈不是雙方都能滿意的結果？」

　　「你竟然勸本縣以糧資敵？」林縣令怒氣沖沖地喝問。「本縣乃朝廷命官……」話說到一半，他又將其吞回了肚子裡，目光盯著李老酒的臉上打轉。

　　如果張金稱真的肯拿了糧食和財帛就走的話，自己又何必吝嗇一點錢財？反正最後總能收上來，好過兵敗了什麼都剩不下。

　　「大人，大人，小的沒那個意思！」李老酒不明白縣令大人的心思，被其臉上的佯怒嚇得連連擺手，「小的意思是，先跟他交涉一番。討價還價。賊人也不願意蒙受損傷，特別是幾家一起打仗，最容易彼此攀比。小人的意思是先派使者跟張金稱談判，看看他到底要什麼。然後再慢慢談，談得時間越長越好，能多對付一天是一天，好死不如賴活著。如果拖到援軍到來的話……」他滴溜溜轉了轉眼睛，其中之意不說自明。

　　林縣令聽聞此言，愈發覺得心動。把寶全壓在程小九一個人身上，萬一其對付不了外邊的亂匪，自己可就只有等死一途了。而一手準備抵抗到底，一手去跟張金稱討價還價，無疑避免災禍的可能會增加許多。李老酒這人雖然窩囊了些，至少有句話說得在理兒，能多對付一天是一天，好死不如賴活著……

　　想到這兒，他手捋鬍鬚，低聲沉吟著道：「嗯，形勢危急如此。為了闔縣百姓的安危，本縣不得不暫且從權。拼著折損一些名聲，也要跟張賊虛與委蛇一番。只是賊人的心思一直狡詐多變，真的會不會答應，著實很不好說！」

　　「會的，肯定會的！」唯恐林縣令繼續按程小九的願望硬拼下去，郭捕頭連聲回應。「以卑職這麼多年跟賊人打交道的經驗來看，越是大當家，越喜歡講究什麼江湖規矩。咱們在三個時辰期限到來之前先派使節去見他，他即使不答應，也會跟大人交涉一番。這一次次交涉下來，估計拖上個兩三天問題不大。如果於交涉期間我們再表現一點誠意……」他搓搓手指，擺了個討要好處的架勢，「張賊得了甜頭，根本不會懷疑到我們的真正用心！」

　　「哦？」林縣令徹底被郭捕頭的話說動，心裡躍躍欲試。

　　從上一刻毅然決然地宣佈要誓死與賊人周旋到現在決定與張金稱談判，如此巨大的轉變只耗了他半盞茶的工夫。不可謂不「從諫如流」。程小九聽得氣憤，有心再堅持勸諫幾句，卻看到了董主簿眼神裡不快的暗示。其他人都欲不戰而降，能一邊為戰鬥做準備，一邊主動與張金稱談判，已經非常不容易了。如果兩人繼續堅持主戰，能不能還得到林縣令的支持不好預料，其他人肯定要上來扯後腿。

　　沒有縣衙裡邊的同僚支持，僅僅憑著一個人的力量組織眾鄉勇對抗十幾萬流寇，無異於癡人說夢！程小九能讀懂主簿大人眼裡的意思，心裡邊輕輕地嘆了口氣，把遺憾的目光轉向了窗外。

　　這個臨時徵用的院子屬於城裡的一個中等人家。在正房的窗前種著幾棵大槐樹。六月的樹葉生的正綠，無數不知道名字的蟲兒吊著引線從樹梢頭墜下來，在陰影裡邊快樂地打著鞦韆。他們是幸福的，因為他們無知且短命，從來不用為冬天的到來而憂愁。

　　「十五萬人，每人每天消耗一斤糧食，就要消耗十五萬斤！」眾同僚的臊胍一陣陣耳畔後傳來，聽得人心裡火燒火燎。

　　「一千五百石糧食一天，想讓他退兵，至少咱們得拿出兩個月的口糧來，否則賊人怕是難以心動！」戶曹主事丁無憂非常體貼地替賊人考慮。如今館陶城內糧價飆升，一石糧食至少得七十個錢。賊人兩個月的口糧，則是九萬石糧食，或者六千三百吊錢。而鄉勇們在城頭殺了半夜零半天，連撫恤金都算上，總計也沒花費縣令大人三百吊。想想這其中的大方與吝嗇，不由得人不氣結。

　　「光是糧食恐怕不夠，還得讓城中的商戶們再湊一筆分子！總之，至少得讓張金稱和他手底下人心動！」郭捕頭的聲音再度傳來，彷彿他已經是張金稱麾下的賬房先生一般。

　　眾官吏們商量來商量去，很快便制定出一個頗為細緻的計畫。首先，館陶縣要湊出一部分糧草財帛送到城外去，仿照弦高犒師之策，讓賊人明白館陶城很富足，即使被困上半年，也不會出現餓死人的情況。其次，在犒師的同時，信使需要委婉地跟張金稱表達清楚，縣裡的官吏不是怕了他們，而是不忍輕動刀兵，驚擾地方。所以希望他們只是路過館陶，不要做更長時間的停留。當然了，這送行的盤纏館陶縣也會酌情給一些的，初步考慮是給足十五萬大軍的一個月米糧，對各位頭領還額外有一筆撫慰金。如果張大當家還不滿足的話，雙方不妨開誠佈公地談一下，沒必要非得刀兵相見。

　　「只怕張金稱拿了錢糧，更是把館陶當做了頭大肥羊！」程小九聽得實在難過，忍不住低聲插嘴。

　　「他既然能號令那麼多山寨，總得有個信譽吧！」林縣令睜大了無辜的眼睛，期期艾艾地說道。

　　「卑職從沒聽說過當賊還有信譽！」程小九氣得連連跺腳。

　　這話說出來，幾位捕頭大人可就不愛聽了。紛紛出言證明盜亦有道，輕易不會出現無故毀約的情況。他們都是有著多年捉賊經驗的老江湖，程小九自然說不過對方。各曹主事在心裡計算了一下前後徵集「寸頭」和運送過程中「消耗」，哪裡還顧得上管程小九說得有沒有道理，陸續開口替郭、賈兩位捕頭張起目來。

　　「賢侄畢竟經歷的事情少！」縣令大人見眾幕僚已經基本達成了一致，笑著開口打斷程小九的堅持。「豈不聞自古便有綠林好漢之說？況且本縣只是為了拖延時間，並沒想著如實支付給他們好處。若是能拖到援軍來時，賊人拿走的米糧財帛，少不得加倍給本縣吐出來！」

　　既然縣令大人都如此說了。程小九也只好暫時閉上尊口。林德恩又以前輩長者的身分安慰了他幾句，轉過臉去，繼續和眾幕僚討論犒師事宜。米糧可以暫時從縣庫裡邊支取，錢帛也可以由官府暫且墊付。反正這些支出都是為了保護全縣百姓，最後少不得由百姓們再平攤。但由哪個擔任弦高一職，卻著實讓大夥為了難。那張金稱是個有名的喜怒無常，一旦得罪了他，恐怕立刻被人將心肝挖出來做下酒菜。今後縣裡邊再有什麼好處，可就永遠與「弦高」先生無關了。

　　「這個當使者的人，必須有勇有謀，職位還不能太低，還必須口舌伶俐，長相魁梧。否則定然讓張賊看輕賤了，反而有損於本縣形象！」賈捕頭一邊用眼睛瞄著程小九，一邊皮笑肉不笑地建議道。

　　「嗯！」林縣令點頭不語，心中好生為難。若說全縣最有膽識，對自己最忠心的人，可能非程小九莫屬。可萬一程小九被張金稱給當菜吃了，賊人再進攻館陶時，誰來領兵迎戰？

　　若是不讓程小九去敵營出使，兩個捕頭之中任何一個，見到張金稱後都保不準會臨陣倒戈。至於李老酒、蔣燁等人，不是形象猥瑣，就是貪婪膽小，派到敵營中去了，恐怕更會誤事。

　　看著同僚們眼中射出來的，或是畏縮或是幸災樂禍的目光。程小九感覺到自己的脊背漸漸發涼，他心中又湧上了那股天黑時行路被野獸盯上了的感覺，脖頸上長滿小疙瘩，手掌也緊緊地握成了一團。

　　掌心處是佩刀的木柄，那是唯一能讓他感覺到安全和值得信賴的東西，比起眼前的上司和同事的笑容來，刀柄反而更溫暖些。

　　林縣令的目光仍然在遊移不定，小九知道他下不了決心。這個耳朵比蚯蚓還軟的懦弱傢伙，自己居然一直將他視作的可以信賴的長輩！想與張金稱謀皮麼？誰出的主意誰去當使者！既然爾等將守衛館陶看做程某一個人的責任，程某有什麼理由替爾等去送死！

　　這樣想著，程小九慢慢地將頭低下去。學著其他人的模樣眼觀鼻，鼻觀心，如老僧入定般靜坐不動。他聽見窗外的啾啾鳥鳴，聽見風徐徐地拂過林梢，聽見同僚們緊張的呼吸和肚子裡邊咕咕的鳴叫……驚嚇中度過了一整夜，大夥誰都沒機會吃早點。最早抗不住餓的人也許會第一個站起來主動請纓去當使者，而程小九饑一頓飽一頓早已習慣了，一整天不吃東西也不會覺得頭暈。

　　窗外又響起了悠長的角聲，已經快正午了。一聲號角代表著迄今為止城頭上一切平安。可憐那些堅守在城頭上的鄉勇，如果他們知道背後的上司就是這樣無恥的一群，他們還有沒有士氣拿起長槍？

　　但這些傢伙從來不覺得自己形容醜陋，他們聰明地尋找著藉口，將林縣令看過來的目光一一「推」開。平時不肯讓商販們拖欠一個肉好的市署主事突然變成了不精於計算的蠢驢，平素耀武揚威的弓手蔣燁昨夜突然吐血，並且有很多人作證。賈捕頭與杜疤瘌父女有仇，郭捕頭的腿腳不便。董主簿是朝廷欽點的命官，進入敵營後會辱沒天子的顏面……

　　沒人適合去做使者。雖然在議論出使的目的和細節時，大夥一個比一個聰明，一個比一個熱切。「非卑職無勇，而是卑職怕耽誤了闔縣老小的性命！」藉口一個比一個善良，一個比一個合情合理。唯一找不到藉口的，只有呆坐於桌案旁的程小九。

　　少年人感覺到無數目光集中過來，殷切地落到自己的頭上。他是唯一的，也是最適合的使者。彷彿在進入軍營的那一天起，上天已經安排好了這一切。所以，他不應該拒絕，如果拒絕就是不懂得感激林縣令的知遇之恩，不服從冥冥中的天命！

　　如果出使之人將城中的底細全交代給張金稱，館陶城恐怕半個時辰就會被流寇們攻破。那樣，所有人都會死，無論其地位是高貴還是輕賤。就像王二毛先前所說，一把大火，燒個乾乾淨淨。這把大火中，還有自己在驢屎胡同那東倒西歪的茅草屋。程小九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淚水慢慢湧上了眼眶。

　　「程兵曹！」林縣令的聲音恰恰在此時傳來，讓少年人心冷如冰。他吸了吸鼻子，笑著站起身，「大人有事儘管吩咐，程某唯您馬首是瞻！」

　　「你初為兵曹，便屢屢立下大功，這，這些本縣上下有目共睹！」林縣令被程小九的目光看得心裡發虛，咽了口吐沫，艱難地迂迴。「本縣，本縣所見過的少年英傑中，無人，無人能出你之右。若，若……」

　　「呵呵！」一聲憨厚的大笑打斷了他的話。程小九一邊笑，一邊連連搖頭，「大人不要誇我了。程某當不起英傑二字。但大人也不必為難，這出使之事，程某願意擔當！」

　　「程兵曹──」林縣令拖長了聲音感慨，臉色難得地紅了一次。「本縣，如果你能完成使命，本縣絕不會忘了你的功勞！」

　　「大人言重了！」程小九繼續笑著搖頭，目光在瞬間變得古井無波，「既為本縣兵曹，殺賊退敵乃程某的分內之事。只希望大人能答應程某幾個要求，也好讓程某去得安心！」

　　「講，只要本縣能做到，肯定會答應你！」聽對方提出要求來，林縣令心中的愧疚立刻減輕了幾分，抖擻著精神回答道。

　　「程某餓了一整夜，想先吃頓飽飯！」程小九拱了拱手，淡然說道。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本縣剛才憂心過度，竟把大夥的早飯給忘記了。孫主事，你馬上去安排一下，到逍遙樓要一桌最好的酒菜來。本縣要親自把盞給程兵曹壯行！」

　　「為了不被賊人看破城內底細，請大人再給程某準備身合適的衣裝！」程小九笑了笑，繼續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你既為使者，怎能穿著這身血淋淋的衣服去出使。劉主事，你馬上派人去市上看一下，有合適的衣裳和靴子多給程兵曹取一些來。要乾淨俐落，莫讓賊人看了本縣的笑話！」彷彿唯恐程小九反悔般，林縣令沒口子答應。「還有什麼要求，你儘管說，本縣一一安排人去辦！」

　　「若是程某回不來，請大人發一份俸祿給程某的老娘。」程小九的頭慢慢低了下去，牙齒緊緊地咬住了下唇。他不想流淚，至少不在這些人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軟弱。軟弱在這裡換不來任何同情，只能促使別人踏上更重的一腳。從今天起，他是館陶縣兵曹程名振，不再是驢屎胡同的半大小子程小九。他必須仰首挺胸地走出城去，不讓任何人看笑話。

　　少年人此去肯定是九死一生。拖到最後，張金稱如果發現自己上當受騙，也許會把他的心肝挖出來當眾下酒。所以其最後的要求有些讓人為難，林縣令依舊決定接受下來。「程兵曹大可放心。你若出使成功，本縣定然在郡守大人那裡保舉你擔任縣丞一職。如果張賊膽敢起了惡心，本縣一定想方設法替你雪恨。至於你家中的老娘，本縣絕不虧待了她，只要本縣活著，你的俸祿便不會中斷！」

　　說罷，他擺出一副慈祥的笑臉面對程小九，希望能在對方眼中看到曾經的佩服與感動。但他很快便失望了，此刻程小九的眼裡只有濃烈的悲哀。那悲哀如火，讓林縣令看了一眼便不敢再去注視。他心中有一種衝動想要收回前面的安排，站起身來號令大夥血戰到底。勇氣在嘴邊滾了幾次，終於還是消散了開去。「待會兒本縣先命人支二十吊錢送到你家，算作預付你半年的薪俸。你還有別的要求麼？本縣盡量幫你辦！」

　　「如果沒有確切消息，請縣令大人不要將程某的事情通知給俺娘親！」程小九突然又抬起頭，以一種命令般的語調說道。「如果賊營突然出現了混亂，請大人抓緊機會。無論是戰是走，都不要再猶豫！」

　　「你要幹什麼？」林縣令被程小九臉上兇狠的表情嚇了一跳，顫抖著聲音追問。他突然想起來了，眼前這個看似軟弱的少年心志其實堅硬如鋼，昨天半夜，就是他明知必死也持刀擋在自己面前！如果他試圖去行刺張金稱，萬一失敗的話……

　　「大人儘管放心！」程小九的話繼續傳來，帶著幾分從容不迫。「只要和談有一線希望，程某便不會採用非常手段。程某還想活著返回來繼續在大人帳下效勞呢，絕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做賭注！」

　　心思被人一下子瞧穿，林縣令臉上不覺有些訕訕的。尷尬地笑了幾聲，點頭承諾道：「本縣期盼著你能平安歸來。本縣在邊塞上還有些人脈，前幾天已經把信發出去了，估計很快……」

　　接下來的話，程小九左耳朵聽進，右耳朵緊跟著就冒了出去。他沒有心思再跟任何人虛與委蛇，他需要充足的時間來恢復體力。城牆外有一個未知的兇險在等著他，只有養足了精神，他才有希望活著回來。到那時他將不再於齷齪的衙門裡邊打滾。林縣令今天答應的那二十吊買命錢足夠他娶了杏花過門，最近的積蓄和殺敵的獎賞也可以拿出來，在鬧市區租一間小小的舖面……

　　逍遙樓今天根本沒有營業，夥計們鐵棍閂了門，躲在門板後聽街上的動靜。得知昨夜帶領大夥殺賊的程兵曹下午要親探虎穴，幾個大廚立刻命人升了火，用盡全身解數整治出一桌上等好菜，趁熱送了過來。幾個輪換下城休息的隊正也聽說了縣令大人的安排，義憤填膺地跑到了程小九身邊，要求與他一同前往。對於大夥的美意，程小九都笑著婉拒了。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飽飯，然後又安安靜靜地將市署同僚從商舖中強徵來的綢袍緞冠換好，腰上別了一把橫刀，拱手跟大夥告辭。

　　到了此時，即使一直將少年人看作眼中釘的賈、郭兩位捕頭，心中也湧起了幾分佩服之意。帶著眾徒子徒孫，跟在林縣令背後將他送到了柵欄邊上。眾鄉勇默默將柵欄抽去一條，為兵曹大人開出一個小門，然後又默默站成了兩排，看著昨夜與大夥同生共死的少年走向那條絕路。

　　「兵曹大人！」旅率蔣百齡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氣氛，哽咽著攔在了程小九面前。「大人且慢行！如果張金稱狗賊趁機攻城，誰來帶領大夥抵抗？」

　　「對，兵曹大人不能去！縣令大人，不能讓兵曹大人去送死！」一向老實巴交的眾鄉勇們看到有人帶頭，立刻圍攏了上前。「如果張金稱狗賊不講道理，大夥怎麼辦？誰有兵曹大人會打仗？」

　　林縣令被問得額頭見汗，支吾著給不出答案。大夥的擔憂他也曾經想過，但如果沒人去敵營擋一擋張金稱，館陶城恐怕破得更快。況且兩位捕頭都相信張金稱有信譽……其言而有信的名聲，似乎比自己這位縣令還要好！

　　正尷尬間，林縣令忽然聽見程小九說道：「此事我已經跟縣尊大人商量過，早有相應對策。蔣百齡，你昨夜表現最為出色，最適合接替我來指揮調度弟兄們。大夥別攔了，我去敵營探探他們的虛實，說不定轉眼便能回轉。屆時咱們再一起守城，拿賊人的腦袋跟縣令大人換錢花！」

　　「對，對，程兵曹已經向我舉薦過蔣旅率。他昨夜的作為，大夥都有目共睹！」林縣令感激地看了程小九一眼，一連聲地向眾鄉勇解釋道。蔣百齡是蔣燁的侄兒，他來代替程小九指揮眾鄉勇，應該不會再引起兩位捕頭的猜忌。至於賞錢，那是早就答應好了，什麼時候兌現都一樣。

　　「大夥送走了程兵曹，就可以到劉主事那裡領賞錢。當天兌現當天的，絕不拖欠！」怕時間拖久了麻煩更多，董主簿接過林縣令的話頭，大聲宣佈。

　　鄉勇們先是一愣，轉瞬便發出了齊聲的歡呼。昨夜和今早兩場血戰，數以百計的敵人倒在了柵欄外。如果林縣尊肯兌現先前的承諾的話，活著的眾鄉勇每人都發了一筆小財。在大夥興高采烈的歡呼中，程小九笑著側轉身體，沿著剛剛拓寬出來的柵欄縫隙擠到了殘牆邊緣。他又留戀地看了看身後那一片茅草屋頂，笑了笑，縱身跳了下去。

　　已經足夠了，一躍之後，他便永遠不再是驢屎胡同的半大小子程小九。他是程名振，敢效仿古人提一匕首入不測之地的程名振。可惜這裡不是易水，沒有人擊缶，也沒有人為自己拍劍而歌。

　　「小九哥，等我一步！」背後突然聽到了一聲熟悉的叫喊，猛然回頭，程名振看見王二毛愣頭愣腦地坐在殘牆下。屁股上沾滿了漆黑的血跡，臉上卻帶著坦誠的笑容。

　　「我跟你一起去！」王二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嘻嘻地說道。

　　「你這不要命的傢伙！給我滾回去！」程名振皺起眉頭，狠狠地推了王二毛一把，以極低的聲音命令道。他此番主動請纓出使，抱著的便是一去不回的念頭。如果談判不成，便要效仿昔日荊軻、聶政之事。屆時不通武藝的王二毛非但幫不上任何忙，反倒會因為不夠鎮定而被對方看出破綻來。

　　「小九哥，這次我保證不再怕死！」王二毛滿臉委屈，舉著手對天發誓。「我昨夜對不住你一次，今天絕不會再對不住你。讓我跟你一起去，咱們哥兩個生死與共！」

　　「根本不關昨晚的事！」程名振急得直跺腳，想喊殘城上的弟兄丟根繩子下來將二毛拉回去，抬起頭，卻發現殘牆上的柵欄口已經被董主簿帶領著鄉勇們給重新封上了。人性如斯，他只好無奈地笑了笑，低聲命令道：「你要去也可以，但到了敵營後，一切都得看我眼色行事。不准跟人鬥嘴，也不准四處亂竄！」

　　「那是當然。我肯定聽你的，咱們兄弟同心！」王二毛迫不及待地點頭。「走吧，弟兄們都看著呢！」

　　兩個少年邁開雙腿，邁過一排橫躺豎臥的屍體。屍體中有老人，有小孩，還有看不出年齡的，臉上憔悴得足有六十歲，身子骨卻根本沒來得及長開，瘦棱棱的肋條下，鼓著一個非常醒目的肚皮。幾乎每一個圓鼓鼓的肚皮周圍都跳著數隻烏鴉，聽見人的腳步聲，烏鴉們拍打著翅膀飛起來，黑漆漆地遮斷頭頂上的陽光。

　　「死吧，死吧！」牠們厲聲地尖叫著，向打斷自己用餐的少年發出詛咒。程名振拔出腰間橫刀向天空中揮了揮，雪亮的刀光化作一道閃電，嚇得烏鴉們四散逃去。

　　「小九哥這把刀不錯！」王二毛羨慕地說道。目光在屍體間逡巡了一下，試圖找到一把相似的兵器。他很快便失望了，張金稱麾下的流寇們沒有埋葬同伴的習慣，卻在撤退時撿走了死者身邊一切可用之物，包括兵器和鞋子。

　　「快一些，刀給你！」程名振將橫刀放入鞘中，連同刀鞘一併交給了王二毛。「縣令大人找來的，你對付著用！」

　　「小九哥，那你呢？」王二毛猶豫著接過橫刀，低聲追問。

　　「我不拿刀，反而更安全！」程名振笑著回答。「他們肯定不會讓我拿著刀去見張金稱。周圍十幾萬人，一人一口吐沫也把咱們淹死了，刀反而未必能派上用場！」

　　「那倒也是！」王二毛甕聲甕氣地回應。被一具被烏鴉啄出腸子的屍體絆了絆，差點跌倒。

　　他用刀鞘在地上撐了一下，快速站穩。回頭厭惡地看了看地面上的死屍，狠狠地吐了口唾沫，低聲嘀咕，「呸，死人也跟我過不去。老子就讓你們看看，老子到底是不是孬種！」

　　「你不是孬種！」程名振聽到了同伴的嘀咕，伸手扯了二毛一把，大聲宣佈。他又快速看了一眼殘破的南城牆，柵欄已經不見林縣令等人的蹤影。只有幾根纓槍孤零零地樹在那裡，槍尖上倒映出點點寒芒。

　　※※※

　　相對於城牆上的冷漠，城外的山賊反倒顯得「熱情」了許多。兩個少年才從屍體堆中跌跌撞撞地走出來，巡營的嘍囉兵已經舉著刀槍上前「歡迎」。待看到城中只來了兩個人，並且是兩個鬍子都沒長出來的毛孩子，嘍囉們的「熱情」立刻冷了下去，收起兵器，瞪著眼睛向兩個少年喝道：「你們兩個是幹什麼的？別再靠近了，否則我們可就要拿你們當官兵抓了！」

　　「我們，我們是來當使者的！」王二毛嚇得趕緊將手中橫刀連著刀鞘高高地舉起，顫抖著聲音回答。

　　「使者？」嘍囉兵們被這個新鮮的名字弄得一愣，隨後爆發出一陣近於瘋狂的笑聲，「你他娘的當這是兩國交戰呢？滾遠邊上玩去！我們這裡只收俘虜，不收使者！」

　　「我們就是來談投降之事的。」程名振趕緊上前一步，陪著笑臉求解釋。

　　「投降就開城門。派你們兩個毛孩子來做什麼？」有個長得只有程名振肩膀高的漢子兇巴巴地喊道。

　　「不是怕驚了城內百姓麼？況且這麼大的事兒，總得雙方商量商量，先理出個步驟來！」程名振想都不想，信口回答。

　　「扯淡個步驟！」嘍囉們大聲喝罵，兵器幾乎已經砸到了程名振和王二毛兩個的臉上。「把城門打開，回去跟他狗官說，把糧倉和庫房打開。把今早帶頭抵抗的那傢伙交出來剖腹挖心，爺爺們就饒了他！牙崩半個不字，老子們一刀一個，保證讓他來不及後悔！」

　　「糧倉和府庫早打開了。裡邊有多少東西都列在了單子上。你們這麼多人，總不能沒個數地亂搬吧？所以縣令大人先讓我向張大王報一下數。別等諸位進城後發現什麼東西短了，少了，又拿縣令大人的腦袋瀉火！」程名振反正豁出去了，滿嘴亂跑舌頭，「清單就在我身上，城中的糧食財貨隨時可以運過來！拜託幾位前輩幫忙通傳一聲。就說館陶縣兵曹程名振奉縣令大人之命，前來商量投降相關事宜！」

　　「哈哈哈哈！」嘍囉兵們又爆發出一陣大笑。見過臉皮厚的官兵，但大夥卻從沒見過館陶縣諸人這麼厚的。什麼先送清單，分明是想跟張大王討價還價好得個善終。虧得這少年還振振有詞，彷彿誰看不出他家縣令那點兒小心思似的。

　　王二毛又氣又怕，臉色早已變得雪白。從心底湧出來的恐懼控制住了他，讓他渾身上下都忍不住顫抖。但他卻始終沒有後退，半邊身體緊緊護在朋友身側。彷彿對方身上藏著無數珍寶般，令人寧可選擇死亡也不敢選擇放棄。

　　「嘿嘿，嘿嘿！」程名振發覺了二毛異常，一邊悄悄地將他擋在身後，一邊大聲地陪著眾嘍囉們傻笑。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王二毛機械地跟隨著好朋友，亦步亦趨。笑了幾聲後，他發現裝傻並不是很艱難的事情，至少能讓自己暫時感覺舒服一些。於是笑得更順暢，眼淚順著眼角不住地往下滾。

　　兩個小毛孩子一個膽大憨傻，另一個膽小窩囊，面對著這樣的敵手，嘍囉兵也著實沒心思抖威風。笑了一會兒，帶隊的小頭目擦了把笑出來的眼淚，搖頭說道：「你家縣令也真有本事，居然連讓兩個孩子探路的辦法都能想得出來！跟我到軍營門口等著，我替你上報給張大王。不過大王會不會見你，我可不能保證！」

　　「沒事，沒事。只要我把話帶到了，就能向縣令大人交差！」程名振「喜出望外」，從口袋裡邊抓出一把銅錢，毫不顧忌地朝小頭目手裡塞。「這是一點點兒小意思，幾位大哥拿去買酒不醉，買飯不飽，權當個心意。日後咱們城裡見了，幾位儘管到我家喝酒去。咱們館陶縣別的不成，酒水倒是有名的夠辣！」

　　「買酒不，不醉，買飯不，不飽！」王二毛一邊哆嗦著，一邊鸚鵡學舌。

　　「去去，別拿錢來收買老子。被張大王知道了，老子非挨鞭子不可！」小嘍囉頭目用力將手一推，大聲呵斥道。「老子要錢，自己到城裡取。不缺你這三瓜兩棗兒。跟上，把兵器交出來。到了營內不准東張西望，小心被人挖了眼睛！」

　　「沒想到幾位大哥居然不收好處，簡直比我家縣令還清廉！」程名振訕訕地將手縮回，撓著後腦勺回應。

　　這句馬屁拍得極不成功，幾名嘍囉聽完，立刻大聲反駁，「你家縣令清廉個屁。就差沒把土地爺挖出來了！這當官的要是清廉，老子就不用造反了。奶奶的，他們做的那個樣子，也就能糊弄糊弄你們兩個小屁孩兒！」

　　「那，那你可說錯了，我，我家縣令從來不做樣子！每，每回，每回他想收錢，總能找出個好聽的名，名目！」王二毛終於緩過一口氣，畏畏縮縮地接茬。

　　這倒不算冤枉了館陶縣諸君，就連程小九這屁股都沒坐熱的兵曹，半個月內撈到的錢都是他先前幾年都看不到的。只不過在城內王二毛從不敢明著說，此刻被嚇暈了頭，什麼話都不經思索向外冒。

　　如此實在的話被嘍囉兵們聽在耳朵裡，愈發覺得兩個少年沒威脅。他們笑呵呵地將二人圍攏在中間，一邊向營盤附近走，一邊東一句西一句地拿少年人尋開心。

　　「嘗過女人味道了沒有，後生崽？」

　　「沒呢？我家窮，娶不起媳婦。程哥他定了親，老丈人卻嫌聘禮給得少，不肯讓女兒過門！」王二毛的話漸漸開始利索，句句都令大夥樂不可支。

　　「奶奶的，那叫什麼老丈人。簡直一個人販子麼！別搭理他，等城破了，我帶你到他們家門口去要人。敢擺譜，先打得他叫爺爺再說！」嘍囉中有經歷過與程名振一樣遭遇的，笑著替少年人出鬼主意。

　　「那可不行！他媳婦肯定要跟他鬧！」

　　「狗屁，女人還不都是打出來的。拿巴掌照屁股蛋子上狠狠地煽幾下，保證她再也不敢跟你扎刺！」

　　「那，那……」王二毛嘿嘿傻笑著，沒法再接嘍囉們的話茬。關於女人，他僅僅有一個模模糊糊的印象。臆想中，自己的女人是需要細心呵護的。不會在自己面前流眼淚，自己也不會讓她受到半點傷。

　　「可她會接受我的保護麼？」猛然間，王二毛眼前又浮現了一個淡淡的影子。永遠遙不可及，永遠高高在上。「除非……」一個大膽而又瘋狂的想法在他的眼中跳了跳，火焰般不受控制地蔓延，蔓延……

　　借著王二毛與眾嘍囉胡侃的機會，程名振悄悄觀察土匪們的詳情。前來攻打館陶的土匪隊伍規模非常龐大，一座座破破爛爛的帳篷平鋪開去，足足綿延了十餘里。令人吃驚的是：如此龐大的營寨週邊卻很少看到鹿砦、拒馬這些軍中必備的防禦利器；偶爾在營盤附近冒出幾段木柵欄來，還稀疏得就像老太太的門牙，騎兵不用下馬便可以直衝而入。

　　帳篷之間陰影下，土匪們東一群，西一簇地蹲在一起乘涼。看到程名振和王二毛兩個被一群嘍囉簇擁著靠近大營正門，眾土匪愣了愣，旋即又把頭側開，各自忙手邊的事。他們之中有人正拎著石頭用力敲打一口「徵集」來的鐵鍋，看樣子是準備將其敲成碎片，以便放在包裹裡帶走。有人則霍霍磨著刀子，不時地將手指在刀刃上擦一擦，以試探刀刃是否已經足夠鋒利。磨刀石附近則拴著一頭比兔子大不了多少的羊，一邊「咩咩」地叫著，一邊啃著地上的雜草；更多的人是在想方設法尋開心，他們用石頭和碎骨做成棋子，在地面上劃出方格來賭輸贏。偶爾有人輸了卻不肯認賬，獲勝者則為了一個石子的彩頭，追著失敗者揮拳亂捶。周圍的人則主動讓出一條路來，以便打人和被打者都能盡情發揮出應有水準，暫時緩解大夥的無聊。

　　「如果我夜裡帶人來放火……」程名振看得直皺眉頭。敵軍混亂如此，一次準備充足的夜襲足以解決館陶之危。只可惜上午時城內沒有人肯支持他的作戰方案，而現在，他已經來到敵營中了，城內更不會有人肯主動出來冒險。

　　「怎麼著，不喜歡我們這裡的氣氛？」走在兩個少年身邊的一名中年土匪非常敏感，看到程名振皺眉，立刻板下臉來質問。

　　「沒有，我是沒想到你們來了這麼多兵！早知道你們來了這麼多人，昨夜的仗城裡說什麼也不敢打。」程名振趕緊堆起笑容，用討好的語氣回應。

　　「知道怕了就好。一會兒見了張大王老實點，別擺你讀書人的臭架子！讀過幾天書有什麼了不起，老子家中要是有錢，也早去京師見皇上了！」中年土匪對王二毛的印象遠好於程名振，豎起眼睛瞟了瞟他，繼續呵斥。

　　「那是，那是。程某的哪敢擺架子。程某只是沒見過什麼大場面，心裡有點發木而已！」低一次頭也是低，低兩次頭也是低，程名振不敢還嘴，對所有委屈都逆來順受。

　　幾句話便給自己人找回了場子，中年土匪心中暗自得意。剛要借機再發揮幾句，耳邊突然傳來一陣馬蹄聲，幾匹戰馬快速從營中衝將出來。

　　程名振和王二毛被嘍囉們夾在隊伍正中央，根本無路可躲。眼看著碗口大的馬蹄子就要踏到了腦門上，「吁！」帶隊的騎手大喝，硬生生將戰馬拉得人立而起。

　　「找死啊，走路不帶眼睛！」沒等程名振和王二毛從震驚中回過神，差點兒傷了自己人的騎兵們搶先喝罵。

　　說來也怪，差點兒被戰馬踩傷的土匪們在程名振看來佔著十分的理兒，卻根本不敢還嘴。一邊低著頭讓出道路，一邊七嘴八舌賠禮道：「姑奶奶您別生氣。我們沒聽見您的鑾鈴聲！」「七當家的大人別記小人過，我等正押著敵軍的使者，所以沒注意到您老人家！」

　　「直接砍了。押到營裡邊做什麼，嫌咱們的軍糧多得吃不完麼？」帶隊的騎手橫行慣了，厲聲命令。

　　「七當家，兩國交兵不斬來使！」護送程名振和王二毛的土匪小頭目還算有幾分膽氣，拱了拱手，大聲回應。

　　「狗屁那個兩國！咱們是綠林好漢，來去無蹤，哪來的什麼國？」帶隊的騎手向半空中虛抽了一記，脆聲脆氣的反問。

　　程名振早就注意眼前這位被稱作七當家的土匪頭目是個女人，卻沒想到流寇中的女人比男人還蠻惡。為了自救，只好上前幾步，笑著向對方抱拳，「見過七當家，我等帶著縣令大人給張大頭領的請降信。如果七當家能讓我們兩個見了大頭領之後再死，程某將不勝感激！」

　　「誰需要你一個死人的感激！」女土匪用馬鞭指著程名振的額頭，大聲嘲笑。話音剛落，她又迅速皺起眉頭，驚詫地叫道：「怎麼是你？來得正好，省得我再到城牆下找你！」

　　程名振被對方沒頭沒腦的話問得直發傻，悄悄向後退了退，陪著笑臉反問：「七當家認得在下麼？程某真沒想到！請恕程某眼拙……」

　　「得了吧。酸勁兒！好好說話不會麼？總得像喝了醋一般！」馬背上的女土匪輕輕撇嘴，臉上的表情好生輕蔑。「我以前沒見過你。你也別套近乎。今天你射郝老刀時，我就在城牆底下。他被你那一箭害得摔傷了大腿，強撐著才回到了營中，估計沒十天半個月根本恢復不過來。所以我才帶人來找你的麻煩！嘿嘿，你來了也好，我也不仗著人多欺負你，只對著你大腿射一箭，然後從此兩不相欠。」

　　「七當家！」護送程名振和王二毛的土匪小頭目聞聽此言，趕緊上前勸阻。「他既然來了，是否先讓張大當家見見他，然後再歸您處置。否則大當家過問起來，小的實在擔當不起！」

　　「撲通叔，看你那點兒出息！挺大男人，什麼都怕！大當家知道了頂多抽你幾皮鞭，難道還能殺了你麼？」女土匪嘴角一翹，朝著土匪小頭目奚落道。

　　「敢情挨鞭子的不是你！」被稱作撲通叔的土匪小頭目輕聲嘀咕。

　　「你說什麼？」女土匪眉頭一皺，手中皮鞭立刻高高地揚了起來。「有種再重複一遍！」

　　小土匪頭目不敢回答，身體抱做一個團，卻死死擋住了女土匪的馬頭。寧可挨上一頓打，也不肯放女土匪去傷害兩名少年。見他仗義如此，程名振心中大為不忍。向旁邊繞了幾步，側對著女土匪的馬鞭笑道：「七當家先別動怒。不就是一箭麼，程某讓你射了便是。當時距離大約是八十步，程某就站在這裡等著，請七當家到八十步外引弓！」

　　「好，你夠有種！」女土匪當即將馬頭一撥，蹭過小土匪頭目撲通叔，逕自跑到了八十步外。轉身之間，她乾淨俐落地從馬鞍後取下角弓，搭上羽箭。手指微鬆，一點烏光帶著風聲直撲程小九。

　　這幾下動作甚為乾脆，眾土匪們根本來不及阻攔，只好抱著腦袋逃開去，心中同時暗自為少年人惋惜。七當家杜鵑的射藝學自五當家郝老刀，八十步外射中一個大活人根本不是什麼難事。這軍中缺醫少藥，大腿上被穿了一個洞未必會當場流血而死，過後能不能活下來，卻全憑天命了。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著羽箭飛來，王二毛也不管自己擋得住擋不住，合身便向好朋友面前撲。程名振再想將他推開已經來不及，眼睜睜地看著烏芒飛來，「啪」地一聲射入了好朋友的褲子。

　　「二毛！」程名振厲聲大叫，心裡邊比自己被射中了還要痛。一隻手扶住對方，另一隻手迅速去拔羽箭，手指還沒等碰到地方，烏黑的箭桿已經軟軟地自己掉了下來。再定睛細看，箭桿上哪裡有箭頭，只是一根光突突的木棍，頂端隱隱帶著一點兒血跡。

　　「唉喲我的娘咧，痛死我了！」王二毛到此時才反應過來，大聲呼痛。手指迫不及待地去捂傷口，卻沒捂到更多的血。熱辣辣感覺順著大腿根子直沖腦門。

　　「多謝七當家！」程名振立刻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拉起還在冒冷汗的王二毛沖女土匪道謝。

　　「你們兩個倒是講義氣！」女土匪也為剛才的情景吃了一驚，忍不住朝著齜牙咧嘴的王二毛笑了笑，大聲誇讚。讚完了，她又俐落地一帶馬韁繩，催動座騎衝到了兩個少年頭頂，皮鞭戟指，柳眉倒豎：「不過這下只是為郝老刀討還公道。你這小白臉心腸忒壞，今天早上害了我們那麼多弟兄，休想憑著一句投降便逃得活命！這滿城老幼，誰都能放過，唯有你這個人放不得。」

　　「七當家，你說，你說他就是守城的兵頭？」沒等程名振回話，剛才一路跟他有說有笑的撲通叔結結巴巴地向女土匪追問。

　　「要不說他這人陰險狡詐呢。如果不是我恰巧看見，你今天被他騙著賣了，也得替他數錢！」七女土匪帶馬兜了半個圈子，冷笑著回答。

　　幾名土匪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躲了幾步。看到程名振神色表現依舊如常，心頭的火氣立刻不打一處來，罵罵咧咧地衝上前數落道：「你個小王八蛋也太缺德了。那麼多弟兄都死在了你手中，你還敢來營內當說客。不用張當家動手，爺們現在先料理了你！」

　　「走開。你們這些不長眼睛的。在自己營門口殺一個手無寸鐵的人，不覺得掉架子麼？」女土匪再次揮動皮鞭，將小嘍囉們一個個抽得齜牙咧嘴。「全都到王麻子那裡領板子，每人二十下。不准逃避隱瞞。下次再不長眼睛，我就將你們的眼睛全給挖出來！」

　　眾嘍囉不敢還嘴，唉聲嘆氣地散去了。女土匪將面孔轉向程名振和王二毛，嘴角隱隱含笑，「跟著我進來吧，我帶你們去找張二伯。如果他要挖你心肝祭奠弟兄們的話，我會提議給你們個痛快！」

　　※※※

　　如此別具特色的「美人之恩」，程名振也不好拒絕，唯有苦笑著向對方拱手。那女土匪卻從他的笑容裡看到了幾分虛偽，用鞭子指了指，瞪著眼睛問道：「你既然那麼怕死，又何必來做使者？好好在城裡邊蹲著，豈不是還能多活好些天？」

　　「恐怕那樣死得更快！」程名振心中暗自唏噓。他這番出使，九成九是被林縣令等人硬逼出來的，哪裡有半分出於自願？但這些自家人的齷齪事不能在外人面前說，無奈之下，只好乾笑兩聲，文縐縐地回了一句，「這世上哪有真不怕死的。只是人生在世，有所為，必有所不為。」

　　話音落下，心念陡然一動，不覺將話音提高了幾分，繼續補充道：「古人云，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這句書包掉得擲地有聲，馬背上的女土匪雖然聽不懂，卻也隱約猜到了程名振是下了犧牲自己一人換取全縣百姓的心思。不由地又多看了他幾眼，點頭評價道：「看不出你這貪官還是個有良心的，平時沒白吃白拿人家的東西。」

　　「多謝女頭領誇獎！」程名振長揖及地。身上猥瑣頹廢之氣盡去，胸挺背直，看上去竟帶著股說不出的灑脫。「我這個館陶縣兵曹才當了二十天不到，不是什麼貪官。我這位兄弟是被強拉來的鄉勇，更與貪官搭不上什麼關係！」

　　既然心中的鬱結都想通了，程名振心裡也不再抱怨林縣令等人懦弱。反而靜下心來，想盡一切辦法給王二毛創造全身而退的機會。旁邊的王二毛不知道好朋友剛才又經歷了一次春蠶脫繭般的蛻變，還以為程名振是在以花言巧語爭取女土匪的幫助，也趕緊笑著在旁邊幫腔：「的確，女大王別誤會了，我們兩個跟城中的其他官員根本不是一路的。如果算是一路，他們也不會趕著我們兩個出來見張大王！」

　　「那有什麼區別？」女土匪笑著撇嘴。「張二伯說過，當官的只有兩種，貪污的和來不及貪污的，反正都不是什麼好鳥。」

　　程名振沒料到自己一直視作出人頭地的「仕途」機會，在土匪眼中居然如此的不堪。一時竟被笑得氣結。轉念想想自己在館陶縣官場這半個月裡來的收益，對方的評價著實也不算污蔑。這口氣漸漸又緩了過來，化作一聲長嘆向天空中噴去。

　　「嘆什麼，可惜剛當了二十天的官，還沒來得及貪污是不是？」女土匪難得有個同齡且不怎麼令人討厭的男子陪著說話，故意找茬質問。

　　「不是！」程名振微笑著搖頭。

　　女土匪越看覺得程名振越有意思，忍不住就想拿話擠兌他，「那你又嘆什麼氣？你連生死都看得淡了，還有什麼放不下的？」

　　「只為前路漫漫而已！」程名振搖了搖頭，心中明白自己即使實話實說，恐怕眼前的女土匪也不會懂。非但女土匪不懂，這世上有幾人會相信，自己做官的目的是為了養活老娘，攢錢娶媳婦，從來沒想過去做禍害百姓的事情！

　　只是，自己更沒有想過，才上任短短二十幾天，自己家床底下就塞滿了的那些銅錢和綢緞。

　　「不懂。你這人真怪！」女土匪眨巴眨巴好看的大眼睛，非常迷茫地說道。

　　「路漫漫其修遠兮，我將上下而求索！」程名振又掉了一句書包，然後微笑著解釋道：「這是古人的一句牢騷話。我想到自己的一些事情，所以順口說了出來。我打小就這毛病，女頭領勿怪！」

