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一曲關於盛世的歡歌》
第一章　秋聲
第二章　初雪
第三章　早寒
第四章　霜降
第五章　春曉
第六章　驚蟄

《盛唐煙雲卷一：長安醉》酒徒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自序《一曲關於盛世的歡歌》

　　很多歷史愛好者都會遇到一種非常怪異的狀況，那就是眼前正在發生的事情，依稀與歷史上某段記載大致重疊。那瞬間的時空交錯，帶來的感覺絕不僅是新奇與刺激，更多卻是震驚、遺憾與彷徨。

　　因為那些發生在歷史上的悲劇、喜劇與鬧劇，無論你喜歡也罷，痛恨也好，你都無法改變，也無力改變。就像發生在一千兩百多年前的安史之亂，明明事先已經有了那麼多的預兆，明明在開始的時候有無數方法可以力挽狂瀾，可當時的人偏偏選擇了最糟糕的解決辦法，一步步將整個國家帶入深淵。

　　隨後便是大面積國土喪失，西部邊境從蔥嶺迅速退到離國都不到四百里的鳳翔府。隨後便是藩鎮割據，大小戰爭接連不斷。隨後便是一次次屈辱的俯首乞和，整個都城的官員都被異族當做奴隸……

　　但這一切，距離傳說中的開元盛世只有十五年，還不夠一個孩子從開始學會記事長到成年的時間。當盛世的歡歌忽然結束，留下的只有淒清與蒼涼。然而輪迴卻遠遠未及終了之時，「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復使後人復哀後人」，彷彿中了詛咒般，一個盛世剛剛轟然倒塌，另一個盛世便濃妝登場。

　　在宋有「豐亨豫大」、在明有「永宣之治」，即便到了留髮不留頭的大清，還依然有「康乾時代」令無數人沉醉不醒。殊不知，殖民者的巨劍大炮，已經開到了家門口。

　　於是很多歷史愛好者總設想著回到過去某一時間點上，吶喊幾聲，將當時的人喚醒，令輪迴不再繼續，令悲劇不再重演。殊不知，當整個國家都沉睡在盛世美夢中時，吶喊總是徒勞的。人們不喜歡聽喪氣話，哪怕那些話有可能預言的是即將發生的事實。

　　大多時候，我們非但對已經發生的歷史無能為力，對於正在發生的事情，同樣是人微言輕。你能洋洋灑灑地著述萬言，揭示開元年代的文恬武嬉，已經為後來的安史之亂埋下了禍根，你卻不能將它面呈於任何唐代官員，讓他檢視自己的作為，幡然悔悟；你能在網路上奮筆疾書，痛斥奸商的貪婪，當政者的短視，你卻無法讓這個國家從狂歡的氛圍中暫且抽出身來，耐心聽一聽稍帶悲觀的聲音。

　　他們說，這是康乾之後另一個盛世。的確，這個國家已經六十餘年沒承受戰亂之痛，東部城市的繁榮程度已經絲毫不亞於歐洲。然而，誰肯低下頭來看看，西部農村，其荒涼程度竟然與非洲不遑多讓！你甚至不用走到西部，出都市六十里，便已經是另外一個世界。所有繁華與那裡的人們無關，留給他們的只是貧窮和無奈！

　　盛世的讚歌總是好唱，誰肯仔細看看史書，通常一個盛世之後，便是一場災難，生靈塗炭，白骨蓋野！

　　扯得遠了，讓我們再穿越時空，回到盛唐。導致安史之亂的罪魁禍首楊國忠固然難逃一死，導致安史之亂的爪牙幫兇，那些大唐的皇族和官員們固然難逃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而那些普通百姓呢？那些從來沒從開元盛世中分得一杯羮，卻要為了裝點盛世而勞碌終生的普通百姓們呢？他們又招了誰，惹了誰？當災難到來之時，他們還不是一樣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本質上，酒徒是個庸人，做不到「太上忘情」的超然。所以翻越史書之餘，有了這部《盛唐煙雲》，與前面的《隋亂》、《開國功賊》一起，並稱為《家園》。

　　我的家在那裡，我的根也在那裡。

　　二零一二年二月五日醉後胡言

第一章　秋聲

　　秋天的長安，是其一年四季中最美的時刻。

　　沿著朱雀大街兩側，楓樹的葉子由綠慢慢轉黃，又由黃慢慢轉紅。最後，那耀眼的紅色陡然一跳，於邊緣間再添一層薄薄的鎏金。整個城市登時就變得金碧輝煌，就像被罩在雲霞裡般，如夢似幻。

　　每年這個時刻，也是長安城最熱鬧的時刻。經歷了春的艱辛，夏的勞碌，人們終於盼到了收穫的季節。看見田間的，樹上的，還有店舖裡的營生一件件都變成沉甸甸的銅，白花花的銀，亮閃閃的金還有暖融融的絲帛，緊繃了大半年的神經迅速地放鬆了下來。長喘一口氣，換上最體面的衣服，帶上最漂亮的峨冠，該出門登山的去登山，該串巷訪友的去訪友。該兌現春天時諾言的，則請了媒人，提著嶺南來的冰糖蜜餞，吳越來的薄紗輕羅，還有西域碎葉城來的白璧一雙，登上泰山老大人家的門去，好言求娶其女。

　　那有吾家有女兒初長成的人家，卻恨不能買一個海商用的放大鏡在手，把求親者的相貌品行，前程學問，以及家中祖孫三代查一個遍。稍有不合意，則拎起掃把，連媒人帶禮物一併掃將出去。至於自家女兒的哭泣哀求，尋死覓活，全然裝作聽不見。反正長安人的女兒不愁嫁，新昌里的客棧中，每年都有大把大把外地來的趕考書生，可以像蓮菜一樣任憑挑選。運氣好撈中一個未來的進士老爺，則蓬蓽生輝，黑門轉眼變朱門了。（注1：朱門。唐代百姓家大門顏色有嚴格等級區分。只有官職到達一定級別才能將大門塗成紅色。普通人家即便再有錢，也不可以將大門塗朱。）

　　那求親被拒的男子也不必沮喪。回頭到東市上走一遭，鬥一會兒雞，賽幾場狗，轉眼就可以忘卻一切煩惱。若是有朝一日時來運轉，因為鬥雞賽狗的本領被皇親國戚看上，說不定就可以一飛沖天。這可是比讀書考進士還方便的捷徑，只要把家主伺候舒坦了，隨便放一任出來，就是上下流油的肥差。再走過從前傷心之所，則昂首而行，連目光都不曾做片刻停留。

　　每年秋天，都有類似的一曲曲悲歌、歡歌被傳唱。歌中之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徒留悵惘。歌外的人卻看得津津有味，把酒淺酌，且買一醉。從這個秋天唱到那個秋天，從貞觀唱到天寶，唱曲的人和聽曲子的人走馬燈般換了一波又一波，舊曲子膩了譜寫新調，舊詞厭了換填新詞，曲中的故事，卻始終未做多大改變。

　　小侯爺王洵歪在勝業坊古寺巷的錦華樓上的一個臨街雅間裡，閉著眼睛聽今年的新曲。錦華樓的頭牌白荇芷嗓音柔婉，琴師小萍兒的指法輕靈，但王小侯爺的心思，卻集中於右手指間的一縷柔膩之上。（注2：勝業坊，古代長安煙花女子聚集處。崇仁坊，長安中央偏西，是貴胄們的聚居地之一。新昌里則為趕考書生聚集地。下文中的鳴珂巷是著名金屋藏嬌處，以上四處位址，唐代傳奇話本中曾有提及。）

　　輕攏，滿撚，靜若處子，動若脫兔，從好朋友宇文至處學來的新指法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很快，白荇芷的嗓子裡便無法唱出完整調子了。悄悄看了王洵一眼，她垂下修長的頸子，舌頭突然從口中吐出，在已經探入抹胸中的手背上迅速一舔。還在閉著眼睛享受的王洵就像被燙了般，猛然把手縮了回去。身子瞬間挺得筆直，將面前矮几碰得歪了歪，各色果脯灑了滿地。

　　「哈哈哈哈……」琴師小萍兒忍不住，站起身來，用手不停捶打牆壁。「小侯爺您真有意思，明明只有針尖大的膽子，卻非要學人家竊玉偷香！」

　　「去，妳懂什麼！」王洵被笑得臉上發燙，撿起一個梅子，向小萍兒砸去。「我是怕自己練武之人下手沒個輕重，不小心弄痛了妳家……」

　　說到一半，又被旁邊白荇芷眼睛裡的微笑逼得心虛。把頭扭開，梗著脖頸補充道：「練武之人，練武之人妳懂麼？自己覺得沒用多大力氣，有時候一不小心，連個石頭都能捏成粉……」

　　話音未落，白荇芷立刻垂下頭，向自家抹胸下瞅了瞅，然後低聲發出一聲驚叫，捧著胸口蹲了下去。

　　「真的給捏壞了！」王洵被嚇了一跳，顧不上再跟琴師小萍兒鬥嘴，轉過身去，一把將白荇芷抱在懷裡。目光順著敞開的胸口還沒等往下查探，白荇芷已經笑吟吟地抬起頭來，婉轉送上兩片紅唇。

　　「妳這壞妮子……」王洵立刻意識到自己又被白荇芷給騙了，低下頭去，惡狠狠張開大口。屋子裡立刻傳來一陣春天的呢喃，早已司空見慣了的琴師小萍兒搖搖頭，重新走回自己的座位旁，跪坐下去，信手拂動琴弦。

　　輕攏滿撚抹復挑。

　　王洵王明允是錦華樓的貴客，這座樓臺，有近半姐妹要靠著王明允和他那幫狐朋狗友的關照過活。既然白姐姐和自己早晚要把身子給了人，還不如就便宜了王明允。至少他的家世、相貌，在錦華樓的客人中數一數二，並且為人又非常有擔當。雖然他的膽子小了些，還時不時露出幾分年少青澀。

　　一曲尚未終了，相擁著的兩個人已經將身體分開。眼睛裡分明充滿了對彼此的眷戀，目光卻漸漸恢復了明澈。

　　「白姐姐，白姐姐……」王洵搔搔腦袋，臉色有些訕訕的，不知該說些什麼好。白荇芷的嘴唇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品嘗，每次都能品出不同的滋味。但關鍵時刻，卻無法更進一步。或者被白荇芷主動推開，或者因為琴師小萍兒在側，而自己意興闌珊。

　　白荇芷早晚要破身，不給自己，也得給別人，這一點，王洵很清楚。小萍兒的命運就是給小姐和姑爺擦汗、暖床、侍寢，這點，王洵心裡也很清楚。但是，多一個人在側，他就像被監視了般，興趣迅速退散下去。

　　今天又是個淺嘗則止的結果。

　　白荇芷眼睛裡分明寫上了一絲幽怨，卻將細長白皙的手指伸過來，慢慢按住他的嘴唇，「不要說，我知道……」

　　「如果姐姐願意，待過了重陽，我就可以給姐姐贖身。」王洵的心臟立刻一痛，坐直身體，信誓旦旦地保證。

　　白荇芷眼睛登時一亮，整個人看著就像一朵雨後初綻的夏荷。但只持續了短短的一瞬，她很快就又把頭垂了下去，發出低低的一聲輕嘆。

　　「姐姐捨不得樓裡的其他姐妹麼？」王洵被嘆息聲弄得懵懵懂懂，搔了搔腦袋，繼續問道。

　　白荇芷輕輕搖頭，想說些什麼，又猶豫著，彷彿無法鼓起勇氣。

　　倒是琴師小萍兒，在旁邊看著著急。「嗆郎」一聲，四弦一劃如裂帛，「這種風月之地，有什麼好留戀的。白姐姐怕是吃不准你將來會如何待她。是直接抬回你崇仁坊的大宅裡去麼，還是另做安排？」

　　「當然，當然……」王洵的額頭上漸漸冒出幾滴汗珠，木訥地重複了幾句，很是心虛地補充道：「妳們兩個也清楚，我家雲姨是什麼個脾氣。我託人在嗚珂巷新購了套宅院，不比崇仁坊那邊的宅院小多少……」

　　「二郎別聽那妮子胡說！」白荇芷笑著打斷，信手撿起一粒梅子，塞進王洵的嘴巴。「青萍種在池塘裡，早一日採，晚一日採，還不是由著二郎拿主意麼？我一個女人家，哪來的那麼多挑揀？只是樓中幾個新來的姐妹，曲子還唱不成句子。二郎且容我再逍遙一年，將她們調教好了，放心撒了手，從那往後，曲子便只唱給二郎一個人聽！」

　　「姐姐這是……」王洵炙熱的心頭被澆了一瓢冷水，楞了一下，笑容看起來有些僵。

　　白荇芷知道他是聰明人，也不多說，幽幽一聲長嘆，慢慢走向窗前。外邊的楓葉紅得似火，秋風吹過，飄飄蕩蕩舞動起來，卻不知道最後要落入誰家宅院。

　　「姐姐也知道，我對姐姐一片真心。只是我家雲姨那關……」王洵也幽幽嘆了口氣，站起來，跟過去攏住白荇芷的肩膀。「再給我一點點時間，不需太久，她畢竟是我的長輩……」

　　「不過也是一個攀上高枝的喜鵲罷了。憑什麼容不下我們姐妹？」小萍兒氣得摔下瑤琴，瞪圓了眼睛喊道。

　　「妳懂什麼？」王洵這回突然轉了性，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瞪著小萍兒，「不要亂說話！從我記事兒時起，就是她一直在照顧我！她現在雖然人老多事，脾氣也倔，但我不能沒有良心！」

　　從來沒見過王洵發如此大的火，不但琴師小萍兒被嚇住了，他懷中的白荇芷身體也是一陣瑟縮。三人半晌不再發出任何聲音，靜了好一會兒，白荇芷才第一個緩過神來，笑了笑，手指輕輕點在王洵的胸口，「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見二郎發火呢！二郎別跟小萍兒一般見識，那妮子，被姐姐給慣壞了！」

　　「我才懶得理他！」王洵笑了笑，輕輕搖頭。「反正，姐姐相信，我終歸不會負妳就是了！」

　　「相信，二郎說什麼姐姐會不相信呢？」白荇芷眼角含笑，柔荑輕輕在王洵胸口畫圈兒，「二郎能尊重你家姨娘，他日亦不會辜負我們姐妹。小萍兒她沒見過世面，才不懂得二郎的好！」

　　「還是姐姐明白我！」王洵將懷中美人抱得更緊了些，心滿意足地說道。白荇芷的皮膚很光滑，抱在懷裡又涼又軟。他胸口由於小時候被逼著練武，堅硬得如同石塊。只是石塊下的心臟此時卻「嘭嘭嘭」地跳著，好像深處藏著一團火焰。

　　感受著背後的心跳，白荇芷幽幽地嘆氣。被人抱在懷裡的感覺真好，特別是這樣一個堅實的懷抱裡，讓她一沉浸其中，就幾乎無法自拔。但無論背後傳來的強烈男子氣息如何令人迷醉，她都不得不盡力保持一絲清醒。

　　風塵女子，就像窗外的紅葉，再絢麗，也只是短短一個秋天。如果不能把握機會落在一處好宅院內，也許就會被秋風吹進泥溝，漚成糞土。那樣的結局，她不敢接受。

　　「哼！」受了委屈的小萍兒有冤難伸，用力跺了跺腳，弄出很大的動靜。

　　看在懷中美人兒的面子上，王洵懶得理睬她。正在幽幽想著心事的白荇芷無暇理睬她。小萍兒的一番努力全部枉費，越發覺得自己是好心沒撈到好報，轉過身，「咚咚咚咚」跑下樓去。

　　「這回終於清靜了！」王洵不怒而笑，輕輕用手轉過美人兒的身體。

　　「二郎是不是早就想趕她走？」白荇芷笑著伸手，用力在王洵額頭上一點，「你啊，一肚子鬼心思全用到這上面了，也難怪雲姨天天嘮叨你！」

　　「她懂什麼？都什麼年代了，還抱著那些陳芝麻爛穀子不放？！」王洵笑著搖頭。想重溫一回剛才的迷醉，卻一時找不到合適切入點，目光閃動，眉頭忽皺忽舒。

　　望著他那急不可待的青澀模樣，白荇芷輕輕搖頭。笑罷了，又將王洵的大手拉過來，慢慢蓋住自家的抹胸。有股溫柔的感覺立即從手掌一直傳到了心口，王洵低下頭去，滿足地閉上眼睛。

　　二人的雙唇剛要碰在一起，窗外突然又傳來一陣噪雜的鑼鼓聲。緊跟著，又是一陣山洪般的喧囂。屋子裡好不容易被塑造出來的旖旎氣氛瞬間被外邊的喧囂吵得蕩然無存。王洵抬起頭，憤怒地去拉窗子。卻看見一大隊人馬耀武揚威從樓下走過，道路兩邊，丟來荷包香囊無數。

　　白荇芷的注意力也被外邊的喧囂聲所吸引，重新轉過身子，從窗簾後探出半個腦袋向下張望。外邊看熱鬧的人群中，很快有幾個無賴少年看到了她，踮起腳尖，朝著窗子大吹口哨。但些許嘈雜根本無法傳到白荇芷耳朵裡，一陣更大的鑼鼓聲傳來，壓住所有喧囂。

　　喧天鑼鼓聲中，馬背上的人將身體挺得如旗槍般筆直。在隊伍的正前方，正中央，和隊伍側後，依次打著幾面不同的旗幟。其中，最大，最引人注意的一面之上，赫然繡著一個斗大的字，高！

　　「是高仙芝大將軍從西域凱旋，帶著部下向皇上獻俘來了！」王洵看了片刻，很不感興趣地說道。

　　「走在前頭的那幾個好像都是四品將軍呢！看上去可真年輕！」白荇芷臉色潮紅，眼睛裡邊這一刻幾乎全是星星。

　　「有什麼稀罕！那年正月長安城燈市走了水，至少燒死了二十個四品將軍！」王洵心裡突然湧起一股煩躁的感覺，撇了下嘴，酸酸地回應。（注：走水，失火之意。）

　　「你啊，這張嘴可真毒！」白荇芷一指頭戳將過來，「人家都是西域開疆拓土的廝殺漢，跟京城裡那些銀樣蠟槍頭怎麼能往一起比？」

　　「京城裡怎麼了，怎麼就是銀樣蠟槍頭了？」王洵自己就是長安人，可以毫不留情地奚落那些僅僅靠著父母餘蔭得到功名的貴胄，卻容不得別人當面奚落自己的同類，板起臉來，冷笑著追問。

　　「冤家，又不是說你。你多什麼心！」白荇芷自覺說錯了話，趕緊想辦法補救。「二郎可不是銀樣蠟槍頭，二郎若是……」

　　王洵笑了笑，張嘴將伸過來的手指咬了個正著。「哎呀！」白荇芷手指吃痛，忍不住皺眉發出一聲尖叫。旋即，她的尖叫聲都被堵在嘴裡，變成含混不清的「吃吃」聲。

　　「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銀樣蠟槍頭的厲害！哼哼……」王洵支支吾吾調笑，將白荇芷攔腰抱起來，順勢用胳膊關緊窗子，隔斷外邊的熱鬧。

　　鴛鴦枕，紅鸞帳，縷縷春色滿牙床。一點兒朱唇輕啟，兩隻星目微張。滾燙，滾燙，叫一聲小冤家，你莫要忒地著慌……。二人先還是嬉鬧，到了後來，心裡都湧起了一團火，正欲「拼將一聲休，盡君一日歡」之際，樓下偏偏又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響。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白荇芷的貼身婢女兼琴師小萍兒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小侯……」被屋子內的旖旎氣氛嚇得一楞，婢女小萍兒半隻腳門裡，半隻腳門外，好不尷尬。

　　王洵氣得火冒三丈，將懷中玉人丟在床上，轉身怒喝：「沒人教過妳規矩麼？整日毛手毛腳的四處亂竄。如是在我家裡，早拉出去拿大棍子打死了！」

　　「我……」小萍兒被他罵得兩眼通紅，含淚欲泣。王洵見了，愈發覺得心中不上不下的，好生難受。忍不住豎起眼睛，低聲呵斥道：「哭什麼哭？除了哭跟添亂，妳還會做什麼？」

　　白荇芷先前本來已經準備付出所有了，情正濃處被人突然打斷，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因此見了小萍兒挨訓，也不幫腔。只是從床上支起半張臉來，望著王洵的脊梁骨發癡。

　　作為一個風塵女子，她早已清楚自己這輩子的命兒。所以也沒指望著嫁入別人家裡做大婦，只想著當個一輩子受寵的愛妾，別再被人視作玩物到處轉手罷了。因而即便是注定要帶在身邊為丈夫暖床的丫鬟，也報有極高的期望，不想讓男方日後為了一個丫鬟而輕視自己。正恨鐵不成鋼之際，樓下突然又傳來甕聲甕氣的一嗓子吆喝，「二哥，二哥別怪萍兒姑娘。是我讓他去喊你的。你趕緊收拾收拾下來，出大事了！」

　　「什麼大事，滾上來說，天還能塌了不成！」見有人替小萍兒出頭，王洵也不便再繼續較真。狠狠地朝門口瞪了兩眼，大聲命令。

　　「那我可上去說了。不會驚擾了白姑娘吧！」樓下的粗嗓門又甕聲甕氣喊了一句，隨後三步兩步從樓梯口衝了上來。「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二哥。但弟兄們今天被人欺負慘了，二哥你如果不給我們出頭的話……」

　　說話間，他已經來到了近前。白荇芷繞過王洵的脊背，皺著柳眉看去，只見來人左眼上罩著一個的大黑圈，右臉上留著兩個青疙瘩，鼻子口堵著團葛布，血珠還在不停地往外滲。看樣子著實是被人打得不輕，難怪會跑到錦華樓來搬救兵。

　　「到底是誰，居然下了這麼重的手？」見自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被人揍成了這般德行，王洵心頭的欲火登時消得乾乾淨淨，拉過把胡凳將對方按在上面，一邊從梳粧檯旁抓過條面巾丟進水盆裡，一邊憤怒地詢問。

　　「一夥天殺的外鄉人。」黑眼圈接過王洵洗好的面巾，一邊擦拭臉上的污漬和血跡，一邊委屈地回答。「二郎你趕緊去，再晚些，鬥雞場子都得被他們給挑了！」

　　「他敢！」王洵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信手扯過自己的大紅披風，「這裡是長安，天子腳下，難道還沒王法了不成？」

　　「何止是沒王法，我，西頭秦府的那兩個小公爺，還有北邊馬府的四少爺，全被他們給打了！我報二哥的字號出來，他們根本不當放屁！」黑眼圈緊跟著站起來，扯著王洵的胳膊就往外走。

　　白荇芷早就認出了這個不速之客，此人姓宇文，名至。跟王洵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好朋友。只是性格與王洵相差甚遠，總喜歡惹下些麻煩來，最後讓朋友替他擦屁股。耐著男人的面子，白荇芷起先並沒打算多加干涉，這時見到王洵連事情詳細經過都不問清楚便準備替對方出頭，忍不住皺了下眉，低聲喊道：「二郎這就去麼？宇文少爺的鼻子可正滴著血呢？」

　　「沒事！」被稱做宇文少爺的黑眼圈漢子回過頭，朝她大咧咧地一抱拳，「得罪姑娘了。等改日我臉上的傷養好了，肯定在錦花樓擺上十桌子酒，當著大夥的面兒給姑娘你賠不是！」

　　「那倒不必！你跟二郎是總角之交，他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白荇芷端坐在床頭，看上去落落大方，「只是東市離這兒還有不短的距離，你鼻子還在流著血，騎在馬背上能不頭暈麼？況且你這麼遠跑來搬救兵，一來一回，需要不短時間。等二郎到了，那些惹事兒的外鄉人恐怕也跑遠了吧！」

　　「不暈，不暈。」宇文少爺連連擺手。「他們肯定會跑，但跑不了多遠。東市是咱們的地頭，咱們在明裡暗裡的眼線多著呢。」

　　「既然他們跑不遠，何不讓官府抓了他們去打板子？在長安這片地頭上，宇文少爺還怕跟幾個外鄉人打官司麼？」白荇芷楞了楞，裝出了滿臉的單純無知。

　　「姑娘你有所不知？」宇文少爺被問得直搓手。「咱們都是要臉的人，哪地方栽了，哪地方找回來便是。怎能隨隨便便驚動衙門？否則，萬一傳揚出去，知道的說咱們是顧全大唐律例，不想惹事。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是仗著官場上的人脈熟，欺負他們這些外來戶！」

　　被白荇芷這麼幾次三番地攔阻，王洵的火頭也慢慢消了下去。只是平素只有他跟宇文至幾個欺負別人的份兒，如今卻被人砸了場子，這口氣無論如何也難以下嚥。另外非常關鍵的一點是，雖然被尊稱為小侯爺，實際上他僅僅是個承襲了祖上餘蔭的公子哥。前輩在高祖開國時用性命換回來的爵位一代代遞減，到了他頭上只是剩下個子爵帽子。拿著裝點門面可以，用來跟官府打交道未必好用。今日如果不親手將鬧事者抓住而是選擇報官的話，以長安縣令那個和稀泥的性子，恐怕最後也就是個不了了之的結果。

　　「二哥！」見王洵臉上露出了猶豫之色，宇文至拖長了聲音祈求。

　　「你別著急，讓我想想！」一邊是美人關切的目光，一邊是好友期待的眼神，王洵有些舉棋不定：「反正這會兒無論咱們怎麼趕，他們也都跑遠了。你別著急，先止了血。萍兒，你去打盆冷水來。白姐姐，麻煩你再給找幾條乾淨的面巾。最好要那種長絨縑布做的。小五，你別著急，坐下慢慢說，這場架到底怎麼打起來的。我覺得那夥外鄉人膽子再大，你沒主動招惹他，他也不敢去東市砸咱們的場子吧！」

　　「二哥你可是沒看見，那夥外鄉人就是上門惹事來的！」黑眼圈宇文至拗他不過，只好又老老實實坐了下來，任由白荇芷和小萍兒兩個幫忙處理傷口。「他們，哎呀，萍兒妹子，你輕點兒。痛！再不小心，改天我跟二哥要了你，讓你去給我暖床！」

　　一邊嘴上佔著兩個女人的便宜，他一邊斷斷續續描述事情經過。衝突的起因聽起來其實非常簡單，王洵、宇文至，還有幾個貴胄之後合本在東市開的「常樂坊」鬥雞場，最近生意非常紅火。宇文至閒著沒事，又素來喜歡熱鬧，便日日在場子裡跟人賭彩頭。誰料他今天運氣極差，一向用來鎮場子的大公雞「武威將軍」居然先贏後輸。作為東家之一，宇文至覺得顏面無光，便準備到自己名下的另外一家「百勝關」鬥雞場挪借個「安樂大將軍」來押陣。哪成想有個看熱鬧的外鄉人覺得莊家這樣做與事先定好的規矩不符，非要「常樂坊」鬥雞場憑著自身的實力將霉莊一賠到底。看場子的夥計們見狀，便準備將外鄉人請到後邊「喝茶」。怎奈對方壓根兒不肯賞臉，反而借機鬧事，出手將幾個夥計打翻在地。宇文至哪是個肯吃虧的主兒，立即跳出來替夥計們出頭。結果技不如人，也被外鄉漢子好一頓折辱。同在二樓雅間裡邊觀戰的秦國模、秦國楨兩兄弟見此，跳下樓來助拳。那外鄉漢子身邊立刻竄出了四、五個同伴，與胡公後人秦氏兄弟戰成了一團。高唐公後人馬方聞訊前來勸架，亦被幾個外鄉人當做詐賭的同黨打得鼻青臉腫。

　　「今天這場子二哥如果不給兄弟們找回來，以後在東市口兒，咱們……」唯恐天下不亂，宇文至不斷添油加醋。

　　「行了，你別說了！」王洵用力一拍桌案，將整張桌子拍散了架，茶壺、茶盞碎了滿地。假如宇文至一個人被打，今天這口氣也許他還能忍下。宇文至這小子平素到處惹事，吃點虧也好長長記性。可胡公府的秦家兩兄弟，高唐縣公府的馬四少爺，跟王家都是世交，平素各人的府裡邊對王家的其他產業多有照應。如今在「常樂坊」鬥雞場被幾個外鄉人打得鼻青臉腫，他這個鬥雞場的大東家如果再藏起來不肯出頭的話，從今往後，就不用與幾個朋友再見面了！

　　想到這層，王洵不管正在忙碌收拾地上碎瓷片的白荇芷主僕，拉起宇文至的胳膊，轉身便往外走，「跟我去追，今天即便追到天涯海角，咱們也得把場子找回來。你先跟我一起去，如果我也不是對手的話，咱們再尋他人出頭！」

　　白荇芷還想再勸幾句，又怕在外人面前傷了王洵的面子，張了張嘴，把已經到唇邊的話又咽回了肚子內。眼睜睜看著王洵下了樓，在貼身小廝王吉、王祥的服侍下跳上了座騎，才急急地追了到窗口，俯下半個身子來，低聲叮囑道：「二郎，小心些，別給自己惹麻煩！」

　　「妳放心好了！」王洵回過頭，朝她報以感激地微笑。「不就是幾個外鄉人麼？還能反上天去？我先去走一遭，回頭再聽你譜的新曲！」

　　說罷，輕輕一磕馬鐙。胯下棗紅馬發出「唏溜溜」一聲嘶叫。順著剛才官兵凱旋歸來走過的同一條街道，風馳電掣而去。

　　「不知好歹的傢伙！」小萍兒還記恨剛才受到的委屈，望著王洵等人遠去的背影，氣呼呼地罵道。

　　「男人家的事情，有時的確很麻煩！」白荇芷搖了搖頭，慢慢將窗子合攏。

　　「姐姐還在護著他。要知道，對待男人根本不能心軟。妳越是心軟，他越不待見妳。總是吃不到才是最好的。」沒有外人在場，小萍兒的嘴巴立刻如炒豆子般，上下動個不停，「今個如果妳再緊逼一步，說不定他就肯接你入崇仁坊的宅院了。妳總是替他著想，總是替他著想……」

　　「小妮子，你懂什麼！」白荇芷一指頭戳過去，將小萍兒戳得捂著腦袋呼痛。「見過釣魚麼？不吃餌，你不能強往牠嘴裡塞。時刻要懂得拉拉線，讓他總在吃得著，吃不著之間。牠自然就上鉤了！」

　　「就怕是吞了餌，哧溜一聲遊走。讓妳空落一個鉤！」小萍兒偷看了女主人一眼，小聲嘟囔。

　　「妳這妮子！」白荇芷搖搖頭，慢慢坐回了床邊，用手揉搓自己滾燙的面頰。自己真的差點只剩個空魚鉤麼？她有些茫然。自己怎麼今天突然就想在沒有任何保證的情況下把一切交給他？她也不清楚。只覺得冥冥中有很多謎團，在等著自己慢慢去猜。也許只是幾天工夫，就全看透了。也許，稍一遲疑，誤了的就是整整一生。

　　※※※

　　雖然已經臨近傍晚，東市上依舊擠得摩肩接踵。聽到急促的馬蹄聲，百姓們知道平素耀武揚威的那幾個公子哥又要無事生非了，趕緊你推我搡閃到路邊，為惡少們讓開一條通道。

　　王洵和宇文至帶領著五名健僕，從人群中疾馳而過。前日剛剛下過雨的街道上還有很多泥水尚未蒸發乾淨，被馬蹄一踩，灰漿濺得路人滿身滿臉。百姓們望著遠去的背影指指點點，罵聲不絕。疾馳者卻權當什麼都沒有聽見。

　　不到一刻鐘工夫，救兵已經來到鬥雞場門口。看到裡邊被砸得一片狼藉，王洵肚子裡更是怒火萬丈，用馬鞭指了指其中一名大夥計，低聲喝道：「就這麼讓人砸了。你們的手和腳呢，留著當柴火燒的麼？趕緊砍下來才是正經！」

　　「二爺，小的們盡力了，他們人多，又都是練家子，小的實在留不下他們啊！」夥計們嚇得跪了滿地，一邊發抖一邊哀告。

　　「一群廢物，虧我平素好吃好喝供著你等！」明知道不是夥計們的錯，王洵還是無法接受被人砸了場子的現實。正欲從中尋出兩個不順眼的傢伙來作法，屋子內又跌跌撞撞跑出一個人來，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馬韁繩，「二郎啊！今天這個虧咱們可吃大了。你趕緊去追，那幫外鄉來的王八蛋向曲江方向跑了！」

　　王洵低下頭，費了好大勁兒才分辨出眼前這個鼻青臉腫的傢伙是自己的好朋友馬方。此人在長安市井中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平素以風流倜儻兒著稱，今天居然被打得連他娘都認不出人來了，可見鬧事者有多霸道。伸過手去在對方肩膀上拍了拍，王洵低聲安慰道：「馬老弟放心，今天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替你討還公道。秦家兩位哥哥傷得怎樣？需要不需要立刻去請郎中？」

　　「兩位秦爺找幫手人去了。一會兒就能過來！」不待馬方開口，跪在地上的大夥計主動替他回應。

　　「不等了，讓他們沿著這條街跟上來，我這就帶人去追兇！」王洵又拍了拍馬方的肩膀，示意對方放開自己的座騎。

　　「嗯。」馬方抹了把眼淚，像個受了氣的小娘們般回應。

　　「你們幾個，跪在那裡幹什麼？還不趕緊扶馬小公爺去看跌打郎中！」知道馬方被打成這副德行，回家去見了他那棺材面孔老爹，肯定還得再挨一頓板子，王洵用手向跪在地上乞憐的夥計們指了指，大聲命令。

　　「唉，就去，就去！」夥計們見他不再追究，如蒙大赦。從地上爬起來，眾星捧月般將馬二少架向了坊口的醫館。

　　「追！掘地三尺，今個兒也得把他們給揪出來！」王洵用力一磕馬肚子，氣勢洶洶地奔著曲江池方向殺了過去。

　　曲江池又名芙蓉池，位於長安城東南，水面佔了整整一坊地大小。沿水兩岸的亭臺樓閣多為達官顯貴們消閒避暑的別院，實際上並沒多少人居住。也有不少家道中落的貴胄子弟，悄悄地將一部分院子騰出來，出租給那些到長安遊學的有錢讀書人。名其名曰「襄助斯文」，實際上無非是看中了對方的荷包。

　　那夥惹了事的外鄉客走得飛快，堪堪追到了曲江池畔，王洵等人才終於追到了一夥人影。「就是他們！」宇文至兩眼通紅，指著對方大喊，「別跑，有種地停下！」

　　「砸了人家的場子，就想走麼。這長安城裡還有沒有王法了！」王洵在馬背上狠抽了兩鞭子，加速向對方追去。

　　聽到來自背後的馬蹄聲，那夥外鄉客並不著慌。其中一個年齡看起來在四十上下的瘦高個子傢伙側過頭，朝著另外一個身材和打扮都非常耐看的中年人笑著抱怨，「你看，我說過吧，打了孩子就會把他娘招出來！沒錯吧？」

　　「那就教教他娘怎麼管孩子！」另外一個中年人瀟灑地轉過身，朝著王洵微微一笑，「你設局詐賭，騙人錢財，莫非還有理了不成？咦，怎麼又是一個半大娃娃，回去，叫你們家大人來說話！」

　　「老子詐不詐賭，關你屁事！」王洵本來就沒打算跟對方說理，先前喊了一嗓子，不過是不願承擔一個背後偷襲的惡名而已。聽外鄉客非但沒有賠罪之意，反而倒打一耙誣陷自己詐賭，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左腳甩開馬鐙，右腳猛然用力，整個人如鷂子般從馬背上飛將起來，雙腳在半空中並作一對鐵杵，徑直向誣陷自己的外鄉客胸口踹去。

　　「天下不平之事，天下人皆管得！」那外鄉微微一笑，兩腿交替後退，堪堪避開王洵的鋒芒，然後將非常隨意地左胳膊一揮，寬大的袍袖如浮塵般，捲向了王洵的腳腕。

　　這下子看似輕描淡寫，若是不幸被他捲中了，王洵非被摔個頭破血流不可。好在王洵這紈袴子弟做得也算合格，甭提看書沒仔細讀過幾大本，武藝卻練得精熟。見外鄉人出招俐落，也迅速在半空中將狼腰一挺一扭，竟然硬生生收住了去勢，雙腿避開對方攻擊範圍，鴻雁般落到了數尺之外。

　　這幾下攻得乾脆，解得俐落，惹得敵我雙方的掠陣者都忍不住大聲叫好。剛出招就打了王洵一個措手不及，那玉樹臨風般的中年人也不趁機追殺，向身後擺了擺手，笑著吩咐，「終於來了個身手過得去的。岑七郎、高夫子，你等不要插手。讓我跟他好好玩玩。」

　　王洵是打架場上的老手，剛一過招，就明白在秦家兩兄弟將新的救兵搬來之前，自己背後的同伴和健僕們即便一擁而上，也未必是眼前這夥外鄉人的對手。因此見對方願意單挑，也樂得借機拖延時間。向後看了看，笑著叮囑：「你等先不要上來，免得讓人說咱們欺負外鄉人！」

　　大唐尚武成風，民間曾有「凌煙閣上無一書生！」之說，因此官府對私鬥並不嚴格禁止。只要不鬧出人命來，通常一場架不打完，差役絕不到場。而時近傍晚，曲江池附近遊人稀落，無論時間和地點都是打架的最佳選擇。（注：凌煙閣，太宗李世民紀念身邊功臣之所。上面畫了二十個功臣像。其中有很多是他的心腹文臣。但民間卻認為長孫無忌、房玄齡等長期置身軍旅，屬於文武雙全之列，不能算作書生。）

　　宇文至從小就跟在王洵背後鬼混，相信好朋友的身手，答應一聲，帶領健僕人們在其身後圍成了半個圈子。那廂被稱作高夫子、岑七郎的兩個和一眾外鄉客也非常光棍兒，見宇文至等人不上去助拳，也緩緩圍成了另外半個圈子。像兩軍對陣般，與宇文至等人的面孔遙遙相照。

　　恰恰有幾夥遊曲江歸來的閒人經過，見到有人打架，也笑呵呵地圍攏上前，在雙方的外側又加了一層人圈，吶喊助威，喝采不絕。

　　也不怪他們唯恐天下不亂，場中交手的兩個人打得的確精采。王洵雖然年方十七，身高卻已經長到了八尺上下，力大腿長，出招呼呼生風。那外鄉客身材比王洵稍矮了半尺，窄了三寸，卻生得非常勻稱。發覺對手力大招沉，立刻採用了一套避實就虛的戰術。舉手投足之間，飄然出塵，彷彿一頭野鶴在與猛虎周旋，非但絲毫不落下風，反而平添幾分瀟灑。（注：漢尺，相當於現在二十三公分左右。）

　　這套恰當的戰術為他吸引來更多的喝采之聲，不明真相的看客們幾乎本能地將讚譽給了動作更養眼的人。宇文至等人不甘心己方氣勢被敵手壓過一頭，只好拼命扯開嗓子。結果非但沒能挽回局面，反而令周圍給外鄉人的喝采聲水漲船高。不斷增高的喝采聲，迅速吸引來更多的看客。更多的看客加入觀戰行列，同時又讓喝采聲愈發劇烈，甚至壓過了慈恩寺的晚鐘。

　　久戰無果，交手雙方額頭上慢慢都見了汗。王洵是因為心中焦急，而與他放對的那個外鄉人，卻是因為年齡偏大了，不堪再逞筋骨之強。隨著幾聲清叱，雙方同時改變戰術。王洵利用自己力大臂長的優勢，將身架放開了向前貼，準備採取突厥人近身抱摔之術克敵制勝。外鄉客則化拳為爪，專攻他的四肢關節，居然使出了江湖人專用的拆關節毒辣招數。

　　王洵恨他下黑手，故而也不再克制，雙掌向對方肩膀上一搭，抬腿便朝小腿脛骨絆去。這下子若是絆倒實處，外鄉人的小腿即便不骨折，也得因為脫臼在床上趴上幾個月。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雙臂猛地向上一攪，居然借著王洵的一搭之力，把身體騰了起來，避過攻向下盤的一記殺招。然後身隨影走，蝴蝶般圍著王洵轉了半個圈子，揮肘砸向王洵後頸。

　　「啊！」周圍的看客們倒吸一口冷氣。這已經不是普通打架鬥毆，而是以命相搏了。膽小的人兩眼一閉，轉身就走。免得過後被官府請去當證人問話，徒惹一身晦氣。膽大的也屏住呼吸，瞪圓眼睛，看場中的惡少的外鄉客誰先得手。

　　「嘿！」王洵猛然前撲，躲開對方殺招。隨後轉身攻向外鄉人小腹。外鄉人舉掌相迎，包住他的拳頭，一抽一送，居然又將王洵的攻勢化解掉，隨後發起凌厲的反攻。

　　這會兒周圍變得清靜了許多，只有沉重的拳腳相撞聲不絕於耳。轉眼間雙方又換了十幾招，王洵抓住對方一個破綻，以腿為鞭，奮力橫掃。外鄉客再度敏捷地躍開，隨即出腳攻向他的膝蓋。王洵避都不避，反而上前半尺。二人的大腿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發出「嘭」地一聲巨響。王洵後退，蓄勢，反撲。外鄉客踉蹌數步，無法站穩身形還擊，只好大喝一聲，用肩膀頂了過來。

　　如同一頭老虎與一頭豹子相撞，又是一聲悶響，雙方緊緊撞在一處。隨後四隻手臂揮舞，拳頭在對方後背上敲鼓般猛擂。這樣打下去，外鄉人非被砸吐血不可，但王洵也未必能討到什麼便宜。雙方的同伴都不忍讓自己人受傷，大喊一聲，紛紛上前。圍觀者當中也有數個人越眾而出，試圖將抱在一起的雙方分開，免得兩敗俱傷。

　　宇文至的心思都在好朋友王洵身上，根本看不出其他人的意圖。見對面外鄉客來得迅速，又明知自己肯定不是人家對手，把牙一咬，從地上撿了塊磚頭，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個四十上下的什麼高夫子拍將過去。

　　那高夫子猝不及防，腦門上吃了一磚頭，仰頭便倒。「出人命了！」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其他看熱鬧的人立刻一片大亂，狼奔豕突，唯恐遭受池魚之殃。

　　緊跟在高夫子之後的那個外鄉客便是被稱作岑七郎的，見高夫子滿臉是血，以為他真的已經被一磚頭拍死。氣得怒吼一聲，從腰間拔出寶劍，對著宇文至分心便刺。

　　大唐讀書人在腰間佩把寶劍乃是時尚。通常劍刃都懶得開，以免不小心割傷自己。但岑七郎的寶劍肯定不在此列，剛出鞘，立刻帶起了一道耀眼的寒光。甭看宇文至平素在街市上橫行無忌，卻從沒真正殺過人。看到對手情急拼命，嚇得慘叫一聲，拔腿便逃。

　　「哪裡走！」岑七郎怎肯放過這個殺害自己朋友的「真兇」，提著寶劍隨後便追。也活該宇文至倒楣，才奔出十幾步，迎面街道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數輛包著白銅的馬車衝著他直挺挺的撞了過來。

　　這下子要是被撞上，非粉身碎骨不可。宇文至再度發出一聲駭人的慘叫，雙腿猛然拔起半丈多高，硬是從第一輛馬車的拉車轅馬脊背上躍了過去。那岑七郎也恰恰追至，來不及收攏身形，也是猛然雙腿用力，蒼鷹般從同一匹馬背上疾掠而過。

　　也就是馬車主人為了出行安全，故意用了以耐力著稱，身材卻比較低矮的室韋馬，才讓他們兩個逃過了一劫。若是換了軍中的突厥馬或者契丹馬，宇文至和追殺他的岑七郎兩個非被轅馬撞殘廢了不可。但是，他們兩個算是逃離了生天，一向在豪門裡邊養尊處優的轅馬們卻不曾受過如此驚嚇，只聽車隊中間發出「唏溜溜」一聲咆哮，有兩匹轅馬居然不管前後隊伍中的趕車者如何呵斥，衝下大路，拖著馬車，直奔附近的寬闊地而去。

　　「啊──」驚馬所拉的車廂內，有一個女人發出淒厲的尖叫。那馬車卻片刻不停，車轅在路邊的石塊上碰出一串串火星。

　　「壞了！」聽到女人的尖叫，宇文至瞬間清醒。他也算大戶人家的後輩，雖然家道早已中落多年，但平素受的薰陶畢竟還在。對大唐朝廷的衣衫制度、車駕等級摸得門清。白銅裝潢外觀的馬車，至少是公侯之家，或者郡主、郡馬才能用。若是放在早幾年，皇帝陛下厲行節儉的時候，馬車裡邊坐著一位公主，也極有可能。

　　八兩馬車，清一色的白銅裝潢，清一色的室韋棗紅小馬。馬車裡無論坐得是誰，若是今天被傷害到，宇文至即便生了三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因此他顧不上再應付岑七郎的追殺，拔腿便向馬車追去。岑七郎被宇文至的突然變化弄得一楞，旋即也明白今天自己闖下了大禍，丟下寶劍，跟在宇文至身後縱身緊追。

　　兩條腿的人怎可能跑得過四條腿的驚馬，眼看著白銅馬車就要被驚馬拉著撞上路邊人家的青磚牆，車裡邊女人的尖叫聲都變了調子，時斷時續。宇文至兩眼一閉，渾身的力氣瞬間全被抽走。早知如此，他又何苦給自己攬這個差事？本以為可以借機討好某個人，給自己尋個出路，日後重振宇文家門楣。誰料想出路沒等看見，鬼門關倒是近在眼前了。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眼睛一閉的瞬間，馬車前又撲過兩個身影。一個是跟人打架，在地上滾得滿身泥水的王洵，另外一個彪形大漢，比王洵居然還高了半頭，粗了兩號。二人幾乎是同時撲到，半空非常默契地看了看，隨即，王洵身體陡然下沉，徑直撲向車轅。那大漢則猛然發出一聲怒喝，「著！」缽盂大的拳頭當空砸了下去，正中一匹驚馬的脖頸。

　　「唏溜溜！」兩匹驚馬中的一匹又是一聲慘叫，痛得渾身抽搐，軟軟地跪了下去。緊跟著，另外一匹也被彪形大漢打倒。搶在馬車翻到之前，王洵雙臂抱住車轅，順著馬車的趨勢追了幾步，用力按下車閘。「吁！」他大聲呼喝，雙眼瞪得幾乎濺出血來。那馬車帶著他又前衝了數步，堪堪在車廂與牆壁相撞之前，停住了去勢。

　　這兔起鶻落間，不過是電光石火的工夫。周圍來不及逃走的看客全嚇呆了，張開嘴巴，連喝采都全然忘記。倒是後續馬車上的僕從反應得足夠快，紛紛跳下車來，拔刀將肇事者和救人者全部圍在了中央。只待車廂裡的女子說句話，就立刻將眾人碎屍萬段。

　　氣還沒等喘均勻，身為救人者之一的王洵自己也呆住了。一個多時辰前，他還嘲笑說京師裡的官員多如牛毛，隨便在哪裡發生一次火災就可以燒死二十幾個將軍。卻沒想到報應來得如此之快，自己隨便打了一架，就至少打出個郡主來。要是放在他祖父那輩，這場禍當然也不算大。可現在，他所謂的王小侯爺不過是個混吃等死的子爵，欺負幾個尋常百姓不在話下，憑什麼去招惹這車身通體白銅裝潢的郡主大人？

　　「老雷，還楞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打開車廂，看夫人傷到沒有？」關鍵時刻，刀叢後響起了一個從容不迫的聲音。王洵聞聲轉頭，看見秦國模、秦國楨兩兄弟連袂而來，背後還跟著二十幾個精悍的家將。

　　那被喚作老雷的，便是剛才與王洵合力制住驚馬的彪形大漢。聽了秦氏兩兄弟的提醒，立刻快步走到馬車旁邊，沖車廂裡抱了抱拳，非常客氣地說道：「裡邊坐的不知是哪位夫人，可曾受了傷？雷某剛才急著拉住驚馬，所以行止莽撞了些，還請夫人原諒則個！」

　　「嗯，沒，剛才，剛才多謝壯士援手！」車廂裡先是傳來一聲嬌喘，緊接著傳出來女主人慵懶的聲音。雖然還帶著幾分驚惶意味，卻婉轉嫵媚，讓距離車廂最近的老雷頭皮猛然一緊，手和腳登時沒有了合適安置的地方。

　　「夫人？」王洵又被嚇了一跳。瞪圓了兩隻眼睛細看，天，這哪裡是白銅裝潢的馬車！那車廂和車轅，分明包的是足色白銀。八輛馬車，清一色雙馬拉載，白銀包體。整個長安城敢用這麼大排場招搖過市，並且被稱為夫人的，恐怕不會超過三位。而這三位當中隨便一個被碰掉跟汗毛，大夥恐怕都得在監牢裡過下半輩子！

　　想到這兒，他哪敢再怠慢分毫，趕緊上前數步，親手拉住已經變了形的車門，「夫人小心，車門壞了，我幫您拉開。您換一輛後邊的馬車吧，這輛車恐怕用不得了。我等三日之內，肯定賠您一輛新的來！」

　　「哼！」車廂裡的女人鼻孔裡發出一聲嬌哼，明顯對王洵提出的條件非常不滿。

　　「是虢國夫人嗎？秦氏國模、國楨兄弟，和幾個朋友在此嬉鬧，沒想到會驚擾了夫人的車駕。此刻天色已晚，不敢讓夫人在路上耽擱，改日我等定當上門請罪！」還是秦家兩兄弟見多識廣，清了清嗓子，上前朗聲致禮。

　　雖然已經到了天寶年間，胡國公秦叔寶的字號還是能派上些用場。車廂裡邊的女人輕輕笑了笑，柔聲回應道：「原來是國模和國楨啊。怪不得我聽聲音這麼熟悉。說什麼上門請罪的話來？誰家孩子還沒當街打過幾場架？嗯，這車廂怎麼了，真的撞扁了麼？外邊的那兩位壯士，麻煩你們再用點兒力！」

　　「謹遵夫人之命！」王洵大喜，手上稍微加了點力氣，就將變了形的車門扯了下來。怕驚擾到車中女眷，他趕緊後退半步，側開面孔。

　　這番彬彬有禮的動作，惹得虢國夫人吃吃而笑。笑夠了，先有一個綠衣少女從車廂中跳出，彎下腰去，緩緩在車廂口鋪下一塊猩紅色地毯。那少女年齡也就在十三四歲上下，身材卻玲瓏有致。屈膝彎腰之際，前後都凸出兩道圓潤的弧線。她的動作很慢，也極為優雅，白皙的手臂一抬一放，五根春蔥般的手指與猩紅色地毯相映成趣。手指末端，卻塗著一抹另類的嫣紅，被夕陽一照，登時勾走了無數視線。

　　王洵親生父母早喪，庶母雲姨雖然按照大戶人家的慣例早早地就給他安排了通房丫頭，但關係畢竟隔了一層，不能像親生母親一樣過問他的私生活。因此他雖然是個紈袴的頭，在男女之事方面卻比同齡人生澀許多。此刻突然見到了一個衣衫幾乎半透明狀態的絕代佳人，只覺得嘴唇發乾，嗓子發緊，肚子裡有股邪火一點點往上湧。再看宇文至，眼睛裡哪還有半分害怕，一眨不眨地盯著少女的所有動作，彷彿稍一轉頭，妖媚少女就會變作蝴蝶飛走了般。

　　「啪！」馬車前響起一記清脆的聲響。眾人都是一楞，靈台瞬間恢復了清明。目光所及，只見一隻鑲了無數珍珠美玉的皮製小屐落在了車廂口的紅色地毯之上，緊跟著，又被放下了一隻。車簾微動，再次跳下另外一名同樣嫵媚的妙齡少女，彎腰將一雙小屐在車廂口擺好，然後低聲說道：「夫人，地毯鋪好了。請夫人移步！」

　　「外邊的陽光還那麼毒麼？」在兩個美豔小婢的襯托下，車廂裡邊的聲音愈發充滿誘惑。儘管覺得有些失禮，宇文至和那些外鄉客人還是忍不住偷偷將目光探過去。只見五點豆蔻般的紅色慢慢從車廂口探出來，探出來，點燃空氣中的火焰。白玉般的足面，柔滑圓潤的腳踝，筆直而光滑的小腿。天，居然沒穿足衣，玉雕般的小腿上面僅僅覆著一層寶藍色的天竺紗！天啊，宇文至的腦袋嗡了一聲，頃刻間，外邊的所有事物都失去了顏色。

　　其他人的表現並不比他好多少。包括王洵，雖然號稱見過無數美女，但平素跟他打交道的那些歌姬，舞伎平素接待的都是長安城有頭臉的客人，講究的是豔而不淫，色而不妖。沒有誰會像虢國夫人和她的兩個婢女這般，將臥室裡穿的衣服當做正裝穿，誘惑得徹頭徹尾，毫不做作。但同樣的衣服虢國夫人身上，與那兩個小婢卻截然不同。先前那兩個小婢女給人的感覺只是嫵媚、誘惑、衝動，讓人想親近、撫摸，攬在懷裡細細把玩。而當虢國夫人的身形完全從馬車中走了出來，卻給人感覺像是佛寺裡彩繪的飛天，誘惑依然存在，隱隱地卻透出了幾分寶相莊嚴。

　　宇文至完全看傻了，混然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冥冥中，只覺得，天上落雨成花，八百羅漢一同吟唱。在莊嚴的誦經聲裡，卻有一個赤足，裸腰的飛天向自己緩緩走來，婉轉送上一雙紅唇。

　　「見過夫人！」夢境突然被打斷，宇文至愕然回首，卻見秦家兩兄弟帶頭，眾人正紛紛向馬車抱拳施禮。

　　「免了吧！」虢國夫人笑了笑，輕輕搖頭，滿臉慈愛。「你們兩個野小子啊，真不讓大人省心。下次打架，記得離官道遠一點兒。否則被你娘親聽到風聲，少不得又要拿家法制你。」

　　說罷，由兩個侍女攙扶著，施施然走向後排的一輛馬車。一邊走，一邊低聲朝著自家侍衛呵斥道：「亮刀子幹什麼？嚇壞了人怎麼辦？趕緊都給我收起來！把壞了的馬車拖回院子裡，別在這裡礙事。一群廢物，若不是人家捨命相救，我早就被驚馬拖到水裡邊去了！」

　　轉身之間，便是三副不同面孔。一副嫵媚，一副慈祥，一副寒冷如霜。不同人的看在眼裡，均於心中湧起股別樣滋味。那令大夥神魂顛倒的虢國夫人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入備用馬車，又慢慢探出頭來，像個長輩般笑著朝秦家兄弟叮囑，「待會兒玩累了，記得到去我的別院來一趟。我那裡新到了一批嶺南糖霜，你們拿幾罈回去，難得你娘親喜歡。是自家夥計專程送過來的，比外邊買的強許多。」

　　「多謝夫人！」秦氏兩兄弟拱手致謝。

　　虢國夫人，慢慢放下車簾。眾侍衛狠狠瞪了宇文至和岑七兩個一眼，將已經恢復正常的兩匹驚馬拴在車隊後，連同馬車一併拖走。待車隊都在官道上消失了，大夥才堪堪緩過一口氣來。宇文至拍了拍胸口，長聲感嘆，「我死了，我真的死了。老天啊，我是死了，魂在到處飛麼？」

　　「彷彿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颻兮若流風之回雪！」跟王洵幾乎打了個平手的那個外鄉人搖搖頭，大聲吟唱。

　　這兩句洛神賦引得倒也恰如其分，眾人無不搖頭而笑。只有先前被宇文至一磚頭破暈了的高夫子，錯過了一場視覺盛宴，懵懵懂懂從遠處的地上爬起來，莫名其妙地喊道：「你們站在那邊幹什麼？架打完了麼？還是握手言和了？哎呀，誰這麼缺德，弄了我一腦門子血！」

　　「哈哈哈哈！」見到他暈暈乎乎地模樣，所有人都大笑了起來。笑罷了，互相看了看，心中都失去了將這場架再打下去的動力。

　　那兩拳砸倒兩匹驚馬的雷姓壯漢跟王洵原本就有些舊交，又不知道今日衝突的起因，見大夥臉色都有些尷尬，便主動向跟王洵戰了個平手的外鄉人搭訕道：「這位兄台可曾在洛陽呆過，那幾式擒拿手雷某看起來熟悉得很，不知道兄台跟丹丘老兒什麼關係？」

　　「雷大哥，理會他做什麼。就是這廝，今天帶人把常樂坊給挑了！」不待對方回應，宇文至衝到近前，揮拳便打。

　　「你不故意設局欺詐李某。李某還會主動上門招惹與你？」外鄉人輕輕一揮手，將宇文至陀螺般推到了旁邊去畫圈兒，然後整了整身上衣衫，落落大方地向雷姓壯漢還禮，「丹丘生乃李某知交。當年在嵩山腳下，曾經承蒙他指點了幾手。」

　　宇文至還想上前挑釁，卻被王洵單手搭住了肩膀，輕輕一按，立刻無法移動半步。那廂雷姓壯漢聽外鄉人曾經跟自己的故交丹丘生學藝，愈發動了替雙方說和的念頭，抱了抱拳，笑呵呵地問道：「丹丘老兒一直挾技自珍，沒想到居然肯傾囊相授！在下雷萬春，敢問兄台尊姓大名？」

　　「可是昔年義救孤女，為了一顆雞蛋的酬勞追殺兇賊三千里的大俠雷萬春？」聽壯漢自報家門，舉手投足間都帶著出塵之意的外鄉人悚然動容。「在下李白，久仰雷兄大名？」

　　「你是李白？斗酒詩百篇的李白？」雷萬春臉上的驚詫，比對方只多不少，輕輕後退了半步，瞪圓了雙眼驚叫。

　　「正是在下。所謂斗酒詩百篇，不過朋友的謬讚罷了。比起雷兄當年的義舉，李某只能算個會寫字的酒鬼耳！」李白笑了笑，搖首自謙。

　　「哈哈，哈哈，這仗打出樂子來了！以你李太白大名，想必也不會交那些主動上門滋事，砸人場子的鼠輩！」雷萬春哈哈大笑，先朝著李白和他身邊的幾個外鄉人團團做了個揖，然後又將頭轉向了王洵，「兄弟，今天就買我個薄面，你們兩家先前無論發生了什麼誤會，都一笑了之，如何？」

　　說罷，不看其餘人等，只是把目光炯炯地盯著王洵。

　　早在宇文至上前重新起釁之時，王洵已經覺察出今天的事情有點兒不大對勁兒。隨後聽聞跟自己打了平手的中年人是名滿天下的大詩人李白，更覺得這場仗打得蹊蹺。此刻既然有雷萬春出面做和事佬，他剛好借坡下驢。點了點頭，非常大氣地回答道：「既然雷大哥發了話，小弟怎豈有不應之理？只是你幾時來的京師，怎不提前跟兄弟們打個招呼？」

　　「我的事情，等待會兒有時間了再跟兄弟你細說！」雷萬春朝著他歉意地點點頭，隨即又將目光轉向李白等人，「不知名滿天下的李青蓮，可願賣我老雷一個薄面？」

　　「本來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他們不再追殺，我等求之不得！」李白笑了笑，輕輕點頭。

　　「那好，今天的事情就這麼算了。一場誤會而已，誰也別記仇。改日我老雷做東，請大夥去城裡的臨風樓吃酒！」雷萬春笑著總結，「哈哈，看我這記性，臨風樓也是王兄弟名下的產業，大夥去了那裡，肯定不用擔心老雷我付不起賬！」

　　雷萬春是個有名的江湖豪客，當年在市井遊俠中的影響力，不亞於李白在文人墨客之間。此刻雖然已經收斂鋒芒許久了，他的面子，大夥卻不能不給。當即笑著答應。秦國模、秦國楨也不是小肚雞腸之輩，雖然今天下午在鬥雞場中吃了點虧，此刻見雙方化敵為友，也就不打算再計較。反而主動朝著腦袋被一磚頭拍破了高夫子拱了拱手，關切地詢問道：「那外鄉漢子，你傷得重不重，要不要給你請個郎中來！」

　　「老夫剛才是……」高夫子皺著眉頭回憶，分明還沒完全緩過神來。忽然，他一抱腦袋，放聲大叫，「哎呀，老夫剛才居然被一頑童用板磚拍暈了。羞也，羞也，半世英名負之流水！哪裡還有面目向人討湯藥錢哉？」

　　「哈哈，哈哈，哈哈！」眾人愈發笑了個暢快。笑夠了，李白朝著秦氏兄弟做了一個揖，低聲說道：「剛才多虧了兩位機靈，才使得大夥逃過了一劫。我等無以為謝，這點湯藥錢，還是自己出了吧！」

　　「若是日後發覺有什麼不妥，可以到永嘉坊秦府找我們兄弟。只要說出今日之事，我們兄弟絕不會賴賬。」秦國楨笑了笑，以平輩之禮相還。

　　幾個外鄉人聽他說永嘉坊三個字，又見他兄弟二人敢作敢當，再聯繫剛才他們兩兄弟跟虢國夫人的對話的情景。知道這二人並非什麼蠻不講理的惡少，因此也斷絕了報復的念頭。笑了笑，紛紛說道：「不敢，不敢。些許小傷，犯不上鬧那麼大動靜！」

　　當下，雙方互通名姓。那腦袋上挨了宇文至一磚頭的中年人姓高，名適，原本是封丘縣尉，因為看不慣上司魚肉百姓憤而辭官，此刻在京師訪友。那提劍追殺宇文至的人喚作岑參，是天寶三年的進士，尚未被授與官職，暫時在京師閒住。剩下的幾個外鄉人，一個姓崔，一個姓王，也俱是小有名氣的才子。

　　「老天！好歹今天這場仗是在曲江池畔打的，沒多少人看見。若是被傳揚出去，我等可真要『名載史冊』了！」聽聞幾個外鄉人的名姓，王洵心裡暗自吃驚。冷眼看向宇文至，只見對方目光躲躲閃閃，始終不肯與自己相接。

　　眾人又寒暄了幾句，約定了三日後在臨風樓吃酒的具體時間，然後拱手作別。不待李白等人走遠，秦氏兄弟和王洵已經一起圍住了雷萬春，七嘴八舌地追問：「雷大哥何時來的京師？怎麼不去家中住？」

　　「雷大哥你真是不仗義，若非今天這場糊塗仗，大哥說不定還躲著我等！」

　　被大夥圍在當中無法脫身，雷萬春只好拱手討饒，「不敢，不敢。幾位兄弟這麼說，不是打我老雷的耳刮子麼？我老雷又不是什麼大人物，豈會做出來了京師，卻三過家門而不入的事情？實在是沒來得及。我家大人回吏部述職，今天晌午剛住進驛站。我奉命去曲江坊將別人託我家大人帶的信送過去，差事還沒幹完呢，誰料先在半路碰上有人打架。你們也知道，我老雷不是個安分人，看見有人動武，難免就想多瞅兩眼……」

　　「好啊。看到我們跟人打架，也不上前幫忙。雷大哥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宇文至撇了撇嘴，佯怒著責怪。

　　「王兄弟跟人單挑，哪輪得上我出手相幫？倒是你小子，越來越有出息了，都知道抄磚頭了！下次記得，往太陽穴上拍。一磚頭把對方拍死，我們借著探望你的機會，也能看看京師大牢是什麼風景！」雷萬春橫了他一眼，冷笑著回應。

　　「這傢伙估計也是一時情急！」王洵將宇文至拉到身邊，防止他再次掃大夥的興。「小張探花也回京師了？真是難得。三日後之聚，雷大哥何不把他也叫上？」

　　「他當然會來！」雷萬春大咧咧地點頭，「甭看我家大人對別都是冷眼相待，跟幾位兄弟，卻是投緣得很。我今日還有幾封信要替他去送，就不打擾各位兄弟了。三日後，咱們臨風樓見！」

　　「雷大哥慢走！」看看太陽已經落到了西城牆的垛口下，王洵等人只好點頭放走雷萬春。秦氏兄弟被虢國夫人飭令過府走動，也不敢去得太晚。只有宇文至，不待秦氏兄弟的背影去遠，立刻翻身跳上馬背，「二郎你先忙著，我去鬥雞場裡看看，小的們……」

　　「你給我下來吧！」王洵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趕在宇文至揮動韁繩之前，老鷹捉小雞般將他扯離了馬鞍。「現在你還不肯說實話，你到底要蒙我到幾時？！」

　　王洵力大，宇文至掙扎了幾下徒勞無功，便放棄了抵抗，急頭白臉地喊道：「別，別鬧了。勒得慌！趕緊放手，你再不放手，我可真生氣了！」

　　「認識你這麼多年，我還真沒見過你生氣是什麼樣呢？」王洵臂上又加了一成力氣，將宇文至拎到自己身邊，冷笑著鬆開手指，然後胳膊一搭，將對方緊緊地摟在腋下。

　　「下人們都在呢，二哥，你給我留點臉行不？」宇文至無可奈何，低著頭懇求。

　　「都滾遠點，沒看見我跟宇文公子在商量要事麼？一旦走漏了風聲，就唯你等是問！」王洵雙眼圓睜，半真半假地朝著楞在一旁的僕人們命令。宇文家的僕人和王家的僕人都是一起廝混熟了的，知道兩位家主是總角之交，不可能說翻臉就翻臉。因此也不敢懷疑王洵的話，答應一聲，轉眼散了個乾淨。

　　「行了，下人們都走遠了。這回，你宇文公子該給我個交代了吧。」斥退了兩家的健僕，王洵鬆開宇文至，卻跟對方始終保持在伸手可及的距離上，讓其欲溜無門。

　　「我，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了麼？」宇文至四下看了看，發覺今天的確沒人可以救得了自己，只好灰溜溜地解釋，「咱們常樂坊今天走背運，鎮場子的大將軍……」

　　「呸！」王洵笑著向地上猛啐，「那李白雖然算不得什麼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但名頭也是響噹噹的。俗話說玉石不會主動碰瓦片兒，為了幾個小錢兒，他就砸了你的場子？你這番話說出來，放眼整個長安，除了我以外，還能騙得了誰？」

　　「不是，不是趕巧麼？人輸錢輸急了眼，誰還在乎這些許名聲！」宇文至支支吾吾，繼續狡辯。猛然見王洵的笑容開始發冷，立刻舉起手來，大聲喊道：「我說，我說，是我沒眼力，見他們都是外鄉來的土老帽，就命令夥計想辦法敲他們一筆。誰料做事的夥計不仔細……」

　　「然後你們就被抓了個正著？然後就拒不認錯，準備把人家打趴下了事！」王洵一把揪起宇文至的脖領子，氣急敗壞地數落，「你可真長出息了你。為了贏幾吊買棺材錢，連臉都不要了。怪不得那姓李的說我設局詐賭，我還以為他是信口雌黃呢，原來是你被人當場捉了贓！」

　　「我，我哪知道他眼神那麼毒。況且，況且他一邊贏著咱們的錢，嘴裡卻一邊嘀嘀咕咕，說這是雕蟲小技，卻令太多人沉迷其中，遺害無窮。我嫌他太囂張了，才想好好給他個教訓！」

　　「我看最該教訓的人是你！」儘管心裡對宇文至的話還有所懷疑，王洵依舊決定今天的事情到此為止。畢竟沒惹出什麼太大的麻煩來，況且李白這個人名氣雖然響亮，在長安官場上卻不甚吃得開。得罪了也就得罪了，犯不著為了區區一個他而跟好朋友鬧得生分。

　　「我已經被教訓了，你看我被他打的。」從王洵的說話語氣中，宇文至知道自己再一次蒙混過關，指指烏青的眼眶，低聲訴苦。

　　「活該！」王洵有些恨鐵不成鋼，「誰叫你沒有賭品，下套不成，反被捉了現行！今天常樂坊所有損失，都要從你年終的分紅中扣出來。日後那姓高的若是有什麼三長兩短，所有湯藥錢，也由你自己一個人擔著！休想再讓我跟你一起出，我沒這種滿嘴跑舌頭的兄弟！」

　　「我，我家四十幾口子，就等著那點兒分紅過年呢！」宇文至一聽大急，立刻跳著腳抗議。

　　「你家在渭水河邊，還有四百畝地呢吧？！別跟我說今年莊子上又鬧了災，顆粒無收！」王洵把嘴一撇，毫不客氣地拆穿。

　　「可不是麼？今年夏天雨下得太足，渭河漲水，沖垮了很多屋子。我這個人你也知道，一向心軟，看不得莊戶們沒地方容身，就……」宇文至苦著臉，順著桿子向上爬。

　　「滾你個一向心軟的宇文大少吧！」王洵一巴掌拍過去，將宇文至輕飄飄推出老遠，「你要是心軟，天底下就沒有惡霸了。滾，今天別讓我再看見你！」

　　說罷，不再理會宇文至的哀求，跳上座騎，打道回府。

　　雖然把話全說開了，但無端被知交好友騙去當打手，他還是覺得很不是滋味。因此也沒心思再去招惹白荇芷，帶著幾名貼身健僕，徑直往自己家裡趕。

　　此際時令已經到了仲秋，天色暗得很快。待一行人來到崇仁坊的祖宅，各家各戶的門前已經掛起了燈籠。明晃晃的一顆挨一顆，五顏六色，把天空中星斗的光輝都給比了下去。

　　王家的祖宅只有五進，規模在崇仁坊這一帶不算太大，但勝在歷史悠久，風水吉利。據說此宅乃北周初年所建。後來經歷周隋相代，又經歷隋祚唐承，到了高祖武德年間，被王洵的曾祖父王薔給買下，一直傳承至今。（注：五進，即縱向五重院落。）

　　也許是在隋末殺人太多的緣故，王家的人丁一直很單薄。所以也沒人跟王洵的祖父和父親提出分家要求。而王洵的祖父和父親又都是知足常樂的性格，這麼多年來，爵位只降不升，故而也找不到機會光大門楣。不過這樣也使得王家躲開了「永昌」、「天授」和「景雲」年間那些錯綜複雜的站隊，始終得以平安。不像崇仁坊內的程家、許家和高家，如今已經不知道換了多少茬主人，只有房梁上的燕子年年如故。（注：永昌、天授是武則天的年號，景雲是睿宗第二次登基的年號。）

　　到了開元末年，王洵的父親子稚公終於意識到，朝廷又恢復正常了。自己的家門如果再不出一匹麒麟，恐怕到了曾孫那輩兒，就要重新成為庶民。所以才高薪聘請名士，來王家指導兒子成材。怎奈王子稚本身就是個不拘小節之輩，所交的朋友當然更是一個比一個放任不羈。因此在教導王洵之時，也是低標準，寬要求。故而王洵從小到大書沒少唸，名師也沒少拜，卻學出來一個文不成，武不就。只能在夥同一群貴胄子弟稱雄東西兩市，卻沒半分本領可以賣給帝王家。

　　好在此刻天下承平已久，很多高祖在立國之初定下來的老規矩，官府執行起來已經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此王洵頭上雖然只剩下了個子爵的帽子，家中的田產卻膨脹到了其曾祖在世時的好幾倍。借著父親生前打下的好人脈，他還跟胡國公秦叔寶的後人秦國楨、秦國模兩兄弟、郢國公宇文士及的後人宇文至、高唐縣公馬周的後人馬方等，合夥開了常樂坊、百勝關兩家京師中赫赫有名的鬥雞場。此外，東市上的臨風樓、錦繡軒、寶昌源，等若干生意興隆的酒樓，綢緞舖和典當行，幕後的主人也是王家。

　　守著這些幾輩子揮霍不完的田產和店舖，王洵的小日子就過得甭提有多滋潤了。賣地方官員一個情面，所有店舖他從不親自去巡視，每隔一段時間，都有掌櫃的上門交代最近的具體經營狀況。他父親的小妾雲姨本身就是商戶人家的長女，天生一雙可以明察秋毫的慧眼，因此王洵的父親雖然已經去世了四、五年，王家的生意卻是越來越火紅。

　　每年大把大把的銅錢被雲姨賺進來，又流水般經王洵的手撒出去。王洵王明允在長安城內可謂混得風生水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一直無緣步入仕途。雲姨掌管家業時，借助其父親遺留下來的人脈，給他安排了好多閒差。都被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給混丟了。如今換了他親自管家，更是不求上進，壓根不想往仕途上走。害得雲姨天天追在他身邊念叨，說自己沒完成王洵父親的囑託，愧對王家列祖列宗。

　　今天王洵回家比往常早，雲姨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機會，當然不肯輕易錯過。隨便找了個由頭，眼巴巴地趕過來跟王洵一道吃晚飯。米沒咽下去幾粒，嘴巴張開了卻再沒停下。從王洵父親子稚公當年在世時如何望子成龍，一直說到王洵曾祖相如公如何艱難創業。好在王洵的曾祖王薔王相如出身實在是寒微得很，往上代只能追溯到生父趕腳苦力王三柱和祖父莊稼漢王五斤，否則，這家史的話題說到後半夜也甭想完。

　　王洵今天心情本來就差，起先還能強打著精神聽雲姨痛陳家史。到後來，好不容易把王家的歷史復習了完整的一遍，偏偏雲姨還不肯放過他，話題一轉，又扯起同一坊子裡隔牆牛家那個中了進士的大公子，年紀輕輕地外放了刺史如何風光來。這下，王洵可是再也耐不住性子了，打了個哈欠，笑著說道：「朝廷的差事，哪就那麼好做的？那牛家的宅院，我記得當年是姓程的吧。程叔祖身為大將軍，手握重兵，天后還不是一道聖旨，就把他給砍了腦袋？程家人坐牢的坐牢，逃走的逃走，偌大家族轉眼樹倒猢猻散。早知如此，他當年何苦那麼賣力替皇家玩命？」

　　程、王兩家本為世交。當年程家的第一任家主名振公和王家的第一任家主相如公乃刎頸之交。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可到了二人的兒子這輩兒，就因為一家蒸蒸日上，一家不思進取而疏遠了。但是到了最後，不思進取的王家依舊住在崇仁坊，錦衣玉食。程名振的家族卻因為其子大將軍程務挺站錯了隊，在武則天當政時煙消雲散。

　　這個血淋淋的事實，雖然隔得年代稍遠了些，雲姨卻無法否認。楞了一下，強笑著辯解：「哪就那麼危險了？如今聖上又不是當年的天后，心裡一直懷著慈悲。自從他即位以來，國泰民安，四海昇平……」

　　「那是把該殺的人都殺乾淨了。皇上要是心軟，當年早就被太平公主給剁了！況且皇上他老人家雖然不愛殺人，當朝李中書可是有名的三眼馬蜂，人都說他嘴裡抹著蜜，肚子裡藏著根針。凡是得罪了他的人，能立刻死掉，都是上好的結局！」

　　住在崇仁坊的人家，消息都比較靈通。雲姨平素跟一群女眷交往，少不了聽人說些官場軼事。中書令李林甫獨佔相位十數年，所有政敵都被他逼得痛不欲生。因為其年老眼花，看東西需要舉著個水晶磨製的鏡子，因為落了個三眼馬蜂的綽號。可女眷們也就是跟非常熟悉的人私下裡叫一叫這個綽號洩憤，誰也不敢大聲。唯恐萬一傳到李林甫耳朵裡，自家男人轉眼就身敗名裂！

　　「可，可你現在只是個子爵。若不立些實實在在的功勞，下一代就只是個縣男。若是朝廷哪天突然清查地產……」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什麼時候輪得到我？您沒見連當年力主清查地產的馬老公爺，他家的田地如今都在千頃之上了麼？」真的認真起來，王洵嘴巴遠比雲姨好使。旁徵博引，將對方駁得啞口無言。

　　「你阿爺當年千叮嚀萬囑咐，要我一定得替他將你培養成才……」說王洵不過，雲姨就又祭起了殺手鐧。提起王洵依舊故去多年的父親，她自己又忍不住心裡淒涼，眼睛一紅，楞楞地落下幾滴淚來。

　　雖然對方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畢竟盡了母親之職，將自己撫養長大。王洵不忍看著雲姨難過，只好笑了笑，低聲服軟，「我今年不是才十七歲麼？即便出去做事，誰能把我真當個大人看？況且京師裡像我這樣的勳貴子弟，少說也有兩三千，如果沒點兒真本事，怎麼可能有機會脫穎而出？有心從軍，我捨不得這個家。可去考進士呢，我又不擅長舞文弄墨。所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在您的指點下，把家業變得更大。然後再花大價錢尋個皇上身邊的門路，哪怕是做個宮廷侍衛，天天在皇上眼皮底下晃悠，也比從底層一級級向上爬來的快！」

　　「話雖然是這麼個理兒，可門路在哪啊？」見王洵不再一味地跟自己頂嘴，雲姨也慢慢地收住了眼淚。「這也都怪我。當年你阿爺在世時，不嫌我出身低，走到哪都把我帶在身邊，讓我認識了好多誥命夫人。可我總是覺得跟她們說不到一起去，不願意主動往一起湊。這麼長時間沒來往，用到時再想求人家幫忙，關係卻已經遠了！」

　　「那些人，吃塊冰糖都要炫耀三四天，有什麼好交往的！」不想讓雲姨一味地往她自己身上攬責任，王洵笑著奚落。

　　「人家未必有錢，可是手中的權力，隨時都可以換成錢啊！」雲姨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咱家倒是有的是錢，可想找幾個能說得上話的人……」

　　「不急，不急，慢慢就有了！」王洵笑了笑，裝作對未來充滿信心，「您猜猜我今天遇到了誰？這個人將來肯定是有前途的！」

　　「除了宇文家那個不爭氣的，你還能認識誰來！」提起王洵身邊的那些狐朋狗友，雲姨就覺得牙根癢癢。

　　「這回您可是真猜錯了。我認識一個正經八本的三鼎甲！」為了哄雲姨高興，王洵只得把張巡搬出來做擋箭牌。「小張探花，您還記得不？當年外放前，曾經到咱們家拜會過的那個？」（注：三鼎甲，即進士考試前三名。探花一詞，亦起源於唐朝。史料記載，「進士杏園初宴，謂之探花宴。差少俊二人為探花使，遍遊名園，若他人先折花，二使者被罰。」）

　　「小張探花？」正如王洵所料，雲姨臉上立刻多雲轉晴，「他回京師了？怎麼沒來家裡。說起當年，雖然那時你年紀尚小，我又是女流之輩，沒幫上他的什麼忙。但畢竟指點了他一條明路。否則，恐怕他提著豬頭，也找不到收禮的廟門口！」

　　「他剛剛到。本來說要登門拜謝您老當年提點之恩的，我看他實在趕路趕的辛苦，就婉拒了。怕他多心，所以我約了後天在臨風樓給他洗塵。同時還請了李白和高適作陪！」下午時還覺得李白無足輕重，此刻為了哄長輩高興，王洵又急不及待地將兩個新結識的才俊搬了出來。

　　若說此時整個長安，也許有人會不知道京兆尹是哪位。但不知道李白的人，還真難找。聽聞王洵終於肯結交幾個名聲赫赫的當世才子，而不是一味地鬥雞走犬為樂，雲姨的心裡頭立刻樂開了花。輕輕揉了揉眼睛，笑著說道：「那敢情好。多認識幾個知道上進的人，日後也好彼此有個照應。咱不求他們能幫上什麼大忙，但誰家沒有個一時應付不過來的大事兒小事兒呢！到了那時，你就知道我平時嘮叨你的，都是些正理兒了！」

　　「知道了──！」王洵拖長了聲音回應。「我知道您都是為了我好。明天我就去西市買書，從頭開始讀，爭取也考個探花郎噹噹還不成麼？」

　　「貧嘴！」雲姨笑著啐道：「我知道你又不耐煩了。好了，我不嘮叨你了。天色晚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說完，微笑著起身出門，心裡頭由衷地因為王洵知道「上進」而高興，腳步居然比吃飯前俐落了許多。

　　好不容易對付走了雲姨，王洵也感覺有些倦了。叫過一直在門口伺候著的婢女，命其將殘羹冷炙收拾下去，然後自己也踱回臥室安歇。

　　雖然自幼失去了親生母親，王洵在生活上卻沒有被雲姨苛待過。凡是大戶人家嫡子應該享受到的待遇，他半點都不比別人少。包括通房丫頭紫蘿，也是從八歲起便貼身伺候他的飲食起居，待主人剛滿十四歲，即被教習嬤嬤拉出去單獨面授機宜。回來後雖然羞得面紅耳赤，卻大著膽子，把男人家應有的啟蒙，都跟王洵兩個手把手地摸索了個遍。

　　三年多的光景下來，主僕二人不能說水乳交融，彼此之間卻已經熟悉到了能感覺到對方身上任何細微變化的地步。王洵今天原本肚腹間憋了一股子邪火，但抱起紫蘿的那一剎那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了虢國夫人那魅惑的身影。穠纖得衷，雲髻峨峨，靨輔承權，瑰姿豔逸。偏偏紫蘿自幼受到的是正統教導，發不出那種粉膩酥融的聲音。因此便有些意興闌珊，只是草草地應了個景，就轉身睡下。

　　紫蘿慢慢地爬起來，披上衣服，喚伺候在外間屋的灑掃小婢雪煙打來溫水，先仔仔細細地將王洵的身體某部分擦拭了一遍，然後將水交給雪煙端走，自己坐在梳粧檯前對著銅鏡發呆。

　　「你不睏麼？」王洵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發覺今晚的床榻比以往空了許多，睜開半隻眼睛朝光亮處望了望，喃喃地追問。

　　「不睏。爺先睡吧。奴家這就把蠟燭吹了！」紫蘿回過頭，愛憐地看了一眼王洵棱角分明的面孔，幽幽地回應。

　　「怎麼了？」從小一起長到這麼大，即便是隻貓兒，也會養出感情來。王洵隱隱覺得紫蘿今天的表現有點兒不對勁兒，把眼皮睜得略大了些，關切地問道。

　　「沒什麼？是紫蘿自己犯糊塗。不該打擾了爺休息。」紫蘿輕輕搖了搖頭，用扇子搧滅蠟燭，然後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悉悉嗦嗦地爬上床，躺在王洵身邊，一動不動。

　　「妳這丫頭，誰欺負妳了？」王洵心裡有些痛，伸開胳膊，攬住對方僵硬的身體。在夜風中吹了這麼久，紫蘿的身體已經涼得像塊玉。剛一接觸，便有股冰冰的滋味順著皮膚緩緩滲進了王洵的心裡頭。

　　「在這個院子裡，眼下誰敢欺負我？」紫蘿的鼻孔有些堵，抽了抽，低聲回應。

　　「那妳怎麼了？」王洵伸手去摸對方的額頭，手指間卻接觸到了一片濕漉漉的東西。翻過身，借著月光看向對方的面孔。

　　如水的月光下，他看到了一片汪洋。「真的沒什麼，爺，睡吧！是紫蘿自己發傻！」躲避不及，紫蘿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惶恐，索性伸開雙臂，緊緊抱住王洵的身體，彷彿一鬆手，便要一無所有般。

　　「妳這倔丫頭！」王洵笑了笑，仰面朝天躺下來，將紫蘿抱在胸前，慢慢捂熱。「有什麼事情就說麼？從小到大，我幾時難為過妳來？即便我答應了妳的事情一時做不到，家中還有雲姨呢。看在我的面子上，她也會想方設法幫你的忙！」

　　「真的沒什麼？少爺已經待我夠好了！」王洵越是溫言撫慰，紫蘿的眼淚越是「吧嗒，吧嗒」往下掉。猜不出少女的心思，王洵只好用一隻胳膊抱住她，騰出另外一隻手，像摸小貓一樣在她背後慢慢拂拭。

　　這是他慣用的招數，屢試不爽。撫摸了一會兒，紫蘿果然像隻小貓般平靜下來。卻賴著不肯睡下，半個身子繼續黏在王洵胸口，用耳朵聽他的心跳。

　　王洵自幼喪母，庶母雲姨雖然對他照顧得很仔細，畢竟隔了一層關係，不能像親娘那般無微不至。所以對於陪伴著自己一道長大的紫蘿，他用情很深，很雜。瞪著眼睛看對方淘了好會氣，才又伸手捏了捏對方的鼻子，笑著說道：「聽夠了沒，聽夠了就下來吧。再不下來，我可被妳給壓扁了！」

　　「哎！」紫羅調皮地伸了一下小香舌，然後灰溜溜地滾下來，在王洵腋下縮成一個小團。

　　「看妳這樣子！」王洵笑著罵了一句，然後側過身，輕嗅對方的頭髮，「這會兒可以說了吧？妳再不說，我可真要睡了！」

　　「真的沒什麼？是奴家自己犯傻了。」紫蘿訕訕地笑了笑，把身子團得更緊。片刻之後，她卻又趕在王洵被倦意重新帶入夢鄉之前，探起腦袋，怯怯地追問道：「少爺，奴是不是已經老了！」

　　「老個屁！妳只比我大兩歲，妳現在就老了，那我怎麼算？」王洵終於猜出幾分紫羅今晚舉止異常的原因了，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記，笑著罵道。

　　「啊！」紫蘿被拍得低聲驚呼，卻不肯躲開，身子繼續膏藥般往前貼，「奴家怎能跟爺比。爺是男子漢，即便七十歲，也能挽得了三石強弓，一頓吃一斗米。奴家卻是枝頭桃花，即便絢麗，也只有剎那間的光景。」

　　「哪學的這些污七八糟。」王洵氣得又拍了對方一巴掌，下手卻愈發地輕柔。「那都是某些人吃飽飯後無病呻吟，豈能當得了真。有那工夫，妳還不如帶著雪煙去街上走走，看看有什麼從南洋泊來的稀罕貨，給自己買幾件，也替我買幾件來孝敬雲姨！」

　　「廣州的商人說，海船要一年才往返一次。」提起逛街，紫蘿的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復了黯淡。（注：廣州在唐代已經開港。史載其城中客商雲集，繁華冠絕東南。但後來因黃巢之亂而毀。）

　　「廣州的海船走了。西域那邊，總會有胡商來吧？」王洵打了個哈欠，笑著提議。

　　「那邊賣的珠寶玉器全都以分量取勝，做工粗糙得很！」對於西域來的貴重之物，紫蘿很是看不上眼。這些年大唐四海昇平，工匠們有的是時間琢磨新鮮玩意。做出來的簪環墜玨巧奪天工，比胡商運送來的那些高出好幾個檔次。如今也就是某些暴發戶，還會買那些胡人做的飾品。真正在長安城有頭有臉的人家，誰要是帶一塊西域來的金土坷垃出門，都不好意思碰見熟人。

　　「那我就拿妳沒辦法了。反正我的錢箱子鑰匙在妳手裡，想買什麼，妳自己決定好了！」王洵又打了個哈欠，很無奈地說道。

　　「爺！」儘管知道他已經很睏了，紫蘿還是大著膽子支撐起頭，癡癡望著他的眼睛，「雪煙也不小了，爺改天把她收了房吧！」

　　「我看你這妮子是真討打了！」王洵伸手將她重新按倒，臉對著臉教訓，「居然吃起雪煙的飛醋來！她才跟了我幾年？連我早晨喜歡吃什麼點心都不清楚，還能爬到妳頭上去！」

　　「奴家不是嫉妒。奴家真的覺得自己不該太貪心了！」紫蘿掙扎了幾下，無法掙脫王洵的大手，強笑著表白。「與其讓爺不能盡興，還不如換個人來伺候爺。也省得哪天把爺真的惹煩了，把我趕出府去，這輩子都懶得再理！」

　　「死丫頭，原來小心眼藏在這呢！」王洵終於恍然大悟，伸出巴掌，狠狠賞了對方兩記。「這兩下是讓妳長個記性，免得以後再自己給自己找罪受。妳生是我王家的人，死是我王家的鬼，這輩子也甭想從爺的掌心逃出去！」

　　雖然屁股被打得火燒火燎，紫蘿的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滿足來。縮著身子朝王洵的腋下又蹭了兩蹭，抬起頭，以蚊蚋般的聲音問道：「那，那爺今晚怎麼……」

　　問到一半兒，已經羞得臉紅到脖子根兒，把頭迅速縮進被子裡，再也不肯探出來。

　　「妳這妮子！」王洵先是一楞，隨即苦笑不止。當著這麼一個敏感的小人兒的面兒，他自然不能說剛才雲雨時想著別的女人，搖了搖頭，低聲補充：「爺今天遇到了些麻煩事情，所以就有點兒心不在焉！斷不是厭倦了妳。即便妳將來老了，我也不會趕妳走。就像我阿爺對待雲姨那樣，這個家，永遠會給妳留個位置！」

　　聞聽此言，紫蘿心裡瞬間一熱。命運讓她生在貧賤之家，這輩子身若浮萍。她卻不想被別人用過了就丟棄，像秋萍般在污泥中爛掉。所以能真心實意為王洵付出，同時也竭盡全力要保住自己的一席之地。

　　既然不是已經膩煩了自己，其他事情就都好解決。想到這層，紫蘿把忐忑的心情先收起來，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認認真真的替王洵謀劃，「是不是在白姐姐那兒受了制？爺不要為她心煩。依婢子看，她也就是待價而沽。您狠狠心晾上他幾天，我想她肯定主動派人上門討饒！」

　　「去妳的，這種事情，妳別跟著摻和！」王洵氣得直搖頭，笑著申斥。

　　「還有一個辦法。爺要是想快一些得手，不妨就先讓讓她，無論什麼要求都答應下來。反正只要轎子進了王家的門，怎麼炮製她，還不是爺說了算？」見自己的謀劃沒被採納，紫蘿的眼睛轉了轉，很快又獻上了另外一條妙計。

　　「我看出來了，今晚最該被炮製的人是妳！」王洵又好氣又好笑，伸出手去，在紫蘿腋下狠狠抓了幾把。直到對方連連討饒了，才收起笑容，很無奈地說道：「不關白小姐的事情，你別跟著瞎摻和了。我今天稀裡糊塗地跟人打了一架，現在想起來還很後悔！」

　　「爺傷到了？」紫蘿嚇了一跳，趕緊翻身去點蠟燭。

　　「老實躺著吧你！沒傷到半根寒毛！」王洵一把將其按住，低聲制止。「我的本領，妳又不是沒看見過！」

　　「那爺把人打傷了？」借著月光，紫蘿的明亮的眼睛圍著王洵上下亂掃。確信對方的確沒受傷，才徹底鬆了口氣，低聲安慰道：「打傷了也不要緊，大不了，咱們多賠些錢唄！想那長安縣令，也不會為了這點兒小事找上門來！」

　　「也沒傷到人！」王洵輕輕嘆了口氣，「我是因為宇文小子故意騙我，心裡有點兒堵得慌。他如果真需要我幫忙打架，直說便是。何必弄這種下作手段？」

　　「宇文家那小子？」紫蘿的提起此人就滿臉不屑，「那小子也太壞了，怎麼連少爺你都騙？對方很難惹麼？所以他才怕你不肯幫忙？」

　　「怪就怪在這兒？按說，那李白雖然有官職在身，但在皇上眼睛裡，地位恐怕和賈老大差不多。」王洵又搖了搖頭，反正已經被折騰得沒了倦意，索性把事情經過詳細將給紫蘿聽，只是隱去了馬車的主人名姓及自己剎那間驚豔的失態模樣。

　　賈老大又名賈昌，是長安城鬥雞界的前輩。從十三歲起，就已經開始執掌鬥雞界的牛耳。此人能將三百隻鬥雞組織起來，像一支軍隊那樣按照號令指揮進退。因此被皇帝招到身邊，專門掌管宮廷鬥雞的訓練和比賽。

　　李白在二十出頭便名滿天下，卻因為性子高傲，一直得不到貴人相助，直到四十二歲才被賀知章大人引薦入朝。雖然皇帝陛下也非常欣賞他的才華，但實際上卻把他當做一個隨時能給大內提供歌詞的弄臣，地位與賈昌等人等同，根本不肯委以重任。

　　這背後的種種隱情，王家一個通房丫頭紫蘿當然不會懂得。即便能看透，她也不會在乎。她只在乎自己的主人心情如何，會不會惹上什麼難以解決的麻煩。想了片刻，居然慢慢推測出一個模糊的答案，「李白有官職在身，估計不會主動到常樂坊砸場子。宇文至那小子雖然喜歡招惹是非，賭品卻向來不錯。應該不是因為輸錢輸急了，才耍詐騙人。我估計，他跟李白早就有什麼過節，要不就是替另外的人出頭！」

　　到底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王洵想了一路沒想明白，被紫蘿隨便幾句話，就給把那層迷霧給戳破了。宇文至主動啟釁招惹李白，並非因為輸錢輸急了眼。而是他想借機收拾一下李白，讓對方栽個大觔斗。可他書都沒讀過幾本，跟李白這個大詩人能有什麼過節呢？莫非他背後另外有人指使？可指使他的那個人又是誰，到底花了多大價錢，讓他連幾個從小玩到大的幾個好朋友都全不在乎了？

　　越是想，王洵心裡越不踏實。支起腦袋，想再跟紫蘿商量幾句，卻發現身邊玉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睡著了，鼻孔中響起了均勻的呼吸聲。

　　※※※

　　猩紅色的蠟燭，淡粉色的羅帳。薄薄的煙羅後，沉睡中的美人緩緩張開星眸，發出一聲慵懶的呻吟。

　　「夫人醒了？」正蜷縮在床榻旁虎皮毯子上假寐的婢女聽見呻吟聲，雀躍著站起來，端起溫在羊毛巢子裡的蓮子羹，輕手輕腳捧到初醒美人的案頭。

　　「嗯！」虢國夫人又發出一聲低吟，抬起半個身子，在婢女手上喝了幾口蓮子羹。然後緩緩伸了個懶腰，嘆息般問道：「什麼時辰了？香吟，秦家那兩個孩子走了麼？」

　　雖然已經三十出頭，她的皮膚卻比身邊十六歲的婢女香吟的還要細膩。也許是剛剛睡醒的緣故，也許是習慣使然，不經意間，大半個胸脯已經露出了被子，兩點殷紅隔著一道深深的溝壑，傲然相望。

　　這風景，即便是女人看了，也會目眩神搖。被喚作香吟的婢女將半空的磁碗放在床邊，緩緩低下頭，用面孔貼上虢國夫人的手臂，「已經二更天了。夫人！秦家的兩位小郎君都是被家人管怕了的。見夫人不勝酒力，就尋了個藉口，主動告辭了。倒是夫人，這一下子睡得好沉！」她輕輕蹭了蹭，低聲回應。嗓音帶著幾分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沙啞，令不遠處的燭火突然一跳，忽明忽暗。

　　「作死！」虢國夫人一巴掌打過去，將小婢女輕飄飄拍出老遠。「別在這裡煩人，幫我把今晚穿的衣服找出來。要大食商人上次販來的那件。還有相應的簪環、妝盒，一併拿了過來！」

　　「要那套大食人的裝束麼？」婢女香吟閃在一伸手能拍到的距離外，眉頭輕蹙，「這會兒可不比夏天時候。半夜風涼，那套衣服除了兩片羊皮就是一堆銀飾，根本禦不得寒，若是……」

　　「老東西就喜歡這一口，能有什麼辦法？」虢國夫人收起臉上的嫵媚，眉宇之間竟然露出一抹無奈。「不過這樣也好，讓他過夠了眼癮。到時候撲上來，就只剩下蜻蜓點水的力氣了……」

　　「那老不死！」香吟皺著眉頭低罵。與其像替虢國夫人鳴不平，更像是在跟某個人爭風吃醋。

　　「別囉嗦了，去吧！」虢國夫人看了她一眼，低聲重複。「讓藥痕出去看看，馬車準備好了沒有？今天下午那兩匹馬，也不知今後還能不能爬起來？」

　　「應該沒大事！夫人放心。那姓雷的莽漢不知道用了個什麼法子。雖然把馬給打倒了，卻真正沒傷到筋骨。」小婢香吟一邊邁著碎步往外走，一邊條理分明地彙報。「一個時辰前管家叫獸醫來看了看，開幾味安神的獸藥，就收了攤子。說是不吃藥也行，在馬廄裡休養兩三天，便可以恢復過來！」

　　「哦！」虢國夫人的嘴巴慢慢張成了個柔潤的橢圓型。她倒不是沒錢重新買兩匹同樣顏色的室韋馬，只是覺得兩匹牲口很可憐。都被嚇成那種模樣了，還要挨上狠狠兩記老拳。

　　「夫人現在感覺如何了？要依著婢子之見，乾脆把今天的夜宴推掉算了。反正那老東西的別院離這兒也不遠，您傍晚車駕被驚的事情，他不可能什麼消息都沒聽到。」小婢香吟托著一個描金漆盤走了進來，盤面上放著兩片朱漆羊皮，一襲藍紗，和一堆亮閃閃的手鐲、腳鐲、鈴鐺、鏈子。四個年齡比她還要小一些，但個個長得如含苞待放的花骨朵般婢女跟在她身後走了進來，從床頭攙扶起虢國夫人，攙到梳粧檯邊，服侍她穿戴打扮。

　　正如香吟先前所說，這套大食人的衣服從禦寒角度上講，穿了和沒穿區別甚微。只是這樣一來，虢國夫人的皮膚被襯托的更白皙細膩，腰身也被襯托得更玲瓏有致。虢國夫人搖了搖頭，撿起一串沉甸甸的胸飾，親手掛在自己的脖頸之上。「能不去麼？一旦被那老東西記恨上了，沒三年五載的工夫，根本擺脫不了……」

　　胸飾是一串由琥珀和珍珠穿成的網罩，下緣綴著無數亮銀打造的小鈴。一個個綴在暗紅色小羊皮抹胸的邊緣上，帶來星星點點寒意。

　　望著鏡子裡又一點點嫵媚起來的美人，虢國夫人微微冷笑。十幾年了，這張面孔一直就沒變過。一樣的顛倒眾生，一樣的傾國傾城。記得丈夫去世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冰冷的秋天。身上的熱孝還沒脫下，公公已經爬上了自己的床。

　　那天夜裡，虢國夫人不知道自己怎麼重新從床上起來的。反正，自那個時候起，楊玉瑤這個人就死了。從此以後，她是河東裴氏最「出色」的兒媳，蜀州才子裴邈的遺孀。也許是受到了亡夫在天之靈庇佑，她非但如雨後海棠般愈發嬌豔，而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了起來，才女之名遠播。

　　這一切，都是因為裴家勢力太大。自己的父親楊玄琰職位太低，哥哥楊國忠沒有出息所致。沒出息的人注定要受欺負，楊玉瑤曾經對此深信不疑。於是，她用一種非常簡單，又非常有效的方法，讓好色無度的公公駕鶴西歸，執掌了蜀中這一支裴氏家族的大權。卻赫然發現，光在一個蜀地，裴家之上，還有王家、蕭家和李家。隨便哪家，她都招惹不起。

　　於是，她繼續飛舞與達官顯貴之間。期望憑藉自己的美貌替家人換來更大的出息。於是，妹妹被選入壽王府，哥哥混入節度使帳下做書吏。

　　好不容易等到自家妹妹玉環成為壽王妃了，這回算是搭上了個正牌皇族，楊家總算可以出口氣了吧？誰料，壽王之上還有皇帝，節度使之上還有當朝中書、左右僕射。

　　於是，她的舞姿繼續旋轉，從開元一直舞到了天寶。妹妹楊玉環成為了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女人，為了她多次罷掉早朝。哥哥楊國忠兄憑妹貴，身兼十七處顯職，權傾朝野。但是，習慣了迎來送往生活的她，腳步已經無法停得下來。

　　哥哥國忠不是個心懷溝壑的人，身居高位，做事卻還脫離不了當年混跡市井所形成的習慣。擅長背地裡搞上不了臺面的小伎倆，卻無直接面對麻煩的智慧和勇氣。妹妹專寵後宮，背後卻沒個強大的家族支撐，無意間得罪下仇人無數。這些消息，這些縫隙，都需要她舞動著長袖去打聽，去彌合。如果半點懶惰，妹妹和哥哥就要多出一個意想不到的仇人。楊家，還有曾經令自己恨之入骨的蜀中裴家，背後就要多出一把冷刀子。

　　有時候虢國夫人也覺得，自己其實沒能替哥哥妹妹們解決任何麻煩。但如果沒有這個大義凜然的藉口，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著。

　　香吟拿起揚州進貢給皇家的珍珠舍利膏，在虢國夫人的眼窩附近仔細塗抹。「夫人恐怕剛才沒睡好呢！」一邊用手指慢慢揉搓，讓珍珠舍利膏慢慢滲進眼窩附近的皮膚，她一邊輕聲嘀咕。彷彿一個長姐，在小心照顧自家任性的妹妹。

　　「剛才做了一個夢。很奇怪的夢！」虢國夫人從托盤中抓起一根又粗又長的銀鏈子，在婢女的伺候下繫在自己的腰上。這件大食來的物事有個非常香豔的名字，叫做「鎖蠻腰」，粗獷的風格與她纖細的腰肢搭配起來，令其一下子在嫵媚之外，再添幾分楚楚可憐。

　　「夫人夢見了什麼？能不能跟奴婢說說！」

　　「早忘光了。明知道夢是假的，誰還費心思去記它！」虢國夫人搖搖頭，側開身子，讓婢女給自己披上一襲薄紗。

　　寶藍色的輕紗披在肩上，半邊肩膀和半邊軀體若隱若現。鏡子裡邊，出現了一個充滿異域風情的大食公主。與其說是公主，不如說是某個國王的女奴。白銀手鐲，白銀腳鐲，粗大的鎖蠻腰。即將被一個醜陋的老妖怪抱在懷裡……

　　望著鏡子裡的自己，虢國夫人臉上突然泛起了一層極其不自然的潮紅。剛才她的確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只是，夢裡的情景，非但一點沒忘，而且到現在還歷歷在目。夢境中，楊玉瑤記得自己也差不多是這副打扮，被兩個又老又醜妖怪掠在半空中，鐐銬加身。一個身高九尺，滿臉鬍鬚的壯漢恰巧從地面上經過，怒喝一聲，衝上雲頭。一拳將左側的妖怪打翻在地，然後，對著右側挾持著自己的妖怪再次揮出缽盂大的拳頭。

　　只兩拳，兩個青面獠牙的妖怪便被打回了原型，居然是兩隻老樹根。妖型一現，楊玉瑤在半空中立刻失去支撐，迅速墜落。就在她即將被摔得粉身碎骨之際，那名絡腮鬍子壯漢駕著七彩祥雲降下來，輕輕托住她的胴體……

　　那一瞬間的幸福與安寧，勝卻，平生無數。

　　「好了！夫人自己看看，這樣的妝容可否要得？」香吟的聲音再度於耳畔響起來，將沉浸於夢境中的楊玉瑤變回虢國夫人。

　　三分聖潔，三分妖媚，三分妖嬈，還有一份楚楚可憐。朝著鏡子裡的自家笑了笑，虢國夫人站起身，信手披上今晚最後一件武裝，一件純黑色的羊絨大氅。所有嫵媚與妖嬈瞬間都被純黑色的大氅裹了個嚴嚴實實，不把大氅剝開，誰也看不見她幾乎赤著的軀體和軀體上的那些冰冷的飾物。此刻鏡子裡的人露在外邊的，只剩下一個頭顱，帶著一縷高傲而疲倦的微笑，永恆不變。

　　「好了，妳們都下去吧。香吟，把燭火挑亮一些。我看不大清楚。藥痕呢，這死妮子怎麼還沒回來！」在鏡子前慢慢轉動著軀體，虢國夫人柔聲命令。

　　羊絨大氅還沒暖和起來，涼涼的，彷彿裹著一塊冰。但這塊冰，也可以隨時變成一團火焰。只要某一天，能與夢境裡的那個人相遇。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問自己的過去與將來……

　　「怕是在路上睡著了吧！」香吟不著痕跡地詆毀了同伴一句。「她身子弱，容易犯睏！」

　　「都像妳一樣，蠍蠍蟄蟄地就好了！」虢國夫人轉過頭，輕輕戳了香吟一手指。看看其他幾個小婢女的身影已經出了門，想了想，繼續說道：「我今天叮囑妳們從秦家哥倆嘴裡套的話，妳們可曾套了出來？」

　　「那哥倆嫩得很。您回房休息後，我跟藥痕根本沒用任何手段，他們就竹筒倒豆子般把我們想知道的事情，全倒了出來！」美豔小婢香吟想了想，臉上的表情不禁有些得意。「那個拉住馬車的公子，是開國侯王薔的曾孫。家住崇仁坊，父母早喪，頭上只剩下了一個庶母。名下田產、店舖有不少，但仕途上這輩子基本沒什麼指望了！」

　　「嗯！」虢國夫人輕輕點頭，示意香吟繼續說下去。

　　「那個見了您連口水都顧不上擦的小無賴，叫做宇文至。是宇文家旁支的一個庶子。家中兩個老的俱在，但都是撒手掌櫃。由著他的性子胡鬧。依奴婢之見，今天這場亂子，恐怕就是他惹起來的。」

　　「提那小無賴作甚！」虢國夫人笑了笑，嘴角露出一絲不屑。見了美色心有所動是一回事，見了美色就邁不開步子時另外一回事。前者證明了自己魅力之威，而後者，則只證明了那小東西自己成不了氣候。

　　「剩下的幾個人就更不值得一提了！」香吟皺了下眉頭，實在想不明白今天下午遇到的人中間，有誰值得主人關注。反正夫人已經說過不想追究他們的責任了，問得再清楚也是瞎忙。況且除了秦家哥倆、王家公子，還有姓宇文的那小無賴之外，其他人把骨頭敲碎了熬油，也未必賠得起自家夫人的馬車。

　　「剩下的幾個人，其中那個最倜儻的，就是一紙番書嚇退十萬雄兵的李白！」喚作藥痕的婢女恰恰從外邊走來，見香吟回答不上夫人的問題，趕緊把握住難得的機會。

　　這個自以為高明的答案，卻沒為她換回應有的讚賞。虢國夫人只是搖了搖頭，笑著說道：「不過是高明一些的通譯罷了。如果我大唐沒有精兵強將坐鎮，就憑他一個書呆子，即便寫上一千份退番文，恐怕也會被大食人當成柴禾燒掉。」

　　「夫人說得極是！」香吟回轉頭，示威般朝著藥痕揚了揚下巴。「其他幾個人，比較有名的是高適和岑參。但都鬱鬱不得志，流落在京中尋找出路。所以，奴婢才沒太多關注他們！」

　　「那出拳打翻驚馬的大漢呢？」虢國夫人有些不耐煩，主動詢問。心口突然跳了幾下，讓鏡子中的人兩腮愈發紅潤，看上去嬌豔欲滴。

　　「他，他只是一個去了職縣令的跟班兒，更沒什麼前途……」香吟楞了一下，順嘴回應。另外一名婢女藥痕卻從虢國夫人的聲音裡，聽出了一些苗頭，趕緊快步上前，低聲補充道：「婢子問了，那人叫雷萬春。早年是個浪跡江湖的大俠，後來遇到了開元末年的探花郎張巡，被其心胸氣度所折服，才毅然金盆洗手，發誓畢生追隨於張巡麾下！」

　　「好個一諾千金的壯士！」讚頌的話，從虢國夫人嘴中脫口而出。「他住哪裡，妳們問清楚了麼？」

　　「呃！」兩個小婢女瞠目結舌，誰也回答不出來。

　　「妳們啊，哪裡懂得什麼是男人！」虢國夫人嘆了口氣，愛憐地輕輕搖頭。一瞬間，臉上風塵之色盡去。

　　※※※

　　第二天一早，王洵帶著滿肚子疑問趕到了常樂坊鬥雞場。誰料到平素恨不得一天十二個時辰都紮在鬥雞場裡的宇文至卻突然轉了性，居然遲遲沒有現身。

　　倒是平素不怎麼出現的秦家哥倆，今天也早早地趕來了。與王洵互相打了個招呼，隨即便吩咐健僕從身後的一輛敞篷馬車上，搬下來十幾個烏漆描金的雞籠。

　　那籠子裡面的鬥雞個個體型高大，毛色油光水滑，一看就知道是花費重金專門培養出來的良種。雖然說朋友之間有通財之義，王洵還是上前拱了拱手，笑著謝道：「又讓兩位哥哥破費了！其實兩位哥哥不必如此，咱們的場子裡，拿得出手的『大將軍』還有好幾隻呢！」

　　「都是朋友送的，不值幾個錢！養在家裡邊，只會越養越頹廢。還不如拿到場子裡來早點接受歷練。」秦國模看了他一眼，笑著給出一個聽上去非常順耳的理由。

　　秦國楨年齡比哥哥小兩歲，性格也不像哥哥那般沉穩，揮了揮手，非常不耐煩地道：「二郎你說這話就沒意思了。我們也是場子的股東不是？怎麼也不能年年白拿分紅，出了事情卻讓你一個人擔著！」

　　「二哥客氣！」王洵無言以對，只好感激地抱拳。

　　還不到開業時間，三個人便站在大堂裡面一邊監督夥計們收拾場子，一邊閒聊。隨便扯了幾句之後，秦國模四下看了看，很是驚詫地問道：「怎麼沒見子達？按道理，平常這個點兒他早就來了？」

　　子達是宇文至的字，此刻聽秦氏兄弟提起，王洵不由得在鼻孔裡冒出一絲苦笑，「我也正找這小子呢？平時趕都趕不走，今個兒卻卻不知道跑哪去了！兩位哥哥昨晚去見虢國夫人，她沒難為你們吧？」

　　「沒有。只是隨便聊了幾句家常，還留我們哥倆吃了晚飯。她那個人，其實心腸挺好的！」秦國模想了想，微笑著回應。

　　「虢國夫人留你們哥倆吃晚飯了！天哪，你們居然在虢國夫人家吃了晚宴！」沒等王洵接口，門外突然閃進馬方的身影，鼻梁上貼著塊碩大的膏藥，卻依舊無法令他那女人般尖細的嗓音變得稍稍粗獷分毫。

　　「一頓便飯而已！」秦國模回過頭來，笑著跟他解釋，「去年我一個同宗族叔想續弦，還是虢國夫人出面給牽的紅線呢。新嬸娘是她的一個遠房表妹。所以，按輩分，我跟國楨還得稱夫人一聲姑姑！」

　　「天哪！天哪！天哪！」馬方才不管別人話裡話外隱藏著什麼意思，只管一味地抱著腦袋大叫，「你們居然有幸去參加虢國夫人家的晚宴，居然不帶上我？要知道，整個京師，想去一親虢國夫人芳澤的，全部加起來從光化門能排到曲江坊！如何？那虢國夫人是不是像傳說中那樣，那樣……」（注：光化門在長安城的西北角，曲江坊在東南角。）

　　「行了，哪都有你。」見馬方越說越不像話，王洵只好上前打斷，「守直，昨天你回家沒事吧。伯父沒有接茬罰你？」

　　「是啊，我們還以為守直最近肯定要在床上趴上十天半個月呢！」知道馬方就是這種口無遮攔的性格，秦家兩兄弟也不跟他多計較。上前幾步，目光圍著馬方上下掃視。

　　「嘿嘿！」馬方馬守直得意洋洋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牙齒，「我阿爺昨天在戶部當值，壓根兒就沒回家。最近朝廷裡邊好像事情特別多，估計沒十天半個月的，他很難抽出工夫來管我！」

　　「怪不得你小子今天尾巴一直翹著！」眾人點點，紛紛作出恍然大悟的模樣。

　　「宇文子達呢，他今天沒來？」轉眼之間，馬方也發覺今天鬥雞場缺了一點熱鬧氣氛，目光約略一掃，便找出了具體原因。

　　「誰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王洵笑著搖頭。

　　找不到宇文至，馬方的注意力便轉到了另外的事情上，「二郎，兩位哥哥，昨天你們抓到那夥外鄉人沒有？奶奶的，可把我給打慘了！回家後屁股都沒法沾床，楞是趴著睡了一宿！」

　　「追倒是追上了，不過打了個平手！」王洵笑著點頭，然後看似很隨意地問道：「昨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我看那幾個外鄉人，不像故意惹麻煩的主啊！」

　　「我哪裡知道啊！」馬方的回答，讓所有人哭笑不得，「我正在裡邊小間裡邊看熱鬧呢，子達兄在大堂已經跟人打起來了。我見他要吃虧，就趕緊上前助拳。誰料想那幾個外鄉人看著都是文弱書生，下手卻一個比一個狠！」

　　輕輕皺著眉頭，王洵將目光轉向秦家哥倆。那兩兄弟也苦笑著搖頭，「別看我們，我們兩個也是稀裡糊塗被子達給捲了進來。聽到動靜時，守直已經趴在地上了。都是自家兄弟，我們怎好眼睜睜地看著他挨揍……」

　　「這仗打的！」王洵不住地搖頭苦笑，心中更確信是宇文至刻意惹事，把大夥全給捲了進去。可宇文至平時的確不是這種陷害朋友的人，那他這樣做，到底因為什麼？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事實上，不只他一個人滿頭霧水，秦氏哥倆個昨天回到家中，也覺得白天的那場仗打得稀裡糊塗。所以，他二人今天才借著給鬥雞場補充鬥雞的由頭，一大早趕過來探尋究竟。此刻找不到宇文至，又見王洵的眉頭上隱隱冒著一股黑氣，就明白其中貓膩恐怕比想像中還要複雜幾分，笑了笑，顧左右而言他。

　　只有馬方一個人沒心沒肺，看不出別人的臉色，自管詢問昨天另外一場「戰鬥」始末，「怎麼會只打個平手？二郎，他們居然能跟你打個平手？什麼來路，居然如此厲害！」

　　「若是名字被伯父知道，恐怕再躲上十天半個月，你也難逃一頓家法！」看了看他，王洵苦笑著回應，「跟我交手的那個傢伙叫李白。另外還有高適和岑參，都是進士出身。怎麼樣，這下，你滿意了吧？」

　　「呃！」馬方大聲打了個嗝，一口氣差點沒喘過來。他家教嚴格，在戶部為官的父親天天拿當世才俊來給他做榜樣。詩人李白正是其中之一，高適和岑參二人的名字聽得比李白少了些，但也是他努力要學習的對象。不肯上進，還把學習目標給打了，這個罪名要是被馬方的父親抓住，恐怕他的屁股被打成四瓣都不算完。

　　見馬方被嚇得小臉兒煞白，秦國楨忍不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擔心，已經化敵為友了。老雷明天正午在臨風樓做東，讓咱們幾個跟李白他們握手言和。記住了，明天正午。這回你結交的都是一時才俊，即便喝多了，伯父肯定也不會教訓你！」

　　聽見雷萬春的字號，馬方立刻又雀躍起來，「老雷？是雷大俠麼？他什麼時候又回京師了？怎麼不提前跟咱們打個招呼。他上回答應我的渤海國彎刀，到現在還沒兌現呢！」

　　有些人的名字就是不禁念叨，馬方的話音剛落，雷萬春那高大的身軀已經從門口擠了進來，「誰在念叨我？我說呢，從早晨起來就老打噴嚏。好了，別念叨了，老雷我送上門了！」

　　說罷，笑呵呵地朝門口換籌碼的櫃檯上扔下一個沉重的大包裹，砸得櫃檯咚咚做響，「都是些以前走江湖時結識的朋友送的，大夥隨便挑幾樣帶回家去孝敬長輩，也算我的一份心意。小馬四，你要的彎刀也在包裹裡邊。小心些，已經開過刃的，別割了手！」

　　「哎！」馬方答應一聲，飛一般衝過去，打開包裹。裡邊除了兩把帶鞘的寬刃彎刀外，還有幾串珍珠，數件玉器。都是以分量和個頭見長的塞外貨。秦氏兄弟和王洵知道雷萬春自從跟了張巡之後，手頭一向不太寬裕，趕緊上前把包裹重新收拾起來，拱手謝道：「怎好又勞雷大哥破費？你一個縣尉，才拿幾個薪水！」

　　「嫌我官小了是不？」雷萬春一板臉，雙目瞪得滾圓，「嫌我官小，我立刻走了，不敢打擾幾位貴人！」

　　「雷大哥這是什麼話！」眾人一看，只好攔住他，當面禮物給分了。雷萬春這才高興起來，捋了把自己的絡腮鬍子，笑呵呵地道：「這就對了麼？真的想弄錢的話，哥哥重操舊業，京城裡邊隨便轉一圈就有了，只是最近不想給我家大人添麻煩而已。本來今日我家大人想到諸位家中登門拜訪的，但我跟他說你們肯定不會在家。所以他就直接去吏部了，派了我來，跟諸位約定登門時間。」

