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霓裳
第二章　正氣
第三章　英魂
第四章　不周山
第五章　家園
第六章　長生殿

《盛唐煙雲卷五：兵車行》酒徒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霓裳

　　東都，洛陽，夜色漆黑如墨。

　　火光、刀光、哭喊聲、求饒聲還有歇斯底里的狂笑，從外向內蔓延。

　　幾個身影背著大包小裹從一處院牆後閃出，蹣跚奔向西門。轉角處忽然被火光一照，身上的綾羅華麗耀眼。數匹駿馬立刻疾馳追來，迅捷如鬼魅。「饒命，軍爺饒命！」身穿綾羅者齊聲哭喊，卻得不到任何憐憫。幾道寒光從半空中閃過，人頭飛起。馬背上的黑衣騎士順手來了個海底撈月，將濺滿了鮮血的包裹從半空中抄起來，甩到了另外一匹空著的馬鞍後。隨即，又追向了另外一波逃難的人群。

　　都是在塞外草原上錘煉多年的好身手，拿來對付手無寸鐵的百姓，實在是有些「屈才」。另一波逃命的人群迅速被戰馬追上，根本沒勇氣反抗，跪伏於地，雙手將全部身家託於頭頂。「算你等識相！」黑衣騎士笑了笑，用生硬的唐言誇讚。隨後用刀尖將包裹一個個挑到馱馬背上，接著，又隨意地向同伴打了個手勢。

　　幾匹戰馬小跑著離開，獻出財物的百姓們暗鬆一口氣。還沒等他們來得及慶幸自家終於逃離了鬼黑衣騎士又迅速從兩翼兜回。彎刀斜探，在馬腹處作了個割草的姿勢。

　　血光、慘叫。戰馬的身體迅速變得通紅，持刀者哈哈大笑。躍過受難者的遺體，盤旋著奔向下一處目標。

　　破城後三日不封刀！這是安祿山大節度親口許給「曳落河」們的獎賞。大夥從范陽一路打到洛陽，中途連口熱湯水都沒顧得上喝。今夜破了城，豈有不好好「進補」一番的道理？！（注：曳落河，奚語，壯士的意思。為安祿山麾下最精銳的騎兵。）

　　第三波獵物是一群青年男女，年齡都在二十歲上下，故而跑得比周圍其他逃難者稍快一些。卻快不過戰馬的四蹄。眼看著同行的老弱逃難者一個個倒在屠刀之下，而馬蹄聲距離自己越來越近。隊伍中的幾個青年男子終於被激發了血大喊一聲出鑲金嵌玉的寶劍，迎頭衝向曳落河。

　　劍是好劍，每一把都價值都在數萬錢之上。只可惜，握劍的手臂根本沒經受過任何磨練。曳落河們只是用了一招，便將寶劍都磕飛到了半空中。順勢再反手一抹，幾具無頭的軀體，帶著滿心的不甘，在火光中旋轉，旋轉……

　　「六郎──」人群中傳來女子的悲鳴。曳落河們愈發興致勃勃。隨手拋出幾根套馬索，便將看中的女人一一拖到了馬側。緊跟著單臂一攬，將女人橫按於馬鞍前，另外一隻手不停地揮刀，揮刀……

　　慘叫聲戛然而止。幾個曳落河望著身邊的數十具屍體，哈哈大笑。笑罷，抱著已經嚇暈過去的女子，縱馬衝向一處沒有起火的院落。

　　窗碎，哀鳴聲伴著胡歌在火光中響起，夜空中飄出老遠，老遠。

　　搶劫在繼續，殺戮和也在繼續。失敗者的一切，包括生命，都由勝利者支配。這是草原規矩。完全由契丹和奚族壯士組成的曳落河們，理所當然地將這個規矩帶進了洛陽。逃難不成，先前還抱著一絲僥倖的百姓們紛紛起來抵抗，奈何數十年未聞兵戈之聲，大夥連如何握刀都不會，又怎是安祿山麾下這些虎狼之士的敵手？很快，敢於抵抗者都橫屍街頭。絕望的百姓們或者藏身到屍體堆中等待天明，或者順著洛水河向東西兩個方向疾走。據說城東還有官軍，安西大都護封常清還在組織人馬抵抗。據說留守大人李憕和鐵面御史盧奕就在城西，他們組織了衙役和家丁，準備跟安祿山血戰到底。據說輔國大將軍畢思琛領了五萬就駐紮在上陽宮門口兒……

　　據說，全是據說。

　　既無逃難經驗，也無逃難準備的洛陽人根據一個又一個道聽塗說的消息哄哄地四處奔走。兩個月前，朝廷剛剛下旨褒獎過范陽節度使安祿山的忠誠，誰也沒想到他會造反。一個月前，官府還信誓旦旦的宣稱，叛軍只是一時得勢，絕對過不了黃河。兩天之前，封常清從虎牢敗回，河南令尹達奚珣還出榜安民，以前朝楊玄感折戟洛陽城下為例，誓言能確保洛陽不失。結果只過了兩個白天一個黑夜，固若金湯的洛陽就被叛軍攻破了。

　　逃命，毫無目的的逃命。誰也不知道自己還能逃多遠，也不知道噩夢什麼時候結束。

　　葵園，封常清的人沒守住，潰敗。

　　上東門，封常清親自率軍迎戰，有人甚至看見了他花白的頭髮。臨時招募起來，完全由市井少年組成的官軍，縱使人人都豁出了性命，光憑著一腔血勇也擋不住范陽來的百戰精兵。不到半個時辰，封常清從安西帶來的幾個親信將領全部陣亡。老將軍身中兩矢，被侍衛拖著，從上東門退下來，退往宣仁門。

　　少年們用性命換回來的半個時辰，成了洛陽人最寶貴的半個時辰。數以萬計的百姓，在官軍潰敗之前，退到了城西。封常清命人用刀子剜出身上的箭簇，一面安排人手疏散百姓，一面繼續組織抵抗。這次，官軍堅持的時間更短……

　　西苑，西苑還可以暫且容身。潰兵簇擁著自家主帥，推搡著百姓，退向城西的皇家園林。連城牆都沒能將叛軍擋住，皇家園林的院牆又能起到什麼作用？馬蹄聲尾隨而來，西苑門被砸毀。關鍵時刻，潰兵們齊心協力推倒了一段城牆，抬著封常清落荒而去。

　　「不要丟下我們──」

　　「阿爺──」

　　「孩子他娘──」

　　被拋棄的百姓們哭喊著，四下奔逃。疾馳而來的曳落河顧不上追殺封常清，策馬衝入人群，撿著其中衣衫最華貴，包裹最大者揮刀。一時間，昔日以華貴莊嚴而著稱的西苑，徹底淪為了修羅場。無數人在絕望中死去，無數人致死也不敢相信身邊發生的這一切都是事實。

　　殺戮在城中繼續。

　　搶劫在城中繼續。

　　逃亡和躲避也在城中繼續。

　　失去了封常清這最後一道護身符，洛陽人更為絕望。根本不管叛軍從何處而來，哪人少，哪哭聲小便往哪個方向逃。而殺起了性子的曳落河們，則不再以打擊官兵為目標，瞪著通紅的眼睛，以殺戮和姦淫為樂。

　　火光、刀光、箭光。

　　哭聲、喊聲、馬蹄聲。

　　混亂的殺戮之夜，整個洛陽，只有一處所在，還保持著平素的寧靜。

　　那是修義坊，緊靠著北側城牆和老安喜門。因為坊右還有一道丈許寬的河渠通向城外，所以坊子裡邊的百姓在城破的第一時間，便撞破河渠上的水門，逃了出去。整個坊子瞬間為之一空。

　　在空的坊子中央，卻有一處大宅依舊亮著燈光。東都留守李憕獨自一人坐在院子中央，膝前橫著一架古琴，身邊擺著一罈美酒，邊彈邊飲。

　　他已經盡力了。然而卻無法挽狂瀾於既倒。傾盡家財招募而來的大俠、少俠們，白天時還拍著胸脯，慷慨激昂。剛才卻連敵軍的影子都沒見到，就作鳥獸散。幾個家丁見勢頭不妙，趕緊架著他逃離戰場。大夥久居於此，輕車熟路，很快就找到了出城的安全通道。

　　走到水門前，東都留守李憕卻突然又停住了腳步。他是東都留守，東都都沒了，還留守個什麼？摘下寶劍送給了追隨自己多年的老僕，掏出印信，鄭重交託給管家，請他將其送至長安，或者丟進河底。然後，李憕毅然轉身，不顧僕人和管家的哭勸，回到了自家宅院。

　　家中已經沒了人。兒女們跟著妻子去長安探親，幸運的逃過了此劫。長安還有龍武軍和飛龍禁衛在，憑著潼關天險，應該能擋住叛軍吧！想到天子和家人都不會有事兒，李憕心裡愈發安定。竟然不顧城中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借著燈籠的微光，彈起了琴來。

　　他彈的是霓裳羽衣曲。當朝第一大樂，天子和楊妃二人合作，歷時數年，最近方才完成。作為宗師子弟，李憕有幸聽過其中數段。如今信手彈來，亦頗得其中三昧。

　　全曲共計三十餘段，李憕只記得其中極小的一部分。然而就是這極小的一部分，斷斷續續彈下來，也令寒風中平添幾分暖意。

　　「李留守好雅興！」即便在兵荒馬亂時刻，依舊有知音循樂聲而來。東都留守緩緩抬頭，看見曾經跟自己相約抵擋叛軍的御史中丞盧奕和採訪判官蔣清連袂而至，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幾處刀痕。

　　「你們兩個，受傷了？」李憕楞了楞，問話中帶著幾分難以置信，「怎麼還不走？」

　　「走，走哪去？」御史中丞盧奕的家也在修義坊，跟李家隔著三處院子。「御史中丞的職責是肅內外，分黑白。如今這洛陽城內，誰黑誰白，早已經不用分了，我這個中丞也該歇歇了！」

　　「屬下這個判官，抓不住亂臣賊子，也只好撂挑子了！」採訪判官蔣清本來沒資格跟李、盧二人同席，此刻卻大咧咧地搶過酒罈，嘴對嘴吞了幾大口，「早聽說李留守家，藏有專供皇族的佳釀，一直沒機會討幾盞喝。今日能嘗到，也算不虛此生！」

　　「早有請兩位過府暢飲的心思，只是耐著官場的一些臭規矩，不方便罷了！」李憕笑嘻嘻將酒罈奪回來，自己也嘴對嘴輕抿，「今天，這規矩不用講究了，請！」

　　說著話，又將酒罈遞給了御史中丞盧奕。後者也不復往日的斯文與正經，笑呵呵地接過酒罈，飲了幾口，然後一邊將酒罈遞還給蔣清，一邊笑著道：「果然是好酒，可惜沒什麼好菜。」

　　「有一二知交足矣！」蔣清接過酒罈和話頭，大笑。

　　「此言甚是，有一二知交足矣！」李憕亦笑，再度將酒罈接過來，慢慢細品。「封矮子呢，怎沒見他跟你們一起過來喝酒？」

　　「跑了！」御史中丞盧奕撇了撇嘴，對封常清的為人極為不屑，「即便沒跑，他也沒資格喝這罈子酒。從黃河邊上敗到虎牢關，又從虎牢關一路敗到洛陽。還什麼百戰老將呢，我呸！」

　　「他可是說半個月內，將叛軍打回河北的！」採訪判官蔣清對封常清的潰敗也很是不滿，喝了口酒，笑著數落，「卻不知道，黃河什麼時候又改道了，跑到淮南去入海了！」

　　黃河當然沒有改道，只是叛軍的腳步已經不僅僅限於河北。御史中丞盧奕聽蔣清說得詼諧，忍不住嘿嘿冷笑。東都留守李憕卻不願意在這個時候了，還於背後說同僚的不是，笑了笑，低聲替封常清辯解，「如果麾下帶的是安西大軍，他當然能跟安祿山一爭長短。換了咱們洛陽臨時招募來的富貴公子，他就是拼了老命，也不頂用啊！」

　　盧奕和蔣清二人剛才也一直組織人手抵抗叛軍，可平素連殺個雞都需要屠夫代勞的洛陽少年們，哪曾見到過真刀真槍。沒等與敵軍接觸，便散去了大半。另外一小半只頂了半炷香時間，也投降的投降，逃命得逃命，作鳥獸散了。

　　對照自家的情景，二人當然拉不下臉來數落封常清。搖搖頭，輪番抓起酒罈痛飲。東都留守李憕陪著二人喝了幾口，依稀聽到坊子外有喊殺聲靠近，笑了笑，按住酒罈，「估計不會再有客人來了吧！你們說，這酒要不要留下幾口？」

　　「不會了！」盧奕整了整沾滿血跡的衣服，笑著掃視李憕院子。此處乃正堂門口，附近種著幾棵梅樹。十二月的天氣，正是臘梅含苞待放之時。「輔國將軍畢思琛率部降賊了。我過來時，令尹大人正帶著屬下一眾官吏，站在府衙前跪迎安祿山。他好意思拉我入夥，我卻沒那個臉跟他一路！」

　　「在下，也沒那個臉！」蔣清笑呵呵地補充了一句。「兩位大人稍坐，天冷，屬下去取些乾柴。」

　　「用乾柴嗎？」李憕低下頭，看了看一直壓在琴下的佩劍。「也好，乾乾淨淨。我沒幹過粗活，就不給你添亂了。」

　　「他是天生的富貴命，不像你我！」盧奕笑著調侃，彷彿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般，「我跟蔣清一道吧，你坐著喝酒便是。這宅子都是木樑木柱，想必用不了許多！」

　　「那我就給你們彈首曲子助興！」李憕訕訕的笑了笑，為自己的養尊處優而慚愧。「我好像也只會幹這個了！」

　　說罷，他低下頭，繼續斷斷續續地彈琴。從舒緩的散序到歡快的歌頭，從歡快的歌頭，又到鏗鏘的舞破。霓裳羽衣，一段段彈下來，彈盡盛唐繁華。

　　沒有殺戮，沒有哭號。身外的一切彷彿都遙遙遠去。恍然中，李憕好像又回到了開元時代，年輕有為的皇帝、虛懷若谷的宰相、公正廉明的御史、英勇善戰的將軍。

　　幾點火星在夜空中落下。慢慢彙聚成團，慢慢騰空而起。

　　火光後，幾個朋友拍膝而飲。

　　依稀還是霓裳羽衣。

　　※※※

　　天寶十四年十一月初八，大唐范陽、平盧、河東三鎮節度使安祿山發所部兵及同羅、奚、契丹、室韋凡十五萬眾，號稱二十萬，以清君側為名，反於范陽。

　　中原各地已經三十餘年未聞兵戈之聲，倉促之間，文武官吏根本做不出任何正確反應。凡叛軍所過州縣，官員們或者開門出迎，或者棄城而走。個別敢於組織抵抗者，皆被安祿山麾下精兵一鼓而擒。

　　消息傳到長安，大唐天子李隆基卻認為是有人在製造謠言挑撥離間，根本不肯接受自己信任多年的安祿山會謀反的事實。待到叛軍以破竹之勢攻取了河北全境，又派奇兵掠走了北都留守楊光翽，兵鋒直抵黃河北岸，才開始認真對待起來。臨時委派進京謀劃遠征大食的安西大都督封常清兼任范陽、平盧節度使，趕赴河南就地募兵，阻擋叛軍攻勢；委派衛尉卿張介然為河南節度使，總領河南道諸州兵馬；委派輔國大將軍畢思琛尾隨封常清身後，統帥三萬京營士卒，到東都洛陽鞏固城防；委派金吾將軍程千里去河東駐守，堅壁清野，以免叛軍迂迴西進。任命九原太守郭子儀為朔方節度使，尋機包抄安祿山後路。任命榮王李琬為平叛大元帥，啟用隱退多年的前安西節度使高仙芝為副帥，籌畫東征……（注：北都，太原是李淵起家之地，所以被大唐定為北都。）

　　一連串自相矛盾的安排執行下來，沒能晃花安祿山的眼睛，倒令地方文武官員們愈發手足無措。十二月初，安祿山揮軍跨過早已經結了冰的黃河，直撲陳留。剛剛上任的河南節度使張介然率領地方兵馬倉促迎戰，被叛軍生擒。安祿山惱怒朝廷殺了自己留在長安的兒子安慶宗，將張介然及其麾下被俘將士一萬三千餘人，全部就地活埋。

　　叛軍乘勝緊逼滎陽。滎陽太守崔無波親自登上城頭，鼓勵激勵守軍士氣。無奈守軍根本沒經過任何嚴肅訓練，聽見城外的戰鼓聲，居然嚇得站不穩腳跟。不到半個時辰，滎陽城破，崔無波被殺。安祿山又一鼓作氣，直撲虎牢關下。

　　虎牢關乃是東都洛陽的最後一道屏障，封常清臨時募集了洛陽附近各地青壯六萬餘，囤積於此，發誓於安祿山決一死戰。倉卒組織起來的民壯豈是百戰精銳的對手？可憐封常清半生英名，居然連安祿山的帥旗都沒看到，便被叛軍從虎牢關給攆了出來。他不敢辜負朝廷的信任，一面緊急向自己背後不遠處的畢思琛求援，一邊收攏殘兵節節抵抗。從洛陽郊外敗回城內，從洛陽城牆敗到上東門，從上東門敗到宣仁門，敗到西苑，一直被打出洛陽城外二十餘里，也沒等到畢思琛的半點兒支持。反而差一點兒被叛軍活捉，步了張介然的後塵。虧了安祿山麾下的曳落河們忙著瓜分破城後的紅利，才趁亂逃出了生天。

　　天寶十四年十二月十三，安祿山入洛陽，輔國大將軍畢思琛率部投降。河南令尹達奚珣率東都留守百官跪迎於道。東都留守李憕、御史中丞盧奕、採訪判官蔣清三人組織抵抗未果，在李府內舉火自焚以殉國難。

　　消息傳到長安，大唐天子李隆基拍案而起。聚集百官，便打算御駕親征。虧得右相楊國忠、中書舍人宋昱、驃騎大將軍高力士等人死命苦勸，才避免了又一場胡鬧。李隆基卻不甘心任叛軍繼續發展壯大，當眾斥責楊國忠等人虛言誤國，斥責太子李亨平庸無能，責令他們兩人必須在三日之內，拿出切實可行的破賊方略。

　　好不容易安撫住了年邁易怒的皇帝，楊國忠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自家宰相府。他的一眾親信亦追隨而來，齊聚在書房之內，商討如何共度眼前難關。吵吵嚷嚷，從過午吵嚷到半夜，也沒商討出個所以然來。唯一的結論便是，皇帝陛下這回恐怕真的已經方寸大亂了。

　　「這話還用得著你們說！」楊國忠氣得兩眼直冒火，拍打著桌案怒吼。「連我這個從不曾打過仗的，也知道不能令出多門。陛下先派了封矮子，卻不給他一兵一卒。給了畢思琛那個王八蛋三萬人馬，又不說明他跟封矮子到底誰指揮誰。再派了張介然、榮王殿下和高仙芝，還是互不統屬。巴掌大個河南，前前後後有四位宿將，一位王爺幹同一件事情，能不互相扯後腿就不錯了，還指望他們擋得住叛軍！」

　　「就是，陛下到了今天還不幡然悔悟，居然讓宰相和太子一道想辦法。那太子殿下，一直覺得宰相大人阻擋了他早日替陛下主持朝政的路。這下，可算是有機會報復回來了！」戶部侍郎宇文德向來跟楊國忠一個鼻孔出氣，見對方滿臉怨恨，立刻順著其話頭大肆數落皇帝陛下的過失。

　　「可不是嗎？早幹什麼去了。兩年之前，宰相大人就多次提醒過陛下，不可讓任何一位節度使掌握了與朝廷匹敵的力量。」御史鄭昂今天在朝堂上也被李隆基當面訓斥，心裡好生不服，「可陛下偏偏不聽，總以為宰相大人嫉賢妒能！這回，安祿山反了，又責怪大夥沒起到監察之責！」

　　「唉，陛下，陛下！」翰林學士張漸不忍說皇帝的錯處，心中對李隆基也是失望得很。這位已經享國四十多年的太平天子，最初可不是像現在這般昏庸糊塗。從替父奪位到誅殺太平公主餘黨，再到重手整飭吏治兵簡政。每一件事情都做得乾脆果決，有膽有識。

　　唯獨中書舍人宋昱，此刻還能體諒大唐天子的心情。搖了搖頭，低聲道：「唉，大夥還是少說幾句吧，這不是做臣子的應該說的話。況且陛下也是被安祿山傷透了心，才變得誰都不敢再相信。如果他把眼下手中僅剩的一點兒兵力與河南各州的地方兵馬全部交託給封常清，誰又能保證封常清不是第二個安祿山呢！」

　　「那也不能一兵一卒都不給封常清，反而對畢思琛那個軟骨頭信任有加！」鄭昂對宋昱的鄉愿很是不屑，撇著嘴大聲反駁。

　　的確，誰也不能保證封常清比安祿山對朝廷更為忠誠。但封常清至少還懂得怎麼打仗。沒有嫡系部隊安西軍在手，封常清也未必敢現在就造反。而畢思琛呢，除了會在背後給人下絆子，還會幹什麼？當年高仙芝在怛羅斯兵敗，其中就有畢某人一半兒責任。去年封常清大勝之餘，卻止步於蔥嶺，也是畢思琛跟邊令誠兩個在他背後搗得鬼！

　　這種心胸狹窄又糊塗愚蠢的東西，陛下不殺了他，已經很是念舊了。居然還指望著他能領兵抵擋協助封常清，一道去抵擋安祿山，真是令人笑不出來的笑話！

　　「畢思琛是被封常清用明升暗降的手段，趕出安西軍的。陛下用他，自然不是為了抵擋安祿山！」宋昱又搖了搖頭，苦笑著點破。「陛下委派榮王為平賊大元帥，又命令哥舒翰從隴右抽調兵馬前來拱衛京師。委派郭子儀去抄安祿山的老巢，同時卻命令程千里在潞州一帶嚴防死守。無不出於此。至於今日讓右相和太子共同主持軍國大計，恐怕也是為了互相牽制吧！」

　　聞聽此言，眾人唯有苦笑。可不是麼，誰說皇帝陛下糊塗來著！經歷和安祿山叛亂的這場打擊，他已經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了啊！包括他自己的親生兒子，都要明裡暗裡防著幾招！

　　可做皇帝做到這個分上，還有什麼味道？都不如隴右一個富家翁，好歹能享受到一點兒天倫之樂！這樣想著，大夥心裡對李隆基的不滿稍減，轉頭又開始替楊國忠和在座諸人的前程擔心起來。

　　「主，主疑，臣，臣死！」宇文德除了拍馬屁之外，終於還有了一點用途，結結巴巴地提醒楊國忠防微杜漸。太極宮裡的那位，信任起一個人來，可以由著對方的性子為所欲為。懷疑起一個人來，也不吝斷然下狠手。

　　當年他對待京兆尹王鉷、前宰相李林甫，都是信任有加，連李氏子侄受了這兩人的侮辱都可以毫不在乎。可一旦他翻了臉，便是雷霆萬鈞。京兆尹王鉷滅門，李林甫刨棺戮屍。楊國忠這兩個所受到的信任，尤在王、李二人當初之上。萬一失寵，其結局恐怕……

　　「大人需要及早想辦法！」

　　「大人必須讓陛下明白，我等對他一片忠心！」

　　其他幾個人也幡然醒悟，七嘴八舌向楊國忠示警。楊國忠聽得心煩意亂，狠狠地跺了下腳，大聲打斷，「夠了，全是他娘的廢話，廢話。夏天裡邊喝涼水，我還不知道其中滋味！可辦法呢，我需要的是辦法！解決問題的辦法！」

　　眾人面面相覷，一瞬間噤若寒蟬。辦法，是有。調動京畿內的全部楊氏力量，逼皇帝廢太子，從此由楊國忠獨攬大權。問題是，楊國忠有這份膽魄和擔當嗎？當初安祿山隻身來京，把脖子都送到了他的刀下，他卻礙著皇帝的態度，硬是要放虎歸山。如今讓他把刀尖對向皇帝和太子……

　　「怎麼了，都變啞巴了！」眾人越是沉默，楊國忠的心情越是煩躁。都是做宰相，為什麼別人做得風風光光，自己卻總是費力不討好？別人連任十七八年，怎麼胡作非為，都能平安無事。自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頭頂上的天卻忽然一下塌了大半？

　　你說那缺德帶冒煙的安祿山想造反就造反是了，找什麼藉口不好，偏偏又打著「清君側，誅楊逆」的旗號。朝廷上下還有一大堆不明事理的混蛋跟著回應，說什麼宰相處事不當，才導致了今日之禍。狗屁！全都他娘的是閉著眼睛在放狗屁。也不仔細看看，當年是誰，覺得河西、隴右、朔方、河東四鎮節度使王忠嗣兵權太盛，硬是以一個捕風捉影的罪名拿下他來，害得一代將星才四十出頭便鬱鬱而終？也不仔細看看，當年是誰以「胡人性直心誠」為藉口，一手提拔了安祿山，把范陽、河東、平盧三鎮，絲毫不亞於當年王忠嗣的兵力，全部交到了安祿山手裡？也不看看當年是誰，冒著被朝野唾罵的危險，一次就批發給了安祿山兩百餘四品將軍的空白告身，使得他能大肆提拔個人親信死黨？也不好好看看，就在去年，安祿山已經被騙到長安軟禁起來了，誰卻不准動手殺他，還加封他為尚書左僕射以示安慰？

　　你李氏皇族拿著姓安的當寶貝，我姓楊的乾著急有什麼用？兩年以來，二十多次提醒，都被視為心胸狹隘、嫉賢妒能。他安祿山一連大字都不識幾個的粗鄙武夫，即便再快馬加鞭地升官，當了驃騎大大將軍，封了開國公也就是到了盡頭。根本不可能染指三省，自己堂堂一個當朝宰相，又怎會嫉妒於他？

　　越想，楊國忠越覺得憋屈得慌。憑心而論，自己在向上爬的過程中，是用了很多見不得人的手段。然而當了宰相之後，可是對得起這碗俸祿。原來李林甫在位時，國庫空空朝廷年年寅吃卯糧。而自己上任不到兩年，便令內外兩庫重新豐盈，金銀玉帛堆積如山。原來李林甫在位時，進士及第的文人，在京師裡等上五、六甚至十幾年，也未必能補到一個實缺兒。自己上任之後，卻只用了短短半年時間，便在地方上替他們找到或開闢了專門的位置。原來李林甫在位時，誰要是敢對他的政令做出半點質疑，都會遭到滅頂之災。而自己上任之後，卻廣開言路，即便對當著皇上的面跟自己爭執的愚蠢傢伙，也能始終以禮相待！

　　是，楊某人出身寒微，讀的書少。可楊某人做事用心，待人寬厚啊。為什麼這些傢伙沒膽子罵李林甫，卻對待他們寬厚的楊某人反咬一口。為什麼他們這些傢伙就看不到，楊某人上任這幾年來，無時無刻不再替前任宰相擦屁股，補窟窿。就連削減藩鎮兵權這件事，都是為了解決前任留下了的隱患，又何嘗有半點是為了私人恩怨？倘若對安祿山的行為視而不見，楊某人放心大膽收他的好處便是了。每年來自范陽的「孝敬」，絕對能讓楊某人數得手指頭都數不完，大不了等他造反之時，楊某人這個宰相不當了，跑回四川做大富豪去。楊某人這是何苦來哉，何苦來哉？

　　悲憤、委屈、孤獨，一時間，楊國忠居然陷入了負面情緒當中無法自拔，甚至連心腹爪牙宇文德的獻計，都沒有聽見。

　　「宰相，宰相，其實，舍弟那邊……」宇文德遲遲得不到楊國忠的回應，以為對方正在思考自己所現的計策心翼翼地補充解釋。

　　「你弟弟！」楊國忠終於聽到半句話，當即把滿腔的怒火全發洩到了宇文德頭上，扯過對方的領子，劈頭蓋臉地罵道：「都到什麼時候了，你還不能先忘了替你那弟弟討要好處？萬一安祿山真的打進長安來，大唐就徹底完蛋了。即便現在給你那弟弟討到冠軍大將軍的封號，也不過一場空歡喜。沒等送到西域去，黃花菜早都涼了！」

　　宇文德根本沒機會解釋，被罵了個狗血噴頭。好不容易等到楊國忠罵累了，才喃喃地開口，「宰相，宰相……」

　　「滾出去，老子今天不想再看到你這廢物！」楊國忠恨恨地丟下宇文德，大聲喝令。

　　宇文德身子骨本來就不怎麼結實，被楊國忠用力一推，立刻摔了個滾地葫蘆。「宰相，屬下可全是為你考慮啊……」受不了這份委屈，他嚎啕大哭，鼻涕眼淚抹了滿臉。

　　「我把你這個吃糠的貨！」楊國忠愈發煩躁，顧不得自家形象，衝上前，用腳對著宇文德的胸口猛踢，「號什麼號，老子還沒死呢。滾，再不滾別怪我不念當年舊情！」

　　接連踢了幾腳，才被鄭昂、張漸等人抱住了腰。宇文德的嘴角處已經冒了血，躺在地上直哼哼。中書舍人見此，心中十分不忍。走上前，一邊攙扶起宇文德，一邊低聲說道：「大人何必如此。宇文侍郎剛才所獻的之計，雖然稍嫌粗陋，仔細想想，卻未必沒有可取之處。」

　　楊國忠根本聽不進去，豎起眼睛，把發洩的目標又對準宋昱，「就是提拔他弟弟嗎？對了，還有你弟弟宋武，都是剛剛立了大功的，該加官進爵。說罷，是做正三品冠軍大將軍，還是做什麼天馬大都督，我明天就替他們向陛下討封！」

　　宋昱雖然經常在朝堂上與楊國忠唱和，地位卻遠在其他楊系官員之上，平素並不怎麼畏懼楊國忠的虎威。笑了笑，非常耐心地反問道：「大人剛才恐怕是沒聽見宇文侍郎說什麼吧？他可不是為了自家弟弟討要什麼賞賜，而是建議您從西域調人回來，壯大拱衛京師的力量！」

　　「從西域調人？」楊國忠楞了楞，臉上湧起幾分歉然。他知道自己這回真的錯怪了宇文德，卻不肯當面道歉。搖了下頭，冷笑道：「不還是廢話嗎？你們兩個的弟弟，還有那個王洵，的確驍勇善戰。可大宛距離長安有幾千里路，等他們回來護駕，長安城早就不知道被攻破了多少回了！」

　　「那可不，不一定！」宇文德借著宋昱的攙扶站起身，甕聲甕氣地反駁。

　　「你這……」見平素極為窩囊的宇文德居然也敢頂撞自己，楊國忠本能地想要痛罵。看到了對方嘴角上的血漬，心中又登時覺得一軟。「你這廝，說話也不說清楚些。我最近急得耳朵都背了，根本沒聽清楚你說什麼？來人，趕緊去太醫院請個郎中過來！」

　　後半句話，已經是朝著當值的侍衛大聲響應，宇文德卻苦笑著擺手，「不，不必了，傳，傳揚出去，對大人影響不好。屬下待會兒自己找個郎中，私下看看就行了。沒什麼大事兒！」

　　他越是顧全大局，楊國忠越覺得心裡頭過意不去。先命人叫回了去請郎中的侍衛，然後親自攙扶起宇文德，柔聲安慰道：「真的沒事兒？其實到了這種地步，楊某已經是債多不愁？何必在乎別人說些什麼？」

　　「越是這樣，大人不能被外邊看出方寸已亂。否則，我等都沒好結果！」宇文德平時窩窩囊囊，關鍵時刻，還真有些超人的見識。笑了笑，低聲勸諫，「宇文德這身富貴，都是大人賞的，所以不在乎替大人分擔一些煩惱。但是大人，卻必須鎮定下來，哪怕是心裡頭再亂，也要面不改色！」

　　「是，是！我聽你的。你坐下說話！」楊國忠心中愈發感動，攙扶著宇文德，將其強按到自己的座位上。

　　宇文德卻不敢坐，掙扎著起身避讓。楊國忠用一隻手便按定了他，另外一隻手朝眾人搖擺，「都坐下說話吧。楊某剛才失態了，大夥別往心裡頭去。目前這情形，咱們必須齊心協力，把大局先穩定下來。然後再從長計議其他！」

　　「首先，要拿西域之事做文章！」宇文德掙扎了幾下沒掙動，只好做了半邊屁股，「如今外邊的人都說大人為相以來，毫無建樹。舍弟等人在西域之功擺出來，剛好可以打他們的臉！」

　　「西域之功？」楊國忠又開始發暈。自打聽聞安祿山造反以來，他就沒關注過其他事情。早就把西北傳來的捷報忘得一乾二淨。

　　「宇文侍郎說的是兩個多月前，大宛都督府與大食東征軍在鐵門關下鏖戰，殺敵數萬，再度替收復洛那、姑墨兩州之事！」受到宇文德的啟發，中書舍人宋昱的思路也活躍起來，走到楊國忠近前，笑著提醒。

　　洛那、姑墨兩州，是高宗時代大唐對忽倫和怛沒二城的稱呼。楊國忠先前所提的天馬都督府，轄地也在這一線。此刻經宋武提醒，他終於想了起來，皺了下眉頭，低聲追問，「你們是說，讓楊某拿大宛都督府的戰績說事兒嗎？都這個時候了，朝廷哪有心思給他們論功行賞？」

　　「越是此時，越要大張旗鼓地宣揚這場勝利。畢竟，這兩年來，無論是安西軍的功業，還是大宛都督府的戰績，都離不開您在背後支持。」

　　到底是文人，宋昱就是會說。幾句話，便將王洵等人血戰之功，全送到了楊國忠頭上。楊國忠卻有幾分自知之明，訕訕地笑了笑，低聲道：「某家哪曾有什麼功勞。這兩年為了補國庫上的窟窿，一文錢都沒撥給安西軍過。連西進的軍資，都是封常清從地方上自行籌集的。」

　　「可大人您給了封常清自籌軍資的權力，也力排眾議，啟用了王明允和舍弟等青年才俊！」宋昱笑了笑，繼續說道。「這不是功勞是什麼？自從武后當政那時算起，哪位宰相在任上，能讓咱們大唐的旗幟，重新又插到那麼遠的地方？！」

　　自打武則天廢子奪位之時起，大唐朝廷便內亂不斷。勳臣名將紛紛冤死，領土也不住向東收縮。把太宗、高宗兩代費盡無數心血拿下來的西域各地，一個接一個的丟給了遠道而來大食人。

　　這種頹勢直到當今天子即位之後，才得到了初步遏制。但是也僅僅是初步遏制而已，重新振作起來的大唐，兵威與影響力都跟永徵年間不可同日而語。三年前，更是在怛羅斯河畔被大食人打了個落花流水，追隨高仙芝出征的近四萬將士，活著回到疏勒的甚至不足三千。

　　只有楊國忠，在取代了李林甫後，大幅度放權給安西、河西兩大藩鎮，令兩大邊軍重新恢復了往日聲勢。只有楊國忠，「力排眾議」提拔了宇文至、宋武、王洵等年輕將領，讓大唐戰旗再度插到了蔥嶺之外。你說他是任人唯親也好，歪打正著也罷，大宛都督府橫掃藥殺水兩岸，卻是不可辯駁的事實。更甭說當年棄大唐而去的那些西域地方諸侯，如今居然一個個哭著喊著要求重新供天朝驅策了！

　　可以說，如果沒有安祿山和史思明的叛亂，僅僅是重開大宛都督府，收柘支、俱戰提二城回歸版圖這兩件事，就足以讓楊國忠在大唐國史上留下濃重的一筆。況且這僅僅只是個開局，按照王洵等人目前的發展勢頭，說不定哪天連疾陵州都能給收復回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的話，楊國忠的名聲就可以直追貞觀年間的長孫無忌，即便稍遜其後，至少不會比房玄齡、杜如晦兩個差許多。

　　然而偏偏安祿山早不造反，晚不造反，就選這個當口造了反。如今再提這些功勞還有什麼用？朝野上下誰人肯聽？「陛下，陛下年事已高，最近，最近有些健忘！」楊國忠嘆了口氣，幽幽地回應。聲音中帶著無法掩飾的失落。

　　「宋某以為不然！」宋昱見楊國忠還是領悟不到關鍵所在，乾脆直接把話題挑明，「越是此刻，楊相越應該高調褒獎大宛都督府將士。第一，可以讓外邊的人看見，我等處變不驚，還能掌控住局勢。第二，可以讓陛下想起來，這幾年，是誰在兢兢業業替他開疆拓土。第三，也讓某些人知道，楊相手中還有更多的棋子未用，做事時有所忌憚。第四……」

　　「行了，你說這些，我都明白！」楊國忠搖了搖頭，用一連串苦笑打斷了宋昱的長篇大論。「可這些，都是遠水啊！咱們眼下，眼下已經是大火燒到了眉毛！」

　　「遠水畢竟也是水。只要能調度得當，亦可收到奇效！至少，這水是咱們自己的。」宋昱笑了笑，彷彿已經有成竹在胸。

　　眼下讓楊國忠最為尷尬的事情是，其手中沒有一支強大的軍力可以作為倚仗。飛龍禁衛儼然已經成了高力士老太監的私兵，左右龍武軍大將軍陳玄禮，又暗中跟太子眉來眼去。一旦哪天這兩夥人勾結起來，真的想拿楊國忠的人頭去平息安祿山的憤怒，楊系一派官員基本上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

　　為了避免這種極端情況的發生，楊國忠未雨綢繆。一邊派遣心腹將領杜乾運以拱衛長安為名，在長安城附近廣募無賴少年入伍。一邊奏請李隆基，調哥舒翰及其麾下的河西兵馬入衛。但這兩支力量，一支倉卒組建，短時間根本無法形成戰鬥力。另外一支，則需要看哥舒翰本人的態度和心情了。

　　在宋昱看來，哥舒翰這傢伙如今有重病在身，對河西軍的掌控力大不如從前。並且參照其以往的經歷，這傢伙人品也未必靠得住。當年四鎮節度使王忠嗣一手將哥舒翰從名不見經傳的提拔為河西節度副使，對其可謂有再造之恩。然而在王玄嗣被李林甫誣陷謀反之際，哥舒翰卻根本不願出錢出力營救。反而振振有詞地說什麼，「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將喪，多賂何為」，結果王忠嗣前腳被貶，後腳哥舒翰便取代了他隴右節度使的職位。

　　楊國忠心裡對哥舒翰人品，也不太有把握。卻不相信自家還有更好的選擇。「眼下西域那邊，早就是大雪封路，軍令根本送不過去。信使至少明年開春才能抵達大宛。而令弟和那個王明允帶兵趕回來，路上又是幾千里……」

　　「只要他們有個態度即可！」宇文德不肯讓宋昱一再瓜分自己的功勞，咬牙切齒地插嘴。「大唐，大唐東邊已經反了一支兵馬了。再也承受不起另外一支虎狼之師！」

　　「住嘴！」楊國忠勃然大怒，「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話嗎？嘴上有個把門的。」

　　「我只是說，讓別人感到威脅。又不是真的勸大人謀逆！」宇文德擦了下嘴角上的血跡，對楊國忠的謹小慎微倍感失望。「咱們大唐，如今能打的精兵，也就是叛軍、河西、安西、大宛這四支了。叛軍就不用說了，河西軍要看哥舒翰的心情，安西軍在封常清那死榆木頭的掌控下，必然是只肯效忠朝廷。大宛軍人數雖然少了些，可戰績在那擺著！兩位帶兵的重將，又是屬下跟宋大人的親兄弟。只要您說這支兵馬唯獨您馬首是瞻，誰敢賭一賭他們不是您的嫡系？」

　　這幾句話，可是全說到點子上了。不由得楊國忠不怦然心動。他跟大宛都督王洵沒什麼交情，可也沒什麼私怨。如果臉皮厚一些，把破格提拔他的事情也算在自家頭上的話，還可以說對其有過「知遇之恩」。至於宇文至，當年就做過楊府爪牙朱七的小跟班兒。還有宋武，他能有目前的成就，也跟楊家的照顧分不開。至少，他哥哥宋昱如今跟楊家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大張旗鼓炫耀他們的戰功，提拔他們，每個人都授與顯職顯爵，倒也不算什麼難事！」一想到對方的確有用，楊國忠的小販子性格，就立刻又暴露無遺。「當年李林甫和王鉷聯手發難的那回，楊某，楊某的確有疏忽之處，沒能照顧到令弟。如今，如今又要讓他替楊某奔走，恐怕，恐怕……」

　　「舍弟只求光大宇文家，不會對過去的事情斤斤計較。況且那次，大人也給了宇文家足夠的補償！」提到過去的事情，宇文德立刻替自家弟弟表態。「只是，假若大人想讓外界以為大宛都督府的確歸大人所掌握……」

　　「我懂，我懂！」楊國忠知道宇文德想借機討取些好處，笑著點頭，「都是實實在在的戰功，只是最近事情多，才把褒獎的事情給拖了下來。重設天馬都督府有點難度，不過大宛都督府下面，設一個兵馬使、一個副都督，應該不成問題。王明允因為其家世的緣故，甚得陛下賞識。所立下的功勞又是實打實，根本無可挑剔。楊某暫且無法以他人取而代之，只能用厚恩籠絡。他已經是三品將軍了，加一等，為懷化大將軍，封侯。官職和爵位依舊比你們兩個的弟弟高一些，請二位體諒楊某的難處！」

　　這已經是公開將國家官爵作為私人貨物拋售了，眾人卻習以為常。紛紛起身，向宋昱和宇文德二人道賀。宋昱和宇文德本意可不止是為了給自家兄弟討好處，先拱著四下回了一圈禮，然後分別說道：「他們知道自己能有今天，全靠宰相大人的賞識。日後必然會全心全意供大人驅策！」

　　「舍弟那個人，向來知恩圖報。大人如果能重金徵募死士，頂風冒雪將軍令送到大宛。他肯定會星夜趕回長安替大人效力！」

　　「關鍵是怎麼往回趕！」提起長安跟大宛之間的距離，楊國忠臉上的笑容頃刻消失不見，「倘若讓安祿山進了長安，什麼功名富貴，都變成了過眼雲煙！」

　　「急調將，緩調兵！」又是宋昱，以一句話，解決了楊國忠的所有難題。「封常清之所以擋不住安祿山，處處受人擎肘僅為其中原因之一。另外一個重要原因，便是他幾乎獨自一人在對抗整個安家軍，身邊連個幫忙的都沒有！如今他退到了澠池一帶，收攏殘兵，更需要有得力部將前去幫襯。而杜大人那邊，也急需一位既能練兵，又會打仗的幫手！」

　　「你是說，讓他們幾個先趕回來，讓大軍緩緩而行？」楊國忠皺著眉頭，仔細品味宋昱話中的內涵。不得不承認，這主意非常高明。把宇文至和宋武安插到封常清和高仙芝麾下，至少能保證封常清和高仙芝二人，無法完全倒向太子那邊。而王洵當年在白馬堡中，便曾經協助過陳玄禮訓練飛龍禁衛。無論是看王洵在飛龍禁衛中間的人望上面，還是看在其本人的能力上面，都應該調到長安附近委以重任。

　　「那支兵馬，走得緊點慢點無所謂。不直接去面對叛軍更好！」宋昱點點頭，嘴角浮現了一絲冷笑。

　　眼下叛軍勢頭正盛，當然不能拿潛在的嫡系去消耗。先讓封常清、高仙芝麾下的殘兵，還有哥舒翰的河西軍頂一陣。最好把陳玄禮及其麾下的左右龍武軍也調到前線去。等他們將叛軍的銳氣消耗的差不多了，才是大宛軍走上戰場的最佳時機……

　　道理顯而易見，楊國忠已經不需要別人再提醒。從澠池、潼關到灞上，層層佈防。越是跟自己關係近的兵馬，越要放到最後。不信安祿山麾下那二十萬虎狼之師，在突破了崤山、弘農兩道防線之後，還有力氣於潼關之下，跟哥舒翰所部的河西拼個你死我活！更不信叛軍拼殘了哥舒翰之後，還能打到長安城外！

　　即便真的到了那一步，恐怕至少也是明年夏天之後的事情了。屆時自己將從安西、大宛一線趕回來的生力軍投入戰場，定然能力挽天河！

　　一旦有了整體方略，細節問題上事情，就很容易解決了。當晚，楊國忠跟幾個心腹商討了大半夜，一鼓作氣將所有可能出現的麻煩理順、抹平，直到丑時三刻，才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內宅安歇。

　　他為人貪財好色，對待自己落魄之時娶的妻子裴柔，卻是極為尊重。通常處理完了公務，都會到妻子這邊小坐一會兒，或者陪著對方聊聊家常，或者就在妻子處安歇，重溫當年的恩愛。

　　今夜解決了一樁燃眉之急，楊國忠心情大悅，遣走了客人後，便直奔妻子的臥房。裴氏的房間內依舊給他留著燈。女人耳朵靈，聽見門外熟悉的腳步聲，揉了揉滿是魚尾紋的眼角，在侍女的攙扶下，披衣迎到了門口。

　　「怎麼還不睡，不是跟妳說過，不要等我嗎？」楊國忠心裡十分感動，伸出手去，推開侍女，親自扶住妻子的胳膊。「注意點兒身體，家裡頭的事情，還得全靠妳作主呢！」

　　「我不累。孩子們都孝順，其他人也都知道進退！」裴柔溫順地笑了笑，順勢將頭靠上楊國忠的胳膊。

　　落魄時，她沒有嫌棄過他是市井無賴。發達時，他也沒嫌棄過她曾經為娼。夫婦二人互相依偎著，絮絮叨叨，將家裡外頭的事情互相重述。不為了對方替自己拿主意，只為了體味其中的溫馨。

　　當睡意漸漸襲上眼皮的時候，楊國忠隱約聽到妻子在問，「大郎，咱們何必費力不討好地替李家操心呢？回成都去吧，誰想當宰相讓誰當去！反正你嘗過其中滋味了，除了受苦受累之外，也沒什麼值得留戀的！」

　　「這……」楊國忠身體猛然一僵，旋即被疲倦給充滿。「是啊，誰稀罕這費力不討好的差事！」憑著本心，他喃喃回應。「早知道是這樣，我才不拼著命往這個位置上爬呢！」

　　「既然沒意思，就早點兒辭了吧！咱們回成都去，山高路遠，估計安祿山一時半會兒到不了那！」

　　「嗯！回，回成都去！明天，明天我就跟陛下去說。回，回去！老子，老子撩挑子了！撩了！看，看誰，誰他的著，著急！」楊國忠斷斷續續地回應，說話的聲音漸漸被鼾聲取代。

　　※※※

　　第二天早晨，楊國忠便將半夜時對老妻做出的承諾忘了個一乾二淨，重新抖擻起投入到與政敵們的較量當中。

　　大宛都督王洵與大食東征軍鏖戰西域，大捷。一役斬殺敵軍萬餘，俘獲數萬，擒上將二十三人，陣斬四十八。大食東征軍主帥艾凱拉木丟袍棄馬，混在亂軍中才逃得了一條狗命。王師趁勢南下，破西域重鎮鐵門關，忽倫和怛墨兩城不戰而下。洛那、姑墨二州土地，盡數重歸大唐版圖……

　　經過翰林學士張漸的潤色，大宛都督府將士的功績，愈發顯得光彩奪目。群臣聞聽神無不為之一振。就連坐在龍椅上滿臉抑鬱的大唐天子李隆基，也忍不住長身而起，連聲叫好。

　　「好，好，真不愧是開國侯王相如的子孫！朕沒看錯了他。」連續在噩耗中沉浸了一個半月，李隆基難得高興了一回。滿是皺紋的面孔上，透出病態的紅暈。「快，逞上來，把所有戰報都給朕逞上來。元一，你給給朕一份接一份的唸，朕必須聽此戰的詳細經過！」

　　「諾！」楊國忠的和高力士齊聲答應，一個得意洋洋，一個眉頭緊皺。戰報其實已經送達兵部有些時日了，只是楊國忠一直沒心思將其上報與皇帝陛下。其他一些知情者也因為這樣或者那樣的原因，主動選擇了沉默。

　　但此刻沒人會留意戰報抵達長安的具體日期。大唐朝野太需要一場勝利來振作士氣了，哪怕這場勝利發生於兩個多月前，距離在數千里之外。

　　大食國雖然為化外蠻夷，但也算得上兵強馬壯。三年多以前還在怛羅斯河畔擊敗過安西軍。可如今，幾個青年才俊帶著數百護衛，就替安西軍洗雪了前恥。這說明了什麼？說明大唐國力猶在，國運亦如日中天！所謂安祿山和史思明二人的叛亂，不過是疥癬之疾。甭看叛軍眼下勢如破竹，那只是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一旦朝廷能緩過這口氣來，從幾大邊鎮遣調良將，很快就能將叛賊盡數擒獻於闕下！

　　「……末將本欲率軍趁勢南下，直搗迦布羅。奈何天氣驟然轉冷，大雪封路。而藥殺水沿岸各城，人心初定，無一日不可無兵馬駐守，只好暫且回到柘支城內休整，養精蓄銳。以待來年開春，為安西軍先導！」王洵送往兵部的奏報，倒是也得非常實在。既沒有過分誇大自己的戰功，也點出了目前大宛都督府所面臨的幾個主要困難。兵力、天氣、後援……

　　如果安祿山不在這個節骨眼兒上造反就好了！聽完了高力士那抑揚頓挫的朗誦，包括幾個對大宛都督府另眼相看的人，或多或少，心中都油然湧起了一股遺憾。整整一年啊，封常清在兵部，跟武將們籌畫整整一年。幾乎已經萬事俱備了，卻忽然在肚子上被叛軍捅了一刀！

　　一個大宛都督府，數千兵馬，就能擊敗整個大食東征軍！整個安西軍如果傾巢西進的話，戰果將會是什麼樣子！恐怕非但能將永徵年間的國土盡數恢復，一直將兵鋒推到大食王都，將其犁庭掃穴都說不定！

　　錯失良機，錯失良機……。等到下一次大食國內外交困的時候，還不知道要等多少年？群臣們越想越鬱悶，簡直恨不得化身為傳說中的劍俠，千里飛劍，斬下安祿山、史思明這兩個狼心狗肺的惡賊腦袋。（注：唐代民間，已經有劍俠故事流傳。據說能千里飛劍，追殺敵人，取其首級。）

　　唯一絲毫都不感到遺憾的就是李隆基，他還沉浸在大勝的喜悅之中，信手拍打著御案，連聲讚嘆：「好，好，好，朕沒看錯人，朕當年第一眼看到此子，便知道他是我大唐的一匹千里駒！」

　　「父皇這回，可是真的老了！」看到李隆基如癡如狂的模樣，受命與楊國忠一道處理朝政的太子李亨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父慈子孝這種東西，在帝王家向來是不存在的。特別面對著李隆基這種長壽且多疑的父皇。在十七年的漫長儲君生涯裡，李亨幾乎每天都活在憂慮和恐懼當中。他不能一點也不過問朝政，否則會被視為不務正業。但是他也不能過多過問朝政，否則會被視為圖謀不軌。他不能一點兒也不跟群臣交往，否則會被視為無德寡助。但也不能過多與群臣交往，否則會被視為結黨營私。他不能公開的讚賞某個人，也不能公開地貶低某個人。否則都會給對方或者自己帶來不測之災。他甚至連在生母的忌日哭幾聲的權力都沒有，否則一旦被有心人記錄下來，到父親那邊借題發揮……

　　有時候，太子李亨甚至羨慕自己那些才能和智慧都很普通的兄弟，至少他們能活得自在一些。但是他又不得不時刻保持著警醒，以免真的有一位兄弟比自己更得父親的寵愛。畢竟太子這個位置，一登上去，就再也無法平安退下來。否則，結局必然會淒涼無比。

　　好在他的一眾已經成年的兄弟們，迄今為止，還沒有人表現得比他更為出色。這些皇子們或者有能力沒野心，或者有野心沒能力。唯一一個既有能力，又有野心的榮王琬，又因為在河南戰場毫無建樹，徹底失去了父親的信任。聞聽洛陽被叛軍攻破消息的當夜，李亨坐在太子府大堂中，整整一夜沒有睡。外界都傳說他心憂國事，輾轉無寐。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當時的心情是何等的悲喜交加。

　　悲的是，在年邁的父親手裡，大唐國勢已經糜爛到了如此地步！而喜的卻是，榮王琬從此再也不可能威脅到自己的儲君之位。

　　儲君，一儲就儲了十七年的儲君，即便是一堆最耐儲的蔓菁，也儲成灰渣子了！但是只要父親還在位一天，他就必須繼續耐心地儲下去。哪怕心裡頭有多少雄圖偉略在燃燒，燒得全身血液骨髓都近於乾涸。

　　「……立刻將大宛軍的戰績刊刻成邸報，昭告天下。朕要讓天下人看看，我大唐到底還有沒有善戰之將！」御案後的老傢伙終於結束了他的長篇大論，太子李亨也迅速回過神來，裝出一副正在虛心學習的模樣。

　　「臣遵旨！」中書舍人宋昱上前領命，聲音喊得無比響亮。

　　大唐天子李隆基迅速看了看他，皺著眉頭說道：「這份戰報裡提及的宋武，是你的弟弟吧，朕隱約還記得他！」

　　「回陛下，臣的胞弟宋武，亦時刻感念著陛下當年的教誨之恩。所以才每戰必前，奮不顧身！」中書舍人宋昱非常善禱善頌，弓下身子，朗聲回應。

　　「好，好，年少有為。你們兄弟兩個都年少有為！」李隆基被拍得很舒服，對著宋昱連連點頭。「這樣的少年才俊，朕不會虧待他們。楊卿，你可想過朕該給他們什麼賞賜？」

　　「謝陛下厚愛，為陛下做事乃微臣和舍弟分內之事，不敢居功！」搶在楊國忠回應之前，宋昱又趕緊表態。

　　他越是這樣，大唐天子李隆基越覺得其忠心可嘉。擺了擺手，笑著道：「哎！哪有立了大功卻不給封賞的道理？那讓朕以後拿什麼去激勵其他將士！要賞，全部重獎，以鼓勵我大唐將士為國效命之心。」

　　「臣遵旨！」看到火候已經差不多了，楊國忠閃身出列，接替了宋昱的工作。「王明允春天時才實授的大宛都督，不宜提拔過速。臣以為，陛下可以增其爵祿，以示榮寵！至於宇文至、宋武兩位將軍，這幾年一直與王明允將軍並肩作戰，勞苦功高，宜……」

　　「都要授以顯赫職位。現在乃非常之期，只有重獎有軍功者，才能令將士們為我大唐效死力。」李隆基正在興頭上，根本沒耐心聽楊國忠把話說完。「包括王明允，也要繼續提拔。難道春天的時，朕封他的大宛都督之職，是白給的嗎？若是有人今天替朕殺了田承嗣，朕酬了他的功，明天朕就不需要他繼續追殺安祿山了嗎？」（注：田承嗣。安祿山麾下悍將，驍勇善戰，為人晚唐藩鎮割據的始作俑者。）

　　「臣，遵旨！」楊國忠沒想到事情進行得比自己預計還順利，又驚又喜，拱手領命。

　　李隆基卻覺得不放心，略加思索，繼續說道：「王明允這麼善戰，又這麼年輕，只做一個大宛都督，的確屈才了。封常清如今戴罪立功，不宜再兼任安西都護府大都督之外的其他職務了。這安西節度府支度使的實職，就授與王明允吧！」

　　一語說出，滿朝文武皆驚。節度府支度使，負責掌管大軍糧餉輜重，權力僅次於節度使。按照慣例，這個職位通常由節度使本人兼任，或者由節度副使暫領。李隆基把支度使的職位給了王洵，又特地點出了封常清戴罪立功的身分，實際上等於變相指明了，準備讓王洵做安西節度使的第一順位接任者。

　　這個封賞，的確有些太重了！也徹底打亂了楊國忠事先從西域調兵回京師的謀劃。因此，非但太子李亨和高力士陸續出言奉勸李隆基施恩切忌過厚，楊系官員，也紛紛開口，認為以長久計，不宜將少年人一下子捧得太高，以免其日後強極而折。

　　不到二十歲就實授節度副使，的確有揠苗助長之嫌。李隆基心情好時，非常樂於聽從臣子們的忠諫。思索了片刻，點頭收回成命，「也罷，朕亦不希望他日後真的賞無可賞。安西節度府支度使還是由封常清自己兼著，待朕心中有了更合適人選再任命。新設的安西採訪使一職，便實授於王明允吧！至於爵位，他曾祖那一輩是開國侯，朕亦封其為郡侯。希望他能像其曾祖一樣，為大唐鞠躬盡瘁。」（注：採訪使，是安史之亂前後，大唐新設的職位。兼管軍民，地位僅次於正副節度使。）

　　採訪使全稱為採訪處置使，初設於開元二十二年，負責監督地方官員、糾正刑獄。開始時並沒有領兵之權。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採訪使的權力越來越大，官員們對這個位置的爭奪也越來越劇烈。在很多軍鎮，往往節度使會用盡各種手段，親自兼任採訪使一職。如安祿山，早在天寶九年，就通過賄賂李林甫以重金，兼領了河北採訪使。

　　之後其他各鎮節度紛紛派人入京活動，李林甫不好厚此薄彼，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幾大節鎮都兼了採訪處置使，導致這個職位徹底名存實亡。待到了漁陽笳鼓聲起，朝廷才猛然醒悟到，是中樞失去對邊鎮百官監察之權，才導致安祿山和史思明二人的勢力一路坐大。故而，下旨重新將採訪使一職從節度使手中剖離出來，歸為中央直屬。

　　前後經歷了這番波折，如今的採訪使之職，已經與當年初設時截然不同。非但有權監察地方官吏，越過節度使，直接向中央遞送奏摺。還可以根據地方上的實際防務情況，招募青壯進行訓練，以備不時之需。

　　總之，這個職位級別不算太高，權力卻非常實在，極其適合王洵這種深得皇帝寵信的後起之秀。群臣們本來還覺得封賞過重，但看到御案後那張充斥著病態紅暈的面孔，忍了忍，紛紛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楊國忠暗自得意，偷偷地向自家黨羽使了個眼色。立即，朝堂上阿諛奉承之詞大盛，官員們以御史鄭昂為首，紛紛開口讚嘆皇帝陛下英明神武，處事公道得當。

　　李隆基心裡很是受用，揮了揮手，非常大方地放權，「至於其他幾人的官職，你等下去擬個章程吧。越是值此艱難時刻，也要厚待肯為國出力者，莫寒了將士們的心！」

　　「陛下聖明！」

　　「陛下高瞻遠矚！」

　　四下裡又響起了一片頌揚之聲。特別是楊國忠一系的官員，個個抬頭，揚眉吐氣。兩相對照，太子李亨以及平素跟他走得近的幾位官員，臉上的表情便有些尷尬了。楊國忠一大早上突然把西域戰事情況提出來，肯定暗藏著什麼不良居心。大夥即便一時瞧不破，至少也應該本著「凡對手贊成的事情，我方必要阻撓」的態度運作，才不至於令局面越來越被動。

　　可皇帝陛下難得高興一回，他們實在不該也不敢拂了聖意。正急得百爪撓心之際，又聽中書舍人宋昱朗聲奏道：「陛下厚待之恩，臣與臣弟縱粉身碎骨，也難以回報其中萬一。眼下漁陽賊勢頭猖狂，臣願意為臣弟請纓，調往河南戰場，與各路反賊一決雌雄。」

　　「微臣亦願意保舉臣弟，去河南戰場為國殺賊！」宇文德緊隨宋昱身後，向皇帝陛下大表忠心。

　　「嗯……」李隆基微笑著沉吟，目光中流露出幾分嘉許。自打封常清連戰皆北的消息傳回長安之後，那些平素裡飛揚跋扈的將領們裝病的裝病，告老的告老，個個畏敵如虎。即便是哥舒翰這種百戰之身，在奉命去組織潼關防線時，也是形容枯槁，彷彿隨時都會病死的模樣。這令大唐天子李隆基很失望，覺得自己平素非但信任錯了人，而且連識別賢愚的眼光也沒有了。唯獨今天，事實再度證明，他還是當年那個見識高遠，目光獨到的李三郎！

　　見李隆基心意鬆動，楊國忠決定趁熱打鐵，「陛下，微臣竊以為，河南各地承平日久，不但缺乏耐戰之兵，亦缺乏堪戰之將。所以日前才被賊人僥倖得了先手！若是能從西域調些少壯將領過去，非但可以充實高、封兩為將軍麾下的力量，而且能借助他們的大勝之威，激勵我軍士氣。」

　　「右相之言極是！臣附議。」

　　「臣亦以為右相之言極有道理！」

　　幾名平素就跟楊國忠眉來眼去的官員，紛紛開口幫腔，認為楊國忠分析得恰如其分。

　　其他各派系官員雖然不喜歡楊國忠的為人與作派，心裡卻也明白，封常清等人之所以在河南前線被安祿山打得潰不成軍，除了士卒皆為臨時招募之外，其中一個很大原因便是，封常清的左膀右臂此刻都留在安西準備對付大食人，導致他猛虎難敵群狼。因此誰也不便開口反對，低下頭，靜靜地等著皇帝陛下的決定。

　　見事態再發展下去，楊國忠一夥就要如願以償，太子李亨終於按捺不住，輕輕咳嗽了一聲，緩步出列，「兒臣以為，右相之言大謬。宋武和宇文至兩位將軍雖然勇猛，但畢竟遠在數千里之外。即便奉命東返，恐怕也是遠水難解近渴。況且西域各地初定，急需忠臣良將坐鎮。若是陛下將宋武和宇文將軍抽調回來，大宛都督王洵必然孤掌難鳴。萬一被大食人尋到可趁之機，將士們的血可就白流了！」

　　「嗯……皇兒的話，很有道理！楊卿和宋卿的話，亦是老成謀國之言。」已經過了古稀之歲的李隆基，遠不如其年輕時果斷。看了看太子李亨，又看了看楊國忠等人，一時間，居然說出了句模棱兩可的結論。

　　兩方都有道理，等同於兩方都沒道理。眾臣子心裡嘀咕，嘴巴上卻不敢表達出半分不屑。李隆基自己也很快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又笑了笑，緩緩地說道：「前日不是有消息說，大食國正在內亂當中嗎？既然是內亂，想必暫時無力圖謀西域。留幾個守城之將在那邊，把幾個少年才俊先調回中原來，其實未嘗不可！」

　　「陛下聖明，臣正是考慮到此點，才敢建議陛下從安西軍抽調兵馬……」楊國忠立刻躬身，稱讚李隆基深謀遠慮。

　　話才說了一半兒，卻又被李隆基笑著打斷，「不急，楊卿太心急了，朕的話還沒說完呢！西域那邊，八月就開始下雪。到了九、十月份，道路基本上已經無法通行。想調大宛都護府的精兵回來，恐怕不易！」

　　這回，沒人再敢接他的茬了。因為誰也不知道年邁的皇帝陛下，此刻肚子裡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李隆基見群臣都做洗耳恭聽狀，換了幾口氣，又斟酌著說道：「但從長安到疏勒，多派幾波人去傳令的話，應該還是能把軍令傳到的。把李嗣業、段秀實、周嘯風、李元欽等人先速速召回來吧，朕不能乾看著亂軍日日坐大。待他們都趕回來了，想必高仙芝和封常清兩個也沒有了繼續按兵不動的藉口！」

　　「臣，遵旨！」楊國忠等人躬身領命，倒退著走回自己的位置。把安西軍的宿將招回來與高仙芝、封常清等人一道對付賊軍，的確是一步好棋。但責怪高、封二人按兵不動，則有些過於嚴苛了。從虎牢關一路敗到弘農，官軍已經呈現了崩潰的跡象。若不是封常清處置得當，及時收攏了大部分殘兵敗將歸隊，此刻叛賊的旗幟早就插到潼關之下了。

　　然而沒有涉及到自身利益，誰也不會冒著被皇帝處分的風險，替封常清辯解。誰讓他當初為了寬慰皇帝陛下的心思，把話說得那麼滿呢。什麼數月之內，必獻安祿山人頭於闕下。什麼虎牢乃金池湯城，叛軍必將鎩羽而歸。也不想想，中原各地的駐軍，有幾成滿額？一年到頭訓練過幾天？結果呢，一世英名，全毀在河南戰場了不是？連當年提著腦袋換回來的官爵，都變成了暫攝，隨時都會因為表現不佳而被剝奪。

　　「沒遇到對手之前，個個都號稱驍勇善戰！」李隆基卻依舊覺得氣不順，臉色由興奮迅速轉向惱怒，「平素虛報戰功，貪污軍餉，也就算了。朕知道他們日子過得清苦，不跟他們計較。該到替朕效力之時，卻一個個畏敵如虎，還不如幾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有膽色。那王明允當初請命出巡，身邊不也只有六百多臨時拼湊起來的兵馬嗎？怎麼就能替朕橫掃整個藥殺水。若是非要兵強馬壯、器械糧草無憂才會打仗，朕自己去就是了，要爾等何用？」

　　他越說越失望，越說越生氣，愈發覺得高仙芝和封常清等人行止可疑。太子李亨從來沒膽子對父親直言勇諫，楊國忠亦不是個有擔當的宰相，至於高力士，因為邊令誠被趕出安西軍的緣故，跟封常清之間的關係大不如前，也懶得替其出頭。一時間，高、封二人的形象迅速墜落，從百戰名將，直接變成了既沒有能力，也沒有勇氣的懦夫與廢物。

　　「下旨給高仙芝、封常清，讓他十日之內，必須對叛軍做出有效反擊。否則，休怪朕不念舊情！」在眾人都保持沉默的情況下，大唐天子李隆基終於走向了極端，「傳令哥舒翰，整軍備戰，一旦發現有人敢與安祿山暗通款曲，准他主動出擊，無論是那個，都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擊殺了再說！朕許他先斬後奏之權！」

　　「下旨給郭子儀，命他在本月之內，必須拿下井陘關。趁安祿山、史思明兩賊無暇北顧之機，一舉拿下他們的老巢！」

　　「下旨給河北各地從賊官員，朕知道他們先前是被逼無奈，准許他們戴罪立功。凡向王師獻城歸降者，皆既往不咎。如果屬吏能殺其官長獻城，朕則以其官長原職授之。如有人能擒拿安祿山、史思明二人的死黨或者家眷，皆封侯！」

　　「下旨給山南東道和淮南道治下各州郡，著令地方官員自組團練防賊。如再有聞賊兵旗鼓而先逃者，定斬不赦！」

　　「下旨給程千里……」

　　「下旨給邊令誠……」

　　空曠冰冷的金鑾殿上，李隆基的咆哮在四下迴盪。

　　「亂命，全是亂命，這不是把前線將士和地方官員們往叛賊那邊逼嗎？」太子太傅陳希烈不忍心看皇帝陛下繼續胡折騰，側過頭，偷偷給楊國忠使眼色。楊國忠卻眼觀鼻，鼻觀心，根本不肯捨身往李隆基的刀尖上撞！

　　「果然是既沒宰相之才幹，又沒宰相之擔當！」反覆幾次暗示都沒得到回應，陳希烈心中暗自嘆氣。當年老左相賀知章點評朝中人物，曾經親口說過，李林甫有宰相之才，沒宰相之德，所以必然會給其繼任者留下一堆難以收拾的爛攤子。而楊國忠，則是「既沒宰相之才，又沒宰相之德！」一旦身居高位，必然給大唐帶來災難。

　　當時陳希烈正跟楊國忠交好，還偷偷笑過賀知章是「自家失意肚子裡犯酸」，如今回想起來，賀老夫子當年眼光是何等的獨到！

　　明白不能指望楊國忠出面勸皇帝陛下收回成命。素有琉璃球之名的陳希烈只得自己硬著頭皮出列，朝著臉色已經發黑的李隆基輕輕拱手，「陛下，臣有一言，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說！繞那麼大彎子做什麼？朕什麼時候降罪過敢諫之臣來！」李隆基停止咆哮，皺著眉頭瞪了陳希烈一眼，沒好氣地命令。

　　「臣遵旨！」陳希烈心裡一緊，說話愈發小心翼翼，「臣曾經聽聞民間有云，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如今我大唐之疾，乃偶感風寒。雖然來勢洶洶，卻未必威脅腹心。所以這用藥，也切忌過猛。否則……」

　　「否則什麼，沒有否則！」李隆基根本聽不進去，咆哮著打斷。「朕倒是想慢慢地梳理，可老天會給朕那麼多時間嗎？一旦朕哪天無法視事了，就憑他們……」

　　伸手指向楊國忠，他的咆哮轉為冷笑，「你看看他這模樣，像個能任事的宰相嗎？」

　　「陛下息怒，臣確實無能，甘領責罰！」楊國忠又氣又怕，躬下身軀，肚子裡邊偷偷地把陳希烈的祖宗八代罵了個遍。「你個祖上不積德的琉璃球，自己當好人，卻把禍水往老子身上引。老子招你了還是惹你了？值得你下如此毒手？」

　　有人倒楣，就有人幸災樂禍。可還沒等笑意從嘴角消失掉，李隆基已經掉轉了指責目標，「還有他。朕的太子殿下。你看看，他像個可堪託付大業的人嗎？」

　　「父皇，兒臣有負父皇之厚望，請父皇治罪！」正在暗地裡偷笑的太子李亨被打了措手不及，雙膝跪倒，以頭觸地。

　　「跪，就知道跪。」李隆基最恨男人沒骨頭，抓起御書案上的奏摺，一古腦地砸了下去。「明日安祿山殺到長安來了，你也這麼跪著迎他？咱們隴右李氏，怎出了你這沒，沒擔當的東，東西！」

　　一口氣上不來，年過七旬的老皇帝踉蹌數步，跌扶於書案邊緣。驃騎大將軍高力士趕緊衝上去，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同時大聲命人去傳太醫。群臣也蜂擁上前，圍著御書案哭喊召喚哄哄鬧了好一陣兒，老皇帝在高力士的懷裡慢慢睜開眼睛，四下掃視了一圈，然後又失望的搖頭，「你們這些廢物，但凡有一個像姚崇、宋璟，時局也不至於糜爛至此啊！」

　　姚崇、宋璟都是開元年間的宰相，正直廉潔、能力與品德兼備。但二人年齡都比李隆基大得多，因此在任沒多長時間，便先後撒手西去了。隨後張九齡接替了宋璟，雖然一樣正直廉潔，卻已經壓制不住李氏宗族勢力。沒幾年，便被李林甫取代，在貶謫任所鬱鬱而終。

　　群臣不敢自辯，紛紛俯首注視靴子尖兒。李隆基又嘆了口氣，搖頭說道：「也罷，朕享國四十餘年，把一片的大唐，帶到如今這個地步，雖然未能做到善始善終，死後也足以去面對列祖列宗了。至於你們……」他又看了李亨一眼，目光中帶著無法掩飾的失望，「但願兒孫自有兒孫福吧。好自為之！散朝。元一，扶我回寢宮！」

　　「散朝！」隨著高力士刻意拖長了的呼喊，壓在眾人頭頂上的陰雲終於散去。楊國忠、李亨、宋昱、陳希烈等人擦了擦頭上的冷汗，各自起身告退。

　　誰也不想跟其他人多廢話，誰都認為局勢糜爛的責任不在自己。至於怎樣才能更好地解決眼前危難，卻是誰也拿不出個恰當方案來。

　　既然道不同不相為謀，大夥就只能暫且各回各家了。范陽笳鼓響起以來第一次，早朝時間不到正午便結束了。沒達到從西域調遣兵將壯大自身力量的目的，卻平白送了王洵等人一場富貴，楊國忠當然無法甘心。走出皇宮沒幾步，眼珠突然一轉，低聲向替自己駕車的護衛命令，「轉頭，去虢國夫人府！」

　　「是，大人！」侍衛已經習慣了楊國忠沒事有事便往其妹妹家跑，答應一聲，安排車隊掉轉了方向。車輪在落滿積雪的街道上滾動，不多時，已經來到曲江池畔。楊國忠在虢國夫人門口下了車，從門口家丁嘴裡，得知妻子裴柔也在，正跟妹妹一道於後花園中賞雪，便制止了下人的通報，邁動腳步，輕車熟路地往後院走去。

　　因為同是女人的緣故，裴柔跟楊玉瑤有很多話說。隔著老遠，楊國忠便能聽見她們的笑聲。

　　姑嫂兩個的笑聲不帶任何負擔，被寒風一陣陣送入楊國忠的耳朵。頂著繽紛雪沫，楊國忠忽然覺得心中好生溫暖。

　　能每天聽到這樣的笑聲，自己無論做什麼都值得了。緩緩地停住腳步，他有些捨不得打破眼前的寧靜。

　　正在掙扎徘徊之際，楊玉瑤已經發現了他，緩緩起身迎上前，臉上的笑容如雪後的陽光。「哥哥是來接嫂子回府嗎？都老夫老妻了，居然還是片刻都離開不得！」

　　都不知道多少年沒被妹妹親親熱熱地開玩笑了，楊國忠不由得老臉一紅，側開頭，盡量不與楊玉瑤的目光相對，「下，下雪，路上很滑，我聽人說妳嫂子在這兒，就順路帶著車隊過來看看。」

　　他的妻子裴柔也被小姑笑得兩頰發熱，低著頭走上前，伸手替楊國忠拂掉肩膀上的雪粒兒，嗔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甜蜜，「看你，大老遠的，往這麼邊跑做什麼？我又不是住在這裡不回去了？今天怎麼散朝這般早！」

　　「是啊，散得早，散得早！」楊國忠無法直說自己來妹妹家的目的，支吾著回應。「陛下，陛下發脾氣了，大發雷霆！所以早朝只開了一半兒！」

　　「是因為妾身叫你辭官的事情嗎？」裴柔膽子很當即臉色發白，手指揪住楊國忠的衣袖死死不放，「他怪罪你沒有？都怨我，都怨我，給你幫不上忙便是了，偏偏還要添亂！」

　　「不是，不是因為妳！真的不是，女人家，別瞎猜！」聞聽此言，楊國忠簡直恨不得自己今天壓根兒沒有進妹妹的家門，伸手將裴柔的胳膊推開，胡亂地搪塞。

　　「那是因為什麼？他們沒又找你麻煩吧？」

　　「沒有，沒有！」楊國忠越說心裡越紅一陣，白一陣，甚是好看。

　　楊玉瑤是何等的機靈，早就從哥哥的言語裡聽出事情不對。臉上的笑容登時凝結成冰，「恐怕，宰相大人根本沒捨得遞辭呈吧！嫂子，妳白擔心了！」

　　「我，我哪裡來得及！」楊國忠被刺得惱羞成怒，跺著腳，朝著虢國夫人怒吼，「我倒是想全身而退。這次第，我退得下來嗎？他們都想拿我當晁錯，恨不得把我立刻綁了交給安祿山。陛下也是個急著我一天就把叛亂平定下去。我，我現在就是張大餡餅，上面壓，下面擠。回到家也不得安生，早晚，早晚死了，你們大夥就都開心了！」（注：晁錯。漢代名臣，因為主張削藩，導致藩王們的叛被漢景帝當做替罪羊腰斬於市。）

　　裴氏夫人不敢跟自家丈夫頂撞，臉上卻寫滿了失望。虢國夫人可是從來不在乎哥哥的顏面，當即撇了撇嘴，冷笑著回敬道：「唉吆，謀害當朝宰相，那是要抄家滅族的罪名。我這個弱女子可擔待不起。你急流勇退也好，捨不得富貴繼續苦撐也罷，都是你自己的事情。我只是難得見嫂子高興，順便替她問一句罷了！」

　　「我這麼辛苦，又是為了誰？」楊國忠又是慚愧，又是委屈，把剛才心中那點兒溫暖全都給忘得一乾二淨，「我還不是為了楊家，為了你們！激流勇退，說得輕鬆。我在這兒，人家還終日在背地裡磨刀呢，我退了，還不是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

　　虢國夫人對楊國忠徹底絕望，聳了聳肩膀，大聲冷笑，「哈哈哈哈，為了我們，你可真好意思說得出口？我想過這種日子了？每天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間，哪個都恨不得立刻把妳衣服剝光。這種日子，和青樓裡迎來送往有什麼區別？我就那麼下賤？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就甘心跑到長安城裡來，當一個頭牌紅姑！」

　　楊國忠也不是個善茬，立刻冷笑著反擊，「不到長安，你在裴家，又能好多少，還不是被那沒牙的老傢伙，半夜裡摸上床來任意揉捏？」

　　兄妹兩個你一言，我一語，誰也沒考慮到其他人的感受。曾經做過娼妓的裴柔聽得臉色煞白，「噗通」一聲跪倒在雪地上，一邊哭，一邊低聲勸道：「別說了，你們都別說了。是我不好，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讓郎君左右為難！我錯了，都怪我，都怪我還不行嗎？嗚嗚嗚，嗚嗚嗚……」

　　「根本不關你的事！」楊國忠側過頭，朝著妻子大吼。看到地上冰冷的積雪，心中又猛然一痛。迅速蹲下身子，將妻子攔腰抱起，「別哭，咱們這就走，這就走。我們楊家起點低，想要出人頭地，當然付出的代價要多些。可我也沒讓她白白付出，自打當了宰相之後，有什麼事情不是由著她們幾個的性子來？」

　　「那還不是因為心裡內疚？」虢國夫人兩眼通紅，淚珠在眼眶裡直打轉。「三個妹妹，一個被你送給了糟老頭子，另外兩個……」

　　「別說了，別說了。玉瑤，算嫂子求你！大郎，你也少說兩句。都在氣頭上，互相傷到了，就不好了。」裴柔哭喊著勸架，身體軟得像一團泥。

　　楊國忠心裡發酸，嘆了口氣，壓下已經到了嘴邊的話，抱著妻子轉頭邊走。虢國夫人咬著牙，身體不斷顫抖，卻強忍住眼淚追了上去，「站住！把話說明白，你今天又想讓我幫你幹什麼？」

　　「我不求妳了，行不？」楊國忠反倒來了脾氣，抱著裴柔，一步快過一步。「反正妳巴不得我早死，巴不得你的嫂子和侄兒都早死，我這就回家，洗乾淨了脖子等人殺便是。總好過被自家妹妹……」

　　光顧著說硬氣話，卻沒有注意腳下路滑。身子一歪，抱著妻子摔成了一對兒滾地葫蘆。他的侍衛都沒有跟進府裡來，楊玉瑤先前為了跟自家嫂子說體己話，也沒有命家人在旁邊伺候。一時間，扶得起這個扶不住那個，也踉踉蹌蹌跌倒了雪地上。

　　兄妹二人怒目對視，卻然後同時苦笑著擦眼淚。眼淚擦乾了，火氣也就退得差不多了。楊國忠先是伸手攙扶起了老妻，然後又從地上拉起了妹妹。嘆了口氣，低聲道：「沒當宰相之前，我簡直做夢都想爬到這個位置。但是當了宰相之後，我的確覺得一點兒滋味都沒有。可眼下，我真的退不了。安祿山起兵，打的就是『清君側，除楊逆』旗號，我若是今個兒辭了職，恐怕用不到明天，就有人敢把我綁了送到洛陽去。而太子殿下及其黨羽對妹妹玉環的態度你也知道，他們都覺得，陛下英明神武，之所以屢屢犯錯，全是被美色所誤。卻誰也不肯想想，當初是哪個不要臉的老東西，強行把妹妹從壽王府裡掠走！」