　　「這個毛病可真夠嗆。弄不好會被人當做瘋子打！」女土匪在馬背上直吐舌頭。「別女頭領女頭領的，這個詞在你嘴裡說出來真彆扭。我叫杜鵑，是這裡的七當家！」

　　「杜鵑？」程名振覺得這個名字好耳熟，皺著眉頭回憶。

　　「怎麼，你沒聽說過我？」第一次發覺別人聽見自己的名字居然波瀾不驚，七當家杜鵑好生失望。

　　「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半個多月前把賈捕頭和他手下兄弟暴打了一頓那個女俠！」程名振終於有了印象，帶著幾分欽佩的口吻說道。

　　他對賈、郭兩位捕頭沒有半分好感，所以說起對方挨打之事，竟在不知不覺間與杜鵑站到了同樣的立場上。此言一出，立刻讓女頭領杜鵑對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幾分，將馬韁繩向身邊侍衛手中一丟，翻身跳了下來，一邊走，一邊解釋：「我哪曾打過那麼多人，只收拾了姓賈的流氓一個而已。他那些手下都是膿包，追在我身後嚷嚷得一個比一個聲音大，到最後卻沒任何人敢真正追上來！」

　　「啊！他們可是說被你打傷了好幾個！」程名振又是一愣，滿臉驚詫。

　　王二毛對此事的反應速度遠超過了程名振，推了好朋友一把，笑著提醒道：「這幫王八蛋的德行你還不知道麼？他們不這麼說，回去後怎麼跟賈捕頭交差？」

　　「這幫王八蛋，真他奶奶的是王八蛋！」程名振氣得破口大罵。在衙役們的傳言中，杜氏父女武功之高強幾乎當世無雙，差一點兒到能飛劍千里取人性命了。原來卻全是瞎話，編得那麼玄，僅僅是為了遮蓋他們的膽怯無能而已。可憐自己半個多月來，就和這些王八蛋混在一起。可憐自己今天隻身赴死，所為的人中居然也包括這些王八蛋！真是造化弄人，讓人哭笑俱是不得！

　　「哈哈，你居然罵自己人是王八蛋？」杜鵑好像又發現了什麼新鮮事般，拍著手叫嚷。

　　程名振立刻意識到自己已經站錯了隊，趕緊將罵聲停住。尷尬地連連搖頭。王二毛卻罵上了癮，比比劃劃，將兩位捕頭和一眾幫閒平素的包娼庇賭、欺行霸市、勒索無度的種種惡行一一擺出來，邊擺邊罵。好像程名振和他是女土匪的同夥般，壓根兒不在乎自己此刻還有一個使者的身分。

　　「那你們兩個還幫他們來送死！」陪著王二毛數落了一會兒館陶縣的貪官污吏，杜鵑收起笑容，低聲追問。

　　「我們……」王二毛想解釋說自己和程名振兩個是被逼來的。話到嘴邊，卻被好朋友用目光硬生生給瞪了回去。只好無奈地指了指程名振，垂頭喪氣地說道：「你問他吧。他是兵曹，被縣令大人派出來的。我跟他是好兄弟，所以死也要死在一起！」

　　「你這人的確很講義氣！」女土匪杜鵑非常佩服地點評。能捨生替朋友擋箭的，即使找遍整個聯營，也未必能找出第二個。這也是她對兩個同齡少年心生好感的原因之一。但好感歸好感，雙方此時畢竟代表著不同的陣營，有些細節還是探聽得越細越容易從中發現蛛絲馬跡。

　　「不過你這朋友！」她又指了指程名振，笑著奚落道：「他好像讀書讀傻了，不但要自己送死，還要把你也給拖累進來！」

　　出乎她的意料，程名振竟非常坦然地接受這個指責，又客氣地拱了拱手，誠懇地說道：「程某對此甚為慚愧！待會兒見了張大王，還請女當家代為解釋一二。昨夜和今早指揮鄉勇抵抗者都是我，與我這位好兄弟無關。他只是個吃糧當差的鄉勇而已，手上沒沾過血，不值得張大王動刀！」

　　「我們兄弟同生共死！」搶在女土匪杜鵑答應之前，王二毛再度強調。「杜鵑你別聽他的話，讀書人麼，總是有一些呆子氣！」

　　「我又沒說一定要幫忙救你！」杜鵑沖著王二毛聳了聳肩膀，沒好氣地說道。「不過如果你們兩個不想死的話，也很容易……」

　　說到這兒，她猛然發覺三個人之間的氣氛不對，再度豎起眼睛，惡聲惡氣地尖叫，「呀，差點上了你們兩個的當！我才不會給你們兩個求情呢！張二伯今天一定要挖了你們的心肝出來，我好也在旁邊看看，看看你們兩個狡猾的傢伙心上到底長了幾個孔！」

　　眼看著一個難得的逃生機會便要在眼前消失，王二毛豈肯甘心。不待那女子話音落下，立刻苦起臉來，大聲嘟囔道：「那我們兩個只好等死了。你真夠狠心。虧得人家剛才還拿你當朋友！」

　　「你倒自來熟。哪個說過是你的朋友來？」杜鵑沒見過這麼疲懶的人，氣哼哼地呵斥。

　　「不是拿你當朋友，我會跟你說縣城裡邊的事情麼？我們兩個是被人逼著來的，又不是什麼貪官？你憑什麼非得殺我們！再者說了，張大王愛吃人心的名頭誰不知道？我們兩個如果真的和城裡狗官們關係好，他們怎會派我倆出來送死！」

　　每到生死關頭，人的潛能經常會被充分地激發出來。王二毛便是如此，明知道跟女土匪講道理無異與虎謀皮，一番話卻說得格外義正辭嚴。七當家杜鵑被他反問得說不出話，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悻悻地回了一句，「你們兩個活該。如果怕死，昨天晚上怎麼不投降？今天早上，又何必殺了我們那麼多人？」

　　「女頭領這話說得可虧心了！」程名振發覺杜鵑的口風再度變軟，也趕緊開口給王二毛幫腔。「昨天夜裡，誰知道張大王到底想做什麼？如果不抵抗的話，我們兩個估計早就被人砍了！哪還有機會到你的軍營裡來當使者？」

　　「又信口胡說，我們從來不殺主動投降的人！」

　　「我們兩個現在就是主動來投降的！」王二毛指了指程名振和自己的胸口，越發理直氣壯。

　　「你們兩個是被打怕了，所以才投降，算不得主動！」杜鵑畢竟是個女孩子，明知道越辯下去自己越會被兩個少年帶進溝裡，嘴上依舊要分出個是非黑白來。

　　「反正不是你們衝到城裡後才放下兵器的！現在進了妳家大營，怎麼說都是你們有道理！」王二毛悻悻地聳肩，臉上寫滿了冷笑。

　　「那你就滾回城裡去，等著姑奶奶去割你的腦袋！」

　　「你們不肯放我倆走，我倆怎麼回城裡？」

　　繞來繞去，話題又回到了上次同一個的地方。七當家杜鵑被王二毛憋得小臉通紅，揮起馬鞭凌空抽了一鞭子，咬著牙發狠，「你們兩個不就是想活命麼？我放你們，說到……」

　　「多謝女頭領仗義相助！」這回，不等她把話收回，程名振立刻敲磚釘角。

　　「你們……」杜鵑發現自己再度上當，氣得渾身哆嗦。揚起鞭子想抽對方一頓，又覺得這樣做實在顯得自己太沒心胸。瞪了半天眼睛，把頭一扭，大步向前走去。

　　王二毛和程名振相視而笑，心道自己這回終於有了一絲活命的希望。加快腳步，不聲不響地跟在了杜鵑的身後。

　　張金稱的大營紮得極為凌亂，三個人走了足足有一里多路。才遙遙地看到了旁邊豎著替天行道大旗的牛皮軍帳。「不想死就在這老實等著，我進去先跟張二伯打個招呼！」女土匪杜鵑回頭瞪了程名振一眼，恨恨地命令。

　　「多謝女頭領！程某不勝感激！」程名振知道自己剛才的確勝之不武，訕訕地拱手致謝。

　　「跟你說過了，我叫杜鵑。你沒有名字麼？開口程某，閉口程某，也不嫌彆扭！」杜鵑冷哼了一聲，怒氣未消。「我怎也不能跟張二伯和其他幾位大當家說，外邊有個姓程的膽小鬼前來討饒吧。把狗屁縣令的禮單也交給我，省得你連拿出來的機會都沒有就被人砍了！」

　　程名振苦笑著拱手，然後從懷中掏出禮物清單和林縣令的親筆求降信，非常信任地交到了杜鵑手裡。「在下館陶縣新任兵曹程名振，奉縣令大人之命前來請降。女統領如果今日能救我全縣老小性命，程某此生必不敢忘！」

　　「他叫程名振，你可以叫他程小九！」王二毛實在受不了好朋友突然變得如此做作，將他推到一邊，大聲表白。「他的兵曹剛當了不到二十天，屁股還沒坐熱乎呢。你上次揍賈捕頭時，我們兩個還都是運河上扛大包的苦哈哈……」

　　「得了，得了，囉嗦！」七當家杜鵑將禮單和信封用力擺了擺，轉身揚長而去。死到臨頭的王二毛膽子被嚇得斗大，不待對方的背影去遠，便用手指捅了捅身邊的好朋友，壓低了嗓子說道：「小九哥，這娘們真夠味兒！簡直一頭母老虎，不知道這輩子誰敢娶她回家！」

　　「小點兒聲，你找死啊！」程名振嚇得一哆嗦，趕緊用手去堵對方的嘴。「咱們兩個還指望她幫忙呢，何苦又惹惱了她！」

　　也不知道二人的話被杜鵑聽見了，還是因為地上的雜物太多。眼角的餘光裡，程名振非常清楚地看見杜鵑的腿絆了絆。要糟！他心中暗暗叫苦，做好了準備挨對方的皮鞭。遠處的影子卻又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轉眼已經被牛皮大帳吞了進去。

　　兩個少年提著腦袋在張金稱的中軍大帳附近等待，心中充滿了不安。每當周圍有人經過，他們都警覺地舉目查探，看看對方手裡是否舉著尖刀。而過路的流寇們眼裡充滿了貪婪，看向這邊的目光總似在看一堆鮮肉。這種感覺非常荒誕，簡直能把人活活逼瘋。偏偏軍營裡的土匪毫無紀律，來來往往絡繹不絕。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程名振覺得自己即將崩潰的剎那，兩隊彪形大汗扛著鬼頭大刀向他跑來。少年人的第一反應是撒腿逃走，手卻伸出去，緊緊地拉住了牙齒咯咯作響的同伴。他發現王二毛的手心像屍體一樣涼，冷汗與自己的冷汗交融在一處，淅淅瀝瀝地向手掌邊緣淌。

　　「小九哥！」王二毛不斷地打著擺子，說話的聲音帶著哭腔，「我這回沒當孬種。我對得起你！」

　　「咱們兩個都不是孬種！」程小九咬著牙回應，笑容看上去比哭還要慘。兩個人強忍著恐懼抬頭挺胸，不肯在鬼頭刀下露出更多的懼意。拎著鬼頭刀的壯漢們惡狠狠地瞪了他們幾眼，快步向遠處走去。

　　心頭的緊張感覺一鬆，王二毛幾乎當場跌倒。苦著臉看向程名振，發現好朋友的身體也軟了下去，腰桿彎得像隻大蝦。二人相對著笑了笑，再次橫下心來等死。牛皮大帳裡卻又沒了動靜，靜悄悄的，好像一座沉睡著的閻王殿。

　　忽然，又一隊拎著鐵鏈子的人從大帳旁跑過，鏈子末端掛著鐵鉤，黑漆漆的，也不知道上面是人還是牲畜的血。兩個少年又被嚇了一跳，僵直了身體，等著鐵鉤穿過自己的琵琶骨。半晌過後，鐵鏈曳地聲再度遠去，牛皮大帳又恢復到沉靜中，彷彿一頭剛睡醒的老妖，正思索著下一餐到底吃什麼。

　　第三波跑過來的是一群光著膀子的屠夫，手裡拎著木盆和剔骨刀。程名振卻不像先前那樣害怕了，推了推王二毛，低聲安慰道：「別害怕，咱們越怕，張金稱越開心！」

　　「不，不，我，我撐得住！」王二毛挺起瘦棱棱的胸脯，咬著牙回應。

　　話音剛落，屠夫們已經衝到了近前。不由分說拎起兩個少年，捆豬一樣四腳朝天捆了個結實。然後拿棍子在手腳中間一穿，抬起來向牛皮大帳走去。

　　「救命啊──」王二毛聲嘶力竭地大叫。鼻涕眼淚流了滿臉。程名振心知今天難逃一死，眼淚也順著腮邊滾滾淌了下來。到了這個關頭，他卻不願意再讓人看到自己的軟弱，用力吸了口氣，大聲怒喝道：「放我下來。士可殺不可辱！」

　　「你這毛孩子是狗屁的士。張大王說了，細皮嫩肉的傢伙，吃了剛好不塞牙！」走在程名振身邊的是一名疤瘌臉惡漢，伸手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笑呵呵地說道。

　　程名振被對方的油手捏得直犯噁心，用力將頭側開，恨恨地怒罵，「你們這些人簡直是一群畜生！爺爺做鬼後也不會放過你！」

　　「那你可得排隊了，想找我報仇的鬼沒有一千，也有八百！」疤瘌臉屠夫絲毫不以為意，繼續有一句地沒一句地跟程名振鬥嘴。

　　程名振冷哼一聲，閉目等死。耳畔王二毛的喊聲卻殺豬般傳來，接連不斷，「救命啊，救命。姓杜的丫頭，你答應過救我們的！」

　　「二毛，死則死矣！」程名振聽得心煩，睜開眼睛勸阻。

　　「不行。那丫頭言而無信。我死不瞑目！」王二毛嗓子已經發啞了，卻依舊不甘心束手就戮，「死丫頭杜鵑。黑心眼的女土匪杜鵑，你說過要救我們的！你說話不算數，將來生兒子沒……！」

　　不待他將話罵完，二人眼前突然一暗。有股熱乎乎的汗臭味道迎面撲來，熏得人幾乎無法呼吸。緊跟著，橫在四肢間的木棍猛然下落，耳畔只能「呯」地一聲，眼前冒出了無數金星。

　　「啊！老子做鬼也不……」王二毛繼續大叫，身子於地上亂滾。程名振努力掙扎了兩下，發覺徒勞無功，又緊緊閉上了嘴巴，不肯再繼續讓人看笑話。

　　此時的他仰面朝天，剛好能看到牛皮大帳的棚頂。幾條被熏得發黑的木桿子橫在那裡，髒兮兮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月。桿子的下端，卻掛著一個八成新的大秤。秤盤與秤星皆為純銀打造，亮閃閃的晃得人眼花。

　　這姓張的落草之前莫非是個貨郎？程名振看得好奇，心中暗自奚落。正迷惑間，只聽上邊有人大笑著問道：「丫頭！這就是你說的那兩個膽大包天的少年豪傑？膽量也不怎麼樣麼？嗓子都快喊啞了？」

　　「我把你捆上放湯鍋邊，你有種別吭一聲！」王二毛嚇得聲音發顫，嘴巴上卻半點不肯服軟。

　　「說話人可是張大當家。勞大當家如此興師動眾地對待，程某真是榮幸！」程名振的嘴巴也不是善茬，順著王二毛的話頭奚落。

　　大帳內立刻響起了一陣怒喝之聲，「大膽！」「嘴硬！」「賞他兩個嘴巴！」「拖出去宰了！」亂七八糟，此起彼伏。這些聲音落在程名振和王二毛耳朵裡，卻像聽了仙樂般，恐懼之心又減輕了幾分，歪著頭互相擠了擠眼睛，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聲嘶力竭的笑聲打斷了帳篷內所有嘈雜。氣得張金稱用力一拍桌案，「閉嘴，笑什麼笑。死到臨頭了，還有什麼好笑的！」

　　王二毛沖程名振眨眨眼睛，示意讓好朋友趕緊抓住機會。程名振笑著點頭，朗聲回應道：「張大當家如果存心想殺了我兩個，直接一刀下來就是，又何必費力氣三番五次地派人折騰。既然是嚇唬我們兩個，我們已經被嚇到了，張大當家也過夠了癮。接下來想必平安無事，自然我們兩個要開心大笑了！」

　　「你們兩個想得倒是美。不殺你們，我那三百多個弟兄的性命怎麼算？」一個公鴨嗓子的傢伙氣哼哼地質問。

　　「先傷了我們那麼多兄弟，然後又異想天開到營裡來詐降！你倒說說，我們不殺你的理由是什麼？」另一個粗聲粗氣的漢子憤怒地質問。

　　程名振輕輕冷笑，一言不發。王二毛見到好朋友恢復了鎮定，膽子也慢慢壯起來，學著對方的模樣冷笑連聲。

　　「怎麼不回答啊。啞巴了！」

　　「沒話可說了吧？看在你敢來這裡的分上，老子給你個痛快！」公鴨嗓子和喘粗氣漢子繼續質問。

　　程名振先是不肯開口，待對方接連問了好幾次，才翻了翻眼皮，滿臉不屑地回應道：「我是奉館陶縣尊林大人的命令前來向張大當家請降的。張大當家如果有話問，自然會讓我站起來慢慢說。這麼捆著，不過是待宰的羔羊而已，說出話來恐怕也是前言不搭後語，當不了真！」

　　這幾句連挑撥恭維，甚是出人意料。大帳內的嘈雜聲立刻小了下去，鬧著要殺死他的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張金稱，唯恐對方真的耳軟心活，怪罪自己喧賓奪主。坐在主帥位置上的張金稱卻壓根不肯上當，用手指扣了扣面前桌案，陰惻惻地命令道：「看來，我今天至少得割了你的舌頭，以免你亂我軍心。來人，將他們兩個拖出去，先打二十板子殺殺威風！」

　　周圍立刻湧上另外一群壯漢，拖著程名振和王二毛身上的繩索便走。程名振和二毛兩個也不討饒，哼哼冷笑兩聲，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任對方隨意折騰。

　　見兩個少年根本不怕自己的恐嚇，張金稱反而覺得對方有點意思了。又敲打了幾下桌案，大聲命令道：「拖回來，我還有話問他！」

　　壯漢們像拖死狗一樣把兩個少年拖回，逕自丟在了帥案之下。這次程名振能看清張金稱的模樣了，不過是一個三角眼、花白鬍子，外加滿口七扭八歪牙齒的老力棒兒，雖然難看了些，卻遠不像傳說中那般蠻惡。

　　恰恰張金稱的目光也從上面看過來，與少年人的目光相遇。老賊頭惡狠狠地瞪起了眼睛，試圖把少年人的氣焰壓下去。程名振早已給嚇出了膽量，索性朝著老賊頭笑了笑，一臉詭秘。

　　「你笑什麼？」張金稱被笑得一愣，本能地追問。

　　程名振心中早有準備，立刻大聲給出了一個令人鼻子氣歪的答案：「我笑我從小到大都沒出息，偏偏到了您這裡，卻被捆得緊緊的，非要挨板子才能被打掉威風。」

　　這回，輪到張金稱發怒了。他用力一拍桌案，就想命嘍囉將程名振拖下去痛打，但想想對方話裡邊的圈套，又覺得自己真的要打了少年人的板子，反而等於承認自己氣勢不如對方了。拼命將怒火壓了壓，從牙縫裡喝道：「來人，給他們兩個鬆綁。讓他們站著說話。外邊準備好大鍋，待本大王問完了城內情況，就給我活煮了他們！」

　　左右侍衛答應著撲上，七手八腳給程、王兩個解開繩子。程名振一個翻滾從地上爬起來，向後退了幾步，先低頭扯平被捆出皺褶的長袍，又小心地撣淨身上的泥土，端正好頭頂軟冠，待一切收拾停當了，才傲然向張金稱拱手施禮：「館陶縣兵曹程名振，奉縣尊大人的命令前來請降！」

　　「你真的當我是傻子？」張金稱的臉上黑氣瀰漫，好像隱藏著霹靂閃電。

　　「跟他廢什麼話啊，早殺了早利索！」不待程名振回答，公鴨嗓子的傢伙冷笑著提醒。

　　「這群狗官，總覺得自己是天底下第一聰明人！」粗聲粗氣的山賊緊隨其後，唯恐將自己落下，就此在眾人面前失了風頭。

　　他們不相信館陶縣的誠意，整座大帳中，沒一個人相信林縣令是真心請降。程名振肚子裡直打鼓，臉上卻不得不堆滿坦誠，「沒人敢當一個縱橫千里，麾下控制十萬的人是傻子。除非這個人自己缺心眼！您老應該仔細看看那份禮單，注意一下上面寫的是首批勞軍物資，而不是全部。並且您只要等一天，明早便能得到這批糧草。順便也能知道縣令大人到底是不是真心打算投降！」

　　「我只要殺進去，今天就能拿到這批糧草！」公鴨嗓子總是喜歡搶先，自作主張地替張金稱回應。

　　「殺進去！老張，別被這些蠅頭小利給騙了！」粗聲粗氣的漢子比公鴨嗓子稍微懂一點禮貌，但是也十分有限。

　　「殺進去！」

　　「別上當！」

　　「三個時辰的期限已經過了！」

　　其餘的眾山大王們七嘴八舌，十句之中倒有九句是勸張金稱不理睬城內求降，直接破城劫掠的。把整座大帳吵得像集市一般，根本不可能平心靜氣地說話。

　　程名振沒有辦法開口解釋，只好朝著張金稱無奈地苦笑。他注意到張金稱的眼睛中已經快冒出煙來了，一半是被自己氣的，另外一半的怒火卻是由於帳中眾人。這是一個好機會，最妙的選擇是向火上澆點油。但是他卻沒有這樣做，而是謹慎地閉上了嘴巴，任由帳篷中的火焰自己選擇爆發還是熄滅。

　　張金稱的忍耐能力堪稱驚人，程名振幾次看到他將手掌高高地舉起來，落到桌面上後，卻變成了輕輕地叩擊，「篤、篤、篤」，「篤、篤、篤」，他像晚歸的丈夫敲打自家的柴門一樣耐心，唯恐驚嚇到了熟睡的左鄰右舍。「篤、篤、篤」，「篤、篤、篤」，一次不行便來第二次，終於將帳篷內的所有嘈雜都壓了下去，終於讓眾土匪們意識到他們的大當家還沒有說話，這座軍帳還有一個主人。

　　「張大當家何必跟……」寂靜的大帳內，公鴨嗓子的嚷嚷聲顯得格外突兀。此人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逾越，訕訕地笑了笑，將後半句話咽入了肚子內。

　　「楊當家說得有道理！」張金稱朝著公鴨嗓子點頭，然後又將目光轉向粗聲粗氣的壯漢，「王大當家說得也沒錯！但此人既然敢來我營中，咱們要是不讓他把話說完了，倒是顯得小氣了。傳揚出去，恐怕有人會說咱們三個沒肚量，連上門投降的也要趕盡殺絕！」

　　「隨你！」公鴨嗓子輕輕聳肩，完全是一副不願意較真兒的模樣。粗聲粗氣的漢子則冷笑著將目光轉向程名振，「既然張大當家想聽聽你能說出什麼花來，你小子就抓緊機會！老子可沒多少耐性，這城外風大，老子今夜還想到衙門裡找個娘們暖被窩呢！」

　　「多謝王當家和楊當家給小子說話機會！」程名振笑著拱了拱手，鄭重道謝。從剛才張金稱的話中，他猜測出公鴨嗓子和粗聲粗氣的漢子應該就是張金稱邀來助陣的楊公卿和王當仁。但兩個遠客跟張金稱這個地主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給人的感覺更像是趕來看拆台，而不是趕來幫忙。特別是公鴨嗓子幾次說話時的神態，一副標準地起哄看熱鬧模樣，根本不像與張金稱有什麼利害與共的關係。

　　賊頭們之間的關係越是錯綜複雜，對程名振而言可把握的機會也就越多。他繼續向周圍團團做了個揖，也不管其中誰是張金稱的麾下，誰是獨霸一方的豪傑。待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來，才收起笑容，鄭重地說道：「諸位當家想必已經看到了，那份禮單上寫的是三萬石糧食，外加一千吊錢，四十頭活豬。只要張大當家答應暫時不入城，明天一早禮物便會自動送到軍營門口！」

　　「就這點兒東西？你當打發叫花子呢！老子攻進城去，還不是想拿多少就拿多少？」楊公卿第三次搶了張金稱的風頭，惹得周圍很多人怒目而視。

　　類似的問題程名振已經對不同的人解釋過很多遍了，一次比一次說得熟練。不過這一次，他刻意輕蔑地笑了笑，很不給面子地數落道：「楊當家能保證在明天早晨之前就將館陶縣獨力拿下來麼？昨天夜裡和今天上午，程某在陣前可是沒看到楊大當家！」

　　「哄！」很多看不慣楊公卿囂張模樣的土匪頭目立刻很不講義氣地大笑起來，根本不在乎此刻誰才是自己的同一陣營。楊公卿被笑得勃然大怒，站起身，手幾乎戳到了程名振鼻子上，「老子昨夜來得晚了些，所以沒叫你嘗到老子的厲害。若是老子早來一步，這館陶縣已經破了，哪輪到你在老子面前賣弄唇舌？」

　　「如此說來，我應該感謝楊當家手下留情嘍？」面對楊公卿的囂張氣焰，程名振反應很是從容。他相信張金稱即使涵養再好，也不會容忍楊公卿一而再，再而三地於自家軍帳抖威風。除非張金稱嫌屁股下的金交椅太硬了，或者說張金稱麾下的大小嘍囉都是天生的軟骨頭。

　　「少跟老子攀扯交情。老子在這一天，你便欺騙不了諸位兄弟！」楊公卿迅速意識到自己的做法可能會犯眾怒，手臂向左右揮了揮，大聲表白。

　　「程某大小也是個官兒，怎敢跟楊當家攀交情。」程名振的話中鋒芒畢露，「但多等一個晚上便可以少死數千弟兄，這筆賬想來不太難算！楊當家不在乎麾下兄弟，在座的其他當家未必不在乎！」

　　話音落下，周圍立刻湧起一片竊竊私語。憑心而論，館陶縣鄉勇的戰鬥力已經遠遠超出了眾土匪頭目們的預料，所以他們才將嘍囉們撤下休整，並且向館陶守軍提出限時投降的要求。如果對方真的像雞蛋般一敲就破，眾豪傑們才沒心思聽程名振在這裡囉嗦些什麼呢！

　　眾目睽睽之下，楊公卿明顯地覺察到了自己的孤立。他抬眼看了看張金稱，期望對方能給自己找個台階下。誰料張金稱卻不在乎少年人如何妖言惑眾，正扭著頭跟玉面羅剎杜鵑小聲嘀咕。他強壓怒火將頭又轉向王當仁，發現王當仁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好像對眼前的少年人充滿了讚賞。

　　這就是我的兄弟？楊公卿心裡直發涼，臉上的表情愈發猙獰，彷彿全世界的人都欠了他的血債，「就算楊某多付出三千兄弟，也能進得了城。而進得城後，定要館陶縣人犽不剩！」

　　這種威脅的話，程名振也已經聽過不止一次了。他笑著搖搖頭，給出了一個準備充足的答案，「楊當家可別忘了，兔子被逼急了後，也會咬人！館陶縣的鄉勇可能守不住縣城，但在城破之前放一把火燒掉糧庫和街道上所有店舖，卻不是什麼費力氣的事！反正最後都是個死，自己把自己燒死和被楊當家砍死，結局沒什麼分別！」

　　「有種你便試試！」

　　「我不必試！楊當家想做什麼儘管去做！」程名振將袖子一拂，冷冷地轉過頭去，不再看楊公卿的晦氣嘴臉。

　　惱羞成怒的楊公卿立刻伸手拔刀，準備讓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人血濺當場。這個出格舉動可超出了張金稱等人容忍的底限，沒等他將刀完全抽出，先前帶人綁兩個少年入內的那個疤瘌臉屠夫已經跳了起來，快步擋住了程名振的後背，「楊大當家，您老是不是先喝口水，消消火氣？」

　　「杜疤瘌，你莫非瞎了眼睛麼？看不出此人在挑撥離間？」楊公卿用力推了疤瘌臉屠夫一把，厲聲喝道。

　　他的身手本來就遠在杜疤瘌之上，盛怒之下，又顧不得控制力氣。一下子便將張金稱麾下三當家杜疤瘌推了個四腳朝天。這下可引起了更大的「誤會」，十幾名彪形大漢立刻拎著兵器衝了過來，團團地將楊公卿圍在了正中央。楊公卿身邊的侍衛反應速度也不慢，迅速抽出腰間橫刀，向自家頭領撲去。

　　眼看著軍帳之中就要爆發出一場火拼，坐在帥案上的張金稱卻笑著拍起了巴掌，「精采，精采！張某今天可算大飽眼福了！有人幾句話就把楊大當家逼到了死胡同裡！有人幾句話就在我的軍帳裡挑出一場是非！還說沒把我們這些土匪都當傻子耍，這一刀真要剁下去，我們這群人當傻子就當定了！」

　　笑聲不大，卻句句直中要害。楊公卿被數落得面紅耳赤，狠狠將刀插回腰間，朝著左右大罵道：「你們衝過來幹什麼，難道還怕我收拾不了一個半大孩子麼？全給我退一邊去，別在這兒丟人現眼！」

　　「退下去。在十萬大軍中殺我，估計還沒人有哪個膽子！」被程名振從地上扶起來的杜疤瘌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大聲呵斥道。

　　雙方的侍衛見主公不願意將事情鬧大，訕訕地答應了一聲，快步退後。看到風波已經平靜了，杜疤瘌又用力揮了揮胳膊，甩開程名振的攙扶，「少在這兒裝好人。小王八蛋，明天早上見不到軍糧，老子第一個挖出你的心來！」

　　「如果明天早晨禮單上的東西少了一文一兩，不待諸位當家的動手，程某願意自殺以謝罪！」程名振退開數步，四下作揖保證。

　　見程名振說得信誓旦旦，很多原本不相信他的頭領們心思也活絡了起來。三萬石糧食，四十頭活豬。雖然還不夠十五萬嘍囉吃一個月，但也能解決很多人的燃眉之急了。更何況還有一千吊肉好可以分？眼下戰事既然還沒開始，自然是見者有份，不能誰麾下的人數多誰便非得要拿大頭！

　　心裡數著算籌，一些麾下人頭較少的寨主們便開始四處找人商議。這回他們議論的話題不再是如何教訓城裡來的騙子，而是如何最大限度保證自己的利益。有人甚至動了拿到第一筆「分紅」後便撤兵的念頭。那樣做雖然可能會少分許多錢糧紅利，但風險也非常小，至少不用擔心周邊幾個郡城的官軍四下撲過來，把大夥全殲在運河西岸。

　　所有這一切都沒逃過張金稱的眼睛。他忍不住在心裡暗自嘆氣。如果不是楊公卿一再攪局，他寧願揮師攻城，而不是先收了城裡的「犒勞」，然後再慢慢與對方討價還價。館陶縣雖然是個彈丸之地，缺兵少將。但武陽、清河與黎陽三處，卻駐紮有大批的郡兵。特別是此刻的黎陽，楊玄感麾下有一大批兵馬在那替他守老巢。大軍坐船順著運河趕來，路上也不過需要耽擱三天。三天之後，無論館陶縣投不投降，他都不得不撤軍遠遁了。

　　但被楊公卿這麼一攪合，為了不讓其他前來助戰的大小寨主們看輕了，也為了自家威嚴，他都必須先與館陶縣虛與委蛇一番。即使翻臉，也得等至第一筆犒勞到手之後，那意味著風險的成倍增加，而最終收益的相差卻寥寥無幾。

　　「大當家可是還在懷疑館陶縣的誠意？」見張金稱的臉色陰陽不定，程名振上前半步，笑著詢問。

　　「呃！」沉思中的張金稱被問得一愣，迅速地擠出幾分冷笑，大聲回應道：「讓老子相信當官的會有誠意，除非老子被毒傻了。不過你可以放心，老子會等到明天早晨。如果明天早晨狗官答應的東西沒運出來，老子便先殺了你祭旗，然後親自帶兵攻進城去，將狗官的心肝兒剜出來下酒！」

　　「明天早晨，大當家一看便知！」程名振笑著搖頭。他知道第一批東西從縣庫裡就能湊得出，並且以林縣令的膽量，肯定不敢賴賬。但剩下的其他物資估計就要費一番曲折了。總之他順利完成了出使的第一步目標，也把自己的小命兒賭了進去。

　　「其他呢？館陶縣最終準備拿出多少物資來表示誠意？」張金稱非常警覺，咬住程名振的話頭追問。

　　「這個……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您也知道，我這個兵曹才當了十幾天，城裡很多事情都說不上話。但有一點我能保證，只要大當家不攻城，需要多少糧草財帛，都可以跟林縣令提。」程名振裝模作樣地想了想，鄭重回答。

　　「無論多少林縣令都會答應麼？」張金稱繼續冷笑，目光突然一閃，竟如刀一般直指程名振的心臟。

　　程名振的心臟立刻開始狂跳，「無論多少，您都可以提！」他盡力避開對方的眼睛，用全身力氣尋找合適的說辭，「但我想，縣令大人肯定會跟您討價還價。這個，您老應該知道，館陶縣是個彈丸之地！」

　　「哈，好一個誠心投降！原來打著拖延時間的主意！」王當仁立刻大笑起來，毫不客氣地拆穿程名振話裡的陷阱。

　　張金稱換了個舒坦的姿勢，穩穩靠在了交椅背上。這種交椅實際上是一個縮小了的胡床，背上絮著厚厚的一層蠶絲，靠起來既涼爽，又柔軟。他在等著少年人的答案，同時也在等著更好的發作藉口。

　　眼前的少年人是個雛兒，說話時總是露出幾分緊張，但其自制力非常好，好到同齡人無法望其項背。這樣的少年人張金稱此前只見過一個，前途已經讓所有人羨慕得兩眼放光。程名振是第二個，身上比他以前見到那個少了幾分倔強，但多了幾分圓滑。

　　圓滑的少年略作沉吟，很快便給出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諸位大當家做過生意麼？知道人為什麼要討價還價？」

　　「哈哈哈！」軍帳裡的人又肆無忌憚地笑了起來，其中以楊公卿笑得最為大聲。「老張，他在編排你！」一邊笑，他一邊提醒。唯恐別人忘記了張金稱的出身。

　　「這和做生意有什麼關係？」張金稱沒有被他的言語激怒，笑著向程名振詢問。

　　「一般來說。討價還價，才是真心想買東西的。如果不問價錢就讓您把貨包了的。要麼是敗家子，要麼是不誠心買，故意拿您開玩笑的！」程名振長長出了口氣，笑著回答。「同樣道理，縣令大人誠心投降，自然會竭盡所能滿足大當家的要求。但能為治下百姓省一點兒，他肯定要省一點兒。不然等您走了以後，他的縣令便當不下去了！白白忙活了一場，卻落個雞飛蛋打，您老想想，這種傻事兒有誰會心甘情願去幹？」

　　「你倒是很會找藉口！」張金稱嘴角上翹，黃褐的牙齒從上唇邊緣露了出來。「如果我堅持要進城呢？他準備如何？頑抗到底，還是束手就擒？」

　　這是一個最難面對的問題，程名振知道能不能讓「談判」繼續下去，完全取決於自己給出的答案。林縣令的要求是，他想方設法用鬼話將張金稱蒙住，使得其在城外駐留三天，三天後，視援軍能否到來，再做定奪。而程名振不相信隨意胡謅的鬼話能欺騙得了張金稱。自打進入軍帳到現在，他於張金稱眼中沒看到任何貪婪和欣喜。這個惡名在外的魔頭有著超越一般人的冷靜，即使在發怒時，也警覺地權衡著利益得失。

　　「如果我是大當家，便不會入城，也不會提出超越館陶縣承受能力的要求！」面對周圍惡狼一般窺探過來的目光，程名振侃侃而談。「弟兄們的軍紀如何，想必諸位大當家比我還清楚。而毀掉館陶城未必是什麼好事。諸位打獵，肯定不會為了抓幾隻獵物就放火焚山。給館陶縣留幾分生機，下次諸位再來，便能收到同樣多的米糧財帛。將館陶縣毀掉或逼得分文不剩了，下次諸位也就不用再來了！」

　　剎那間，幾乎在座所有的大小頭領們都愣了一下。他們沒有料到代表館陶縣令前來談判的程名振居然會提出如此荒唐的一個建議。不入城，不提出超越館陶縣承受能力的要求，那樣的話，大夥興師動眾來攻打縣城做什麼？還不如結結實實地綁上幾個肉票，坐地收取贖金好了！

　　但最近一段時間劫掠的收益越來越少，各地的抵抗越來越激烈也是個不爭的事實。以前大夥誰都沒心思仔細去想其中緣由，今天被少年人以「焚林而獵」的比喻提出來，立刻讓很多人心有所感。把周圍能攻下的縣城都搶遍了，今後大夥到哪裡去找活路去？放下刀劍再次提起鋤頭麼？官府會允許麼？周圍其他綹子會允許麼？

　　發覺周圍的動靜異常，程名振身上禁不住湧起一股疲軟的感覺。他知道自己最後幾句話說到了點子上，為了活命，無論張金稱表不表態都得硬著頭皮繼續下去。「如果我是張大當家，最妥貼的辦法是跟館陶縣令達成一紙協定。剩下的物資不一次帶走，而是讓館陶縣今後每向朝廷繳納一份錢糧，便也如數向大當家這裡繳納一份。如此大當家收到了補給，館陶縣上下得安，雙方都沒什麼虧吃！」

　　話音落下，周圍竊竊私語更是響成了一片。流寇們落草前大多都掙扎在社會底層，長期的苦難無形中在身上打下了自卑的烙印。當了山賊後，更是對前途已經完全絕望。毫不猶豫地欺負那些比自己還可憐的百姓，為了殺戮而殺戮，為了搶劫而搶劫，從沒想過將來的結局在哪裡。而學著官府的樣子向周圍郡縣收取錢糧，這個大夥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提議卻猛然在眾人眼前推開了一扇窗。讓他們看到了當了山賊之後的另外一種活法。像官府一樣收取錢糧，像官府一樣維持地方秩序，然後，自己甚至可以慢慢變成官府……

　　楊玄感就在不遠處的汲郡造反，帶著麾下弟兄猛攻洛陽。韓國相聚眾十萬，橫掃河南無人能擋。眼下已經是不折不扣的亂世，亂世之中，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我真該早點殺了你！」在紛亂嘈雜聲中，張金稱一字一頓地說道。程名振的提議看上去明顯像一個陷阱，卻令他再幾乎無法拒絕。「明天我要見到這禮單上的東西。你最好好燒炷香，讓姓林的別試圖糊弄我！否則，明天休怪我老張不講情面！」

　　能夠成功說得對方動心，程名振已經喜出望外。他不敢奢求更多，再度笑著拱手，從容地說道：「謝大當家高抬貴手。程某代闔縣百姓多謝諸位當家！」

　　「我幾時說話要放過館陶縣來？」張金稱聳肩而笑，「到底入不入城，要看你家縣令知不知趣。鵑子，你給他們兩安排一座小帳。多派些人手保護他們。這小子陰險狡詐，少不得會打什麼鬼主意！」

　　前半句話是針對程名振，後半句話卻是對玉面羅剎杜鵑吩咐的。三當家杜老刀對這個安排很不滿意，卻不願意在外人面前拆張金稱的台，皺起眉頭向上看了看，目光中充滿了警覺。他的女兒，七當家杜鵑不理睬父親的暗示，朝著帥案後抱了抱拳，然後得意地向兩個少年招呼道：「跟我走吧，別磨磨蹭蹭的。你不去擺攤子算卦真可惜了，死人都能讓你說活過來！」

　　「安排完他們兩個之後早些回中軍來。咱們還有要事商量！」杜疤瘌想想還是不放心，追在女兒的身後叮囑道。

　　「知道了！你們先議著，我回來聽就是！」父親的多事讓杜鵑感覺非常不舒服，一邊走，一邊用皮鞭戳著王二毛的脊梁，轉瞬間，人已經走出了大帳之外。

　　出了中軍帳，新鮮的空氣立刻令人精神為之一振。兩個少年不敢呼吸得太大聲，抽動著鼻翼，相對苦笑。七當家杜鵑將他們的小動作看了個真切，搖搖頭，笑著說道：「裡邊的味道很難聞，是麼？我最不喜歡的便是這麼多人聚在一起瞎嚷嚷。本來幾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結果人都捂臭了，話還沒說到一塊去！」

　　「還好了。館陶縣的軍營裡邊，也是這個味道！」程名振不願意再生是非，小心翼翼地回應。「至於扯皮麼，官府裡邊扯得更厲害，有些事情年初開始扯，到了年終都未必有結論出來！」

　　「那還能做成什麼事情了？」杜鵑的笑臉上寫滿了不相信。

　　「對他們來說，扯皮也是一種樂趣！」王二毛大聲插嘴。「他們多扯一會兒皮，就少動些歪心思。對於俺們這些小老百姓來說，反而不用整天提心吊膽地活著！」

　　「你還是小老百姓？」杜鵑對王二毛自報的身分很不認同。

　　「當然。不是跟你說過麼，我們兩個二十天前還在碼頭上呢。之所以混鄉勇，就是為了圖個飽。張大當家沒去我們那兒招兵，否則，說不定我就跟著張大當家混了！」王二毛一挺胸脯，信誓旦旦地表白。眼前這個名叫杜鵑的女人看起來甚得張金稱的賞識。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跟她套好近乎，關係越親近，活著離開的可能性越大。

　　「就你會說！」杜鵑向他揚了揚皮鞭，「我們這兒從來不招油嘴滑舌的！太油嘴滑舌的人，十有八九靠不住！」

　　「不油啊！」王二毛用力抹自己的嘴唇。「我好幾天沒吃過葷了，哪來的油！」

　　「少貧！」杜鵑俐落地甩了個鞭花，嚇得王二毛直縮脖頸。難得有個人跟她說這麼多笑話，威嚇歸威嚇，她心裡並不覺得二毛有多討厭。反倒是處處小心翼翼的程名振，看在眼裡總是令人覺得彆扭。好像彼此之間隔著一道無形的牆般，想穿過去，卻怎麼推都不推不動。

　　「不是貧，是真話，我在家裡真的很難吃一回肉！」王二毛從對方的笑容裡受到鼓舞，愈發口無遮攔。「我娘總是說要把錢存起來給我娶媳婦，卻總是捨不得拿錢去外邊請媒人！」

　　「那你就去搶一個回家。就像楊公卿他們那樣！」杜鵑一邊笑，一邊大聲地給對方出主意。「過兩年生個胖兒子出來，不願意也變成願意了！」話說完了，才猛然意識到自己也是個女兒身，臉上騰地跳起一團紅雲。

　　好在王二毛是個天生的馬大哈，不會注意到少女的突然情緒波動。而程名振此刻的心思又懸在今後的談判細節上，壓根兒沒朝她這邊看。所以杜鵑的伎倆很容易便得了逞，話題轉眼又扯到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上。

　　只是順利將尷尬話題避開之後，她心裡又隱隱湧起一股不甘。如果剛才口誤發生在與其他山寨中的年青頭領之間，對方早涎著臉湊過來了，豈會像程名振這般置若罔聞。想到這，她有些憤懣地瞪了一眼程名振，突然發現對方生得甚為白淨，額頭臉孔棱角分明，比起自己日常所見的那些同齡人，看上去英武得多，也沉穩得多。

　　沉穩的男人更可靠。雖然喜歡和活潑好動的少年交往，但同齡女孩子們私下交流時，卻總是把沉穩作為選擇丈夫的一個重要標準。夕陽下，杜鵑的臉越發紅潤了起來，就像春日裡的山花，燦爛爛開得正旺。