　　「張河東可真客氣！」眾人紛紛笑著搖頭。雷萬春所追隨的上司張巡，跟大夥也有一些淵源。但比起放任不羈的雷萬春，說話做事總是有板有眼的張巡，肯定比較難以融入大夥的圈子內。

　　「我家大人就是這模樣。持身以正，甭管律人還是律己，都非常嚴格！」唯恐大夥誤解了張巡，雷萬春主動替此人辯解，「但他一心肯為百姓辦實事，也是我見過的官員裡唯一的一個。對不住，兩位伯父都不是地方官，我沒打過交道，但肯定也是廉潔奉公，敢於為名請命的大丈夫！」

　　聽了別人對自家父親的恭維，秦氏兄弟和馬方都覺得面上有光，所以也不計較這些恭維話是否恰當。事實上，放眼整個大唐，朝野中能像張巡般潔身自好的，加在一起恐怕十根手指頭都能查得過來。正是因為不肯收受賄賂，所以張巡也拿不出足夠的錢來打點上司。所以在縣令位置上連年考評都是優等，卻始終無法高升半步。

　　「子達呢，他怎麼沒來？」隨便聊了幾句，雷萬春也發現鬥雞場裡少了一個重要人物，皺了下眉頭，低聲詢問。

　　「不清楚！」王洵笑著回應，「估計是家裡邊臨時有事，所以脫不開身吧。老雷你也清楚，他們家上下幾十口子人，全靠著他維持著呢！」

　　「也是，子達甭看平時笑得很輕鬆，實際上，肩膀上的擔子比你我都重！昨天我也是一時生氣，話說的過了些。今天趕過來，本想跟他道個歉……」

　　「雷大哥這話就見外了。昨天你教訓得在理，況且子達也不是那不知道好歹的人！他要是敢生氣，咱們把他揪出來，每人踹上兩腳，看他肚子裡的氣順不順得過來！」秦國楨笑了笑，低聲替宇文至打圓場。

　　「也是！」眾人皆笑，紛紛把話題岔到別處。又聽雷萬春聊了幾句發生在張巡任上的趣聞，時間也就接近了巳時，街道上「噹噹噹」傳來一陣鐘聲，茶館、酒樓、賭場、當鋪，諸多家店舖同時打開大門，準備迎客。整個東市立刻熱鬧起來，買東西的，看熱鬧的，四處找差事謀生的，摩肩接踵，川流不息。

　　王洵等都算是有身分的人物，不能在大堂裡邊跟散客對賭。所以在秦國模的提議下，打算到外邊的茶館裡邊小坐。還沒等動身，門口的人流中突然擠進一個看起來比馬方還要秀氣三分的少年書生，掏出幾十個銅錢往兌換籌碼的櫃檯上一丟，趾高氣揚地問道：「宇文子達在麼？請他出來見我？」

　　當著幾位股東的面兒，夥計們怎敢收人門包。立刻陪著笑臉將銅錢推回去，低聲回應道：「宇文公子不在。他其實不經常來這兒。您老人家找他有事麼？可否讓小人帶話給他？」

　　「我老人家？」看起來比馬方還要秀氣的少年書生緊張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眉頭輕皺，「我，我老人家不用你帶話了，你也別敷衍我。我老人家知道，這間鬥雞場，他是背後股東……」

　　話未說完，靈活的目光已經掃見了王洵等，立刻轉過身來，快速向這邊擠了數步，「前面可是雷大俠，可算找到你了。我家主人讓我給你帶個口信……」

　　「找我？」雷萬春眉頭輕皺，好似丈二和尚般摸不著頭腦。「在下雷萬春，當不得什麼大俠。敢問小娘子，你家主人找我何事？」

　　「婢子香吟，見過雷壯士！見過諸位恩公！」那看上去比馬方還要秀氣三分的書生見自己的身分被雷萬春一語道破，楞了楞，微微蹲身，向著王洵等人襝衽施禮。

　　「小娘子客氣了！」王洵等人恍然大悟，同時側身，拱手還了個半揖。自打這男裝女子在門口一出現，他們就覺得眼熟，到了此刻才終於發現，原來這女子並非旁人，正是昨天第一個跳下來，替虢國夫人鋪好地毯的那個美豔小婢。

　　一猜出此女口中主人的身分，秦家兄弟頓覺臉上微熱，朝著雷萬春笑了笑，低聲說道：「諸位兄弟，請容我們哥倆先走一步。家裡頭還有些別的事情，需要人抓緊時間去處理！」

　　聯想到虢國夫人那傾國傾城的豔名，王洵也不好意思再聽小婢女香吟到底有什麼口信要帶給雷萬春，輕輕扯了馬方一把，笑著說道：「既然場子已經開了，咱們兩個最好去巡視一下。昨天子達還在這裡跟人打過架，我怕有些宵小之輩不知道死活，會趁機前來渾水摸魚！」

　　「哪可能。放眼整個東市，誰不知道王家小侯爺的威名！」馬方正望著一身男裝的小婢女香吟發傻，被王洵拉了個趔趄，後退了幾步，很不情願地抗議。

　　「走吧，你個瓜娃子！」王洵恨不得給他兩巴掌，扯住馬方的衣角，小聲說道：「沒見過美女是怎麼的。令尊大人對你要求再嚴格，也不至於連個通房丫頭都不給你選！」

　　「能一樣麼，那能一樣麼？」馬方倒退著一邊向後一邊低聲抗議，「我阿爺說了，選女人第一標準時不能狐媚惑主，讓我一見之後便難生褻瀆之意。第二，要身子骨強健……」

　　被他這麼一鬧，沒事也變成有事情了。雷萬春先漲紅了絡腮鬍子下的臉，拱了拱手，甕聲甕氣地道：「小娘子有話請講。這幾位都是我的好兄弟，不用迴避！」

　　「任何話都可以說麼？」香吟用手指捂住嘴唇，驚詫地瞪圓一雙杏眼。她的手指修長，皮膚潔白，放在嘴上，登時與朱紅色的櫻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周圍不少賭客無意間瞥到，便再也無法將眼神移開。更有幾個好事者，不認得雷萬春的威名，竟然慢慢圍攏了過來。

　　甭看雷萬春揮拳能打翻驚馬，這種陣仗平生卻沒遇到過幾次，臉色登時紅裡透紫，回頭向已經開溜的王洵等人張望了一眼，大聲喊道：「諸位兄弟，我先告退了。明天臨風樓，咱們再好好喝一杯。」

　　說罷，無可奈何地向香吟做了個請的手勢。帶著對方逃命般出了鬥雞場的大門。

　　馬方一直盯著雷萬春和香吟看，直到二人的背影在人流中消失了，才戀戀不捨地將目光收回來，搖搖頭，低聲道：「雷大哥也太不解風情了。那小娘子，分明是……」

　　「看看你這副德行！」王洵氣哼哼地打斷，「就跟這輩子沒見過女人般！」

　　「二郎你有所不知！」馬方被說得滿臉委屈，「我不是沒見過女人。但我阿爺給我選的女人，首要一條要求是不能讓我貪戀其姿容而耽誤了學業。你想想，照著這個標準選，我還不夠可憐麼？」

　　念及馬方的父親那張終日緊繃著的棺材面孔，王洵不由得心裡好生同情，「我帶你去一個全是美女的地方，你去不去？」

　　「哪？」馬方立刻高興起來，急不及待地追問。

　　「平康里！」見他那副猴急模樣，王洵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答應。

　　「還是算了吧！」馬方縮了縮脖子，神情又開始打蔫兒，「上次宇文子達帶我去過一次，到最後我都沒弄明白，是我拿裡邊的姑娘們取樂呢，還是姑娘們拿我尋開心呢！」

　　「你沒收到兩個小紅包吧！瓜娃子！」王洵笑著打趣了他一句，聳聳肩，「隨便你。反正雷大哥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也先走一步了！」（注：平康里是長安城有名的煙花之地。據傳，古代煙花女子接客，如果恰巧接到了個童男子，則認為是吉兆。通常不會收對方的錢，反而會給對方發小紅包。）

　　說罷，也不理睬低頭耷拉腦袋的馬方，順著鬥雞坊的側門匆匆而去。

　　此刻剛剛過了上午巳時，這一天的光陰還很長。王洵帶著兩個健僕人，漫無目的在街頭遊走。看了會兒風景，終歸覺得無所事事，便又信馬由韁地朝白荇芷的小樓走來。

　　他自覺自己來得早，誰料錦華樓已經賓客盈門。非常不巧的是，作為錦華樓的當家頭牌，白荇芷也被一夥恩客重金包了場子，無法分身來見。還沒跟白荇芷達成贖身協定，此刻的他當然也沒資格砸人家錦華樓的買賣。只得撇了撇嘴，非常不屑地罵道：「才什麼時候，便跑到錦華樓來喝酒廝混。大白天的，莫非他們就沒點兒正經事情幹麼？」

　　錦華樓的阿姨紅姑當年也曾是風月場上的花魁娘子，不用看王洵的臉色，就知道他在喝飛醋。趕緊笑呵呵地湊上來，輕輕扯住他的衣袖，「二郎不要生氣麼？那些外地來的軍漢，怎麼會像二郎這般，隔上十天半個月，才能忙裡偷閒到白姑娘這裡來放鬆一下！這些人，在軍營裡頭都憋瘋了，見了蚊子都覺得是雙眼皮。這不，一大早就伸長了脖子等著錦華樓開門，只要能聽白姑娘唱一首曲子，花多少錢都不在乎！您老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他們的錢都是拿命換回來的，早扔乾淨了早利索。照這種扔法，估計用不了幾天，就得抱著光溜溜膀子，哪裡來滾回哪裡去了！」（注：阿姨，即鴇母。白居易詩歌「弟走從軍阿姨死，朝來暮去顏色故」的阿姨，指的就是操這類營生的女子。）

　　「一夥外地來軍漢？哪裡來的？」聽阿姨這麼一說，王洵心裡的惱火稍微小了些，笑了笑，低聲詢問。

　　「好像是安西四鎮回來的。啊喲，二郎你可不知道，這爺軍爺不好惹得很。白姑娘本來不打算露面的，可他們說，如果白姑娘不出來獻藝，他們就要拆了這錦華樓。為了樓裡其他姐妹的營生，荇芷她只好委屈求全了！」望著王洵的臉色，阿姨搖晃著手帕替白荇芷解釋。

　　「這群粗坯！」王洵不屑地罵了一句。心裡卻又想起昨天下午高仙芝的部將跨馬遊街，白荇芷從樓上探頭張望的情景，登時愈發覺得堵得難受。

　　錦華樓的阿姨唯恐惹惱了他，湊得更近了些，附在王洵耳邊說道：「小侯爺儘管放心，荇芷她知道分寸。老身可以拿性命擔保，除了您，旁人連靠近她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是麼！」王洵無奈地笑了笑。白荇芷幹的就是出賣歌喉與色相的營生，他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按常理，他這個氣生得的確有些不值。可這兩天遇到的事情，就沒一件讓人順心的。先被宇文小子騙，然後打架衝撞了虢國夫人的馬車。好不容易抽出時間來到錦華樓尋個樂子，白荇芷又被別人搶先一步包了場子……

　　「後院的翠竹軒還空著，要不，小侯爺先去那邊喝口茶潤潤嗓子。反正那些軍爺有任務在身，從來在樓裡呆不長！」

　　「那就上去歇一會吧。聽你這麼說，我還真有點渴了！」王洵笑著點點頭，接受了紅姑的建議。

　　錦華樓阿姨紅姑會心一笑，叫過兩個姿色出眾，手腳麻利的新羅小婢，命她們好生伺候王洵去翠竹軒休息。片刻後，新羅小婢端來了新煮的茶湯，又擺上幾色時興的茶點，一人坐在王洵懷裡，笨手笨腳地用胸口摩挲他的胸口。另外一人則擺開瑤琴，慢慢地開始撫弄。

　　「別彈了，今天我沒心思聽曲子！」王洵推開懷裡的小婢，意興闌珊地揮了下胳膊。「下去吧，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兩個新羅小婢嚇了一跳，楞楞地看著王洵，眼淚在眶子裡打轉。「新來的吧？」王洵終於明白了紅姑笑容後的含義，忍不住輕輕搖頭，「沒事兒。妳們兩個都下去吧。該給的賞錢，我都照給就是。你們跟紅姑說，我睏了，想在這兒睡一小覺。讓她沒事別派人過來打擾！」

　　兩個新來的新羅小婢互相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確信她們未曾得罪了客人。躬了下身子，默默退了出去。

　　「這些人倒也知趣！」王洵懶散地依在胡床上，心中默默地想。雖然在長安城中，蓄養新羅婦，待其長大時取其處子之身滋補，乃是一種養生時尚，但是他卻對啞巴一般的新羅少女提不起什麼興趣。況且大白天的，萬一白荇芷那邊早早散了場子尋過來，恰恰自己又在這裡跟新羅女人混戰，撞到一起，恐怕彼此面子上都不大好看。

　　亂七八糟地想了一會兒心事，他倒真的有幾分倦了。又不想大白天睡覺，便下了胡床，信手推開了窗子。缺了一道阻隔，院子裡的喧鬧聲立刻傳了進來。王洵豎著耳朵聽了聽，依稀聽見距離自己的房間不遠處，隔著片竹林，一間小樓裡有個熟悉的聲音婉轉吟唱道：「秋來四面足風沙，塞外征人暫別家。千里不辭行路遠，時光早晚到天涯……」

　　四下裡轟然叫好，喝采聲中，琴曲漸轉激昂。白荇芷聲音也由低變高，壓過了四下裡的所有嘈雜，「漢兵出頓金微，照日明光鐵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雲騎騑騑。蹙踏遼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飛。正屬四方朝賀，端知萬舞皇威。少年膽氣凌雲，共許驍雄出群。匹馬城南挑戰，單刀薊北從軍。一鼓鮮卑送款，五餌單于解紛。誓欲成名報國，羞將開口論勳。」

　　唱到最後幾個字，曲聲戛然而止。歌聲卻穿雲裂帛，然後漸遠漸稀，餘韻繞樑，綿綿不絕。

　　「好！」採菊軒裡邊的軍漢們聽得過癮，喝采聲愈發強烈。有人拼命地拍打著巴掌，有人卻食髓知味，大聲喊道：「再唱一首，請白姑娘再唱一首。我等日日在前方拼命，最希望聽到的，便是長安的鄉音。」

　　「歌倒是還有一首，可曲子尚未配好，只能清唱了！」白荇芷從不怯場，移動蓮步走到酒桌旁，拿起一雙象牙筷子，用筷子輕輕敲打面前白玉酒盞，「敕勒金幘壁，陰山無歲華。帳外風飄雪，營前月照沙。羌兒吹玉管，胡姬踏錦花。卻笑江南客，梅落不歸家。」

　　「好個卻笑江南客，梅落不歸家！」眾人又是大聲喝采。讚嘆罷了，突然有人高聲提議道「來個婉轉些的吧，我等日日風裡來，雨裡去，許久未聽纏綿些的調子了！」

　　「對，對對，來個有些脂粉味兒的。整天殺來殺去，爺們其實早就倦了！」

　　白荇芷使了個眼色，琴師小萍立刻撥動絲弦，換了一曲悠揚的長安古調，「玉關征戍久，空閨人獨愁。寒露濕青苔，別來蓬鬢秋。人坐青樓晚，鶯語百花時。愁人多自老，腸斷君不知！」

　　這回，卻是歌聲先停了。曲子若斷若續的彈奏不止，就像一縷相思，慢慢將人環繞，抱緊，慢慢滲進心裡，慢慢將心頭一塊肉拴住，繫牢。解不開，斷不去。

　　除了那首清唱的敕勒川，其餘兩首曲子，都是王洵早就聽膩了的。但此刻隔著一片竹林靜聽，卻別有另外一番滋味。特別是那句「人坐青樓晚，鶯語百花時」。簡直就是在說白荇芷自己，寂寞地困在錦華樓中，等著心上人早日帶她脫離這煙花之地。

　　正楞楞想著，竹林那邊又換了個曲調，白荇芷自己操琴，幽幽唱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珍惜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歌者無意，聽者有心，隔著一叢清幽的綠竹，竟已經癡了。

　　想那白荇芷，自從與自己相識之後，明知道不可能嫁入王家做正房，還對自己曲意逢迎，唯恐哪天自己不高興了，從此再不來捧她的場子。別人把她像寶貝一樣捧在頭頂上，她不屑一顧。唯獨自己，可以隨便出入她的閨房，隨便親近他的芳澤，任意施為。

　　而自己不過是一個頂著空頭帽子的子爵而已。這樣的勳貴子弟，長安街上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前程比不上現在聽歌那些軍漢，未來也比不上那些日日圍著白荇芷轉的詩人才子。

　　王明允啊，王明允，你有何德何能，讓荇芷姑娘為你在孤獨中守候，一直到老呢？

　　她不過是想要一個安穩的生活罷了，你能給，為什麼遲遲不肯付出呢？

　　想到這兒，再聽那隱隱約約的春愁閨怨之聲，不覺目動神搖。恨不得立刻將白荇芷喊出來，當著眾人的面，宣佈自己要給她一個歸宿。正癡癡迷迷間，身背後又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不是說叫妳們不要打擾麼？」王洵的一腔春愁被打斷，非常惱怒地回頭喝道。已經推開了房門的人嚇了一跳，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期期艾艾地回應，「二，二哥，是，是我，是我啊！」

　　「守直，你怎麼找到這兒來了！」王洵也楞了一下，皺了皺眉頭，滿臉困惑。

　　「二，二哥，壞事了。宇文小子被官府給抓了！」見王洵語氣放緩，馬方嘴巴一咧，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他這回犯了什麼事情，官府要抓他？」已經有了昨天被宇文至欺騙的經驗，王洵今天的表現冷靜了許多。上前拉住哭哭啼啼的馬方，將其按到胡床上坐好，手上塞了一杯水，然後不緊不慢地追問。

　　「我不知道！」馬方就像沒娘的孩子見了親人般，哭得愈發委屈。

　　「哪個衙門抓了他。是萬年縣、長安縣，還是京兆尹衙門？」王洵皺了皺眉頭，繼續盤問。（注：唐代長安，以朱雀大街為界，分為長安、萬年兩縣。西為長安，東為萬年。京兆總管整個京畿道，級別更高。）

　　「我不知道？二哥，你快躲起來吧。不止宇文小子一個，官府今天抓了很多人！」馬方一問三不知，卻始終念著朋友的安危。

　　「那你從哪得來的消息，總能告訴我吧？」王洵又氣又急，伸手拉開馬方正在抹眼淚的手臂，「別哭了，哭管個屁用！你怎麼知道宇文子達被抓的？他什麼時候被抓的？說，說完了再哭。」

　　「我，我……」馬方被王洵的粗暴態度嚇住了，眼淚憋在眼眶裡不斷打轉，「我，嗚，我今天沒地方去，你們都不願意理我。我就去找宇文小子。才，才走到他家住的那個坊，就看到他的貼身丫頭月憐，一邊哭一邊往外跑……」

　　斷斷續續，王洵終於把事情經過聽了個大概。原來馬方跟他分別後，同樣是百無聊賴，便去宇文至家打探他是否生了病。結果在永寧坊口，恰好碰到宇文至的貼身丫頭月憐在哭著往外跑。攔住一問，才知道今天早晨天剛擦亮，宇文至就被一夥官差堵上門來帶走了。直到上午巳時還沒放回。宇文至的同父異母哥哥宇文德在工部做七品小吏，平素從不管家。每年那點兒可憐巴巴的薪俸，根本不夠其一人揮霍。全靠宇文至在外邊的收益，老婆孩子才能在旁人面前裝闊。可今天，這個不知吃了拿了弟弟多少好處的哥哥居然抖起威風來了，請了假跑回家，說要以長兄之名整肅家門。宇文至不知去向，月憐、猗墨等二房人馬招架不住長房的趁火打劫，只好偷偷跑出來四下求救。

　　「月憐呢，她這會兒人在哪？」王洵知道繼續問下去，馬方也說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來，打斷他的哭訴，低聲問道。

　　「我，我把她和猗墨兩個藏到平康里的一家妓院裡了。她不敢再回宇文府，怕宇文德那廝借機欺負她！」馬方重重抹了把鼻涕，哽咽著道。

　　「你可真會找地方！」王洵氣得搖頭苦笑。平康里是長安城有名的煙花之所，妓院、賭場一家挨一家，擠了滿滿一整坊。把一個女人藏到那，宇文德倒是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可日後消息傳揚開，女人家的名聲也難免受影響。

　　「那家妓院是宇文小子偷偷出錢開的。上次他帶我去炫耀過！」馬方瞪起通紅的眼睛，低聲抗議。

　　「對，這回算你藏得對！」王洵無奈，只好違心地誇讚了一句。宇文至在平康里開妓院的事情，當初倒也沒瞞他。但他和秦氏兄弟都覺得那種單純做皮肉生意的妓院是偏門，賺的錢不多，被人知道後還有損家族名聲，所以就都沒有入股。僅僅在看場子的人手調配上行了個方便，就由著宇文至自己去瞎折騰了。只是當初大夥誰也沒想到，關鍵時刻，下等妓院還能成為一個非常隱蔽的藏身之所。恐怕宇文至本人，聽到馬方的這個巧妙安排也會啼笑皆非吧。

　　「我，我本來也沒想到的。只是，只是今早聽你說，你要去平康里。就，就帶了月憐她們到那邊尋你。後來尋你不到，才臨時起意，把月憐她們給藏了起來！」馬方倒是坦誠，抽了抽鼻子，斷斷續續地說出了他選擇平康里安排月憐藏身的原因。

　　「不提這些了，反正你現在也找到我了！」王洵擺擺手，低聲打斷，「你剛才說，官府還抓了很多人。都是誰，現在還記得清楚麼？」

　　「是，是月憐告訴我的。她，她好像是從宇文德那王八蛋嘴裡聽到的！」剛剛止住眼淚的馬方嘴巴一咧，又罵罵咧咧地開始哭訴。「宇文德那王八蛋欺負子達是庶出，所以遇到禍事，立刻想把他和他娘逐出家門。子達以往賺的那些錢財，還有地產，宇文德那王八蛋全都給霸佔了，一點兒也不給子達留！」

　　「這不要臉的東西，早晚有他後悔的那天！」王洵氣得直拍桌子，恨不能親手把宇文德揪過來痛打一頓，「先讓他囂張幾天。具體都誰被抓了，你說說看！」

　　「好像有弘德坊的薛子敬。還有昇平坊的柳雄。還有一個姓鄭的，他阿爺做過一任光州刺史。還有，還有，對了，還有去年到東市來砸場子，被你打得抱頭鼠竄那個蕭長山，還有，還有，其他，我就不記得了，反正很多。」馬方低下頭，努力回憶自己聽說的資訊。

　　他提及的這些人，王洵心裡約略都有點印象。皆是些勳貴子弟，平素在長安城內橫行無忌的。但這些人平素彼此之間要麼彼此有隙，要麼老死不相往來，怎麼突然會被官府給一勺燴了進去？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見他皺著眉頭半晌不說話，馬方收起眼淚，低聲補充道：「月憐好像，好像聽宇文德那王八蛋說，這回宇文小子甭想再找你給他撐腰。好像，好像說官府抓人名單上，你也是其中一個！」

　　「誰說的！」王洵心裡猛然打了個突，站了起來，沉聲追問。

　　「月憐啊！」馬方揚起淚汪汪的雙眼看著他，「她也是聽宇文德那王八蛋說了一嘴。二哥，你快躲起來吧。一旦把你也抓了，大夥可怎麼辦啊！」

　　「躲？」王洵快速走到窗口，向外張望。樓下沒有人埋伏，是他自己太小心了。現在逃走肯定來得及。但內心深處，一股強烈的恥辱感卻死死地拉住了他的腳步。「躲，我躲了，家中其他人怎麼辦？雲姨是個女流。我又沒哥哥弟弟支撐這個家。」

　　「可，可官府要抓你啊！」馬方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哭哭啼啼地勸告。

　　「我又沒犯事兒，官府抓我幹什麼？」王洵心裡慌得像被一百隻爪子撓般，臉上卻不得不強做鎮定。這事兒肯定不能指望馬方來擔，馬小子是被他阿爺管萎了的，真的被叫到公堂上去，肯定犯沒犯過的錯事全會承認下來。秦家哥倆肯定也不在官府抓捕的名單內，第一，那哥倆平素很少惹麻煩。第二，那哥倆家裡背景太深，輕易沒人願意惹。

　　「你們昨天剛剛衝撞過虢國夫人車駕，還說沒事！」馬方一著急，駁斥的話脫口而出。「那楊家現在是什麼背景，三個夫人，一個貴妃，還有一個當朝副宰相……」

　　「虢國夫人說過她不會追究！」王洵輕輕搖頭，心裡卻沒有半分把握。仗著家中背景欺負人的事情，他跟宇文至、馬方等人肯定或多或少都幹過一點兒，並且曾經以此為榮。這會兒被更大的勢力欺負到頭上來，卻發現自己平素倚仗的勢力是那樣單薄，連喊冤的地方都沒有。

　　「那女人說話能算話麼？他哥哥楊國忠是個什麼人？」馬方搖晃著王洵胳膊，繼續催他趕緊逃命。「你出去躲一躲，等風聲過去了再回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不能躲！」王洵頓了頓腳，鄭重作出決定。「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真的躲了，小事兒也許就會變成大事兒。我真的要進去了，秦家哥倆不會袖手旁觀。至於你，趕緊回家去。你阿爺追究起來，要麼你一問三不知，要不你把所有過錯都往我跟宇文至身上推。千萬別硬撐！」

　　「我不！」見王洵拿出了交代後事的架勢，馬方又嗚咽著哭了起來，「我發過誓，要跟你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男子漢大丈夫，發過的誓不能當放屁。你不躲，我也不躲。大不了陪你一起去坐牢！」

　　「我呸！」王洵被他單純的樣子給硬生生氣得笑了起來，「還坐牢呢。信不信，如果你主動出來頂缸，不用官府收拾你，令尊大人就會活活把你給打死。到時候，正好便宜了你那幾個替孩子盯著家主位置的姨娘！回家去，我剛才想明白了，被抓的那幾個，家道要麼已經中落，要麼就是父輩剛剛失了勢。你馬家肯定不在此列。只要你阿爺一天不倒，官府就不敢上門找你麻煩！」

　　「那你呢？」馬方被他信心十足的模樣唬住了，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問道。

　　「我也先回家一趟。提前做好安排，免得官差上門，找不到我，騷擾其他人！」王洵嘆了口氣，抓起披風，舉步向樓下走。

　　白荇芷那邊的客人還沒有散。錦華樓阿姨紅姑見王洵和馬方兩位貴客都陰沉著臉，以為他們是怪罪自己招待不周。趕緊急忙忙從背後趕過來，拉住王洵的袖口撒嬌，「啊吆！我的小侯爺啊，怎麼這麼快就走了。白姑娘那我剛剛打過招呼，她馬上就過來伺候您。靜官，趕緊去看看，白姑娘那邊完了沒有。」

　　王洵只是輕輕一甩袖子，就把她給甩了個趔趄，「不用了！我今天有急事。讓白姑娘繼續忙，甭出來招呼我。」

　　「啊！」紅姑一腳沒站穩，差點直接坐到地上。「小侯爺！」她臉上陪著笑，聲音卻已經開始打顫，「小侯爺您千萬莫生氣，荇芷她，荇芷她今天……」

　　「好了，我沒生氣，真的有事。我最近可能不會經常過來。你看著，別讓人欺負了她。否則，我肯定饒不了那鬧事的傢伙！」為了白荇芷不被為難，王洵丟下一句狠話，快步向外走去。

　　才走到座騎旁邊，白荇芷已經急匆匆地追了上來。「二郎，二郎你今天怎麼了？莫非嫌姐姐怠慢了你麼？」

　　「不干你的事！」王洵翻身跳上馬背，雙腳一磕，飛也般去遠。

　　白荇芷臉色立刻變得煞白，嘴唇發青，忍了好一會兒，眼淚才勉強沒有掉下來。「這人不知好歹，姐姐你甭搭理他。晾他幾天，他自己就會乖乖回來！」小萍兒見狀，好心上前安慰。

　　「你懂什麼啊！」白荇芷劈手給了小萍一巴掌，還不解氣，又衝上去，朝著小萍的腿上踢了兩腳，「都是你，都是你，盡瞎出些餿主意……」

　　發洩完了，猛然抬頭，看見很多正出門的客人都在滿臉驚詫地看著自己。愈發覺得無地自容，雙手捂著臉，低頭往自己居住的小樓去了。

　　※※※

　　回到了家中，王洵立刻把紫蘿叫到自己的臥房內，摒退了閒雜人等，低聲叮囑道：「我最近可能有點事情需要出去支應幾天。家裡邊，妳多留神些。雲姨年紀大了，別讓她累到。若是有家奴趁機作亂，就立刻找王吉、王祥兩個出手拿下。該打該關，千萬別手軟！」

　　「相公，您要去哪啊？走得這麼急？」昨夜剛剛得了王洵一個承諾，還沉浸在幸福之中的紫蘿沒反應過來，上前拉住他，滿臉依戀。

　　「遇上點兒小麻煩。待會兒你就知道了。」怕她聽了承受不住，王洵沒有實話實說。「我放印子錢那些契據，都收在家祠香爐底下的暗格裡，具體位置以前告訴過妳，妳千萬要記好。其他店舖、賭坊的契據，還有渭河上那些田產的地契，都鎖在書房的那個黃梨木櫃子中。所有正經買賣，都有管家照應著，妳時不時督促一下就行。至於那些高利貸，別人主動償還，就叫王祥去收。如果別人趁我不在賴賬，也別忙著追要……」

　　聞聽此言，紫蘿終於意識到王洵可能惹上了大麻煩。嚇得臉色慘白，噙著淚點頭，「相公，相公，真的不要緊麼？你別嚇唬婢子，奴家可是不能沒有你！」

　　「沒事兒，是受了宇文小子的牽連罷了。也許官府會找我問幾句話。也許得跟他們好好理論一番才能脫身！」王洵笑了笑，伸手去摸紫蘿的秀髮，「看你急的，成什麼樣子。我不在時，還指望著你幫雲姨掌管這個家呢！」

　　「相公！」紫蘿低低叫了一聲，抓住王洵的手，緊緊貼住自己的臉，「我不叫你走，我陪你去打官司。如果真有麻煩，奴家替你挨板子！」

　　「就妳那小身子骨，兩板子就打死了！」王洵笑了笑，輕輕搖頭。官司到底有多大，他心裡也沒譜。京城裡邊的事情，向來很難說。有人只不過酒後說了幾句李相的壞話，便給發配到了交州，終生不得還鄉。有人當街衝撞了太子的車隊，不過罰了幾十吊錢，就算了結。京兆府衙門裡，打的向來不是官司，而是當事雙方的背景。背景深的，沒理也能斷出理來。背景差的，有理永世照樣翻不了身。

　　「奴婢心甘情願！」紫蘿也發了狠，擦了把眼淚，沉聲道。「相公把這些東西交給別人吧。這輩子紫蘿賴上你了。你走到哪，我跟到哪。即便刀山在前，也絕不後退半步！」

　　「傻妮子，不過是場小官司罷了！」王洵搖了搖頭，伸出大拇指擦去紫蘿臉上的眼淚。到了此刻，他才發現自己平素倚仗的權勢有多脆弱。當得罪了真正實權在握的大人物，居然連一點招架之力都沒有。

　　終歸他良心未泯，不肯丟下庶母和小妾，獨自跑到外邊避禍。見紫蘿死死拉著自己的手，唯恐一轉眼，自己便憑空消失了般。只好又笑了笑，強裝鎮定說道：「聽話，別鬧了。再鬧，就來不及了。官差估計很快就會找上門，妳振作些，雲姨那邊也能少受些驚嚇！」

　　「不！我不！」紫蘿也突然犯了擰，死活不肯放手。

　　主僕二人正拉拉扯扯的時候，門外已經響起了王祥焦急的聲音，「小侯爺，小侯爺，大事不好了。外邊來了一大堆官差，指名道姓叫你出去問話！」

　　「你先去塞些銅錢，讓他們別驚動了家裡其他人。我馬上就出去！」王洵知道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嘆了口氣，低聲叮囑。

　　「哎！」家僕王祥答應一聲，轉身正要出去按照王洵的叮囑行事，卻被人迎面堵了回來，「什麼事情，用得著這麼慌慌張張的。外邊來了一隊官差又怎麼了。你出去，告訴他們老實在門口候著。你家爵爺正在處理家務，待會兒騰出工夫，才能讓他們進來說話！」

　　「哎，啊？」王祥一時沒反應過來，還順口答應，隨即便呆立在了當場。

　　「楞著幹什麼，還不快去！」雲姨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呵斥。轉過頭，卻對王洵露出了慈愛的笑容，「二郎，到底怎麼了，能跟我說說麼？」

　　到了此時，王洵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只好整理了一下思路，將從馬方嘴裡打聽來的細節，簡略說給雲姨聽。末了，還不忘了補充一句，讓雲姨不要為自己擔心。自己跟秦家哥倆交往多年，真的出了事情，秦府未必肯袖手旁觀。

　　「你啊，真是個不讓人省心的孩子！」聽王洵滿嘴傻話，雲姨愛憐的戳了他一手指頭。「老秦郡侯還在，秦家哪輪得到國模、國楨哥倆說了算。即便他求了老秦郡侯，以那老人精的性子，幫不幫忙還在兩可之間呢。你跟姨娘說句實話，最近你在外邊惹什麼大麻煩沒有？」

　　「沒有，保證沒有！」王洵連連搖頭，「除了昨晚跟人比武，不小心衝撞了虢國夫人的車駕外。但她當場表示，不會追究。並且今天上午還派人向雷大哥示好！即便翻臉，也不會這麼快！」

　　「她既然答應了秦家哥倆不追究，想必不會這麼快就出爾反爾！即便真的因為此事，也只是個引子而已。否則官府動作哪會這麼俐落！」雲姨耐著性子聽他講完了，輕輕搖頭。

　　王洵第一次遇到靠祖上餘蔭解決不了的麻煩，眼前霧濛濛的根本找不到頭緒。聽雲姨這麼一說，心裡頭登時閃起一道亮光來。

　　就在這當口，小廝王祥又鐵青著臉跑了回來。低下頭，悶聲悶氣地說道：「回夫人的話，那捕頭是個新來的。說如果一刻鐘之內小侯爺不主動出去見他，他就要帶人闖進來了！」

　　「咯咯咯！」沒等王洵開口，雲姨嘴裡發出了一陣冷笑。「王富、王貴，召集家丁，抄傢伙迎客。如果官差敢硬往裡闖的話，就下死手。打殘廢了自有人頂著。王吉，收拾一下前院，一會兒打開正門，請官差老爺們從正門進來說話！」

　　剎那間，她已經完全換了一副王洵從沒見過的面孔。雙目之內，寒氣畢現。「紫蘿，伺候你家爵爺穿上過節時出門走動的那身衣服。雪煙，拿出朝廷當年賜給我的命服來。我倒是要看看，沒憑沒據的，哪個敢把王家的人帶走！」

　　一連串的命令傳下去，根本不給其他人插嘴的機會。王洵從沒見過雲姨如此強悍，只好硬著頭皮按照對方安排行事。片刻後，二人都穿戴整齊，端坐在正堂，靜等帶隊的官差進門。

　　他家住在崇仁坊，按地域歸萬年縣管轄。萬年縣的捕頭孫仁宇是剛剛走了門路，從關內道調來的，不知道京師水深水淺，今日接了上頭命令，說要找王洵問話。又聽人說王家勢力早已不復當年，家裡邊只有一個寡居的庶母和一個嘴上沒長毛小子爵，便眼巴巴地搶在幾個同僚的前面，將這個難得一遇的「肥差」接了過來。反正衙門裡邊的規矩向來是吃了原告吃被告，特別是這種上頭交代下來的案子，不讓當事人傾家蕩產，就等於壞了規矩。

　　誰料想來到王家門前，剛開始還狐假虎威地嚇住了幾個小廝。片刻後對方就翻了臉，一個個彪形大漢手持朱漆大棒列隊而出，在門口默不作聲站了兩排。把孫仁宇和跟著他來發外橫財的差役們夾在中間，嚇得兩腿直打哆嗦。

　　「我，我可是奉了上命而，而來！」到了這個時候，孫仁宇還不肯死心，手往天上指了指，意思是自己頭上有人罩。帶隊家將不清楚自家主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所以也不敢過分囂張，笑了笑，低聲呵道：「我家主人只是說沒時間見你罷了。你稍等會兒怕什麼，大秋天的，太陽又曬不死人！」

　　「好，好，我等，我等！」孫大老爺聳了聳肩膀，做出一副不與爾等刁民一般見識的模樣。心中卻暗自發狠，如果此間主人拿不出可以真正配得起這份下馬威的物件兒，就休怪自己出手不留情面。

　　倒是同來隊伍中有個上了年紀的老幫閒，清楚崇仁坊在京師算什麼地段兒，不忍看著孫大老爺自己往坑裡邊跳。趁人不注意，用手指捅了捅他，低聲提醒：「頭兒，我聽人說，這家祖上曾經跟著太宗跨海東征，功勞大得很。」

　　「功勞再大，能大過早晨那家姓宇文的去？那可是正經的國公之後。張頭不也是帶人去一條鏈子給鎖了來！」唯恐王家的人聽不見，捕頭孫仁宇撇了撇嘴，提高了聲音嚷嚷。

　　同來的眾差役們紛紛退開半步，唯恐沾了此人的晦氣。孫仁宇尚渾然不覺，四下看了看，悻然道：「大唐律例黑紙白字寫著呢，即便王爺犯了法，也得與草民同罪。上頭既然放心把這件事情交給我等，就是……」

　　話音未落，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吱呀」聲，一年四季難得開過幾次的子爵府大門被人從裡邊緩緩打開。剛才還被孫仁宇嚇得臉色煞白的小廝王祥邁著四方步，趾高氣揚地從門裡走了出來。目光四下掃視了一遍，站穩身形，高聲叫道：「今天是哪位捕頭大人帶隊，我家郡君有令，請捕頭大人到正堂問話。哪位啊，哪位啊？上前一步說話。」

　　「郡君？」聽到這兩個字，孫仁宇心裡陡然打了個突。回頭看看一干差役都躲了自己老遠，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半步，強擠出副笑容來說道：「回小哥的話。我就是今天帶隊的捕頭，不敢自稱大人。我是新來的，沒想到會驚擾郡君。麻煩小哥頭前帶路，我奉命找你家小侯爺問幾句話，就幾句話，問完了，立刻就走！」

　　「哼！」這回，輪到王祥狐假虎威了。從鼻孔裡冷哼一聲，拔腿走在了前面。

　　本以為這回抓到家中一個只有孤兒寡母的破落富豪，可以重重敲上一筆，卻沒料到宅子裡邊還住著一個能比縣太老爺高出半級的郡君，孫仁宇頭上的氣焰立刻矮了半截。待進了正門，看見門裡邊比萬年縣衙門還整潔寬敞的院落，再看看沿甬道兩旁挺胸拔背站立的高頭大漢，剩下的五分氣焰也緊跟著溜之乎也。好在王家的院子不大，在他兩隻腳還有走路的力氣時，正堂已經到了。順著四敞大開的正門向內望去，孫仁宇只看見兩襲披朱掛紫的錦袍，趕緊小跑幾步，上前躬身拜倒：「萬年縣快班經制正役班頭孫仁宇，拜見郡君夫人，拜見子爵大人！未經通報，上門打擾，請郡郡夫人和子爵大人恕罪！」（注：唐代女性封爵，一品為國夫人，三品為國夫人，三品以上為郡夫人，四品為郡君，五品為縣君。）

　　一番話說得囉哩囉嗦，不倫不類，但總算把自己不想惹麻煩的意思表達清楚了。王洵見孫捕頭的態度前倨後恭，心中暗暗覺得好笑，正準備命人扶他起來，卻聽見端坐在自己左首的雲姨淡淡地哼了一聲，板著臉說道：「免了，孫捕頭起來說話。王吉，給孫捕頭搬個座位來！」

　　「謝，謝郡君夫人賜座！」孫捕頭擦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手忙腳亂地爬了起來。卻不敢真的往下人們搬過來的座位上坐，只是欠著屁股搭了個小邊兒，陪著笑臉補充道：「小，小人今天，本不敢來。但，但上頭……」

　　「你剛才說，是經制正役的班頭，對吧？」沒等他把藉口找全，雲姨掃了他一眼，淡淡地問道。

　　「是，是。的確如此！」孫捕頭心裡又打了個突，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但舌頭已經開始發麻了。

　　又一道刀子般凌厲的目光掃了下來，緊跟著便是一聲驚雷，「孫捕頭是經制正役，想必對我大唐律例有所瞭解。既然如此，請孫捕頭出示朝廷的抄家聖旨！來人，擺香案，準備接旨！」

　　「別，別，千萬別！」孫捕頭騰地一下跳起來，雙手緊緊揪住作勢欲出門拿香案的王吉，「這位兄弟慢走一步。郡君夫人請聽小人解釋。小的這次來，是奉了，奉了我家大人的命令……」

　　「你家大人，哪個你家大人！」雲姨把眼睛一豎，厲聲喝問。

　　「是，是萬年縣正堂，張，張圭張大人。」孫捕頭朝著上面連連作揖，根本不敢抬頭與雲姨的目光相接，「我家大人遇到幾個案子，跟子爵老爺有點牽扯。肯定，肯定是那些嫌犯攀誣。但是我家大人……」

　　「原來是張圭張縣令啊。」雲姨擺了擺手，打斷了孫捕頭的囉嗦，「既然是你家大人命令你來的，我斷然沒有妨礙你執行公務的道理。請出示刑部的搜捕文書，或者你家大人的朱漆火簽！」

　　「沒，沒有！」孫捕頭滿臉是汗，鼻涕順著嘴唇淌出好大一截都顧不上擦，「啟稟郡君夫人，我家大人沒有從刑部請到公文。想必是小案子，把子爵老爺請過去，幾句話就能說清楚的事情。所以他也就沒敢驚動刑部，也沒給小人賜下火簽！」

　　「是嗎？」雲姨的聲音突然變得柔和起來，笑著追問了一句。

　　「是，是，就是這樣！」孫捕頭展開袖子，用力在自己腦袋上抹了幾下，以顫抖的聲音回應。

　　「既沒朝廷的聖旨，也沒有刑部的公文，甚至連衙門的朱漆火簽都沒帶。孫捕頭，你把堂堂子爵府當成什麼地方了？無任何確切憑據，就敢上門鎖拿一個子爵。若是讓你手裡抓到根雞毛，你是不是連興慶坊都敢去抄啊？來人，把這大膽狂徒給我拿下。備好轎子，咱們找地方跟他說理去！」（注：經制正役，即有正式編制的捕頭。不是義警和臨時工。作為京畿大縣的地方官，萬年縣令為正五品。比郡君低半級。）

　　「遵命！」門外待立的家將們答應一聲，衝進來就準備動手。孫仁宇哪曾見過這種陣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抱住大廳內的一根柱子，咧開嘴巴哭喊道：「饒命！郡君夫人饒命啊。小的我是新調來的，不懂長安城裡的水深淺。他們都欺負我，才慫恿我來捅這個簍子。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啊！」

　　一邊哭，一邊用腦門往柱子上撞。「咚咚咚咚」，撞得天花板嗡嗡亂顫。雲姨見他嚇成了這副德行，知道他再也不敢耍花樣了，擺擺手，示意家將們退下。然後換了副語氣，柔聲命令，「念你是新調來的分上，我可以放過你這一次。不過……」

　　「謝謝夫人，謝謝夫人！」孫仁宇放開柱子，朝著上面連連頓首。「夫人的大恩大德，小的這輩子沒齒難忘！」

　　「起來說話吧，你也是公門中人，看看都成了什麼樣子？」雲姨笑著搖了搖頭，低聲命令。

　　「是，是，夫人教訓的極是！」孫仁宇又磕了個頭，偷眼向上看了看，見郡君夫人臉上的烏雲已經有漸漸變淡的跡象。擦了擦已經撞出青包來的腦門，慢慢爬了起來。

　　這回，雲姨沒命令他坐下。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先夫已經過世多年，如今這宅子裡只剩下我們孤兒寡母，難免有些宵小之輩會時不時動些歪心思。但天下之事，再大也大不過一個『理』字。誰要是無憑無據就想冤枉好人的話，我們娘倆即便憑著性命不顧，少不得也要跟他去兩儀殿內打上一場御前官司！」（注：唐玄宗登基前的住處，後來成為皇宮的一部分。唐玄宗處理政務，接見大臣之所。）

　　孫捕頭一邊擦汗，一邊點頭，唯恐哪句話說得不謹慎，再被雲姨捉到痛腳。「是，是。夫人大人不記小人過。小人今日也是奉，不，不，小人今日是被豬油蒙了心，走路不長眼睛，一頭就撞到了崇仁坊裡來！」

　　看到他那副畏手畏腳的嘴臉，雲姨不由得抿嘴而笑，「你倒是會撞。好在今天是撞到了王家，若是再往東走幾步，一頭裝進周郡公府，被人家一頓亂棍打死了。你說，萬年縣張大人，到底有沒有勇氣到郡公府裡替你討還公道呢！」

　　聞聽此言，孫捕頭雙膝一軟，差點又癱在地上。用手在柱子上扶了扶，總算站穩。深深做了兩個揖，低聲哀求，「夫人放過小的這一次。小的再也不敢亂來了。小的人賤，早晚在街上被馬車撞死，夫人犯不著為了小的傷了陰德！」

　　「你是正編捕頭，我是萬年縣管轄下的子民，怎敢生您老人家的氣呢？」雲姨搖了搖頭，咯咯冷笑，「日後，我們王家還得請孫捕頭多多照應呢！」

　　「不敢，不敢。日後只要夫人有令，刀山火海，小的也不敢推辭！」孫仁宇打躬作揖，只求今日能平安脫身。

　　「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雲姨笑著點點頭，然後正色詢問，「既然來了，也別忙著走？到底哪個不長眼的胡亂攀誣，把髒水潑到了我家洵兒頭上，還請孫捕頭透漏一二！」

　　衙門還沒升堂，斷然沒有將案子詳情透漏給當事人的道理。可眼下孫仁宇大老爺哪還顧得上衙門裡的規矩，又胡亂抹了兩把汗，低聲回應：「其實也不是我們老爺多事。這幾個案子都是上頭壓下來的。第一件，便是去年秋天，子爵大人在大街上縱馬疾馳，不小心撞傷了朝廷命官的案子！」

　　「那件案子不是了結了麼，怎麼又提了起來？」雲姨微微一楞，皺著眉頭追問。

　　「上頭玩的什麼貓膩，小的怎麼可能清楚啊！」孫仁宇一咧嘴，滿臉委屈。

　　「那件案子，縱馬傷人的是高家小公爺，我當天只是跟他們一起吃酒兜風，並沒有直接撞到趙御史的車駕。」直到現在，王洵總算從雲姨帶來的震驚中略微緩過了一點兒神，想了想，低聲插了一句。

　　「你聽到了！」雲姨看了他一眼，隨即將目光轉向孫捕頭。

　　「小的聽到了！小的回去後一定如實向縣令大人彙報！」孫仁宇先是楞了一下，然後無奈地點頭。

　　「還有哪幾件案子，你且揀緊要的說來。只要做過，想必王家也不會抵賴，日後傳揚出去，也省得有人說我們王家仗勢欺人！」

　　這都不叫仗勢欺人？還什麼叫？孫捕頭在心裡暗罵，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理理思路，吞吞吐吐地說道：「還有，還有就是今年春天，幾個勳貴少年當街調戲民女不成，下手打死其兄弟的案子！」

　　「那可不是我幹的。我跟姓蕭的一點關係都沒有！」王洵聞聽，氣得立刻站了起來。

　　雲姨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稍安勿燥。然後笑瞇瞇地朝孫捕頭問道：「你聽到了？要不要洵兒再重複一遍？」

　　「不必，不必！」孫捕頭趕緊擺手。「爵爺的話，小的已經牢牢記在心裡了！」

　　「還有呢，繼續說？」

　　「第三件，好像是渭水河那邊強買別人田莊……」

　　「那家莊子遭了水災，原主人自己要賣。當時出價的幾個人，我是最高的！」見孫捕頭被雲姨制得服服貼貼，王洵膽子也慢慢壯了起來。「公平買賣，在地方上備了文案的。」

　　他自己說是公平買賣，人在矮簷下，孫捕頭哪裡敢爭。緊跟著，在雲姨的督促下，將自己所知道的案情一點點慢慢說出，其中大部分跟王洵都沒什麼關係，但其中有幾件，王洵或者在場，或者從中替朋友出頭，怎麼摘也摘不乾淨。但好在都不是什麼人命關天的大案，所以雲姨在旁邊幫忙搪塞幾句，也就讓孫捕頭諾諾稱是了。

　　堪堪問了將近一個時辰，見孫捕頭嘴裡已經掏不出太多乾貨了。雲姨也不為已甚，命令小廝王祥出門取來一個托盤，指了指，朝著孫捕頭說道：「既然你肯來給王家送信。大熱天的，總不能讓你白跑。這裡有幾錠小元寶，拿回去跟弟兄們分了吧。雖然不多，每人買碗酒吃總也夠了！」

　　「不敢，不敢，小的不過是跑了趟腿兒，怎能收夫人的賞呢？」轉眼從上門問罪的公差，變成了王洵的同黨，孫捕頭一時難以適應。但看到托盤裡白亮亮的顏色，雙目中立刻放出齊刷刷的亮光。

　　白銀在大唐並非法定貨幣。但官場上送禮，和民間大宗貨物結賬，已經開始使用白銀。此刻一兩足色白銀拿出去，在市面上足夠換到一千八百枚開元通寶。若是天寶年間增鑄的那種，則能換到兩千一百多枚。這一盤銀錠，足足有二十枚多枚。每一枚，看大小都有二兩重。五十兩白銀，按實際俸祿的話，孫捕頭掙上十年都未必能掙到。也難怪他立刻見錢眼開。

　　既然拿了人家的錢財，就不能再對付了事。道過了謝，孫捕頭雙手將托盤接過，仔仔細細將上面的紅布蓋嚴實，然後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道：「夫人，今日之事，小的多有得罪。但小人的確是奉命而來，而我家大人，估計也是奉了上頭的命令，實際上，如何問案，他自己未必能做得了主。今天小的可以回去跟我家大人說，爵爺去鄉下打獵去了，恰好不在家。但改日我家大人若是無法向上頭交差，他那個人的性子夫人想必也有所耳聞，向來是只看眼前，不管將來！」

　　「不妨，你能提前來給王家送個信兒，我們母子就感激不盡了！」雲姨笑了笑，胸有成竹地擺手。「來人，把這件傳家之寶給孫捕頭看看。讓他回去之後，也好向萬年縣令交差。」

　　「是！」王祥答應一聲，從桌案上雙手捧起一個不甚起眼的錦盒，舉在眉間，捧給孫仁宇過目。見王祥的模樣如此鄭重，孫仁宇也趕緊肅立站好，捧著受賄得來的銀子，踮起腳尖，向錦盒裡邊張望。只見裡邊放了一個比錦盒還要不起眼的鐵牌子，上面用隸書陽文雕了簡簡單單的一個字，「免」。

　　晃了兩晃，孫捕頭將銀子放在地上，雙膝跪倒。恭恭敬敬朝著錦盒磕了三個頭，然後慢慢站起來，臉色像死人一般慘白，「小的今天真是瞎了眼，居然敢到開國元勳家裡來找死。謝郡君夫人大人大量，饒小的不死。夫人放心，今後無論衙門裡有什麼不利於小侯爺的動靜，小的只要得到信，肯定立刻親自給您送過來！」

　　孫捕頭已經走了很長時間，王洵兀自呆坐在胡床上，對著錦盒裡的免死鐵券楞楞出神。

　　「行了，別看了。再看，它也是塊鐵片，變不成金的！」看不慣王洵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樣，雲姨笑著伸出手指，照著他腦門戳了一記。

　　「啊！」王洵猛然驚醒，本能地伸出雙臂，將裝著免死鐵券的錦盒牢牢護在了懷裡。這個動作令雲姨啞然失笑，搖了搖頭，低聲數落道：「看你那沒出息的樣。抱著鐵券幹什麼，誰還能搶了你的？況且這東西，也就嚇唬嚇唬姓孫的那個鄉巴佬，真的惹下什麼大麻煩來，未必能起得了什麼作用！」

　　見王洵臉上依舊寫滿了不相信的意味，她笑了笑，繼續說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你以為這東西真的什麼災都能擋麼？隔壁你程叔祖家當年這東西有三塊，一塊是高祖欽賜，另外兩塊是太宗欽賜，到了天后當政，還不是說滅族就滅族了？我以前不讓你知道，是怕你仗著它在，闖出難以彌補的大禍來。這東西，是咱們王家的最後一道護身符。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往外拿，萬一拿出來後還起不到作用，那王家就徹底萬劫不復了！」

　　「嘿嘿，嘿嘿！」王洵被數落得只剩下傻笑的資格。放下鐵券，起身走到雲姨身後，輕輕替庶母按捏肩膀，「不是還有您在麼？您就是咱們王家的第二塊鐵券。有您在，誰也不能拿王家怎麼樣！」

　　這話倒是他的肺腑之言，雖然明顯帶著拍馬屁的意味。今天事情，給他的震驚實在太大了。首先，他沒想到，自己家裡還藏著「免死鐵券」這種寶貝。其次，他更沒想到的是，先前把自己和馬方兩個嚇得六神無主的大劫，居然被雲姨用五十兩銀子就給輕飄飄地應付了過去。而雲姨在與孫捕頭說話時的表現，更是他長這麼大第一次看見。其中威逼、利誘、脅迫、安撫等諸多手段一一使來，花樣百出，王洵雖然一直自覺心機在長安城中能排得上號，今日跟雲姨一比，才知道自己平時玩的那些東西有多麼的幼稚。

　　「小馬屁精！」雲姨一巴掌將王洵的手指拍開，臉上的表情又是憐惜，又是無奈，「我能看顧得了你幾時？平素我督促你上進，你總嫌我囉嗦。這回知道厲害了吧？一個衙門裡的捕快，就能讓你六神無主。有道是滅門的太守，破家的縣令。如果頭上沒個實在的官帽做遮擋，即便家業再大，錢財再多，一場官司下來，就全得變成別人的！」

　　「是我以前閱歷淺薄。」剛剛欠了雲姨一份大人情，王洵不敢出言頂撞，訕訕笑了笑，低聲服軟。

　　「這回受到教訓了吧！」雲姨慢慢站起身，苦笑著搖頭，「半大小子，總以為自己是天底下第一聰明人。大人的話全當耳旁風。什麼時候遭了罪，什麼時候就想起大人的囑咐來。到了那時候，一切也都晚了，後悔藥都沒地方買去！」

　　「嘿嘿，嘿嘿！」王洵像小時候一樣寸步不離地跟在庶母身後，只是傻笑。

　　雲姨走了幾步，見王洵還是像尾巴般黏在自己身後，只得又回過頭來，笑著數落道：「你跟著我幹什麼？還不趕緊想想接下來該怎麼辦？那孫捕頭不是說了麼？萬年縣衙門也是奉命行事，真正想對你們下手的人是誰，張縣令自己恐怕都不太清楚！」

　　「所以，所以我才希望姨娘再給指點一二啊！」王洵撓了撓後腦勺，可憐巴巴地說道。

　　「你啊，讓我怎麼說你！」雲姨擺脫不了他，又不能真的任他出了事被衙門抓走，只好又轉過身，走到胡床前重重坐好。「首先，你得給姨娘交個實底兒，最近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沒有？」

　　「傷天害理的事情肯定沒做過。但要是較真兒的話，雞蛋裡挑骨頭，總是能挑出些毛病來！」王洵想了想，低聲抱怨。

　　「沒骨頭，還有人堵上門來挑麼？怕是蒼蠅不叮沒縫的雞蛋吧？」見王洵還在抵賴，剛才在外人面前還像老母雞護雛一樣護著王洵的雲姨登時換了一副截然相反的面孔，冷笑著追問。

　　「硬，硬要挑的話，怕是，怕是能挑到一點兒！」被雲姨看得心裡發虛，王洵只好實話實說，「除了您老交到我手上的那些產業，孩兒最近兩年還放了些印子錢出去，這個恐怕您也是知道的。此外，去年渭河發水，趁著有些莊戶人家日子沒法過下去，低價吃進了一批地，這個，您老估計心知肚明。還有，就是偶爾幫人打個架，鬧市上賽個馬之類的了。但逼死人的事情，孩兒真的沒幹過！」

　　「這麼說，剛才孫捕頭提及的案子，你都有牽連了？」雲姨嘆了口氣，滿臉疲倦。

　　「孩兒剛才跟孫捕頭說的，基本都是實話。當然，盡量把自己的責任說小了點兒！」王洵點點頭，滿臉委屈。

　　「你啊，真是做紈袴都做不好！」雲姨氣憤不過，又狠狠戳了他一指頭，「這不是授人以柄麼？咱們家怎麼就缺這點兒錢來，讓你連強買強賣，逼人上絕路的事情都做得出？」

　　「也不算完全強買強賣！」王洵不敢躲，捂著額頭小聲嘟囔，「大夥不去趁機抄地，我隨大流罷了！秦家哥倆抄得比我還多呢，也沒見官府把他家怎麼樣？捏柿子盡捏軟的，欺負我罷了！」

　　「這就對了，欺負的就是你這種沒長心眼的！咱家跟秦家能比麼？」雲姨舉起巴掌欲打，見王洵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心裡一軟，又把手臂放了下來。

　　她雖然不是王洵的親娘，畢竟從小將其帶大，一直拿對方當自己的親生骨肉看。不忍見王洵懊惱，幽幽嘆了口氣，低聲說道：「眼下關鍵不是這些案子，而是打聽清楚這場風波由何而來？官府準備辦到什麼程度？我今天能借著祖上的餘蔭，將姓孫的土包子鎮唬住。下次換了別人來，恐怕就沒今天這麼容易了！」

　　連雲姨都覺得為難，王洵心裡更是七上八下，用手小心地指了指庶母身上的錦衣，低聲嘀咕道：「您老不還有這身命服麼？比萬年縣令都大一級呢！」

　　「呸！」再也忍不住，雲姨笑著在他後腦勺上狠狠來了一記，「你還當真啊。這身命服，說出來其實一錢不值。那姓張的縣令真的想辦咱們，直接跟上頭說一聲，第二天就能把我這身命服給收回去。況且這身衣服當初也是花錢買來的，與正經的命服差距甚大。你阿爺一輩子沒出仕，上哪給我弄正經命服穿去？」

　　「啊！」王洵張口嘴巴，上下牙床間的空隙足以塞進一個鴨蛋。今天的事情太離奇了，幾乎件件都超過了他能以前積累的常識。鐵券一朝天子一朝臣，換了天子效果就要大打折扣；朝廷命婦的官服居然可以買到，並且一個掌握實權的縣令就可以輕鬆將其收回。這麼算起來，自己平素所仰仗的王家權勢，基本等同於不存在。只是平素沒惹到太大的麻煩，沒人願意跟自己較真兒而已。

　　想到這層，他背後不禁冷汗直冒。別的不說，只是孫捕頭今天談及的那些案子，真的落在普通人頭上，恐怕已經可以上好幾回法場了。可憐自己以前居然還認為背後有祖上餘蔭庇佑，可憐自己以前還以為拉上一幫同樣的勳貴之後抱成團兒，就可以在長安城內橫行無忌。

　　正後悔不迭之際，又聽雲姨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你也別太著急了。這身命服不是還沒被人收繳回去麼？只要我能護著你一天，總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你被人抓走。」

　　「孩兒不爭氣，給姨娘您添麻煩了！」王洵心裡一暖，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朝著雲姨施了個禮。

　　「傻話，有什麼麻煩的。這個家若是沒了你，姨娘還能活麼？」雲姨眼睛一紅，低聲說道。「當年你阿爺給你我買這身命服時，恐怕也是為了今天。他做事謹慎，總能走一步看好幾步。只是去得早了些，沒能親自教導你成材！」

　　「阿爺是心疼姨娘，所以才給您買了身命服穿！」王洵見雲姨垂泫欲泣，顧不得再問自己的事情，強笑著安慰對方。

　　提起王洵的父親，雲姨的話頭就有些收不住。「當年你娘剛剛過世，我是一個商戶人家的女兒，卻被你阿爺硬給扶了正，府裡頭難免有些人心裡氣不順。恰巧皇上修離宮缺錢，準備賣一批官爵出來，你阿爺就狠了狠心，花了兩千吊錢給我買了這身四品命婦的官服穿！」

　　「那阿爺怎麼沒給自己也買一身？！」一半是因為好奇，另外一半是想逗庶母開心，王洵仰起臉，笑著追問。

　　「本來也想買的。但官府後來又改了口，不肯賣男人的官爵了！」雲姨笑了笑，臉上湧起一股淡淡的幸福。

　　「那又是為什麼？」王洵完全變成了一個好奇寶寶，抓住雲姨的話頭問個不停。

　　「當時的丞相張九齡公反對，說官員乃朝廷的手臂。官制乃社稷的基石。買官的人出了錢，上任後自然會從百姓頭上加倍撈回來。而大唐疆域這麼大，朝廷不可能把所有貪官都揪出來繩之以法。長此以往，那些原本清廉的官員，看見貪官沒得到應有的懲罰，也會群起效仿。這樣下去，用不了太久，大唐官場上便再找不到一個清官。任何政令從中樞下達到地方，哪怕是為百姓謀取福利的善政，也會成為官員們斂財的藉口，從而變成惡政。慢慢地，大唐的根基便被城狐社鼠給掏空了，重蹈當年大隋朝的覆轍！」

　　「他可真敢說！」聽到此處，王洵再也忍不住，脫口讚了一句。

　　雲姨輕輕點頭，「老張丞相，當年的確是非常敢說的。這一點兒，連你阿爺都好生佩服。因為他的阻撓，皇上只好收回了成命，停止出售官爵。但當時的禮部尚書李林甫看出了皇上的心思，便提議只賣女人的誥命，不賣男人的官爵。反正除了天后當朝那會兒，其他各代都沒有女人當官的先例。只要大唐以後確保女人不當官，誥命自然可以隨便往外賣，賣多少都不會擾亂官場秩序！」

　　「啊！」王洵又給聽傻了，嘴巴張得老大。他平素跟一群勳貴之後喝酒聊天，也沒少說起朝廷裡某些官員的奇聞軼事。卻都是些金屋藏嬌，分桃斷袖的無聊故事，並且都是捕風捉影的亂說，沒一件像雲姨今天講得這般生動實際。

　　「所以呢，沒多久。老張丞相就被皇上罷免，換了李林甫上位。這大唐的官兒也越來越好當，只要能給上司塞錢，位子便可以坐得安穩，怎麼向下伸手都不妨。所以你阿爺才幡然醒悟，希望你這輩子能出仕。不指望你能重振門楣，至少弄個官帽子代戴，別讓人上門欺負！」

　　「孩兒知錯了！」最近兩年多來，王洵第一次沒嫌雲姨囉嗦，誠心實意地接受了對方的教誨。

　　「你知道就好。也不急在這一兩天，咱們娘倆兒先過了眼前這關，慢慢再尋其他門路。我總覺得，這場風波不是沖你們來的，而是背後另有玄機。所以這幾天你別再招惹是非，把精力重點放在探聽官府風聲上，只要找到背後那個人的真正目標，咱們就有可能化險為夷！」

　　「嗯！」王洵點頭稱是。心裡邊對雲姨佩服得五體投地。

　　母子兩個又商量了幾個關鍵行動細節，還沒等確定從哪一步開始，門子又在外邊稟報，說馬小公爺與張探花、雷兵曹三個連袂來訪。王洵一聽，喜出望外，趕緊跟雲姨告了假，親自到迎到了家門口。

　　見了面，看到三個朋友都是一臉關心，他肚子裡愈發覺得暖和，笑了笑，低聲賠罪道：「我自己行事不檢點，招了一身麻煩。居然還拉著幾位跟著一起勞心勞力，自己想想，真是慚愧死了！」

　　「這是什麼話！趕我們走麼？」雷萬春跟馬方一人給了他一拳，笑著數落。

　　張巡是個文官，行事不像雷萬春和馬方般肆無忌憚。卻也搖了搖頭，笑著回應道：「二郎別客氣了。平素你們玩的那些東西，張某都不擅長，所以也盡量不硬湊上前掃大夥的興。但二郎現在遇到了麻煩，張某再往後縮，那以前的聖賢書不是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麼？」

　　說罷，收起笑容，雙目之間，磊落之氣畢現。

　　王洵也是個爽利的漢子，見張巡說得鄭重，便不再多客套。當下命僕人頭前帶路，領三位朋友入正房奉茶。

　　聞聽此言，張巡又笑著擺了擺手，低聲說道：「喝茶倒不急！容我先拜見了老夫人再說。張某那年在京師處處吃閉門羹，只有王兄的庶母，曾出言給張某指了一條明路！」

　　「張兄真是太客氣了。當年的事情，姨娘也不過是送了個順水人情而已！」沒想到張巡把王家的些許小恩小惠看得如此之重，王洵楞了楞，笑著謙讓。

　　「對老夫人來說，可能是順水人情。對張某來說，卻是撥雲見日！」張巡搖搖頭，繼續堅持要先謝了引路之恩再說。

　　王洵拗他不過，只好先帶領三人去拜見庶母。對於張巡等人在明知王家要吃官司的情況下，還冒著遭受池魚之殃的風險前來探望的仗義舉動，雲姨心裡頭也非常感激。跟大夥隨便說了幾句場面話後，便笑著提議，「洵兒的官司，我剛才已經詳細問過他了。傷天害理事情，他肯定是沒做過的。這點我們娘兩個可以在祖宗靈位前起誓。但官府裡邊那些彎彎繞，我們娘倆個卻都不太懂。探花郎今天既然已經來了，老身也不跟你客氣。待會兒好好幫洵兒琢磨琢磨，讓他及早脫身才是要緊！」

　　「長者有命，晚輩焉敢不從！」張巡抱了抱拳，鄭重答應。

　　「那我就不耽誤你們的工夫了。洵兒，你叫下人到臨風樓訂一桌酒菜，今晚不用出門，就在家中給探花郎洗塵好了！」雲姨笑著還了個半禮，在丫鬟的服侍下，起身走向後堂。

　　四人以晚輩之禮目送雲姨走遠，然後互相笑了笑，一同朝王家接待貴客的正房走去。雷萬春和王洵身高腿長，步子邁得飛快。張巡也急著瞭解官司的詳細情況，跟在二人身後，半步不落。這下可苦了馬方，本來個子就比前面三人矮了不小一截，偏偏又穿了一身書生長袍，才緊走了幾步，便被自己的袍子下襬絆了個趔趄，忍不住驚呼一聲，伸手扶住了路邊一株矮樹。

　　「怎麼了？」走在最前頭的王洵聽到驚呼，回過頭來，關心地問。

　　「沒事，沒事！」馬方滿不在乎地擺手，本來就非常白皙的臉上，不見半分血色。

　　「拐腳了？」憑藉直覺，王洵發現馬方的狀態不對。掉頭走到對方身邊，單手扶住其肩膀。他一靠近，馬方的神色立刻大變，向旁邊趔趄了幾步，笑著說道：「沒事！走路不小心踩到了石頭上！」

　　「胡說，我家院子裡，怎可能有多餘的石頭！」王洵笑著搖搖頭，一把將馬方扯了過來。「腿怎麼瘸了，在馬上掉下來了？還是被人家給打了？」

　　「剛才在去尋張探花的路上，從馬上掉下來蹭了一下。我真的沒事，先商量如何應付你和子達兩個的官司要緊。」馬方笑著搖頭，卻沒發現汗水已經從鬢角上滾了出來。

　　「衣服上連半點兒土都沒沾，鬼才信你從馬上掉下來過！」王洵又是搖頭冷笑，「誰欺負你了，說給你我聽，我幫你把場子找回來。」

　　「真的沒事！你這人怎麼這般囉嗦！」馬方忽然翻了臉，用力推了王洵一把。

　　他那副細胳膊細腿，推王洵就像蜻蜓撼大樹。王洵連躲都沒躲，硬受了馬方一推，然後低頭拉住他的外袍，迅速向上一撩。只見馬方袍子下的小衣上紅殷殷一片，新的血珠正順著舊的痕跡絲絲縷縷往外滲。

　　「我的天！」王洵忍不住驚呼的一聲，不由分說，將馬方給扛到肩膀上，「先別去正房了，先去我的臥房。趕緊上點兒藥，免得落下病根兒。誰下的手，這麼狠。老子日後定然饒不了他！」

　　「放手，放手！」馬方的小腿在王洵的肩膀上來回直踢，「兩個大男人，大白天鑽進臥房裡，成何體統！」

　　「放心，我沒斷袖之癖。況且肯定不止咱們兩個。」王洵被他氣得直樂，一邊快步走向自己的臥房，一邊大聲喊道：「張大哥，雷大哥，你們直接跟過來吧。別客氣了。我讓女眷們迴避了便是！」

　　關心馬方的傷勢，張巡和雷萬春兩個只好也跟了過來。王洵在半路叫住個丫鬟，命令其頭前給紫蘿送個信，讓紫蘿把自己的床鋪收拾好。然後，又抓住了急急忙忙跑出來查看情況的小丫頭雪煙，命令她帶人去打兩大盆熱水，順便把自己常備的金瘡藥拿過來。

　　「用我的吧，估計比你的好使些！」雷萬春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信手塞給王洵。見馬方的小臉漲得通紅，笑了笑，繼續說道：「咱老雷當年闖蕩江湖時，受了傷，被女人扒下衣服來敷藥都是常有的事情，有什麼好在乎的。若是一味地拘泥於小節當中，江湖兒女，早就死乾淨了！」

　　馬方平生最大的志向就是提三尺長劍浪跡江湖，聽雷萬春這麼一說，便停止了掙扎。任由王洵將自己抗回了臥房裡。提前得到下人們的通知，紫蘿早已將王洵的臥房收拾乾淨。見眾人進門，襝衽福了一福，帶著貼身丫鬟匆匆退了下去。

　　王洵把馬方平放到自己的床上，扯過一個枕頭，讓他趴好。接著到外邊接過雪煙打來的熱水，先把手洗乾淨了。然後找了個嶄新的棉布面巾，用另外一份開水潤濕。擰乾了水分，拎著走回臥房裡。

　　雷萬春早年經常幫人處理傷口，手腳比王洵利索得多。見王洵做好了準備，於是快速走到床邊，慢慢捲起馬方的外袍。「嘶！」三人不由自主同時吸了口冷氣，只見馬方裡邊的小衣，從腰部開始一直紅到了小腿。新舊血跡一片壓著一片，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誰下的手，你說，老子今晚就去替你出氣。」雷萬春勃然大怒，拳頭攥得咯咯直響。

　　「我，我阿爺。」馬方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承認。

　　「你阿爺這幾天不是當值麼？」一邊慢慢捲起馬方的小衣，用濕布潤開衣服上的血痂，王洵一邊氣憤地追問。「敢情中午抽空跑回家裡，就是為了打你一頓板子！有這麼做人父親的麼？你是不是他親生的啊！」

　　「可不是麼？今天中午突然回來了！抓住我就一頓好打！」儘管王洵已經盡量輕手輕腳，馬方依舊痛得直吸冷氣。「二郎，慢點，慢點，痛，痛！」

　　「我來吧！」雷萬春擠開王洵，接替他的工作。「我處理這些東西是長項。真是的，你阿爺怎捨得下這麼狠的手？」

　　「有什麼？他小時候，被我祖父打得更狠。」馬方咧了咧嘴，自我解嘲。「我若是不服氣，將來也下狠手收拾他的孫子就是了。反正我們馬家，向來講究的是棍棒底下出孝子！哎呀，雷大哥，動作慢點兒，求你了！」

　　「動作越慢，你越遭罪。你也是，挨了打，不在家裡趴著養傷，還跑出來幹什麼？你小子一定是偷著跑出來的，對不對。這幾個地方，先前敷的藥全被血給沖開了！」雷萬春一邊俐落地處理傷口，一邊說話分馬方的神。

　　馬方嘆了口氣，沒有接茬。

　　一股熱流直接沖上了王洵的鼻子。馬方下午拖著受傷的身體跑出來，當然是為了四處替他搬救兵。這兄弟雖然長得有些娘娘腔，說話的聲音也細聲細氣，骨頭裡卻是硬得令人感動。看到馬方傷成這般模樣還不顧一切替王洵和宇文至兩個奔走，在一旁幫著打下手的張巡也很感慨，拍了拍馬方的肩膀，低聲道：「好小子，夠朋友，張某這輩子交你是交定了。」

　　「男子漢大丈夫，為朋友兩肋插刀！哎呀──痛死我了！」馬方痛得齜牙咧嘴，卻依舊沒忘了說大話。

　　他表裡不一的模樣，逗得大夥哈哈直笑。笑夠了，張巡走到桌案邊，從包了絲綿的茶壺巢子裡倒了一杯熱水，親自捧到馬方嘴前，餵著他喝了幾口。然後笑著問道：「令尊大人沒說，他今天為什麼打你？」

　　「唉！阿爺打兒子，還需要什麼理由？想打就打唄！誰讓我是他親生的呢！」馬方搖搖頭，很是無奈地說道。

　　「總得有個藉口吧？」張巡的眉毛以極其細微的動作皺了一下，繼續逗馬方說話。

　　「無非是說我不用心讀書，到處結交些狐朋狗友唄！還不是藉口？」馬方咧著嘴嘆氣，對自己攤上這樣一個父親很是無奈。

　　「當時有外人在場麼？除了說你交友不慎，還告誡你什麼了？否則，你連原因都不清楚，這頓打不是白挨了麼？」張巡笑了笑，又問。

　　「告訴我最近一段時間不准出門，否則就會打斷我的兩條腿。哼，又不是第一次了，我才不怕！」馬方皺著眉頭，仔細回憶中午時挨打的情景。「我想起來了，當時還有一個人在場，姓周，是我阿爺的朋友，好像在御史台或者什麼地方行走。缺德得很，看著我被僕人拖下去拿大棍打，居然連一句說情的話都不講！」

　　「估計他是怕講了情，令尊大人無法下臺。你會挨打挨得更狠吧！」張巡笑了笑，點頭解釋。

　　說話間，雷萬春將馬方屁股和大腿上的棒瘡處理完畢。重新上好了金創藥，又向王洵討了塊天竺國商人販來的細絨棉布，小心翼翼地墊在馬方的屁股上。然後幫他重新套好小衣，蓋好外袍。笑著看了看張巡，向對方請示下一步動作。

　　張巡跟雷萬春、王洵兩人分別交換了一下眼神。笑呵呵地說道：「瞧這傷勢，估計馬兄弟半個月內是出不了門了。為了避免坐下病根兒，我看不如請明允派輛車，將馬兄弟先送回家去！」

　　「不去！」沒等王洵答應，馬方立刻大聲抗議。「我才不回家呢，免得被我阿爺活活打死！」

　　說著話，他掙扎著準備起身，卻被王洵和雷萬春一人伸出一隻手，死死按在了床上。「聽話，別胡鬧。種下病根可不是玩的。弄不好，你下半輩子就癱上床上了。」這節骨眼兒上，王洵心眼轉得極快，善意的謊話張口就來。

　　「聽張探花的話，肯定沒錯！」雷萬春笑了笑，也跟著在旁邊幫腔，「你身子骨弱，千萬不能再亂跑了。本來我還有份雙刀的刀譜，昨天忘了帶給你。你早日把傷養好了，趕著我還在京師，就能早點教給你如何使那渤海國的彎刀！」

　　不待馬方開口，王洵又繼續說道：「你帶傷出門，不就是不放心我跟宇文子達麼？我現在平安無事，你自己也看到了。子達那邊，包在我們三個身上，無論費多大力氣，都盡早把他從衙門裡邊撈出來便是！」

　　也不知道是王洵最後一句話起了作用，還是經不起跟雷萬春學武功的誘惑，馬方猶豫再三，終於點點頭，很不情願地答應了。

　　王洵見此，立刻命小廝王祥安排下自家最舒適的那輛馬車，車上又多鋪了兩床棉被。親手將馬方抱起，小心翼翼放到車中。然後命令王祥必須將人送到馬家院子裡才准回來。

　　「你去了就跟馬老爺子說，馬小公爺今天下午是跟小張探花有約，不敢逾期，所以才拖著病體跑了出來。小張探花非常感動，改日必將登門回訪！」臨行之前，雷萬春又拉住王祥，細細叮囑他如何跟馬家的人編瞎話。

　　小張探花這個名號，可比王洵王明允這東市霸王光輝得多。這樣交代，未必能討馬老爺子高興，至少能讓馬方少挨一頓打。王祥心領神會，點點頭，笑呵呵地揮動了馬鞭。

　　剩下的三人再度轉回正堂，喝了幾口茶，又聽王洵將他所知道的案情描述了一遍。張巡想了想，正色說道：「恐怕這場風暴，不是沖著你王明允來的！」

　　「雲姨跟我也這麼想！」王洵點點頭，低聲附和。「但不知道它到底沖著誰！」

　　畢竟當過一任知縣，張巡的眼光比王洵、雲姨等人敏銳得多。頓了頓，繼續說道：「恐怕也不是沖著其他人。子達，你，還有今天被官府找去的那些勳貴之後，恐怕都不過是個由頭。從目前情況看，極大可能是上頭有神仙打架，害得你們這幫小魚小蝦跟著遭殃！」

　　「神仙打架，關我們何事？」王洵有些不明白張巡的意思，皺著眉頭追問。

　　「神仙打架，哪會兒先死的是神仙？還不是先拿些小魚小蝦祭旗？」張巡搖了搖頭，無奈地苦笑。「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官府今天沒抓走你，今後也未必會再來找你。只要躲過了最近半個月，恐怕誰也記不清今天準備問你什麼罪名來！」

　　王洵無言以對，不管懂不懂，都只能洗耳恭聽。張巡又沉吟了片刻，嘴角突然露出一絲微笑，「馬老爺子今天當著外人的面兒，重棒教子，估計也是由於這個原因。他自己已經把兒子打成半殘了，別人就不好意思再拿小馬方去祭旗！我估計，打架的那兩位神仙，級別肯定都不會太低。否則，也不至於把馬老爺子逼到教訓兒子，卻拉著御史作證地步。」

　　「嗯！」順著張巡的提示想，王洵也覺得對方的分析很有道理。「如果那樣的話，子達是不是也能化險為夷？」

　　「那要看他捲進去多深了！」張巡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如果他跟你一樣，只是被風暴捲進去的小魚小蝦，估計使點錢，託對人，很快就能釋放出來。所有陳年舊案，都按到別人頭上就是了。但萬一他為過招的某一方搖旗吶喊，或者已經加入了其中一方，恐怕這回就麻煩了！」

　　聯想到宇文至那種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王洵和雷萬春兩個互相看了看，心中都湧起了一股寒意。馬方的父親官職雖然不高，但能讓馬老爺子刻意拉著一位御史作證，當著對方的面重棒教子的人物，放眼長安城中，也屈指可數了。而宇文至一直希望能在他自己這一代重振祖上的榮耀，以他的性格，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偷偷抱上某個大人物的粗腿也很難說。

　　「這只是我的推測，有可能不準！」看到王洵和雷萬春憂心忡忡，張巡笑了笑，低聲開解。「況且即便子達捲進去很深，深到對手欲殺之立威的地步。他背後的那位大人物，也不可能置之不理。否則，今後誰還肯替那位大人物賣命！」

　　雷萬春和王洵兩個點點頭，終於在無邊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希望的亮光。張巡想了想，又道：「如今咱們的首要任務，是弄明白宇文子達到底是無辜被捲入，還是已經成為別人麾下的棋子。被捲入的程度有多深？他背後那個大人物是誰？都必須搶在官府將罪名坐實之前，得出結果。否則，一旦他頭上落下第一項罪名，恐怕所有黑鍋，都要一個個摞將上來！」

　　「那還等什麼，還不趕緊去？」聞聽此言，雷萬春長身而起。「小馬方不是把宇文子達的兩個通房丫頭給藏到平康里的妓院了麼？咱們這就去找她們問明情況！」

　　「天這麼晚了，兩位連飯還沒吃呢？」王洵心裡也急得火燒火燎，卻不得不擺出一副主人架勢，向張、雷二人發出邀請。

　　「早晚還能替你省下這頓飯？走吧，別耽誤了！」雷萬春一把拉起王洵，另一隻手拉住小張探花，「回頭我在街上請你們吃羊雜碎泡饢，味道不比臨風樓的酒席差多少。咱們在這裡多耽誤一會兒，宇文子達那邊就可能多挨一頓板子。他那個人我清楚，甭看表面上人五人六的，三頓板子打下來，差不多什麼罪名都肯招了！」

　　想想宇文至平時的所作所為，王洵不得不承認雷萬春的分析句句在理。只好吩咐家僕把訂好的酒席分掉，然後命人從馬廄裡拉出三匹最神駿的座騎，與雷萬春、張巡兩個一人一匹，風馳電掣般趕向平康里。

　　折騰了整整一下午，此刻，天色已經全黑。在靜街的時刻到來之前，夜幕中的長安城，漸漸陷入另外一種熱鬧。擁擠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各色小吃都開了張，香氣順著夜風往行人的鼻子裡邊灌。

　　進入了平康里後，空氣中則換成了另外一種味道。帶著點甜，帶著點膩，伴著兩側高樓裡的絲竹聲，盈盈繞繞，勾得人心裡發癢。臨街的賭場前，已經有人輸光了今天帶在身上最後的盤纏，被賭場小廝架起胳膊丟將出來。也有人帶著漲鼓鼓的行囊，興沖沖地正往賭場裡邊鑽，準備把全部身家押上，搏一個更大的彩頭。

　　與賭場門前喧鬧的氛圍相襯，臨街的酒樓、妓院一樣高朋滿座。靠窗的座位上，數名屢試不第，流落在京師的讀書人一邊喝酒，一邊破口大罵。罵那些權貴子弟胸無點墨，卻佔盡了朝中的好職位。罵考官不長眼睛，看不出他們滿腹經綸。罵世道不恭，令他們胸懷大志卻沒機會施展。罵夠了，也喝醉了，各自抱上一個看得順眼的妓女，搖晃著走進後院包房，金戈鐵馬，肆意馳騁。

　　也有很多酒客非常安靜，結完賬後，便慢慢走出酒肆，站在路邊沉默不語。他們大都是勳貴之後，祖宗的臉面丟不起，所以在這樣的夜晚，無論如何是不能徒步走回家裡去的。很快，一夥皮膚漆黑的崑崙奴的出現，徹底解決了他們的麻煩。躬身半蹲在地上，十幾個崑崙奴排成一排。醉了酒的貴胄之後挑挑揀揀，從中挑出身材最結實的那個，慢慢趴到了對方背上。被選中的崑崙奴則發出一聲欣喜的大喝，「坐穩了，您！」雙腿發力，以不亞於奔馬的速度，背著貴胄之後隱沒在黑暗中。

　　王洵和張巡、雷萬春三個的身影並轡而行，慢慢走入盛唐的秋夜。這一刻，每個人都以為自己醒著，每個人卻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慢慢融入這銷魂蝕骨的盛世裡，一起沉醉。

第二章　初雪

　　雞叫三遍，沉睡了一夜的長安城漸漸從夢中醒來。

　　張巡、雷萬春、王洵三人並轡走在朱雀大街上，每個人都頂著兩隻碩大的黑眼圈兒。昨天在平康里向宇文至的兩個通房丫頭月憐和綺墨打聽消息，一直交談到後半夜方才結束。過了亥時，長安城內開始禁行，三人也沒法回家了，只好在平康里的客棧裡將就了一宿。偏偏平康里關閉了坊門後，坊內本身是不禁燈火的。於是絲竹管弦伴著酒客、歌女們的嬉鬧聲，一陣陣從外邊飄來，拼著命往人耳朵裡鑽。一直到了卯時，喧鬧聲終於消停了下去，平康里的賭場、妓院開始打烊，外面的天光也已經開始放亮。

　　單單一夜沒能睡好也就罷了，王洵平素與朋友往來，也沒少做夜貓子。張巡和雷萬春在地方上公幹，加班熬夜也是家常便飯。只恨的是他們從月憐和綺墨兩個嘴裡，根本沒探聽到太多有用的資訊。兩個沒見過什麼大風浪的小丫頭早就給嚇傻了，見了王洵，一個只顧著哭哭啼啼控訴宇文至的哥哥宇文德有多勢利，平素整個家都靠宇文至支撐，自己做甩手掌櫃；遇到麻煩，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宇文至逐出家門，劃清界限。另外一個稍微伶俐些，則賭咒發誓自家男主人從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所有罪名都是別人蓄意潑的污水。

　　「有沒有罪你我說得都不算，得聽萬年縣令的判定！」直到王洵忍無可忍了，板起臉來虎吼了一嗓子，兩個小丫頭才勉強止住了囉嗦。但接下來的言辭依舊沒什麼用處，只是比馬方當日所轉述得更詳盡了一些而已。至於宇文至除了王洵等人以外，最近還和誰交往比較密切，外邊認識不認識什麼大人物等關鍵問題，則一概搖頭。

　　「那錢財上呢，最近你家少爺有沒有什麼大的進項，或者突然有了一筆很大的開銷？妳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告訴我們。畢竟需要知道他到底犯在誰手裡，我們才能想辦法救他。」關鍵時刻，還是張巡想得細，放低聲音，和顏悅色地詢問。

　　「您說花錢？哦！」沒枉費大夥幾個時辰的精力，小丫頭月憐終於想起了一些。紅著眼睛看了看王洵，然後低聲說道：「少爺他最近的確動過一大筆錢。說是投給一個叫賈老大的傢伙。但沒說做什麼生意，也沒見到有契據憑證！」

　　得，王洵聽得直翻白眼。「這麼重要的事情妳怎麼不早說！」

　　「我，我家少爺，不准，不准我跟任何人講！」月憐像受驚的小鳥般將頭垂了下去，不敢直面王洵的憤怒。

　　宇文少爺當時的原話是，不准跟任何人講，還特別強調了不能讓王洵、馬方、秦氏兄弟等人知曉。如今宇文少爺出了事兒，偏偏全力替他奔走的，還是王洵、馬方等人，這次第，怎不讓人為難？

　　好在王洵也沒過於較真兒，又問了幾個問題後，看看時間已經是後半夜，便拉著張巡和雷萬春找房間休息去了。到了僻靜處，王洵將賈老大便是當今天子最寵愛的鬥雞內史的身分一說，張巡和雷萬春兩個也登時傻眼。先前大夥還心存僥倖，指望著宇文子達僅僅是個搖旗吶喊的小卒，神仙們略抬抬手，也就將他像個屁一般放了。如今可好，他把手已經抱向了內宮裡邊，在這場風波的位置又豈能一般？

　　想著煩心事，三人一夜都沒能睡安穩。特別是王洵，總夢見宇文至的腦袋被掛在了城門洞子上，一邊流著淚，一邊可憐巴巴地看著自己。而百姓們從城門下經過，則一個個拍手稱快，都說這就是平素仗勢欺人，無惡不作的下場。有人乾脆就在宇文至的頭顱下吟起了詩，頌揚大唐天子聖明，宰相賢德，鐵腕鏟除了長安一霸。

　　「那些事不是我們做的！」王洵朝著無知的人群怒吼。聲音喊出來，人也就醒了。想想夢中看到的情景，心裡頭倍覺委屈。宇文家那小子做事的確比較出格，但從小一起長到大，王洵心裡很清楚，他跟自己一樣，都屬於小惡常幹，大惡不犯那種。要是真的像夢裡這樣稀裡糊塗掉了腦袋，沒準還真的冤魂不散，日日在長安城門口哭訴委屈。

　　草草吃過早飯，三人就又騎著馬趕往萬年縣的縣衙。準備借著探監的機會，從宇文至這當事人嘴裡聽聽他的說法。想著中午還跟李白等人有約，張巡便建議雷萬春出面去將飯局推掉。到了此時，王洵心裡卻有了幾分豁出去了的念頭，搖了搖頭，笑著制止，「算了，還是去吧。約好的事情，否則顯得我等太沒誠意。況且上次的事情，明顯是宇文子達故意挑釁在先。稀裡糊塗打了一架，我還沒當面向那幾位道歉呢！」

　　「李太白豈是那拘泥之人？」雖然僅有一面之交，雷萬春卻主動替李白說起了話。「朋友遭難，你無心應酬，想必他知道後也會表示理解。」

　　「還是去吧！反正時間上安排得開。」張巡卻又改了主意，點點頭，笑著支持王洵的意見。「出了這麼一檔子事，也許太白兄那裡也能聽到些消息。眼下他手裡雖然沒什麼實權，平素交往的人物，卻和你我頗有不同！」

　　如今大唐四海昇平，京畿一帶已經近三十年沒有經歷戰事，所以從朝廷到民間都喜歡擺弄一些詩賦、歌舞之類的東西。李白乃有名的酒中謫仙，每次痛飲之後，詩興有如泉湧。故而上至王侯貴胄，下到市井閒人，都以能跟李白一道把盞為榮。席間若是能目睹「謫仙」當場出口成章，回去後，就足足可以在朋友面前吹噓好幾個月了。

　　只有宇文子達這種糊塗蛋，見到李白，不想著跟對方攀交情，反而試圖打人家一頓出氣。如果李白不介意他當日所為的話，願意出面幫忙探聽消息，肯定比王洵等人這樣沒頭蒼蠅般到處亂撞來得及時。想到這些，雷萬春也不再堅持把中午的酒宴推掉了，點點頭，低聲說道：「也罷，希望太白他能不跟宇文小子一般見識。說實話，讓那小子吃一次虧，不算什麼壞事。否則，即便這次他能平安脫身，說不定，下回又捲入更大的風波裡去了！」

　　「那是自然！」王洵苦笑著點頭。「子達跟我，平素都有些過於囂張了！」

　　「你還好了！」雷萬春見王洵主動認錯，趕緊笑著開解，「長安城中的勳貴子弟中，像你這般肯講道理，且有擔當的，我老雷還真沒見過幾個。其他要麼咋咋呼呼，總覺得除了皇帝就是他最大。要麼無病呻吟，好像轉眼天就要塌了一般。總之是黃鼠狼窩裡出跳兔，一代不如一代！」

　　王洵笑了笑，也不跟著心直口快的傢伙認真。勳貴子弟有勳貴子弟的難處，遠非雷萬春這種無牽無掛的大俠所能理解。旁的不說，光是祖先們的榮耀，壓在肩膀上就是一種沉重無比的負擔。如果不是急著振興門楣，想必宇文至也不會饑不擇食地到處去亂抱粗腿。而像自己這般什麼都懶得參與，則又會被人認為「不思進取，枉費了那麼好的家世！」

　　正昏昏沉沉間，又聽雷萬春低聲說道：「提起打聽消息，我倒是想起一條路子來。虢國夫人請我明晚過府飲宴，說是答謝當日曲江池畔的救命之恩。我把子達的事情跟他提一提，估計她的消息管道比李白那裡還要多一些！」

　　「雷大哥，那女人……」王洵登時睏意全無，從馬背上直起腰來，瞪圓了眼睛看向雷萬春。想提醒對方一句，虢國夫人豔名滿長安，石榴裙下賓客無數。又顧忌著對方顏面，話到了唇邊就吞了回去。

　　「老雷，你自己小心！」張巡剛剛回到京師，但也從其他管道隱約聽說一點有關虢國夫人的軼聞，想了想，低聲提醒。

　　「我覺得那女人不錯！」雷萬春笑了笑，臉上湧起一縷激憤之意，「咱們驚了人家車駕，人家過後沒追究不說，還念念不忘施以援手之恩。單憑著一點，就比京師中很多男人都強！」

　　「老雷，大丈夫立世，當惜名如羽！」見雷萬春壓根兒沒聽進去自己的勸告，張巡只好板起了臉，非常直白地正告。

　　「以訛傳訛，聽著風便是雨，恰恰不是大丈夫所為！」雖然對方是自己的知交好友兼頂頭上司，涉及到為人處事的原則方面，雷萬春依舊絲毫不肯退讓，「她設宴請我，我去了喝酒，堂堂正正，何必遮掩？若是為了幾句流言蜚語就避而不見，反而落了下乘。況且這世上的所謂壞女人，還不都是男人弄出來的？面對面時巴不得對方風騷入骨，顛倒眾生，好上下其手，以滿足心裡頭那點齷齪念頭。轉身提起褲子來，就大罵對方淫蕩成性，不守婦道。裡裡外外，敢情都是你的對！天底下哪有這種道理？！」

　　看到針鋒相對的兩個人，王洵不禁啞然失笑。這兩個人的性格毫無相近之處，真不明白他們怎麼走到一起去的？張巡乃開元末年探花，滿腹經綸，人品和才學都是沒的挑。但只有一點，太令人難以接受了。就是這個人說話做事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待人律己都恪守古聖先賢教誨，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通融。雖然在世間屢屢碰壁，卻依舊不知悔改。

　　而雷萬春，則走的恰恰是另外一個極端。他自持武藝高強，行事完全隨心所欲，將人間一切規矩和禮法視若無物。若非後來遇到的張巡，斷然金盆洗手。估計在大唐的刑部海捕文書上，早晚必有雷萬春這麼一號。

　　但很快，王洵就明白這兩個人成為莫逆之交的原因了。雖然被雷萬春當著外人的面弄得下不了臺，張巡臉上卻沒有絲毫惱怒之色。僅僅是向著雷萬春拱拱手，便悻然作罷。

　　「老雷今天這話，當浮一大白。」見兩人爭的有趣，王洵故意大聲叫好。

　　「滿嘴歪理邪說而已！」張巡聳了聳肩膀，擺出一副我不跟你們爭的模樣。

　　「那張兄還由著老雷滿嘴跑舌頭？」只是為了看張巡受窘的模樣，王洵明知故問。

　　「歪理邪說也是理！」張巡斜他一眼，凜然說道。「張某乃聖人門徒，辯論不過就是辯論不過，日後想明白了其中關鍵，再辯回來就是。說不過人家就強令別人閉嘴，乃法家不肖之徒行徑，實非真儒所為！」

　　說罷，自己也覺得有趣，率先笑了起來。王洵和雷萬春兩人也笑。笑過了，因為人處事理念不同而產生些許的不快一掃而空，心中反而愈發覺得對方真實可敬。

　　萬年縣衙門距離平康里沒多遠，出了坊口正門，轉過幾個彎，也就到了。才過辰時，地方官吏們還沒正式開始處理公務。偌大的縣衙門口，冷冷清清不見百姓身影，只有一個剛換了班的差役，背靠著門口的大鼓，雙手揣在衣服袖子裡，上下眼皮不斷打架。

　　早早地下了座騎，把馬韁繩丟給從後邊追上來的小廝，王洵整理好了衣衫，快步走到差役面前，抱拳施禮，「這位衙差大哥請了。敢問大哥，快班的孫頭今天當不當值？」

　　「你找誰？」正在假寐的衙差被嚇了一跳，順手抄起綴在身邊水火棍，大聲問道。

　　王洵笑了笑，拉住差役的手，順勢將一串銅錢丟進對方高舉的衣袖裡。「我想找快班的孫頭兒，就是新調來的那個。我是他的表弟孔有方，勞煩大哥進裡邊幫我看看他在不在？」

　　「找孫頭啊，等著，我進去給你看看！」不用低頭，光憑著衣袖中傳來的重量，差役就估摸出銅錢的大概數目。朝著出手大方的王洵點點頭，轉身快步走進縣衙。

　　王洵輕輕搖了搖頭，閃在一旁，含笑恭候。過了大概小半盞茶時間，昨天受了王家一大筆賄賂的捕快孫仁宇跟在當值差役後，滿臉迷茫地趕到。看見笑嘻嘻迎上前的王洵，他嚇了一跳，趕緊將對方拉遠了幾步，低聲問道：「我的小祖宗！你怎麼跑衙門口來了！我家大人好不容易才忘了你，你偏偏還到衙門口晃悠，這不是自投羅網麼？」

　　「嘿嘿！」王洵咧開大嘴傻樂，「只要你孫頭不說，衙門裡其他人誰還能認出我來？剛才，我跟他們報是你的表弟，表哥，你看咱們倆長得像不像？」

　　「像才怪！」孫仁宇氣得直跳腳。「我一個衙門裡跑腿的，哪敢跟小侯爺你攀親戚。說吧，你今天找我什麼事！」

　　「表哥真是個痛快人！」王洵又笑了笑，從貼身口袋中摸出對拿來哄女人開心的玉鐲，信手遞給孫仁宇，「你看這副鐲子，質地還湊合不？拿給表嫂或者侄女，也算我這當叔叔的一份心意！」

　　「又讓小侯爺破費了。老孫我怎麼好意思！」孫仁宇快速向兩旁看了看，嘴上說得客氣，手上的動作卻一點兒不慢，一把抓住鐲子，俐落地藏入了衣袖。「只要我能辦到的，一定辦到。不過小侯爺您也別太難為我，畢竟這是京師裡的衙門……」

　　「我知道，我知道，絕對是件小事！」王洵笑呵呵地打包票，「我有個朋友，姓宇文的，昨天早晨不知道為什麼被衙門抓了。我們幾個想進去看看他，表哥能不能行個方便！」

　　「啥？」孫仁宇一咧嘴，牙齒上的韭菜葉子清晰可見。「他可是京兆尹下令拿的要犯，你這不是……」

　　手伸進袖子，想把玉鐲掏出來丟還給王洵，卻終究下不了那份決心。猶豫再三，跺了跺腳，低聲道：「去衙門後邊的角門等我，就是靠近大牢那邊的那個。我進去安排一下，一刻鐘左右在那裡找你。」

　　王洵默契地點頭，帶了張巡、雷萬春兩個，轉身離開。遠離衙門口數十步後，再順著牆根兒慢慢繞向後角門。在那裡等了不多時，門從裡邊被輕輕打開了一條縫隙，孫仁宇的腦袋向外探了探，低聲喊道：「表弟，趕緊過來吧。跟著我走，別多看，也別多說！」

　　三人大喜，立刻快速閃入衙門內，跟著孫仁宇，先過了一個小小的花園，然後在兩堵青灰色的高牆後三繞兩繞，經過一個佈滿銅鈴的鐵絲網下面，來到牢獄門口。

　　「這是我表弟！」孫仁宇向牢頭打了個招呼，閃身躲在一邊。王洵立刻心領神會，走上前，將一對小銀錠子迅速塞進對方衣袖裡。那牢頭的眼神登時一亮，就像野狼在半夜裡看到的獵物般射出兩道寒光，隨後如同多年不見的老熟人般拍了拍王洵的肩膀，笑著客氣道：「既然是孫頭的表弟，那就是自己人。跟著孫頭進去吧，注意，別耽擱太長時間，弟兄們都擔著老大風險呢！」

　　王洵點頭稱是，跟緊了孫仁宇，快速邁進監獄大門。一門之隔，內外差距立刻如兩重天。只見沿著門口一條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石板小徑直通監獄深處，上面污水橫流，穢物遍地。兩排粗大的木柵欄相對排開，柵欄後，無數蓬首垢面的囚犯雙手奮力探出來，對著門口的差役大聲喊冤。

　　自幼錦衣玉食的王洵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登時被監牢裡的氣味熏得把昨天晚上吃的羊肉湯泡饢差點給吐出來。好不容易壓下了心中煩惡，再往兩邊看，只見柵欄後的牢獄被土牆隔成了一個個小間，每個小間或者關著四五個囚犯，或者只關著一個人。同是坐牢，待遇卻大不相同。

　　那關著四五個囚犯的牢籠，裡邊僅有一堆稻草給囚犯們做鋪蓋。並且大多遠離牢獄的通風口，暗不見天日。只而關著一個囚犯的牢籠，則被褥、桌椅一應俱全。甚至個別牢籠內，連書本紙筆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囚犯們身上的拘束物也千差萬別。有的壓根兒就沒帶刑具，有的僅僅在脖頸上象徵性地套了根鐵鏈子，有的則手銬腳鐐片刻不離身。最慘的一個人，則是腦袋、雙手、雙腳被同一張木板上的五個洞，牢牢枷在一起，整個人趴在泥坑裡，抬著脖子慢慢倒氣。聽到有人從面前經過，圓睜的雙眼中露出一絲留戀的目光，這樣下去，恐怕過不了兩個時辰，整個人不死也變成殘廢了。

　　見到此景，張巡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眉毛往上一挑，大聲說道：「沒想到的京師大牢，居然也如此污穢不堪！」

　　「哈，一群囚犯，頭上有片瓦遮雨就不錯了，還能讓他們住進客棧裡不成？」念在張巡跟王洵同來，極有可能非富即貴的分上，孫仁宇不跟他計較，壓低了聲音解釋。

　　張巡卻不肯領這個情，指了指被枷成待宰牲口般的那個囚犯，低聲喝問：「他到底犯了什麼罪？你等要這樣折磨他？若是把人弄死了怎麼辦？天子腳下，就沒王法了麼？」

　　「那又不是我定的規矩？」孫仁宇沒想到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張巡這般不懂道理，皺了皺眉，低聲回應，「放心，枷上三天三夜也死不了。這是有名的死不得，幾百年了，衙門裡對不長眼睛的傢伙都這麼處置。誰讓他命賤，偏偏又犯了王法了呢？若是肯使錢的和不肯使錢的同樣待遇，京師裡的米價這麼高，弟兄們還不都得喝西北風去！」

　　「胡扯！」張巡氣得直哆嗦，想要再駁斥一番，命令孫仁宇將快被活活枷死的囚犯放開，卻被雷萬春一把扯到了旁邊。「我這位朋友讀書太多，這裡有點不清楚！」一邊向孫仁宇賠笑，雷萬春一邊指指自己的腦袋。「讀書太認真，讀傻了，你的，明白？」

　　看在一雙玉鐲的分上，孫仁宇懶得跟對方較真兒。笑了笑，加快了行進速度。片刻之後，一行人來到在監牢最深處，向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囚籠指了指，他低聲說道：「就關在這裡了。是京兆尹下令嚴加看管的，各位千萬別怪我。我先出去給弟兄們交代一下，一刻鐘，一刻鐘之後進來找你們。大夥必須按時離開！」

　　說罷，將手裡的燈籠塞給王洵，轉身快速離去。

　　王洵拱手向對方道了謝，然後慢慢將燈籠挑向牢籠之內。忽然見到了光，牢籠裡的囚犯嚇得一哆嗦，迅速向後逃去。手腳上的鐵鏈噹噹作響。

　　「是我，子達，我跟老雷，老張來看你了！」王洵看得心裡發酸，趕緊低聲表明身分。

　　「二郎？」宇文子達茫然地回應了一聲，然後如見到親生父母的嬰兒般撲了過來。雙手握住監牢柵欄，大聲哭喊道：「二哥，你可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想辦法來救我。趕緊，趕緊救我出去，再晚兩天，我就被他們折磨死了！」

　　「他們對你用刑了？」見到宇文子達渾身上下血跡斑斑，王洵心裡一痛，強壓住滔天恨意問道。

　　「嗯！」宇文子達的眼淚成串地往下掉，這回，可再也不是裝出來的了。「問了兩次話，打了我兩次板子。那姓張的縣令說，如果我再不招認，下次就上夾棍！」

　　「天！」王洵倒吸一口冷氣，「他們讓你招認什麼？你招了麼？」

　　「還沒！」宇文子達用力搖頭，唯恐王洵不相信自己一般。「那些事情，我一件都沒做過，我怎麼敢招認。若是招了，肯定用不了半個月就被推出去砍了腦袋！」

　　王洵和雷萬春、張巡三人互相看了看，從受傷的情況推斷，宇文子達有可能還真的把兩場大刑硬熬過來了。帶著幾分佩服，他又低聲問道：「你到底招惹誰了，他們讓你承認什麼罪名？」

　　宇文子達又是一猶豫，隨即低聲嚷嚷道：「我也不知道招惹誰了。他們，他們讓我承認，結黨行兇，當街強搶民女；受人指使，折辱朝廷官員；還有，還有仗勢欺人，霸佔百姓田產。二哥，我沒幹過，我真的一件都沒幹過！」

　　隨便任何一件，都是殺頭的罪名，況且有「受人指使」這關鍵四個字在。張巡聽得心裡一緊，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強調，「子達，只要沒幹過的，再痛也得熬下去。我是張巡，你聽我說，你這個案子有點兒邪門兒。若是你還打算活命的話，就仔細想想，跟二郎說句實話，你背後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沒，沒有啊！」宇文子達心虛地四下看了看，順口抵賴。

　　「走，咱們走吧，讓這小子被人打死算了！」見到了這個時候，宇文子達依舊不肯說實話，王洵勃然大怒，提起燈籠，轉身便走。

　　「二哥，二哥，我真的冤枉啊！」宇文子達見狀，趕緊抱著柵欄大哭，「二哥別走，你走了，我就真的死在這裡了！」

　　「你死不死，關我屁事。姓王的沒有你這號朋友？說，你設計折辱李白，到底是誰指使的？你跟賈老大合夥，到底做了什麼生意？」

　　聽王洵把賈老大的字號都給報了出來，宇文子達又是一哆嗦，舉頭四下張望了一圈，黑咕隆咚地看不情周圍還關著誰。用手向兩邊指了指，然後高聲說道：「二哥，你別逼我。我宇文至一人做事一人當。即便死了，也不會攀扯其他人！」

　　看到宇文至這般模樣，王洵終於明白他到底擔心什麼了。將耳朵湊過去，低聲說道：「我不管你跟誰有牽連。但你今天必須告訴我，你幫誰在做事。否則，只要他不肯出面救你，衙門裡至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死得不明不白！」

　　「我，我……」宇文至喃喃自語，咬了咬牙，以幾乎不可能被人聽見的聲音回應，「二哥，我先前不是想故意瞞著你，真的是不想把你給牽連進來。賈老大背後的那個人姓朱，是在西市口開南貨莊的。至於其背後的主人，整個長安沒人不知道！」

　　「又撒謊，又撒謊！我踢死你，踢死你！」王洵抬起腳來，朝著牢籠欄杆「咣咣」猛踹。「你就等著爛在這裡吧，不說實話，誰也甭想撈你出去！」

　　罵過了，又迅速低下頭來，以細不可聞的聲音迅速問道：「你怎麼跟他搭上關係的？你被官府抓了，他們怎麼不肯出面救你？」

　　「二哥，二哥，救命，救命！」宇文至十分配合地哀嚎，彷彿真的被打得很慘一般，「我真的是冤枉的，真的是冤枉的！」喊過了，又迅速回應道道：「我哥哥在那人背後的東家手下當差，我能不聽那人使喚麼？事發突然，我估計東家還沒做出反應吧！」

　　王洵聽罷，心裡又是一抽。宇文至賣身投靠，只是為了替他那個當官的同父異母哥哥謀取更好的前程，借此重振宇文家。卻不知道，在他被差役抓走後不到一個時辰，他哥哥宇文德已經吞掉所有家產，借機將其驅逐出門。但這些消息，眼下他無論如何不能告訴宇文至，以免對方聽了後灰心喪氣，真的死在萬年縣的大牢裡。略作沉吟後，王洵又蹲下身子，把手從木柵欄縫隙之間伸進去，一把扯住宇文至的衣領，厲聲喝道：「好，好，好，你儘管嘴硬是不？繼續嘴硬是不？反正你自己也是作死，不如我先殺了你乾淨！」

　　說罷，卻迅速一抬手，將幾錠小銀元寶塞進了宇文至的胸口，「藏好，關鍵時刻也許能讓你少吃些苦頭。別一次給出去，記得要細水長流！」

　　「二，二哥，啊，啊，啊……」宇文至裝作呼吸不上來的樣子，哭喊求饒。隨即壓低聲音，迅速回應，「我有一份賬本，藏在鬥雞場後院左數第四個雞籠底下。二哥幫忙收好，也許能派上用場！」

　　「算你還沒傻到家！」王洵以極低的聲音斥罵。點頭答應了宇文至的請求，又問他還有什麼其他吩咐。

　　宇文至又趁機請求王洵去自己家看看，讓哥哥嫂嫂不要太著急，也盡量別牽扯進來。還請王洵帶話給自己的兩個通房丫頭，讓她們盯緊往來賬目，以防底下人趁亂搗鬼。王洵聽了心裡頭愈發難過，強打著精神，一一答應了。

　　一刻鐘的時間轉瞬即到，還沒等宇文至囉裡囉嗦地把事情託付完，黑暗的甬道裡已經響起了孫捕頭那令人厭惡的聲音，「表弟，時間到了。趕緊出來吧，別給大夥添麻煩！」

　　「知道了！」王洵快速答應，伸手按了按宇文至的肩膀，「老實在這裡呆著吧，你個蠢豬，看你能倔到幾時！」

　　「我沒做過，我冤枉！」宇文至梗著脖子哭喊，一半時假裝，另外一半卻是發自肺腑。

　　大夥不再理他，跟在孫捕頭身後走出了監牢。拐到僻靜之處，王洵將自己貼身荷包掏出來，將裡邊剩下的幾錠平素用來應急的小元寶和所有銅錢一股腦倒出，硬塞進了孫捕頭的衣袖裡，「今天的事情勞煩表哥費心了。我那朋友是跟我從小一起玩到大的鐵哥們，還請表哥跟衙門裡的弟兄們說一說，這幾天讓他少吃點兒苦頭。眼下他們宇文家雖然敗落了，卻是樹大根深。只要諸位能保得他平安，日後宇文家少不了會再補一份厚禮！」

　　「好說，好說！我一會兒就跟牢頭打招呼，讓他給你那朋友換個雅間！」孫仁宇眉開眼笑，點頭不止。心道還是京城的捕頭油水厚，才一樁案子，就是幾十兩銀子的進項。這樣的案子若是能多接幾樁，老子一年後就可以在郊外置辦莊子了。

　　「若是你家大人非要用刑，也請掌刑的弟兄們高抬貴手。若是給他治傷的湯藥錢不夠，我等隨時還可以再補！」雷萬春從後邊跟上來，淡淡地補上了一句。

　　這人是個行家！孫仁宇警覺地回頭。衙門裡打板子輕重有別，同樣四十大板，可以把人活活打死，可以讓人終生殘廢，但也可以讓人打完了不用攙扶就爬起來，活蹦亂跳的自己走回牢房去。這一點王洵不知情，因此只能籠統地拜託孫仁宇對宇文至多加照顧。雷萬春卻一句話戳到點子上，讓人不該隨便糊弄。

　　見孫仁宇臉色不對，雷萬春笑了笑，繼續說道：「孫老哥是個明白人，有些話我就不繞彎子了。只請老哥跟衙門裡的諸位朋友知會一聲，千萬別受人誘惑，做出什麼短視的勾當來。否則，即便宇文家不出頭，我老雷也不會放過下手之人！」

　　說罷，抬腳往地上用力一頓。登時，將鋪地青石頓得四分五裂。

　　孫仁宇嚇得一哆嗦，再也不敢信口打包票了。雙手朝雷萬春做了個揖，以極低的聲音說道：「這位老哥，有小侯爺的面子在，能行的方便，我們肯定一點兒不少地行給你牢裡那位朋友。可是，您老不知，這件案子是上頭壓下來的，我們這裡未必能罩得了你那朋友幾天。他還好了，身上沒了爵位，歸咱們萬年縣審理。其他幾個頭上還頂著世襲爵位的，昨天下午，剛一到案，就被大理寺給提了去。據說連夜開審，整個給折騰的沒了人樣。連小時候在驪山溫泉偷看親姐姐洗澡的事情都給招出來了！」（注：大理寺，按照唐代官制，負責審理貴胄和高級官員相關的案子。宇文至是庶出，沒繼承到爵位，所以只能算平民，歸萬年縣管轄。如果換了王洵，則有可能被移交大理寺。）

　　「嘶！」王洵驚得倒吸一口冷氣，「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我這不也是才知道麼？小侯爺，我就一個衙門裡挑酸泔水的，消息哪可能太靈通！」孫仁宇苦著臉作揖，唯恐王洵將剛才給自己的賞賜再討還回去。

　　好在一直沒說話的第三個人看上去比王洵和絡腮鬍子大漢多少明白些事理，嘆了口氣，低聲說道：「別難為孫捕頭了。這事兒的確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範圍。孫捕頭，我們不求你別的，能保證宇文兄弟不死在你萬年縣大牢裡就行。至於日後他被押到哪兒，我們再重新想辦法！」

　　「唉唉，一定，一定！」剛才還於肚子裡對張巡腹誹不已的孫捕頭如蒙大赦般，朝著對方連連作揖。「這位大哥放心好了，有我在，保證不讓宇文兄弟在萬年縣衙門裡再吃苦頭！」

　　「那就有勞孫捕頭了！」張巡拱手相還，禮數一絲不苟。

　　「不敢，不敢！」見張巡在盛怒之下，說話做事猶自保持著清晰的條理，孫捕頭更是不敢小瞧了他。賭咒發誓，會盡自己所能護得宇文至在萬年縣衙內周全。

　　張巡三人沒精力跟著市儈小人糾纏，快步出了縣衙。重新見到了外邊的如洗蒼天，心情卻一點兒也明朗不起來。王洵是第一次看到長安城內最齷齪的一面，自然無法承受這種沉重。張巡卻是因為天子腳下的衙門骯髒到出乎自己想像的地步，對自己一直堅信的人生觀念產生了極大的動搖。只有雷萬春，見得最多，從打擊中恢復過來的也最快，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苦笑著道：「我終於明白探花郎你為什麼連年考評優等，卻始終不得升遷了。在你的治下，咱們清河縣的衙門窮得連耗子都不來。若是你得了升遷，掌管一州，則一州的官吏要跟著受窮。掌管一道，則一道的官吏無法伸手撈油水。若是讓你入朝為相麼？呵呵，全天下的官吏就都得上吊去了！」

　　「胡說！」張巡翻了他一眼，終是無法反駁，只能裝作剛才什麼都沒聽見。

　　「能給個考評優等，也算你家大人的上司良心未泯！」剛剛受到了刺激，王洵的性子也變得激憤起來，冷笑了幾聲，搖頭點評，「若是真的黑了心腸，就給張大哥的考評上寫一句，『廉而無能！』讓張大哥徹底絕了升遷的希望，以儆全天下的官員效尤！」

　　說罷，只覺得頭上的天空漆黑一片，鬱悶得只想以頭撞樹。

　　身為朝廷命官，雖然眼下失去了實職，張巡畢竟不能任由雷萬春和王洵兩個給「自己人」抹黑，笑了笑，把話題岔往宇文至的案子上，「別亂嚼舌頭根子了。事情的解決總需要時間，不能指望一蹴而就。先別管它，咱們先想辦法解決小宇文的麻煩。明允，子達剛才提到的那位姓朱的掌櫃，到底是什麼來頭？」

　　「還能有什麼來頭！他背後站著當朝貴妃的哥哥唄！」提到朱掌櫃背後的人物，王洵忍不住連連苦笑，「這京師裡，凡是從廣東道運來的稀罕貨，六成以上都出自朱記。若是沒有貴妃的哥哥罩著，誰有本事佔那麼大的份額？」

　　「你說的是楊國忠？」張巡的臉上凜然變色，「那另外一位神仙，豈不是來頭更大！」

　　「剛才不是說了麼？」王洵一拳捶到路邊的楓樹上，砸得漫天紅葉飛舞，「京兆尹和大理寺都出動了。京兆尹那位王鉷，還身兼御史大夫、戶部侍郎，權力比貴妃的哥哥只大不小。並且整個京城，誰不知道他跟李相穿的是一條褲子？嘿嘿，我本來以為自己在長安城內基本可以橫著走了。現在看來，什麼王家、秦家、宇文家，跟前面這三家相比，恐怕連個屁都算不上！」

　　「二郎，好端端的，你跟一棵大樹較什麼勁啊。再打幾拳，這棵樹就被你給打折了！」滿腔鬱鬱正無處發洩的時候，耳邊突然想起一個溫婉的聲音。

　　「你少……」王洵順口回應，想叫對方別多管閒事。猛然覺得聲音很熟，楞楞地抬起頭，看見白荇芷拉著一個身穿紅衣的美麗中年美婦，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白姐姐，妳怎麼來了？」王洵登時覺得很不好意思，訕訕笑了笑，低聲向對方打招呼。