　　這幾句話說得都是實情。楊玉瑤心裡也明白得很。站在寒風裡想了一會兒，慢慢走回剛才跟嫂子說話的亭子內，從白銅做的炭爐上拎起銀壺，給自己的暖玉杯子裡倒了一盞濃茶，一邊慢慢喝著，一邊說道：「你跟嫂子先坐下喝口茶，暖暖身子。然後再把詳情跟我說一下，到底需要我幹什麼，我盡力而為便是！」

　　「其實，其實也不需要妳做太多！」楊國忠喜出望外，立刻拉著妻子靠過來，訕笑著說道：「剛才我在火頭上，有些話說得過分了些，妳別往心裡去。我這當哥哥的是什麼人，妳還不清楚嗎？從小在市井中混大的，壓根兒就沒讀過幾天正經書……」

　　「我當然知道！」楊玉瑤無可奈何地嘆氣，「說罷，別繞彎子了。給嫂子倒杯茶，都被你嚇壞了！」

　　「唉，唉！」楊國忠倒是懂得疼老妻，將裴柔放在鋪著貂皮的胡凳上，一隻手按住肩膀，另外一隻手去拿茶盞，「妳坐好，別亂動，剛才摔痛沒有？要不要找個郎中來！」

　　「沒……」畢竟有外人在前，裴柔又紅了臉，低聲回應。「大郎摔倒沒有？你當時抱著我……」

　　「摔習慣了。不痛，不痛。想當年在成都大街上，我一個人抄磚頭對別人四個，都能將他們都砸趴下……」

　　追憶了半天年少時的英雄事蹟，楊國忠才意識到自己又跑了題。嘿嘿乾笑了幾聲，也給自己倒了一盞熱茶，捧在懷裡暖手，「不說這些了，說正事兒，正事兒。今天的朝堂上得一塌糊塗。本來我想著……」

　　慢慢整理著思路，他將自己的設想和朝堂上發生的事情，跟妹妹如實陳述。末了，還不忘了再追加一句，「這不是白白讓王明允佔了便宜去嗎？我跟他又非親非故，憑什麼做這種好人？」

　　「莫非他的功勞全是假的嗎？」楊玉瑤不喜歡哥哥那副市井無賴模樣，皺著眉頭追問。

　　「假倒是不假！」楊國忠坦然承認，「這兩年朝廷對外用兵，幾乎每次都是鎩羽而歸。唯獨他那邊，先是以幾百人就橫掃藥殺水。然後又以弱擊強，徹底打垮了大食東征軍。如果不是因為趕上安祿山叛亂，朝堂上誰都沒心思收攬政績。我估計，甭說一個採訪使和一個郡侯，陛下一高興，封他個郡公都保不齊！」

　　「是這樣啊？」虢國夫人張大眼睛看著楊國忠，美目中充滿了溫柔，「當年第一眼見到他，還以為他是個只知道混吃等死的紈袴子弟呢！沒想到，轉眼之間，都拜將封侯了。」

　　那年，一個夏日的黃昏。曲江池畔，就是他跟人打架，驚了自己的車駕。有一個身影飛身躍過來，但憑著兩臂的力量，拉住了馬車，將自己從死亡邊緣上拉回。

　　那身影，巍峨如山。

　　厚重亦如山。

　　她本來容貌就極美，此刻忽然想起開心事，面孔上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一抹奪目光彩。把個楊國忠看得身體突然一僵，心臟不爭氣地便開始加速。好在他還記得自己的妻子此刻就在身邊，狠狠地咽了口吐沫，低聲道：「不是這樣還能怎樣？那些老將，都被當年怛羅斯的失利給嚇住了，誰也不敢一探敵人虛實。也只有這個楞頭青，才敢帶著幾百人，不顧死活地往敵人窩裡頭鑽！眼下安祿山來勢洶洶，中原兵將都不堪用，剛好把他們這支敢戰之師調……妹子，妳在聽我說話麼，妹子……」

　　接連叫了好幾聲，楊玉瑤才勉強從幻想中收回心神，臉色燦如春日下的桃花，「我在想當年的事情。記得他當年都躲得遠遠的了，你還讓哥舒翰在路上劫殺他。如今需要用人之時，卻又想把他調回來當護衛。他能遂你的意嗎？」

　　「那，那件事是老太監高力士幹的，跟我沒關係！」楊國忠立刻矢口否認，彷彿面對的是王洵本人。

　　楊玉瑤不吭氣，只是抿著嘴冷笑。楊國忠被笑得心裡發毛，猶豫了片刻，低聲說道：「好吧！我的確派人給過哥舒翰那麼一點點兒暗示，但我也是為了四妹和妳啊。她在你這裡跟前夫私會，一旦被陛下知曉了，非但她自己會失寵，妳我也少不得受牽連！」

　　「那你還指望著別人不記仇！」楊玉瑤早就對哥哥人品不抱什麼希望，只是從利害攸關角度，仔細替對方分析。「他即便帶了兵回來，也未必跟你一路啊！何必不從你的麾下挑選良將，讓他們著手訓練一支靠得住的人馬？」

　　「我，我麾下那些人，除了聽話之外，什麼都不會幹！」楊國忠急得直跺腳，心中好生後悔，沒有早日提拔拉攏幾個有真本事的武將出來，「他未必跟我一路，但他麾下的左右臂膀，宇文至和宋武，是宇文德和宋昱的嫡親兄弟，總不會幫著別人抄自己的家！」

　　對於當年冒失又好色的宇文至，楊玉瑤心裡約略還有些印象。笑了笑，繼續追問道：「是麼，你相信宇文至和宋武兩個能制約得了他！有多大把握？」

　　「嗯──」楊國忠又被問得一陣猶豫，半晌後，狠狠跺了下腳，大聲道：「沒多大把握。但我這些年，也給了他不少好處，他應該不會跟榮華富貴過不去。當年截殺他的事情，是高力士主謀，只要我派人把其中關鍵洩露給他，至少能保證他不跟高力士、陳玄禮兩個一道來對付我。好妹子，妳就別再問這些了。類似的問題，我都跟宋昱他們幾個反覆探討過很多回了。總之，就一句話，除了他們之外，現在我基本上沒其他人可選！」

　　「妹妹，妳就幫你大哥過了這關吧。他最近急得連覺都睡不安穩，人眼瞅著就瘦了下去！」見楊玉瑤始終在細節上糾纏不休，裴氏也上前軟語相求。

　　楊玉瑤對自家哥哥不大瞧得起，跟裴柔這個嫂嫂倒也有幾分情，點點頭，低聲回應，「嫂子妳別急，我又沒說不幫他！我只是怕，怕他一時不小心，反而給自己引來一波新的對手。既然他已經別無選擇了，我就不再囉嗦了。說吧，要我幹什麼？」

　　「要，要……」楊國忠的臉又開始發紅，「要妳和二妹一道進宮去，跟貴妃娘娘說說眼下的情況。順便，順便，讓，讓……」

　　後半句，當著妻子的面兒，他有些說不出口。整個長安，幾乎人人都在傳，自己的三個妹妹，經常跟皇帝陛下玩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遊戲。至於傳言是否為真，說老實話，楊國忠自己也不太清楚。反正只知道，每次虢國夫人在宮中留宿，第二天，皇帝陛下看向自己的目光裡，就會多出幾分歉意來。

　　「還說不是拿我這個妹妹當青樓紅姑！」虢國夫人再度撇嘴冷笑，看向自家哥哥的目光中充滿了鄙夷。待把後者看得滿臉虛汗，不敢抬頭，又忽然嘆了口氣，低聲道：「算了，反正我的名聲已經那個樣子了。不在乎再多這麼一回。不過……」

　　「妹妹想要什麼，儘管說，儘管說……」虢國夫人的語鋒一連數變，楊國忠的心情也跟著起伏不停，「只要妳幫我度過這一關。妳要的任何東西，我都給你尋來！」

　　「我要摘天上的月亮，你有那份本事幫我摘嗎？」虢國夫人狠狠地搶白了他一句，然後以手揉眉，「算了，不跟你計較這些。我剛才只想告訴你，其實你根本不用費這麼大勁兒來求我。陛下不是要你努力炫耀大宛都督府在西域的戰績嗎？你照做就是了。把王明允和那個宇文至最好說得萬夫莫敵。我就不信，陛下他真的捨得讓這麼一勁旅在幾千里之外閒著，不趕緊調回來護駕！」

　　「陛下今天的確沒有調大宛都督府兵馬班師回朝的意思！」楊國忠見說好得事情又要涼，趕緊急忙解釋，「他只是說，要調安西軍回來，避免封常清再找藉口，不肯跟安祿山決戰！」

　　「安祿山會老老實實在洛陽呆著，等陛下從安西調兵回來嗎？」虢國夫人只用了一句話，就徹底讓楊國忠變成了啞巴。

　　答案是明擺著的。安祿山打的是清君側的旗號，圖謀的卻是李隆基的皇位。拿下洛陽這座天底下僅次於長安的繁華所在之後，他需要一點兒時間來消化戰果。一旦河南各地被叛軍完全掌控，安祿山必然會繼續向西高歌猛進，屆時……

　　「若是沒等安西將士回援，封常清已經敗了呢？若是叛軍已經叩打潼關的大門，京師中的公子王孫們還能像現在這般安生嗎？到時候，恐怕不止李氏一族，那些國公們國侯們，個個都會趕著趟往皇宮裡頭跑，求陛下將天底下第一能打的勁旅從大宛調回來救命！」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這一層！」楊國忠先是驚愕，繼而不斷點頭。正所謂旁觀者清，他和宋昱等人都過於顧及自身利益了，根本沒想清楚誰心裡頭對當下的局勢更為著急。陛下今日之所以不主動說要調大宛都督府兵馬回援，恐怕是不想讓人說他敗家，把將士們捨生忘死開闢出來的疆土，拱手再送還給大食人。而一旦自己把大宛都督府能征善戰的聲勢給炒起來，做足了，屆時，調王明允等人領軍入衛京師，便成了順應「民意」之舉。誰都不用再承擔大宛軍回援之後，藥殺水一帶得而復失的責任了！

　　想清楚其中關竅，楊國忠心內大定。立刻整理了衣冠，朝著自家妹妹長揖及地，「妹子，妳真是女中諸葛，比宋昱、宇文德、鄭昂他們幾個加在一起都強。我這就去安排人手替大宛都督府造勢，看看誰比我更著急！」

　　說著話，他一轉身，拔腿便走。妻子裴氏阻攔不住，只好快步跟上。臨出虢國夫人府門，又回過頭，充滿歉意地對楊玉瑤說道：「妹子，別跟妳哥哥一般見識，他就這麼一個人……」

　　「我早知道！嫂子，難為妳了！」楊玉瑤嘆了口氣，輕輕搖頭。「我就不遠送了。在雪地裡說了這麼久的話，我有些冷了！」

　　裴氏還想再說幾句話，替楊國忠彌合一下兄妹之情。見虢國夫人臉上的確充滿了疲憊之色，點點頭，陪著笑道：「那我跟妳哥就先走了。改天有空再過來看妳。妳回去歇息吧，小心路滑！」

　　「嫂子也小心些！」楊玉瑤強打精神微笑。目送著自家哥哥的車隊在雪地上疾馳而去，命人關了大門，一步一捱地向自家平素居住的屋子走。

　　早就帶領婢女們捧著手爐追出來的香吟趕緊上前，雙手抱住女主人的腰，將後者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同時笑著開解：「夫人犯不著生氣。他這樣做，又不是第一回了！他……」

　　「住嘴！」虢國夫人突然發怒，沉聲呵斥了一句。隨即，又忍不住嘆了不知是今天的第幾回氣，「唉，他畢竟是我哥哥啊。我沒得選！」

　　「夫人！」香吟聽得心裡發顫，架著虢國夫人，快步往內宅走，「妳先洗個熱水澡，驅驅寒氣。然後再喝一壺酒，睡上一覺，就什麼都忘了！忘了，也就算了！別再想起他……」

　　安慰的話再度被輕嘆打斷。楊玉瑤身體軟得像團棉花，亦輕的像團棉花。她的貼身婢女香吟愈發感覺心疼，不斷催促其下人們加快速度。片刻之後，楊玉瑤被伺候著洗了個熱水澡，攙扶到床榻上，塞進了暖暖的被窩裡。

　　一壺皇家特供的美酒擺在了床頭的小几上，還有幾個她平素最喜歡吃的小菜。香吟跟了她已經十幾年，對女主人的習慣如數家珍，伺候得非常周到體貼。楊玉瑤卻提不起胃口，隨便點了幾筷子，便命人將酒水和菜餚全部撤了下去。

　　「夫人睡一覺吧！」支派走了其他婢女後，香吟開始悉悉嗦嗦地解自家的衣服。兩個人之間的這種親密遊戲，是緩解疲勞，忘卻煩惱的不二良方。她曾經試過很多次，每次都「藥」到病除。

　　楊玉瑤卻用身體語言，阻止了香吟的進一步動作。緊緊地將自己裹在被子裡邊，她不斷顫抖，就像懷中抱著一塊萬年不化的巨冰，隨時都會把自己凍成僵屍。

　　香吟的笑容漸漸變硬，手腳的動作也變得生澀無比。自己終於還是被厭倦了，就像一個有趣的玩偶，再別出心裁，再討人歡喜，也會面臨被拋棄的那一刻。一行淚，慢慢從她眼中湧出，流過白瓷般的面頰，緩緩落在地上。

　　她卻不敢哭出聲音，也沒資格哭出聲音。無論是誰先開始，無論曾經多麼沉迷，無論誰是假鳳，誰是虛凰。主動權其實都不在她手裡。

　　楊玉瑤從呼吸的頻率中，感覺到了香吟此刻的心態。疲倦地笑了笑，她慢慢又從被子裡探出一隻手臂，輕輕地替婢女拂去眼淚，「傻孩子，別多想！我只是累了，最近不開心的事情太多，傷神！」

　　「是為了城中那些流言蜚語嗎？」香吟輕輕抽了抽鼻子，雙手捧住楊玉瑤的手，「您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都是些村婦匹夫，他們知道些什麼？安祿山想造反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朝廷上那些人心中其實都跟明鏡似的，只是懼怕范陽兵的規模，不敢認真面對而已！」

　　「是啊，人人都想掩耳盜鈴。卻不料鈴鐺從門上自己掉下來了！還砸傷了腳趾頭！」楊玉瑤撇嘴苦笑，為朝中那些名臣名將，也為自己的命運。皇上不能有錯，大臣們也沒錯，名士清流們更是一個個乾淨無比。只有自家姐妹，包括已經亡故的老三秦國夫人，都是天生的紅顏禍水。魅惑了英明神武的君王，攪亂了整齊有序的朝綱，打傻了以一當千的武將，掰殘了鬥志昂昂的雄兵，弄得大唐江山風雨飄搖。

　　這都叫什麼事兒！自家哥哥楊國忠沒擔當，滿朝文武，包括皇宮裡頭那位天子，又何曾有擔當過？一個賽過一個不要臉而已。活該他們被安祿山打得雞飛狗跳！

　　「要不，婢子替您送一封信給雷大俠。讓他半夜把安祿山的腦袋也給割了？」純屬替虢國夫人解悶兒，明知道沒有可能，香吟還是把話說得堅定無比。

　　「他一把長劍，能擋幾萬大軍啊！妳還當他真的可以取人首級於千里之外呢？」楊玉瑤終於被逗得開心了些，抿嘴而笑。笑過了，眼神中有迅速流露出一抹無法掩飾的淒涼，「香吟，妳跟我多少年了？」

　　「婢子不，不記得了。婢子追隨夫人時，才，才七歲！」香吟又嚇了一跳，趕緊屈身跪倒，「夫人您別趕我走，我真的沒地方可以去，真的沒地方可以去啊！」

　　「誰說要趕妳走了！」虢國夫人用手攬住對方的頭，輕輕撫摸頭上的秀髮，「應該有十二年了吧。尋常人家，這個年齡，女兒早就該出嫁了。是我不好，耽誤了你！」

　　「不是，不是，是婢子，是婢子，是婢子捨不得夫人，捨不得……」香吟終於哭出了聲音，將頭伏在床邊，肩膀聳動。

　　二人之間這種有悖於天理人倫的感情，根本無法用正常語言來說清楚。偏偏它又是那樣的甘美，令人一陷入進去，就無法自拔。

　　「我也捨不得妳！」楊玉瑤的眼角，緩緩淌出了一行清淚。沒有半點虛假，也不來任何污穢與塵雜，「但是，妳這回的確不得不走了……」

　　「我……」香吟掙扎著便想叩頭哀告，卻被忽然從床上坐起來的楊玉瑤用雙手搬住了肩膀，「妳聽我說，這件事，我不能託給任何人，只能託付給妳。我當年偷偷在城外買的那個小莊子，只有妳知道。小少爺生下來之後，這個府邸裡，也只有妳見過他。叛軍來勢洶洶，我不知道長安到底守得住守不住。所以，必須趁著現在人心還算安定，把小少爺送走。」

　　「我，我……」香吟不敢再掙扎，瞪圓了淚眼看向虢國夫人。映在她眼裡的，是一臉的絕決。

　　「從現在起，他就是妳的兒子。我在成都以南三十里的劉家村，以他和妳的名字，買下了一處民宅，還有五百畝好地。地契就在他平素抱著的那個布狗肚子中。我會派人，護送妳們母子回成都。回去後，妳就不要再回來，一直等到叛亂完全平息，或者，等到他完全長大！」

　　這已然是在託孤了。香吟被嚇得魂飛天外。虢國夫人偷偷在城外生兒子的時候，她一直追隨左右。孩子生下之後吃不上奶，也是她親自出面以照顧自家親戚的名義，僱來的乳娘。夫人不擅長做衣服和鞋子，是她幫忙縫製。夫人怕走漏風聲，不敢到外邊買玩具送孩子，是她到集市上看了樣子，再一點點嘗試著模仿。甚至連平素的探望，也是她獨自去的多，與虢國夫人一道去得少。以至於孩子眼裡，至今還分不清楚，到底誰才是他的親娘。

　　「這把劍，妳也帶著。」楊玉瑤側身，自床頭取下寶劍白虹，輕輕抽出來，擦了擦，然後連同劍鞘一起交給香吟。「如果，如果真的再也見不到我。等他長大，妳給他找個好師傅，讓他多少學一點武藝！」

　　「嗯，嗚嗚──」香吟濕漉漉的臉上，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汗水和哪些是淚水。嚎啕了半晌，才喃喃地問了一句，「妳可以寫信告訴雷大俠啊！雷大俠難道會不喜歡自己的親生骨肉嗎？他身手那麼好，完全可以保護妳們母子，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傻孩子！」又是驕傲，又是難過。「他是大俠啊。」

　　大俠為什麼就不能管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香吟不懂。但是她卻知道，自己無法拒絕女主人的託付。那個孩子，一直錯把她當做親娘。從今往後，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要真的跟她相依為命。

　　他是大俠，當世無雙的大俠。望著緊握寶劍抽泣的香吟，虢國夫人臉上散發出女人特有的光彩。

　　一把寶劍，如果有了銹蝕的痕跡，還配被稱作寶劍嗎？

　　※※※

　　楊國忠這個人雖然沒什麼擔當，見識也非常有限，在具體落實執行某件事情方面，卻著實有幾分本事。否則他這些年來也不會一直受到大唐天子李隆基的青睞。從虢國夫人府裡出來的當天下午，他就召集爪牙，把替大宛都督府造勢的任務分頭佈置了下去。兩天之後，整個長安城內，便傳遍了王洵、宇文至和宋武三人的名字。

　　「趙二哥，你聽說了嗎？咱們大唐男兒，最近在西域那邊，打了大勝仗了！有個姓王的都督，只帶了五千多人，就破了六萬大食軍。」街頭巷尾，茶館酒肆，一個個被最近接連不斷的壞消息鬱悶得發慌的人們，彼此打著招呼，將大宛都督府的戰績不斷放大。

　　「什麼五千破六萬，不知道別瞎說！」被喚作二哥的，是個鬥雞場的老賭徒，如今雖然改邪歸正了，卻念著王洵等人當年的一面之交。「是三千破十萬好不好。那六萬大食人，只是正兵！輔兵，還有給他們幫忙的當地部落武士都沒算在內。咱們這邊，雖然號稱五千，事實上參戰的卻只有三千出頭，另外兩千，是王都督從曹國和大宛國臨時招募的民夫，只管運糧食，搖旗吶喊，根本上不了戰場。」

　　「呸！就跟趙二狗子你親眼見到了般！」被駁斥的年輕人滿臉不服，一語道破趙二話中的破綻，「三千破十萬，就是對方都是一群豬，你一個人砍三十頭，也砍不過來！況且隔著這麼老遠，官府的告示上都沒說那麼清楚，你怎麼就知道具體哪些是正兵，哪些是臨時拉來幫忙吶喊助威的幫閒？」

　　「是啊，是啊，你們別聽趙二的，他一喝了酒，嘴巴就沒把門兒的！」鄰桌的其他幾個閒人巴不得趙二出醜，一起跟著落井下石。

　　賭鬼趙二卻面不改色，先「吱」地喝了一口酒，然後又站起身來用筷子在鄰桌的盤子裡搶了塊醬羊肉，一邊嚼，一邊驕傲地炫耀，「這你們就外行了不？知道大宛都督府的王都督是什麼來歷嗎？告訴你們吧，他家就住在崇仁坊裡邊的開國侯府，跟我四姨家是斜對過的鄰居。我們兩個小時候打過好幾次架呢，每回都是我讓著他！後來他拜了封常清為師，去西域投軍，才沒再聯繫了！」

　　「就你那小胳膊小腿兒，也配跟王都督過招。吹吧你！我都看見牛在天上飛了！」眾人齊聲哄笑，半點兒也不肯相信。賭鬼趙二又抿了口酒，不慌不忙地補充，「不信拉倒！我也總也不能拉著你去崇仁坊找王都督他姨娘對質去！知道不？王都督的爺娘都過世的早，是一個姨娘將其拉扯大的。他當年跟宇文將軍，還有前幾年那個中了狀元，又被招了皇上駙馬的秦小公爺，都是結拜兄弟。長樂坊那個鬥雞場，就是現在轉到東城李家名下的那個，當年就是王都督他們幾個合夥開的，我還在那邊輸過好多錢呢。後來他們官做大了，怕鬥雞場名聲不好影響前程，才一個個陸續退了出來！」

　　這些雞零狗碎事情，都跟大宛都督府在西域的戰事無關，但此刻被趙二狗子如數家珍般道了出來，卻成功地轉移了大夥的注意力。聽膩了官軍喪城失地的傳聞，誰不願意聽一聽每戰必勝的英雄，和其背後的故事呢？況且這個英雄還是長安城裡走出去的，跟兩市一百零九坊的老少爺們打斷骨頭連著筋！

　　轉眼工夫，不僅隔桌的酒客都被趙二狗子的話給吸引了過來，稍遠的幾桌客人，也一個個離了席，端著好酒好菜，不斷往趙二面前遞，「二哥，二哥，沒想到您真的跟王都督有交情，我等平時有眼不識泰山了！嘗嘗這個，剛炸的羊腰花，最補身子了！」

　　「我這身子板，還用得著補？」賭鬼趙二狗拍了拍自家單薄的胸脯，聲音陡然高了數分。話雖然說得響亮，手中的筷子卻絲毫不停，三下兩下，將炸腰花劃拉掉了大半盤子，才意猶未盡地抬起頭，望著翹首以待的眾人，繼續雲山霧罩：「要不說人得信命呢。當年王都督他們幾個去白馬堡受訓的時候，我阿爺本來也給我託關係弄了個名額。可我想想，一去大半年就不能在爺娘面前盡孝，實在有失人子之義。就這麼一猶豫，機會呼啦下子就……」

　　「得了吧。別說你自己了，說王小侯爺、王都督。你當年哪是想在爺娘面前盡孝啊，是捨不得鳴珂巷裡的小桃紅吧？」見趙二越說離大夥想聽的越遠，幾個知根知柢的人又毫不客氣地拆穿。

　　賭鬼趙二依舊不知道何為臉紅，撇了撇嘴，大聲道：「我那是真性情，懂不？唯獨大英雄，大豪傑，才能有的真性情，知道當年長安城裡的小四絕第二位，白荇芷白行首嫁給誰了不？就是咱們王大都督。若不是家裡攔著，死活不肯讓白行首做正妻，咱們王督也不會一怒之下去了西域！他若不去西域，現在白荇芷頂多是個通房丫頭。而現在，他是大都督、魏州郡侯，就可以娶一個正妻，四個平妻。白行首雖然做不得正室，身為平妻，也有一身五品夫人的誥命！」

　　年少、任俠、血脈高貴。曾經誤入歧途，卻終能浪子回頭。並且是為了一個傾國傾城的美人才遠赴邊塞。這分明是買藝人說唱平話裡邊，男主人公才有的套路，居然一下子全跟王明允王大都督對上了號。你讓大夥如何不感到親切？當即，幾個年齡在十七八歲上下的少年，便起了投軍的心思，即使日後不能像王明允那樣，掙個大都督的官身回來，至少能讓家人對自己另眼相待。幾個喬了男裝，坐在窗口吃茶的女子，則兩眼悄悄地發亮。若是日後所嫁的郎君，能有王明允一半兒專情，這輩子，也不枉託生為女兒身了！

　　凡事都有光明和陰暗兩個面兒。有人聽得心嚮神往，自然有人會聽得愁腸百結。特別是在修德坊、復興坊這些靠近皇宮的寸土寸金之地，來往的大人物們，心裡想得事情永遠和普通百姓不一樣。

　　當年王陳氏給兒子議親，他那不成材的兒子卻搶在親事定下來之前，先接了一個青樓歌妓進門的事情，可是在長安城的貴胄圈子裡邊傳得沸沸揚揚。本來看在王家財力面子上，準備應了親事的人家，趕緊偷偷從媒人手裡，要回了女兒的生辰八字。

　　也不能怪他們古板。做父母的，誰不希望女兒出嫁之後，能當丈夫的半個家。他王明允敢冒著被大夥戳脊梁骨的風險，趕在未定親之前，先迎了一個歌伎進門，心中肯定對那個姓白的狐狸猸子寵愛到了極點。一般人家的女兒若嫁給他做正妻，日後要不會受獨守空房之苦，要不被那姓白的狐狸猸子欺負到頭上。反正肯定不會有好果子吃。傻瓜才明知道風險，還推著女兒下王家的火坑！

　　但現在看起來，當初的決定明顯是太草率了。王明允剛剛二十出頭，就官拜正三品大將軍、爵封郡侯，照這個態勢，日後少不了是縣公、國公的前程。姓白的狐狸猸子再受寵，其出身青樓也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充其量只能做平妻，想要掌管王家內宅，卻是門兒都沒有！如果一個當初與王家門戶相近的人家把女兒嫁過去，如今便是三品郡夫人。出入都是銀裝車、栗色馬，駕著全套儀仗回門一次，便能讓父母直著腰跟鄰居們炫耀上好幾個月！

　　可惜後悔藥沒地方買去！當初沒趕在姓王的小子出崢嶸前把他攥到手裡當女婿，如今再想請媒人，卻已經進不了開國侯府的大門了。只有望著崇仁坊的位置，扼腕長嘆的份兒。

　　比當初沒捨得嫁女兒人家更追悔莫及的一夥兒，是把王洵當做棄子丟掉的人。他們不是楊國忠，沒有後者想法那麼幼稚。作為在長安城內沉浮了多年的老江湖，他們看到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心腸的顏色也變得與眾不同。

　　「都是哥舒翰這個廢物，一點兒小事兒都辦不利索。現在好了，當年的小狼崽子長出了獠牙，萬一掉頭咬一口回來……」在安福門外，一個普通人根本沒資格進的酒樓雅間內，有幾個帶著青帽子，嗓音沙啞的人，低聲抱怨。

　　「是啊，當年咱們都小瞧了他。誰也沒想到，他真得長出了獠牙來了！每年死在西域的無名鬼不知道多少，偏偏就沒他姓王的！邊老也是，接到這邊的信，居然遲遲不肯動手！」

　　「邊老不也是耐著封矮子嗎？那矮子一向裝得大公無私，跟姓王的傢伙死去的父輩，據說還有莫逆之交。邊老如果尋不到正經藉口就下手，肯定會被封矮子反擊，弄不好，連他家的性命都得賠進去！」一個年紀五十上下，嘴巴上卻沒有鬍鬚食客，低聲替「邊老」解釋其中難處。

　　「囉嗦這些幹什麼？現在關鍵是，如何想辦法，止住城中那些流言。別讓陛下起了調大宛都督府回援的心思！」坐在主位上的人比其他食客年輕得多，面孔白淨，眉清目秀。雙眼中卻帶著一股無法隱藏的暴戾之氣，「姓王當年就無法無天，身邊又有宇文至和宋武這兩個人煽動，回到京城，十有會跟楊國忠混在一起。那樣，別人拜託咱們的事情，可就全黃了！」

　　一瞬間，滿座食客人人低頭。收人錢財，就要與人辦事。這是酒館背後主人的原則。十幾年來，始終沒有砸過自家招牌。雅間內的酒客，算起來都是酒館背後主人的徒子徒孫，身上比正常男人缺了些東西，「擔當」二字，卻是看得比性命還重。

　　只是眼下眾人需要做的事情，難度太大了些。這幾天長安城內，有關大宛都督府那幾個少年的英雄事蹟，已經傳得比熱湯還要沸騰。有人敢說半點兒王洵、宇文至兩人的壞話，結果肯定是被一擁而上的人們打個鼻青臉腫。你那麼多勳臣宿將，都頂不住一個安祿山，就不行咱小老百姓，將希望寄託在幾個自己人身上？你再多髒水潑出來，人家一句「每戰皆勝」，就足以將你鼻子砸歪掉！

　　「大人，大人怎麼說？」沉吟了半晌，座中終於有人試探著開口。「咱們都是笨人，如果大人能指點一二，也有個眉目可循啊！」

　　「大人？凡事都靠著他老人家，還養著你們這些傢伙做什麼？」主位上的人年齡不大，脾氣卻不小。接連拍打了幾下桌案，才怒氣沖沖地提醒，「大人說了，如果你們處理不好此事。為了顧全大局，他只好拿幾顆人頭出來，擺平當年的恩怨。到底該怎麼做，你們看著辦吧！」

　　看著辦？怎麼看怎麼難辦。座中的哭喪著臉，再度陷入了沉默。是楊國忠的爪牙，在暗地裡替大宛都督府造勢，這點大夥都能看得清楚。至於楊國忠想把大宛兵馬拉回京城裡威懾誰，大夥心裡也是明明白白。可這事兒難就難在，楊國忠此番用的不是什麼他一向擅長的陰謀詭計，而是堂堂正正的陽謀。一步一步的逼過來，讓人根本無力阻擋。

　　大宛都督府的戰績在那明擺著，任誰也抹殺不了。而安祿山率領著叛軍從河北到河南一路所向披靡，也是無法掩蓋的事實。值此非常時刻，百姓們需要一個英雄出來寄託希望，王公貴胄們需要一個英雄出來替他們阻擋叛軍，而皇宮裡頭那位老人，恐怕也正需要一個英雄來挽回他已經所剩無多的威儀。

　　種種因素加在一起，朝廷調大宛都督王洵率軍入衛，已經近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最近這兩天來，京畿道衙門，京兆尹衙門、兵部、文部，都在連番向上頭遞表章，申訴京師防禦空虛之弊。很少過問朝政的李氏皇族，也不斷有人架著馬車出入太極宮，勸皇帝陛下早做決斷。據可靠消息，皇帝陛下早就動了暫時放棄西域的念頭，只是一直在等著有人主動向他提這個諫言。而太子殿下那邊，據說也在權衡抽調大宛軍回來拱衛京師，對他自己有何利弊。

　　「除非，王明允也跟哥舒翰半年前一樣，半路上喝酒喝成的癱子！」陰影中，有人忽然以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

　　河西節度使哥舒翰一生有兩大最愛，醇酒和美人。即便在行軍打仗之時，寢帳內也是夜夜笙歌。結果倒楣就倒楣在了這兩大愛好上。年初他奉命回京師商議軍情，半路上偶然從胡商手中得了一絕色歌姬。於是老懷大暢，日日跟歌姬躲在由八匹純白的駱駝所拉的氈車中「把酒言歡」。結果才走到長安近郊，人就突然中了風，接連昏迷了數日，才在太醫的救治下勉強保住了一條小命。從此兩條腿徹底成了殘廢，再也上不得戰馬，抱不得女人。

　　這事兒本來也不足為怪，酒是穿腸毒是刮骨鋼刀。沉迷於酒色中的人，十有七八都得不到善終。可巧就巧在，哥舒翰沿途所飲之酒，也是同一個胡商所獻。而經過有司偵訊，歌姬招認，自己是胡商兩年前從揚州花了半斗珍珠買下來的，隨即便被胡商關在了蘭州城內一處大宅子裡，兩年來與後者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直到今年年初，才又突然被從宅院裡喚出，跟商隊一道向涼州慢慢趕去。至於那個胡商原籍到底在哪裡，家中還有什麼人，歌姬一概不知。有司派遣人手連夜趕往蘭州，查抄歌姬所說的院子，到了之後也是兩手空空，連半絲線索都找不到。

　　官拜西平郡王，手握十萬雄兵的百戰老將，居然在回京師面聖的途中被人毒成了半身癱瘓，朝廷深以此事為恥。對外只是宣稱，哥舒翰旅途勞累，洗澡中了風。暗地裡，卻撒下了天羅地網，誓將下毒的胡商捉拿歸案。然而快十個月過去了，兇手至今還沒半點影子。倒是一向跟哥舒翰不合的安祿山，突然在范陽豎起了反旗。

　　如今看來，派遣胡商給哥舒翰下毒的，一定是安祿山無疑。只有他，對哥舒翰的嗜好秉性琢磨得一清二楚。也只有他，才知曉朝廷何時會調節鎮回京面聖。可怕的是，整個計畫近乎天衣無縫，並且為了除去哥舒翰這個距離京師最近的節度使，安祿山提前準備了足足兩年！

　　這是何等手段和心思！如果用這種手段和心思去對付自己的敵人，又何愁敵人除不掉？唯一遺憾的是，此刻再針對王洵佈局，有點兒太晚了些。根本不可能大夥所面臨的解決燃眉之急。況且即便僥倖能夠得手，大夥將要面臨的被動局面也不會有徹底的改觀。宇文至和宋武兩個跟楊國忠的關係更近，沒有了王洵這個頂頭上司約束，說不定，他們二人會直接把整個大宛軍都拉到楊國忠麾下去。

　　「應該早點在他身邊安插人手就好了！」

　　「早先時，誰能想到這小子崛起如此之快！」

　　「可惜了！」

　　「的確可惜！」

　　燭光搖曳，照亮食客們猙獰的面孔。派人下毒，將王洵在半途中幹掉，這一招顯然行不通。但至少，座中的氣氛被調動了起來。陸續有人開口，從各個角度，分析將大宛都督府這一支不可掌握的力量毀掉的可能，但陸續都發現了此路難以走通。

　　「如果能逼著封常清主動出擊一次，遏制住叛軍的攻勢呢？」發現從王洵本人那邊很難找到解決方案之後，有人建議退而求其次。

　　「哧！」同伴們立刻嗤之以鼻，「封常清，就憑他手中那點兒殘兵敗將，能把澠池一線守住就不錯了。」

　　「可只要他能贏上一回，哪怕是單純的憑險據守。就能證明叛軍一時半會兒威脅不到長安。然後大人們再……」

　　然後，這場來之不及的勝利，就可以從各種角度解讀了。為西域前線的將士們考慮，不該把他們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地盤轉手送人。為朝廷計，不該拆了西牆補東牆，況且如今東牆看樣子還能再支持幾天。為百姓計，萬里調兵得人心惶惶不說，光是沿途給大軍提供糧草補給，就會令地方上叫苦連天……

　　「我看，這事可行。即便封常清跟安祿山的前鋒兵馬能打個平手，對朝廷來說，也算是一場捷報！」燭火照不到的位置，陸續有人低聲附和。

　　大唐朝廷太需要一場針對叛軍的勝利了。民心、軍心、朝廷的尊嚴，都已經到了瀕臨崩潰的邊緣。哪怕是稍微佔了一點兒上風，哪怕只是打掉了叛軍的一小股，也足以讓朝野舉盞相慶。

　　「不用平手，只要他讓叛軍的前鋒過不了崤山。邊老那裡，就可以向朝廷報捷！」沒有戰績，也要製造戰績。否則，大夥接了下來的處境將更為艱難。

　　需要擺平的關口並不多，封常清那邊，恐怕是唯一的阻礙。「要是封常清本人不承認打了勝仗呢？那廝一向古板！」有人皺著眉頭提問。

　　辦法只要敢想，便肯定能想得出來。特別是用於對付封常清這種坦蕩君子。「他不承認，就是又在為今後消極避戰找藉口。把類似的話傳到陛下耳朵裡，朝中自然有人會下去核實。而核實的結果，肯定是皆大歡喜！」

　　「只是又便宜了封常清那廝！平白又撈到了一場戰功！」

　　「總好過了讓楊國忠的圖謀得逞！」

　　「的確如此！」

　　「的確如此！」

　　眾人相視著點頭，個個滿臉睿智。

　　搶在朝廷正式作出決定之前，讓封常清那邊送回一個捷報。這恐怕是眼下改變被動局面最可行的辦法了。雖然這一招有點兒得過且過的味道，可至少能給宮中的幾位大人贏得一些從容佈局的時間不是？只要時間上不那麼倉促，幾位大人聯手打壓一個無根無基的後起之秀，還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大夥越說思路越順，很快便根據手中力量，商議出一整套切實可行的方案。在這套方案中，王洵等人的表現已經不再重要，楊國忠辛苦忙碌也注定是一場徒勞。甚至封常清，也完全成為一粒棋子，任由棋盤上的幾雙大手擺弄。讓他怎麼動，他就必須怎麼動，想跟執子者擰著來，除非被從棋盤上拿下。

　　※※※

　　「校！」一粒墨玉做的棋子落在翡翠棋盤上，咄咄逼人。

　　這是長安城中，靠近西南角的一處院落。從外觀到內部裝潢都非常的簡樸。但對弈者身上的服飾，卻與周圍的簡陋格格不入。

　　整個棋局已經臨近尾聲，黑白兩方彼此糾纏牽扯，看似勢均力敵，但執白一方，卻因為所佔位置斷斷續續，後繼乏力，被黑子逼得苦不堪言。

　　唯一的辦法就是從邊角再引一口氣過來，然而又談何容易？黑子只是隨便一擊，便又掐斷了白方的希望，只能對著殘局垂死掙扎了。

　　「大人棋藝高明，微臣自嘆弗如！」執白者冥思苦想，找不出挽回之策，只好笑著抬起頭，拱手認輸。

　　「這局算和。你我再下一局！如何？」執黑子者意猶未盡，伸手在棋盤上攪了攪，笑著提議。

　　「不來了，不來了，再來多少局也是輸，根本沒有贏的希望！」

　　「你薛縣令，當年可是差點進了翰林院做棋侍詔的，怎麼幾年不見，子力居然差了這麼多！」

　　「大人所學，乃王霸之劍，豈是薛某這點雕蟲小技所能抵擋！」執白者揚起一張臉，被燭光照亮眼睛中的疲憊。贏太子身邊最當紅謀士的棋，自己的前程還要不要了？為了能輸得不著痕跡，已經用盡了全身解數。再來一盤的話，恐怕沒等棋局終了，自己就要吐血而死了。

　　「哈哈哈哈……」執黑者被拍得極其舒服，忍不住仰頭大笑。笑夠了，才搖搖頭，低聲道：「薛大人真是會說話。怪不得殿下最近每次提起薛景仙這三個字來，都是滿臉讚賞。」

　　「殿下厚愛，薛某縱使粉身碎骨，也難報答其中一二！」薛景仙趕緊站起身，朝著東宮方向遙遙拱手。自打當年從安西軍載譽而歸，他便徹底成為太子李亨的嫡系。雖然實授的官職依舊是個縣令，但日後的前程，卻好過先頭百倍不止了。

　　「行了，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別說得那麼誇張！」執黑者笑著擺手，打斷了薛景仙的表態。「說正事兒，你當年跟大宛都督府眾將的交情，究竟能到什麼程度？」

　　「嘩啦！」匆匆被召回長安的薛景仙毫無準備，被問得身體一僵，袖子正掛在棋盤角上，黑子白子撒了滿地。

　　「看，看卑職這個莽撞！大人見諒，大人見諒！」薛景仙迅速蹲了下去，手忙腳亂地收拾地上的棋子。

　　子很亂，亂的是他的心。楊國忠與太子李亨已經勢同水火，作為太子殿下的爪牙，他理所當然要替主公盡全力。然而當日在兩軍陣前種種，又令他無法輕易做決斷。「薛兄是文人，跟在我身後就行了！」「薛兄不常來前線，多分些首級也是應該。反正我們幾個，隨時都可以再去砍來！」「薛兄小心，敵軍喜歡放冷箭！」「薛兄乾了這碗酒，咱們畢竟是一道上過戰場的！」「薛兄……」

　　那一張年輕而稚嫩的面孔，想虛偽都裝不出來。剛開始交往時薛景仙還有所防備，到後來，卻被一聲聲「薛兄」，叫得心裡滾燙。平生第一次，他不收取任何好處，就開始設身處地替對方謀劃。平生第一次，他把朋友的安危，放在了自家利益的前面。

　　「殿下只是隨便問問而已，薛大人何必如此惶恐？」執黑子者敏銳地皺了下眉頭，聲音裡隱隱帶上了幾分冷峻。

　　「卑職，卑職只是路上走得太急，手腳痠軟，並非有意怠慢大人！還請魚大人見諒！」薛景仙不敢讓執黑子者看自己的眼睛，低著頭，心中迅速思考該如何給出答案。

　　姓魚的傢伙作為太子身邊的最受寵信的太監，當然不會是隨便替太子傳個話這麼簡單。包括今天與自己的所有交談，恐怕每一個字都需要仔思量其背後的內涵。薛景仙深知，今天這場會面，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將涉及到自己今後在太子殿下心中的分量，更涉及到自己日後的前程。

　　可他卻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對方關於大宛都督府的提問！憑心而論，在薛景仙多年的宦海沉浮當中，能真心相交的朋友總計也沒超過五個，而王洵、宇文至和宋武，恰恰是其中之三。雖然這三個少年秉性各異，為人處事也略顯稚嫩。但跟他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卻是薛景仙此生笑得最多、最輕鬆的時光。之前之後，都不曾像那般愜意過。

　　「哼！」魚姓太監手裡捏著一粒黑子，反覆把玩，彷彿隨時都可以將其捏得粉身碎骨。該敲打敲打姓薛的這廝了，否則，他真不知道自己吃幾碗稀飯，敢在咱家面前甩花樣，莫非以為，裝模作樣輸給咱家幾盤棋，咱家就會對你另眼相看嗎？

　　薛景仙被冷哼聲驚得一凜，不敢再拖延時間，點點頭，斟酌著說道：「回太子殿下和大人的話，卑職，卑職當年奉命前往安西，主要結交的人裡面，如今大宛都督府的幾位將軍根本排不上號。非卑職不肯做事，而是他們幾個，他們幾個，當時實在職位太低了。」

　　「嗯！」魚姓太監鼻孔裡邊又冒出是一聲冷哼，顯然對薛景仙的回答十分不滿。但是他卻無法從這個答案中挑出什麼刺來，畢竟當年，王洵也好，宇文至也罷，都不過是個小小的校尉。連偏將都算不上，豈會被外人納入法眼？

　　「卑職見識短，沒料到他們會崛起得這麼快，有負太子殿下所託。請大人治罪！」薛景仙雙腿一軟，以頭觸地，長跪不起。

　　太子殿下，需要的肯定不是這個答案。然而在開口的那一瞬間，薛景仙心裡已經做出了選擇。不能把王洵他們幾個捲進來，至少不能經自己的手，把王洵他們幾個捲進京師這潭子渾水。他們幾個太年輕、太陽光、太純淨，而京師這潭水則太老臭、太渾濁、太骯髒。

　　「倒也是！」魚姓太監信手將黑子拋進棋盒，鄙夷地說道。他有些瞧不起薛景仙這副賴皮狗形象，可偏偏又拿對方沒更多辦法。都認打認罰了，還能怎麼樣。難道還真的一刀殺了他不成，「你起來吧，咱家又不是殿下，可受不得你的大禮！」

　　「卑職見到大人，如同見殿下！況且卑職能有今天，還不全仗著大人在殿下面前美言嗎？」薛景仙的馬屁功夫是官場裡摔打出來的，早已爐火純青。只一句話，就讓魚姓太監的面孔上重新回暖。

　　「咱家，咱家可沒替你說過什麼好話，你謝錯人了！」魚姓太監輕輕搖頭，看向薛景仙的目光，非常複雜，「你起來吧！站著說話。你的地位，都是你自己爭來的。疏勒那麼遠的地方，並不是人人都有膽子去，也不是人人都能帶著一堆功勞回來！對此，殿下心中很有數。不過……」

　　拖長了聲音，他又開始連敲帶打。「你當年怎麼就沒把眼光放長遠些呢。莫欺少年窮，這話，難道你沒聽人說過嗎？！」

　　「卑職，卑職，卑職當年的確有眼無珠！」薛景仙又磕了個頭，才訕訕地站起身，垂著手，做心服口服狀。

　　他認錯態度如此好，倒讓魚姓太監不便繼續借題發揮了。臨近京畿的官員都太聰明，肯像薛景仙這樣，擺明了態度站在太子一邊的，已經是鳳毛麟角。所以薛景仙即便真的在跟王洵等人的交情上說了假話，這當口，也沒有將其逼到楊國忠麾下的道理！

　　況且眼下太子與楊國忠說不定哪天就要刀兵相向。東宮這邊多一個人，就等於楊國忠那邊少一個。縱使屆時出不上什麼力氣，至少也能吆喝兩聲，替己方壯壯聲威不是？

　　想到此節，魚姓太監臉上的笑容更曖昧，說出的話語也越來越溫和，「算了，這事兒其實不怪你。誰能想到封常清放著麾下那麼多大將不用，偏偏派了幾個毛頭小子去收拾藥殺水沿岸各地呢？你下去仔細想想，把那三個少年的脾氣和所喜所好，總結一下，寫個條陳遞到東宮裡邊。順便再想想，有什麼辦法，能跟他們快速攀上交情。事情緊急，殿下那邊暫時沒其他人可用，咱家只好把任務只好交給你了。這可是難得的機會，希望你能好好珍惜！不要再辜負了殿下和咱家的期望！」

　　「珍惜！」兩個字，被他刻意拖得極長。薛景仙弓著腰，連聲表態，不敢辜負太子殿下的信賴，心中的信念卻愈發堅定。

　　不能讓王洵他們幾個捲進來，絕對不能！就沖他們當曾經真心實意地叫我一聲薛兄。人這輩子為了功名富貴，可以做一些違心的事情，卻不能沒有任何底限。否則，縱使富貴到手，夜晚時又怎能安枕！

　　這幾天京師裡暗流湧動，薛景仙心中非常清楚。太子殿下為什麼要跟王洵等人取得聯繫，他也非常清楚。都在想著把大宛都督府這支驍勇善戰的精兵拉回長安來，收歸自己所用。誰也未曾想過，一旦王洵等人從柘支城返回，那片用無數將士性命換回來的膏腴之地，將落於何人之手！

　　正咬牙切齒間，又聽魚姓太監問道：「咱家記得你當年，曾經給安西軍將士，往長安捎過家書吧？大宛王都督的家門，你進去過沒有？難得回長安一次，不妨去拜望拜望王家的長輩。將士們在前線吃苦受累，該盡的孝心，咱們理應替他盡到！」

　　「諾！」天很冷，薛景仙卻額頭見汗。剛才自己說的話，對方到底相信了多少，他心中其實一點把握都不剩。既然太子殿下連自己替王洵捎家書的事情都知道，未必不清楚自己在西域之時，與幾個少年走動甚近！

　　看到薛景仙臉色惶恐，魚姓太監心中竊笑。搖搖頭，非常體貼地說道：「去吧，大方些。需要錢的話，到城西柳記找李掌櫃支取。」

　　「卑職，卑職慚愧！」薛景仙迅速回過神，以袖掩面。「卑職謹殿下教誨，任上不敢魚肉百姓。所以，所以……」

　　「去吧，殿下知道你是個清官！」魚姓太監一甩袖子，打斷了薛景仙的解釋。「從寬了花錢，順便給你自己，也置辦一身像樣的衣服。別跟個叫花子般，你現在，可不止是丟自己的臉！」

　　「卑職謹遵大人教誨！」薛景仙連連打躬作揖，倒退著準備出門。臨轉身，他又緩緩直起腰，低聲說道：「大人，卑職突然想起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吧！」魚姓太監臉上露出幾分期待，笑著鼓勵。

　　「卑職竊以為，安西軍中能征善戰者甚多，殿下何必只把眼光放在他們幾個年輕人身上。距離太遠不說，本事也未必有傳聞中那麼大！」薛景仙鼓起全身勇氣，低聲建議。

　　「這就不是你所能關心的了。」魚姓太監臉色一緊，表情瞬息萬變。「做好自己的事情，別多打聽！」

　　「諾！」薛景仙長揖及地，轉身告辭。望著他漸漸遠去的消瘦背影，魚姓太監的目光慢慢變冷，變寒，變得如刀鋒般銳利。

　　「小樣，想跟咱家打馬虎眼，你還太嫩了些！」一把從棋盒了抓起數枚棋子，不管黑白，他一一將其在秤上擺開。「咱家跟人鬥心機的時候，你恐怕還沒出仕呢！先放過你這一回，待大功告成之後，咱們再把賬慢慢算！」

　　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偌大個長安，恰好可以湊做一盤。

　　※※※

　　儘管心裡頭一百二十個不情願，薛景仙卻不敢公然違抗太子殿下的命令。找了個恰當時間，備了份厚禮，以王洵故友的身分，到王洵的家中探望。

　　因為有魚姓太監那句「花錢大方些」的話做鋪墊，這次他當然把禮物的分量備了個十足十。光是裝禮物的金絲楠木箱子，就價值五百多貫。托在手中亮閃閃濃香四溢，絕對能將尋常人的熏晃得暈頭轉向。

　　迤邐架著馬車到了崇仁坊的開國侯府，照慣例跟門房通名報姓，順便吩咐從人把禮單奉上。片刻之後，開國侯府的正門大開，十幾個家丁魚貫而出，鋪開紅氈，捧著香爐，畢恭畢敬，將一擲千金的「貴客」迎了進去。

　　還是那個院落，比薛景仙上次來時，格局沒任何不同。然而這次，他卻感覺到一股富貴驕奢之氣，撲面而來。逼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繞影壁，穿花廊，一路前呼後擁。待來到王家的正堂前，二品誥命夫人王陳氏，已經換好了正式命服，由四個漂亮的丫鬟攙扶著，親自迎在了門口。薛景仙搶先半步，躬身施了個全禮，口稱晚輩。王陳氏側開身子，蹲身以半禮相還，謝稱不敢。然後讓開門口，請貴客入內。薛景仙再拜，請長者先行。王陳氏再次避謝，薛景仙再讓。如是者三，賓主雙方你來我往，把全部禮節套路作了個十足十。

　　禮數做足了，衣服也就被臘月的寒風吹了個透。薛景仙打著哆嗦進門落座，雲姨拿捏著誥命夫人身架指揮丫鬟上茶水點心。須臾，幾個丫鬟僕人們將茶點端至，然後輕輕施了個禮，小心翼翼地退到門外候命。留在門內的兩個人，卻是各自捧著茶盞，望著熱氣騰騰的水霧開始發呆。

　　風很大，空氣中帶著一股子濕漉漉的土腥味。配著外邊陰沉沉的天空，很明顯是落雪的預兆。半晌之後，誥命王陳氏從茶水上抬起頭，向外邊看了看，笑著打破沉默，「薛大人一路上走得很辛苦吧。剛下過大雪，看樣子還要下。一直沒完沒了。今年的冬天，冷得可是有些難過了！」

　　「是啊，是啊！」薛景仙趕緊點頭附和，脖子軟得好像裡邊根本沒有頸骨，「太冷了。晚輩從任上回京師，一路上看到處處都在鬧雪災。有些州縣比較充足，士紳們湊一湊，還勉強能給災民們發幾碗稀飯喝。有些州縣，唉……」

　　「朝廷沒下撥錢糧嗎？」

　　「這不是正打仗呢嗎？錢糧大部分都徵調到潼關去了，地方府庫裡基本空空如也。」

　　「噢！」王陳氏作恍然大悟狀，然後皺著眉頭詢問，「原來是天災和人禍加在一起了！大人以為，叛軍能打過潼關嗎？我一個婦道人家，看不清眼下的局勢。」

　　「晚輩其實也看不清楚。應該，應該不會吧！畢竟潼關那邊，還有哥舒翰將軍在頂著呢。不過，也不好說的事兒。路上我遇到幾支車隊，都是些大戶人家，怕受到兵火波及，趕著趟往廣南那邊搬遷！夫人如果有興趣，不妨也早謀劃一下，畢竟有備無患不是？」

　　「廣南！」王陳氏再度皺眉，「廣南就一定安全嗎？如果叛軍掉頭南下的話，還能再往南嗎？」

　　再往南，可就是大海了。薛景仙尷尬地笑了笑，無法回答。

　　「朝廷應該有足夠多的應對手段吧？否則，都火燒眉毛了，京師裡邊總不該如此熱鬧！」誥命夫人王陳氏也低下頭，繼續喝水潤嗓子。

　　茶水很濃，喝在嘴裡，帶著非常強烈的苦味兒。薛景仙接連喝了幾大口，心裡被苦得直發痛。

　　是啊，都火燒眉毛了，京師裡的幾路神仙們，還忙著互相下絆子呢。好像叛軍拿下洛陽後，就會心滿意足，不再繼續向西般。怪不得雲姨的話裡邊夾槍帶棒，大夥最近一段時間的表現，也的確讓人無法瞧得起。

　　心中覺得慚愧，有些話，就更難說得出口。一時間，大堂裡的空氣又開始發冷。寒意透過官袍下的絲綿襖，一點點滲入人的骨髓。

　　再這樣坐下去，不用主人送客，薛景仙自己就要落荒而逃了。在心中鼓了半晌勇氣，他終於第二次開口，「晚輩……」分明是昨夜對著牆壁反覆演練過好些次，真到要說出來時，卻萬分艱難，「晚輩跟王都督，當年曾經在安西軍中並肩而戰，受他的照顧頗多，所以……」

　　「這些話，薛大人上次替明允捎家書時，好像已經說過了！」王陳氏輕輕放下茶盞，低聲提醒。

　　「這個……」一瞬間，薛景仙面紅過耳，真恨不得立刻就起身，抱著腦袋從王家逃出去。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第三度鼓起了勇氣，低聲解釋道：「晚輩這次來，其實只想替朋友問候，問候一下他的長輩，畢竟他已經這一走……」

　　「薛大人穿的可是官服呢！」王陳氏看了他一眼，笑著提醒。

　　「啊，是啊，是啊！」薛景仙紅著臉低頭看自己的袍服，然後訕訕拱手，「本不該穿這身的，是晚輩平素穿習慣了，一時疏忽忘了換下來。疏忽！請長者見諒，見諒！」

　　王陳氏擺了擺手，低聲回應，「薛大人何必這麼客氣。官服既然掙到了，自然是要穿出來給人看。不瞞你說，最近這幾天，到我家來的人，幾乎個個都穿著官服，真的令王家蓬蓽生輝呢！」

　　「夫人言重了。其實晚輩打心眼裡不想穿這身衣服過來！但是沒辦法，端了人家的飯碗，就得替人做事。推脫不得！」薛景仙心中一陣陣發虛，把牙一咬，乾脆直奔主題。

　　「哦？」王陳氏也放棄客套，在座位後輕輕欠了下身體，「難道還要穿給其他人看嗎？怪不得這次的禮物如此之厚。不瞞你說，最近幾天，我替明允收下的禮物，比過年時還要多。其中數你這份最為厚重！」

　　「晚輩，晚輩……」既然話都說到了這個分上，薛景仙索性豁了出去，「這份禮，其實是太子殿下出的錢。晚輩只不過是替人跑腿罷了。如果夫人覺得禮物太重的話，可以直接封還了讓晚輩帶回去。反正晚輩把禮物送來，就算完成任務了，並不想給王都督和夫人添太多煩惱！」

　　「那有什麼可煩惱的！」雲姨突然展顏而笑，已經不再年輕的面孔上充滿了調皮的意味，「無論是太子殿下也好，其他什麼王爺、侯爺也罷，之所以給我家送禮物，不就是為了酬謝明允替國開疆拓土之功嗎？我把禮物收下後，寫信告訴明允，要他一定以國事為重，莫要總是惦記著家裡邊，莫要辜負了眾位大人們的殷切期待，不就行了嗎？反正打下來的疆土都是大唐的，一分一尺都不屬於我們王家！」

　　「夫人這話在理，真的在理！」聞聽此言，薛景仙忍不住撫掌讚嘆。自己的這麼多年官場沉浮，簡直都是白費了。見識氣度還真不如一個終日窩在豪宅中的女人。收了禮物又怎樣，為諸位大人效力是報答，為大唐戍邊不也是報答方式的一種嗎？難道腳下這片江山，還能歸了別人去？

　　想到這一層，他心中的天空豁然開朗。搖搖頭，笑著補充：「夫人的話極對。明允在前線率領大軍浴血奮戰，功勳赫赫。後方的人無論送什麼禮物，想必他都受得起。是薛某發傻了，早知道這樣，不如直接拉上半車銅錢，從側門送進來！」

　　「銅錢可太佔地方了。如今京師裡邊送禮，講究送的是古玩字畫，再不濟就是金元寶，又好看又不佔地方！」雲姨笑著點頭，「殿下那邊還有什麼吩咐，你乾脆直接跟我說了吧。別再繞彎子了，咱們繞來繞去，茶都冷了！」

　　「還沒吩咐呢，先讓薛某過來，混個熟面孔罷了！」薛景仙不願意再費勁兜圈子，坦然相告，「但日後想必有需要明允出力的地方。依薛某之見，明年春天大食人也許會反撲。明允恐怕未必能從大宛抽得出身！」

　　這已經是很明白地告訴王洵，且勿趕著回來蹚京師裡的這潭渾水了。對於功名心甚重的薛景仙而言，著實非常難能可貴。只是如此明顯的暗示，雲姨卻好像沒聽出來。皺了皺眉頭，低聲道：「莫非朝廷真的要從大宛抽調兵馬回援京師嗎？局勢真的已經糜爛到如此地步？封將軍不是已經把叛軍頂在了崤山以東了嗎？剛才你還說，哥舒翰將軍在潼關天險，組織了第二道防線。西域那邊可是幾千里膏腴之地呢，如果朝廷把大宛都督府的將士全召回來，幾代安西軍將士的血，不是全白流了嗎？」

　　「這……」薛景仙屁股底下發熱，身子來回扭動。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雲姨的提問。幾千里膏腴之地，恐怕在太子殿下和楊相眼裡，永遠頂不上半尺權柄。至於那些戰死的將士，不過是戶籍冊上邊的幾個模糊不清的名姓而已，有誰會真的在乎？

　　想了好久，他才終於嘆息著道：「可能朝中有人覺得，西域那邊丟了，總還有機會再打回來吧。況且大宛都督府將士驍勇善戰的名聲，如今已經在京師裡邊傳了個遍！」

　　※※※

　　該說的不該說的說了一大堆，看看天色將晚，薛景仙向雲姨告辭，拖著疲憊的身子向自己的臨時居所走。

　　對方到底聽沒聽懂自己的暗示？薛景仙心裡其實半點兒把握都沒有。雲姨畢竟是個女人家，從沒在官場中打過滾，對眼下京師劍拔弩張的情況未必明瞭。而王洵距離長安城又實在太遠，想給他送一封信過去示警亦極不方便。唯一可以自我安慰的是，薛某人已經盡力了，無論將來結果如何，都對得起彼此之間朋友一場。這是他做事情的最後底限，也是做人的最後底限。

　　天空依舊是陰沉沉的，飄著零零星星的雪粒。被寒風一吹，打得人臉麻麻的痛。這樣的傍晚，路上當然不會有太多行人。偶爾三兩個巡城的差役列隊走過，也是將頭縮進衣領內，袖著手，行色匆匆。

　　「明年這個時候，不知道大唐還在不在了？」放眼四周一片淒清，薛景仙的心情也越來越頹喪。忍不住就把局勢往最壞處想。叛軍都快叩響潼關的大門了，朝廷裡幾派勢力依舊忙著互相傾軋。英明了半輩子的皇帝陛下臨老糊塗，除了以高力士為首的幾大太監之外，誰也不肯再相信。而那些太監們……

　　對上巧言令色，一味地阿諛奉承。對下則欺凌打壓，心黑手狠。從先秦到兩漢，帝王基業毀在太監手裡的先例還少嗎？以薛景仙的見識，他根本不相信一個肢體殘缺的男性，會有正常人的思維。驃騎大將軍高力士也許是個特例，但驃騎大將軍高力士卻親手教導培養了一堆絕對不例外的親信爪牙。這些人，邊令誠也好、程元振也罷，還有眼下深受太子信任的魚朝恩、李輔國，隨便哪個拉出來交付有司審一審，所犯過的罪行都足夠五馬分屍好幾回。偏偏這些傢伙們的地位穩固無比，連一代奸佞楊國忠，都不敢跟他們發生直接衝突。

　　如果不站在派系的立場，公允地說，薛景仙還是很同情楊國忠的。雖然後者崛起時所用的手段齷齪了些，才能和眼光也都不怎麼樣。可此子登上宰相之位後，的確在兢兢業業地履行宰相之責。這兩年，滯留在京師中，苦苦等待步入仕途的秀才、進士們，已經明顯減少。地方官員在任滿之後，只要考評不算太差，多數都能混個平級調任，不再像李林甫當政之時，還要跑到京師上下打點，即便花光身上最後一文錢積蓄，都未必能補上實缺。對待政敵，楊國忠通常將其趕出朝廷即罷，很少一路追殺到底。即便這些人過後不服，寫了文章來罵。楊國忠看到後，也努力忍住怒氣，表現得甚有宰相肚量。（注：唐代，秀才與後世的秀才不同。秀才是科舉項目之首，最為難考。考中之後，即有授正八品官員的資格。而進士通常只能授與從九品官職。）（注：根據史載，楊國忠上任之後，曾經努力提高朝廷效率，安置冗官，為此得到朝野間過短暫的好評。直到安史之亂爆發，才變成了罪魁禍首。）

　　只可惜楊國忠沒有補天之才。在經歷了李林甫十餘年折騰之後，大唐帝國表面上繁華依舊，內裡其實已經百孔千瘡。這個時候需要的是一個姚崇、宋璟這樣的治亂能臣，而不是楊國忠這種補鍋匠。憑心而論，楊氏上任之後做的所有事情，幾乎都是在替其前任補鍋。包括眼下的安史之亂，如果沒有李林甫當年一味地包庇縱容，安祿山的勢力也不會變得尾大不掉。楊國忠看不到其潛在的隱患，自然也不會急於求成地著手「削藩」。

　　即使站在不同派系角度，薛景仙也不敢說楊氏對付安祿山完全是為了一己之私。後者連陳希烈這種隨時能威脅到自己的相位，並且曾經是李林甫死黨的人都能容得下，更何況一個文武殊途的安祿山？

　　只可惜老天不肯給大唐帝國更多的機會和時間。假使楊國忠能在宰相的位置上繼續執政五年，即便他再無能，也可以從容調整好對河北的佈局；假使太子殿下能提前登位，提拔任用一批真正的能臣良將，恐怕安祿山根本沒膽子造反；假使皇帝陛下肯像當年信任安祿山一樣信任封常清，叛軍也許根本過不了黃河；假使楊國忠和太子能在這個危難時刻拋棄前嫌，攜手應對……

　　只可惜一切假設都不成立。現實是，太子忌憚楊國忠，更甚於安祿山。而眼下楊國忠那邊，恐怕最想鏟除的，也是太子李亨及其黨羽。包括薛某自己，呵呵，呵呵……。信馬由韁的想著，他的人和思緒都漫無目的。一不小心，便從崇仁坊逛到了東市之內。

　　往日熱鬧無比的東市，今天也顯得分外冷清。運河已經被徹底截斷，產自揚州、蘇州一帶的奢侈物品，要繞行山南，價格平漲數倍。而接二連三的壞消息，又使得京師裡邊人心惶惶。甭說各家店舖酒樓生意一落千丈，就連平素一到傍晚人滿為患的青樓賭場，此刻都門庭冷落，只剩下替客人牽馬的小廝，一個個抱著膀子，對著空的街道翹首以盼。

　　「啪！」遠處傳來一聲爆竿聲，把胯下座騎嚇得前蹄直豎。好在薛景仙在西域時，也曾跟王洵仔細討教一番控馬之道，才勉強沒從座騎背上滾下來。

　　「誰他的這麼缺德！」做官久了，自然有了官威。安頓住座騎之後，薛景仙立刻破口大罵。一直默默陪護在他身邊的四名隨從，也拔出刀來，朝著爆竿聲的方向怒目而視。

　　回答他的是更多的爆竿聲，一響接著一響。「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從道政坊一直延續至平宣坊，瞬間濔漫了半座京城。（注：爆竿，原始爆竿。將易燃物塞進竹節，然後扔到火堆中，燒炸。據說能驅鬼辟邪，帶來好運。）

　　有人在歡呼，但喊聲很亂，夾在在爆竿聲裡。根本聽不清楚。有人在沿街的店舖前跑動，操著滿嘴的長安官話，又快又急，身為外鄉人的薛景仙根本弄不懂。還有人在敲打鑼鼓、銅盆、盤子、木桶，一切能敲出響聲的東西，把長安城的傍晚吵成了一鍋粥。而差役們卻不知道都瘋到哪裡去了，居然不出面管一管。

　　「大人，今天好像是臘月二十三！」隨從四下檢視了半晌，也找不到罪魁禍首，只好靈機一動，指著臨街店舖的窗花回稟。「長安這邊，好像有臘月二十三放爆竿祭祀灶王神的習俗。」

　　「胡扯！」薛景仙掐掐手指，低聲呵斥。「距離臘月二十三還有幾天呢，眼下放什麼爆竿，天子腳下，就不怕官差上門找麻煩嗎？」

　　長安城中，天子腳下，百姓們當然不能隨便弄出些怪異響動。除非是在幾個特許的日子！但今天顯然不在「天子與庶民同樂」的日子之列，那眼下已經籠罩了整座城市的喧鬧，其原因就很難猜測了。

　　正驚疑間，只見路邊一座死氣沉沉的酒肆突然挑出了兩盞耀眼的紅燈。緊跟著，臨街的所有店舖館舍，都在一瞬間亮了起來。燈球、火把、油桐，還有平素根本捨不得使用的蜜蠟，都紛紛出現在窗口。整個東市瞬間復蘇，宛若一個行將就木的老者，猛然吃了顆仙丹，重新變成了活蹦亂跳的少年。

　　「客官，裡邊請！今天本店的酒水免費，您儘管放開了量隨便喝！」有名酒店小二看到了薛景仙，興沖沖地跑上前，替自家店主拉生意。

　　「這位貴人，請移步怡紅院。姑娘們都梳洗打扮好了，等著您老垂青呢！」正對面的青樓夥計不甘示弱，也跑出門，攔在了薛景仙的馬前。

　　「您老到這邊，今晚頭三局，輸了算櫃上的，贏了您儘管帶走！」

　　「大人這邊請，本店雅間今晚打六折。裡邊有小張探花、高參軍的親筆墨寶。如今在威震西域的王大都督，也曾經是本店的常客！」

　　明顯僧多粥少，各家店舖都使出的渾身解數搶客，把薛景仙及其隨從牢牢地堵在了街道正中央。受不了大夥的熱情，同時也被酒樓小二的話所吸引，薛景仙翻身下馬，朝著其中一人問道：「你剛才說，王都督是貴店的常客？這話屬實嗎？」

　　「如果小人敢欺騙您，您儘管直接抓我去官府打板子！」不容自家信譽被質疑，店小二梗著脖頸回應。「不信大人您問問他們，當年高參軍、李謫仙和王都督，是不是在我們店裡喝過酒。也就是今天，換了旁的日子，您老人家提前兩個月訂座位，都得排隊！」

　　旁邊的競爭者們雖然不情願，卻也跟著紛紛點頭作證。薛景仙聽得有趣，笑了笑，一邊跟在小二身後往酒樓裡走，一邊追問：「今天跟平時有什麼不同嗎？怎麼今天就有空位了！」

　　「還不是安祿山那廝！」京城裡的人見識廣，連店小二也懂得些天下大事，「他忘恩負義造了反，弄得大夥提心吊膽，當然就沒心情吃飯喝酒了？不過老天有眼，他這回總管是算遭到報應了！」

　　「報應？」薛景仙一楞，旋即明白了四下裡熱鬧的起因，「他死了，還是剛剛吃了敗仗！」

　　「大人您剛才沒聽見嗎？」小二回過頭，像看怪物一般看著薛景仙。「剛才那麼大的爆竿聲，還有嚷嚷聲，敢情大人您都沒注意！」

　　「爆竿聲太大了！害得我耳朵裡根本聽不見別的聲音！」雖然對方說話的語氣有些沖，薛景仙卻懶得跟其計較，笑了笑，低聲解釋。

　　「那大人您可聽好了！」小二一下子來了手舞足蹈，「就在剛才，有信使快馬沿街報捷，常山太守顏杲卿顏大人，擒殺安祿山部將李欽湊、高邈、何千年，光復河北十七郡！」

　　「天！」忽然而來的喜訊，令薛景仙頭腦發暈，雙腿發軟。接連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在隨從的攙扶下，站穩身體。

　　天佑大唐！一瞬間，所有擔憂的煩惱都離他而去，心中剩下的，只有壓抑不住的狂喜。

　　「大人小心！」隨從們也高興異常，圍攏過來，攙扶住薛景仙的胳膊。

　　「太好了，太好了。安祿山的老巢丟了，長安沒事兒，沒事了。封帥有機會從西域調兵遣將了，王兄弟他也不用再……」薛景仙拉著隨從的手，語無倫次。兩行熱淚，順著他的眼角迤邐而下。

　　「大人您……」隨從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店小二也被貴客的怪異舉動，嚇得兩眼發傻。好一陣兒，薛景仙才從興奮中恢復過心神，卻顧不上擦眼淚，一手扯住一個隨從，大聲招呼，「都進來，跟我一起進雅間。今天我請你們，咱們不醉不歸，不醉不歸！」

第二章　正氣

　　天寶十四年冬，常山太守顏杲卿趁安祿山後方空虛，起兵勤王。殺安祿山部將李欽湊，擒高邈、何千年。又假託朔方軍宿將李光弼之名，攻打饒陽，一鼓而下之。剎那間，河北大地再度風雲變色，二十三郡中竟有十七郡響應顏杲卿，附於安祿山者，僅剩其六。

　　安祿山正親自率領主力在澠池一線與封常清惡戰，半月之內接連攻破對方倉促佈置下的四道防線，眼看著就要勝券在握，猛然聞聽老巢被抄，大驚失色。不得不連夜退回洛陽，同時分出一半兒精銳給其左膀右臂史思明、蔡希德，由二人領著回軍平叛。

　　叛軍一退，京畿地區所承受的壓力頓時減弱。長安城中，各路神仙又開始你來我往的相互角力。至於顏杲卿那邊到底能拖住叛軍多久？朝廷是不是該立刻督促河東、朔方兩地火速派軍為河北各地提供支援，則誰也沒工夫理會了。

　　史思明乃落魄突厥貴胄之後，原名阿史那崒干，曾經與安祿山一道為范陽節度使張守珪麾下捉生將，因戰功卓著，一路從隊正、校尉升到偏將、將軍、副節度。善戰之名從河北一直傳到長安，大唐天子李隆基親自接見了他，賜其姓史，改做思明。

　　這樣一個於戰場上滾了半輩子的宿將，自然知道兵貴神速的道理。接過安祿山的軍令之後，立刻命麾下將士拋棄輜重，一人雙馬，星夜兼程返回河北。河北各地剛剛歸附朝廷，軍務政務都沒來得及理順，又怎當得住史思明所部虎狼之師。轉眼之間，諸郡又紛紛陷落，只剩下了顏杲卿、顏季明父子領著一支孤軍，在常山郡苦苦支撐。

　　距離常山最近的一支大唐力量，為太原節度使王承業所部。早在數日之前，就接到了顏杲卿派遣長子顏泉明所帶來的親筆求援信。但是王承業反覆思量後，卻認為光復河北的頭功不能讓顏杲卿獨佔，竟然公然將顏泉明軟禁，然後派遣使者押著顏泉明帶來的俘虜，到長安向朝廷報捷。一番運作之後，朝廷加封王承業羽林大將軍，上柱國，其麾下文武都加官一級到數級不等。而顏杲卿那邊，則只給了個衛尉卿的頭銜，援兵竟然一個未派。

　　坐困孤城，眼看著身邊的弟兄們一個個減少，常山太守顏杲卿知道自己堅持不到王師來援的那一刻了。轉過頭，望向跟自己一樣渾身上下都被血染成紫黑色的兒子，嘴角處緩緩浮現一絲微笑。

　　顏家二公子顏季明也恰恰轉過頭來，目光與父親相對。把嘴一咧，他露出了光潔牙齒。「痛快，今天殺得真痛快到大，我從來沒這麼痛快過。阿爺，您累了就下去歇會兒，今晚我來值夜。保證在明天日出之前，不讓一個叛賊攻上城頭！」

　　這種張揚的笑容和張揚的話語，絕對不符合顏氏家訓。換作以往，老太守肯定要板起臉來，大聲呵斥一番。但是今天，他卻覺得兒子的笑容分外燦爛，點點頭，笑著回應道：「不累。你以為阿爺我真的老了嗎？比起當年的漢將黃忠來，阿爺我還正當壯年呢！」

　　「那當然，您比黃漢升歲數小一輪呢！」顏季明立刻接過話頭，笑呵呵地打趣，「不過您老再健壯，也不能跟自己的兒子比啊。況且顏家的家訓，也沒說過讓父親給兒子守夜的道理！趕緊下去喝口酒吧，放心，史思明的人頭，我肯定給您留著！」

　　「你這臭小子！居然敢教訓阿爺！」顏杲卿舉起巴掌，作勢欲打。走了幾步，卻張開胳膊，將兒子攬在了腋下，「難為你了！阿爺當初，當初真該……」

　　「此生不虛！」顏季明知道自家父親心裡想的是什麼，笑了笑，輕輕掙脫。「弟兄們都看著呢，我已經不是小孩子！」（注：顏杲卿父子的事蹟見於《資治通鑒》。文天祥的正氣歌裡邊，「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說的便是顏杲卿。）

　　「他們看著，難道我就不能抱一下自己的兒子了？」顏杲卿佯裝憤怒，卻終是將手臂縮了回去，不敢讓弟兄們看到自己內心的遺憾。

　　已經被困了將近一個月了，援軍能到早就到了。至今城外沒見到大唐旗號，說明朝廷已經徹底將河北遺忘。早知道如此，自己何必要苦苦守著這片棄土？趁著安祿山沒反應過來，帶領弟兄們一道從井陘關去河東逃難便是。至少，那樣做，不會有太多的無辜百姓被捲入戰火。至少，顏家上下三十餘口，不會同時被困在腳下這座孤城當中！

　　自己今年已經六十有五，以身殉社稷不足為憾。可季明只有二十出頭，還有很多光陰去享受生活，還有很多值得做的事情沒有去做。如果他真的不幸跟自己同時殉國，自己又怎有面目去見他亡故的娘親？

　　「阿爺，我真的不是小孩子了！」看到父親的目光中清晰的悽楚，顏季明再度低聲催促。「您先下去喝口酒暖一暖，放心吧。這裡有我頂著，出不了任何事情。萬德，扶大人下城！」

　　「好來！」顏季明的好友，原常山郡捕快，現軍中大將翟萬德答應一聲，上前攙扶住顏杲卿胳膊，「老大人，您儘管放心，季明他做事，一向穩妥！」

　　「大人儘管下去休息片刻，這裡有我等盯著呢！」其餘眾將也不忍見顏杲卿拖著老邁的身軀繼續在城頭搏命，一起圍攏過來，低聲勸告。

　　「大人您可不能累倒，您如果倒下了，弟兄們主心骨就沒了！」「是啊，為了大局，您老也該下去休息！」

　　「我不是不放心，我……」顏杲卿本能地想搖拒絕，卻不忍辜負了部將和兒子一片好意，頓了頓，猶豫著改口，「那你等小心些，我吃過了飯，便上城來替換你等！」

　　「父親大人不妨多歇息片刻，反正賊人通常不會在夜裡攻城！」走上前替父親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鬢角，顏季明笑著叮囑。

　　「你這孩子，可是越來越膽大了！」顏杲卿笑，心中湧起一股溫暖。望著他的背影蹣跚去遠，顏季明整了整盔甲，朝著身邊一個老者低聲問道：「馮參軍，您老給我一句實話，倉中糧草器械還夠支撐幾日？」

　　「少將軍……？」參軍馮虔猶豫著四下張望，然後以極低的聲音道：「糧草很充足，至少能撐到春末，但是，但是箭矢頂多還能用到明天正午。趙將軍已經帶領人手連夜趕製了，但鐵料和木材、膠漆一時卻未必……」

　　「行了，我知道了！」顏季明擺擺手，打斷了對方的話頭。情況跟他預料得差不多，否則父親大人也不會終日愁眉緊鎖，「據你觀察，敵方的輜重，是不是存放在西北角上那座大營之內？」

　　「這……」素有忠厚之名的馮虔再度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回答顏季明的問話。

　　顏季明又笑，血跡斑駁的面孔上，寫滿了年輕人特有的真誠，「馮叔，您老知道我為什麼這樣問！別耽擱時間，父親大人很快就會有所察覺！」

　　「太守他？太守他不會同意！」馮虔被年輕人臉上的陽光晃得心亂如麻，低著頭，不肯正視對方的眼睛。

　　「馮叔，您聽我說，機會只有一次，把握不住，闔城男女老幼，都難逃叛軍屠戮。父親他不敢冒險，我卻不能眼看著他自毀名聲！」

　　「你，你阿爺不會自毀名聲，我知道他！」狠狠跺了跺腳，追隨顏杲卿多年的老參軍馮虔沉聲辯駁。「我可以幫你，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馮叔儘管說！」顏季明必須搶在父親回來之前做出安排，答應得毫不猶豫。

　　「帶老夫一道去！」耳畔響起的，是老參軍馮虔絕然的聲音。

　　「馮叔！」顏季明嚇了一跳，連連搖頭。眼下唯一可能扭轉戰局的辦法，就是冒險去燒毀叛軍的輜重，但這個任務肯定是九死一生。自己年輕力壯，尚沒有全身而退的把握，更何況已經五十開外的老參軍馮虔！

