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羽衣
第二章　殘醉
第三章　陽關
第四章　樓蘭
第五章　紫袍

《盛唐煙雲卷二：關山月》酒徒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羽衣

　　穿一身赤紅色錦袍，王洵站在半人高的銅鏡子前扭來扭去。鏡子裡的那個傢伙臉上塗了很多粉，萬一掉下塊渣來，肯定能砸得人腳腫。可雲姨還是嫌擦得不夠厚，從紫蘿手中搶過粉餅，繼續在他臉上塗塗抹抹。

　　「應該行了吧？不就是吃頓飯嗎？擦這麼厚作甚？我又不是梨園裡邊那些唱曲子的小丑！」實在忍無可忍，王洵皺著眉頭抗議。

　　「別動，別動，馬上就好！馬上就好！你再把頭低下一些，好，就這樣！在耳朵下塗一點，紫蘿，把你的胭脂膏子也拿來，他這塊曬得有點兒黑！」雲姨就像多年前哄著王洵吃飯一般，聲音裡充滿了溫情，但不容拒絕。

　　王洵無奈，值得把膝蓋向下彎了彎，任憑對方宰割。誰讓他從小被雲姨帶大呢？誰讓昨晚下棋，他又輸給了小紫蘿呢？男人麼，在家裡能彎腰時就彎腰。哄得一家人終日臉上帶著笑，自己偶爾在外頭做點出格的事情，回來後也好蒙混過關不是？

　　兩個女人顯然沒猜到王洵心裡頭的「卑鄙」想法，兀自前前後後忙個不停。小丫頭雪煙和醉霞幾次想伸手幫忙，都被紫蘿笑著給擋了開去，「別動！妳們兩個別擋著亮。去，把侯爺的魚袋拿來。就在我床頭左首的櫃子裡。鑰匙，鑰匙在我腰間。我騰不出手來，妳們自己往下摘！」

　　「對，就應該掛上魚袋。那可是皇上賜下的。我怎麼把這個茬兒給忘了！」明明知道紫蘿在借機確立其自家地位，雲姨卻裝作毫無察覺，反而主動替她張目，「雪煙，趕緊去拿。順便通知王福，把馬車也換了！別再用那輛烏漆的，看著就不大氣。把前天我在胡記訂做的那輛朱漆的推出來，用那兩匹遼東錦雲璁拉上！」

　　聞聽此言，王洵立刻就急了，趕緊轉身，朝著雪煙連連擺手：「等等，別去！那兩匹是戰馬，不能用來拉車！萬一傷了腰，以後就沒法騎著上戰場了！」

　　「就用這一晚上！」雲姨一把扯住王洵的衣袖，將其重新扯回了鏡子前，「一晚上不可能就傷了腰。再說了，上戰場哪輪得到你？要是飛龍禁衛都得上戰場，大食人豈不打到長安城下來了？」

　　「我只是說……」王洵皺著眉分辯，話說了一半，又理智的閉上了嘴巴。從小到大，跟雲姨講道理，他就沒贏過。所以乾脆棄械投降！反正那兩匹遼東錦雲璁不算極品良駒，只是骨架和毛色生得很漂亮而已。況且周老虎也曾說過，騎著白馬上戰場，基本等於提醒對方弓箭手靶子在哪！

　　想到自己在白馬堡大營裡結識的那些同僚，他心裡不禁有些黯然。大夥都走了，解決了京兆尹王鉷這個隱患之後，飛龍禁衛的整訓事宜也就告一段落。周嘯風、李元欽、趙懷旭，還有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蘇慎行，都跟著封常清回了安西。就像沒來過一般，半點兒不留戀京師裡的繁華。只是自己，依舊在長安城裡面混吃等死。

　　王洵不清楚自己到底留戀長安城裡邊什麼地方。這座城市裡邊的舞榭歌台，他早就看膩了。鬥雞走馬的諸般樂事，也玩不出什麼新鮮花樣。但想到自己一旦去了安西，就要很多年不能回家，他心裡頭就極其恐慌。所以，儘管封常清把招攬的條件一加再加，他終是沒有答應對方的邀請。反倒對飛龍禁衛軍裡的旅率之職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到最後，封常清只好搖頭放棄。但是，老將軍也不願意這個頗有才華的少年人就此被埋沒，在臨走之前，居然通過高力士的關係，替他弄到了個飛龍禁軍昭武校尉的實缺。

　　一番折騰下來，王洵王明允，這個去年長安城裡有名的無賴，現在的正式稱呼應該是，雲騎尉、留縣子、敕授飛龍禁軍昭武校尉、賜紫銅魚袋王洵！

　　其中，雲騎尉是武勳，代表他有大功於國。留縣子是世襲於父親和祖父爵位。飛龍禁軍昭武校尉是手握三百禁軍的實職。而紫銅魚袋則為皇家的恩典。作為正六品武官，他本來沒有佩戴魚符的資格，但由於在「平叛」過程中表現出色，被授與了配帶五品官員飾物的殊榮！

　　從雲姨充滿欣慰的嘮叨聲裡，王洵得知，整個崇仁坊，除了攀上李林甫的關係外放刺史那位之外，他是這一輩中，第二個有資格正式佩戴魚符的人，並且比前者足足年輕了二十歲。這種進境，著實令左鄰右舍羨慕得兩眼放光。王家上上下下，進出家門時也跟著把頭又抬高了幾分。但是，有一個煩惱也跟榮耀接踵而來。以前總指著王洵背影教育自家兒郎引以為戒的世嬸、世姨們，突然發現王洵年近弱冠，居然還沒有定下的親事！便爭相把自己認為與王家門當戶對的女子推銷上門。

　　於是，王洵在去軍營當差之餘，赴宴就成了一項任務。每次，都被雲姨像打扮梨園子弟般在臉上塗一層厚厚的白粉，裝在雙馬拉的座車裡押送出門。而在酒宴中的近半時間裡，則是被一群身穿不同等級命婦服色的女人們，嘰嘰喳喳地刨問祖宗八代。

　　「這簡直是上刑！」才去了幾次，王洵就受不了那些相親宴的氛圍了。直著脖頸大聲抗議。可在這種事情上，他的抗議顯得毫無力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只有娶了正妻，生下男丁，他才對得起王家列祖列宗。以前雲姨不給他張羅親事，是因為王洵的父親去世得太早，家裡缺少一個男人支撐門面，與王家門當戶對的那些人不肯讓女兒下嫁。如今王洵已經憑著真本事證明他可以重振開國侯府門楣了，婚事自然也就提上了日程。

　　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點是，如果王洵不娶妻的話，雲姨就絕不准許他納妾。包括紫蘿，在正妻入門之前，也只能是通房丫頭，而無法正式確立侍妾的身分。至於白荇芷，那更是樺樹皮做鼓面兒──響（想）都不要響（想）。

　　明明身邊已經有了兩個情投意合的好女子，偏偏不能娶她們之中任何一人做正妻。反而要像鄉下土財主趕集一般四處赴宴，去尋找另外一個與先前自己素未謀面的女人。只因為她比前兩人血脈純正、家世顯赫。

　　這事兒，怎麼跟家裡配牲口似的，還非得名種名血？細琢磨起來，王洵連砸桌子摔茶碗的衝動都有。但既然生在長安，長在長安，他就必須遵守長安城裡的約定俗成的規則。是為了自己的前程也好，為了王氏家族的利益也罷，總之，他只要想消消停停地過完這輩子，就不能無視規則的存在。

　　對此，紫蘿倒是看得開。每當王洵私下裡抱怨的時候，總是笑著揉揉眼睛，溫柔地說道：「郎君是開國郡侯之後，當然要找個門第相當的女人才能配得上啊！至於紫蘿，郎君不必過於擔心。只要日後在大婦生氣要處罰紫蘿時，郎君記得多少回護一些，紫蘿就心滿意足了！」

　　「六品敕授校尉呢？再往前半步就是遊擊將軍。整個長安城裡，除了皇族子弟外，不到二十歲能做到正六品實職的能有幾人？」同樣的話，從白荇芷嘴裡說出來，就不如紫蘿說得中聽。總像帶著股子嘲弄意味，惱得王洵恨不能立刻拂袖而去。但想想是自己無力兌現承諾在先，氣焰隨即便矮了半截。

　　「我家二郎前程似錦，當然要好好把親事挑一挑！無論是誰家的女兒，嫁給你都是福氣！」唯恐王洵臨陣膽怯，雲姨的話語了總是充滿了鼓勵。

　　「狗屁前程，早知道這樣，我還不如不立這場功勞呢！」不敢當面頂撞雲姨，但是在私下裡，王洵卻忍不住大發牢騷。

　　他不喜歡被人像挑牲口般拉著去相親，跟不喜歡跟那些世嬸、世姨們一遍遍地講述自己在「平叛」過程中的光輝事蹟。憑心而論，最近這場平叛「奇功」，對他來說，的確是索然無味。首先，王洵自己就不相信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叛亂。跟著萬騎軍郎將邢縡一道自盡的那二十幾個漢子，個個都是一等一的好身手。如果他們真的是處心積慮、圖謀不軌的話，找個合適時機突然發難，飛龍禁衛們未必那麼容易將其鎮壓得下去。

　　其次，朝廷公佈的所謂萬騎軍郎將邢縡圖謀不軌的證據，也非常荒唐。居然是對方酒醉之後，說得一堆牢騷話。類似的牢騷話，放眼長安，沒有一萬人，也有九千人說過。無非奸賊當道、城狐社鼠亂國之類。高適、李白、岑參他們幾個，喝了酒之後指點江山，說出得話比邢某人所云尖刻十倍。只不過他們幾個運氣好，沒交到戶部郎中王銲這種朋友而已。

　　第三，萬騎軍郎將邢縡臨死之前說的那幾句話，對王洵深有觸動。道理就是道理，不在於從誰的嘴裡說出來！眼下大唐朝廷當中，的確有很多不大對勁兒的地方。不單單姓邢的一個人心存不滿，就連小張探花這種穩重人，提及現實，每每也是苦笑著搖頭。只不過，小張探花在失望的同時，還在繼續期待朝廷能夠重新振作。而邢縡和他的那些弟兄，則是由失望漸漸走向了絕望！

　　在王洵眼裡，整個所謂的「謀反案」，脈絡其實非常清晰，也非常荒唐。萬騎軍郎將邢縡和幾個兄弟借酒撒瘋，抨擊朝政。經常跟他下棋的好友，戶部郎中王銲恰巧在場。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王銲回到自己家中之後，便請來江湖術士任海川，命其看自己的宅院中有沒有帝王之氣。任海川不敢回答，嚇得連夜逃走。王銲唯恐任海川將自己的問話傳揚出去，便動用了哥哥王鉷手下的爪牙，從長安一直追到了大荔，捏造罪名，殺人滅口。

　　偏偏任海川有個朋友叫韋會，是安定公主的兒子。覺得任海川死得冤枉，就跟朋友嘀咕了幾句。而王鉷也是橫行慣了，聽不得別人的詆毀。居然借著上次李林甫命令其打擊京城中紈袴子弟的機會，將韋會從家裡抓進了大理寺，半夜悄悄用繩子勒死。而韋會的幾個好朋友，出獄後恰恰在白荇芷面前提及過此事。於是，當朝極品大員，身兼二十餘職的王鉷，在把韋會的幾個好朋友弄得死得死，躲得躲之後，又指使自己的兒子王准，瞄上了歌女白荇芷。

　　於是，才出現了幾個月前，王准「抬舉」白荇芷做妾不成，憤而派遣刺客出手的鬧劇。怎奈三個刺客的能力實在有限，運氣又差到了極點，居然遇到了王洵。被當場格殺了兩個，生擒了一個。於是，京兆尹王鉷認為自己有把柄被奉命整訓飛龍禁衛的大將軍高力士抓在了手裡，愈發進退失據。於是，當楊國忠鬼使神差突然出頭彈劾王家兄弟有不臣之心時，在明知道皇帝陛下還沒有喪失對自己信任的情況下，京兆尹王鉷居然試圖帶領自己的爪牙，絆住楊國忠的衛隊，將邢縡等人放走，日後再悄悄想辦法滅口。誰料皇帝陛下還留了一手，在命令王鉷協助楊國忠抓捕欽犯的同時，還命令高力士帶領飛龍禁衛從城外殺來。

　　走投無路的情況下，邢縡最後一次當眾發洩了對朝廷的不滿，憤而自殺。自始至終都沒打算將「好朋友」王銲牽連進案子中。而王鉷發現邢縡沒有留下任何對自己不利的證言之後，居然立刻又囂張了起來，拒絕承認對自己的任何指控，並且當眾辱罵楊國忠，並威脅率領家丁前來救火的左相陳希烈不要落井下石。這種有恃無恐的態度令高力士極為惱火，也憤然加入了「倒王」行列。隨即，中宗之女安定公主、冬天時兒子掉進曲江池淹死的張老侯爺，春天時兒子從馬背上上掉下來摔斷脖子而死的周老將軍，還有已經在安祿山帳下做了侍衛的公孫亮，也一道出面指證王鉷、王銲的「謀逆」罪行。

　　古往今來，帝王可以跟人分享權力，卻絕不會跟人分享江山。於是，皇帝陛下震怒，親筆頒下《賜王鉷自盡詔》，詔書中列舉了王鉷殺死任海川，勒死韋會，和邢縡交往密切，縱容弟弟王銲參與作亂等諸多罪狀，斥責王鉷「內懷奸詐，包藏不測」。

　　當夜，王鉷畏罪自殺。第二日，王銲在朝堂上被杖殺。隨後，王鉷的兒子王准被長流嶺南。王鉷的妻子和女兒被流放交趾，王氏兄弟多年積蓄下來的家產被查抄，共折算開元通寶一千四百多萬貫。接近大唐戶部全年的收益。

　　王鉷在京師的爪牙，長安、萬年兩縣的官員盡數被撤換。長安縣縣尉賈季鄰和萬年縣縣尉薛榮光被斬首示眾。其他黨羽或者被抓，或者逃走，半月之內，散了個乾乾淨淨。

　　「活該！」對於京兆尹王鉷的下場，周嘯風等人心裡沒有半分同情。但提及自殺身亡的邢縡，大夥心裡卻懷了幾分兔死狐悲之意。不過是一個空懷報國之志，卻找不到任何門路的熱血漢子而已，不幸捲入了權貴們的爭鬥中，成了一粒棄子。然而大夥的境遇又比邢縡好多少，還不是一樣被人利用，一樣身不由己？

　　如此想來，因參與「平叛」之故，大夥新獲得的魚符上面就帶著股子血腥味道。是邢縡及其手下那二十幾位兄弟的血，成就了大夥的功名！京兆尹王鉷雖然惡貫滿盈，死有餘辜。借勢一舉接管了朝堂上大部分權力的楊國忠，又比王鉷能好上多少？

　　於是乎，當封常清正式向皇帝陛下請辭，準備回到安西鎮時，周嘯風等人也跟著走了個乾乾淨淨。儘管白馬堡大營的規模比先前又擴大了一倍，緊跟著還要整訓左右龍武軍、萬騎軍、左右千牛衛。儘管高力士給安西軍的老兵們開出了足夠豐厚的條件，卻沒能留得一人。包括功利心極重的宇文至，都跟在封常清身後跑到了千里之外，再不回頭！

　　只有王洵，一貫胸無大志，又捨不得白荇芷和長安城的王洵王明允，厚著臉皮留了下來。官升數級，成了飛龍禁軍的昭武校尉。協助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和龍武軍統領陳玄禮，訓練剛入營的又一批新兵。但他現在也喪失了先前跟馬方、蘇慎行等人在一起時的進取心，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好在龍武軍統領陳玄禮知道他是封常清的晚輩，對他的偷懶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除了到白馬堡訓練新兵之外，王洵提不起精神，卻必須小心應對的就是接連不斷的相親宴了。鑒於只為一個庶母的身分，大部分相親宴，雲姨都沒資格列席，雖然王家大事小情實際上由她來說得算。這可加倍苦了王洵，每次赴宴幾乎飯菜都吃不上幾口，大部分時間要用來回答那些已經不知道回答了多少遍的問話。至於別人準備塞給自己的正妻長什麼模樣，生得什麼性情，是溫柔賢淑還是剽悍善妒，連分辨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

　　今天設宴請王洵過府的「世姑」姓韓，其祖父和王洵的曾祖都在巨鹿澤落過草，後來又跟程名振一道受了大唐高祖李淵的招安，算得上是生死兄弟。只不過後來王家連續幾代在京師閒居，而韓家的後人則一直在地方上為官，彼此之間的聯繫也就慢慢少了。

　　但世交就是世交，王洵有了出息，韓家一樣覺得臉上有光。於是便請了這位已經出閣多年，丈夫在國子監為經學博士的韓世姑出面，設家宴向王洵道喜。當然，以上一切都不過是個由頭，真正的情況是，國子監博士許士良的女兒恰恰及笄，賢良淑德、秀外慧中，正需要一個有出息、肯上進的夫婿託付終生。而王洵無論是家世、長相和未來前程都與許家擇婿的條件相近，所以在家中閒得無聊的韓世姑便打算做一次月老，把王、許兩個孩子的姻緣線給繫到了一起。

　　同類的酒宴，王洵已經出席了多次，也不怕再多這一回。被雲姨和紫蘿兩個聯手抹了一臉白粉後，便坐上馬車，慢吞吞地向韓世姑家中駛去。按照大唐習俗，客人不能比跟主人約定的時間到得太早，所以在沿途，他還順帶著去了趟東市上的鬥雞坊，把跟秦國模、宇文至等人合夥的生意照看了一下。春天時京城裡的那場荒唐的叛亂帶來的影響已經消逝，鬥雞坊裡的熱鬧更勝從前。只不過喧鬧的人群裡少了哪些熟悉的面孔，多了哪些新加入的後輩紈袴，就沒人能看得分明了！

　　過了東市往南，便是親仁坊。這一帶的人家的宅院規模遠不如王洵所居的崇仁坊內諸多老宅尊貴大氣，但勝在精緻華美，生機勃勃。許多經科舉出身的新貴，便住在這裡。韓世姑的丈夫吳博士三年前買下了親仁坊左首第三座院子。因為院子的前主人在牆內種了百餘株青竹，便給自宅起了個竹園的雅號。平素往來者皆為飽讀詩書的鴻儒，像今天這般敞開大門接納京師貴婦的機會不多。所以院子前有些擁擠，馬車從門前的上馬石一溜停到了坊子口！（注：國子監，隋唐的中央最高學府，同時兼管一部分科舉選拔功能。內設經、史、醫、算等諸多學科。由博士和助教對適齡學子進行深造。在唐代，國子監博士還可以彈劾官員，抨擊時政。宋後漸漸變成了專門的教職。）

　　連續這麼多場子趕下來，王洵已經有了一定經驗。粗略用眼望了望，便分辨出今天的家宴上，至少還請了位郡主列席。這倒不讓他覺得受寵若驚，李氏皇族子孫眾多，頭上頂著郡主名號卻連皇帝陛下面都沒見過的女子在長安城內隨便一抓就一大把。令他覺得略微好奇的是，虢國夫人的銀裝馬車居然也在！這個女人跟王、韓兩家可是沒半點交情！好端端的，她跑到這裡攪什麼局？

　　帶著幾分戒備，王洵緩緩下了馬車。早有吳博士的管家迎上前，將貴客迎接入內。先入正堂拜見了「吳世姑父」，送上一份薄禮，寒暄了數句。然後，王洵就被作為自家晚輩，請入了後宅。

　　後宅中，一堆身穿不同服色的命婦們，正在一邊品茶，一邊嘮家常里短。聽到小丫鬟的彙報，立刻收起笑容，正襟危坐。王洵入門，先以晚輩之禮拜見了韓世姑。然後再由對方引著，轉向了左首第一位頭髮雪白的盛裝老婦，「過來拜見安定公主殿下，也是你姑父的嬸嬸，按輩分……！」

　　雖然事先有所準備，王洵還是略略一驚，趕緊上前，長揖及地：「卑職王洵，參見公主殿下！」

　　「你這孩子，也忒地著急，我剛要告訴你今日家宴，咱們只論輩分，不論尊卑呢！」韓世姑一把沒拉住，趕緊在旁邊大聲補充。

　　話音未落，對面的安定公主已經站了起來，一把托住王洵的胳膊，大聲回應，「恩公不必多禮。我今天到這兒來，是專門向恩公當面道謝的。可不敢受你這一拜！」

　　「恩公？」王洵眼前冒出一團迷霧。自己什麼時候對一個公主有恩了，還是這麼老的一個公主？

　　就在這一猶豫間，安定公主已經顫顫巍巍跪了下去。嚇得王洵立刻跳在一旁，卻不敢伸手攙扶，只顧連聲否認：「弄錯了，弄錯了。您老人家一定是弄錯人了。晚輩跟您老人家從沒碰過面，不可能對您老人家及有什麼恩情！」

　　距離王洵最近的幾位命婦也被安國公主的舉動弄了個措手不及，紛紛上前抱住安定公主的胳膊，「公主殿下您這是做什麼？他是您的後輩，怎敢受殿下您的大禮？」

　　「沒弄錯，沒弄錯！」安定公主看起來老態龍鍾，實際年齡卻只有五十左右。硬墜著身體往下跪，大夥還真的拉她不住，「我家會兒被姓王的害死後，他阿爺嚇得連聲冤枉都不敢喊。多虧了明允這孩子，識破了王家父子的奸謀，讓他們身敗名裂，才使得會兒的在九泉之下瞑目。老身今天特地趕來，只為替我家會兒拜你一拜。恩公在上，請……」

　　說著話，她已經泣不成聲。

　　聞聽此言，大夥眼前的迷霧終於散開了些許，把目光齊刷刷地轉向了王洵。幾個月前，京兆尹王鉷因為涉嫌參與謀反畏罪自盡，其弟戶部郎中王銲被誅，其子衛尉少卿王准在流放途中試圖逃走被差役打死，整個家族就此灰飛煙滅。而導致王氏父子陰謀敗露的關鍵人物，就是大夥眼前這個的翩翩少年郎，年齡剛滿十八的飛龍禁軍正六品昭武校尉王明允！

　　饒是臉皮厚，王洵在一旁也禁不住面紅過耳。所謂率先洞悉王鉷父子的奸謀，完全是封常清和高力士二人為了抬舉他而編造的說辭。誅殺兩名刺客，屬於誤打誤撞。而在城門口跟王准大打出手，則純屬於少年人爭風吃醋，跟忠君愛國一文錢關係都沒有！可功勞已經安在他頭上了，嘉獎的聖旨裡也濃墨重彩寫了個清楚。即便他想說出實情，也不會再有人相信。反而會給大夥留下一個機心過重，故作謙虛的壞印象。

　　正手足無措間，虢國夫人已經笑著擠上前來，雙手扯住了安定公主的胳膊，「老姐姐，妳這就太見外了。論輩分，他不是您老人家的侄孫嗎？叔叔被奸臣迫害致死，作為侄孫，明允豈有袖手旁觀之禮？若依妹妹之見，明允他不過是做了一個晚輩應該做的事而已。您不拜他，亦心安理得。若是非要把謝字掛在嘴邊上，反而沖淡了親情！」

　　幾句話說得絲絲入扣，既化解了在場所有人的尷尬，又借機抬高了王洵身價。安定公主聞聽此言，果然不再堅持給王洵叩頭。一邊拉著虢國夫人的手起身，一邊哽咽著說道：「還，還是妹子明，明白道理。謝，謝人不能光用嘴巴來謝。我家那個窩囊廢身無長物，也不可能在仕途上助明允一臂之力。這樣吧……」她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你這孩子想必也知道吳夫人是為何安排的這場家宴，憑著你的家世人品，估計同樣的家宴還要赴不少場。無論你今後看中了誰家姑娘，新婚之時，就把這支簪子插在她的頭上。」

　　說著話，不顧虢國夫人的勸阻，從髮間直接取下了一支鑲嵌這珠子的金鳳來，硬按在了王洵手中。「你別嫌禮物輕。這是我父皇成親時，祖母所賜之物，整個大唐，估計找不出第二支來！」

　　「晚輩，晚輩愧……」聞聽此言，王洵嚇得又是一個哆嗦，推辭的話都說得結結巴巴。安定公主的父親是大唐中宗，大唐中宗之母，當然是一代女帝武則天。大唐皇家心胸豁達，民間女子頭上插支金鳳簪子不算僭越。可是要把武則天賜給兒媳婦的金簪帶在頭上，恐怕滿堂賓客嚇得連酒杯都不敢舉了。

　　在場的命婦都是識貨之人，看向王洵的眼睛裡登時冒出了光來。眾目睽睽之下，王洵愈發不敢收取如此貴重的禮物。但看見安定公主那未老先衰的面容，他又實在無法傷一位母親的心。正猶豫間，耳畔又傳來了虢國夫人那善解人意的聲音，「既然是晚輩了，長輩有所賜，還能拒絕嗎？還不趕緊讓吳夫人替你包好了收起來？日後藏在家中，也會日日記得大唐皇家的恩德！」

　　「是，晚輩多謝嬸祖母所賜！」事到如今，王洵也只能就坡下驢。先將金鳳交給韓家世姑，隨後整頓衣冠，重新向安定公主施晚輩之禮。安定公主這回沒有躲閃，瞪大淚眼看著王洵在自己面前俯下身軀。會兒當年，也是這麼懂事。待人也是這般彬彬有禮。會兒被奸臣勒死在獄中，作為皇帝的堂兄居然不聞不問。若不是眼前這個少年撞破了奸臣的圖謀……」

　　所謂皇家，哪有什麼親情？不過是一群爭奪金鑾殿的瘋子而已。做父親的手足相殘，做兒子的反噬其父，做妻子的鴆殺其夫。反不如尋常百姓，兄弟父子相親相愛，有始有終。

　　拜過了安定公主這個撿來的嬸祖母，王洵又被韓世姑拉著引薦給其他幾位盛裝命婦。無非是大姑八大姨之類，或則與韓家，或者與周家，或者與許家聯絡有親。有的是受了許家所託，前來替人相看女婿，有的則純屬在家裡閒得無聊，沒事兒湊熱鬧來了。

　　大唐胡風甚勝，對於等級尊卑看得重，對於男女之妨卻看得極其輕微。因此世姑世姨們瞅向王洵的目光就像在珠寶行選首飾，即便是替別人買，也恨不能自己先戴在頭上試試方才甘心。好在王洵臨來之前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粉，所以即便被瞧得渾身不自在，倒也看不出臉紅。

　　女人們沒興趣照顧一個晚輩少年的心思，酒席剛一開始，就接連不斷地向王洵發起了盤問。而其中大多數問題，王洵已經回答了十幾遍，心裡愈發覺得不耐煩。才動了幾下筷子，便對面前的珍饈失去了興趣。

　　正當他舉著一盞淡酒百無聊賴地品味的時候，耳邊突然聽見一個非常嬌柔的聲音問道：「我聽人說，明允幾個月前，曾經在城南痛毆叛賊王准。在幾百名王家爪牙的環伺下將他給生擒活捉。當眾狠狠地羞辱了他一番，可有此事？」

　　「啊，噢！」王洵沒想到有人會突然問起與自己家世不相干的問題，楞了楞，差點沒被酒水給嗆到。放下酒盞，他向問話方向輕輕拱手，「回襄郡夫人的話，的確有這麼一回事。但當時並非晚輩一個……」

　　「你這孩子！」沒等王洵把話說完整，襄郡夫人翹著蘭花指遙遙戳了一記，「剛才不是告訴過你麼，論輩分，我是你的姨母，你該叫我一聲四姨才對！怎麼突然又生分起來了？」

　　「是，是……」被對方那風情萬種的眼神看得有些頭皮發木，王洵訕笑著回應，「是晚輩疏忽了。晚輩當日跟王准打架，不是赤手空拳。旁邊還有十幾個朋友幫忙。當日在一群家丁之中，將王准那廝生擒活捉的，也不是晚輩，而是晚輩的朋友雷萬春！」

　　「哦！」襄郡夫人朱口微張，擺出了一個非常好看的姿態。「那你也是以寡敵眾，並且沒被王家父子的氣焰嚇住。要知道，當時在京師裡，敢跟王家父子動手的可是找不到幾個。就連，就連……」說著話，她四下看了看，故作神秘地壓低了聲音，「就連永穆公主，都得親手給他端茶倒水！就像個受氣的小丫鬟般。而那位駙馬爺，居然站在一旁，不敢說出半句抱怨的話！」

　　大唐國家強盛，君臣自信，對民間言論向來不怎麼約束。在酒席宴上聊幾句有關皇家的逸事，乃為大夥司空見慣的娛樂方式之一。特別是一些官員的眷屬，每每以此作為消息靈通的象徵。但當著安定公主的面兒，編排另外一位公主，就有些太過於失禮了。王洵聽得又是一楞，咧了下嘴，笑著解釋道：「晚輩不是被逼急了嗎？連命都顧不上，哪還想得到他是誰的兒子？況且當時晚輩身邊還有雷大哥、南大哥給撐腰，也算不得勢單力孤！」

　　「男人就得有點膽氣，關鍵時刻豁得出去！」襄郡夫人一點兒也沒意識到自己說話得罪人，拍了下手，繼續笑著點評。「要是被人欺負到了老婆孩子頭上，還唯唯諾諾的話，這種男人要來何用？還不如……！」

　　這回，非但王洵覺得尷尬，一直訕訕地向安定公主賠笑的韓世姑也坐不住了。舉起酒盞，大聲提議，「各位長輩，各位姐妹，今天難得聚在一起。來，大夥再乾一盞！」

　　「乾！」有幾位相對持重的命婦立刻大聲響應，硬把襄郡夫人的話淹沒在勸酒聲裡。趁著大夥轉移了注意力，王洵偷偷抹了額角，暗中同情起襄郡夫人的丈夫。也不是幾輩子沒積德，居然娶了這樣一個女人。看模樣倒是一等一，但肚子裡頭恐怕裝得全是穀糠。

　　正腹誹間，襄郡夫人已經又放下了酒盞，輕啟朱唇，柔聲問道：「明允，我聽人說，那天早晨王准還派了三名家將去強搶一個歌女，卻碰巧被你遇見。當場擊斃了兩個，活捉了一個。是不是真的？」

　　說罷，一雙桃花眼崇拜地望著王洵，裡邊水波盈盈。

　　「也是誤打誤撞。那三個傢伙武藝太差，又都用黑布蒙著面。我不知道他們的來歷，就出手打敗了他們！」王洵額頭上終於有汗珠冒了出來，低下頭，苦笑著回應。

　　「那明允當時心裡頭不害怕嗎？你跟那位歌女，先前有過交往嗎？大清早的，她怎麼會跑到城南的荒郊野地裡去？」襄郡夫人越問越收不住，居然開始追問起了細節。

　　「估計是頭天晚上，那邊有人請她去唱曲子吧！」正當王洵被問得手足無措間，虢國夫人笑著把話頭接了過去。「城南那邊，我記得有好幾個大莊子，都是致仕高官的別院。想必是已經遠離了京師，卻放不下紅塵中的熱鬧。請歌女回家唱幾首曲子，第二天早晨再給打發回來，也不足為奇！」

　　「事實應該如此吧！」雖然這樣說有些對不起白荇芷，王洵還是朝虢國夫人投去了感激的一瞥。「反正我碰見蒙面者攔路劫人，不能不管。」

　　「路見……」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我大唐男兒本色！」搶在襄郡夫人開口之前，虢國夫人撫掌讚嘆。「後來王准帶領一群爪牙出來找你，想必是為了奪回他的家將？」

　　「嗯！」王洵笑著回應。故意不用眼角朝襄郡夫人那邊看，免得那個缺心眼的女人再給自己找麻煩。

　　「所以，你剛才說被逼急了，倒也沒錯！」虢國夫人非常配合，根本不給襄郡夫人再度插嘴的機會，「你說當時在場的，還有雷萬春和南霽雲。其中那位雷萬春，可是當年千里為人報仇，事後只取一個雞蛋為償的雷大俠？」

　　「妳明明知道，還來問我？」王洵笑著又看了虢國夫人一眼，卻還是將話頭接了下去，「正是那位雷大俠。他當年在河北……」

　　這個話題，顯然比剛才襄郡夫人提及的那些皇家逸事更適合用來佐酒。眾命婦都轉過頭來，眨巴著大眼睛看向王洵。一邊聽，還不忘了感慨幾句。罵地方官員的無能，罵歹徒的殘忍，讚嘆雷萬春的仗義。待聽到雷萬春婉言拒絕了女子的以身相許，拿了對方一個雞蛋當酬勞的舉動之後。更是撫掌不斷。只有襄郡夫人，望著自家塗成朱紅色的長長指甲，冷笑著道：「什麼啊，分明看不上人家，給自己找個藉口罷了。若是那個女子美得像天仙般，估計什麼雷大俠腳都軟了，還會急巴巴走開？」

　　「雷大哥可不是那種見色起意的人！」王洵再也忍耐不住，提高了聲音反駁。「他縱橫江湖多年，走南闖北，見過了美女不計其數。我可沒聽說他為了哪個女人，連路都走不動了！」

　　「想必是沒遇到讓他心動的人吧！」襄郡夫人彈彈手指，語氣裡充滿了不屑。

　　王洵懶得再跟這種女人爭辯，笑了笑，舉起酒盞輕抿。虢國夫人也笑著舉了舉酒盞，低聲問道：「我聽說雷大俠一直追隨張探花左右。如今張探花去了真源為縣令，雷大俠想必跟去了吧？」

　　「還沒去。他新收了個徒弟，正在指導對方武藝。所以暫時不會離開京師！」王洵想都沒想，信口回應。話說出來了，才忽然意識到，今天遇到的這位虢國夫人，與自己印象裡的那位截然不同。以前在他的記憶裡，無論是聽人傳聞，還是自己親眼所見，虢國夫人都是風情萬種外加盛氣凌人。而今天這位，卻是雍容大度，外加善解人意。根本不像傳聞中那個人盡可夫的蕩婦，反而比襄郡夫人更像一個能夠相夫教子的當家大婦。

　　「哦！」虢國夫人的臉色以常人難以察覺的幅度變了變，轉瞬又回歸了先前的平靜。這一輕微的動作被王洵捕捉在眼中，瞬間如見閃電。「她在向我打聽雷大哥？這才是她今天到這裡來，並一而再，再而三地幫我解圍的目的！」

　　「這個女人，難道對雷大哥動了真情？難道雷大哥留在京師，不是為了就近指導徒弟馬方，而是為了她？」即便不喜歡探聽別人的隱私，王洵還是為自己的想法大吃一驚。雷萬春娶虢國夫人，這個情景他想都不敢想。且不說前者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尉，後者卻已經爬上了龍床。但是前者高大偉岸的俠客背影，和後者淫蕩陰險的桃色形象，擺在一起就格格不入。

　　但是王洵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雖然雷萬春還是終日嘻嘻哈哈，但王洵能感覺到，這位豁達幹練的老大哥最近過得並不開心。「師父總是喜歡嘆氣！」下一個瞬間，王洵又想起前幾天遇到馬守直時，對方跟自己說過的話。胸口猛然一緊，彷彿有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了那裡！

　　作為一個講義氣的小傢伙，「能以朋友的快樂而快樂，憂傷而憂傷」是王洵的行事準則之一。雖然沒有辦法幫上雷萬春什麼忙，他還是把自己所知道關於的對方一切情況，當做奇聞異事，轉彎抹角地說給了虢國夫人聽。

　　也不知道是王洵誤解了虢國夫人的意思，還是雷萬春本來就自作多情。一大堆聽了足以讓男兒熱血沸騰的傳說講了出來，引得各位命婦們不斷撫掌叫好。只是虢國夫人的表現反而不如先前，就像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般，既不比其他人熱衷，亦不比其他人冷淡。

　　「早知你不在乎，我又何必多此一舉！」看著虢國夫人淡淡的笑容，王洵心中覺得老大沒趣。杯中酒水的味道也立刻跟著寡淡了起來。整頓了下衣衫，他朝著韓世姑笑著拱手，「晚輩酒量淺，再多喝下去，就要在長輩面前露醜了。不如今日……」

　　「啊？這麼快？剛才光顧著聽你講故事了，正事還沒辦呢！」韓世姑楞了楞，如夢初醒。「先別忙著走。喝醉了我讓僕人送你回去。你丁姨那邊，還有些話沒問你呢？」

　　所謂的丁姨，就是受了女方所託來相看女婿的中人。剛才聽王洵說俠客故事聽得入神了，也把女方的託付丟在了腦門子後。此刻聽到周夫人的提醒，趕緊把心神從故事中拉回體內，笑了笑，低聲附和：「其實啊，明允的人才肯定是一等一的，根本不需要挑。但姻緣這東西，不僅僅是需要人品好，有才情。還要看冥冥中是否有緣分。所以，我再替女方多探聽幾句，明允千萬別嫌丁姨煩！」

　　「晚輩不敢！」王洵笑了笑，輕輕拱手。心裡其實巴不得早點兒脫身。耐著性子又應付了丁夫人幾句，見酒宴還沒有散的意思，便尋了個尿急的藉口，先跑出來透透風。

　　早有伺候在門前的小丫頭迎上，將王洵引到五穀輪迴之所附近。有心在外邊多逗留一段時間，王洵便賞了小丫頭幾個銅錢，笑著說道：「多謝姐姐引路。我今天實在喝多了些，需要多在外邊吹會兒風。姐姐如果有事……」

　　那小丫頭也就十三四歲年紀，還沒被收過房，臉嫩得很。一路上鼻孔裡不斷嗅到王洵身上強烈的男子氣息，本來就已經心慌意亂。聽聞對方還要在五穀輪迴之所逗留很長時間，立刻擺著手，連珠箭般說道：「不敢接您的賞，不敢接您的賞。您先在這裡忙著，婢子去給您叫一壺茶來！」

　　說罷，立刻腳不沾地，逃也般去遠了。

　　「茶水倒不用了。你幫忙估摸著時候，別讓姑母覺得我有意怠慢就好！」王洵哈哈大笑，望著小丫頭的背影消失，身子一歪，逕自鑽進了五穀輪迴之所旁邊的竹林當中。

　　此刻時令已是仲夏，太陽底下熱得人發暈，竹林中卻是涼爽得很。更妙的是，竹林深處，還有一張石頭桌子，四個石墩。有這麼一個舒適的地方納涼，王洵更不想再回酒席上受罪了。把兩個石頭凳子搬了搬，一個坐在屁股底下，另外一個擺在桌子對面拿來墊腿。雙臂支在桌子上，自己給自己找藉口：什麼朝廷命婦、大家閨秀，分明是一群完全不考慮別人感受的潑婦。那許家小姐有這麼一堆不講理的親戚，即便賢慧，恐怕也是有限得很！明擺著沒可能娶她回家做老婆，老子何必委屈了自己。還不如先在這邊喘口氣，待這身汗落了再說！

　　正得睨斜著醉眼，迷迷糊糊地想著，耳畔又聽見一串細密的腳步聲響，王洵眉頭立刻一皺，心中暗罵「這小丫頭，動作也忒麻利了些。讓妳走遠些，妳卻這麼快就跑了回來。孤男寡女，就不怕老子借著酒勁兒把妳給吃了！」

　　帶著幾分促狹之意，他回過頭來，臉上堆出一副色迷迷的表情。原本準備捉弄那個小丫頭一下，卻突然發現，對方的身材變得豐滿了許多。趕緊抬頭，恰恰看見襄郡夫人那花一般的笑容。

　　「我就知道，你不喜歡被人家問來問去，所以學了鴻門宴上的劉邦！」襄郡夫人搖搖頭，如大姐姐般低聲哄道。「我也不喜歡，沒意思透了。還不如在竹林裡頭吹吹風！」

　　說著話，也不客氣，逕自走過來，坐在了王洵的腿邊。

　　對方年齡比他大了至少一輪，論輩分又是他的姑姑或者姨母，在林蔭下這麼坐著，可是有些過於太親暱了些。王洵嚇得把腿往回一收，立刻站了起來，笑了笑，低聲道：「我今天喝得太多了，不敢在長輩面前失態，所以才出來透透氣。沒想到還是被四姨給看見了。我這就回去，可不敢讓長輩們多等！」

　　「不妨，她們正忙著探討你跟許家小姐是否匹配呢，估計一時半會兒得不出確切結論！」襄郡夫人伸手拉了王洵衣袖一把，五根手指白如春蔥，「況且人家也不好獨自坐在這裡。涼颼颼的，吹得肩膀發冷！」

　　說罷，居然把肩膀縮了縮，做出了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

　　這下，王洵可是愈發慌了神。笑了笑，低聲道：「我，我還是回去吧。免，免得姑姑會派人出來找！」

　　他故意把姑姑兩個字咬得極重，示意對方這是在別人家裡。誰料襄郡夫人一點不知懼怕，反而將手臂像蛇一般順勢盤了上來，一邊在王洵身上游走，一邊喃喃地說道：「她，她們哪裡顧得上啊！她們一聊起來，從不會記得時間。你聽我的，保管，嗯，嗚……」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話未說完，兩片紅唇已經與王洵的嘴巴近在咫尺。「騰！」一股邪火瞬間從王洵肚子裡湧起，燒得他心頭滾燙。兩腿之間也登時鼓起了一塊，幾乎要撐破外袍。但是，在靈魂深處，卻有一個清晰的聲音同時響起，「不能，不能。這是韓世姑的家，丟人不能丟在這裡。」

　　「明允……」揚起的紅唇裡，傳來太息般的呼喊，令人聽了骨頭發軟。不像紫蘿那般青澀，也沒有白荇芷那種矜持。熱烈，坦白，誘惑得毫無掩飾。

　　「四，四姨！」王洵用力咬了兩次牙，努力把自己想像成小張探花那種古板君子。他本以為那會很難，事實上卻比想像起來簡單許多。不知不覺間，靈台已經漸漸恢復了平靜，並且將對方從身邊推開一段距離，喘息著提醒，「四姨醉了，晚輩去喊個下人來！」

　　「喊什麼人啊！你個傻孩子！」襄郡夫人楞了楞，臉上瞬間湧起一絲惱怒，但很快，又吃吃笑再度拉住王洵的胳膊，「四姨醉了，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了。你還不過來，扶四姨回去！」

　　「我，我還是去叫個人吧！」眼看著自己的手就要被對方拉向胸口，王洵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誰料對方的身體居然像沒有重量般，居然順著他的動作撲了過來。整個人直接貼住了他的胸口，兩隻手一上一下，上邊勾住了他的脖頸，下邊直接去解他的衣服袢兒。

　　「四，四姨！」王洵額頭上汗珠滾滾，想大聲呵斥對方，卻又怕招來外人，一時間，竟被逼了個手足無措，眼看著衣服就要被女人給解開，只好使了個摔跤的動作，把對方直接抱起來，狠狠丟了出去。

　　「啊──」沒想到王洵居然如此不憐香惜玉，襄郡夫人慘叫一聲，撞在了一株翠竹上，把竹幹撞得四下亂晃。

　　「晚輩乃習武之人，出手不知道輕重！失禮之處，還請四姨見諒！」王洵朝著驚魂未定的女人拱了拱手，轉身便走。

　　才邁出三、五步，襄郡夫人的聲音又從背後響了起來，其中充滿了怨毒，「小樣！莫非你還指望著虢國夫人？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

　　「四姨，請不要信口雌黃！」王洵也有些動了怒氣，轉過身，瞪著眼睛喝道。「不要把別人都當成妳，也不要拿妳的心思揣摩別人！」

　　「唉吆，我還冤枉你了。」襄郡夫人又羞又急，臉色紅得就像身體裡邊憋著一股子火，「剛才也不知道是誰，虢國夫人眉來眼去的？你也不仔細掂量掂量自己，人家虢國夫人現在可是六王爺的禁臠。哪塊肉兒還有你的份？」

　　「六王爺？」王洵楞了楞，不知道對方說的是誰。更不明白，自己什麼時候，竟然給外人造成了這種誤會。

　　「傻了吧，哈哈！」見王洵的腳步突然停住，襄郡夫人心中覺得好生快意。「論輩分，那可是皇上的族叔。現在，連皇上都不敢隨意再碰虢國夫人，更何況你個小小的校尉！」

　　「誰碰不碰誰，那跟我有什麼關係？！」王洵終於猜到了對方的話中所指，皺了下眉，再度邁開步子。噁心，他突然覺得很是噁心。雖然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紈袴子弟，雖然他也曾跟別的女子逢場作戲。可今天，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穿著新靴子踩上了狗屎堆，對襄郡夫人，還有襄郡夫人所說的話，要多厭惡有多厭惡。

　　才走出三五步，又聽襄郡夫人在背後喊道：「站住！你不就是想把姓楊的寡婦弄上手嗎？只要你讓老娘開心，老娘可以教你一個辦法，保管有效！」

　　一股濃烈的酒意登時沖上了頂門，王洵再也按捺不住，回過頭來，惡狠狠地罵道：「夫人請把嘴巴放乾淨些？別再拿這種骯髒事埋汰王某，也別再埋汰你的夫君，畢竟他做官還需要些臉面？」

　　「骯髒！」不知道是喝醉了，還是被王洵的話給激得失去了理智，襄郡夫人咯咯冷笑，「骯髒，你嫌我骯髒？那做父親勾搭上兒媳婦怎麼算？做哥哥的爬上弟媳婦的床又怎麼算？你嫌我髒，敢問，這長安城裡，除了曲江池旁的漢白玉欄杆外，還有乾淨的東西嗎？」

　　「你……」這女人是個瘋子，王洵真後悔自己剛才沒走得快一些。只有瘋子才敢說那種大逆不道的話，雖然她陳述的是人盡皆知的事實。當今天子最寵愛的貴妃娘娘，的確曾經是皇子壽王的髮妻。皇帝陛下看上了她，先詔令她去做女道士，然後又將其冊封為妃。而所謂哥哥爬上弟媳的床，則說的是大唐太宗皇帝風流故事。先在玄武門殺掉了齊王元吉，隨後將齊王的妃子楊氏掠入了自己的秦王府。（注：開元二十三年，楊玉環被冊封為壽王妃。由丞相李林甫和陳希烈持節頒旨【相當於證婚】。開元二十八年，唐玄宗帶領兒子兒媳去溫泉宮。二十九年春，突然下旨命兒媳出家為女道士。不久召之入宮侍寢。）

　　「怎麼了？啞巴了不成？有賊心沒賊膽的小屁孩！」見王洵幾乎是狼狽而逃，襄郡夫人愈發狂態畢露，緊追了幾步，笑著調戲。「做人就該乾脆些，想要就要，別藏著掖著。看上哪個女人，縱使親兄弟也不要客氣，該動刀子就動刀子，該！」

　　「夫人！」王洵停住腳步，怒目而視，「不要因為自己內心齷齪，就容不得世間半點乾淨。別人怎樣，王某管不著。但你要再埋汰王某，休怪王某這雙拳頭不客氣！」

　　說罷，揮拳砸向身邊一棵青竹。只聽「哢嚓」一聲，足足有小兒胳膊粗的青竹居然被硬生生給砸歪了半截，徑直擋在了自己和襄郡夫人之間。那襄郡夫人雖然閱人無數，卻沒見過這種野蠻粗暴的莽漢，竟嚇得接連後退了數步，抱肩縮頭，唯恐躲得稍慢些，就被王洵一拳頭砸在臉上。

　　「欠揍！」王洵終於弄明白對方是什麼毛病了。邁開大步，揚長而去。直到他整個人都走沒了影子，襄郡夫人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來，目光四下探了探，隨即露出了一縷怨毒。

　　「夫人怎麼透風透到這裡來了，當心被竹子絆到！」還沒等她想好如何報復不識好歹的王洵，一個聲音在竹林外淡淡地問道。

　　「妳少管！」襄郡夫人立刻豎起一雙桃花眼，挑釁般地瞪將過去。

　　「婢子不過是恰巧經過這裡，哪敢管夫人的閒事？」來人乃虢國夫人的侍女香吟，自問也不是個善茬，明知道襄郡夫人作賊心虛，依舊咬住不放，「不過公主殿下好像剛才也出來透氣，不知道她老人家聽到竹林中的母雞求偶聲沒有？」

　　「公主殿下聽到又怎麼樣？她又不是皇上的親妹妹！連她……」襄郡夫人兀自嘴硬，瞪著對方，惡狠狠地補充。話說出了口，猛然意識到剛才自己可是把皇上和皇上的曾祖父全給捎帶了進去。安定公主雖然與當今天子關係處得淡，可把聽到的內容傳到宮中去的辦法還是有的。一旦惹得皇帝陛下震怒，恐怕自己的丈夫再懦弱，也要奉命休妻了。

　　當即，心思在肚子裡轉了無數轉，臉上的怒容迅速變成了笑意，「看香吟妹子這話說的，公主殿下無緣無故，怎麼會跑到後園中來？想必是妹子剛才走得匆忙，一時間看花了眼吧！」

　　「夫人不也是無緣無故，就跑到別人家後園中來了嗎？」有心替自家女主人出氣，虢國夫人的貼身婢女香吟搖搖頭，微笑著反問。「婢子眼神雖然差，公主殿下的服飾是什麼顏色，卻還是能看得清楚！」

　　自高祖李淵起，大唐官員和命婦們的服飾顏色，都有非常嚴格的規定。今日與宴的貴婦人們品級各異，袍服顏色自然也明顯不同。特別是安定公主，作為中宗皇帝的女兒，當今天子的堂妹，她的服飾在今天的人群中可以說是獨一無二。根本不存在認錯的可能！

　　想到這兒，襄郡夫人臉上的笑容愈發嫵媚，幾乎是討好般，甜膩膩地湊到香吟跟前，訕笑著說道：「人家剛才不是走錯路了嗎？所以才誤闖到這裡。公主殿下是此間主人的嬸母，自然不會像人家這般笨！好妹妹，妳剛才都看見了什麼？能不能跟姐姐說得詳細些！」

　　「我可高攀不起。」香吟笑著向旁邊躲了躲，抬手隔開了襄郡夫人蹭過來的肩膀。「香吟不過是別人家的一個小婢，怎會有當郡夫人的姐姐？」

　　「哎吆，看妹妹這話說的有多生分！」襄郡夫人絲毫不以香吟的冷淡為忤，繼續挺著胸脯往前貼，「能伺候虢國夫人，是幾輩子修來的福！誰敢真拿妳當奴婢看？我第一眼見到妳，就覺得妳長得跟我親妹妹一般。」

　　大唐富足，民間少有饑寒。所以女子皆以豐腴為美。襄郡夫人也不能例外，人還隔著半步，胸前軟軟的兩團肉已經蹭在了香吟的手臂上。小婢女香吟饒是跟在虢國夫人身後見多識廣，卻也未曾遇到過如此自甘下賤的女人。見對方笑得雙目流波，忍不住心中湧起一股促狹之意，伸出雙手，滿滿地握了兩握，「那姐姐何不投入夫人門下，也好跟我日日相見！」

　　「唔！」感受到胸口傳來的力度，襄郡夫人輕哼一聲，雙目中的春意立刻淌了滿臉，「好妹妹，好妹妹，妳說怎樣就怎樣。姐姐一切都依著妳便是！」

　　這下，輪到小婢女香吟受不住了。鬆開十指，鳥雀般跳了開去。「妳這人真是個瘋子！男的女的都不放過。我得走了，妳自己愛跟誰玩跟誰玩去！」

　　話音未落，人已經逃出了一丈之外，比長了翅膀還要迅捷。

　　「妹妹別走！」襄郡夫人提起裙角，緊追不捨。「姐姐還有話要問你呢？剛才安定公主……」

　　「公主走得很快，估計什麼都沒聽見！」小香吟哪敢停步，一邊逃，一邊回應。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襄郡夫人立停止了追殺。拍拍自己波濤洶湧的胸脯，嬌笑著罵道：「小樣，跟老娘鬥！就是妳家主人，在老娘面前，也未必能討到半分便宜去！」

　　罵罷，猛然又想起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問題。自己是看中了王洵強壯英俊，所以才追著對方如廁的腳步而來。那虢國夫人的婢女又跑到男人撒尿的地方做什麼？莫非她是前來替自家女主人穿針引線？怪不得姓王的傢伙放著白送的蜜桃不啃，原來已經把虢國夫人勾搭上手了！

　　那咱們可得好好把這筆賬算算。襄郡夫人一邊冷笑，一邊在心裡頭發狠。自從十歲起，凡是她看中的東西，幾乎就沒有弄不到手的。偶爾錯過了一兩樣，也一定要千方百計從擁有者手裡奪過來，或者千方百計將其毀掉。總之，我沒有，別人也不能有。否則，睡覺都睡不安寧！

　　※※※

　　王洵哪裡知道自己一不小心踩上了這樣一堆狗屎？急匆匆回了酒席前，臉色非常尷尬。好在七大姑八大姨們正家長里短聊得熱鬧，也沒人過多注意他的表情。所以端起酒盞隨便抿了幾口，就把一切遮掩了過去。唯獨安定公主，一直對王洵感激於心，見他走得滿頭是汗，笑了笑，低聲數落：「你這孩子，大日頭底下跑這麼快幹什麼？在座的都是長輩，誰還會計較你離席時間稍長一些？趕緊喊人來把額頭上的汗水擦乾淨了，免得一會兒被風吹得頭痛！」

　　「不妨事，不妨事！」聞聽此言，王洵的臉色登時又紅得像熟透了的柿子，「晚輩乃練武之人，輕易不會感染風寒。況且這大熱天的，哪會被冷風吹到！」

　　「還是小心些為好！」安定公主慈祥地笑了笑，彷彿王洵真的是自己的直系晚輩般，目光中充滿了憐惜，「越是赤日炎炎，越要小心房檐底下吹來的陰風。男子漢大丈夫，真刀真槍未必能放得倒，但不經意的一點疏忽，卻總是能要人的命。你日後在長安城裡摸爬滾打，一定要記住這一點。寧得罪君子，別招惹小人。寧得罪男人，別招惹女人。男人之間有了衝突，端起酒盞來，也許就一笑了之了。而被某些女人惦記上了，很可能糾纏你一輩子。倒不如給她一個痛快，也省卻日後許多麻煩！」

　　說這話，眼睛向門口微微一瞥，恰好落在了正進門的襄郡夫人臉上！

　　霎那間，半空中宛若出現了一把刀，逼得襄郡夫人楞了楞，快速將頭低了下去。

　　※※※

　　一直到酒宴結束從韓世姨家裡告辭離開，王洵心裡頭一直覺得堵堵的，恨不得將吃下去的東西全給吐將出來。

　　怎麼可以這樣？

　　那襄郡夫人的丈夫分明是朝中三品大員，她怎麼可以絲毫不顧丈夫和家人的臉面。隨便見到一個年輕的男人就想讓對方做自己的面首？

　　怎麼可以這樣？

　　那安定公主的兒子分明幾個月前被人冤殺，令她嘗盡了喪子之痛。她怎麼可以輕輕鬆鬆地就說出要給某人一個痛快的話，完全不在乎對方還擁有四品誥命的身分？

　　人畢竟不是禽獸，見到強壯的雄性就要主動蹭過去，把自己的軀體毫無保留地奉獻在對方面前！

　　人畢竟不是螻蟻，看著不順眼就伸手碾死，過後可以沒有任何負擔！

　　王洵一直沒敢對人提起的是，數月前在長安城南奮起反擊格殺兩名無能的刺客之後，他至少有一個多月都在連續不斷地做噩夢。這也是他不願意去安西鎮效力的原因之一。他很怕再見到血，再見到一條活生生地性命於自己眼前消失。即便對方是仇人，是外敵。

　　也許，在公主眼裡，襄國夫人的命還不如一隻螻蟻。

　　但在更高的權勢面前，公主殿下又與螻蟻何異？！

　　他很後悔今天來赴這場無聊的相親宴。不僅僅為襄郡夫人的無恥，更為安定公主的狠辣。雖然，後者的話完全是站在他的一邊考慮。

　　因為襄郡夫人的輕薄舉止就要殺了她，這未免太小題大作了些。對方只不過是一個閒極無聊，想弄幾個年輕面首的貴婦人而已。整個長安城中，這一類貴婦人數不勝數。若是因為行止不端就該處死的話，恐怕屍體能從朱雀門一直擺到明德門外。

　　「這長安城中，只有曲江池畔的漢白玉欄杆是乾淨的！」想起襄郡夫人的話，王洵就覺得肚子裡頭翻江倒海。

　　對方的話雖然刻薄，卻未必離譜。楚王好細腰，宮人多餓死。正所謂。上有所行，下有所效。連皇帝陛下都明目張膽地霸佔自家兒媳婦了，又怎能對官員和命婦們的品行要求太嚴格？

　　「官吶！」幾個月前蘇慎行對王鉷、楊國忠等人的評價，怎麼看怎麼都恰如其分。

　　人的思維方式很奇怪，當你心情煩躁的時候，往往想到的沒有一件是愉快的事情。今天，半醉半醒的王洵就陷入了類似的牛角尖，從襄郡夫人的無恥下賤，想到安定公主的狠辣蠻橫，再想到京兆尹王鉷齷齪陰狠、楊國忠的卑鄙下流，越想，越覺得長安城裡一切都不順眼，甚至連空氣中都散發著一股子糜爛味道。

　　「嘔！」他在馬背上張大嘴巴，卻什麼都沒有吐出來。在韓世姨家，他本來就沒吃多少東西，些許酒水也早已化作尿液排了出去，此刻胃裡邊空蕩蕩的，根本不存在任何可吐之物。

　　「小侯爺，小侯爺！」一直緊跟在王洵背後的小廝王祥嚇得臉都白了，連忙磕了下馬鐙，直接追到家主身邊，「您怎麼了？是不是今日酒喝得太急了。您稍微忍忍，小的這就給您找茶水去！」

　　「別，別去。」王洵用衣袖抹了下嘴角，低聲阻攔。「被人看見，笑，笑話！」

　　雖然路邊茶館裡的散客不可能人人都認識他這個小侯爺，王洵卻覺得大夥都在向這邊張望，時刻準備看一個醉鬼的笑話，不帶絲毫同情之心。其中好幾個面孔還很熟悉，不是楊國忠的爪牙，就是某個達官顯貴的親隨。他們都在笑話自己，笑自己不知道好歹，笑自己自命清高。

　　這令人愈發覺得憤懣。這是大唐，曾祖們追隨在高祖身後，用血與生命打下來的大唐。這是長安，他自幼長大的長安。但此刻的大唐與長安看起來居然如此醜陋，如此骯髒，讓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一直生活在這裡。

　　城狐社鼠竊居高位，有才華者卻報國無門。這大唐看似花團錦簇，實際上早就被蛀得空空蕩蕩。這是誰的話？好像是反賊邢縡的。大逆不道，一瞬間卻在王洵耳畔卻異常地清晰。如此大唐，有何可留戀。如此長安，有何割捨不下？半睜著朦朧醉眼，王洵忽然又很後悔自己沒接受封常清的邀請。相比於紙醉金迷的長安，安西的空氣也許更清新。相比於長安城達官和命婦們的陰險與無恥，軍中漢子的直率愈發顯得可貴。

　　從沒見到過自家少主醉到這般地步，小廝王祥一下子有些六神無主了。此刻才是下午申時，大路邊的茶館門可羅雀。只要跑過去丟下幾個錢，小二哥肯定能送上一壺上好的茶湯過來。可王祥卻不敢保證，等自己從茶館裡折返回來的時候，少主人是否還能找得見。穿著一身六品校外的常服，醉醺醺騎馬在街上亂跑可不是什麼好事。即便巡街的差役們不敢管，萬一被哪個無聊的御史看見了，過後就是沒完沒了的麻煩。

　　正猶豫間，背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讓路，讓路，找死啊你們！」

　　王祥嚇了一跳，趕緊扯著自己和王洵的馬韁繩往大路旁邊躲。幾名渾身上下散發著酒臭味道惡少的貼著主僕二人的身邊疾馳而過，將幾個躲避不及的百姓撞得滿地亂滾，卻連停都不停一下，哈哈大笑著繼續向遠方狂奔。

　　酒後策馬在鬧市上橫衝直撞，類似的事情，王洵在一年多以前也常幹。只不過沒有蓄意傷人而已。此刻醉眼裡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居然被氣得怒火中燒。不顧小廝王祥的勸阻，一抖韁繩追了上去。

　　他胯下的座騎是安西鎮的兄弟臨別時所贈，乃大宛良種和安息良種雜交後選優而成的後代。非但長相神駿，腳力也是一等一。好久沒撒過歡了，突然得到了主人的命令，豈敢不珍惜？當即「稀溜溜」發出一聲咆哮，四蹄騰空，轉眼間，已經與前方隊伍中最後一人追了個馬頭銜馬尾。

　　「有人養沒人教的東西！」借著三分酒意，王洵大聲斷喝。左臂斜伸，一把抓住前方惡少的腰帶，徑直將對方從馬鞍上拎了起來。

　　「救命──！」猛然間被人拎離了座騎，惡少嚇得扯開嗓子大叫。喊聲未落，身體已經在半空中斜飛數丈，一屁股坐進了路邊的排污渠中。

　　好王洵，一不做二不休。靴子輕磕馬鐙，迅速與下一名惡少拉近。大手張開，如老鷹捉小雞般揪住對方，高高地舉了起來。

　　「放下我，我阿爺是──」第二名惡少大聲威脅，想憑著父輩的官威把王洵嚇住。他得到只是一聲冷笑，早已憋了滿肚子邪火無處發洩的王洵胳膊一抖，將其也扔進了排污渠中。

　　長安城中的大部分污水走的都是明渠，流速十分緩慢，深度也僅僅及膝。王洵在白馬堡大營中時，曾經帶領士卒清理過其中一段，所以知道污水淹人不死。兩名被丟進污水中的惡少哪裡知道深淺，手腳上下亂撲騰，一邊哀聲呼救，一邊大口大口地往肚子裡灌髒水。

　　「好！」從錯愕中回過神來的百姓們卻不肯施以援手，站在水溝旁大聲喝采。有促狹者，乾脆從路邊撿起些爛菜葉子，劈頭蓋臉朝落水者丟去。

　　歡呼聲中，王洵策馬追上了第三名惡少，不管對方如何求饒。直接從馬背上拎起來，丟進了臭水溝。經歷了最初的困惑，跑在前方的其他幾名惡少也發現了背後追來的煞星，紛紛撥轉馬頭，將裝飾用的佩劍抽出來，高高地舉在手裡。

　　「剁了他！」剛才跑在最前方，此刻卻距離王洵最遠的惡少大喊大叫，光閃閃的寶劍四下亂舞，「剁了他，凡事有我阿爺兜著！」

　　「剁了他，剁了他！」其餘四名惡少舉著寶劍在馬上站成一排，卻沒人敢第一個上前。

　　見對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身後的父輩，王洵愈發壓抑不住心中惱怒。雖然他也曾經是個紈袴，但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背棄了原來的自己。

　　既然這幫王八蛋喜歡仗勢欺人！今天就讓他們徹底嘗一嘗被人欺負的滋味！霎那間，王洵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大俠，手提三尺青鋒，蕩盡世間不平。

　　「你阿爺沒告訴過你們，每個人都只有一條命嗎？」從腰間拔出橫刀，王洵冷笑著反問。隨即雙腳一磕馬鐙。胯下座騎以為到了戰場上，立刻將速度衝到了極限。幾名惡少還沒等決定是將對手直接用寶劍捅死，還是捅成重傷再逃之夭夭呢，橫刀已經到了眼前。只聽「噗噗噗噗！」四聲輕響，血光飛濺，四名惡少直接滾進了血泊中，寶劍摔出老遠。

　　「殺人了！」排污渠旁的看客們大聲慘叫，一哄而散。三名在污水裡掙扎的惡少也嚇得猛一蹬腿，靴子直接踩上了渠底的軟泥。

　　「沒事！」感受到腳下傳來的支持力，排污渠中的惡少喜出望外。隨後，便一起扯開嗓子慘叫起來，「救命啊，救命啊，有人在東市口兒殺人了！」

　　「救命，救命！」和座騎一道倒在血泊中的惡少也跟著厲聲慘嚎。壓根沒注意到所有血都是馬脖子上冒出來的，自己渾身上下一根汗毛都沒傷到。

　　最後一名未落馬的惡少早已嚇癱在馬鞍上，伴隨著「噹啷」一聲，手中價值千金的寶劍落地。有股淡黃色的水流也緩緩從胯下淌了出來，淅淅瀝瀝流過馬腹。

　　見對方那副膿包模樣，王洵心裡不由得湧起一陣厭惡，用滴血的刀尖向前指了指，沉聲問道：「你是自己下馬，還是讓我砍你下來？」

　　「別，別殺我！我，我阿爺是……」最後一名惡少立即用雙手抱住腦袋，身子在馬背上縮成一個球，「我，我阿爺是……」

　　「老子才不管你阿爺是誰！下馬，否則，我砍你下來！」沒等對方把話說完，王洵煩躁地打斷。除了拿自己的父輩嚇唬人外，這幾名紈袴要本事沒本事，要膽色沒膽色，真是丟盡了勳貴子弟的臉！

　　「我，我，我的腿動不了了！嗚嗚，嗚嗚……」惡少抱著腦袋，嚎啕出聲。「我真的動不了了啊，好漢爺，我沒法下馬了啊！」

　　聞聽此言，王洵又好氣又好笑。正琢磨著該怎樣處置這個被嚇癱了的膽小鬼間，眼角的餘光又看見其他四名先前躺在血泊中哀嚎的惡少悄悄地爬了起來，爭先恐後朝來路上跑。立刻把馬頭一撥，大聲喝道：「站住！誰跑得最遠，我先殺了誰。不信，你們就再跑幾步試試？」

　　「救──」四名渾身上下沾滿了馬血的惡少登時僵了僵，嗓子裡的呼救聲戛然而止。隨即，他們以目互望，倒退著開始向回跑，唯恐自己比同伴離馬上的那個惡魔遠出分毫。

　　「過來，全給我走過來。靠近些！」王洵笑得肚皮直抽，繼續擺出一副窮兇極惡模樣，「到我馬前來，別磨磨蹭蹭的。」

　　「好漢爺饒命，好漢爺饒命！」幾乎無師自通，四名惡少同時轉過身，朝著王洵的馬頭跪倒。「我們剛才不是故意衝撞您老人家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們三個，是自己爬上來呢。還是試試我的箭射得準不準！」不理睬馬前這四名已經被嚇傻的廢物，王洵將頭轉向排污渠，朝另外三個試圖涉水逃走的紈袴問道。

　　「好，好漢爺息怒。我們，我們自己過去！自己過去！」不愧是臭味相投的同夥，其餘三名紈袴動作與前四人如出一轍，一邊哭喊求饒，一邊趔趄著爬出了排污渠，手腳並用，爬到王洵馬前。

　　到了此時，先前驚散的路人們也發現沒有人傷亡，紛紛從房門後、桌案底下以及沿街院落拐角處鑽了出來，指指點點地繼續看熱鬧。見到先前囂張不可一世的惡少們此刻竟然被收拾得像條賴皮狗一般，心裡覺得好生痛快，忍不住就有人大聲朝王洵喝起采來。

　　「打得好，打得好，軍爺好本事！」

　　「揍他，揍這些有人養沒人教的東西！」

　　「軍爺，狠狠給他們一個教訓。讓他們永遠忘不了今天！」

　　聽見周圍人聲鼎沸，惡少們愈發覺得恐慌，跪在地上，不斷向王洵叩首乞憐，「好漢爺，好漢爺息怒。我等，我等再也不敢了呀！」

　　「娘咧，我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我們給您磕頭，給您磕頭還不中嗎？」

　　看著對方奴顏婢膝的模樣，王洵自己都覺得臉紅，用刀尖朝癱在馬背上的那個銀樣蠟槍頭一指，惡狠狠地命令。「少廢話，去，把他給我從馬背上卸下來！」

　　聞聽此言，七名惡少立刻起身，不由分說衝到癱在馬背上的同伴身邊，抱大腿的抱大腿，掀馬鞍的掀馬鞍，將對方徑直從馬背上扯下，按著跪在地上，比久經訓練的僕人動作還要乾淨俐落。

　　做完了，還不忘將後者的頭向下壓一壓，好像自己成了王洵的幫手，而後者已經與自己完全劃清了界限一般。

　　「扶他站好，別折磨他！」倒是王洵自己，反而覺得看不下去了，瞪了七名惡少一眼，大聲喝止。

　　「唉！」七名惡少架住原來自己這夥人的首領，抬頭等待王洵的下一步指示。

　　「往回走，走到你們剛才撞人的地方去！」王洵心裡嘆了口氣，把語氣放緩和了些，低聲命令。

　　惡少們楞了楞，不敢違抗，架著癱軟的同伴，拖著一身污水和馬血，晃晃悠悠地沿來路折返。王洵策馬跟在這幫廢物身後，目光四下梭巡，想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找出剛才被惡少們縱馬踏傷者。誰料看客們雖然喝采聲一浪高過一浪，每當與他的目光發生接觸，就迅速將眼睛閃在了一旁，彷彿多對視片刻，就會被牽連般，更甭提主動上前搭腔。

　　直到半條街都走完了，依舊沒有受害者出來痛打落水狗，也沒有人主動出頭請他主持公道。王洵做大俠的欲望無法滿足，心裡便覺得有些氣悶，瞪圓雙眼，朝路邊的看客們喊道：「剛才是誰被他們撞到了，請出來一下，我讓他們當面向您賠禮道歉！」

　　看客的人們紛紛向後退去，唯恐躲避不及，被捲進這場稀裡糊塗的熱鬧當中。見到此景，王洵心中愈發覺得失望，想了想，繼續鼓勵道：「大夥別怕，出了事情我一個人擔著。今天哪位被他們撞傷了，或者被他們的座騎撞壞了東西，請出面說句話。我立刻讓他們賠錢給你！」

　　道路兩旁的看客紛紛搖頭，腳步不停向後挪動。幾個破碎的竹籃子和裝乾果的陶罐從大夥腳下露了出來，卻沒人承認那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發現受害者不敢露面，八名惡少立刻鬆了口氣，偷偷將頭轉過來，朝著背後的持刀惡魔上下打量。直到現在，他們才看清楚了，馬背上的惡魔其實跟自己差不多年紀。也是生得一副富貴相，細皮嫩肉，濃眉大眼，根本沒有剛才自己心裡想得那樣可怕。

　　被惡少們看得心裡發虛，王洵勃然大怒，將刀尖一擺，厲聲呵斥：「看什麼看？以為沒有苦主，你們幾個就得意了不是？給跪下，朝著路邊的老少爺們磕頭賠罪。」

　　「好漢爺啊」一名惡少試圖打個商量，被王洵用刀背直接抽了觔斗，慘叫著滿地打滾。

　　「少廢話，我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做！」指了指前車之鑒，王洵豎起眼睛威脅。

　　其他幾名惡少登時收起了僥倖之心，齊刷刷地朝著路邊的看客們跪倒，一邊磕頭，一邊亂七八糟地嚷嚷，「各位父老鄉親，我剛才騎馬不小心……」

　　「別給自己開脫！」王洵策馬過去，刀尖在眾紈袴頭頂虛晃，「說你等有人養沒人教，鬧市縱馬，傷天害理。請父老鄉親們原諒！」

　　「我等有人養，沒人教……」眾紈袴們惹王洵不起，只好按著他的命令重複。

　　「大聲點兒，沒吃飽飯嗎？剛才縱馬傷人的勁頭哪裡去了！」王洵用刀背在眾紈袴頭上亂敲，就像在軍營裡訓練新兵一般，醉醺醺地呵斥。

　　「我等有人養沒人教……」眾紈袴們扯開嗓子，唯恐惹背後的魔頭不滿，再拿自己腦袋當木魚使。

　　「算了，算了。」看客們先是覺得有趣，稍後又開始可憐起幾個紈袴子弟來，紛紛擺著手回應。

　　「我等有人養沒人教……」得不到背後那麼惡魔的首肯，眾紈袴不敢停聲，繼續扯開嗓子大喊。

　　「算了，算了，這位軍爺，得饒人處且饒人吧。反正今天又沒弄出人命來！」人群中，有幾個老者過意不去，居然替紈袴們求起情來。

　　「都是你們這些傢伙，挨了欺負卻不敢吭聲，才把他們慣成這般模樣！」喝了一肚子悶酒，王洵本來就有些神智不清楚，見看客們拿好心當驢肝肺，酒意一個勁地往腦門上撞。「不都是一條命嗎？他策馬踩你，你拿刀子捅他便是？捅翻幾個，看下次還有人敢胡作非為不？遇到事情就知道呼天搶地，有了報仇的機會卻又濫發好心。下次再被人用馬踩了，我看也是活該！」

　　「你這話太過分了！」有人立刻覺得受了傷害，大聲朝著王洵反駁。

　　「誰說的，誰說的，到我面前來，重複一遍！」王洵怒不可遏，瞪起一雙通紅的眼睛，試圖找出反駁自己者。

　　沒有人肯接茬，大夥紛紛向後退去。一邊退，有人一邊苦笑著搖頭，「原來是個醉鬼。哧！」

　　「軍爺真的喝醉了！」一個又一個看客嘆息著散去，誰也不願意跟醉鬼一般見識。何必呢，他喝醉了酒抱打不平，日後肯定得受懲處。大夥跟著瞎摻和，又能得到什麼好處？稍有不慎，反而惹了一身麻煩，這輩子理也理不清……

　　「站住，你們！」王洵皺了下眉頭，策馬欲攔。誰料不動則已，一動，本來走得不是很快的人們立刻受了驚嚇，竟然像躲瘟疫般，加快速度向遠處逃去。

　　「你們，你們這……」王洵氣急敗壞，橫刀上下亂揮。縱使皇帝老爺，也沒有將不願意接受賠償的受害者抓回來治罪的道理，他又能將大夥如何？一時間，竟憋得滿臉青紫。就在這當口，跪在最遠處的一名惡少忽然跳了起來，扯開嗓子朝更遠的地方喊道：「孫捕頭，救我！趕緊過來救我。抓住他，我讓我阿爺給你連升三級！」

　　事發突然，王洵根本來不及阻攔。一名惡少帶頭，其他幾名惡少連滾帶爬，頃刻間，居然像蒼蠅般一哄而散。待他反應過來撥馬欲追，惡少們已經跑出了二三十步，朝著遠處一所茶樓拐角處不斷大喊呼救，「孫捕頭，救命啊！殺人了，殺人了！有人持刀殺人了！」

　　架不打完，衙門裡的差役趕不到現場，乃為長安城裡的慣例。萬年縣縣尉孫仁宇其實早就聞訊趕來了，只是不願意提前露面，壞了規矩而已。此刻見自己躲無可躲，只好從藏身處閃出來，遙遙地朝著王洵拱手，「小侯爺，您老暫且息怒。這幾個傢伙到底怎麼惹到您了？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過他們！」

　　「是你……」王洵楞了一下，被酒氣燒紅的眼睛慢慢開始恢復明澈。對方跟他沒什麼交情，但畢竟肩上擔負著維繫地方治安之責。當著他的面兒打人，恐怕有些太不講道理，並且也有損於捕快們的威望。

　　他有心就此罷手，紈袴們卻突然又來了精神，撒腿跑到孫仁宇等一干差役後，立刻狐假虎威。朝著這邊張牙舞爪，「孫捕頭，趕緊將其拿下，我阿爺一定會重賞你！」

　　「幾位公子，請先不要著急！」孫仁宇看看這邊，瞅瞅那邊，心裡好生為難。因為捲進了京兆尹王鉷謀反的案子，長安、萬年兩縣的捕賊官吏幾乎被清洗一空。唯獨他這個從外地調來的捕快，因為跟上司和同僚都不太熟悉，所以非但沒受到牽連，反而在事後被升了數級，直接從捕快躍居縣尉，成了萬年縣衙門裡除了縣令、主簿之外的第三號重要人物。

　　越是喜出望外，孫仁宇心裡越不踏實。他看到過前任縣尉薛榮光當初是何等的威風，也看到過京兆尹王鉷一家的下場是何等的淒慘。深知京師重地藏龍臥虎，自己這個小小的縣尉根基淺、底子薄，能不招惹是非，就不招惹是非為好。

　　本著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他倒也混出了個好人緣。非但上司們覺得其勤勤懇懇，市井商販也因為頭上突然少了許多攤派而對其感恩戴德，有了事情總會主動向衙門通風報信。如此幾個月下來，居然把所轄範圍內治理得欣欣向榮。雖不敢說夜不閉戶，哪裡有個風吹草動，卻總瞞不過他老孫的耳朵。

　　但今天，孫仁宇這個和事老恐怕做不成了。挨打的幾位中，恰巧有一個是他頂頭上司，新任萬年縣令魏弘的兒子。而打人的這位，最近才實授了六品武職，將來的前途也許不可限量。

　　「姓孫的，難道你跟賊人有勾結嗎？」

　　「如果你敢放走他，咱們肯定跟你沒完！」見孫仁宇遲遲不肯奉命，幾位紈袴立刻瞪起了眼睛，惡狠狠地威脅。

　　「不是我不給你面子！他們幾個還沒玩夠呢！孫兄，你還是讓開吧！」王洵不想讓孫仁宇為難，磕了磕馬鐙，慢慢向前靠近了數步。

　　「別，別讓他過來！」幾位紈袴立刻嚇白了臉，躲在差役們的身後，腦袋拼命往衣襟裡邊縮，「攔住他，攔住他重重有賞！」

　　「小侯爺，小侯爺，息怒，息怒！」孫仁宇連連作揖，唯恐稍有不慎，讓王洵找到發作的機會，「他們幾個不知天高地厚，您千萬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回過頭，他又趕緊朝著幾位紈袴子弟解釋，「幾位公子爺，你們看在我的面子上，讓他一讓行嗎？」

　　「就你？一個小小縣尉？」先前被嚇得無法走路的紈袴把嘴一撇，絲毫不給顧忌孫仁宇的臉面。「你有什麼面子。趕緊著，把他拿下。不然咱們走著瞧！」

　　「姓孫的，你別吃裡爬外。否則，我讓我阿爺明天就撤了你的職！」另外一名紈袴子弟也以手插腰，七個不服，八個不應。

　　「我的公子爺唉！」孫仁宇急得直跺腳。見過缺心眼的，沒見過這麼缺心眼的。「您看看他身上那套衣服。六品校尉，飛龍禁軍，陛下的親兵。這京師裡邊的治安，本來就有權過問。就是縣尊大人親自在場，也不會下令抓他，更何況我了？」

　　「禁衛軍校尉怎麼了？不才一個六品嗎？」紈袴子弟們紛紛撇嘴。「我阿爺……」

　　話音未落，眾人頭頂斜上方的茶樓二層忽然打開了一扇窗戶，有個二十八九歲的古銅臉漢子探出半個腦袋，笑著提議，「我說縣尉大人，你還是走遠些吧。人家根本不用你管。他阿爺明天一句話，就能解決所有麻煩。」

　　「是啊，先讓王校尉把他們打殘廢了。然後你再露頭不就得了嗎？好端端的，給自己找什麼麻煩呢！」另外一個年輕的面孔緊跟著露了出來，笑嘻嘻地提出建議。

　　「這……」孫仁宇哭笑不得。要是剛才不被紈袴子弟們看見，他當然是能躲多久就躲多久。可現在，卻沒有任由事態繼續鬧大的道理。只好苦笑幾聲，朝著提建議的人連連拱手，「多謝兩位指點。但孫某好歹也是個縣尉，沒有看著他們被打死的道理！」

　　「你胡說些什麼？」幾個紈袴大怒，指著孫仁宇的鼻子呵斥。

　　「幾位公子爺，公子爺！息怒，息怒，聽小人解釋一句！」孫仁宇急得直擦汗，卻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讓這幾位缺心眼兒的傢伙認清眼前形勢。

　　跟在孫仁宇身後的捕頭、捕快們見此，心中實在氣憤不過。乾脆聳聳肩，自行走開，將紈袴們直接暴露在王洵馬前。這下，比說什麼都管用，紈袴子弟們立刻放過了孫仁宇，一邊往遠處退，一邊朝著茶樓罵道：「哪來的鄉巴佬，多管什麼閒事！再囉嗦一句，爺爺把你黃子捏出來！」

　　「孫子你罵誰？」古銅臉漢子沒想到這當口，眾紈袴們還敢招惹自己，被罵得登時楞了楞，操著明顯的河北口音回罵。

　　「爺爺就罵你，怎麼了？」紈袴子弟們惹不起王洵，卻不怕這個外鄉佬，跳著腳反擊。

　　「好，好，爺爺剛才正看得手癢呢！」古銅臉漢子騰身而起，直接從窗口跳了下來，半空中打了個旋，如同老鷹般撲向幾位紈袴。人沒落地，腳已經先到，「咚、咚、咚！」接連踹翻了三個，才穩穩地收住了勢頭。

　　「啊──」挨了打的紈袴躺在低聲慘叫。

　　「殺人了，殺人了！當著捕快的面兒殺人了！」沒挨打的幾個藏在孫仁宇背後，揪住對方的外袍下襬死死不放。「救命，孫大哥救命……」

　　「我的天吶！」孫仁宇雙手抱著腦袋，直接蹲在了茶樓下。先前出了一個王洵，已經讓他頭大三尺了。如今又跳下來的外鄉漢子，到底什麼來頭不說，就憑他外袍胸口上繡的那隻麒麟，就不是自己能惹得起的級別。（注：唐代武官常服外有裝飾刺繡，稱為袍花。胸前刺繡麒麟者為各鎮領兵的將軍，或者禁衛軍首領。）

　　他本來長得就不算魁梧，往下一蹲，背後更是藏不住任何東西。那古銅臉漢子一不做，二不休，乾脆衝上前去，一腳一個，將剩下的紈袴統統踹翻在地。過後還覺得不解氣，一邊用靴子尖朝肚子上猛踹，一邊惡狠狠地罵道：「殺了你們又能怎樣？有人養沒人教的東西，大不了老子一條命，換你們八個！」

　　這下子，不但眾捕頭捕快們傻了眼，猛然變成看客的王洵也有些發懵。古銅臉漢子雖然沒用兵器，下手可比他狠多了。才三兩腳補下去，紈袴子弟當中有人嘴巴裡已經吐出了血沫來。怕對方再打下去真的弄出人命，王洵趕緊跳下座騎，拱手為禮：「多謝這位大哥出手相助。這幾個傢伙雖然仗勢欺人，但也罪不致死。犯不著為了他們，耽誤了大哥的前程！」

　　「我才不在乎什麼狗屁前程。這長安城裡的官，做著沒意思透頂！」古銅臉漢子撇了撇嘴，絲毫不以王洵的提醒為意。「剛才如果不是來不及下樓牽馬，我就跟你一道追他們了。先讓他們嘗嘗斷胳膊斷腿的滋味，然後再跟他們講道理！」

　　「將軍息怒，將軍息怒。」孫仁宇終於緩過了一口氣，雙手抱住了古銅臉漢子的大腿。「求求您了，別打了，再打下去，下官和弟兄們的飯碗就沒了！」

　　「沒了到我那去，吃得不比現在差！」古銅臉漢子氣哼哼地回應了一聲，終於收住了雙腳。「你也真是，這麼窩囊的縣尉，有什麼可留戀的？裝孫子有癮是不？」

　　孫仁宇無言以對，搖著頭嘆氣。古銅臉漢子四下看了看，又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紈袴補了一腳，冷笑著道：「記住了，今天打你們的，是平盧左衛將軍史朝義。你們哪個不服，儘管讓家人找老子的麻煩。趁著老子這幾天就住在京城。別太晚了，太晚，老子就沒工夫賠你們玩了！」

　　「完了，幾個傢伙今天這頓揍肯定白挨了！」聽古銅臉漢子自報家門，眾差役忍不住悄悄咧嘴。

　　由於皇帝陛下偏執地認為胡人性格忠厚，所以北方幾大邊鎮主帥或多或少都帶有一些異族血統。如安西節度使高仙芝出身高句麗，隴右節度使哥舒翰出身突厥，范陽三鎮節度使安祿山則出身於萬里之外的康胡。（注：安祿山的父親為來歷不明的西域胡商，母親為突厥巫女。其本名為軋犖山，與亞歷山大同音。）

　　三人之中，以安祿山地位最為尊崇，一人身兼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麾下總計擁有部眾近四十萬。兵驕將悍，行事蠻橫。非但地方的各級官員被他欺負得有苦說不出，就連當朝宰相李林甫，見了安祿山本人也要客客氣氣，唯恐不小心惹惱了他，無端生出什麼是非來。

　　而古銅臉漢子既然自稱為平盧將軍，必為安祿山的屬下。再聯想到他的姓氏，此人的來歷也就呼之欲出了。

　　不管孫仁宇等一眾差役如何目瞪口呆，古銅臉漢子史朝義大步從紈袴子弟們的身體上踩過，來到王洵近前，抱拳為禮，「久仰明允兄大名，一直想找個機會見見你。沒想到今天在這裡碰上了！」

　　「久仰，久仰！」也許是因為喝醉了的緣故，王洵的反應明顯慢了半拍，嘴裡說著客套話，臉上的表情卻極為牽強。

　　史朝義搖頭而笑，轉過身去，朝著自己剛才跳下來的那座茶樓大喊，「小顏，還不趕緊滾下來給老子引薦。你再不露面，明允兄弟恐怕還以為我在忽悠他呢！」

　　「來了！來了。我可不像你那麼皮糙肉厚，從二樓跳下來也不怕摔斷腿！」剛才與史朝義一道煽風點火的年輕人小跑著從茶樓底層閃了出來，整頓衣衫，朝著王洵笑呵呵地拱手：「明允兄，你的身手可是越來越矯健了！」

　　「原來是你！」王洵先前就覺得對方的聲音耳熟，此刻定神細看，立刻認出了這張方正中又略帶一點玩世不恭的笑臉。「怎麼在下每次遇到麻煩時，你都碰巧在場？！」

　　「王兄這話就不對了，應該是在下總計來了兩次京師，都恰巧看到王兄大展神威！」顏季明笑了笑，立刻連敲帶打地還了回來。

　　論嘴上功夫，王洵自知這輩子永遠不是顏季明的敵手，搖了搖頭，把目光轉向史朝義，「這位史兄……」

　　「他乃平盧兵馬使史公之子，現在跟我一道在范陽節度使麾下效力。我們兩個這次來京師，是奉命押送一批契丹戰俘！」顏季明收起笑容，鄭重回應。將頭轉向史思明，他又繼續補充，「史大哥，這位就是我多次跟你提起過的王明允，開國郡公王薔之曾孫，曾一個人空手擊敗三名刺客！」

　　「等著你，熱乎包子都曬涼了！」史朝義明顯讀書不多，說話時總帶著一些方言俚語。但這種習慣絲毫不給人土氣的感覺，配上他那大咧咧的模樣，反而令王洵覺得親切。

　　「我現在是文官，自然得小步慢走！豈敢跟你們兩個武夫相比！」顏季明白了他一眼，笑著調侃。

　　「拿著刀子寫字的文官？」史朝義微笑著聳肩，擺出一副我還不知道你小子底細的神態。

　　「當然，難道只許某些人以筆為刀，就不准顏某以刀為筆嗎？」

　　幾句調笑話說完，登時將三人之間的距離拉得更近。史朝義看了看被差役們架在肩膀，一個個鼻青臉腫的紈袴，再看看周圍躲躲閃閃卻不肯離去的人群，聳聳肩，笑著提議：「既然是難得碰到一起了，咱們乾脆找個地方喝杯酒吧！長安這地方我人生地不熟，剛好有些掌故想找人請教。」

　　明知道對方後半句說得完全是客氣話，王洵卻沒法拒絕，略作沉吟，笑著點頭，「那好，附近就有一家酒樓，我跟裡邊的掌故還有些交情。讓他整治一桌地道的長安風味，估計沒什麼問題！」

　　「是臨風樓嗎？」顏季明的興致立刻被勾了起來，「明允兄能否讓掌櫃的打開當日咱們聚會的那個雅間。或者，留有張探花墨寶的那間亦可。昨天我就想帶著史兄去，掌櫃的卻推說房間都在一個月前就被定走了！」

　　這個問題倒難不住王洵，臨風樓的大部分股本都是他家所出。最受文人墨客們青睞的兩個雅間，也完全是他一手造就。當下，點頭答允，將座騎丟給小廝王祥，命其頭前去準備。自己舉步與顏季明、史朝義二人同行。

　　那臨風樓掌櫃聽聞東家要擺宴請客，豈敢再推三阻四？當即命夥計們打開了輕易不肯讓人進入的二樓雅間，擺出當日李白用過的酒盞、高適握過的筷子、岑參拍過的矮几、崔顥坐過的鹿皮，將一道道風行於長安的珍饈陸續端了上來。

　　顏季明出身書香門第，講究的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對每一道菜餚都非常有鑒賞力。非但能夠自己大快朵頤，捎帶著還能以半個主人的姿態，向史朝義介紹一些名菜背後的掌故。而古銅臉漢子史朝義，則顯然接受不了這種過於精細的吃食，每道菜送到面前後只是懶懶的挑上幾筷子，便開始大口大口地喝酒了。

　　王洵見對方瞳孔灰中透黃，猜到此人必定是漢化的胡兒。拍拍手，笑著叫過夥計，「我今天餓了幾乎大半日了，這種吃法幾時才能吃飽？趕緊讓廚房烤隻母鹿來，不必烤得太老，有三四成火候即可！」

　　史朝義聞聽，登時眼中就是一亮。待幾個夥計用銅盤抬著一頭半熟的母鹿入內，更是食指大動。當即舉起酒盞，大笑著說道：「多謝明允老弟對我這個粗人多加照顧。切鹿的事情，就不必勞煩夥計們了吧。咱們兄弟三個圍將過去，自己動手，邊吃邊聊，豈不是更是痛快！」

　　「理當如此！」王洵點點頭，笑著起身。

　　「焚琴煮鶴！」顏季明白了史朝義一眼，低聲抗議。卻無法以一人之力與其餘二人強拗，只好端了酒盞，磨磨蹭蹭地走了過去。

　　長安城內，原本就有很多投降過來的突厥貴胄居住。所以廚子們烤鹿烤得極其地道。表面上金燦燦油汪汪，一刀子下去，貼著骨頭處卻能帶出新鮮的血津來。史朝義年齡看上去比其二人長上幾歲，便理所當然做了持刀者。先將鹿頭前額處的肉切了，擺到盤子裡敬給此間主人王洵。然後又將鹿背處最細嫩的肉切下一條，笑著送到顏季明面前。

　　這是標準的胡人禮節，王洵和顏季明都約略有些不習慣。但同時也都念在史朝義為人豪爽大氣的分上，笑著用雙手將盤子接了。見新老兩位朋友如此照顧自己，史朝義愈發感到高興。端起酒盞，引吭高歌，「蒼狼子孫，雄鷹為伴。四野無際，群山連綿。天高萬丈，鷹翔其上。山立千仞，狼嚎其巔。白雲遮不住雄鷹的眼睛，青山擋不住蒼狼的視線……」

　　調子是突厥人的長調，歌詞卻是翻譯成了漢家文字，無論韻腳和意境，都無甚可取之處。但聽起來卻別具一番蒼涼滋味，隱隱還透著幾分無法折服的驕傲。王洵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原汁原味的祝酒歌，不覺將杯中的酒喝了個乾乾淨淨。見史朝義還沒停下來的意思，趕緊又命夥計給自己斟滿了一盞，端在手裡大口品味。

　　接連喝光了三盞葡萄酒，史朝義才終於把一首祝酒歌給唱完了。喜歡王洵喝得痛快，自己也舉杯陪了兩盞。然後用刀子割了一塊帶著血津的鹿肉，邊吃邊道：「痛快，今日真是痛快。沒想到來了長安，還能遇見明允這般豪爽人物。此番即便半點賞賜都替安伯父討不到，也不虛此行了！」

　　「豈止是不虛此行！」聽不得相交多年的好朋友猖狂，顏季明笑著調侃，「你坐在李白寫詩的地方，高歌一曲。日後凡是到臨風樓喝酒的人，提起李白詩，必然也會提起你的歌。真是星月輝映，相得益彰！」

　　「小顏休要戲弄我！」跟顏季明混得已經無法再熟了，史朝義直接喚著對方的姓氏抗議，「我不過是個老粗，怎配跟謫仙相提並論。只是覺得跟明允一見投緣，所以拿一首歌來助興而已。待會兒咱們走了，掌櫃的估計要命人連洗五遍地，才覺得洗乾淨了這間屋子裡的俗氣！」

　　「那倒不至於！」很欣賞史朝義的坦率，王洵笑著搖頭。「追究詩之本源，想是古人一時興起所唱。只求唱得痛快，有感而發，直抒胸臆即可，未必非得合轍押韻，也未必非要字字珠璣。史兄剛才那一曲，恰恰符合此道。」

　　「有感而發，直抒胸臆！這句話說得好。我喜歡！」史朝義毫不客氣，立刻全盤接受了王洵的恭維。

　　「呸！」顏季明氣得差點沒把一口酒全噴在自家衣服上。想要出言反駁，卻突然發現王洵的話根本無從駁起。「四詩」當中，的確有許多直抒胸臆的經典。比如「上邪，我欲與君相知，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這類，分明是個女人發的毒誓，粗鄙之處，並不比史朝義剛才唱得長調強上多少。（注：四詩。《詩經》的四體：《風》、《大雅》、《小雅》、《頌》。）

　　好不容易見顏季明吃一次癟，史朝義心中大樂。乾脆故意找一些離經叛道的話題跟王洵閒聊。而王洵本來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袴，別的本事沒有，曲解古人意思，牽強附會地信口胡說可是其長項。最近又憋了一肚子憤懣無處發洩，借著三分酒意，居然把幾個話題引申得頭頭是道。

　　越聊，史朝義越覺得與對方相見恨晚，端起酒盞，大聲提議：「來，咱們再喝一輪。為了明允今日的話！也為了今日能跟明允一道打架喝酒！」

　　「乾！」王洵也覺得跟史朝義聊得非常投緣。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見到這兩個傢伙臭味相投，顏季明只好捏著鼻子賠了一盞。喝過之後，立刻搶在史朝義開口之前，笑著詢問：「今年春闈已經結束，不知道結果出來沒有？上次在這裡吃酒時，我隱約聽聞兩位秦家哥哥準備入場應考。以他們的才學，想必不會被輕易埋沒吧！」

　　「不清楚。我也好久沒見到他們兄弟兩個了！」王洵搖了搖頭，言語中隱約帶著幾分失望。「榜還沒放出來，但他們兩個都是讀書的料子，結果應該不會太差！至少，看在他們父輩的分上，考官不敢輕易廢了他們的卷子！」

　　自從上回在臨風樓設宴款待周嘯風等人之後，秦家兄弟就開始閉門讀書。隨即，宇文至隨著封常清去了安西，馬方進入東宮做了太子身邊的千牛備身。往日幾乎朝夕不離的一眾好兄弟，如今互相之間想見一面都很難了。很多年輕人在成長階段特有的話題，王洵也再找不到合適的人分享。弄得他心中的孤獨感越積越深，即便走在人群當中，也懷著幾分形影相弔的滋味。

　　「哦！」顏季明楞了楞，輕輕點頭。他並非真的關心秦氏兄弟的考試結果，而是想借機將話題引開，不再讓自己的耳朵受王、史二人的荼毒。此刻見王洵眉頭隱隱中帶著一股鬱鬱之氣，便動了開解的心思，很快又笑著補充了一句，「莫非明允兄也想下場一試嗎？以你的現在的情況，想必不屑於明經。而考策論麼，亦不急在一時。」（注：明經，唐代科考的一種方式。將儒學典籍分段摘錄下來，讓考生填空。藉以比較對典籍的熟悉程度。因為難度比較低，所以即使考中了，也只能到各部充當小史，負責抄抄寫寫。）

　　大唐科舉專案繁雜。經史、算學、策論、律法均在可選範圍之內。但難度最大，出來後也最受朝廷重視的，卻只有策論。故而民間有云：「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說的便是明經科考取容易，策論科出頭艱難。

　　然而通過了策論考試，至少能有資格候補縣令的空缺。考中明經科，卻只能在各部衙門或者地方上謄抄公文，做一輩子抄書匠了！

　　王洵年齡還不及弱冠，已經獲得了六品武職，再去考明經科當然沒任何意義。若是跟秦家兄弟一樣去考策論，則功底又太差了些。好在他這個人雖然嘴巴上囂張，心裡卻甚有自知之明，見顏季明誤解了自己的意思，搖搖頭，笑著道：「考進士，這輩子我估計是沒指望了。甭說佈局謀篇，光揣摩題目的意思，就足足把我憋死在考場當中！」（注：按周制，男子二十歲行冠禮，意味著成年。王洵今年十八，所以沒有加冠。）

　　「考進士有那麼難嗎？連明允這種大才都不敢下場？」聽二人說到科考，史朝義忍不住插嘴。在他所認識的人當中，論書讀得多，顏季明當屬第一。論才氣和投緣程度，王洵卻還要排在前者之上。

　　「我哪裡有什麼才氣！」沒想到自己信口胡謅的話都被史朝義當了真，王洵趕緊笑著擺手。

　　「明允兄不要過於自謙。你博聞強記，小弟可是由衷地佩服！」出人意料，顏季明反而開始稱讚王洵的好記性。

　　「就是嗎？明允若是考不中，只能說考官長了顆歪心眼。」史朝義毫不隱瞞自己對王洵的推崇，大聲附和。

　　這下，王洵可真的有點兒臉紅了。一邊擺手，一邊笑著解釋，「我可是真的不行，兩位千萬別再拿我開玩笑。秦家兩位哥哥的文章我親眼見過，那境界，恐怕我再頭懸樑，錐刺骨地苦讀十年，也達不到！」

　　「兩位秦兄想是在文章方面下過一番苦功夫！可惜上次相處的時間短，沒能向他們討教。」不忍見王洵難堪，顏季明又開始轉移話題。

　　史朝義卻有些分不太清楚有真才實學和離經叛道之間的差別，瞪了瞪一雙大眼睛，悶聲悶氣地說道：「如果連明允這樣的人都考不中的話。那些考中的，估計也沒什麼真本事，光會死啃書本而已！這種考試，有還不如沒有！」

　　「你這話有點道理，但不一定全對！」顏季明見史朝義一個勁兒的胡攪蠻纏，搖搖頭，笑著給他講解，「當年咱大唐高祖皇帝推行科舉的目的，為國家選取賢能只是其中之一。更重要的是，通過科舉，可以讓士族庶民都看到一個改變前途的希望。而不同出身的人站在同一個朝堂上，也能使得決策者可以聽到不同方面的聲音，在做決策時能顧及到士庶兩方的利益。不至於太偏頗，再鬧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話！」

　　這個解釋很到位，但顯然超過了史朝義的理解能力。後者眨巴了半天眼睛，也沒把其中精髓吃透。反而很不服氣地強辯道：「若考上的人沒什麼真本事，又怎能做出長遠決策來？還不是一樣的稀裡糊塗？弄不好，反而耽誤了皇上的大事！」

　　「通過了科舉，只是說明他有了做官的資格。真正能影響朝堂決策，還需要很多年的歷練！」顏季明無可奈何，只得從頭跟他解釋大唐朝科舉選材的詳細規則，以及進士們獲取官職的具體過程。臨了，還不忘了拿探花郎張巡為例，讓對方理解仕途的艱難。

　　誰料史朝義不聽則已，一聽，立刻又從顏季明的話裡找出了紕漏，「照你這麼說，考上進士和做官，還是兩碼子事情了！那又打什麼開科取士的幌子？張巡考了第三，這麼多年卻只能當個縣令。那些考了第四、第五的，若是背後沒個硬靠山，豈不是到現在還在候補著呢？」

　　自從李林甫執掌相權後，大唐朝官吏的選拔和升遷越來越任人唯親，已經是不爭的事實。這點兒，顏季明即便有心替朝廷遮掩，也無從下手。正為難間，又聽見王洵信口插道：「可不是嗎？開元年間的進士，現在還有留在京師裡等候補缺的呢！上次我在平康里就見到過一個，穿著一身綠袍，卻站在街頭幫人寫家書為生。看樣子都六十多了，也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補上一官半職！」