　　「還說呢！」白荇芷的婢女小萍正從馬車上往下跳，聽見王洵的話，立刻大聲數落，「昨天上午你連個招呼都不打，轉身就走。害得白姐姐為你擔心了一整天。今個早上，才過了卯時沒多會兒，秦家那哥倆就又找上門來了。說去你家沒找到你，所以問問白姐姐知不知道你去了什麼地方！」

　　「萍兒……」白荇芷害羞地轉過頭，低聲阻止。

　　「都找了他一早上了，還怕讓他知道！」小萍兒梗著脖頸，擺出了一副寧可挨頓打也要仗義執言的架勢，「我們跟秦家那哥倆分頭找你，從一大早找到現在。若不是半途遇到了王祥……」

　　「是我不好，讓荇芷擔心了！」沒等小萍兒把話說完，王洵已經快步來到白荇芷身邊。也不管別人就在一旁看著，輕輕拉起了對方的手。

　　他從小到大基本沒受過什麼挫折，可最近三天，遭遇到的事情沒有一件是憑著自身力量能解決的。正彷徨無助間，忽聽聞有人如此對自己如此關心。胸口猛地一震，望向白荇芷的目光，早已經癡了。

　　白荇芷大窘，用力甩了甩，卻是無法甩脫。只好任由王洵握著自己的手指，垂下頭，低聲道：「二郎，你還沒向我介紹你的朋友呢。太失禮了！」

　　「啊，哦，哦！」王洵瞬間從溫柔鄉裡驚醒，帶著一臉的幸福，將白荇芷徑直拉到張巡和雷萬春面前，「兩位哥哥，這是我的，我的紅顏知己白荇芷，她，她目前在錦華樓獻藝。荇芷，這是兩位是我的好朋友，左邊這位姓張，單名一個巡字，是開元年間的探花。右邊這位絡腮鬍子的，姓雷，名萬春。是個行走江湖的豪俠！」

　　見王洵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介紹給他的朋友，白荇芷心裡又是高興，又是害羞。微微蹲身，做了個萬福，「歌女白荇芷，見過兩位兄長！」

　　「白行首免禮！」「弟妹免禮！」張巡和雷萬春各自側開半步，先後說道。（注：行首。古代對歌女或者賣藝女子的尊稱，即某一行的魁首。）

　　白荇芷臉上登時浮現一片紅雲，整個人看上去嬌豔如花。羞羞地瞪了王洵一眼，她又轉身拉住與自己乘同一輛馬車而來的紅衣中年美婦，笑著向大夥介紹道：「這是妾身的好姐姐公孫蘭，她的劍舞，在長安城可是一絕！」

　　「公孫大娘麼？」張巡對公孫蘭這個名字不敏感，雷萬春卻立刻把眼睛瞪了個老圓，「哈哈，我老雷今天真是有福氣。京師四絕中的頭兩位，居然同時見到了！」

　　「什麼京師四絕啊！那都是朋友麼瞎起哄而已。哪能入小張探花和雷大俠的雙眼！」公孫蘭也被鬧了個臉紅，蹲了蹲身，竟是一口非常地道的吳儂軟語。

　　「公孫大家客氣了！」直到這會兒，張巡才隱約猜到自己碰見了誰，趕緊側開半步，還了個平揖。

　　在臨來京師述職之前，他也曾經從朋友口中聽說過京師有大小四絕。凡是到過京師的，無不以與大小四絕聚會為榮。所謂大四絕，指的是「李太白的詩，張旭的字，雷海青的琵琶，賀知章的眼睛。」（注：雷海青，歷史上實有其人，為梨園子弟。長安陷落後，不肯為安祿山演奏琵琶，被安祿山車裂處死。）

　　李白詩名滿天下，草聖張旭的字也是千金難求。雷海青曾經與唐玄宗一道整理霓裳羽衣曲，一手琵琶彈得出神入化，令聞者數日難知肉味。而賀知章的眼睛則指的是這位老大人慧眼識人，當年李白就是因為他一句「謫仙」之讚，從而進入當今皇帝的視野。又因為他恃才傲物，屢屢當眾譏笑李林甫「有才無德」，楊國忠「無德無才」，故而倍受讀書人推崇。

　　對於世人來說，去一趟長安，沒能與「大四絕」謀面，還不算人生憾事。如果再把小四絕也錯過了，那麼，這趟長安就等於白走了。所謂「小四絕」，則為「公孫大娘的劍，白荇芷的歌，謝飛煙的箜篌，胡阿蠻腰肢。」其中胡阿蠻來自西域之西，據說是個亡了國的公主，腰肢細軟如春柳。一曲飛天舞罷，令無數王孫公子神魂顛倒。每年，都有很多遊學長安的才俊因為沉迷於胡阿蠻的舞姿而花光了所有盤纏，最後不得已流落街頭。

　　而謝飛煙的箜篌，聽起來則是另外一種滋味。宛若秋山新雨，在輕靈之外，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曠和蒼涼。每天，都有很多懷才不遇的飽學之士，早早地坐在謝飛煙的樂場前。從上午等到日落，只為了聽謝飛煙一曲，落兩行清淚，一洗心中塊壘。

　　相比於後兩位的劍走偏鋒，公孫大娘和白荇芷二人所奉行的卻是傳統的中正平和之道。特別是公孫大娘，一手劍器舞「來若雷霆，去若風止」。曾有傳言說張旭當年正是觀看了公孫大娘的劍舞，才創作出了獨一無二狂草，終能躋身大四絕之列來。

　　作為京師中的一位頂級閒人，王洵自然也知道公孫大娘的名號，只是他平時花費在歌舞上面的時間不是很多，即便出去找樂子，也大多是膩在白荇芷的房間裡，無暇他顧。古人有云，「觀於海者難為水，遊於聖人之門者難為言」，也許便是這個道理。（注：出自《孟子》，此處起調侃之意。）

　　待眾人分別見完了禮，白荇芷輕輕替王洵扯平了衣服上的皺褶，低聲問道：「二郎這兩天在忙什麼？怎麼大清早往衙門口跑？我問過秦氏兄弟，他們一直支支吾吾不肯細說！」

　　「子達遇上了點麻煩！」有外人在跟前，王洵也不方便吐露太多。特別是對於公孫蘭這種曾經出入宮廷，跟很多妃嬪都有交往的「大家」面前，更是三緘其口。

　　白荇芷自幼被鴇母養大，察言觀色幾乎是從小必修的功課，發覺王洵似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衷，立刻笑了笑，柔聲說道：「既然二郎沒事，那我就放心了。秦家哥倆正在四處尋你。你若有空，今天與他們碰個面吧！我跟公孫姐姐先走了，兩位兄長，改日小妹當在錦華樓奉茶，給兩位兄長洗塵！」

　　「改日倒不必了，今天午時，我等在臨風樓請了李白、高適等人吃酒。如果公孫大家和白行首肯賞光的話，則再好不過！」雷萬春一咧嘴，鬼使神差地來了一句。

　　話音未落，張巡臉色大變。自從收服了一堆姓阿史那的子弟，大唐京師胡風甚勝。青年才俊們聚在一起喝酒，請幾個歌姬助興乃再正常不過的勾當。即便有人席間喝醉了，酒後跟歌姬滾在了一堆兒，大夥過後也都當是一段風流韻事，一笑了之。誰也不會吃飽了撐的往什麼男女大防上牽扯。可眼前這兩個女人怎能以尋常歌姬舞女視之？且不說那白荇芷是王洵的什麼紅顏知己，有可能就是大夥未過門的弟妹。那公孫大娘，當年可是得到過皇帝陛下讚賞的，尋常王公貴胄都未必請得動，豈肯輕易為幾個無權無職的書生持劍而舞？

　　誰料公孫大娘和白荇芷兩個根本不以雷萬春的話為忤，相對著看了看，抿嘴而笑。這一笑，登時引得無數過往行人止步注目，連天上的朝陽都覺得暗了下去。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公孫大娘緩行幾步，再度襝衽，「既然雷大俠有約，我等豈敢掃興。不過纏頭不能少，需要李謫仙、高書記、小張探花各自贈詩一首為謝。至於雷大俠和王小侯爺，則自己斟酌合適的禮物即可！」（注：纏頭，給歌女的謝禮。高適曾經在哥舒翰帳下做掌書記，此刻尚未發達，所以被尊稱為高書記。日後做了節度使、散騎常侍。則為高常侍了。）

　　「使得，使得！」不管李白等人在不在場，雷萬春大包大攬。「如果誰敢不寫，我拿酒罈子灌他便是。雷某雖然文不成，武不就，這酒量，卻是從來不輸於人的！」

　　公孫大娘又是一笑，點點頭，拉著白荇芷轉身而去。直到人和馬車都在街道轉彎處消失了，旁觀者中有人才猛然回過神來，大聲叫道：「哎呀，我今天見到公孫大娘了。趕緊回家練字去。哪位家中有多餘的毛筆，先借給我一支！」

　　聞聽此言，行人無不大笑。誰也沒工夫去注意，剛才跟公孫大娘說話的三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經過這麼一場奇遇，王洵等人心中的鬱悶之氣散去了不少。趁大夥不注意，偷偷擠出人群，跳上座騎。

　　走在去鬥雞場的路上，張巡兀自怪雷萬春莽撞，不該隨便就向兩位奇女子發出邀請。那雷萬春卻搖搖頭，笑著說出一番歪理，「既然她們都是奇女子，自然不能以世俗之禮待之。況且我剛才聽王兄弟感慨，說京師水深，宇文兄弟得罪的人即便秦家都招惹不起。那公孫大家既然經常出入宮廷，將來萬一咱們要告御狀，難免要請她幫忙！所以，不如盡早混個臉熟！」

　　到了「常樂坊」鬥雞場，卻又跟秦氏兄弟走了個前後腳。夥計們說兩位小公爺久等王洵不至，留了封信後，又急匆匆地趕往別處去了。

　　「拿來我看！」王洵從夥計手中接過信，查驗了封口的火漆，慢慢抽出信瓤。只見上面字跡潦草不堪，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在匆忙中寫就。在信中，秦國楨很是委婉地提醒他，最近有秋寒來襲。建議他沒事盡量不要外出，能到渭水河邊的田莊中視察一下今年的收成最好。若是一時脫不開身，出門時也要多穿衣服，免得被秋寒凍傷的手腳。具體情況，今日酒宴後兄弟幾個私下裡細說。如果今日王洵不能去赴宴，那麼見了信後，就在今晚到秦家把上次落在那裡的貂皮大氅取回來，免得再浪費財力添置新的。

　　在信的末尾，秦國楨順便提了一句，子達在生意上遇到麻煩的事情，秦老爺子已經知道了。正在想辦法湊錢幫他周轉。但秦家最近在錢財上也比較吃緊，可能運作起來很慢，也可能是杯水車薪，希望王洵能夠諒解。

　　「果然讓雲姨猜對了，秦老爺子不願蹚這蹚渾水！」把信紙放下，王洵又忍不住唉聲嘆氣。

　　剛才他看信時，張巡一直拉著雷萬春躲在遠處喝茶，不肯靠近了張望信上的內容。此刻聽他主動提起，心中立刻了悟，笑了笑，低聲開解道：「秦家世伯這回恐怕也是力有不逮吧！楊國忠、李林甫、王鉷三人鬥法，京師之中，文武百官人人避之不及。國模、國楨兩個冒著老大風險四處找你，已經是非常難得了！」

　　「唉！」王洵又發出一聲輕嘆。明知道張巡的話句句在理，卻依舊很不甘心。

　　雷萬春看不慣他這種遇上點兒麻煩就怨天尤人的模樣，笑了笑，大聲道：「照我說，求人不如求己。宇文小子不是告訴你，他藏了個賬冊麼？雞籠在哪，我去把賬本找出來！」

　　「雷大哥跟我來吧！」王洵輕輕點點頭，無可奈何地回應。此刻三人已經置身於鬥雞場後院專門留給東家的書房內，出了房門，順著花園的小路走過一個水榭，再往左一拐，便來到了平素蓄養「大將軍」們的館舍。王洵支開伺候鬥雞的夥計，參照宇文至先前的描述，往指定位置伸手一摸，果然從鋪在雞籠裡的稻草底下，掏出一個包裹著油布的厚本子來。

　　三人將賬冊收起，快步退回書房。關好了門窗仔細查看，只見上面從半年多以前開始，將宇文至跟朱記掌櫃朱福之間的所有金錢和「業務」上的來往，包括當事人姓名、對話，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其中有好幾次王洵一直認為是大夥酒後失德衝撞官員車駕的禍端，實際上都是朱福通過宇文至和其他幾個投靠了楊家的紈袴，暗中故意促成。利用的便是那些官員沒膽子同時跟十幾個世家勳貴為敵的心理，替楊國忠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看到這些，張巡也忍不住幽幽嘆氣。他沒想到，楊國忠身為朝廷高官，皇親國戚，做事風格卻依舊擺脫不了市井無賴的習慣。本來可以在廷議中解決的矛盾，偏偏不肯堂堂正正地解決，反而拿到暗處，用下三濫的手段來處理。他更沒想到的是，宇文至小小年紀便有如此心機，早彷彿早料到了大夥一旦出了事，楊家一定會棄卒保帥。所以提前留下一本賬冊，為自己搏一個活命的希望。

　　「嘆什麼？有了這個賬本，宇文小子至少多了五成脫身機會！」雷萬春又把牛鈴鐺般的大眼睛向他瞪來，氣哼哼地說道。

　　「問題是，我們怎樣做才能把這個賬本拿到明面上！」強壓住心頭對宇文子達的厭惡，張巡低聲回應。既然昨天答應過馬方，一定想方設法救宇文子達脫險。他便一定要兌現諾言。哪怕此刻想想宇文子達的行為和心機，胸口就覺得堵得慌。

　　雖然氣憤宇文至瞞著自己做了這麼多見不得光的勾當，王洵依舊不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好朋友死在萬年縣的大牢裡。搖了搖頭，甩掉心中所有不快，低聲說道：「宇文至有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看樣子好像跟楊國忠走得很近……」

　　「不可！」沒等他把話說完，張巡和雷萬春同時出言阻止。互相看了看，雷萬春主動閉嘴。張巡繼續解釋道：「宇文德既然果斷與弟弟劃清界限，擺明了便是要讓子達去揹黑鍋的。如果賬本送到他手裡，我敢保證，不出三天。子達必然遭人滅口！」

　　王洵也明白自己出了個餿主意，鐵青著臉，悻然點頭。見他一副萎靡不振模樣，張巡又笑了笑，開口安慰道：「其實此刻即便我們什麼都不做，子達也未必有什麼風險。那個姓孫的捕頭不是說了麼，押到大理寺的幾個人已經招供了。依我之見，這種神仙打架，臭魚爛蝦之所以首先被波及，為的只是拿出來當個由頭。如今由頭已經找到了，多宇文子達一個未必會多，少他一個也未必會少！」

　　「那也不能讓宇文小子繼續在大牢裡遭罪。雖然他的確是罪有應得！」雷萬春搖了搖頭，有些恨鐵不成鋼。若不是早就跟王洵等人有交情，遇到今天這種事情，他也許會為京兆尹的舉動拍掌叫好。畢竟京師的紈袴子弟早就惡名遠揚，凡是跟他們起過衝突的人，提起來幾乎無不以手掩鼻。

　　「我只是說，他一時半會兒死不了而已！」張巡擺擺手，示意雷萬春和王洵兩個稍安勿躁。「這件事情如果想從根本上解決，上上之策是我聯絡幾個當年的進士同門，一起上書朝廷，把楊國忠、李林甫等人弄權誤國，殃及無辜的劣行，直達聖聽……」

　　話說到一半兒，他自己也覺得此舉毫無可能。咧了咧嘴，率先笑了。當年的那些進士同門，經歷了這麼長時間宦海沉浮，身上還剩下多少當年指點江山的銳氣？聽聞針對的是楊國忠和李林甫，恐怕他們立刻會躲得遠遠的吧！即便他們真的肯出手相助，憑著幾個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兒，又如何能撼動連胡國公後人都敬而遠之的當朝權相？只怕是大夥的聯名摺子遞上去，要麼如石沉大海，要麼徒招禍端。等到皇帝陛下重瞳親照之日，宇文子達的屍骨都已經化成灰了。（注：重瞳親照。古人認為聖明天子都有兩個瞳孔。）

　　「你那辦法只適用於正人君子！」笑過了，雷萬春看了張巡一眼，很直白地宣佈，「對付市儈小人，我覺得還是用市井無賴的辦法最好。把這個賬本扯開，撕下無關緊要的幾頁，派人送到那個什麼朱掌櫃的手裡去。不為別的，就是讓朱掌櫃知道，咱們手裡有這麼個東西。至於救不救宇文子達，他背後的東家掂量著辦！」

　　「這個……」張巡眉頭緊鎖，這麼多年的儒家經典讀下來，讓他在心裡很難贊同雷萬春的行事手段。但同時又不得不承認，雷萬春的建議比自己剛才那個一廂情願的想法有效得多，也更具備可行性。

　　「我安排人手去辦。你和張大哥別出面，免得日後楊國忠找到線索，報復到張大哥頭上來！」王洵心裡倒是沒那麼多負擔，覺得雷萬春的提議好，立刻點頭贊同。

　　「你也不能去！」張巡搖頭阻止。勉強接受了雷萬春的提議後，對於具體行動細節，他的考慮比其餘兩個人深入得多。「你跟子達的關係是明面兒上的。楊家只要想找，第一個猜測到的人就是你。這種神仙鬥法，恐怕一兩個回合之間很難分出勝負來。只要楊國忠不徹底倒下，你們王家又在京師，設個圈套把你套進去，輕而易舉。」

　　想了想，他又繼續搖頭。「同理，也不能動用馬方的人。他能為大夥做到這一步，已經很不容易了！國模和國楨一樣不能出面。另外經歷了這次的事情，楊家跟宇文子達就等於一拍兩散。為了讓他們日後投鼠忌器，無法報復子達，必須讓剩下的賬本如同憑空消失般，徹底無跡可尋！」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您老倒是說個行的啊！」看到張巡四平八穩的模樣，雷萬春急得直搓手。

　　張巡笑了笑，幽然長嘆，「也就是對付楊國忠，才能用如此卑劣伎倆。罷了，罷了，就算是以毒攻毒吧。老雷，你看能不能找個江湖上的朋友，基本上沒什麼牽掛，以前又很少在京師露臉的，讓他去朱記走一趟。從朱記出來後，立刻離開長安，讓楊家再也找不到他！」

　　「這個？」雷萬春還真被張巡給難住了，他已經金盆洗手多年。先前認識的道上朋友要麼已經死於非命，要麼一樣金盆洗手後，有了屬於自己的家業。可以毫無保留的相信，並且孑然一身，事後能飄然而去的，一時半會兒哪可能自己送上門來？

　　「不急在這一時！只要你不惜代價往萬年縣衙門使錢，拖個十天半月沒什麼問題。」張巡約略有些失望，看了眼可憐巴巴望著雷萬春的王洵，低聲安慰。

　　「有了！」雷萬春突然一拍腦袋，哈哈大笑。「我怎麼把他給忘了。這個人絕對可靠，只要他肯答應，就沒完成不了的事情！」

　　不得不說，除了略微有點兒食古不化以外，張巡在處理事務的才能方面，的確是無可挑剔的幹練。一旦他過了自己心中那道「寧在直中取，不往曲中求」的坎兒，接下來的事情就無需王洵和雷萬春兩個操心了。只見他信手翻開宇文至留下的賬冊，邊看邊說，須臾之間，已經將賬冊裡哪幾頁可以撕下來，交給雷萬春選好的朋友送到朱掌櫃手裡；哪幾頁可以略作刪節，當做謠言請人四下散播；哪些頁必須握在手裡，作為威懾楊國忠的最後把柄，都做了詳細歸類，井井有條。隨後，又取來紙筆，將整個行動計畫重新整理一遍，交給王、雷兩人推敲其中細節。

　　待將所有細節都敲定了，時間也就臨近正午。三人小心地把可以救宇文至一條小命的東西重新藏好，然後打馬出門，趕往臨風樓赴約。

　　臨風樓的背後大股東就是王洵。既然是東家的朋友要在此設宴，掌櫃的和夥計們豈有不使出渾身解數的道理？早早地就騰出了二樓上一個巨大的雅間，按預計人數擺放好了矮几、餐具、酒盞等物。並且特地從秦氏兄弟的產業中，調了一批陳年佳釀來，

　　因為臨時又請了公孫大娘和白荇芷兩位前來獻藝，王洵到後，少不得對房間內的陳設又做了一番臨時調整。堪堪將屋子裡的陳設收拾停當，李白等人也就到了。三人笑著將貴客們迎接入內，伸手將李白等人往最裡邊的主位上讓。李白見狀，趕緊搖了搖頭，笑著推辭：「雷大俠還是自己先請吧，畢竟今天是你請客！」

　　「呵呵！」雷萬春一咧嘴，滿臉得意，「我今天一個銅子兒都沒帶！這酒樓是王兄弟開的，他才是真正的財東！」

　　眾人大笑，紛紛請王洵入席。在這些人面前，王洵哪敢裝的大頭蒜？看了看張巡，又看了看李白、高適，笑著四下拱手，「今天不管誰請客，長者為尊。小弟斗膽猜猜諸位的年齡，當以高書記為最長吧。那就請高書記坐了首席，大夥兒以為如何？」（注：古人正式宴會，通常為分席而坐。每人面前擺一個小矮茶几，跪坐於其後。）

　　高適的實際年齡比李白只大了幾個月，因為經歷相對比較坎坷緣故，看上去卻是比所有人都大出甚多。聽了王洵的提議，趕緊擺手客套，「論才學，我不及小張探花，論名望，我不及……」

　　「又不是考進士，誰跟你論才學名望了！」雷萬春笑著打斷，抱起高適，不由分說將其按到了正中央主座之上，「年長者為尊，這個提議最對我的心思。高書記趕緊做好，否則，再謙讓一會兒，天就黑了！」

　　聽他說得有趣，眾人又是一陣大笑。笑過之後，便按照王洵的提議，請李白坐了左手第一席，張巡的位置與其對面。隨後依次是崔顥、雷萬春、岑參、王荃。其中崔顥和王荃兩個當日因為與李白、高適同遊，不為王洵所注意。剛才在路上被張巡指點了一番，才知道前者也是個赫赫有名的大詩人，而後者，則是五斗老人的子孫，家學淵源極深。（注：崔顥，唐代著名詩人，早年恃才放曠，仕途坎坷。晚年以邊塞詩為名。其詩甚受李白推崇。五斗老人，即隋末隱士王績，大儒王通之弟，著名酒鬼，五言詩的奠基人。）

　　說話間，秦氏兄弟也到了。向大夥告了來遲之罪，撿挨著岑參的位置坐了。那岑參當日提劍追殺宇文至闖禍，事後心中甚覺愧疚。看席間還有兩個空位，便笑了笑，低聲問道：「子達今日怎麼沒跟明允在一起，莫非他連喝酒也要搬救兵乎？」

　　「他今日有事，恐怕不能來了！」王洵立刻坐直了身體，笑著向大夥解釋。然後整了整衣衫，朝著李白、高適等人團團做了揖，「前天之事，是子達誤信了別人的挑撥，所以才多有冒犯。他今天有事沒法來，王某替他給大夥賠個不是吧！還請諸位哥哥，多多原諒我等年少輕狂！」

　　眾人將身體挺直了，拱手還禮。其中以高適最為灑脫，笑了笑，大聲道：「我本來今天想灌他幾大碗，把當日吃的虧找回來的。沒想到這小子提前跑了。算了，該灌他的酒，我還是留著自己喝吧！」

　　聞聽此言，李白也笑，搖了搖頭，低聲道：「說什麼賠不是的話來！誰年少時沒打過幾場架？我跟你這麼大年齡時，一天不跟人動手，恐怕都渾身發癢！」

　　「太白還有如此無賴時候？」大夥瞪圓了眼睛，卻是不敢相信。

　　「我當年可是生在碎葉，從記事兒起便跟那些胡人的孩子打架，一直打到大！」李白笑著點頭，絲毫不隱瞞自己年少時輕狂。（注：碎葉。碎葉城在唐高宗調露元年設置，屬條支都督府，在今吉爾吉斯坦首都比什凱克以東的托克馬克市附近。曾經盛極一時，城中一切格局皆仿照長安。）

　　王洵仔細看去，果然發現李白的眼仁顏色比大夥略淡些，想必是祖上長期居於胡漢混居的邊陲，與異族通婚的緣故。此刻大唐境內光說的上名字的民族就有數百個，民間相處得還算融洽。到了官場上，因為皇帝陛下的偏好，則有胡人血統者升遷反而容易些。是以大夥對李白的說法只是笑了笑，誰也不打算較真兒。

　　須臾，夥計們將酒水和餐前水果擺了上來，請客人先行品嘗。高適見席間那兩個座位還空著，便笑著問道：「何人姍姍來遲，誤了大夥的酒興？再不露面，高某的肚子裡酒蟲可就要自己爬出來了！」

　　「這兩個人，絕對值得高書記稍等片刻！」雷萬春神秘地笑了笑，就是不肯透漏客人的名姓。

　　話音剛落，樓梯口已經響起了一陣錯落有致的腳步聲。憑藉著經驗，眾人分辨出腳步聲來自兩個女子，忍不住紛紛抬頭張望。只見一襲嫣紅，一襲雪白，連袂而來。登時讓屋子中所有點綴都失去了顏色。

　　「公孫大家！」高適立刻起身，用力撫掌，「原來是京師四絕之首駕到，這個客人著實值得大夥一等！」

　　公孫大娘微微一蹲身，落落大方地向高適等人打招呼，「什麼四絕之首，高書記真是愧煞人了。謫仙在前，妾身怎敢再稱個『絕』字。這位是我的好妹妹白荇芷，她的歌喉想必大夥也是聽說過的！」

　　「聽說過，聽說過！」眾人紛紛起身，向公孫大娘還禮。

　　能請了「小四絕」之中的頭兩位連袂到場助興，這場賠罪的酒宴擺得不可謂心意不誠。當即，大夥順帶著紛紛向王洵點頭致意，前天那場誤會，這輩子估計都沒人再計較了。

　　待大夥寒暄已畢，公孫大娘和白荇芷兩個依次入席。一個恰恰坐在雷萬春的下首，另外一個的座位則緊鄰著王洵。見白荇芷的臉色還帶著幾分害羞，公孫大娘笑了笑，主動把眾人的目光向自己身邊吸引，「青蓮居士，最近身體可好？當年修道落下的病根兒，已經調理得差不多了吧！」

　　「勞公孫大家掛念，已經好多了！」不知為何，李白突然幽幽嘆了口氣。

　　「怎麼，青蓮居士又起了詩興麼？」公孫大娘笑了笑，繼續問道。

　　「不是！」李白素來是個灑脫之人，心裡有了事情也不向大夥隱瞞。「剛才高書記提起四絕，讓我又想起了賀老。當年蒙他一句謬讚，使得李某空負虛名近二十載。如今李某又跟公孫大家重逢，而當年曾一道為公孫大家撫掌的賀老，卻已經仙去快十年了！」

　　「是啊，七年光陰，一晃而過！」公孫大娘想了想，低聲附和。「想當初妾身得以被陛下賜予樂師身分，離開禁宮，還是承蒙賀老在君前美言呢！」

　　他們二人口中的賀老，自然指的是「大四絕」之中的賀知章老大人。此老在天寶三年過世，算起來至今已經整整七載了。七年當中，京師裡邊的小四絕除了為首的公孫大娘沒變外，其餘三絕已經換了兩代。而大四絕卻始終保持著三缺一的遺憾，至今沒人有資格填補賀知章留下的空缺。

　　「借一杯酒！」李白伸手，從面前的矮几上抄起一盞美酒，快步走到窗前，緩緩灑落。「今日得見故人，不勝唏噓。謹以此酒，敬四明狂客。」

　　「我也借一杯！」公孫大娘緩緩走到李白身邊，並肩將一杯美酒撒入秋風當中，「詩狂不在，誰解謫仙寂寞！」

　　這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當眾緬懷起了故友賀知章，渾然沒把在座的其他諸君放在眼裡。偏偏在座諸君誰也生不起嫉恨的心思，反而紛紛舉頭向窗外眺望，彷彿那位綽號為「詩狂」老人正優哉悠哉騎著一頭毛驢行於秋風當中，慢慢在雲間隱去了身影。

　　高適既然被大夥公推坐了首席，自然當仁不讓地承擔起了控制酒宴節奏的職責。陪著眾人向窗外看了片刻風景，輕輕咳嗽了一聲，笑著責怪道：「青蓮居士，今日你又大謬矣！」

　　「怎麼了？」李白茫然回頭，看見在座眾人，笑了笑，拱手致歉，「猛然想起一位故人，李某孟浪了。請諸位多多見諒！」

　　「哪個說你緬懷故人的事情！」不待大夥回應，高適搶先說道：「如此美酒，老夫聞了就直流涎水，你只潑一杯下去，恐怕沒等賀老喝進嘴裡，半途中被西天諸佛一人一口，就給截留乾淨了！」

　　眾人聞聽，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夠了，才慢慢察覺到，有一股非常清淡，但又非常持續的酒香飄蕩在空氣當中。李白是個有名的酒中神仙，聞到此味，豈會不明白自己今天撿到了寶貝。當即命伺候在一旁的小廝給自己又倒滿了一盞，端在手裡慢慢轉動，「好酒，好酒，怕是放了不下二十年了吧。如此好酒，不知是誰家釀得？」

　　「是秦府所藏佳釀。今日為了招待諸位哥哥，特地拿了出來！」有意往朋友臉上貼金，王洵點點頭，笑著介紹。

　　聞聽此言，眾人紛紛舉盞。果然見一盞琥珀色的酒漿慢慢沿著杯子口轉動。也許是端上來之前剛剛溫過的緣故，在酒漿表面，還有抹若聚若散的白霧，縈縈繞繞，若焚香蘭。

　　畢竟終日周旋於達官顯貴之間，公孫大娘的見聞遠比其他諸人廣闊。蹙著眉頭輕輕嗅了嗅，放下酒盞，笑著問道：「此酒的配方，恐怕是從宮中流傳出來的吧！據傳最早釀出此酒的，乃大唐的一位長公主，敢問秦家兩位小公爺，傳聞可否為真？」

　　「配方的確是昔年蘭陵長公主為高宗所創。秦家有幸得了方子，自己又加了兩道工序！」提起長輩們的榮光，秦國模非常點點頭，笑容滿面。

　　「那的確是難得之物了？妾身也就是和謫仙、高書記、張探花同席，才有幸得飲此酒。」公孫大娘非常善禱善頌，說話間，已經把在座的主要人物恭維了個遍。

　　看看時候差不多了，王洵輕拍手掌，命夥計們開始上菜。那些菜餚，也都是在長安城中難得一見的珍饈。高適看得食指大動，笑著舉起酒盞，大聲道：「美酒佳餚，卻之不恭。來，諸君，滿飲此盞！謝此間主人盛情！」

　　「謝此間主人盛情！」「謝諸位賞光！」眾人舉起酒盞，紛紛唱和。

　　賓主雙方互相敬了幾盞後，席間氣氛更濃。高適向眾人看了看，又笑著建議，「如此好酒，不行酒令怎能喝得盡興？諸位，老夫屈長幾歲，今日便斗膽自命為明府。這「律錄事」和「觥錄事」麼，還請公孫大家和雷大俠二位兼之。」（注：唐代行酒習慣，選一人為酒頭，即明府。兩個錄事，一個負責制定酒令規制。另外一個負責監督大夥飲酒。）

　　說罷，先將手中慢慢一盞酒乾了。

　　「那是自然！」眾人紛紛附和。公孫大娘和雷萬春兩個推脫不得，只好把差事應了。李白卻笑了笑，大聲提議：「如此美酒，若是輸了才能喝到，李某就次次認輸了。不若我等換個規矩，贏得才有酒喝，輸的人只給清茶一杯，諸位以為如何？」

　　大夥轟然回應，便由著律錄事出題。公孫大娘四下看了看，見席間多為文人墨客，便笑著選了個雅令。卻是要每人引用一句詩經，說一個草木。說上來的喝酒，說不上來的飲茶。

　　因為剛剛聽過公孫大娘介紹白荇芷的名字，又見她自從入得席來，雙目始終不離王洵左右。高適便猜到這二人之間必有一縷情愫了。想了想，低聲調笑：「『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哈哈，託明允的福，高某有酒喝了！」

　　眾人抿嘴而笑，把個白荇芷笑得粉臉通紅，嬌羞不勝。李白緊跟在高適之後，立刻接口：「山有榛，隰有苓。云誰之思？西方美人。哈哈，我可以喝兩盞！」說罷，立刻將面前酒水一飲而盡，然後命令小廝把酒斟滿，再度鯨吞落肚。

　　跟在李白之後的是張巡，他朝著王洵笑了笑，低聲誦道：「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注：裡邊的文字皆出於詩經。舜華，即木槿花。）

　　張巡之後是崔顥，他才情驚人，卻半生顛沛，習慣性地開口說道：「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說罷，笑著搖了搖頭，也把酒乾掉了。

　　雷萬春沒讀過幾本書，是以雖然肚子裡酒蟲大動，卻只能喝茶水解饞。輪到岑參，則開口吟道：「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雖然是打趣白荇芷今日「女為悅己者容」，無意間取的卻是比較憂傷的韻律，也倒與他目前懷才不遇的經歷吻合。

　　秦氏兄弟自幼飽讀詩書，對這種簡單的小令張口就來。一個笑著輕吟，「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另外一個擊打著節拍低唱，「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可謂句句恰如其分。

　　到了王荃，則笑著接了一句，「翹翹錯薪，言刈其蔞；之子于歸，言秣其駒」，對王、白兩人，調侃之餘，不無羨慕。

　　白荇芷被大夥調侃得粉頸輕垂，幾乎不敢抬頭。當酒令輪到她時，卻脈脈地看了王洵一眼，輕啟朱唇，低聲吟唱：「芄蘭之支，童子佩觿。雖則佩觿，能不我知。容兮遂兮，垂帶悸兮。芄蘭之葉，童子佩韘。雖則佩韘，能不我甲。容兮遂兮，垂帶悸兮。」

　　歌聲婉轉柔媚，把整個一曲清唱完畢，方才慢慢停下，拿起酒盞在紅唇下輕輕一抿。這已經接近直抒胸臆了，令大夥彷彿來到遠古，看到蔥蘢的林木之間，一個女孩子對著懵懵懂懂的男子主動示愛，含羞帶嗔。驚其大膽之餘，卻也佩服她的睿智。

　　大唐之所以能讓四夷來朝，憑得卻不僅僅是武力的強大和市井的繁華，其濃郁的文化氣息，也令來訪者恨不能將自己換成黑頭髮黑眼睛黃皮膚，共用這盛世美景。故而王洵雖然書讀的不精，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長安勳貴子弟，短短的幾句酒令卻是難不住的。在眾人期待且鼓勵的目光中，清了清嗓子，低聲和道：「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好，哈哈！」眾人撫掌大笑，舉起酒盞，又共同為兩個少年人飲了一盞。公孫大娘見雷萬春不精於此道，第二輪便換了個更簡單的，拆字令。把一個字拆成兩個，不求典故出處，與今日之景相應即可。

　　大夥叫了聲好，依次拆過。卻又是雷萬春以茶代酒，其餘人喝了個痛快。再繼續這樣下去，就等於欺負老雷一個人了。第三輪伊始，公孫大娘想了想，緩緩說道：「在座諸君都是文武雙全，光行雅令，未免太單調了。不如再換個新規矩，每人拿自己最擅長的來給大夥下酒，或詩，歌，或琴，或武，不拘於形勢，能博得眾人認可就好。不按座位次序，隨興而為。如果大夥都輪完了一遍，最後那個人還拿不出東西來，則只能飲茶！」

　　這個酒令的花樣的確新穎，眾人笑著答應了。李白才思之敏捷，當世無雙。略作沉吟，便笑著說道，「我先來獻醜吧，且以詩讚這杯中之物。」隨即，清清嗓子，低聲吟道：「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韻腳不甚整齊，用字也有重複，但勝在隨口吟來，且能和眼前美酒相應，端得無愧於謫仙之名。

　　眾人玩味已罷，高適看了看李白，笑著嗔怪道：「我本來想借此偷懶來著，卻才思不如你快。被你搶了先去。罷了，罷了，岑七，借寶劍一用。」

　　岑參的寶劍一直不離身，此刻飲酒，也橫在腿邊上。聽高適來借，便雙手遞了過去。高適雙手接過，將寶劍「嗆喨」一聲抽出，先用手指沾上酒水潤了潤，然後曲指而彈。只聽一陣叮叮咚咚之聲，宛若春泉吐珠，又似微風拂柳，聽得人心裡暖融融的，說不出的舒坦。

　　正心馳神往間，曲調忽然轉急。徐徐清風之外，竟隱隱出現馬蹄之聲。緊跟著，鳴鏑破空，兵戈相擊。士卒往來，旌旗獵獵。從春暖花開的太平寧靜迅速轉為金戈鐵馬的慷慨激越，令人頭髮豎立，熱血沸騰。真恨不得拔劍而起，置身其中了。

　　一曲終了，眾人還在意境中沉寂。半晌，才有白荇芷幽幽嘆了口氣，低聲讚道：「好在高書記只是彈劍為曲，若是手中有琴，明日長安城內，半數琴師要去跳河了。」

　　「雕蟲小技，當不起白行首如此盛讚！」高適笑了笑，輕輕搖頭。「某閒暇之時常以此為樂，此刻所憑的不過是個手熟。倘若把劍換成了琴，反而奏不出裡面的韻味了！」

　　說罷，舉起酒盞，把頭轉向眾人，「這杯酒，高某可能喝得？」

　　「喝得，喝得！」大夥一起撫掌，為高適的「琴藝」轟然喝采。

　　場中的氣氛愈發濃烈，饒是張巡這種四平八穩的性格，也被撩撥得熱血沸騰。四下看了看，見在座之中沒人準備起身接過高適的酒令，便放下酒盞，笑著問道：「明允，可否借一套筆墨來！」

　　「如果探花郎能在壁上提幾個字，臨風樓上下肯定感激不盡！」王洵點點頭，笑著吩咐夥計去拿筆墨。

　　須臾，筆墨送到。張巡從中選了支大狼毫，在硯臺裡沾飽了墨，大步走到牆壁前，懸腕，屏息，揮毫寫下了「風起雲動」四個字。字字都有兩尺見方，皆為一絲不苟的漢隸。

　　此時文人墨客之間最流行的是草書，取的是其自由奔放，無拘無束之境。但民間亦不乏擅長隸書的名家。張巡這幾個字，若論瀟灑磊落，變幻莫測，恐怕與草聖張旭差了不止一籌半籌。但其貴在端莊厚重，遠遠望去，一股凜然正氣奔湧而出。

　　「好！」在座都是識貨之人，見了張巡寫的字，立刻以掌擊案。張巡笑著向大夥拱了拱手，然後低聲說道：「能喝上這盞酒，還多虧了高夫子剛才的劍曲。張某聞之，心中忽有所感，便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

　　「探花郎莫要歸功於我。」高適笑著搖頭，「那股凜然之氣就在你心中，高某的曲子，不過是恰巧與之感應到了而已。吾養吾浩然之氣，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古人誠不欺我！」

　　話音落下，四座又是一片喝采之聲。半是為了張巡的字，半時為了高適的點評。雷萬春連續兩輪沒撈到喝酒，嗓子眼裡早就饞得冒了煙。向牆壁上的題字看了幾眼，心中忽然有靈光一閃。哈哈大笑了幾聲，長身而起。快步走到高適身側，從他手裡借過寶劍。然後提著寶劍來到張巡剛才題過字的牆壁前，身子猛然在半空中打了個滾，居然一邊翻滾著，一邊在牆上高於張巡所提四字數尺的偏左位置，用寶劍刻下了「虎嘯龍吟」四個大字。最後一撇刻罷，身體已經接近地面。卻是用另外一隻手臂奮力一撐，九尺多高的身軀竟然如落葉般又輕飄飄立了起來，緩緩直立著落地站穩。

　　這下，大夥連喝采都忘記了。或端著酒盞，或抓著筷子，嘴巴微張，雙目一眨不眨。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奮力鼓起掌來。

　　這四個字，卻是狂草。書法上所表現出來的造詣與張巡剛才所寫那四個字根本不可同日而語。但誰也不敢將雷萬春的這一手小瞧了。要知道，一起一落不過是三兩息之間，即便用狂草的筆法，四個字加在一起也有二十餘筆。寫下這四個字，就等於在三兩息之間刺出了二十餘劍，此等武藝，此等急智，恐怕放眼整個大唐，也找不出第二人選。

　　「可以喝酒了吧？」雷萬春忐忑不安，在掌聲之中四下拱手。

　　「可以，可以。雷兄當換大盞！」秦國模笑著回應。轉頭命令夥計，給雷萬春換了最大的酒盞來，慢慢斟了一盞，雙手奉於雷萬春面前。

　　「總算喝到了！」雷萬春毫不客氣，端起酒盞，一口灌了下去。灌完了，用手抹了抹嘴巴，回頭再看自己的字，忍不住輕輕搖頭，笑著說道：「跟探花郎的字比起來，我的字簡直是蜘蛛在爬。不過，這意境麼，倒也相符！」

　　「豈止是相符，簡直是珠聯璧合！」岑參輕輕撫掌，起身說道：「看了二位的字，岑某這裡也有了！」，說罷，從雷萬春手裡接過寶劍，邊彈邊吟，「漢將承恩西破戎，捷書先奏未央宮。天子預開麟閣待，只今誰數貳師功。官軍西出過樓蘭，營幕傍臨月窟寒。蒲海曉霜凝馬尾，蔥山夜雪撲旌竿。鳴笳疊鼓擁回軍，破國平蕃昔未聞。丈夫鵲印搖邊月，大將龍旗掣海雲。日落轅門鼓角鳴，千群面縛出蕃城。洗兵魚海雲迎陣，秣馬龍堆月照營。蕃軍遙見漢家營，滿谷連山遍哭聲。萬箭千刀一夜殺，平明流血浸空城。暮雨旌旗濕未乾，胡煙白草日光寒。昨夜將軍連曉戰，蕃軍只見馬空鞍。」

　　沒有高適剛才所彈前半段曲子的半點輕柔綺麗，卻把後半段曲子中的慷慨激昂滋味發揮了個淋漓盡致。

　　眾人大聲讚嘆，紛紛向岑參敬酒。岑參舉起酒盞，笑著喝乾。接下來又是秦國模、秦國楨兩兄弟，他二人家教甚好，文武雙全。所以應景做了兩首小令，也能入得了大夥的眼。只是文采和意境，都照著岑詩略遜了幾分。

　　輪到王荃，自知沒法在李白、高適、崔顥、岑參面前表現文采。便趨長避短，命夥計重新找了幾個酒盞來，分別倒入不同高度的酒水。拿起象牙筷子，在酒盞上輕輕奏了一曲《昇平樂》。叮叮噹噹，宮商角徵羽，諸多樂符，一個不落。也堪稱神乎其技也！

　　一曲終了，喝采之聲滿座。白荇芷知道王洵並不擅長弄這些文雅的東西，趁大夥還沉浸在王荃所奏的樂曲聲中的時候，悄悄向王洵提議道：「妾身想向大夥獻上一支歌，二郎可否為我撫琴？」

　　「求之不得！」見白荇芷如此體貼自己，王洵心裡很是滿意，點點頭，低聲答應。

　　瑤琴是白荇芷自己帶來的，剛才就擺在身邊。待大夥的喧鬧聲又小了下去，便笑著交給了王洵。見兩個少年男女含情脈脈，你我情濃，眾人明知王洵涉嫌作弊，也笑著默許了。須臾，琴曲聲起，王洵順著剛剛宴會上的慷慨基調，彈了一首破陣樂。這支歌，白荇芷平日幾乎每天都唱得，所有曲調早已爛熟於心，當下站起身，柔聲伴唱：「秋來四面足風沙，塞外征人暫別家，千里不辭性路遠，時光早晚到天涯……」隨即，曲調轉急，歌聲也漸漸由柔婉轉向激越，「漢兵出頓金微，照日明光鐵衣……」

　　破陣樂乃大唐數一數二的宏大之曲，原本不適合一個人單獨吟唱。但白荇芷唱起來，卻能舉重就輕，把每個細節都照顧到，並於音色中演繹出自己的感悟。一曲唱罷，餘音繞樑。在金戈鐵馬之外，憑空又生出幾許兒女溫柔。讓人彷彿看到一對少年男女持劍相伴，並肩行走天涯。在座當中年長者回憶起年少時光，紛紛微笑著品味，如秦氏兄弟和王荃這三個年輕才俊，目光則漸漸變得有些癡迷了。

　　眾人喝采已畢，場中沒獻藝佐酒者只剩下了崔顥和公孫大娘兩個。不敢讓女子頂在自己前面，崔顥笑了笑，隨口吟了一首古意。借的是樂府的調子，填的卻是少年男女兩情相悅的新詞。把方才情景刻畫得精細入微，讓王洵和白荇芷二人幸福之餘，不覺又羞了個大臉紅。

　　輪到公孫大娘，她笑著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朝著白荇芷說道：「我還是來弄老本行吧。不知妹妹能否替我撫琴？」

　　「姐姐的劍舞驚神泣鬼，恐怕妹妹的琴音過於陰柔，難與姐姐舞姿相合。不若找高夫子？」白荇芷想了想，低聲薦賢。

　　「拿琴來！」高適當仁不讓，命夥計從白荇芷處借來瑤琴。輕輕試了幾個音，然後笑著說道：「奏哪支曲子，公孫大家請選！」

　　「無妨，夫子信手而彈就是！」公孫大娘持劍為禮，言語中透著難以掩飾的自信。

　　「那就水調歌吧！」高適笑著撥動琴弦，「倒也符合公孫大家的氣度！」

　　「高夫子可真會選！」公孫大娘笑了笑，順著琴音起了個勢子。

　　水調歌也是一曲非常非常宏大的雜曲，從開始的戰場景色奏起，一直到百戰過後，凱旋歸來，將士們與家中的妻兒重逢，共同舉盞相慶。前後共有十一疊，每一疊的風格都各相迥異。或者慷慨激昂，或者恢宏大氣，或者溫柔婉轉，或者纏綿低沉。把出征男子和閨中佳人兩方的諸多情緒都寫盡了，最是難以演繹。

　　但上述這些複雜情況都難不住高適。更難不住已經享譽京師近二十載的公孫大娘。只見她輕移蓮步，婉轉身姿，借著曲調的節奏徐徐而舞。把前方征人的寂寞和後方佳人的相思表現了一個淋漓盡致。

　　若論年齡，公孫大娘比白荇芷大了足足一倍有餘。但其身姿之輕靈，卻仍然宛若剛剛及笄。娉娉嬝嬝，柔弱無骨，把手中一雙利刃襯托得愈發冰冷如霜。隨著曲調的轉換，這個原本溫柔孱弱的身姿，一點點剛強起來。就好像一個女子成年之後後，從父母的掌上明珠突然變成了別人家的長房媳婦。從無憂無慮的生活忽然轉到必須使盡全身解數支撐一個家。以弱草之軀擔負起丈夫出征後的千斤重擔，令觀者無不嘆惋。

　　隨後，兩軍相爭。女子的一縷芳魂借著月色飛往前線，化作一團劍光，與夫君並肩而戰。敵軍四面殺來，其勢如潮。劍光與征夫在潮水般的敵軍中苦苦堅持，卻始終不離不棄。苦戰之後，征夫受傷。劍光飛回中原的家中，雖然心中裝滿了對丈夫的擔憂，卻在婆婆、小姑面前裝出一副笑臉。轉過頭，兩行清淚映著月色而落。

　　征夫帶傷出戰，劍光再度相伴身旁。如閃電當空，如蛟龍翱翔，將胡人殺得紛紛潰退。征夫與劍光奮力向前，劈開潮水般的敵人，直取中軍掠陣的單于。無數狼騎驚呼著前來護駕，征夫一聲長嘯，寶劍化作白虹，寒氣凜然，令所有人不敢凝視。

　　「嗆喨」一聲，曲調又轉。征人建功立業，跨馬歸國，冊勳十二轉，到京師向朝廷報捷。劍光緩緩飛回，重新與佳人合二為一。對鏡梳妝，拔去早生的白髮，默默等候……

　　十一疊曲子，每一疊所表現的都是一個不同的場景，每一疊中所包含的意境，都被公孫大娘絲毫不差地給表現了出來。憂傷處令人腸斷，慷慨激揚時又令人熱血沸騰。十一疊奏罷，杯中酒和矮几上的菜都已經冷了。站在兩旁伺候客人的酒樓夥計們卻忘記了自身職責，一個個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魂魄早已隨著公孫大娘的舞姿飛走，不知道飄到什麼地方去了！

　　※※※

　　酒足飯飽，賓主盡歡而散。雷萬春依舊記得自己上午時的承諾，趕在大夥互相道別的工夫，將李白與高適兩個悄悄拉到一旁，低聲把自己替兩人答應各送給公孫大娘一首詩的事情說了。

　　李白與雷萬春這個直爽的漢子甚為投緣，見對方臉上帶著幾分慚愧之色，故意皺了皺眉頭，低聲打趣道：「我還以為今天這頓酒水是白喝呢，原來最後還是要收錢。都醉成這個樣子了，你讓我如何寫得了詩？」

　　「本來想在席間提起的，但是在座諸位都是詩人，怕，怕是……」雷萬春臉色微紅，撓著腦袋解釋。

　　「太白你就別難為人了！」高適看得好笑，忍不住上前推了李白一把，「青蓮居士如果喝了酒就不會寫詩，這『謫仙』之名早就歸了旁人。老雷，你別聽他的，儘管找筆墨來便是！」

　　「我今天真是不能了！」李白收起促狹的笑容，輕輕搖頭。「我現在，眼前一直晃的公孫大家的舞姿，縱使勉強湊出幾句來，才不堪用以贈人。我覺得公孫大娘也不是個小氣的人，所謂纏頭之說，只是句玩笑話而已。你不如去跟她說，讓她稍微寬限幾天時間。待我心中有了詩興時，再送她一首更好的也不遲！」

　　「應該如此。倉促拼湊之作，也的確對不起今天公孫大家這場劍舞！」高適點點頭，笑著表示同意，「高某今天也偷個懶。不妨也等上數日，到時候跟太白一道交賬！」

　　雷萬春無奈，只好訕訕地去找公孫大娘賠罪。卻看到公孫大娘正站在牆壁前，對著自己和張巡的那幾個字發呆。

　　「大家喜歡探花郎的墨寶麼？不妨我去幫你要一份？」欠債心虛，雷萬春主動示好。

　　「探花郎的墨寶，自然是一等一的！」公孫大娘笑著點頭，然後又輕輕搖頭，「但我更奇怪的是，你怎麼能在半空中用劍寫出這麼多字來。不過是三兩息的工夫……」

　　「這個說出來，其實不值行家一笑！」提起劍術，雷萬春立刻又來了精神。從公孫大娘手裡借了把劍，現場演示給對方看，「寫字之前，先在心裡把所有筆畫過一遍，盡量連在一起。騰空之後，則把著力點盡量壓在劍上，劍尖微微向下傾斜。如此，留在空中的時間一定會比無所憑依之時長，再加上點輕身之技，就可以成了！」

　　公孫大娘閉上眼睛，把雷萬春的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嫣然而笑，「的確如此，多謝雷大俠指點。如果把這個方法溶入舞姿當中，凌波微步之態，就很容易模仿出來了！」

　　「不用謝，舉手之勞而已！」雷萬春連連擺手，緊接著把李白和高適二人的話複述了一遍。公孫大娘笑了笑，低聲道：「我剛才還想著如何謝你呢。既然如此，這番指點之德，就算你本人的纏頭吧！至於李太白和高達夫，改日我再登門找他們要！」

　　說罷，便拉了白荇芷準備離去。白荇芷心中一百二十個不願意，眼巴巴地望著王洵，希望他能出言留下自己，待會兒一道同行。誰料王洵正急著跟秦家哥倆商量事情，看到公孫大娘和白荇芷向自己這邊走來，立刻迎了幾步，笑著叮囑：「既然妳跟公孫大家一起走，我就放心了。我今天還有點雜事需要安排，待一切都處理妥當了，改日再去尋妳！」

　　「二郎的事情很麻煩麼？」白荇芷滾燙的心被潑了一瓢冷水，臉色立刻顯得有些黯然。

　　「子達遇到了點麻煩。幾位兄長和我正一道想辦法。」王洵也不多瞞她，點點頭，壓低了聲音回應，「妳先走吧。估計這兩天，我都要撲在這事兒上面。具體情況如何，過後再跟你說！」

　　「嗯！」白荇芷低下頭，委委屈屈地跟著公孫大娘上了馬車。馬車都駛離了老遠，還隔著薄紗窗子，不斷地向臨風樓那邊張望。公孫大娘見此，忍不住笑了笑，低聲勸道：「妹子，還是把眼睛收回來吧，他不會追來的。男人麼，在他這個年齡的時候，朋友看得比性命還重要！」

　　「真煩人，那姓宇文的一天到晚都惹麻煩！」白荇芷放下車簾，幽幽地抱怨。

　　「沒了姓宇文的，也有姓尉遲的！」作為過來人，公孫大娘看得非常透徹。「妹子妳必須習慣這些，否則，恐怕有的眼淚掉呢！」

　　「嗯！」白荇芷低低的回應，心裡覺得很是失落。耷拉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扯了扯公孫大娘衣袖，低聲詢問，「姐姐，妳說我，我在他心裡能佔多少分量？」

　　「誰？」公孫大娘正在閉著眼睛假寐，聽白荇芷問得幼稚，猛然把眼睛張開來，笑著打趣。

　　「姐姐！」白荇芷羞的滿臉通紅，拉著公孫大娘的胳膊來回搖晃。

　　「行了，行了，老胳膊老腿兒，快被妳搖晃散了！」公孫大娘被逼不過，只好討饒，「從他今天的表現上看呢，他心裡肯定有妳的。否則，也不會急匆匆地拉著妳在朋友面前炫耀。男人呢，莽撞一點兒不可怕。怕的是那些心機深的，一邊跟你海誓山盟，一邊卻不肯讓你跟他的朋友見面。巴不得誰也不知道妳的存在！」

　　聞聽此言，白荇芷心裡多少舒服了一點兒，撇撇嘴，故作矜持地說道：「誰稀罕在他的朋友面前露臉了？我又不是一個物件，有什麼好炫耀的！」

　　「妮子，妳就是個嘴硬！」公孫大娘捏了她的粉臉一下，笑著數落。「剛才是誰，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當我沒看見是吧！」

　　白荇芷羞得無地自容，把腦袋扎進公孫大娘懷裡不肯探出來。公孫大娘愛憐地在她背上拍了拍，繼續說道：「但是呢，有一點妮子妳也得明白。他最近可能遇到了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所以總是神不守舍的。在吃酒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但妳這妮子有點粗心，居然絲毫沒注意到！」

　　「啊！」白荇芷把頭抬起來，嘴巴張成了半圓。仔細回憶了一遍今天王洵的所有舉動，才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懊惱地道：「看我這雙眼睛，練了多少年的，卻……」

　　「在妳心裡，他與別人不同。所以你才不會時時像觀察客人那樣對他察言觀色！」公孫大娘搖搖頭，繼續開導。「這樣也好，什麼都不要刻意而為。否則，時間久了，終有裝不下去的那一天！」

　　白荇芷點頭，嘆氣。楞了半晌，又低聲問道：「姐姐知不知道他遇到了什麼麻煩？有沒有人跟妳提起過？」

　　「我們跟他們都是初次碰面，當然不可能什麼話都跟我說！」公孫大娘笑著搖頭，「但他此時不肯跟妳說，也就是說明在他心中，妳只是個可以共歡樂，卻不是可以一同分擔煩惱的。這種感情未免淺了些，如何把握，妳自己拿注意？」

　　「啊？」白荇芷又是一楞，眼睛張得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發了好一陣子呆，才終於緩過神來，有些著急地請教，「姐姐能不能教教我，具體該怎麼辦？」

　　「妳這妮子！這麼著急就把自己嫁出去啊！」公孫大娘伸出手指，用力戳了她一指頭。「我還指望妳來傳我衣缽呢，怎能著急把你往別人家裡送？」

　　「姐姐……」白荇芷繼續嬌聲撒賴，像個愁嫁的小女兒在依偎著自己老娘。公孫大娘無奈，只好嘆了口氣，低聲道：「以妳的天分，過上幾年，接替我的位置輕而易舉。可一旦妳選擇嫁入別人家中做妾，恐怕再難於人前展示你的歌喉了。仔細想想，豈不可惜？」

　　見白荇芷神情堅決，笑了笑，繼續說道：「既然妳自己願意餘生所有歌都只為他一個人而唱，也沒人能攔著妳。妳要向我問計，我只能說，想辦法讓他知道，妳不僅僅是條纏著他的蔓藤，離了他也能自己活，風雨來時，也能跟他一道應對。只有這樣，他才會不把妳當個小貓小狗那樣的寵物，而是從心眼裡敬妳，愛妳。即便妳嫁入王家做了小，只要跟他一同經歷過風雨，將來在大婦面前，也始終能有一席之地。若是只懂得跟他分享歡樂，卻不能跟他患難與共，那，將來年老色衰，恐怕有妳哭的時候！」

　　「嗯！」白荇芷慢慢點頭，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道把公孫大娘的話聽懂了多少。「妳這孩子！」公孫大娘捋了捋她的頭髮，愛憐地嘆氣。「你們都還是孩子！今後的路，恐怕還長著呢！」

　　今後的路，還長著呢。每個男人心中會有一個女人，但越是有本事的男人，身外就越有一個廣闊的世界。這輩子能陪著他走多遠，在相擁的那一刻，永遠都是未知。

　　※※※

　　送走了一眾賓客，王洵和秦氏兄弟等人再度轉回剛才吃酒的二樓雅間。屋子裡的殘羹冷炙早已被酒樓夥計們撤走，整個房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南北兩側的窗子都被推開通風，靠近角落的香籠中則重新燃起了龍涎香，盈盈繞繞，飄飄蕩蕩。突如其來的靜謐與剛才的熱鬧之間的對比是如此的鮮明，讓人忍不住要揉幾下眼睛，懷疑剛才的聚會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答案顯然是肯定的。牆壁上的墨蹟尚未乾透，一列端莊大氣，另外一列龍飛鳳舞。就連王洵這種平素對書法極不感興趣的人，目光掠過的瞬間，心中都會湧起一股澎湃之意。

　　「探花郎好筆力！老雷好身手！」「有了這兩行字，日後恐怕臨風樓二樓每天都會被排隊預訂，再也甭想閒下來！」夥計們還在陸續向屋子裡邊送茶點水果，眼下肯定不是說正事的時候，所以秦國模和秦國楨兩個一人捧了一盞清茶，站在牆壁前慢慢品評。

　　「兩位兄弟就別拿我那兩下子尋開心了！」

　　「是聽了高達夫的劍琴，心中忽有所悟。若是放在平時，我也寫不出這筆字來！」雷萬春和張巡一前一後走回，笑呵呵地表示謙虛。

　　張巡當年之所以能外放補了清河縣令的缺，胡國公府在背後出力甚多。所以秦氏兄弟與張巡、雷萬春兩人也算交情頗深。此番重逢，話頭非常能談得攏。倒是王洵，突然就有點發了傻，端著茶水站在一旁，眼皮半晌都不曾眨上一下。

　　憑心而論，他以往並不喜歡跟文人聚會。在他心目中，這世上的文人墨客，十個裡邊有九個是眼高手低。仗著死記硬背過幾本書，就自覺學富五車。看什麼都不順眼，什麼事情都能挑出毛病來。而倘若真的讓他們幫忙做點兒實事兒，則東一耙子，西一棒槌，幫了比不幫還亂。

　　然而今天，席中諸人徹底推翻了他先前的成見。高適的豁達，岑參的才氣，張巡的持重，還有王荃的靈活機變，都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其中最為心折的當屬李白，雖然整個席間，這位被稱為「謫仙」的詩人基本沒說幾句話，所寫出的詩與後面岑參、崔顥的作品比起來，差別也不明顯。但此人的一言一行，舉手投足之間都給人一股出塵之意，彷彿本不該行走在這個俗世上的星宿，不小心喝醉了酒落入凡間，縱然身形被周圍滾滾人流所吞沒，從髮梢到腳尖卻依舊纖塵不染。

　　王洵弄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李白有這種奇怪的印象。卻知道自己這輩子永遠都不會與李白這種人較真兒。儘管此人特立獨行，心高氣傲，但自己卻欣賞這種獨特，喜歡這種驕傲，也許不能與之為友，卻依舊能高興地看著他在自己身邊來去飄然。

　　「喂，別想了，再想，口水快淌出來了！」無意間，秦國楨看到了王洵那種癡癡呆呆的模樣，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笑著打趣。

　　「啊！」王洵的魂魄猛然飄回軀殼，手一抖，小半碗茶水都潑在了衣服下襬上。

　　「看，口水沒淌，茶水先灑了吧！」秦國楨得理不饒人，一邊取出手巾遞給王洵，一邊繼續打趣，「你不是已經買好金屋了麼？既然這麼上心，早一點兒抬過去不就行了？一天到晚相看兩不厭，何必像今日這般，她的人才離開，你的魂兒都跟著走了？」

　　「什麼啊？」王洵難得臉紅了一次，一邊自己擦身上的水漬，一邊笑著辯解，「我是有點乏了而已。昨天為了子達的事情，一直熬到三更才睡。周圍又是絲竹管弦之聲不斷，吵得人腦仁痛，直到天亮才勉強瞇著了一會兒！」

　　「我們哥倆昨天下午被禁足在家。子達的事情，的確多虧了有明允在張羅！」秦國模和弟弟在來臨風樓之前，已經到過王家，從小廝王吉嘴裡，約略聽說了宇文至的麻煩，笑了笑，低聲把話頭引向正題。

　　「我昨天也被打了個兩眼發懵，虧得身邊有雷大哥和張大哥！」王洵不敢居功，把張巡和雷萬春兩個也給扯了進來。「王吉那小子估計沒來得及向兩位哥哥彙報吧，我跟張大哥、雷大哥，還找到了一個子達刻意留下的賬本！」

　　都是自家兄弟，他也沒什麼需要隱瞞的。看看此刻房間中已經沒了外人在場，便比比劃劃將早晨探望宇文至時在衙門裡的見聞，以及找到賬本後自己和張巡、雷萬春兩人的初步打算，簡略地跟秦氏兄弟兩個描述了一遍。

　　「也許你們幾個想到的，是目前唯一可以救子達脫身的辦法！」聽完王洵的描述，秦國模輕皺眉頭，低聲分析，「我和國楨昨天剛回到家，就被父親飭令不准再出門。直到今天早晨，家父去上朝，才尋了個機會，偷跑出來找你。先前壓根兒不知道宇文小子已經出事兒，聽你家的下人說了一嘴後，驚出了一身冷汗，趕緊四處託人想辦法。但這個節骨眼兒上……」

　　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該怎麼跟王洵說下去了。連自己的父親都決定袖起手來旁觀，兄弟倆轉彎託的人情，誰還肯真正盡心？不過是礙著胡國公府的顏面，勉強對付兩句罷了！真正肯出手相助的，恐怕不會有一個！

　　好在王洵經歷了一上午折騰，心裡邊已經把很多事情看明白了，對秦家不再向先前那般失望，反而笑了笑，低聲安慰道：「你別著急，子達暫時不會有性命危險。大不大了是多花幾個錢的事情。都到這時候了，你我兩家會心疼那點兒錢麼？」

　　張巡在旁邊聽見，也笑了笑，低聲說道：「據我瞭解，世伯那個人，向來是面冷心熱。一旦他知道宇文子達的確是被人冤枉了，想必不會真的置之不理。我聽人說這件事情背後牽扯甚多，也許世伯他們這些長輩需要一點兒時間弄明白幕後真相，才好出手把問題徹底解決掉。不會像咱們這些人，只管如沒頭蒼蠅般亂撞！」

　　見兩位朋友如此體諒自己，秦國模心裡更覺得過意不去了，苦笑了一下，嘆息著說道：「長輩們不願意此刻出面。的確是有一些不得已的苦衷。我上午時已經探聽過了，李相對楊國忠早有不滿，只是這兩年看在貴妃的面子上一直隱忍罷了。此番不出手則已，一出手，恐怕就不會再留任何情面！」

　　秦國楨平素雖然表現得大大咧咧，關鍵時刻，心思之細膩卻絲毫不亞於其兄，看出王洵的笑容很勉強，想了想，低聲補充道：「咱們這些晚輩身上都沒實際官職，平素胡鬧慣了，此刻繼續胡鬧也不會讓人往歪裡想。可長輩們如果現在出面，就等於亮明了身分站隊。要麼站在楊家一邊，要麼站在李相和王大夫的一邊。而且隊伍一旦選定，日後就再也無法更改！就在今天早上，工部、吏部和刑部，已經有幾個郎中一級的人告了病假，出城避禍去了。永穆公主和常山公主的車隊今天一早也去了城外的莊子上，說是與家人去打獵，估計沒幾個月不會再回來！」（注：王大夫，即京兆尹王鉷，因為他還身兼戶部侍郎、御史大夫等多個要職。郎中：唐代六部各設尚書一人，直接向皇帝負責，尚書之下有左右侍郎【相當於副部長】、郎中【相當於司長】。）

　　不像武后當朝之時，黨爭一起，動輒人頭滾滾。此刻朝廷中的權力傾軋後果已經柔和了許多，但站隊失誤者，在秋後算賬之時，也難免要往嶺南走一遭。有著隔壁程家的活生生的例子在，再理解秦國楨的話，對於王洵就不是非常困難了。況且宇文子達跟秦家哥倆的交情是晚輩們的交情，與胡國公府干係不大。出了事兒，秦老爺子肯幫忙屬於對晚輩的看顧，袖手旁觀也是人之常情。想到這兒，他又笑了笑，低聲道：「咱們自己惹下的事情，還是盡量自己解決得好。長輩們已經夠辛苦了，沒必要給他們再惹麻煩。什麼時候咱們自己實在沒辦法了，再求長輩們幫忙，他們難道還會真的不管麼？兩位哥哥這幾天儘管呆在家中，少惹老爺子生氣。子達這邊，我先全力對付著便是！」

　　「你也多小心些！」秦國楨笑了笑，順手從懷裡掏出一頁疊得方方正正的紙，「這是我從一個地方偷偷抄錄來的。可能對你會有點兒用場。仔細收好了，除了張大哥和雷大哥之外，輕易別給第四個人看見！」

　　見秦國楨說得鄭重，王洵趕緊雙手紙片接過來。目光匆匆在上面一掃，心中立刻感覺舒服了許多。秦家哥倆還是很仗義的，這張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紙，可以說是雪中送炭。紙片上面，細細密密寫了很多人名。每個人名之間都用墨線連了。正是一張京師官場上各路神仙小鬼之間的關係圖。

　　如果一個新入京的官員得了這張圖，就可以明白自己哪些人可以惹，哪些人必須跟緊，無形中相當於求到了一張「護官符」。而對於此刻的王洵等人來說，一直沒弄明白的萬年縣衙門跟上層人物的關聯，同樣在紙上寫了個清清楚楚！

　　小心翼翼地收起紙片，王洵向秦家哥倆鄭重施禮，「多謝兩位哥哥。有了他，子達就更安全了幾分！」

　　「子達還不是我們的朋友麼？」秦國模笑著反問。然後又想了想，低聲叮囑道：「楊國忠那個人，根本不能以常理推測。身為當朝重臣，卻總是喜歡玩上不了臺面的勾當。此番你替子達逼他，即便他不得已出手相救，恐怕日後子達也會成為楊家的眼中釘。所以，你千萬別洩露了自己的行跡。另外，一旦子達出獄，立刻安排他離開京城！」

　　「這一點，我已經想過了。其實若不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我們也不敢招惹楊國忠！」王洵笑了笑，點頭致謝。

　　「還有，我跟國楨最近可能不方便外出。但咱們之間的聯繫千萬不能斷。有些消息，我會找機會不斷送到你府上。你若是有急事，便去我家，只要跟門口的僕人說前來討要忘在我家中的貂皮大氅，他們自然會明白你是什麼意思！」

　　「知道了。非常時期，兩位哥哥也盡量小心。」王洵想了想，點頭答應。

　　「救出子達之後，如果有可能，我建議你也去渭河邊的莊子躲上一陣兒。按照家父的分析，眼下李相的實力已經遠遠不比當年。縱使這回拉上了王大夫一道出手，此番鬥法，恐怕沒有三、五個月時間也分不出個勝負來！」

　　秦國模年齡比他大很多，所以少不得要叮囑得仔細了些。知道對方處於一片好心，王洵都笑著答應了下來。又仔細想了想，秦國模發現基本上需要告訴王洵知道的話，自己已經都叮囑完了。便笑了笑，建議大夥趕緊回家向長輩報平安。

　　「那我們也回驛站了。回頭，再登門向令尊問好！」看看天色又已經擦黑，張巡向雷萬春使了個眼神兒，笑著拱手。

　　「嗯，晚上還有幾個朋友要見，我等就先告辭一步了！」雷萬春心領神會，一道上前朝大夥拱手。

　　五個人互相道了別，分頭各自回家。走到半路上，秦國楨忽然嘆了口氣，轉過頭來，對著哥哥低聲說道：「咱們這回，恐怕是讓明允失望了！」

　　「是啊。經歷了這麼一遭，恐怕明允再不是先前那個小孩子了！」秦國模也覺得非常無奈，嘆了口氣，悶悶地回應。

　　「唉！」秦國楨又報以一聲長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漸漸長大的王洵王明允，還會向先前那般，毫無心機地跟人交往麼？過去的日子雖然任性胡鬧了些，彼此之間，卻是沒摻雜一點市儈成分。當時不覺得如何，現在即將失去時，卻忽然覺得非常非常珍貴。

　　可男人終歸是要長大。抬起頭來，他朝著天空輕輕吐氣。忽然發現今晚的月色很亮，半塊白玉般的明月周圍，大大的圍著一個同樣潔白的圓圈。

　　那是即將變天的徵兆，已是深秋，風會越來越冷。

　　※※※

　　「要變天嘍！」陳記珠寶行的供奉余老四捶了捶自己的腰，打著哈欠詠嘆。

　　外邊的天空依舊是瓦藍瓦藍的，秋風約略有一點兒涼，但是遠沒到透骨的地步。可整個店舖裡的夥計們卻都對外邊的萬里晴空視而不見，紛紛點著頭，附和余老四的說法，「是啊，是啊，最近貨走得很慢呢！」

　　「是啊，是啊，很多人家都去渭河邊上忙秋收去了，貨走得可不就慢了麼？」

　　「瞎折騰！」

　　「沒轍，誰讓咱們住在天子腳下了呢！」

　　京師裡的百姓，自打會說話時起，受到的就是同樣的薰陶。因此對頭頂上的風吹草動素來敏感的得多。此刻他們嘴裡的變天，指的可不僅僅是真實的天氣，而是朱雀大街正北，昭陽門裡邊的一舉一動。（注：昭陽門，唐代皇城的內門。）

　　也不能怪天子腳下的百姓們嘴貧。有道是龍王打架，魚蝦遭殃。每當朝廷裡發生一些重大的變化，最先受到衝擊的，肯定是京城裡的這些草民。且不提天后在位時，每隔三年五載就要殺得人頭滾滾。就拿最近幾年的時局變換來說吧，隨便一次權力的重新劃分，市井中都要蕭條上好一陣子。往往神仙們還沒分出勝負，底下的草民們家裡卻已經沒米下鍋了。

　　最近的兆頭又不是很好。那些公主、郡主、公爺，侯爺們成群結隊地往渭河邊上跑，說是去莊子裡邊查驗秋收，可是把家裡的箱籠都裝在馬車上了，看樣子沒個一年半載根本就不打算回來。緊跟著，那些平素招搖過市的勳貴子弟們也都銷聲匿跡，據說是被老一輩關在家中閉門思過，什麼時候能再出來不得而知。

　　這兩類人，平素都是珠寶行的重要主顧。沒了他們，整個舖子立刻變得門可羅雀。也難怪余大供奉又想起了他的老腰，整天捶捶打打，抱怨個不停。

　　若是整條街面上的所有店舖都一樣蕭條，大夥心裡邊也許還會好受些。人不患貧，唯患不均。看到別人跟自己一樣倒楣，自然就不會覺得老天爺處事不公。偏偏就在陳記珠寶行的斜對面，那家朱記南貨舖門前始終停滿了各式馬車，就好像京師裡邊的風雲變換與他家無關一般，每個從朱記出來的貴客，身後的家僕手裡都拎著大包小裹。

　　「人比人得氣死，沒辦法！」余老四瞇縫起眼睛，盯著斜對方的朱記，目光中充滿了嫉妒，「月盈則虧，水滿則溢，早晚有那麼一天……」

　　忽然，他停止了詛咒，眼睛瞬間張大。正在忍受余老四喋喋不休的夥計們耳邊猛然失去了噪音，都是微微一楞，旋即，紛紛把腦袋扎到窗口，眼睛盯向了余老四所盯的同一個位置。

　　那個人絕對不是去朱記南貨行買東西的，光看他那身樸素得已經到了寒酸地步打扮，余老四就相信，對面朱記南貨舖裡邊隨便擺出一樣東西來，此人都不可能買得起。可那個人身上，又帶著股子說不出的驕傲與自信，彷彿朱記門口往來客人眼裡那鄙夷的目光都不存在般，信步向裡邊走去。

　　「有熱鬧看了！」憑藉直覺，余老四幸災樂禍地想到。京城裡有一種混混，專門以敲詐商家為謀生手段。只要看中了誰，要麼在商舖內叫嚷丟了裝錢的荷包，要麼說被地磚拐壞了腳脖子，總之，商家到最後不拿出點兒錢來免災，此事兒永遠不會完結。

　　但是，近十年來，敢到朱記南貨舖敲竹槓的，余老四今天還是第一次看見。京師裡邊，有誰不知道朱記南貨舖的掌櫃朱七爺，當年是跟著貴妃哥哥楊節度使從小玩到老的好兄弟？所謂朱記，其實就是楊記。只不過顧忌著高祖當年達官顯貴不准經商的遺訓，門口掛了只「豬頭」罷了。

　　十多年前，楊國忠還沒有憑著妹妹的關係當上節度使，就敢將幾個不長眼睛到朱記訛詐的地痞打斷了腿丟進曲江池去餵王八。如今楊家的地位在京師如日中天，居然還有人敢打朱記的主意，要麼此人活膩歪了，要麼此人是個外地來的鄉巴佬，根本不懂得京師裡邊的水深水淺。

　　朱記門口迎客的夥計估計也是這麼想，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分上，伸出胳膊，趕在不速之客進門之前攔住了他，「幹什麼的？看看門口的招牌再進來！」

　　「哦！」衣著樸素但非常整潔的客人後退幾步，抬頭看了看朱記的金字匾額，又以同樣速度走了回來，「這裡不是朱記麼？難道我走錯地方了？」

　　「沒錯，這裡的確是朱記，京城裡邊獨一號！」看門的夥計伸出腳尖，擋住客人的去路。手指按在自己的下頦和嘴角上，一邊用食指於嘴角邊來回輕撓，一邊冷笑著說道：「聽口音，兄弟是外地來的吧？咱們朱記專門賣廣州港泊來的海上諸國物件，可是金貴得緊呢！」

　　「哦！這個，我知道。來之前，我已經打聽過了！」衣著樸素的客人點點頭，絲毫不以夥計們的輕蔑眼神為意。「我也不是來買東西的，請把腳拿開。小心，別絆倒了自己！」

　　說罷，繼續慢慢向裡走。兩個守門的夥計氣得鼻子都歪了，伸手便去推客人的肩膀，「不買東西，你幹……哎呀，啊……」

　　也不知道客人使了個什麼手段，兩個夥計的手連對方的衣角都沒碰到，人就滾地葫蘆般摔了出去。偏偏摔得方向還很奇特，一個人向屋子內，一個人向屋子外，「撲通」「撲通」，像事先排演好了一般整齊。

　　「什麼人在此撒野！」剎那間，四名彪形大漢一道從櫃檯後衝了出來，伸出蒲扇般的大巴掌，同時去扯客人的手腳。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客人又是輕輕一轉身，四名彪形大漢齊刷刷倒在了地上。每個人膝蓋彎處都留下了一個帶著泥土的腳印，就像事先印上去的一般清晰。

　　「天哪。趕緊關門，下窗戶！」余老四大喝一聲，以某種與年齡不相稱的敏捷撲向門口。「別看了，別看了，小心遭了池魚之災！」

　　「啪啪啪啪！」半條街的店舖都在瞬間都採取了同樣的動作。能在這條街上開舖面的，誰都不是傻子，都能看出來人絕對不是敲竹槓的地痞那麼簡單。而光天化日之下敢明目張膽找朱記麻煩的人，整個京師頂多只有兩到三家。

　　「啊──」商舖裡有很多女眷正在興致勃勃地挑選貨物，見到突然闖進一名男子將四個護院全部打倒，嚇得尖叫一聲，丟下手裡的東西，便往自己的家丁身背後鑽。

　　那不速之客也沒想到商舖裡居然會有這麼多人，楞了一下，迅速將雙手往劍柄上一搭，笑著向四方拱手，「諸位不要驚慌，雲某是給朱掌櫃送信來的。看不不慣這幾個護院的囂張作派，才忍不住出手教訓了他們。驚擾之處，還請諸位原諒則個！」

　　說罷，又彎下腰往地上幾名壯漢的後頸處拍了拍。伸手一一把對方拉了起來。

　　四名彪形大漢稀裡糊塗地倒下去，稀裡糊塗地又被扯了起來，心中好不惱怒。可對方的身手實在比自己這些人高出太多了，又像老熟人般開口提到了朱掌櫃，登時連罵街的勇氣都鼓不起來，一個個捂著脖頸，手足無措。

　　「剛才出手太重，得罪了幾位了！」不速之客又後退半步，笑著朝他們拱手。

　　說來也怪，身上依舊穿的是那件洗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布袍，腳下依舊登的是那雙邊緣被磨毛了的快靴，不速之客的臉上一綻放出笑容，整個人看著立刻清秀順眼起來。再也覺不出半分寒酸，而是質樸中透出幾分超凡脫俗，令人忍不住就想多看上幾眼。

　　躲在家丁身後的女眷們早就忘了害怕，已經嫁為人婦者抿著嘴，微微而笑。還待字閨中者則兩眼忽閃忽閃，盯著年輕的不速之客不捨得離開。大唐國力強大，民風古樸中透著幾分豪放，未婚女子若是看中哪家少年郎，央求長輩派遣媒人到男方家中替自己求親亦不算是驚世駭俗。當下，已經有女孩子悄悄地用手指在貼身婢女腰間掐，暗示對方上前跟不速之客套話，問問此人的姓名和具體家庭門第情況。

　　前廳中鬧出這麼大動靜，早就驚動了裡邊當值的供奉。躲在珠簾後偷眼望了片刻，見衣著簡樸的客人除了教訓了幾名護院打手外，沒有再做任何過分動作。心中不覺對此人剛才的話相信了幾分，咳嗽了一聲，笑著從門簾後閃出身影，「這位雲小哥請了！本人是朱記的供奉李戈，敢問雲小哥，來找朱供奉何事？」

　　「李供奉請了！」不速之客把手搭在劍柄上，又朝著李供奉彬彬有禮的拱手，「在下今天來，是受朋友之託，將一件要緊物事帶給朱掌櫃。如果朱掌櫃在後院的話，煩勞李供奉命人通稟一聲！」

　　「這個……」供奉李戈的目光上下打量來客，有點兒拿不定主意。猛然間，他的目光落在了劍柄的一處花紋上，登時閃了閃，聲音也緊跟著顫抖了起來，「敢，敢問小哥。可否將寶劍，借於李某，不，不，您自己拿著，讓我湊近了看一眼就成！」

　　「一把佩劍而已，李供奉感興趣，儘管拿過去看好了！」客人笑了笑，大大方方地將手裡的寶劍連劍鞘一同遞了過去。

　　就像捧著皇家欽賜的八寶琉璃盞一般，李供奉哆哆嗦嗦地把寶劍接了過來。不敢出鞘，手指在劍柄的花紋上來回撫摸，一邊摸，一邊顫抖著嘴唇發出含糊不清的「呃，呃」之聲。

　　大唐國尚武成風，很多青年男子都會在腰間佩一把寶劍作為飾物。其中比較豪奢者，將整支劍鞘都用寶石鑲嵌滿了也不足為奇。而作為朱記南貨舖的供奉，李戈這雙老眼看盡了世間珍寶，今日卻突然為一柄毫不起眼的佩劍失了態，如何不令人感到驚詫？

　　當即，很多驚魂稍定的男性客人都圍攏了上來，伸長脖頸想看看寶劍上有什麼花樣。那李供奉卻不肯再給人看，像捧著連城玉璧般將寶劍雙手舉到眉間，鄭重還給了年輕的不速之客。「您，您請收好。朱掌櫃就在後邊，小的這就給您去請。你們幾個，楞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打開雅間，請貴客到裡邊奉茶！」

　　「唉，唉！」突然挨了罵的夥計們暈頭轉向，趕緊把接待重要人物的雅間推開，恭恭敬敬地將不速之客請了進去。

　　也有人不長眼色，見李供奉抬腳就往後院走，悄悄跟過去，扯住對方的衣袖，低聲提醒道：「七爺正在裡邊招待客人，您老看是不是等一會兒再去叫他？那年輕人是什麼來歷，怎麼看著就像個登門訛詐的乞丐一般。」

　　「滾，你見過一個乞丐拿著巨闕寶劍上門訛錢的？」李供奉一個脖摟打過去，將提醒自己的小夥計拍了個趔趄。

　　「啊，啊……」挨了打的小夥計捂著腮幫子，站在原地發傻。不是因為痛，而是因為「巨闕」這兩個字。

　　朱記南貨舖乃貴妃的哥哥楊國忠幕後出資所開，除了向長安城內的富貴人家供應廣州港泊來的南洋諸國稀罕玩意兒之外，也會偷偷地從家道中落的豪門子弟手中壓價收購各種珍奇異物。因此小夥計們都長了顆七竅玲瓏心。不速之客的身上的打扮與他的氣質大相迥異，偏偏又拿了一把吳王闔閭當年用過的寶劍，單憑這幾點，就可以推斷此人肯定出身於富貴之家。只是家門不幸後來遭了橫禍，才不得不安貧樂道，低調做人。可越是這種人家，偷偷拿出來賣的東西越是珍惜。你想想啊，經歷過抄家之禍都不肯丟棄的，難道價值會低得了麼？

　　客人中有幾個耳朵尖，依稀也聽到了「巨闕」二字。目光登時亮了亮，借著挑選貨物的由頭，腳步再也不肯離開了。

　　這年頭，天下財富都彙集於長安，城裡大戶人家，珍珠瑪瑙差不多要論斤買。公子王孫們配一把鑲金嵌玉的寶劍出門都顯不出特別。可若是從那個衣著樸素的年輕人手裡，或者通過朱記南貨舖輾轉把巨闕寶劍買到手，獻給那些急需的人家。下半輩子還愁不飛黃騰達麼？

　　抱著各種各樣的念頭，大多數夥計和客人們都無心再討價還價。眼巴巴地望著珠簾後，盼望李供奉能跑得快一些，早點兒把朱掌櫃給找過來。

　　李供奉的腿腳的確不慢，也就是五、六息時間，身影已經出現在後堂外。將腦袋向裡邊探了探，扯著嗓子低聲喊道：「七爺，七爺，前頭有個年輕人人找你！」

　　「誰，沒看我這有貴客麼？什麼年輕人，讓他等著！」朱七爺的聲音從後堂中傳出，隱隱帶著一絲憤怒。

　　正跟他對坐著喝茶的是一個面如塗脂的年輕後生，見朱七爺臉色不快，趕緊笑著替李供奉求情，「你今天若是有事兒，就去忙吧。咱家也出來好一會兒了，大將軍下午還要伴駕出宮，咱家得早點兒回去伺候他！」

　　「馮公公，您看，下人們不懂事。您老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雖然年齡比對方大了好幾輪，朱七掌櫃還是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向對方賠禮。

　　「咱家怎會挑你的理呢！」面如塗脂的馮姓小太監笑了笑，輕輕揮動手帕，「咱家真的是出來太久了，急著回去。你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吧，咱家從側門走了。對了，貴妃娘娘需要的東西，您老盡早給準備好。九九重陽，陛下還要看娘娘重新排演的霓裳羽衣舞呢。如是耽誤了，咱們可誰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聞聽此言，朱掌櫃不斷點頭哈腰，「明白，明白。您老儘管放心。也請大將軍、貴妃娘娘放心。廣州港那邊已經送了信去，今年的新貨一到，立刻從驛站用千里加急送過來！」

　　「那我就等你消息了！」馮公公笑了笑，起身出門。

　　「向大將軍問好。小的準備了一份薄禮，都是些拿不出手的潘州小吃。我家主上知道大將軍好這口，特地命人從南方快馬加鞭運來的，煩勞馮公公給大將軍帶進宮裡去！」朱掌櫃追了幾步，上前親手替馮公公拉開屋門。

　　「那咱家可就代大將軍先謝謝你家主上了！」馮公公笑了笑，點點答應。

　　他們口中的大將軍，並非替大唐拱衛四方的幾位節度使，而是赫赫有名的內廷總管高力士。因為深得皇帝陛下寵信，所以在天寶七年被加封為驃騎大將軍。自古以來，以內侍之身，充任一國武將最高職位者，高力士堪稱第一。此刻貴妃娘娘專寵於後宮，作為皇帝陛下的親信，高力士與楊國忠兩個也順理成章地攀上了交情。彼此麾下的徒子徒孫們往來不斷，都從這層關係中得到了不少好處。（注：高力士原籍廣東潘州，所以楊國忠的人送他潘州美食為禮物。）

　　雖然被朱掌櫃代為上賓，馮姓小公公因為平素受到高力士的言傳身教，非常懂得體諒別人的難處。出了門，看到李供奉耷拉著腦袋在門口恭候，笑了笑，低聲向朱掌櫃說道：「老李剛才想必不知道咱家在，您就不必苛責他了。都是熟人，犯不著太較真兒！」

　　「聽到沒？還不趕緊向馮公公道謝，沒長眼睛的東西！」朱掌櫃狠狠地白了李供奉一眼，大聲命令。

　　「小的剛才莽撞，不知道公公在裡邊。該死，該死！」李供奉無可奈何，狠狠打了自己兩個嘴巴，大聲說道。

　　「行了，行了。都說別較真兒了呢！」馮公公搖了搖頭，慢慢向側門走去。

　　「等會在跟你算賬！」朱掌櫃丟下一句狠話，快步跟上。李供奉的身體猛然僵了一下，抬起眼，望著朱掌櫃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絲陰冷的笑容。

　　客客氣氣送走了馮公公，轉過頭，朱掌櫃就換了另外一副嘴臉。點手叫過來李供奉，拉長了聲音數落道：「我說老弟啊，你在咱們這幹了有十來年了吧！怎麼這蠍蠍螫螫的性子一點兒都沒改啊！上個月節度使大人還問起我，說洛陽那邊需要安排個大管事的過去，問我誰比較合適。我還鄭重向節度使大人推薦了你。你說就你這性子，去了我能放心麼？啊！」

　　「謝謝，謝謝掌櫃的提攜！」李供奉連連點頭哈腰，臉上的感激表情一點兒都不像是裝出來的，「我今天也不是要故意來打擾掌櫃的。的確，的確那人來頭太大，所以想早點兒知會您一聲。若是您能把此人手裡的東西留下，找機會獻給節度使大人，說不定他老人家一高興，下任揚州別駕出了缺，就能內定了您老人家！」

　　「去，去去，我一個當舖夥計出身，連書都沒正經讀過幾本，做什麼揚州別駕？」朱掌櫃推了李供奉一把，根本不相信他的說法。但內心深處，卻又隱隱湧起一股難以壓抑的渴望。節度使大人對屬下一直非常照顧，揚州是上州，別駕職位估計他不敢私相授與。但像循州、廣州這些讀書人視作發配的地方，替屬下謀一兩個位置出來，應該難不住他老人家吧？

　　想到這兒，朱掌櫃的臉色又漸漸轉暖，掃了一眼畏畏縮縮的李供奉，撇著嘴道：「說說，到底是什麼東西讓你大失方寸？要是真的是件寶貝，今天的過錯就一筆勾銷！」

　　「是，是……」李供奉四下看了看，把嘴巴湊向朱掌櫃的耳朵，「巨闕劍！當年在隨著吳王後人失蹤的那把。夥計們不知道此劍的來歷，您老人家見多識廣，肯定聽說過！」

　　「什麼？」朱掌櫃後退了半步，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闕劍是春秋時代吳王闔閭重金聘請歐冶子所造，後來吳國被越所滅，此劍也銷聲匿跡。上一次出現的時間為隋末，被綠林大豪杜伏威在一座為籌集軍資而挖開的古墓中獲得。武德初年，杜伏威歸降，為了表示這輩子永不再言武事，將此劍作為禮物獻給了高祖。因而，當年的文武百官才有機會目睹其真容，並由閻立本畫了彩圖留念。太宗當朝時，因為寵愛吳王恪，在其加冠的時候賜下了此劍，激勵他努力習武，日後為大唐鎮懾四夷。永徵年間，吳王恪被牽連進房遺愛謀反的案子含冤而死，其子流放嶺南。巨闕劍就隨著吳王一脈的衰落，再度消失於人們的視線當中。

　　神龍年間，中宗為吳王平反。吳王的後人在嶺南遇赦，陸續返回長安。但巨闕劍卻沒隨著吳王的子孫的歸來而一同出現。倒是民間的珍寶商人嘴中，不時傳出關於此劍的消息，忽而嶺南，忽而塞北，神龍見首不見尾。

　　貴妃的哥哥楊國忠早年不喜讀書，終日與地痞流氓們在市井當中廝混。如今做了劍南節度使，身兼太府卿等十七處要職，自然不願意再讓人覺得自己粗鄙，需要很多文雅之物裝點門面。因此各種有歷史的古物、字畫，便成了朱記南貨舖的重點關注對象。上次有個在京師流落多年的窮進士，偶然在鬼市裡低價買到了一幅王右軍的真跡，託人送到了節度使大人府中。沒多久，他就被授了穎州刺史的職位。如果這回真的能把巨闕劍替節度使大人弄到手，朱掌櫃家中恐怕就要飛出一隻金麒麟了！

　　有道是當一個人心裡充滿了欲望之時，神智必然不會太清醒。懷著滿心的幻想，朱掌櫃丟下李供奉，三步兩步衝向了前廳。進入了雅間，目光往裡面年輕人的手臂間粗粗一搭，心臟立刻瘋狂地跳動了起來。沒錯，那是巨闕劍，李供奉看得的確沒錯。朱掌櫃在閻立本的畫作摹本中，不止一次看到過此劍，沒想到今生真的能這麼近地遇到它。

　　「雲公子是吧？！」不待夥計幫忙引見，朱掌櫃主動搭腔，「鄙人就是這家店舖的掌櫃，姓朱，排行第七。雲公子叫我一聲朱七便可。不知道雲公子受何人所託而來，所為又是何事！」

　　「哦！」相貌作派俱透著一股子高貴氣的雲公子輕輕拱了拱手，無意間將劍柄遞得距離朱掌櫃更近了一些，「您老問我啊。我的一個朋友姓宇文，託我將一封信帶給您老！」

　　「宇文？啊，宇文兄弟啊，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信在哪，麻煩雲公子了！」朱掌櫃有些發楞。宇文這個姓氏很獨特，除了宇文至兄弟之外，他不記得自己還認識第三個姓宇文的。但看在巨闕劍的面子上，他也不打算深究。因為幹紅貨這一行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只看物件真偽，不問其來歷。免得出來變賣傳家寶的王孫公子覺得丟臉，也免得樑上君子被問得心虛。

　　「在這兒，您老請過目！」雲公子把寶劍交到左手，右手從懷中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當著夥計們的面兒，遞到了朱掌櫃手上。

　　雖然比起眼前的巨闕劍，信中的內容根本一文不值。但為了給雲公子留下個好印象，朱掌櫃還是仔仔細細地驗看了信上的火漆，然後將信封用一把小刀割開，抽出了裡邊的信瓤。

　　一瞥之下，他大驚失色，本能地就想從外邊喊人進來。但看看雲姓公子那大大方方的模樣，心裡又猛然打了個突，笑了笑，強壓著滿肚子火氣問道：「不知道這封信雲公子是從何而來？哪位姓宇文的公子託你交到老夫手上。」

　　「還能有哪位。跟朱掌櫃曾經一道喝過酒的那位唄。」雲公子一手拎著巨闕，另外一隻手百無聊賴地在桌子上輕輕磕打，每磕打一下，都在楠木桌子上留下了一個清晰的小坑。「他很久以前就把這封信交給了我，說日後他遇到麻煩，朱掌櫃見了信一定會仗義施以援手。這幾天我突然找不到他了，心想，既然他這麼相信朱掌櫃的人品，就千里迢迢把信給您送過來了。您再仔細看看，裡邊沒少什麼東西吧？！」

　　「啊，啊，沒，沒少！」朱掌櫃臉上瞬間淌滿了油汗，本能地將身體往後躲。但是，他又不敢躲得太遠，那清秀少年既然能用手指關節將楠木桌案敲出一個個坑來，若是把他惹急了，信手給自己腦門上來這麼一下，自己腦袋不就變成了漏勺麼？

　　「既然信送到了，我也就該走了！」雲公子笑了笑，從胡凳上長身而起。「哦！對了，看我這記性。怕我貪杯誤事，類似的信宇文兄弟還託給了好幾個人，過幾天，估計您還能收到幾封。唉，他這個人啊，有時就是太過於小心了。」

　　「您，您……」朱掌櫃有心伸手將雲公子留下，伸到一半，卻又哆嗦著收了回來。還有好幾封信，留下姓雲的根本化解不了眼下困局。一旦把宇文至給逼急了，弄不好下封信就直接送到了李林甫的手上。可就這麼放巨闕劍和他的主人離開，朱掌櫃又非常地不甘心，從背後追了幾步，跟對方保持著三尺多遠的距離，扯開嗓子問道：「雲，雲公子，能不能告訴在下，您住在哪裡。若是寫了回信，怎麼送到您的手上？」

　　「我住平康里東南的菩提寺中！與李衛公舊居一牆之隔的地方便是！回信就不必了，朱掌櫃日後請我那朋友喝酒便是。」雲姓公子的腳步四平八穩，一點兒不像著急離開的模樣，笑了笑，回頭說道。（注：李衛公舊居，即李林甫的府邸。）

　　朱掌櫃立刻又向後縮了半尺，唯恐對方突然暴起傷了自己。半晌後，發覺對方的一條腿已經邁出了門檻，猛然回過神來，大聲喊道：「雲公子，公子慢走。你們幾個……」

　　「怎麼，朱掌櫃還是其他事情？」雲公子將邁出坎的腿又收了回來，笑著問道。

　　「沒，沒了！」被對方的目光一照，朱掌櫃心中的勇氣頓時全部消失。訕訕地咧了下嘴，低聲回應，「我，我只是覺得公子您大老遠的把信送來了。連口茶都沒喝上，就讓您走不太合適。你們幾個楞著幹什麼？趕緊把南洋的冰糖提出一籃子來，給雲公子拿去沖茶潤喉。」

　　「唉，唉！」夥計們被朱掌櫃一驚一乍地模樣弄得無所適從，連聲答應著，將價格不菲的冰糖從貨櫃中取出事先裝好的一籃，畢恭畢敬地交到雲公子手裡。（注：冰糖。蔗糖不是中國古代的特產。通常要從南洋或者印度進口。所以冰糖是非常貴重的禮物。

　　「既然如此，雲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雲公子非常禮貌地向朱掌櫃道了謝，接過冰糖，笑呵呵地走去。待整個人都從街角消失了，朱掌櫃才哆哆嗦嗦地擦了把汗，不顧店舖裡閒雜人等的目光，朝著夥計們吼道：「還楞著幹什麼。還不趕緊去幾個人，把姓雲的給我盯住。今天若是找不到他的落腳點，你們誰都不用再回來了！快去，快去。打烊了，打烊了。今天天氣不太好，各位貴客請早點結賬回府。所有看上的東西，一律八折。」

　　朱掌櫃是楊國忠做潑皮時就跟在其身後混的老兄弟，平素仰仗著楊國忠的信任，在夥計們面前頤指氣使慣了的。這會兒突然一發怒，儘管夥計和護院們誰都不明白其中緣由，卻問都不敢問，一個個抱頭鼠竄而去。

　　好在那位雲公子走得不快，大夥兒追過街角，也就望見了他的背影。幾個護院汲取了先前的教訓，不敢追得太近，先派遣夥計們回去給朱掌櫃報信，然後裝做閒逛的模樣，躲躲閃閃綴在了雲公子身後。

　　不知道是疏於防範，還是有恃無恐，那姓雲的落魄公子哥先是在善和坊的街口看了一會兒皮影戲，又轉到開化坊買了幾朵珠花，優哉悠哉，漫無目的。直到把幾個盯梢者都累得伸著舌頭喘粗氣了。才突然加快腳步，直奔皇城根兒下的永興坊而去。

　　幾個護院見狀，貼著牆根，一溜小跑。生怕一個眨眼，就把人給追丟了，之後無法向朱掌櫃交差。只見那雲公子入了永興防口，徑直奔了坊左第四個大院，先是笑嘻嘻地跟門房不知說了幾句什麼，然後踏上臺階，回頭四望。

　　「哎呀！壞了，他看見咱們了！」幾個護院趕緊往牆角縮脖子，如同喪家野狗般蹲進了陰影裡。好在那雲公子貴人多忘事，壓根兒不記得他們這幾張的面孔，只是笑了笑，便舉步向院子內走去。

　　「我去趕緊留個記號！」一名姓周的護院反應快，抬腿就往外走。

　　「去死吧你！」其餘三名護院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向後拖去，「還留記號呢，趕緊走。周老虎，你沒長眼珠子啊！」

　　「怎麼了！」被喚作周老虎的護院兀自發著暈，懵懵懂懂地反問。猛然看見那家院牆上琉璃瓦的顏色，登時心裡頭一哆嗦，低頭耷拉腦袋地任同夥將自己拖遠。

　　等他們都逃得不見蹤影了。雲公子又笑嘻嘻地從院門口走了出來。客客氣氣跟門房道了個別，快走幾步，身子一閃，如驚鴻般消失於街巷深處。

　　到了這會兒，他腳下真實的功夫才顯露了出來。盡撿著人少的僻靜巷子走，三晃兩晃，已經飛一般走了四五條街。沿著長安城東南兜了大半個圈子，確認背後的尾巴已經完全被甩掉。才又跳上了一輛在停在寺院門口的，專門拉散客的馬車，緩緩向城門駛去。

　　落下車簾，在裡邊已經等得心焦的張巡、雷萬春和王洵三人立即湊了過來，亂紛紛問道：「霽雲」、「老八」、「八哥」，前半句稱呼迥然相異，後半句的話卻都是六個字，「事情辦得如何？」

　　「幸不辱命！」假冒的「雲公子」微微一抱拳，笑著向三人介紹，「虧了張大人的計畫周密！那朱記南貨舖的人果然個個都是見利忘義傢伙。看到了我手裡的巨闕劍，立刻就什麼都顧不得了。朱掌櫃很快就親自出來跟我搭話，然後我便將信當著一堆夥計的面兒交給了他。」

　　「然後呢，他沒試圖向八哥你動手？」王洵年紀最輕，也最不善於掩飾內心深處的真實感覺，扯了對方一把，急切地追問。

　　「都跟你說了幾遍了，別叫我八哥。」假冒「雲公子」倒轉巨闕，用價值連城的劍柄輕輕敲了下王洵的腦門，「要麼叫我南八，要麼叫我霽雲。八哥，八哥，當我是你養的傻鳥麼？」

　　「嘿嘿，嘿嘿！」車廂中的人掩住口哄笑。笑過之後，氣氛登時不像先前那樣緊張。假「雲公子」，也就是南霽雲緩了口氣，繼續向大夥介紹，「不知道我的來頭，他們沒敢立刻跟我動手。只是派了幾個人跟蹤我。我怕一時半會兒甩他們不掉，就按照張大人事先的安排，帶著他們到玉真長公主府邸走了一遭。就像張大人事先料定的一樣，他們一見到玉真長公主家的門樓子，就全給嚇跑了！」（注：玉真長公主。唐玄宗的妹妹，大唐著名女道士。終生未婚。但喜歡與名人俠士交往。與李白、王維等大詩人過從甚密。民間傳聞，其曾經試圖嫁給神仙張果老。結果把張果老嚇得坐著毛驢逃走。）

　　費了這麼大力氣，南霽雲卻絲毫不肯居功，把一切都歸結於張巡事先安排得周密。張巡和雷萬春知道他就是這麼個性格，也不多說廢話，笑著搖頭。只有今天上午才重新跟大夥碰面的王洵，不清楚其餘三人昨晚的商議，瞪大了眼睛，迷迷糊糊地追問：「玉真長公主，南大哥跟玉真長公主很熟悉麼？怎麼又把她給牽扯了進來？」

　　「我倒是想跟她熟？」南霽雲笑著搖頭，「若是跟她熟的話，估計我早就進飛龍禁衛效力了，還會到現在還是一介白身？」

　　飛龍禁衛是皇帝的親兵，只有區區三千人。但將士們的地位極高，裡邊即便是一個小小的旅率，頭上也頂著正六品武將散職。以南霽雲的身手和心智，如果背後還有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妹妹撐腰的話，恐怕在飛龍禁衛中做個鎮軍將軍都不成任何問題。（注：大唐官職分為實授官和散官。實授職位掌握實權，散職只享受相應的待遇。很多官員的散職會比實授職位高上數級，以顯示皇家的恩典。）

　　很顯然，南霽雲沒有出仕的心思，所以加入飛龍禁衛只是一個笑話。那他憑什麼能輕輕鬆鬆出入公主府邸，就令人非常奇怪了。看到王洵滿臉好奇的模樣，南霽雲忍不住又用巨闕寶劍敲了他一下，笑著解釋道：「瓜娃子！玉真長公主素來喜歡招待一些奇能異士，我抱著把價值連城的巨闕寶劍，到她家的門房中討口水喝，難道還會被打出來麼？」

　　「啊！哦──」王洵如夢初醒。內心深處不得不承認，跟張巡、雷萬春這些前輩比起來，自己真的是什麼都不懂。此刻楊國忠跟李林甫二人過招，最忌諱地是把一旁觀望的其他勢力推入對方陣營。而大唐長公主素來受皇帝陛下寵愛，無論其加入哪一方，另外一方恐怕立刻就潰不成軍。

　　所以南霽雲在送完信後往玉真公主府邸上走一圈，等於徹底斷了楊國忠追查此事的念想。眼下光是李林甫和王鉷二人的聯盟，已經使得楊家勢力處處被動。若是底下人不開眼再得罪了玉真長公主所為首的皇族，恐怕即便貴妃娘娘再受寵，也保不準讓楊國忠去嶺南休息幾天。

　　而越是弄不清那封信的來路，楊家越不敢起殺人滅口之意。若是把宇文至的頭上的罪名擺到陽光之下，堂堂正正的審理。宇文小子過後肯定難逃一刀。可楊國忠既然身為當朝大員卻專門走這些歪門邪道，眼下也就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了。

　　見王洵臉上終於出現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南霽雲笑了笑，擺出一副孺子可教的姿態，「如果不出我所料，三日之內，楊家必然會想辦法插手你那位朋友的案子。但他最後到底可不可以平安脫身，卻不能完全指望楊家。萬年縣和長安兩縣的衙門，向來是王鉷的一畝三分地。想要讓他放手，還需再往火上添一把柴！」

　　四人壓低了聲音，慢慢商議，馬車內不時傳出一陣輕鬆的笑聲。

　　※※※

　　幾乎與此同時，朱記南貨舖內，卻是一片愁雲慘澹。掌櫃的朱七爺佝僂著腰，來回在屋子內踱步，一邊踱，一邊沒完沒了地重複道：「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姓宇文的怎麼會認識玉真公主府裡的人。你們真的看清楚了，那個姓雲的小子進了公主府？」

　　「七爺，您老就是借我們幾個膽子，我們也不敢在此事上扯謊啊。真真切切，那為公子爺進了長公主他老人家的府邸。門房還對他客客氣氣打招呼呢。」護院們唯恐朱掌櫃把邪火發在自己身上，一個個賭咒發誓。

　　他們的擔心顯然屬於多餘。再三確認了雲公子的去向後，平素威風八面的朱七爺像隻洩了氣的豬尿泡般癱在了地上。「長公主，長公主，姓宇文的居然搭上了長公主府裡的人做靠山。我這回是真的瞎了眼睛，瞎了眼睛……」

　　夥計和護院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言安慰。通過互相之間的私下交流，此刻他們已經約略猜到了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邊暗自慶幸自己沒有像李供奉亂獻殷勤終於引火焚身，一邊暗自為朱掌櫃即將面臨的嚴厲懲罰而感到無比的快意。

　　癱坐於地上發了會兒呆，朱掌櫃長長地嘆了口氣，慢慢地又站了起來。前後不過半炷香時間，他看上去足足老了十歲。兩鬢的花髮凌亂不堪，走路也變得步履蹣跚。

　　向底下人掃視了一眼，朱掌櫃擺擺手，笑著說道：「大夥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吧。今天的事情，全爛在肚子裡，誰也不准往外說。大人那邊，自然有我去解釋。日後如果和幾位還能再見面兒，念在我已經黃土埋了半截脖子的分上，諸位別往我臉上吐唾沫。拜託了，拜託了！」

　　「七爺！」終是有人心腸軟，除了朱掌櫃平素的跋扈外，多少想起點兒他的好處來。哽咽了嗓子，低聲喊道。

　　「其實你們吐我，也無所謂。出來混麼，早晚都要還回去的！」朱掌櫃又笑了笑，伸手扶住牆根，顫顫巍巍地往外走。腳步臨邁出門檻兒，又回了下頭，朝著這間自己經營了十幾年的南貨舖子望了一眼，彷彿想把一切記住般。卻終歸知道這是奢求，搖了搖頭，慢慢走上了外邊早已準備好的馬車。

　　※※※

　　從朱記南貨舖到楊國忠的府邸沒多遠，馬車走上半刻鐘時間也就到了。但從門房通報到楊大人正式召見，則足足讓朱掌櫃等了一個多時辰。沒辦法，楊大人如今身兼十七職，每天排隊在門前等著被召見的官員都數以十計，朱掌櫃雖然很受楊國忠的信任，但作為一個商人，地位畢竟太低下了些。

　　鳳目蠶眉，龍行虎步。如今的楊大人可不是當年在劍南道街頭靠訛詐商販為生的小混混，從解劍亭到議事堂，光站著甬道兩側的金甲武士就有三百多個。看看武士們刀削石刻般的面孔，朱掌櫃就覺得自己的小腿肚子直發軟。更令他感到絕望的是楊大人的脾氣，幾乎剛剛聽他彙報了一個開頭，臉色已經陰得像臘月裡的雪天一般。待聽聞護院們追蹤送信人，一直追到了玉真長公主府上，立刻將手在桌案上奮力一拍，沉聲喝道：「來人，將這個沒用的東西給我拖出去，亂棍打死！」

　　「大人，饒命，饒命啊，大人！」雖然臨來之前，朱掌櫃已經做好被嚴厲處罰的心理準備。死到臨頭，卻又嚇尿了褲子。趴在地上，手指緊緊扣住地面的金磚縫，頭磕得「咚咚」作響。

　　武士們根本不聽他的哀號，撲上來幾個，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只是稍稍一用力，就將他那肥胖的身軀像扯死豬一樣從地上扯了起來，拖曳著向門外走去。

　　「大人饒命！小的再也不敢了啊！大人──」朱掌櫃絕望地大叫，熱尿順著褲腳瀝瀝拉拉淌了滿地。看到此景，楊國忠愈發覺得惱怒，瞪了下眼睛，厲聲喝道：「還不快點兒給我堵了嘴巴，難道這叫喚聲聽得過癮麼？」

　　「諾！」武士們齊聲答應，從腰間掏出塊葛布，就準備堵朱掌櫃的嘴巴。鬼門關前，朱掌櫃眼裡突然閃過一絲靈光，將腦袋護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哭喊了一聲，「四哥，四哥救命！」

　　猛然見聽到這個已經多年未曾聽過的稱呼，楊國忠的身體明顯的震顫了一下，「住手！把他放下！」呵斥的話不經過任何思考，脫口而出。話音落下，看見門前一眾武士無所適從，猛然又想起自己現在是太府卿、劍南節度使，不再是當年那個街頭混混。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吩咐，「把先他放下吧。待會兒問完了話，我再發落他。你們幾個都退下去，順手把門關好。沒我的吩咐，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諾！」滿臉茫然的武士躬身施禮，慢慢退了下去，從外邊拉上了議事廳的大門。死裡逃生的朱掌櫃向前爬了幾步，雙手抱住楊國忠的大腿，放聲嚎啕，「四哥，該死，我該死。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您饒我這一回吧，下次，下次我再也不敢了！」

　　「還想著下次，你這頭豬。」楊國忠抬起腳來，將朱掌櫃踢到一邊，然後照著對方的屁股和大腿猛踹，「你這頭豬，吃屎都吃不到熱乎屎的沒毛豬。還想著下一次，我踢死你，踢死你算了！」

　　嘴裡罵得雖然惡毒，下腳卻明顯地避開了朱掌櫃身上要害。趴在地上的朱掌櫃不敢躲閃，一邊要緊牙關苦撐，一邊大聲喊道：「我是頭豬，我是頭豬。四哥，可我已經盡力了啊。我就是個做跑腿夥計的材料，是四哥照顧我，我才有今天……」

　　最後一句話說得非常有力，楊國忠聽在了耳朵裡，立刻停止了對朱掌櫃的摧殘。「你這頭遭瘟的死豬，老子早晚被你拖累死。給老子滾起來，把整個事情經過重新說一遍！」

　　「是，四哥。小七謝您不殺之恩！」朱掌櫃又在地上磕了幾個頭，才慢吞吞地爬起來，跪在自己的尿跡裡，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把自己怎麼利用的宇文至，又怎麼準備拿他當棄子。下書的雲某時怎麼先騙過了李供奉，又怎麼利用李供奉的愚蠢騙過了自己。林林總總，唯恐有半點兒遺漏。

　　楊國忠這回終於耐著性子把他的話聽完了。隨後嘆了口氣，輕輕搖頭，「你他娘的，真是蠢到家了。既然拿他當了棄子，為什麼不在他入獄的當天，就買通裡邊的人滅口？非要等他明白滋味來，掉頭反咬咱們一大口。你這頭瘟豬，讓我怎麼說你好！」

　　「我笨，我笨得不可救藥。四哥，四哥怎麼罰我，都是應該的！」朱掌櫃知道自己今天逃過了一場死劫，抹了把鼻涕，哭著回應。

　　楊國忠又嘆了口氣，輕輕搖頭，清秀的臉上寫滿了苦澀。他已經沒心思再懲罰朱七了。一是想起了當年二人一起在街道上被人唾棄時的交情，心裡實在不忍。二來朱七剛才也說得在理兒，他就是個做跑腿夥計的材料，自己卻把那麼重要的職位交給他。十年多年來能一直堅持到今天才捅簍子，已經他盡了最大努力的結果。這種人，打死他對其餘下屬起不到任何警示作用，只會令一干當年的老兄弟們覺得齒冷。

　　想到這些，楊國忠心裡好生無力。楊家崛起太快，自己手下缺乏堪用的人才，這是不爭的事實。而那些主動前來投效的傢伙，要麼像朱七這樣有忠心卻沒能力，要麼像中書舍人竇華那樣有能力卻首鼠兩端。害得自己空有一個做貴妃的妹妹為後盾，卻始終被李林甫打得縮手縮腳。

　　「四哥，那李供奉已經被我命人看押起來了。你仔細審審他，一定能從他嘴裡撬出些東西來！」在地上趴了半天，卻聽不到楊國忠的進一步命令，朱掌櫃鼓起勇氣，低聲建議。

　　「瞧你這點兒出息！」楊國忠抬腳踢在他肩膀上，將他又踹了個觔斗。「自己捅了漏子，就不要牽扯別人。滾出去把衣服換了再過來，臭得要死，無怪你姓朱！」

　　「唉，唉！」朱掌櫃連聲答應著，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左右自有伺候的小廝上前，攙扶著他出去更衣。看著他的背影去遠，楊國忠繼續苦笑著搖頭，不用問他也知道，那李供奉肯定是朱掌櫃拋出來的替罪羊。即便將其打死，也不可能找出任何有用的消息來。於今之計，最重要的不是分清放走送信人是誰的責任，而是弄清楚玉真長公主牽扯進此事到底有多深？若僅僅是長公主府上某個門客與宇文至交好，看不慣楊家丟卒保帥的作為，憤而替對方出頭，則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如果玉真長公主已經跟李林甫勾結在一處了，則除了糾集起全部力量背水一戰之外，自己已經別無選擇。

　　思前想後，他還是決定也做出些讓步，穩住玉真長公主府上的人再說。轉頭向外邊看了一眼，沉聲喊道：「來人，去通知管家。命令他拿著我的名帖，明天一早去萬年縣衙門，請張縣令對一個姓宇文的高抬貴手！」

　　「是！」親信小廝答應一聲，轉身便走。還沒等出門，楊國忠又從背後叫住了他，「且慢，告訴他，大張旗鼓地去，從正門進。選在上午巳時三刻左右，盡量讓更多的人看見楊府的車馬。」

　　小廝又答應一聲，快步去遠。楊國忠臉上的無奈慢慢變成了一絲冷笑，心中暗暗發狠。你不是逼老子出手麼？老子就出給你們看！那萬年縣令是王鉷親信，他看了老子的名帖，加倍下狠手對付姓宇文的，可不關老子的事情！

　　發完了狠，心中終究有些忐忑，不想在此緊要關頭再平白結下一個大仇家。沉吟了片刻，又低聲命令道：「來人，準備馬車，老夫要到虢國夫人那裡走一趟。待會兒姓朱的換了衣服回來，就讓他滾吧。讓他好好在舖子裡做生意，老子最近不想再看到他。」

　　門口的另外一個小廝趕緊答應，跑步去後院命人準備馬車。朱掌櫃恰恰換了衣服來到，聽見楊國忠說不想再見到自己。眼睛一紅，淚又流了下來。「四哥，我對不起你。我馬上就走，你別生氣！」

　　「滾進來！」楊國忠沒好氣地罵，「這麼大歲數了，除了哭鼻子抹眼淚，你還會什麼？」

　　「唉！」朱掌櫃這才欣喜地回應了一聲，慢吞吞從門口挪進。先向楊國忠重新施了禮，然後壓低了聲音，悄悄提示，「四哥，這個點兒，您去大姐那裡，好像不妥當吧！」

　　「怎麼了，老子去看自己的妹妹，也要你來操心？」楊國忠豎起眼睛，低聲質問。

　　「不是，不是，我是說，我是說……」朱掌櫃低下頭，像個小受氣包般委委屈屈地解釋，「天色已經這麼晚了，大小姐那邊，到了晚上一向是賓客盈門……」

　　「滾──！」楊國忠再次一腳飛出，將朱掌櫃逕自踹出了門去。「滾回去舖子裡去吧，別在老子面前礙眼。老子的親妹妹宴請不宴請賓客，關你鳥事！」

　　※※※

　　踢走了饒舌的朱掌櫃，楊國忠還是決定今晚要往虢國夫人府裡走一趟。不過，他總算聽取了朱掌櫃的一部分建議，刻意先派了兩名機靈的小廝提前去曲江坊的虢國夫人別院通報，以免屆時遇到什麼特殊情況，令兄妹二人彼此尷尬。

　　半個時辰後，小廝自虢國夫人府邸急匆匆返回。彙報楊廣忠，虢國夫人說她府上今晚要招待貴客，請兄長見諒。若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請明天中午下了朝再過去一敘。