　　「老夫不會拖你的後腿！」老參軍馮虔忽然變得執拗起來，花白的鬍鬚上下抖動。「老夫上過戰場，比你們這些子更會打仗。衝鋒時，老夫可以替你開路。後撤時，老夫亦可以替你擋刀！若不帶上老夫，少將軍休想在老夫口中問到確切答案。」

　　「馮叔！」顏季明無奈，只好鄭重點頭。得到了他的保證，老參軍馮虔指了指城西北，敵軍連營的一角，低聲說道：「史思明是突厥人。他們的習慣，西北向來是供奉神明和存儲糧草的地方。這幾天據我觀察，每當叛軍準備攻城，總有數十輛馬車，從西北角那座大營裡趕出來。」

　　「燒了它！少將軍，末將願意跟你一起去！」

　　「少將軍，末將去即可，您儘管在城頭督戰！」前真定縣令賈深、槁城縣尉崔安石二人在旁邊偷聽到了馮虔和顏季明的對話，相繼上前請纓。

　　他們都不是武將出身，在起兵之前，甚至連刀都沒怎麼摸過。但這一刻，他們卻都義無反顧。顏季明目光從兩位長輩臉上掃過，微笑著輕輕搖頭，「我跟馮叔去就行了。父親大人身邊，不能沒有幾個得力幫手……」

　　「讓賈大人和崔大人留下，俺跟你一道去！」馬道上，又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將顏季明的推謝打斷。

　　眾人轉頭回望，正看見翟萬德那特有的絡腮鬍鬚。立刻，指責的話鋪天蓋地，「老翟，不是叫你送太守大人去休息嗎？你怎麼跑回來了？」「老翟，你做事怎麼這般不讓人放心！」「老翟……」

　　「俺老翟，什麼時候讓大夥失望過！」翟萬德撇著嘴搖頭，「俺不忍心見大人過於勞累，就，就按照少將軍的吩咐，給他喝的水裡邊，加了，加了一點點蒙汗藥。等他在馬背上睡著之後，讓幾個弟兄們抬著他去府衙休息了。這一覺，估計不到天亮，大人自己不可能醒得過來！」

　　「啊，你竟敢……」

　　「你老翟居然敢給太守大人下藥！」

　　聞聽此言，眾人又驚又喜。驚的是翟萬德居然和顏季明兩個早有準備。喜的則是，這下大夥有充足的時間，爭出到底哪個去「建功立業」，誰留下保家衛國了。

　　「咳咳！」顏季明清清嗓子，第二次將大夥的話頭打斷：「都別爭，幾位大人聽我說。咱們這回扯了安祿山的後腿，他心中一定羞惱得狠。眼下援軍遙遙無期，萬一常山不保，恐怕城中百姓都要為我等殉葬。顏某不願讓無辜者流血，更不願意讓父親大人的名聲受屠城之禍所污。所以，今晚準備兵分兩路，一路跟著顏某去燒叛軍的輜重，另外一路，先下去組織百姓，待聽到城外亂起，立刻帶領百姓從東門逃走。只要遠離常山地界，想必史思明那廝也沒興趣追。時間不多，所以請諸位切莫……」

　　「我等謹遵少將軍安排！」聽顏季明安排的井井有條，眾人凜然拱手。

　　「馮參軍聽令！」顏季明抓起一支父親留下的令箭，開始的調遣兵馬。眾將依次上前接令，而後分頭下去準備。待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了，顏季明將裝令箭的匣子交給了父親的老部下袁履謙，「袁叔，今晚這裡交給你了！」

　　「少將軍放心，袁某只要一息尚在，就不會讓賊兵踏上城頭！」被弩箭射傷了大腿，只能坐在胡凳上指揮守城的袁履謙欠了欠身體，大聲承諾。

　　「那我去了！」顏季明笑著點頭，彷彿是要出門赴一場盛宴。

　　不敢看年輕的背影漸漸遠去，袁履謙以袖掩面，低聲回應。「少將軍再見，袁某在城頭等你凱旋的消息。」

　　「告訴父親大人，我一直以他為榮！」已經走出老遠，顏季明突然又回轉身，笑著補充了一句。

　　淚，一下子流了袁履謙滿臉。

　　寒風呼嘯，吹得城頭的旌旗剌剌作響。

　　※※※

　　寒風呼嘯，戰旗翻捲如濤，

　　數以萬計的叛軍螞蟻般湧向城頭，刀矛撞擊聲不絕於耳。顏杲卿手持橫刀，淌著血泊在城頭上往來酣戰，將一個又一個叛軍砍下城牆。

　　「好男兒，跟我殺賊報效國家！」他大喝，接住一根從斜下方刺來的短矛，反手一刀，將來人的頭顱削去半邊。再踉蹌數步，撲向另外一個垛口，與兒子一起，抓住雲梯頂端的兩個鐵鉤，父子兩個齊心協力，將雲梯和雲梯上的賊兵掀成了滾地葫蘆。

　　「殺賊報國！」

　　「殺賊報國！」

　　「殺賊！」「殺賊！」「殺賊！」在老太守的激勵下，臨時組織起來的民壯們爭先恐後，用血肉之軀阻擋叛軍登城的腳步。一個倒下，再一個撲上去，一群倒下，又撲上一群。

　　青灰色的城牆迅速被熱血染紅，敵我雙方的將士卻都死戰不退。就在此時，敵軍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嘹亮的號角，「唐」，一面鮮豔的戰旗，挑過墨一般的夜空，刺破四周無盡黑暗。

　　「援軍來了，跟我殺啊！」剎那間，城頭上士氣大振。袁履謙、翟萬德、崔安石、馮虔，還有兒子季明，如同傳說中的大俠一般飛下城頭，直撲敵軍正中央。

　　顏杲卿自己也是脅生雙翼，揮舞著橫刀，緊隨大夥身後。在唐家兒郎的前後夾擊之下，叛軍崩潰如烈日下的殘雪。轉瞬之間，顏杲卿就殺出了一條血路，殺到了史思明馬前。

　　「救我！」史思明嚇得大叫，撥馬便逃。幾名親信挺刀為其斷後，顏杲卿橫刀一揮，潑出一片閃電。

　　「噗！」閃電閃過，紅光飛射，叛賊的親信們不相信的看著他，直挺挺的倒下馬去。

　　二馬錯蹬而過，顏杲卿揮刀，將另一個叛賊劈於馬下。再一刀，抹斷第三名迎戰者的脖頸。反賊們不敢再阻攔他的去路，紛紛落荒而逃。老太守豪情滿懷，緊磕了幾下金鐙，與史思明追了個馬頭銜馬尾。

　　「叛賊，哪裡跑！」他大喝，揮刀欲剁。猛然間，眼前的史思明忽然搖身一變，變成了大唐皇帝李隆基。而那些賊兵賊將，則變成了平素與皇帝陛下往來密切的梨園子弟、鬥雞小兒。

　　「你──」顏杲卿楞在了當場，刀尖指著李隆基說不出話來。

　　李隆基卻滿不在乎地搖搖頭，笑著道：「顏卿勿惱，朕不過是想跟他們玩玩而已。你不知道，朕不怪你，不怪罪你便是！」

　　「陛下──！」顏杲卿氣得直吐血，「陛下，你看看，這四下裡死的，可都是大唐子民啊！」

　　「朕的子民嗎？」李隆基依舊不知道悔悟，笑呵呵地搖頭，「他們為朕而死，難道不應該嗎？」

　　「大唐……」顏杲卿還想再囉嗦幾句，對方卻已經不願意聽。將戲袍一拂，大聲斷喝，「朕的大唐，朕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干卿何事？」

　　「是啊，顏太守，趕緊告退吧！這不干你的事情！」高力士、雷海青、賈昌等太監和弄臣紛紛從面具下探出頭來，笑著奉勸。

　　周圍，亂兵們繼續殺人放火，流血盈野。百姓們奔走哭號，怨聲載道。

　　「胡說！」顏杲卿怒不可遏，刀尖直指大唐天子和幾個弄臣的鼻尖，「這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又怎會屬於你這昏君，你等奸賊……」

　　「殺反賊！」

　　「殺反賊！」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喊殺聲又起，高力士等人紛紛拔刀砍了過來，而他顏氏父子和常山眾豪傑，這回真的成了叛賊。四下趕來的援軍不明真相，也紛紛舉起兵刃，朝守城者猛砍。顏杲卿抵擋不住，且戰且退，「顏某不是反賊，他們才是！」「顛覆大唐的是爾等，不是顏某。顏某之心，可對日月蒼天！」

　　沒人聽他的辯解，亂刀紛紛落下，砍得他痛如骨髓。

　　痛，好痛，劇烈的痛苦讓顏杲卿翻身而起。所有叛軍和援兵統統消失不見，入眼的，是一盞搖晃的油燈。燈光的暗影裡，則是侍妾綠珠驚惶的面孔。

　　唯獨外邊的哭喊聲還是若隱若現，絲絲縷縷鑽入人的耳朵。顏杲卿疲憊地笑了笑，低聲對綠珠說道：「剛才嚇著妳了吧，我做噩夢了。外邊怎麼這般吵，季明呢，他到哪裡去了？」

　　「季明？」綠珠慌亂地低下頭，不敢看自家夫主的眼睛，「季明不是在城上值夜嗎？老爺您忘了？」

　　「噢！你看我這記性！」顏杲卿用手掌輕拍自己的腦門，以便令自己迅速擺脫噩夢的困擾。「幫我打盆洗臉水來，我要換鎧甲……」

　　話音未落，外邊的哭喊聲瞬間增大。「阿爺」「土生──」「娃他娘，快點兒，別走亂了啊！」

　　「怎麼回事！」顏杲卿大驚失色，顧不得穿冬衣，拔腿便往門外走。侍妾綠珠趕緊從身後抱住了他，柔聲呼喚，「老爺，先換上綿袍子。外邊的事情，有季明和袁大人呢！」

　　「妳沒聽見外邊的喊聲嗎？放開，大膽──」顏杲卿奮力掙扎了幾下，卻未能掙脫。惱怒的回過頭，正欲呵斥，卻看見了綠珠滿臉的淚水。

　　「怎麼了，外邊到底怎麼了，季明怎麼了？妳趕緊告訴我！」一縷不祥的預兆瞬間湧上老太守的心頭，他用手搬起綠珠瑟縮成團的肩膀，急促地逼問。

　　綠珠先是搖頭垂淚，被連晃了幾下，知道隱瞞不下去，才哽咽著解釋道：「奴家，奴家知道的也不詳盡。老爺昨晚是被抬回來的，一直沉睡不醒。季明和馮大人他們拿著老爺的令箭，說是要組織百姓連夜突圍……」

　　「胡鬧！」顏杲卿大急，雙臂力道猛然增大的一倍，將侍妾綠珠推倒在地，「這逆子，竟然膽敢如此胡鬧。四下裡被叛軍圍得如鐵桶般，怎麼可能突圍得出去。我，我非殺了他，非殺了他不可！」

　　說著話，他便踉蹌著準備出門去阻止。侍妾綠珠卻又爬了幾步，伸手扯住了他內袍一角，「老爺，您自己的兒子，您還不瞭解嗎？季明，季明他，又怎是那胡作非為之人？」

　　一句話，將顏杲卿瞬間從慌亂中驚醒。轉頭，蹲身，他將哭成淚人兒的侍妾從地上扶起，同時盡量緩和地追問道：「季明，季明都怎麼安排的？他，他到底在做什麼？妳說話啊，別哭，別光顧著哭！」

　　「老爺！」綠珠哭得愈發淚如泉湧，雙手掩面，斷斷續續地彙報，「季明，季明他，自己，自己帶隊，去燒叛軍糧草了。吩咐賈縣令和崔縣尉兩個，組織百姓到東城門口等待。聽到城西喊殺聲起，就一道衝出去。能逃出一個算一個，說是只要跑出，跑出常山地界……」

　　只要跑出常山地界，有我顏某人在城內，叛軍也沒心思追殺！不等綠珠說完，顏杲卿便全弄明白了。綠珠說得對，自己確實不懂兒子。自己一天到晚只想著為李家天子盡忠，想著維護顏氏一族數百年清譽，而兒子心裡考慮更多的，卻是這些平素與他朝夕相處的百姓，這些鮮活而平凡的生命。

　　「來人，幫老夫披甲！」轉眼間，老太守已經做出正確選擇。自己食大唐俸祿，為國盡忠，理所當然。那些百姓，卻不必為一家一姓的江山去殉葬。這點上，做兒子的比老子高明。

　　但他卻不想讓兒子白白的去送死。燒叛軍的糧倉，談何容易？即便僥倖能夠得手，恐怕同行的勇士也沒有一個能全身而退。這拼命的事情，應該由老夫來做。兒子年輕，還有很多路要走……

　　在侍妾綠珠和聞聽呼喚趕來伺候的侍女們的幫助下，很快，老太守便將自己收拾整齊，提刀上馬，飛也般奔向城西。按照突厥人的傳統習慣，糧草輜重，肯定放在靠西北一側。跟史思明相交多年，他和史思明兩個對彼此的脾氣秉性都瞭若指掌。

　　街道上準備出城逃難的百姓們擠得摩肩接踵。但看到老太守花白的鬍鬚，都主動地讓開了一條通道。少將軍準備出城去與叛賊一決生死，老將軍肯定是趕去為兒子送行。大夥沒本事，幫不上什麼忙。但對於捨生忘死替自己爭取逃命機會的父子，卻有著發自內心的尊敬。

　　「太守大人大恩大德，我等永生不忘！」

　　「太守大人，您老人家自己也保重。叛賊早晚會遭到報應！」

　　在一片哭泣聲中，顏杲卿的脊背越挺越直。近了，距離西門越來越近了。近得幾乎能看見甕城內門高懸的鐵柵欄。然而，鐵柵欄卻在他眼前轟然落下，無數騎兵跟在兒子身後衝了出去，永不回頭。

　　「季──」老太守揮動胳膊，呼喊聲卻卡在了喉嚨裡。他無法再追，再追，就要打亂今晚兒子的所有安排，再追，就要擾亂自家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軍心。甩開馬鐙跳下座騎，他三步並作兩步奔向城頭。平素要走小半炷香時間的臺階，竟然須臾躍過。

　　城頭上，腿腳不方便的袁履謙被人抬著迎上前，朝著顏杲卿深深俯首，滿臉歉意，「顏兄，袁某無法阻止……」

　　「我知道！」顏杲卿笑著打斷，老淚在臉上肆意縱橫，「你我，都，都老了。比不得，比不得他們年輕人。走，跟我上去，待喊殺聲起時，好為季明擂鼓助威！」

　　「走！」袁履謙掙扎著落地，與顏杲卿互相攙扶著，走向敵樓中的戰鼓。城下，戰鬥尚未開始。慘白色的雪野中，只見一條黑龍，翻翻滾滾，直撲敵營西北角。

　　幾點火光從敵營中亮起。緊跟著，是淒厲的警報。顏杲卿縱身撲向戰鼓，使出全身的力氣，高高地揚起鼓槌，「咚，咚，咚……」激昂的鼓聲從敵樓中響起，點燃城頭所有人的血液，蓋住天地間一切嘈雜。

　　「季明臨行前說，他一直以你這樣的父親為榮！」袁履謙湊過來，大聲轉述。

　　「啥！」顏杲卿根本聽不見，豎起耳朵反問。

　　「季明臨行前說，他一直以你這樣的父親為榮！」袁履謙將頭湊向顏杲卿的耳朵，再度重複。

　　「好兒子，老夫亦以你為榮！」顏杲卿含淚而笑，將戰鼓擂得更響，更響。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伴著激昂的鼓點，顏季明一行二百餘人驟然加速，純白色披風被吹起來，宛若一隻隻撲火的飛蛾。

　　沒有人回頭張望鼓聲的來源，也無暇回望。地面上積雪盈寸，天空中星大如斗。這樣的夜晚出城踏營，根本不能指望不被敵軍發現。這樣的夜晚出城踏營，所有人注定要一去不復返。

　　風蕭蕭兮易水寒。

　　馬蹄聲如歌，激盪著古時的旋律。今夜，生寒的又豈止是易水？整個燕趙大地，都在轟鳴聲中震顫。

　　巡夜的叛軍發現了敵情，迅速組織羽箭攔截。一排排雕翎驟然騰空，然後又驟然撲下。最前排的隊伍中有人中箭了，搖晃著，不肯從馬背上墜落。第二排的弟兄迅速補上去，將受傷者擠到隊伍周邊，保持攻擊陣型的齊整。

　　又一排羽箭落下，射穿幾匹戰馬的脖頸。可憐的畜生嘶鳴著跪倒，臨死之前，兀自不肯摔傷背上的主人。馬背上的男兒在雙腿著地前的瞬間，用槊桿為支撐，騰空飛起，橫著撲向隊伍側翼。他們這樣做可能會被摔的筋斷骨折，平白辜負的座騎的無私付出。然而他們，卻絕不能拖累自家的攻擊節奏。

　　輕傷者和未受傷者繼續向前，雙腿不停磕打馬鐙，將座騎的體力壓榨到了極限。加速，加速，在加速過程中，隊伍被拉成光滑的錐形。他們彼此之間靠得很近，彷彿隨時準備用身體替袍澤遮擋箭矢。他們個個緊閉著嘴巴，不讓爆烈的怒火從喉嚨裡邊噴射出來。所有力氣都是留給叛軍的，不能絲毫被消耗在半途中。哪怕天空中突然落下箭雨，哪怕沾有同伴體溫的血珠，就灑在自己臉上。

　　被馬蹄聲驚醒的叛軍，旋即被這一夥送死者的行為給徹底驚呆了。前來偷營的燕趙男兒太少，少到當值的叛將無法下定決心向全營示警。前來偷營的燕趙男兒來得又太急，沒等第三波箭雨落下，槊鋒已經逼近營門。

　　「橫槊！」隊伍正中央的顏季明終於開口，怒吼聲宛若驚雷。當先的三名騎手，立刻將手中的長槊放平。三尺餘長的槊鋒，借著馬速，徑直刺入厚重的木製營門。緊跟著，騎手連人帶馬也一塊兒撞了上去。「轟！」「轟！」「轟！」血肉橫飛，火花四濺，叛軍的營門顫抖，顫抖，搖搖欲墜。

　　「轟！」「轟！」「轟！」彷彿看不見前方同伴的結局，又是數名男兒連人帶座騎撞在了營門上面。厚重的營門被熱血染紅，在白雪中紅得眨眼，紅得如火焰般妖異。

　　「轟！」「轟！」「轟！」十幾騎連番撞擊之後，厚重的營門被竟然被血肉之軀撞得四分五裂，悲鳴著，掙扎著，不甘心地頹然倒地。

　　「攔……」當值的叛軍將領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來襲者居然採取如此慘烈的方式突破阻礙。一時間，被驚了目瞪口呆。當他終於從驚詫中緩過神，大叫著準備組織防禦，一桿槊鋒已經撞入了他的胸口。

　　「啊──」「啊──」同時被刺中的還有幾個倒楣鬼，致死都無法相信發生在眼前的事實。已經趕到門前準備撈取戰功的其他叛軍兵卒被嚇得魂飛魄散，丟下兵器，轉頭就逃。哪裡還來得及，冰冷長槊從後背追上去，將他們一個接一個挑入半空。

　　「向右轉，西北角，別戀戰！」顏季明挑飛擋在自己馬前的敵手，舉起長槊，大聲高呼。「西北角，西北角！」老軍務馮虔和翟萬德二人大聲重複，將顏季明的命令傳遍全軍。還剩下的一百五十餘騎驟然轉向哄哄的叛軍當中撕開一條血口子，貼著營牆，直奔大營的西北，叛軍的糧倉所在。

　　「擋住他們，擋住他們。吹號角，吹號角！向全營示警，向……」叛軍當中，亦不乏明白人，聲嘶力竭地調整部署。翟萬德側身，將手中的長槊投將過去。尖叫聲戛然而止。附近的叛軍將士唯恐成為下一個被長槊瞄準的目標，紛紛閉住嘴巴後退。夜襲的隊伍宛若游龍，衝破黑暗，又一頭扎入黑暗。

　　沿途不斷有新的叛軍嘗試前來攔截，被長槊和橫刀紛紛撕成碎片。霜刃在碰撞中發出歡歌，戰馬在血霧中縱情嘶鳴，生命在火焰中，星光下，奏響最嘹亮的華章。

　　風蕭蕭兮易水寒。

　　燕趙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只要旌旗指向，是大義所在，死亡權作一場酣睡。

　　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叛軍越來越多，整座聯營燈火湧動。站在冰冷的城頭，老太守顏杲卿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家兒郎們那矯健的身影。他分不出那個是自己的兒子，好像在敵營中每一個浴血奮戰者都是。他彷彿又能看出哪個是自己的兒子，看見那略帶一點點稚嫩，一點點玩世不恭的面孔。

　　從小他就是這樣，從來不像他哥哥泉明一樣循規蹈矩。從來不像其哥哥一樣，謹於行而慎於言。他就像一灣溪水，清澈得幾乎讓人一眼就能看到底。他就像一粒雪花，純粹得讓人不忍告訴他人間黑暗。

　　他生來膽大包天，從來不把自己這個做父親的權威放在眼裡，也不畏懼其他權威。跟史朝義去了一趟京師，回來之後，便對時政大肆抨擊，對當朝諸位華袞品頭論足。自己這個做父親的，當時還板起面孔教訓過他，然而卻在他明澈的目光中，迅速敗下了陣來。自己無時無刻不擔心這個兒子，唯恐其言談舉止過於放任不羈，日後會給家族帶來禍患，卻沒想到，他放任不羈的外表下，隱藏著怎樣的火熱。

　　因為在意，所以才會失望。因為失望，所以才會口無遮攔。可口無遮攔之後，還是在意，還會失望，還會為之心甘情願地付出一切。

　　他就是一團火，純粹、乾淨，不染一絲塵雜。

　　那把火，足夠刺破眼前所有黑暗。萬馬軍中，老太守顏杲卿再度找到兒子的身影。銀色的鎧甲，雪白的披風。在雪夜當中行軍，這是一種最好的掩飾。然而在火光照耀下，卻是最明顯的攻擊目標。

　　兩隊剛剛趕來的叛軍前後包抄，試圖將顏季明和他身邊已經為數不多的燕趙男兒徹底埋葬在人海當中。銀色的鎧甲，迅速被火光和血水染紅，雪白披風，亦跳躍如烈焰。一瞬間，他的身影墜入黑暗，下一個瞬間，他的身影卻又從黑暗中跳了出來，光芒萬丈。

　　敵軍如稻草人一般在他馬前倒下，身邊的袍澤們，則拼死護住他的兩翼，用橫刀給敢於靠近者一個乾淨俐落的死亡。他長槊前指，將敵陣刺出一個窟窿。緊跟著，他的座騎高高地揚起前腿，於火光中，凝固成一座驕傲的雕像。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號角聲又起，源自敵營的深處。史思明在調兵，無論是為了振作士氣，還是為了保護糧倉，他都必須將今夜的劫營者殺乾淨。四面的大營都以角聲回應，人影晃動，戰馬嘶鳴，整個常山縣城外的敵軍，目光都被那一小隊人馬所吸引。

　　萬眾矚目之下，顏季明的身影再度出現，刺翻一個衝過來的敵將。又一名敵將從斜前方策馬迎上，被他用長槊一掃，砸落座騎。老軍務馮虔催馬衝上前，揮刀砍斷幾桿步槊，以免它們讓顏季明分神。更多的步槊攢刺而來，馮虔擋無可擋，合身從馬背上撲下，將所有槊鋒都抱在了懷裡。

　　「老夫不會拖你的後腿！」

　　「老夫上過戰場，比你們這些子更會打仗。衝鋒時，老夫可以替你開路。後撤時，老夫亦可以替你擋刀！」

　　老夫承諾過，老夫說話算話。

　　「馮叔！」顏季明大叫，腳步卻絲毫不停，繼續向敵軍存放糧草的位置突進。他身邊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幾乎個個血染征衣。然而，就這不到五十名燕趙男兒，氣勢卻如同千軍萬馬。

　　一將飛騎來攔，應該是個舊相識，口中大叫著顏季明的名字。顏季明挺槊刺過去，落空。對方槊鋒急至，他微微側身，讓開要害，然後左手從背後抽出刀，斜掃。

　　以命搏命，拼得就是勇氣。來將顯然不願意死在一個無名小輩之手，迅速棄槊，鐙裡藏身。顏季明哈哈大笑，半邊衣服再度被熱血染紅。刀尖迅速兜轉，在敵將錯愕的目光中，砍翻正前方的一名再度衝破人牆。

　　一將來攔，一將授首。

　　一旅來擋，一旅兵潰。

　　他帶領著一小隊少年，如同一群流星，在漫漫長夜裡，照亮了整個大地。老太守顏杲卿已經顧不得再擂鼓，望著亂成一鍋粥的敵營，望著驕傲的兒子，眼淚再度宛若泉湧。

　　「大人！」袁履謙抹了一把臉，咬著牙提醒。「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

　　「他們的血不會白流，永遠不會！」顏杲卿猛然收住眼淚，鄭重點頭。「傳令，開城門，所有留在城裡的百姓，一起向城東衝擊！」

　　「遵命，大人！」有人哽咽著，將命令傳了出去。沉重的東城門「吱呀呀」打開。已經等待多時，幾乎陷入絕望的百姓們，爭先恐後地湧了出去。

　　前真定縣令賈深、槁城縣尉崔安石二人一前一後，各自帶領百餘名民壯，護送者逃難的隊伍直撲東側敵營。東側敵營中，此刻大部分兵力都已經被抽調到城西去阻攔「亡命徒」，留下得只是一夥老弱殘兵。倉皇中放了幾箭，便四下逃遁。任由數萬百姓拖家帶口，從營盤中橫穿而過。

　　黑夜中，人們扶老攜幼，氣喘吁吁地逃著，把常山城遠遠地拋在了背後。喊殺聲此起彼伏，被夜風不斷送入人們的耳朵。聞聽者個個緊閉著嘴，咬著牙，卻不敢始終回頭。

　　誰都知道，城西的戰鬥是為了什麼！

　　誰都知道，為了給大夥尋一條生路，以顏季明為首的少年們，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他們平素也許行為怪誕，也許放任不羈。但在今晚這一刻，他們卻用熱血和生命，重塑了男兒形象。

　　我也許無力保護你，但在我戰死之前，敵軍不會碰到你的衣角。

　　我將用生命守護你，因為你是我的家人，我的父老鄉親。

　　風越來越大了，將喊殺聲吹得隱隱約約，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弱不可聞。

　　前真定縣令賈深再也不願滿頭逃命，跳下座騎，對著西北方向，長跪不起。

　　走在隊伍末尾負責斷後的槁城縣尉崔安石亦從馬背上翻下來，朝著黑暗裡微弱的一點火光，深深俯首。

　　護送隊伍的民壯們停住了腳步。

　　所有男女老幼停住了腳步。

　　數萬人齊齊回首，望向那可能出現火光的位置。依稀可見，只是幾點微弱的殷紅。

　　那幾點微弱的火光殷紅如血，在風中跳動，跳動，隨時都可能熄滅，卻永不熄滅，隨時都可以點亮整個夜空。

　　風蕭蕭兮易水寒！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

　　天亮了，連營中的餘火陸續被撲滅。望著陸續送來的戰報，偽范陽節度使史思明的鼻孔裡，冒出了一股股濃煙。

　　只有區區二百三十人，顏家那頭小野狗只有二百三十人，就將自己原本視為鐵桶般的連營，攪了個天翻地覆。而自己麾下這八萬虎狼之師，因為事發突然，舉止失措，昨夜光是自相踐踏，誤傷，就倒下了兩千餘，再加上被顏家小狗給砍死的，總損失足足是對方的二十四、五倍！

　　更可恨的是顏家那老狗，居然連親生兒子都不顧，趁著自己忙著調兵遣將保護糧倉的時候，帶著闔城百姓從城東突圍了。誰都知道那天殺的老狗在河北各地素得人心，萬一他脫了官服，穿上平頭百姓的衣服往哪個山溝裡邊一藏，自己該拿什麼去給安祿山交代。

　　「該死，該死，父子兩個全都該死！」一旦發作起來，史思明的火氣便很難控制，揮舞著彎刀，將面前的帥案砍得木屑飛濺。「還有你們，你們也統統該死！這點事情都做不好，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左右親信文武都熟悉自家主帥的秉性，誰都不敢開口分辯，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如泥塑木雕。昨天事發突然當中，大夥誰也弄不清劫營者到底來了多少人，只能完全按照中軍的指示行動。而中軍這邊，當時也是方寸大亂，完全沒想到顏氏父子可能是聲西擊東。若追究責任，首先需要問責的，是沒及時發出警報的當值將領，其次，便是史思明本人。至於大夥，卻完全是奉命行事，根本沒有什麼過錯。

　　見到此景，史思明愈發怒不可遏，猛然將彎刀舉起來，指著距離自己最近的武將李歸仁質問：「你這該死的廢物？說，昨天晚上是怎麼安排的防禦，是不是存心怠慢，想壞老子的完勝之功？」

　　偽盧龍節度使李歸仁在安祿山麾下的職位僅比史思明略遜，平素以悍不畏死著稱，此刻卻不敢當眾跟史思明頂撞。看到對方把刀鋒轉向自己，立刻後退幾步，長揖及地，「大帥明鑒，大帥明鑒。卑職昨夜，至少安排了六支隊伍交替值夜。但周兆伍那廝傲慢輕敵，遇到偷襲後不及時示警，才使得賊軍突入了營地內，進而釀成了大禍！」

　　「周兆伍，周兆伍那廝呢，他躲到哪裡去了，趕緊給老子捆來，老子要親手剮了他！」史思明的注意力馬上被李歸仁拋出的替罪羊所吸引，揮舞著彎刀咆哮。

　　「周，周兆伍將軍，周兆伍將軍已經殉職了！」李歸仁又悄悄往後挪了挪身子，避開史思明的刀尖兒，喃喃地回應。

　　「死了？」史思明皺了皺眉頭，怒吼之聲暫且停頓。旋即，又哈哈大笑，「死得好，死得好，省得老子再動刀子。其他幾個當值的呢，難道全死光了不成？如果沒死的話，趕緊給老子站出來領刀！」

　　兩廂站立的文武將佐的隊伍又亂了亂，須臾之後，有兩名渾身上下染滿鮮血的偏將，低頭耷拉腦袋出列，跪倒在了帥帳中央。「大帥息怒，是屬下無能，沒能及時擋住賊兵。不敢奢求大帥寬恕，請大帥依律責罰！」

　　「依律，依照軍律，殺你們十回都活該！」史思明快步上前，刀鋒貼著對方的脖頸打轉，「就你們兩個麼，其他幾個人呢？趕緊給老子滾出來受死！」

　　「就，就我們兩個了。周將軍、王將軍、趙將軍和胡將軍，都，都殉職了！」兩個倒楣蛋趴在地上，聲音顫抖，氣若游絲。

　　安祿山和史思明的治軍手段都極其嚴酷，將領稍有過錯，輕則當眾扒下衣服打軍棍，重則穿耳、割鼻甚至梟首、分屍，絕不寬宥。故而其手下眾將很少敢對軍務敷衍了事，萬一有了疏忽，寧可當場戰死，亦不願活著再多受一番蹂躪。

　　昨夜事發突然，與劫營者正面遭遇的周兆伍將軍當場陣亡，聞訊趕來的其他幾個當值將領，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試圖補救。但是無奈劫營者個個都存了必死之志，前仆後繼。所以當值的將領們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也始終未能力挽狂瀾。

　　看到兩個刀下幽魂那一身大大小小的傷口，史思明心中的怒火稍減。將刀鋒抬高了數寸，咬著牙說道：「原來就剩下你們兩個了？你們兩個怎麼沒有衝上去戰死？莫非還想憑著這一身傷口，到老子面前邀功請賞嗎？」

　　「卑職，卑職當時，當時被打下馬來，昏了過去！」

　　「卑職，卑職被顏家小賊一槊刺中了肩窩，甩到了死屍堆中，然後再沒機會追他得上！」兩名倖存的將領強忍憤怒，如實回稟。

　　「噢？」史思明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兩名部屬。他是捉生將出身，從一介小兵爬到節度使高位，半生之中受傷不下百次。因此毫不費力，便判斷出兩名屬將沒敢對自己說謊。「便宜了你們，下去好生養傷。待傷口養好之後，每人到明法參軍那邊，領一百軍棍！」

　　「是，屬下謝大帥寬宏！」兩名部將又驚又喜，磕了個頭，起身，互相攙扶著往外走去。

　　「回來！」史思明眉頭又皺了皺，大聲吩咐，「過是過，功是功。你們兩個在危難關頭，死戰不退，該賞！耿長史，每人給他們賞十匹駿馬、五十吊銅錢，官職也各升兩級！」

　　「謝大帥！」登時，兩名部將心裡的怨氣全消，返身跪倒，重重磕頭。行軍長史耿仁智也暗自鬆了一口氣，緩步出列，拱手領命。

　　眾將領知道最危險的時刻終於過去了，一個個臉色慢慢恢復了正常。史思明撇了撇嘴，繼續搖著頭冷笑，「一群廢物，老子不親力親為，就連一場好覺都睡不得！等老子哪天一覺睡過去醒不來，看爾等怎麼辦？等著向唐軍投降嗎？那隴右李家，什麼時候善待過屈膝投降者？」

　　這話，問得極其到位！特別對於土生土長的河北將領而言，誰都聽說過，當年竇建德投降李家之後，李唐派來的「劫收」大員，是怎麼對付劉黑闥、曹湛、高雅賢等人的。雖然那場屠戮已經過去了一百三十餘年，但當時「豆香李苦」之民諺，卻在河北民間牢牢地紮下了根。

　　想到民間眾口相傳的那些故事，將佐們誰也不敢抬頭。史思明嘆了口氣，又繼續補充：「我等皆為安公一手提拔。安公如今已經在洛陽稱帝，『清君側』的旗號也已經徹底成了幌子。你我此刻即便想回頭，也不可能了。所以，還是把心思放專一些，想想如何穩固河北，讓大軍後路無憂才是正經。若是安公能順利拿下長安，你我少不得都是開國元勳。若是安公不幸失利，你我又保不住河北。縱以這天下之大，恐怕也難尋你我容身之所！」

　　「元帥所言極是！」

　　「元帥聖明！」

　　眾文武心服口服，拱手稱頌。史思明輕輕點了點頭，笑著說道：「聖明不聖明就另說了，反正老子跟你們現在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誰也甭想自己跑掉。昨夜還有誰的屬下戰死了？或是受了重傷？你們自己報上來吧，老子沒工夫一個個問了！耿長史，凡事昨夜戰死的將領，統統加官一級，給家裡發五十吊錢撫恤。受傷的加兩級，發三十吊。小兵無論死的還是傷的，每人五吊！」

　　「謝大帥恩典！」眾將齊齊拱手，因為部分糧草被焚而受挫的士氣，登時又高出一大截。行軍長史耿仁智想了想，低聲回稟，「大帥仁德，屬下這就安排人手去撫恤士卒。不過，眼下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情……」

　　「追殺姓顏的嗎？老子沒那個閒工夫！你幫我寫個告示，四下張貼。就說他兒子，顏家小狗被我活捉了。如果他不主動出來領死的話，老子就把他兒子綁在木樁上，每天割一塊肉下來，慢慢折磨。看他是要自己的命，還是要兒子的小命！」

　　「大帥這個辦法不錯！」耿仁智笑了笑，低聲稱頌，「那顏杲卿素有仁者之名，看著兒子被活剮了卻不肯救，偽君子名聲算是坐實了。不過，據屬下觀察，那顏杲卿好像昨夜沒有趁亂逃走。他的太守旗，眼下還插在常山城的敵樓上！」

　　「沒逃走？那廝等著受死嗎？」史思明大吃一驚，皺著眉頭，驚詫地追問。「剛才你怎麼不告訴我？」

　　耿仁智笑了笑，不肯直接回應。史思明知道是自己的火爆脾氣導致眾人噤若寒蟬，也訕訕地笑了笑，四下拱手，「史某剛才被氣糊塗了，諸位請多多擔待。你們都是我的好兄弟，史某其實不會真的拿大夥怎麼樣！」

　　眾將又怎能真的揪住主帥的錯誤不放，只有笑著拱手，口稱不敢。史思明火氣漸消，心思也慢慢清楚起來，「那顏杲卿，那顏杲卿，倒是條漢子，不枉老子當年那麼看重他！百姓一走，他守起城來，便再無後顧之憂了。即使戰到最後一人，待老子破了城，也只能殺他一顆腦袋，倒也成全了他的忠義之名！」

　　「大帥分析得極是！」耿仁智笑著點頭，「他若是帶著百姓逃走，就難免被我軍追上。屆時逃也不是，戰也不是，未免難做。而只讓屬下護著百姓突圍，則省卻了一番麻煩。只要他的旗號還插在常山城中，我等便沒必要跟幾個平頭奴子為難！」

　　「想得美！」史思明撇嘴，「老子偏偏不如他所願，周擎聽令，你帶著五千騎兵，搜索周圍一百里，把遇到的男女老幼，全給老子抓回來！」

　　周擎是他麾下第一愛將，智勇雙全，平素用了極順手的，此刻，卻遲遲不肯上前接令，而是後退了數步，雙膝跪倒，「大帥三思，這樣做，恐怕會正中了那顏老賊的奸計！」

　　「奸計？」史思明不解，臉上登時又堆滿了陰雲，「你別亂說話！還能有什麼詭計？幾個手無寸鐵的平頭奴子，還能掀起什麼風浪不成？」

　　「大帥剛才說過，這河北，可是大燕國的基業所在！」周擎作戰勇猛，膽子也非常大。明知史思明已經到了發作的邊緣，反而更要直言進諫，「把百姓再抓回來，只會壞了您的名頭。對姓顏的老賊絲毫無損。事後，若是有人在陛下面前進讒，大帥您……」

　　「嗯，嗯，你，沒想到你小子還有這番見識！」史思明被頂得直喘粗氣，心思卻轉得飛快。安祿山沒稱帝之前，自然不會在乎什麼名聲。而此刻既然做了大燕國的皇帝，年號聖武，自然要門面花樣出來給人看。自己若是再向先前那樣，為了震懾周邊郡縣而亂殺無辜的話，萬一安祿山想落個好名聲，又想趁機收自己手中兵權……

　　只是這番算計，無論如何不能公然宣之於口。史思明想了想，不怒反笑，「若是老夫麾下將士人人像你，天下何愁不定？算了，算那些平頭奴子有福，老夫就不追究他們『從賊』之罪了。不過這常山城……」

　　「末將願意親自領兵攻城！」周擎非常感謝史思明肯接納自己的諫言，主動請纓。「大帥先前圍著此城不急於攻下，只是為了給顏老賊一個悔過自新的機會。既然他決意死戰到底，末將願替大帥將他的頭拎過來！」

　　「末將願意與周將軍同往！」

　　「末將願意同往！」

　　被昨夜的襲擊弄得手忙腳亂，眾將都覺得面上無光，因此個個主動要求帶隊雪恥。史思明見士氣尚還可用，便準備點頭答允。正在此刻，行軍長史耿仁智卻輕輕咳嗽了一聲，笑著道：「其實也不必那麼急著攻城。煮熟的鴨子，不怕牠長了翅膀飛走。屬下這裡有一計，如果僥倖能成功的話，肯定讓顏老賊戰守兩難？」

　　「說來聽聽！」史思明對這個狡詐多端的長史一向器重，把目光轉過去，笑著吩咐。

　　「是，大帥！」耿仁智再度拱手，下巴微微上翹，滿臉自得，「屬下聽聞，那顏家小賊，平素一向與少將軍交好。如今他力盡被我軍所擒，而少將軍的駐地，距離此處也只有半日路程……」

　　「嗯……」史思明低聲沉吟，臉上的表情非常猶豫。兒子史朝義為什麼主動請纓帶領一哨人馬去攻打附近的縣城，他心裡其實非常清楚。作為一個父親，他並不反對這種有情有義的行為。畢竟史家和顏家相交多年，史朝義和顏季明，也是從小玩到大的異姓兄弟。硬逼著兒子跟好朋友面對面拔刀，實在有違父親之德。況且顏氏父子都以文采著稱，不長於武事，也犯不著他投入全部力量。

　　但是現在，情況卻有些不同了。一直沒讓他太放在眼裡的大儒顏杲卿，居然僅憑著幾千臨時招募起來的民壯，把一座孤城死守了兩個半月之久。而其兒子顏季明，一身武藝幾乎全是學自史家的顏季明，昨夜居然馬踏連營，差點兒就將史家大軍的糧草付之一炬！

　　這個觔斗，史思明栽得太大，也太冤枉了。若有機會，他一定要加倍的找回來。讓顏杲卿、顏季明父子兩個，跪倒在馬前，叩頭向自己道歉。然後史思明要親手扶起他們，解開他們的綁縛，向大燕國皇帝安祿山求情，免除他們一死，藉以回報當年自己屈居下僚時，顏杲卿的折節相交之恩。

　　然而想達到這樣一個目標，又何談容易？送走城中百姓，顏杲卿便沒有了後顧之憂，再打起來肯定要死拼到底。自己命令大軍強行攻城的話，折損必然會非常慘重。麾下精兵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練出來的，沒有了豐厚的「家底兒」作為支撐，自己在安祿山眼中的地位必然直線下降。以史思明對老上司的瞭解，那位大燕國皇帝陛下可不會念什麼舊日交情。有用時他可以把你供在頭頂上，沒用時，他會毫不吝嗇的將其踩進泥坑，並且還要順勢再碾上幾腳。當年二人的養父張守圭老節度的下場，便是安祿山性格的明證。

　　很顯然，把史朝義調回來，通過他勸降顏季明，進而勸降顏杲卿是比強行攻城更為好的選擇。但史思明卻約略有些於心不忍。皺著眉頭思考了良久，才低聲向耿仁智追問道：「那顏家小狗傷得重嗎？你們有沒有慢待他？」

　　「屬下知道您留著他必有大用，所以安排了軍中最好的郎中給他診治。他身上有五處箭傷、三處槊傷，但都沒弄斷腸子和大的血管，所以一時半會兒肯定死不了！」耿仁智點點頭，笑得有些嫵媚！

　　史思明很不喜歡這種過於陰柔的笑容，特別是它出現在一個快五十歲的老男人臉上。然而他麾下的眾多謀士當中，耿仁智卻是眼光最獨到、料事也最為準確的一個。不由得他不強忍住心頭煩惡，繼續求教，「你有把握，只要朝義出馬，那小狗便肯投降嗎？他昨夜可是存著拼命之志來的！」

　　「死過一回的人，通常不會再輕易求死！」耿仁智非常確定地點頭，「況且他如果一心求死的話，應該不吃不喝，或者對您破口大罵才對。從醒來之後到現在，他卻給飯就吃，給水就飲。屬下和周將軍剛才前去探視，他口中也沒說一句對您的不敬之言！」

　　「噢……」不知為何，史思明心中居然感覺到有點兒失望。轉過頭，目光看向周擎，「你去看過他了？是這樣嗎？」

　　「的確如此！」周擎點點頭，帶著幾分欽佩回應，「屬下當年，跟哪姓顏的小子，也有幾分交情。所以剛才跑去看了看他。這件事沒得到大帥的准許，屬下願意領受責罰！」

　　「罰什麼罰？人誰還沒個三親六故的！」史思明懶懶的搖頭，打斷了周擎的話頭。想了想，他又問道：「你們說，在顏老兒心中，他兒子分量能有多重。那小子如此有種，本帥還真下不了狠心，一刀刀當眾碎剮了他！」

　　周擎猶豫了一下，沒有開口。耿仁智的笑容卻愈發嫵媚，像極了一條懷孕的母蛇。「不在於重不重，而在於，一旦他肯投降，顏氏家族的聲譽便有了污點。顏杲卿老兒就沒必要繼續矯情了！」

　　「倒也是！」史思明點頭贊同，但心中還是有些舉棋不定。因為脾氣秉性差異巨大的緣故，他跟兒子的關係一直比較僵。若是再逼著兒子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恐怕今後父子之間的裂痕會更難以彌合。

　　然而耿仁智卻用一句話，便徹底打消了他所有顧慮。「少帥早晚要繼承您的衣缽。他這種恐怕於己，於人，都不是什麼好事！」

　　「你說得對！去，派個人，把朝義叫回來！」聞聽此言，史思明立刻狠狠咬牙。該將兒子的心智好好捶打一番了，玉不琢不成器。如果還在李唐王朝混，兒子那種重情義、守信諾的品格，不會對他的前程有太大的妨礙。但大燕國，卻是一個剛剛崛起的狼群。越是心慈手軟，恐怕今後越沒有立錐之地。

　　「屬下遵命！」耿仁智拱手，雙腿卻留在原地沒有動窩。史思明眉頭皺了皺，旋即明白是對方不想親自去做這個惡人，撇了撇嘴，很不屑地補充，「拿一支令箭，傳我的軍令給他，就說我找他有要事相商。」

　　這下，肯定不會有人需要承擔離間史家父子關係的責任了。耿仁智再度拱手，取了令箭，親自安排心腹去宣調史朝義回主營議事。他做事一向仔細，半日之後，果然把史朝義成功地給「騙」了回來！

　　「您抓到了顏小二！」聽聞父親準備安排自己去勸降，史朝義第一反應不是拒絕，而是強烈的不安，「他傷到沒有，傷得重不重！」

　　「沒死！」本來想好了跟兒子和顏悅色的說話，誰料一看到對方的表現，史思明便覺得氣往腦門上沖，「倒是你阿爺我，差點被那小子一槊捅個透心涼！」

　　「他，就憑他那點兒本事，怎麼可能……？」史朝義抬頭看了看父親，方方的面孔上寫滿了懷疑之色。顏季明的武藝幾乎是他手把手教出來的，徒弟什麼水準，做師兄的清清楚楚。莫說精熟程度上難望父親頸背，在臨陣經驗方面，雙方也差著不知道多少檔次。

　　史思明被兒子看得有些底虛，心中的火氣卻是越發難以按捺，「他半夜前來劫營，差一點就焚光了老子的軍糧。老子倉促組織人手迎戰，當然會有所疏忽！不過老子現在不想跟他計較這些，只想在陛下面前保他們父子一條小命！去不去勸降，隨你的便。反正過了今晚，老子就要督促大軍攻城。破了城後，具體什麼結果，可不是老子一個人說得算的事情！」

　　「阿爺！」史朝義的臉色，登時漲得殷紅如血。

　　「少將軍，你去試試吧！大帥這個人你還不知道麼，他一向非常念舊！」看到史思明父子之間的氣氛越來越僵，耿仁智又主動上前做起了和事老。

　　在史思明沒有交上好運之前，整個河北的文官，幾乎沒人願意跟史家來往。只有顏杲卿，心中沒有那麼強的胡漢之分，能夠善意回應史思明的主動示好。所以史思明發跡之後，一直對此事念念不忘，多次向安祿山和朝廷推薦顏杲卿，一步步將後者推上了太守之位。

　　可以說，如果不是安祿山突然起兵造反，顏、史兩家，已經算得上是世交。只可惜造化弄人，而顏杲卿過於迂闊，史思明的功利心又太重了些！

　　想到這也許是顏色氏父子唯一求生機會，史朝義的態度終於有所鬆動。猶豫了一下，鄭重要求，「父帥，孩兒需要你給我一個保證。若是勸降成功……」

　　「老夫可以對天發誓！」史思明立刻舉起左手，五指向上。史朝義不願逼父親發太毒的誓言，趕緊快步上前，一把扯住父親的手腕，「您不必如此，我這就去看看季明，保證今晚就能給您一個確切答覆！」

　　「這才是我的好兒子！」史思明立刻眉開眼笑，順勢將兒子扯過來，拍了幾下肩膀。「吃了晚飯再去，路上累不累，凍著沒有？」

　　「還好，多謝父帥關心！」史朝義不太習慣在外人面前，表達自己的情感。向外躲了躲，笑著回應，「我這就去，晚飯可以跟季明一起用，順便好好跟他飲幾盞！」

　　「嗯，也好，也好！」史思明像極了一個慈父，沒口子答應。待兒子的背影出了中軍帳，卻又冷下臉來，對著心腹謀士耿仁智，沉聲問道：「依你之見，朝義能否說得動顏家小狗兒？」

　　「屬下……」耿仁智心裡其實沒有任何把握，卻不願把話說得太明。斟酌了好一會兒，才冷笑著道：「屬下以為，此事無論成與不成，對少帥來說，都是一場磨練。莫非大帥不以為如此嗎？」

　　「你！」史思明先是憤怒，進而滿臉厭惡。但到了最後，他臉上的厭惡之色卻又慢慢變成了讚許，「你這廝，居然把老子也算計了進去！若是朝義將來恨上了你，你千萬別老找老子說情！」

　　「屬下只是替大帥，替阿史那家族盡心謀劃，至於少帥他如何看待屬下，屬下並不在乎！」耿仁智笑著搖頭，一張陰柔的老臉上，此刻居然寫滿了自得。

　　※※※

　　走在堅硬的雪地上，寒氣透過靴底，直刺腳心。然後沿小腿一路向上，將史朝義的心臟，凍得如同腳下的積雪一樣冰冷。（注：在正史之中，史朝義並非大奸大惡。也正因為這種性格，使得他的結局非常淒涼。）

　　他終究未能逃得掉！儘管回師以來，他便「積極主動」地向父親提出要求，單獨領一哨人馬替大軍掃清周邊。儘管，他一直試圖遠離常山。

　　可殘忍的老天偏偏喜歡捉弄人，你越不想做什麼，他一定會安排你做什麼。他在大軍周邊遊蕩了兩個多月，常山城便在大軍的連日強攻下，堅持了兩個多月。他剛剛準備找個新的藉口，跑得更遠一些。父親的一支軍令，便又將他硬生生地拉了回來。

　　去見好朋友顏季明，告訴他只有投降才可以免去一死。那跟直接殺了他有什麼區別？顏季明可能投降嗎？那個又倔強又愚蠢的白癡！恐怕在他們父子決定起兵抄大軍後路之時，已經想到這一天了吧！

　　夜風很硬，史朝義能看見自己的呼吸，在寒風中迅速變成一道道白煙。湧起，散盡，散盡，湧起。就像那些揮不去的回憶。

　　「利國利民，則願意效勞！反之，兄弟必會擋在大哥馬前！」至今，史朝義還記得當年在長安一場狂飲之後，顏季明對自己說過的話。當時自己喝醉了，說了很多不自量力的風言風語，顏季明也喝醉了，說出的話更是缺乏考慮。然而，誰能料到當日的幾句混話居然一語成讖！如今，自己是大燕國的蕩寇將軍、河北兵馬使。而顏季明，則準備以生命為代價，兌現他當日的承諾。

　　如果可能，史朝義寧願當初自己和顏季明二人什麼瘋話都沒有說過。內心深處，他一直懷疑，冥冥中是不是有神靈故意偷聽了那天的交談，才導致了如此荒謬的結局。如果他沒說過那些酒後之言，也許父親未必下定決心追隨安祿山起兵造反。如果顏季明沒許下那句承諾，也許顏氏父子就不會螳臂擋車！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希望自己從沒認識過顏季明，更沒手把手地教導過對方武藝，看著對方像小跟屁蟲一樣，在自己背後從小長到大。那樣，對方肯定沒本事組織夜襲，他自己今晚的腳步不會像現在這般沉重，這般艱難。

　　然而，所有這些美好願望都是如果！現實卻是，父親和安祿山兩人，為了這一天，已經準備整整五年！無論他當時說過沒說過哪些言語，起兵「清君側」都勢在必行。而他，作為史家的嫡長子，也只能被動地追隨，沒有別的任何選擇。

　　倘若安祿山和父親兩個成功，作為史家的嫡長子，等待著他的必將是高官厚祿。倘若父親和安祿山兩個戰敗，按照大唐律，謀反者族誅。他史朝義也是無論如何都難逃一死。哪怕是從頭到尾沒參與兵變，哪怕是主動出首去向朝廷告發。

　　「即使老子主動去告發，有人會相信嗎？就朝廷那些笨蛋？他們會相信安祿山造反！恐怕一個個要跳起來，爭先恐後為安祿山辯解吧！」狠狠地向夜空吹了口氣，史朝義看著白煙在眼前一點點散盡。他不信河北這五年多來的招兵買馬、擴軍備戰舉動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大唐朝的君臣寧願把眼睛閉上，把耳朵堵上，也不肯相信正在發生的事實。這樣的朝廷，不亡才怪！即便沒有安祿山，也有王祿山、李祿山。即便沒有史思明，也有張思明，趙思明。

　　這樣想著，史朝義的心情稍為痛快了些。然而，僅僅在瞬間之後，他的目光便又重新變得迷茫。這些道理有可能說動顏季明嗎？如果他堅持一條道走到黑，自己該怎麼辦？父親可只給了這一晚上時間！

　　因為心中沒有任何把握，所以他故意將腳步放得極慢。然而再長的路，只要腳步移動，也有將其走完的時候。轉眼，一座四面被兩丈多高鐵柵欄圍住的氈包，已經聳立在眼前了。看守顯然早一步便得到了通知，提著燈籠，畢恭畢敬地迎了上來，「少將軍，您老來了。慢些，注意腳下，這塊兒的卑職剛剛親手鏟過，但未必鏟得乾淨……」

　　「行了，開門，讓我進去。順便端一個火盆來，要上好的白炭！」史朝義不喜歡被人如此露骨的逢迎，皺了皺眉頭，沉聲吩咐。

　　「是！」看守答應一聲，掏出鑰匙打開了鐵柵欄門。然後又快速搶上前幾步，將緊鎖的氈包門打開，點燃裡邊的油燈。

　　驟然的光亮，讓氈包裡邊的囚徒很不適應，本能地伸手去擋眼睛。一陣叮叮噹噹的鐵鏈響，隨即傳進史朝義的耳朵。

　　「不是讓你們不准慢待他嗎？誰幹的，把鐐銬打開！」史朝義被鐵鏈撞擊聲刺得耳朵生痛，皺著眉頭喝令。

　　「這……」看守向後退半步，遲遲不敢領命，「這人，這人昨夜可是接連殺，殺了咱們好幾員大將，著實兇惡得很。萬一他……」

　　「少囉嗦！」史朝義暴怒，朝著看守破口大罵。「沒那麼多萬一。他的武藝都是我教的。況且，你看看他這一身傷。混帳東西，你們就這樣給他治傷嗎？郎中呢，趕緊去把郎中給我找來，重新處理傷口！」

　　可憐的看守不敢違拗，委委屈屈地上前，替顏季明打開鐐銬。然後委委屈屈地退到一邊，手按刀柄，隨時準備衝上去護主。

　　「滾！去叫郎中，安排火盆！」史朝義絲毫不肯領情，抬起腿，一腳將看守踢出了門外。「再敢敷衍了事，看老子一刀劈了你！」

　　「算了，史大哥何必跟他計較，他不過是個牢頭而已！」顏季明笑了笑，阻止了史朝義的咆哮。

　　燈光下，他的臉色顯得很蒼白。一身乾淨的白袍，被血跡染得骯髒不堪。兩隻握筆的手，也沾滿泥巴，看上去就像兩隻雞爪。唯獨沒變的是那驕傲的脊梁，即使到了此刻，依舊像青松般挺得筆直。

　　「我該早點兒趕回來的！」一瞬間，所有想好的說辭，都從史朝義嘴邊溜走，心中此刻剩下的，除了負疚，還是負疚。「耿長史說，他安排了最好的郎中給你療傷。我還以為他說的是實話，沒想到他們居然連傷口都沒給你仔細包紮！早知道這樣……」

　　「你見過郎中在死囚身上浪費精力嗎？」顏季明倒是看得開，笑著打斷了史朝義的話，「敢來見我了，不是被你阿爺騙回來的吧？」

　　「我……我……」史朝義被人揭了老底兒，臉色一下紅得幾乎滴血，「我有什麼不敢見你的？昨夜要是我在，你連營門都未必進得來！」

　　「呵呵……」顏季明懶得跟對方爭，搖搖頭，笑而不語。史朝義被笑得心煩意亂，蹲下身，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你這笨蛋，空有一身好武藝，為什麼不自己突圍逃走？你若是逃走了，我又何必如此為難！燒糧，燒糧，你當我阿爺是初次帶兵打仗嗎？連個糧倉都保護不好？即便你燒光了軍糧，又能怎樣。周圍的郡縣都歸了大燕國，隨便劃拉劃拉，就能徵集出半年的糧草來！」

　　顏季明被他扯動了傷口，痛得齜牙咧嘴。眉宇之間，卻依舊帶著放肆的笑容，「啊！沒燒光嗎？那真是可惜了。至少燒掉了一小半兒吧！周圍的郡縣全歸了反賊？那好啊，你們父子再去徵集糧草，就等同於從自家百姓的嘴裡奪食。這種自掘墳墓的事情，做得越多，敗得越快！」

　　「你這缺心眼的呆貨！」史朝義暴怒，伸開巴掌欲打。看到顏季明傷口處滲出的新鮮血跡，又恨恨放下了手。「你這呆貨，大唐給了你什麼好處，值得你為它這樣拼命？你阿爺是我阿爺一手舉薦起來的。你們父子，連同你那笨蛋哥哥的富貴，也都和我們史家脫不開干係！你們父子號稱讀的都是聖賢書，居然不知道報恩，偏偏要在背後插我阿爺一刀！」

　　「是嗎？」顏季明看著史朝義，滿臉譏誚，「若說忘恩負義，那陛下把你阿爺從一介小兵，破格提拔為兵馬使、節度使，又該怎麼算？論恩義，誰辜負的恩義更重些？」

　　「你……？」史朝義心中對此一直忐忑，無言自辯，緩緩地將顏季明放在了地上。「你這廝向來比我能說，打小我就辯不過你。但今晚我不是來跟你鬥嘴的。我阿爺親口答應，如果你和你父親二人肯投降，就保你們不死。他雖然未必總能做到言而有信，從小到大，卻沒欺騙過我！」

　　「所以你就來勸降了？」顏季明還是老樣子，不溫不火。好像正在跟人品茶聊天。

　　「不是勸降，是來救你！」史朝義重重地跺腳，「要我怎麼說你才能明白。你只有這一次機會。哪怕你假意答應，過後再造反，好歹也能活著走出這道鐵門！」

　　「這話是耿長史對你說的吧？以你的性子，想不出這麼歹毒的計策來！」顏季明笑著搖頭，目光銳利如刀。

　　史朝義沒時間跟他計較，搖搖頭，低聲道：「是我自己想到的，你他奶奶的愛信不信。反正今晚你必須答應，否則，我肯定會親手砍了你！」

　　「我如果答應了，哪怕是虛情假意地答應，便不配再做我父親的兒子！」

　　「那又為何？你們父子先前不也曾虛情假意地接受了安祿山的招撫嗎？」

　　「那時，安祿山剛剛起兵，他對我們父子沒任何防備。而眼下，令尊大人卻已經吃了一次虧，注定不會吃第二次。我們父子無論是假意投降，還是真心投降，他都不會放心地讓我們離開。而耿長史的心腸如何，想必你也清楚。他敢叫你來勸降，想必早就做好的準備。只要我們父子進了圈套，他便可以把假的也變成真的。讓我們父子，渾身長著一百張嘴也說不清，這輩子都甭想再下賊船！」

　　「你……」史朝義的確沒想這麼長遠，登時間，背後冷氣直冒。好狠的手段，不愧為父親的頭號智囊！說動的顏季明，無論真假，都能讓顏杲卿聲譽掃地。而顏杲卿這面大旗一倒，另外一個領著叛軍對抗大燕的「反賊」顏真卿，恐怕也要瞬間失去所有號召力。

　　「就你這簡單心思，還敢來當說客！」顏季明通過察言觀色猜到了真相，冷笑著嘲諷。

　　「可，可若是你不肯答應，就，就一定會死！」史朝義身上氣焰全消，帶著幾分祈求的口吻，低聲強調。

　　「死得其所！」回答很簡單，簡單到讓他不忍去聽。

　　勸降剛剛開始，便宣告結束。二人也瞬間失去了談話興趣，面對著面，靜靜而坐。過了好一陣兒，史朝義不甘心地嘆了口氣，再度大聲問道：「你何必如此？這樣的朝廷，值得你替他送命嗎？大唐已經爛到了什麼樣子，你心裡應該比我清楚。咱們那次上京師公幹，送出那麼多禮物，有哪位大人拒絕過嗎？從三品以下，正七品以上的官爵，就差明碼標價了！而京師的客棧裡，卻有那麼多真正滿肚子學問的人，一輩子都補不上一個正經缺！那年山東大旱，饑民嗷嗷待哺，朝廷說沒錢救濟。可楊國忠他們家的庭院內，卻恨不得連樹都裹上綢緞。薊縣的軍報送到京師，路上需要走一個月，在兵部還能再押一個月，才會送給陛下過目。而貴妃娘娘吃的荔枝，卻能三日之內，從廣南一路送到皇宮當中……」

　　這些時弊，都是二人當年親眼所見，所以顏季明想要替朝廷分辯，也無從辯起。然而他的目光卻始終堅定如常，靜靜地聽著史朝義慷慨陳詞，靜靜地等待對方把所有造反的理由說完，然後突然笑了笑，低聲回應，「的確不值得！但我卻不是為了這個朝廷！史大，你從一開始，就弄錯了！」

　　「那你又為了什麼？」史朝義所有力氣都砸到空處，鬱悶得幾乎要吐血。

　　顏季明伸出手，慢慢指向帳外，穿透厚厚的氈壁，指向璀璨的星空，還有星空下，那一望無際的原野，「顏某的家在這兒，這兒是顏某的家啊！史大郎，顏某這樣說，你明白嗎？」

　　家？史朝義的身體僵了僵，一瞬間，彷彿遭受了雷擊。

　　對於顏季明來說，河北是他的家。史朝義又何嘗不是如此？他曾經幻想著，父親和安祿山兩人起兵之後，能盡掃前朝積弊，給這片土地帶來永遠的繁榮和興旺。然而現實卻是，為了酬謝麾下那些契丹和奚族曳落河們的血戰之功，安祿山每克一城，必放任屬下大肆搶掠。

　　從河間、清河一直到洛陽，大軍所過之處，幾乎畫了一條血線。沿途凡投降稍慢者，城破後必遭屠戮。可以說，除了安祿山賴以起家的少數幾個郡縣之外，其他各地，皆生靈塗炭。這，絕對不是他史朝義希望看到的結果。他雖然沒讀過多少儒家典籍，對「仁義」二字理解也不深，卻跟顏季明一樣，是生於斯，長於斯！

　　既然來見對方的目的是為了勸降，史朝義當然不能閉起眼睛說瞎話。可此時此刻，他又找不出任何能說服對方的理由。不是為了朝廷，也不是為了功名富貴，僅僅是為了家園不被毀滅。對方做的是任何一個男人都會做的事情，即便按照突厥習俗，當一個部落遭受滅頂之災時，也會有大批的年輕人明知無力回天，也要義無反顧地拿起刀，用身體擋住背後寨牆。

　　我雖然無力保護你，但在敵人碰到你之前，必將踏過我的屍體。

　　此諾不分任何民族，不分地域時空，從盤古開天起，便一直存在，並且將永遠存在。

　　見史朝義被自己說得啞口無言，顏季明憔悴的臉上，又浮現了一抹年輕人特有的調皮。「算了吧，你別再搜腸刮肚地想說辭了。打小兒咱們兩個比武，我就沒贏過。可是鬥嘴，自從我會說話那天起，你就不是對手。你能來看看我，我很知足。念在彼此朋友一場的分上，我勸你，及早給自己準備退路。你們父子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朝廷那邊，正需要有人替他們挽回一些顏面。如果繼續跟著安祿山那廝混，將來肯定不會有好下場！」

　　「還是想想你自己吧！」勸降不成反被別人勸，史朝義又是焦慮，又是鬱悶，「如果你不按我教你的辦法做，明天就會被我阿爺押到城下，當眾千刀萬剮。屆時，令尊心神大亂，未必能擋住我軍傾力一擊！」

　　「在那之前，我有一百種辦法可以殺死自己。之所以沒死，就是猜到你會回來而已！」顏季明匆匆聳肩，彷彿把生死置之度外。

　　「你這小兔崽子！想死，我成全你！」史朝義揮拳便打，胳膊舉起來，卻遲遲不忍落下。對方身上的傷太重了，如果動手，恐怕沒等將其打服軟之前，已經將其活活打死，「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嗎？你想保住常山的父老鄉親，你已經做到了。他們突圍成功，跑了個乾乾淨淨。」

　　「是嗎？」一抹欣慰的微笑，毫不掩飾地跳上了顏季明的面頰，「那我就更了無牽掛了。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你！你這……」史朝義急得直跺腳，「你這頭倔驢！如今大燕國的軍隊已經快打到了潼關城下。封常清屢戰屢敗，潰不成軍。高仙芝嚇得一病不起，哥舒翰又是個癱在床上的殘廢。大唐朝廷上下，根本沒人再配為安伯父敵手！如果不是你們父子在背後捅刀子，這工夫大軍已經入了長安了！」

　　「不是還沒入嗎？入了又能怎樣？你們起兵突然，打了大唐一個措手不及而已。封常清麾下士卒都是臨時招募，當然打不過安祿山苦心訓練多年的曳落河。可曳落河打一個少一個，大唐男兒卻有千千萬。別的不說，此刻河東那邊，郭子儀和李光弼已經厲兵秣馬了吧？河西、安西，大軍也在星夜兼程往回趕。還有大宛，當年咱們兩個在長安見過的王明允，他想必也不會坐視家園被毀。我現在最佩服的是他，有力氣往外使，那才是真正的好漢子，大英雄！不像某些人，只會窩裡橫！」

　　「是不是英雄，得打起來看！鹿死誰手，現在言之尚早！」聽顏季明提起王洵，史朝義心裡又是百味摻雜。那趟長安之行，王洵是他所欣賞的，僅有幾個的人物之一。只可惜卻不能被史家所用。更可惜的是，此人現在如一頭展開翅膀的雄鷹，無牽無掛，翱翔萬里。而他史朝義自己，卻注定要困在親情和血脈組成的囚籠當中，永遠無法解脫。

　　「嘴硬！」顏季明撇了下嘴，滿臉不屑。

　　「不跟你廢話，先把傷口處理了！」史朝義啞著嗓子怒吼，把頭轉向門外，「既然到了，就別在外邊杵著了，進來，幫他上藥。」

　　「唉！唉！小人遵命！小人遵命！」幾個隨軍郎中連滾帶爬的跑進來，放下藥箱，去扯顏季明身上髒兮兮的裹傷布。只可惜患者卻不肯領情，先向旁邊滾了滾，然後笑著說道：「還是別費力氣了。明知道我不會投降，何必糟蹋藥材？」

　　「老子願意！」史朝義恨恨地上前，幫忙按住顏季明的肩膀，「老子糟蹋自家藥材，關你個死囚何事。別動，再動，腸子就流出來了！你們幾個死人啊，動作麻利些！」

　　他力氣遠比顏季明大，一上手，立刻控制住了對方。幾個郎中不敢惹少帥發怒，趕緊加快速度，清洗傷口，塗抹上好的金創藥，然後又用軍中專門給高級將領預備的白縑布裹了傷口，收拾整齊。

　　待一切都忙碌完了，顏季明也痛得失去了說話的力氣。史朝義怒氣沖沖地打發走了幾個郎中，又將進來收拾銅炭盆和酒菜的獄卒們打發走。端起一碗肉羮，一勺勺給顏季明灌進嘴裡。然後又將剩下的乾糧和牛肉扣在一起，用從郎中手裡扣下的縑布打了個包，順手掛在了對方脖頸上。

　　「你這是幹什麼！」顏季明楞住了，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的武藝是老子親手所教，老子要親手殺了你，才能解恨。這個機會，不能便宜了別人！」史朝義啐了他一口，大聲說道。「能站起來，就趕緊給老子滾。趁今夜沒人注意，老子送你出營，能滾多遠滾多遠。從此之後，你我之間恩怨盡了。下次再被老子看見，不是你死在老子刀下，就是老子死在你的刀下！」

　　「我……」嘴巴上佔了半宿上風，顏季明終於也語塞了一回！沉默了許久，才在對方的攙扶下，慢慢地站起身，掙扎著向外走。「你怎麼跟你阿爺交代？」

　　「要你管，反正他不能殺我的頭！」史朝義攙扶著對方，連拉帶推，「別囉嗦了，趕緊走。上馬，這匹座騎跟了老子三年，也便宜你了！」

　　「你……」顏季明再也說不出任何話，眼圈紅得發黑。掙扎著爬上座騎，雙腿磕打馬鐙。史朝義徒步牽著馬韁，抄營帳留下的陰影，快速走向營門。沿途與幾波巡夜的士卒相遇，都被他搶先一步，避了開去。

　　堪堪到了營門口，二人才被當值的武將發現。不待對方詢問，史朝義一把掏出父親的令箭，「他答應投降了，我帶他出營去勸降顏杲卿那老匹夫。別耽誤工夫，把門打開！否則，休怪老子對你不客氣。」

　　當值武將心知此話未必是真，卻沒膽子招惹史朝義。猶豫了一下，命屬下打開了營門。同時趁史朝義不注意，向身邊親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火速去向主帥彙報。

　　史朝義也知道自己瞞不了多久，快速牽馬出營。隨即伸開巴掌，照著座騎屁股狠拍，「滾，能滾多遠滾多遠！」

　　「謝！」顏季明在馬背上回身，抱拳。「謝謝史大哥，下輩子，咱們還……」

　　他的話，被一支冷箭卡在了喉嚨中。殷紅的血液從口和鼻孔噴出，瞬間點燃了史朝義的眼睛。

　　「顏小二！」史朝義發了瘋般衝過去，接住好朋友的身體。卻無法再施救，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在自己懷中扭動，掙扎，然後一點點失去生命的跡象。

　　當懷中的身體一點點變硬，史朝義的心臟也徹底被冰封。「你先別走，我給你報仇！」他抹了把眼淚，放下好朋友的遺體，同時從腰間抽出橫刀，朝著冷箭飛來的方向，大聲嘶吼，「誰幹的，給老子滾出來受死。是男人就別讓老子親手揪你出來，否則，老子必然殺你全家！」

　　「是你老子我！」黑暗中，傳來父親那熟悉的聲音。史思明一手持弓，一手持刀，緩緩從黑暗中走出。身邊，還跟著幾個心腹和行軍長史耿仁智。「過來，殺我全家啊，過來啊！你這不爭氣的逆子！」

　　「阿爺？」史朝義根本無法相信自己親眼所見，手中橫刀無力地掉在雪地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你，你怎麼在這兒。顏小二，顏小二他……」

　　「你果真是扶不起來的阿斗！」史思明又是憤怒，又是失望。顧不得身邊有外人在場，快步上前，舉起刀背朝兒子狠狠抽打，「老子早就該料到，你這廝會吃裡扒外。老子怎麼養了你這麼一個蠢貨。史家上下，早晚會全被你害死。」

　　史朝義好像還沉浸在震驚和悲傷當中，居然既不懂得閃避，也不懂得求饒。只是楞楞地站著，任由刀背打在自己身上，臉上，留下一條條血痕。

　　見兒子不肯求饒，史思明徹底被氣得發了瘋，「老子，老子乾脆殺了你，一了百了！」

　　說著話，他果真將刀刃掉了過來，作勢欲劈。旁邊親信見狀，趕緊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大聲勸解：「節度息怒，節度息怒。虎毒不食子，虎毒不食子。更何況少將軍他也是一時糊塗。」

　　「放開，老子今天必須殺了他，永絕後患！」史思明一發作起來，就不管不顧，掙扎著，恨不得一刀將兒子劈成兩半兒。

　　見勸不了老的，眾親信又開始勸小的，「少將軍，趕緊向老節度道歉。趕緊啊，你！說，你知錯了，知錯了！」

　　史朝義卻對這些話充耳不聞，楞楞地看著父親，如同在看一個陌生人。半晌之後，才伸手抹掉嘴角上的血跡，笑著道：「不就是殺個人嗎？我知道該怎麼辦了！下次不再犯了就是。您老也別生氣了，天冷，當心著涼！您看著，我這就讓您滿意！」

　　說罷，從地上撿起刀，快步走向顏季明的屍體。手起，刀落！

　　「噗！」紅光從顏季明屍體上濺出，將史朝義的眼睛染成一片血色。

　　「這下，您滿意了吧？」史朝義將滴著鮮血的刀刃朝父親晃了晃，冷笑著反問。他的聲音不高，卻如同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發出的最後悲鳴，把毫無防備的史思明嚇得接連後退了幾步，咆哮聲全卡在了喉嚨裡。

　　左右的親信怕他們父子相殘，趕緊衝上前搶奪刀柄。史朝義任由眾人將自己的橫刀卸下，冷笑著搖了搖頭，揚長而去。

　　「你給我站住！」等他都走出好遠了，史思明這才從驚愕中緩過神來，朝著自家兒子的背影大聲呵斥。「你這忤逆不孝子，馬上給我站住！」

　　史朝義卻對背後傳來的怒喝充耳不聞，咬著牙，繼續大步往營內走。史思明接連喊了幾聲沒有得到回應，氣得舉起兵器，朝著兒子的後心便投。以他做過捉生將的本事，這個距離根本不用瞄準兒。今天卻突然失了手，橫刀在空中打了幾個鏇子，噹啷一聲砍中得了營牆，木屑飛濺。

　　聽到來自背後的兵器破空聲，史朝義的身體明顯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沿直線大步前進，從始至終，沒有絲毫防備動作。

　　這使得史思明愈發下不了臺，卻不忍心真的一刀把自家兒子給劈了。抬起右腳，朝著身邊親信死命猛踹，「廢物，都是廢物。楞著幹什麼？去把他給我抓回來，就地正法！」

　　眾親衛哪裡敢奉命？一個個裝聾作啞，咬著牙苦撐。幾個親信將領也不敢自討沒趣，把頭側到一旁，權當什麼都沒看到。過了片刻，見史思明漸漸打得沒力氣了，行軍長史耿仁智才湊上前，小心翼翼地勸解：「大人，天冷，還是回帥帳歇息吧？明天一大早，您還要揮師攻城呢！」

　　「都是你這混帳出的好主意！」千小心萬小心，他還是沒能逃得過去。史思明一腳踹過來，將其踹了個大馬趴。「若不是你非要老夫磨礪他的心腸，我們父子何至於此。你這耿瘸子，白眼狼，一肚子全是壞水！逮著誰坑誰！」

　　耿仁智平白遭了池魚之殃，卻不敢叫屈。在地上打了幾個滾，笑嘻嘻地爬起來，低三下四地解釋道：「大人請息怒，大人請稍息雷霆之怒。您老好好想一想，經歷此事之後，少將軍還會輕易再對別人手下留情嗎？您一向認為他不夠殺伐果決……」

　　「去你娘的！」史思明又是一腳過去，將對方踹了個趔趄。心中卻清楚地知曉，兒子心中那最後一絲婦人之仁，隨著今晚砍在顏季明屍體上那一刀下去，恐怕是徹底被砍斷了。從這種角度上看，耿仁智的確有功無過。可這功勞，卻令他打心眼裡不願意給與任何獎賞。

　　從最後一腳的力度上，耿仁智猜到了史思明心中已經沒了怒氣。笑著向前湊了湊，繼續說道：「不過屬下剛才在外邊偷聽，卻聽到姓顏的小子，說了幾件比較有趣的事情。不知道大人……」

　　「說，別賣關子！」史思明強忍將眼前那張陰柔的笑臉打爛的衝動，怒吼著命令。

　　「就在這裡說嗎？」耿仁智的小眼滴溜溜示意此地並非講話之所。史思明四下看了看，眉頭緊鎖，「他們都是跟了老子多年的好兄弟！比你這白眼狼可靠得多。說吧，別藏著掖著了！」

　　「屬下只是怕這些話傳出去，容易給大人招來禍端罷了！」耿仁智關子沒賣成，聲音多少有些沮喪，「其實是那姓顏的小子信口開河。大夥聽一聽就算，沒必要當真！」

　　「有屁趕緊放！老子等著回去睡覺呢！」史思明跺了下腳，很不耐煩地催促。其他將領也滿臉不屑，撇嘴的撇嘴，皺眉的皺眉，在史思明身邊圍了個圈子，將他和耿仁智兩個圍在了正中央。

　　「是這麼幾句話。」耿仁智清楚自己無論怎樣努力，在史思明眼裡都沒那些粗魯的兵痞重要。咂了下嘴巴，很不甘心地彙報，「屬下當時料到少將軍可能會一時心軟，放了姓顏的，就自作主張，偷偷跟了上去。在充作囚牢的帳篷外，聽那姓顏的小子勸少將軍和大人回頭。說現在朝廷急需挽回顏面，如果大人您肯現在回頭的話，朝廷那邊肯定會既往不咎！並且……」

　　「放屁！放狗屁！」沒等他把話說完，史思明不耐煩地打斷。「然後等收拾掉了老安，再騰出手來找老子算賬嗎？老子才沒那麼傻！這句話老子當沒聽見！還有什麼其他的狗屁，你趕緊放出來！」

　　「是姓顏的小子放，放的！」耿仁智壓低了聲音，滿臉委屈。從起兵那一刻開始，他就一直覺得心中忐忑不安，所以寧願史思明考慮一下顏季明的說法，「他說安將軍和您眼下之所以能無往不利，是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但大唐朝的架子還在，京營的兵將不能打，不意味著其他地方的兵將也不堪戰。一旦等朝廷從邊鎮各地調兵回來……」

　　「還能調誰？南邊的都被楊國忠那敗家子給葬送在南詔了。」史思明冷笑著撇嘴，「北邊這幾位，老的老，病得病，就一個封常清，還被太監們害得失去了皇帝老兒的信任！手中有兵時無將，有將時無兵，能擋住咱家大軍才怪！你接著說，還有什麼狗屁！」

　　「那小子還，還說，您和陛下手中的八千曳落河，只會越打越少。而大唐的兵將，卻是越戰越精。郭子儀和李光弼隨時可以殺過井陘關，河西和安西大軍，也在星夜往長安趕。而朝廷還會調一個叫什麼王明允的後起之秀。那個人好像跟少將軍也有些交情，據說本事還過得去！」

　　「王明允！」史思明輕輕皺了下眉頭。「朝義跟我提起過他。此子去年在大宛那邊，倒是折騰得挺歡。不過，是不是跟傳言中那樣驍勇善戰，卻要打打再看。至於郭子儀和李光弼兩個，老子帶兵打仗的時候，他們還撒尿活泥呢！等老子拿下了常山，殺了顏老賊，立刻掉頭攻入河東去，看看他們兩個還敢不敢窺探老子的後路！」

　　「對，先幹掉郭子儀和李光弼，免得他們兩個再給咱們背後捅刀子！」

　　「對，先拿下河東來。然後側面迂迴到長安城背後，讓狗皇帝無路可逃！」幾個將領聽史思明說得大氣，紛紛開口附和。

　　一片歡呼聲中，史思明的目光卻慢慢冷靜。「你替我給陛下上道摺子，就說郭子儀和李光弼來勢洶洶，我需要先替他解決了後顧之憂，然後才能趕去跟他會師。咱不能光顧著打別人，自己老家再被抄一次！」