　　「那和不考有什麼區別？」史朝義聽王洵支持自己的觀點，愈發不知收斂，「選取賢能的功用已經沒了，改變前途的希望也抹了。留著一個科舉的空架子糊弄誰去？還不如直接跟百姓們說，你們別費勁了，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省得人家辛苦讀了一輩子書，到頭來卻什麼都落不下！」

　　「的確。書讀得再好，不如有個好家世。」對於世道的不恭，王洵這幾天感觸良多。他本人又沒有太多的閱歷，所以被史朝義一提，立刻順著對方話頭將肚子裡的憤懣發洩了出來。

　　「哈哈，那還不如換個考法！」史朝義拍案大笑，「弄這麼複雜幹什麼？乾脆比誰阿爺官大。考卷上不寫任何題目，叫考生直接默寫家譜便是！祖孫三代沒有當過官的，繼續回家去種地。當過宰相的進中樞，當過刺史的守牧地方。當過衙役的，就直接接過阿爺的水火棍。連堂威怎麼吆喝都不用再學，打小聽習慣了的！」

　　「不妥，不妥，還得排排班次。否則，職位估計也不夠分。比如父輩當過兩任以上刺史，子孫才能實授刺史。只當了一任，或者連一任都沒幹滿的，則頂多給個縣令！」王洵大口喝了一盞酒，笑著補充。

　　他和史朝義二人一個是剛剛接觸了很多先前想像不到的東西，心理落差太大，因而變得有些玩世不恭。另外一個則是看不慣朝廷的文恬武嬉，趁機借題發揮。因此你一句，我一句，極盡陰損之能事。顏季明開始聽著，還覺得幾句醉話無傷大雅。越往後，卻越覺得兩位朋友過於口無遮攔。在自己面前發發牢騷無所謂，萬一於其他場合被有心人聽了去，未免會招惹許多麻煩。

　　想到這，他便再也忍耐不住。咳嗽了幾聲，正色打斷，「二位兄長，今天有些話可是太過了！朝廷在選拔官員上，的確有很多弊端，但也未必像二位說得那般不堪。況且我等三人，若非借著父輩的餘蔭，在仕途上還能夠如此順利嗎？既然受益於其中，我等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三道四？」

　　這話說得未免有些太直接。史朝義和王洵同時被臊了個大紅臉。特別是王洵，只是因為正處於少年人特有的躁動年齡段，再加上閱歷不足，喜歡隨口發洩一下而已。內心深處其實對大唐沒有半分敵意。

　　史朝義的年齡比王洵和顏季明都大許多，定力也強了許多。只是哈哈一笑，便把滿臉的尷尬遮掩了過去。隨即舉起酒盞，笑著說道：「季明不愧為顏子之後，言語犀利直追乃祖。不說今天你可說錯了，史某的一切的確仰仗父輩餘蔭，但史某卻不認為這種方式公道。看見不公道的事情嗎？史某性子直，少不得就要說上一說！管上一管！」

　　顏季明與史朝義相交多年，知道對方是個不服輸的性子。既然已經達到了提醒的目的，便笑了笑，不再接茬。以免讓對方找到借題發揮的機會。誰料史朝義今天似乎酒喝得有些上了頭，暈乎乎的竟絲毫不知收斂。見顏季明笑而不語，便放下酒盞，繼續說道：「我書沒你們兩個讀得多，道理也沒你們兩個懂得多。但有一個精衛填海的故事，不知道你可曾聽過？」

　　「早就聽過不下一百遍了！」顏季明皺了下眉頭，彷彿不認識般看著好朋友。在他記憶中，對方可是沒讀過幾本書，說話素來直接了當。像這般引經據典，卻還是第一次，遠不像他平時所為。

　　就在這一楞神工夫，史朝義已經口若懸河，「山海經有記載，炎帝之女到東海游泳，卻被海水給淹死了。她死後魂魄不散，化作數隻精衛鳥，日日銜木頭石塊，試圖將大海徹底填平！天長日久，那東海之神便受不了了，跳出來，大聲罵道，「呔，你這傻鳥。每天吃的魚，喝的水，全來自這海。你還妄想填平了他，到底還有沒有良心？」

　　有關精衛填海的原文，王洵也曾經讀過。但山海經中的文字簡短乾澀，遠不像史朝義發揮出來的這般生動。聽對方說得有趣，便給自己倒了盞酒，舉在嘴邊上細細品味。根本沒注意到坐在自己旁邊的顏季明臉色已然發青。

　　「他今天到底是怎麼了，還是我以前一直看錯了他？」同樣舉著一盞酒，顏季明舌頭上泛起的卻是一陣苦澀。精衛填海，精衛填海，史朝義將自己比作精衛鳥的話，他所恨的，不正是大唐嗎？

　　「我本是好好的一個人身！」不管別人怎麼看自己，史朝義突然憋細了嗓子，學著女人的聲音說道：「卻被你變成了一隻扁毛畜生！難道我不填平了你，還感謝你提供的臭魚爛蝦不成？」

　　說罷，他哈哈大笑，舉起面前酒盞一乾而盡。有股冰冷的感覺卻像蛇一般爬上了王洵的脊背，大熱天的，他居然忍不住想去關窗子。山海經中的記載，可不像史朝義說得這般詳盡。並且幾乎每個字，每句話，都充滿了怨毒。

　　「史大哥喝醉了。明允千萬別跟他計較！」正惶恐間，又聽見顏季明笑呵呵的解釋。

　　王洵笑著搖搖頭，將不舒服的感覺甩出身體。「咱們今天的確喝得有些急了。吃這種油膩大的東西，最忌諱酒喝得太急！」

　　「喝醉了，喝醉了，但喝得真叫痛快！」史朝義好像坐都坐不穩了，卻猶自在不斷給自己斟酒，「明允，我今天跟你一見如故。便說幾句大實話。你雖然也是勳貴之後，但在京師這丟一塊石頭能砸到三名國公的地方，恐怕很難混出頭。不如跟我去塞上。那邊咱們都是些直心腸兄弟，可以天天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安大帥又素來重視英雄，憑你的本領，三年之內，哥哥保你能做到將軍，獨領一衛兵馬！」

　　王洵現在是實授的昭武校尉，等級為正六品上。而獨立領兵的將軍，即便最低的明威將軍，也是從四品下。比王洵目前的職位整整要高出五級。並且按照大唐軍中慣例，越往上，升遷越為艱難。很多人在軍中摸爬滾打一輩子，到老時不過是個正五品郎將，最後一道坎兒死活就是攀不過去。

　　但將軍這個頭銜，對王洵的誘惑力卻遠不及別人期望得那樣大。一則他年紀輕，初入仕途便混到了校尉，對其中艱難感觸不深，升官的願望便不太迫切。二來他自幼遺傳了父輩那種懶散的性子，這輩子最大的奢求不過是平平安安混吃等死，根本不願意承擔任何風險。

　　見王洵始終舉著酒盞不接自己的茬，史朝義未免有些失望。皺了皺眉頭，低聲抱怨，「怎麼？難道明允還信不過史某嗎？你我相交時間雖然短，史某卻真的拿你當做朋友。所以才恨不得將心窩子掏出來給你看！」

　　「怎麼會呢？史大哥言重了！」王洵搖了搖頭，笑著將舉盞舉到眼前，「史兄待我這份情誼，兄弟心領了。但兄弟我自幼生活在京師，從沒去過離長安超出五十里的地方。乍聞史兄之邀，未免有些猶豫。說實話，兄弟在家裡還有長輩，自己其實做不了自己的主！」

　　「男子漢大丈夫當志在四方，怎麼都這麼大了還要事事由長輩定奪？」史朝義一擺手，非常不客氣地說道。

　　「父母在，不遠遊，自古以來便是中原人的規矩。」見王洵婉言拒絕了史朝義的邀請，顏季明心中暗鬆了一口氣，連忙笑著替對方打圓場。今天的情況不對勁，非常地不對勁。不光今天，這趟到京師公幹，史朝義的表現就有些古怪。拜訪了很多沒必要拜訪的人，花了很多沒必要花的錢，該張揚時，突然低聲下氣。該收斂時，又特別地張揚。

　　這不是他早就認識的那個史朝義。以前他認識的那個史朝義，書讀得雖然不多，卻不至於胡攪蠻纏。更不可能將山海經中一個小小的故事，能說得如此清晰，如此生動。「難道他們？」突然想起一個流言，顏季明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范陽節度使安祿山平生最忌諱的人便是當朝宰相李林甫。曾經親口跟屬下說過，自己不怕見當朝天子，但每每跟李相交談，過後都會汗流浹背。而隨著幾個月前京兆尹王鉷的倒臺，李林甫在朝廷中的權威已經大不如前。楊國忠一系隱隱已經呈後來居上的態勢，隨時都可能將李林甫拉於馬下。

　　「如果那樣……」顏季明不敢再想。以他所處的地位，當然知道父親和自己的頂頭上司安祿山的實力有多強悍。且不說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的總兵馬加起來已經超過了京畿衛戍力量。就是雙方人數相當，京畿兵馬也遠不是范陽軍的對手。前者三十年未聞兵戈之聲，戰靴上都開始繡各種花鳥。而後者，日日與契丹、奚、室韋諸部廝殺，早已被錘煉得像方下磨刀石的利刃一樣。

　　「若是日後得到機會，自然會前往塞上找史兄喝酒。但現在嗎？呵呵呵呵……」王洵雖然性子直爽，卻並非胸無溝壑。聽顏季明替自己說話，立刻順著臺階往下溜。

　　史朝義無可奈何，看了眼從小跟在自己屁股後玩到大的好友顏季明，又看了眼滿臉英氣的王洵，搖頭而笑，「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勉強了。你們中原的規矩，和我們胡人總是不大一樣，很難說誰好誰壞。但日後明允要是有事情需要幫忙，儘管給我送封信便是。只要能做得到，史某絕不推三阻四！」

　　「多謝史兄。王某也是如此，他日史兄有用得著的地方，儘管說話。只要能做得到，絕不推辭！」王洵再度舉起剛剛斟滿的酒盞，笑著提議，「來，再乾一盞。」

　　「乾！」史朝義大笑，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

　　接下來，在顏季明的刻意努力下，雙方都沒再說任何出格的話。在一種親切而又生疏的氛圍中，賓主盡歡而散。

　　※※※

　　暮色中的長安城，比起白天，有著一種不一樣的繁華。街道兩邊掛起了一串串五顏六色的燈籠，遠遠看去，就像一條天河，一眼根本望不到邊。肉香、茶香、酒香和各種各樣的飯菜香味遊蕩於天河兩岸，不斷往人的鼻孔裡邊鑽。勞累了一天的男人們拎著壺小酒，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往各自的家中走。無憂無慮的頑童則騎著竹竿，大呼小叫地互相追逐。

　　行在燈籠下的人們，有的衣衫華貴，有的肩膀上打著補丁。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帶著一股子從容與平靜。這是久不聞兵戈之地才特有的安寧，在塞上很難見到。雖然這種安寧氛圍很容易讓人渾身發懶，不知不覺便想沉沉睡去。

　　望著眼前闌珊燈火，顏季明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衝動，他不想這份安寧被打破，儘管他也覺得長安城的人活得太頹廢了，頹廢得有些令人厭惡。策馬與史朝義貼的更近了些，他笑著問道：「史大哥今天那個精衛填海的故事是從哪聽來的？怎麼以前從沒聽你說過？」

　　「我信口胡謅的！」史朝義肩膀微微一顫，臉上卻依舊帶著大咧咧的笑容，「怎麼，我說得不好聽嗎？」

　　「不能說好聽，也不能說難聽！」顏季明將對方所有動作都看在了眼裡，心中愈發覺得一陣陣發沉。他們父子都隸屬於安祿山的管轄，如果節度使安祿山和兵馬使史思明兩個起了異心，他們父子很難置身事外。但在事發之前，偏偏他們又無法向任何人示警。第一，安祿山對他們父子一向禮敬有加，沒有更確鑿的證據情況下，隨便給人家扣上一個滅門的罪名，實在有愧於心。第二，以朝廷對安、史二人的信任，自己和父親即便上本揭發，也不會有任何效果。朝中諸公忙著爭權，根本顧不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並且，也沒人願意輕易招惹兩個手握重兵的悍將。

　　「好聽，難聽，我都已經說了！」史朝義又看了顏季明一眼，似笑非笑，「說出去的話，永遠無法收回來。倒是你，小顏，我從小看著你長大。日後我如果有事需要你幫忙，你肯不肯給我打下手？」

　　這已經是非常明顯的暗示了，顏季明心中凜然生寒。他不希望與好朋友決裂，但更不想成為對方的爪牙。猶豫了片刻，抬起頭，正色說道：「那要看史大哥需要我做什麼事了。有些事情，我當然願意效勞。有些事情，恐怕不能！」

　　「說說！」史朝義在馬上伸出大手，盡力去拍了下對方的肩膀。顏季明很瘦，但衣服下卻長了副堅硬的骨架，拍起來很咯手。

　　「利國利民，則願意效勞！」顏季明伸手，將史朝義的胳膊從自己肩膀上支開，笑著回應，臉上的表情卻非常認真，「反之，兄弟必會擋在大哥馬前！」

　　「就憑你？」雖然心裡早有預料，史朝義依舊非常失望，咧著嘴，又一巴掌拍將過來，「小樣，我從小就……」

　　「有所為，有所不為！」顏季明依舊在笑，雙目之中卻流露出一股子令人無法迴避的堅韌。

　　※※※

　　有的人喝了酒之後會變得清醒，有的人卻是越喝越糊塗。有的人喝醉了酒之後能夠過目不忘，有的人喝醉了之後卻是根本記不得清醒時到底做過什麼事，說過什麼話。王洵就屬於最後一種，稀裡糊塗下了臨風樓，在小廝的照應下稀裡糊塗回了家，然後又稀裡糊塗面對了雲姨的指責和紫蘿的抱怨，稀裡糊塗就一覺睡了過去，把白天的事情忘了個乾乾淨淨。

　　第二天早晨，他唯恐又被雲姨強按著去參加什麼相親宴。便推說還有公務在身，跳上座騎往白馬堡大營逃去。距離營門還老遠，就看見當值的隊正方子陵遙遙地向自己揮手，「王校尉，你怎麼才來。驃騎大將軍已經在裡邊點了兩遍卯了！」

　　「高驃騎，他怎麼來了？」王洵嚇了一跳，趕緊將座騎丟給守門士卒，徒步向營內跑去，「他老人家不是一直忙得脫不開身嗎？今天又怎麼又有了閒工夫！」

　　「您還是趕緊吧！卯點三遍不至，可是掉腦袋的罪名！」方子陵大聲提醒，看看四下裡沒有外人，又緊追了幾步，小聲補充道：「好像有人到驃騎大將軍面前把您給告了。小心點，別自己往大將軍的火上澆油！」

　　「告我？」王洵又是一楞，接連晃了好幾下腦袋，才想起自己昨天當街教訓幾個惡少的事情來。對於此，他自覺理直氣壯。飛龍禁衛本來就肩負維繫京師治安的職責，那幾個惡少縱馬傷人在先，在自己面前拔刀示威於後，挨頓打已經是輕饒。如果換了宇文至那狠貨，估計至少要留下幾條胳膊。

　　「嗯。好像有兩個紅袍文官，一大早就堵在營門前求見陳將軍。恰巧驃騎大將軍也來了，就把他們一起帶了進去！」方子陵一邊陪著王洵向營內急行，一邊繼續補充。

　　按大唐的服飾等級規定，只有五品和五品以上的官員才能有資格穿緋紅色的袍服。昨天挨打的那幾個傢伙看樣子背景不小。想到此節，王洵的腳步禁不住慢了些許。但轉眼又開始加快，「行了，我知道了。你趕緊回去當值吧。改天，我請你到臨風樓喝酒！」

　　「那我可就卻之不恭了！下次王兄跟人打架，一定叫在下。從小到大，我跟人打架就沒吃過虧！」方子陵嘻嘻一笑，轉身離開。

　　「滾吧！」王洵猛然轉過身，朝著方子陵的屁股虛踢。

　　轉眼來到中軍，第三遍點卯已經開始。聞聽值日參軍口中叫到自己的名字，王洵趕緊猛跑幾步，朝著帥案中央畢恭畢敬地抱拳，「到，昭武校尉王洵，參見驃騎大將軍！」

　　「拖出去，給我重重地打！」一向待屬下很和氣的大將軍高力士鐵青著臉，厲聲怒喝。

　　「大將軍，屬下有……」王洵沒想到高力士連個分辯的機會都不給自己，扯開嗓子大聲嚷嚷。話才說了一半，就被急衝上來的四名金甲侍衛拉胳膊扯腿，直接拖到了門外。有親兵搬來一條長凳，將他往上面一按。監刑官扯開嗓子，聲音傳遍了整個軍營，「行刑，一……」

　　「啊──」從小到大，王洵哪曾受過這份苦。第一棍子打在屁股上，立刻覺得大腿和腰桿猛地一抽，渾身上下肌肉都向臀部湧去。同時，一股火辣辣感覺瞬間從腳跟沖上頂門，慘叫聲脫口而出。

　　「二……」監刑官不動聲色，繼續報數。帶著風聲的軍棍重重揮下，發出與皮肉撞擊的悶響，「啪！」

　　「啊──」王洵本能地發出一聲慘叫，隨即卻驚詫地發現，屁股上傳來的痛覺與第一下相去甚遠。彷彿有個熱呼呼地東西隔在了自己的屁股和軍棍之間，卸掉了大部分痛擊的傷害。

　　「三……」伴著監刑官的報數聲，第三記軍棍轉瞬即至，這回，王洵的感覺更清晰了，的確有個熱呼呼油膩膩的東西擋在自己的屁股和棍子中間，使得軍棍發出的聲音甚為巨大，造成的傷害卻半點兒都沒有。

　　轉過頭，他好奇地向後張望。脖子卻又被金甲武士重重地按在了長凳上。同時，一個沙啞的聲音迅速鑽入耳朵，「王校尉，麻煩你配合些，別讓兄弟們難做。」「啊──」

　　後一個慘叫聲是從別人嘴裡發出來的，聽上去卻跟王洵剛才發出的一模一樣。

　　「老程……」王洵大驚，卻順從地將頭低了下去。他分辨出，此刻按著自己脖頸的人是程元振，也是一名太監，當日曾經跟自己一道去王銲府上「平叛」。後來一直奉高力士的命令掌管白馬堡大營的輜重錢糧。

　　「別動，有人直接把狀子遞到宮裡去了。大將軍也很為難！」不愧為高力士的心腹，程元振兩句話，就點明了事情原委。王洵昨天打的人背景太深，關係直通皇宮大內。所以高力士才不得不抽出時間來趕往白馬堡大營處置下屬，以給所有告狀的人一個交代。

　　「啊──」「啊──」軍棍繼續有節奏地下落，身邊的慘叫聲先是淒厲，後轉沙啞，慢慢地，一聲低於一聲，聽起來卻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王洵順從地趴在長凳上，心中充滿了感激。這一切肯定是高力士大將軍事先安排好的，否則，給監刑官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徇私舞弊。除了第一下軍棍之外，其他的都打在了墊於自己屁股和軍棍之間的東西上。聞味道，那好像是塊帶著血的豬肉。而行刑的弟兄們事先已經料到了自己可能會穿幫，居然連幫忙喊痛的人都預備下了。

　　須臾，五十軍棍打完。程元振將護在王洵屁股上的豬肉先上下抹了抹，然後迅速拿開。監刑官強忍住笑，扯開嗓子大聲彙報，「啟稟大將軍，五十軍棍責打完畢。王校尉已經昏過去了，是否繼續行刑！」

　　「用冷水潑醒了，然後帶上來給兩位大人驗傷！」高力士面沉似水，大聲命令。立刻有人打來一盆冷水，朝著王洵當頭澆下。然後伴著一聲痛苦的呻吟，幾名金甲侍衛從長凳上扯起落湯雞般的王洵，拖著他往中軍走。血水順著衣角，淅淅瀝瀝淌了滿地。

　　前來找麻煩的兩名高官都是文職，幾曾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看到王洵將頭耷拉於金甲衛士肩膀上，奄奄一息。再看看其身背後拖出的那一條長長的血跡，肚子裡早就翻江倒海了，哪還有勇氣湊上前驗看傷口？趕緊長身站了起來，朝著高力士連連拱手，「不敢，不敢。我等只是覺得王校尉當街行兇，有損天子禁軍名聲，豈敢干涉大將軍執行軍法？快些將他帶下去敷藥吧，免得耽擱時間太久，整個人都廢了！」

　　「不見識下軍法的嚴苛，別人還以為白馬堡大營是菜市場呢，想怎麼著就怎麼著！本爵既然替陛下練兵，自然會掌握分寸，把這支隊伍帶出個樣子來！不包庇，不縱容，該打軍棍打軍棍，該砍腦袋砍腦袋。可若是誰故意找我屬下的麻煩，哼哼！」高力士掃了兩名朱衣官員一眼，低聲冷笑，「咱家也不會裝孫子，任由屬下被人欺負！」

　　「大將軍說的是，說的是！」兩位朱衣官員一邊聽，一邊不斷地點頭。人家高大將軍都把屬下打成這般模樣了，他們再繼續糾纏，就顯得太沒意思了。況且人家高大將軍說得明白，這支隊伍是他的心頭肉。誰要再窮追不捨，他也絕不會客氣。

　　「兩位大人想必也清楚，咱家向來不喜歡管別人的閒事。咱家也一向教訓麾下弟兄，低調做人，小心做事，別到處惹事生非。」高力士笑了笑，繼續強調，「王校尉當街折辱令郎，的確做得過分了些。可令郎鬧市縱馬傷人，也實在有違兩位的家風。若一味由著他們胡鬧下去，哪天真的弄出了人命。恐怕在天子腳下，京兆尹那邊想大事化小，也不太容易吧！」

　　「那是，那是！」早晨的天氣不算熱，兩名官員卻同時開始流汗。心中暗自後悔不該聽了人的挑撥，上門來找這個最受皇帝陛下寵信的老太監的麻煩。自家兒孫被打的場子是找回來了，跟飛龍禁衛的樑子也結下了。日後若是京城裡再有什麼風吹草動，誰能保證老太監不會授意屬下渾水摸魚？

　　「咱家還有軍務要處理，就不送兩位大人了！」見自己敲山震虎的目的已經達到，高力士直接下了逐客令，「回頭見到李相，替我給他帶個好。咱家身為內宦，不方便出宮拜訪他，但心裡對他老人家，卻是一向佩服得很！」

　　「李相？」趴在金甲武士肩膀上的王洵微微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他看見兩名朱衣官員臉色登時變得有些蒼白，額頭上汗珠滾滾。「又是李林甫這廝在搞鬼？老子怎麼得罪他了！」一邊在心裡偷罵，王洵一邊暗中思索。將自己一年多來所有做個的事情細數了個遍，卻沒發現與當朝宰相有過任何牽扯。

　　有道是玉璧不會碰瓦片。即便自己曾經有得罪之處，作為當朝宰相，李林甫對付一個小小的六品校尉，又何須費這麼大周章？於情於理，這都說不過去！可兩位朱衣高官臉上的表情，卻又分明證實了高力士的猜測絲毫沒錯！

　　正百思不解之際，王洵突然聽見高力士笑著罵道：「行了，小兔崽子，別裝死了。外人已經走了，趕緊給咱家滾起來說話！」

　　「多謝大將軍！」王洵打了激靈，立刻從金甲侍衛肩膀上滾下來，朝著高力士長揖為禮。

　　「你個小東西，倒也不傻！」高力士撇了撇嘴，笑著罵道：「闖禍的時候，怎麼就不知道尋思一下輕重？」

　　「屬下，屬下昨天被他們逼急了！」王洵當然不敢直說自己是喝過了量，所以才借酒撒瘋。只好訕訕笑了笑，低聲解釋。

　　「逼急了？這個理由倒也不錯！」高力士的眼神陡然一亮，如刀子般，直接扎進了王洵的心口。「知道咱家今天為什麼要打你軍棍嗎？在老封手底下時，你還沒吃過這種苦頭吧？玉不琢不成器，他這個人啊，就是太慣著你了！」

　　「沒！」王洵搖搖頭，老老實實地承認。然後咧了下嘴，笑著道：「大將軍今日的回護之恩，晚輩一定牢牢記在心裡。那兩個狗官既然敢找上門來，想必背後有所憑藉。大將軍……」

　　話沒說完，高力士立刻不耐煩地打斷，「來人，拖出去，再給咱家打五十軍棍。這次，結結實實地打，不准你等徇私！」

　　「是！」左右親衛答應一聲，作勢就往前撲。王洵見狀，趕緊大聲討饒：「大將軍饒命，大將軍饒命。屬下知道錯了，知道錯了！」

　　「知道了，錯在哪了？」高力士擺手斥退親兵，笑著問道。

　　被老太監的笑容弄得心裡直發毛，王洵先是搜腸刮肚想了好一陣，然後硬著頭皮回應，「屬下不該下那麼重的手。不，不，屬下不該給大將軍找麻煩。不，不，屬下剛才不該偷聽大將軍的話之後，擅自瞎琢磨……」

　　「呸！」高力士重重地吐了口吐沫，滿臉不屑，「笨，真是笨得可以。真不知道老封他為什麼如此賞識你小子。咱家平素行得正，走得直，還怕別人放出的兩條狗？他們汪汪得再歡，咱家只要不高興，一樣拿軍棍打出門去！咱家是打你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多管閒事！別人鬧事縱不縱馬，傷沒傷到人，關你小子屁事？背後追出人家一里多地，居然還找出了被逼急了這種爛藉口！他們怎麼逼你了，倒騎著馬追殺你了，還是個個在背後長著第三隻眼睛？」

　　「屬下，屬下知道錯了！」謊言被人當場拆穿，王洵不覺憋了個滿臉通紅。「但，但是他們……」

　　「他們在東市口兒縱馬傷人，自然有萬年縣管。如果萬年縣管不了的話，上頭還有京兆尹衙門、大理寺！何時輪到你多事來？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就強出頭，嫌自己命長不是？朱雀門內，還有很多陛下顧不過來的地方呢，有本事你也管管去！」（注：朱雀門，大唐皇宮的正門。）

　　「屬下，屬下……」王洵被罵得滿頭是汗，半晌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來回應。高力士知道他心裡未必肯服氣，將語調放緩了些許，大聲說道：「天下之事，最要緊的是有秩序。文官武將，士紳百姓，各安其分，各守其職。不該自己管的事情，別隨便亂管。否則，你也上前囉嗦兩句，我也上前插上一腳，天下就該大亂了。」

　　「屬下莽撞，多謝大將軍教誨！」雖然心裡覺得自己教訓幾個惡少教訓的沒錯，念在上司是出於一番好心上，王洵恭恭敬敬地致謝。

　　見他態度如此謙和，高力士心中本來就不多的怒氣又散了幾分，搖了搖頭，柔聲道：「年輕人心中藏著一股正氣，這是好事，但千萬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咱家追隨陛下這麼多年，始終沒犯下什麼大錯，就是因為時刻記得『少管閒事』四個字。你是老封極力抬舉的人，別辜負了他，也別辜負了父輩對你的期盼才好！」

　　「晚輩不敢！」王洵擦了下額頭淌出來的汗珠，以晚輩對待長輩的姿態回應。

　　「最近外邊亂，沒事別到處瞎跑。」高力士笑了笑，擺出一副自己人的口吻，「老老實實給咱家在軍營裡貓上一個月。每天按時點卯，按時帶隊操練。這白馬堡大營雖然沒多少人，外邊可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呢！」

　　留在軍營裡一個月不准回家？意味著不能跟小紫蘿耳鬢廝磨，不能到鬥雞場吶喊助威，不能找白荇芷卿卿我我，這懲罰也太嚴重了些！但大將軍已經把話說的這個分上了，王洵想拒絕也鼓不起勇氣來。只好躬身領命，然後怏怏退了下去。

　　好在高力士沒時間天天在白馬堡盯著，而他的頂頭上司陳玄禮又知道體諒下屬。明白像王洵這種人，如果天天憋在軍營裡，肯定會被憋出犄角來，便盡量多安排些外差給他。

　　所謂外差，無非是下雨天疏通疏通排污渠，走水時帶隊救救火，以及替皇帝陛下和哪家王爺清清場子之類，沒什麼難度，並且容易出風頭。王洵去年便曾經因為帶隊清掃通往驪山行宮道路上的積雪而撈過一票功勞，此番舊業重操，自然是輕車熟路。

　　他為人直爽，出手大方，又不愛擺什麼長官的架子，小半個月幹下來，倒也跟麾下新老弟兄們打成了一片。白馬堡中很多年輕貪玩的低級軍官，都把跟著王校尉一道執行任務視為美差，做起來爭先恐後。

　　堪堪到了夏末，京師裡接連下了幾場暴雨，曲江池的水位就有了外溢的危險。為保證京城萬無一失，陳玄禮便讓王洵等幾個對京師熟悉的軍官輪流當值，日夜於池畔警戒。這個差事也沒什麼難度，只是有點耗人。時間久了，眾飛龍禁衛們便閒得有些腰痛，紛紛開始在周圍自己給自己找樂子。

　　能在曲江池畔佔據一畝三分地的，背景肯定不會太淺。王洵不想再被高力士打軍棍，便從早到晚來回巡視，對著弟兄們千叮嚀萬囑咐。弟兄們被叮囑得不勝其煩，便信口敷衍道：「行了，校尉大人！您放心，我們懂得分寸。宰相家的門房六品官，您就是借我們三個膽子，我們也不敢在這種地方給您惹禍啊！」

　　「就你們，我能放心才怪！前些日子也不是誰，差點驚了薛王的座騎！」王洵聳聳肩，指著幾個無法無天的傢伙嚷嚷。

　　「我們不也是認真負責嗎？大半夜的，他老人家連隨從都不帶，一個人騎馬在外邊晃蕩。知道的相信他是咱大唐的王爺，不知道的，還以為半夜撬門的惡賊呢！」跟王洵時間久了，眾禁衛也摸透了他的脾氣，笑了笑，大咧咧的對付。

　　「就你等？少裝大頭蒜吧。真要是賊，還指不定誰抓誰呢！」王洵氣得直撇嘴，壓根不相信對方的解釋。

　　「要是我等真能抓到個賊呢？校尉大人，是不是請我等到平康里那邊開開眼界？」隊正方子陵跟王洵關係最親切，湊到跟前，笑呵呵的反問。

　　「扯淡，除非哪個賊活得不耐煩了，自己捆住手腳往你們手邊上送！」王洵一腳踢在對方屁股上，將對方踢出老遠。

　　「我們，我們前天傍晚真的看見了一個賊。不信，您問問老鄭，還有老朱他們幾個？若是騙您，天打雷劈！」方子陵單手捂住屁股，跳著腳賭咒發誓。

　　見對方說得不像作偽，王洵忍不住心裡也湧起了幾分好奇，「前天傍晚？那你們怎麼沒將他抓住？」

　　「是，是個哪種賊。哪種……」方子陵一臉壞笑，神神秘秘地再度湊了過來，「不是，偷，偷東西，是偷，偷那個。您懂得？就在那間後院種了很多柳樹的大宅子裡。前天傍晚，天剛擦黑，一個男的乘著輛淡青色的馬車來到了人家的後門口，然後就被一個小丫鬟帶了進去。緊跟著車夫就趕著馬車自己走了。老鄭跟我覺得他們行事詭秘，偷偷爬牆去看。發現那個男的和一個貴婦人抱在一堆兒哭，心呀肉呀的好不淒涼！」

　　「哪邊？這一帶家家後院都有柳樹，」王洵微微一楞，隨口問道。

　　「那邊，種得最多的那家！」方子陵唯恐天下不亂，伸出手指向王洵示意。

　　「她……」王洵的眉頭登時擰成了個疙瘩，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虢國夫人的府邸。虢國夫人的豔名滿長安，只要雙方你情我願，想讓哪個男人做入幕之賓不可？何必要偷偷摸摸地從後門進入，還抱在一起哭？

　　「校尉大人知道那是誰的府邸？」見王洵神色不對，方子陵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追問。

　　「不知道！」王洵搖頭否認。「但是高大將軍說過，讓咱們少管閒事！」

　　話雖然如此，他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早在此前，已經隱隱約約猜到虢國夫人跟雷萬春之間好像有些糾纏不清。但以雷萬春的為人，絕不會從後門偷偷摸摸去拜會一個女人。更不會軟弱到跟對方抱在一起痛哭失聲。

　　「大將軍的話，咱們當然要遵從。」方子陵隨口敷衍，「可那家的男主人，也忒傻了些。老婆都被人偷了，自己居然半點察覺都沒有！」

　　「行了，別亂嚼舌頭。跟老鄭、老朱他們也打個招呼，這事兒別亂傳。」王洵收起笑容，鄭重吩咐。隨後，又鬼使神差般信口追問：「那男的長得什麼樣？很壯實麼，個頭比我高還是比我矮！」

　　「跟您可是沒法比！」方子陵看了一眼王洵，滿臉賤笑，「他的個頭也就到您肩膀，瘦得像個癆病鬼般。也不知道哪點贏人，居然把一個朝廷命婦搭上了手。不過那個女人長得可真不賴，隔著那麼遠，也差點沒把老鄭的魂看飛了！嘖嘖，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真是有點可惜。換了校尉您還差不多，要模樣有模樣，要體力有體力……」

　　「滾！」王洵作勢欲踢，心中的石頭卻終於落了地。不是雷大哥，他為人磊落光明，斷不會做如此無聊之事。那又會是誰呢？難道虢國夫人那天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關切眼神，真是裝出來的？

　　此刻太陽已經落了山，湖畔人煙漸稀。放眼望去，一片煙波托著幾處舞榭歌台，竟有股子說不出的蒼茫滋味。王洵不想再管虢國夫人的閒事，便轉過身，拔腿向自己的座騎走去。剛走了幾步，還沒等拉住馬韁繩，身後卻又傳來了方子陵神神秘秘的聲音，「來了，來了。那天差不多也是這般時候。您看，就是那輛淡青色的馬車，您快看，又是後門下車，進去了，又進去了。」

　　「你們幾個別多……」王洵皺了下眉頭，低聲呵斥。話音未落，卻看見數匹駿馬從不遠處的官道上疾馳而過，馬上的人簇擁著一個紫袍官員，威風不可一世。

　　「楊國忠，他怎麼也來了？」憑著當日與劍南節度牙隊一道「平叛」留下的印象，王洵認出馬背上的那位身穿紫袍的大人物。「來捉自家妹妹的姦嗎？還是……」

　　回過頭，他發現方子陵等人已經踮著腳向別人的後院牆附近溜。趕緊追了幾步，低聲命令，「你們幾個，都給我躲遠邊上去，別跟著添亂。老鄭，你在這塊警戒，不准任何人再去偷看。子陵，把我的馬牽到水邊飲飲……」

　　一連串命令發完，弄得幾個屬下面面相覷。正恍惚間，卻看見自家校尉大人躡手躡腳靠近了那家院牆，雙手輕輕一扒，將頭探了過去！

　　※※※

　　本質上，王洵並非一個喜歡多事兒的人。前些日子出手教訓幾個惡少，不過是因為酒後失去了節制力，心中的壓抑一併爆發而已。過後被高力士教訓了一頓，也老老實實承認錯誤，心中並沒覺得有多冤枉。

　　今天去翻虢國夫人家的院牆，亦非存心窺探他人隱私。襄郡夫人罵得好，這長安城裡，只有曲江池畔的漢白玉欄杆才稱得上乾淨。虢國夫人豔名遠播，裙下之臣據說能從西北角光化門一直排到東南角的啟夏門。雖然王洵私下裡認為她可能跟雷萬春藕斷絲連，但像她這種女人，誰還能指望著她為了自己而守節不移？

　　只是楊國忠今天來舉動實在太反常了，反而勾起了少年人的好奇心。王洵本打算探過頭去看一眼到底是哪路神仙，居然令楊國忠如此忌憚。誰料目光一落在後院亭子裡的相對流淚的兩個人身上，便再也挪不動分毫了。

　　此刻太陽剛落，天將黑未黑，從牆頭上探過半個頭的王洵看不清院內人的面孔，但憑藉直覺，他相信那不是自己曾經為之驚豔的虢國夫人。

　　不是虢國夫人。院子中那個女人個頭比虢國夫人略高，身材也比虢國夫人更豐腴。但你絕無法說她長得太胖，而是豐腴到了極致。增一分則有餘，減一分則不足。與其以手拭淚的嬌弱動作相配，令人心頭登時湧起一股想攬之入懷的衝動。

　　但這種衝動又與第一次見到虢國夫人之時截然不同。虢國夫人就像一朵盛開的牡丹，嬌豔欲滴，香氣四溢，無論哪個男人看到，都想將其摘下來把玩一番，即便被花枝扎得滿手是血也心甘情願。而此刻在亭子內垂淚不止的那個女人，則如同一朵靜靜照水的白蓮，美則美矣，卻令人只想親近而不想褻瀆。

　　如此絕世姿容，難怪老鄭、老周他們幾個看過一眼就念念不忘！恍惚間，王洵竟然有些羨慕起了亭子裡的那個男人。雖然那個男人也在一直默默流淚，但傷心的時候有這樣一個傾國之色陪著，即便就哭上一輩子，也是值了。

　　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帶著幾分嫉妒，王洵皺著凝神細想。根本無法再顧忌自己剛才曾經看見楊國忠已經進了宅院的正門。據他所知，貴妃娘娘有三個姐姐，個個都堪稱世間絕色。但那三個女人都是都是楊國忠用來跟朝臣拉關係的蒲包，想往外送還唯恐不及，又怎會惶恐成那般模樣？除非她是……

　　一瞬間，王洵的身體猶如雷擊。長得與虢國夫人相像，又能讓楊國忠如此著急的女人，恐怕全天下只有一個。那個名字呼之欲出，王洵卻不敢宣之於口。他快速將頭縮回來，打算遠離這個是非之地。誰料動作太急，竟然將牆頭的琉璃瓦碰歪了一塊，發出「啪」地一聲脆響。

　　「誰！」後院亭子裡相對落淚的一雙男女立刻如鳥雀般各自躍開數步，齊聲驚問。

　　「是婢子，壽王殿下，趕緊離開這裡，節度使大人闖進來了！」不待王洵想出脫身之策，院落之中，有個惶急的聲音喘息著回應，「趕緊，王爺趕緊。夫人攔他不住，節度使馬上就殺到後園來了！」

　　壽王殿下？雙腳已經落在了牆外的硬地上，王洵兩腿卻一陣陣發虛。那個男人是壽王殿下，大唐皇帝陛下的十八皇子！他竟然跑到虢國夫人家中來，私會自己的前妻，當今聖上最為寵愛的貴妃娘娘。天啊！怪不得楊國忠聽到消息後會急成那般模樣。真的惹得皇帝陛下醋海生波，恐怕楊家有多少顆腦袋都得一塊兒砍下來！（注：楊貴妃在少女時代嫁給壽王，被封為妃。與對方共同生活了五年。之後被玄宗看上，先命其「主動」出家為道士，然後進入皇宮為妃子。如果帝王家有愛情的話，按常理推斷，她豈會不愛同齡的壽王，而愛上比自己大了足足四十歲的玄宗。）

　　他這廂嚇得魂飛魄散，麾下幾個親信弟兄卻以為校尉大人正在為牆裡的女人驚豔，悄悄地圍攏過來，壓低了聲音調笑，「怎麼樣，的確是個尤物吧。老鄭昨天只看了一眼，就……」

　　「趕緊走，不想死，就快跟我離開這！」王洵一把揪住一個，拉著大夥快速退遠，聲音壓得極低，面上的表情卻窮兇極惡。「我不管你們前幾天看到了什麼，也不管你們今天看到了什麼，最好全給我忘掉。誰也不准再提，更不准跟別人說三道四。否則，不用別人來找，我第一個拿刀砍了你們！」

　　從沒見過上司連續兩次強調同一件事，並且如此聲色俱厲。方子陵等人把脖子一縮，凜然稱是。唯恐大夥陽奉陰違，拉著大夥退出五六十步後，王洵再度低聲補充，「剛才那個騎馬穿紫袍的傢伙，就是楊國忠。自從王鉷倒臺後，他已經能跟李相分庭抗禮。咱們這些小魚小蝦，哪招惹得起人家？還是躲遠些最好，免得人家遷怒起來，平白遭了無妄之災！」

　　「啊──」方子陵等人楞了下，嘴巴張大得足以塞進一個雞蛋。「我，我去給您刷馬。」老鄭第一個反應過來，從方子陵手裡搶過馬韁繩，拔腿就往水邊跑。「那是校尉大人安排給我的任務，你別拍馬屁！」方子陵也不敢再耽擱，撒開雙腿緊隨其後。

　　轉眼間，先前一眾唯恐天下不亂的兵痞們逃了個乾乾淨淨。把王洵老哥一個人丟在了暮色裡，苦笑連連。他不怪弟兄們溜得快，京兆尹之王鉷當年動輒要人性命，連公主之子也敢抓進監獄直接勒死。楊國忠如今權勢更勝王鉷，大夥不過是一群小雜兵，哪敢偷窺對方的隱私！

　　「貴妃娘娘於歌舞一道上造詣極深，陛下亦為此中行家。他們兩人正在合力重修霓裳羽衣舞，若是完成，則為古今第一華章……」沉沉暮色中，王洵猛然想起白荇芷曾經跟說過的話。霓裳羽衣，脫胎於周穆王與西王母互相唱和的典故。大唐天子將其改為人間帝王夢遊月宮，與月宮仙子同遊，同樂，兩情相悅的故事。但此刻的王洵眼裡，分明還印著剛才壽王和貴妃相對落淚，難捨難分的模樣。近在咫尺，卻如相隔天塹。

　　霓裳羽衣，浩瀚煙波上，他彷彿看到了白荇芷翩翩起舞的模樣。好像又不是白荇芷，仙袂飄飄，羅襪生塵！

　　※※※

　　有股難言的憂傷與衝動，同時從他的心底交織著湧了起來。

　　他突然發覺自己很想見到白荇芷。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想見到。彷彿再不趕過去，說上幾句話，對方就要憑空飛走了一般。

　　事實上，自從發覺自己無法兌現承諾之後，王洵去錦華樓已經不如先前那般頻繁。儘管白荇芷從來沒有催過他，但是從對方的眼睛裡，他能看到毫無掩飾的失望。這種失望如同一道無形的牆，將二人悄悄地隔開。雙方誰都能察覺得到，但誰都看不見，也不知道如何將這堵牆推倒。只好假裝其不存在，卻被其隔得越來越遠。

　　原來失去一個人，竟是如此簡單的事情。王洵的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撞得他胸骨「砰砰」作響。他不敢想像，如果白荇芷被一個比自己地位高得多的老傢伙看上，會有什麼後果？也亦不敢想像，當日白荇芷為了自己拒絕王准之時，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要知道，當時的京兆尹王家，跟他這個破落戶王家之間的差距，絲毫不亞於壽王和當今天子。後者都是隨便弄弄手段，就可以令前者一無所有，甚至身死名滅。

　　原來她竟是如此在乎我！在弟兄們茫然不解的目光裡，王洵拔腿跑向自己的座騎。自己當時所都能給與白荇芷的，王准都可以給，並且可以給得更多。自己任性莽撞，有時還會故意把白荇芷晾上幾天，以示威嚴。而任何一個花叢老手，卻都可以低眉順氣，擲千金博美人一笑。

　　原來，她竟然為我付出了這麼多？不敢讓對方變成貴妃娘娘的影子，劈手從方子陵手裡奪過馬韁繩，王洵飛身而上。「頭兒，您上哪去？」正在給戰馬飲水的方子陵被嚇了一跳，後退數步，站在水裡追問。

　　「你甭管了。如果上面問起，就說我家中有急事！」王洵雙腿狠狠一夾馬肚子，大聲回應。一瞬間，竟然什麼都不想再顧及。

　　胯下的安西良駒打了個激靈，張開四蹄，騰雲駕霧般衝了出去。在背後丟下滿湖的馬蹄聲。

　　未曾娶妻又怎樣？那些素未曾謀面的女子，誰可能像白荇芷一般跟自己共度快樂憂傷？可能被人嘲笑怎樣，自打父親過世後，左鄰右舍，有幾人曾經拿正眼看過自己？如果為了別人的讚許和承認，就要跟白荇芷漸行漸遠，他寧願不要這種讚許！

　　王洵這個年齡的人，情緒最容易被外界所感染。看到了壽王和楊貴妃相對垂淚，便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帶了進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跟白荇芷也可能咫尺天涯，心中愈發惶恐無助。雙腿不停地磕打馬鐙，把座騎催得風馳電掣。

　　好在身上穿著飛龍禁衛的官服，一路上沒有差役膽敢前來找他的麻煩。待來到錦華樓前，坊子裡已經是燈火闌珊。一波波年少多金或者年老有才的客人呼朋引伴，把樓門口擠了個水洩不通。見到此景，王洵心裡愈發地感到緊張，將座騎丟給迎客的夥計，拔腿就往裡邊闖。一眾賓客猝不及防，被他擠了個東倒西歪。有脾氣暴躁者緩過神來之後即破口大罵，他亦全當做了耳旁風。

　　門口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早驚動了錦華樓的老鴇紅姑。見王洵臉色不善，以為他又和白荇芷之間起了誤會，趕緊扭著屁股貼上前，嬌聲嬌氣地嗔怪，「唉吆，這不是小侯爺嗎？您可是有陣子沒到樓裡來了。怎麼，今日不當值，還是順道過來看看！」

　　「白姐姐呢，她現在在哪？」王洵下意識地用手在胸口擋了擋，大聲問道。

　　「您說荇芷啊？她下午時還念叨您來著呢。但是就在剛才，幾個外地來趕考的書生包了她今晚的場子……」紅姑停住腳步，身子擋在前面不肯讓開。王洵的脾氣她早就吃透了，跋扈雖然跋扈了些，卻並非一個不肯講道理的主兒。錦華樓既然開門迎客，就得講究個先來後到，即便他跟白荇芷二人兩情相悅，也不能耽誤了樓裡的生意。

　　誰料今日情況不似從前，一向懂得體諒別人難處的王小侯爺彷彿吞了三斤生炭，火氣大得怕人。居然伸手一扒拉，就將擋住去路的紅姑推了個趔趄。隨手又揪住了一個負責端茶倒水的夥計，大聲問道：「白荇芷在哪個房間，速帶我去見他。」

　　「白，白……」夥計被嚇得直往後縮，一邊看著紅姑的臉色，一邊搜腸刮肚。

　　不待紅姑推辭，王洵的目光又向刀子一般射向了她的眼睛，「讓他帶我去！白姐姐今天這個場子的纏頭，都算在我的賬上。明天你自管派人去長樂坊取，一文都不會少了你！」

　　當了這麼多年錦華樓的老鴇，紅姑自然分得清誰得罪的起，誰得罪不起。發覺自己不會有任何損失，眼睛微微一眨，即分辨出來孰輕孰重。已經開始發黑的面孔瞬間綻放出了燦爛的笑容，手絹向上一揚，咯咯嬌笑，「吆！看小侯爺說的，好像我多貪財似的！罷了，罷了，今天為了您，錦華樓就壞一次規矩。小七，帶侯爺到青雲閣跟荇芷兩個說話。那幾個讀書人也坐了不短時辰了，就請他們大廳裡來喝碗醒酒湯吧。今天纏頭，全退還給他們！」

　　「多謝紅姑成全！」聞聽此言，王洵抱拳施禮。也不待夥計頭前領路，大步奔青雲閣衝去。

　　今晚在錦華樓點了白荇芷場子的，是三名前來參加科舉考試的外地書生。本屆考試結果已經公佈，三人沒有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不願意灰溜溜地回家，便打著結伴溫習功課的由頭，合租下某處院落留在了京師。一邊盡興地品味長安城的繁華，一邊想方設法向達官顯貴家投帖子，指望著能搭上某個大人物，從而飛黃騰達。

　　在長安城待得久了，自然就聽聞了大小四絕的名號。於是便湊了錢，一同到錦華樓裡聽白荇芷唱歌。正聽得高興處，忽聞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當即，其中年齡最長的一位便沉下了臉，用手指敲了敲面前的矮几，沉聲喝問道：「怎麼回事？這麼大的錦華樓，難道沒個規矩嗎？外邊跑來跑去的，讓我等如何能夠靜下心來咀嚼歌中三昧！」

　　不清楚外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白荇芷也非常尷尬。只好暫且收了歌喉，陪著笑臉安慰道：「楚公子不要生氣，想必是夥計們送茶湯來了。他們手裡都拎著重物，自然腳步聲也會稍稍沉上一些！萍兒，趕緊去招呼一下，讓他們走得慢些，別攪了幾位公子的興！」

　　「是了！」琴師小萍點點頭，小跑著走了出去探聽消息。

　　「多此一舉。聽了白行首的歌，三月都不知道肉為何味，誰還會惦記著一碗茶湯？」斜坐在楚公子對面的，是一名袞州來的書生，朝著白荇芷眨了眨眼睛，笑著說道。

　　「權公子過獎了！」白荇芷襝衽施禮，「妾身可當不起這等讚譽。不過是憑藉此技謀生罷了，豈敢與古人相提並論！」

　　「咱們說你當得，便是當得！」第三位書生不甘人後，抓了根筷子做筆，在半空中指指點點，「待會兒咱們三個，每人贈一首詩給你。相信今日之後，整個長安城，都會傳誦白行首的豔名！」

　　「周公子此言甚善。咱們不如現在就寫！」楚公子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不過得麻煩白行首稍靠近一些，我們兄弟看不清你的花容月貌，下筆便無法傳神！」權姓公子笑著補充。

　　「對啊，對啊。萬一失了神韻，反而有損白行首的聲譽！」周姓書生往起一站，笑呵呵地過來扯白荇芷的衣袖。

　　這種無聊之人，白荇芷每天都能遇到好幾個。所以也不甚著惱，笑著向後退了幾步，抓起琴師小萍的琵琶擋在自己和對方中間，躬了下身子，低聲說道：「小女子容貌本來就很平常，越看清楚，恐怕三位越會失望。咱們還是聽歌為好，剛才唱的是洛陽女兒歌，接下來妾身唱一曲封侯樂，祝三位早日金榜題名，掛印封侯！」

　　「不求封侯樂，但求美人恩！」周公子以酒蓋臉，撥開琵琶，伸手去抓白荇芷的手腕。還沒等觸到對方的衣角，脖領子猛然一緊，有股大力從背後傳來，將其直接提到了半空，重重地向屋外擲去！

　　「滾！」早就在門口跟琴師小萍糾纏了半天，本想著先跟幾名書生賠個不是再請其離開的王洵豎起一雙虎目，厲聲怒喝。

　　「別，別動手，有話，有話慢慢說！」已經從兩側包抄過來準備一親芳澤的權公子和楚公子被嚇了一跳，看看王洵比自己足足高出兩個腦袋的魁梧身軀，趕緊停住腳步，連連擺手。

　　「拿上你們的東西，給我有多遠，滾多遠！」王洵的眉毛一跳，雙目之前露出一股冷森森的殺氣。

　　「我，我們……」楚姓書生本想強調一下自己已經付足了今晚纏頭，但突然看清楚了王洵沒來得及換下的一身飛龍禁軍官服，立刻氣焰全消，耷拉著腦袋朝門外走。

　　※※※

　　自己最不希望王洵看到的場景，恰恰被對方看在了眼裡。白荇芷不禁又羞又怒，顧不得對方剛剛曾經替自己解圍的情義，紅著眼睛，大聲質問：「你又來做什麼了？你不是忙著相親嗎？怎麼，新娘子已經定好了是哪家名門閨秀，特地到我這裡來顯擺？」

　　「我，我……」沒料到白荇芷會突然翻臉，王洵的滿腔熱情登時被澆了個涼透，退開半步，喃喃回應。「我看見他們幾個輕薄你，所以，所以……」

　　見他哪壺不開提哪壺，白荇芷愈發悲從心來，抹了把眼淚，淒然道：「哪個要你管了。我吃的就是這碗飯。不是被這幾個人輕薄，便是被那幾個人輕薄。你又不是日日蹲在這裡，管得了今天，還管得了明天？」

　　「我，我，我以後管你一輩子！」王洵憋得面紅耳赤，滾燙的話突然脫口而出。話音落下，他立刻覺得自己心頭一鬆，乾脆伸出胳膊，將白荇芷牢牢地抱在了懷裡，「我管妳一輩子，從今天開始管。再不讓任何人靠近妳，欺負妳……」

　　「放手！」白荇芷用力捶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會欺負我！」罵罷，不由得悲從心來，趴在王洵的胸口放聲痛哭。

　　感受著胸口處傳來的濕熱，王洵的心也一點點發軟。他突然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沒早一點兒把對方從錦華樓中帶走，明知道對方是千肯萬肯。一個弱女子無依無靠，完全仰仗著歌喉為生。雖然佔了一個小四絕的虛名，但在那些一擲千金的客人眼裡，還不一樣是可以買賣的玩物？今天這三個書呆子還算是好對付的，要換了一個跟自己同樣膀大腰圓的武夫，還不知道白荇芷有多為難。

　　想到這一層，他愈發感覺到愧疚。平素的花言巧語全都忘在了腦後，只是緊緊地抱住白荇芷，任對方在自己的懷裡哭個痛快。

　　事發突然，婢女小萍也不該如何插手。悄悄退了出去，伸手掩上了房門。儘管她的動作極其小心，門與門框相碰的聲音，還是打斷了白荇芷的哭聲。抬起紅腫的淚眼四下看了看，白荇芷發現素來很會哄人的王洵居然一言不發，楞了下，抽著鼻子抱怨：「你，你今天幹什麼來了，就是為來惹我哭嗎？」

　　「我，我今天來……」這話說起來好長，王洵不知道該從哪開始。想了想，鄭重道：「我今天到樓裡來，是想當面跟妳說，我打算立刻接妳過門。不再等了，一天也不等了！」

　　「瘋子！」白荇芷毫無準備，楞了下，抽噎地罵道。

　　「我是說真的！」王洵用力將白荇芷的身體擺正，眼睛看著對方的眼睛，「我今天來這裡，真的就為了接妳走。我不想失去妳，一點兒也不想！妳馬上讓萍兒把紅姑找來，咱們倆當面跟她談。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她！」

　　「二郎，你今天到底怎麼了？」驚異之下，白荇芷的眼淚全憋了回去，伸出手掌去摸王洵的腦門。

　　王洵一把抓住對方的柔荑，緊緊相握，「馬上去找，咱們今晚就跟她把贖身的事情敲定下來，明天一早，我用馬車接妳過門！」

　　「雲姨答應了？」用鼻子在王洵身上嗅了嗅，確認對方今天不是喝醉了，白荇芷低聲問道。

　　「沒，不管她。過後我再向她負荊請罪好了！」王洵略作遲疑，然後把心一橫，大聲回應。

　　原來還是去鳴珂巷！白荇芷心裡剛剛湧起的喜悅登時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勉強展顏笑了笑，柔聲說道：「不是說過了嗎？青萍開在池塘裡，早一日晚一日都是二郎的！你先回去把家裡面的事情安頓好，然後再慢慢想辦法納了我也不遲！」

　　「不一樣！」王洵用力搖頭，臉上的表情看上去說不出的鄭重，「再拖下去，我就怕徹底失去妳，永遠再也見不到妳。即便費勁力氣找到了，也是相對無言，只會臉對著臉淌眼淚。我怕，白姐姐，我真的怕得厲害！」

　　聽王洵說過各種各樣的情話，今天這幾句，無疑最為動聽。白荇芷抿嘴一笑，未乾的眼淚順著腮邊不斷地往下滾，「傻話！除了錦華樓，我還能到哪裡去。我可是打小就長在這裡，連自己原來姓什麼都不知道。」

　　「很多地方，妳不懂。」王洵又是心疼，又是著急，忍不住用力跺腳，「京師裡邊，比我有權有勢的人多了去。說不定哪天就有人看上妳了，把妳強行掠走。到那時我就沒任何辦法，只好跟他拼命。而拼命也未必能拼得過，人家僱著大把的護院，連雷大哥都未必能闖得進去！」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白荇芷愈發感到茫然了，擦掉了眼淚，驚詫地追問。「二郎你今天到底怎麼了，盡跟我說這些稀裡糊塗的話？」

　　「我」王洵急得直跺腳。轉頭四望，唯恐有人在旁邊偷聽。

　　這個動作令白荇芷瞬間清醒。在她的記憶中，王洵雖然年少懵懂，卻不是個膽小怕事的主兒。上次即便對上了王准，明知道此人是京兆尹之子，過後依舊談笑風生，彷彿一點沒把對方背後的勢力放在心裡。可今天，他卻好像看到了什麼非常恐怖的東西般，敏感得異常，也警覺得異常。完全沒有了他平素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先別急，跟我來！」輕輕拉住王洵的大手，白荇芷如同個姐姐般帶著對方跟自己走，「到我房裡說，今天你到底看到什麼了？居然像換了個人一般！」

　　「我不是換了個人，我是突然想明白了！無論如何，我今天一定要帶妳走！」一邊任由對方拖著自己前行，王洵一邊低聲辯解。

　　白荇芷不再接口，邁開腳步一溜小跑。嫁入王家，本來是她夢寐以求的事情。但是不能嫁得如此倉促，如此稀裡糊塗。特別是在雲姨正忙著給王洵相親的時候。否則，一旦影響了王洵的前程。日後即便進了王家大門，在雲姨這個長輩，王洵的正妻以及侍妾紫蘿三人的聯手攻擊下，自己也沒消停日子過。

　　轉眼來到她的閨房，白荇芷先將王洵扯了進去，然後掩住了門，背靠在門上喘息著道：「這個房間你最熟，沒我允許，輕易不會有人進來。說吧，到底怎麼了！」

　　「我今天看到了貴妃娘娘，在虢國夫人家的後院！」知道不把話說清楚，白荇芷肯定不會跟自己走，王洵只好將自己內心的恐懼合盤托出，「她和壽王殿下在那裡碰面，兩個人本來是好好的一對兒夫妻，現在卻只敢相對著哭……」

　　「貴妃娘娘？還有壽王殿下！天啊！」沒等王洵把話說完，白荇芷不由自主發出了一聲驚呼。用手指掩住嘴巴，她先走到窗口向外看了看，然後又轉過頭去檢查房門，確信附近找不到第三個人了，才鬆了口氣，低聲補充，「怪不得排霓裳羽衣舞時，貴妃娘娘的想法總是和陛下不一致。原來在她心裡，還惦記著壽王！」

　　「她嫁給壽王那年，壽王只有十七。在一起整整五年。然後，才被陛下看上。」王洵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解釋。

　　先嫁給了年貌相當的壽王，夫妻兩人之間未必沒有恩情。隨後卻進入深宮，成了昔日公公的貴妃。仔細追究其中究竟，白荇芷也忍不住輕聲嘆氣。同樣為女人，她不敢相信自己會放棄王洵，而選擇一個比自己大了四十歲的糟老頭。雖然那個糟老頭比王洵有才華，有魄力，並且能賜給自己無盡的富貴。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可以選擇。而貴妃娘娘當時，恐怕連拒絕的勇氣都提不起來吧？想著在編排霓裳羽衣舞時，皇帝陛下和貴妃娘娘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恩愛模樣，再想想相對落淚的壽王殿下和同一個貴妃娘娘。白荇芷恍然大悟。

　　原來二郎把自己給代了進去！原來二郎居然這麼在乎我。一股驚喜和一股感動交織而來，迅速填滿白荇芷的胸口。「二郎……」她嗔怪地白了對方一眼，輕聲呼喚。先前的所有隔閡，轉眼之間蕩然無存。

　　「在來的路上，我已經想過了！」見白荇芷不再懷疑自己，王洵將自己心中的打算一一道出，「雲姨給我安排的那些女子，我一個都不喜歡。但我想娶妳做正妻的話，的確又面臨很多麻煩……」

　　見白荇芷試圖插嘴，他擺擺手，將語速提得極快，「妳先聽我說。規矩都是死的，人卻是活的。我現在人微言輕，自然奈何不了規矩。但我準備去安西，去投奔封四叔。那邊立功的機會多，有他照應，我升遷的速度也會快一些。」

　　「另外，也恰好能躲開雲姨給我安排的那些女人。等我身上有了軍功，就可以用來給妳謀出身。即便還是無法讓妳做正妻，至少，可以給妳一個媵的身分，並且讓衙門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白荇芷先前還想開解王洵幾句，聽到一半，整個人便呆住了。靜靜地凝望對方棱角分明的面孔，靜靜地聽對方勾畫兩個人的未來，再也不想把眼睛移開半寸。

　　毫無疑問，王洵的想法非常幼稚，實現起來困難極多，並且所消耗的時間，也不止是一年兩年。但他心中的坦誠，卻能清晰地感覺得到。白荇芷不敢辜負這種坦誠，雖然在此之前，她為了抓住王洵這個有錢且大方的金主，曾經使用過不少小心思。

　　終於一口氣將自己的想法說完了，王洵咽了吐沫，帶著幾分期待追問：「妳覺得怎麼樣？如果可以，我現在就去找紅姑談。」

　　「二郎……」白荇芷張了張嘴，想說幾句話表明心跡，卻突然發現自己所擅長的全部語言都很虛假。那些都是用來對付客人的，說給王洵聽，簡直是在侮辱對方和自己。此刻，只有淌在眼裡的淚，乾乾淨淨，不帶一點摻雜。

　　「如果妳不願意，還可以慢慢想辦法！」見對方未語淚先流，王洵瞬間又失去了自信，「反正，我今天無論如何要把妳的賣身契從紅姑那贖回來。妳自己拿著，先從錦華樓搬出去。將來即便不想嫁給我，也還能選一個自己喜歡的。」

　　說到這兒，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偉大，一轉身，便準備下樓去跟老鴇談價錢。腳步還沒等走到門旁，又聽見白荇芷在背後輕聲喊道：「二郎，我怎麼可能不願意？你這瓜娃子，先別忙著去找紅姑……」

　　「噢！」王洵被白荇芷嬌柔的聲音叫得心頭一顫，茫然回頭。卻赫然發現，自己一直朝思暮想的白荇芷微笑著抬起手，緩緩抽下了頭上的髮簪。

第二章　殘醉

　　夏末的陽光很強，即便透過一層厚厚的窗簾，依舊能曬得人臉紅撲撲的，如飲剛剛飲過半罈醇酒。

　　王洵用胳膊支住腦袋，借著晨光慢慢數白荇芷的睫毛。他已經醒來多時的，卻遲遲不想下床，只想在白荇芷身邊再多賴一會兒，能多久算多久。

　　白荇芷其實也早醒了，因為害羞的緣故，一直閉著眼睛假寐。昨天晚上兩個人都太衝動了，衝動的代價就是，她現在從腰肢往下一直到腳趾無處不痠痛。那是一種美好且幸福的痠痛，很久很久以前，她就已經預料到了這種痠痛遲早會來。卻沒想到，它來得如此突然，以至於心中根本沒做好相應的準備。

　　有一點點後悔！但心中更多的是安寧。當某種東西一直令人患得患失，有一天你卻下定決心握住了它，再無法做任何更改之後，便是這種感覺。白荇芷不清楚王洵現在心裡的感覺是否跟自己一個樣，本來，雙方都有所顧忌，有所保留。可現在，一切都木已成舟。都怪貴妃娘娘和她的前夫！她閉著眼睛在心中嘀咕，誰料一不留神，竟直接用嘴巴裡說了出來！

　　「妳說什麼？」王洵沒有聽清，將頭向後撤了撤，笑著追問。

　　「大清早的，你累不累啊？！」白荇芷的臉立刻變得更紅，如同晨光中怒放的牡丹。努力閉住眼睛，不看對方臉上戲弄的笑容。只是睫毛之間偶爾露出的縫隙，卻讓王洵逮了個正著。

　　「不累，一點也不累！」王洵笑著撲了上去，咬住對方的嘴唇緊緊不放。雙手同時在被子底下忙碌了起來，惹得白荇芷的身體來回扭動。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白荇芷費了好大力氣才從王洵的嘴邊逃開，心裡發慌，四肢一陣陣發軟。「妾身真的不行了，二郎憐惜則個！妾身……」

　　「我叫妳裝睡！這回一定要妳知道郎君的厲害！」王洵笑著威脅，大手繼續在被子裡邊遊走。身體卻悄悄挪開了數寸，與白荇芷保持了一拳之隔。

　　早在數年之前，雲姨便依照大戶人家的慣例，命紫蘿做了他的通房丫頭。這些年來，從生澀到熟悉再到老練，王洵早就把女人身體上的秘密探查了個清楚。像白荇芷這種初經人事的女子，第二天的確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所以，儘管嘴巴上喊得很兇，他還是小心約束了自己的行為。

　　「郎君……」掙扎了片刻，發覺王洵並沒有進一步動作，白荇芷慢慢張開水汪汪的雙眼。她知道王洵在縱容自己，這種縱容令她感到無比的幸福，同時又感到一點點負疚。「如果郎君真的很想的話……」

　　「該起床了。太陽都曬屁股了！」王洵笑著刮了對方一下鼻子，爬了起來，遠離床榻。不想是假的，白荇芷身軀宛若一杯晃動著的瓊漿，讓人看到後就恨不能一飲而盡。但需要節制，將來在一起的日子長著呢，不能貪一時之歡讓對方坐下病根兒。

　　白荇芷沒有回應，轉過頭，默默地看著王洵刀刻斧鑿一般的身體。棱角分明，強壯有力，幾乎每一條肌肉都隨時欲從皮膚下彈出來。這給了她一種非常安全的感覺，彷彿躲在對方身後，就可以無懼外邊的任何風雨。如果她自己是一朵白蓮，他則是池畔的大樹。魁偉的枝幹，可以為她撐起一片沒有任何委屈的天空，永遠沒有。

　　「去年在軍營裡天天被逼著舉石鎖，壓的！」王洵笑了笑，伸手去抓自己的裡衫。按照長安城的最新流行標準，他這副身板就太粗糙了些。天寶年間的標準美男子是，唇紅齒白，面若傅粉，猿臂狼腰，仙風道骨。而他的面孔因為長期在外邊練武，已經被曬成了古銅色。肩膀太寬，脊背太闊，腰肢和手臂太粗，大腿太長。唯一符合標準的是牙齒，笑起來一閃一閃，彷彿有日光被反射回來。

　　「別動，我喜歡看！」白荇芷從被子裡伸出玉臂，托住自己的腦袋。烏黑的頭髮立刻如流瀑般淌下，遮住她赤裸的肩膀。

　　這下，王洵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楞了楞，笑著數落，「有什麼好看的，不都是一個腦袋兩隻手嗎？」

　　「郎君不穿衣服的樣子其實很好看！」白荇芷快速吐了一句實話，隨即臥倒，將面孔扎進了枕頭，半天不敢再抬起。

　　「找打！」王洵笑罵，衝到床邊，對著白荇芷的屁股輕輕拍了一記。然後又快速退開，手忙腳亂地往自己身上套衣服，「不跟妳胡鬧了。天已經大亮了，我得趕緊去找紅姑！」

　　「噢！」白荇芷好像沒睡醒般，低聲回應。慢慢地將頭再度抬起，望著王洵的每一個動作。這個男人要兌現昨晚的諾言，並非吃到嘴後便不算數。這個男人是認真的，從沒試圖用謊言相欺。天哪，我在想什麼！該死，哪有讓郎君自己穿衣服，做妾室的卻賴在床上的道理？

　　猛然意識到了這一層，白荇芷立刻慌亂了起來。「二郎稍等，我這就起床。梳子在梳粧檯左腳第一個抽屜，面巾掛在臉盆架上。我馬上就穿好衣服，伺候你洗漱。」

　　「妳還是先顧一下自己吧。」看到對方那手忙腳亂的模樣，王洵抿嘴而笑。「在軍營裡，我天天都是自己穿衣服。趕緊回床上去，小心有外人突然闖進來！」

　　「啊──」白荇芷這才發現自己胸衣的帶子都沒有繫好，發出一聲驚呼，以手掩胸。王洵見此，笑得愈發不可收拾。伸手抓起一件外袍，連頭到腳將白荇芷包在了裡邊，抱著丟回床上，「行了，我知道妳被人伺候慣了。好好收拾妳自己吧。別光顧著逞能！」

　　「啊！」白荇芷又發出一聲短促的低呼，柳眉輕蹙。王洵詫異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恍然大悟，「第一天都有點兒，第二天就會好些，差不多到了……」

　　「都是你！」白荇芷羞不自勝，揮起粉拳在王洵的肩膀上捶打。捶了幾下，力氣便再度用盡，乾脆將頭扎進對方懷裡遲遲不肯離開。

　　感受著懷裡的溫香軟玉，王洵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幸福與滿足。白荇芷終於是他的了，從此之後，所有歌聲都將為他一人而唱。而他將兌現保護她一輩子諾言，永不反悔。

　　屋子裡的溫度慢慢在升高，日光透過窗簾，在地上照出一對相擁著的影子。看著床上那斑駁的血痕，王洵知道自己這回真的長大了。長大了不僅僅意味著凡事需要自己給自己做主，還意味著一份義務、一份責任。而在昨夜之前的他，只能算一個半大孩子。

　　「待會兒拿回了妳的賣身契，我先帶著妳去鳴珂巷住下。然後找萬年縣的孫捕頭，讓他想辦法單獨給你立個戶！」良久之後，王洵慢慢說道。

　　「嗯！」白荇芷這回沒有做任何質疑，只是在王洵懷裡輕輕地點頭。

　　「這樣，妳就變成了良家女子，再與錦華樓沒任何關係。我也可以從容跟雲姨商量咱們兩個的事情。她那個人嘴硬心軟，即便生氣，也肯定不會逼著我改變主意！」

　　「嗯！」白荇芷舒服地在王洵懷裡拱了拱，換了個姿勢繼續享受對方身體的溫度與氣味。既然已經把自己交給了對方，她便不想再為自己多操心。相信對方，相信自己，相信冥冥中的諸多神明。

　　「等雲姨那關過了之後，我便將妳接回家。安頓好了之後，馬上去安西投軍，想辦法建功立業。」拍了拍對方後背，王洵繼續規劃兩人的未來。

　　「非去不可嗎？」白荇芷突然抬起頭，眼睛裡露出了幾分不捨。「其實妾身一直住鳴珂巷也沒關係。反正郎君這輩子肯定不會辜負妾身。」

　　「傻瓜，哪能讓你一輩子做外室！」王洵笑著捏了捏對方嬌俏的鼻子，「即便妳不在意，將來咱們還有孩子呢？他不能一輩子進不了王家的祠堂！我得教他練武，讀書，考進士……」

　　「噢！」白荇芷突然變得很笨，想了好一會兒，才明白王洵考慮得有多長遠。庶出的孩子就已經沒有資格繼承父親的爵位，如果是外室所生，並不被家中大婦接納的話，非但是爵位沒份兒，連同家產、田宅都無資格染指，徹底形同路人。

　　「紫蘿其實也很好相處。她從十三歲時就跟了我，從沒拂過我的意思。家中其他人……」唯恐白荇芷擔心，王洵慢慢跟對方介紹。

　　「可安西那麼遠，又那麼荒涼！」白荇芷的眼睛又濕潤了起來，凝視著王洵，啞著嗓子說道。上回在王洵給安西將領安排的酒宴上，她從周老虎嘴裡約略聽過幾句玉門關外的情況。五月還沒開春，八月便可能飛雪。「郎君從小就沒離開過京城，為了妾身……」

　　「也不僅僅是為了妳！」王洵笑了笑，輕輕搖頭。「我最近看到的東西太多，越看心中越堵得慌。如果繼續憋在長安城中，非把我憋瘋了不可。有機會去外邊轉轉，我心裡也好受些。」

　　「可，可那邊畢竟還在打仗！」凝望著王洵還略帶一點稚氣的面孔，白荇芷的眼淚越湧越多。她忽然感覺到很委屈，委屈得莫名其妙，委屈得只想大哭一場。「住在鳴珂巷也沒什麼？真的！紅姑那裡有個秘方，可以讓妾身永遠不懷孩子。樓裡邊很多姑娘都吃過。妾身不想讓你走，真的不想！」

　　「傻瓜！」王洵輕輕拍打著對方的後背，滿眼愛憐，「都說過了，不是為了妳。是我自己想離開長安一段時間。這裡太憋悶了，除了妳和雲姨、紫蘿三個之外，我幾乎無可留戀！」

　　真的無可留戀嗎？話說出了口，他在心裡默默自問。長樂坊、臨風樓、曲江池，有關年少的回憶，幾乎留在了這座城市的每個角落。可太多的陰影，又慢慢延伸開來，將所有記憶變成了青灰色。

　　壓抑、頹廢、灰暗、冰冷。這裡不是他喜歡的那個長安。也許，長安城本來就是這種青灰色的模樣，只是，從去年開始，他才睜開眼睛認真看而已。

　　趴在王洵懷裡默默哭了一會兒，白荇芷慢慢止住了眼淚。她年齡比王洵大，閱歷也更豐富些。雖然心裡很是不捨，卻也非常清楚，眼下暫且離開京師去安西投靠封常清，對王洵來說是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

　　去安西不僅僅是為了博取功名，雖然在封常清將軍的照顧下，王洵去那邊肯定會比留在京師升遷快。更重要的一點是，去安西與西域諸野蠻民族打交道，對王洵而言也許比留在飛龍禁衛軍中更安全。他最近接觸到的東西實在太雜了，很多秘密根本不能被暴露於陽光之下。那些秘密的主人，也許互相不忍或者無力傷害對方。但殺掉所有旁觀者滅口，卻是輕而易舉！

　　即便別人沒有滅口之意，以王洵這種大咧咧的性格，難免有一天就會被某個大人物視作眼中釘。到那時，恐怕封常清想保護他，也鞭長莫及。

　　「你，你打算什麼時候走？」抽了抽鼻子，她低聲詢問。

　　「盡快！趁著天氣還暖出發。」王洵想了想，笑著回答。他心中現在只是有個大概的規劃，根本無法定下具體時間。離開京師去安西，是他昨天騎馬趕往錦華樓的途中才想到的主意。起初只是偶發衝動，誰料後來居然越想越認真，慢慢已經變成了執念。

　　「到時候，別太急著立功。有危險時讓別人先衝，你在後邊緩一緩，沒人看得出來！」白荇芷絲毫顧不上挑王洵的話裡的缺陷，揉著眼睛，小聲叮囑。

　　「知道了！」王洵搖頭大笑，聲音無意中拖得老長。「哪那麼容易就有仗打？西域諸國，早就被高仙芝給打怕了，輕易不敢扎刺。我估計，短時間內，也就是驅逐馬匪，肅清山賊什麼的，根本不會有風險！」

　　自從李林甫執掌相權之後，醉心於黨爭，任人唯親。大唐國力就慢慢走了下坡路。在邊境衝突中，也是時輸時贏，不復有永徵年間那種跺一跺腳周邊國家抱頭鼠竄的威懾力。而李林甫為了粉飾太平，又總是虛誇戰果，掩敗為勝。所以民間對唐軍兵威反而有一種非常盲目的自信。特別是像王洵這種從小到大沒聽聞過兵戈之聲的一代，簡直把戰爭看得像喝酒打架一樣輕鬆，根本不相信自己有可能會戰敗，負傷，甚至丟掉性命。

　　見情郎說得如此豪氣，白荇芷不敢壞了口彩，沉吟了一下，繼續叮囑道：「那有空就多想想家裡邊。想想雲姨、紫蘿，還有我。別老想著打仗殺人，身上沾了太多的血腥氣，佛祖會怪罪的！」

　　「佛祖哪顧得上管我。」對於怪力亂神，王洵一概嗤之以鼻。「他老人家自己的晚飯還沒著落呢，上回聽周老虎說，天竺國那邊被大食入侵，很多佛寺被帶著白頭巾的人一把火全燒掉了。還自稱是奉了神明的指使。也不知道是哪個神明，居然教唆出來一群打家劫舍的徒子徒孫？」

　　帶著白頭巾的大食人在長安城裡也有不少。珠寶、香料、絲綢、首飾，甚至黑市人口買賣當中，都有他們的身影。這些傢伙翻臉的速度堪比翻書，完全不懂得買賣不成仁義在的道理。並且喜歡扎堆抱團兒，強買強賣。因此在長安百姓中的口碑並不甚佳。聽王洵口無遮攔地拿佛教徒和這些大食人尋開心，白荇芷忍不住用力捶了他一拳，笑著罵道：「別什麼話都說。神明都是順風耳，說不定會聽見。反正，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我從今天開始日日燒香，求佛祖保佑你平安回來！」

　　「希望妳求的那個佛祖有良心吧！別白吃了妳的香。」王洵笑著搖頭，並不以什麼佛祖為然，但心中終究十分感動。「現在先不說這些，妳把小萍兒喊進來，讓她伺候妳洗漱更衣。我去找紅姑！」

　　「噢！」白荇芷順口答應，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僅僅披著一件外袍，裡邊什麼都沒有穿。臉色登時又羞得通紅，推開王洵，一邊自己往頭上套小衣，一邊嗔怪，「都怨你，弄得我現在還暈頭漲腦的。別急著下樓，待會兒我自己跟紅姑談。你先幫我拉一下床腳的繩子。另一端繫著的鈴鐺就在樓下萍兒的頭頂上，她聽見後，很快就會上來！」

　　「哦！」王洵聞言低頭，果然在床榻左上角一個很不起眼的地方，發現了一段紅繩。「怪不得以前，萍兒總是突然過來推門。」一邊拉，他一邊做恍然大悟狀，「原來是妳……」

　　「作死了！」白荇芷自我保護的小伎倆被拆穿，羞得直揮粉拳，「人家昨天不是讓你得手了嗎？還不知足？老提過去的事情幹什麼？」

　　「不提，不提！」王洵笑著又拉了幾下，一邊仔細追尋那隱隱約約的鈴聲，一邊皺著眉頭說道：「這麼清楚，我以前根本沒注意到！那昨晚，她豈不是……」

　　猛然想到這一層，白荇芷立刻羞得無地自容。以手捂臉，低聲驚叫，「啊？你怎麼不早提醒我？這下慘了，都給她聽去了，你讓我怎麼見她！」

　　此刻再想辦法補救，顯然已經來不及。門環輕叩，婢女萍兒紅著眼睛探進半個腦袋，「小姐，我可以進來了嗎？」

　　「別──！」白荇芷下意識拒絕，隨即想到自己已經無可掩飾，將頭扭向牆角，低聲補充，「別站在門口，趕緊進來幫忙整理衣服。死妮子，睡得可真沉，也不早點起來幫我打洗臉水！」

　　這簡直是無理取鬧了，她不拉鈴，對方哪敢上來壞其美夢？好在萍兒已經追隨白荇芷多年了，知道女主人臉嫩，低聲到了個歉，垂著頭，默默上前，幫對方洗漱梳妝。

　　夏天需要穿的衣服很少，白荇芷很快就收拾完一身行頭，坐在了梳粧檯前。眼神掃過銅鏡，無意間，她忽然看見萍兒舉著梳子，正在自己背後默默流淚。楞了楞，笑著啐道：「妳脾氣還大了！我錯怪妳了，行不？別哭了，大清早，也不怕哭腫了眼睛！」

　　「小姐……」聞聽此言，萍兒愈發覺得傷心，竟然不顧王洵就不遠處站著，抱著白荇芷肩頭嗚咽了起來。

　　彼此間互相照顧了這麼多年，臨別在即，白荇芷心頭也有些傷感，嘆了口氣，聲安慰道：「別哭，我帶妳一起走便是。待會兒，我替妳跟紅姑談！」

　　「姐姐，妳，妳這回可真犯了傻！」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感受，萍兒哽咽著道。本來，二人一直互相配合，說好了要逼迫王洵先答應把白荇芷堂堂正正地接進崇仁坊的老宅，才肯讓其得手。誰料，昨晚白荇芷一時暈了頭，居然沒堅守底限。甚至連個承諾都沒要，就稀裡糊塗地把她自己交了出去。

　　如果王洵吃飽了抹嘴走人怎麼辦？一個青樓女子還能找到地方聲討恩客負情薄倖去？如果進入王家之後，被她家那一對老少狐狸欺負怎麼辦？主僕二人無依無靠，到時候還能倚仗誰？

　　越想，萍兒越是擔心，昨夜竟然是睜著眼睛一宿未睡。今早見了白荇芷，便再忍耐不住，所有疑慮都化作眼淚淌了出來。

　　轉頭抱住婢女萍兒，白荇芷心中也是五味陳雜。在與王洵的智鬥中，萍兒一直板著臉做惡人，而她，則偽裝成嬌弱無主的角色。事實上，所有好人惡人都出於她的暗中部署，萍兒只是個提線皮偶而已。

　　但是昨晚，是她自己主動拔下了髮簪，將滿頭長髮和乾淨的軀體一併交到了王洵手中。從某種角度，萍兒說她傻，半點也沒有錯。想到這兒，白荇芷收住眼淚，拍了拍萍兒的肩膀，低聲耳語：「妳說得對，姐姐是傻。但女人，這輩子早晚都會傻上一回。」

　　「為他？」萍兒楞了下，回頭看向坐立不安的王洵。還是像以前一樣懵懵懂懂，從兩年前到現在，她一直也沒看出此人有什麼好來。

　　但一切都已經木已成舟。主人做了選擇，她一個小丫鬟又怎有資格置喙？只好跟著賭上一局，聽天由命而已。正自怨自艾間，又聽見女主人笑著命令，「別瞪眼睛了。以後，咱們姐妹兩個得全倚仗著他呢。趕緊去大堂，把紅姨幫我請過來。就說我已經決定嫁給王郎，今天就打算跟她告別！」

　　「嗯！」萍兒點點頭，站起身，默默走了出去。片刻之後，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錦華樓的老鴇紅姑，哭天搶地地衝了進來，「唉吆，我的肉啊，妳怎麼這般傻啊。怎麼著，也先讓我準備一下才是。說走就走了，這不是拿刀子剜我的心嗎……」

　　「紅姐莫哭，該出多少贖身錢，妳儘管開口便是！」王洵被哭得好生尷尬，側開半步，賠著笑臉說道。

　　「這哪裡是錢不錢的事兒啊！」紅姑抓起手帕，用力擦拭自己的眼睛，「芷兒即便不是我十月懷胎，也是我從小一把屎，一把尿帶大的。我本打算把錦華樓交給她，讓她將來給我養老送終。誰料她女生外向，居然……」

　　一邊哭，一邊哪眼睛偷看王洵。早在昨天晚上，看到王洵一直沒下樓，她已經開始磨刀霍霍。只是不太清楚對方的底限在哪而已。報得太低了怕對不起自己；開價太高，又怕叫黃了，把白荇芷砸在手裡。畢竟，過了昨晚之後，白荇芷就不能再算清倌人了。以後再錦華樓多留一天，價格就要下跌一截。（注：清倌人。只買藝不買身的歌伎或者舞姬。）

　　「我知道，她是錦華樓的招牌。可她跟我真的是兩情相悅。所以，還請紅姐成全則個！」聽紅姑哭得撕心裂肺，王洵未免有些誤解了她的意思。訕訕笑了笑，繼續求肯。

　　算來也是這姓王的太笨，換了別的客人，白荇芷恐怕在一年半之前，就早不是清倌人了。只有這個傻蛋，居然辛辛苦苦等到現在！這種傻瓜，不宰白不宰。想到這，紅姑收起眼淚，哽咽著道：「沒了芷兒，我也只好把錦華樓關掉了。這樓裡百十張嘴，總不能隨便給幾個錢就打發掉。都是芷兒多年的姐妹，情同手足。若是小侯爺真的心疼芷兒……」

　　正準備報一個天價，誰料白荇芷那邊已經忍無可忍。輕輕咳嗽了一聲，上前插嘴，「阿姨可別這麼說。錦華樓的招牌，可是姐妹們一同撐起來的。女兒不敢搶他人之功。我記得您老買我時，只花了三吊錢。後來誰人請過不少老師，教我唱歌跳舞寫字畫畫，但從十四歲起，哪年我給您賺回來的錢少於千吊過？」

　　「那可不能這麼算！」聞聽此言，紅姑立刻變了臉色，「為了保護妳不讓人欺負，我可是費盡了心思！還有胭脂水粉、珠寶首飾，一項項，全撿著最好的給妳挑。就拿妳住的這……」

　　「姨娘，咱們不是說好了嗎？好聚好散。樓裡這麼多姐妹，誰能守在您身邊一直到老呢？妳老並不缺錢，又何必不給她們留一個從良的念想？」白荇芷立刻也收起了柔弱姿態，將身體往王洵肩上靠了靠，笑著回應。

　　「這……」沒想到白荇芷會變得如此強硬，紅姑登時語塞。做青樓這行，一本萬利，同時也把腳踩在了刀刃上。她年輕時，曾經親眼見過，一個攀上高枝變鳳凰的名妓，如何將從前的老鴇逼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今日若是她咬緊牙關不鬆口，固然能從王洵身上刮出萬貫肉好。可這個價錢一開出來，就等於給錦華樓裡的其他「女兒」做了榜樣。那些找不到王洵這種冤大頭的，難免會懷恨在心。日後若是有人也僥倖時來運轉，恐怕錦華樓的繁榮也就到了盡頭。

　　況且王洵本身就是個世襲的子爵，六品校尉，前程一片大好。白荇芷很顯然又是個即便做了妾也能長期受寵不衰的。若是他們兩個發達後掉過頭來算舊賬……

　　「我聽人說，飄洋過海販珠之利，不過二十倍。」看到白荇芷滿臉驕傲地靠著自己，本來有些被歡喜沖暈了頭的王洵也慢慢恢復了清醒，想了想，微笑著補充，「算上這些年荇芷在樓裡的開銷，我給您一千吊肉好，您看如何？日後您老還是荇芷的長輩，我們兩個永遠不會忘記您老的好處！」

　　一千吊肉好，足夠在機會合適時，買到一百個女孩，並且從小調教到大了。已經做好了賠本打算了紅姑豈會不肯？假裝沒看見白荇芷狠踩王洵的小蠻靴，揚了下手絹，沒口子答應，「行，行，多謝小侯爺恩典。別的我也不說了，這間房子裡的東西，荇芷喜歡什麼，儘管拿好了。連同這個小丫頭片子……」說到這兒，她伸手一指對著王洵怒氣沖沖的萍兒，「算作添頭，白送！」

　　※※※

　　錦華樓的頂樑柱，小四絕中居於第二位的歌仙白荇芷被人贖走了！消息傳開，立刻在長安市井中掀起了軒然大波。特別是那些自詡經綸滿腹，卻一直籍籍無名的讀書人當中，對此簡直失望至極。想自己寒窗苦讀這麼多年，卻既沒混得朝廷高官厚祿相待，又沒博得紅顏知己慧眼識珠！那姓王的不過是個破落了的勳貴，要才華沒才華，要名氣沒名氣，憑什麼就能抱得美人歸？

　　「這恐怕與禮不合！」失落之餘，立刻有人在此事中尋到了破綻，本著咱家得不到也不讓你日子過舒服的態度，抱著一壺濁酒在飯館裡邊義憤填膺，「姓王的乃顯貴之後，卻娶了一個歌姬為妾。按照大唐律例，娶倡女為妾者，杖……」

　　「行了，老路，你當那姓王的小侯爺是傻子嘛！」同桌一道就著半碟子鹽漬黃豆下酒的同伴搖搖頭，撇著嘴打斷，「人家早就做好了準備。我聽說……」把手掩在嘴邊上，此人故作神秘，「那姓王在給白行首贖身的當天，就把賣身契還了她。還找了萬年縣衙門疏通關係，給她在長安城裡單獨立了戶。眼下，人家納的是良家婦女，可不是什麼豔壓群芳的歌姬！」

　　「那，那豈不是要花很多錢！」剛才還滿臉不平的老路立刻放下酒盞，瞪圓了眼睛追問。「老仁，你從哪聽來的？要是白行首突然變了卦，他豈不是人財兩空？」

　　「當然不會太少！」透漏消息的老仁將碟子中的黃豆向自己這邊分了一大半兒，洋洋得意地繼續，「我五舅三姨夫就在萬年縣當差，據他說，光是給白行首贖身，姓王的就出了這個價……」

　　「五十吊！嘶，他可真捨得花錢！」盯著對面豎起的五根手指，老路倒吸一口冷氣，壓根兒沒注意到同伴又多佔了自己二十粒醃黃豆的便宜。

　　「五十，你當白行首是斜對門的小紅嗎？」酒鬼老仁滿臉鄙夷，好像在看著一個白癡，「五千！這還不算給對方添脂粉和買衣裳的錢。再加上給衙門裡塞的紅包，少說也得萬吊以上！」

　　「這敗家子！」老路又一巴掌拍在桌案上，把幾個空盤子拍得上下直跳。

　　「要麼怎麼說富不過三代呢，就照這個糟蹋法……」趁著老路沉浸在憤怒當中，透漏消息的同伴老仁趕緊將盤子裡的黃豆往自己嘴裡撿。

　　旁邊桌子上的幾個酒客顯然也聽見了，帶著幾分醉意一同譴責敗家子王洵，「吁！祖宗襤褸篳路聚之，子孫金沙珠礫敗之。上位者若不幡然醒悟，我大唐恐怕……」

　　正搜腸刮肚地憂國憂民，靠近窗口處突然傳來一聲怒喝，「呸！你們幾個活該落榜一輩子的酸丁，人家娶自己的媳婦，花自己的錢，是人家的事情。與你們幾個酸丁何干？有種躲在角落裡亂嚼舌頭，怎不見你們到衙門口為民請命去！」

　　「你這……」幾個頭戴布冠的讀書人立刻拍案而起，對著說話的壯漢怒目而視。看看對方不低於九尺的身板，和此人旁邊穿了一身宮廷侍衛服色的同伴，滿肚子火氣立刻又煙消雲散。

　　「怎麼，雷某說錯了你等？枉自讀了一肚子書，不想想怎麼為國盡力，卻總盯著別人褲襠底下做文章。還好意思說是自己聖人門下！我要是你等，早尿一泡尿把自己給淹死了！」越看幾個讀書人越不順眼，壯漢繼續破口大罵。

　　有道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更何況壯漢旁邊還坐著個太子府的錦衣衛士？讀書人們不願跟此類「俗物」計較，搖了搖頭，叫來跑堂夥計，將沒吃完的剩菜打了包，陸續結賬離開。

　　望著一干無聊的酸丁去遠，雷萬春用手指敲了敲桌案，對著陪自己喝酒的馬方抱怨道：「明允這小子，越來越不像話了。娶了白行首過門，也不說請大夥喝杯水酒！難道還怕我等出不起禮錢？」

　　「明允這時恐怕自己在家抓腦袋呢！」馬方笑了笑，偷偷跟雷萬春解釋，「師父你千萬別怪他。據我所知，他在家，向來自己做不了主！白行首雖然傾國傾城，畢竟擔了個歌姬的名頭。而崇仁坊那邊，住的又全是開國勳貴之後。即便他先想辦法給白行首單獨立了戶，身分差距這道坎兒，恐怕也不是簡單能對付過去的！」

　　「怎麼？那婆娘……」雷萬春又輕輕叩了下桌案，滿臉怒氣。轉念想到雲姨曾經對自己的好朋友張巡有恩，語氣迅速軟了下去，「那雲姨娘我也見過，不是個不講道理的長輩。她既然把明允視若己出……」

　　「越是視若己出，恐怕越管得嚴！」經過了白馬堡和太子府兩個地方的歷練，小馬方非但人長高了不少，心思也成熟了許多。「明允將來不走仕途則已。如果想走仕途，名聲就非常重要。如今他沒娶妻，先納妾，雖然想辦法免除了官府的麻煩，但門當戶對的人家，誰還肯把女兒嫁給他？他上面又沒有什麼過硬的長輩，缺了聯姻這層關係，無形中就少了一個強援。眼下只做個小小校尉還可以，假若再往上走，被御史台那幫吃飽了沒事幹的傢伙盯上後，恐怕要死死揪住不放！」

　　「那幫傢伙管得可真叫寬！」雷萬春繼續憤然拍案，卻清楚馬方說話是事實。全大唐的官位就這麼多，勳貴世家佔掉其中一大半，皇親國戚佔掉其中四分之一。剩下的四分之一，才是留給歷屆科舉出身的讀書人，地方舉薦的名士，還有走終南捷徑的隱賢們分得，顯然僧多粥少！所以官場中越往上走，傾軋也就越劇烈。任何名聲履歷上污點，哪怕是極不起眼，被競爭對手抓到後，也能做出一筆大文章來。當然，如果背後有李林甫、楊國忠這樣的權臣撐腰另算！（注：終南捷徑。唐代君王喜歡尋訪隱士出來做官。所以很多人就到終南山隱居，方便被尋訪。久而久之，終南捷徑就成了成語。）

　　「何止管得寬！」提起御史台，馬方就一肚子不滿。「那幫傢伙，就靠給人挑毛病吃飯。連太子府去年冬天多用了幾車竹炭，都能做出戒奢侈、戒淫逸的文章來！」

　　雷萬春聽得直撇嘴。「這幫傢伙！如果太子殿下算做喜好奢侈的話，那兩位丞相往哪擺？」

　　鑒於前幾代做太子者鮮有善終，當今太子李亨為人一向低調。平素深居簡出，非重大場合時上街只乘兩輛朱漆車，帶五六個隨從。比起動輒前呼後擁到驪山洗溫泉的皇帝陛下，和出入皆有銀裝車隊開路的李林甫、楊國忠，簡直可以用寒酸二字來形容。而御史們偏偏不敢找李林甫和楊國忠等人的麻煩，反而揪住太子府多用了幾車竹炭取暖的小事兒做文章，這種欺軟怕硬的行為，實在無法不讓人覺得鄙夷。

　　馬方搖了搖頭，低聲道：「如今這時代，怎可能有人肯做魏徵第二？他們的算籌打得很精細！如果彈劾了李相和楊節度，恐怕第二天就得捲舖蓋回家。唯獨太子，雖然名為儲君，卻沒任何實權。即便陛下百年之後，太子即位，恐怕也不好意思翻御史台的舊賬！」

　　對於這些官場上的鬼花樣，雷萬春素來不熟悉，聽起來覺得很累，打了個哈欠，笑著道：「算了，反正老子這輩子做不了什麼高官，犯不著看這幫傢伙來氣。說正事兒吧，你今天來找我，是不是刀法進境上又遇卡住了！」

　　「師父說的極是！」馬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回應。

　　「坐下，別動不動就作揖。老子就不是什麼牌位！」雷萬春曾經是個無拘無束的大俠，對於世俗禮節向來不怎樣在乎，最討厭馬方在自己面前循規蹈矩。「你學的那套刀法，原創者就是個驚世駭俗人物。如果你學不到他的為人和心胸，縱有進境，也難登堂入室！」

　　「是！弟子盡量改！」雖然做了東宮侍衛之後，馬方已經很少挨打。但父親的影子卻依舊印在他的身上。縱然刻意去反，一時半會兒卻也改變不了。

　　「算了，不跟你計較。」雷萬春無奈，只好笑著作罷，「說罷，到底卡在什麼地方了？是不是你小子最近又貪多求快，沒學會走先想著跑！」

　　「弟子可是每天都勤練不綴的！」聞聽此言，馬方大急，立刻紅著臉替自己辯解，「這套刀譜，前半部分我翻來覆去練了好幾個月，每一招的關鍵都能倒背下來。練熟之後，也能感覺到其中的道理。無非『手疾眼快，料敵於先』八個字。但從第二十五招起，卻是生澀異常，彷彿不是一個人所創，怎麼練都找不到感覺！」

　　「第二十五招？」雷萬春抓起筷子，在半空中比比劃劃。好一會兒，才笑了笑，非常苦澀地說道：「這個，恐怕我也沒辦法幫你。這套刀法，記錄了前朝一個名將畢生所得。但前半部分，是此人幼年跟隨一隱士所學，帶著幾分輕鬆愜意。而後半部分，卻是此人經歷了一場國破家亡之恨後，自己所悟。刀意充滿悲憤和失望，每一刀下去，都恨不得讓對手碎成數塊。你如此年紀，又沒什麼閱歷，能悟到其中三昧，才是怪事！」

　　「啊！」馬方登時滿臉失望，「那，那我豈不是永遠學不會了！」

　　「有前半部分，足夠你在軍中打滾了。別貪多嚼不爛。」雷萬春敲了對方一指頭，笑著開解，「後半部分，要看機緣。不如先熟記在心裡，日後慢慢再領悟。」

　　「哦！」馬方嘆了口氣，終是無法甘心。憑著雷萬春所教的刀法，他現在於東宮六率中混得如魚得水。很多比他資格老、背景深的侍衛，跟他比試過後，都對他深表嘆服。但對於太子身邊的幾個頂尖高手，馬方就只有仰視的份了。想要跟對方平輩論交，武藝在短時間內，非得要更上一層樓不可。

　　「刀法這東西，跟手藝一樣，也是活到老，學到老！」雷萬春猜到了徒弟的心思，搖頭而笑，「沒有人是剛出道就天下無敵的，需要在實戰中，把刀譜上的東西，變成自己的東西，也能達到大成之境。即便刀法的原創者，跟你這般年紀時，據說也是稀鬆平常。但後來他東征西討，斬將無數，刀法也就漸臻化境！」

　　「斬將無數，是侯君集嗎？」馬方畢竟年齡小，很快就從沮喪中走出，轉而關心起刀法的來歷。

　　「侯君集乃一代名將，但跟此人比，還差了些！」雷萬春搖頭否認。

　　「是王君廓！」馬方眼神突然一亮，大聲喊道。

　　「此人縱橫中原時，王君廓恐怕只能給他做馬前一卒！」看了一眼馬方，雷萬春繼續搖頭。

　　「那，那……」馬方搜腸刮肚，在自己所熟悉的開國元勳中，無論如何找不到這麼一號使刀的人物來。

　　「你甭想了，書中沒有！」雷萬春笑了笑，低聲補充。「你阿爺也許知道，但不會跟你說。這個人，就像李孝恭、徐世勣一樣，本朝巴不得將他的功勞全奪了，按在別人頭上！」

　　「李孝恭，不是說，他是個太平王爺嗎？」馬方瞪大眼睛，滿臉不可置信。徐世勣因為受到其孫徐敬業的牽連，被武則天挖骨拋屍。其生前所立戰功，大多也都被馬屁文人硬挪給了同代名將。但李孝恭的事蹟，馬方就不太清楚了。只曉得此人是個高祖的侄兒，曾經領過幾天兵而已。

　　「本朝？」沒有張巡這個諍友在身邊，雷萬春說話顯然越來越肆無忌憚，「太宗可是親自干涉過修史的。把隱太子和齊王的戰功全一筆抹了。李孝恭若是太平王爺，那凌煙閣上其他人就都全是狗屎。一軍主帥優柔寡斷，懦弱無能，事事全靠李靖這個長史來安排，你信嗎？」

　　這句話的確擊中了很多主流說法的軟肋。李靖被後世推崇備至，但其在開國之戰中大部分功勞，卻是在行軍長史這個職位上立的。而他的頂頭上司，恰恰正是李孝恭。想到這層，馬方啞然失笑，「真過分。他們怎麼能這樣？那刀譜的主人，豈不是跟李孝恭齊名的英雄？」

　　「至少不比李孝恭差！」雷萬春端起酒盞，輕輕抿了一口。正想把刀譜的來歷合盤托出，無意間卻看到酒館門口走進一個人，目光立刻被吸引了過去，直直的，半晌無法移動分毫。

　　順著雷萬春的目光方向望去，馬方的喉嚨立刻發出一記輕微的「咕咚」聲。門口又進來兩個讀書人，皆身穿一襲裁剪恰當的蘇綢青衫，看上去非常乾淨俐落。右邊一個馬方曾經在鬥雞坊見過，正是虢國夫人的貼身侍女香吟。縱使身著男裝，亦無法掩蓋她骨子裡的嫵媚之態。而左邊的那個年齡稍長者姿色更勝一籌，竟令人一見，就有種想走上去攬在懷裡的衝動。