　　楊國忠一聽，心裡立刻覺得極不是滋味，皺了下眉頭，沉聲問道：「什麼客人，你見到是誰家的馬車了麼？」

　　「沒，小的剛到門口，就被夫人的貼身婢女香吟給擋了駕。」小廝侍墨搖搖頭，回答聲裡帶著一點點委屈。

　　「廢物！」楊國忠不用想，就知道侍墨在妹妹的貼身婢女香吟那裡栽了觔斗，瞪了他一眼，低聲罵道。

　　侍墨低下頭，目光只敢看自己的鞋子尖兒。另外一名小廝清簫總算稍微機靈些，見楊國忠臉沉似水，趕緊上前半步，笑著說道：「稟告老爺。小的偷偷往門裡邊看了幾眼。從大門口到正堂都點著燈籠，看樣子，應該招待的是一個大人物。小的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子蜜蠟味道。」

　　「嗯！」楊國忠低聲沉吟，眉頭卻皺得更緊了。蜜蠟乃是從海外販來的珍稀物件，整支蠟身都由蜂蠟和鯨油調和而成，點起來既明亮又略帶著股子蜂蜜香味兒，在京師中非常流行。但與其味道和風靡程度相應，此物的價格也是一等一。大多數富貴之家宴客，只會在大廳裡點上數支，像妹妹這般從大門口的燈籠一直點到正房之內的，整個京師也找不出幾人來。可越是這樣，越說明客人的尊貴程度。想到市井間關於幾個妹妹共臥一帳的傳言，他心裡猛然一揪，抓起桌案上的茶盞，重重摔了出去。

　　「小的知錯了，請大人饒命！」兩名小廝嚇了一跳，趕緊並著肩膀跪了下去。他們可沒朱七爺那種老資格，能在楊國忠盛怒之下還逃得一條小命。如果不趕緊想辦法令大人消氣，被衝進來的武士拖出去打死，衙門那邊連個水泡都不會冒一下。

　　半晌之後，也沒聽見楊國忠呼喊武士入內。兩個機靈的小廝偷眼觀望，只見楊國忠坐在胡床上，兩手輕輕揉著太陽穴，臉色一片黑紫。

　　「大人！」小廝侍墨膝行數步，把臉貼在楊國忠的大腿上，低聲撒嬌。

　　「算了，不是你們的錯！」感覺到腿上傳來的溫柔和恐懼，楊國忠擺擺手，命令兩個小廝退下，「通知老趙，讓他把馬車卸了吧。隨行的武士也各自回去休息。去虢國夫人府的事情，明天下午再說！」

　　「是，大人！」兩個小廝互相看了看，爬起來，倒退著走了下去。瞇縫著眼睛，看著侍墨那與某個人及其相似的背影，楊國忠心中又湧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今晚我要在書房裡徹夜批閱公文。你們兩個，到時候一起去給我伺候筆墨！」

　　「是，大人！」兩個小廝的肩膀劇烈地縮動了一下，然後帶著幾分慵懶答應。

　　「去吧，順便叫個人來把碎片收拾出去。一群廢物。」楊國忠板著臉，從牙齒的縫隙吩咐。

　　妹妹楊玉瑤那傾國傾城的豔名，他早就從有關人嘴裡聽說過。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介意。老實說，如果沒有這個終日周旋於京城的達官顯貴之間，將許多實權人物掠為裙下之臣的妹妹，他在朝廷裡的地位絕對不會像現在這般穩固。要達到安若磐石，光是一個做了貴妃，集後宮三千寵愛於一身的小妹妹玉環遠遠不夠。皇帝陛下再愛屋及烏，也需要顧及朝中那些大臣的感受。而有了虢國夫人那裡源源不斷的各種隱秘消息，幾次權力爭奪中，他都穩穩佔據了主動。

　　更難得的是，自己這個長妹特別擅長利用男人的保護欲。凡是跟她有過交往的，對楊家都非常仗義。除了這回單挑李林甫之外，在其他幾次權力爭鬥中，包括上次驅逐京兆尹蕭炅，在李林甫態度不明的情況下，仍有很多實力派大臣耐著虢國夫人的情誼，偷偷對楊國忠施以援手。

　　可妹妹玉瑤千不該，萬不該，最不該的就是去招惹皇宮裡的那位。按倫常輩分，那是另外一個妹妹玉環的丈夫。做妹夫的半夜溜出皇宮，爬上妻姐的床，在民間尚不能為輿論所容，發生在李氏家族，讓宗室們該怎麼想？若是姐妹之間早有默契也好，偏偏又弄得姐妹生隙。萬一後宮當中有別的女人趁機搶了妹妹玉環的寵，這筆糊塗賬該怎麼跟玉瑤去算？

　　當然，楊國忠很清楚，責任不完全在妹妹玉瑤這一方。住在皇宮裡邊的那位比妹妹大了近四十歲的妹夫李隆基，在私德上的確不怎麼樣。當年妹妹玉環還是他的兒媳的時候，就被這位公公飭令出家為道士，然後順理成章地接進了皇宮。如今他傳口諭讓虢國夫人侍寢，難道妹妹玉瑤有膽子拒絕麼？

　　正因為無力改變已經發生的現實，當聽小廝們彙報說，虢國夫人今晚招待的可能是為極其尊貴的客人，楊國忠才恨得牙根癢癢。他無法將那個不要臉的皇帝陛下從大妹妹家中趕走，也無法以一個兄長的身分進入後宮為暗自垂淚的小妹妹主持公道，他現在能做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個長得跟皇帝陛下相似的小廝，在其身上宣洩一番，以解心頭之恨。並且還不能跟任何人說起其中緣由，以免給自家帶來滅族之禍。

　　「大人，有貴客來訪！」外面響起了門房的通報聲，打斷了楊國忠亂紛紛的思緒。

　　「不見！」楊國忠想也不想，乾脆俐落地回答。已經過了戌時，這個時候登門來訪的，肯定又是向自己求要官缺的廢物。李林甫老賊的眼睛正緊盯著，無論來人出多少錢，也不值得冒著被李林甫捉賊捉贓的風險，把手中的幾個肥缺私下賣給他。

　　「是，是吉溫，戶部侍郎吉大人！」門房在外邊猶豫了一下，低聲亮出來訪者身分。

　　「嗯！」楊國忠皺著眉頭沉吟。吉溫，非常時刻他來幹什麼？他就不怕被李林甫報復麼？但轉念想到吉溫的為人，楊國忠立刻換上了一臉笑容，「請，速速請他進來。掌燈，我要親自出門迎接他！」

　　門房捏了捏口袋裡的紅包，歡天喜地地去找吉溫交差去了。片刻之後，楊國忠親自迎到了二門，將戶部侍郎吉溫迎入了正堂。雙方剛剛寒暄完畢，吉溫立刻向楊國忠深深一拱手，「拜見楊大人，卑職今晚觀測天象，發現您老的星位有大吉之兆。所以特意跑到府上來報喜！」

　　「是麼？吉大人真的無愧於你的姓氏！」楊國忠趕緊側開身子，以平級之禮相還。然後笑著拉住吉溫的衣袖，一同走向窗口。

　　機靈的小廝立刻推開窗子，一股凜冽的夜風吹進來，冰涼刺骨。變天了，外邊天空中不知道什麼時候佈滿了彤雲，甭說星星，連月亮的影子都看不見。

　　謊言被事實當場擊穿，吉侍郎那張醜陋的臉上卻看不見半點愧疚之意。搖了搖頭，笑著說道：「剛才還晴空萬里呢，彤雲乍起，居然立刻能遮住星斗。不過，那個吉兆很多人都看見了，估計明日就會紛紛向大人表示恭賀！」

　　早就猜到吉溫這個傢伙另有目的，楊國忠笑了笑，裝作沒看見半點兒烏雲，「是麼，如果真的出現吉兆，楊某定然不忘你老兄今日之言！」

　　命令小廝關好門窗，二人再度回到桌案前，對坐飲茶。喝了幾口潤潤嗓子，吉溫見楊國忠不肯主動發問，只好壓低聲音，笑著說道：「今晚在下出門吃酒，看見高節度使麾下舊部，安西四鎮支度營田副使封常清的車駕被堵在了十字路口。范陽節度使麾下別將李歸仁帶著一群兵痞，大搖大擺地策馬衝過，根本沒把朝廷賜給封常清儀仗放在眼裡。」

　　「那又怎麼說？」楊國忠心頭一震，兩道蠶眉緊緊鎖成了一團。

　　見楊國忠已經被自己說動，吉溫心頭一喜，笑著問道：「楊公可知李相獨攬大權十五年，即便跟太子對陣，亦能佔據上風，憑的是什麼？」

　　「無非巧言令色，擅討陛下歡心。口蜜腹劍，打擊同僚毫不留情而已！」此刻跟李林甫之間的矛盾已經人盡皆知，所以楊國忠也不隱瞞自己心中的鄙夷，冷笑幾聲，恨恨地回應。

　　「非也，非也！楊公此言看似在理，實則大謬！李相之所以能獨掌大權十數年，關鍵並非善討陛下歡心，而在善於取勢！」吉溫搖了搖頭，大笑著否認。

　　這種態度給人感覺非常狂妄，但楊國忠此刻正在急需人幫忙出謀劃策，並不以吉溫的狂妄為忤，起身整頓了一下衣衫，長揖及地，「楊某愚鈍，請吉侍郎不吝指點！」

　　「只是吉侍郎麼？」吉溫站起身，毫不客氣地受了楊國忠的全禮，然後，仰起頭來，倒背著手發問。

　　雖然平素已經有所耳聞，此刻吉溫的無恥程度卻依舊讓楊國忠這個做過混混的人也不得不暗叫一聲佩服。笑了笑，低聲答應道：「此事若成，吉大人看中哪個職位，楊某定然想方設法如你所願便是。何必現在就忙著把話說死呢？李林甫不倒，縱然楊某有心助你，也過不了他那一關！」

　　「所以，吉某心中的韜略，才賣給識貨之人！」提起李林甫，吉溫就恨得牙根發癢。他為李林甫出謀劃策十餘年，屢立奇功。可李林甫卻因為他長相「清奇」，不肯給他比侍郎更高的任何職位。還到處跟人講，吉侍郎長於權謀卻短於實幹，做個侍郎已經是趕鴨子上架。做了比侍郎更大的職位，則一定會弄得遍地都是麻煩。

　　吉溫不服，卻只能忍氣吞聲。隱忍了這麼多年，今天終於看到有人敢站出來跟李林甫作對，如何能不在旁邊幫上一把。所以也不待楊國忠做出更多承諾，清了清嗓子，低聲說道：「老賊之所以在朝中的地位穩如泰山，最初五年的確是承蒙陛下寵信。而到了天寶元年之後，其勢力之大，卻是連陛下都對他投鼠忌器了。楊公請仔細想想，如今大唐四大邊鎮當中，有幾人是李相所提拔。其中又有幾人唯李相馬首是瞻？」

　　「這……」楊國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正所謂一語驚醒夢中人，這麼多年他跟李林甫勾心鬥角，一直覺得對方老奸巨猾，在朝堂中爪牙無數。卻沒想到其根基早已扎進了邊鎮中。如今大唐北方范陽、朔方、安西、隴右四大邊鎮，除了朔方為太子李亨的嫡系所把持之外，其餘三鎮的節度使，安祿山、高仙芝和哥舒翰等宿將，居然全是李林甫一手提拔。

　　如此，即便邊鎮諸位重將都對大唐忠心耿耿，皇帝陛下想要更換宰相的話，也要考慮李林甫下臺後，給邊塞上帶來的巨大影響。那些地方唐人稀少，朝廷全憑著軍隊威懾諸胡。軍隊上的任何動盪，都可能令塞外諸胡心生歹念，進而起兵挑釁大唐天威。

　　想清楚這一點，楊國忠禁不住手足冰冷。他也有個劍南節度使的虛銜，但他這個節度使，除了府邸中五百多家丁之外，再不掌握任何武力。而李林甫所控制的三大邊鎮當中，隨便一名將領伸出手來，都可以把楊家連根鏟除。

　　看到楊國忠頭上冷汗淋漓，吉溫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哈哈大笑了幾聲，搖著頭說道：「楊公儘管放心。三大邊鎮，定然不會公然在京師中作亂。即便奉了李相的私命，也調不進多少兵馬來。況且如今高仙芝被空置，哥舒翰臥病，李相手中所掌握的，實際上只是安祿山一人而已！那安祿山的人馬在京師中又是跋扈慣了，今日當眾侮辱了封常清，等於自己在挖李相的跟腳！」

　　「此話怎講？」楊國忠心裡一喜，笑著求教。

　　「李相對高仙芝有知遇之恩，但那封常清可是高仙芝一手提拔起來的。跟李相的關係，本來就差了一層。並且封常清這人出身寒微，家族中沒有其他高官，並不懂得如何結黨造勢，所以在他心中，對陛下的忠心肯定要比對李相的忠心高出不止一點半點。他今年奉高仙芝的命令入京獻俘，曾被陛下多次召見，風頭正勁。此刻突然又受了安祿山侮辱，這口惡氣豈能輕易咽得下去？李相如果事後能強行壓制住安祿山的人，飭令他們去向封常清登門請罪，事情還能善了。可李相如今正借著安祿山的勢力來壓制你，怎麼又會輕易落安祿山的臉？如此，今晚之後，恐怕封常清心中，再不會對李相有半分感激了！」

　　「有道理，有道理，聽君一席話，茅塞頓開。照楊某說，吉兄才是楊某的吉星。」楊國忠用力拍掌，大聲為吉溫的分析叫好。他平素自問也擅長權謀，但所謀多是些見不得光的詭道。像吉溫這般把李林甫麾下各種錯綜複雜的逐一挑揀出來，並且從中發現破綻，卻是他根本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得了楊國忠的稱讚，吉溫興致更高。兩隻三角眼瞇縫起來，整個人就像一隻盯上獵物的毒蛇，「前日陛下想借用封常清整訓飛龍禁衛，卻被李相以『與制度不合』為由阻止，已經令封常清離心。今天若是不能秉公而斷，為封將軍討還公道，恐怕更令對方齒冷。在此陛下厭惡了高仙芝殺良冒功，欲大力提拔封常清取而代之的當口，如果楊公能做個順水人情的話……」

　　他拖長了聲音，目光炯炯地看向楊國忠。後者立刻心領神會，點點頭，低聲道：「陛下的意思，便是我等為臣子的努力目標所在。明早廷議上，我自然會聯絡幾位朝臣，大力對封將軍表示支持。但那畢竟是遠水，一時半會兒成不了氣候。而如今李相與王鉷狗賊狼狽為奸……」

　　「楊公別忘了，當年李相可是將太子殿下的左右臂膀都硬生生給掰了下來！」吉溫笑了笑，低聲提醒。

　　「可……」楊國忠楞了一下，有點不敢接受。「當時，楊某雖然沒主動與太子為敵，其中卻也出力甚多。」

　　「楊公以為，如今太子是忙著計較與楊公的前仇呢。還是更希望搬走李相？」吉溫看了楊國忠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地反問。

　　「當然是先扳倒李相！」結論從楊國忠嘴裡脫口而出。說完了，他才明白自己錯在了哪裡，又向吉溫深深一揖，「多謝吉兄教我。但有得手之日，楊某不會忘記今日的諾言！」

　　「吉某也是想為國除奸而已！」吉溫倒背著手，突然間又是滿臉清高，「吉某貪權，只是為了一展心中抱負，非為一己之私。李相獨掌朝政，任人唯親，阻塞賢才晉身之路，吉某自然不能容他。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待得事成之後，吉某自然……」

　　「楊某定會牢記大人今日之語！」楊國忠噁心得都快吐出來了，卻不得不陪著笑臉，對吉溫的高風亮節大加稱讚。讚頌過了，又命人取來一盤金子，直接裝在袋子裡，送上了吉溫的馬車。

　　送走了這個不速之客，楊國忠心中的煩惱盡去。他終於看到取勝的希望了，雖然這個希望非常微小。但只要肯付出努力，誰說微小的希望就不能變成一片光明呢。

　　抬起頭，他對著陰沉沉的天空輕輕吐氣。恰恰看到幾點雪花慢吞吞從空中落了下來。

　　長安城，今年的初雪來得真早。

第三章　早寒

　　當第一朵雪花從天上飄下來的時候，楊玉瑤正站在門口恭迎自己的客人。她今天刻意穿了一件純白色的棉袍，從肩膀一直拖曳到腳。烏黑的長髮不加任何髮飾順著耳後滑落下來，就像一道流瀑般滑過脊背。纖腰、豐臀、修腿、玉頸，薄施粉黛的臉上寫滿了愉悅，一雙烏黑明亮的眼睛顧盼生波，宛若一朵幽蓮，靜靜地綻放於秋水之側。讓前幾天剛剛見識了她如何風情萬種的雷萬春忍不住楞了一下，眨了眨眼睛，早已準備好的客套話頃刻之間忘了個一乾二淨。

　　「怎麼了，雷大俠這麼快就不認識妾身了麼？」早就預料到雷萬春見到自己後臉上會出現這種表情，楊玉瑤促狹地笑了笑，抿著嘴問道。

　　「這個……」雷萬春撓了撓後頸，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尷尬。「的確與前天的感覺不太一樣。夫人，夫人今天的打扮，看，看起來，就像，就像……」

　　「就像」了半天，他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彷彿世間的一切言辭在美人面前都黯然失色，反倒是不用任何語言來囉嗦方才恰當。

　　楊玉瑤又笑了笑，信手接過雷萬春遞過來的禮物，輕輕抱在懷裡，「雷大俠客氣了。今天只是安排一頓便飯，答謝你當日的救命之恩而已。又何必帶什麼禮物！裡邊請，外邊風大，請雷大俠先入內飲茶。」

　　「這個，呵呵。我老雷拿出來的物件，當然入不了夫人法眼。可空著手上門，又過於失禮了些。一點小玩意而已，夫人如果看著還順眼就把玩兩天。如果不順眼的話，隨便賞賜下人就好了！」

　　說著話，賓主二人隔著三寸左右距離，並排走向今晚會客的正堂。甬道兩邊的燈籠裡蜜蠟跳動，將一雙影子忽然推進，忽然拉開。只是那股甜甜的花香味道卻愈發的濃了，將亭台院落和院子裡的人都包裹起來，就像步入了一個甜甜的夢境。

　　楊玉瑤抱著雷萬春給的禮物走入正堂，心情突然變得像一個小女孩般急不及待。把客人引入座位，親手奉上一盞茶，她笑著說道：「不知裡邊裝的是什麼寶貝。恩公介意妾身現在就將盒子打開麼？」

　　「別叫我恩公！」雷萬春一口熱茶差點兒沒噴出來，「我只是路過那裡，舉手之勞而已。你再叫我兩聲恩公，我就不知道自己多少斤了。盒子隨便開，我都說過了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夫人可能不知道，我老雷目前只是個兵曹……」

　　沒等他把自謙的話說完，楊玉瑤已經將裝禮物盒子輕輕打開。裡邊是一件越州白瓷，對於普通百姓家來說，價值已經不菲。對於拿了蜜蠟當松木火炬點的虢國夫人府，則顯得過於寒酸了。唯一值得稱道的是整件白瓷被燒成了匹駿馬形狀，無鞍無絡，四蹄騰空。

　　「好一匹奔霄！妾身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馬兒！」見慣了各種珍寶，把金子當土坷垃使的楊玉瑤偏偏對一匹瓷馬感了興趣，舉在眼前，細細地看了又看。欣賞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擺在了屋子裡的多寶閣中，然後又用手扶了扶，唯恐放置不穩將其跌成碎片。（注：青霄：穆王八駿之一，可夜行萬里。）

　　「朋友幫忙選的。沒想到還能入得了夫人的眼！」見對方如此珍重自己送的禮物，雷萬春心情大好，笑著補充了一句。

　　「是秦家那哥倆兒麼？」楊玉瑤將目光從駿馬上收回來，款款走到雷萬春對面坐好。因為只是兩個人的小宴，所以她選了一張方桌，而不是尋常大型宴會選用的那種小几。只是這樣的話，兩個就變成了對面跪坐，微微抬頭，便將彼此眼睛裡的光芒看得清清楚楚。

　　到了此時，雷萬春才發覺座位的異常。尷尬於自己的反應遲鈍，他趕緊坐直了身子，笑著回答：「不是，國模、國楨兄弟兩個最近家裡邊事情多，沒時間陪著我這閒人亂逛。是我的頂頭上司張大人幫忙選的。他讀書比較多，心思也比較細膩些！」

　　「恩公的……」信口追問，猛然意識到自己又犯了雷萬春的忌諱，楊玉瑤趕緊用春蔥般的手指去掩朱唇，「看我這記性，又叫你恩公。可如果不叫恩公的話，該叫你什麼才好呢？」

　　「嗨，你就叫我老雷，壯士，或者直接喊我名字都行。我是個粗人，沒那麼多講究！」雷萬春大咧咧的一揮手，示意對方隨便，同時也盡力讓自己變得放鬆一些。

　　他不是沒見過美人兒的初哥，臨來赴宴之前，還信誓旦旦地向張巡和王洵兩個吹噓過，自己行得正，走得直，絕對不會因為美色當前就亂了心神。但所有諾言在一看到虢國夫人的瞬間就開始失效，總覺得心裡慌慌的，好像有好幾百隻手在抓撓。

　　「那你也別叫我夫人！」楊玉瑤噘了噘嘴巴，像個小女孩般跟雷萬春討價還價。「我叫楊玉瑤，小字佩兒。雷大哥喊我玉瑤、佩兒均可！」

　　「謹遵夫人之命！」雷萬春鄭重點頭，嘴巴張了張，卻發不出那幾個對方期待的音節。晃了晃腦袋，笑著道：「我不習慣叫人的小名。乾脆，咱們就簡單些，妳，我相稱。反正今晚估計也沒第三個人了！」

　　「也好！」楊玉瑤心裡湧過一陣淡淡的失望，很快，臉上又綻放出了笑容，「雷大哥喜歡吃什麼？」

　　「你這裡有什麼？」雷萬春倒不再客氣，笑著反問，「客隨主便，有酒有肉就行。千萬別弄什麼天南地北的珍饈。妳給我吃，我也吃不出好來。並且未必能填得飽肚子！」

　　楊玉瑤又楞了楞，沒想到雷萬春的要求如此簡單。為了這頓酒宴，她事先可是費了好大心思。這年頭非但皇家飲宴講究一個奢華，即便長安城內普通大戶人家請客，只要不是窮得快過不下去日子了，什麼燕窩、魚翅、鹿唇、熊掌、駝蹄之類便一樣都不能少。

　　誰料雷萬春的要求卻如此簡單。不願品嘗那些珍饈，只求一個醉飽。對於虢國夫人府裡的廚子而言，這個要求就太籠統了些。但這也難不住楊玉瑤，只見她略作沉吟，心裡邊有了主意，拍了拍手，朝著身邊伺候酒宴的婢女命令道：「讓廚房準備一頭剛剛宰殺的小鹿，剝了皮，直接抬到這邊來。再準備炭盆、石板和烤架。今天下雪，咱們剛好吃個熱乎！」

　　這下，倒有些令雷萬春喜出望外了。笑了笑，瞪眼了眼睛問道：「你也肯吃烤肉？乖乖，我還以為只有我這種粗人才好這一口呢！」

　　「炙麼，當然是現烤現吃為好。」楊玉瑤笑著回應，雙目中靈光閃動。

　　須臾之後，一頭剛剝了皮的小鹿送到。楊玉瑤揮手命前來伺候的女僕退下，自己挽了袖子，從鹿背上割下一條帶著點淡黃色脂塊的肉，用鐵籤子穿了，慢慢架在了僕人們剛剛端進來的白銅炭盆上。

　　盆裡邊用的是上好的白炭，沒有一絲煙，藍幽幽的火苗上下跳動。帶著脂塊的鹿肉被熱氣一熏，立刻汪汪地冒出一層油來。眼見著油珠越聚越大，慢慢匯攏成滴。終於在肉塊上再也掛不住，「啪嗒」一聲落進了火盆裡。

　　火盆中的藍色幽焰立刻跳躍起來，半空中變成明亮的金黃。楊玉瑤卻不閃不避，抓起穿著肉塊的鐵籤子，在黃色火焰上慢慢翻動。看著肉表面也變成金黃色了，才笑著將肉取下來，放在一個銀製的托盤中，用刀子輕輕切成薄片。然後將調料和肉片一併送到雷萬春面前，「久不做此事，已經手生了。希望雷大哥能吃得下！」

　　「如果這樣還算手生的話，老雷平常自己烤的東西，就只配餵狗了！」已經看得發傻的雷萬春搖搖頭，大笑著將托盤接了過去。他已經記不清這是今晚自己第多少次被震撼了。他沒想到自己隨口一說，此間女主人居然會親手烤肉給自己吃。更沒想到的是，一個錦衣玉食的女人，居然連烤肉也能做得如此熟練。

　　「可稱大哥的口味！」笑瞇瞇地看著雷萬春吃了幾片肉，楊玉瑤低聲問道。

　　「很好，很好。這滋味，簡直地道極了！」有肉在嘴，雷萬春也放鬆了許多，點點頭，笑著誇讚。

　　猛然間，他發現所有烤好的肉都在自己的面前。趕緊將盤子向前推了推，笑著客氣道：「你也吃啊。怎麼好東西全給了我老雷一個人？」

　　楊玉瑤點點頭，用筷子夾了一小片肉，在自己面前的調料盒中蘸了蘸，放進嘴中慢慢品嘗。新鮮的烤肉自有一股醇厚滋味，她原本嫌這東西火氣大，今晚吃起來卻非常順口。於是又用筷子夾了幾片，斯斯文文地吃光了。便又用鐵籤子同時穿了幾片鹿脊，慢慢烤了起來。

　　「我來幫你！」雷萬春不好意思光吃飯不幹活，奪過鐵籤子中的幾根，學著楊玉瑤的樣子慢慢在火盆上轉動。楊玉瑤笑著看了他一眼，也不拒絕，靜靜地盯著火焰，享受此刻的溫暖與寧靜。

　　須臾，幾塊肉都都熟了。賓主兩人將肉切開，也不分哪一片是誰烤的，一口酒，一片肉，開開心心吃了起來。不一會兒，兩人額頭上就都熱出了汗珠，臉也都變得紅撲撲的，說不出的滾燙。

　　「大哥剛才說，小張探花是你的頂頭上司？」楊玉瑤胃口弱，吃了幾片，也就飽了。便架上石板，慢慢熏烤，準備一會兒用它來炙鹿腿。

　　「嗯！」雷萬春放下酒盞，笑著回應。「是啊，我是七、八年前開始跟的他。那時他還沒外放為官，我跟他一起困在京城裡。虧了秦府的秦老爺子幫忙，他才謀到了一個縣令的差事！」

　　楊玉瑤已經通過各種途徑打探過雷萬春的過往，但此刻聽對方親口說起，還是有一種很親切的味道。「妹子覺得，大哥與小張探花，應該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你怎麼會放著輕鬆愜意的遊俠不做，反而去聽他的差遣？！」

　　「這個，說來話可就長了！」雷萬春又喝了一碗酒，笑著搖頭。

　　「能說給小妹聽聽麼？」楊玉瑤歪了歪頭，顯然對其中原因十分好奇。

　　「呵呵，妳如果有興趣聽，跟妳念叨念叨也無妨！」雷萬春笑呵呵地回答，順手將一片烤肉放進嘴裡。一邊咀嚼其中醇厚的鄉野滋味，一邊笑著說道：「那年我剛剛手刃了一個惡賊，心情正好。結果在一間道觀裡，就碰到同樣在那借宿的他。幾個朋友都誇我本事大，為民除害。唯獨他聽見了，就給了一聲冷哼！」

　　「為什麼？」也許是寂寞的日子過久了，楊玉瑤乍聞這些江湖傳奇，興致濃得無法掩飾。

　　雷萬春笑了笑，繼續講道：「我當時也這麼質問他。你一個書呆子，屁都不懂，也敢笑我？結果，他幾句話就將我給問住了。」

　　「他問我為何殺了那個惡棍。我說那惡棍草菅人命，該殺。他便問我，那你不經官府允許而殺人，算不算草菅人命！」

　　「當然不算！」楊玉瑤立刻豎起眼睛，替雷萬春抱打不平。

　　「我也這麼認為。那惡棍亂殺無辜，肯定是罪有應得。可他又問我，憑什麼能斷定，那惡棍殺的就是無辜？我殺惡棍之前，問沒問過他殺人的原因。如果惡棍殺人，也是事出有因的話，我的行為，算不算亂殺無辜？」

　　一邊吃東西一邊說話，在酒宴中本是非常失禮的行為，但雷萬春一口酒，一口肉的那種大咧咧模樣，卻給人十分輕鬆愜意的感覺。楊玉瑤聽著聽著，便受了對方的感染，也抓起酒盞，一口酒，一口肉地重新吃了起來。

　　「我被張巡給繞暈了。就讓他滾一邊去，別掃老子的興。結果他又問我，明知道自己可能做了錯事，又不准人說，算不算一種惡行。如果他此刻身手比我好的話，提刀把我給剁了，算不算為民除害？！」

　　「這人可真煩，我要是你，就狠狠揍他一頓！」楊玉瑤撇了撇嘴，非常不屑地說道。

　　「可我要是揍了他，就把仗勢欺人四個字，算徹底坐實了！」雷萬春搖搖頭，收起笑容，低聲說道。「然後我就問他，如果換了他是我，該怎麼辦。他說，世間凡事得講個規則。沒人能用自己的喜惡去代替律法。換了他，就抓那惡棍去打官司，讓官府來審理。該打板子打板子，該殺頭就殺頭。如果人人都像我一樣，完全憑著自己的個人判斷來決定其他人生死的話，這世界上多出來的就不是大俠，而是一群強盜了！」

　　這個理論倒也新鮮，聽得楊玉瑤滿臉茫然。心裡明知道張巡這些話太幼稚了些，在大唐國內絕無實現的可能。所謂規則，向來是保護有權勢的人。而那些沒權沒勢的，則被規則給活活碾碎。

　　「他說如果規則有不對的地方，他可以設法讓朝廷改變規則。官員有不法的地方，他可以向朝廷彈劾，要求朝廷更換官員。唯獨人人都以自己的好惡為標準，去行俠仗義，是要不得的。看似在為民除害，實際上自己有可能已經成了一個大禍害。若是有不法之徒，仗著一身武藝，到處殺人。卻口口聲聲說自己在行俠仗義。官府也沒力量約束他。那到了最後，這世間就變成誰拳頭大誰說得算了，與狼群已經沒什麼兩樣！」

　　「我說不過他，只好罵他是書呆子。他卻說，『你沒看我如何做事，怎知道我說得那些行不通？』於是，我就跟他打了一個賭，如果他做了官，早晚有一天會忘記自己的今天的話。他就跟我說，『你可以在我身邊隨時看著，哪天發現我忘記了，儘管拿刀子割我的腦袋。』我當時酒喝多了，就一時衝動答應了下來。結果，誰知道那小子那時還沒當上什麼官兒。等他混上了個小小縣令，已經是好幾年後的事情了！」

　　雷萬春本來就不是個善於言辭的人，因此一番話說得囉裡囉嗦。但楊玉瑤在旁邊卻聽得津津有味。伸手替對方倒了一盞酒，又給自己倒了半盞，舉到眉梢，笑著總結：「歸根到底，大哥還是一諾千金的豪傑。若是換了小妹，發現是一時衝動說錯了話，過後拔腿走人就是了。反正姓張的也追不上我！」

　　「後來我發現，他的話其實挺有道理的！」雷萬春嘆了口氣，抓起酒盞，一口悶下。「雖然他這些年四處碰壁，但像他這樣的好官，無論到了哪裡，當地的惡棍都會收斂自己的行為。效果比我提著把寶劍四處殺人，的確強了百倍！」

　　「那不一定，天下哪有那麼多像小張探花般的好官！」楊玉瑤早就忘了自己的身分，笑了笑，低聲點評。「還不都是對上屈膝逢迎，對下搜刮無度？小張探花根本奈何不了他們。反而像大哥先前這般提劍而行的，更令他們忌憚三分！」

　　「我也拿他們沒辦法！」雷萬春笑著搖頭。「學武之人，不都是喜歡當俠客的。越大的官，身邊養的武士身手越強。縣令一類的官員，我去刺殺他們，也許還能得手。到了刺史這級，就很難全身而退了。至於更高的，比如說你哥哥，我估計沒等靠近他十步之內，就被硬弩射成了篩子！」

　　「家兄？」楊玉瑤瞬間清醒，瞪大了一雙奪魂的眉目，笑著追問。「家兄在你眼裡，算是十惡不赦麼？」

　　「我只是順口打個比方，並非說令兄十惡不赦！」雷萬春瞬間也驚醒了過來，訕訕地解釋。

　　剎那間，屋子裡的氣氛變得有些古怪。雙方都不是故意提起各自的身分，雙方卻又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擺脫此刻的尷尬。那道看不見鴻溝瞬間被暴露無遺，無論如何去掩飾，都不能否認它的存在。

　　畢竟是終日周旋在達官顯貴之間的老手，虢國夫人恢復得比雷萬春還快些，笑著抿了一小口酒，低聲把話題引往別處，「妾身聽說大哥當年追殺歹徒三千餘里，過後苦主情願以身相許，大哥卻只從她手中取了一個雞蛋，這是真的麼？」

　　「那是更遠的事情了！」雷萬春巴不得把話題岔開，笑呵呵地接口，「事情過去快二十年了吧，想不到居然還會有人提起它！」

　　「能說說麼？我只是好奇！」虢國夫人垂下粉頸，笑著給雷萬春倒了杯酒。然後將自己面前的酒盞也重新填滿，笑著舉起。

　　「那是開元年間的事情了！」雷萬春微微舉起酒杯向女主人致謝，然後抿了一大口，「那年我路過易縣，看到有個小姑娘在衙門口不斷磕頭，額角都磕出血來了，但衙役們卻不肯理睬他。一時氣憤不過，就上前幫忙理論。結果衙役們卻說，不關他們的事情。殺人兇手已經跑到碎葉去了，知縣大人也發了海捕文書。但碎葉那邊的官府接不接這案子，什麼時候能把兇手給押解回來，他家大人也無能為力！」

　　「恐怕是一種應付之辭吧？」虢國夫人目光非常敏銳，一語道破了其中玄機。

　　「可不是麼？」雷萬春搖了搖頭，苦笑著回答。「我當時就覺得蹊蹺。私底下一打聽，原來整個事情經過根本不是衙役們說的那樣。所謂鞭長莫及，分明官老爺們編造的藉口。事實上是官老爺護短，故意放走了兇手，然後又拿距離遙遠來應付苦主！」

　　「也太過分了。那小姑娘家中就沒別人了麼？不會到州府去告他們怠忽職守？」當忘記了自己現在的身分時，虢國夫人很快又變成了楊玉瑤，一雙眼睛忽閃忽閃，彷彿藏著數不盡的好奇。

　　「沒了。官老爺們欺負的就是這一點。那小姑娘長得很好看，在當地也算一枝花。歹徒見色起意，半夜偷偷翻牆進入她家欲圖謀不軌。她驚醒呼救，阿爺、阿娘和哥哥先後趕來跟歹徒搏鬥，都被歹徒給用刀子當場殺死了。小姑娘自己肚子上也挨了一刀，被捅成了重傷。那歹徒誤認為以為她已經死了，就大搖大擺回了家。鄰居們第二天早晨來借鹽巴，從鬼門關上救回了她。她不顧自己的傷勢，求人抬著去衙門告狀。結果知縣老爺前後派了四十多名衙役、幫閒，都沒能抓到疑兇。半年後，小姑娘把傷養好了，疑兇還在法外逍遙。有人氣憤不過，偷偷告訴她，當初是疑兇家裡花錢買通了捕頭，才導致的這個結果。她不甘心，讓人寫了狀子再次到府衙喊冤，結果府衙把案子又重新壓給縣上。還是原來那個知縣負責處理此案，因為證據確鑿，推脫不過，便想出了這麼一招，讓疑兇先跑到幾千里外去，然後以管轄許可權鞭長莫及的藉口來搪塞！」

　　「狗官！大哥就應該當場把他也殺了！」楊玉瑤義憤填膺，低聲唾罵。

　　「那我就成了謀反之徒了！」雷萬春哈哈哈一笑，彷彿很欣賞楊玉瑤的這種激憤，「況且那狗官還算有點良心，並沒把事情做絕。他既然發了海捕文書，見到疑兇的人就都可以將其捉拿歸案。我怕那小姑娘求告無門，再鬧出什麼人命來。就拍了胸脯保證，這個事情我管定了。然後就揭了縣衙附近的海捕文書，拍馬去了西域。結果也巧了，正好在碎葉城內的一家雜貨舖子碰到了疑兇。他當時在那邊做小夥計，我拿出海捕文書，跟他說案子發了，讓他跟我走。他便抄了刀子跟我拼命。我正愁大老遠的怎麼把他往回帶呢，既然他當場動了刀子，我也不用再整得那麼麻煩了。奪過刀子來將他放翻，割了首級去衙門報案。」

　　「碎葉那邊的地方官員也懶得多事，便命人把疑兇的首級用石灰醃了，裝在匣子裡，責令我必須將其捎回河北去。於是我又掉頭回了易縣，這一來一回，就跑了十一個月！」

　　「回了易縣，知縣大老爺見到人頭和碎葉方面的公文，只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便賞了我三吊銅錢，把我給打發走了。反正疑兇已死，知縣大老爺不必再做什麼人情，於是廢物利用，把人頭掛到城牆上，算作他任上的一個政績。」

　　這些陳年舊事，他說起來不添加任何誇張的成分，聽在楊玉瑤耳朵裡，卻比那些添油加醋傳聞更為驚心動魄。直到整個故事都說完了，才拍拍自己的胸口，低聲讚道：「到底是大哥，武藝夠高。否則，幾千里路跑下來，光馬背上的顛簸，也把人給顛散架了。」

　　「嗨，我是風餐露宿慣了的，最不怕的就是騎馬！」雷萬春又飲了一大口酒，低聲解釋。

　　「然後那小姑娘就要以身相許？」楊玉瑤笑著陪了一口，依舊難以滿足心中的好奇。

　　雷萬春笑著搖頭，「也不能算以身相許了。她一年多來人情冷暖見多了，心中恐怕對報仇的事情早已絕望。所以看到我居然能說到做到，就一時衝動……」

　　「那大哥為什麼不娶了她？」石板已經燒得發紅了，楊玉瑤把鹿腿切成片，一片片放上去。借助石板的蓄熱，烤得鹿肉「滋滋」作響。

　　這是一個很費功夫的活。肉還沒完全被石板燙熟，她的臉已經被熱得通紅一片。雷萬春搭不上手，只好笑了笑，繼續滿足她的好奇心。「我當時年紀正輕，心裡總想著一個人闖蕩江湖，不想被家室所累。況且我以前從來沒見過她，因為幫了人家一個忙，就要人以身相許，那不等於趁人之危麼？」

　　「那不一樣！」楊玉瑤輕輕搖頭，把燙好的鹿腿一片片撿給雷萬春，「趁人之危是別人不願意。而那小姑娘是自願嫁給你！趁熱吃吧，冷了就沒味道了！」

　　「妳也吃一點兒吧！」雷萬春笑著謙讓，語氣中不知不覺帶上了一點兒憐惜，「看把妳熱的，都成了這般模樣。如果光我一個人吃，實在過意不去！」

　　「我胃口弱！」楊玉瑤嫣然一笑，通紅的臉孔就像一朵怒放的牡丹。「大哥吃，我在一幫幫你倒酒。」

　　說罷，又給兩人的酒盞填滿，拿起其中一隻，放在唇邊輕抿。

　　雷萬春拗她不過，只好自己先吃了起來。鹿腿的肉嫩而不膩，配上和昨天同樣的蘭陵美酒，簡直是天造地設。也不知道是酒勁上了頭，還是炭盆實在太熱，喝著喝著，二人的臉色就慢慢變成了同樣的顏色。

　　「那女子非常漂亮麼？」楊玉瑤星眸微張，望著雷萬春胸口衣服下如斧鑿石刻般的隆起的肌肉，以一種極其緩慢的聲音問道。

　　「嗯！這個……」這個問題實在有些突兀，雷萬春想了好一會兒，才撓了撓後頸，訕訕地回答，「說實話，我早就記不清她長什麼樣子了！也許很漂亮吧，應該是很漂亮！」

　　「跟小妹比呢？」楊玉瑤迅速看了雷萬春一眼，又迅速把眼神移開，癡癡望著杯中的美酒。

　　「不，不大清楚！」雷萬春喝得已經有點高了，想了想，笑著回答。「沒比過。應該是不如吧！」

　　「真的？」她故意追問。

　　「真的！」他鄭重點頭，想了想，又稀裡糊塗地補充道：「說實話，妳是我這些年來所看過的女人中，最漂亮的一個！」

　　酒到酣處，說者並不覺得此語有多大膽。但聞者聽在耳朵裡，臉色卻愈發紅潤了。彷彿突然害了羞，楊玉瑤摸了摸自己的臉，然後抬起頭，眨著明亮的眸子追問：「大哥覺得，我那天的裝扮更好看一些，還是今天的裝扮更好看一些！」

　　「都好看！」雷萬春坦誠地回應，然後又迅速補了一句，「其實妳不該問我，我對衣著飾物方面，一直不怎麼在行！」

　　「大哥沒聽人說過，女為悅己者容麼？」楊玉瑤又往前探了探身子，雙眸閃爍，流露出一片汪洋。

　　「啊，呃！」雷萬春終於好像琢磨過一點味道來了，用力拍了自己的腦袋，笑著回應，「我沒讀過幾天書，哪裡會知道那麼多古人的說法。況且古人的話也未必全對。妳怎麼打扮，只要自己開心就好，何必在乎別人怎麼想。要是女人總為別人活著，那這輩子豈不太沒意思了麼？」

　　沒想到看似粗豪的雷萬春嘴裡居然能冒出如此令人深思話來，楊玉瑤楞了一下，雙目中突然恢復了明澈。看了看大大咧咧的雷萬春，她突然又覺得有些失落，於是便再次舉起酒盞，笑著邀請，「再乾一杯，大哥難得來我這裡一次！」

　　「還是不要多喝了吧！」雷萬春舉盞相陪，然後笑著勸阻，「我已經喝得夠多了。妳也別喝太多酒。這蘭陵美酒入口雖然綿軟，後勁兒卻比一般的酒足很多！」

　　「大哥知道這酒的來歷？」聞聽此言，楊玉瑤微微一楞，笑著追問。

　　「昨天剛剛跟李白他們幾個喝過。是秦家兩位兄弟從家裡帶來的。」雷萬春點點頭，如實回答，「李白還給此酒寫了一首詩，是什麼，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好不好我也不清楚，但大夥都佩服得很！嗯，我吃飽了。謝謝你的款待。妳烤肉的手藝沒的挑，簡直是我見過最好的！」

　　說這話，便慢慢站起身，準備告辭。楊玉瑤趕緊起身相送，卻是坐得太久了，腿腳發麻，身子晃晃悠悠向地上倒去。

　　雷萬春手疾眼快，趕緊搶上前半步，伸出一隻胳膊，將楊玉瑤攙了起來。「哈哈，妳也喝多了。我說過麼，這酒後勁兒極大。不過不妨事，回頭再喝幾碗濃茶，就能解掉！」

　　門口的婢女試圖靠近攙扶，卻被香吟用凌厲的目光瞪了回去。借著三分酒意，楊玉瑤晃了幾步，身子卻不由自主往後倒，「大哥也喜歡李白的詩麼？其實妹子也很喜歡。」

　　「李白的詩，恐怕沒幾個人會不喜歡！」雷萬春想找個幫手把楊玉瑤交過去，目光四轉，卻發現婢女們都忙著收拾炭盆和鹿肉，根本沒人注意自己。只好用力將楊玉瑤綿軟的身軀攙穩，笑著回答。

　　「大哥最喜歡哪一首呢？」楊玉瑤慢慢轉過頭來，星眸緊閉，櫻口微張。

　　雷萬春心裡猛然打了個突，總算記得自己在張巡面前誇下的海口，定了定神，笑著回答，「我一個粗人，懂什麼詩。聽過就算了，轉頭便忘！」

　　「那大哥知不知道小妹喜歡哪一首呢？」楊玉瑤彷彿已經醉成了爛泥，身體舒舒服服地貼在雷萬春臂彎裡，絲毫沒有移開的打算。

　　猛然間心頭靈光一閃，雷萬春哈哈大笑，「妳喜歡的，恐怕是那句，『我醉欲眠君且去』對不對。趕緊叫個下人來吧，妳今天真的喝得太多了！」

　　「大哥猜錯了！此刻我最喜歡的，卻是另外一句。」楊玉瑤笑著搖頭，微微睜開雙眼，目光溫柔如酒，「『玳瑁筵中懷裡醉，芙蓉帳底奈君何？』」

　　※※※

　　秋天的第一場雪向來不可能下得太大，到了後半夜，也就慢慢停了。地上的雪沫迅速融化成水，被夜風一吹，反而愈發的冰冷。吹進巡夜士卒的大氅裡，將他們一個個凍得直打哆嗦。

　　已經太平了近三十年，長安城的宵禁早就不像開元初年那麼嚴格。所謂夜巡，大多情況下也是擺擺樣子而已。這麼冷的秋夜，尋常百姓才懶得從熱被窩裡爬出來在街上亂跑；而那些打著明晃晃燈籠的馬車裡邊，坐得往往又都是長安、萬年兩縣管不了的權貴，所以巡夜者們聽到車鈴聲後，大多數情況下，都選擇遠遠地避開。省得給自己找不痛快，也省得給上司惹麻煩。

　　雷萬春騎著一匹純黑色的駿馬，慢慢地走在長安城寂靜的街道上。憑著手中那個純銀打造的腰牌，沒有任何巡夜的士兵敢難為他。這塊腰牌是楊玉瑤所贈，據說持此牌者即便夜半想離開長安，守城的將士都得乖乖地打開城門。雷萬春沒有刻意去試驗，但他相信這是真話。因為他相信楊玉瑤沒有必要欺騙自己，也不會欺騙自己。

　　那是一個水做的女人。可以像大江大河一般洶湧澎湃，也可以像涓涓細流一樣清澈見底。只要她願意，她甚至能化作一汪寒潭，靜靜地照見你的影子。但如果她真的恨上了你，也可以隨時把你拖入深淵，硬生生地淹沒，卡斷你的呼吸。

　　雷萬春不是一個沒見過女人的初哥。在他人生中很長一段時間，他過的都是「繫馬高臺，千金買笑」的瀟灑日子。做遊俠的人從不缺錢，劫別人的富，濟自己的貧，順手再給青樓女子謀個生路，乃為最平常不過的勾當。在那段年少輕狂的歲月中，雷萬春記不得自己曾經與多少個女子把酒言歡，共謀一醉。但今天，他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從來沒遇到過楊玉瑤這樣的女人。一個熾烈如火，同時又溫柔如水的女人，讓你無意之間，便沉迷進去，從此寧願長醉不醒。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以那個女人的身分與地位，應該跟他話不投機才對？可事實上，兩個人今晚說了很多話，說得很熱鬧。她似乎明白哪些話會讓他聽了順耳，那些話是他的忌諱。從而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那些逆鱗，如同溫泉一般撫慰著他乾涸已久的胸口。

　　還是不想了吧！努力搖了搖頭，雷萬春將楊玉瑤那迷離的眼神從自己的心中趕走。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今晚的狂亂不會再有第二次。在送他出門的時候，她肯定明白。雷萬春自己心裡也明白。所以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為自己徹夜不歸尋個恰當的藉口，別讓張巡那個書呆子看了笑話。

　　一輛頭前挑著明晃晃燈籠的馬車從身邊經過，雪水從車輪旁濺起老高。雷萬春撥了撥座騎，盡量離得對方遠一些。大半夜還敢挑著燈籠高速疾馳的馬車裡邊，坐得肯定是位權貴，除了其中極少數幾個之外，雷萬春對這類人整體上都沒好感。

　　但是馬車的主人卻很不識趣。從雷萬春身邊匆匆而過後，很快又掉頭追了回來。頭前的車夫扯開嗓子，低聲喊道：「前頭可是雷大俠，能否稍停一停，我家主人想跟你說幾句話！」

　　「我好像不認識你家主人！」雷萬春回頭，皺著眉應了一句。

　　車夫尷尬地笑了笑，卻不生氣。趕著馬車快速追上前，然後伸手拉開車門。一個長著中年人面孔，身材卻像十三四歲少年高度的男人出現在車門口，朝著雷萬春拱了拱手，自我介紹，「在下賈昌，久仰雷大俠之名。沒想到今天能在這裡遇上！」

　　「我已經不做大俠很多年了！」雷萬春的聲音依舊冰冰冷冷，試圖拒對方於千里之外。賈昌這個名字，在長安城內幾乎家喻戶曉。此人十三歲時，便因為擅長擺弄鬥雞，而受到了皇帝陛下的賞識。後來又憑此被授與官職，隨同皇帝一道巡遊泰山。他父親只是個宮廷侍衛，病故於巡遊途中，皇帝陛下居然停下車駕，先為賈父發喪，然後再繼續泰山封禪大業。恩寵之隆，連宰相李林甫都嫉妒不已。以至於鬥雞業迅速在大唐境內成為一種風潮，上至達官顯貴，下至市井小民，一個個趨之若鶩。恨不得自己兒子不讀書，不種田，只要能變成第二個賈昌，就可以光耀門楣。

　　作為一個傳統的讀書人，張巡對掀起這股鬥雞風潮的始做甬者深惡痛絕，認為皇帝陛下無心朝政，與賈昌、雷海青等弄臣的引誘有極大的干係。受到張巡的影響，雷萬春對賈昌等人也沒什麼好感。此刻只是不想給張巡樹敵，才不得不強忍著心頭的煩惡與對方寒暄。

　　「雷大人說話真風趣！」敏感地覺察到雷萬春的冷淡，賈昌依舊笑容滿面。「賈某攔下雷大俠，並非故意惹大俠生厭。而是有一件事情，不得不跟大俠核對一下！若有衝撞之處，還請大俠多多見諒。」

　　「什麼事情？」看到賈昌始終彬彬有禮，雷萬春也不好做得太過分。從馬背上跳下來，還了對方一個笑臉。

　　「我的一個朋友！」賈昌也從馬車上跳下，身手卻是與外貌極不相稱的矯健，「最近被萬年縣給抓了進去。他叫宇文至，雷大俠應該認識這個人。」

　　「沒錯。」雷萬春輕輕點頭，後退半步，戒備地按住了腰間刀柄。

　　「我沒有惡意！」賈昌笑著舉起雙手，「即便有惡意，也不是您的對手。我的確跟他是朋友，不是互相利用那種朋友。只是別人都當我是個矬子，所以我也不常跟朋友一道露面，免得他們覺得尷尬。」

　　「你只是少年時沒有完全發育而已。」雷萬春覺得有些尷尬，放開刀柄，笑著表示歉意。「我握刀已經握習慣了，所以一旦有人靠近，本能地就想做出防備。此刻又是半夜……」

　　「呵呵，的確是我莽撞了。」賈昌磊落地大笑，「個子像我這麼矮小的人，要麼是刺客，要麼是弄臣，要麼是乞丐。的確不該靠得人這麼近。」

　　「在雷某眼裡，此刻你只是賈昌！」雷萬春笑了笑，友善地回應。

　　對於冷淡和友善，賈昌幾乎同樣的敏感。也笑了笑，帶著幾分愉悅說道：「在賈某眼裡，你始終都是那個急公好義的雷大俠。不廢話了，否則雷大俠肯定又嫌我囉嗦。我今天傍晚去了萬年縣衙一趟，見過了宇文至。他的處境相當不妙。我知道雷大俠和王小侯爺也曾探望過他，所以找你們商量一個萬全之策。本打算明天一早到崇仁坊先堵住王小侯爺，沒想到半夜時在路上遇到你！」

　　「什麼情況？狗官又對他用刑了麼？」雷萬春心中登時一緊，沉聲問道。

　　「用了一次刑，但傷得比前兩次輕了許多！」感覺到了雷萬春話語中的惱怒，賈昌低聲安慰。「應該是王小侯爺留下的錢起了作用。但我不知道王小侯爺的面子能管多久。」

　　「你可有更好的辦法？」初次相遇，雷萬春不敢說自己已經在想方設法逼楊國忠出手，只好先諮詢賈昌的解決方案。

　　「沒有。」賈昌輕輕搖頭，「那張縣令本來跟我相熟，但這次，我無論許下什麼好處，他都不肯放子達一馬。想必是京兆尹王鉷那邊盯得緊，一定得從子達身上尋找破綻。如此，子達就等於無形中夾在了李相和楊相兩大勢力之間，隨時都可以被其中一方滅口！」

　　「這狗官！」雷萬春的拳頭再次握緊，心中卻猛然湧過一絲無力感。如果頭上沒有張巡這個顧忌，他現在完全可以潛入萬年縣令家中，用刀子威脅此人一番，逼他不要欺人太甚。可現在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雷萬春是張巡的心腹，惹了禍，非但自己有麻煩，連帶著張巡都得受拖累。

　　「所以，我想請雷大俠幫個忙！」賈昌咧了咧嘴，臉上浮現一絲苦笑，「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我可以到處託人，但無法保證子達不被人弄死在大牢當中。衙門裡邊，喝水，吃粥，睡覺，甚至隨便笑一笑，都可能要命。他們至少有一百種辦法讓子達無聲無息地死去，屍體上卻一點兒傷痕都看不出來。」

　　這點，前幾天剛剛去縣衙大牢裡走過一遭的雷萬春心裡非常清楚。因此也不再多想，點點頭，低聲答應：「說吧，只要雷某能做得到。」

　　「萬年縣令是個進士，不可能親自到大牢裡邊下手殺人。所以，無論哪方準備把子達弄死，都得通過以下幾位。」賈昌四下看了看，壓低了嗓音解釋，「牢頭李老實、獄霸張三孬，還有縣尉薛榮光。其中頭兩個人不過拿錢辦事，背後沒有什麼太硬的後臺。而萬年縣縣尉薛榮光，卻是京兆尹王鉷的家奴出身，完全聽京兆尹的命令行事。」

　　「嗯！」雷萬春輕輕點頭。秦氏兄弟昨天給了王洵一張「護官符」，裡邊很詳細地描述了京師中各方勢力之間的關係及主要人物。薛榮光的名字在其中最不起眼的角落，著墨不多，但他現在依稀還有印象。

　　賈昌又向前靠了半步，將聲音壓得更低，「所以，如果雷大俠能讓薛縣尉不知不覺病上十天半個月，恐怕子達在大牢裡就會更安全一點兒。有這十天半個月工夫，賈某即便不能讓子達脫離險地，至少也能想出辦法讓別人不敢輕易害死他！」

　　這回，雷萬春沒有防備他，甚至對他產生了幾分敬意。李林甫和楊國忠過招，京師中與雙方勢力不相干的官員人人避之不及。連胡國公府上都決定袖手旁觀了。而賈昌只是一個弄臣，這個時候卻能為了朋友挺身而出。光憑這份仗義，就比那些所謂的世家顯貴可敬得多。

　　「怎麼樣，雷大俠能幫我這個忙麼？」見雷萬春沉吟不語，賈昌揚起臉，急切地追問。

　　「雷某當盡力而為！」雷萬春拱了拱手，鄭重承諾。

　　「那就拜託了。此事過了之後，雷大俠如果有空，請到我府上喝一杯水酒。就在曲江池邊上，每年秋末，可以看到很多南返路過的水鳥，非常熱鬧。」

　　「雷某一定去！」雷萬春不想拒絕，笑著答應。

　　「那賈某就隨時恭候雷兄的大駕！」賈昌抱了抱拳，轉身走向馬車。明亮的燈光下，他的背影就像道路兩邊的樹木一般，高大筆挺。

　　目送著賈昌的馬車去遠，雷萬春笑了笑，飛身躍上了座騎。他終於有了一個足夠地藉口向朋友們解釋自己為何夜不歸宿。讓書呆子張巡和小娃娃王洵兩個見鬼去吧，還有他們那滿臉的壞笑。老子今晚就去重操舊業，痛快地做一回大俠，哈哈！

　　帶著三分酒興，他又風馳電掣般跑過了兩個街道口。在縱貫長安城南北的朱雀大街上，一隊看似比較認真的巡夜士卒攔住了他。帶隊小校一看雷萬春遞過來的銀牌，立刻楞了楞，後退半步，抱拳施禮。然後恭恭敬敬地將銀牌交還，帶著士卒們急匆匆地跑遠。

　　這種見了官差橫著走的感覺，令雷萬春心裡非常舒坦。他霍然發現權力帶來的好處不亞於武功，甚至還遠遠在於其上。以前憑藉武功恣意縱橫，他總是要擔心被官差以夜半擾民的罪名抓獲。而如今，憑著一塊來歷不明的銀牌，他就可以把長安城不准夜間在外行走的規矩，安安心心地踏於腳下。

　　哼哼，怪不得很多人一輩子都在不停地想往上爬。收起了銀牌，雷萬春偷偷地腹誹了好朋友一句。在他面前，張巡從沒掩飾過個人對權力的欲望，總是說必須到達一定位置，才能實現兼濟天下的抱負。而今晚，雷萬春卻發現，權力不但能實現個人的抱負，更大的好處是你到了一定位置，就可以無視這世界上很多規則，無論是明面上的規則還是桌子底下那些見不到光的規則，向來是約束普通人，對於到達了一定高度的上位者而言，無異於廢紙一張。

　　他知道自己今晚肯定是喝醉了。否則心裡不會有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想頭。但這種微醉的感覺令人很舒服，彷彿已經掌控了身邊的一切，又彷彿對身邊一切東西都不在乎。「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當年李白醉臥長安街頭的時候，估計也是同樣的感覺。只是他醉得時間太短，醒來後還得規規矩矩入宮去給皇帝陛下賠禮。

　　酒醉後的思緒就像一頭脫韁野馬，讓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事情。想到自己剛剛學藝有成，立志提三尺劍掃盡世間不平的少年狂妄。想到自己名滿中州，無論走到哪裡都被江湖豪傑敬仰的榮耀。想到自己突然厭倦了四海浪跡的生活，斷然決定金盆洗手時朋友們的惋惜。然後又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楊玉瑤，這個此生不可能成為他的妻子，偏偏又給他留下了難忘記憶的女人。

　　也許在十年前兩人相遇，說不定他們真的能走到一起。那時她眼中沒有現在這麼多的滄桑，而他心中也沒有現在這麼多的顧忌。你在想什麼啊，這傻瓜！他突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那上面燙燙的，彷彿還坐在炭盆邊，一邊吃酒，一邊看她的一顰一笑。

　　正胡思亂想著，猛然抬頭，今夜的目的地，大通坊已經近在咫尺了。京城裡的坊市規劃相當整齊，由於皇宮位於正北方，東西居中的位置，所以以皇宮為核心，城北的東西兩側住的全是達官顯貴。以朱雀門和東西向的春明街為界，往南則住的是低級官員和普通百姓。越往南走，距離皇宮越遠，居住者的身分也就越趨於普通。唯獨東南角曲江坊是個例外，因為靠著曲江池的緣故，那附近的宅子多是顯貴們的別院，住戶的身分反而愈發尊貴些。至於雷萬春現在所在的位置，大通、歸義、顯行、大安等西南角的數坊，則是標準的下風下水，除了那些家境非常貧寒的平頭百姓和想住大宅子，又買不起城北地皮的暴發戶外，基本沒有多少人居住。

　　萬年縣縣尉薛榮光的宅院就在大通坊的最裡端，大小規模足足是這個坊子裡其他宅院的十幾倍，因此非常容易找到。雷萬春先牽著座騎，裝作迷路的樣子，圍著大通坊前後左右的街道走了幾圈，摸清了薛宅的具體位置。然後將座騎隱藏在一處人跡罕至的高牆下，脫了外套，扯下袍子一角猛了臉，雙手扒住大通坊的外牆上的磚縫微微一用力，整個人立刻如猿猴般沿著外牆攀了上去，瞬間消失在高牆的另外一邊。（注：按照唐代長安城的格局，整個城被街道劃分成一百多個坊。每個坊都可以單獨封閉起來，住戶的家門怕朝坊裡，夜晚時關上坊門，則外人無法進入。類似於現代的社區管理。）

　　已經很久沒高來高去過了，突然重操舊業，他身體裡瞬間湧起一股熟悉的感覺。少年時所有豪情壯志剎那間又回到了血脈裡，彷彿整個人轉眼就年輕了十幾歲。也許那些豪情壯志一直就藏在他血脈深處，只是被他刻意掩蓋起來了而已。今晚被幾個突然事件連續觸發，立刻熊熊燃燒了起來。

　　雷萬春發現自己對這種高高再上的感覺十分迷戀。站在高高屋脊之上，整個大通坊一覽無餘。儘管夜色漆黑如墨，但他眼底卻再沒有秘密。包括那些在黑暗中才能進行的交易，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萬年縣縣尉薛榮光家居然還亮著燈，這讓雷萬春感覺很驚詫。已經是後半夜了，不抱著家裡那七八個小妾之一睡覺，姓薛的這是在幹什麼？很快，他的好奇心便得到了滿足，兩個全副武裝的差役打著哈欠從房檐下經過，一邊走，一邊喃喃地罵道：「他奶奶的，有完沒完。一天到晚商議來商議去，什麼時候才能商議出個結果來！」

　　「行了，老劉，少說兩句。一旦被薛頭聽見，仔細你的屁股！」另外一個差役四下看了看，低聲喝止。

　　「我怕他？」被稱作老劉的傢伙撇嘴冷笑。「他以為自己做的很機密麼？若是把老子給惹急了，就到上面去出首。這麼多事情，隨便抖出一樁來，都能讓他抄家……」

　　「你作死啊！」另外一名差役嚇得趕緊用手捂住了老劉的嘴，「作死自己去死，別拉著我。上個月顧小個子怎麼死的，你忘了麼？人都在臭水溝裡泡軟了，妻兒還背了一身的官司！」

　　聽到從前同僚的下場，姓劉的差役猛然驚醒。「我只是……」四下看了看，他低聲表白，「我只是痛快一下嘴。老王，這話你千萬別說出去！」

　　「我是那人麼？」另外一名王姓差役瞪了他一眼，低聲撇嘴。「但你這張嘴巴，最近可得小心點兒。念在咱倆多年的交情上我才勸你，不該說的別亂說。非常時期，能當啞巴最好。」

　　「那是，那是！」劉姓差役連連點頭。提著明晃晃地燈籠，打著哈欠走遠。

　　待他們的身影在拐角處消失了，雷萬春才從房瓦上重新把身體拱了起來。尚未被夜風吹乾的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讓他胸口處彷彿抱了一塊冰。同時，他的頭腦也因為受到冰水的刺激而變得異常清醒。

　　這個宅院裡還隱藏著其他秘密！一瞬間，雷萬春清醒地認識到，自己闖進了一個更大的陰謀當中。萬年縣縣尉薛榮光跑到長安城西南角的下風下水之處起了這麼大一座豪宅，為的不是過一過大戶人家的癮，而是另有圖謀。實際上，這個宅院還是萬年縣衙門的一個暗中據點所在，一旦哪天長安城中發生異變，聚集在薛宅裡的差役、幫閒們衝出去，便可成為一支奇兵！

　　可京師西側，偏偏又是長安縣的管轄範圍。萬年縣不在自己的地盤裡設立據點，把爪子伸到長安縣裡來幹什麼？按照那張「護官符」，這兩個縣的縣令，可都是京兆尹王鉷的嫡系，照理說，絕不該互相朝對方捅刀子！

　　正悶悶想著，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腳下的迴廊上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個小廝提著燈籠跑來，一邊跑，一邊低聲喊道：「老劉，老王，死哪去了你們兩個。大人有令，讓你們兩個趕緊過去！」

　　「唉，在呢，在呢！」方才說話那兩個差役又顛著屁股跑過來，朝著小廝滿臉賠笑，「我們不是一道去解個手麼？人有三急……」

　　身為薛家的奴僕，小廝地位彷彿比衙門裡的官差還要高一些，把眼睛一瞪，厲聲喝道：「這話跟大人說去。我看你們是懶驢上磨！再磨磨蹭蹭的，仔細你們兩個的皮！」

　　「唉，唉，我們哪敢啊。六爺，你走先！」兩個官差敢怒不敢言，拱手哈腰，請薛家的小廝走在了前頭。

　　「狗仗人勢！」雷萬春在肚子裡暗罵了一句，身體貼著屋脊，狸貓一般躡手躡腳地綴在了迴廊中三個人身後。深更半夜，沒人願意往房上看。即便看，在這彤雲萬里的深夜，不用銅鏡子聚光，也未必能發現他。

　　那個秘密就在眼前了。他興奮得全身戰慄，慢慢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不對，眼看就要在屋脊上跟著頭前的幾個人接近正堂，雷萬春心頭忽然一凜，立刻把腳步停了下來。

　　太奇怪了。這處院落太奇怪了。貼伏在冰冷的屋瓦上，雷萬春手握刀柄，舉目四望。周圍的房屋都黑沉沉的，只有前方不遠處燈火通明。只要他不踩失了足，身處亮處的那些傢伙肯定發現不了他的身影。可內心深處的危險感覺卻越來越濃，彷彿已經被一頭猛獸盯上了般，令他渾身上下的肌肉的猛然繃緊。

　　仔細觀察了好幾遍，他終於明白令自己警覺的源頭在哪了。今晚的路太順了，自己居然翻過了後牆，一直沿著屋脊來回繞，腳不沾地就靠近了宅院的核心！這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巧合！憑藉當年做遊俠時的經驗，雷萬春很快就發覺了腳下這個院落的異常。在那段劫富濟貧的日子裡，富貴人家的院子他沒少進。但無論是一方巨富，還是家裡只有百十畝地的土財主，建院子都講究個風水格局。正堂、廂房、跨院、花園，哪幾間屋子該什麼位置就是什麼位置，絕不能像收容災民的窩棚般隨便亂搭。而腳下這個院落，又不能簡單地以「混亂」二字來形容。雖然正房、廂房互相緊挨著，供下人們居住的前廳和飼養牲口的馬棚也角對著角，但站在高處仔細觀看，卻霍然發現，所有建築搭配起來，竟然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回」字型。儘管內外兩重院落之間有長廊相連，可若是臨時將長廊的立柱放倒，內外兩重院落，數息之內就可以變成彼此隔絕的內外兩層。只要弓箭手佔據了邊角處一個個看似突兀不堪的小樓，便能將大門，二門死死封住。而即便院牆和第一重院落被敵人出其不意攻破，憑著第二重院落，此間主人也能堅守待援，掙扎上數個時辰。

　　很顯然，腳下的這個宅院，不只是一個據點那麼簡單。想明白了這一層，雷萬春愈發按捺不住繼續一探究竟的念頭。彎著身子，沿著屋脊輕輕移動，借助薛家宅院各個建築彼此距離過近的便利，很快就來到了院子的核心所在。

　　與此間主人居住的正堂還有三、四丈距離，腳下的屋脊卻突然又到了頭。那間正堂居然與第二重院落並不相連，成了個相對相對獨立的大房子。裡邊明晃晃點著二十幾隻牛油大蠟，將每個人身上的服飾都照得清清楚楚。因為牛油大蠟的煙氣太重，所以房間正面的窗戶不得不敞開著，方便屋子裡的人透氣。雷萬春沿著屋簷，找了個正對窗口的位置藏好，舉目向裡邊一看，登時心裡又是「突」地一下打了個哆嗦。

　　此刻端坐在主人位置上的，哪裡是什麼不入流的萬年縣捕頭。看服色，分明是一個正五品的高官。而站在主位兩側排成恭恭敬敬兩排的，也不止是長安、萬年兩縣的捕頭、捕快和幫閒。幾個數年前曾經跟雷萬春有過一面之緣的長安本地「豪傑」，此刻也恭恭敬敬地站在隊伍的末尾。

　　剛才那兩位借尿路出來透氣的差役明顯在挨訓，半躬著身子，就像兩隻煮熟的河蝦。坐在主位上的高官脾氣甚大，呵斥了幾句後，就猛然用力一拍桌案，信手抽出個竹籤子來丟在地上。那兩名差役見狀，立刻趴伏於地，叩頭如搗蒜。那名高官卻理都不理，揮揮手，命人將他們拖出門外。

　　距離有點遠，雷萬春聽不太清楚屋子裡邊的人說些什麼。憑著夜風裡傳來的隻言片語以及裡邊每個人的動作、表情，約略推斷出那名高官在整肅紀律。而倒楣的劉、王兩位差役因為剛才的行為，則恰恰被對方當做了以儆效尤的對象。劉、王兩位哀告不得，被幾個彪形大漢倒拖著往屋外走。眼看就要拖出門口，那姓王的差役忽然扯開嗓子，大聲叫嚷，「饒命，大人饒命。小的有要事稟告！」

　　這句話，雷萬春完完整整地聽清楚了。緊跟著，他就看見彪形大漢們將劉、王兩位差役一併又拖了回去。劉姓差役繼續叩首乞憐，王姓差役卻揚起頭來，大聲說了幾句話。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麼，隨即，劉姓差役就跳起來欲跟他拼命，卻被兩旁的壯漢死死按住。王姓差役則向旁邊躲開數步，手指對方，臉上露出了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

　　登時，五品高官站了起來，朝著劉姓差役大聲喝問。那劉姓差役推脫不得，只好趴在地上，苦苦哀求。高官好像是嘆了口氣，然後輕輕擺手。有兩個彪形大漢們立刻反扣住了劉姓差役的雙臂，另外一名大漢則小跑著取來一個臉盆，將數塊潤濕的厚布，一片片扣在了劉姓差役的臉上。

　　那劉姓差役拼命掙扎，掙扎，終於兩腿一伸，再也不動。五品高官笑瞇瞇地轉過頭來，好像誇讚了王姓差役幾句。猛然間臉色又是一變，命人扣住了他的胳膊。王姓差役顯然不服，扯著嗓子大喊大叫。但沒有人理睬他，又是數片濕布貼上了他的口鼻，將他在眾人面前活活悶死。

　　整個過程，左右差役和豪傑們都眼睜睜看著。誰也不敢上前說情，甚至連憐憫的表情都不敢有。那名五品高官好像還不滿足，又從隊伍中點出兩個人，拍案呵斥。呵斥完了，則拖到院子內，劈裡啪啦一頓板子打下去，眼見著挨打差役嘴裡就進氣多，出氣少了。

　　伏身在屋脊上的雷萬春渾身冰冷，脊背上汗毛一根根地豎了起來。他年輕之時也殺過人，但都是手起刀落的事情，從沒像高官這般，故意讓對方死得慘不忍睹。更甭說一邊笑著，一邊取走對方性命，就像碾死了一隻螞蟻般輕鬆了。

　　轉眼間殺了兩個人，又將另外兩人打了個半死不活，五品高官終於心滿意足。又來回踱著步，大聲宣講了幾句。隨後，命人抬出了一個箱子。當場用腳踢開，裡邊居然堆滿了黃的、白的，明晃晃照得人眼花。把賞錢分發完畢，方才還低迷的軍心立刻大振。他笑了笑，信手從衣袋裡取出一張紙，當眾唸了起來。周圍人等一個個伸直了耳朵恭聽，臉上表情無比的興奮。

　　雷萬春聽不清對方讀的是什麼內容，但憑藉直覺，他判斷出那可能是一個近期行動方案。為了將秘密查個水落石出，他慢慢動了動，然後貼著房脊往側面轉。側面有棵大槐樹，順著槐樹的枝幹爬過去，也許能聽清楚屋子裡的聲音。

　　誰料人剛走出沒多遠，他就發現事情不妙了。屋子裡有一名弓手打扮的傢伙突然把耳朵豎了起來，然後大聲喊了一句。緊跟著，那名高官立刻收起了正在朗讀的紙張。隨後，所有人都拔出了兵器，衝到院子之內。

　　「誰在那？在下薛榮光，請道上的朋友進屋來說話。」看不清屋脊上的情況，一名捕頭打扮的人大聲叫嚷。

　　「陰溝翻船！」雷萬春心中暗暗叫苦。先前光想著天色夠黑，可以很好地掩飾自己的行跡。卻沒料到屋子裡邊還有個順風耳在內。眼下院子裡提著兵器的人就有五六十位，其餘分散在各間屋子裡睡覺的小雜魚更是不知多少。以自己的本事，硬碰硬肯定屬於找死行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想辦法先脫身再說了。

　　想到這兒，他迅速調整了一下姿勢，趁著別人還沒發現自己的時候，從靴子腿裡抽出一把三寸多長飛鏢來。掂了掂分量，倒扣在掌心，然後雙眼盯著薛縣尉，一眨不眨。

　　「道上的朋友請現身，薛某向來喜歡結交英雄豪傑，斷然不會難為你。下來喝一碗酒，咱們凡事好商量！」見屋頂上靜悄悄地的沒有任何回音，薛榮光笑了笑，繼續循循善誘。同時，他背後的幾個差役已經取來數面銅鏡，團團靠成一個扇面，舉起火把，就要往扇面中心放。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雷萬春將手中的飛鏢打了出去。隨後看都不看，邁開雙腿奪路狂奔。只聽院子裡邊「啊！」地一聲，萬年縣捕頭薛榮光仰面栽倒，脖頸之上插了根黑黝黝的飛鏢，血順著飛鏢的邊緣的凹槽噴濺而出。

　　「薛頭！」幾名差役抱住薛榮光，大聲喊叫。那身穿五品服色的高官卻衝將過來，劈手奪過一把橫刀，高高舉起，「號什麼喪！趕緊去追，抓不到他，大夥全都得死！」

　　聞聽此言，院子裡的捕快、幫閒和江湖豪傑們才如夢方醒。再顧不上薛榮光的死活，搬梯子上房的上房，貼牆根繞路的繞路，綴著房頂上的腳步聲，奮力直追。只有先前憑藉過人耳力發覺了雷萬春動靜的那名弓手，皺了皺眉，拔出一支狼牙箭，搭在弓弦之上。

　　「射死他，射死他！」從週邊宅院衝進來的巡邏者立刻受到了啟發，一邊叫嚷著，一邊彎弓搭箭。雷萬春最忌諱的就是這種情況，眼見著最外側的高牆就在近前，也不管能不能跳得了那麼遠了，長身躍起，身子如如同大雁般向牆外落去。

　　幾支蓄力不足的雕翎從他頭頂匆匆掠過，眼看著就要逃離生天。突然間，雷萬春將手中寶劍向後急揮，然後身子猛然一滯，半截箭頭從肩窩前端透了出來。

　　「嗯！」他發出一聲悶哼，整個人瞬間落入黑暗之中。

　　※※※

　　這一覺睡得好沉。

　　待眼前又出現了亮光，雷萬春掙扎著扭頭四望，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非常奢華的大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薄薄的但極其暖和的錦被。床腳邊，有一名衣衫雪白的婦人將胳膊墊在額頭底下，正在酣睡，漆黑的頭髮從肩膀一直披散到跪坐的腳踵，宛若一道流瀑。

　　「我怎麼會睡在這裡？」他大吃一驚，翻身便欲坐起。肩窩處卻猛然傳來一陣劇痛，渾身上下的力氣立刻被抽了個乾乾淨淨。

　　「你醒了？」沉睡中的楊玉瑤被床榻的劇烈搖動驚醒，抬起臉來，疲憊的雙眼中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歡喜。「別亂動，肩膀上的那支箭餵了毒藥，瘋和尚花了一個多時辰才將傷口清理乾淨！」

　　「瘋和尚？」雷萬春眉頭緊鎖，不記得自己曾經認識這麼一個人。肩膀上的傷口處在劇痛之後便傳來一陣刺癢，令他相信楊玉瑤沒有欺騙自己。可自己怎麼又跑回了虢國夫人的家裡？那些追兵到底發現了自己的身分沒有？一切都像是在做夢，亂紛紛根本理不出任何頭緒。

　　「慈恩寺的念癡大師精通岐黃之術，常常免費為人診病。昨夜你受了傷，我府上又沒有擅長處理傷口的郎中，就派人到慈恩寺把念癡大師給請了來。因為他住的離我這兒很近，平素又總喜歡說些不找邊際的話到我這裡來騙錢，所以大夥都叫他瘋癲和尚。」見雷萬春滿眼迷惑，楊玉瑤笑了笑，低聲解釋。「不過他人雖然瘋瘋癲癲的，治病的手段著實了得。我家郎中束手無策的毒藥，他三下兩下就處理乾淨了。」

　　一笑之間，她疲憊的臉上登時平添三分嫵媚。雷萬春看到她滿眼血絲，猜測出她後半夜肯定沒合眼。咧了咧嘴，非常抱歉地說道：「這下，真，真給妳添麻煩了。唉，俺老雷別的不會，添亂的本事卻……」

　　「說什麼呢，雷大哥！」楊玉瑤輕輕瞪了他一眼，伸手掩上了他的嘴唇，「大哥曾經救了我一次，我這回再救大哥一次，不就扯平了麼？有什麼好麻煩的？況且昨晚如果你不是在我家喝過了量，估計也不會半路遭到別人的暗算！」

　　「當日驚了妳車駕的人，都是我朋友。我當時伸手制住驚馬，本屬應該！」雷萬春搖了搖頭，低聲打斷。他想告訴對方自己昨夜並非在路上遭到了人的截殺，而是夜探薛宅，不小心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秘密，所以才被萬年縣的差役們用毒箭射傷。但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猶豫之下，舌頭越發笨拙起來。

　　楊玉瑤如同一個知冷知暖的妻子般，笑著站了起來，「如果大哥覺得過意不去，日後找再找機會救我一次好了！反正你一時半會兒未必能離開京城。你餓了吧，我命人去端碗雞湯來！」

　　「等等！」眼看著楊玉瑤的身影就要走到屋門口，雷萬春惶急地叫道：「妳聽我把話說完。我昨夜不小心惹上了一個大麻煩，不是故意往妳這裡跑的，只是當時昏昏沉沉。」

　　「沒事兒！」楊玉瑤停住腳步，微笑著轉身，「麻煩事情我見得多了。黑燈瞎火的，誰能看見你往我家跑了？況且，敢到我家來上門抓人的，京師裡恐怕也沒幾個！」

　　她越是這樣說，雷萬春心裡越是覺得不安。他記得自己昨夜跳下高牆後，便察覺出箭頭上抹了毒。所以掙扎著翻上了座騎，把銀牌抓在手裡就跑。當時只想著對方勢力太大，不能把災難引到張巡身上，也不能讓小屁孩兒王洵再摻和進來。卻不料才逃到半路，就昏昏沉沉失去了知覺。

　　剩下的事情，他全記不得了。但既然曾經想過不給張巡和王洵二人添麻煩，恐怕京師之大，能跟那夥追殺自己的人硬扛的，只有虢國夫人。即便自己不是誠心將禍水引到虢國夫人府邸，恐怕當時心裡也動了類似念頭。否則，與主人心意相通的烏騅馬不會偏偏往楊玉瑤府上跑。

　　想到這兒，他心裡愈發慚愧。掙扎著支起半個身子，苦笑著說道：「妳還是聽我把話說完吧！我也不知道這回惹下的麻煩有多大。我有個熟人，就是那天驚了你馬車的那小傢伙，叫宇文子達的那個。他最近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稀裡糊塗地被抓進了萬年縣大牢。然後又因為答話不符合萬年縣令的意思，被打得很慘。我昨夜在回去的路上，想著萬年縣的捕頭薛榮光可能知道些隱情，便臨時起意準備到他家拜訪他一下。誰料他的宅院中有一夥人正在聚會，好像密謀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我一時好奇，就忍不住趴在房頂上多聽了幾耳朵。結果還沒等把話聽清楚，就被對方發現了！」

　　「然後他們就拿毒箭射你？」楊玉瑤也是經歷過一些風浪的人，才把話聽了一半兒，就緩緩走了回來，跪坐於雷萬春的身邊。「怪不得今天一大早，萬年縣的衙役們就像丟了祖宗般把整個長安城攪了雞飛狗跳，卻不肯明說在找什麼。原來根子在這裡！你可曾看清楚了，宅院裡都是些什麼人？」

　　雷萬春想了想，低聲回憶，完全沒注意到楊玉瑤此刻軀殼裡就像換了另外一個人，「有五六十個衙役，還有很多幫閒、混混。主事的不是薛榮光，而是個正五品官員，長臉，頦下蓄著一把短鬚，看上去四十歲出頭。」

　　「正五品，那至少應該是個郎中！長臉短鬚，大概多高？長得胖不胖？」楊玉瑤繼續低聲追問，手指屈伸，被窗口透過來日光一照，指甲顯得格外修長尖銳。

　　「微胖，中等個頭，七尺三寸左右，眼角有點下垂。」雷萬春楞了一下，望著楊玉瑤的尖利的手指，低聲回應。

　　他發現，對方又變回那個虢國夫人了。風情萬種，靈魂深處卻隱隱透著一股子狠辣。這種感覺令他極不舒服，但又無可奈何。夢終是要醒的，不管睡得有多沉，夢中有多溫馨。

　　發覺雷萬春在看著自己，虢國夫人的臉不自然地紅了起來。笑了笑，柔聲解釋，「大哥如果不想告訴我，可以不說，小妹絕不會強逼你！」

　　「恐怕越早讓你知道情況越好！」雷萬春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補充，「那個五品管員下手非常狠辣，前後不到半炷香工夫，我就看到他命人將兩名做事懶散的衙役用桑皮紙活活悶死了。緊接著，又把另外兩個打得半死不活！」

　　「那個五品官兒應該是王銲，他是京兆尹王鉷的弟弟。他們兄弟兩人都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很顯然，虢國夫人對用桑樹皮浸水悶死人的手段並不覺得好奇，笑了笑，低聲分析，「薛榮光是王鉷的心腹，你看到的那些衙役和幫閒，估計全是王家養的走狗。好在你昨天跑到了我家，否則，別的地方還真藏不住你！」

　　「我，我不是故意想往這裡跑！」就像撒謊被人當面戳穿了般，雷萬春登時紅了臉。

　　「大哥在危急關頭能想到小妹，小妹開心還來不及呢！」虢國夫人顯然誤解了雷萬春的話，笑了笑，柔聲安慰。「你放心在我家養傷好了，昨天我派人偷偷查訪過，附近應該沒人看見你逃入了我家。即便發現了，也不怕。他們密謀的東西肯定見不得光。所以無論聽到了多少，此刻都已經把他們嚇得六神無主了。」

　　「哼哼，敢傷我的人！」她咬著牙，眉頭輕鎖，「他們真是活得膩了。大哥正愁抓不到他們的把柄。這回，他們不是自己送上門來了麼？」

　　「是啊，我幾乎忘記了你是楊國忠的妹妹。」雷萬春笑了笑，心中默默地想。自己從來就不是個擅長謀略的人，可昨夜稀裡糊塗一逃，卻逃得恰是地方。楊國忠和李林甫兩人鬥得勢均力敵。而京兆尹王鉷恰恰又是李林甫的心腹。自己無意間偷聽了王鉷之弟王銲的密謀，然後又逃入虢國夫人的家，等同於把王氏兄弟的把柄，直接送到了楊國忠手上。

　　所以，昨夜自己聽到多少，聽到了什麼，都不重要了。甚至自己是誰，是死是活，也無關大局。楊國忠只要暗示一下，說昨夜潛入薛宅的人是他指派，便足以逼得王氏兄弟不敢輕舉妄動。王氏兄弟一退縮，就等於斷掉了李林甫的一條胳膊。無論先前鬥得是輸是贏，擺下這幾顆妙子後，京師的局面就已經徹底向楊國忠傾斜。

　　只是，成為一粒棋子，絕非自己所願。京師中這場惡鬥本來與自己無關，楊國忠也好，李林甫也罷，在自己眼裡都是一丘之貉。可自己一不小心就攪了進來，並且越陷越深，越陷越深，所有一切都無法掌控。

　　想到這兒，雷萬春艱難地從床上坐起，顧不得肩膀處一陣陣令人眩暈的疼痛，笑著說道：「聽妳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一夜未歸，此刻，張大人肯定在擔心我的安危。我得趕緊回去見他，免得他到處找我！」

　　說罷，一隻手提起靴子，彎腰就試圖往腳上套。虢國夫人楞了楞，臉上的笑容慢慢凝固。「如果大哥不喜歡，我可以不把你今天的話告訴我哥哥！」如祈求般，她蹲下來，伸手按住雷萬春的手背。

　　雷萬春的手臂立刻顫抖了一下，然後僵硬地任她按住，「妳還是盡早通知楊大人吧。姓王的心狠手辣，白天不敢闖妳的府邸，夜晚偷偷派人摸進來，妳也防不勝防。我不是怪妳，我真的得回去了！」

　　虢國夫人嘆了口氣，想再解釋幾句，卻終於什麼都沒說。只是慢慢站起來，退出門外，叫進幾個小婢女，服侍雷萬春更衣，穿靴。

　　身上的衣服全是新換過的，包括貼身裡衣。雷萬春即便反應再遲鈍，也發現衣服的質地與自己原來穿的大不相同了。是京師近幾年才流行起來的天竺棉布，比起葛布和麻布來都細了很多，也綿軟了很多，亦不帶絲綢那種特有的冰涼。光是這套貼身衣物，就夠他花光全年的所得。當然，重操舊業去劫富濟貧除外。（注：棉花在唐代之前，一直非中國主流衣物。而印度棉花因為絨長、細軟，所以紡織出來的布在當時是奢侈品。）

　　婢女們的手腳很慢，期間還停下好幾次偷看虢國夫人的臉色。但是，再慢，衣服也有穿完的時刻。虢國夫人不肯多說話，她們也只能幫雷萬春披上最外邊的大氅，將隨身佩戴的寶劍拿過來，繫在腰間。

　　「這個！」雷萬春單手抓住佩劍，慢慢解下來，笑著遞給虢國夫人，「送給妳吧。也算名家打造的，非常鋒利。日後若是你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無論我在哪，妳叫人拿著寶劍過來，我肯定會拍馬趕到！」

　　「嗯！」虢國夫人接過寶劍，死死地抓在手中。因為用力過大，五根手指頓時都失去了血色。有點痛，很多年沒這麼痛過了。可她知道，自己留不住。昨夜的癡迷與瘋狂只是一場夢，夢醒了，日子還得繼續。他是雷萬春，自己是虢國夫人。

　　看到對方那默然不語的模樣，雷萬春心裡也一直麻麻的。他想說幾句話來安慰，或者告訴楊玉瑤，在自己眼中，她是個非常不錯的女人。卻又發現，所有的話要麼太蒼白，要麼又太容易引起誤會。

　　還是不多說了吧，雷萬春點點頭，笑著向主人告辭，然大步朝外走。走過鋪滿楓葉的甬道，走過曲曲折折的迴廊，走過二門，走過照壁。楊玉瑤默默地跟在他身後，默默相送，默默地看著他艱難地翻上馬背，鬆開韁繩。

　　「小心些！」終於，她張了張嘴，發出了極其低微的聲音。不知不覺間，淚已經流了滿臉。

　　「妳也小心些！」雷萬春居然聽見了，在馬背上轉過頭來，背後霎那間全是陽光。「如果有事情，就派人拿著劍去找我。任何事，都行。」

　　說罷，他磕了磕馬肚子，順著灑滿楓葉的街道，疾馳而去。

　　秋風捲起落葉，紛紛揚揚，遮斷人的視線。夢一般美麗的長安，夢裡夢外，誰人醒著？

第四章　霜降

　　「你這一下，無異於在火上澆了一桶油！」聽完了雷萬春對昨夜情況的描述，張巡皺起眉頭，來回踱步。

　　這下，不用再逼著楊國忠出馬了。京兆尹王鉷借助民宅蓄養死士的把柄都落在了他手裡，不信他不主動出擊。只是這樣一來，爭鬥雙方就都被逼入了死角，原本只是在週邊零敲碎打，如今卻變成了生死相搏。

　　「那賈昌怎麼突然發了善心，肯主動透漏消息給你？」而王洵所關注的，卻和張巡截然不同。楊國忠和李林甫誰死誰活，誰來做下一任宰相，在他看來，跟自己都沒太的關係。他好奇的是賈昌的舉止，怎麼看怎麼像故意把雷萬春往圈套裡引，「他那個人，可是有名的只長心眼不長個子。自打我記事兒時候起，就沒聽說過他肯白幫人忙！」

　　「仗義每多屠狗輩。我倒覺得他這人挺實誠！」雷萬春皺了皺眉，低聲回應。他沒敢跟張、王兩人說起自己中了毒箭的情況，所以現在只能強忍著肩膀處的痛癢。而那支毒箭的藥性偏偏又很強，害得他眼前總是一陣陣發黑。

　　「他若是仗義實誠，全天下就沒陰險之人了！」王洵搖了搖頭，對雷萬春的判斷非常不贊同。「我倒是覺得，他已經發現了那個窩點是王鉷私蓄死士之處，自己又不願意出面將其揭開，以免捲入楊、林兩黨之爭，所以才假借了雷大哥之手！」

　　「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張巡停住腳步，低聲附和，「但現在已經沒必要追究賈昌的動機。王鉷的把柄已經牢牢被楊國忠攥在手裡了，私蓄死士，無論哪朝哪代都是個抄家滅族的罪名。接下來，就要看楊國忠如何動作……」

　　「你們兩個老說這些沒邊際的東西作甚？」傷口處不舒服，雷萬春的心情也跟著變得非常煩躁，「被人發現後，我趁亂給了姓薛的一鏢，雖然不至於要了他的命，至少也能讓他在床上躺半個月。楊國忠愛怎麼對付李林甫讓他對付去，咱們現在需要的，卻是盡早把宇文子達弄出來，盡早離開這是非之地！」

　　從沒見他發這麼大的火氣，張巡和王洵兩個都楞住了。雷萬春也迅速發現了自己的失態，咧了咧嘴，低聲道：「我的意思是說，人家怎麼鬥，咱們都管不了，也沒必要管。還是先救宇文小子要緊。咱們當初插進來，不就是為了救宇文小子出獄麼？」

　　「那倒是！」張巡嘆了口氣，幽幽地回應，「只是，此終非國家之福。他們這樣鬥下去，消耗的卻是國家之……」咧了咧嘴，他不想繼續說下去了，王洵閱歷太淺，在京師裡長這麼大，平日見的都是大唐如何威震四夷，恐怕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在繁榮的表面下，已經隱藏了無數危機。而雷萬春，他心裡，恐怕連誰來做皇帝都不是很在乎吧，跟他說起國家之事，簡直是對牛彈琴。

　　「沒這麼嚴重吧！」正如張巡所料，王洵心裡果然沒有什麼危機意識，笑了笑，大聲反駁道：「李林甫弄權誤國，這話不也是你說的麼？」

　　「李林甫弄權誤國，但他畢竟還有宰相之才。若是換了楊國忠，恐怕正應了賀老那句評價，既無宰相之才，又無宰相肚量！」張巡搖了搖頭，滿臉苦笑。「算了，不提這些了。老雷說得對，眼下咱們即便想管也管不了。老雷，你臉上怎麼這麼多汗？」

　　後半句話，他幾乎是喊出來的。王洵仔細一看，也發雷萬春臉色白得有些不對勁兒，趕緊上前一步，用手摸向對方額頭，「受風了？我這就去請郎中！」

　　「別！」雷萬春單手拉住他的衣袖，另外一隻手始終垂在身側，「被人發現後，我受了點兒小傷。在虢國夫人府裡躲了半宿，才把追兵甩開。你如果去請郎中……」

　　「傷得重不重！你怎麼不早說！」聞聽此言，張巡大急，衝上來便欲查雷萬春傷在了哪裡。

　　「已經處理過了！」雷萬春再也裝不下去，身子一歪，軟軟地躺倒了床腳，「慈恩寺的念癡大師給用了藥，據說效果還不錯！」

　　「瘋和尚？」王洵顯然對念癡這個人很熟悉，先楞了一下，然後臉上的表情立刻輕鬆了起來，「虢國夫人居然能請動他？真是不容易。那個老禿驢雖然又貪又色，一身醫術，在京師裡邊倒是找不出可以相提並論的人來。」

　　聽到又貪又色四個字，雷萬春心裡猛然一陣抽搐。自己這回欠楊玉瑤太多了，不知道該如何才能還得清？其實離開虢國夫人府沒多遠，他就開始後悔自己的衝動。可人已經出來了，實在拉不下臉來再回頭。只要就這樣悶頭繼續往前走，不去想每一步的對錯。

　　張巡為人遠比王洵仔細，扶著雷萬春躺好，又出門吩咐小廝給他弄來一碗肉粥。然後坐到床榻邊，一邊看著小廝餵雷萬春進餐，一邊笑著說道：「我聽說高僧在紅塵中修行，追求的是一個悟字。一邊呵佛罵祖，一邊割肉飼鷹者大有人在。不羈的只是外表，心中多為纖塵不染。你不用擔心，虢國夫人既然能請得動他半夜出馬，自然彼此之間早就熟悉了」（注：割肉飼鷹。佛經上的一個傳聞。在此指內心虔誠，不流於表面。）

　　「有什麼好擔心的！」雷萬春微微苦笑，「只要她哥哥楊國忠一天不倒，估計也沒人動得了她。我倒擔心的是咱們幾個，無意間捲入這麼大一場漩渦中，千萬別再有什麼閃失！」

　　「沒事，我估計從今天起，誰也顧不上咱們這些小魚小蝦了。子達那邊，待會兒我跟明允再去找一找他那個姓孫的表哥。」

　　「你們兩個小心些！」雷萬春想了想，笑著叮囑。「那姓孫的，恐怕眼裡只有錢！」

　　「沒事！」張巡也笑，「他叫孔有方，我叫周郭，呵呵，我們兩個，幾千年來出入衙門，向來都是無往不利的，呵呵，呵呵！」（注：秦代之後，銅錢皆為外圓內方。所以孔有方、周郭，都是錢的代稱。）

　　安排雷萬春睡下靜養，又派人將南霽雲請來，託他做幾天臨時保鏢，免得有人急紅了眼作出瘋狂之舉，張巡和王洵兩個這才鬆了口氣，策馬奔向萬年縣衙門。

　　重新走上了街道，二人霍然發現今天街上的人很少。已經臨近正午了，馬路兩旁很多店舖卻門可羅雀。即便偶爾有幾個出來購物的，也是丟下錢，買了東西就走，不願在街道上多做片刻停留。

　　王洵心裡頭感覺很不踏實，這跟他記憶裡的長安完全不一樣。遣了小廝王祥四下打聽發生了什麼事情。半晌之後，王祥喘著粗氣跑了回來，低聲彙報道：「昨天後半夜萬年縣衙門說要捉拿江湖大盜，把幾個經常有留宿外地人的坊子給抄了個底朝天。可今天上午辰時三刻左右，突然又蔫了吧唧的撤了。大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就都加倍小心……」

　　王洵和張巡相視苦笑，心裡頭都明白這場風波為何戛然而止。想必是楊國忠已經從虢國夫人那裡得到了消息，斷然出手。才令長安、萬年兩縣衙門不得不偃旗息鼓。

　　神仙們終於親自上陣了。二人一邊苦笑，一邊搖頭，心中既是無奈，又有幾分失落。幾天前，大夥誰也沒想到事態會發展到如此地步。而這幾天的經歷，卻使包括王洵在內的所有人，對大唐的權貴們的認識又增加了不止一層。

　　迤邐來到萬年縣衙門，交上門包，當值的差役進去稟報。不一會，捕頭孫仁宇就顛著屁股跑了出來，遠遠地看到王洵，立刻當著眾人的面兒大聲嚷嚷道：「哎呀，我說表弟啊，你好好生意不做，老往我這兒跑幹什麼？不知道這兩天衙門裡事情多麼？有什麼話不能回家去說！」

　　一邊嚷嚷，一邊不斷地給王洵使眼神。通過前面幾次交道，王洵早就摸透了此人的秉性，立刻笑了笑，拱手賠罪，「表哥，我哪知道您這麼忙啊。我是中午路過這兒，心想表哥可能會有點空一起喝杯茶，所以就冒冒失失轉了過來！要不您先忙著，我晚上再到家去找你？」

　　「既然來了，就別拖到晚上了。你啊，以後別這麼冒失！」捕頭孫仁宇越給面子越來勁，翻了翻白眼，沒好氣地說道。轉過頭，他又向門口的當值差役賠了副笑臉兒，「諸位兄弟，我這表弟嬌生慣養，不太懂事兒……」

　　「孫頭儘管去忙。反正大人此刻也不在。回頭若有人問起來，我們就說您上茅房了！」門口當值差役剛剛收了「孔有方」的好處，豈能不給「周郭」幾分面子。笑了笑，輕輕擺手。

　　「那我就偷一會兒懶！」孫捕頭朝著大夥做了個揖，然後又將頭轉向王洵，「走吧，不遠處有個茶館，咱們先去墊點兒東西。你嫂子是個鄉下女人，做的菜死鹹死鹹的……」

　　王洵會心一笑，拉著張巡跟在了孫仁宇身後。離開縣衙大門沒多遠，轉了個彎兒，就來到一座非常安靜的小茶樓。既然把茶樓開在了衙門附近，過往的賓客肯定都不是為了喝茶而來。因此茶樓掌櫃也非常體諒客人們的心思，在二樓闢了很多雅間兒，每間屋子都用雙層木板夾了稻草做牆，房間內的客人說話聲音即便不小心稍高了些，也不擔心隔牆有耳。

　　孫仁宇顯然已經不是第一次來這裡了。帶著王洵，三拐兩拐來到二樓最裡邊的一間。吩咐夥計上了茶水，然後把門關緊，壓低的嗓子向王洵解釋，「剛才的話，小侯爺就當我在放屁，千萬別往心裡去。我也是不得已，最近風聲有點緊，衙門裡頭老是疑神疑鬼的……」

　　「表哥你就別客氣了！」王洵搖了搖頭，笑著說道：「在外人面前，你該怎麼說，就怎麼說。我心裡知道你是為了我好就是。」

　　「到底是侯爺，比我們這些跑腿的明白事理！」孫仁宇又笑著拱了拱手，算是為剛才的行為賠罪。「不瞞您說，幾天即便您不親自來，我晚上也肯定會去府上找您。您那朋友的事情，麻煩大了！」

　　「怎麼了？難道還有表哥擺不平的麻煩麼？」王洵笑著坐好，信手把一個小銀錠子籠在了手指底下。

　　「不是擺平擺不平的問題，小侯爺有所不知……」看見手指縫隙裡露出來的白亮成顏色，孫仁宇兩眼登時放光，「這事兒，牽扯有點廣。我這麼跟您說吧，到昨天為止還好好的呢。老爺雖然問了一回案，但我拿著您賞下的錢，把該打點的弟兄們都打點兒到了。所以宇文兄弟雖然又挨了四十板子，身上卻沒添半點兒新傷。可今天上午，楊太僕府的管家居然拿著名帖來找我家大人，命令我家大人將宇文兄弟當場釋放。我家大人稍作猶豫，那位管家就當著眾位弟兄們的面兒放了狠話，讓我家大人掂量著辦。您瞅瞅，這不是騎在人脖子上拉屎麼？我家大人再不濟，好歹也是天下第二縣的縣太老爺啊。他楊太僕府上的區區管家，憑什麼向萬年縣衙門發號施令？」

　　「你家大人難為宇文子達了？」王洵吃了一驚，關切地追問。他先前只考慮到逼迫楊國忠出手之後，可以讓宇文至所承受的壓力減小些。卻沒料到楊國忠會玩出這麼一招，明著是向萬年縣衙門要人，實際上卻是借刀之計，逼著萬年縣衙把宇文至往死裡整。

　　「還沒。」孫仁宇看了看王洵手指下的銀錠，輕輕咽下一口吐沫，「我家大人原本是想立刻找你那位朋友麻煩的，結果昨夜本縣第一捕頭薛榮光那廝得了急病，今天沒來應卯。我家大人擔心那廝的身體，所以在接到他家人的報告後，就暫且把懲治你那位朋友的心思放到了一邊，急匆匆地往薛家去了！」

　　「你可知薛頭兒得的是什麼病？病情如何？」王洵鬆開手指，將銀錠子推了過去。

　　「不知道！」孫仁宇看到了銀子，立刻把什麼都忘了，雙手撲上來，將銀子快速按住，「我真的不知道，報信的人快中午了才來，神神秘秘的，估計這場病輕不了！」

　　「急什麼，誰也搶不了你的！」對於這種人，王洵知道已經學會了如何去對付，「不過我把醜話說到前頭，如果宇文子達在你那裡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給你的錢，我會加十倍利息討回來，不信你可以試試！」

　　「我，我哪敢啊！小侯爺，您這不是要我的命麼？」孫仁宇嘴巴一咧，聲音裡面立刻帶上哭腔。他半生潦倒，幾乎花光了全部積蓄才買通上司調到長安來做捕頭。目前手中所有餘財，幾乎勸是從王洵手裡拿到的，並且每次都得分出好大一部分去打點上司和同僚，很快就十去其五。日後王洵甭說加十倍利息償還，就是一文不加，也足夠逼得他賣兒賣女了。

　　「我不想要任何人的命，我只想保住朋友的命。放他出來的事情，我會繼續託人。但如果他死在了牢裡，你也知道，我另外幾位朋友的脾氣……」王洵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叩打。

　　「我知道，我知道！」孫仁宇急不及待地表態，「我盡力，我已經盡力了。可是，小侯爺，我是新來的啊。衙門裡很多事情，我根本插不上手！我家老爺，最信任的還是原來那幾個。」

　　「薛捕頭不是病了麼？」一直坐在旁邊沒說話的張巡突然插了一句。

　　「是啊？」孫仁宇楞了楞，順嘴回應。

　　「你家老爺的心腹，除了薛捕頭還有誰？比如說，他要幹些見不得光的事情，通常都經過誰人之手？」看著孫仁宇的眼睛，張巡繼續追問。

　　「這個兒！」孫仁宇打了個哆嗦，不敢與張巡對視，低下頭，一邊冥思苦想，一邊慢慢回應，「排在第一的，肯定是薛捕頭。第二，估計就是主簿大人。不過他不太管衙門裡的事情。還有牢頭老李，不過老李那個傢伙屬於有奶就是娘型。其他的，就不好說了。反正大夥幹這差事，都是為了養家餬口。尋常小事兒，縣太老爺發個話，大夥也願意跑腿。若是縣太老爺做得太出格，大夥也不想為了他幾句褒獎，就丟了頭上吃飯的傢伙。」

　　「你也知道會丟掉吃飯的傢伙？那張縣令準備將宇文子達弄死在獄中，對不對？」張巡笑了笑，眼神越來越冷。

　　「我不知道！」孫仁宇向旁邊一閃，本能地狡辯。卻被張巡刀一樣的目光盯得無處可逃，咬了咬牙，低聲道：「我真的不太清楚。我是新來的，他們有事兒都瞞著我。這衙門裡，上上下下幾乎都是我家老爺和薛捕頭的人。我若管得多了，恐怕早晚得把自己搭進去！」

　　「那你不想想，這件事，你家大人到底兜得住兜不住？他一個讀書人，總不能自己動手吧！你們幫了他這個忙，就不怕事發之後，他把罪責全推到你等頭上？」張巡手扶桌案，就像審訊犯人一般，連聲質問。

　　「我只是個跑腿的，不敢想那麼多。」孫仁宇依舊低著頭，聲音裡邊充滿了委屈。「他們愛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我不多問，也不多摻和！」

　　「我勸孫兄弟還是多想想！」張巡搖搖頭，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這案子，你心裡清楚，已經牽扯了京兆尹王鉷，牽扯了太僕卿楊國忠，你家大人恐怕於其中也就是個跑腿的份兒。如果最後鬧大了，他可未必能一手遮天。一旦他翻了船，你即便什麼都沒做，會有好果子吃麼？」

　　「其實，其實大夥心裡也都不太踏實。但沒辦法，他畢竟是我們的頂頭上司。」孫仁宇嘆了口氣，有些沮喪地說道。

　　「所以薛捕頭就稀裡糊塗的病了。」不騙人則已，一旦說起謊話來，張巡總能說得頭頭是道：「昨天下午，估計他還好好的吧！一晚上就病得怕不起床，難道是壞事做多了，突然遭了瘟麼？楊國忠府上的管家為什麼如此囂張，沒有把握之時，人家不知道以退為進，暫避鋒芒麼？你好好想想，再勸熟悉的人也想想。你家大人為了升官可以拼了性命，你等又是為了什麼？言盡於此，你等好自為之！」

　　說罷，站起身來就往外走。孫仁宇激靈靈又打了個冷顫，趕緊追上去，死死拉住張巡的袖口，「周兄，周兄，你別生氣。我一定，我一定想辦法保全宇文兄弟。哪怕拼上自家的前程不要了，也會讓他平平安安躲過這場劫難。」

　　「不需要拖的時間太長，我只希望你保住子達七天之內的安全。也許用不了七天，你就會親眼看到此事結果！」用力甩開對方的手，猛然間，張巡身上的氣勢凌厲無比。

　　「啊！」孫捕頭又楞了一下，後退半步，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這個周郭到底是什麼來頭，他一開始根本沒在意。可今天看來，此人非但對衙門裡那些貓膩一清二楚，並且官威十足，恐怕其真實身分，還遠遠在王小侯爺之上。

　　能讓王家小侯爺當跟班兒的人，會是什麼級別？孫仁宇不敢再想下去了。聯繫到有關薛捕頭在自己家中被刺客打成重傷的傳聞，他突然發現，這京師裡的水，實在太深了。實在不是他這個外地來的小小捕頭能蹚得起的。也許稍不小心，就一腳踩進漩渦裡，屍骨無存。

　　早知如此，當初何必扒門盜洞底往京師裡調？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麼？他暗暗罵了自己一句，心中突然好生後悔。

　　※※※

　　不單是孫捕頭被突然變得霸氣十足的張巡給唬住了。王洵一時也難以適應。只是他這兩天見到的稀奇古怪事情實在太多，倒也不差這一件。因此一直忍到了孫捕頭佝僂著腰走下茶樓，才看了張巡一眼，皺著眉頭問道：「張大哥怎麼確定子達在七天之內能夠出獄？若是七天之後，楊國忠和李林甫兩人還分不出勝負來……」

　　「我不能確定！」張巡長長嘆了口氣，身上的霸氣轉眼間被落寞所取代，「但你不能指望一個小小的捕頭能有什麼擔當。只好先拿大話穩住他，拖一時算一時。能讓他幫忙拖過了頭七天，就有機會再讓他幫忙拖過下一個七天。楊國忠已經親自出馬了，我想，既然神仙們已經交了手，如宇文子達這種小爛蝦，估計很快就沒人在乎了！」

　　「也好！」王洵聽得直咧嘴。萬萬沒想到素來持身以正的小張探花居然也會撒謊騙人。「多幾天時間總比少幾天要好。我再想辦法託託關係，說不定能找到一個肯替子達出頭的！」

　　「關鍵要看賈昌。希望他昨夜不只是想利用老雷！」張巡搖了搖頭，繼續嘆氣。「其他人……」想了想，他主動閉上了嘴巴。滿朝文武個個縮頭，能給無辜者主持公道的，反而需要指望鬥雞走狗之輩。這大唐到底是怎麼了？再這樣下去，幾代明君持續努力兒開創的盛世基業，終歸有被耗完的那一天。難道朝中諸公就一點兒也不擔心麼？

　　「賈昌恐怕指望不上。他生著一顆七孔玲瓏心，估計連昨夜是否見過老雷都不會承認。你也別太擔心了。我繼續想辦法託人就是。」到了此時，年齡小的王洵反而比年長了他近一倍的張巡顯得淡定，笑了笑，慢慢站起身。

　　張巡知道對方跟自己擔心的壓根兒不是同一件事情，也不強求，點點頭，低聲叮囑，「如果京兆尹的注意力已經被昨夜的事情轉移了過去，子達的口供就變得無關緊要了。上面壓力小了，萬年縣令也沒必要非跟子達較真兒不可。想辦法賄賂賄賂他，也許比四處託人還管用！」

　　「這個我曉得。昨天下午，已經捎信讓秦家哥倆打聽張縣令的嗜好！現在缺的只是一個能跟他搭上話的中間人！不過這也不難，無非是費點時間而已。我想那張縣令雖然唯京兆尹馬首是瞻，在不惹怒上司的情況下讓他發筆小財，想必他不會拒絕。」說起如何請客送禮，託關係尋門路，王洵立刻精明起來。轉眼之間，將其中竅要分析得頭頭是道。

　　「你也小心些！」張巡想了想，再度輕輕點頭，「別光為了救人，把自己也搭了進去。如果能找個棵大樹下躲躲，也別故作清高。非常時期，一切都可以從權！」

　　能讓以清廉剛正而聞名的小張探花說出這樣的話來，可見自己這個朋友在其心中的分量。王洵笑了笑，向朋友投過感激的一瞥，「這個我自然曉得！你跟老雷也多加小心，實在不行，就先到城外去避避風頭。反正朝中最近一片大亂，估計吏部也沒工夫想起你述職的事情來！」。

　　雙方又笑了笑，便在此處拱手作別。心中都憋了一肚子憤懣，卻都找不到可以發洩的地方。堪堪走到了自己家門口，王洵忽然發現前方變得擁擠起來，忍不住沉下了臉，低聲喝道：「小祥子，給我看看誰把路給擋了。長安城這麼大，非到崇仁坊來擺什麼當大爺的譜！」

　　「唉！」小廝王祥嚇了一跳，趕緊下了馬，分開人群，撒腿向前跑去。不一會兒，又氣喘吁吁跑了回來，拉住王洵的馬韁繩，低聲彙報，「小侯爺，不是別人，是咱們家把道給擋了。好像來了一個貴客，儀仗整整擺了半條街！」

　　「咱們家，咱們家幾時認識過這麼有身分的客人！」最近做事屢屢受挫，王洵也變得有些玩世不恭，「那我可得抓緊看看去，別讓貴客等急了！」

　　說著話，也跳下了座騎。把韁繩交給小廝，自己分開看熱鬧的人群往裡擠。「各位借光，借光，我家就在前面。」

　　「是小侯爺！」幾個鄰居家的僕人回過頭來，看見王洵，立刻大聲咋咋呼呼地叫嚷。「王小侯爺，您回來了！大夥趕緊讓讓，王家的少主人回來了！」

　　王洵只是個落了勢的子爵，在崇仁坊這片兒地，名望和地位都壓根兒派不上號。左鄰右舍的僕人們以往見了他，當面通常喊一聲，「二郎」，背地裡則以「王大蟲」呼之。從來沒像今天這般客套過。王洵聽在耳朵裡，心中愈發感到好奇，從眾人讓開的縫隙中快走了幾步，抬頭張望，剛好看到三十幾名全身甲冑的武士，威風凜凜地肅立在自家門口。

　　「誰他娘的這麼大排場！居然拿此等精銳做親衛！」見到此景，王洵心裡頭不由得暗暗讚了一句。也算個識貨的人，一眼就看出這些親衛，與京師裡邊招搖過市的那種銀樣蠟槍頭截然不同。京師裡邊的禁軍，無論是太子殿下直屬的東宮六率，還是皇帝陛下直屬的飛龍禁衛，無論再怎麼收拾，身上都帶著股子萎靡之氣。而自家門前者三十幾名甲士，則個個都是身高八尺之上的隴西大漢，直溜溜地往那一站，不用拔刀，鋒芒就從骨頭裡冒了出來。

　　正讚嘆間，一直在門口四下張望的王吉已經看見了他，衝上前，一把拉住，「小侯爺，您可回來了。雲姨娘已經催了好幾次了。您再不回來，大夥就要滿街去找了！」

　　「誰來了，還非我露面接待不可？」王洵笑了笑，故意裝出很不在乎的表情。

　　「您沒看到那一整套儀仗麼？」王吉看了他一眼，有些不可思議，「那邊……」

　　王洵的目光這才從武士們身上收回來，轉而投向停在家門口的車駕、儀仗。只見距離自己最近處，有兩面猩紅色的大旗迎風招展，一面上龍飛鳳舞寫著兩個大字「安西」，另一面上，斗大的字卻只有一個，「封」！

　　前幾天剛在錦華樓內，曾經親眼看見安西軍的將士奉旨沿街誇功，王洵如何能猜不出這幾個字裡邊包含的意義，微微一楞，詢問的話脫口而出，「封大將軍！他怎麼到咱們家裡來了？咱們家幾時跟他攀上了交情？」

　　「小的也不知道！」王吉扯住王洵的衣袖，三步並作兩步從側門往裡走。「今天剛過了正午，封大將軍的車駕就到了。左鄰右舍那幫傢伙，平素跟我人五人六。今天看到封大將軍的車駕徑直奔咱家而來，一個個看得眼睛都直了！」

　　也許是故意，他說話時中氣十足。附近看熱鬧的人也不反駁，一個勁兒地嘿嘿傻笑。那些安西軍護衛顯然也聽見了，卻依舊將身子站得筆挺，目光斜都不向這邊斜一下，彷彿外邊喧囂跟自己沒半點兒關係。

　　看到此景，王洵心裡越發感慨。被王吉拉著緊趕慢趕來到自己的房間，換了平素會見貴客穿的衣服，小心翼翼走向正堂。距離門口還有十幾步，就聽見裡邊有陣爽朗的笑聲傳了出來，「雲嫂子，你說這些話做什麼？當年若不是子稚公仗義，我說不定已經變成路邊餓殍了！你放心，王家的事情，就是封某的事情。無論誰想帶小侯爺走，都得先問問封某手中的刀答應不答應！」

　　「有封兄弟這句話，妾身可就放心多了。你不知道，這幾天，我的心都懸在了嗓子眼兒裡！」雲姨依舊慢聲細語，但話裡話外，已經將封常清這棵大樹完全把住。彷彿離了對方照料，王家立刻會被人欺負上門一般。

　　「您儘管放心！萬歲命我在城西大營幫驃騎大將軍整訓禁衛。一時半會兒，我不會再回安西去。小侯爺的事情，我管定了。如果嫂子您心裡還覺得不踏實，就讓他先跟我去禁軍歷練歷練。一則避一避京師裡最近的妖風。二來，也好為他謀個晉身之階！」

　　「那敢情是好。讓封叔叔費心了！」雲姨站起身，肅然下拜。一個身材矮小，但鋒芒畢露的錦袍將軍搶前半步，相對施禮，「嫂子，您可千萬別再跟我客氣。否則，封某就慚愧死了！」

　　見屋子裡的人說話有趣，王洵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後慢慢邁過門檻，「姨娘，我聽說有貴客來……」

　　「趕緊，等你好久了！」雲姨娘俐落地打斷他的問候，上前扯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向矮個將軍，「這是你父親生前結識的好友封大將軍，你趕緊上前拜見封四叔！」

　　「四叔！」王洵心領神會，上前躬身施禮。

　　矮個將軍瞪圓了雙眼看著他，目光裡透出一股淡淡的感傷，彷彿在追憶非常遙遠的事情。直到王洵把禮施全了，才上前半步，雙手扯住了他的胳膊，「起來，起來，讓四叔看看。看看子稚公這棵大樹上，掉下來到底是個什麼種！小子，比起你阿爺來，你可是差得太多了！」

　　雖然言語裡邊不無長輩對小輩的關心，但上來就一句子不如父，這話未免太刺耳了些。王洵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正琢磨著該不該反唇相譏，卻又聽見那矮個子封將軍繼續數落道：「怎麼，小子，你不服氣不是？想當年你阿爺雖然也未曾出仕，但知交故舊滿長安。甭說一個小小的捕頭，就是京兆尹本人也沒膽子上門來撒野！你看你，做得都是什麼事兒！」

　　「四叔苛責明允了，他今年不過才十七歲。還是個半大孩子！」雲姨在一旁也聽不下去，主動站起來替王洵說話。

　　「孩子，嫂子，不是我多嘴。就因為你一直拿他當孩子，他才始終長不大。」矮個將軍封常清回頭看了雲姨一眼，沉聲反駁，「只要是個男人，肩膀上的擔子便是與生俱來的。外人哪會管他是不是個孩子，只要他撐不住，毀得就是整個老王家！」