　　「諾！屬下連夜就去寫！」耿仁智的三角眼中，立刻精光四射。這才是他今晚最希望達到的目的。投不投大唐無關緊要，關鍵是，史思明要把河北牢牢握在手中。有了這片膏腴之地，安祿山贏了，史家父子可以裂土分茅。倘若安祿山的未來真的不幸被顏季明那小子說中，憑著手中的兵力和底盤，史家父子依舊能跟朝廷討價還價一番。自己和身邊這些兵痞們，也能始終站在勝利的一方，跟著史家父子兩個，平步青雲！

　　「不著急！」還沒等耿仁智來得及高興，史思明想了想，又迅速推翻了自己剛才的決定，「你不著急替老夫寫摺子。老安那人疑心重，得讓他主動先給我佈置任務。你先把我軍即將收復常山的戰報，派人給陛下送過去。讓他不要太擔心後路。然後，把最近的軍報找出來，看看郭子儀和李光弼兩個，已經走到什麼位置了。他們雖然都是晚輩，老夫也不能太輕敵了。別忙，還有，把有關大宛那邊的消息，那王洵，王明允的小傢伙，他的背景，脾氣秉性和愛好什麼的，也詳盡整理一份，送到老夫寢帳裡頭。老夫倒不是顧忌那小子，但以他的年齡，日後發展潛力甚為可觀。若是能收到手中，留著將來輔佐朝義，倒也是一樁合適買賣！」

　　一連串吩咐了好幾件事情，饒是耿仁智本領過人，也忙碌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派了快馬將顏季明的人頭和戰報一道送往了洛陽。安祿山接到後，精神大振。立刻下令給史思明，命他留在河北，以防郭子儀和李光弼沿井陘關東進。隨後，親自點了虎狼之師，再度氣勢洶洶地殺向了澠池。

　　休整了一個半月，封常清所部兵馬也約略恢復了些元氣。雖然手中依舊缺乏善戰的臂膀，卻在監軍太監的催促下，不得不硬著頭皮出來應戰。雙方在崤山一線廝殺了十餘日，封常清麾下的壯士大半戰死，不得不放棄營壘，迅速向陝州撤退。

　　高仙芝也帶了一部分臨時招募的兵馬前來助戰，一樣擋不住叛軍，被逼著跟封常清一道後撤。路上，朝廷卻又下來聖旨，命令二人不准再退，率領殘部就地抵抗。封常清不忍讓徵募來的義勇再白白犧牲，私下找了高仙芝，低聲道：「陝州的官員百姓早就逃光了，你我守在這裡根本沒任何意義。不如趕到潼關之下，與哥舒翰那廝匯合。雙方合力，也許還能保住潼關不丟。若是潼關也被叛軍攻破，恐怕長安城和陛下就都危險了！」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陛下最近的脾氣……」自從於安西大都護的職位上被調離之後，高仙芝的銳氣便不復當年。猶豫了一會兒，低聲提醒。

　　「陛下在京師，怎知道前線的難處？楊國忠和太子兩個，又都不通曉兵事。不如我把手中的兵馬全交給你，然後自己去長安向陛下請罪。也好借此機會，也能把目前的局面，跟陛下彙報一二！以陛下的深謀遠慮，當會重新考慮戰守之策。」封常清對局勢的擔憂遠甚於個人榮辱，想了想，繼續勸道。

　　「可那些閹人們，早就看你不順眼了，如果借機落井下石的話……」高仙芝還是下不了決心，皺著眉，繼續分析利害得失。

　　「反正封某已經是待罪之身，不在乎頭上再多一條！」封常清以手拍案，大聲冷笑，「讓他們折騰去，還能折騰出什麼花樣來！即便封某死了，軍中留下你一個人，也能保住這支人馬的控制權。否則，萬一把弟兄們全交到哥舒翰手中，他又不是個有擔當的，沒膽子跟閹人硬頂……」

　　那樣，恐怕十幾萬大軍，都要死無葬身之地！想到可能出現的後果，高仙芝頭上冷汗直冒，咬咬牙，低聲許諾，「那你，多加小心！高某這就寫摺子替你作保。看在你我於安西為國守土多年的分上，想必皇上也能念些舊情。」

　　「由你！」封常清知道對方這樣做是完全為了自己好，笑了笑，長揖及地。「封某這就去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封二，我在軍中等你回來！」高仙芝眼睛登時發紅，送出數步，以手按住刀柄，「如果有人敢對你不利，高某就讓他們看看，我安西軍上下，是不是永遠一條心！」

　　「高兄絕對不能如此。」封常清回轉身，笑著搖頭，「安西軍不是高兄的，也不是封某的。陛下，陛下此刻，恐怕最提防的就是有人像安祿山那樣，擁兵自重。封二一條性命不足為惜，卻不能辱了安西軍幾代將士的聲名。封二言盡於此，高兄好自思量！」

　　說罷，飛身上馬，朝著長安方向疾馳而去。

　　「封二！」高仙芝又追了數步，想說些什麼，聲音卻哽咽在喉嚨內。最終什麼也沒說，按著刀柄回了中軍，花白的頭髮被早春的寒風吹得四下飄動。

　　「咚咚咚！」中軍帳響起了聚將鼓聲，帶著幾分悲壯，幾分激昂。從前線退下來的殘兵們抬起頭，四下張望，滿臉疲憊，滿眼茫然。

　　分明有十幾萬大軍駐紮在潼關，卻不上前來幫忙，他們在防備著誰？

　　從洛陽一路到陝州，全是臨時招募的義勇在拼命！這仗，究竟在替誰打？

　　誰能知道答案？

第三章　英魂

　　封常清回京師的路才走了一半兒，戰敗的消息已經傳回了長安。大唐天子李隆基暴怒，下旨剝奪封常清所有職位和爵位，飭令他以白衣之身，回軍中輔佐高仙芝，戴罪立功。至於封常清的所上的敵我兩方情勢分析，則被當做狡辯之言，一概忽略。

　　李隆基這回是真急紅了眼，再顧不上什麼顏面不顏面，直接命令兵部，不惜一切代價，傳令給安西、河西、大宛等地，所有領軍將佐，看到命令後立即回師勤王，否則，將以通敵罪論處！同時，命令郭子儀和李光弼放棄對河北的窺視，星夜兼程趕赴長安，與左右龍虎軍一道，拱衛京師。

　　形勢危如累卵，太子李亨和楊國忠兩個也顧不上再暗中較勁兒，立即將聖旨謄抄多份，重金招募勇士，冒著早春的嚴寒將其送往邊鎮各地。派遣的人手多了，總有能躲過暴風大雪的幸運兒。三月初，終於有個衣衫不整，筋疲力竭的信使，在侍衛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衝入了大宛都督府。「聖旨，安祿山、史思明二人叛為禍中原。詔令大宛都督王洵，火速領麾下精銳回師勤王！」

　　「什麼！」宛如沸油中掉入了一滴冰水，正在都督府中議事的眾將們立刻炸了鍋。最近一年多來，大夥盼星星、盼月亮般盼著朝廷派遣援軍，一鼓作氣將大食人趕出西域，並且為此做了充足的準備。誰料竟盼來了這樣一個結果！

　　「是哪個王八蛋給陛下出的主意，難道中原的兵將都死絕了嗎？」宇文至性子最為激烈，發作起來便不管不顧，第一個衝到信使面前大聲質疑。

　　「安祿山的實力再強，不過是區區三鎮。朝廷手中有徑源軍，有左右龍武軍。大不了，再把河西軍抽調回去平叛，也足夠了，何必千里迢迢跑大宛來傳令？即便道路通暢，我等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啊！」對於朝廷的決定，宋武也非常不理解，只是態度比宇文至稍微恭謹了些，質問的語氣一樣很強烈。

　　距離長安路途太遠，又因為風雪的緣故，一年當中，至少四個半月與後方聯繫斷絕，此刻大宛都督府眾將根本不清楚時局究竟崩壞到什麼地步，紛紛上前表達自己的憤怒。性子急者說著說著，便忍不住破口大罵，說朝廷中有奸賊當道，視兩代安西軍將士灑下的熱血於不顧。性子謹慎者，如沙千里和黃萬山，則互相使了個眼色，一左一右，突然上前將信使死死按住，同時厲聲喝道：「哪裡來的奸細，居然膽敢假傳軍令！你當我們都沒長著眼睛嗎？」

　　信使帶來的親衛都留在了門口，發現情況不對，想入內搶人，卻被万俟玉薤和王十三兩個三拳兩腳打翻在地，把刀刃往脖子上一按，就準備殺人滅口。那信使被嚇得魂飛天外，一邊奮力掙扎，一邊大聲叫嚷：「不是假冒，不是假冒。我真的是從長安趕過來的。我身上，我身上除了聖旨之外，還有宇文侍郎和宋中書的親筆信。還有一封信，是周嘯風周都督親筆寫的，託我捎給王都督！我在半路上遇到了他。虧得他派遣嚮導帶路，才沒葬身於暴風雪中。」

　　三個名字一報，身分立刻得到了證明。大食人即便再有手段，也不可能同時仿冒得了戶部侍郎宇文德、中書舍人宋昱和疏勒大都督周嘯風三人手跡。況且王洵身邊，還有宇文德和宋昱兩人的親弟弟在場。

　　沙千里和黃萬山卻不肯鬆手，抬起頭來，以目光徵求王洵的意見。只要後者給個稍稍明白些的暗示，立刻就讓信使及其隨從自人間蒸發。王洵現在也是心亂如麻，撫著額頭發了好一會兒傻，才擺擺手，筋疲力竭地吩咐，「別難為他。讓他先把幾封信呈上來，咱們好驗明真偽！」

　　「是，是，王都督明鑒！」身處虎狼之穴，信使絲毫不敢有怨言，連聲答應著，從破爛的衣衫中，摸出了三封散發著汗臭味道的信，雙手呈到了王洵眼前。

　　信的封口，都用火漆黏著。王洵見其中兩封信的收信人不是自己，便將其推給了宇文至和宋武，自己只打開第三封。

　　「這個時候了，還分什麼你我！」宇文至和宋武急得直跺腳，拆開屬於自己的那封信，直接攤開在了帥案上。「大夥都看看，裡邊也許有咱們需要的內容！」

　　「也好！」王洵在六神無主的情況下，最是從善如流，把屬於自己的那封也攤開，與前兩封放在了一排。「大夥都別客氣了。事情緊急，咱們顧不了太多！」

　　聞聽此言，眾將也顧不得避嫌，紛紛圍攏上前，舉目掃視。看筆跡，這三封信的確分別為宇文德、宋昱和周嘯風三人所寫。其中宇文德的話語最為急切，用幾近哀求的口吻，敦促自家弟弟宇文至，一定要說動王洵領兵回京，保護聖駕的安全。宋昱的信則委婉了許多，先約略說明了眼下中原的局勢。然後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為由頭，請宋武勸說王洵早做決斷。暫時放棄大宛，日後還有機會再奪回來。一旦中原局勢繼續糜爛下去，恐怕大宛都督府也就成了無根之萍，早晚會毀於突如其來的風暴。

　　第三封信，是周嘯風匆忙所寫。他坦率的告訴王洵，叛軍已經快打到了潼關之下，長安城危在旦夕。安西軍大部分兵馬都奉命東返，前去拱衛京師。如今還留在疏勒的，已經不足五千。所以王洵無論是決定奉旨班師，放棄大宛，還是準備無視朝廷的亂命，繼續與大食人周旋。都需要仔細考慮後方安危。國與國之間，沒有永遠的盟友。聞聽中原動盪，先前對大唐唯唯諾諾的回紇人、羌人、吐蕃人，甚至王洵熟悉的樓蘭人，都可能會趁火打劫。而留在疏勒的區區數千安西軍，自保尚不暇，短時間內，不可能再給與大宛方面任何支持。

　　換句話說，如今的大宛都督府，已經徹底成了一支孤軍。只要回紇人將蔥嶺一線的通道切斷，大夥就要四面受敵！

　　「怎麼會這樣！」看完了信，眾將面面相覷。「大唐，大唐……」

　　大唐國運，去年分明還如日中天來著！在場人中，面色最難看的當數麥爾祖德、阿里依和馬寶玉三個。前者整個家族的榮辱，都依附在王洵身上。而後兩者，則相當於被扣在大宛軍中的高級囚犯，如果想避免今天的消息走漏到大食那邊，王洵此刻的最佳選擇，就是殺人滅口。

　　然而王洵眼下卻沒時間顧及到這三個人的想法，皺著眉頭思索了好一會，突然低聲向信使詢問：「你來之前，叛軍究竟打到了什麼位置？封帥呢，按周將軍所言，他不是跟高帥合兵一處了嗎？怎麼還頂不住安祿山？你仔細跟我說說，把你知道的全告訴我！」

　　按常理，對方奉皇命而來，既然身分確認無誤，就應該被引到上座。王洵若是想打聽消息，就得把態度放端正些，而不是以命令的口吻。可眼下，雙方誰也顧不得這些繁文縟節。特別是信使，因為不敢確定王洵會不會奉詔，聲音都嚇得變了調子，「下官，下官，下官奉命前來傳旨之前，只是龍武軍中的一個校尉。從沒，從沒上過戰場，對，對武事並不太清楚……」

　　「誰要你說這些，你只是說說你知道的情況！」王洵被繞得心煩意亂，拍打著桌案催促。

　　「下官，下官不敢，不敢亂……」信使的話愈發囉嗦，身體在疲憊和恐懼的雙重打擊下搖搖晃晃。

　　「叫你說，你就說。」王洵皺了皺眉，不怒自威，「來人，給他搬張胡床，順便拿些葡萄酒暖暖身子。還有外邊的隨從，也每人先發一罈子葡萄酒，兩塊肉脯。你放心，我即便不奉詔，也不會把你怎麼樣！」

　　得到了王洵的承諾，信使的心終於安定了些，理了理思路，低聲陳述，「我在京師聽人議論，說安祿山起兵突然，朝廷開始根本不信他會造反，所以絲毫沒有防備。待叛軍都快過黃河了，才倉促派封矮，不，不不，封節度去河南募兵抵抗。卻又怕，怕封，怕封節度跟安祿山有交情，不肯把地方上兵馬完全交給他。另派了畢思琛去駐守洛陽，順道監視封常清。然後，封節度就敗了，畢思琛乾脆投降了安祿山，把朝廷撥付的五萬大軍，也當做了見面禮。然後，安祿山就高歌猛進，多虧了河北的顏家父子突然起兵，在背後絆了他一下，要不然，要不然……」

　　他此刻又累又怕，一番話說得毫無條理可言。但王洵等人，還是聽了個大概。又想讓人抵擋叛軍，又不給與完全的信任，甚至連合格的武將和士兵都不給，也難怪封帥無力回天了。只是這樣一來，局面將愈發難以收拾。兵家最忌諱的就是添油戰術，封常清、高仙芝、哥舒翰，三個人都帶領著一支兵馬，三個人誰單拿出來，都不足以擋住安祿山。朝廷不讓三人合兵一處，卻自己主動一點點把本錢往裡搭，這支兵馬打光了再上另外一支，最後只會輸得血本無歸。

　　稍微粗通軍略的人，都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聽完了信使的粗略介紹，大宛都督府眾將個個臉色青黑，實在不敢恭維朝廷的一系列決策。半晌之後，黃萬山皺著眉頭，低聲詢問，「顏家父子起兵之後，朝廷派援軍了嗎？你來之前，可曾有河北的消息！」

　　「派了，但是沒能趕到，顏家父子就被史思明所敗。」信使身體猛然一僵，脊背瞬間變得筆挺，「顏季明被史朝義所殺，顏杲卿被押到洛陽。據說安祿山打算勸他投降，卻被他當面痛罵。惱羞成怒，就親手割下了他的舌頭。可他還是用手沾著自己的血，在地上寫字斥責安祿山。安祿山又剁了他的雙手，他便用腳繼續寫，直到最後被亂刃分屍！」

　　「嘶！」眾將頓覺渾身上下凜然生寒。一半為顏杲卿的硬氣，另外一半兒卻是為了安祿山的殘暴。在眾將的潛意識裡，只有化外蠻夷，才有慢慢地將俘虜折磨致死的癖好。作為禮儀之邦的大唐，絕不會這樣幹！而現在，比起安祿山來，那些喜歡將俘虜變賣為奴隸的大食人，簡直都成了謙謙君子。

　　這種感覺非常不好受，尤其是當著麥爾祖德、馬寶玉等「蠻夷」的面兒。「突厥胡種就是突厥胡種，即便做了大唐的官，依舊野性難改。」宇文至最愛面子，第一個點明安祿山的血統。

　　「就是，皇帝陛下居然一直認為，胡人心眼實誠。」有人低聲附和，發洩多年來積蓄的不滿。

　　「是李林甫那廝花言巧語蒙蔽得皇上，並非皇上自己偏心！」有人卻心中兀自念著臣子之禮，急不及待地替李隆基辯解。

　　這話其實也不算冤枉了李林甫。在他為首輔的十數年裡，提拔重用的全是安祿山、史思明、哥舒翰等異族武將。這樣做，一則是因為安祿山等人在朝內根基比較淺，容易被他控制。二來異族武將也的確知恩圖報，得到了好處後，必會想方設法給李林甫送一份厚禮。每次買賣雙方都能皆大歡喜。只是邊鎮節度尾大不掉的禍根，從那時就已經埋下，並且越長越壯。直到今天，安祿山和史思明叛軍一路勢如破竹般打到潼關之外。

　　這場災難，與其是說是因為楊國忠兄妹專權誤國，逼人太甚而起，不如說是楊國忠昏庸無能，未及時收拾好前任留下的爛攤子。可眼下議論這些都沒有用，特別是在當事人李林甫已經死去多年的時候。

　　「都安靜一下！」王洵重重敲了下帥案，以前所未有的嚴肅姿態，制止了眾將的喧囂。「給欽差大人把酒斟滿，暖暖身子。您慢慢喝，這酒比較烈，別喝得太急！」

　　最後半句話，是朝著信使說的。令對方握酒盞的手哆嗦了一下，差點沒灑在髒兮兮的前大襟上，「沒，沒事。我，我的確餓得狠了。多謝，多謝大都督關心！」

　　「我還有話需要問你！你不能喝醉了！」王洵皺了下眉頭，強壓住心中的難過強調。顏季明曾經給他有過數面之緣，彼此之間的印象都非常好。誰曾料到，世事無常，這麼快，雙方便永無再見之機，「顏杲卿父子起兵後，朝廷應該有一段緩衝時間調整部署。封帥和高帥都是知兵之人，照理應該將軍情如實上奏給陛下，然後由兵部再拿出個更合理的反擊方案來才對。怎麼居然讓叛軍再一次得了手？那一個半月，朝廷裡都忙著幹什麼？」

　　「忙著，忙著？」欽差放下酒盞，臉色不知是因為慚愧，還是因為酒氣上湧，變得殷紅如血，「下官的職位低，對上頭的事情不太清楚。那些日子，只是見京師裡張燈結綵，慶賀安祿山後路被抄。封矮，封節度好像給陛下上過一回書，陳述用兵方略。但被陛下當堂駁回了。據說是因為驃騎大將軍高力士私底下跟皇上說了些什麼話。但高驃騎具體怎麼說的，下官沒敢打聽！」

　　當然是不想讓封常清再立新功了！誰都知道，封常清最近兩年，跟太監們關係處得很僵。可高力士也不看看形勢已經到了什麼地步，居然還光顧著拖封常清後腿！這些太監們，莫非身體殘缺了，心也殘缺了嗎？

　　「戰敗之後呢，朝廷如何處置封帥？！」宇文至更關心的是封常清的個人安危，走到欽差面前，急切地追問。

　　「朝廷奪了封，封帥的爵！」意識到這裡的人對封常清都十分尊重，信使不敢再稱呼後者的諢號，「削職為民！飭令封節度去高節度帳下戴罪立功。但末將覺得陛下只是一時憤怒，待怒氣平息之後，應該明白，封節度已經盡力了。」

　　「希望如此！否則，休怪我等……」宇文至輕輕撇嘴。因為當年的牢獄之災，他對大唐朝廷一直心懷不滿。對於朝中文武百官，也是鄙夷的多、佩服的少。唯獨對於將自己留在身邊，當做種子培養的封常清，既敬又畏，不容別人施以半點兒傷害。

　　「先別胡扯。」王洵將面孔轉向宇文至，厲聲喝止。「正是需要安西軍出力之時，朝廷應該不會拿封帥怎麼樣！高仙芝呢，朝廷吃了這次虧之後，准許他跟哥舒翰合兵了嗎？」

　　「沒。至少在卑職出發時，沒聽說過。好像，好像朝廷命令高仙芝帶領殘兵，在關外擇地紮營，與哥舒翰互為犄角。不過那已經是兩個多月前的事情了，卑職在路上趕得匆忙，沒過多打聽長安那邊的情況！」

　　兩個多月前的事情，如果朝廷依舊對武將們嚴加提防的話，恐怕潼關城早就被安祿山打下十七八次了！王洵心中暗暗嘆氣，卻無力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實。想了想，繼續問道：「道路情況怎麼樣？我指的是翻越蔥嶺那段兒？其他的，你不用說。」

　　「非常差！」欽差狠狠的喝了一大口酒，彷彿要把沿途所遭受的苦難，全用酒水溶解掉一般，「路上全是冰，稍不留神，就會掉下懸崖。我出發時帶了三十名護衛，走到疏勒，還剩了二十四個。結果等過了蔥嶺，就剩門外這幾個了！」

　　用手指了指在門口吃酒壓驚的侍衛，他繼續補充，「嚮導是周將軍麾下的老斥候，也都死在了半路上。虧得最後一段路是下坡，我等用腰帶互相牽著，一步步往山外蹭……」

　　「我知道了！」王洵沉聲打斷。蔥嶺一帶的道路他當年走過，對沿途的危險記憶猶新。當時是秋末，路上還沒結冰。如今西域卻只能算春初，連視金錢甚於生命的商販都沒敢上路。貿然帶著大軍回師，恐怕沒等到疏勒，兵馬就會折損近半！

　　「我們沒必要奉這種亂命。這麼遠的路，即便趕回去，也得是秋天了。該打的仗，估計早打完了！」只要封常清本人沒事兒，宇文至才懶得理睬長安城落不落在叛軍之手呢！安祿山那廝名聲雖然差，做了皇帝，卻未必比當今聖上更昏庸。至少他比後者更年輕，更有進取心。

　　「我們的確是遠水難解近渴。況且大夥費盡心血才開闢出眼下的大好局面，一旦撤走，恐怕再也無法回來了！」見王洵有奉命回師的意思，沙千里也低聲勸諫。

　　「是啊，咱們不過才區區數千兵馬，趕回去了，能起到什麼作用？」持同樣態度的還有方子陵，他也不贊成放棄腳下的大好河山。「欽差大人不是說麼，叛軍有二十餘萬，朝廷那邊，幾支兵馬加在一起，也是三十餘萬。安西、河西，還有大批精銳星夜奔赴長安！」

　　「可萬一長安有失，你我豈能獨善其身？」宋武急得直跺腳，大聲駁斥宇文至等人的意見。

　　「你我畢竟是中原人，那邊才是咱們的家！這邊，咱們只是一群客人！」朱五一意見傾向於宋武，並且考慮問題的角度更為實際。

　　「咱們怎麼能算過客？多少弟兄，把家都安在了這裡！」沙千里轉過頭，大聲反駁。「包括你老朱，不也在這兒娶了妻，置了地嗎？」

　　他的話同樣非常在理兒。近一年多來隨著大宛都督府連戰皆勝，將士們在當地百姓心目的地位也如日中天。為了日後的前程著想，當地名門望族，都趕著託媒人，與大宛都督府的中高級將領聯姻。而那些地位普通的商人、牧場主，則眼巴巴看著安西軍的旅率、隊正，希望自家女兒能得到對方的垂青。

　　很多曾經被賣做奴隸的老兵，在中原已經沒了家。重新振作起來之後，便也娶了當地女子續弦，準備開始全新的生活。可以說，眼下的大宛都督府將士，已經把根紮了下去，跟當地人血脈相連。如果王洵執意要撤走的話，不知多少人又要被逼到妻離子散的悲慘境地。

　　進退兩難。最近兩年時間一直意氣風發的王洵，再度成了囚籠裡的困獸，望著命運的柵欄，不甘心來回盤旋。

　　眾人的爭論聲卻越來越大，聲聲如刀，割得他心臟淋漓滴血。

　　「我的家也在長安。你們能不能先靜一下？」終於，他的忍受力到了極限，啞著嗓子祈求。聲音聽起來如同哀告，卻令聞者無不肅然。

　　大夥都太急於作出選擇了，誰也沒想到眼下都督大人肩頭所承受的壓力到底又多重？他畢竟才二十出頭，骨子裡還帶著稚嫩。讓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做出令各方面都滿意的決定，不是太過分，太難為人了嗎？

　　「我的家，就在長安城中。你們知道不？知道不？」王洵用力踱著步，來到欽差面前，搶過酒盞，一飲而盡。「三年了，都快三年了，我一直沒回去過。我離開前答應過她們，這輩子好好保護她們，現在呢，我卻連她們的音訊都沒有，都沒有……」

　　欽差尷尬地站起身，不知道是否該迴避。在他心目中，能坐鎮一方的諸侯，皆是泰山崩於面前都不變色的主。誰曾料想，年輕的大宛都督，居然會當眾失態！居然會連強裝鎮定的能力都不具備！

　　那悲鳴一般的聲音，令眾將領愈發感覺負疚。沙千里第一個走上前，輕輕拉住王洵的手臂，「都督，你先不要著急。沙某剛才只是想給都督提個建議。其實無論都督如何決定，沙某都唯都督馬首是瞻！」

　　「是啊，這座城池是你帶人打下來的。你說放棄，大夥也不會真的反對！大不了，咱們將來再把它打下一次便是！」宇文至也訕訕地上前，拉住王洵的另外一隻胳膊。

　　他們二人的膂力，都遠不及王洵。輕扯之下，卻將後者扯了個趔趄。跌跌撞撞晃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了身體和心神。揮了揮手，王洵疲倦地吩咐，「大夥先退下去吧。黃將軍，你帶人封鎖消息，別讓更多的人知道中原的警訊！」

　　「諾！」黃萬山立即拱手領命。還未等轉身，卻又被王洵喊了回來，「等等！也別太難為大夥。城不必封，該進進出出，還照舊讓人進進出出。反正也封鎖不了太久了，商路一通，消息自己就長了腿兒！」

　　「諾，都督放心，屬下知道如何去做！」黃萬山又拱了拱手，轉身離去。王洵單手扶住廊柱，五指關節處，不見半分血色，「沙將軍，你負責去穩定軍心。告訴弟兄們，不要著急。本都督會盡快想出一個妥善解決辦法！」

　　「諾！」沙千里輕輕拱手，「屬下這就去。都督大人也不必太著急，路都是人走出來的！

　　「嗯！」王洵輕輕揮手，示意對方離開。然後將目光轉向宋武和宇文至，「你們兩個，安排欽差大人下去休息。好生款待，去年咱們繳獲頗豐，去庫房領一些出來，給欽差大人壓驚！」

　　宇文至和宋武點點頭，一左一右，挾持著欽差離去。將目光環視剩下來的眾將，王洵尷尬地笑了笑，低聲道：「王某剛才失態了，大夥勿怪。都下去休息吧，明天早晨到這兒來應卯，王某自然會給大夥一個最後答覆！」

　　「諾！」眾將齊聲響應，紛紛抱拳，轉身。唯獨麥爾祖德、馬寶玉、阿里依三個，因為身分尷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訕訕地拖在了隊伍最後。

　　王洵只是微微一楞，便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搖了搖頭，趕走心中的煩笑著補充，「老麥、馬將軍、阿大人，你們三個別忙著走。有幾句話，王某要跟你們三個說！」

　　「是，都督！」被叫到名字的三個人連忙停住腳步，忐忑不安地回過頭，等待王洵的發落。

　　「我們有五年之約！」王洵又笑了笑，疲憊的面孔上，重新煥發了幾分年輕人特有的光彩，「馬寶玉、阿里依，你們兩個放心。無論是走是留，五年之約，王某一直記得。在此之前，你們就是王某的客人。王某只要一口氣在，便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們！」

　　「至於你，老麥，你的未來，取決於自己，不必放在任何人手上，包括王某！」將面孔迅速轉向麥爾祖德，他微笑著補充。雙目明澈，如暴雨後的晴空。

　　那明澈的目光，讓麥爾祖德等人心頭登時一靜。不知不覺間，惶恐的感覺就去了一大半兒。

　　對啊，不還是沒到最後關頭呢嗎？自己在這裡瞎著急什麼？王都督以前沒兵沒將，都把那麼多難關輕鬆踏過了。眼下兵精糧足，雄視藥殺水兩岸，難道還會被數千里之外的叛亂給絆倒？大夥剛才，也忒小瞧他了吧？

　　「事發突然，王洵如今心裡也有點亂。但無論如何，咱們遇到的麻煩都得著手解決。大夥只要齊心協力，相信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目光掃過三名異族下屬的面孔，王洵用極其緩慢的語氣說道。聲音不高，卻令人愈發感到值得信賴。

　　這才是真正的王洵王明允！因為年紀和閱歷的關係，他經常表現得很生澀，卻絕不會輕易被困境擊垮。他經常為命運和前途而困惑，卻不會徹底陷入迷途。跌倒，爬起來，爬起來，跌倒，然後再爬起來。在不斷地失誤中汲取教訓，在不斷地磨礪中漸漸成長。遇到麻煩大喊幾聲，發洩一番，然後想方設法去解決麻煩。絕不向困境低頭，也絕不向命運低下高昂的頭顱。永遠都不！

　　這樣的一個年輕人，前途幾近於無限。即便背後沒有了大唐作為支撐，他亦未必不能替自己打出一片容身之所。進，則可成就一番霸業，讓手下的人都跟著封妻蔭子。退，亦足以偏安一隅，混個逍遙太平。

　　受到王洵的影響，三名異族將領的臉色，也漸漸恢復了正常。「屬下舉家託庇於都督，此事在方圓千里人盡皆知。所以無論今後都督去哪裡，老麥我，老麥我都是跟定了。」微微躬了下身，麥爾祖德毅然表態。話說出口，心情沒來由的便是一輕。

　　同時腳踏幾隻船，多頭下注，是大家族在西域這個紛爭不斷的地方，保持榮華富貴的不二法門。一旦兌現了今天的承諾，麥爾祖德及其背後的家族，命運就永遠交到了王洵一個人手上，跟著對方一條路走到黑。要麼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要麼徹底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即便當年跟著俱車鼻施混，麥爾祖德也沒像現在這般死心塌地過。但今天，他卻鬼使神差般作出了一個異乎尋常的決定。並且說過之後，便不再後悔。雙眼靜靜地看著王洵，滿臉微笑。

　　還沒等王洵作出反應，阿里依也突然身子一矮，雙膝及地，大聲說道：「實不瞞都督，我跟馬寶玉兩個，眼下實在是有家歸不得。將來如何，也不可預知。所以無論都督決定是走是留，請都帶上我好了。別的本事不敢自誇，說到量入為出，精打細算這一塊。相信您麾下，還沒人能強過我！」

　　「都督剛才以性命擔保馬某安危，此等大恩，馬某豈敢辜負！」馬寶玉反應也不慢，沒等阿里依把話說完，也跟著上前長跪俯首。「馬某這條命到了大人手上，只要故國的政局一天不安定下來，馬某絕不輕言離開。即便真的有幸能返回家鄉，終此一生，馬某不敢與都督為敵！」

　　「阿里依也是如此！都督待我等不薄，我等又不是木頭石塊，怎能不給與報答。請帶上我等，風裡火裡，絕不皺一下眉頭！」阿里依將聲音提高些，快速跟進。他身為大食地方官員混跡多年，一向懂得如何審時度勢。眼下王洵如果下定決心要返回大唐幫助其皇帝陛下平定叛亂，為了保險起見，將他和馬寶玉兩個殺掉會是最好的選擇。即便一時不忍下手，也會小心翼翼地將二人帶在身邊，以免二人跑回大食去，將大宛都督府這邊的實底兒，絲毫不落地透露給東征軍主帥艾凱拉木。

　　與其日日提心吊膽防備著王洵改變主意，不如自己主動提出，跟著他一條路走到黑。這樣，即便自己不被王洵繼續重用，至少可以保證他不起殺心。況且眼下的情形，自己和馬寶玉在大食那邊，的確也沒有容身之地。因為王位繼承權之爭引起的內亂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廢物艾凱拉木依舊賴在東征軍主帥的位子上不肯離開。只要這兩個麻煩不消失，自己和馬寶玉一回到大食，肯定就會被捆綁起來，送進監獄。

　　「二位快快請起，快快請起！」王洵心裡沒那麼多彎彎繞，聽阿里依跟馬寶玉兩個說得坦誠，趕緊伸出胳膊，一手幾個，將二人用力扯了起來。「說什麼恩德不恩德，二位這半年多來，在王某帳下所立的功勞，大夥有目共睹。我們大唐規矩，只看中你做事盡不盡心，不會考慮你拜的是哪尊神、哪座佛。所以單憑此點，王某也會盡力保護你們兩個安全。」

　　「大唐的胸懷，實乃我大食國所不及！」無論是真是假，馬寶玉總算口頭上為自己的故國服了一次軟。「大人的胸襟氣度，更非我等所能企及。馬某私下裡常常想，當初被大人俘虜，其實未必不是馬某的幸運！至少讓馬某知道了，老師當年明明是被高仙芝所拋棄，一提起大唐來，為什麼依舊滿臉自豪。」

　　「阿里依這半年來，在大人麾下收穫也很多！」既然決定要託庇於王洵了，阿里依也不在乎說幾句奉承話。「所以情願跟著大人，多走走，多看看，多一些人生歷練！」

　　麥爾祖德所面臨的生存危機，不像這兩個人那麼急迫。見二人話說得言情並茂，想了想，低聲在旁邊提醒，「其實，其實大人目前所面臨的局勢，遠沒到山窮水盡地步。即便您不奉命返回大唐，憑著柘支和俱戰提兩城的地利優勢，再加上藥殺水的灌溉運輸之便，我等在此地立足，亦不是問題。那艾凱拉木是您手下敗將，短時間內，斷然沒膽子再來挑釁。等他把元氣養好了，大人亦將藥殺水沿岸各地經營成了鐵板一塊。帶領大夥在這裡以逸待勞，對付一二十萬大軍，未必會成什麼問題！」

　　這已經是明顯的在勸王洵拒絕東返的命令，擁兵自重了。雖然膽大了些，卻也是一條非常切實可行的出路。當年橫掃藥殺水沿岸時，大宛都督府兵將除了一個名頭之外，就沒得到過大唐的任何支援。如今已經在此地生了根，外來支援，更是可有可無。除非王洵還打著將大食人徹底驅逐出西域的念頭，否則，以鐵門關為界，合起門來不問外邊風雨，絕對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

　　只是王洵卻不肯領情，皺了皺眉，低聲道：「我先前說過了，我的家，還在長安。況且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我知道你說這些話都是好心，但以後千萬不要再提！」

　　「諾，屬下知道了！」麥爾祖德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退到了一邊。阿里依和馬寶玉兩個互相看了看，也迅速把試圖勸王洵自立的念頭壓了下去。

　　王洵心裡非常清楚，以麥爾祖德三人的身分和經歷，忠誠對象僅僅限於自己，而不是大唐。笑了笑，低聲吩咐，「既然都安心了，就先下去休息吧。注意保密，在決定去留之前，我不希望更多人知道中原那邊發生叛亂的消息！」

　　「是，大人儘管放心，我等知道該如何做！」三人躬身施禮，然後陸續退下。走到了門口兒，麥爾祖德先是故意把腳步拖慢了些，落在了其他兩個人的後邊。隨即四下看了看，又偷偷地跑了回來。

　　「老麥，你還有事嗎？」被麥爾祖德那鬼鬼祟祟的模樣弄得有些心煩，王洵皺了下眉頭，低聲追問。

　　「大人明鑒！」麥爾祖德趕緊拱手賠禮，「老麥不是存心打擾大人，老麥只是有幾句話，不吐不快！說過之後，無論大人愛聽不愛聽，都絕不會再提。」

　　「坐下說吧！」王洵指了指帥案旁邊，原本給宇文至預備的胡凳，無奈地吩咐。

　　「第一，俱車鼻施留不得！」麥爾祖德目光一陰，咬著牙發狠，「先前大人無內憂外患，留他一條性命無所謂。如今中原有難，西域這邊免不了要人心惶惶幾天。一旦……」

　　「我會帶著他，一道去中原勤王！他是朝廷欽封的大宛王，我這個大宛都督，名義上還要歸他統屬。」王洵點了點頭，低聲回應。無意之間，已經透露了自己的初步決定。

　　「嘿嘿……」麥爾祖德咧了咧嘴，對中原王朝這種掛羊頭賣狗肉的手段非常不屑。大宛王被關在一個又小又黑的院子裡，連印信都摸不到。倒是王洵這個大宛都督，隨便頓一頓腳，藥殺水兩岸十數國的地面都跟著晃動不止。

　　「還有呢？你不是特意回來探我口風來了吧？」王洵也意識到了自己不小心說走了嘴，搖搖頭，低聲催促。

　　「如果大人一定要回師的話，先前跟大唐結盟的那些諸侯，必須出兵追隨。不在乎多少，關鍵是一個態度！」麥爾祖德咬了下牙，又獻出一條絕戶計。「帶兵的主帥，要麼是國王本人，要麼是王國的第一順位繼承人。誰敢三心二意，大人回師之前，不妨先滅了他！」

　　「嗯！」王洵輕輕點頭。這個節骨眼上，他不能不防備一手。把諸侯的力量拉上自己這條船的越多，此地歸屬於大唐治下越久。「還有呢……」

　　「鐵門關，必須放一個可靠的人，最好是唐人去駐守！」

　　「嗯！還有呢……」

　　「在大宛和疏勒之間，安排秘密營地，存放糧食，以備不測。當年俱車鼻施狡兔三窟，大人不妨跟他學一學。力量不足時，我們就做此地的草，讓外來力量做風。風再強都有停下來的那一天，而野草，只要根子不毀，早晚都能重新從地下探出頭來！」

　　「嗯！」王洵點頭表示接受。大宛和俱戰提兩國是弟兄們用性命換回來的，他壓根兒就沒打算放棄掉，但如果留守於此地的力量擋不住外敵進攻，他也不希望弟兄們為了一城一地而輕易犧牲。「還有呢，你不妨一起說出來！」

　　「還有就是俱戰提那邊，防禦地位應該優於柘支城。畢竟，水路比旱路容易運輸兵馬和糧草，而此地，也只有唐人最熟悉如何操船！」

　　「還有，北邊的白水城，跟您一直不是一條心，要對他們多加提防。還有，還有……」麥爾祖德臉上一口氣說的十幾條，幾乎每一條，都是王洵帶領主力離開之後，大宛唐軍繼續生存下去的重點。

　　王洵先是認真的聽著，不時在細節上追問幾句。到後來，乾脆命令屬下取了紙筆，將麥爾祖德的建議一一記錄在案。

　　待對方把建議全部說完了，兩大張紙也記得滿滿。王洵坐在帥案後，對著記錄陷入了沉思。麥爾祖德不愧是這裡的地頭蛇，所提建議都非常恰當得體。有些是王洵已經想到，卻沒找出合適解決方案的，有些卻是王洵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可如果派另外一個人具體執行這些建議的話，恐怕又很難做得像預先設想的一樣滴水不漏。

　　在大軍離開之後，必須是一個對當地情況非常熟悉的人來處理當地的事物。這樣的人選王洵手裡只有一個，然而他的心思卻……

　　沒聽到讓自己離開的命令，麥爾祖德暫時也不想離開。在旁邊眼巴巴地等了好一會兒，估計著王洵已經將條陳看完了。向前湊了湊，再度低聲說道：「此外，此外，屬下還有一個……」

　　「還有什麼，你儘管說！」王洵從沉思中回過神，笑著鼓勵。

　　「還有……」滔滔不絕說了半個多時辰，麥爾祖德的嘴巴也乾了。從桌案旁撿起使者剩下的酒水，狠狠地喝了幾大口。然後，鼓起全身勇氣說道：「屬下，屬下能想到的，暫，暫時就這些了。但是，但是還有，還有一個，是屬下私，私人的要求，請，請……」

　　「說吧，別這麼客氣！我一直沒拿你老麥當外人！」王洵笑著看了對方一眼，繼續用鼓勵的口吻回應。

　　「這，這……」麥爾祖德臉上的表情很猶豫，又斟酌了好半天，才試探著問道：「都督，都督如果回中原的話，能，能不能把屬下，屬下的兩，兩個女兒也帶走。她，她們如果留下來，萬，萬一我那些族人……」

　　萬一此地守不住，王洵的女人，肯定會被家族獻給新的征服者當做贖罪禮。對於當地的風俗越是瞭解，麥爾祖德越是捨不得自己的女兒。見王洵兩眼又開始發直，好像不肯輕易給自己答覆。咬了咬牙，繼續補充，「屬下知道她們兩個被慣壞了，不配留在都督大人身邊。但，但是屬下只有，只有這麼兩個女兒，大人把她們帶回中原去，是送人也好，留在身邊當做奴婢使喚也罷，總好過留在大宛，日日擔驚受怕！」

　　「你說什麼呢？老麥！」王洵品味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明白了麥爾祖德的意思。原來這人是怕自己將小麥和小拙兩個丟下不管，被其家族當做犧牲品來討好大食人。「她們是我的妻子，我如果回中原，當然要帶上她們。按規矩，她們還沒拜過婆婆呢！」

　　「妻子……？」麥爾祖德聽得一楞，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照他對大唐習俗的瞭解，妻子和妾室的地位，幾乎是天上地下。而自家的兩個女兒，當初被家族送給王洵當紅包時，只是一份禮物。連通房丫頭的身分都算不上，更甭說作為妻子！

　　王洵把麥爾祖德的反應全看在了眼裡，又笑了笑，伸手抄起桌面上的一個黃色綢卷。「這份聖旨是剛才那個信使幫忙攜帶過來的。其實在年初時，就已經到了疏勒。宣旨的欽差大人路上受了寒，病死在了疏勒驛館，所以一直沒能送到我這兒。剛才你出門的時候我匆忙掃了幾眼，在聖旨裡，皇上給我又升了一級。現在是安西都護府採訪使、魏郡侯。可以娶一個正妻，四個平妻。我在長安那邊只有兩個女人，再加上小麥和小拙姐妹，也不過才四個而已！」

　　「謝大人！」麥爾祖德心裡一熱，再度屈膝跪將下去，「她們，她們，她們姐妹……」

　　「她們姐妹這幾年，把我照顧得不錯！」王洵趕緊繞過帥案，雙手將麥爾祖德拉起來。「本該補辦一場婚宴的，如今恐怕沒有時間。但是岳丈大人請放心，我一定會善待她們兩個，有始有終！」

　　「大，大人，老麥，老麥……」兩行眼淚，不爭氣地從麥爾祖德眼眶中淌下。流過滿是皺紋的面孔，流過花白的鬍鬚。按照當地風俗，女人出嫁後便是丈夫的附屬品。即便被夫家欺負死了，娘家也只能認倒楣，根本沒資格去替女兒提什麼要求。而身為父親，他又著實捨不得兩塊心頭肉，所以這兩年多來，他拼命完成王洵交代的每一項任務，兢兢業業。就是指望對方能念在自己做事勤奮上，能多少善待兩個女兒一些。誰曾想到，年輕的都督大人如此有情有義，居然讓自己的努力得到十倍的回報！平妻，平妻！平妻地位不如正妻，可也是在唐律保護範圍之內的啊！自家女兒身為異族，又曾經試圖「謀殺」過親夫，還能指望更多的什麼？

　　「岳丈！在處理公務時，我只能叫你的名字。兩個人相處，你便是我的長輩！岳丈在上，請受小婿一禮！」王洵攙扶住情緒激動的麥爾祖德，將其連拉帶拖，按在了帥位上，隨即，一個長揖及地。

　　「不敢，不敢！」麥爾祖德立刻從激動中清醒過來，火燒火燎地跳在地上，身子彎得比王洵還低。「你是大都督，這裡是議事廳。咱們，咱們翁，翁婿之間，還，還是先公後私為好。」

　　「就依岳丈！」王洵笑著直起腰，伸手將麥爾祖德攙扶回帥案側面的座位。「岳丈剛才說的幾條建議，小婿……」

　　「是屬下給都督，不，給採訪使上的條陳！這裡是議事廳！」麥爾祖德不敢以長輩的身分自居，又跳下座位，低聲乞求。「你能讓我的兩個女兒有個好歸宿，我已經感激不盡了。千萬別再一口一個岳丈，我真的承受不起。」

　　「那好，咱們私下裡，我再稱你岳丈！」王洵點頭答應，然後繼續說道：「那幾條建議都非常恰當，絕非一般人在短時間內所能考慮得到。而我帶領部分兵馬離開之後，也的確需要一個對藥殺水兩岸情況非常瞭解的人，幫我統籌全局。所以，我想把你留下，繼續擔任大宛國的宰相，全權處理各地庶務民政！」

　　「我！」麥爾祖德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實話實說，「屬下只是精通於做生意之道，根本不懂怎麼打仗。萬一……」

　　「打仗的事情，我另外委派他人。你只管處理民政，並且給他提供後勤補給。當然，跟沿岸各國之間的也得你來負責。」

　　「屬下，屬下……」麥爾祖德嘴唇嚅囁著，不想辜負王洵對自己的信任，又不敢相信自己的能力。

　　「論如何在逆境中求存，恐怕這裡沒人能及得上你，包括我本人在內。」王洵笑著按了按麥爾祖德的肩膀，稍稍加力，「真的戰事吃緊了，而我又不能及時返回來，還指望著你，還有你的族人出面，跟敵人討價還價，為咱們的人留下一塊容身之地呢。」

　　「屬下，屬下的那些族人！」麥爾祖德臉一紅，有些膽怯地強調，「屬下的那些族人所作的事情，很多都是瞞著屬下的。屬下知道後，已經飭令他們停止了。如果大人不願饒恕他們，屬下這就回去清理門庭！」

　　「不必！你就裝著不知道，讓他們繼續保持聯繫。」王洵搖頭打斷。麥爾祖德的家族中，有人依舊信奉天方教，並且跟迦布羅那邊的傳教曼拉藕斷絲連。這些事情，王洵早就通過沙千里佈下的耳目瞭解得一清二楚。但他一直沒打算追究，一則礙著麥爾祖德的顏面。二來，幾乎所有當地望族，私底下都是腳踏數隻船。這是大家族的生存之道，除非將所有的當地大家族殺光，否則根本杜絕不了。

　　「大人的意思是……？」麥爾祖德弄不清王洵的真實意圖，以請教的口吻詢問。

　　「萬一有什麼不測，比如守將打輸了，敵軍兵臨城下，而我又遠在千里之外。你就可以像當年一樣，主動投降，換取全城百姓的平安。過後，我即便打回來，也不會怪罪於你！」王洵收起笑容，用極其緩慢的語氣指點。

　　「我，我……」麥爾祖德心神大震，不知道到底該如何回答是好。向強者屈膝，在當地來說不算什麼屈辱。可他現在已經是大唐的高官，安西採訪使的岳父！怎能再做這種令人不齒的事情？

　　「我知道這個要求很難，所以我才想交給你去做。估計，這項安排十有七八屬於多餘。說不定沒等大食國的內亂結束，我已經領軍返回來了。但為了那些已經把家安在此處的弟兄們打算，我卻不得不多做一手準備。」王洵用手按住情緒激動得麥爾祖德，繼續緩緩地吩咐，「萬一有什麼不測，柘支和俱戰提兩城，我都可以不要。但兩地的唐人，你卻必須想方設法給我保全。如果再出現上次怛羅斯之戰後的慘禍，待我打回來時，岳丈大人，我想你應該知道我會怎麼做！」

　　當年怛羅斯戰敗之後，唐軍不得不退回蔥嶺以東。為了向新的霸主表忠心，同時也因為垂涎本地唐人手中所掌握的巨額財富。以大宛、俱戰提兩國為首，各方諸侯都或多或少地參與了趁火打劫。無數唐人開的店舖被查抄，無數唐人開墾的土地被充公，無數唐人被刮乾淨了身上最後一個銅錢，趕出城市，甚至全家淪為當地豪族的奴隸。

　　王洵領六百騎出使河中，先拔柘支，再破俱戰提，威震藥殺水兩岸。諸侯惶恐，又偷偷地開始想方設法給當地唐人以補償。而鑒於柘支城和俱戰提被聯軍攻破之時，已經遭受了一場屠戮。王洵也沒有再向當地人翻舊賬。僅僅以大宛都督府的名義下了一條軍令，凡行走在藥殺水沿岸的唐人，無論其身分如何，都受大宛都督府的保護。如果有人敢於為難，便是公開跟大宛都督府作對，將士們知道後，絕不輕饒。

　　諸侯聞聽，怕王洵找茬收拾自己，個個都嚴厲約束屬下，不准他們再像先前一樣為所欲為。卻有幾夥膽子大的馬賊不信邪，照舊勾結起來，專揀絲綢之路上的大唐下手。結果被王洵知曉，立刻派出沙千里和黃萬山兩個，率領三千精兵剿匪。將那幾支不信邪的馬賊從藥殺水北岸一直追殺到千里之外的大鹽湖畔，不分主犯從犯，統統砍進了湖水當中醃了鹹菜。

　　自那之後，大宛都督府護短的惡名迅速傳開。非但地方豪強不敢再欺負前來做生意的唐人。活躍於絲綢古道上的大小馬賊們，看見打著大唐旗號的商隊，也主動繞著走。唯恐躲得慢了，麾下有弟兄受不了發橫財誘惑，給整個隊伍帶來滅頂至災。

　　整個進剿馬賊的方略，麥爾祖德去年都曾經參與，知道王洵言出必踐，凜然站直了身體，拱手回應，「屬下知道，屬下將竭盡全力！」

　　「你明白就好！」王洵把手從麥爾祖德的肩膀上拿開，臉上重新露出一抹明亮的微笑，「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只要此地還在大唐治下一天，你麥爾祖德的家族，便是大宛國第一家族。你不負大唐，大唐也定然不會負你。」

　　「屬下即便戰死，亦不會辜負大都督。屬下可以對著任何神明發誓。如果屬下辜負了大都督的信任，願墜入……」麥爾祖德手按胸口，鄭重立誓。

　　大都督和大唐，概念上並不完全相同。王洵聽出來了，卻無法計較太多。笑了笑，輕輕揮手打斷，「你不需要發誓。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下去之後，幫忙寫幾封信，分頭送給各方諸侯。就像你剛才說的那樣，讓他們見信之後，立刻各自派五百精銳前來，隨我去中原平叛！」

　　「諾！」麥爾祖德又施了個禮，領命而去。王洵目送著他的背影走遠，輕輕轉過身，朝著帥案後的屏風說道：「滾出來吧，我早發現你在了。都多大的人了，做事還鬼鬼祟祟的，沒半點兒穩重勁兒！」

　　「啊，唉！唉！」話音剛落，宇文至連聲答應著，從屏風後閃出身影。「二哥，你怎麼猜到我從後門溜進來的。才幾個月沒打仗，我的身手退步得這般厲害了嗎？」

　　「離著三丈遠，我都能見你身上的那股子羊糞蛋子味兒！」王洵笑著走過去，一把揪住對方的胳膊，「偷聽了多少？怎麼不光明正大的從前門進來？這般沒正形，哪像一個副都督！」

　　「副都督？」宇文至楞了楞，旋即看見了王洵擺在帥案上邊角的兩卷聖旨，「咱們又都升官了？我以為朝廷只想讓咱們去平叛，卻不打算給馬兒吃半點草料呢！」

　　「早就升了。你小子別老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洵拍了對方一巴掌，笑著數落，「是獎賞咱們去年鐵門關大捷的功勞。聖旨在兩個多月前就到了安西，但大雪封山，沒人能給咱們轉過來。這次，索性跟調兵的旨意，合為一波了！」

　　「呵！」宇文至不屑地撇嘴。「那只能說明，朝廷早在幾個月前，就準備放棄大宛了！這幫目光短淺的傢伙，也不想想，今後哪有這麼好的西進之機。你不會真的準備奉這道亂命吧。回到了中原那邊，咱們的糧草輜重補給要處處受制於人不說，就憑咱們手頭這點兒弟兄，可能連給人家安祿山塞牙縫都不夠，除了送死之外，還能起到個什麼作用？」

　　「雲姨辛辛苦苦把我養大。在我稀裡糊塗混日子時，荇芷和紫羅，也把自己交給了我！」王洵能猜到宇文至的真實想法，嘆了口氣，低聲解釋。

　　「可以派十三和万俟去，帶上十個刀客，把她們偷偷地接出長安城！」宇文至早有準備，笑著給出了一個最佳選擇。「以他們兩個和那些刀客的身手，肯定能平安護送你一家團聚！」

　　「又說笑話！」王洵一巴掌拍過去，將宇文至推出老遠，「你小子能不能有點兒正經。凡領兵在外的武將，家眷必留於長安。這是朝廷的老規矩，哪那麼容易打破？況且我又不是安祿山，提前三五年就悄悄做出了準備。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京師裡肯定無數雙眼睛偷偷盯著一眾武將的家眷，唯恐有人成為安祿山第二。雲姨她們不動則已，一動，保準立刻被一大堆差役攔回去。退一萬步說，即便十三他們真的能將我的家人偷出來，你哥哥呢，他可是堂堂戶部侍郎，總不能說失蹤，就玩失蹤吧！」

　　「我那哥哥，根本用不著我操心！」宇文至搖了搖頭，繼續撇嘴。「就接你自己的家眷即可。我大哥他，呵呵，呵呵，他是屬蟑螂的，會保命著呢。即便叛軍真的進了京師，將朝廷的官員統統綁赴刑場，斬盡殺絕。我哥哥他，哼哼，哼哼，肯定也有辦法讓安祿山留自己一命！」

　　「去，哪有這麼埋汰自家長兄的！」王洵橫了宇文至一眼，笑著搖頭。心中卻非常清楚，對方說的話句句都是實情。在自己認識的人中，戶部侍郎宇文德的確是一朵奇葩。想當年，楊國忠和李林甫鬥法，殃及了宇文至這條小雜魚。宇文德聞訊之後，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營救自家弟弟脫難，而是當機立斷，將宇文至逐出家門，順勢霸佔了後者名下的所有財產。

　　待到宇文至被無罪釋放，其兄宇文德又敏銳覺察到，有個大人物在給弟弟撐腰。於是乎，又厚著臉皮跑到王洵家，當眾痛哭流涕地請弟弟回府。前後變臉速度之快，就連長安街頭買解的江湖藝人都自嘆不如。

　　「我們宇文家的家訓便是如此。與其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面臨困境時，把最後面的那個果斷拋棄，其他人便能落個輕鬆！」宇文至聳聳肩，苦笑著嘆氣。

　　豈止宇文家，恐怕綿延數百年的世家大族，都有類似的家訓。而族中的每個成員，不過是維護家族利益的一塊磚頭或者石頭而已。王洵心裡清楚這些，卻不敢贊同。陪著宇文至嘆了口氣，繼續道：「雲姨把我一手拉扯大，我不能拋下她不顧。荇芷和紫蘿，我也不能辜負。在這種非常時刻，我更不敢辜負的是封帥。他是因為我才得罪了那夥太監。如果咱們不肯奉命班師，萬一太監們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把欽差和他那幾個隨從幹掉，然後裝作根本沒接到聖旨！」宇文至臉色一寒，咬著牙提議。

　　「能殺幾波？」王洵輕輕搖頭，「你以為我沒想過嗎？可隨著天氣越來越暖，絲綢古道就會重新變得暢通無阻。連商人都能平安從疏勒走到柘支城，總不能幾波傳令的信使，都恰巧喪命於『馬賊』之手吧？！」

　　「那只能說明他們運氣差！」宇文至繼續嘴硬，卻知道自己的提議根本不可行。

　　王洵輕輕搖頭，「別瞎琢磨了！咱們必須奉旨，即便不為了朝廷，也得想想封帥的難處。朝廷之所以讓他去抵擋安祿山，卻又處處擎肘，並且安排了先前被逐出安西軍的畢思琛去協助防守洛陽，便是要提防封帥做安祿山第二。眼下封帥已經被削職為民，軍前戴罪立功。如果咱們不肯奉召，就等同於在背後又推了他一把。幾項罪名加起來，恐怕……」

　　「封帥，封帥……」宇文至跺著腳打斷。他可以不在乎朝廷，不在乎自家哥哥，卻不能不在乎封常清。想當年，是封常清不顧高力士的惡評，將他留在了身邊。是封常清，將他從白馬堡一直帶到了西域，將他推上了領軍武將的位置。是封常清，像指點自家子侄一樣，教導他如何排兵佈陣，訓練士卒。教導他做人的道理、官場的規則。可以說，如果問這輩子有誰是不求回報幫助他宇文至的話，恐怕封常清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

　　「封帥照顧我等多年，現在，是我等有所回報的時候了！」王洵接過宇文至的話頭，鄭重提議。

　　「可這麼老遠，等咱們趕到了，潼關早就破了！」這回，宇文至不再說擁兵自重的話，咬著牙，兩眼幾欲冒火。

　　「分兩撥走。你我帶將領先行，然後讓人領著士卒跟在後邊慢慢走。眼下，高帥和封帥那邊，缺的不是咱們這點兒兵馬，而是有過戰場歷練的各級武將。」

　　※※※

　　送走了宇文至，王洵蜷縮在帥案後的胡床上，一動不動。胡床其實就是當年俱車鼻施的王座，像這座宮殿中的其他陳設一樣，打造得華麗至極，也寬大至極。但王洵卻只佔據了其上面的一個邊角，平素壯碩的身軀，被襯托得無比單薄。

　　單薄、無助、疲憊不堪。與剛才在眾人面前那個略帶跋扈，卻進退有序的王洵截然相反。與金碧輝煌、雄偉奢華的議事廳，也是格格不入！

　　万俟玉薤悄悄地向侍衛們使了個眼色，帶領大夥退下，順手合攏住議事廳的門，將此刻的王洵擋在沉重的木門之後。這種時刻，他幫不上什麼忙，也說不出任何寬慰人心的話語，唯一能做的，便是將王洵的衰弱形象藏起來，不給外人看見，以免影響軍心的安穩。

　　在成為對方的侍衛長之前，万俟玉薤曾經不止一次羨慕過王洵的好運，不止一次幻想那個威震西域的鐵錘王就是自己。然而在近距離接觸王洵之後，他卻開始慶幸自己沒坐在那個帥案之後。那裡的榮耀不是一般人所能得到，那裡所承受的壓力，同樣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擔負得起。

　　此刻天色已經漸漸發暗，遲去的春寒，透過糊著厚綢的窗子，一點一點滲入議事廳內。讓人冰冷的手腳，凍得愈發冰冷。王洵的身體動了動，隨即用胳膊抱住了自己的肩膀。他本可以搖一搖手邊的銅鈴，吩咐門外的侍衛將帥案附近的白銅炭爐點起來，給屋子裡邊添一點溫暖。然而，他卻始終沒有這麼做。縮在胡床角，任由寒氣一點點滲入自己的身體。

　　他是多麼希望寒風能把自己從噩夢中凍醒。就像初到疏勒，不適應那裡氣候時那樣。整個人被吹得通透，然後哆嗦著從床上跳起來。用羊毛輩子裹成一團，靜聽安西軍士卒半夜巡視的更鼓之聲。

　　那時的他，不用承擔這麼多，也不用考慮這麼多。只管拎著鐵錘往前衝，惹出麻煩來有封帥幫忙收攤子。無論走到哪裡，背後都站著整個大唐。

　　他多麼希望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噩夢！信使沒有來，大唐也沒有內亂。封常清正帶著大唐上下舉國的期待與支持往疏勒趕，然後率領大軍昂首西進，跟自己一道攻入迦布羅，攻入多勒健，攻入波斯故都，將大食人徹底從西域驅逐。

　　他已經為此準備了將近兩年，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上面。然而，越來越透骨的寒意卻清晰地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情不是夢。他所敬重的封帥已經被朝廷削職為民了。他所倚仗的大唐，那個強盛無比，也繁華無比的大唐，已經岌岌可危，正眼巴巴地等著他領兵回援！

　　雖然自打翻越蔥嶺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脫離的封常清的攙扶！雖然自打翻越蔥嶺哪天起，背後的大唐，也沒給與過他一絲一毫的支持。可有封帥在，有大唐在，王洵心裡就覺得踏實無比。如今封帥不在安西了，大唐也馬上要不在了，他就好像成了無本之木，無根之萍，想像不到自己將漂到什麼方向，看不清未來的路到底在哪！

　　此刻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必須領軍回援，無論當初那個長安城，讓他感覺到如何壓抑。也無論千里之外的那個大唐朝廷，包藏著多掃令他無法忍受的醜惡！

　　他的家在那，根在那，所愛的人也在那！養虎為患，導致叛亂爆發的責任該由皇帝陛下，該由李林甫、楊國忠等人來負。可亂軍的屠刀，卻不會因為雲姨、荇芷和紫蘿的無辜，而放過她們。

　　想當年，王洵自己帶著堂堂正正的大唐王師，攻破柘支，還難免讓整座城市陷入滅頂之災。更何況安祿山麾下那些從不受大唐軍紀約束的虎狼！

　　可他又無法確定，自己帶領麾下這點兵馬回去，到底能起到什麼作用？兩年多來，他為了實現早日掃平西域的目標，努力招兵買馬，也只是將麾下隊伍擴充到了一萬掛零。其中還有近半兒士卒是從擒獲的馬賊和戰俘中收編過來的，心中對大唐沒有任何歸屬感。而另外一半兒，由當地唐人和安西軍舊部組成的將士，卻多數又在柘支城中安了新家。自己讓他們拋棄家園和妻子，去救援千里之外的長安。命令可能無人敢公開違抗，士氣卻可想而知！

　　越想，王洵越覺得沮喪，越覺得疲憊無助，可窗外的風聲卻越颳越大，漸漸已經變成了呼嘯。正欲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驅逐一下寒氣。大門卻忽然被推開，万俟玉薤端著一盆紅彤彤的白炭走入，一邊往帥案附近的炭爐裡填，一邊低聲詢問，「都督，宋武將軍求見！讓他進來嗎？」

　　「又來一個！」王洵心裡老大不願，卻迅速換上一副笑臉，「讓他進來吧，你順便幫我把蠟燭都點上！」

　　「諾！」万俟玉薤答應一聲，蓋好炭爐口上的小銅篦子，小跑著下去分派人手。片刻之後，議事廳內重新恢復了光明，宋武也裹著滿身的雪粒，快步走到了帥案前，深加一禮，急切地說道：「都督，請千萬不要聽子達的話，他性子太偏狹，遲早會……」

　　「子達？關子達什麼事情？」王洵被宋武沒頭沒腦的勸諫弄得一楞，忍不住輕輕皺起了眉頭。

　　「屬下雖然不知道子達跟都督說了什麼？但屬下卻知道他曾經來過這裡！」宋武以為王洵在刻意敷衍，後退半步，單膝跪倒，「大唐待宋某之厚，宋某縱使粉身碎骨，也無以回報。宋某不敢勸都督捨棄弟兄們辛辛苦苦打下的大宛，但宋某卻希望大都督撥出幾千兵馬，讓宋某帶著他們回援京師。如此，你我未曾辜負陛下的信任提拔，心中無愧。倘若他日叛亂平定，都督亦不會因為今日按兵不動，而遭到朝廷的責罰！」

　　說著話，他將頭觸在冰冷的地面上，雙肩不斷聳動。

　　「起來，起來，你這是在幹什麼？」王洵趕緊走上前，雙手拉起淚流滿面的宋武。「我說過不回援了嗎？原本以為你沉穩，誰知你的性子竟然跟子達一樣急！我已經命令老麥，以大都督之名，請諸侯各帶五百兵卒，十日內到柘支城聚齊了。屆時，大隊兵馬就會向東開拔，你……」

　　「屬下，屬下誤會大都督了！」沒等王洵把話說完，宋武趕緊抽泣著道歉。「屬下還以為，大都督跟子達的交情那麼深，他的話，你會言聽計從呢！」

　　「胡說！」王洵笑著拍了宋武一下，「他做事不著調，你也比他強不到哪去！讓我如何放心把統領中軍的任務交給你？」

　　「統領中軍？」宋武吃了一驚，用手抹了把臉，大聲拒絕，「不行，請大都督收回成命，宋某願意頭前為大軍探路。這個季節，蔥嶺很難翻越。宋某既然向大都督建議回援，就理當走在最前頭！」

　　「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王洵笑了笑，拒絕了宋武的主動請纓，「信使一道帶過來的，還有幾個月前，朝廷給咱們三人的獎賞。子達升了副都督，你升了兵馬使。所以你們二人，必須擔負起各自的責任來。為軍心和士氣的穩定，咱們手中這萬把人，必須留下一半兒在這裡看家。剩下一半兒，和諸侯送來的援軍，則同時開拔，去救援大唐。」

　　心中只有個大致的思路，所以王洵說得很亂。宋武在旁邊聽著，也是暈頭漲腦。但唯一一點可以放心的是，大宛都督府，不會像宇文至先前所建議的那樣，按兵不動，坐視京師落入叛軍之手。可把大宛交給宇文至，好像也不太妥當。這傢伙心狠手辣，睚眥必報。懂得豎威卻不懂得施恩，萬一在王洵走後，把其他諸侯逼到大食人那邊……

　　「子達，子達不適合留守！」情急之下，宋武也顧不得選擇言語了，直接指出王洵安排的不妥。

　　「我哪裡說要子達留守了？」王洵再度皺眉，笑著解釋，「留守的事情，我準備交給老黃。他為人謹慎，也熟悉這邊的情況。」

　　「那都督剛才說，要我和子達各自擔負起各自的責任？」宋武訕訕笑了笑，低聲指出王洵言語上的歧義之處。

　　「坐下來，咱們兩個慢慢談。」王洵也發現了自己言語中的問題，緩了口氣，將宋武慢慢按在帥案前的胡凳上。「子達鬼點子多，我要把他帶在身邊謀劃軍務。我剛才跟子達商議，覺得此刻京師那邊，已經聚集了大批的河西軍和安西軍士卒，缺的不是兵，而是最近兩年見過血，敢於領軍衝陣的低級將領。所以，從柘支城出發之後，我準備帶著子達和子陵、魏風、老朱他們幾人先走一步，由你和老沙兩個，統率著弟兄們慢慢往上趕……」

　　「不行，路上太危險了，不能讓你走最前頭。否則，萬一發生什麼不測，宋某無法向弟兄們交代！」聽王洵只帶寥寥幾人便要上路，宋武又跳起來反對。

　　在白馬堡來的眾兄弟當中，以他的個人背景最深，卻又以他的性子最為淳厚。若是不知根知柢，大夥很難相信，就這樣一個從外到內都充滿陽光的人，居然是中舍人宋昱那個奸賊的弟弟。王洵也正是看中了他的磊落和坦誠，才敢放心大膽地將全軍託付，「你不要再爭，這是軍令。如今整個大宛都督府，以你、子達和我三人職位最高。而在咱們三個人中，我心智最笨，子達性子最急，只有你，既能準確判斷軍情，也不會被情緒左右自己的決定。所以統帥中軍的任務，我只能交託給你。況且封帥被削職後，疏勒那邊也是一片混亂。借著朝廷給我的安西都護府採訪使頭銜，我提前到了，還能狐假虎威，給大軍弄點兒糧草輜重。如果你先到了，卻難免人微言輕，做不成任何事情！」

　　聽王洵如此分析，宋武便不再堅持要替大軍做開路先鋒。用力站直身體，拱手施禮，「屬下不敢抗命。請大都督放心，只要屬下還有一口氣在，就會把弟兄們，完完整整交還到你的手中。如違此誓，天誅地滅！」

　　「你不用發誓。」王洵笑著制止，「咱們幾個一起從白馬堡走到這裡，如果連你和子達都不能相信了，我還相信誰去？」

　　「嗯！」宋武感動地回應了一聲，然後拱手告退。王洵微笑著送他離開，又微笑著目送他筆直的背影消失於傍晚突降的小雪當中。搖了搖頭，目光又慢慢變得黯淡。

　　背後沒有了封帥，沒有了朝廷。眼下，他能倚仗的，也的確是這些曾經同生共死過的弟兄了。如果連弟兄們也不能倚仗的話，他這個大都督，繼續做下去還剩什麼意義？

　　※※※

　　第二天，王洵在議事廳聚將，當著信使的面兒，正式作出奉召回援京師的決定。然後宣佈自己不在大宛期間，由黃萬山以大都督府長史的身分，總轄各地軍務。麥爾祖德以都督府參軍身分，兼任大宛國宰相，負責一干民政事宜。至於大宛國主俱車鼻施，則應都督府之邀，「帶領」傾國之兵東進，與其他藥殺水諸侯兵馬一道戮力王室。

　　話音剛落，底下已是一片喧嘩。眾將或者歡呼，或者搖頭，紛紛欲上前提出自己的諫言。王洵將手向下按了按，示意大夥稍安勿躁，然後笑著道：「大唐乃你我之根。王某從沒聽說過，根子死了，枝葉還能繼續存活的道理？此地距長安有幾千里路，我等現在領兵回援都未必來得及，哪有時間再議論來議論去？無關的話今天就不多說了，查缺補漏，也等本都督把事情都安排完了不遲！」

　　聞聽此言，眾將知道大都督回師的主意已定，無論同意不同意，都只好抱拳領命。王洵點點頭，將黃萬山叫到近前，鄭重吩咐，「本來王某想帶著你一起走，但這塊膏腴之地是弟兄們費盡千辛萬苦打下來的，隨隨便便丟了，王某實在是不甘心。所以只好辛苦你老兄一下，替我等看好這個家。待中原的叛亂平息，咱們再以此為落腳點，進而圖謀整個西域！」

　　「大都督儘管放心，只要黃某人在，這裡就肯定飄著咱們的旗號！」黃萬山素來沉穩，知道王洵是把整個後路都交給了自己，拱了拱手，大聲回應。

　　「即便咱們的旗號不得不向東移動，我也希望你還在。」王洵搖了搖頭，笑著矯正黃萬山話裡的「疏漏」，「凡事多與老麥商量，以最大程度保住弟兄們和這裡的唐人為主。人比地重要，只要有人在，其他什麼都有機會再奪回來！」

　　「諾！末將記住了！」黃萬山愕然看了王洵一眼，再度深深俯首。

　　王洵上前拉起他，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然後轉過頭，點手招過沙千里和宇文至，鄭重吩咐，「這裡交給黃將軍，出征前的相關準備，則要由你們兩個擔負。我想此刻潼關城下，缺的是敢於衝陣的猛士，而不是只會搖旗吶喊的雜兵。所以，此番回援的弟兄不在數量多，而在身手矯健、膽子大，敢上陣跟敵軍拼命。你們兩個去把弟兄們召集起來，從中挑選身強力壯、弓馬精熟者出陣。凡年齡過三十五歲，且在本地有家有業者，無論胡漢，一律留下來守家。年齡未及三十五歲，家中有妻兒老小確實需要看顧者，只要本人提出留守，也可以不隨大軍出征。所有挑選出來的士卒，皆一人給他們準備兩匹座騎，每夥士卒，再配備兩匹駱駝，幫忙運送隨身行李。」

　　「諾！」沙千里和宇文至大步出列，躬身領命。

　　王洵點點頭，抓起第三支令箭，交給了宋武，「宋將軍，你帶著阿里依、馬寶玉兩個負責籌畫大軍沿途開銷。不但要把咱們自己的弟兄計算在內，藥殺水沿岸一眾諸侯，我也已經命令他們各自出兵五百。人家大老遠跑來了，咱們不能讓人家連乾糧都自己準備！」

　　宋武和阿里依二人也躬身領命，然後快步下去執行任務。王洵又抓起第四、第五、第六支令箭，分別交給方子陵、魏風、朱五一等人，讓他們負責做與回援相關的輔助準備。待把任務都交代的差不多了，才側過頭，笑著向信使請教，「欽差大人，您看這樣安排是否合適？」

　　「合，合適！再合適不過了！大都督真是運，運籌帷幄，決，決勝，千，千里。」怕王洵殺人滅口，信使昨夜嚇得一宿都沒敢入睡。此刻見塵埃落定，強睜著通紅的眼睛，大拍馬屁。

　　「王某這身本事，都是封帥所教。弟兄們之所以勇於在陣前拼命，也跟封帥平素的諄諄教誨脫不開干係。希望大人回京師覆命之時，還是把在這裡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彙報給上頭知曉！」王洵客氣地拱了拱手，笑著提出一個要求。

　　「那，那是自然，自然！」在人家的地盤上，信使哪敢說半個不字。一邊拱手還禮，一邊信誓旦旦地保證，「大，大都督儘管，儘管放心。下官，下官回到京師之後，即便拼著這身袍服不要，也會替大都督把話帶到。其實，朝廷上下，誰都知道封帥是被冤枉的。可無奈有那麼幾個小人作祟……」

　　「浮雲蔽日，還能堅持得了幾時？」王洵撇了撇嘴，笑容看起來有些陰冷。信使被嚇了一跳，本能地退開半步，連聲附和，「那是，那是。先前周將軍，周將軍也曾經說過，回到京師之後，會和弟兄們聯名上書，替封，封帥辯冤。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際，總，總不能因為小人的幾句讒言，便，便寒了猛，猛將之心！」

　　「朝廷能清楚此點最好。否則，王某可不願做第二個封帥。」王洵點點頭，咬著牙補充。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此番回援的主力，將有一半兒是他招降的馬賊，另外一半兒則是安西軍老兵。前者眼裡只有他這個大都督，士氣不會受到朝廷對封常清處置的影響。而後者，心中卻把封常清看得如自家長輩一般。倘若封帥真的有個三長兩短，即便他王洵願意繼續替朝廷賣命，恐怕這支隊伍，也要不戰自潰了！

　　本著未雨綢繆之計，王洵刻意把話說得聲色俱厲。那欽差哪敢反駁，只是一味地點頭唯唯而已。知道此人頂多也就能起到個學舌鸚鵡的作用，王洵也不再跟他弄什麼繁文縟節。轉回頭來，繼續給麾下的將佐佈置任務。該去張貼榜文安民的去張貼榜文，該負責巡視各地的去巡視各地，一切都如計畫了多時般，佈置得井井有條。

　　告示乍一貼出，柘支、俱戰提兩座城市中的百姓們立刻亂成了一鍋粥。有的立刻收拾行李，變賣家產，準備逃回中原或者到城外的牧場躲災。有的則本著持重的態度，四處探聽消息，聯絡親朋，以便做出最佳選擇。鬧哄哄折騰了兩天，卻現城中官府市集在照常運轉，負責民政的官員繼續升堂問案，負責治安的兵卒也照舊扛著兵器列隊上街。就連跟大都督府恨不得穿一條褲子的程記分號，也是照舊開門營業，沒有半點準備捲起鋪蓋走人跡象。

　　著什麼急，天塌下還有大個子頂著呢！抱著一絲僥倖之心，百姓們繼續猶豫觀望。旋即驚詫地現，準備追隨大都督出征的兵馬只有區區數千，還及不上去年跟大食人開仗的規模。而那些在城中娶了老婆買了宅子的兵卒，好像也沒接到出征命令。種種情況，都表明大都督府只準備象徵性地回中原去應付一下差事，真正的主力，還是留在了大宛這邊！

　　「原來唐人那邊沒亂到哪裡去，否則，鐵錘王還會只帶兒這點兒人手？」有人心思轉得快，旋即從大都督府的應對措施上，得出了「正確」結論。

　　「估計是為了給上頭一個交代吧。這麼老遠，等他們趕回去，仗早打完了！」有人則通過大宛跟長安之間的距離，推斷出王洵的「真實」意圖。

　　還有聰明者，則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著急跟大食人那邊重新建立聯絡。「鐵錘王既然敢把中原發生叛亂的消息公之於眾，肯定是為了給艾凱拉木設個套子鑽。待艾凱拉木那蠢貨像去年般一頭栽進陷阱裡去，說不定鐵錘王就帶著人馬從他背後冒出來了！」

　　林林總總，在希望猶存的時候，人們在潛意識裡，總會把事情往對自己有利一面想。大都督府控制藥殺水這幾年來，行的是唐律，對治下百姓不像大食人那麼嚴苛。鐵錘王本人也是個見過世面的，不像俱車鼻施當年那樣刮地三尺。再加上唐人宗教方面的包容，無論你信的是哪路神明，拜火教也好，天方教也罷，只要不干擾政務，不違背律法，不試圖謀反，就儘管放心唸你的經，差役們絕不會找藉口上門……。種種措施，使得當地百姓在沒有其他選擇情況下，也更願意做一個享受現實的唐人，而不是尋求什麼死後的信仰天國。

　　昔日無意間執行的惠民政策，在危急關頭悄悄地顯示出了其威力。當民間的騷動漸漸平息下來，藥殺水沿岸的各路諸侯，幾經權衡之後，也按王洵在信上的要求，各自帶著五百精銳前來匯合了。對於這些兵馬，王洵只是想拿來「鞏固」對諸侯們的控制，並沒指望真的用他們打仗。約略檢點了一番，便將他們交給了宋武統一調派。

　　東西兩個曹國的國主跟王洵關係密切，審時度勢，帶頭主動要求回中原勤王。一些去年從王洵手裡得到大筆好處的國主、城主們，也紛紛上前請纓。眾目睽睽之下，阿悉爛達等跟大都督府關係一般的諸侯，也只好隨著大流，要求為大唐效力。王洵先是笑著聽他們把話說完，然後擺擺手，朗聲道：「諸位的盛情，王某一定會上奏給陛下知曉。但這番回援京師，充其量是走個過場，讓陛下知道我等的忠心而已。切莫說未必能趕上與敵軍的決戰，即便僥倖趕上了，幾十萬人的戰鬥，咱們這點人，還能起到什麼作用？充其量是幫忙敲敲戰鼓，收容一下俘虜而已！所以各位還是不要去了，把出頭見世面的機會，留給自家子侄。畢竟，待諸位老去之後，國事還要他們來支撐！」

　　「那倒也是！」聽王洵說得輕鬆，諸侯們紛紛出言附和。其中某些心思轉的飛快的，便更確信此番回援，不過是為了向大唐皇帝表達忠心，撈好處。其實只到中原去轉一圈便會折返，根本不可能打什麼仗！

　　也不怪諸侯們把事情想得簡單。兩年來，王洵等人威震西域，令諸侯們對安西軍的戰鬥力佩服得五體投地。捎帶著對整個大唐國的軍力，也錯誤地高估了幾倍！而安祿山的轄地距離藥殺水又過於遙遠，諸侯們有一大半兒先前根本沒聽說過這個人，幾個約略有點印象的，對其瞭解也不過是大唐某鎮節度使而已。級別好似跟王洵這個大宛都督差不多，武藝和打仗的本事麼，想必也不可能再過鐵錘王本人去！