　　在寂寞中開開落落不是山賊女兒的性格，她不想繼續被程名振忽略，笑著點點頭，自顧問道：「程小九，你今天跟張二伯說的話，不是騙人的吧？」

　　「啊，哪句，怎麼可能！」程名振被問得一愣，趕緊把心思從別處收回來，打起十二分精神相對。他可不敢將看上去與自己同齡的杜鵑視作鄰家少女。傳說中，死在這個笑吟吟的女人手下的男子已經有上百了，無一不是死得慘不忍睹，屍骨不全。

　　「你說可以跟縣令達成協定，按時收取錢糧的那一句！」杜鵑見自己的伎倆得逞，心中暗喜，佯裝鄭重地追問。

　　「那當然。這是目前對你我雙方都有好處的方式。」程名振毫不猶豫地回應。他剛才也是被張金稱等人逼急了才想到這個一個歪主意。原本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平安脫身。現在回想起來，卻發現對於敵我雙方而言，這條路都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兩家不用繼續打打殺殺，畢竟打仗就要死人！」

　　王二毛見杜鵑好像心有所思，趕緊在一旁替程名振作補充。「那樣我和小九哥就可以隨時過來找你玩了。你們山寨有了傷患，也可以偷偷送到館陶安置！」

　　「那你們每年能上交朝廷多少錢糧？」杜鵑皺著眉頭想了想，繼續追問。她發現王二毛的話對自己很有誘惑力，自從跟隨父親落草以來，家裡的確吃穿不愁了。可每進一次城，她都得提著十二分小心。很多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她根本不敢仔細看，很多新鮮的吃食也從不敢停下來來悠閒地細品。

　　程名振剛剛進入官場，對館陶縣到底要繳納多少賦稅也不太清楚。但上午林縣令等人議事時，曾經清楚地說過，四萬五千石米、一千吊錢不算大數目。本著能少勿多的原則，他猶豫著說道：「大概每年能繳納兩萬石米，三百吊錢吧。數量雖然不大，但年年不斷！」

　　「才這麼點兒啊，還不夠弟兄吃一個月呢？」杜鵑對程名振報出的數字很看不上眼，豎起眉頭，瞪大了眼睛說道。

　　「但張大王可以多找幾個這樣的縣城啊！」程名振早已想過這個問題，非常乾脆地提醒道。「巨鹿澤周邊不止館陶一個縣，一個縣城管一個月，十二個縣城之間都定了同樣的約，弟兄們從此後就不用四處打家劫舍了。假以時日，說不定還能憑此訓練出一支百戰精兵來！」（注：文中館陶、平恩在隋代都隸屬於河北，彼此之間隔著大運河。巨鹿澤，又名大陸澤，在襄國郡與趙郡、信都的交界。）

　　「什麼樣才是是百戰精兵？」杜鵑繼續追問。在她印象中，目前自家弟兄已經是非常強大了，如果昨天不是王當仁想搶頭功，自家弟兄衝上去，也許一早大軍已經進了城。

　　「長官無命令，則千軍萬馬前亦不言退。前進時百死而不旋踵，後撤時井然有序，不與袍澤爭路，不棄兵器旗幟於道。」程名振照著書本上的記載，振振有詞地解釋。這才是他心目中的軍旅形象，無論是目前的鄉勇和張金稱麾下的嘍囉，在他眼裡都是一群拎著剛剛放下鋤頭的農夫，實在上不得台盤。

　　「又掉書包。」杜鵑聽得迷迷糊糊，氣哼哼地道。隱隱約約，她亦覺得程名振說的好像有點兒道理。手中真的有這樣一支軍隊，恐怕再也不怕被官兵圍剿了吧？巨野澤中的爺爺嬸嬸們也能過得開心些，不用聽見一點兒風吹草動就想帶著孩子往蘆葦叢中鑽。

　　只是，這樣一支軍隊，誰能訓練得出來呢？放眼整個山寨，讀過書的人屈指可數，能將行軍打仗的事情說得頭頭是道的，更是比沙堆裡的狗頭金還稀罕。想到這兒，她又看了一眼程名振，發現對方身子骨生得極為均勻，手臂和大腿修長有力！

　　會武功，讀過很多書，能在半個月之內將鄉勇訓練得戰鬥力超越王當仁麾下嘍囉兵的，也只有此人了。「那你可不可以留下來，幫張二伯訓練這樣一支精兵？」鬼使神差般，邀請的話脫口而出。

　　「啊！」程名振的笑容立刻被嚇得僵在了臉上，張大了嘴巴喊道。

　　「算了，算我沒說！」杜鵑臉上又是一熱，悻悻地道。他依舊是一個官兒，而自己這裡是匪窩。平生第一次，她為自己的身分感到難堪起來，心中悶悶的，說不出的沮喪。

　　偏偏有人還不識趣，順著杜鵑的口風詢問道：「杜當家是想招我們入夥麼？也不是不行，你得先說說跟了你們有什麼好處？」

　　「好處就是讓你們兩個多活幾天！」玉面羅剎的名號也不是白來的，轉過霜一般的臉孔對著王二毛，惡狠狠地說道。

　　王二毛嚇得一吐舌頭，立刻噤若寒蟬。三個人之間登時冷了場，誰都不再開口說話，悶悶地低頭趕路。

　　又走了片刻，杜鵑來到一座相對整齊的大帳篷前。「哧啦」一聲將帳篷簾子扯開，向裡邊指了指，厲聲命令：「進去吧，不想死就在裡邊好好呆著。吃的喝的直接向守衛要。」

　　說罷，再不肯與程名振的眼睛相對。點手招過一隊巡邏的士卒，怒氣沖沖地吩咐：「把這個帳篷圍起來，十二個時辰輪流看守。放跑他們兩個中任何一個，你們就都洗乾淨了脖子等死吧！」

　　帶隊的小頭目點頭如啄米，立刻將麾下的弟兄們分散開去，把帳篷圍了個水洩不通。玉面羅剎杜鵑豎著眼睛在帳篷附近又巡視了一圈，確認已經防範得連個蒼蠅都飛不掉了，才緩緩走回帳篷門口，用馬鞭敲了敲帳壁，朝著被押進去的程、王兩位少年威脅：「這裡是我們的老營，大夥個個都跟官府有不共戴天之仇的。如果識相，你們兩個就別想著逃走。窗口的狗皮褥子是去年新做的，睡的時候記得鋪在地上，以免染了潮氣！」

　　前一半話說得聲色俱厲，後一半話卻漸漸柔和了下來。唯恐被人聽出自己的軟弱，她又迅速揚起皮鞭，狠狠地抽在了帳篷上，掉頭揚長而去。

　　王二毛沒有任何跟同齡女子交往的經驗，被對方六月天氣一樣的脾氣嚇得不住地吐舌頭。待聽得杜鵑的腳步聲去遠了，才長長地出了口氣，低聲咒罵道：「什麼人啊，翻臉比翻書還快。要是做了我媳婦，非天天拿笤疙瘩往死裡打不可。什麼時候打服貼了，什麼時候算！」

　　程名振早就在小杏花那裡吃過同樣的苦頭，笑笑不語。從窗口處扯出狗皮褥子自己鋪了，倒頭睡去。

　　在此之前二人都已經折騰了一整夜和大半個白天，是以這一覺睡得倒也酣暢。待得從睡夢中醒來，東方已經再次發亮。徐徐晨風從窗口出入，帶著股濃濃的柴草氣息，讓人恍恍惚惚覺得昨夜就住在自己家中。

　　早餐過後，杜鵑再次前來探問。這回卻又滿臉帶笑，好像昨天亂發脾氣的是另外一個人。王二毛受不得別人的抬舉，立刻笑著奚落道：「看你年齡和我差不多大，是不是屬小狗的啊？」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杜鵑仰著頭回應。猛然發覺對方是諷刺自己像狗一樣容易翻臉，立刻用白眼珠回敬過去，「總之比屬耗子的人強一些，不會被嚇得睡不著覺，躲在被窩裡抱著腳丫子哭一宿！」

　　「我昨天睡得香著呢。連晚飯都沒顧得上吃！」王二毛傲然撇嘴，「不像某些人啊某些人，恨不得調派半個營的兵馬來看著我們兩個手無寸鐵的。生怕我半夜殺出去，帶兵來踹她的老巢！」

　　「有本事你就試試！」

　　「有膽子你別派人看著我！」

　　二人大眼瞪小眼，活脫兩隻跳入場中的鬥雞。在別人營中，程名振自然不敢鬧得太過分，見雙方相持不下，輕輕扯了王二毛一把，低聲說道：「二毛，別忘了你是個大老爺們！」

　　「她？」王二毛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杜鵑身上亂滾，嘴撇得像下弦的殘月。本想說不是自己不爺們，而是對方身上根本沒有半分女人味兒！卻發現杜鵑眼神又凌厲了起來，趕緊中途改口：「算了，我還沒吃早飯呢。沒力氣！」

　　「沒早飯。有也拿去餵狗！」杜鵑沒聽見王二毛吞進肚子裡的話，卻從對方的表情上猜了出來，煞白著臉說道。

　　程名振見此，趕緊從中替二人斡旋。「杜當家別見怪。二毛他是拿你當朋友了，所以才胡亂開玩笑。是不是張大當家找我們，所以才勞您來通傳？」

　　後半句客氣話不說還好，一說出來，杜鵑的臉色愈發難看，「張大當家去帶人接收城內送出來的糧草去了，暫時還沒回來。你們兩個想吃什麼趕緊說，如果糧草數目不對，就等著上路吧！」

　　程名振料定林縣令等人不會在第一批糧草上面做手腳，所以也不害怕。笑著點點頭，淡然回應：「所謂客隨主便。軍營裡邊第一餐吃什麼，我們也跟著吃什麼就行，用不著給大夥添麻煩。」

　　「野菜粥，糠餑餑！」杜鵑看見程名振那客氣從容的樣子就覺得心裡火星瀰漫，冷笑著提醒。

　　「不妨，我們兩個吃慣了的！」程名振笑著拱手。

　　玉面羅剎杜鵑一肚子火氣沒地方發，轉身出帳，真的命人端了給普通嘍囉吃的野菜粥和糠餑餑來待客。程名振和王二毛卻是吃慣了這些糙食的，昨天晚上又因為過於勞累沒顧得上吃飯，實在有些餓了。咧開腮幫子吃了個痛快，臉上根本看不出半分難咽之色來。

　　一頓早餐吃完，倒也證明了他們二人再三強調的身分非虛。杜鵑心情立刻又好了不少，笑著坐過來，親手給兩位客人倒了盞茶，低聲說道：「你們真的是剛剛混進衙門的？我還以為二毛一直在說瞎話騙人呢！」

　　王二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悻然回應，「根本沒必要騙你。我現在算想明白了，官老爺拉我們當鄉勇，從開始就沒安什麼好心！」

　　聞此言，杜鵑的眼神又是一亮。雙目立刻轉向程名振，想從他那裡得到確定答案。程名振心裡不贊同王二毛的說法，但為了平安脫身，也笑著補充道：「應該就這麼回事情。你沒收拾賈捕頭前，我們兩個找遍了館陶縣，也找不到個能養活自己的差事。結果你頭天打了賈捕頭，第二天我就在校場上被人破格提拔為鄉勇的總教頭。我先一直以為自己運氣好，現在想想，恐怕他們當時就料到張大王會打過來，所以提前準備下了送死的！」

　　「當官的就是心眼子多！」杜鵑聽得連連點頭。根據她所掌握的情報，館陶縣衙門在二十幾天前的確還沒有程名振這號人。「那你還替他賣什麼命？你昨天所講的那個辦法，讓張二伯好生為難。直到今天早晨帶人去接收犒軍物資時，他嘴上還一直在念叨著！」

　　「我不是為了那些當官的！」程名振正色強調。對於林縣令等人的行為，他的確非常失望，所以不願意被人和那些傢伙等同起來，哪怕是在敵手面前。「我老娘、我媳婦都在城裡。如果你們進了城，我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她們！」

　　這話又戳到別人的痛處了。杜鵑清楚自家的軍紀如何，嘆了口氣，不再開口。程名振本來就不是話多之人，王二毛吃飽了後也懶得挑事兒，一時間帳篷裡邊竟沉默了下來，只有裊裊的茶香圍著三人縈繞。

　　正默默地品著茶，外邊突然響起一陣嘈雜聲。很多人吵吵嚷嚷地從帳篷外跑過，氣氛竟然比趕集還熱鬧。杜鵑心裡覺得不安，站起來，走到門口向外張望，看見很多人拎著米口袋，興高采烈地向前營趕。還有人將量米用的木斗頂在了腦門上，跌跌撞撞地跑幾步，又跌跌撞撞地停下來在原地高興地轉圈兒。

　　「看樣子林縣令把米如數送出城來了。今天早晨，張二伯按照信上的要求讓開了東門！」一時間，竟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她手扶帳門，背對著程、王兩位少年解釋。

　　「林縣令這個人別的方面不好說，但還算講究信譽！」程名振心裡也湧出了股說不出的滋味，淡淡地回應。

　　如果他能做得了主，這第一波糧食肯定不會讓張金稱拿得如此輕鬆。流寇們人數雖然多，卻各自打著各自的心思。如果城內的鄉勇、衙役和大戶人家的家丁能聯合起來抵抗的話，堅守上半個月也不成問題。而遲遲從館陶縣得不到好處，各路流寇的軍心就會愈發渙散。屆時也許根本不用仰仗援兵，鄉勇們趁機出城打幾場硬仗，都可能嚇得敵人自行撤走。

　　但事態發展到了現在，得了第一波犒勞物資的諸位當家肯定指望著第二波、第三波。敵我雙方就等於都被拖上了賭桌，最後的勝利卻不取決於其中任何一方，而是取決於周圍幾個郡的郡守大人的膽量和心情。

　　「怎麼著，大夥再也沒心思攻城了，你還不高興麼？」杜鵑敏感地聽出了程名振話語中的失落，扭過臉來，冷笑著追問。

　　「高興，當然高興！」程名振趕緊堆起滿臉笑容。「我只是有點想城裡的老娘，怕她在家裡擔心。」

　　後半句話倒是發自肺腑，不帶半點兒虛假。杜鵑自小便沒了娘，對親情素來看得重。看到程名振眼中真情流露，鼻子不覺跟著酸了酸，勉強笑了笑，低聲應道：「接下來張二伯就會跟林縣令談長期合作的事宜了。肯定要派你回去送信。你別著急，也就是今天過午的事情！我一會兒就替你跟他說，不耽誤你回家吃晚飯！」

　　「那就多謝七當家了！」程名振喜出望外，長揖及地。

　　「別那麼客氣！」杜鵑不肯受他的禮，掀開帳簾快步向外走。不留神突然被帳篷底邊絆了下，晃了晃，全靠著一身的武藝功底才沒有摔倒。

　　※※※

　　到了下午，張金稱果然派人來請。程名振和王二毛相互看了彼此一眼，暗自慶幸又逃過了一劫。

　　還是昨日那座牛皮大帳，不過裡邊的味道愈發渾濁。楊公卿依舊臭著個臉，彷彿在座的人都欠了他很多錢一般。王當仁則嘴角上撇，森然冷笑。其他大小寨主們的態度卻明顯客氣了許多，看到兩個少年進門，個別人甚至主動站起身打招呼。

　　「見過諸位當家！」程名振團團做了個羅圈揖。得到了城裡的犒軍物資，眾寨主個個吃得油光滿嘴。有人顯然是中午喝過了酒，臉上透著明顯的舒泰和滿足。

　　「不必客氣，你們兩個坐下說話！」張金稱用手指了指軍帳正中的胡凳，不冷不熱地命令。

　　從張金稱的話裡聽出幾分不快，程名振趕緊笑著拱手。「謝大當家賜坐！大當家的營帳裡哪有我倆坐的位置？您有話儘管吩咐，我們兩個站著聽命就是！」

　　「讓你坐你就坐！」張金稱先朝四下掃了一圈，壓住眾人的議論聲，然後將刀一般的目光轉向程名振。在他眼裡，眾寨主們此刻看上去可不是精神抖擻，而是一群被餵飽了的狗，脖子上隨時可能被套上繩子勒死。

　　「那晚輩恭敬不如從命！」程名振被對方看得心裡發毛，卻不敢露出怯意，只得硬著頭皮坐了下去。

　　「昨天縣令信中答應的犒軍物資，我今天已經全部收到了。他沒有短斤少兩！」待程名振和王二毛兩個在胡凳上坐穩，張金稱不緊不慢地說道。「你昨天給我提的那個建議，我跟眾寨主們仔細商議了一下午……」

　　說到這，他又將目光掃向眾人，眼裡充滿了不屑。「他們都認為切實可行，我也只好由著大夥。不過這具體條件，林縣令卻不敢出城來跟我商量。我只好把我這邊的要求都寫了下來，讓你帶回城裡去！」

　　「晚輩願意竭力促成此事！」程名振壓住心頭的狂喜，微笑著應承。只要回到館陶縣城，他便能根據這一天來對土匪的觀察，重新調整防禦措施。今後即使林縣令的拖延時間計策被張金稱看破，經過重新準備，館陶縣也不至於土匪們攻破得太輕鬆。萬一出了什麼不測，他雖然沒有保全整個縣城的本事，背起老娘一人一槍從西門殺出去，跳入運河中逃命，卻也不是什麼無法實現的願望。

　　「我說的不是你，程小九！」張金稱森然而笑，滿口七扭八歪的大黃牙看上去說不出的令人噁心，「我說的是王兄弟。這封信由王兄弟帶回去給縣令大人。至於你麼，既然主意是你出的，自然要你負責到底。協定沒達成之前，本大王還有很多細節得向你諮詢呢！」

　　轟！程名振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座大帳都向頭頂壓來。為什麼？我哪裡被張賊看出了破綻？他著急地想。還沒等想出任何對策來，王二毛已經憤怒地長身而起，「大當家難道要留小九哥做人質麼？那你可真找錯了人。他跟我一樣都是苦哈哈，留在大當家這裡也沒什麼用！」

　　「有沒有用得由我來說！」張金稱毫不否認自己的打算，聳了聳，臉上寫滿了市儈氣，「今天老子讓開東門時，周圍根本沒留人，林縣令卻只敢把門開一小條縫隙，慢吞吞地運了整整一上午，才把糧草物資給老子送出來。老子詐稱說少了二十石米，他又麻利地從城牆上用繩子順下三十石米，連屁都不敢多放一個！」

　　得意地看了看無言以對的王二毛，他繼續說道：「這麼一個軟蛋膿包，如能守得住館陶縣才是怪事。嘿嘿，所以我必須將程教頭留下。他的確只當了二十多天的官兒，但誰讓他能在這二十多天中便訓練出一波鄉勇跟本大王為難呢。留著他，館陶縣本大王隨時都能進去，放了他，本大王想進館陶，恐怕要多死上幾百號弟兄！」

　　「大當家就是大當家！」剛才板著一副死人臉的楊公卿立刻眉開眼笑，毫不忌諱地拍起了張金稱的馬屁。有他帶頭，周圍立刻湧起了一片讚頌之聲，彷彿剛才熱情地跟兩個少年打招呼的完全是另外一夥人，與他們根本未曾見過面般。

　　「小九哥不回去，我也不回！」王二毛明知對方說的句句都是實話，兀自硬著頭皮死扛。

　　張金稱冷笑著聳肩，「你不回去，好啊。我派人將信射進城內便是。你留在這裡，剛好跟姓程的做對難兄難弟！」

　　眾寨主堡主們又是哄堂大笑，根本不把王二毛的抵抗放在眼中。程名振知道今天自己肯定無法脫身了，卻不願王二毛與自己一起在敵營中等死，笑著站起身，朝著張金稱再度拱手，「既然大當家有心留客，程某也不能不識抬舉。我家還有老母在堂，需要人回去報一聲平安。所以還請大當家讓二毛回去一趟，帶過口信之後，再回來陪我亦無不可！」

　　王二毛滿肚子不情願，剛要出言拒絕，腳趾卻被程名振狠狠踩了一下。「我二人家中都只有老娘，所謂兒行千里母擔憂，望大當家成全！」

　　兩次聽程名振提及家中娘親，王二毛再也硬不起來。狠狠咬住下嘴唇，靜聽張金稱做最後決定。張金稱本來也沒打算將兩少年全留下，笑著擺了擺手，「既然如此，就請王兄弟替我也給程兄弟的老娘帶個好。請他老人家放心，程兄弟在我營中只是逗留幾天，本大王輕易不會傷著他。」

　　「另外！」他頓了頓，臉上的笑意越發陰森，「順便也給林縣令帶句話，就說本大王剛剛得到消息，黎陽城已經被隋軍攻破了。元務本全軍覆滅，腦袋也被人砍了，不可能再派出半個兵來救他！」

　　話音落下，程名振眼前又是一暗，連帳篷外的六月陽光瞬間都變得冰冷起來。縱觀館陶周圍各郡兵力，最有實力前來救援林縣令，也最有可能拉林縣令一把的，便是擁兵數萬的汲郡太守元務本。雖然眼下林縣令的態度不明，可館陶縣周家藏的那些糧食都是李密為自己準備的，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張金稱掠走。

　　「也別指望著魏徵和楊積善。」絕望之中，張金稱的話愈發清晰陰冷，「竇建德跟我還有點交情，翟讓麼，跟武陽太守元寶藏之間關係也不太好！本大王給你家縣令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他還不能給我準信兒，可別怪本大王吃了他的，還要接著茬兒收拾他！」

　　「小九哥！」王二毛的聲音緊跟著傳來，將程名振的魂魄硬生生從天外拉回軀殼。「小九哥，他，他說的是什麼啊？我聽不太懂！」不得不說，孤陋寡聞有時候也是優點，至少此刻王二毛的臉色看上去沒有程名振那樣蒼白。

　　「你就跟林縣令說，黎陽城被官軍攻破了。」程名振笑了笑，非常簡練地總結。「張大王對談判的誠意很濃，希望縣令大人考慮！」

　　「嗯！」王二毛將信將疑地看了好朋友一眼，鄭重點頭。楊積善是誰？元務本又是哪個？他根本都不在乎。甚至黎陽城為什麼會被官軍攻破，他也不想知道。他現在知道的唯有一件事，那便是程小九在不停地踩自己的腳趾頭，不停地暗示自己離開。雖然他曾經發過誓要與程小九生死與共，發過誓不再害怕，不再退縮。

　　「這就對了嘛！誠意，既然做買賣就要拿出誠意！別老指望著對方是傻子！」張金稱大笑著將身體靠在交椅上，一語雙關。

　　想騙我，就憑姓林的那個蠢貨？瞇縫著眼睛觀察手足無措的程名振，他心裡好生得意。從昨天對方前來下書的那一刻，他就堅信林德恩不過是變著法想拖延時間。周圍這群短視的傢伙居然毫不猶豫地向陷阱裡邊跳，自己也差點中了圈套。可惜老天不給姓林的幫忙啊！呵呵！當年跟著自己出塞的那個李旭小子居然帶著兵馬從天上掉了下來，直接將黎陽守軍全部「砸」死在家門口。武陽與清河兩郡又被李密的幫手給拖住了，連自救還來不及，更不會向館陶縣發一兵一卒！

　　得到這三個消息後，館陶縣玩什麼花樣，在張金稱眼裡都不重要了。對方已經成了熟螃蟹，殼子再硬，也只有被掰了下酒的份兒。而眼前這個姓程的卻是送上門的生駒子，一旦收服在手，說不定將來能載著自己馳騁千里。

　　大局盡在掌握，這種感覺真的令人飄飄然。張金稱陶醉其中，心滿意足。他從所有人的臉上都看到了佩服，唯獨沒注意到的是，在起身叮囑王二毛的瞬間，程名振眼中突然有寒光閃了一閃。

　　那一閃，如白虹貫日。

　　※※※

　　接下來張金稱等賊再囉嗦些什麼，程名振已經懶得再注意了。他只顧笑著送好朋友王二毛離開，然後又笑著向眾山賊們告辭，轉身返回囚禁自己的帳篷。林縣令不可能在一天之內做出是否答應張金稱所有條件的決定，這一點他很清楚。他還清楚的是，即使縣令大人能再拖延幾天，館陶城最後也避免不了被賊人攻破的命運！眼下唯一的解決辦法是有人在賊兵發起下一次進攻之前殺了張金稱，而有機會接近張金稱，並割下他那顆兇殘的人頭者，只有程名振自己一個。

　　在走下城頭的剎那，少年人已經做好了相應的準備。兩天來的一切努力與掙扎，只是不甘心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死去而已。現在他已經失去了其他所有選擇，絕望之餘，心情反而變得鎮定。

　　女土匪杜鵑歉疚地跟在程名振的身後。答應別人的事情沒有做到，讓她心裡也很不舒服。但當著很多外人的面，她不能挑釁大當家權威。那樣非但不能救得了程名振，反而會讓窺探者找到機會。楊公卿絕不甘心受張大當家的指使，至於王當仁，他的江湖地位一向在張大當家之上。

　　這些綠林內部的苦衷她是無法向程名振解釋的。她一直感覺到對方很瞧不起自己，再被此人知曉綠林好漢們彼此爭權奪利時所幹的那些齷齪勾當，她覺得自己可能被此人看得更輕。至於被程名振看輕後會損失些什麼，杜鵑從未曾仔細想過。她只是一味小心著，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的微薄的尊嚴，維護著自己在對方眼中的可能形象。

　　「有勞杜當家親自護送！」用身體堵住帳篷門，程名振冷冷地道謝。

　　「這間帳篷是我的！」杜鵑委屈的強調。她本來沒必要告訴對方這個秘密。軍營裡邊能拿得出手安排客人的帳篷有限，為了維護綠林好漢的顏面，所以她昨天才不得不將自己的帳篷捐獻出來。那幾張狗皮褥子和帳篷裡邊的茶壺木盞都是從城裡買了沒多久的，除了自己外，還沒給其他人用過。而眼前的客人沒有半點客人的自覺，用了主人的東西，居然還想把主人拒之門外。

　　「那就勞煩杜當家換個監房囚禁我！」程名振微微愣了一下，硬著心腸補充。憑心而論，他並沒有真的怨恨杜鵑。這麼大個土匪窩，一個女人不可能事事都自作主張。但此刻雙方即將成為生死寇仇，能少些瓜葛，還是少些瓜葛為妙。

　　「你這人怎麼不知道好歹！」杜鵑性格裡沒有忍讓二字，用手將程名振的肩膀向旁邊一扒拉，逕自擠進了帳篷。「我把你安置在這兒，是免得別人傷了你。出了我的營房，想半夜砍掉你腦袋的人有的是！別以為會兩把三腳貓功夫就能橫著走，要你命的辦法多著呢，保證你臨死之前發覺不了，過後張二伯也沒法追究誰下的手！」

　　程名振笑了笑，懶得還嘴。就那些臥刀的姿勢都不對的小嘍囉？自己一個至少能收拾他們五個！只是現在自己手中沒兵器，大白天也不是動手的最佳時機。

　　「老實呆著！我會想辦法放你走。無論張二伯和林縣令之間到底能不能達成協定。」杜鵑被程名振滿臉無所謂的笑容惹得愈發懊惱，乒乒乓乓地翻箱倒櫃，將一堆帶棱帶角的東西全部翻出來，打成了一個大包裹扛於肩膀上。「你別試圖自己逃，否則肯定會被追回來刨腹剜心。我答應過你的事情，我肯定會做到。如果做不到，我就賠一條性命給你！」

　　「我不是針對你！」程名振訕訕地回應，心裡好生後悔。在杜鵑收拾包裹的時候，他至少看見了兩把剪子，一把割肉用的短刀和一把納鞋底的錐子。其中任何一件工具留下來，都可能改造成一件殺人利器。如果昨天自己和王二毛好好在帳篷裡翻翻，而不是光顧著睡覺的話，也許在今天杜鵑將這些東西收走前，就能藏起一件兩件來。如果自己不惹杜鵑發火，也許……

　　「晚上營裡邊殺豬。我會派人給你送一盤肉來！」杜鵑一隻腳踏出帳篷，回過頭來說道。氣惱過後，她的眼睛變得很圓，很亮，讓程名振很容易地想起了夜空中的星星。

　　然而這兩顆星星的閃爍規律是如此地難以琢磨。一直到了掌燈時分，也沒有再度於帳篷裡出現。烤好的豬肉倒是被嘍囉們送來了整整一大盤，沾著土匪們自己用野豆和糠皮釀製的黑醬，再配上新煮的肉湯，吃起來別有一番風味。

　　放下肉盤，四名輪值監視他的嘍囉卻不肯走，就在門口眼巴巴地望著著，嘴角邊上潤潤的，喉嚨不斷地滾來滾去。

　　「你們幾個吃過了麼？如果沒有，何不一起坐下來嘗嘗？」猜到幾個嘍囉的心思，少年人笑著客氣道。

　　「沒，公子您自己慢用。我們，我們那份得等會兒才能送過來！」嘍囉們連連擺手，腳卻不爭氣地向放肉的矮几旁邊移。「張當家這邊只分到了十頭活豬。今晚宰掉其中八頭，得先照顧山字營和火字營的弟兄。我們，我們估計能分一碗肉湯，泡著饢吃也是一樣的味道！」

　　「坐下吃吧，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那邊的櫃子上有碗，剛好拿過來盛湯！」程名振笑著將烤肉向前推了推，然後伸手去抄湯盆裡的木勺。「一人先來一碗，如果不夠，你們就打著我的名義到杜當家那邊去要。反正她不能讓我餓著，否則會丟張大當家的臉！」

　　嘍囉兵們轟然而笑，訕訕地從程名振手裡搶走湯勺。「我們自己盛好了，可不敢吃著您的還累著您！公子一看就是個大善人，跟別的當官的不一樣！」

　　「我是稀裡糊塗當上的官。其實只不過是個替死鬼！」程名振笑著搖頭，將自己二十多天前如何當上的兵曹，以及如何被強逼著出城當信使的過程添油加醋地又重複了一遍。這個故事聽起來的確荒唐透頂，很快便為他博得了一片同情。

　　「奶奶的，什麼玩意兒。這，這不是糊弄傻狗上牆頭麼！」一邊撕扯著骨頭上的肉筋，帶隊的小嘍囉頭目一邊義憤填膺地表態。

　　「當官的沒幾個好心眼的！」另一位諢號叫做橛子的小嘍囉大聲回應。有道是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如果不是沾著程名振的光，光憑他們幾個的身分，今晚可能連個肉星都看不見，更甭說坐在杜七當家的帳篷裡，一手捧著肉骨頭一手端著泡饢了。

　　「都怪我當時自己傻，總覺得當兵吃糧，怎麼著也是條活路，就稀裡糊塗地跳了進去！」程名振繼續苦笑，從盤子裡邊撿起一塊最大的肉骨頭，用力撕扯，「結果這才當了幾天的官，屁股還沒坐熱乎呢，便被派出來送信……」

　　「用這個，用這個！」看到程名振撕得費力，橛子毫不猶豫地從腰間解下短刀遞了過去。坐在他旁邊的一名年齡稍大的嘍囉輕輕碰了碰他，卻被他用白眼橫了回來。「用刀切，這是我自己打的傢伙。比買來的順手得多！」

　　程名振笑著接過短刀，貼著骨頭縫將烤肉分成數塊兒，然後又倒著刀柄將短刀還了回去。「的確是好東西，橛子哥上山前是打鐵的？」

　　「我當年的手藝，在村裡邊數得著。就是買不起鐵料，否則我可以自己開作坊！」聽別人誇讚自己的短刀好用，橛子笑得油光滿面。

　　「又吹，你也就會打鋤頭和菜刀！」小頭目用力咽了一大口湯，笑著奚落。

　　「那也比你只會給木板鑿眼兒強吧！」不顧對方職位比自己高，橛子反唇相譏，「公子您不知道，木鑿哥當年跟他師父學徒，學了三年半……」

　　小頭目舉起剩骨作勢欲丟，「再說我就砸你。還不是你那沒良心的叔叔。當年要不是你叔不用心教我，我早就獨立門戶了。結果白給你叔叔家扛了三年半長活，連個桌子面都沒教給我怎麼打！」

　　「我叔叔就恨不得把女兒倒貼給你了，你還好意思罵他沒良心！」橛子笑呵呵地戳對方老底。「就不說自個兒手指頭粗，握個斧子都握不好……」

　　四名小嘍囉嘻嘻哈哈，很快就被程名振探出了底細。這幾個人都是來自一個村子，因為春天時山洪爆發，官府卻拒絕救濟，所以不得不投了張金稱。而在張金稱麾下，他們隸屬於七當家杜鵑的錦字營，平素很少上陣打仗，所以伙食補給也遠不如張金稱的嫡系兵馬。

　　「你們剛才說的火字營，就是張大當家的親兵吧？我在城裡邊帶的天樞旅，也是縣令自己的親兵。不過沒人給我們開小灶，平素跟其他幾個團弟兄吃得都一樣！」一邊抓過刀子來剔肉筋，程名振一邊漫不經心地詢問。

　　「我們這邊也不是專門給山字營和火字營開小灶。只是打仗前才犒勞……」名叫木鑿的小頭目毫無提防，順著程名振的口風回答。話說到一半，他猛然覺得不該洩密，連忙用骨頭堵住了嘴，瞪大了眼睛看對方的反應。

　　程名振對骨頭上的肉筋顯然比對軍情更熱情，居然連停都沒停，逕自將貼著骨頭邊緣的筋頭剔下來，沾了點兒黑醬，大咧咧地丟進嘴裡。「我打小就喜歡吃骨頭上的筋，有咬頭兒！哪位大哥再去弄一盤子肉來，就說我這兩天沒怎麼吃飯，餓過了頭……」

　　望著桌子上已經被啃白了的骨頭，嘍囉們訕訕而笑。對於五個久不見腥葷的大老爺們來說，一盤兒烤肉的確少了些。但再去前營要肉，卻可能被在負責掌管伙食的王當家用鞭子抽回來。畢竟那盤子肉說好了是專供程名振一個人的，根本沒他們四個嘍囉的份兒在內。

　　見大夥誰也不肯動彈，程名振只好笑著又加了一句，「沒事兒，說是我吃，他們肯定給。官府處斬死囚，頭天還給吃頓好的呢，何況你們大當家攻城時還得拿我來威脅城裡的人！」

　　話音落下，帳篷裡邊的歡樂氣氛立刻蕩然無存。四名嘍囉瞪著程名振，不顧滿手是油，五指緊緊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今夜入城行動是傍晚之前諸位當家人才商定的，嚴禁向外人透漏半點消息。可眼前的小滑頭也太精明了，居然憑著幾塊肉骨頭就從大夥口中套出了事實。

　　「我下午時就猜到了。你們大當家是為了麻痹林縣令，才讓王二毛送信和入城！」強壓住心裡的驚詫，程名振若無其事地補充。此刻割肉刀又轉回了他的手上，但他沒把握殺了眼前四個人後，不驚動外邊的其他嘍囉。所以不如繼續裝傻充愣，將刀子丟在桌案上，麻痹幾名嘍囉的心神。「只是我沒想到張大當家這麼著急，今天晚上就要進城！你吧，你們稍帶著給我要點兒酒，反正要死，不妨讓我喝個痛快！」

　　這一招果然奏效，幾名嘍囉看見程名振將短刀丟回，立刻放鬆了警惕。四個成年人，的確沒有必要被一名半大孩子嚇到。何況對方一直客客氣氣地請自己吃喝，從沒流露出半點兒敵意來。

　　想到這，嘍囉頭目第一個覺得臉熱，咧了咧嘴，朝著屬下命令：「橛子、狗剩兒，你們兩個去。就說七當家的命令，不能慢待了程公子！咱們把程公子灌醉了，也省得他心裡難受！」

　　「嗯！」被稱作橛子和狗剩兒的兩個嘍囉答應一聲，站起身出帳。木鑿和另外一名叫九成的嘍囉仍然覺得尷尬，借著收拾桌上骨頭的機會，低聲安慰道：「程公子也別太難受。我們大當家的確要今晚趁夜入城，但他沒想拿您的人頭去祭旗。他一直把七當家看做親生女兒，就朝您能住到七當家的營帳裡這檔子事兒，大當家肯定也沒對您起歹心！」

　　程名振將身體向後一仰，連聲苦笑，「你的大當家啊，把我騙得像個猴子一樣。三更攻城還是五更攻城？屆時我會被放在哪裡？」

　　「七當家吩咐過，不告訴您。讓您好好睡覺。等三更時分入了城，她親自把王二毛和您的家人接出來！」小頭目木鑿倒也老實，喃喃地稟告。

　　七當家杜鵑從沒讓張家軍的任何男人進過她的軍帳，唯獨眼前這個面目英俊的少年人進了，並且接連要住兩個晚上。如果當親兵當到了現在連七當家的那些小女兒心思都沒猜到，這個親兵也不用繼續當了。所以今天討好程公子，就等於將來討好七當家。不求著飛黃騰達，至少下次攻城時不用被派在最前頭。

　　「唉！」程名振仰面朝天倒下，雙手墊在腦後，盯著帳篷頂發傻。眼淚順著眼角不受控制地淌下來，大顆大顆滾到皮褥子上。

　　「您，您老別難受。其實，其實張大當家並不像傳說中那樣兇。我們很少，很少殺人，只是，只是不得已時……」好心的木鑿又向前湊了湊，嘟囔著安慰。設身處地替眼前少年著想，他知道自己心裡也一定會很難受。畢竟家人朋友都在城裡，這一晚上過去後，不知道幾人能夠得到保全。

　　程名振繼續嘆息著落淚，身子像泥鰍一樣在狗皮褥子上翻滾，「不得已，張大當家不得已時候多麼？」

　　「大，大當家他……」木鑿和九成不知道怎樣替自己人辯解。殺人、放火、屠城，好像自從入夥以來，這樣的事情每年都要發生一兩次。這回城裡邊已經送了糧食出來，但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

　　寨主們的心思不是他們這些小嘍囉能猜得到的。很快，他們也不用再為此覺得尷尬了。程名振身下的狗皮褥子突然自己翻了起來，緊緊地扣在他們頭頂。緊跟著，二人只覺得後腦勺一痛，便失去了全部知覺。

　　剛才還在地上嘆氣哭泣的程名振已經跳了起來，用手中的骨頭棒子狠狠地在兩個嘍囉的後腦勺上又補了幾下，直到確認他們肯定昏死過去了。才乾淨俐落地扒下來木鑿的衣服和腰刀，快速套在自己身上。做完了這一切，他用被子將兩名嘍囉蓋好，抓起桌案上的剔骨刀插在腰間，然後掀開門簾，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帳篷外。

　　外面來來往往走動的嘍囉很多，燈球火把亮成了一片，根本不是行刺的最好時機。但程名振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敵軍開始攻城，有沒有張金稱指揮，館陶縣的結局基本一個樣。林縣令不會想到張金稱白天剛收下禮物，當晚便立刻發起進攻。敵人全力施為之下，館陶縣的眾鄉勇們也不可能再創造上次的奇蹟。

　　好在張金稱麾下的嘍囉們對他缺乏提防，或者說，嘍囉們都不認為一個半大小子在十幾萬大軍中能折騰出什麼風浪來。所以根本沒人靠近了仔細分辨從帳篷中出來的是小夥長李木鑿，還是被囚禁的貴客，任由程名振大搖大擺地從他們眼皮底下走了過去。

　　越靠近張金稱的中軍，營盤裡走動的嘍囉兵越多。很多膀大腰圓的漢子興高采烈，好像正趕著去過節。三三兩兩經過的隊伍中，有人扛著長長的雲梯。梯子的邊緣還泛著樹皮特有的青綠色，讓人偷眼一望，便明白雲梯是這兩天臨時趕製出來的。

　　從一開始，張金稱就沒有上當！程名振在看到雲梯的剎那，便猜到了賊人的全部想法。他們之所以答應林縣令的要求，是因為他們也需要時間趕製攻城器械。而城裡邊辛辛苦苦湊出來的糧食和活豬，剛好做了張金稱戰前犒賞三軍的補給。

　　「別老指望對方是傻子！」喧鬧的人聲中，程名振再度聽見了張金稱的冷笑。他握緊腰間刀柄，加快腳步。自己逃走的事實很快就會被趕回去的橛頭和狗剩發現，在此之前，自己必須潛到張金稱身邊，將剔骨刀刺進那曾經裝了無數活人心肝的妖怪肚子。

　　「嗚嗚──嗚嗚──嗚嗚」有人吹響了警報，有人迅速向牛皮大帳跑。程名振硬起頭皮跟在跑動者的身後，一道向前猛衝。流寇就是流寇，為了找一個逃走的人居然全營示警！這簡直是替自己在創造機會，亂哄哄的人群中，張金稱怎麼可能分辨出來哪個報信人是真，哪個報信人是假？

　　越來越多的嘍囉兵從他身邊跑過，還有個別人在軍營中策馬馳騁。這些人太給程小九面子了，居然為了他的逃走慌到了如此地步！有腳步聲快速從背後向他靠近，程名振迅速拔出橫刀，全身戒備。來人頭也不回地超了過去，邊跑邊喊，「敵襲，敵襲……」

　　「胡說，哪來的敵人！」一個熟悉的聲音替程名振質問，緊跟著，杜疤瘌光著膀子從一座軍帳中跑出，手中拎著口甑明瓦亮的陌刀。看見眼前亂象，他憤怒地舉起兵器，無數流星卻拖著長長的尾巴從正東方射來，在營中點起一團團火焰。

　　那不是流星，是製造精良的火箭！程名振欣喜地停住腳步。他不用再去冒險刺殺張金稱了，官軍已經到來。數以千計的大隋精兵拎著短刀，衝進幾乎不設防的賊軍營寨。幾股嘍囉逃得稍慢，被官軍的隊伍捲了兩捲，頃刻便全都倒在了地上。

　　「敵襲，敵襲！」杜疤瘌聲嘶力竭地叫喊。不挺身迎戰，而是扔掉陌刀，扭頭加入了逃命者隊伍。

　　官軍從東方殺來，所以嘍囉們本能地向西方逃。但西方正對著的是館陶城，程名振知道，即使僥倖繞過館陶城，橫在他們前面的將是千里運河。河面剛剛漲過水，接連三個猛子都未必能扎到底。

　　※※※

　　前來偷襲的官軍絕對堪稱精銳。這一點從他們的推進速度上程名振就可以肯定。從第一聲驚呼響起到現在總共也不過半盞茶時間，他們的前鋒已經殺到了張金稱的中軍。而那些平素走路都晃著膀子的賊寇們就像見了貓的老鼠般，除了逃竄之外沒有膽量做任何事情。不，即使是逃竄，他們逃得也極其外行，東一波、西一股，很快便被分進合擊的官軍兜頭截住，一個挨一個變成刀下之鬼。

　　勢如破竹，乾淨俐落，所有動作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對於擋在面前的敵人，無論多少都視之若無頭野豬。這才是程名振心目中精銳之師，霸者之師。他深深地為與這樣的隊伍並肩作戰而自豪，衝上前幾步，撿起杜疤瘌丟在地上的陌刀，兇神惡煞般攔住一夥匆匆逃命的流賊，厲聲斷喝：「別逃，棄械者不殺！」

　　回應他的是無數雙白眼，除了絕望之外，還帶著幾分嘲弄。距離他最近的那名流寇就像沒看見擋在面前的刀鋒一般，用力推了一把就從他面前跑了過去。另外一名膽子稍小，向旁邊繞了幾步，繼續亡命飛奔。

　　「站住！前面是運河！你們跑不了！」程名振大怒，用刀背接連砸翻兩名嘍囉。他做這些，並不是僅僅想趁亂搶功。在他眼裡，土匪們大多數都罪不至死。事實上，此刻丟下武器跪地乞降，是流寇們唯一的活命機會。像現在這般沒頭蒼蠅般亂撞，即使僥倖逃脫官軍的劫殺，跑到運河邊上後，面對的也是死路一條。