　　見封常清說得鄭重，雲姨也只好點點頭，嘆息著閉上了嘴巴。王洵被羞得面紅耳赤，卻不能不承認對方說得都在理兒，只好又做了一揖，低聲謝道：「四叔教訓的極是。侄兒不爭氣，給王家抹黑了！」

　　「抹黑？那倒也不至於！」封常清搖了搖頭，把說話的語調慢慢放緩，「好歹你在遇到麻煩時，沒丟下你姨娘，自己一個人去跑路。就憑這一點，也還算個男人！最近的事情，你姨娘剛才都跟我說了，正巧我最近奉命整頓飛龍禁衛。從明天起，你跟我到軍營裡住幾天吧！」

　　王洵是個懶散慣了的性子，最討厭受人約束。聽了封常清的話，本能地就想拒絕。但猛然間耳畔又飄過張巡今日臨別前對自己的叮囑，猶豫了一下，低聲回應，「但憑四叔安排。小侄給四叔添麻煩了！」

　　「倒也算不得什麼麻煩。朝廷剛剛升我為節度副使，手底下正好出現了幾個空缺。你跟我去，先做個六品參軍，將來到塞上後再積攢些功勞，我也好拔你出頭！」封常清用力拍了拍王洵的肩膀，笑呵呵地許諾。

　　一入伍就是六品參軍，這番厚待又出乎了王洵預料。想想自己不能欠太多人情，他沉吟了一下，低聲客氣，「會不會太給四叔添麻煩了，小侄略通些武藝，可以從馬前卒做起！」

　　「是啊，你剛剛做了節度副使，立刻大舉提拔私人，難免會被那些眼紅的傢伙抓做把柄。洵兒平素武藝練得好不錯，就讓他先給你做個親兵吧！」雲姨再度站起來，設身處地的替雙方考慮。

　　以王洵的年齡和聲望，一入伍就當了六品參軍，肯定會令很多人不服。而他的閱歷又不足以讓他能擺平各種關係，還不如先跟在封常清身邊當個親兵。一則日後提拔的機會多，二來也不用親自上陣，能避免許多意外的風險。

　　封常清就是從高仙芝的親兵做起，一步步爬到副節度使高位的。此時雲姨肚子裡邊這點小算盤，他豈能猜測不到？但是扭頭看了看王洵，他卻笑著表示了拒絕，「嫂子有所不知，他這樣子，做個參軍容易，做個小兵反而會讓我為難！」

　　怎麼會這樣？王洵和雲姨兩個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過來，盯著封常清，滿臉迷惑。

　　看著二人欲言又止的模樣，封常清繼續笑著搖頭，「我安西軍中的士卒，要求『刀山敢前，火海不退。每戰爭先，死不旋踵。』明允他也許會點兒武藝，但憑著這兩下子想做我的馬前卒，恐怕還差了些火候！」

　　「你……」王洵一聽就急了眼，再不顧雙方的輩分差別，大聲頂撞。「我以前的確做事有欠考慮的地方，四叔今天罵也就罵了。可你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我。甭說你那安西軍的什麼破參軍，我未必看得上眼。就算是我先前主動求著你想去的，此刻我改主意了，還不行麼？四叔請便，侄兒今天在外邊剛喝過酒，有點累了！」

　　「喲喝，年齡不高，脾氣還挺大！」突然挨了一頓頂撞，封常情不怒反笑，「行，有脾氣就好。男人不怕有脾氣，就怕三棍子敲不出個屁來！心裡不服是吧？不服咱們就伸伸手。十三，幫我教訓教訓這小子！」

　　「是，主上！」牆角邊突然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緊跟著，一個身材比封常清還矮小，長得像幾輩子沒吃過飽飯一般的傢伙猛然跳了出來。

　　「啊！」猝不及防之下，王洵不由得後退了數步。再定睛細看，只見那個幾輩子沒吃過飽飯的侍衛雙手握住刀柄，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地施禮致意，「小侯爺，十三向您討教！」

　　「四叔！」怕王洵有閃失，雲姨趕緊出言阻攔。

　　「沒事兒，嫂子，我陪他玩兒一會！」封常清促狹地眨眨眼睛，讓雲姨稍安勿躁。然後笑了笑，低聲叮囑，「十三，別在屋子裡邊打。這屋子裡邊隨便一件都是上了年分的古董，把你賣了都賠不起。出去，我記得這個家中有個練武場。你去那跟小侯爺比劃比劃。只准使三分力氣，千萬別傷了他！」

　　「是，主上！」被喚作十三的餓死鬼立刻收了刀，站在封常清身邊，深深俯首。

　　自從進門時起，就一直被封常清以長輩的身分教訓來教訓去，王洵心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聽對方提到演武場，不覺正中下懷，也不再多廢話，做了個請的手勢，拔腿就往外走。

　　封常清手捋短鬚，微微而笑。緊接著又朝著雲姨點點頭，拔腿跟在了王洵身後。正是求人之際，即便對方有多少失禮之處，雲姨也沒法計較。只好笑了笑，命令下人把矮几和茶水、點心都擺到演武場旁。

　　不一會兒，王洵收拾好了一身短打，在演武場中直身站穩。名叫十三的餓死鬼也邁動兩條羅圈腿，跟在王家僕人們的身後跑了進來。為了比武方便，他也脫去盔甲，換了一身短衣，撿了把包了葛布的木刀，朝著王洵再次施禮。

　　「請！」見對方如此禮貌，王洵也不好上來就動手，將包了葛布的木刀向上舉了舉，笑著說道。

　　「呀！」話音未落，餓死鬼十三已經凌空跳了起來，半空當中，人與木刀合二為一，呼嘯著朝王洵頭頂砸下。

　　「啊！」沒想到此人說動手就動手，王洵趕緊舉刀招架。這一下卻無論如何使不上全力，刀刃與對方的兵器一碰，身子立刻被衝得搖搖晃晃。那餓死鬼卻借著雙方兵器碰撞的反作用，在半空調整了身體，猛然踹出一腳，正中王洵肩膀。

　　一股大力傳來，蹬，蹬，蹬，王洵倒退數步，結結實實坐了個大屁股墩。那餓死鬼從半空中飄然落下，於王洵面前三尺處站穩，雙手再度搭住了刀柄，「小侯爺，十三承讓了！」

　　「你……」王洵這個氣啊。心道真是有什麼樣的家主，就有什麼樣的僕人。這封常清就是個為老不尊的無賴，底下的隨從也是個地痞，根本不講比武的規矩。

　　彷彿聽到了他心裡想說的話發，封常清哈哈大笑，「兩軍交手，誰跟你講那麼多規矩。一刀下去，輸的死，贏的活，就這麼簡單。不服，是吧？十三，再跟他比試一次，這回，准許你使五分力！」

　　「是，主上！」餓死鬼十三先朝著封常清一躬身，然後退開數步，朝著王洵再度拱手致敬。

　　這回，王洵不肯上他的當了。從地上跳起來，揮刀便劈。餓死鬼十三向旁邊輕輕一閃身，隨即將兵器貼著地面橫掃。「啪！」刀頭正敲在王洵的腳踝上，痛得他向前一個踉蹌，再度跌倒。

　　「如何？」封常清得理不饒人，壓根不管王洵的面孔已經漲成了紫茄子，笑著追問。

　　「他這是耍詐！」王洵從嗓子裡發出一聲怒吼。彷彿平生所受到的委屈，獨以今天為最。

　　「那就再來。十三，五局三勝。輸了就罰你去清理馬圈！」為老不尊的封常清笑了笑，伸手從矮几上抓起茶盞，自斟自飲。

　　「是，主上！」餓死鬼十三大聲回應，「十三肯定能贏，十三不需要去清理馬圈！」

　　「打死你這餓死鬼投胎的傢伙！」趁著對方自吹自擂的工夫，王洵跳起來，揮刀撲上。仗著自己手長腳長，大開大合，將身材矮小的十三逼得無法靠近。那十三雖然長得一副吃不飽飯的模樣，身子遠比常人靈活。只見他圍著王洵猴子般蹦來跳去，突然用鞋子往地上狠狠一挫，一股濃煙夾著沙子跳起，直奔王洵面孔。

　　「啊！」王洵眼前立刻什麼都看不見了，眼淚被沙土刺激得滾滾而下。還沒等他發覺自己上當，脖頸後猛然傳來一下輕輕的敲擊。緊跟著聽見十三在自己耳邊喊道：「五局三勝，主上，十三幸不辱命！」

　　畢竟只有十七歲的年紀，王洵在心智上還遠遠到達不到一個成年人應有的標準。連番受挫之下，多日來積累的怨氣徹底爆發，也不管什麼封四叔、封五叔在不在場了，揉掉眼睛裡的塵土，掄起木刀，兜頭朝餓死鬼便剁，「我殺了你，殺了你這缺德傢伙，殺了你，殺了你……」

　　餓死鬼十三不敢跟他硬碰，只是一味地躲閃避讓。封常清見到此景，又抿了口茶，笑著命令，「十三，出全力跟他打吧。別管幾局為勝了，打得他心服口服再說！」

　　「是，主上！」餓死鬼聞言大喜，輪著木刀與王洵對劈起來。這回，雙方不再點到為止，而是以一方徹底棄械投降為目的。王洵的腿上、肩上很快就挨了十幾下，好在木刀外都纏了葛布，所以倒也沒傷筋動骨。每次跌倒，則迅速爬起來，呼喝邀戰。

　　那餓死鬼十三也殺出了狠性子，出手再不留情，招招都透著陰險毒辣。王洵是街頭打架打出來的混混頭兒，別的本領不論，韌勁兒卻是十足十。因此無論吃了多少次虧，也絕不討饒，只管抖擻精神繼續纏鬥。

　　雲姨看得心疼，站在場外，眼淚直在眶子裡打轉。封常清笑了笑，趁人不注意時低聲安慰：「你別害怕。如果真想傷他，十三在五合之內，就能叫他再也爬不起來。由著他們鬧去，折一折他這浮躁性子，順便也把他肚子裡的火氣也洩掉一些。否則，從沒受過挫折的人初次遇到解決不了的麻煩，難免會憋出毛病來！」

　　雲姨聽後覺得有道理，只好站展顏做笑，朝著封常清微微點頭。封常清嘆了口氣，然後輕輕搖頭，無意之間，目光中居然露出了一絲眷戀。

　　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時的自己，也就如王洵現在這般年紀。與王子稚偶然相遇，結為知交。完全忘記了彼此之間的身分差距。直到有一天，遇到眼前這個女子。

　　那時她也一樣的年輕，心中根本不看重誰是伯爵之子，誰是守門老軍之子。可自己吃著王子稚的，用著王子稚的，又怎麼鼓得氣勇氣與王子稚相爭。於是，在某一天，告別好朋友，隻身回到西域。

　　功名但在馬上取。這麼多年來，自己從一個無名侍衛，一步步當了判官、將軍、朝散大夫、節度留後、節度副使，每每走到人生的輝煌處，心中卻總有一縷遺憾揮之不去。這麼多年來，自己身邊有過高句麗女人、大食女人、鐵勒女人、樓蘭女人，卻沒有一個女人，能掩蓋住她留下的影子。

　　功名但在馬上取。後輩們富貴到手的輕鬆，不會明白前輩們的艱辛。而前背們有時辛辛苦苦一生，只是不想後代身上，重演自己年輕時的遺憾而已。

　　一代又一代，這便是人生。

　　「四郎，你說得真對。洵兒看上去真的輕鬆了不少！」突然一句四郎，令封常清心頭一顫，思緒立刻從不知名的地方飛了回來。將目光轉向比武場，只見王洵身上黑一塊，白一塊，不知道挨了多少下。但雙目之中憤懣之色盡去，代之是一種無法抹殺的年輕與張揚。

　　「快出結果了！」封常清笑了笑，低聲說道。目光不敢再與雲姨相接，只是緊緊盯住場中二人的一舉一動。

　　「你就不知道個累啊！」王洵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將餓死鬼十三劈過來的招數化解掉。打了這麼長時間，他已經慢慢熟悉了對方路數。雖然時不時依舊要挨上幾下，但偶爾已經能還上一兩招。

　　「習慣了！」餓死鬼飄然退開，令王洵的反擊走空，然後又一刀劈將過來。「一千下，每天一千下劈砍，從八歲起，十三，沒中斷過！」

　　「你他娘的砍柴的啊！」王洵用力斜磕，將餓死鬼十三的刀刃磕偏，然後又一招還了過去，「一千下，你就不怕把胳膊砍腫了。」

　　「腫著腫著就習慣了，小侯爺！」十三一邊招架，一邊用非常生硬的唐言回應，「不瞞小侯爺，十三本來就是砍柴的樵夫。後來承蒙下道朝臣大人提攜，十三才做了他的侍從！」（注：下道朝臣，即吉備真備，日本遣唐使之一，日本望族。歸國後根據大唐留學所得創造了律法、曆法、片假名，並為當時的日本培養了大量人才。）

　　一聽下道朝臣這幾個字，王洵就明白對方不是中原人。心中更不願主動向對方示弱，向地上吐了口吐沫，繼續用話語分餓死鬼的神，「那你怎麼又跟了封四叔？就是你家將軍大人！」

　　「下道朝臣大人把我送給了將軍大人！」餓死鬼不知道王洵的用意，一邊劈砍，一邊大聲回答。

　　「你又不是東西，怎麼能隨便被送來送去的？」王洵居心叵測，突然問了一個非常失禮的問題。

　　誰料這麼明顯的挑撥離間招數，對餓死鬼根本起不到任何效果。對方只是稍微想了想，便理直氣壯的回答，「下道朝臣大人是十三的主人。十三的一切都是主人的，主人願意把十三送給誰就送給誰！」

　　「那你現在的主人是封四叔，封將軍？」王洵一計不成，心中立刻又生一計。不斷發問，緩解兵器上的壓力。

　　「是的！」餓死鬼乾脆地回答了兩個字。

　　「我是封四叔的侄子，也是你的主人，對不對？你是僕從，怎麼能跟主人動手？」

　　「不對。小侯爺，您姓王，不姓封！」十三想都沒想，順口回應。

　　「那你姓什麼？」王洵發現自己的招數很管用，變本加厲地將其功效發揮到最大。

　　「回小侯爺，十三沒姓。十三是樵夫。樵夫是賤民，沒姓！」

　　這回，輪到王洵暗暗納罕了。幾乎出自本能，順口問道：「那你為什麼又叫十三？」

　　「下道朝臣大人徵集同船的侍從，十三是第十三個，所以叫十三！」對方的回答認認真真，卻荒誕得令人噴飯。

　　王洵忍不住笑了起來，稍一分神，肩膀上立刻重重挨了一記。「不打了，不打了！」他捂著傷處大叫，迅速與好笑的餓死鬼拉開距離，「你這人根本不知道累，我不跟你打了！」

　　「主人有令，必須打到一人心服口服為止！」餓死鬼十三好像是直腸子般，拎著木刀緊追不捨。

　　「我服你了，服你了還不成麼？」王洵被他糾纏得筋疲力竭，一邊繞著比武場兜圈子，一邊大聲叫嚷。

　　「小侯爺這是口服，不是心服！」十三不肯甘休，繼續追在身後不離不棄。

　　「什麼叫心服，你還沒完了你？你先告訴我，心服是什麼樣子？」一不小心，王洵脊背上又挨了五、六下，齜牙咧嘴地質問。

　　「這樣，我先做，你跟著學！」餓死鬼不知道是計，停止追殺。將木刀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跪倒，以頭搶地，「我輸了，心服口服，請您收下我的兵器！」

　　「好吧，那我就不客氣了！」王洵上前一把奪過對方的兵器，然後飛起一腳，將對方踢了個觔斗。「這個笨蛋，可想到還有這麼一招！」

　　圍觀的僕人早就猜到自家小侯爺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人，看了此景，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中，餓死鬼十三翻身從比武場中爬了起來，手指王洵，怒不可遏，「你，你這不是上邦風範。大唐天朝的人，不應該使詐騙人！」

　　這下子，倒把王洵給說楞了。站在那裡，好不尷尬。上邦天朝的人應該是什麼樣子？他心裡也沒此概念。長安城中的各國使節、商販以及跟著使節和商隊來大唐討生活的人多了去，平素大夥見怪不怪，早已忘記了彼此之間的分別。

　　「好了，十三，小侯爺跟你鬧著玩呢！」好在封常清及時插言，化解這場尷尬。「你退下吧，回頭去軍需官那裡領兩吊銅錢。」

　　「謝主上恩典！」聽到封常清的話，餓死鬼回過頭來，躬身施禮，話語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委屈，「十三沒臉要您的賞賜。十三今天不小心，被他給騙了。」

　　「你做得很好。他已經輸了！」封常清擺擺手，笑著誇讚。「他年齡還小，按照我們大唐的習俗，年紀大的，不跟年紀小的一般見識！」

　　「是，十三年紀大，不跟年紀小的一般見識！」餓死鬼又躬了下身，大聲重複。

　　「如何？」封常清掃了王洵一眼，笑呵呵地問道：「今日如果是在兩軍陣前，你可算過你已經死了多少次？」

　　「多謝四叔指點！」王洵擦了把臉上的汗，鄭重致謝。一場惡戰打下來，他心中鬱結之氣盡散，心胸也跟著開闊了不少。「但我依舊願意從馬前卒開始幹起，四叔既然奉旨整訓飛龍禁衛，我也可以跟他們一道接受訓練。」

　　這個答案，倒是有些出乎封常清預料了。望著對方那稚氣未脫，但充滿堅毅的面孔，他忍不住輕輕點頭。

　　王子稚，算老封這輩子欠你的。當年受了你那麼多恩惠，這回幫你教導一個爭氣的兒子出來。

　　在如此風雲變幻時刻，能給王家搭上封常清這樣一個大靠山，雲姨心裡非常高興。能找個大樹底下躲躲風頭，讓雲姨和紫蘿等人不再日日為自己擔驚受怕，王洵心裡頭也很高興。能照顧一下朋友的兒子，以酬當年相待之情，封常清心裡自然也非常舒坦。因此當晚的家宴吃得極為酣暢，直到坊子外響起了宵禁的梆子聲，賓主雙方才盡歡而散。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宇文至的事情依舊沒有著落。席間王洵轉彎抹角地想請封常清幫忙，卻被對方用很含混的語言敷衍了過去。「老狐狸！」他暗中腹誹，卻也不敢過分強逼，只好把此事先放一放，待宴會結束後再慢慢想轍。

　　自家夫主有了正事做，侍妾紫蘿最為興奮。王洵才回到房間裡，她就把封常清留下來的武將常服抓起來，一一在對方肩頭比量。陪著客人喝了整整半夜的酒，王洵早就睏得上下眼皮直打架了，輕輕在紫蘿的手背上拍了一記，低聲抗議道：「大半夜的，瞎折騰些什麼。三天後才去軍營報到呢，明天有的是時間讓你收拾！」

　　「妾身喜歡看郎君穿戎裝的模樣！」紫蘿抿著嘴，眉眼含笑。「精神，利索，透著股子颯爽勁兒！」

　　「照你這麼說，我以前就不精神，不利索了？」王洵戳了紫蘿一指頭，笑著反問。話雖然這麼說，他還是除掉了外套，任由紫蘿帶著幾個小丫頭，把戎裝一一套在了身上。

　　雖然說好去做馬前卒，封常清卻不能真的讓他從一個普通小兵幹起。因此留下是一套正八品宣節副尉常服，大紅色披風，赭石色抱肚，青黑色缺胯。上衫以蜀錦為面，魯緞為裡，前胸口用暗紅色絲線繡著頭長著翅膀的野狼，肘部和袖口皆用硝軟了的乳牛皮拼墊加厚。腰間繫一條四指寬的板帶，斜側掛著漢白玉做的劍鉤。腳下則是一雙長勒烏皮靴子，尖頭高翹，恰似兩艘快船，只要架上帆，就可以乘風破浪了。（注：安史之亂前，由於中原連續數十年沒經歷大戰，軍隊的衣服一直向奢華方面發展。京師中的禁軍尤其為最。直到戰爭爆發後，才又回歸於初唐時的那種簡潔實用。）

　　這樣的衣服，光各色絲袢就有二十幾個，平素甭說穿，看上一眼就渾身彆扭。強忍著身上的不適，王洵任由紫蘿帶著兩個小丫鬟將自己擺佈整齊。對著銅鏡子照了照，低聲說道：「這哪裡是打仗穿的衣服，站在茶館裡給人說平話，還差不多。真的穿著上陣，恐怕那些西域蠻夷一看到，一個個就爭先恐後的衝上來了！」

　　「衝上來幹什麼，衝上來送死麼？」小丫頭雪煙追隨王洵較晚，不像紫蘿那樣能猜到他的心思，楞了楞，低聲追問。

　　「扒我的衣服啊。」王洵哈哈大笑，「這身行頭，市面上至少能賣兩三千錢。那些蠻夷放上一輩子的牛，也未必掙得到這個數。所以，兩軍一交手，立刻士氣大振。一個個喊著『恭喜發財』，就奮不顧身地衝過來了！」

　　說著話，他擺了副兇神惡煞的模樣，嘴裡吱吱哇哇亂叫。把幾個小丫頭們笑得花枝亂顫。「可不能亂說。郎君現在是八品副尉，軍官就要有軍官的威嚴！」紫蘿一記大白眼，把幾個小丫頭的笑聲全給瞪回了肚子裡去，「妳們幾個別傻站著，趕緊幫忙看看哪裡不合適。等一會兒爺脫下來，咱們連夜給改改！」

　　「哪用那麼著急，還兩三天呢！」王洵受不了紫蘿這急吼吼的模樣，笑著伸手去解腰間束帶，「這就脫了吧，彆扭！」

　　「郎君別動！」紫蘿立刻撲上來，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別動，馬上就好了。還有橫刀和腰牌沒掛上呢！」

　　說著話，俐落地給王洵掛上橫刀。然後又把一面描金腰牌掛在了刀鞘旁。「得，這回成收廢銅爛鐵的了，走路時不愁人聽不見動靜！」王洵笑著打趣，目光在銅鏡上掃過的瞬間，卻被腰牌上的花紋吸引了過去。

　　流雲紋，裡邊隱隱探出一隻蛟爪。他微微一楞，伸手便去解腰牌。紫蘿以為他嫌掛著累贅，立刻軟語相勸，「馬上就好了，馬上就好了，郎君別亂動！」王洵輕輕推了她一下，低聲命令，「妳別胡鬧，馬上把腰牌解下來給我看看！」

　　「嗯……」這回，紫蘿終於發現出一絲不對勁兒了，趕緊把腰牌解下來，雙手托到了王洵眼前。「把燈往這邊挪挪！」王洵點點頭，低聲命令。目光盯著腰牌上的花紋一動不動。

　　的確是流雲紋，蛟龍探爪印記。這不是安西軍的腰牌，而是飛龍禁衛的標記。飛龍禁衛，龍之爪牙。不知道封老爺子是疏忽了，還是刻意，把直屬於皇帝陛下的飛龍禁衛腰牌，當成安西軍的腰牌留給了王家！有了這塊腰牌，非但萬年縣衙門想動王洵需要掂量掂量。即便是京兆尹衙門的捕頭親自出馬，事先也得仔細考慮清楚，為了討好上司而直接跟飛龍禁衛起衝突，這場麻煩到底由誰來承擔？

　　想明白其中關竅，王洵心裡頭不覺湧過一絲溫暖。封常清這老狐狸，肯定料到自己在去軍營之前的這幾天，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家裡。所以才故意讓人把一面飛龍禁衛的腰牌當做安西軍的腰牌留了下來。有了這面腰牌，就等於自己手中多了一個護身符。再為宇文至的案子東奔西走，便不必擔心中途被人隨便栽一個罪名給抓了去。」

　　「二郎，有問題麼？」見王洵癡癡盯著腰牌不說話，紫蘿望著他的眼睛，忐忑不安地追問。

　　「沒事。」王洵笑了笑，輕輕搖頭。「這塊腰牌上的金色花紋不知道是鍍上去的，還是嵌進去的，咱們明天找個金匠看看，若是嵌紋，問他能不能把金子給扣出來！」

　　※※※

　　第二天一早，王洵便揣著飛龍禁衛的腰牌出了門，將自己平素交往過的那些勳貴子弟拜訪了個遍。非常令人鬱悶的是，除了個別人冒著被父輩責罵的風險給他提供了一堆亂七八糟的小道消息之外，大多數昔日的「好友」，此刻要麼「出門在外」，要麼「臥病在床」，誰也不願因為插手宇文至的案子冒上半點兒風險。

　　堪堪時間已經到了正午，他知道自己今天可能又白跑了。無可奈何地罵了幾句髒話，騎著馬垂頭喪氣往張巡居住的館驛方向走。才走過隆政坊，前面的街道便被一大堆官差給堵了個水洩不通。只好罵罵咧咧地跳下座騎，拉著馬韁繩從隆政坊後邊的街道繞行。堪堪行了十幾步，卻又看到又幾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哭哭啼啼地從頒政坊方向跑了過來。

　　「這是怎麼了，亂七八糟的！」王洵看得眉頭直皺，信手拉過一個店小二模樣的看客，低聲問道。

　　那名店小二被他扯了一個趔趄，瞪圓了眼睛剛要發作。看看對方身上的服飾，立刻又換了一副笑臉，「公子爺，你沒聽說啊，隆政坊那邊出了大熱鬧了。永安郡主家被抄了，據說是與李左相當年的案子有牽連。後邊隨州刺史家二女兒剛剛跟永安郡主家的小侯爺定了親，說好了下個月過門。此刻男方家遭了災，女方家聞訊便鬧著要退婚。但那個女兒不肯，家人一不留神，她便偷跑了過來，說是要跟未婚夫婿福禍與共。坐牢還有媳婦陪著，這等好事兒天底下哪找去？官差朝她呵斥幾句，結果她就一腦袋撞在了石頭獅子上。嘖嘖，花骨朵一樣的一個小娘子，嘖嘖，真可惜了！」

　　「李左相？」王洵對這個發生在天寶六年的案子約略還有點印象，「那不是過去四五年了麼？怎麼到現在還沒完了！」

　　「是啊。誰知道呢？」店小二模樣的人咧著嘴苦笑。半是為死去的那個小娘子惋惜，半是為京城裡的風雲變幻而感到無奈。抄一個郡主家不要緊，可街市上至少又要冷清小半個月。自己就靠在酒館裡給客人伺候湯水賺點兒房租錢，這下好了，眼看著全家人就得睡大街了。

　　「嗯。」王洵點點頭，順手將十幾個銅錢塞進了店小二手裡。正在唉聲嘆氣的店小二吃了一驚，趕緊躬身作揖，「使不得，使不得。幾句話，哪能讓公子您賞這麼多！」

　　「我家小侯爺賞你的，你就拿著吧！」自己家主人當了軍官，小廝王祥也覺得底氣壯，看了店小二一眼，大聲說道。

　　「謝，謝侯爺，謝謝侯爺！」得知自己真的遇上了貴人，店小二更是作揖不止。

　　王洵瞪了王祥一眼，拉著韁繩默默走出看熱鬧的人群。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左相李適之素來有老好人之名，在位數年，終日喝酒買醉，從來不敢跟李林甫起衝突。可即便這樣，四年前他依舊被李林甫給逼得仰藥而死。並且人死後家族也受到了牽連，唯一的一個兒子在替父親奔喪的路上，也被李林甫的爪牙活活打死。

　　正感慨間，背後突然有一輛裝飾得極為俗氣的馬車慢慢快速跟了過來。聽到吱吱咯咯的車輪聲，王洵本能地閃到路邊。車輪聲卻在他面前戛然而止，車廂門迅速被推開，一個侏儒笑著朝他拱手，「小侯爺，真巧，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了你！」

　　「原來是賈前輩啊，今天真巧！」王洵眉頭輕輕一挑，然後抱拳還禮。

　　「不敢，不敢！」侏儒笑嘻嘻的擺手，「賈某不過是入道比較早而已，當不得二郎的前輩。能上車來一敘麼，你的馬太高，我跟你並轡而行，得一直仰著脖子！」

　　前天夜裡，雷萬春就是上了這個小人的當，趁著醉意去夜探薛宅，才中了對方的毒箭。想起此事，王洵就恨不能將對方從車廂裡拽出來，按在地上痛打一頓。但轉念想到賈昌既然能挑撥雷萬春去夜探薛家，肯定也能猜到薛榮光遇刺的案子與雷萬春有關，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跟他起了衝突，只好點點頭，低聲答允，「也好，我正騎馬騎累了呢。到你的車上歇歇，也能緩一口氣兒！」

　　說罷，將馬韁繩往背後一丟，縱身跳上了賈昌的馬車。

　　不得不承認，姓賈這傢伙人雖然長得齷齪了些，卻是非常懂得享受。這輛雙輪馬車被他將車廂加寬了一半，裡邊擺了一大張胡床，還能餘出很大空間。胡床前，又專門安裝了一個矮几、一個書架、一個洗手的臉盆架、一個放衣服的壁櫥。兩名十三四歲的新羅婢女跪在矮几前，將矮几上的葡萄剝了皮，一粒粒擺在銀盤子上。

　　車廂門一關，裡邊外邊就被隔離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外邊那個世界哭聲淒淒慘慘，時斷時續。裡邊這個世界卻紙醉金迷，香豔無邊。伸腳向其中一個新羅婢女腿上踢了踢，賈昌低聲命令，「去，到那邊給小侯爺揉揉腳。如果伺候好了，今晚我就把你送給他暖床！」

　　那新羅小婢一楞，隨即眉梢湧起一絲狂喜。快速挪動膝蓋來到王洵身邊，伸手便去脫他的靴子。

　　「前輩盛情，小弟心領！但小弟家中已經人滿為患了，實在不敢再接受這份厚禮！」王洵見狀，趕緊抱拳辭謝。外邊剛剛答應納了白荇芷，家中還有一個紫蘿，再弄個新羅小婢暖床，王家的熱鬧可就大了。雖然前兩個人都是溫柔性子，在自己面前未必會喝無端飛醋。可哪天自己不在家，新羅小婢女「不小心」掉進池塘淹死了，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就算積德行善，自己還是敬謝不敏了吧。好歹那也是一條性命，不能當做螻蟻不是？

　　賈昌看了看他，呵呵呵笑了起來，「不是說真才子自風流麼？明允怎麼跟我客氣了起來？」

　　「王某書沒讀過幾本，當不起什麼才子！倒是前輩，一身本領著實令人佩服。」王洵搖搖頭，笑呵呵地恭維。

　　賈昌突然冷了臉，嘆了口氣，幽幽問道：「省卻前輩兩字，稱我一聲賈兄，難道就那麼難麼？」

　　賈昌因為訓練鬥雞有方，被賜與了朝請大夫的散職。但自從二人相遇以來，王洵卻一直以「前輩」兩字呼之，明顯是因為跟對方有隔閡。此刻被人家當面點了出來，臉上不禁一熱，訕訕笑了笑，低聲解釋道：「王某素來也喜歡訓練鬥雞，所以叫你一聲前輩，並非刻意疏遠。既然賈兄不喜歡這個稱呼，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這才對麼？否則，我還以為你瞧不起我個子矮呢！」賈昌立刻又笑了起來，低聲抱怨。

　　「不敢！」王洵立刻出言解釋，「王某雖然沒什麼本事，卻也不會以貌取人！」

　　「是我多心了！」賈昌笑著承認，「她們兩個只能聽懂很簡單的幾句唐言，完全可以當做啞巴。這車廂夾層用了棉花，裡邊的說話，外邊基本聽不見！」交代完了，他又快速補充道：「前天半夜薛宅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楊國忠跳出來把事情攬了過去，但具體動手的是誰，想必明允心裡跟我一樣清楚！」

　　跟這種身體裡裝著顆九孔玲瓏心的傢伙說話，倒也不用繞太多彎子。王洵點點頭，低聲承認，「的確，是雷大哥做的。他跟我說，是受了賈兄的指點！」

　　「指點，倒不敢當！」賈昌用銀湯匙從盤子裡舀起一顆去了皮和籽的葡萄，一邊吃，一邊說道：「我也沒想到動靜會鬧得這麼大。更沒想到楊國忠居然自己會跳出來替雷大俠頂缸。這裡邊還有什麼貓膩，明允可以跟我說說麼？」

　　「我哪裡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情。雷大哥中了一支毒箭，差點沒把命搭上。好在楊國忠把事情攬了，否則，估計這會兒我也得到處逃命了！」王洵搖搖頭，低聲苦笑。

　　從他的話中，賈昌明顯聽出了抱怨意味，皺了皺眉，低聲問道：「雷壯士受傷了，傷得重麼？薛榮光那兩下子，怎麼可能傷得了雷大俠？」

　　「是毒箭！」王洵再次強調，心中暗罵賈昌虛偽，「薛府好像住著許多人，賈兄難道不清楚麼？」

　　「我只是從外邊路過，覺得那個宅子很大。」賈昌懊悔得連連拍自己腦袋，「莽撞了，莽撞了。姓薛的既然做了別人的打手，家中少不得要養幾條狗聽使喚。怪我，怪我，雷大俠傷勢如何，用不用我幫忙請個郎中？」

　　「我看你還能裝到幾時！」王洵心裡暗罵，臉上的笑意卻越來越濃，「還好，已經治過了傷。雷大哥朋友遍天下，區區毒箭還奈何不了他。如今很多江湖上的朋友都在找那個罪魁禍首，如果賈兄有消息，不妨知會我一聲。我想，即便他防備的再緊，有幾十雙眼睛天天盯著他，總有被抓到破綻的那一天。」

　　「啊？」賈昌的嘴巴瞬間張得老大，差點把裡邊的葡萄掉出來，「那兇手可得小心點兒，雷大俠素來有『千里追命』之稱，他的朋友豈是好相與的？你放心，既然我給雷大俠指了錯路，也不能袖手旁觀。只要我打聽到誰射的那支毒箭，一定想方設法讓你知道！」

　　看到賈昌臉上的表情一驚之下，迅速又恢復了常態，王洵不得不在心裡暗叫了一聲佩服。只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敢四處樹敵，拱了拱手，笑著說道：「那我就先謝謝賈兄了。以賈兄的手段，在長安城裡找個人，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

　　「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賈昌沒口子答應，「對了，我今天剛剛為了子達的事情，需要去一個地方。明允若是有空，能否陪我一行？」

　　「沒問題。我也正為子達的事情撓頭呢。聽雷大哥說過，只要他讓薛榮光生上幾天病，你就能把子達從萬年縣大牢裡撈出來！」王洵笑了笑，死死地釘住賈昌的話頭。

　　賈昌望著他展顏而笑，兩隻兒童般明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跟我走吧，那地方距離這很近，去了你就知道了！」

　　目的地的確非常近，說話間，馬車已經停了下來。趕車的僕人伸手拉開車廂門，掛上下車的臺階，王洵和賈昌一前一後從車內走出。這個巷子應該是是安福門外，緊挨著皇宮的輔興坊內，寸土寸金的地方。但以王洵這張吃遍了京師名店的嘴巴，居然不知道此處還隱藏著一家酒樓。看店面規模，也就是十幾個房間大小。但店門口的馬車卻排了整整一長溜，個個都是描金嵌銀，一看就知道馬車的主人來頭不小。

　　「這是一個朋友開的！」賈昌朝著頭上的匾額揚揚下頦，低聲解釋，「一般人誰也不常來這個地方。明允儘管跟著我走，到了裡邊，儘管吃，別多問！」

　　見對方說得神秘，王洵只好輕輕點頭。跟在賈昌身後邁進了店門，早有幾名長相極為清秀的小二迎了上來。跟賈昌的家僕問了幾句話，便點點頭，笑著將客人迎向了早已定好的雅間。

　　雅間很小，只擺了一張方桌。僅僅能供兩三個人同桌而食。這樣的規格甭說用來宴請官員，就是朋友之間來往，也顯得太簡陋了些。但牆上的字畫，卻是出於名家之筆。王洵略微掃了掃，便知道字畫的身價，恐怕京師一等一的大酒樓裡也擺不起。

　　如此，這間酒樓想不令人浮想聯翩，也就難了。可王洵搜遍自己的記憶，卻著實想不起京師裡還有這麼一個銷金窟所在。新開的？王洵瞪圓了眼睛打量，卻又發現屋子中的桌椅邊緣都磨得發亮，顯然不是用了一年兩年的物件。

　　任由他滿臉好奇，賈昌也不解釋，只是捏了一盞茶水，慢慢品飲。片刻後，一個文文靜靜的店小二走了進來，先朝著二人一躬身，然後低聲問道：「兩位客官，是已經定了席面兒，還是現吃現點？」

　　「已經訂好了席面。是丘道長幫我預定訂的。現在就上吧，酒水撿最合口的配！」對著一個店小二，賈昌已經非常客氣，點點頭，笑著吩咐。

　　「好咧，客官稍等！」店小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大聲回應了一句，轉身出門。

　　「你沒請其他人？」門剛剛關好，王洵就忍不住追問。太奇怪了，明明說要為了宇文至的案子奔走，對方遲遲不露面，還怎麼求他幫忙？

　　「在這裡吃飯，不用請人！」賈昌回答了一句不找邊際的話，滿臉高深。「喝點兒茶吧，味道相當不錯！」

　　王洵得不到答案，只好帶著滿肚子懷疑端起了茶盞。水剛一沾舌頭，他的眉毛立刻又跳了一下，是貢茶，專門進貢和皇家的茶葉！這味道，只是於數月前，在馬府嘗過一次。事後為了偷偷拿皇家賜下的貢茶四處炫耀，馬方還挨了他阿爺一頓板子。沒想到，在輔興坊這家不起眼的小店裡，貢茶居然能隨便拿出來賣。

　　很滿意他臉上的表情，賈昌微微點頭。又過了片刻，雅間門再度被從外邊拉開，幾名小二，將賈昌定的菜餚一一擺上了桌案。無非是魚翅、血燕、鹿唇、熊掌之類，卻做得十分精緻，擺在四寸大小的白瓷盤子裡，看得令人垂涎。

　　小二們退下之後，賈昌舉盞相敬。王洵笑著陪了一盞，然後在對方的示意下拿起筷子。菜餚入口，他立刻又大失所望。憑著一張吃慣了山珍海味的嘴巴，他能分辨出菜餚用的都是一等一的好材料，光是那道鹿唇，裡邊至少就用了二十幾種珍稀的東西來佐味。但是，這味道也太雜了些！就像個暴發戶，將金子、銀子、珍珠、寶玉，都穿成串，一股腦套在了脖子上。非但顯不出富貴氣，反而令人覺得厭煩。

　　看到他舉著筷子遲遲不想動第二下，賈昌又是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笑過了，指指酒盞，低聲建議，「這酒不錯，劍南道特供的，外邊難得一見。明允若是量大，不妨多喝一些！」

　　「的確是好酒！」王洵笑著端起酒盞，一飲而盡。桌案上值得一品的，也就剩下茶和酒了。這兩樣東西無需太複雜的工序，所以沒被樓裡那個笨蛋廚子糟蹋。

　　很顯然，賈昌自己也不喜歡菜餚的味道，只是粗粗動了幾筷子，便開始以酒果腹。喝著，喝著，賓主就都大笑了起來。笑過後，賈昌擦了擦眼角，低聲道：「實在抱歉，我也不知道皇宮裡的御廚，居然是如此手藝。否則，肯定不會拉著明允你來。再吃點，再吃點，算給人家一個面子……」

　　「御廚？」王洵的手一抖，杯中酒差點沒潑在衣服上。「你說，這桌酒菜，是宮中御廚掌勺做的？誰這麼大膽子，敢把御廚從皇宮裡請出來！」

　　「噓！」賈昌將手指按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別問。吃飯，喝酒。過兩天你自然就明白了！」

　　「能明白才怪！」王洵心裡暗道。只好抓起酒盞，繼續乾喝。

　　一頓飯很快就宣告結束。請客的主人與被請的客人都空著半個肚子，卻絲毫不敢抱怨。臨出門，王洵偷偷向身後掃了一眼。只見賈昌的家僕將一個紅綢包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店掌櫃手上。綢包看上去不大，但分量明顯很重，那店掌櫃顯然已經對此司空見慣，看都不看，便將紅綢包收進了櫃子裡。

　　「客官走好！有空請下次再來賞光！」面目清秀的店小二追出數步，熱情地向客人道別。

　　正在登車的賈昌猛然打了個趔趄，晃了晃，一頭栽進了車廂裡。

　　「兩位客官裡邊請，是已經定了席面兒，還是現吃現點？」店小二對此視而不見，一轉身，笑呵呵地迎向了另外兩位貴客。

　　「已，已經訂好了席面，是，是張居士幫，幫我訂的。」兩位新來的客人當中，年齡看上去稍大的一位結結巴巴地說道。彷彿不是來赴宴，而是走向刑場。

　　「好咧，客官稍等！」店小二把毛巾一甩，將客人領向了陰暗的酒樓內。

　　廚房，掌勺的大師傅手起刀落，寒光耀眼。

　　※※※

　　也不怪賈昌心甘情願在這裡挨宰，當天晚上，他在輔興坊內支付的二十兩黃金便轉到了酒樓的幕後掌櫃，採賣小太監馮存忠手上。馮小太監先將金子入了賬，然後將最近的賬本揣好，拎了一籃子潘州小吃，笑呵呵地朝太極宮走去。

　　入了宮，卻不去皇帝陛下和貴妃娘娘所居的長生殿，而是貼著牆根拐彎抹角，輾轉進了與東宮相接的武德殿裡。

　　武德殿內，驃騎大將軍、渤海郡公高力士跪坐在書案旁，提著一支毛筆，不停地在紙上寫寫算算。已經落過了第一場雪，京師的天氣很快就要轉冷。皇宮中的該買的香炭銅爐，該更換的門窗桌椅，還有各位年紀尚幼的皇子公主們所需要添置的錦袍貂裘，全都要趕在下一場雪落前籌備好。每年到了這個時候，高力士就恨不得自己長出三個腦袋、六隻手臂來，把所有事情一揮而就。

　　當然，以他現在的地位，完全可以做一個甩手的掌櫃，把事情都交給手底下的徒子徒孫們去辦。但那些孩子畢竟不像他這般經驗老到，做事情又未必仔細，所以他寧願自己累一些，睡得少一些，也不希望出現了難以彌補的紕漏，讓皇帝陛下為此分心。

　　馮小太監是高力士的義子，跟守門的侍衛很熟。遠遠地就看見高力士映在窗子上的背影，輕輕擺了擺手，制止了侍衛們的通報。然後像賊一樣踮起腳尖，無聲無息地溜了進去。

　　鼻孔中突然聞到了一股子家鄉味道，高力士疲憊的精神登時一振。回過頭，朝著馮小太監微微一笑，「小兔崽子，你以為你貼著牆根兒走，咱家就看不見你了麼？過來吧，把那點兒小伎倆給我收起來！」

　　「到底是阿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馮小太監笑嘻嘻地恭維了一句，拎起竹籃，把裡邊的吃食一件件擺在了書案角上，「夜深了，阿爺吃點東西吧，剛剛從廣州運過來的，孩兒覺得，應該能合您老人家的口味！」

　　「我已經聞見了！」高力士笑著點頭，目光慢慢從桌案角的盤盤碗碗上掃過，最後落在幾片棕黃色的蘿蔔糕上。

　　「阿爺不用動手！」馮小太監機靈，立刻取了銀製的筷子，夾了半片蘿蔔糕，慢慢送進高力士嘴邊。

　　高力士張嘴咬了一個角，然後伸手將筷子推開，一邊品味，一邊笑著數落，「你這笨孩子，蘿蔔糕是熱著吃的，放冷了根本不是原來的味道。倒是那蓮蓉酥盒，冷熱均可。但要配上合適的茶水，像這般胡亂擺上來，反而是糟蹋東西……」

　　「啊，嘿嘿，嘿嘿，孩兒是北方人麼？嘿嘿，其實連名字都叫不全，只是覺得阿爺見了肯定會喜歡……」馮小太監吐了吐舌頭，訕訕地撓起了後腦勺。

　　「還是不上心！」高力士抓起一本賬冊，輕輕在對方腦門上敲了一記，「伺候我，你怎麼馬虎我都不會怪你。若是咱家過幾天調你去伺候貴妃娘娘，你把該趁熱吃的東西冷著上，即便朝著咱家的薄面，你也少不了挨一頓板子！」

　　貴妃娘娘生於巴蜀，卻同樣偏愛廣州美食。所以由嶺南通往京師的各大驛站，如今承擔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把廣州的各色食品以最快速度運到長安來。皇帝陛下願擲千金以博傾國一笑，所以宮中的太監們也都視伺候貴妃娘娘品嘗廣州美食為升遷捷徑。曾經有個叫李靜忠的御膳房雜役，就因為在向長生殿端送湯水時，跑得足夠快，而被貴妃娘娘誇讚了一句「做事盡心」。隨後沒幾天便被皇帝陛下親口下令提拔為六品馬廄丞。之後又過了半個月不到，便再次得到越級提拔，一舉成為東宮太監首領，四品監門將軍。（注：李靜忠，即後來的權奸李輔國。）

　　那馮小太監卻不太願意接受高力士的安排，縮了縮脖子，低聲嘟囔道：「孩兒寧願一輩子伺候阿爺，才不去長生殿去湊那份熱鬧呢！貴妃娘娘那邊規矩大，哪天稍不小心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孩兒甭說挨頓板子，估計連性命都得交代了！」

　　「胡說！貴妃娘娘一向慈悲得很，豈會隨便打殺下人？」高力士立刻瞪起眼睛，低聲呵斥。「你現在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自己掌嘴十下，免得你不長記性！」

　　「阿爺息怒，孩兒知錯了！」馮小太監嚇了一跳，趕緊放下筷子，伸手抱住高力士的大腿。

　　「滾起來！裝什麼可憐！咱家才不可憐你！」高力士沒好氣地將對方踢開，卻沒再提掌嘴的事情。看著馮小太監委委屈屈地從地上爬起，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你是個聰明孩子，千萬不要因為自己比別人聰明，就忘乎所以。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若是嘴巴沒個把門的，誰敢將重要事情交給你做！」

　　「阿爺教訓得是，孩兒一定會改！」馮小太監低頭耷拉腦袋，看上去可憐巴巴。「但孩兒真的不想去伺候貴妃娘娘，阿爺這邊本來就沒幾個合適幫手，如果孩兒走了……」

　　「你在，也幫不上我什麼忙，添亂還差不多！」高力士又斥責了一句，臉上卻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算了，你自己不知道上進，咱家懶得再為你花費心思。算了吧，就讓你繼續逍遙幾天！」

　　「孩兒就知道，阿爺最心疼孩兒了！」馮小太監立刻笑容滿面，跪在桌案前再度用筷子撿起一片蓮蓉酥，「阿爺嘗嘗這個，看起來很精緻得很呢！」

　　「滾吧，我待會兒再吃！」高力士沒有用嘴去接，而是笑著罵道。他自幼入宮做了太監，一直以無兒無女為人生憾事，所以對眼前這個義子寵愛得很，基本不會真的跟對方生氣。

　　馮小太監笑了笑，快速站起，卻不立刻走開，而是來到高力士身後輕輕捶打對方肩膀。高力士閉著眼睛享受了一會，搖了搖頭，笑著問道：「說吧，你又在外邊胡亂答應別人什麼事情了？」

　　「沒，沒亂答應。最近青雲居的生意非常好，孩兒把賬本拿來了，想請阿爺過目一下！」馮小太監眼睛一亮，笑嘻嘻地從懷中取出賬冊。「光是這個月，就賺了……」

　　「你自己管著吧，我不用看！」高力士不耐煩地推開賬本，「賺了錢，也別獨吞。宮裡邊這些人都是無兒無女的，給他們分些，讓大夥將來年老時也能有個依靠。錢這東西，生帶不來，死帶不去。夠用就行，別太貪心了！」

　　「孩兒知道。阿爺真是菩薩心腸！上次孩兒奉了阿爺的命去看望出宮的公孫姐姐，她還不停地念您老的好呢？」馮小太監捶捶打打，把高力士伺候得極為舒服。

　　「嗯」，高力士低聲呻吟，「乾爹老了，身子骨大不如前。這一變天，就痠痛得不得了。你這孩子，又不求個上進。哪天阿爺罩不住你了，看你怎麼辦才好？」

　　「那孩兒就出宮去買個莊子，跟阿爺一道當土財主去！」對於未來，馮小太監自有一番打算。「咱們爺兩個養雞、養鴨子、養牛、養羊，再挖兩個池塘，養一池子蓮藕。夏天看荷花，秋天採蓮子……」

　　「那敢情好！」被馮小太監描繪的田園風光說得怦然心動，高力士閉著眼睛幻想。可能麼？自己現在這個位置？要麼一直終老於此，要麼被人一腳踢開，想要回歸田園，恐怕只能在夢裡吧！

　　「孩兒已經著手去辦了，上次碰見賈昌，他說在渭河邊上有個三百頃的莊子，原來是……」

　　「太大，咱們要不得！」沒等馮小太監說完，高力士立刻打斷。「那麼大的莊子，原主至少是個開國公。人家已經夠落魄了，咱們不能趁火打劫！」

　　「哦！」馮小太監楞了楞，回應聲帶著幾分沮喪。「那孩兒就讓賈昌幫忙再找找，他交遊甚廣，估計能找到小一些的！」

　　「你跟他走動多麼？」高力士笑了笑，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

　　「還行！」馮小太監一邊給義父捏肩膀，一邊快速回答。

　　「答應他事情了？」高力士聲音突然轉沉，低聲追問。

　　「沒，沒，只是最近跟他往來比較多而已！」馮小太監連聲否認，語氣中卻透出了幾分心虛的味道。

　　「以後盡量不要招惹他。那人，太聰明！」高力士回頭瞪了他一眼，沉聲吩咐。

　　「嗯！」馮小太監的計畫再度落空，扁住了嘴巴，滿臉無奈。

　　「你收他錢了？」高力士猛然驚覺，豎著眉頭追問。

　　「沒，孩兒真的沒收他的錢。只是，只是，欠了他一份人情！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阿爺完全可以不管！」

　　「你這小兔崽子！」高力士揚起巴掌，做了個準備打的姿勢。「老實交代，你欠了他什麼人情，又答應他做什麼？」

　　馮小太監立刻抱住膀子，要多可憐有多可憐，「阿爺，我真的沒欠他什麼大人情！是他主動幫的忙。我上次出宮，看到李白那廝，就偷偷罵了幾句。賈昌恰好在旁邊聽見了，就指使了個人去打了李白一頓！」

　　「你這小兔崽子！」高力士劈手就是一記，「咱家哪用你去幫忙出氣。那狂生恃才傲物，四處樹敵，京師裡有的是人給他使絆子。你這一鬧，反而成了咱家小肚雞腸，容不得賢能了！小兔崽子，你就給咱家惹麻煩吧你！」

　　馮小太監接連挨了好幾巴掌，卻連躲都不肯躲，抱著膀子，哽咽著道：「孩兒不是氣憤不過麼？連太子殿下見了阿爺，都恭恭敬敬叫聲大將軍，他李白一個書呆子，就會寫幾首狗屁詩，怎麼配讓阿爺給他脫靴子！」

　　提起李白仗著皇帝陛下有所求時，讓自己給他脫靴子的事情，高力士面孔猛地一陣抽搐。因為身體殘缺，他自尊心遠比一般人強。無端受了李白的折辱，自然會恨之入骨。但恨歸恨，高力士卻不願意採用私下報復的方式發洩心中的怨毒。只要李白此生除了寫詩之外碌碌無為，後人自然會明白誰是目中無人的大膽狂徒，誰有相忍為國的宰相肚量。

　　馮小太監私底下的這番作為，卻將他的原本計畫徹底給弄砸了。今後無論李白如何四處樹敵，外人都會把他這個內廷總管視為李白一生仕途坎坷的最大原因。儘管事實上，他壓根沒向皇帝陛下進半句讒言。

　　只是，孩子們畢竟出於一番孝心。高力士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收起巴掌。「然後賈昌借機求你幫忙，你就替咱家答應了？」

　　「沒有！」馮小太監哭得如梨花帶雨，「孩兒昨天出門，本來想請打李白的那個人吃頓飯。結果，結果聽賈昌說，他不小心得罪了人，被萬年縣衙門抓去了！」

　　「噢！」高力士點了點頭，長聲嘆氣。「他叫什麼名字？萬年縣抓他，是以什麼罪名？」

　　「他叫宇文至，罪名好像是縱馬傷人，聚眾鬥毆，衝撞朝廷命官車駕，一大堆呢，但都是硬栽在他頭上的！」馮小太監抹了抹眼睛，哽咽著回應。

　　「是戶部員外郎宇文德的弟弟吧？」高力士眉頭緊皺，低聲追問，「那他應該是楊國忠的人啊？！怎麼他哥哥宇文德不出手幫他？」

　　「還說呢！」馮小太監立刻做出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他出事兒的當天，他哥哥宇文德就把他逐出了家門。欺負他是庶出，所有財產全霸了去。朱七掌櫃本來跟他交好，可見勢頭不對，也把頭縮回殼子裡去了！」

　　「這廝！」高力士不屑地啐了一口。然後長時間陷入了沉默。從萬年縣衙門救個人，對他來說乃舉手之勞。但是，楊國忠和李林甫之間的衝突，卻令人唯恐避之不及。憑心而論，當事雙方都不是什麼好東西。李林甫口蜜腹劍，嫉賢妒能。楊國忠呢，則連做宰相的才能都沒有，若是當了政，估計還不如李林甫。

　　「阿爺，孩兒是不是給阿爺添麻煩了！」見高力士遲遲不肯表態，馮小太監揚起臉，小心翼翼地問道。「阿爺如果覺得為難，就不必管這事兒。反正孩兒也沒跟賈昌把話說死了！」

　　「他畢竟曾經給我出過氣，雖然咱家沒有指使他！」高力士嘆了口氣，輕輕搖頭，「單憑著這一點，咱家也不能看著他被人冤枉！你拿著我的帖子，明早去萬年縣衙門走一趟。就說姓宇文的是咱家的人，讓萬年縣令高抬貴手！」

　　「是！」馮小太監心中湧過一陣狂喜，臉上卻依舊帶著小心翼翼的表情，「會不會給阿爺添麻煩。如果很麻煩的話……」

　　「楊國忠這人沒卵蛋，但咱們不能沒有。」高力士笑了笑，伸出手去，輕輕撫摸馮小太監的頭，「你記住了，咱們雖然是太監，卻不能自己不把自己當爺們！」

　　※※※

　　安福門外這家不怎麼起眼兒的酒樓乃宮中幾位極有背景的太監所開，想要進去喝酒需要專人引薦。在赴宴之前，把自己需要求公公們辦的事情，寫清楚了交給中間人。酒店的東家便會根據事情的難易程度明碼標價。因此，你並不需要跟辦事的人碰面兒，只要人家肯允許你去擺酒，事情就成功了一半兒。飯後再將「酒席錢」如數交給掌櫃，便可以回家聽信兒了！所託的事情，半個月之內，必有結果！

　　居然會有這種事情！

　　王洵自詡在京師裡混了十好幾年，居然連這樣一家酒樓都不清楚！當聽賈昌透漏完那頓飯的玄機之後，他慚愧得差點沒找個地縫鑽進去。因此也顧不上探究這些話的真偽，跟對方告了別，低頭耷拉腦袋就回家「聽信兒」去了。

　　也沒讓他等太久，第二天剛過了正午，王洵正在臥房裡跟侍妾紫蘿一道收拾自己去軍營時的行裝，小廝王祥急匆匆地跑進了後宅，隔著老遠，便朝窗子喊道：「小侯爺，小侯爺，大喜事，大喜事，出來了，宇文公子出來了！」

　　「誰？」王洵差點沒反應過來，推開窗子，朝著外邊喊道：「走到近前來說，到底是誰出來了？」

　　「宇文公子，宇文至！」小廝王祥看了看站在門口花廊下做針線的兩個侍女，輕輕吐了下舌頭，「小的不是故意要打擾小侯爺，是宇文公子被從大牢裡放出來了。人給折騰得，那叫一個慘啊！剛剛在前面敲門兒，差點被王福他們當叫花子給打出去！」

　　「少廢話，他現在在哪？」王洵心裡登時湧過一陣狂喜，手用力一按，直接從窗口跳了出來，「快，快帶我去見他！」

　　「王福他們怕他把一身晦氣帶進門，先拉著他去西跨院洗澡換衣服去了。雲姨命人煮了肉粥和紅棗湯，一會兒讓去前院的會客廳吃！」

　　「那我去會客廳見他！你找幾件我沒穿過的衣服，先給子達送過去。順便再通知王吉，讓他騎著快馬出去，給秦家哥倆、小張探花，還有馬方那邊，一併報個喜！」王洵想了想，覺得雲姨的安排也合情合理，推了王祥一把，抬腿走向會客廳。

　　「唉，唉！」王祥連聲答應著，抬腿又往供貴客歇息的西跨院跑。一邊跑，還一邊念念不忘地嘟囔道：「這回誰都不用再擔心了，萬年縣既然肯放他出來，就沒有……」

　　王洵笑了笑，不理睬下人們的多嘴。這些天雖然自己沒受到什麼波及，但自從孫捕頭來過之後，全家上下手裡都捏著一把汗。如今終於雨過天晴了，大夥因為高興稍微張狂些也沒必要追究。

　　不多時，宇文至梳洗完畢被僕人們領回。一進客廳門，看到王洵，立刻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咧著嘴巴哭道：「二哥，二哥，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

　　王洵心裡邊，其實一直為宇文至當初背了自己惹下這麼大的事情而鬱悶著，本想借著重新見面的機會，狠狠收拾對方一番。聽了這句話，心登時一軟，搶上前數步，雙手拉住宇文至的胳膊，用力扯起，「你，你總算出來了。今後可改了吧？別再讓大夥為你擔心！」

　　「我知道錯了，知道錯了！」宇文至拉住王洵的手，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我也是一時糊塗，才想去抱楊家的粗腿。我以後再也不犯傻了，二哥你千萬不要惱我！」

　　「這麼多年的兄弟了，我怎麼會真的惱你！」王洵幽幽嘆了口氣，低聲說道。最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可以說讓他對自己和身外的世界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不完全是壞事，至少內心深處已經不像先前一般懵懵懂懂。

　　「多虧了二哥了。我在大牢裡邊，一直咬著牙挺。就是相信二哥不會怪我。二哥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救我出來。二哥，您放心，無論花了多少錢，我將來肯定一文不差還你！」宇文至抽回一隻手去抹了把鼻涕，斷斷續續地說道。

　　「誰稀罕你的錢！」王洵將對方的另外一隻手也丟開，大聲說道。「留著那兩個臭銅給自己買棺材吧。下次遇到麻煩，千萬別再來煩我！」

　　「二哥……」宇文至楞了一下，瞪著淚眼看向王洵。旋即，他意識到自己又犯錯了，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個大嘴巴，「看我這德行。就知道一個錢。二哥，我不提錢了。你對我的好處，我一輩子記在心裡！」

　　「你別再讓挖坑騙我往下跳就行了！」王洵掃了他一眼，哭笑不得。宇文至壓根兒就是個無賴，自己根本不能跟他一般見識。「趕緊過來坐吧。先喘口氣兒。雲姨命人熬了肉粥和紅棗湯，馬上就能端過來！」

　　「謝謝雲姨，謝謝二哥！」宇文至訕笑著擦了把臉，拖拖拉拉地走到桌案前。「餓死我了，在裡邊，天天吃糠窩頭，還不管飽。我餵狗的東西都比那強！」

　　他身材遠比王洵矮，在監獄裡又折騰掉了膘，穿著對方的衣服，就像梨園裡專門裝扮來逗人發笑的丑角。王洵替他理了理衣領，笑著說道：「我家沒有太小的衣服，這幾件你先對付著穿。已經讓人出去錦繡軒給你買新的了，估計待會兒就能送過來。」

　　「嘿嘿，謝謝二哥！」宇文至咧嘴傻笑。「其實這身挺好的，天竺棉的呢，貼在身上很軟乎。我拿回去，找人改改，也就能穿了！」

　　王洵笑著搖頭，看了看宇文至的臉色，低聲問道：「回過家了？你哥讓你進門麼？」

　　「別提那廝！」宇文至沮喪地一甩袖子，倒不見得有多惱怒，「他奶奶的，以為我進去了，就好欺負。把宅院，田產全霸佔了。可他就沒想到，賬本和房契、地契，我都找個專門藏了起來。這幾天我先緩口氣，等有了精神，再慢慢跟他算總賬！」

　　「能好聚好散，就好聚好散吧！畢竟他是你親哥哥！」王洵輕輕嘆了口氣，低聲勸道。

　　「問題是，他從來沒拿我當兄弟！」宇文至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陰狠，咬著牙說道。「要不是二哥你救我，我死在大牢裡，他才開心。不提他，早晚我會讓他知道什麼叫後悔！」

　　王洵自己沒兄弟姐妹，所以也體會不到親生兄弟爭奪家產時那種怨恨。見宇文至恨成這個樣子，也不好再勸。笑了笑，低聲道：「你那兩個小妾，都被馬方藏在平康里了。你小子，倒是有福。她們兩個寧願流落街頭，也不肯背叛你！」

　　「真的？」宇文至喜出望外，「沒想到還有人會等著我。我還沒來得及去平康里呢？從宇文家門口離開，立刻就奔你這來了！馬方這小子，他也真會挑地方！」

　　「為了你的事情，他被他父親差點打折了腿！」王洵笑了笑，低聲說道。

　　宇文至的臉色瞬間又變了變，帶著點哀傷，又帶著幾分滿足。「讓他遭罪了。我這輩子忘不了他。二哥，我這回在監獄裡，把很多事情都想明白了。關鍵時刻，除了有權有勢外，你還得有一夥鐵杆兄弟。否則……」

　　王洵又笑了笑，懶得搭腔。宇文至剛剛從大牢裡出來，又經歷了親哥哥的背叛，以現在的心態，說出來的話肯定毫無理性可言。還不如由著他去，發洩完了，也就忘了。

　　兄弟兩個隨便又閒扯了幾句，僕人便將新煮的肉粥端了進來。宇文至聞見肉味，兩眼立刻發直，也不用筷子和勺子，直接端起碗，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僕人們忍住笑意給他添了一碗，宇文至又是「咕咚咕咚」兩大口，將整碗粥喝了個乾乾淨淨。不待僕人伺候，伸手便去搶勺子。王洵見狀，趕緊一把拉住了他，「腸子餓細了，千萬別吃得太急。你先緩緩，喝碗紅棗湯，去去晦氣再說！」

　　「噢！」宇文至傻傻地回過頭，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空碗。半晌之後，才確信對方不是不肯給自己飯吃。抽了抽鼻子，沙啞著嗓子說道：「二哥，我聽你的，你不會害我！」說罷，搶過盛滿紅棗湯的小碗，咕咚咕咚又喝了個底朝天。

　　「你可真是餓急了！」王洵笑了笑，低聲嘆氣。「國模和國楨可能一會兒就趕過來，馬方能不能來我不知道。為了你的事情，雷大哥受了傷，如今現在正躺在驛館裡，所以張巡大概來不了了。晚一些時候我帶你去登門拜謝他們。這幾天你就住在我家，我可以命人把你的兩個侍妾也接過來住。等風波平息了，咱們再給你重新去買宅院！」

　　「不用，不用！」宇文至放下紅棗湯，連連擺手。「我就去平康里的妓院住，挺好。」

　　「你……」王洵又是為之氣沮。為了賺昧心錢，宇文至開妓院也就算了。如今還要親自住進去，被外人看見，他們宇文家祖宗的臉該往哪擱？

　　不用問，宇文至就猜到王洵想說什麼。撇了撇嘴，笑著道：「沒事，二哥不用擔心。丟也是丟我自己的人。宇文家，如今跟我還有任何關係麼？」

　　見到弟弟有難，不伸以援手也就罷了，還趁機圖謀弟弟的那一份家產。這樣的宇文家，也難怪宇文至心裡毫無留戀。可王洵偏偏記得宇文至先前念念不忘的，就是如何振興門楣的。想到這一層，心裡猛然一攪，嘆了口氣，也就不再多勸了。

　　把肚子裡的一份積怨吐出來，宇文至的心情倒是輕鬆了不少。想想宇文德的同僚們聽說自己在平康里開妓院做龜公的消息後，如何去嘲笑那喪盡天良的傢伙，更覺得這場報復酣暢至極，索性端起盛粥的盆子來，不顧王洵的勸阻，直接往肚子裡倒了小半盆。然後用衣袖擦擦嘴巴，笑呵呵地說道：「分家就分家好了。將來我的兒孫修家譜，就從我這輩兒修起。往上，不用高攀任何人。就當宇文至是從石頭縫裡自個兒蹦出來的！」

　　說著話，自憐身世，忍不住又楞楞落下淚來。

　　「瞧你那點兒出息！」見好朋友難過，王洵心裡也很不是滋味，推了他一把，強笑著數落。「咱們幾個合夥開的舖子，每年進賬都不少。如果沒有你哥，我是說宇文德那廝，從你手裡拿錢，恐怕你以後還能活得更滋潤些。」

　　「那是，我以後寧可拿錢施捨乞丐，也不再讓他拿走一文！」宇文至咬了咬牙，賭咒發誓。

　　王洵知道他心裡不痛快，所以就盡撿些不著邊際的笑話逗他開心。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的嬉鬧了片刻，又約略說了幾句最近發生的事情，秦氏兄弟也就到了。見宇文至那副面黃肌瘦的模樣，老大秦國模吃了一驚，搶上前數步，拉著他的手嘆道：「我的天，怎麼把你折騰成這樣子？明允不是把萬年縣衙門上上下下都打點到了麼？他們怎麼拿了錢還要欺負你？」

　　「上邊要打八十板子，看在錢的分上，他們也只能高舉輕落而已，豈敢真的連皮肉都不沾？」宇文至咧了咧嘴，苦笑著回應。

　　沒等他把話說完，老二秦國楨臉色先紅，「這次我們哥倆沒幫上什麼忙，真的很過意不去。子達，你要罵就罵我們幾句，心裡別恨哥哥就成！」

　　「哪能這麼說？兩位哥哥言重了。小弟自己惹的禍，怎能怪得了別人？況且若不是伯父的消息靈通，兩位哥哥全力奔走，二郎他也不會撈我撈得如此迅速！」在秦家兄弟到來之前，宇文至已經從王洵嘴裡將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瞭解了個大概，擺擺手，笑著說道。

　　話雖這麼說，秦氏兄弟畢竟覺得自己心中有愧。大夥湊錢合開的幾樁買賣，雖然是均攤股本，但平素都是王洵和宇文至兩個在打理。特別是宇文至，幾乎每天都扎在生意場中，付出的精力是大夥的好幾倍！他之所以這樣做，當然是為了送其他人一份人情，以防日後不測之需。而真正遇到麻煩時，最可能幫上忙的人偏偏什麼力氣都使不上？

　　訕訕笑了笑，兄弟二人先後說道：「反正這一回，我們哥倆沒盡到責任就是了。實在對你不住！」「家裡的事情，我們一直做不得主。但能想的辦法，已經都想盡了！好在你能平安出獄，否則，我們哥倆兒真的沒臉再出來見人了！」

　　「若不是兩位哥哥和明允，估計這會兒我已經死在牢裡了！」宇文至又擺了擺手，笑著回應。「這份情誼，這輩子我宇文子達都不會忘記。兩位哥哥莫要再說，再說，咱們就生分了！」

　　「是啊，是啊，子達不已經出來了麼？不提那些晦氣事情，咱們還是想想今天中午去哪喝酒才是正經！」王洵見屋子中氣氛越來越尷尬，趕緊笑著打圓場。

　　「好吧，不提就不提！」秦家哥倆兄弟也不是什麼婆婆媽媽之輩，點點頭，笑著接口。「這當口，子達估計也不願意把晦氣帶回家門吧！剛好，我們哥倆在隆慶坊得了處宅院，一直沒顧得上打理。乾脆，就送給子達暫時歇腳吧！」

　　「這如何使得！」宇文至聞聽，頭立刻搖得如撥浪鼓，「我又不是沒有去處……」話說出了口，猛然又意識到自己如今的確是有家歸不得，心裡登時又是一抽，眼神也隨即黯然下來。

　　「不是暫時歇腳麼？又不是白送給你的，推辭什麼？」還是王洵機警，看到宇文至臉色不對，推了他一把，笑著勸道。

　　宇文至一楞，旋即明白，秦氏哥倆恐怕早已經知道自己嫡親哥哥宇文德的那些作為，因此才提前替自己準備了一座宅院。鼻孔裡登時開始發酸，拱了拱手，低聲道：「如此，我就不客氣了。待把院子收拾好了，一定請哥哥們去我那兒喝酒！」

　　「那是自然！」秦國楨拉過宇文至的手，將一份房契硬塞進他的掌心，「拿著吧。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等哪天我們哥倆缺錢了，自然會找你把房子要回來！」

　　「入了坊子口正數第六家，門前有兩塊黑色的上馬石那個就是！」秦國楨也笑了起來，低聲告訴宇文至院子的具體位置。

　　六在大唐民間是吉順之意，可見秦家哥倆為此著實花費了一番心思。如此恩惠，宇文至再說什麼客氣話，反而顯得小氣了。點點頭，笑著將房契收了起來。

　　兄弟幾個又閒扯了幾句，話題無意間便又提起了最近京師裡邊的一系列變故。從曲江池畔跟李白等人打架到現在，前後不過是五、六天的光景。兄弟四人卻都覺得恍如隔世一般。幾天前，大夥坐在一起，還覺得個個都很了不得，聯起手來，天下事情幾乎無不可為。而現在，才終於明白，原來自己力量是那樣的微不足道。被上位者隨便揮揮袖子，就可以像垃圾一樣掃得連一點兒渣都剩不下！

　　當人知道自己並非什麼事情都能做得到之時，便是成熟的開始。半晌之後，秦國楨嘆了口氣，低聲總結道：「吃一塹，長一智。咱們幾個，以後做事還得努力些，不能總指望別人來幫忙！」

　　「是啊，父輩們的餘蔭，總有用完的時候！」王洵心中也有類似感悟，點點頭，笑著附和。

　　「有些人，早晚我要讓他後悔！」宇文至念念不忘那些在關鍵時刻拋棄自己的人，一說起來，就咬牙切齒。

　　秦國楨用手搭住他的一個肩膀，低聲勸解，「我勸你還是先忍忍。這場風波一時半刻恐怕完不了！」

　　「我又不是說今天！」宇文至冷笑，雪白的牙齒一閃一閃。

　　秦國楨勸他不動，只好將頭轉向王洵，「今天乍聞子達脫離苦海，我和哥哥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以為還要再費一番周折的，誰料老天真的開了眼！誰這麼有本事，出手便立竿見影？」

　　「是啊，不知道明允最後找到了哪尊大佛？」對於能在京兆尹王鉷手中硬把宇文至撈出來的人，秦國楨也十分好奇，看著王洵的臉，笑著追問。

　　「嗨，哪是我求的人，是子達自己先前……」王洵晃了晃腦袋，笑著說道。還沒等說出賈昌的名字，門外忽然響起了馬方那尖細的嗓音，「哪呢，哪呢，宇文子達，趕緊給滾出來讓我看看。你這混帳王八蛋，可把我給害慘了！」

　　「小東西，你皮癢了不是？」宇文至推開門，大笑著迎了出去。「就這麼跟哥哥我說話，我看你是活膩煩了！」

　　話音未落，已經跟馬方兩個打成了一團。鬧了好一會兒，二人才相互拉扯著重新走進屋子內，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眉宇間依舊恢復了許多生氣。

　　「你小子居然被放出來了？還是又偷跑出來的。仔細你的屁股！」對於心中並無半點兒塵雜的馬方，王洵也是喜歡的緊。上前摸了摸對方的腦門，笑著打趣。

　　「我這回，可是大大方方從正門出來的！」馬方伸手拍開王洵的胳膊，昂首闊步，「我阿爺幫我尋了一份正經差事。今後不怕我再給他惹事了，所以便不再像看賊一樣看著我！」

　　「正經差事？你能幹些什麼？」不光是王洵，連一向厚道的秦氏兄弟都無法置信，看著嘴巴胎毛尚未褪盡的馬方，咧著嘴道。

　　「太瞧不起人了吧！」馬方裝作一副受傷的模樣，大聲抗議。見眾人誰也不肯安慰自己，忍不住又將受傷的表情收起來，洋洋得意地在大夥面前踱了半個圈子，「爾等，休要欺我年少。有志不在年高，小爺我現在已經投筆從戎，就要為國出征去了。不破樓蘭，誓不還家！」

　　「就你？」眾人又是一陣狂笑，抓過馬方來，從頭到腳看個不停。馬方被看得惱羞成怒，伸手往腰間一摸，掏出一塊嵌了金絲的腰牌，在眾人眼前用力晃動，「我怎麼了。看看，我現在可是正九品仁勇校尉，不是虛銜，是京師裡邊可以橫著走的飛龍禁衛。怕了吧，哈哈，嚇死你們！」（注：仁勇校尉，唐代武職散爵。正九品。比王洵的宣節副尉略低。）

　　王洵眼尖，目光只是稍稍一瞥，就發覺馬方手裡拿的腰牌有些眼熟。不待對方把炫耀的話說完，劈手就搶了過來。

　　「別搶，別搶，肯定不是假的，騙你是小狗！」馬方雙手抓住王洵的胳膊，死死不放。「趕緊還給我。那是我阿爺花了好大力氣才給我弄到的。不能給你，否則我回家後就死定了！」

　　「我才不稀罕你這玩意！」王洵把腰牌仔細看了看，隨手又丟還給馬方。「我剛剛也得了一面，所以才拿過來看看。」

　　說罷，從貼胸的口袋摸了摸，將自己的宣節副尉腰牌掏了出來，「你看，是不是跟你的差不多！」

　　這回，輪到馬方不敢相信對方的話了。伸手將王洵的腰牌奪過，放在眼前仔細比較，「真的啊，差不多。你從哪弄來的？沒想到咱們又混到一起去了！」

　　「還沒來得及跟你們說呢。雲姨託了一位家父的知交，準備讓我去軍中歷練一段時間。日後，恐怕與大夥見面不那麼容易了！」王洵笑了笑，借機向大夥說明自己最近一段時間的打算。

　　「不妨。飛龍禁衛的大營就在城南，只要能請到假，隨時都可以回家！」秦國楨彷彿早就料定王洵會這樣說，擺了擺手，笑著安慰。

　　馬方卻約略有些失望，將兩面腰牌翻來覆去比了好幾遍，搖了搖頭，噘起嘴巴來說道：「你這面居然是宣節副尉，比我這面足足高了兩級。我阿爺還說他為我花了很大力氣，分明是存心糊弄我！」

　　「傻小子，這都是散職。看著好看，不加上實授職位，屁用不頂。」王洵用力摸了一下馬方的腦袋，笑著提醒。（注：散職，只是一種表示身分地位的稱號，並沒有實際的職權。如文中王洵所在的八品宣節副尉，只是代表他有被授與八品以下實際職位的資格，並非立刻可以帶兵。）

　　「哦！倒也是！」聽他這麼解釋，馬方的心裡稍微平衡了些，轉眼間，卻又氣哼哼的說道：「但你的月俸比我多一吊半錢呢。我這個，每月才能領到三吊！」

　　「你們家缺那一吊半啊！」看到他憤憤不平的模樣，素來老成持重的秦國楨也忍不住了，上前狠狠捏了他臉一下，「一千五百個錢，夠你吃一頓飯不？」

　　「這不是吃不吃飯的問題！」馬方用力揉揉被捏紅的臉蛋，非常不甘心地嘟囔，「這意味著我受不受他的重視。雲姨不過隨便託了個人，明允就是八品宣節。我阿爺卻說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你怎麼知道是隨便託的人！」王洵笑了笑，低聲解釋。「最近京師風聲鶴唳，不知道有多少人準備到禁衛軍中躲災呢。雲姨也是湊巧了，才找到了家父的一位故交。否則，估計我連飛龍禁衛的營門都摸不著。你如果不開心我的職位比你高，咱們就換換好了，反正都是散職，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補上實缺兒！」

　　「那倒不必了！」馬方搖搖頭，怏怏地回應。「反正你甭想著日後我每天見到你，就向你行軍禮就是！否則，我寧可繼續賴在家裡！」

　　原來他最不滿意的是這個！聞聽此言，眾人恍然大悟。紛紛笑著數落道：「嘿，翅膀硬了是吧？翅膀硬了就不待見明允了。想當年，不知道是誰眼淚巴碴地跟在明允馬屁股後叫二哥來著！」

　　「你跟明允掰一次手腕。掰贏了，讓他管你叫哥哥！每天見到你就向你施禮，如何？」

　　「懶得理你們！」馬方招架不住大夥的圍攻，翻了翻眼皮，將王洵的腰牌丟還回來。

　　「你知足吧，我想混到軍營裡去，日日向明允行禮，還沒人要我呢！」宇文至推了馬方一把，笑著感慨。

　　話音一落，眾人的笑聲立刻冷了下來。為了逼楊國忠出手相救，王洵曾經託人將宇文至留下的一部分賬冊送到了楊國忠幕後出資的朱記南貨行。如今宇文至被別人救出來了，雖然暫時脫離了牢獄之災，可也把楊家徹底得罪了。若是楊家「秋後算賬」的話，宇文至恐怕才離虎穴，又掉進了狼窩！

　　秦氏兄弟消息比其他人靈通，心思轉得也快。略作沉吟，便想出一條妙計。老二秦國楨先朝哥哥點了點頭，然後笑呵呵地說道：「如果不是馬方拿他的腰牌炫耀，我還真想不起來。眼下有個地方，剛好能供子達暫且去避避風頭！」

　　「哪？」其他三人人立刻圍住了他，異口同聲地追問。

　　「當然是飛龍禁衛了。陛下自從見到了安西精銳的軍容後，便對飛龍禁衛的懶散十分不滿意，已經下旨重新整訓飛龍禁衛了。驃騎大將軍高力士牽頭，實際上負責此事的卻是剛剛從安西歸來的封常清將軍。」

　　「那子達怎麼進去？你能幫忙想辦法麼？」馬方性最沉不住氣，不待秦國楨把話說完，立刻急吼吼地追問。

　　秦國楨擺擺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示意，「據說封將軍對飛龍禁衛現下的模樣非常失望，已經決定，出榜招兵，京師中良家子弟凡有心為國出力者，皆可去報名入伍。屆時高大將軍會親自下場篩選，擇優錄用並授與官職。子達的身手本來就不錯，這兩天再臨陣磨磨槍，不信屆時還比不過一群沒學過武的普通人！」

　　這倒是個不錯的主意！特別是驃騎大將軍高力士這塊亮閃閃的招牌。憑著當年的從龍之功，此人在皇帝陛下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雖然他很少插手朝政事務，但無論是獨掌宰相大權十數年的李林甫，還是一心取李林甫而代之的楊國忠，都輕易不敢招惹他。只要宇文至能在篩選中表現出色，入了高力士的法眼。楊國忠的人再想找他麻煩，就得好好掂量掂量其中利害得失了。

　　當下，王洵和馬方兩個你一言，我一語，都極力鼓動宇文至去試一試。知道二人都是毫無保留地替自己著想，宇文至咧了下嘴巴，笑著回應，「如果能託庇到高大將軍麾下，當然是好。但咱們的那些產業……」

　　「放心，沒你，太陽照樣每天從東邊升起來！」王洵用力拍了他一巴掌，打斷了他的猶豫。「幾個掌櫃的都是實在人，即便咱們不天天盯著，料也不會出什麼差池。大不了，我再厚臉皮請雲姨幫忙照看一下，反正我家的產業先前就是她老人家打理，比後來我自己經營強多了！」

　　「我們哥倆，平素也可以多跑跑。子達你放心去應募好了！」秦國楨也贊同宇文至先去軍營躲一躲，想了想，笑著說道。

　　秦國楨點點頭，笑著附和：「是啊，先前所有產業一直靠明允和子達照看，我們哥倆只管年底分錢。這回，你們兩個就輕鬆幾個月，讓我跟哥哥來支撐一陣子！反正飛龍禁衛也不會出征，等風波平靜了，子達再想辦法退役便是！」

　　「也好，就有勞兩位哥哥了！」宇文至沒了後顧之憂，立刻做出了決定。

　　既然宇文至做出了決定，大夥就開始幫他想辦法過關。秦國楨心思敏銳，很快就拿出了一個比較合適的方案，「如果應募的話，考的無非是力氣、兵刃、騎術和射術四項。屆時幾千人同時上場，如果想要脫穎而出的話，子達不妨專攻一項自己最擅長的。」（注：府兵制在開元年間已經走向沒落。天寶八年，唐玄宗正式廢除府兵制，改為募兵制。）

　　「膂力方面，你不必跟人爭。兵刃很難出彩。至於騎術，咱們這些天天騎著駿馬橫衝直撞的，肯定不會輸給那些連馬都買不起的。」王洵點點頭，低聲補充，「但要想引人注目的話，我看你還是把重點放在射箭上！第一，咱們幾個人中，你射箭一直最準。第二，那東西有靶子在，無法作弊。一輪箭射完了，誰高誰低，靶子上一眼就能看出來！」

　　「據說高力士大將軍，最擅長的也是射箭！」馬方的心思也不慢，一句話便說到了關鍵處。「比試射藝的時候，他肯定會親自到場察看。子達只要把握住這一次機會，哪怕其他幾項都輸了，也能過關！」

　　正議論的熱鬧間，張巡和雷萬春也都到了。王洵一見，大吃一驚，趕緊上前幾步，伸手攙扶，「雷大哥，你怎麼也來了？你的傷……」

　　「針眼兒大的傷口而已。要連門都不讓出，豈不把我老雷活活悶死了！」雷萬春單臂將他擋開，臉上寫滿了不在乎的神色。

　　「雷大哥受傷了？」在馬方的眼裡，雷萬春簡直是神一般的存在。聽說後者受傷，立刻瞪眼了眼睛，大聲追問。「你怎麼會受傷？那個下手偷襲你的傢伙怎麼樣了？你把他抓住了麼？」

　　「沒抓住！我倒差點被他給抓住了！」雷萬春愛憐地拍了拍馬方的肩膀，低聲回應，「那人是個神射手，即便面對面比試，我也未必能靠近他。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們練武這一行，從來沒有哪個敢說自己天下第一！」

　　「是小弟惹禍，拖累雷大哥了！」從王洵口中，宇文至早已知道雷萬春受傷的原因，搶上前幾步，長揖致謝。「大哥放心，這筆賬，兄弟們早晚一定替你討回來！」

　　「對，不能放過那施冷箭的傢伙！」馬方對雷萬春一向崇拜得很，不肯接受對方受傷的現實，揮舞著拳頭嚷嚷。

　　「算了！」雷萬春伸出沒受傷的那隻胳膊，用力將宇文至攙扶起來，「你能平安出獄就行了。至於報復不報復的話，休要再提。我半夜偷聽人家的秘密，不小心被發現了。人家不拿箭射我，才怪！倒是你，以後做事千萬仔細些。我雖然老是呵斥你，卻也不希望被冤死在獄中！」

　　「大哥教訓的是，小弟記下了！」宇文至點點頭，低聲答應。

　　秦國楨、秦國楨兄弟兩個聽得滿頭霧水，好不容易等大夥再安靜下來，才湊上前，低聲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雷大哥什麼時候受的傷？與子達的案子又有什麼關係？誰能告訴我一下？我們哥倆都快成傻子了！」

　　「是啊！雷大哥，莫非你去萬年縣令家裡，拿刀子嚇唬他了？」小馬方的思維方式與大夥截然不同，滿臉欽佩地問道。

　　「讓明允跟你們說吧。我先去喝口茶！」雷萬春笑了笑，抬腿往屋子門口走。

　　大夥這才意識到，他跟張巡兩個還被堵在院子裡站著。趕緊笑著讓開一條路，放二人入內。王洵命令小廝添上了茶具，給每人面前都斟滿了水。然後整理了一下思路，把當日雷萬春如何在赴宴歸來的途中遇到了賈昌，賈昌如何拜託雷萬春想方設法拖住萬年縣捕頭薛榮光，為宇文至的案子爭取時間。雷萬春如何夜探薛宅，發現有人在裡邊密謀。之後如何被發現並且受了箭傷，如何又湊巧被虢國夫人所救，引得楊國忠出手的經過，從頭到尾，細細描述了一遍。至於雷萬春是前半夜遇到的賈昌，還是後半夜遇到的賈昌，跟虢國夫人兩個之間又有什麼交情，自然是用了春秋筆法，略過不提。

　　整個過程其實很簡單，但這背後牽扯的各方勢力可就太複雜了。聽完王洵的描述，所有人，包括稚氣未褪的馬方，都一起陷入了沉思當中。好一會兒，秦國楨才第一個從沉思中回過神，嘆了口氣，幽幽地道：「這潭水，恐怕越來越渾了。咱們本來只想救子達脫險，誰料竟陷到了這麼深的地步！好在京兆尹那邊還不清楚夜探薛宅的人是誰！楊國忠又急於抓住對方把柄，主動將事情攬了過去。否則，恐怕大夥很難招架！」

　　「都怪我，給大夥添麻煩了！」聞聽此言，宇文至又敏感地站了起來，團團向眾人作揖。

　　「他不是抱怨你！」秦國楨伸手扶住了他，「這場風波來勢太猛，恐怕沒有你的事情，大夥也難遠遠的躲開。要怪，只能怪咱們先前把自己都看得太有本事了，絲毫不知收斂，方有今日之禍！但是，眼前說這些都也沒什麼用了。你能平安脫身，已經是老天爺的恩典！」

　　「是啊！若非機緣巧合，恐怕咱們幾個根本救不出你來！」王洵也點點頭，低聲插了一句。

　　安撫住了宇文至，秦國楨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但我總覺得賈昌慫恿雷大哥去對付薛榮光，並非為了給子達爭取時間那麼簡單。恐怕，對薛宅裡邊的佈置，他已經早有覺察。只是不想自己惹火上身，才讓雷大哥出面頂缸！」

　　「這心機狡詐的王八蛋！真是作死！」聞聽此言，馬方立刻跳將起來，破口大罵，「他家住得離我家不遠，走，咱們打上門去，將他揪出來給雷大哥賠罪！」

　　「恐怕大夥都冤枉了他！」王洵見狀，趕緊替賈昌解釋。「其實子達這回能平安脫身，還多虧了賈昌。我以前也覺得他心眼子太多，不像個好人。但經過此事，反而發現他的許多好處！」

　　「他？」馬方不信，瞪圓了眼睛抗議。

　　「子達是他幫忙放出來的？」「你剛才沒說完的話，是他？」秦國楨、秦國楨兄弟先後問道。

　　「嗯！」王洵輕輕點頭，「剛才我沒來得及把話說完，被馬方給打斷了。子達這次能平安脫險，的確多虧了賈昌。昨天他帶我去了安福門外一處不起眼的酒樓，借著吃飯的由頭，往裡邊送了一大筆錢。今天子達就被放出來了！」

　　在場的都不是外人，王洵也沒必要向大夥隱瞞什麼，便將昨日被賈昌拉去喝酒的離奇經歷，仔仔細細向大夥描述了一番。很顯然，這等離奇事情，也遠遠超出了其他幾個人的承受能力。聽完他的話，大夥一個個瞪著眼睛互相張望，誰也不敢相信自己是不是在夢中。

　　「居然是明碼標價，明碼標價！」張巡受到的打擊最重，左手拳頭在胸前揮動，五指分分合合，一會兒握緊，一會鬆開。聖賢書裡邊，可從沒教導過這種東西。半輩子所學，令他經綸滿腹。可滿肚子的墨水，關鍵時刻卻抵不上半包金銀。這種事情，讓全天下讀書人情以何堪？

　　「我覺得挺好啊，至少是拿了錢就給辦事兒。比那些光拿錢不給辦事的傢伙高尚得多！」馬方看問題的角度，永遠不可能與張巡相同。無法理解對方的憤怒，笑了笑，以商量的口吻說道。

　　「小傢伙，你就別給張大人添堵了！」雷萬春看見張巡已經快抓狂了，趕緊單手扯了馬方一把，笑著命令。

　　「啊！嗯！」馬方一臉無辜，看在雷萬春的面子上，閃開數步，閉住了嘴巴。

　　雷萬春搖頭苦笑，從懷裡摸了摸，掏出一本已經發黃的書冊，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已經有了些年頭，「這是一本刀譜，與你平時見到那些絕不相同。我從一位渤海國的朋友手中得來的。據傳是前朝某位大將軍所創。上次我把刀給了你，這回，索性給你補成全套。你自己拿回去慢慢琢磨，不懂的地方可以來問我！」

　　「好啊，謝謝雷大哥！」馬方的注意力立刻被刀譜所吸引，接過來，急不及待地翻看，躲到陽光好的地方揣摩去了。

　　安頓好了馬方，雷萬春又把頭扭向張巡，「大人，這種事得分兩方面看……」

　　「你不用來安慰我！」張巡發出一聲長嘆，瘦削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單。「我以前見識少，多經歷幾次，也就習慣了。能收下錢，第二天就讓子達出獄的人，皇宮裡邊恐怕也屈指可數。這場禍事，恐怕越來越麻煩了！」

　　「不關咱們的事情就好！」王洵對時局一直不怎麼關心，笑了笑，低聲開解。

　　他的話引來了三雙憤怒的眼睛。不只是張巡，秦氏兄弟也把頭轉了過來。老大秦國楨看著他，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怎麼還不明白『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這個道理！照這個樣子發展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京師裡邊就要再次血流成河了！」

　　「沒這麼嚴重吧！」王洵被嚇了一跳，睜大了眼睛反駁。「不就是又多了幾個太監麼？原本李林甫和楊國忠兩個也沒消停過！」

　　「你啊！」秦國楨氣得直搖頭。在場中的人，不是閱歷太淺，就是年齡太幼。根本不清楚當年中宗、韋后，睿宗、太平公主等幾方勢力交替時，京師裡的淒慘光景。包括張巡和雷萬春，恐怕也是偶爾聽說過幾句。不像秦家這般，從頭到尾目睹了幾場權力爭鬥的始末，並作為一份秘密的家訓，詳細記錄了下來。以防自家子孫不肖，胡亂站隊，步了長孫、上官等名門的後塵。

　　「原本李林甫和楊國忠明爭暗鬥，基本上保持了勢均力敵態勢。所以幾番交手下來，倒楣的都是些小魚小蝦。雙方誰也沒傷筋動骨！」不愧是中過探花的人，張巡幾句話，就跟楞在一旁發傻的王洵、雷萬春和宇文至三個解釋清楚了其中關鍵。「宮中那位，我不知道他到底是誰，看他救子達的速度，很有可能就是高力士本人。以往，他基本兩不相幫。如今，突然出手干預了萬年縣的事務，就等於宣佈自己準備站到楊國忠那邊。原來李、楊雙方的平衡，便徹底向楊國忠一方傾斜了。萬一李林甫補救失當，恐怕……」

　　「恐怕跟著李林甫一系，不知道多少官員要去嶺南走一遭了！」不用他把話說完，即便雷萬春這種粗線條的人，都明白其中後果了。笑了笑，大聲補充。「你為他們擔什麼心，那些人裡邊，又有幾個好鳥！」

　　「話雖然這樣說，但此事絕非社稷之福！」張巡瞪了他一眼，沒好氣的總結。氣歸氣，屋子中的沉重氛圍，卻被雷萬春不負責任的話徹底打散了。大夥或點頭，或搖頭，呵呵笑了幾聲。隨即便岔開話題，說一些與時局無關的事情。

　　事關家族的前程，秦氏兄弟急著回去跟父輩通氣，無心再多逗留，聊了幾句，便準備告辭回家。見秦家哥倆要走，張巡也無心再跟著大夥坐著閒扯，借著雷萬春需要靜養的藉口，一併起身告辭。王洵本來想在家中擺一頓酒宴，給宇文至沖沖晦氣，見秦家哥倆和張巡的目光中總帶著一股掩飾不住的沉重，便笑了笑，起身送了出來。

　　腳步剛剛踏出會客廳，還沒走到前院，小廝王祥又笑嘻嘻地跑了過來。離著老遠，就朝大夥奮力揮手，「小侯爺，幾位老爺，趕緊到前門看看去，宇文老爺來訪！」

　　看到貴客在前，下人們還如此胡鬧，王洵有些不高興了，把臉一沉，低聲呵斥道：「哪個宇文老爺？讓你高興得連點正形都沒有了？我平素就是這麼教導你的麼！」

　　「是，是宇文公子的大哥！」小廝王祥嚇了一跳，停住腳步，低著頭回應。

　　「讓他滾蛋，老子沒工夫見他！」王洵一聽，立刻如同火上澆油，豎起眼睛，大聲命令。

　　「他，他……」王祥苦著臉咧嘴，「他……」

　　「怎麼了，沒聽到我的話麼！」王洵上前踢了他一腳，怒氣沖沖地命令。

　　腳上力氣不大，小廝王祥打了個趔趄，委屈得眼淚都快流下來了，「他，他光著膀子，背後背了幾根木條，說，說是負荊請罪來了。門口，門口圍了一大堆人！」

　　「負荊請罪，他跟我請的哪門子罪？」王洵徹底楞住了，站在原地，嘴巴張得老大。

　　宇文德怎麼著也是個實授的員外郎，卻跟自己一個白丁請罪，這不是個大笑話麼？正驚疑間，張巡忽然插了一句，「恐怕，是沖著子達，和救子達出獄的那個人來的吧。他先前做出那種齷齪勾當，所憑的就是子達背後沒人撐腰。而現在，忽然發現子達背後站著一個誰也惹不起的大靠山，怎會不嚇得要死？」

　　聞聽此言，大夥又是哭笑不得。幾頭臭魚爛蝦，卻捲進了楊國忠、李林甫、高力士三方勢力的角逐中，連自己下一步將被風浪拍到那處都不清楚，又怎可能威脅到宇文德大人？可他們自己心裡明白，其他人又如何能分辨得清楚其中貓膩？真個是做夢時一腳踏入了黃河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了。

　　「我出去吧！把他盡早弄回家去，別讓他給二哥惹麻煩。」畢竟是自己的嫡親哥哥，縱使先前再恨，宇文至也不忍心讓其繼續丟人現眼。嘆了口氣，低聲建議。

　　「去吧！」王洵讓開半步，嘆息著道。外邊的事情永遠出乎他的想像，一波接著一波，增長著他見識的同時，也衝撞著他對人性的認識底限。

　　大夥默默與宇文至拉開一段距離，半途轉向另外一道側門，以免看到對方的尷尬。出門之後，偶爾回頭，還能看見宇文德白花花的光膀子，背著兩個碩大的荊條，在秋日的照耀下，竟是分外地扎眼！

　　已經是落過霜的天氣，虧得他有一身肥肉。

第五章　春曉

　　宇文至最終還是放不下親情，跟著他的哥哥一道回家去了。馬方忙著找人一道鑽研雷萬春留下的刀譜，也急匆匆地回了他自己的家。轉眼之間，王家宅院就又恢復了平日的寧靜。望著頭頂高牆外四角形的天空和一棵棵枝葉即將落盡的樹木，王洵心底突然湧起了一股難以名狀的疲倦。

　　這幾天，他看過的不可思議事情太多了，多到已經遠遠超過了能接受的極限。在忙著為自己和宇文至兩個的命運擔憂時，暫且還感覺不到精神上的勞累。隨著外部壓力緩解，宇文至的案子了結，心頭猛地一鬆，各種紛亂想法的立刻接踵而至。

　　自己平時結交的那些朋友基本都派不上用場。關鍵時刻，肯仗義援手的，卻是自己一向不大瞧的起的，靠著鬥雞爬上高位的賈昌！自己平素在長安街頭橫衝直撞，把那些市井小民當做螻蟻。而在楊國忠、李林甫這些真正身居高位的眼裡，自己和宇文至恐怕也跟螻蟻差不了多少。祖先留下的爵位，只能嚇唬住孫仁宇這種外來戶，關鍵時刻屁用也不頂。而太監高力士的一句話，便可以讓萬年縣令忘記先前的所有謀劃，畢恭畢敬地將已經被視為死囚的宇文至開釋出來。

　　雷萬春的蓋世武藝不頂用，救不了別人，也救不了他自己。區區一個萬年縣的捕快，就可以調動一堆武藝不在雷萬春之下的高手。在權力面前，張巡的滿腹經綸同樣不堪一擊，虢國夫人風情萬種地揮一揮手，卻能夠讓半長安的捕頭捕快，噤若寒蟬。

　　諸如此類，正確的、錯誤的、雜七雜八的想法，不斷撞擊著他的心臟，折磨著他的神經。迫使他第一次坐下來，仔細打量身外這座自己於其中從小長大的長安城。卻發現自己從沒真正看得懂過這座城市，既不瞭解它的繁華，也不瞭解它的神秘。

　　曲江池畔的那些別院裡邊都住著誰？王洵發現自己從沒關心過。長安城中除了皇帝陛下之外，誰的權力最大，誰能一句話就決定自己的生死，王洵也從沒注意過。十七年的人生當中，他幾乎是懵懵懂懂地在成長，懵懵懂懂地去打架，懵懵懂懂地去做紈袴，卻從來沒睜開眼睛看看外邊的風雲變幻。既不瞭解別人，也不瞭解自己。

　　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瞭解張巡的憂慮，也似乎無法看透賈昌的圓滑，甚至連宇文至的激烈、宇文德的無恥，都不太懂。而馬方的稚氣雖然一眼就能望穿，卻跟現在的他格格不入。彷彿在獨自登山時恰恰遭遇了一場大霧，向上看是白茫茫一片，向下看是模模糊糊一團。這一刻陪伴著他自己的，只有孤獨、困惑和無窮無盡的迷茫。

　　也許人生注定便是孤獨的吧。晚上輾轉無寐時，他一個人故作老成地想。然後望著透過窗簾的月色，開始醞釀詩句。只可惜一首詩還沒等寫完，就已經迷糊了過去。睡夢裡跟宇文至兩個摔泥巴打架，玩了個不亦樂乎。

　　好在留給他發呆的日子沒幾天，否則大唐朝說不定又會多出一個苦吟詩人。轉瞬間，入營的日子到了，一大早，王洵被雲姨打發貼身丫頭叫起來，沐浴，更衣。然後空著肚子到家祠裡邊拜祭王家屈指可數的幾位祖先，求他們的在天之靈保佑自己仕途順利，這輩子都沒機會馳騁疆場。接下來回房間陪著雲姨吃早飯，穿好戎裝，與家中其他人依依惜別。

　　「二郎去了軍營，切忌再搶著出頭。見了事情躲遠點兒，你好歹是個世襲的子爵，即便一輩子不立功，憑資格熬年頭，也比別人升得快些！」雲姨親手幫他整了整肩膀，絮絮叨叨地叮囑。話說到一半，突然發現王洵已經比自己足足高出了一個半頭，眼圈突然一紅，轉身走了出去。

　　「不就是城南大營麼？騎馬半個時辰就能跑回來！」對雲姨的模樣十分不解，王洵咧著嘴嚷嚷。

　　「二郎──！」紫蘿拖長了聲音嗔怪，想說幾句體己的話，鼻子突然變得酸酸的，伸出手，抱住王洵的腰，眼淚一下子淌了滿臉。

　　「看你這模樣，好像我真要上陣一般！」王洵摸了摸她光滑的頭髮，笑著開解。「要是妳捨不得，我乾脆就不去了吧。反正憑著咱家跟封四叔的交情，他肯定不會拿我當逃兵！」

　　紫蘿抹了把臉，咬著牙拼命搖頭。淚汪汪地又看了王洵幾眼，彷彿下一刻對方就要消失般，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同心結，趁著屋子中的丫鬟們不注意，快速繫到王洵的脖子上。「不稀罕二郎封侯拜相，一輩子平平安安就好！」

　　一邊將王洵的衣領重新掩緊，她的眼淚一邊霹靂啪啦地往下掉。被屋子中的憂傷氣氛弄得很不自在，王洵笑了笑，低聲抗議，「看看妳，就跟我不要妳了似的……」

　　「不行……」紫蘿再度抱住他，終於嗚咽出聲。感受著胸口濕漉漉的淚水，王洵的心臟終於熱了起來。笑了笑，低聲道：「別哭，我每隔十天半月肯定回來看妳跟雲姨。把刀幫我拿來，時間不早了，別第一天就耽誤了點卯。」

　　「嗯！」紫蘿乖巧地點點頭，從桌案上拿起鎏金皮鞘橫刀，慢慢替丈夫掛好。

　　看著她那一絲不苟的模樣，有股關於男人的責任感從王洵心裡油然而生。這個家，自己是唯一的男人。雲姨盼著自己有出息，就像盼著她的親生兒子。紫蘿盼著自己建功立業，好跟著臉上有光。而自己，終歸要承擔起關於男人肩上的一切，或早或晚，無法逃避。

　　從家門口出來，則是另外一番模樣。左鄰右舍早就從王吉、王祥等人的口中得知，王家小侯爺謀到了前程，成為了一名八品宣節副尉，看過來的目光中不乏羨慕。當然，也有不少人對此事嗤之以鼻，特別是看到了王洵那身光鮮的衣服，和掛在另外一匹馬鞍上的大包小裹後，更是加強了原有的判斷，「王家那孩子，肯定吃不了軍營的苦。飛龍禁衛，那可是陛下剛剛下旨命令嚴格整訓的，他去了那，估計超過不了三天，就得哭著喊著偷跑回來！」

　　對於鄰里們品頭論足的目光，王洵早就習慣了。從小時候開始，他就沒做過別人的正面榜樣。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估計也不會。「別學王家二郎，一點教養都沒有！」「好好讀書，否則長大後就成了王家二郎，準把你阿爺氣死！」類似的話語不值得細想，記憶裡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但是這次，王洵希望給鄰居們留一個好印象，努力在馬上坐穩，將脊背拔得筆直筆直，心中默默唸道：「我是開國侯王薔的曾孫，王拯的孫子，王子稚唯一的兒子。我是王家這代唯一的男人……」

　　很久很久以後，王洵還記得自己當年的幼稚與倔強。回頭對著記憶中的自己笑笑，如飲醇酒。

　　※※※

　　飛龍禁軍的整訓地點在城南十里的白馬堡，那裡與其說是一座軍營，不如說是一個小型城市。自從開元十一年以來，皇帝陛下採用當時宰相張說的建議，逐步以募兵制取代府兵制，此地便成了禁衛軍新兵入伍的審核與集訓場所。而大唐民風尚武，年輕人常以為國征戰為榮。所以禁衛軍的考核標準也一提再提。除了身體康健這一要求之外，還需要家道殷實、兄弟眾多、人才驍勇、出身良正等幾大條件。於是，凡能加入禁衛軍者，囊中都不會太羞澀，訓練之餘請假跑出來在營地周圍買酒買肉，乃為常事。百姓們見到商機，便自發組成的草市，賣一些日常用品和各色小吃，以賺取軍爺們手中的銅錢。很快，第一批跟兵大爺們做生意的，就都發了財。於是禁衛軍「錢多、人傻」的名氣迅速傳開，各色生意人在白馬堡周邊越聚越多。久而久之，軍營附近茶館、酒樓、妓院也鱗次櫛比地建立了起來，日日笙歌不斷，熱鬧處比城內的平康里簡直不遜多讓。（注：唐六典中記載，「凡天下諸州差兵募，取戶殷丁多，人才驍勇，選前資官、勳官，部分強明，堪統攝者，節級擢補主帥以統之。）

　　但是今天，白馬堡的氛圍卻顯得有些肅殺。太陽已經升起老高了，軍營附近的店舖卻依舊房門緊鎖。以往賣羊肚湯的攤子周圍連個鬼影子都沒有，三個人手拉手才能抱得過來的大鍋底下，堆滿白色的炭燼。偶爾有風吹過，已經完全沒了重量的灰燼便紛紛揚揚飛起來，把周圍景色裝扮得愈發蒼涼。

　　早在兩個多月前，王洵曾經被宇文至等人拉著到白馬堡來飽過一次口福，記憶中最深刻的便是軍營附近的這口碩大的鐵鍋。見到眼前這番淒涼光景，忍不住楞了一下，帶住座騎，抬起頭來四下張望。

　　一望之後，他心中愈發吃驚。記憶中那座四門大開，閒雜人等往來不斷地熱鬧場所早就消失不見。代之的，是一座戒備森嚴，崗哨林立的軍事重鎮。正門口，幾個早來報到的京師官宦子弟被飭令跳下馬背，一個挨一個排成縱隊。所攜帶的大包小裹全丟在了一邊，有僕人自告奮勇去撿，立刻劈頭蓋臉挨了軍官們一頓鞭子。

　　「奶奶的，以為是讓你們遊山玩水麼，還帶著這麼多東西。」一名臉上有道巨大疤痕的傢伙，一邊用皮鞭四下亂抽，一邊罵罵咧咧地叫嚷。「瞧你們這副熊樣子，還好意思說來給天子當禁衛！一旦有事，讓陛下保護你們呢，還是你們保護陛下？把手放下，腰挺直了。沒吃早飯啊，沒吃滾回家去，吃飽了再過來！」

　　王洵心裡「突」地跳了一下，對飛龍禁軍的美好憧憬一掃而空。排隊挨罵的人中，有好幾個他熟悉的面孔。都是在京師裡橫著走的惡少，平素見了御史大夫的官轎，都未必肯讓一步。如今被父母硬塞到軍營門口，卻被一個七品副尉當做孫子一般呵斥，那情景，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就在此時，一大隊飛龍禁軍的將士從他身後跑過，個個盔卸甲歪，滿頭大汗。看到正在門前挨罵的新兵，大夥臉上都露出了明顯的幸災樂禍表情。「又有人送上門來挨罵了，今年真是稀罕！」「這不是犯賤麼？嘿嘿，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被當驢子使！」

　　「你們幾個，趕緊跟上！」又一名身著校尉服色軍官策馬跑過，手中白蠟桿子急揮，打在隊伍最邊緣幾個傢伙的背上，「啪啪」作響。「你別擋在這兒，要麼到營門口報到，要麼趕緊回家！」校尉扭過頭來，朝著王洵和他身邊的僕人怒喝，然後帶了帶座騎，風馳電掣般向前奔去。

　　「德行！不就是殺過幾個大食人麼，有什麼可張揚的！」一名挨了打的飛龍禁衛朝著軍官的背影吐了口吐沫，低聲罵道。

　　「就是，爺們是沒機會去。否則，哪輪到他們安西鄉巴佬出風頭！」另外一名飛龍禁衛一邊伸長了舌頭喘粗氣，一邊低聲附和。

　　王洵將座騎向外撥了撥，盡量遠離晨操歸來的這群兵大爺。看得出來，飛龍禁衛的兵大爺們被封常清帶來的安西軍官折騰得夠嗆。想想自己馬上就要成為其中一員，他不禁又有些猶豫了。飛龍禁衛的確是個避禍的好地方，但是，為了還沒出現的禍端，就自己把自己送到兵營裡累得口吐白沫，這個代價未必有些太大。

　　正猶豫自己是不是先回家再想一想，還是現在久硬著頭皮往裡衝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從地面鑽出來的一般，「二哥，你也來了，趕緊把僕人遣散回家。東西也交給他們帶回去，除了幾件換洗衣衫，其他能別帶就別帶！」

　　「守直？」王洵聞聲回頭，在自己的座騎屁股後邊，找到了身穿一身小兵戎裝的好朋友馬方，「你怎麼這身打扮？什麼時候來的，不是今天才報到麼？」

　　「別提了！」杵著根足足有自己兩個高白蠟桿子的馬方四下看了看，盡量往王洵的座騎後邊藏，「我阿爺嫌我在家礙眼，昨天就把我早早地給送過來了。他老人家怕我死得太慢，還跟那個姓封的將軍說，儘管對我嚴加要求。這不，姓封的一揮手，我就從軍官變成小兵了！不跟你說了，趕緊照我的話做。趕緊，趕緊。」

　　說罷，一轉身，頭也不回朝著不遠處一個剛剛出操回來的隊伍中跑去。唯恐不小心被帶隊的軍官看見，白吃一頓皮鞭。

　　「奶奶的，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聽說馬老太爺親自將兒子送給封常清教訓，王洵心裡猛然發狠。他一直不相信馬老太爺會真的害自己的骨肉。平素馬方與其父之間的衝突，更像是一種另類的關愛。一方恨鐵不成鋼，所以硬著心腸做嚴父。另外一方則你說往東我偏往西，事事與父親對著幹，以此彰顯自己的已經長大。

　　對於王洵這個父母早喪的孩子來說，想要一個馬老太爺那樣的父親，亦是一種奢求。彷彿有人在背後看著自己一般，他笑了笑，對著跟著前來軍營報到的小廝王吉、王祥兩個吩咐，「留下裝著我換洗衣服的那個包裹，其他的你們都帶回去！跟雲姨說，讓她別為我擔心！」

　　「小侯爺！」王吉大聲抗議，「這可是紫蘿為您收拾了三天才收拾出來的。如果您……」

　　「你沒看看那邊是什麼情況麼？」王洵用馬鞭朝大營門口指了指，沒好氣地提醒。先那些報到者已經陸續入營，各自帶的包裹都被丟在了營門外邊，家僕們既得不到主人命令，又不敢就這樣回去交差，一個個站在行李團邊，茫然不知所措。

　　「回去跟雲姨說清楚，是軍營裡的要求。封老將軍以嚴治軍，咱們不能給他添麻煩！」看著王吉和王祥兩個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王洵又笑了笑，放緩了語氣說道。「反正這裡距離咱們家也沒多遠。等過幾天營裡邊管得不嚴了，我再託人給你們送信，你們悄悄地把東西給我送來。不就兩全其美了麼？何必現在非要跟著我一道過去？東西進不了營門不說，還要拖累我白白挨人家一頓鞭子？」

　　王吉、王祥兩個想了想，也明白如今的飛龍禁軍大營不同於往日。只好點點頭，把王洵隨身的衣服挑了一包出來，把其他行李重新搬上馬背，怏怏地走了。

　　目送他們在秋風中去遠，王洵長吸了一口氣，拉著座騎和一個乾癟的小包，大步走向了軍營。

　　他剛才在遠處那些作為，當值的軍官早就看了個清清楚楚。此刻見他能自己主動遣散了家僕，拒絕了多餘的行李，不禁在心中對他有了幾分好感。負責安排新兵入營的疤瘌臉軍官難得地笑了笑，以相對柔和的語氣問道：「幹什麼來的？報上姓名、年齡，還有，推薦人是誰，有什麼其他入營憑證，趕緊一道拿出來！」

　　「我叫王洵，字明允，今年十七，家中崇仁坊。推薦人是封常清將軍，這是我的腰牌！」王洵雙腿併攏，挺直身體，恭恭敬敬地報上名姓，然後將自己的腰牌交了上去。

　　「什麼？」聽聞封常清三個字，周圍的軍官們悚然動容。帶隊的疤瘌臉肅立站好，雙手從王洵手裡接過腰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然後笑著點點頭，將腰牌交還回來，「沒錯，是封大將軍送出去的腰牌。你小子既然能入得了封大將軍的眼，肯定差不到哪去。好好幹，別給咱們大將軍丟人！」

　　說罷，用力拍了拍王洵的肩膀，叫過幾名小兵，將對方直接領向了軍營深處。

　　直到王洵牽著座騎走遠了，其他幾名同樣負責安置新兵的軍官才回過神來，拉了一下疤瘌臉，七嘴八舌地問道：「老周，你沒看錯吧。就這麼一個半大孩子？封大將軍會親自給他當推薦人？」

　　「是啊，毛還沒長齊呢？不會是花錢從別處買的腰牌吧。這京師裡邊可不比安西，我聽說，只要有錢，什麼東西都買得到！」

　　「閉上你們的臭嘴！」周姓軍官把眼睛一瞪，長長的疤瘌隨著眼皮跳動而跳動，「亂說什麼？咱們大將軍是可以用錢賄賂的人麼？他看中的人是個半大孩子不假，可誰說過，半大孩子就做不了任何事情了？有志不在年高。想當年，咱們大唐太宗皇帝跟著高祖起兵，不過也才二十出頭。照樣把天下英雄打得滿地找牙……」

　　聽他提起大唐開國之戰，眾軍官都笑著閉上了嘴巴。對啊，年齡又能說明什麼？咱大唐看人，看的是本事。李孝恭、徐世勣、羅士信，還有當年太宗皇帝本人，哪個不是年紀輕輕就獨領一軍，建功立業？

　　咱大唐，老一輩，少一輩，代代都有英雄豪傑，讓四夷賓服，八方震懾。

　　※※※

　　跟在負責安置新人的小兵身後，王洵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不得不承認，封常清的治軍手段非常有一套。才接手飛龍禁軍幾天的工夫，整座軍營內已經完全沒有了過去那種奢靡、懶散之風。一排排磚木結構的館舍，被從裡到外打掃得乾乾淨淨。地面上的雜草和馬糞被掃得精光，所有坑坑窪窪都被三合土添滿，重新用石頭碾平。看上去光滑整潔，比長安城內的街道也毫不遜色。

　　幾個月前王洵經過此處時，看到的那些隨處晾曬的衣物也都被收了起來，代之的是一面面不同的旗幟。每一排館舍的第一間房門前，都豎起了一根旗桿，旗桿頂端，表明該棟建築歸屬的角旗迎風飄舞。旗面之上，分別寫著左一某隊，右二某隊，中三某隊等字樣，讓人一看便可以分辨，房屋主人隸屬於哪個建制。

　　走了大概有半炷香時間，專門騰出來安置新兵的館舍也就到了。帶路的小兵用手向左首一棟房屋的第一間指了指，低聲說道：「大人就住在這吧。這間房子寬敞，通風也比其他屋子好些！」

　　「讓我住這裡？」王洵望了望屋門前旗桿頂端寫著「新七旅二隊」字樣的角旗，猶豫著道。

　　那名帶路的小兵被他問得一楞，想了想，斟酌著回答，「大人持著正八品宣節副尉的腰牌，按道理，做個旅率也是綽綽有餘的。但他們飛龍禁衛向來是官多兵少，剛剛周大人又沒明說您擔任何職，所以，屬下只好先委屈大人暫且在隊正的屋子裡委屈一晚上，待大人的實授職位下來，再行調整！」

　　他一口一個大人，叫得王洵頭皮發麻，手腳幾乎都沒地方放。好不容易等對方說完了，才長喘了一口氣，笑著解釋道：「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新來的，估計做不了隊正吧！」

　　帶路的小兵搖搖頭，顯然給不出王洵任何答案。見對方的表情實在不像是存心捉弄自己。

　　王洵只好從馬背上取下行李卷，扛在肩上，抬腿慢慢往屋子裡走。

　　那帶隊的小兵也不說話，默默從馬鞍後將其他行李幫助王洵提下來，拎到屋子中，撿乾淨處放好。然後又向王洵抱拳施禮，準備回去交差。

　　「這點錢，拿去給哥哥買杯酒喝！」王洵身上依舊帶著在長安城內逛酒館養成的習慣，在貼身衣袋裡摸了摸，掏出一小串銅錢，大約四十個的模樣，塞進了小兵手裡。

　　「不，不，不！」帶路小兵嚇得臉色煞白，一邊擺手，一邊大步後退。「大人別害我。封將軍管得很嚴。收錢，斬首！」

　　「斬首？」王洵又是一楞，仔細想了想，才猛然醒悟對方說的是軍規。就這麼幾個銅錢？要是參照此規矩的話，整個京師的官員，恐怕沒一人的腦袋還能擺在頸子上！

　　那名小兵知道王洵沒有惡意，四下看了看，快速把銅錢塞回，「我走了。大人小心些。咱們安西軍的規矩，不比外邊！」

　　「你是安西軍的人？」王洵一肚子迷霧沒地方化解，好不容易抓到一個能跟自己說幾句話的，豈肯輕易放手？上前扯住對方胳膊上的絆甲皮索，低聲追問。

　　「啊！是！」小兵用最言簡意賅的回答，證明了王洵選人的眼光實在不怎麼樣。

　　「那你，那你……」跟著這種不擅長說話的人在一起，王洵的嘴巴也變得笨拙了起來。吭哧了好半天，才問出了一句，「那你應該是幫封大將軍整訓飛龍禁衛的軍官了，怎麼還穿著這身……」

　　「屬下，屬下剛剛升的散職。如今，如今在營裡，只管，只管幫助周大人安置新兵，並沒被委派任何實際職務。」帶路小兵看了看縫在自己左肩膀上從九品執戟長的標記，訕訕地回應道。