　　虢國夫人，她怎麼到這種小酒館來了？努力將目光收回，馬方聽見自己的心臟「怦怦怦怦」跳個不停。像這種只能提供幾樣不入流小菜的路邊酒館，客人通常為各家店舖裡下了班的夥計、出賣苦力的挑夫、趕大車的莽漢，或者科舉屢試不第，窮困潦倒的書呆子。若不是雷萬春租住的客棧恰巧在酒館附近，馬方相信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走入此種地方。

　　但虢國夫人卻易裝而來，根本不在乎她身上的蘇綢長衫與酒店裡油漬漬的胡凳格格不入。非但如此，她還不顧酒保酒客們錯愕的目光，帶著同樣一襲男裝的貼身婢女香吟，落落大方地走到雷萬春和馬方兩人的對面，坐下去，笑著說道：「這個位置靠窗，肯定比較涼快，想必兩位不介意跟我們拼張桌子吧？」

　　那古銅臉漢子好福氣。登時，酒店中僅剩的幾名客人個個滿臉羨慕，恨不得將自己的座位跟雷萬春換一換。在眾人羨慕的目光中，虢國夫人舉起蓮藕般白淨的手臂微微一招，「小二，上兩樣招牌菜，再給我溫一罈子老酒！」

　　「來了──！」一看就知道對方是花得起錢的大主顧，身兼酒店掌櫃、賬房和店小二三職的地頭蛇賈五興高采烈的答應一聲。腳不沾地，直接向後堂跑去。

　　「師父！」已經變得六神無主的馬方在桌子底下輕輕踩雷萬春的腳。希望對方能開口搶回主動，別讓虢國夫人一直得寸進尺。誰料，平素在他眼裡頂天立地的師父今日卻突然如同換了個人，楞楞地坐在那裡，從開始到現在一個字也不肯說。

　　「走了這麼遠的路，我還真是餓了！」見雷萬春不肯接招，虢國夫人輕輕伸了個懶腰，登時讓周圍酒客眼珠子掉了滿地。誰料更令人羨慕的事情還在後邊，她好像被餓得有些急了，居然不等自己點的酒菜送到，直接從桌案中央的竹筒中抽出一雙筷子，從雷萬春和馬方兩人吃剩下的盤子裡揀了片五香驢肉，斯斯文文地吃了起來。

　　這下，馬方再也不住了。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有機會跟名滿長安的虢國夫人在一家毫不起眼的路邊酒館裡同桌而食。更沒想到，對方居然不計較自己和師父二人的口水，對著幾片驢肉大快朵頤。

　　按照大唐律例，無故屠殺耕牛，判刑一年半。所以沒有背景裡的街頭酒館，通常只能給客人提供狗肉、馬肉和驢肉佐酒。而馬肉太糙，狗肉夏天時吃又太熱，所以驢肉便成了酒客們的首選。

　　可這些都是針對雷萬春等平民百姓之家而言的。換了馬方和王洵，家中隨時都能有牛肉、羊肉或者鹿肉吃。至於地位和背景猶在馬方之上的虢國夫人，恐怕連剛出生的乳牛都不知吃過多少頭了，又怎可能真的對幾片驢肉如此急不及待？

　　莫非，她真的對師父有情？猛然想起王洵私下裡對自己旁敲側擊的幾句話，馬方心頭亮起了一道閃電。那今天這場偶遇好解釋了。根本不是偶遇，而是虢國夫人刻意主動尋了過來！只可惜自己如此後知後覺，居然還賴在師父身邊當蠟燭，沒在第一時間逃出門去。

　　現在再找藉口走，肯定太做作了。那樣會令在場的氣氛更加尷尬，也會給師父和虢國夫人都留下自己還沒長大的印象。冥思苦想找不到脫身之策，小馬方急得滿頭是汗。腳下的力氣在不知不覺間越來越大，踩得雷萬春忍不住輕喝出聲，「小傢伙，你到底要幹什麼？趕緊把腳給老子拿開！」

　　一喝之後，雷萬春自己也清楚無法再裝下去了，嘆了口氣，低聲命令：「今天的刀法就說到這吧。你先回家去，把我今天教的東西自己領悟一遍。改天，我再到你家中給你餵招！」

　　「哎！哎！」已經猜到八九分真相的馬方如蒙大赦，站起身，朝對面輕輕抱了抱拳，拔腿就往外走。一路上碰歪了三張桌子，踢翻了兩張胡凳，卻也渾然不覺。

　　看見馬方狼狽不堪的模樣，虢國夫人莞爾一笑，登時讓黑漆漆的笑酒館亮了三分。偏過頭，她朝著貼身婢女香吟吩咐，「路上我看到一家賣糕點的老字號，妳去幫我買包桂花糕來。要新出鍋的，別太硬！」

　　「是！」小婢香吟微微一笑，同樣是如羞花照水。這下，一直滿臉羨慕的酒客們全明白了，敢情人家古銅臉壯漢不是有福，那個相哥是他的舊相識。也對，像這種長得比女人還好看的相哥兒，據說最喜歡身強力壯的男人（注：相哥，男妓。）

　　正一臉淫穢地想著，忽然又看到古銅臉壯漢豎起眼睛瞪將過來。登時，滿肚子的花花腸子全不見了，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再也不敢東張西望。

　　顧不上跟這些好事者認真，雷萬春輕輕嘆了口氣，看著虢國夫人，低聲問道：「妳怎麼來這種地方來了，有事需要我幫忙嗎？」

　　「如果沒事需要幫忙，大哥是不是就不想見到我了？」虢國夫人也輕輕嘆了口氣，順勢放下了筷子。

　　「當然不是！」雷萬春搖頭否認，聲音裡明顯透著底虛。事實上，自從那天離開對方府邸之後，虢國夫人的影子就一直在他心頭揮之不去。雖然明知道兩人這輩子永遠沒有在一起的可能，還是忍不住想找機會再見上對方一面。

　　哪怕是遠遠地看上一眼，不用說話，不用微笑，心中也覺得非常安寧。雷萬春已經不再年輕，但年輕時都沒有過的衝動，卻在不該被點燃的時候萌發於心底，濃烈如酒，熾烈如火。

　　「那大哥是不是一直很想見到我？」虢國夫人緊緊咬住對方話頭，抬起一張期盼的面孔。

　　「這……」雷萬春語塞。既不敢承認，又不敢否認，一時間，竟然憋了個滿臉通紅。

　　二人說話的聲音都不甚高，但經不住酒館的面積只有巴掌大。一瞬間，剛才還準備看稀罕的幾個酒客們都受不了了，肚子裡的酒食直接往上湧。趕緊把該結的酒菜錢擺在桌子角，爭先恐後地逃了出去。

　　兩個大男人。其中一個還生得虎背熊腰，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眉來眼去，卿卿我我。剛剛端著酒菜從後堂跑進來的店小二也直犯噁心，將虢國夫人要的酒菜往桌案上重重一丟，轉身走了開去。

　　「大哥不說，我就當是了！」見雷萬春尷尬成那般模樣，虢國夫人無端心中一緊，嘆了口氣，幽幽地道。

　　「不，不是！」雷萬春再度搖頭，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他之所以留在長安沒有繼續追隨張巡，的確有想再跟虢國夫人見一面的因素。但同樣很重要的是，他發現馬方人品資質都適合做自己的傳人，所以才不惜花費一段時間來指導對方。至於這兩條因素哪一個更重要些，恐怕雷萬春自己也無法說清楚。更甭說當面回應虢國夫人的逼問了。

　　「大哥覺得我很討厭嗎？」虢國夫人臉色登時一黯，垂下頭，珠淚閃爍。

　　「不，不是那個意思！」見不得女人哭，更見不得自己關心的女人哭，剎那間，雷萬春方寸大亂。大手上下比劃了好半天，終是不敢替對方拭淚，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低聲回應，「我的意思是，妳穿男裝，不，不如穿女裝好看！」

　　「噗哧！」虢國夫人破涕為笑，宛若春花在陽光下綻放，「大哥說不好看，我就不穿。這破帽子，扣在頭上熱得很！」

　　說罷，信手摘下頭上的儒冠，秀髮如流瀑般緩緩滑落。

　　此地的掌櫃、賬房兼店小二賈五已經被噁心得從屋子角抓起笤帚準備揚灰，聞聽此言迅速回頭，楞了楞，瞬間如遭雷擊。

　　那相哥居然是個女人！店小二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數息之後，又開始兩眼放光。山一樣魁梧的男人，花一樣嬌豔的女人。怪不得古銅臉漢子半年來幾乎每天都在這裡喝酒，原來，他一直在等著今天。怪不得一身上等蘇綢女人肯進入路邊小店，原來，她要找的人在這裡。

　　也就是他，才能配得上她。小二哥再度向店中的兩位客人投去祝福一瞥，撿起不知何時從手中掉落的笤帚，悄悄從前門走了出去。把一個打烊的標誌樹在了門口。作為一個給長安城最底層百姓提供吃食的酒店主人，他平時聽到看到的鬱悶事實在太多了。難得在黑暗處發現一縷溫情。他不介意損失幾個銅錢，給這縷溫情多騰出一點點空間。

　　※※※

　　坐在為了這次出行臨時買來的青布篷馬車裡，身邊擠著婢女香吟，虢國夫人感覺心情無比的寧靜。

　　比起她平常用的銀裝馬車，這輛青布車的車廂窄了足足二分之一。車座墊子裡塞得也僅僅為蒲草，而不是鵝絨。至於車窗則更簡單，居然連層青紗都沒捨得釘，隨便掛了幾串民間喚作草珠子的東西敷衍了事。但這三伏天的夜晚，蒲草顯然比鵝絨更涼爽，草珠簾子也比青紗更透風。

　　見自家主人時而嘴邊露出淺笑，時而眉間流出數分嬌羞。小婢女香吟非常不憤，用靴子尖輕輕踢了踢車廂板，板著臉提醒：「那種一吊錢可以住一個月的小客棧，向來就是蝨子窩。夫人小心沾上一身蝨子回來，用多少藥水也殺不乾淨！」

　　虢國夫人正在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聽到心腹婢女酸溜溜的話，也不生氣，搖搖頭，笑著回應，「哪裡有妳說的那樣不堪！雷大哥看上去很粗豪，實際上是個很細緻的人！」

　　「我可真沒看出來，夫人不會是愛屋及烏吧！」追隨虢國夫人多年，香吟早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姐姐，見對方沉浸在溫情中無法自拔，笑了笑，繼續大潑冷水。

　　「妳沒看出來的東西多了！」虢國夫人白了心腹婢女一眼，再度搖頭。「妳才多大？知道什麼樣的男人叫好，什麼樣的叫壞？」

　　「我當然知道了！」最怕虢國夫人拿自己當小孩看，香吟立刻坐直了身體，連珠箭般反駁，「沒見過幾個，我還沒聽人說起過嗎？上次妳讓我去韓國夫人家還琴，婢子曾經親耳聽她和別人說起長安城的七大美男子，什麼玉樹臨風崔宗之，冰肌雪骨汝陽王，粉面朱唇雷海青，柳腰猿臂李三郎……」

　　「作死！」沒等香吟把話說完，虢國夫人立刻一巴掌拍了過來，「連陛下都敢編排，妳可真是活膩煩了……」

　　「又不是婢子自己編出來的，是韓國夫人說的嗎！」小婢香吟把嘴一扁，做垂泫欲泣狀。

　　「又裝，又裝！」虢國夫人將香吟拉過來橫在膝蓋上，照著屁股結結實實地拍了兩巴掌。拍完了，卻又摸著對方的頭髮說道：「她們借酒撒瘋，那是她們。妳可千萬不要跟著學。免得一旦犯了陛下的忌諱，連我也保不住妳！」

　　「嗯！」拼著屁股上挨兩巴掌，成功換回了主人的關注，小婢香吟自覺很值。在虢國夫人的懷裡拱了拱，用鼻孔懶懶的回應。

　　「妳啊……」虢國夫人輕輕嘆氣，這一刻，眼睛裡居然充滿了慈愛。

　　有關長安城七大美男的說法，她也略有耳聞。其中排名第一的崔宗之乃寵臣崔日用之子，襲爵齊國公，素有玉樹臨風之稱；排名第二的汝陽王李璡為唐睿宗之孫，當今皇帝陛下之侄。皇帝曾經親口讚他「姿質明瑩，肌髮光細」。排名屈居第三者，為一梨園子弟，擅長琵琶與舞蹈，深受皇帝陛下寵愛，特許隨便出入禁宮，晝夜不限。而排名第四的李三郎，則是皇帝陛下本人，貴婦們不願直呼其名，私下以他的排行稱之為李三郎。

　　長安城內已經三十餘年未聞兵戈之聲，宮廷和民間皆以男生女相為美。僅從這一點上而論，以上排名確實非常公允。但在虢國夫人眼裡，這個排名準則未免太幼稚了些。適用於十六歲剛剛開始懷春的少女，而不適用於她這種年齡的少婦。少女對男性一無所知，自然只會欣賞那種陰柔之美。而對於已經歷盡風霜她來說，需要的則是一個像山一樣結實的肩膀。

　　想著想著，她便又開始出神。不知不覺，思緒再度飄回半個時辰前，雷萬春租住的那間四面透風的小屋子中。彷彿怕她著涼，他一直緊擁著她的身體，從始至終。那粗壯的雙臂就像一道鐵箍，緊緊地箍住了她，讓她無處可逃。

　　事實上，她也不想逃，反而將雙臂伸過去，用力扳住他的肩胛，直到激情完全消退。事過後，他們肩並肩躺在一起，靜靜地聽彼此的心跳。曾經有一刻她非常擔心雷萬春對自己背上的那些刺青刨根究柢，畢竟幾個月前的牡丹，還未呈焦骨之態，與現在的相差甚遠。但他僅僅是用手摸了摸，卻什麼都沒有問。

　　「如果妳願意，我隨時都可以帶你離開這兒！」在準備告別的時候，他突然沒頭沒腦裡來了一句。

　　「去哪？」那一瞬間，她的心臟幾乎停止了跳動，問出來的話完全不經思考。

　　「東南西北，只要妳喜歡的地方！甚至漂洋過海。」當時，雷萬春的笑聲是那樣的堅定，彷彿這世間就沒有東西能阻擋他的腳步一般。「我聽人說泉州往南乘船五天左右，有個大島，上面的氣候四季如春。如果妳喜歡冷一點的話，咱們也可以去北邊的渤海國，我有個師弟就住那邊！」

　　下一個瞬間，她幾乎答應了。但從嘴裡說出來的話卻是，「我怕，我怕我自己會想家！」

　　然後，她就看見他的笑容漸漸凝固在臉上。凝固得令人心疼。伸出手去，她又抱住了他，腦袋剛好能貼住他的胸口，「大哥別急行嗎？讓我再想想！多想幾天，從小到大，我一直跟家人在一起，從沒分開過！」

　　沒有什麼不能答應了，似乎只要她說，他便會輕輕點頭。那一刻，她真想對方能野蠻一點，把自己抱起來放在馬鞍上劫走。她可以肯定自己不會反抗，不會哭鬧呼救，順從得像一頭小綿羊。從此把自己交在對方手裡聽天由命。

　　可他卻什麼都沒有做，只是輕輕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動作比父母撫摸女兒還要輕柔。

　　「想什麼呢妳！」被虢國夫人沒完沒了的撫摸動作弄得心裡癢癢的，小婢香吟伸了個懶腰，慢慢坐直了身體。

　　「沒，真的沒有？」彷彿偷東西被人當場捉住了手腕，虢國夫人的臉突然紅了起來，目光迅速向窗外躲閃。

　　「騙人！」小婢香吟追過去，把頭與虢國夫人的頭靠在一起，「當我猜不到嗎？可他到現在只混了個縣丞當，並且還拖著不肯去上任。真到配得上夫人的時候，不知要何年何月！」

　　「妳懂什麼！」這回，虢國夫人被觸到了逆鱗，瞪起眼睛，低聲怒喝。「不懂，就不要亂說。他就是個縣丞又怎麼了？有人行運早，有人行運遲。李靖在這般年紀時，地位還不如他。後來不也凌煙閣上標名嗎？況且雷大哥根本無志於官場！否則，以他的武藝，拿個武狀元還用費力氣？」

　　第一次被主人這般呵斥，小婢女香吟嚇得直眨巴眼睛。楞了好半天，才噘著嘴，非常委屈地解釋：「奴婢不是為了夫人著想嗎？以您現在的地位，如果想風風光光地嫁給他，當然會遇到很多麻煩。如果只想如今天這般，那又……」

　　「風風光光地嫁給他？」虢國夫人好像自己都沒想到這一點，「妳說什麼呢？這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夫人說過，雷大哥不是尋常男子！」為了證明自己正確，香吟把二人之間以往的悄悄話都翻了出來。

　　「他當然不是尋常男子！」聞聽此言，虢國夫人忍不住輕輕嘆氣。可我也不是尋常女人啊！同時，一個聲音在她心中響起。自從丈夫亡故之後，自己身邊就沒缺過男人。有的是自己無力拒絕，有的則是自己為了達到某種目的主動送上門去。而雷萬春，他的名字卻乾淨的像一匹白綾，隨便滴一點墨上去，便是一個大大的污漬。

　　「其實也不是沒有解決辦法，只要夫人您真的想跟他在一起！」彷彿年齡比對方還大一般，香吟低聲開導。

　　「嗯！」虢國夫人從鼻孔裡回應，目光卻依舊盯著馬車之外。真的在一起的話，日子可能會很清苦，但每一天都充滿快樂吧？她突然發現，哥哥妹妹們其實早已經得到了他們從來沒想到的富貴。自己的確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如果跟著雷萬春離開長安，去一個誰也不認識兩人的地方……

　　那想必會是個新的開始。就像車窗外這些男男女女一般，手裡提著燈籠，半夜了還不回家，目光彼此牽引。

　　「怎麼回事，今天不宵禁嗎？」猛然間，虢國夫人意識到外邊的景色有點不對。尋常到了這種時候，除了少數特權者的馬車之外，長安城街道上早就沒了行人。而今天，車窗外的燈火卻匯流成了一條長河。

　　「今天是七夕吧！」小婢女香吟想了想，大聲提醒，「七夕，肯定是七夕。您看那邊，很多人在城隍廟前求姻緣呢！」

　　「原來是七夕啊！怪不得……」虢國夫人笑著朝香吟手指方向望去。城隍廟前，燈火璀璨，一雙雙男男女女的眼睛裡，憧憬著幸福。

　　在長安城住了這麼多年，虢國夫人還沒見過平民百姓家的女兒如何過七夕。今日難得好心情，索性命令車夫老周將馬車停在路邊，挽著婢女香吟，施施然加入了路邊的人流。

　　她主僕二人都做儒生打扮，修身長腰，粉面朱唇，恰符合長安城內最流行的美男子標準，很快，就吸引了無數少女火辣辣的目光。

　　七夕本來就是青年男女互相結識的日子，而長安城內胡風又甚勝。看到兩個年輕男子也向城隍老爺求籤問姻緣，很多高鼻深目的女孩子便顧不上害羞，搭訕幾句，便主動將香囊送了過來。虢國夫人開始時還抱著開玩笑的心態收了兩個，胡亂杜撰了家世和住址，哄女孩子們開心。到後來，香囊居然越收越多，隱隱有懷裡揣不下的趨勢。趕緊拉著已經笑得前後打跌的香吟，跳上了馬車，落荒而逃。

　　如此一耽擱，二人回到曲江坊便已經是兩更時分了。曲江池畔住戶少，四下裡一片幽靜。與剛才城隍廟前的熱鬧相比，簡直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前者為喧囂人間，後者好似廣寒寂寞。望著遠處的陰沉沉的自家宅院，虢國夫人忍不住又低低嘆了一聲，「唉──！」

　　「夫人嘆什麼氣，還嫌香囊收得不夠多嗎？」明知道此刻虢國夫人心裡想什麼，小婢女香吟依舊笑著打趣。

　　「去！妳如果稀罕，這些香囊全都拿走好了！」輕輕白了對方一眼，虢國夫人信手將剛剛收到的香囊全掏出來，丟進對方懷裡。「看看哪個女孩的針線好，我找人去給妳做媒。把妳當做男孩子送去入贅，省得天天惹我心煩！」

　　「婢子哪敢惹夫人心煩啊！」香吟笑著回了一句，將荷包摞起來，借著車內的燭光仔細挑揀，「還真有幾個針線好的。可惜我不是男人，否則，真的哪個都不捨得放下，要不這樣好了，哪天我打聽一下她們是誰家的女兒，派媒人說給昢少爺做妾……」

　　「作死！妳可是越來越膽大包天了！」虢國夫人一抿嘴，微笑著捶了對方幾拳。心中鬱悶一掃而空。

　　二人口中的昢少爺，是楊國忠的次子楊昢。長得風度翩翩，唇紅齒白，俊秀處絲毫不亞於崔宗之，並且琴棋書畫樣樣皆精。但這個人卻有一個致命的缺點，便是懼內。自從娶了萬安公主之後，每天定點出門，定時回家，從不敢在外邊耽擱片刻。婚後還不到半個月，從小一起長大的通房丫頭便被公主殿下找了個機會打發出府，從此無法再靠近駙馬半步。至於什麼納美妾、養歌姬、賞嬌花、品嫩蓮等男人們通常最愛做的事情，駙馬更是想都不用想。後來竟發展到連同僚間的應酬都不准參加地步，稍有違背，家中必然雞犬不寧。

　　皇帝陛下從楊貴妃口中聽聞此事，亦覺得自家女兒過於跋扈，曾經將萬安公主宣入宮中訓斥，並將當著她的面兒賜下兩位妙齡宮女給駙馬暖床。誰料公主殿下前腳還在父親面前痛哭流涕，發誓永不再犯。後腳回到家，便將兩個宮女送去了城外的田莊。宣佈如果對方非經自己允許敢離開田莊半步，即提刀相見，不死不休。

　　兩個無依無靠的宮女，哪敢跟公主殿下拼命。只好自認倒楣，忍氣吞聲到田莊裡替楊家看穀倉去了。皇帝陛下聞訊，也只得一笑了之。

　　小香吟慫恿虢國夫人替侄兒楊昢娶妾，分明就是推女孩子下火坑。非但被選中的女孩子要一輩子以淚洗面，恐怕駙馬本人，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內也要灰頭土臉。

　　當然，虢國夫人不會真的這樣去做。雖然她最近對族兄楊國忠很是反感。自打借助虢國夫人的幫助，一舉鬥垮京兆尹王鉷之後。楊國忠的舉止越來越囂張。以前還懂得自己的地位來之不易，口頭上感念幾個妹妹的鼎力襄助。現在，卻動輒擺出一副長兄的架勢，對除了貴妃之外的其他三個妹妹呼來叱去。

　　今天，好像楊國忠的車駕又在。馬車轉了個彎，猛然間看見家門口那一大溜儀仗，虢國夫人剛剛露出的笑容立刻又冷了下去。「老周，直接把馬車開到後門去。香吟，一會兒替我把後院通往前院的中門鎖住。有人問起，就說我在外邊吃酒吃醉了，怎麼喚就喚不醒！」

　　「知道了！」對於最近動輒找上門來的楊國忠，車夫老周也很感冒，答應了一聲，調轉了車頭。

　　誰料還沒等香吟把後院通往客廳的門關好，楊國忠已經得到了消息，不顧一切闖了進來。將敢於阻擋自己的人都推到一旁，他抬腳踢開妹妹的臥室門，朝著裡邊大聲咆哮：「妳到哪去了？怎麼這麼晚了才肯回來？從申時起，我一直等妳等到現在！」

　　「哥哥有事嗎？我正在換衣服！」沒想到自己的族兄居然如此魯莽，虢國夫人立刻也冷了臉，皺著眉頭問道。

　　「沒事，誰大老遠往曲江池畔跑？你以為我喜歡這邊的風景嗎？」見到自家妹妹酥胸半露，楊國忠心裡立刻騰起一股熱浪。強忍住欲火將目光移開，繼續大聲呵斥，「別裝了，妳以為我不知道妳？就那種三文錢一碗的淡酒，喝起來跟白開水差不多，怎可能把妳給喝得人事不省？」

　　「你跟蹤我？」本來以為很秘密的行動，居然完全落入了對方眼裡，虢國夫人就像當眾被剝光了衣服般，禁不住又羞又怒。顧不得再遮掩自己半露的身體，抬起手，指著對方的鼻子大聲喝道。「你怎麼能這樣，你怎麼敢這樣！」

　　「跟蹤妳，我才懶得費那力氣呢！」楊國忠伸手將面前的手指撥開，走到床前，一屁股坐了下去。「京兆尹衙門，如今上上下下全是我的人。哪怕長安城多飛來一隻蒼蠅，半個時辰之內，也會將報告送到我的手上。就妳那身打扮，光做衣服的料子錢，就夠窮人家吃兩年的。偏偏又坐了一輛就快要散架的馬車……」

　　「我願意，關你何事！」終於明白問題出在了哪，虢國夫人心態稍平。自己沒過過真正的窮日子，所以裝平民百姓肯定怎麼努力都裝不像。被楊國忠的眼線盯上了，實屬正常。但那跟對方又有什麼關係？難道自己一舉一動，還需要跟對方彙報嗎？

　　「當然關我的事了！」楊國忠把眼睛一豎，撇嘴冷笑，「至少，妳還是我妹妹。至少，妳準備給我找的妹夫是個什麼樣的人，做兄長有權力過問一下吧？」

　　「兄長？」虢國夫人剛剛轉弱的火頭，一下子又被點了起來，「敢問兄長，你準備怎麼關心小妹呢？是遣人給小妹做媒，還是把你看著不順眼的人想辦法做掉。不過我勸你別打他的歪主意。否則，出了什麼後果你將追悔莫及？」

　　「就憑他？」楊國忠滿臉不屑，「一個好勇鬥狠的匹夫而已。他能把我怎麼樣？隨便伸出兩根手指頭，我就能讓他粉身碎骨。」

　　「那你不妨試試！」虢國夫人氣得臉色煞白，咬著牙開始發狠，「我正愁找不到債主呢？從今天開始，他如果少一根汗毛，我就直接入宮，把這些年看到的事情，一件件講給陛下聽。看看，到最後誰粉身碎骨！」

　　「妳敢！」楊國忠騰地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舉手欲打。虢國夫人也不示弱，退後半步，信手抄起掛在牆上的寶劍。香吟、綺墨等小丫鬟見狀，也抄棍子的抄棍子，出門喊人的喊人，一時間，亂了個不亦樂乎。

　　聽見窗外的嘈雜聲，楊國忠猛然間意識到這裡是虢國夫人府邸，自己眼下跺跺腳半個長安城晃悠，卻未必能在妹妹家討得到任何便宜去。忍了忍，笑著放下手掌，「看我這臭脾氣，發起急來總是不管不顧。行了，好妹妹，把妳的劍放下，讓下人們散掉吧。難道，妳還真能在我身上捅個透明窟窿不成？」

　　「那可不好說。真要把我逼到無路可退的分上，只好魚死網破！」虢國夫人又瞪了他一眼，緩緩將寶劍推進劍鞘。無論如何，對方都是他的族兄。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她的確做不到。

　　「該幹什麼幹什麼去，我跟自己妹妹逗著玩兒，你們這些奴婢瞎摻和什麼？」不願把氣氛搞得更僵，楊國忠避開虢國夫人的目光，將頭轉向圍攏過來的丫鬟和僕役。「你，你，還有你，不知道這是後宅嗎？你們幾個大男人，怎麼隨隨便便就闖了進來！」

　　「他們是我的下人，好像輪不到你來管！」虢國夫人笑了笑，冷冰冰地打斷。轉過身，她將頭探向窗口，「行了，大夥都去休息吧。下回記住了，沒我的准許，無論誰想進後宅，全給我直接將腿打折了。不用怕，所有責任由我來負！過後即便把官司打到太極宮，咱們也佔著理！」

　　「妹妹這是什麼話。我今天不是心裡著急嗎？」聞聽此言，楊國忠臉色終於紅了紅，訕訕地說道。

　　「著急管我跟誰喝了酒，跟誰上了床？」虢國夫人關上窗子，背對著楊國忠，用披肩將自己的胸口裹了個嚴嚴實實。她曾經不在意於人前展露自己的豐腴，但從今天起，她希望自己的美麗只有一個人能看。

　　「瞧妳說的，我哪有那般不堪！」見妹妹臉色稍緩，楊國忠向前湊了湊，目光左顧右盼，「我今天來找妳，真的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妳先讓下人們迴避一下，有些話，不好聽見的人太多！」

　　「你堪，堪得很！」虢國夫人不耐煩地退開半步，回頭沖外邊命令，「行了，大夥該幹什麼都幹什麼去吧。香吟，去廚房讓人給我燒洗澡水。綺墨，帶幾個去把澡桶幫我收拾好，順便到花園採些新鮮花瓣！」

　　「是，夫人！」婢女們不放心地看了楊國忠一眼，陸續退下。不待眾人的腳步聲去遠，虢國夫人將面孔一板，低聲命令：「行了，有什麼話你儘管說。但是請快一點兒，我今天已經很乏了！」

　　「是，是這樣的……」楊國忠咽了一口吐沫，很遺憾剛才沒盯著妹妹的酥胸多看一會，「六，六王爺下午派人到我那裡，問妳最近為什麼不到他那去了！問，問我是不是……」

　　「我是欠了他債，還是天生的賤骨頭！」沒等楊國忠把話說完，虢國夫人立刻火冒三丈，「你現在也是朝中數得著的大員了，就不能拿出點兒骨氣來？人家找你，你就跑來拉皮條。難道你天生有當龜公的癮嗎？」

　　「我，我……」畢竟身居高位多年，楊國忠隱約也能感覺到一點羞愧，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解釋，「我不是怕他找妳的麻煩嗎？那老東西雖然不在朝中，可皇家的大事兒小情，他都能插上一腳。」

　　「那讓他直接來找我的麻煩好了，我倒要看他能把我怎麼樣？牛不喝水，難道還能強按頭不成？」越看族兄那畏畏縮縮的模樣，虢國夫人越覺得憋火。豎起眼睛，怒氣沖沖地回應。

　　「他，他……」楊國忠急得團團轉，想要把妹妹拉到懷裡來，用非常手段強迫她就範，又恐再度受到下人們的圍攻。直憋得抓耳撓腮，火頭恨不能從腦門上冒出來。

　　爛泥就是扶不上牆，虢國夫人失望之餘，不怒反笑，「哼哼，他什麼？他能怎麼樣？即便他跟皇上的關係再親，也沒有打上門來強搶民婦的道理！」

　　「我，我不是還有求於他嗎？」實在無託詞可講，楊國忠只好實話實說。「好妹妹，妳就再多應付他幾天。李林甫那老東西已經被我逼得告病了，差一步就徹底完蛋。只要李林甫一倒臺，咱們就再用不著六王爺那老色鬼。到時候，妳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做兄長的絕對不攔著妳！」

　　「兄長？你居然還記得自己是我兄長？」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話，虢國夫人笑得花枝亂顫，「你見過做兄長的，拿妹妹當娼妓往別人床上送嗎？你見過當兄長的，為了往上爬，把妹妹當肉墊子踩嗎？恐怕我這個妹妹，還不如你府中一個下人吧？至少利用完了他們，你還記得給幾文錢打賞。而我，卻是不用白不用！」

　　楊國忠被罵得連連後退，直到脊背頂到了牆壁，才站穩腳跟，低聲反駁，「妳怎麼能這麼說？人家畢竟幫過咱們不少忙。即便不是為了搬倒李林甫，過河拆橋，總是沒有道理！」

　　「過河拆橋？」虢國夫人繼續冷笑，「誰過了河，誰是橋？你只記得老色鬼幫你對付了王鉷，知道我為此付出了什麼代價？哈哈，即便知道，恐怕你也不在乎。反正我們姐妹有四個，用壞了一個，還有其他三個替補。」

　　「還能是什麼代價！」既然話都說到這個分上，楊國忠也豁出去了臉皮。「不就那點子事情嗎？咱們都這麼大年紀了，又不是什麼都沒經歷……」

　　「啪！」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他所有風言風語。虢國夫人猶自不解恨，抬起腳來朝著對方肚子猛踢，「你這個禽獸，楊家怎麼出了你這沒良心的東西！經歷過，經歷過，今天我就讓你見識見識……」

　　「妳憑什麼打我！」畢竟是小混混出身，楊國忠可沒有原地挨打的習慣，側開數步，避開虢國夫人的斷子絕孫腳。順手從腰間抽出佩劍，指著對方的脖頸威脅。

　　「有本事你今天就一劍捅過來！」憤怒至極，虢國夫人仰著脖頸往劍尖上湊。「天生犯賤的烏龜王八蛋，你怎麼不把自己的老婆送給老色鬼去玩？你什麼都經歷過，好，好，我讓你看個明白！」

　　說罷，她猛地向自己肩膀一扯，遮擋身體的羅衣瞬間四分五裂。幾近完美的胴體立刻呈現在了燈下，有朵焦骨牡丹，火一樣綻放。

　　對於這具胴體，楊國忠垂涎已久。只是耐於最後一點廉恥之心，沒好意思要求妹妹給自己看。今夜突然如願以償，呼吸立刻變得滾燙。但只是一瞬間後，他心中的欲念便全冷了下來。手中的寶劍再也掌握不住，「噹啷！」一聲，掉落於地。

　　「看啊，看啊。你不是一直想看嗎？別以為我猜不到你的心思？從十四歲起，我就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虢國夫人一邊大聲狂笑，一邊流著淚轉動身軀，「好好睜開你的狗眼看看，最好把它刻在心上。看看，看看，好看不？這焦骨牡丹，你見過嗎？老色狼一針一針刺出來的，用了整整兩年時間。兩年，為了你，為了你們楊家，我每次都恨不得當場死掉。你還讓我繼續給他玩，你怎麼不自己去試一試！」

　　「我，我……」楊國忠又是愧疚，又是憐惜，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合適。楞了好一會兒，才俯身從床頭抓起一條單子，隔空拋在了妹妹身上，「趕緊穿好，別再讓我看了。我受不了了。那老色狼，早晚我會替妳殺了他！」

　　「你殺不殺他，那是你的事，別拿我當藉口！」虢國夫人根本不領情，用床單從頭到腳再次將自己包了個嚴嚴實實，「以前的事情，算我為了楊家跟他做的交易。如今王鉷已經倒了，李林甫再也奈何不了你。我跟老色鬼的交易已經完結。從此各走各的道，誰也不欠誰！」

　　「是啊，是啊！」楊國忠的臉色瞬間變換了好幾次，抹著額頭上汗水回應。他沒想到，在大唐皇族中素有賢德之名的六王爺，私底下竟然是如此一個瘋子。他更沒想到，虢國夫人做事如此乾脆，一點兒也不拖泥帶水。但眼下他卻無法拒絕六王爺的要求，取代李林甫成為大唐首輔，是他多年的夢想。不能因為憐惜自己的妹妹，在關鍵時刻失去皇族重要人物的支持。

　　「如果沒什麼事情，我要洗澡了！」發洩出了心頭鬱悶，虢國夫人覺得筋疲力竭。擺了擺手，示意對方盡早離開自己的臥房。

　　「這，這個……」楊國忠繼續期期艾艾，直到聽見門外又傳來婢女們的腳步聲，才狠了狠心，壓低嗓音說道：「妹妹最近看上的那個雷萬春，是咱們大唐數得著的好身手。先前吏部只給他授了個縣丞的職位，的確是屈才了。最近剛好左龍武軍出了個郎將的缺，我可以推舉他擔任此職。只要他不惹大麻煩，三年之內，我保證能讓他升到懷化將軍！」

　　「懷化將軍？」虢國夫人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懷化將軍之職為正三品下，並且有權調動一衛重兵。即便有大功於國的將領，想拿到這個職位都要費上好多力氣。楊國忠與雷萬春素不相識，今天怎麼想到替他謀劃起來？

　　沒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本著對自家兄長的瞭解，虢國夫人非常謹慎地追加了一句，「你推薦他，恐怕不只是想為國舉賢吧！他那個人性情耿直，恐怕不容易受你操縱！」

　　「不是還有妹妹妳嗎？」見虢國夫人心思鬆動，楊國忠立刻打蛇隨棍兒，「他的武藝那麼高，的確也能擔任此等要職。況且他做了我的妹夫之後，咱們就是一家人。有什麼事情，當然是力氣往一起用，妳說，哥哥我這話對不對？！」

　　「容我想想！」能讓雷萬春留在京師，光明正大的與自己成親，虢國夫人當然求之不得。但楊國忠的笑容，卻令她非常地不放心。直覺意識到對方還有其他條件沒明說，所以無論如何不敢露出半分歡喜的表情來。

　　果然，見到妹妹始終不冷不熱，楊國忠立刻按捺不住，「其實，我這樣也是為了你們好。畢竟以他目前的身分，根本不可能讓一個國夫人下嫁。而妹妹妳只需要忍耐幾天，幫我哄住老色鬼。待把李林甫徹底扳倒了之後……」

　　「休想！」虢國夫人如同當頭被澆了桶冷水，臉色登時變得一片慘白。「你都看到了，你……」她顫抖著用手指戳向楊國忠，聲音裡充滿了絕望，「我以為你還算個男人。沒想到你根本不是。你，你這沒人性的東西，在你心裡，除了權勢之外，還剩下點兒什麼？」

　　「我不也是沒辦法麼，我！」知道不下狠手，很難逼對方就範，楊國忠用力跺腳，使出最後的殺手鐧，「妳以為我願意替老色鬼傳話？我不也是被逼的嗎？那天傍晚，老色鬼親眼看見了壽王偷偷跑進了你的後宅。而當天，四妹給皇上的出宮理由，也是來探望妳這個姐姐！他今天撂下話了，如果你不主動到他府上請罪，他就把這件事情抖出來。到那時，四妹當然一定會身敗名裂，我，妳還有老二、老三，一個也跑不掉！」

　　「這不可能！不可能，他怎麼可能看見的！」如楊國忠所願，虢國夫人果然被嚇呆了，後退數步，滿眼難以置信。她跟楊國忠之間已經沒有什麼親情，但是對於其他幾個妹妹，特別是小妹妹楊玉環，卻著實割捨不下。

　　「怎麼不可能！高祖的嫡系子孫被武后和韋后殺了多少？若是沒點特殊本事，老色鬼他能活到現在？」見自己一招奏效，楊國忠立刻趁勢追殺到底，「實話告訴你吧，老四在你這裡私會壽王的事情，非但老色鬼一個人看到了，那幾天在曲江池畔當值的飛龍禁衛，也有很多人看了個清清楚楚！」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虢國夫人徹底失去了方寸，瞪著無神的眼睛，喃喃地抗議。她是見妹妹暗中垂淚，一時心軟，才答應了對方幫她安排與壽王碰面的請求。本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誰料想竟惹出如此大的禍端來！那李三郎自從得到四妹後，就視作禁臠，恨不能造座金屋給鎖在裡面。若是讓他知道了四妹心裡還念著前夫壽王，醋罈子豈不是要潑到天上去！

　　「壽王殿下雖然與老四有過夫妻之恩，可眼下，他們確是母子！皇上寵愛老四的確不假，可消息一旦傳開了，天理倫常這關，恐怕他即便有心諒解，也無路可退！」楊國忠就像一條毒蛇，不斷吐著冰冷的信子。

　　「你閉嘴！」虢國夫人突然爆發，厲聲怒喝。發洩過後，心頭的恐懼卻愈發強烈。母子，母子，好一個母子！做父親搶兒子的老婆時，文武百官都可以假裝視而不見，因為他是皇上。可壽王與貴妃娘娘私會，百官們卻無法容忍。因為他的前妻此刻已經成了他名義上的母親，天理倫常，不容褻瀆！

　　顧不上再管是否暴露身體，她快步走到窗子前，探出頭去四下張望。「香吟，香吟，死哪去了？趕緊給我過來，守在門口，不准任何人靠近臥房三十步之內！」

　　「是，奴婢遵命！」小婢香吟早就在門外被嚇得六神無主，答應一聲，慌亂地挑起燈籠。不小心碰到了路邊的花架，將上面的幾個花盆一併撞下來，摔了個粉身碎骨。

　　「該死！」虢國夫人低聲罵了一句，不知道罵莽撞的婢女還是站在旁邊看熱鬧的楊國忠。「四妹知道這件事了嗎？你有沒有派人入宮通知她？」

　　「還沒，目前我還能控制住局面。但再拖下去，結果很難說！」楊國忠想了想，故作沉著地回應。

　　「如何控制？」畢竟沒在官場中打過滾，虢國夫人一步步踏入了對方事先設好的圈套。

　　楊國忠微微一笑，眼神慢慢變冷，冷得像一把塗了毒藥的匕首，「那幾天在附近當值的飛龍禁衛共有三十餘人，名字我都逐一查清楚了。三五天之內，就能他們離開長安，再也沒機會回來！」

　　「殺人滅口？」虢國夫人再度後退，包裹身體的床單順著肩頭徐徐滑下，她卻壓根兒沒注意到。「那可是高力士的部屬，他那個人一向護短！」

　　「此事已經由不得他！」楊國忠冷笑一聲，輕輕撇嘴。「我已經跟他打過招呼了，他也不願意看到陛下和壽王父子相殘。所以，答應盡全力配合。」

　　三十幾條人命，就這麼輕描淡寫的就沒了。虢國夫人心中好生難過。但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全自己的妹妹楊玉環，所有代價都不吝付出。「越快越好，最好找個適當的理由，別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這個我自有分寸！」楊國忠的目光迅速從妹妹的胸口掃過，心中突然覺得好生不忍。這麼玲瓏有致的嬌軀，那老色鬼居然當做繡花繃子來用，真是暴殄天物。可現在他無法憐香惜玉，跟李林甫之間的爭鬥已經到了最關鍵時刻，任何紕漏都出不得。

　　「封常清在安西磨刀霍霍，發誓要洗雪怛羅斯之恥！兵部已經認同了他的出征謀劃，有一批兵器馬上就要送過去。」狠狠地咽了一口吐沫，他繼續補充，「飛龍禁衛做這件事情最為合適。而到了安西之後，我的人會給他們再安排個恰當差事。」

　　所謂恰當差事，自然是讓這一批飛龍禁衛以身殉國了！站在自己人角度，虢國夫人從兄長的安排中找不到任何破綻。「一定要他們死嗎？」她用顫抖的聲音追問，心中卻明知道答案是什麼。

　　「死人才能最好地保守秘密！」楊國忠點點頭，笑得像一頭白毛老狼。「但六王爺那邊，我卻無法用這種手段，所以……」

　　「所以，我只能去繼續受其蹂躪了！」終於想清楚自己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虢國夫人的心情瞬間又變得無比寧靜。這是命運，如果無法拒絕，就只能默默承受。就像多年前，她葬了丈夫，隨後任由公公爬上自己的床一樣。「你需要多久才能徹底取代李林甫？我的意思是，你需要多久才能不怕老色鬼要脅，讓我徹底解脫出來！」

　　「這個，很難說。」終於達到了目的，楊國忠心情大好，說出口的難得有幾句實話，「也許是兩三個月，也許需要一整年。李林甫目前正在裝病，那老傢伙，一向陰險。只要他一天不離開長安，我就無論如何不敢掉以輕心！」

　　「這樣，我知道該怎麼做了！」虢國夫人長長嘆了口氣，彎下腰，從地上重新撿起床單。俯身的瞬間，背上的焦骨牡丹如烈焰般搖曳。

　　「放心，我會給你補償！」楊國忠目光瞬間又被吸引了過去，直到虢國夫人重新把身體包緊，才戀戀不捨地將目光移開，「雷萬春的職位，我會盡快安排。我麾下正缺他這樣的高手，在任何方面都不會虧待他！」

　　一陣噁心的感覺瞬間衝上虢國夫人的嗓子，強忍住心頭的煩惡，她擺手冷笑，「那我就替他多謝您了。今天太晚了，後天一早，老色鬼就會改變主意！」

　　「越快越好。最好提前給他遞個話，免得他等不及！」楊國忠心情大悅，笑著敲磚釘角。見妹妹臉上始終帶著幾分鄙夷，笑了笑，他又迅速補充，「其實，這樣對妳，對雷壯士，都有好處。像他現在這般混，永遠都甭想在長安城混出頭。這的人雖然多，但大夥其實只有三條路可選，第一，融入。第二，離開。第三，忍受。而忍受的目的，其實還是為了最後融入，不管你心裡願不願意！」

　　「行了，我知道了！」虢國夫人無力地揮手，制止了對方長篇大論。「你趕緊走吧，都後半夜了！」

　　「嗯，我等妳的消息！」楊國忠咽下今晚的不知道第幾口吐沫，面孔上依稀露出幾分不捨。

　　再讓他多停留一刻，虢國夫人幾乎就能把自己噁心死。趕緊命令香吟組織人手自己送洗澡水。待楊國忠在婢女們的目送下離開後，她卻又站在了木桶旁，楞楞地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似乎沒有必要再洗澡了。飄滿花瓣的熱水散發著幽香，跳下去，被污染的只會是它們。這具胴體，已經從皮膚髒到了骨子裡，再多的水，也洗不乾淨。

　　這具胴體，無論如何也配不上雷大俠，無怪乎他的朋友幾乎個個對自己冷眼相向。他本是雲間一頭白鶴，假若陷入長安城這團污泥中，只會慢慢變成一具腐屍。那樣，虢國夫人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自己。

　　彷彿突然想通了般，拋開床單，她一步踏進木桶。猛烈的動作立刻使洗澡水濺了出來，旁邊嚇得不敢說話的幾個婢女躲閃不及，驚聲尖叫，「啊──」

　　「叫什麼叫！」向來對下人十分寬厚的虢國夫人突然冷了臉，厲聲呵斥，「香吟，把這幾個不開眼的帶下去交給老趙，每人賞五十鞭子。」

　　「夫人饒命！」婢女們跪倒於地，連連叩首。虢國夫人卻冷著臉，視而不見。小婢香吟等了好久聽不到主人改口，只好慢慢走向前，扯起幾個倒楣蛋往外趕，「走吧，五十鞭子死不了人，誰讓你們幾個不長眼睛了！」

　　「回來！」虢國夫人突然沖木桶中站起，水淋淋的身體直接暴露在空氣當中。「讓漪墨去。妳，把牆上那把寶劍給我拿過來！」

　　「是！」被女主人的舉動弄得暈頭轉向，小婢香吟慌慌張張地答應一聲，快速取下寶劍。

　　這把劍是雷萬春在此療傷時留下的。虢國夫人一直視為至寶。從香吟手中接過劍，她抽出劍刃，將冷冰冰的三尺青鋒貼在胸口。百煉精鋼的溫度瞬間讓她的胸口處起了一層小雞皮疙瘩，冰涼的感覺直通到心底。

　　劍，如果被銹蝕了，還能叫做劍嗎？輕輕搖了搖頭，楊玉瑤將利刃用白絹抹乾淨了，重新插回劍鞘，遞給隨時準備撲上來制止她自殺的香吟。「妳拿著這把劍，今夜去找雷大哥。就說，我想請他做一件事。做完了，請他立刻離開京城，永遠別再回來！」

　　永遠！一滴血從嘴角落下，濺於水中，散成一朵牡丹花。

　　焦骨牡丹，天香國色。

第三章　陽關

　　出蘭州，躍古長城，越往西走，沿途的景色越是荒涼。

　　漫長的絲綢古道上半天也見不到個人影，只有一排一排胡楊樹，劍一般指著圓天。已經死去多年的，剛剛長到碗口粗細的，還有一丈高矮的，隔著百許步一棵，遙相呼應。那是西域特有的植物，三千年生，三千年死，三千年而後不倒。

　　飛龍禁衛軍昭武校尉王洵騎在一匹安西良駒上，手掌始終不離腰間刀柄。這條路並不安全，三天前，大夥路過大雪山下時，就在一處避風的土圍子內發現了二十幾具屍體。個個身首異處，死狀極為恐怖。而屍體上的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剩下，包括一個胖子嘴中的假牙。按照常走這條路的嚮導老岳分析，作惡的應該是一夥沙漠強盜，或者是居住在雪山另一側的吐蕃人。只有他們，才會貪婪到連死者的假牙都搜刮，根本不在乎鬼魂的報復。

　　「胡說，這世上根本沒有鬼！」隊正方子陵縮了縮脖子，大聲給自己壯膽。跟王洵一樣，從小到大，他也是連距離長安五十里之外的地方都沒去過，卻不料，此番竟然一走就是數千里。頭十天，心中還帶著股初次離家的喜悅，待到了現在，整個人都已經被旅途折磨得幾欲瘋狂，聽見點兒風吹草動就本能地想拔刀。

　　「誰說沒鬼了。只是你沒看到過而已！」明知道方子陵心中害怕，嚮導老岳故意神神秘秘地反駁，「前年在蒲昌海旁，我的一個夥計就看到過。大約在半夜三更時分，先是聽見海子裡有女人的哭聲，然後就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從水裡邊走了出來。那傢伙也是機靈，立刻把鼻子扎進沙土裡，雙手抱住腦袋死活不肯抬頭。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日出，起來一看，同行的商戶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幾個都得了失心瘋，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注：夥計。市井俚語，指同行。蒲昌海，即羅布泊。）

　　「不可能，一定是你那同伴編瞎話，或者他自己貪圖別人的錢財！」聽了老岳繪聲繪色的描述，方子陵本來就憔悴的臉色愈發慘白，手按刀柄，大聲嚷嚷。「對，一定是他見財起意，所以想出這等下作手段……」

　　「長生天在上！」老岳立刻舉起右手，對著天空賭咒，「幹我們這一行的，如果見財起意的話，肯定會迷失在沙漠裡。走這條路的人誰都知道，越多的人結伴而行，越能保證平安。如果自己走的話，即便不被狼群盯上，也可能活活寂寞死。」

　　最後一句話非常有力。長生天會不會懲罰壞人，大夥毫無把握。但旅途的寂寞，卻著實令人痛不欲生。在出涼州之前，大夥平均每天還能經過一個村鎮或者堡寨，跟裡邊的百姓說說話。在涼州到肅州這八百多里路上，再想見到個活人，卻只能到河西節度使麾下的烽火臺中找。而那些烽火臺中還不是個個裡邊都有駐軍，因為朝廷撥款不足的關係，很多用來防備突厥人的烽火臺早已廢棄，又高又厚的土牆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缺口，每一處缺口上都留著西風的痕跡。

　　所以，嚮導不會謀害僱傭自己帶路的商隊，不光是敬畏長生天，還因為害怕寂寞。憑著對地形的熟悉，他的確能把商人們全部謀殺，自己捲了財物逃之夭夭。問題是，接下來的數千里路，就需要他一個人從頭走到尾。每天對著同樣的藍天，同樣的黃沙和同樣印在山丘頂端風的痕跡，恐怕沒等見到下一個綠洲，就已經被寂寞給活活折磨瘋了。

　　「那就是他刻意編瞎話嚇唬人！省得你們搶他的飯碗！」畢竟是長安城裡長大的，方子陵遠不像西域本地人那般好騙，略作沉吟後，繼續跟老岳掰扯。

　　嚮導老岳搖了搖頭，懶得跟他一般見識，「從遇到鬼之後，我那夥計就再也不幹嚮導這行了。他當時能活著回來其實都是萬幸。拉扯著幾個瘋子，在沙漠裡跌跌撞撞。要不是剛好碰見了哥舒翰大將軍麾下的騎兵，估計早就變成了一堆白骨！」

　　這下，方子陵徹底沒話說了。如果是謀財害命的話，就不會帶著幾個被嚇傻的商人一道往回返。如果是編瞎話嚇唬同行，那他自己放棄了這條謀生的道路，又是為了什麼？

　　莫非這大漠當中，真的。想到昨天上午看到的海市蜃樓，方子陵心裡就直哆嗦。一路行來，大夥看到的稀奇古怪東西太多了，根本不敢往深裡頭想。如果真的被鬼神盯上的話，那麼大夥……

　　「別聽他瞎說，咱們幾個又沒做過虧心事！」看到方子陵臉色越來越不對勁，火長老鄭輕輕追上前，大聲給對方大氣。「平生不做虧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門。咱們幾個行得正，走得直，頭頂上聚著三尺浩然正氣……」

　　沒等他把話說完，另外一個火長老周立刻氣哼哼地反駁，「別瞎扯了。如果行得正，走得直就不該倒楣的話，那咱們幾個……」

　　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嚮導老岳，還有不遠處奉命護送大夥的幾個河西悍卒，他突然又把嘴巴閉上了。有些事情，還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有人趁機落井下石。

　　這個明顯戒備的動作令嚮導老岳非常不快，聳了聳肩，主動走開了。若不是惹不起河西節度使府的兵大爺，這趟活兒他根本不想接。給軍隊帶路和給商人帶路有天壤之別。前者基本上是樁虧本買賣，而後者，只要他善於察言觀色，總能在既定的報酬之外，再收穫幾倍的賞錢。

　　見老周把唯一能陪大夥說話解悶兒的人給氣走了，火長老鄭非常不高興。從馬背上扭轉身，朝著同伴低聲抱怨：「不說話，誰還會當你是啞巴？你怎麼知道咱們這趟不是肥差，自己非要往歪門邪道上想？想死你一個人去，別總拉著咱們！」

　　「還嘴硬！」素有烏鴉嘴之稱的老周立刻反唇相譏，「你又不是沒長著眼睛。好好看一下，這次出差的都有誰？怎麼弟兄們全是那幾天在曲江池畔當過值的！」

　　這一層，老鄭不是沒想過，但卻不敢相信高力士會如此狠毒。猶豫了一下，繼續反駁，「你還說咱們無法活著走到陽關呢！人家哥舒大將軍都把親兵派出來護送咱們了，若是真的跟你想的那樣，他又何必費這麼大心思！」

　　不像封常清、高仙芝等純粹的武將，河西節度使哥舒翰為人處事素會把握方寸。當年他的頂頭上司王忠嗣蒙冤入獄，同僚都勸哥舒翰以重金賄賂李林甫替上司脫罪，其本人卻堅持認為，這是皇帝陛下親自辦的案子，賄賂根本解決不了問題。被招回京師述職時，扯住皇帝的衣角叩頭出血，苦苦哀求對方高抬貴手。結果不但如願使得王忠嗣被釋放，哥舒翰本人也給皇帝和文武百官留下了「正直、忠誠，對朋友仗義」的好印象。被破格提拔為隴右節度使，一舉取代了老上司王忠嗣的原本位置。

　　到任後，哥舒翰改變王忠嗣的消極防禦策略，積極主動向吐蕃發起進攻。步步為營，把刀鋒直接頂到了青海湖畔。吐蕃人多次興兵來犯，都被哥舒翰以優勢兵力擊敗，只好退守大非川。天寶八年，哥舒翰領兵六萬強攻，以折損一萬五千人的代價，拿下吐蕃重鎮石堡城。取得俘虜敵軍將士四百餘人的「大捷」，徹底鎖住了吐蕃大軍進出高原東北側的通道。

　　消息傳回長安，宰相李林甫認為哥舒翰好大喜功，折損了太多的唐軍將士，懇請皇帝下旨撤換此人。楊國忠卻認為哥舒翰替朝廷奪取了進攻高原的戰略要地，建議對其進行嘉獎。一番角力之後，大唐天子接受了楊國忠的建議。賜給哥舒翰蜀錦千匹、莊園一座，加攝御史大夫，隨後又加封開府儀同三司、隴右兼河西節度使。而哥舒翰也投桃報李，在朝廷的權力爭奪中力挺楊國忠，絲毫不把李林甫放在眼內。

　　正因為如此，烏鴉嘴老周才堅持認為，大夥在河西節度使哥舒翰的地盤上要處處小心，以免對方受楊國忠指使殺人滅口。可如今大夥馬上就要走出河西地界了，卻一直風平浪靜，前來護送的河西兵馬的表現也是規規矩矩，絲毫沒有準備動手的跡象。

　　想起這些，其他幾個同僚也覺得老周是多慮了，湊上前，壓低了嗓子說道：「老鄭的話有道理。就咱們這幾頭臭魚爛蝦，人家哥舒大將軍隨便伸出一隻手指頭都能碾死，何必又是派兵護送，又是代請嚮導的，費這麼多周折？」

　　「是啊，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

　　「你們傻啊。他哪是護送咱們，是護送這批輜重！」烏鴉嘴老周看事情永遠是悲觀一派，半點兒都不贊同夥伴們的見解，「如果這批輜重在他治下出了事兒，肯定會給人留下攻擊的把柄。所以他先把咱們平安送出河西，然後在歸途上等著咱們。趁咱們不備，喀……」

　　他伸出手，做了個砍頭的手勢。嚇得周圍幾個同僚連連縮脖頸。誰料向來膽小的隊正方子陵聽了這話，卻嘿嘿冷笑，瞅了瞅大夥，滿臉鄙夷。

　　「嚇傻了，你？」老鄭被笑得心裡發毛，拍了他一巴掌，低聲追問。

　　「你們才是傻子呢，杞人憂天！」方子陵撇了撇嘴，低聲回應，「鬼不好對付，人卻未必難惹。只要你們幾個跟著我，保證一根汗毛都少不了！」

　　「就你？」老周、老鄭和其他幾名同僚輕輕搖頭。相處了這麼久，大夥還真沒看出方隊正除了比較會做人之外，還有什麼拿得出手的本事來。

　　「看見了沒？」看出大夥不相信自己，方子陵也不著惱。用下巴向王洵所處的位置挑了挑，壓低了嗓門解釋：「那是誰，王家小侯爺，安西四鎮節度使封帥的門生。前方出了陽關，可就是封帥地盤。只要咱們時刻跟緊了他，就不怕被殺人滅口！」

　　「對啊！」彷彿瞬間被陽光照到了心臟，大夥連日來積聚在臉上的陰雲一掃而空。王校尉的發跡史大夥私下裡早就有所耳聞，只要到了安西四鎮的地盤上，誰吃了豹子膽，敢打此人的主意？

　　「去的時候當然沒事，回來時候，咱們怎麼辦？」烏鴉嘴老周兀自不安，想了想，繼續問道。

　　「他如果不回來，咱們也別回來。」方子陵笑了笑，滿臉得意，「多時那件事被人忘了，多時再回長安。先在安西躲兩年，說不定還能立些功勞，最後風風光光地衣錦還鄉！」

　　王校尉為人仗義，王校尉後臺很硬。這是眾人商議之後得出的一致結論。至於王校尉跟他背後那個人之間的關係，到底能承受得住多大重量，大夥就不去想了。對於溺水之人而言，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死死抓在手裡作為救命的憑藉。更何況事態還遠遠沒糟糕到那種地步。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王洵，卻不知道大夥都把自己當做了救命稻草，更沒意識有把鋼刀已經懸在了自己脖頸上。第一次離開長安，他心裡沒多少留戀，反而覺得飄飄然的，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早在此之前數日，他已經當面向頂頭上司陳玄禮表明了自己打算離開京師，到安西鎮歷練的意向。而陳玄禮當時雖然有些不捨，卻也表示「功名但在馬上取」，自己跟高力士大將軍協商後，會盡力成全他的心願。隨後不久，高力士就親自到軍營中點將，命令王洵帶領數十名禁衛，護送一批重要軍械到疏勒交割。並且悄悄暗示他，如果願意的話，可以暫時留在封常清麾下聽令，不必急著返回飛龍禁軍。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這趟任務有一半成分是王洵主動請纓而得，算不得什麼苦差。至於同行的弟兄都是些熟悉面孔這一現象，王洵理所當然地把它視作上司對自己的照顧，所以心裡頭除了對上司們的感激之外，根本沒有想到其他。

　　此外，這趟差事還讓他逃開了一個非常大的難題。那就是糾纏不清的家務事。雲姨和紫蘿二人對白荇芷成見頗深，這點王洵心裡非常清楚。本以為自己採取先斬後奏的辦法，可以蒙混過關。卻沒料到一下子徹底捅了馬蜂窩。當天下午回家，雲姨便將有賬本、鑰匙全部推了過來，聲明自己今後要「安於婦道」，不再干涉家中的任何問題。而紫蘿做得更絕，以要替王洵為雲姨盡孝為名，躲到了後者居住的院子中不肯露頭。讓王洵連句求饒的軟話都沒人幫忙傳遞。

　　甩手掌櫃當習慣了，王洵一下子哪裡顧得過來那麼多事情？正忙得焦頭爛額間，上次設下相親宴席的韓世姑又派人送了封信來，說是女方家長對王洵沒娶妻之前先流連青樓的舉動非常不滿。如果他不能痛改前非的話，許家寧可放棄這門親事，也不會推女兒進火坑。而作為雙方的長輩，韓世姑則勸王洵迷途知返，別為了一個青樓女子，斷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這都是哪跟哪啊，我招誰惹誰了我！」打發走了送信的家丁，王洵將韓世姑苦口婆心寫下的教誨扯了個粉碎。自己不過是到韓世姑家赴了一次宴，連在場的哪位是許家的家長都沒記住，居然就成了別人的準女婿。沒成親之前娶一個青樓女子就成了道德敗壞了？那成了親之後再一馬車一馬車的往家中拉新羅少女，算君子還是聖人？

　　沒等他把肚子裡的怒火發洩出來，幾個與王家有關聯的長輩也陸續登門。紛紛站在了雲姨一邊，指摘他的不是。而其中不少人自打王洵的父親過世後，便跟他家沒了任何來往。猛然間拿足了架子說三道四，著實令王洵無法適應。

　　好在白荇芷善解人意，從不逼著他立刻把所有事情做好。並且主動提出，與其嫁入門後惹得長輩們不開心，不如自己在鳴珂巷的小院裡多住上些日子，給雙方都留下一段緩衝時間。這種委屈求全的姿態，令王洵愈發地感到負疚。總覺得自己如果不兌現當晚的承諾的話，就辜負了對方，這輩子都心裡都不得安寧。

　　「沒有的事了！既然姨娘那樣不喜歡我，我進了你家，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臉色。而我又不太會哄老人開心，說不定哪天就讓你左右為難。與其那樣，還不如就像現在這般，雙方誰也不見到誰。」白荇芷笑了笑，溫柔地替王洵捏肩膀。

　　「她只是一時被我氣暈了頭，很快就會好起來！」拍了拍白荇芷的手背，王洵笑著替對方寬心。「從小到大，我基本上就沒違拗過她。這次事發突然，估計她一時轉不過彎來。慢慢就會好了，我保證！」

　　「別著急，一點點來！」

　　「嗯，我知道！」

　　※※※

　　兩個人說著毫無意義的悄悄話，倒也能讓王洵暫且忘卻很多煩惱。直到返回自己在崇仁坊的家，才再度體會到什麼是焦頭爛額。

　　高力士的一道命令使得所有難題戛然而止。

　　「你居然要去安西？你這孩子，怎麼能這樣……」當王洵小心翼翼地將馬上要出差的消息向雲姨稟明了後，雲姨的眼淚立刻淌了下來。「不就是沒有答應你娶那個什麼白行首進門嗎？你就要跑得那麼老遠？姨娘答應你，姨娘這就答應。你馬上去跟陳玄禮將軍說，讓他另外指派別人！」

　　「這是軍令啊，我的好姨娘！」王洵就是見不得女人的眼淚，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解釋。「軍令如山，哪能說不幹就不幹。若是抗命不從的話，明天我的腦袋就得掛到旗桿上去！」

　　「啊！」雲姨登時嚇得止住了眼淚，可憐巴巴地望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作為長輩，誰不希望自家的孩子在仕途上能一帆風順？自己前一段時間跟對方賭氣，的確為了對方的前程著想。本以為能逼著王洵就範，萬萬沒想到，最後竟然逼了這樣一個結果出來。

　　「你別擔心，如今大唐四海昇平，誰還敢打朝廷軍械的主意？到了封四叔地頭上，更沒有人敢招惹我。從帶兵的別將到底下的校尉、旅率，去年我結交下一大堆！」怕雲姨一時接受不了，王洵沒敢直說自己準備留在西域一段時間的打算。反正封常清早就跟雲姨說過想帶自己倒安西軍中歷練。屆時往老傢伙身上一推，就說他不放自己走。想必雲姨更容易理解。

　　見王洵臉上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期待，雲姨知道自己此刻說什麼也沒有用了。孩子已經長大了，已經開始選擇他自己的路。這一刻根本無法逃避，即便自己再努力拖延，也是早一天，晚一天的差別而已。

　　想到這兒，她輕輕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低聲問道：「你沒其他事情瞞著我吧？除了答應娶那個女人進門之外？你最近，最近得罪什麼人沒有？」

　　「沒有，看您，一下子又想到哪裡去了！」王洵的頭立刻搖成了波浪鼓。「自從宇文小子滾蛋之後，我每天除了軍營，就是在家，哪有工夫再去惹事生非？」

　　「倒也是！」雲姨輕輕點頭，心中登時又放鬆不少。自家孩子肯定都是好孩子，壞事全是別人家小王八蛋教唆的。此乃家長心中的不二定律。一轉念，她立刻又忐忑不安地問道：「宇文家那惹禍精不也在安西嗎？他有沒有又鬧出什麼麻煩來！」

　　「沒！他很得封四叔的賞識，最近也升了校尉，跟我平級了！」王洵笑了笑，言語中約略帶上了幾分羨慕。

　　「那種拿命換來的功名，咱寧願不要！」雲姨立刻板起臉，憂心忡忡地告誡。「到了那邊，你少跟他一道摻和！我會專門給封常清去信，讓他早點把你給打發回來！」

　　「好的，好的。一切隨您！」王洵登時頭大三尺，信口敷衍。「我得趕緊去做準備了，上頭催得急。」

　　沒等他逃到門口，背後又傳來雲姨的召喚聲。「洵兒！」這是雲姨第一次如此鄭重地招呼他，以前都是明允、小傢伙、你這孩子之類。不由自主停住腳步，他回頭與雲姨的目光相對，從後者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捨。「你明天把白行首接到家中來吧！你不在長安時，她一個人守著個空院子，挺難捱的！」

　　「姨娘……」過了很久之後，王洵都無法相信當時自己聽清楚了雲姨的話。突然間的轉變令他無所適從，可對方眼裡流露出來的愛憐卻不容質疑，就像小時候，他調了皮，對方在數落了他一頓之後，總會將他抱在懷裡，溫言撫慰時一模一樣。

　　「你這孩子！」帶著一點點不甘，雲姨低聲補充，「就是個急性子。幾個月都等不得！未成親先娶一個傾國傾城的美妾，誰家還會放心把女兒嫁給你為妻？算了，你甭管了，我來想辦法應付此事。等你從安西回來，保管讓你得償所願就是了！」

　　「姨娘！」頃刻間，王洵感覺到自己眼中有一股溫熱的東西慢慢滾動。他不想因為白荇芷而失去雲姨的關愛，一點兒都不想。自己的生身母親是什麼模樣，在他記憶當中早已模糊。但從小到大雲姨為他做出的一切，此刻卻歷歷在目。

　　雲姨笑著上前，踮起腳，輕輕摸了摸王洵的腦袋。「去吧！先她接回家住下。我跟下人們知會一聲，不准慢待了她就是。等你從安西返回，我再給你們補個酒席。成親哪有悄聲不響的，那樣不但委屈了她，也委屈了你！」

　　「嗯！」王洵低聲答應，悄悄把身體俯低了一點兒，讓對方摸得更方便些。

　　雲姨的手掌，已經不像他記憶中那麼柔軟。但掌心處傳來的溫熱，卻始終暖和著他，從長安一直到西域。

　　※※※

　　西域之大，令人幾乎難以想像。

　　從京師出發走了整整一個月，行程兩千餘里，方才到達傳說中春風吹不到的玉門關。而玉門關到疏勒，還有兩個兩千餘里。

　　這條路，漫長而又寂寞。唯一的好處是，不用再呼吸京師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暮氣。這一點對王洵來說至關重要。內心深處，他煩透了長安城裡那種醉生夢死的生活。不想再遭受一次神仙們打架時的池魚之殃，也不想再被老女人們當做潛在的面首品頭論足，更不想跟再跟任何人比誰的背景深，誰阿爺的官位大。他還年輕，眼睛裡對人世間還充滿了幻想。他需要過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而不是在天寶年的暮色中慢慢地糜爛。

　　長安人只有三種選擇。融入、忍耐，和逃離。王洵不清楚這話最早出於何人之口，心中卻深以此話為然。融入長安達官顯貴們的圈子，對他來說顯然有些強人所難。忍耐心中的種種不適，以圖今後的回報，亦非此時的他所能接受。所以，留給他的只剩下逃離一途。逃，逃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逃，找一個全新的地方，尋回全新的自我。

　　此番遠行，恰恰是個開始。

　　一路走來，麻煩多得出乎預料。一百名飛龍禁衛，三百餘名服勞役的民壯。再加上四十幾輛滿載輜重的大車，五百多匹馱馬，想要沿途中不出任何紕漏，對年僅十八歲的王洵來說，絕對是個前所未有的挑戰。好在他去年被封常清、周嘯風等人趕鴨子上架帶了幾個月的兵，倒也不至於無所適從。本著公平處事，恩威並施的原則，先下重手收拾了幾個不聽話的刺頭兒。然後毫不吝嗇地將大把的錢撒出去，獎勵那些任勞任怨的屬下和民壯。再接著根據自己的觀察，將幾個做事積極且在隊伍中享有一定威望的民壯提拔為臨時隊正，與原來的幾個心腹共同處理遇到的麻煩。慢慢地，這支隊伍就有了秩序井然的模樣。待得隊伍走到涼州、甘州，所有人已經習慣了唯校尉大人馬首是瞻，再不敢欺王洵的年輕，而試圖對他的命令陽奉陰違。

　　憑著身上的天子禁軍行頭和頭頂上的昭武校尉官帽。王洵在沿途中也唬倒了一大批地方官員。年紀輕輕就官居六品，在長安城裡也許還不算扎眼，到了地方上，卻絕對堪稱少年得志。很多不明就裡的地方官吏，本能地把長長的運輸隊伍，跟「掛職歷練」四個字聯繫起來。為了給日後的顯貴王大人留個好印象，不吝大開方便之門。而王洵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給錢就拿，給好處就收，轉身再分給麾下眾弟兄和肯出力的民壯，自己一點兒不留。豪爽的舉動，博得了弟兄們的一片讚賞。

　　出了玉門關後，沿途人煙愈發稀少，景色也愈發顯得荒涼。有時走上好幾天都看不到半點綠色，入目的只有無邊無際的黃沙。偶爾在沙窩深處能發現幾點白光，那不是雪，而是被風從沙土中翻出來的枯骨。

　　這種情況下，如果跟大隊人馬走散了，等在前面的肯定是死路一條。禁衛和民壯們為了各自的性命，愈發對校尉大人唯命是從。在方子陵、老鄭、老周等幾個「有心人」的暗中推波助瀾下，這種敬畏漸漸演化成了崇拜。即便是哥舒翰派來護送大夥的河西軍將士偶爾對王洵開個出格的玩笑，也會引起大夥的同仇敵愾。彷彿只要王洵一聲令下，眾人便會一擁而上，將冒犯者剁成碎片。害得護送者與被護送者之間幾度劍拔弩張，虧得王洵處理得當，才沒鬧出什麼大亂子來。

　　好在哥舒翰的治地不算太廣袤，出過了玉門關，經行大雪山腳，再涉冥水、甘泉水也就到盡頭。「再有半天的路程，我們就可以看到陽關了。」嚮導老岳也敏銳地感覺出了隊伍中的緊張氣氛，指了指天地交接處的冒出來的一個青灰色的小點兒，如釋重負般說道。「過了陽關，就是焉耆都督府的地界，距離疏勒也就沒多遠了！」

　　「沒多遠是多遠？」方子陵咧了下沾滿沙土的嘴唇，有氣無力地追問。西域人眼裡的距離，跟中原人眼裡的距離大不一樣。老岳眼裡的很近，也許騎著馬也要跑上一整天。經過了幾場教訓，大夥已經不敢再輕信此人任何有關路程的說法。

　　果然，事實正如方子陵所預料。嚮導老岳縮了縮脖子，低聲回應，「大概，大概是一千五百多里地吧。如果不繞路的話，也就走一個來月！」

　　「我呸！」眾飛龍禁衛一起湧上前，朝著老岳大啐特啐。「一千五百里還不算遠，乾脆你把咱們都領到天竺國去得了！」

　　「真的不算遠。」老岳抱住腦袋，滿臉委屈，「關鍵是從蒲昌海開始，有一條大河直通疏勒。眼下雖然河面已經開始結冰，但用石頭敲幾下，肯定能從冰窟窿裡舀出淡水來。」

　　這的確是個好消息，眾人的精神頭立刻大振。沙漠中趕路，最怕的不是缺乏食物，而是找不到足夠的淡水。有一條大河相伴始終，便意味著永遠不再有缺水之憂。如果條件允許，還能架上篝火，燒壺濃茶，滌蕩一下已經裝滿了沙土的腸胃。

　　很快，整個隊伍就活躍了起來。有人開始設想橫亙沙漠的大河究竟是什麼模樣；有人開始憧憬每天晚上都能用熱水泡腳；更有甚者，乾脆開始探討在正午時分的陽光下，點著篝火能不能洗個熱水澡。至於先前幾天的草木皆兵，轉眼就被大夥拋在了九霄雲外。

　　唯獨方子陵還憂心忡忡，趁人不注意，拉過嚮導老岳，繼續追問，「蒲昌海，你上次不是說那裡有鬼嗎？到底有沒有？」

　　「也許有吧，我也是聽說！」嚮導老岳沒料到方子陵如此較真兒，猶豫了一下，喃喃回應。「但我們這邊有句話，說是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軍爺，您說這話對不對？」

　　「呸，你這該死的老傢伙！」方子陵氣急敗壞，揮舞著馬鞭作勢欲抽。嚮導老岳立刻將身子縮成了一個團，大聲叫嚷道：「軍爺，你不是不怕嗎？不是不怕嗎？救命啊，軍爺殺人了！」

　　正笑鬧間，前方的隊伍突然一滯。淒厲的銅哨瞬間傳遍的所有人的耳朵。聞聽警報聲，方子陵迅速抬頭，只見一道暗黃色的煙塵從西向東，徑直朝大夥撲將過來。

　　「整隊，整隊，把馬車圍做方城，民壯到裡邊躲避，飛龍禁衛把伏波弩上弦！安西軍的弟兄，暫且退向兩翼！」沒等方子陵來得及害怕，王洵那略帶稚嫩的聲音，已經從隊伍前頭傳向了隊尾。

　　「諾！」老周、老鄭等人齊聲答應。一邊組織民壯將貨車從馱馬的背上卸下來，搭建臨時城牆，一邊抽出騎兵專用的伏波弩。有意無意間，十幾把弩弓齊齊地指向了前來護送大夥的河西軍將士背後。

　　此刻，唯一可以倚仗的便是手裡的弩弓了。前來護送大夥的河西軍人數不比飛龍禁衛少，遠處的來客又敵我未辨。如果雙方勾結起來，準備殺人滅口。大夥在臨死之前，總得拉上一兩個兇手墊背。

　　正惶急間，又聽王洵在隊伍前方大聲命令，「警報解除，警報解除！是自己人！小方，帶幾個弟兄跟我一道上前迎接。老周、老鄭，把隊伍重新組織起來！」

　　「自己人？」火長老鄭驚詫地睜大眼睛。只見遠處的煙塵中衝出幾個全副武裝的將士，當中一人，身披一件猩紅色錦袍，朝著王洵哈哈大笑。

　　「高，高書記，你怎麼會在這裡？」催促著座騎快速迎上，王洵遠遠地朝著身披錦袍的武將抱拳施禮。

　　「我，你小子可真是夠糊塗的。你剛才叫我什麼來著？」一身戎裝打扮的高適笑著抱拳，聲音中透著一股子沖天豪情。

　　「高，高書記啊！」王洵楞了楞，順口答道。旋即想起來，這是大夥對高適的習慣稱謂。而此稱呼的來由，便是因為高適曾經做過哥舒翰麾下的掌書記一職。

　　「既然是河西軍的掌書記，自然不能老賴在京師裡逍遙了！」高適點點頭，大笑著回應。「只是你小子，怎麼不好好在飛龍禁軍裡邊混，非要跑到西域這邊來跟我一樣吃沙子？」

　　「我，我是奉命護送一批軍械來的！」王洵笑著摸自己的後腦勺。難得在距離京師數千里外的地方遇到一個熟人，他心中的高興根本無法掩飾。

　　難得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遇到一個故舊，高適心裡也非常愉悅，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洵一眼，笑著奚落：「莫非陳玄禮麾下再也找不到可用之人了嗎？非要派你一個從沒出過遠門的小娃娃來！算了，老子管不到他，你既然到了我的地頭上，便進關跟我喝杯水酒吧！」

　　「進關？」詩人高適和兵痞高適之間的差別太懸殊，王洵一時難以適應。楞了楞，猶豫著反問。

　　「當然了。陽關，老子現在就於此地坐鎮。你小子沒聽人說過嗎？西出陽關無故人，說得就是這兒！」

　　渭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雖然對詩詞一道涉獵甚少，這曲膾炙人口的《陽關三疊》，卻在王洵心裡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不止一次在不同的場合聽到過此詩，彷彿只要有送行宴，不請歌姬們唱上一曲陽關三疊，就顯不出惜別之意。只是王洵心中，從沒把詩中的陽關，和遠處黃沙中那個淡灰色的小點兒聯繫起來，更沒想詩歌中的陽關城，居然座落於一個如此荒涼的所在。

　　「走吧！想要往安西去，我那裡是必經之路！」見王洵還是滿眼茫然，高適拍了他一巴掌，大笑撥轉馬頭。

　　「唉！唉！」王洵終於確信自己沒有做夢，轉過頭，朝著身後同樣滿臉驚詫的弟兄們大聲命令，「再加把勁兒，咱們今天進陽關城休息。吃飽喝足，明天再繼續趕路！」

　　「唉，好勒。王校尉儘管先走一步，這兒交給我們幾個！」方子陵長長地舒了口氣，興高采烈的答應。終於不用再疑神疑鬼了。陽關城的守將居然是王校尉的熟人。出了此城，便徹底離開了哥舒翰的地盤。即便他跟楊國忠好得恨不能同榻相擁，也無法將大夥如何了！

　　「走啊，大夥加把勁兒，今晚有熱水洗腳了！」老周、老鄭還有一干在沿途提心吊膽的飛龍禁衛們互相看了看，臉上都露出了輕鬆的笑容。到底是王小侯爺，根子就是深，這麼遠的地方，也能碰到熟人。

　　所謂陽關城，前身其實只是一個稍大些的屯兵堡壘。因為堡外恰有一條雪水融化而成的大河經過，故而慢慢演化成了穿越大漠與戈壁灘的一處關鍵所在。開元年間，大唐將士與後突厥狼騎在此地拉鋸大戰，熱血曾經一度將城外的甘泉河染成烈焰顏色。為了給前線將士儲備足夠的補給，此關多次被擴大、修葺，終於使其成為絲綢之路上與玉門關並立的一座要塞。

　　天寶三年，朔方節度使王忠嗣滅後突厥，犁庭掃穴。將居延海到小海之間的數萬里草場重新收歸大唐版圖。陽關城的軍事使命也同時宣告結束，漸漸轉變為一個商旅和行人補充糧食和淡水的落腳點。後又因為這條商道過於靠近雪山腳下的綠洲，沿途沙漠強盜和吐蕃慣匪襲擾不斷，商旅們寧願在北方繞一個大彎子，也輕易不敢再走，陽關城便一日比一日荒蕪下去。（注：小海，貝加爾湖。）

　　數月之前，奉了河西節度使哥舒翰的將令，高適來此坐鎮。憑著一身過人的本事和多年經營的人脈，想方設法重新修葺了城牆、倉庫、兵營和供往來行人租住的館舍、客棧，使得整個陽關城的面貌煥然一新。

　　隱藏於附近的沙盜和吐蕃慣匪聽聞新來的陽關城守將是個詩人，以為有便宜可佔，糾結在一起到城外打草穀。卻不料一腳踢到了鐵板上，被高適親自帶領五百河西精銳在野戰中殺了個大敗，從陽關城一直被追至大漠深處，若不是秋雪突降，幾乎全軍覆沒。

　　自此，沙盜和吐蕃慣匪再也不敢捋高適虎鬚。從肅州至陽關城的商道重新暢通。往來行人發現此城的士卒待人遠比玉門關那邊和氣，城門稅收得也更公道，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幾個月，竟然將玉門關那邊的人流分了一小半過來，令陽關城重新恢復了勃勃生機。

　　初來乍到，王洵當然不清楚這其中曲折。與高適並轡而行，只覺得所看到的一切都十分新鮮。整齊乾淨的街道，錯落有致的房舍，狹窄卻繁華的街市。雖然不像長安城那般大氣，卻也沒長安城中那般壓抑沉悶。彷彿一個剛剛從鄉村裡走出來的少年，身上的衣衫打滿了補丁，面孔和額角卻充滿了陽光。

　　沿途不斷有人跑過來向高適躬身施禮，或者為全身披掛的巡城士卒，或者為頭頂氈帽的鐵勒牧人，或者為從頭到腳包裹著布料的大食商販。幾個不知道來自何方的化外蠻夷居然跪在路邊，伸手去撫摸高適靴子尖。而周圍的侍衛也不驅趕，任由他們滿足了心願之後，默默讓開道路。

　　「高大哥真是好手段，短短幾個月，居然能讓此間百姓對你如此崇拜！」王洵看得好奇，讚嘆的話忍不住脫口而出。

　　能讓王洵這個外行當面稱頌，高適聽在耳朵裡比收到同僚的們的一車讚許還要舒服，也不故作謙虛，大笑著回應道：「哪裡需要什麼手段！走在絲綢古道上，保命乃第一要務。我能守護一方安寧，他們自然就真心感謝我。要是哪天我被沙漠裡的強盜給打敗了，第一個向我丟吐吐沫扔石頭的，保準也是他們。」

　　「啊！那他們可就太沒良心了！」王洵被高適坦率的話語逗得哈哈大笑。從前跟後者一道喝酒談詩，佩服歸佩服，卻從沒覺得對方如此容易親近。但在今天，他接觸到的卻是一個文武雙全的奇男子，而不是那個略帶一點點高傲且又老於世故的大詩人。

　　說話間，二人已經走到了城中央的鎮守使衙門。早有侍衛迎上前，替二人拉住馬頭。高適甩鐙離鞍跳下座騎，回頭看了看，笑著提議，「在此城的西南角有一處兵營，你的人不妨先到那邊安歇。乾糧和熱水，在伙房裡都是現成的。我安排幾個弟兄照看一下，保管不會慢待了他們。至於你小子，今天就睡在我的府衙中吧，很久沒聽到長安那邊的消息了，咱們倆今晚痛痛快快地喝上一場！」

　　「但憑高大哥安排！」王洵想了想，拱手致謝，「還有哥舒大將軍派來的一隊兵馬，沿途多虧了他們處處照應。高大哥如果方便的話……」

　　「一塊兒住到兵營裡去好了。」高適非常大氣地揮手。在出城迎接王洵之時，他已經看到了那隊護送者。雙方的級別相差太遠，根本沒必要在後者身上過多花費心思，「明天早上你出發之後，我再安排他們回去交差！」

　　「有勞高兄！」王洵再度拱手，正想回過頭去跟護送者們說幾句客氣話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意，帶隊的河西軍古姓校尉卻主動追了過來，朝著高適大咧咧的拱手，「高參軍，某家這廂有禮了！」

　　「古魯圖？怎麼是你？」高適的眉毛瞬間向上跳了跳，低聲喝問。很快，他的臉色又恢復了平靜，搖搖頭，繼續笑著說道：「既然你來了，就一起進來喝碗酒吧。咱們兩個可有一段時間沒見面了！」

　　「不打擾了。某家奉哥舒大帥的命令護送他們到這裡。既然人馬都平安入了關，就沒某家什麼事情了。某家這就回去向大帥繳令，高參軍，你好自為之！」帶領護送隊伍的古姓校尉睨斜著眼睛，彷彿跟高適有什麼過節般，把哥舒大帥四個字咬得極重。

　　「那就恕不遠送了！」高適的眉毛又向上跳了跳，目光瞬間凌厲如刀。

　　這可不是王洵記憶中那個彈劍作歌的高書記。如果此刻手中有一把劍，王洵相信對方甚至會將其直接架在那個古姓校尉脖頸上。而後者雖然長得五大三粗，卻未必是高適的一合之敵。

　　這種氣勢上的差距，遠非人力所能彌補。在高適的怒目注視下，古姓校尉竟然後退了半步，喃喃地辯解：「某家，某家也是奉……」

　　「回去交差吧！就說高某替你把人接下了！」高適聳了聳肩，慢慢收起怒火。

　　古姓校尉不敢再多廢話，朝著大夥抱了抱拳，轉身離開。待他的身影去遠了，心裡隱約覺察出幾分不對勁兒的王洵猶豫了一下，低聲向高適問道：「高大哥，這個古校尉是幹什麼的？怎麼有點兒不知道好歹？」

　　「他是突厥雜種！」高適向地上啐了一口，滿臉不屑。「你甭理睬他。這些傢伙都是這般德行，就看不得別人給好臉色！」

　　「噢！」王洵皺著眉點頭，「怪不得他一路上都少言寡語的。原來不怎麼會說漢話！安西軍怎麼會用突厥人，不怕他們賊心不死嗎？」

　　「哥舒大將軍也是突厥人！」高適笑了笑，輕輕搖頭。唯恐引起其他同僚的誤會，他又迅速補充，「但哥舒大將軍卻對大唐忠心耿耿。突厥人中，大部分都是好的，只有很少一部分不知道好歹。這個古，姓古的傢伙便是其中之一！我跟他素來不對眼，所以一見到他就來氣！」

　　「我看他也不太順眼。不過，這一路上，還是要多謝他帶兵護送！」王洵展開眉頭，笑得滿臉陽光。

　　如果沒記錯的話，高適以前的職位是哥舒翰私聘的掌書記。而現在，其身上穿的是四品參軍袍服。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他的地位都遠遠比一個校尉顯赫。有道是，玉石沒必要主動碰瓦片，身居要職的高適跟一個普通校尉斤斤計較，不太小家子氣了嗎？

　　除非，姓古的根本不是一個校尉。或者王洵不敢再想，跟在高適身後，緩緩走入陽關城鎮守使衙門。

　　大門吱呀一聲關緊。秋日的陽光照在黃銅打造的門環上，反射出點點碎金。

　　※※※

　　早在數日之前，方子陵等人有含沙射影地提醒過王洵，要他當心哥舒翰派來的護送隊伍。但當時王洵卻一笑了之。

　　作為一個初涉官場的後生晚輩，他心裡還保持著對人性的信任。相信為人仗義且顧全大局的高力士大將軍，不會冒著跟封常清決裂的危險，刻意安排一個送死的差事給自己。他亦相信素有「正直、忠誠」之名的河西節度使哥舒翰，不會無緣無故殺掉一個與其素不相識的六品校尉。況且自己所護送的這批輜重，乃安西軍在前線所急需。縱使哥舒翰受了楊國忠的指使準備動手，也需要考慮此舉對安西戰局的影響。

　　可今天，高適和古姓校尉遮遮掩掩的對話，卻令王洵從初次離家的喜悅中驟然驚醒。西域距離長安太遠了，朝廷對這裡的控制力幾近於無。先前之所以沒有出現過任何亂子，完全憑藉的是武將的個人忠心和大唐的國力威懾。而一旦某個封疆大吏想玩一些小動作的話，數千里瀚海中消失一兩百個人，想必長安那邊連個風聲都聽不見。

　　心裡有了疑慮，他喝酒時就不敢放開量。總想著長安街頭說平話藝人口中所描述的場景，高達夫冷不防舉起手中酒盞往地下一摔，左右立刻衝出幾百個事先埋伏好的刀斧手

　　以高適的年齡和閱歷，如何看不出王洵心中的猜忌來。所以也不勉強，約略勸了幾輪，便開始自斟自飲。待客人憂心忡忡地把酒菜用得差不多了，擺擺手，示意左右撤去殘羹冷炙，換了壺新煮的濃茶，給自己和王洵面前各自斟了一盞，一邊捧在手裡慢慢品味，一邊笑呵呵地問道：「兄弟，你小子最近在長安城裡是不是又惹麻煩了？所以才急匆匆地往封大將軍麾下尋求庇護？」

　　「沒，沒有啊！」白白戒備了好半天的王洵楞了楞，順口否認。

　　「真的沒有？」高適滿臉戲謔，「可我記得大約半年之前，某人親口拒絕了封大將軍的邀請。死活不願意離開長安城呢？」

　　「啊，啊，那，那是……」被對方當面揭了老底，王洵的臉一紅，呼吸立刻急促起來，「我，我是突然，突然想出來轉轉，轉轉。長安城裡太憋悶了！」

　　「說得好，長安城裡的確太憋悶了！」放下茶盞，高適大笑著撫掌。「本來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覺得氣悶，沒想到你這個勳貴子弟居然也跟我有同樣的感覺。所以你就逃出來了？一時半會兒不打算再回去？」

　　「不！」王洵被高適的掌聲嚇得心頭一緊，很快又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紅著臉，喃喃補充，「不能算逃。我從小到大就沒離開過家，所以突然想出來闖一闖！達，達夫公那日不是說過麼，大漠黃沙之中，才是男兒放歌之所。」

　　「我說過？」高適有些記不起來了，但很欣賞王洵的應變能力。「就算我說過吧！那兩場酒，喝得可真叫盡興。小子，你放心，甭管你是因為什麼緣由而來，也甭管你曾經得罪了誰。至少在陽關城附近這一畝三分地上，你會很安全。好了，喝茶，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吧。高某雖然稱不上什麼惜名如羽，出賣朋友的事情，卻也是不敢做的！」

　　「我，我，我不是，不是針對，不是！」如同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剝光，王洵本來已經發紅的臉色漸漸開始變紫，「我，我……」

　　他雖然閱歷淺，卻也不是個笨蛋。從死角裡稍稍調轉過頭，便立刻明白，以此刻高適手中所掌握的武力，想解決掉自己根本不用擺什麼勞什子鴻門宴。既然作為一座要塞，陽關城內的常駐兵馬少說也有兩到三千。而自己麾下不過一百禁衛和三百民壯，雙方真的動起手來，估計用不了一炷香時間，自己這邊就被剁得連個肉渣渣都剩不下了。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慚愧地搖頭，「達夫公別跟我一般見識，在路上，我心裡天天繃著一根弦，已經快魔怔了！」

　　明知道王洵在找藉口遮掩，高適也不戳破，搖搖頭，笑著道：「到了我這裡，就不用繃著了。西出陽關無故人，這不還沒出陽關呢？跟我說說最近長安城裡發生的事情，隔著幾千里地，想打聽點兒消息可真不容易！」

　　「行！不知道達夫公，高，高大哥想聽哪方面的消息！」王洵終於放鬆了心情，雙手捧起面前茶盞，大口大口地喝了個痛快。

　　「隨便說說吧。」高適端起架在炭火上的白銅茶壺，親手給王洵把茶盞添滿，「人都是賤骨頭。在長安時，總覺得長安城太擁擠。等走到了這邊，又開始懷念起長安城的熱鬧來。」

　　這個範圍給得實在太廣，一時間，王洵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京兆尹王鉷倒了，牽連進了謀反的案子。那時候，不知道高大哥是否還在京師？」

　　「我剛剛離開沒多久，路上就聽說了！與你小子有關係吧，我記得，春天時就是你小子，活捉了王鉷家的刺客！」高適用銅筷子捅了捅火盆中的白炭，令裡邊的火頭燒起來更旺一些，西域不比長安，天冷得厲害。而他如今已經年過半百，身子骨遠不如王洵強健。本不該再到邊塞來吃這份苦，但心中那份對功業的渴望，卻輕易難以冷卻。

　　「我只是不小心被捲入其中。本以為雙方就此各自罷手了，誰料到這裡邊的水竟然渾得看不見底兒……」話匣子一打開，王洵的心態便越來越輕鬆起來。一邊慢慢喝著茶，一邊把當日自己奉命去抓叛賊的經過，以及邢縡等人如何英勇，如何臨死之前痛陳時弊的場景，帶著幾分敬意說了出來。

　　「那姓邢的，倒也是個好漢子！就是心眼太實了些！」高適一邊聽，一邊輕輕用手指叩打自己的膝蓋。「臨死之前還想著把王鉷一家摘出來，誰料到王家哥倆從一開始起，就在利用他！」

　　「大夥也是這麼說。邢將軍死得可惜了！」王洵點點頭，小聲附和。

　　「不是可惜，而是他自己笨，根本分不清形勢。」高適突然又開始搖頭，嘆息著補充，「朝廷的積弊，相信很多人都能看得見。可解決起來，卻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他打算兵諫，看似快刀斬亂麻。實際上這一刀斬下去，恐怕後果遠非他所能控制！」

　　這幾句話所涉及的層面又太深，王洵只有瞪大眼睛聽的份兒。待高適點評完了，才看了對方一眼，很小心地說道：「王鉷死了之後，他手中的大部分權力就歸了楊國忠及其爪牙。封大將軍也離開的京師，返回安西四鎮替高仙芝主持具體事務了！」

　　「那也在應該的範圍內！」高適皺了下眉頭，笑著點評，「楊國忠那廝渴望王鉷手中的權力不是一天兩天了。既然能扳倒對方，當然不會在這上面吃虧。李林甫呢，他就任由楊國忠大肆安插黨羽？」

　　聽到楊國忠在對方口中帶上了「那廝」的頭銜，王洵心態更加感覺安穩，搖搖頭，笑著補充道：「不甘心又能怎樣？王鉷是李相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出了這麼大的事情，陛下能不起疑心嗎？我聽人說，王鉷死後第二天，李林甫就大病了一場。隨後病情時好時壞，對朝中的事情，已經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原來是這樣？」高適忍不住皺起了眉頭，「怪不得楊國忠最近手伸得越來越長。原來是已經肆無忌憚！如果李林甫真的一病不起的話，嘶──」他用力緊了緊身上的皮裘，彷彿無法忍受大漠深處吹來的寒風，「那可就有點兒麻煩了，朝廷已經三十年未經動盪……」

　　「高大哥好像很不喜歡楊國忠？」王洵笑了笑，低聲詢問。對他來說，李林甫和楊國忠乃一路貨色，都是大大的權奸，無論誰在臺上，都不會幹什麼好事。

　　「不是不喜！」高適笑著看了王洵一眼，很羨慕對方的年紀。年少就是好，可以懵懵懂懂，可以茫然無知。有的是時間去成長，去琢磨。「李林甫雖然心胸狹窄，但還有本事壓得住局面。而楊國忠那廝，當個混混可以，做一國之相，恐怕非社稷之福！」

　　見王洵眼中還是有些困惑，他笑了笑，低聲補充：「沒本事的人爬到高位上，即便兢兢業業，也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況且楊國忠這人私心甚重，考慮事情時，恐怕總將自己的小家，擺在國家的前面。小子，你這趟西域，恐怕來得不大是時候！這邊，也太平不了多久了！」

　　「不是時候？」王洵越繞越糊塗，頂著滿頭霧水重複。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高適端起茶盞，彷彿恨不得其裡邊裝的是一盞酒，「這邊，有太多太多的變數。回紇人、鐵勒人、突厥人，還有遠道而來的大食人，各自都成一股勢力！中原若是一直安定，所有勢力都會俯首貼耳。說我大唐語言，著我大唐衣衫，以我大唐子民自居。若是中原有事，恐怕這些傢伙立刻會跳起來反咬一口！」

　　「啊？」如同被人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王洵瞪圓了眼睛楞在了當場。他來西域，可不是為了送命來的。本以為在封常清的麾下，可以輕輕鬆鬆地打得塞外之敵望風而逃。誰料到西域的局勢複雜程度絲毫不亞於長安城內，弄不好，自己小命都得交代於此。

　　彷彿猜到王洵心裡在想什麼，高適忍不住搖頭而笑，「小子，念在你今晚陪我喝酒的分上，我送你一句話，有些責任乃男兒與生俱來，逃，是逃不掉的。」

　　說罷，也不管王洵聽懂聽不懂，將手中茶水一飲而盡。

　　※※※

　　西域，中原，男兒，責任。整整一夜，王洵都在想高適所說的話。他以前的朋友和長輩們，有人敦促他建功立業，有個教導他縱情享樂，卻從沒有人如此清楚地告訴他，生活中還有「責任」兩個字。

　　這兩個字是如此沉重，一時間竟壓得他輾轉反側。第二天早晨起來跟高適告別，不知不覺頂上了兩個老大的黑眼圈。

　　「沒睡好？」高適見他一臉憔悴，忍不住笑著調侃，「想是我這裡床太硬，比不得錦華樓的軟榻吧！」

　　「不，不是……」王洵被笑得臉上發燙，趕緊輕輕擺手，「我在太累的時候，反而睡不踏實。」

　　「那還是不夠累！」高適又笑，面孔上帶滿了促狹之意，「真正累的時候，隨便在沙丘背後找個土坑，也能睡上一整天。半夜醒後，抬頭四望，周圍一圈綠眼睛。狼群不知不覺就圍了過來，就等著狼王的號令呢！」

　　那種滋味王洵從來沒嘗試過，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可前往疏勒的路已經走了一半，根本不可能回頭。「沙漠裡的狼很多嗎？通常用什麼辦法對付？」本著多一份準備，就多一份活命機會的原則，他小心翼翼地向對方請教。

　　「多！」高適非常坦誠地回應，「越靠近水源，遇到狼群的機會越大。半夜時點起一堆篝火，多少能管點兒用。但要想平安從狼嘴了脫身，關鍵是不能輸了氣勢。狼這東西跟狗一樣，都是勢利眼。你表現得越冷靜，他越不敢主動攻擊你！」

　　在群狼環伺之下，保持冷靜談何容易？王洵咧了咧嘴，滿臉苦澀。見他被自己嚇住了，高適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子，別這麼沮喪。狼群一般只攻擊落單的人，不會攻擊商隊，更沒膽子主動跟軍隊開戰。在這世界上，最危險的動物不是狼，而是人！狼攻擊你，是為了填飽肚子。人如果想害你，往往不需要任何理由！」

　　「那是！」王洵繼續咧嘴。從昨天晚上到現在，高適教給他的東西太多了。與人交往的經驗，戰場上保命的經驗，西域各民族的習俗。誰知道對方從哪裡學來了這麼多知識，填鴨一般塞過來，令他幾乎無法招架。

　　「先去添飽了肚子吧。多吃些，進了大漠，再想吃口熱乎飯可就難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高適像叮囑自家晚輩一樣叮囑。事實上，他在心中的確也把王洵當做了自己的晚輩。中原承平日久，肯主動前來西域歷練的年輕人已經不多了。特別像王洵這種出身於勳貴之家，衣食和前程都不用自己操心的年輕人。無論他因為什麼而來，能在西域這片土地上生存下去，就等於又給大唐播下了一粒種子。

　　三千年生，三千年死，三千年不倒。胡楊樹在，絲綢古道就在。大唐子弟在，大唐旌旗就在。

　　王洵卻不懂得對方心中想法，匆匆吃過了早飯，便開始收攏隊伍。待大夥收拾好了行裝，趕著馬車出了關門，太陽剛好升到頭頂，將遠處的大漠照得一片金黃。

　　「這個給你！」高適將王洵送出三五里，臨分手之前，笑著丟給對方一個髒兮兮臭哄哄，從外觀上根本分不出是什麼東西的包裹，「再往前的路，就需要你自己走了。小心些，沙漠裡並不太平。」

　　「達夫兄自己也保重，這裡畢竟不像長安那麼暖和！唉──」王洵笑著伸出胳膊，卻被包裹的重量壓得雙臂迅速下墜，好在他反應夠及時，才避免了當眾出醜。「這份禮物，可真夠分量！裡邊是什麼東西？您不會送我金子吧！」