　　聯想到王洵此番帶領十數國兵馬萬里勤王，定能討得大唐皇帝陛下的歡心。待其從中原回轉，職別想必又要再升上數級。而他現在才二十出頭光景，已經身兼大宛都督和安西軍採訪使，照這個勢頭升下去，三五年內，徹底取代封常清，成為安西大都督，整個西域的實際掌控者也不無可能。

　　對於這種前程遠大，為人又甚是大方的好上司，諸侯們當然要抓緊一切機會巴結。當即，東西兩曹國主便響應號召，命令各自的嫡長子，曹康和曹厚兄弟，代父到大都督帳下效力。請求王洵一定對他們哥倆嚴加要求，多多教誨，以便二人日後能更好地為大唐盡忠。

　　其他諸侯也不甘落後，紛紛把自家王位第一繼承人推出來，追隨王洵去中原鍍金。個別沒將王位繼承人帶在身邊的，則紛紛以來時過於匆忙為藉口，請求王大都督晚幾日帶大軍開拔，給自家子侄一個到中原增長閱歷的機會。

　　此舉正中王洵的下懷，他臉上卻故意裝出一副為難的模樣，猶豫了片刻，皺著眉頭回應，「大軍出征，哪有隨便改期的道理？本都督找高人算過，三日後便是黃道吉日，倘若錯過，就要再等兩個月才能出。不行，不行，既然錯過了，就等下一次機會吧。此次，請恕王某不能為他們幾人開方便之門！」

　　「大都督通融通融！」「大都督再幫忙想想辦法，我等著輩子都念您的情！」

　　「天可憐見。我等一輩子都沒去中原轉轉，好不容易晚輩們有了機會，卻要生生錯過。天可憐見，大都督可憐見！」

　　眾諸侯雖然在大食人的強迫下，表面上信過一段天方教。暗地裡的信仰卻是五花八門，各拜各的神仙。可無論信的是哪路神明，對於卜卦之辭，都是敬畏得很。不敢再求王洵改期，只求他念在往日大夥做事恭謹的分上，再給想想辦法。

　　盛情難卻，王洵只好做出妥協。想了又想，才低聲說道：「出日期，無論如何是不能再改的。但念在你等一片赤誠的分上，本都督可以放慢行軍速度，給他們一個追趕隊伍的機會。但話說好了，後趕上來的人，每個最多帶二十名親衛。再多了，本都督可沒那麼多糧草供應！」

　　「我們自帶乾糧，自帶乾糧！」諸侯們喜出望外，連聲答應。心中同時暗笑，你王大都督哪裡是沒有充足糧草，分明是怕我們的人去得太多了，顯得扎眼，不小心得到了中原皇帝的垂青，搶了你的風頭！放心，我會好好叮囑兒子，不讓他跟你爭頭功！但如果中原皇帝非要賞賜他個一官半職，也是他自己有福，可不是我等事先沒教導好他！

　　※※※

　　三日後，王洵果然率領大軍按期開拔。黃萬山和麥爾祖德帶領留守一眾官吏，尾隨送出十里，在城外喝過餞行酒，奏過了出征樂，才依依不捨地跟大夥惜別。

　　時令已經是三月中下旬，天氣明顯開始回暖，平素能吹透幾層皮襖的北風，也變得綿軟無力，懶洋洋的帶上春天的味道。這種天氣，正是跑馬放歌的大好時機。鬆開韁繩，輕輕磕打一下馬鐙，已經在馬廄裡憋了一個冬天，差不多憋犄角來的座騎肯定會一口氣躥出百八十里。把積攢下來的精力消耗殆盡方才甘休。

　　只是王洵卻不肯座騎放開了撒歡。在全體將士都有兩匹戰馬輪換代步，並且另有駱駝運送隨身行李的情況下，第一天居然只走了不到五十里便停了下來，完全不顧身邊欽差大人焦急的臉色。

　　第二天，大軍又是過了辰時才慢吞吞開拔，二十里一小歇，三十里一大歇，勉勉強強走了八十里，還不到下午未時，就又開始安營紮寨。

　　藥殺水已經開始解凍，河岸邊的青草剛剛冒出綠芽，柳樹和楊樹的枝條上，也生出了嫩黃色的葉子。幾窩野鴨受到驚嚇，逃一般跳入河水中，飛快游向對岸。一群北歸的燕子卻不知憂慮，嘰嘰喳喳掠過軍營上空，帶著幾分好奇。

　　有士兵閒不住，跟自家主將請了假，騎著戰馬出營去尋找野味。有部族武士則脫光了鎧甲，在營地中央拉開架勢，摔跤角力，玩得不亦樂乎。喧囂聲、喝采聲直達中軍帳，王洵聽了，也懶得命人出面干預。

　　「這架勢哪裡是去當救兵啊，分明是出去踏青！」傍晚時分，木鹿州監國王子鮑爾勃、佉沙洲王子史摩克兩個抱著酒罈子坐聚在一起，搖頭苦笑。

　　「還不是為了等那幾個不著調的傢伙。」東曹國王子曹安仁、西曹國王子曹開濟也閒的慌，湊上前，撇著嘴地抱怨。「其實大都督根本不用這般照顧他們。那些傢伙，聽說有好處時，肯定腿跑得比兔子都快。我敢打賭，咱們就是按全行軍，不等走到拔汗那，那些傢伙也肯定追上來了！」

　　「那是！都是些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兒，也就咱們大都督仁厚，願意給他們一個機會。換了別人，估計早一巴掌搧回去了！」鮑爾勃完全同意曹氏兄弟的看法，笑嘻嘻地附和。

　　跟著鐵錘王，肯定沒虧吃！這是幾個王子兩年來的切身體會。木鹿、佉沙洲、東曹、西曹四國在藥殺水沿岸眾國當中，實力原本都排不上號。可就是因為抱鐵錘王的大腿抱得緊，領土年年擴張，兵馬年年翻倍。如今非但已經可以與拔汗那、白水這些強鄰一論短長，並且隱隱有了後來居上之勢。

　　作為王位的第一繼承人，曹安仁等當然知道飲水思源。可如果前來抱鐵錘王粗腿的人太多了，分到自家頭上的好處，難免就會薄掉一些。因此，幾個人巴不得那些沒能及時加入隊伍的各國王子，永遠也別趕上來。永遠沒機會，取代自家在鐵錘王心中的位置。

　　倒是白水王子賀盧梭索，原本就不太得王洵賞識，所以這回也沒指望著能收穫太多。聽鮑爾勃、曹安仁等說得熱鬧，笑嘻嘻湊上前，低聲反駁：「你們哥幾個這麼說就太沒見識了！大都督這麼安排，其中自有他的道理！咱們只管跟著聽招呼好了，少給他老人家添亂。反正，每次論功行賞，肉都少不了咱們的！」

　　「也對。大都督的安排，豈是咱們能隨便猜得到的？我估計，他這回執意要把十六國的王子都帶齊了，是準備給中原皇帝一個驚喜。說不定中原皇帝一高興，就直接封了大都督做大宛王。省得大夥頭上還供著俱車鼻施那傢伙，整天半死不活地看著噁心人！」佉沙洲王子史摩克現早就對王洵佩服得五體投地，無論對方做了什麼，他都能分析出一堆道理來！

　　「那倒也是！」鮑爾勃等人紛紛笑著點頭。「十六國王子同時前來效命，多大的動靜啊！別看咱們麾下的兵馬數量，光聽國數，還真能給中原皇帝長不少威風！大唐有句話叫做什麼來著，什麼臭魚爛蝦的……？」

　　「濫竽充數。不是河裡的魚，是吹的竽，別光想著吃！」

　　「對，濫竽充數。不過咱們也能不完全算濫竽充數，咱們多少也能捧個人場是不？況且鐵錘王他老人家的師父已經領著安西軍趕過去了，咱們想上戰場，也得有那個機會啊！」

　　「那倒真的可惜了。否則，跟在鐵錘王身後，還愁沒戰功立嗎？」

　　「聽你這麼一說，我還真覺得有點兒不甘心！你說咱們在藥殺水兩岸，早已經找不到對手了。這回如果在中原，再接連打幾個勝仗，日後跟人提起來……！」

　　「去你的，也不照照鏡子。是鐵錘王，王大哥在藥殺水兩岸沒對手，跟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關係呢？怎麼沒關係呢！去年那兩場大戰，哪回不是我負責打掃的戰場？」

　　「你也就這點兒本事！」

　　幾個王子說說笑笑，心中早就把前去中原勤王的事情，當做了一場愜意的遠遊。甚至連歸來時為家人捎帶什麼稀罕東西，尋機會娶個中原美女做妃子的事情都計畫好了，根本不去想大唐國內如今面臨著怎樣的危局。

　　王洵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大宛距離中原路途遙遠，所有消息傳過來，都會耽擱數月到半年不等。他主動將中原發生叛亂，自己要揮師勤王的消息散出去，又裝出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便是為了給當地人造成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認為叛亂不過是疥癬之癢，隨時都可能被撲滅。而他本人亦隨時都可能掉頭向西，繼續前幾年對大食人的攻勢。

　　如此，待蔥嶺上冰雪融盡，絲綢之路重開之後，再有什麼關於中原叛亂的流言蜚語傳過來，可信度便會打很多折扣。只要黃萬山和麥爾祖德兩人遇事不亂，沉穩應對，各路諸侯和手下敗將艾凱拉木在得到確切情報之前，絕對不敢輕舉妄動。

　　以王洵的閱歷和能力，眼下可以做的事情，也只有這些了。他本來便不是什麼人中龍鳳，見識有限，心中的溝壑亦有限。至於什麼雄心壯志，什麼王圖霸業，更是跟他半點關係也搭不上。當初到封常清帳下效力，是為了躲災。翻越蔥嶺，聯絡藥殺水各國，也是為了逃避邊令誠等人的陷害，從絕路中尋找一條生路。至於後來的橫掃藥殺水，威震鐵門關，則完全是看到機會，順勢而為，根本沒有一點兒是事先做出的長遠謀劃。

　　當聽聞中原叛亂，長安危急，封常清被削職為民的消息後，王洵原本就不太清晰的人生目標，便再一次模糊了起來。將士們拼死打下來的地盤，他捨不得丟。家人和朋友所面臨的危險，他亦不能坐視不理。至於到底有沒有可能兩全其美，既保住了大宛，又保護自己的家人遠離叛軍的傷害，他根本不知道！換句話說，他現在只是見招拆招，盡最大努力爭取最好的結果。根本無力，也無心求什麼長遠。

　　好在他本人最近運氣不錯，一直沒遇到什麼像樣的敵手。藥殺水沿岸一眾諸侯懼於大唐國的國力和鐵錘王本人的威名，不敢做非分之想。大食人的東征軍主帥艾凱拉木又是個只顧保全自家職位的庸才，心思大部分都放在其國內的派系爭鬥上，沒勇氣，也沒精力圖謀洗雪前恥。所以王洵帶領著隊伍慢吞吞前進，慢吞吞過了拔汗那、安集延。一直來到蔥嶺腳下，也沒被局外人瞧出任何破綻來！

　　看看各國王子都已經趕到，王洵便當眾宣佈，鑒於蔥嶺上的積雪未完全化盡，路途兇險。自己要帶領小部分精銳，身先士卒。做為一軍主帥，這種捨己為人的行為，當然令弟兄們感動。於是，在大都督的感召之下，宇文至、沙千里、方子陵、馬寶玉等一干將領都紛紛主動請纓替大軍開道。王洵推辭再三，做足了盛情難卻的戲碼，才不得不從中選了一部分人與自己同行，卻把宋武留了下來，由魏風、朱五一兩個輔佐，帶領大軍和各位王子緩緩跟上。

　　應麥爾祖德之請，小拙和小麥兩姐妹也換了親兵裝束隨軍出征。聽王洵準備拋下自己，臨別前，少不得四下又是一番糾纏。誰料這回王洵卻板起了臉，先是將姐妹二人一頓呵斥，隨即，又叫來宋武，當著姐妹兩個的面兒，給他下了一道將令，如果姐妹二人膽敢做什麼出格的事情，即可軍法懲處，不必考慮任何後果。

　　「那，那你自己可得小心！」小拙和小麥兩姐妹不敢再惹王洵火，只好噙著淚，向他告別。

　　「我又不是第一遭翻越此山！」王洵笑著點點頭，豪氣瞬間寫了滿臉。

　　※※※

　　在兩個女人面前說得輕鬆，真正走起來，卻是舉步維艱。

　　半山腰的積雪已經開始融化，山頂的上卻依舊白茫茫一片。冰塊夾在雪水裡，轟隆隆直沖而下，將本來就不怎麼齊整的山路沖得七零八落。人和馬稍不留神，便會一腳踏空，落入山路外側的萬丈深淵，連塊屍骨都無法找見。

　　好在王洵和宇文至等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匹夥毛頭小子。經歷了這幾年的歷練，他們無論再心智還是在體力方面，都比先前有了本質上的飛躍。相互扶持著，一步步慢慢行進，在付出了二十幾匹駿馬的代價之後，終於從蔥嶺的東側又鑽了出來。

　　平原之上，已經是春歸大地。放眼眼望去，四野一片翠綠。王洵等人卻沒心思觀賞這未受塵世薰染的春光，只顧著快馬加鞭往疏勒趕。不一日，來到赤水河畔，眼見著疏勒鎮已經遙遙在望了，卻又緩緩地帶住了馬韁繩。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沙千里心思細，發覺王洵行止有些失常，湊上前，低聲詢問。

　　「有！」王洵雙眉緊鎖，臉上烏雲密佈。早在剛出蔥嶺不遠處，他心裡便湧上了一股很彆扭的感覺。如今，這種彆扭的感覺已經越來越強烈，強烈到他的手本能地就想去摸腰間的刀柄。「我記得走的時候，這河道兩邊，都是上好的農田來著。怎麼眼見著就要過了芒種，地裡卻沒見幾個人影？」

　　「是嗎？你不是把這裡跟大宛弄混了吧。」沙千里的記憶裡，對疏勒的印象已經模糊，四下看了看，遲疑著反問。「當年我在高帥麾下效力的時候，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城裡住的都是兵士和商販，城外則是一片荒蕪。」

　　「二哥記的沒錯！」宇文至也感覺到周圍的景色與自己的記憶之間出現了差異，策馬上前，低聲補充，「當年為了爭河岸邊的好地，還有人鬧到封帥面前去過。如今怎麼都不當寶貝了！早知道這樣，不如劃歸到咱們兄弟名下！即便從中原僱人來種，好歹也能打出點糧食來。」

　　「你就記得吃！」王洵沒好氣地打斷。河道附近的良田被拋荒，說明疏勒城中的漢人在大幅減少。而安西鎮本來就靠退役的士兵和遷徙來的漢人在支撐，如果百姓們都撤離了，大軍也就失去了根基，生存環境只會越來越艱難。

　　「不為了吃穿，我等這般拼命做什麼？」宇文至本能地反駁了一句，然後迅速將馬頭撥開，「二哥你頭前慢慢走，我去周圍抓幾個人來，問問這邊最近到底發生了什麼意外的事情！」

　　說著話，他策動座騎，一溜煙跑遠。片刻後，又氣喘喘地從隊伍的側後方追了回來。一邊跑，一邊憤懣的罵，「敗家子，敗家子，真是敗家子，也不是哪個敗家子下的令，居然准許烏哈部到赤水河附近放牧來了。疏勒往西，現在到處都是突騎施人的氈包。只有城東方向，好似還有幾個田莊在！」

　　「敗家子！」王洵也氣得鼻孔裡直冒煙。當初分在他和方子陵、魏風等人名下的田產都處於城東，估計不會受到什麼影響。然而把好不容易墾熟了的田地重新變成牧場，卻等同於將整袋子的糧食當沙子灑。畢竟在疏勒這一帶，糧草才是最稀缺的東西。牛羊、馬匹、皮革，都很難賣上好價錢。

　　然而此刻掌管安西的，肯定已經不是封常清。王洵縱使心中有氣，在沒弄清楚形勢之前，也不能表現得太明顯。悶著頭帶領弟兄們繼續趕路，對周圍景象裝作視而不見。轉眼來到城門口，卻又忍不住把眉頭皺了起來。

　　原本乾淨整齊的城門口，如今遍地都是牲畜糞便。幾個守門的老兵抱著兵器，縮著肩膀，背靠著住城門附近的拴馬樁曬太陽。一夥夥的部族武士呼嘯而過，既不下馬接受檢查，也不出示相關信物，老兵們看見了，也只是將惺忪的眼皮抬一抬，然後便又繼續打瞌睡。

　　封常清做大都督時，疏勒可不是這般模樣。那時整座城市都像個大軍營，乾淨整齊，並且由內到外都洋溢著勃勃生機。商販百姓自側門出入，將士們訓練出征才開啟正門。無論身分是軍是民，出入城門，都得下馬。而那些偶然到城中購買生活必需品的牧人，則對守門士兵滿臉尊敬。哪裡會像現在，囂張得把下巴都翹到了天上去？

　　「你等是誰的屬下，上司就這樣教你們執勤嗎？」非但王洵一個人覺得彆扭，方子陵也被守門軍士的模樣氣得兩眼冒火。跳下座騎，快步走到拴馬樁前，大聲喝問。

　　「你管老子……」守門士兵眼皮都沒抬，開口便罵。髒話說到一半兒，猛然意識到危險來臨，迅速向後退了幾步，抽刀在手，「你，你是哪個？後面那些人馬又是從哪裡來的？別，別再靠近，再靠近我吹角示警了！」

　　「等你吹角示警，城門早就易手了！」方子陵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停住腳步，伸手去指自己的袍服，「你沒長眼睛嗎？老子身上穿的是什麼？後邊那些人，身上穿的又是什麼？」

　　「你，你們……」守門士兵楞了楞，猛然將身體挺直。「見過將軍大人！屬下劉二狗，今天在此當值。頂頭上司是馮隊正，今天他老丈人搬家，趕去幫忙了。沒來這邊。請問，大人有什麼吩咐！」

　　其他幾個守門士兵也被驚動，趔趄著跑了過來，圍住方子陵，滿臉好奇。「將軍這是從哪裡來？怎麼看著好面生？」

　　「馮隊正？幫老丈人搬家？」方子陵被答案弄得一頭霧水。安西軍的軍紀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散漫了？幫老丈人搬家，就可以耽誤公事！就不怕被明法參軍知道，捉去打軍棍？可跟這些老兵油子發火，也實在沒什麼必要。他不耐煩地瞪了眾人一眼，大聲喝道：「少廢話。老子從哪來，不關你們的事情。如今城內是誰主事，速速去給他報個信兒，就說安西採訪使、大宛都督，王洵王明允回來了！正準備登門拜訪！」

　　「採，採訪使？」幾個老兵油子瞪圓眼睛向不遠處的隊伍看了看，結結巴巴地重複。很快，有人想起了一個傳說，跳將起來，大聲問道：「是，是當年在健馱羅城外，一錘子打死大食第一勇將的鐵錘王嗎？啊，他老人家回來了！你們慢走，我，我這就去給屯田使張大人去送信。你們慢走，慢走……」

　　說著話，也不管方子陵的反應，拔腿就往城裡衝。其他老兵油子也想起了王洵當年英姿，湊上前，眼睛裡依稀有淚光閃動，「真的是王，王將軍嗎？他從大宛回來了！這下，這下可好了，可好了，風，風……」

　　有人哽咽出聲，卻也有人臉色發黑，輕輕地拉了拉說話者的手，「大人別聽咱他胡言亂語。他這個，最是崇拜王都督。今天一高興，嘴巴都不好使了。大人您請，我給您帶路，們順著官道一直走，便是節度使衙門。張大人和岑大人，一般都在衙門裡頭！」

　　明知對方的話有問題，方子陵卻不願回來第一天就給王洵找麻煩，搖了搖頭，轉身回到隊伍。眾人強壓住心頭的失望，繼續向城內走。穿城門，過甕城，轉眼踏上橫貫東西的青石大道。這條路兩側，當年是出了名的繁華，每天從日出到日落，買賣東西的各族百姓摩肩接踵。如今，卻變得冷冷清清。大部分店舖都沒開張營業，少數幾個繼續做生意的，也是門可羅雀。

　　「看來中原有難的消息，在這裡已經傳開了！」望著已經陌生的街道，王洵無奈地想。失去了中原的支持，疏勒這邊幾乎在瞬間就破敗了下去。大宛呢，那可是距離長安更遠，周圍更是群狼環伺！

　　正鬱悶地想著，耳畔突然傳來一聲慘叫。一個提著空籃子的小販，跌跌撞撞地從街道旁的巷子裡衝了出來，緊隨其後，則是幾個喝醉了的牧人，個個瞪著通紅的眼睛，步履踉蹌。

　　「小兔崽子，你站住，站住！」牧人們一邊喊，一邊追，壓根沒把正在徐徐前行的王洵等人看在眼裡。

　　「救命，救命！有人搶錢，有人搶錢！」小販則朝著路邊的店舖大聲求救。回應他的，只有一陣關門落鎖聲。所有正在做生意的舖面兒，不約而同地宣告打烊。沒有任何人肯出來制止醉漢們的胡鬧。

　　「救命，救命啊！」小販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卻不向王洵等人這邊跑。彷彿對方不是自己同族一般。醉漢們也將盡在咫尺的兵馬當做了空氣，繼續追在小販身後張牙舞爪，「別跑，別跑，你個小兔兒爺，讓老子好好疼你！」

　　「住手！」王洵再也按捺不住。策動座騎衝上去，擋在了醉漢和小販之間。「光天化日之下搶劫，你等沒王法了嗎？」

　　「王法？什麼王法？」醉漢神智不清，卻能說一口還過得去的唐言，「整，整個安西，都，都要割給我，我家主人了。還，還說什麼王法！他，他們都是我家主人的奴隸！你少管閒事，否則，老子我連你一起揍！」

　　自從安西軍主力盡數被抽調回中原之後，疏勒一帶朝廷和地方部族之間的力量對比已經嚴重失衡。新任主事的屯田使張素又是文職出身，遇事一味「穩定」優先。只求不激起「民變」，是非曲直則一概不問。數月委曲求全下來，導致附近的部族武士都以為大唐準備徹底放棄安西了，做事愈發是無忌憚。而城中的大唐百姓挨了欺負則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家底豐厚的乾脆賣了田地宅院，一走了之。那些家底單薄的，則只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面吞。

　　那幾個喝醉了酒的部族武士在官府的刻意縱容下，已經習慣在城中橫著走，根本沒仔細看制止自己惡行的人打著什麼旗號。本以為隨意叫罵兩聲，對方肯定像城內負責治安的差役一樣，乖乖地躲到一邊去乘涼。誰料話音剛落，數條黑亮亮的馬鞭已經迎面抽了下來！

　　万俟玉薤帶頭，王十三緊隨其後，帶領著一干衛士，將鬧事的部族武士抽得抱頭鼠竄。「万俟，給他們個教訓算了，別下死手！」王洵此刻也恨得牙根都癢癢，然而卻顧念著地方主事官員的顏面，不打算將事情鬧得太離譜。誰料一番好意卻被當做了驢肝肺，万俟玉薤等人的鞭子一緩，幾個部族武士立刻滾到路邊，每人從懷中掏出一個牛角號，奮力吹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暴戾的旋律在疏勒城上空炸響，驚得家家戶戶趕緊關門。剎那間，巷子裡、酒館中，還有早已被主人拋棄的空院子內，手持各色兵器的部族武士、牧人們蜂擁而出。趕到了事發當場，不問青紅皂白，立刻向王洵等人發起了反撲。登時，羽箭亂飛，寒光滾滾，根本沒人考慮臨近的百姓會不會受到遭受池魚之殃。

　　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王洵即便做退讓，也不可能了。更何況他已經忍無可忍。揮動馬鞭，將射向自己的一支羽箭撥歪。然後棄鞭，抽錘，雙腿用力一磕馬鐙，「跟我來，殺光這群不知死活的傢伙！」

　　「殺光這群不知死活的傢伙！」眾親衛即便對著大食鐵騎，也沒畏縮過，更何況對著一群烏合之眾。個個催馬緊隨王洵身後，橫刀四下揮舞，頃刻間，便將暴徒們的隊伍衝了個透心涼。

　　一條完全由斷肢和屍體組成的通道，從西向東，綿延半里。本想仗著人多勢眾佔便宜的部族武士們沒想到對方居然還敢反擊，一時間競楞在當場。進不得，退亦不得，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驚愕。

　　「宇文至，帶幾個人迂迴過去，給我用弓箭封鎖住沿街的大小路口！」

　　「沙千里，你一隊人掉頭回衝，堵住他們的退路！万俟、十三，你們跟我來！下馬，結陣，咱們慢慢平推！」王洵迅速撥轉馬頭，一邊調整隊形，一邊發號施令。「一個都別放過，全給我砍了！」

　　「諾！」眾將士齊聲答應，分頭展開行動。轉眼間，再度將暴徒們的隊伍衝了個百孔千瘡。到了此時，鬧事的部族武士和牧人才注意到，今天的唐人將士好像與平素見到自己繞著走的那些傢伙在氣質上大不相同，想要逃命，哪還來得及！被王洵帶著万俟玉薤等人趕羊一般從街道東口趕回西口，又被早已衝到此處佈置好陣型的沙千里迎面一頂，登時成了一團案板上的肥肉！

　　有人見勢不妙，丟下兵器就準備往小巷子裡鑽。宇文至帶領若干神射手張弓搭箭，將他們從背後追上，一一射翻在地。有個別膽子極大者則揮刀反撲，試圖將王洵拿下，給同夥搏一條生路。他們這些所謂的好手哪能跟戰場上打出來的王洵比，被後者一錘一個，轉眼間便全送去了陰曹地府。

　　「他是鐵錘王！」付出了十幾條人命為代價之後，終於有個眼尖的鬧事者從兵器上猜出了王洵的身分，扯開嗓子，大聲示警。幾個本來還打算上前再賭一賭運氣的部族武士聞聽，心中猛然想起一個傳說，登時手腳發軟，「噹啷」「噹啷」將兵器全掉在了地上。

　　他們這邊被嚇得手足無措，王洵卻沒工夫表示憐憫。帶著万俟玉薤等人繼續前壓，將距離自己最近的部族武士一層層砍翻在地。

　　幾十顆人頭落地，再膽子大的部族武士也站不穩腳跟，紛紛丟下兵器，大聲求饒：「饒命，投降，鐵錘王大人饒命！」

　　「我等知道錯了，請鐵錘王大人給條活路。我等願意做牛做馬，伺候大人！」凡能進城裡惹事生非的，大都會說幾句唐言。一個個俯首於地，苦苦哀求。

　　「活路！」王洵鼻孔裡發出一聲冷笑，「這個時候請求憐憫，剛才你等追殺賣果子小販之時，可曾想過給他一條活路？剛才你等向王某射箭時，可曾想過給王某一條活路？都給我殺了，一個不留！」

　　「諾！」万俟玉薤等人答應一聲，再度舉刀前推。就在此時，大夥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銅鑼聲，「鐺鐺鐺鐺，鐺鐺鐺鐺！」

　　不用猜，王洵都知道是地方差役來了。和在長安時一樣，總是混亂的場面結束之後，差役們才會「及時」地出現。皺了下眉頭，繼續命令，「十三，帶人舉起我的旗號，堵住大路，別讓他們過來。万俟，繼續前推，下手利索點兒！」

　　「諾！」王十三和万俟玉薤齊聲答應，分頭執行命令。眼看著眾部族武士和牧人們就要身首異處，長街盡頭，終於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明允，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屯田使，屯田使張大人在此！」

　　「屯天使張大人在此。王將軍請刀下留人！請刀下留人！」眾差役不敢衝撞王洵的儀仗，站在王十三馬前，一齊扯開嗓子提醒。唯恐喊得慢了，街道上就剩下一地屍體。

　　在糧草輜重供應方面，王洵還有求於地方官員。屯田使的面子，他自然不能不給。猶豫了一下，眉頭上挑，「万俟，先留他們一會兒，全給我綁起來聽候發落！如果有人膽敢反抗，就地處斬！」

　　「不敢，不敢，我們自己綁，自己綁！」一眾部族武士和牧人從鬼門關前打了個轉，再也不敢囂張。紛紛將胳膊背到身後，等待唐人老爺俘虜。万俟玉薤看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搖著頭帶人上前，抽出俘虜們束腰的皮繩，將他們一個個捆成粽子。

　　正忙碌間，岑參已經陪著一名五十歲上下的文官趕到。遠遠地下了馬，快步上前，長揖及地，「下官司倉參軍岑參，見過採訪使大人！」

　　「下官屯田使張素，參見採訪使大人！」

　　雖然官職與對方平級，但屯田使張素卻沒有封爵，因此緊隨岑參之後，向王洵行下屬之禮。王洵跟岑參原本就有些交情，不敢托大。跳下座騎，先側身避開半步，然後以平禮相還，「不敢，不敢，兩位大人都是王某的前輩。照禮，當王某先上面拜見才對。只是路上遇到些麻煩，所以……」

　　說著話，他的目光便有意無意往身後瞟，臉上的斑駁血跡被頭頂的日光一照，顯得分外猙獰。屯田使張素心中暗暗叫苦，猜出王洵不肯輕易收手。趕緊又作了個揖，低聲祈求道：「他們衝撞採訪使大人的車駕，的確罪該萬死。可念在他們這些年來一直恭順的分上，還請採訪使大人能網開一面！否則……」

　　「恭順？」沒等張素把話說完，王洵的眉毛已經又豎了起來。「當街向王某行刺，還算恭順。敢問張大人，不恭順時，他們還想怎樣？」

　　「行刺？」張素被王洵問得一楞，遲疑著探過頭去向俘虜們打量。一看之下，心中更是叫苦不迭。被捆成待宰羔羊的俘虜身邊，橫七豎八丟著一堆兵器，彎刀、直刀、角弓、長矛，應有盡有。王洵指責這些人試圖行刺，已經是客氣。如果認真追究起來，硬栽部族武士們一個聚眾謀反的罪名，也絕對不算不過分！

　　問題是，王洵可以將天戳個窟窿，然後轉身便走。他張素卻要留在這裡，收拾對方留下的爛攤子。為了穩住西線，朝廷已經將整個北庭都護府「饋贈」給了回紇人做牧場。如果當地部族受了委屈，跑過去找回紇人出頭的話，後者正好有了藉口，將整個安西一口吞下。

　　整個安西丟了其實也不要緊，朝廷那邊，據說早有棄土之意。但在正式聖旨到達之前，張素卻不想背上一個維護地方不利的罪名。然而他又不敢得罪王洵，畢竟這個綽號叫做鐵錘王的年輕人是封常清的得意弟子，手裡握著的又是現今西域隸屬於大唐的，最完整的一支武裝力量。萬一惹得他發了火，自己恐怕連囫圇屍體都留不下。

　　「這個，這個……」兩頭都得罪不起，屯田使張素的嘴巴開始搗起蒜。站在他旁邊的岑參看得臉紅，心中暗自嘆了口氣，上前半步，輕輕向王洵拱手：「明允老弟，你遠道而來，可能有所不知。眼下西域形勢非常微妙，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張大人他也是為了持重起見，才對這些部族武士一忍再忍。老弟就看在岑某的面子上，暫且先將今天的事情放過，如何？待將來機會合適，老哥我一定陪你出了這口氣！」

　　「連公然行刺一鎮採訪使，都可以平安無事！這疏勒城，還算是大唐的地界嗎？」沒等王洵回話，宇文至已經策馬衝上前來，冷笑著質問。「這種事情，怎能隨便和稀泥！屯田使大人如果覺得我等做事莽撞，乾脆將我等都拿下算了，也省得日後見了這些傢伙的主子，沒法給人一個交代！」

　　「是啊！這些傢伙，向來是欺善怕惡。咱們今天放過他們，明天說不定，他們就敢直接攻打節度使衙門！」方子陵也對張素和岑參兩人的處事態度很不滿意，聳了聳肩，在旁邊大聲給宇文至幫腔。

　　「對啊！如果在大唐境內，還要受這些傢伙欺負，我等拼死拼活，又圖的是什麼？」

　　其他一眾侍衛，緊隨方子陵身後，七嘴八舌地發洩心中的不滿。也難怪眾人目無尊長，當年封常清為安西節度使時，疏勒等地的部族武士和牧人，向來是規規矩矩。出入城門時懂得下馬，在店舖買東西時懂得按價付錢，見到安西軍將士時，也懂得畢恭畢敬閃在路邊，滿臉羨慕。哪曾像現在這般高高在上，完全不把大唐的軍民百姓當做同類看！

　　「這個，這個……」

　　「諸位弟兄們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張大人也很為難。真的很為難！」張素和岑參兩個終於明白了什麼叫做秀才遇到兵，擦著通紅的額頭，喃喃回應。

　　「別這個那個的。你不敢出頭，我等自己擔責任便是。大不了老子不穿這身鎧甲，回家種地去！」

　　「岑大人到底是做大唐的官，還是做胡人的官？」

　　「張大人乾脆直接把城池獻出去算了！反正這些胡人在你眼裡，比大唐百姓重要萬分！」

　　「都給我住口！」聽大夥說得越來越尖刻，王洵趕緊大聲喝止：「行了，兩位大人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少說兩句話，沒人把你們當啞巴！」隨即，他又拱手向張素和岑參賠禮，「兩位大人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都是王某御下無方，平素把他們嬌慣壞了。等抽出工夫來，王某便狠狠收拾他們，絕對給兩位一個說法！」

　　「使不得，使不得！」岑參和張素兩個臉色紅得如同熟透了的蝦，卻連連擺手勸阻，「弟兄們性子爽直，當然是有什麼說什麼。算不得衝撞！算不得衝撞！」

　　「是張某處事失當，不怪弟兄們心裡有氣。只是，只是張某和岑大人都是文職，不懂得如何打仗。眼下中原形勢緊急，也實在不敢再讓地方上生出事端。所以，所以還，還請採訪使大人高抬貴手。賣張某一個顏面，免得，免得大人走後，張某，張某進退失據！」

　　「大人言重了！既然大人不想讓他們死，王某從命便是。」王洵本來就跟岑參有些私交，不忍讓對方繼續難堪。又見張素說得可憐，猶豫了一下，笑著做出回應。「來人，將鬧事者的大拇指都割了，放他們滾蛋！」

　　「諾！」万俟玉薤等人大聲答應著，揮刀去收割拇指。登時間，街道上慘叫又起，聲聲撕心裂肺。幾夥聞訊跑來支援卻因為距離遠了些，沒趕上血戰的部族武士們聽見了，個個把眼睛瞪得血紅，卻沒有衝上前去與鐵錘王交手的勇氣，只要咬緊的牙關，將怒火往肚子裡邊吞。沿街店舖裡邊的大唐商販聽見了，則個個拍手稱快，「這下好了，老天開眼，讓封帥的弟子回到疏勒了。看那些買了東西不付錢，搶男霸女惡棍們還能蹦躂幾天！」

　　大拇指雖然不似其他四指靈活，卻是人手的關鍵支撐點，沒有了大拇指，則開不了弓，提不動刀，這輩子注定只能跟放羊的鞭子為伍了。張素雖然來西域的時間不長，卻也知道其中關竅，心中覺得好生不忍。然而他卻沒有任何無顏面繼續給鬧事者求情，只得把頭側開，盡量不去看眼前的血腥場景。同時，則在肚子裡暗暗腹誹，「好一個楞頭青！難怪是封矮子調教出來的得意弟子。且先讓你霸道幾天，張某不跟你爭這一時意氣。待回到京師，有的是人出面收拾你！早晚讓你跟你那死鬼師父一樣下場。」

　　岑參在一旁也覺得心裡頭老大沒趣，耐著性子等王洵把鬧事者發落完畢，再度湊上前強笑著說道：「岑某早就跟張大人說過，以王兄弟對陛下的耿耿忠心，只要能接到聖旨，肯定會想盡一切辦法往回趕。所以張大人就提前命岑某將城東的甲字號兵營整理了出來，靜待大宛都督府的弟兄們入駐。敢問王兄弟這回帶了多少兵勤王？距離疏勒城還遠嗎？要不要派人去接一下？」

　　「有勞岑大人了！」王洵很不習慣岑參現在的樣子，皺了皺眉，很客氣地回應，「事發突然，王某也是措手不及。所以臨時拼湊了一萬多弟兄回師勤王。路上嫌大軍走得慢，就自己先趕了過來。岑大人不必派人去接，負責帶隊的大宛兵馬使宋武當年也曾經在封帥麾下效力，對這邊的道路熟悉得很，定然不會中途走丟了去！」

　　「是宋中書的胞弟嗎？岑某當年，還曾跟他搭過夥！」提起宋武，岑參原本死氣沉沉的目光終於變得靈動了些，搖搖頭，笑著回憶。「他當年可是生澀得狠，沒想到，轉眼之間，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是啊，當年我等可是沒少麻煩你岑判官！」王洵也笑了笑，順嘴叫出對方昔日的官稱。

　　他本意是想拉近一下彼此之間的關係，誰料岑參卻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滿臉尷尬，「岑某，岑某當年也是書生意氣。根本不懂得如何做事。虧得諸位同僚照應，也虧得王大人和弟兄們多多支持。」

　　一番話說得極其見外，讓王洵臉上剛剛浮現的真誠頃刻間又凍結成冰。岑參也意識到了自己的態度僵硬，趕緊設法補救，「嗨，看我這記性。光顧著跟你敘舊了，都忘了向你做介紹。這位是屯田使張素張去疾，出身於清河張氏，曾任寧州刺史多年，政績卓越。朝廷特地派來主持安西事務，以確保弟兄們奉旨勤王期間無後顧之憂！張大人，這位就是我跟你常常提起的王明允，當年錘震健馱羅的名將。在安西，他的名字可止小兒夜啼！」

　　「久仰，久仰！當初聞聽王將軍大名，老夫可是如雷貫耳！」張素其實看著王洵渾身上下沒一處順眼，卻不得不上前重新見禮。

　　「久仰，久仰。王某當年路過寧州，見到民間一片安樂，心中對當地父母官好生佩服。可是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能見到張大人！」王洵心裡也如同吃了一百隻蒼蠅般難受，念在弟兄們的糧草補給分上，勉強笑著還禮。

　　二人彼此都看著對方不順眼，氣氛自然親切不起來。幾句客套話說完，也就再度冷了場。岑參在旁邊看得著急，趕緊又湊上前，笑著提議：「年初怕途中出事，沒敢託欽差大人將採訪使印信給明允帶過去。如今既然明允途經疏勒，正好，先把印接了。然後大夥順道再去節度使衙門後堂，張大人命人在那邊準備了酒宴，給諸位將軍接風洗塵！」

　　「是啊，是啊，王大人還是先接了印信才是正經！」張素偷偷瞟了岑參一眼，笑著附和。

　　沒有印信在握，王洵這個安西採訪使便是空頭銜，根本沒權調用疏勒城中的一兵一卒，一草一木。已經對大唐官場套路瞭若指掌的他當然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感激地向岑參點了點頭，然後笑著答應，「說實話，吃了小半個月乾糧，還真的讓人嘴都淡出鳥來了。既然兩位大人早有安排，王某就卻之不恭了！」

　　「應該的，應該的！弟兄們遠來辛苦，張某既然身為屯田使，豈能不有所表示！」終於有機會能遠離這血腥之地，張素趕緊就坡下驢，「王大人請！」

　　「張大人請！」

　　「兩位大人一起請，弟兄們儘管都交給岑某招呼！保證讓大夥都滿意！」

　　「有勞岑兄了！」

　　「自家兄弟，何必客氣！」

　　說完了沒味道的場面話，差役們敲響銅鑼，頭前開路。王洵與張素並肩而行，互道傾慕之意。宇文至、沙千里等一干驍將尾隨於後，左顧右盼。司倉參軍岑參則跟在最後，一邊跟老熟人王十三閒聊，一邊安排人手，將王洵帶在身邊的兩百多名親信，接到節度使衙門附近的館驛裡去盛情款待。

　　「有封帥的消息嗎？朝廷可曾賜還了他的官職！」對於老上司封常清，王十三心中一直非常牽掛。得到機會，馬上向岑參探聽消息。

　　「這事兒，十三你可是問錯人了！」司倉參軍岑參皺著眉，滿臉無奈，「自從去年叛軍迫近潼關，朝廷下發到安西鎮的邸報就時有時無。關於封帥被奪職的消息，我也是從前往大宛搬兵的欽差口中才聽說的。自從他走了以後，就又像以前一樣，變成了聾子瞎子，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即便偶爾有些市井流言傳過來，也都荒誕得很，根本無法相信！」

　　「邸報完全斷了！形勢這麼危急！」王十三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雙目中充滿了驚詫，「大唐這麼大，這麼強，怎麼，怎麼會被，被一個地方諸侯逼得如此狼狽！那潼關守住了嗎？難道有關戰事的通報你這裡也看不到？」

　　「疏勒這邊，跟大宛那邊，看上去隔得挺遠，實際上差別只有一道蔥嶺。到了冬天，一樣是大雪封路。我這邊能得到的消息，你們那邊肯定也能得到。你們那邊沒有來自長安戰報，我這邊同樣是兩眼一抹黑！」

　　「這……」同樣是被封常清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王十三相信岑參不會刻意欺騙自己。可眼下分明已經春暖花開了，長安那邊所面臨的形勢即便再危急，按道理也該知會各地邊鎮一聲啊？否則，任由地方上人心惶惶，局勢豈不是完全亂了套？

　　正想再向岑參打聽打聽到底有哪些荒誕的謠傳，卻聽後者以極低的聲音問道：「剛才明允說他帶了一萬大軍回援，那大宛還守得住嗎？宋武將軍他們距離這裡還有幾天的路程，我提前估算一下，也好替弟兄們安排食宿！」

　　彼此都是老熟人，岑參的級別還在自己之上，因此王十三也沒什麼好隱瞞的。想了想，低聲回應，「按道理，這話老岑你不該來問我！不過跟你透個實底兒也無妨！大都督前年曾經解救出一批安西軍老兵，其中有一小部分退役，剩下的都加入了大都督帳下。有他們以老帶新，兩年來倒也訓練出了不少精銳。再加上去年沙將軍收服的幾夥馬賊和主動前來投效的部族武士，眼下大宛都督府在兵力上還算比較充裕。此番揮師，只不過帶了一半兒精銳出來，另外一半兒，剛好留在那邊震懾大食人！」

　　「哦！」岑參輕輕點頭，「怪不得明允說話如此有底氣，原來手中的本錢足夠厚！宋武將軍呢，你估計大隊人馬眼下到了哪裡？」

　　「應該已經出了蔥嶺了吧。全是騎兵，如果不吝嗇馬力的話，兩天之內，便能趕到疏勒！大人有事需要差遣他們嗎？如果有，跟王都督說一聲。只要他下一道令，弟兄們即便跑死，也會拼著命趕過來！」万俟玉薤一直帶著二十幾名侍衛以備不時之需，聽眼前的官員問得急切，心中警覺大生。搶在王十三開口之前，笑著反問。

　　「沒，沒有！這位將軍說笑了！」岑參被問得臉色驟變，趕緊訕笑著擺手。「您有所不知，岑某跟十三，當年都曾經在封帥身邊效力。他是親兵隊正，岑某則先當了半年記事參軍，然後又做了一陣子節度府判官！」

　　「噢，請恕万俟眼拙，沒認出岑大人來！」万俟玉薤笑了笑，拱手賠禮。

　　看在王洵的面子上，岑參倒也不願意跟他計較，笑了笑，拱手還禮，「不妨事，不妨事！万俟將軍畢竟跟岑某沒有打過交道，不知道岑某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

　　記事參軍和節度府判官，都屬於主官私聘的幕僚，職別不高，但權力卻非常之大。有時候甚至能代替節度使，對一些突發事件做出應急處置。然而這兩個官職最大的問題便是不在朝廷正式編制之內。一旦節度使本人去職，記事參軍和判官也就成了無樹之藤，要麼重新攀上個高枝，要麼就主動捲舖蓋離開。

　　很顯然，眼下岑參的地位，並沒受到封常清被奪職的影響！由判官轉為司倉參軍，權力比原先小了些，官職卻由虛轉實！意識到此節，岑參的官袍顏色，在王十三看起來就有點兒扎眼了。想了想，他笑著補充：「老岑你這回可有的辛苦了。為了能及時趕到長安，大都督刻意給每名弟兄都配了雙馬。隨軍前行的，還有大批的駱駝。我估摸著也就這一兩日光景就會趕到，不可能再慢了。到時候，人吃馬嚼，足夠讓你肉疼一陣子的！」

　　「看你說的，就跟我是個守財奴般。都是慷國家之慨，我肉疼什麼？！」岑參笑著啐了王十三一口，低聲數落。

　　「那可不好說！人總會變的。你當年不是，現在可說不定！」王十三笑著跳開半步，然後繼續調侃。「不過……」他四下看了看，又快速湊近岑參的耳朵，故意將聲音壓得很低，「跟你交個實底兒，咱們自己的弟兄，你安排得差不多就行，不必操太多的心，也沒人會挑剔什麼。可那些諸侯國的盟友，你就要多擔待著點兒。甭看他們打著戮力王室的旗號，實際上完全是看大都督一個人的面子。對其他任何人都不賣賬。一旦出現個閃失，五六千人同時鬧將起來，恐怕不太容易安撫下去！」

　　「這個，岑某自然曉得，自然曉得！」聞聽此言，岑參心中更是忐忑，強裝出一副感激的神態，笑著回應，「多謝十三兄弟提醒，要不然，岑某還真可能誤了朝廷的大事！」

　　「萬一有什麼意外，你就直接跟弟兄們說，你是跟咱們鐵錘王一個頭磕在地上的好兄弟！」十三心眼實在，人卻是不笨，否則當年也不會被遣唐使下道朝臣招做伴當同往長安，「那些傢伙眼裡，只有鐵錘王。除了鐵錘王本人的號令之外，別的什麼都不好使！」

　　「岑某記下了，多謝十三兄弟提醒，多謝！」料峭的春風當中，司倉參軍岑參的髮根處，卻悄悄地滲出了一層汗水。「一萬鐵騎，近半為安西軍老卒，另外一半為藥殺水沿岸各國的精銳。這王明允，怎麼如此捨得花血本！眼下安西鎮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了五千多弟兄，其中還多是拿來充數的老弱病殘。萬一那個消息不慎傳到王明允和宇文至兩個耳朵裡，以他們二位的火爆性情，還不把天給戳出個窟窿來！」

　　想到這兒，岑參心中暗暗發狠，「不行，無論如何，要避免此事發生！安西的局勢已經夠危險了，絕對經受不起一次兵變！封帥臨走時，曾經親口交代岑某，要想方設法為朝廷保住安西。岑某不能辜負封帥，不能辜負朝廷！岑某絕對要避免禍事的發生！哪怕是付出任何代價，也在所不惜！任何代價！」

　　發覺岑參臉色越來越灰敗，王十三心中也漸生警惕。笑著捶了對方一拳，低聲道：「怎麼老岑你看起來像心裡有事一般。怎麼了，最近日子不好過？不好過就別熬了，乾脆跟著我家都督走，憑著這幾年的交情，你還愁沒個參軍做嗎？」

　　「哈！」岑參本能地向外躲了了躲，連聲苦笑，「老毛病了，每年春天我都不太舒服。比不得你們，練武練出來的身體！」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身子骨差勁！」見岑參不肯接自己的後半句話頭，王十三又笑著補充了一句，「不過我們大宛那邊，氣候其實比疏勒還強些。雖然春天來的稍晚，風卻小得很多。雨水也比這邊足！你要去了，日子肯定過得比這邊舒坦。」

　　他本意是想替王洵拉個文職幕僚，充實一下隊伍。畢竟岑參曾經在封常清帳下做過判官，能力有目共睹。誰料此話聽在岑參耳朵裡，卻完全變成了另外一番味道。「身子骨差，是說岑某文人無骨嗎？封帥去後，若不是岑某在這裡竭力周旋，安西鎮說不定早就分崩離析了！你等在大宛哪會過得這般輕鬆，此番回援，又到哪去尋找沿途補給……？」

　　心中委屈萬分，岑某卻無法出言自辯。只好又笑了笑，苦著臉道：「我倒是想去，可現在哪裡脫得開身？說實話，岑某還真羨慕你們，幾百人出蔥嶺，轉眼之間便打出了一片廣闊的天地來！若是當年岑某也狠狠心跟了去，也不至於到現在還是一身綠袍了！唉，不說這些！後悔藥向來無處可買。你們最初那幾場仗，到底是怎麼打的？岑某在這邊只見到過戰報，知道的不詳細。每次用米籌重新推演，都覺得你們幾乎都是絕處逢生，贏得驚險到極點，也漂亮到了極點……」（注：唐代官員袍服顏色有嚴格的等級限制，三品以上紫袍，佩金魚袋；五品以上緋袍，佩銀魚袋；六品以下綠袍，無魚袋。）

　　「還不是被逼出來的！」提到當初奪取大宛的那一系列戰鬥，王十三立刻眉飛色舞。「當時我們只有六百多人，周圍情況兩眼一抹黑。大夥除了把命都豁出去外，根本沒有別的辦法可想。好在咱們王都督……」

　　主動亮出旗幟，借安西軍兵威震懾藥殺水諸侯；正面硬撼三千馬賊，收殘匪為己用。以疑兵之計迷惑俱車鼻施，巧奪大宛城；重整安西軍舊部，奇襲俱戰提。幾件事，大夥做得一件比一件漂亮，一件比一件過癮。也難怪王十三一提起來，就忘乎所以。

　　岑參在旁邊聽得也是心潮翻湧，當真有些後悔自己沒有一道跟了過去。以當時封帥對自己的信任，只要自己提出與王洵一道出征，在隊伍中的地位必然不在宇文至和宋武兩個之下。幾場打仗挺過來，未必能積攢起封侯之資，至少能博個大宛都督府長史來做。總好過在疏勒這邊，處處看別人的臉色！

　　可如今，想這些還有什麼用呢？機會已經錯過，安西也已經不是原來的安西！只能暫且走一步算一步，平平安安熬過這場磨難罷了！

　　「你家王都督，本事真是沒的挑！」聽王十三說得熱鬧，幾名陪同岑參一起前來迎接王洵的底層小吏，也悄悄地湊上前，挑起大拇指。「在疏勒，每次聽說大宛那邊又打了勝仗，弟兄們都會到外邊小酌一番。雖然自己沒份去撈那份功名，但心裡想想，也覺得好生過癮！」

　　「是封帥教得好！」万俟玉薤順勢接過話頭，再度提起封常清的名字。「當年是他硬把王都督塞進了白馬堡大營，又力排眾議提拔了宇文副都督！我等這兩年之所以在大宛敢於如此折騰，就是因為相信，封帥就站在我等背後，絕不會任我等陷入絕境而置之不理！」

　　「啊，是，是，是這樣啊，是，是這樣的啊！」就同被万俟玉薤的高大身軀嚇到了一般，幾個小吏慌不及待地往旁邊躲，「幾位大人忙，我去看看館驛那邊整理乾淨沒有！」

　　「我也去！」「我也去！」

　　頃刻間，眾人就逃了個乾乾淨淨。万俟玉薤氣得火冒三丈，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吐沫，低聲罵道：「什麼玩意兒！莫非封帥落了難，就不能提他的名字了！這疏勒城中的一草一木，哪個能跟封帥他老人家脫了干係。即便你朝廷不提，老百姓心裡也會記得！況且眼下封帥只是奪職，又不是發配嶺南，永不敘用？說不定，哪天他老人家還能否極泰來，重新回到安西。到那時，看這幫傢伙的臉往哪擱！」

　　「唉，幾個末流小吏知道些什麼？！万俟將軍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岑參抱了抱拳，代替屬下向万俟玉薤賠禮，「他們只是怕給自己招惹麻煩而已。其實，在這邊，誰都知道封帥是被冤枉的。只是人微言輕，沒本事替封帥辯解罷了！」

　　「哼！」万俟玉薤撇了撇嘴，餘怒難消。「沒能力做，和沒心思做，肯定不一樣。委曲求全，和見風使舵，也是兩碼子事情！我就不信，整個安西，找不出一個能替封帥喊冤的人來！」

　　「慚愧，慚愧！」岑參抱在一起的雙拳放也不是，繼續舉著也不是，臉色好生尷尬。念在當年曾經同僚的分上，王十三主動替他解圍，「你別理這傻大個兒！他就這臭脾氣。整個大宛都督府裡，沒人不不知道。也就是我家都督大度，念在他忠心耿耿的分上，不願處置他。若是換了別人，早奪了官職，亂棍打出軍營了！」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只要有心去做，哪怕朝中再有奸臣使壞，也肯定能把封帥的冤屈直達天聽。否則，皇宮前的登聞鼓用來做什麼的？」（注：登聞鼓，專門給百姓告御狀的大鼓。自周朝起設立，鼓聲敲響，則必須由皇帝親自過問，任何人不得瞞報。三國、魏晉、唐宋和明，都沿用了這種制度。清代則認為百姓不得以下犯上，凡告御狀者，先打三十杖。登聞鼓制度遂廢！）

　　「你又不在疏勒，怎知道這邊的難處？不准再多嘴，否則，休怪我對你不客氣！」王十三吹鬍子瞪眼，開始以官威壓人。喝住了万俟玉薤，轉頭又去安撫岑參，「你別跟他計較！他這人，最喜歡胡攪蠻纏！」

　　「万俟將軍是快人快語，岑某怎會真的跟他計較！」岑參被擠兌得難受萬分，恨不得自己能立刻病死掉，省得受這番侮辱。

　　好在疏勒城不大，說話間，節度使衙門也就到了。早有人打開了正門，吹響了鼓樂。紅氈子從門口一直鋪到了大街上。留守官員分作兩列，按照品級高低順序，肅立於紅氈旁恭迎採訪使大人到任。

　　王洵雖然是少年得志，卻不敢過分托大。趕緊快走幾步，搶先拱手跟大夥見禮。眾官吏連忙側身閃避，口稱不敢，然後又一個長揖還了過來。等鬧哄哄把整個過場走完了，雙腿也就邁進了府衙之內。屯田使張素又主動上前，逐一向王洵介紹一眾同僚。

　　「這位是宣威將軍馮治，當年曾經追隨哥舒翰大將軍左右。半年前從河西調過來充任身演渡州都督，聞聽採訪使大人蒞臨，特意從任上趕了回來！馮將軍，這位就是威震西域的王將軍，鐵錘王！」（注：演渡州在疏勒南三十里左右。戰時可與疏勒互為犄角。）

　　「見過採訪使大人！」有個臉色焦黃，身穿正四品武將常服的官員，上前向王洵作揖。

　　「見過馮將軍！王某亦早聞將軍之名！」雖然王洵官職和爵位都高出對方甚多，他還是側身避了避，然後以平級之禮相還。

　　「這位是忠武將軍吳賢，曾經是北庭都督府程大人的臂膀。也是半年前調過來的。吳將軍，你不是總恨無緣跟採訪使大人碰面麼，哈哈，這回可是心滿意足了吧！」

　　「見過採訪使大人！」被屯田使張素第二個點到的是個絡腮鬍子，說話時中氣十足，一聽就是戰場上打過滾的老手。

　　「這位是疏勒城鎮守使蘇壽，老夫的副手。精於墾殖，每到一地，百姓都多受其惠。老夫奉命調任安西的時候，就把他也給帶了過來。蘇大人，這位就是……」

　　……

　　「來來來，這位是……」

　　一圈介紹下來，王洵頭大如斗。都是些陌生面孔，他原本所熟悉李元欽、段秀實、周嘯風等人都不在。就連平素跟他沒什麼往來的李嗣業、田珍、白孝德等，也全不見了蹤影。這使得他感覺很彆扭，彷彿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的場所，而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安西軍。一時間，竟然下意識繃緊了手臂，彷彿隨時都可以拔刀出鞘。

　　眾文武心裡也非常不舒服。無論資歷還是年齡，他們都遠遠高於眼前這個後起之秀。可此人卻爬到了大夥頭頂上，不由得大夥不對他畢恭畢敬！要是此人真的有什麼不得了的背景也罷，朝著其後臺的面子，大夥也對他高看一眼。偏偏此人的後臺又早倒掉了，根本不可能再為其提供任何有力支援！你今天跟他套了交情，明天說不定，他也就丟官罷職。非但撈不到半分好處，平白還要吃一番掛落！何苦來，何苦來哉！

　　關鍵時刻，又是岑參及時趕到。先打上兩個噴嚏，再抱怨幾聲天氣，登時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這邊。「啊，啊──嚏！啊，啊──嚏！這該死老天，都快立夏了，居然還這麼冷。趕緊，大夥趕緊先放採訪使大人進去接印吧。再繼續外邊站一會兒，岑某可就要凍僵了！」

　　「是啊，是啊，正事兒要緊。諸位有什麼話，稍後再跟採訪使大人細聊！」感覺到眾人對王洵的排斥，屯田使張素心中非常高興，嘴巴上卻越發客氣有加。

　　「屯田使大人有命，我等豈敢不從！」眾人非常整齊地答應了一聲，然後簇擁著王洵走向節度使衙門正堂。

　　比起當年封常清在位時的「簡陋寒磣」，如今的節度使衙門被收拾得整齊了許多。甬道兩邊挪來了垂柳，演武場中央挖出了荷塘。一干與殺伐之氣相染的設施，如兵器架、石墩、石鎖、箭靶之類，全都消失不見，代之的是各種花草、樹木、湖石、假山。再配上幾株用暖房精心培育出來的，含苞待放的牡丹，著實稱得起富麗堂皇。

　　只是，武夫王洵走在府衙裡邊，就愈發顯得形單影隻了。他最近兩年一直忙於整軍備戰，轄地又是遠離長安的「蠻荒」所在，沒時間，也沒機會去學如何邁儒家的四方步。更沒閒暇從別人走路的節奏和說話的先後次序中，去分辨彼此之間的親疏遠近。他只是憑著戰場上鍛鍊出來的本能，感受著周圍的各種氣息。然後大步向前，用雙腳踏平所有蓄謀已久，或者突然發生的異常情況。

　　轉眼來到正堂，張素命人擺開香案。鄭重取出一直封存在衙門中的採訪使印綬，雙手捧給了王洵。

　　王洵上前接過印綬，將其交給自己的貼身侍衛王十三。旋即雙手抱拳，朝著長安方向肅立長揖，行武將禮。三拜之後，禮成。張素帶領一干留守官員將王洵圍攏在中間，齊聲道賀。王洵團團作了個羅圈揖，向大夥致謝。待整個過場走得差不多了，屯田使張素命人將香案撤掉，上前拉著王洵的手，大步走向節度使處理公務專用的帥案，「老夫受陛下之命，臨時頂了安西屯田使的職位，終日忐忑，唯恐稍有疏忽，辜負了陛下的賞識提拔之恩。如今好了，採訪使大人從大宛載譽歸來。這為國守土的千斤重擔，老夫終於可以交出去了。請採訪使大人千萬不要推辭，老夫……」

　　「張大人這是哪裡的話！」王洵即便再自信，也知道帥案之後的位置自己今天坐不得，雙腿稍微加了點勁兒，整個人立刻如在青石地面上生了根一般，任張素無論怎樣拉扯，都難挪動分毫，「誰都知道，這採訪使的頭銜，不過是朝廷為了讓王某有個由頭去統領藥殺水諸侯而已！根本沒要求王某插手疏勒這邊的大小事務！即便朝廷有過這方面的考慮，王某自己還不知道自己的斤兩麼，豈敢在諸位前輩面前指手劃腳！」

　　連扯了幾下沒扯動，張素只好改用軟刀子慢慢磨，「採訪使大人休要推脫。放眼安西，如今還有哪個職位比你更高，戰功比你更為顯赫。如果你都不肯出面統領大夥，誰還敢再往那裡就坐？」

　　「是啊，是啊，我等日盼夜盼，就是盼著有個主心骨回來，指點我等如何應對眼前艱難時局！」

　　「採訪使大人威名赫赫，坐在這裡，定然能使所有宵小望風遠遁！」

　　「是啊，節度使職位空缺，理應由採訪使統領整個安西的兵馬。這是從高宗時代就立下的規矩，我等豈敢不遵！」

　　一干跟屯田使張素已經抱成團的文武官員也湊上前，齊心把王洵往火堆上架。王洵笑了笑，輕輕搖頭，「諸位不要再逼王某。再逼，就耽誤了朝廷的大事了！王某此番奉命回援京師，根本無暇在疏勒耽擱。日後即便凱旋歸來，也肯定要去大宛那邊跟大食人繼續糾纏，無法顧及安西。張大人，咱們兩個別客氣了。煩勞您老立刻就坐，抓緊時間幫忙給安排一下糧草補給。此番回援，王某著實走得太急，軍糧、軍械、鎧甲、旌旗，全都沒時間準備齊整。您老畢竟已經在這裡主了近半年的事，若是讓王某一樣樣從頭再來，恐怕等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中原那邊的仗早就打完了！」

　　「這個……」張素裝作滿臉為難的模樣，斜著眼睛望向大夥。「老夫，老夫畢竟只是個屯田使，如此僭越行事，恐怕……」

　　「事急從權！」王洵單手一拉張素胳膊，不由分說將其推進了帥案後，「請大人以國事為重，不要在乎幾句閒言碎語！」

　　「請大人以國事為重！」宣威將軍馮治、忠武將軍吳賢、疏勒城鎮守使蘇壽等人立刻改了口風，紛紛「勸說」張素順從王洵的請求。

　　「也罷！王將軍能不辭辛勞，萬里奔波去回援京師。老夫又何惜身外虛名！」在眾人的「苦苦」勸說之下，張素終於決定不再退讓，繼續負責主持安西鎮全局。「咱們就以國事為重。傾安西鎮所有，供應勤王大軍。請問採訪使大人，您此番回援，總計帶了多少兵馬？到這裡還有幾日路程？」

　　聽到對方將先前問過的話再度重複，王洵知道自己和張素之間的交易已經達成了，拱了拱手，大聲回應，「一萬弟兄，兩萬三千多匹馬，還一千三百多匹駱駝。張大人需要為我提供三個月的軍糧。此外，每名弟兄至少還需要再配一把橫刀，四十支羽箭。還有盾牌、陌刀、伏波弩之類的征戰利器，安西鎮這邊有多少存貨，煩勞張大人都盡量都給我勻一些！」

　　「兩萬多匹戰馬？難道全是騎兵不成？」張素沒想到王洵竟然如此獅子大開口，一時間，驚詫得根本做不出正確反應。

　　「全是騎兵，一人雙騎。救兵如救火！王某不敢耽誤戰機。」王洵笑了笑，淡然點明了一個事實。

　　「嘶！」聽到王洵所部的兵力規模，眾留守將領忍不住暗中倒吸一口冷氣。自從主力被抽調回中原勤王之後，整個安西的總兵馬加在一起，也只剩下了四千出頭，並且除了老弱病殘，就是沒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根本打不了硬仗。王明允這廝，居然一下就帶回了上萬騎兵！好在大夥沒打算聽某些人的要求，圖謀他的兵權。否則雙方真的翻了臉，恐怕到了最後，大夥都要死無葬身之地。

　　「嘶！」坐在帥案後的張素，也是暗中倒吸冷氣。先前他聽王洵說援軍是臨時拼湊而成，還以為對方是強行拉了很多民壯充數呢。哪裡想到來的全是可以坐在馬背上，千里奔襲的騎兵？這尊大佛，還是按照岑參的建議，早送走早利索為好。誰想圖謀他的兵馬誰自己伸手去，張某可沒膽子替人火中取栗！

　　正慶幸間，又聽王洵笑著追問：「怎麼？安西軍的府庫已經空了嗎？王某分明記得，當年封帥一直在積蓄力量，準備遠征西域來著？不會被李嗣業將軍他們都帶回中原了吧，那得強徵多少民壯同行？」

　　聲音不大，卻讓張素心裡猛地一哆嗦。趕緊在帥案後坐直了身體，擺出副慷慨激昂的模樣回答道：「安西軍府庫，當然還是滿的！只是張某一時間沒算清楚，一萬鐵騎，到底需要多少糧秣而已。不過採訪使大人請放心，即便砸鍋賣鐵，張某也會將弟兄們需要的糧草器械湊齊。讓弟兄們精神抖擻地前去中原勤王，絕不會在半路上就餓了肚子！」

　　「多謝張大人！有張大人這回話，王某就放心了不少！」王洵立刻拱手稱謝，敲磚釘角。「不過還有一件事，令王某非常擔憂，還請張大人幫忙解決！」

　　「採訪使大人請講，只要老夫力所能及，絕對不敢推辭！」張素明白王洵毫不吝嗇地將主宰安西軍的大權交給自己，肯定不會滿足於大軍糧草器械這一項回報。點點頭，信誓旦旦地保證。

　　「王某自己名下，在疏勒城東的河岸邊，有幾百頃地。宇文副都督、宋兵馬使，還有其他將軍和弟兄們，當年也在城外的疏勒河邊，分到了不少田產。但王某在歸來途中，看這疏勒城西面，基本上已經重新變成了各部牧民的草場。這令王某心裡很不痛快。王某總不能跟弟兄們說，你等只管陣前跟叛軍拼命，家裡的田產、老婆、孩子都不用想了！早就歸了別人了吧？」

　　「這……」不僅是張素一個，其他留守文武的臉色登時也如同被人抽了無數個大耳光般，又黑又紫。想要發作，心中卻忌憚王洵麾下的那一萬大軍，只要強壓住心中的屈辱與惱怒，盯著地面拼命喘粗氣。

　　「怎麼，老大人莫非有什麼難言之苦嗎？」王洵偏偏卻不依不饒，繼續甩開巴掌狂抽。

　　「老夫，老夫……」屯田使張素此刻連跟王洵同歸於盡的心思都有，咬了半晌牙，才斷斷續續地回應，「朝廷已經將整個北庭都護府，都割讓給回紇人了。此事採訪使大人應該知道吧？如今臨近疏勒的一眾部落，都見風使舵，拜入了回紇人門下。老夫若是，老夫若是不委曲求全的話，恐怕旦夕之間，回紇人的大軍便會殺到疏勒城下。那樣的話，非但是幾千頃良田，整個西域，恐怕都不復為大唐所有！」

　　「委曲求全！」王洵抬頭看了張素一眼，滿臉迷惑不解，「委曲求全，就能保證回紇人不南下了嗎？請大人恕王某見識淺，來西域這些年裡，還真沒見哪塊地盤，是我大唐將士忍辱負重求下來的！」

　　「這個，這個……」屯田使張素結結巴巴，一邊伸出衣袖擦額頭的汗，一邊以目光向周圍求援。只可惜他著力拉攏的那幾個心腹也多為武將出身，早就被王洵的話羞得無地自容了，哪還敢出頭為上司分憂解難！

　　「王某是個武夫，說話不會繞彎子，卻句句出自肺腑！」感覺到對方的尷尬，王洵想張素拱了拱手，以示賠罪。「王某私下以為，大人越是忍讓，恐怕周邊部落越會得寸進尺。回紇人乃鐵勒別部，同鐵勒一樣尊狼為神明。對付狼群，唯一的辦法就是拔出刀子來將其砍翻在地。你越是害怕，牠越看出你的底虛，早晚會衝來，將你撕個粉碎！」

　　「那是！那是！採訪使大人說得有道理，有道理！」張素得不到同黨的支持，只好硬著頭皮回應。「然而，然而眼下安西，安西兵力實在太單薄了些，還要分頭駐守這麼大的地盤，自保已屬不易，更甭提與周邊部落開戰了！不信，不信你可以去問岑參軍，他對此比老夫更清楚！」

　　「的確如此！」不小心被張素點了將，岑參猶豫了一下，低聲替對方辯解，「咱們安西軍距離中原太遠，糧草器械供應不易。所以一直走的是精兵路線，人馬數量從來沒超過五萬。而朝廷自去年冬天起，幾度從安西軍調兵拱衛京師。三番五次下來，已經將安西軍抽成了一個空架子。不瞞採訪使大人，眼下整個疏勒城周圍，即便把演渡、遍城和蔚頭三地的駐軍也算，也只有四千兵馬，並且多數是老弱病殘！」（注：演渡、遍城和蔚頭，疏勒附近的幾個小城。專門為便於戰時互相支援所設，距離疏勒都很近。）

　　「是啊，採訪使大人遠道而來，不知道我等的難處！很多事並非老夫不為，而是力不能及啊！」有了岑參的解釋作為鋪墊，屯田使張素終於緩過一口氣，拱拱手，微笑著補充。

　　他以為就此就能將王洵應付過去，誰料後者常年領兵在外，屢經磨礪，已經遠非當初那個初出茅廬的小菜鳥，略一沉吟，便再度直戳眾人的要害，「回紇人已經正式宣佈叛離大唐了嗎？疏勒周圍哪個部落的兵馬超過了四千？」

　　「沒有！當然沒有！回紇人剛剛從我大唐手中接收了北庭，豈敢這麼快就忘恩負義！」不僅是張素，岑參也被問得老臉發紅，搖搖頭，低聲強辯，「不過，採訪使大人應該知曉，各部落向來是人人皆兵。縱使老嫗、老翁，也能得了戰馬！即便回紇人不自己出馬，有他們在暗中支持，周邊部落也變得非常難以應付。」

　　「他們人人皆兵，此地忠於我大唐的百姓，難道都是缺胳膊少腿不成？屯田使大人打開倉庫，分發兵器，教百姓們持械自保，難道各部落還敢像眼下這般囂張？」

　　「這個，這個……」屯田使張素再度語塞。有關分發兵器給百姓，讓各地民壯結寨自守，與官府共同應對危機的主意，岑參也向他提起過。但此舉利弊互現，讓人很難痛下決心。首先，庫存的兵器屬於軍資，未經朝廷許可就下發於民間的話，主事官員要冒很大風險。其次。中原人素來鄉土情重，凡在西域紮下根的，要麼是退役老卒，要麼是在原籍犯過事的兇橫之輩。一旦手中有了兵器，說不定會生出什麼禍端來！

　　再次，若是放任安西鎮被回紇人一步步蠶食掉，考慮到中原動盪，朝廷無力西顧的大前提，張素這個節度使未必有罪。可萬一哪個漢家兒郎在安西豎起了反旗，無論叛亂規模是大是小，他張素可就都難逃治政無方之責了！

　　最後一條乃重中之重，屬於為官之秘決，只可意會，不堪宣之於口。若是一個久在官場沉浮的老吏，肯定會一眼看穿此節，不再讓張素為難。然而王洵偏偏沒有足夠的宦海經驗，行事也素來不受規矩所限。見張素遲遲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笑了笑，朗聲道：「大人莫非也認為，胡人比漢人對大唐更忠誠？他們拿著兵器殺人放火依舊是忠心耿耿，萬一漢人手中有了刀槍，肯定就會揭竿而起了？」

　　若是放在十年之前，張素說不定真敢借著臺階往下溜。畢竟李林甫就是以同樣的理由，大肆提拔了安祿山、哥舒翰、高仙芝等異族武將，同時施重手將王嗣業等漢家男兒壓得無法抬頭。可如今李林甫的墳墓都讓皇帝陛下派人給掘了，素有忠誠之名的安祿山也打到了潼關之外。再敢尋同樣的藉口，可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了。

　　「不會，不會！」他用力揉著鬢角，搜腸刮肚找理由。王洵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聳聳肩，繼續緊逼，「那大人是準備告訴王某，庫房裡突然又沒了兵器。王某剛才可是記得，大人信誓旦旦地保證，存放兵器的倉庫都是滿的！」

　　「不會，不會！」張素被擠兌得根本來不及轉身，一邊揉著額角，一邊訕笑著回答，「採訪使大人說笑了。按道理，整個安西的軍械糧草，大人都有處置之權。張某不該在旁置喙才是。可此舉乃最近數十年未有，一旦開了先河，恐怕……」

　　「不妨，事急從權，張大人剛才還說過類似的話。」王洵笑著搖頭，「發下去，順便傳令各地來自中原的百姓結寨自保。若是朝廷追究下來，王某自己承擔這個責任，與諸位無關！」

　　「你擔得起嗎？你自己還前途未卜呢！」眾文武心中暗罵，紛紛前，勸阻王洵不要一意孤行，「大人三思，那可是數萬大人軍的兵器。弩弓、長槊、破甲錐等，皆民間嚴禁持有之物！」

　　「是啊，一旦落入宵小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不堪設想，還有什麼比丟了安西，讓我等蒙受喪師辱國之恥，更不堪設想的後果？」王洵忽然動了氣，眉頭一豎，質問的話脫口而出，「這安西，乃幾代大唐將士拼了性命打下來的，你我有什麼資格將其送與外人？這疏勒，乃我大唐軍鎮重地，憑什麼自家百姓被人欺負了，官府沒膽子替他們作主，反而要強迫他們忍辱負重？如果連自家百姓都保護不得，朝廷養你我這些官員做什麼？乾脆直接把此地也送給回紇人算了，也省得你我日日被百姓戳脊梁骨！」

　　他本來就生得魁梧，一怒之下，更是像座冒著煙的火山。宣威將軍馮治、忠武將軍吳賢等武將們心中有愧，沒臉跟他對視。張素、蘇壽等文官心中害怕，沒勇氣跟他對視。整個議事廳登時變得一片死寂，過了好半晌，才由岑參出面，笑著勸解，「明允不要這麼急！張大人他只是小心謹慎而已。畢竟日後你返回大宛之時，這些兵器，也許還要派大用場。」

　　「如果疏勒丟了，我從哪往大宛返？」對於岑參，王洵多少還會給些面子，將聲音放低了些，笑著反問。「莫非我能從天飛過去嗎？莫非回紇人會封了兵器庫，等王某回來取嗎？」

　　「明允說笑了！」岑參被問得直喘粗氣，退開半步，繼續強辯，「局勢還沒糜爛到那種地步！真的到了那一步，不用你說，張大人也會令百姓結寨自保！」

　　「王某不勉強你等！」王洵冷笑著看了岑參一眼，輕輕搖頭，「後路不安，王某絕對不敢帶弟兄們戰場。等宋兵馬使到來後，讓他帶五千弟兄留在疏勒，協助諸位防禦回紇人好了。反正中原那邊兵多將廣，未必就缺王某手中這一星半點兒！」

　　「這個……」聞聽此言，屯田使張素等人立刻著了急。他們之所以對王洵一再退讓，就是因為手中沒有足夠的兵力，腰桿子也跟著硬不起來。萬一對方真的發了蠻，將大宛兵馬使宋武留在了疏勒。屆時安西之事，該由誰來作主？對方可是帶著整整五千虎狼！級別再低，說出的話來，也比手中沒兵沒將的人有分量！

　　兩害相權取其輕。嚴酷的現實面前，張素迅速作出了選擇，「採訪使大人切莫折煞我等。疏勒城再重要，又怎能跟京師相比？大人儘管放心去勤王，安西這邊，就按大人的提議處置便是！」

　　「多謝張大人成全！」目的達到，王洵立刻換了副笑臉，客氣地向張素拱手致謝。

　　「不客氣，不客氣，讓大人後顧無憂，是張某分內之事！採訪使大人還有什麼要求？！張某只要能做，一定竭盡全力！」屯田使張素打落牙齒吞進肚，笑著拱手相還。

　　「有！疏勒城乃節度使行轅所在，豈能被弄得如此烏煙瘴氣？」王洵好像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分寸，立刻大聲補充，「既然準備給百姓分發兵器，讓他們持械自保。官府也別再忍著了，從即日起，整飭城內治安，凡有蓄意鬧事者，一律當場拿下，按律治罪！」

　　「此事，理當依從大人所言！」屯田使張素被弄得徹底沒了脾氣，拱拱手，笑著答應，「不過那些牧人也未必都是故意惹事。化外蠻夷麼，舉止自然粗魯一些。將他們趕出城去算了，沒必要過於嚴苛！」

　　「是極，是極，張大人所說乃老成持重之見。西域諸胡生性粗鄙，不宜待之過於嚴苛。給他們留一絲情面，以忠恕之道慢慢教化，假以時日，其必能自省其過，而後，而後……」疏勒城鎮守使蘇壽是張素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剛才怕受到王洵的遷怒，一直沒敢插嘴。此刻，終於瞅準機會，搖頭晃腦地說道。

　　在中原各地，很多「老成持重」的官員，都習慣於地方豪強互相勾結。借助後者的力量，威懾治下百姓。雖然這樣做對百姓們很不公平，但在頭看來，該名官吏的治下卻是非常「穩定」。年末考評之時，難免要給個中上之選。同樣的經驗照搬到西域，自然是善待容易鬧事的部落武士和牧人，嚴格約束其他百姓。反正後者受了委屈也很少鬧事，頂多選擇悄悄地離開，不會給官員們的政績帶來任何實質的損害。

　　這種經過幾代人總結出來的為官之道，本應放之四海皆準。偏偏今天蘇壽倒楣碰到的是鐵錘王！只是輕輕豎起眼睛，王洵便將便他剩下的話給瞪回了肚子裡，「王某卻不敢這樣認為。他各部牧人既然還是我大唐百姓，就少不得要遵守我大唐律法。若是在外邊吃了虧，就以唐人自居，跑回來要大唐替其出頭。行走在大唐國土，卻又尋找諸多藉口，不受大唐律法約束。他還算哪門子唐人？天底下哪有這般便宜的好事！既然越能胡鬧官府越要包庇，大夥一起胡鬧好了！反正鎮守使大人到頭來只會懲罰吃虧的那個！」

　　「這，這……」勒城鎮守使蘇壽鬧了個大紅臉，喃喃了半天，才顫抖著向王洵施禮，「採訪使大人說的是！蘇某受教了！」

　　「不敢！」王洵向旁邊避了避，不接受對方的致謝，「我不是教訓你，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想當初，王某只帶著六百餘弟兄翻越蔥嶺，不到三年，卻替大唐收服了近千里國土。治下軍民增加到了三十餘萬，憑得便是『一視同仁』四個字！」

　　即便對王洵再不服氣，這份戰績卻是明擺著的，誰也無法否定！一時間，眾人紛紛抬頭，恭聽他介紹經驗。目光掃視四周，王洵頓了頓，繼續說道：「大宛那邊，十里一城，百里一國，大小部落不知凡幾。若是王某對任何部落，都要區別對待，就不用再整軍與大食人爭鋒了。光是累，也得累吐了血。王某沒那份耐心，也沒那份本事。所以只給了所有人一句話，願意遵守我大唐法度，繳納我大唐賦稅者，便是唐人。王某必以唐人待之！否則，趁早滾遠遠的，別在王某面前礙眼！」

　　「好！好一個『願意遵守我大唐法度，繳納我大唐賦稅者，便是唐人。』」話音未落，幾名武將已經撫掌喝起了采，根本不在乎張素黑紫的臉色。

　　也不怪武將們忘了原本的立場，數十年來，大夥向來在西域橫著走，幾曾像現在這般，都被人騎到頭拉屎了，還要處處忍讓？說實話，不是大夥不給你張素面子，實在是人家採訪使大人做得更痛快，更得人心。

　　屯田使張素此刻真是有苦說不出。論官場爭鬥的經驗和手段，他比王洵高出不止一個檔次。奈何對方就是個楞頭青，天不怕地不怕，無論你如何出招，他只是一錘子砸過去，橫衝直撞。這讓文官出身的他，又如何應對得過來？