　　看到對方如此緊張，王洵反而覺得自己太莽撞了。趕緊拱了拱手，低聲說道：「我不清楚這些，大哥別怪我多嘴！」

　　「沒，沒事！」帶路小兵微微一笑，露出了幾顆潔白的牙齒。

　　「還沒請教大哥貴姓？」王洵想了想，繼續跟對方套近乎。

　　「免，免貴，姓蘇。大人叫我蘇慎行就是！」小兵的回答非常簡單，絕不肯多說一句王洵沒問到的東西。

　　「謹言慎行，還真符合你的名字。」王洵心中悄悄嘀咕了一句，堆起一臉童叟無害的微笑，繼續不屈不撓地跟對方套辭，「蘇大哥是跟著封大將軍回朝獻俘的吧？我看過你們奉旨沿街誇功的場面。當時羨慕得眼睛都直了，沒想到今天能這麼近跟英雄們說話！」

　　「不，不敢當！」蘇慎行被肉麻得頭髮都豎起來了，一邊擺手，一邊後退。「我，我得走了。周，周大人還在等我回，回去繳令！」

　　說罷，不再理會王洵的任何話頭，拔腿逃之夭夭。

　　「居然嚇跑了一個！」王洵苦惱的直撓頭。沒有蘇慎行，他更不知道自己滿肚子的疑問找誰解決了。四下張望了片刻，發現對面供新兵居住的館舍裡隱約有人影晃動，心中一喜，趕緊陪著笑臉往跟前走。

　　「別過來！」對面的窗口立刻探出一個腦袋，朝著王洵大聲呵斥。「想挨打自己爬旗桿去，別過來害咱們！」

　　「害你們？」王洵楞了楞，猶豫著停住了腳步。

　　「新來的吧，你先看看門口的石碑。就在道路中央，對，就是那個！」窗口的陌生面孔很快發覺的王洵所面臨的困惑，指了指連接各棟館舍的那條筆直的大道，笑著提醒。

　　王洵順著對方的手指望去，果然發現了一座巨大的石碑。那塊碑顯然剛剛刻好沒幾天，字上塗得墨痕看起來還非常稠厚。王洵急走數步，趕到石碑近前，瞪圓了眼睛仔細拜讀，只見石碑上用非常簡潔的言語寫著，「聞鼓不進，聞金不止，旗舉不起，旗按不伏，此謂悖軍，犯者斬之。呼名不應，點時不到，違期不至，動改師律，此謂慢軍，犯者斬之。夜傳刁斗，怠而不報，更籌違慢，聲號不明，此謂懈軍，犯者斬之。多出怨言，怒其主將，不聽約束，更教難制，此謂構軍，犯者斬之。揚聲笑語，蔑視禁約，馳突軍門，此謂輕軍，犯者斬之……」

　　共十七條，五十四斬。看的王洵脖子後冷汗直冒。好在血淋淋的軍規之下，還有一行小字備注，「新兵集訓，念其無知，初犯者責打軍棍五十。再犯者倍之。三犯而不改者，斬無赦！」

　　「老天爺！」王洵心裡發出一聲慘嚎，終於明白剛才對面的館舍中的人，為什麼不肯讓自己過去聊天了。揚聲笑語，蔑視禁約，萬一被巡視的軍官抓到，這五十冤枉鞭子誰也跑不了！

　　正後悔自己為什麼不考慮清楚就來軍中混日子的當口，不遠處又快步走來幾個人。當先的正是那個臉上有巨大疤瘌的軍官，見到王洵，遠遠地就朝他招手，「王副尉，請等一下，我有幾句話要跟你交代！」

　　驚魂未定的王洵本能地站直身子，肅立拱手，「大人請講！屬下洗耳恭聽！」

　　看到他這般模樣，疤瘌臉軍官得意地笑了起來，「嘿嘿嘿嘿，嚇壞了吧。我就猜到蘇慎行那傢伙可能會嚇到你，所以就趕緊跑過來了。別害怕，這些軍規定的雖然嚴，但封將軍是個好上司，只要你不是故意觸犯，絕不會允許任何人故意找你的碴！」

　　聽到這幾句話，王洵的心臟終於又往肚子裡邊落了數分，拱拱手，笑著說道：「謝過大人了。敢問大人，找我有什麼吩咐？」

　　「是這樣的，你跟我來，咱們邊走邊說！」疤瘌臉軍官笑了笑，一邊向王洵住的那棟屋子裡走，一邊笑著自報家門，「我姓周，是新兵營的都尉，你可以叫我老周，也可以跟他們一樣，叫我周老虎！」

　　「不敢，屬下見過周大人！」剛剛與惜言如金的蘇慎行打過交道，王洵對周都尉的熱情極不適應，非常禮貌地拱了拱手，低聲回覆。

　　周都尉搖搖頭，也不在稱呼上跟王洵多做糾纏，「新兵營正缺軍官，既然你是八品宣節，剛好可擔任一隊之長。蘇慎行雖然不會說話，但給你安排的住處卻是恰好。這新兵營七旅二隊，就交給你來帶……」

　　「千萬不可！」沒等周都尉把話說完，王洵趕緊出言打斷，「屬下初來乍到，兩眼壓根兒就是一抹黑。大人千萬別把這個隊交給屬下，否則，屬下非鬧笑話不可！屬下臨來之前，已經跟封將軍說過了，願意從一個小兵做起。請周大人收回成命！」

　　「你真的只想做一個小兵？」周都尉楞了楞，臉上的疤瘌隨著眼皮上下直跳。

　　「是，屬下願意從一個小兵做起！」王洵被對方兇惡的模樣嚇得心裡直發寒，卻強打著精神，目光不閃不避。

　　盯著王洵看了好半天，周都尉也沒看出絲毫作偽的跡象來，笑了笑，把刀一樣的目光慢慢收回，「你想做一個小兵，但我卻不能由著你的性子胡鬧。兩眼一抹黑不打緊，我給你派兩個副手，凡事多跟他們商量，保管你不會惹麻煩。趙副尉、李副尉，從今天起，你們兩個便是新七旅二隊的隊副，兩個月內，無論隊中的新兵，還是分編過來整訓的禁軍老兵，我要看到他們脫胎換骨！」

　　「諾！」一直跟在周都尉身後的兩名軍官上前半步，抱拳領命。

　　「周都……」王洵還想再推辭，卻被周都尉一眼把話瞪回了肚子裡。「少囉嗦，不懂的地方，找你的隊副問。你是封將軍親自選的人，千萬別給他丟臉。否則，弟兄們絕不會放過你。」

　　「我只是想在軍營裡躲上幾天，沒想著升官進爵的啊！」王洵心裡苦笑，卻不得不學著兩位隊副剛才的模樣抱拳肅立「諾！屬下謹遵都尉大人吩咐！」

　　「這就對了麼？」周都尉變臉比翻書還快，剛剛還是驚雷滾滾，瞬間已經是雨過天晴，「還有什麼要求，儘管跟我直接說。我周老虎，絕不會為難自己的弟兄！」（注：唐代軍制，沿襲隋代舊例。每八百到一千二百人設一折衝府，領兵者為折衝都尉。其下有左右果毅都尉各一人，長史、兵曹、別將各一人，校尉六人。兵士三百人為團，團有校尉；百人為旅，設旅率一人；五十人為隊，設隊正一人；十人為火，火有火長。）

　　※※※

　　接下來數日，王洵每天都在忙忙碌碌中渡過。領取輜重、器械、服裝、盔甲，安置剛入營的新兵和從原來禁衛軍中打散重編的老兵，帶領麾下士卒整理營房，歸置床鋪，如是種種，片刻也不得閒暇。

　　好在周都尉給他指派的兩個隊副，趙懷旭和李元欽都是安西軍中的老手，經驗豐富，辦事俐落，為人也沒什麼壞心眼兒。凡事都按照他們兩個的指點辦，王洵也沒鬧出什麼太大的笑話。看著麾下的二十名新兵和三十名禁軍老兵走在一起漸漸橫豎成排，一股自豪的感覺在王洵心中油然而生。興奮之餘，他又想起了自己剛剛離開家門口時，心中暗地發下的誓言。作為王家唯一的男人，一定要混出個名堂來，讓雲姨高興，也讓紫蘿她們提起自己就臉上有光。

　　可到了正式開始訓練的時候，這種壯志豪情瞬間又灰飛煙滅。扛著一長八尺長的白蠟桿子圍繞白馬堡才跑了兩圈，他就開始像狗一樣伸長舌頭大喘氣。待到第三圈路程近半，則恨不能立刻丟下所謂的兵器，抽冷子跑回家去，再也不受這種折磨。只是這種想法只能爛在心裡，很難付諸於行動。趙、張兩位隊副彷彿早就料到王洵喜歡常立志卻無法持之以恆的缺點般，一左一右夾著他，讓他根本沒機會開溜。而隊伍中同樣累得像死狗一般的新兵老兵們，看見三位上司一絲不苟地跟著大夥吃苦，也輕易不敢偷懶耍滑。咬緊牙關把四個圈子堅持完畢，居然使得新兵營七旅二隊，成了所有參加訓練隊伍中，表現比較出色的前三支隊伍之一。

　　賞罰分明，是所有將領治軍的不二法寶。安西軍既然能成為大唐最為精銳的幾路強軍之一，對此四字真言更是執行到了骨子裡。看到新七旅二隊第一天參加訓練，就能完整建制地回到終點，折衝都尉周嘯風在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之餘，自覺知人善用。捋了捋鬍子，笑呵呵地宣佈，賞全隊將士烤羊兩頭，當天中午便可以由伙房兌現。聞聽此言，弟兄們立刻爆發出一聲歡呼，一路上所挨的鞭子、責罵，統統都忘掉了。恨不得將疤瘌臉周都尉抬起來，在地上狠狠墩上三下，以表示發自內心深處的感激。

　　晨操通過繞著白馬堡跑步錘煉體質，上午操著重訓練隊形、陣列，到了下午，則是器械使用訓練時間。李隊副擅使長槊，所以同時兼任了全營的槍棒教頭。只見他將一根丈八長的步槊一捋，橫挑豎擋，左劈右刺，登時槍花亂顫，舞了個潑水不透。看得八百多名已經入伍的新兵老兵個個滿臉欽佩，喝采聲猶如雷動。

　　可輪到輔導士兵們的時候，他卻把臉一板，沉聲說道：「年刀，月棍，一輩子槊。爾等手中的白蠟桿子，實際上就是步槊的變種。只是現在輪不到爾等上陣，所以去繁就簡，先拿根便宜貨對付著罷了。想學槊，先練臂力，每天單手托住白蠟桿子，平端半個時辰。日日堅持不懈，半年下來，自然就能窺得門徑！」

　　說罷，將步槊交到右手，握住離地四尺處輕飄飄一托。果然把根丈八長槊像稱桿一樣托了個四平八穩，桿尖與桿尾成一條線，紋絲不動。

　　「好！」禁軍老兵中有不少識貨的人，扯開嗓子大聲叫好。還沒等喝采聲落下，周都尉已經又板起了他那張疤瘌臉，用鞭子指著眾人大聲命令，「端起來，端起來，從今天起，每個人每天都端半個時辰。堅持不下來的，沒有晚飯！」

　　喝采聲立刻戛然而止，已經呈分散隊形排列的士卒們將白蠟桿子交到右手，亂紛紛端平。看著時容易，自己做起來難。才堅持了不到一刻鐘的五分之一，已經有不少人額頭開始冒汗，手臂哆哆嗦嗦地垂了下去。

　　佇列前給指導大夥槍棒的教頭李元欽驕傲地看了他們一眼，手臂端著比白蠟桿子重了近一倍的丈八長槊，依舊紋絲不動。疤瘌臉周都尉則帶領一堆如狼似虎的親兵走進佇列，舉起鞭子，朝著試圖偷懶著劈頭蓋臉猛抽，「廢物，戰場上這樣，不但你自己死，還得連累我們大家。想留下，就給老子把保命的傢伙端穩了。不想幹了，馬上收拾鋪蓋給我滾！」

　　儘管隊伍中，有不少人跟王洵一樣，屬於嬌生慣養，喜歡常立志的傢伙。可這個節骨眼上，還真沒人願意被當做廢物踢出。心中一邊問候著周老虎的祖宗八代，一邊重新將白蠟桿子端平了苦撐，撐上片刻，胳膊又開始發軟。然後又挨上幾鞭子，再度將白蠟桿子端平。好不容易將半個時辰捱過去了，八百多人的隊伍裡，已經有六百多人的面孔變成了慘白色。

　　「我周老虎，從來不難為自己的兄弟！」命令已經累得半隻胳膊失去了感覺的士卒們將架勢收起來，周都尉清清嗓子，重複他的口頭禪。白蠟桿子雖然不起眼，但戰場上你卻離不開他。一旦兵器斷了，別的傢伙不好找，白蠟桿子卻隨處都能撿到。安上個槊頭就可以當槊，按上個矛頭就可以當槍。實在沒東西安了，把前頭削上幾刀，一樣可以將敵人捅個對穿！此外，安營立寨，三根白蠟桿子戳在一塊兒，把前頭一綁，就可以支撐起一個帳篷。半夜遇襲，順手從地上一拔，就可以端起來臨時充作拒馬槍。兩軍對陣，僵持不下，後排的士卒還可以把白蠟桿子突然當做投矛擲過去，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從來沒聽說過白蠟桿子還有這麼多好處，王洵聽得津津有味兒。正琢磨著這姓周的傢伙入伍前是不是茶館裡講平話出身，因此練就了一張鐵嘴的當口，耳畔突然傳來一聲斷喝，「王隊正，你來，跟李教頭一道示範如何拿白蠟桿子做投矛！」

　　「王隊正……」王洵猶豫著轉過頭，四下張望，試圖從隊伍中找出第二個姓王的隊正來。卻赫然發現，大夥將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自己。

　　「說的就是你！」站在他身邊的趙懷旭輕輕推了他一把，低聲提醒，「沒事，老李他知道輕重！」

　　有這句話做保證，王洵立刻覺得肩頭上的壓力輕了許多，笑了笑，快步走出隊伍，朝著周都尉抱拳施禮，「屬下在，請都尉大人吩咐！」

　　「李教頭，帶著他，三十步投槍激射！」周都尉看都不多看他一眼，大聲喝令。

　　「諾！」李元欽答應一聲，扯著王洵向不遠處一輛堆滿了白蠟桿子的小車跑去。一邊跑，一邊低聲交代，「跟著我做，把白蠟桿子朝著那邊的靶子投。動作越快越好！」

　　話音未落，人已經到了車前。左手從腰間抽出橫刀，右手從車上扯下一根白蠟桿子，將較粗的那端奮力用刀一削，然後一手提著刀，一手斜舉著白蠟桿子向前助跑數步，單臂猛然一擲，「著！」大頭被削尖的白蠟桿子在隊伍正前方劃出一條漂亮的弧線，斜斜地扎進了三十步外的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稻草人身上，將稻草人刺了個對穿，勢尤未盡，尖端繼續向下飛了數尺，一頭扎進了地上。

　　「好！」眾將士大聲喝采。

　　李元欽看都不看，轉身跑回，單手抓起第二根白蠟桿子，一刀削尖，然後大步助跑，擲出，將第二個稻草人刺了個對穿。

　　「好啊！」訓練場中，喝采聲如雷。新兵們為投槍的準確和迅速而大聲讚嘆，某些略通軍陣的禁衛軍老兵們，卻被這一槍之威驚得目瞪口呆。若是兩軍膠著之際，一方背後突然飛出數百根投槍來，恐怕身上穿著最結實的明光鎧，也難逃腸穿肚爛之禍。而軍陣一旦被對方砸出突破口，那就是洪水破堤，瞬間就是一去千里，神仙也難收拾了。

　　喝采聲中，李元欽已經拿起了第三支白蠟桿子。同樣看得目眩神搖的王洵才在對方低聲提醒下，抓起了第一支。將大頭削尖，單手托住小頭距離末端六尺左右的地方，邁開大步助跑，投擲，白蠟桿子斜斜掠過三十步的距離，與一棵稻草人的擦肩而過，尖頭刺入地面，尾端在慣性的作用下左右橫掃，楞是將臨近的兩棵稻草人掃了個稀巴爛。

　　「好！」喝采聲中，夾雜著大聲譏笑。王洵卻沒心思去分辨是誰在搗亂，跟在李元欽身後，抓起第二根白蠟桿子，奮力一刀下去，削尖大頭，然後助跑，投擲。轉身，抓起第三支白蠟桿子。

　　前後不到半炷香工夫，一小車白蠟桿子已經見了底，其中三分之二左右是李元欽投出去的，另外三分之一歸功於王洵，不遠處的稻草人陣列則被刺得腸穿肚爛，七零八落，若是換成真人，恐怕早就潰不成軍了。

　　「好！」周老虎也不管哪棵稻草人是被李元欽用投矛刺穿的，哪棵稻草人是被王洵砸倒的。清清嗓子，大聲總結，「兩軍陣前，上司不可能把每個命令跟每個人解釋清楚。也許是他突然靈光閃現，也許是他根本就認為你應該懂。遇到這種情況，怎麼辦？王隊正剛才就給爾等做出了最好的榜樣。第一，跟著老兵做，他幹什麼你幹什麼。第二，不管準不準，把兵器朝著敵人腦袋瓜子上招呼，保管沒錯！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眾受訓將士扯開嗓子，齊聲回應。對安西軍派來的這些教頭，心服口服。

　　「接著來，步槊基本要領，李教頭示範，王隊正跟著做。一邊做一邊矯正。大夥跟著一步步學！」周老虎趁熱打鐵，大聲命令。

　　左右親兵取來兩根一模一樣的白蠟桿子，一根交給李元欽，一根交給王洵。在八百多雙眼睛的注視下，二人一教一學，認認真真地做了起來。

　　大唐軍中，並沒有統一的長槊、長槍使用規範。各路兵馬的日常訓練，全靠著一軍主將所聘請的槍棒教頭口傳身授。其中各種槊、槍套路五花八門，但最為實用和最受推崇的，卻只有早期的尉遲家槊法和後期的薛家槊法。尉遲家槊法出自鄂國公尉遲敬德，特點是注重使用者的膂力、眼力的鍛煉和身體協調，講究大封大辟，一招出手，絕不反顧。而薛家槊法，卻出於距離眾人所處年代更近一些的薛仁貴。特點注重鍛煉使用者的精氣神，講究的是心意合一，呼吸與力量的協調，萬馬軍中只攻一點，絲毫不受外界喧囂所干擾。

　　無論是尉遲槊法，還是薛家槊法，最基本的招式卻都差不多，無非是挑、刺、蕩、封、橫、壓、送、轉八著。每著從最簡單的起手式開始，再慢慢演化出十幾個不同動作。能綜合起來，融會貫通，便可大成。

　　王洵的父親在世之時，已經有了讓兒子將來謀取功名的打算，因此給他請的師父都是當時的用槊好手。這些師父們雖然對徒弟低標準，寬要求，可堅持四五年下來，王洵的武學底子畢竟還是打下了。

　　此番在大校場當眾示範步槊基本技巧，才跟在李元欽身後擺了幾個簡單的姿勢，對方就已經察覺出王洵在基本功方面已經過關。為了培養其他人的訓練興趣，李元欽刻意找了幾個非常花哨的招數，當著眾人的面放慢了動作演示。王洵緊隨其後，亦步亦趨，學了個絲毫不落。這二人身高都在八尺開外，臂長腿直，再配上那些本來就是表演有餘，實戰不足的招數，愈發顯得玉樹臨風，灑脫倜儻。惹得校場上喝采之聲一浪高過一浪，若不是周都尉及時叫了停，簡直可以把頭頂上的藍天給徑直翻過來。

　　在這麼多人面前露了一次大臉，王洵縱然性子還算沉穩，也有些洋洋自得起來。高興之餘，便又幻想著自己如何像尉遲恭、薛仁貴等前輩英雄那樣，揚名沙場，為國建功，封一個妻蔭子。一時間，把剛才投擲白蠟桿子，被眾人喝倒采時所受的屈辱，連同心中萌生的退意忘了個乾乾淨淨。

　　可命中注定，像他這種喜歡常立志的傢伙，就要時不時受到一些始料不及的錘煉。下午的兵器訓練剛剛結束，他正在跟著幾個剛剛認識的朋友互相吹捧著往館舍走，半途中，猛然被人用肩膀狠狠地撞了一下。

　　「啊！」王洵猝不及防，趔趄數步，完全憑著當年學武之時練出來的本能，才勉強穩住了身形。轉頭回望，想看一看是哪個冒失鬼走路不長眼睛，耳邊卻又聽到一聲質問，「小子，你就是從那個什麼崇仁坊，什麼開國侯府來的傢伙吧？」

　　「在下王洵，的確住在崇仁坊。不知道老兄問此有何貴幹！」儘管心中惱怒至極，鑒於對軍規的敬畏，王洵還是站穩了身形，非常禮貌地回應道。

　　「我說一入伍就做了隊正呢，原來是憑著祖上的那點餘蔭。」差點把王洵撞了一個觔斗的古銅臉壯漢撇撇嘴，非常不屑地說道。「老子在禁衛軍中吃了五年糧，光救火拿的功勞牌，就拿了七面。可說被捋下來，就被捋下來了，如今只能做大頭火長。級別反而不如你個剛入伍的小娃娃。你自己說，這種事情還有沒有天理？」

　　「那關我什麼事！」王洵越聽心越煩，轉身便走。憑著祖上餘蔭而少年得志的人多了，怎麼沒見這傢伙去上門理論？分明是欺負自己初來乍到，根基淺，底子薄，身邊沒幾個幫手而已！

　　誰料那壯漢卻不肯甘休，又向前追了幾步，伸手便來搭他的肩膀。王洵心中大怒，微微扭了下身子，便將對方的巴掌抖了個空。隨後輕飄飄退開數步，笑著拱手，「兄台，這裡可是軍營。你自己想挨軍棍，儘管去找明法參軍，莫要平白扯上我！」

　　「老子……」那壯漢兩眼瞪得如同雞蛋般大小，卻被王洵後邊的話給嚇住了，高舉著拳頭，不敢再往前衝。半晌，才咬了咬牙，大聲喊道：「老子姓齊名橫，是新七旅四隊二火的火長。不服你這個小娃娃做二隊隊正，是帶把的，你就跟我比試一場？」

　　此刻下午操練剛剛結束，很多人都在往宿營地走。聽到姓齊的壯漢大聲嚷嚷，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都笑嘻嘻地圍了過來。

　　如果此刻是在長安城的大街上，王洵早就跟對方打成一團了。但不久前剛剛吃過一次遇事衝動的虧，如今又是剛剛進入軍營，不清楚裡邊的水深水淺，便咬了咬牙，再度壓住一直竄上腦門的怒火，冷笑著道：「我不是走江湖賣藝的。兄台想砸場子賺銅錢，還是去找別人吧！」

　　說罷，分開人群，大步離去，背後丟下一陣哄笑。哄笑聲中，那姓齊的傢伙兩眼冒火，扯開嗓子喊道：「姓王的小白臉，你要是個爺們，就不要跑。老子今晚酉時在演武場等著你。咱們一分高下！若是不敢來，你就乾脆盡早捲起鋪蓋滾回家吃奶去，別在這給你們王家祖宗丟人現眼！」

　　王洵皺了皺眉頭，正欲回罵。耳邊卻聽見自己的隊副趙懷旭低聲提醒：「答應他，把他揍到親娘都認不出來。這人肯定受了挑撥，你如果不過了他這一關，咱們隊的那些禁軍老兵，日後恐怕誰都不會服你！」

　　「嗯！」王洵微微一楞，瞬間便明白了趙隊副的意思。飛龍禁衛軍中官多兵少，本來內部傾軋就非常厲害。而封常清奉命整軍，將飛龍禁衛去蕪存菁，留下的全部打散了與新兵混編，自然又使得不少低級軍官丟了差事。這些傢伙不敢找封常清本人和戰場上見過血的安西將士麻煩，當然就把火氣都撒到了剛入伍的新兵頭上。而自己這個新兵蛋子，非但一入伍就做了實授的隊正，今天下午又被周都尉拉出來，當眾賣弄本事。若是不招人暗中嫉恨，那才真的是怪事！

　　想明白其中關竅，王洵知道自己已經避無可避。笑著向四下裡趕來的新兵老兵們拱拱手，大聲說道：「王某初來乍到，不清楚原來軍營中還有專門比試武藝的地方。既然這位齊壯士一而再，再而三地發出邀請，王某再不答應，就等於不給大夥面子了。不必等到酉時，王某現在就可下場比試。這位齊兄，演武場在哪，請您老頭前帶路！」

　　一番話說得不卑不亢，令新兵老兵們不由得暗自點頭。特別是那些剛入伍的新兵蛋子，無形中就把王洵當成了自己這夥人的代表，拍著巴掌大聲叫好。那受人唆使向王洵發起挑戰壯漢齊橫也甚磊落，見王洵肯下場接招，楞了楞，將聲音放緩了幾分說道：「你今天下午操練得比齊某累，齊某不佔你的便宜。你先回去歇歇，待到酉時，咱們再分高下！」

　　「不必。早打完了，大夥好早點兒回去吃飯！」王洵笑了笑，非常自信的回應。對方的身手到底如何，他其實並不清楚。但最近兩年來，跟長安城的同齡人打架，他卻是沒有吃過虧。所以即便做不到不知己知彼，也不擔心自己輸得太難看。

　　聽王洵答應得痛快，眾新兵們更是大聲叫好。那帶頭惹事的齊橫見此，便不再堅持，笑了笑，低聲道：「隨我來，我不對你下死手便是！」

　　王洵搖搖頭，不明白對方這份自信是從哪冒出來的。邁開大步，緊緊跟在了齊橫身後。還沒等走出入群，教頭李元欽也聞訊匆匆趕到，扯開嗓子，大聲補充了一句，「既然是比試，豈能沒有彩頭？姓齊的，我這邊壓五吊銅錢，賭你被打成豬頭。你可敢賭！」

　　「這個……」一聽提到錢字，壯漢齊橫的氣焰立刻矮了半截。分明是窮日子過慣了的，手裡並沒半分餘財。

　　「五吊就五吊，我來替老齊出。」一名圓臉，胖滾滾的禁軍軍官從人堆裡露出半個身子，笑著回應。

　　「我也賭五吊，買王隊正勝！」趙懷旭笑了笑，大聲補充。

　　「我賭一吊，買王隊正勝！」

　　「我賭五百個錢，買王隊正！」新兵營七旅二隊的人見兩位隊副都買王洵勝，也跟著鼓起勇氣，積極參與。

　　那些簇擁著齊橫的禁軍老兵被逼得無法下臺，也紛紛地拿出錢來，壓齊橫勝利。雙方爭相加碼，把一場簡單的比武較量，瞬間硬生生變成了涉及上百吊錢的豪賭，令交手雙方，誰也退避不得。（注：唐代銅錢購買力非常驚人，即便是開元年間，物價居高不下，一個銅錢也相當於現在幣值十元左右。一吊為一千個錢，大致相當於一萬。）

　　「肯出錢壓姓齊的取勝的人裡邊，肯定有挑事的正主！」趁著眾人不備，趙懷旭貼在王洵耳邊，低聲說道。

　　「放手去打。咱安西軍的規矩，禁止私鬥，卻鼓勵堂堂正正的比試。那姓齊的，身手肯定不及你！」剛剛親手輔導過王洵槊技，對其基本功摸了個七七八八的李元欽也湊上前來，以僅有兩人可聞的聲音鼓勵。

　　「知道了，謝謝！」王洵小聲回應。有了李元欽這個用槊高手的鼓勵，他獲勝的信心愈濃。加快速度跟著人流往演武場走，發誓要給那些欺負自己的人一個教訓。

　　封常清辣手整軍，早就令素來散漫的飛龍禁衛們憋了一肚子無名火。而新兵們剛剛入伍，對枯燥的訓練也倍感不適應。突然發現了一個可以宣洩內心壓力的熱點，兩類人幾乎一拍即合，你喊我，我拉你，呼朋引伴，紛紛向演武場聚集。

　　待兩個比武的當事人趕到之時，比武場內已經擠得水洩不通。多虧了蘇慎行等一干安西老兵處事經驗豐富，得到消息後立刻拎著木棍入場維持秩序，並用繩索把王洵和齊橫二人的「擁戴者」隔離開，才避免因為擁擠而產生更大的混亂。

　　軍中比武，自然有一套嚴格的規矩。安西軍老兵們駕輕就熟。蘇慎行甭看是個鋸嘴葫蘆性格，卻因為處事公道，被安西軍的將士們公推為這場比試的裁判。飛龍禁衛的老兵們雖然七個不服，八個不忿，但這套規矩卻是別人帶過來的，他們兩眼一抹黑，也只好認可了裁判的人選。

　　須臾，比武雙方到場，都在裁判的提示下，重新整理好衣服，先相對著抱拳施禮，然後再面向所有觀戰者抱拳，舉臂，抬腿，側腰，以表達對支持者的感謝，並示意大夥自己身上沒帶那些烏七八糟的江湖零碎。緊跟著，蘇慎行用最簡短的話宣佈比試規則，即一方倒地不起或掉到擂臺下為止，不准故意傷人性命，不准擊打太陽穴、後頸和身體兩側肋骨下三寸和兩腿之間的要害部位，否則，必將軍法處置。待雙方都發誓把規則聽明白了後，抓起鼓槌在擂臺旁的大鼓上重重一敲，宣佈比試開始。（注：身體兩側肋骨下三寸，是古人認為腎臟的部位，重擊後可以令人全身瞬間癱瘓，甚至斃命。）

　　那齊橫早就等得火燒火燎，聽見鼓聲一響，立刻掄起缽盂大的拳頭，重重地砸向了王洵的面門。王洵迅速向後撤步，避開對方傾力一擊，隨即一招側身勾掃還了回去。齊橫見狀，不閃不避，大叫一聲「夠勁兒！」，居然豎起胳膊硬擋了一記。

　　雙方小臂相撞，「嘭」地發出一聲悶響。王洵招式無法用實，半途而廢，胳膊上登時傳來一陣痠痛，彷彿不小心碰到了樹枝上一般。再看齊橫，也被王洵的奮力一擊砸得晃開數步，站穩身形，齜牙咧嘴，顯然也被這一下硬碰痛得夠嗆。

　　軍營裡的漢子，最不喜歡看的就是花拳繡腿。像這般一上來就硬碰硬，正合大夥胃口，「好啊！」有人立刻扯開嗓子，大聲地叫嚷起來。也有人唯恐天下不亂，一邊鼓掌跺腳，一邊大聲喊道：「打倒他，打倒他，快點，快點，爺們等著分錢呢！」

　　實打實拼了這麼一記，場上交手的雙方卻都謹慎了起來。挑釁者齊橫發覺少年人並非像別人說的那樣，沒任何真本事，完全靠祖上的餘蔭才混了個隊正做，不由得收起輕視之心，開始認真對待這場比武。而應戰者王洵，也通過第一招交手迅速判斷出，齊橫並非像李元欽等人說得那樣不堪一擊，無論在反應速度和臂力上，其實都跟自己在伯仲之間。

　　勢均力敵，交手雙方誰也不敢怠慢。互相盯著對方的眼睛，在擂臺上繞起了圈子。這下，周圍的看客們不願意了，跺著腳喝起了倒采，「噢，噢，老齊，你行不行啊，是不是昨晚漏了，到現在還腳軟！」

　　「那小白臉，別躲啊。是爺們就衝上去幹他。用眼睛瞪又不能瞪下塊肉來！」

　　若是這話被一般人聽在耳朵裡，肯定就不顧一切衝上去廝打了。但齊橫在飛龍禁衛裡邊就是個刺頭，平日打架打得太多了，經驗豐富，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埋汰自己。他對面的王洵雖然初來乍到，在長安城的惡少中也算一個小霸王，各種各樣的糊塗架每年都要打上十幾二十幾場，一動起手來，立刻心無旁騖，也令周圍的喧囂起不到任何效果。

　　震耳欲聾的倒采聲中，雙方兜了一個圈子又一個圈子。都試圖找出對手的破綻，迅速結束戰鬥。卻都越來越慎重，唯恐一個閃失給對方造成可趁之機，就此被打下擂臺，丟人現眼。

　　恰在此時，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吆喝，「封將軍到！」

　　「封將軍！」「封將軍！」積威之下，安西、飛龍兩軍的將士們紛紛轉頭，偷看這位以治軍嚴苛為名的鐵腕將軍臉色。還沒等他們看清楚，擂臺上突然傳來一聲痛呼，「啊！」待眾人警覺過來，將目光轉回，齊橫那碩大的身軀已經凌空飛起，一頭砸到了人堆當中。

　　「承讓了！」王洵才沒工夫管什麼風將軍、雨將軍呢，有人在比武之時突然分心看向了場外，放著這麼大個便宜不揀，自己就是傻子！況且這場比試完全因對方而起，即便封四叔秉公處理，板子也打不到自己頭上來！

　　「你耍詐！」不知道是被齊橫那碩大的身軀給砸的，還是因為輸了錢肉疼。擂臺下，齊橫落地點附近，一個圓臉胖子氣急敗壞地爬起來，朝著臺上大聲嚷嚷。「不算，這次不能算。你耍詐，趁著封大人進門的當口……」

　　「誰耍詐了？」一聲怒喝打斷了他蒼白的嚷嚷。矮個子將軍封常清帶著十幾名親衛，分開人群，大步走到了擂臺之上。「誰耍詐了，剛才說話的人，到臺上來說。本將軍替你做主，絕不讓耍詐者陰謀得逞！」

　　說罷，他瞇起雙眼，目光在比武場內四下掃視。登時，所有噪雜聲，無論是支持王洵的，還是支持齊橫的，都煙消雲散。圓臉胖子根本不敢抬頭，把腦袋扎在齊橫身後，唯恐被封常清給認出來。

　　十幾名封常清的親兵在十三的帶領下，走進人群，以探詢的目光四下尋覓。沒有人敢跟他們說話，甚至連以目光相接都不敢。新兵、老兵，一個接一個把頭低下去，屏住呼吸，眼睛只盯著自己的鞋子尖兒。

　　「慫了？」封常清猛然把眼睛張開，雙目中射出一道閃電。「有膽子說，沒膽子認麼？你們這般德行，也配做大唐的軍人？」

　　台下眾人依舊不敢搭腔，氣氛壓抑得就像暴雨即將到來之前的黑夜，連呼吸聲聽上去都分外地沉重。半晌之後，還是帶頭向王洵挑釁的齊橫鼓起了勇氣，咬咬牙，大聲說道：「將軍大人說得對，我等認賭服輸。剛才的比試，的確是王小哥贏了。齊某心服口服！」

　　「你分明是聽到將軍大人來了，才分的神！」

　　「如果他不是趁機偷襲，你根本不可能輸！」周圍的幾個飛龍禁衛軍官不甘心大把的銅錢就這麼稀裡糊塗輸出去，扯住齊橫的袖子，低聲嚷嚷。

　　「跟他重比，重比。封將軍自己立的規矩，可以擂臺上說話！」

　　封常清再次用目光掃過，將嘈雜聲全部壓了下去，然後用手指點齊橫，「你，把剛才的話，到擂臺上重複一遍！」

　　「諾！」齊橫一抱拳，大步流星重新走回擂臺之上。朝著王洵長揖及地，「剛才的比試，的確是王小哥贏了。齊某輸得心服口服！」

　　「是齊大哥手下留情，王某慚愧！」對這個還算磊落的莽漢，王洵也恨不起來。笑了笑，以平輩之禮相還。

　　「輸了就是輸了，贏了就是贏了，弄這麼多虛的作甚？」封常清又是一瞪眼，把王洵教訓得滿頭霧水。

　　不理睬王洵的困惑，他將頭轉向齊橫，「蠢貨，知道你輸在哪了麼？」

　　「屬下，屬下不該分神？」齊橫楞了片刻，猶豫著回應。

　　「還算沒蠢到家。如果兩軍陣前，你背後突然來了個將軍，你也回頭去看麼？腦袋瓜子早就被人砍下來了！」封常清點點頭，冷笑著數落。「下去，自己圍著軍營跑三圈，算是給自己長長記性！」

　　「諾！」齊橫這回終於真的心服口服，轉身跳下擂臺。

　　一場並不算精采的比武已經結束，輸掉的錢也拿不回來了。觀戰的將士無奈地搖搖頭，便準備回營吃飯。誰料想封常清突然又把眼睛一瞪，朝著台下大聲命令，「來人，把蔑視軍規，煽動鬧事的主犯余凌遠、邊劍、韓士誠、張謀給我拿下。」

　　「諾！」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先前走入人群的親兵們突然發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那個圓臉胖子及其身邊的三名軍官制住，拖曳著扯到了擂臺前。

　　「冤枉啊！」圓臉胖子大聲叫嚷，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下。

　　「冤枉，大人，我等冤枉！」一聽到蔑視軍規，煽動鬧事八個字，幾名飛龍禁衛軍官就知道事情不妙，跟在圓臉胖子身後，大聲喊冤。

　　「冤枉？」封常清放聲大笑，「你等還敢說冤枉？有本事當眾說明白了，封某到底如何冤枉了你們？把他們鬆開，我諒他們也沒逃走的膽子！」

　　眾親兵答應一聲，將四名被制住的軍官狠狠地摜在了擂臺前。余、邊、韓、張四人嚇得面如土色，不斷向後回頭，滿指望一眾飛龍禁衛軍將士能看在昔日的情分上，跟自己起同仇敵愾之心，主動大聲鼓噪，向封常清施加壓力。然而這四個傢伙平素的人緣實在不怎麼樣，雖然今日被拿下得有些突然，可一眾飛龍禁衛們卻很難報以同情，個別人居然臉上出現了笑意，彷彿在說，「奶奶的，你們幾個也就今天！」

　　「說啊，老夫到底怎麼冤枉你等了。怎麼不說給大夥聽聽？」見四人一味拖延著不肯開口，封常清笑了笑，繼續問道。

　　「屬下，屬下……」四個人中，平素以圓臉胖子余凌遠口才最為便給，可今天卻變成了一個結巴，吭哧了半天，一句完整的自辯都說不出來，紅著臉把頭垂了下去。

　　「既然你等說不出來，那我可就替你等說了！」封常清鼻孔中噴出一道寒氣，咬著牙道。「封某奉聖旨整頓飛龍禁軍，你等覺得封某出身寒微，心裡不服，是不是？」

　　「大人……」余凌遠額頭上立刻冷汗滾滾，知道自己這夥人在暗中做的那些勾當，恐怕一件都沒逃過對方的眼睛，慘叫一聲，「撲通」跪倒。

　　封常清用眼皮夾了他一眼，繼續大聲質問，「封某將飛龍禁衛去蕪存菁，打散重編，你等就暗中聯絡，煽動不滿，是不是？」

　　「封某任命在疆場百戰歸來的將領做你等的上司，你等便以為受了委屈，一直對新上司陽奉陰違，是不是？」

　　「封某替陛下挖掘人才，破格提拔了幾個人做隊正，你等就覺得被後來人爬到了自己頭上，慫恿齊橫那蠢貨出頭，準備掃新任軍官顏面，是不是？」

　　「若是齊橫今天這場比試打贏了，你等還會繼續下去，聯絡禁軍中更多將領鬧事，直到把封某擠走，是不是？」

　　每問一句，他都停頓片刻，靜靜地等著余凌遠、邊劍、韓士誠、張謀人辯解。怎奈這些事情件件虧心，四個被抓了現行的敗類只有膽子在暗中幹，去沒膽子把自己做的事情擺到明處來。一個個陸續跪了下去，垂著頭，大氣也不敢吭。

　　先前與王洵比武的莽漢齊橫本來已經準備出去受罰，圍著白馬堡跑圈了。走到門口，聽見身後的變化，又默默地轉了回來。此刻看到余、邊、韓、張四人跪在地上垂頭耷拉腦袋，即便再笨也明白自己被人拿來當刀子使了。分開人群，大步走到擂臺前，直挺挺跪倒：「齊某太蠢，請大人責罰！」

　　「你還知道自己蠢？」封常清看了他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明法參軍，上前宣佈，依照我剛才所言，他們都犯了什麼罪？」

　　「諾！」明法參軍王騰閃身出列，大聲宣佈，「多出怨言，怒其主將，當斬！不聽約束，更教難制，當斬！好舌利齒，妄為是非，當斬。調撥軍士，令其不和，當斬。回將軍的話，余、邊、韓、張四人共犯八條死罪，數罪並罰，當梟其首級，懸於高桿之上七日，以儆效尤！然而……」

　　「將軍饒命！」沒等明法參軍把話說完，圓臉胖子余凌遠已經淒厲地慘叫了起來。

　　「將軍饒命，我等再也不敢了！」韓士誠、張謀兩個也知道今日自己在劫難逃，跟在余凌遠身後，一邊哀告，一邊用力磕頭。

　　唯有邊劍冥頑不化，見封常清一出手就打算至自己於死地，立刻跳起來，朝著身後大喊，「你們這些王八蛋，咱們當初怎麼說的！姓封的已經把屎扣到咱們……」

　　沒等他把話說完，親衛十三飛起一腳踹過去，將其踢個仰八叉。周圍的將士紛紛閃避，其餘幾名親兵快速插上，抓住邊劍的胳膊，死死地按在了地上。死到臨頭，邊劍兀自大聲叫嚷「上啊，不信他有本事把所有人都殺了。今天有他……」

　　十三掄開膀子，又是兩個大嘴巴。這下，姓邊的軍官終於消停了。嘴角上不停淌著血，身體還在不停地扭動，「老子……」

　　「明法參軍……」封常清臉色鐵青，豎起眼睛，厲聲喝道。

　　明法參軍王騰狠狠瞪了姓邊的軍官一眼，臉上露出了無可奈何神色，彷彿再說，你自己找死，怪不得我。「當眾煽動鬧事，出言侮辱主將，雖經教訓，卻無悔改之心。當斬！但……」

　　又是沒等他把話說完，軍官邊劍再度抬起頭來，大聲叫嚷，「我叔叔是右監門將軍邊讓，我叔叔是右監門將軍邊讓……」（注：監門將軍，太監中的高級職位，負責維護內宮治安。）

　　這下，連余凌遠等同謀都不願繼續跟他為伍了，主動將身體挪了挪，試圖跪得離此人遠些。封常清嘆了口氣，輕輕向下揮手。幾個刀斧手從門外衝進，拖著邊劍便向外走。

　　「我叔叔是右監門將軍邊讓，我叔叔是右監門將軍邊讓。饒命──啊！」慘叫聲戛然而止，數息之後，刀斧用用托盤將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托了上來。

　　封常清冷冷地向人頭掃了一眼，低聲命令，「掛到高桿上，示眾三日，以儆效尤。三日之後，將頭顱與屍體縫起來，讓他叔叔領走！」

　　「諾！」刀斧手答應一聲，托著血淋淋的人頭大步走了出去。

　　在場的安西軍將士都是刀叢中打過滾的百戰老兵，殺人殺得多了，根本不在乎再看到一個沒有身體的頭顱。其他飛龍禁衛和新入伍的兵卒，卻都是沒見過血的生瓜蛋子，一個個嚇得面如土色，迫於嚴苛的軍規，緊緊閉住嘴巴才沒當場把膽汁給吐出來。

　　「你們幾個，有何話說！」處理完了邊姓軍官，封常清將頭再度轉向跪在地上的其餘幾人。圓臉小胖子余凌遠見機得快，聽出封常清不準備把大夥一次全給都砍了，立刻重重地磕了幾個頭，大聲說道：「我等愚蠢，受了邊劍那廝的挑撥，才稀裡糊塗闖下了大禍。不敢求將軍赦免，只希望將軍大人念在我等初犯的分上，給我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是啊，是啊，我等都是受了邊劍那小子的挑撥，並非有意胡鬧！」其他幾人也叩頭討饒，把過錯全都推到了死人頭上。

　　飛龍禁衛的將士們看著這幾個沒骨頭的傢伙，心中大部分同情都變成了鄙夷。按照大夥的基本印象，余、邊、韓、張四害當中，當以圓臉小胖子余凌遠居首。其餘三個，平素都受其指使行事。特別是剛才被砍了腦袋的邊劍，屬於裡邊最缺心眼的一個。仗著自家有個做宦官的叔叔撐腰，常常充作余凌遠的打手。真正主動幹的壞事，卻連余凌遠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封常清顯然早就預料到這種情況，輕蔑地搖了搖頭，把目光轉向了明法參軍王騰。後者清清嗓子，大聲說道：「按軍律，三人當斬首示眾。然而將軍入營時曾經勒石為誓，說初犯者只責以軍棍。所以，他們三個，數罪並罰，每人當被責軍棍四百。為了避免傷及筋骨，可分十日執行。」

　　姓邊的自己把自己弄死了！聽了王騰的這番話，眾將士才明白，剛才他看向邊劍的目光為什麼充滿無奈了。封常清奉旨整軍，勒石強調軍紀，自然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後臺硬，就會輕易放過他。但石頭上那最下一行附注，卻是他故意留給飛龍禁衛們的活路。知道禁軍將士散漫慣了，突然受到嚴格要求，難免有冒失鬼會試圖挑戰他的權威。所以給雙方都留下了一個緩衝的餘地，以免真的殺人太多，跟朝廷不好交代。

　　如果今天姓邊的傢伙不一味地胡攪蠻纏，而是像余凌遠等人同樣俯首認罪的話。估計封常清通過打軍棍的手段，把對整軍不滿者攪起暗流壓下去，也就把他們放過了。可偏偏姓邊的先煽動所有禁衛一起鬧事，然後又把其叔叔右監門邊讓抬了出來向封常清施壓。硬生生逼著封常清和明法參軍王騰兩個沒了回轉餘地，不得不砍了他的腦袋！

　　「打！一天四十棍。隔一日打一次，四百棍打完為止！」正感慨間，大夥耳畔又傳來封常清的命令。

　　「謝謝大人！」「謝謝大人不殺之恩！」余、韓、張三害死裡逃生，不待行刑者上前拉扯，自己主動連滾帶爬地向外走去。人都被按在了行刑的木凳子上，嗓子裡還不停地說著感恩之聲。「謝謝大人，啊！」「謝謝大人，呀，輕點，我的娘咧！」「痛死我了，啊！」

　　這等蠢貨，死有餘辜。隨著外表劈哩啪啦打軍棍的聲音傳來，飛龍禁衛們對死者最後一點同情之心才消失得乾乾淨淨。心中都明白，朝廷這次整軍，恐怕是要動真格的了。若是想繼續吃飛龍禁衛這碗飯，就不得不把以前那套散漫隨性的作派收起來，好好地接受一番錘煉。

　　此刻，擂臺下跪著的，只剩一個莽漢齊橫。封常清看了他一眼，輕輕嘆氣，「明法參軍……」

　　「屬下在！」王騰拱了拱手，低聲回應。

　　「有人愚蠢至極，受騙上當，按軍律，該當何罪？」

　　「嘿嘿！」新兵老兵們抿嘴偷笑，看向齊橫的目光充滿了同情。

　　明法參軍王騰也抿嘴而笑，搖搖頭，大聲回答，「火長齊橫，訓練時不認真，比武時分神四顧，以至被打下擂臺落敗。將軍您已經罰了他圍繞白馬堡跑圈三次，一過不可二罰。至於他自己蠢的給人家當刀使麼？稟告將軍，軍規上並未寫明，蠢是一種罪行！」

　　「哈哈哈哈！」將士們再也忍不住，齊聲大笑了起來。剛才因為封常清殺人立威而造成的壓抑氛圍，頃刻間蕩然無存。

　　「你可聽見了？」封常清走到擂臺前，俯身向下問道。

　　「聽見了！」齊橫的臉紅得像豬肝一樣，狼狽不堪地爬起身，抱拳聽訓。

　　「那就去跑圈，跑不完，就不要回來吃飯！」封常清一揮手，將其趕了出去。隨即將目光投向全體將士，「老夫知道爾等沒受過這種罪。但訓練時多吃一份苦，沙場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飛龍禁衛，乃天子的親軍，大唐的臉面。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得，豈不令那些前來朝貢的四方蠻夷看了大唐的笑話去！今晚加餐，每人賞酒一罈、豬腿半隻。滾蛋吧，明天別讓老子再看到你們伸著舌頭喘氣的熊樣！」

　　「謝大將軍！」

　　「大將軍威武！」

　　幾句粗話，立刻把擂臺上下的關係拉得極近。累了一整天的將士們覺得封將軍的確是自己人，帶著滿臉的笑容和欽佩慢慢散去。待擂臺下的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封常清猛然轉頭，刀一樣的目光指向了王洵，「你個蠢貨，別人找你挑釁，你就接招。你當這裡還是長安街頭麼？憑著胳膊頭粗細爭老大，軍法是幹什麼用的？若是有人找老夫比武，贏了一招半式，難道老夫也把將軍的大印送給他？」

　　「將軍教訓的是，屬下知錯了！」剛剛見識了對方如何借邊劍的腦袋立威，王洵對老狐狸的手段佩服得五體投地。耷拉下腦袋，低聲回應。

　　「蠢！」封常清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的評價，「戰場上死的傢伙，十個裡邊有九個是自己笨死的。老夫可不想看到你日後死無全屍。再給你三天時間，好好想想怎麼做一名軍官。三天後，老夫要你帶著左七旅二隊去大校場，負責維持新兵招募現場秩序。若是屆時因為你的愚蠢導致校場中出了亂子，軍規都在石頭上刻著，老夫也幫不得你！」

　　訓斥完了，也不管王洵如何目瞪口呆，倒背起手，在十三等侍衛的簇擁下，施施然地走遠。

　　三天時間，把五十名新兵老卒練得如臂指使，然後帶著他們去維護大校場的募兵秩序。若出紕漏，軍法從事！費了好大的勁兒，王洵才琢磨清楚自己要幹什麼！天可憐見，王家的丫鬟僕役加在一起，也不過是這個數目。還全憑雲姨指揮調度，每次只要王洵自己一插手，結局肯定是雞飛狗跳，到最後什麼都幹不成。

　　萬般無奈，他只好想辦法將任務推給趙、李兩位隊副。對此，兩位隊副也很忐忑。趙懷旭把手一攤，坦誠地告訴王洵，自己在擔任隊副之前，一直給周都尉當親兵。學著當年周都尉的樣子，給王洵出出主意可以。王洵如果想要把擔子硬塞過來，屆時肯定會砸鍋。

　　李元欽更是直接，掰著手指頭讓王洵看自己過去的履歷。武師出身，因為使得一手還算過得去的長槊，被封常清私聘入伍做安西軍的槍棒教習。從沒單獨帶過兵，先前之所以能給王洵出謀劃策，一半是因為，這麼多年在軍中廝混，雖然沒吃過鹿肉，鹿怎麼跑總是見識過。另外一半原因卻是，王洵為人虛心好學，肯由著自己胡亂指揮。

　　「那我可怎麼辦啊！」見兩位隊副都開始撂挑子，王洵大聲慘叫。

　　「沒事兒！」趙懷旭擠擠小眼睛，低聲勸慰，「軍規下面，不是還有補充條款麼？即便你弄砸了，念在初犯的分上，頂多也是一頓軍棍而已。還可以分成幾次來打……」

　　「我呸！」王洵端著臉盆潑過去，將趙隊副淋成了個落湯雞。「咱們三個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我挨軍棍，你們兩個也甭想跑。到時候，我就說是你們兩個倚老賣老，橫加干涉……」

　　話雖然這麼說，三人還是認認真真核計了一番，盡力在最快時間熟悉並整頓隊伍。好在王洵跟齊橫比武這件事，效果非常轟動。七旅二隊的新兵們自覺隊正大人給新兵長臉，所以對他的指揮非常配合。而七旅二隊的老兵們，也覺得自家隊正還是有點兒真本事的，並非是完全靠著家族餘蔭的二世祖，因此也不刻意給他搗亂。再加上王洵本人出手大方，從不吝嗇花錢。更不屑佔屬下的那點兒小便宜。訓練中得到的賞賜總是能公平地分配給大夥。幾番折騰下來，新七旅二隊的賣相的確在所有被整訓的隊伍中，達到了首屈一指的地步。

　　每天早晨，帶著五十人的隊伍，邁開整齊的步伐圍著白馬堡跑過，王洵就覺得胸中有一股豪氣直沖雲霄。彷彿帶的不是五十人，而是五百、五千，甚至五萬人。馬踏樓蘭，刀劈百濟，威風凜凜，殺氣騰騰。連篇幻想下去，這條從軍之路真是選得正確至極。而在訓練、對練中吃了苦頭，甚至當眾丟臉之時，他又覺得自己不如老老實實繼續在家混吃等死，總好過像街頭賣藝的侏儒般，被這麼多人大聲嘲弄。就這樣，在「誓破樓蘭」和「不如歸去」兩種情緒之間左右徘徊著，三天的時間也就過去了。第四天一早，新兵營七旅二隊接到命令，帶齊各種用具，直奔白馬堡中央的大校場。

　　此番重整飛龍禁衛，從民間公開比武選拔「人才驍勇」的良家子弟入伍，是皇帝陛下親口提議，並在朝堂上經由文武百官討論通過的。因此，京師中很多消息靈通的人家，都對其寄予了很大關注。要知道，大唐以武立國，素有凌煙閣上無書生之說。皇帝陛下最近幾年雖然側重於文治，無意開疆拓土，可從遼東到安西，大唐將士依舊打得四方蠻夷聞角鼓聲而色變。況且武將的升遷之路，比文職相對要公平便捷許多。遠有白袍驍果薛仁貴，後有哥舒翰、高仙芝、郭子儀、封常清四大正副節度，無論哪個，獲取功名憑得都是赫赫戰功，而不是其家族血脈。

　　飛龍禁衛乃天子親兵，雖然不像內宮禁衛那般受重視，升遷也是極快。平素只需救救火，疏通疏通京師裡的排水渠，就能冊勳數轉。若是運氣好被皇帝陛下看上，破格提拔為一衛重將，也不無可能。（注：冊勳，隋唐時的一種記功方式。基本上冊勳三轉，便官升一級。）

　　以上種種因素綜合起來，導致白馬堡大校場門口今早被擠了個水洩不通。許多富貴人家庶出子侄，這輩子既沒機會繼承父親的爵位，又沒毅力晝夜苦讀，博取功名。便把出頭的希望，壓在了今天下場一搏上。見日頭已經升過了樹梢，而校場門遲遲不開，有人心中急躁，就大聲叫嚷了起來，「開門，開門，是不是軍官的名額在裡邊已經內定了。內定了就不要再欺騙大夥！」

　　「這麼晚了不開門，沒有貓膩才怪！」有人唯恐天下不亂，趁機大聲鼓動。

　　「陛下親口答應憑武藝高下授與官職的！」「陛下再英明，也架不住朝中奸臣當道！」轉眼之間，躁動聲就越來越大，恨不得校場大門給掀翻在地。

　　「衝上去，不管是誰，直接打！」王洵帶領本隊禁衛恰恰趕到，按照先前謀劃好的套路，朝著弟兄們吩咐。

　　「諾！」五十名飛龍禁衛立刻舉起手中的齊眉短棍，不由分說，順著校場門口的道路向前打，一邊打，一邊高聲罵道：「閃開，閃開，想造反啊你們。心急吃不上熱豆腐。不想造反，就老實站在路邊排隊！」

　　正所謂「惡人自有惡人磨」，先前還在大門口鼓噪吵鬧的眾人被打了個鼻青臉腫，卻立刻都安靜了下來。抱著腦袋上的青包退到一邊，老老實實恭候軍官大人的指揮。

　　「拉開絆馬索！」見一招得手，王洵信心更足。四下看了看，皺著眉頭命令。

　　禁衛們又是一聲響亮答應，比平素訓練更整齊。用染了紅色的絆馬索拴住校場大門左右門柱，沿著道路向外拉開，每側上中下各拉了三道，隔著五六步遠，便用白蠟桿子做立柱固定，從大門口一直拉到了二十餘丈之外。才又重新收拾整齊。然後每側各站下十名禁衛軍，揮動這棒子，命令前來應試的良家子們排好隊伍，沿著繩索拉出來的通道魚貫入內。

　　進了校場大門，自有兩位隊副負責登記，核對身分，並根據良家子們的應考專案，發放標記牌號。然後，王洵麾下的另外三位火長各帶數名禁衛，按照牌號標記，把應試者陸續引往指定範圍。行進間，半個笑臉也不肯給，只要有人敢逾越半步，立刻一棒子打過去，揍得對方連連討饒。

　　這種手段雖然粗暴了些，但收效卻不是一般的好。前來應試的良家子們挨了打，立刻明白軍營裡邊與外面不一樣，把所有驕狂之心收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按命令行事。而新七旅二隊的飛龍禁衛們，卻因為將對方打得抱頭鼠竄，心中油然升起了一股自豪感和歸屬感。覺得自己就是高人一等，雖然幾天前，他們也曾經同樣被老兵們收拾得苦不堪言。

　　將良家子們帶到了考核場地，新兵營七旅二隊飛龍禁衛的責任便宣告結束，另外一隊禁衛將應試者接收。再度根據名冊上的描述重新核實身分，著手安排比試。

　　焦頭爛額忙碌了足足一個半時辰，前來應募的人流才慢慢稀了。大校場裡邊，卻是喝采聲一浪高過一浪，顯然前來應募的良家子當中，的確有人身手不俗，令主考官和應募者們都大開眼界。王洵心裡惦記了宇文至，便跟趙懷旭交代了幾句，請他暫且代替自己守大門。轉過身，擦了擦汗，大步向裡邊走去。

　　才走了十幾步，就看到馬方遠遠地跑了過來。日光的照耀下，小臉通紅，額頭上的汗珠清晰可見。望見王洵，立刻彎下腰，一邊喘氣，一邊大聲喊道：「二郎，趕緊去看看，宇文小子遇到對手了！」

　　「沒事！」王洵笑了笑，順口回應。「他拳腳上的功夫本來就稀鬆，連我都打不過，還……」

　　「不是拳腳！」馬方一邊喘氣，一邊擺手，「是弓箭，今天真是遇上高手了，宇文小子跟人家比，差了不止一點兒半點兒！」

　　「有這種事！」王洵禁不住微微一楞。宇文至跟他從小廝混到大，到底什麼水準他心裡非常清楚。因為性格所致，此人吃不得苦，所以拳腳上的功底紮得很一般。否則也不會在前一段時間設計欺負李白，反而被對方揍了個鼻青臉腫。但在弓箭射藝方面，宇文至簡直是個天才。說百步穿楊有些誇張，一百步範圍內，十箭當中有八箭以上正中靶心，卻不是什麼為難事。

　　「趕緊去看。認識你的人多，看看能不能幫子達作弊。否則，他肯定要輸！」不容王洵細想，馬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趕緊，趕緊，再晚一步，甭說第一名，前三名都未必有子達的份了！」

　　聞聽此言，王洵不敢耽擱，跟在馬方身後就是一溜小跑。等人跑到了考校射藝的地方，有關宇文至比試遇到對手的情況，也斷斷續續從馬方嘴裡聽了個大概。

　　原來今天前來參加比試的良家子弟甚多，其中不乏一些大家族的旁支。這些人雖然沒有爵位繼承權，平素卻是被家族當做菁華來重點培養的，因此一下場，便佔盡了優勢。

　　宇文至在拳腳器械方面的功夫很一般，看到場中的幾個熟悉面孔，就知道自己無論如何在這兩場比試中出不了頭。便胡亂應付了幾輪，勉強混了個中等偏上的考評，就主動退出了兩場比試前幾名的角逐。

　　馬術比賽要明天挪到更遠的曠野中比，所以他今天就將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射箭場中。誰料今天射箭場中也是高手輩出，前五輪比試結束，箭靶也從五十步挪到了九十步，竟然還有五個人的箭箭不離紅心。

　　「那子達也未必會輸啊？」王洵聽得著急，皺著眉頭插了一句。

　　「你自己看，馬上就要一百步三矢急射了！」馬方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目光死死盯住了比試場地。王洵笑了笑，隨著馬方的目光翹首望去，只見場中大部分應試者都已經退出角逐，如今在靶子前慢慢調整弓臂的，除了宇文至以外，只剩下一個瘦高個、一個黃臉龐、一個彪形大漢和一個面如冠玉的美貌少年。其中以那美貌少年最為緊張，額頭和鼻尖上全是汗珠，手指不停地在弓弦上抹來抹去，顯然未等開局，氣勢上已經輸了。

　　剩下的三個陌生面孔，看樣子都是射術高手。舉止優雅，表情輕鬆，看來對一百步這個距離根本不放在心上。特別是那個瘦高個子，目光根本不往靶子方向看，偶爾把手指往弓弦上輕輕一搭，立刻氣質大變，隱隱的竟有了百戰老兵的味道。

　　「那瘦子恐怕是個勁敵，子達無論如何比不上他！」不得不說，在幾天的軍旅生活中，王洵的收穫還是很多的，至少這份觀察事物的眼力，原來無論如何做不到。聽了他這句評價，馬方急得直跺腳，「我剛才擔心的就是他。前幾輪比試，他射箭的速度至少是別人的兩倍，卻沒有一箭失過手！」

　　「得不到第一名，前三名估計也能引起人的注意力！」王洵想了想，實在找不出宇文至能拔得頭籌的理由，只好退而求其次，「高大將軍，我是說高力士，他來了這邊了麼？我在正門口，一個時辰前就看到了他的車駕。你注意沒注意到他去了哪裡！」

　　「就在看臺上，手裡拎著鼓槌的就是！」馬方向看臺揚了揚下巴，低聲回應。

　　王洵聞言扭頭，果然在看臺上一群人中間，找到了一個身材魁梧，白面無鬚的長者。手裡親自拎著一隻碩大的鼓槌，看樣子興致極高。封常清、周嘯風，還有一堆他叫不上名字的將領像眾星捧月般，圍繞在此人周圍。唯恐那件事照顧不到，拂了此人的心思。

　　「開始吧！」高力士卻有些榮辱不驚的味道，笑了笑，高高地揚起的鼓槌。

　　「咚，咚，咚！」隨著他手臂的揮動，牛皮大鼓開始有節律的炸響。在場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目光齊刷刷轉向射手。只見剩下的五名射手同時舉起了弓，將弓弦拉至了耳側，手指一鬆，羽箭離弦。緊跟著，遠處的靶子「砰」地發出一聲巨響，五支羽箭，齊刷刷插於其上。

　　沒等喝采聲響起，鼓點急轉高亢，五名射手再度拉滿弓弦，瞄準箭靶。白羽如流星般飛出，雕翎在靶子上亂晃。喝采聲這才響了起來，伴著激越的鼓聲，燒得人血脈沸騰。

　　所謂急射，就是要求一通鼓點敲完，射手必須將三支箭全部發出去。以靶心處箭支多少為勝。高力士精通音律，一陣戰鼓敲得抑揚頓挫。轉眼間，已經過了旋律已經過半，節奏由最高亢處轉了個彎，慢慢舒緩了下來。

　　對於場中的所有而言，此刻舒緩的節奏比剛才更為驚心動魄。有人已經按捺不住，用力跺腳，提醒射手們注意時間的流逝。美貌少年第一個沉不住氣了，沒等羽箭在弓臂上停穩，便鬆開了手指。雕翎「嗖！」地一聲飛出百步，射中的箭靶，卻距離紅心相差甚遠。

　　「唉！」觀眾裡傳來低聲的長嘆。很為美少年的發揮失常而惋惜。大部分人卻無暇去同情失手者，目光死死盯住剩下的四張弓。彪形大漢和黃臉兒也慢慢調整到位，將第三支羽箭射了出去。一人正中靶心，一人偏離靶心半寸，顯然是壓力太大所致。

　　照這個態勢，只要宇文至最後一箭能落在紅心之內，就可以穩居第三名。王洵心裡立刻湧過一陣狂喜。再看馬方，已經揮舞著拳頭跳了起來。這種時刻，場中的宇文至卻不敢分心看其他人的成績，把箭搭在弓臂上，依舊是調整，調整再調整。那瘦高個見還有一人引而不發，自己也拉著弓弦不鬆手。就像跟宇文至較上了一般，看誰率先沉不住氣。

　　「咚咚，咚咚，咚咚咚！」鼓點越來越慢，越來越慢，忽然一個旱地拔蔥，高高飄起，然後又急促敲了兩下，化作一聲炸雷，戛然而止。

　　「咚！」就在最後一聲鼓響的同時，宇文至和瘦高個二人同時鬆開了弓弦。兩支羽箭比肩而飛，齊頭並進，掠過寂靜的校場，「啪」地一聲，落在了紅心中央。

　　「好啊──」喝采聲如雷鳴般響了起來，無論新兵老兵，還是前來參加考核的良家子弟，都把手掌拍得像紅烙鐵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喝采聲才在封常清的示意下，慢慢弱了下去。周嘯風親自帶領幾名安西軍老兵跑到靶子前，高聲報出五個人的最後成績。「一號靶，三箭全中靶心！」「二號靶，兩箭正中紅心，一箭偏出半寸！」「三號靶，三箭全中靶心。」「四號靶，兩箭射中紅心，一箭偏出四寸半！」「五號靶──」周嘯風忽然停了一下，然後扯開嗓子高呼，「五號靶，三箭全中紅心。各佔紅心一隅，成品字形排列！」

　　「啊！」場中所有人都楞住了，一瞬間，陽光彷彿都停頓了下來。數息之後，才有一陣齊整的喝采聲，如同海浪般慢慢湧起，由低到高，到高，再高，再高，呼嘯著捲過原野。

　　「好啊──」

　　「好──」

　　聽著看臺下如潮喝采聲，封常清和高力士兩人以目互視，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欣慰。通過公開比武的方式，選拔良家子弟入飛龍禁衛，這個主意是兩人共同提出來，並經過皇帝陛下點頭許可的。如果選拔的結果差強人意，就說明二人做事莽撞，白白浪費了許多人力物力，卻沒能給國家找到任何人才。而現在的情形，顯然已經超過二人的事先期待了。長安城內的良家子弟，並非全是混吃等死的廢物。他們之中有的是英才，只是先前沒有機會處於穎中罷了。（注：錐處穎中，必脫穎而出。）

　　「把三塊全中的靶子拿上來！」封常清點點頭，朝著左右親兵吩咐。

　　立刻有人領會了他的意圖，小跑著到達靶場，將三塊插著羽箭的靶子扛上。「元一公，你看！」封常清親手接過箭靶，一一排開，邀請高力士共同點評。

　　高力士本名馮元一，本為潘州刺史馮君衡之子。因為家族被抄受到株連，閹割為太監。入宮後，由於年紀小，受盡其他太監欺負。直到被中人高延福收為養子，處境才大為改觀。為了報答養父的教誨之恩，他改名為高力士。即便在功成名就後，也一直沒利用皇帝信任回歸本宗。可內心深處，卻念念不忘自己原來的姓氏。

　　此刻，封常清稱他為元一公，非但表達了足夠的尊敬，而且在尊敬之外透著親密。高力士心裡很受用，略為斟酌了片刻，低聲客套：「還是請封將軍評判吧，畢竟你是上過戰場的，咱家雖然也喜歡擺弄弓馬，卻不過是玩玩而已！」

　　「元一公客氣了。誰不知道您老人家，當年素有『小養叔』之名？」對於眼前這位皇帝陛下的親信，封常清非常尊敬，擺了擺手，再度發出邀請。

　　「請大將軍指點！」周嘯風非常擅於揣摩上頭的心思，抱了抱拳，大聲替封常清幫腔。

　　「請大將軍不吝賜教！」其他幾名高級將領也齊聲懇求。

　　盛情難卻，高力士沉吟了一下，笑著點頭。「如此，咱家就露醜了！」說罷，圍著三塊箭靶來回踱了幾步，舉起其中一塊來，笑著道：「此人射藝，當居第三。雖然準確度有餘，卻勁力不足。戰場之上，即便射中對手，也難以穿透鎧甲，等於白白浪費箭矢。不過，若是肯在膂力上多加鍛煉的話，倒也是塊難得的璞玉！」

　　「一號靶，三箭全中，然力道稍有不足，高驃騎點你為射藝第三！」立刻有人將高力士的評價大聲喊出，頃刻間傳遍全場。「一號靶射手，上臺見過驃騎大將軍。」

　　先前聽聞自己只得了個第三，宇文至心頭不由湧起了一陣沮喪。待又聽見傳令兵吩咐自己去看臺上拜見高力士，所有沮喪立刻被狂喜所取代。為了脫離牢獄之災，他先前不惜拜託好朋友王洵，以公開自己私下記錄的秘密賬本為要脅，逼迫楊國忠出手相救。此刻脫離苦海，急需重新找一個過硬的靠山，以防楊國忠的爪牙尋機報復。而高力士在朝中的影響力絲毫不亞於楊國忠，如果攀上這個高枝的話……

　　沒等宇文至想好自己到底該怎樣表現，才能給高大將軍留下更深刻的印象，耳邊突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憑著以往養成的機警，他意識到自己在稀裡糊塗間，已經隨著傳令兵的腳步來到了看臺之上，趕緊抬頭向前看了看，抱拳肅立，「草民宇文至，多謝高大將點撥。多謝封大將軍和各位將軍給草民這個展示射藝的機會！」

　　「你就是宇文至？」聞聽這個名字，高力士立刻想起自己的義子前幾天所求之事。皺了皺眉頭，低聲問道。

　　宇文至被問得一楞，斟酌了好半天，才回答了一句廢話，「是，宇文至正是草民！」

　　聽聞二人這不著邊際的一問一答，看臺上的人全都微微一楞。心思機靈的立刻意識到，高力士與眼前這位射藝不俗的少年恐怕先前就有些瓜葛。而心思愚笨的，則笑著揣摩起這兩個人今天是不是都興奮過了頭，以至於連話都不會說了。

　　作為皇帝陛下的近臣，高力士六識是何等的敏銳。目不斜視，卻已經感覺出周圍氣氛的波動。笑了笑，低聲補救道：「咱家曾經在閒聊時，聽人提到過你。戶部員外郎宇文德是令兄吧？你這個姓氏，與開國郢公可有關聯！」

　　郢國公宇文士及乃宇文至的曾祖，當年追隨太宗皇帝平宋金剛，破竇建德，滅王世充，功勞赫赫。名望和地位在貞觀年間都排得上號。而宇文至平素念念不忘的，就是如何恢復家族昔日的榮耀，此刻聽高力士提起，立刻躬了躬身，朗聲答道：「回驃騎大將軍的話，晚輩乃郢國公之曾孫。學無所成，實在有辱於祖宗之名！」

　　「不錯，你很不錯！」高力士搖搖頭，否定了宇文至的過謙之言，「勳貴子弟中，能把射藝練到你這一步的，屈指可數。我記得你祖父曾被封為新城縣公吧？怎麼你剛才自稱草民？」

　　「晚輩……」宇文至臉色一紅，訕笑著解釋，「晚輩的父親兄弟眾多，因此未能襲爵。至於晚輩，乃庶出，所以無緣為朝廷效力！」

　　「是這樣啊！」高力士又皺了皺眉頭，輕聲說道。按照大唐律法，庶出之子所享受到的待遇，的確與嫡子有著天壤之別。朝中早有言官向皇帝陛下提醒過，這種繼承方式很不公平，容易養成家族嫡子的惰性，同時也使得庶出子弟得不到展示才華的機會。但傳統的力量大得難以想像，縱使天子看到了這種不公平的存在，也不敢輕易做出改變。因此，那個的奏摺僅僅是在朝堂上掀起了一個水花，隨後就不了了之了。

　　「我大唐男兒，向來講究『功名但在馬上取』，你無緣襲得爵位，其實也不是一件壞事！」見高力士臉上流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封常清笑著接過話頭。「大將軍剛才說，你射藝準確有餘，勁力不足，但堪稱一塊璞玉。老夫麾下正缺幾個好弓手，你可願入老夫的親兵旅效力？」

　　能夠成為封常清的親兵，升遷機會可比在飛龍禁衛中做一個低級軍官多得多了。宇文至大喜過望，立刻挺胸拔背，抱拳施禮，「回封大將軍的話，草民求之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封常清被宇文至那急不及待的模樣逗得開懷大笑，捋了捋鬍鬚，將頭轉向了高力士，「元一公，封某就越俎代庖，替你做這個玉匠如何？」

　　「你倒是會撿現成便宜！」高力士笑呵呵地「數落」了一句，又看了看宇文至，笑著補充：「既然你我先前曾經許諾，擇在比試中表現出色者為軍官，就不要讓他只做一個普通士卒了。以他的射藝與家世，授一個御武校尉也不為過！封節度使，你看如何？」

　　御武校尉？宇文至心裡邊立刻一哆嗦，霎那間，全身的血都往眼睛裡湧。那可是從八品的武職，只要封大將軍一點頭，自己就等於同時受到了兩位大將軍的青睞！以後在長安城中，基本上就不必再擔心任何人的報復了！

　　在他近乎乞求的目光中，封常清慢慢點頭，「哈哈，哈哈，既然元一公慧眼識珠，準備越級提拔他，封某豈有不遵從之禮！來人，取一套御武校尉的戎服和腰牌來，給宇文壯士立刻換上！」

　　「多謝高大將軍，多謝封大將軍！如此大恩，晚輩，晚輩沒，沒齒難忘！」宇文至激動得連話都說不俐落了，朝著高力士和封常清連連作揖。高力士有點不喜歡他這種欣喜若狂的作派，輕輕皺了皺眉頭，正色強調：「咱家只是奉了陛下的命，為國選才而已。你日後努力操練，不忘陛下的恩典，便是對咱家最好的感謝了！你宇文家有郢國公這樣的英才，同時也出過宇文化及那樣的敗類，希望你今後好自為之！」

　　「是，屬下一定將大將軍今日的教誨牢記於心！」從興奮的巔峰瞬間跌落到屈辱的谷底，宇文至臉色登時變得紅裡透綠，抱了抱拳，低聲回應。同時，卻有一個更清晰的聲音在心裡說道，「老太監，小爺哪點得罪你了，居然拿這種話來埋汰人。你等著，早晚有一天，這份屈辱要如數奉還。早晚！」

　　「下去換衣服吧！換好之後就在看臺下找我的親兵隊正報到！」敏銳地察覺到周圍氣氛有些不對，封常清本著回護之意，笑著命令。

　　與高力士不同，他倒不認為年輕人有野心是什麼過錯。雖然宇文至剛才的表現，實在太浮躁了些。想當年封常清自己心中若是沒有同樣的一股子不甘，也不會從一個籍籍無名的小兵，慢慢爬到安西四鎮節度副使之高位。野心本來就是動力之源，那些滿足於現狀，終日想著混吃等死之輩，在他心裡才是真正的無可救藥。

　　「諾！」宇文至如蒙大赦，感激地朝著封常清抱了抱拳。然後從對方的親兵手中接過剛剛取來的戎裝和腰牌，匆匆而去。

　　才轉到看臺之後，他的胳膊就被早已等得急不及待的王洵和馬方兩個一左一右拉住了。肩膀、脊背等處先挨了二人一頓老拳，然後，才被二人放開，笑嘻嘻地數落道：「奶奶的，拍馬屁也不是這麼個拍法，黏在看臺上就不肯下來！你就不怕惹大夥妒忌麼？怎麼樣，授了你什麼官職？」

　　「你們自己瞧好了？」宇文至拿出腰牌，得意洋洋地遞了過去。御武校尉，級別為從八品上，比王洵的正八品上宣節副尉低一級，卻恰恰比馬方的正九品上仁勇校尉高了一級。害得小馬方立刻噘起了嘴巴，非常不服氣地嘟囔道：「我說呢，這半天都不肯從臺上下來。原來是喜歡得傻了！」

　　「什麼啊，高力士那老閹狗一直拉著我問東問西！」宇文至迅速四下看了看，壓低了嗓子回應。

　　王洵聽得眉頭一皺，也迅速四下看了看，低聲提醒：「高驃騎怎麼得罪你了？你居然這般埋汰他。要知道，若不是他肯出頭，你現在還關在萬年縣大牢裡呢！」

　　「他？」宇文至氣得鼻孔中直噴冷氣，「明允你這就錯了。如果不是賈昌送的那二十兩金子，他肯出面救我？」

　　「你去問過賈昌了？」王洵一楞，皺著眉頭追問。「縱然賈昌使了金子，也需要有人敢收不是？他身居高位，還指望著你這二十兩發財！」

　　宇文至冷笑著搖頭，「他的確不指望這二十兩金子發財，卻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不說這些了！反正這輩子，你、馬小子，還有張大哥、雷大哥和賈昌的人情，我絕不會忘。其他人，哼哼……」

　　「算了，算了，咱不說這些。反正今後也不會再跟高驃騎打交道！」見二人越說越僵，馬方趕緊上前打圓場。「不過，還那句老話，你們兩個都甭想讓我給你們行禮。除非在實在躲不過去的正式場合。」

　　「好了，受你一個禮，我們又不多長一塊肉！」王洵也沒心思跟宇文至兩個為了一點小事就發生爭吵，向馬方虛踢了一腳，笑著答應。

　　「毆打同僚，五十軍棍！」馬方立刻跳開，低聲威脅。然後笑呵呵地拉住宇文至，「走，這個場子今天歸我們隊管，我先帶你換衣服去！」

　　說著話，三人笑呵呵走開。不一會兒，又換好了衣服，並肩走了回來。王洵高大魁梧，馬方瘦小機靈，中間再夾著一個形銷骨立的宇文至，真的是各自有各自的特色。

　　就在三人兜了這麼大個圈子的時候，看臺上，其他兩名應試者的射藝也點評完畢。不像宇文至，為了求準，在軍中提供的器械裡，專門挑了把方便節約臂力一石軟弓。三號靶位的彪形大漢和五號靶位的瘦高個二人都選了以硬度聞名的黑漆弓，力道高達兩石。其中彪形大漢射出的三箭，箭箭入靶子半寸。而瘦高個雖然沒把弓臂的力量發揮到最大，三支箭卻各佔了紅心的一個邊，恰恰擺出了一個品字形。

　　因為剛剛被宇文至的浮躁跳脫模樣破壞了心情，高力士板著臉，將射藝明顯壓過其他人不止一籌的瘦高個韋玨評為了第二名。理由是，涉嫌故意賣弄。如果在沙場之上突然起了輕慢之心，非但會害死自己，而且會牽連袍澤。而彪形大漢王武因為人長得憨厚，射箭時絲毫不偷懶保留力氣，被高力士當眾宣佈為第一。授與正七品上致果校尉銜，一躍成為被朝廷正式記錄在編制內的低級武官。

　　而那名瘦高個子韋玨雖然有「刻意賣弄」之嫌，射藝之高，畢竟被這麼多雙眼睛看見過。為了不令前來應試的良家子們過分失望，封常清再次做了老好人，舉薦瘦高個做了正八品下懷化司戈，並以安西四鎮節度副使的名義，聘請他為弓弩教頭，指導麾下士卒射術。

　　二人一個欣喜一個失望，卻都不漏聲色的地躬身謝過兩位大將軍提攜之恩。高力士點點頭，吩咐二人退下。然後又命人叫過來其他兩名堅持到最後一輪的，直接拔他們進入軍中效力，先於從九品下執戟長的位置開始做起，待日後根據個人表現再酌情升遷。

　　消息傳出，全場歡聲雷動。一眾良家子都從兩位大將軍的點評中，看到了晉身的希望。因此沒能在射藝場表現出色的，則把精力放在了器械場。未能在器械場脫穎而出的，則把精力重點轉向拳腳和明天的比試上。即便對四場比試都沒有什麼把握，也準備繼續碰碰運氣，不指望取得前五名，一舉成為有散職的軍官。能憑著綜合成績進入飛龍禁軍做個普通士卒，也比在家裡看兄長們眼色吃飯強！況且飛龍禁衛升遷機會多，從普通士卒升到從九品執戟長，只須冊勳三轉而已。京師中每年正月十五賞燈，不失上幾場火都是稀罕。而每逢夏末，疏通城內的排水溝，也能立下不少功勞。萬一哪天走運正好被皇帝陛下看中了，一飛沖霄也不無可能！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高力士以眾人難以察覺的幅度輕輕搖頭。今天前來應募的這些年輕人，畢竟還是太稚嫩了些。比起開元十一年那次選拔時前來應募的四方才俊，差了不只是一點半點。那年的應募者，身上穿的多是半舊的粗葛衣，但簡陋服飾卻掩蓋不住他們臉上的勃勃英氣。而今天前來應募的良家子弟，大半以上穿的是錦緞衣衫，服飾奢華得有些過了頭，骨子裡那種英武之氣，卻被錦衣華服消磨了不少。

　　猜到高力士心情可能不太舒服，卻猜不出其原因。封常清笑了笑，朝著身邊的周嘯風輕輕挑眉。在將領中素有「粗坯」之名的周嘯風周老虎立刻心領神會，向前走了幾步，朝著高力士深施一禮，「早聽說驃騎大將軍射藝嫺熟，天下無雙，但小將一直無緣得見。今天好不容易遇到了，請大將軍萬萬不吝賜教！」

　　「是啊，是啊，我等久居邊塞，早就對大將軍的射藝有所耳聞。今天能親眼看到一回，回去之後就有的吹了！」一群安西軍官跟在周嘯風身後，朝著高力士拱手施禮。

　　「胡鬧！還不退下！」封常清低聲罵了一句，臉上卻明顯帶著笑容。

　　「嘿嘿，嘿嘿！」周老虎用力撓自己的後腦勺，一邊向後退，一邊可憐巴巴朝高力士臉上看。

　　高力士被他的假憨厚迷惑住了。笑了笑，大聲道：「也好，高某剛才一直賣弄唇舌，總不能手底下半點兒真章都見不得。取一把兩石半的硬弓來，咱家也來露一回醜。待會兒若是不中，諸位千萬莫笑！」

　　「哪的話，能親眼目睹大將軍射藝，乃我等平生之幸！」周老虎咧了下嘴，笑著接口。

　　高力士笑了笑，隨手解開肩膀後的披風。然後活動活動筋骨，從親兵手裡接過一把兩石半硬的白樺大弓，一邊慢慢向靶位走，一邊笑著命令道，「將靶子豎到一百二十步位置。不在這個距離上，顯不出白樺弓的好處來！」（注：朱漆，白樺大弓，都是唐軍中的制式名弓。射程遠而精準。）

　　「諾！」親兵們一溜小跑，扛起靶子，又向後挪了整整二十步，於一百二十步距離上再度插穩。

　　前來應募的良家子們本已經打算去別的場地碰運氣，猛然聽聞皇帝陛下最寵愛的太監高力士要當眾展示射術，又紛紛走了回來。馬方見此，趕緊上前維持秩序，費了好大半天勁兒，才把眾良家子們重新安置妥當了，站在高力士身後二十步處，遙遙地圍成了個半圓型。

　　高力士從箭匣中挑了五支尾羽最均勻的箭，一支一支地插在面前彎腰可及處的硬地上。一邊插，一邊笑著跟追上來的周嘯風等人閒聊。聲音卻故意提得很高，讓周圍大部分人都能聽見，「你們上過戰場，經驗肯定比我豐富。咱們大唐的羽箭雖然是兵部專門定製，卻並不是每支箭都品質上乘。臨戰之時，若是敵軍騎兵發起衝鋒，一百二十步距離，你頂多有三到五次發箭機會。所以，事先挑選挑選，就能多殺一個敵人，少給敵人一次接近本陣的機會！」

　　「的確如此！」周嘯風向後看了一眼，大聲回應。

　　聞聽此言，一眾應募者中立刻有機靈者意識到，高大將軍是在借機指點大夥的射藝，趕緊屏住呼吸，唯恐錯過了一個字。而人群中的某些愚鈍者，卻依舊覺得，高力士之所以能混上大將軍的高位，完全依靠皇帝陛下寵信。所以，一邊微微冷笑，一邊等著看高力士如何出醜。

　　高力士卻無暇顧及背後這些應試者到底把自己的話聽進去幾分，一邊慢慢調整弓弦，一邊繼續笑著說道：「我剛才之所以說宇文至勁力不足，也是著眼於實戰。如今我大唐主要強敵乃西邊剛剛崛起的大食國。他們的疆域廣闊，據說不再我大唐之下。而鎧甲之精良，跟我大唐的明光鎧也有得一拼。你拿一石硬的軟弓射他，恐怕接連射上三箭，都不能把他射下馬來。而三箭之後，他距離你頂多還有二十步，第四箭即便正巧射在他喉嚨之上，他胯下的戰馬也把你給踩成肉餅了。」

　　「這個道理沒錯。但軟弓畢竟容易瞄準！所以很多人都喜歡偷懶用軟弓！」周嘯風想了想，再度高聲回應。

　　「不然！」高力士輕輕搖頭，「正所謂滿拉弓，緊放箭。對於臂力小的人，軟弓當然比硬弓容易掌握。可若是臂力已足，卻還偷懶用軟弓，反而會適得其反。」

　　不待任何人附和，他想了想，繼續說道：「弓箭一道，重在一個心字。不分心，不動心，有恒心，平素訓練就不想著偷懶，選取適合自己臂力的弓，務求一拉即滿，中間不做任何停頓。急開弓，穩放箭！」

　　說罷，把腰一彎，從地上拉起一支箭，借著直腰的工夫，已經將白樺大弓拉得圓如滿月。手指微微一鬆，就把雕翎射了出去，帶著一股子冷風，「啪」地一聲，正中遠處的箭靶紅心。力道卻依舊未盡，將靶子撞得前後亂晃。

　　不待靶子重新恢復平穩，高力士已經再度彎下腰去，將第二支羽箭搭上弓臂。直腰，引弓，鬆弦，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嫺熟如同行雲流水。轉眼間，第二支箭就插在了一百二十步的靶心上，與第一支箭緊緊相挨，尾羽碰撞，白翎四下亂飛。

　　「好──」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扯開嗓子齊聲喝采。高力士對周圍的聲音充耳不聞，彎腰，起身，彎腰，起身，兩次重複，已經將第三、第四支羽箭射在了靶心上。

　　全場前來應募的眾良家子瘋狂般地喝起采來。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剛才宇文至等人三箭百步急射，用了大約一曲鼓時間，每射一箭，至少有四、五個呼吸工夫用來瞄準。而高力士大將軍卻在四息之間射了四箭，箭箭皆中紅心，並且比宇文至等人遠了二十步。

　　喝采聲中，高力士又把第五支箭搭上了弓弦。此刻前四支羽箭已經將箭靶核心擠得滿滿當當，眼看著第五支箭已經幾乎沒有空隙可落了。他好像也發現了這一點，第五箭引而不發。眾人的喝采聲立刻戛然而止，目光直勾勾地叮囑了箭尖端一點寒光，唯恐這一箭落空了，把前四箭的精采全抹殺掉。

　　說時遲，那時快，高力士突然微微一笑，鬆開弓弦。彷彿心臟被箭桿帶了出去，場中所有人都張開了嘴巴，瞪圓了眼睛，看著那根雕翎一寸寸往前飛，往前飛，往前飛。「啪」，寒光隱沒於雕翎的縫隙，第五箭，竟然在前四支箭之間硬擠了進去，穩穩地傲立於箭靶的正中央！

　　※※※

　　募兵考核轉眼間就過去了小半個月，高力士憑藉精湛射藝給大夥帶來的衝擊卻還沒散盡。「沒想到高大將軍竟有如此本領！」「是啊，是啊，五箭連珠，箭箭命中靶心。即便換了當年一箭定天山的薛將軍，也不過如此吧！」很多入伍多年的老兵欽佩地稱讚。（注：薛仁貴駐守天山時，鐵勒九部來犯。薛仁貴連發三箭，狙殺三名部落頭領。鐵勒九部嘆為天人，不戰而潰。所以軍中一直流傳歌謠，「將軍一箭定天山，壯士長歌歸漢關！」）

　　「他一個閹人，尚能憑藉本事取得功名，我又怎能居於其後！」「是啊，是啊，如果咱們不努力訓練，可真的不如一個閹人了！」很多新兵在心裡默默地發狠。

　　這種欽佩和羨慕轉化為動力之後，令飛龍禁衛中新兵老兵們參加訓練的積極性大為提高。以前有軍官拿鞭子在旁督促，還想方設法偷懶耍滑。如今無需軍官盯著，就能努力完成大部分訓練項目了。

　　封常清見此，立刻因勢利導。不但當眾獎勵並提拔了幾個訓練積極主動者，還通過高力士的門路，大舉提高了飛龍禁衛原本就相當不錯的伙食。縱使做不到頓頓有肉，但隔三差五命令伙夫們殺上百十頭羊給麾下將士打牙祭，已經不是什麼稀罕。

　　嘴裡吃著鮮嫩的肉肉，將士們對高、封兩位大將軍愈發感激。凡是兩位將軍的命令，從不考慮對錯，都不折不扣地去遵從。只有宇文至，對高力士當日的警告一直耿耿於懷。當著大夥的面不敢說其壞話，可跟王洵和馬方兩人在一起時，則立刻變得口無遮攔。為此，王洵跟他爭執了好幾回。但是，誰都無法令對方接受自己的觀點，反而彼此間生出了許多隔閡。僅僅念在多年的交情分上，沒有互相翻臉而已。

　　看到兩個好朋友的關係日漸疏遠，馬方心裡很是著急，借著閒暇時間，來來往往沒少給二人說和。然而，誤會已經形成，便不那麼容易消除。王洵認為宇文至在經歷一場牢獄之災後性情大變，簡直有些不可理喻。宇文至則認為王洵只為上頭那些官員著想，卻沒想到自己所遭受到的那些磨難。弄得馬方左右為難，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對了。

　　好在三人隸屬於不同的編制，平素訓練都非常緊張，彼此能聚在一起的機會並不多。倒也杜絕了裂痕繼續擴大的可能。特別是王洵，一入營後便被封常清當做嫡系軍官來培養，加在其肩膀上的任務越來越重。開始還有李元欽和趙懷旭兩位隊副照應著，不至於手忙腳亂。可第一個月過去後，周嘯風又以「招募的新兵太多，需要組建新的隊伍來整訓」為由頭，先後把趙懷旭和李元欽兩個調到別處當隊正了，另給王洵派來另外兩名飛龍禁衛老兵油子做隊副。弄得王洵每天從早忙到晚，連吃飯、睡覺時都念念不忘如何保證不因為本隊士卒訓練表現過差，連累自己這個趕鴨子上架的隊正被上頭拉出去當眾責打軍棍，慢慢地，反而把跟宇文至發生爭執的起因給淡忘了。

　　入營後第二個月，在沒有兩位安西軍隊副的照應下，王洵勉強應付過了所有大小關口。雖然每天累得像條死狗一般，卻好歹沒被當眾責罰。第三個月，他與麾下的五十名弟兄都廝混熟了，彼此之間無話可以不談，訓練成績便又慢慢提高了起來，漸漸接近趙李兩位隊副在時的水準。

　　這三個月裡，他是忙得一天也沒顧上回家。接到雲姨和紫蘿兩人的信，也匆匆回應幾句，便應付了事。紫蘿從前來軍營探視的王吉、王祥兩人嘴裡，知道自家相公的確很忙，雖然心裡頭有點兒不痛快，卻也不敢再拿兒女情長來煩他。雲姨則難得看到自己從小帶到大的孩子發憤一回，心裡甚感欣慰，給府上諸人的吃穿用度就格外寬鬆，連同平素管清理馬桶、疏通水渠的老周，都混了一吊半的賞錢，沒等過年，從頭到腳便收拾一新了。

　　正所謂「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第四個月，王洵因為帶領麾下弟兄們清掃華清池附近的道路上的積雪有功，被策勳三轉，直接升了從七品下歸德中侯，實授職位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在與他共同長大的新七旅二隊當隊正，但每月的薪俸，卻漲到了六千錢。「氣」得剛剛補了火長缺的馬方兩眼冒煙，一個勁兒地嘀咕王洵是「朝中有人好做官」。然而嫉妒歸嫉妒，在說了幾句酸溜溜的話之後，馬方也不得不親口承認，這幾個月來，王洵身上的變化簡直可以用「嘆為觀止」四個字來形容。原本就很高的個頭，如今已經直奔九尺而去，肩膀也因為訓練時賣力，比先前寬出了整整兩寸有餘。非但在一干新兵堆裡顯得虎立狼群，即便被人拉著再跟前來探視的雷萬春站在一起，也不比對方遜色多少了。

　　除了體型之外，王洵在氣質上的變化，也令馬方非常羨慕。原本被長安子弟視為流行的疲懶無賴氣質，已經消退得幾乎難以看到痕跡。相反，如今在王洵的額頭、兩頰和肩膀等處，都隱隱透出幾分剛正味道。雖然他開口說話時，還是嘻嘻哈哈，很少有個正形。可大夥誰都知道，新七旅二隊的王隊正，向來都是言出必踐，只要他肯答應下來的事情，絕對說到做到，不會出半點紕漏。

　　對此，安西四鎮節度副使封常清也非常滿意，在新年後一次跟麾下軍官的私宴上，曾經親口誇讚，「你小子，不愧是開國侯王家的種。現在即便把你送回家去，封某也對得起你阿爺子稚公了。今後有什麼打算，你不妨慢慢想想。最近安西那邊的大勃律國又在蠢蠢欲動。估計把你們這些新兵蛋子交出去後，老夫就得抓緊時間返回安西去了。你如果想去邊塞建功，就跟著我一起走。如果你想留在飛龍禁衛中慢慢熬年頭，那也隨你。憑你現在表現出來的本事，估計升起來也不會太慢！」

　　這簡直已經是明顯的把王洵當心腹看了，在座眾人，包括站在軍帳門口當值的親兵火長宇文至，都直勾勾地把眼睛轉了過來。眾目睽睽之下，王洵立刻又被打回了原型，伸出右手，不斷地撓自己的後腦勺，「四叔厚愛，按理說晚輩理當接受。但這麼大的事情，晚輩不好現在就做決定。還得跟晚輩的姨娘商量商量。畢竟，畢竟他養我這麼大……」

　　「長不大的小屁孩兒！」見王洵說得可愛，周嘯風忍不住伸出大巴掌，輕輕拍了一下他的頭。「咱們安西軍，可是很多人哭著喊著想加入，都摸門不著的。唯獨你，還要回家去問問大人！」

　　「是啊，大唐十鎮當中，咱們安西軍可是首屈一指！」趙懷旭也不忍看到王洵將如此好的機會輕易錯過，笑著提醒。「如今四海昇平，尚能時不時動動真傢伙的，也就是咱們安西軍了。」

　　「諸位兄長厚愛，小弟不勝感謝！可庶母養育之恩，小弟卻不得不考慮！」王洵尷尬地笑了笑，繼續撓自己的後腦勺。臨入伍之前，雲姨的一個重要叮囑，就是寧可升官慢些，也別主動去冒險。成為封四叔的部將，是為了避禍。可若是跟著老傢伙去塞上，就敬謝不敏了吧！

　　聽出王洵話裡明顯的推搪意味，封常清不禁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便理解了對方的選擇。作為一個生下來就帶有爵位的勳貴，即便僅僅是個子爵，王洵的前途也比自己當年平坦得多。不用任何努力便可以錦衣玉食，若是對權力也沒有什麼奢求的話，完全可以在遊山玩水中逍遙一輩子。

　　這樣的孩子，讓他到一年難得見到幾個月綠色的玉門關外去博取功名，的確太為難了些。況且站在一直把王洵視為親生兒子養大的碧雲角度，恐怕也不希望王家的獨苗跟著自己去吃那份苦。想到這一層，封常清禁不住笑了起來：「隨你。這件事，老夫操之過急了。你的確該問問家人的想法，畢竟你們王家這代只有你一個男丁，若是跟老夫去了西域，沒三年五載的，恐怕不那麼容易回來！」

　　「呵呵，到底是個小屁孩！」朝著王洵瞥了一眼，周嘯風小聲附和。趙懷旭和其他幾位將領也覺得失望，苦笑著輕輕搖頭。

　　「無論今後在哪裡，四叔和幾位哥哥的照顧，晚輩都不會忘記！」被大夥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王洵舉了舉酒盞，笑著表態。

　　「廢話。老夫還稀罕你一個娃娃的感激？不說這些了，喝酒，喝酒……」封常清笑了笑，舉起了酒盞。

　　幾個月來，他在王洵身上投入的精力太多了。雖然不是親自出面，可那些一個又一個的任務，由簡單到複雜，都是費勁心思為這孩子量身打造的。害得他身邊的幕僚們一個勁地說笑，問大將軍是不是看上了小傢伙，準備收其為義子，以便將來傳遞衣缽？前一種心思，封常清自問是沒有的，王子稚當年對自己有恩，就憑這一點，自己也不能奪了他的子嗣。但後一種心思，封常清卻著實存了一些，並且隨著小傢伙的表現越來越好而變得越來越濃。

　　通過這幾個月的觀察與錘煉，不止封常清一個人驚詫地發現，王洵這個紈袴子弟身上，有著非常罕見的武將天分。過人的膂力和兵器拳腳方面的悟性尚且不論，單單是他能以如此年輕的面孔，在短短一個多月內將麾下那五十幾個不同性格，不同出身的新兵老兵收拾得服服貼貼，並且能心甘情願地執行他的每一道命令，就遠非尋常人能做到。此外，王洵身上固然有著紈袴子弟的很多缺點，如怕吃苦，愛出風頭，動輒就心生退縮之意等缺點；但是，他身上同樣有著反應機敏，心胸開闊，仗義疏財等明顯的優點。這樣的人在兩軍陣前錘煉幾年，肯定會變成一塊絕世好鋼。只要是個領軍主帥，看到後就沒有不欲得之而後快的。

　　敏銳地覺察出自家主帥心中的失落，周嘯風等嫡系將領忍不住在心中暗罵王洵不知道好歹。半年前，安西軍在怛邏斯河畔因為葛邏祿人的出賣而大敗，中層將領折損嚴重。所以封大將軍在奉命重整飛龍禁衛時，才向皇帝陛下提出了「通過公開考核的方式，招募良家子入伍」的建議。這個建議的目的有兩個，第一當然是為了給飛龍禁衛補充新鮮血液。第二，則是為了替安西軍選拔英才。

　　如果王洵今天答應了加入封常清幕府，可以預見，用不了太長時間，這個天資甚佳的年輕人將一飛沖天。而他選擇留在飛龍禁衛軍中熬資格，就等於自甘平庸了。也許這輩子能同樣能升到一定高位，可沒見過血的士卒，永遠是個新兵。即便做了將軍，也無法例外。

　　帶著一點點的鄙夷和一點點的不捨，周嘯風等人開始主動找茬和王洵拼酒。而王洵心裡明白自己肯定會留在禁衛軍而不是去上戰場搏命，未免覺得有些對不起大夥這幾個月來的關照，所以來者不拒，把借著各種由頭找上門來的酒盞一碰而乾。幾輪酒喝罷，卻又在機敏、仗義之外，為自己搏得了一個豪爽的名頭。害得周嘯風、李元欽等人心中愈發覺得不捨，看向他的眼睛幾乎冒出了幽幽綠光。

　　酒宴在什麼時辰結束的，王洵最後完全記不得了。只記得自己好像喝翻了許多同僚，並且把頂頭上司周老虎徹底給灌成了病貓。在臨趴在矮几上之前，他又看到了一個熟悉面孔。是當日跟李白等人一道寫詩喝酒的岑參，不知道什麼時候投入封常清幕府，居然成了一名負責管理往來文書的綠衣判官。

　　有岑參在，詩歌當然是酒席間不可缺少的內容。「上馬帶胡鉤，翩翩度隴頭。曉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當岑參揮毫潑墨，將一首邊塞詩寫就之時，王洵已經喝得醉眼睨斜，聽著周圍眾軍官齊齊拍打桌案，大聲吟誦，自己心中不覺也豪情萬丈，跟著眾人的節奏舉杯高歌，「曉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萬里鄉為夢，三邊月作愁。早須清黠虜，無事莫經秋。」

　　不知不覺間，居然沉沉睡去。睡夢裡，他看見自己身穿一襲明光鎧，手持長纓，與周嘯風、李元欽等人西出玉門。突厥人、鐵勒人、大食人，一個長得青面獠牙，哇哇怪叫著撲上來。而自己則縱馬長前，用長槊將他們一一刺穿，一一挑上半空。

　　前方刀如林，箭似雨，卻沒有任何人回頭。

　　因為，自己背後，有一道巍峨的長城。

　　※※※

　　夢中的情景是如此的令人熱血澎湃，以至於醒來時，王洵還能清晰地聽見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聲。抬頭看看窗戶縫隙透過來的亮光，翻身坐起，披衣穿靴，從放在門口防火的木桶裡邊打來冷水，迅速洗臉，漱口。當憑著幾個月來養成的習慣，迅速把仔細渾身上下收拾利索時，回頭看了看館舍裡邊另外兩張空蕩蕩的床鋪，才猛然想起來兩位隊副昨天下午就回家去了。為了彌補大夥在過年期間都忙於訓練未能與家人團聚的遺憾，封大將軍昨日刻意宣佈，從今天起休假五日。除了他們這些隊正以上級別軍官外，幾乎所有新兵老兵在聽到消息後就立刻出了營。今天的晨操早已取消，整個新兵營七旅二隊，只剩下他一個光棍隊正，還因為昨晚宿醉，賴在軍營裡。

　　「看我這記性！」王洵懊惱地拍拍自己，苦著臉呻吟。卯時不到，外邊的天還擦著黑，這個時間回家，根本進不了長安城！想躺下去再睡個回籠覺，他又覺得渾身上下都不得勁。四個多月的緊張訓練已經在他精神上打下了深刻的烙印，以前只恨天亮得太早，如今卻連多睡半刻的興趣都無。

　　「閒著也是閒著，還是跑圈去吧！」折騰了老半天，王洵最終還是決定照常去出操，也省得坐在屋子裡眼巴巴地等著天亮。圍著白馬堡跑了整整三個圈，他猛然又想起自己剛入營時，被累得像死狗般吐著舌頭喘氣的情景。回憶剎那間活了過來，所有的事情，都彷彿發生在昨日。可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當初令自己幾度萌生退意的苦差，如今完成起來竟然變得非常輕鬆。而當初費勁心思想逃避的種種，如今居然已經成了習慣。

　　跑步，舉石鎖，打拳，耍長槊。沒有任何人督促，也聽不見周老虎那熟悉的罵聲，所有晨操項目被王洵完成得一絲不苟。他發現，自己居然很喜歡軍營這種有條不紊的生活，對以前的那種奢華懶散並沒有太多的留戀。「其實去安西軍效力，也不是什麼太可怕的事情！」一個念頭突然從他心裡湧起，迅速將剛剛冷卻下去的血液重新燒熱。「上馬帶胡鉤，翩翩度隴頭。曉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昨天酒席宴間聽到的詩，瞬間再度於耳畔迴響，當時分明已經喝得酩酊大醉，詩的內容卻記得清清楚楚，一個字也未曾落下。

　　出完了晨操，天也就亮了。算算距離長安城開城門還有一段時間，王洵又小跑著去伙房打早飯。好在軍營中的大部分將領都是封常清臨時從安西軍調配來的，家不在長安，所以伙房還照常提供早餐。幾個中級將領已經坐在了西北常見的大方桌邊準備動筷子，看見王洵氣喘吁吁地跑進，楞了楞，臉上瞬間浮現了一絲讚賞。

　　「王隊正，坐這邊來吃！」李元欽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笑著發出邀請。

　　「不，不了，謝謝教頭！」王洵笑了笑，搖頭拒絕。現在，他已經不是剛剛入營的新兵了。知道最初給自己打下手的趙、李兩位隊副，實際官爵都比自己這個隊正高得多。所謂臨時沒有空缺補，分明是周老虎當初為了照顧自己，專門扯的一個善意的謊而已。

　　「叫你坐過來就坐過來，小傢伙，怎麼越來越婆婆媽媽！」彷彿猜到王洵在想著自己，周老虎的那張疤瘌臉立刻從李元欽身邊抬起，兇巴巴地命令。

　　「諾！」王洵舉著飯盆抱拳，跟上司們開了一個小玩笑。然後打好早餐，快步走到了桌案前。

　　「小傢伙，酒量不錯麼？」周老虎上看下看，就像欣賞一個寶貝般，把王洵看得心裡直發毛，「怎麼樣，昨天後半夜頭痛沒有？」

　　「還好！」王洵一邊大口大口都往嘴裡塞蒸饢，一邊支支吾吾地回應。如果這工夫周老虎舊事重提，再度向他發出邀請，他肯定會覺得非常為難。幾位上司這段時間都對自己照顧有加，實在不好拂了他們的好意。可想想自己答應了邀請後，雲姨和紫蘿等人的眼淚，所有出塞報國的激情便一點點消退。

　　彷彿猜到王洵在逃避著什麼，新兵營都尉周嘯風笑著搖了搖頭。「你家就是長安的，對城裡邊的各處好玩的地方很熟悉麼？」

　　聞聽此言，王洵心裡頭立刻鬆了口氣，想了想，點頭回應，「算不上太熟，但基本都能找到。就看幾位大人想玩什麼了！」

　　「大人個屁！」周老虎眉毛一豎，眼皮上的刀疤立刻又上下跳動了起來。「叫我老周，或者周老虎，叫他們老李，老趙，又不是正式場合，叫那麼生分做什麼？」

　　「周大哥說的是！小弟疏忽了。」笑呵呵地咽了口白米粥，王洵點頭應承。

　　「這就對了？」周老虎很滿意王洵的表現，伸手在他後背上拍了拍，害得王洵差點沒被粥給嗆到，「我們幾個家都不在長安。難得來京師一次，卻一直給關在這軍營裡。如果你知道有什麼好玩的地方，不妨介紹一下。趁著這幾天還有閒工夫，我們搭夥去逛一逛。回去後也好跟弟兄們吹噓，老子去過長安了！」

　　「是啊，能到京師放個屁，也給祖宗爭口氣！」不在正式場合，李元欽說話也非常幽默。「在西域老跟各部族的人吹，說長安多繁華，多繁華，乃天下第一都城。把那群蠻夷部落長老唬得一楞楞的。嘿嘿，其實，我們幾個根本沒看見過。」

　　話音落下，立刻引發了一陣哄笑。趙懷旭、李文達、周嘯風，還有那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蘇慎行，臉上都露出了一縷難以掩飾的自豪。很顯然，類似的拿天朝上邦風物忽悠蠻夷頭領的事情，大夥恐怕都沒少做過。

　　笑過之後，王洵跟大夥的關係拉得更近，想了想，開頭提議：「要說逛，京城裡邊最值得一看的，自然是朱雀門到玄武門之間這一帶。幾位哥哥若是有機會輪值……！」

　　「已經都逛過了！」周嘯風坦誠相告，「不瞞兄弟你說，回京師的第一個月，我們就輪班去皇宮附近當了一回值。除了不該進去的地方，其他差不多都偷著看了！」

　　「嘿嘿嘿嘿！」眾人心照不宣的憨笑。朱雀門到玄武門之間是皇城和皇帝陛下居住的太極宮所在，來到京師向皇上獻俘，如果不找機會看一眼皇宮是什麼樣，這趟京師就等於沒來。

　　「第二值得一看的地方，恐怕就是曲江池了。不過現在剛剛開春，柳樹還沒長葉子呢，去了也沒什麼風景可看！」跟著大夥笑了一會兒，王洵再次提議。

　　「沒意思！」趙懷旭第一個出言反對，「即便是有春暖花開可看，也沒什麼意思。風景這東西，越是人跡罕至所在，越是亮眼。如果過分雕琢的話，反而失去了本來韻味！」

　　周嘯風微微一笑，偷偷向周圍人使眼色，「是啊，咱們西出玉門之後，一抬眼，黃沙萬里，風的痕跡毫不掩飾地留在沙子表面上，那才叫一個壯麗。還有碎葉熱海，猛然間從萬里黃沙中冒出來，同樣是一眼望不到邊。裡邊的水就像井水一樣乾淨，魚在哪地方游，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沒錯，曲江跟咱熱海比，也的確是個小池子罷了！」另外一個安西鎮的高級軍官李文達心領神會，笑著幫腔。

　　「還有沙漠裡的胡楊樹，一根根就像鐵打的般，沿著絲綢古道兩側，從玉門一直長到吐火羅！」提起西域，一眾安西將領的話頭就收不住，「三千年生，三千死，三千年而不倒！」

　　「那才是男兒們該待的地方！」

　　「這長安城的繁華，哪個不是靠咱們這些人用刀子打出來的！」

　　大漠、巨湖、孤城、日落、一棵棵劍指蒼天的胡楊樹，還有沿著絲綢古道縱馬揚鞭的大唐男兒，這風景，光是想想，已經令王洵心裡一片沸騰了。然而作為一個長安人，他不能任由幾個軍中將領把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給貶得一文不值。想了想，再度提出一個建議，「那就去看看白馬寺吧。當年玄奘高僧翻譯經文的地方，香火一直鼎盛得很。還有勝業坊，很多前來趕考的讀書人都在那邊紮堆兒。再不就去北里，也就是平康里，從下午到深夜都有好玩的東西，即便宵禁之後也不停歇。再不，就去東市，裡邊有個鬥雞場，小弟是股東之一。幾位哥哥去了，保證可以玩得痛快！」

　　「不去！」「去過了！」「沒意思！」眾軍官們紛紛搖頭，對王洵認為最拿得出手的那些東西，絲毫不感興趣。猛然間，心中有靈光一閃，王洵想起了有人跟自己說過的一句話，「大唐之盛，不僅僅在於兵戈之威，其文教之興，也是周圍所有蠻夷騎著汗血寶馬都趕不上的。」用力一拍自己大腿，高聲道，「有了，我想起幾個去處，保證讓幾位哥哥去了後這輩子都不後悔。」

　　「說來聽聽！」眾人聞聲抬頭，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王洵的傲氣一下子就被激了起來，手按桌沿，長身站起，「幾位哥哥莫非沒聽說過長安城裡邊有『大小四絕』麼？這八個人我不敢說都想辦法讓你們見到，可是去他們的場子裡轉轉，或者是邀請其中一兩個舉杯小酌，應該還是力所能及的！」

　　「當真？」這下，幾個軍官的確被鎮住了，抬起頭，眼裡充滿了難以置信。

　　「絕無虛言！」抬頭看看天邊噴薄而出的春日，王洵年輕的臉上剎那間充滿了自信與驕傲。「不過，你們得給我一點時間去安排，那些人性子都傲得很，不是不是……」

　　謝飛煙的箜篌，胡阿蠻的腰肢，都不難見到，只要你荷包足夠的鼓。其他，大四絕裡邊的李白還欠了雷萬春一首詩，打著雷萬春的名義去請他，並且把高適和岑參一起叫上，估計李白不會拒絕。而小四絕中，自己肯定能請到的，就是白荇芷，通過她去找公孫大娘……

　　想到白荇芷，王洵笑容禁不住僵了一下。忽然發現，自己入軍營之前，諸多事情一件比一件逼得緊，居然忘記了告知對方。而在軍營裡邊這四個月，更是每天忙得連打呼嚕的時間都沒有，所以竟然沒有寫隻言片語給她。

　　這也太對不住人了！他心裡忍不住湧起了一股愧疚之感。旋即，這股子愧疚便被驚詫所取代。當初，自己可是一天不見她，就幾乎魂不守舍的。怎麼這四個多月裡，很少想起她的笑容來？

　　「怎麼了？牛皮吹大了吧，哈哈！」周嘯風一直就沒個正形，聳了聳肩膀，笑著數落。

　　「您還怕我說話不算數？」王洵迅速收回不知道飛到哪裡的心神，笑著回應。「我剛才不過是在盤算於哪裡請客，才能安排下這麼多人。你們放心好了，如果我請不到大小四絕中任何一個人，放假回來，你們找碴打我軍棍好了。反正周大哥天天盯著，總不愁找到機會！」

　　「小子，你周大哥有那麼不堪麼？」周嘯風笑著搖頭。終是不敢相信王洵有那麼大的顏面，能請到大小四絕中的任何一位與自己共飲。

　　王洵笑了笑，也不多說，只等著屆時給眾人一個驚喜。約好三日後正午在城裡的臨風樓聚會，他便跟大夥告了辭，收拾好行裝向軍營外走。

　　這頓早飯吃得實在有些耗時，眼看著日頭就爬到樹梢之上了。一邊走著，王洵一邊設想回到家後的情景。雲姨見到自己這般模樣，想必眼裡會湧過一絲欣慰吧。小丫頭紫蘿呢，不知道她這些天瘦了沒有？還有白荇芷，這多天沒去捧她的場，也沒派人送個信去，想必她會很著惱吧？萬一她真的生氣了，哄起來可是不容易。是給她再買個簪兒，還是抓緊時間把買下來的那個院子指給她看……

　　正想著，耳畔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呼喊，帶著一絲顫抖，帶著幾分幽怨，「二郎，是二郎麼？你終於肯出來了！」

　　「白姐姐？」王洵狐疑地抬起頭。恰看見白荇芷帶著小婢女萍兒，嬝嬝婷婷地站在軍營門口的一棵柳樹下。

　　春天又來了，幾對燕子呢喃著從空中掠過，帶起一片雲影。

第六章　驚蟄

　　「看看，我說他早就把妳給忘了吧？妳還不相信，這回，終於死心了吧！」見到王洵的目光向自己二人這邊轉來，婢女小萍立刻噘起嘴巴，發出了一串連珠箭般的質問。

　　畢竟是自己疏忽了，幾個月來一直沒給對方寫信，王洵感到心裡內疚，回頭向軍營門口望了望，確信沒人在看自己的笑話。上前幾步，柔聲問道：「姐姐怎麼到這裡來了？這大冷天的，妳穿了這麼少，也不怕凍到！」

　　「我，我……」白荇芷一張口，眼淚立刻滾了滿臉，「除了到這兒，我還能在別的地方找到你麼？我，我一個風塵女子，連你們家的門兒……」

　　話說到一半，已經泣不成聲。婢女小萍兒立刻又將話頭接了過去，氣憤填膺的指責，「招呼也不打一個，你就消失了。害得白姐姐日夜替你擔心。想到你們家去問問，那些僕人卻個個像惡狗一般，根本不准我們靠近。要不是昨天下午我碰巧在街上看到了馬方，姐姐還不知道要為你擔心到幾時呢！」

　　「別說了！」白荇芷擦乾了眼淚，輕輕扯了小婢女衣袖一下，制止了對方。「是我自己傻，怪不得別人！」

　　說罷，又是以手拭淚，無語凝噎。

　　聞聽此言，王洵心裡的內疚感愈發加重了幾分。雲姨對白荇芷的態度，他早就心知肚明。小丫頭紫蘿平素甭看在自己面前文文弱弱的，轉頭對上白荇芷主僕，恐怕就是無所不用其極。再加上小萍兒這笨丫頭在錦華樓仗著女主人的勢頭跋扈慣了，根本不懂得富貴人家對歡場歌姬的真實看法。主僕冒冒失失闖入了崇仁坊這個地界兒，恐怕瞬間就一個觔斗從雲端栽到山溝底下。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輕輕搖頭。看看四下除了自己和前來接自己回家的小廝王祥之外沒有外人，上前幾步，輕輕拱手，「的確是我不好，姐姐原諒則個。」

　　這句話說得實在太沒誠意了些，白荇芷看了看他，輕輕搖頭。「我不敢怪你，只怪我自己笨，一直……」

　　話音未落，眼淚又是先流了下來。見白荇芷委屈成了這般模樣，王洵心裡好生憐惜。有心立刻將對方攬在懷裡，低聲撫慰，卻耐著自己身上這身戎裝，不敢被人看了笑話去。一時間，居然想不起太合適的安慰話，楞手楞腳地站在了當場。

　　沒想到自己哭時，王洵居然連句服軟的話都不肯說。白荇芷登時有些失望，心裡忽然變得空落落的，彷彿有什麼東西飛走了一般，怎麼抓也抓不住。

　　這一下，原本裝出來的三分委屈，也變成真的了。眼淚越湧越多，竟是再也止不住。沒想到，令人她更加失望的事情緊跟著就發生了，一向聰明的王洵在旁邊居然給哭得手足無措，想了好半天，終於才憋出了一句，「姐姐不要哭了！這兒風大，咱們先回城去。有什麼話，咱們待會兒慢慢說！」

　　白荇芷慢慢張開淚眼，默默地看了看他，搖搖頭，默默地轉身向馬車方向走。王洵訕訕地笑了笑，邁開大步跟了上來，伸手去拉白荇芷的胳膊，「姐姐慢些，前幾天剛下過雪，小心路上滑！」