　　被他打倒在地的嘍囉哭喊痛罵，沒被擊中者則四散而去，毫不停留。「不知道好歹的傢伙！」程名振愈發惱怒，拎著陌刀追向跑得最快者，準備殺幾個人立威。還沒等他將沉重的陌刀掄起來，有排雕翎呼嘯著從身邊飛過，將逃命者一一釘翻在地。

　　「嗖！」又是一排羽箭飛來，將躲避不及的幾名嘍囉盡數射殺。其中兩支偏離了目標，直奔程名振後背。程名振趕緊俯身躲避，感覺到羽箭貼著自己衣服飛了過去。與此同時，他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旁說道：「傻小子，還不把刀扔下快跑。齁老沉的，拿著也是累贅！」

　　「我是……」程名振大聲強調。他想聲明自己是館陶縣兵曹，而不是流寇的同夥。話沒說完，耳畔又傳來了尖銳的利箭破空聲。幾串人血濺到了他臉上，熱辣辣地生痛。羽箭過後，一隊盔明甲亮的官兵衝過來，揮刀割下中箭者的頭顱。

　　「看什麼看，快跑！」沙啞的聲音再次與他耳邊響起，順帶著還用力推了他一把。程名振跌跌撞撞地匯入倖存者隊伍，跌跌撞撞地扭頭。他看見一張熟悉的臉，乾皺而市儈，隱隱地還帶著一絲本能的善良。

　　「撲通叔！」程名振認出了兩次出言提醒自己的流寇。昨天下午，就是此人將自己領到了張金稱的大營門口。因為自己的蓄意欺騙，還令對方白挨了二十軍棍。「前邊是運河！大夥根本跑不掉！」帶著幾分歉意，他再次強調。期望眼前這位綽號叫做「撲通」的山賊頭目能協助自己將身邊的流寇組織起來，一道向官軍乞降。

　　「我知道！」小頭目「撲通」喘息著回應。他年齡有些偏大，跑起來遠沒其他同伴有耐力。「那你也不能停，天黑，他們根本看不清你是誰！」

　　「咱們，咱們一起……」程名振試探著建議。他們是官軍，咱們是流寇。這樣的劃分讓他非常彆扭。但彆扭之持續了一瞬間，轉眼，他的話便被一片慘嚎聲淹沒。無數支狼牙利箭從半空中落下，射入流寇們根本沒有鎧甲遮擋的軀體。程名振不甘心地回過頭，看見另外一隊官軍斜插而至，截住逃命隊伍的末尾，手起刀落。

　　有受傷的嘍囉在血泊中掙扎，有被包圍的嘍囉跪地乞降。結局都是一樣的，訓練有素的官軍只用了兩次交替穿插，便清理乾淨了那一片戰場。用於統計戰功的人頭被掛在了黑漆漆的鐵甲外，隨著鎧甲主人的跑動，不停向地下淌血，一串，又一串，鮮豔奪目。

　　他們看不清我的長相，我現在穿著山賊的衣服。震驚之餘，少年人滿腹鬱悶。早知道官軍會來，自己根本不會換上嘍囉的衣服隻身前去刺殺張金稱。現在可好，張金稱沒有刺成，反而被人當做流寇追得無路可去。

　　「清理」完了戰場的官兵又從背後追殺過來，幾乎每個人腰間都別著一顆血淋淋的腦袋。他們之中的弓箭手訓練有素，每一次攢射總能將程名振身邊的嘍囉兵放倒一大批。僥倖沒中箭的人不敢回頭，撒開雙腿，能跑多快就跑多快。燃燒的帳篷被甩在了身後，同伴的屍體被甩在了身後，辛辛苦苦搶掠來的財物被甩在了身後。很快，破碎的連營也被甩在了身後，大夥沒命地跑，沒命地逃，片刻也不敢停留。

　　但官軍的羽箭始終於身後傾瀉。指揮這支隊伍的將領非常有手段，自始至終也沒給流寇們重新組織起來的機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們只是追著流寇走，並不過分逼迫，但只要流寇們的腳步稍慢，羽箭和橫刀立刻交替著招呼上來。

　　程名振不再心存僥倖，他現在手上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分的信物。而即使手上有，他也不敢賭身後的官兵會放過自己。那些人早已殺紅了眼，根本沒打算留任何俘虜。或者說，他們從一開始交戰，便沒將流寇們當做同類。

　　與身邊其他逃命者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程名振始終沒放下手裡的陌刀。儘管好心的「撲通」一再提醒他，亂軍之中僅憑一把陌刀根本無濟於事。相反，由於此物的沉重，倒會耽擱持有者逃命腳步。但程名振本能地握緊了刀柄，閉著眼睛跟在人流中間向西而行。他不敢回頭看那些被殺的嘍囉，更不敢回頭張望追上來的官軍。那不是他心目中的大隋官軍，童年的記憶裡，父親口中的大隋府兵是一支仁義之師，王者之師。從不亂殺無辜，從不將刀砍向那些沒有力量抵抗者。

　　很快，他就不得不將眼睛重新瞪大了。一哨遊騎包抄了過來，截斷了他所在逃命隊伍的腳步。「饒命！」這次，不待程名振提醒，嘍囉們紛紛跪倒於地。攔路的校尉只是猶豫了一下，隨後輕輕一揮手。馬蹄聲驟然加急，雪亮的刀鋒兜頭劈落，無數殘肢在半空中飛舞。

　　一把橫刀掃到了程名振頭頂，嚇得他向旁邊一跳，避了過去。又一把橫刀緊跟著掃來，逼得他不得不舉起陌刀抵抗。銳利的橫刀與厚重的陌刀相交，「噹！」地一聲，橫刀飛向半空。馬背上的騎兵大聲尖叫，側著身子撥轉座騎。

　　「噹！」「噹！」「噹！」程名振接連擋了幾下，將從自己身邊掃過的橫刀全部擋了開去。眼前驟然一空，騎兵們相繼去遠。五十步外，他們從容地撥轉馬頭，檢視這次衝擊的戰果。除了一個手握陌刀的少年人附近還有二十幾個倖存者，其他流寇要麼被戰馬踏翻，要麼被橫刀砍中，死傷枕藉。

　　看到賊軍中居然有人接下了自己一輪輕騎衝擊，帶隊的校尉驚詫地瞪圓了碧藍色的眼睛。這是自從他出道以來少有的怪事，麾下的弟兄雖然不如內府兵一樣精銳，但也是江淮勁旅中十里挑一好手。即使高句麗正規軍，在輕騎面前都只能作鳥獸散，而那個少年流寇在逃過一劫後居然依舊橫眉怒目地站著，嘴裡還不停地向自己嚷嚷。

　　「他喊什麼？」一邊帶領弟兄們調整隊形，碧眼將領一邊向身邊的親兵追問。他祖上不是中原人，自幼又長在江南，對北方話很不熟悉。

　　「稟王校尉，他在罵咱們！」親兵添油加醋地彙報。自家校尉是陳稜老將軍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交上眼前這批人頭，說不定就能升到車騎都尉。所以不管那個少年人喊得是什麼，割下他的腦袋都是第一要務。

　　「可惜了！」王姓校尉輕輕搖頭。站在血泊中那個怒不可遏的少年是土匪裡邊少有的英傑，如果他肯棄械投降的話，自己願意網開一面。但這個滿口北方話的傢伙既然敢出言辱罵自己，就怪不得自己心狠了。割下他的腦袋，剛好能給今晚的功勞再添上一筆。

　　「他們都投降了！」眼看著官軍又要發起新的一輪衝擊，程名振大聲咆哮。「他們已經投降了！我是館陶縣兵曹，我拿人頭擔保他們！」稚嫩的聲音帶著哭腔。除了周圍已經嚇得失去抵抗勇氣的流寇們，沒人仔細聽他的話。騎兵們緩緩拉開彼此的距離，高高地舉起了橫刀。

　　「你自己逃吧。程兄弟！」就在這個當口，程名振感覺到有人推了自己一把。他踉蹌著跑開數步，然後就看到十幾匹駿馬旋風般從自己剛剛站立的地方衝了過去。血肉橫飛，在最後一刻將他推出人群的「撲通」叔在刀叢中絕望地打著旋兒。一把把橫刀借著戰馬衝刺地慣性掃在老人的背上，每一刀，都帶起一片血霧。

　　沒等王姓校尉派出的小隊騎兵撥轉馬頭，程名振已經跳了起來。血光燒紅了他的眼睛，他忘記了自己是館陶縣兵曹，忘記了自己不是流寇的同夥，更忘記了官軍才是自家袍澤！凌空跳上前，朝著一匹匆匆而過的戰馬揮動陌刀。厚重的陌刀帶著風聲掃過，將馬背上的騎兵一刀削為兩段。

　　「殺！」程名振聽見自己在聲嘶力竭地叫嚷。急奔數步，單手拉住無主座騎的韁繩。驚慌的戰馬將他帶了個趔趄，騎兵們紛紛凝神觀望。很快，少年人的身影便出現在馬鞍上。一手提韁，一手拎著厚重的陌刀，撥轉馬頭，朝著騎兵的中央衝去。

　　電光石火之間，沒人想到會出現這樣的變數。特別是指揮這夥騎兵的那名王姓校尉，派出二十名弟兄去誅殺剩餘流寇，他自認為已經給足了敵將面子。誰料到敵將在最後關頭居然先拋棄了同夥，然後又奪了一匹戰馬，試圖衝上前跟他同歸於盡。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騎兵們一愣神的工夫，程名振已經急衝而至。他鬆開韁繩，雙手將陌刀掄得像風車般，將倉促攔過來的兵器一一撞開。比陌刀短了太多也輕了太多的橫刀被紛紛擊飛，失去了兵器的騎手滿臉難以置信。有人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兵器與少年人的身體發生了接觸，有人分明看到了血跡在半空飛舞。但那名咆哮著的少年如同一頭發了瘋的老虎，片刻也不停留，偌大的陌刀冷森森閃著寒光，直奔王世充校尉的面門。跟在少年身後，是十九名驚慌失措的袍澤，他們剛剛殺光了少年人的同夥，他們沒想到陣前的變化，也無法追上少年人的馬蹄。

　　眼看著山賊大王情急拼命，王世充只好硬著頭皮迎了上去。今晚欺敵人是流寇，他根本沒有帶長兵器。手中的橫刀追殺步卒尚可，與陌刀對擊，明顯差了些分量。可現在他已經沒有選擇了，瘋子般的敵將越衝越近。如果他讓開，看在其兄長送的那幾筆錢的分上，陳稜老將軍未必拿他的腦袋正軍法。但此後這支江淮勁卒中，將永無他王世充的立足之地！

　　「噹！」刺耳的金鐵交鳴聲掃清了王世充心中的所有雜念。他看到自己手中的橫刀像玩具般斷成了兩截，看到渾身是血的瘋子少年在馬背上狂笑著擰身。「啊！」他發出一聲慘叫，雙腳用力踩了下馬鐙，翻身側滾。大腿邊緣緊跟著傳來一股熱辣辣的感覺，數片染血的皮甲紛紛飛向半空。

　　「救王校尉！」「救王校尉！」騎兵們大聲叫喊，顧不上再劫殺程名振，團團圍住王世充落地之處。身上不知道被割了多少刀的程名振殺開一條血路，衝出人群。望著周圍紛亂的火光，他齜了齜牙，調轉馬頭，又向騎兵們衝去。

　　那不是父親的大隋府兵。不是！那不是大隋官軍，不是前來援救館陶的袍澤兄弟。那是一夥惡棍、混蛋、害群之馬。他要把這些人全部殺掉，全部砍死。

　　陌刀撞上一個人，程名振雙手用力，將半截屍體甩上半空。冷森森的刀面潑開一道血瀑，他砍中了第二個，將對方連人帶兵器一道砍成了兩段。緊跟著是第三個，對方是一名面目秀氣的年青人，嚇得已經不知道抵抗。程名振一刀拍過去，將此人的腦袋拍成了血葫蘆。

　　第四個對手給他的大腿來了一記，第五個對手砍中了他的胳膊，這兩個傢伙隨即被他用陌刀推下了戰馬，是死是活無人知道。耳邊馬蹄聲如雷，刀光閃成一片，程名振狂笑著揮刀，刀刀進攻，絕不防守。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被當做一個賊殺死。他很不甘心，但無法抗拒命運！

　　眼前景物突然一空，再沒人擋住他的去路。程名振狂笑著撥馬，看見騎兵們簇擁著那個碧眼校尉，驚慌失措地向遠處四散逃去。在他們身側，幾百匹戰馬殺了過來，馬背上的山賊一個個長得像兇神惡煞。再遠處，更多的流寇徒步跟在戰馬後，宛若洪流。

　　「笨蛋！愣著幹什麼？還不快走！」帶隊救了他的女人厲聲呵斥。兩天來，程名振已經被這個女人呵斥了無數回，唯獨本次，呵斥聲聽起來如此地悅耳！

　　※※※

　　只可惜，給他笑臉的僅僅是杜鵑和郝老刀兩個人。張金稱、楊公卿、王當仁等頭領都在這隊人馬裡，發現大夥順路救下的「好漢」居然是程名振，眾寨主們的臉色立刻變得千奇百怪。

　　「殺了他！」楊公卿大聲命令。雙腿一夾馬肚帶，直接撲向程名振。他的幾名親信立刻舉起兵器，分散著包抄而至。剛才程名振與官兵「窩裡鬥」情形他們都看到了，眾人自問單挑未必是少年人的對手。但此刻大夥人多，一通亂刀砍下去，總能分了他的屍。

　　這個以多欺少的戰術沒得到施展機會。幾乎在楊公卿策動戰馬的同時，杜鵑將弓箭搭在了弦上。「哪個敢動他一根寒毛？別怪老娘的箭不長眼睛！」她滿嘴粗話，眼睛豎得像護著窩的母狼。冷冰冰的箭尖卻穩穩地鎖定了楊公卿的喉嚨，一刻不離。

　　在如此近的距離上，楊當家可不敢賭玉面羅剎的話是不是威脅。悻悻地帶住座騎，兩眼直冒綠火，「他手裡拿的是你爹的陌刀。你爹肯定被這小子給害死了，你這丫頭不給你爹報仇，卻護著這小白臉。當心晴天打雷！」

　　他的話引發了一陣騷動，很多騎在馬上的嘍囉立刻冷眼掃了過來。就在這個時候，幾個先前躺在血泊中裝死，然後爬起來向大夥靠近的嘍囉走到了隊伍附近，聽見楊公卿的挑撥，立刻大聲替程名振分辨道：「杜三當家先就向西去了，程爺是為了救我們，才落在了後面！」

　　「他會救你們？」楊公卿惡狠狠地瞪著幾個嘍囉兵，恨不得將對方用眼神剝皮剜心。「是他騙咱們……」

　　「他剛才為了護著我們，才跟官兵拼命！」幾個先前裝死的嘍囉雖然膽小，卻不肯順著楊公卿的意思說謊。程名振剛才獨自提刀擋在戰馬面前的樣子留給大夥的印象太深刻了，雖然他最終被「撲通」叔推出了人堆兒，但那份捨命相護的恩情，大夥都記在心裡。

　　楊公卿找不到發作的理由，只好將頭轉向張金稱，「大當家，你別忘了是誰騙咱們在城下耽擱了這麼久！」

　　「敵軍不是從城裡殺出來的！」杜鵑搶先提醒。

　　沒等張金稱做出裁決，又一隊官軍吶喊著殺到。杜鵑和郝老刀立刻帶人衝了上去，與官兵們展開生死搏殺。追兵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哭喊著向後退卻。郝老刀和杜鵑兩個也不敢追殺，帶著騎馬的嘍囉兜回來，團團護在大隊的身後。

　　這個時候再為了程名振一個人耽擱時間肯定不值得。張金稱只是掃了少年人一眼，便迅速撥轉了馬頭。騎著戰馬的土匪頭目和步行的小嘍囉們快速跟上，萬餘人的隊伍摸著黑向西移動。不時有小隊官兵從夜幕中殺到近前，對比一下雙方的規模，立刻讓開了道路。也有些不開眼的官兵試圖尾隨追殺，被郝老刀帶著幾個擅射的獵戶用弓迎頭放翻了十幾個，剩下的呼啦一聲鼠竄而去。

　　他們在黑暗中繞館陶城而過。從始至終，城牆上沒有一根弩箭射下來。缺少了程名振這個主心骨兒，眾鄉勇變得非常孱弱。幾點巡夜的燈火甚至主動被熄滅掉，以免引起張大寨主的任何不快。

　　渾渾噩噩地被土匪們裹脅著，程名振渾渾噩噩地將館陶縣的城牆甩在身後。縣城徹底安全了，他卻感覺不到半點喜悅。半夜時那場廝殺，他不知道有多少官兵死在自己的手裡。若論單個人製造的死傷，恐怕張金稱麾下無一名土匪的戰績如他大。想到這些，他心裡就非常不舒服，彷彿自己已經變成土匪的一員，愧對程家的列祖列宗。可如果當時他不揮刀拼命，恐怕腦袋早已經不在自己的脖子上了。那樣，甭指望館陶縣的人事後會挺身而出為他鳴冤叫屈。縣令大人性格就是如此，在出城議和之前，程名振已經將其看了個通透。

　　「別人不注意時我放你走！」看到程名振不停地回頭張望，杜鵑嘆了口氣，低聲允諾。

　　「去哪？」程名振咧嘴苦笑。一旦官軍中的士卒認出來，自己會有活路麼？要回，也得風聲冷了之後才能回，在此之前，恐怕匪窩是自己唯一的容身之處。

　　「隨便你！」杜鵑順口回應，然後微微一愣，目光陡然變得明亮。但很快，她的眼神又平靜了下來。儘管渾身上下已經被血染紅，眼前的程名振依舊與周圍的弟兄們格格不入。他的脊背始終挺得像松樹一樣直，堅強且孤獨。

　　兩個人互相看了看，再無話說。默默地又走了半里多，嘩嘩的水聲擋住了大夥的去路。幾名機靈的嘍囉兵搬起石頭向河心丟去，「噗通」，石頭濺起了一個沉悶的水泡，轉瞬沉得無影無蹤。

　　運河剛修了沒幾年，河床裡還沒多少淤泥。倘若大隊人馬選擇泅渡而過的話，肯定會有不少弟兄淹死在中途。如果趕製浮橋，恐怕沒等浮橋建好，官兵的大隊已經追了過來。經過小半夜的逃亡，嘍囉們已經被磨光了最後一點兒士氣。隨便千個官兵衝上前，就可將這兩萬餘人全殲於運河畔。

　　「向南走，五里外的劉家莊附近有一段河道很窄，上面有座木板和纜繩搭建的橋！」趕在眾人將絕望發洩在自己身上之前，程名振大聲建議。上次張金稱的隊伍攻陷平恩，他就是從那裡逃到運河東岸的。這回，他要原路返回去，身後帶著當日的寇仇。

　　「你確定！」張金稱迅速回過頭，盯著程名振的眼睛追問。

　　「確定！」程名振猶豫了一下，大聲回應。「不過大當家在過河前，必須先整理好隊伍。否則大夥一擠，肯定一塊兒完蛋！」

　　張金稱的臉上陡然一寒，對程名振怒目而視。弟兄們隊形散亂，衣冠不整，他知道。但這種窘迫情況還不是眼前的少年造成的？如果不是他用謊言欺騙自己，十幾萬弟兄怎會受到官軍的偷襲？

　　「如果有秩序的渡河，可能絕大部分人都能搶在官軍追來之前逃離生天！」程名振將頭偏了偏，不與張金稱的目光相對。已經看了太多的血，他不想更多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哪怕這些人都是十惡不赦的盜匪。

　　張金稱悚然動容，狠狠地剜了一眼程名振，然後回頭大聲怒喝，「各營頭領下去整隊！有不服從號令者，立刻給老子扔河裡去，省得死在官兵手裡，連個囫圇屍首都撈不到！」

　　眾頭目答應一聲，快速分散入逃命的隊伍，整理軍容。楊公卿和王當仁麾下的弟兄雖然不情願，為了活命，也不得不插在了張金稱的隊伍間。整支大軍沿著運河畔的泥地轉頭向南，一邊前進，一邊排出前後順序。

　　※※※

　　五里的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堪堪走了一個時辰，長夜中才隱約出現了一個村落的影子。奉了朝廷的堅壁清野令，村中百姓早在春天時就被強行遷入館陶縣中了。因此偌大的村子中根本沒有人影，只剩下幾隻被拋棄了的老狗，站在長滿荒草的屋簷下朝著不速之客聲嘶力竭地吼叫。

　　牠們仍在捍衛著自己的家園。但很快，牠們就為這種螳臂擋車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幾名餓紅了眼睛的嘍囉衝過去，一通亂刀將看家狗剁翻。雖然牠們的屍體又老又瘦，熬成肉湯，也能添飽十幾個饑腸轆轆的肚子。

　　有人衝進院落，在每間屋子裡大肆搜索，期待能找到一點主人留下的食物或財產。有人則將戰敗的恐懼和憤怒都發洩在了破舊的茅草屋子上，拆牆卸窗，肆意破壞。好不容易整齊的隊伍頃刻間又亂了起來，人影幢幢，黑暗中就像一個個晃動的幽靈。張金稱此刻卻根本沒心思約束軍紀，只顧瞪著眼睛向程名振追問道：「索橋在哪？趕快帶大夥過去！」

　　「就在村子中央偏西，正對著廢棄的佛塔！」程名振想了想，低聲回應。

　　「你跟著我！老刀，你先派人守住橋頭！」張金稱眼睛中猛然閃起一道寒光，手迅速探向腰間。

　　郝老刀立刻帶著十餘名騎手向村中衝去。與此同時，張金稱的親衛也不動聲色地向程名振圍攏過來。無論村中有沒有橋，脫離險境後，張大當家都必須給弟兄們一個交代。

　　發現氣氛不對，杜鵑趕緊提了提韁繩，與自己的親信一左一右將程名振夾在了中央。這個動作令張金稱大為不滿，不由得皺緊了眉頭，低聲喝斥道：「鵑子，你這是幹什麼？這小子跟咱們根本就不是一路！狼窩裡養不起獵犬，一旦讓他知道老營的位置……」

　　「是他把咱們帶到橋邊的！」玉面羅剎杜鵑漲紅了臉，大聲辯駁。「是他不顧生死救了咱們的弟兄。大夥還沒過河，張二伯先把領路人殺了。這話要是傳揚出去，整個河北綠林道上今後咱們還怎麼抬頭？」

　　聽到二人的爭執聲，其他一眾頭目也圍攏了過來。有人大聲指責杜鵑不該以下犯上，有人則苦笑著搖頭，對杜鵑表示愛莫能助。楊公卿和王當仁的部屬則抱著起了事不關己的心態，樂得看張家軍內部如何吵成一鍋粥。

　　張金稱被看得好生尷尬，憋了好一會兒，才鐵青著臉給自己找台階下，「誰說我要殺他了。我只是防備他又蓄意騙人。弟兄們全憑著一口氣在堅持，如果這小子說得是瞎話……」

　　「我從來沒對大當家說過瞎話！」不待張金稱把話說完，程名振立刻大聲替自己辯解。「在館陶城下，我也沒說過瞎話。林縣令答應大當家的糧食銅錢分毫都沒缺。而再往後的商談，館陶縣還沒來得及做出答覆，大當家已經下令趁夜攻城！」

　　「你閉嘴！」張金稱無法接受程名振如此顛倒黑白，厲聲呵斥。第一批運出城外的糧草物資的確毫釐不差，但館陶縣是為了拖延時間才不得不信守承諾的。如果不是看在對方信守承諾的分上，自己昨天一早已經進了城，有了館陶縣的城牆作為屏障，官軍怎可能偷襲成功？

　　程名振聳了聳肩膀，臉上寫滿了不屑。張家軍毀約在先，這是個誰也無法否認的事實。雖然他知道林縣令也沒打算履行全部約定，但那是還沒來得及發生的事情，不能證明張金稱昨夜試圖偷襲館陶縣的行動合理。

　　這種輕蔑的姿態徹底激怒了眾頭領。不待張金稱發作，楊公卿已經再度拔出了兵刃，「我替大當家除了這個禍害，誰敢阻攔，就是跟我楊公卿過不去！」

　　「咯咯咯！」玉面羅剎杜鵑笑得花枝亂顫，「有種你一對一！只要你別帶弟兄，我絕不幫忙。要是想在張家軍地盤上以多欺少，你楊當家不要臉，我們可不能陪著你丟人！」

　　話音落下，她朝著身後一擺手。十幾名親信嘍囉立刻彎弓搭箭，冷森森的箭鋒毫不客氣地鎖定了楊公卿等人的去路。

　　與杜鵑並轡而行的程名振知道此刻自己越是退讓，越沒有活路。將戰馬拉開數步，伸手從背後扯下陌刀。「楊當家，請賜教！」危機時刻，禮貌和驕傲一樣是武器，一樣可以最大程度上打擊敵人。

　　這回輪到張金稱的部屬看熱鬧了，大夥紛紛讓開一條通道，等著楊公卿上前力斬程名振於馬下或被程名振砍翻。這裡是綠林，不是官府。綠林的規矩是強者為王，官府那一套上下尊卑規矩在此被削弱到了極限！

　　單打獨鬥，楊公卿的確沒有必勝的把握，直氣得暴跳如雷，「丫頭，帶你的手下讓開，被小白臉迷得神魂顛倒，綠林道的臉都快被你丟光了！」

　　「不讓！」杜鵑的臉紅得幾乎已經滴出血來，依舊遙遙護在程名振的身側，「張家軍的地頭，還輪不到你姓楊的發號施令！」

　　「你這吃裡爬外的死丫頭！」楊公卿四下招手，號令自家弟兄上前將杜鵑等人推開。

　　「哪個亂動，我先殺了他！」杜鵑也不示弱，馬鞭一舉，立刻有百餘騎兵同時拔刀。一些原本隸屬於杜疤瘌麾下的嘍囉怕七當家在衝突中吃虧，也紛紛提著傢伙湊上前來。剎那間居然將楊公卿和他的嘍囉困在了中央，形成了絕對的以多欺少之勢。

　　此刻天色已經漸漸發亮，幾乎每個人都看見了張金稱臉上的尷尬。如果他出言喝止杜鵑，恐怕張家軍內部從此會埋下分裂的禍根。如果他再不開口替楊公卿解圍，衝突雙方繼續僵持下去，最後得了便宜的肯定會是狗奸細程名振。

　　正在他騎虎難下之際，村子中又響起了一串急促的馬蹄聲。郝老刀策馬衝了回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橋還在，橋還在。大當家，趕緊帶人過橋，遠處有煙塵騰起來了！」

　　這個節骨眼上，無論讓楊公卿死在程名振手裡，還是支持外人打壓自己的七當家杜鵑，都不附合張金稱的利益。有了郝老刀的台階，他剛好順坡下驢，「別胡鬧了。有什麼話過了河再說。沒馬騎的弟兄們先走，老刀和杜鵑兩個帶人斷後！」

　　「是！」眾嘍囉答應一聲，撒腿向村西跑去。逃過運河就安全了，生死關頭，傻子才有心腸看熱鬧。

　　周圍的人群一散，楊公卿也失去了繼續跟程名振拼命的動力。冷冷地哼了一聲，第二次將兵器插回了腰間。有道是好漢不吃眼前虧，過了運河後，收拾這小子的機會多著呢。自己麾下的弟兄不可能全都被官軍殺掉，只要逃散的那部分有一半回來，就不怕這小子能飛上天去！

　　至於惡婆娘杜鵑，她早晚逃不出楊大爺的手心兒。楊公卿這次之所以響應張金稱號召與其聯手攻打館陶，就是慕七當家杜鵑的美貌而來。本想著借機摘了這朵野金蓮，卻沒料到賠了夫人又折兵。

　　一肚子怒火正沒地方發洩的時候，偏偏程名振的聲音又從背後響了起來，「大當家且慢，橋太窄，讓騎兵先過河去休息。步卒隨後再過！」

　　「弟兄們，這回你們可聽清楚了，姓程的到底安的是什麼居心！」沒等眾人想清楚程名振的用意，楊公卿立刻大聲挑撥。騎兵的生存能力遠遠高於步卒，即使不過河，敵軍也未必能追得上。有了生存機會，姓程的卻不讓跑得慢的步卒先行，偏偏建議優先照顧容易脫身的騎兵，不是試圖把大夥推進火坑，他還能為了什麼？

　　逃到運河邊上的步卒數量遠遠高於騎兵，被楊公卿一煽動，立刻群情洶湧。看到了將少年人名正言順除去的機會，張金稱也變了臉色，手向腰間一按，「嗆喨」一聲，親自舉起了橫刀。

　　「二伯！」沒有跟大當家過招的勇氣，杜鵑緊緊閉上了眼睛，淚水順著腮邊滾滾而落。「這回你還有什麼話說？」她聽見張金稱陰冷的笑聲，然後聽見嘍囉們憤怒地吶喊，「殺了他，殺了他！殺了這個小王八蛋！」

　　再往後，卻不是預料中的慘叫，而是一聲爽朗的長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直到很久很久以後，少年人的笑聲，依舊陽光般迴蕩在她心底。

　　※※※

　　「衝過去，將他們全殺光！」看到運河上慌亂的人影，王世充立刻舉起了橫刀。廝殺了整整一夜，最後卻沒發現張金稱、楊公卿、王當仁三個土匪頭子的蹤影。這不能不說是一種遺憾。而現在，這個遺憾就要被彌補上了，萬餘江淮勁卒的刀下，土匪根本沒機會逃離生天。

　　「諾！」儘管鷹揚郎將虞仲謀就在眼前，將領們還是習慣性地接受了一個校尉的指揮。誰都知道，虞家的十一郎是到軍中來撈功名的，根本不在乎王校尉越俎代庖。況且出征這半個多月來，大夥吃的，用的，玩的，全由「碧眼狐」王世充一個人掏腰包，就朝著這份大方勁兒，眾人也得給他點兒面子。

　　騎兵衝鋒，步卒緊隨其後，直撲運河上的索橋。正在強渡的嘍囉們看到官軍追來，嚇得大聲慘叫，四散奔逃。已經走在索橋上的人甚至也掉進了河裡，被水花一捲，轉眼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邊倒的殺戮。土匪們的表現和昨夜一樣窩囊。很快，運河東岸就橫滿了失去首級的屍體，寬闊的河面亦變得猩紅一片。有士卒在村子中邊點起了火頭，將躲進茅草屋裡避難的流寇給硬燒了出來。幾名旅率打扮的低級軍官獰笑著衝上前，砍掉流寇的腦袋，將屍體重新扔進火堆。

　　這種場面很慘烈，也很讓人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快意。鷹揚郎將虞仲謀笑著看了一會兒，點點頭，低聲道：「世充，這回能抓到張金稱了吧，可別再讓他跑了。沒有他的人頭，在姓李的面前，咱們割多少腦袋都顯不出本事！」

　　「先清理完村中殘匪，然後立刻過河。敵軍跑不遠，他們連索橋都沒顧上拆！」王世充看了看烏煙瘴氣的河對岸，笑著回答。

　　只要把敵軍的膽氣耗盡了，即使張金稱逃回老巢去，自己也有把握將其掏出來。此人的頭顱是這次戰鬥必不可少的點綴，正如公子哥虞仲謀所說，雄武郎將李旭在黎陽的風頭已經無人可及，除非江淮勁旅能把為禍多年的張家軍一鍋踹個乾淨！

　　想到與自己差不多同時加入行伍的李旭，王世充的碧眼就隱隱露出了火光。那個傢伙的運氣簡直太好了，事事都搶在了別人的前面。本來這一回，江淮勁旅在陳稜老將軍的帶領下發誓要抄了叛賊楊玄感的糧倉。誰料大夥不遠千里趕到了河北戰場，黎陽城卻已經稀裡糊塗地被李旭用幾千兵馬給攻破了。此後江淮勁旅即使加入黎陽防禦戰，把李密打得落荒而逃，也只能是給別人的功勞簿上錦上添花，顯不出自己半點本事。

　　不甘心為他人做陪襯，所以王世充才用了半斗金珠為代價，攛掇虞仲謀主動向陳稜老將軍請纓，不隨大軍去支援黎陽，而是帶一支偏師掃蕩楊玄感在河北的其他支持者。誰料二人時來運轉，沒等與叛軍殘餘交上手，先發現了張金稱這頭大肥羊！

　　張大當家的頭顱肯定比楊玄感麾下的小卒子值錢。跟身邊其他將領商議過後，王世充立刻制定了夜襲張金稱大營的計畫。迄今為止，這個計畫執行得相當順利。十幾萬流寇被殺得屍橫遍野，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張金稱本人今天也要無可奈何地低頭受戮。

　　又一隊嚇破了膽子的嘍囉兵被官軍用繩子從村中牽了出來，在河灘上綁成一串。帶隊的校尉裝模作樣地像虞仲謀請示了一下，然後就高高地舉起了鬼頭刀。捆在河畔的俘虜哭喊著逃走，被同伴的身體扯住，踉踉蹌蹌。官兵們笑鬧著跑過去，一刀一個，然後挽起死者的頭髮，將首級血淋淋地綁在腰間。

　　已經逃過河對岸的嘍囉們不敢回頭張望，踉踉蹌蹌地繼續逃命。他們跑不多遠，兩條腿再快也跑不過四條腿，王世充麾下有足夠的騎兵。

　　鬧劇般的殺戮很快結束。性子急的官軍順著索橋衝向對岸。流寇們依舊鼓不起抵抗的勇氣，撒開雙腿，越逃越遠。這種低迷的士氣下，河對岸不可能有伏兵。經過足夠長時間觀察的王世充點了點頭，手中橫刀遙遙地指向了對岸。

　　得到了他的確切命令，更多的官軍湧上了索橋，將本來就破舊的索橋踩得搖搖欲墜。但經歷了時間考驗的橋索很快適應了士兵們的步伐節奏，慢慢穩定下來，吱吱咯咯地響著，將一波又一波武裝到牙齒的官軍送過河面。

　　「別著急殺人，抓緊時間整隊！」策動座騎向前跑了幾步，王世充笑著叮囑。結束了這次殺戮，憑著家中的財力和朝中大老的照顧，自己有可能一躍成為郎將。雖然比大隋朝另一位寒門出身的郎將李旭年齡稍大了一些，但也算數年來不可多得的少年英傑。至少對於西域王氏家族而言，意味著他們今後的生意安全更有保證。在中原的腳跟站得更穩。

　　長槊手罵罵咧咧地在索橋前整隊，背後是殷紅色的運河。他們兵器適於與敵軍硬撼，卻不適於收集敵人的頭顱。功勞全被朴刀手們得了，大夥純屬為他人做嫁衣。弓箭手們的收穫更少，按照軍功計算方法，命中敵軍三箭才相當於一刀。而嘍囉兵們身上根本沒有護甲，一箭足以斃命……

　　與憤憤不平的長槊兵、弓箭兵們形成鮮明對比。輕騎兵們則個個眉開眼笑。敵軍幾乎沒有還手之力，昨夜的功勞立得實在輕鬆。多了一匹座騎，意味著他們可以比別人多攜帶更多的人頭。到現在為止，幾乎每一匹戰馬後的都血淋淋的，數不清的腦袋隨著馬尾巴來回晃蕩。

　　流寇們還在逃跑，跑得毫無方向。有人分明再逃上幾步便可以藏進運河西岸的樹林，卻好像看到了什麼妖怪般，轉頭又張牙舞爪地向北邊跑去。這種情形讓王世寵感到非常怪異，警覺地在馬背上直起腰，舉頭再次掃視整個戰場。除了暗紅色的河水和混亂的人群，他沒發現任何不妥之處，流寇就是流寇，如果他們肯用些心思的話……

　　猛然間，有股冰冷的感覺湧上他的心頭。樹林中有刀光，還有馬蹄敲打地面的聲音。沒等王世充驚叫出聲，幾百匹戰馬斜著向索橋壓了過來，馬背上的土匪個個瞪著通紅的雙目，刀鋒在朝霞的照射下映明亮如火。

　　天啊！熟讀兵書的王世充不由自主閉上了眼睛。不需要看，他已經猜到了結局。蓄勢以待的騎兵突擊隊列不整，軍紀散漫的步卒，勝負毫無懸念。

　　淒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這回不是流寇們的，而是官軍們的。剛才的殺人者與被屠殺者陡然掉了個，馬隊沿著河岸呈楔形壓來，前窄後寬。猝不及防的大隋將士們或者被馬蹄踩翻，或者被橫刀砍倒。倖存者倉皇地向後退，向後擠壓，根本不管袍澤身後就是運河。

　　「世充，世充，你趕緊想想辦法啊。想想辦法啊。陳將軍會殺了我的，他會殺了我的！」虞仲謀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濃濃的哭腔。針對張金稱的偷襲沒奉任何主將的命令，如果獲得完勝，自然不會有人找虞仲謀和王世充兩個的麻煩。如果戰敗了，並且葬送了太多的弟兄，即使虞家在朝廷中有高官照應，虞仲謀的個人前途也毀了。

　　王世充不得不睜開眼睛，短短一瞬間，他碧藍色眼球已經充滿了血絲。「吹角，不准後退。河東岸的弟兄們沿著橋殺過去。支援西岸的弟兄！」

　　「吹角，吹角！」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虞仲謀大聲重複。運河對岸的騎兵已經將官軍犁過了一遍，他們正在幾個匪首的帶領下於不遠處重整隊伍。他們的人數只有五百多，遠不及運河兩岸的官軍。只要官軍能振作起來，就還有希望力挽狂瀾！

　　「嗚嗚──嗚嗚──嗚嗚！」催命般的角聲響起，夾雜著一聲聲哭喊。運河東岸的官兵聞令向前，沿著狹窄的索橋向西擠。他們試圖給西岸的袍澤以支援，但西岸的袍澤卻被土匪們嚇破了膽子，非但不肯讓開通道，反而拼命地向東岸湧。

　　兩夥官軍在索橋上撞成了個大疙瘩，誰也沒法後退，誰也半步前進不得。眼看著索橋就要被生生擠塌，「嗚嗚──嗚嗚──嗚嗚」，催命般的號角又在運河上空響起。一串串濃煙從村莊中湧了過來，中間夾著憤怒的喊殺聲。曠野中，荊棘深處，還有斷壁殘垣後，先前被官兵殺得東躲西藏的土匪們掉頭殺了回來，木棒、板刀、石塊並舉，團團圍向官軍背後。

　　運河兩岸都是土匪，看不清有多少人。這是真正的半渡而擊，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河東岸的官軍不得不返身迎戰，河西岸的官軍不得不獨自承受敵軍輕騎的衝擊。滯留在索橋上的人依舊進亦不得，退亦不得，呆呆地張大嘴巴，看著土匪們將自家袍澤像趕羊一般趕進河道。

　　「世充，世充，你快想想辦法！」虞仲謀繼續哭叫。現在已經不是前程不前程的問題了，如果不抓緊時間衝出這個村子，恐怕自己今天就得被土匪砍下頭顱。他習慣性地伸手向馬側推，指望著像從前一樣能提醒好朋友兼得力下屬。沒料到去推了個空，王世充已經策馬衝了出去，揮舞著從侍衛手中搶來的長槊，衝向列隊而來的流寇。

　　「你先向館陶城退！」背對著虞仲謀，王世充大聲叮囑。保全了對方，也就等於保證了自己的家族不受牽連。至於自己的這條性命，土匪們要就讓他拿走吧，反正再活下去已經沒什麼意義。

　　他情急拼命，倒也極大地鼓舞了自家弟兄的士氣。很多已經被土匪打懵了的士卒本能地跟在了校尉大人的身後，迎著土匪的隊伍反衝。兩波急速殺來的土匪沒有防備，被王世充帶人衝了個對穿。

　　第三波土匪又湧了過來，將王世充等人團團圍在中間。這些匪徒的兵器破舊，戰鬥力能力低下，但一個比一個兇悍。很快，王世充身邊的就只剩下了十幾個人，個個帶傷，隨時都可能被淹沒在人流中。

　　「世充！」虞仲謀抹了把眼淚。也揮刀衝向了人群。死則死耳，好朋友將生路留給了他，他不能不講義氣。幾名虞家的家將緊隨其後，毅然如撲火的飛蛾。流寇們被紛紛撞開，兩名官軍主帥湊到了一處。

　　「世充！」虞仲謀又是緊張，又是高興。剛想與王世充並轡突圍，猛然看見對方的瞳孔像貓眼一樣縮了起來。他本能地回頭，發現一桿陌刀急拍而至。緊跟著，頭頂的天空和腳下的大地都不見了，他感覺到自己在向前漂，向前漂，混混沉沉地漂進一條黑色的河流，永無止境。

　　「虞兄！」王世充大聲慘叫，不敢戀戰，策馬落荒逃去。昨夜那柄曾經給他留下噩夢般記憶的陌刀又殺過來了，他沒有正面相接的勇氣。

　　「抬起來！交給大當家！」程名振將被拍斷了脖頸的虞仲謀丟向身邊一丟，大聲命令。他不想追殺王世充，有虞仲謀一具屍體，已經足夠他在土匪窩中安身。

　　「是！」有人主動上前，抱住虞仲謀的屍體。看到程名振停止了追殺，嘍囉們也跟著停住了腳步。無需別人推舉，眼前這個少年已經用實際行動奠定了他在大夥心中的地位。整個反擊計畫都是這個少年人定的，包括犧牲掉幾百名不知情的老弱病殘做誘餌。

　　官軍很快便崩潰了。土匪們沿著河岸追殺，將官軍昨夜曾經做過的事情絲毫不落地重複。運河水越來越紅，越來越紅，在朝陽下紅得像燃燒的火焰。程名振策馬走上索橋，慢慢走過火焰之河。

　　※※※

　　程名振扛著陌刀跑在衝鋒上的土匪隊伍的最後，從這一刻起，他在土匪窩裡不用擔心自己的安全了。只是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總覺得滾滾的河水不停地在腳下燃燒，燃燒！燒得他眼前發黑，渾身發軟。

　　沉重的陌刀緩緩從他手中滑落，「噗通」一聲落入河中，一團紅色的水花跳起來，托住少年人失去知覺的身體。

第四章　紅塵

　　「你這蠢貨，這也不要，那也不要，你到底要什麼？」黃河老龍拂袖而起，露出滿口染血的尖牙。

　　「別吃我，別吃我！」程名振大聲慘叫，手腳不停地在身前亂舞。這黃河老龍也忒不仗義，自己好歹是他孫子的救命恩人，不就是少喝了口酒麼，怎地說翻臉就翻臉？早知道如此，自己喝就是了，「我喝，喝，別吃，別吃我……」

　　蚌女、佳餚、美酒統統消失不見。眼前卻晃過一個略顯憔悴的面孔，「你醒了！」她大聲驚叫，臉上的欣喜不帶半分做作。

　　「啊……」程名振木然地回應。一時有些緩不過神來。他分明記得，自己剛才被黃河老龍邀請到水晶宮裡邊赴宴，期間老泥鰍又是贈金子，又是贈美人，還承諾一場大富貴給自己。結果一睜開眼睛，居然跑到了一所茅草棚中，頭頂上的房樑還泛著白茬，分明是剛剛修好沒幾天的……

　　「醒了就好，不然孫駝子又說我浪費藥材了！」無論笑容如何發自內心，眼前的少女都與溫柔兩個字扯不上關係。「我說過你福大命大，他偏偏不信。這回，我一定拿鞭子抽他的嘴！」

　　「藥材？」程名振感到暈暈乎乎地，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這個女人是誰？好像跟自己關係很近一般，那蠟黃的臉色？不是因為照顧自己累的吧！猛然，他眼前晃過另外一個熟悉的面孔，動不動就拔刀相向，比母豹子還要彪悍。他終於記得對方是誰了，在張金稱的大營中，自己欠了此女一大筆人情。自己當時是奉程縣令去下書，然後……然後土匪準備夜襲館陶卻被官軍夜襲，然後自己被官軍當成土匪，不得不跟著這個女人一道跑路……