　　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是王洵對手，張素只好找人幫忙。轉過頭以眼角的餘光暗示岑參，希望他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誰料一向軟弱聽命的岑參卻在關鍵時刻溜了號，雙眼望向了王洵，臉上寫滿了讚賞。

　　「老子不管你原本來自突厥、突騎施、鐵勒還是大食，生活於我大唐的土地，便得遵守我大唐律法。願意遵守我大唐律法，定時繳納賦稅，在老子眼裡他便是唐人！」王洵伸出一根手指，再度大聲強調。「你在外邊受了馬賊劫掠，我大唐軍隊替你出頭。你在當地受了豪強欺凌，我大唐官府替你主持公道。至於你在家裡唸什麼經，供哪路神仙，悉聽尊便。王某懶得管，也沒工夫管。可是如果你連我大唐法度都不願意遵從，就別在老子面前說什麼部落風俗，什麼教派信仰。給老子滾遠遠的去，願意去哪去哪裡。老子治下，還真不稀罕你這幾根爛蔥！」

　　「善，此言甚善！」非但老行伍們拍掌叫好，幾個城府稍淺的文職幕僚，也忍不住替王洵大聲喝采。太解氣了，安西鎮早就該這麼辦。在我大唐土地生活，就得遵守我大唐律法。否則，願意去哪去哪，老子不稀罕你們這幾根爛蔥！

　　屯田使張素見此，知道人心已經完全不屬於自己這一邊。趕緊以手拍案，對王洵的說法表示支持。「採訪使大人之言，真的讓老夫耳目一新。若是採訪使大人年前便已經回來就好了，也省得老夫被這些牧人弄得焦頭爛額。受教，受教。老夫這就下令，整肅疏勒，不，整肅安西各地治安。凡在我大唐國土討生活，就給老夫遵守大唐律法。否則，休怪老夫對他們不客氣！」

　　「大人虛懷若谷，王某亦好生佩服！」見對方徹底讓步，王洵也不為已甚，拱拱手，以示自己讚賞之意。

　　到了此刻，屯田使張素索性也豁了出去，反正鐵錘王已經把局勢搗成一團漿糊了，不在乎讓他多搗幾錘，「大人還有什麼指教，儘管一併說出來，老夫立刻安排人去執行！」

　　「指教倒是不敢，幾點淺見而已！」王洵笑著接過話頭，將自己另外幾處看不慣的地方一一道出。

　　一個窟窿也是補，兩個窟窿也是漏，張素乾脆讓步到底，凡王洵所說，一切都表示遵從。兩個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將所有表面能見到的問題處理完畢。看看時候已經不早，疏勒鎮撫使蘇壽笑著前，提醒酒席已經準備妥當。隨即，由岑參頭前領路，大夥緊隨其後，簇擁著屯田使張素和採訪使王洵，浩浩蕩蕩殺向了節度使衙門後院。

　　後院有處大廳，原為封常清給凱旋將士慶功所用。此刻，倒還沒來得及被重新定位，依舊保持著原先的格局，只是內部裝潢變得華麗了許多，也儒雅了許多。

　　在這種充滿書卷氣的地方吃酒，身邊又坐得全是陌生人，王洵當然不可能放開胸懷。張素等人也提不起太高興頭，只是不願缺了禮數，惹客人怨恨而已。倒是宣威將軍馮治、忠武將軍吳賢等一干武將，因為王洵先前那幾句擲地有聲的話，心中對他大增好感，頻頻舉起酒盞，上前請求對飲。

　　王洵心裡擔憂封常清，草草喝了幾杯，便找了個由頭，詢問起後者的下落。誰料不提封常清的名字還好，一說道封常清的名字，屯天使張素立刻開始大聲叫苦，「封老將軍被撤職之事，的確冤枉。全天下哪個不知道？就這疏勒城中的軍民士庶，聞訊之後也是個個義憤填膺。可長安距離此地有千里路，什麼消息傳過來，事情都已經成了定局。我等即便想要替封老將軍說幾句公道話，也無法及時達天聽！」

　　「諸位大人能有這個心思，想必封帥知道後，也會非常感激。」王洵站起身，四下團團拱手，「該說的話，王某一定會替封帥說。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封帥的情況怎樣了？被奪職之後，朝廷還有沒有繼續為難他？」

　　「這個……」張素苦著臉，連連搖頭，「我們哪裡知道啊。朝廷的最近一份邸報還是四個月之前的，之後便音訊皆無。弄得眼下整個安西人心惶惶，說什麼的都有。可仔細一深究，又全是捕風捉影。不信你問岑大人，他一直盯著此事，他心裡最清楚！」

　　「的確如此！」岑參點點頭，低聲補充。「一批邸報，還是去大宛傳旨的那位欽差帶過來的。從那之後，便再沒有任何邸報發下來。」

　　見岑參與張素二人的話語基本一致，王洵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從對方口中得到什麼有價值消息了。皺了皺眉，將目光轉向剛才向自己敬酒的馮治，「將軍從河西來，那邊可有什麼確切消息？」

　　「嗨，甭提了！」馮治咧開嘴巴，露出半口焦黃的牙齒，「也是謠言滿天飛，正式消息一個沒有。包括長安，謠傳中都不知道被叛軍攻破多少回了！」

　　「我們北庭那邊，更是如此。」沒等王洵將頭轉向自己，忠武將軍吳賢便主動彙報，「都護府最早被裁撤掉，把弟兄們多年的心血，都拱手送給了回紇人。說是為了確保其不趁機作亂，可那回紇人的肚子，是輕易能填飽的嗎？」

　　原來全都是又聾又瞎。王洵心中暗自腹誹！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退而求其次，「那長安的情況到底如何了？潼關呢，此刻還掌控在朝廷手中嗎？」

　　「應該還在！」搶在所有人之前，岑參非常積極地回答。「沒有正式邸報，商隊也沒過來。但紛紛民間謠傳，郭子儀又攻入了河北，史思明招架不住。安祿山擔心老巢有失，不得不再度從前線抽調精銳回援史家父子！至於這傳言有幾分是真，岑某也不敢保證！」

　　這是王洵唯一聽到的好消息，雖然很可能是捕風捉影。「河西那邊呢，有沒有聽說什麼消息。哥舒翰將軍不也駐防在潼關嗎？他還兼任著河西節度使之職，以安穩軍心民心計，也應該往治所送點什麼回來？」

　　「嗨，說來話長！」從河西調過來的宣威將軍馮治又是報以一聲無可奈何的長嘆。「河西軍的幾個管事的都督，都被分散到各地去了。就連高書記這種投筆從戎的生，都被按了個團練使的頭銜，發往了淮南訓練民壯去了。好像唯恐我等勾結起來，趁機作亂一般！弄得整個河西鎮變成了個空架子，光留下了個名。即便哥舒大將軍又信送過來，事實也沒人能接收……」

　　「我們北庭還不一樣！」沒等馮治把話說完，吳賢搶著開口抱怨，「都護府裁撤之後，程都督本人被調到河東，跟郭子儀搭夥去了。麾下的眾將們，卻是東一個，西一個分散派遣，誰也不讓挨著誰！」

　　「還不是受了安祿山那廝的牽連！」有人拍著矮几，大聲抱怨。

　　「都是安祿山那廝給害的！」有人大聲附和。

　　「可不是麼，朝廷原來對姓安的那麼信任，他都膽敢造反！也難怪陛下，嗯，嗯，嗚嗚……」有人喝高了，借酒壯膽，把矛頭直接指向大唐天子李隆基。話說到一半，立刻被朋友用肉塊將嘴巴堵住，噎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的話雖然沒說完整，在座者卻心裡都明白。長安城中那位皇帝陛下，是因為安祿山的叛亂傷了心，所以對所有節鎮都開始疑神疑鬼。眼下受到波及的不止是河西、安西和北庭，連嶺南、廣南這些與河北根本不搭界的南方節鎮，都被朝廷找藉口分拆得支離破碎。

　　如此一來，倒是徹底杜絕了各鎮節度使當中，有人試圖步安祿山的後塵。只是各路勤王兵馬，卻愈發變成了沒頭的蒼蠅。各路大軍表面兵強馬壯，實際卻是兵不知將，將不知兵，能在短時間內扭轉戰局，撲滅叛亂，才怪！

　　王洵心裡對局勢的糜爛程度早有準備，卻也沒預料到情況居然嚴峻到了如此地步。如果安祿山能被及時擊退還好，念在駐守安西多年，勞苦功高分上，封常清也許還有機會東山再起。如果仗越打越窩囊，以朝中那些官員和皇帝陛下的個性，少不得又要推一個人出來遮蓋中樞無能的事實。

　　最好的替罪羊，莫過於封常清。想到這兒，他心裡忍不住悄悄地打了個冷顫。屯天使張素等人不會把一些消息掩蓋住，故意不讓我知曉？岑參呢，以他的為人，不應該……

　　無論答案是哪個，很顯然，在此時此地，他不可能獲得與封常清相關的任何準確消息！屯田使張素這廝或許沒本事對付回紇人以及疏勒附近的各大部落，卻憑著豐富的官場經驗，將留守安西的文武官員，都拉攏到一起，揉捏成了鐵板一塊。王洵若是想在鐵板打開一個缺口，至少得花費數月到半年時間，除非王洵真的動用武力。

　　直接動用手中兵馬，接管疏勒城，強迫張素等人交代真實情況。那和造反，還有什麼區別？而除了武力之外，王洵現在最缺的，恰恰就是時間。雲姨、白荇芷和紫蘿都在長安城中，他在路每多耽擱一天，幾個女人就要多承受一分被叛軍掠走的風險。包括朝廷封常清的處置，大宛都督府的軍隊抵達長安的時間越遲，對結果的影響肯定也就越小。

　　想到此節，王洵只好無奈地笑了笑，朝大夥舉起酒盞，「真沒想到，局勢竟然到了這種地步！王某眼下，恨不得脅下長了翅膀，立刻飛到潼關去！這樣，王某明天休息一日，後天一早就啟程出發。等宋武兵馬到了，讓他繼續使帶著大軍在後邊慢慢趕。有關沿途補給的事情，就拜託給諸位。王某先走一步，哪怕是單槍匹馬到了潼關，也能早殺幾個賊人，回報陛下的知遇之恩！」

　　「理應如此！」屯田使張素巴不得王洵立刻就滾蛋，立刻舉起酒盞大聲回應，「採訪使大人儘管放心趕路，大軍的糧草補給，老夫保證不會出任何問題！」

　　「眼下潼關那邊，局面應該是兵多將少，正缺明允這種智勇雙全的宿將！」岑參也不希望王洵留下來趟安西軍這潭子渾水，笑了笑，低聲許諾，「你儘管放心走，後面的事，岑某以性命擔保，絕不會出任何問題！」

　　「那就拜託岑兄！」難得岑參表現出幾分擔當，王洵向他舉了舉酒盞，將盞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岑參臉上的表情也忽然鄭重了起來。緩緩站起身，雙手將酒盞捧到唇邊，「不敢說有勞，岑某盡自己應盡之責而已！屆時若是做不到，當自領軍法，絕不會讓明允找到頭來！」

　　說罷，也將酒盞中的酒水乾盡了。朝著大夥亮了亮盞底，直挺挺跪坐回原位。

　　「爽快！」宣威將軍馮治、忠武將軍吳賢等武將轟然叫好，紛紛舉盞，向王洵保證，「若是採訪使大人有用得著在下出力之處，儘管說句話，在下定然竭盡全力！」

　　「對，採訪使大人儘管放心去殺賊，後路交給我們這些老傢伙！」

　　「我們這些老胳膊老腿，跟叛軍拼命是不成了。幫你湊湊軍糧，安排一下補給，總也能幹得來。你放心走，疏勒這邊有我們！」

　　轉眼之間，酒席中原本僵硬的氣氛，便陡然濃烈了起來。王洵見此，少不得又要跟大夥再乾幾盞。然後眾人互敬，互捧，花花轎子人抬人，一輪輪喝過去，賓主之間最後倒也落得個盡歡而散。

　　待回到張素為大夥安排的臨時住處，時間已經到了深夜。王洵不顧滿身疲憊，命親衛將心腹將領們召集到一起，低聲說道：「形勢恐怕比咱們預先估計的還要危急。有些事情，大夥最好提前有個準備。子陵，你連夜派人去給宋將軍傳令，讓他全速跟來。到疏勒城後，立刻找屯田使張素兌現補給。糧草、輜重盡量帶足，能帶走多少就帶走多少。必要時，可以採取非常手段。我估計，過了這次，安西都護府這邊咱們就再也指望不了。」

　　「沙將軍，你立刻派人回大宛給黃將軍送信，就說今後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不要對安西這邊寄任何希望。所有麻煩都需要他們自己解決，如果實在支撐不下去，就放棄柘支城，把兵馬全帶到俱戰提。利用俱戰提臨近藥殺水的地利優勢，力爭替大唐保留一個蔥嶺之外的落腳點！齊橫，你帶一些禮物，私下去安西軍大營，看看裡邊還有沒有咱們白馬堡的老弟兄，如果有的話……」

　　「諾！」「諾！」眾將在白天時，已經感覺到周圍的情況不太對勁，紛紛抱拳領命，滿臉鄭重地回應。

　　「万俟，你今夜去找程記在疏勒的分號，通過他們探聽有關中原和封帥的所有消息，無論傳言是真是假，都給我一併匯總過來。」給幾個心腹將領都安排下了任務，王洵又將目光轉向万俟玉薤和幾個刀客出身侍衛。「老儲，你去看看老齊的家人。順便找找當年一道走鏢的兄弟，他們活動範圍廣，耳目也最為靈光！」

　　「諾！」「諾！」万俟玉薤和儲獨眼也拱手領命，轉身出門去執行任務。目送著眾人的背影離開，王洵轉過頭，將最後的注意力放在了一直默不作聲宇文至臉上。「說，我知道你有話要跟我說。別憋著了，再憋，煙就從腦門冒出來了！」

　　「二哥！」宇文至未開口，眼睛先紅了起來，「不可能。他們不可能一點兒跟封帥有關的消息都不知道。張素那廝顯然在撒謊。岑參那廝也在幫忙一道糊弄你！那廝八成是被人收買了過去，否則不可能所有跟咱們熟悉的人都恰巧不在，整個安西軍偏偏只留下他一個！」

　　「這我知道，我已經發現岑參像換了個人般。他以前說話沒這麼瞻前顧後。」王洵知道在宇文至心目中，封常清無疑相當於另外一個父親，點點頭，盡量用緩和的語氣來化解宇文至心中的焦慮。「你也別太著急，張素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換光。當年從白馬堡跟著封帥前來安西的，可不止咱們幾個。再說了，程老掌櫃他們生意直通長安，手中也不可能沒任何咱們有用的情報。還有刀客們，他們三教九流都有交往，耳目最為靈光。咱們把幾方的消息綜合起來，總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找到後又能怎樣？」宇文至急得搓手跺腳，恨不能立刻找個人痛打一頓以發洩心中的焦灼，「萬一朝廷已經把封帥給殺了呢？你還能造反不成？萬一潼關已經被攻破了呢，咱們這萬把人，你是帶著去送死，還是返回大宛去？」

　　「胡說！不要盡說些沒邊際的話！」王洵心裡一緊，說話的語氣隨即變重，「你都是副都督了，怎麼嘴還是沒把門的！朝廷怎可能殺掉封帥？封帥的老司高仙芝還在，周老虎、李元欽、段秀實他們也在，朝廷怎麼著也得顧及一下他們的態度！況且眼下咱們安西軍是抵擋安祿山的兩大主力之一，這節骨眼兒殺了封帥，朝廷就不怕弟兄們撂挑子嗎？傻瓜才會做這種自掘墳墓的事情！」

　　「這……」宇文至被問住了，揉了揉眼睛，垂首無語。

　　王洵的幾句話都問在了點子，不由得他不服。封常清雖然正式主管安西軍的時間不長，卻甚得將士們的擁戴。在軍中威望絲毫不亞於前任主帥高仙芝。而封常清本人，又跟高仙芝有著過命的交情。朝廷因為戰事不利遷怒於他，剝奪的官職和爵位可以，算是「有理有據」，大夥無法替封常清開脫。但想要封常清的命，恐怕就得先問問安西軍眾位弟兄們答應不答應。

　　「你太關心封帥的安危了，關心則亂，所以把一切都往最壞處想！」看到宇文至可憐巴巴的模樣，王洵忍不住又出言安慰。「我今晚沒給你安排差事，就是想讓你靜一靜。下去睡，別再疑神疑鬼的了。這裡距離長安還有好大一段路，即便咱們想替封帥鳴不平，也不是在這裡。」

　　「嗯！」宇文至點點頭，順從地轉身往外走。一隻腳出了門口，卻又突然將身體轉了回來，在半空中扭得宛若一棵風中的胡楊樹，「二哥，你還沒回答我的話呢？」

　　「哪句？」王洵心臟又是一抽，笑著反問。

　　「如果，如果朝廷真的謀害了封帥，你會怎樣？」宇文至的臉瞬間暗了暗，又瞬間開始發紅。「你會給封帥報仇嗎？二哥！」

　　「廢話！」王洵抬起腿，狠狠給了宇文至一腳，「這不是廢話嗎？如果真的有人害了封帥，我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得殺了他給封帥殉葬。滾去睡覺，少胡思亂想。要不要我發誓給你，好，蒼天在，我，王洵王明允對天立誓……」

　　「那倒不用！」宇文至立刻眉開眼笑，一邊揉著屁股，一邊阻止，「二哥你不用發誓，我相信你能做到。我走了，你也早點睡！若是万俟玉薤他們打聽到什麼回來，甭管多晚，都別忘了派人去叫醒我！」

　　「滾！」王洵又罵了一句，笑著掩住房門，把宇文至和幾個當值的親衛，都關在了門外。對著金碧輝煌的寢帳，他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目眩。身體一軟，後背貼著房門，緩緩地蹲了下去。

　　「如果，如果朝廷真的謀害了封帥，你會怎樣？」宇文至的話迴盪空曠的屋子內，宛若野獸在咆哮。「你會給封帥報仇麼，二哥？」「會嗎……，會嗎……，會嗎……」

　　※※※

　　同樣的深夜，屯田使張素的屋子內，也是燈火闌珊。

　　幾個嫡系屬下白天的表現很不盡人意，特別是在氣勢，幾乎一直被王洵壓得無法抬頭。這讓老張素感覺非常失望。但眼下他又不能隨便發作，以免動搖自己本來就不堅固的根基。故而鐵青著臉，手指不停地在桌案叩打。「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枯燥的敲擊聲中，燭火下跳動，照得馮治、吳賢、蘇壽等人的臉忽明忽暗。想到屯田使大人平素相待之厚，眾人心裡也覺得好生對他不起。然而白天時，那冒失小子的一言一行，的確讓人非常解氣，非常過癮。讓人在不知不覺間就想忘記心底的陰暗，跟他一道站在西域的陽光下，乾乾淨淨，顧盼睥睨。

　　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活法。在年輕之時，馮治、吳賢也曾試圖那樣活過。雖然大夥如今已經被歲月磨平了棱角，被塵埃遮住了眼睛。但年少時的夢，卻依舊如同火炭般藏在心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稍稍遭遇一點兒新鮮冷風，便又跳起明亮的鮮紅。

　　那是截然不同的一種活法，就像明媚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一樣，幾乎讓人無法抵擋其誘惑。「如果王大人留下來主持安西鎮軍政也不錯！」白天時，不止一個人曾經做如是想。雖然大夥心裡頭都明白，那幾乎沒有絲毫可能。老奸巨猾的屯田使張素不會交出好不容易撈到手的實權，朝廷裡那幾位，更不會容忍一個潛在的威脅越長越茁壯。

　　「其實，其實，大人明鑒！」被周圍壓抑的氣氛憋得實在喘不過氣來，馮治看了看張素的臉色，試探著替自己辯解，「其實王都督的幾條建議，對我等並無什麼害處。照著執行下去，有效果，功勞要記在我等頭。若是惹出了麻煩，也可以推到他身，說是我等被逼無奈，左右……」

　　「左右便宜都被咱們佔了！對不對？」張素狠狠瞪了他一眼，皺著眉頭反問。「你等還有誰這麼以為？不妨一道給老夫站出來！呸！豎子，一群既沒見識又沒膽略的豎子！讓人幾句大話就蒙住了，也不看看我等如今站在什麼位置！」

　　「什麼位置？春風不度玉門關，此地距離玉門關還有三千里！還能算什麼位置？」馮治和吳賢互相看了看，輕輕聳肩。

　　二人年齡都已經超過了五十，這輩子的官運基本也就到此為止了。除非抱什麼巨大的粗腿，或者在某場戰役中建立不世之功，否則很難再更進一步。而真的有那份斬將搴旗的本事，他們也早被朝廷召回去勤王了，又怎可能躲在幾千里之外逍遙自在？

　　猜到眾人沒把自己的威脅當回事兒，屯田使張素拍了下桌案，繼續低聲咆哮：「你等也不看看，如今是什麼世道。凡是得罪了內廷的人，哪個能落得好下場？當年京兆尹王鉷何等的威風，連楊國忠都得避其鋒芒。驃騎大將軍只是動了動手指，便令其身死族滅！內廷那邊交代到咱們頭的事情，咱們不盡心能行嗎？真的一個罪名栽下來，距離長安這麼遠。等喊冤的摺子送進宮去，你我屍骨都早爛沒了！」

　　越說，他的語氣越沉重，到最後，乾脆雙手按在了桌案邊緣，佝僂下腰，彷彿無法承受來自黑暗中的壓力。馮治、吳賢等人開始還是敷衍般聽著，過了片刻，臉上的表情就變得僵硬了起來，眉頭也跟著慢慢皺作了一團疙瘩。

　　的確如屯田使張素所說，放眼整個大唐，除了已經叛亂的安祿山之外，沒人得罪得起內廷。早在數年之前，皇帝陛下就親口宣佈，高力士有權將「四方奏請皆先省後進，小事即專決」，即地方報的信、文件、奏章，高力士閱後揀重要的讓天子過目就行了，而一般的政事可以自行決定如何處理，不必報知；邊令誠、魚朝恩等輩，雖然不像高力士那般受寵，權力卻同樣大得沒邊兒。出則監軍節鎮，入則參與中樞決策。連皇親國戚們見到這些人，都要客客氣氣地執晚輩之禮，更甭說尋常文武官員了。

　　可憑著幾個太監隨便傳下來的一句話，就叫大夥出手對付一個手握重兵的正三品大將軍，又的確有些強人所難。且不說大夥對此人心懷好感，單單是任務完成後該如何收場的問題，想想就令人不寒而慄。

　　沒有任何來自中樞的命令，隨隨便便就將一任採訪使弄沒了。往小了說，這是一場有蓄謀的兵變，往大了說，罪名已經可以向謀反方面靠近。雖然眼下朝廷的注意力都在潼關附近，有邊令誠等人從中運作，未必會對此事深究。可紙裡邊終究包不住火，萬一哪天叛亂結束，朝廷又把注意力轉向了西域，問起當年曾經橫掃藥殺水的懷化大將軍王明允在奉旨入衛的途中，如何「暴斃而亡」的細節來，誰主動去當那頭替罪的羊？

　　恐怕，屯田使張素自己也不肯。雖然眼下他說得人五人六。想到此節，吳賢等人也不願繼續受人擺弄，互相看了看，陸續笑著開口：「既然是內廷安排下來的，我等豈敢推三阻四？可做事情總得量力而行！咱們且不說馬上就開到疏勒城外的那一萬鐵騎。就憑眼下王洵帶在身邊那兩百多侍衛，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對付得了的，一旦鬧出個什麼動靜來……」

　　「是啊，屬下派人偷偷去查探過了。他們對採訪使大人，可是忠心得很！即便住在驛館中，也沒忘了安排人手在採訪使大人的住處附近巡視……」

　　「哪個叫你們在城裡動手了？」沒等吳賢等人把難處擺完，張素已經不耐煩地打斷。安西這麼大，在路隨便找個地方，就不能解決了他嗎？過後往吐蕃人，不，往回紇人那邊一推。反正他今天的幾道命令，已經把回紇人得罪狠了！」

　　「哎呀，我的老大人啊！」宣威將軍馮治咧著嘴巴叫苦，「您老不知道，這行軍打仗的事情，可是不比下棋。只要謀劃得好，黑子白子都能往擺。那鐵錘王的名號，在整個西域就沒有人不知曉。尋常士卒，根本沒勇氣跟他放對。而其隨身帶著的那二百多名親衛，又都是在戰場滾出來的老兵，身手個個以一當十。扮作馬賊去對付他，得多少馬賊才能把此事做乾淨啊？」

　　「那又怎麼樣？就算他的親兵個個都能以一當十，難道你等麾下，連兩千人都湊不出嗎？前幾天是誰跟我說過，只要軍餉軍糧給夠，隨便一拉，就能扯出五千人的隊伍。」屯田使張素根本不想聽眾人的藉口，撇了撇嘴，咆哮著反問。

　　「嗨，就這麼跟您說！」聽張素的話越來越不客氣，宣威將軍馮治也不再繞圈子，「我們手下的兵，都是朝廷抽剩下的，這點兒想必您老心裡也清楚。帶著這些老弱病殘去對付王採訪使，少了根本不夠用。而人帶得多了，就無法保證下都是一條心。萬一屆時被王洵察覺出了破綻，以封常清弟子的身分等高一呼。屆時，弟兄們到底站在哪一方，還真不一定呢！」

　　「是啊，是啊！他們師徒，在弟兄們心中，可都如同神仙一般的人物！」忠武將軍吳賢也走前，站在馮治身邊幫腔。

　　這下，張素可徹底沒脾氣了。太監們的實力固然可畏，畢竟相距還遠。底層士兵們倒戈一擊，所造成的威脅卻是近在咫尺。早知這事如此難辦，自己當初又何必貪圖太監們許下的那些好處？唉，都怪王明允這楞頭青，你得罪誰不好，偏偏去礙高力士、邊令誠的眼？

　　「也不知道這王洵王明允，到底怎麼惹了內廷那夥？按道理，以大將軍的身分地位，應該看不上他這頭小雜魚才對？」因為頭緒太亂的緣故，一不小心，張素就把心裡想的東西給順嘴說了出來。這下，可是冷水落進了熱油鍋。屋子裡原本沉悶的氣氛，登時變得熱烈了起來。

　　「是啊，也不知道他怎麼得罪了高大將軍。按說，以他當年一個小小的校尉，根本不值得高大將軍出一回手！」

　　「是啊，倘若知道他當初惹了什麼禍，我等也好決定如何行事。也許內廷那邊，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呢！」

　　「岑參軍應該知道。岑參軍，你當年在長安時，不就認識王名允了嗎？」

　　「對啊，岑參軍呢，岑參軍，趕緊給大夥說說，這他娘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啊個，趕緊說說！別躲，你別躲！」

　　「此事說來話長！」被眾人逼問不過，一直縮在陰影裡岑參只好硬著頭皮做出回應，「並且有些話，可能涉及……可能涉及到，那個，那個隱私。岑某不能確定真偽，所以不知道該講不該講！」

　　「說說，說說，反正這裡沒外人！」

　　「你就說說，何必吊大夥胃口！」

　　登時間，眾人心中獵奇之火熊熊燃燒。不顧張素鐵青的臉色，紛紛出言催促。

　　「真的很複雜，很複雜！」偷偷看了一眼張素，岑參猶豫著說道。「此事牽扯甚多，大夥還是不要知道得好！」

　　「你就別囉嗦了！」

　　「快說，快說！」

　　「好了，岑參軍，你撿緊要的說說！大夥聽完，也方便做最後的決定。」張素心裡其實也癢癢得很，耐著身上官威，不便出言催促。只好裝作順從眾意的模樣，板著臉下令。

　　「那，岑某可就說了。大夥聽過就算，出了此門後，最好立刻忘掉，千萬別當真！」既然頂頭上司發了話，岑參也無法再推辭。嘆了口氣，壓低了聲音道：「其實，此事完全屬於一筆糊塗賬。白馬堡大營剛剛設立之時，高驃騎重點關照的幾個人當中，就有王明允和宇文子達。他老人家調動飛龍禁衛對付王氏父子時，王名允和宇文子達也從中出了大力，過後還被賜了金魚袋……」

　　提起這些陳年往事，岑參心中好生感慨。都是造化弄人，誰能想到，當年的鬥雞小兒，如今會成為威震一方的悍將。誰又能想到，岑某人磊落了大半輩子，此刻卻跟別人一起商量如何對付自己的朋友。

　　「既然表現出色，連陛下都知道了他的名字麼，立功露臉的機會肯定就會越來越多。被派下的任務越多，越免不了跟京師裡的大人物們打交道。誰料一來二去，巡視曲江池一帶的任務就落在了他王明允頭上。而那邊住的都是什麼人，大夥想必也知道。王明允常在那邊走動，難免就看到了些不該看到的東西。如果他看到了那些東西後，立刻向驃騎大將軍表明心跡，發誓絕不洩露出去也好。以驃騎大將軍他老人家的擔當，想必不會難為犯了無心之失的一個年輕人。可王明允偏偏在這當口，又鬧著要離開京師。於是，為了維護，維護那個，那個皇家臉面，也為了照顧楊國忠的面子，高驃騎不得不忍痛做出決定……」

　　他已經盡力說得委婉，眾人依舊聽得心驚膽顫。什麼不小心看了不該看的東西，什麼無心之失，分明是禍從天降才對！在天子腳下邊當差，怎可能不盡心盡力。可越是盡心盡力，接觸大人物隱私的機會也就越多，被當做棄子滅口的機會，也就接踵而來！

　　這都是他娘的什麼事兒！不賣力幹活，什麼問題沒有。賣力幹活了，反而要身首異處。高驃騎會替一個小小的校尉擔當什麼？狗屁，他分明沒將一個小校尉當人看。分明一開始，就存了殺人滅口的心思。分明一開始，就準備將對方連同其看到眼裡的秘密，徹底從這世間抹除掉。

　　至於王洵當年到底看到了什麼，大夥誰也沒心思再問了。岑參說得對，今晚的話，牽扯實在甚多，大夥還是不知道詳情最好。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楊國忠那邊，開始也想除掉王明允！」非常體貼大夥的心情，岑參將王洵所看到的隱私部分，含混而過。「可後來不知道因為什麼，又主動放棄了。而邊令誠那廝，邊監軍，可能沒有接到高驃騎有關收手的命令，還在繼續跟王明允為難。想必當初是因為距離太遠，命令沒傳過來！反正一來二去，雙方就成了死對頭。王明允這邊官升得越快，邊監軍越容不下他。而偏偏楊國忠兄妹專權，又跟驃騎大將軍起了衝突；偏偏宇文子達和宋武兩個的哥哥，又都是楊國忠的嫡系！」

　　所以王明允就更要被內廷那幫人視為眼中釘了。雙方本有舊仇，又要提防他跟楊國忠勾結起來，「狼狽為奸」。怪不得邊令誠身在潼關，隔著幾千里地，卻不惜辛苦地專程派人前來，授意張素採取一切可能的手段，解決安西鎮不安定的「隱患」。怪不得朝廷花費重金設立的驛站，連日來向安西傳遞的不是潼關方面的軍情，而是一封封措辭越來越急切，關鍵之處卻偏偏又含糊不清的私人命令，上面卻沒有任何相關衙門的印章。

　　於情於理，從頭到尾，整個事情的錯處，都不在王洵這邊。還說什麼是一筆糊塗賬，嘿嘿，其實這賬清楚得很。以高力士為首的太監們根本就不在乎犧牲別人的性命，王洵總不可能伸長脖子等著挨宰。而滅口未遂之後，太監們又怕王洵日後得了勢，反過頭來找自己算賬，所以更迫切地想至其於死地。

　　眾人自問沒本事替王洵主持公道，心中卻愈發不願給太監們做幫兇。這幫身體殘缺的傢伙，心思根本不可以常理來度之。你今天幫他們出力對付了王洵，誰敢保證，自己就不會是下一個被殺人滅口的目標？

　　「屬下以為，如今這事兒，恐怕需要從長計較！」疏勒城鎮守使蘇壽是屯田使張素一手提拔起來的嫡系，謀事當然以對方的利益為先。看看眾人的臉色，快步上前建議，「按岑參軍的說法，那王明允是非死不可。不光是以前的那些積怨，單憑他跟封常清的關係，邊監軍那邊也絕對不敢讓他活著走到長安去！所以麼，咱們動不動手，其實後果沒什麼差別。反正邊監軍可以在沿途調用的人手，也不止咱們這一路！」

　　他的話，立刻得到了熱烈的回應。「是啊，咱們何必做這惡人，袖手旁觀最好！」

　　「對極，咱們最好兩不相幫。那王明允能帶著六百侍衛橫掃藥殺水，想必也沒那麼容易被人殺死。」

　　「這功勞，還是讓別人來立！我等福薄，當真消受不起！」

　　「是啊！安西這邊，人心本來就已經非常不安穩。如果王明允在咱們地頭出了事情。非但他麾下那些驕兵悍將不好控制，一些剛剛消停下去的老兵，恐怕也要趁機鼓噪作亂！再加那些一直於暗中虎視眈眈的回紇人，朝夕之間，我等就要陷入萬劫不復！」參軍岑參悄悄捏了下濕漉漉的手心，抬起頭，設身處地的替張素謀劃。

　　屯田使張素也是個聰明人，否則也不會在官場如此吃得開。聽完了大夥的忠告，心裡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不該替太監們火中取栗。雖然對方許諾下來的好處令人非常難以拒絕。「若不是邊，姓邊的太監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來催促，老夫又何必跟採訪使大人為難？有他在，至少能讓周圍的各大部落消停一點兒。若是沒有他，老夫，老夫就要趕鴨子上架，自己來當這衝鋒陷陣的勇將了！嘶，你們說，這讓老夫如何是好。老夫真的不想做這個惡人，但老夫總得給高驃騎和邊監軍他們一個交代！」

　　「就乾脆實話實說，告訴邊老太監，邊監軍，咱們手中的實力不夠看。王洵從大宛帶回了逾萬精銳，身邊還有數百護衛寸步不離。」宣威將軍馮治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大聲回應。

　　「是啊，明知道打他不過，當然不能動手。否則，一旦打草驚蛇，豈不耽誤了高驃騎和邊監軍的大事！」忠武將軍吳賢今天下定決心要跟馮治穿一條腿的褲子，咬咬牙，氣哼哼地補充。

　　這倒也是個蒙混過關的好辦法。反正太監們最初派人來傳令時，根本沒想到王洵能帶著萬大軍東返。至於數百護衛和二百護衛之間的差別，只是文字的勾當，誰最後還能認真去查？

　　「那就依諸位之見。老夫幾天就豁出去，跟邊令誠對著幹一回！」屯田使張素拍了拍桌案，終於做出了最後決定。「不過，眼下咱們自己也得加倍小心。別好心放了人家一馬，反而被人家不識好歹地狠咬一口。特別是王採訪使在疏勒城中這兩天，無論如何，不能讓他知道朝廷對封常清的處置！」

　　「大人儘管放心！」疏勒鎮守使蘇壽拱了拱手，低聲回應，「卑職和岑參軍早就做了安排。軍營那邊，凡是可能接觸到邸報的，都提前打發到了外地去。剩下的人即便聽說過些什麼，憑著幾句東鱗西爪的流言，王採訪使他們也不可能立刻舉旗造反！」

　　「憑今天白天他說過的那些話，老夫倒是相信，他是個忠義之輩！」屯田使張素嘆了口氣，搖著頭補充，「但有備無患，總是好些。岑參軍，城裡其他可能走漏消息的地方，你都叮囑過了嗎？」

　　「回大人的話！」岑參肅立長揖，畢恭畢敬，「都提前打過招呼了。刀客們還要在大人治下混飯，自然不敢亂嚼舌頭根子。其他當地零散商販，根本沒機會接觸邸報，能說的，也就是幾句流言。無憑無據，很難被核實真偽。至於程記，他們是京師裡的老字號，最懂得明哲保身。疏勒城中原本與王明允交好的幾個夥計、掌櫃，早在兩個月之前就被總店召回去了。新來的管事是個謹慎人，絕不敢給其東家惹麻煩！」

　　「嗯！有勞你了！」屯田使張素點點頭，對岑參的回答很是滿意。「驛館那邊呢，派人去盯了麼。還有採訪使大人的住處那邊，千萬別出什麼疏漏！你跟那王明允、宇文至都是熟人，想必知道他們是什麼脾氣！」

　　「屬下已經派人去盯了。整個採訪使大人的住所，從廚子到花匠，都選了可靠的人手。」岑參又作了個揖，強忍住心中屈辱回應。

　　「好，好！」張素笑著誇讚，「老夫早就知道，你是個仔細人，所以才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交代給你去做。過幾天宋兵馬使領軍到來，也主要由你出面接待。記得讓他們越早離開越好，最好連疏勒城都不進，免得夜長夢多！」

　　「屬下盡力！」岑參一個長揖及地，趁機抹去嘴角的血沫。

　　「沿途中的幾個城市，也要早做安排。只要把他們送出了安西，其他，一概可以不考慮。」屯田使張素揮了揮手，終於把目標對準了其他人。「馮將軍，你對軍中事務熟。一切都由你負責安排。文長，你下去後立刻替我給邊監軍寫一封信，把咱們遇到困難如實彙報給他。請他也及時調整相關部署！一萬多鐵騎呢，總歸是個麻煩！」

　　「諾！」

　　「是，大人放心！」宣威將軍馮治和疏勒城鎮守使蘇壽先後前，躬身領命。

　　「還有……」屯田使張素一邊打著哈欠，一邊繼續做細節性的補充。直到確信把一切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了，才揮揮手，命令眾人各自退下休息。

　　參軍岑參跟在大夥身後，慢慢地從議事廳正門走了出來。一隻腳剛剛邁過門檻，卻猛然又被張素叫住，「岑參軍，你暫且等一等，老夫還有一件事問你？」

　　「大人請問！」岑參的身體猛然一僵，然後緩緩轉過頭。強笑著說道：「屬下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個，這個……」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臉紅的張素，忽然變得有些扭捏了起來。支吾了好一陣兒，才吞吞吐吐地說道：「本官聽人說，聽人說，封常清去洛陽之前，曾經寫過一本領軍打仗的心得，託人送回疏勒，叫你轉交給王明允。是不是這樣？到底有沒有那本冊子？眼下那冊子是不是在你手上？如果有的話，能否借給老夫一觀？老夫會盡快看，看完了就還給你！」

　　「哪有的事情。大人聽誰說的謠言？」岑參笑了笑，不住搖頭。「莫說封帥沒時間寫這冊子，即便寫了，也不會交給岑某或者他王明允。當年安西軍中，被視為封帥衣缽傳人者甚多，排在最前面的，當屬周嘯風和李元欽，王明允根本排不號。至於屬下，只是個文官，更沒資格做封帥的傳人！」

　　「哦！是這樣？」屯田使張素將信將疑。對他來說，能不能得到封常清的心血結晶無所謂，關鍵是，不能讓此落在他人之手。「你還去見王明允嗎？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該去儘管去，老夫不會因此而猜疑你！」

　　「恐怕王明允現在，已經不屑再與岑某相交了！」岑參咧了下嘴，苦笑著自嘲。

　　「這種粗人，你別跟他一般見識！」想起岑參白天時的表現，張素也覺得王洵不會再看得起這種首鼠兩端的小人，「早點下去休息。明天還有一大堆事情呢。老夫這邊，真的一刻也離你不得！」

　　「屬下告退！」岑參感動地躬下身子，再度向張素施禮。然後倒退著挪了幾步，慢慢出了節度使衙門。

　　※※※

　　王洵的臨時居所就在節度使衙門的同一條街，彼此之間相距不遠，幾步路便能走到。可岑參卻沒勇氣走過去，去面對那些熟悉的笑容。他甚至連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跳上座騎，逃也般離開了長街。逃也般將自己的身影融入慢慢長夜，任西域的春寒，透過單薄的官袍，將自己的全身上下，吹成一塊冰坨。

　　唯一還殘存著幾絲溫暖的，便是他的胸口。在緊貼裡衣的位置，縫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那是封常清臨危受命去構築黃河防線時，匆匆寫下的手劄。裡邊記錄著他若干年來在西域的作戰心得，以及安西軍治下各部落實力強弱，風俗習慣和彼此之間的恩怨糾纏。還有這兩年多來，安西軍為驅逐大食人所作出的那些準備，以及大軍西出蔥嶺之後，需要注意的諸多事項。

　　封常清好像預料到，自己短時間內無法再回到安西，所以希望借助這個手劄，給繼任者一些啟迪。他好像還預料到了，朝廷在危難之際，會不顧後果從安西抽調精銳回援。所以在手劄中，還詳細建議了，如果安西軍被大批抽走後，如何繼續經營治下各地；如何遏制回紇人的野心；如何利用吐蕃人的貪婪；以及如何周旋於各部落之間，讓他們互相牽制，無法對大唐的西域構成威脅。

　　他甚至預料到了，有人會主張放棄大宛。所以在手劄當中，一再叮囑王洵，要想方設法替大唐在蔥嶺之外，保留下一個落腳點，以免大唐的內亂結束之後，沒理由再染指藥殺水。

　　在老將軍眼中，大食與大唐，堪稱並世兩雄。近兩年大食國的內亂，是大唐經營西域的最佳時機。一旦錯過，便很難再遏制對方向東擴張的腳步。藥殺水一帶，將永遠不再為大唐所有。

　　他幾乎預料到了眼下發生的一切，唯獨沒有預料到的是，朝廷因為太監們的幾句讒言，便令其身首異處。並且在被處死之後，連屍體都不准收。

第四章　不周山

　　在一干有心人的嚴防死守下，王洵等人果然沒能探聽到任何有用消息。幾個當年在白馬堡大營和安西軍中結識的舊交，要麼跟周嘯風一道去了潼關，要麼最近被派往別處公幹，除了已經明顯靠不住的岑參之外，此刻居然沒有一個留在城內。而那些勉強能叫名字的隊正、火長之流底層軍官，方子陵倒是能找到幾個。可他們級別根本沒資格查看朝廷發下來的邸報，當然也給眾人提供不了太大幫助。

　　至於大夥通過刀客和商販們口中探聽來的情報，更是乏善可陳。有說安祿山已經攻破了潼關，將哥舒翰、高仙芝和封常清都捉走的。有說封常清和周嘯風等人寧死不屈，以身殉國的。還有說安祿山已經被官軍擊敗，封常清帶領著隊伍正殺向叛軍老巢的……，林林總總，全是道聽塗說，根本經不起任何推敲。

　　最最荒誕的是，居然有人義憤填膺地告訴万俟玉薤，說朝廷下了一道旨意，把高仙芝和封常清都斬首示眾了。腦袋全掛在潼關的關牆，以為不肯出力死戰者則戒。沒等對方把話說完，万俟玉薤就一個耳光拍了過去，「胡說！封帥怎麼得罪了你，你居然敢如此詛咒他！臨陣誅殺兩名大將，還把人頭掛在潼關的關牆，你當文武百官都是傻子嗎？還當咱們安西軍弟兄們都是紙糊的？就算朝廷真的想拿封帥當替罪羊，誰敢到軍中傳這道聖旨？他就不怕被弟兄們亂刃分屍嗎？」

　　「那倒也是！」挨了打的人非但不生氣，反而由悲轉喜。「我也覺得不可能。皇上怎麼會那麼傻呢，連誰好誰賴都分不清楚！封帥他老人家沒事就好，沒事就好！真的有事，某家拼了這二百斤肉不要，也得找地方替他老人家喊一聲冤枉！」

　　「用得著你？」万俟玉薤鄙夷地白了對方一眼，氣呼呼地嘲諷，「有咱們王都督、宇文將軍兩個在，誰動封帥，都得掂量掂量！」

　　惱恨對方信口雌黃，他連告辭的話都懶得再說，鐵青著臉往回走。來到臨時居所，把探聽到的消息跟王洵等人氣哼哼地彙報。大夥一聽，也覺得傳言的確太不著邊際。

　　「以咱們封帥的脾氣，如果朝廷真的要治他的喪師辱國之罪，他老人家肯定不會反抗。不但不會，而且還將約束弟兄們，不准大夥阻止行刑！」趙懷旭跟封常清時間最長，對其脾氣秉性也最瞭解，想了想，不無擔憂地分析。「可把高仙芝高都護一併處斬，就有點太不著邊際了。高大都護一仗都沒跟叛軍打過，能按什麼罪名？況且沒了兩位大都護，誰來統領咱們安西軍？都交給哥舒翰？怎麼這時候，陛下又不防著哥舒翰步安祿山後塵了！」

　　「也是！」即便最關心封常清安危的宇文至，聽完了趙懷旭的分析，也連連點頭。「自打安祿山謀反之後，朝廷對咱們封帥也好，對哥舒翰那廝也好，都跟防賊一般防著。眼下潼關城外，就這麼兩支真正打過仗的大軍。如果都歸了哥舒翰一人，到時候哥舒翰跟安祿山勾結起來，反戈一擊，長安城立刻就得完蛋！」

　　「都不用勾結。若是封帥有個三長兩短，弟兄們還肯跟叛軍拼命嗎？他哥舒翰再有本事，麾下的將士臨陣時，未戰先潰掉一半兒，剩下一半兒也得撒了羊！」從用兵常識，沙千里也相信傳言不可能為真，笑了笑，在一旁低聲補充。

　　「的確！」

　　「的確！」大夥都是有著臨陣經驗的「老將」，當然相信滿朝文武不可能如此愚蠢。即便太子李亨、內廷權宦和中門下諸省這三方勢力鬥得再天昏地暗，京師的安全也要放在第一位。否則，叛軍一破潼關，什麼功名富貴都將是過眼雲煙。

　　無論結果如何，種種跡象表明，眼下封常清的狀況恐怕不太好。而安西，至少是在疏勒城中，大夥是甭指望探聽到什麼實情了。審時度勢，王洵只好無奈地接受現實。第二天讓大夥休息了一整日，第三天午，便早早地跟屯田使張素告了別，繼續向長安進發。

　　在自家地位不受威脅的情況下，屯田使張素倒是表現出了幾分長者風範。帶著屬下眾文武將王洵等人送出十里，臨別前，還長長短短地贈送了一堆寶刀寶弓之類，以壯大夥形色。馮治、吳賢等人，也各自備了一盒禮品奉上。不看清單，光看禮盒的裝幀，就知道其價值不菲。倒是岑參，官職又低，人又吝嗇，見同僚都送了禮，自家不好意思不送。咬著牙發了好半天狠，才紅著臉從馬鞍後取出一件黑不拉幾的包裹來，訕訕地捧給王洵：「明允，你我相交一場，此番一別，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按理，應該幫你壯一壯形色才對。可岑某囊中羞澀，實在找不到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這件從吐蕃人手裡得來的犀牛甲，就送給你。就是尺寸有點短，你穿著肯定不合身，但好歹能做個紀念！」

　　「多謝岑司倉了！」王洵笑呵呵地將包裹接過來，看都不看，很隨意地交給万俟玉薤，「幫我收著，這是岑司倉的一片心意。」

　　「是，大人！小六子，過來，把這包裹拿好了。這裡邊裝的可是岑司倉的一片心意！」万俟玉薤也瞧不起岑參的為人，將話說的分外大聲。

　　在場眾人，包括万俟玉薤和王十三，官職都遠比岑參這個六品司倉高。因此一個個笑得肆無忌憚。岑參聽了，一張老臉更是紅得幾乎滴出血來。訕訕地拱了幾下手，退進了送別的人群。

　　羞辱了岑參一番，大夥總算出了一口悶氣。快馬加鞭繼續前行，穿州過郡，每到一地，必先向留守官員打聽潼關的最新戰況和封常清的消息。怎奈安西都督府真的被抽成了空架子，大部分州縣裡邊，都僅剩下了文官在維持。夠得著級別的武將們早就奉旨趕赴了潼關，而留守的文官，要麼推說半年之內根本沒接到來自長安的任何邸報，要麼信口開河的亂扯一通。問及消息的來源和可靠性，則兩手一攤，表示自己也是以訛傳訛，保證不了其真偽。

　　安西都督府管轄的地界雖然廣袤，真正完全掌握在手裡的，也就是南北兩條絲綢之路的五、六個重要戰略據點。其他各州，名義是大唐領土，實則完全由當地的部落頭人控制。從文職的太守、縣令到武職的都督、鎮撫，皆為部落頭人的子侄。平素也不需要向朝廷繳納賦稅，有戰事時，才根據各自的實力派遣兵馬助陣，以示對大唐的忠心。

　　在這些部落頭人嘴裡，王洵更甭指望能得到什麼有用消息。所以他乾脆也不繞那個冤枉路。沿著通向長安的最短路徑，日復一日地狂奔。接連走了十餘日，終於過了陽關，來到河西軍地界。

　　昔日的陽關都督高適高達夫，早已被朝廷調往淮南訓練民壯。此刻留守武將姓哥舒，單名一個榮。光從姓氏就能推斷出，此人是哥舒翰的什麼同族。

　　王洵跟他套了一番交情，好歹打聽到了，叛軍此刻還沒攻破潼關。至於封常清的下落，據哥舒榮說，是與高仙芝一道，被朝廷解除了兵權，到哥舒翰帳下戴罪立功。至於消息的來源和最近邸報，哥舒榮則將兩手一攤，咧著嘴叫苦：「這個時候，朝廷哪還有膽子下發什麼邸報啊！安撫人心還安撫不過來呢！特別是咱們河西和安西，不發邸報，各部落的大小汗們，還能小心翼翼地觀望一陣子。萬一讓他們確定朝廷已經自顧不暇，還不都得趁機造了反。不信你往甘州那邊走走，吐蕃人都快兵臨城下了。朝廷如果再不把大哥調回來坐鎮，恐怕臨洮、甘、涼一線，全都不復為大唐所有！」

　　明知對方說的未必是實話，王洵也無可奈何。只好陪著嘆息了一番，然後起身告辭。過了肅州、涼州，沿途中看到的局勢，果然如哥舒榮所言般，危如累卵。這個節骨眼兒他也不敢給守將添亂，隨便交談了一番，便匆匆繼續前行。

　　沿途收集到的消息隻鱗片爪，匯總到一起，基本可以確定，眼下在潼關城外的安西軍，的確劃歸哥舒翰指揮了。但不知道是有人授意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各地留守官員，都對高仙芝和封常清二人的下落守口如瓶。一問起來，要麼顧左右而言他，要麼推三阻四裝作不知。

　　「朝廷，朝廷不會真的那麼蠢！」距離長安越近，大夥心裡越不踏實。宇文至在其中尤甚，每每議論起來，眼眶都變得通紅。

　　王洵心裡也直敲小鼓，作為一軍之主，卻不得不硬著頭皮強辯：「不會，你沒聽說麼，都調到哥舒翰帳下戴罪立功去了。他們兩個，特別是封帥，乃咱們安西軍的主心骨。沒了他，弟兄們怎可能繼續給朝廷賣命！」

　　「是真的嗎？」宇文至不大敢相信王洵的話，目光中充滿了疑問。

　　「當然是真的了！否則，他們就不怕你我鬧將起來？就沿途這線守軍，不是我說大話，你我帶兩千弟兄，就能從疏勒一路推到蘭州！況且楊國忠和你哥哥宇文德，此刻正指望著咱們回去撐場面！他們應該知道封帥在你我心中的分量。」

　　「倒也是！」後半句話，顯然比前半句話更有說服力。宇文至點點頭，沉默不語。

　　「快點走。到了京畿附近，找楊國忠的嫡系問問，不就全都清楚了！在路再著急，咱們也出不什麼力！」

　　「嗯！」宇文至點點頭，狠狠磕打馬鐙，將座騎催得咆哮不止。

　　在這當口，只要是一線希望，也會被當做救命稻草般，牢牢抓在手裡。無論這線希望如何微弱，如何地不真實！

　　※※※

　　人在陷入困境之時，總會一廂情願地忽略掉某些不利消息，以達到自我安慰目的。就像溺水者揪住一根稻草，明知道最後終究要沉下去，卻依舊不願放棄這最後一絲希望。

　　離開涼州，王洵和宇文至等人繼續埋頭趕路。穿鄯州、跨瑉州，一路有關平叛之戰的消息越來越多，但涉及到封常清個人際遇的卻依舊是鳳毛麟角。即便偶爾能收集到一點兒，也荒唐得很，令人根本無法相信。

　　每過一州，王洵照例要通過驛站，向兵部回饋自己的位置，順便諮詢潼關一線的戰況。誰料發出的公文皆如石沉大海，根本得不到任何回覆。直到進了隴州地界，轉距離京師只有五六百里了，才終於在華亭縣內，被一個名叫張文忠的義寧軍團練使給迎了下來。（注：華亭，在隴州北部，為關內道與河西軍交界。距離長安大約五百里左右。）

　　「大將軍您可是來了。朝廷的欽差已經在此地等了您老多時！」一見面，沒等寒暄結束，張文忠便氣喘吁吁地抱怨。

　　「等我？」王洵被弄得有點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還是欽差？欽差大人在哪裡？怎麼提前派人知會一聲？」

　　「唉，您老走得那麼快。即便派人去通知，也得保證跟您碰得啊！」張文忠咧了下嘴巴，繼續喋喋不休。「欽差大人就住在華亭縣衙裡，已經到卑職這三天了。生怕等您不上，每天一大早起來，就逼著卑職派弟兄四下查探您的儀仗。要說朝廷對您老人家，可是真夠器重的。卑職當差吃糧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欽差等接旨人呢！」

　　他的年齡看起來足足是王洵的兩倍有餘，卻一口一個您老，叫得人牙齒直發酸。宇文至在旁邊看得心煩，揮了揮鞭子，低聲喝道：「你沒見過的事情多了，不差這一件。我來問你，聖旨說的是什麼內容？只給王採訪使一個，還是還有聖旨傳給其他人？潼關那邊的，戰況如何？」

　　「這，這卑職那裡敢打聽啊。卑職才一個六品團練使，哪跟欽差大人說得上話。潼關那邊的戰況，卑職倒是知道一些。上個月，郭子儀和李光弼兵逼范陽城下，打得史思明閉門不出。張巡和魯炅兩位大人，又分別在雍丘和鄧州大敗叛軍。眼下安祿山已經成強弩之末了，估計用不了幾天，就得被哥舒大將軍給收拾掉！」

　　這是幾個月來，王洵唯一聽到的，經官方證實的好消息，令他疲憊的精神登時一振。正想再攀談幾句，從張文忠的大嘴巴裡確認一下封常清的遭遇，城門口突然又竄出一隊快馬。數名飛龍禁衛簇擁著一個太監打扮的人呼嘯而至。見到王洵，也不施禮，張口便大聲喝令：「安西採訪使王洵王明允何在？欽差大人有令，著你和宇文至將軍、齊橫將軍三個，速速到縣衙接旨！」

　　說罷，不管王洵聽沒聽清楚，一撥馬頭，又疾馳而去。

　　即便是當年做校尉時，王洵也沒被人如此呼來叱去過，當即臉色便一片漆黑。宇文至和齊橫兩人養氣的功夫更差，朝著小太監的背影破口大罵。倒是團練使張文忠，也許是吃癟吃得多了，已經吃成了習慣。笑了笑，低聲勸解道：「幾位將軍不要生氣。他們這夥人，向來是這般德行。無論對誰都意氣指使，根本不是專門針對您。卑職在這義寧軍中，沾著距離京師近的便宜。隔三差五，就得被人拎過去教訓一回。早就見怪不怪了！」

　　「到底是在天子腳下當差的，涵養就比我們這些外地老粗好！」宇文至心裡頭火燒火燎，嘴巴自然客氣不起來。

　　張文忠卻一點也不計較，笑了笑，繼續開解道：「涵養不好有什麼辦法。關內、京畿兩道的武將，有幾個沒受過內廷的氣？人家再怎麼著也是陛下養的家奴啊。你能掃陛下的臉面嗎？幾位將軍趕緊縣衙門請，去得晚了，卑職也跟著吃掛落！」

　　「荒唐！莫非國家有難時，陛下還能派遣家奴上戰場嗎？」王洵剛剛好轉起來的心情，瞬間又跌落回了低谷。「煩勞張大人派一名頭前領路，王某遠道而來，對這裡不太熟！」

　　「那是自然！」大嘴巴張文忠一邊點頭答應，一邊繼續補充，「您還別不信。陛下現在真的把打仗的事情，都交給了他們。咱們這些武夫，只有聽吆喝的份兒。幾位將軍跟卑職來，華亭縣就一條主街，過了城門繼續向前走，便能看見縣衙。」

　　「有勞張大人了！」王洵抱了抱拳，謝對方的領路之情。張文忠嚇得立刻將座騎撥開，一邊在馬背打躬作揖，一邊連聲說道：「可是不敢，可是不敢。您老是正三品大將軍，向我這六品下團練頭目施禮，不是折煞卑職嗎？」

　　見慣了刀頭舔血的猛將，乍看到這種渾身上下骨頭加起來不到三兩重的傢伙，王洵還真適應不了。搖搖頭，低聲道「走！客氣話回頭再說！別作揖了，我頭暈。」

　　「是，大人，大人您這邊請。小心些座騎，路有坑，別委屈了您老的戰馬！」張文忠一邊繼續拍著馬屁，一邊領路。轉眼，便已經到了縣衙門口。

　　這座原本是縣中官吏處理地方政務所在，此刻已經完全被欽差徵用。數百名飛龍禁衛挺胸別肚子，威風八面，嚇得附近的屋簷連隻鳥雀都不敢落。看到王洵等人到來，立刻又有名太監模樣的人前招呼，「採訪使大人請下馬，將隨身兵器交給在下保管。幾位郎將、都尉，也請暫且於門前留步。採訪使大人的安全，在衙門內暫且由我等負責！」

　　「滾開！」王洵忍無可忍，雙目瞬間瞪了個滾圓，「莫非欺負王某不懂規矩嗎？戎裝在身，即便見了天子也不必解刀。怎麼裡邊這位，規矩比皇上還大？」

　　他本來就省得魁梧，最近幾年又總在刀尖打滾，渾身下攢滿了殺氣。猛然發作，立刻將傳令太監嚇得打了個哆嗦，身後往後一退，差點沒坐倒在地。「你，你，你，大膽……」

　　「王某膽子向來不小！」王洵又向前走了一步，手按腰間刀柄，「這把刀在西域，至少砍過二十餘人。你要是想逼王某解下，倒也不難。站起來，自己伸手來拔便是！」

　　「你，你……」傳令太監踉蹌著後退，聲音裡邊已經帶了哭腔。周圍那些威風凜凜的飛龍禁衛們本想上前幫忙，被万俟玉薤用眼睛一瞪，立刻兩腳發軟，誰也鼓不起惹事兒的勇氣。

　　門口這麼亂，裡邊的欽差早已被驚動。哈哈乾笑了幾聲，快步迎了出來，「果然是橫掃西域的王大將軍，名不虛傳！馮某剛才一句話沒吩咐到，惹大將軍生氣了。該打，該打。大將軍別跟他們這些東西一般見識，只管進來，咱們先到內堂交接了聖旨要緊！你們這些廢物，還不讓開！一點眼力都沒有，馮某平素怎麼教導你們的！」

　　後半句話，卻是對門口的小太監和侍衛們所喝。幾個倒楣蛋心中有苦說不出，悻悻地拱了拱手，讓開道路。

　　「王某不知道有聖旨在前頭，讓欽差大人久等了！」見對方已經有所收斂，王洵也不為已甚。前半步，抱拳施禮。

　　「豈敢，豈敢！大將軍萬里跋涉，不懼日曬雨淋，只求早日到京師為國出力。馮某理當恭迎大將軍才對！」傳旨的欽差側開半個身子，然後以平級之禮相還。「大將軍請隨馮某來，為了不耽誤地方官員處理公務，馮某特地把香案設在內堂。」

　　門口站滿著這種驕橫跋扈的傢伙，地方官員有本事入內處理政務才怪？王洵心中腹誹了一句，揮揮手，讓王十三帶領一眾侍衛於門前等候。自己則和宇文至、齊橫三人，由万俟玉薤、沙千里兩個陪伴著，快步向縣衙內走去。

　　華亭是個彈丸小縣，雖然有一支剛剛組建的團練隊伍駐紮，縣衙也非常粗陋。不過縱向三進房屋，外加橫向兩個跨院而已。為了讓欽差大人住得舒服，地方官員將衙門內收拾得非常乾淨。青石臺階擦得光可鑒人，紅漆窗棱擦拭得一塵不染。就連平素拿來臨時關押待審嫌犯的屋子，也掛起大紅燈籠，與長滿雜草的屋頂一對比，看去非常扎眼。

　　王洵在大宛都督府那邊，一直講究的是憑戰功說話。最不喜歡麾下文武官員將心思都放在拍馬屁。因此只是粗粗掃了幾眼，眉頭就又皺了起來。可他又懶得跟傳旨欽差套近乎，不得不繼續找事情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又是幾眼掃視之後，心中猛然一凜，脊背的汗毛登時樹了個筆直！

　　不對，縣衙裡邊豈止是乾淨！簡直整齊得像一座軍營！即便柘支城中的軍營，平素也沒這般整潔，除非其中有什麼特殊安排！想到這兒，他悄悄地用目光向宇文至等人示警。卻看見宇文至、沙千里、万俟玉薤和齊橫四個都不約而同放慢了腳步，目光齊齊向自己看了過來！

　　「怎麼了，幾位將軍不舒服嗎？」走在前頭的馮姓欽差也敏銳地察覺王洵等人的身的變化，笑呵呵地回過頭，關切地詢問。

　　「幾千里地一口氣跑下來，鐵打的漢子也得跑個半死！」王洵接過話頭，笑呵呵地回應。

　　「需要先下去休息一會兒麼。咱家命人伺候幾位沐浴更衣！」傳旨欽差心中暗鬆一口氣，笑呵呵地提出建議。

　　「算了！」王洵猶豫了一下，笑著致謝。「多謝欽差大人體貼。吃我等這碗馬上飯的，都是急性子，還是先接了聖旨再說！」

　　「是啊，先接了聖旨，落個心裡踏實！」宇文至和王洵搭檔多年，不用暗示就知道如何配合。笑著向前趕了兩步，與王洵站成了個互為犄角型。

　　「是啊，是啊，接旨，接旨。俺老齊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聖上知道名字呢！」齊橫也訕訕而笑，甕聲甕氣地回應。

　　三名將軍，兩個隨從，翻不起大浪。馮姓欽差默默子算了算雙方實力對比，笑著道：「也好，咱家傳完了聖旨，也正好早點兒回去覆命！」

　　說罷，邁開步子走入後堂。吩咐在裡邊早已恭候多時的親信們點燃熏香，擺起佇列。待架勢拉足了，才施施然走到香案之後，拖長的聲音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安西採訪使王洵，三年前奉旨，以六百騎出蔥嶺，先破柘支，再滅俱戰提，轉而以新募之眾擊大食百戰之師，又大破之……」

　　也不知是誰人代為執筆，文彩距中舍人宋昱相去甚遠。雖然前半部分寫的都是嘉許的話，卻聽得王洵心裡直皺眉頭。好不容易把這段話熬了過去，突然聽到馮姓太監語氣一變，「……雖與封常清沆瀣一氣，有結黨之嫌。然戰功不可輕沒。值此國家用人之際，特許其戴罪立功，率本部兵馬，至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帳下聽用。與左右龍武軍一道……」

　　「轟！」王洵只覺得眼前一黑，有股熱血直沖腦門。「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封帥到底犯了什麼罪名？朝廷怎樣處置了他？」

　　「著令宇文至、宋武各領一千兵馬，即日前往鄧州，受鎮守使魯炅節制。」傳旨欽差憐憫地看了王洵等人一眼，繼續扯開嗓子宣讀聖旨，「著令……」

　　「且慢！」王洵大吼了一聲，將其打斷。然後拱拱手，繼續追問，「敢問欽差大人，朝廷到底給封節度安的是什麼罪名？王某與封帥結黨，又是怎麼回事？請大人先說個明白，再繼續宣旨不遲！」

　　「封常清的事情，等會兒再說！」連續兩次被打斷，傳旨欽差再也忍不住，板起了臉強調，「都已經是板釘釘的事情，大人問了也白問。待馮某……」

　　「請大人先說清楚！」王洵輕輕向前跨了半步，聲音不大，卻透出一股決絕。

　　「莫非你想抗旨不成？」馮姓太監嚇得大步後退，聲音登時變得又尖又啞，「你可想清楚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王某不敢！」一直拒絕相信的傳言，終於變成了事實，王洵心裡痛如刀攪。強壓住熊熊怒火，沙啞著嗓子繼續追問，「王某只是想，活得稍微明白些，不繼續稀裡糊塗！」

　　「你這又何苦！」傳旨欽差見王洵沒有繼續向自己靠近，語氣稍稍放緩，「封常清和高仙芝兩個盜賣軍糧，剋扣軍餉，早在數月之前，已經被陛下傳旨處斬了。只是為安穩軍心計，沒發邸報曉諭天下而已。陛下念著你的功勞，不願過多株連，所以吩咐有司，把以往的事情一筆勾銷。你等……」

　　「胡說！」沒等王洵開口，宇文至已經怒不可遏，「封帥窮得連一座像樣的府邸都置辦不起，怎可能貪污糧餉。是哪個陷害的封帥，老子，老子非殺了他不可！」

　　「大膽！」欽差用力一拍桌案，後堂兩側，立刻湧進了百十名全副武裝的飛龍禁衛。「你等到底接不接旨，還是辜負聖恩典？再執迷不悟，休怪馮某不客氣！」

　　「末將，接旨！」眾寡懸殊，王洵伸手大手按住宇文至肩膀，咬著牙表示服軟。

　　宇文至拼命掙扎，怎奈身手和體力都遠不如王洵，被壓得面色青黑，氣喘如牛。万俟玉薤和沙千里兩個見此，也趕緊前，幫助王洵一道制服宇文至，然後躬身向欽差道歉，「宇文將軍閱歷淺，不懂事，一時犯渾，大人千萬不要見怪。等會兒讓王都督勸勸他，自然就會想明白了！」

　　「請大人原諒則個！王某過後必有重謝！」王洵也趕緊拱手哀求，以免對方圖窮匕見。傳旨欽差見王洵被自己嚇住，搖搖頭，臉上的表情由怒轉喜，「不妨，不妨。能念舊情，說明他心腸厚道。好叫王將軍知曉，咱家也奉了旨意，做你的監軍。請後在軍中，還請王將軍大人多多照顧！」

　　「不敢，不敢！王某願以大人馬首是瞻！」王洵笑著拱手，眼睛處，卻有一行淡紅色的淚水，緩緩地滑落了下來。

　　馮姓欽差知道他是痛惜封常清的結局，不敢逼得太狠。笑了笑，將聖旨捲起，雙手遞給王洵，「那就請王將軍接旨。別再耽誤時間了！」

　　「王某遵旨！」王洵再度肅立長揖，以軍禮向皇帝陛下致敬。然後緩緩前，雙手捧起千斤重擔般的聖旨，重新展開。

　　按程序，他有權重新檢驗聖旨的內容和三省大臣附署。馮姓欽差自然不能阻攔，笑了笑，湊在一邊示好：「如今是太子殿下和楊相共同輔政，所以有兩者之一的印信就夠了。你看看下角，這裡是陛下的御印，這裡是門下省的，這裡是太子殿下的，啊──，你要幹什麼？」

　　還沒等解釋完，整個人已經被王洵給扯了起來。手腳在半空中亂舞，「來，來人！有人謀反了，謀反了！把他給咱家拿下，拿，啊──，你要幹什麼？」

　　兩旁先前衝出來的那些飛龍禁衛原本就是為預防王洵不肯奉旨而準備的，聽到馮姓欽差的命令，立刻毫不猶豫地往衝。只可惜他們太低估了幾個獵物的本領，還沒等靠近到王洵三尺之內，三道寒光已經凌空閃起。宇文至、万俟玉薤和齊橫同時抽刀，相互配合著轉了半個圈子，將衝得最快數人齊齊斬於刀下。

　　血瀑布般落下，將眾人染了個通紅。紅色的血霧中，王洵徹底變成了一頭暴怒的獅子，「不怕死的就過來！」他大聲怒吼。單手手拎著馮姓欽差做盾牌，抬腿就往屋子外邊走。兩名旅率打扮的飛龍禁衛還不甘心，相互使了個眼色，再度帶隊前撲。被他一腳一個踢飛，連同背後的門板一道跌入院子內，口中鮮血狂噴，眼見就不得活了。

　　還有數名不怕死的陸續衝，被宇文至、齊橫和万俟玉薤三個手起刀落，砍成了數段。王洵手裡拎著個人盾，來不及抽刀。乾脆拿雙腳當兵器使，朝著擋在身前的人影猛踹。

　　「啊──！」「啊──」幾把砍過來的橫刀，都差點落在欽差大人身，嚇得他大聲慘叫。持刀者不敢傷害欽差，動作稍稍停滯。王洵的包鐵戰靴如重錘般踢破刀光，將幾名擋住自己去路的飛龍禁衛踢出門外，個個都摔得筋斷骨折。

　　宇文至等人簇擁才王洵兩側和身後，跟他齊心協力往外闖。這四個人加在一起，縱使在大兵中，都能硬趟出一條血路來，更何況面對的是一群從沒過戰場的菜鳥。轉眼間，便已經從香案前硬闖到了門口，身後的屍體和斷肢擺了滿地。

　　從沒過戰場的飛龍禁衛們幾曾見過如此陣仗，被嚇得慘叫連聲，相互推搡著往後退。短暫的驚慌失措被王洵等人毫不猶豫地抓住，鋼刀人盾並舉，再度奮力前衝，一剎那，又從二堂正門直接闖到了院子內。

　　院子內埋伏的飛龍禁衛更多，聽到慘叫，刀矛並舉，列陣而。王洵往前衝了幾步，發現寡不敵眾。立刻快速後退，將自家脊背貼住二堂前側的磚牆，左臂夾住馮姓欽差，同時右手拔出橫刀壓住此人的脖頸，「誰敢再過來，老子先殺了他！」

　　「讓他們都讓開，否則我先宰了你！」宇文至也發現前路不通，靠到王洵身邊，拿著血淋淋橫刀朝著欽差的兩腿之間比劃。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馮姓欽差倒也光棍得緊，生死都掌握在別人手裡了，嘴巴卻絲毫不肯服軟，「全給我，別管咱家。──啊，痛！」

　　「給我閉嘴！」宇文至被叫得心煩，反手一刀，割在此人的大腿根兒處。紫色蘇綢袍子登時被割開了長長的一道，鮮血和皮肉跟著刀鋒飛了出來。

　　「啊──」馮姓欽差痛得厲聲悲鳴，卻依舊咬著牙威脅，「你等這是謀反，謀反。按律，要被族誅，趕緊放了啊，好痛──」

　　「老子就是謀反了，你又待怎地！」宇文至又是一刀下去，片下老大一塊皮肉，痛的馮姓欽差白眼直翻。「原來是個死太監，怪不得不怕被老子割卵蛋！退後，全他娘的給我退後。否則，老子下一刀，就直接挖他的心。失了傳旨欽差，你們都被軍法從事！」

　　按照唐律，侍衛保護不周導致主將身死，至少也得打一百脊杖。如果連主將的屍體都沒搶回來，那就是斬立決，先前曾有有多大功勞都抵不得。眾飛龍禁衛相信宇文至這狠人說到做得到，紛紛猶豫著向後縮。就在這一瞬間，万俟玉薤抓起隨身號角，奮力吹響。

　　「嗚嗚嗚嗚嗚嗚嗚──」宏亮的牛角號聲，將眾飛龍禁衛們震的臉色發白。門外的王十三早就發覺情況不對，聽到警報，立刻抽刀在手，帶領著侍衛們衝向衙門口。

　　衙門門口附近的飛龍禁衛趕緊出手阻攔，卻哪裡是王洵從西域帶回來的這些百戰勇士的敵手？轉眼間，已經被砍殺了一大半兒，剩下見勢不妙，丟下兵器，連滾帶爬地就往院子裡跑。

　　王十三帶領侍衛們緊隨其後，一路殺過正堂，直撲警報響起所在。院子內的眾飛龍禁衛們既得不到統一指揮，又沒有決死之心，倉促著抵抗了幾下，便被王十三衝了個七零八落。

　　「十三，堵住正門、側門。一個別放走！沙大哥，下他們的兵刃，敢不棄械投降者，格殺勿論！」這回，輪到王洵發號施令了。開口，就沒打算留任何迴旋餘地。

　　「諾！」王十三和沙千里兩個齊聲答應，就在眾飛龍禁衛面前分了兵。一個退出去包圍整個縣衙，另外一個帶隊開始收繳兵刃。

　　論人數，飛龍禁衛們足足是王洵所帶侍衛的三倍，此刻卻根本組織不起有效抵抗。膽子小的，見到大勢已去，乾脆選擇直接投降。膽子大的，勉強在沙千里面前走了幾招，便死的死，殘的殘，再也不敢繼續抵抗了。

　　有幾人自恃機靈，轉身去翻牆壁。被宇文至瞥見，從距離自己最近的飛龍禁衛手中搶過一把步弓，一箭一個，給釘死在牆下。這回，更沒人敢繼續抵抗了，紛紛丟下兵器，雙手抱頭蹲在了血泊當中。

　　「齊橫，你帶五十個人去封了華亭縣城門，不准任何人出入。趙大哥，你帶五十人去抓張文忠和這裡的文武官員，把團練也順便給我控制起來。」見局勢已經漸漸被自己人掌握，王洵想了想，迅速下達善後命令。每一條，都令腋下的馮姓欽差的臉色更灰敗幾分。

　　眼下形勢兵荒馬亂，某個欽差和他的侍衛集體失蹤了，朝廷還真未必顧得追查。想到自己肯定會被殺人滅口，馮姓欽差終於堅持不住了。掙扎了幾下，喘息著道：「你不能，不能如此。如果，如果咱家失蹤了的話，高，高驃騎肯定能猜到是你下的手。到那時，即便有人替你說情，你也難逃一個謀逆之罪！」

　　「老子不謀逆，高力士那老太監，會讓老子活麼！」王洵又是生氣，又是難過，將馮姓欽差狠狠丟在石頭臺階，一腳踩住，「封帥幾曾謀過逆來？高仙芝幾曾謀過逆來？老子當年就一個小小的校尉，又幾曾有本事謀過逆來？你們這些沒卵子的傢伙，沒本事對付叛軍對付自己人，卻是如此狠毒！」

　　「封，封矮子，啊──」馮姓欽差辯解，剛提了句封常清的綽號，便被宇文至又補了一刀。

　　「沒卵子的傢伙，你再敢說一句對封帥不敬的話，老子就割你一條腿下來，不信你就試試！」

　　「嗚嗚，嗚嗚，你，你不能這樣對待咱家……」馮姓欽差又痛又怕，眼淚和尿液下齊流。「咱家，咱家當年，與你有過救命之恩！若不是咱家在乾爺面前替你說情，你，你……」

　　「胡說，老子哪裡用你來救！」宇文至根本不相信對方的花言巧語，把血淋淋的橫刀向舉了舉，繼續豎著眼睛威脅，「你少給我轉移話題。說，到底是誰謀害了封帥？又是誰派你來對付我等的！」

　　「咱家，咱家真的沒說謊啊！」馮姓太監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哭得眼淚婆娑。「你當年被人抓進了監獄，王，王都督四處託人往外撈。輾轉託到了賈昌那裡，他們兩個花了二十個金元寶到咱家開的酒樓吃飯……」

　　老子當年撿回一條命，還真跟這廝脫不了關係。宇文至舉刀四顧，心裡一片茫然。可什麼恩情，能抵住封帥數年來的子侄般相待？想到這兒，他心裡又是一痛，向地狠狠啐了一口，大聲罵道：「二哥當年付了錢給你，咱們早就兩清了。你甭想拿此事來給自己討人情。趕緊老實交代，封帥，封帥到底被誰害死的？」

　　「封，封……」馮姓太監不想交代，又實在惹不起宇文至著催命無常，一邊哭，一邊拿眼睛四處瞄。

　　就這麼一會兒工夫，院子內埋伏的數百飛龍禁衛，已經全被沙千里帶人繳了械。幾個偷偷藏起了來的，也被細心的趙懷旭搜出，直接帶到俘虜們面前砍了腦袋。殷紅的血跡面前，沒人再敢玩什麼鬼花樣。眾飛龍禁衛一個個低頭耷拉腦袋，誰也沒膽子往欽差大人這邊看。

　　「還不老實！」宇文至等得不耐煩，再度一刀割下。將馮姓太監痛得拼命掙扎，「饒命，饒命。我老實，我老實還不成嗎？我說，我說……」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王洵輕輕嘆了口氣，鬆開腳，伸手將馮姓太監拎起來，走向先前接聖旨的屋子，「在屋子裡說，你的話輕易不會傳到你高老太監耳朵。王某就給你這一次機會，你可要好自為之！」

　　「哎，哎！謝王都督，謝王都督。」馮姓太監感激得熱淚盈眶，一邊打躬作揖，一邊低聲回應，「您老的大恩大德……」

　　「別囉嗦！」宇文至把眼一瞪，又把馮姓太監給嚇了個趔趄。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扶住香案站穩了身體。想要緩一口氣，卻又不敢。可憐巴巴地看著宇文至，低聲道：「不囉嗦，小的不囉嗦。封，封常，不，不，封爺爺前頭得罪了邊令誠，最近又不肯接受咱家乾爺的拉攏。乾爺怕他跟楊國忠勾結起來，就，就跟陛下提了提，提了提安西軍下都替他抱不平，不肯賣力作戰的事情。然後皇上就給了邊令誠一道聖旨……」

　　「無恥！」沒等他交代完畢，宇文至已經再度舉起了橫刀。前頭已經反了個安祿山，老太監又跟昏君說，安西軍下眼裡又只有封常清。這不是慫恿著昏君早殺封常清，以免後患嗎？只可憐那封帥，恐怕臨死之時，都沒想明白自己到底觸了陛下哪塊逆鱗，居然連個陣前拼命的機會都沒有！

　　「咱家，咱家真的沒說謊啊！」馮姓太監把頭一縮，直接往王洵雙腿之間藏，「王都督，王都督，咱家今天說的話，句句是真，句句是真！您老可是答應過，給咱家一次機會的。」

　　「先別忙著殺他！」王洵想了想，伸手攔下宇文至，「我還有話需要問這廝。說，高仙芝高都護，又是得罪了誰？王某這些年來，又怎生招惹了你們？」

　　「問明白了又如何？還能讓人家將刀收起來嗎？」宇文至冷冷地看了王洵一眼，拔腿向屋子外邊走，「你願意問就問，我不攔著你。我先出去轉轉，看看他們善後事情做得如何了！」

　　「嗯！」王洵答應一聲，將目光繼續轉向馮姓太監，「趕緊說，別挑戰王某的耐心！」

　　「哎，哎，我說，我說。高，高都護，其實跟封，封帥一樣，誰也沒得罪！」馮姓太監從王洵胯下向外看了看，小心翼翼地繼續解釋，「他，他也是不肯，不肯表態支持乾爺。而太子殿下請他赴宴，他也給拒絕了。為了避免他跟楊國忠勾結，防患於未然……」