　　白荇芷用力甩開他的手，低聲呵斥，「別拉拉扯扯的，我摔死了，與你何干？」

　　若是放在幾個月前，王洵肯定會像塊牛皮糖一樣貼上去，順口拋出一大堆甜言蜜語，將對方哄得破涕為笑。而今天，那些熟悉的招數卻突然變得生澀起來，他只是訕訕地把手鬆開，陪著笑臉說道：「怎麼會與我無干。姐姐大老遠到這裡來，不就是為了看我麼？」

　　白荇芷心裡失望越積越濃，越積越濃，慢慢地變成了絕望。全變了，王洵早就不是當日的王洵，只是自己可笑，還一直想著如何像藤蘿一般攀住他。想到這，白荇芷停住腳步，貝齒將下唇咬得通紅，「我今天到這裡來，的確是為了看你！我看過了，知道你很好。所以我該走了。王小侯爺，你老千萬別跟過來！免得我一個風塵女子，阻礙了你的前程……」

　　說罷，雙手掩面，加快速度向馬車跑去。

　　「姐姐這是什麼話！」王洵被說得楞了楞，張口問道。「我幾時把你當做一個風塵女子來！不過是最近訓練忙……」

　　白荇芷的腳步明顯停頓了一下，想再說些什麼，瞬間卻又發覺自己說什麼好像都沒有用了。以前的王洵，看到自己落淚，就會不顧一切衝上前，用盡渾身解數哄自己。可今天，他好像什麼都忘了。

　　這種陌生的感覺，令白荇芷格外惶恐。找個合適時機嫁入王家，做他最寵愛的女人，結束風塵生涯。幾乎是她最近一年來全部努力的目標。如今，這個目標突然變得遙不可及。照現在這樣子，即便嫁入王家，恐怕也難逃人老珠黃後被轉手送給別人的命運。「他還沒有長大，你今後有哭的時候。」公孫大娘的忠告在耳畔響起，聲聲猶如驚雷，敲打得她幾乎連逃走的力氣都要失去了。

　　見到女主人幾乎是小跑著奔馬車而去。婢女小萍猝不及防，這可不是主僕二人事先商量好的花招之一。用力跺了跺腳，她提起裙子隨後緊追。一邊追，一邊低聲喊道：「小姐，小姐，慢一些，不值得為這種人傷心。他就是塊榆木疙瘩……」

　　「麻煩妳閉一會嘴！」王洵早就看小丫頭不順眼了，聽了這番話，終於忍無可忍，「我跟她怎麼樣，是我跟他的她事情。關你個小丫頭什麼屁事。再囉嗦，信不信我知會紅姑把妳賣了！」

　　「你……」婢女小萍扭過頭來，想要反唇相譏，突然意識到王洵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嚇得楞在了原地，大氣也不敢出。

　　以前覺得這小丫頭心直口快模樣挺可愛，幾個月不見，卻突然變得很討厭對方的尖牙利嘴的模樣，輕輕皺了皺眉頭，王洵繼續命令：「騎我的馬，跟王祥一起走！馬車裡沒有妳的地方了，別再過來添亂！」

　　若是換做幾個月前，小萍兒才不聽他的安排。早就豎眉瞪眼，護巢母雞咋呼起來了。但是今天，她卻從王洵的言談舉止中，敏銳發現了一股從沒有過的威嚴，眨了眨眼睛，低著頭閃到了路邊。

　　「你，護送萍兒回錦華樓，路上走得慢些。」王洵瞪了在旁邊偷笑的小廝一眼，繼續替大夥安排。

　　小廝王祥不敢違拗，將自己的座騎讓給婢女萍兒，翻身跳上王洵平素用的大宛良駒。用屁股在雕鞍上顛了顛，美滋滋向萍兒發出邀請，「走吧，我家大人和白行首的事情，妳以後別瞎跟著摻和了！」

　　「德行！」剛剛在驚愕中回過神來的婢女小萍朝他翻了翻白眼，怏怏地爬上了為自己空出來的座騎。

　　轉眼之間，眾叛親離。發現此節，已經逃入馬車的白荇芷愈發覺得軟弱無助。雙手用力捶打車廂，哭著命令，「老周，趕車，走，帶我離開這兒！」

　　「駕！」車夫老周用力抖了下韁繩，卻沒有鬆開屁股旁的車閘。馬車晃了晃，帶著吱呀聲開始起步，速度慢得如同烏龜在爬。

　　王洵向老周投去了感激一瞥，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車門前，用力拉住把手，「姐姐，開門。我上去跟你慢慢說。這是軍營門口，被人瞧見不好看！」

　　白荇芷撲到車門前，用盡全身力氣壓住裡邊的把手不放，「那自己走好了。追我做甚。鬆開，趕緊鬆開。別讓人看見，耽誤了你的前程！」

　　「唉！」王洵低聲嘆氣。再度四下張望，確認沒有人偷偷看自己的笑話。猛然一晃肩膀，將整個車門直接給從車廂上拆了下來。在內邊壓住把手不放的白荇芷來不及做出反應，一頭栽出了車外。

　　「啊──」她發出一聲尖叫，本能地鬆手閉眼。意料中的疼痛卻沒有傳來，額頭所觸處又暖又柔，鼻孔裡亦充滿了濃烈的男人氣息。

　　「嘿嘿嘿嘿！」伴著一陣得意的奸笑，然後身體又是一輕。待白荇芷恢復了正常知覺，人已經被送回了車廂裡，王洵寬闊身軀也跟著踏了進來，順手用破門擋住了車廂口。

　　「無賴，下去！」白荇芷手腳並用，試圖將王洵打下馬車。

　　這點兒力氣，跟捶背差不了多少。王洵寬厚地笑了笑，朝著前方低聲命令，「老周，回錦華樓。小心趕車！」

　　「坐好了啊，白行首！」早就看慣歡場風雲的車夫老周笑了笑，輕輕鬆開車閘。車輪立刻慢慢開始滾動，碾碎冰渣的「咯咯聲」，如同輕笑一般鑽入人的耳朵。

　　白荇芷發洩了一會兒，終於打得累了。認命抱住自己的肩膀，對著車廂角垂淚。

　　「唉！」背後又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帶著點兒無奈，同時也帶著一點兒遷就。白荇芷突然想回頭看一看，幾個月不見的王洵到底變成了什麼模樣？為什麼自己一向百試不爽的招數，今天徹底失了效？反而從一見面開始，自己在氣勢上就已經輸了三分，以至於最後幾乎潰不成軍。

　　就在她默默地給自己恢復信心之時，背後又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依舊帶著一點點稚嫩，卻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增添了許多男人特有的粗啞，「姐姐別生氣，行麼？沒有通知妳就進了軍營，的確是我的錯。可我也並非故意冷落妳，當時為了救宇文子達，我已經忙得焦頭爛額。隨後就被雲姨託了關係，強塞進了軍營裡來避禍！」

　　聽見王洵的語氣越來越溫柔，已經完全失去了自信的白荇芷瞬間又恢復了幾分鎮定，抽抽鼻涕，低聲數落：「四個多月呢，四個多月，你就一張紙片都沒工夫寫？」

　　這個，的確是王洵的錯誤。他沒有任何理由抵賴。但實話實說，未免太傷人心。猶豫了一下，他訕笑著解釋道：「入營的第一天，我就想給你寫信來著。可沒等把紙筆拿出來，就被趕鴨子上架做了隊正。每天不但自己要努力訓練，還要盯著屬下五十多名比宇文子達還賴的傢伙。無論是我自己疏忽了，還是他們出了錯，一旦被上司抓到，責任就全讓我來背！」

　　這是白荇芷從來沒聽說過新鮮事，立刻令她的哭聲減弱了幾分。王洵見到自己的奇招見效，頓了頓，繼續順嘴胡編：「抓住一次，就是五十軍棍。打得人皮開肉綻，然後用冷水潑醒了，還得繼續訓練……」

　　白荇芷嚇得一哆嗦，頭立刻轉了回來，瞪著淚汪汪地眼睛在王洵身上來回檢視，「你挨軍棍了，打在哪兒。痛嗎？」

　　「沒挨多少下！」既然已經開了頭，王洵慢慢又找回了數月前的自己。有點生澀，但很快就變得輕車熟路，「挨打時，我就想著姐姐的歌聲。想著想著，就不那麼痛了！」

　　謊話雖然是臨時編出來的，卻將白荇芷感動得一塌糊塗。「你受苦了！」用手一邊抹淚，一邊將王洵的臉扳向自己，「姐姐錯怪了你，姐姐還以為……」

　　「我的確該寫信給妳的。可實話實說，又怕你替我擔心！」越來越熟練，王洵終於把另外一個自己完全給找了回來。雖然心裡邊帶著一點點愧疚。「想來想去，還是準備把這一段日子先熬過去，然後再讓妳看看我幾個月來有什麼變化！」

　　「二郎的變化可大了！」白荇芷將王洵的臉轉向車窗，借著穿過窗簾日光細細查看，「變得差點讓我不認識了！」這是一句實話，就在剛才，她幾乎認為已經完全失去了王洵。雖然以前她自己也認為，跟王洵之間的種種，多半是看在他的家世上曲意逢迎，並沒付出多少真情。可當發現對方完全脫離掌控的一剎那，她的心居然就像碎了一般痛。

　　也許，這就是孽吧！她輕輕嘆了口氣，任憑馬車將自己拉向任何方向。

　　※※※

　　情人之間的爭吵向來如六月的雷雨，來得急，去得也快。還沒等馬車將通往長安城的官道駛完一半兒，車廂裡已經傳出來了白荇芷低低的笑聲。卻是王洵將自己這幾個月來，看到的和親自做的一些荒唐事添油加醋的說了，博得紅顏一個勁地用手指輕掩朱唇。

　　笑了一會，白荇芷又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輕輕推了推王洵的胳膊，低聲問道：「你剛才說避禍，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幾個到底惹了多大的禍，非要全躲到軍營裡去？」

　　「還不是都怪宇文子達那小子！他吃飽了撐的沒事兒幹。非要去抱楊家的粗腿……」說起自己進入飛龍禁軍的原因，王洵心裡就好一陣失落。若不是為了救宇文至出獄，雷萬春也不會受了箭傷，自己更不會跑到軍營裡找罪受。雖然在四個多月的軍旅生活裡，得到的東西遠遠多於所付出辛苦。

　　撿著最緊要的部分，他簡單將自己從軍前那幾天的經歷跟白荇芷講了一遍。末了，還念念不忘加上一句，「當初真的不該那麼早把他給弄出來。多在萬年縣大牢地受幾天罪，也能讓他長長記性！」

　　「怎麼了？他又給你惹麻煩了？！」白荇芷對宇文至一向不怎麼待見，聽王洵的話裡透著憤懣之意，蹙了蹙眉，輕聲問道！

　　「那倒是沒有！」王洵嘆了口氣，輕輕搖頭。他不知道該怎麼跟白荇芷描述發生在宇文至身上的變化，一場牢獄之災過後，對方幾乎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敏感、偏狹、凡事都愛斤斤計較。即便是先前說慣了的玩笑話，也會惹得他當場變了臉色。偏偏此人自己還意識不到這些，總是覺得有人故意針對他。就連一向與宇文至不分彼此的馬方，如今跟他說話時小心翼翼的，唯恐稍不小心拂了他的逆鱗。

　　見王洵的臉上的表情鬱鬱的，白荇芷趕緊笑著開解。「那個人就是不知道好歹，二郎你別理他就是了。像臭狗屎般晾上他幾天，說不定他就又涎著臉湊過來了！」

　　王洵勉強笑了笑，輕輕搖頭，「估計不會了。他現在人大心大！早就不是當年的宇文子達！」

　　放在半年之前，白荇芷的主意的確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可現在肯定起不到任何效果。宇文至的心思，已經遠非他這個從小一起玩到大朋友所能猜透。明明當初投考飛龍禁衛，就是為了躲在高力士的旗下避禍。而現在，宇文至好像把當時的初衷全忘了，倒是把高力士的幾句稍嫌過分的教訓之言，一字不落地記在了心裡。要說他準備自強自立，不再仰人鼻息吧？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情。上次華清池掃雪，恰巧又遇到高力士本人，他就像沒骨頭的蛇一樣黏上去，大將軍長，大將軍短地的好一陣猛拍，令周圍的弟兄們渾身都起雞皮疙瘩。

　　「不會了？那更好，省得他闖禍時，再找你補鍋！」白荇芷撇了撇嘴，憤憤不平地補充。

　　王洵又輕輕嘆了口氣，沒有搭腔。十幾年的交情，不是說放就能放下的。希望他能得到封四叔的賞識吧，雖然封四叔的實力沒有高力士那麼強，但維護身邊一兩個親信，應該還不在話下。

　　「好了，別再嘆氣了！」白荇芷的話從再度耳畔傳來，透著股子醉人的嬌憨，「你就放心吧，他上次的案子，早就沒事了。你才進軍營沒幾天，京師裡就風平浪靜了！」

　　「妳怎麼知道？」王洵楞了楞，瞬間回過神來，低聲詢問。

　　看到自己成功地分了對方的心神，白荇芷臉色禁不住湧起一股子得意。「我當然知道了！上次京城裡邊，又不是只抓了宇文至一個人？他被放出來之後，緊跟著那波被抓的人也都放了出來。除了長安縣衙門不小心弄死了一個姓韋的外，其他人都平安無事！」

　　「都放出來了？妳聽誰說的！」王洵的眉頭慢慢皺緊，拼著命想把白荇芷透漏的信息消化掉。四個多月的軍營生活，讓他徹底脫離了長安城裡的萬丈紅塵。入營後外邊又起了什麼風浪，在軍營裡幾乎一點兒都沒有聽聞。

　　「周小伯爺、張小侯爺，還有公孫家的那個傻小子唄！」白荇芷笑得愈發得意，忍不住低聲賣弄，「他們幾個出獄的第二天，就跑到錦華樓裡捧我的場子了，一個個沒心沒肺的，半點兒教訓都沒漲！」

　　那幾個人都是跟王洵有過數面之緣的惡少，宇文至被抓的時候，他們也一個沒跑掉。可宇文至被放出來，是因為高力士出了頭。其他幾個人呢，他們又抱上了哪根粗腿？難道說京兆尹王鉷突然發了善心，把所有用來打擊楊國忠的把柄全放掉了？

　　見王洵臉色突然陰沉得可怕，白荇芷以為他在喝飛醋，趕緊陪著笑臉解釋：「他們幾個都只是來聽我唱歌的，很快就結賬走人了。你忘了？當初還是你把他們介紹錦華樓裡來，讓他們盡量多捧我的場子的呢！」

　　這番話，王洵全然沒有聽見，一顆心飛速地在推算，京兆尹王鉷此舉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目的？楊國忠、李林甫、王鉷，三個身影持著寶劍，在他眼前飛來飛去。這些神仙打架的事情，他本來很少注意。但經歷了上次一場風波，卻再不敢認為既然事不關己，就可以置若罔聞。

　　不可能？即便京兆尹王鉷肯發善心跟楊國忠握手言和，李林甫也不肯。其中必定還有別的原因，只是自己一時猜不到而已。

　　「你不高興，我以後不接待他們就是了！」始終聽不到王洵的任何回應，白荇芷心裡著了慌，用力朝著對方胸口捶了一拳。卻像砸到了石頭上一樣，痛得倒吸一口冷氣，「啊，作死了，好端端的，你在衣服裡邊套件鎧甲做什麼？」

　　「鎧甲？」王洵終於在沉思中被驚醒，低聲反問，然後的得意洋洋地微笑，「哪有什麼鎧甲啊！你再捶一下看看，就明白了！」

　　說著話，將胳膊微微向身前一曲，胸口處立刻鼓起一個硬硬的大肉塊兒來。白荇芷登時紅了臉，想摸一下，無端又覺得有些害羞。最終還是拗不過心裡的好奇，慢慢地將手伸向王洵的胸口，「怎麼大的一塊腱子肉，你這些天吃什麼了？」

　　「哪是吃出來的。天天舉石鎖，練出來的！」再度說起軍營生活，王洵的臉色終於恢復了先前的陽光。「一天一百下，到現在為止已經堅持了一百多天。我還認識一個人，每天揮刀一千次。長得像棵樹根般，橫著比豎著還粗！」

　　白荇芷輕輕地撫摸他的胸口，就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般小心，「他們，他們都知道咱倆，咱倆的關係。所以，所以不敢胡來……」

　　「我知道！」王洵笑了笑，低聲解釋，「我剛才不是在生氣，而是在想那些人為什麼會被放出來。按照小張探花的推斷，當時京兆尹下令抓他們，本來就是朝著楊國忠去的。」

　　「那還不簡單，楊國忠和李林甫兩個打和了唄！」白荇芷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想了想，漫不在乎地得出結論。

　　「那樣倒是件好事！若是繼續鬥下去，終非國家之福！」王洵突然變成了張巡一般，嘆息著道。

　　「二郎現在怎麼關心起這些來了？」白荇芷見不得對方老氣橫秋的模樣，噘著嘴問道。「人家等了幾個月，好不容易才見到你。你可好了，淨說些不相干的事情！」

　　「好了，不提，不提！」王洵搖搖頭，終於決定暫時把天下大事放到一邊。美人在側，說這些廢話的確太煞風景。「這些天，姐姐過得如何？想我了沒？」

　　「沒想！」白荇芷回答得極其乾脆了當，「傻瓜才想你這個小沒良心……」

　　調情的話才說一半兒，她突然發現王洵又皺起了眉頭。兩隻耳朵支楞著，大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抓住了上車後才從腰間解下的橫刀。

　　「二郎……」白荇芷好生委屈，低低地發出了一聲嬌嗔。

　　「別出聲！」王洵一把將她推倒在車廂內的軟座上，緊跟著把身體俯了上去。「二郎，別，別在這兒，別在車裡，老周……」雖然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白荇芷還是立刻渾身發軟，喘息著，低聲提醒。

　　「哆，哆！」兩聲脆響將車廂中的旖旎氣氛瞬間打了支離破碎。緊接著，第三支的冰冷的箭鋒貼著她鼻尖飛了過去，在王洵肩頭帶起一串血花。沒等她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身上猛然一輕，王洵一手拎著橫刀，一手拎著半扇車門，從先前上車時被他破壞的地方跳了下去。

　　「啊──」白荇芷終於大聲尖叫了起來，雙手扒住車廂門，就想往外邊跳。

　　「別下來！」王洵車廂門直接把她拍了回去，然後又是一記猛拍，將已經嚇傻了的老周和迷迷糊糊的轅馬一道拍醒，「走，進城，進了城就安全了！」

　　轅馬受驚，拉著馬車沿官道落荒而逃。「二郎，二郎──」白荇芷再度從車廂口探出頭來，朝著車後撕心裂肺般大喊。

　　「走！」淚眼朦朧中，她看見王洵一手持車門，一手持刀，威風凜凜地擋在了官道上。朝陽灑下萬道霞光，將其的身影照得宛若一座金甲天神。

　　「姐姐別怕，我會保護姐姐！」兩年前，那個傻頭傻腦的小屁孩兒如是承諾。

　　「二郎！」白荇芷趴在疾馳的車廂裡，大聲嚎啕。這回，每一滴眼淚都不是裝出來的。

　　※※※

　　他們不是沖我來的！剛一跳下馬車，王洵立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實。偷襲者的目標不是他，而是白荇芷。

　　用三個騎著馬的蒙面大漢劫殺一個歌妓，還要動用弩箭？哪家會做出這麼蠢的事情！不待他繼續猜明白其中因果，三個刺客已經策馬衝了過來，「小面首，躲遠點兒，這裡沒你的事情！」（注：女人的男寵，武則天時代非常流行。）

　　「你們才是面首！你們全家都是別人養的面首！」王洵登時心頭火起，從車廂門後探出半個腦袋大罵，「用伏波弩暗算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你們三個不是面首還能算什麼？」

　　罵聲未落，敵我雙方都嚇了一跳。「伏波弩，他們用的居然是騎兵專用的伏波弩！老天，幸虧他們射得不準。」王洵心中大驚，舉起車門就向對方衝去，唯恐留給別人重新裝填弩箭的時間。

　　「殺了他！」三名刺客心中也是大駭。伏波弩乃大唐軍中專門給騎兵配備的弩箭，做工精良，射程直逼步弓。嚴禁尋常百姓之家嚴禁持有，如果膽大者從軍中盜賣的話，被官府抓住，便會被扣上謀反的罪名！

　　對這幾個人來說，謀不謀反其實無所謂，牽連到背後的東家才是大罪過。互相用目光一對，他們立刻分出了輕重緩急。兩個人一左一右，向王洵包抄而至。第三個人則繞下官道，兜著圈子向白荇芷的馬車追去。

　　「想得美！」王洵大聲怒喝，跑動中猛然俯身後轉，胳膊掄個半個圓，將左手裡的車廂門當做暗器向追逐白荇芷的戰馬拋去。緊跟著雙腿猛然發力，整個人由縱轉橫，一頭扎下了官道。

　　四個多月的艱苦訓練，此時效果盡現。那面車廂門被王洵當成了暗器，貼著地皮一路旋轉，直接切到追逐白荇芷那匹戰馬的後腿跟兒上。可憐的畜生哪能受得了這麼大的衝擊，「唏溜溜」一聲慘叫，一個側翻，將背上的主人壓在了身底下。

　　剩下的兩名刺客還沒弄明白自己的同伴身上發生了什麼事，見王洵轉身橫向逃竄。把座騎一兜，緊跟著追了下來。跑動中，王洵突然又開始轉向，依舊雙腿突然發力，由橫轉縱，又沿著與官道齊平的路線朝白馬堡跑了過去。

　　「小子，哪裡逃！」兩名刺客緊追不捨，橫刀在朝陽下蕩起一片寒光。兩條腿無論如何都跑不過四條腿，王洵無可奈何，只好轉身迎戰。「噹」「噹」憑著以前還算紮實的基本功和最近艱苦幾個月訓練出來的實戰技巧，他接連擋住了對方兩下攻擊。手中橫刀卻吃不住這麼大的衝力，從中間斷裂，大半個刀身都飛到了半空中。

　　手中只剩下匕首長的半截殘刀，王洵才沒有那麼傻，站在原地讓人家白砍。趁著對方撥轉座騎的工夫，撒開雙腿，又沿官道向長安城逃竄。

　　此時的官道上，已經零星有了行人。但是事發突然，大夥誰也弄不清到底是誰在殺誰。本著遇到災禍能躲就躲的原則，紛紛向路邊的田野裡逃竄。整個官道剎那間就變得空空蕩蕩，令王洵想找個人堆兒往裡扎都不可能。

　　「救命！」他大聲嚷嚷，希望有人能挺身而出，哪怕是丟塊石頭過來，干擾一下刺客的視線也好。誰料不喊還可，一喊，人們跑得更快，上樹的上樹，鑽雪地的鑽雪地，數息後，官道兩旁連個多餘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耳聽著身背後的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王洵一下子也發了狠。把半截橫刀咬在嘴裡，瞅準路邊一棵合抱粗的老榆樹狂奔。雙腿在樹根下猛然起跳，兩臂勾住橫著伸出來的樹枝奮力下拉，借著樹枝的反彈之力曲臂，收腹，翻身，所有動作一氣呵成。沒等刺客追到，整個人已經跨坐在了樹枝上。

　　變化突然，兩名刺客根本來不及拉緊馬韁繩，只好順著樹幹旁急衝而過。看準其中一人，王洵飛身從樹上撲下，一手抱住對方後腰，另外一隻手翻過來用半截刀刃狠狠一勒。「噗！」鮮血立刻噴了滿身滿臉。倒楣的刺客半個脖頸都刀刃割斷了，腦袋和身體間只剩下一層油皮，哼都沒哼，立刻從戰馬的鞍子上掉了下去。

　　「別跑，看刀！」雙腿夾住馬鞍，王洵策動座騎向最後一名發起了進攻。不是因為膽大，而是對方就在他身前不到半丈遠，如果給了此人撥轉馬頭的機會，自己拿著半截橫刀，還是只有挨剁的份兒。

　　最後一名刺客哪裡能猜到王洵心中的鬼主意，猛然回頭，看見一個血人舞著「匕首」跟自己跑了個馬頭銜馬尾，居然嚇得發出了一聲慘叫，用力磕打馬蹬，落荒而逃。

　　「哪裡逃，快快束手就擒！」王洵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弄假成真，磕打著座騎緊追不捨。堪堪又追出了四十餘步，就看到了先前被他用車門當暗器放倒的座騎在官道旁悲嘶。馬背上上騎手被座騎壓住了一條腿，半張臉栽於堅硬的泥土中，即便一時還沒有死，下半輩子也得拄著拐杖過活了。

　　見到另外一個同伴也遭了敵人毒手，逃命中的刺客更是魂飛膽裂。將橫刀丟在路邊，高高地舉起雙手討饒，「別殺我，別殺我，我只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

　　「別跑，別跑我就不殺你！」王洵是又驚又喜，咧著嘴巴繼續咋呼。這種膽子居然也好意思來做刺客？幾個月不見，長安城的混混們，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

　　「不跑，我不跑！」刺客高舉著雙手，求饒聲裡邊已經帶上了哭腔，「我不拉住韁繩，座騎停不下來啊。爺爺，您別追了，我求您了還不行麼？」

　　「真是個廢物！」王洵哭笑不得，破口大罵，「做面首都沒人要的傢伙！」

　　罵過了，迅速用目光在馬鞍側掃視，果然如願找到了一把伏波將軍弩，一匣子整整齊齊的弩箭。

　　丟下「匕首」，他把弩弓抓起來，雙手擺弄。也難怪幾個刺客發完一矢之後想不起用第二支，在疾馳中，這種專門給騎兵用的短弩非常難以重新上弦。也就是王洵這種膂力大，自小騎慣了馬的，空出兩隻手還能擺弄得開。換了個膂力差或者騎術不精熟的，沒等把弩箭搭上，人早掉到馬肚子底下去了。

　　數息間，王洵將弩箭重新搭穩。雙臂平舉，瞄準自己前方的刺客。「你回頭看看這是什麼？拉住韁繩，下馬。否則，我就用弩箭射你了！」

　　聞聽此言，刺客的討饒聲愈發淒厲，「饒命，饒命啊！」雙腿卻繼續磕打馬鐙不止，死活也不肯停下來做俘虜。

　　白荇芷的馬車跑不了多遠，王洵沒有更多時間在路上跟刺客折騰，手指一扣機關，把弩箭射了出去。一丈不到的距離，即便沒訓練過的人也不會射飛。側前方的刺客應聲落馬，在地上翻了一個滾，口吐鮮血，眼見就不得活了。

　　第一次見到人死在自己面前。王洵心裡猛地抽搐了一下，鼻孔裡血腥味道忽然加重，張嘴就把早晨吃的東西吐了出來。一口未消化的食物噴出，他鼻涕眼淚同時流下。卻不敢再做任何耽擱，用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撥轉座騎，向被戰馬壓殘廢了那個刺客奔去。

　　最後一個可問出事實的人，如果最後這個死了，自己的就等著蹲大牢吧。王家的免死金牌未必管用，恐怕封四叔出面也不好擺平。一邊自己嚇唬著自己，王洵一邊跳下座騎。伸手去推那匹被車門砸傷後腿的戰馬。

　　經過訓練的戰馬都略通人性，見王洵前來救助，努力地配合著挪動身軀。一人一馬耗光了彼此身上最後的力氣，終於將壓在馬身下的刺客挪出。好在此人胸口還有起伏，王洵見狀，心中大喜，伸手向對方面巾抓去。

　　「別動！」就在此時，官道旁先前被驚散的路人當中，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

　　王洵微微一楞，伸出的手立刻改變方向去抓刺客落下的橫刀。怕引起誤會，那個大膽的路人又快速補充了一句，「他既然蒙著臉，肯定不想讓人認出身分。你如果沒把握對付他，索性不如裝糊塗！」

　　「怎麼裝？」王洵的心思素來不慢，聽完了對方的話，立刻打消了揭破刺客身分的念頭。自己最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即便躲著走，還不停地找上門來。這些笨蛋刺客未必能奈何得了自己，但其背後的主人，卻一定不好惹。

　　「他們三個西域胡人見色起意，光天化日之下劫殺一個大唐女子。你身為大唐男兒，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本分！」敢情，自打戰鬥剛剛開始，給王洵出主意的這傢伙就把所有經過看在了眼裡，就是縮在路邊不肯上前幫忙，「既然已經把責任盡到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能管的人去管。什麼都沒問過，什麼都沒看過，就當此事與自己無關！」

　　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問過，只當路見不平！如果換在半年前有人給王洵出這種主意，早就被他一巴掌拍到地溝裡去了！啥，裝傻？咱王小侯爺是什麼人？全天下除了住在太極宮裡那位不敢惹之外，其他的給不給面子全看心情！怎肯做這種藏頭露尾的蠢事！

　　可經歷了宇文至入獄出獄這一檔子事兒後，王洵就對自己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一山還有一山高，這京師裡邊，王家惹不起的遠不止太極宮裡的皇上。其他的宰相、將軍、尚書、侍郎，也是能不惹就不惹為好。

　　回頭朝給自己出主意的好心人笑了笑，他慢慢轉過身，拱手施禮：「多謝小哥提醒，這幾個攔路行兇的蠻夷，還是交給官府處理為好！」

　　「是啊，光天化日之下，幾個西域來的蠻夷竟然敢在天子腳下行兇，真當我大唐沒王法了麼？」出主意的路人點點頭，做出一副孺子可教的姿態。

　　到了這時，逃到曠野裡避難的其他路人才慢慢轉了回來，有人看都不看，抓緊時間繼續趕路。更多的人卻立刻忘記的害怕，圍在王洵身外十幾步遠開始交頭接耳。

　　「這時誰家的小哥，真有本事，一個對三，居然贏了！」

　　「我哪知道，你看他那身衣服，好像是皇上的禁軍才能穿的！」

　　「即便是禁軍，殺人也要償命的吧！咱們大唐畢竟是有王法的地方！」

　　「小聲點兒，當心他拉你墊背！」

　　被眾人無聊的議論聲吵得心煩，王洵猛然回過頭去，厲聲斷喝，「都給我閉嘴。躲遠些，否則，我就說你們都是我的同黨！」

　　「哄！」人群像受驚的蒼蠅般逃開，沒多遠，又趔趄著停下腳步，繼續向這邊偷看。氣得王洵無可奈何，只好抓起最後一名刺客的橫刀，在還沒死的那個傢伙身邊劃了個圈子，示意無關者不要隨意進入。然後放下刀，朝著剛才給自己出主意的好心路人笑著拱拱手，「恐怕我得再找幾個人過來幫忙才行。否則，一會這裡就亂套了！」

　　「你不能走！」好心的路人笑著搖頭，「你一走，更要亂套。給官府留下殺人潛逃的印象，想再翻過來，可就難了！」

　　「那怎麼辦？」王洵頓時有些為難了。官道上的人越來越多，按照慣例，凡是出了打架，鬥毆和兇殺案件，衙門裡的差役沒有一時半會兒絕不會輕易趕過來。而兩具屍體和一個傷者之間又隔著很大距離，若是有人趁機從屍體上拿走點兒什麼東西，或者偷偷塞入點兒什麼東西。自己即將面臨的麻煩可就越來越大了。

　　「我也沒太好的辦法，頂多在這裡幫你照看一下！」好心的路人想了想，繼續說道：「但我建議你最好再找幾個證人，否則，官府很難聽信你的一面之詞！」

　　「證人？」王洵又是一楞，舉頭四望，嚇得周圍看熱鬧的眾人再度紛紛迴避。顯然，大夥已經聽到了關於證人的建議，誰也不願沒事兒跟官府去打交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官府們一直希望百姓們如此，所以也不能怪看客們沒義氣。把目光轉回唯一肯給自己幫忙的路人臉上，王洵才注意到此人的年齡其實跟自己差不多大小。生著副非常耐看的面孔，蠶眉鳳目，鼻直口方，一笑起來，臉上就灑滿了陽光。

　　「這裡離軍營沒多遠，你既然穿著身戎裝，總有幾個袍澤吧？」見王洵將目光又轉回自己，陽光少年笑了笑，低聲提醒。

　　「對啊！」王洵高興地直拍腦袋，「你幫我看著，去騎馬去找。算了，算了，我自己在這看著，麻煩你去白馬堡軍營，找一個叫周嘯風的都尉。就說王洵遇到了刺客，讓他趕緊帶幾個人過來！這是我的憑記，交給你，你到門口一亮，就有人帶你進去！」

　　說罷，解下自己的腰牌，直接遞了過去。

　　「你就不怕我拿著跑了？」陽光少年笑著打趣，然後飛身上馬，「你叫王洵是吧，我叫顏季明！記住，我回來之前，你最好先別跟差役走！」

　　「小弟一定謹遵季明兄吩咐！」被對方臉上的陽光所感染，王洵拱了拱手，朝著顏季明的背影喊道。

　　有這麼一個機靈鬼幫忙，接下來的事情，他應付得比先前鎮定得多。不一會兒，附近的裡正帶著幾個身體強壯的莊戶先趕到了，見一方身上穿著飛龍禁衛的戎裝，出了事後也不急著逃走。而另外一方卻個個臉上蒙著黑巾，藏頭露尾。首先便認定了王洵肯定佔理。為了避免發生誤會，他先把莊戶們留在遠處，然後自己空著手湊上前，隔著十幾步距離抱拳施禮：「小老兒乃這一片兒里正，姓劉，敢問軍爺，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有勞劉老丈了！」王洵求之不得，趕緊長揖及地，以晚輩之禮相還，「麻煩您老找幾個人，把屍體看好了，別讓閒人亂碰。這些蒙面的傢伙突然躥出來試圖用弩箭攻擊一輛馬車，我路見不平，才不得不出手管一下！」

　　「應該管，應該管！」劉老漢見王洵不但人長得方正，舉手投足間還不失禮貌，立刻完全接受了他的說法。「藏頭露尾的傢伙，一看就不是好鳥。小老兒這幾十年沒出過人命案了。唉，真是缺德！死都不挑個好地方！」

　　一邊罵著，一邊顫顫巍巍地走開。帶領同來的莊戶，看守遠處的兩具刺客屍體去了。

　　又過了片刻，官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上百個差役，手持長刀鐵棍，氣勢洶洶地殺了過來。一邊縱馬疾馳，一邊吶喊著自己給自己壯膽兒，「哪呢，哪呢，別走了兇手，閒雜人等迴避！」

　　聞聽此言，看熱鬧的人再度一哄而散。帶隊那名捕頭模樣的傢伙急衝數步，在距離王洵五十步外猛然拉住馬韁繩，刀尖前指，「弟兄們，把他給我拿下了。先帶回縣衙再說！」

　　「是！」百十個差役互相壯膽，卻沒人肯第一個往前衝。

　　「抓我？」見來意不善，王洵猛然站起，用弩箭對準帶隊的捕頭，「沒長眼睛的東西，你看看這是什麼？」

　　「啊呀！」畢竟是京師衙門混飯吃的，見識就是跟其他地方不一樣。聽到王洵的提醒，所有差役、幫閒，不分職位高低，正職私聘，編制內外，同時縮頸藏頭。「別，別衝動，有話，有話好好說！」

　　「哪個是帶頭的，報上名來！」知道自己若是稀裡糊塗進了衙門，肯定渾身上下長一百張嘴都說不清楚，王洵把伏波弩平端，朝著眾差役不斷挪動。陰森森的弩箭指向哪個方位，哪個方位的人就立刻縮回去一大截。

　　帶隊的捕頭幾曾受過這種羞辱，一邊將身體往人堆裡邊縮，一邊大聲威脅，「小子，持械拘捕，罪同謀反。你手裡持的還是……」

　　「你再睜大眼睛看看我這身衣服！」有過跟孫仁宇大捕頭打交道的經驗，王洵知道對這種傢伙就不能給好臉色。只有在氣勢上死死壓住他們，才能免於被他們借機敲詐勒索。

　　「你這……」帶隊的捕頭暗暗叫苦。剛才接到某些人的提醒，他才知道今天出去辦事的傢伙們出師不利，把一件本來手到擒來的事情給搞砸了。本打算仗著長安縣捕頭的身分，先將壞了自家大人好事的傻小子抓到縣衙裡，再慢慢想辦法將白的染黑，將黑的洗白。卻沒料到對方是飛龍禁衛的軍官，手裡還拿著自己人偷偷從軍中弄來的違禁證據！

　　眾目睽睽之下，他想否認自己不認識對方身上的戎裝，根本沒有可能。然而一旦案子被公事公辦，後面的窟窿恐怕非他一個人能堵得住。甭說是他，連上頭的長安縣令把自己填上去都堵不住。正猶豫間，猛然聽身邊有人低聲提醒，「頭兒，先穩住他，讓我帶人包抄過去，解決了那邊的兩具屍體再說！」

　　「對！」捕頭如夢方醒，定了定神，立刻換上了副笑臉，「小兄弟，小兄弟，別著急，別著急。咱們長安縣衙門，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你，你能不能先把弩箭放下，咱們有話慢慢商量！」

　　「報名！」王洵確認此人就是正主兒，乾脆直接用弩箭瞄準了他的腦門。「別囉嗦，先報上名來。你們幾個，別亂動。想死的，就從我身邊繞繞看！」

　　一百多名差役，如果同時撲上的話，十個王洵也早放翻了。可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事實上卻沒人願意做那個唯一的箭靶子。在冰冷的箭鋒威逼之下，已經打算迂迴包抄的幾個衙役們慌亂地退了回來。惹得遠處野地裡看熱鬧的百姓們一陣哄笑。

　　「奶奶的，老子的人都讓你們給丟盡了！」捕頭大人被現實氣得直翻白眼。無奈之下，只好又退後數步，一邊盡量避開王洵手中的伏波弩，一邊笑著說道：「我，我乃長安縣捕頭賈季鄰，小兄弟可否報一下名姓，說不定咱們還能交個朋友！」

　　王洵微微一笑，陡然提高了聲音，朝著周圍喊道：「在下坐不更名，行不改姓，姓孔，名有方！今天路見幾個蒙面歹徒襲擊路人，不得已，拔刀而斬之。弄死了兩個，還有一個，好像還剩下半口氣！」

　　他已經認定長安縣這幫差役對自己沒安什麼好心，所以鼓足了中氣，把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躲在遠處看熱鬧的百姓本來就痛恨差役們一上來不分清紅皂白胡亂抓人，此刻聽見了王洵的話，立刻毫不懷疑地全盤接受。膽小的暗暗搖頭，膽大的則拍起巴掌，大聲附和：「好，殺得好。大白天用黑布蒙著臉的傢伙，肯定不是好人！」

　　長安縣捕頭賈季鄰又驚又怒，想要強帶著眾差役把「孔有方」拿下，又怕沒等抓到人，自己喉嚨上先挨一弩。蒙著臉的三個傢伙他都認識，雖然身手差了點兒，也不至於死在一個普通路人手中。很顯然，眼前這個名叫「孔有方」的少年武藝高強，隨便收拾掉自己十幾名屬下估計不會成什麼問題。

　　想到這兒，他額頭上禁不住汗珠滾滾。公事公辦，肯定不行。顛倒黑白，力有不逮。偏偏頭頂上的太陽越升越高，官道上往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不光是平頭百姓紛紛駐足，有幾輛朱漆和銅裝馬車也被堵在了路上，車的主人拉開簾子，向對峙的雙方探頭張望。

　　「頭，偷偷用弓箭結果了他！」先前給賈季鄰支招的衙役再度開口，拋出一條絕戶計，「抓緊時間，趁著他還沒把刺客臉上的蒙面扯掉！」

　　是故意沒扯，留幾分餘地吧！賈季鄰眼前突然有靈光一閃。只要刺客的身分沒暴露，這件事就有被對付過去的希望。只可惜，這個聰明的少年必須去死。否則，京師裡要死的就是幾百號。

　　再度偷偷將身體向後縮回數尺，賈季鄰將腦袋躲在屬下的背後，打手勢示意幾個心腹準備羽箭。隨即，又探出半個頭顱來，大聲高喊：「放下弩箭，束手就擒，本官一定給你個公道。否則的話，休怪本官對你不客氣！」

　　喊罷，他把手向後一招，就準備命人給王洵來個萬箭穿身。就在這個當口，耳畔卻突然響起了一聲炸雷，「住手！老子倒是要看看，誰敢對老子的人不客氣！」

　　「啊！」不光賈季鄰被斷喝聲嚇了一跳，其他捕快們也都嚇得鬆開弓箭，紛紛向聲音來源處抬頭張望。只見數名飛龍禁衛，在一名疤瘌臉軍官的帶領下，風馳電掣般殺了過來。馬背上，所有飛龍禁衛雙臂平端，每人手裡，都是一具上好了弦的騎弩。

　　來者只有十二個人，其中一個還是個帶路的過客。但這十二個人，卻把百餘名差役壓得連大氣都不敢出。對方手中拿的可全是騎弩，差役們誰也不敢懷疑只要自己這邊膽敢率先發出一箭，所有人就會被對方立刻射成刺蝟。雖然，在事實上，十一支騎弩，頂多能製造同樣數目的犧牲者。

　　一轉眼，飛龍禁衛們已經衝至眼前。馬隊中飛出兩個人，一左一右將站在地上的王洵死死護住，其他八名禁衛呼啦一聲，瞬間分散開，圍作一個四面透風的圈子，將百許名差役團團困在了官道中央。

　　「把他們的兵器都給老子下了！」帶隊的疤瘌臉將領周嘯風第一個到達，卻是最後一個拉住座騎，策馬兜了一個圈子後，站在官道的中央大聲喝令。

　　所有人，包括差役和遠端的看客，登時全都傻了眼。以八名禁衛圍困上百差役，還要下掉對方的兵器，只有瘋子才會發這種命令。然而，八名禁衛卻毫不猶豫地再度分成兩隊。四人繼續持弩圍困，另外四人將上好了弦的弩箭交給負責監視的同伴，赤手空拳地衝向了差役們。

　　眾差役們手裡抓著兵器，卻不敢反抗，只是拼命往旁邊躲。很快，朝入隊伍的四名飛龍禁衛就被他們惹得不耐煩了，掄起大巴掌，直接往差役們的臉上招呼，「啪啪！」「放下兵器，別找不自在。」「啪啪！」「把兵器拿過來，自己下馬，否則爺爺就不客氣了！」

　　「別，別……」直到這一刻，賈季鄰才終於有了一點帶隊捕頭的模樣，高舉起雙手，大聲嚷嚷：「別，別打臉，給長安縣的老少爺們留點面子！」

　　「面子！」周嘯風冷笑著撇嘴，「長安縣老少爺們的臉，早就被你等丟光了！光天化日之下縱容蒙面刺客行兇。見到有人抱打不平，非但不心存感謝，反而處心積慮誣良為盜。這種狗屁倒灶的事情你們都敢做，還好意思在人前提什麼臉面。呸！也不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

　　賈季鄰被罵得面紅耳赤，想要反唇相譏，卻怕對方真的發了飆，把弩箭射在自己喉嚨上。哼哼唧唧地嘟囔了兩句，慢慢把頭低了下去。

　　倒是站在他身旁，剛才建議將王洵用冷箭射死的那個傢伙，膽子稍微大一些。從人群裡探出半個頭來，大聲抗議道：「對面的都尉，你也別太囂張。咱們可是天子腳下的差役，若是你……」

　　「天子腳下的差役，就可以草菅人命了麼？」周嘯風立刻將弩箭轉過來，正好對上此人的眼睛，「今天的事情，即便打到皇上面前，周某也不會理虧。給我下，下掉了兵器後，再問是誰主使！」

　　不用他再度強調，李元欽、趙懷旭等人已經將差役們的兵器劈手搶過來，亂七八糟扔了滿地。站在賈季鄰身邊的那名差役試圖反抗，蘇慎行手疾眼快，食指一扣，便將弩箭送進了此人的肩窩。痛得此人丟下兵器，捂住膀子滿地打滾。

　　有這麼一個活生生先例在，接下來的任務便輕鬆多了。有的差役象徵性地躲了躲，便將手中的吃飯傢伙交了出去。有的差役更乾脆，直接丟了兵器，跳下馬背，雙手抱著後腦勺任人宰割。

　　官道兩旁的看客們終於明白什麼叫「耍橫」了，一個個張開了嘴巴，口水流出老長。飛龍禁衛仗著是皇帝親兵的身分，在長安城裡邊一直橫著走，這點，大夥都心知肚明。可長安縣的差役也不是好惹的，他們手中的權力遠遠大於一般衙門裡的捕快，普通人根本不敢招惹。雙方以往也發生過針尖對麥芒的鬥毆，互有輸贏。但是像今天這般，十一名飛龍禁衛把一百多差役、幫閒當做灰孫子教訓的場景，卻是從沒出現過。

　　「那些不是普通禁衛！」終於，一個從馬車中跳下來看熱鬧的工部小官員發現了一點名堂，搖搖頭，低聲說道。

　　「從沒見過血的傢伙，碰上沙場打過滾的安西老兵，不吃虧才怪！」另外一名身穿青衫的禮部小吏湊過來，笑著跟幾個被堵在路上的同僚解釋。

　　「他們是高仙芝的人？怪不得我剛才感覺到一股殺氣。」有人立刻楞了楞，然後做恍然大悟狀。

　　「可這也太不給長安縣面子了！」有人抱打不平，不敢把聲音提得太高，唯恐被疤瘌臉的將領聽見。

　　「面子是自己爭來的，不是別人給的！」有人搖搖頭，拉著座騎繞路而行，「一邊是三十年沒見過血光的混混，一邊是從怛羅斯河畔一路殺回來的老兵，也只能是這樣了！」

　　就在大夥幸災樂禍地小聲議論中，長安縣的差役、幫閒們全都變成了赤手空拳，座騎也被搶走，一個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就像一隻隻被褪了毛的公雞。

　　看到腳下這幫傢伙的窩囊模樣，周嘯風突然變得有些意興闌珊，「丟人！」他收起弩箭，朝著地上重重地啐了口吐沫。然後回過頭來，朝著王洵大聲罵道：「既然惹了麻煩，不盡早跑回軍營裡求救，在這兒傻站著著幹什麼。唯恐別人沒法向你身上栽贓麼？到底怎麼回事？你先跟我說清楚些！」

　　「諾！」王洵憋不住想笑，本著給長安縣的差役們留點兒臉面的想法，盡量沒有笑出聲音來，「屬下，屬下今天，屬下今天請了假回家，在半路上發現幾個蒙面的傢伙攔路打劫一輛馬車，於是就……」

　　按照顏季明先前的建議，他盡量把這場廝殺說成見義勇為，不提白荇芷的名字，也不提自己為什麼會坐在前者的馬車裡。一邊說，一邊用靴子尖輕輕點壓腳下那名被俘刺客的臉，暗示周嘯風自己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絕。

　　見到他如此小心，周嘯風忍不住笑著搖頭。「笨蛋，既然捉了活口，更應該把他押回軍營裡邊審問清楚，難道你小子還想私設公堂不成？來人，看看這個死透了沒有，如果沒有，直接給老子拖回軍營去。敢在白馬堡附近打劫，分明是沒把咱們飛龍禁衛放在眼裡！」

　　「諾！」負責監視眾差役的蘇慎行等人見對方已經徹底失去了抵抗的念頭，答應一聲，轉而執行最新任務。長安縣捕頭賈季鄰的臉色立刻變得慘白，想要阻止，又沒膽子，抬起頭偷偷地看了看對方，滿臉乞求。

　　周嘯風恰恰向他看過來，半空中與他的目光對了個正著，「你都聽見了？用不用我的人再向你重複一遍？」

　　「聽見了，聽見了！」賈季鄰的眼睛不敢與周嘯風相對，只是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心裡卻恨不得能拋出一口飛劍來，神不知鬼不覺地割下對方的腦袋。

　　「記住了？」周嘯風向前帶了帶座騎，嚇得差役們紛紛向後挪動。

　　「記住了，記住了！」長安縣捕頭賈季鄰的答話聲裡已經隱隱帶上了哭腔。欺負人，太欺負人了。一點面子都不給留。如果官道上只有當事雙方也罷，周圍偏偏還有很多人把今天的一切看在了眼中！回去後，即便上頭能把窟窿堵好，自己和弟兄們今後很長一段時間，也沒臉再見人了。

　　絕望當中，他突然又聽見對方說道：「我這人一向講理！別人不欺負到頭上來，也不為已甚！」

　　彷彿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絲陽光，賈季鄰抬起頭，臉上寫滿了期盼。

　　彷彿猜出了他的心思，周嘯風聳聳肩，換了副相對緩和的口吻補充，「活人和兇器我帶回軍營裡去，死屍體歸你抬走。咱們不擅長審案，說不定稍一用力，就把最後一名刺客給打死了。所以，這個案子最後該怎麼結，還煩勞你們長安縣多費點兒心思。反正呢，這麼多眼睛都看到了，倒是不怕你顛倒黑白！」

　　「不敢，不敢！」賈季鄰如蒙大赦，恨不得抱著對方的靴子親上幾口。這幾句話說得再明白不過了，疤瘌臉都尉只是護短，不想人陷害他麾下的親信。至於什麼伏波將軍弩，什麼刺客真名，人家根本懶得管！

　　有了這個承諾，他即將面臨的壓力也輕了許多。又嘿嘿乾笑了幾聲，抬起臉來問道：「那，那麼軍爺，我，我可以現在就抬屍體了麼？大過年的，官道上血乎淋拉的實在不好看！」

　　「隨你！」周嘯風看了他一眼，沉聲許諾。隨後將大手朝著弟兄們一揮，「走了，走了，回營去陪高大將軍下棋。大將軍還在營裡等著呢！」

　　「嗯！」剛剛準備起身的賈季鄰差點沒又一屁股坐到地上，怪不得對方那麼橫，原來有高力士在背後撐腰，這死老太監，什麼時候如此愛管閒事起來！

　　腹誹歸腹誹，表面上，他還得笑嘻嘻地目送對方遠去。直到飛龍禁衛們的背影都自官道上消失了，才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囂張模樣，朝著屬下的一干差役、幫閒大聲呵斥道：「都傻站著幹什麼？還不把兵器都撿起來。遇上點事情就拉稀，老子白養了你們這群廢物！」

　　※※※

　　跟著周嘯風等人往軍營方向走了一會兒，王洵終是放不下白荇芷的安全，慢慢拉緊了馬韁繩，訕笑著向眾人道謝：「多虧了幾位哥哥來得及時，否則，小弟非得被那幫無良差役給冤枉死不可。大恩不言謝，日後……」

　　「想滾去會你的相好就趕緊，別跟我們幾個老傢伙繞彎子！」周嘯風拉住座騎，非常不屑地橫了他一眼，「我們幾個滿大街找女人的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子玩泥巴呢！」

　　「哈哈哈哈……」眾位安西老兵齊聲大笑，囂張得無以復加。連帶著替王洵報信的顏季明，也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王洵被大夥笑得有些臉紅，抓了抓自己的後頸，繼續解釋道：「我，我不是擔心那幫差役去找她的麻煩麼？我剛剛託了她請公孫大娘為諸位哥哥獻藝。如果……」

　　「這麼大個證人抓在咱們手裡，你猜那些差役還有膽子再把事情鬧大麼？」周嘯風用馬鞭在半死不活的刺客背上抽了一記，非常不屑地回應。

　　那個刺客其實早就被座騎給顛醒了，只是弄不清周圍情況，一直裝昏而已。猝不及防屁股上挨了一鞭子，立刻發出了一聲驚叫「啊──」

　　「這種爛貨，居然也拿出來丟人現眼！」周嘯風的注意力瞬間被刺客吸引了過去，撇了撇嘴，大聲嘲諷。「小子，別裝了，老子沒工夫陪著你玩。要麼你就立刻咬舌自盡，要麼就老實交代誰派你來的。否則，老子就拿軍中審問俘虜的手段來對付你，保管你後悔活著到世上走一遭！」

　　聽到這話，刺客立即扯開嗓子大叫，「我不是朝這位軍爺來的，不是朝這位軍爺來的！誤會，這完全是誤會！」

　　「誤會？」周嘯風眉頭緊皺，半邊臉的疤瘌愈發顯得猙獰，「三個大男人，拿著伏波弩，只為對付我兄弟的一位小相好？這話，你猜有人會信麼？」

　　「兄弟，我勸你還是趁早說了吧。前面就是軍營，落到軍法官手裡，恐怕就不是這個待遇了！」李元欽憐憫地看了刺客一眼，目光在對方後頸骨上下來對打轉。彷彿在找一個適合用刑的位置，以免屆時手忙腳亂。

　　「我真的不是朝這位軍爺來的啊！」被橫綁在馬鞍上的刺客咧開大嘴，鼻涕眼淚一起往外淌，「小的若是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幾位軍爺，小的上有八十……」

　　所有安西老兵圍著他，就像看一個乞丐在表演雜耍。到後來，反而是王洵第一個看不下去了，乾咳了幾聲，訕笑著替可憐的傢伙作證，「諸位，諸位哥哥，這，這傢伙可能說的是真話。見到我從馬車裡跳出來，他們當時都楞了好一陣兒。」

　　「對，對，我們是朝著白行首，朝著白行首去的。這位小哥可以作證，這位小哥可以作證！」宛如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棵稻草，刺客從馬鞍上抬起臉來，大聲補充。

　　這回，眾安西老兵可真的傻了眼。一個個以目互視，誰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那刺客見大夥仍舊不相信自己，索性豁出了臉皮，繼續大聲叫喊道：「如果不是為了對付一個女的，我們也不會只出動三個人了。你們安西鎮的軍爺，誰不知道都能以一當十。離白馬堡就這麼一點點路，萬一殺這位軍爺不死，我們幾個還跑得掉麼？」

　　最後一句話相當有力，不由得周嘯風等人不相信他說的是實情。刺客殺人，肯定要事先打聽好動手的目標。王洵的武藝雖然不太紮實，可在長安城的紈袴子弟中也算個佼佼者。想要暗殺他，第一，不該在白馬堡和長安城之間這段路上動手。第二，絕對不該派這樣三個廢物點心！

　　想明白了其中關鍵，周嘯風忍不住輕輕搖頭。太有意思了，這京師裡的事情真他奶奶的太有意思了。對付一個手無寸鐵的弱小女子，出動三個大男人不算，還要拿出軍中專用的騎兵弩，謀劃這次行刺的傢伙，要麼是個兇殘到了極點的白癡，要麼是個像刺客一樣的廢物點心。

　　「那你們為什麼要殺白行首？」儘管王洵也覺得這場發生在光天化日下的刺殺行動實在荒唐至極，因為涉及到了白荇芷，還是不得不問仔細些。

　　「小的不知道！」刺客突然又變得硬氣起來，搖搖頭，低聲回應。

　　「嗯？」周嘯風眉頭輕皺，發出一聲怒哼。

　　「小的真的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小的只是奉命，奉命行事。」刺客嚇得立刻又在馬鞍上大喊大叫，被綁住的身體如同蚯蚓般上下扭動，一會兒工夫，鼻涕眼淚已經滴滴答答落了滿地。

　　原來不是嘴硬，而是級別太低了，只配做這種下三濫勾當。眾老兵看得又好氣又好笑，紛紛搖頭不止。周嘯風略作沉吟，繼續問道：「指使你的人呢，千萬別告訴我他已經死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是王小公爺，王小公爺今天一早命令小的三個在出城埋伏，如果看見白行首，先用弩箭嚇她半死，然後裝進麻袋裡，馱到太原公府上見他！」軟骨頭刺客一邊哭叫，一邊大聲解釋。

　　「哪個王小公爺？說名字！」鑒於京城裡的小公爺、小侯爺太多了，周嘯風即便猜到了些端倪，也不得不要求刺客把話說明白些。

　　「是，是衛尉少卿王准，京兆尹王鉷大人之子，協助賈昌替皇帝陛下訓練鬥雞的那個！」刺客嘆了口氣，耷拉下了腦袋。

　　又跟王鉷和賈昌扯上了關係，王洵頭皮瞬間就開始發乍。搶在周嘯風之前，大聲追問：「白行首怎麼得罪王准了？他要你抓白行首做什麼？」

　　沒等此刻回應，一眾安西老兵已經把眼睛轉了過來，目光裡充滿了調侃。早在王洵鑽進白荇芷的馬車之時，他被一個絕色美女接走的消息，已經於軍營裡不脛而走。如今刺客又是一口一個白行首，那王准為什麼要派人嚇唬她的原因還用猜麼？無非是想一親芳澤未得，轉而欲霸王硬上弓而已。反正京師裡丟了一個歌女，絕對算不上什麼大案奇案。衙門裡再重視，最後也要落到王准自家阿爺的手中。爺倆個後院裡一商量，案子可以結了，絕對無須勞動更多人。

　　軟骨頭刺客的招供，也恰恰證明了大夥的猜想，「小公爺前幾天去了趟錦華樓，不知道為何冷著臉出來了。然後今天一大早，我們幾個就接到了任務！」

　　一瞬間，王洵的臉紅得幾乎要滴下血來！折騰了一大早晨，弄進去兩條人命，害得十幾個同僚與百餘差役大打出手，結果，卻是為了爭風吃醋事。即便責任不在於他，也足以令人慚愧得無法抬頭。正欲強撐著向大夥說幾句道歉的話，一直湊在旁邊看熱鬧的顏季明卻突然插嘴說道：「不對，此事絕不會像他說得這麼簡單！」

　　「小爺，我真的沒說假話啊！」軟骨頭刺客艱難地將頭扭過去，哭喊著抗議。

　　「我不是指責你說假話！」顏季明搖搖頭，把目光轉向若有所思的大夥，「那位太原公的威名，我在河北也聽說過一些。以他家公子的身分，想對一個歌女用強，恐怕無需派人於城外埋伏。趁著王洵兄弟不在家的時候，直接把轎子往門前一堵，京師裡邊，又有幾人敢為了一個歌女出頭？」

　　「對啊，這不是牛刀割雞麼？」趙懷旭看了一眼王洵，低聲附和。根據他所瞭解的情況，王洵這個小侯爺，跟王准這個小公爺，可是一點兒都沒法比。真要惹惱的京兆尹王鉷，一巴掌拍下來，恐怕連實授的大州刺史都要粉身碎骨，更何況一個從沒出過仕的小小子爵。

　　聞聽此言，趙懷旭、李元欽等一眾老兵忍不住輕輕皺眉。半年多來，在京城裡看到的那些東西，早就遠遠超過了他們這些直心腸漢子的想像。大夥不怕在兩軍陣前跟敵人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對於來自背後的冷箭，卻是防不勝防。

　　「再多，估計這小子也不知道了！還是不要問了！先把他帶回軍營，處理了傷口為好！」還是周嘯風有主見，略作沉吟之後，便笑著做出了安排。「謹言，從今天起你就跟著王中侯，免得他再英雄救美時，找不到幫手！其他人，就當今天的事情沒發生過，不要亂說，也別再於此事上浪費心思！」

　　「諾！」蘇慎行和一眾安西老兵立刻收起嘻嘻哈哈的面孔，拱手領命。

　　見周嘯風安排了專人貼身保護自己，王洵心裡好生過意不去，想了想，笑著推辭：「反正這兩天我就在城裡，還是不用勞煩蘇大哥了吧！」

　　「去！」周嘯風笑著朝他揚了揚馬鞭，「老子怎麼安排，你聽著就是了。別多嘴。趕緊找到你那小相好，把三天後的酒宴安排妥貼。大夥還等著見見公孫大娘，回去後好跟西域的弟兄們吹噓呢！」

　　※※※

　　跟眾位同僚告了別，再度折返長安的路上，王洵一直悶悶不樂。

　　指使刺客劫殺白荇芷的是衛尉少卿王准，京兆尹王鉷大人之子。一個他從前無論如何也不會招惹的人物。若不是今天恰好坐在白荇芷的馬車中，誤打誤撞擊敗了三個笨蛋刺客，王洵甚至不確定，自己得知白荇芷被掠入京兆尹府，或者被京兆尹府的爪牙殺死的消息後，有沒有勇氣為白荇芷討還公道？

　　也許會一時衝動去鋌而走險，也許會為了雲姨和紫蘿不受牽連而忍氣吞聲。更大的可能是，即便鋌而走險，也奈何不了王鉷父子分毫！雙方的實力差距太懸殊了，懸殊到王鉷父子稍稍動動手指頭，就可以令自己像灰塵一樣消失，整個長安不會有任何人敢於為此多說半句話。

　　這是半年來，王洵第二次感覺到自己的弱小與無助。作為一個習慣於借助家族勢力欺負別人的傢伙，沒有什麼事比被別人欺負卻無法還擊更令人鬱悶了。弱肉強食，這長安城的規則，不知道什麼時候居然變得如此簡單直接！如果你不想被人欺負，就只能努力向上爬，把欺負你的人統統踩在腳下。然而向上爬的路又是那樣漫長，從目前的正七品下懷化中侯爬到正四品上忠武將軍，才能與王准目前的職位等級持平。需要連升十三級，即便背後有封四叔照顧，每一級至少也需要四個月到半年時間。也就是，想要保護白荇芷不被王准搶走，他至少需要四到六年的不斷地加官進爵才行。而到了王准那個位置，他還需要面對銀青光祿大夫、御史大夫兼京兆尹、太原縣公、京畿及關內採訪黜涉等使王鉷！（注：作為天寶年間的三位權臣之一，王鉷身兼二十多個實職。文中只是列舉了其中比較有威懾力的幾頂官帽。）

　　在王鉷之上，還有開府儀同三司、行尚書左僕射、兼右相、安北副大都督、持節朔方知節度事，管內軍郡採訪處置等使李林甫。再往上，還有若干個李姓郡王、皇親國戚。很少考慮那麼長遠的王洵突然發現，若想保護白荇芷和自己身邊的其他人不被欺負，自己這輩子就需要不斷往上爬，往上爬，這條路，沒有止境！永遠沒有！

　　怪不得宇文子達出獄後性情大變！他發覺自己終於有些理解好朋友的想法了。並非權勢的誘惑令人瘋狂，而是不想再經歷一次那種閉目等死的滋味，除了想方設法爬到高處，將自己的命運握在自己手中之外，宇文至根本沒有其他選擇！

　　「喂，傻了！用過人，連個謝字都懶得說麼？」一路同行，見王洵始終不跟自己說話，顏季明有些不高興，用馬鞭在空中虛抽了一記，低聲抗議。

　　「啊，嗯嗯，啊──」聽見馬鞭擊打空氣聲，王洵的身體猛然後仰，新換的橫刀迅速出鞘。把刀刃都端得與肩膀齊平了，他才瞬間清醒，楞了楞，收刀入鞘，同時低聲抱怨：「別亂開玩笑，我現在都快成驚弓之鳥了！」

　　「練武之人，招數收發卻不由心，等於還沒窺得門徑！」顏季明也被王洵的過度反應嚇了一跳，將座騎向旁邊帶了帶，笑著數落。

　　「換你，好好的突然被人拿弩箭當靶子射，過後能不草木皆兵麼？」王洵向他翻了翻眼皮，沒好氣地回應。

　　「我還以為你乃神勇之士，談笑殺人，面不改色呢？原來心裡也是後怕！」純粹為了緩解王洵心中的壓力，顏季明搖搖頭，繼續笑著打趣。

　　「不怕才怪。」王洵咧嘴苦笑，「我又不是天生的刺客！」

　　說起刺客，他又猛然想到，對付王准、王鉷這種仗勢欺人者，也許最有效的途徑是做一個像荊軻、聶政那樣的大俠。管他頭上有多少頂官銜，半夜翻牆進去，一刀捅死，官職再高也是白搭。

　　可那又需要過人的武藝！雷萬春曾經親口說過，對付十個二十個壯漢，他勉強可以應付。五十人以上，就只能落荒而逃。況且武無第二，練武這條路，同樣也無止境。一山還有一山高，你想著憑藉武藝逍遙自在，有個武藝比你高的傢伙欺負上門來怎麼辦？還不是跟現在一樣束手無策！

　　「又傻了！」見王洵說著說著便兩眼發直，顏季明氣得直嚷嚷。

　　「初次遇到這種事情，我難免有些心神恍惚。季明兄原諒則個！」王洵苦笑著收回混亂的心神，朝新交的朋友拱手賠罪。

　　「有為難的事情，跟我商量啊！我雖然未必能出什麼好主意，至少咱們三個人商量，比你一個人發呆強！」顏季明倒是個熱心腸，主動替王洵排憂解難。

　　「他叫蘇慎行，字謹言！」王洵將手向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的同僚指了指，笑著替對方引薦。

　　「啊，哦！」顏季明這才意識到，自打與周嘯風等人分開，蘇慎行居然一個字都沒說過。楞了楞，笑容裡露出了幾絲促狹意味。

　　蘇慎行恰恰抬起頭來，笑了笑，難得地說了幾個字，「你們說，我聽！就行！」

　　「那怎麼行？」顏季明立刻找到了目標，笑呵呵地抗議，「論年齡，蘇兄肯定比我們兩個都大許多。論閱歷，蘇兄顯然也是刀叢中打過滾的，生死估計都看透了，更不會因為這點兒小事亂了方寸。論謀略……」

　　沒等他把一大隊恭維話說完，蘇慎行已經受不住了，無可奈何拱了拱手，笑著回應：「顏公子過獎了，蘇某不敢當。需要蘇某做什麼，請直說！」

　　存心刁難蘇慎行這個鋸嘴葫蘆，顏季明指了指王洵，笑著詢問：「有人要殺那個白行首，他不知道原因。想替白行首出頭，也不知道從哪下手。如果換了蘇兄，該如何自處？」

　　「問。找白行首問明情況，再做決定！」話音剛落，蘇慎行已經給出了確切答案。

　　「哈哈，薑還是老的辣，蘇兄一語便道破了關鍵所在！」聽完了蘇慎行的話，顏季明立刻大笑著撫掌。

　　只是他這番做作並沒得到預料中的回應。蘇慎行只是笑了笑，便將頭側了開去。王洵則默默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怎麼看都像是在冷笑。

　　顏季明立刻意識到自己今天聰明過了頭。不只是自己一個人看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被自己逼著說出真話的蘇慎行，還有已經走遠的那些飛龍禁衛軍官們，恐怕誰心裡都清楚，解決問題的第一步關鍵就在那個什麼白行首。問她跟衛尉少卿王准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比審問軟骨頭刺客所得到的消息還要更靠譜些。可是大家都沒有將這層窗戶紙戳破，把選擇的權利留給了王洵。只有自己，還賣弄聰明，故意用話語擠著蘇慎行向大夥刻意忽略的地方繞。

　　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更何況白行首這種女人，即便嫁入王家，頂多也只能做一個地位最低賤的妾！在顏氏家訓中，女人僅僅是男人的附庸與玩物，可以親近她們卻不可因為他們耽誤了正事。因此，顏季明習慣性地認為，王洵應該找到那個女人，逼問出事實真相才對得起眾位好朋友的信任。可看看王洵剛才那神不守舍的模樣，他又隱隱覺得這種話不適合由自己來講出，畢竟，自己跟對方剛剛認識了還不到一個時辰！

　　被王洵看得有些不自在，顏季明抬起頭來，左顧右盼，「前面好像來了很多人，會不會是又來找你麻煩的？那個，那個女的好像也在。王兄，她帶著人找你來了！」

　　後半句話，他幾乎是帶著幾分雀躍喊出。終於解脫了，那個女人來得正是時候，免除了自己很多尷尬！見對方的臉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刻意作偽，王洵將信將疑地舉頭張望，恰好看見四匹駿馬向自己這邊疾馳而來，其中一人兩眼通紅，滿臉是淚，不是白荇芷，又能是誰？

　　「白姐姐！」這一刻，懸在嗓子眼兒的心臟終於落下，顧不得顏季明目光裡的嘲弄，他用力一磕馬鐙，快速迎了上去。才奔出兩步，猛然意識到白荇芷身邊還有雷萬春、南濟雲和張巡，訕訕笑了笑，慢慢又放鬆了韁繩。

　　「我就說麼？你小子沒那麼笨。即便打不過那三個刺客，跑也跑得贏！」雷萬春哈哈大笑，策馬上前，用力在王洵肩膀上捶了一拳。「行，趕緊去看看白行首吧，她可是為了你，可是差點把長安城都給翻過來了！」

　　「你小子，沒傷著吧！」張巡也策馬靠近，卻沒做半分停留，目光在王洵肩膀上被弩箭擦破的地方掃了掃，便笑著走了過去。

　　南霽雲更是灑脫，乾脆直接把座騎帶到了一邊，連招呼都不打。轉眼間，官道中央就只剩下了王洵和白荇芷，兩人四目相對，心裡有無數話要說，卻不知道從哪一句開始說起。

　　眼看著二人就要在官道中央變成一道風景，雷萬春把大手一揮，笑著提議，「好了，好了，有話還是回城裡再說吧。大冷天的，剛剛跑出一身汗來。咱們這些大老爺們不打緊，女人家卻未必受得起這股子白毛風！」

　　一句話，立刻讓王洵和白荇芷兩人都瞬間清醒。扭頭朝大夥訕訕一笑，卻把馬頭並在一起，相跟著朝長安城走了。

　　看到此景，顏季明忍不住悄悄吐了吐舌頭。這位王兄對他的白行首，還真不是一般的癡迷。好在自己除了逼蘇慎行說了一句話外，沒再多管人家的閒事。否則，非但落不到半分感激，恐怕日後連朋友都沒的做！

　　重色輕友，猛然間，四個字閃過顏季明的心頭。這種人，以往他從來不願意與之交往。但今天，卻越來越覺得王洵有點兒意思。與自己父輩那些人，與自己先前的那些朋友，有很多很多不同。

　　這個時候，王洵已經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了。雷萬春、南霽雲和張巡都是值得一交的好朋友，是朋友就不會在乎自己一時失禮。而白荇芷，他將頭扭過去，仔仔細細重新打量，剛才曾經以為她已經被人奪走了，現在，終於確定她還在自己身邊，還是原來那個樣子。

　　「看什麼？」白荇芷臉色不覺一紅，掃了王洵一眼，把頭又快速垂了下去。

　　沉默，沉默，王洵訕笑著不知道從哪說起。下一個瞬間，兩人幾乎又同時開口，「你有事沒？」「妳沒受傷吧！」然後，又同時閉住了嘴巴。互相張望，彼此的目光在半空中相交，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濃濃的關切。

　　有一個緊繃在心裡的東西，緩緩地鬆開了。王洵感覺得清清楚楚。笑了笑，他低聲道：「沒受傷，除了剛開始時被弩箭擦破的那處之外。其他地方連根汗毛都沒被碰到！那幾個刺客都是笨蛋，很快就被我打發掉了。只是後來為了對付官差，才不得不回軍營裡搬了一支救兵！」

　　幾句話，說得前言不搭後語，聽在白荇芷耳朵裡，卻覺得甜滋滋的，心中亦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驕傲。他都是為了我，他已經可以保護我了！作為女人，她無法不為這些而感到高興，如果不是後邊跟著一群尾巴，她恨不能現在就將頭靠過去，靠在那堅實的臂膀上，永遠再不分開。

　　這個想頭明顯太奢侈了些，走在同一條官道上，後邊的朋友即便有心給二人騰出空間，也無法躲得太遠。更何況，在前方不遠處，又有二十幾匹駿馬，風馳電掣地向這邊衝了過來。

　　「二哥，你沒事吧！」小馬方拎著兩把彎刀，滿臉污漬，活脫一個剛剛下山的土匪。緊跟在其後的，則是宇文子達，馬鞍橋下掛了十幾個箭囊，比兩軍對陣還要誇張。再往後，則是秦國模、秦國楨哥倆，還有若干秦府家將。亂哄哄地圍攏過來，一個個跑得滿頭大汗。

　　「沒事，我沒事，謝謝諸位兄弟，謝謝諸位哥哥！」曠野當中冰雪未盡，王洵心裡卻湧過了一股融融暖流。來得都是他的好朋友，不問他得罪了誰，只要有人敢動他一根寒毛，就準備給對方死拼到底。

　　「你沒事就好！」幾個月不見，秦國楨還是像先前那般穩重。上下打量了王洵一番，然後低聲補充，「那幾名刺客想必已經被你打發了。咱們先回城去，找個安穩地方給你壓驚，然後再慢慢弄清楚到底是誰下的手！」

　　「嗯！」王洵笑了笑，輕輕點頭。

　　「連峰，去王家報個信，說小侯爺跟我們在一起。讓王家上下放心，吃完了中飯，我們就送他回家！」見王洵接受了自己的建議，秦國楨又扭轉頭，主動做出相應安排。

　　「是！」一名家將撥轉座騎，沿著官道風馳電掣而去。

　　「連喜，你帶幾個人，在路邊等。看到有官差前來，就說王小侯爺被請到秦府吃酒了。讓他們自己先把案子查清楚後，再過來打擾！」頓了頓，秦國楨又做出了第二波部署。

　　「不用了，不用了！」王洵趕緊擺手拒絕，「官差已經來過了，安西軍的周都尉替我出頭打發走了他們。長安縣的賈季鄰已經當眾保證過了，今後不會再找我的麻煩。」

　　「周都尉出頭？長安縣的賈捕頭答應不再找你的麻煩？」秦國楨有些無法消化王洵提供的資訊，楞了楞，遲疑著問道。扯著秦家的大旗替王洵出面，已經是他冒著被父親責罰的風險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具體能不能讓長安縣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傢伙有所忌憚，還不得而知。然而，安西軍的一個小小都尉，卻做到了連秦府都很為難的事情，能力之大，未免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噢，周將軍只是暫且兼任飛龍禁軍的新兵營折衝都尉，原本是安西軍的冊授忠武將軍。」見秦國楨眼神中露出幾分茫然，馬方主動上前解釋。

　　那好像也只是正四品而已！聽了馬方的話，秦國楨臉上的疑惑一點兒也沒減少。長安縣尉賈季鄰是京兆尹王鉷的嫡系爪牙，平時仗著王鉷的勢力，連許多皇親國戚都不放在眼內。如何會突然轉了性子，在乎一個區區四品將軍的顏面？

　　「我捉了一個活口，被周將軍扣下了，直接帶回了白馬堡大營！」不願意讓秦國楨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繼續深究下去，王洵主動補充了一句。

　　這下，秦國楨立刻就明白了。想必是刺客心裡藏著令賈季鄰非常忌憚的把柄，所以他不得不退讓一步，以求將大事化小。

　　好不容易把秦國楨給應付了過去，那邊，馬方的好奇心卻又被勾了起來，「莫非那幾個刺客就是賈季鄰的手下？二哥你什麼時候又得罪了他？」

　　「我怎麼知道！」王洵偷偷看了看白荇芷，盡量替對方遮掩，「也許是他們殺錯了人吧！反正這件事兒，已經到此為止了。三個刺客被我失手殺掉了兩個。他們卻連我的寒毛都沒碰到一根！」

　　「二哥你真厲害！」馬方眼中的好奇立刻變成了崇拜，望著王洵，笑呵呵地誇讚。

　　「湊巧而已！」看了看自己手上剛剛乾掉沒多久的血跡，王洵肚子裡忍不住又是一陣翻滾。無論白荇芷怎麼得罪了王准，她都是自己的女人。自己必須將此事扛下來，即便扛得再費力，再辛苦。

　　偏偏有人哪壺不開提哪壺，王洵的話音剛落，一直沉默不語的宇文至突然插了一句，「恐怕不是對二哥來的吧。否則，選在離白馬堡這麼近的地方動手，這幾個刺客未免太托大了些！」

　　話音落下，秦國楨、秦國楨和張巡、雷萬春等人都楞住了，目光一同轉向了宇文至，「你說不是朝二郎來的？什麼意思？不為了二郎，他們為了誰？」

　　「沖我來的！」白荇芷終於明白了為什麼剛才王洵看見自己之時，臉上除了喜悅之外，隱隱還藏著一絲別人注意不到的痛楚。霎那間，她的臉色變得一片慘白，「是我不祥，拖累了二郎和大夥。我，我……」話未說完，她已經泣不成聲。

　　見到白荇芷落淚，王洵心裡立刻一痛，伸出手去，抓住對方的手，低聲喝道：「別哭，甭管是沖誰來的，我都擋了便是。我不信，把他私養刺客，偷盜伏波弩的罪證公之於眾，這長安城內，所有人還都能裝作視而不見！」

　　「二郎，我，我……」聽王洵說得坦誠大氣，白荇芷心裡愈發感到淒苦，抽抽噎噎，眼淚成串成串地往下落。作為一個風塵女子，試圖嫁給一個開國元勳之後，雙方之間懸殊的地位差異，本來已經令這場姻緣如薄冰一樣脆弱。現在又多了一條行為不檢，給男人招惹麻煩的罪名，想要讓王家上下接受自己，恐怕更是難於登天。

　　眾人紛紛把頭側開，臉上的表情好不尷尬。「原來是樁風流案！」秦氏兄弟輕輕咧嘴，好生後悔沒問清楚，就跟白荇芷趕了過來。「這女人恐怕是個息媯、綠珠之輩！王兄弟還是早點兒回頭的好。」老成持重如張巡者，也在心中暗暗嘆息。唯有雷萬春，皺了皺眉頭，大聲說道：「是別人劫殺妳，怎麼又成了妳的錯了？哪個王八蛋使得如此下三濫？妳告訴我，假如官府不肯管的話，我去替妳出頭！」（注：息媯，春秋時息侯的妻子，因為美貌給息侯帶來亡國之禍。綠珠，南北朝時石崇的愛妾，其美貌被人垂涎，導致石崇滅門。）

　　「雷大哥……」白荇芷抬頭看了雷萬春一眼，想要說，卻不知道該如何說起。

　　「白姐姐，妳至少告訴大夥誰想掠走妳，再哭也來得及麼？這次搶不到妳，難免他還會來第二次。」小馬方心思最少，話說得也最直接。「說不定他把二哥也恨上了，咱們也好提前做些防備不是？」

　　「是衛尉少卿王准！」輕輕握了握白荇芷的手，王洵替她給出答案。「刺客已經招供過了，他們三個今天準備先嚇白姐姐半死，然後將她趁亂掠走。如果失手的話，就殺人滅口！」

　　聽聞「殺人滅口」四個字，白荇芷的身體猛然顫慄了一下。抬起淚眼看了看王洵，卻從對方臉上看不到半絲厭棄之意。相反，手掌間有股溫暖的感覺不斷傳來，讓她冰冷的心臟一點點變得柔軟。

　　「原來是他，怪不得敢盜用伏波弩！」秦國楨的話恰恰傳來，一字不落地傳入白荇芷耳朵，「那小子仗著其父的勢力，一直無法無天。這回偷襲不成，未必肯輕易甘休。不過……」

　　「他不光是為了劫持我！」白荇芷突然收住了眼淚，大聲打斷。「他是怕我洩露了他的秘密，所以，所以才……」

　　看了看王洵的臉色，她希望得到他的認可。王洵笑著點點頭，低聲鼓勵，「沒事，妳說出來，讓大夥有個準備也好。畢竟，這裡邊涉及的麻煩不小！」

　　「嗯！」白荇芷輕輕點頭，聲音居然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三天前，有個自稱叫王准的傢伙來包我的場子，紅姑見他出錢爽快，就答應了。誰料他進房後，不肯好好聽歌，反而說些瘋言瘋語，要我嫁入太原公府給他做侍妾。我不肯答應，他就拿出一大錠金子來，問我記不記得以前幾個客人在我這裡說過些什麼？我告訴他，來錦華樓聽我唱歌的人很多，誰說些什麼，我根本不可能往心裡去。請他不要侮辱我。隨後，他丟下了幾句狠話，就摔門走了。我以為他只是個被慣壞了的公子哥，也就沒往心裡頭去。誰料，緊跟著就發生了今天的事情！」

　　「那他到底想知道些什麼？」

　　「妳還記不記得他問的是哪幾個客人？」顏季明和張巡一前一後，問了兩個極其相近的問題。

　　白荇芷貝齒在朱唇上輕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抬頭看看王洵棱角分明的面孔，她點點頭，低聲道：「他問的是周伯鈞、張雙和公孫亮三個，是不是曾經一道在我這裡吃酒聽歌，席間說沒說過關於太原公府的閒話。另外，另外三個人，在幾個月前，也捲進了跟子達同樣的案子裡。比子達出獄略晚了幾天。的確曾經到錦華樓來聽歌壓驚。但只是那一次！之後就再沒來過！」

　　「他們的確不可能再來錦華樓。張小侯爺兩個月前，掉到曲江池裡淹死了！」宇文子達眉頭一跳，沉聲補充。「周小伯爺上個月外出打獵，被野豬撞下馬來，摔斷了脖子。只有公孫亮，剛出獄沒幾天，就被他阿爺一封信送去了漁陽，投靠在了安祿山麾下。所以勉強還保住了性命！」

　　「啊？」眾人忍不住低聲驚呼。若不是宇文至出言提醒，誰也不可能把京師裡常見的兩次意外，與白荇芷今天被人刺殺的事情聯繫到一起。

　　「王准想掩飾的，恐怕不是一般的秘密！」眾人當中，年齡最長的張巡亦變了臉色，皺著眉頭，低聲說道：「白行首，當日他們說了些什麼話，妳真的一點兒都想不起來麼？」

　　「我，我怎麼可能記得住！」白荇芷搖了搖頭，哽咽著道。她先前還是擔心因為王准圖謀不軌的事情，影響到王洵對自己的看法。如今，卻發現自己可能牽連王洵把性命和前程都搭進去，一著急，眼淚登時又掉個不停。

　　「好了，好了，天還能塌下來不成！」不忍看她哭得傷心，王洵笑了笑，低聲安慰。「刺客被關在白馬堡軍營裡。他盜用的伏波弩也被周將軍收了起來。他若是再不知進退的話，大不了我就把證據送到上頭去，看誰最後能落得了好下場！」

　　聽他說得果決，白荇芷心中慢慢又恢復了幾分勇氣。想了想，低聲道：「可二郎你剛剛謀到的前程……」

　　「不妨，王家的手，目前還伸不到禁衛軍裡。」王洵微微一笑，臉上寫滿了不在乎。兩個刺客都被自己宰了，事情再壞，還能怎樣？難道還能因為王准父子實力大，自己就把白荇芷推出去不成？那樣，自己又成了什麼人，日後如何在這世上立足？

　　「他們王家如果欺人太甚，咱們就一起跟他拼了！」馬方也揮了揮彎刀，大聲表態。「京城畢竟是天子腳下，他王家難道還能把所有官員都收買了不成？」

　　秦國楨看了看自己的弟弟，然後笑著接口，「那倒是未必，據我所知，王鉷自己最近日子也不好過。這件事，十有八九是王准瞞著他阿爺幹的。那傢伙，從來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是啊，為了上次的事情，李相對王京兆很是不滿呢！」秦國楨點點頭，為哥哥的話做出注解。

　　這可是其他人接觸不到的秘聞，一時間，大夥的注意力都被秦國楨所吸引。在眾人催促的目光下，秦國楨只好低聲補充，「上次楊國忠利用一個把柄，逼得王鉷率先退縮。隨後又因為忌憚高力士的插手，李林甫不得不跟楊國忠握手言和。但心裡邊，李林甫卻非常痛恨王鉷背叛了自己。如今，夾在楊、李兩大勢力中間，王鉷已經是全力苦撐。誰料他兒子王准在這個當口還不醒事，居然繼續為王家惹麻煩。若是……」

　　若是今天的事情再被有心人利用起來，王家也許就要萬劫不復。秦國楨沒有把話說完，在場所有人卻都聽了個清清楚楚。「所以白行首和明允兩個，不必擔心王准借助他阿爺的勢力在明處對付你們。」秦國楨接過弟弟的話頭，笑著補充，「如果是來陰的，只要咱們多加提防，也未必就怕了他！」

　　「明允在軍營裡，大可不必擔心自己的安全。白行首那邊，我看看能不能找幾個老朋友，暗中照顧一下！」雷萬春想了想，主動替朋友分憂解難。

　　「與其被動應戰，不如主動逼他收手！」顏季明搖搖頭，笑著否決，「王兄手裡不是有個沒死的刺客麼？把他的供詞抄一份出來，派人送太原公府送去，相信他們父子不敢再造次！」

　　這個辦法與上回張巡逼楊國忠的那招如出一轍，令大夥登時將頭全轉向了他。顏季明被眾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四下拱了拱手，笑著自報家門，「琅琊顏季明，見過諸位哥哥！」

　　到了此時，王洵才意識到自己一直沒向大夥引薦剛剛結識的朋友，趕緊鬆開白荇芷的手，笑著朝大夥抱拳，「幾位哥哥，是我疏忽了。這位顏兄，今早曾經幫了我的大忙。如果不是他，我恐怕就自己把自己送進長安縣的大牢裡去了！」

　　「王兄言重了。我只是當時恰巧遇見，不好袖手旁觀而已！」顏季明被他誇得臉色一紅，笑著自謙。

　　「琅琊顏家，可是平原顏太守的同宗？」秦國楨對各家姓氏族譜揣摩研究最深，聽對方自報為琅琊人，想了想，笑著追問。

　　「正是顏某的二叔！」顏季明點點頭，笑著回應。

　　「原來是濠州顏刺史的公子！」張巡也立刻醒悟過來，笑著上前跟對方見禮。「愚兄張巡，跟令尊大人曾經有過數面之交！」

　　「小侄剛才就猜到是張叔父，一直沒敢貿然相認而已！」顏季明趕緊跳下座騎，以晚輩之禮拜見。

　　張巡也從馬背上跳下，笑呵呵地拉起他，「咱們還是單獨算好了。否則，這裡眾位兄弟，便都比你長了一輩。」

　　顏季明也大笑，依照張巡之言，稱呼對方為兄。張巡笑呵呵地拉著他，跟秦氏兄弟、馬方、宇文至等人重新見過。算起來，大夥的長輩們拐著彎都有些交情，相互間稱作世交，也不為過。

　　一番寒暄下來，反倒把王洵和白荇芷兩個落在一邊了。趁著大夥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王洵想了想，低聲對白荇芷說道：「妳別怕，有我在，別人奈何不了妳。轉頭我跟雲姨商量過了，就可以拿轎子抬妳入府。我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們還敢到崇仁坊來搶人！」

　　這話如果放在以前，白荇芷肯定要追問一下自己進入王家，到底算做什麼身分。而現在，卻只能從王洵的話裡，感受到濃濃的關切。點點頭，低低「嗯」了一聲，一瞬間，紅色從兩頰蔓延到了脖頸處。

　　見白荇芷頂著兩隻紅眼泡，卻嬌羞不勝，王洵心裡大覺有趣。暫且把如何應對王鉷父子的事情擱在一邊，專心專意地替對方考慮道：「雲姨其實是個很好相處的人，只要妳不刻意得罪她。紫蘿那丫頭有點小性子，但也不會處處針對妳。我回去後給下人們定個規矩，讓他們不准輕慢妳，這樣，即便我不在家之時……」

　　話才說道一半兒，猛然間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斷。大夥紛紛轉頭，看見幾十個身穿黑衣的惡僕，在一名錦袍華服的癆病鬼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圍了過來。

　　「小心！」雷萬春大喝一聲，率先拔出了兵器。南霽雲長劍出鞘，縱馬與其比肩。十幾名秦府家將訓練有素，迅速散做了兩排，以雷、南兩個為前鋒，成雁陣型，把其餘人牢牢護在了隊伍中央。

　　已經到了上午巳時左右，官道上行人極多，看到兩夥人劍拔弩張，嚇得紛紛逃入了曠野，遠遠地繞路而走。須臾間，就把寬闊的官道給讓了出來。

　　帶隊的癆病鬼一聲令下，眾惡僕也迅速整隊。亂七八糟結了個方陣，人數雖然多，氣勢上卻比這邊差了不止一分。

　　「且慢！」眼看著雙方就要廝殺在一起，秦國楨分開眾人，策馬來到隊伍正前，朝著癆病鬼輕輕拱手，「光天化日之下，不知道王少卿擋住我等的去路，所為何事？」

　　「呵呵，我還猜是誰的家丁呢，居然訓練得比皇家禁衛還要精良？原來是胡國公府上的人馬！秦小公爺，敢問仗著胡國公的餘威，你就能強行帶走我家的逃妾麼？」

　　「你家逃妾？」見對方說得煞有介事，秦國楨不禁微微一楞。旋即，意識到對方是在惡人先告狀，冷笑了幾聲，搖頭斥責，「我只看到有人仗著父輩勢力，試圖強搶民女。卻沒看到你家的逃妾在哪？莫非，對於王少卿來說，只要看到一個稍有姿色的女人，就要賴做你家逃妾麼？」

　　「少廢話，把那個女人交出來，咱們不跟你計較！」站在癆病鬼身後，一個身高過丈，膀大腰圓的西域壯漢厲聲嚷嚷。

　　「對，少廢話，趕緊交人滾蛋！」一干家奴狐假虎威，朝著秦國楨不斷揮舞兵器。

　　秦國楨涵養甚好，不理睬那些惡奴，眼睛只盯著帶頭的癆病鬼。那癆病鬼卻彷彿沒聽見屬下在說什麼般，雙手抱在胸前，滿臉輕慢。

　　此刻不用任何人介紹，單從白荇芷驚恐的臉色上，王洵就猜到來者是誰了。也跟著分開眾人，來到了秦國楨身邊，跟對方並肩而立。不說話，一雙眼睛卻像刀子般，朝那些喧囂不止的惡僕們望去。

　　四個多月的軍營錘煉，令他變得挺拔如山。再加上那還沒來得及洗掉的一身血跡，登時將對面的惡奴們逼得呼吸一緊。王洵的目光看向哪裡，哪裡的叫囂聲就小了下去。沒等一圈掃完，眼前的隊伍已經鴉雀無聲。

　　「你想替那賤女人出頭？」癆病鬼王准不甘心輸了氣勢，往前帶了帶座騎，舉起馬鞭朝著王洵指點，「就憑你，也不稱稱自己的斤兩，你家王爺……」

　　「你家王爺今天沒工夫給你閒扯！」王洵劈手奪過馬鞭，輕輕一捋，就將其捋成了三截。隨手往地上一丟，惡狠狠地說道：「你派出的那三個刺客，被我殺了兩個，剩下的那個，直接送進軍營了。你若是想要打官司，咱們就直接去大理寺。你家王爺奉陪到底。想要動手給他們報仇麼，就放馬過來！」

　　「你，你……」癆病鬼王准本打算仗著人多勢眾，先把白荇芷搶走。然後再慢慢想辦法遮蓋今天早晨刺客失手捅下的簍子。卻沒想到對方這麼硬氣，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還敢承認刺客被他所殺。並且一上來就給了自己個下馬威。

　　這可是完全不在他的推算之內。以往，他王准仗勢欺人，連當朝宰相李林甫的兒子李岫都退避三舍。誰料眼前這個小小的七品武官，居然比李岫膽子還大！為了一個歌伎，竟想硬扛太原王家。

　　然而結結巴巴叫囂了半天，他也沒說出更有威脅的話來。此事如果鬧到大理寺，恐怕自己盜用軍械的事情立刻會敗露。可就這麼毫無所獲地鎩羽而歸，又等於留下了另外一個致命的隱患。

　　兩害相權，好像沒一件是輕的。叫囂著，猶豫著，王准覺得自己越來越氣餒。「把他給我拿下！」終於，他想到一個扳回局面的主意，一邊迅速撥轉馬頭，一邊大聲召喚背後的惡奴們動手，「秦家哥倆，這是我跟他的私人恩怨，你們哥倆少管！」

　　都是長安城有名的紈袴，這一招又能騙得過誰？早在互相理論威脅期間，王洵就一直盯著衛尉少卿王准的眼睛。看到對方的眼神一變，立刻磕動座騎，直接衝了過去。他的座騎不用掉轉方向，自然比王准向後撥馬來得快，眼看著就要將對方生擒活捉，惡奴之中，那名身高過丈的西域漢子奮不顧身從馬背上跳將起來，雙腿直接跨過自家主人王准的頭頂，兩隻缽盂大的拳頭一併，直杵王洵胸口。

　　人坐在馬鞍上，王洵根本無法躲閃。只好先放棄對王准的追擊，兩腳用力踩緊馬鐙，長身直臂，雙手向斜前方猛托。耳畔只能「嘭」的一聲悶響，西域壯漢的前臂與王洵的雙掌碰了個正著。雖然大部分撲擊之力都被王洵用巧勁化掉了，剩下餘威依舊壓得王洵的身體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馬鞍之上。

　　「一齊上，一齊上！殺了他們！」被這幾下兔起鶻落驚得魂飛魄散，衛尉少卿王准不顧一切地命令。對面除了秦氏兄弟外，其他人的背景都可以忽略不計。只要把白荇芷趁亂掠走或者弄死，剩下的事情就可以算作兩波公子哥為了一個歌女爭風吃醋而大打出手。雖然傳揚出去，對自己和父親大人的名聲有損，甚至會影響到自己今後的仕途升遷，但比起抄家滅族的慘禍來，些許名聲又能算得了什麼？

　　他如意算盤打得清楚，怎奈胯下座騎實在跑得太「慢」了些。堪堪就要與衝上來的惡奴們匯合到了一處，腦後突然傳來一聲冷笑，「想跑，哪那麼容易！」卻是雷萬春見事情緊急，受到了那名西域壯漢的啟發，直接甩開座騎，腳踹馬鞍，從半空中撲了過來。

　　「救……」衛尉少卿王准大聲呼救，真的是一點也不在乎自己四品高官的顏面。聲音剛喊出了一半，便戛然而止，整個人被雷萬春如老鷹拎小雞一樣拎著從空中落下，脖頸處因為衣服緊勒而透不過氣，癆病鬼般的面孔憋得通紅。

　　「想讓他死，爾等就再上前一步試試！」雷萬春一手抓住王准的後脖領子，另外一隻手提著他的腰帶，大聲斷喝。他長得身形魁梧，手長腳長，而衛尉少卿王准又恰恰因為好色無度淘空了身體。兩相比較，就像一棵生機勃勃的千年古樹之上吊了具風乾屍首，要多淒慘有多淒慘。

　　已經圍攏過來的惡奴們見狀，紛紛撥馬閃避。個別楞頭青抽出尖刀想捅雷萬春個措手不及，卻被雷萬春直接拿王准當盾牌擋了回去。惡奴們趕緊收刀，寧可傷了自己也不敢傷了少主。卻嚇得王准兩眼緊閉，雙腿抽搐，一泡尿水再也憋不住，滴滴答答透過錦袍淌了下來。

　　「骯髒貨，這般模樣也好意思站立於朝堂之上！」鼻孔中聞到一股騷臭之氣，雷萬春皺了皺眉頭，低聲斥罵。單手扯住王准的腰帶，盡量將對方拎得與自己遠些，一邊大步前行，一邊左右舞動。每前進一步，跟著王准來的惡奴們就後退一步。十幾步過後，一干惡奴皆嚇得閃到了路邊，如同霜打了的茄子般低頭耷拉腦袋，連看都不敢再向雷萬春這邊看一眼。

　　只有跟王洵拼命的那個西域惡漢，根本不管背後發生了什麼變故，仗著自己在馬下變招靈活，而王洵的身體一時難以離開座騎，雙拳一刻不停地往王洵下三路招呼。本指望三下兩下擒住王洵，解決戰鬥。卻不料王洵雖然也是個紈袴子弟，卻不像他的主人那般不堪一擊。雙手在身前身後左撐右擋，被逼得很是狼狽，卻沒讓對方佔了到絲毫實質上的便宜去。

　　假裝沒聽見雷萬春的威脅，那西域壯漢還想繼續糾纏，至少要把王洵抓住換回自己的主人。從雙方交手之時起便一直護在白荇芷身邊的南霽雲卻看得不耐煩了，拉過兩名秦府健僕，將白荇芷擋在中間。隨後一聲長嘯，輕飄飄跳下座騎，一拳朝西域壯漢的後心打去。

　　「你耍賴！」明明自己這邊已經輸得無可再輸，壯漢卻反咬一口。丟下王洵，雙手來抓南霽雲的胳膊。南霽雲怎肯被他抓住，腳掌發力，飄然而退。躍開數步，低聲喝道：「蠢材，你再不停手，你家主人就死定了！」

　　既然已經豁出去了臉皮裝傻，那西域壯漢就不在乎再多丟人。見南霽雲長得眉清目秀，一副翩翩公子哥模樣，料定他不會比王洵力氣更大。口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雙手朝對方肩膀搭了過去。

　　這回，不光是秦國楨、王洵等人忍無可忍，就連他們自己的同伴也看不下去了，紛紛張開嘴巴，大聲喝止，「万俟，趕緊住手，小公爺快被人摜死了！」（注：万俟，鮮卑族姓氏。）

　　「沒分出勝負！」被喚作万俟的西域壯漢頭也不回，只想把南霽雲搬住肩膀摔倒。遇到這麼一個蠢貨，南霽雲氣得直搖頭。雙手平舉，截住對方的手腕，順勢斜帶，腳下使了一個絆兒，連衣服都沒被碰到，就將對方摔了出去。

　　「蹬，蹬，蹬！」那名叫万俟的西域壯漢踉蹌數步，一頭扎進了官道旁的雪地裡，摔了個鼻青臉腫。頂著一腦袋白雪沫子掙扎著抬頭，他還想再看看有沒有下手偷襲的機會。馬方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將彎刀往其脖頸處一壓，「有本事你就繼續抬頭，看我敢不敢把刀刃按下去！」

　　「啊！」那西域壯漢万俟脖頸吃痛，爬在雪地上不敢再動彈。小馬方得勢不饒人，朝著對方的胖胖的屁股狠踹了兩腳，一邊踹，一邊大聲罵道：「胡虜就是胡虜，你家主子的死活，難道你一點兒也沒放在眼裡麼？」

　　眼看著一場血淋淋的火拼，瞬間就變成了一場鬧劇。躲在官道兩旁野地裡的過客們顧不得害怕，紛紛大笑了起來。畢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張巡不想鬧出人命。策動座騎向前走了幾步，朝著雷萬春喊道：「老雷，小心些，別真的摔死了他！」

　　「你放心，這種貨色，雷某殺他都嫌手髒！」雷萬春點點頭，大聲答應。手臂回轉，再度由單手斜舉改為雙手平端，只聽「哎呀！」一聲，衛尉少卿王准終於哭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遠處的過客們笑得前仰後合，沒想到平素令京師百姓聞名色變的酷吏王鉷，居然養了出如此一個膿包兒子。聽到周圍的笑聲，王准哭得愈發傷心，一邊手腳亂蹬，一邊大聲威脅道：「放開，趕緊把我放開，否則，你們幾個誰也甭想逃得掉。」

　　「你還是先想想自己如何脫身吧！」雷萬春將手臂微微向高提了提，嚇得王准又是一陣乾嚎。哭夠了，發現對方沒有將自己活活摔死的意思，膽氣瞬間再為一壯。扯開嗓子，大聲叫嚷：「姓秦的，老子今天記住你們哥倆了。有種你就叫人殺了我，否則，只要我活著，你們哥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

　　「與秦家兄弟無關！」雷萬春手指稍稍用力，頃刻便把王准的胡言亂語憋了回去，「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河北雷萬春是也。向來是自己吃飽了，全家不餓。今天就把這條命豁出去了，看你王家怎麼讓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說罷，在路邊尋了塊青石，將王准高高舉起，作勢欲擲。手指間卻又悄悄鬆了鬆，給對方留出了呼吸的空間。有道是，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聽雷萬春說得狠辣，王准嚇得哇哇雙手亂揮。一邊掙扎，一邊哭著喊道：「別，別。我求您了。別摔，別摔，我服了還不成麼？」

　　「哈哈，哈哈哈哈」，周圍看客們笑得直捂肚子。一干惡僕也轉過臉去，唯恐繼續看到自家少主如何丟人。俯在地上的西域壯漢万俟更是無地自容，乾脆把頭扎進雪裡邊，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哄笑聲中，雷萬春將王准的身體放低了些，沉聲問道：「真的服了？」

　　「服了，服了，心服口服！只要壯士你今天放過我，咱們就當這事沒發生過！」唯恐一個回答不對，就被人拿腦門跟青石比誰硬，王准連聲叫嚷。

　　「沒發生過，說得輕巧！」雷萬春低聲冷笑，將王准瞬間又舉了起來，「那我妹子今天早晨被你派人追殺，這筆賬該怎麼算？你剛才不說他是你家逃妾麼？賣身契在哪，掏出來給大夥看！」

　　「沒有，沒有，我信口雌黃，您老別跟我一般見識行不行？」王准嚇得兩眼緊閉，眼淚鼻涕一起往外淌。

　　「哼哼！」雷萬春冷笑兩聲，不置可否。

　　「饒命，大俠饒命！」王准立刻嚇得一激靈，討饒的話衝口而出，「今天的事情，全都是我的錯。您老別跟我一般見識。您妹子受了驚嚇，我十分過意不去。願意拿出錢來給她壓驚。十吊，不，一百吊，您老抓穩了，我求您了！」（注：一吊錢為一千文。按照開元年間購買力，一百吊錢相當於現在一百六十到二百四十萬左右。）

　　一百吊錢，已經夠京城中等人家花銷四五年了。雷萬春對於錢財沒什麼概念，目光悄悄轉向了張巡。探花郎張巡本來想見好就收，免得日後惹得京兆尹王鉷瘋狂報復。見到王准是典型的吃硬不吃軟，笑了笑，低聲道：「一百吊，你當白行首沒見過錢麼？她一曲清唱，恐怕也不止這個數。你今天當眾恐嚇她，讓她日後怎敢再於人前露面？不拿一千吊錢出來賠罪，我等今日就是拼著性命不要，也必須替白行首出了這口惡氣！」

　　「別，別，一千吊，一千吊，我賠，我賠！」王准求生心切，根本不在乎拿出多少錢，反正過後他直接一賴，誰也不敢到太原公府上討還。

　　雷萬春跟張巡相視而笑，將手慢慢放低了數寸，繼續逼問：「一千吊，你現在就拿。在場這麼多人都聽見了，休想回頭就賴賬！」

　　「我，怎麼可能隨身帶那麼多錢啊？」王准的鬼心思被人戳破，哭喪著臉求肯。

　　「立字據，然後找人擔保。說你誠心悔過，不會再蓄意找大夥麻煩，也不會仗著家族勢力賴賬。」雷萬春想了想，低聲命令。

　　「我，我找不到保人。」聞聽此言，王准嘴巴一咧，又哭了起來。隨身帶來的家奴，肯定沒有替他做擔保的資格。秦家哥倆被他剛才的話得罪透了，當然也不會多管閒事。剩下的宇文至、馬方，還有遠處看熱鬧的路人，要麼跟他素不相識，要麼跟他有過節，看笑話還來不及，誰肯主動惹這個騷。

　　正哭哭啼啼間，不遠處突然閃出一個俏麗的人影。「我給他擔保吧，雷壯士你看行麼？」

　　「你！」聞聽此言，雷萬春登時一楞。雙目圓睜，不知道對方葫蘆裡賣得是什麼藥。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幾個月前跟大夥有過數面之緣的公孫大娘。先朝著眾人擺擺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暗示，然後笑著走到雷萬春近前，踮起腳尖，往王准臉上瞅了瞅，接著退開數步，笑著問道：「衛尉大人，您想必不會事後賴賬，讓小女子無法見人吧？」

　　王准的主要職責就是協助賈昌訓練鬥雞，跟經常出入宮廷的公孫大娘非常熟悉。唯恐對方信不過自己的人品，扯著嗓子大聲保證，「大姐，公孫大姐如果肯幫忙，我這輩子忘不了您的好處！我發誓，我拿王家的列祖列宗發誓！」

　　公孫大娘笑了笑，輕輕搖頭，「那倒不必了。你今後別再找白妹妹的麻煩就行了。貴妃娘娘新譜了個曲子，正尋白妹妹去給她對詞呢？若不是碰到了她的貼身丫頭，我還真沒想到小公爺您膽子這麼大！」

　　「呃──」王准嚇得一口氣沒喘過來，差點沒當場死掉。所謂貴妃娘娘譜的曲子，十有八九都是出自當今皇上陛下之手。如果被皇上陛下知道自己準備搶他的歌姬，王家勢力再大，恐怕也得被連根拔了。

　　想到這兒，他不敢再怠慢，立刻連連點頭。「不敢了，不敢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這次的確是我喝酒上了頭，大白天撒酒瘋。賠多少錢，我都願意！」

　　「我不要你的錢！」白荇芷的聲音突然從人群中傳出來，令王准如聞天籟。分開人群，她策馬慢慢向前走了十幾步，來到雷萬春身邊，低頭看向在半空中掙扎的王准，「衛尉大人擔心的事情，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小女子賣唱為生，每天接待的客人數以十計。要是誰說的話都能記在心裡，就是累，也早給累死了！」

　　「謝謝，謝謝白行首！」聞聽此言，王准心裡愈發高興。不管白荇芷的話是真是假，既然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日後肯定不會出面告發王家的圖謀。早知這樣，自己又何必苦苦相逼？弄得滅口不成，反而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人現眼。

　　冷冷地看了對方一眼，白荇芷繼續說道：「但是，小女子相信，抬頭三尺有神明。想要滅口的話，最好的辦法是當初什麼虧心事都沒有做。否則，即便小女子不記得你擔心的是什麼事情。天知，地知，你自己心裡也放不下！」

　　「那是，那是！」王准居然難得臉紅了一次，喃喃回應。

　　既然話都已經說到這分上了，雷萬春也懶得再跟對方糾纏。哈哈一笑，雙臂用力，「枉你是個四品高官，還沒一個小女子懂道理。」笑罷，手指一鬆，將王准像垃圾一般丟了出去。

　　「啊──」半空中，衛尉少卿王准厲聲嘶嚎。本以為自己這回死定了，誰料屁股底下突然一涼，整個人落在一片未化的積雪上，慘叫著向前滑去。

　　眾家奴趕緊一擁而上，將王准用力攙起。被自己人圍在中間，喘息了片刻，衛尉少卿大人才終於確信自己活著脫離了危險，回頭看了看王洵、雷萬春一眾人等，鼻孔中輕輕冷哼。

　　雷萬春的目光如電一樣掃了過來，嚇得他立刻又堆出了一副笑臉，「多謝，多謝雷大俠大度，今天的事情，您老既然不打算追究了，能不能把那個奴才也一起放過來！」

　　「誰？」雷萬春回頭張望，這才看見馬方刀刃下還押著一個。笑了笑，低聲命令，「馬小子，把那個蠢貨放了！」

　　「哎！」馬方最崇拜的人就是雷萬春，立刻笑著答應。收起彎刀，轉身走開。

　　西域壯漢万俟從雪地上爬起，先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然後朝著馬方長揖及地，「多謝小哥不殺之恩！」不待馬方回應，他又走了幾步，朝著王准輕輕抱拳，「小公爺，万俟無能，保護不得您的周全。您還是另請高明吧。從今以後，咱們各走各的路，誰死誰活，都與對方無關！」

　　說罷，把身體一轉，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向西去了！

　　「你，你到哪裡去？回，趕緊給我回來！」王准又驚又怒，向前追了幾步，大聲呵斥。

　　「怎麼，衛尉大人還想強留在下麼？」西域漢子万俟突然轉過頭，臉色冷得像一塊冰。王准被嚇得連連後退，想要命令家奴們將此人拿下，卻又怕一不小心，再被身高過丈的万俟抓了做人質。楞了片刻，將聲音放柔和了商量，「万俟壯士何出此言，你只是我家禮聘的護院，又沒簽死契？我只是覺得咱們好歹主僕一場，不應該讓你空著手走。不如先跟我回府，把這半年的聘金結了如何？」

　　「万俟沒本事，不敢再要聘金！」西域壯漢瞪圓了眼睛上下打量，看得王准直往後縮。這幾年，死在王家後院裡的外鄉人不止一個兩個了，跟這小子回去，還有命再出來麼？

　　知道自己心裡的那點兒壞水又被人猜了個通透，王准咽了口吐沫，喃喃地說道：「你，你本事很，很好。如果要走，我，我也不攔你。這，這點錢，拿著，拿著路上花！」

　　說罷，用手在貼身口袋裡掏了掏，摸出兩個壓荷包的銀錠，猶豫了一下，又偷偷放回去了一個。將另外一個攏在手心處，強笑著遞給了對方。

　　万俟笑著搖頭，不肯接王准的饋贈。四下看了看，語重心長地勸告：「小公爺，我覺得那位白行首的話很有道理。不做虧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門。我走了，你以後好自為之罷！」

　　說完，四下裡拱了拱手，再度揚長而去。

　　「你……」王准氣得直咬牙。無可奈何，只好喃喃地罵了幾句「不知道好歹」，收攏起隊伍，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稀裡糊塗地又打了一場架，秦氏兄弟心情也不太好。目送著太原公府的人馬消失了，轉過頭來，對大夥低聲叮囑：「從今天起，咱們都小心點兒。他們父子兩個在京師裡橫行慣了，未必能咽得下這口氣。有什麼變故，盡量第一時間通知我們哥倆。念在先祖的功勞上，家父在朝廷裡邊多少還能說得上幾句話！」

　　雷萬春最見不得有人如此畏手畏腳，笑了笑，很不在乎地說道：「他還想怎樣？若是朝廷法度管不了他們父子，就休怪我等無法無天。大不了，雷某改頭換面，天天在他們父子上朝的路上盯著。看看最後誰先受不住！」

　　「老雷！」聽雷萬春越說越離譜，張巡立刻出言喝止，「又信口胡說？他們父子如此橫行，早晚有不被國法所容的那一刻。何須由你我越俎代庖？你現在大小也是個兵曹，有這身衣服穿著，就要受……」

　　雷萬春聳聳肩，權當張巡的話是耳旁風。王洵知道這兩位向來便是如此，笑了笑，低聲道：「秦大哥的話乃出於一番好心。雷大哥的話也不無道理。無論明的暗的，咱都不要吃虧最好。我、子達和守直很快就要回軍中，估計太原公的手伸不過來。至於荇芷……」

　　「白家妹子這幾天要跟我入梨園去教授宮女們唱歌，王小侯爺不必為她擔心！」沒等他把自己的意思說清楚，公孫大娘笑著打斷。

　　「我……」王洵一下子楞住了。本來都想好了，寧可冒著惹惱雲姨的風險，也要把白荇芷帶回家中去，免得日後王准那廝再度來找麻煩，沒想到竟被公孫大娘橫插了一槓子。

　　「小侯爺以為我剛才是信口說瞎話麼？」公孫大娘看著王洵，臉上的表情非常令人玩味。「我今天一大早就到錦華樓找白家妹子，商量入宮授藝事宜。若不是後來碰巧遇到了萍兒，還不知道城外居然出了這檔子事情……」

　　「大娘……」白荇芷紅著臉呼喚，想把自己跟王洵剛才的約定說與對方聽。公孫大娘卻橫了她一眼，低聲調笑，「頂多就是兩三個月的工夫，莫非你們兩個，已經連這麼幾天都等不得了麼？」

　　白荇芷登時羞得臉上幾乎滴出血來，垂下頭，不敢再接一句話。憑心而論，是否現在即嫁入王家，她自己也沒考慮清楚。只是被外力所迫，繼續尋一個避難的地方而已。而天底下，躲避貪官逼迫的最好所在，莫過於皇宮。偷偷看了看王洵，一時間，她居然有些拿不定主意。

　　「看來，你不鬆口，她不敢跟我走！」公孫大娘把頭轉向王洵，繼續調笑。

　　被公孫大娘熱辣辣的目光逼得無處可遁，王洵只好笑了笑，低聲向白荇芷商量：「若只是入宮授藝的話，你去幾天也好。反正最近我還要回軍營裡邊受訓，一時半會兒回不了家！」

　　「嗯！」白荇芷低低地回應了一聲，心裡突然感覺好生失望。

　　既然白荇芷的安全已經不用自己操心了，王洵心裡都也覺得輕鬆了不少，回頭看了看大夥，繼續說道：「兩位哥哥和張大人……」

　　「我們哥倆準備應考了，估計最近輕易不會出府！」秦氏兄弟笑了笑，低聲回應。

　　「吏部考核已經結束了，張某不日就要離開！」張巡也笑了笑，朝著大夥微微拱手，「本想找個機會宴請諸位，答謝多日來照顧之情，沒想到今天竟意外在此相聚！」

　　「這麼快？你高升到哪了？」馬方還惦記著向雷萬春討教刀法，楞了楞，朝口問道。

　　「真源縣令，平調。」張巡笑著回應，臉上居然看不出半點兒不甘。

　　聞聽此言，眾人紛紛譴責吏部主事沒長眼睛，居然對張巡連年優等的考績視而不見。倒是張巡本人，心裡邊對此已經早有準備，笑了笑，低聲道：「吏部估計也有吏部的難處，眼下朝廷冗官成災，能這麼快補上實缺，已經令張某感到慶幸了。至少，我還能到地方上做些實事！」

　　不管張巡心中是否真的這樣想。在挫折之下，還能說出這等言語來，已經令大夥佩服不已。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宇文至笑著提議，「既然大夥今天已經聚齊了，不如由在下做東，到臨風樓喝幾盞水酒。諸位意下如何？當日相救之恩，在下還一直沒機會向諸位當面道謝呢！」

　　「那可不行！」又是公孫大娘，第一個出言反對，「照理，小宇文這番好意，我等不該推辭。但我找白家妹子的確有事，今天回城後，請容我們姐倆個先走一步。」

　　「我，我得趕緊回家，今天，今天出門時，沒跟我阿爺打招呼！」馬方想了想，也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如改在三天之後吧！」王洵怕宇文至覺得尷尬，笑著接過話頭，「我今天也得回去跟姨娘報個平安，實在不敢再多耽擱了。三天後，恰巧我也要在臨風樓宴請幾位同僚，張大哥要向諸位辭行，咱倆三場酒席，不妨合在一處擺！」

　　「甚好！張某剛才正打算跟你借地方！」張巡略作沉吟，大聲答應。

　　聞聽王洵要宴請軍中同僚，不用猜，宇文至就知道肯定是周嘯風等幾個。這麼好的一個跟上司交流的機會，他當然不會拒絕，笑了笑，也大聲答應，「也好，那就乾脆合三為一。幾個哥哥，公孫大家、白姐姐，屆時請務必賞光！」

　　白荇芷記得王洵早晨時所託，立刻不由分說出言替公孫大娘答應了下來。公孫大娘輕輕向她腰上掐了一把，算作警告，但推辭的話，卻再也無法說出口了。

　　「我記得那日李謫仙和高書記，每人還欠了公孫姐姐一首詩。不知道他們還記得沒有？」白荇芷腰間吃痛，心思卻愈發伶俐，笑了笑，低聲問道。

　　雷萬春的臉色立刻發紅，笑呵呵地提議，「那我就去把他們幾個也請來，替公孫大家當面討賬！諸位覺得如何？」

　　「那我倒是要謝謝雷大俠了！」聞聽李白即將被「強押」到場，公孫大娘眼神登時一亮，笑殷殷地向雷萬春致謝。

　　「應該的，應該的！」雷萬春不好意思地擺手。目光掃過人群，又看到了今早一直跟大夥共同進退的顏季明，笑著向對方發出邀請，「顏兄弟，你屆時一定也來。臨風樓，就在啟夏大街和金光路的交匯處，唯一的三層小樓便是！」

　　「顏某恭敬不如從命！」顏季明對新交的這些朋友很有好感，笑了笑，輕輕拱手。

　　談笑間，一場盛宴便安排妥當了。眾人說說笑笑順著官道往長安城走，心裡慢慢忘記了今天上午的不快。入了啟夏門，秦家哥倆先跟大夥告辭。然後公孫大娘扯了扯白荇芷，也將對方拉入了自己的馬車。

　　透過厚厚的車簾，聽著窗外的人喊馬嘶，白荇芷心中突然生出幾分不捨。這條街繼續向前走，快到盡頭處便是崇仁坊。王家的大宅子就在那裡。入了他家後，再想出門像先前那般閒逛，恐怕就很難了。

　　「妳真的想好了，不接我的衣缽，一定要嫁給他做妾？」公孫大娘的聲音恰恰傳來，一字一頓敲進白荇芷耳朵裡。

　　嫁給王洵，從此遠離煙花之地。似乎在雙方相識後沒多久，白荇芷心中便有了類似的念頭。並非為了愛，而是為了尋求開國侯府的庇護！

　　所以才跟婢女小萍兒串通好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做戲給王洵看。把主動權牢牢地抓在自己手裡，不達到有一個明白身分的目的絕不甘休。