　　他雙腿一用力，掙扎著向起站。眼前卻猛然一黑，又軟軟地倒了下去。少女見狀大驚，三步並做兩步撲到榻前，「作死啊你！昏了四、五天了，剛剛醒來就想動！你不要命，我還心疼藥錢呢！」

　　程名振被罵得面紅耳赤，訕訕地用手撓頭，「七當家說得是，說得是，我忘了我受傷了。我是怎麼受傷的？怎麼會在這裡！」

　　二人之間的距離如此之近，彼此已經能感受到對方滾燙的呼吸。七當家杜鵑發現程名振沒事兒，立刻跳開幾步，憤怒地豎起了眼睛，「你被人用刀劈掉了腦袋，變成了無頭野鬼。我又把你的腦袋給安了回來！」

　　「哦！」程名振被罵得齜牙咧嘴。想從玉面羅剎嘴裡套消息實在太困難了，她好像根本就不會好好說話。可自己的確有些稀裡糊塗，只記得為了逃命幫張金稱找路，然官軍好像就追了上來……

　　不對！他又記起了些事情，整個身體驟然繃緊。伏擊官軍的主意，好像也是自己出的。杜鵑還為此跟別人大吵了一場，然後張金稱決定跟自己賭一次，然後郝老刀和杜鵑帶騎兵到對岸埋伏，然後官軍上當，自己與伏擊者一道殺出，殺了好多人，包括一名職位非常高的將領……

　　「你殺脫了力，掉水裡了！」看到程名振臉色變得慘白，杜鵑以為他真相信了自己的話，趕緊出言解釋。「是王當家親自把你給撈了上來。哪知道你這身子骨看著好像挺結實，卻受不得罪。一昏就是三、四天，把孫駝子和我存的草藥都給吃光了，還是賴著不肯醒。」

　　「哦！」程名振又低低了應了一聲，然後長長地出了口氣。看樣子自己是被土匪們帶回巨鹿澤的老巢了。有了那名將領的首級，自己等同於交上了投名狀。可為了換取這個活命機會，至少有幾百人直接或間接死在自己之手，其中很多人可以算是無辜。自己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狠心，這麼卑鄙？可不這樣做，自己怎可能活到現在？

　　黃河老龍，如山財寶，幾世享受不完的富貴？呵呵，不過是一場好夢而已。能活著，已經是老天垂憐，至少腦袋沒被割下來，掛在館陶縣那青黑色的城牆上。

　　「你怎麼啦？」見程名振臉色越來越難看，杜鵑有些擔心地問。榻上這個少年救了弟兄們所有人的命，可不能再出半分差錯！這幾天，張二伯、郝五叔和阿爺都來看望過他，每個人言語中對他都非常推崇。王四叔甚至還開玩笑說，只要他肯留下，就給自己跟他……

　　想到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杜鵑臉上飛起一片紅雲，慢慢後退了幾步，低頭去看自己的裙子腳。

　　「沒，沒什麼？」程名振非常不合時宜地從沉思中緩過心神，忙不及待地回應。「我只是有些頭暈腦漲的，可能睡得時間太長了！」說罷，他又掙扎著準備起身，一陣又痛又癢的感覺卻從四肢上傳了過來，刺激得人齜牙咧嘴。

　　「別動，你身上的傷還沒收口！」杜鵑被他的呻吟聲嚇了一跳，第三次竄到了床榻前。「有三處刀傷，一處箭傷，還好都沒碰到要害。孫駝子的藥方很靈，以前咱們的人受了傷，都是從他那裡拿藥！」

　　後半句話裡邊的語病可是不小，不管別人是否注意到，她自己又羞得滿臉通紅。正尷尬地想找個藉口逃走，耳畔卻又聽見程名振低聲說道：「謝謝七當家找人幫我醫治。今後若有用得著程某效力的地方，七當家儘管吩咐！」

　　「哪個有工夫幫你找大夫。」杜鵑狠狠地橫了程名振一眼，臉燙得幾乎冒出火來，「是張二伯安排的人手。要謝你謝他去，我今天不過是順路來看看你。蓮子，蓮子，程小九醒了，進來給他弄口水喝！」

　　「唉，來了，來了！」門外有人大聲答應，人沒露臉，笑聲先至，「我就說過麼，程公子怎麼看都是個長命百歲的，用不著你日日守著他……」

　　這下，杜鵑一刻也呆不得了，掀開門簾便向外走。奉命進門來服侍傷號的女人被她撞了個趔趄，愣愣地駐足，「七當家……」旋即，她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挑開門簾，笑著走向程名振。

　　「杜……七……」程名振也被弄得好生尷尬，訕訕地在床上傻笑。被喚作蓮子的中年女人卻沒半分眼色，一邊放下手裡的瓦罐兒，一邊沒完沒了地賣弄道：「這是百年老蔘熬的湯，喝下去最補不過了。咱們七當家為了你可是傾盡的家底兒，程公子將來……」

　　「蓮嫂，我渴得厲害！」著實怕了這個嘴快的女人，程名振逃命般提醒道。

　　「你看，你看，我光顧提蔘湯了。居然沒有拿碗！」蓮子這才想起自己分內之事，急得直在圍裙上直搓手。「你等等啊，我這就給你找碗去。別急著喝，剛熬好的東西，燙！」

　　話音未落，她的人已經不知飄到了何處。只拋下程名振一個人歪在病榻上，起也不是，臥也不是，額頭上冷汗直冒。

　　再這樣下去，恐怕杜鵑有一百個口也說不清楚了。自己畢竟是有婚約的人，不能誤了人家姑娘的終身。況且自己與綠林好漢們走到一路，原本是不得已而為之。待風波過後，還得回館陶城過日子呢，可不能惹了太多不該惹的麻煩。如是想著，程名振的心神慢慢清醒起來，慢慢地用手掌支撐起上半身，慢慢地向榻沿挪動。

　　畢竟是練過武的身子，即使比平時虛弱了些，也能不至於軟成一團爛泥。強忍著身上的不適，他慢慢將腿探到地上，慢慢坐直。然後伸手扶住牆壁，一點點站了起來。

　　頭頂的房樑和腳下的泥土都在旋轉，但力量也一點一滴向丹田聚攏。歇息了片刻，他試探著挪動腳步，慢慢地挪向屋門。

　　「哎呀──我的程少爺，您這是要幹什麼？」隨著一聲驚呼，快嘴蓮嫂帶著風竄進屋子。手裡的碗向桌案上一丟，毫不猶豫地用肩膀頂住了程名振的腋窩。「快躺下，躺下。掙了傷口可不是鬧著玩的。七當家這些天為你不知道哭了多少回，你不心疼自己，也得為她多想想！」

　　這都是哪跟哪啊！程名振哭笑不得。心裡卻隱隱湧起幾分感動。她為我流淚？一個不相干的女匪首為我流淚！可能麼？不可能麼？如果我真的醒不來，除了娘親，還有人替我流淚麼？

　　他知道二毛肯定會大哭一場，林縣令也許會說幾句惋惜的話。至於館陶縣的其他同僚，恐怕幸災樂禍者居多吧。而小杏花呢？剎那間，程名振眼前閃過一道嬌俏色的身影。自己上了城牆後，自己好像就沒見過她。

　　她還好麼？沒為自己擔驚受怕吧？少年人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呆滯，渾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傷口鑽心地痛了起來。

　　※※※

　　蓮嫂是一個非常淳樸的女人，如果能改掉多嘴的毛病，估計給人的印象會更好。但對於程名振而言，對方多嘴並不完全是一個壞事。至少從她嘴裡探聽些消息要比從杜鵑那容易得多，甚至不用拐彎抹角，就能探聽得十分詳盡。

　　待得兩碗蔘湯抿完，程名振對營地的情況已經有了初步的瞭解。此地叫做紅花窪子，位於巨鹿澤深處。自從大業初年，就陸續有人因為不堪官府的橫徵暴斂逃到此地謀生。張金稱等大當家扯旗造反後，看中了澤裡邊複雜的地形，便將不能一道隨軍帶走的老弱婦孺安置在了此處。隨著張家軍規模增大，澤中安置的人數也越來越多，漸漸的已經形成了一個大集鎮，自種自收，無捐無稅，儼然有種室外桃源的味道。

　　從蓮嫂的角度看，張金稱等人對部屬的家眷還是很照顧的。眾人無論打漁還是種田，都不需要向張大當家納貢。每次出去「徵集」物資回來，張家軍還會把一些粗重之物低價發賣給百姓，滿足一部分人越來越不像話的「貪心」。

　　當然，人與人相處總會發生些雞毛蒜皮的爭執，這個時候，張家軍的幾位頭領就充當起官老爺的角色。由於彼此之間「打斷骨頭連著筋」，所以頭領們處事還算得上公正。即使偶爾發生一些偏差，過後通過熟人遞話兒，也能變著法子糾正過來。

　　「幾位大當家輪流斷案？」程名振聽得好奇，瞪著茫然的大眼睛追問。

　　「哪能呢。家有千口，主是一人！」一邊收拾桌上的陶碗，蓮嫂一邊笑著回應，「無論什麼事情，最後自然得聽大當家的。但一般小事兒也煩不到他，往往四當家、六當家或者八當家出面，就把事情全擺平了！」

　　四當家姓王，好像與張金稱合夥做過買賣。從蓮嫂斷斷續續的述說中，程名振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六當家出身公門，好像是個官府的差役，對刑名律法很是熟悉。除了這兩個得力屬下外，張金稱麾下還有二當家薛頌、三當家杜疤瘌、五當家郝老刀和七當家杜鵑，後邊這幾個人平素的精力主要放在帶兵打仗上，很少管巨鹿澤裡邊的雜事。

　　不過如果有人對老營裡的女人動手動腳，一般就會被交給杜鵑修理。而七當家杜鵑對姐妹們極為看護，抓到肇事者，輕則當眾皮鞭狠抽，重則斷指切耳。因此被嘍囉們送了個玉面羅剎的綽號。杜鵑聽了，也不生氣。

　　一說到杜鵑，蓮嫂的話匣子就再控制不住。放下收好的碗筷，將七當家平素如何替大夥仗義出頭懲治嘍囉中的無賴惡漢。如何好心扶危濟困，幫助弱小。如何幫澤地裡的女人人捎帶葛布衣服，針頭線腦，彷彿對方就是個菩薩面前的玉女，天下第一大善人般。

　　程名振年齡已經不小了，豈能聽不出蓮嫂話裡話外的意思。趕緊笑著將話題向自己需要的地方岔，「您剛才說還有一位八當家，他入夥前是做什麼的？我這次在館陶城外，怎麼沒看到他？」

　　話音剛落，蓮嫂的笑容立刻收了起來。先探頭探腦地向外望了望，才低聲回應道：「八當家是春天剛來入夥的。我們也不知道他是什麼來頭。他一個月中，倒有半個月不會在澤裡。你不用管他，七當家這邊他輕易不敢過來！」

　　「那是為何？」見蓮嫂的眼神中充滿了難以掩飾的厭惡，程名振反倒被勾起的幾分好奇。

　　「他那人根本就跟大夥不是一路！」蓮嫂重新拿起碗筷，快步向外走。「反正他輕易不來這邊，你不用擔心就是！若是敢過來，自有人去告訴七當家！」

　　說罷，蓮嫂用腳尖鉤開門簾，飛也般走掉了。屋子中又只剩下程名振一個，對著滿窗的綠蔭發呆。蓮嫂口中的土匪窩和他預想中的差異實在太大，大到幾乎讓人難以接受。他事先的預想中，流寇們巢穴根本不該是這個樣子，他們既然能四處打劫，就根本沒必要再種田打漁，織葛紡紗。他們懶惰、粗野，甚至不知廉恥。他們當中無論男人女人都應該是無法無天，一言不合即拔刀相向。可是剛剛探到的消息卻恰恰相反，土匪們有著自己的秩序和生活。有著和外邊人一樣的喜怒哀樂。如果不仔細區分，你甚至無法找出蓮嫂和驢屎胡同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之間的差別，同樣喜歡給別人做媒，同樣喜歡在人背後嚼舌頭根子……

　　「既來之，則姑且安之。」對著窗外的樹葉發了一會愣，程名振笑著自我安慰。無論土匪們是茹毛飲血的禽獸，還是世外桃源的遺民，在傷好之前，他都必須留在這裡了。那個逃走的武將兩次見過他的面，如果在城裡被此人遇到，恐怕天底下無人能幫得了他。

　　一天之中的第二餐還是由蓮嫂送來的，同來的還有一個頭髮花白的駝子。看到程名振已經可以扶著牆慢慢走動，駝子的眼睛立刻冒出了兩股亮光。「你居然沒死？」他驚詫地問，彷彿自己看到的是隻孤魂野鬼。「快坐下讓我摸摸，看看你是什麼做的！」

　　「是孫大夫吧？」程名振從對方滿身的藥草味道上猜出了其身分，笑著跟他打招呼。「這些天給您老人家了添麻煩了，程某不勝感激！」

　　「囉嗦！」駝子朝他連連翻白眼，「坐好，別動！我不會吃了你！」

　　一雙大手緊跟著伸過來，像挑牲口一樣將程名振渾身上下捏了遍。中間幾次捏得不過癮，乾脆把少年人的衣衫掀開來，將眼睛湊過去仔細檢視。

　　長這麼大，程名振還沒在母親之外的女人面前露過這麼長時間身體，不由被窘得滿腦袋是汗。蓮嫂在一旁看到了，也不肯躲避，只是抿著嘴似笑非笑。他們到底還是土匪！程名振心裡剛剛建立起的好印象蕩然無存。只盼著自己盡快好起來，盡快離開這個混亂之地。

　　「不錯！三歲犛牛十八漢，你長得夠瓷實！」就在少年人即將崩潰之際，駝子終於完成了他的「檢查」。用手捶打著對方的脊背，大聲誇讚，「這麼瓷實的男人，我還第一次見。隨便套上絡頭，都能趟八十畝地！」

　　「晚輩從小練武，十幾年沒間斷過！」實在不想被駝子繼續當牲口來誇，程名振大聲解釋。雖然對方曾經用藥保住了他的小命兒，但那也不意味著可以隨隨便便出言侮辱他的人格。

　　「那就對了，否則即使不死，也得癱上個把月！」絲毫感覺不到程名振話語中流露出來的不快，駝背郎中繼續道。「鵑子是個有眼光的丫頭，挑人挑得就是準！她拿人參給你吊命，我還覺得可惜了。現在看來，那幾根老蔘用得值！」

　　又是惱怒，又是羞愧，程名振連脖子都開始發紅。偏偏跟土匪們沒法講理，只好坐到桌案旁，拿飯碗裡的老米發洩。飯菜已經擺到了桌子上，卻不留訪客一道用餐，無論在哪裡都不是禮貌行為。孫姓駝子卻也不著惱，笑著觀賞了片刻程名振吃飯的姿勢，又自言自語般說道：「你小時候是個使奴喚婢的吧？這個吃相很好，容易調養。不要吃得太飽，外邊還有一罐子藥，飯後慢慢喝了。晚上記得多喝水，少翻身……」

　　「您老也一塊吃點兒！」見對方始終不溫不火，程名振反而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了，指了指裝飯的木桶，低聲邀請。

　　「那是病號飯，你一個人享用吧，老駝子可沒那個福氣！」孫姓郎中笑著搖頭，又慢吞吞地從懷中掏出幾個已經被汗水漚臭了的小木盒，「這裡邊是我剛剛配的油膏，臨睡覺前將裹傷的布解開，把藥膏抹上。半個月後，即使有疤留下，也不會太大！」

　　「讓您老費心了！」程名振趕緊放下碗筷，雙手去接藥盒。無論對方如何粗鄙，畢竟是在真心真意為自己診治。其中人情好歹，只要不是傻子都能分辨得出來。

　　「嗯！」有感於年青人的禮貌，駝子微笑著點頭。無論從任何角度，程名振都比營地裡的同齡人耐看得多。他談吐大方，舉止彬彬有禮，身架結實，人長得也英俊。與杜鵑配起來，那簡直是……想著想著，孫駝子的平和的目光突然閃了閃，然後輕輕地搖了搖頭。

　　「這藥有問題麼？」程名振會錯了意，手停在半空中，訕笑著追問。如果駝子討要診金，自己一時半會兒可拿不出來。上次在周記藥舖隨便一副藥就是幾百個錢，這回吃了人家好多人參鹿茸之類的大補特補之物，不知道多長時間才能還得上！

　　「藥沒問題！」駝子繼續搖頭，然後長長地出了口氣。「晚上臨睡前，讓蓮嫂幫你抹吧。背上的傷，你自己搆不到。」

　　「晚輩，晚輩自己想辦法！」程名振沒料到老不正經猶豫了半天，居然就為了這樣一個餿主意，尷尬得幾乎無地自容。

　　「怕什麼！這幾天你昏迷中，哪裡她沒看到過。」孫駝子突然抖起了威風，拂袖而起，「蓮子，你照顧好他，別讓他一個人瞎對付！」

　　「嗯！哎！」素來大方俐落的蓮嫂愣了愣，神情突然變得十分古怪。不敢與駝子的目光相接，她低下頭，默默地看向自己的鞋子尖兒。

　　「多，多謝蓮嫂仗義相救！」程名振臉紅得像個熟蝦米一樣，長揖及地。這份人情可是欠大了，蓮嫂年齡雖長，畢竟也是個女人。恐怕今後自己只能認她當了姐姐，才能報答這份救命之恩！

　　「別，別這樣！程爺，程爺你別客氣！您，您救了那麼多弟兄，伺候您，伺候您是應該的……」蓮嫂依舊不敢抬頭，滿是繭子的手掌在身前來回擺動。

　　她不敢面對程名振的感激，更不敢違背孫駝子的吩咐。這些天來，的確有人每天為昏迷中的少年擦背裹傷。但那個人根本不是她，駝子叔為什麼偏要安在自己頭上，其中原因，善良的女人理解不了，更猜度不到！

　　※※※

　　儘管心裡藏著無數困惑，傍晚時分，善良的蓮嫂還是趁著天亮，早早地替程名振擦洗了傷口，重新換上了藥膏。兩個人都很尷尬，相互之間的配合難免生疏了些，偶爾用力不勻，程名振身上的傷口便流出股股膿血。把個蓮嫂嚇得臉色煞白，唯恐少年人責罵自己。程名振卻很大度，沒事人一般說道：「嗨！不痛！那些膿血早晚要淌出來的。淌乾淨了，說不定傷口能好得快些！」

　　「是我笨，不會伺候人！」蓮嫂眼圈一紅，訕訕地道歉。

　　見到他流淚，程名振心裡更慌，趕緊扭過頭來笑著安慰「你又不是郎中，會綁這些布帶子才奇怪！這些天我昏迷時，你不是也將我照顧得挺好麼。這樣，我閉上眼睛，直著腰不動，你就當我還昏著就是了。」

　　「程少爺是個好人！」蓮嫂抽了抽鼻涕，低聲回了一句。按照對方說的話去處理，塗藥和纏布帶的進度果然快了許多。即使如此，幾道大大小小的傷口處理完畢，也足足耗去了小半個時辰。把程名振痛得臉色雪白，豆大的汗珠子沿著鬢角一粒接一粒向下滾。

　　蓮嫂見狀，顧不上再胡思亂想，趕緊跑出去找蔘湯。兩大碗蔘湯落肚，程名振的臉上終於返回了一絲血色，歪在榻上，虛弱地喘氣！

　　「少爺，程少爺？程少爺，您可不能走啊！」蓮嫂心裡害怕，小聲替程名振喊魂兒。（注：民間傳說，在快死的人身邊呼喊，有可能把他的魂魄喊回來，救他一命。）

　　「我，我沒事兒。這個該死的孫駝子，今天的藥怎麼這般煞人。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昏迷著！」程名振喘息了一會兒，閉著眼睛回應。（注：煞人。方言，指劇烈的痛。）

　　「那可不行。少爺如果還不醒過來，肯定把七當家給急死了！」蓮嫂見程名振終於能開口說話，破涕為笑。話音落後，猛然發現自己又犯了口無遮攔地毛病，趕緊低下頭去，唯恐與少年人的目光相對。

　　程名振根本沒力氣睜眼睛看她，渾身上下的傷口無一處不痛得鑽心。為了避免蓮嫂過於著急，他只得有一搭沒一搭地回應，「七當家，妳說的是杜鵑麼？這些天，我恐怕讓她費了不少心思！」

　　「少爺知道啊？」蓮嫂驚詫地抬頭，然後又迅速將頭低了回去，「少爺知道，知道七當家每天，每天都，都來看你麼？為了這事兒，三當家跟七當家鬧得很不痛快。可七當家……」

　　話剛剛開了個頭，旋即被程名振沒頭沒腦地打斷，「三當家，是疤瘌叔麼？他已經回到老營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只比你們晚回來一天。這些日子，陸陸續續有弟兄們從外邊回來。聽說大當家反敗為勝，打得那個叫王世充傢伙抱頭鼠竄，周圍還有些小綹子主動前來商量入夥。但那些人看上去都不是什麼正經玩意兒，七當家正勸著大當家不要收留他們！」

　　「哦！」程名振昏昏沉沉地答應。傷口上的藥開始發揮作用了，熱乎乎的感覺開始取代疼痛，整個人的身體也開始變得軟軟的，費好大力氣才能集中起精神。

　　「六當家說大夥能活著回來，多虧了你的計策好！那個姓王的好像很有名，綽號叫做什麼碧眼狐狸，兩淮一帶不少當家人都敗在了他手上。」唯恐程名振就此睡過去，蓮嫂不斷地給二人找話題。

　　「哦！」程名振迷迷糊糊地點頭。到現在，他終於探聽出了自己當天在跟誰拼命了。王世充，這員將領很厲害麼？名頭好像不怎麼響亮啊！程名振最近只聽說過來護兒、張須陀、李旭和宇文士及，比起這些當世豪傑來，王世充可謂名不見經傳。但那個人用兵卻很果斷，居然打了流寇們一個措手不及。如果不是他被勝利沖昏了頭，自己那個簡單的埋伏，未必能見得了什麼效果。

　　「在運河邊吃了一敗，姓王的便縮進了館陶縣！周圍幾個縣城和堡寨俱不敢出頭，這樣，被打散的弟兄們才找到機會渡過運河，陸續回到澤裡。開始的時候，聽說張大王戰敗，澤裡邊幾乎家家掛黑，都以為出去的人回不來了。結果你猜怎麼著？」蓮嫂輕笑，瞥向程名振的目光中充滿了讚賞，「結果紙錢和香燭正冒著煙，人卻囫圇個回來了。弄得一家大小又哭又笑，幾乎亂成了一鍋粥！」

　　「怪不得土匪們肯花本錢救我！」程名振心中暗道。他也覺得自己這個想法好生虧心，卻強迫自己不去尋找其他被救的理由。土匪就是土匪，即使他們中間出現幾個蓮嫂這樣的善良人物，也無補於他們的名聲。而平恩程家卻是世代忠良，絕不應該於土匪扯上太多瓜葛。

　　這樣想著，他對蓮嫂的態度也慢慢淡了起來。善良的婦人看不見程名振內心裡的掙扎，只是以為少年人是因為傷勢過重，所以才精神萎靡。反倒愈發仔細地照顧他，不停地拿濕布替他抹汗。

　　濕布臉上傳來的涼意讓程名振的靈台一陣陣變得清明，但藥力和本能的逃避又讓他的心神一陣陣陷入模糊。迷迷糊糊間，他聽見蓮嫂給自己講巨野澤裡邊的趣事，講野鴨子如何在蘆葦叢中孵蛋，講狐狸如何鑽進籬笆中偷雞卻被狗捉，講夏天時的荷花，還有冬天時的落雪。迷迷糊糊間，他說自己當年如何騎在父親的肩膀上看長安燈火，如何走丟了路，站在賣糖人兒的車旁大聲哭泣……

　　那些快樂和憂傷彷彿就發生在昨天，偶爾提起來是如此地親切。程名振記得自己好些年沒跟人提起過了，不敢對娘親說，唯恐看到娘親的淚眼。也不敢跟王二毛等人說，否則必會被當做炫耀。只有躺在巨野澤蘆葦編織的草席子跟不相干的人說，才不必有任何顧忌。反正自己終歸要離開，離開後就跟此地沒任何瓜葛。

　　「那你沒哥哥麼？」一隻略顯粗大的女性之手抹去少年人額頭的汗水，手的主人柔聲追問。

　　「沒！我家裡就我一個！本來該有個弟弟，但阿爺出了事兒，沒保住。」程名振吐了口氣，苦笑著答道。

　　「我以為你們家會有很多婢女，很多僕人。每次你出門時都是前呼後擁的，威風百倍！」女人用一隻小勺舀了些蔘湯替程名振潤唇，然後笑著說道。

　　「京師那邊米貴，阿爺是個好官，沒太多錢拿。並且我當時小，還不到單獨配婢女的時候。」程名振閉著眼睛將蔘湯咽下，繼續又一句沒一句地跟對方閒扯。

　　蔘湯是重新溫過的，隱隱地還透著股子蜂蜜味兒。應該是野蜂產的蜜，家蜂產的蜜沒有這麼濃郁的花香。不對，那股花香應該不是來自蜂蜜中，而是女人的手上，淡淡的，甜甜的，若隱若現。

　　「蓮嫂，大哥平素做什麼？也在張大王帳下行走麼？」突然想到這樣的問題，程名振鬼使神差地問。

　　「你大哥？」蓮嫂愣了一下，沒想到程名振回這樣稱呼自己的男人，「他是個沒福氣的，早在前年就被抓差去了遼東，到現在也沒回來！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跟張大當家入了巨野澤！」

　　「哦！」程名振輕輕點頭，故意裝傻。去遼東的人，十有八九是回不來的。蓮嫂可真夠堅強，平素總是一副笑臉，從不讓別人看到她心裡的苦楚。既然她不肯承認丈夫已經戰死的事實，自己又何必戳破。就這樣糊塗著，反而讓生活裡邊有點兒盼頭。

　　「狗皇帝，笨得像頭豬！」捧著蔘湯的女人小聲咒罵。

　　這好像不是蓮嫂的聲音。程名振輕輕皺起眉頭。他記得自己換過藥後一直被蓮嫂照顧，一直被蓮嫂逗著說話，卻不記得什麼時候屋子裡又多了個人！「現在是什麼時辰了？」輕輕推開送到嘴邊的蔘湯，他大聲問，然後用力睜開乾澀的眼皮。昏黃的火把下，他看到了一張清秀且疲倦的臉。

　　外邊的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很多小蟲子圍著火把在盤旋。為了對付這些吸血的傢伙，屋子裡邊點了無數根艾草搓成的土香。但再濃烈的艾草香氣也遮不住另外一種味道，輕輕地，幽幽地，柔柔地向人心底鑽。

　　「大概是戌時一刻！天已經黑了！」渾身散發著野蜜香氣的杜鵑笑了笑，低聲道。額頭上有幾處明顯的紅腫，塗過藥，卻未必能起到什麼效果。

　　「剛才是你？是妳一直陪著我說話？」程名振又是驚詫，又是感動，用胳膊努力支撐起半邊身體。

　　「躺下！哪個有那閒工夫搭理你！」杜鵑用力推了他一把，毫不客氣地將他按倒於榻。「我是看蓮嫂太辛苦了，才過來幫幫她。剛剛到沒多大一會兒！你既然醒了，就趕緊喝掉蔘湯，別讓蓮嫂再去熱！」

　　「那我也得坐著喝啊！躺著喝，不都喝到鼻子裡邊去了麼？」程名振苦笑著回應。野丫頭就是野丫頭，從來就不會講道理。即使是在伺候人的時，也是粗枝大葉。好在自己昏迷時有蓮嫂，否則非得被她給折騰死了不可。

　　被程名振眼睛裡的笑意看得發虛，杜鵑生氣地丟下陶碗。「還有本事了你。前幾天，你不也躺著喝了湯？別動，借著我的勁兒慢慢起！」

　　說話間，她已經轉到程名振頭頂，把手臂向少年腋下一塞，緩緩用力。馬上掄刀的胳膊遠比蓮嫂的手臂有勁兒，稍稍一托，已經讓程名振可以借勢將身體坐直。待後背靠著土牆慢慢停穩當了，目光無意間又輕輕地掃過了眼前的額頭，被野蜂留下的痕跡刺得一柔，頃刻間又恢復了平和。

　　可能是被蟄得太痛了吧，杜鵑哭過。程名振在那匆匆一瞥中，明顯於其眼角看到了淚痕。而蓮嫂好像也哭過，上眼皮紅紅的，腫脹尚沒來得及褪去。可自己剛才明明是醒著的，怎麼沒聽見她的抽泣聲？這該死的駝子，到底用得是什麼鬼藥？

　　「喝吧！」杜鵑生硬地將陶碗端到程名振的嘴邊，大聲命令。

　　「我自己來，我自己來！」不敢消受這蛇蠍美人的恩惠，程名振慌得連連搖頭。

　　「誰稀罕伺候你！」耳畔又傳來一聲冷笑，隨著藥碗挪開，杜鵑又恢復了她那副七當家的模樣。向蓮嫂點了點頭，淡淡地命令道：「還是你來吧，他怕我吃了他！」

　　「程少爺是個嫩臉的人，不是故意不喝！」蓮嫂的話怎麼聽怎麼彆扭，像是在替程名振辯護，又像是在替自己解釋。一邊笑著，她一邊接過藥碗，手卻輕輕抖了抖，不小心，將小半碗藥湯灑到了程名振身上。

　　「你！」杜鵑橫眉怒目。

　　「怪我，怪我！」蓮嫂趕緊放下藥碗，低頭去用衣襟擦藥。忙碌之中，幾滴汗水似的東西簌簌落下來，落在藥漬旁，留下一小片殷濕。

　　「蓮嫂，你又不是故意的。沒事兒，我一點兒也沒燙到！」程名振心裡過意不去，低聲安撫。

　　「不是！」蓮嫂搖著頭揉眼睛，「我想起了我家那殺千刀的，他真狠心，居然兩年了也沒個信兒！」說罷，再也抑制不住，捂著臉走了出去。

　　屋子裡的氣氛登時變得更加尷尬了，兩個年青人互相低著頭，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過了好一會兒，程名振才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把藥湯端給我吧，我真的自己能喝！」

　　「那你早不說明白了！」看到程名振那副無辜的模樣，杜鵑的氣就不打一處來，「閉著眼睛睡你的覺就是了，提什麼蓮嫂的當家人？」

　　程名振無言以對，只好低頭猛灌藥湯。杜鵑又狠狠地剜了他兩眼，猛地覺得一陣心虛，冷哼一聲，快步走出了屋子。

　　她知道剛才自己為什麼生氣。也知道將怒火朝著蓮嫂發，純屬殃及無辜。可知道是一回事情，能否控制得住是另外一回事情。該死的孫駝子，憑什麼要說程名振不是能安心留在巨野澤中的命兒，憑什麼認定了他與大夥做不了一堆兒？他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說話文縐縐的，虛偽得很麼？

　　「七當家，我……」蓮嫂並沒有走遠，看到杜鵑追了出來，趕緊收起眼淚，主動上前打招呼。

　　「我知道，不怪妳！」回頭看了看亮著火把的窗口，杜鵑壓低了聲音安慰。「駝子叔讓妳這麼做，肯定有這麼做的理由。他是個懂得感恩的，妳伺候好了他，他將來肯定會報答妳！」

　　「我也不想要他什麼報答。」善良的女人紅著眼睛搖頭。「想著把這些天七當家做的事情都冒充在自己頭上，我就不敢看他！程少爺是個有大造化的，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什麼命兒。只盼著他有朝一日能理解七當家對他這份心思……」

　　「胡說！」杜鵑輕輕聳肩，「我不過是報答他對大夥的救命之恩罷了！對他能有什麼心思！他不是咱們一路人。就像路過的大雁和留在澤裡過冬的鯉魚。彼此也就能互相看一眼罷了！」

　　這話，根本騙不了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那文縐縐拒人千里之外的程名振，那對著滿堂寨主侃侃而談的程名振，那情急拼命，一刀削去敵將首級的程名振，那昏迷中滿臉恐慌，像個迷路的孩子般的程名振，不知不覺間已經印在了她的心上，揮，揮不掉，抹，抹不去。

　　即使，能互相看上一眼，也會開心好久。輕輕咬著下唇，素有玉面羅剎之名的杜鵑默默地想。

　　不遠處，兩隻野鳥落入湖心，蕩起一圈圈水波。

　　※※※

　　程名振在這裡的身分是客，所以無論杜鵑和蓮嫂兩個之間起了什麼衝突，他都只有乾著急的份兒，半分話也插不得。好在兩個女人之間的誤會並不算大，只過了很短一段時間，窗口外便又傳來了她們吱吱咯咯的笑聲。對於猜測六月天氣般的女人心思，程名振素來不太擅長，見二人已經化干戈為玉帛，索性閉上眼睛，臥床假寐。

　　杜鵑和蓮嫂兩個起先怕他昏迷不醒，所以拼著命地逗他說話。現在看到他的臉色已經慢慢恢復正常，心裡面便踏實下來，笑了笑，各自去尋房間睡了。

　　從此之後，蓮嫂便奉七當家杜鵑和郎中孫駝子的雙重命令，每日衣不解帶地伺候在程名振的病榻旁。而杜鵑則在每天晚上幾乎在固定時間出現，隨便問候幾句病情，再找碴跟程名振鬥幾句嘴，然後飄然而去。時間一久，程名振也摸透了她的脾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每次都令杜鵑鎩羽而歸。幾度氣得想從腰間解下皮鞭來給少年以教訓，看到對方那黃蠟蠟的面孔，心中一軟，也就作罷。

　　通過兩個女人之口，外邊的消息源源不斷傳進程名振耳朵中。那天死在他手裡的軍官是個五品鷹揚郎將，姓虞名仲謀，乃當今皇帝陛下的寵臣虞世基的族侄。本來是安插到陳稜帳下撈取功名的，卻沒料到金邊沒鍍上，先把性命丟在了運河畔。據謠傳說朝廷聞訊大怒，下令給陳稜老將軍，命其嚴查官軍戰敗的原因。而陳稜此刻剛剛與宇文述、李旭等人一道在虎牢關外大敗叛軍，聲望既著，手中又握著重兵，所以根本不賣虞家的帳。非但沒有將當日被綠林好漢們打得落荒而逃的王世充拉出來斬首，反而根據其先時能給主將出謀劃策，果斷向流寇發起進攻，解除了館陶縣被攻破的危機；遇伏後又能帶領大部分弟兄果斷後撤，憑館陶城牆據守，多次擊潰流寇的反撲等「鎮定」表現，保舉他當了從五品的別將。

　　「當天大當家帶人反攻館陶了？」被流言嚇了一跳，程名振皺著眉頭問道。

　　「哼！」杜鵑氣得直撇嘴，「朝廷的官員，還不就是那麼回事情麼？所謂欺上瞞下唄！咱們當天怕王世充整頓兵馬後繼續來追，連索橋都沒顧得上拆就匆匆忙忙地撤了，怎可能再派兵去找林縣令算賬？分明是姓王的為了保住腦袋，虛報了很多戰功上去。他的頂頭上司正發愁無法給朝廷交代，所以無論王世充的戰報有多少破綻，也只能充當睜眼瞎子！」

　　這話聽起來實在刺耳，偏偏程名振根本無從反駁。當初館陶縣的衙役們為了向林縣令交差，不也是把杜鵑父女吹得像能御劍千里的俠客般麼？結果如此不可思議的事情，從縣太老爺到幾位捕頭，就偏偏沒人看出破綻來。反而一傳十，十傳百，比著賽為衙役們奮勇「追敵」的戰績塗脂抹粉。根本無視對方因何而鼻青臉腫！

　　「不過這樣也好！」發現程名振臉上有些異樣，杜鵑吐了下舌頭，繼續說道：「姓王的既然不敢承認戰敗，自然不敢細查到底是誰兩次將他打得落荒而逃。所以你也不用擔心家裡人的安危，我已經派人打聽過了，館陶縣上下到現在還把你當救星呢！城裡邊的那些米舖肉舖的掌櫃們沒事兒就派夥計給你家送吃食，老太太一個人吃不完，左鄰右舍都跟著沾光！」

　　「俺娘她還好吧！」程名振假裝聽不出杜鵑話中的調侃意味，憂心忡忡地打聽。

　　「還好！」杜鵑笑著回答。難得把對方說得還不了嘴一次，她覺得非常有成就感。「咱們的探子扮作貨郎到你家門口賣針線布頭，老太太出來買過好幾回。看來是以為你真奉命到外州公幹了，所以正忙著給你做被子！」

　　外出公幹，是當日王二毛回城時，程名振交代給對方的口信。杜鵑那時滿臉歉意地跟了出來，恰恰聽了個一字不落。想想自己曾經答應過程名振的事情，她心裡不覺有些歉疚。沉吟了一下，繼續說道：「你放心，我已經跟探子交代過了。絕不讓任何人驚擾了老太太。如果發現情況不對，即使拼了命，也護著老太太殺出城來！」

　　「只要你們自己不說，館陶縣上下沒人知道我在這裡。並且我只能算被你們挾持來的，縣令大人不能平白牽連我娘！」對於杜鵑的殷勤，程名振一點兒也不感激。嘆了口氣，淡淡地回應。

　　「哼！」杜鵑失望得直翻白眼，「當日也不是誰急著給張大當家出謀劃策！」

　　「免得玉石俱焚而已！」程名振熟知杜鵑的脾性，半點也不容讓。

　　「我們都是頑石，你是美玉，這總行了吧！」七當家杜鵑順手一扒拉，將帶給程名振的吃食全部收了起來。「沒有我們這些頑石，看餓不餓得死你！」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程名振翻著白眼掉了一句書包，拎起拐棍，慢慢走出了屋門。日日被杜鵑用老蔘、蜂蜜和湖裡邊的鯽魚餵著，他的體力恢復得很快。傷口處偶爾還滲血，但慢慢地在晚霞底下走上幾圈卻已經沒大妨礙了。

　　「少爺，你到哪去？」蓮嫂怕程名振摔倒，趕緊從後邊追了過來。

　　「我去湖邊釣魚，明天咱們用我釣的魚做湯！」程名振用不拄拐杖的手從院牆上取下魚竿和餌料，笑著回答。

　　澤地的傍晚很美，一個個大大小小的湖泊在落日的餘暉中瀲灩跳蕩。連綿不盡的柳絲則在晚風的吹拂下，婆娑搖擺，如情人之間的眼神一樣柔媚。坐在這樣的風光裡，即使一無所得，也會令人心神變得愉悅。更何況擺弄魚線餌料是程名振的謀生手段之一，以前在館陶縣，只要魚鉤甩出去，便沒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他半開玩笑半當真地要在杜鵑面前證明自己不需任何人的幫忙也能生存，所以魚竿抖得極有水準。小半個時辰過後，蓮嫂拎來的魚簍中已經泡上了兩條黑鯉，一條花鰱。還有幾條看不出品種的野魚咬了鉤，程名振嫌其個頭太小，從鉤子取下來，順手又丟回了湖中。

　　「那是河鱸，用來熬湯最好不過！」杜鵑見程名振總是幹買櫝還珠的勾當，忍不住出言提醒。雖然大部分時間都忙著處理營中雜事，但澤地裡的女人在收集食物的方面都有一手。程名振手裡的釣竿和魚餌都是她的，最近對方滋補身體的河魚也多為其親手所釣。

　　「還沒有半兩肉呢，讓牠們再長長也不遲！」程名振露了怯卻不肯認賬，笑嘻嘻地狡辯。

　　三人之間的氣氛又恢復了日常的歡快，你一言我一語說說笑笑。正聊到高興的時候，身背後突然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幾個嘍囉疾馳而來，一邊帶馬，一邊大聲喊道：「七當家，七當家──」

　　「這呢！」杜鵑不高興地站起身，低聲回應。「什麼事情，看你們慌慌張張地？」

　　「八，八爺他，他回來了。奔，奔咱們的營地來了！」嘍囉們一邊喘粗氣，一邊大聲彙報。

　　「誰放他過來的，怎麼不攔住他！」湖畔瞬間吹過一絲涼風，半邊綠葦順風而倒。無數不知名的野鳥撲撲啦啦地飛向了藍天。

　　「我，我們攔，攔了。沒，沒攔住！」嘍囉兵歉意地看了一眼程名振，結結巴巴地回應。

　　還沒等程名振弄清楚所謂的八爺跟自己有什麼瓜葛，小湖畔又傳來一陣劇烈的馬蹄聲響。伴著一陣爽朗的大笑，有個錦衣白袍的年青漢子快速向這邊衝來。「鵑子，鵑子，我都回來好幾天了，妳怎麼總是躲著我。我這回特意給你買了胭脂水粉，都是專供皇帝老兒的貢品呢。妳來看看，保證喜歡！」

　　「請八當家不要在我的宿營地縱馬！」杜鵑大咧咧地朝著遠處拱手，瞬間又從愛鬥嘴的小女孩兒形象變回了冷酷無情的女土匪。「若是碰了我的人，可別怪我到大當家那邊告你的狀。要是你自己認不得路跌進陷阱裡，更別怪我事先沒打好招呼！」

　　「怎麼會呢。看妳說的，好像我是個外人一般！」錦衣壯漢吃了一個癟，卻不著惱，笑呵呵地跳下座騎。「我以前不是常來妳這麼？怎麼從沒見過什麼陷阱。這幾天要不是奉大當家的命去聯絡其他江湖豪傑，我……」

　　話音未落，路邊忽然「騰」地一聲，彈起了兩個佈滿尖刺的木排。被喚作八當家的人趕緊將戰馬鬆開，整個人來了個凌空後翻。兩個木排先後砸在了空處，濺起的泥漿卻如同雨點一般，將白馬白袍砸了個斑斑點點。

　　「八爺小心！」杜鵑麾下的兵卒們一邊說著安慰話，一邊幸災樂禍。把乘興而來的八當家氣得兩眼發黑，臉皮幾乎已經垂到了地面上。

　　程名振這幾天日日被蓮嫂陪著在湖邊散步，對一些明顯的暗記已經分辨得出。知道那是一個帶絆鎖的釘排，如果不是八當家和他的座騎都躲得快，少不得要被釘個透心涼。如此歹毒的陷阱，卻沒讓他覺得八當家可憐。反而心裡無端湧起了一種快感，好像樂得見到對方血流五步一般。

　　「哼！」被喚作八當家的漢子冷冷地掃了一眼杜鵑麾下的嘍囉，嚇得眾人趕緊收斂笑容。打狗也得看主人，雖然職位遠在這些不識趣的傢伙之上，他卻沒膽子拿嘍囉兵們發作。只好將刀一般的目光掃來掃去，最後落到了繼續釣魚的程名振身上。

　　「這廝是誰，怎麼會在妳的營地裡出入！」伸手向湖畔一指，八當家怒氣沖沖地向杜鵑質問。

　　「怎麼？八當家奉了大當家的命，前來查驗我的營地了！」杜鵑最不願意見到的就是此人這般自以為是，臉色越發冷淡，說出的話也越發不客氣。

　　「我既然是這裡的八當家，總有資格問問陌生人的來歷吧！」滿身泥點的八當家撇著嘴，將「外人」兩個字咬得非常清晰。

　　蓮嫂是個過來人，一眼就看出了八當家的用心所在。沒等杜鵑開口，搶著走上前笑呵呵地說道：「吆！原來是八爺外出回來了。我當是誰呢，連咱們營的標記都不知道，就敢沒頭沒腦的亂闖！這位程少爺可不是外人，他在運河旁救了張大當家和所有弟兄的命。八爺您經常不在，估計大當家也沒顧得上跟您說。看您這身泥水，白瞎了一身好衣裳。趕快，我帶您找地方換換去。萬一著了涼，可就誤了您的大事！」