　　又是為了「防患於未然」，王洵恨得牙齒都快咬碎了。楊國忠、太子和閹黨們爭權，干著高仙芝和封常清何事了，為何偏偏要拿他們的性命做籌碼？難道這些傢伙眼裡，除了自己之外，就沒把別人當做人看嗎？

　　答案顯然是肯定的。當年他為了不成為那些高官們的眼裡螻蟻，不得不投軍謀取功名。本以為做了飛龍禁軍的校尉，並且在天子心中留下了姓名，就能高枕無憂了。誰料高力士和楊國忠兩人根本沒拿他一個小小的校尉當回事兒，隨便動動手指，便差點將他從世間抹掉。

　　待到了安西軍中，他汲取先前教訓，繼續努力爬。從校尉、都尉，一路爬到中郎將，卻依舊不能保證自己不被別人無端地謀害。然後他又拼命努力，從中郎將到將軍，到正三品大將軍、郡侯，眼看著就差點成為一鎮節度了，原來卻還沒有逃脫一隻螻蟻的命運，隨時都會被人踩得粉身碎骨！

　　就算成了一品大都護，封了國公又如何？幾個太監動動手指，高仙芝和封常清還不是要身首異處？而自己到底要怎樣做，才能不被人隨意地當做棋子犧牲？這條人吃人人踩人的青雲路，又何時才是個盡頭？

　　越想，王洵越是絕望，只覺得頭頂的天空都即將塌陷了下來。馮姓小太監先前喋喋不休地替自家開脫，見王洵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嚇得魂飛天外。雙手死死抱住王洵戰靴，大聲哀嚎，「咱家真的是奉命行事啊，咱家本來不想來對付你的。是，是邊令誠，是邊令誠那老賊說，斬草要除根。否則，一旦你日後得了勢，難免會替封常清討還公道。咱家剛才只是想嚇唬嚇唬你，只要你肯低頭，咱家就保證跟你一道，跟你一道帶領兵馬去，去抵抗叛軍，保衛長安！」

　　「去你娘的保衛長安！」王洵此刻，恨不得化身共工，把天給捅出個口子來。一甩腿，將馮姓太監踢出老遠，「找你家哥舒翰去，他不是跟你們這夥太監勾搭在一起了嗎？老子沒空！」

　　「哥舒翰，哥舒翰兵敗了啊！」馮姓太監趴在牆角，繼續大聲痛哭，「邸報今天才送到華亭縣的。朝廷命令給他團練，立刻進京勤王。咱家，咱家收到後，才，才想起你手裡有，有一支百戰精銳！」

　　「兵敗？哥舒翰怎麼可能敗了？他，他可是帶著河西和安西兩支大軍！」宛若晴空中突然打了個霹靂，將王洵炸得頭暈眼花。再顧不得發洩心中怨恨，衝前，雙手將馮姓太監從地拎起，奮力搖晃，「你趕緊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哥舒翰帶著近二十萬大軍，難道連潼關都守不住嗎？」

　　「我哪裡知道啊！」馮姓太監咧開嘴巴，放聲大哭。「咱家臨來之前，潼關還是好好的，誰料說丟就丟了。」

　　「邸報呢，邸報怎麼說！」

　　「邸報，邸報！」馮姓太監低下頭，手忙腳亂從自己懷裡找邸報，「咱家怕動搖軍心，把它給藏了起來。這，這呢，大都督您看！面寫得清清楚楚，是哥舒翰不聽監軍邊大人的勸告，執意出擊，結果中了安祿山的埋伏……」

　　「去你奶奶的監軍！」王洵劈手奪過邸報，瞪大了眼睛細看。他多麼希望馮姓太監說的是假話！但白紙黑字，卻告訴他，自己剛才聽見的，字字都是真的。潼關丟了，近二十萬河西、安西兩鎮的精銳沒了。無數名將戰死沙場，大唐天子眼裡的最後一根柱石，哥舒翰大將軍，卻選擇了投降。

　　「肯定，肯定是邊令誠，逼迫哥舒翰主動出擊，肯定是他，沒錯。這老王八蛋，最喜歡把責任推給別人！」為了能讓王洵留自己一條活命，馮姓太監不得不主動把責任往自己人身攬，「上次怛羅斯兵敗，他就把責任都推給了高仙芝。這回……」

　　「該死！」王洵慢慢向前踏了半步，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不用馮姓太監坦白，他也能猜到事情真相。放棄潼關天險，主動出城與叛軍決戰是邊令誠的主張，與哥舒翰無關。哥舒翰那廝為人再怎麼奸猾，幾十年的領軍作戰經驗積累下來，也知道此刻叛軍士氣正銳，不宜與其硬碰硬。更何況哥舒翰下半身早已殘廢，根本不可能親自領軍出征。

　　「是，該死！邊老太監罪該萬死！下重手對付您，也是主要是他的意思！」見王洵距離自己越來越近，馮姓太監接連打了幾個滾，試圖避開他的正面。「冤有頭，債有主。您老眼下重兵在握，儘管去找他的麻煩。小的願意給您老帶路，給您老帶路。長安城裡已經沒多少守軍了，您老只要帶領麾下兵馬趕過去勤王，無論開出什麼條件，陛下肯定都會答應！」

　　「該死！」王洵又低低重複的一句，腳步繼續慢慢前移。速度不快，卻如同座大山般，壓得馮姓太監無法呼吸。此人迅速又向外打了幾個滾，腦袋「砰」地一聲撞了牆角。退無可退，馮太監咧開嘴巴，放聲長號，「真的不是小人要害您啊。王爺爺，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啊！您就放過小人！是邊令誠，邊令誠那老王八蛋，非要弄死您不可。昨天晚，乾爺還派人快馬送信過來，吩咐小的在可能的情況下，盡量不要，盡量不要傷害您！」

　　唯恐王洵不信，一邊盡力往牆角裡縮，他一邊迅速在懷中掏，雞零狗碎的各色寶物掏出一大堆，最後，才從中找到一封手令，顫顫巍巍地舉過頭頂。「不信，不信您老自己看。小的先前那番佈置，真的只是為了嚇唬您一下啊！即便沒有乾爺的命令，小的也不敢對您老動手。小的仰慕您老多時，巴不得……」

　　「拿來我看！」王洵劈手奪過信，木然查驗。命令的確是高力士親筆所書，同樣的字體當年他協助陳玄禮訓練飛龍禁衛時曾經親眼見到過多次。由於是寫給自家心腹，命令中所有言語都非常直白，明確地指示馮小太監，在能迫使王洵屈服的情況下，盡量不要傷害他的性命。以免導致從大宛趕來援兵軍心渙散，令京城無法利用這幾乎是最後一支有生力量。

　　原來，無意間救了某家一命的，竟然，竟然是安祿山！握住高力士的手令，王洵的身體裡最後一點兒熱血，也完全變冷。手令的字跡很潦草，一看就是倉促寫就。顯然，如果不是駐紮在潼關的近二十萬大軍被安祿山一戰全殲，高老太監也絕對不會看得起從大宛遠道趕來的這支隊伍。那樣的話，恐怕自己前腳剛邁進華亭縣衙，立刻就會被蜂擁而的伏兵碎屍萬段！

　　見王洵的身體僵立在原地不動，馮姓太監終於緩過了一口氣，想了想，繼續跟他表白「其實，其實乾爺一直對您欣賞有加。他私下裡跟小的說過好幾次，當年在白馬堡的一眾弟子裡面，只有您和宋武將軍兩個，是最出類拔萃的。如果不是為了替皇家掩飾，他老人家無論如何都不忍下令對付您。後來的事情，則純屬騎虎難下。您身邊的親信全是楊國忠的人，他老人家也難以回頭了。只好，只好……」

　　也許，這是一句實話。可王洵現在已經不想聽。彎下腰去，單手將馮姓太監慢慢從地扯起，「封帥是不是也這樣死的？是不是？別跟我說謊，我只問一遍！」

　　「封，封……」馮姓太監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結結巴巴地回應。猛然間看見王洵眼睛內了無生機，嚇得渾身一僵，立刻扯開嗓子大叫起來，「不關小人的事情，不關小人的事情。是邊令誠，是邊令誠那王八蛋下的手。先借著傳交聖旨為名，將封帥堵在了回軍營的路。然後就在香案前直接殺了他！真的不關小人的事啊，爺爺饒命，爺爺饒……啊──」

　　「王某饒你，誰肯饒過王某！」王洵不想再聽下去了，手臂用力，將馮姓太監托過了頭頂。肩膀向左側一擰，腰部迅速向超斜前方一轉，如掄草袋子般，將對方從窗口丟了出去。腦門正撞在院子裡的一塊太湖石，「砰」地一聲，四分五裂。

　　眼睜睜地看著欽差大人在面前被人摔死，蹲在院子中的飛龍禁衛們登時發出一陣騷動。沙千里和万俟玉薤毫不猶豫地提起刀，接二連三砍翻了數個。餘者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又抱著腦袋蹲了下去。

　　「不想現在就死的，乖乖給老子蹲著！」王洵完全換了一副模樣，整個人如同從十八層地獄下爬出來的惡煞。「已經殺了欽差，老子不在乎頭多加一條罪名！」

　　「不許動！蹲下，蹲下！」眾親兵齊聲呵斥，手舉橫刀。目光直往俘虜們的後脖頸處瞄。被制服的一眾飛龍禁衛們，大多都跟王洵原來一樣，是混到軍中撈功名的勳貴子弟。平素養尊處優慣了，幾曾見過這種血肉橫飛的場面？一個個嚇得臉色煞白，兩眼發直，根本不敢再抬頭望自家身體兩側看。

　　「採訪使大人饒命！」機靈人何時都不缺，發覺前景不妙，有飛龍禁衛立刻開始自己尋找出路，「採訪使大人饒命，我等都是被逼著在這裡埋伏的，不是自己要對付您老。念在同是白馬堡大營出來的分上，放過我們！」

　　「饒命，饒命！是馮太監們逼著我們來的。他是高力士的乾兒子，我等得罪不起他，得罪不起他啊！」

　　「罪魁禍首就是高力士和馮太監，您老冤有頭，債有主。放過我們！」

　　「這裡還藏著一個。這個也是！」有人帶頭，自然立刻就有人作出回應。轉眼間，飛龍禁衛們全部都服了軟，非但將先前巴結不上的馮姓太監罵得狗血噴頭，並且將隱藏於俘虜隊伍中的其他幾名小太監也給指認了出來。

　　「大人饒命！饒命！」幾名小太監也不肯吃眼前虧，以頭搶地，如同搗蒜。「我們幾個也都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

　　「我們幾個願意投降，投降。鞍前馬後伺候您老，為您老肝腦塗地！」

　　沒想到當年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飛龍禁衛，居然墮落成了如此模樣。王洵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氣惱。本能地就想開口呵斥幾句，卻不料被幾名校尉模樣的飛龍禁衛搶了先，「我等願意戴罪立功，從此任憑大人驅策！」

　　「請大將軍收下我等。我等願意追隨大將軍。您老讓我等殺誰，我等就殺誰！」

　　「請大將軍帶領我等殺回長安去，除太監，清君側！」有人更乾脆，直接將安祿山的造反口號搬了過來，大聲高呼。

　　「除太監，清君側。除太監，清君側！」唯恐自己落在別人後邊，眾飛龍禁衛跪在地伸直脖子高呼，彷彿已經成了王洵的親信，隨時可以跟他同生共死。

　　「閉嘴！」王洵被嘔得差點吐出來，心中的悲痛瞬間麻木了不少。「全都給老子閉嘴，敢亂說亂動者，殺！」

　　一個殺字落下，四周登時變得鴉雀無聲。這就是白馬堡大營培養出來的飛龍禁衛，封帥當年的心血結晶？這就是大唐天子的爪牙，朝廷的最後支撐？望著那些膽怯而無恥的面孔，王洵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封帥啊封帥，您老如果在天有靈的話，開眼看看這些都是什麼東西！您老戎馬半生，大大小小的戰鬥經歷了百場，沒被敵人所殺，卻最終死在這些人手裡，您老憋屈不憋屈？

　　彷彿聽見了他的吶喊，天空中急急地落起了細雨。落在院子內，將地的血跡重新打成了一片慘烈的紅。

　　雙腳踩著紅色的泥漿，王洵手按刀柄來回踱步。

　　「殺光他們，殺光他們！」有個聲音在他耳畔呼喊。

　　「清君側，清君側！」無數聲音在他心中重複。

　　他真想殺了所有俘虜，不管對方是飛龍禁衛還是太監。殺光這些既沒有廉恥也沒有骨氣的傢伙，殺光所有加害過封帥和試圖加害自己的人。殺光全天下的太監、貪官和奸臣，殺光大敵當前還與太監們勾結一氣，向自己人背後捅刀子的太子李亨及其黨羽。殺光太極殿中所有人，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可那樣的話，自己豈不真的跟安祿山成了同夥了？長安城已經危如累卵，如果自己帶著前來匯合的大宛將士反戈一擊，與叛軍前後呼應，恐怕中原大地立刻就要改朝換代！

　　雨越下越大，俘虜們都被淋成了落湯雞，卻沒人敢再出言討饒。誰都知道，此刻他就在暴走的邊緣，隨時都可能拔出刀來，將身邊一切砍個稀爛。

　　親衛們也不敢出言勸王洵進屋子內避雨。抗聖旨，殺欽差，劫持地方官吏。此舉已經與謀反無異。如果王洵真的決定要清君側的話，他們只能義無反顧地跟主帥站在一處。

　　身體的血被雨水洗下，與地面的血匯流在一起，慢慢成河。王洵慢慢在血泊中行走，眼前世界也變得猩紅一片。

　　破柘支，兵少難以服眾，不得不默許諸侯們屠城。破俱戰提，他無意多造殺孽，依舊無法保證麾下的軍紀。幾年來，他自詡所部為仁義之師，每每攻克一地後，尚要使得該城變為屍山血海，更何況安祿山麾下的那群虎狼？

　　長安城破，即便自己竭盡全力，又能保全住幾個？

　　雲姨、紫羅、白荇芷、李白、公孫大娘，馬方、秦氏兄弟，還有東西兩市鬥雞場中，那一張張熟悉和不太熟悉的面孔，在王洵面前反覆湧動。殺，把他們也一起推進屍山血海？他們又做錯了什麼？憑什麼也要為這個昏君、太監和貪官們殉葬？

　　正徘徊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還沒等万俟玉薤等人去查看來者是誰，有道熟悉的身影已經跌跌撞撞正堂後門臺階滾了下來。「都督，都督，不好了，宇文將軍，宇文將軍殺出城外去了！」

　　「你說什麼？」宛若半空中炸了一個響雷，王洵瞬間從迷茫中被驚醒。顧不得再繼續思前想後，一把揪住報信者的皮甲，大聲詢問，「再說一遍，誰出城去了？什麼時候的事情？」

　　「宇文副都督，還，還有齊橫！」報信的都尉姓余，當年也是跟王洵等人在白馬堡一道打過滾的，對軍中諸將的情況非常熟悉，「就在剛才，宇文副都督帶著幾個隨從衝到了城東門，要求開門。齊橫將軍前跟他說了幾句，被宇文將軍罵了。然後齊橫將軍就開了城門，跟他一道向東走了。方子陵將軍已經帶人追了去，臨走前吩咐末將來報告大都督！」

　　「你這廢物！」王洵嚇得魂飛天外，推開余姓都尉。大步就向外走，一邊走，一邊解下橫刀，順手丟給跟來的沙千里，「你留在這兒控制全局。有誰敢不服從號令，先拿我的橫刀斬了他。万俟、十三，跟我去追！」

　　「哎！」万俟玉薤和王十三兩個答應一聲，從衙門口拉過王洵和各自的座騎，飛身馬。

　　華亭縣不過是彈丸之地，須臾間，三匹來自大宛的寶馬良駒就衝出了東門，沿著門外的官道不要命地狂奔。

　　此刻雨已經下得像瓢潑，澆在人身上，從頭到腳冰涼徹骨。王洵卻半點兒也顧不寒冷，雙腿不住地磕打馬鐙。一定要把宇文至給追回來，一定。這傢伙衝動起來就不管不顧，萬一闖到京師去，過後誰也救不了他！

　　胯下的汗血寶馬也知道主人心意，四蹄撒開，如騰雲駕霧。轉瞬間就追出了十幾里，眼看著周圍的景色越來越模糊，天色也越來越陰暗，宇文至等人依舊不見蹤影。「該死，跑哪裡去了！」王洵大罵，焦急的心情幾欲絕望。就在這時，官道右側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悲憤的怒吼：「姓方的，給我滾回去，別再婆婆媽媽。這是最後一次，如果再敢跟來的話，休怪老子的羽箭不認識你！」

　　「你有本事就先殺了我！」方子陵的聲音裡邊已經帶了哭腔，「否則，休想把我甩掉。大都督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辜負了他！」

　　「殺了你又怎地！」宇文至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冰冷得如同毒蛇的尖牙，「那個懦夫連封帥的仇都不敢報，難道還敢找我算賬不成。我再說一遍，別再跟著。否則……」

　　「否則又怎樣？」王洵被氣得火冒三丈，怒吼著衝了過去，「老子跟來了，有本事你就射！」

　　「二哥？」宇文至緊握角弓的手抖了抖，無力地鬆開的弓弦。透過重重雨幕，他看見王洵那鐵塔一樣的身軀。被雨水淋得已經有些駝，卻依舊沉穩如山。

　　跟王洵動武，他自問沒有取勝的可能。但手中的角弓卻始終沒有放下，只是將座騎又向右側帶了帶，避開阻礙視線的幾棵矮樹，然後咬著牙再度將弓弦拉緊，「二哥不要再靠近。五十步內，你知道我的本事！不要再靠近，不要……！」

　　說話間，雙方已經能彼此看見對方的面孔。「有本事你就射！」王洵毫不猶豫地繼續催動座騎，試圖逼近宇文至，強迫他跟自己回去。誰料宇文至真的發了狠，手指輕輕一送，「嗖」地一聲，羽箭直撲王洵頭頂。

　　「鐺！」盔頂的紅纓被射中，凌空飛出老遠。王洵被突然而來的重擊敲得頭暈目眩，身體晃了晃，本能地帶住了馬韁繩。

　　「都別過來，否則我絕不再留手！」沒等他從暈眩中緩過神，宇文至已經把第二支羽箭搭了弓臂，穩穩地瞄向了王洵的脖頸。「万俟、十三，你們不要逼我！」

　　万俟玉薤和王十三哪裡肯聽，抽出橫刀護在王洵馬前，就準備與對方拼命。跟在宇文至身邊的齊橫等人見此，也都取了兵器在手，護住主將的左右兩翼。眼看著雙方就要來一場火拼，王洵終於及時地醒轉過來，張開空空的雙臂，大聲喝令，「都住手！把兵器收起來。齊橫、吳六順、小張子，你們眼裡，還有我這個大都督嗎？」

　　万俟玉薤和王十三、方子陵等人不敢違拗，鐵青著臉收起了兵器。對面被王洵點了名字的幾個人卻不肯再唯其馬首是瞻，一起拿眼睛看向兀自擎著角弓的宇文至。

　　「我等都是封帥一手帶出來的。」宇文至咬牙切齒，冰冷的箭鋒被閃電照亮，閃爍一串串幽藍。「絕不能叫封帥就這麼稀裡糊塗地死了！你如果有膽子起兵替封帥報仇，大夥自然還是跟著你。你要是沒這份膽子，就別再攔著咱們！大夥兄弟一場，好聚好散！」

　　「對，王都督，大夥好聚好散。你繼續做你的大將軍，我們做我們的反賊！」齊橫等人也高聲附和，看向王洵的目光裡充滿了決絕。

　　「我說過不替封帥報仇了嗎？」王洵強壓住心頭怒火，低聲勸告，「報仇總得有個章法。就憑你們幾個這樣殺過去，恐怕沒見到仇人，自己就被亂刃分屍了！」

　　「我等當然不會就這樣去送死！」宇文至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冰冷如刀，「但我等也不會再相信你。二哥，你真的敢替封帥報仇嗎？無論是誰害了他？」

　　「當然！」王洵皺了皺眉，回答得毫不猶豫。

　　「怎麼報仇，回京師去，敲登聞鼓，直接向皇帝老子喊冤？還是帶領弟兄們逼宮，讓皇帝老兒交出兇手？」宇文至根本不相信，撇著嘴，目光裡充滿了鄙夷，「他會聽你的辯解嗎？若是他不肯替封帥主持公道呢，你又能怎麼辦？誰不知道，高力士也好，邊令誠也罷，不過是皇帝老兒養的兩條狗。沒有主人的命令，他們敢擅自誅殺大將？」

　　「轟隆！」一道炸雷劈下來，照亮王洵漲紅的臉。怎麼辦？如果皇帝陛下不肯替封常清主持公道呢？你該怎麼辦？你有膽子造反嗎？誰不知道，高力士、邊令誠，不過是皇帝陛下養的兩條狗！

　　「你，胡說……」他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大聲駁斥。只是話嚷出來，卻沒有絲毫的底氣，「子達，你，你不要這麼衝動！封帥的冤枉，陛，陛下未必清楚。況且，況且眼下國家正是為難之際……」

　　「封帥死時，國家何嘗不在危難之際？」宇文至話透過雨幕，字字如刀，「殺其人，奪其軍，不就行了？他們又不是沒幹過？當初他們就是這樣對付封帥的。你我今天逃過一劫，也不過是僥倖而已。若非那姓馮的太監辦事不力，你我的腦袋早跟封帥一樣被掛在城牆了！」

　　「不，不是這樣，不完全是這樣！咱們可以商量，商量一個妥貼的辦法？」王洵的心裡一片冰冷，嘴巴也被凍得發木。宇文至的話句句都說在了點子，他根本沒有反駁的可能。但起兵造反，他又沒有這份勇氣。不光是為了頭那忠義的虛名，還為了長安城中雲姨、紫蘿、白荇芷，還有若干自己熟悉不熟悉，愛過與被愛過的面孔。

　　「二哥，你別再自己騙自己了！我早就看透你了，我早就該看透你了！」宇文至哽咽著抹了一把臉，將雨水和淚水同時抹掉，然後重新拉開弓弦，用冰冷的箭鋒繼續瞄準王洵脖頸，「你根本不敢給封帥報仇！你根本就沒那份膽子！」

　　「喀嚓！」又是一個炸雷，將王洵炸得渾身發軟，臉色蒼白如雪。「你胡說，你胡說！我不是這種人，不是這種人！」他喃喃地替自己辯解，卻沒勇氣衝過去，奪下宇文至手中的弓，將其抓回軍中正法。

　　「你就是這種人！」宇文至一邊流淚，一邊嗚咽著痛斥，「在疏勒城中，你就猜到了封帥已經遇難對不對？卻還拿什麼假話來欺騙大夥，說什麼有高仙芝和安西軍在，封帥就安然無恙！你不敢承認事實！就是怕大夥在疏勒城中造了反，玷污了你的忠義之名，耽誤了你的大好前程！」

　　「胡說，我不是！」王洵猛磕了一下馬鐙，準備衝前與宇文至拼命。一支冷箭卻急飛而來，緊貼著戰馬的眼睛扎在了泥漿中。可憐的汗血寶馬受驚，前蹄豎起，放聲長嘶，「嗚嗚嗚──」

　　万俟玉薤和王十三顧不上再跟宇文至作對，齊齊跳下馬，與方子陵一道幫王洵控制住座騎。等三人再度站穩了身形，宇文至已經帶著隨從退到了五十步之外。

　　「別動！」宇文至將第三支弓箭搭弓臂，冰冷的箭鋒瞄著王洵哽嗓咽喉打轉兒「想讓我跟你回去，除非我死在這裡！二哥，我不會再跟著你了，他們幾個也不會。你是個懦夫，徹頭徹尾的懦夫！從來不敢正視現實。在大宛的時候，其實你就猜到封帥的結局不妙，對不對？只是你沒膽子承認，對不對？要不然，你怎麼會讓宋武領著弟兄們慢慢走，卻非把我帶在身邊！你是怕，你是怕我知道封帥遇害後，立刻起兵造反，把狗皇帝和太監們一道宰了？對不對？你說，對還是不對！」

　　最後幾句他幾乎是咬著牙喝出，字字如刀，接連刺進王洵的胸口。王洵被刺得痛不欲生，佝僂著腰，努力想撐起身體，卻無法將脊背挺直。

　　不是這樣的，真的不是！他想要吶喊，嘴巴張了張，卻根本發不出任何聲音。在某種程度，宇文至說得其實沒錯。在進入蔥嶺之前，他的確認為宇文至做事太衝動，不適合單獨領軍，所以才把大隊人馬交給了跟自己交情遠不如宇文至的宋武。

　　只是當初做這個決定時，他自己其實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提防著什麼。而現在，卻恰恰證明，潛意識裡，他已經考慮到了今天這種局面！只是，只是他一直試圖逃避，一直不肯面對而已。

　　「被我說中了，對不對！二哥，我的好二哥！」見王洵不再開口自辯，宇文至眼中的淚更是止不住地往外湧，「我這人衝動，沒見識。但我這人恩怨分明。封帥待我像自家子侄，我就像自家子侄一樣回報他。無論是誰敢阻擋我報仇，我都要從他屍體走過去。二哥，從今往後，你我兄弟各走各的道。即便在戰場相遇，也千萬不要念舊。言盡與此，二哥好自為之！」

　　說罷，雙手奮力一撅，將角弓掰做兩段，丟在地。然後撥轉馬頭，疾馳而去。

　　「子達……」王洵本能地伸出手，試圖做最後的努力。除了冰冷的雨水之外，卻什麼都沒有抓到。

　　他再也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去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之後，只能呆呆地坐在馬背，任由雨水將自己的靈魂澆得通透。

　　轟隆，轟隆，半空炸雷一個接著一個，彷彿在大聲地對他咆哮。懦夫，你這個懦夫，徹頭徹尾的懦夫！從來不敢正視現實。

　　轟隆，轟隆！

　　你早就猜到封帥的結局不妙，卻一直拒絕相信，一直在自己找藉口欺騙自己！

　　懦夫！懦夫！懦夫！

　　你之所以把兵權交給宋武，就是因為他比你還懦弱。不會像宇文至，聽到封帥遇難的消息立刻拔劍出鞘！

　　你如果有膽子起兵替封帥報仇，大夥自然還是跟著你。你要是沒這份膽子，就別再攔著咱們！大夥兄弟一場，好聚好散！

　　轟隆，轟隆，轟隆隆……

　　彷彿要把頭頂這漆黑的長天撕裂，每一道閃電都銳利如刀。每一道閃電都帶來短暫的光明，但天空轉瞬間便又恢復原來那副死氣沉沉的模樣。只有雨水，越發地大了起來。瓢潑般地從頭頂澆下，將人的心臟中的光芒澆滅，將人的靈魂和血液凍得寒冷如冰。

　　也不知道在雨中站了多久。直到座騎被方子陵等人強行拉轉，王洵才像做了一場噩夢般緩過些神來。木木四下看了看，低聲抗議：「你們幾個在幹什麼？幹什麼？放開，趕緊放開！」

　　「都督，回吧。人各有志。且讓他們去！他們幾個早晚會後悔！」万俟玉薤嘆了口氣，低聲開解。

　　「誰？」王洵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喃喃地重複。「他們……？他們後悔什麼？！」

　　「都督，你振作些，弟兄們還都等著你呢！」見到王洵這副失神落魄模樣，方子陵急得眼睛都紅了，「咱們大宛都督府一萬多弟兄，個個都是英雄好漢！不缺宇文至他們幾頭爛蒜！」

　　「你是說子達啊，他走了！」提起麾下那近萬援軍，王洵的眼睛裡多少出現了一絲生氣，咧了下嘴，慘笑著回應，「是啊，人各有志。他從小失去了爺娘，親生哥哥又是那副德行。只有封帥是真心實意對待他，把他當自家弟子培養。在他心中，早就把封帥當成了父親！殺父之仇不共戴天，不共戴天吶！他當然得走，當然得走！」

　　「都督！」方子陵語塞。見過會替別人著想的，沒見過如此會替別人著想的。被屬下羞辱得那麼狠，居然還無怨無恨替對方辯解。

　　「都督你不能這樣！」侍衛統領王十三也大聲苦勸，「您是一軍之膽，不能被這點兒小事兒打倒！」

　　「你說的對，不能！我得振作，振作！」王洵挺直肩膀，用力搖頭。彷彿欲甩掉心中的所有煩惱。然而只是在一瞬間過後，他的肩膀便再度坍塌了下去。

　　方子陵和王十三正欲再勸，卻被万俟玉薤用眼色制止住了。作為半生坎坷的老江湖，此刻他反而最能體味王洵心中的痛楚，「你們兩個都安靜些！別再煩大都督了。大都督已經被傷得夠狠了。畢竟，宇文副都督從小就跟他走在一起！」

　　為了避免繼續刺激王洵，他已經把說話的聲音壓到了最小。誰料後者依舊透過重重風雨雷鳴聽了個大概，笑著抹了一把臉，將臉上的不知雨水、汗水還是淚水，暫且擦了個乾淨，「不傷心，不傷心！我跟子達性子不合，這一天早晚都會來。你們幾個呢，你們幾個今後有什麼打算？如果想離開的話，都提前跟我說一聲就行，我設宴給你們送行。別學他們幾個，一聲不響就跑掉了！」

　　「我們……？」方子陵等人被問得一楞，旋即明白王洵眼下真的是形神俱疲，心中已經產生了自暴自棄的念頭。當即，大夥互相看了看，齊聲回應道：「我等自然跟著都督，都督說到哪裡，我等就到哪裡！」

　　「可我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王洵繼續搖頭，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我是回來拱衛京師的。可京師裡那群王八蛋，他們殺了封帥！他們還想要我的腦袋！我不想再被人家殺。呵呵！呵呵！欽差大人剛才被我摔死在華亭縣衙裡了，你們看到沒？當時有幾百雙眼睛都在那看著呢！長安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那咱們就掉頭回大宛，不管這群王八蛋！」万俟玉薤用力向前揮了下馬鞭，將重重雨幕硬是掃出一道縫隙，「憑著手中這些弟兄和柘支、俱戰提兩座堅城，即便沒有大唐在背後支持，咱們也照樣能站得穩穩當當！」

　　「回大宛？」王洵的眼神又亮了一下，旋即再度陷入黑暗。

　　「對，咱們回大宛！」万俟玉薤狠狠地點頭，「在那邊，只要是的漢家兒郎，有誰不念大都督的好處？特別是那些刀客和行商坐商們，以往只要一出蔥嶺，就得彎著腰裝孫子。無論走到哪都挨欺負！只有大都督拿下柘支城後，大夥才終於揚眉吐氣了一回！」

　　「對，咱們不理那幫太監，回大宛去！」提起柘支城，方子陵的精神也為之一振，「反正在這邊，無論咱們怎麼替朝廷賣命，都落不到個好下場！還不如回大宛去逍遙自在！弟兄們都是跟您同生共死過的，只要您下一道命令，大夥肯定掉頭就走，才不理他個狗屁朝廷！」

　　「你呢，十三？」聽万俟玉薤和方子陵兩個人的意思差不多，王洵將目光轉向了侍衛統領十三，「你想我去給封帥報仇嗎？還是把這邊的事情全丟下！」

　　「十三，十三是大都督的家將，一切都聽大都督的！」王十三努力想了想，皺著眉頭回應。「封帥的確對十三有恩，但封帥已經把十三送給了大都督！十三不能丟下大都督自己離開。如果只顧著去給封帥報仇，卻，卻忘記，忘記了自己的責任。才，才是真的，真的對，對不起封帥。」

　　他的唐言說得雖然已經非常流暢，但一涉及到比較複雜的事情，就又開始結結巴巴。王洵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低聲打斷：「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十三！難為你了！」

　　「不難為，不難為！」王十三受不了家主的客氣，在馬背連連擺手，「這是十三應該做的。十三是大都督的家臣，理應把大都督放在所有事情之前。就像，就像封帥，封帥是大唐天皇陛下的家臣一樣。十三，十三家鄉那邊……」

　　按照十三故鄉的傳統，臣下的一切都歸位者所有。即便位者得了失心瘋，拔出刀來亂砍。作為一個合格的臣下，也應該自己把脖子伸過去，滿足位者的發洩欲望。王洵以前跟十三聊過倭國風俗，能理解他的想法。然而換到自己頭上，卻依舊滿眼迷茫。

　　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想必封四叔在臨終之前，心中念念不忘的，也是大唐京師的安危，而不是他自己所受的委屈！如果自己就這樣不顧而去，任由大唐被叛軍顛覆的話，日後在九泉之下見了封帥，有勇氣正視他的眼睛嗎？

　　可自己憑什麼要求弟兄們為朝廷中昏君和太監們拼命？弟兄們又欠了昏君和太監們什麼？況且拼到最後，有誰能保證，自己就不會落個跟封帥一樣的下場！

　　回大宛！去京師！去京師！回大宛！天空中雷聲一陣高過一陣，彷彿幾十張嘴巴，在王洵耳邊吶喊、呼號，催促他做最後決定。身邊的景色完全被雨幕覆蓋，人眼所及，不過腳下數尺。西，指向藥殺水，東，指向長安城！

　　「其實，眼下最重要的不是去哪，而是先抓緊時間善後！欽差的事情，不給朝廷一個說法的話，咱們就只能跟著宇文副都督的腳步走了！」見王洵始終愁眉緊鎖，万俟玉薤向近靠了靠，低聲提議。

　　「善後？」王洵瞬間從迷茫中清醒，身體猛然一僵。對啊，殺死欽差的事情還沒了結呢，更長遠的事情哪裡顧得！

　　「屬下當年在京兆尹府，曾經見過他們做類似的事情！」見王洵終於又努力開始振作，万俟玉薤趕緊趁熱打鐵，「就是將錯就錯，睜著眼睛說瞎話。眼下京師已經岌岌可危，絕對不敢再讓背後出現一支叛軍。所以大都督您只要一口咬定，欽差是安祿山派人假冒的。高力士等人即便再惱怒，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

　　「啊，哦！啊！」王洵的身體在馬背晃了好幾回，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重新穩定了下來。將眼睛轉向万俟玉薤，他的目光裡寫滿了佩服，「地方官員們呢，怎麼對他們說！」

　　「那些傢伙，只要責任不由他們來背，他們還樂不得欽差是假的呢！那些飛龍禁衛也是一樣！」万俟玉薤咧了下嘴巴，笑著回應。

　　「行！都督，万俟這法子肯定行！」聽到此話，不光是王洵，方子陵和王十三也對万俟玉薤佩服得五體投地。眼下對王洵和大宛軍來說，最迫在眉睫的問題便是怒殺傳旨欽差一事。只要把此事敷衍過去，至於到底繼續向東還是掉頭向西，都可以從容商議。畢竟只要頭上不頂個叛亂的名義，沿途官府就得盡全力合作，滿足這支援軍的糧草輜重需求。

　　※※※

　　失魂落魄回了華亭，天色已經完全轉黑。整座縣城在閃電的照耀下忽隱忽現，荒涼破敗宛若地獄。幾乎所有院落都門窗緊閉，幾乎所有窗口都不見一絲燈光。一條條漆黑狹長的街巷當中，聽不到任何活物的聲音。只有鋪天蓋地的暴雨，打在茅草和瓦片的屋頂，沙沙沙，沙沙，如百鬼夜行。

　　整個縣城內唯一還看去有些生氣的地方，便是災難的始發點，華亭縣衙。縣令、主簿、各房司吏以及團練使張文忠和他麾下那些個剛剛任，連屁股都沒坐熱乎的各級軍官，全都被趙懷旭給「請」到了二堂。雖然沒有鐐銬加身，並且茶水點心伺候周到，卻全都被嚇得臉色慘白，坐在臨時搬來的胡凳大氣都不敢出。

　　見到王洵鐵青著臉入內，眾地方官吏立刻齊齊站起身，一邊打躬作揖，一邊低聲討饒：「參見採訪使大人！」

　　「大人明鑒，我等這些天來一直被欽差趕到別處辦公，與他沒任何瓜葛。」

　　「大人饒過我等，今天的事情，我等絕不敢多言！」

　　「小的們願意唯大人馬首是瞻！」

　　「大人饒命。小的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看見！」

　　王洵本來心情就極差，被眾人沒頭沒腦一通哀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當即豎起眼睛，大聲呵斥道：「閉嘴！不想死的都給我坐回去！王某現在沒工夫跟你等囉嗦！」

　　「啊──！」

　　「是！」

　　眾地方文武官吏被嚇得一哆嗦，連滾帶爬地讓開道路。膽子大者面如土色，膽子小者，已經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沒用的東西，怪不得安祿山一路勢如破竹！」王洵將眾官吏的表現全看在了眼裡，心中好生鄙夷，「哭什麼哭，把朝廷的臉面全給你們丟盡了！一群有眼無珠的東西，居然拿安祿山的爪牙當欽差來供著。本都督現在沒時間管你們這些鳥事，待奏摺送到吏部後，上面自然會按律發落你等！」

　　「啊──欽差大人是假冒的！」

　　「怎麼會，怎麼會？」

　　「哎喲！可坑死我了！」

　　聞聽此言，眾人官員的臉色更為好看。震驚、恐慌、懊悔、懷疑，應有盡有。倒是團練使張文忠較為聰明，迅速從王洵的話語裡嗅出了一絲活命的希望。當即搶前幾步，「撲通」一聲跪倒：「請大人明鑒。那騙子一進城，就打出天使的旗號么五喝六，我等平素又是被太監們欺負怕了的，實在沒膽子仔細查驗他的身分真偽！」

　　「多虧大人拆穿了他，否則，我等肯定還被蒙在鼓裡！」縣令秦連峰也不是傻子，立刻緊隨張文忠身後表態，「我等願意接受任何處罰，請大人開恩，給我等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

　　「請大人開恩！」

　　「開恩啊，大人！」

　　眾官吏如夢初醒，又紛紛趴在地，頭磕得「乒乒」作響。王洵實在沒興趣在這些人身上耽擱工夫，皺了皺眉，將語氣放緩了些吩咐：「都坐下等著！具體怎麼處理你們，要看你們各自的表現。如果確實有悔過之心的話，王某也不吝嗇在奏摺替你等說幾句公道話！」

　　「謝大將軍！」「謝採訪使大人！」眾地方文武官吏心中懸在嗓子眼兒裡的石頭終於落下，紛紛道著謝，爬回各自的座位。至於王洵的話到底有幾分可信之處，他們才不敢較真兒。刀子握在對方手裡，一不小心，性命就沒了！誰還在乎幾個素不相識的太監是真是假！

　　「找個廚子來，弄些酒菜給他們！」見眾人如此識趣，王洵心中的煩躁頓時減輕不少，把頭轉向沙千里，低聲吩咐。「弟兄們的晚飯，也盡快安排下去，缺什麼東西，就找這裡的官員要！」

　　「下官願意為大人效勞，下官願意為大人效勞！」沒等沙千里回應，縣令秦連峰已經再度連滾帶爬地搶前，朝著王洵滿臉媚笑，「下官的表弟家裡就開著酒樓，廚子是從京師裡重金禮聘回來的，手藝絕對一等一。只要大人給下官一道令箭，弟兄們的伙食，全包在下官身！」

　　「那就有勞縣令大人了！」從秦連峰的官服，王洵能分辨出他的身分，笑了笑，帶著幾分鼓勵吩咐。

　　「得令！」秦連峰高高興興地施了個禮，轉身便走。才走了幾步，又被王洵從身後叫住：「且慢！你多帶幾個人，順便把白天的事情曉諭全城百姓。就說有安祿山的細作扮作朝廷欽差招搖撞騙，被本採訪使識破，當場誅殺。與這裡的百姓無關，請大家不要驚慌！」

　　「哎，哎，下官這就去，這就去！」秦連峰心裡很明白，這樣一來，自己就算一隻腳踩了賊船，卻沒勇氣拒絕。連聲答應著，轉身去找自己的屬下。

　　王洵看了看沙千里，示意他找幾名靠得住的弟兄去監視縣令秦連峰的作為。然後故作輕鬆地伸了個懶腰，笑著道：「找幾個人幫我燒鍋熱水，我要洗個澡，驅一下寒氣。這鬼天氣，都什麼時候了，居然還這般冷！」

　　「下官去找人，下官去找人。」立刻又有地方官員主動請纓前去組織人手燒水，王洵點點頭，算是默許。然後將目光轉向自家弟兄，「子陵、十三、万俟，你們三個也去找地方洗個熱水澡。趕緊，別讓寒氣入了骨髓。沙大哥，把這裡還是交給你來負責。趙大哥，你跟我來。京師的情況有變，咱們邊洗澡邊聊！」

　　「諾！」眾將拱了拱手，分頭散去。留一群地方官員繼續在二堂內大眼瞪小眼兒。京師裡到底亂成了什麼模樣，他們心裡也糊塗得很。最近好消息和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但哪個好像都經不起仔細斟酌。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城內這支來自極西之地的援軍戰鬥力絕對強悍，下午的時候，只用了一百多人，就把五百多團練、四百多飛龍禁衛全給俘虜了，而其自家損失恐怕還不到十個。

　　看看門口負責監視的一眾安西軍士卒那剽悍模樣，有個別地方官員心裡反而突然覺得踏實了起來。如果採訪使大人真的別有所圖的話，其實也未必完全是件壞事兒。至少大夥不用天天繼續提心吊膽，況且這位王大人表面看起來雖然兇，實際卻還算講道理。

　　王洵才沒工夫去管地方官吏的想法，帶著趙懷旭快步走入了後堂。縣衙的後堂原本為安置縣令家人之所，前些日子為了拍「假欽差」的馬屁，特意被騰了出來，重新佈置過，收拾得宛如帝王寢宮般奢華。王洵卻沒時間欣賞裡邊的精美陳設，入了屋內，先三下兩下將濕透了的鎧甲和衣服從身扒掉，丟在一邊。然後信手扯下床頭幔帳，在身上胡亂抹了抹，裹在腰間。精赤脊背，朝著跟進來趙懷旭低聲說道：「封帥和高仙芝都被朝廷給冤殺了。子達要去給封帥報仇。潼關也丟了，哥舒翰投降了安祿山，長安城岌岌可危。我現在心裡亂得很，根本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雖然在下午收押一眾俘虜之時，趙懷旭已經從幾個小太監嘴裡，隱約聽到一些不祥的消息。此時此刻得到了王洵確認，還是心中一陣翻滾。半晌之後，才嘆了口氣，幽幽地道：「子達初到安西軍中時，個性過於張揚，曾經得罪了很多老將，是封帥一直維護著他，才始終平安無事。安西軍兵少將多，人浮於事。除了與大食人那場戰鬥之外，平素大夥很難得到露臉機會。也是封帥，借著鍛鍊新人之名，幾次把剿匪的任務都交給了子達他們幾個……」

　　「這個，我知道！」王洵沒想到趙懷旭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替宇文至辯解，皺了皺眉頭，輕聲打斷，「封帥待子達如父，子達一怒之下鋌而走險，也是應有之事。我不怪他，我現在愁的是我自己，還有屬下這幫弟兄。趙大哥，你年齡大，經歷過的事情多。你替我出個主意，咱們，下一步該怎麼辦？」

　　在大宛都督府內，趙懷旭的地位非常特殊。王洵可以保證無論自己做何種選擇，沙千里和黃萬山等人都會不折不扣的追隨。卻不敢確定，這位亦師亦友的老將，在聽聞封常清的下場後，到底會做如何打算？

　　趙懷旭的表現還是像先前一樣出人意料，搖了搖頭，繼續答非所問，「封帥何嘗只是待子達如自家子侄。對趙某，也有知遇提攜之恩。子達出城之時，趙某就已經知道他離開的原因了。但害死封帥的真正元兇，又豈是區區那幾個太監？更何況皇帝陛下殺封帥的真正原因，也不是由於他打了敗仗，而是懷疑他要步安祿山後塵！我等真的要起兵造反的話，豈不等同於坐實了封帥頭的罪名？」

　　「是啊，王某想起來，便覺得進退兩難！」王洵終於明白了趙懷旭的意思，有些驚詫，但更多的是無奈，「要報仇的話，恐怕我等就只好去投靠安祿山了。可弟兄們不遠萬里回來拱衛京師，臨走到目的地了，卻豎起了反旗，軍心和士氣怎可能不一落千丈？」

　　「關鍵的是，安祿山那廝不可能長久！」趙懷旭咬了咬牙，一語道破問題所在，「朝廷雖然最近幾年屢出昏招，但開元年間的繁華，還被百姓們記在心裡。而安祿山那廝，起兵之後一路殺人放火，根本得不到民心！」

　　「安祿山的軍紀如何，王某早有耳聞！」屋子裡的空氣有些冷，王洵被凍得接連打了幾個哆嗦。雙臂抱住肩膀，嘆息著道：「眼下王某的家人都在京師，真的幫叛軍破了城，恐怕這輩子心裡都不得安生！」

　　「豈止是不得安生！」趙懷旭苦笑，「恐怕封帥在九泉之下，也不會放過你我！這裡有一封信，大將軍不妨看一看。看了，你就明白屬下為什麼不想給封帥報仇了！」

　　「信？」王洵楞了楞，猶豫著伸出光溜溜的胳膊。「哪來的信，這是封帥的字體？封帥什麼時候給你的信？」

　　「不是給屬下的，是給長安城中那位聖明天子的！」趙懷旭抹了下臉，聲音有些沙啞。「屬下搜檢那個死欽差的遺物時，在一堆金銀細軟中翻到了它……」

　　沒等他把話說清楚，王洵已經急不及待地開始拜讀。才掃了開頭幾行字，視線已經再度被淚水模糊，「……臣之此來，非求苟活，實欲陳社稷之計，破虎狼之謀。冀拜首闕庭，吐心陛下，論逆胡之兵勢，陳討捍之別謀。酬萬死之恩，以報一生之寵。豈料長安日遠，謁見無由；函谷關遙，陳情不暇！臣讀《春秋》，見狼瞫稱未獲死所，臣今獲矣。」

　　信的字寫得很潦草，個別地方甚至出現了筆劃斷續現象，可見封常清寫此信時，是在強行壓制其自身的感情。

　　淚眼模糊中，王洵彷彿又看見了封四叔的身影。面對著邊令誠那小人得志的嘴臉，面對著周圍冷森森的刀鋒，在臨刑之際，這位一身正氣老人並沒試圖替自己辯解，而是低聲下氣地乞求對方，再多給自己一點兒時間，容自己將數月來跟叛軍的作戰心得做個總結，給皇帝陛下，給後來的繼任者，留一份寶貴的經驗。

　　「天殺的狗賊！」王洵哽咽著揉了下眼睛，繼續往下翻看。信其實為兩份，其中一份為給皇帝陛下的遺表，另外一份，則對戰事的總結與長遠剖析。在老人家看來，叛軍之所以能一路勢如破竹，是因為準備充分，外加起兵突然，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而朝廷這邊，無論是在戰前準備還是臨戰動員指揮方面，都有很多值得總結的教訓。但這些已經過去的事情，無須再後悔。當下最重要的是，穩定防線，將叛軍拖在潼關之下。安祿山所部兵馬雖然驍勇，但最具威脅者，不過是那八千餘曳落河，戰死一個就少一個。而大唐這邊的士卒雖然缺乏訓練，臨陣經驗不足，卻會越打越強，越打精兵越多。假以時日，此消彼長，叛軍的攻勢注定要難以為繼。所以，不急於跟叛軍決戰，以各種手段徐徐圖之，才是最佳的破敵之策！

　　作為正面戰場的輔助措施，封常清建議朝廷，從河東、淮南兩個方向，適度發起反擊，牽制叛軍。一旦將叛軍完全壓制在河南各郡，則其兵源和補給便要出現問題。屆時，朝廷再派出使節對叛軍進行分化瓦解，必然會使其分崩離析。

　　此外，在具體戰術層面，封常清則針對曳落河野戰能力強，而攻堅能力弱的缺點，建議朝廷採用誘敵深入的辦法，將其引到不適合騎兵展開的山巒地帶，單獨殲滅。哪怕是每次只咬掉其一小部分，也會嚴重打擊叛軍的士氣。積少成多，但曳落河消耗得差不多時，叛軍實力便不足畏懼了。

　　「估計是高力士那廝，準備拿封帥的經驗來培養自家心腹，所以才特地將這封信交給了姓馮的太監……」趙懷旭強壓住心中悲憤，低聲向王洵解釋。「只可惜封帥耿耿忠心，卻不知道，此信根本沒被送到那位聖明天子之手！」

　　「嗯！」王洵哽咽著回應，淚水如雨下。幾行黑字被淚水打濕，看去宛然若新「……臣今將死表，陛下或以臣失律之後，誑妄為辭；陛下或以臣欲盡所忠，肝膽見察。臣死之後，望陛下不輕此賊，無忘臣言，則冀社稷復安，逆胡敗覆，臣之所願畢矣。仰天飲鴆，向日封章，即為屍諫之臣，死作聖朝之鬼。若使歿而有知，必結草軍前。回風陣上，引王師之旗鼓，平寇賊之戈鋋。生死酬恩，不任感激，臣常清無任永辭聖代悲戀之至。」（注：史中，有封常清遺表全文。讀起來非常悲涼。）

第五章　家園

　　暴雨在黎明前終於結束，隨著一陣徐徐清風，烏雲快速散去。朝陽從東方爬起來，將瀲灩的光芒重新灑進華亭縣，把整座城市從噩夢中喚醒。

　　街道的屍體已經被人連夜拖走，地面的血跡也被雨水沖洗的乾乾淨淨。扎在臨街院牆和窗櫺的流矢被悄悄地拔出，砸壞的屋門，也被迅速換了新的。不刻意去查看，絕對看不出曾經有血戰痕跡。一切都好像沒發生過，一切都好像是場夢，醒了，也就雲開霧散了。

　　三三兩兩的衙役從街道走過，拍開臨街店舖的門，飭令店舖的主人重新營業。一張張扣著縣令老爺官印的告示也貼在了街道最顯眼處，縣衙裡的書辦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反覆宣讀告示中的內容：欽差大人是假冒的！此人是叛賊安祿山帳下的細作，專門敲詐各地官員和士紳，替叛軍募集糧餉。華亭縣的官員們都受了蒙蔽！是路過此地的安西採訪使王大人，目光如炬，及時拆穿了騙子的身分，並將其就地正法。整件事情與華亭縣的父老鄉親無關，採訪使大人不會做任何株連……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那些傢伙整天惹事生非！聽了書辦老爺的宣講，臨街店舖的掌櫃、夥計們長長出了一口氣。雖然官府的文告當中幾乎處處都是破綻，根本經不起任何推敲。可欽差大人是叛賊假冒的也罷，是被採訪使大人冤殺的也好，那都是神仙們打架，與升斗小民無關！百姓們能不遭受什麼池魚之殃就該燒香拜佛了，活得不耐煩了才會去替一夥已經死了的太監主持公道！

　　「大膽叛賊，假冒天使。招搖撞騙，罪不可赦……」沙啞的宣讀聲從城西響到城東，又從城東響到了城南、城北。還沒到過午，全城百姓都知道了昨天那場風暴的「真相」！搖搖頭，紛紛將懸著的心臟從嗓子眼又放回了肚子內。

　　不株連就好，不株連就好。至於昨天發生在大夥眼皮底下的那場殺戮，就當是噩夢好了。醒來之後，夢中一切都可以當做沒發生過。

　　於是，大夥收斂起忐忑不安的心情，像平常一樣，該出門找事情做的繼續出門找事情做，該去買菜的買菜，繼續去買米的買米。無論昨夜的風雨再大，生活終歸還要繼續，是不？

　　唯一令大夥感覺與以往不同的是，城中的秩序瞬間好了起來。四處敲詐勒索的地痞流氓們全都不見了，小偷和乞丐也完全失去了蹤影。平素散漫慣了的團練們被組織了起來，在幾張陌生的面孔敦促下，排著整齊的隊伍，在街道往來巡視。見到有積水的地方，立刻停下來幫忙疏通。見到有人滑倒，也如同孝子賢孫般前攙扶、救助。有街坊受了團練們的熱情幫助，心中感激，拿出來幾個雞蛋作為酬謝。後者卻如同被蠍子蟄了般迅速跳開，一邊擺手一邊低聲哀告：「您老這是幹什麼？趕緊收起來，趕緊。咱們過去怎麼得罪您了？無冤無仇的！您給我塞這東西幹什麼？這要是被那幫軍爺看見，我就是皮肉再厚，也吃不住棍子打啊？」

　　「啊！」好心的街坊捧著雞蛋，楞在了家門口。眨巴著眼睛適應了好半天，待對方的身影都逃遠了，才笑著向地啐了一口，低聲道：「該，惡人自有惡人磨。採訪使大人怎麼沒早點兒過來？早點過來，早就把你們給收拾成人樣了！」

　　「不愧是封常清的關門弟子，一出手，就露出了名將的風範！」與普通百姓不同，華亭縣的大小官員們，對王洵的底細知道更清楚些，內心當中的感覺也更為複雜。

　　欽差大人肯定不是假冒的，縣令和主簿兩個，曾經親眼查驗過此人的印信。那可是如假包換的正四品監門將軍，皇帝陛下的貼身家奴！可這家奴在華亭縣的作為，卻實在不給其背後的主人長臉。自己巧立名目，勒索地方不說，還放任手下那些飛龍禁衛為非作歹。前後才幾天工夫，就把華亭縣攪得烏煙瘴氣，連個可以安安靜靜讀書喝酒的地方都找不到了。

　　而採訪使王大人，所做作為與欽差恰恰相反。除了暴起發難的那一瞬，偶然露了一下崢嶸之外，其他時間都是規規矩矩。就連他麾下那些異族親衛，待人接物也都客客氣氣，從不仗著主人的勢力四處招搖。

　　如果潼關被叛軍拿下的那個謠言是真的，亂世當中，有這麼一夥人來到了華亭，對地方來說，絕對是福不是禍。那些侍衛們的身手，地方官員們在昨天下午有目共睹。而同樣的一夥地方團練，掌握在張文忠手裡時，便是一群沒頭的蒼蠅，除了給地方添亂之外，起不到任何正面作用。到了安西採訪使王大人手裡才幾個時辰，整支隊伍便脫胎換骨。即便無法拉出去剿匪平叛，用來保護鄉鄰，威懾趁機作亂的宵小之輩，卻是綽綽有餘了。

　　所以馮姓太監死在採訪使大人手裡，也算是老天有眼。只是拒接聖旨、誅殺欽差這兩項罪名，實在太駭人了些！顧忌到以高力士為首的太監們在朝廷中那股龐大的勢力，地方官員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跟採訪使大人及其屬下將佐保持一定距離，既不敢與對方交往太密切，也不敢過分疏遠。既不希望對方馬上離開，又不希望對方永遠駐紮在華亭縣。真是進也為難，退也為難，無論怎麼做，都提心吊膽。

　　「最好是讓叛軍把高力士等人全捉去，一個個就地正法！」有人感憤於封常清的遭遇，心中暗暗祈禱。那份給皇帝陛下的臨終遺表前半部分，昨夜就被王洵當眾傳閱過了。凡肚子裡多少還有些良知的，無不感動得掩面而泣。如果王洵當時趁勢逼著大夥一道起兵清君側，相信地方官員們沒有勇氣拒絕。然而對方卻沒有那麼做，只是借了華亭縣城外的小校場，說要在那裡休整幾天，順便等等身後的大隊人馬。

　　大隊人馬據說還有一萬多，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每個人都配有兩匹大宛良駒。華亭縣距離京師不足五百里，如果放開座騎狂奔的話，其實最多也就是三天的路程！

　　恐慌、疑慮、慶幸、崇拜，各式各樣的目光圍繞著華亭縣的縣衙和校場，徘徊不定。但誰也沒想到的是，此刻的王洵，既不在重兵把守的縣衙門裡，也不在城外的小校場。早在日出之前，他已經帶著王十三、万俟玉薤、方子陵以及十幾個隨從，換了一身飛龍禁衛的裝束，悄悄地趕往了長安。

　　封常清的遭遇讓他義憤填膺，然而他卻鼓不起像宇文至那樣，一怒之下，頭觸不周山的勇氣。眼下叛軍已經攻破了潼關，他麾下那一萬多遠道而來的疲敝之師，即便全站到長安城牆去，恐怕也無力回天。況且此刻大隊人馬還在半路，由宋武統領著追趕他的腳步，根本不可能參與長安城防禦。即便有那個可能，王洵也不願意稀裡糊塗地把大軍交到高力士、陳玄禮等人之手。他可不是封常清，鋼刀都架在脖子了，還一心想著報效朝廷。

　　所以此刻他迫切需要去做，也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盡快從長安城中把雲姨、紫蘿和白荇芷等人接出來。不讓她們被太監捉去當威脅自己的人質，也不讓她們落到叛軍手中。她們是他在長安城中最後的牽掛，無論如何，都割捨不下。

　　因為已經臨近京畿的緣故，通往長安的管道修得很平整。大宛馬的四蹄騰起來，一個時辰輕鬆能跑出五六十里。憑著馮姓太監的印信和身上的飛龍禁衛黑皮，一路不斷從驛站索要補給，幾匹寶馬輪換著騎乘，曉行暮宿，才是第三天清晨，已經過了咸陽，長安城遙遙在望。

　　「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活著回來！」看到眼前熟悉的景物，方子陵忍不住低聲感慨。幾年前，他也是穿著同樣一身飛龍禁衛的衣服，追隨在王洵身後「逃離」了長安。而今天，他和王洵已經都不能算無名小卒，卻依舊要逃來逃去，如同喪家之犬。

　　「是啊！」王洵嘆息著附和了一句，心中也是好生感慨。當年在長安城中時，他對此地厭倦至極，無時無刻都想要離開。然而在數千里之外，那些曾經令他厭惡的東西迅速被淡忘，留在心中的，全是甜美的回憶，無比絢麗，亦無比鮮活。

　　「我當時還跟家裡人說，去個一年半載，就能衣錦還鄉呢！」方子陵笑了笑，對著路邊的垂柳，彷彿從婆娑柳梢中看到了自己當年稚嫩的影子。

　　「我也是。跟家裡人說好了，出去躲一年半載就回來。誰能想到去了這麼久！」王洵咧了下嘴，微笑著點頭。楊氏和王氏兩路神仙打架，殃及宇文至和他兩條小雜魚兒。為了躲災，他不得不聽從封常清的建議，進入白馬堡大營，穿上飛龍禁衛的衣服。然後驪山掃雪，然後京師平叛，然後在曲江池看到貴妃娘娘和他的前夫幽會，然後在大漠當中受到哥舒翰的追殺，然後樓蘭部落遭遇老狐狸，然後疏勒，然後大宛……一樁樁，一件件，被煙塵遮蓋住的往事，潮水般湧心頭，令他幾乎無法自已。

　　從頭到尾，冥冥中彷彿都有一隻大手推著他走。他根本無法逃避，也無法選擇。做紈袴之時，唯恐被人當螞蟻踩死，不得不改變自己的生活態度，拼命往爬。做了校尉，還是命如螻蟻。做了郎將、將軍、大將軍、採訪使，重兵在握，本以為可以停下來喘口氣了，一回頭，卻發現已經做了安西大都護的封四叔，輕而易舉地被人將頭顱砍了下來。

　　這條青雲路他走夠了，再也不想繼續往前一步。從今以後，皇帝也好，太監們也好，安祿山也好，統統都遠邊上去！誰愛殺誰就殺誰，誰愛造誰的反造誰的反，老子不伺候了！老子躲到大宛去，任你們鬥個你死我活。大不了，待中原塵埃落定，老子把印信往廊柱一掛，不告而去。從大宛往西數萬里，還分佈著幾百個國家，誰還真有本事將老子從人堆裡揪出來。

　　想到可以帶四個老婆躲極西之地去做富家翁，他心中的傷感立刻一掃而空，周圍的景色亦跟著顯得愈發親切可人。正回頭欲跟万俟玉薤等人閒侃幾句對未來的規劃，卻發現對方眉頭緊鎖，手僵硬地搭在了腰間刀柄上。

　　「怎麼了？」一種不安的感覺急襲而來，王洵也用手按住了刀柄。「情況不對嗎？你們看到什麼了？」

　　「有哭喊聲！就在前方岔路口。」万俟玉薤和王十三兩個齊聲回應。由於故鄉不在長安，他們兩個可沒像王洵和方子陵那樣，墜入了某種揮之不去的傷感當中。而是始終記得自己的職責，盯著周圍的風吹草動。

　　「哭喊聲！這可是天子腳下，誰敢在此地……！」方子陵楞了楞，本能地反駁。但很快，他便主動閉了嘴巴。

　　的確有哭喊聲，非常混亂，有男有女，中間還夾雜著牲口的悲鳴，就在前面兩里左右的岔路口。隔著密密的柳枝，方子陵根本看不清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卻依稀記得，前方另外一條官道是通往郿縣、陳倉方向、在斜谷附近轉往劍南道，向西南據說可一直抵達劍南道的昆州。可這大清早的，誰沒事兒拖家帶口往西南方向跑？（注：昆州，即現在的昆明。）

　　「看看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沒等方子陵說出心中的疑問，王洵已經策動座騎衝了過去。此地距離長安城已經不足二十里，如果大白天就有賊人敢在這裡打家劫舍，恐怕京畿的局勢已經徹底失控。

　　彷彿是在驗證他的推斷，前方岔路口的哭喊聲驟然增大，有個女人在聲嘶力竭地叫嚷，還有幾個男人在大聲喝罵。緊跟著，又是一聲慘叫，天地間剎那清靜了，只有晨風掃過柳梢，送來一陣陣血腥氣。

　　「住手！」王洵狠狠地夾了一下馬腹，同時厲聲斷喝，「飛龍禁衛在此，你等休得張狂！」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經在柳蔭下出現。岔路口正在打劫的一眾強盜們聞言抬起頭，先是畏懼地看了他一眼。待看清楚了錦袍的龍爪標誌，又突然咧開嘴巴，爆發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哄笑：「滾，滾你奶奶的。飛龍禁衛，飛龍禁衛怎麼了，了不起啊。有本事跟叛軍拼命去，別耽誤了老子們發財！」

　　「你等到底住不住手！」王洵大怒，拔出腰間橫刀，在半空中虛劈。看打扮，對方更像是長安附近的混混，念著幾分舊時的「香火」之情，在沒徹底弄清楚情況之前，他不想傷害對方性命。

　　「哈哈哈哈哈哈……」回答他的是一陣放肆的哄笑，彷彿看到了什麼非常有趣的事情般，混混們放棄了在「獵物」身搜刮，抄起木棍、草叉和鎬頭，亂哄哄圍攏過來。

　　「這匹馬不錯！」

　　「殺了他，殺了他！」

　　「揍死這胡吹大氣的窩囊廢！」

　　亂哄哄地叫嚷聲中，混混們蜂擁而上。王洵先是向後躲了幾步，然後被迫再度後退，當發現對方的確準備殺死自己時，再也按捺不住，揮刀撥開一根刺過來的草叉，然後順勢一抹，砍下了四根手指。

　　「啊，殺人了，殺人了！」草叉的主人慘叫，抱著斷掌滿地打滾。其餘的混混怒不可遏，愈發瘋狂地衝了來。王洵寡不敵眾，接連砍傷了幾名混混，自己身也連挨了四、五下，痛得痛徹骨髓。好在對方的兵器實在太差，才沒受到致命傷。

　　万俟玉薤和王十三等人匆忙趕到，看到主帥遇襲，勃然大怒，掄起橫刀便往混混們的頭剁去。「啊──」「啊──」「啊──娘──」，不斷有人慘叫著倒地，當血光飛濺開之後，混混們終於發現，眼前這夥飛龍禁衛與先前自己認識的那些窩囊廢不可同日而語。尖著嗓子大叫一聲，丟下兵器就逃。

　　「哪裡跑？」万俟玉薤等人策馬欲追，卻被王洵低聲制止，「別搭理他們，看看地上還有沒有活著的，問問長安的情況！」

　　「諾！」眾人答應著跳下座騎，從地扶起被洗劫者。一共有兩個男人，兩個女人和一個三歲左右的幼兒。兩個男人後腦被鎬頭擊碎，顯然已經不成了。兩個女人中較為年輕的一個用剪子捅破了自己的腹部，奄奄一息。另外一個年齡稍長的，則把孩子摟在懷中，兩眼一片茫然。

　　「大嫂，大嫂，沒事了，沒事了！」方子陵看得心裡發酸，一邊安慰著對方，一邊扯下自己的披風，試圖蓋住女人的被撕得千瘡百孔的衣服。這份善意的舉動只換回來一聲慘叫，彷彿看到了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般，女人抱著自家孩子，拼命往後縮，一邊縮，一邊大聲哀告：「別過來，別過來。放過我們娘倆，放過我們娘倆！值錢的東西都在車子裡，都在車子裡！全給你，全給你！」

　　子陵被弄得滿臉通紅，尷尬地站在了原地。万俟玉薤在江湖混得時間長，經驗豐富，知道這女人是被嚇出失心瘋了。從馬鞍後解下水袋，兜頭蓋臉潑將過去。然後大聲斷喝：「閉嘴！我們是飛龍禁衛，誰稀罕你這點東西！趕緊醒醒，孩子快被你勒死了！」

　　「孩子？」女人抬起濕漉漉的頭，大聲慘笑。「哈哈，孩子。對，孩子。軍爺，求你放過孩子。求求你，他還小。你要什麼，我給，我全給……」

　　說著話，她將已經昏過去的孩子輕輕地放在身邊。然後迅速開始解自己的衣裙。万俟玉薤的老臉登時也漲成了茄子色，從方子陵手中搶過披風，丟在女人臉上。然後側過身體來，朝著王洵輕輕搖頭：「不成了！她這個樣子，得馬上請郎中。遲了，恐怕下半輩子就得變成個瘋子。」

　　「孩子呢？」王洵低聲詢問。

　　「我看看！」万俟玉薤低下頭，試圖檢查一下孩子的情況。被披風蓋住的女人卻冷不防爬了起來，手裡抓著一塊有棱有角的石頭，直奔他的太陽穴。「天殺的，我跟你們……」

　　饒是万俟玉薤身手俐落，也被逼了個手忙腳亂。好不容易將對方制住，正欲想辦法善後。前方不遠處又傳來一陣嘈雜，「攔住那輛馬車，攔住那輛馬車，別讓他跑了。前面的軍爺，趕緊搭把手兒，好處分你一半兒！」

　　緊跟著，一輛由兩匹棗紅色駿馬拖曳的銅裝車呼嘯而至。若不是王洵等人躲得快，差點就被撞翻在車輪之下。

　　危難關頭，方子陵和万俟玉薤再顧不什麼男女大防，一個抱起發瘋的女人，一個抱起昏睡中的幼兒，迅速跳到路邊。銅裝馬車被官道的幾具屍體一絆，車輪立刻失控。虧得駕車的馭手經驗豐富，斷續拉了幾次韁繩，才在車廂翻倒之前，將馬車停了下來。

　　還沒等車輛停穩，後邊的追兵已經快速追上。根本不看地死者的慘狀，伸手便扯住車轅，「劉大人，趕緊跟我們回去，禮部衙門裡怎能缺了您老呢？！」

　　眾寡懸殊，駕車的馭手也不敢反抗，乖乖地閃到一邊，朝著圍攏來的人群發呆。銅裝車的主人見無路可逃，輕輕咳嗽了一聲，慢慢從裡邊推開車門，「諸位好漢且慢動手，諸位好漢且慢動手。劉某這裡有幾句話說！」

　　「有什麼好說的，您老可是萬金之軀！」圍在馬車旁邊的，大多都做市井無賴打扮，但其中兩個身材較為強壯的，明顯是行伍出身，說起話來中氣十足。「你就這樣走了，讓我們到哪領那一萬吊賞錢去！好好回去做您的禮部郎中，我等也好跟著沾點兒光！」

　　「別逼老夫，別逼老夫……」劉姓官員放聲嚎啕，握在手中的刀子晃來晃去，就是捨不得向自家脖頸上抹。有名無賴手疾眼快，衝上前，一把將刀子搶下，大聲呵斥，「給臉不要臉是不？想做忠臣，您早幹啥去了？趕緊跟老子回去，否則，休怪老子拿大耳刮子伺候你！」

　　「萬歲啊，微臣對不住您啊……」劉姓官員挨了訓，哭得愈發大聲。眾無賴們懶得再理睬他，七手八腳將馬車掉轉方向，押送著趕往長安。從始至終，都沒拿眼睛往穿著飛龍禁衛的王洵等人身上瞄。

　　「站住！」見對方馬就要揚長而去，王洵忍不住大聲喝止！「你等要把這位大人劫到哪去？光天化日之下，就沒有王法了嗎？」

　　「王法？這位軍爺真會說笑話！您指的是哪朝王法啊！」無賴們回過頭，以極其輕蔑的目光掃了王洵兩眼，撇著嘴數落，「想分紅，您老自己到前頭守著去？別跟老子唧唧歪歪！即便是你們家邊老太監，老子也沒工夫尿他！」

　　「找死！」雖然對方罵的是仇人，王洵依舊怒不可遏。雙腿一夾大宛馬，迅速橫在了眾無賴面前，「把馬車留下，否則，休怪王某不客氣！」

　　刀鋒的血痕還在，被初升的日光一照，發出刺眼的紅光。眾無賴被嚇了一跳，停住腳步，迅速抽出兵器，「想來硬的，好。以為穿了一身蛤蟆皮，老子就怕你們了！啊……」

　　「啊……」

　　「弟兄們並肩子，這廝玩真的！」

　　「殺了他，殺了他！」一片混亂的叫囂聲中，王洵揮刀殺入了人群。万俟玉薤、方子陵和王十三帶領其餘侍衛結陣而，如鐮刀割莊稼般，將無賴們紛紛放倒於地。沒受過任何軍事訓練的市井無賴們哪是百戰老兵的敵手，轉眼間，便被砍了個人仰馬翻。兩名明顯是行伍出身的傢伙見勢頭不妙，各自從車轅處解下一匹座騎，轉身就逃。王洵策馬從後面追了去，一刀一個，將他們抹進了路邊的排水溝！

　　前後不過彈指工夫，眾無賴已經紛紛了賬。王洵磕打馬鐙，快速來到銅裝車前，一刀劈飛車門，「哪位大人在裡邊，出來說話！」

　　「哎，哎，饒命，軍爺饒命！」劉姓郎中嚇得連魂兒都快掉了，連滾帶爬地從車廂內跳出，跪在地猛朝王洵磕頭，「軍爺，您想帶小人去哪就去哪！小人絕不敢再逃了，絕不敢再逃了！」

　　「你還想往哪逃？」王洵被對方奴顏婢膝的模樣噁心得直想吐，「眼下京師是什麼情況？怎麼這些地痞無賴到處殺人搶劫？」

　　「您老……」劉姓郎中被問得一楞，遲疑著抬頭打量王洵。「你老不是來路截人的？你老是從北邊回來的？太好了，太好了，老天爺，您可真開眼了！」

　　說罷，居然不再回答王洵的話，朝著半空中連連拱手。直到万俟玉薤的刀柄又敲到了腦門，才跳起來，聲色俱厲地喝道：「你們幾個，趕緊保護本大人去追趕聖駕。到了目的地之後，少不了你們的賞賜！」

　　「瞎了你的狗眼！」万俟玉薤又一刀柄敲下去，將劉姓郎中敲了個頭暈眼花，「老子是飛龍禁衛，只聽皇上和高大將軍的調遣。你個小小郎中也配要求老子保護！說，京師現在到底什麼情況，聖駕去哪裡了？」

　　「你們竟敢……」劉姓郎中被打傻了，捂著腦門楞了好半天，才終於決定好漢不吃眼前虧，「京師什麼情況，本官也不大清楚。你們回去找邊大人問問，就知道了。本官忙著……哎呀，哎呀，別打，別打了，我說，我說！軍爺，軍爺，求求您高抬貴手！」

　　「下賤胚子！」万俟玉薤收起橫刀，憤憤地啐了對方滿臉吐沫。劉姓郎中被打得怕了，不敢用手去擦，蹲在地上，哭泣著數落：「你們，你們不敢跟叛軍拼命，欺負，欺負我個文官，算什麼本事？算什麼本事？啊？整個京師，整個京師裡頭誰不知道，邊令誠已經跟安祿山那邊接洽好了，待叛軍主力一到就立刻投降！你們這些飛龍禁衛，早就改換了門庭，姓了安了！哎呀，下官說的都是實話，別打了，別打了，下官說的真的都是實話！眼下京師裡沒人主事兒，所以您老從北邊來才不知情！」

　　「万俟，別打了！」王洵在馬背晃了晃，差點沒一頭栽下座騎，「讓他說明白些，叛軍主力現在抵達京師沒有？皇上呢，皇上奔哪個方向跑了！」

　　「還沒，只有崔乾佑派的使者前來接洽。邊令誠已經決定投降了，百官們能跑得都跑了，跑不動的便準備跟著邊令誠一道降賊。下官感念大唐皇恩，哎呀，別打！下官覺得安祿山成不了大事，所以準備去追隨聖駕。聖駕據說去了陳倉，準備從那邊轉道入蜀。更具體的，下官也不知道了。軍爺，您老行行好，把下官放了。下官這輩子和下輩子，都念您的恩情！」

　　「陛下什麼時候逃的？太子呢？城中其他人呢？」

　　「皇上是本月十三號凌晨，也就是前天後半夜跑的。太子和丞相也跟著跑了。都沒告訴其他人。百官是上朝時發現不見了皇上，才開始紛紛跑路……」

　　「城中百姓呢，宗室呢，沒人管了？」王洵心中急得火燒火燎，瞪著劉郎中追問。

　　劉姓郎中朝著王洵可憐巴巴地作揖，「軍爺啊。這個節骨眼兒，誰顧得誰啊！您老要麼回去跟邊令誠一道去迎接大燕皇帝，要麼去蜀中追隨陛下。無論怎麼著，下官都跟著您走不就行了嗎？路上咱們慢慢再說這些細節也不遲啊！再耽擱，再耽擱，後邊就又有人追來了！」

　　「哪裡也不能去。你去咸陽，把京師裡的事態知會給當地官員！」王洵強壓心中憤懣，迅速作出決定。凌晨路過咸陽時，他根本沒進城停留，所以也不清楚當地的官員知道不知道天子已經跑路的消息。但是根據沿途景色判斷，恐怕當地的官員和百姓們十有七八還被蒙在鼓裡，「我從北邊那條官道過來，那邊，一路幾乎沒碰到過什麼人。如果你繼續往西，肯定還得被人堵截。不如掉頭向北走。等過了咸陽，你再繼續往北，可以去汾州、隴右，從那邊入蜀，肯定比追著陛下的車駕走更為安全。」

　　「哎！哎！」劉姓郎中點頭哈腰，眼珠在眼眶裡來回亂轉。万俟玉薤前拎住他，直接丟進了馬車，「我家大將軍會派人送你去。如果你敢玩什麼花樣，直接砍了你的腦袋！」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劉姓郎中從車廂中爬起來，繼續打躬作揖。

　　王洵知道此人奸猾，不得不從原本就為數不多的護衛中臨時分出兩個老成可靠的，負責押送此人去咸陽，給地方官員們報信兒。順便把嚇瘋了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也放進了馬車，飭令劉姓官員請郎中救治。

　　「實話跟你說，老子不是什麼飛龍禁衛！」事到如今，王洵已經無需在隱藏自己的真實身分。從腰間摸出一塊魚符，在劉姓郎中眼前晃了晃，低聲威脅，「老子是回來勤王的。如果你不把消息送到咸陽，過後老子有的是辦法收拾你。即便你投靠了安祿山，也照樣能殺你全族！」（注：魚符，唐代官員的身分證明。一般長約六公分、寬約二公分。）

　　「您老是……」一直在禮部當官，劉姓官員自然認得魚符代表著什麼東西。兩眼登時一亮，旋即驚詫地哭出了聲音，「大將軍，您是大將軍，威震西域的王大將軍。您老，您老怎麼不早點兒回來啊，嗚嗚，嗚嗚……」

　　「早點回來，老子腦袋早掛城牆上去了！」王洵憤怒地掃了對方一眼，撇著嘴冷笑。劉姓郎中根本聽不懂這話是什麼意識，眨著淚眼，可憐巴巴地請求原諒。「大將軍息怒，大將軍息怒。卑職只是，卑職只是想說……」

　　「趕緊去咸陽報信，讓地方上做好準備！」王洵也沒有興趣跟此人囉嗦更多，撥轉座騎，奔著長安方向馳去。

　　距離長安越近，路上形勢越為混亂。流氓、地痞和憤怒的百姓們一波接著一波，成群結隊，將通往正西和西南的官道堵得滴水不漏。有的是為了搶奪財物，有的是為了向新朝邀功，更多的則僅僅為了發洩被朝廷拋棄的不滿。見到從長安城裡駛出來的馬車，立刻衝上去「打招呼！」

　　個別大戶人家的車隊中雖然有家將保護，可在洶湧而至的人潮前，家將們根本起不到什麼作用。勉強闖過幾個關卡，便被凌空飛來的石塊砸翻在地。無數雙穿著布鞋、草鞋的大腳立刻從家將們的身體上踩過去，將車廂裡邊的老爺、夫人、公子、小姐們揪出來，掠走財物，剝光衣服，奪走做人的最後一點兒尊嚴。

　　王洵開始時還不斷出面干預，從流氓們手中救下了幾波受害者，到了後來，隨著路上的亂民數量增加，他基本上已經自顧不暇，只好閉上眼睛埋頭趕路，對近在咫尺的慘禍視而不見。設卡劫掠的亂民們見他的去向是長安城，大多數情況下，也懶得找這夥飛龍禁衛的麻煩。彼此之間倒也暫且能相安無事。

　　饒是如此，在臨近城門的時候，衝突還是發生了。幾輛被掀翻在地的馬車堵住了他的去路，數十個地痞將幾名衣衫單薄的女子圍在中間，一邊說著污言穢語，一邊用木棒和短刀向圈子內招呼。

　　女孩們被嚇得嬌啼不斷，卻得不到任何憐憫。全靠著其中一個手持雙劍的紅衣女苦苦支撐，才使得周圍的地痞們無法輕易得手。但紅衣女子畢竟寡不敵眾，轉眼之間，她身上就添了十幾處大大小小的傷口，鮮血順著衣袂滴滴答的往下淌。

　　「住手，一群男人欺負一個弱女子，你等還要臉嗎？」方子陵的家不在城內，所以不像王洵那般心急如焚，見持劍女子馬上就要倒在亂刀之下，雙腿一磕馬鐙，朝著地痞們撞了過去。

　　地痞們被撞了個措手不及，紛紛跳讓閃避。方子陵瞬間闖入戰團中間，單手伸向持劍的女俠，「上馬，我帶妳衝出去！」

　　「先帶她們幾個走！」持劍的紅衣女快速轉身，給了方子陵一個淡淡微笑，同時揮動雙劍，砍斷兩根已經快遞到馬脖頸上的木樁，「麻煩你先幫我搶回一輛馬車，否則根本走不遠！」

　　「先離開這裡，剩下的事情讓我家將軍想辦法！」方子陵被紅衣女的笑容晃得兩眼發花，順口大包大攬。

　　「你家將軍？」紅衣女子又砍飛了一名試圖靠近的無賴，迅速張望左右。這才發現，有幾名飛龍禁衛緊隨方子陵而來，替自己驅散了大多數攻擊者。「你家，王二郎，怎麼是你？你怎麼跑回來了？！」