　　「自己看看！」高適笑著一揚下巴，臉上寫滿了對後生小輩的關愛。

　　二人交往的時間並不算長，但彼此卻很能說得來。特別是王洵，經歷了昨晚和今早的兩次長談，心中已經把對方當做了自己的兄長。帶著幾分好奇將纏繞在包裹外的皮索慢慢解開，兩件疊放在一起的鐵傢伙立刻露了出來。

　　「這是什麼東西？」王洵楞了楞，疑問的話脫口而出。他自幼練武，雖然沒達到十八般兵器樣樣精通的地步，但市面上常見的家什至少都能叫上名字來。而今天高適所贈之物，卻遠遠超過了他的見識範圍。

　　上面那件勉強可以算是面盾牌，大小卻只有尋常制式盾牌的三分之一。上圓下尖，像極了一個被壓扁了的雞心。盾面為精鋼打造，故意磨去了金屬應有光澤，看起來黑漆漆的，非常醜陋。盾牌裡側則襯著一層厚厚的牛皮，摸上去非常柔軟。在盾牌內側正中間，還有一個大大圓環，也是精鋼鑄成，表面纏繞著一圈皮索，也不知道被多少雙手握過，掛滿了骯髒的油泥。

　　壓在盾牌之下的那件，則無論如何都叫不上名字了。光看外觀，可能是一把特大號的流星錘，但鏈子卻只有三尺多長，根本不能當暗器使用。而錘頭表面也非常怪異，竟然鑄了很多銳利的鐵三角，黑漆漆放著冷光。錘柄與錘頭也不是一個整體，相互分開，靠中間的鐵鏈子鎖在了一起。

　　「我也不知道該叫它什麼？算是鏈子錘吧！」高適搖搖頭，笑著解釋，「幾個月前滅了一夥沙盜，從一個賊頭的隨身包裹裡找到的。估計是大食那邊流傳過來的奇門兵刃，沙盜們得到手後卻不會用，所以當做寶貝帶在了身邊。你的膂力甚大，近戰時用橫刀恐怕未必順手。不如試試這兩件傢伙。那個盾牌，可以直接套在左臂上，用來擋箭擋刀。那把鏈子錘，則握在右手裡，使足力氣掄圓了，一般人初次遇上，很難招架得住！」

　　「嗯！」參照高適的介紹，王洵將盾牌套在了左臂上，右手順勢拎起錘柄。「感覺不錯，特別是這把錘子的分量。以前用橫刀，總覺得輕飄飄地像拎著根樹枝！」

　　「試試！」高適笑著鼓勵。

　　王洵輕輕點頭，策馬跑開數步，迎著凜冽的寒風掄開手臂。第一下有些生澀，扯回來的錘頭差點砸中胯下座騎。第二下稍好了點兒，但胸前空門大露。第三下、第四下，他慢慢找到了些感覺，將鏈子錘越掄越快。第七、第八下，相繼揮出，隱隱帶著風的尖嘯。第九下、第十下、第十一下，漸漸地，整件兵器化作一道烏光，圍著他上下左右不停翻滾。

　　「好──！」高適的部屬中不乏識貨之人，立刻扯開嗓子喝起采來。方子陵等人緊隨其後，不停地用力拍巴掌，「好！好！王校尉，好樣的！」

　　不願意在人前過分賣弄，王洵慢慢地收了勢子。打著馬緩緩跑回，將兵器掛在馬鞍下伸手可及之處，然後笑著向高適抱拳，「達夫兄……」

　　「再多囉嗦我可生氣了！」知道王洵想說什麼，高適搶先一步打斷，「快滾吧，趁著天色還早。到了疏勒之後，記得託人給我捎個信！」

　　「一定！」王洵楞了楞，然後展顏而笑。「哪天回到長安，我再請你喝酒！」

　　「一定！」高適將眼睛瞇縫起來，輕輕揮手，「前提是你活著回來！記住，別丟咱們中原男人的臉！」他知道把兵器自己送對人了。遠處的萬里黃沙，跟王洵馬鞍下黑漆漆的兵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再配上王洵那九尺高的身板，不用交手，氣勢上就壓了敵人一籌。

　　「參軍大人！」望著王洵一行人的背影越走越遠，一個身穿黑色鎧甲的武將湊到高適身邊，壓低了聲音提醒，「您真的要放他們走？昨天古魯圖將軍可是說！」

　　「怎麼？難道你想劫留朝廷撥給安西軍的輜重？」高適在馬背上迅速轉頭，臉上的表情與一刻鐘之前若判兩人。「還是你覺得這陽關城，應該換個守將了？」

　　「我，我不是那個，那個意思！」黑甲武將不敢與高適的目光相對，垂下眼瞼，低聲解釋，「屬下，屬下只是覺得，覺得日後哥舒大將軍若是追究起來……」

　　「哥舒大將軍追究起來，自然有高某頂著！」作為哥舒翰的私聘心腹，高適卻沒有對東主唯命是從的覺悟。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再度將面孔扭向遠方。

　　黑甲武將嘴唇嚅囁了一下，不敢再多說了。眼前的高參軍雖然握起筆來寫得一手好詩，掌中握著刀時，殺人卻也不含糊。他的前任和雪山腳下那些強盜們就因為小看了這位大詩人，最後落得身首異處。他可不想重蹈別人的覆轍。

　　「哥舒大將軍會明白高某為什麼這樣做！」彷彿為了讓屬下心安，高適放緩了語氣，低聲解釋，目光卻依舊盯著黃沙和藍天之間慢慢消失的人影，「欠楊國忠的人情，哥舒將軍隨時都可以還，主動權在他自己手裡。可如果跟安西軍結了仇，主動權就歸了別人。馬上就起風了，大漠之中，多一個朋友，總好過多一個仇家！」

　　「起風了？」黑甲武將皺著眉頭遠眺。萬里瀚海靜靜的，沙子在陽光下泛著水一樣的波紋，哪曾有半點兒變天的跡象！

　　※※※

　　天氣很好。沒有風，沒有雲，紅彤彤的太陽在大漠的盡頭一點點下墜，將人和馬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

　　才離開陽關半天，王洵就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選這樣一條路了。雖然從輿圖上看，走陽關，經蒲昌海前往疏勒，路程要比北出玉門，走眼下商旅們常用的伊吾道短了數百里，但輿圖上卻沒說，商旅們為何捨近而求遠。

　　腳下的路根本不能叫做路，深深淺淺的沙窩子，讓人和馬每前進一步，都要耗費比先前雙倍的力氣。數不清的沙丘連綿起伏，剛剛爬過一個，第二個又擋在人面前。大部分沙丘都是孿生兄弟，一樣形狀，一樣顏色，連表面的紋路都別無二至。如果不是在沙丘之間一直能看到前人趕著駝隊留下的腳印，大夥幾乎要懷疑自己一直在原地繞圈。那樣的結果只有一個，就是活活渴死，風乾，變成一具具僵屍。

　　比疲憊更難捱的事情，是寂寞。一百飛龍禁衛，三百民壯，放在中原任何一座城市中，都是熱熱鬧鬧一大堆。可走在無邊無際的黃沙上，就變成了一串小螞蟻。爬動，爬動，慢慢向前爬動，幾個時辰下來，印象中早該被甩在身後的廢棄烽火臺，卻依舊近在咫尺。大聲喊叫，聽不見任何回音。引吭高歌，得不到任何關注。偶爾看見一個熱鬧的村寨，蒙著面紗的異族少女向人輕輕招手，快步趕過去，卻只能看到無盡黃沙。少女、村寨、水井，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別追了，那是鬼市。」嚮導老岳見多識廣，攔住站在沙丘上瞠目結舌的眾人，低聲提醒。

　　「分明是蜃景！你又滿嘴跑舌頭！」方子陵還記恨著昨天被對方嚇到的仇，瞪了老岳一眼，毫不客氣地戳穿。所謂海市蜃樓，傳說中都是巨蜃吐氣所凝。他所讀過為數不多的幾本書中，恰恰有相關描述。

　　「我的軍爺唉！這裡連個河溝都沒有，哪來的巨蜃啊？」嚮導老岳搖搖頭，拖長了聲音反問。「鬼市就是鬼市。屈死的冤魂出來買東西的地方。當年侯君集大將軍西征高昌，抓了一百二十萬俘虜，回來時帶了糧食不夠吃，一狠心，就把俘虜全活埋在了沙漠裡。」

　　「淨胡說。活埋一百二十萬人，得派多少士卒挖坑？況且大太陽底下，鬼怎麼敢出來！」聽嚮導說得活靈活現，火長老周也加入了聊天隊伍。嘴裡反駁著前者的話，手卻在不知不覺間拉緊了自己的衣領。

　　冷。沒有風，但寒氣卻輕而易舉地吹透了中間夾了絲綿的外袍。透過皮膚、肌肉、骨頭，一直滲進人的心窩子裡。

　　「沙漠裡埋人，還用挖坑嗎？」嚮導老岳的聲音也低沉起來，隱隱透著陰寒，「把手腳用牛皮索一捆，推進地窪處。一場大風過後，立刻被沙子蓋得平平的，保證留不下任何痕跡！」

　　這個解釋的確可以說得通。此時距離貞觀年間還不算太遠，侯君集滅高昌古國之後，肆意屠殺俘虜的故事，大夥多少都聽說過一些。而沙漠中風暴的威力，眾人前幾天恰恰也領教過一回。提前躲到一個大沙丘後，用馬車圍成一個堡壘，人藏於其中，還差點被黃沙給活埋了。如果綁住手腳不准躲避的話，恐怕……

　　一百二十萬高昌男女老幼，就埋在自己腳底下的沙窩子中。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慄。偏偏嚮導老岳沒眼色，兀自繼續喋喋不休，「要是在人煙稠密處，閻王爺當然不准小鬼們白天出來活動。可這附近方圓百里根本沒有人煙，白天和晚上還有什麼！」

　　「閉嘴！」沒等他把話說完，有聲怒喝從背後傳來，嚇了所有人一哆嗦。扭頭看去，只見王洵手按刀柄，朝著嚮導老岳怒目而視，「如果你再敢胡言亂語擾我軍心的話，我就先把你給埋在沙丘底下。」

　　「軍爺，瞧，瞧您說的，我，我哪敢吶！」嚮導老岳又打了冷顫，咧開大嘴，訕笑著解釋。「我這不是怕大夥走路走得悶嗎？所以才……」

　　「你只管頭前帶路。如何鼓舞士氣，無須你來操心！」王洵眉頭緊鎖，冷冰冰地命令，絲毫不顧忌對方的顏面。

　　還甭說，如今他板起臉來，的確帶上了點兒一軍主將的威嚴。嚮導老岳不敢再亂對付，咧了下嘴，耷拉著腦袋向隊伍最前方走去。

　　「老鄭，你帶兩名弟兄，給我盯緊了他。如果他敢再裝神弄鬼，就拿鞭子狠狠抽他的嘴巴！」彷彿突然變了性子，王洵的聲音聽起來冰冷如刀。完全不像前幾天那般，對所有人都客客氣氣。

　　「諾。」火長老鄭楞了楞，朝著王洵肅立拱手。

　　「老周，你帶本夥弟兄到隊伍最後邊去。如果背後有什麼動靜的話，及時向我示警！」揮手示意老鄭離開，王洵繼續發號施令。

　　另外一個火長老周也是滿頭霧水，猶豫著答應了一聲，帶領麾下弟兄趕往隊尾。緊跟著，王洵又命令方子陵帶領幾個騎術好的弟兄充當斥候，在隊伍左右兩側二里遠的位置來回警戒。隨即又把幾個民壯的頭目叫到跟前，對他們面授機宜。

　　校尉大人憋瘋了。所有被分配到任務的人，都在心裡頭悄悄地腹誹。萬里大漠，除了這支運輸輜重的隊伍之外，連個其他人的影子都看不見。何必如臨大敵般，弄得人心惶惶？

　　如果說在哥舒翰的勢力範圍，這種舉動還好理解。畢竟當時大夥心裡頭也不踏實，總害怕哥舒翰受到楊國忠的指使，替後者殺人滅口。可前幾天校尉大人根本沒把危險當回事，待到了危機已經解除的時候，偏偏又開始草木皆兵，不是被寂寞的旅程憋瘋了，又是為何？

　　腹誹歸腹誹，眾人卻輕易不敢違拗王洵的意思。畢竟大夥這輩子能不能平安回到中原，眼下還指望著他。況且沿途幾千里路走下來，大夥親眼目睹了王洵以可以看見的速度，一天天變得成熟，已經慢慢地把他當做了這支隊伍的真正主心骨，而不是一個仰仗祖上餘蔭撈取功名的半大孩子。

　　事實證明，王洵的舉動還真不是一時興起。很快，在隊伍最後擔任警戒的老周就派人送來警訊，有一群蒼黃色的野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起，悄悄地墜在了大夥身後。人停下來，它們也停下來。人繼續前進，它們也繼續前進。始終保持著二百步左右的距離。

　　「甭管它們，除非有人落單兒，否則，狼群不敢主動向咱們發起攻擊！」憑著今天早上臨時被高適填進肚子裡的知識，王洵沉聲下令。「保持隊形，互相照顧一下，誰也別掉隊！」

　　「好勒！」有道是將乃三軍之膽。雖然王洵年齡未及弱冠，但是，看到他不慌不忙的模樣，一干飛龍禁衛頓時也覺得膽壯，扯開嗓子，齊聲答應。

　　跟在隊伍後邊的狼群被眾人的喊聲嚇了一跳，居然停了下來，遲疑著不敢繼續邁步。火長老周見此，立刻有了主意，策馬跑回王洵身邊，低聲獻計：「不如讓大夥一起唱歌，一則能解乏，二來也能壯大氣勢！」

　　「嗯！」王洵猶豫了片刻，笑著答應。

　　作為長期駐紮在京師的天子禁軍，弟兄們打仗未必在行，在詩歌雜曲方面，卻是誰都不含糊。在王洵的組織下，很快，隊伍中便響起了粗獷的歌聲，「邊庭烽火驚，插羽夜徵兵。少昊騰金氣，文昌動將星。長驅鞮汗北，直指夫人城……」

　　此詩為隋代詩人薛道衡所做的出塞曲。因為簡單易懂，曲調慷慨，所以在軍中廣為流傳。不但大部分飛龍禁衛會唱，片刻後，連民壯當中，都有人小聲跟著哼哼起來。整個隊伍，士氣登時為之一振。

　　正如高適今早所說，狼跟狗一樣，都是天生的勢利眼。看到前方隊伍中突然變得豪氣干雲，愈發不敢貿然靠近。眾人聽到隊尾傳來的喜訊，唱得更加賣力，興起之處，乾脆一邊走，一邊用橫刀磕打起了金鐙，「絕漠三秋暮，窮陰萬里生。寒夜哀笛曲，霜天斷鴈聲。連旗下鹿塞，疊鼓向龍庭……」（注：此詩為隋代詩人薛道衡所作的出塞曲。）

　　剎那間，整個隊伍模樣大變。疲憊之態一掃而空，隱隱竟然透出幾分剽悍之氣來。群狼聞之，更加猶豫不決。勉強在原地觀望了片刻，居然耷拉下腦袋，在狼王的帶領下灰溜溜地逃了。

　　到了此時，隊伍已經不再管背後跟的是誰。士卒民壯，彼此唱和，幾乎忘記了旅途的勞累，只覺得渾身上下從頭到腳一片滾燙。生為大唐男兒，受點苦，受點兒累算什麼？凌煙閣上無書生，百戰之後方成名。如果能令關心著自己的人和自己所關心的人平安喜樂，哪怕是付出更高代價也是值得。

　　「妖雲墜虜陣，暈月遶胡營。左賢皆頓顙，單于已繫纓。絏馬登玄闕，鉤鯤臨北溟。當知霍驃騎，高第起西京。」歌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激越，漸漸地，朝入雲霄，響徹已經寂靜了數十年的大漠。

　　有了這次嚇退狼群的經歷，王洵在隊伍中的威望無形中又提高了幾層。特別是那些民壯，再也不敢拿這個年紀不到二十歲的校尉當做孩子看，望過來的目光中滿是崇拜。到了傍晚紮營的時候，明知道附近不可能有敵人，他要求大夥將馬車首尾相連擺成一座營壘，並且在「營壘」週邊密密麻麻撒了三層對付騎兵的鐵蒺藜，也被不折不扣地執行了，再沒人敢笑他畫蛇添足。

　　沙漠裡的黑夜很冷。雖然沒有風，寒氣依舊從四面八方彙聚過來，滲過身上的皮裘、絲襖，慢慢從汗毛孔滲進骨頭裡。因為無法預計還要在這條該死的路上走多久才能看到下一個綠洲，他們不得不盡量少點幾堆篝火，以節約使用本來就為數不多的乾柴。這令這個黑夜愈發顯得漫長。還不到亥時，大部分弟兄已經被凍醒了，蜷縮在各自隨身的鋪蓋裡，上下牙齒不停地相撞，「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倒是那些民壯，因為習慣了吃苦的緣故，反而睡得非常香甜。鼾聲此起彼伏，宛若夏日傍晚的悶雷。

　　耳畔聽著這些伴奏，王洵當然不可能再睡得著。睜大眼睛，百無聊賴地數夜空中的星星。比起長安城裡，此刻頭頂上的星星顯得更大，更近，也更清晰。雖然天空中同時還掛著一輪滿月，卻無法遮蓋住它們的光芒。據說天空中每一顆星斗都對應著地面上的一個人，當本命星變得明亮之時，此人的運氣也會轉好。「只是不知道哪顆是我的？」王洵在心中默默地想，「哪顆是荇芷、雲姨，哪顆又是紫蘿？」

　　不知不覺中，他開始懷念起長安城來。身在其中時，總是看見它的缺陷，巴不得早一刻離開。而此刻去家千里，記憶中最深刻的，卻又全是它的好處。曲江池畔有座道觀，門前種滿了桃樹，每逢春來，桃花開得像雲一般絢麗。走在樹下，可以看到無數紅男綠女，幾乎全是成雙成對，彼此碰到了相互點頭致意，誰也不會笑話誰。花開的季節，獨自漫步在桃樹下的人才是另類。

　　二郎？白荇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微如耳語，卻充滿了依戀。王洵慢慢回過頭去，看見白荇芷背靠著一株桃樹，臉上做桃花般顏色。他笑著著走過去，雙臂前伸，將白荇芷固定在樹下。白荇芷則慢慢地抬起櫻唇，合上眼睛，長長地睫毛上下顫抖……

　　良辰美景，豈堪辜負？只是短短一瞬，唇間的芳澤已經使人迷醉。但就在此時，天色忽然大變，驚雷從天際滾將過來，將背後的桃樹劈得東倒西歪……

　　落紅滿地。一對對年輕男女抱頭而走。跑動中，他們身上的衣服慢慢脫落，露出白森森的骨頭架子。他們都是高昌人，被侯君集活埋在萬里瀚海裡的高昌人。他們心裡充滿了怨恨，伸出獠牙和利爪，試圖攻擊附近的一切活物……

　　「鬼啊──」白荇芷嚇得厲聲慘叫。嗓子裡發出的確是男人的聲音。剎那間，她也變成了一具骷髏，向自己張開雙臂

　　「啊──！」王洵嚇得魂飛魄散，瞬間從睡夢中驚醒。慘叫聲還在耳邊迴盪，一聲比一聲淒厲，「鬼啊，冤鬼來索命了！」

　　「胡說，哪裡來的鬼？」儘管心臟幾乎從嗓子眼裡狂跳而出，王洵還是沒忘記肩頭的職責。憑著本能翻身坐起，抓住一直放在手邊的鏈子錘。

　　「鬼，鬼……」民壯和士卒們抱頭鼠竄，整個營地亂成了一鍋粥。只是被馬車擋住了去路，才不至於四散奔逃。「完蛋了！」在那一瞬間，王洵幾乎打算獨自逃命。但來自心底的一股子倔強勁兒瞬間又壓住了恐懼，強令他抬頭四望。

　　每個人肩頭都有自己的責任，逃，是逃不掉的。眼下，他的責任就在這營壘之中，就是那一輛輛裝滿輜重的馬車。

　　臨近十五，慘白色的月光，將大漠照得一片通亮。就在營盤外一百步左右距離，有隊慘白色的影子，頂著沒有肌肉的骷髏頭，騎著戰馬，悄無聲息向大夥靠近。因為要對付腳下的鐵蒺藜，他們走得並不快。但發自身上的腥臭氣卻直撲人面……

　　那絕對不是活人所能具有的味道，那軀體上的暗紅血色也絕非剛剛淌出。是高昌人，被侯君集活埋在沙丘底下的高昌人，時隔近百年，他們真的來索命了！恐懼再次如毒蛇般，死死纏住了王洵的心臟。纏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不想死，但似乎已經無路可逃。本著臨死之前拉個墊背者的念頭，他從身邊的篝火堆中抓起一根幾乎燒透了的木柴，奮力向營壘外的幽靈們投了過去。明亮的炭火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掠過近五十步距離，落地，炸開，紅星四射。正在對付鐵蒺藜的幽靈們被火星嚇了一跳，雖然隔著很遠，卻本能地帶住座騎，抬起空洞洞的眼睛，向營地內張望。

　　「不要怕，用火箭招呼他們。鬼也怕火！」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根救命稻草，王洵扯開嗓子，發出幾乎不是自己的聲音。「火箭，火箭。別跑，這麼大個沙漠，你們能跑哪去？」

　　沒有人停下來聽他的命令，士卒、民壯亂成了一鍋粥。幾個身強力壯者已經翻過了遠離鬼魂方向的馬車，撒腿往大漠深處狂奔。

　　「臨陣脫逃者，斬！」眼看著爬上馬車的人越來越多，王洵扯開嗓子大喝，狂奔數步，單手將距離自己最近的逃命者一一從馬車上扯下。「火箭，火箭！咱們有的是火箭！鬼也怕火。這麼大個沙漠，不帶水，早晚都得渴死。」

　　不知道是他的提醒起了作用，還是對被渴死的恐懼壓過了對鬼魂的恐懼，人們都不再試圖翻越馬車了，而是集體轉過頭，直奔堆放著水袋的地方。「搶水者死！」王洵大急，掄開另一隻手中的鏈子錘，劈頭蓋臉砸了過去。兩個跑得最快的民壯被擊中，慘叫著仆倒於地。第三個靠近水袋的是名飛龍禁衛，迅速趴下，在地上打了個滾，才避免了筋斷骨折的命運。整個人卻嚇傻了，張開嘴巴厲聲哀號。

　　「咱們死了，也是鬼。鬼還怕鬼嗎？」情急之下，王洵也豁出去了，將鏈子錘掄圓，圍著水袋狂掃，「給我拿起弓，射火箭，用火箭燒死他們。侯君集在天上看著呢。當年高昌人就不是咱大唐健兒的對手，做了鬼，一樣不是！」

　　在被鏈子錘砸死，逃入沙漠中渴死以及與衝入營盤的惡鬼拼命之間，大多數人都本能地選擇了第三者。趁著人群稍稍安定的工夫，王洵放下鏈子錘，再度俯身從篝火堆中抓起一根燃燒著的木條，向距離營盤最近的鬼魂丟了過去。

　　這次，火把差點命中目標，嚇得鬼魂的座騎揚起前蹄，發出「唏溜溜」一聲咆哮。「鬼怎麼會騎活馬？」突然間心中有靈光一閃，王洵大聲叫嚷。「假的，大夥不要怕，外邊的肯定不是鬼。鬼不可能騎著活馬打仗！」

　　「可以的，可以的，鬼吸足了陽氣，就可以騎馬！」嚮導老岳的聲音立刻傳來，陰惻惻地令人直起雞皮疙瘩。王洵二話不說，大步奔過去，用套在左臂上的小盾砸向老岳的面門。看著對方軟倒於地後，再度揚起鏈子錘，朝著營壘外的鬼魂們怒喝，「有種就過來跟老子單挑，裝神弄鬼算什麼本事？老子死了，一樣是鬼，肯定比你們這些假鬼強！」

　　外邊的鬼魂依舊不說話，紛紛跳下座騎，徒步向營盤靠近。十幾名膽子稍大些的飛龍禁衛們聽見王洵的叫嚷，抱著拼死一搏的想法張弓搭箭，亂紛紛向營壘外攢射。大部分都是普通羽箭，只有零星幾根，用的是火矢。默默靠近的鬼魂們猝不及防，居然被羽箭射得狼狽不堪。有一個倒楣鬼身上的裹屍布不幸被火箭給點燃了，嚇得手忙腳亂，一不小心，骷髏頭直接從脖子上掉了下來。

　　「呀！」倒楣鬼用陌生的語言罵了一句，彎腰去撿地上的骷髏頭。這下，他身上的破綻愈發明顯，原本塗黑了的脖頸被身上的火光照亮，彎曲的頭髮清晰可見。

　　「假的！」「假的！骷髏是頂在腦袋上的！」原本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的禁衛們紛紛醒悟，扯開嗓子破口大罵，「叫你裝，叫你裝。老子射死你，把你變成真鬼。射死你，射死你！」

　　「射死你，老子是惡人，專門對付惡鬼！」

　　「活著的時候被老子殺，死了一樣是窩囊鬼！」

　　更多的禁衛們從驚恐中清醒，拉滿角弓，將前端塗了引火物的羽箭點燃，一根接一根射了出去。他們平時訓練不認真，發出的火矢十有八九偏離了目標。但總有那麼一個幸運的傢伙，瞎蒙也蒙對了地方。已經近到可以摸到馬車邊緣的「鬼魂」們被射得狼狽不堪，大罵著退下。營盤之中立刻發出了哄笑聲，更多的羽箭騰空而起，追著「鬼魂」們的腳步，將他們和受驚的戰馬一道送出百步之外。

　　四野沒有風，插在沙粒中的火矢繼續燃燒，將「鬼魂」們狼狽後退時丟下的骷髏頭照得格外清晰。望著那一地慘白色骷髏頭和幾個受了重傷在營盤前掙扎的「倒楣鬼」，飛龍禁衛和民壯們哈哈大笑，絲毫不記得剛才到底是誰差點被鬼魂們嚇尿了褲子？

　　「老周，老周還在嗎？給老子清點人數！」趁著眾人還沉浸在擊退「鬼魂」的興奮當中，王洵大聲命令。「老鄭，老鄭，趕緊帶幾個弟兄，把缺口給我堵好。小方，方子陵，你小子被嚇死了沒有，還活著的話就喘口氣兒！老魏，老魏呢，趕緊看看你手下的民壯還有多少？老朱，找幾個大嗓子傢伙站到後面的馬車上去，把跑掉的傢伙盡量給喊回來。」

　　人這東西就是奇怪，剛才還被嚇得屁滾尿流，發現鬼魂是強盜所裝扮之後，反而徹底忘記了恐懼。很快，營盤內便傳來嬉皮笑臉的回應。幾個主要禁衛軍頭目和王洵臨時提拔的民壯頭目居然都沒來得及逃走。擺出一副臨危不懼的架勢，分頭去執行王洵的命令。

　　須臾之後，火長老周、老鄭、膽小鬼方子陵，還有民壯頭目魏風、朱五一等各自回來彙報，剛才被大夥推開的地方，已經重新用馬車堵好。經過反覆清點，一百禁衛還剩下八十七，三百民壯還剩下兩百六十二。朱五一已經派了十幾個大嗓門民壯站在馬車上向周圍喊話了，不知道逃走的那幫膽小鬼們能不能聽得見。

　　「不管他們了。渴死了活該！你們幾個坐過來，咱們得商量一下接下來該怎麼辦！」王洵朝著地上啐了一口，低聲命令。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已經無暇考慮能不能將隊伍完完整整地帶出沙漠了。裝神弄鬼者就在羽箭的射程之外徘徊，看樣子不將馬車中的物資弄到手，誓不甘休。而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兒的荒漠之中，大夥根本不要指望能有援軍。

　　「還商量什麼，這裡數你官最大，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唄！」火長老鄭猶豫都沒猶豫，順口回應。

　　「對，剛才如果不是王校尉沉得住氣，咱們不被活活嚇死，也得被強盜砍死！」經歷了一場危難，民壯頭目魏風對王洵佩服得五體投地，走上前，大聲附和老鄭的意見。

　　其他幾個頭目對魏風的話深有同感，紛紛開口附和。王洵心裡的本來打算就是先確立自己的絕對指揮權，見大夥沒有異議，立刻大聲說道：「那我可就不客氣了。從現在起，不分誰是士卒，誰是民壯。再敢不服從命令者，一概以軍法從事。否則，咱們誰也甭想活著走出這片沙漠。」

　　「對，咱們不能亂，越亂死得越快！」眾人紛紛點頭，低聲響應。馬車中的物資是運往疏勒，供安西軍下一步軍事行動所用的。如果被強盜奪走，即便大夥僥倖逃出沙漠，過後按照軍法也得斬首示眾。還不如拼死一搏，爭取將強盜擊敗，為自己闖出一條生路來。

　　「嗯！」王洵輕輕點頭，然後開始著手佈置防禦任務，「我給大夥交個實底，估計你們也偷著探查過了。在所有馬車中，裝的全是兵器。都是軍械監花了大力氣打造出來的精品，待會兒咱們先卸下幾車，讓弟兄們每人挑件順手的家什……」

　　「日後到了疏勒，恐怕，恐怕你不好向那邊交代！」沒等王洵把話說完，民壯頭目魏風猶豫著提醒。

　　「先過了眼前這關再說！」王洵笑了笑，兩眼瞇成了一條直線。「咱們用了，總好過落在強盜手裡。」

　　來襲者真的是強盜嗎？他無法肯定。心中卻一個清晰的聲音告訴自己，如果不把那群裝神弄鬼的傢伙殺光了，恐怕前路永遠不會太平。

　　※※※

　　留給王洵等人準備的時間不多。大約在半刻鐘之後，遠處的裝神弄鬼者就發起了第二波進攻。這次，他們將頂在腦袋上的骷髏頭全摘了下來，代之以厚厚的包鐵氈帽，護住大部分頭顱，僅把兩隻眼睛暴露在外面。身上用血跡塗得花裡胡哨的灰布偽裝也被盡數拋棄，露出了裡邊整齊的牛皮鎧，前胸處，護心寶鏡倒映著月光。

　　「這他奶奶的哪裡是沙盜啊，裝備一點兒不比咱們差！」方子陵貓著腰跑到王洵身邊，啞著嗓子低聲咒罵。飛龍禁衛平素的作用在於裝點皇家威儀，故而身上的鎧甲注重於好看而不注重於實戰。此刻到了兩軍陣前，缺陷就盡數顯了出來。牛皮的厚度太薄不說，邊角處某些裝飾性的物件，還嚴重影響了將士們的動作。

　　「至少咱們有伏波弩，他們沒有！」第一次上戰場，火長老周也變成了話嘮，不停炫耀自己一方的優勢。

　　伏波弩乃騎兵專用弩箭，射程短，然而操作起來非常簡單。即便是第一次接觸此物的民壯，稍經講解也能將弩箭發出去。雖然暫時做不到百發百中，但每人發三把弩弓，提前裝填好，戰時給敵人來個三段輪射還不成問題。

　　「我還發現了整整八大車陌刀，一千多把呢。逼急了，咱們就組織陌刀隊，朝出去跟他們拼命！」說話是唯一能緩解緊張的方式，火長老鄭也變得極其囉嗦。「那東西，對付騎兵最好使。想當年蘇定方帶領八百陌刀將，硬砍得兩萬多突厥狗人仰馬翻。如今咱們有四百多弟兄，如果每人拿上一把」

　　陌刀是大唐步兵用來進攻的第一利器。重量超過五十斤，刀長過丈，光利刃就長達六尺有餘。軍中好手一刀揮出，可將敵軍連人帶馬同時砍成兩段。因為其威力過於巨大，民間嚴禁私自打造。軍中所用，也皆為兵部統一定製，再根據武將的要求分批次撥付。（注：漢尺，一尺相當於現在二、三分左右。）

　　此番王洵等人所運往安西的物資當中，最重要的就是這批陌刀。這也是他輕易不敢放棄的原因。假若陌刀被對面的強盜得了去，轉手再賣給一直對西域虎視眈眈的大食人或者吐蕃人，後果將不堪設想。

　　「他怎麼又下了馬？」同樣嚇得臉色蒼白，民壯頭目魏風關注的東西卻與方子陵等人截然不同，「缺德東西，欺負啞巴牲口！早晚得遭報應！」

　　答案已經昭然若揭。臨睡覺之前王洵命人在營地周圍灑下的鐵蒺藜，在沙漠裡發揮了雙倍作用。這種三面有尖錐的傢伙，被沙土掩蓋後，憑藉肉眼很難被發現。馬踩上去，蹄子固然被扎得鮮血直流，人不小心踏到了，靴底和腳掌一樣被戳個透心涼。上一波偷襲，裝神弄鬼的強盜們之所以沒能趁著混亂衝進營地，王洵等人反應及時是一個因素，更重要的原因便是，他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策馬避開腳下的鐵蒺藜。

　　這回，賊人不敢再於攻擊途中停下來給飛龍禁衛們當箭靶子。所以乾脆於一百五十步外跳下座騎，把十幾匹戰馬蒙住了眼睛，趕在頭前去趟路。

　　可憐的座騎不知道主人黑了心腸，兀自被蒙著眼睛向前衝。突然間，一匹戰馬被沙土中的鐵蒺藜刺穿了前蹄，哀鳴著臥倒，借著慣性向前滑出了半丈多遠。更多埋在沙土中的鐵蒺被帶了出來，一個個刺入戰馬的側腹。吃痛不過，戰馬來回翻滾，渾身上下，很快不再有一塊完整皮膚。十幾支鐵蒺藜攢刺而入，血滴滴答答流出，染紅冰冷的沙土。

　　一匹這樣的好馬，在長安城附近至少能賣到十二、三吊銅錢。可以用來騎乘、拉車，甚至套上犁鏵耕地。普通百姓無論誰家能買下一匹，都拿來當寶貝。平素吃的全是精料，半夜裡還要起來餵些豆餅補充體力。如今突然看到強盜們拿馬來當趟路的肉墊，民壯們心疼得破口大罵。但是，沒有王洵的命令，誰也不敢發箭，只能把新領到手的伏波弩在掌心裡握得死死的，額頭上青筋直冒。

　　越來越多的戰馬在奔跑中倒下，用生命給強盜們趟開一條攻擊之路。看到火候已經差不多了，帶隊的強盜頭子抓起手邊的牛角號，嗚嗚吹響。旋即，所有強盜一哄而上。或者騎馬，或者步行，踏過被馬血潤濕的沙土，潮水般湧向了寂靜的營壘。

　　第一次指揮實戰，王洵也緊張的直冒汗。但他卻不敢太早地發出攻擊號令。從鎧甲和兵器上看，敵軍未必是普通強盜。而他和手下的士卒民壯，卻是一夥不折不扣的烏合之眾。能將來襲者阻擋在營壘之外，也許士氣還能保持片刻。一旦被敵人跳進營壘貼身近戰，非立刻炸了營不可。

　　不能慌，不能慌，打輸了就是死路一條。眼看著敵人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努力將眼睛瞪得滾圓，牙關緊咬，避免心臟從嗓子眼裡蹦將出來。終於，朝在最前面的幾個強盜進入了瞎子都有絕對把握射中的距離內，王洵猛然站了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大吼，「射！」

　　民壯們早就等得心急如焚，聞聽命令，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近四百支弩箭，同時射了出去，整個營壘正面瞬間閃過一道淡黑色的光芒。烏光過處，朝在隊伍最前方的強盜們迎面而倒。人和馬都中了十幾支弩箭，血順著傷口向外狂噴。

　　臨行之前，強盜們已經做足了功課，知道護送輜重的禁衛們從軍官到士卒全身從沒上過戰場的菜鳥，所以根本沒怎麼把對方放在眼裡。猛然間被四百具弩弓迎頭攔擊，瞬間被打懵了。攻擊節奏竟然瞬間停頓。

　　這一個疏忽，卻帶來了致命的後果。不待王洵繼續下令，民壯們丟下手裡的弩弓，從身邊撿起已經上了弦的第二把伏波弩，對著自己正前方又是一輪。三百支弩箭呼嘯著飛出，在只有二十步的距離上，穿透力大得驚人。騎在馬上的強盜們立刻又倒下十好幾個，失去了主人控制的座騎發狂的疾奔，很快身上就插滿了短矢，轟一聲，仆倒於地，血光濺滿了臨時充作營壘牆壁的馬車。

　　「注意節奏，注意節奏。瞄準人射！」王洵大聲提醒，喊得聲嘶力竭。敵軍這次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下次肯定不會繼續犯傻。如果不能盡最大可能地將強盜們殺死，下一輪攻擊，眾人所承受的壓力將更大。

　　沒有人聽得見他的呼喊，第三輪弩箭又迅速飛出，砸向近在咫尺的強盜們。有的強盜身上挨了十幾箭，幾乎被射成了篩子。有的戰馬分明已經受了重傷，民壯們還將弩箭不要錢般向它身上砸。可憐戰馬被射得跟個巨大的刺蝟般，倒在了後撤途中。緩過神來的強盜們依靠死去同伴和戰馬的變相掩護，轉過身體，抱頭鼠竄。

　　見到強盜們被自己打退，民壯們士氣更旺。也不管對方退沒退出弩箭射程之外，從箭匣裡拿出沒有尾羽的短弩，迅速往弩弓上添。一會兒工夫，又追著敵人射出了上百支弩箭，大部分落空了，在沙漠中豎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箭桿。

　　「瞄準點兒，瞄準點兒。一支弩要二十好個大子呢！」見到有人還在樂此不疲地亂射，民壯頭目魏風大聲提醒。他的話明顯比王洵的話更容易被理解，興高采烈的民壯們立刻將弩弓垂了下來，一個個心疼得直咧嘴。前後不到半刻鐘工夫，大夥就射出了上千支弩箭。一支按二十文錢計算，就是兩萬文錢打了水漂。足夠小戶人家大半年的開銷！

　　莊戶人家，最忌諱的就是被人罵做「敗家仔」，很多人抬起頭，望著王洵訕訕而笑。被大夥單純的舉動弄得哭笑不得，王洵伸出大巴掌直抓頭皮，「這個，也不用太省，打跑了強盜要緊。大不了過後咱們再將弩箭都撿回來。趕緊把弩箭裝好吧，敵人的下一次進攻馬上就要開始了！」

　　聽王洵的話裡沒有責怪的意思，眾民壯終於長舒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分配給自己的伏波弩全撿起來，挨個重新裝上弩箭。打仗在大夥眼裡突然變成了很簡單的事情，無非瞄準了敵人扣動弩弓扳機而已。只要馬車上的弩箭用不完，強盜們休息衝到營壘內部來！

　　作為這支隊伍的主將，稀裡糊塗打退了敵軍的一次進攻，王洵心情卻沒變得輕鬆。抬起頭，他借助天上的月光向營壘外遠眺，只見二百餘步外，敵軍黑壓壓又聚集了一片。有的是剛剛退下去的，有的則從更遠的沙丘後迂迴而來，馬脖子下掛著幾顆黑漆漆的人頭，不用問，是剛才那些被鬼魂嚇得奪路而逃的弟兄。

　　「還真的是一個都不放過啊！」輕輕咧了下嘴，王洵心中湧起一片悲涼。為了一個所謂的秘密，就葬送這麼多無辜，值得嗎？恐怕某些人做決定時，心中根本沒把自己這些人當做同類吧！

　　想到這兒，王洵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沒必要再逃避了。在敵人發起下一次進攻之前，最好讓所有弟兄明白大夥的處境。

　　「去幾個人，把姓岳的給我抓過來！」趁著敵我雙方都在做準備的工夫，他嘆了口氣，低聲命令。

　　先前王洵出手那一下並不是很重，嚮導老岳早就醒過來了，一直趴在營地裡裝昏倒。此刻突然間聽見校尉大人喊自己的名字，知道大事不妙。一骨碌爬起來，撒腿便跑。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如何能跑得掉？早有幾名飛龍禁衛撲了上去，將其按翻於地，拎著脖領子拖到了王洵面前。

　　「殺人了，官兵殺人了！」沒等王洵開口，嚮導老岳立刻滿地打滾。「官兵打不過強盜，殺人洩憤了！」幾名飛龍禁衛都無法將其按穩。

　　「如果你敢再亂叫喊，我就直接剁了你！」王洵從腰間抽出橫刀，毫不猶豫地壓在了老岳的脖頸處。「說吧，外邊那些強盜是哪來的？」

　　「冤枉，小的不知道。小的真的不知道啊，校尉大人！」嚮導老岳繼續高喊，死不認賬。

　　王洵笑了笑，手腕微微用力，鋒利刀刃立刻割進了肉裡，「你說，如果我殺了你，然後賴在對面的那些傢伙頭上，過後會不會有人替你主持公道呢？」

　　「小……」喊冤的聲音戛然而止。嚮導老岳張開眼睛，目光裡充滿了恐懼。他發現自己惹上了一個大麻煩，雖然對方年紀很輕，但絕對不是個可隨便糊弄之輩。這點兒從他剛才果斷動手打暈自己以穩定軍心的舉動上就能看得出。

　　「我這個人其實沒什麼耐性。」王洵將手腕稍微向上抬高了些許，血珠立刻順著刀刃緩緩滑了下來，一滴滴滲進了沙土。「但我很想看看，一個人到底有多少血可以流。三個時辰？或者兩個時辰？如果我把你的血管割開，相信外邊那些傢伙不可能馬上衝進來救你吧！」

　　聽著沙土吸收血液時發出嘶嘶聲，嚮導老岳眼裡的恐懼欲深，「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來頭啊，校尉大人！您就放過小的吧。小的家裡還有三個娃兒，全指望小的給人帶路養活呢！」

　　「不知道？」王洵突然變得心軟，慢慢收起橫刀，用手指抹去刀刃上的血跡。

　　「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小的可以對天發誓！如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嚮導老岳如蒙大赦，一手捂住脖頸上的傷口，一手高高指向天空。

　　「可我聽說，沙漠裡輕易不會打雷！」一瞬間，王洵又把橫刀按到了老岳脖子另外一側，「不知道，不知道強盜是誰，為什麼你白天剛剛講完鬼故事，夜裡就有強盜裝神弄鬼？不知道，為什麼你放著玉門關外好走的伊吾道不走，偏偏帶著大夥往陽關外的沙漠裡繞？不知道，為什麼敵人來襲之時，你喊叫的聲音比任何人都高？」。

　　第一個和第三個疑問，嚮導老岳根本無法解釋。但第二個疑問，卻讓他找到了空檔。「小的冤枉，冤枉！校尉大人。走這條路，十幾天前是您自己選的，不能怪到小的頭上！」

　　「是麼？」王洵手腕繼續用力，在老岳的脖頸上割開第二道口子，「我初來乍到，所以只會抄輿圖上說的近路走。你吃的就是嚮導這碗飯，哪有專門給客人往難走的路上帶的道理？說吧，外面的人就要發起進攻了，在他們到達營壘之前，我希望能聽到一個合理解釋！否則，你就永遠沒機會說了！」

　　「啊……」嚮導老岳脖頸吃痛，拼命向後躲閃。方子陵衝上前，伸手搬住他的腦袋，將喉嚨轉向刀刃，「別問他了。反正寧他死也不說實話。給他個痛快，然後咱們直接跟外邊的人說，他已經招供了。詐也能把實情詐出一二來！」

　　這句話，比王洵剛才所有的話都見效，嚮導老岳立刻把眼睛睜開，腦袋瓜子拼命亂搖晃，「饒，饒命！我，我全說，別，別殺我！」

　　「敬酒不吃吃罰酒！」對付這種滾刀肉，方子陵遠比王洵有辦法。「我數一二三，再不交代，我就割斷你的喉嚨。一……」

　　「我說，我說，是古魯圖，是古魯圖將軍讓我這麼幹的。小的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啊！」嚮導老岳一邊哭，一邊大聲嚷嚷。

　　「古魯圖？」對這個名字，王洵隱約有點印象，卻記不太清楚什麼時候與此人有過交往。沒等他想起來，嚮導老岳已經完全崩潰，「就是前幾天一直護送您的古校尉。在涼州城中，他就吩咐小的，務必帶你們走樓蘭古道。昨天分開之前，他又告訴我，今晚務必帶你們在這一帶休息，否則，就拿我全家老小是問！小的就是一平頭百姓，小的實在惹不起他啊！」

　　聞聽此言，不止王洵，其他幾個禁軍頭目全明白了。哥舒翰派出的那隊兵馬根本不是前來保護大夥，而是要送大夥進鬼門關。在河西境內殺人，即便過後沒人懷疑到他哥舒翰頭上，轄地內丟了這麼大一批軍械，此人也難逃治安不靖之罪。而出了陽關後，便是安西軍的管轄範圍。輜重隊消失在大漠中，責任只能由封常清來背，與他哥舒翰半點兒關係都沒有。

　　「小，小的不，不知道您跟古將軍有什麼過節。但小，小的敢保證，走，走樓蘭古道，的確，的確比伊吾道距離近！小的，小的本來沒有，沒有惡意，只是，只是……」見眾人都楞在了當場，嚮導老岳想了想，低聲替自己辯解。

　　「我整死你這王八蛋！」沒等他把話說完，方子陵衝上去，拳打腳踢。「沒有惡意，沒有惡意。你先看看外邊那幫傢伙馬脖子上掛的是什麼？老子都被你帶進陷阱裡來了，你還說沒有惡意！老子先殺了你算了，死也拉一個墊背的！」

　　嚮導老岳不敢還嘴，雙手抱住腦袋，滿地打滾，「饒命，方爺饒命啊。小的只是個帶路的，小的只懂得給人帶路啊！」

　　大夥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在附近的民壯早就被驚動了。紛紛扭過頭來，探頭探腦查看究竟。目光之中，居然對挨打者不乏憐憫。

　　「行了，小方，打他也沒用！」王洵不想引發民壯們的誤會，擺擺手，低聲喝止。「放開他，我還有幾句話要問！」

　　上司有令，方子陵不能不從。抓起嚮導老岳的脖領子，將其再度丟回王洵面前。「說，好好回答我家校尉的話，否則，老子將你大卸八塊！」

　　「我說，我說，校尉大人問什麼我就說什麼？」嚮導老岳朝王洵爬了幾步，頂著一雙熊貓眼答應。

　　王洵笑了笑，單手從地上扯起了他，「坐吧，不用跪著！我想知道的第一件事是，姓古的到底是什麼人，讓你這樣怕他？」

　　「他原本是哥舒翰的家奴，後來做了河西軍的郎將。」嚮導老岳不敢與王洵平起平坐，蹲在地上，低聲回應。「他們都是突厥人。所以打斷骨頭連著筋。我是漢人，平時就受突厥人欺負。碰到突厥大官，更是不敢不聽他們的話！」

　　是朝廷刻意縱容的結果！王洵跟方子陵等人互相看了看，心中暗自嘀咕。太宗皇帝征服西域後，施行胡漢平等相待之策。使得很多蠻夷部落，皆化胡為漢，慢慢與中原唐人融為一體。而到了當今皇上這一輩兒，因為其自己覺得胡人比漢人誠實，所以很多政策都大向胡人傾斜，導致西域的胡人自覺高漢人一頭，很多漢家子弟也以身上帶著胡人血脈為榮。久而久之，西域各地竟然是胡人越來越多，漢人越來越少。慢慢竟重新變成了突厥、鐵勒以及回紇人的天下。

　　這種朝廷大事，遠非王洵等小人物所能置喙，儘管一路行來，他們已經深深地看到了其中潛在的危險。長長嘆了口氣，他將聲音提高了幾分，繼續問道：「以前這條路上所謂的鬼怪傷人事件，跟姓古的傢伙有沒有關係？你跟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勾結了吧？他除了這次試圖謀害我等之外，還幹過什麼？」

　　「小的冤枉！」嚮導老岳本能地否認，看看旁邊隨時準備撲過來的方子陵，又快速改口，「小的只跟他做了兩次生意，這是第二次。上回是一夥大食商人，仗著人多想抄近路。被古魯圖知道後，全殺掉沉到蒲昌海裡去了。小的事後只分到一卷蘇綢，其他什麼都沒撈到。」

　　「天！」眾人皆倒吸一口冷氣。早聽說哥舒翰在河西一手遮天，沒想到其下屬的膽子和胃口居然大到如此地步。殺人越貨，坐地分贓。這還和真正的沙盜有什麼分別。只是後者明火執仗，而古魯圖等人身上穿了一襲官袍而已。

　　「一個活口沒留！」儘管遠方的敵軍已經整理完了隊伍，王洵還是不緊不慢地追問。

　　「沒有！古魯圖將軍怕事情敗露，手下從不留活口。」嚮導老岳搖搖頭，畏懼地閉上眼睛。

　　那麼大的一支商隊，光護衛就請了三百多人。可一夜之間，就被殺了個乾乾淨淨。同來帶路的夥伴嚇瘋了，從此天天口吐白沫，見到人就磕頭求饒。而他，卻連發瘋的資格都沒有。一家老小都在別人手裡握著呢，不與古魯圖將軍人合作，肯定會被丟入大漠中，連個囫圇屍體都找不見。

　　「大夥都聽清楚了？」一腳將嚮導老岳踢開，王洵站起身，朝著附近豎著耳朵偷聽的眾人問道。

　　「還廢什麼話！跟他們拼了！」老周、老鄭等一干飛龍禁衛嘴角抽搐著，臉色鐵青。一路上，大夥都憂心忡忡，但到了憂慮真的變成事實的時候，大夥心裡反而不像先前那麼恐懼了。只想在臨死之前，再出一口惡氣。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對，跟他們拼了，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以魏風、朱五一二人為首的民壯們不像飛龍禁衛那般激憤，但目光中的絕望卻清晰可見。他們不是士卒，即便把輜重全丟光了，回去後也未必會被斬首示眾。然而嚮導老岳的供述，卻澆滅了大夥心中最後一絲幻想。遠處的那群強盜是官兵假扮的，他們習慣於殺人滅口。馬車上裝的全是軍械，「官賊」們如果不想事後被朝廷追究，就不能讓任何人活著走出這片沙漠。

　　「先別想著怎麼夠本！」王洵朝著遠處的官賊指了指，大聲冷笑。「咱們這裡老少爺們，加在一起有四百多號。長短兵器，強弓勁弩，要多少有多少。他們有什麼？拿著把破鐵片兒就想讓咱們束手就戮，沒門兒？」

　　「沒門兒？」

　　「拼了，拼了，人死卵朝天！」禁衛和民壯們群情洶湧，扯開嗓子附和。不被提醒不知道，聽了王洵的話，大夥才發現自己這方實力比對手絲毫不弱，在兵器和輜重補給方面，還遠遠站著上風。

　　聽到營壘之後的呼喊，敵軍的動作立刻加速。可倉促之間，他們也想不出什麼恰當辦法來破解輜重隊的弩箭攢射，只好命令一部分人下馬，密密麻麻排成一個魚鱗陣，站在最週邊者每人手持一面圓盾，斜斜地護住頭頂和上半身。

　　這種魚鱗陣可以最大程度降低羽箭的殺傷力，但隊形保持起來非常不容易，特別是在沙漠中，腳下忽淺忽深，整個隊伍根本無法做到協調統一。每前進數步，就不得不停下來，重新整頓隊伍。

　　所以王洵還有足夠時間，在兩軍發生接觸之前，最大程度地鼓舞起自己一方的士氣。咬咬牙，他朝著禁衛和民壯們大聲喊道：「既然他們自不量力，那就殺光了他們，咱們也好開火做飯！」

　　「殺光了他們，開火做飯！」

　　「殺光了他們！」

　　「殺光了他們！開火做飯！」老周、老鄭等人帶頭，飛龍禁衛和民壯們齊聲回應。舉起手中長刀和短弩，組成一道鋼鐵叢林。

　　「飛龍禁衛，全體都有，抄陌刀，堵在馬車後邊，一個活人都不要放進來！」看看士氣可用，王洵迅速調整部署。

　　接下來的戰鬥肯定要比先前困難得多。前兩次敵軍之所以被擊退，是因為他們沒考慮到馬車中有那麼多伏波弩，同時也太低估了飛龍禁衛的戰鬥力。但幸運的事情一而再，再而三發生在同一方。有著豐富戰鬥經驗的河西軍將士也不可能連續犯三次犯同樣的錯誤。

　　那就放手一搏，看看誰笑到最後。王洵雖然沒有實戰經驗，但作為長安街頭上的紈袴頭目，身上最不缺的就是一股子狠勁。看方子陵等人按照自己的命令，毫不猶豫地抄起了陌刀，頓了頓，他繼續喊道：「各位民壯兄弟，弩箭就全交給你們了。聽魏大哥和朱大哥的號令，瞄準了射，寧可把弩箭全用光了，也別讓官賊揀了便宜去！」

　　「我們……」沒想到王洵會突然把如此重要的任務壓在自己肩膀上，民壯頭目魏風和朱五一楞了楞，本能地想推讓。他們的聲音迅速被淹沒在一片震耳欲聾的怒吼聲裡，「校尉大人放心，官賊們連根弩毛都撈不到。」

　　「想要弩，他們拿命來換！」

　　「拿命來換，拿命來換！」

　　聽到遠處傳來雷鳴般怒吼，車騎郎將古魯圖嗓子忍不住一陣陣發乾。假扮沙盜劫掠這條路上的商隊，是他和麾下弟兄們慣用的發財手段。但從沒有任何一次，點子像今天這般扎手。那些商隊護衛，即便人數再多，看見四下裡突然湧出來的一大堆骷髏，也早就被嚇破膽子了，哪可能組織起有效抵抗？而今天對面那夥飛龍禁衛，卻憑藉缺德的鐵蒺藜和迅速的反應，硬生生地抗住了自己精心組織的第一波偷襲。

　　第二波進攻，對方的反應同樣出乎自己的預料。那個帶隊的校尉據說從沒領過兵，卻比很多沙場老將還要果斷。居然冒著過後被追究責任的危險，把民間禁用武器，伏波弩盡數發給了民壯，並且似模似樣地組織起了三段射！

　　三百多把伏波弩連番齊射，威勢大得驚人。一瞬間，古魯圖麾下就折進去四十多名弟兄。為了避免損失過重，他不得不以最快的速度把隊伍撤了下來。同時在心中暗暗發狠，如果今天活捉了對面那姓王的小子，一定要在他身體上割開幾十條口子，看著他的血被沙漠一點點吸乾。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自己麾下的弟兄們能順利衝破弩箭的阻攔，靠近馬車搭成的營壘，為後面的騎兵開闢出攻擊的道路。慢慢前行的魚鱗陣並不是古魯圖最後的殺招，在他身邊，還有五十多名同族心腹。都是身上穿著清一色的明光鎧，手裡的橫刀凜然生寒。（注：明光鎧，唐代最精良的鎧甲之一。有護頸，身甲前部分成左右兩片，每片中心有一小型圓甲片，背部則是整塊大甲板。防護力居軍中十三種制式鎧甲之首，造價高昂，只有少數精銳或主將的親兵才有機會裝備。）

　　「快點，快點，別他娘的磨磨蹭蹭。老子每天大魚大肉地養著你們，就為了這時！」心情越是忐忑，等待的滋味越是難熬。古魯圖握住刀柄，手指不停分分合合。為了保持陣型整齊，步卒們的行進速度太慢了，慢得讓他兩眼冒火。不時還有人停下來，低頭在沙子中摸索殘留的鐵蒺藜。每當這時，整個隊伍都不得不原地等待，而對面的獵物則放肆地大喊大叫，彷彿對即將到來的戰鬥已經急不及待。

　　「有你們哭的時候！」古魯圖咬了咬牙，心中暗自發狠。魚鱗陣走得再慢，早晚也會靠近馬車。到那時。他不信一夥沒見過血的新兵和三百民壯，離開的伏波弩的優勢，還能與自己麾下這批殺人無數的弟兄硬撼。要知道，為了弟兄們每年二十幾次出門做無本買賣，從來沒有一次失手。

　　事實也驗證了他的指揮正確。魚鱗陣剛剛進入弩箭的射程後，對面營壘裡的烏合之眾果然不知所措。第一波弩箭射得太早，大部分落在了沙地上，只有很少幾支射中了弟兄們手中的盾牌，「噹」地一聲濺起幾粒火星，然後軟軟地掉在了地上。第二波羽箭很快又飛了出來，聲勢浩大，殺傷效果依舊有限。橫在魚鱗陣正面的盾牆有效地克制了它們，令大部分弩箭徒勞地跌落。見到此景，營壘裡的烏合之眾們愈發緊張，第三波弩箭先是遲遲不發，待到射出時，卻不知道應該調整角度，依舊平平地攔腰一片，除了給盾面增添幾株無羽短弩做裝飾外，根本起不到任何阻攔效果。

　　被古魯圖派出帶領盾牌手的將領名叫阿于會，也是他的一位同族。哥舒翰成功取代王忠嗣的位置之後，在河西軍中大肆提拔自己的族人，導致一些突厥軍官的職位如春天的蘆葦般迅速拔高，其本人的能力和經驗卻非常有限。看到對面營壘中連續三次都是同樣的招數，阿于會心中頓時湧起一陣狂喜，「加速貼過去，把馬車推開！弩箭只能平射！」橫刀猛地向前一指，他大聲命令。同時平舉盾牌，朝在了所有人的前頭。

　　「弩箭只能平射！阿于會這下賺大了！」看到自家隊伍推進迅速加快，古魯圖心中也是一陣狂喜。軍中之所以同時配備弩和弓，便是因為弩箭雖然殺傷力驚人，但攻擊方式遠不如弓箭靈活。無論平端還是斜端，射出的短矢都只能走直線。力道用盡後則徒勞地跌落於地。而弓箭則可以採用各種角度拋射，對敵軍進行大範圍覆蓋。

　　又是十幾支弩箭從馬車後射了出來，效果幾近於無。烏合之眾大亂，不少人從馬車後站起身，撒腿就往後跑。「通知在週邊警戒的斥候，劫殺所有逃走者，一個不准漏網！」古力托笑了笑，露出滿口的白牙。菜鳥就是菜鳥，哪怕牠豎起羽毛，大聲嘶鳴，也避免不了成為蒼狼口中的一頓美餐。

　　魚鱗陣向前越推越快，越推越快，不少盾牌手立功心切，已經顧不上再停下來等待自家袍澤。整個陣列出現了大段大段的缺口，突然間，古魯圖心中湧起一縷不祥的預兆。對面可是藏著幾十馬車軍械，怎可能只懂得用伏波弩？

　　「整隊，趕緊吹號角，提醒阿于會這混蛋整隊，別貪功！」他扯開嗓子，大聲叫喊。但一切為時已晚，有道刺眼的白光從馬車後凌空而起，半空中劃過一道淒厲的弧線，正正地砸在了前衝的隊伍頭上。

　　一瞬間，魚鱗陣四分五裂。

　　官賊們登時被打懵了。

　　魚鱗陣是克制弓弩的最佳陣型。

　　河西士卒手中的盾牌乃硬木所製，表層還黏著層堅韌的牛皮，理論上完全可以擋住弩箭的攢射。他們身上的加厚皮鎧也為工匠精心打造，在二十步外很難被羽箭穿透。即便個別倒楣鬼不幸被流矢射中，也不會立即致命。但是，不遠處那夥天殺的獵物們居然把隨身攜帶的漆槍當做投矛擲了出來，登時打了大夥一個猝不及防。

　　漆槍！誰也沒想到專為禁軍配備，華而不實的漆槍還可以這麼用。當八尺多長的槍身帶著風聲從半空中落下之時，河西士卒們習慣性地將手中盾牌斜向上舉。這是他們按照平素所接受訓練做出的本能反應，以前的經驗證明，此舉對付羽箭拋射行之有效。然而，對於裝在漆槍前端的利刃來說，手中的盾牌實在太薄了。長達兩尺的槍頭如戳紙一樣戳透了盾牌上的牛皮、硬木，刺穿盾牌後胸甲、捅破胸甲後的肋骨，將衝在隊伍最前方幾個持盾者直接釘在了沙地上。（注：漆槍，唐代用來取代馬槊的一種兵器。採用木料做柄，造價遠低於馬槊。表面多塗彩漆，充當儀仗和禁軍的隨身兵器。殺傷效果遠遜於槊，華而不實。）

　　「啊──」淒厲的慘叫聲連綿不絕。原本堅實得如烏龜殼般的魚鱗陣，正中央立刻出現了巨大的裂紋。不幸的是，營壘中的飛龍禁衛們平素訓練太差，攻擊根本做不到整齊劃一。十幾桿漆槍拋起得太晚，落在了大部隊之後，卻恰巧順著魚鱗陣的裂縫砸了進去。絕大多數走空，一頭扎進沙漠中，槍尾四下亂掃。只有兩三根卻直接命中內層河西士卒的胸口，將倒楣蛋戳了個透心涼。

　　精鋼打造的慣性未衰，繼續急衝向下，鑽進沙地，將傷者的身體支在半空，形成一個怪異的三角。

　　「啊──」「啊──」慘叫聲不絕於耳。兩名瀕死的官賊雙腳在地上徒勞地亂蹬，試圖將自己從漆槍上拔出來。但他們的努力只給自己造成了更大的痛苦，刺入沙地的漆槍搖搖晃晃，始終不倒。在雙腿的推動下，瀕死者的身體以漆槍為圓心，圍著槍桿不停的畫圈。每轉一圈，沙地上的血跡便擴大一重。

　　沒有人肯上前將他們從痛苦中解脫出來。被打懵了的官賊們本能地向兩旁躲閃，彷彿閃得稍慢些，瀕死者上的晦氣就會傳給自己，令自己成為下一波漆槍的攻擊目標。有幾個官賊過於膽小，竟然不顧自己一方領軍者的嚴令，轉身向後逃去。這個動作更加致命，躲在馬車後尋找機會的民壯們，立刻毫不猶豫地扣動了弩箭的扳機。數以百計的短弩呼嘯而至，追上逃命者，將他們沒有盾牌防護的後背，射成一株株刺柳。（注：刺柳，即沙棘樹。大漠邊緣常見灌木，枝條上長滿硬刺。）

　　「不要慌，不要慌。衝過去，朝過去！」畢竟曾經在沙場征戰多年的老手，在損失掉六十幾名弟兄後，河西軍校尉阿于會終於做出了正確反應。

　　魚鱗陣所在位置距離獵物藏身的車牆僅剩下二十餘步，只要弟兄們舉著盾牌繼續前衝，獵物們即便有機會擲出第二輪漆槍，在漆槍落地之前，弟兄們也衝到了車牆底下。只要推開擋路的馬車，幾百河西老兵，沒有拿不下一群烏合之眾的道理！

　　聽到命令，一眾河西老兵縮在盾牌後互相張望。被漆槍射中的人其實不算多，但死狀卻慘烈無比。手裡的盾牌和身上的皮甲根本起不到防護作用，誰也不敢保證，自己是不是下一名倒楣鬼。

　　「衝上去，衝上去！」躲在幾名親信身後，阿于會大喊大叫，「他們哪來的那麼多漆槍。給我衝，朝得越慢，大夥死得越快！」

　　話音剛落，一桿漆槍呼嘯而至。阿于會不敢硬扛，迅速向側面躲閃，同時將一名親信拉在了自己的胸前。「噗！」疾飛兒至的漆槍落在他遠來站立的位置，入地兩尺，槍尾上下跳動，掃起一片黃煙。

　　「看見了沒，能躲開！」雖然被嚇得臉色煞白，阿于會嘴巴反應卻絲毫不慢，指著還在顫抖的漆槍大聲嚷嚷。

　　的確，速度是投矛的致命缺陷。河西老兵們的精神陡然一振，舉起盾牌，慢慢又開始向一起靠近。對面的弩箭急促射來，卻無法阻擋裂成數塊的魚鱗陣慢慢重新聚成一個整體。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幾乎與此同時，低沉的鼓聲從眾人背後響了起來，在空曠的大漠中顯得格外蒼涼。鷹揚郎將古魯圖根據自己的判斷，發出了最後命令，只許向前，不准後退。

　　兩軍陣前，聞鼓不進者，斬。也許發現了漆槍並不像想像得那樣可怕，也許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退，官賊們內心深處最後一點血性被激發出來，長嚎一聲，用盾牌護住身前要害，低頭便往前衝。幾百雙大腳帶起漫天黃塵，頃刻間遮住漫天星斗。

　　見到敵軍開始玩命，車牆後的民壯們緊張得雙手顫抖。在魏風和朱五一二人的指揮下，他們按照事先說好的次序，輪番向煙塵中發射弩箭。但起到的效果卻微乎其微。漫天沙塵眼中干擾了大夥的視線，對死亡的恐懼也使得他們的動作越來越生澀，越來越僵硬。

　　王洵、方子陵、老周、老鄭，以及一干禁衛繼續抓起漆槍向外投擲，卻再也收不到與先前同樣的效果，很快，大夥臨時收集起來的漆槍就被投完了，敵軍所帶起的煙塵，也撲到了車牆近前。

　　眼看著遠處的煙塵已經接近獵物的位置，古魯圖滿意地點點頭，刀鋒前指。「所有人準備！」他沉聲對身後的騎兵下令，心中帶著一點點快意。損失掉幾十名弟兄不是什麼大事，只要把飛龍禁衛們押運的輜重搶到手，草原上有的是想當兵吃糧的牧民。每人發一把兵器，就可以重新拉起一支隊伍。關鍵是不要讓帶領飛龍禁衛的那小子趁亂跑掉，此人眼下雖然還是個雛兒，一旦羽翼豐滿了，肯定會給河西軍帶來大麻煩。

　　不知不覺中，古魯圖於心裡再度調高了對王洵的評價。反應夠快，遇事夠沉著，出手也夠果斷。剛才將飛龍禁衛們的隨身漆槍當做投矛向外丟的舉動，更是一記神來之筆。如果易地而處，古魯圖自己都不敢保證能在危急關頭做出和王洵一樣的決斷。要知道兵器武者乃保命之本，臨陣丟掉平素用習慣了的家什，即便身邊有現成的兵器更換，也未必能使得順手。

　　而戰場上，每一招都是性命攸關。反應稍慢，就有可能身首異處。姓王的小子命令一眾飛龍禁衛將隨身攜帶的漆槍當投矛往外丟，只能說明一點，他活膩了。或者，他心中對未來已經徹底絕望。

　　的確，此刻的王洵正如他的對手古魯圖所猜，已經徹底豁了出去。一旦被河西軍擊敗，他知道自己肯定會被滅口。丟掉輜重突圍，等待著他的結局也是死路一條。沒有任何人授權，私拆馬車上的封條，將兵器分發給民壯，事後如果被追究下來，等著他的還是死。既然左右不過是個死，還有什麼豁不出去的？

　　瞪著血紅的眼睛，他從車牆後站了起來。官賊們已經近在咫尺，個別膽大者甚至開始推動大夥藏身的馬車。民壯們則放下失去作用的伏波弩，死死將馬車靠近自己的一側抓住，試圖做最後的掙扎。而身邊的飛龍禁衛則將眼睛全部轉向了他，目光中充滿了信賴。

　　「別管馬車，跟著我上！」心中彷彿有一股火焰被眾人的目光給點著了，王洵突然大喝一聲，縱身跳起。整個人如同發怒的野獸般，咆哮著越過車牆，半空中揮動鏈子錘，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一顆腦袋砸了下去。

　　「噗！」沉悶的聲音在一片混亂的吶喊聲中顯得格外清晰。正彎腰跟馬車叫勁兒的河西士卒來不及躲避，半個腦袋被鏈子錘擊了個粉碎，紅殷殷的人血和白花花的腦漿落了滿地。沒等他的屍體倒下，鏈子錘已經又飛了起來，帶著一陣腥風，只奔下一名試圖破壞車牆者。

　　這名河西士卒明顯被同伴的戰死時的慘狀嚇呆了，竟然生不起抵抗之心，掉頭就往後跑。慌亂之中，將衝上前的同伴撞得東倒西歪。

　　這麼好的機會，已經急紅了眼的王洵豈敢放過。不待身子站穩，手中鏈子錘立刻快速橫掄，「嗚──」掃起一片碎肉。

　　「啊！」幾名河西士卒先後被掃中，抱著受傷的肩膀狼狽躲閃。也不管前方有多危險，王洵追著對方的腳步衝進了人群。鏈子錘前後亂掄，在自己身邊帶出一團烏光。

　　烏光所及，血花四濺。因為要騰出一隻手來舉著盾牌，這波官賊都沒有攜帶長兵器。而輕便鋒利的橫刀，在王洵這種兩敗俱傷的戰術下明顯吃虧。甭說能傷到王洵的身體，只要跟烏光發生接觸，就會被砸得火花四濺，要麼被砸成鋸子和摺尺，要麼直接碎做數段。

　　「奶奶的，一起上！」看到王洵已經跟敵軍拼了命，方子陵、老周、老鄭等人也紅了眼睛。齊聲怒吼，推開面前馬車，高舉著陌刀，朝著河西士卒殺了過去。

　　雖然訓練和臨戰經驗都遠不及對方。但拼命的決心，卻強出對方十倍。銳利的陌刀為大夥這種悍不畏死的打法徒增一倍威力，一刀下去，對手連人帶兵器，直接碎成兩截。

　　血光瞬間竄起來數尺之高，不分敵我，將周圍所有人濺了個滿身滿臉。抹了把臉上的血跡，方子陵愈發瘋狂，「跟著王校尉，殺一個夠本兒！」

　　「殺一個夠本兒！」老周、老鄭二人齊聲回應，一左一右夾住方子陵，陌刀掄出一片血浪。

　　很快，這種瘋狂的氣勢便感染了所有衝出來的飛龍禁衛。論家世，大夥誰也不如王校尉。論前途，大夥更是照著校尉大人望塵莫及。既然人家都不要命了，自己還留著這條爛命幹什麼？不如臨死之前，跟著校尉大人殺個痛快。

　　「弟兄們上啊，殺一個夠本兒，殺倆賺一個！」幾名平素跟在王洵身邊蹭吃蹭喝的禁衛們高舉陌刀，大聲疾呼。

　　「殺一個夠本，殺倆賺一個！」

　　「臨死拉一個墊背的！」

　　眾禁衛們抓著陌刀陸續從車牆後衝出，衝進洶湧而來的敵軍當中，手起，刀落。

　　雪亮的刀光中，河西士卒被砍得東倒西歪。臨陣經驗在此刻派不上用場，對方情急拼命，根本不顧生死。有個河西老卒分明砍中了自己的對手，本以為對手會倒在地上慘叫著等死，誰料對手在倒下之前，卻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陌刀橫著掃了過來。剎那間，河西老卒的腰部以下便和上身分了家，卻無法立刻咽氣，瞪大眼睛在地上中翻滾，翻滾，所過之處，沙子被染得一片殷紅。

　　更多的河西士卒連對方長得是什麼模樣，就被陌刀砍成了兩段。步戰之中，陌刀是百兵之王。飛龍禁衛沒受過嚴格的陌刀訓練，可這些長安子弟既然能通過當日的校場測試，身體素質，也絕非普通士卒能比。沉重的陌刀被他們掄得向風車一樣，劈頭蓋臉朝著河西士卒亂砍。只要擊中目標，無論是河西士卒用兵器隔擋，還是用盾牌格擋，結局都是一個樣。

　　一刀，兩段。兵器、盾牌，和人。

　　巨大的傷亡，很快摧毀了河西兵卒的士氣。他們奉了主將的命令，扮作強盜劫掠商隊，本來士氣就不高。發現目標也是大唐官軍之後，士氣當時就打了個對折。此刻又目的自家袍澤接二連三送命，士氣更是一落千丈。

　　有人開始大步後退，這個動作瞬間傳遍全軍。在閃電一樣劈下的陌刀面前，河西士卒們紛紛閃避，甚至掉頭而走。見到此景，阿于會怒不可遏，先下手劈翻兩名從自己身邊逃過的兵卒，然後朝著王洵，發出狼一般的嚎叫，「啊──，啊──，啊──」

　　「啊──，啊──，啊──」回答他的是一樣淒厲的嚎叫聲。不遠處，渾身是血的王洵高舉鏈子錘，仰天長嘯，「啊──，啊──，啊──」「來呀，老子在這兒呢！」「來啊，想殺人滅口，哪那麼容易！」「來啊，貴妃娘娘給皇上帶綠帽子，老子親眼看見了。怎麼著，怎麼著，來啊，老子只要不死，就要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來啊，扒灰扒灰，亂倫的亂倫，整個長安，就剩下曲江池畔的石頭欄杆是乾淨的。怎麼著，怎麼著，你們敢做，還怕別人說嗎？」

　　整個世界，在他眼中一片通紅。

　　唯一不變的，是紅色盡頭的幾點人影。「二郎，早去早回！」雲姨、紫蘿、白荇芷，三個冤家對頭般的女子朝著他，輕輕揮手。

　　「早去早回！」他將鏈子錘再次掄開，砸出一條血路。

　　瘋子，這人是個瘋子！

　　聽到王洵語無倫次的叫喊聲，不僅阿于會，附近幾乎所有河西兵卒都楞住了。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隊士卒中雖然以突厥人為主，但長時間在大唐旗下征戰，他們其中很多人已經學會了唐言。雖然對於「扒灰」「亂倫」這些字眼理解起來還有點兒吃力，但「綠帽子」和「殺人滅口」各代表什麼意思，大夥卻清楚地知道。

　　大唐皇帝的老婆，跟他的兒子勾勾搭搭？長生天啊，我聽到了什麼？長生天作證，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聽到。

　　光憑著這幾句話，手拎著鏈子錘的年輕人就該被碎屍萬段。大夥千辛萬苦跑到沙漠中假扮鬼魂的目的終於水落石出了。不是為了那批原本撥給安西軍的輜重。而是為了殺人滅口！

　　只有死人才會保守秘密。只有知道秘密的人全部死掉，才能維護皇家尊嚴。

　　為了保全皇家顏面，哥舒翰將軍不惜派遣心腹一路尾隨，最後在荒無人煙處才突然動手。如今大夥也知道了同樣的秘密，日後等在大夥的前路上的又會是什麼？

　　沒人敢說出答案！

　　兩軍交手，哪有工夫給人發呆？就在這一楞神的瞬間，瘋子般的王洵又掃倒了兩個攔路者，直接撲到了阿于會面前，掄錘便砸，「拿命來換。想殺我，拿命來換！」

　　「啊！嘿……」阿于會如夢方醒，趕緊提起橫刀格擋。單薄的橫刀怎經得起如此重擊，「噹啷！」一聲，碎做數段飛出，只給他留下了半截刀柄。「拿命來換！」王洵一錘用老，緊跟著又是一錘砸下。阿于會也算反應迅速，立刻丟掉刀柄，雙手舉起盾牌。只聽「咚！」的一聲巨響，盾牌從中央裂開，下陷。盾牌後的阿于會口吐鮮血，倒著向後飛去。

　　「拿命來換！」王洵手舞鏈子錘，緊追不捨。阿于會的一名親兵趕過來救主，橫刀瞄著王洵後背畫影。還沒等他追上王洵的腳步，方子陵快步趕至，摟肩搭背就是一記斜劈，將此名親兵上半截身子砍飛，下半截身體兀自前衝了數步，噴著血倒在沙漠中。

　　對來自背後的慘叫，王洵充耳不聞。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倒於沙漠中的阿于會，大步迫近。一錘落空，又是一錘。可憐的阿于會，到了此時連哭都哭不出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因為前些日子對狼神不敬，所以今天居然會遇到王洵這個瘋子。正常人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跟瘋子拼命，在沙地上打了個滾，他手腳並用向後逃去。一邊逃，一邊大聲疾呼，「救命，救我，快過來──啊！」

　　紅色的血液帶著深色的內臟碎塊，從他的口中一併噴射而出。這一錘，王洵終於砸了個正著。錘頭上的鐵錐沒能捅破阿于會的護背鏡，巨大的衝擊力，卻直接將阿于會的脊柱和內臟砸得四分五裂。

　　沒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還能繼續生存，可憐的阿于會被錘頭的衝擊力推著繼續前衝數步，七竅出血，緩緩栽倒。見到此景，幾名正趕過來護衛主將的河西老卒腳步登時一頓，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難以置信。要知道，阿于會能成為哥舒翰的心腹，也不完全是因為他跟哥舒翰是同族。此人的一身馬上步下本事，在突厥族將士中也名列前茅。誰料到，如此一個勇士，居然被一個籍籍無名的少年當場擊殺，並且還是恥辱的從後背追上奪命。

　　「拿命來換！」大腳踩過阿于會的屍體，王洵迅速衝向下一個目標。那是一個身高與他不相上下的河西壯漢，用一把臨時搶來的陌刀，頂住了老周、老鄭兩個人的聯手攻擊，並且絲毫不落下風。看到王洵也趕過來幫忙，壯漢立刻刀上用力，先後將老周和老鄭的兵器磕到旁邊，再兜頭一刀劈向了王洵。

　　六尺長的刀刃帶起一道寒風，吹得人頭頂直起雞皮疙瘩。王洵手中的兵器不及對方手中的兵器長，卻不肯躲避，加速向前衝了數步，鏈子錘突然脫手。

　　「嗚──」笆斗大的錘頭毫不客氣地砸在了壯漢的臉上，將其砸得哼都沒哼，撒開兵器，直接向後倒飛。趕在陌刀落於自己頭頂之前，王洵用空出來的雙手握住了刀柄。巨大的慣性使得刀刃繼續下降，砍開了王洵頭上皮盔，帶起一串血珠。下一個瞬間，他單手將破裂的頭盔扯了下來，另外一隻手拖著刀柄，大步向另外一名河西士卒撲去。

　　也不知道傷口究竟有多大，血順著王洵的額前滾滾留下。他沒有時間抹，也不想抹，披頭散髮，滿臉鮮血，雙手將陌刀揮出一片冷電。

　　被他盯上的那名河西士卒明顯嚇傻了，單手舉著橫刀，居然一招也發不出來。已經殺紅了眼睛的王洵此刻心中哪裡還有半點兒憐憫，手起刀落，將對方的身體劈成了兩片。

　　「瘋子！」

　　「這人是個瘋子！」

　　河西兵卒的士氣本來就已經很低，看不到自家的前途，又連續遭受阿于會身死，己方勇士陸續陣亡的打擊，登時喪失了繼續堅持的勇氣。有幾個膽小的傢伙看到王洵向自己撲來，慘叫一聲，丟下盾牌，拔腿就跑。剩下的立刻如風吹敗絮，一瞬間，居然全體轉身向後，潰不成軍。

　　「拿命來換！」王洵嘴裡含含糊糊地嚷嚷了一句，手舉陌刀，緊追不捨。老周、老鄭等人攔他不住，只好也舉著陌刀追了上去。隊正方子陵見狀，也只好轉身向全體倖存的飛龍禁衛下令，「追，貼上去，跟他們拼了！」

　　「拼了！」一眾禁衛本來就不懂得什麼叫把握戰場節奏，見自己一方佔據了上風，士氣大漲。緊跟方子陵，在王洵背後跑出了一個鋒矢型。

　　早在雙方步卒短兵相接之時，鷹揚郎將古魯圖已經帶領騎兵發起了攻擊。怎奈戰場形勢瞬息萬變，鬆軟的沙子又嚴重遲滯了戰馬的速度。沒等他和所部重騎兵衝入戰團，前方的盾牌手們已經如同潮水般敗了下來。

　　這一下，將戰馬前進的道路擋了個正著。衝在最前方的幾個身穿明光鎧的重甲騎兵來不及帶住座騎，直接趟入了潰兵隊伍，將自家袍澤踩翻了十幾個。而後續的重騎兵又陸續前撞，或者撞倒了自家潰退步卒，或者撞到了前方座騎屁股上，一瞬間，人仰馬翻。

　　「讓路，讓路！」古魯圖氣得兩眼冒火。沒有車牆的擎肘，他和麾下這隊重騎兵，光是踏，也能輕而易舉地將敵軍踏成肉餅。可縱馬踩翻自家弟兄，則是另外一回事了。且不說將來戰場上會不會被手下士卒背後放冷箭，即便能蹚出一條血路來，待衝到了姓王的瘋子面前，戰馬也沒了任何速度。讓身披明光鎧的重騎兵原地對付陌刀手，誰勝誰負，想都不要想。

　　「殺，殺光他們！」潰兵的另外一側，王洵兀自在扯著嗓子大喊大叫。剛剛走上戰場的他，根本不懂得什麼叫「驅潰破敵」，更不懂什麼叫「倒捲珠簾」。此刻的他，神智其實已經非常模糊。不知道害怕，不知道死亡，也不知道活著的滋味。唯一清晰的，只有恨，無邊無際的恨，像火一樣，焚燒著他的靈魂，焚燒著他的心臟和眼睛。

　　他恨，恨楊國忠弄權誤國，為了自家富貴，居然準備將四百餘名禁衛和民壯，像螻蟻一樣抹去。他恨，恨哥舒翰利慾薰心，居然為了討好楊國忠，不惜出動心腹，在沙漠中向同為大唐將士的飛龍禁衛舉起鋼刀。他恨，恨陳玄禮和高力士無情無義，居然一點兒也不念自己大半年來鞍前馬後的功勞苦勞，為了保全皇家隱私，毫不猶豫地將自己推了出去。他恨，恨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安城，居然於浮華頹廢的表面下，流動著如此骯髒冷酷的現實。

　　也不怪他被現實逼得幾乎發了瘋。作為一個沒受過什麼挫折的紈袴子弟，在他記憶中，天下之事幾乎無可不為。長安城內，除了皇帝老子之外自己誰也不忿。誰料突然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的生命居然賤如沙礫。是個穿著官袍的傢伙，就可以隨隨便便踩上一腳。就像自己曾經在東西兩市欺負那些平頭百姓一樣，根本不會顧忌對方心中的感受。

　　這一腳，是如此之痛，直接踩進了他的靈魂深處。原來我在人家眼裡什麼都不是。原來我跟所有人一樣卑微。從雲端到塵埃之間的巨大落差，令他本能地選擇了逃避。不去想為什麼這樣，不去想這樣是否公平。只想找個機會痛痛快快發洩一番，砍翻所有試圖傷害自己的人，然後在絕望中戰死。

　　這世間，也許只剩下死亡是最公平的，每個人都一樣，或早或晚。手裡揮舞著陌刀，少年王洵哈哈大笑，笑聲中，整個沙漠都在眼前顫慄。

　　以命換命。殺一個夠本，殺倆個，賺一個。

　　※※※

　　如果前任河西、隴右、朔方、河東四鎮節度使王忠嗣還活在世上的話，一定會被此刻戰場上的情形氣得吐血三斗。太亂了，任何稍動兵法的武將都無法容忍的混亂。七十餘名飛龍禁衛，如同流氓打群架一般，追著至少五倍於己的河西步卒亂砍。而在距離他們近在咫尺的對面，五十餘名身穿明光鎧的河西精騎，卻被潰敗下來自家的袍澤推著不斷後退，根本發揮不出任何作用！（注：王忠嗣。大唐名將，父戰沒後，被唐玄宗收為養子。與太子李亨交好。曾任河西、隴右、朔方、河東四鎮節度使，統帥精兵二十六萬餘。滅後突厥，威震邊陲。後被李林甫誣陷，入獄。出獄後不久病死。時年只有四十五歲。）

　　更令人鼻子都氣歪的是，在這團混亂的人群兩側，就是廣袤萬里的大漠。河西精騎只要稍稍撥轉馬頭，就可以從潰兵兩側迂迴過去，對敵人發起致命一擊。偏偏他們對此視而不見，只是一味地大喊大叫命令潰兵讓路，根本想不起來看上一看戰場全局。

　　鷹揚郎將古魯圖被戰場上的突發情況弄暈了，有人的眼睛卻是亮著。趴在圍做一圈的車牆後，兩個民壯頭目魏風和朱五一相對點頭。二人都是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上目睹一場廝殺，二人都嚇得臉色煞白，兩條大腿不斷地顫慄。但是二人都清楚的知道，自從「鬼魂」出現的那一瞬，自己的命運就已經跟飛龍禁衛們牢牢地綁在了一起，要麼一起死，要麼一起殺出生天。除此之外，再無第三條路可選。

　　「官賊已經被禁衛軍打殘了，是爺們的，跟我一起上！」扯開破鑼般的嗓子，魏風大聲嚷嚷了一句。從運送兵器的馬車上抄起一件長傢伙，也不管自己會不會使，高舉著衝出了營盤。

　　「是爺們的，跟著老魏上啊！」朱五一撿了把橫刀，緊隨其後。才衝出不到十步，他就被地上的屍體絆了個大觔斗。掙扎著從血泊中爬起來，回過頭繼續招呼，「一起上啊，楞著幹什麼，一旦讓官賊緩過氣來，大夥誰他娘的也活不了！」

　　「一起上！一起上！」

　　「一起上，殺一個夠本兒！」蜷縮在車牆後的民壯們如夢方醒，隨便抓了把兵器再手，高喊著衝出營壘。

　　這群人根本沒經過任何訓練，若是遇到阻截，肯定會一觸即潰。可眼下河西軍鷹揚郎將古魯圖應付自家弟兄還應付不過來，哪有餘力再調兵遣將？須臾之間，民壯們就跟飛龍禁衛匯合到了一處，亂哄哄地於王洵背後匯成一道洪流，將擋在前面的河西軍衝得人仰馬翻。

　　三百民壯，三百生力軍。縱然是揮著兵器亂砍，聲勢也大得驚人。早就不想再打下去了的河西步卒聽到來自背後的喊殺聲，更是魂飛膽喪。推開擋在自己面前的戰馬，不管馬背上有沒有人，不管自家袍澤會不會因此而受傷，繼續奪路狂奔。

　　眼看著飛龍禁衛已經追著自家潰卒衝到了戰馬前，河西騎兵們叫苦不迭。作為古魯圖的親信，他們的裝備極其精良。每人身上都穿著一襲明光鎧，手中的兵器也是標準的丈八長槊。這身行頭，如果在馬背衝起速度來，足以正面把十倍於己的敵軍踏成齏粉。可站在原地與人交手，重甲騎兵的弱點就暴露無疑了。緊密得如烏龜殼一樣的明光鎧嚴重限制了騎兵的動作幅度，手中的長八長槊也是顧遠不顧近，好不容易格擋開敵軍第一招，對方一個墊步，就衝到了戰馬身側。長槊還沒等來得及回轉，雪亮的刀光已經在腿邊閃了起來。在榮譽和大腿之間，騎兵們只能選擇後者。主動離開馬鞍，側向滑落，鐙裡藏身。衝上來的飛龍禁衛們哪裡肯給他們再度爬上馬背的機會，緊跟著又是一刀，能砍人就砍人，砍不到人就劈馬，血光飛射！

　　「撤開，撤開，拉開距離，回頭再收拾他們！」眼見著自己的親信一個挨一個被從馬鞍上劈了下來，古魯圖終於想到了一個擺脫困局的辦法。以身作則，他迅速撥轉馬頭，雙腿狠狠在馬肚子上一磕，手中長槊左右亂捅。

　　「啊──」逃在他附近的河西軍步卒紛紛被刺倒，慘叫聲不絕於耳。閉上眼睛，古魯圖策馬從弟兄們的屍體上踏了過去，身後留下一路血跡。

　　既然做了主將的親信，重甲騎兵認為的生命遠比普通士卒金貴。學著古魯圖的樣子，他們也紛紛揮舞長槊，不是與衝上來的飛龍禁衛交手，而是刺向戰馬附近的袍澤。很快，身邊的袍澤便被殺了個乾淨，河西精騎們撥轉馬頭，踏著自家弟兄的屍體，迅速撤離。

　　沒有了騎兵們擋在面前，退路一下子就變得暢通無阻。倖存的河西步卒們邁開雙腳，瞬間逃了個乾乾淨淨。瘋子般的王洵對戰場上的變化毫無察覺，兀自尾隨其中一股緊追不捨。接連跑過了兩座沙丘。猛然間腳下一軟，身體向前踉蹌數步，「撲通」栽倒於沙礫中。

　　血色的世界消失了，眼前一片黃煙。黃煙散後，頭頂是慘白的月亮，如此近，如此亮，又是如此冰冷。王洵低低呻吟了一聲，掙扎著想站起來。站到一半兒，腿上卻突然沒了力氣，又直直地倒了下去。

　　方子陵恰恰跑上沙丘，見到此景，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丟下兵器猛衝幾步，他用雙手抱住王洵的腦袋，放聲哀號，「王校尉，王校尉！來人，快來人，來人啊，校尉大人戰死了！」

　　「你他娘的才戰死了呢！」一個憤怒的聲音很快在他懷中響起。滿臉是土的王洵再度睜開了眼睛，依舊佈滿了血絲，目光卻已經不再狂亂，「嚎什麼嚎，趕緊把老子拉起來。弟兄們呢，收隊，趕緊收隊！」

　　「你，你沒死？！沒死！」方子陵嚇了一跳，差點兒把王洵的腦袋直接丟到了地上。「校尉大人沒死，校尉大人沒死，別過來了，別過來了！」

　　聞聽他的第一聲呼救，已經累得喘不過氣的老鄭、老周等人心臟猛然向下一沉。再也顧不上追殺敵軍，拖著兵器，掉頭就往方子陵身邊跑。待到警報解除，附近的飛龍禁衛和民壯們已經全趕了過來，圍著方子陵和王洵站成一個大圈，每個人臉上都欣喜若狂。

　　看著不斷圍攏過來的弟兄們，王洵本來已經冰冷的心臟中陡然湧起了一股暖流。「都傻站在這兒幹什麼，還不趕緊往回跑。讓人把馬車端了，渴也得把咱們渴死！」他抽了抽鼻子，大聲喝令。「趕緊，把兵器丟掉，空手往回跑！」

　　空手？眾禁衛先被校尉大人荒唐的命令弄得面面相覷。旋即，就明白了王洵是什麼意思。陌刀的造價著實高昂，可丟了馬車上的淡水，大夥就等於連命都丟了，留著把沉甸甸的陌刀根本沒用！不如先將其扔在大漠中，輕裝跑回營壘內。搶在河西軍有勇氣回頭再戰之前，重新組成一道銅牆鐵壁。

　　當下，方子陵帶頭，眾飛龍禁衛丟掉兵器，撒腿開始往回跑。一邊跑，一邊舉頭四望，觀察附近敵軍的動靜。慶幸的是，剛才那一敗，河西軍也沒能及時收攏隊伍。待大夥都跑到了車牆之內了，才有十幾名河西騎兵大著膽子兜了回來，在五百餘步外探頭探腦。

　　「找死！」剛剛打了一場勝仗，飛龍禁衛們變得極其膽大。立刻有人重新在馬車上撿了兵器，高舉著朝河西騎兵衝去。見到此景，那些河西騎兵立刻撥馬遠遁，唯恐逃得稍慢些，被步行的飛龍禁衛們追上剁成肉醬。

　　「哈哈哈哈！熊樣！」眾禁衛和民壯們哄堂大笑，臉上寫滿了對河西軍的鄙夷。

　　「早知這樣，不如把兵器隨身帶回來了！化了能打好幾把犁杖呢！」民壯頭目魏風依舊心疼被丟棄在不遠處沙丘上的陌刀，小聲嘀咕。

　　他那副捨命不捨財的模樣，引發了更激烈的哄笑聲。雖然此戰飛龍禁衛的損失也不小，剩下的也疲憊至極；雖然敵軍只是暫時撤離，隨時都可能再殺回來；可大夥卻個個信心十足。能打敗敵人第一次，就能打敗第二次。在瘋子校尉的帶領下，一切都有可能。

　　喧鬧聲中，王洵的身影顯得極為落寞。稀裡糊塗贏了一仗，他心裡卻半點兒也高興不起來。在他記憶當中，大唐邊軍可不是這般模樣。周老虎、蘇慎行、趙懷旭、李元欽，個個都是響噹噹的漢子。不會像古魯圖這般冒充強盜在大漠中打家劫舍，更不會像其他河西將士這般，遇強則潰，身上連一絲軍人的榮譽感都沒有。

　　即便是河西軍，也不該是這般孱弱。王忠嗣做主帥的時候，曾經帶領河西將士先破吐蕃，再破吐谷渾。天寶三年，長驅直入大漠，連破後突厥左廂阿波達干等十一部。殺其王，俘其後，將其徹底犁庭掃穴。此刻距離王忠嗣故去還不到十年，昔日威震塞上的河西軍，卻已經爛成了一坨狗屎。

　　這，到底是因為什麼？

　　「校，校尉大人！您，您真的沒事了？」發現王洵落落寡歡，方子陵心中很不踏實，湊到近前，低聲詢問。

　　「沒，噢，沒事！」王洵猛然從回憶中驚醒，勉強笑了笑，低聲回應。什麼軍人榮耀、大唐輝煌，那都是跟自己七桿子打不到的事情。眼下，保命才是第一要務。

　　「真的沒事兒？」鑒於王洵在不久前曾經瘋過一回，方子陵繼續追問。

　　「沒事兒了。滾遠一點兒！」王洵抬起腳，將方子陵踹到一邊，「滾，給老子帶幾個，去把剛才丟下的兵器全撿回來。姓古的肯定不會走遠。麻利著，今夜這仗還有的打呢！」

　　「唉，唉！」方子陵揉揉屁股上的腳印，晃悠著跑遠。望著對方天塌下來也漫不在乎的背影，王洵忍不住啞然失笑。無憂無慮是好事，一年之前，自己也曾無憂無慮過。可最近這一段時間，看到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校，校尉大人！」又一聲結結巴巴呼喚從右側傳來，打斷他的思緒。王洵聞聲回頭，正看見火長老鄭那滿是期待的臉。

　　「有事嗎？說！」笑了笑，他和氣地命令。

　　「沒，沒！」火長老鄭縮了縮脖頸，目光開始躲躲閃閃。很快，他又低下頭，望著自己的腳尖問道：「強，強盜，我說的是河西那幫傢伙，還，還不打算退嗎？」

　　「咱們才是官軍。你就拿他們當強盜打就是了！」王洵推了對方肩膀一下，笑著吩咐。他理解對方的擔心，古往今來，殺官等同於造反。雖然對面那夥河西軍打著沙盜的旗號。

　　誰料，他卻猜錯了老鄭的心思。對方勉強勉強笑了笑，繼續問道：「我，我是說，不如，不如咱們趁夜逃走，等他們反應過來，想追，也找不到咱們！」

　　「恐怕不行！」王洵想了想，低聲回應，「第一，咱們對這裡的道路不如他們熟悉，走得人困馬乏，更容易被敵人尋到可乘之機。第二，咱們帶著這麼多輜重，根本跑不快。沙漠上很容易就留下印記，只要循著腳印追，肯定能追得上！」看看圍攏過來的其他幾個低級軍官，他想了想，繼續補充，「第三，其實大夥都知道，河西軍那幫狗賊是奉了楊國忠的命令前來殺人滅口的。倘若就這樣放咱們走了，他們非但對楊國忠無法交代，光是劫殺朝廷物資這一條罪名，也夠讓河西軍從上到下一群人腦袋搬家！」

　　最後一條，眾軍官其實心裡早就清楚。只是想從王洵這裡尋找些希望罷了。如今希望破滅，大夥的眼神立刻就暗淡了下去。見到此景，王洵趕緊笑著給大夥打氣，「怕什麼？反正咱們已經打敗過他們一次，再來一次，就再打敗他們一次。什麼時候打得他們不敢糾纏了，什麼時候就可以繼續趕路了！」

　　眾人勉強笑了笑，士氣卻依舊提不起來。剛才那場混戰，大夥雖然將河西軍打得丟盔卸甲，可自己這邊也有三十餘名飛龍禁衛永遠地留在了大漠裡。如今能打仗的弟兄，總共只有六十多，還夠跟河西軍糾纏幾回？

　　第一次獨立指揮戰鬥，王洵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弟兄們和古魯圖所部河西強盜之間，肯定只有一方可以活著走出大漠。如果丟棄了輜重的逃走的話，等待大夥的還是死路一條。可就這樣原地等死的話，好像也的確不是個辦法。上次將古魯圖打敗，是因為此人過於輕敵，低估了飛龍禁衛的戰鬥力。而下一次大夥不會有這麼幸運了，接連吃了幾次虧的古魯圖估計一上來就會全軍壓上，不再保留任何餘力。

　　正猶豫間，嚮導老岳又鬼鬼祟祟地湊過來，揚起被打成豬頭的臉，笑著提議，「小，小的還知道一條，一條路，也，也許是個辦法！」

　　「說來聽聽！」眾人喜出望外，不待王洵開口，立刻大聲回應。

　　「向，向南！」嚮導老岳伸出手指，指向星空下未可預知的遠方，「南邊，距離這裡沒多遠。我知道一條小道，可以直通吐蕃。那邊的吐蕃東則布大相有令，凡有人能帶一把陌刀投過去，就賞……」他用力咽了口吐沫，目光中露出了無盡的貪婪，「賞二十錠銀子、五頭犛牛，外加二十名奴隸和一片牧場，當場兌現！童，童叟無，無欺！」（注：東則布，吐蕃大相。天寶十四年謀殺吐蕃贊普赤德祖。後被吐蕃王子赤松德誅殺。）

　　話音落下，周圍一片寂靜。眾飛龍禁衛痛恨楊國忠和哥舒翰謀害自己，骨子裡作為唐人的驕傲卻始終還沒被仇恨所吞沒。而吐蕃，在大夥眼裡就是茹毛飲血的化外蠻夷，投降過去，肯定會令自己的十八代祖宗一道跟著蒙羞，還不如就戰死在沙漠中。

　　「那，那條路，其實，其實不難走！」嚮導老岳知道從今晚起，自己肯定無法再回河西了，所以鼓動如簧之舌，繼續盎惑，「繞過大雪山，就有吐蕃人接應。凡從大唐這邊投奔過去的，只要有本事，都能做，做大官！就像，像校尉大人這樣，這樣的少，少……」

　　「滾！」沒等他把話說完，王洵一腳踹了過去。「再敢廢話，我先殺了你！老鄭，把他給我捆好了，嘴裡塞上馬糞。沒到達疏勒之前，誰也不許給他鬆綁！」

　　「諾！」火長老鄭大聲一聲，上前按住嚮導老岳。毫不客氣地給捆了個結結實實。

　　其他數名飛龍禁衛的低級軍官們搖頭苦笑。既然王校尉已經把疏勒兩個字報出來了，大夥也不用再胡思亂想了。大不了死在沙漠中就是了，總好過逃到吐蕃那邊，讓子孫後代都在人前抬不起頭來。

　　「老周、老朱，你倆帶些個弟兄和民壯出去，看看戰場上還有沒有活著的弟兄。」甩了甩頭，王洵把所有紛亂的思緒全部拋到腦後。吐蕃，他是打死也不會去的。在這裡等死，也不是他的習慣。眼下唯一個辦法可以讓大夥脫身，那就是，在下一輪戰鬥中，將古魯圖所部這夥河西兵馬盡數殲滅。這樣，即便過後哥舒翰得到消息，也來不及再派兵追殺自己。

　　火長周德樹和民壯頭目朱五一互相抱了抱拳，領命而去。才把人手召集起來，王洵又追上前，沉聲補充，「無論是禁衛弟兄，還是民壯，無論重傷的，還是已經戰死的。全抬到營壘裡來。咱們不能任憑他們的死無葬身之地。待會兒點一把火，將戰死者火燒了，只要咱們之中有人活著走出這片大漠，就要把他們的骨灰帶回長安，一個都不落下！」

　　「嗯！」眾禁衛和民壯紅著眼睛點頭，大步走向剛才戰鬥最激烈的地方。一個都不落下，從現在開始，沒有禁衛和民壯的區別。他們都是長安人，只要有一個人活著離開大漠，就要讓大夥魂歸故里。