　　「你給我滾一邊去！」八當家怒目橫眉，朝著蓮嫂大聲呵斥。早就聽說有個新來的傢伙被七當家接進了錦字營，每日好吃好喝供養得白白胖胖。所以他才冒著被杜鵑責罵的風險硬闖了過來。沒想到才短短幾天，對方已經不算外人，自己反而成了勢利眼蓮嫂的奚落目標。

　　是可忍孰不可忍！即使是為了讓姓程的明白先來後到，今天的事情也不能善罷甘休。想到此節，八當家又沿著別人留下的腳印向前走了幾步，笑著沖杜鵑咧了咧嘴，柔聲道：「鵑子，這個人來歷清楚麼？別是官府玩的什麼苦肉計！咱們都是江湖人，得對這些吃官飯的多留幾個心眼。要我說，他的傷也養得差不多了，先挪到四當家那邊為妙。免得日日在錦字營這邊混著，平白惹出很多是非來！」

　　「只有是非之人，才喜歡搬弄是非之事！」連日跟程名振鬥嘴，杜鵑的咬文嚼字功夫明顯見漲。不動聲色挪開幾步，與程名振的距離靠到無法再近，「他是我的客人，外邊的無賴嚼什麼舌頭，我沒心思聽。有本事當面說出來，姑奶奶的刀最近剛剛磨過，正需要找人試試快不快呢！」

　　「看妳這話說的。我不是替妳擔心麼？妳可千萬別看錯了人，躲在女人身後的，從來不能算做好漢！」

　　「那我就謝謝八當家！」杜鵑冷笑著聳肩，絲毫不在乎別人的挑撥，「天色不早了，八當家還是請回吧。錦字營女眷多，倘若八當家不小心又招惹了誰，我可不好處置！」

　　她表現得漫不在乎，程名振可是再也沉不住氣。從開始這個所謂的八當家出現，到後來二人唇槍舌劍，幾乎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程名振都了然於心。憑藉直覺，他推斷出八當家對杜鵑有好逑之意，記得在幾天前，蓮嫂也有意無意之間點撥過自己。這本來都不關程名振的事，杜鵑和他不是一路人，短時間聊天鬥嘴會找到很多樂趣，卻根本不可能廝守終生。況且家中小杏花正眼巴巴地等著，若是把杜鵑接納了，程名振心裡會非常愧疚。

　　但是，即使泥人也有個土性。所謂的八當家一上來就對自己冷嘲熱諷。程名振又不是傻子，如何聽不出來？忍無可忍，便沒必要再忍。想到這兒，他把魚竿向肩膀上一甩，拄著拐棍站起來，懶洋洋的問道：「躲在女人身後的，說誰？哪個躲在女人身後的在亂咬？」

　　「躲在女人身後的，當然是在說你！」八當家見程名振終於接招，迫不及待地回應。話音未落，周圍已經響起了一片笑聲。嘍囉們本來就看他不順眼，這回終於找到了機會，一個個肆無忌憚，直笑得前仰後合。

　　「直娘賊！休要賣嘴！」八當家也不是笨人，一眨巴眼睛，已經發覺自己上當。氣得大叫一聲，揮拳便打。

　　身子沒等靠近，杜鵑手中的皮鞭已經橫了過來，一托一帶，登時將他的重心帶偏，蹬蹬蹬向蘆葦叢中衝了十幾步，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八爺小心，蘆葦叢中有機關！」嘍囉兵們落井下石，爭先恐後地提醒。

　　被稱作八當家的人本來還想繼續糾纏，被此言一嚇，立刻收住了腳步，站在水裡邊退也不是，進亦不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玉面羅剎杜鵑朝著他冷冷一笑，回轉頭，板著臉向嘍囉們命令道：「吹角通知錦字營全營，將所有機關全部打開。加強戒備，以防外人滲入。你們幾個，送八爺出去，別讓他不小心踩了陷阱！」

　　說罷，也不理睬八當家的反應。當著眾人的面兒將手伸到程名振腋下，攙扶著對方，慢慢走向湖邊小路。

　　程名振最近一直由蓮嫂照顧，本不該由杜鵑來攙扶。愣了一下，卻鬼使神差地沒有拒絕，任由對方扶著，像一對晚歸的小夫妻般挪動了腳步。直把個八當家氣得火冒三丈，站在泥灘上，跳著腳挑釁：「姓程的，有本事別走，跟八爺手下見個真章！」

　　「八爺可是姓王？」程名振回頭看了對方一眼，笑著問道。

　　八當家雖然在綠林道上打滾多年，市井中的閱歷卻遠不及程名振豐富，愣了愣，大聲回應：「誰說老子姓王了。老子姓劉，名肇安，正經的淮南劉氏之後！」

　　「哦！」程名振做恍然大悟狀，「原來不姓王的！」說罷又掃了一眼對方腳下的泥灘，不住地搖頭。

　　眾嘍囉們又是放聲大笑，一個個彎下腰去，不停地揉肚子。八當家愣了好半天，才明白程名振是罵自己是個老王八，最喜歡鑽泥坑。怒火從腳底板登時直沖腦門頂。「姓程的，別走，八爺要跟你分個死活。這巨鹿澤，從今天起有你沒我，有我沒你！」

　　「別管他。你越理睬他，他越踩著鼻子上臉！」杜鵑唯恐程名振上當，手指緊了緊，牢牢抓住對方的胳膊。

　　如此明顯的提醒動作卻沒收到應有的效果，語出機鋒，處處都在討別人便宜的程名振突然按捺不住火氣，冷了臉，回頭答應道：「程某現在有傷在身，恐怕八當家即使贏了，也會被人笑話勝之不武。你若真的想跟我分個高下，不妨耐心等上一半個月，待程某身上的傷勢稍緩，自然捨命奉陪！」

　　「你，有種！」八當家劉肇安沒想到程名振敢答應自己，瞪圓了眼睛，大聲說道。

　　「還不快送他走！」玉面羅剎杜鵑突然發作，將程名振推給蓮嫂，用皮鞭指點著眾嘍囉們呵斥。「下次他再敢過來，直接放箭便是。如果你們不敢動手，就別在我錦字營裡邊待！」

　　這種狠話落地，嘍囉們嚇得臉色大變。趕緊走近蘆葦叢拉住八當家，半扯半勸，將其推離錦字營駐地。

　　眾人很快便走遠了，杜鵑眼裡的怒火卻愈發劇烈。看了看注視著自己的程名振，大聲呵斥：「發什麼傻。姓劉自幼練武，殺過的人足有一打。你想找死也挑個地方，別讓我看著鬧心。」

　　罵完了，心裡沒來由一軟，嘆了口氣，扭頭到一旁抹淚。

　　「我，我不是想替妳出口氣麼？」程名振突然溫柔起來，訕訕地回應。「再說了，我也是自幼練武的，未必就輸給了他！」

　　「你這呆子！」杜鵑氣得推了程名振一把，轉身大步走開，逃也般不敢回頭。

　　※※※

　　巨鹿澤人多嘴雜，不到一天工夫，新來的外人程名振和八當家劉肇安即將一決生死的消息就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傳遍了所有營寨。這年頭，難得有場熱鬧看。是以大多數嘍囉們都抱旁觀者的心態對此事津津樂道。也有個別與杜鵑交好的士卒暗地裡替程名振的安全擔心，雖然後者的勇武很多人都曾親眼目睹過，但巨野澤八當家劉老虎也不是浪得虛名之輩。可以說，整個澤地中，也就是五當家郝老刀勉強能與其一戰外，其他人根本就不是此子的對手。至於八當家劉肇安總是被七當家杜鵑拿鞭子抽得鼻青臉腫的過往，那屬於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與二人的武藝高低毫無關係。

　　私下裡，蓮嫂也勸過程名振好幾次，建議他借著傷重體虛的由頭取消掉這場根本沒有希望的決鬥。但程名振卻以男子漢大丈夫一諾千金為理由，將蓮嫂的好心全都當了耳旁風。氣得杜鵑一個勁兒地罵他自尋死路，罵了幾天沒效果，也只好賭氣由著他去拼死一搏了。

　　兩個女人只是關心程名振的安危，根本猜不透他內心的想法。可以說，當日答應與八當家劉肇安一決生死，程名振的確是為了維繫自己的顏面。男人這東西，越是在年青的女人面前，越受不得激，程名振血氣方剛，不可能逃脫這個規律。但一覺過後，他繼續堅持自己當初的選擇，便不是因為衝動了。

　　在養傷的這些天裡，少年人已經慢慢對巨鹿澤的形勢有了初步的瞭解。他知道大當家張金稱雖然位高權重，在澤中卻做不到一言九鼎。事實上，此人連政令的統一都做不到。其他幾位寨主各自有各自的部曲，營地也不紮在一處。大夥根據各自實力的大小和人脈的寬窄，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某種表面上的秩序。如果有某位當家準備拉自己麾下的弟兄自立山頭，張金稱除了聯合其他六位當家將其圍困剿滅外，幾乎沒有別的權力交接選擇。同理，如果張金稱決定任免某位當家，恐怕也只能斥諸於武力，妄想著一道手令下去就讓對方交出兵權，那簡直無異於癡人說夢。

　　對流寇們的詳細情況瞭解得越多，程名振越想著早日離開。他認為，這些一盤散沙般的綠林豪傑之所以能夠生存的確是個異數！如果不是朝廷沒完沒了的東征，地方官員昏庸無能的話，巨野澤營地的存在時間不會超過三個月。雖然有感於蓮嫂的恩情，跟小野丫頭杜鵑也頗能合得來，如此沒前途的地方程名振可是不想久留。有道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身上的傷勢好得越明顯，他心中的去意越是堅決。

　　而張金稱的拉攏意圖是顯而易見的，否則也不會傾全寨的藥材積蓄供自己療傷。不但如此，程名振有時甚至懷疑由杜鵑來照料自己，也是張金稱的刻意安排。雖然小野丫頭對此一無所知，但把一個外來的男人藏在女寨主營中這麼久卻不聞不問，這種行為按常理怎麼說也說不過去。

　　既不想留在巨鹿澤，又不想過於明顯地得罪張金稱等惡賊，以免遭其毒手。唯一的辦法就是逼對方不得不放自己離開。而八當家劉肇安愣頭愣腦的吃乾醋行為，剛好給了程名振這個契機。為了大局著想，張金稱肯定不允許二人之間的比試真的危及到性命。而點到即止的比武，無論最後誰輸誰贏，程名振相信屆時自己在巨鹿澤都再無容身之地。

　　一個略通兵法的少年再重要，在張金稱眼裡不會超過擁眾近萬的老兄弟。如果分不清這份裡外厚薄，此人就不配做山寨的大當家！如果自己贏了，張大當家為了服眾，必須站出來替老兄弟說話。如果自己輸了，張大當家那邊不再進退兩難，而八當家劉肇安作為比武的勝利者，卻肯定不允許情敵再留在澤中。

　　這是一盤非常驚險的棋，幾乎步步透著玄妙。為了好好地活著，程名振必須小心翼翼地走，一步不能走錯。

　　直到目前為止，事態的發展都一直在他的預料之內。身上的傷口已經開始結痂，失去的體力也在人參河魚的滋補下一點一滴的恢復。傍晚去湖邊散步的時候，再不需要人照顧，偶爾伸胳膊踢腿活動活動筋骨，亦不會再感到頭暈目眩。

　　出於對自身實力的過於相信抑或對顧全顏面等諸多原因，自從與程名振有了比武約定後，八當家劉肇安便再沒來湖畔尋釁。這種光明磊落的舉止令他在程名振的眼中形象大增，偶爾提及起來，蓮嫂卻滿臉不屑。「他？要不是仗著背後的靠山，大當家身邊哪有他的交椅。您可別太高估了他，那個人又陰損又厚臉皮，七當家從來就沒拿正眼看過他，他卻總像狗皮膏藥般膩上來！」

　　有心替杜鵑撇清，在蓮嫂嘴裡，八當家劉肇安無異於一個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並且這個癩蛤蟆自身極不檢點，一邊想著求杜三當家作主許配女兒，一邊還對澤地裡的寡婦、村姑勾勾搭搭。害得本來想替女兒做主的杜三當家都敬而遠之，最後乾脆當眾宣佈女兒終身由女兒自己先挑順了眼再說，如果過不了杜鵑那一關，自己這個當阿爺的絕不亂點鴛鴦。

　　「哪有這般做阿爺的！」程名振對三當家杜疤瘌的作為很是不屑。經歷了北魏、北周、大隋等數朝統治，河北各地雖然胡風甚重，但父母之命在兒女婚姻中也佔很大分量的。並且越是傳統的大戶，越是注重禮法。否則民歌中也不會出現《孔雀東南飛》的悲調了。而像杜疤瘌這樣一推三五六做閉眼父親的，在民間極為罕見。輕一點說是膽小懦弱，往重的一點說，簡直是辜負了父親之責。

　　「這事兒不能全怪杜三當家！」作為澤地裡的女人，蓮嫂對杜疤瘌的做法別有一番理解。「當年為了扶七當家上位，三當家把自己部曲分了一大半出去。他年紀大了，武藝不行，也不太會算計，麾下實力比八當家差得很遠。如果惹急了姓劉的這酸臉子狗，害得兩幫人馬發生火拼。屆時大當家無法出面說和，三當家非吃啞巴虧不可。把七當家推到前面來，姓劉的臉皮再厚，也不能帶著麾下弟兄跟咱們錦字營的老弱婦孺為難吧。一則他丟不起那個人，二來，惱了七當家，他更不可能遂了心思！」

　　土匪就是土匪！程名振在心裡冷笑。沒有半點秩序，也沒有半點溫情，一切都靠實力說話。上回也就是碰到了王世充這個愣頭青，換個有經驗的老將來襲，估計張家軍早就不存在了。

　　瞧不起歸瞧不起，對於即將比武較量的對手，他還是願意仔細瞭解一下情況。蓮嫂對八當家劉肇安所知極為有限，翻來覆去，也就是此人扒寡婦窗戶，偷看女人洗澡這些無良醜行而已。至於對方的武藝高低程度，壓箱絕活，一概不知。被程名振用言語逼問急了，頂多也是頓著腳支應道：「我一個婦道人家，怎可能知道那麼多。反正他武藝很高便是，整個營地誰也打不過他！那廝是豆子崗高爺的親外甥，打小就是當賊出身的，殺起人來不眨眼睛。你要是沒把握，就多養幾天病。那廝的心不在澤裡，用不了三兩個月就得跑豆子崗那邊一趟！」

　　所謂的豆子崗高爺，據程名振這些日子打聽來的消息，指得是河北綠林第一大賊高士達。據說此人是河北省綠林道的總瓢把子，令旗一發，從黃河到燕山的土匪山賊都可以調動。但以自身的閱歷來推斷，程名振覺得此人的影響力也非常有限。連張金稱這個近在咫尺的大當家都約束不了整個巨鹿澤的人，更何況高士達這個山高水遠的自命土皇帝。

　　不過這土皇帝對巨鹿澤最大的影響就是，曾經成功調停了一次非常嚴重的內部爭端。那次危機的影響頗深，即使像蓮嫂這樣口無遮攔的人，每次被程名振拐彎抹角地問及，眼神中都會閃過一絲發自本能的恐懼。

　　「別問了，孫當家和張當家都是好人！」偷眼四下觀望之後，她嘆息著總結道。「這年頭，不是好人都能活下去的世道。反正，程兄弟，你將來做好人也可以。可千萬別做無害的好人！為了你老娘，也為了你自己！」

　　無害的好人？這個名詞引得程名振渾身發冷。想當初，自己在館陶縣，不一直努力在做一個無害的好人麼？可到頭來，無害的好人是個什麼下場？

　　這年頭，不是好人都能活下去的世道！自己今後能做的，也許，只是適應這個世道而已。做好人？程名振連連搖頭，滿臉苦笑。

　　※※※

　　隨著體力的漸漸恢復，程名振用來養傷的湖畔小屋也漸漸失去了往日的安寧。五當家郝老刀、二當家薛頌等先前就有過一面之緣的寨主們經常前來探望他，順便查探一下他的實力，看他是否真的有與八當家劉肇安一較短長的本領。同樣客居於此的賊頭王當仁和楊公卿兩個也經常結伴而至，送酒送肉以增進彼此之間的感情。

　　八當家劉肇安顯然在澤地裡非常不得人心。郝老刀和薛頌兩個雖然沒有明著表示要給程名振撐腰，暗地裡卻借著閒聊天的機會將八當家平素出手的習慣以及武藝路數沒少透露。而王當仁和楊公卿兩個，更是把劉肇安恨到了骨子裡。非但在背後大罵此人心黑，並且隱隱暗示程名振，如果他能打得姓劉的一個月下不了地兒，二人必有一筆厚禮相贈。

　　「我那天也是被八當家擠兌得實在下不來台，哪有本事真的贏過他。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種地步，縮是不成了，盡最大努力爭取不輸得太難看而已！」程名振笑著搔頭皮，滿臉尷尬。

　　他這裡未戰先怯，可是令大夥失望透頂。郝老刀和薛頌等人聞聽此言後，當即冷了臉，隨便應付了幾句後甩袖而去。王當仁則大聲反駁，認為程名振越是忍讓，今後在巨鹿澤越沒有立足之地。況且大當家張金稱既然沒有開口制止，就是默認了這場比武的正當性。有道是沙場無父子，該贏的仗都不敢不去贏，那才是慫蛋龜孫子。

　　對於王當仁的責罵，程名振也有一番準備好的說辭，「況且強龍不壓地頭蛇，在巨鹿澤中跟八爺動手，張大當家沒開口申斥，已經是給了小可顏面。小可哪能不知道好歹，非得踩著鼻子往臉上攀！」

　　「我，我可是……」王當仁氣得渾身哆嗦，若不是看在程名振重傷方癒的狀態上，恨不能一把拎著對方的脖領子，將對方活活勒死。

　　與王當仁暴躁的脾氣相反，楊公卿倒是多少能理解程名振的顧慮。「程兄弟的話有道理，畢竟咱們在此是客！」他拉住火冒三丈的王當仁，低聲勸解，「若是以客欺主，未免連張大當家的臉一起打了。不過程兄弟若是在比武場上處處留手的話，被人看出來也會認為是對此間主人的侮辱。即使沒人能看得出來……」

　　說到這兒，他抬起眼皮，向外邊忙碌著餵雞的蓮嫂看了一眼，「事後杜當家想必也會對程兄弟失望！」

　　「嘿嘿，嘿嘿。鵑子，杜當家那邊，我私下裡跟她慢慢解釋！」程名振又搔了幾下頭皮，臉上透出幾分羞慚與幸福交替的神色。「想必她也不希望我初來乍到便惹上一堆麻煩，至於些許虛名麼，只要我們兩個看得淡些，管他別人怎麼說！」

　　「你……」王當仁忍無可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差點破舊的木桌當場拍散架。楊公卿見狀，趕緊拉住了他的衣袖，笑著繼續開解，「程兄弟說得也對，他們兩個，只要彼此明白對方的心思，又何必怕外人閒話。咱們的確多事了！真的如此也好，至少免得大夥都尷尬！」

　　哼！王當仁撇嘴冷笑。非常看不慣程名振這種只顧著討女人開心，沒半分男人擔當的行為方式。可人家小倆口願意，他一個外人的確沒資格管這份閒事兒。狠狠地又瞪了程名振兩眼，搖搖頭，長嘆而去。

　　「王兄弟就是這直性子！」楊公卿趕緊向程名振抱拳致歉，「你別跟他計較。我追上跟他說一說，他應該明白你的苦衷。」

　　說罷，會心地向程名振眨眨眼睛，轉身追趕王當仁的腳步！

　　明知道被人家鄙夷了，程名振也不多加解釋，拎著魚竿出門繼續過自己的悠閒生活。走到院子口，一直關注著屋內動靜的蓮嫂快步追了上來，扯住程名振的衣角，低聲提醒道：「你別被姓楊的給騙了，他和姓王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八成是替姓劉的探你口風來的！」

　　「這個我心裡有數！」程名振笑著點頭。只有對著心直口快的蓮嫂，他才能暫時放下心中的戒備。「我剛才是騙他們，不過他們也挺精明的，根本沒上當！」

　　「你這機靈鬼！」蓮嫂笑著鬆開手指，「鵑子那邊，你真的也會像剛才那樣跟她說？」

　　「這不是為了氣那姓劉的麼！」這回，程名振的臉好像真的紅了起來，「跟您說過好多回了，我已經訂了親。鵑子這麼好的姑娘，總不能給我做小吧。況且我一個窮人家，哪有本事養得起兩個婆娘！」

　　「那倒也是！」蓮嫂惋惜地搖頭。經歷了近兩月接觸，她對少年人的品性和家世背景已經有了非常深入的瞭解。彼此之間的神秘感與隔閡感一去，她便能設身處地的替程名振考慮起來。放了她自己站在對方的角度，也絕不敢接受杜鵑的熱情。儘管那份熱情柔得像水，連千年老井中的寒冰都能融化掉。

　　窮苦人家，上面還有一個老娘。媳婦是自小說下的，從兩三歲起一塊玩到大。即使是在少年人最落魄的時候，人家也沒打算攀什麼高枝兒。如果程名振為了杜鵑就拋棄前盟的話，那才是真正的烏龜王八蛋！蓮嫂不但不願意伺候他，還非得找機會給他的飯菜裡邊下藥，將他毒得無法人道才解恨！

　　可這樣一來，杜鵑的心思便全落了空。好歹她也是巨鹿澤的七當家，河北綠林道有名的玉面羅剎。總不能上趕著給人做小妾吧？即使她自己不覺得委屈，這巨鹿澤中大小寨主，和七大姑、八大姨們也受不了自己人被如此辱沒。

　　對於這種小男孩兒和小女孩之間的事，作為過來人的蓮嫂也有一番高見。誰還沒年青過！石頭縫的野杏樹偶爾還能開幾朵小花呢！春天總是短暫的，慢慢熬著，慢慢也就過去了。花瓣總有落地的時候，日子還是要過，杏子是甜是酸，只有嘗到的人才清楚。

　　「那你自己注意，天已經轉涼了，盡量別淌水！」替少年人整了整衣服和幘巾，蓮嫂關切地叮囑。雖然是在養傷，但程名振還是在不斷地長高。兩個月前她的肩膀可以頂在對方的腋下，現在，卻要微微掂腳才能理順對方的頭髮。

　　「剛才的話別讓杜鵑知道！」程名振低下頭，小聲叮囑蓮嫂保密。「昨天她送來的藕根還有一些，我如果能釣到大一點兒的魚，咱們今晚剛好燒湯！」

　　「嗯！」蓮嫂答應一聲，轉身繼續去照顧自己的小雞。這個院子，因為程名振的到來已經平添了不少生氣。內心深處，她已經漸漸對少年人產生了一點點依賴，一點點留戀。就像一個已經出嫁的姐姐對待自己的親弟弟，雖然明知道雙方已經不再是一姓，卻有一種隱約的聯繫割捨不斷。

　　「如果他們兩個真的是我的弟弟妹妹就好了！」一個人時，善良的女人忍不住偷偷地想。旋即，她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讓自己從夢境中回歸現實。杜鵑是巨鹿澤的七當家，高高地開放於山頂，不是她這種苦命人能高攀得起的。而漸漸遠去的程名振，蓮嫂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背影，卻看不清少年人的方向。也許，孫駝子根據面相得出的結論有道理。蓮嫂不止一次聽到過這句話，開始很不以為然，現在卻越來越認為其貼切。

　　「他是個天生有大造化的，恐怕巨鹿澤裡根本留他不下！」這也是當日孫駝子重新給少年人診過脈後，不准蓮嫂透露是誰在少年人昏迷時為他換藥擦身的真正原因。後面還有幾句話是專門對杜鵑說的，每次想起來都令人心中發苦。

　　「孩子，你收手吧。你福氣不到。真的跟上他，你這輩子都要受盡委屈，最後也未必能得到什麼好結果！」當晚，對著怒氣沖沖的杜鵑，巨野澤算卦最靈的孫駝子如是道。

　　可是，收手怎會那麼容易？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明白其中滋味。如果彼此之間一轉身便可以成為陌路，古人也不會寫下「山無陵，天地合」這種孤獨絕望的詩句了。

　　像一個賭氣的小孩子，大人越禁止做什麼，自己越想做什麼。為了跟程名振走動過密這件事，杜鵑最近沒少被父親杜疤瘌嘮叨。但她一點兒也聽不進去，被逼得急了，反而瞪著眼睛向父親吼道：「你倒是在巨野澤找一個強過他的人來！除了他，誰敢硬頂那個姓劉的？怕我受苦，你倒是幫我找個不受苦的辦法？沒見過你這麼當阿爺的，看著我要守望門寡還無動於衷！」

　　「你！」杜疤瘌被氣得兩眼發綠，扒下鞋子來既要對女兒執行家法。看到女兒垂泫欲泣的模樣，心裡又是一軟。嘆了口氣，推開門，趿拉著鞋子去找大當家張金稱訴苦去了。

　　說起來，這大當家張金稱和三當家杜疤瘌還真有過命的交情。二人曾經一道出塞販過貨，之後又因為貨物被官府無故扣押而一道扯旗造了反。當年河北的另外一支大綹子孫安祖與張金稱發生齷齪，也是杜疤瘌帶著幾個老兄弟斷然站在了張金稱這邊。

　　當年孫安祖在酒席宴上被張金稱灌個爛醉，然後一刀砍去了腦袋。孫家軍在竇建德的帶領下反攻張金稱的老營，張家軍眼看支撐不住。危機關頭，又是杜疤瘌帶人迂迴到竇建德身後，憑藉蘆葦叢中的一把大火嚇退了竇建德和其所部哀兵。可以說，張金稱能坐穩巨鹿澤的大當家位置，有一半是靠杜疤瘌、薛頌等老兄弟硬推上去的。所以老兄弟們再不成器，再臨戰拖後撤退搶先，看在曾經患難與共的分上，遇到解決不了的難題，張金稱也不能不拉老兄弟們一把。

　　隔著很遠，杜疤瘌就聽到了中軍帳內的女人嬉鬧聲。自從館陶縣外戰敗後，張金稱變得非常頹廢。這幾個月從來沒提過如何對館陶縣進行報復，也很少理睬澤中的事情。終日就知道跟幾個搶來的女人喝酒宣淫！若不是營地裡那些雜七雜八的事務有四當家王麻子、五當家郝老刀和六當家韓建紘鼎力維持著，巨野澤營地非出大亂子不可。

　　在自己家裡已經受了一肚子氣，見到老兄弟如此頹廢，杜疤瘌更是怒火萬丈。也不用當值的嘍囉通報，用腳一踢門簾，直接就闖了進去。大咧咧往酒桌旁一站，看張金稱怎麼有臉面對自己。

　　此間主人已經喝得眼花耳熱，瞪著通紅的眼睛看了看杜疤瘌，笑著道：「我當誰呢，居然敢在張大爺門口撒野。老三啊，什麼風把你給吹過來了？趕快坐下陪我喝一壺。這還有半盤子乾肉，你趁熱來兩塊！」

　　說罷，用筷子挑起兩大條肉乾，笑嘻嘻地向桌前遞。

　　「不了，不了，我剛吃完！」杜疤瘌最怕的就是張金稱這一手，退後一步，唯恐拒絕得太晚。這巨野澤裡哪個不知道，張大當家口味特殊。那桌子上東一盤，西一盤，看著雖然讓人流口水，萬一是人肉做的，杜疤瘌這半個月就甭想再吃東西了。

　　「吃過了？」張金稱將乾肉俐落地丟進嘴裡，順手拎起酒壺，嘴對嘴灌了幾口，一邊咀嚼，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那你就乾喝點酒吧。要不就整點茶！王八蛋郭縣令給的茶葉還不錯，咱們當年販貨，可從沒敢買過這般檔次的！」

　　「不用，我命賤，享不得福！」杜疤瘌被憋得沒脾氣，自己找了距離酒桌遠的胡床坐下，耷拉著腦袋回應。

　　「哧！」張金稱從鼻孔裡噴了股酒氣，「看你這德行，還跟我客氣。怎麼了，誰踩你尾巴了？說給我聽聽，我，我幫你找場子去！」

　　「沒人，我自己倒楣！」杜疤瘌氣得直搖頭，「你就喝吧，喝死了就啥也看不到了。一了百了！」

　　他本想用言語刺激一下張金稱，誰料張大當家根本不上這個當，又從鼻孔裡噴了股酒氣，斜著醉眼道：「哧，哪那麼容易死。我吃了這麼多人肉，閻王爺見了我，恐怕也得哆嗦！倒是你，再這麼下去，就可以出家當和尚了。天天念叨阿彌陀佛，可惜佛祖還是不敢渡你！」

　　「還不都是你害的！」杜疤瘌一聽這話，立刻又跳了起來，「我說咱們出塞躲一躲吧，你非說留在中原也未必捱不過！結果呢，終日憋在這泥塘子裡，這輩子都甭想再出頭！」

　　「怎麼了？老三，後悔了！」張金稱終於有了點兒正常人感覺，抬起眼皮掃了掃，冷笑著反問。

　　「小娘養的才後悔！」杜疤瘌用手一拍桌子，拍得酒菜湯汁四濺。幾個伺候張金稱吃酒的女人被嚇了一跳，受驚的小鳥般跳起來，站在桌邊不敢抬頭。「自從走上了這條道，俺什麼時候後過悔。可當土匪也有當土匪的樣子，像你這般，恐怕不用官府來剿，睡覺時咱們就被自己人割了腦袋！」

　　「那也算一報還一報！報應，誰讓咱們當初這樣對付老孫呢！嘻嘻！」張金稱笑著接茬，手向兩邊一揮，朝著姬妾們喝令，「都滾回寢帳去，好好洗乾淨了等著老子安慰你們！哪個不聽話，老子就把她交給廚子！」

　　幾個搶來的女人嚇得面色如土，飛也般地逃出中軍帳。張金稱用屠夫欣賞肥肉般的眼光看了看她們高高聳起的臀部，咽了下口水，笑著問道：「老三看上了哪個？我不吃她，給你做續弦兒。省得你天天憋得火大，四處找茬子發洩！」

　　「我沒那個福氣！」杜疤瘌悻然搖頭，「我奔五十的人了，留著點體力還能多活幾年。我說老張，你到底要幹什麼啊？咱們兄弟雖然輸了一仗，本錢不還是在麼？何必就像賠掉了褲子似的，整天沒什麼精神頭？」

　　張金稱在酒桌後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我咋沒精神頭了！我這不是該吃就吃，該喝繼續喝麼？哪像你，整天被燒了眉毛般！」

　　這種滾刀肉般的態度令杜疤瘌氣不得惱不得，直想拿頭去撞牆。「我說的是澤地裡邊的事情，你到底還管不管？」

　　「管啊！」張金稱閉上嘴巴，不停用舌頭舔自己的牙齒上的餘味，「我不是一直關注著呢麼，最近沒發生了什麼大事麼？沒吧？既然沒有，我又何必管得太多？你不是因為杜鵑那妮子不聽話的事情來找我吧？那我可管不了，誰的孩子誰負責。我管多了，你們父女肯定聯手跟我過不去！」

　　「得得得！」杜疤瘌被說中的心事，老臉登時開始發紅，「你別閒扯，我沒工夫搭理你。老八要跟姓程的決鬥，誰贏了鵑子跟誰。這事兒你聽說了沒，你到底什麼意思？」

　　「好事啊！」張金稱的眉頭向上揚了揚，滿臉幸災樂禍，「有後生崽為了你女兒打破了腦袋，還不是好事兒啊！至少你不用再擔心鵑子嫁不出去。自古美人愛英雄，姓程的把老八打趴下，就說明他是個英雄。老八打趴下了姓程的，也說明他是個人物！過去是你杜疤瘌對他有偏見，所以才一直不想讓鵑子跟他交往！」

　　「你有完沒完！」杜疤瘌被人戳到痛處，眼睛幾乎冒出火來。「姓劉的是什麼鳥你也不是不知道。鵑子跟了他，這輩子還有活路麼？」

　　「那你想辦法讓姓程的贏了不就行了。澤地裡向來誰拳頭大誰有本事，這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現在出面，豈不是讓想看熱鬧的人失望？」張金稱拿醉眼看著杜疤瘌，似笑非笑。

　　杜疤瘌被他看得心虛，皺了皺眉頭，小聲嘀咕，「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八的武藝在澤地裡邊數一數二。姓程的雖然也有兩把刷子，畢竟汗毛剛剛長齊，沒經歷過任何大場面。你把他安排到鵑子的營地裡療傷，拿鵑子替你拉他入夥，這我都沒有怪你。可你總不能做事只做一半，讓鵑子對他動了心，又眼睜睜地看著姓劉的橫插一杠子！」

　　「老三啊，記得老孫跟咱們說過的話麼？莫欺負少年窮！當年李旭跟咱們一道出塞，咱們不也是怕他沒本事把自己的屁股擦乾淨麼？最後結果呢？」張金稱收起臉上的疲懶神態，輕輕嘆口氣，「自從翻過了燕山，人家就像長了翅膀般。咱們不能指望年青人個個都是李旭，但這個坎兒，咱們無論如何得讓鵑子和姓程的自己過！」

　　提到眼下在官軍中風頭正盛的李旭，杜疤瘌煩躁的心情稍稍平緩了些。那個人和程名振幾乎是差不多年齡，當年的生澀程度也差不多。但只過了三年時間，此人便由不名一文的窮小子，變成了朝廷的雄武郎將。據派出的探子彙報，前些日子朝廷能迅速撲滅楊玄感的叛亂，又是這個小子從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如果論功行賞的話，恐怕再過幾個月，此人被封侯也不足為奇。

　　可程名振有人家李旭那本事麼？杜疤瘌怎麼看也看不出來。老實說，他對少年人很不放心，雖然對方一直待杜鵑彬彬有禮，可誰知道其一副好皮囊下包藏著什麼禍心？自己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如果上了無辜小白臉的當，自己可是看在眼裡，痛在心頭。

　　「鵑子年齡不小了！」張金稱的話又從耳邊傳來，不帶半點酒意，「說實話，我一直拿她當自己的女兒看。放眼咱們整個巨鹿澤，真找不出一個比姓程的更好的年青人來。這些日子，我一直琢磨著，如果姓程的前途真的像駝子說的，不在巨鹿澤裡邊，讓鵑子跟他走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咱們這輩子當賊，總不能讓孩子也當一輩子賊吧！」

　　有股暖暖的感覺從杜疤瘌心裡湧起來，一絲絲向鼻子裡邊鑽。他抬起頭，仔仔細細打量好朋友張金稱，「你怎麼不早說！你！」忽然，他瞪大了眼睛，不顧淚水還向外淌，詫異地驚叫道：「你，你不是喝高了麼？怎麼……」

　　「小聲，我不喝高，能有熱鬧看麼？」張金稱用筷子夾住一塊肉，直接塞住了杜疤瘌的嘴。「我得一直喝，一直喝，喝個天混地暗，才能看清楚哪裡有火星。你以為我跟你一樣啊，整天就知道為女兒操心！」

　　呃，呃，杜疤瘌被噎得只打嗝。想想自己可能吃了塊人肉，臉色立刻開始發綠，「姓張的，你，你奶奶的不是人，連老夥計都坑。呃，呃，我白跟你混了半輩子……」

　　「狗肉！」張金稱幸災樂禍地聳肩。「喝口酒，往下順順，不是人肉。最近沒抓到官府的爪牙，人肉早斷供了！」

　　聽到對方如此解釋，杜疤瘌多少好受了些。喝了幾口酒，然後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問道：「你，你莫非懷疑……」

　　「這巨鹿澤呢，雖然不是什麼好地方。可是官兵也很難攻進來。所以有人就總想跟我換換位置！」張金稱也壓低了聲音，以只有兩個人可以聽見的動靜耳語，「他們這些日子串聯，煽動，想借著老八和姓程的比武這機會渾水摸魚。我就乾脆讓水更渾一些。你放心，姓程的絕不會輸給老八。即使他不小心輸了，老八也甭想沾鵑子半根手指頭！」

　　「你，你這老殺材！」杜疤瘌又驚又喜，狠狠捶了張金稱一拳。「我說你這些日子怎麼由著老八胡作呢，原來就等著這一天。說吧，我怎麼幫你！」

　　「該幹什麼幹什麼，別讓人看出來！」張金稱冷笑著點頭。「咱們這是個死水塘，你那女婿是頭黑魚。讓他去攪，把咱們這邊的攪翻了個兒，那些藏在水底下的也就露出來了。到時候，咱們老哥幾個一伸手……」他做了一個收網的動作，「甭管他是泥鰍還是蛤蟆，一鍋全端！」

　　※※※

　　當日，老哥倆推杯換盞喝了個痛快，直到天完全黑下來，才醉熏熏散席。玉面羅剎杜鵑在父親的駐地等到半夜，本以為杜疤瘌能仗著老臉從張金稱那邊求得些許幫助，最後卻只等到了一隻不省人事的醉貓，不由氣得暗自垂淚。對著老父麻木的面孔哭了小半個時辰，扯了張毯子給對方蓋好，嘆了口氣，逕自去了。

　　得不到後援支持，又不願意嫁給八當家劉肇安，她只好把全部希望寄託在程名振的武藝上了。因此第二天一大早起來，連營中日常事務也不處理，徑直打馬趕赴湖畔小屋。

　　離著湖畔還很遠，便聽見一陣陣驚天動地的喝采聲。杜鵑心裡納悶，用馬鞭攔住一個匆匆趕路的小嘍囉，低聲問道：「誰在那邊喧嘩，拿咱們錦字營當集市麼？是不是『豹』字營那邊有人過來搗亂，你們怎麼不攔住他？」

　　「七，七當家！」那嘍囉被問得一愣，抬起頭，才發現問話的是頂頭上司，結結巴巴地回答道：「小，小的也不太，不太清楚。好像，好像是程爺在那邊練槍。弟兄們沒見過那麼好的槍法，所以，所以都趕去開眼！」

　　聽人誇程名振槍法好，杜鵑比被人直接拍馬屁還要開心。顧不上女人家的矜持，笑了笑，低聲叮囑，「頭前給我帶路，別驚動其他人。讓我也順便開開眼！」

　　「好，好咧！」見七當家非但不怪自己胡鬧，反而肯與大夥一塊開心，小嘍囉臉上登時綻滿了獻媚的笑容。撒開雙腿一溜小跑，很快就把杜鵑帶到了蘆葦叢中的一塊新開出來的空地上。

　　時令已是中秋，湖水只剩下往日的三分之二多。湖畔上，有大量的蘆葦等待收割。搖搖曳曳，風景甚為可人。但杜鵑沒心思看風景，一到湖畔，她的目光便被人群中那個矯健的身影吸引了過去，很久很久難以移開。

　　經歷了兩個多月靜養，程名振身上的外傷已經恢復得七七八八。長時間不為生活而奔忙，導致他的臉色愈發白淨。再配上蓮嫂巧手縫製的葛褲麻靴，軟靠胡袖，整個人看上去猶如玉樹臨風。而手中長槍上那一大團紅纓就像春天的山花般，熱辣辣地牽扯著人的視線。

　　「好，程爺好功夫！」嘍囉們平時很少有熱鬧看，不斷扯著嗓子為程名振喝采。在他們眼裡，對方手中的長槍簡直使得出神入化。什麼迎門一探，什麼金雞三點頭，什麼梅花七蕊，傳說中的絕世槍術幾乎都被程名振一個不落的使了出來。耍到興頭處，少年人的身影幾乎和槍影融為一體，只見得一團團白雪包著一朵朵紅梅，要多花哨有多花哨，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同樣的一團槍花，看在杜鵑眼裡卻別有滋味。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她師父郝老刀雖然不是藝出名門，但論起跟人交手的經驗和對武學見識，整個巨鹿澤卻無人能及。杜鵑曾經清楚地聽師父講過，真正的將門之後必然用槊，使刀的和使斧子的十有八九是野路子，至於白蠟桿子纓槍，那玩意只是走江湖賣藝才用。真正在戰場上，沒有一個將領會拿纓槍跟人拼命。（注：南北朝和隋末是槊和陌刀稱雄的時代，北宋時長槍才成為戰場主流。所以郝老刀輕視長槍也很自然。）

　　其中道理很簡單，正所謂窮文富武，丈八長槊製造不易，造價奇高，小戶人家根本用不起。而練武之人消耗的飯量、肉食都是遠超常人，請師父的開銷更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承受。所以買不起槊的人家，基本上也沒實力請到什麼名師。久而久之，幾百年傳承發展下來，看一個武藝是否高超，看看兵器也就估計個差不多了。

　　而現在，程名振手裡拿的正是一桿賣藝人常用的白蠟桿花槍。雖然抖得槍纓亂顫，但槍技中的穩、準、疾、狠四個要素卻一個不沾。拿出來糊弄糊弄小嘍囉們還湊合，真的與八當家劉肇安交手，恐怕三個回合都過不了，就得被人放翻在地上。

　　沒料到自己一直當做寶般的男人居然是個外強中乾的大草包，杜鵑的眼淚禁不住又在眶中打轉。但當眾拆穿程名振的騙局，無異於自己抽自己耳光。她鼓不起那個勇氣，只好偷偷地撥轉馬頭，慢慢向營地外邊走。

　　蓮嫂也一直在人群外看熱鬧，女人家心細，發現杜鵑剛來了片刻就轉身離開，覺得有幾分不妙，趕緊悄悄地追了過來。「七當家，你怎麼不多看一會兒。程兄弟身子骨恢復得不錯，估計再有一個月，便可以像從前一樣結實了！」

　　「那有什麼用？」杜鵑唯恐被蓮嫂看出自己剛剛哭過，頭也不回地答應。「他先前受了那麼重的傷，沒半年時間怎可能完全養好。姓劉的又素來不知道容讓，一旦傷了他，叫我，叫我……」

　　說到這兒，她忍不住連連搖頭。所有希望都幾乎幻滅了，程名振根本不可能是劉肇安的對手。整個巨鹿澤的人都知道二人的賭注是什麼，到時候讓自己一個女孩子家如何下得了台？

　　「七當家認為程兄弟一定會輸？」蓮嫂愣了一下，低聲驚呼。她不懂武藝，但從杜鵑的表現上卻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程兄弟的槍法那麼，那麼好看。劉當家可，可是從來使不出如此好看的花槍！」

　　杜鵑抽了抽鼻子，沒有做更多的解釋。沙場相搏，講究的是招式實用有效，好看起不到任何作用。想到自己就要不得不嫁給劉肇安，她就覺得頭上的天幾乎都塌了下來。那個人是標準的登徒浪子，這兩年澤中的女人不知道被他騙了多少。哪個不是到手後幾天就扔，對誰曾經有始有終過？

　　「那，那怎麼辦？」知道了事實真相，蓮嫂也一下子傻了眼。本來，隨著程名振的身體康復，她對少年人的信心越來越濃，沒想到一盆冷水當頭澆下時，竟是如此的乾脆俐落。「他，他怎能這樣不知道輕重？他，他不是那樣的人啊！」

　　「不管怎樣，反正我不會讓姓劉的順了心！」杜鵑咬著牙抹了抹眼睛，恨恨地說道。如果嫁給姓劉的，還不如戰死沙場。反正程名振從開始就沒把自己當回事兒，是自己一廂情願地想跟著他廝守到天荒地老。而他跟劉肇安比試只為了爭一口閒氣，壓根兒沒把輸贏放在心裡頭！

　　又回頭看了一眼依舊熱鬧著的人群，蓮嫂氣得兩眼直冒煙。這個程小九，白瞎了自己這麼多天伺候他的精力。可他真的如表現出來的那樣不堪一擊麼？聯想到程名振近日來跟幾位探視者虛與委蛇的情景，蓮嫂心中無端又湧起一股信心，上前追了幾步，低聲向杜鵑說道：「他，他會不會是故意裝出來的。咱們這人多嘴雜，肯定有人替姓劉的探聽他的虛實！程兄弟心眼子多，八成是故意向姓劉的示弱！」