　　但是似乎又從某個時間開始，這種半為做戲半當真的舉動，慢慢地變了味道。不知不覺間，主客已經慢慢易位，她遷就王洵的次數越來越多，而王洵的心思卻越來越難以琢磨。

　　就拿這次從軍多月，卻隻言片語沒有遣人送來的事情說吧！換做一年前發生，白荇芷肯定至少要半個月不給王洵好臉色看。任他哀告、討饒、送禮、求肯，不讓他從此長個記性絕不罷手。而今天早晨，在見到王洵那一刻起，先前私底下發的種種毒誓就全忘記了。竟然明知道對方的話語不盡其實，還是主動接受了他的藉口。

　　什麼時候我變成了這個樣子？白荇芷怎麼想也想不明白。內心深處，亂成了一團麻。唯一清晰的地方就是，當弩箭飛來之際，王洵手持車廂板，威風凜凜地擋在自己身前。

　　「姐姐，我保護妳！」幾年前，那個稚氣未脫的小男兒一時衝動所說出的話，居然變成了現實。而幾年後，當時那個心機深沉的「壞女人」，卻幾乎忘記了她的初衷。老天，為什麼會這樣？白荇芷如同做了場噩夢般，額頭上瞬間冒出了無數細小的汗珠。內心深處，那個幼稚到了極點的聲音卻愈發清晰。

　　「姐姐，我保護妳！」

　　「姐姐，嫁給我，我對妳好一輩子！」

　　「姐姐，妳這個髮髻，比上次那個好看！」

　　「姐姐……」

　　「妳這妮子，又發花癡！」見白荇芷一直沉默不語，公孫大娘搖搖頭，笑著數落。

　　她終身未嫁，膝下無兒無女，因此把同行姐妹都當做自己的晚輩開看顧。與白荇芷名為姐妹，實際上更像一對母女。站在自己人的立場上，對白荇芷試圖嫁入王家的選擇，始終持否定態度。認為王洵品性還未定型，甭看現在一口一個姐姐叫得火熱，日後說不定就會把興趣轉移到別人身上。而白荇芷出身風塵，即便嫁給王洵，也只能做妾。按照大唐律例，妾的地位近乎於奴僕。如果這輩子不能生一個兒子作為倚仗，待到人老珠黃之時，境遇比人家自小養大的通房丫頭都不如。至少，後者跟下人們還能混個臉熟，輕易不會遭到暗算。

　　「姐姐──」白荇芷推了公孫大娘一把，嬌聲嗔怪。「人家剛才只是想，王准那廝會不會……」

　　「甭理睬他！」公孫大娘微微冷笑，「快死的人了，還能囂張幾天。妳先跟我到梨園裡邊躲一躲，用不了多久……」

　　話未說完，她突然意識到自己洩露了一個大秘密。頓了頓，快速以手掩口，「除了父輩的權勢，妳看他還能倚仗誰？養了那麼多家奴，被別人三拳兩腳就全打趴下了。而太原公王鉷也未必贊同自己的兒子四處惹禍。只要家裡邊老的不出馬，王准那廝憑著他自己，能折騰到今天這樣已經到頭了！」

　　「噢！」白荇芷輕輕皺眉，做出一副很好奇的模樣。「可我聽說，太原公那人護短得很。有一回王准到駙馬府做客，嚇得永穆公主都親自出面替他端茶倒水。生怕得罪了他，害得太原公事後找駙馬的茬？」

　　「當時太原公和李相結盟，的確權勢熏天。可現在，連李相他都得罪了，這份權勢也……」公孫大娘笑了笑，低聲解釋。話又說到一半，猛然意識到白荇芷在故意轉移話題，伸手戳了對方一指頭，低聲數落道：「死妮子，心眼兒全玩到姐姐頭上了。遇見了王家那傻貨，就被人吃得死死的。有這份機靈勁兒，妳倒是想辦法給自己爭個名分啊。他雖然只是個落了勢的子爵，但也能娶一妻一媵。正妻的資格你這輩子估計難指望了，能想辦法博個媵的身分，也不枉自己跟了他一場！」

　　「按大唐律例，如果他娶我為媵，會被判刑兩年半！」白荇芷顯然早就動過這種念頭，把其中繞不過去的地方都打聽的一清二楚。（注：唐律，妻妾的等級分明。地位低下的女子只能做妾。如果強行娶她為妻，就等同於蔑視禮教，判刑兩年半。通房丫頭如果不生下男孩，或者對主人家有什麼說得過去的奇功，倚仗寵愛強行被納為妾的話，一旦有人上告，男主人也要被判兩年半徒刑。）

　　「那你還要嫁入他家，就這麼想給人家做牛做馬去？」公孫大娘本以為白荇芷不清楚，聽對方如此說，驚得立刻瞪圓了雙眼。

　　「可他，可他……」白荇芷語塞，結巴了半天，也沒能給自己的行為找到個充足的理由。以她目前在歌女中的地位，只要不嫁人，就是名副其實的花魁。每天有無數王孫公子蜜蜂一般圍著轉。待到人老珠黃時，要麼出家做個女道士，要麼像公孫大娘這般以給王孫貴胄之家訓練歌姬為生，這輩子自食其力，既不用小心翼翼擔心失去男人的寵愛，又不用跟大婦、婢女們勾心鬥角，實在比嫁入豪門為妾逍遙得多。

　　況且公孫大娘已經多次擺明了要以衣缽相授。憑著公孫大娘留下的人脈，即便皇宮裡頭也能結下不少手帕交，又何必擔心像王准這種貨色欺負上門？

　　但王洵那棱角分明的面孔卻在眼前揮之不去。任白荇芷自己偷偷列舉出多少不嫁人的好處，都比不上對方臉上一縷陽光的重量。沉吟了好半天，她終於咬了咬牙，低聲道：「我也不清楚他到底哪裡好，但，但我，我已經放不了手了！」

　　「妳呀妳……」公孫大娘無可奈何，只有還以一聲長嘆。

　　白荇芷繼續沉吟不語，默默想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怯怯地問道：「大娘，妳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唉！」公孫大娘繼續嘆氣，想了片刻，才斟酌著回應，「已經這樣了，我還能說妳什麼？賭吧，乾脆就賭得大一些，關鍵時刻不要再猶豫。要麼賭他是個有良心的，要麼賭他沒良心，這輩子一定會辜負妳。到最後認賭服輸就成！」

　　「嗯！」白荇芷用貝齒輕咬下唇，默默點頭。半年前，她保證自己能賭贏，而現在，卻一點把握都沒有。王洵已經不是那個懵懵懂懂的紈袴子弟了。短短幾個月，他如同脫胎換骨，變得結實、厚重，棱角分明。這樣的奇男兒，在她認識的所有貴胄子弟中，根本找不到第二個。假以時日，也許就要一飛沖霄。讓哪個女子敢輕言，可將他一輩子牢牢抓在手裡？

　　「行了，別犯傻了！真拿妳沒辦法！」公孫大娘氣得又拍了白荇芷一記，恨不得將其一巴掌打下馬車去。「快到我那了，妳先收收心思。在最近這幾天之內，跟我把宮廷內的禮節學清楚。免得到時在皇上和貴妃娘娘面前，一不小心說錯了話，那樣，可是沒人敢給求情！」

　　「不是，不是根據曲子把詞對清楚，唱上幾遍就完了麼？」白荇芷從來沒進過皇宮，按照自己平常的習慣，忐忑不安地追問。

　　「妳以為像在錦華樓一樣呢，隨便添上幾個詞，唱唱就算糊弄過去了？」公孫大娘瞪了她一眼，有些恨鐵不成鋼。「皇上和貴妃娘娘兩個，對音律可是精通得很。外邊流傳的霓裳羽衣曲，其實就是陛下親手所譜。每段舞步怎麼安排，每段唱詞如何與音律糅合，也是貴妃娘娘和皇上兩個一同揣摩出來的。」

　　霓裳羽衣曲脫胎於周穆王去拜會西王母傳奇，但是結合了唐人習俗，將故事演繹成了一個人間帝王夢遇月宮仙子，互生愛慕，終成眷屬的神話。全曲共三十六段，融歌、舞、器樂演奏為一體。曲調婉轉，歌詞清麗，配樂大氣恢弘，實乃古今舞蹈、詩歌與音樂的巔峰。

　　此舞誕生之後，起初只是在梨園裡邊排練，供大唐皇帝陛下和妃子、近臣，以及李姓王爺們鑒賞。後來才漸漸流傳於梨園之外。但外邊流傳的只有三兩段，無論規模還是藝術造詣都與皇宮裡邊的相去甚遠。

　　而這樣的神作，居然是皇帝陛下與貴妃娘娘親手所制，即便先前隱隱聽人提起過，此刻從公孫大娘嘴裡得到證實，也不由得白荇芷不震驚得目瞪口呆。楞了半晌，猛然想起自己很快就要面對兩個絕世行家，她不禁嚇變了臉色，扯住公孫大娘的衣角，喃喃祈求道：「我，我對詩詞可是一竅不通啊。若是隨便弄幾首小令出來，還能湊合。如果非要我分辨哪段詩作與曲子更為配合，哪段詩如何演繹才更有味道，可不是要了我的命麼？」

　　「知道了吧？」公孫大娘又是一指頭戳過來，將白荇芷腦門戳出了一個明顯的紅印，「整天就想著如何嫁人。卻不知道女人家除了嫁人之外，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做。霓裳羽衣，歌舞之道豈有止境？就是皇上自己，也翻來覆去將曲子改了很多回呢？」

　　話說到這，她臉上居然現出了一種奪目的光輝。就像當日策馬誇功的凱旋將士般，對自己的所作所為有著股子說不出的驕傲。

　　然而，這種驕傲卻不無代價。

　　以音樂舞蹈為道，窮畢生之力而逐之。怪不得公孫大娘的舞技如此精湛。也怪不得大娘身邊至今沒有一個男人。她的心思已經全在歌舞上了，根本無暇再於男女之情上分神。所以，長安城各行魁首幾乎年年更換，二十年來，卻無一人可取代公孫大娘。

　　佩服歸佩服，然而白荇芷自己卻沒膽子去嘗試。笑了笑，低聲回應，「大姐的境界，又豈是庸人所能企及的？小妹這輩子，只求吃飽穿暖，再找個合適的男人嫁掉，讓他好好待我一輩子罷了！」

　　「妳不是無法企及，只是不捨！」公孫大娘笑著搖頭，一語戳破白荇芷的小心思。「即便他將來能夠建功立業，憑本事打通關節，取妳為媵，為你掙得一身誥命。妳還是要攀附於他。倚仗別人帶來的榮耀，哪如自己爭來的靠得住？過幾天到梨園裡，妳可以見到很多同行前輩。跟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妳不妨好好想想我的話！靜上一靜，確定自己這輩子究竟想要什麼也不遲？」

　　要什麼？我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麼？白荇芷微微一笑，沒有反駁公孫大娘的話。對方是從深宮裡走出來的，見慣了顯貴榮華。而自己卻生長於煙花之所，自幼辛苦學藝，不過是為了早些脫離這個地方。經歷不同，看東西的角度也就不同。沒必要爭辯，相信對方出於一片好心便是。

　　公孫大娘見白荇芷不再吭聲，以為自己的話已經將她說動了。心中不免覺得有些欣慰。正高興間，馬車突然猛地停下，猝不及防，二人同時撲向前，差點一頭撞在車廂上。

　　「老曲，你怎麼趕的車？」饒是平素脾性好，公孫大娘無法容忍這種錯誤，伸手推開車門，朝著前方質問。

　　「回，回大家的話！」車夫老曲早就從車轅上跳了下來，一邊拱手謝罪，一邊低聲解釋，「虢國夫人的車隊突然從前方路口拐了出來，小的不敢衝撞，只好讓馬車先停下。您沒事吧，要不要去請郎中！」

　　「沒事！嚇了一跳而已！」不待車夫老曲解釋完，公孫大娘已經看到了前方那一長串銀裝馬車，搖搖頭，主動熄滅了怒火。

　　「尾巴都快翹上天了，真的忘記了自己是什麼東西？」白荇芷卻替公孫大娘咽不下這口氣，惡毒的話脫口而出。

　　「也是一個可憐人罷了，沒必要跟她較真兒！」公孫大娘笑了笑，輕輕掩住了車門。貴妃娘娘對自己有恩，看在她的面子上，也不該對她的姐姐背後指手劃腳。

　　「她還可憐？」白荇芷的內心裡，無論如何無法將虢國夫人和可憐兩個字對上號，瞪大了一雙眼睛，低聲抗議，「姐姐妳沒說錯吧，駕著八輛銀裝馬車天天招搖過市的，居然是個可憐之人！！」

　　「妳只看到了表面那層銀裝而已！」公孫大娘笑了笑，輕輕搖頭，「一個女人家，終日周旋在不同男人之間，又幾場宴是她真正想赴的？如果她再不裝得強勢一些，恐怕更會被人欺負到頭上來！」

　　「她妹妹可是貴妃娘娘，哥哥是楊國忠！」白荇芷抿了抿嘴，笑著提醒。

　　「貴妃娘娘那個性子，本來就不是擅抓權的。而他那個哥哥，呵呵……」公孫大娘輕聲冷笑，「恐怕恨不得她裙子下多幾個男人，好為自己拉來強援。特別是在這種關鍵時候，妹妹開心不開心，遠不如多一個幫手來得重要！」

　　見白荇芷臉上始終帶著一縷茫然，她笑了笑，提高了聲音向前邊問道：「老曲，剛才那隊馬車從哪邊過來，你看清楚了麼？」

　　「從安興坊那邊插來的，在咱們前邊拐了個彎，奔永昌坊去了！」車夫老曲眼力非常好，迅速滿足了女主人的好奇心。

　　只要是女人，大抵心裡頭都喜歡打探些家常里短。白荇芷自然也不能例外。聽了車夫老曲說的那兩個方位，眉頭一下子就皺了起來，「安興坊，那不是幾個皇子和公主們住的地方麼？她怎麼剛從那邊出來，又奔幾個王爺家裡去了？」

　　「當然是替其兄尋求援軍去了！」公孫大娘低聲口氣，以非常理解的口吻解釋，「咱們大唐天子，可是最重兄弟之情的！」

　　這代大唐天子登基前就是出了名的孝友，當了皇帝之後，除了突施辣手殺掉了太平公主及其黨羽之外，對自己的嫡親哥哥弟弟都非常寬厚。一點兒不像太宗、高宗時代那樣，恨不得將親生兄弟們趕盡殺絕。

　　愛屋及烏，連帶著高宗、中宗的其他後人也受到照顧，重新在皇宮附近聚集起來，形成了一股影響朝中人事變遷的巨大力量。當年皇帝陛下力排眾議，提拔姚崇為相，就是因為後者得到了皇兄李成器的支持。而李林甫能在朝中專權這麼多年，其身上的皇家血脈，也起到了非常關鍵的作用。

　　這句話，對白荇芷而言，顯然又過於深奧了些。眨巴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她在心裡不住地推測虢國夫人的行程安排。上午跟一位皇子耳鬢廝磨，下午又躺在了一位皇族弟或者皇族叔懷裡，裝憨賣癡。這個虢國夫人，怎麼跟平康里那種隨便接客的娼女一般下賤？（注：古代歌伎、舞伎和娼妓身分地位差距很大。歌舞伎多是賣藝不賣身，類似現在演藝明星。所以白荇芷縱出身風塵，一樣看不起平康里的娼妓。）

　　「等價交換罷了！」公孫大娘又嘆了口氣，替虢國夫人的行為作出注解。「他們啊，還真以為皇宮裡的那位對外面的事情什麼都看不見呢。不過是耐著過去的幾分情義罷了。如果有人把這份情義給用盡了，難免有哭的時候！」

　　「皇宮裡的那位？」白荇芷好像不清楚公孫大娘所指，側著頭反問。

　　「裝，我要妳裝！」公孫大娘一巴掌拍將過去，笑著說道：「不過這樣也好！別問，就當什麼都沒看見。等著吧，已經用不了幾天了！」

　　※※※

　　「等著吧，已經用不了幾天了！」同樣的話，從某個面色蒼老的男人嘴裡說出來，卻完全是另外一番味道。

　　「你到底要我等多久！」虢國夫人回過頭，臉上寫滿了哀怨，「兩年前，你就這麼說。兩年後，你還是同樣的話。難道你們李家，就找不出一個有擔當的男人來麼？」

　　「我們李家的事情，又豈是你這個娼婦能瞭解的！」老男人低聲斥罵。聲音裡沒有絲毫憤怒，聽起來卻令人覺得如同被一條毒蛇爬進了衣袖裡。

　　虢國夫人身體猛然一顫，緊跟著就呻吟出聲音來，「唉啊，慢，慢點兒……」

　　「小娼婦，別亂動！」老男人眉頭輕皺，慢慢從虢國夫人絲緞般光滑的後背上，抬起三根修長手指。手指之間，一根銀針耀眼升寒，幾滴血珠，順著針尖緩緩地流了下來。

　　「痛，痛得厲害，麻煩您老稍微輕一點兒！」虢國夫人在鼻孔裡發出哀鳴，與其說是討饒，不如說是誘惑。

　　面容蒼老的男人卻不為所動，用侍女遞上來的棉布擦乾淨針尖，又不疾不徐的刺了下去。神情之專注，就像在擺弄一件絕世繡藝。

　　此刻他針下呈現的，也的確堪稱一件絕世佳作。只是沒有繡在綢緞上，而是硬生生刺在虢國夫人的皮膚中。每一針下去，虢國夫人都痛得一陣顫慄，卻不敢將身體移開分毫，以免老者手下的針落錯了地方，還要用更多的痛楚來補救。

　　即便移動，她也無法離開身底下的氈塌。有四條粗大的鐵鏈，從氈塌四腳處的地面上拉過來，分別鎖住了她的雙手和雙腳。一件墨綠色玉石枕頭，恰恰墊在她的小腹下，將其的臀部墊起來，上身與下身擺成了一個近似的直角。

　　兩條寶藍色的輕紗，遮住她的胳膊、臀部和大腿，使得她裸露在外的脊背愈發顯得光滑細膩。而就在這細膩光滑的肌膚上，一樹妖豔的牡丹真正慢慢成型。

　　枝幹是墨黑色，葉子是青綠色，明顯不是同一時間刺就塗色，卻渾然天成，與生在皇家禁苑的牡丹別無二致。在重重綠葉的襯托下，幾朵嬌豔的花朵蓬勃怒放。

　　每一片花瓣，都堪稱完美。

　　老者不容許有缺陷的作品存在，偶爾一針刺得不到位，一定會想方設法修補。或者用一連串細密的陣眼，將花瓣紋出脈絡。或者用一連串疊刺，繡出花瓣的陰影。

　　幾十針下去，老者慘白的面孔漸漸紅了起來，喘息聲粗重如牛。他迅速拔出銀針，輕輕放在侍女遞過來的托盤之上，然後用另外一名侍女遞過來的冷毛巾輕輕在額頭上擦拭。「妳這娼婦，今天怎麼這般能忍？是不是又想著早點從我這裡離開，到別處去出賣色相？自己交代，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王，王爺，想，想到哪裡去了！」虢國夫人痛得連說話都不利索了，偏偏臉上還帶著嫵媚的微笑，「奴家今天上午，可是剛剛聽到你的召喚，就立刻駕車趕過來了。前後一共用了不到半個時辰的工夫！」

　　「從慶王哪裡到我這兒，需要半個時辰麼？」老者笑了笑，聲音宛如夜鴞般低沉。「我看，妳是需要長點記性了！」

　　「別，別，慶王，慶王他……」虢國夫人嚇得花容失色，連聲解釋。沒等她把話說完，老者已經抓起一根比原來粗了四倍的鋼針，一針扎在她的脊骨上。

　　「啊──」虢國夫人長聲慘嚎，身體不由自主像蛇一般在雪白的氈塌上扭動。將鐵鏈扯得叮噹作響。老者卻更加興奮起來，抬腿跨坐上去，壓住虢國夫人的粉臀，鋼針飛速上下舞動。血珠飛濺，中間夾雜著鐵鏈叮噹和女人的厲聲哀鳴。兩名侍女很快就看不下去了，將頭偷偷轉向了牆角。老者粗重的呼吸聲卻跟哀鳴一道傳入她們的耳朵，刺激得她們冷汗淋漓，手足痠軟。

　　終於，哀鳴聲戛然而止。虢國夫人身體如垂死的鯉魚般掙扎了幾下，趴在氈塌上一動不動。老者的喘息聲也到了巔峰，突然把鋼針丟到一旁，伸手扯下虢國夫人下體上的最後兩片遮擋。

　　滿屋子的血腥味道裡，突然混入了一股難聞的淫靡味道。兩名侍女不敢離開，也不敢回頭，緊並著雙腿，慢慢蹲了下去。裙子下襬，轉眼之間已經濕淋淋一片。

　　那名老者彷彿要的就是這種境界，馳騁著，喘息著，突然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伏在了虢國夫人血淋淋的脊背上，身體不斷打起了擺子。

　　兩名侍女知道今天的劫難就要過去了，慢慢站起身，一步步挪到黏塌前，一個拿起毛巾，輕輕替老者擦汗。另外一個從托盤中拿起一把銀亮的鑰匙，去開虢國夫人手腳上的鐵鎖。

　　「放下！」已經癱做一團的老者突然又直起了身子，皺著眉頭大聲怒喝。膽小的侍女手一抖，「噹啷」一聲，把一整串鑰匙掉在了地上。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請王爺責罰！」小侍女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跪在氈塌前頭如搗蒜。老瘋子用手一把扯起她的頭髮，獰笑著上下打量，「責罰，想得美。你這料子，怎配老夫親自下手。來人──」

　　「在！」兩名全身披甲的崑崙奴立刻衝了進來，不由分說，架起那名小侍女。「三十鞭子！扒了衣服，吊在窗外那棵梅花樹下打！」瘋狂的老者獰笑著吩咐。

　　兩名崑崙奴答應一聲，像拖抹布一般將小侍女拖了下去。不一會兒，窗外就傳來清脆的皮鞭聲和女人厲聲的慘嚎。

　　「嗯！」聽著侍女的慘叫，老者像喝了醇酒般，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娼婦，她比你叫得可難聽多了。妳說說，妳是伺候了多少男人，才學會了如此銷魂的叫聲！」

　　聞聽此言，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虢國夫人又顫慄了一下，扭過頭，臉上的笑容若暴雨後的桃花，「王爺，難道不覺得外邊的叫聲太青澀了麼？不如先把她賜給奴家，讓奴家調教幾天，學會了怎麼叫，再給王爺送還回來繼續抽鞭子。」

　　「好，好，好……」老者聽得甚是高興，伸手推開窗子，朝著外邊喊道：「停，別打了。剩下的先記賬。把她送到虢國夫人府上，半年後再接回來！」

　　「諾！」崑崙奴們答應一聲，拖著脊背已經被抽得血肉模糊的小婢女退了下去。屋內屋外瞬間又恢復了寂靜。另外一名小侍女手握著毛巾，身體不斷地顫抖，顫抖。

　　「怎麼，妳也想挨幾鞭子嘗嘗味道？」瘋狂老者回過頭，兩眼中射出一道寒光。

　　「啊！」小侍女像受驚的雌鹿般跳起來，抓起毛巾，在老者枯樹般的身體上四下抹拭。「笨！」老者一巴掌將其拍出老遠。親手從托盤裡抓起另外一片毛巾，赤裸著走到靠著牆的多寶閣前，拿出一瓶劍南道進貢的烈酒。向毛巾上灑了半瓶，然後大步走回氈塌前，將潤了酒的毛巾向虢國夫人的後背抹去。

　　「啊──啊──啊──」又是一串婉轉哀鳴，夾雜著無盡的痛楚與誘惑。老者再次興奮起來，三把兩把將虢國夫人背上的血跡抹乾淨了，然後丟下毛巾，向一旁伸開鬼爪般的大手，「來！」

　　這回，小婢女終於變聰明了些。從腳下的托盤裡拿起一隻琉璃瓶，拔出塞子，迅速遞了過去。「嗯！」老者滿意地點了下頭，用小拇指從瓶子裡勾出一點點黑綠色的染料，小心翼翼地塗在鋼針刺出的痕跡上。一邊塗抹，一邊自言自語，「焦骨牡丹，懂麼。原來那幾根枝幹怎麼看都缺了一點神韻，而今天新刺的這一段殘枝，卻恰恰彌補了先前的不足！」

　　「王爺也說是好的，一定就是好的！」虢國夫人疲憊地笑了笑，溫聲細語地回應。背上的牡丹圖案，她自己也曾對著鏡子檢視過，的確紋得巧奪天工。而這個歷時兩年都沒有徹底完成的牡丹圖，帶給她的，卻只有無窮無盡的屈辱。

　　「那老傢伙，還能蹦躂幾天，就算為了咱們楊家，妳遷就一下他算了！」第一次被此人折辱後，哥哥楊國忠如是勸告。

　　從此，牡丹花的每一片葉子，每一片花瓣，都是為著同樣理由。

　　然而，老者卻遲遲沒有死。從兩年前一直活到現在，越活越精神，越活越瘋狂。「我一定要殺了他，一定要殺了他！就用那把寶劍！」望著鎖住自己雙手的漆黑色鐵鏈，虢國夫人展顏微笑，這一刻，笑容居然無比地嬌媚。

　　背後的焦骨牡丹漸漸成型，瘋狂老者手中換了另外一隻玉瓶，一邊用手指勾出豔紅色往虢國夫人背上的針孔裡邊塗，一邊笑著說道：「小娼婦，就妳會說話。念在妳今天陪老夫作畫的分上，老夫就教你一個乖。我們李家可以跟臣子共用權力，卻不會共用江山。你哥哥不是個笨蛋，妳把老夫的話帶給他。他自然會懂！」

　　說罷，信手塗上最後一抹，剎那間，有樹焦骨牡丹，綻放得令人目眩神搖。

　　※※※

　　看見崇仁坊內那座熟悉的宅院，王洵突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

　　四個多月前，坊子裡的楓葉正紅，而現在，乾枯的樹梢頭卻透出了隱隱綠意。彷彿一覺醒來，秋天和冬天就都過去了，天寶十一年的春天悄然而至，誰也沒聽見她的腳步。

　　季節不是昨日的季節，少年也不再是昨日的少年。人縱有一天都會長大，無論他長得快，長得慢，長得是否情願。

　　初入軍營的那幾天，他無時無刻不想著放棄受訓，捲舖蓋逃回家，繼續過那種混吃等死的日子。而現在，那些看似很艱苦的訓練，卻已經成了一種習慣。甚至每天早晨不起來跑上幾圈，他自己渾身上下都不舒服。

　　門房王福見少主人站在門口遲遲不肯邁步，還以為他又喝多了，伸出大手，用力扶住少主人的胳膊，「小侯爺，您往這邊。紫蘿已經燒好了醒酒湯，馬上就能給您端來！」

　　「去，你聞聞我身上有半滴酒味兒沒？」王洵沒好氣地推了對方一把，低聲數落。

　　「嘿嘿，嘿嘿！」王福也發現自己馬屁沒拍對地方，訕訕笑著，卻不肯把胳膊收回，「這邊，這邊，今天早晨聽說您回來，主母親口吩咐我等鋪的地毯！」

　　聽到對方的提醒，王洵才意識到，從父親過世後就很少開啟的宅院正門敞開著。有一條猩紅色的地毯，從院子裡鋪出來，一直延伸過了上馬石。看陣仗，比前些日子迎接封常清來訪還要鄭重些，楞了楞，順口問道：「有客人來麼？誰？」

　　「沒有啊？這不是為了迎接少主您回府麼！主母吩咐下來的，小的們可忙活了一陣子呢！」僅僅通過幾句話，王福就發現少主人已經比半年前成熟了許多，不敢怠慢，笑著解釋。

　　「我又不是什麼貴客？這麼張揚做什麼？」聞聽此言，王洵又是一楞四下看了看，果然看到很多鄰居家的小廝，正在朝這邊探頭探腦。

　　「這哪是張揚啊。小侯爺您現在可是正七品歸德中侯！」王福搖搖頭，陡然將聲音提高了數分，唯恐鄰里們聽不見王洵現在的品級。「照這個升法兒，等到訓練結束，最起碼能實授個遊擊將軍。咱這崇仁坊裡，可是有些年頭沒出將軍了！」

　　「就知道說嘴，也不怕別人笑咱們不知進退！」王洵笑著啐了一句，抬腿邁上地毯。雲姨的想法他已經能理解一點了，這個家，的確需要一個有出息的男人來支撐門面。只可惜，自己領悟得太晚，若不是受到宇文小子入獄這件事情的刺激，說不定現在還渾渾噩噩地混著日子。

　　「咱們這才哪到哪？」一邊驕傲地左顧右盼，門房王福一邊笑著跟王洵閒聊，「坊子最裡頭那個老史家，去年不過出了個小生徒，照著中進士還十萬八千里呢，就張燈結綵慶賀了好幾天。跟您這堂堂的七品中侯怎麼比！今天早晨，他家的老管家上趕著跟我套近乎，我連都頭懶得回……」（注：生徒。唐代通過官學內部選拔，被推薦參加進士考試者，統稱為生徒。）

　　「也不是誰，去年站在人家門口眼巴巴地看了好幾天！」王洵撇撇嘴，笑著打趣，心中卻也有些得意，腳步越來越輕飄起來。

　　即便是再不思進取的父親，也希望兒孫能走正途。崇仁坊這一帶，開國勳貴住了一大堆。可這一輩後人中，卻是不爭氣者居多。有人在京師的學堂裡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輩子與進士無緣。有人走門路捐了散職，卻沒能力補上實缺，整天穿著身沒有任何標記的綠袍硬充大頭蒜。像王洵這種吃了了軍營的苦，並很快得到升遷者，的確已經堪稱是鳳毛麟角了。（注：唐代服飾，三品以上紫袍，佩金魚袋；五品以上緋袍，佩銀魚袋；六品以上綠袍，無魚袋。綠袍無標記，則等於沒有任何實際職務，只有一個空頭官銜。）

　　在自家很少使用的大廳裡，雲姨早就等得不耐煩。聽見王洵的腳步聲從外邊傳了過來，忍不住就想迎出門，想了想，又強迫自己坐穩，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架勢。

　　王洵包容地笑了笑，上前幾步，屈膝拜倒，「姨娘，我回來了！」

　　雲姨立刻向被火星燙了般跳起，雙手將王洵的胳膊拉住，「這是幹什麼？回來就回來了唄。好端端的，你拜我幹什麼？」

　　「這幾個月，每每想到姨娘的教誨，心中都不勝慚愧！孩兒不孝，就知道惹事生非，如果沒有姨娘照應著……」王洵順勢起身，笑著回應。場面話說到一半，心中突然動了真情，鼻子一酸，眼淚立刻盈了滿眶。

　　「你這孩子，怎麼盡說這些，這些不著邊際的話……」雲姨那裡早就已經撐不住，眼淚滴滴答答淌了滿臉。四個多月，時間不算太長，卻是王洵從小到大第一次離開家門。第一次脫離了她的羽翼庇護。

　　這孩子不是她親生的，卻是她從小帶大。如今孩子終於有出息了，做娘的心裡如何能不高興？即便將來見到他阿爺和他親娘，也可以跟對方有個交代了。我沒有辜負你們的囑託，我把這個孩子養成人了！

　　幾個小丫頭趕緊遞上毛巾，給「老」少兩代主人擦臉。雲姨接過來，胡亂抹了兩把，笑著說道：「不是說要跟秦家哥倆一起去吃飯麼？怎麼提前回來了。餓了沒，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合你口味的吃食！」

　　王洵忍了又忍，好一會兒，才把眼眶裡的淚水順著鼻孔裡消滅掉。笑著拉住雲姨的衣袖，低聲回應：「我不餓！您甭忙了，讓下人們隨便弄點就成！」

　　「他們怎知道你的口味？」雲姨掙扎了兩下，甩開王洵，邁步向門外走，「你好不容易才回一趟家，不能沒口熱乎飯吃。還是我親自去盯著吧。你先去後院換了衣服，紫蘿也在那邊等你呢！」

　　說罷，用手帕擦著臉，逃也般去了。從始至終，也沒問過王洵那一身血跡由何而來，是不是又給自己闖下了難以彌補的禍患。

　　王洵臉上露出了濃濃的笑容。

　　這就是家，你不必提防著誰，偽裝什麼。你就是你自己，可以隨意宣洩自己的感情，暴露自己的內心。當你累的時候，它不會嫌你一身酸臭。當你潦倒的時候，它也不會嫌你滿臉晦氣。而當你稍有成就，家中的所有成員都會以你為榮，儘管那點兒成就在別人眼裡幾乎微不足道。

　　帶著暖暖的感覺，他快步走向了自己居住的房間。小紫蘿沒資格和雲姨一道迎接自己的郎君，站在門口，手中捏著根繡花針，繃子上卻沒有一根絲線。看見期待已久的身影在眼前出現，立刻將繃子和繡花針丟給雪煙，小鳥一樣撲入了王洵的懷裡。

　　王洵的衣服還沒來得及換，血腥味和汗臭味一併鑽進了她的鼻孔。她把臉抬起來，約略有些驚異。轉眼，就又毫不猶豫地貼了上去。雙手將王洵的後腰摟得緊緊的，唯恐一鬆開就要失去。

　　無悔，亦無懼。哪怕王洵是個被通緝的江洋大盜，這輩子也要跟他賴在一起。富貴貧賤，悲傷快樂，永遠在一起，永不回頭。

　　王洵笑呵呵地抱著紫蘿，感受著自己胸口一點點變得濕潤。四個多月來，從沒有一刻，他的心臟如現在般柔軟，裡邊充滿了幸福與滿足。這是他的家，他的女人，他這輩子要保護的所在。沒離開之前，不覺得有多牽掛。幾個月不見，才一點點發現家的重量。

　　「你，你可回來了？」紫蘿哭得唏哩嘩啦，鼻涕眼淚一起往王洵胸口上蹭，把乾涸和血跡重新潤濕，染了自己滿臉。

　　王洵輕輕笑著，沒有回應。已經長滿繭子的大手，慢慢從對方絲一般的頭髮間捋過。由髮根，到髮梢，說不出地愜意。紫蘿慢慢抬起頭，王洵也恰恰準備嗅一嗅她的髮香，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立刻糾纏在了一處，彼此羈絆拉扯，再也無法分開。

　　紫蘿的臉突然變得如春花般絢麗，紅嘟嘟的嘴唇慢慢舉起來，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睛。王洵毫不猶豫地吻了下去，如飲醇酒。紫蘿的身體瞬間發出一陣顫慄，腰肢越來越軟，整個人幾乎都開始融化。王洵慢慢抬起頭，雙眼含笑，手臂猛然一用力，抱著紫蘿，大步走進屋子。

　　「郎君，別，雪煙在旁邊看著呢！」小紫蘿立刻嚇得花容失色，雙臂卻緊緊地勾住了王洵的脖頸。王洵哈哈大笑，快步走到床前，將紫蘿放了上去。「雪煙，去廚房給我燒一桶洗澡水。順便跟姨娘說一聲，我要先洗了澡，然後才能吃飯！」

　　小紫蘿在床上打了個滾，抓起一件剛繡完的絲帕，蓋在了自己的臉上。兩隻鴛鴦在一波春水間交頸而游，隨著她火熱的呼吸，整件絲繡栩栩如生。

　　※※※

　　小別勝新婚。

　　接下來的幾天，王洵過得極其滋潤。要麼在家中跟紫蘿膩在一處，說一些只有兩個人才覺得有趣的傻話，做一些彼此都開心的事情。要麼出門去找白荇芷，聽歌，喝酒，打情罵俏，樂此不彼！

　　經歷了一場風波，白荇芷變得比原來還要縱容他，除了最後一層壁壘之外，幾乎滿足了他一切要求。「反正，清萍開在池塘裡，早晚還不都是二郎的！你就容奴家保留一個小小的心願，待嫁給你之後，二郎要如何，奴家便如何好了！」

　　「我要妳每天晚上唱歌給我聽！」經歷了幾個月的軍營生活，王洵的性子也比先前沉穩了許多，將大手從對方的衣服裡抽回來，笑著打趣。

　　「二郎現在每天不都在聽麼？」白荇芷沒想到王洵居然提出了這麼一個簡單的要求，楞了楞，依戀的眼神中露出了幾分好奇。

　　「當然不一樣，我要妳，唱歌給我聽！」王洵笑著把嘴唇遞過去，貼住白荇芷的耳朵。

　　「壞蛋！」白荇芷登時滿臉飛霞，逃也般滾出老遠。抱了個靠枕當盾牌，躲在後邊，遮住半邊身體，又羞又嬌，聲音宛若歌聲的餘韻，「如果，如果二郎真的喜歡，也，也未嘗，未嘗不可！」

　　「真的？」王洵大笑，兩眼登時冒出了熱烈的光芒。

　　「嗯！」白荇芷咬著牙點頭，然後又飛速搖頭，「真是沒正經。人家還以為你脫胎換骨了呢！」

　　「脫胎換骨，那還不容易？」王洵立刻收起笑容，擺出一副私塾先生的刻板模樣，長揖及地，「娘子，月明星稀，烏雀南飛，咱們行一回周公之禮，可否？」

　　「呸！」白荇芷一把將靠枕丟了過來，笑得在氈塌上直滾。

　　笑鬧夠了，二人又把頭並在一起，仔細規劃答應給周老虎等人的酒宴。有了白荇芷這能接公孫大娘衣缽的歡場行首在，宴會安排起來從容得多。幾乎每個細節，包括括客人們的口味和喜好，酒令的難易程度和針對範圍，都考慮得清清楚楚。

　　※※※

　　轉眼到了三天後，周嘯風、趙懷旭等人如約而至。沒想到王洵真有本事將公孫大娘和李白兩個請來，平素氣焰囂張的周嘯風連話都說不利索了，結結巴巴地比劃了好一陣兒，才讓終於讓大夥明白，他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在碎葉城附近駐紮，城裡邊，無論是漢人、羌人、回紇人，還是突厥人，都以那裡出了一位大詩人為榮。其中好幾次，為了爭論李白到底是奉命改姓為李的突厥王族，還是正宗的漢人血脈，百姓們大打出手。多虧了安西軍及時趕到，才沒弄出更大的亂子！

　　對於此等殊榮，李白早就見怪不怪。笑了笑，朝著周嘯風輕輕拱手，「給周將軍添麻煩了。李某乃隴西布衣，恐怕跟突厥王族搭不上什麼關係。至於祖上是誰，家譜裡記載不祥，李某自己也沒精力去窮究。」

　　「謫仙真是灑脫！我記得有位前輩說過一句話，人不是畜生，不需要名血名種！」趙懷旭接過話頭，笑著讚頌了一句。

　　「此言甚妙！」李白楞了楞，大笑著撫掌。「為了這句話，也該喝一大杯！」

　　「乾！」眾人立刻舉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盞，周嘯風卻怕李白誤解了自己質疑他的血脈，結結巴巴地繼續解釋道：「我，我，唉，我是個粗人，不知道怎麼說才好了。青蓮居士不要責怪才好，我只是想說，在碎葉一帶，無論胡漢，皆以李兄為榮！」

　　「父老鄉親們的厚愛，著實令白慚愧！」李白向著周嘯風輕輕點頭，「好多年沒回去過了，不知道故鄉那邊變成了什麼樣子？」

　　「沒，沒什麼變化！」提起安西四鎮的風貌，周嘯風緊張的心情終於略有緩和，喘了口粗氣，向李白描述道：「一切都是老樣子。大漠、黃沙、古道、駝隊，還有的就是一排一排的胡楊，胡楊樹……」

　　「還有我大唐將士，手持長纓，在大漠雄關之間縱橫馳騁！」高適快速接了一句，替周嘯風補全了整個西域的雄偉畫面。

　　在座當中，李白出生於碎葉，崔顥曾經去邊塞上遊歷尋找出人頭地的機會，高適充任過隴右節度使高仙芝的掌書記，岑參剛剛加入封常清幕府，做了一名掌管文書判官。相互之間，倒也不乏共同話題。很快，便熱鬧地打成了一片，杯來盞往，不亦樂乎。

　　公孫大娘依舊沒忘記上次酒宴的欠賬，不待酒酣，便尋了機會上門逼債。李白和高適早有準備，笑著調侃了幾句後，便把兩首讚頌其舞姿的詩作拿了出來。看得白荇芷極其眼熱，暗中不斷給王洵使眼色，讓其向李白等人替自己也求一首詩，以便日後跟同行姐妹們炫耀。王洵卻不好意思每頓酒都要求對方拿詩作來換，搖搖頭，故意將白荇芷的威脅視而不見。

　　見二人老是眉目傳情，周嘯風等人便又開起了玩笑，問白荇芷是不是覺得欠了王洵的救命之恩，打算以身相許？白荇芷登時羞得面紅耳赤，徑直往公孫大娘身後躲去，逗得眾人哈哈大笑。笑過了，高適和李白卻不知道周嘯風口中的救命之恩是怎麼回事情，忍不住好奇追問。跟大夥一混得臉熟，周嘯風立刻本相盡露，當即添油加醋，將三天前王洵英雄救美的壯舉描述了一番。

　　故事說完，立刻博了個滿堂彩。李白、崔顥、高適、王荃等人都拍案讚嘆，佩服王洵武藝超群，給了某些仗勢欺人的傢伙一個痛快的教訓。王洵卻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低聲解釋道：「不是我的武藝好，而是那三個傢伙身手太差了些。連馬上重新裝填騎弩的本事都沒學會，偏偏還出來當刺客！」

　　「小傢伙，不帶你這麼埋汰人的！」高適以為王洵在謙虛，忍不住笑著打趣。

　　「是啊，你贏得固然乾淨利索，卻也別太看扁了別人！」作為王洵的好友，張巡也笑著忠告。

　　「他們的身手的確很差！」顏季明第一次跟李白、高適這種風流人物打交道，卻一點兒也不怯場，見大夥誤解了王洵的意思，立刻主動幫忙解釋。「當時我就在路邊，本打算上前幫忙的，可沒等找到合適機會。明允兄已經把刺客都解決掉了。依晚輩之見，不光是那幾個刺客身手差，王家養的一眾家將，還有長安縣的捕快、幫閒，以及守備城門的禁軍，好像本領都不怎麼樣。反應慢得出奇不說，遇到硬茬，就立刻慫了。」

　　「得，照你這麼說，京城裡邊的各個衙門，還有禁軍各營，等於養活了一群廢物了！」作為一名京師勳貴子弟，馬方非常不滿意顏季明說起長安城時不經意流露出來的輕慢，笑了笑，低聲反問。

　　「除了各位所在的飛龍禁衛之外，其他恐怕正是如此！」顏季明笑了笑，毫不客氣地回答。

　　「你可真敢說，好像見過多少精兵強將一般！」馬方立刻撇起嘴，冷笑著點評。

　　「至少，跟在下見過的范陽節度使麾下兵卒比起來，相差距甚遠！」顏季明也年輕氣盛，立刻針鋒相對。

　　李白在幾個月前因為一場誤會，曾經跟王洵交過手。知道後者實際斤兩到底有多重。雖然後者又在軍營裡苦練了四個多月本領，可若說到達了脫胎換骨地步，未免有些太誇張。所以，他很快就接受了顏季明的看法，並且很是認真地追問道：「你從河北來？見過范陽節度使麾下的精兵？」

　　「家父曾經在安節度麾下行走多年，最近蒙其推舉，出任常山太守之職！」顏季明點點頭，低聲回應。

　　自從那日看到長安縣的捕快們和太原公府的一眾家將相繼出乖露醜之後，他心裡就一直有些忐忑不安。這種不安的感覺到底從何而來，卻又很難說得清楚。今日跟馬方一鬥嘴，顏季明心裡隨即意識到了真相。令他不安的是范陽節度使麾下的驕兵悍將，與長安城的武備力量之間那種鮮明對比。前者跟後者站在一起，就像惡狼身邊趴了隻羊羔，想要讓惡狼不起任何邪念，簡直是沒有任何可能！

　　不僅官府的爪牙們外強中乾，通過幾天來的觀察，顏季明還清晰地發現，護衛京城安寧的幾支禁軍，除了正在被封常清重手整訓的飛龍禁衛之外，其他也都是徒有其表。這樣的兵馬，如果拉上戰場跟范陽精銳對陣，恐怕沒等交手，已經被對面將士身上的血腥之氣嚇尿了褲子！又如何能指望他們威懾四方，令天下居心叵測者不敢蠢蠢欲動？

　　但是這種擔憂，顏季明卻不能明白地宣之於口。首先，安節度使對顏家有恩，他不能因為安祿山的實力過於強大，就污蔑此人圖謀不軌。其次，以他現在的身分，即便把自己的擔憂說出來，也沒幾個人會認真聽。反而會讓大夥覺得，父親和叔叔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得了人家好處之後還反咬一口。

　　好在，座中有幾人一樣心憂國事，聽聞顏季明開了個頭，就立刻順著同樣的思路想了下去。「禁軍糜爛，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而如今邊鎮上諸將的勢力越來越大，對朝廷而言，這恐怕不是一件好事！」張巡本來就以正直敢言而聞名，心中想到了什麼，嘴上立刻就說了出來。

　　「張大人這話就沒意思了！咱安西鎮的高帥和封帥，對皇上可是一直忠心耿耿！」彼此的利益不同，看問題的角度自然就不同。見張巡言談中似有所指，周嘯風立刻板起臉來，大聲反駁，「況且西域距離長安有數千里之遙，如果主帥事事都需要向朝廷上奏，卻沒有專斷之權，等到朝廷的批覆下來，恐怕黃瓜菜早都涼了！」

　　「張某無意影射高帥和封帥！」張巡趕緊拱了拱手，低聲賠罪。「張某只是就事論事而已，邊鎮兵強，腹心空虛，實非國家之幸！」

　　趙懷旭把眼一瞪，怒氣沖沖地說道：「那是禁軍自己不爭氣，關邊塞幾鎮屁事？你可知道，帶著白帽子的大食人已經快打到熱海邊上了！這些年來，全憑著安西子弟浴血奮戰，才把他們頂在了怛羅斯河對岸。如果再有人胡言亂語，說得朝廷起了削減邊鎮兵馬的念頭，玉門關外三千里江山，恐怕早晚不復為我大唐所有！」

　　「若是中原有事，安西四鎮保住了，又有什麼用？」雷萬春聽不太懂雙方在爭論什麼，完全憑著個人好惡，站在了張巡的一邊。

　　「保住了四鎮，就保住了中原重奪西域的機會。否則，一旦讓回紇、突厥、吐蕃和遠道而來的大食人勾結在一起，大唐將永無寧日！」李元欽也不肯示弱，把安西軍眾將的一致看法大聲說了出來。

　　眼看著雙方你一言，我一語，把好好的盛宴攪翻了個，高適趕緊笑著打圓場，「呵呵，幾位都請息怒，且聽高某說一句。京畿之地已經近三十年未聞角鼓之聲了！禁軍散漫一些，恐怕在所難免！但如今陛下對此已經有所察覺，所以才委託封將軍重整飛龍禁衛，並且招募良家子弟入伍，憑本事授與武職。像明允、守直這般的少年才俊，不已經都暫露崢嶸了麼。照這樣下去，不出三年，禁軍必然會脫胎換骨。而其中表現優異者，又可以奉命到邊塞建功立業。屆時，恐怕幾位剛才的爭論，全都成了杞人憂天！」

　　「那倒也是！」周嘯風想了想，低聲回應。西域地廣人稀，中層將領們折損後一直得不到足夠的補充。如果這次整訓中發掘出來的人才，如王洵、馬方和宇文至、韋玨等能被陛下指派到安西軍中，就令人高興了。

　　「高書記此言，如同醍醐灌頂！」同樣的話聽在張巡和顏季明的耳朵裡，卻有了另外一番感悟。經過京師大營整訓的軍官，對朝廷的忠心肯定不成問題。將他們派往邊鎮之後，就能成為朝廷的耳目和爪牙。不但對邊鎮重將可以起到監督作用，慢慢地還可以形成一股牽制力量，讓心有異圖者不敢輕舉妄動。

　　「所以，我等不必杞人憂天！」高適舉了舉酒盞，笑著提醒，「否則，恐怕對不住公孫大家和白行首的絕世歌舞！」

　　「的確如此！」眾人立刻醒悟到，此地不是爭論的合適場合，一齊笑著點頭。

　　「那就乾杯，為我大唐國運！」高適抓住機會，大聲提議。

　　「乾杯，為我大唐國運！」無論文人武將，都放下了剛才因為爭論而引發的不快，大笑著舉起酒盞。

　　※※※

　　雖然因為顏季明的無心之言，導致大夥發生了一場爭執。但整場盛宴還是在公孫大娘和白荇芷二人的刻意推動下，氣氛越來越濃。借著三分酒意，周嘯風拔劍起舞，為眾人助興。舞罷，卻又厚著臉皮，請李白為安西軍中諸將賦一首詩為和。

　　一別三十餘年，難得又聽見了熟悉的鄉音，李白也是心潮澎湃。竟不怪周嘯風行事莽撞，吩咐一聲，「取紙筆來！」即席揮毫潑墨，信手寫道：「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笛中聞折柳，春色未曾看。曉戰隨金鼓，宵眠抱玉鞍。願將腰下劍，直為斬樓蘭！」

　　「好一句無花只有寒！」沒等最後幾個字寫就，在座諸人已經拍案叫絕。五月在長安城中本是盛夏，玉門關外依舊白茫茫一片。有人吹起幽咽的笛曲《折楊柳》，眼前卻不見半點綠意。簡簡單單四句，看似波瀾不驚，卻道盡了塞外生活的單調與清苦。宛若一幅淡筆勾出了水墨畫，將邊塞風光，一下子就拉到了眾人眼底。

　　而在如此艱辛的環境之下，大唐將士們居然毫無怨言，哪怕是凌晨與敵軍接戰，半夜抱著馬鞍休息，士氣也不減分毫。最後兩句急轉高亢，以西漢傅子介計斬樓蘭王的典故，直抒將士們的胸臆，如洪鐘大呂，一響之後，百樂失聲。

　　有如此巨作現世，其他幾個詩人，便只剩下的搖頭苦笑的份了。此生幸甚，能與李太白生於同時。此生不幸，亦是與李太白生於同時。當即，高適從白荇芷手中借來錦瑟，親自為李白的這首塞下曲兌上了調子。公孫大娘持劍起舞，白荇芷引頸而歌，岑參、崔顥用手指在桌案上敲打節拍，將詩中意境演繹的淋漓盡致。

　　一曲終了，眾人皆醉，無需此間主人再勸，紛紛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接下來，大夥或歌，或舞，或牆上題字，或潑墨作畫，每個人各展所長以助酒興。雖然沒人再肯主動提「賦詩」兩個字，卻也將這場盛世歡宴點綴得精采紛呈。直到華燈初上，眾人才慢慢收起了狂態，笑呵呵地與王洵拱手道別，各自打馬歸去。

　　李太白醉寫塞下曲，高達夫試調五十弦。不多日，發生在臨風樓上勝景和一首新出爐的《塞下曲》就傳遍了整個長安城。各家酒樓的幕後掌櫃聞訊，無不扼腕長嘆，羨慕王家那小兔崽子傻人有傻福，居然能夠在半年之內兩度請到了李白、高適、公孫大娘、小張探花等風雲人物賞光。而旅居長安的遷客騷人，則紛紛拿了荷包，不惜花重金預定座位，也要到臨風樓上把盞吟唱一回。雖然到了臨風樓，也未必能寫下與那首塞下曲比肩的詩作，但是到李白曾經坐過的房間裡借一點對方的才思，也自覺不虛此行了。

　　作為臨風樓的幕後老闆，王洵自然又賺了個盆滿缽圓。可令他高興的不僅僅是臨風樓自從李白兩度蒞臨之後，每日賬面上了流水翻了四倍。而是與軍營中的諸位同僚，從此後相處得愈發融洽。凡是能出風頭露臉的任務，幾乎不用封常清做任何暗示，都有人主動將其交給王洵所在的新兵營七旅二隊執行。凡是上頭發下來的好處，不但王洵本人能比其他幾個隊正多拿一份，連帶著麾下的弟兄都跟著沾光。

　　「你們有本事，也到李謫仙那求一首塞下曲來！」遇到有人抱怨上頭處事不公，過於照顧王洵，明法參軍王騰總是第一個出頭反駁。

　　「五月天山雪，無花只有寒。也只有李太白，瞭解咱們這些邊鎮將士的辛苦！」私下裡，周嘯風不止一次跟同僚們說道。

　　「有了這首《塞下曲》，哪怕再過五百年，人們提到當今盛景，也不會忘了大唐的強盛，是咱們這些武夫用命換回來的！」提起李白的贈詩，節度副使封常清也是感慨萬千。

　　長安城詩人一抓一大把，但李太白卻只有一個。聽到了上司們的這些話，很多低級軍官即便心中不服氣，也不得不承認，王洵的確給弟兄們長了臉。特別是那些從安西歸來的低級將領，更是覺得李太白的這首《塞下曲》，簡直寫到大夥心裡頭去了。愛屋及烏，看向王洵的目光難免又柔和幾分！

　　只有馬方一個人與眾不同，私底下，沒少調侃王洵走的是狗屎運。幫人打架，都能打到李白，並且由此跟對方攀上交情。而自己當天被岑參揍了鼻青臉腫，到現在，卻成了對方手底下的一名小跑腿兒。這人比人，真是得活活氣死！

　　「這算什麼。太白向來就是個福星。當年有個犯了軍規要斬首的傢伙，剛好被他看見，求情救下。現在都已經快做了一鎮節度了！」在軍營裡廝混得久了，綠衣判官岑參身上也沾染了不少兵痞氣，聽見了馬方的抱怨，搖搖頭，笑著說道。

　　「誰，還有比王明允運氣更好的麼？」聞聽此言，馬方立刻瞪圓了雙眼，羨慕地追問究竟。

　　「朔方節度右兵馬使郭子儀啊，你們沒聽說過麼？」岑參楞了楞，笑呵呵地反問。

　　眾人聞聽，登時驚了個大眼瞪小眼。朔方節度使位置一直由太子遙領，此時的朔方節度右兵馬使，實際上掌握的就是節度使的權力。大夥都知道郭子儀是武舉人出身，科考之時，騎射、步射、馬槊、膂力四項皆列第一，卻都沒聽說過他居然還有如此倒楣的時候。年紀稍大一些者，如趙懷旭等人，就當是個岑參講的是個與自己不相干的故事，笑笑也就忘了。年紀輕輕如王洵、馬方等，則個個都聽得心中滾燙，恨不能自己這輩子也能奇遇連連，像郭子儀成為封疆大吏。

　　志向雖然遠大，王洵和馬方兩人卻有一個共同的毛病，那就是捨不得長安城的繁華。只有宇文至，看樣子是打定主意準備跟著封常清去安西建功立業了，終日向老兵們討教在西域的生活經驗。所以三名好朋友雖然還經常碰面，話卻是越來越說不到一處。慢慢地，連碰頭的興趣也薄了。

　　對於這種情況，王洵和馬方兩個除了心裡感覺到很遺憾之外，想不出任何解決辦法。宇文子達尋求上進，大夥不能出言勸阻，以免耽誤了他將來的前程。而功名富貴雖然對前兩人同樣重要，在心裡邊卻無論如何也比不上骨肉親情。況且王洵心裡邊還多牽掛著一個白荇芷，若是一去邊塞三五年不歸，未等自己功成名就，白姐姐卻已經先老了。

　　有衛尉少卿王准這個惡例在前，對於京師裡邊的其他紈袴會不會趁自己無暇分身的時候，亂打白荇芷的主意，王洵心裡邊可是一點兒也不敢保證。回營後還不到一個月，他就借著人脈熟的好處，厚起臉皮跟周嘯風請假跑回了長安一趟。見到白荇芷，大訴離別之苦。調笑間出言詢問，卻發現自從那日被自己和雷萬春等人聯手收拾了一頓之後，衛尉少卿王准居然信守承諾，再也沒靠近錦華樓半步。不覺暗自吃驚，信口說道：「那廝倒是長了記性，也不算白被雷大哥摔了個屁股墩！」

　　「我估計除了被二郎你跟雷大哥打怕了之外，他還非常忌憚公孫姐姐。畢竟貴妃娘娘跟公孫姐姐的關係很好。萬一被她告到皇宮裡去，恐怕太原公也招架不住！」幾番進出宮廷，白荇芷身上又多了些富貴氣，說起話來慢條斯理，陳述自己的見解之餘，還很好地照顧到了王洵的情緒。

　　「有很大可能！」能看到白荇芷平安就好，至於到底是誰的功勞，王洵也不屑一爭。「公孫大家還要用妳到什麼時候？貴妃娘娘的新曲子，快弄完了吧！」

　　「早著呢！」白荇芷以手掩口，輕輕搖頭，「皇上和貴妃娘娘哪有那麼多閒工夫，天天耗在歌舞上邊。十天半個月能聽我們排演一回，已經很難得了。照這個速度下去，恐怕再耗上一年都完不了！」

　　「那妳……」王洵想重提自己用轎子接白荇芷進門的事情，話說了一半，猛然意識到自己在白馬堡接受的新兵整訓的事情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算是個盡頭，此刻提了等於白提，索性主動閉上了嘴巴。

　　白荇芷卻在這一瞬間看到了王洵的內心，有些害羞，更多的是高興，垂下頭，低聲道：「進宮授藝的事情，其實是公孫姐姐為我尋找的一個保護傘。隨時都可以辭掉不去的。只要二郎騰出了時間，奴家，奴家……」

　　說到最後，聲音幾乎細不可聞。王洵聞之，心中大樂。撲上去香了對方一口，大笑著說道：「快了，快了，也就是一兩個月的工夫了。下月初五，皇上要派人來校閱。我估計校閱之後，大夥也就都交了差！」

　　說罷，留下一句，「不要著急，等我回來！」飛奔下樓。

　　「呸，跟誰稀罕你似的！」白荇芷捂住臉上的紅印，低聲啐道。慢慢追了幾步，依在二樓的欄杆上慢慢揮手。

　　不知不覺間，曾經的少年已經長大，其背影越來結實。

　　※※※

　　回到軍營，王洵立刻全心投入到本隊弟兄的整訓當中。作為一個講義氣的小傢伙，他不敢讓七旅二隊在即將開始的校閱中表現太差。因為在他看來，如果本隊弟兄不爭氣，非但關乎著封四叔的顏面，也有愧於周老虎、趙懷旭等人長期以來對自己的照顧。

　　同樣，因為王洵講義氣且出手大方，新兵營七旅二隊的弟兄們也很給他這個隊正面子。每天的各項訓練完成得保質保量，在個別科目方面，甚至達到了全營最高水準。樂得新兵營折衝校尉周嘯風咧開了嘴巴，逢人就吹，自己知人善任，為飛龍禁衛軍培養了一隊精銳。暗地裡，在物資給養調撥方面，也愈發向新七旅二隊傾斜。羨慕得同旅的其他幾個隊正人人眼藍，天天偷著罵周老虎心眼長到了肩膀子上。

　　過了數日，校閱如期開始。皇帝陛下因為臨時有事未能親臨，卻派了太子李亨帶領一干文武前來檢視飛龍禁衛的整訓成果。秦家兄弟的叔叔，還有馬方父親也赫然在隨行之列。這兩人平素雖然對王洵沒什麼太好的印象，關鍵時刻，卻依舊看在晚輩的顏面上顧及到了幾分香火之情。不動聲色在旁邊品評了幾句，立刻令太子李亨目光集中在馬方和王洵二人所在了隊伍上。

　　有長輩在點將臺上觀望，王洵和馬方也都各自使出了渾身解數，把幾個月來的訓練成績，超常發揮到了十二分。校閱完畢，王洵所在的新七旅二隊和馬方所在的新五旅四隊脫穎而出，都進入了全營前五之列。王洵因為協助上司訓練本隊士卒有功，再度高升一級，頭銜成了正七品上致果校尉。實職待新兵整訓結束後，根據飛龍禁軍的具體情況候補。馬方則因為被認出是當朝大員的兒子，小小年紀就放棄了錦衣玉食，主動從軍為國效力，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褒獎。當場賜與備身腰牌一面，明光鎧一領，待整訓結束之後，便可到東宮就職。（注：備身，皇帝和太子的貼身侍從武官，級別有千牛衛將軍、千牛備身、備身左右、備身、主仗等，分別為從三品將軍到七品帶刀侍衛。實際權力不大，但因為在皇帝和儲君身邊，升遷機會極多。）

　　其他在整訓中表現優異的軍官、士卒，也得到了升遷、賜甲、賞金等各種獎勵。命令宣佈，全場歡聲雷動。全然忘記了半年之前，大夥私下裡是怎麼罵封常清和高力士兩個老傢伙「沒事找事，變著法子折騰人」的情景。

　　校閱結束，幾乎每個受訓者都興高采烈。新兵們立刻眼巴巴地盼著全營放假，好把心中的喜悅與自己的家人分享。從飛龍禁衛和安西鎮調過來的老兵們則盼望著隊伍早日解散，大夥好帶著新到手的虛職，回軍中去謀取實缺。偏偏兩位行事素來俐落的主帥，這個時候突然又拖拉了起來。只是命令各團校尉帶領麾下士卒繼續訓練，鞏固先前取得的成果，卻遲遲不肯宣佈大夥的去向。

　　一鞏固就是一個半月，即便是性子再沉穩的人，也等得有些不耐煩了。大夥知道王洵和馬方能跟上頭搭上話，便拐彎抹角找上門來，求他們兩個去周老虎那裡打探動靜。王洵和馬方二人也急得百爪撓心，斟酌了片刻，便找了個由頭，往中軍位置走去。

　　誰料素來很好說話的周老虎這回突然板起了臉。先把王、馬二人狠狠數落了一頓，讓他們不要恃寵而驕，忘記了軍營的規矩。隨後，看著二人手足無措的模樣，又忍不住心發軟，嘆了口氣，低聲說道：「你們兩個甭多打聽了。就是我，也僅僅知道個大概。回去等信兒吧，這種事情，本不是咱們武夫該摻和的，索性離得越遠越好！」

　　「離得越遠越好？」王洵和馬方相互對視，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濃濃的疑慮。不像其他人那般對時局毫無所知。他們兩個，最初進入軍營的緣由，可就是為了躲避京師中莫測風雲的。帶著滿肚子疑團，二人悶悶地離開了中軍。走在路上，卻再按捺不住，低聲議論了起來。

　　「李相和楊國忠兩個不是握手言和了麼？」認為馬方的消息總比自己靈通一點兒，王洵皺著眉頭追問。

　　「我哪知道啊？」小馬方滿臉無辜，「我都快兩個月沒回過家了。即便能回去，以我阿爺那性子，會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訴我麼？」

　　「那倒也是！」王洵點點頭，然後又輕輕搖頭，「還沒完了呢。害得大夥都跟著倒楣！」

　　張巡說過，朝廷上權臣內鬥不斷，實非社稷和百姓之福。王洵、馬方兩個都是勳貴子弟，對於社稷和百姓的關心，遠不如自己的切身利益。朝廷上的風暴再起，就意味著他們兩個在城裡合夥開的那些舖面要受影響。時局一日不寧，也就意味著他們兩個一日無法離開白馬堡，完不成各自最迫切的心願。

　　「二哥，你說子達會不會比咱們知道的多一點兒？要不，咱們到他那轉轉去？」任務沒完成，不甘心就這樣回去受大夥的抱怨，馬方猶豫了片刻，再度提議。

　　「嗯，好長時間沒見到他了！」王洵想了想，點頭同意。宇文至現在是封常清的親兵，作為主將身邊的心腹，肯定能聽到許多不為人知的內幕消息。

　　想明白了此節，二人立刻轉頭去找宇文至。費了好大力氣，才在軍需官那裡將對方尋到。沒等開口說明來意，就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你們兩個，這個接骨眼兒上亂竄什麼？還嫌自己不夠引人注目不是？趕緊回各自的營房去，沒事兒少往中軍晃悠！」

　　「嗨！你小子什麼意思？」馬方立刻就冷了臉，扯開嗓子，大聲反問。「才攀上高枝，就嫌我們哥倆丟人了是不是！誰稀罕找你啊，我們不過是來看看，某些人又被抓進大牢沒有？」

　　「你小聲點！」宇文至氣得兩眼直冒煙，「別拿好心當做驢肝肺！要是換了別人，我還懶得提醒他呢！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時候？別人都能躲多遠躲多遠，就你主動往火堆上湊！」

　　「行，行，你厲害，行了吧！二哥，咱們走！」馬方越說越生氣，拉著王洵就準備離開。

　　「我真是……」宇文至見王洵的臉色也開始發陰，上前一步，拉住馬方的胳膊，「你真的以為，陛下整訓飛龍禁衛，是為了重塑京師武備麼？說實話吧，咱們這些人，從一進白馬堡大營，就已經成了別人棋盤上的子！」

　　「你說什麼？」作為一直將白馬堡當做避難所的王洵和馬方兩個，宇文至的話無異於晴天霹靂。雙雙瞪圓了眼睛，無論如何不敢相信對方陳述的是一個事實！

　　「我還以為，你們多少會覺察到一些呢？！」宇文至低聲冷笑，四下看了看，繼續補充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跟我過來！你們兩個，什麼時候能改改這種過了今天不管明天的性子！」

　　王洵和馬方被宇文至數落得直撇嘴，卻不由自主跟在了對方身後，三拐兩繞，來到一處堆放輜重的房間。宇文至拉開門，自己先走了進去檢視了一番，然後探出頭來，朝著兩位朋友輕輕揮手，「進來吧，這沒人。我跟你們一次說清楚，省得自己枉做小人！」

　　「你本來就不是什麼君子！」見宇文至模樣鄭重，馬方心裡已經信了三分，撇了撇嘴，低聲罵道。

　　換做以前，宇文至肯定要反唇相譏。這一回，卻難得地沒有報復。將二人帶進房間內，仔細掩住了屋門，然後以極低的聲音說道：「你們倆想過沒有？去年怎麼高力士一出手救我，李林甫那邊立刻就偃旗息鼓了？李林甫和楊國忠兩個王八蛋鬥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為什麼太極宮裡的那位總是裝聾作啞？他老人家當年可是一登基就辣手除了太平公主的人，會那麼容易被臣下糊弄麼？」

　　「陛，陛下……」提起大唐天子，王洵和馬方都不像宇文至那樣隨意，不知不覺，已經用上了敬語。「陛下因為寵愛貴妃娘娘，所以懶於過問朝政！」這是民間的一致看法，但現在說出來，卻明顯有些不靠譜。

　　「難道是說，陛下，陛下手中缺乏可以調派的力量？」突然想到一個答案，王洵自己把自己給嚇了一跳，話剛出口，就立刻用手掩住了嘴巴。

　　「哼哼！」宇文至繼續冷笑，臉上卻露出了幾分讚賞意味，「至少，陛下他沒有十足的把握來控制局面。李林甫執掌相權十數年，幾度逼得太子無力自保。京兆尹王鉷身兼京畿及關內採訪黜涉大使，把京畿一帶除了禁軍之外的力量都握在手裡，偏偏又跟李林甫眉來眼去。而禁衛軍恰恰又糜爛不堪，換了誰是太極宮裡那位，恐怕也……」

　　全明白了，全明白了。剎那間，王洵猶如被閃電擊中，眼前白亮亮一片。

　　其實，宇文至今天沒有說任何內幕，只是比大夥多了個心眼，把最近半年多來發生的事情，慢慢穿成了串而已。

　　秋天，高仙芝派遣封常清入朝獻俘。在明知道安西軍剛剛在怛羅斯河畔經歷了一場慘敗的情況下，太極宮裡的那位，依舊將錯就錯，把封帥和其麾下數十名死人堆裡殺回來的百戰老兵留在了京城！

　　緊跟著，李林甫通過王鉷向楊國忠發難，卻因為高力士的突然介入而不了了之。

　　高力士和封常清二人奉命重整飛龍禁衛，實際上，就等於將這支幾乎廢棄的武力，重新抓到了皇帝陛下自己之手。

　　隨即，飛龍禁衛通過公開比武招募和嚴格訓練的方式，力量得到了不斷加強。

　　有人開始揣摩皇帝陛下的立場。有人開始搖擺不定，有人開始悄悄改變選擇。只有王准那個笨蛋，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還借著父輩的力量狐假虎威。

　　不對，那個笨蛋根本不是狐假虎威，而是狗急跳牆。去白荇芷處飲酒作樂的幾個紈袴，肯定聽說了什麼驚天秘密，所以，他們幾個先後橫死。為了以防萬一，王准一定要控制住白荇芷。

　　卻萬萬沒想到，在關鍵時刻，自己憑空橫插了一槓子，將王准派來的三名刺客殺死了兩個，活捉了一個。

　　活著的那名刺客進入白馬堡後，就銷聲匿跡。

　　長安南門外的一場衝突，將京兆尹之王鉷手中力量的真實情況，暴露無疑。與王鉷手中力量外強中乾相對應，飛龍禁衛軍卻在封常清的整訓下，脫胎換骨。

　　如今，飛龍禁衛校閱結束，真實情況，想必已經通過太子之口送入了皇宮深處。太極宮裡的那位聖明天子，此時已經完全有了控制局面的把握！

　　所以，飛龍禁衛這把利劍，懸而不落。一落，便將流血漂杵！

　　半年多經歷的事情接踵從眼前晃過，晃得王洵臉色蒼白，額頭上冷汗淋漓。他發現自己真的太簡單了，的確像宇文至斥責的那樣，過了今天不管明天！早就深處漩渦當中，幾乎不小心經歷了其中的每個細節，卻始終懵懵懂懂，對危險一無所知。

　　站在王洵身邊，馬方此刻也是目瞪口呆。校閱的當天，得到了太子殿下欽賜的備身腰牌，他還為此歡呼雀躍。萬萬沒有想到，從接過腰牌的那一瞬間起，他已經將自己的家族，直接拖入了這場權力爭鬥中！

　　京師裡的龍爭虎鬥，失敗者，肯定是死無葬身之地。

　　他和王洵都是稀裡糊塗捲了進來，腳步越陷越深，越陷越深，卻如同夢遊一般懵懵懂懂。

　　他和王洵如同兩粒棋子，站在黑白經緯之間咋咋呼呼，卻不知道，執子者只要輕輕一揮手，就可以將他們統統掃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事實上，在這一刻，他們都是小孩子，天真善良的小孩子！

　　冥冥中的那隻手伸過來時，作為棋子者，根本無處可逃。

　　就在王洵和馬方兩人被隱約猜測出來的真相驚得六神無主間，門外突然傳來了一個「稚嫩」的聲音，「宇文校尉，宇文校尉在麼？大將軍找你過去！」

　　「在呢，在呢，馬上就來！」宇文至的臉色立刻慘白，一邊答應著，一邊將王洵和馬方兩個往輜重垛後面塞。沒等後兩者理解他的意圖，門猛地被人從外邊踢開，有個長相非常秀美的男人大步走了進來。

　　「宇文校尉，原來你在這裡，讓咱家這通好找！」來人分明是個男兒身，聲音卻比女人還嬌柔。一聲抱怨含嗔帶怒，令王洵和馬方兩個肚子裡登時一陣翻滾。

　　「這不，他們兩個抱怨兵器不趁手，求我幫他們換一件！您老先去，我隨後就到！」對於同樣膩人的聲音，宇文至早已見怪不怪。笑了笑，伸出手臂攬著對方往外邊走。

　　「是王校尉和馬副尉吧，原來你們倆也在這兒。」來人毫不客氣地拍開宇文至的胳膊，笑著說道。「正好，省得咱家四處跑了。跟宇文校尉到中軍待命吧，高驃騎在那等著！」

　　聞聽此言，宇文至大急，用身體堵住門口，沉聲反問：「程，程門令，大將軍沒有親自點將吧！」（注：王洵為正七品致果校尉，宇文至為從八品御武校尉，都可以稱為校尉，中間相差五級。程姓太監的官職為門令，就是內宮的看門官。級別大約六品左右，比前兩人都高很多。）

　　「怎麼，宇文校尉質疑咱家拿雞毛當令箭麼？」程姓太監臉色立刻一冷，眉毛直豎到頭皮深處，「驃騎大將軍有令，凡知道內情者，要麼一道入中軍待命，要暫時關入罪囚營，以防洩密。剛才咱家喊你，這兩位兄弟都聽見了。不叫他們一道去中軍，難道要咱家關他們去罪囚營受苦麼？」

　　「你！」宇文至恨得直咬牙，卻從對方的話裡挑不出半分毛病來。眼看著好朋友為了自己竟然不惜得罪高力士身邊的太監，王洵非常感動，先前對宇文至的種種不滿登時拋到了九霄雲外，上前半步，笑著說道：「既然高驃騎有令，王某自然不會讓程大人為難。但是，這位馬兄弟，卻是太子殿下的看中的人，一旦在執行任務時有個閃失，反而不美。還請程大人幫忙想個辦法，免了他這趟差事，如何？」

　　說罷，繼續上前，與宇文至並肩而立。

　　經過幾個月的錘煉，他的身子板結實得像塊石頭一般。往程姓太監面前一站，登時把對方的去路堵了個嚴嚴實實。程姓太監本來還想為難三人一下，看看宇文至陰冷的眼神，再看看王洵蒲扇般的大手，心裡突然有些畏懼。翹起蘭花指，柔聲說道：「哎呀，若不是王校尉提醒，咱家幾乎忘掉馬副尉已經領了東宮備身腰牌這檔子事情了。不去就不去吧，反正這營盤裡空得很，隨便在裡邊躲上幾天便可，別四處亂走亂說就是了！」

　　「我跟你們倆個一起！」馬方絲毫不肯珍惜王洵和宇文至為自己爭來的脫身機會，大步上前，貼著王洵肩膀站好。「二哥，我跟你們一起去。是福是禍，咱們兄弟共同當之！」

　　「看看，看看，馬兄弟真仗義。咱家一直就羨慕，沒交到如此仗義的好朋友！」見馬方根本不知道好歹，程姓太監立刻煽風點火。

　　「馬小子，你在營裡好好待著，別瞎摻和！」宇文至大怒，伸手就去抓馬方的胳膊。

　　「放開！」馬方毫不客氣地架開他的手臂，「你又不是我老子，憑什麼替我安排。這趟差事，我去定了。誰要是敢攔著，我就自己到高驃騎面前請纓。」

　　「你這傻……」宇文至又是氣憤，又是感動。自知無法勸動馬方，只好用眼神向王洵示意。

　　「讓他一起去吧。我護著他就是了！」王洵看了馬方一眼，笑著做出決定。他發現，馬小子也長大了，已經無需再做大夥的跟屁蟲。該如何選擇，此人心中自然有數。

　　既然王洵也支持馬方一道同去，宇文至無可奈何，只得閃身讓開了門口。程姓太監在前，兄弟三人隨後緊跟著，一溜小跑，轉眼進入了中軍大殿。

　　中軍大殿內，高力士和封常清二人在帥位左右正襟危坐。左右兩側按照官職高低，侍立著五六十名飛龍禁衛和安西鎮軍官。看到王洵、馬方、宇文至三人魚貫而入，封常清的眉毛以極其輕微的幅度跳了一下，隨即，便笑著說道：「既然你們都來了，就站在兩旁候命吧。其他弟兄，馬上也會過來！」

　　「諾！」三名少年拱了拱手，各自前往恰當的位置，長身肅立。

　　安西軍的老兵差不多都到齊了，包括剛才急著趕大夥走的周老虎！校閱當天，表現比較出色的新兵營弟兄差不多也都被點了將，陸續入內候命。站在中軍大殿中沒多久，王洵就把基本情況摸了個大概。果然如宇文至先前所說，飛龍禁衛是皇帝陛下提前佈下的一支奇兵。高老太監花費半年工夫，完全掌握了這支精銳。如今，這把刀已經磨利，就差砍向的目標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更多的將士被傳了進來。大夥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奉命在左右各站成了兩列，眼珠子不斷四下亂看。見到這種情形，封常清忍不住咳嗽了一聲，皺著眉頭呵斥道：「看什麼看，訓練了半年多，令行禁止四個字，難道你等還沒學會麼？」

　　眾人聞聽，面色登時又是一凜。連忙收起各自眼中的疑惑，挺胸拔背，站得像兩排木樁般整齊。

　　「呵呵！封將軍對他們要求太嚴格了！」關鍵時刻，高力士突然又變得慈眉善目，「是咱家沒把話說清楚，不怪他們心存困惑。」

　　「嗯！那就請高大將軍下令。」封常清拱了拱手，主動要求對方正座。

　　高力士也不推辭，長身而起，大步走到帥案之後，清清嗓子，笑著發問：「諸位兄弟可否記得，咱們飛龍禁衛的軍訓是什麼？」

　　「飛龍禁衛，天子爪牙！」早有事先安排好的親信扯開嗓子，將飛龍禁衛的日日要背誦的軍訓吼了出來，「飛龍禁衛，天子爪牙！」雖然日日都要喊上好幾遍，突然跟這麼多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異口同聲，王洵心裡陡然湧起一股豪情。

　　「刀山敢前，火海不退。身死名存，忠義千古！」已經進入中軍候命的百餘名將士，齊聲高呼，震得天花板上瑟瑟土落。

　　「既然大夥都沒忘記，那咱家也就不多囉嗦了！」高力士將手向下壓了壓，止住了大夥的口號聲，「咱家不管你是誰推薦來的，從前跟過誰。只要進了白馬堡這個大門，就是當今天子的親兵。一旦聽見陛下命令，便要不顧生死。即便親生兄弟，父母擋在前面，也要抬腳從他們身上踏過去！」

　　最後兩句，他的聲音陡然變冷，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不見。到了此時，大部分將士才感覺出今日氣氛有些不對來，心中不禁暗暗叫苦。想要抽身，卻已經完全來不及。

　　「王參軍，若是有人不肯奉令，該當如何？」看到眾人臉上的猶豫表情，高力士突然大聲問道。

　　「當斬之，梟首示眾！」明法參軍王騰立刻跨步半步，朗聲回應。

　　「很好！」高力士揮揮手，示意對方入列，「既然軍法寫得明白，諸位就別怪咱家不客氣。來人，請天子所賜尚方寶劍。」

　　「諾！」又有一名內宮太監大聲答應，齊眉捧著一柄黃色劍鞘的寶劍舉到高力士面前。

　　高力士微微一笑，右手將尚方寶劍舉過頭頂，「奉天子口諭，飛龍禁衛軍眾將上前聽令！」

　　「屬下在！」封常清第一個站起來，走到高力士面前，抱拳肅立。

　　「屬下在！」緊跟著，周嘯風、李元欽、趙懷旭等一干將領，都站到了封常清身後，肅立聽令。

　　「屬下在！」幾個臉上明顯帶著遲疑之色的前飛龍禁衛軍官，也快步上前，朝著尚方寶劍抱拳施禮。

　　到了現在，誰想後悔退出都來不及了，只好於中軍大殿內整隊，一個個卻默默祈禱，希望高力士這死太監心中尚存一絲良知，不要帶領大夥做抄家滅族的勾當！

　　彷彿猜到了眾人畏懼什麼，高力士又是微微一笑，「天子口諭，戶部郎中王銲，龍武軍郎將邢縡，私養死士，圖謀不軌。著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安西節度副使封常清，統領所部飛龍禁衛討之。欽此！」

　　說罷，將手腕輕輕一抖，亮劍出鞘，「諸君，高某陪伴陛下近四十年，從未有過絲毫閃失。今日奉旨討賊，請諸君隨我前行，一道為陛下建功，為國家除害！」

　　「諾！」封常清帶領眾將齊聲答應，躬身領命！

　　「高明！不愧是驃騎大將軍，就是高明！」一邊跟著大夥整頓鎧甲兵器，王洵一邊在心裡胡思亂想。

　　到了這時候，他已經不再感慨世事無常，自己躲進了白馬堡大營，最終還是沒有躲開京城裡的這場風暴。他感慨的是，皇帝陛下的這招妙手。不打擊勾結邊鎮大將，一手遮天的宰相李林甫，不收拾執掌京畿兵馬大權，專橫跋扈的京兆尹王鉷，而是輕飄飄一記絕殺，點向了戶部郎中王銲！

　　京城裡誰都知道，戶部郎中王銲是京兆尹王鉷的親弟弟。如果此人謀反的罪名被坐實，王鉷又怎可能脫得了關係？可如果王鉷出手阻止高力士對自己的弟弟發難，那便更是心中有鬼，等於自己把謀反的罪名頂在了腦門子上。

　　可京兆尹王鉷深受皇帝陛下的信任近三十年！又有誰令皇帝陛下對他起了疑心？緊皺著眉頭，王洵猜不到誰才是真正的執子者，居然佈出了如此絕妙好局？三十年的信任，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被打破的。雖然下令高力士調動飛龍禁軍的肯定是皇帝本人！當初重整飛龍禁衛，也是因為皇帝陛下察覺出幾個權臣的勢力太大，已經有可能威脅到了他的安全！

　　肯定有一個傢伙，拿出了足夠的證據，才促使太極宮裡那位痛下殺手。而這個人出招之陰險，遠遠超過了大夥的想像。王鉷與李林甫狼狽為奸，共同把持朝政十五載，曾經令多少政敵家破人亡？楊國忠依靠著集後宮寵愛於一身的妹妹，崛起迅速，在朝堂上，卻始終被李林甫和王鉷二人擋在身後。待到王鉷一倒，李林甫的位置緊跟著也岌岌可危。假使楊國忠趁著這個機會再度發難，眾仇家借勢推牆……

　　楊國忠不可能放掉送上門來的良機！連自己這種蠢笨如牛傢伙都能看明白的局勢，又能瞞得過誰的眼睛？想到此節，王洵不禁啞然失笑。沒必要繼續琢磨了，這事兒根本不是自己能琢磨明白的！也跟自己壓根兒沒半點兒關係！神仙們打架，越是贏得乾淨俐落越好。越相持不下，自己這種臭魚爛蝦越跟著受折騰。

　　不像王洵的想法這麼多，對於大多數飛龍禁衛軍將士而言，高力士那句，「高某陪伴陛下四十多年」，才是他們最關心所在。從皇帝陛下還是太子之時起，高力士便是他心腹中的心腹。鏟除太平公主，在一次又一次宮廷爭鬥中，此人每回都代替皇帝陛下衝在最前面。如果京師文武百官當中，真的有人試圖謀反的話，那個人絕對不是高力士。因為除了當今天子之外，沒有人能給與一個太監比驃騎大將軍更高的職位。也沒有人能夠像當今天子這般，對一個太監推心置腹長達四十餘年！

　　既然如此，高力士想誅殺誰，就都無所謂了。戶部郎中也好，龍武軍郎將也罷，就算他要鏟除當朝宰相李林甫，也沒什麼關係！只要不是謀反作亂！大夥跟著他衝殺一番，保準有功勞可賺！在類似心思的驅使下，眾將士氣高漲。一個個跨馬提刀，跟在高力士身後出了白馬堡大營，風馳電掣往長安城殺去。

　　沿途中，又有一支頗為精幹的隊伍前來匯合，竟是來自不遠處的一座瀕臨廢棄的行宮。帶隊的也為一名太監，名叫崔光遠。與高力士顯然早有約定在先，當即將兩家兵馬合二為一，共四百餘人。士卒大多出自行宮守衛，而從統軍主帥到帶兵火長的各級軍官，卻完全由高力士臨時從白馬堡拉出來的飛龍禁衛組成。

　　難得的是高力士和封常清兩位主將經驗豐富，一邊趕路一邊著手調整。待大軍來到長安城的南側的啟夏門外，已經牢牢地控制住了隊伍。

　　長安城南側有三座城門，明德門乃天子專用，平時很少開啟。文武官員和市井百姓，則從安化、啟夏兩座偏門出入。在啟夏門城樓上當值的武將名叫薛寶貴，乃是京兆尹王鉷一手提拔的心腹。兩個多月前，王洵、雷萬春等人在城門口痛揍和衛尉少卿王准及其家奴，此人當時就站在敵樓上，卻連下來問一問的勇氣都沒有。今日忽然見到高力士手持尚方寶劍，帶領四百多名渾身披甲的精銳殺到，居然嚇得連句完整話都說不出來了，身體一晃，直接癱倒在了門洞子裡。

　　「程元振，你帶十個人控制住此門。准許百姓照常出入，卻不准一個帶兵器的從城門下經過，如果出了紕漏，咱家要你的腦袋！」高力士一腳踢開面如土色的薛寶貴，沉聲命令。

　　「您老人家就放心好了！包在小人身上！」內宮看門太監程元振嬌媚地答應一聲，帶領一隊士卒，大步踏上了城樓。

　　有道是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啟夏門上原本有一百名守軍常駐，危急關頭敲響警鐘，還能從附近的軍營裡，再調來數千龍武軍士卒登城協防。但主將薛寶貴被手捧尚方寶劍的高力士給嚇傻了，其他士卒又怎敢輕舉妄動？只能乖乖讓開登城馬道，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女人味十足的小太監振將啟夏門接管了過去。

　　百餘甲士，不如咱家麾下一名太監。高力士滿意地點點頭，帶領其餘兵馬繼續趕路。從始至終，都沒正眼看過薛寶貴一回。待眾人全都走遠了，癱做一團的薛寶貴才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望了望高力士的去向，口中喃喃地哭道：「王公，王公，今日之事，不能怪薛某啊！是您老人家自己連個準主意都沒有，薛某又能怎麼樣！薛某又敢怎麼樣！」

　　哭罷，居然將身上的頭盔鎧甲腰牌佩刀全都解下來放在一堆兒，頭也不回地走了。監門令程元振在敵樓上看得清清楚楚，也沒心思派兵去追。

　　啟夏門附近鬧出了這麼大動靜，按常理，明德門中的守軍早就應該聽到了消息，敲響了警鐘。可今天，明德門的城樓子裡也是靜悄悄的，龍武軍大將陳玄禮手按劍柄，背靠著用來示警的銅鐘閉目養神。有這麼一尊大佛坐鎮，龍武軍內其他將領也不敢輕舉妄動，手扶城樓欄杆，望著高力士等人去向搖頭不止。

　　某些人囂張了。總覺得自己的權力大得沒了邊。卻漸漸忘記了，自己的權力來自何方？當源頭已經斷掉時，縱使算盡機關，又能再多折騰幾天？

　　幾乎是在龍武軍的目送中，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帶領四百甲士殺到了戶部郎中王銲家門口。王家早就一片狼藉，男人女人拎著大包小裹，亂哄哄的擠在門口。看見四百多名騎著高頭大馬的甲士衝來，立刻嚇得「哎呀！」一聲，做鳥獸散。

　　一見王家已經亂成了這般模樣，高力士猜到正主肯定得到消息跑了。但是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派出兩夥甲士左右一兜，便將試圖捲了細軟逃命的王家僕役全部給堵了回來。其中一名管家模樣的中年人不待高力士發問，立刻跪了下去，以頭搶地：「將軍饒命，將軍饒命，我們都是都是下人，對家主的作為毫不知情！」

　　「咱家沒工夫管你知不知情！」高力士冷笑一聲，馬鞭戟指，「那是長安縣衙門的事情！咱家只管問你，你家主人往哪跑了！」

　　「老爺，老爺……」管家猶豫了一下，終是捨不得陪著家主一道去患難，低聲說道：「一個時辰前，老爺被邢將軍請到家中下棋去了。這會兒，應該還在那邊！」

　　「誰告訴你等王家出事兒的？你等為何要跑？」高力士皺了下眉頭，繼續追問。

　　「是，是……」管家重重地磕了幾個頭，帶著哭腔回應，「就在剛才，楊國忠帶領親衛來過。沒抓到老爺，又奔邢家殺去了！」

　　「這廝……」高力士心中暗罵楊國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臉上卻不願表現出來，咬了咬牙，迅速將座騎朝西方一捭，「跟我走，去金城坊繼續捉拿反賊！」

　　「諾！」發覺對手居然如此不堪一擊，眾將士愈發士氣高漲，答應一聲，跟在高力士馬後直撲目標。

　　金城坊位於長安城西北，與皇城僅有一坊之隔。須臾之間，眾將士拍馬殺到，卻只看見坊子口掉了一地兵器，幾名身穿劍南節度使牙兵服色的傢伙，圍著一棵三尺多高的珊瑚樹大打出手。（注：牙兵，即親兵，按照唐代規矩，節度使府上可以蓄養一定數量的親兵，稱為節度使牙隊。平時充作護衛，戰時負責保護主將，傳遞號令。）

　　「這是怎麼回事？」高力士大怒，跳下座騎，掄起馬鞭，朝著幾名爭搶珊瑚樹的牙兵抽將過去。

　　「你，你敢打我！」幾名牙兵被打懵了，本能地低頭撿兵器，卻又被李元欽和趙懷旭等人擁馬槊抽翻在地。明晃晃的槊鋒面前，他們終於恢復了幾分理智，楞了楞，大聲喊道：「別動手，別動手。這玩意給你們就是了。王家裡邊，寶貝多得很，大夥犯不著動刀子！」

　　「你們這些廢物！」連一向待下屬比較寬容周老虎都看不下去了，上前數步，一人賞了對方一個大嘴巴，「睜開你們狗眼看看，面前站得是誰？節度使大人哪裡去了？怎麼就留了你們幾個廢物在這兒丟人現眼！」

　　「啊！」幾名牙兵捂住腫起來的面頰，定神細看。這才認出先前拎著鞭子抽人的是個身穿大將軍鎧甲的太監。腦袋瓜子立刻「嗡」地一聲大了三寸，一個挨一個跪倒在地，大聲求饒：「不知道高驃騎駕到，我等該死。驃騎大將軍高抬貴手……」

　　「去你奶奶的高抬貴手！」高力士抬起腿來，將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名節度使牙兵踢翻在地，「老子沒工夫搭理你等。楊節度去哪了？反賊被抓到了麼？」

　　「跑，跑了！」其他幾名牙兵趕緊停住求饒聲，爭搶著回答，「朝西南方跑了，節度使大人命令我等在此封門。禁止任何閒雜人等……」

　　說到這兒，他們終於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咧了咧嘴，訕笑著解釋：「小人們都是打劍南來的，沒，沒見過這麼多寶貝。正，正想抬一棵給貴妃娘娘送，送到宮裡邊去……」

　　即便他們不把貴妃娘娘抬出來，高力士也沒心思處置他們。對方是楊國忠的親衛，打狗也要顧及幾分主人的顏面。況且眼下兩個謀反要犯全都不見蹤影，誰有心情跟幾個垃圾小兵為難？

　　跳上座騎，高力士帶領一眾禁衛，沿著緊鄰金城坊的小巷，徑直向南。這回倒是沒費太多周章，就辨明了欽犯去向。因為每隔著十幾步或二十幾步，大夥都能在巷子旁看到一灘血跡。在血泊中打滾的或者是節度使府牙兵，或者是長安城的差役，或者是龍武軍小卒，身上的傷都未必立刻致命。一個個卻喊得撕心裂肺。

　　「如此貨色，怪不得顏季明瞧他們不起！」親眼目睹長安城日常守衛者們的窩囊廢模樣，王洵都跟著覺得臉紅。就這類貨色，平素居然用來拱衛京師？真的有外敵打過來，不用太多，像安西軍那樣的精銳有五千人，就可將長安城輕鬆拿下。

　　猛然間，他又想起了兩個多月前的酒宴上，張巡和周嘯風等人的爭執。當時他也覺得，小張探花過於杞人憂天了些。如今跟實際情況對照一下，恐怕誰都無法否認，小張探花當日的擔憂很有道理。

　　「京畿之地已經近三十年未聞兵戈之聲……」恍惚之間，高適當日的話也在王洵耳畔響了起來。「陛下已經對此有所察覺，所以才委託封將軍重整飛龍禁衛……」

　　只可惜，高夫子沒預料到，皇帝陛下重整飛龍禁衛，不是像他想的一樣，看到了大唐兵力部署外實內虛的弊端，準備大力整飭，而是僅僅為了防備權臣們圖謀不軌。

　　「如果高夫子知道真相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尷尬！」正不找邊際的胡思亂想著，隊伍猛然停頓了下來。王洵一個猝不及防，直接從隊伍的中央衝到正前方。

　　「小子，不是這種勇敢法！」周嘯風手疾眼快，一把拉住了王洵的馬韁繩。「小心，對面有個用弓箭的老手！」

　　「哪兒？」王洵信口問道，這才發現，就在自己魂不守舍的時候，大夥已經在京城裡兜了個圈子，一路追到了曲江池邊上。

　　這個地方王洵很熟，距離他上次跟李白打架的位置不遠。前方有幾座大宅子，都是京師貴胄的別院。平素很少住人，只有幾個負責護院的武師在側面的角門出入。

　　「你小子，這個時候還走神，真是找死！」周嘯風迅速發覺了真相，王洵根本不是急於表現，而是心不在焉。氣得朝著對方的頭盔狠狠拍了一記，低聲罵道：「兩軍陣前，一個疏忽就是生死！跟緊我，別再做出頭椽子！」

　　「嗯！」王洵費了好大力氣，終於定住了紛亂的心神。他發現，此地不僅有與自己同來飛龍禁衛，旁邊不遠，還站著二百餘名劍南節度使府牙兵。稍遠些，則是近千身穿各種服色的衙役、捕快、幫閒，臨時被拉來的龍武軍巡城小卒，亂轟轟地聚在一堆兒，像蒼蠅一般嚶嚶嗡嗡。

　　相比之下，飛龍禁軍隊伍顯得分外齊整。雖然混編了大量的行宮守衛，但那些守衛也經過嚴格整訓過，軍容風貌遠在其他兩隊兵馬之上。高力士所倚仗的，正是這一點，舉起馬鞭，朝著對面大聲斥責，「楊節度，你不等咱家到來，就提前動了手。怎麼現在還沒將欽犯捉拿歸案？你劍南節度使麾下的牙兵，手裡拿的傢伙難道都是廢銅爛鐵麼？」

　　「你……」聞聽此言，楊國忠又羞又忿。在侍衛的重重保護下衝到本隊正前方，看了看高力士身後那個齊齊整整的方陣，再回頭看看自己身後那亂七八糟的一坨，氣焰登時就矮了下去。拱拱手，低聲回答：「驃騎大將軍明鑒，非楊某做事不力，而是有人與欽犯勾結，故意扯楊某的後腿！」

　　「姓楊的，你休要落井下石！」長安、萬年兩縣的差役隊伍當中，也迅速鑽出來一個胖胖的三品大員，手指楊國忠，破口大罵。「老夫已經把親弟弟交出來了，你還想怎樣？老夫今日雖然蒙受了不白之冤，但陛下聖明，早晚有一天，會重瞳親照！」

　　「是京兆尹王鉷！」馬方立刻扯了下王洵背後的披風，低聲提醒。「這個大胖子就是京兆尹王鉷，我曾經在酒宴上見過他。他奶奶的，都到了這時候了，居然還如此囂張！」

　　「他覺得是有恃無恐！」王洵想了想，低聲回應。「別多說話，咱們好好看戲吧！」

　　「嗯！」小馬方輕輕點頭。半年前，京兆尹王鉷受了李林甫指使，在京師裡重拳打擊勳貴子弟，害得他無辜挨了一頓板子。兩個多月前，王鉷之子王准仗勢欺人，劫殺白荇芷，馬方跑出來抱打不平，回家後又被自己的父親臭揍了一頓。細算下來，兩頓板子都是因眼前這個死胖子王鉷而起。此刻能親眼看著他倒楣，馬方心裡甭提有多暢快。

　　此刻宇文至的心情，比馬方有過之而無不及。半年前那場牢獄之災，害得他差點把命丟掉。出獄後，最恨的人便是這位京兆尹。見對方死到臨頭還不知醒悟，忍不住微微冷笑，手指悄悄地往腰間的弓囊裡摸去。

　　「別亂動。等大將軍下令！」還是周嘯風，幾乎後腦勺上長了眼睛。沒有回頭，就及時制止了宇文至的莽撞。

　　宇文至只好怏怏地聳了聳肩，把拉了出一半的雕翎放回原處，手指撫摸著弓弦，耐心地觀看楊國忠、高力士和王鉷三人如何勾心鬥角。只見楊國忠後退半步，側過頭來向高力士這邊喊道：「大將軍，您看。他先前就是這般，口口聲聲說他自己和欽犯王銲是被冤枉的。攔著本官不准抓人。結果反賊邢縡帶領死黨往外一突，他麾下的衙役們立刻就讓開了道路！」

　　「姓楊的，你休要血口噴人！」「姓楊的，邢縡分明是從你那邊突圍出去的！」王鉷背後，立刻傳出了一陣大罵。長安縣捕頭賈季鄰、萬年縣捕頭薛榮光，還有一干平日被王鉷養下的爪牙，七個不服，八個不應地反駁。

　　「嗯？」高力士只用了一聲冷哼，就把所有嘈雜聲壓了下去。「誰在大聲喧嘩，站出來說！誰，給咱家站出來！」

　　聞聽此言，京兆尹王鉷也立刻扭頭，滿懷期待自己養熟的忠犬們能出面替主人說話。誰料薛榮光等甭看敢站在人堆裡胡亂起哄，卻無一人有勇氣直接面對高力士的怒火。見到此景，楊國忠心裡大樂，上前半步，朝著高力士再度拱手，「大將軍，您老人家這回看清楚了吧。就這麼一群廢物，居然也想學著別人造反……」

　　「你說誰造反！」京兆尹王鉷大急，立刻拔出兵器作勢欲撲，其背後的薛榮光等也發覺局勢對自己越來越不利，呼啦一下，朝出本隊，向楊國忠衝去。

　　楊國忠身後的牙兵們也不肯示弱，立即拔刀迎上。眼看著雙方就要來一場火拼，高力士眉毛陡然向上一挑，從侍衛手中接過尚方寶劍，高高地舉了起來，「飛龍禁衛，聽我號令！」

　　「諾！」四百多名武裝到牙齒的甲士齊聲斷喝，將手中馬槊端平，徑直地指向了正前方。

　　一股澎湃的殺氣噴湧而出，沒等發動，已經沖得楊國忠和王鉷兩方人馬楞了楞，潮水般向兩側散去。

　　「前方兩股兵馬，來歷不明……」見到另外兩支隊伍被飛龍禁衛嚇住，高力士故意拉長了聲音，引而不發。

　　「別別別，別動手，楊某聽你調遣就是！」

　　「大將軍，大將軍，有話好說！」楊國忠和王鉷兩個見手底下的兵馬不爭氣，立刻服軟討饒。

　　「老夫可是只奉陛下聖旨，不管兩位什麼身分！」高力士冷笑著看了對方幾眼，大聲強調。

　　「應該的，應該的。我們兩個也是奉了聖旨行事！」楊國忠和王鉷異口同聲，難得的互相配合了一次。

　　「嗯？」高力士楞了一下。楊國忠雖然急於搶功，提前發動了對叛逆的撲殺。但皇上的確給他下了命令，要求他配合自己捉拿叛賊。京兆尹王鉷明明是叛賊的親哥哥，怎麼也會是奉命行事？

　　「聖旨，快把聖旨拿出來！給大將軍驗看！」唯恐高力士不相信自己，王鉷一邊擦汗，一邊大聲吩咐。四月的天氣，根本不算很熱，他的臉上卻已經有汗水匯成了小河。

　　立刻有親信將包著黃色緞子的聖旨捧出，雙手舉到了高力士馬前。這東西在高力士面前做不了假。在皇帝身邊伺候了四十年，只要目光朝聖旨表面一掃，不用看內容印記，高力士就能分辨出其真偽。

　　「嗯！」高力士有些猶豫了。作為皇帝最寵信的太監，他非常清楚自己背後那位主人的性情。既然在命令自己和楊國忠帶隊抓拿戶部郎中王銲之後，又很快給王鉷下了另外一道聖旨，說明陛下本人對王家兄弟謀反這個指控，也很猶豫。至少，還準備給京兆尹王鉷留一條生路。

　　揣摩聖心，是做太監的第一要務。猜到皇帝陛下心裡已經開始猶豫，高力士也立刻變得沒有了主見。誰料就在這個時候，京兆尹王鉷上前數步，「撲通」一身跪在了高力士馬前，「驃騎大將軍，王某也為陛下臣子三十餘年了，豈會輕易辜負聖恩？王某已經把舍弟從邢府騙出來，綁在隊伍後了。望大將軍念在咱們兩個相識多年的情分上，給王某個證明清白的機會！」

　　說罷，叩頭不止，聲淚俱下。與先前的囂張模樣若判兩人。

　　這種窩窩囊囊的王鉷，看在王洵眼裡，比剛才那個驕橫跋扈的王鉷還要覺得噁心。剛才那個驕橫的王鉷，至少還對得起他身上三品大員的袍服。此刻搖尾乞憐的王鉷，卻令人恨不得上前再踹他幾大腳。

　　「官吶！」一向不愛說話的蘇慎行，冷不防從嘴裡冒出了兩個字。

　　「官吶！」沒有什麼話形容此刻的場景，比這兩個字更恰如其分了。王洵和馬方等人舉目互視，心中都湧起一股說不清楚的滋味。半年前，第一次發現自己背後的權勢不可靠之後，他們幾個都不約而同地認為，只有自己出仕做官，做高官，才能保證自己不被別人欺負。而現在，曾經跺一跺腳就令京師地面震動不止的銀青光祿大夫、御史大夫兼京兆尹、太原縣公、殿中監、閒廄使、隴右郡牧監使，天下戶口色役、和市和糴、坊作、園苑、長春宮、栽接、京畿及關內採訪黜涉等使王鉷，就如一條賴皮狗般跪在大夥馬前。

　　看到王鉷任人宰割的模樣，高力士心中既覺得慶幸，又覺得好生不忍。想了想，換了副和氣的口吻說道：「你若是相信自家清白，就不要耽誤咱家捉拿反賊。事後陛下問起，咱家自然會把你今天的表現如實上奏。你也知道，陛下對臣子素來寬厚。只要你與謀反之事無關，肯定會還你一個公道！」

　　「多謝高驃騎，多謝高驃騎！」京兆尹王鉷又磕了兩個頭，才從地上爬起來。將面孔轉向自己帶來的那些差役、幫閒和打手，大聲命令，「還不把九爺，把王銲給帶過來，交給高大將軍！」

　　「阿爺！」衛尉少卿王准大聲阻止，卻被王鉷狠狠地把下面的話瞪了回去。事發突然，王家在左右龍武軍以及京畿各地兵營中的力量，根本來不及調動。眼前只有千把臨時拉起來的差役、幫閒、打手和正在巡街的散兵游勇。這些東西一百個綁在一起，也頂不上一個飛龍禁衛新兵，除了暫且隱忍之外，還能做些什麼？

　　王准楞了楞，再看看周圍一個個面如土色的隨從，只好緊緊閉上了嘴巴。幾名差役押著五花大綁的王銲走出，將其交給了高力士身邊的親衛。王鉷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再看了看高力士背後那四百蓄勢待發的飛龍禁衛，嘆了口氣，轉身閃到了路邊。

　　長安、萬年兩縣的差役、幫閒，還有被王家臨時從街上拉來的士卒們見此，也紛紛收起兵器，退到了路邊。有些人心中非常不甘，大多數人卻偷偷擦掉了額頭上冷汗，長長吐氣。終於解脫了，誰是反賊，誰屬清白，與咱們這些人什麼關係？升官發財未必輪得到咱們，一不小心卻可能把命搭上。哪個皇帝登基，地方上不需要衙役？哪位大人掌了權，家門口不需要巡街捕盜的小卒？還是老老實實回家，等待上頭們分出高下來再說吧！沒事摻和與自己沒關係的事情，那不是閒得慌麼！

　　看到高力士三言兩語逼得王鉷解散了隊伍，楊國忠喜不自勝，當即向高力士一抱拳，主動請纓，「大將軍遠道而來，想必也有些累了。反賊邢縡及其爪牙就躲在前面那座宅院裡。請容末將先帶人衝殺一陣！」

　　「你──」高力士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有些不太相信對方的本事。楊國忠立刻覺得受了辱，拱了拱手，大聲說道：「請大將軍拭目以待！」

　　丟下這句硬梆梆的話，他立刻重整隊伍，再度向前方的宅院發起了猛攻。怎奈麾下這些牙兵們素質實在太差了些，甭看一個個長得膘肥體壯，臨戰卻與市井無賴沒什麼差別。才亂哄哄地向前衝了三十餘步，便被宅院內的弓箭手放翻了十幾個。剩下的發出一聲慘叫，轉過身，將後背露給敵人當箭靶，連滾帶爬地逃了回來。

　　「哈哈哈！」已經徹底成為旁觀者的差役、捕快們哄堂大笑。對楊國忠及其麾下的窩囊廢們好生鄙夷。笑聲中，楊國忠面紅耳赤，整了整頭頂上的鐵盔，大聲喊道：「弟兄們，跟著我來。老子這回走第一個，人死鳥朝天……」

　　「行了，行了！」高力士策馬衝上，擋住了對方的去路，「楊大人先休息片刻，讓咱家的弟兄上吧。一旦你有什麼閃失，咱家跟貴妃娘娘那邊，也不好交代！」

　　說罷，不再理睬面孔被憋成了茄子色的楊國忠，將尚方寶劍再度高高舉起，「飛龍禁衛──」

　　「小心──」封常清突然喊了一聲，衝上前去，一腳踹在了高力士的馬脖子上。

　　可憐的座騎突然受到襲擊，慘叫一聲，撒腿便向路邊竄去。幾乎與此同時，一支黑漆漆的破甲錐貼著高力士的肩膀掠過，將護甲銅板擦出了一溜火花。

　　「保護大人！」十三帶著幾名親兵撲上，團團將封常清圍在中央，退回本隊。周嘯風則策馬衝向高力士，伸手拉住了對方受驚的座騎。驟然遇襲，高力士也被嚇得臉色煞白，退在人群中緩了好一陣兒，才拱拱手，低聲向封常清道謝：「多謝封兄弟出手相救。否則，咱家今天就交代在這裡了。奶奶的，姓邢真有本事，居然能籠絡到如此神射手！」

　　「剛才就是這個傢伙，射死了我麾下兩名得力愛將！」見到高力士吃虧，楊國忠心中好生舒坦，假惺惺地走上前，笑著搭腔。

　　「一百六十步！」高力士沒有理睬他話裡的幸災樂禍之意，回轉頭，朝著遠處的高牆判斷。「如此算來，剛才咱家的位置，距離對面至少在一百三十之外。一百三十步之外能瞄上咱家的哽嗓，此人真是個用箭的行家！」

　　「雷大哥當日……」隊伍中，馬方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再度偷偷地跟王洵嘀咕。

　　「我去會會他！」聽到這句話，宇文至立刻從馬鞍下取出角弓，主動走向了高力士。沒等他把請纓的話說出口，高力士已經搖頭拒絕，「你不是他的對手！雖然勇氣可嘉。騎弓本來就沒有步弓射程遠，你在明處，他在暗處……」

　　「求大將軍再指派兩個人，分對面那傢伙的神！」不待高力士把話說完，宇文至主動獻計。

　　高力士看了他一眼，輕輕皺眉。對方的神射手箭無虛發，派去分其神的人，十有八九要死被其一箭射穿喉嚨。犧牲兩條袍澤的性命，只為自己有所表現，這小傢伙，心腸可真夠狠毒。

　　「十三，你帶幾個人，到附近拆門板做盾牌！」不待宇文至繼續請求，封常清低聲下令。「周都尉，你去準備些樹枝和乾草，準備用煙熏對面那些人的眼睛。咱們這邊是順風。趙都尉、李都尉，你們兩個各帶五十名弟兄，迂迴過去，堵住這個宅子通往別處的路口，免得賊人再次逃掉。其他弟兄，下馬，放棄長槊，準備短兵相接！」

　　一連串命令傳下去，被不折不扣地分頭執行。眼看著飛龍禁衛將士們如同封常清的手臂一般，迅速地行動了起來。高力士心中暗叫一聲佩服，笑了笑，不再越俎代庖爭奪這支隊伍的指揮權。唯恐老太監多心，封常清待屬下剛剛忙出了頭緒，立刻笑著跟他解釋，「大將軍親自出馬抓拿叛賊，如果再讓他們走脫了一個人，豈不有損大將軍英名？讓兒郎們先去忙碌著，咱們兩個慢慢等。待他們把口袋紮好後，想怎麼捉拿賊人，大將軍儘管伸手便是！」

　　「不必了。」高力士倒也豁達，笑了笑，跟著封常清一道退向了路邊的柳蔭。「若是再年輕二十歲，老夫定要跟對面的叛賊比比射藝。而現在，呵呵，人老不逞筋骨之強！」

　　「那就給晚輩們一個表現機會！」封常清點點頭，笑著說出自己的設想。「一會兒我讓周都尉先用點起幾堆煙來，遮住宅院內弓箭手的視線。然後以盾牌手潛到牆下，翻牆而入。其他人趁機一舉殺上，直撲大門……」

　　「乾脆再砍幾棵大樹做攻城錘！」高力士想了想，笑著補充。

　　「也好，只可惜了這湖邊的大柳樹！」封常清笑著點頭。

　　四百飛龍禁衛快速行動，很快就將各種設想落到了實處。看見外邊的飛龍禁衛動作有條不紊，宅院裡負隅頑抗的「叛逆們」知道今天已經沒了生路，從院牆後探出半個身子，齊聲喊道：「是高力士大將軍麼？請出面一敘，邢某有話要說！」

　　「大將軍小心有詐！」不待高力士做出回應，已經只剩下看熱鬧資格的王鉷快步衝上前，大聲阻止。

　　「不妨！」高力士輕輕擺手，將尚方寶劍交給隨從，自己拎了把橫刀，走出樹蔭。在距離敵軍一百五十步左右站穩身形，笑了笑，大聲喊道：「高某在此，邢將軍，有話請講！」

　　封常清不放心，立刻派了數名親信圍了上去，隨時準備用身體替高力士遮擋冷箭。誰料對面的神射手卻沒有偷襲的打算。抓著一把大弓，站到了牆上，與邢縡並肩而立。

　　「韋教頭？」看到邢縡身旁那高挑瘦削的身影，高力士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楞了楞，朝口問道。

　　「是韋玨，那天得了第二，負氣離開的韋玨！」飛龍禁衛中，立刻也有人認出了對面神射手的身分，壓低了聲音交頭接耳。

　　當日在校場比武授職，此人明顯技壓群雄，但卻因為高力士心情不佳，被刻意打壓做了第二名，只授了個九品司戈職位。事後封常清心裡覺得這樣處置有失公允，曾經破格禮聘其為弓箭教頭。但此人在比武結束後卻負氣離開了軍營，從此銷聲匿跡。

　　誰也沒想到，他居然是「叛逆」的親信。或者是因為受到了不公平對待，憤而投靠了叛逆！

　　「高公公，咱家的射藝，該當第幾？」瘦高個韋玨肚子裡明顯還記著當日遭受到的不公，笑了笑，大聲問道。

　　「單論射藝，老夫亦不及你！」高力士又是一楞，隨後大聲回應。「但你因為一時委屈，就委身事賊，恐怕也只配得個第二！」

　　聞聽此言，瘦高個韋玨氣得雙肩顫動，恨不得立刻搭上羽箭，將老太監射個對穿。萬騎軍郎將邢縡卻抱住了他的肩膀，笑著說道：「高驃騎，那你可看走眼了。這位韋兄弟，早就在我麾下效力。當日去白馬堡比箭，只是玩玩而已，根本沒想爭什麼頭名。我們二人，的確早就懷有異心，但是卻非針對皇帝陛下，而是針對他們……」

　　說著，邢縡將手指遙遙地指向楊國忠，「憑著獻妹邀寵的楊國忠、專橫跋扈的李林甫，還有尸位素餐的陳希烈。殺此國賊，以清君側。咱大唐看似花團錦簇，內部卻已經被這些城狐社鼠蛀得空空蕩蕩。陛下如果再不振作的話，恐怕這窮無數英雄豪傑畢生之力開創的國度，就要大禍臨頭了！」

　　「一派胡言！」楊國忠再也聽不下去，跳出來大聲嚷嚷。

　　「死到臨頭，休要再血口噴人！」京兆尹王鉷見對方沒有隨便攀扯自己，也鼓起了幾分勇氣，在一旁大聲幫腔。

　　神射手韋玨立刻彎弓搭箭，嚇得楊國忠連滾帶爬地跑到了侍衛身後。他把弓箭緩緩移向王鉷，也嚇得對方張惶逃避。「看到了吧，哈哈！」萬騎郎將邢縡哈哈大笑，眼淚順著兩頰緩緩下淌。「你們看看，陛下所倚重的權臣，都是些什麼貨色？這種人竊居高位，國家還能往興旺裡走麼？這種人充塞朝堂，真正有本事的，還會看到出頭之日麼？邢某今日身邊只有二十餘弟兄，倉促應戰，還在一位節度使，一位京兆尹所統帶的上千號兵馬中，潰圍而出。若是他日京師有警，憑著這等貨色，如何保護得了皇帝陛下，如何保護得了我大唐子民？」

　　「你，你，你……」楊國忠被氣得直哆嗦，卻只敢從侍衛身後探出半個頭來，大聲嚷嚷。「你死到臨頭，還，還廢，廢什麼話！」

　　「邢某今日自知定無倖理！」萬騎軍郎將邢縡抹了把眼淚，笑著回應。「但邢某堂堂七尺男兒，卻不會死在你等小人之手！」

　　說罷，抽出腰間橫刀，往脖頸處一抹。登時血光飛濺，將一百五十餘步外的所有人逼得向後直退。明知道不可能被人血澆到腦袋上，卻依舊不敢正視那具緩緩倒下的屍體。

　　「哈哈，哈哈，哈哈！」神射手韋玨抱住邢縡，放聲大笑，「好兄弟，你走好，韋某這就來了。」

　　隨即，將屍體緩緩放平在牆頭上。自己抓起幾支狼牙箭，往小腹上一戳。登時刺進了半尺有餘，笑了笑，隨著邢縡去地下了。

　　事發突然，高力士被驚了個目瞪口呆。待想起勸對方不要自尋短見的時候，牆頭上已經只剩下了兩具屍體。

　　「還不趕緊衝進去，捉拿活口！」見到神射手韋玨已死，楊國忠立刻來了精神，朝著遠處的宅院大聲提議。

　　高力士瞪了他一眼，把頭轉開。封常清瞪了他一眼，把頭轉開。就連已經落了勢的王鉷也瞪他一眼，滿臉不屑。只有楊家從劍南帶來的牙兵們，蒼蠅般朝著遠處的屍體撲過去，爭先恐後，唯恐舔不到那片血跡。

　　沒等他們到達宅院門口，一個火頭，陡然在院子內跳了起來。緊跟著，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濃煙滾滾。整座宅院都冒起了火舌。「漢兵出頓金微，照日明光鐵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雲騎騑騑。」

　　一支熟悉的曲調，從火海中傳出，火辣辣鑽入牆外每個人的耳朵。王洵心裡猛地抽搐了一下，彷彿丟了什麼東西般，失落不已。

　　這是白荇芷的拿手曲子之一，只是從白荇芷嘴裡唱出來，卻從沒像火海中那些叛逆者所唱得那般決絕，那般雄壯。

　　「蹙踏遼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飛。正屬四方朝賀，端知萬舞皇威。」火焰越騰越高，逼得人不敢靠近。楊國忠麾下的牙兵們衝了幾次，都被煙熏得倉皇退了回來。

　　「少年膽氣凌雲，共許驍雄出群。匹馬城南挑戰，單刀薊北從軍。」臨近的院落很快也被火星點著了。主人不住在這兒，看門的家僕們手忙腳亂的救火，卻無法阻止火勢的繼續擴大。

　　擒拿叛匪的任務，很快被救火所取代。高力士、封常清、楊國忠、王鉷四人不得不聯起手來，指揮著各自的屬下從附近百姓家借來水桶，取水滅火。

　　跟在人群中，王洵拎著一隻空桶，卻不知道去曲江裡邊提水。熟悉的曲調在他耳邊縈繞，久久不散，久久不散！

　　「一鼓鮮卑送款，五餌單于解紛。誓欲成名報國，羞將開口論勳。」悲歌聲裡，無數雕樑畫棟轟然而倒。

──第一卷《長安醉》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