　　下一戰，將是今夜最後一戰。弟兄們的士氣支撐不起第五次戰鬥，飛龍禁衛的人數，也無法承受更大的消耗。望著眼前空曠的大漠，王洵的聲音裡帶上了與其年齡極不相稱的沉靜。像個指揮過多場戰鬥的沙場老將般，他慢慢調整部署，「大劉，你去挑一百匹最好的戰馬過來。老趙，你從馬車上把那幾座一窩蜂卸下來，擺在營壘正前面。一會兒敵軍再攻過來時，你帶著傷兵負責點火。老魏，你還是帶領民壯，負責用弓弩壓制。其他禁衛，抓緊時間按休息。一窩蜂放完之後，咱們立刻策馬衝出去，只撲古魯圖！」

　　「諾！」眾將士詫異地看了王洵一眼，躬身領命。校尉大人身上的變化太大了，彷彿突然就脫胎換骨一般。不再青澀，也不再迷茫，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冷靜和成熟。就像一把刀，終於在沙石上開了刃，是從頭到腳，露出了凌厲鋒芒。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遠處又有騎兵從沙丘後繞了過來。慢慢地向營壘迫近，緊跟在騎兵之後，還有大隊大隊，先前跑丟了頭盔的步卒。在步卒背後，是數以百計的輕甲游騎兵，馬脖頸上掛著剛剛砍下來的頭顱。

　　那些頭顱全是河西士卒的。憑著毫不猶豫地殺戮，古魯圖趕在天明之前重新收攏了隊伍。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他把先前安排在周圍負責堵截飛龍禁衛退路的所有騎兵都全調到了身邊。與先前的殘軍混編在一起，準備給獵物最後一擊。

　　沒有第四次。雖然站在不同陣營，古魯圖與王洵卻心有靈犀。河西軍的威名不允許，突厥王族的驕傲也不允許。「傳令，所有下馬，舉盾！」咬了咬牙，他大聲命令，「組成魚鱗陣，直接壓過去，不死不休！」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身邊的親信抓起鑲嵌了金絲的牛角號，把古魯圖的命令傳了出去。他們是蒼狼的子孫，狼群所過，即便老虎和獅子，也會被撕成碎片。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不待王洵下令，方子陵從親兵手中搶過牛角號，奮力回應。

　　所有尚未戰死的飛龍禁衛每人牽住一匹戰馬，默默地立於車牆之後，頭盔上泛起點點晨曦。

　　以七十殘兵迎面對撼六百敵軍，即便勝，很多弟兄也注定無法再看到今早的太陽。但是，沒有人以傷重為藉口逃避。

　　他們是一群驕傲年輕人，一群年輕的虎豹，即便身上佈滿了傷口，也無法低下高貴的頭顱，向野狗尋求庇佑。

　　河西官賊在迫近，一百步，九十步，八十步，車牆巍然不動。

　　河西官賊繼續迫近，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車牆巍然不動。

　　龍吟一般的號角聲成了車牆後的唯一聲響，沒有氣憤的怒吼，沒有膽怯地哭泣。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站著，等待最後一刻到來。

　　戰場上突然爆發的寂靜，令一眾河西官賊覺得很不踏實。不知是誰帶頭，魚鱗陣中響起一聲聲呼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車牆依舊巍然不動。

　　所有人，從飛龍禁衛到民壯，都握緊了武器，手指關節被寒風吹的發白。

　　在敵軍發起進攻之前，圍在營壘四面的馬車已經全部被卸空。只要敵軍進入恰當範圍，火長趙懷忠就會點燃擺在營壘前的所有「一窩蜂」。隨後，民壯負責推開馬車，飛龍禁衛們立刻跳上座騎，朝出營壘，殺敵軍一個措手不及。當他們切入敵陣中央後，魏風和朱五一兩人就帶領民壯從兩翼包抄衝上去，向狼群發動最後一擊。

　　王洵的安排很簡單，沒有任何實戰經驗的他，也想不出什麼高明的破敵之策。慶幸的是，對面的古魯圖在排兵佈陣方面也很平庸。哥舒翰過於注重同族的血脈聯繫，短短幾年時間內，把河西軍中的突厥人都像蘆葦拔節般提到了關鍵位置，卻沒辦法讓他們領軍打仗的本事也像官職一樣迅速提升。這些蒼狼的子孫對戰鬥的理解，還停留在「蟻聚狼突，悍不畏死」層次，與那些真正身經百戰的老將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五十步，四十步，魚鱗陣的移動速度陡然加快。車牆後，成排的弩箭射出來，砸在盾牌上如雨打芭蕉。

　　不斷有弩箭從盾牌的縫隙扎進去，將躲在後面的河西官賊射穿。傷者倒在地上翻滾哀嚎，未受傷的士卒卻誰也不敢停下來施以援手。古魯圖和他的親兵就走在魚鱗陣的最後一排，見到有人遲疑不前，不由分說，兜頭就是一刀。

　　既然後退是死，停下來是死，前進也許是唯一的生路。一邊嚎叫著，官賊們一邊邁動雙腿。三十步，二十九，二十八。近了，近了，近到營壘後的人已經能看清楚他們的眼睛。忽然間，趙懷旭齜牙一笑，將手中火把向下戳去，戳中綁在一起的藥撚子。

　　十幾條火蛇突突前竄。所有人飛龍禁衛同時抬起手，用一片黑布擋住身邊座騎的眼睛。那種名叫「一窩蜂」的東西乃終南山上的煉丹道士所獻，匠造監剛剛掌握其製造技巧，性能很不穩定。除了少數飛龍禁衛得近水樓臺之便，有幸目睹過其試射效果外，其他各軍鎮根本沒見過實物。這次也不知是兵部哪個郎官發暈，竟然把此等守城利器當做進攻之物撥給了安西四鎮。

　　對面的河西官賊也被突然冒起的火蛇弄得一楞，攻擊的節奏略微停滯。就在這一瞬間，數千條火蛇從擺在營壘週邊的那幾個黑漆漆的大箱子中竄了出來，上下左右，拖著長長的尾巴，無孔不入。

　　「妖法！」恐懼的哭喊聲立刻從魚鱗陣後響起。戰旗、披風、盔纓，所有能被點著的東西，基本上都冒出了濃煙。衝在最前方的十幾名兵卒丟下盾牌，掉頭狂奔。

　　火蛇從背後追上去，咬住他們的皮鎧。劇烈的恐懼令他們倒在沙漠中，來回翻滾。慘叫聲中，烤肉的味道瞬間傳入所有人的鼻孔。更多的河西士卒丟下兵器，四散奔逃。

　　「站住，都給我站住！」古魯圖氣急敗壞。舉起橫刀亂砍，試圖阻止恐慌的蔓延。站住隊伍最後的他看得很清楚，那些冒著火蛇的怪箱子，很快就黯淡了下去。幾千條騰空飛起的火箭，聲勢雖然浩大，實際造成的傷害還不如一波投矛。可沒有人肯在聽他的話，平素裝神弄鬼裝成習慣的官賊們，已經把對鬼神的畏懼印在了內心最深處。見到自己不熟悉的東西，本能地就往妖術上套。

　　「撤，大夥一起往下撤！保持佇列！」無可奈何，古魯圖只好退而求其次。即便這回輸了，己方人數依舊是敵軍的兩倍多。實在啃不動這塊硬骨頭，就豁出臉皮去向駐紮在附近的其他河西各營求援。相信除了鎮守陽關要塞的高蠻子之外，其他將領都不敢不給自己這個面子。

　　一陣激烈的馬蹄聲將他的夢想踏得粉碎。

　　硝煙背後，飛龍禁衛們策馬衝出，手中長槊平端，馬蹄揚起一片金色的塵土。

　　王洵衝在隊伍的正前方。雙手握緊一根長槊，馬鞍下掛著剛剛被方子陵撿回來的鏈子錘。沙地很軟，戰馬無法衝起速度，但對付亂作一團的河西官賊已經足夠。

　　擋在王洵戰馬前的第一個犧牲品是一名長著鬈曲鬍子的回紇人。見到長槊襲來，居然忘記了躲避，被長槊瞬間洞穿了胸口。大唐最優秀的工匠用天下最精良材料製成的長槊在撞擊的反作用力下，迅速彎曲成了一道弧線。隨即，槊身「呯」地一聲彈直，將傷者提離地面，借著慣性甩出去兩丈多高，慘叫著掠過其他河西士卒的頭頂。

　　「呯──」「呯──」「呯──」沉悶的撞擊聲不絕於耳。隊正方子陵、火長周德樹護住王洵左右，組成一個銳利的刀鋒。其他飛龍禁衛緊隨其後，刺入敵陣，長驅直入。

　　早就殘缺不全的魚鱗陣迅速崩潰，河西士卒紛紛敗退，但也有個別戰鬥經驗豐富的老兵開始做出正確反應。他們背靠背擠在一起，三五人聚成一個小團。然後彼此呼應，慢慢互相匯攏。

　　如果讓他們聚集起來，大夥就要前功盡棄。王洵撥轉馬頭撲過去，用長槊衝散一夥對手。這是一個非常致命的錯誤，身後的弟兄們跟著他紛紛撥轉馬頭，撲向個個凝聚的戰團。本來就不快的馬速瞬間減緩到最小，個別禁衛甚至不得不停下來，以免長槊誤傷到自家袍澤。

　　「上啊！哥舒大人看著呢！」一名身材魁梧的河西軍校尉看到機會，高舉兵器衝向距離自己最近的飛龍禁衛。雙方一個在步下，一個在馬上，靈活性差距甚大。很快，那名飛龍禁衛就不得不跳下座騎，用隨身橫刀與河西校尉周旋。幾名被逼到絕路的河西士卒趁機一道反撲，將飛龍禁衛困在中間，亂刀砍碎。

　　「上啊，別給哥舒大人丟臉！」得了手的河西校尉繼續大喊大叫，試圖召集其更多的同黨。飛龍禁衛火長老鄭距離他最近，不得不帶領幾名弟兄撥馬迎戰。論身手，禁衛們大佔上風。在戰鬥經驗方面，河西士卒則略勝一籌。雙方很快糾纏在了一起，難解難分。戰馬陸續倒地，飛龍禁衛跳下受傷的座騎，徒步拼殺。一名河西兵卒被老鄭用橫刀砍中，傷口從肩膀一直裂到了胯骨。臨死之前，此人突然發了狠，怪叫著仆倒，緊緊抱住了老鄭的雙腿。

　　火長老鄭調轉刀鋒，抹斷拼命者的脖頸。就在此時，一道寒光從側面襲來，沒入他的肋骨。「呃！」火長老鄭瞪眼雙眼，滿臉難以置信。緩緩地，他退後數步，將橫刀戳在了身邊。佇立，面孔向東，跪倒，死不瞑目。

　　「老鄭！」最後趕來的火長趙懷旭將這一幕看了個清清楚楚。策動戰馬，直撲兇手。他用長槊挑飛了兇手，緊跟著自己也陷入了重圍。五名河西士卒同時盯住了他，圍著座騎前後來回奔走。趙懷旭左擋右撥，手忙腳亂。一個疏忽，胯下座騎被敵人砍中，悲鳴著跌倒。搶在雙腳被壓住之前，他從馬鐙上躍開，揮刀撲向距離自己最近敵人。手起，刀落。鋒利的橫刀從對方鎖骨處砍了進去，深入數寸。對手立刻斃命，橫刀也被卡在了屍體中，無法拔出。趙懷旭迅速後跳，躲過交替砍向自己的刀光。然後一低頭，從沙土中抄起一把不知道是誰扔掉的盾牌，掄圓了四下亂砸。

　　一名敵軍被他砸扁了鼻子，慘叫著後退。又一名敵軍衝上前，被盾牌拍暈，跌倒。趙懷旭從此人手中搶了一把橫刀，繼續呼喝酣戰。第三名敵軍做了他刀下亡魂，第四名被他砍斷了一隻胳膊。隨後，一把橫刀從背後砍中了他，造成了一條二尺多長的傷口。

　　力氣迅速從身體中溜走，趙懷旭回過頭，目光看向從背後偷襲自己的那名河西士卒。對方也是個唐人，與他差不多年紀，黑色的眼睛中，同樣充滿了恐懼。見到趙懷旭轉過身，居然嚇得快速後退，腳被屍體絆了一下，摔了個仰面朝天。

　　只要再揮一次刀，就可以為自己報仇。趙懷旭卻突然放棄了這種打算，趁著血沒有流乾之前，他也將橫刀戳進了沙漠，面對著朝陽升起的方向，緩緩跪下，身體支在刀身上，就此不動。

　　他是土生土長的長安人，半年前憑著過人的本事，上萬參加選拔者中脫穎而出，成為一名飛龍禁衛。

　　飛龍禁衛，天子爪牙。

　　如今，長安中那條老態龍鍾的天子已經拋棄了他們。可他們卻無法忘記拋棄自己的故鄉。

　　魏風、朱五一各自帶著百餘名民壯從兩翼殺來，加入戰團。

　　喜出望外的古魯圖重新振作精神，帶領親信亡命反撲。

　　敵我雙方攪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停有人慘叫著倒下，不停有人踩過袍澤的血泊，投入戰場。除了最早逃走的那批人外，敵我雙方都忘記了自己的初衷。只是拎著兵器，不停地砍，不停地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混戰中，戰馬已經完全成了累贅。所有飛龍禁衛都跳下了座騎，揮舞著兵器各自為戰。人數上，他們遠不及對手。民壯們雖然已經趕到，卻給隔在了戰場週邊，無法提供最直接的支援。王洵和方子陵、老週三人幾度試圖將麾下禁衛們重新整合為一個整體，在敵軍的刻意阻擊下，幾度功敗垂成。

　　「長生天保佑突厥人！」眼看著麾下弟兄們憑藉豐富的廝殺經驗，就要把飛龍禁衛吞沒。古魯圖興奮得哈哈大笑。「殺光這群笨蛋！狼神在天山上看著呢！」

　　「殺，殺，殺！」被血光激發了兇性的河西士卒齊聲嚎叫，彷彿一群許久未見肉味的野獸。

　　「老子先殺了你！」循著喊聲，王洵終於找到了自己今天的目標。丟棄跟自己捉對的敵手，轉身撲向古魯圖。

　　「長生天保佑突厥人！」

　　「為了哥舒大將軍！」

　　河西士卒向瘋了般，擋在他面前，前仆後繼。

　　敬鬼神而遠之。王洵不清楚自己究竟為了誰而戰。被權臣陷害，被上司拋棄，被河西軍追殺，他們這一夥禁衛，早已經成為無本之憑。古魯圖等人堅持戰鬥是為了哥舒翰，為了長生天，為了突厥人心中的狼神。大夥為了什麼？

　　王洵心中沒有答案。但是，不戰鬥，大夥就只有死路一條。「為了咱們自己！」在一片刺耳的喧囂中，他終於發出了屬於自己聲音。「為了咱們自己，弟兄們，殺啊！」眼中突然有淚流了出來，在滿是鮮血的臉上，留下兩道清晰的印記。

　　「為了咱們自己，殺啊！」方子陵跟在王洵身後，寸步不落。老周停下來，擋住了來自側面的敵軍。幾個飛龍禁衛拼死上前，用身體為王洵擋開一條進攻的通道。

　　沒有朝廷，沒有效忠對象，在離開長安的那一瞬間，他們已經成為一群棄兒。

　　從今天開始，他們只為了自己而戰。

　　為了讓死去的人能魂歸故里。

　　為了讓活著的人不再背負恥辱。

　　「去死！」王洵掄起鏈子錘，打碎擋在自己面前一名河西士卒的頭顱。

　　「去死！」磕飛側面來襲的一柄橫刀，他大步走過，根本不再理會兒手足無措的對手。方子陵跟上前，向失去兵器的敵人砍了一刀。然後不看效果，繼續追趕王洵的腳步。

　　「去死，去死！」更多的飛龍禁衛彙聚過來，重新跟在了王洵身後。如同一把重新淬火的利刃，筆直地插向敵軍心臟。

　　弟兄們，殺啊！為了咱們自己！

　　為了咱們自己！

第四章　樓蘭

　　看到不遠處那個向自己撲過來的身影，古魯圖的雙眼輕輕瞇縫成了一條細線。

　　又是這種奮不顧身直取主將的招數，一點兒新意都沒有！如果早在半刻鐘前，對方這一招也許還能收到奇效。畢竟在那段時間，河西軍曾經被漫天飛舞的火箭打得暈頭轉向，根本無法作出正常反應。而現在，老兵們已經從震驚中慢慢恢復了精神，憑著豐富經驗，他們也不會讓王洵輕易突破到自家主帥面前。

　　「阿爾克、巴斯庫、土司！」向自己周圍看了看，古魯圖開始點將。「你們三個，各帶一夥兄弟，上前困住他！」

　　被叫到名字的三名親信楞了楞，臉上分明露出了恐懼之色。但是軍令難違，都不得不答應一聲，慢慢開始整隊。

　　「去！快一點兒，你們這群笨蛋！」看到親信們磨磨蹭蹭，古魯圖大聲呵斥，「不是讓你們上前跟他硬抗，想辦法困住他，活活把他拖死！」

　　遠處那個年輕人太兇悍了，從昨夜到現在，他的鏈子錘下，至少已經戰死了二十餘名弟兄。古魯圖自問不是此人對手，也沒指望自己的親信能創造奇蹟。但是，克敵制勝，憑得不是主將的個人勇武。有誰見過野狼跟豹子單挑？團團圍上去，困住牠，累死牠，終能將其撕成碎片。

　　三名親信迅速理解了主將的戰術佈置，並且將其執行得非常徹底。驅趕著麾下士卒，他們向王洵的側面、背後位置發起了連番衝擊。只針對王洵身邊的其他禁衛，絕不試圖與鏈子錘的主人爭鋒。若是有人不幸被鏈子錘掃中，成了錘下亡魂。隊伍也不作絲毫停頓，繼續像走馬燈般，圍著方子陵、老周等人亂轉。

　　這個招數非常卑鄙，也非常有效。王洵不得不經常回過頭來，救助自家袍澤。而古魯圖則趁此機會，不斷改變其所處的位置。每次都是恰恰拉開三、五丈距離，讓王洵能看得見其帥旗，卻始終無法靠得太近。

　　一個又一個飛龍禁衛，倒在了攻擊的途中。手中的鏈子錘越來越沉，而敵將始終遊離在鏈子錘的攻擊範圍之外。王洵知道自己上當了，敵將本領低微，人格卑下，卻憑藉豐富的經驗，使自己陷入了困境。再這樣下去，用不了太久，自己身邊的飛龍禁衛就會損失殆盡，到了那時，狼群的目標便是自己。

　　必須盡快擺脫這種困境。他掄開疲憊的胳膊，用鏈子錘掃翻一名擋路者。然後放棄對敵方主將的追殺，突然轉過頭，迎住向自己背後偷襲的隊伍。當先的一名河西士卒猝不及防，被王洵堵了個正著。鏈子錘帶著風聲砸下去，掛飛半個腦袋。

　　「拿命來！」踢開死者的遺體，王洵衝向下一名來襲者。敵軍的攻擊次序立刻被打亂，來襲者動作稍一遲緩，被他瞅準機會，用鏈子錘砸翻在地。第三名來襲者生著一對褐色眼睛，目光裡充滿了恐懼。見到王洵撲向自己，他丟下橫刀，轉身便走。王洵也不去追，哈哈大笑著，直撲隊伍最後那名進攻組織者。

　　火長阿爾克叫苦不迭。佔了半天便宜，沒想到對手會突然改變方向，不再去追殺古魯圖將軍，而是跟自己這個小小的火長拼起了命。主將就在附近盯著，他不敢像普通士卒一樣逃走。只好硬著頭皮迎上前，手中橫刀上下亂砍。

　　王洵一錘砸過去，將橫刀砸碎。緊跟在他身邊的方子陵快速前衝，用刀刃在失去兵器的阿爾克脖頸處奮力一抹，迅速結束戰鬥。幾名已經衝得很近的河西士卒登時做鳥獸散，這一小股敵軍瓦解了。可不遠處，還有更多的敵軍在古魯圖的組織下結成小隊，一股股地靠上前，捕捉機會！

　　「你甭管我們，直接向前突！」魏風和朱五一兩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衝到了王洵身側，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好幾道傷口。民壯們被徹底打散了，只有十幾人跟在他們身後，其餘或者被擋在沙場週邊各自為戰，或者正四下逃散。空曠的大漠上，他們根本不可能逃出多遠，只要古魯圖騰出手來，就可以派出熟悉道路的游騎兵，將他們一一殺死。

　　往前突是唯一的希望。突到敵軍主將面前去，就像先前殺死另外一個敵軍將領一樣將他殺死，砍翻將旗。讓群狼失去首領。除此之外，王洵想不出任何解決辦法。他畢竟還是個剛剛走上戰場的新手，除了一身蠻力外，別無所恃。

　　古魯圖也看出了他的想法，再度快速移動方位。王洵不得不在衝擊途中跟著改變方向，將側翼的對手交給朱五一和魏風，死死追著古魯圖不放。

　　親兵隊正巴斯庫奉命上前阻截，不敢獨自面對王洵，與麾下弟兄組成一個小圓陣。王洵揮錘狠砸，將圓陣砸開一個豁口。正準備繼續前突，肋下突然覺得一涼。他連忙擰身，奮力揮出一記腿鞭。有名個子十分矮小的敵軍被他踢了出去，刀刃處帶起一串血珠。

　　錐心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王洵知道自己又受傷了，比夜間傷在頭頂那下還重。顧不得給傷口止血，他怒吼著撲向一個身穿隊正服色的傢伙。砸爛對方的兵器、頭盔和腦門。

　　剩下的敵軍四散奔逃，王洵不管他們，朝著敵軍帥旗所在，跌跌撞撞。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傷口處的血隨時會把全身力氣抽乾。而一旦自己倒下，背後的這夥弟兄和民壯，就會成為狼群口中的肥肉。想怎麼啃，就怎麼啃。

　　很快，又一隊敵軍吶喊著撲上。然後被鏈子錘和砍出了缺口的橫刀砸翻在地。火長老周也倒了下去，生死未卜。

　　倒下之前，他將自己的頭轉向了東方。轉向了數千里之外的長安。太陽正在那個方向冒出來，將天邊雲層燒得一片火紅。

　　太陽已經大漠邊緣升起來了，風還是冷的，吹得人動作越來越僵硬。有幾名河西士卒看到便宜，衝上來試圖創造奇蹟。被王洵錘砸腳踢，挨個擊倒。與此同時，他身上又添了兩道傷口，一道在腰間，一道在大腿根上，深可盈寸，血流如注。

　　古魯圖的帥旗還在兩丈之外，已經停了下來，不再逃避。他已經無需再逃避了，對手筋疲力竭，現在，輪到他上前，展示自己過人的勇武。推開兩側的親兵，古魯圖抓起一根狼牙棒，靜靜地等著王洵上前送死。以重兵器對重兵器，一對一單挑，這一仗，他贏定了。代價也許有點兒大，可收穫十足。

　　一步，兩步，三步，王洵繼續跌跌撞撞地前行。除了方子陵、魏風和朱五一三人外，身後沒有其他弟兄能跟上來。弟兄們都陷在了敵陣當中，個個都成了強弩之末。

　　一步，兩步，三步，血，淅淅瀝瀝從身上淌落，在大漠中留下一片血跡。圓圓的太陽從故鄉長安方向升起來，將天地間照得一片殷紅。

　　擋路的河西士卒奉命散開，把機會讓給古魯圖。作為軍人，他們心中隱約有些不忍。但是，戰場上從來沒有憐憫二字。給失敗者一個光榮的死法，已經是對他最大的尊敬。

　　一步，兩步，三步，最後這段路，走起來如此疲憊。王洵已經看不太清楚古魯圖的面孔了，也不打算細看。死在誰手裡無所謂，其實，在目睹貴妃娘娘私會其前夫的那一刻，自己已經該死了。否則，長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夜不能寐。

　　他發現自己的心中一片空明，這一刻，居然沒有恨，也沒有後悔。只是一步步向前，走向命中注定的結局。

　　在微微的晨風中，他隱隱聽見白荇芷的歌聲，彷彿就在昨日。那是李白親筆按照古樂府譜寫，經公孫大娘、白荇芷二人合力演奏出來的名曲。王洵只聽過一次，卻牢牢地記住了其中旋律。

　　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

　　長風幾萬里，吹度玉門關。

　　漢下白登道，胡窺青海灣。

　　由來征戰地，不見有人還。

　　玉門關已經在身後數百里之外，昨夜的月光，果然如周老虎當日所說的一般璀璨。只是天山在哪？漢家兒郎又在哪？

　　歌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雄壯。不對，那不是歌聲，而是一陣陣戰鼓。迷迷糊糊中，王洵看見古魯圖將旗又開始搖晃。他將鏈子錘挽在手裡，積蓄力量，準備垂死一搏。誰料對方卻撒開雙腿，掉頭就跑。

　　鼓聲，清晰的鼓聲。伴著戰鼓，數以千計的戰馬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馬背上，一群穿著暗灰色布袍的人，將河西眾官賊砍得抱頭鼠竄。

　　「是沙盜！」王洵晃了晃，「全都撤回車牆後去。趕緊！」他大喊。隨即，一陣天旋地轉，栽進了漫天黃沙當中。

　　※※※

　　京師失火了。

　　紅色的烈焰從曲江池上燒起來，沿著龍首、清明、永安三條大渠四下蔓延，頃刻間點燃了整個長安。

　　飛龍禁衛奉命保護皇宮，王洵雙手拎著水桶，不停地向紅色的宮牆上澆水。一桶接著一桶，卻無濟於事。

　　每一桶水澆下去，立刻化作一團迷霧。

　　太極殿內，偏偏還有人笑著向火裡邊丟乾柴，一捆接著一捆。

　　「你們幹什麼？你們到底要幹什麼啊！」王洵氣急敗壞地大喊。

　　誰也不理睬他。丟乾柴者紫袍華袞，對他這個小小的校尉不屑一顧。「老子也不管了！」王洵丟下水桶，拔腿便走。轉眼，他來到自己家門口，崇仁坊還是那個崇仁坊，左鄰右舍卻都換成了陌生的面孔。見到他回來，滿臉恐懼。

　　他遲疑著走上臺階，沒等扣動門環，大門和側門同時向內倒下。濃煙翻滾著從裡邊冒出來，騰起來，遮住人的眼睛。

　　「荇芷──！」他大聲呼喊，濃煙中沒有任何回應。

　　「紫蘿──！」「雲姨──！」不顧一切扎進濃煙裡，他努力尋找，卻一無所獲。閉著眼睛都不會走錯的庭院突然變得十分陌生，屋子一棟挨著一棟，沒有門，也沒有窗。都冒著煙，冒著火，硫磺的氣味熏得人鼻涕眼淚一道往外淌。

　　「王福──！」「王吉──！」「王祥──！」王洵徹底瘋了，用肩膀撞向距離自己最近的牆壁。冒著火的牆壁瞬間消失，他闖進了一個煙霧升騰的屋子。有個美豔之極的女人，躺在灑滿花瓣的木桶中，輕舒玉臂。

　　水從她的蔥蔥玉指中落下來，飛花碎玉般落在高聳的胸口。兩點嫣紅，在水流的刺激下分外奪目。

　　是虢國夫人。不！比虢國夫人豐腴些，天啊，是貴妃娘娘。心中突然一緊，王洵拔腿就往外逃。先前空無一人的門口，卻瞬間湧出數以萬計的河西士卒，舉著刀圍攏過來，將其團團困在中央。

　　「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他大聲解釋，卻沒有人肯聽。楊國忠、高力士、陳玄禮、哥舒翰，還有很多不知名姓的達官顯貴們，獰笑著走近，刀刃上滴滴淌血。雲姨、紫蘿、白荇芷、小馬方，還有宇文至被砍倒了，在血泊中翻滾掙扎。

　　「不──！」王洵大叫。「一人做事一人當。別殺他們，別殺他們！」

　　楊國忠等人瞬間消失，雲姨和紫蘿等人也飄然不見。紅色的火焰從地下冒出來，吞沒世間一切。

　　這是做夢，肯定是做夢！王洵拳打腳踢，拼命掙扎。終於，火焰也不見了，他睜開眼睛，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快下雨了，雲霧頭上翻滾，空氣中濔漫著硫磺的味道。

　　這是哪？王洵大驚，迅速轉頭，卻看見一片蔥蘢的綠色。幾個屬下的身影坐在附近，圍著一個臉上蒙著薄紗的女生低聲說笑。聽到他這邊的動靜，卻都將臉轉了過來。

　　「校尉大人醒了！」

　　「校尉大人醒了！」方子陵和魏風兩人同時跑上前，興高采烈。

　　隨後是額頭上綁滿白布的老周，將胳膊掛在脖子上的朱五一，還有一群黑壓壓的腦袋，或者來自飛龍禁衛，或者來自民壯，個個滿臉欣喜。

　　「我醒了？」王洵不敢確認。依稀記得，自己倒下的時候，是十一月。而現在，周圍空氣中卻蕩漾著融融暖意。

　　「這話問得！」眾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七嘴八舌地回應，「你您當然醒了，不然怎麼能看得到我們！」

　　這一覺睡得可真長。王洵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從人縫中穿過去，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周圍一片碧綠，至少是晚春時節才有的顏色！自己居然昏睡了四五個月！天啊！「這是哪？我昏迷了多長時間？你們怎麼走出來的？沙盜呢，你們將沙盜也打敗了？」

　　一連串的問題讓大夥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是好。特別是最後一個問題，聽得眾人好生尷尬。方子陵和魏風同時轉過頭去，訕訕地看向自己的背後。王洵的目光緊隨而至，在那個方位，他看見了一副粉紅色的面紗，和一雙充滿憤怒的眼睛。

　　「這裡是奈何橋。你們都已經死了，他們都是鬼！」眼睛很好看，但面紗後邊傳來的話，卻像刀子一般冰冷。

　　眾禁衛訕笑著讓開一條通道。任由面紗的主人將一碗又黑又稠的藥湯端到王洵面前。「喝，喝了這碗孟婆湯，好去投胎！」

　　「孟婆湯？」王洵楞了楞，不是為了碗中的藥汁，而是為了面紗主人對中原文化的熟悉。從露在面紗外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和潔白的皮膚來看，此女肯定不是中原人。但她的唐言，卻說得非常地道，並且隱約帶著幾分長安腔。

　　「喝吧，小洛姑娘的手段高明著呢！咱們不少兄弟的命，都是她救下的！」錯誤理解的上司的意思，蹲到王洵耳邊，方子陵低聲解釋。

　　「我在裡邊下了蠱毒。想讓牠什麼時候發作就什麼時候發作。一旦發作起來，就讓你們一個個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面紗的主人眼中怒氣未消，聲音的尾韻處，卻隱隱已經帶上了笑意。

　　「小洛？」王洵又是一楞，在心中默唸面紗主人的名字。很顯然，這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中原女孩名。並且絕非出自什麼上等人家。也許她本身姓洛，或者父母懶得請教書先生給女孩取名，就乾脆隨便叫了個這個名字。聽起來很順口，卻讓人立刻能分辨出她出身寒微。

　　「你到底喝不喝？」小洛姑娘還是個急脾氣，見王洵只顧皺著眉頭發楞，將藥湯往床榻旁重重一頓，發出「噹」地一聲。

　　藥碗是銅的！不知道是不是被夢中的濃煙熏壞了心智，還是其他什麼原因。此刻王洵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向對方道歉，而是藥碗的質地。這麼大一個碗，至少需要三兩精銅來做。那就是三十幾個錢，足夠普通農家開銷一整個月！（注：以開元通寶的重量比較，十個大約一兩。比五銖錢輕一半。）

　　「再不張嘴，我就捏你鼻子了！」看到王洵依舊滿臉木然，小洛姑娘豎起眼睛，厲聲質問。

　　「嗯，喝，我喝還不行嗎？」王洵連聲答應，唯恐再耽擱片刻，被人將藥湯直接澆在臉上。

　　「這就對了嘛？來，張嘴！」小洛姑娘眼中的怒火瞬間消失，代之的是一股說不出的溫柔，「喝吧，不苦，我放了很多糖在裡邊！乖！」

　　「哈哈哈哈──」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哄笑，經歷過一次同生共死，大夥彼此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極近，長幼尊卑，高低貴賤，統統拋到了九霄雲外。

　　自從十二歲之後，王洵幾曾被女人像小孩子般哄過？特別是還當著一堆人的面兒！登時，他那一張古銅色臉漲成了紫茄。趕緊從床上坐起來，伸手將藥碗從小洛姑娘手裡搶過，仰著頭，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小心些，別迸裂傷口。小心！」蒙面女小洛連忙出言勸阻。但一切為時已晚，直到把藥汁都灌進肚子，王洵才突然感覺到一陣錐心的刺痛，悶哼一聲，額頭上虛汗滾滾而下。

　　「這人，你這人，真是！不要命了！」小洛又氣又急，扯著王洵的耳朵大喊。轉過頭，她又將怒火發洩到了方子陵、老周和魏風等人身上，「笑什麼笑？笑什麼笑？若是他的傷口迸裂了，看你們誰還笑得出來！」

　　這能怪我們嗎？魏風和老周等人小聲嘀咕，強忍住笑意，將頭轉到了旁邊。這幾天來，大夥都沒少受了小洛姑娘的照顧，所以誰也不敢真的惹後者生氣。否則，非但良心上過不去，生活中也會缺少很多滋味。

　　「不想死，趕緊躺下！」再度回轉頭，小洛朝著王洵喝令。

　　「哎！」不敢再惹這個小魔星，王洵緩緩臥倒。心中的疑慮卻越發濃鬱，自己在大漠上跟人拼命時分明是冬天，而現在周圍滿眼翠綠。四、五個月時間，傷口居然還沒長好？難道河西軍的兵器上抹了什麼毒藥不成？

　　偷眼再細看老周、方子陵等人，他發現大夥身上包裹傷口的白布都很新，個別人因為傷勢較重，白佈下隱隱還透出暗紅色的血跡。

　　時光交錯！

　　一瞬間，王洵真的弄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夢中了。可傷口處的痛楚卻一陣陣襲來，令他忍不住再度呻吟出聲。「嗯，嗯，水，能不能給我碗水喝！」

　　「痛死了才活該。誰讓你自己沒深沒淺的！」小洛姑娘的聲音再度傳來，隱隱帶著幾分關切，「給，別喝太多。對傷勢無益！」

　　王洵朝對方投去感激的一瞥，伸手去接水碗。「算了，你還是躺著吧！」見他痛得臉色煞白，小洛姑娘心立刻又開始發軟，「我拿勺子來餵你！」

　　這怎麼好意思！王洵臉上的表情立刻又窘迫起來。長安城內雖然胡風甚勝，但未婚男女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互相餵食。而他跟這位小洛姑娘素不相識……

　　對方心裡，顯然沒顧忌這麼多。慢慢地舀起一湯匙水，遞到了王洵嘴邊。沒有任何情愫的成分在，也沒有任何扭捏。

　　見到小洛姑娘如此大方，王洵的心裡也慢慢釋然了。這是西域，不是長安。也許習俗就是如此質樸，自己沒必要少見多怪。可這到底是西域什麼地方？我到底昏迷了多久？小洛姑娘屬於哪個當地部落？濃濃的迷霧背後，他看不到任何答案。

　　正困惑間，耳畔突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緊跟著，一個爽利的男聲從遠處傳了過來，「小洛，小洛，妳在這邊嗎？趕緊到老營那邊去一趟，陳叔受傷了！」

　　「陳叔受傷了！」蒙面女小洛的手一抖，差點把水灌進王洵的鼻子裡。丟下碗，她急匆匆地站了起來，「傷在哪了？重不重？你這笨蛋，出發前康老是怎麼交代給你的！」

　　「我們已經盡力保護陳叔了，可他偏偏自己要往前面衝。」來人越行越近，聲音裡隱隱帶著幾分委屈，「結果一不留神，就被賀拔部的賊人給砍了一刀。好在沒砍到正地方，只是在胳膊上開了條大口子。」

　　「笨，笨！」小洛急得直跺腳，「他自己要往前衝，你不會攔著他？別的弟兄呢，傷了多少，折了多少？」

　　「一個沒折，只有三個重傷和四十多個輕傷，全抬到老營裡去了。福威大師和巧巧正在照顧他們！我怕他們兩個忙不過來，才趕緊來尋妳！」說話間，年輕男子已經策馬跑到近前，看到滿臉茫然的王洵，笑了笑，低聲說道：「你醒了。既然醒了，就別光躺著。下地慢慢走走，對傷口恢復有好處！」

　　「你懂個屁！」小洛一邊收拾藥箱子，一邊毫不客氣地數落，「什麼都想摻和，什麼都摻和不好。第一次打仗，就傷了這麼多兄弟！虧得康老還放心讓你帶隊！」

　　「這能怪我嗎？這能怪我嗎？」當著外人的面兒，男子臉上立刻有點兒掛不住了。「賀拔部的人是咱們的兩倍多哩！背後還有吐蕃狗給他們出謀劃策！」

　　「你怎麼不說你這回帶了那麼多弩箭呢？賀拔部的人什麼時候有過弩箭！」小洛姑娘得理不饒人，句句戳到對方痛處。「出發前，誰在康老面前吹過牛來，說什麼牛刀殺雞，手到擒來。這回，被雞給啄瞎了眼睛吧！」

　　「我打贏了啊！我打贏了啊。」男人急得直磕馬肚子，「誰說我沒贏了啊！帶著那麼多騎弩去，再打不贏，我還有臉回來見妳嗎？賀拔部已經投降了，賀拔吐信被我給抓回來了！還有個吐蕃狗，叫什麼論紇頰，也被我給活捉了！」

　　「這還差不多，走了！」聽到對方最後一句話，小洛姑娘終於開心了些，「趕緊著，陳叔身子骨弱，經不起耽擱！」

　　說著話，她向馬背上的男子伸出右手。借著對方胳膊一扯之力，直接拎著藥箱跳進對方懷裡。絲毫不避諱男女大妨。

　　這個舉動，又令老周等人目瞪口呆。長安城中，可沒有哪個女子敢這般膽大。否則，即便身後那個男子願意娶她，公公婆婆也不敢讓如此「放蕩」的女人來敗壞自家門風。

　　偏偏小洛姑娘的舉動，跟「放蕩」二字沾不上半點干係。坐在男子的身前，懷抱藥箱的她顯得異常單純。彷彿跟自家哥哥打招呼般，她朝著王洵大聲吩咐，「你別亂動，他剛才是信口胡說。傷口那麼深，至少要七天才能結痂。你才躺了不到三天，千萬別將急著下地。否則，我這幾天可就白忙活了！」

　　「嗯──！」王洵懵懵懂懂地回應，心裡頭愈發感到迷茫。才躺了三天，那就是說現在還是冬季，可為什麼周圍一片翠綠，並且自己躺在露天處，也感覺不到半分寒冷？小洛說那男子出外作戰，用了大量的弩箭，想必是大夥負責押送的那一批了。可他們既然奪了輜重，又何必費心費力給大夥治傷？

　　百思不得其解！

　　迷迷糊糊中，王洵只覺得自己好像走到了一團濃霧深處。答案幾乎近在咫尺，可眼睛偏偏就是看它不見。

　　「頭兒，頭兒，你沒事兒吧！」不知道什麼時候，方子陵又湊了過來，低聲在王洵耳邊呼喚。

　　「沒事！」王洵晃晃腦袋，盡量讓自己保持清醒，「扶我起來，我需要四下走走！」

　　「那可不行，待會萬一被小洛姑娘看到！」如同被蠍子蟄了般，方子陵立刻躲出老遠。

　　「你扶不扶！」王洵扭過頭，擺出一副憤怒模樣。方子陵搖搖頭，不肯受其威脅。王洵無奈，只好咬緊牙關，努力用胳膊支撐自己的身體，慢慢從床上往起抬。方子陵見狀，嚇得立刻又竄了過來，「我扶，我扶，我扶你還不成嗎？慢點兒，您千萬慢點兒！」

　　老周、魏風二人見狀，也趕緊跑上前，與方子陵一道，將王洵架離病榻。雙腳一落地，王洵立刻覺得膝蓋處陣陣發軟。但年輕人特有的倔強勁兒令人不肯示弱，強忍住傷口處傳來的疼痛，慢慢站穩，抬腿。一步，兩步，三步……

　　眼前金星四射。但有股熟悉的力量，卻慢慢從脊背延續到了全身。在幾個夥伴的攙扶下，他緩緩走了數步，看看周圍沒有外人跟上來，壓低了嗓子問道：「這是哪？我到底昏迷了多久？怎麼周圍已經全綠了？小洛姑娘到底是什麼人？當天大夥怎麼脫身的？趕緊跟我講講！」

　　「這……」方子陵的臉色又變得十分古怪。猶豫了好一會兒，才在王洵的逼迫下不得不開口，「我也不知道這是哪兒。樓蘭人叫它阿爾金山。這個山谷裡有很多溫泉，所以四季如春！」

　　「原來如此！」王洵眼前終於看到了一絲微薄的光亮。去年冬天他曾經帶領禁衛們到華清池掃雪，見過溫泉附近的景致。想必此地的溫泉更熱一些，所以使得山谷裡的樹木始終冒著濃濃綠意。但是，怎麼又冒出樓蘭人來了？樓蘭古國，好像已經亡了幾百年了吧！

　　不待他發問，方子陵的話已經揭開了謎底，「小洛姑娘是樓蘭長老的女兒。剛才那個男的叫石智拔，是另一位長老的獨生子。前天早晨，也是樓蘭人抄了古魯圖的後路。當時你昏迷不醒，我，我，沒辦法，所以就讓弟兄們放下了武器！」

　　「你！」王洵身子晃了晃，差點兒一頭栽倒地上。什麼樓蘭人，分明是一群沙盜所冒充！弟兄們沒有被河西軍打垮，沒有向吐蕃人乞憐，最後卻成了一夥沙盜的俘虜！而偏偏這一切發生在自己昏迷之後，除了拖後腿外，自己一點力也使不上。

　　見他被氣得臉色發黑，民壯頭目魏風趕緊推開方子陵，一邊輕輕捶打他的後背，一邊低聲解釋道：「當時，方隊正已經盡力了。是樓蘭人的大頭領，就是沙盜大當家，親口答應，保證弟兄們的安全，並且幫忙收斂所有戰死弟兄的遺體，方隊正才命令大夥放下武器投降的。」

　　「這話你也信？」王洵嘴裡一陣陣發苦。但是，他又無法指責弟兄們做得不對。當時，無論飛龍禁衛還是民壯，都已經筋疲力盡。即便方子陵下令血戰到底，估計頂多也是白白送命而已，根本不可能保住大夥所護送的輜重。

　　「他們，他們的確給大夥治傷了！」偷偷看了王洵一眼，方子陵低聲辯解。「如果不是他們幫忙救治，很多弟兄根本不可能活下來。」

　　這句話王洵無法反駁。他身上繃帶裹得很仔細，根本無法相信是出自一夥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之手。如果依舊不知道對方身分的話，他幾乎把小洛姑娘當成一個天真無邪的鄰家少女。雖然這個少女脾氣太差，行為也太無拘無束了些。

　　在待人接物方面，民壯頭目魏風遠比方子陵老練，見到王洵半晌不再說話，便猜出他因何而沉默。嘆了口氣，繼續解釋道：「我們當時的確不敢相信。但那個嚮導老岳跳起來給沙盜作證，說不留活口的沙盜，肯定是官軍假扮的。真正的沙盜，從不將商隊趕盡殺絕。否則，就是春天裡宰殺母羊，自己斷了自己的財路！」

　　這個比方很粗俗，但也很生動。王洵立刻明白了魏風說的是什麼意思。絲綢之路上的盜匪，完全靠劫掠商隊的財物而生存。如果每次都將商販殺光的話，漸漸的，就沒人再敢走這條路。那樣，沙盜們也就失去的生存的基礎。成了無源之水，很快就瀕臨乾涸的困境。

　　可那是針對商人而言，自己卻是貨真價實的官軍。商人丟了貨物，可以再買。官軍丟了輜重，卻只有掉腦袋的份兒！

　　「這幾天我旁敲側擊跟小洛姑娘打聽了一下……」四處看了看，魏風將聲音壓到最低，「好像，好像這夥樓蘭人，每次劫掠商隊，只要對方留下兩成貨物做保護費便可以平安過境。並且一路向西護送對方到達焉耆。咱們負責押運的那些輜重，樓蘭人也只取用了部分伏波弩，其他的，還繼續放在馬車裡。如果您出面跟……」

　　「如果個屁！」王洵氣得幾乎抓狂。大唐立國以來，向強盜投降的官軍，自己麾下這夥弟兄恐怕是第一支，也可能是最後一支。並且還要向沙盜討價還價，請對方拿走兩成輜重後，對大夥高抬貴手。

　　大唐帝國的臉面，恐怕被自己這夥人給丟盡了。

　　可除此之外，還有別的選擇嗎？

　　一瞬間，他眼前又閃過老鄭、老趙等戰死者的身影。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們全都盡力將臉轉向了東方。

　　轉向數千里外的長安。

　　※※※

　　死者已矣。

　　活著的人卻依舊要為生存而繼續掙扎。

　　已經陣亡了這麼弟兄。王洵無法再狠下心來命令倖存者進行一場毫無希望的廝殺。領著一夥殘兵，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面對一群陌生且數量未明的沙盜，天時、地利、人和這三條樣樣不佔，大夥根本不可能奪回輜重後再平安脫身。

　　他只有暫且接受現實，一邊養傷，一邊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和時機。

　　事實上，王洵懷疑自己即便做出與沙盜拼命的決定，弟兄們也未必肯遵從。這一點，從老周、魏風等人對盜匪的稱呼上就能推斷得出。他們更喜歡稱呼對方為樓蘭人，而不是沙盜。雖然王洵幾次婉轉地提醒，樓蘭古國已經亡了很多年了，大唐境內根本沒有樓蘭這麼一個部族存在。

　　「小洛姑娘說，只要最後一個樓蘭人還活著，樓蘭國就還存在！」讓王洵更鬱悶的是，他在隊伍中的影響力，明顯已經受到了外人的挑戰。那個蒙著一層薄薄面紗，名字叫做小洛的女孩子，無論說出什麼狗屁不通的話，都被方子陵等年輕禁衛奉若聖旨。雖然他們這些賤骨頭經常因為油嘴滑舌，招來小洛的追殺，但那種一邊在小洛的攻擊下抱頭逃命，一邊回過頭來嘻嘻哈哈的模樣，更像是一種享受，而不是被懲罰。

　　「紅顏禍水！」王洵老氣橫秋地小聲嘀咕。這是他第一次為了白荇芷跟王准拼命時，顏季明說過的話。此刻用在小洛身上最恰當不過。王洵從前從來沒見過如此瘋瘋癲癲，如此不知憂愁，如此傷風敗俗的女子。她就像雪野裡一團跳動的火苗，溫暖著所有人的笑容。

　　腹誹歸腹誹，真正面對小洛時，王洵發現自己也很難將臉板起來。對方身上彷彿有一種天生的親和力，可以讓人在不知不覺間放棄一切防備。而對方的醫術也確實很不錯，自打從昏迷中醒來後，王洵身上的傷口幾乎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慢慢癒合。第一天在下地活動時，偶爾還會滲出些血珠，第二天血珠就變成了淡淡的水漬，到了第五天頭上，傷口已經完全結了痂，除非動作幅度太大，否則已經感覺不到任何痛楚了。

　　對於王洵的驚人恢復速度，小洛姑娘也是嘖嘖稱奇。「你簡直是頭犛牛！」每次幫他換藥時，都忍不住品頭論足，「比犛牛還壯實。我從十歲起跟在爺爺身後幫忙治傷，還是第一次看到癒合這麼快的傢伙！」

　　「當然了，也不看看我們王頭兒是誰！」看到小洛兩眼放光，方子陵的嘴巴就又開始犯賤，「他可是長安第一勇士，空手可以放到一頭牛！想當年，無論走到哪，都有一堆女孩子追著送香囊。你可要把握住機會，否則，等我們離開，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他？」小洛姑娘對此將信將疑。送荷包是樓蘭女子向男方表達愛慕的一種方式。當成年女子看某個男子順眼時，便將自己頭上一縷青絲剪下來，裝進香囊，親手送給對方，或者託人送到對方家中。如果對方接納了，則收下香囊，再以一張完整的狼皮作為回贈。然後雙方的家人就可以坐到一起，大大方方地商議婚禮細節，以及聘禮、嫁妝的多少。由部落中的薩滿選定吉期，讓有情人終成眷屬。

　　「當然了。老魏和老周兩個可以作證！」不顧王洵幾乎要跳起來殺人的目光，方子陵繼續滿嘴跑舌頭。

　　「是啊，是啊。上次我跟王頭一起出門，也收到了好幾個呢。氣得我家婆娘整整三天沒吃飯！」閒極無聊，魏風和老周兩個也被方子陵給帶壞了，睜著大眼睛盡說瞎話。

　　「那你家婆娘可真傻。」從沒離開過部族的小洛被三個壞傢伙忽悠暈了，眨巴著水汪汪地大眼睛說道。「如果是我，就先吃飽了飯，然後拿起一把刀子出門。將那些敢給我夫婿塞香囊的臭女人全大卸八塊。看下次誰還敢不長眼睛！」

　　「嘶！」眾人聽得直吸冷氣。因為常年跟周邊部落起衝突，樓蘭人中未婚女子的比例，遠遠多於男子。所以這個部族和中原一樣，也是一夫多妻。越是強壯的男人，在外邊越受青睞。但女人們顯然自有一套保衛婚姻的辦法，逼不得已時，她們不介意把自己變成一頭護巢的母狼。

　　「丫頭，話可不能亂說，要是被人聽見，妳就甭想出嫁了！」帶著幾分調侃之意，向來寡言少語的老朱走過來湊熱鬧，「男人嗎？誰不想三妻四妾的。如果周圍的人都好幾個老婆，只有他守著你一個，走在外面，他肯定抬不起頭來！」

　　「娶老婆多和有沒有本事有什麼關係？」小洛姑娘的大眼睛登時充滿了困惑，但很快，她就從自己看到過的現實情況，推測出其中道理。大頭領康老娶了七個妻子，自己已經亡故的爺爺和父親，也都娶了三個。部落中陳叔雖然身子骨單薄得幾乎風吹就倒，可憑著一肚子墨汁兒，也有四個女人哭著喊著要嫁給他。跟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小石頭更不用說，雖然還沒有成親，可每天晚上，都有一大堆女孩子在演武場旁邊替他吶喊助威。跳得一個比一個高，巴掌一個比一個拍得響。

　　越是優秀的男人，喜歡他的女孩子越多。這可是個大麻煩。輕輕皺著眉頭，小洛姑娘眼中第一次有了憂慮。對於冰雪般聰明的她來說，人生中還沒有什麼解不開的難題。「那好辦！」很快，笑意就重新漲滿了她的雙眼，「我要是看上哪個男人，就讓他拿一張金狼皮來做回禮。我親手做了皮帽子給他戴上，保證這輩子，都沒人敢小瞧他！」

　　「嘶──！」周圍又響起一陣倒吸冷氣聲。在山谷裡悶了這麼多天，大夥對樓蘭人的習俗已經多少有所瞭解。這個部落信奉火焰之神阿胡拉．瑪茲達，認為其創造世間一切。不像西域中其他部落，受突厥人影響以狼為圖騰。而小洛口中的金狼，則是沙漠野狼中的異種。渾身上下呈金黃色，百年難得一見。只要出現，肯定是群狼之首。（注：拜火教，在中國稱為祅教。西元前六百年起，便在中東和西亞流傳。是古代波斯帝國的國教。）

　　想要獵取金狼王，首先得面對數千頭野狼的瘋狂攻擊。其次，突厥人以金狼為神明在人間的化身，凡殺死金狼者，要麼成為突厥人的首領，要麼，就得被蜂擁而上突厥武士剁得粉身碎骨。

　　對於王洵來說，以上兩個挑戰無論哪個他都不願意接受。小洛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雖然沒有見過她的臉，但從靈動的眼神和柔軟的腰肢上來判斷，她即便到了中原，也堪稱絕色。可自打離開長安之後，王洵的目光已經很難再被某個女孩子所吸引。並非是心中已經被白荇芷填滿，而是在深處充滿了疲倦。

　　這種來自內心深處的疲倦感，讓他對同齡年輕人熱衷的一切，都提不起興趣。醇酒、美人、名馬、寶刀，所有能點亮年輕人生命的東西，彷彿都厚厚地蒙上了一層塵土。美豔如貴妃娘娘又怎樣，還不是姣好的外表下，包裹著一顆蛇蠍心腸？為了保住自家的秘密，她不惜通過自己的哥哥楊國忠，將四百餘無辜者，千里迢迢送到哥舒翰的屠刀下。明亮如寶劍巨闕又怎樣？如果不是拿在南霽雲手中，還是成為某個皇族的玩物的話，不是一樣躺在某個沒有陽光的角落裡，慢慢地被歲月銹蝕？

　　越是在蜜罐裡長大的年輕人，遇到挫折後越是容易憤世嫉俗。此刻，在自以為看透了世間一切的王洵心裡，活著的目的只是為了向上爬，向上爬，想方設法爬得更高，更高，功成名就。最終將那些曾經背叛過自己、謀害過自己和欺凌過自己的傢伙，一個個都踩在腳下。那樣，他才能吐出心中積聚已久的怨氣。才能回到長安城中，在靜夜裡悄悄地對死於大漠中的那些兄弟們的亡魂說一句，老子替你們把公道討回來了，老子沒有忘記當日的承諾！

　　一股無形的寒意，慢慢從他眼中散發出來，令周邊友善的調笑聲戛然而止。校尉大人生氣了！方子陵、老周、老魏等人意識到王洵神色不對，趕緊低下頭去，將目光避開。唯有小洛姑娘感覺不到這股冰冷，兀自回過頭來，笑著揣摩王洵的心思，「你怕了？真是個膽小的傢伙，虧你長了這麼結實的一副身板！」

　　說著話，她還念念不忘用手在王洵傷口周圍的肌肉上捏一捏，彷彿市場上買菜一樣討價還價，「金狼的確很難打。很多人這輩子都看不見一頭。這樣吧，如果是你的話，本姑娘可以打個折兒。按照一金十銀計算，沒有金狼皮，十張毛色純銀的雪狼皮也可以。」

　　「哈哈哈哈！」禁衛們再度狂笑著捶地，籠罩在大夥周圍的寒意如同陽光下的殘雪般迅速消融。

　　嬉鬧聲中，小洛姑娘拉起王洵的手掌，用自己柔軟的小手在上面輕輕拍了拍，繼續補充，「要等你傷好了之後，親自去打，拿錢買回來的可不算！」回過頭，她的目光掃向滿臉羨慕的方子陵等年輕禁衛，「你們幾個，也可以！條件都一樣！本姑娘今天決定了，誰先親手打來十張雪狼皮做聘禮，本姑娘就嫁給他！」（注：雪狼，一種體型極大的高原狼種。可以重達七十公斤，身長達兩公尺以上。群居，性情兇猛。因為皮毛呈銀白色，華貴保暖，在上世紀中葉被人類趕盡殺絕。）

　　※※※

　　雪狼的棲息地距此並不遠，在阿爾金山雪峰上就有！

　　小洛姑娘當眾宣佈擇婿條件的第二天，方子陵就從新結識的樓蘭朋友那裡，打聽到了有關雪狼的具體消息。

　　這種奇異的猛獸平時生活在雪線和林地的交界處。只在每年冬季最冷的那幾天，才會成群結隊從山上走下來，獵取沿途看到的一切生物。包括狗熊和豹子！

　　因為頭和四腳呈淺象牙色。雪狼與突厥人奉為聖獸的銀狼，並不被視為同一物種。在西域，你殺死一頭銀狼，肯定會被無數受到突厥人影響的部落聯手追殺。但能夠獵殺雪狼的人，卻會被各部落視為受神明保佑的英雄。

　　不幸的是，這種英雄全西域也沒幾個。

　　成年雪狼身材能長到八尺開外，體重高達一百六十餘斤。暴怒之下，可以直接掀翻戰馬。尋常部族武士，根本擋不住牠的傾力一撲。（注：漢制，一尺為現在的二．三公分左右。）

　　更不幸的是，這種野獸居然喜歡群居。要麼不出現，一出現至少是三五十隻。

　　想想被二三十頭像王洵這樣強壯的雪狼圍攻是什麼滋味吧？絕對令人不寒而慄。甭說獵取其中一頭了，能從狼嘴下平安脫身，都是幾輩子在佛前燒香磕頭積下來的福分！

　　「如果手頭有蒙汗藥就好了，提前下到羊肉中，再把羊肉扔到狼窩附近！」不甘心與美人失之交臂，方子陵開始謀劃智取。

　　這個想法剛一說出來，就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肯定不行！」他剛結識的樓蘭朋友，一個年齡也在十八九歲上下，名字叫做窟米和清的部族武士大聲反駁，「你當牠是狗呢，什麼爛肉都吃！那畜生性子傲得很，只吃自己打的，或者剛剛被同伴咬死的動物。你拿塊凍肉丟給牠，保管牠看都不看一眼！」

　　「那就下夾子！」一計不成，方子陵心中又生一計。「用夾子夾住牠，我們的人中就有好幾個懂鐵匠活的，你幫我找幾塊生鐵來就成！」

　　「牠寧可把自己的腿咬斷，也不會等著被你活捉。況且你怎麼知道牠走哪條路？阿爾金山這麼大，你總不能到處都下夾子！」窟米和清白了方子陵一眼，用極其生硬的唐言反駁。

　　「那就挖陷阱！」

　　……

　　「設套子！」

　　……

　　回答他的是一個接一個大白眼。部族武士都是天生的好獵手，方子陵那些鬼花樣，窟米和清與他的同伴從小玩到大。可沒聽說過，誰曾經用這種辦法獵到過一頭雪狼。

　　「那就大夥上山圍獵，找到狼群後，用弩箭三段連射。先殺死十頭雪狼，再決定狼皮的歸屬！」方子陵越想越急，連行軍打仗的本領都拿了出來。

　　「那，那就把狼皮射成篩子了！」窟米和清目瞪口呆，楞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提醒。「咱們，咱們這兒，下聘禮講究用整張皮子。身上窟窿眼兒不能超過兩個。最好，最好是一箭射到眼睛中……」

　　不待對方把話說完，方子陵氣哼哼地打斷，「我要有那本事，直接拎著把弓上山不就得了嗎？還用拿什麼弩箭？你到底是給我幫忙來了，還是替別人打擊我來了？莫不成你們這裡，早就有了合適人選？」

　　「石頭，石頭大哥的箭法，就，就能從獵物的眼睛中穿進去。其他，其他人都不成！」窟米和清倒也老實，毫不保留地向方子陵交代了實底兒。「去年，去年秋天，我曾親眼看到石頭大哥射死一隻火狐狸，就，就一箭，把兩隻眼睛貫穿了！」

　　「去你的石頭大哥！」方子陵又是羞愧，又是嫉妒，伸手將窟米和清推了個屁墩兒，「我就不信，他一個人能單挑幾十頭雪狼！保管被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是你問我的？」窟米和清好生委屈，從地上爬起來，喃喃說道。「又不是我主動替，替石頭大哥威脅你。喜歡，喜歡小洛姐姐的人多了去了。可，可誰也不像你，像你輸，輸不起！」

　　「你哪個耳朵聽見我說喜歡她了！」方子陵愈發惱怒，豎著眼睛質問。

　　「你，你不，不喜歡她。幹，幹什麼要，要上山打雪狼？！」窟米和清嘴有點笨，心思卻不慢，接過方子陵的話頭，委委屈屈地反問。

　　「我想做個狼皮大氅，行不？」方子陵氣急敗壞地跺腳。看看對方滿臉鄙夷，又迅速將禍水東引，「我替我們王頭兒想辦法，行不？別以為除了姓石的，誰也沒有一箭貫目的本事。我們，我們王頭就有。等他養好了傷……」

　　若是放在一年之前，即便為了給自家兄弟爭口氣，王洵也要裝出副神射手模樣。可現在，他卻半點兒爭風吃醋的心思都沒有。見窟米和清將目光轉向了自己，立刻笑著擺手，「別聽他吹，我根本不會射箭。你們兩個接著想辦法吧，我得出去散步了！」

　　說罷，杵著老魏幫忙打的拐杖，晃晃悠悠朝遠方走去。

　　「你不說雪狼冬天時會下山麼，現在就是冬天。我到半山坡上那個大溫泉附近等著牠出現，就不信了，牠能比人還聰明！」

　　「不想活了你就去！我可告訴你，雪狼是阿爾金山上最聰明的猛獸！比豹子還聰明！」

　　背後爭論聲繼續傳來，已經完全是為了抬槓。王洵笑了笑，輕輕搖頭。以小洛姑娘的姿色，身邊肯定不乏追求者。她卻至今雲英未嫁，要麼是眼界太高，要麼是心有所屬。無論是上述哪一種情況，方子陵都注定無法得償所願了。況且昨天聽到小洛姑娘擇婿條件的，不止是民壯和飛龍禁衛。很多與大夥往來密切的樓蘭人也聽見了。只要他們把話傳開，部落中肯定有的是人欲一展身手。

　　無論如何，王洵都不想參與其中。在潛意識裡，他已經把自己定義為一個過客。因為某個意外的緣由來到眼前這個雲霧籠罩的山谷，養好傷後便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從此，與這裡的所有當地人都再無瓜葛。

　　他是官軍，即便被上司拋棄了，依舊是大唐官軍的一員。而山谷裡的人都是沙盜，與官軍勢不兩立的沙盜。即便他們自稱為樓蘭人！

　　所以，雙方今後再無交往，是最好的結局。

　　但這種觀點，卻找不到幾個支持者。特別是一些像方子陵一般年紀的禁衛和民壯，在樓蘭人的熱情款待下，已經開始樂不思蜀。王洵曾經親眼看到，幾個飛龍禁衛在昨天傍晚時分，悄悄地鑽進了樓蘭女子的帳篷。還有更多的弟兄，帶著滿臉羨慕，躍躍欲試。

　　「傷風敗俗！」躲在無人處，王洵偷偷腹誹。可他也拿不出什麼好辦法。樓蘭人的風俗自古以來就是如此，適齡男女之間只要兩情相悅，隨時都可以鑽進對方的帳篷過夜。作為外人的他，根本無權對此指手劃腳。

　　況且，在鬼門關前打個了滾回來之後，很多弟兄們已經完全看開了。既然朝廷像丟垃圾一樣，拋棄了大夥。那麼，留在樓蘭部落裡開枝散葉也不錯。至少，不用再回到長安去，趕著被楊國忠換一種辦法殺人滅口。

　　一夥有家歸不得的男人，一個急需補充新鮮血液的部落，雙方幾乎是天作之合。有時候，王洵甚至懷疑，那些熱情如火的樓蘭少女，是不是部族長老刻意派來勾引弟兄們的。通過最近幾天散步時的偷偷觀察，他發現，樓蘭部落中的女人數量，遠遠高於男人。因為生存條件惡劣的緣故，部落中的兒童，也是男少女多。再加上不斷與周邊部族爭鬥等因素，身體強健的年輕男子，在這裡簡直是無價之寶。很多帳篷前，都是五六個女人，圍著一個成年男子在打轉。

　　兄終弟及，父死子承，兩種在中原人眼裡被視作禽獸不如的行為，在這裡幾乎是天經地義。只要對方不是自己的生身之母，在其丈夫死後，便可以接納為妻妾。起初王洵對此大為震驚，可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道理。樓蘭人不擅長耕種，即便溫泉附近四季如春，也不懂得將山谷裡的空地開闢成農田。這樣，他們的食物就完全靠放牧、打獵和劫掠來獲取。如果家中沒有男人支撐，女人們根本無法繼續生存。

　　但這並不等於說樓蘭女人個個都像小洛姑娘一般弱不禁風。作為一任長老的女兒和部落中的醫術最高明的郎中，小洛姑娘在這裡是個特例。她不需要依附於任何男人，自然也不需要承擔繁重的家務。她的高明醫術，足以令她衣食無憂，並且無論走到哪裡，都受到族人的尊敬。

　　部落裡的大多數其他女子，卻沒有小洛姑娘這般幸運。她們通常只是在第一次成親之前，才有追求美貌的權力。所以，在這段時間內，她們如同山谷中的野花般，盡情怒放。儘管隔著一層面紗，依舊美得驚心動魄。而一旦成了親，她們便迅速由觀賞型向實用型轉變。所有繁雜事務，包括劈柴、擔水，樣樣都要拿得起來。年輕的男人們，則除了放牧以外，每天就只管在校場上比武、摔跤，射箭，以備在需要時候，拿起武器為部落而戰。（注：很多北方部族，即便到了現在，女孩和女人之間的差別也非常巨大。一個水桶般的母親，帶著一個花朵般的女兒逛街，在某些地方很常見。）

　　對於這樣一個匱乏成年男人的部落而言，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二十七名飛龍禁衛，和一百三十四名民壯，簡直是奇貨可居。如果換做自己是部族長老，王洵也會想方設法將禁衛和民壯們一口吞進肚子裡去，連骨頭渣都不給別人剩。

　　能夠成為飛龍禁衛的，都是當日在校場選拔中表現優異者，身子骨遠遠比普通人強壯。經歷了一場血與火的洗禮之後，活下來的，更是百裡挑一的好身手。單打獨鬥的話，隨便拉出一個來，都不會比沙盜中的一流武士差多少。若論行軍、佈陣、相互配合這些軍旅基本功，更是比沙盜武士強出不知道幾條街。

　　而那些大唐民壯的身子骨雖然比起飛龍禁衛弱一些，卻絲毫不亞於普通樓蘭男人。況且關中男人講究勤儉持家，一切能自己動手的夥計，絕不花錢委託外人來做。這夥民壯中，很多人都可以兼任木匠、鐵匠或者泥瓦匠。有的甚至能身兼三職，樣樣活計都能提得起來。

　　中原人講究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為了答謝樓蘭人連日來的熱情款待，已經有不少民壯，主動替樓蘭人打了家具，盤了火炕，或者修補了馬掌、器具和兵刃。每當他們展示手藝的時候，不光樓蘭少女會雀躍著圍上前看熱鬧，很多杵著拐杖的樓蘭老人，也會在人群週邊默默觀望，眼裡邊冒著難以琢磨的亮光。

　　「再這樣下去，即便能將輜重討回一半來，恐怕連趕馬車的人手都湊不齊了！奶奶的，一群老狐狸，簡直吃人不吐骨頭！」自以為洞悉了沙盜圖謀的王洵忍不住低聲咒罵。他才不相信沙盜們是恰巧趕在最危急關頭救了大夥的命。一切想必是那個被稱作康老的沙盜頭子謀劃好的，先任由飛龍禁衛跟河西官賊拼個兩敗俱傷，然後坐收漁翁之利。

　　對，肯定是這樣，否則沙盜們不會出現得那樣巧。越想，王洵越發現自己掉進了一個巨大的陷阱當中。偏偏周圍的弟兄們對此毫無察覺，還沉浸於溫柔鄉裡無法自拔。

　　沒等他想出一個合適的辦法，把所有人喚醒。一個新麻煩又找上了他。剛剛拄著拐杖離開駐地沒多遠，迎面突然跑過來一匹安西良駒。那是他的座騎，但現在已經不屬於他。當日那個被小洛姑娘呵斥得不敢還嘴的年輕男子從馬背上飛身而下，朝著他輕輕俯身：「王洵是吧。我叫石懷義！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不是找我打架吧？王洵警覺地掃視周圍環境，心中腹誹。

　　打架他倒是不怕，從小到大，為了各種各樣的原因跟別人打過不下一百次，一直贏多輸少。問題是，那個小洛姑娘明明跟自己一文錢的關係都沒有。為了她稀裡糊塗跟姓石的打一架，這也實在太冤枉些！

　　石懷義的感覺很敏銳。像所有墜入情網中的少年一樣敏銳，發覺了王洵神色不對，立刻退開半步，將自己的雙手拍了拍，笑著補充，「只是想請你喝一杯酒而已，沒別的意思！怎麼，王兄弟不願意賞光嗎？！」

　　鴻門宴！王洵心裡又悄悄嘀咕了一句。笑了笑，輕輕搖頭，「當然不會。只不過我身上還有傷……」

　　沒等他把話說完，石懷義又快步靠上來，敲磚釘角，「酒是男人血。少喝點兒不要緊！你要是怕小洛說你，過後把責任全推到我頭上好了！」

　　也不是誰，在小洛姑娘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王洵悄悄撇嘴。既然人家已經把話說到這個分上了，他也只能見招拆招了。如果能將話說清楚了最好，省得一天到晚被別人惦記著。如果對方實在不肯講理，他也不怕出手較量。把這個無名山谷攪個雞犬不寧，剛好斷了此間主人試圖以溫柔陷阱留客的心思。

　　想到這一層，他笑了笑，輕輕拱手：「那就叨擾石兄弟了！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天，我還沒來得及四下轉轉呢！」

　　「王兄請跟我來！」石懷義將座騎丟在一邊，與王洵並肩而行。臉上的笑容怎麼看，怎麼僵硬。

　　此刻已經是傍晚，山谷中人聲鼎沸。勞累了一整天的男人和女人們趁著太陽還沒落山，紛紛聚在自家門口，處理永遠也忙不完的家務。而那些無憂無慮的孩子們，則圍著自家的氈帳和引火用的乾牛糞堆兒瘋跑，一會兒你把我推了個觔斗，一會兒我揪了你的辮子。吵吵嚷嚷，片刻也不停歇。

　　所有人當中，最為扎眼的，就是王洵麾下的那些年輕禁衛和民壯們。狹長的山谷內，幾乎到處都可以看到禁衛和民壯們的身影。沙盜們對客人毫無防範，似乎一點兒也不顧忌對方在不久之前還是官軍的身分。而為了回報此間主人的熱情，禁衛和民壯們則施展了渾身解數。或者幫鐵匠們打造修理各種兵器，或者幫助木匠們趕製新潮家具，或者幫當地少女將溫泉旁邊采來的野菜烹調成各種美味佳餚，如此種種，不一而足。每當他們露出一手在西域罕見的新鮮活計，周圍看熱鬧的樓蘭少女們則毫不吝嗇送上發自內心的讚譽。於是在接連不斷的掌聲和尖叫聲裡，紅著臉的禁衛和民壯們幹得愈發賣力，全部精神都集中到了手下的活計上，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頂頭上司王洵就在人群週邊走過，目光中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這個山谷裡有十幾處溫泉，因此一年四季都很暖和。就是太小了點兒，住不下很多人！」默默地陪著王洵走了片刻，石懷義開始尋找話題。

　　「嗯！好一片福地！」心裡懷著幾分不滿，王洵順口答應。「也難怪，有人開始樂不思蜀！」

　　後半句連敲帶打的話，顯然屬於拋媚眼給瞎子看。石懷義雖然能講一口流利的唐言，對於成語典故，卻是一竅不通。眨巴著牛鈴鐺的大眼睛想了好半天，才喃喃地回應道：「王兄是說，你的人在這裡過得很開心是嗎？那很好啊，我還怕你們過得不習慣呢。康老一直叮囑大夥，不准慢待貴客！」

　　「那改天見了康老，我可得好好謝謝他！」王洵咧了咧嘴，又是夾槍帶棒地刺了一句。老狐狸這一招玩得太陰，讓他肚子裡即便再有氣，也找不到發洩的藉口。畢竟人家對大夥有救命之恩，並且沒用刀子逼著任何人留下。至於有人經不住紅顏禍水的誘惑，那是他們自己的定力太差和王洵這個頂頭上司約束力太弱的問題，半點都怪不到老狐狸頭上。

　　石懷義對語言的理解能力恰恰與他的姓氏相吻合，遲鈍到了極點。笑了笑，繼續替自己人謙虛，「不用，咱們樓蘭人對待朋友，向來是傾盡所有。其實即便沒康老這句話，大夥也會拿你們當親兄弟看！」

　　「是啊，親兄弟，比親兄弟還親！」王洵被弄得沒有半點兒脾氣，只好悻悻回應。親兄弟，我的就是你的，你的還是你的。幾十大車兵器都兵不血刃地給你送到手上了，還能不是親兄弟嗎？

　　石懷義笑了笑，很高興王洵能這樣形容雙方的關係。「王兄弟請走這邊，小心腳下，阿斯蘭喜歡到處刨土坑！」

　　話音剛落，一隻七尺多長的黃毛大狗突然從人群中竄了出來，一躍撲向他的肩膀。石懷義被撲得向後退了半步，然後雙手握住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狗爪子，「好了，好了，咱們阿斯蘭最有本事了，從不四處給人挖陷阱。乖，別亂舔，去跟客人打個招呼！」

　　彷彿能聽懂他的吩咐，黃毛大狗從他的肩膀上轉過半個頭來，朝著王洵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溫潤的目光中充滿了好奇。

　　好一頭獵獒。儘管在長安城中，見慣了天下名犬，王洵還是忍不住打心底發出一聲驚嘆。眼前這個大傢伙，可比公子王孫們用來賭賽的那些名種好得太多了，頭顱足足有笆斗般大。長吻直咧至耳，上下顎張開，口中能吞下半個牛頭。露在唇外的獠牙寒光四射，彷彿一把剛剛開了刃的匕首。更難得的是狗頸部那圈厚厚的長毛，金燦燦，亮閃閃，完全抖開，活脫一頭跨海而來的獅子。

　　「去，你這懶傢伙。向客人行個禮，然後頭前帶路！」石懷義朝大狗阿斯蘭背上拍了一記，再次笑呵呵地命令。

　　阿斯蘭又哼哼了幾聲，很不情願地從他的懷裡跳下來。轉向王洵面前，伸出一隻前爪。這麼聰明的一隻獵獒面前，王洵立刻收起了所有防範，伸出手去，跟阿斯蘭的前爪握了握，然後笑著自我介紹，「我叫王洵，長安來的王洵。你知道怎麼去酒館嗎？頭前帶路，待會兒我請你吃肉！」

　　大狗很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抽出爪子，轉身向不遠處的一座髒兮兮的大帳篷跑去。跑到帳篷口，朝著裡邊「汪，汪，汪，汪！」叫了幾聲，然後又得意洋洋地跑了回來，轉身走在了王洵面前。

　　憨態可掬的模樣，立刻引發了一陣輕笑。笑過之後，王洵和石懷義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就被拉得很近，一邊走，一邊雜七雜八地閒聊了起來。

　　「王大哥也養過狗嗎？我聽我娘說，長安城大長老們家中，收集了幾乎天下最有名的犬種！」隔閡被拋開後，石懷義眼中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好奇。

　　「長安城的大長老們興趣很雜！」儘管有些詞感覺很彆扭，王洵還是遷就了對方，「有人喜歡養馬，有人喜歡養狗，還有人喜歡收集寶刀寶劍。但我見過一個大長老，家裡養了三百多頭名犬，但是，沒一頭及得上阿斯蘭！」

　　「那他們一定很有錢。要不然，養不起那麼多！」石懷義眨巴眨巴眼睛，無法想像三百多頭像阿斯藍一樣的大狗每天要用多少肉來餵，「我光養阿斯藍一個，就快養不起了。沒辦法，只好讓牠來駝子叔這裡幫忙，自己給自己掙肉骨頭吃！」

　　「怪不得牠認得酒館怎麼走！」王洵開心的笑了起來，一半為阿斯藍的聰明，另外一半為石懷義的坦誠。如果換了他自己，肯定不會承認手頭緊。特別是在情敵面前，咬著牙，也得打腫臉充胖子。

　　說話間，二人一狗已經走到了氈帳門口。裡邊正在吃酒的人見到石懷義，都笑著站了起來，熱情地發出邀請，「小石頭，到這邊來坐。我請你和你的朋友！」「石頭哥，坐我這桌，好長時間沒跟你喝一碗了。」「石頭，過我這邊來吧。我這個剛點了隻羊背，還沒端上來呢！」

　　一片嘈雜聲中，石懷義把手放在胸前，四下躬身，「謝了，謝了。我今天請了貴客，就不跟大夥湊一堆了。改天，大夥都到我的氈包裡去，我請你們吃黑瞎子肉！」

　　「好啊！」眾人哄笑著答應。「那你可得抓點兒緊。冬天一過，黑瞎子就掉膘了！」

　　「一定，一定！」石懷義笑著回應，帶著王洵，朝氈帳內最西北角走去。

　　西北角點著明晃晃的幾盞酥油燈，但燈下的餐桌上卻沒有人坐。夥計們見到此景，先是楞了楞，隨後趕緊小跑著上前，將桌子上擺的亂七八糟東西挪開，重新鋪好了一張擦洗乾淨的熟牛皮。隨後，駝背掌櫃也以其最快的速度走了過來，舉起手中明晃晃的大銅壺，向桌子上剛剛擺下的銅碗裡滿斟了一碗茶湯。石懷義端起茶碗，雙手舉到眉間，遞向王洵，「王大哥遠道而來，兄弟我沒什麼好招待的。這碗奶茶，就算下馬酒吧！」

　　「下馬酒？」王洵微微一楞。旋即想起周老虎曾經跟自己說過的西域民俗。這邊部落眾多，風俗信仰各異。但幾乎所有部落，無論以前信什麼，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些佛教的影響。

　　西北角，那是玄奘大師取經歸來的方向。顯然，桌子上先前擺的那些雜七雜八，也不是什麼隨便之物。所以，這碗奶茶是萬萬不能隨便喝的。否則，非犯了眾怒不可。

　　想到這兒，王洵輕輕一笑，接過銅碗，雙手舉到眉間，「我是外鄉人，不懂此地規矩。但沒有自己先喝茶，卻讓老人在旁邊伺候的道理。這位大叔，王某借花獻佛，先敬您了！」

　　說罷，躬下身子，將奶茶捧到了駝背掌櫃面前。

　　這番做作，肯定不符合樓蘭人的禮節，卻令所有人都挑不出半分毛病來。駝背掌櫃趕緊放下銅壺，雙手接過茶碗，「折煞了，折煞了。您是貴客，我怎麼能喝您的茶呢……」

　　「駝子叔，您就別客氣了！待會兒好好整治幾個菜來，就算答謝王大哥了！」石懷義接過話頭，笑著替大夥鋪臺階。

　　「好了，好了，那我就不囉嗦了。你們兩個慢慢聊著，我去後邊看看，能弄點兒什麼好吃的出來。大冬天的，什麼都缺！唉。你們聊著，你們聊著！」駝背掌櫃將奶茶一飲而盡，隨後，將茶壺交給夥計，轉身向帳篷後跑去。

　　「坐吧，這裡亮堂些，也比較清靜。你放心，樓蘭人沒那麼講究。大夥也不會故意找客人的麻煩！」目送著掌櫃的離開，石懷義笑了笑，邀請王洵入座。

　　夥計又重新倒上兩碗奶茶，在兩位客人面前擺好。然後躬了躬身，小跑著離開。氈帳中立刻又被喧囂聲充滿，酒客們繼續大聲喧嘩，彷彿相互之間早有默契般，沒人再主動往西北角這邊多看上一眼。

　　奶茶是用粗茶、牛奶、加了鹽燒製而成，上面還點著一層黃油，散發出一股非常怪異的香氣。西域各部族皆以此為消渴、化食之物，一日三餐不可或缺。但對於王洵這個貴胄子弟而言，碗裡的茶水就太難喝了。崇仁坊那邊給幹粗活丫頭喝的茶葉，都比這碗裡的精細。至於茶湯表面的油珠，喝了這些，還指望著今晚能吃下東西去嗎？（注：茶本身有非常好的去脂肪、解油膩和補充維生素作用，加上乳類可以提供熱量，所以中國北方遊牧民族必備。時至今日仍是待客的上品。）

　　「是不是不合王兄的口味？」見客人面前的茶水半晌不動，石懷義有些不高興，咧了下嘴，強笑著詢問。

　　「不是，有點兒熱而已！」王洵狠了狠心，將茶碗中「藥汁」一飲而盡。

　　他奶奶的，豁出去了，反正早晚都是那麼回事。早切入正題，大夥都安生。

　　看到王洵像咽藥一般將奶茶灌進了肚子，石懷義臉上露出了幾分絲促狹的笑容。「好喝嗎？再來一碗？」趁著對方不備，他舉起銅壺，迅速將空碗填滿。轉眼之間，臉上的表情又變得一本正經。

　　正在強壓心頭煩惡的王洵哪曾注意到對方臉上表情的變化，瞅著油膩膩的茶湯，心中暗暗發狠，「喝就喝，不信你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大不了老子把這壺茶全喝光了，就當久病需要大補！」

　　正端起茶碗向嘴裡狂灌間，又聽對面幽幽地說道：「其實我也喝不慣這東西。所以平素在家裡很少燒它。今天嗎？只是想讓王兄嘗個新鮮而已！」

　　「噗！」王洵嘴裡半碗茶湯差點兒直接噴出來。抬起頭，正好看見石懷義笑吟吟的面孔。「你這缺德帶冒煙的傢伙！」放下茶盞，他笑著罵道，心中的所有戒備再度被擊了個粉碎。

　　「其實味道還滿不錯的，只要習慣就好！」石懷義笑著給自己也斟了一碗奶茶，一邊品，一邊慢慢回應。

　　「你還是自己留著慢慢喝吧！」知道對方是存心捉弄自己，王洵將茶碗推開，板著臉道。少頃，他的臉上就又堆滿了苦笑，「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你不是裝著聽不懂吧？」

　　「哪句？」石懷義的眼神又開始發直，很難分辨是不是故意裝傻。

　　到了此時，王洵再也不敢於口舌上跟對方較勁兒了，咧了咧嘴，低聲道：「算了，反正你小子是這裡的地頭蛇，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劃下道道來，王某接著便是！」

　　「你說的話，我的確很多地方聽不太明白，這倒不是裝的！」見王洵臉上已經露出了惱怒之色，石懷義趕緊低聲解釋。「我的漢話是跟我娘親學的，她是粟特人。教我識字的師父陳老是漢人。我們族裡還有很多粟特人，都會說幾句漢話。」

　　漢話？王洵稍一遲疑，旋即明白對方指的是唐言。接下來對方口中的漢人，自然指的也是中原的大唐百姓了。而其口中的粟特人，則是絲綢之路上一個以善於經商而聞名的民族。未曾建立過自己的國家，也常年居無定所，擅長很多種語言。從大唐長安到遙遠的疏勒，到處都可以見到他們的身影。（注：在唐代，粟特人已經開始使用漢字，並且大部分擁有漢姓。借助中原重農抑商的便利，積累了大量財富。這個民族消失在宋末元初蒙古帝國西征期間。）

　　「這些年因為要經常到城裡買你們漢人造的家什，所以大夥也都能說上一兩句漢話。但稍微難一點兒，就都聽不太懂了！」石懷義又喝了一口奶茶，臉上露出了安慰的笑容。

　　聽到這句話，王洵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麾下弟兄如此容易跟樓蘭人打成一片了。雙方幾乎沒有語言隔閡，經歷了兩漢、魏晉和隋唐這麼長時間交融，西域很多民族，其實已經慢慢被中原所吸附。所以唐言幾乎成了西域各族的通用語，能與中原人做交易，也成了西域各民族發展的保障。

　　這就是大唐。你幾乎無時無刻都不能忽視他的影響力。哪怕是在綿延千里的阿爾金山中，也處處能看到它的印記。

　　帶著幾分身為中原人的驕傲，他笑著接了一句。「你們說得已經很不錯了。至少咱們倆閒聊沒任何問題！」隨即，又非常大度裡提醒，「說罷！今天找我什麼事。只要能做到的，我肯定不會拒絕！」

　　肯定不會拒絕，那個小洛姑娘，本來就跟我沒任何關係。就算有，朝著你對大唐如此仰慕的分上，我也成全你一回。

　　正心裡自戀著的當口，卻又聽見石懷義幽幽地說道：「其實我們樓蘭人並不完全以劫掠為生。有時候向過往商隊討取保護費，只是不得已而為之。」

　　「這個，我聽人說過！」王洵笑了笑，心裡約略有些不耐煩。自己都把話遞到這個分上了，姓石的傻蛋居然還不懂順著桿子往上爬。總不能讓老子先開口說，不想跟你爭女人吧？要是被人誤解為老子怕了你，讓老子的臉今後往哪擱？

　　「這個山谷太小了，只能避寒，卻不能讓大夥活下去。所以……」石懷義的話繼續傳來，隱隱竟然帶著幾分自卑。

　　「嗨，其實那些商販賺得已經夠多了。來回一趟，據說能賺到十倍二十倍的利錢。要他們留下兩成貨物，未必傷筋動骨！」不知不覺間，王洵已經開始站在對方立場上考慮問題。笑了笑，低聲寬慰。

　　「王兄明白就好！」彷彿早就等著這句話般，石懷義笑著接口。

　　他究竟想說什麼？猛然間心頭湧起一股警兆，王洵輕皺眉頭。樓蘭人如何生活，跟自己有什麼關係？莫非姓石的今天找自己來，不是為了小洛？

　　彷彿在印證他的懷疑，石懷義笑了笑，繼續補充，「其實王兄在這裡多待一段時間，就明白了。咱們樓蘭人很好相處，只要認準你，肯定把你當自家人看！」

　　「噢！」難道他還想把我也留下？登時，王洵覺得自己的心眼兒已經完全不夠用了。姓石的東一錘子，西一棒子，完全沒有半點兒章法。令人想要見招拆招，都看不出他到底什麼路數。

　　駝背掌櫃再度從帳篷後門轉了進來，用一個碩大的木頭托盤，拖住了一整隻烤羊。頭腳俱全，渾身上下金燦燦、油汪汪，香氣四溢。看大小，至少有三十幾斤重。卻被駝背掌櫃的單手送了過來，另一隻手拎著個碩大的酒罈，放在桌子上，發出「咚」地一聲巨響。

　　王洵紛亂的思緒被響聲打斷。抬起頭，朝著駝背掌櫃微笑致意。在長安時，據周老虎介紹，烤全羊是西域招待貴客之禮。無論姓石的今天打著什麼歪主意，至少，在禮節上，人家給了他足夠的尊敬。

　　「王兄嘗一嘗，駝子叔的烤羊手藝在咱們這裡是一絕！」石懷義伸手抓過插在羊背上的短刀，將羊頭上兩角之間的肉切下來，遞到了王洵面前。

　　「我自己來吧！」按照記憶裡的隻鱗片爪，王洵笑著將羊肉接過。然後抓起短刀，從羊背上切了最嫩的一塊，遞還給了石懷義。

　　這是兄弟之間的禮節。稍有誤差，卻基本符合西域部族的習俗。石懷義又笑了笑，抓起羊肉，大嚼起來。

　　駝背掌櫃烤羊的手藝，的確不是吹出來的。跟對方躲躲閃閃兜了這麼長時間圈子，王洵也的確有些餓了。於是，二人你推我讓，很快，便將小半隻羊送進了肚子。

　　夥計們陸續將幾個下酒小菜端來，分量不像烤羊那麼大，卻貴在材料稀罕。在石懷義的盛情邀請下，賓主二人邊吃邊喝，話越聊越輕鬆。

　　「王兄的酒量，在我們樓蘭人這裡，也能排得上號！」眼花耳熟，石懷義的話頭又開始往回繞。

　　「石兄弟如果到中原去，肯定也能闖出一番基業！」王洵笑了笑，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石懷義的聲音突然提高，嚇了帳篷中所有酒客一跳。但大夥好像對喝酒撒瘋的事情已經司空見慣，很快，就又把頭轉了回去，各自朝著面前的酒盞努力。

　　「為什麼？」王洵繼續循循善誘。想留下我？嘿嘿，我不把你拐跑就不錯了！「怕不能出人頭地嗎？很多西域人，都做了大唐的官員。遠的不說，哥舒翰你知道吧？他不就是哥舒部頭領之子嗎？」

　　「那不一樣！」石懷義眼睛亮閃閃的，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坦誠，「我們樓蘭人，跟他們突厥人不一樣。他們突厥人，信的是狼神，以強者為尊，誰強大就追隨誰！我們樓蘭人，卻是火焰之子，不會向任何強者屈膝！」

　　那不一樣被人家給滅了。王洵心中腹誹。臉上卻依舊帶著笑容。「可你剛才還說，這個山谷太小了，只能用來避寒……」

　　「是太小了！」對於自己說過的話，石懷義一點也不否認。「但這個山谷卻是咱們老一輩樓蘭人，拼了性命才從白瀨人手裡奪下來的。所以，不能丟在咱們這一輩兒手裡！否則，否則即便死了，靈魂也要在大漠上流浪。」

　　白瀨人是什麼民族，王洵不太清楚。西域這片土地太廣袤了，到目前為止，大唐之控制了南北絲綢之路沿線的城市。而在大漠深處的綠洲上，戈壁灘間，以及連綿千里的群山腳下，還有很多像樓蘭人這樣的部族存在。既沒有建立起自己的國度，也不肯接受大唐的管轄。（注：白瀨人，又叫白蘭人。生活在青藏高原邊緣的一個遊牧民族，被吐蕃所滅。）

　　可這些部落已經不可能擺脫逐漸消亡的命運。即便大唐沒有心思跟他們較真兒，突厥人、吐蕃人，還有剛剛在大漠北部崛起的回紇人，也不會放過他們。弱肉強食，這是西域的生存法則。火焰之子，恐怕也難逃例外。

　　「知道嗎？當年為了打下這個山谷，小洛的父親、爺爺、叔叔，都戰死了。整個家族，留下的全是女人！」石懷義的聲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就像在傾訴。

　　的確，他是在傾訴。眼睛紅紅的，在濃濃的醉意中透著無法掩飾的憐惜，「她哭了整整三個晚上，三個晚上。誰勸都勸不好。從小到大，我就沒見到她那樣哭過！」

　　你可真是個多情種子！王洵笑了笑，心中點評。作為一個過來人，他非常理解石懷義那種束手無策的心情。同時又覺得暗暗好笑。不就幾句話的事情嗎？誰稀罕跟你爭！繞這麼大個圈子，還不夠累的呢！

　　「從那時開始，我就對自己發誓，不會讓她再受半點兒傷害。永遠不會！」石懷義猛然將頭湊上來，眼睛盯著王洵的眼睛，「說，你會不會好好待她，會不會？」

　　這到底是哪根哪啊！王洵徹底楞住了。真幼稚！原來不是爭風吃醋，是替小洛說媒來了！有這麼說媒的嗎？把自己喜歡的女人讓給別人？這又不是絕纓宴？

　　還沒等他想好說辭，石懷義已經站了起來，手扶桌子邊緣，臉上帶著笑，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無比的偉大，「我，我知道一個可以打到雪狼的方法。我，帶著阿斯藍幫你。這個冬天，肯定能湊夠十張雪狼皮。但是，你必須答應我，這輩子，這輩子都不要辜負他。否則，否則，我非殺了你不可！」

　　「轟」地一聲，有個炸雷直接砸進了王洵的心底，濺起一團火焰。他再也不敢笑對方幼稚了。坐在酒桌前，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慢慢將面前的酒碗喝乾，然後笑著回應道：「我不能答應你。我養好了傷，就會離開這兒！根本不可能留下！」

　　「為什麼？」這回，輪到石懷義發問了。只是不像剛才王洵那種慢聲細語，而是用手將面前桌子拍得啪啪作響。

　　帳篷中的酒客們又朝這裡看了幾眼，笑了笑，紛紛開始結賬走人。年輕男子為了女孩子喝酒打架，在樓蘭部落裡是司空見慣的事情，實在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況且那個身上帶著傷的漢家伢子，肯定不是小石頭的對手。對此，他們深信不疑。

　　「我是大唐軍官，軍令在身，你懂不懂啊！」王洵又笑又氣，索性主動把話挑明。「根本不可能留下。並且未經許可在隊伍中攜帶女人的話，按軍律，會被斬首示眾！」

　　這個答案，應該夠清楚了。但石懷義壓根兒不信。「騙人！我早就知道了。哥舒翰是奉了你們大唐長老的命令，才派人假扮強盜要殺光你們。你們根本沒地方可去，一出大漠，肯定會死！」

　　「大唐不止有一位長老！」王洵又給自己倒了碗酒，慢慢喝了下去。樓蘭人的酒是用野果釀造的，不算很烈，但下肚後卻如刀子般扎得人心裡生疼生疼。「也不止哥舒翰一位將軍。我負責押運的這批輜重，是送到疏勒城，給封常清將軍的。他跟哥舒翰不是一路！可以直接寫信給大唐的皇上，替我們鳴冤。皇上，也就是整個大唐的族長！長老犯了錯，上面還有族長管著他。」

　　這個淺顯的講解，石守義很容易便聽明白了。但是，他卻依舊不想讓自己的「偉大」半途而廢，「如果大唐的皇上，也偏袒長老呢？」

　　這一點，王洵倒沒仔細想過。幾天來，支撐他離開的動力，就是相信奸臣楊國忠不可能永遠一手遮天。只要自己想辦法將楊國忠想掩飾的秘密，以及哥舒翰派人假冒強盜攻擊官軍的真相揭開，這兩個狼狽為奸的傢伙，肯定會身敗名裂！

　　「那你豈不是還要被砍頭？被哥舒翰殺掉的弟兄們也白死了？」石懷義的疑問宛若重錘，下下敲在他的心口。

　　「不會白死！」一股酒意，直接湧上王洵的頭頂，「無論如何，我都要離開。我答應過弟兄們，一定走出這片大漠！」他記不清楚自己當晚說沒說過類似的話，但心裡卻認為自己肯定答應過。「我答應過他們……」帶著幾分酒意，他大聲補充，「答應過他們，總有一天要帶著他們堂堂正正地回到長安。無論活著的，還是死了的。我答應過，就不會說了不算！」

　　※※※

　　半夜醒來，王洵覺得頭像裂開了一樣痛。

　　他居然喝多了。很多年未曾嘗過醉酒是什麼自滋味的他居然被一個年齡比自己還小的半大孩子給放翻了！

　　但沒什麼好丟人的。這頓酒喝得著實痛快。具體怎麼回到了自己的帳篷，王洵已經徹底記不得了。但是，他卻記得自己跟石懷義兩個說了很多話，從小時候翻自己家牆頭被樹枝掛破了屁股，到在街上迷了路一個人哭著回家；從喜歡某個女孩子喜歡得說不出話，到被惡狗追出半里多地，你一句我一句，林林總總，盡是是少年時發生荒唐事。

　　他們都很年輕，他們的心都還沒被世間污濁給填滿。所以他們可以輕鬆地對自己過去的那個傻傻影子笑一笑，充滿憐惜。他們以後可能還會犯錯，今天做過的事情，日後回過頭來看，可能還是一場笑話。但他們真真切切地年輕過，無怨無悔。

　　已經到了仲冬下旬，月亮只剩一個小牙。星斗卻愈發明亮。冰冷的星光穿破山谷中的霧氣，順著窗子邊緣的縫隙透進來，照亮人的眼睛。

　　傍晚喝酒時，石懷義的眼神也如星光般明澈。王洵記得當時自己恰好提到了故鄉長安。

　　石懷義眼中立刻充滿了嚮往。從沒見過比玉門關繁華所在的他，實在無法想像一個東西長達十九里半，南北寬到十七里的巨城，將恢弘成什麼樣子。亦無法想像，一個人口超過五十萬大城市，將會何等的繁榮。最最無法想像的是，在這座城市裡，樓蘭人信仰的火神阿胡拉．瑪茲達，天竺人信仰的佛陀和大食人信奉的真主，居然可以同時享受信徒的供奉，並且彼此相安無事。要知道，換了在西域任何一個部落裡，如果同時出現了兩個神明，結果必然是一場血淋淋的廝殺，直到其中一方的信徒完全死光為止。

　　當石懷義說起樓蘭的故事，王洵也聽得兩眼放光。這個部族的歷史居然可以上推到先秦，曾經被月氏所滅，被匈奴所破，被大漢所敗，但卻始終沒像其他西域部族一樣被漫長的歲月所淹沒。從漢到唐，數百年間，只要一尋找到機會，樓蘭人就會試圖建立起自己的國度。即便為了一瞬間的輝煌耗盡了百餘年積累的全部力量，也在所不惜。

　　據石懷義所說，樓蘭人最近一次差一點夢想成真的時刻，是一百餘年前。當時侯君集領兵伐高昌，樓蘭人出兵一千五百為前驅，帶領唐軍穿越大漠，直抵高昌城下。過後，侯君集論功行賞，曾經上奏大唐天子，請朝廷賜與當時的樓蘭族長王爵。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個賞賜卻始終沒能落到實處。隨後西域的突厥人降而復叛，隔斷西域與中原的交通，樓蘭人也遭受池魚之殃，被大唐視作了反覆無常的異類。直到現在，也沒能重新與朝廷恢復聯繫。

　　「想必是因為侯將軍殺戮過重吧！所以朝廷駁回了所有賞賜要求！」儘管心裡對現在的朝廷很失望，王洵還是本能地替大唐辯解。

　　「殺戮過重？高昌人發現唐軍突然出現在城外，嚇得根本沒敢抵抗就投了降，怎麼可能殺戮過重？」對於王洵的解釋，石懷義根本無法相信。

　　「我說的不是當時，是過後。班師時，侯君集把一百多萬高昌俘虜，都活埋在了沙漠當中了！」王洵想了想，大聲補充。

　　「一百多萬？」石懷義的鼻子幾乎和眉毛擰到了一起，「你聽誰瞎說的。如果高昌國有一百萬人，還能那麼輕鬆被侯將軍給滅掉？」

　　「這個？」想起當時的尷尬，王洵就覺得臉紅。既然要穿過大漠，唐軍人數不可能太多。而高昌若是個人口百萬的大國，怎麼湊也能湊出三、四萬守軍來。三、四萬枕戈待旦的守軍對著遠道而來，滿臉疲憊的敵人會不戰而降？好像古往今來都沒有過類似先例！

　　有關殺俘的傳說，居然是憑空捏造出來的。躺在氈塌之上，對著西域荒野特有的星光，王洵好生為自己的無知而感到慚愧。他知道這不能完全怪嚮導老岳信口開河。他自己在長安城時，所聽聞到的，有關侯君集的故事，也都與貪婪、殘暴、不知進退有關。甚至有傳聞說，早在侯君集沒當上一方主帥之前，李靖就預料到了此人今後會造反。並且向太宗陛下預警。可惜太宗陛下沒有相信李靖的先見之明。（注：參見《新唐書》。唐太宗讓李靖教授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對太宗說：「靖且反，兵之隱微，不以示臣。」唐太宗又問李靖：「方中原無事，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求盡臣術，此君集欲反耳。」）

　　這些荒誕不經的傳說到底是怎麼來的？如果是在一年之前，王洵肯定會毫不猶豫將責任都歸結為「世人無知，以訛傳訛」。而現在，他卻根據一年來自己親身所見所聞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很多事情並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正所謂風起萍末，很多流言既然能廣泛傳播，背後肯定會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暗中推動。是因為侯君集戰功過於顯赫，引起了同僚的嫉妒？是因為侯君集在太子之爭中站錯了隊？還是因為侯君集不小心得罪了某個大人物？林林總總，都有可能。反正具王洵所知，侯君集從西域班師之後便稀裡糊塗獲罪入獄，根本沒得到任何賞賜。隨後沒幾年，就因「謀反罪」被殺，徹底身敗名裂。（注：史載，侯君集破高昌，沒等班師便被彈劾貪污俘獲物，胡亂委派官職等多項罪名。隨後入獄。後來雖然被釋放，卻功過相抵。沒有因為滅敵一國而得賞賜。）

　　好在當時石懷義也喝多了，沒有趁機刨根究柢。反而又設身處地地替王洵的前程擔憂起來。他認為，有功不賞，沒有過錯卻稀裡糊塗要被殺，這樣的朝廷，不保也罷。王洵卻堅持強調，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然自己答應了要帶弟兄們堂堂正正地回到長安，就一定做到，否則，死後靈魂都不得安生。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星光下，王洵翻了個身，帶著幾分醉意回味。石懷義能為其部族捨棄一切，自己同樣也能做到。身為大唐男兒，無論如何不能被一個樓蘭毛孩子比下去。