　　話音落下，杜鵑的目光登時便是一亮。但很快，她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搖搖頭，低聲道：「他出招時腳步虛浮，下盤一點兒都不穩。招式可以裝，步伐卻是裝不了的。要是底子打得好，怎麼會一步三晃？」

　　「可他分明陣斬了敵軍大將！」蓮嫂依舊不甘心，小聲替程名振分辨。

　　「亂軍之中，很容易湊巧！」杜鵑嘆了口氣，搖著頭評價。她萬分希望程名振是在故意示弱，藉以迷惑八當家劉肇安。但她實在無法掩飾內心的憂慮和虛弱。畢竟，她的終身就寄託在這場比試上，不像某些人，輸贏都是無所謂。

　　「那，那……」蓮嫂又是一陣子語塞。「那妳自己走了吧，比武之後，立刻趁亂離開！」心中猛然靈光一閃，她設身處地的替杜鵑謀劃道：「讓姓劉的找不到妳，他自然不能逼妳成親。況且當初比武，妳又沒答應誰贏就嫁給誰，他們兩個是妳什麼人啊？憑什麼拿妳當彩頭！」

　　正所謂一句話驚醒夢中人。聽蓮嫂說完，杜鵑的心情陡然變得輕鬆，「對啊，他們是我什麼人啊，憑什麼拿我當彩頭！」她皺著眉，低聲輕笑，卻有兩行清淚再憋不住，順著腮邊滾滾而落。

　　「看妳，這幾月哭得次數比前邊兩年加起來都多！」蓮嫂從懷中掏出手帕，遞給杜鵑擦眼睛，「難受什麼？他如果心裡真的有妳，妳不見了，他自然會到處找妳。如果他心裡真的沒有妳……」輕輕嘆了口氣，她幽然道：「妳就當自己做了個夢吧。人總得活著向前看，不能總沉在夢裡邊！」

　　「嗯！」杜鵑輕輕點頭，臉上的笑容愈發淒涼。如果他真的是個表面光鮮的牛糞團兒，自己就當做了個夢吧。雖然，人這輩子，同樣的夢可能只有一次。

　　唯一的一次！

　　※※※

　　想好了屆時一走了之，杜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些。從此之後，再不為程名振而難過。無奈決心好下，情絲難解，過了才三五日，又偷偷地派人探查起對方的情況來。

　　心腹們知道七當家放不下程名振，所以每次都揀好聽的彙報。但杜鵑自己卻心裡越來越清楚，程名振非但武藝不精熟，連練武之人所要求的恒心和耐心都不具備。傷疤脫落的頭半個月，他一直在耍長槍。漸漸的嘍囉們都對槍花熟悉了，喝采聲日益稀落，於是，他興趣索然地將長槍交回武庫裡，重新撿了把陌刀來煉。

　　通體為鋼鐵所製造的陌刀，分量幾乎是白蠟桿子長槍的五倍。好在程名振武藝雖然稀鬆，力氣著實不小，舞起來照樣虎虎生風，硬是蒙住了不少看客。大夥都聽說過，當日就是他兜頭一刀陣斬了隋軍主帥虞仲謀。少不得留心多看幾眼。可看了三五日，有心人便又悄悄得出了結論，程公子力氣奇大，招數方面卻很不精熟。頭三招也許還能把別人逼得手忙腳亂，三招過後，基本上他就剩下挨打的資格了。

　　澤地的各種流言對程名振越來越不利，少年人自己卻毫無察覺。練了十幾日陌刀，又失去了興趣。從武庫裡選了把胡人用的釘頭錘子，咋咋呼呼地玩得不亦樂乎。這回持續的時間更短，三天後就改成了開山斧。然後是叉，然後是槊，再然後是畫戟，短短一個月，幾乎把知名的武器玩了個遍。好在巨鹿澤裡雖然物資匱乏，各種兵器卻都存著十幾把。程名振挨個練過去，一時班會兒倒也練不完。

　　不但杜鵑一個人聽著喪氣，所有事先看好程名振的人，到了此時對他都不再報什麼希望了。沒有希望，當然也不再給與過多的關注。只有八當家劉肇安，自從程名振身體恢復後，便天天急著敲定比武日期。結果被對方以各種理由一拖再拖，直到拖得已經額頭冒煙，程名振那邊才懶洋洋地回了個信兒，答應比武在十天之後的任何時刻都可以進行。

　　雖然大部分人已經猜到了比試的結果，但在八當家劉肇安的堅持下，巨鹿澤還是把它當做一件大事兒來辦。張金稱特地在自己的主營騰出了空場，林字營主將，五當家郝老刀則出錢出力在空場外搭了一個大大的看台。四當家王麻子提供了當日的酒水，二當家薛頌也不甘落於人後，從自己營中搬出了大批吃食，免費提供給有資格看熱鬧的各營頭目。就連兵敗後一直客居於澤地中的楊公卿和王當仁兩個，亦抱著湊熱鬧的心態開了個賭局，押程名振勝的比率是一賠三，押八當家獲勝的比率是一賠一。可惜很少人上他們的當，有數的幾個賭棍加入，買的也是八當家這邊，根本不對程名振抱任何僥倖。

　　比武真正開始的那天，節氣已經是初冬。澤地裡的風又濕又冷，吹得人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儘管天公如此不作美，看熱鬧的人依舊將空場圍了個水洩不通。各營隊正以上的頭目，只要不當值的幾乎都來了。個別不自覺者還拖家帶口，存心想把提供吃食的薛當家生生吃窮。

　　大夥呼朋引伴地熱鬧了一會兒，幾位當家人正式入座。四當家王麻子先命人敲了一通響鑼，壓下所有嘈雜的聲音。然後渾身酒氣的大當家張金稱站起來，四下拱了拱手，向老少爺們打招呼。待眾人歡呼回應過後，他清清嗓子，再次強調：「比武招親麼，主要就是給年青人們圖個熱鬧。無論誰輸誰贏，都要拿得起放得下。我先說好了，點到為止，不得故意傷人性命。否則即使贏了這局，本寨主也只好按寨子中規矩治你殘害兄弟之罪。到時候三刀六洞，誰也別喊冤枉！」

　　「那是自然，程兄弟跟我惺惺相惜以久。」接過張金稱的話頭，八當家搶先表態。說罷將得意的目光看向程名振，期待著對方在眾人面前退縮。

　　好像終於知道了大夥都不看好自己，程名振今天的表現多少有些萎靡。猶豫了一下，臉上勉強擠出了幾分笑意，「願意多向八當家討教。都是自家人麼，肯定不會下死手！」

　　「那就好，那樣我這個大當家也不至於太難做！」張金稱長長出了口氣，好像放下了什麼心事一般總結。「比賽規矩，一場定輸贏。大冷天的，都是爺們兒，咱們乾脆著點兒。贏的人可以向杜疤瘌求親，輸的人，以後見了鵑子就躲得遠遠的，別再繼續糾纏！」

　　「好！」看熱鬧的人替兩個當事者大聲答應，唯恐二人反悔。大夥窮，很少有人穿著絲綿衣服。要是翻來覆去打個沒完，熱鬧是熱鬧，看熱鬧的人過後非凍出毛病來不可。

　　見程名振和劉肇安都沒有否認，張金稱大手一揮，就準備宣佈比試開始。誰料幾個月來一直在下邊嘀嘀咕咕地三當家杜疤瘌這當口突然有了膽子，騰地一下站起身，大聲喊道：「慢著，這不公平！」

　　「老三，怎麼不公平了！」正在興頭上突然被潑了冷水，張金稱非常不滿地反問。

　　非但他一個人覺得杜疤瘌無聊，看熱鬧的大小嘍囉們也都覺得老傢伙多事兒。你要是反對，早幹什麼去了，臨陣變卦，不是耍著大夥玩麼？

　　不理睬周圍憤怒的議論聲，杜疤瘌咽了口吐沫，梗著脖頸說道：「他，他們兩個比武，憑啥要拿鵑子當賭注。鵑子是我女兒，我一把屎一把尿地將她拉扯大，很容易麼？要把她嫁給誰，也得我說得算！不能他們兩個不相干的人比劃比劃就完了，卻把我這當阿爺的扔到一邊上！」

　　這話說得也在理兒，看熱鬧的人無可奈何地嘆氣。誰都知道八當家一直想逼著三當家將女兒嫁給自己，而三當家卻看著八當家處處不順眼。兩個當家人不對付，害得「豹」字和「木」字兩個營的兄弟也是勢同水火，只是耐著大當家的顏面，才沒有鬧出什麼大亂子來。此番八當家問都沒問三當家的意思，直接提出跟程名振比武奪美。擺明了就是沒把未來的岳父當一回事情，吃定了杜疤瘌這人膽小的毛病！

　　人們總是在不知不覺中同情弱者，想到自己家中也有兒有女，大夥看向杜疤瘌的眼神中便充滿了憐憫。大當家張金稱也感受到了這種氣氛，猶豫了一下，偏過頭問道：「三爺，那您說怎麼辦。他們兩個無論誰贏了，還不都得叫您一聲岳父麼？你又何必在這個時候再刁難他們，讓大夥都跟著感覺彆扭！」

　　「我倒不是想掃大夥的興！」杜疤瘌扁扁嘴巴，嘟囔著說道：「我只是覺得，我年紀一大把了，也沒個兒子。如果女婿再不把我當回事兒，哪天我動不了了，還不是一個人等死的命兒麼？」

　　這話說得更令人同情，眾寨主們紛紛點頭。張大當家聽得嘆了口氣，拍打著胸脯說道：「那你說怎麼辦吧？我替你做主。總之比武的事情不能推翻，其他都可以商量！」

　　「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杜疤瘌繼續嘀咕，惹得杜鵑都好生下不來台。「我沒兒子，就這麼一個女兒！」他像白癡一樣反覆強調，一連說了好幾遍，終於想出了個折衷辦法，「他們比武就比了，贏了的做我女婿。輸了的也不能賴，得輸給我老頭子些東西當補償！」

　　「噗！」看熱鬧的人聞聽此言，笑得把嘴裡的酒都給噴了出來。本以為老傢伙心疼女兒，鬧了半天，卻是為了給自己討額外的彩頭。「爹！」杜鵑再也掛不住勁兒，跺了跺腳，逃也般離開了看台。其他幾個當家人則面面相覷，彼此之間看了好半天才終於回過神來，滿臉鄙夷。

　　「這話也有道理！」張金稱最近喝酒喝得昏天暗地，明顯有些神智不清。知道杜疤瘌在無理取鬧，還是決定替老兄弟出頭。「這樣吧，讓他們兩個都拿一樣最值錢的東西給你。無論誰輸誰贏，你都不會吃虧！」

　　「嗯，我看這主意中！」杜疤瘌想了想，悶聲點頭。

　　兩個蓄勢待發的年青人也被氣得不輕，但耐著張金稱的顏面，發作不得。只好重新走到杜疤瘌身邊，依次問道：「您老希望我們拿什麼做賭注，您老說吧！」

　　「你要什麼，直接說，別繞來繞去的！」

　　「我要……」杜疤瘌露出滿口大黃牙，笑呵呵地看著程名振，「你小子生就了一副好皮囊，我看著歡喜。如果你輸了，就給我當乾兒子吧。省得杜鵑嫁給了別人，我身邊連個說話的都沒有！」

　　程名振呵呵一笑，淡然道：「也行，但我得先問問我親生父母的意思。如果我親生父母不答應，請恕我不敢擅自做主！」

　　他父親被發配到塞上充軍，已經多年沒有音信了。所以這話根本就是個永遠不會實現的承諾。但是杜疤瘌卻不知道底細，高興得眉開眼笑，手捋著鬍鬚道：「中，中。咋也不讓你親生父母吃虧。我到時候推一車禮物給他們，包他們說不出話來！」

　　這簡直把搶人兒子當成做買賣了！眾人聽得直皺眉，杜疤瘌卻洋洋得意。搞定了程名振這邊，他又把頭轉向另外一個比武參與者。八當家劉肇安怕了這個無恥的老不死，唯恐他當眾提出什麼自己難以接受的條件來，搶先一步，大聲喊道：「如果我輸了，就把麾下弟兄分給你女婿一半。反正女婿是你的，女兒也是你的，你怎麼著也沒吃虧！」

　　「那關我什麼……」反駁的話幾乎衝口而出，說到了一半兒，杜疤瘌才意識到周圍眾目睽睽。伸手撮了撮脖子後的老泥，樂呵呵地道：「也行，大不了我讓女婿將部曲再贈給我。反正他沒什麼經驗，肯定帶不了那麼多人！」

　　「好了，好了，老三，就這麼定了吧！」實在不忍心看老兄弟如此出乖露醜，二當家薛頌大聲勸告。伸手拉走了杜疤瘌，示意比武可以正式開始。張金稱剛要命人敲鑼，程名振卻又來了事，擺了擺手，大聲道：「能，能不能等等。我有話說！」

　　「有屁快放！」劉肇安已經被杜疤瘌惹得七竅生煙了，瞪著程名振，惡狠狠地說道。

　　「我沒馬，咱們只能步下比試。你不能騎馬，卻讓我徒步接戰！」程名振也不生氣，訕笑著提出。

　　「那是自然！」劉肇安非常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大聲答應。

　　見二人已經達成協定，張金稱笑著點頭。看台上又是一通鑼響，幾百名嘍囉兵跑到台下，再次清理場地。待眾人把足夠交手的地方空出來，兩個當事人也做足了準備。一東一西，相對著抱拳。

　　看到雙方的兵器，場地外又是一片混亂。八當家是綠林大豪之後，身邊插的自然是一根丈八長槊。號稱是將門後人的程名振卻沒拿任何他在湖畔賣弄過的把式，僅僅拎了口橫刀，便傻呼呼地走上了場。

　　「你到底想不想比試？」劉肇安被弄得頭大如斗，瞪著眼睛問。他曾經仔細研究過程名振的武藝路數，認為對方即使在湖畔的表現是偽裝，真正本領也非常有限。無論是花槍還是陌刀，遇到自己的長槊，保證十招之內，可以解決戰鬥。可偏偏程名振選了橫刀，這種短傢伙跟長槊根本不是一個檔次，自己即使痛快地贏了他，也會被人笑勝之不武。

　　「換長傢伙，換長傢伙！」雖然明知少年人沒希望，大夥還是高聲提醒他別在兵器上吃虧。否則三招兩式就結束了，讓人如何過得了癮？

　　「八當家儘管過來！」程名振這時候卻犯了倔強，輕擺橫刀，傲然回應。

　　如此態度，讓人怎生忍受得了。劉肇安氣得大喝一聲，「找死！」，提步挺槊，逕自向程名振的右胸突刺。這一下如果扎實了，雖然沒有違背不傷性命的規矩，程名振下半輩子也成了個廢人。眼看著少年要血濺當場，個別看客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好半天，場中卻沒有慘叫聲傳來。反倒是響起了一陣山崩海嘯般的叫好聲。錯過了機會的看客趕緊睜眼細看，但見本該掛在槊鋒上的程名振如同穿花蝴蝶般，圍著劉肇安的槊尖打轉。丈八長槊威力雖然大，左一槊右一槊卻都落在了空處，根本無法傷害到年青人的分毫。

　　這回，大夥終於看明白了。程名振武藝未必見得高，逃命的本領卻著實不差。他穿的是短打，長褲、快靴，手裡的橫刀又輕飄飄沒什麼分量，端地是怎麼逃怎麼利索。而反觀持了長兵器，刻意穿了護甲的八當家劉肇安，舉動則笨了許多，一槊全力刺出，下一槊卻要隔上數息才能重新發力。好在槊桿比橫刀長得實在太多，所以他傷不了程名振，一時半會兒對方也無法近得了他的身。

　　七當家杜鵑早已做好了比武結束時便趁亂溜走的準備，只是放心不下程名振的安危，才站在人群週邊偷偷向內觀望。眼看著程名振光是跳來跳去卻不能還手，一顆心揪得像麵團，隨時都可能從喉嚨裡邊噴出來。

　　「程兄弟好像腿腳俐落了許多！」趕來給杜鵑送行的蓮嫂不懂武藝，卻看得比誰都細心。她驚詫地發現，往日那個渾身充滿疲懶的程名振不見了，在重重槊影下，少年人的動作乾淨俐落得如池中游魚。倒是武藝精熟的八當家，越來越沉不住氣，越來越沒風度，槊招已經由刺、挑變成了橫掃，簡直就是仗著兵器長在欺負人。

　　「老八做得過了！」看台上的當家們都是明眼人，很快就發現了事態已經失控。槊鋒長達三尺，雙側開刃，如果改刺為掃的話，只要有一招落在程名振身上，少年人便得屍橫就地。可比到這個時候，誰也無法再插手，只好眼巴巴地望著張金稱，期望他來做個決斷。

　　張金稱的眼睛卻絲毫不向周圍看，雙目緊緊盯著正在比武的二人，大聲喝采，「好，好小子。來人，給我擂鼓助威，讓他們再加把勁兒！」

　　話音落下，鼓聲立刻響了起來。「轟隆隆」「轟隆隆」如雷鳴般催得人熱血沸騰。楊公卿和王當仁互相看了看，心中暗叫不妙。有意提醒場中的劉肇安注意控制形勢，哪裡還來得及。

　　但見場中二人聽到鼓聲後立刻變成了兩頭豹子，出手再不留任何情面。劉肇安一槊刺空，中途陡然推肘，槊刃橫掃，帶著風聲直奔程名振軟肋。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槊刃即將砍到身上的剎那，程名振突然加速向前跑了幾步，避開槊刃範圍，右手用力斜向下推了一把槊桿，整個人凌空而起。

　　「他用的是左手刀！」眾看客這才發現場中的怪異，不知道什麼時候，程名振的橫刀已經交到左手之上。矯健的身軀在空中就像一頭獵鷹，從八當家劉肇安的頭頂急掠而過。

　　人落，刀收，所有人愣在當場，鼓聲戛然而止。

　　八當家劉肇安愕然轉身，愣了愣，手中長槊落在了地上，「噹啷」一聲響得寂寥而清脆。

　　※※※

　　這幾下兔起鶻落，幾乎超出了所有人預料。誰也沒想到，已經被當做煮熟鹹魚的程名振突然翻身，憑著一口橫刀就擊敗了巨鹿澤第一好手劉肇安！

　　還沒等大夥兒從驚詫回過神，八當家劉肇安突然向前跑了幾步，撿起長槊，一招白蛇吐信，回刺程名振的小腹。「小心！」七當家杜鵑和蓮嫂兩個大聲尖叫。但她們的叫聲瞬間被嘈雜聲吞沒。「保護八當家！」看客當中，無數人齊聲高喊。撩起外衣，從腰間抽出已經被汗水潤濕了的短刀。

　　場上場下登時一片大亂。卻沒有人顧得上痛斥八當家劉肇安的無恥。楊公卿和王當仁雙雙跳起，揮刀撲向張金稱。而張金稱身邊的二當家薛頌和王麻子也從胡床底下掏出朴刀，緊緊護在張金稱身前。

　　與此同時，五當家郝老刀、三當家杜疤瘌、六當家韓建紘也動了起來，各自都帶著三五十名親衛加入戰團。他們卻不全都上前給張金稱幫忙，而是分作了兩波，一波撲向楊公卿和王當仁兩賊，另外一波，則拼命阻攔他們。雙方揮刀動槍打成一片，也不知道是為何而廝殺，不知道是誰想殺死誰。

　　相比之下，程名振身邊的形勢反而更清楚一些。他先前之所以能用橫刀擊敗劉肇安，僅有三分憑的是真本事，另外七分完全是佔了對方輕敵大意並且心不在焉的便宜。待劉肇安持槊來拼命，他立刻落盡了下風。好在程名振根本沒心思管土匪們內訌的事情，擋了幾下見勢頭不妙，撒腿便向看客堆中逃。八當家劉肇安雖然恨其入骨，卻也知道眼下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草草追了幾步，發現少年人輕易難以拿下，立刻點了二十幾名心腹對他進行圍追堵截，自己提著長槊，帶領其餘嘍囉去誅殺張金稱。

　　「保護大當家！」

　　「為孫大當家報仇！」

　　張家軍主營內，各種吵嚷聲亂成一團。夾雜著兵器的碰撞聲，傷者的哀嚎聲，無辜者的哭喊聲，把整個營地攪成了沸騰的粥鍋。聽到裡邊的響動，「粥鍋」之外也立刻發生了變故，幾個臨近的營地煙塵滾滾，喊殺震天。

　　大部分看客是無辜的，他們徹底被突然的變故嚇懵了，抱著腦袋四散奔逃。看見一個提著刀的，無論對方隸屬於那個營，轉身便朝相反方向跑。如此東一波，西一波的亂竄，倒給程名振創造了逃命機會。超過三個嘍囉前來圍攻，他立刻撒腿混進逃命的人堆兒。遇到落單持兵器者靠近自己，也不管他是惡意還是善意，統統揮刀砍過去，先下手為強。

　　別把旁人都當傻子！到了這一刻，程名振終於又想起了張金稱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他一直以為自己做了一個精妙的局，讓巨鹿澤中幾乎所有人圍繞著自己的部署運轉。沒想到，這場比武從一開始，便已經是另外一盤棋。自己在算計劉肇安，劉肇安在算計張金稱，而大當家張金稱，何嘗又不是把自己當成了他的棋子！

　　一盤無數人同時在下，無數人不知不覺間變成棋子的珍瓏局。看不清輸贏，也看無法破解。茫然中，程名振本能地揮刀，砍倒衝向自己一名嘍囉。然後本能地揮刀，將另外一名背對著自己的嘍囉砍翻在地。兩個嘴裡含著糖糕的孩子在他身邊大聲哭泣，孩子的父親被一支亂箭射中，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藏著兩個孩子身後，還有一名四十多歲，鬍子拉碴的老傢伙，雙手抱著腦袋，屁股後濕了一大片。

　　「保護張大當家！」一隊壯漢衝向程名振所在位置，手中拎著明晃晃的朴刀。凡是擋在他們面前者，無論男女老幼，一概用刀砍倒。「我不是叛賊！」程名振大聲替自己辯解，推開兩個孩子，邊戰邊退。沒有人聽他的解釋，另外一波胳膊上纏著白葛布的嘍囉很快衝了過來，迎住先前那波，一邊打，一邊大聲喊道：「為孫大當家報仇！為孫大當家……」

　　「娘──」「娘──」兩個孩子哭得聲嘶力竭，雙腿半天難以挪動一步。程名振不忍看到他們死在自己眼前，把刀銜在口中，一手拉住一個，拖著他們向人多的地方跑。跑了幾步，他又被另外一人抱住了大腿，「幫，幫……」求救者背後開了一條兩尺長的口子，血流如注。

　　「鬆手！」程名振用力拔腿，卻無法擺脫對方糾纏。正在著急時，被他牽在左手裡的那個孩子突然恢復了力氣，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狠狠地砸在求救者腦門上。「啊──」求救者慘叫一聲，昏了過去。孩子甩開程名振的胳膊，一手拎著滴血的石塊，一手扯過自己的弟弟，跌跌撞撞逃向營外。

　　他比程名振聰明。沒有人會追殺兩個小孩，而跟在大人身邊，他們更容易成為攻擊的目標。下一個瞬間，程名振也想清楚了其中關竅。苦笑著咬了自己手背一口，遠遠地跟上。

　　眼前一切不是在做夢，卻比夢境還荒誕。追殺自己的人已經不知道落在了何處，每向前走幾步，卻能看見不同的人在捉對廝殺。雙方穿著同樣的衣服，長著同樣的面孔，甚至出手的招數都一樣生疏，卻彷彿彼此間有著幾世都化不開的仇恨般，非要置對方於死地。

　　這就是匪窩！他一邊苦笑，一邊想辦法逃命。對哭喊求救的弱者，無論老幼都不再搭理。活著是第一位的，什麼仁慈、什麼憐憫之心都必須放在身後。阻擋了自己逃命道路的人必須死，無論他是有心還是無意。他砍倒一名嘍囉兵，又砍倒一名，橫刀很快砍出了豁口。他從死屍手中搶過一把木矛。很快，木矛便滑得無法把握。在一具屍體身邊，他將兵器換成了一把鐵鐧。鐵鐧又笨又重，掄起來卻威力巨大。有意和無意的擋路者都避了開去，輕易不敢再招惹他這個煞星。程名振大聲狂笑，抹了把臉上的血和碎肉，衝向另外幾個正撕扯女人衣服的嘍囉。

　　那個女人他認識，是蓮嫂。整個巨鹿澤中，蓮嫂也許是唯一值得他捨命相救的人。幾個嘍囉兵措手不及，被程名振掄起鐵鐧從背後砸斷脊梁。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掌，蓮嫂被嚇了一跳。然後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大聲嚎哭，「七當家，七當家被他們抓住了。在那邊，在那邊！」

　　「七當家？」已經被血腥味兒迷昏了心智的程名振茫然地回應。目光順著蓮嫂所指看去，發現十幾個嘍囉抬著一個五花大綁的女人，快速地向西方與自己人匯合。

　　「你躺在地上裝死！」終於意識到七當家是誰，程名振丟下一句話，拔腿追了過去。嘍囉們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分出兩個人前來阻截，被他一鐧一個，直接拍飛。第三名攔路者割破了他的衣服，同時付出生命為代價。第四名攔路者愣了一下，被他用鐵鐧直接將腦袋拍進了胸口中。沒有第五人，剩下的嘍囉慘叫一聲，丟下杜鵑，四散奔逃。

　　倒在地上的杜鵑立刻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轉身將捆在背後的胳膊伸向程名振。雙手被解開後，她迅速撿了把刀，割斷腿上的繩子。「蓮嫂被他們……」

　　「蓮嫂在那邊！」幾乎在同時，程名振大聲提醒。「我讓她躺在地上裝死！」

　　兩人相對苦笑，第一次能猜到對方的心思。可沒等他們來得及慶幸，逃散的嘍囉找到幫手後又殺了過來，將二人直接衝散。

　　「靠向我！」程名振連施辣手，將湧向自己的人無論是提著刀的，還是持矛的全部打倒。另外幾名胳膊上紮了白布的嘍囉抵擋杜鵑不住，被二人合力一衝，登時人仰馬翻。

　　「你受傷了麼！」再度衝到一起的二人不約而同地詢問。然後笑了笑，背靠著背開始旋轉。無論是誰想衝上前，混亂中，都被他們合力擊殺。

　　嘍囉們本來戰意就不旺盛，接連受到打擊，立刻躲瘟疫般躲開二人所在之處。程名振四下望了望，帶著幾分詫異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兒，你阿爺沒告訴你麼？」

　　「我，我不知道！」在這種時候，杜鵑身上終於有了幾分女人氣，向程名振緊緊靠了靠，用顫抖的聲音回答。「我本來以為你會輸，所以這幾天一直在準備逃走……」

　　說到這，她意識到自己還是不瞭解程名振，聲音不覺變低。程名振卻沒有絲毫責怪她的意思，沉吟了一下，低聲回應，「對不住，為了騙他們，只好先把你也騙了。我一直覺得此事不對勁兒，張大當家不該不聞不問，誰料到非但是張大當家不對勁兒，整個巨鹿澤中，除了你和蓮嫂，幾乎沒一個對勁兒的！」

　　這話聽在杜鵑耳朵裡，又是甜蜜，又是沮喪。甜蜜的是，程名振的話裡話外明顯不再把她當外人，處處透著信任和親近。可沮喪的是，巨鹿澤中湧起如此大的暗流，自己作為七當家卻一無所知。而平素一直把自己當做掌上明珠的父親、師父和大當家張金稱，都故意向自己隱瞞了真相。

　　兩個人一邊快似交換著彼此掌握的信息，一邊快步跑向蓮嫂。躺在血泊中塗了滿臉泥漿的蓮嫂發現來的人是程名振和杜鵑，一翻身跳了起來。「快走，回咱們錦字營。錦字營的弟兄沒幾個來看熱鬧的……」

　　已經失去主意的杜鵑被她一語驚醒，扯住程名振的胳膊飛跑，「去我那，我那人多，聚集了弟兄們再殺過來！」

　　「妳那？」程名振莫名其妙。發動判斷者很會選擇時機，前來看熱鬧者多是各營頭目。打翻了他們，各營中的嘍囉兵便成了一盤散沙。張金稱的支持者再多，一時半會也集中不起反擊的力量來。

　　「我給錦字營下了命令，除了伺候你的那幾個外，其他任何人不准出門。」杜鵑懊悔得直想哭，以極低的聲音回應。

　　如果程名振輸了，她也會覺得顏面無光。所以她不能讓自己的弟兄看到自己丟臉！寧願背地裡遭他們抱怨。反正程名振輸了，她也就逃了，今後誰也找不到她，誰也無法看她的笑話。

　　「唉！」程名振用力拍打自己的大腿。到了這個時候，再埋怨杜鵑也於事無補了。想了想，小聲建議，「咱們三個結伴向外衝，遇到無辜的人就救下來。肯定不是所有看熱鬧的人都想跟著八當家造反，咱們救一個算一個，身邊的人越多，也越安全。」

　　「嗯！」杜鵑溫柔得像個小貓，身體緊緊貼住程名振的肩膀上。二人武藝都過得去，又不在造反者誅殺的主要目標範圍之內，彼此掩護著衝殺，沒耗費太多力氣，便於亂軍中救下幾十號弟兄。

　　「不想造反的，跟著七當家和我走！邊走邊在死人手裡撿傢伙。」程名振知道這個時候最怕缺少主心骨，扯開嗓子，大聲喊道。

　　事發突然，大部分看熱鬧的頭目們都沒有準備。迷茫間突然聽到七當家的名號，立刻撿起所有能傷人的傢伙，包括木棍石頭，跑步向杜鵑周圍靠近。

　　有程名振在背後撐腰，杜鵑心裡也不再像先前一樣六神無主了。跳到眾人面前，大聲命令，「整隊，有兵器的在外，沒兵器的在內。救上沿路的弟兄，先去我的錦字營避難！」

　　說罷，與程名振二人做了兩個前鋒，奮不顧身向外闖去。「跟上，跟上，跟著七當家才有活路！」蓮嫂雖然是個女流，危急時刻也被嚇出了幾分膽量來，拎著把破刀，大聲動員。

　　獲救的嘍囉們膽子即使再小，也不願意落在一個女人身後。亂哄哄地答應一聲，先後衝上。有道是人多力量大，反覆衝了幾回，大夥人倒也頗有建樹。有亂軍頭目看到這夥人雪球般越滾越厚，趕緊帶領弟兄衝過來阻攔。臨陣交鋒，他又哪是程名振和杜鵑的敵手，不到一個照面，便被程名振一鐧打碎了腦袋。杜鵑帶著人趁勢猛攻，殺得敵軍哭爹喊娘。

　　「別追，先救咱們自己人脫身！」程名振見狀，趕緊大聲喝止。眾嘍囉們此刻唯他馬首是瞻，立刻收攏隊伍，並肩向外。一團混亂中，這夥突然出現的力量極其醒目。可交戰雙方誰也無法當他們是自己人，誰也無法相信他們。好在杜鵑和程名振只求自保，不求立功，救下數百人之後，立即轉身而去。無論是張金稱麾下的嘍囉，還是劉肇安麾下的弟兄，這個時候，也無暇去追。

　　此刻，張金稱的主營外更是一片混亂！澤地裡幾乎到處都在著火，又黑又濃的煙塵夾著血腥味兒熏得整個天空都失去了顏色。「山」「林」「澤」「風」……幾乎每一處營地外都堵著一大堆嘍囉，揮舞著兵器亂打。有的嘍囉分明隸屬於同一位寨主，也稀裡糊塗地相對著舉起了刀。巨鹿澤在燃燒，在流血，彷彿地獄搬到了人間，彷彿要把積累下來的罪業一天之內償還乾淨。

　　看到程名振等人跑過來，營寨門前交戰的雙方動作立刻開始放慢。他們分不清新來者是敵人還是朋友，他們都等著新來的人表明態度！當程名振和杜鵑帶著弟兄毫不停留地去遠後，他們也不問為什麼，又大吼著舉起刀，「叮叮噹噹」打成了一團。

　　「令尊大人到底站在那一邊！」無暇關心幾個營地人到底誰在跟誰拼命，程名振直奔自己最需要的主題。

　　「他跟張二伯是多年的老兄弟！」杜鵑豎起眉毛，低聲強調。但躲躲閃閃的目光卻暴露出了她內心的恐慌。父親是張金稱的老兄弟不假，可當年孫安祖和張金稱也是老兄弟！不過一場酒宴後，孫安祖就成了勾結朝廷的惡棍、叛賊。而從此整個巨鹿澤以張金稱為尊，好像所有人都忘記了孫安祖曾經在此安營紮寨。

　　「令尊最近跟張大當家走動多麼？有沒有跟你提起過孫大當家！」程名振知道這樣問下去，不可能從杜鵑嘴中得到準確的答案，只好皺著眉頭換了種說法。

　　「他們經常一起喝得爛醉！」杜鵑猶豫了一下，再度低聲回應。「沒說過，我阿爺從不提孫大當家！」後一半疑問，她可以給出確切的答案。她知道程名振為何有此一問。今天的造反者，打的就是替孫大當家報仇的旗號。如果父親不提孫大當家，幾乎可以證明他與張金稱之間沒有起隔閡。

　　「杜老當家肯定沒造反！」沒等程名振說話，跟在杜鵑身後，有一名滿臉是血的小頭目搶著得出結論。「我剛才看見杜老當家跟張大當家兩個站在一起，被好多弟兄們護著向營地深處去了……」

　　「你在哪看見的，還有誰？」程名振喜出望外，一把拉過小頭目，大聲追問。

　　「還，還有小的就不清楚了，當時亂亂的，小的只能跟著大夥逃。」小頭目搜腸刮肚，能提供的情報卻非常有限。看到程名振臉上露出了失望，他咬咬牙，大聲建議，「反正看當時的樣子，張大當家肯定有所準備。造反的人聲勢雖然大，卻未必能成氣候！即使他們能成氣候，您和七當家只要掌握住錦字營，也能換杜老當家一條活命出來！當年張當家火拼孫當家，不也是這樣麼，之後活著的人握手言和，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的話說得雖然直接，卻也不無道理。程名振和杜鵑聽罷，無奈地點頭。二人繼續帶領大夥向「錦」字營駐地趕。猛然間，杜鵑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拉住給自己出主意的小頭目，低聲問道：「你叫什麼，在哪個當家麾下效力？」

　　「小的叫韓世旺，本來跟著六當家的，可六當家今天所做之事，小的的確毫不知情！」嘍囉頭目被杜鵑突然表現出來的熱情嚇了一大跳，趕緊大聲替自己表白。「小的真不知道，我今天只是看熱鬧來的，連兵器都沒帶！」

　　不分辨還好，一分辨，更是暴露出了他剛才所說的話不盡屬實。七當家杜鵑左手一扣，叼住韓世旺的手腕，右手中橫刀直接架在了此人的脖子上，「你姓韓，六當家韓建紘是你什麼人？六當家做了什麼，你到底看沒看清楚剛才都有誰在作亂！」

　　「哎呀，哎呀，小的，小的說。七當家，七當家放手！」韓世旺又疼又怕，鼻涕眼淚一塊流了出來。

　　「邊走邊說，別指望有人救你！」杜鵑鬆開左手，刀刃卻依舊壓在韓世旺的脖子上，一邊推著他小步快跑，一邊厲聲質問。

　　「小的，小的！」韓世旺被逼不過，只好實話實說，「小的真的沒參與造反，否則小的再有一百個膽子，也不敢跟在七當家一塊跑出來。小的，小的雖然姓韓，卻不受六當家待見。他嫌，嫌小的沒膽子，給姓韓的丟人！小的，小的剛才看到六當家與五當家打起來了，六當家的親信還護著楊公卿那王八蛋！」

　　「不可能！六叔不是那種人！」杜鵑狠狠推了韓世旺一把，將其推了一個趔趄。她相信對方沒有參與叛亂，否則肯定也不至於被造反者追殺。但六當家帶頭造反，與楊公卿裡應外合的消息卻讓她一時難以接受。記憶中，六當家韓建紘雖然平素待人冷冰冰的，卻是個非常正派的寨主。不貪財，不好色，對屬下弟兄也非常和善。如此難得的一個好人，怎麼可能卻跟楊公卿和劉肇安兩個禽獸混在一起？他們根本不是一路貨色，根本不可能合得來！

　　「韓當家當年是不是也跟孫當家熟悉？」作為局外人，程名振此刻的心智遠比杜鵑清醒。「如果他也跟孫當家熟悉，此事就不難理解了。張大當家做了初一，就怪不得別人做十五！」

　　杜鵑輕輕搖頭，眼中瞬間湧滿了淚水。當年，張大當家火拼掉了孫大當家，一舉奪得巨鹿澤主導地位。所以，韓六當家和劉八當家就想趁著這次出擊失敗，張大當家威信大落的時候重演當年的故事。這就是土匪，不怪程名振總是瞧不起大夥。大夥做的這些事情，的確無法讓外人瞧得起！

　　「沒事，不管誰造反，咱們一定能救你爹出來！」程名振猜不到杜鵑為什麼流淚，以為她是為杜疤瘌擔心，壓低了聲音，溫柔地安慰。

　　第一次被他這樣溫柔地相待，杜鵑的眼淚更是止不住。一邊跑，一邊哽咽著回應，「阿爺，阿爺……」

　　猛然間，她伸出胳膊，自己狠狠咬了自己一口。心中的悲傷立刻被疼痛所取代，所有委屈也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瞪圓淚眼，玉面羅剎杜鵑大聲發誓，「我一會兒就帶人殺回去，無論誰造反，我一定不放過他！」

　　「這才是平時的七當家！」程名振伸出胳膊，在杜鵑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女人的後背明顯僵硬了一下，然後又軟了下去，柔若春柳。二人又相對著笑罷，揚起頭來，一道直面澤地中的煙塵和火光。

　　一片混亂當中，錦字營的駐地顯得極為另類。雖然也有一夥不明身分的人試圖衝進裡邊製造混亂，守營的堂主卻遵照杜鵑的命令，緊閉寨門不出。這種憑險據守的策略剛好歪打正著，雖然不能給張金稱所在主營那邊提供什麼支援，卻也沒給敵人可趁之機。

　　「殺光他們！」看到有人敢在自己的營寨門口撒野，杜鵑滿腔的怒火立刻找到了發洩口。不顧程名振攔阻，掄著橫刀，瘋子般衝進了攻擊者隊伍。

　　一名旅率愣了下，居然猶豫著是否下令將杜鵑砍倒。正是這片刻的猶豫要了他的命，玉面羅剎手起刀落，將他的脖頸砍成了兩端。血「呼」地一下竄上天空，將杜鵑的眼睛也染得通紅。瞪著通紅的眼睛，杜鵑撲向了下一名嘍囉。刀如閃電，先砍中對方肩膀，然後沿著肩窩一路下去，劈開鎖骨，胸腔，肋骨，「嘎碴」一聲斷為兩截。

　　「拿下她！」亂軍當中，終於有人叫嚷了起來。舉著兵器蜂擁而上，卻明顯有所忌諱，不敢真的向杜鵑要害處招呼。一瞬間竟被杜鵑打得縛手縛腳，混亂不堪。當他們終於下定決心的時候，程名振已經帶領大隊弟兄衝到了杜鵑身邊。雙方各展身手捨命廝殺，很快便分出了高低勝負。

　　程名振和杜鵑救出來的人都是各營的小頭目，武藝和體質本來就強於普通嘍囉。這支隊伍人數雖然沒亂軍多，但指揮和配合方面卻又強出對方不少。種種因素疊加起來，形勢開始向一邊倒的局面發展。很快，錦字營內部的弟兄也發現了自己的頂頭上司在被人圍攻，打開寨門，吶喊著殺了出來。兩股隊伍裡應外合，半炷香工夫不到，已經將來犯之敵殺了個乾乾淨淨。

　　「周凡，裡邊的情況怎麼樣？」渾身是血的杜鵑伸手扯過麾下的一名堂主，大聲詢問。

　　那名堂主也很精幹，立刻抱了抱拳，大聲回應道：「稟七當家，剛才有幾名王八蛋趁機在營地裡邊煽動鬧事，都被屬下帶人抓起來了。咱們『錦』字營現在非常安靜，大夥都等著您回來主持大局！」

　　「傳令，錦林、錦雲、錦山三堂的弟兄出營列隊。」在自己的弟兄面前，杜鵑心裡再苦，也必須裝出一副鋼筋鐵骨模樣。「傳令，錦風堂的弟兄，還有錦霞堂的女兵，留守主寨。打開所有機關，別放任何外人進入。」

　　「是！」被喚作周凡的堂主答應一聲，立刻派親兵跑入寨中傳令。不一會兒，錦雲堂堂主王飛和錦山堂堂主張瑾兩個都帶著各自的麾下跑了出來。見到自己的頂頭上司杜鵑安然無恙，眾嘍囉們士氣大振，紛紛揮舞著兵器嚷嚷，請杜鵑給他們指明攻擊方向。

　　「鹽山來的賊人楊公卿和內黃來的白眼狼王當仁兩個，想謀害咱們大當家！」杜鵑也不含糊，整理了一下衣衫，站在眾人面前大聲宣佈。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嘍囉們一聽是外人作亂，精神頭更加足，吶喊聲響徹湖面。

　　「有黑心賊跟外人勾結，試圖把整個巨野澤交給姓楊的和姓王的！」杜鵑故意不提六當家韓建紘與八當家劉肇安的名字，繼續向麾下煽動。

　　煽動的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巨鹿澤雖然只是個匪窩，但土匪們在不出門打劫時，也曾開墾了不少荒地，加蓋了不少茅草屋。可以說，他們已經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新家。如果造反者只是想謀奪張金稱的位置，大夥還未必能同仇敵愾。可既然造反者已經與楊公卿、王當仁這兩個吃了大夥半年糧食的白眼狼勾結起來了，就別怪大夥對他不客氣了。

　　小心翼翼地朝程名振方向看了一眼，杜鵑沒從對方臉上看到任何不快。這使得她的信心更足了一些，用刀尖向距離錦字營最近的一個營地指了指，大聲道：「那是五當家的營地，叛賊正勾結外人，堵住門口不讓五當家麾下的弟兄們出來救火。跟我去把叛賊殺光，別讓他們繼續在咱們這裡糟蹋。」

　　「得令！」眾嘍囉答應一聲，成群結隊向「林」字營跑去。杜鵑點手叫過幾個騎著馬的心腹，命令他們給自己和程名振各讓出一匹座騎，然後又命人爬上寨門，將「錦」字大旗拔下來，親手舉高高地舉起。

　　三千名臨時拉起來的弟兄人數雖然不算多，卻已經是此刻建制最完整的一支隊伍。一邊走，杜鵑根據程名振的建議一邊傳令調整隊形和兵種排列，待走到了林字營附近，攻擊次序已經排列完畢。

　　圍堵「林」字營的嘍囉本來人數就不多，完全靠裡邊的人缺乏組織才佔據了上風。被杜鵑督軍從側翼一衝，轉眼間便潰了下去。清理完了「林」字營週邊的叛賊後，一邊搖動著手中大旗，杜鵑一邊朝著營內惶惶不安的嘍囉們喊道：「郝當家是我的師父，他被楊公卿和王當仁困在張大當家的主營裡了，我這個當徒弟沒什麼本事，卻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師父被人追殺。你們中間是男人的，就拎著兵器跟上。不是男人的就躲進被窩裡去，別出來丟人現眼，也別想著給我礙手礙腳！否則，我認得你，我手中的刀可不認得你！」

　　「願意跟著七當家！」「林」字營的弟兄正找不到主心骨，聽杜鵑如此一說，哪個還肯退後。況且五當家郝老刀收七當家杜鵑為徒弟這事兒，大夥都曾經親眼所見。師徒如父子，七當家即使再蠻再惡，相信她也不會對自己的師父下毒手。

　　如是一來，杜鵑麾下便又多了千餘嘍囉，並且其中還有三百多名騎兵。按照程名振的建議，她將騎兵單獨編成一個旅，由「林」字營的悍將張豬皮帶領，放在身邊當做後備隊。其他三千多嘍囉則分為左翼、中軍和右翼三部分，排好隊形，大張旗鼓向下一個營盤移動。

　　三千五百餘人的陣列，規模已經十分驚人。緊挨「林」字營駐地的是六當家韓建紘的「方」字營，營門緊閉。裡邊的弟兄大部分都被六當家韓建紘拉出去攻打張金稱的主營去了，留守的僅僅是一些老弱病殘。杜鵑一皺眉頭，便想繞寨而過。程名振卻低聲建議道：「攻進去，把裡邊所有能點著的東西全點著了，亂韓老六的軍心！」

　　對於他的謀劃水準，杜鵑素來佩服。連猶豫都沒猶豫，立刻將命令傳了下去。到了此刻，「錦」字和「林」字兩營的弟兄即使後悔，也已經沒了退路。只好硬起頭皮衝上前，抬著臨時拆來的木頭撞擊寨門。

　　裡邊的嘍囉兵士氣本來就不高，被杜鵑揮軍一逼，更是手忙腳亂。不到半炷香時間，寨門便被硬生生撞毀。熟門熟路的韓世旺親自帶領一隊勇士衝入，舉著火把將「方」字營的房屋和蘆葦盡數點著。剎那間，「方」字營內火光沖天而起，將附近所有煙塵的勢頭都給壓了下去。

　　這回，不待杜鵑繼續揮師轉向下一個營盤，一夥帶著「豹」字旗號的嘍囉就主動衝了過來。雙方交手，杜鵑先命中軍後退，兩翼按兵不動，然後又突然吹響號角，將蓄勢待發的三百騎兵盡數放出。倉促前來的「豹」字營嘍囉們猝不及防，被張豬皮帶領弟兄們直接殺了個對穿。留守兩翼的「風」「林」二營嘍囉趁機殺上，三下五除二，將敢於抵抗的「豹」字營同行砍了個乾淨。

　　再不用程名振指點，杜鵑帶領著弟兄們追著殘兵的腳步衝進了「豹」字營，於營裡邊點起無數個火頭。她恨八當家劉肇安，不但是因為此人總是對她糾纏不休。她還恨此人貪婪，此人無恥。是此人為了一己私利將寧靜的巨鹿澤推入了深淵。是此人，讓她花費數月時間辛辛苦苦在程名振眼裡建立起來的形象徹底破碎。

　　火光把營地內的池塘湖泊映的通紅，她的眼睛也被煙熏成了一片血色。一邊流著淚，她一邊大聲命令，「調轉隊伍，去四當家的『金』字寨平亂！敢於不奉號令者，殺！」

　　「殺！」接連獲勝的嘍囉們士氣高漲，舉著血淋淋的刀鋒回應。

　　※※※

　　「方」字營和「豹」字營先後湧起的火光讓張金稱所的主營所承受的壓力大減，土匪們的家眷都在澤地裡，「方」字營和「豹」字營起火也就意味著八當家和六當家丟了老巢。勝利者會毫不猶豫地點燃他們的房子，拉走他們的牲口，當眾凌辱他們的妻子女兒……。別指望昔日的袍澤們會秋毫無犯，大夥都是土匪，記憶中沒有「憐憫」兩個字。攻下大戶人家的堡寨後會做的事情，得手者會在「方」字和「豹」字兩營重複一個遍！

　　有個小頭目第一個反應過來，放棄了面前的敵人，掉頭便向大營外跑。「我兒子在裡邊！」一邊跑，他一邊解釋自己這樣做的理由。他的頂頭上司從背後追過去，揮刀狠狠砍下。血一瞬間噴泉般濺起老高，已經失去生命的軀體卻繼續不停飛奔。須臾之後，血泉落下，散開。更多的人踩著死者的血跡，四散而逃。

　　「我的牛！」「我家剛收的葦子啊！」理由似乎都非常充分，八當家劉肇安指揮著親信砍倒多少人也制止不住。正手忙腳亂的時間，前方忽然又傳來一聲沉悶驚雷，「哄！」宛若山崩，「倒了，倒了！」尚未發現自己後路被抄的嘍囉們大聲歡呼。然後，他們的歡呼被噎在了喉嚨裡。就在大夥費勁體力撞到的木門後，一排排等待以久的弓箭手齊齊地鬆開弦。

　　「嗖！」「嗖！」「嗖！」「嗖！」數以千計的雕翎飛上半空，令眼前的景色猛然一暗。緊接著，那些白色或灰色的羽毛擦著斜線落下，上面濺滿了血珠，一串串，四下噴射……「狼牙箭，天殺的居然使了狼牙箭！」識貨者大聲哀號。一支從官軍手中流出來的狼牙箭賣價至少是三個肉好，素來被綠林豪傑們當做保命利器，即使在攻打館陶縣時，張金稱也沒捨得把庫房裡邊的狼牙箭搬出來給大夥使用。而現在，他卻將其射到了昔日的兄弟們身上。

　　「大當家早有準備，咱們上當了！」這句話，比前一句對軍心的打擊更嚴重。即使是最忠勇的嘍囉，也紛紛將目光投向劉肇安，期待著他能給大夥一個確切的說法。「衝上去，張金稱是什麼人，你們還不知道！被他活捉，大夥都得做了口糧！」劉肇安被看得心慌意亂，揮舞著長槊叫喊。張金稱最喜歡將跟他作對者的心肝挖出來吃掉，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彷彿突然想起了此節般，嘍囉們臉色更青，目光不斷四處張望。

　　一望之下，眾嘍囉心中更冷。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與大夥一道舉事的楊公卿已經帶著他的弟兄脫離了戰場。現在，眾人只能望見他們逃走時腳步帶起的煙塵。而信誓旦旦與「豹」字營同生共死的王當仁發覺攻擊不利後，也在迅速收攏隊伍。他們在巨野澤中沒有任何牽掛，撤退時的動作和放火時的動作一樣乾脆俐落。

　　恐慌，是戰場上最大的敵人。從古至今，概不能例外。沒等觀望的嘍囉們做出最後決定，寨牆後形勢又發生了變化。完成了三次齊射之後的弓箭手們從容地讓開，數百名輕甲騎兵揮舞著雪亮的橫刀殺了出來。

　　郝老刀一馬當先，在亂軍中砍出了一道縫隙，兩名親信侍衛緊緊跟上。三匹駿馬從這個縫隙硬擠了進去，帶領著後繼者將縫隙越撕越大，越撕越大，漸漸變成了一條血河。作亂的嘍囉們紛紛閃避，將毫無防護的脊背讓給了戰馬。戰馬的主人毫不猶豫，提著橫刀順勢一抹。一道道醒目的血口子在人群中出現，受傷者躺在血泊中，翻滾呻吟。

　　「頂住，頂住，否則大夥都不得好死！」一片哀鳴聲中，八當家劉肇安的動員顯得那樣的蒼白。腹背受敵的情況下還指望有人主動向前硬頂敵人的騎兵，即使吳起重生也不可能做到。嘍囉們快步向後退，向後退，轉身，由退縮變成潰逃，狼奔豕突，毫無方向。個別忠心的頭目還妄圖行使職責，被亂軍一擠，立刻倒在了地上。無數雙穿著草鞋的和沒穿草鞋的大腳毫不客氣地從他們身上踩過，然後是馬蹄，然後，是徹底的輕鬆與解脫。

　　「頂住，頂住！」劉肇安越喊越絕望。他無法相信自己仔細準備了小半年的叛亂居然這麼快就宣告了失敗。他不知道問題到底出在哪裡，也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幾名效忠於張金稱的騎兵很快發現了他，策動戰馬衝了過來。劉肇安揮舞著長槊迎上前，讓開馬蹄，挑翻第一名騎手。然後又迅速用槊刃掃倒第二個。沒等第三名騎手靠近，他跳上了一匹失去主人的戰馬，雙腿一夾馬腹，落荒而走。

　　後面的騎兵緊追不捨，素有巨鹿澤身手第一的劉肇安頭也不回，雙方在其他人的脊背和後腦勺上展開的競逐，「豹」字營的嘍囉們被踩得哭爹喊娘。如此一來，沒被踩到的潰兵反而得到了更多活命機會。他們避開戰馬經過的路線，避開頂頭上司八當家劉肇安和自己曾經的袍澤，撒開雙腿向人少的地方逃。冒著青煙的蘆葦叢，倒塌的帳篷，積聚了半池淤泥的水塘，此刻都成了理想的避難所。只要躲開交戰雙方的鋒芒，丟下兵器，就不會立刻送命。這是巨鹿澤的規則，勝利和失敗雙方都肯承認。反攻出來的「山」字營和「火」字營嘍囉鄙夷地看了放棄抵抗者一眼，大踏步從泥塘、葦叢和各種避難所旁跑了過去。

　　「八當家完了！」泥塘中，等待處置的嘍囉們默默地想。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已經沒有資格為留在營地裡的家人和財產而擔心，那是獲勝者的權利，無論對方給他留不留一口餘糧，強暴了他的女人還是殺死了他的孩子，他都只有接受的份兒。並且，永遠不要想著報復！兩年前，巨鹿澤中上演過同樣的一幕。那回，他們跟在張大當家身後將孫安祖的財產、女人和部眾分光殺盡。這回，不過是將兩年前的事情重複了一次。他們不幸站錯了隊而已！

　　忐忑不安的等待不需要太長時間，如何應付叛亂和穩定大局，巨鹿澤自有一套不成文的規矩。當喊殺聲漸漸移向營外後，幾百名彪形大漢簇擁著今天的勝利者走了過來。「把他們集中到一塊兒，仔細甄別！」那是張金稱的聲音，半個時辰前叛亂者們還試圖拿著此人的腦袋向八當家領功。現在，他們的命運全掌握在了此人手上，即使身邊就有兵器，也興不起半點反抗的念頭。

　　「老規矩！把兵器丟到他們腳邊！」張金稱的聲音再度傳來，不慍不火。話音落下，營地中立刻響起了一片抽泣之聲。失敗者們抽泣著，任由同夥被從自己身邊挑出來，拉走，抽泣著任由挑出來的同伴被獲勝者捆成棕子。然後抽泣著撿起勝利者丟過來的刀，抽泣著舉起……

　　十裡抽一，剩下的九個人殺死被抽出來的那個倒楣蛋，算作重新向勝利方效忠的見證。這是綠林道的規矩，對獲勝和失利雙方而言，都沒有什麼「不公平」。

　　不過今天張大當家的作為卻遠不像以前那樣乾脆，正當俘虜們準備動手的時候，他突然又猶豫了起來，「慢著！我再想想！」沙啞的聲音中除了喜悅之外，還帶著無盡的疲憊。「老三，你來說該怎麼處置他們！」

　　「三當家饒命！」「三當家饒命！」沒等被問的人給出答案，被綁成一團的「投名狀」們齊聲哭喊。「三當家，我們都是被脅迫的。沒想著造反啊！」「三當家，我們做牛做馬也報答您！」

　　「三當家，我們已經被八當家輸給您的女婿了！我們是您的，我們的命都是您的！」這一句最為聰明，惹得張金稱和他身邊的人開懷大笑。

　　「老三，聽他們說什麼沒有。你來決定！」笑夠了，張金稱看了看三當家杜疤瘌，大聲宣佈。

　　亂哄哄的哭喊聲讓三當家杜疤瘌很是為難。整個圈套設定過程，他都曾經參與。外邊那兩把燒了叛亂者老巢的大火，如無意外的話，恐怕也跟他的女兒杜鵑脫不了干係。今日之後，他們父女所在巨鹿澤中所掌控的力量已經僅僅低於大當家張金稱一個人。他今天的所有決定，都涉及女兒和準女婿的根本利益。

　　「鵑子，鵑子和小九他們兩個……？」剎那間，素以精明著稱的三當家杜疤瘌居然看不透自己的老兄弟到底打得什麼主意，顫抖著嘴唇，反覆強調。張金稱讓他悄悄做準備，他毫不猶豫地執行了。張金稱讓把親生女兒也瞞住，他毫不猶豫地去做了。張金稱要他別擔心女兒的安危，因為八當家一直把杜鵑當寶，絕不會傷害杜鵑一根汗毛，他依舊沒有反駁！但現在……

　　「老三，你放心。劉肇安當眾下的賭注，誰也賴不掉！」彷彿看穿了杜疤瘌心底的想法，張金稱再度重複。

　　「那，那！」杜疤瘌的嘴唇繼續顫抖著，目光不敢向哀哭者們這邊看。「老規矩！」終於，三個字從他的喉嚨裡滾了出來，無比沉重！

　　※※※

　　刀光閃處，血珠飛濺。被逼著向昔日袍澤舉刀的俘虜們放聲大哭，一邊嘶叫，一邊用怨毒地目光看向杜疤瘌。他們眼裡的仇恨令杜疤瘌脊背發涼，不由自主地連退幾步。但很快，他又大步向俘虜們逼近，一邊走，一邊厲聲怒吼道：「哭什麼哭，這都是綠林規矩！既然走了這步，就應該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嗚嗚……」俘虜們不敢頂嘴，只敢拼命向死屍上揮刀。有些屍體已經被砍成了數段，但沒有命令，他們不能停手。停下手來的人便會被視為仍懷著二心，懷著二人的人，極有可能成為下一輪投名狀。

　　這是綠林道規矩。杜疤瘌說得對，誰也挑不出理來。

　　「好了！挖坑，將屍體埋掉！」見俘虜們已經被自己鎮住，杜疤瘌悄悄鬆了口氣，大聲命令。這個惡人不好當，屠殺曾經的兄弟會使自己本來就不多的名譽受到更大的損失。即使在事態平息之後，也不會再得到嘍囉們的尊敬。但他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張金稱的要求。這位老兄弟很聰明，但聰明和心胸寬廣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情。今後在澤地中，自己和自己的女兒、女婿三個人的勢力加在一處已經能撐得起來半邊天，不由得張金稱不小心提防。

　　此外，還有更重要的一個理由，杜疤瘌心裡很清楚，但無法向任何人解釋。根據張金稱的暗示，這些俘虜今後將被劃分到程名振的麾下。如果自己不執行營地的規矩，過後張大當家也會假程名振的手完成這次屠戮。與其讓年青人去做這個自殘手足的惡人，還不如自己這個黃土埋了半截的老傢伙來做。反正自己死後肯定是要下地獄的，不在乎再下得深上一層半層。

　　「咱們如果被老八捉了，能痛快地給一刀已經不錯！」張金稱對杜疤瘌的表現很是滿意，伸出手來，輕輕拍打對方的肩膀。

　　一拍之下，杜疤瘌居然打了個哆嗦。回頭警覺地看了好幾眼，才訕笑著回應：「那倒也是！好歹咱們沒輸掉！」

　　張金稱搖了搖頭，凝神去看自己手掌。在這隻手上他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如果硬要找出些不同的話，只能說幾個月來自己一直喝酒睡覺，很少出門練武，掌心的繭子已經消失了不少。手中沒有繭子，便不再適合握刀。若是心中沒有繭子的話，今天死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不想過多跟杜疤瘌解釋自己一再逼迫他的原因。巨鹿澤的頭把交椅上面長滿了尖刺，別人都看不見，只有坐在這個位置上的人自己才知道到底痛不痛。現在讓杜家的勢力受一些限制，總好過將來有人再起什麼歪心。雖然杜老三多年來一直對自己很忠誠，但人的心是會變的，沒被掏出來之前，誰也說不清其上面生了幾個孔。半年前的劉肇安又何曾對大當家位置起過窺探念頭？即使是自己當年，自己又何曾想過火拼掉孫安祖？

　　想起已經死去多年的孫安祖，張金稱心裡又是一陣冷笑。今天鬧事的那群王八蛋，居然打出了為孫安祖討還公道的旗號。什麼叫公道？所謂公道，向來是在刀刃之下的才存在的。死人不會講公道，如果當年自己動手稍晚半步，死的人就可能是自己！

　　「報，大當家。我等抓了一條大魚！」十餘名嘍囉押著兩位「豹」字營的堂主過來，笑嘻嘻地向張金稱獻媚。危機時刻生擒叛軍重要人物，他們本以為會受到賞賜。誰料突然間變化陡生，正笑咪咪觀看戰場形勢的張大當家迅速抽出腰間橫刀，一刀一個將俘虜劈成了四半。

　　血登時濺了他滿臉，他臉上的笑容卻越發愉悅。在眾人的注視下，彎下要去，將手探進了死者的胸口。

　　「大當家！」邀功領賞的嘍囉嚇得後退數步，大聲驚叫道。他們猛然想起了張大當家的一個習慣，背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別吵！」張金稱厲聲命令。在死者的胸腔中小心地摸索了兩下，用力一扯，將一顆完整的人心扯了出來。死者的心臟還冒著熱氣，被他握在手裡，紅得扎眼。剎那間，張金稱的目光中竟然流露出幾分癡迷，喉結也不停地上下蠕動。

　　再沒膽大包天者想邀功領賞了。見到此景，幾乎所有人，包括杜疤瘌在內，都本能地閉上了眼睛。他們聽見了清脆的咀嚼聲，就像鬼怪在噩夢中磨牙。當他們重新拾起勇氣睜開雙眼時，張金稱已經吃完了一份零食，正拍打著肚皮，舒服地喘息。

　　「唔！」粉紅色的霧氣從張大當家口中呼出，於寒風中久久不散。

　　「唔！」所有人如釋重負。再不敢直接與張大當家的目光相對。包括那些被逼著砍死自己同夥做投名狀的俘虜，心中亦不敢存有半分怨念。要怪，只能怪自己眼神差，站錯了隊。明知道張大當家是惡鬼轉生，還非要招惹他，難道不是自己找死麼？

　　「張大當家生吃了齊堂主的心！」流言迅速在「山」字營和「火」字營嘍囉們中間傳播，令他們在恐懼之餘，信心百倍。

　　「張大當家生吃了齊堂主的心！」同樣的消息，聽在叛亂者耳朵裡卻如同驚雷。他們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一個熟知的事實，越來越提不起抵抗的勇氣。很快，主營周圍的形勢便完全被張金稱和杜疤瘌二人事先埋伏下來的嫡系所控制，叛亂者俯首待戮，沮喪得如走上屠場的綿羊。

　　「十抽一！」還是老規矩，無論張金稱指定任何人去完成，任何人都沒有質疑的勇氣。人血肆意地在營地內流淌，地面上很快便結滿了紅色的冰碴。就在一層層冰碴之間，無數屍體肩膀相連，手足相抵。

　　不光是被張金稱下令殺死的投名狀，層疊交錯的屍體中間，有「豹」字營的「叛賊」，有「山」字和「義」字營的「忠臣」，更多的卻是稀裡糊塗地丟了性命無辜者。他們第一批成為了冤魂，死的時候，手中拿的不是刀，而是在看熱鬧時剛咬了幾口，一直沒捨不得丟下的糕餅。

　　一隊騎兵踩著冰碴衝了過來，在距離張金稱二十步之外帶住戰馬。五當家郝老刀的渾身上下冒著熱氣，板門大刀依舊在不停地滴血。「沒追上老八！」一邊擦額頭上的汗水和血水，他一邊大聲向張金稱彙報。「他又聚集了一夥人，亂哄哄地向苦菜窪那邊去了。楊公卿和王當仁兩個混蛋也退向了那邊……」

　　「沒事兒！老二和老四已經去各自營寨調人了。等人到齊，咱們追上去問問老八他到底想幹個啥！」彷彿早就預料到郝老刀會如此彙報，張金稱咧開通紅的嘴巴，笑著回應。「你也趕緊回你的本寨看看吧。亂了這麼長時間，你的『林』字營估計損失不會太小！」

　　「如果你早點兒告訴我……」郝老刀向外撥了撥馬頭，濃眉倒豎。下半句話他無需說得太明，張金稱既然提前做了準備，就不會對八當家劉肇安等人的舉動毫無察覺。有了察覺卻不通知自己，除了不信任自己外，還能代表著什麼？

　　「我沒有確鑿的證據。另外，我更沒想到老六也會和他們摻和在一塊！」張金稱嘆了口氣，輕輕抹去掛在嘴角邊上的血絲。這個理由很不充分，卻也令郝老刀無話可說。誰都知道，平素六當家韓建紘與五當家郝老刀最合得來，即使打到一隻兔子，也是每人各分兩條腿兒。如果張金稱事先就對郝老刀推心置腹，恐怕今天的最後結局就不是大夥出其不意反戈一擊了！

　　看到郝老刀的臉色已經窘得發黑，杜疤瘌趕緊替他找台階下，「老六估計也是一時糊塗，被楊公卿給迷惑了。姓楊的就會瞎忽悠！對了，誰看到老六去了哪？自從反擊開始後，就再沒見他的人影？」

　　「他帶著剩餘的幾百心腹撤向自己的營地了！」郝老刀扭過頭，嘆息聲聽起來無比沉重，「『方』字營最先起的大火，我估計，眼下老六已經跟放火的人碰上了。」

　　剛才幾個男性當家人都在張金稱的主營內站在不同的立場拼命，有機會攻入六當家韓建紘營地並點起一把大火的，除了杜鵑還能有誰？「那你怎麼不去追？」杜疤瘌大聲叫嚷，唯恐女兒遇到什麼意外。韓建紘的武藝雖然不像郝老刀那般高，但一頭野狼發了瘋，也能讓老虎退避三舍。更何況這還是一頭被人掏了崽子的老狼！

　　五當家郝老刀沒有回答他的質問，只是冷冷用目光向他凝視。杜鵑的武藝是不如韓建紘，但韓建紘身邊是一群殘兵，杜鵑身邊剛放完火的嘍囉們卻士氣正旺。更何況，杜鵑肯定跟程名振在一起，如果沒救下姓程的，以杜鵑的性格，她才不會一個人回營召集人手。

　　心想韓建紘和燒了他老營的人必有一戰。但此戰的結果，從一開始已經寫得清清楚楚。所以，郝老刀才沒有去追殺，也沒有去攔阻。讓老六死在杜鵑和程小九手裡，總比死在張大當家手裡好一些，至少，看在昔日情分上，他們不會侮辱老六的屍骨。

　　「唉！」在郝老刀逼視下回過神來的杜疤瘌用力跺腳。一半是出於擔心女兒的安危，另一半是可憐韓老六的歸宿。當年大夥一道起事時，曾經說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結果……福沒見得享到，互相卻對著舉起了刀。

　　見到他那副為難的模樣，張金稱淡然而笑，「這邊事情不多了，你要是不放心，就帶著自己的弟兄去接應一下鵑子他們小倆口兒！」

　　「那我跟老五一塊兒。剛好借助他的身手！」杜疤瘌早就想從張金稱身邊離開，立刻接過話頭。

　　「也好！」張金稱點頭答應。轉過身，調遣嫡系嘍囉分頭清理戰場。是五當家郝老刀故意放走了韓建紘，對於這一點他心裡非常清楚。但做大當家的，有時就要裝一裝糊塗。至於韓老六的死活，他已經不是非常在乎。一個失去了弟兄，又失去了老巢的傢伙，再折騰能折騰到哪裡去？

　　※※※

　　出了屍橫遍地的老營，杜疤瘌和郝老刀兩個寨主都甚覺無趣。想當年，兄弟幾個往來塞上販貨，雖然過得是食不果腹窮日子，卻也沒像現在這般天天提心吊膽。而自從進了這巨鹿澤，晚上就沒睡過囫圇覺。今天被官兵追殺，明天去攻打城市堡寨，不小心挨上一記流矢，能否在缺醫少藥餓條件下活下來，就得全靠人品。好不容易安生了幾天，不是這個偷了那個的葦子，就是那個拐走了這個的弟兄，大大小小的齷齪事沒完沒了。再不就像今天一樣，稀裡糊塗來一場火拼。誰忠誰奸，誰將死掉誰能活下來，不到最後一刻只有老天爺才能整清楚。

　　眼下唯一能讓人感到欣慰的是。老哥倆個都從劫難中活下來了，沒被別人稀裡糊塗地割去腦袋。雖然這個勝利代價極其巨大，站在主營門向澤地深處放眼望去，幾乎沒一個寨子不冒煙，沒一處水塘不泛紅。瘋狂的殺戮卻依然沒到停止的時候，張金稱嫡系的「山」字、「火」字兩營嘍囉成群結隊，來來回回地在附近的蘆葦叢中拉網搜索。偶爾有戰敗者被他們捉了出來，或者被當做「投名狀」，或者被手中塞了刀。慘叫聲和哭號聲此起彼伏，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平息，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種日子才能熬到盡頭。

　　郝老刀對未來已經不抱任何幻想。這都是罪業，大夥四處劫掠時種下了業根，就注定要收穫業果。劉老八不是第一個在巨鹿澤中掀起血雨腥風者，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即使張大當家的地位從此在巨鹿澤中無人可以撼動，河北大地上還有高士達、王須拔、花鷂子……大夥都是一群紅了眼睛的野獸，要麼從外邊尋找肉吃，要麼互相之間咬斷彼此的喉嚨解渴。

　　幾名渾身泥水的嘍囉騎馬從遠方跑來，狼狽不堪，卻始終保持著互相照應的隊形。郝老刀看出來人是自己苦心訓練出來的心腹，迎上前去，大聲問道：「傅易書，你帶我的人往哪裡去？」

　　「五，五當家！」打頭的小頭目趕緊翻身下馬，身上的血淅淅瀝瀝與地上的血混成一片，「營地，營地……」

　　「營地怎麼了？」郝老刀眼前一黑，雙腳用力踩住馬鐙才勉強將心神穩定下來。剛才為了救張金稱，他一直沒顧得上管自己的「林」字營安危，如果老巢不幸被亂軍搗毀了，自己今後在巨鹿澤也就失去了直著腰說話的資本。

　　「是，是杜，杜七當家！」小頭目傅易書偷偷看了一眼緊跟郝老刀身邊的杜疤瘌，盡量把話說得委婉，「有人圍攻咱們的老營，是杜七當家驅散了賊人。然後杜七當家就把能上馬的弟兄們都帶走了，先破了『方』字營，然後又端掉了『豹』字營！，現在她跟姓程的兩個帶著弟兄們去踹『金』字營了，張堂主怕出麻煩，特意派小的來打探主營的情況。」

　　「知道了！」郝老刀長出了一口氣。雖然關門弟子杜鵑問都不問就將自己麾下的弟兄脅迫帶走，但好歹她替自己保住了老窩。歪頭看了一眼杜疤瘌，郝老刀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的話有幾分是真：「七當家是我的弟子，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走，帶我去『金』字營，說不定能給小丫頭幫上忙！」

　　「唉！」傅易書狐疑地看了自家寨主一眼，重新跳上座騎。他能看出來，郝五當家並沒有因為杜七當家越俎代庖而生氣。但這不符合巨鹿澤的規矩，按規矩，除了張大當家本人，其他任何頭領沒有資格調動本部以外的一兵一卒。

　　「鵑子，鵑子也是真著了急！」杜疤瘌臉上覺得訕訕的，低聲向郝老刀解釋。

　　「你養了個好女兒！」郝老刀聳了聳肩膀，笑著回應。不待對方說話，又快速補充，「女婿也不錯，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兒，比武場上卻能輕鬆打敗劉老八！」

　　「他，他那是湊巧。」杜疤瘌雖然臉上感覺到有些彆扭，心裡卻非常高興。先保住自己的本錢，然後再趁亂搶了郝老刀的兵馬，接著一鼓作氣連毀兩家大寨。即使在主營之中的戰鬥最後以劉老八的勝利而告終，女兒也穩穩地站據了不敗之地。這種聰明且果斷的舉措，換了自己，當時肯定做不出來！

　　「什麼湊巧？三個多月來他練了不下十種兵器，其中沒一件是橫刀！」郝五當家嘴上憤憤不平，臉上卻寫滿了無法掩飾的讚賞，「比武場上，他把兵器一亮，我就知道老八要吃虧。不說別的，就是這份隱忍本事，十個老八都比不上一個程名振！」

　　「那倒也是！」杜疤瘌低聲回應。四當家王麻子的「金」字營所處方位與他的「義」字營盤緊挨著，既然女兒帶人奔「金」字營去了，自己就沒必要再為「義」字營的安危擔心。索性好好跟五當家嘮嘮，也省得他過後找年青人的麻煩。

　　「從一開始，他就存心讓所有人輕視他。把老八耍得團團轉！」郝老刀滔滔不絕，一邊分析一邊不住搖頭，「這小子，心機之深，我這麼多年沒見過第二個。行事之果斷，也是我平生僅見。三哥你記得沒有，當時在運河上，他給大當家出主意打王世充埋伏時，居然猶豫都沒猶豫。彷彿他早就是咱們的人，根本與後邊的追兵沒一點聯繫般！」

　　這句話，杜疤瘌可就不愛聽了。程名振做事的確有些過於乾脆，乾脆得讓自己這個老江湖有時候都直犯傻。但他也是被逼到那一步的，若是當初他不給張大當家出謀劃策，弟兄們還不把一肚子怨氣全發洩到他身上？

　　想到這，杜疤瘌笑了笑，大聲解釋道：「他不是說過麼，他那個兵曹，是臨時趕鴨子上架。根本做不得真！說不定林縣令讓他一個沒根沒基的人當兵曹，就是為了應付咱們。要我看，這小子從一開始就跟咱們巨鹿澤有緣……」

　　「我倒更相信駝子的話！」沒等杜疤瘌說完，郝老刀大聲打斷。「緊跑幾步，別讓鵑子和四哥之間起了誤會。真打起來，四哥肯定吃虧！」

　　「鵑子才不會仗著人多欺負老四呢！」杜疤瘌用力夾了夾馬肚子，在澤地上揚起一串泥水。他依舊在為女兒和未來的女婿而感到自豪。這樣的年青人，打著燈籠也找不到。至於孫駝子算得那個命格，要卦象真是準，他還用整天佝僂著腰麼？

　　由於距離主營稍遠，道路兩邊的景象已經不像先前那樣淒慘。間或還有屍體躺在污水中，但因為數量不足，已經無法再將冰冷的湖水染成紅色。幾名被打散了的殘兵聽到人喊馬嘶，嚇得一溜煙鑽進蘆葦叢，更多的散兵游勇卻是笑呵呵地迎上來，連聲向杜疤瘌打招呼。

　　「三當家！」「見過三當家！」他們不是杜疤瘌的嫡系屬下，臉上的尊敬卻絲毫不像作偽。郝老刀看得有些嫉妒，帶住馬頭，用刀尖指著其中一人的鼻子問道：「你們是哪個營的，站在這裡做什麼？」

　　「我們剛才跟在七當家身後平叛，都受了些傷。」被問到的人毫無畏懼，笑著指了指還在流血的大腿，「七當家說讓我們先去她的營地門口集結，今後就可以跟著她，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

　　這一手，可被張大當家逼迫眾人繳納「投名狀」的辦法高明多了。無論原來跟著誰，只要參與了「平叛」，就有功無過。郝老刀可以想像，劉肇安等人麾下的嘍囉們在走投無路時聽到這句承諾會做什麼選擇。可以說，僅憑著這一句命令，杜鵑已經徹底瓦解掉了叛亂者的軍心。

　　這種高明的手段，顯然也不是杜鵑自己能想出來的。郝老刀又看了一眼杜疤瘌，卻被對方臉上毫無掩飾的得意憋得氣結。「看到韓六爺了麼？」他存心給杜疤瘌添堵，大聲向散兵游勇們追問。得出的答案卻更令他沮喪，嘍囉們想了想，七嘴八舌地回應道：「姓韓的賊人跟杜當家打了一場，沒佔到便宜，向苦菜窪子那邊下去了。」

　　「姓韓的自不量力，想跟程爺伸手。被程爺一箭射瞎了馬眼。若不是程爺不熟悉澤中的道路，肯定能把姓韓的生擒活捉！」嘍囉們尊重強者，對接連打敗兩位當家人的程名振深感佩服。

　　得不到想要的回應，郝老刀只好憋著氣繼續趕路。杜疤瘌緊隨其後，高興得直想唱歌。二人又向前走了片刻，眼前視野驟然開朗。一塊相對整齊的河州之上，四當家王麻子帶著兩千多號人，氣勢洶洶地迎了過來。

　　「四哥，你看到鵑子沒有？大當家正在主營等你去合兵，鵑子在哪？怎麼沒見他跟你一塊兒！」唯恐彼此之間發生誤會，郝老刀躍馬上前，大聲表明身分。

　　「兩個小王八蛋……」提及兩個年青人，王四當家臉上的麻子全給氣成了青黑色，不顧自己的長輩身分，破口大罵。猛然間，他在郝老刀身後看到了杜疤瘌，已經說出的話卻再無法收回，頓了頓，氣哼哼地補充道：「兩個小混蛋急著立功，帶著『錦』字、『林』字和『義』字三營弟兄殺奔苦菜窪子去了。我勸他們先跟大當家匯合了再去，他們根本不聽！哼，如果吃了虧，可不能怪我這當長輩的沒提醒他！」

　　「兩邊兒都差不多是三個營的弟兄，鵑子還能吃什麼虧？」杜疤瘌知道王麻子肯定是想從杜鵑手裡爭奪隊伍的主導權未果，所以才站在這裡賭氣。上前幾步，笑呵呵地回應。

　　老實說，杜鵑麾下只有「錦」字營還算完整，「林」字營和「義」字營只能各算小半個。特別是「義」字營，其中精銳都被杜疤瘌事先埋伏在主營中幫張金稱設陷阱，留守老巢的都是些老弱病殘。但現在杜鵑乘大勝之威，而劉肇安、韓建紘、楊公卿、王當仁四個手中士卒雖然多，卻已經是喪家之犬，所以雙方交手的結果幾乎是明擺著的，任是剛出道的新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哼！」見杜疤瘌如此護短，王麻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大當家可是說了，讓咱們聚齊了弟兄，再一塊找老八算賬！鵑子和姓程的卻自己衝上前去，這算什麼？把大當家的話放在了哪裡？」

　　此話頗為惡毒，令杜疤瘌不得不擔心。正惱怒間，郝老刀卻不願意再起什麼齷齪，插在兩個人之間，大聲說道：「唉，大當家說這話時，鵑子又不在場，怎能怪得了她？自古將在外，還有個軍令有所不受呢。更何況鵑子她也是怕耽誤戰機！以咱們大當家的心胸，肯定不會跟她計較！」

　　「哼，你們父女師徒……」王麻子滿嘴酸味，卻不得不順著郝老刀給的台階向下爬。此戰之後，杜氏父女已經隱隱成了巨鹿澤中除張金稱之外的第二大勢力，旁邊又有一個鬼精鬼精的程名振幫忙出謀劃策。為一點兒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得罪了他們，實在是得不償失。

　　「四哥！要不你先派幾個人給大當家送個信兒，就說情況有變，戰機耽誤不得。然後跟我們一道去趕鵑子，說不定還能給她幫一下忙！」見王麻子臉上依舊寫滿了不甘，郝老刀笑著解勸，「鵑子是咱們大夥的晚輩，她立了頭功，咱們幾個的臉上還不都有光麼？總不能跟個孩子計較沒完，讓人笑話咱們沒有當長輩的模樣！」

　　聽了這話，王麻子即使心頭再窩火，也無法再端著個臉子。向地上啐了一口，悻悻罵道：「誰想跟他們爭功來著？我是覺得此風不可漲！不過鵑子也是年紀青，銳氣十足。走，咱們跟上瞧瞧去，未必能幫上什麼忙，給她助助威，搖搖旗子也好！」

　　說罷，命麾下嘍囉與郝、杜兩個的部屬合併於一處，迤邐向苦菜窪附近趕。這一路走得順風順水，沿途沒有遭遇任何阻攔。每每經過岔道口，總有幾名打著「錦」字旗號的嘍囉從蘆葦後鑽出來，主動給眾人指明正確的去向。

　　郝老刀看得稀奇，忍不住又帶住座騎，低聲向指路人詢問，「誰安排你們這樣做的，是姓程的麼？」

　　「是程爺給杜當家出了主意，然後杜當家安排下來的。」嘍囉們回話的語氣中，對程名振極為推崇。「程爺說待會兒肯定有援軍追過來，而楊公卿必然會邊戰邊逃。所以七當家特意安排了我們給諸位老當家引路！」

　　「這個機靈鬼！」郝老刀現在只後悔自己怎麼沒本事養個漂亮女兒，看著杜疤瘌滿臉羨慕。杜疤瘌心裡卻愈發受用，不停地催促道：「快去，快去，去得晚了，可能連戰事的尾巴都趕不上了！」

　　王麻子聞聽此言，不住地撇嘴。心裡卻唯恐此話當了真，讓自己連半點功勞都得不到。不斷催促麾下的弟兄們加快腳步。好不容易殺到了苦菜窪，除了一地的屍體外，卻連半個叛匪都沒看見。

　　大夥這回有了經驗，趕緊從岔道口找來杜鵑留下來的嚮導。一番催問過後，只聽錦字營的嘍囉們得意洋洋地說道：「七當家和程爺兩個，連破楊公卿三壘，然後追著賊人的腳步向黃蓮蕩那邊去了。您沒看見咱們押俘虜的弟兄麼，咱們死傷不到一百，卻生擒了敵軍足足一千三百多人！」

　　「估計押俘虜的人是抄了近路！」到了這個時候，王麻子再也沒工夫計較嘍囉們的囂張了。他本以為兩個少年愣頭愣腦去追殺叛軍，即使獲勝，也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萬萬沒想到杜鵑今天走了狗屎運，居然怎麼打怎麼順。早知道這樣，自己又何必堅持帶人去與大當家匯合！弄得現在只有跟在別人身後吃屁的份兒，半點功勞星兒都難看得見。

　　順著「錦」子營嘍囉們所指明的方向，三位當家人率眾繼續緊追。趕到了黃蓮蕩，卻又撲了一個空。戰鬥早已結束，只有零星的屍體，說明叛軍曾經在這裡與杜鵑等人交過手。

　　大隊人馬繼續前行，從黃蓮蕩追到野鴨湖，又從野鴨湖追到響沙灘，依舊沒能趕上叛軍潰敗的腳步。沿途倒是遇到了幾波押著俘虜的「錦」字營弟兄，個個胸脯挺得筆直，唯恐別人看不到自己的臉一般。

　　冬天的太陽落山得早，轉瞬夜至，杜、王、郝三位當家怕夜間舉火趕路點燃了整個澤地中的乾枯蘆葦，只好找了個寬闊的河洲，先紮營休息。一整夜卻誰也沒能睡好。有人擔心自己沒油水可撈，有人擔心女兒女婿不小心著了別人的道兒。第二天早晨起來，個個眼睛黑得如熊貓一般。

　　上午行軍時又遇到了幾夥負責指路的嘍囉，從他們口中，杜疤瘌得知女兒和女婿昨夜頂住了叛軍一次反擊，並且頗有斬獲。然後又陸續得知叛軍在接連失敗之下，已經鼓不起轉身迎戰的勇氣，每見「錦」字，望風而逃。剩下的仗，即使換個傻子來指揮，也不會再輸掉了。杜疤瘌心中好生得意，連冬天的殘荷看在眼裡都成了風景。零零落落，每一片都可以入詩。當然，前提是他先學會寫字。

　　到了傍晚的時候，王麻子心裡雖然嫉妒，也不得不跟著郝老刀一道佩服杜疤瘌養了個爭氣女兒。「我早就看出來姓程的小子不簡單！當時鵑子收留他，那些沒見識的傢伙亂嚼舌頭根子，被我一通好罵。看見沒，這才是懂得帶兵打仗的人做的事兒，咱們以前打的那些仗，比起來簡直都是小孩子過家家！」

　　「嗯，已經追了兩天，再追就追出巨鹿澤了。老八和老六他們兩個，唉……」郝老刀嘆息著搖頭。虎落平陽被犬欺，失去了地盤，又失去部眾，韓建紘與劉肇安兩個縱使能逃得性命，也只剩下了在別人麾下當嘍囉的資格。綠林是個狼群，每一頭年青公狼的崛起，都踩在前一代老狼的屍骨之上。今後，巨鹿澤中最引人矚目的公狼必然是程名振，無論張大當家願意不願意，結果都必然如此。

　　如果張大當家……一個念頭猛然湧入心中，令郝老刀不寒而慄。據他所知，張大當家並不是個有肚量的人物。程名振崛起得太快，根基又實在太單薄……

　　剎那間，乾枯的蘆葦叢在夕陽下搖曳如火海。血光、火焰，周而復始，不知道何時才是盡頭。他咧開嘴巴，難過地嘆氣。猛然，又看見一匹戰馬遠遠地從「火海」之間快速衝了過來。

　　「鵑子！」郝老刀心裡一緊，大聲驚叫。緊跟著，身邊颳起一陣風，杜疤瘌已經策馬迎了上去。

　　是杜鵑，這孩子一個人先回來了。馬背上掛著幾顆人頭，臉上寫滿了疲憊和委屈。「爹！」看見父親關切的目光，七當家哽咽一聲，如同一個尋常小女兒般跳下座騎，抱著馬脖子抽泣了起來。

　　「怎麼了，妳打敗仗了！」杜疤瘌嚇得汗毛倒豎，拉著女兒的胳膊問道。

　　「沒有！」杜鵑一邊流淚，一邊搖頭。「我，我把老八砍了，其他人都攆出了巨鹿澤！」

　　「那妳哭什麼！」杜疤瘌長出一口氣，笑著撫摸女兒的頭髮，「累了？擔心阿爺了？還是受傷了？損失些弟兄無所謂，打仗麼，哪有不死人的！」

　　「閃邊上去，你這老殺才！」雖然心裡有一點兒不滿，但對於徒弟的關心，郝老刀一點兒都不比杜疤瘌少，「你沒看見老八的腦袋掛在馬鞍子後麼？怎麼可能是敗仗！鵑子，其他人呢，怎麼沒跟你一起回來？他們走丟了？還是走得慢？」

　　「後邊！」杜鵑向來處指了指，雙肩抽搐，看上去要多軟弱有多軟弱。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隱隱看到旌旗在葦叢後招展。那是一支得勝之師，腳步輕快，精神抖擻。

　　「姓程的欺負妳了？」王麻子的想法最下流，卻與現實貼得最近。大夥這才發現程名振沒有跟杜鵑走在一起，而往日，即便他想走開，杜鵑也會緊緊綴在其身邊。

　　「姓程的受傷了！」郝老刀驚呼。「快，快派人送信給孫駝子。他有本事給人救命。缺什麼藥，都可以到我營裡邊找。」

　　「不是！」杜鵑依舊在抽泣，哭聲卻一點點變小。壓抑的悲傷令幾位老土匪愈發著急，七嘴八舌地問道，「那是什麼？那小子呢，讓他過來，我們親自審問他！」

　　一邊說，老不羞們一邊互相使眼色。既然沒打敗仗，沒人受傷，杜鵑也沒受輕薄，就沒什麼大不了的了。小倆口麼，勺子何時不碰鍋沿呢。上一代人磕磕絆絆，不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走了！」杜鵑收起眼淚，以極低的聲音回應。話音卻如同一道炸雷，令所有聽到的人愣在當場。

　　「你為什麼不攔住他？」杜疤瘌氣得狠狠一拍自己的大腿，厲聲質問。女兒對姓程的心有所屬，他一直看在眼裡。自己雖然沒明確表示過支持，卻希望女兒能牢牢抓住近在咫尺的幸福。

　　沒有回應，他看到的是一張疲憊且絕望的臉。從小到大，女兒從來沒這樣讓他心疼過。那種痛，如刀子般扎著他的心，扎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無法站立。他知道，女兒沒有阻攔程名振的離開，甚至送別時還會在臉上寫著滿不在乎。

　　這就是他的女兒，從小挨了欺負也不肯當著人哭。寧願摔得頭破血流，也要維護身上最後一點微薄自尊的女兒。

　　他突然，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為什麼不選擇做一個好人。

──第一卷《好人歌》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