　　「可長老們都以為你會留下來！如果你貿然提出要走，他們肯定很震驚！」石懷義當時的話，又迴盪在了王洵耳邊。這個樓蘭少年很單純，單純得像阿爾金山上的千年冰峰一樣，可以照見人心裡的陰影。見王洵堅持選擇，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開始替對方考慮如何才能通過部族長老那一關。

　　「你們部落不是有規矩嗎？截住商隊之後，只留下貨物的兩成！不傷害人命？」對於如何才能平安脫身，王洵也沒有太大把握。索性先在石懷義這裡探探底，看看樓蘭人到底會是什麼反應。

　　石懷義當時的臉色很有趣，既捨不得已經到手的軍械，又不願讓自己的族人因為違背承諾而蒙羞。皺著眉頭冥思苦想了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辯解道：「那是對商販的規矩。你們，你們可是官軍！」

　　「咱們雙方當時交手了嗎？」借著幾分醉意，王洵先在石懷義身上演練自己將來面對樓蘭族長的說辭。「這批輜重是安西軍的。我們只是負責護送，所以不能算做官軍。只能算作一群送貨的鏢師。如果不是相信你們部落的信譽的話，當時我們肯定會抵抗，抵抗到底！」

　　「當時你們已經沒有力氣再戰了！」

　　「若不是你們一直等到我們跟河西賊拼得兩敗俱傷時才露頭，我們怎麼會沒有力氣？」

　　論口才，石懷義無論如何也不是王洵的對手。才辯了幾句，便悻悻地敗下陣來。知道樓蘭人當時的算計已經被王洵看穿，這個直爽的年輕人臉上有些掛不住。猶豫了片刻，低聲承諾，「你的話，我可以幫你遞到康老那。至於族長他答應不答應你帶著輜重離開，我可管不了！」

　　「如果你能在康老面前替我分辯幾句，那再好不過了！」雖然喝了很多酒，王洵當時卻記得敲磚釘角。「這個人情，做哥哥的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也不用記一輩子。你答應幫我做一件事情就行了！」記憶中，小石頭的眼睛裡好像又帶上了幾分傷感。這個多愁善感的小傢伙，心智遠不及其面孔成熟。

　　「行！」難得在樓蘭部落裡攀上這麼一個強援，王洵沒口子答應。

　　「一言既出！」石懷義伸出手，用剛剛學會的詞語說道。

　　「駟馬難追！」王洵笑著舉手相擊。在半空中發出一聲「啪」的脆響。

　　「駟馬難追！」輕輕重複了一句，借著簾外透進來的星光，王洵再度細看自己的手掌。他知道自己當時利用了小石頭的單純，心裡隱約覺得有些愧疚。那小傢伙，學會了豪飲，卻沒學會大人們在酒桌上「做文章」的本事。猛然間，他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兒？小石頭今天為什麼要拉自己喝酒呢？難道不是為了小洛嗎？可自己主動宣佈要離開了，豈不正合了姓石的那小子的心意？

　　奶奶的，我可能是上了那小子的當！

　　更多的星光從簾外滲進來，照在王洵年輕的面孔上。剎那間，笑容湧了滿臉。

　　※※※

　　接下來幾天，王洵都在忐忑不安中度過。

　　自己無意留下的消息已經透過石懷義的嘴轉達給樓蘭人的部落長老了。但長老們會不會惱羞成怒還屬未知數。畢竟眼下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除了指望沙盜們那虛無縹緲的只取貨物兩成的規矩外，此刻王洵幾乎別無所憑。

　　然而規矩定下來就是為了被踐踏的。如果皇帝陛下講規矩，就不會把自己的兒媳接進皇宮，冊封為貴妃。如果貴妃娘娘講規矩，就不會一邊跟皇帝陛下共譜霓裳羽衣之曲，一邊跟她的前夫壽王殿下藕斷絲連。如果貴妃娘娘的哥哥楊國忠講規矩，就不會為了保全妹妹的秘密，指使哥舒翰將軍殺人滅口。如果哥舒翰大將軍講規矩，就不會命令麾下心腹假扮沙盜，企圖將四百多名無辜者悄無聲息地消滅於大漠之中。

　　「禮失而求於野！」上位者們都把規則與法度視作無物了，卻指望強盜遵守其傳統，這簡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雖然每次笑起來，王洵身上的傷口都一抽一抽的痛。

　　等待的日子很難熬。

　　好在每天還可以見到精靈古怪的小洛。每天還可以跟她東拉西扯，看到她臉上如春花般綻放的笑容。

　　自從跟石懷義把話挑明了之後，王洵反而徹底放下了心中的障礙。該待之以禮時待之以禮，該嘴巴上大佔便宜時就大佔便宜。反正小洛姑娘從來也不著惱，氣到極處，頂多也就是揮著拳頭砸上幾下。對於在白馬堡中已經把筋骨練得像石塊一樣結實的王洵來說，這種程度的攻擊無異於按摩。砸得越用力，渾身上下越舒服。

　　在別人眼裡，這個變化帶來的效果則與王洵的本意截然想反。

　　他跟石懷義二人拼酒，拼得兩敗俱傷的場景被很多人都看見了。而二人當日說過的話又不可能一遍遍重複給別人聽。所以山谷裡的年輕人們很快就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大派。一派以樓蘭族的少年為主，對外邊來的那個妄想採摘本部族最嬌豔雪蓮花的傢伙同仇敵愾。另外一派則以飛龍禁衛、民壯為主，把王洵能不能最終擊敗石懷義抱得美人歸，視作了大夥整體的榮譽。至於方子陵、康成宗、窟米和清等小洛姑娘的仰慕者，則不分族別地被王洵和石懷義的擁躉者們集體忽略，根本不被認為有入圍的希望。

　　對於這股悄然湧起的暗流，起初王洵並沒十分在意。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等到自己離開的那一刻，一切必然真相大白。然而，很快他就發現，暗流在迅速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發展。幾個有手藝在身的民壯和禁衛如今已經不如先前那般受歡迎了，沒事老找藉口往大夥宿營地這邊跑的樓蘭年輕人也越來越少。為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誤會，幾個年輕的飛龍禁衛竟然還和居住在營地附近的樓蘭人打了一架。雖然衝突迅速就被雙方的長者制止，但賓主之間先前那種融融洽洽的氛圍卻明顯不復存在。

　　除非你放老子走，否則老子肯定想辦法將此地攪個底朝天。正當王洵一邊下著狠心，偷偷火上澆油。一邊仔細計算著惹事的分寸，以免樓蘭長老們狗急跳牆之際，石懷義終於送來了一個好消息，族長康老於百忙之中抽出了一點兒時間，準備在明天下午未時整，請校尉大人前去山谷中央的金帳飲茶。

　　「長者賜，不敢辭！」朝著石懷義擠擠眼睛，王洵文縐縐掉了一句書袋。到現在為止，他依舊無法確定前幾天在酒桌上，自己是否上了對方的一個大當。不過一切已經都不重要了，部落內肆意奔湧的暗流，足夠令樓蘭族的那些長老們仔細考慮一下，繼續強行留客將會造成什麼後果。

　　也不知道到底聽明白了沒有，石懷義笑了笑，轉身跳上了原本屬於王洵的座騎。「康老一直很看重你！」離開之前，他微笑著補充。「他說你是他見過的最聰明的年輕人！他漢話說得很好，估計你的意思他全懂！」

　　「懂就好！」王洵心中腹誹。光腳不怕穿鞋的。已經一無所有了，就不怕再失去什麼。大不了老子孑然一身離開，只要活著到達疏勒，周老虎他們自然能想辦法把失去的東西拿回來。

　　人心中一旦存了豁出去的心思，便很容易做到不卑不亢。第二天下午，王洵刻意換上一身相對整齊的武官常服，將去年因為參與剿滅王鉷父子謀反一案而獲得的魚袋掛在腰間，施施然走向了座落於山谷正中央的金帳。

　　所謂金帳，只是西域各部族對於議事廳的習慣稱謂，並非帳篷頂以黃金裝飾，也非一個單獨的金黃色帳篷。它其實是由幾個獨立氈帳組成的帳篷群，被一圈木柵欄圍在中間。遠遠看去，就像一堆雨後拱出草地的大蘑菇！而在帳篷群的內部，則又根據每個帳篷的方位和大小，被劃分出各種獨立的功能。中央最大的一個，用於點兵、發佈長老們的決議、當眾處理涉及到全族生死存亡的重大事件等。旁邊幾個小帳篷，是長老們根據各自的管轄範圍，處理日常公務之用。而在帳篷群的西北角，則為族長大人「皇宮」，尋常人輕易不可入內打擾。

　　樓蘭人對長老很尊敬，但在金帳周圍執勤的武士卻寥寥無幾。如果隨身攜帶著那把怪異的鏈子錘，王洵甚至相信自己可以直接闖進去，搶在樓蘭人沒做出正確反應之前，把金帳中的幾大長老一鍋踹掉。當然，這只是他在心中臨時湧起的一個臆想，不到萬不得已，並不打算付諸行動。

　　在柵欄門口，有個臉上長著紅疙瘩的年輕部族武士迎了上來，將他直接引向帳篷群中最尊貴的那個位置，「康老在裡邊等你。他耳朵不太好，你說話的聲音盡量高一些！」

　　「知道了！」王洵理了一下思路，舉步入內。帳篷裡的味道很怪異，好像皮革發了霉，又像有人三伏天連續半個月沒有洗澡。這讓曾經錦衣玉食的王洵很難適應，強忍了好半天，才抑制住了轉身退出帳外的衝動。當被熏出來的眼淚擦乾淨後，他於一堆羊皮卷之後找到了一個頂著花白頭髮的腦袋，很亂，蓋在頭髮下的面孔皺得像塊乾橘子皮。

　　「坐吧！」花白頭髮向面前的狼皮褥子上指了指，低聲命令。

　　「見過族長。晚輩王洵，代麾下兄弟多謝族長這些天來的收留之恩！」王洵笑著拱了拱手，然後緩緩坐了下去。

　　鼻孔和眼睛的感覺愈發難受，顯然，所有怪味都來自花白頭髮面前的那堆羊皮卷。可此間主人卻渾然不覺，眼睛兀自盯著其中一塊展開的陳年老羊皮，信口命令：「在你左手邊上有個茶壺，裡邊是新燒的奶茶。茶碗在你右手旁邊的架子上。自己倒，我忙完了手頭的事情就招呼你！」

　　「嗯！」王洵答應了一聲，強迫著自己去適應。奶茶的味道依舊很沖，此外，銅製茶碗好像洗得也不怎麼乾淨。在擺放茶碗的木架邊緣，拴著一根黑漆漆看不出什麼材料搓成的繩子，另一端繫著塊油汪汪的鹿皮。估計平素用以充當擦茶碗的抹布，同樣髒得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來。

　　不想一句話還沒談，就給此間主人留下壞印象。他只好忍住心頭煩惡，給自己倒了一盞奶茶。一邊慢慢往嘴唇上蹭，一邊抬頭四下打量帳篷裡的陳設。

　　很簡單，簡單到了幾乎寒酸的地步。除了掛在帳壁上的兩把橫刀，和擺在客位附近的一把銅製茶壺、幾個茶碗之外，幾乎再找不到任何值錢的東西。即便王洵家餵馬的雜役，屋子中陳設都比這奢華。可此間主人絲毫沒有丟臉的覺悟，居然一邊看著羊皮卷，一邊笑嘻嘻地炫耀：「茶還不錯吧。是我特意讓他們從庫房裡找出來的上等磚。賣到白衣大食那邊，能值半盒珠子呢！」（注：史書上有「白衣大食」、「黑衣大食」和「綠衣大食」之稱。具體將建都伊拉克以黑旗為標誌的巴格達哈里發等國家稱作「黑衣大食」。將在突尼斯一帶建立的哈里發國家稱為「綠衣大食」；將建都敘利亞以白旗為標誌的哈里發國家稱「白衣大食」。）

　　半盒珠子？王洵下意思地看了眼碗裡的茶湯。雖然加了很多奶，茶湯依舊呈現黑褐色。顯然，這不是上等茶葉應有的顏色。在王洵記憶裡，即便長安街頭最便宜的茶館，恐怕都不會熬出這種茶湯待客。就這種質地的東西也能換半盒珠子？那長安人富貴人家日常所飲之物，豈不都是價值連城！

　　彷彿為了迎合他的想法，花白頭髮笑了笑，繼續說道：「當然，如果在長安，這種貨色恐怕只能用來飲驢！物以稀為貴，多了就不值錢了。當地人棄之若敝屣，千里之外卻可能視之為奇珍。這世道本來就如此。你說，是不是？」

　　王洵心中陡然一凜。老傢伙話裡有話，很明顯是在提醒，自己麾下這夥人也就在樓蘭部落裡「物以稀為貴」，若是執意回到大唐，肯定還是一夥棄子。

　　這些道理，王洵也曾想過。但是他無法放棄作為一個唐人的榮耀。雖然在這支隊伍離開長安的那一瞬間，已經被高官們像扔垃圾一樣拋棄了。但一代又一代，祖輩父輩已經將「大唐」二字深切地刻入了他的靈魂，縱然漂泊致死，面孔也要執拗地轉向故鄉。

　　老鄭、小趙，還有一個個他記不住名字的飛龍禁衛，在那個血與火之夜，最後的動作幾乎一模一樣。轉頭，用身體內最後一絲力氣將頭轉向長安。人回不去了，魂魄也要飄回去。

　　每當想起這一幕，王洵的身體就開始發抖。盡量緩和了一下情緒，他笑了笑，低聲回應：「族長大人之言，乍聽的確很有道理。但茶葉這東西在西域之所以貴，就是因為它只能長在中原。若是因為想喝新茶，就把茶樹強行移到西域來。即便是種在溫泉旁，施最好的肥，日日用甘露澆灌它，恐怕也無法令它成活！」

　　「嗯？」花白頭髮從羊皮紙上抬起頭，快速看了王洵，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道理很簡單。天生萬物，早就給它安排好了存活之地。」王洵笑著頷首，目光與對方的目光相接，眼睛裡充滿了坦誠，「根本非人力所能勉強。西域的良馬，眠沙臥雪，冬天裡只能啃食草根，卻不會生病。若是運到長江以南去繁衍，那裡倒四季如春，有的是新鮮嫩草可以吃，反而沒幾天就病死了！還不如就讓牠們無拘無束在大漠上跑著！」

　　「哦？」花白頭髮眼裡的驚奇之意更盛。「這些話你都是從哪聽來的？老夫怎麼沒聽人說過！」

　　你分明是故意裝傻！王洵暗自腹誹，臉上卻依舊帶著平和的笑容，「族長大人每天要處理一大堆的公務，自然無暇涉獵這些瑣事。而晚輩的家中，恰恰開了幾個舖子。東南西北的貨物，每樣幾乎都能走一部分。晚輩在旁邊看著，天長日久，也就多少瞭解到一些！」

　　「噢！」花白頭髮點點頭，毫不客氣地順著王洵鋪好的坡往下滑，「怪不得你說起來頭頭是道。可你不是世襲的子爵嗎？怎麼也操起了賤役！」

　　這明顯是在轉移話題，王洵聽得出來，卻無法硬往回扭。大度地笑了笑，低聲回應，「京師乃世間最繁華所在，天下人無不嚮往之。因此什麼東西都貴。如果晚輩家中不做些生意的話，光憑著祖上掙下的那些田產，早就要入不敷出了！」

　　「那你還對長安戀戀不捨！」花白頭髮迅速在王洵的話裡抓到了一個破綻，大笑著追問。

　　因為早就有所準備，王洵的回應非常迅速，「故土難離，乃人之常情。如果我邀請小石頭離開部落到長安去住，即便給他大房子，讓他天天都錦衣玉食，恐怕他也捨不得離開這兒吧！」

　　「倒也是！」花白頭髮再度被王洵給擠兌住了，咧了咧嘴，喃喃地回應。

　　「所以晚輩不敢繼續叨擾樓蘭朋友，準備盡早帶著弟兄們離開。相救之恩，晚輩沒齒難忘，日後若是有機會……」抓住這個難得的好時機，王洵將早就在心裡演練過了一千遍的說辭娓娓道來。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花白頭髮又將頭扎進了羊皮堆中，對王洵的侃侃而談充耳不聞。

　　「族長大人！」見對方根本不聽自己說什麼，王洵只好主動停了下來，提高了聲音抗議。

　　「怎麼了？你看，你看，我這老糊塗，總是想一心二用，總是什麼都幹不好！」花白頭髮抬起頭，滿臉無辜，「剛才咱們說到哪了？對了，生意，你家裡開著很多舖子，做著茶葉和戰馬的大買賣！那可是最賺錢的勾當！」

　　「嗯！」王洵被氣得差點直接暈倒。什麼人老糊塗，分明是找藉口胡攪蠻纏！好吧，既然你胡攪蠻纏，我也不客氣了。笑了笑，他順著對方的話頭回應，「族長大人記性不錯，晚輩家裡的確開了很多舖子，所以晚輩從小到大，聽了不少生意經。不知道族長大人對此感不感興趣？」

　　「說說！」只要不提離開的話頭，花白頭髮就有的是精神繼續交談。

　　「做生意呢，無論大小，最重要的就是，『誠信』兩個字！」王洵清了清嗓子，唯恐對方耳朵背一般，將話裡的要點咬得極重。「講究一個童叟無欺。你不能因為客人年齡小，就故意提價。也不能因為客人衣著寒酸，就對他愛搭不理。否則，暫時也許能賺到一點兒小便宜，久而久之，損害的卻是自家信譽。倘若做砸了招牌，日後沒有客人登門了。舖子也就黃了，最後只會落得血本無歸！」

　　「嗯，有道理，的確有道理！」花白頭髮臉皮絕對夠厚，明知道王洵在指桑罵槐，卻依舊頻頻點頭。

　　王洵淡然一笑，繼續大談生意經，「中原有句古話，秤桿端頭三顆星，曰福、曰壽、曰祿。缺一為折福，減二為損壽，若是欺負客人實力弱，短給三分，就是把福氣、壽命、財氣全折了進去。早晚必要遭到天譴。」（注：古代的秤是十六進位，秤桿上的星按照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加上福、祿、壽三星。）

　　「是嗎？」花白頭髮難得把身體坐直了一回，仰著橘皮般的老臉繼續問道：「商人的信條是誠信！但是在中原古話裡，強盜的信條是什麼？」

　　他本想引誘王洵說出「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誰料王洵根本不上當，略作遲疑，笑著回答：「盜亦有道。打仗時衝在最前，為勇。回撤時為同伴殿後，為義。知道什麼事情可以做，什麼事情不可以做，為智。取得財物能給大夥均分，為仁。劫富濟貧，不畏邪惡，為聖。如果只是一味地倚強凌弱，見財起意的話，就連盜都算不上。頂多是群禽獸。而禽獸之群，最大不過千許頭。對外只懂得弱肉強食，對內也是以力逼服，殺戮不斷，誰牙齒尖利誰有理，永遠不可能建立起秩序！至於建國封疆，更是想都不要想！」（注：原文大部分出自《莊子》。此處被王洵竄改了一部分。）

　　前半段話篡改自《莊子》，後半段話卻完全是他借題發揮。雖然有些不倫不類，卻恰恰擊中了花白頭髮心中的痛處。楞了楞，老狐狸終於收起了笑容，沉聲問道：「你是在指責我不守規矩嗎？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站在什麼地方！」

　　「規矩之所以為規矩，便不會因為我站立的地方而改變。」王洵笑了笑，語氣裡沒有絲毫畏懼，「至於族長大人的行為有沒有可以被指責的地方，想必在火神眼裡，看得比你我都清楚！」

　　「你是瑪茲達大人的子民嗎？我記得中原還有句話，叫臨時抱佛腳！」花白頭髮揚起頭，鬍子一翹一翹的，顯然被王洵氣得不輕。

　　「火神眼裡，只有光明和黑暗、善良與邪惡的區別。不會因人而異！」這些天來，在樓蘭人信奉的宗教上，王洵很是下了一番功夫。因此信手拈來，毫不費力。

　　花白鬍子再度被擠兌住了，苦笑連連。好一陣兒，才終於想起了一句有力的反擊，「規矩的確是有。樓蘭人在瑪茲達大人面前發下的誓言，永不會反悔。可你帶的是商隊嗎？」

　　這是王洵與沙盜交涉時，最大的破綻所在。前幾天跟石懷義爭論，已經被對方抓到過一次。因此在事後曾費盡心思彌補。此刻聽花白頭髮提起，立刻笑著給出準備好的說辭，「不算商隊，晚輩頂多算一夥負責押運貨物的鏢師。但晚輩也非被族長大人所擒，一夥禽獸冒沙盜之名攔路打劫，被晚輩和族長大人聯手擊敗了。所以，此刻我等只能算族長請來的客人。」

　　「客人？」花白頭髮大怒，用手直拍桌案，「老夫吃飽了撐的，才請你來做客。信不信，老夫立刻調遣兵馬，將你等全部拿下。記得你們中原還有句話，叫什麼來著，敬酒不吃，卻吃罰酒。對，就是這句！」

　　「樓蘭人有在家中劫殺客人的規矩嗎？還是火神的教誨裡，有如此待客之道？」反正已經豁出去了，王洵唇槍舌劍，針鋒相對。

　　在自家帳篷前殺死賓客，是拜火教裡邊無法被寬恕的幾大惡行之一。身為族長，花白頭髮當然不能真的帶頭違反教規。見拿狠話嚇不住王洵，立刻又開始轉換話題。「若非當日我部武士及時趕到，你已經死在沙漠裡了！哪還有機會跟我胡攪蠻纏？客人也好，俘虜也罷，沒有人聽說過，吃到肚子裡的東西還能吐出來！」

　　「族長大人尊重規則，晚輩自然也尊重規則。除了陌刀之外，其他所有輜重，樓蘭部可以留下兩成！」

　　「兩成？」花白頭髮看了王洵一眼，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

　　「陌刀乃步戰利器。而樓蘭族卻是在馬背上來去如風。留下陌刀根本沒用。況且整個樓蘭族，也湊不出一千名合適的陌刀手。」王洵不怕對方耍橫，卻被花白頭髮的臉上突然浮現的笑容弄得心裡發毛，嘆了口氣，硬著頭皮跟對方討價還價。

　　花白頭髮不肯搭腔，繼續睨斜著眼睛看他。

　　王洵被逼無奈，只好繼續讓步，「我帶的弟兄，倘若有誰願意留下，也可以留下。但不願留下的，族長大人不能勉強。他們都有一技之長，相信可以為貴部帶來不少好處。此外，那批伏波弩，族長如果用得順手，也可以留下一半兒。如果族長大人還嫌不夠本的話，我記得幾個練兵速成之法，可以默寫下來，留給貴部，以備不時之需？」

　　「那敢情好。還有嗎？」花白頭髮依舊不滿足，睨斜著眼睛繼續追問。

　　「沒了！」王洵長長吸了一口氣，沉聲答應，「還有，頂多就是晚輩個人的感激。如果族長大人真的看中在下的話。晚輩保證，日後必有回報！」

　　說罷，他把眼睛看向花白頭髮，靜靜地等待對方的答覆。如果老傢伙還想得寸進尺，他就只能鋌而走險了。迅速撲上去，劫持其為人質，逼樓蘭人放大夥離開。那是最後一招，不到萬不得已，王洵不願付諸行動。

　　誰料，花白頭髮卻突然大笑了起來，本來就不算大的兩隻眼睛瞇縫著，笑得像一隻偷雞得手的狐狸。「小子，這可是你主動答應的！我可以留下兩成輜重，一半兒伏波弩。並且你在走之前，需要給老夫默寫一份練兵速成秘方。你們中原有句古話，一言既出，什麼馬難追？」

　　「駟馬難追！」敏銳地感覺到有些地方不對勁兒，王洵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除了陌刀之外，所有輜重的兩成，一半兒伏波弩，一份練兵速成秘方！」

　　「那老夫可是要多謝謝王校尉了！」花白頭髮迅速站了起來，走上前，與王洵重重擊掌。「你回去默寫秘方吧，接你的人已經到焉耆了。老夫明天就派人送你走！」

　　「接我的人？」王洵大吃一驚，滿臉茫然。

　　「是啊。有兩個人先後託老夫保護你平安通過此處。老夫不願意幹，卻得罪不起他們。只好接下了這筆賠本買賣。好在你小子夠朋友，沒讓老夫血本無歸！」花毛老狐狸向後跳開數尺，笑得心滿意足。

　　上當了！王洵瞬間便醒悟了過來。怪不得樓蘭人對大夥如此客氣，原來是受了別人的託付。不用問，其中一個是封常清封四叔！只有他，安西四鎮節度使，安西都護府副大都護，才能調得動眼前這頭雜毛老狐狸。

　　還有一個人是誰？

　　王洵眼前迅速閃過高適那人畜無害的笑臉。「小子，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吧。高某雖然稱不上什麼惜名如羽，出賣朋友的事情，卻是不敢做的！」

　　這一刻，他顧不上再跟老狐狸拼命，心中充滿了溫暖。

第五章　紫袍

　　第二天中午，樓蘭部眾長老在山谷中擺開酒宴，為長安來的客人們餞行。隨後，族長康忠信親自帶領五百部族武士，護送客人前往安西四鎮最靠東方一鎮，焉耆。

　　按照王洵和老狐狸康忠信雙方昨天達成的協定，樓蘭人留下了輜重的兩成作為救命之恩的酬謝。而王洵連夜默寫的練兵紀要，也被老狐狸鄭重地收了起來，像寶貝一般供在了火神塑像前。

　　為了表示自家族長言而有信，樓蘭部只留下了二十七名飛龍禁衛中重傷未癒的兩人。一個在那晚的血戰中永遠失去了右臂，另外一個被戰馬踏碎了小腿脛骨。二人這輩子都不可能重新走上戰場了。所以自願接受樓蘭部的聘請，充任部落裡的練兵教頭。

　　倖存下來的一百三十四名民壯，樓蘭部也只接納了其中手藝最精湛的四人。將另外一百三十人，及其餘二十五名禁衛一道還給了王洵。壓根兒沒徵詢這些人有沒有留下的意願。

　　送行的隊伍綿延長達數里。

　　爭執的源頭消失之後，樓蘭牧人對在這段時間內曾經給自己留下無數驚喜的長安貴客們依依不捨。

　　而那些已經禁衛和民壯有了肌膚之親的樓蘭少女，則更是扯住情郎的衣角，哭得肝腸寸斷。

　　被生生從溫柔鄉裡扯出來的民壯和禁衛們，一個個也都紅了眼睛。看向王洵的目光之中，難免帶上了一縷敵意。

　　偏偏王洵根本沒法解釋，自己曾經準備把有留下打算的人全部留下。因為如果他當眾宣佈了這個決定，整個輜重隊估計會立刻散架。在樓蘭少女的眼淚攻勢下，還肯繼續跟著他去疏勒搏命的弟兄，不會超過三分之一。

　　關鍵時刻，又是老狐狸跑出來向大夥許諾，一旦王校尉帶領弟兄們在安西有了固定的落腳點。只要送封信回樓蘭部，他就立刻派人把這些天來已經跟禁衛們有了夫妻之恩的樓蘭少女們送去團聚。無論屆時雙方相距有多遠，樓蘭人的承諾不會做任何更改。此言落地成誓，接受火神阿胡拉．瑪茲達大人的監督。如有違背，死後無法通過裁判之橋，永墜黑暗。

　　關於老狐狸信守承諾的方式，王洵昨天已經領教過了。因此心中警覺頓生。「你不是又想借機敲詐我一筆吧！我可事先告訴你，像我這樣的校尉，安西軍中一抓一大把，根本不可能再給你任何好處！」

　　「看你這話說的，太傷人了不是？你以為老夫也像你，沒事兒就喜歡棒打鴛鴦嗎？」老狐狸笑著瞇縫起眼睛，花白的鬍子隨著笑聲上下顫動。「老夫是不忍看著年輕人們辜負了大好姻緣，所以才願意成全他們。你等若肯念老夫一份人情，待日後發達了，對樓蘭部多看顧一二便是。」

　　「我就知道你從不吃虧！」王洵氣得手拉錘柄，恨不能立刻照著老狐狸的腦門來上一下子。對方這招叫遍地下夾子，無論大小，夾上一個算一個。以老狐狸心機，根據最近一段時間從大夥口中套到的情報，肯定不難推算出來，在短時間內，無論飛龍禁衛還是民壯，想要活命，都只能老老實實地留在安西軍中效力。而軍中最容易出人頭地，一百五十五名禁衛和民壯，只要日後有一個能在封常清面前站穩腳跟，就等於替樓蘭部與安西大都護府核心階層搭上了一條連線。

　　大唐對待西域地區各遊牧部族的策略很寬鬆。只要求各部向中樞表達恭順之意，卻不從各部族收取任何賦稅。每逢大的喜慶來臨，如新皇登基、冊立太子，對外戰爭獲取決定性勝利等，還另有絲綢、茶葉等珍貴物品賜下。而萬一各遊牧部族之間發生了爭鬥，大唐朝廷也不偏不倚，很少公然照顧衝突中任何一方。

　　但由於西域距離長安過於遙遠，各部族之間的爭鬥又是年年不斷。所以大部分爭鬥，過程和結果都傳不到朝廷耳朵裡。即便少數爭鬥因為規模巨大，引起了朝廷的關注。往往朝廷派出的調節特使沒到，兩個部族之間已經決出了勝負。勝者吞併了失敗一方的草場、牲畜，乃至大部分人口。敗者或是自動消亡，或者遠走他鄉投奔同族。朝廷特使即便對弱者心中充滿同情，為了地方的安寧，也只能默認獲勝者的利益。

　　然而，朝廷不易插手，不等於地方節度使會對治下各部落的行為聽之任之。根據各人喜好，節度使們總是會或明或暗地扶植一批部落，打壓另外一批部落。最明顯的例子就在河西，自從哥舒翰取代王忠嗣出任河西節度使之後，突厥各部就在與鐵勒、回紇各部的爭鬥中，大佔上風。而在此之前，卻是鐵勒和回紇人一直壓得突厥各部無法翻身。

　　於是，在西域各地就有了一種奇怪的現象。凡是與軍鎮關係和睦的部落，在與其他部族的草場和水源的爭奪戰中，都穩穩居於上風。各地節度使無需親自出面，只要暗中資助一些西域各部自己製造不了的軍械，如這回被樓蘭部截留的騎兵專用弩，就可以令早已明確的戰局瞬間翻盤。

　　想到這兒，先前樓蘭人的諸般動作，對王洵來說就更一目了然了。他們之所以將飛龍禁衛和民壯們待為上賓，不僅僅是因為禁衛和民壯們表現出來的能力令人刮目相看，更多的是朝著他們背後的安西都護府。而樓蘭長老之所以任憑自己由著性子胡折騰，卻不聞不問，也非因為他們公務繁忙，而是朝著站在自己背後的兩個人，封常清和高適！

　　彷彿看出了王洵眼中的鬱悶，老狐狸康忠信又笑了笑，低聲說道：「朋友之間交往，誰吃虧，誰佔便宜，一時怎能算得清楚呢？承蒙您做主留下了那麼多騎弩，老夫心中不勝感謝。為了不讓你對上頭無法交代，我們幾個長老連夜湊了份禮物給你。瞧！」

　　說罷，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好像真的一宿沒合眼般。早有在一旁伺候的樓蘭牧人上前，雙手呈給王洵一個纏著紅繩的羊皮卷。在方子陵等人好奇的目光中，王洵信手將羊皮外的紅繩拆下，一份由烙鐵燙在羊皮上的禮單，立刻展示在大夥面前。

　　一千三百一十二匹駿馬，兩千頭羊，還有四十匹白毛駱駝。縱使知道牲口在西域遠不像其在京畿附近那樣值錢，王洵還是被禮單上的大唐文字嚇了一跳。「白毛駱駝和其中一千匹戰馬，算作那兩成兵器和騎弩的折價。你將牠們交上去，肯定不會有人再責怪你沒有盡到保護輜重的責任。至於剩下的馬和羊，算是我們樓蘭人給女兒的嫁妝吧。」老狐狸擦了擦鬍鬚上的哈喇子，笑嘻嘻地補充，「當然了，聘禮也是一文不能少的。就按照你們中原的規矩，娘家出一份，婆家給雙倍！」

　　「我呸！」王洵重重地向地上啐了一口，眼中的失落卻完全被笑意給融化。無論老狐狸心裡打著什麼算計，至少，到目前為止，大夥都切切實實感到了他的善意。也許這就是樓蘭人幾百年來所秉承的生存之道吧，利用一切可以自我壯大的機會，精打細算到錙銖必較。與此同時，又不吝對自己認可的貴客傾盡所有。

　　「走了走了，女婿們，趕緊騎著馬滾蛋。再不走，就把老丈人家吃斷頓了！」老狐狸笑著將頭轉開，扯開嗓子朝依依惜別的情侶們大喊。

　　傷感的氛圍瞬間被善意的哄笑聲所打碎。一對對年輕男女紅著臉，鬆開相執雙手，慢慢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三步一回頭。

　　「行了，行了。真是女大留不得！還不趕緊回去織毯子？難道日後到夫家，妳你們就空著手，什麼都不帶嗎？」老狐狸又笑嘻嘻地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充滿了長者的慈愛。

　　少女們立刻羞得轉身逃開，七彩面紗在陽光下飛舞。此地距疏勒不過一千八九百里，對兩顆相許的心來說，無論如何都不算太遠。

　　禁衛和民壯們也紛紛跳上了座騎。霎那間，每個人眼中都充滿了微笑。有個曾經同生共死過的好上司，有充足的安家費用，還有背後一道不離不棄的目光，西域邊陲，也許不算荒涼。

　　「走了，走了！」康老大笑著催動胯下座騎，一邊前行，一邊給麾下的武士們分派任務，「安摩訶，你帶八十個人，負責四下警戒。每人三匹馬，前後左右都撒出去十五里，兩裡一撥，互相之間隨時用角聲聯絡。何黑子，你帶人一百人前面探路。胡小丑，你帶一百人護在隊伍最後。其他人，跟長安來的弟兄們一道護住馬車。把眼睛放亮，刀子磨快，隨時準備應付不測！」

　　「不測？」王洵被老狐狸半真半假的表情嚇了一跳。「您老不是說，安西軍的接應人馬，已經到達焉耆了嗎？」

　　「是啊！」老狐狸瞇縫起眼睛，鼻孔在空氣裡四下抽動，「可我又聞到的一股血腥味兒。而焉耆，距這兒還有六百多里。這一路上，說不定會有哪家小賊不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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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實還真的被老狐狸的大嘴巴說中了。大隊人馬才離開山谷兩天不到，已經有身穿黑色罩袍的遊騎蒼蠅般的綴了上來。

　　起初只是零星幾個，一天之後便成群結隊。他們不敢主動與散在隊伍週邊的樓蘭部斥候交手，被發現後，卻也不肯離去。每當安摩訶試圖帶人將他們全殲，便「哄」地一聲，四散奔逃。待樓蘭斥候放棄了對他們的追殺，這些陰魂不散的傢伙又緩緩從沙漠之中折回，不遠不近地墜在了大隊人馬的側後方。

　　由於攜帶著大量輜重，王洵等人根本不可能走得更快。而受困於周圍惡劣的自然環境，大夥也不可能輕易改變行軍路線。沙漠裡走路，最重要的就是水源。連人喝帶牲口飲，隨身牛皮水囊中的所有儲存，根本不可能堅持太長時間。因此季節河與地下暗河的河道，就成了所有人的唯一選擇。只要沿著河道走，肯定不愁沒有淡水補充。但與此同時，只要沿著河道追，也肯定不會將目標追丟。

　　「那些人是什麼來頭？」戰卻戰不得，趕又趕不走，甩亦甩不掉，王洵的耐心一天天被消耗乾淨。趁著大夥在路上宿營的機會，低聲像老狐狸詢問。

　　「鐵勒人，具體一點，應該是鐵勒族紇骨部。只有他們，才喜歡用黑衣服把渾身上下遮蓋起來！」老狐狸瞇縫起眼睛，盯著面前取暖用的火堆回應。

　　「鐵勒紇骨部？」王洵弄不清西域這些雜七雜八的部族名，也沒心思分辨，「這條路，不是你們，你們樓蘭人那個，那個什麼的嗎？怎麼他們好像壓根兒不賣您的賬？」

　　「難道在你們中原綠林，就從沒有撈過界一說嗎？」聽出王洵語氣中的不遜，老狐狸笑嘻嘻地反擊。「更何況在樓蘭古道上發財的，從來就不止是我一家！要怪，只能怪你這次攜帶的貨物太值錢。一柄陌刀送過雪山那邊，就能換到二十錠銀子、五頭犛牛，外加一片牧場。嘖嘖，這價格，連老夫聽了，都難免心有所動！」

　　「那你為什麼不把陌刀全扣下？我帶著還嫌沉呢！」王洵撇了撇嘴，對老狐狸的威脅不屑一顧。幾天相處下來，他發現對方雖然說話時有些為老不尊，但心腸其實還是滿不錯的。至少在這一路上，禁衛和民壯們沒少受到他的照顧。

　　「不行啊。吐蕃女人從不洗澡。老夫聞到她們身上的味道，就立刻痛不欲生！」老狐狸康忠信瞇縫起眼睛，開始找信口開河。

　　「您老好像也很久沒洗過澡了吧！」王洵聳聳肩，毫不客氣地揭露。

　　老狐狸康忠信笑了笑，沒有回應。有些話，只能爛在他自己心裡。作為一個總人口不超三萬的小部族，樓蘭人早晚需要託庇於影響西域幾大勢力其中之一麾下。但具體如何選擇，部落中的諸位長老卻始終達不成統一意見。他本人和另外三位陳姓、石姓、張姓長老力主向大唐靠近。而其他四位長老卻更傾向於吐蕃或者剛剛崛起的回紇。雙方已經爭論了好幾次，但誰也無法說服誰。包括這次收留王洵等人，另外四位長老也曾提議樓蘭部乾脆將貨物一口吞下，然後借機交好吐蕃。但一則礙於部落的族規，二來由於陳姓、張姓和石姓三位長老反對態度堅決，導致長老會遲遲下不了狠心。隨後，封常清就把麾下心腹大將周嘯風派到了焉耆……

　　眼看被人將刀子頂到了脖頸上，長老們只好收起了對軍械的窺探之心，繼續履行先前對安西大都護府的承諾。但是，想把輜重隊悄悄送到焉耆已經不可能了，家賊難防，這幾天四下裡出現的黑衣遊騎兵，已經充分證明了隱藏於樓蘭族內部的危機。

　　見對方突然變得沉默，王洵心裡隱約有點兒後悔。事實上，他並不想真的讓老狐狸感到難堪。四下看了看，他又開始尋找新的話題，「您這次出來，把本部族的精銳武士，至少抽調了一多半兒吧？」

　　「嗯！」康老點點頭，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究竟是誰把消息洩露出去的？難道他不知道這樣做，有可能給部族帶來滅頂之災嗎？幾個長老的面孔一一在他眼前輪替，每個人都不太像，但每個人都有一點兒嫌疑。

　　「那些傢伙，會不會趁著您老不在，打山谷的主意！」用手扯了扯康老肩頭的皮袍子，王洵好心地提醒。

　　「不會！」老狐狸信口答應。隨後，便立刻把遊蕩在天邊的心思收了回來。「那個山谷很難找，並且只有一個入口。陳長老又參照你們中原人的法子，在谷口險要處修了幾處堡壘。除非敵人抬著石炮來，否則，即便驅使十萬大軍進攻，也難進入谷口半步！」（注：石砲，即投石車。）

　　「哦！看來是我多嘴了！」笑了笑，王洵自我解嘲。自從後突厥滅亡那一刻起，草原上就再沒有哪個部族擁有過石炮。而聚集十萬大軍攻打樓蘭人所藏身的山谷，更是一個天大的笑話。且不說大唐安西都護府無法容忍治下出現這種規模的軍事行動。光是人和牲畜的食物飲水，也足足把進攻組織者活活耗死。

　　誰料，這回老狐狸卻突然嚴肅了起來。猶豫了一下，正色回應，「不是，你提醒得對。多做一手準備總是沒錯。否則，沒等把你們平安送到焉耆，老夫的老窩卻被人給踹了。豈不是雞飛蛋打！」

　　停頓了片刻，他從侍衛手中接過一個銅籤子，放到了面前取暖用的篝火上。然後又取來一張薄薄的羊皮，用被燒紅的火籤子在上面燙了數行字。隨即，將羊皮捲入一個竹筒中，以蜜蠟封口，蓋上自己的印章。再三確認沒有任何疏漏後，將竹筒交給了身邊一名心腹武士，「米屯，你帶二十名弟兄，每人三匹駿馬，立刻趕回山谷。通知陳長老，命他嚴守谷口。在我回來之前，不准任何外人進入！」

　　「是！」米屯躬身施禮，收好竹筒，跳上座騎。

　　「帶足飲水。每人帶一把騎兵弩，沿途遇到攔截，不准糾纏，直接闖過去。無論如何在明天日落前，將我的信送到陳長老手中！」搶在米屯策動戰馬之前，老狐狸大聲命令。

　　「來幾個人，把自己的水袋給他掛在馬鞍上！」站在老狐狸身邊的石懷義大聲補充了一句。

　　分散在火堆附近的樓蘭武士迅速行動了起來。或者按照米屯的命令，跳上馬背跟他一道去送信。或者將自家的水袋掛在信使們的馬鞍後。轉眼間，一隊騎兵就衝出了宿營地，在大漠中留下數道煙塵。

　　「要不要咱們立刻折回去？大都護那邊，過後我自己去解釋！」見周圍的樓蘭人個個滿臉凝重，王洵主動提議。

　　那個山谷的得失對於樓蘭人來說，就是生與死的差別。綠洲上物產不豐盛，光憑劫掠商隊，也無法給部族積累起足夠的物資儲備。所以，全憑著山谷中的幾個巨大的溫泉，才使得樓蘭部族能熬過一個又一個冬天。如果突然間，那個四季常綠的山谷被外人奪走，至少一半樓蘭老弱要死於遷徙的路上。

　　「不必！」康老笑了笑，謝絕了王洵的好意。「雄鹿只要五臟沒毛病，就不會被野狼追上。相信在火神面前，一切陰暗都將無所遁形。倒是你，今後可能要加點兒小心了。老虎雖然兇殘，可每年死在老虎嘴裡的人，還不及死在毒蛇嘴下的一成！」

　　「您老是說……」被老狐狸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弄得暈頭轉向，王洵皺著眉頭詢問。

　　「小子，要吃多少生羊肉，你才會記得膻腥氣！」對王洵的木訥非常不滿，老狐狸氣哼哼地捶了他一拳。「挺機靈的人，怎麼就在這裡不開竅呢？腳下這塊沙漠是誰的地盤？在他的地盤上，打他的輜重主意？若是沒人在背後支持，紇骨部那些傢伙豈能有這麼大膽子？離這四十里就是石城堡，出發前我就將消息送了過去，到現在，卻都沒看見石城堡那邊派半個人前來接應！莫非在石城堡守將眼中，你們手中這幾十大車輜重，連個屁錢都不值嗎？」

　　石城堡？哪個石城堡？王洵木然地驚問。到了此時，他才發現，自己對腳下這片沙漠根本就不熟悉。總以為到了安西之後，便可以一帆風順。孰料腳下路，永遠需要自己來走。

　　「石城堡又叫石頭城，就在且末河邊上。安西都護府兵力有限，所以在不靠邊境的位置，只於要害地段派有少量軍隊！」雖然是外族，石懷義對於大唐安西都護府的情況，居然比王洵還熟悉。見後者滿臉迷茫，立刻主動低聲講解。

　　「你這小小啊，簡直是睜眼瞎。真奇怪你怎麼能活到現在！」老狐狸輕輕搖搖頭。話語裡露出幾分恨鐵不成鋼。「我看你交接了輜重，還是早些回長安吧。否則，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我到底又得罪誰了？登時，王洵眼前漆黑一片。安西的地形他不熟悉，安西的各部族勢力所在位置，組成結構，他也不熟悉。如今，連交情頗深的周老虎、蘇慎行、趙懷旭等人的形象，也跟著模糊了起來。

　　所有人彷彿都在背後藏著另外一副面孔。所有人轉過身去，好像都會拔出刀。而只有他，兀自懵懵懂懂地繼續往西，往西，根本不清楚前方等待著自己的究竟是什麼。

　　也許這次離開長安，真的是一個錯誤決定。迷迷糊糊中，他忍不住悲哀地想。耳畔卻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號角聲，頃刻間打斷了所有思緒。

　　「嗚嗚──嗚嗚，嗚嗚嗚──」角聲由遠及近，一聲比一聲淒厲。隱藏在大漠中的劫掠者，終於出手了！

　　「全體禁衛，抄陌刀，結陣。民壯弟兄躲到馬車後邊去！」聽到角聲，王洵立刻拋下紛亂的思緒，跳將起來，憑藉本能做出部署。

　　民壯們在上一次搏殺時的表現，直到此刻他還記憶猶新。跟精挑細選並且受過系統訓練的飛龍禁衛們相比，前者的戰鬥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勉強把他們拉上戰場的話，等同於蓄意謀殺。已經向閻王殿送了那麼多冤死鬼，王洵不想再造更多的孽。

　　這番好意，卻沒換來應有的理解。聞聽號令，飛龍禁衛們固然每人迅速從馬車上抄下一把陌刀，以他為核心結成了一個三角陣。那些剛剛經歷過一次生死考驗的民壯們，居然也從馬車上抄下了長短不齊的傢伙，亂哄哄地擠在了三角陣之後。

　　「別添亂，趕緊躲馬車後邊去。」王洵大急。扯開嗓子朝著民壯們吼了一句。「對面全是騎兵，你們根本幫不上忙！」

　　沒有人理睬他。民壯們以沉默作為抗議。「趕緊卸車，組車牆，傻了啊，你們！」王洵又急又氣，連連躲腳。有一個沙啞的聲音卻從背後響起來，低低的傳進他的耳朵。「樓蘭人在旁邊看著呢！咱們可丟不起那個臉！」

　　「老魏！」王洵回過頭，恰巧看見民壯頭目魏風那剛毅的笑容。什麼話也不用再說了，在部族武士們眼裡，此刻，他們都是中原人。根本沒有天子禁衛和普通民壯的區別。

　　「那大夥就跟緊了我！給強盜點兒顏色看看！」王洵紅著眼睛吼了一句。轉正頭顱，狠狠手中陌刀戳在了沙地上。

　　「咚！」煙塵四濺。其餘一百五十五把陌刀的刀柄同時戳立於地，將腳下沙漠戳得隱隱一陣晃動。

　　煙塵中，樓蘭武士也跳上座騎，在康老和石懷義兩個的組織下，緩緩結成了兩個三角。一左一右，與陌刀陣比肩而立。

　　三個鐵三角。

　　兩大一小，在紛亂的號角聲和滾滾而來的煙塵面前，巍然不動。

　　風將遠方馬蹄擊打地面的聲音傳過來，清晰地送入大夥的耳朵。沒有人驚慌，也沒有人左顧右盼。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或為徒步，或跨在馬上。靜得彷彿阿爾金山上的萬年冰川般，在冬日下凜然生寒。

　　彷彿感覺到了這種肅穆的寒意，遠處煙塵的逼近速度明顯慢了下來。角聲越來越緩，越來越低沉，突然又像狂風乍起般爆發了一次，然後又戛然而止。

　　幾個樓蘭族斥候就在此刻從煙塵最前端鑽出，氣喘吁吁衝到康老的旗幟對面，「紇骨人、處木昆人，還有赤牙人。前鋒騎兵八百，後續還有兩個大隊，無法靠近，看不清到底有多少！」

　　「入列！」戰場上的老狐狸又是另外一番形象，點點頭，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

　　斥候繞過本陣，補充進隊伍的末尾。三角陣再度靜止，像三顆定海神針，牢牢地穩住了萬里瀚海。

　　沙塵慢慢落下，將來襲的敵人一排排露了出來。有的與先前出現的盯梢者一樣，全身上下皆用黑葛布包裹，只在眼睛位置，露出一個髒兮兮的大窟窿。有的則全身上下皆呈現沙土的黃色，離得只要稍遠些，就很容易跟沙漠融在一起。還有一夥人，頭上沒有任何遮擋，披散的髮髻上綴滿各類石子和鈴鐺。一邊調整隊形，一邊張著大嘴嗷嗷怪叫。嘴唇處，紅豔豔的染料混著口水，不停地往下淌。

　　也許是因為遠來疲憊，也許是因為彼此之間還未協調好出戰次序。三夥來自不同部族的強盜抵達戰場之後，並沒有立刻發起進攻。而是在距離王洵等人結陣之處三百步外停住了腳步。少頃，有一名全身包裹在黑袍裡的傢伙越陣而出，手舉一面頂端裝飾著白色馬尾的旗幟，朝著康老所在方位大喊了幾句。隨即，在康老身邊也有一名部族武士出列，手舉白色馬尾大旗，跟對方走了個臉對臉。

　　雙方在兩軍陣前，將旗桿互相碰觸。接著，便用一種王洵根本無法聽懂的語言嘰哩咕嚕地說了起來。片刻之後，二人再度分開，各自回歸本陣。隨後，強盜陣中響起一陣輕柔的號角。「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宛如兩隻發情的野牛在互相呼喚，樓蘭人也以同樣溫柔的角聲回應。敵我雙方軍陣再度分開，康老帶著兩名親信，策馬走向戰場中央。強盜的頭領也策馬而出，以手撫胸，遙遙地向康老致意。

　　「他們，要談判。康老出去敷衍一下，你甭擔心。先說好話，然後再動手！」唯恐引起王洵等人的誤會。石懷義從隊伍另一側跑過來，朝著中原兒郎們大聲解釋。

　　「先禮後兵！」陌刀陣中爆發出一陣輕笑。對於身側的異族夥伴，他們心裡充滿了信任。

　　石懷義還以同樣輕鬆的微笑，揮舞著手中彎刀，低聲補充，「你們漢話太複雜，我不會說。但，但基本，基本就是那個意思。這，這是我們這邊的規矩！」

　　說話間，戰場中央的康老和強盜頭領已經開始討價還價。但明顯有一方出價太低，雙方達不成一致意見。說著說著，身穿黑袍的強盜頭子惱羞成怒，猛然從腰間掏出橫刀，直直地伸向了天空。「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他背後的無數把再度吹響，這次沒有了絲毫先前的溫柔，而是赤裸裸的威脅。

　　老狐狸康忠信瞇縫著眼睛笑了起來，很低，聲音裡邊卻充滿了輕蔑。將食指伸出，他先笑著指了指頭上天空，隨即又指了指腳下大漠。撥轉馬頭，緩緩返向本隊。

　　沒想到自己一記重錘砸進了空氣中，全身包裹在黑袍裡的強盜頭子楞了楞，氣急敗壞。舉在半空的橫刀上下顫動，幾度試圖劈向老狐狸的背後，但最終，卻沒有劈落下去。

　　樓蘭武士們以放肆地笑聲迎接自家族長大人，絲毫不以敵方人多勢眾為意。個別年輕人甚至學著老狐狸剛才的模樣，伸出手指，先指向蒼天，然後再指向大漠。笑聲裡充滿了不經任何修飾的驕傲。

　　「康老剛才說，蒼天看得見，大漠也看得見。」石懷義低聲給中原兒郎翻譯。「所以樓蘭人無法在太陽底下出賣朋友！」

　　王洵向他笑了笑，心裡再度被溫暖所充滿。不願讓對面強盜繼續囂張下去，他猛然將陌刀從沙堆中拔出來，然後再度頓下，「戰！」

　　「戰！」「戰！」「戰！」一百五十五中原兒郎齊聲大喝。瞬間便將角聲砸了個支離破碎。對面的強盜暴怒了，舉著兵器大聲嚷嚷。但是，他們嚷嚷歸嚷嚷，卻依舊沒有任何一個部落衝上前，用敵人的鮮血證明自己的英勇。

　　相反，在號角聲停歇之後，眾強盜居然從軍陣中拋出了數百具野獸的利角和骨骼，在本陣之前，草草地堆出了一個白骨鹿砦。

　　「他們有點兒不對勁！」王洵的鼻孔裡明銳地聞見了陰謀的味道，轉過頭，跟身邊幾個弟兄商量。

　　「剛才斥候不是說，他們在後邊還有人正往這趕嗎？反正咱們也跑不遠，等人都到齊了，再開戰，他們豈不是勝算更大。」方子陵的戰場感覺，和他的情場感覺一樣懵懵懂懂，說話根本不經任何思考。

　　他話立刻招來了好幾個大白眼，就連沒經過任何正規訓練的民壯頭目魏風，都能明顯地指出問題關鍵所在，「康老不是說石城堡據此只有四十里嗎？如果咱們點起狼煙，守軍兩個時辰之內肯定能殺過來！」

　　「可康老也說過，石城堡守將，有可能會對強盜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方子陵梗了下脖頸，自圓其說。

　　「強盜不可能買通所有人。過後一旦他見死不救的事情敗露，封大都護就會砍了他的腦袋！」火長老朱又白了他一眼，沉聲補充。

　　「那，那就……」方子陵還是不服，結結巴巴地尋找新的說辭。節度使掌握生殺大權，哪怕沒有確鑿證據，砍了一個小小堡寨守將的腦袋也不在話下。過後朝廷肯定連問都懶得問。倘若石頭堡守將明知道輜重隊的確切過境日期，見了求援的狼煙後依舊敢於按兵不動，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他心中有恃無恐。

　　可在安西這塊地盤，還有誰比封常清勢力更強？方子陵搜腸刮肚，半晌也想不出確切答案。

　　正在他為難的時候，王洵突然長長嘆了口氣。「別瞎耽誤工夫了！援軍肯定不會來了！」

　　「怎麼了？」聞聽此言，大夥同時一楞，信口追問。

　　沒有回答他們的話，王洵直接開始給大夥佈置任務，「老魏，你帶幾個人先去把狼煙點起來。小方，你去把康老跟小石頭全請過來。老朱，你幫弟兄們檢視盔甲兵器。告訴弟兄們，先活動下筋骨。一刻鐘後，咱們主動出擊！」

　　「我聽說，你準備先搶先下手？膽子不小嘛！」老狐狸康忠信還是那副為老不尊的德行，一見到王洵，立刻又開始嬉皮笑臉。

　　「嗯！」王洵點點頭，低聲回應。「賊人有恃無恐。越等下去，情況對咱們越不利。所以……」

　　「這些廢話還用你說！」沒等他把話講清楚，老狐狸立刻撇著嘴打斷，「我先前就跟你說過，那個石城堡守將，恐怕已經被賊人買通了。無論咱們怎麼等，也不會等來一兵一卒！可眼下對面的敵人不比咱們少，如果咱們主動出擊，十有八九會打成個勢均力敵的爛仗！咱們這邊死一個少一個，人家的援軍卻是隨時都能趕到！」

　　「還不止是這些。再等下去，我怕石城堡的守將，會在咱們背後捅上一刀！」搖了搖頭，王洵苦笑連連。

　　「你說什麼？」石懷義恰好再度策馬趕到。聽到王洵的話，立刻瞪圓了眼睛。

　　「我是說，石城堡的守將，有可能背著封常清大都護，跟賊人聯手把咱們黑掉！」王洵嘆了口氣，低聲解釋，「反正他已經不打算在封大都護手下混了，不如做得更徹底些……」

　　道理其實很簡單，如果只是按兵不動的話，輜重隊有失，石城堡守將肯定會被封常清追究責任。而帶領麾下弟兄與強盜一起幹掉輜重隊，過後往哥舒翰那邊一逃。無論手中有沒有確鑿證據，安西軍都不可能與河西軍兵戎相見。

　　封常清能做的，頂多也就是把官司打到朝堂上。而如今朝堂上幾乎是楊國忠一人說了算，在他的力壓下，這個案子最終只能不了了之。待風波平靜，人們把此事漸漸遺忘的時候，楊國忠和哥舒翰論功行賞，石城堡守將就可以一步登天。

　　「這，這……」石懷義聽得目瞪口呆，結巴了半天，都沒說出一句完整評價來。在樓蘭部落，幾個大長老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可長老們無論再怎麼勾心鬥角，都不會做出讓底下的部族武士自相殘殺的事情來。中原這個大部落一向號稱禮儀之邦，手足相殘之時卻做得如此肆無忌憚，彷彿心中沒有半點負擔！

　　「中原很大，所以內部的事情很複雜！」王洵嘆息著拍了拍石懷義的肩膀，順便幫對方整理好了明光鎧的護肩甲板。這套鎧甲是對方從河西軍的死屍上扒下來的，穿在身上略顯小。但比起西域各部族自己造的牛皮甲來說，防護力高出了不止一點半點。「好的地方，也許你這輩子都想不到。壞的地方，有時也一樣！」

　　「嗯！」石懷義點點頭，眨巴著大眼睛開始沉默。老狐狸康忠信卻又笑了起來，就像某種動物在荒原上突然看見一隻蹣跚學步的同類，「小子，你開竅了。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開竅呢。說實話，像你這麼糊塗的傢伙，能活到現在也真不容易！」

　　王洵笑了笑，沒有出言反駁。他先前其實也不是不開竅，而是打心底拒絕把人想得那麼壞而已。此外，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是，在他內心深處的潛意識裡，無論楊國忠、哥舒翰還有那個與自己素不相識的石城堡守將做了什麼事情，他們都是唐人。而老狐狸和他身後那一夥，卻是不折不扣的異族！

　　而現在，這些異族卻要跟他一道面對強敵。而他的族人，卻隨時準備在他後心處捅上一刀。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該慶幸，還是先找個地方大哭一場。

　　「說罷！你準備怎麼打！」見王洵不肯接招，老狐狸只好又把話頭轉向正題。「對面的人可比咱們多，並且已經開始佈設鹿砦！硬攻的話，咱們肯定佔不到任何便宜！」

　　「最怕的就是雙方黏在一起，誰也脫不了身！」提到打仗，石懷義立刻來了精神，「所以，我覺得，與其在這裡跟他們硬耗。不如咱們先把輜重丟掉，上馬逃走。然後再找機會兜回來，抽冷子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對於遊牧部族來說，在實力不如對方之際，這的確是個上佳選擇。但王洵的設想卻與此截然相反，「不必丟棄輜重！」他將陌刀向地上頓了頓，打斷了石懷義的話頭，「我有個辦法，可以打敗他們。如果大夥能照辦的話，說不定還能一舉解決掉所有麻煩！」

　　「什麼辦法？」

　　「說來聽聽！」

　　小石頭和老狐狸二人的眼睛同時一亮，先後催促！

　　「這個伏波弩，可以在馬背上用！你們恐怕還不知道吧！」王洵點點頭，從石懷義的馬背上，解下大唐騎兵專用的伏波弩，扣動扳機，將弩箭射進腳下沙礫中。然後彎曲左腿，順勢將弩臂前方一個稍微寬大的木製凸起扣住自己的膝蓋，用力一頂。只聽「錚」的一聲，構造複雜的伏波弩，居然被他用單手給掛上了弦。

　　剩下的話，已經不用他再多解釋了。馬背上長大的老狐狸和小石頭兩個，自然知道如何將伏波弩的威力發揮到最大。

　　當即，老狐狸和小石頭二人各自叫過數名小箭，當著王洵的面兒，把伏波弩的真正使用技巧傳授了下去。然後命令他們趕緊練習，隨時準備投入戰鬥。（注：小箭，部落底層軍官，類似於中原的火長。）

　　趁著大夥熟悉伏波弩使用技巧之際，康忠信、石懷義和王洵三人開始商量具體攻擊方案，武器方面的優勢可以彌補人數上的不足。敵軍分別來自三個部落，互相之間很難協調一致的缺陷，又使得大夥的勝算多增加了數分。

　　「我建議重點招呼赤牙部！」向對面望了一眼，王洵小聲跟另外二人商量。「他們沒有穿鎧甲，並且體型看上去也更結實！」

　　石懷義只管帶隊衝殺，對如何尋找突破口不敢興趣。老狐狸康忠信的眼睛卻再度一亮。「中！」他低聲答應，同時手指自家子弟，「三十步內，他們基本上箭箭不會落空！」

　　「把騎兵分為三隊，輪番射擊。放出一箭之後，立刻跑到五十步之外重新裝填弩箭。鹿砦剛好把敵軍自己給擋住了，只要他們不出來，咱們就不要靠得太近！」王洵想了想，繼續提議。

　　「可如果他們如果追出來呢？」石懷義的思路有點兒跟不上，楞楞地追問。

　　「不予理睬，你只管帶隊拉開距離。」老狐狸猛然睜眼眼睛，雙目中露出一縷殺氣。「你去跟所有弟兄打好招呼。一會兒聽我的號令行動。誰敢再不顧一切地亂衝亂撞，過後無論立下什麼功勞，我都要殺了他。快去！」

　　「啊！噢！」石懷義又楞了楞，答應一聲，撥馬去傳達命令了。

　　望著他的背影，老狐狸忍不住輕輕搖頭。在樓蘭部年輕一代當中，石懷義無疑是最為頂尖人物。可跟眼前這個中原伢子王洵比起來，差距幾乎是顯而易見。雖然這個中原伢子只是他們朝廷的一個棄子，雖然據中原伢子自己說，在長安，像他這樣的年輕人，幾乎滿大街都是！

　　讓這樣一個年輕人長大，對樓蘭部族的復國之夢來說，真不知道是禍是福了。忽然間，老狐狸內心深處隱約湧起一股悔意。但眼下後悔已經來不及了，一路行來，中原伢子憑藉著他自己的大度、堅韌和勇敢，已經博得了絕大多數部族武士的信任。

　　石懷義那邊不斷有笑聲傳來，令老狐狸愈發有些魂不守舍。雖然剛剛學會使用訣竅，再怎麼練習也是臨陣磨槍，樓蘭武士們依舊興奮不已。馳射乃遊牧民族最擅長的戰術，自幼開始追隨父輩打獵的他們，幾乎把一邊策馬飛奔，一邊開弓射箭熟練成了某種生存必須技能。然而，因為騎弓的弓臂遠比步弓短小，並且受部落工匠個人技術所限，實際作戰中，馳射戰術的攻擊效果非常差。只要對方的士氣不被漫天射來的羽箭嚇得崩潰，基本上就無法造成令敵方陣腳鬆動的效果。如是對方訓練有素，並且鎧甲精良的話，看似聲勢浩大的漫天飛羽便只能搔癢癢。

　　但唐軍配備的伏波弩，卻很好地彌補了騎弓攻擊力不足的問題。樓蘭部落在得到伏波弩後，立刻與附近的賀拔部打了一仗，並且將對方打得潰不成軍。但弩弓畢竟不像武士們常用的騎弓，可以不停地連發。為了保證進攻的連續性，樓蘭武士們不得不在伏波弩上配了根皮繩子。衝到敵軍附近，扣動扳機之後，立刻將伏波弩丟下。依靠拴在馬鞍上的繩子另一端，保證伏波弩不會丟失。武士本人則迅速抽刀在手，趁敵軍陣型被弩箭打亂的工夫，衝上去與其肉搏。

　　王洵的指點，令弩弓無法連續射擊的問題迎刃而解。稍作練習之後，樓蘭武士們便興奮地跳上座騎，急不及待欲在敵軍上一展身手。臨跳上馬背之前，石懷義終於又找到了一個機會，趁著老狐狸沒注意，低聲向王洵請教，「王兄，王兄，如果敵人追出來呢？兵器上太吃虧，他們不可能老躲在鹿砦後挨射！」

　　「一旦敵軍搬開鹿砦！接下來就是我們的事情了！」王洵友善地向他笑了笑，給出了一個難以置信的答案。

　　「你瘋了！」石懷義楞了楞，質疑的話衝口而出。剛才他被趕開去整理隊伍，沒聽見王洵與康老兩個如何商議破敵之策，卻沒想到，兩人在他心中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物，最後卻商量出了如此一個險中求勝的戰術。

　　「不能只讓樓蘭弟兄上前拼命，我等中原兒郎卻在原地站著！」王洵笑了笑，給出了幾個不是理由的理由，「況且近身肉搏，陌刀手攻擊力本來就比騎兵強！」

　　「陌刀的近戰威力大，的確不假。可，可你們，你們才二十幾個人！」石懷義急得直踹馬鐙，求援般將頭轉向康老。卻看見一向行事謹慎族長大人若無其事地笑了笑，信手舉起了令旗。

　　待敵軍受不了騎弩輪番攢射，自己推開鹿砦出來拼命時，由中原兒郎組成的陌刀隊立刻衝上前與其近戰，整個計策都出自老狐狸的謀劃。王洵沒有拒絕，也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強盜們是朝著中原兒郎們來的，他無法厚著臉皮讓樓蘭武士上前搏命，自己卻帶著手下弟兄做壁上觀。至於老狐狸出這個主意時，是因為相信陌刀隊的戰鬥力，還是心中還藏著什麼其他打算，就不得而知了。

　　看到本陣令旗揮動，樓蘭武士們立刻跳上座騎，擺開攻擊陣形。已經沒有任何時間再爭論戰術細節，石懷義迷惑地看了族長康忠信一眼，然後又看了一眼王洵，「你一定要活著！還欠我一件事情沒做呢！」丟下這句話，他輕磕馬腹，策動座騎衝向了隊伍正前方。

　　「我沒那麼容易死！」王洵從沙礫中拔出陌刀，輕輕舉起來，向小石頭的背影致意。想要自己死的人太多了，楊國忠、哥舒翰，還有對面那些不知道來自何處的部族頭領。可自己一定要好好活著，像個人樣般活著。也許還要加上背後那頭老狐狸。偷偷回望了一眼，王洵心中暗道。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得罪了這老傢伙，可對方剛才的戰術安排，分明隱藏著陰險的味道。他只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只知道自己一定要繼續活下去，活得精采，活得熱鬧，活得堂堂正正。

　　角聲再度響了起來，低沉綿長，就像一隻冬眠被驚醒的野獸在寒風中發出怒吼。石懷義舉起弩弓，一馬當先衝了出去。四百餘名樓蘭武士緊隨其後，馬蹄擊打在沙漠上，瞬間騰起一股黃色的煙塵。越來越濃，越來越粗，漸漸遮斷人的視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早就察覺到對面樓蘭人的舉動有異的強盜們吹起角聲示警。隨後跟著各自部族的埃斤走向鹿砦，舉起皮盾、長矛和馬刀，擺開防禦陣型。雖然還有兩支隊伍沒到，他們在人數上依舊佔據優勢。憑著臨時用白骨搭建成了鹿砦，不難讓衝動的樓蘭人撞個頭破血流。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樓蘭人的角聲充滿了挑釁味道。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三族聯軍以角聲還擊，絲毫不肯落於下風。

　　但是，來自雙方的號角聲很快被淹沒於震耳欲聾的馬蹄聲裡。四百多匹駿馬在行進間分成三波，梯次前行，勢若大河決口。馬蹄下濺起的煙塵借著西風，很快便在身前身後凝聚成了一條巨大的黃色土龍。

　　騎兵們身影土龍融為一體，分不清彼此。偶爾有刀光從龍頭處閃爍，宛若土龍口中的一隻隻獠牙。站在老狐狸康忠信所在位置，對面的強盜已經完全看不見了。站在白骨鹿砦後，視野範圍亦減弱到同等地步。土龍隔斷了敵我雙方指揮者的視線，令他們都再也無法觀察對手的具體動向，只能完全憑著直覺對戰術做局部調整。而雙方旗下的武士，卻是個個熱血沸騰。張開嘴巴，揮舞兵器，在沙塵中發出狼一樣咆哮，「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聲如同兩道無形的洪流，在半空中逆向相撞。戰場上突然一靜，隨後，空氣中便響起了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羽箭！雙方相距一百步，白骨鹿砦後的聯軍率先發出羽箭！給樓蘭武士以迎頭痛擊。煙塵太濃，他們看不清隱藏於土龍內的具體目標，所以只能在三個部落臨時推舉出來的指揮者統一號令下，對敵軍進行覆蓋射擊。羽箭如冰雹般砸進土龍身體，密密麻麻，卻看不到任何效果。黃色巨龍越飛越快，越飛越龐大，轉瞬，已經壓到鹿砦前五十步之內。

　　「舉盾！舉盾！沒盾牌的，趕緊蹲在鹿砦後面。」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憑著多年戰場經驗，大聲下令。（注：埃斤，突厥語，部落酋長。）

　　五十步是騎弓的最佳發射距離，太遠則射出的羽箭對目標造不成有效傷害。太近，則影響到騎手們的下一步動作。

　　守在鹿砦後的盜匪，也是各自部落的精銳。熟悉馳射戰術的關鍵，即便不用人提醒，也能做出相當規範的遮擋和躲避動作。但是，他們的努力全白費了。預料中的羽箭並沒有從煙塵中發射出來，馬蹄聲卻越來越近，近到幾乎踩在大夥的臉上！

　　「怎麼回事！樓蘭人瘋了嗎？」紇骨肯亦特、處木昆吐馬提、赤牙布其勒，三個部族埃斤同時舉目互望，眼睛裡充滿了準備落空的驚詫。就在這一瞬間，「崩，崩，崩，崩！」清脆的弓弦彈動聲從煙塵後響了起來，近百道烏光疾射而出，直撲白骨鹿砦。

　　剎那間，最靠近鹿砦處的部族武士被掃倒了一排，如同飛鐮割草一般整齊。還沒等倒地者發出哀嚎聲，近在咫尺的煙塵驟然向兩側一分。緊跟著，更多的烏光從煙塵中射出，濺起一團團血霧。

　　「弩，他們居然用弩！」處木昆吐馬提雙目圓睜，眼角處幾乎崩出血珠來。二十步之內用弩箭射擊，康忠信那老狐狸，居然使出了如此昂貴又缺德的戰術！處木昆吐馬提眼睜睜地看見，就在距離自己五步遠的地方，一名部落武士仰面朝天倒下，身上至少被扎入了三支無羽短弩。一支正中面門，一支射在右側肩胛。還有一支，居然將兩層牛皮做成的圓盾穿了個透明窟窿，臨到武士胸口才徹底失去餘勢。

　　「該死，樓蘭人哪來的這麼多弩弓！」紇骨部埃斤肯亦特也發覺了形勢的不妙，扯開嗓子大聲咒罵。樓蘭部的規模和他的部落差不多大小，雙方除了因為爭奪放牧用的綠洲而大打出手之外，還曾經有過貿易往來。彼此間算得上知根知柢。據他所瞭解，康忠信那條老狐狸日子過得向來緊巴巴，連身邊親衛都配備不起全身鎧甲，什麼時候居然闊到了給所有部族武士人手配備一把弩弓的地步？

　　這筆買賣虧大了！第一時間，他與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兩個，居然同時想到的不是如何扭轉逆境，而是不該僅為了貪圖兩車綢緞，就答應哥舒翰使者的請求貿然出兵。只有赤牙部的埃斤布其勒心眼實在，拎著把車輪般大的板斧，徑直衝向了隊伍最前方。

　　臨陣不過三箭。如果用弩的話，也許只有一次發射機會。接下來，樓蘭部的狗賊們就會趁著鹿砦後的部族武士被弩箭打得亂成一團的當口，縱馬而入。赤牙布其勒要報仇，親手將第一個衝入鹿砦的敵人剁成碎片，為死去的弟兄們報仇。不光是他，所有嘴角塗著紅色染料的赤牙武士都衝到了第一線。無怪他們急紅了眼，死在剛才那一波弩雨下最多的便是他們的同族。處木昆曾經追隨在突厥大汗旗幟下，有過跟唐軍交手的經歷。所以族中武士們的鎧甲和盾牌配備都非常整齊。紇骨部則與突騎施人淵源頗深，同樣比較懂得自我保護。只有赤牙人，曾經為室韋一部的赤牙人，剛剛從極寒之地遷徙到西域，根本沒有跟正規兵馬的作戰經驗。

　　在戰場上，無知往往比衝動更致命。就在赤牙人咆哮著衝向白骨鹿砦的時候，本來該直接衝進鹿砦的樓蘭武士的前進方向突然由縱轉橫。他們憑藉精湛的騎術，在最後一刻撥轉了馬頭，幾乎貼著鹿砦的邊緣向南邊兩個方向撤走。距離是如此之近，以至於被弩箭打懵了的處木昆人，能清楚地看見他們的笨拙而又生澀的動作。幾乎每一個樓蘭武士，都將手中弩弓伸向膝蓋處。單腿離開馬鐙，身體用力後仰。

　　「快蹲下，他們在重新裝填弩箭！」有反應機敏的處木昆武士大聲示警。但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煙塵後，又一波樓蘭武士衝了上來，手指扣動了弩機。

　　「崩，崩，崩！」弩弦聲響，聲聲帶血。這一波，比剛才那一波殺傷力更為強悍。剛才那一波攻擊不過是隨意而發，沒有任何針對性。這一波，卻大多瞄準了赤牙人那毫無防護的腦袋。

　　三十餘名赤牙人慘叫著死去。其中包括兩名小箭、一名卓班。還有更多的人受傷，躺在地上大聲哀嚎。赤牙布其勒憑藉過人的反應，用斧頭護住了自己的頭顱，大腿根上卻挨了一弩，直沒至尾。狂吼一聲，他丟下斧頭，用手抓住弩尾，奮力拔出。然後再度掄起斧頭，跌跌撞撞向煙塵裡衝去。（注：卓班，突厥官制。埃斤的左膀右臂。伯克，部落中的貴族。）

　　「護住布其勒埃斤，護住布其勒埃斤！」紇骨肯亦特、處木昆吐馬提二人同時下令，逼迫自己的親兵，用身體組成盾牌，堵在了赤牙布其勒面前。不像中原，軍隊有嚴格的等級次序與指揮權接替制度。部落中，埃斤就是所有武士的心臟與靈魂。倘若赤牙布其勒被樓蘭人用弩箭射死，剩下的二百餘赤牙武士則會瞬間崩潰。拖累著紇骨部和處木昆部一起跟著完蛋。

　　「別擋道，別擋道！」布其勒大聲咆哮，彷彿一頭被激怒了的狗熊。其他兩個部的武士不願意理睬他。拉胳膊的拉胳膊，抱腰的抱腰，硬是把他扯回了人群深處。

　　「別攔著我，我要跟他們拼了！」布其勒揮舞著板斧，朝著吐馬提抗議。「蒼鷹留住翅膀，才有機會飛躍高山！」後者笑了笑，丟下一句安慰。隨後，舉起彎刀大聲喝令：「架設盾牆，架設盾牆，所有手中持盾牌的，都站到最前面去！」

　　盾牌防不住弩箭，但聊勝於無。至少可以起到穩定隊伍作用。第二波敵軍又開始轉向，受於總人數限制，他們每一波投入的兵力都不算大。趁著這個的空檔，幾個處木昆部落伯克揮舞著狼牙棒，逼迫自家武士或者紇骨部武士執行命令。放在其他時間，紇骨肯亦特肯定會立刻翻臉。但是此時，對敵人的恐懼超過了對盟友的防備。抽出彎刀，他大聲重複，「架設盾牆，架設盾牆，按照吐馬提埃斤的命令做。不聽號令者，殺無赦！」

　　持盾牌的部族武士被逼無奈，只好抵近鹿砦，並肩組成一排血肉堡壘。聰明一些的，從地上撿起一切可能得到的東西，或是戰死者頭盔，或為傷者丟棄的兵器，作為第二層防護，頂在了盾牌後面。反應遲鈍者則將盾牌護住自己的要害，將身家性命完全寄託在那兩層牛皮上。

　　第三波弩箭很快落下，穿透數面皮盾，將盾牌後的部族武士射死。後排的武士則頂住持盾者，遲遲不讓他的屍首倒下。樓蘭武士只有五百來號，頂過了這一波，也許他們的攻擊就要結束。在死亡的威脅面前，一切活命的手段，都會成為人的選擇。

　　憑著陣亡者的屍體，聯軍武士擋住了樓蘭人的第三輪攢射。災難終於過去了，鹿砦後剩下的武士，依舊比樓蘭人多。但是，他們很快就陷入了絕望。最先一批從鹿砦前策馬撤離的樓蘭人，又從不遠處兜轉了回來，抵近鹿砦，扣動扳機。

　　這是第四輪攢射。對三部聯軍造成的傷害，其實不比前三輪多。然而，對聯軍士氣的打擊，卻是無法估量。樓蘭人可以借助這種戰術，翻來覆去地持續發射弩箭。作為他們的敵人，聯軍武士卻只有在白骨鹿砦後挨射的份兒。

　　光挨打，卻不能還手，這與等死還有什麼差別！第四輪攢射剛剛結束，已經有不少赤牙人，衝開其他兩個部落武士的阻攔，開始搬動白骨鹿砦。很快飛來的第五波弩箭，把他們全射成了刺蝟。但是，隨著第五輪弩箭開始變得零星，更多的部族武士，包括處木昆人與紇骨人，也加入了破壞自家鹿砦的大軍。

　　也許衝出去決戰，是擺脫困境的唯一辦法。看到此景，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也不敢再等下去了。後續還有兩個部落，也許大夥跟樓蘭人拼得兩敗俱傷之時，他們能「恰好」趕到戰場。但此刻已經無法再錙銖必較，繼續固守的話，三部聯軍肯定會徹底崩潰。

　　想到這些，吐馬提咬著牙下令。「庫摩、牙爾木，你們兩個帶人去搬鹿砦。其他弟兄，上馬，準備出擊！」

　　「是！」兩名突處木昆部落的勇士躬身領命，帶著麾下弟兄去搬動鹿砦。其他處木昆部武士，只要能爬上座騎的，紛紛開始向馬背上爬。戰馬是部族武士的雙腿，離開了馬鞍，他們之中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打仗。

　　「上馬，上馬！」紇骨部埃斤肯亦特亦步亦趨，朝著自家武士下令。他們同樣是馬背上收割性命的行家，原地作戰，本領只能剩下不到原來的三成。

　　簡陋的白骨鹿砦，非常容易被破壞掉。很快，聯軍正前方就出現了一個寬達兩丈的缺口。新一波樓蘭武士恰巧趕到，在馬蹄揚起的煙塵中，再度扣動扳機。然後，不管戰果如何，他們突然大叫一聲，撥馬而走。

　　逃，的確，樓蘭人掉頭逃了。彷彿一錘砸在了空處，騎馬上拼著挨射也要發起反擊的三個部族埃斤幾乎要吐血。特別是吃虧最大的赤牙布其勒，幾乎是第一個策動座騎追了出去。他要追，哪怕是天涯海角，哪怕全身的血液流乾，也要追上樓蘭族那些膽小卑鄙的傢伙，將他們一刀刀割成碎片。因為剛才那數輪攢射，幾乎將他此番帶來的赤牙部的精銳武士，放倒了六成以上！

　　這個願望實在過於宏大，以至於根本沒有實現的可能。就在戰馬踏過倒伏的白骨鹿砦，剛剛準備加速的瞬間，一道閃電，突然從煙塵背後毫無預兆地劈了下來。「哎呀！」以勇悍而聞名的赤牙布其勒大埃斤只來得及匆匆抬起右手，便被閃電直接砍中了胳膊。

　　緊跟著，他的胳膊、胸骨和騎在馬鞍上的半截大腿，直接與身體脫離。噴著鮮血，向後邊的親信武士砸去。而那個親信武士的結局同樣慘烈無比，一道突然從煙塵後掃過來的寒光，居然砍中了他的腰，將其瞬間斷成了兩截。

　　又是數道寒光從騎兵踏起的煙塵內劈出，道道奪命。在赤牙部武士驚恐的慘呼聲中，三名身穿明光鎧，手持陌刀的大唐武士，出現在人們的視線當中。以他們三個為前鋒，後面還有數不清的陌刀列隊而進，任何東西擋在了他們前面，無論是人是馬，皆一刀砍為兩段。

　　「陌刀陣！」處木昆吐馬提心裡猛然打了個哆嗦，渾身上下汗毛直豎。想當年，他的祖父就在突厥人的旗幟下，被來自中原的陌刀隊砍了個身首異處。那一戰，也徹底將處木昆部落，從西域排得上號的十箭大部，打成了一個三流角色。已經五十多年過去了，至今還沒能恢復元氣。

　　沒等他從震驚中恢復心神，當先的陌刀將已經從聯軍武士清理出來的鹿砦缺口大步而入。手中陌刀左劈右砍，手下無一合之敵。

　　突然而來的打擊面前，部族武士們本能地選擇了躲避。這個錯誤的動作，使得他們的隊形更為凌亂。跟在陌刀將之後，更多的大唐男兒衝進了鹿砦內。百餘人宛若一把屠刀，將鹿砦內攪得血肉橫飛。

　　兩名處木昆部頂尖勇士，庫摩和牙爾木，抓起手邊的長矛，徒步迎向陌刀將。剛才奉命清理鹿砦，他們和手下弟兄還沒來得及上馬。此刻反倒成了唯一一支來得及做出正確反應的隊伍。四十幾名處木昆武士，還有十幾名失去首領的赤牙部野人，緊跟在庫摩和牙爾木身後，高舉兵器，大聲咆哮，「嗷，嗷──嗷──嗚──」

　　野獸般的吶喊，根本沒能起到任何助威效果。全身披鎧，只露出一雙冰冷眼睛的陌刀將舉刀衝向庫摩，手起，刀落。居然將庫摩連同他手中的長矛一道劈斷。隨後，此人上前半步，揮刀向衝過來夾擊自己的牙爾木橫掃，搶在牙爾木的兵器砍中自己之前，將其掃飛到了半空中。

　　半空中，牙爾木手足亂舞。腸子、肚子、破碎的內臟紛紛從開啟的腹腔內落出。部族武士們紛紛閃避，以免被濺得污穢滿身。那名來自大唐的陌刀將卻對一切視而不見，繼續上步，手起，刀落。

　　上步，手起，刀落。緊隨在王洵兩側，是同樣全身包裹著鎧甲的方子陵和老周，亦做出同樣動作。這個配合，早在白馬堡中，他們之間就演練過無數次。經歷了半個月前那個晚上的血與火鍛造打磨，此刻已經鋒芒畢現。

　　上步，手起，刀落。追隨在王洵身後，二十三名飛龍禁衛如同一隻巨大的蜈蚣，伸出刀足，將臨近自家身體的一切活物切成兩段。半個多月前的血與火之夜，他們已經「死」過了一次。因此對死亡已經毫無畏懼。更關鍵一點是，此刻周圍敵軍和盟友皆為異族，他們不能墜了中原男兒的臉。

　　上步，手起，刀落。跟在二十三名飛龍禁衛背後，是一百三十名民壯。此刻，他們已經完全不能再被稱為民壯。每個人手中都持著一把碩大的陌刀，每把刀鋒過處，都鮮血淋漓。殺人，突然變成了一件極其簡單的事情。當你看慣了死亡之後，它就變得像吃飯與喝水一樣簡單。一刀揮出，或者砍死敵人，或者被敵人砍死。你根本不用多想，也來不及去恐懼。

　　上步，手起，刀落。一百五十五名士卒和一名將領組成的陌刀隊，在三倍餘自己的敵軍當中，如入無人之境。紇骨、處木昆、赤牙三部聯軍在建立營寨之時，沒想著立刻跟樓蘭人開戰。他們要等繼續趕來的其他兩個部落，以免自己付出了巨大傷亡，反而讓別人佔了便宜。這點兒小心思，如今成了致命傷。狹窄的營盤內，戰馬根本無法加速。而騎在馬背上原地與陌刀隊交鋒，部族武士們只有伸長脖子挨宰的份兒，根本沒有辦法還手。

　　在陌刀隊的瘋狂攻擊下，各部武士紛紛走避。錯誤的對策，引發了更大的麻煩。很多武士竟被自己人撞下馬背，稀裡糊塗成為刀下冤魂。更多的武士則傻了般隨波逐流，眼睜睜地看著陌刀在自己面前砍倒自家弟兄，然後再血淋淋地砍向自己。

　　「頂上去，頂上去！別慌，別慌！攔住他，攔住他們！」眼看著麾下武士紛紛落馬，紇骨部埃斤肯亦特急得聲音都變了，揮動彎刀，強逼著自己的親信去阻擋敵軍進攻。在他的逼迫下，十幾名部族勇者逆人流而上。才走到半路，便被自己人擠得彼此無法呼應。陌刀將追著逃命者的馬蹄，迎上了第一個紇骨部勇士。砍下他的腦袋，用鮮血染紅自己的鎧甲。另外兩名紇骨部勇士被方子陵和老周用陌刀砍倒，躺在地上來回翻滾。他們腸斷骨折的慘狀，嚇得周圍各部武士加速向後退開，你擁我擠，如同一群被關在籠子裡待宰的土雞。

　　「頂上去，頂……」紇骨肯亦特再度調兵遣將，卻找不到任何回應。就一眨眼工夫，先前衝向陌刀陣的十幾名部族勇士已經全部陣亡。就像雞蛋碰上了石頭，連個響動都沒聽見。

　　紇骨部受突厥人影響，以狼為尊，部落中崇倡勇者。但勇敢和毫無希望地送死不能相提並論。眼看著已經有本族武士撥轉馬頭，準備跳出鹿砦向遠方遁走。紇骨部埃斤肯亦特只好大吼一聲，親自衝到了第一線。

　　這個動作令頻臨崩潰的士氣登時一振，三十餘名紇骨部武士羞愧地策動戰馬，跟在了埃斤大人身後。在紛紛退下來的人流中，他們舉步維艱，卻是步步向前，寧死不退。隊伍中的紛亂跡象開始逆轉，很多部族武士被堵住退路後，突然驚詫地發現，陌刀隊的攻擊力，並不像自己先前看到的那般強大。只是擋在刀陣最前方者，才容易被一刀兩段。稍微靠近陌刀陣中央一些，則危險減半。而在陌刀陣尾部，此刻則有幾個來不及退避的武士跟陌刀手攪在了一處，居然鬥了個難解難分。

　　「跟我來，跟我來！」紇骨肯亦特也發現了陌刀陣的破綻，避開敵軍鋒櫻，轉向隊伍側後。早就對自家實力心知肚明的王洵怎肯給他這個機會？當即大喝一聲，砍翻面前敵軍，然後揮舞著陌刀，斜向堵了過去。

　　跟在王洵身後的飛龍禁衛紛紛轉向，如同翻身的巨蟒般，由正面進攻，轉為斜向橫掃。幾個部族武士被陌刀砍死，整個陌刀陣也出現了前後脫節的跡象。有名處木昆部小箭試圖尋找機會，結果被民壯頭目魏風迎面擋住，一刀砍在鎖骨處。刀鋒深入數尺，整個人被劈成了左右兩片。

　　魏風抽出陌刀，蹲身橫掃。他沒學過如何打仗，完全靠一身蠻力在臨場發揮。五、六隻馬蹄同時飛起來，受傷的戰馬厲聲哀鳴，將背上的武士甩下，被其自己人活活踩死。

　　「剁馬蹄，剁馬蹄！」跟在魏風身邊的是一名二十幾歲的年輕民壯，身手一般，心思卻轉得極快。在他的呼吁下，民壯們紛紛蹲身，將攻擊目標改為敵軍的座騎。這個招數殺傷效果絲毫不亞於攻擊敵軍本人，斷了腳的戰馬紛紛跳起，倒下，將部族武士壓得筋斷骨折。

　　此刻，王洵終於堵住了紇骨部埃斤肯亦特。「這傢伙是個麻煩！必須趁早解決掉。」他心中暗想，同時用起全身力氣，揮刀斜劈。刀鋒被肯亦特用彎刀擋住，瞬間，彎刀斷裂，飛出。肯亦特將半截刀柄丟向王洵的面門，撥馬便走。方子陵搶上一步，從背後摟頭蓋腦便是一記。肯亦特向前提了提馬韁繩，人躲開了刀鋒，座騎的屁股卻被陌刀砍中，哀鳴一聲騰空跳起，踩倒數名部族武士，然後雙膝跪在了沙地上。

　　肯亦特狼狽地跳下馬鞍，低頭往人堆裡邊猛衝。王洵大踏步追了上去，不管左右驚呼著撲上的部族武士，直取肯亦特後背。方子陵和老周追上前，護住他，擋下所有兵器。飛龍禁衛們順著這個縫隙湧入，用陌刀將部族武士的人群劈開一道裂縫。肯亦特逃無可逃，只好隨便撿了件兵器轉頭招架。這一回，王洵一刀砍了結實。從肩膀到胯骨，刀鋒一閃而過。肯亦特連喊聲都沒能發出，當場斃命。

　　紇骨部武士迅速向兩側散去，不是為族長報仇，而是紛紛逃走。陌刀將太狠了，跟他放對，只能戰死。從開始到現在，沒有任何人能擋住他三刀以上。這是受到狼神庇護的天命勇者，凡人根本不可能將其殺死。

　　遇到無法抗拒的力量，越是未開化的部族，越習慣往鬼神方面想。隨著紇骨部武士的驚呼，三族聯軍的秩序愈發混亂。王洵等人則迅速轉身，前往接應已經與禁衛拉開一段距離的民壯弟兄。見到他兇神惡煞般撲來，部族武士紛紛逃命。飛龍禁衛與民壯迅速匯合，重新凝聚成一個整體。

　　這次打仗，好像比上一次順手得多！突然間，王洵心中靈光乍現。隨後，他便意識到了關鍵所在。古魯圖所部為正規官軍，所以很容易組織起抵抗順序。而今天的三部聯軍卻是一群烏合之眾，只要打掉了他們中間的核心人物，多少兵馬也會土崩瓦解。

　　前後不過一瞬間工夫，他已經做出了決定。再度帶領隊伍轉身，直撲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的羊毛大纛。已經被戰場上的緊張局勢逼得束手無策的吐馬提見狀，趕緊吹響號角，調動本部武士向自己靠近。同時命令親衛撥轉馬頭，準備帶領殘部遁走。

　　「嗚嗚，嗚嗚，嗚──啊！」角聲剛剛響起，就戛然而止。一支弩箭凌空飛來，將正在吹角的親兵射了個透心涼。吐馬提驚詫地抬頭，發現就在自己忙著調兵遣將阻擋陌刀隊攻擊的時候，樓蘭武士們已經再度圍了過來，人手一把弩弓，瞄準鹿砦中亂成一團的三族聯軍，箭無虛發。

　　打，肯定不是陌刀將對手。逃，也未必能跑得過好整以暇的樓蘭武士。吐馬提突然悲從中來，早知道如此，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接受河西軍使者的賄賂。如今，便宜沒撈到，反而把自家性命和整個部落的精銳葬送於此。

　　好在他熟悉唐人的習慣，所以並非除了死亡之外別無選擇。投降！放下兵器任憑對方發落。無論按照大唐的規矩，還是草原部族的規矩，作為一族之長，天之驕子的他，都不會被殺死。

　　「投降！」猛然間福從心至，搶在陌刀將撲到自己附近之前，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丟下兵器，高舉雙手。「投降，我們願意投降！」早就聽說過大唐的寬容，處木昆部武士紛紛效仿，丟掉兵器，跳下座騎。任憑陌刀砍到面前，也不肯再做任何抵抗。

　　「投降，投降。別打了，大唐來的勇士，我們願意投降！」失去了自家族長的紇骨部武士見狀，也紛紛下馬乞降。眼睛裡看不到任何仇恨。只有赤牙部武士，還沒跟唐人打過交道，翻過白骨鹿砦，四散逃向大漠深處。

　　「投降！」一名武士在刀前大喊，卻不作任何抵抗。他被砍了個身首異處，血冒著熱氣濺了周圍同族滿臉。那些同族們卻毫無怨言，繼續丟掉兵器，跳下座騎，束手待斃。

　　「投降！」「投降！」「投降！」喊聲此起彼伏。有唐言，也有大夥聽不懂的突厥語。先前還兇神惡煞般的部族武士們突然都變得溫順起來，一個個跳下座騎，跪倒於地，彷彿待宰的羔羊。

　　「投降？」勝利來得如此突然，王洵一時很難適應。接連又砍倒了好幾個下馬受死的部族武士，才在石懷義的提醒下，收住了刀鋒。

　　陌刀已經砍出了缺口，血淅淅瀝瀝順著剛剛豎起的刀刃留下，淌過刀桿，手指，淅淅瀝瀝在腳邊匯成小河。他威風凜凜的站著，雙眼中充滿了迷茫。

　　一個個飛龍禁衛，中原民壯，同樣手持陌刀，站在了王洵身後。身上同樣威風凜凜，眼中同樣充滿迷茫。

　　這裡是西域，不是中原。

　　這裡的一切一切，都跟大夥所熟悉的中原不一樣！

　　※※※

　　見到一干陌刀手始終不開口說出饒恕對手的承諾，石懷義在白骨鹿砦外急得恨不能抬手給王洵一弩，「他們，他們已經是你的了！別再砍了，殺一個，少一個！」

　　「我的？」王洵木然看了他一眼，依舊像沉浸在某個噩夢裡一般。

　　「對，你的，你的！全是你的！」石懷義跳下座騎，大喊大叫著衝了進來，「你讓他們往東，他們不敢往西。包括這個身穿貂皮袍子的傢伙，他是部落埃斤，你可以扣下他，向他的部落索要贖金。或者以他為人質，威逼整個部落向你效忠！」

　　「哦？」王洵的眼神終於重新靈動了起來，笑了笑，伸手揭開面甲。這裡是西域，是以強者為尊的地方。失敗者赤條條而去，勝利者擁有一切。這是狼群規則。部族武士們不在乎改變追隨對象，只要你強，哪怕是殺父仇人，亦可以發誓效忠。

　　今天，他贏了。先後殺死了兩個看起來地位很尊貴的人，嚇壞了另外一個。所以，他理所當然地擁有曾經屬於對方的一切。可他要這些部族武士幹什麼？身為大唐軍官，如果留在安西，封四叔自然會給他指派部屬。身後帶著數百私兵，先不說符合不符合大唐法度，光是養活這些張嘴巴，也能把他吃得傾家蕩產。

　　「他們，今後都屬於你！他們的老婆孩子，家中牛羊，也都是你的！」費了好大力氣擠到王洵面前，石懷義繼續向對方解釋。終於輪到王洵發傻了一回，他心中好不得意。「過來，過來，站好隊，一個個過來，向你們的主人報上名姓！」

　　後半句話是沖俘虜們說的，明顯有狐假虎威的因素。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不滿地哼了一聲，率先上前，解下脖頸上一串花花綠綠的石頭項鏈，躬身，雙手呈給王洵，嘴裡嘰哩嘟嚕說出一大串王洵根本無法聽懂的語言。

　　「他說，你是受白狼神保佑的勇士，他輸得心服口服。他是處木昆部的埃斤，所以願意獻上與身分等同的財物，傳家之寶和一百匹戰馬，為他自己贖身！」石懷義主動替王洵翻譯，然後又迅速用漢語提醒，「先別忙答應他。這傢伙長得白白胖胖的，肯定能榨出更多油水！」

　　「嗯！」王洵信口答應。他現在心裡頭非常亂，根本顧不上考慮那些身外之物。石懷義見狀，還以為他在為具體如何討價還價而煩惱，立刻又越俎代庖，自顧用突厥話跟處木昆吐馬提說道：「你家主人說了，一百匹戰馬不符合你的身分。至少要五百匹馬，一萬頭羊。送到他指定的地點後，才能放你走。」

　　聞聽此言，處木昆吐馬提立刻揚起臉來大聲抗議，話語裡充滿了激憤。石懷義先是大聲呵斥了幾句，打掉了對方的氣焰，隨後才向王洵翻譯道：「我讓他出五百匹馬，一萬頭羊，送到疏勒去，才能放他走。他不肯答應，說東西太多了，他的族人肯定寧可換個人做埃斤，也不會贖回他。並且疏勒距離此地太遠，一來一回幾千里路，等他這返到部落後，肯定也是被廢掉的貨。所以，要麼你現在放他走，他可以對長生天立誓，回到族中立刻送出贖身財物。要麼你現在就殺了他！大夥一拍兩散！」

　　「這傢伙倒是一點兒也不傻！」聽了石懷義的轉述，王洵不怒反笑，「你告訴他，可以現在就放他走。價格就按他先前自己所說的，一百匹馬，加上他手中的項鏈。但是，他得告訴我，誰指派他來的，給了他什麼好處！」

　　「就這點兒東西！」石懷義看了吐馬提手中的項鏈一眼，花花綠綠的，有很多石頭，但未必值多少錢。

　　「趕緊翻譯吧。咱們沒時間耽誤！」王洵向四下看了看，帶著點催促的口吻補充。

　　「這好辦，讓他先等著！」石懷義有些不甘心王洵如此敗家，笑了笑，把頭轉向其他俘虜，大聲喊道：「都放下兵器和水袋，自己往鹿砦外邊走，不准牽馬。把沒死的也抬上。到那邊沙丘下站隊。都看到沒有，就是那個最高的沙丘，上面長著幾棵胡楊樹的那個。大個子在前，小個子在後。一個部落排一條長隊。待會兒你們主人會派管家問你們名姓！」

　　這幾句話他先用漢語喊了一遍，然後又用突厥語重複。雖然囉嗦了些，意思表達卻非常清楚。聽完他的話，所有俘虜，無論滿臉橫肉的，還是虎背熊腰的，居然個個像綿羊般溫順。抬起受傷的同族，一個挨一個，走向不遠處的沙丘。

　　「麻煩二位暫時給王大哥充當一下管家！不用怕，他們已經被王大哥嚇住了，沒膽子造反！」回過頭，石懷義又向方子陵和老周兩人請求。

　　方子陵和老周正在看稀罕，聽到他的提議，欣然領命。笑呵呵拖著陌刀，朝不遠處長著幾棵胡楊樹的大沙丘走去了。已經替王洵做了這麼多，石懷義索性好人當到底。隨即，又朝陌刀手們吩咐，「各位大哥趕緊到咱們剛才紮營的地方洗把臉。有誰受了傷，就趕緊去找小洛。她隨身帶著藥。就在是那個綠色的旗子下。認準了，綠色旗子下是她的位置！」

　　「小洛姑娘！」眾陌刀手立刻忘了身上的疲憊，無論有沒有負傷，皆抬起頭，眼巴巴地看向王洵。見後者沒有異議，大夥轟然而笑，爭先恐後跑走出了白骨鹿砦。

　　「小洛姑娘什麼時候跟出來的，我怎麼沒見過她？」王洵心裡也有些奇怪，扯了石懷義一把，低聲追問。

　　「她是我們部落最好的郎中，當然要跟著大隊人馬一起行動了！」石懷義哈哈大笑，滿臉得意，「沒看到吧。那是因為你眼力太差。她一直跟在我身邊，只是穿了身男人衣服而已！」

　　「原來是女扮男裝，我眼力是夠差的！」想想小洛穿著一身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油漬澤舊皮甲的模樣，王洵無聲而笑。那個精靈古怪的小姑娘，行事總是出人意料。誰若是日後娶了她，可是有的是時間頭痛。

　　看看鹿砦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石懷義轉過身，又朝著自家弟兄喊道：「別楞著了，趕緊下馬收拾弩箭。死人身上的也拔出來，一個都別落下。那寶貝東西，咱們自己現在還打不了。」

　　樓蘭武士們發出一陣哄笑，翻身下馬，跑進鹿砦裡回收弩箭。個別人發現某把聯軍丟下的兵器比較順眼，也悄悄地撿了起來，別在了腰間。王洵發現了，笑了笑，權當什麼都沒看見。

　　也許是覺得自家弟兄表現實在有點兒太貪婪，石懷義訕訕笑了笑，趕緊想法轉移王洵的注意力。踢了吐馬提大埃斤一腳，他用突厥語大聲說道：「你家主人寬宏大量，可以答應今天放你走。但你的贖身物資，必須翻倍。你當著長生天立誓，回到族中，立刻兌現。還有，誰派你來的，給了你多少好處，你必須如實彙報！」

　　「我不能出賣朋友！」處木昆吐馬提臉色突然一紅，直接用漢語回應。「你可以現在就殺了我，但不能侮辱我的驕傲！」

　　沒想到這傢伙居然會說唐言，王洵和石懷義俱是一楞。特別是後者，臉色登時就紅得像隻煮熟了的大蝦。沒等二人說出威脅的話，處木昆吐馬提退後半步，雙膝跪倒，「我，處木昆部落埃斤吐馬提，今天，願意對著長生天立誓，以三百匹駿馬，兩千頭羊，贖回自己。但是，我不能出賣朋友！」

　　「你這沒良心的傢伙！」石懷義揮拳欲打，「我現在就揍你一頓，看你回去怎麼繼續做埃斤！」

　　王洵上前半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別忙著動手，交給我自己處理。」隨即，將頭轉向吐馬提，「我，唐人王洵，可以接受你的贖身要求。但是，你需要再回答我幾句話！站起來回答，別讓你的部下看見你跪著。」

　　「主人儘管問。但是，我絕不做出賣朋友的事情！」吐馬提感激地點點頭，從沙地中爬起來，大聲回應。

　　「沒人讓你出賣朋友。不過，請你出兵的那個傢伙，未必是真朋友！真朋友不會慫恿你送死！」王洵的嘴巴突然變得笨拙，繞來繞去地說道。「在你後面還有兩波同夥。他們是哪個部落？各自有多少人？離這邊還多遠？」

　　「這……」處木昆吐馬提有些猶豫。

　　「我可以把你的部族武士，都放還給你。打敗了後面來的那些傢伙，你就可以帶他們走。所有繳獲，包括俘虜的贖身財物，也分給你兩成！」王洵笑了笑，開出一個難以拒絕的價碼。

　　吐馬提立刻心動，躬了下身體，低聲回應，「你是我的主人。我不能欺騙你。否則金狼神必然會降災於我的部族。跟在後面的兩夥強盜，一個是烏爾其部，有四百人。另外一個是塞火羅部，有七百多人，距離這兒大概四十里左右。這兩個部落騎的都是駱駝，所以走得比較慢。」

　　「你這不叫出賣？」石懷義氣得直想揍人。「還拿狼神降災當藉口。就你今天的作為，你們部落的牲口早就該得瘟疫死絕種！」

　　吐馬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敢當面回罵。石懷義見狀，又揮拳欲打。王洵不想折辱吐馬提過甚，再度伸手將石懷義攔住，「行了，他大小也是個族長，你給他留點兒臉面。」

　　說罷，接過吐馬提一直舉著的項鏈，看了看上面花花綠綠的各色寶石，又將它塞回對方手裡，「這個，你自己留下吧。我用不到。一會兒打仗，你跟在康老身邊。我不用你為我衝殺。你自己也小心點，不要被羽箭誤傷！」

　　「是，主人！」處木昆部落埃斤吐馬提楞了楞，沒想到多次被某人索要，自己卻始終捨不得交出的傳家之寶，王洵居然看了一眼就還了回來。比起自己先前那些所謂的朋友，眼前這個主人可是太大度了。略作遲疑後，他斟酌著說道：「主人，您的恩情比夷播海還深，比大漠還厚。吐馬提不能愧領您的恩惠。有人出了三百匹綢緞，要你和其他唐人的命。至於他是誰，主人請原諒我不能直接說出他的名字。」

　　「我知道了。」王洵早就猜出主使者是哥舒翰，擺擺手，笑著回應，「你下去休息吧。待打敗了追兵，我就放你和你的族人離開。」

　　「是，受狼神眷顧的主人！」吐馬提又躬了下身，低聲提醒。「您的勇武，讓獅子也會顫抖。但是，請主人注意來自背後的毒蛇。吐馬提聽人說，石頭堡的大頭領薩亦黑正帶著麾下兵馬趕過來！」

　　還真讓我猜中了，王洵滿臉苦笑。揮手示意吐馬提離開，然後笑著跟石懷義說道：「走吧，咱們去見康老，商量一下接著該怎麼打？」

　　「你們剛才不是已經商量好了嗎？」石懷義皺了下眉頭，低聲追問。「我記得，你說過，有一個辦法，可以解決所有麻煩！」

　　「事情變化比我想得快。」王洵搖搖頭，低聲解釋，「我原本的謀劃是擊潰眼前這三部聯軍，驅動他們的敗兵衝擊其餘兩部，倒捲珠簾。」

　　他說了一個大唐軍中常用的戰術。據說為軍神李靖所創。在敵軍各部號令不統一，或者敵軍實力強弱不均衡時，非常有效。此戰術，關鍵點便是擊敗其中一部，驅趕潰兵去衝擊其餘。王洵當時在白馬堡中也學得稀裡糊塗，如今，期待中的潰兵全變成了他的奴隸，更令他有些手足無措。

　　「行！無論怎麼打，我不能再讓你跟剛才一樣冒險！」不待他解釋完畢，石懷義忽然變了臉色，怒氣沖沖地強調。「剛才，你知道嗎？我特別怕你出事！你是我的客人，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死！」

　　「行，下次肯定不會了！」王洵笑了笑，拉著石懷義，轉身向正在白骨鹿砦外徘徊的老狐狸康忠信走去。有些隱藏在陰暗中的真相，他並不想說給石懷義聽。為了對方日後在其族中的處境，也為了對方眼中那種值得珍惜的單純。

　　老狐狸康忠信其實早就趕過來了，一直默不作聲觀察兩個少年的表現而已。戰前設法慫恿王洵帶隊向數倍與陌刀手的敵軍發起衝鋒，他其實也不是想讓前者去送死。而是想將王洵先逼入絕地，然後再施以援手。這樣，日後這個迅速長大的漢家伢子，才會更感念樓蘭人的恩德。在其西域唐軍中擁有一席之地後，才會給樓蘭人帶來更大的好處。

　　沒想到，這個漢家伢子，居然憑著二十幾名親信和一百多名民壯，硬生生擊潰了八百敵軍！並且抓了至少四百多俘虜！他的確不是個尋常少年。怪不得封常清不惜一切代價要保住他，而哥舒翰則費盡心機想要他的命！假以時日，恐怕整個安西四鎮，都要在他的怒吼聲裡顫抖。

　　這樣的豪傑，自己居然想憑藉幾個小伎倆套住他？望著遠處說笑著向自己走來的兩個少年，忽然間，老狐狸開始懷疑自己的智慧。他發現自己的確老了，總喜歡耍弄陰謀，一輩子算計來算計去，其實還不如看上去傻乎乎的小石頭！小石頭自打開始就沒算計過別人，小石頭卻博得了所有漢家兒郎的喜歡與尊敬。

　　族中日後有小石頭在，我還瞎擔心什麼？轉瞬，老狐狸康忠信又笑了起來，瞇縫著眼睛向兩個少年迎去。

　　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的確已經老了！

　　※※※

　　「老了！」望著天空中蒼白的斜陽，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拖長了聲音說道。他今年已經七十四歲，在一年到頭見不了幾天綠色的玉門關外，這絕對是個令人驚嘆的高壽。因此，作為且末河流域最老的酋長之一，他的一生中也看到了許多別人沒時間看清楚的東西。

　　他看到過突厥帝國在骨咄祿汗帶領下的崛起、擴張，也目睹了其在默戳汗帶領下如何一天天走向衰落；他看到過毗加可汗帶領黑衣狼騎如何耀武揚威，也目睹了王忠嗣麾下的十萬唐軍如何摧枯拉朽；他看到過白眉可汗那無法閉上的眼睛，也目睹了骨力裴羅可汗刀頭上的淋漓血跡。（注：骨咄祿、默戳、毗加，後突厥的三代大汗。西元七四二年，唐將王忠嗣滅後突厥。西元七四四年，率領著後突厥餘部苟延殘喘的白眉可汗被回紇首領骨力裴羅擊殺，突厥帝國從此在中國徹底消失。）

　　一年年，腳下的圖倫磧不停地換著主人。每一次王旗變幻，都留下一片屍山血海。作為一個總人口不到五萬的小族，烏爾其部只能在其中隨波逐流。盡量跟在即將獲勝者一方，哪怕突然臨陣改換門庭。盡最大努力別站錯隊，以避免強者的雷霆之怒。

　　所以，遇事慢半拍，是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的畢生經驗總結。不當衝在最前面的那個人，哪怕巨大的利益在前方唾手可得。也不當拖隊伍後腿的那個人，哪怕前方橫著一座刀山。此番哥舒部派遣使者邀請生活在蒲昌海附近的五大部族共同出兵討伐一個唐人的輜重隊，他也採用了同樣的策略。收下禮物，按期出兵，以免惹得哥舒部的發怒，暗中唆使附近突厥部落報復。同時，盡量走得比其他人慢一些，不當導致輜重隊覆沒的罪魁禍首，以免安西四鎮節度使封矮子秋後算賬。（注：圖倫磧，即今新疆塔撒拉馬干沙漠。蒲昌海，即今天的羅布泊。）

　　「是啊，咱們都老了。日後的圖倫磧是年輕人的了！」抱著同樣撿剩骨頭心思的，還有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他亦不願意因為參與劫殺一夥唐人輜重隊，惹來安西軍的大規模追殺。要知道，封常清是出了名的護犢子。誰動了他麾下弟兄一根汗毛，他無法騰出手來管則已，一騰出手來，肯定是山崩地裂。

　　但與此同時，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也不願意惹惱哥舒翰。雖然蒲昌海位於安西鎮境內，河西節度使哥舒翰不可能帶領麾下大軍越境來替其部族出頭。然而眼下散落於西域各地的突厥部落都唯哥舒部馬首是瞻，惹惱了哥舒翰，誰也沒把握會不會被某個臨近的突厥部借著爭奪草場的由頭狠狠咬上一大口。

　　兩害相權，頡質略埃斤不約而同地採取了和跌思泰埃斤同樣的對策，盡數帶領駱駝兵出征。紇骨、處木昆、赤牙三部願意討好哥舒翰，就讓他們討好去吧。烏爾其部與塞火羅部情願慢慢跟在後邊分一口殘羹冷炙。反正，駱駝的主要特長是負重能力和耐力，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跑得比戰馬快。

　　兩個人老成精的傢伙合兵一處，拖拖拉拉地踩著另外三個部落留下的馬蹄印跡向前趕。沿途不停地發現樓蘭人的斥候，他們也懶得派人去追殺。到了這個時候，兩支駱駝騎兵加不加入，對戰局已經毫無影響。紇骨、處木昆、赤牙三部盡遣族中精銳，加起來有八百多號。帶領八百多號精銳武士，如果連四百多樓蘭人都吃不下，處木昆吐馬提等人就不要繼續在蒲昌海一帶混了。戈壁灘上容不下弱者，聞到同伴生病味道的其他部族會在第一時間趕過來，將隸屬於三個失敗部落的草場、牲畜和女人瓜分乾淨。

　　彷彿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在大隊人馬附近觀望了片刻之後，樓蘭人派出來的斥候就徹底消失不見了。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搖頭苦笑，臉上中充滿了對敵人的同情。但是，剛笑過還不到半個時辰，他又開始為其他三個部落擔心起來。

　　「我說，跌思泰老哥，吐馬提他們三個小傢伙，不會真的打輸了吧！按道理，這會兒該有信使過來炫耀了！」輕輕扯了扯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的皮得勒，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皺著眉頭探詢。

　　「不至於吧。頡質略，你怎麼越老越膽小呢！」跌思泰回過頭，笑著數落，「吐馬提他們麾下的武士，可是樓蘭人的兩倍還多。」

　　「我不是有點兒擔心嗎？」面對朋友的質問，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訕訕而笑。「樓蘭人的確只有四百多，可架不住還有一百多唐人。我聽人說，半個月前，一夥突厥人也曾經襲擊過唐人的輜重隊，卻被打了個全軍覆沒！」

　　「那肯定是在關鍵時刻被樓蘭人抄了後路。」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搖了搖頭，信誓旦旦地給朋友打氣。「那一仗我也聽人說起過，突厥人跟唐人打到最激烈時，樓蘭人突然從後邊殺了出來。咱們西域啊，就是部族太多了。各懷各的心思，互相捅刀子們，所以越來越衰敗。真要一對一，才不會輸給他們唐人！」

　　「那倒也是！」頡質略聳聳肩，不斷苦笑。西域各部團結一致，說得好聽，做起來談何容易？自從阿史那骨咄祿去世之後，西域各部就沒團結過。總是被唐人以極小的代價挑撥得自相殘殺，然後又被唐人各個擊破、征服。

　　「那幾個小傢伙兒的脾氣我非常清楚，如果沒有把握取勝的話，他肯定會按兵不動，等著咱們跟上去再發起進攻！」瞇縫著眼睛想了一會兒，跌思泰又撇著嘴補充。誰都不是傻子，傻子當不了部落埃斤。可一個個聰明人們，卻被既不聰明也不強壯的唐人，逼得步步後退。帶領著自己的部落，從祁連山退到圖倫磧，然後再一路退向更遠的西方。

　　「那倒是。即便打不贏，也不至於連逃的機會都沒有！」頡質略嘆了口氣，笑著附和。四百人擊敗八百人，堪稱經典。可如果四百人一戰全殲掉兩倍於己的對手的話，則只能稱為奇蹟了。

　　偏偏奇蹟就在他眼前發生。

　　話音未落，三十餘名全身上下套著黑色罩袍的處木昆武士，已經衝破阻截，策馬向大隊逃來。一邊逃，一邊聲嘶力竭地用突厥語喊道：「救命，救命，樓蘭人追過來了！」

　　「攔住他們！」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立刻帶住胯下的白駱駝，大聲命令。「讓他們繞到隊伍後邊去，不准靠近！」

　　「是！」部落卓班鶻屈答應一聲，帶領二十餘駱駝武士殺出本隊。一邊阻攔潰兵，一邊大聲喝令，「繞行，繞行，繞到隊伍後邊去！否則，別怪我下手狠！」

　　處木昆武士不敢違抗，乖乖地撥偏馬頭，向駱駝隊的後方繞去。見到此景，跌思泰暗鬆一口氣，剛要命人將潰兵帶到面前來，詢問戰鬥詳細過程。遠處突然警報聲大起，百餘全身包裹著黑布的處木昆武士，被三百餘樓蘭騎兵像趕鴨子一樣趕著，衝向烏爾其與塞火羅兩部武士組成的大隊。

　　「攔住他們，攔住他們！全體，結圓陣。弓箭手準備！射住陣腳。」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大驚，顧不上徵求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的意見，大聲喝令。

　　「結陣，結陣。敢硬闖者，射！」頡質略的反應也不慢，緊跟著向自家部眾發出命令。潰兵的危害極為可怕，往往沒等敵人殺到近前，自家陣腳已經被潰兵給衝亂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淒厲的號角聲接連而起。伴著角聲，烏爾其與塞火羅兩部的駱駝騎兵迅速調整隊形，試圖結成易守難攻的圓陣，避免潰兵衝擊。就在此時，後隊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哀鳴。先前繞過去尋求庇護的處木昆部武士，舉起彎刀，向馱運物資和淡水的駱駝砍去。

　　保護輜重的駱駝騎兵猝不及防，被出處木昆部武士砍了個七零八落。大隊駱駝受驚，撒開四蹄，到處亂竄。烏爾其與塞火羅兩部武士剛剛具備雛形的圓陣立刻四分五裂，很多騎兵不得不轉過身去，對付衝向自己的駱駝。而狠毒的處木昆部武士則揮舞著彎刀，跟在駱駝身後亂砍亂殺。

　　三十人，在一千一百多人的眼皮底下搞破壞。瘋子才會這麼幹。但這個時候，誰也無法譏笑他們瘋狂。就在烏爾其與塞火羅兩部武士被自家駱駝衝得手忙腳亂之際，對面的一百多處木昆武士已經「逃」到五十步之內。當先二十餘人猛然一彎腰，從得勝鉤上取下一把長槊，平端在手，撞向負責攔截的烏爾其鶻屈等人。

　　馬槊！有過跟唐軍作戰經驗的烏爾其鶻屈卓班尖叫。抬起彎刀，試圖撥開三尺槊鋒。這個努力幾乎等於白費，借著戰馬的衝力，對面的長槊宛若一條發了怒的巨蟒，撞飛他的彎刀，撞上的胸口，將他整個人撞起來，挑上半空。

　　如果是硬木馬槊的話，此刻持槊者必須鬆手。否則，巨大的反衝擊力會將持槊者也直接撞下馬背。但是，令所有駱駝騎兵們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撞中鶻屈卓班後，那條巨蟒般的長槊居然彎成了弓形，一瞬間，幾乎所有反衝力，都被變了形的槊桿吸收。隨著鶻屈卓班的身體被挑離馬鞍，槊桿又瞬間彈直。將已經氣絕的鶻屈卓班，向甩草滾子一樣，遠遠地甩了出去。

　　「殺！」馬背上的持槊者厲聲怒喝，手臂一推一撥，將槊桿左右橫掃。蓄在槊桿上的衝擊力繼續釋放，「啪」「啪」，抽在另外兩名駱駝騎兵的胸口，將二人直接抽下了駝峰，筋斷骨折。

　　「殺！」「殺！」其餘二十幾桿長槊緊隨其後，撞、挑、撥、打，眨眼間，將負責攔截的烏爾其部武士殺了乾乾淨淨。

　　「唐人，他們是唐人！」到了此刻，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聲嘶力竭地喊道。

　　他明白自己上當了。正面衝過來的持槊者，和先前繞到隊伍背後的那些陰險傢伙，根本不是處木昆部潰兵，而是如假包換的唐人。只有唐人，才用得起造價昂貴的複合桿馬槊！也只有唐人，才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令吐木昆部落，反戈一擊。

　　但此刻再做任何調整都已經來不及了。衝破了鶻屈卓班的阻攔後，全身包裹在黑色罩袍下的唐人片刻不停，徑直撞向烏爾其與塞火羅兩部武士本隊。二十六桿馬槊，排成一條長滿利齒的尖刀，沾死，碰亡，長驅，直入。

　　已經被自家駱駝撞了個亂七八糟的騎兵圓陣，正面立刻又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裂縫。裂縫最前方，手持長槊的唐人如同兇神惡煞。緊隨他們之後，八十餘名黑袍武士揮舞著彎刀，將裂縫擴大，擴大，擴成一個巨大缺口，擴得鮮血淋漓。

　　「擋住，擋住！」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心如刀絞，拼命催促自家武士去堵缺口。幾名在部族中以勇武著稱的年輕人，策動胯下駱駝迎了上去。左右夾向持槊者的馬頭，彎刀閃起數道淒厲的寒光。

　　「殺！」衝在最前方的持槊者又是一聲斷喝。長槊順著刀光縫隙鑽進去，戳破距離自己最近的那名部族武士喉嚨。緊跟著，他左手緊握槊桿，右手輕撥槊纂，看似笨重的丈八長槊居然突然轉向，由刺變割，平平地劃起一道冷光，將另外一名衝上來夾擊的駱駝騎兵脖頸割開一條巨大的血口子。

　　「呃！」脖頸血管被割斷的駱駝騎兵丟下彎刀，試圖用手指捂住傷口。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隨著熱血的湧出，他手臂上的力氣越來越軟，越來越弱。彌留中，他看見冰冷的槊鋒再度轉向，掃過數尺距離，將自己的一名袍澤掃上了半空。

　　「殺！」另外幾桿長槊陸續撞到，在衝在最前方那個持槊者左右，撞飛數名駱駝兵。前後不過數息之間，塞火羅部最勇武的十幾名年輕人，全部陣亡，無一倖免。而對手的罩袍衣角，他們都沒有機會碰到。

　　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目瞪口呆。已經不用再派人上去阻攔了，塞火羅部的騎兵，無一人能擋在持槊者馬前。烏爾其部的駱駝兵們同樣如此，在部落埃斤跌思泰的催促下，他們拼命去試，拼命去試，結果全是落下座騎而死。

　　一個輜重隊，哪來的這麼多勇士？頡質略感覺到嘴裡有股鹹滋滋的味道湧了上來。早年他曾經在突厥人旗下，跟唐軍做過戰。那時的唐軍雖然聲勢浩大，數萬人當中，也不過千餘用槊好手。怎麼一個小小的輜重隊，居然能拉出近三十名持槊者來？

　　他當然不知道，正殺得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那二十幾名持槊者，是長安城附近千挑萬選出來的良家子。去年數萬人前往白馬堡應試，最後通過高力士和封常清二人聯手選拔的，也不過千把人而已。

　　這千把人，經過半年多艱苦訓練之後，放在大唐邊軍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更何況王洵及其身後的二十五名飛龍禁衛，還剛剛經歷了一場血與火的淬煉。

　　數萬人只取千餘，一百人只剩下二十五。如此殘酷「淘汰率」，當然遠遠超過了部族牧人的成長過程中的自然選擇！西域部族武士，為什麼平均體質優於普通大唐士卒？是因為大唐境內百姓生活殷實，男孩子平安長大的機率遠遠高於西域。而部族武士之所以個個人高馬大，是因為在艱苦的生存條件下，那些生下來身體略顯孱弱的，根本沒機會長大成人！

　　只是這些道理，頡質略這輩子已經沒機會再想了。就在他痛不欲生的當口，緊隨在處木昆部「潰兵」之後的樓蘭武士，也殺了過來。人手一把彎刀，順著自家盟友留在背後的缺口衝進去，將烏爾其與塞火羅兩部武士砍得狼奔豕突。

　　此刻，衝殺在圓陣後方的那三十幾名身穿黑色罩袍者，在付出了陣亡過半的代價後，也終於完成了使命。呼哨一聲，撥馬便走。剛剛與駱駝兵脫離接觸，帶隊者立刻伸出大手，一把扯碎了身上黑色罩袍。

　　「啊嗚，啊嗚，啊嗚！」帶隊的年輕武士仰頭大喊，聲音雖然略顯稚嫩，但是霸氣十足。

　　是樓蘭人。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猜錯了。繞到他們背後，冒著九死一生威脅打亂了他臨時部署的不是唐人，而是唐人的盟友，一夥看上去年齡不到二十歲的樓蘭武士。

　　「啊嗚，啊嗚，啊嗚！」最早跟在持槊者背後揮舞著彎刀收割生命的那夥黑袍武士也揚起頭，將心中的鬱悶之氣借著咆哮噴了出來。他們也不是唐人。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又猜錯了。而是剛剛投靠過去，半日前還跟烏爾其部駱駝兵稱兄道弟的處木昆武士！

　　一襲黑袍，從頭到腳包裹，掩蓋了所有差別。

　　陰險毒辣的唐軍將領，借助處木昆人的黑色罩袍，騙過了跌思泰和頡質略兩頭老狐狸。他們讓樓蘭武士穿上處木昆人的罩袍，扮作潰兵，尋求烏爾其與塞火羅兩部的庇護。然後，他們再自己穿上處木昆人的罩袍，扮作潰兵直衝烏爾其與塞火羅兩部本陣，打開缺口。

　　前後夾擊，突然發難。還充分利用了部族武士們打敗仗時一哄而散，打順風仗時一往無前的特點。好一條陰險毒辣的計策，好一雙洞徹人心的眼睛。望著不遠處越衝越近的長槊，跌思泰不想逃走，而是突然想看一看，領軍的唐人到底是什麼模樣。為不同的陣營打了一輩子的仗，在不同大汗旗號下忽降忽叛的他，臨老去前死在這樣一個對手裡，不冤！

　　※※※

　　彷彿感覺到了自家族長心中的決死之意，臨近的烏爾其部武士紛紛捨命撲上，以血肉之軀組成一道圍牆，擋在了持槊的唐人戰馬前。

　　可惜，戰勢到了此刻已經無法逆轉。再多的武士撲上去，也起不到力挽天河的作用。多一名部族武士擋在戰馬前，只是多給唐人槊鋒上多添一縷血痕而已。

　　只見帶隊衝陣的唐將槊鋒一挺，便將擋在其正面的部族武士刺於駱駝下。隨後，整條長槊如同怒蟒般，借著槊桿再度彈開的力道左右狠抽。另外兩名撲過來的部族武士被抽了個正著，上半截身體立刻從駝峰上歪了下去，胸骨和脊骨同時斷裂，眼見就不得活了。

　　另外兩名唐人立刻衝上，順著帶隊唐將衝開的縫隙，將手中長槊向前猛撞。隨著「啊！」「啊！」兩聲慘叫，又有兩名企圖上前拼命的烏爾其部武士被挑飛到半空中。胸口處各自出現了一個碗大的窟窿，血水伴著內臟紛落如雨。

　　第六個擋在唐軍面前的是個塞火羅人，見到此景，嚇得撥轉座騎便逃。擁擠的人群中，哪有逃跑的道路？唐將手中的長槊從背後追上了他，刺穿腰腹，然後重重甩了出去。

　　幾名塞火羅部騎兵被屍體砸下駱駝。其餘人紛紛躲避，互相推搡著，爭先逃命。烏爾其部大埃斤的親衛們卻逆著人流，前仆後繼地往槊鋒上湧。王洵身邊的空隙迅速變寬，隨即又迅速縮窄，窄到他幾乎無法揮動馬槊。一名烏爾其部伯克踩著駱駝峰，縱身撲上，試圖將他的胳膊抱住。他將長槊夾在左側腋下，右手從馬鞍處後抄起高適贈送的鏈子錘，將半空中跳過了來的傢伙砸了個稀爛。隨後，單臂掄開，鏈子錘刮起一陣風，所碰之處，血肉橫飛。

　　駱駝騎兵紛紛慘叫著掉下座騎。王洵眼前瞬間又是一空。手指一鬆，他將鏈子錘當做暗器砸向了二十幾步外的羊毛大纛。碗口粗的旗桿登時歪倒，將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直接蓋在底下。

　　「埃斤大人死了，跌思泰埃斤死了。」跟在飛龍禁衛身後的處木昆武士唯恐天下不亂，扯開嗓子亂喊。

　　烏爾其部的武士們無法辨別真偽，紛紛撥轉駱駝，四下逃散。但也有數名身穿的親衛袍服的武士愈發瘋狂，竟然爭先恐後地向王洵馬前撲去。

　　「別送死，別送死了。都回來，回來！」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掀開頭上的大纛，痛哭失聲。他已經活了七十多歲，死不足惜。可眼下擋在唐將槊鋒前的，都是烏爾其部眾的希望啊。他們都是族中最精銳的武士。少一個，部族重新崛起的機會就又少一分。

　　「擋住他，擋住他！」同樣帶著哭腔，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發出來的命令卻與跌思泰截然相反。他從二十歲熬到了五十歲，才把自己的父親，部族的上一任埃斤熬走。還沒享受夠作為埃斤的榮華富貴。更捨不得坐在黃金大帳當中，一呼百應的滋味。

　　怎可能擋得住！

　　遊牧部族混亂的指揮體系，在此刻弊端盡顯。一旦兩個族長被唐軍給盯住了，週邊的部族武士就接不到任何確切命令。完全是憑著各自的判斷在亂衝一氣。而他們的陣型又在第一時間被唐人、樓蘭人和處木昆人聯手衝亂，故而此刻再奮不顧身，同一時間能湊上前與持槊唐將交手的，也不過是三五名部族武士而已。三五名完全靠自己感悟出來的馬上好手，跟王洵這種從小練武，又在白馬堡中經過數名百戰老兵悉心教導的唐將放對，簡直與送死無異，接二連三地付出了性命，卻連摸到後者衣角的機會都沒有。

　　轉眼之間，又有幾名烏爾其和塞火羅兩部的精銳武士死在了唐軍馬槊之下。與此同時，魏風也帶著其餘民壯策馬趕到，人手一把伏波弩，朝著亂成一鍋粥般的駱駝騎兵攢射。一邊射，一邊大聲叫嚷，「投降，趕緊投降。降者免死！准許你們贖身。」

　　「降者免死！准許自贖！」正在人群中亂砍亂殺的樓蘭武士也突然醒悟過來，用突厥語將魏風等人的命令翻譯了過去。聞聽此言，被攪成一鍋糊塗粥的駱駝騎兵們愈發手足無措，有的撥轉座騎向遠方逃遁，有的則乾脆丟下兵器，閉上眼睛隨便對手處置。

　　好不容易才趕過來的大唐民壯們怎肯眼睜睜地放著幾乎到手的贖金飛走，立刻分頭追上去，用弩箭從背後將距離自己最近的逃命者射殺。數十名駱駝騎兵無路可逃，不得不拉住座騎，乖乖地束手就擒。

　　聽到周圍亂轟轟的叫嚷聲，已經準備用自己鮮血洗刷恥辱的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眼前猛然一亮。拔出腰間彎刀，他雙手舉過了頭頂。同時，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喊道：「投降，所有人下馬，向大唐將軍投降。他們是仁義之師，不殺俘虜！」

　　「投降，投降。塞火羅人，趕緊投降！」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頡質略大埃斤也哭泣著舉起雙手。「別打了，別打了，今天死的人已經夠多了。給塞火羅部留下些種子吧。大唐老爺，我求求您了！」

　　聽見來自背後的哭聲，完全是憑著一腔熱血在苦苦支撐的族長近衛們都拉住了座騎。呆呆地看了衝到面前的那個唐人持槊者一眼，然後木然丟下了兵器。

　　「讓開！」來不及帶住座騎，王洵只能單手將長槊舉向天空，同時用另外一隻手撥歪馬頭。已經跑發了性子的座騎大聲咆哮，接連又撞翻了四五匹來不及躲閃的駱駝，才勉強收住了腳步。

　　其餘飛龍禁衛也紛紛抬高槊鋒，同時撥偏跨下座騎。盡量避免與自家袍澤和已經投降的敵軍相撞。當然，在二者不能同時選擇的情況下，首先要照顧自家兄弟。

　　見到持槊者們心腸如此仁慈，兩位部族埃斤更生不起抵抗之心，一起跳下白色駱駝，跪在地上用膝蓋爬了數步，將代表著本族尊嚴的腰刀舉到了王洵馬前。「受白狼神庇佑的唐人將軍，您的勇武與仁慈，令整個圖倫磧為之顫抖。我，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我，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願意帶領闔族武士，拜倒在您的馬前！任憑您處置！」

　　「我，大唐校尉王洵，接受兩位埃斤的投誠。」王洵將手中長槊戳進沙地，跳下座騎，雙手將兩位族長獻上的腰刀一一接過。隨後，轉過身，朝著所有忐忑不安的駱駝騎兵們喊道：「我，大唐校尉王洵，願意以自己的家族榮譽擔保，只要你等放下兵器，就不再亂殺你們其中任何一人！」

　　「放下兵器，趕緊投降！」

　　「放下兵器，埃斤都投降了，你等楞著幹什麼？！」

　　樓蘭人、處木昆人，還有數個混在處木昆武士當中，被王洵臨時拉來湊數的紇骨人，同時用突厥語大喊。他們可沒有王洵那種好脾氣，見到有動作稍慢的，立刻一刀砍過去，將對方直接砍於座騎下。

　　「投降，投降。趕緊投降。大唐將軍答應，不會再殺任何一人！」唯恐自家武士被殺光，兩位埃斤同時扯開嗓子，用本部落語言大喊。

　　「噹啷！」「噹啷！」一把接著一把遊牧民族特製的彎刀被扔在地上，倖存的烏爾其、塞火羅兩部武士跳下駱駝，用憤怒的目光看向耀武揚威的處木昆、紇骨、樓蘭三部武士，恨不能用怒火將對方活活烤成肉乾。

　　「你還不服是不是！」一名處木昆部小箭被看得又羞又怒，揚起彎刀，便欲劈下。旁邊立刻有兩三支弩弓同時對準了他。「他們都是大人的奴隸，你無權處置！」民壯頭目魏風策馬上前，怒氣沖沖地呵斥。然後，也不管駱駝騎兵們聽懂聽不懂，自顧大聲向對方表示撫慰，「你們，都別怕。我家大人生著一副菩薩心腸。只要你們出得起贖金，肯定會放你們走。」

　　無論是騎在馬上的處木昆部武士，還是站在地上的新俘虜，都沒聽懂他的話。但他動作裡想表達的意思，卻都被理解了個清清楚楚。處木昆部武士想想自己此刻還前途未卜，訕訕笑了笑，收起了彎刀。新的俘虜們則迅速藏起眼裡的怒火，朝著仁慈的唐人老爺投過去感激的一瞥。

　　有了上次收編俘虜的經驗，方子陵和老周兩人輕車熟路。很快，在不遠處重新指定了一塊地盤，帶著俘虜們去登記名字。石懷義、王洵和一直帶隊在週邊警戒的老狐狸康忠信三人，則從地上拉起跌思泰和頡質略兩位族長，跟對方商討具體贖身事宜。

　　親眼目睹了接第二場乾淨俐落的戰鬥，老狐狸康忠信愈發堅定地認為，王洵的前途不可限量。眼下趁其沒有崛起之前跟他建立牢固的友情，日後定然能為樓蘭族帶來無窮的收益。因此，談判時非常賣力。寧可拼著被烏爾其和塞火羅兩部記恨五十年，也要從這兩個部族身上替王洵榨取最後一頭羊羔。

　　其錙銖必較之模樣，令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暗擦一把冷汗。「好歹剛才跟我談贖身條件的是王校尉。如果換了老狐狸，處木昆部十年之內……」

　　「受白狼神庇佑的大唐將軍，與您為敵的不是我們烏爾其和塞火羅兩部！」為了給自家部落爭得一線喘息的餘地，跌思泰連強盜打劫的行規不講了。直接把幕後主使者給供了出來，「是哥舒翰大將軍，是他的族人命令我等在半路截殺您。我們兩族都很弱小，要想在蒲昌海和玉門關之間討生活，就不得不遵從哥舒翰大將軍的脅迫！」

　　「刀子在你手裡，駱駝在你胯下。你不自己往前跑，哥舒部還能牽著你的韁繩嗎？」老狐狸康忠信可不吃這一套，未等王洵開口，直接駁回了對方的狡辯。「每名武士，用十匹馬，三十頭羊贖回。必須在三個月內送到疏勒去。見到牲畜之後，王校尉立刻放人。此外，武士們在這一段時間內的吃喝，也由你們自己負責。要麼拿牲畜來抵，要麼拿真金白銀來折算！」

　　「不行，不行，你乾脆殺了我得了！」話音未落，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立刻以頭搶地。他這次帶了七百駱駝騎兵，剛才的戰鬥中又沒被王洵等人作為重點打擊對象，因此活下來當俘虜的族人，遠遠高於烏爾其部。如果按照老狐狸康忠信開出的條件將被俘的族人全部贖回去，整個部落上下明年就得喝西北風。

　　「你是你，他們是他們。你的身價另算。五百匹馬、四千頭羊，才不辱沒你的身分。跌思泰埃斤也一樣！」康忠信一撇嘴，擺出副誰騙得了誰的姿態。

　　「我已經聽到長生天的召喚了，肯定不值這個價！」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連連搖頭，語氣不像頡質略那樣強烈，但異常堅決。「我願意以餘生，侍奉受白狼神保佑的大唐將軍。至於我部被俘武士，只有不到兩成，能出得起您說的贖金。其餘的，也只好用這輩子做牛做馬，來給自己贖罪！」

　　「大唐將軍有的是人伺候，不缺你這一把老骨頭！」老狐狸康忠信撇撇嘴，目光中不帶半分憐憫之意，「如果你的族人出不起贖金的話，我會請求大唐將軍，讓他們都到樓蘭部來做牧奴！」

　　樓蘭部正缺青壯，如果這夥俘虜被帶到山谷裡，以老狐狸的本事，幾年之內，肯定全都將他們變成同族。作為土生土長的西域部族埃斤，烏爾其顯然也清楚對方話裡的威脅之意，笑了笑，愴然道：「長生天既然這麼安排，我也沒有辦法。那是他們的命！可如果我今天答應了你的條件，烏爾其部上下四萬多口，肯定活不過下一個冬天。」

　　「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大唐老爺，您就開開恩吧！」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接過話頭，大聲祈求，腦門磕在沙地上「咚咚」作響。

　　王洵最見不得別人向自己搖尾乞憐，立刻伸出手，將頡質略硬拉了起來。「我也不想將你們逼上絕路。但我和我的弟兄，還有樓蘭部諸位兄弟，必須得到補償……」

　　「我們可以補償，我們可以拿出所有能拿出的財貨，補償您的損失！」聽王洵的語氣鬆動，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立刻如蛇一般纏了上來，「我，願意拿出三百匹馬，一千，不，兩千頭羊，贖回我自己。其他我部武士，每人可以出三匹馬，五頭羊。不，十頭羊。」

　　「還有，還有！」唯恐王洵對這個條件不滿意，他繼續大聲補充，「我們部落還有許多銀器、銅器，全加起來有好幾百斤。我可以折成牛羊賠給您。還有，還有，哥舒部給了我三車上好的綢緞，也都可以交出來！您等等，我這就派人回去給您拿！」

　　「我沒時間等。要那些東西也沒用！」從小錦衣玉食慣了，王洵對身外之物看得一向不是很重。搖搖頭，笑著拒絕，「銀器和銅器你自己留著用吧，綢緞我也不需要。至於牲畜，過後你派人將牲畜運到焉耆，交給那裡的守將就行！」

　　「一定，一定。」頡質略立刻又跪了下去，頭磕在沙地上砰砰直響，「白狼神保佑的大唐將軍，您的仁德比圖倫磧還厚。有生之年，塞火羅部願意供您驅使！」

　　「但你麾下那些人，必須拿出三匹馬，不，三頭牛每人。二十隻羊，不能減了。」唯恐王洵再做散財童子，民壯頭目魏風衝上前，替他做主。

　　「行，行。三頭牛，二十隻羊。我立刻派人回去趕！」頡質略聞言大喜，轉過身，朝著魏風重重叩頭。

　　「嘶──！」石懷義在一旁急得直咧嘴，恨不能上前重重踹魏風幾腳。作為中原農戶，魏風自然覺得牛比馬珍貴。然而在西域這片土地上，戰馬價值卻遠遠高於牛羊。後兩種牲畜只能作為糧食，每年秋末冬初都要大量被屠宰，以免儲備的乾草不夠吃，在漫長的冬天裡將其餓死。而前者，卻是部族實力和武士個人地位的象徵，只要族中還有戰馬和青壯，就能從更弱小的部落或者往來商隊手中，搶到牛羊和金銀！

　　楞了一下，魏風也猜到自己犯了個大錯。可話已經出口，便無法更改。只好訕訕地將目光轉向王洵。後者倒不是很在乎部屬的插嘴給自己造成了多大損失，心裡對牛羊和戰馬的差別，其實也一樣沒什麼概念。點點頭，笑著說道：「好，就按照這個條件。但是只把牛趕到焉耆，託守將轉交給我就行。剩下的羊，全部送往阿爾金山下，康老會派人前去接收！」

　　「使不得！」幾乎異口同聲，老狐狸康忠信、小石頭還有在旁邊偷聽的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三人大聲叫道。

　　「使不得，使不得！」狠狠瞪了吐馬提一眼，老狐狸康忠信連連擺手。「您的好意，樓蘭部銘記於心。但這麼多羊……」

　　「是大夥應得的。請您老酌情分配。務必讓每個參戰的弟兄，都得到一份！」笑了笑，王洵低聲打斷。

　　六百多名俘虜，每人二十頭羊，加起來就是一萬兩千多頭。如此龐大的一筆財貨，他居然眼皮都不眨，就送給了樓蘭部。一時間，老狐狸感動得幾乎說不出話。嘴唇上下顫抖，手指死死扯住王洵的衣袖，關節處不剩半點兒血色。

　　小石頭也無法用語言形容自己的感激，把手按在胸前，朝著王洵恭恭敬敬地俯首。接連俯首三次，他才勉強平靜了下來，擦了把眼睛，用顫抖聲音說道：「我去把這話告訴弟兄們，讓他們也高興一下，讓他們永遠都記住大唐朋友的慷慨！」

　　王洵擺擺手，做了個不足掛齒姿態。隨即，將頭轉向了烏爾其部埃斤跌思泰，「您老的身價，跟他一樣。貴部的武士，也是三頭牛，二十頭羊。這個價格，您老出得起嗎？」

　　「受白狼神庇佑的大唐將軍，跌思泰瞎了眼睛，才會做您的敵人！」跌思泰也立刻拜倒於地，帶著幾分哭腔回應。「您放心，從今天起，烏爾其部永遠都將銘記您的寬宏，再也不敢冒犯任何一個唐人！」

　　「那就好！」聽對方把自己的寬宏回報於所有唐人頭上，王洵心裡覺得非常高興。無論楊國忠、哥舒翰等人做了什麼事情，骨子裡，他依舊為身上的唐人血脈而自豪。「牛你派人送到焉耆去。羊麼，一半送到焉耆，另外一半，送到他……」用手一指處木昆部落埃斤吐馬提，「送到他指定地點，分配給所有參戰的處木昆武士！」

　　「我？」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楞在了當場，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參戰之前，王洵的確答應過他，分兩成贖金給處木昆部落。但那只是隨口一說，並且沒有立下任何字據和誓言。如果王洵不準備兌現的話，他也沒任何辦法。以處木昆部眾武士現在的奴隸身分，替主人打仗本來就是應盡的義務，連座騎兵器都要自備，更甭說戰後能分到任何好處了。

　　想當年，處木昆部為了突厥人作戰，是這樣的規矩。為了回紇人作戰，也是這樣的規矩。自備兵器、戰馬和輜重，死了白死，所有繳獲卻要全部上交。只有今天，第一次聽說主人會分四分之一財物給自己。

　　「還不謝恩，真是便宜死你了！」康忠信又是嫉妒，又是憤恨，上前一記脖摟，徹底打醒了吐馬提。

　　「謝，謝謝王將軍，謝謝，謝謝！」處木昆吐馬提撲通一聲跪倒，真心實意地折服在少年唐將面前。「從今往後，只要您一聲召喚。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處木昆部武士絕不皺一下眉頭！此誓，長生天為證。如有違背，讓蒲昌海連年降下白災，我部牲畜死個乾乾淨淨。」（注：白災，即雪災。）

　　消息傳出，處木昆部的武士們也是一片歡騰。大夥都沒想到成為俘虜之後不到兩個時辰，就重新獲得了自由。更沒想到的是，受白狼神庇護的唐人將軍非但不再追究大夥的冒犯之罪，而且還把戰利品分到了每個人手中。

　　以往替別的英雄效力，可沒過這麼的豐厚的收穫。登時，處木昆部武士看向王洵的目光中充滿感激。見到此景，王洵索性好人做到底。將先前臨時拉入隊伍中濫竽充數的十幾個紇骨部俘虜，也叫到了面前。通過石懷義的口用突厥語向他們宣佈，「你們幾個剛才表現不錯，唐人將軍非常滿意，決定釋放你們。此外，每個人賞賜三匹駱駝，一袋子蓧麵粉，明天一早就可以回家！」（注：蓧麵粉，草原民族常見食物。可以用開水泡後，捏成麵當乾糧吃。）

　　聞聽此言，紇骨部武士立刻跪倒在地，叩首稱謝。駱駝原來的主人，烏爾其和塞火羅兩部的埃斤也說不出什麼怨言來。西域的規矩歷來如此，失敗者的所有一切，包括身家性命都歸勝利者支配。在他們決定投降的那一刻，隊伍中的牲畜和輜重已經換了主人。

　　隨後，在石懷義和康忠信兩個的幫助下，王洵開始指揮弟兄和俘虜們一道打掃戰場。剛才那一仗贏得乾淨俐落，包括他本人在內的二十六名飛龍禁衛，居然一個都沒戰死，只有六人受了不同程度的輕傷，被小洛姑娘隨便在傷口上貼了塊膏藥，就又活蹦亂跳了。倒是追隨石懷義冒充處木昆部武士混到敵軍背後大搞破壞的樓蘭武士，損失比較重。去的時候是三十四人，最後活下來的只有十二個，並且幾乎人人掛彩。但比起此戰的輝煌成績和樓蘭部事後分到的收益，這些犧牲也是值了。

　　追隨在飛龍禁衛身後衝陣的處木部武士損失也很小，只有區區十幾個。跟在處木昆部擴大戰果的樓蘭武士們損失更輕，傷亡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所有參戰者當中，損失最輕的是魏風和朱五一二人所帶領的民壯，由於不放心民壯們的戰鬥力，王洵將其安排在攻擊序列最後。結果，他們就充當了壓垮敵軍的最後一根稻草。基本沒怎麼動手，烏爾其和塞火羅兩部就投降了，當然也就沒什麼損失。

　　相比之下，烏爾其和塞火羅兩部的傷亡就有些慘不忍睹了。特別是那些擋在飛龍禁衛衝鋒路上的族長親衛，凡是被長槊從駱駝背上掃下來的，沒一人能逃得活命。而由於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緣故，在跟處木昆和樓蘭部武士的廝殺中，駱駝騎兵也沒發揮出應有的實力。幾乎是付出四、五條性命，才能換取對方一個落馬。並且還有很多騎兵被自家袍澤撞下了駱駝，踩了個筋斷骨折。

　　傷亡慘重歸慘重，兩部駱駝騎兵心裡卻湧不起半點兒仇恨之意。如果換了突厥人或者回紇人處在大唐王將軍同樣的角度，他們根本不可能以如此小的代價被贖回。也許要到別人部落裡，做一輩子牧奴。也許會被當場處死，作為祭品獻給白狼神。即便是換了其他唐人處於王將軍的位置，他們的結果也未必會如此輕鬆。當年薛仁貴擊敗鐵勒九姓，可是將十餘萬俘虜一夜之間全部活埋，連老人孩子都沒有放過！

　　冬季的白天短。待把戰死者的屍體都收斂了，天色也就暗了下來。不敢在夜間的沙漠上趕路，王洵便參考幾位埃斤的建議，尋了個擋風的大沙丘，命令麾下弟兄和一眾俘虜紮營安歇。

　　當下，火長周德樹帶領幾名飛龍禁衛，指揮各部俘虜一齊動手，在沙丘後紮了個巨大的營盤。魏風帶領民壯從繳獲的物資中拿出乾柴、淡水和蓧麵粉，分給俘虜每人一份。有了食物果腹，又有了火堆取暖，眾部族武士的心思愈發安定。有些剛剛獲得賞賜的處木昆人，居然一邊吃著蓧麵團，一邊大聲唱起歌來。

　　草原上的民族崛起迅速，消失也很突然。從秦漢到隋唐，近千年裡起起伏伏的眾多族群，彼此之間的影響極為巨大。有些後起之秀，曾經做過消失者的奴隸或者附庸。而有些現在的弱小族群，幾百年前恰恰是整個西域的主人。因此，處木昆人的歌聲一起，立刻有其他部落的武士低聲附和，漸漸地，參與進來的居然有數百人，歌聲蒼涼宏大，順著夜風響徹整個沙漠。

　　「他們唱的是什麼？」隱隱約約，王洵覺得對這個曲調也很熟悉，朝著坐在自己身邊的石懷義笑了笑，低聲請教。

　　「這……」石懷義的笑容登時有些尷尬，「他們不是有心唱的。估計是平時唱習慣了，隨口就喊了出來！」

　　「到底是什麼啊？你這人怎麼盡繞彎子！」方子陵聽得不耐煩，用力推了石懷義一把。「又不是你唱的，趕緊翻譯，萬一那些傢伙心存不滿，咱們也好有備無患！」

　　「我估計他們不是存心唱給你們聽！」石懷義訕訕笑了笑，低聲解釋。「歌詞大意是，被漢人搶走了胭脂山，我們部族的女人就失去了美麗的容顏。被漢人搶走了祁連山，我們部族的牲畜就再也下不了小崽……」

　　「他奶奶的，這群養不熟的白眼狼！」沒等他將歌詞大意翻譯完，方子陵已經長身而起。拔出橫刀，就準備殺人立威。

　　石懷義見此，趕緊伸手拉住了他。「我都說他們未必是存心的了。所有水袋和兵器，都被咱們控制著。他們即便想造反，也尋不到任何活路！」

　　這句解釋，倒也算是有力。沙漠中最重要的是淡水。沒有水袋，即便沉夜色掩護逃了，也會活活渴死。方子陵想了想，氣憤地跺腳，「他奶奶的，早知道他們忘如此忘恩負義，當初就不該答應放他們走。俗話說得好，非我族類……」

　　後半句話被王洵用白眼給直接打斷。搖搖頭，他低聲說道：「這歌，恐怕在漢代就有了吧。應該是，『亡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亡我焉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是霍去病北伐之後，匈奴人做的輓歌。不過，當年大漢打到草原上，只是讓匈奴婦女臉上沒有了胭脂擦而已。漢後五胡進入中原，可是拿中原百姓當兩腳羊，隨便煮熟了吃！」

　　石懷義笑了笑，無法表態。作為樓蘭人，他應該屬於胡人的一部分。但內心深處，他又非常贊同王洵的話。西域各地，向來紛爭不斷。然而無論是突厥人、吐蕃人還是回紇人掌控了這裡，對待各當地部族都不會像大唐這般寬容。雖然大唐在征服西域時，也曾經發生過屠殺。但畢竟只有極少的一兩樁，總體上對待當地部落還是以懷柔為主。而不像其他幾大族，動不動就將被征服部落中的男女老少，高過車轅者全部處死。

　　「我去喝止他們！」有心拉近跟王洵等人的距離，老狐狸康忠信站起來，大聲說道。一個月之內，他曾經親眼目睹了飛龍禁衛參與的三場戰鬥，如果說第一場戰鬥中，作為指揮者，王洵的表現還錯誤百出的話。今天這兩場，則有了本質上的差別。彷彿一塊被埋在沙子下沉睡了數千年的古劍，一旦被磨去了表面鏽跡，便會發出逼人的寒光。

　　「不必了，讓他們唱吧。即便把人的嘴巴堵上，他們說不定也會在心裡邊哼哼！還不如讓他們直接唱出來，省得憋著難受！」擺擺手，王洵笑著阻止，絲毫不以俘虜們的歌聲為忤。

　　「嗯！你說不必就不必！」老狐狸遲疑了一下，又慢慢坐回了火堆旁。「怪不得封常清那麼看重你，你的確與眾不同，不同。你們唐人本來就與眾不同。」將面前的火堆挑旺了些，他笑著補充，「也許是因為強大，所以寬容。也許是因為寬容，所以強大。反正，西域這片土地，最好還是由你們唐人來管！」

　　「您老過獎了！」王洵被誇得有些臉紅，拱了拱手，笑著謙虛。

　　「我老人家從不曲意奉承！」老狐狸笑著搖頭，「你的確很有本事，比我見過的年輕人都有本事。將來在西域這一塊，肯定有屬於你的一片天空。」

　　「的確，王大哥的馬槊使得，那個，那個，簡直絕了！」不給王洵繼續謙虛的機會，石懷義笑著挑起大拇指。「我還從沒見過有人，把馬槊使到這種境地呢，簡直跟活了一般。你能不能教教我？我拿兩匹駿馬報答你！」

　　「教你倒是不成問題。但你現在練，恐怕有點兒晚了！」正愁找不到機會岔開話題，王洵趕緊順著石懷義的口風回應。「馬槊總共就是那麼十幾招，但是得從小開始練，沒三五年工夫，見不到任何效果！」

　　「他們也都練了好幾年了？總不成你們都在馬槊上下過十幾年辛苦吧！」石懷義唯恐王洵在敷衍自己，用手指向方子陵以及坐在火堆前取暖的其他幾個飛龍禁衛，大聲問道。

　　「恐怕是！」方子陵、周德樹等人笑了笑，滿臉得意，「年刀，月棍，一輩子槊……」

　　「那你們唐軍，乾脆全都用馬槊算了！」石懷義登時洩了氣，踢了腳沙子，悻然說道。「還讓不讓人活了。隨便拉一個出來，就練過十幾年。還讓不讓人活了……」

　　「那也很難！」火長周德樹誠心拿年輕人逗悶子，笑著補充，「馬槊也不是人人能練的。我們家鄉那邊有句話說，看一個武夫是自幼受過名師指點，還是半路出家，看兵器就行了。使槊的，肯定是從小練起的。拿刀的，基本上都是野路子！」

　　「呵呵呵呵！」一眾飛龍禁衛全都笑了起來，聲音中充滿了自豪。今天下午這仗，徹底樹立了他們對自己的信心。恐怕今後很多年內，沙場上遇到再強的敵人，他們都敢縱馬與之一搏。

　　「他們這些傢伙，以前都是禁軍。也就是中原大埃斤的貼身近衛。所以，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看到石懷義眼睛裡充滿了求知欲，王洵笑著給對方解惑。

　　大唐有句話叫做窮文富武。家境貧寒者只要有心讀書，折根樹枝也能在沙土上習字。長大後進入縣學便可以吃國家供給，同時讓家裡省一份口糧。一旦學有所成，無論是通過秀才、明經、進士、明法、明書、明算當中任何一科，都立刻有了鐵飯碗。即便沒機會出任地方官員，也可以成為官員的私聘幕僚，這輩子再也吃穿不愁。（注：唐代科舉和後世不盡相同。考的範圍廣，名目也相對繁雜。）

　　相比於習文來說，學武的條件就要高得多。家中不富裕，便請不起明師指點，也買不起造價高達十幾貫甚至幾十貫的複合桿馬槊。即便是學最簡單的刀、矛、拳腳，長時間的大量活動之後，習武者突然暴漲的胃口，也不是尋常人家所能承受得起。故而也就是全部由居住在京師附近良家子弟組成的飛龍禁衛，才隨便找出一個人來，即能上馬持槊。換到了大唐其他任何一支軍旅中，包括以精銳著稱的邊軍之內。善使馬槊者，也未必能湊出一千之數。

　　只是這話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楚，王洵也不想跟所有人交代大唐的實底兒。因此僅拿飛龍禁衛的身分來敷衍。

　　「哦！」石懷義聽得似懂非懂。部落埃斤的貼身侍衛，肯定要擁有部落中一等一的好身手。樓蘭部也是如此。但這只解釋了為什麼王洵等人個個本領高強，並沒解決他心中另外一個疑問。想了想，他又冒失地追問了一句，「既然你們本事這麼大？那個，那個姓楊的長老，為什麼非要殺死你們？莫非，莫非他不是唐人嗎？」

　　「他！」王洵等人的眼神立刻就黯淡了下去。半個多月前的那個血與火之夜，幾乎是大夥心中永遠的刺。只要有人一提起來，心臟處就立刻痛得如刀子扎一般。

　　「我去巡視一圈！」方子陵站了起來，晃晃悠悠走開。

　　「我找個地方解個手！」素來與人為善的火長周德樹黑著臉，跟在了方子陵身後。一個個飛龍禁衛，陸續站了起來。或找藉口，或者一言不發，慢慢走遠。先前還熱鬧的火堆旁，轉瞬間便只剩下了王洵、小石頭和老狐狸三個，滿臉尷尬。

　　「我，我是不是說錯話了。我不是有心的！」石懷義也意識到了自己闖了禍，拉了下王洵的披風，怯怯地解釋。

　　「你說了句實話而已！」王洵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泛起一縷苦笑。「但有時候實話並不好聽。楊國忠的確是我們唐人的大長老。只不過，只不過他們這些大長老，把家族利益擺在了整個大唐之上而已！」

　　「嗯！」石懷義眨巴眨巴眼睛，似懂非懂。畢竟閱歷有限，王洵所說的話，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如果換做樓蘭部，某個長老也像中原的楊大長老一樣，隨隨便便就將族內大批精銳武士置於死地。結局肯定只有兩個，要麼這個長老被驅逐出部落，趕到沙漠中任其自生自滅。要麼，整個樓蘭部族因為長老的倒行逆施而迅速衰落，成為臨近其他部落的獵物。

　　偏偏楊長老這種把自己家族利益放在整個「部落」利益之前的人，在中原層出不窮！而偏偏大唐帝國，依舊無比地強盛。這其中到底是什麼緣故，石懷義此刻想不明白，將來也永遠想不明白。他只能看懂眼前的事，無論大唐的那些長老如何對不起王洵等，王洵等卻依舊以做為一個唐人而驕傲。

　　不止是武藝高強的飛龍禁衛如此，那些身手平庸得民壯也是如此。根本不用刻意表現，舉手投足之間，某種高高在上的心態便已經暴露無遺。「我們唐人如何？」「我們大唐如何如何？」類似的話語隨時隨地都能聽到。這種驕傲與自信，有時讓石懷義聽在耳朵裡很不舒服，卻不得不承認，巍巍大唐，已經把它的印記，銘刻進了每一個族人的骨頭裡。任你圖倫磧的風沙再大，也很難將其磨去。

　　一時間，沒人再想說話，火堆旁的氣氛變得有些冷清。老狐狸閉著眼睛假寐，石懷義抱著膝蓋發呆，王洵本人，則兩眼盯著跳動的火焰，魂魄不知道飛往了何處。

　　他是唐人。無論離開故鄉多遠，剁爛了，踩碎了，燒成灰，依舊是個驕傲的唐人。這種強烈的自我認同感，越是在一群陌生的部族武士當中，越是強烈。特別是聽到周圍那低沉憂傷的歌聲，骨頭裡作為唐人的自豪便油然而發，令他不敢稍稍彎曲一下自己的脊梁。

　　內心深處，王洵也解釋不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按道理，在經歷了這麼多磨難之後，大夥在恨楊國忠和哥舒翰的同時，也會痛恨長安城裡那個朝廷才對。然而，事實卻非如此。弟兄們想要報仇，想要討還公道，卻又在時時刻刻維護著大唐的尊嚴。

　　也許是周圍環境所致吧。畢竟，盟友們稱他們為唐人伢子。而俘虜們則稱他們為唐人老爺，唐人將軍。前前後後，總離不開一個唐字。以此表示他們的身分地位與其他各族武士截然不同。而這種稱呼，完全是自然而然產生，誰也無法干涉。除非某人發了瘋，在他自己腦門上刻字，上書「我不是唐人」。否則，即便到死也改變不了。

　　「受，受白狼人保佑的唐人將軍！」猛然間，又一聲敬畏的呼喚傳來，打斷了王洵的紛亂的思緒。

　　王洵一楞，驟然回頭，「有事嗎？吐馬提埃斤，你怎麼有空到我這邊來了？」

　　「我，不是我。是我，不是……」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突然變得結巴起來，一張嘴翻來覆去地搗蒜。「是，是我，不是不是。」

　　「有話就說！」王洵向旁邊挪了挪，給對方讓開一個烤火的地方。「坐下說，這鋪著皮墊子呢，還算熱乎！」

　　「唉，唉！」吐馬提有些受寵若驚，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坐下。把手舉到火堆旁來回搓動。「我，我是受他們，他們所託過來找，找您的。他，他們……」

　　實在覺得緊張，他乾脆將手向後一揮，朝著湊在附近另外一個火堆旁蹲著的幾個人喊道：「過來吧！你們自己說，我替你們翻譯。」

　　「騰──」附近火堆旁立刻亂了一下。幾個下午曾經混在處木昆族武士中一併為王洵效過力的紇骨人站起身，上前數步，又「撲通」一聲拜倒在地，嘴裡發出一串難懂的音符。

　　「他們，他們說，感謝仁慈得大唐將軍，釋放了他們，並賜下許多財物！」處木昆部落埃斤吐馬提偷偷看了看王洵的臉色，眼神有點兒飄忽不定，「他們，他們還說。想請仁慈的主人開恩，准許他們贖回自家埃斤的屍體和其他被主人俘虜的同族。只要主人開出價碼，他們立刻就派人回族裡籌集贖金！」

　　「他們許給了你什麼好處？」沒等王洵開口，老狐狸突然把眼睛睜開，低聲質問。「我記得，你處木昆吐馬提，也是剛剛才被王將軍釋放吧！」

　　「我，我……」吐馬提低下頭，不敢直視王洵的眼睛，「我，我們處木昆部落，與他們紇骨部落距離很近。他們，他們的埃斤、博班和幾個伯克今天都戰死了。所以，今，今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族中男女老幼，都會，都會依庇在我部保護之下。」

　　「你乾脆直接說，你準備將紇骨部趁機吞掉，不就得了！」老狐狸康忠信撇撇嘴，冷笑著點破。樓蘭部付出了這麼大代價，最後卻讓處木昆人平白壯大了一倍。這口氣，怎麼想都憤憤難平。

　　「不，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吐馬提立刻坐直了身體，朝著老狐狸連連擺手，「您老，您老誤會了。唐人，唐人將軍，您千萬別信他的。我，我處木昆吐馬提，沒有，沒有趁機撈好處的意思。我，我可以對，對著長生天發誓。我們，我們兩部只是，只是今天都，都敗在了唐軍將軍手下。族中武士傷亡，傷亡有些大。當然，當然這都是我們自己的錯。不，不敢怪唐，唐人將軍。但，但是，沒，沒三年五載，部落，部落的實力恢復不過來。所以，所以才不得不暫時互相依託，以，以免機會為，為別人所乘！」

　　結結巴巴說了一大堆，倒也把他的意思解釋清楚了。原來在下午的第一場戰鬥中，處木昆、紇骨和赤牙三個部落損失都很慘重。其中赤牙部為剛剛從極北之地遷徙而來的新部族，在蒲昌海一帶舉目無親，今後是死是活沒人操心。但處木昆與紇骨兩部，卻要面臨著實力大減之後，如何應對其他部族窺探的問題。於是，在得知自己和本族武士即將被釋放之後。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便將主意打到了距離本部老巢最近的紇骨族頭上。而紇骨部被釋放的一眾武士因為剛剛失去了自家埃斤，此刻也正需要一個外來強援在背後撐腰，才敢回到族中報信。故而，雙方一拍即合。吐馬提幫助剛剛獲得自由的紇骨族武士向王洵求情，請後者恩准以合適的價格贖回紇骨部埃斤肯亦特的遺體，以及其他被俘族人。作為回報，眾紇骨部武士在回到本族後，則力爭促使整個部落向處木昆部靠近，共同應對試圖趁火打劫的其他遊牧部落。

　　在大唐天朝，向來沒有挾屍要價的習慣。王洵本人也不屑這樣做。聽完了處木昆吐馬提的解釋，想了想，笑著答允：「人死了，便一了百了，什麼罪孽也都跟著抹了。你跟紇骨族的武士說，我准許他們將肯亦特的屍體挖出來帶回去。至於他們部落中其他被俘虜武士，也跟別人同樣價格，每名武士，三頭牛，二十隻羊，送到焉耆城交割即可！」

　　「多謝大唐將軍成全！」處木昆以手撫胸，躬身施禮。然後轉過頭，將王洵的話翻譯給了那些紇骨武士。

　　眾紇骨武士聞聽，立刻紛紛以手捂住胸口，躬身拜謝。同時用突厥語大聲嚷嚷道：「受白狼神保佑的大唐將軍，您的恩德，紇骨部永遠不敢忘記！」

　　王洵擺了擺手，示意對方不必客氣。然後，又笑著對吐馬提埃斤建議，「好像還有七十多名赤牙族俘虜，到現在沒人管。他們的埃斤也戰死了，估計一時半會兒族中也顧不過來贖回他們。我沒時間照顧這些傢伙，乾脆一併作價賣給你算了。我給你打個折，每人算兩頭牛，十隻羊！如何？」

　　「多謝將軍大人恩典！」話音未落，吐馬提再度拜服於地。「我馬上派人回去籌集物資，馬上就去。如果不夠，就從您給我的賞金裡往外扣！」

　　那七十多名赤牙俘虜，他早就看過了。雖然人野蠻了些，還喜歡在臉上亂塗亂抹。但個個長得膀大腰圓。帶回族中去，無論當做牧奴，還是日後同化為自己的族人，都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當即，吐馬拿出小刀子，提在羊皮上刻了手令，連夜派人趕回自家部落湊集贖金。還沒等信使跳上座騎，先前離去的那幾個紇骨人，又帶著十幾名同族，快步走了過來。走到王洵面前，依次跪倒。

　　「你們還要幹什麼？」這回，不但王洵皺眉，吐馬提自己也覺得紇骨族武士有些得寸進尺，板起面孔，大聲呵斥。

　　帶頭的紇骨族武士看了他一眼，隨後突然大聲地唱起歌來。一邊唱，一邊用力拍打自己的胸口。其他十幾名紇骨族武士緊隨於後，也唱著同樣的調子，不停地捶打自己。

　　「他們，他們說……」吐馬提有些不甘心，礙於石懷義和康老狐狸在旁邊虎視眈眈，不得不如實翻譯，「他們幾個，情願永遠追隨受白狼神庇佑的英雄。一輩子做您的奴僕，跟著您，見證您的輝煌功業。」

　　「這──！」王洵一時有些發傻。自己的前途如何，到現在他還不敢確定。怎敢再收下這些連唐言都不會說的異族武士？正準備開口拒絕，老狐狸康忠信卻笑了笑，搶先說道：「收下他們吧。否則，他們就沒法再活下去了。追隨強者是草原上的習俗，即便給你做牛做馬也不丟人。如果你拒絕了，就等於說他們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他們以後無論走到哪，都會被人瞧不起。」

　　「好吧！」王洵無可奈何，只好點頭應承。「可你們族埃斤的遺體怎麼辦？誰回去報信？」

　　「他們隨便留下兩個人就可以報信了。」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自作主張，替紇骨人回應。然後快速將王洵的話翻譯了過去。

　　話音未落，那十幾名紇骨部武士已經大聲歡呼，相繼膝行上前，去吻王洵的靴子。王洵躲閃不及，只好在吐馬提的示意下，接受了紇骨部武士的敬意。隨後，由按照老狐狸的指點，命人找來彎刀，一一交到了紇骨族武士們手裡。

　　拿到兵器，紇骨部武士立刻興高采烈地從地上爬起來，自動在王洵背後站成一排。舉目四望，顧盼睥睨。

　　「現在你也有了自己的部曲了！」老狐狸康忠信笑了笑，輕輕點頭，「嗯，就是人數少了點兒。小石頭，一會兒你從族裡點二十名得力弟兄，讓他們永遠追隨在王將軍身後。不用再回本族了。」

　　「這──！」王洵又是一楞，猜不透老狐狸的舉動裡又包含著什麼圖謀。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卻瞬間醒悟，向前湊了湊，大聲說道：「受白狼神庇佑的大唐將軍，處木昆人得到了您的那麼多好處，卻一直想不出報答的辦法。虧得剛才康老族長的舉動提醒了我。我族武士也願意追隨英雄豪傑的腳步。我馬上去挑出二十名身手最矯健的，讓他們永遠做您的奴僕，為您效忠！」

　　「啊──！」王洵根本來不及反應，一瞬間嫡系部曲就增加到了五十餘名。

　　吐馬提說做就做，立刻起身，小跑著去挑選自己的族人。這番動作，自然無法不引起其他人的關注。很快，烏爾其和塞火羅兩部埃斤也湊了過來，各自獻上二十名本族精銳武士，讓他們永遠追隨受白狼神保佑的唐人將軍。

　　「受白狼神保佑的唐人將軍，處木昆部上下仰慕您的勇武，個個都願意為您效忠。我從中精挑細選出來二十四名，恰好能使您的忠心奴僕湊成一百之數！」處木昆吐馬提帶著族人轉回，看到火堆旁又多出了烏爾其和塞火羅兩部族長的面孔，立刻追加投入。

　　「我部武士的家眷和財產，很快便會送到焉耆城中！」

　　「我部會給您的僕人配齊兵器和鎧甲！」

　　同為部落埃斤，誰比誰反應慢多少？烏爾其跌思泰和塞火羅部埃斤頡質略也迅速做出補充。唯恐王洵看不到自己的誠意。

　　沒完成哥舒部交給的任務，今後哥舒翰這棵大樹眾埃斤們是徹底指望不上了。可眼前這位受白狼神庇佑的王將軍，前途未必比哥舒翰差！做人又比哥舒翰厚道得多，大方得多！此刻不趁著他尚未崛起攀上關係，更待何時？

　　現在向他示好，就等於替部族的未來鋪路。當受白狼神保佑的英雄在西域打下一片屬於他自己的天空之時，烏爾其部、塞火羅部以及處木昆部，還用愁沒有大樹可依嗎？

　　※※※

　　沙漠中的夜風很冷。

　　即便身前背後的火堆都有人照料，王洵還是不到凌晨就被凍得從睡夢中清醒了過來。舉頭四望，天空就像一口倒著的大鍋，罩在同樣渾圓的大漠之上。數不清的星星一顆顆鑲嵌於鍋底，近處的幾乎伸手可接。稍遠些的，則閃閃爍爍，宛若節日裡長安城中不息的燈火。

　　他發現自己又開始思念長安了。哪怕在其中時，被壓抑得幾乎無法呼吸。離得遠時，反而慢慢忘記了它的缺點。只記得它的繁華，它的溫暖，還有偕美同游，呼朋引伴的愜意與安寧。

　　如果不是不小心看到了皇家的隱私，王洵知道自己肯定下不了離開長安的決心。只是沒想到，自己已經躲出幾千里之外了，居然還沒能逃過別人的暗算。楊國忠、哥舒翰，還有高力士，這些心如蛇蠍的傢伙，早晚不得好死！用力握了握被夜風凍得發僵的手指，王洵再度於心中發狠。雖然他很清楚，高力士與楊國忠勾結起來給自己挖陷阱，很大程度上屬於迫不得已。但他就是無法容忍，自己的性命被高力士看得如此之輕。居然猶豫都沒猶豫，便給當成了棄子。壓根兒沒考慮自己好歹也算個勳貴之後。

　　家世已不可憑。父輩們留下來的餘蔭在真正的上位者面前不值一哂。當心情從失望中平靜下來，他再次審視自己。才發現自己原來的生活是多麼輕狂。如果運氣稍微差一點兒的話，恐怕已經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正如前兩天老狐狸說的，像自己這般缺心眼兒傢伙，居然能懵懵懂懂地活到現在，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中一直有鬼神照應。

　　「凍醒了？抓緊時間閉會兒眼睛吧，天亮可早著呢！」老狐狸的聲音從對面傳了過來，與他臉上的表情一樣疲憊不堪。

　　「嗯！」王洵轉過頭，給了老狐狸康忠信一個感激的微笑。對於這個精於算計，言談中有包含了很多人生智慧的老傢伙，他心中很難湧起什麼惡感。

　　「睡吧！忍忍就好了。否則，你會覺得越來越冷！十二月，本來就不應該是趕路的天氣！」老狐狸向前蹭了蹭，將手伸到跳動的火焰上方，慢慢熏烤。

　　他的手很糙，手背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裂口。看到對方雞爪般乾枯的十指，王洵猛然意識到此人的年齡，笑了笑，帶著幾分歉意說道：「給您老添麻煩了。這麼大歲數，卻跟我一起在沙漠裡受凍！」

　　「這算什麼話，難道我老人家的身子骨兒比你還虛嗎？」聞聽此言，老狐狸立刻把眼一瞪，低聲抗議。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沒想到自己的馬屁居然一下子就拍在了馬腿兒上，王洵不覺有些委屈，「我的意思是，您老其實沒必要親自送我去焉耆。天寒地凍的，讓我心裡感覺很過意不去！」

　　「那好辦！」老狐狸的雙眼再度瞇成了一條縫隙，「我老人家其實也不過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你如果覺得虧欠了我老人家的話，就想辦法再給我點兒補償唄！軍械、糧食，還有你那練兵秘方什麼的。我老人家不挑，隨便再丟過來幾樣就行！」

　　「我呸！」王洵大聲啐了一口，如果不是念在對方年齡幾乎可以做自己祖父的分上，恨不得將老東西的頭擰下來，直接塞火堆裡去。「騙我留下了兩成輜重，你還不知足？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懂不懂？昧良心欺騙我這後生晚輩，你也不怕火神怪罪！」

　　「那可是你自己主動提出來的，我不過是盛情難卻而已！」論臉皮，老狐狸也一樣不含糊，「況且我還用戰馬和綿羊付了賬。一點兒虧都沒讓你吃！」

　　「對，對，您老是公平買賣，童叟無欺！」王洵懶得再跟對方計較已經發生的交易。反正無論怎麼辯論，他都不可能把留給樓蘭部的輜重再從老狐狸手中追回來。

　　「當然，阿胡拉．瑪茲達說過，人不可拿別人的財物，否則死後無法通過裁決之橋。但朋友之間的饋贈不在此列！」老狐狸旁徵博引，說得頭頭是道。

　　「哼！」王洵自知說不過對方，乾脆將頭轉開，繼續欣賞大漠上的夜色。

　　四周全是連綿起伏的沙丘，東南西北毫無差別。彷彿向哪裡走，等在前面的都是未知與黑暗。然而你卻必須走下去，因為只有繼續走，才可能看到希望。留在原地不動的話，只能死於寒冷與乾渴。

　　這彷彿就是他的未來。好運氣已經用完了，家族的餘蔭也已經在懵懵懂懂中耗盡了。今後他所能憑藉的，只能是屬於自己的力量。手中的槊，胯下的戰馬，還有身後那些跟自己有著同樣遭遇的弟兄。

　　二十五名飛龍禁衛，一百零六名民壯。

　　昨天下午的第一場戰鬥雖然勝的乾淨俐落，卻又有二十四名民壯永遠倒在了大漠裡。想想這個驚人的比例，王洵就心中就忍不住哆嗦。「不到萬不得已，絕對再不能派他們出馬。」回頭看了火堆旁東倒西歪的魏風等人，他心中暗暗發誓。「盡量，讓他們都活著回去，盡量。他們都不該被捲進來，不該死在這裡！」

　　「小子，想什麼呢？看你咬牙切齒的模樣？」老狐狸的聲音再度從火堆對面傳來，隱隱帶著幾分關切。

　　「沒，沒什麼？」不願讓自己的心事被外人知曉，王洵搖搖頭，低聲否認。

　　老狐狸一點兒也沒有少管閒事的覺悟，把身體蜷在皮得勒裡，慢慢挪到王洵身邊，「說來聽聽吧，也許我能幫你出個主意！畢竟，我老人家活得年歲長一些，見過的東西也多一些！」

　　「您老不休息嗎？趕緊去睡吧！」忍受不了對方身上的膻腥氣，王洵向遠處挪了挪，低聲提醒。

　　「年紀大，沒那麼多覺了！」老狐狸毫無自覺，再度拉近與王洵的距離。

　　「我在想，沒事獻殷勤，是不是有什麼企圖！」轉頭白了對方一眼，王洵半點好氣都欠奉。

　　「的確！」如果有人想知道什麼叫沒臉沒皮的話，相信老狐狸能給出最好的答案。笑了笑，他順著王洵的口風往下出溜，「對於在我這個位置上的人來說，一舉一動都有所圖。但是……」又笑了笑，他的臉色漸漸凝重，「校尉大人，你需要明白一點兒，人生就是一場交易。通常當別人對你有所圖時，你在他們眼裡才有存在的價值。否則，除了你親生父母之外，誰稀罕你的生死！」

　　「別離我那麼近！」彷彿被對方的語氣嚇到了般，王洵迅速向旁邊躲了躲，然後身體猛然僵住！利用的價值！存在的價值！這不就是答案嗎？在高力士大將軍眼裡，自己和身邊這些弟兄，能有什麼可圖？有什麼存在的價值？所以他隨手一揮，就將數百條人命送上的絕路。因為這一百禁衛，三百民壯，比起皇家尊嚴來，與螻蟻無異！

　　冷，剎那間，整個星空的寒氣，灌進了他的身體內，凍得他忍不住渾身顫抖。如此，哥舒翰的行為也就好解釋了。在他這種動輒拿上萬弟兄去添敵軍壕溝的百戰名將眼中，四百多條人命，恐怕就是一個冷冰冰的數字而已。雖然自己來西域之前從沒跟他碰過面，相互之間更談不上什麼仇冤。然而替楊國忠擦掉自己這些可能引起危險數字，對他而言只是舉手之勞，根本不需要任何猶豫。

　　一切，只是因為自己的分量太輕，分量太輕。在他們眼裡沒有絲毫利用和存在的價值，無關仇恨！如果自己手握重兵，或者背後還有一個夠分量的大人物，恐怕高力士就不會輕易將自己犧牲掉。同理，哥舒翰也不會為了討好楊國忠而痛下殺手。

　　利用價值，便是存在價值。否則，就可能受到背叛，遭到拋棄。

　　冷，刺骨的冷。

　　「幾個部落埃斤為什麼爭先恐後送你奴僕，因為他們認為你將來對他們有用？那些紇骨人為什麼要追隨你？因為你能帶給他們榮耀，讓他們得到更好的前程！」唯恐王洵還不清醒，老狐狸繼續用言語敲打他的心臟，「包括我老人家，為什麼大冷天要受這個罪，因為我老人家覺得你小子將來能在封常清麾下站穩腳跟，關鍵時刻也許能替我樓蘭部說幾句話！還有他們，看看他們，我的校尉大人……」信手指了指熟睡的飛龍禁衛和民壯，他繼續口若懸河，「他們為什麼要追隨你，即便知道隨時可能戰死。因為他們，相信你能帶給他們想要的東西。這都可以稱為有所圖，我的校尉大人。」

　　「不，不是！」王洵聽見自己在辯解，但聲音是如此地孱弱。老狐狸的話雖然失之偏頗，卻勝在簡單明瞭。順著這條思路，先前很多看不清楚的東西，猛然間就現出了本來面目。

　　可事實真的如此嗎？他拒絕相信。人世間，除了赤裸裸的交易外，還應該有點兒別的東西吧？一瞬間，他又想起半個多月前，那個血與火的夜晚。

　　無數弟兄倒在了血泊中。

　　在死去前的那一刻，他們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頭轉向東方，轉向東方。

　　如果人生就是一場交易的話，那些臨死前轉向長安的臉，圖的是什麼？

　　在生命的最後一息，他們又試圖得到什麼？

　　抱著被夜風吹透的肩膀，王洵在掙扎中沉沉睡去。睡夢裡，老狐狸的話依舊宛若冰凌。每個人都有所圖！有利用的價值，才有存在的價值！除了親生父母之外，沒有任何人會不求回報地為你付出……

　　如果此刻王洵已經到了不惑之年，聽見這些話之後肯定會一笑而過。每個成年人因為自身閱歷不同，對世界都會有一個獨立的看法。沒必要強求一致，也不會輕易受別人的觀點所左右。但現在的他，畢竟才剛滿十八歲。剛剛開始睜大眼睛，用自己的雙目觀察外邊的世界。恰恰看見的，多是陽光照不到的陰影。

　　所以，老狐狸的這些話，字字如冰，凍得他渾身上下一片淒冷。睡夢中，本能地想拒絕接受，偏偏又找不到一個有力的反駁理由。直到把體內的血液也凍得一片冰涼，直到自己的心臟也被凍得幾乎不再跳動。

　　直到又一聲淒厲的號角，將他從掙扎中喚醒。

　　「嗚──」警報從晨曦中吹來，響徹整個大漠。「準備迎戰！」王洵翻身跳起，一把抓起鏈子錘，跌跌撞撞地跑向戰馬。

　　很多人都在跑，跳過餘燼未息的火堆，把營地弄得烏煙瘴氣。騰起的濃煙加快了混亂的蔓延速度，烏爾其部、塞火羅部、處木昆部，昨天下午剛剛被開釋部族武士和一眾俘虜你推我搡，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每個人眼中都充滿了驚恐。

　　「不要亂動，不要慌！預料中的事情！王將軍早有安排！」老狐狸的聲音也從火堆旁響了起來，陰沉沙啞，卻不帶半點波瀾。「曹智拔，帶人巡視營地！曷骨薩、石懷義，整軍，原地等待王將軍調遣！」

　　聽到熟悉的呼喝聲，王洵的神智迅速清醒。自己是這批人的主心骨，背後有幾百雙眼睛看著呢！停住腳步，他回頭給了老狐狸康忠信一個感激的笑臉。翻身上馬，將鏈子錘在晨曦中掄開一個半圓，「魏風、朱五一，帶領民壯弟兄看守營地和俘虜。有試圖趁機逃走者，殺無赦！」

　　「諾！」「是，校尉大人！」正茫然不知所措的民壯頭目魏風和老朱先後答應，停住慌亂的腳步，從身邊的馬車上抽出陌刀，殺氣騰騰地走向各族俘虜，「弟兄們，跟我來。替校尉大人看緊營盤，等他的好消息！」

　　「看緊營盤，看緊營盤！」民壯們抄起陌刀，快速跟上。跑動中，慢慢形成一個整齊的長隊。雖然沒經過嚴格訓練，但接連打了兩場勝仗，大夥心裡都非常有底氣。特別是在面對手無寸鐵的俘虜時，個個都精神抖擻。

　　「飛龍禁衛，上馬，持槊！營前列鋒矢型攻擊陣列！」略作猶豫，王洵繼續大聲調整部署。「樓蘭弟兄，也都上馬，跟在飛龍禁衛的後面，做第二波攻擊陣列。眾親衛，營前整隊，跟在樓蘭弟兄的後面。」

　　從號角聲中判斷，敵軍到此地應該還有一段距離。昨天宿營前，他跟老狐狸兩個撒出去了大把斥候，探聽石城堡守軍的動向。此刻的警報，應該就是斥候們發出來的。隨著營地內秩序的恢復，王洵的心思也越來越清晰。昨天連續兩場惡戰，大夥先後打垮了兩波敵人，五個不同的遊牧部落。大隊人馬的行進方向，也比原計畫向後折返了大約四十餘里。所以石城堡的守軍才會失去目標，直到今天早晨才追了過來。

　　按常理推算，他們至少趕了一到兩個時辰的路。甚至可能在沙漠上找了整整一夜，眼下正是人困馬乏的時候。想到對方是一支疲兵，王洵心境更加沉穩，掛好鏈子錘，催動座騎出了營地，頂著初生的朝陽，走上最近的一個沙丘。

　　眾飛龍禁衛快速跟了上來。每個人都平端長槊，在王洵的身側和背後，結成一個銳利的攻擊陣列。昨天大夥在一人不損的情況下，就衝垮了烏爾其與塞火羅兩部聯軍。所以此刻對自己的戰鬥力信心十足。雖然加上王洵在內，總計不過二十六人。卻如同背後站著千軍萬馬般，威風凜凜。

　　樓蘭武士在石懷義和另外一名部族將領的指揮下，跟在飛龍禁衛之後走上沙丘，擺出攻擊陣型。昨天晚上才被贈送給王洵的各族武士在老狐狸康忠信的指揮下，策馬跟在了樓蘭武士之後，挨挨擠擠，兩眼中充滿了忐忑。他們頂多湊個人場，打順風仗時可以，萬一遇到麻煩，估計起不到太大作用。正當王洵皺起眉頭，準備給自己的親衛部曲換個位置之時，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策馬跑了過來，大聲請求：「讓我的人跟你一起上吧！我已經沒退路了！知道了昨天的事情，哥舒翰不會放過我！」

　　「嗯！」王洵略作遲疑，隨後迅速點頭。「你帶人跟在我的親兵後面，做最後一波，順便幫我督戰。有遲疑不前者，立刻砍了他！」

　　吐馬提先是楞了一下，沒想到王洵會如此信任自己。旋即，學著唐人的模樣，迅速在馬背上抱拳，「諾！」

　　「去吧！」王洵向他輕輕擺手。無論此人的舉動是像老狐狸說的那樣，對自己有所圖也好，或者是單純是為了尋一條出路也罷，至少，此刻他可以被視作盟友。回頭四下看了看，他朝著方子陵吩咐，「吹角，示威，通知敵軍，咱們在這裡等著他！」

　　「諾！」方子陵大聲回應。從馬鞍下取出一個碩大的牛角號，放在嘴邊吹響。「嗚──嗚嗚──嗚嗚──」高亢的號角聲宛若龍吟，穿透清晨的寒風，將挑戰的意思遠遠傳了出去。在高高低低的山丘上起伏迴盪，連綿不絕。」嗚嗚，嗚嗚，嗚嗚！」敵軍迅速以號角聲回應，彷彿一頭被激怒了的野獸。緊跟著，幾名斥候在正北方的沙丘間出現，背後拉開一條長長的土龍。土龍越拉越粗，越拉越長，猛然間，遠處的沙漠上出現了一個碩大的黃色雲團。翻翻滾滾，遮天蔽日。

　　「唐，唐軍，三千到五千人，全是騎兵！」帶隊的斥候跑過沙丘，朝著王洵和康忠信二人大聲彙報。

　　「詳細點兒。」老狐狸微微一皺眉，沉聲命令。

　　斥候頭目斟酌了一下，繼續補充。「應該是石頭堡的守軍。我看到了他們戰旗上的金雕！規模至少在三千以上，很多人帶著兩匹座騎！但是弟兄們無法靠得太近，所以數不清具體人頭！」

　　「薩亦黑是麻羯人，他們部落信奉金雕。」唯恐王洵聽不懂，老狐狸主動向他解釋。「當年追隨高仙芝西征有功，所以被授了石城堡總管一職！手下將士都是他的族人，戰鬥力跟我部武士不相上下！」

　　「嗯！」王洵輕輕點頭。他不太在乎敵軍屬於哪個族群。大唐帝國胸懷四海，邊陲各地有很多部族都在其旗下效力。特別是最近十幾年，由於宰相李林甫一廂情願地認為，部族將領比漢人將領更容易控制，所以朝野間胡人的地位都很高。很多軍中將佐，都由異族來擔任。其中佼佼者如哥舒翰、安祿山和高仙芝，甚至已經爬到了數鎮節度使的高位。

　　他在乎的是敵軍此刻所打的旗號。雖然明知道今天是個不死不休的局面，心裡面卻依舊覺得極不舒服。半個月前，他帶著飛龍禁衛和民壯們對付古魯圖，對方雖然是哥舒翰的心腹，卻穿著一身沙盜的衣服。所以將其砍了也就砍了，不用擔心有什麼後果。而現在，他卻要在大唐的土地上，帶著臨時拼湊起來的一夥烏合之眾，反擊一夥正規唐軍！

　　此戰，敗了自然是身死名滅。僥倖獲勝，恐怕其後也麻煩不斷。到目前為止，所有關於石城堡守軍圖謀不軌的指控，都建立在推測上。除了吐馬提從哥舒部的使者口中道聽塗說了一耳朵之外，沒有任何確鑿證據。而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的證言，拿到朝堂上去恐怕起不到任何作用。楊國忠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藉口推翻它，哥舒翰也絕對不會承認其族人做過如此猖狂的事情。

　　「你怕給封將軍惹來麻煩嗎？」康忠信不愧為一頭老狐狸，光憑王洵的臉色，就推斷出此刻他心中在想什麼。

　　「嗯！」王洵訕訕笑了笑，沒有否認。

　　「你還有別的選擇嗎？」老狐狸微微聳肩，很為王洵的猶豫而感到不滿。

　　「沒有！」王洵低聲嘆了口氣，把目光重新投往煙塵滾來的方位。

　　敵軍的將領肯定是個沙場老手，刻意在沙漠中兜了個圈子，避開初生的朝陽，從正北方衝了過來。隊伍行進很快，站在沙丘上，王洵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們的規模。共四個方陣，分為左右中後，每個方陣都至少一千人。長槊和彎刀，不斷從煙塵後透出來，在日光下凜然生寒。

　　老狐狸指責得對，現在的確不該再瞻前顧後。如果不趁著敵人遠來疲憊的機會，迅速衝垮他的中軍，恐怕大夥西行的路就到了盡頭。想到這兒，王洵輕輕嘆了口氣，將長槊舉起，指向遠方的黃色煙塵，「諸位弟兄，今日，我們已經沒有了選擇，要麼殺出一條血路來，要麼……」

　　後半句話，被一聲龍吟般的號角聲打斷。「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伴著洪亮的角聲，天地之間出現了第三支隊伍，滾滾煙塵當中，猩紅色的戰旗格外扎眼。

　　「唐」。

　　終於，來了！

　　憑藉直覺，王洵相信來者是友非敵。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輕輕顫抖。

　　半個多月來，一直在生與死邊緣徘徊。他肩膀上所承擔的重量，早就已經到達了極限。隨便再加上一根稻草便可能壓垮。如果來者不是援軍的話，即便最後僥倖逃離生天，他對人生也會徹底的失望。

　　但是，沉睡多時的老天爺在最後一刻竟然開了眼。援軍來了，安西鎮的援軍來了。封常清老將軍沒有拋棄他，沒有像老狐狸康忠信說的那樣，因為他和一眾弟兄地位沒有利用價值，就把他們像垃圾一樣拋棄掉。

　　在這可以凍死人的季節裡，從疏勒到焉耆，再從焉耆到石頭堡，足足兩千里路。來自安西軍的精銳，終於在最關鍵時刻，趕到了輜重隊的身邊。

　　儘管來者只有千餘人，卻令王洵的眼前突然陽光萬丈。

　　儘管人數還不到薩亦黑所部的四分之一！但是，這千餘精銳所呈現的氣勢，卻猶如泰山壓頂。他們在清晨的陽光下緩緩移動，幾千部族武士壓得不敢輕舉妄動。

　　「該死！」石城堡總管薩亦黑狠狠拉了一下戰馬的韁繩，將胯下座騎勒得前蹄揚起，四下亂蹬。已經蓄到極處的攻勢戛然而止，隊伍中旗幟亂晃，很多將士差點被自己人直接撞下馬背。

　　「怎麼回事，大頭領！這種關鍵時刻，你怎能讓隊伍停下來！」有個全身包裹在黑布裡的傢伙，被突然發生的變化弄得手忙腳亂。擠到石城堡總管薩亦黑面前，大聲呵斥！

　　「趕緊，趕緊把正面的敵軍擊潰，然後掉頭對付側翼的敵軍。你還有時間，人也比他們多！」

　　「對，兵貴神速。正面只有幾百人，一個衝鋒就可以將他們全部拿下！」

　　「不要停，不要停。否則你將受到來自兩個方向的夾擊！」

　　「不要害怕，真主會照應忠誠於他的勇士！」另外幾名全身上下包裹著黑布的傢伙，也紛紛圍攏到薩亦黑馬前，七嘴八舌地發出命令。

　　「都他娘的給我閉上嘴！」薩亦黑被吵得頭大如斗，從腰間抽出橫刀，朝著穿黑布的傢伙們來回比劃。「好好看看，你們好好看看，看看對面來的是什麼人！弟兄們昨天在沙漠上找了大半宿，個個累得要死，你要我拿什麼跟他們開戰？」

　　「你，你……」從來沒受到過這種待遇，渾身上下被黑布包裹的傢伙一時無法做出正常反應，將座騎撥開數步，喃喃地嚅囁。

　　他們都來自黑衣大食，以經商為名潛入西域各地。一邊將大唐的奢侈品源源不斷地送往自己的母國，一邊向各部族埃斤宣揚穆斯林教義。半年之前，因為族中薩滿喻示，麻羯族會得到來自西方的貴人幫助，重現三百年前的輝煌。所以，石堡城總管薩亦黑帶領族中貴胄一併改信了穆斯林教，並且私下出資在城中興建了一座巨大的清真寺，供來自大食的曼拉們向真主稟告自己的忠誠。

　　然而，因為傳統勢力的影響。薩亦黑對真主的信仰並沒達到曼拉們要求的虔誠。首先，他的部族軍戰旗上，依舊畫著傳統的金雕圖騰，而不是大食人推崇的彎月。而對於曼拉們口中的真主指示，他也秉持一種將信將疑的態度。寧願暫時在安西與河西兩大邊鎮之間左右搖擺，也不肯將部族的未來交給一群真主的代言人來掌控。（注：曼拉，此為音譯，中亞對智者的稱呼。）

　　「弟兄們都很累了，不能同時面對兩個方向的敵人！我需要先穩一穩！」很快，薩亦黑就意識到自己的態度過於惡劣，想了想，低聲向曼拉們解釋。麻羯人發展壯大離不開對方的支持，穆斯林的嚴格教義，也能有效地幫助族人抵抗來自中原的財貨引誘。萬一失去了黑衣大食這個潛在強援，麻羯人的命運只會像突騎施、突厥、鐵勒一樣，慢慢忘卻了祖先的榮耀，從而徹頭徹尾成為大唐的奴隸。

　　作為身上背負著特殊使命的智者，幾個大食國曼拉也不願輕易與薩亦黑翻臉。眼下在石頭堡內，改信真主的部族武士還沒達到三分之一。按照幾個功勳前輩們的經驗，只有將一個部族的武裝力量控制到三分之二以上，徹底鏟除異教徒的行動才有絕對把握。那時，如果薩亦黑還敢像剛才一般對真主的代言人不敬的話，曼拉們不介意賞給他一杯毒酒。

　　當即，幾個全身包裹著黑布的傢伙們互相看了看，由其中年紀最長的一人帶頭說道：「大頭領不要誤會，我等無意挑釁大頭領的權威。只是，萬一來人跟對面的異教徒有所勾結，您的隊伍豈不要受到兩面夾擊嗎？」

　　「我現在還是大唐的將軍，他們輕易不敢對付我！」猶豫了一下，石城堡總管薩亦黑大聲解釋。「除非將我的族人殺光了。否則，即便是封常清將軍，也擔不起這個干係！不過你們提醒得也有道理，阿拔斯，傳令，讓弟兄整隊，結圓陣！」

　　「諾！」薩亦黑的弟弟，游騎將軍阿拔斯拱了拱手，領命而去。作為依附於大唐旗下的部族將領，不到萬不得已，他絕對不願跟來自疏勒前線的百戰精銳為敵。當年隨著高仙芝出征時，他曾經親眼看見過安西精銳的戰鬥力。不動則已，一動必然是天崩地裂。甭說昨夜自家弟兄在沙漠裡走了大半宿，眼下已經走得人困馬乏。即便前夜大夥沒有在大漠上來回尋找突然消失了的輜重隊，此刻也沒有任何勝算。雖然，眼下石城堡的兵馬足足是來者的四倍！

　　「嗚嗚，嗚嗚，嗚嗚！」低沉的號角在山丘間再度吹響，隱隱帶著幾分慌亂。聽到角聲，薩亦黑麾下的部族軍開始調整陣型。由蓄勢待發轉為原地堅守，由四個趾高氣揚的攻擊方陣，轉為一個牢固的大圓陣。人喊馬嘶，煙塵滾滾，彷彿突然遭遇了一場旋風，黃褐色的土柱直飛沖天。

　　「呵呵！」見到此景，老狐狸康忠信忍不住輕輕搖頭。這就是大唐的威儀，哪怕只是出動區區幾百正規兵馬，也能成為整個大漠的主宰。而無論是突厥人、突騎施人還是眼前這夥麻羯人，跟唐人比起來，只是上不了台盤的一堆瓦罐石頭而已。

　　「哈哈，姓薩的被嚇住了！」目睹了對面敵軍陣型的變化，石懷義也忍不住開懷大笑。剛才王洵將長槊舉起來的時候，他的心幾乎已經從嗓子眼裡跳了出來！憑藉來自至少四個部落的區區幾百武士，去直衝對面四千人的軍陣，即便能夠僥倖得勝，恐怕背後的一半以上弟兄，也沒有機會再看見明天的太陽。

　　「嘿嘿！也不看看來的是誰！」終於不用跟敵人拼命了，方子陵亦覺得非常高興。援軍走得很慢，但沙塵中已經探出了幾面他非常熟悉的旗幟。「唐」「安西」「雲麾將軍」「周」，這些旗幟，去年在白馬堡中，大夥也曾經見到過，卻從沒有像今天這般覺得親切。

　　援軍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鏗鏘的甲冑碰撞聲穿透煙塵，不停地敲打著人的心臟。聽見肅穆的甲冑碰撞聲，石城堡守軍的隊伍愈發慌亂，王洵背後的飛龍禁衛們則忍不住大聲歡呼。歡呼聲中，還夾雜著部族武士們的讚嘆，還有幾聲倒吸的涼氣。

　　「天──！」王洵聽見有人在自己背後小聲驚叫，不知道是出於慶幸，還有出於震驚。如果第三支兵馬再晚來半步，恐怕他們其中大多數人，都要死在一場瘋狂的拼殺當中。如果他們剛才承受不住來自對面的壓力，臨陣退縮，恐怕，今後永遠都會成為安西各部的笑柄！

　　「天，居然有具裝甲騎，居然有那麼多具裝甲騎在裡面！」有人一邊驚呼，一邊輕輕拍打自己的胸口。怪不得新來的兵馬有這麼大的氣勢，原來有近三分之一的具裝甲騎走在隊伍的最前列。對於護甲和兵器都不精良的部族武士來說，連人帶馬都包裹著鐵鎧的大唐甲騎簡直就是一個從天上降下來的煞星。武士們射出的弓箭，即便把具裝甲騎變成刺蝟，也傷害不了鎧甲裡邊唐軍將士的分毫。而具裝甲騎只要排著隊趟過來，即便不揮動兵器，光用戰馬踩，也能把部族武士們活活踩成肉醬。

　　甲冑鏗鏘，宛若一道推進的鋼鐵叢林。望著越來越近的具裝甲騎，薩亦黑的臉色一片慘綠。「虧了剛才沒聽那些神棍的話！」他心中暗自慶幸。「即便將對面的烏合之眾一下子就擊潰掉，轉過頭來，老子拿什麼對付這些重甲騎兵？」

　　「天，他們怎麼全來了！」望著越來越近的援軍，王洵也忍不住驚叫出聲。隔著馬蹄踏起的煙塵，他已經看到了一個個熟悉的身影，周嘯風、李元欽、趙懷旭，宇文至！封四叔居然把他們全派過來了！除了宇文至那小子之外，都是他在白馬堡時結識的好朋友，都是可以將性命交託的好兄弟！

　　策馬向前跑了幾步，王洵揮臂向援軍招手。都來了，都來了。從此，他在西行路上，再不是孤立無援。與這麼多好兄弟在一起，再不用擔心被人於身後捅刀子。

　　然而，援軍的將領們好像誰都沒認出他。包括跟他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宇文至，也板起了一張臭臉，目不斜視。直到推進至距離敵我雙方都有二百步左右的地方，這支兵馬才終於停住了腳步。不偏不倚，對誰都沒用表露半點兒善意。

　　先前蓄勢待發的交戰雙方再次楞住了。王洵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位於數百步外的石城堡總管薩亦黑眼裡也是一片茫然。難道姓周的還不知道我的事？猛然間，有個僥倖的念頭在他心中湧起，隨即，他看到自己眼前一片燦爛。

　　姓周的星夜趕來，肯定不知道我在幹什麼？姓王的先前曾經向我求援，我只不過來得稍晚些而已。誤會，這一切都是誤會！

　　對，誤會！一股輕鬆的感覺迅速包圍了薩亦黑的全身，以至於他都無法看見各方動向。直到身邊的親衛發出提醒，他才猛然意識到，第三支唐軍的主將，大唐雲麾將軍周嘯風已經策馬出列，只帶了兩名隨從，徑直來到夾在三支軍隊之間的正中央位置。

　　「小心有詐！」全身包裹在黑布中的大食曼拉們也異口同聲地發出了提醒。薩亦黑不敢領軍跟宗主拼命，他們也沒辦法。此刻唯一能做到的是，盡量提防遠處的大唐將軍許下好處，令剛剛信奉了真主的薩亦黑重新投回「邪教」的懷抱。

　　「不會！」薩亦黑蔑視地看了曼拉們一眼，輕輕搖頭。按照大唐官制，他的職位與周嘯風平級。即便此刻手中掌握了真憑實據，對方也沒有任何權力處置他。

　　不過，小心些總是沒壞處的。想了想，他點手叫過來自己的弟弟阿拔斯和五名本族最強悍的勇士，「阿拔斯，你替我掠陣，防備萬一。胡澀羅、賀邏施、何達、索哥、黑摩訶，你們幾個，跟著我，一起去迎接周將軍！」

　　「諾！」眾人答應一聲，分頭開始行動。薩亦黑整了整頭上的鐵盔，擦了擦胸前的護心寶鏡，施施然走向了戰場中央。

　　一邊慢慢往前走，他一邊小心地觀察周圍動靜，準備發現任何風吹草動，就立刻回到自家弟兄的保護當中。然而，擔心顯然是多餘的。正如他剛才的判斷，周嘯風還沒弄清楚具體情況。對面的那個年輕校尉也被他喊出來了，鐵青著個臉，一看就是大失所望。還沒等三方靠近到彼此能發生接觸，雲麾將軍周嘯風已經大聲呵斥起來，「怎麼回事？你？怎麼跟薩總管對峙了起來！一個小小校尉，以下克上，誰給你這麼大的膽子？！」

　　「我……」王洵被打了當頭一棒，兩眼頓時金星直冒。做和事佬也沒這麼做的，明明是姓薩的主動挑釁，自己被迫反擊而已。以幾百烏合之眾去主動進攻四千輕甲騎兵，誰腦袋被驢踢過，才會那麼幹！

　　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薩亦黑立刻哈哈大笑，「誤會，應該是一場誤會。我接到王校尉的求援，就帶領麾下弟兄，星夜趕了過來。沒想到卻被王校尉當成了敵人。多虧周將軍來得及時，否則，我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是這樣嗎？趕緊向薩總管賠罪。」周嘯風向薩亦黑拱拱手，策馬又迎上了數步，「薩總管可是跟著高大帥西征的老將，連我見了他，都得叫一聲兄長。你怎麼如此糊塗，拿他的好心做了驢肝肺！」

　　「我……」王洵面紅耳赤，不知道該不該立刻揭穿薩亦黑的真面目。處木昆部埃斤吐馬提還在自己的隊伍中，如果他敢跟薩亦黑對質的話。

　　「估計王校尉是太累了，所以草木皆兵！周將軍您別生氣。薩總管也請原諒則個！」到底是從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宇文至拎著把騎弓走到幾人中間，笑呵呵地替王洵打圓場。

　　「是這樣嗎？」好像也沒心思多管閒事，周嘯風看了當事雙方一眼，低聲喝問。

　　「誤會，哈哈，誤會，我怎麼會怪王校尉呢！畢竟他一路上走得辛苦！」薩亦黑心境愈發輕鬆，笑著朝周嘯風擺手。這個周老虎，太體貼人的心思了。等把這關蒙混過去，日後一定要重重給他補一份大禮。甭管是帶領本族人馬去投奔哥舒翰，還是繼續在封常清麾下混，總之，只要過了眼前這關，前路就是一馬平川。

　　「應該就是這樣。王校尉他畢竟是第一次來西域！」彷彿唯恐王洵再說出什麼掃興的話，另外一名隨同周嘯風一道來的大唐將軍李元欽也向前帶了帶座騎，插在雙方中間，笑著替王洵打圓場。「我當年第一次來的時候，心裡邊也是緊張的要死！聽見風吹草動，就把手往腰間伸！」

　　「是啊，誤會，誤會！」宇文至擺動著角弓，滿臉堆笑。自打在白馬堡憑著弓箭一舉成名之後，他簡直把角弓當成了命根子。無論什麼時候，都拎在手裡，唯恐交戰時來不及從弓囊裡把它抽出來。

　　「不是誤會！」猛然見看到宇文至手中的角弓，王洵眼前突然靈光一閃。「他勾結沙盜，試圖劫留軍械，我手中有足夠的證據！」

　　「你，你休得血口噴人！」薩亦黑立刻手按刀柄，大聲反駁。對方一共才四個人，他身邊的侍衛卻有五個，即便立刻翻臉，也留不住他。當然，能讓周老虎逼著姓王的主動認錯更好。

　　誰料周老虎翻臉更快，立刻雙腿一磕座騎，直接衝了過來。「拿下！」隨著一聲呼喝，他揮動手中馬鞭，捲飛侍衛胡澀羅手中兵器。然後一鞭子抽瞎了侍衛賀邏施胯下座騎的眼睛。可憐的戰馬吃痛，揚起前蹄，將背上的主人摔了出去。另外兩名侍衛見勢不妙，趕緊抽刀護主，卻被跟在周嘯風身邊的李元欽一槊一個，挑飛在了半空中。轉眼之間，護在薩亦黑身邊的就只剩下最後一名親信。他還哪有膽子再戀戰，大叫一聲，撥轉座騎就逃。

　　忠心的侍衛兀自舉刀護主，被王洵直接用鏈子錘砸死。眼看著薩亦黑麾下的兵馬就要圍攏過來，宇文至不慌不忙抽出一支破甲錐，搭上弓弦。手指一張一鬆，只聽「崩」的一聲脆響，石城堡總管薩亦黑應聲而落！

　　眼看著主將落馬，生死未卜。蜂湧上前石城堡部族軍不由自主全都楞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周嘯風從懷中掏出支令箭，高高舉起，同時用突厥語大聲喝道：「奉安西大都護將令，誅殺勾結吐蕃的薩亦黑。其餘人等，休要輕舉妄動！否則，殺無赦！」

　　「薩亦黑勾結吐蕃，已被安西大都護下令誅殺。其餘人等，休要輕舉妄動！」千餘安西精銳早有準備，扯開嗓子，先後用突厥語和唐言齊聲重複。

　　「薩亦黑勾結吐蕃，已被安西大都護下令誅殺。其餘人等，休要輕舉妄動！否則，殺無赦！」「殺無赦！」驚雷般的吶喊滾過沙漠，聞聽此言，石城堡的部族軍當即就退下去了一大半。剩餘的一小半也猶猶豫豫，紛紛把頭轉向了薩亦黑的弟弟，部族軍的副帥阿拔斯。只有十幾名對薩亦黑死忠之徒，繼續瘋狂咆哮著衝向戰場中央，試圖殺死周嘯風等人，為自家族長報仇雪恨。

　　阿拔斯性子原本就很柔弱，此刻一向被其視為主心骨的哥哥又死了，更是心亂如麻。一時間，竟拿不出任何準主意來。趁著這個機會，有名全身包裹在黑布裡的「曼拉」大聲喊道：「勇士們，為真主獻身的機會到了，你們還猶豫什麼？衝上去，將唐人砍翻。真主將在天國裡，見證你們的忠誠！」

　　這些打著傳教幌子為黑衣大食國的擴張為前驅的「曼拉」們，實際上都是些狂信徒。他們嘴裡講出來的經文，已經完全背離了傳統的穆斯林教義。但同樣懷著重現五胡瓜分華夏時代夢想的麻羯人卻不知道自己已經受了蒙蔽，想想天國裡的取之不盡的水果、綢緞和處女，身上立刻勇氣大增。當即，又有數百名信教的武士催動座騎，揮舞著彎刀向周嘯風等人衝去。

　　看到石城堡守軍執迷不悟，周嘯風帶來的大唐邊軍也動了。以三百餘具裝甲騎為前鋒，排成一個楔形陣列，緩緩向戰場中央壓去。

　　大唐邊軍一動，不遠處替王洵掠陣的方子陵亦揮動令旗，二十五名飛龍禁衛與四百餘樓蘭武士，一百多王洵昨晚才收的僕從，排成一個三疊角陣，呼嘯著衝下沙丘。

　　眼看著三支大軍就要展開一場混在。周圍突然又傳來一陣激越的號角聲。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同時煙塵大旗，無數打著大唐旗號的西域部落，從沙丘後滾滾而來。

　　「奉安西大都護將令，誅殺勾結吐蕃的薩亦黑。無關人等，休要輕舉妄動！」

　　「奉安西大都護將令，誅殺勾結吐蕃的薩亦黑。無關人等，休要輕舉妄動！」

　　「奉安西大都護將令，誅殺勾結吐蕃的薩亦黑。無關人等，休要輕舉妄動！」

　　「奉安西大都護將令，誅殺勾結吐蕃的薩亦黑。無關人等，休要輕舉妄動！」

　　四面八方，數萬部族武士齊聲高呼。聲音宛若驚雷，將戰場中的麻羯人劈得個個臉色慘白慘白。

　　作為僕從軍，麻羯族武士本來就對大唐心懷敬畏。猛然發現自己已經身陷重圍，剛剛被宗教狂熱鼓動起來的勇氣立刻又弱了半截。大多數衝出來的武士立刻在阿拔斯的率領下帶住座騎，原地等待唐人的處置。只有那十幾個薩亦黑的心腹、少數受了蠱惑的狂信徒和自知陰謀敗露的大食國來客，按胯下出發次序分成了三波，口誦經文，瘋了一般繼續前撲。

　　說時遲，那時快，所有這一切不過是發生於數息之間的事情。沒等薩亦黑的心腹們靠近自己三十步之內，宇文至已經彎弓搭箭。「不知死活的東西！」他微微冷笑，拉動弓弦，將羽箭連珠般射了出去。

　　宇文至的射藝本來就屬上乘水準，去年在石城堡被高力士打壓之後，又狠狠地下了一番苦功夫。此番施展開來，居然百發百中。轉眼間，就將衝過來的部族死士放翻了五個，剩下的不敢聚在一起當靶子，只得散開了隊形繼續前進，嗓子裡的喊聲依然高，氣勢卻已經竭了。

　　見到此景，李元欽哈哈大笑。端平長槊，策馬迎了上去。麻羯族眾武士為了應付宇文至的冷箭，隊形已經變得很鬆散。此刻被李元欽逆向反衝，倉促間互相做不出配合，居然只有一個名武士跟此人單打獨頭。在李元欽這種馬槊大家面前，此種行為簡直與送死無異。雙方戰馬一錯鐙，麻羯族武士便從座騎上掉了下去。咽喉處開了個血口子，四肢抽搐，眼見就不得活了。

　　一擊得手，李元欽頭也不回，策馬直取第二波攻過來的黑袍大食客。那名全身包裹著黑布的大食國的「曼拉」只是個煽動別人送命的嘴把式，輪到自己，卻登時嚇得膽氣全無。看見明晃晃的槊鋒向自己刺來，居然不敢拿兵器招架，撥轉座騎，便欲逃命。

　　兩軍陣前，哪有足夠的時間逃走？還沒等他將戰馬撥偏，李元欽長槊已經到了。只聽「噗哧」一聲，三尺槊鋒刺進去兩隻半。黑衣大食惡客被挑離座騎，一邊聲嘶力竭地慘叫著，一邊乍手乍腳於空中掙扎。

　　「丟人現眼的玩意！」李元欽一抖胳膊，將尚未死絕的黑衣大食惡客從槊鋒上甩了出去。隨即左臂平端右臂側推，來了個撥草尋蛇。一丈八尺長的馬槊被他使得如增長了的自家手臂般，左右擺動。將另外兩名躲避不及的黑衣大食客抽得筋斷骨折，慘叫著掉落馬背。

　　這幾下兔起鶻落，端的是乾淨利索。不但把臨近的大食客們嚇得魂飛膽落。連在不遠處攻擊途中的麻羯族狂信徒們也是人人色變，心中不約而同地想到，如果剛才是我與此人放對，能有幾分活下來的把握？

　　沒有，答案顯而易見。正常情況下結陣衝殺，十幾名麻羯族武士彼此配合，也許能擋住此人的槊鋒。若是單打獨鬥，恐怕誰都不是他的對手。可眼下族長大人已經被唐將射死，周圍還有數萬其他部落的武士正向此地迅速匯攏，大夥哪裡還有結陣而戰的機會？剎那間，眾狂信徒們如同被兜頭潑了盆冷水般驟然清醒，居然立刻丟下彎刀，大叫「饒命」逃了開去。

　　對於這種膽小鬼，李元欽也不屑追殺。撥轉戰馬，從背後夾攻剩餘的黑衣大食客。就在他策馬透陣的同時，剩餘的黑衣大食客和薩亦黑的心腹們已經圍到了周嘯風身邊。本指望倚仗人多將對方拿下，逼迫周圍的唐軍放大夥一條生路。誰料想周嘯風比李元欽還要兇悍，朝著圍上來的眾人一齜牙，從得勝鉤處抽起一把九耳八環大砍刀，兜頭便剁。

　　那刀根本不在大唐制式兵器之列，刀頭五尺多長，一尺半寬，用一個鐵套子套在棗木之上，看上去又重又蠢。唯恐拿出來不夠嚇人，刀背處還有幾個鋸齒，上面掛著碩大的銅環，互相碰撞，「鐺鐺」作響。距離周嘯風最近的那名麻羯族武士沒等交手，就被銅環發出的噪音吵得暈頭轉向。待發覺刀鋒臨頭已經來不及躲閃，慘叫一聲，整個身體被斜劈成兩半。

　　一名麻羯族武士和一名大食國「曼拉」左右夾上，還沒等衝到九耳八環刀的攻擊範圍內，已經被策馬衝過來的王洵堵住了一個，用鏈子錘打碎了半個腦袋。

　　「別添亂，管好你的人要緊！」周嘯風壓根兒不領情，丟下一句怒氣沖沖的呵斥，掄刀直取另外一人。誰料耳畔忽聽一聲清脆的弓弦響，斜刺裡飛來一支雕翎，正中那名全身包裹在黑衣裡的大食「曼拉」的咽喉。

　　「宇文小子，別在我這兒賣弄，否則，老子拿軍棍伺候你！」周嘯風氣得直嚷嚷。他的頂頭上司封常清素負「智將」美譽，自打此人接替高仙芝代管安西四鎮之後，就嚴禁四品以上武將以身犯險。對於別的將領而言，此乃上司的體貼。但是對於周嘯風這種以勇力見長，一路從小兵打上來的武夫，則比天天挨軍棍還要難受。

　　好不容易撈到一次不在封大帥眼皮底下的機會，他本來想好好過一次斬將殺敵的癮。誰料王洵和宇文至根本不給他機會，一左一右，把撲上來的敵人全接了過去。

　　「你們兩個，眼裡還有我這個將軍沒有？」見王洵和宇文至不肯聽話，周嘯風繼續喝斥。胯下座騎片刻不停，超越二人，直撲第四名全身包裹著黑衣的大食惡客。

　　王洵和宇文至相視而笑，一個轉身去收攏從沙丘上衝下來的自家隊伍，以免部族武士們殺得興起，打亂了周嘯風的部署。另外一人則手挽角弓，盯著周嘯風的兩側，以免主將真的受到敵人的夾擊。

　　身邊沒有了自己人搶功，周嘯風手腳放得更開。九耳八環刀掄得像風車一般，「嘩楞楞」「嘩楞楞」一刀一個，將試圖拿下自己的兩名黑大食國惡客接連剁下座騎。

　　只可惜他還是沒有過衝鋒陷陣癮的機會。眼看著自家弟兄被九耳八環刀連人帶兵器劈成兩段，處在第六位置的黑衣大食國惡客早就落了膽子，「魔鬼！」他大叫一聲，撥轉座騎就逃。迎頭正遇到轉回來的李元欽，被對方一槊刺於馬下。

　　眼睜睜看著對方只有四人，卻將自己這邊十幾個同伴紛紛殺死，其餘麻羯族武士和來自黑衣大食惡客嚇得魂飛魄散。「鬼啊！」有人慘叫了一聲，撥轉座騎，帶頭向戰場邊緣逃去。剩下的人立刻崩潰，顧不得再跟周嘯風拼命，紛紛撥轉馬頭，四散奔逃。

　　到了此刻，哪裡還有逃生的機會。早有飛龍禁衛和大唐邊軍圍攏上前，將他們一槊一個，挑落馬背。個別人誤打誤撞，逕自衝向了石城堡部族軍的隊伍，他們先前的袍澤非但不上前相救，反而拋出套索將他們扯下馬背，然後捆成一團，鄙夷地丟在了大軍面前。

　　待王洵收攏好自家隊伍，沙場上的戰鬥已經全部結束。共有二十七名麻羯族武士和九名黑衣大食惡客被殺，其餘的全被準備投降的石城堡守軍自己擒獲。唯恐手持九耳八環刀的唐人將軍殺得不過癮，下令將自己的族人全部砍掉，薩亦黑的弟弟阿拔斯跳下座騎，將彎刀舉過頭頂，三步一拜走向戰場中央。跪在於周嘯風面前，哭泣著求告：「大唐將軍，大唐將軍。我哥哥是受了黑衣大食人的誘惑，才打起了輜重隊的主意。如今他已經用性命償還了自己犯下的罪孽，請您千萬高抬貴手，放過我們麻羯一族。今後無論做牛做馬，我等不敢有絲毫違抗！」

　　「放過你們？」周嘯風也跳下座騎，卻肯不接對方舉在頭頂的彎刀，「如果我晚來一步，讓這幫弟兄落在貴部手裡，你等可會給他們一條生路？」

　　答案當然否定的。臨出發之前，薩亦黑曾經跟族中高層達成了共識，要殺光運送輜重的所有唐人，吞下這筆寶貴的軍械，然後逃到河西節度使哥舒翰麾下去尋求庇護。待黑衣大食人準備東進，建立地上天國之日，再從背後捅哥舒翰一刀，從而在大食人的扶持下，成為西域或者整個中原的霸主。

　　這個謀劃是如此的長遠，以至於薩亦黑本人說起來都不是很有底氣。但是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他們卻認為至少第一步值得一試。誰料好夢剛剛開始，就被人一槊給捅醒了，薩亦黑自己為此也丟掉了性命。

　　但是，這個節骨眼上，阿拔斯卻沒有說實話的勇氣，也想不出不會被人輕鬆搠穿的謊話，只好放下彎刀，不斷地磕頭。

　　見他始終不肯開口，周嘯風輕輕嘆了口氣，「也好，求仁得仁，我不難為你。來人……」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阿拔斯趕緊膝行數步，雙手抱住周嘯風的靴子，「將軍大人啊，將軍大人啊，是薩亦黑和薩滿兩個人受了蠱惑，我等拗不過他們，才不得不遵從。不得不遵從的啊！」

　　「就兩個人嗎？」周嘯風繼續冷笑，「我把你的部落屠乾淨了，然後再隨便找兩個人殺掉，替你們償命，如何？」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阿拔斯額頭冷汗淋漓，與血水混在一起，將面前沙地染成一片粉紅，「還有一些長老和武士，是受了黑衣大食人蠱惑的。但他們被蒙蔽不深，已經開始感到後悔！」

　　「如果剛才沒見到我的大軍，他們會後悔嗎？估計連我都要一道殺了滅口吧？」周嘯風聳聳肩，笑著追問。

　　在四下裡沒有出現幾支打著大唐旗號的部族兵馬之前，阿拔斯心中的確曾經有將所有唐人火拼掉，給自家哥哥報仇的打算。然而時勢不由人，隨後周圍陸續出現的各族聯軍總數足有兩三萬，麻羯族如果敢動手的話，必然會被挫得連骨頭渣都剩不下。

　　知道今天不壯士斷腕的話，自己肯定交代不過去。咬咬牙，他大聲說道：「將軍大人明鑒，麻羯人自知冒犯了將軍虎威，不敢乞求您的寬恕。只求您念在我族曾經追隨高仙芝將軍為大唐流過血分上，給我等留一條活路！」

　　「你不是冒犯了本將虎威，而是冒犯了大唐天威。我們中原有句話，叫做『犯我大漢天威者，雖遠必誅！』眼下，漢就是唐，唐就是漢。今日我要是輕易放過你們，日後，我大唐兒郎行走西域，豈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被人誅殺了？」

　　「將軍大人開恩！」「將軍大人開恩！」阿拔斯無言以對，唯有叩頭乞憐。

　　「這樣吧！」周嘯風嘆了口氣，沉聲說道：「念在你的族人曾經為大唐流過血的分上，我給你們留一條生路。你去，帶上幾個人，把你族的糊塗薩滿，還有剛才那些聽了大食人蠱惑，準備向我動手的傢伙，全都殺掉。有他們留在族中，我不敢相信你們的忠誠。」

　　「這──！」阿拔斯一楞，本能地就想拒絕。殺了薩滿那個老糊塗無所謂，那傢伙是罪有應得。若不是此人突然改信了真主，也不會給本族帶來這麼大的災難。可剛才聽了大食人鼓動衝出來的那些族人，數量卻太龐大了。雖然大部分都在中途停住了腳步，他們的隊伍與留在原地的族人之間卻已經留出了很大一段空隙，彼此之間涇渭分明。眾目睽睽之下，阿拔斯根本沒機會隨便殺幾個人就糊弄過去。

　　不殺，無法向唐人將軍交代。下令將那些族人殺了，麻羯族也就元氣大傷，沒有十年八年恢復不到現在的這般興旺氣象。一時間，阿拔斯心裡好生為難。見他始終猶豫不決，周嘯風又嘆了口氣，緩緩舉起的右手。「你不願意嗎？也罷，我從不強人所難！」

　　「殺！」「殺！」「殺！」四下裡圍攏過來的各族聯軍立刻舉起兵器，吶喊示威。看看周圍那一叢叢亮閃閃的彎刀，阿拔斯只得把心一橫，叩了個頭，大聲說道：「將軍大人且慢，我這就去執行命令，肅清族中的敗類！」

　　說罷，他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往本族隊伍中走，還沒走到一半，又摔了一跤，爬起來，放聲大哭。

　　剛才兩個人的對話，用的全是唐言，很多部族武士都聽不懂。可自有唐言的人，將對話翻譯了過去。聞聽其中詳情，跟在王洵身後的各族武士，包括懂得唐言處木昆部族長吐馬提，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心中暗自慶幸，「好在昨天沒打贏，並且遇到的是小王將軍。如果昨天那仗打贏了，吞下輜重。恐怕逃到天邊，也會被這手持九耳八環大砍刀的蠻惡將軍追上去，闔族上下，殺得乾乾淨淨！」

　　沒等他們一口冷氣嘆完，麻羯族已經開始自己動手清理「敗類」。阿拔斯和幾個族中長老帶著各自的親信，閉上眼睛，一個挨一個砍過去。一邊砍，一邊大聲嚎哭。那些因為受了黑衣大食惡客鼓動，夢想死後進入天國享用數不清處女的傢伙，自知無路可逃，亦不敢牽連族中家人，大聲哭泣著著引頸就戮。

　　這種毫無抵抗的屠戮，比剛才的惡戰，更令人感到畏懼。望著眼前沖天而起的血光，那些昨天曾經試圖打劫輜重隊的部族武士們，一個個呆立於馬背上，渾身上下冷汗淋漓。

　　但是，沒人敢對麻羯族的下場有半點兒同情。此刻，他們終於記住了一句話。漢就是唐，唐就是漢，犯大漢天威者，雖遠必誅！

　　※※※

　　雖然已經逐漸習慣了疆場廝殺，看見眼前人頭滾滾落地，王洵肚子裡也是一片翻湧。屏住呼吸，他盡量讓自己離殺戮遠一些，以免在老朋友面前丟醜。

　　同樣是面對滾滾腥風，原本比王洵膽子小很多的宇文至卻沒有感覺到絲毫不適應。歪著腦袋監督了一會兒，看看阿拔斯將獲罪的本族「敗類」殺得差不多了。他夾了夾馬肚子，來到王洵身邊，笑著跟對方打招呼，「二哥，沒想到真的是你！我還以為周老虎他又糊弄我呢！你怎麼不好好在長安享福，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了？」

　　「我，我這不是，不是那個什麼麼……」王洵臉上一熱，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宇文小子肯定不清楚自己是在長安裡待不下去了，所以才主動尋了個押運輜重的機會，前來投奔封常清。而就在半年之前，自己還曾經多次拒絕封常清和周嘯風兩位將軍的拉攏。

　　好在大夥久別重逢，宇文至並沒有太多時間刨根究柢。很快，曾經充任槍棒教頭的李元欽也策馬上前，微笑著向王洵拱手，「明允，來了！一路上還好吧！」

　　「還好，還好！託教頭的福！」王洵如蒙大赦，趕緊將頭轉向李元欽，笑著拱手還禮，「教頭也好吧。弟兄們呢，這半年過得都好吧！」

　　「當然都好。這半年沒仗可打。我們幾個淨蹲在屋子裡養膘了。能不好嗎？」李元欽放下鮮血淋漓的長槊，舒展雙臂，做了個誇張的擴胸動作。「前些日子接了大帥的將令，周老虎他還說呢。明允這小子，本來就該是咱們安西軍的人。看看，分開才不到半年，他就主動送上門來了吧！這次，無論如何不能輕易放他回長安去！」

　　「喂，背後嚼人舌頭根子，可不是男子漢大丈夫所為！」話音未落，周嘯風已經走了過來，大聲抗議。

　　王洵哈哈大笑，趕緊跳下座騎，快步上前跟周嘯風見禮，順便感謝對方援手之德。客氣話囉哩囉嗦說了一堆，卻只換回了對方一個大白眼。

　　「還拿我當哥哥不？」周嘯風翻著眼皮，滿臉不高興，「拿我當哥哥，就別他娘的廢話。莫說來的是你王明允，即便來的是個陌生人，只要是我大唐將士，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挨蠻夷的欺負。況且我這次來，也不光是為了接應你。薩亦黑這狗賊跟大食人早就勾搭上了，還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呢。大帥一直沒騰出手來收拾他。這不，我這次接你，剛好順道收拾掉他！也算為咱們安西軍清理門戶了！」

　　原來如此！王洵恍然大悟！怪不得連雙方衝突的來龍去脈都不用聽清楚，周老虎便斷然出手。想想這傢伙平時看上去就像個打家劫舍的山大王般粗鄙，做起事來居然如此滴水不漏。不動則已，一動，便雷霆萬鈞。除了千餘安西精銳之外，還調用了至少六、七個部族的僕從兵馬，根本沒給麻羯族留任何反抗的餘地。

　　「我昨天得到的線報，說還有幾個沒長眼睛的部落，試圖打輜重隊的注意？怎麼著，他們都被你自己收拾掉了？」見王洵不再說膩歪人的客氣話，周嘯風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追問。看模樣，彷彿王洵能獨立應付掉所有難關是天經地義一般，根本無需任何人為此擔心。

　　感受到對方手上的力度，王洵的肩膀不由自主就往上挺了挺，笑著回應，「多虧了樓蘭部的弟兄幫忙，我昨天把另外五個打輜重主意的部族都擊敗了！還收了一大隊俘虜。不過，今天這仗要不是周大哥來得及時，估計就有點兒懸了！」

　　「我就說麼，我周老虎的兄弟，怎可能這點兒小麻煩都對付不了！」周嘯風又輕輕按了下王洵的肩膀，滿臉得意。「康忠信那老狐狸呢，沒刁難你吧？」

　　老狐狸康忠信早就想上前跟周嘯風打招呼，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猛然間聽到對方提起自己，老臉登時一紅，趕緊擺擺手，大聲解釋道：「這話說的，我怎麼可能刁難一個後生晚輩！」

　　「是嗎？」周嘯風睨斜著眼看了看他，嘴角浮現一絲淡淡冷笑，「有人轉性子了？輜重還都在吧？沒丟了或者短了什麼東西？這可是封大帥親自向朝廷索要的軍械，如果有人敢打主意的話，我保證，他的下場不會比薩亦黑好到哪去！」

　　饒是智計百出，聞聽此言，老狐狸額頭上也冒出了絲絲冷汗。他不怕直接跟封常清這種儒將打交道，因為對方即便再位高權重，多少還講一個「理」字。而碰上周老虎這種喜歡以力服人，動不動就要將對方犁庭掃穴的傢伙。肚子裡有再多的謀略也起不到任何用。對方完全是蠻打蠻撞，把一個「橫」字寫在了臉上。「有本事你就跟我拼命，拼不過我，就乖乖老實聽話。否則，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一看老狐狸這般模樣，周嘯風心裡就明白了三分。冷笑兩聲，撇著嘴道：「還真有不要命的！怎麼，樓蘭族最近翅膀硬了？連運往前方的輜重，也要按慣例抽成！」

　　「不是，不是，周將軍不要誤會！」老狐狸康忠信滿頭大汗顧不上擦，連連向對方擺手，「周將軍千萬不要誤會。誰敢抽大軍輜重的成啊？我只是眼饞輜重隊裡的兵器精良，所以就用一千三百一十兒頭駿馬，兩千頭羊和四十匹毛色純白的駱駝，跟王校尉做了點兒交易！不信，您儘管問他？」

　　說罷，將祈求的目光轉向王洵，唯恐對方不肯給自己圓謊。

　　你老人家也有今天！王洵心中偷笑。卻不願真的因為截留輜重的事情，讓樓蘭人受到周嘯風的嚴懲。點點頭，笑著說道：「的確，他們對輜重隊有救命之恩，所以我才擅自答應跟他們做了一筆交易。如果周大哥覺得交易不合算的話，我相信無論差價是多少，康老都會很快從樓蘭族的庫存裡拿出來補上。」

　　「是這樣，是這樣！」康忠信連連點頭，信誓旦旦地保證。「我跟王校尉都不知道軍械的具體行情，如果周將軍覺得價格不合適的話，我可以隨時給與補償。」

　　「救命之恩？」周嘯風狠狠瞪了王洵一眼，恨對方不肯配合自己，「受人所託，辦一點兒小事情，就沒完沒了的索要報酬，是大丈夫所為嗎？況且王校尉，你有資格處置這批輜重嗎？還是你多生了很多腦袋，可以無視大唐軍紀？」

　　「這……」王洵臉色一紅，登時說不出話了。按照大唐軍紀，他的確沒有任何資格拿所押送的輜重跟樓蘭人交易。但在當時的情況下，對外邊資訊兩眼一抹黑，如果不許以樓蘭人足夠的好處，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怎樣才能平安脫身。

　　「不，不要責怪王校尉。如果，如果周將軍覺得交易無效的話，我，我部可以將軍械全都退還，退還給你！」老狐狸又羞又氣，偏偏又沒膽量拿全族老少的性命冒險。一邊擦著冷汗，一邊喃喃地補充。

　　「憑什麼退還給他們？」話音剛落，一個清脆的聲音已經從身旁響了起來。「如果不是咱們及時趕到，輜重早就被別人搶走了，他們連點湯水都剩不下！如今得了八成，憑什麼還讓咱們退其餘的？」

　　「吆喝？」周嘯風循聲扭頭，剛好看見小洛姑娘那明亮的雙眼，「哪裡來的小娘子，說話好生俐落！」

　　「她，她是我，我的侄女。沒有規矩，讓將軍大人見笑了。」老狐狸趕緊將小洛拉開，然後笑著向周嘯風賠罪。「這樣吧，將軍說怎麼著，就怎麼著，樓蘭部照做就是。」

　　「憑什麼他說怎麼著，就怎麼著。將軍怎麼了，將軍也得講理吧！」除了王洵等人之外，小洛從來沒跟大唐軍官打過交道，所以心中根本沒有畏懼之意。掙扎了兩下，甩脫康忠信的阻攔，上前幾步，看著周嘯風的眼睛說道：「就算是我部受了封，那個什麼封大帥的託付，不該索要報酬。可救下了你們那麼多人呢，怎麼算？我花費了那麼多精力和藥材給他們治傷，怎麼算？他們在我部一住大半個月，吃的，喝的，還有順道拐走了我們那麼多姐妹，又該怎麼算？當初本來說好了是取兩成輜重做報酬的，我們還多給了一千多匹駿馬，兩千多頭羊呢。憑什麼你一句交易無效，就全賴掉了？如果王校尉說得不算，你說的就一定算數嗎？上面還有那個封大帥呢，他說的話就一定算數嗎？要是還有人比他官大，是不是你們又可以反悔一次！」

　　一口氣，她發出了五、六個疑問。小嘴如同連珠箭般，啪啪啪啪說個不停。康忠信等人根本沒有阻攔的機會，只好訕笑著擦汗。本以為這下子一定闖了大禍，誰料周嘯風突然展顏而笑，「她說的是事實嗎？明允，你們真的把人家的姐妹給拐走了？」側過頭，他向臉色漲紅的王洵追問，眼裡充滿了促狹之意。

　　「基本，基本上是事實！」雖然自己沒趁機拐上一個樓蘭美女，王洵的臉依舊紅得幾乎滴出血來，點點頭，喃喃地回應，「當初，當初發現沙盜是河西兵馬冒充，大夥，大夥還以為這輩子都要困在樓蘭部了呢。所以，所以……」

　　「難為你們了！」周嘯風嘆了口氣，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記住，是沙盜攔截，不是河西軍。這筆賬，咱們早晚會跟『沙盜』算回來！」

　　「沙盜」兩個字，被他咬得很重。以王洵的聰敏，當然立刻明白這背後還有其他玄機在。心裡雖然很是不甘，卻也只好點點頭，低聲重複，「是沙盜，我記下了。周大哥儘管放心。」

　　「有些事情，在無法弄明白前，也只能先糊塗著！」猜到王洵心裡的感受，周嘯風嘆了口氣，低聲開解，「就像我剛才，明明知道是大食人在其中搞鬼，卻要說是吐蕃人。」

　　「嗯！」無論理解不理解，王洵都只能點頭。剛才，他的確聽見周嘯風帶來的人，和四下裡趕來幫忙的部族援軍在高聲吶喊，「薩亦黑勾結吐蕃，已被安西大都護下令誅殺……」云云。本以為是大夥一時著急的口誤，誰料想竟然是故意而為之。

　　安撫完了王洵，周嘯風又將頭轉向康忠信和小洛，「這位是小洛姑娘吧！您說的話有道理。我周老虎，向來都願意跟人講道理。好吧，我的弟兄拐走了妳的姐妹，的確需要聘禮。況且既然王校尉已經答應了你們，那兩成兵器的事情，我就不再追究了。不過……」

　　「將軍大人儘管說，能做到的，樓蘭部絕對不敢拒絕！」問聽此言，老狐狸康忠信心裡登時一鬆，拱拱手，陪著笑臉許諾。

　　「不過當時的價格，的確太低了些。所以，今後凡是走樓蘭古道，從陽關開始，一直到石頭城這段，凡是打著大唐旗號的人馬，無論是商隊還是給大軍運送輜重的隊伍，你部不得抽取任何保護費用！並且要竭盡所能保證商隊和輜重隊的安全。即便一時保護不周，也好派人向焉耆的駐軍彙報，說清楚是何人下的手！」

　　「這……」康忠信遲疑了片刻，然後迅速點頭，「好，就依將軍所說！但，但是我部活動範圍，很少靠近石頭城這一段。若是……」

　　自從伊吾道開通之後，願意走樓蘭古道的商隊就沒多少了。並且其中大多數打的是大食或者其他西方諸國的旗號。所以即便答應了周嘯風的條件，實際上也不會給靠打劫來補充部落資源的樓蘭人造成任何損失。但是負責大唐商旅安全的任務，對樓蘭部而言就有些難度了。第一，從陽關到石頭城之間不止活動著樓蘭部一家，還有很多其他西域部族也兼職做打劫的買賣。第二，石頭城附近是麻羯族的傳統勢力範圍，樓蘭人實力不如對方，很難向這一帶插手。

　　「你一路將我的弟兄護送到這兒，我也不讓你白幹！」周嘯風擺擺手，不耐煩地打斷，「從今天起，麻羯族遷出石頭城，附近的全部草場都劃歸樓蘭部所有。新任石城鎮總管，大帥也會推舉由你部的人來做。」

　　長生天啊！處木昆吐馬提猛然將目光看向老狐狸康忠信，羨慕得差點兒沒把眼珠子從眼眶裡掉出來。石頭城背靠且末河，城南城北有好幾大片的水草豐美的綠洲，城西之地還有上百里戈壁灘可供蓄養牧草。這些年來不知道多少西域部落打過此城的主意，都被麻羯族武士拼死殺退了。沒料到周將軍只是隨隨便便一句話，就令方圓數百里的膏腴之地換了主人。

　　想到這兒，處木昆部大埃斤吐馬提心裡越發後悔。早知道如此，自己又何必去腆著臉拍哥舒翰的馬屁？跟著樓蘭人一道接下保護輜重隊的任務不就得了嗎？即便撈不到石頭城的主人做，至少也能分碗湯喝？怎麼會像現在，偷雞不成，反而差點把老底都賠得一乾二淨！

　　他這廂羨慕得兩眼冒火。老狐狸康忠信卻被天上突然落下來的大餡餅砸得暈頭轉向。兩相比較，綠洲環繞的石頭城比樓蘭族目前暫且藏身的那個溫泉山谷強得何止一點半點兒。然而，論整體實力，樓蘭族與麻羯族之間相差著也不止是一點半點兒。眼下雖然後者剛剛遭受重創，沒十年八年工夫很難恢復元氣。但在平地上作戰，雙方都無險可據的情況下，樓蘭人也沒有絲毫勝算。偏偏石頭城周圍偏偏是一片空曠。如果康忠信今天敢接下周將軍恩賜的話，失去了家園的麻羯族沒勇氣怨恨安西節度使心狠，卻絕對會跟樓蘭部拼個不死不休。

　　「怎地？還嫌我給的報酬低嗎？」見康忠信始終支支吾吾不肯謝恩，周嘯風把環眼一瞪，沉聲喝問。

　　「不，不低，太高了，太高了！」到了此時，老狐狸康忠信總算是明白過味道來了。敢情周老虎一開始，就沒打算將樓蘭人已經扣下的那兩成輜重討要回去。而是試圖通過這筆軍械，將樓蘭族死死捆在了安西軍的戰車上。日後，保護樓蘭古道沿途大唐商旅的責任，就落在了樓蘭部的頭上。而與此同時，樓蘭部還得時刻提防麻羯人和其他幾個居住於且末河流域的部族聯手報復。

　　「這是你們應得的。我周老虎最肯講道理！不會虧待一個對安西軍有功的人，當然，也不會饒恕一個敢冒犯大唐天威的傢伙！」扭頭掃了尚懵懵懂懂的小洛和石懷義兩人一眼，周嘯風齜牙而笑。

　　不由自主，神醫小洛就覺得身上一陣發冷，趕緊縮了縮脖子，躲到了石懷義身後。石懷義也被周老虎笑得渾身上下不自在，卻不敢辜負小洛的信賴，硬著頭皮挺直身體，同時不停地拿眼睛往自家族長，老狐狸康忠信那邊瞄。心中還暗暗納悶，「能得到石頭堡及其周圍的數百里草場，不是件好事情嗎？怎麼族長大人看起來好像要哭一般？」

　　的確，老狐狸康忠信現在連哭一場的心情都有。這麼大的恩惠，他根本沒理由拒絕。如果拒絕了，回頭跟族中其他長老也無法交代！可硬著頭皮接下來，恐怕用不了多久，樓蘭部就要面臨滅頂之災。正手足無措間，耳畔突然傳來一陣嚎啕之聲。殺光了本族「敗類」的阿拔斯小跑著上前，仆倒在地，抱住周嘯風的雙腿大聲哀求，「周將軍開恩，周將軍開恩啊。您把麻羯人從石頭堡趕出去，讓我們全族上下七萬餘老幼，到哪裡去安身啊！」

　　「你們，不是早就在河西那邊找好了新的草場了嗎？怎麼，又突然捨不得離開了？」周嘯風將腿抬了抬，甩開阿拔斯的胳膊，冷笑著追問。

　　「將軍大人開恩，將軍大人開恩！」阿拔斯膝行幾步，再度抱住周嘯風的靴子，死也不肯鬆手。「那都是我哥哥和薩滿兩人的主意。他們兩個被豬油蒙了心，自己往絕路上走。可麻羯族其他男女老幼，卻對大唐忠心耿耿啊！」

　　麻羯一族的確跟哥舒部的使者有約在先，完成了截殺輜重隊的勾當之後，如果害怕封常清的追究，就闔族遷徙到哥舒翰的治下。由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在玉門關大澤附近，另外再撥出一塊更豐腴更寬闊的綠洲來，供麻羯族修養生息。反正眼下河西節度使手裡，有的是當年王忠嗣滅後突厥時奪取的疆土。

　　可現在麻羯族非但沒有完成哥舒部交代的任務，反而實力大減。對哥舒翰而言已經徹底成為雞肋。再腆著臉投向河西，肯定沒有任何好果子吃。

　　這些苦處，阿拔斯是有口說不出。只敢以頭搶地，嚎啕不止。周嘯風聽得不耐煩，再度抬起腿來，將阿拔斯踢開數尺，冷笑著問：「就這麼個忠心耿耿法？趁我不注意，就拿著刀子砍我的弟兄？手和腳都在你們自己身上長著，我就不信，闔族上下都不願出戰的話，你哥哥和薩滿兩人有膽子自己過來送死！」

　　「我們拗不過他，胳膊拗不過大腿啊！」阿拔斯回頭看看近在咫尺的數千本族武士，繼續哭叫。嚎了幾聲之後，知道光憑著謊言交代不過去，他擦了把臉上的血，抽泣著補充：「薩亦黑和默啜兩個狗賊的人頭，我已經割下來了。還有哥舒部的狗賊，我也已經命人拿下。將軍大人稍等，我馬上給您個滿意的交代！」

　　說罷，起身返回剛才的殺戮場。命人拎過來數個血淋淋的人頭，逐個捧給周嘯風。「這是我那被豬油蒙了心的哥哥薩亦黑，這個是薩滿默啜。這幾個是混入我部的大食『曼拉』和他的僕從，我都給您拎過來了。請將軍大人過目。」頓了頓，又將手向背後一伸，指著抬在族人手上，十四個被綁成粽子般的傢伙說道：「這幾個是歌舒部的狗賊，打劫輜重隊，都是他們的主意。小的不敢隨便處置，交給將軍大人審理。如果這樣還不能令您老人家心裡的怒火稍微平息一些的話，麻羯族可以付出任何代價。只求您老，只求您老開恩，千萬別把我們趕走啊！」

　　說罷，又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

　　「唉！早知現在，何必當初。」周嘯風輕輕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嘆道。「你部其他長老是什麼意思？還願意留在安西節度使治下嗎？」

　　「願意，願意！」阿拔斯立刻收起眼淚，連聲回應。

　　「那好，你們把石頭城讓出來，交給樓蘭部來居住。城外的綠洲分為三份，你部留下其中三分之二，另外一份交給樓蘭人！」

　　這個條件雖然還是很苛刻，但比全部被從且末河畔趕走，已經寬容了許多。阿拔斯不敢再爭辯，流著淚答應。「嗯，是！謝將軍大人開恩，謝將軍大人開恩！」

　　抬起頭來，目光掃向康忠信，便是滿眼怨毒。

　　老狐狸康忠信被看得心中一凜，知道樑子已經結下了，此刻再想抽身恐怕早已來不及。也只好上前半步，躬身向周嘯風致謝。

　　「不用擔心，你做了大唐的石城堡總管，自然有安西軍在背後給你撐腰。有人敢攻擊你族的話，回過頭來，我帶人滅了他！」周嘯風笑了笑，出言安慰。

　　「多謝周將軍！」老狐狸康忠信這回終於心服口服，再度躬身施禮。論謀略，他自詡不輸於任何人。可沒有強大的武力作為後盾，此刻任何謀略使用出來，都不過是個笑話而已。

　　「準備接受石堡城吧！護送輜重隊的任務到此為止，剩下沒你們樓蘭部什麼事情了！」周嘯風擺擺手，示意老狐狸康忠信退下。然後，再度將目光轉向阿拔斯，「你也不用哭鼻子抹眼淚了！我今天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好。你想想，今天你部向我發起攻擊時，是誰下的命令？如果我不出手替你殺掉那些做夢都想進入天國的傢伙，回過頭去，族中還有你什麼事嗎？」

　　聞聽此言，阿拔斯又打了一個冷顫。當時目睹哥哥身死，他又驚又懼，根本做不出任何正確反應來。一眾改信了真主的族人們，全是在黑衣大食惡客的唆使下，才不顧一切向大唐將軍發起了進攻。

　　這簡直是將麻羯族往深淵裡邊送！殺掉一個小小校尉沒關係，哥舒翰肯定兜得住。而殺掉一個雲麾將軍，恐怕即便哥舒翰有心幫忙，在大唐皇帝的震怒下，麻羯族也要被連根拔起了！

　　更何況這裡邊還涉及到了族中權力之爭的矛盾。那麼多改信了真主的族人擰成一股繩，自己即便繼承了哥哥的位置，恐怕根基也無法穩固。屆時，大食人再偷偷派過來一個「曼拉」，還不是想幹什麼幹什麼。自己這個族長，只能充當一個聾子耳朵？

　　想到這一層，他心中對周嘯風的怨恨大減。看向老狐狸康忠信的目光，卻愈發的陰毒。對方接替了石城堡總管的職位，麻羯族當然不能明著跟其背後的大唐對抗。可暗地裡用些手段，恐怕天高皇帝遠，安西節度使也沒那麼多閒工夫操心！

　　正在心裡發著狠，又聽見周嘯風沉聲命令道：「今晚我就住在石城堡中。你的兒子，還有部族中每個長老，各送一個兒子到我帳下來！明天一早，必須到我軍中應卯。有機會的話，我將著力提拔他們！」

　　「這是，將軍大人！」阿拔斯猶豫了一下，不得不答應。這回，他連使陰招的機會都沒了。長老們日後顧忌自家做人質的子侄們的安全，肯定會非常小心。族中任何對抗大唐的舉動，都會受到慎重考慮。

　　「去，將死者都安葬了吧！」揮手趕走了阿拔斯，周嘯風又將注意力轉到十幾個捆成粽子般的哥舒部使者及其僕從身上。他先前逼阿拔斯自己主動交人，不是為了掌握什麼罪證，而是為了徹底割斷對方與哥舒翰之間的聯繫而已。如今安西軍遠征在即，根本沒時間跟哥舒翰打一場無頭官司。況且據長安來的消息，李林甫已經病故，楊國忠如今獨掌朝中大權。有此人在背後撐腰，安西軍掌握不到更強大的證據，也扳不倒哥舒翰這個軍頭！

　　至於以後怎麼把冒充沙盜，劫殺輜重隊的賬算回來，那都是需要封常清大都護仔細考慮的事情。作為一名得力幹將，周嘯風眼下能做的只是給哥舒翰一個教訓，讓他別扯安西軍的後腿而已。轉眼間，十幾個想法便從周嘯風心中閃過。皺了皺眉頭，他選擇了其中最穩妥的一條。

　　「留下這個，其他的全殺了！」用手向俘虜們指了指，他沉聲下令。

　　立刻有親信答應一聲，抽出腰間橫刀，將十四名來自哥舒部的俘虜殺掉其中十三，只留下看上去衣衫最華貴的那個，倒拖著丟到了周嘯風腳下。

　　「你，叫什麼名字？」周嘯風用靴子踢了此人一腳，沉聲喝問。

　　「饒命，饒命啊，大人，小的招了，招了！」哥舒部的信使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瞎話，試圖蒙混過關。沒想到對方問都不問，就開始動刀子殺人，立刻嚇得連尿都淌了出來，爬在濕漉漉的尿泥裡，大聲哭號。

　　「我問你叫什麼名字！」看到沙地上迅速擴展的一大片水漬，周嘯風直皺眉頭。用這種人當心腹，虧得哥舒翰能做得出來！換到安西軍這邊，還不夠給大都護丟人現眼的呢！

　　「小的，小的叫哥舒阿勒貸，是哥舒部卓班的阿爾斯親弟弟，別殺我，別殺我。小的全招。全招！」使者一邊哭泣著回應，一邊來回在尿泥裡打滾。

　　對於這種疲懶人物，周嘯風殺他還真覺得髒手。命人將繩索割斷，然後又命人牽過來三匹駱駝，拿出幾袋淡水和乾糧放在駱駝背上，笑著說道：「殺了你，誰給老子送信回去？趕緊滾吧，滾回你主人身邊去！告訴你家主人，別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他幹的那些齷齪事情，安西軍上下全記得！」

　　「您，您真的不殺我？」死裡逃生，阿勒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趴在駱駝腹下，低聲問道。

　　「滾！」周嘯風朝著此人屁股狠踹了一腳，大聲重複，「回去告訴哥舒翰，讓他做事情前先想想，自己的富貴由何而來？別光顧著替族人撈好處，如果沒有大唐，他連屁都不是！」

　　※※※

　　「他說，他說，讓大將軍做事情前先想想，自己的富貴由何而來？」十餘天之後，哥舒阿勒貸終於趕到了河西節度使大營，趴在哥舒翰面前，哭哭啼啼地彙報任務失敗的詳細經過。

　　「你說什麼？」哥舒翰臉色鐵青，伸手便去按腰間刀柄。阿勒貸見狀，趕緊向前爬了幾步，啞著嗓子乾嚎道：「不是我說的，不是我說的。大哥，大哥，是姓周的說的。我只是轉述，只是轉述啊！」

　　「你這丟人現眼的傢伙！」哥舒翰恨不得一刀將族弟劈成兩段，接連咬了幾次牙，才勉強將心中的怒火壓下去了一丁點兒。「他，他還說什麼了。你，給我一句句講來！」

　　「他，他……」哥舒阿勒貸又怕又累，因為長時間不眠不休地趕路，聲音啞得像風吹破鑼，「姓周的還說，還說，您別覺得做的那些齷齪事情都，都天衣無縫。他們，他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他還說，還說，如果沒有大唐，您老，您老人家連屁都不是！」

　　說罷，他偷偷看了看哥舒翰的臉色，繼續伏地大哭，「真的不是我說的啊，我只是轉述而已。我，我可什麼都沒說啊！」

　　「這，這廝。我，我殺了他！」哥舒翰長身而起，揮動橫刀，奮力向自己的帥案砍去。只聽「噹啷」一聲，厚重華貴的楠木帥案被砍進去半尺多深，橫刀也斷成了兩截。一半還握在他手裡，一半飛了出去，掠過幾名親信將領的眼角，把對方嚇得寒毛直豎。

　　「該死！」哥舒翰滿腔怒氣無處發洩，抬起腿來，將帥案踢翻在地。隨即手握著半截橫刀，瞪圓了眼睛左右亂掃。親信侍衛們知道他的習慣，都遠遠地躲了開去。只有他的同族遠房堂弟，跪在地上的哥舒阿勒貸無處可躲，一邊哭一邊替自己辯解，「大哥息怒，大哥息怒！我，我已經盡力了啊。我什麼，什麼都沒招啊！」

　　「你還用招嗎？」哥舒翰將高高舉起地刀鋒偏了偏，砍在族弟的胳膊上，劃開一個寸許深的小傷口，「你當時怎麼不去死！滾出去，別讓我再見到你！」

　　「大哥息怒，啊！」哥舒阿勒貸被嚇得魂飛魄散，慘叫著跌倒。發現自己沒有被砍死，趕緊手腳並用向外爬走。

　　「你這吃貨，趕緊去死！」哥舒翰將半截刀刃丟出，砸在族弟的腳後跟上，將對方又嚇了一跳。也只能如此了，對方即便罪孽再深重，畢竟是哥舒族人。不到萬不得已，他不願意灑同族兄弟的血。

　　可被封常清帳下一個小小雲麾將軍羞辱，這口氣實在難以咽下。喘著粗氣在中軍帳內踱了幾個圈子，哥舒翰心中的怒火終於又小了些，停住腳步，沉聲道：「你們幾個，剛才可都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姓周的欺人太甚！」「這事兒，咱們絕對不能就這樣算完！」火拔歸仁、阿布思、左車、渾惟明等幾個哥舒翰的心腹將領們互相看了看，七嘴八舌地回應。

　　「當然不能這樣算完！」哥舒翰沒好氣地補充，「我需要你們幾個幫我拿個主意，接下來，咱們到底該怎麼辦？」

　　「怎麼辦？」眾人面面相覷，唯有苦笑以應。當初哥舒翰為了還楊國忠人情，派遣下屬截殺飛龍禁衛，大夥明知此舉不甚妥當，卻誰也沒有出言阻攔。畢竟對方只是個小小的校尉，死就死了，無論是明著殺掉還是暗地裡做掉，對哥舒翰這種手握重兵的節度使而言，都跟碾死一個小螞蟻差不多。

　　但是，誰也沒料到，一件看上去無關緊要的事情，如今卻演變成了這麼大的一場風波！怎麼辦？還能怎麼辦？跟安西軍打一場御前官司？河西這邊肯定不佔任何道理！即便朝中有楊國忠幫忙，也未必能討回任何「公道」來。畢竟，此事根本見不得光。況且隨後的幾場戰鬥都發生在安西軍管轄範圍之內，哥舒翰派心腹過去，又違反幾大節度使各安其分，兵馬互不往來這個約定俗成的規矩。

　　「怎麼了，都啞巴了！遇到事情就裝啞巴，我養你們幹什麼？」等了半晌，聽不到眾人的回應，哥舒翰又狠狠朝已經倒地的帥案上踹了一腳，厲聲喝問。

　　這回，大夥不敢再繼續保持沉默了。哥舒大帥的性子是外寬內厲，一旦被他恨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倒楣。又互相之間用眼神打了幾下招呼，職位最高的火拔歸仁上前半步，低聲說道：「既然姓周的傢伙如此侮辱我等，我等又何必忍氣吞聲。大帥乾脆點兵打過去，給封瘸子點兒顏色看看！」

　　「對，直接帶兵打過去，給封瘸子個教訓。看皇帝陛下能把咱們怎麼樣？」沙洲都督跌思太也唯恐天下不亂，跟在火拔州都督火拔歸仁身後，張牙舞爪。

　　這種話幾乎等同於在勸哥舒翰造反了，站在稍遠處的忠武將軍魯炅皺了皺眉，發出了一聲輕咳。他也是哥舒翰一手提拔起來的將領，但由於身上沒有突厥族血統，所以永遠也走不到對方的親信圈子裡去。但對於哥舒翰的知遇之恩，心中依舊非常感激。

　　哥舒翰循聲扭頭，怒氣沖沖地瞪了魯炅一眼。卻發現對方的臉上絲毫沒有畏懼之色，而是抬起頭來，微笑著與自己的目光相接，雙眼中充滿了期許。

　　猛然間，哥舒翰覺得自己的心臟動了一下。燃燒的怒火迅速衰減。真的要跟安西軍來一場火拼的話，自己有必勝的把握嗎？過後朝廷追究起來怎麼辦？難道還能真的造反不成？且不論麾下的將士未必肯追隨，即便包括忠武將軍魯炅這種漢人將領也遵從了自己的號令，最後又是為誰辛苦一場？

　　「沒有大唐，您老人家連屁都不是！」頃刻間，族弟的話，又迴盪在哥舒翰耳畔，令他的頭腦愈發清醒。按照突厥的傳統，只有阿史那家族的人，才可以做所有突厥人的大汗。哥舒部眼下雖然日子過得紅火，當初在族中地位卻排不上前十。論血統，火拔歸仁、跌思太兩人都比自己距離阿史那家族親近得多。特別是火拔歸仁，是後突厥大汗阿史那默啜的親外孫，可謂如假包換的名種名血。

　　倘若自己憤而造反的話。哥舒翰瞇縫起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恐怕即便能打朝廷一個措手不及，到頭來，突厥大汗的金冠也戴不到自己頭上吧！想到這一層，他的心態愈發冷靜，意味深長地還了忠武將軍魯炅一眼，隨即，又意味深長地掃視了擦拳磨掌的火拔歸仁和跌思太等人一圈，搖搖頭，低聲道：「這口氣，肯定要從封常清頭上找回來，卻不可因為私怨而辜負了朝廷的信任。你們再好好想想，還有什麼更妥貼的辦法？」

　　「這……」火拔歸仁和阿思泰兩個聳聳肩，默默退回了自己應該站的位置。剛才，他們兩個心中的確存了將哥舒翰架在火上烤的心思，沒想到對方卻不肯上當。既然他哥舒翰自己默認，離開大唐他就屁也不是，大夥還替他操那個心作甚？老老實實等著看熱鬧罷了！

　　將二人的舉動都看在了眼裡，哥舒翰在心中暗自嘆了口氣。這就是他的同族，總把別人當傻子，自己當做全天下最聰明的人。總是在互相傾軋中尋找快樂，卻不知道將自己的同族踩進泥沼當中，事實上自己也同樣被人看扁。早知道如此，自己當初又何必辛辛苦苦提拔他們？還不如原封不動保持前節度使王忠嗣大將軍的安排，至少，不會令河西軍像現在這般，如同一盤散沙。

　　這都是他自己給自己找的麻煩。總是急於證明自己比前任高明，結果害得昔日的同僚紛紛藉故離去。總是相信自己的同族比其他將領更忠誠勇敢，結果卻使得河西兵馬戰鬥力每況愈下。總是認為自己有識人之明，提拔起來的那些傢伙，卻一個個都絲毫不懂得感恩。

　　有股冰冷冰冷的感覺，漸漸湧上哥舒翰的心頭，澆熄了先前的怒火，卻令他愈發感到壓抑和痛苦。火拔歸仁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跌思太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如果沒有他的大力舉薦，阿布思此刻應該在居延海邊上給人放馬，而渾惟明那廝，充其量頂多當個從五品別將，還是帶隊衝在第一線，替主力擋箭雨的那種。他們理應與自己一條心，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可事實上，他們每個人肚子裡都藏著單獨的一冊賬本！

　　還有高適高達夫，最可恨的是這廝。自己把他從一個不得志的縣尉，直接提拔為節度使幕府掌書記。本以為可以借助他的文筆，替自己張目，免得明明打了一個大勝仗，還被那些不開眼的讀書人侮辱，說什麼「君不能學哥舒，橫行青海夜帶刀，西屠石堡取紫袍」。誰料，此人到達河西之後，竟然一句替自己辯解的詩都沒寫，卻每每破壞自己的好事。這次，如果不是他從中橫插一腳，古魯圖也許早就把姓王的校尉收拾掉了，根本不會引出隨後的一系列麻煩！（注：「君不能學哥舒，橫行青海夜帶刀。西屠石堡取紫袍」。此句中的石堡，位於青海湖附近。與前文提及的石城堡名字類似，卻不是同一地點。這句唐詩是諷刺哥舒翰為了建功立業，犧牲無數部下的性命，強行攻克了吐蕃的石堡。以將士的鮮血給自己換了一身標記著身分的紫袍。相傳為李白所作。但也有人認為是時人託李白之名所寫。）

　　想到此節，哥舒翰揮出一拳，重重地打在身邊的朱漆廊柱上，「來人，去，讓高達夫速速前來見我。渾唯明，你跟左車兩個去。帶上本部兵馬。如果姓高的膽敢推三阻四，你們兩個就直接把陽關城給我踹了！」

　　「諾！」渾唯明和左車二人肅立拱手，回應的聲音老大，卻沒有任何進一步動作。見到此景，哥舒翰臉色登時一沉，「怎麼，難道本帥的政令，已經不能出此帳門了嗎？」

　　「大帥，嘿嘿嘿……」「大帥息怒！」渾唯明和左車繼續訕笑，互相看了看，吞吞吐吐地補充道：「那個，那個高達夫，不是，不是已經被您給關起來了嗎？」

　　「哦？有這事兒？」哥舒翰以手扶額，低聲沉吟。好半天才想起來，早在半個多月之前，高適就已經從陽關城趕來覲見。可當時自己正在火頭上，連中軍帳都沒有讓此人進，就命人將其軟禁了起來。

　　「就在，就在校場左側的那個小樓裡關著。當時，您還說，要讓他好好反省反省！」唯恐哥舒翰貴人多忘事，渾唯明笑了笑，低聲提醒。

　　他的好心，只給自己換回了一個大白眼。「用你多嘴！」哥舒翰狠狠瞪了他一記，「看，我都被你們給氣糊塗了。去，你們兩個，把高達夫給給我叫來，不，給我押過來！」

　　「諾！」渾唯明和左車二人拱了拱手，怏怏地去了。片刻之後，即一左一右「伴」著高適走了回來。他們兩個為了哄哥舒翰高興，故意擺出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誰料被當成俘虜看待的高適卻沒有大禍臨頭的覺悟，先是微笑著向一眾同僚點了點頭，然後朝著倒在地上的帥案之後肅立拱手，「陽關城代都督高適，見過節度使大人！」

　　「你還敢來見我！」看到高適那滿不在乎的模樣，哥舒翰心裡的火氣就不打一處來。「你真是好大的膽子。莫非，你嫌本節度的脾氣好，不敢殺你這個酸丁嗎？」

　　雖然做了半輩子落魄文人，高適的膽子卻一點兒也不比在場的將軍們小。明知哥舒翰正在氣頭上，卻繼續裝傻充楞，「不敢來見大帥？為何？高某又沒做過什麼對不起大帥的事情，為何不敢來見大帥？以大帥的地位，殺了高某自然是輕而易舉。可是高某卻不知道，哪裡做得錯了？居然讓大帥恨到如此地步！」

　　「你早就該死！」哥舒翰恨不得當頭給高適一記。伸手去摸腰間，卻摸了一個空。這才想起來，佩刀已經被自己剛才砍斷了。瞪圓了冒火的眼睛左右掃視，準備在帥案上尋找一個趁手的傢伙。無奈帥案現在還倒在地上，鎮紙、令箭、筆筒全都被撒在了腳底下。

　　「大帥是找刀嗎？」高適笑呵呵上前兩步，解下腰間橫刀，連鞘一併遞了過去。「高某這裡有一把，但是，用刀之前，高某斗膽請大帥當眾明示所犯罪狀，好讓高某死後能做一個糊塗鬼！」

　　眼看著高適捧著兵器距離主帥越來越近，左右親衛趕緊閃身上前攔阻。待看到高適那施施然的模樣，又訕訕地退開了半步，楞在了當場。

　　「都給我滾遠邊上去！」哥舒翰怒不可遏，抬起腿，一腳一個，將丟人現眼的親信們踢開。他是正經八本的武將出身，身材比做了半輩子落魄文人的高適魁梧的不止一點半點兒。甭說眼下高適的舉止沒有絲毫歹意，即便是對方意圖行刺，哥舒翰也有足夠的自信不會讓對方找到任何機會。

　　幾腳踢完了，他心中對高適的恨意反而不那麼濃了。劈手奪過對方獻上來的橫刀，用力抽出半個刀身。「你以為我不敢殺你。我殺了你，也不會惹來任何麻煩！這刀，這刀不是我送給你的嗎？你這該掉腦袋的殺材，你還有臉帶著這把刀？」

　　「的確，此刀為大帥所賜！」做了半輩子小吏的高適對人心的把握極為到位，笑了笑，輕輕點頭，「大帥當日以此刀贈高某時，曾經有言，希望高某持此刀，替大帥清理乾淨陽關城附近的盜匪。如今，玉門關、沙洲、陽關三地之間，匪患已經徹底絕跡。是以，高某可將此刀交還給大帥了！」

　　「你這……」哥舒翰罵不下去了。把高適丟到陽關城去歷練，他的本意是想借著大漠的寂寥，煞煞這個書生身上的傲氣，讓此人今後徹底對自己俯首貼耳。誰料從沒有過行伍經驗的高適高達夫第一次獨當一面，就展現了除了驚人的治軍天賦。非但令陽關城守軍的面貌煥然一新，並且通過幾次乾淨俐落的戰鬥，打得大雪山腳下的一眾盜匪屁滾尿流，再也不敢靠近陽關城半步。

　　功勞是實實在在的。所謂的「罪責」卻見不得光。如果此刻強詞奪理殺掉高適，恐怕今後整個中原的文人，都會以自己為靶子。這種可能遺臭萬年的事情，哥舒翰在清醒的時候才不會去做。「嗆喨」一聲將刀刃收起，奮力丟還給高適，「你這靠耍筆桿子吃飯的酸丁，本帥說不過你。滾吧，滾回陽關城吃沙子去，這輩子再也別來見我！」

　　「為何？」高適後退了半步，卸去了橫刀上的力道，然後又笑著追問。

　　「本帥不想再見到你了，行不？」哥舒翰徹底被弄沒了脾氣，瞪圓了眼睛大喊，「本帥見到你，就想殺你，行不？聽清楚了沒有，聽清楚了，還不趕緊給我滾！」

　　「原因？」高適根本不為對方的怒火所動，笑了笑，心平氣和地繼續詢問。

　　「本帥見不得你這種幸災樂禍的模樣！行不！」哥舒翰上前半步，跳過帥案，伸手去扯高適的胸口。「你現在高興了，是不。得意了，是不？你的那個朋友平安被周嘯風接上了，你不用再替他擔心了。本帥的安排全部落空了！行了不。你還想要什麼？難道非得把本帥氣死不成？」

　　「王校尉是白馬堡大營裡千挑萬選出來的佼佼者，我有什麼好替他擔心的。」高適將手中刀鞘往前一遞，剛好又送到了哥舒翰抓向自己的巴掌中，「屬下只是奇怪，以大帥的身分，與一個小小的校尉會有什麼怨仇？怎麼就非要置他於死地不可呢？」

　　「我……」哥舒翰握住刀鞘的手猛然僵硬了一下，眉頭緊鎖。對啊，我跟姓王的有什麼冤仇？他在內心深處自問，肚子內的火氣登時小了大半截。

　　當初派人追殺王洵等人，只是為了還楊國忠一個人情。說實話，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武官，在河西軍內一抓一大把，所以在哥舒翰心裡，根本沒把此人當一回事！直到後來古魯圖所部七百餘人全軍覆沒的消息傳了回來，他才感覺自己的虎威受到了挑戰。所以寧可冒著與安西軍起武力衝突的危險，也要派族人潛往且末河畔，許給幾個遊牧部族好處，借他們的手為自己「報仇雪恨」。

　　歸根結柢，哥舒翰跟王洵之間沒任何過節。先前只是太沒把後者當同類看，後來則是覺得顏面受損，一心想把場子找回來。而這些「折辱」全是他自己給自己找的，換了無論任何一個人與王洵異地相處，都不可能在刀架在自己脖頸上的情況下，不作絲毫掙扎。

　　高達夫處事圓潤，又不拘小節，所以跟大夥的關係都混的不錯。剛才，帳中諸將幾乎人人替他捏了一把冷汗。此刻見到哥舒翰居然被高適三言兩語給問住了，以渾唯明、魯炅兩個為首，大夥又暗中不住點頭。「到底是耍筆桿子出身的，就是能言善辯。要是換了別人，肯定不會應付得如此輕鬆！」

　　感受到周圍關切的目光，高適聳聳肩，還以善意的一笑。這個小動作沒有瞞過哥舒翰，後者立刻又板起臉來，厲聲喝道：「我怎麼跟他沒冤沒仇，難道，難道古魯圖就白死了嗎？」

　　這簡直是在強詞奪理了，虧得他有臉說出口。高適聞之，笑了笑，慢吞吞地反問道：「大帥，古魯圖將軍當時帶了多少人？王校尉麾下有多少弟兄？以七百精銳，劫殺一百個沒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最後卻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這種人，值得大帥為他出頭嗎？」

　　「你！」哥舒翰被問得又是老臉一紅。古魯圖是他的心腹不假，但高適所說的話，卻句句屬實。帶領七百老兵，劫殺一百個沒見過血的新丁，以有心攻無備，最後卻落了個全軍覆滅的結局。河西軍的臉面，算是被古魯圖給丟光了。即便此人當初能活著回來，自己也得砍掉了他的腦袋示眾。所以此人還不如死在外邊乾淨！至少不用自己再看了生氣。

　　在突厥人的傳統當中，弱者向來沒有生存的必要。所以，表面上雖然還是裝得怒不可遏，哥舒翰心裡已經認同了高適的說法。然而就這樣輕鬆放對方過關，他又覺得自己這個大帥的臉沒地方擱，咳嗽了幾聲，繼續板著面孔死撐：「可古魯圖畢竟是我的人，不能就這麼白白死掉。你們都是我的人，只要我在這位置上一天，就不能讓你們被人欺負。否則，我也不配做這個河西節度使。」

　　「多謝大帥照顧！」眾將一齊抱拳，強忍著肚子裡的笑意回應。

　　在大夥眼裡，哥舒翰就是這麼個人，雖然貪戀權力，好大喜功。但對於他看得上的將領，的確非常仗義，並且很懂得為心腹們的前程著想。特別是對待同族，更是優厚有加，即便犯了再大的錯誤，也從不真正下狠手對待。長此以往，哥舒翰在軍中就難免就落了個有恩無威的局面。大夥心中感激他的厚待，卻不是非常畏懼他的權威。

　　馬屁聲剛落，高適已經正色拱手，「大帥對屬下仗義，這點在西域人盡皆知。但是，大帥可曾想過，封常清這人治軍向來以鐵腕聞名，這回，怎麼突然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校尉，花費這麼大的力氣？甚至不在乎去捋楊國忠的虎鬚？」

　　「這……？」一日之內，哥舒翰已經是第三次被高適給問楞住了，心中不禁有些羞惱，「我怎麼知道那瘸子心裡在想什麼？他一向都是特立獨行！」

　　「那大帥可曾知道，當年突厥王庭每次出征，都會在誰面前供奉香火和犧牲？」笑了笑，高適以目光掃視全場。

　　這個問題太簡單了。自從光宅元年，大唐單于道安撫大使程務挺被武則天抄家滅族之後。突厥人每次對外用兵之前，便在這名曾經多次打敗自己的戰神塑像前祭祀禱告，希望能借到對方的威風。

　　可這跟姓王的校尉有什麼關係？一時間，非但哥舒翰有些發傻，帳中諸將亦是滿臉迷惑，靜靜地看向軍帳中央，等待高適給出答案。

　　「王校尉之曾祖相如公，與程務挺將軍之父名振公，乃生死兄弟。」笑了笑，高適侃侃而談，「二人當初曾經一道於竇建德手下謀生。被高祖收服後，又曾經與徐世勣一道，為大唐平定四方立下了汗馬功勞。二人雖然沒能塑像凌煙閣，可也算山東將門中的頂尖人物。朋友故舊，軍中無數。在長安時，我聽人說，如今陛下追思高祖、太宗開國艱難，曾有為徐世勣、程名振等受子孫拖累的功臣平反之意。所以，封常清才像寶貝一般，眼巴巴將一個小小的校尉抓在手裡。只有大帥，恨不得自己給自己樹一堆敵人出來！」

　　事實上，關於王洵的身世，高適也僅在酒桌上匆匆聽人說起過一嘴。但此刻信口東拉西扯，卻說得有鼻子有眼。特別是聽在火拔歸仁和跌思太等突厥族將領耳朵裡，本來就注重血統，加之又對程名振父子的蓋世武功佩服得無以復加，登時，後悔得連連扼腕。

　　此刻，哥舒翰心裡也是波瀾洶湧。他從軍之前曾經在長安混跡多年，深知以秦叔寶、程知節二將後人為代表的山東將門，在朝中的影響力有多強大。而當時徐世勣和程名振兩個還受子孫的拖累，被打入了另冊。如果朝中那位愛美人勝過江山的糊塗陛下哪天真的心血來潮，給徐世勣和程名振兩人的家族平了反，山東將門的勢力，恐怕將愈發不可輕視。

　　想到這，他忍不住再度朝著高適瞪眼，「照你這麼說，本帥全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了？既無法向楊國忠那邊交代，又得罪了封常清！敢情瞎忙活一場，裡裡外外都沒落到好！呸，你個殺材！早幹什麼去了你？」

　　「屬下得到消息之後，曾經寫過一封信給大帥！」高適微微一笑，露出保養得極好的一口白牙，「屬下記得曾經在信中建議大帥不要急於向楊相示好。他的人情隨時都可以還，主動權在大帥之手。而萬一與安西軍交惡，卻得時刻提防著封常清報復！兩相比較，最好是稀裡糊塗將輜重隊放過去！可能是大帥公務繁忙，根本沒注意到屬下的提醒。」

　　「有這麼一回事？」哥舒翰又是一楞，模模糊糊中，他對此信還真有點兒印象。可這封信，當時是被夾在一大堆公文當中一道送過來的，封皮上沒有任何特殊的標記，他怎可能有精力仔細去讀？更何況他一直認為高適這個人書生氣太重，根本不可能做出什麼長遠謀劃。所以只是匆匆掃了幾眼，就將信丟到廢紙堆中去了。

　　如今，被對方當面提起來，哥舒翰的臉皮登時有些發燙。扭頭避開高適的目光，低聲說道：「唉！你怎麼不再多提醒我一下！本帥每天要處理那麼多公務，哪可能有時間仔細看每一封信？估計是底下的參軍歸錯了類，所以根本就沒有引起本帥的注意。唉！這幫疲懶傢伙，盡誤我的事。早晚我得找機會好好整頓他們一下。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晚了，封常清我也得罪了，楊國忠那邊也沒落到好！唉！我怎麼這麼倒楣啊我！」

　　話音落下，參軍們在一旁都咧嘴苦笑。當初哥舒翰執意要報答楊國忠的知遇之恩，大夥誰有膽子給他添堵？也就是高適這個在地方官場上打滾打圓了的刀筆吏，才會想出此種既盡到了提醒責任，又不會惹哥舒翰發怒的辦法。未必期望它起到什麼作用，唯求事後心安而已。

　　「其實，大帥如果想要補救一二，也不是很難！」沒等眾人將笑容收起，高適又拱了拱手，拋出了一句驚人的言論。

　　「補救，我怕他們？」哥舒翰冷笑著撇嘴，臉上寫滿了不在乎的意味。「本帥得罪的人車載斗量，也不怕再多出一兩個來。不過，你到是可以說來聽聽。如果只是舉手之勞的話，本帥也不介意賣他楊國忠和封瘸子兩人些許顏面！」

　　「死要面子！」眾將心中腹誹，目光卻齊齊轉向了高適。看他如何能把哥舒翰砸漏了的鍋底再給補上。

　　「當然不是誰怕誰的問題！」高適笑了笑，朝大夥輕輕點頭，「只要咱們河西軍上下齊心，誰也奈何大帥不得！屬下只是想替大帥解決掉一些小麻煩而已。中原有句古話，千日防賊，不如一舉除之。大帥請想，王校尉等人沒死的消息如果傳回楊國忠的耳朵，他將做何反應？」

　　「那廝！一定會罵本帥不用心替他做事！然後立刻想陰招給咱們河西軍添麻煩！」對於楊國忠的脾氣秉性，哥舒翰看得非常清楚。苦笑了一聲，輕輕搖頭。

　　既無宰相之才幹，又無宰相之人品。這是高適當初和李白、岑參等人指點江山時，大夥對楊國忠的一致看法。笑了笑，他非常誠懇地對哥舒翰說道：「楊國忠初登相位，根基未穩，估計不會立刻跟大帥翻臉。但日後待其在朝中站穩了腳跟，恐怕難免會翻舊賬。所以，大帥不如趁現在及時送一份厚禮給他，讓他從此不再對我部未能如其所願的事情耿耿於懷！」

　　「什麼厚禮？」哥舒翰皺著眉頭反問，「他楊國忠現在還缺錢嗎？」

　　如果換了別人做宰相，高適肯定不敢妄下結論。但對於楊國忠這種市井混混的心思，他卻閉著眼也能猜得七七八八，「此人性喜豪奢，需要用錢的地方很多。但光送金銀玉帛，就顯不出大帥與楊相之間的交情來了！況且他現在剛剛取代了李林甫，最需要的也不是什麼錢財，而是切切實實能顯出自己比前任高明的政績！」

　　「政績？」哥舒翰的眉毛鎖得愈緊，額頭上因為酒色過度而早生的皺紋清晰可見，「我是武將，如何能白送政績給他？」

　　「開疆拓土，怎少得了宰相的運籌帷幄之功？」高適狡猾地笑了笑，低聲回應，「李相執政的最後這幾年，心態一直懶散得很。撥給邊鎮各地的糧草輜重，屢被剋扣。而邊鎮各地，除了大帥之外，也沒人拿得出任何耀眼的功勞。特別是天寶十年的怛羅斯之戰，由於葛邏祿部陣前背叛，導致高仙芝大將軍進退失踞。糧草輜重盡喪於敵手，兩萬四千將士最後平安殺出重圍者尚不到千人！此戰，乃我大唐立國以來少有的奇恥大辱。朝野聞者無不為之扼腕。事後李相雖然多方掩飾，可畢竟難塞天下悠悠之口，也在陛下心裡從此留下了一根毒刺。據屬下所知，這也是高仙芝隨後回京師養病，將安西兵馬俱交與封常清代管的原因之一！」

　　這些話，即便不用高適說，哥舒翰心裡也非常清楚。自從皇帝陛下即位以來，大唐將士東征西討，幾乎無往不利。然而怛羅斯一戰的慘敗，卻讓朝廷顏面盡喪。若是仔細追究其中責任，領軍主帥高仙芝固然活該丟官罷職，作為宰相的李林甫恐怕也難辭其咎。畢竟自從此人掌管朝中大權以來，撥往軍方的糧餉輜重就一減再減。

　　如今楊國忠終於成功取代李林甫為宰相，上任之後，想要證明他自己比前任能幹，最便捷的方法就是開疆拓土。假若有人能及時送上一兩場過得去的戰績，恐怕在楊國忠眼裡，將無異於雪中送炭。非但先前再大的嫌隙，都可以一筆勾銷。日後待楊國忠坐穩了丞相位置，也會將此人引為左膀右臂。

　　想到此節，哥舒翰忍不住用力撫掌，「好你個高達夫，不愧是官場老油子，簡直把人情世故都讀透了！就依你說的辦，待明年開了春兒，咱們立刻把弟兄們拉出去，結結實實給楊國忠送上一份厚禮！」

　　「大帥英明！」「大帥威武！」「打，打，再不打仗，老子的胯下都長肥肉了！」火拔歸仁、阿布思、左車、渾惟明等幾個哥舒翰的心腹將領齊聲呼喝。老是沒仗打，他們早就閒得渾身發癢，巴不得早點找個軟柿子揉捏一番。

　　「但是，打哪？」哥舒翰擺擺手，制止了眾人喧囂，「達夫，你接著說，咱們該從哪下手？」

　　「當然是哪最方便，從哪下手！」高適早就準備好了答案，點點頭，不緊不慢地回應。「據屬下在陽關城時打探到的消息，吐蕃贊普病入膏肓，其大相與王子之間，好像已經勢同水火。這個時候，大帥不趁機宰上他們一刀，更待何時？」

　　「嗯！的確是個機會！」哥舒翰點頭沉吟，聲音卻不是很堅定。取代王忠嗣掌管河西兵馬之後沒幾天，為了證明自己的才幹，他就領軍跟吐蕃人打了一場硬仗。雖然如願拿下了青海湖、大非川一帶的幾個戰略據點，可因為天氣和地勢等諸多不利因素的影響，麾下將士的損失也著實慘重了些。

　　此戰的後遺症至今還沒有完全消除，中原文人提起來，便眾口一詞地嘲笑他哥舒翰好大喜功，拿弟兄們的鮮血替自己換來一件御賜紫袍穿。安西軍中數得著的猛將張守瑜和高秀岩二人也先後藉故離去。一個回家鄉養老，從此懶聞金鼓之聲。另外一個乾脆直接去投靠了哥舒翰的老對頭，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

　　「此乃一舉兩得之計！」偷偷看了看哥舒翰的臉色，高適繼續替對方小心謀劃，「開春之後，趁吐蕃內亂南下，只要有所斬獲，便可以令楊相對大帥感恩。而封常清之所以急著向朝廷討要軍械補給，想必是準備向西用兵，洗雪安西軍當年怛羅斯慘敗之恥。一旦他與大食人重新開戰，最擔心的便是被吐蕃人從背後狠插一刀。而如果我河西兵馬將吐蕃主力全部牽制於積石山一線，想必封常清也不會忘記大帥的援手之德。他那個人雖然特立獨行，可國事和私仇哪個輕，哪個重，想必還能分得清楚！」

　　「妙！」沒等哥舒翰完全理解了高適的建議，忠武將軍魯炅已經開始大笑著撫掌。「姓王的背景再深，此刻也不過是個校尉，在軍中能起到的作用有限。如果咱們河西軍在安西軍西征之前，搶先一步替他解決了後顧之憂，諒那封常清，也沒臉再跟大帥計較！」

　　「嗯──給我取輿圖來！達夫兄，你儘管把你的設想標在上面！」哥舒翰沉吟了片刻，突然把腳一跺，高聲命令。

　　就在剛才那短短的一瞬，他的心思已經轉了上百轉。直覺告訴他，高適的建議，肯定不止是為了替河西軍減少麻煩那麼簡單。其背後說不定還包含著其他動機。然而，這條計策所表現出來的巨大利益，卻讓他無法拒絕。正如忠武將軍魯炅所言，有了這份人情，足以令封常清說不出替王洵討還公道的話來。更重要的一點是，無論對於哥舒翰本人，還是剛剛當上宰相的楊國忠，這都是一場及時的功勞，足以令他們再度攜手，前嫌盡棄。

　　當下，有機靈的親衛取來輿圖，替哥舒翰在帥案背後的牆壁上掛好。高適從侍衛手中要來一支炭筆，在輿圖上粗粗勾抹幾下，一場規模不大不小，卻能滿足所有實用要求的戰役，便躍然紙上。

　　哥舒翰麾下的將領多為帶隊衝鋒的猛將，對這種紙上談兵的東西很不感興趣，也說不出什麼子午卯酉來。然而作為一軍主帥，哥舒翰本人卻在運籌帷幄方面狠下過一番苦功夫。單從輿圖上的標記，便明白此戰勝算頗大，皺了皺眉頭，笑著問道：「你好像對吐蕃那邊的地形很熟悉嗎？是不是已經謀劃很久了？」

　　「大帥果然目光如炬！」高適輕輕點頭，不著痕跡地拍了哥舒翰一記馬屁，「屬下蒙大帥垂青，禮聘為節度使幕府掌書記，一直無以為報。所以，自打代領陽關城都督之後，就出重金買通了大雪山南側的幾個部落埃斤，命他們幫忙繪製吐蕃治下的山川地勢。並且叮囑他們，只要有關吐蕃王庭的消息，無論鉅細，都第一時間送到我的軍帳中。前後歷時半年餘，如今總算有了一點兒收穫！」

　　「你收買了那些吐谷渾人？」哥舒翰微微一楞，驚詫地追問。早在兩年之前，他就有過聯絡大非川一帶的吐谷渾遺民，共同對付吐蕃蠻兵的打算。然而由於這裡邊牽扯了很多是非，加上平時總是俗務纏身，所以就一直沒騰出手來付諸實施。卻沒想到，高適初來乍到，非但很多想法跟自己不謀而合，並且身上還不乏將想法付諸實施的毅力和勇氣。

　　「不光是吐谷渾人。雪山南麓，還有一些羌人、白臘人，羊同人，屬下都曾經跟他們有過一些往來！」高適點點頭，笑著回應，彷彿做了一件極為簡單的事情一般。

　　他說得越是輕描淡寫，哥舒翰心中越是波濤洶湧。在大唐和吐蕃的交界處，的確生存著很多大大小小的遊牧部族。但這些遊牧部族都是些有奶就是娘的傢伙，通常是自哪邊能撈到的好處多，就傾向於哪邊。絲毫沒有廉恥之心和長遠打算，只管向雪山兩側伸手。而高適為了摸清吐蕃人的情況，居然同時收買了這麼多部落為大唐效力。這得花多少錢帛方能做得到？一個小小的代理都督，他哪來的這麼大財力？

　　當目光落在對方那已經洗得發白的袍服上時，哥舒翰心裡立刻有了答案。這個高達夫，居然窮得連件兒像樣的罩袍都添置不起了！放眼整個河西，上至自己這個節度使，下到一個小小的校尉、旅率，無不鮮衣怒馬，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為了滿足對奢華生活的追求，不同程度上，都有吃屬下空餉，在下撥的糧草輜重中大肆剋扣的行為。這乃是大唐軍中不知道從何時起就已經約定俗成的慣例，即便前任節度使王忠嗣在任之時，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料高達夫這個受了半輩子窮的書生，好不容易得到機會獨掌一方，非但沒有發財，居然還把他自己俸祿都貼了進去！

　　「這個掌書記，看來我當初的確禮聘對了。」平生第一次，武夫出身的哥舒翰開始端端正正地欣賞一個文人。「你一定花了多少錢吧？待會兒到司倉那邊報個總數，我讓他給你補上！」朝著對方點點頭，他非常誠懇地叮囑。「那些已經搭上的線不要斷了，如果需要給與更多好處的話，也直接司倉參軍去領。本帥會叮囑他們，凡是你高達夫所需，一律不准刁難！」

　　既然哥舒翰已經猜到了，高適也不矯情。笑了笑，躬身施禮，「多謝大帥體貼！說實話，屬下的確已經窮得要喝西北風了。好在這裡地靠大漠，一年四季，西北風從沒停下來過！」

　　「哈哈，哈哈哈哈！」話音剛落，大帳內立刻響起一陣放肆的哄笑之聲。包括火撥歸仁、跌思太等突厥將領在內，投向高適的目光都充滿了敬意。哥舒翰也陪著大夥笑了一會兒，擦了擦眼角上笑出來的淚珠，搖頭嘆道：「好你個高達夫，本帥以為你會一直清高下去呢！沒想到你連句假惺惺的推辭話都懶得說。」

　　「錢如車輪，有之可日行萬里，無之則坐困愁城！高某又不真的會吸風飲露，怎麼會嫌財貨燙手。」高適搖了搖頭，繼續笑著插科打諢。「不過，大帥也需要早做準備。吐蕃所控之地，多山且苦寒。我軍突入敵境之後，在糧草方面的消耗，恐怕是平素的三倍之上。一旦糧草接濟不上，即便前期收穫再大，最後也得把吃到嘴的肥肉重新吐回去！」

　　「嗯，多謝達夫兄提醒，本帥立刻就派人囤積糧秣！」哥舒翰輕輕點頭，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高適的建議。「你回到陽關城之後，也要早做準備。明春之戰，本帥少不得要招你到軍前出謀劃策！」

　　「那是屬下應盡之責！」高適笑著拱手。被對方稀裡糊塗軟禁了半個多月，如今終於得以平安脫身，他臉上卻看不到任何波瀾。

　　「你那陽關城代都督的代字，本帥會上奏朝廷，盡早去掉！」雖然高適本人對最近這段時間所受到的委屈不甚介意，哥舒翰卻一定要給與補償，否則，他怕自己無法留對方太久。以高適今天所表現出來的才幹，遠不該只是一個不入流的小吏。大唐朝廷令明珠蒙塵，他哥舒翰卻不願坐視千里馬困於肥車。「節度使府的掌書記一職，也還是由你兼任。本帥帳下都是赳赳武夫，的確缺少一個像達夫兄這樣的能運籌帷幄人才！」

　　「大帥就不怕我再肆意妄為，壞了您的大事？」高適咧嘴而笑，毫不客氣地反問了一句。

　　「再有下次，我一定搶在你開口說話之前，命人砍下你的腦袋！」哥舒翰也笑，毫不隱瞞自己曾經的憤怒。「否則，一旦讓你說動了，難免還得升你的職！趕緊下去找司倉參軍報賬吧！領到錢後，記得在城中給自己訂做一身像樣袍服穿，免得被外人看見了，還以為本帥吝嗇，連你的薪俸都要剋扣呢！」

　　從哥舒翰的大帳裡告辭出來，太陽已經西墜。被傍晚的寒風斜斜一吹，有股冰冷黏濕的感覺，立刻從後脊梁一直竄上了頭頂門，全濕透了！隔著厚厚的武將冬季常服，外人看不出端倪來。可高適自己心裡卻清清楚楚，自己穿在裡邊的中衣，如果找個僻靜之處擰乾的話，汗水肯定能擰滿一個小號洗臉盆。

　　面對哥舒翰這樣一個以手握生殺大權的封疆大吏，他無法不畏懼。然而內心深處卻又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使命感，令他努力地在對方面前挺直脊梁。

　　這種沒來由的使命感可謂荒謬至極。大唐朝廷什麼好處都沒給過他，而哥舒翰卻對他有知遇之恩。如果不是後者的著力提拔，高適知道自己這輩子在仕途上已經沒有了任何光亮。一個五十多歲還在底層小吏位置上徘徊，既不能容於上司，又未能討好同僚的落魄文人，除了幾篇詩作還勉強能拿得出手之外，還會有什麼被人朝廷諸公發掘的可能？只有哥舒翰，以飛揚跋扈而聞名的哥舒翰，不嫌他年紀大、脾性高傲，將他攬入了幕下。無論是出於裝點門面的目的也好，還是想借助他手中的那支禿筆為自家揚名也罷，畢竟給了他一個向上走的希望，還有一個施展才華的空間。

　　憑藉這些，高適本來該不折不扣為哥舒翰謀劃才對。士為知己者死，這是古來文人的處世信條。哥舒翰對他有知遇之恩，他當然要以性命相報。但是，在陽關城內得知王洵可能會遇到危險的一剎那，高適卻毅然將這些感激和信條拋在了腦後。

　　他要盡自己最大所能幫助這個年輕人，哪怕因此得罪了哥舒翰，再度丟官罷職也在所不惜。在做出這個決定之時，高適其實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執拗。王洵跟他不過是幾頓飯的交情，連酒肉朋友都算不上。然而，他卻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如果自己真的袖手旁觀的話，恐怕下半輩子在每個漫漫長夜裡都永遠難以安枕。

　　提前將王洵接進陽關城中，不給古魯圖搶先下手的機會；借酒宴之機，指點對方前途埋藏著危險。聯絡有求於自己的樓蘭部落，命其保證輜重隊的安全。能做的事情，憑著良心的指引，高適已經都做了。當收到樓蘭部送來的答覆之後，他立刻開始著手謀劃如何應對哥舒翰的憤怒。在堅守底限的前提下，最大可能保護自己。這是幾年縣尉生涯，積累下來的一條寶貴經驗。事實上，這條人生經驗和其他一些做小吏時學會但並不熟練的與上司相處的竅門兒，再度幫助了他。面對哥舒翰狂風暴雨般的憤怒，高適始終強令自己保持了鎮定。已經年過半百的人了，還有什麼看不開的？即便再往上爬，難道還指望著像姜子牙那樣八十拜相不成？失敗，最差的結果不過是繼續窮困潦倒下去，回到長安靠賣名氣和詩文為生。而一旦經深思熟慮準備的應對之策能夠成功的話，高適相信，自己從今往後，在河西軍節度使帳下的待遇，絕對將是另外一番光景。

　　當一個人已經輸無可輸的時候，往往是贏的開始。因為此刻他的心態最佳，無人能夠擊敗。今天，高適贏了。他先用自己不卑不亢的態度，成功遏制住了哥舒翰的怒火。然後又利用對方闖了禍卻不願意令事態失控的貪心，成功地將矛盾轉向了吐蕃。在有了共同的外部目標時，人們就會暫時放棄互相傾軋。這同樣也是三年小吏生涯，給他留下的人生財富之一。很顯然，哥舒翰、楊國忠和封常清這種位高權重的人臣之間，此規則也同樣適用。轉移矛盾的手段有些上不得臺面，甚至為了達到目的，不惜扯出了什麼「山東將門」這類子虛烏有的謊言。當目標達成時，那種從心底湧起來的自豪感，卻絕對令人飄飄欲仙，腳步越來越輕鬆。

　　一邊大步前行，用心中的自豪來抵抗外邊的寒風。高適一邊繼續暗中盤算自己下一步的舉動。有了哥舒翰在上邊撐腰，陽關城的守軍便有可能過一個肥年。而在糧草輜重無缺的情況下，明年春天起，憑藉重新開啟的樓蘭古道，通關稅金也可能完成從完全乾涸到涓涓細流的轉變。如果哥舒翰的信任能持續不減，讓自己在陽關城都督的位置上再幹上三年的話，也許，陽關營將有機會成為節度使帳下數一數二的強軍，至少在武器裝備和作戰經驗兩個方面，不會再遜色於其他同僚太多。（注：都督，類似總管。在唐代是個可大可小的官職，主要適用於地廣人稀之所。由朝廷委派坐鎮一地，全權負責軍務民政。多用於歸化大唐的少數民族頭領。）

　　此乃高適認為自己能給與哥舒翰最好回報，比幫著他拍楊國忠的馬屁要有價值得多。即便能跟楊國忠結為一黨又能怎麼樣？對哥舒翰而言，不過是頭頂的官銜再加一級而已。他已經是開府儀同三司、節度使、輔國大將軍。無論實職和散職，都接近於人臣之頂。再多，增加的也只是虛名罷了。而手中有一支到數支百戰百勝的強軍，卻可以令其榮寵長盛不衰。甚至在告老還鄉，或者功成身退之後，還能有一批曾經的部將，協力維持其家族和後人的富貴榮華。

　　比起楊國忠的青睞，後者無異於更實惠得多，也更可靠得多。關鍵是，如何才能讓哥舒翰完全明白其中道理。大將軍與自己的出身、閱歷不一樣。高適清楚地明白，像哥舒翰這種父親做過安西鎮副大都護，母親曾經貴為一國公主的天之驕子，不會像自己這種潦倒半生的下品小吏一樣凡事先求穩妥。他們習慣了那種飄忽雲端的感覺，亦總是想著能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節度使、大將軍，然後是國公，然後是郡王，再然後……

　　接下來已經不言而喻。高適希望永遠不要有那樣一天。然而，河西軍中突厥血統將領都得到快速提拔的事實，卻令他感覺到了一種潛在的風險。即便有了真憑實據，道義上，他也不能揭發與自己有恩的謀主，何況現在只是妄自揣測。所以，眼下他所做的，也只能是盡量將哥舒翰往更安全的道路上拉，而不是看著他在那些曾經的突厥王族慫恿下，距離正常方向越來越遠。

　　由於興奮的緣故，高適的思路越飄越遠。保證哥舒翰的前途安穩，才能保證自己安穩。已經五十多歲了，他不指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為替朝廷鎮守一方的諸侯，但是，卻希望自己能在河西節度使帳下，平安混到致仕。做過一任實授都督，並且能跟河西軍眾位將軍、刺史們打好關係，自己的後人在仕途上肯定要比自己平坦許多，並且手頭也不會像自己那般忽緊忽鬆。

　　想到得意之處，高適忍不住面露微笑。對於身後急促追來的腳步聲，幾乎充耳不聞。這下，可令在他背後喊了好幾聲的同僚，忠武將軍魯炅有些惱火了，重重地咳嗽了一下，大聲說道：「好你個高達夫，得意便忘形嗎？信不信魯某隨便幾句話，便可以讓你今日所謀，全部付之流水？」

　　「誰？」高適終於聽見了最後半句，愕然回首，「原來是照臨公，您什麼時候從節度使大帳告辭出來的？請恕高某耳背，居然沒聽見照臨公的招呼！」

　　「行了，別跟我裝傻了！」雖然官職遠在高適之上，忠武將軍魯炅卻沒有半點兒架子，朝著對方懶懶的揮手，「你剛離開，我就找藉口跟出來了。為了不引人注意，連個貼身侍衛都沒敢帶。只是沒料到你這窮鬼，居然身邊也連個伺候筆墨的小廝都沒有。結果白喊了你好幾聲，都沒人幫著提醒你！」

　　「是高某一時走神，得罪，得罪！」見對方不像是打算興師問罪的模樣，高適笑嘻嘻地拱手。「不知照臨公有何賜教？屬下願意當面領受指點！」

　　「指點個屁！」看不慣高適身上那套隱形的鎧甲，忠武將軍魯炅破口大罵，「你這滿肚子花花腸子的傢伙，我哪敢在你面前賣弄？今日追你過來，只是為了跟你說句實在話。今後你高達夫那邊無論缺什麼，輜重也罷，糧秣也罷，甚至大筐的銅錢，只管給魯某言語一聲。多了沒有，擠個一二十車的出來，估計也不至於太為難！」

　　「多謝照臨兄仗義！」高適楞了一下，立刻長揖及地。魯炅在河西軍中，算是中原將領的核心之一。得到了他的青睞，自己日後在哥舒翰帳下行走會順暢得多。但是，無功不受祿，突然拋出這麼多好處來，對方想要自己付出什麼？

　　彷彿看穿了藏在高適肚子裡的困惑，魯炅笑了笑，輕輕搖頭，「魯某今天沒想到，你一個終日與筆墨打交道的文人，居然比魯某還有膽子。魯某一直想跟哥舒翰大將軍說的話，想做的事情，都被你說出來的，並且做的比魯某更好。魯某佩服之至，無以言表，乾脆來點實際的給你，也算對你馬上榮升為陽關城正式都督的一份賀禮！」

　　高適又楞了楞，再度補了一個長揖，「如此，高某就愧領了。他日若有用得著高某之處，請照臨兄儘管言語！」他沒想到，身居高位的魯炅，居然和自己有著同樣的想法。在他看來，自己之所以敢挑戰哥舒翰的權威，十有七八是骨子裡的書生氣發作。而武將出身的魯炅，心思居然同樣的火熱！

　　魯炅快速避開半步，然後以平揖相還，「達夫兄不必再客氣了。說實話，讓你這個初來乍到的文人領頭，魯某已經愧煞。你我，畢竟同是漢家兒郎！」

　　「漢家兒郎？」高適眉頭一皺，心中猛然湧起一股警覺。如果得了對方些許好處，就要結成一黨的話，他可不敢繼續奉陪。畢竟這裡是哥舒翰的地盤，而後者身上流淌著不折不扣的突厥血脈。

　　「知道魯某為什麼要這麼說嗎？」看了看高適臉上的表情，魯炅低聲輕嘆。「非魯某刻意拉你為同黨，而是想要跟你交代一下這裡的實情罷了。你們文人有句話，叫做『春風不度玉門關』。自從咱大唐開國以來，西域這地方總是流血不止。很大原因便是，肯來這裡，並且願意在此紮根的漢家兒郎，實在太少了！」

　　說到此，魯炅眼睛中湧上一絲淡淡的無奈，頓了頓，繼續嘆息著補充：「然而朝廷自開元年起，卻不體恤守邊將士離家萬里的辛苦，一味提拔部族將領，用人不憑其本領而憑其身上有無部族血統。自損主幹而強弱枝，導致西域胡貴漢賤，願意來此紮根的漢家子弟愈發稀少。幾十年下來，積弊已成。此刻看上去雖然還沒有大礙，一旦中原有事，無暇西顧。魯某恐怕，數代大唐將士前仆後繼在此灑下的熱血，就要白流了。」

　　「魯兄……」高適低低地喊了一聲，卻不知道該用什麼言語來回應。他再度被對方的話語給震撼了。原來有人看得比自己還遠！自己保護王洵，想方設法彌合封常清與哥舒翰兩大節度使之間的關係，不過是憑著內心深處的直覺行事而已。然而武夫魯炅，卻已經把此事上升到大唐疆土得失的高度。這是何等銳利的目光！沒有了中原人存在的西域，可能還屬於大唐嗎？自從太宗皇帝陛下征服西域以來，鐵勒、後突厥、突騎施還有現在的回紇屢滅屢興，這波剛消，那波又起。害得漢家兒郎反覆為西域流血，還不是因為此地胡人多，漢人少的緣故？

　　用人不憑其本領而憑其身上有無部族血統。自損主幹而強弱枝，導致西域胡貴漢賤，願意來此紮根的漢家子弟愈發稀少此刻看起來雖然還沒有大礙。一旦中原有事。反覆咀嚼魯炅的話，忽然間，高適渾身上下宛若遭受雷擊。

　　眼下中原到底是個什麼情況，長期四處遊歷的他，可以說比任何人心裡都清楚。大唐朝廷，已經身染痼疾多時了。很多人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其中流露出來的暮氣，卻沒人能有拉住他，阻止其繼續沉淪下去的辦法。

　　於是，大夥在盛世的歡歌中，一道醉生夢死。世間究竟還有什麼事情，比親眼目睹危險的降臨，而束手無策，甚至連示警聲音都發不出來更為悲哀！

　　「……此刻看起來雖然還沒有大礙，一旦中原有事。那時，恐怕只能指望已經身在西域的漢家兒郎。比如王洵小子，還有他身邊那些飛龍禁衛！雖然眼下還不頂事，可畢竟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希望的種子！」

　　想到王洵那尚嫌稚嫩的面孔，高適的目光，又立刻又明澈起來。他發現，自己居然做了一件比預想中，更為有意義的事情！灑下種子，收穫希望。「不妨，漢家，自有很多熱血男兒在！」無意間，一句話從他嘴中溜了出來。嚇了他自己一跳，也嚇了忠武將軍魯炅一跳。

　　「你說什麼？」忠武將軍魯炅後退半步，驚詫地追問。

　　「我說，我放走的那幾個小傢伙，現在估計已經到達焉耆了！」高適笑了笑，目光慢慢地投向遠方。

　　冬日的太陽已經垂到了大漠邊上，紅紅的，圓圓的，像一團凝固的火種。天邊所有雲朵都被這塊凝固的火種點燃了起來，從西向東，將倒扣著的天空燒得通紅通紅。

　　此刻，天上的諸神也許睡著了。地上有人卻還醒著。

──第二卷《關山月》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