　　「大娘！」王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我，妳還沒走嗎？」

　　「我今天早晨才得到的確切消息！」紅衣女子正是公孫大娘，一邊揮舞雙劍護住腋下眾女，一邊迅速回答王洵的問題，「你家那邊，我已經央了人去報信。小心背後，低頭！」

　　王洵聞言低頭，躲過了一塊凌空飛來的尖石。緊跟著，更多的土坷垃與石塊從他身邊掠過，「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們這些沒用的傢伙！」

　　「打死他，打死他！」彷彿犯了眾怒，幾夥在附近打劫的地痞、無賴們紛紛丟下獵物，湧將過來，與先前被衝散的一起，將王洵等人團團圍在了中央。「飛龍禁衛有什麼了不起？有本事跟安祿山拼命去？在這裡橫，算什麼英雄！」

　　「想英雄救美是吧！大夥趕緊成全他！」

　　「這張小臉黑了點兒，不過也算人模狗樣！趕緊跳下馬來給爺爺磕頭，讓爺爺教教你怎麼玩女人！」

　　「噢！」「噢！」「噢！」「打死他，打死他！」地痞們發出放肆的哄笑，潮水般前湧，試圖將王洵等人和眾女子們一道吞沒。這種時刻，王洵可是不敢再手下留情。揮起橫刀，左右劈砍。幾隻手臂飛了出去，然後是幾顆不甘心的頭顱。方子陵、万俟玉薤、王十三，還有跟在後面的一眾親衛，以自家主將為核心，組成一個方陣，迅速前推，將敢於攔路的地痞無賴們碾翻在地。

　　「殺人了，殺人了！」「殺人了，飛龍禁衛殺人了！」地痞無賴們見了血，變得愈發瘋狂。居然無視同伴們的屍體，前仆後繼繼續往上湧。王洵撥開一根木棍，順手砍掉木棍主人的胳膊，然後又是一根木棍，然後又是一根胳膊。匕首、短刀、漆槍、鐵鏈，無數兵器在他面前飛舞，無數人慘叫著倒地。忽然，周圍的壓力一鬆，無賴們大叫一聲，退潮般四散而去。

　　前後不過是數彈指的工夫，至少有四十幾人被殺，方子陵和王十三等人身上也見了紅，全仗著相互之間照應得及時，才沒人被無賴們拖下座騎，剁成肉醬。望著來之不易的「勝利」，王洵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正愕然間，耳畔突然又傳來一聲尖叫，「救命，救命！王，王家賢侄，快，快救救我，救救我！」

　　「誰？」王洵順著聲音尋找，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在路邊乾涸的排水溝裡，看到幾輛倒翻在地的馬車。車廂旁，有名花枝招展的半老徐娘，啞著嗓子正向自己揮手。呆坐在徐娘旁邊的，則是兩個身材甚為豐滿的少女，衣服都被扯得稀爛，露出雪白的胸口。

　　「我是你姑姑啊，你忘了我了？」也不嫌王洵身上的血腥氣重，半老徐娘瞇縫著桃花眼，朝著他亂丟，「在你韓世姑家，咱們見過的。當時安定公主還賜了你根金步搖！」

　　「襄郡夫人？」透過對方那足足有一指厚的胭脂水粉，王洵終於分辨出此人的面目輪廓。是韓家世姑的一個遠房親戚，自己當年被拉著相親時，曾經於酒宴上見過此人。還差點被她給生吞活剝掉，真是晦氣至極。

　　想到不愉快的往事，王洵心中又是一陣噁心。擺擺手中橫刀，低聲說道：「我現在沒時間幫妳。妳趕緊自己把馬車扶起來，繼續走吧。記得往北走，不要往西。向北的路上基本沒人設卡！趕緊，一會兒肯定有更多的亂民湧過來！」

　　說著話，他就扭頭去招呼公孫大娘。還沒等開口，又聽見襄郡夫人在背後大喊道：「王家賢侄，王大將軍，救命！救命！不是救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家夫君！他是你韓姑姑的表弟，跟你們王家打斷骨頭連著筋！」

　　「他在哪？」當年欠過韓家世姑的人情，王洵不得不再度回過頭來，「他一個大男人，還能被怎麼樣？你讓我怎麼救他？」

　　「他，他被人抓走了！嗚嗚，嗚嗚！」襄郡夫人以手掩面，哭得梨花帶雨，「就在剛才，你跟亂民們交手之前，他連人帶馬車都被截走了！嗚嗚，你救救他。只要你肯救他，無論要什麼，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哪邊？」王洵四下看了看，暫時還沒有地痞們敢再過來招惹自己，瞪著眼睛，大聲喝問。「別囉嗦，指給我看！

　　「城門，城門方向。在那，在那！」襄郡夫人用塗了豆蔻花的手指點向不遠處，被堵得水洩不通的城門。「那輛白銅馬車，天那，他，他被從車裡揪出來了！」

　　城門口此刻也是一片混亂。試圖逃命的人流和發國難財的地痞無賴們擠成了一團，將城門堵了個嚴絲合縫。王洵等人剛才與劫掠者的激戰就發生咫尺之遙，可那邊的人卻好像都得了眼疾一樣，對此血腥場景視而不見。

　　拜胡亂的局勢所賜，襄郡夫人的丈夫並沒被脅迫著走多遠。王洵帶著幾名侍衛策馬衝過去，揮刀砍翻幾個流氓，從對方手裡搶回了一個長鬍子的官員。

　　「放開老夫，放開老夫！」被王洵夾在腋下，官員拼命掙扎，「老夫寧可死，也不會以身事賊，老夫寧可立刻去死！」

　　「想死就死遠點兒！」策馬跑到襄郡夫人面前，王洵將她的丈夫丟了下去，「給，要命的就趕緊扶起馬車走人！」

　　「多謝賢侄，多謝賢侄！」襄郡夫人雙手扶起自家丈夫，拉著對方一道打躬作揖，「來，趕緊見過王家賢侄，多虧了他，咱們一家……」

　　「妳個頭髮長見識短的呆女人！」長鬍子官員不知道王洵的真實身分，還以為他就是一名普通的飛龍禁衛，「老夫被他們劫了去，即便從了大燕皇帝陛下，也屬於被迫，情有可原！你卻非要央人去救！萬一真的改朝換代……，呸，哪個用得著妳來？用得找妳來！」

　　平生第一次被丈夫在外人面前教訓，襄郡夫人被嚇了一大跳，旋即，惱羞成怒，一把揪住丈夫的鬍子，連踢帶打，「我把你個沒良心的王八蛋，若不是老娘豁出臉皮去求大將軍救你，你早被賣妓院裡做烏龜了，還想去投靠安祿山，也不撒尿照照，自家長什麼德行。滿朝的尚書、侍郎都多的沒處擱了，哪有地方給你站？」

　　轉過頭，她又迅速換一副謙卑的笑臉，朝著王洵低聲懇求：「大將軍別跟他一般見識。他素來膽子小，剛才被嚇得糊塗了，一時口不擇言……」

　　一句話還沒等說完，已經被回過神來的長鬍子官員低聲打斷，「大將軍，他怎麼會是大將軍？你瞎了眼睛，分明只是一個從七品旅率……」

　　「閉上你的狗嘴！」襄郡夫人用一聲斷喝制止了丈夫，然後繼續向王洵說軟話。「大將軍您別搭理他。這貨向來有眼無珠。否則也不至於在六品官位混了半輩子。救命之恩，我們一家無以為報，您老人家今後到哪裡，我們一家就……」

　　「你們趕緊走，到哪裡隨便！千萬別跟著我！」王洵是徹底拿這對神仙夫妻沒半點辦法了，本來想叮囑的話也懶得再說，撥轉戰馬，掉頭便走。只留下襄郡夫人在身後對著其丈夫大發雷霆，「你個殺千刀的蠢貨。大將軍有要事在身，當然得掩飾行跡！又何必跟你這不入流的芝麻官說清楚。蠢貨，老娘當年真是瞎了眼睛，才會嫁給了你！」

　　「他真的是大將軍？這麼年輕的大將軍，我怎麼沒聽說過？」長鬍子官員還不相信，望著王洵的背影低聲嘟囔。猛然間，他想起近兩年同僚們閒談時經常提起的一位，渾濁的眼神立刻開始發亮，「我知道了，安西採訪使，他是懷化大將軍、安西採訪使、大宛都督，王洵王明允。他，他這個節骨眼兒，怎麼會來京師？不行，我得把這個消息告知邊大人，說不定邊大人念在我報信及時的份，還能……」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後半句話幾乎弱不可聞。卻還是被站在旁邊的襄郡夫人聽見了，揪住鬍子，又是劈頭蓋臉一頓狠揍，「蠢貨，說你是頭蠢豬，簡直是對豬的侮辱。人家這個節骨眼敢潛回京師，自然跟邊老太監商量投效新朝的事情。他現在手裡要兵有兵，要將有將，還愁不封公封侯嗎？你現在回去揭發他，豈不是趕著給邊老太監做人情？只要把你的腦袋瓜子往下一砍，人家兩個立刻前嫌盡釋，推心置腹！」

　　「嘶！」長鬍子官員捂著臉的血道道直吸冷氣，不是為了痛，而是為了妻子所描述的場景，「那，那你說，我該怎麼辦？皇上走時不肯通知我，新朝裡又找不到合適地方……」

　　「蠢貨，真是蠢得沒邊的蠢貨！」襄郡夫人怒自家丈夫不爭氣，伸出塗著豆蔻的胖手指狠狠戳其腦門，「剛才老娘明明可以跟大將軍搭上關係的，還不是被你給攪黃了！他現在炙手可熱，如果你能跟他搭上關係，做一個幕僚，還愁不跟著一道飛黃騰達？！」

　　「可現在他已經走了啊！」長鬍子官員懊惱得連連跺腳。他的仕途一直不太順利，官場中的見識還算有的。安祿山進入長安之後，正急需一批有名氣的舊朝臣子來投靠，以便彰顯其自家深得人心。而王洵這個節骨眼前來接洽「投靠」事宜，恰恰如雪中送炭。可以預見，在未來的大燕國中，王洵的地位絲毫不會亞於哥舒翰，甚至比後者還要高出半頭！

　　對錯失搭順風船良機，襄郡夫人也極其懊惱。抬起繡花鞋，照著丈夫的大腿狠狠地又踢了幾大腳。正發洩間，眼角的餘光看到自家兩個女兒，眼睛一轉，突然又計上心頭，「我跟你這蠢貨商量個事兒。咱家兩個女兒也算容貌出眾。那王大將軍又是個出了名的急色。當年他為了一個歌妓，竟然敢跟全長安的勳貴作對。如果咱們以逃難不便的名義，把女兒們交給他照顧……」

　　鬍子官員嘴巴很是猶豫，臉上的笑容卻徹底出賣了他的真實想法，「這，能成？他那麼寵愛那個歌妓，不惜被千夫所指。咱家的女兒們嫁過去，豈不是要受氣？不過，有家族在背後撐腰，想必那歌妓也不敢做得太過分……」

　　轉眼間，夫妻二人已經在滿地的屍體旁達成了一致，就等著將女兒送門去伺候枕席。抬起頭，卻已經看不見王洵的身影，急得跳著腳相互抱怨，「都怪你，淨瞎耽誤工夫！這下好了，人都找不著了，還說什麼親！」

　　「妳自己眼睛不是喘氣的麼，連大活人都能看丟！」

　　正欲擼胳膊挽袖子再大戰三百回合，旁邊的長女實在看不下去了，站起身來，低聲提醒，「他，他好像奔城門口去了，後邊還跟著一隊馬車……」

　　「妳怎麼不早說！」襄郡夫人白了女兒一眼，踮起腳尖來朝城門方向眺望。目光穿過亂哄哄的人群，果然找到了王洵那堅實的背影。「這小色鬼，真的只要見到就不放過。公孫大娘和她身邊那幾位都是賣笑為生的殘花敗柳，他居然全都要帶在身邊！傻楞著幹什麼，趕緊把馬車扶起來，咱們這就去追……」

　　※※※

　　王洵可不知道自己已經被人給惦記了。他之所以要求公孫大娘跟自己走一道，完全出於對路上治安的不放心。以他個人今日所見的情況，幾個弱女子如果繼續向西逃，恐怕還沒走到通往咸陽的岔路口，就會被蜂擁而至的流氓地痞們給瓜分乾淨。

　　經歷了剛才一戰，公孫大娘也知道憑藉自己的個人勇武，保護不了這麼多姐妹。所以王洵剛開了個頭，她立刻表態同意。兩支隊伍合成一隊，逆著逃難的人流直奔城門。連威脅帶懇求擠了好半晌，也沒能擠出一條進城的通道來。

　　在城外多耽擱一瞬，白荇芷等人就要多面臨一分風險。王洵急得兩眼冒火，把心一橫，從馬鞍後扯下馮小太監的印信，高高地舉過了頭頂，「飛龍禁衛回城向邊令誠大人繳令，閒雜人等趕緊讓路。否則，軍法從事！」

　　「飛龍禁衛回城向邊大人繳令，閒雜人等讓路！」万俟玉薤等人也扯開嗓子，大聲叫喊。

　　堵在城門外的市井無賴和趁火打劫的百姓們聞聽「邊令誠」三個字，立刻扭頭觀望。再看到王洵等人手中血淋淋的橫刀，本能地就向道路兩邊避讓。人群中卻有十數個臉帶著刀疤的外鄉人不肯相信王洵所言，互相看了看，齊聲喊道：「邊令誠又怎麼了，皇上都跑了，他還能把我等怎麼樣？大夥別理睬他，咱們繼續發財！」

　　「哪個說的，有本事你再說一遍！」既然已經冒了邊老太監之名，王洵索性蠻橫到底，「耽誤了大燕皇帝陛下的事情，你等擔待得起嗎？想死就站出來，老子這就成全你！」

　　邊令誠已經準備向安祿山獻城一事，已經嚷嚷得人盡皆知。幾個叛軍的細作有膽子煽動地痞們趁火打劫，卻沒膽子耽誤自家的軍務。聽王洵說得兇橫，氣焰立刻就矮了三分。向人群中縮了縮，笑著說道：「好叫這位弟兄知曉，咱們也是奉了命在此攔截出城官民的！如果你確實有要事需進城，不妨……」

　　話音未落，就聽見城門裡邊有人大聲喊道：「閃開，閃開，奉崔鎮守之命維持秩序。正門進，側門出，誰也不准在門口停留。」

　　緊跟著，是一陣刺耳的皮鞭聲響。堵在門口無賴們措手不及，被幾百名衝出來的差役，打得抱頭鼠竄。

　　「誰叫你們清理城門的！」人群中的叛軍細作見狀，顧不得再跟王洵較勁兒，一個個從懷裡掏出信物，擎在手裡，朝著城門口的差役們大罵。「放走了陛下需要的人，你等有幾個腦袋被砍？誰下的令，誰帶的隊，給老子站出來！」

　　「幾位大人，幾位大人，請讓讓，請讓讓。小的也是奉了命，不敢隨便耽擱！」帶隊的差役頭目孫仁宇懶洋洋地站出來，朝著細作們輕輕拱手，「是前朝京兆尹，如今的大燕國長安鎮撫使崔光遠，崔大人下的令，讓小的帶人清理城門，整肅城內治安。幾位大人若是不信，儘管進城去找他。他老人家眼下就在京兆尹衙門坐鎮，威懾趁火打劫的宵小！」

　　「不准放人出入，否則，必然拿你試問！」幾名細作不顧身分暴露，大聲朝孫仁宇威脅。

　　孫仁宇當年就是塊滾刀肉，在長安城這個大油鍋炸了幾年，更是油得外焦裡嫩，朝著一眾細作拱拱手，繼續懶洋洋的回應：「大人您別嚇唬小人，小人可真擔待不起，可您得體諒小人的難處，崔光遠大人是小人的頂頭上司，也是大燕國皇帝陛下剛剛加封的鎮撫使，負責掌控這裡的一切。您趕緊裡邊請，讓他改變命令。趕緊著，他就在京兆尹衙門。弟兄們，把堵門的馬車都給我推開，誰敢在城門口二十丈內惹事兒，儘管拿傢伙招呼！」

　　「是了，孫頭兒！」差役們眼裡只有孫仁宇這頂頭上司，答應一聲，立刻動手清除城門附近的障礙物。順帶著從身後推過來幾具上了弦的弩車，示威般擺在街道的兩側。

　　即便以王洵現在的身手，也不敢於如此近的距離招惹弩車。更何況幾名叛軍的普通細作。這夥人知道繼續跟孫仁宇糾纏下去，也得不到什麼結果。恨恨地跺了跺腳，分出一半兒人手跑進城去找崔光遠理論。另外一半兒人手退到了距離城門二十丈以外，重新糾集地痞無賴們佈置哨卡。

　　身分暴露之後，再想煽動亂民們追隨，就不像先前那般容易了。除卻幾十名膽大包天，並且利慾薰心的傢伙，其餘地痞無賴紛紛躲出老遠。大夥想趁亂撈一票不假，大夥心中對朝廷有恨不假，卻不意味著大夥願意跟叛軍同流合污。萬一哪天朝廷的人馬再打回來，趁火打劫的罪行未必認真追究，替叛軍為虎作倀，卻肯定要被砍掉腦袋！

　　趁著來之不易的通暢，王洵帶人策馬進城。城門口與孫仁宇目光交匯，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震驚之色。「我過來接自己的家人，不想惹任何麻煩！」唯恐孫仁宇發難，王洵將染滿了鮮血的刀鋒晃了晃，低聲威脅。

　　「原來是表弟，你不是在，在飛龍禁衛中發財嗎？怎麼出城去了？」孫仁宇見王洵臉色不善，唯恐對方誤解，拱了拱手，滿臉誠摯的說道。

　　一句表弟，立刻讓王洵想起了當年的胡鬧。將刀刃向旁邊挪了挪，低聲道：「煩勞表哥掛念了，我是奉了上頭的命令出去公幹的。此刻惦記著家人，所以回來看看。我不在時，家裡人還都好吧？」

　　「家裡那邊應該還行。不過你得趕緊著。眼下城內亂得很，連皇宮都被人給搶了！」孫仁宇側開身，盡量遠離危險。「如果接人出城的話，記得走城北。那邊有條路通往鄉下，眼下走的人還不多！」

　　「多謝表哥提醒！」見慣了劉郎中和襄郡夫人那種市儈嘴臉，亂世當中忽然遇到一個真心對待自己的人，王洵心裡登時覺得暖暖的，一邊走，一邊笑著朝對方拱手，「表哥不去鄉下看看嗎？我在那邊還有些舖子，可以分表哥幾間！」

　　「唉！」孫仁宇笑著搖頭，「你表哥我就是勞碌命，可住不起鄉下！況且話說回來了，哪朝哪代，還不需要用幾個衙役跑腿兒？你趕緊，別讓姨娘等得著急！弟兄們，把傢伙都給老子掏出來，有敢在城門口撒野的，直接砍了扔溝裡去餵蛆！」

　　雖然有孫仁宇等長安、萬年兩縣的差役賣力維持，城內的治安也沒比城外好多少。剛離開城門範圍不到百十步遠，王洵就目睹了兩起搶劫案件。肇事者仗著人多勢眾，根本不把前來干涉的衙役放在眼裡。一旦發現後者實力不如自己，旋即拔刀相向。待有大隊衙役趕來支援，則一哄而散，讓對方根本追無可追。

　　王洵、方子陵等人騎的都是萬里挑一的大宛良駒，太平時節，隨便拉一匹出來，在長安城中都能賣到百吊之上。而公孫大娘等一干女子所乘坐的車輛，雖然沒資格用什麼銀裝、金裝，也是極盡奢華之能事，裡裡外外透出股子富貴氣。這樣的一支隊伍，不可能不受到暴徒的窺探。轉眼間，便有幾十名無賴大呼小叫地圍了過來。

　　在此危急關頭，王洵可是不敢手下留情。雙腿一磕座騎，率先朝肇事者衝了過去。万俟玉薤和王十三帶領其他侍衛緊緊跟上，兩個來回，便將圍攏過來的無賴們砍得潰不成軍。

　　丟下一地屍體繼續前行，才走過半個坊子，前面的路就又被更大的一夥無賴給堵住了。為首的暴徒居然擎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角弓，朝著王洵的胸口比比劃劃。万俟玉薤見狀，趕緊策馬擋在了自家主將身前。王十三則從鞍子後解下水袋，當做暗器奮力丟了出去。持弩的無賴畢竟沒有過戰場，殺人的經驗遠遜於王洵等人。見一個黑影從半空中直奔自家面門而來，本能地就將角弓向抬了一下。就在這一瞬間，方子陵的刀光已至，噗地一聲，將弩弓及其主人的兩隻胳膊都掃到了半空中。

　　「投降者免死！」眾侍衛們相互之間的配合幾乎成了本能，吶喊著衝將過去，在攔路者當中砍出一條血淋淋的通道。

　　被橫刀砍中的無賴慘叫著倒地，僥倖沒被砍中的無賴們四散逃開。卻不肯去得太遠，躲在巷子深處，用仇恨且貪婪的目光看著王洵等人，準備醞釀下一場偷襲。

　　再這麼走下去，恐怕下一次就要面對拒馬和連環弩了。王洵也算身經百戰，卻沒有一次，像今天這般進退兩難。正一籌莫展之際，身背後突然傳來了襄郡夫人那熟悉的聲音：「外子說，邊令誠大人今早躲進了京兆尹衙門。如果您急著找他，不妨從別處繞一繞。這條路連著東西兩市，平素像金山銀海一般，自然招賊惦記！」

　　「妳……」王洵的第一反應不是建議的好壞，而是對方的行徑，「你們怎麼還沒走？」

　　「路太亂了，如果沒有人照顧，我們一家根本走不遠？大將軍，咱們都是實在親戚，您就好人做到底，讓我們跟在您身後！」襄郡夫人立刻紅了眼睛，嬌滴滴的哭訴。聲音婉轉嫵媚，比洞房花燭夜的新娘子還酥麻三分。

　　「大將軍對屬下有救命之恩，屬下無以為報，寧願鞍前馬後伺候您老！」襄郡夫人的丈夫臉皮厚度絲毫不遜於其妻，從馬車跳下來，對著王洵，納頭便拜。

　　「請大將軍發發慈悲！」襄郡夫人的兩個女兒雖然不齒於父母的行為，為了一家大小的安危，也強忍羞愧，從馬車跳下來，朝著王洵款款施禮。

　　「大將軍，反正隊伍中也不愁多這幾個人。」還沒等王洵拒絕，万俟玉薤已經悄悄地撥轉座騎，擋在襄郡夫人一家身後，同時晃了晃刀鋒，向其他人打了個準備殺人滅口的手勢。

　　「也好！」王洵瞬間意識到自己的疏忽，朝著万俟玉薤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又輕輕點頭。眼前這對夫妻都不是什麼好鳥，先前在城外時放他們離開，還不怕他們洩露自己的身分。如果在此刻拒絕了他們的同行請求，恐怕一轉眼，這對狗男女就要到邊令誠面前告密去了。

　　襄郡夫人和她的長鬍子丈夫不知道自己一家剛剛在鬼門關前打了個轉，聽王洵的話語裡有鬆動之意思，立刻興奮地表態，「多謝大將軍收留，多謝大將軍收留。賤妾別的本事沒有，就是對城中的家長里短比較熟悉。」

　　「屬下一直在楊相身邊供職，對這幾年朝中的人事變遷記得很清楚。大將軍如果用得到，屬下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你先說說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走！」王洵皺了皺眉，低聲打斷，「本官不急著去見邊令誠，要先去崇仁坊。」

　　「崇仁坊？」長鬍子官員楞了楞，旋即開始大拍王洵馬屁，「是去安頓家人嗎？將軍至仁至孝，實乃天下……啊，妳鬆手！」

　　「就你囉嗦！」襄郡夫人狠狠扭了丈夫一把，打斷了他的連篇廢話。「大將軍別怪他，他這個人平素囉嗦慣了，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您要去崇仁坊的話，最好從城南繞一下，躲開東西兩市和皇宮……」

　　長鬍子官員不甘被自家妻子比下去，忍痛大聲補充，「對，對，對！從城南繞，城南窮，除了曲江池一帶……」

　　因為皇宮位於長安城中央偏北位置。所以京師的格局，向來是以北為尊。北城住的非富即貴，越靠近皇宮附近，宅子主人的地位越顯赫。而南城，則多為底層小吏和普通百姓的居所。地段距離皇宮越遠，越為破爛卑微。只有城東南角的曲江池是個例外，那裡為權貴們的別墅所在，尋常百姓甭說購買，能湊前看幾眼都是一種奢侈。

　　王洵對長安城的情況原本就比較熟悉，經襄郡夫人及其丈夫兩個一提醒，立刻明白了其中道理。毫不猶豫地撥轉座騎，帶隊扎向城南。襄郡夫人的丈夫則自告奮勇，騎了匹挽馬，緊隨王洵身後。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地提出自己的尋路建議。

　　還甭說，襄郡夫人的丈夫官做得不怎麼樣，為人也差勁至極，指路的本事卻是一等一。帶著大夥兜兜轉轉繞了個半大不小的圈子，就順利繞到了長安城的東北側。途中雖然也遇到了幾撥無賴在趁火打劫，規模卻比先前遇到的那兩撥小得多，膽氣也沒先前那兩撥盛。聽見馬蹄聲，探頭探腦地出來看了看，見到王洵等人手中血跡未乾的橫刀，立刻又把腦袋縮進路邊的巷子裡去，再也不敢出來了。

　　繞過東市、隆慶坊，掉頭再往西。在宜仁坊與安興坊之間殺散了另外一夥試圖趁火打劫的無賴，大隊人馬再向南轉，便來到了崇仁坊外。隔著老遠，王洵就看見一夥歹徒正大呼小叫地朝坊門裡邊衝，而坊子裡邊，則有另外一夥人苦苦支撐。雙方膠著在坊門口，誰也不肯後退，鮮血順著木製門框溪流般往下淌。

　　「飛龍禁衛辦事，要命的給我閃開！」情急之下，王洵再度祭起了邊令誠的招牌。揮舞著橫刀，從背後衝入了戰團。万俟玉薤與王十三帶領一眾侍衛迅速跟，左劈右砍，下手絲毫不肯留情。

　　比起今天遇到的所有對手，攻打崇仁坊的這幫傢伙無疑都強悍了許多。從某種程度而言，他們甚至如同士兵一般訓練有素。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之後，立刻放棄對崇仁坊的衝擊。轉過頭，朝著馬隊發起了反攻。

　　一桿長槊擦著王洵的大腿根兒掠過，將他搶來的飛龍禁衛戰袍，挑出條暗紅色的口子。他咬緊牙關擰身橫掃，刀鋒潑起一團血霧氣。兩點寒光就在血霧之後透出來，直奔他的小腹。「是雁翅鏜！」他意識到危險，舉刀撥擋，然後又是一刀劈下，「龍武軍應付檢閱的東西，中看不中用！」

　　雁翅鏜被撥歪，持鏜者踉蹌著退後。万俟玉薤從側面殺來，砍掉此人的腦袋。王十三衝到了王洵的左側，用馬頭撞翻兩個試圖偷襲自家主將的暴徒。揮刀又砍翻了另外一個。緊跟著，他的臉一熱，被鮮血模糊了視線。影影綽綽，看到一名自家弟兄被幾根長槊挑了半空，手腳四下揮舞。

　　「列陣，列陣！」方子陵在隊伍最後大叫，卻得不到絲毫回應，街道寬度有限，根本容不得騎兵陣列展開。而對手的人數又太多，幾乎堵死了每個空隙。他吶喊著抽出伏波弩，瞄都不瞄就射翻了一個。然後跳下座騎，揮刀猛掃。

　　敵人蜂擁而來，將他的身影吞沒。然後又紛紛退開，丟下無數抽搐著的屍體。方子陵筋疲力盡，踉蹌欲倒。腋下卻傳來一股溫柔的力量，將他的身體牢牢地固定，固定得筆直，筆直。

　　然回頭，他看見公孫大娘堅毅的臉。眼角處已經無法掩飾歲月的痕跡，目光卻依舊絢麗如波。「小心！又過來了！」公孫大娘笑了笑，揮舞雙劍，向先前一樣護住方子陵的脊背。「妳也小心！」方子陵狠狠地點了下頭，消失的力量瞬間全部返回體內，整個人猶如下山猛虎。

　　殺穿一道攔阻，兩名兄弟的背影在他眼前出現。座騎已經倒地，替主人隔開了大部分敵手。四個人在戰馬屍體後重新組成小陣，彼此掩護著，徒步向王洵靠近。刀鋒、槊鋒、冷箭、流矢，即便當年在俱戰提城中，情況也沒像今日這般兇險。

　　敵人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士氣也非常高，缺乏的只是經驗而已。為了趕過去跟主將匯合，方子陵身上至少又添了兩處刀傷，一處槊傷。好在都不致命，短時間內影響不了戰鬥力。

　　王洵此刻也戰得非常辛苦，全憑著個人武藝精熟，才勉強沒被敵手從座騎挑下來。發覺形勢不對，他迅速改變戰術，砍倒兩個距離自己最近的攔路者，撥轉座騎，就往戰團之外闖。

　　「一個都別放走！」人群中，有一名身穿黑色衣服的傢伙，扯著公鴨嗓子命令。王洵迅速將頭轉過去，同時彎腰搶下一桿漆槍。發號施令者的目光與他相對，都立刻從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無法隱藏的驚詫。

　　「攔住他，他就是……」公鴨嗓子伸手沖王洵指點，準備喝破他的真實身分。卻被凌空而來的漆槍將後半截話卡在了喉嚨裡。雙手捂住脖頸，他心裡覺得好生不甘。整個人搖搖晃晃地跑了幾步，旋轉，旋轉，然後一頭栽倒在血泊當中。

　　「魏大人！」先前還圍著王洵等人死戰的眾「暴徒」立刻驚慌失措，哭喊著湧向倒地的屍體。趁著這個機會，王洵又磕了下馬肚子，與万俟玉薤等一起，向對手發起了最後的衝擊。

　　「魏大人死了！」

　　「他們殺了魏大人！」

　　「是邊令誠指使人幹的！」

　　「殺了他給魏大人報仇！啊！」

　　「暴徒」們憤怒地哭喊著，控訴著，卻再組織不起有效進攻。被王洵帶著万俟玉薤等人殺得節節後退。崇仁坊內的人也發現了外邊的變故，在一名手持雙刀的小將帶領下傾巢而出，裡應外合，將「暴徒」們砍得人仰馬翻。

　　攻守之勢立即倒轉，暴徒們腹背受敵，頃刻間潰如山崩。「二哥，二哥，真的是你，你可算回來了！」帶隊的雙刀將不組織人手追殺潰兵，卻直奔王洵而來，一邊跑，一邊大聲叫喊。「我就相信你一定會回來的，我真的等到你了！我真的等到你了！」

　　「守直！」王洵驚愕地帶住座騎，望著急奔而來的馬方，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是我！」見王洵還能認出自己，馬方高興地直蹦。「我本來想帶著你的家眷一起走，沒想到被堵在了……」

　　「噹啷！」他的話被兵器落地聲打斷。馬背的王洵空了手，呆呆地望向了崇仁坊口，胸口處的肌肉不斷抽搐。屍山血海當中，白荇芷一手持刀，一手持盾，緩緩走了過來。每邁一步都搖搖欲倒，卻始終不肯讓自己的身體軟下去。

　　幾年來，白荇芷的如花容顏在王洵夢中出現了無數次，卻沒有一次，及得此時的萬分之一。

　　很多年以後，在場者提起當時的情景來，雙目中還會流露出一縷明亮的色彩。那是怎樣驚心動魄的一種美，幾乎無法用人世間的語言來形容！那一刻，天地間，所有光亮彷彿都集中起來，照在她的身上，然後倒映回來，晃得人頭暈目眩。

　　她叫白荇芷，京師小四絕，一個以舞娛人的青樓行首。一個出身卑微到無法再卑微，卻試圖嫁入開國侯府，攀附富貴的女人。一個曾經讓王洵淪為全長安的笑話，仕途幾近無望的女人。一個在他倉皇出逃，生死未卜之時，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了他，並從此為他閉門謝客，盡洗鉛華的女人。

　　她一手提刀，一手持盾，周圍全都是殘破的屍體，衣服上也染滿了斑斑點點的紅。她就那樣搖搖晃晃的走著，隨時都可能會倒下，卻始終沒有倒下。雙眼中帶著一點恐懼和委屈，嘴角上卻掛滿了溫柔。

　　這是一個能陪著你一同把盞高歌亦能陪著一起低首無語的女人。一個為了你一句承諾就情願付出一生的女人。一個可以與你共同面對所有風波而絕不畏縮的女人，一個平時安安靜靜託庇於你的羽翼之下，關鍵時刻卻能拔出刀來，不顧一切護住你後背的女人。她也許不夠高貴，不夠文雅。不夠世人眼裡的賢良淑德，但是，她卻能把手放在你的手裡，與你相伴走完整個一生。無論前方是繁花似錦，還是風雨如晦！

　　「怪不得將軍當年為了她，寧願跟整個長安城的人為敵。換了我，也絕對不會放棄。」方子陵輕輕嘆了氣，撩起錦袍，抹乾刀刃上的血跡。

　　當年王洵未曾娶妻，卻先把一個歌妓三媒六聘抬回家的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整個長安城人提起此事來，幾乎無不搖頭。包括與王洵私交甚好的秦氏兄弟、張巡、馬方等，背地裡都悄悄嘀咕，覺得他這樣做很是不慎重。

　　歌妓這東西，對於世家子弟來說就是一個玩物，跟小貓小狗差不多。你在外邊無論怎麼玩，哪怕叫十個女人大被同眠，別人頂多說你一句年少風流。可如果你把一個歌妓娶回家做老婆，哪怕僅僅是一個妾，挑戰的也不止是大唐的律法，還要加上整個長安城內那無數看不見的等級壁壘。

　　但是今天，卻沒有人再懷疑王洵當初的選擇。皇上跑了，朝廷散了，長安城馬上就要淪入叛軍之手了。什麼富貴榮華，什麼錦繡前程，都即將成為過眼雲煙。只有你曾經愛過和曾經愛你的那個人，還在家門前靜靜地等著你，不曾改變，也永遠不會失去。

　　「那呆子，也不知道迎上去扶一把！」此時此刻，迷醉的又豈止是方子陵一個？坐在公孫大娘身後的幾個女子，見王洵自始至終呆坐在馬背上動也不動，忍不住低聲抱打不平。

　　「人家小倆口的事情，要你來管？」公孫大娘回頭橫了她們一眼，信手扯住一個準備上前幫忙的紅衣姐妹，「那地方太窄，妳再湊過去，就擠了！」

　　「那呆子已經喜歡得傻掉了！」紅衣女子年齡只有十四五歲上下，還未品嘗過青年男女彼此之間那魂牽夢縈的滋味，憤憤不平地掙扎。

　　公孫大娘畢竟練過武藝，手上稍稍加了點力，就將紅衣少女制得服服貼貼。「老老實實在這邊等著，別過去添亂！」

　　話音未落，王洵已經醒轉。右腿一擺，輕飄飄跳下馬背。大步迎上去，單手接過白荇芷手中頗為沉重的盾牌，「我回來了！妳還好嗎？雲姨和紫蘿還好嗎？」

　　「都好，二郎你可算回來了！」白荇芷展顏一笑，臉上的幸福濃得幾乎要滴落下來，「我估摸著你也快回來了。雲姨和紫蘿她們在家裡呢。用得著的東西都裝好了車，隨時可以出發。」

　　王洵笑著點點頭，將白荇芷手中的刀也接過去，順勢遞給跟上來的王十三。「我去叫她們倆。你幫我招呼一下弟兄們，穿飛龍禁衛袍服的都是。我們在半路上搶來的衣服！」

　　「嗯！」白荇芷柔柔地答應了一聲。低下頭，輕輕整頓了一下衣衫的正面。然後朝著万俟玉薤、方子陵等人落落大方地蹲身，「虧得幾位壯士來得及時，才使得王家沒遭受滅頂之災。兵荒馬亂，家裡拿不出什麼像樣東西招待大夥，只好請幾位壯士先入內喝碗井水，也算二郎沒有慢待客人！」

　　「不敢，不敢！」

　　「夫人切莫客氣！」

　　万俟玉薤和方子陵幾人哪裡受到了這種客氣，紛紛側開半個身子，以下屬之禮相還。一點兒也沒注意到，眼前這位女子，事實上並沒有正妻的名分。

　　幾個老粗疏忽大意，剛才一直躲在遠處觀戰的襄郡夫人卻聽得非常仔細，悄悄地把眉頭皺了起來，扯了扯自家丈夫，以極低的聲音嘀咕：「這女人可真不簡單。咱們珠兒要是嫁過去……」

　　「閉嘴，妳不說話，沒人會當妳是啞巴！」長鬍子官員忽然夫綱大振，回過頭，一把將襄郡夫人推了個趔趄。

　　「你這老不死的……」襄郡夫人被推了個猝不及防，差點一頭栽進血泊當中與地上的屍體來個親密接觸。踉蹌著站穩身形，張牙舞爪。

　　她的兩個女兒突然跟其父親做了一夥兒，一左一右走上前，扯住了她的胳膊，「娘親還是不要做白日夢了。他們家裡早就沒了外人的地方！」

　　「娘親還不都是為了妳們……」襄郡夫人氣急敗壞地反駁，卻被兩個女兒越拖越遠。「他剛才跟那個女人一句體己話都沒說……，有娘親給你們撐腰……」

　　此刻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白荇芷那邊，根本沒聽見襄郡夫人一家在嘀咕些什麼。少數耳朵靈敏如公孫大娘者，即便聽見了隻麟片爪，也搖搖頭，一笑了之。某些體己話，是無須在外人面前說的。說了，反倒是生分了。只是這個道理襄郡夫人不明白，這輩子也沒可能想得明白。

　　正微笑著看熱鬧間，王洵已經領著十幾名家丁，趕了五輛表面看上去豪不起眼的馬車，從坊子口走了出來。同住在崇仁坊的其他幾戶鄰居，也都站在了自家門口，眼巴巴地向車隊觀望。正在替王洵招呼客人的白荇芷見狀，笑了笑，大聲向鄰里們發出邀請：「大夥如果想一道走，就趕緊跟上吧！咱們先混出城去，然後再各自想辦法！」

　　「多謝夫人！」

　　「多謝王家娘子！」眾鄰居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趕著早已收拾停當的馬車出了家門，跟在了隊伍之後。

　　一瞬間，需要被保護的人就多出數倍。王洵見了，也不表示反對。只是笑著拉開一輛馬車的門，對白荇芷吩咐道：「妳、紫蘿、雲姨都坐這輛。萍兒和雪雁她們在後面的車上！路上自己注意些，別走散了！」

　　「嗯！」白荇芷輕輕答應了一聲，乾淨俐落地跳進了車廂。

　　時間緊迫，王洵不敢做任何耽擱，立刻命令車隊啟程。馬方也帶了剛才守衛坊門的那夥人湊了過來，緊緊地護在了車隊左右。到了此時，兄弟兩個才終於有了機會一敘別離契闊。卻突然又都不知道該從哪個地方說起，只是咧開嘴巴，朝著對方乾笑。發了好一會傻，才終於收起笑容，「你怎麼……」「你怎麼……」

　　「還是你先說吧！」王洵笑著搖搖頭，「我的事情太複雜，出城後再跟你細講。」

　　「是太子殿下讓我來接你家人出城的！」馬方不想對好朋友隱瞞什麼，非常爽快承認，「他昨天走得匆忙，什麼都沒顧上。途中忽然想起安祿山可能會打你的家眷主意，就從東宮六率中調出兩百人給我，讓我過來保護你的家人！」

　　「太子？」王洵側轉頭，迅速掃視馬方的一眾屬下。大概還剩一百人左右，即便近半兒帶傷，戰鬥力也遠遠超過了他身邊眾侍衛，「太子殿下讓你保護著我的家眷去哪？剛才攻打坊門的那些傢伙，又是什麼來路？」

　　「是永王的人。」馬方掏出一個帶著血跡的魚符，毫不猶豫地丟給王洵，「我剛才搜了被你用飛矛殺死的那個傢伙，從他身上發現的。但不能保證不是有人栽贓給永王。時局太亂，誰都想渾水摸魚！不過你可以放心，太子殿下只交代我護著你的家眷出城，沒命令我一定把你的家眷帶到他身邊去。即便下了這樣的命令，我也不會遵從！」

　　「看你說的！」王洵被馬方的坦蕩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著抱怨了一句。魚符乃是由一整塊上好的羊脂玉所雕刻，背後標有永王府的印記。但僅憑此物就認定是永王試圖對自己不利，恐怕會非常牽強。

　　「還有幾個活口留下，但嘴巴都很硬，短時間內審問不出結果來。我把其中受傷最輕的兩個藏在車隊中了，出了城後找個安靜地方，你可以分別提審他們。」馬方輕輕嘆了口氣，低聲補充。

　　「噢！」王洵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太子殿下一樣，打的都是來自大宛的那支援軍的主意！至於這樣做會不會傷害到崇仁坊中的其他無辜，會不會使得自己更為心灰意冷，估計兩位皇子都不在乎。

　　故友重逢的喜悅，轉眼已經被猜疑和失望所代替。隊伍中氣氛一下子變得很微妙。誰也不再多說話，只顧護著車隊繼續趕路。沿途又遇到好幾隊趁火打劫的地痞無賴，畏懼這支隊伍的護衛規模，都不敢主動上前招惹。王洵等人也沒有力氣多管閒事，只當發生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暴行是一場噩夢。

　　不一會兒來到了城東偏北，眼看著通化門已經遙遙在望，忽然間，有支腳踏黑色牛皮靴子的隊伍呼嘯而至，在一名都尉模樣的低級武將帶領下，將城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

　　好不容易才逃到城門口的百姓們嚇得魂飛魄散，丟下大包小裹，轉身就往附近的巷子裡邊鑽。帶隊的都尉也不派手下追趕，只是掏出份暗黃色的卷軸看了看，然後威風凜凜地站在城門洞下，朝著王洵等人低聲冷笑。

　　「恐怕有些麻煩了！」王洵大吃一驚，想要帶領隊伍繞路走，顯然已經來不及。只見那帶隊都尉一揮手，幾百士卒迅速從左右包抄了過來。

　　眼看著就只剩下的硬闖一途，馬方卻忽然伸手按住了王洵的胳膊，「二哥先別著急動手，對面是京兆尹衙門的人，帶隊的那傢伙我見過。讓我出去會會他，咱們先禮後兵！」

　　「嗯！」事已至此，王洵只好死馬當做活馬醫。一邊指揮自家的侍衛護住雲姨等人所在的馬車，一邊手按刀柄，給馬方撐腰打氣。

　　幾百雙眼睛的注視下，馬方笑呵呵地走向對面的都尉，遠遠地，朝著此人抱拳施禮：「是長壽坊的馮七哥麼，小弟這廂有禮了！」

　　「你是……」姓馮的都尉顯然早已記不起馬方的模樣，皺著眉頭還了個半禮，滿臉寒霜。

　　「馮七哥真是貴人多忘事！」馬方絲毫不覺得尷尬，又笑著拱了拱手，大聲補充，「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時候，馮七哥在安樂侯府，憑著一隻鐵腳將軍大殺四方。小弟可是傍你的肥莊，贏了近千貫彩頭！本想找機會做東請馮七哥吃頓酒，還了個人情。卻沒想到公務繁忙，一直抽不得空……」

　　安樂侯是大唐天子給賈昌的封爵。此人憑著鬥雞得寵，平素所交往皆為達官顯貴。長安城中，實授職位在正四品以下官員，根本沒資格走進他的家門！馮姓都尉只是給自家的前任上司做跟班時，在安樂侯府內，跟下人們一起湊了回熱鬧。當然不可能有機會坐莊，更不可能分給別人上千貫紅利！

　　然而馬方這樣說，卻讓他覺得自己在一眾屬下跟前非常有面子，臉上的寒霜立刻化作了一汪春水，笑呵呵拱了拱手，大聲回應：「客氣了，客氣了，馬兄弟可千萬別這麼客氣。咱們兄弟兩個都是實在人，心裡記得老哥的好兒就行了，沒必要非擺什麼酒水。」

　　「那哪行，知恩不報，可不是我輩所為。況且兄弟我今天……」馬方向自己身後的車隊指了指，滿臉為難，「城裡邊四處都在殺人放火，家裡面的長輩都被嚇壞了，非要到外邊的莊子上躲躲。兄弟我只好先放下手頭公務，護送他們出去。馮老哥你看，能不能給兄弟行個方便……」

　　「不行，不行！」馮姓都尉立刻將頭搖得像個撥浪鼓，「兄弟你可別難為我了。你這要是一個兩個人，我只當沒看見。可這麼大一個車隊……」

　　「我也知道自己給老哥添麻煩了。可家大業大，有什麼辦法！」馬方又往前湊了湊，同時向身後招了招手，命人送上前一個沉甸甸的包裹，「今天又沒時間請您吃酒了。這點自家院子裡摘的果子，您拿去給弟兄們解解暑……」

　　「不行，不行！」馮姓都尉的眼睛死死地盯在包裹皮上，雙手卻繼續左右晃動，「不是哥哥我不給你面子。我手中拿的這份命令，京兆尹崔大人和邊留守聯名下的，說是不准再放任何有頭臉的人物出城，以免皇帝陛下他老人家看著空蕩蕩的長安生氣！我瞧兄弟你也是個敞亮人，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如果文武百官都跑乾淨了，皇帝陛下說話，也就沒意思了不是？你還是趕緊把車隊帶回去，關嚴了大門，躲在自己家裡等著陛下徵召吧！就憑兄弟您的資歷和本事，只要留下來，還愁日後不飛黃騰達？又何必非躲到鄉下去，白白錯過一個大好機會！」

　　「可不是嗎？要是真的想走，兄弟我前天半夜就走了！」要求一再被人拒絕，馬方也不生氣，點點頭，順著對方的口風往下捋，「但家裡頭的老人們不這麼想啊！他們膽子小，非得說什麼，『時局未明，不能把事情做絕！以免哪天另外一家天子打回來，秋後算賬。』所以非要我再觀望一段時間，避開這個露臉的機會。寧可少升幾級，也得給自己多留一條退路！哎，老人家麼，就是不開竅，凡事先求個穩妥，讓我這做小輩的，也著實拿他們沒辦法！」

　　「唉！誰說不是呢！」馮姓都尉陪著嘆氣。眼前的車隊，肯定不止來自一家，說不定還有邊令誠要找的某些要犯在裡邊。可是自己今天真的把事情做絕了，平白丟失了一票橫財不說，還徹底堵死了回頭的路。萬一哪天李家皇帝又帶兵收復了長安，可就輪到自己倉皇逃命了。

　　想到這兒，他說話語調越發低沉，一邊搖著頭，一邊嘆息著跟馬方解釋，「我這做哥哥的，按理兒不該為難你。可這麼多弟兄都在旁邊看著，我怎麼著也得給大夥一個交代……」也許是光顧了說話，腳下沒有留神，身體在某塊磚頭上絆了絆，一跤跌在了裝滿了金珠的包裹上。

　　馬方心領神會，立刻將此人抓起來，橫按於馬鞍前，用刀刃壓住脖頸，「今天的路，你不放也得放。叫他們讓開，否則，休怪我不念舊情！」

　　「你幹什麼，幹什麼？別管我，弟兄們，將他們給我拿下！」馮都尉真的是威武不屈，扯開嗓子朝自家隊伍喝令。眾差役聞聽，立刻舉起手中兵器，朝著馬方破口大罵，雙腿卻齊齊地往後退，讓出了筆直的通道來。

　　「給我闖！」馬方雙腳一磕金鐙，率先向前衝去。王洵等人護著車隊緊緊跟上。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喝罵與喊殺聲中，毫髮無損地出了通化門，把長安城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一口氣跑出了十幾里，馬方才叫隊伍停下來休息。先帶著大夥向馮都尉致歉，然後又多補了一匹駿馬和兩包金珠為禮物，給對方壓驚。姓馮的都尉官職沒想到自己居然放掉了這樣兩個大人物，大驚失色。楞了半晌，卻又突然一抱拳，朝著王洵和馬方長揖及地：「沒想到兩位將軍是太子殿下的人，馮某先前眼拙了。日後若是太子殿下問起今天之事，還請兩位將軍替馮某解釋一二。非馮某辜負了皇恩，而是上頭逼迫，不得不虛與委蛇！」

　　「好說，好說！」馬方滿口子答應，「崔京兆那裡，也請馮兄帶一句話。就說太子殿下知道他的難處，日後若是於安祿山帳下做得不開心，隨時都可以回來！」

　　崔光遠剛剛自吐蕃出使歸來，登上京兆尹位置還不到十天，根本沒能力控制全城局勢。馬方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提起此人的名字，其實等同於給全部投靠安祿山的文武官員一個暗示，太子李亨不會在乎他們的投敵經歷，只要他們肯迷途知返。

　　畢竟是混在天子腳下的武官，馮姓都尉的心思是一點就透。當即肅立拱手，再度向馬方致謝：「承蒙馬將軍看得起，馮某一定會將這句話轉告給京兆尹大人。這裡人多眼雜，馮某今日就恕不遠送了！」

　　「馮兄請便。他日若有機會，馬某再請馮兄暢飲！」馬方微笑著拱手，還以平輩之禮。

　　雙方如同交往了多年的老朋友那樣依依惜別，相距老遠了，還再三揮手。直到彼此都看不到對方的輪廓，馬方才將目光收回來，朝著王洵低聲解釋：「京兆尹衙門的那幫傢伙，最是油滑不過。給他們留一線希望，日後王師光復長安，也能少費幾分力氣。」

　　「士別三日，真的該刮目相看！」王洵輕輕搖了搖頭，笑著恭維。「我剛才都以為要死在城裡了，沒想到你三言兩語就解決了麻煩！」

　　小馬方長大了，不再是當年墜在他身後的那個小跟屁蟲。變得成熟、幹練、豁達，隱隱地還帶著幾分與其真實年齡極不相稱的奸詐。作為帶著他長大的兄長，王洵沒理由不為馬方的成熟而感到高興。但心中同時卻覺得有一點點失落，就像無意間丟掉了一件非常珍貴的東西，心裡萬分不捨，卻再也無法將其尋找回來。

　　「當年大夥在一起時，凡事都有你和子達擋在前面，我只管渾水摸魚，當然用不到花費什麼心思！」馬方嘆了口氣，也跟著輕輕搖頭，「可後來你和子達都走了，師父離開了京師不肯再回來。我如果還像當年那般懵懵懂懂，早就被人碾成渣子埋土裡邊了，哪還有機會跟你再碰面！」

　　「秦家，秦家兩位哥哥呢，他們已經走了嗎？」王洵本想問問馬方遇事怎麼不找秦國楨、秦國模兩兄弟照顧。話到嘴邊，又匆匆改口。

　　「狀元公當然是跟著聖駕一起西狩去了。哪有得著我來操心！」馬方從鼻孔中噴了股子冷氣，撇著嘴回應。

　　看情形，最近幾年，馬方跟秦氏兄弟相處得非常不愉快。聯想到當初宇文至蒙冤入獄，秦氏兄弟找藉口躲在家中不出頭的行為，王洵登時心下雪亮。靠樹樹倒，靠牆牆塌。這幾年，他自己還不是走了同樣一條成長之路？差別只是一個在荒涼的西域，一個在繁華的京師而已！

　　「子達呢，是不是投靠叛軍去了？」察覺到王洵眼裡突然湧現的濃濃憂傷，馬方笑了笑，帶著幾分試探的口吻追問。

　　「我不大清楚。他在半路上聽聞了封四叔被殺的噩耗，就含憤出走了。」王洵又嘆了口氣，無奈的搖頭。宇文至的做法到底是對還是錯，他心裡至今也沒有準確答案。總覺得對方的行為過於激烈了些，除此之外，卻又找不到第二條，可以給封常清報仇雪恨的辦法。

　　換句話說，他自問沒有勇氣像宇文至那樣，怒觸不周山。卻也不想對宇文至的行為妄加指責。這是非常矛盾的一種心態，令他每天早晨起來都覺得疲憊不堪。可現在封常清死了，世間再也沒人能像老將軍當年那樣，手把手地教導他怎麼去做，一絲一縷地慢慢解開他的心結。

　　「我猜就是。他們宇文家，淨出些聰明人！」馬方好像早就預料到宇文至會跟王洵分道揚鑣，笑了笑，撇著嘴補充。

　　「聰明人？」王洵不太明白馬方的意思，皺著眉頭重複。

　　馬方略作猶豫，揀最緊要的部分，向王洵介紹：「他哥哥宇文德，是促使邊令誠和崔光遠兩個獻城投降的主謀。安祿山的使節，眼下就住在宇文家的府邸。還有那個吉溫，當年楊國忠的左膀右臂，也早就跟安祿山暗中眉來眼去！安祿山蓄謀造反，而朝廷一直得不到準確消息，這兩人從中居功至偉！」

　　「他們……」王洵氣得破口大罵。猛然又想起來宇文至曾經說過，如果叛軍打進城，屠戮百官，其兄宇文德肯定是最後挨刀的那個，又忍不住啞然失笑，「他們可真有本事。一腳踏著安祿山的船，一隻腳踏著楊國忠的，居然能夠不被發現！」

　　「誰說不是呢？」馬方咧嘴苦笑，「滿朝文武，都是聾子瞎子。太子殿下雖然有所覺察，卻又一直被楊國忠壓制著，對此無能為力。包括聖駕西狩這件事，殿下也是一直在反對。但耐不住楊國忠兄妹內外一起使勁兒……」

　　王洵又接不上口了，無奈地陪著苦笑。馬方說了好一會兒，見王洵一直無動於衷。想了想，乾脆直奔主題，「二哥比我年長，看事情肯定比我清楚。今天我不會逼著你跟我一起走，但今後何去何從，二哥最好早做決斷。依照兄弟我愚見，安祿山肯定成不了大氣候。凡是跟他有瓜葛的人，早晚會身敗名裂！」

　　「我當然不會跟安祿山扯到一起！」王洵笑了笑，給出了一個非常令人興奮的答案。但很快，他就又將馬方的心情推進了谷底，「今天從城裡邊帶出來的那幾家，估計都是要去伴駕的，你儘管帶著他們走。至於王某，大宛軍不是王某一個人的，今後何去何從，王某還得跟將士們商量一下再做決定。」

　　「我知道二哥你是因為封節度的死，對太子殿下有所芥蒂。但那件事真的跟殿下沒關係！我就在東宮當值，親眼見到他如何為封節度被冤殺而落淚不止！」馬方心裡有點兒急，不住地替自家主公辯解。

　　「不僅僅是因為封四叔的事情！」王洵搖搖頭，臉上的笑容非常苦澀。「實話實說，眼下王某根本不知道今後的路該怎麼走，所以不能答應你任何事情。等哪天王某想明白了，自然會派人聯繫你。無論是繼續受朝廷調遣也好，轉歸太子殿下直屬也罷，王某儘管躬身領命就是！」

　　「有什麼可想！現在你手握重兵，無論怎麼做，都是雪中送炭。等錯過了這個時機，就成了錦上添花。到底哪個更為珍貴，你自家心裡清楚！」作為好朋友，馬方非常設身處地的為王洵著想，「況且你既然不打算去投安祿山，還能有什麼更好的選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這大唐江山終歸還是要姓李，你不為社稷出力，又能躲到哪去？」

　　「是啊，這是大唐畢竟是李家的。」王洵不想以己昏昏使人昭昭，順著馬方的口風嘆氣，「可皇上和太子都跑了，文武百官也跑了……」

　　收住話頭，他回首凝望長安。一股股濃煙正拔地而起，將背後的半邊天空熏得漆黑如墨。今日長安，不知道多少人要妻離子散。多少人要家破人亡。而他們中間的絕大多數，卻除了繳納賦稅之外，與皇家再沒絲毫瓜葛。霓裳羽衣曲他們沒資格聽，曲江池畔的舞榭歌台，雕樑畫棟，他們也沒資格欣賞。

　　他們唯一有的資格，是承受這國破家亡之禍。無處可避，無處可逃。

　　皇帝陛下跑了，太子殿下也跑了，連聲招呼都沒勇氣跟臣民們打。整座長安城的百姓都拋在了身後。

　　馬方即使對大唐再忠心，也無法將這種行為解釋得理直氣壯。只好又低低的嘆了口氣，暫時收起了替太子招攬王洵的打算。

　　看看大夥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二人決定就此分道。馬方帶著願意去「護衛」聖駕的，向西去追趕大唐天子，王洵自己則護著家眷前往華亭，與帳下兵馬匯齊。崇仁坊的眾鄰居們非富即貴，此刻家中皆有人做著大唐的官，都表示願意跟馬方走。倒是襄郡夫人一家，發現上當受騙之後，居然沒有翻臉，反倒再次鄭重申明，願意跟王洵共同進退。

　　這個選擇讓王洵感到有些吃驚，再度跟襄郡夫人一家強調，無論他們做如何選擇，哪怕是現在就返回長安去投靠邊令誠，也不用擔心自己突然翻臉。襄郡夫人把頭轉到一旁，氣哼哼不肯說話。他的丈夫卻偷偷看了眼馬方，低聲向王洵解釋：「大將軍一言九鼎，屬下一家絕對不敢懷疑。但屬下剛才仔細琢磨了一番，覺得此刻去追隨聖駕，實在不太妥當。古語云，蜀道難過登九天。而太子殿下風華正茂，估計也不願像陛下一般，把江山社稷丟在身後！」

　　話說得很含蓄，但明白人立刻就能聽出來，他在暗示朝廷內部的權力傾軋，已經到了劍拔弩張的地步。楊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天子到了蜀中後，朝政當然還得倚重於他。而太子殿下素來與楊國忠不睦，肯定不願意往對方的老巢中鑽。雙方在途中一旦起了衝突，恐怕又有不少無辜的人，要稀裡糊塗地死於非命。

　　王洵擔心馬方，目光立刻向後者轉去。馬方卻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笑著道：「二哥不用為我擔心。左右龍武軍和飛龍禁衛還完整地掌控在陛下之手。只要他老人家不點頭，誰也翻不起什麼風浪來！」

　　「無論如何，小心些總是好的！」王洵對朝廷各方勢力的具體情況所知有限，只好點點頭，鄭重叮囑。

　　「二哥也小心些！」馬方笑著答應，略作遲疑，又迅速從麾下點出十四名非常精幹的士卒，沉聲吩咐，「你們幾個替我送送大將軍，等他與大隊人馬碰了面，再掉頭去追趕我。」

　　「諾！」被點到的士卒顯然都是馬方的親信，毫不猶豫地躬身領命。

　　王洵從華亭縣出發時，本打算悄悄潛回長安，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雲姨等人接走，因此只帶了很少的侍衛。此刻與自己的家丁算在一起，恰恰也是十四之數。有感於馬方的仔細，拒絕的話，他便再也說不出口。只好嘆了口氣，默默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除了雲姨等人之外，王洵此行還有其他幾位弟兄的家眷要接。便主動向馬方告了辭。馬方依依不捨地又護送出五六里，直到過了灞橋，才撥轉了座騎，向西而去。

　　※※※

　　當天晚上，王洵等人便安歇在了方子陵家的莊子裡。方家在長安附近也算得上是一個望族，祖上曾經追隨徐世勣大將軍征討高句麗，戰功赫赫。後來徐敬業起兵征討武則天失敗，方家也受到了牽連，家道一蹶不振。直到了方子陵這代，才有族人再度走入仕途。但幾個嫡系子侄官運都不甚佳，只爬到了從六品。倒是方子陵這個不怎麼受族中長輩重視的旁支，因為與王洵一道遠赴西域，年紀輕輕就拜了正四品將軍。

　　方氏家族的幾個長輩不清楚王洵此時的尷尬，聽聞大將軍蒞臨，頓覺蓬蓽生輝。當即擺開酒宴，廣邀親朋，盛情款待遠道而來的貴客。虧得方子陵一再叮囑，說大將軍肩負有秘密任務，不能洩露行跡，才沒把請柬直接送到地方官員手上。

　　席間方子陵提出舉族搬遷，以避叛軍荼毒。族中人望最高的長者，方子陵的五叔祖方正搖搖頭，斷然拒絕：「我們方家從文景之治那時起，已經在此定居了幾百年。這期間什麼樣的兵禍沒發生過？要是動不動就搬家，早就散得七零八落了！不搬！要走，二十七郎你帶著族中的年輕人走，我們幾個老的，留在莊子裡給祖宗守祠堂！」

　　「可是，可是皇上，皇上和百官都走了，長安城也被搶了個滿目瘡痍。安祿山那廝又素有惡名在外……」方子陵不敢跟長輩硬頂，繞著圈子細數搬家的理由。

　　「皇上走得，我們卻走不得！」即便有貴客在座，老方正也不打算給晚輩面子，狠狠瞪了方子陵一眼，白鬍子上下抖動。「你曾祖的曾祖埋在這裡，你祖父埋在這裡，你父親也埋在這裡。再過幾年，老夫我也要埋在這裡。和咱們方家的列祖列宗一起，在祠堂中看著你們這些小輩開枝散葉，令咱們方家重振門楣！不怕大將軍生氣，老夫我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幾百年來，長安城裡的皇上都換了多少任了，咱們老方家的祠堂和土地卻沒變過。咱們的根就在這裡，就在這灞水邊上！」

　　方子陵啞然，只好低下頭來大口吃酒。老方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酒氣上湧的王洵，沉吟片刻，放緩了語氣說道：「二十七郎的心思，老夫明白。世道要亂了，咱們方家總得多做些準備，以保證祖宗靈前的香火不至於就此斷絕。你大哥、五哥和七哥家的幾個孩子，都已經會騎馬了，讓他們跟著你走。和你一道追隨在大將軍身後，博取功名。其他幾個未成年的，老夫會盡早安排人帶他們去山裡邊躲躲，等這陣子混亂勁兒過去了，再把他們接回來！」

　　「那，那您老呢？」方子陵總算鬆了口氣，抬起頭，帶著幾分期待詢問。

　　「老夫？」老方正哈哈大笑，「哈哈，老夫都這麼大年紀了，還怕什麼！該下地督促年輕人幹活，就下地督促年輕人幹活。該收莊稼就繼續收莊稼。叛軍若是來徵收糧秣，要得少了，老夫就給他，算是破財免災。若是逼得老夫沒法活了，老夫就拿起刀子來，拼掉一個算一個！」

　　晚飯後，王洵又派出人手，連夜去拜訪軍中其他幾位家住在長安附近中級將領的親眷，以免他們因為沒有做充足準備，受到戰亂的波及。然後再委託方族長者收購軍中常用的藥材，以備不時之需。接著再召見襄郡夫人和她的丈夫，瞭解朝中各方勢力錯綜複雜的關係以及一些重大決定的起因和經過。待把一堆無法迴避的緊要事情處理完了，時間已經到了後半夜。這才喘了一口氣，拖著疲憊的身軀去自己的臨時住處休息。

　　雲姨和白荇芷、紫蘿三人一直眼巴巴地在房間內等著，見王洵終於忙完了正事兒，趕緊端了茶點過來給他解乏。一家人邊吃，邊斷斷續續地講述幾年來各自的經歷。有些事情本來王洵於家書中曾經提到過，此刻被追問著再度重述，依舊令幾個女人紅了眼睛。說到最後，無法迴避地就涉及了封常清的慘死，以及王洵自己對朝廷痛恨和失望。雲姨擦了擦眼角，低聲說道：「你封四叔為大唐戎馬半生，誰料到最後竟落到如此下場！聽到消息之後，朝野當中，但凡心裡頭還有點兒良知的，有誰不悄悄扼腕？可咱們老王家幾代人都領朝廷的俸祿，總不能在危難關頭，反倒從背後捅陛下一刀吧！那樣的話，即便安賊將來真的成了氣候，你也跟著分茅裂土，在兒孫面前提起今天的事情來，也未必會覺得問心無愧！」

　　「看您想哪去了！我是什麼樣的一個人，您還不瞭解嗎？」聞聽此言，王洵趕緊低聲解釋，「我當然不會跟叛軍攪和在一起！可有封四叔的前車之鑒在那，將士們人人齒冷，再逼著他們跟叛軍拼命，我下不了這個狠心，自己也覺著不值得！」

　　看著王洵過早憔悴的面孔，雲姨心裡很是不忍，點點頭，用極其緩和的語氣追問，「那你打算怎麼辦？即便掉頭西返，躲遠遠地去靜觀時局發展，表面上總得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也不知道，暫且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王洵咧了一下嘴，苦笑著搖頭。「孩兒本事實在有限，能夠保證自己的家人平平安安，已經心滿意足了。至於將來，呵呵，誰知道將來還會有什麼變化。反正眼下就憑孩兒手中那一萬多弟兄，即便全衝上去，也不夠安祿山塞一次牙縫兒！」

　　「那倒也是！」即便不通軍務，雲姨也明白眼下叛軍風頭正盛，無論是誰帶著萬把兵馬上去阻擋，都等同於自己找死。沉吟了片刻，又嘆了口氣，低聲道：「國家大事，作為一個女人，我實在干涉不了。何去何從，還是你自己拿主意吧！總歸咱們一家人能夠平平安安在一起就好。但家裡頭的事情，我卻得摸著良心嘮叨你兩句。你也別怪姨娘人老多事兒。」

　　「哪能呢？您儘管說就是！」王洵被後半句說得有些心虛，偷偷看了白荇芷和紫蘿兩個一眼，低聲回應。

　　「那姨娘我可就不客氣了！」雲姨抿了口茶水，慢慢坐直身體，「我今天看見襄郡夫人跟在你身後，恨不得立刻將她的兩個女兒塞給你侍寢。我們那桌酒席上，方家的幾個女眷，也一直追著我問長問短。你也老大不小了，家中需要有個替你主持內宅的人。不能老這麼拖著，否則拖得越久，找上門來的麻煩就越多！」

　　「嗯！」王洵又看了白荇芷，不想現在就把問題擺在明面上談。雲姨遵重長安人的傳統，一直主張門當戶對。可自己見過那些門當戶對的女子，要麼膚淺張狂得如風中敗草，要麼麻木不仁得如行屍走肉。哪有一個像白荇芷這般，既懂得自己心裡在想什麼，又能為了自己拔出刀子來跟別人拼命？

　　「當然，像你這樣的人，也不可能要求你只娶一個女子。」雲姨笑了笑，繼續緩緩說道：「可家中主事的正妻，只能是一個，否則內宅就不得安寧了。我覺得荇芷這孩子就是不錯的人選，你說呢？」

　　「啊！」王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望著雲姨兩眼發直。白荇芷已經搶先一步拜了下去，抽泣著道：「能和二郎比翼雙飛，已經是孩兒我的福氣。孩兒出身卑微，實在不敢再奢求更多……」

　　「傻孩子！」雲姨低聲笑了起來，伸手輕輕撫摸白荇芷的頭，「長安城都沒了，還扯什麼出身富貴貧賤？即便是萬戶侯又能怎樣？大難臨頭之際，還不是也得像陰溝裡的老鼠一般東躲西藏？以前是姨娘想不開，可這幾天，你做的事情，姨娘件件都看在了心裡。明允當初有眼光，這點上，姨娘真的不如他！」

　　白荇芷苦盡甘來，又悲又喜，只管流著淚搖頭。雲姨從胡床上慢慢站起身，又信手扯過紫蘿，「照理兒，妳跟明允最早，應該排在荇芷前邊。可你性子太柔，眼下又恰逢亂世。所以只能受些委屈，做一個平妻。姨娘以後保證天天拿眼睛盯著，讓明允一碗水端平就是！」

　　紫蘿自打十三歲起就跟了王洵，明白大戶人家的規矩，平素只求自家主人成親之後，新婦能容得下自己這個舊人，不敢指望更多。此刻聽雲姨安排白荇芷做王洵的正妻，安排自己做平妻，心裡雖然覺得有些酸楚，可更多的是輕鬆和感激，揉了揉眼睛，緩緩跪倒：「紫蘿一切都聽您老的安排！」

　　「關鍵還得看妳家郎君，老身也未必能做得了他的主！」雲姨一手模著一個女孩子的頭，笑著打趣。

　　王洵終於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滿臉歡喜，「孩兒是您一手拉扯大的，當然一切都聽您的安排。況且，況且荇芷，荇芷跟紫蘿兩個，都是，都是一等一的好……」

　　「一等一的好，你還在大宛納什麼穀子、麥子！」雲姨用手指戳了他額頭一記，笑著數落，「跟你阿爺一樣，除了仕途上拿得起放得下之外，其他方面，多時也不知足！你們兩個今後得好好看著他，否則再過幾年，芝麻、高粱、黍子、糜子就都有了，甭用再請佃戶種地，自己家裡就是個吃不完的大穀倉。」

　　白荇芷和紫蘿含著羞點頭，目光看向王洵，卻滿是溫情與敬慕。又聊了幾句家常，雲姨推說自己年老體乏，需要早點兒休息。卻拒絕了兩個年輕女孩子的殷勤，自己捶著腰走了。屋子中剩下小夫妻三個，自然是說不盡的相思，訴不盡的柔情。直到東方發白，才胳膊挨著胳膊，沉沉入夢。這一覺，竟是若干天來，少有的熟。

　　第二天，派往聯絡其他將領家眷的士卒陸續返回。結果與在方氏一族獲得的大同小異，除了幾個將領的直系親屬之外，其他族中長輩都是說故土難離，婉言謝絕了王洵的好意。順帶著把族中最年輕，最為機靈的男孩子送了過來，請求大將軍多多提攜。

　　王洵無奈，只好拍著胸脯答應了下來。然後整頓車馬，繞路去跟大軍匯合。遠遠地再度看到了長安城，濃煙依舊沉重地壓在城頭上空。路上逃難的人卻稀少了許多，想必是邊令誠等人為了討好安祿山，動手封鎖了所有城門。即便如此，搶劫、殺戮和姦淫等暴行，在路上依舊隨處可見。王洵仗著自家隊伍的規模足夠大，出手殺散了幾夥暴徒，但對於整個災難而言，只是杯水車薪，作用實在有限。

　　由於隊伍中有很多女眷和兒童，所以也不可能走得太快。好在邊令誠正忙著考慮如何討好新主子，倒也沒時間再廣派人手追殺王洵這條漏網之魚。大隊人馬走走停停，第一個晚上怕遭受什麼不測之禍，不敢進任何城鎮休息，只能在野外紮營過夜。第二天早早地爬起來咬著牙繼續趕路，直到沿途已經很少見到大股逃難人群了，才偷偷鬆了一口氣，打出方記商隊的旗號，到醴泉城中補給。

　　醴泉城中，倒也還算平靜。由於不在聖駕西狩的必經之路上，逃往這個方向的長安百姓不多。而當地縣令昨天下午也接到了咸陽縣令用快馬送來的示警，提前做足了應變準備。王洵等人進城後，非常輕易地便找到了適合投宿的客棧。隊伍中幾個膽子大的少年耐不住旅途寂寞，還向方子陵告了假，結伴去集市上逛了逛，帶回來了許多地方特產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只可惜，這份寧靜僅僅持續到了傍晚時分，便徹底宣告結束。一陣蒼涼的銅鑼聲，突然從城頭的敵樓上響起，瞬間將恐慌灑滿了全城，「鐺鐺，鐺鐺鐺鐺……」暮色中，有縷暗黃色煙塵由遠而近。曾經從漁陽打到長安，留下一路屍骸的曳落河，殺過來了！（注：曳落河，安祿山帳下精銳，由契丹、奚族等遼東部落武士組成。在安史之亂的前期，殺孽極重。）

　　此刻城外官道附近尚有一些種地、打柴的鄉民，見勢不妙，丟下手中鋤頭、斧子、柴擔，轉身就往城門方向逃。那股暗黃色的煙塵如同看到獵物的狼群一般，迅速從背後追去，左右一捲，頃刻間，將躲避不及的眾百姓砍了個七零八落。

　　守門的小吏哪曾見過如此陣仗？被嚇得魂飛天外，沒有膽子帶領下屬出門營救，只是一味大聲督促幾個臨時徵募來的民壯速速關死城門。數名已經逃到城門口的百姓被關在了外面，無路可走，一部分撒開雙腿，貼著城牆根兒繼續逃向南北兩側。另外一部分嚇得雙腿發軟，跪在地哭喊著請求饒命。那暗黃色的煙塵根本不肯手下留情，揮舞著橫刀、鋼叉、大棒、鐵鐧沿城牆根兜了半圈兒，留下了遍地血淋淋的屍體。

　　「速速開門投降，否則，待大軍入城，雞犬不留！」帶頭的叛軍頭目做校尉打扮，抹了把鐵鐧上的碎肉，操著不太熟練的唐言向城頭發出威脅。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小的這就去知會縣令大人，請他出來迎接，迎接王師！」守門小吏早就癱在了敵樓，顫顫巍巍的探出小半個腦袋，哭著乞求。

　　「速去，速去。去得晚了，休怪爺爺性子急！」校尉打扮的叛軍頭目清楚對方做不得主，皺著眉頭回了一句，然後收拾屬下整隊。總計不過百餘人，卻從從容容，彷彿來了千軍萬馬一般。

　　醴陵地方官員姓瞿，是個久經宦海的文吏。先前接到咸陽縣同僚的示警，倒也臨時從城中大戶家中，募集了三百多名民壯。然而憑著手底下這些民壯，他能彈壓地方宵小，使其無法趁火打劫，卻沒勇氣與安祿山麾下的百戰精銳一爭短長。在趕往城門口的半路，聽到了麾下差役所轉述的叛軍的要求，登時淚流滿面。站在空蕩蕩的街道乾嚎了幾嗓子，然後把心一橫，跌跌撞撞地爬到地樓，朝著外邊長揖及地：「在下，在下醴陵縣令瞿遠，見過幾位將軍！」

　　「少廢話，開門投降，否則大軍進去，雞犬不留！」叛軍校尉正等得氣浮心躁，終於找到了一個主事兒人，立刻把刀鋒遙遙地對準了他，大聲呵斥。

　　「將軍，將軍可否答應。本官下令打開城門之後，不要難為城裡的百姓？」瞿縣令朝著城外再度拱了拱手，硬著頭皮討價還價。

　　「少囉嗦，你到底投不投降！」叛軍們立刻發了火，朝著城頭亂七八糟地嚷嚷。

　　「不投降的話，老子直接殺進去了。」

　　「老子們連洛陽都能拿得下來，還怕你這個不到五尺高的羊圈！」

　　「軍爺息怒，軍爺息怒！」瞿縣令一邊摸著額頭的滾滾冷汗，一邊繼續乞求，「府庫裡有四萬吊銅錢，官倉裡也存著一大批糧食。軍爺如果答應不為難城中百姓，本官可以將這些雙手奉上！」

　　「你這人怎麼這般囉嗦！」帶隊的叛軍校尉一瞪眼，嚇得醴陵城牆都跟著晃了三晃。

　　「將軍慈悲，將軍慈悲！」瞿縣令不敢還嘴，跪倒下去，朝著對方不斷叩頭。叛軍小校豎起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又掃了一丈三尺多高的城牆幾眼，很是無奈地答應：「好，老子答應你，不胡亂殺人便是。但你必須馬上打開城門，並且將城中所有兵馬都調到城門口來，向老子當面請降。如果漏掉一個，老子就殺一百人作為補償！」

　　他手下只有一百來個弟兄，真的要硬攻醴陵的話，將城池拿下來估計不成問題，可傷亡肯定也在所難免。所以為了弟兄們的性命為計，決定暫且做一些妥協。瞿姓縣令大喜，立刻從敵樓的磚地爬起來，大聲回應：「不敢，不敢。城裡本來就沒有守軍，只有一些臨時招募民壯而已……」

　　「民壯也必須帶出來！」叛軍校尉皺了皺眉，繼續補充。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瞿縣令抹了抹頭的冷汗，顫顫巍巍地走下城頭。從大戶人家臨時募集來的民壯，在衙役們的帶領下，早以集結到了城門口準備迎戰。不小心把瞿縣令剛才跟敵將的每一句話，都聽在了耳朵裡，登時如同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包括在職差役在內，許多人當即破口大罵，丟下兵器，自行解散回家。少數幾十個卻存了跟著觀望的心思，站在門口等待頭命令。

　　對於離去者，瞿縣令也不敢阻攔。只是紅著臉，向留下來的鄉勇們，解釋了一下自家犧牲名節，保全闔城父老的良苦用心。然後帶領一干剩下的小吏、衙役和民壯、幫閒，一起走到了城門口。七手八腳從裡邊打開厚重的木門，齊刷刷在路邊跪倒，將官印和兵器雙手托過頭頂，恭迎「王師」收編。

　　城外的叛軍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城門大開，立刻策馬衝了進來。疾馳中把手中刀鋒貼著馬腿左右一拖，登時間，將跪在城門口兩側的民壯們砍翻了一地。

　　剩下的小吏、民壯們嚇得大喊一聲，撒開腿便逃。叛軍們哪裡肯留情，策動戰馬撲將過去，三下兩下殺了個乾乾淨淨。只剩一個瞿縣令還不明所以，跪在地，大聲哭喊控訴，「將軍大人說過不濫殺無辜的，說過不濫殺無辜的。嗚嗚，嗚嗚，本縣聽了將軍大人的許諾，才……」

　　「哈哈哈，哈哈哈！」帶隊的叛軍校尉哈哈大笑，回手一鐧，將瞿姓縣令的腦袋砸了個稀巴爛，「老子說過，不胡亂殺人。像這樣一個挨一個地砍，怎麼能叫胡亂殺人？」

　　失去頭顱的遺體兀自不肯立刻倒下，一圈又一圈，在原地梭巡。彷彿要問問冥冥中的眾神，城門口正在發生的慘禍是不是真的？這世間怎會有如此歹毒無恥的人？許下的承諾怎能連屁都不如？

　　叛軍校尉可不在乎冥冥中有沒有神仙在看著，舉起鐵鐧，朝著城中指了指，大聲命令：「衙門、庫房和糧倉裡的東西，給孫將軍留著。其他，誰先拿到算誰的。都抓緊了，只能搶到明天天亮。天亮之後，咱們奔下一個地方出發！」

　　「索魯大人英明！」眾曳落河齊齊答應了一聲，分散開去，熟練的開始洗劫。見到像樣一點的宅院門即一刀劈開，將男人拖出來砍死，將女人扒光衣服，將老人小孩綁在馬尾巴，沿著街道馳騁。

　　已經足足有兩代人沒聽聞過兵戈之聲，城中百姓根本不知道如何應對這飛來橫禍。住在東城門附近的人家，毫無防備便遭了毒手，宅院距離東城門稍遠者，聽到遠處傳來的哭喊聲，立刻收拾了一些細軟，帶著老婆孩子衝出家門，奔西門方向逃命。

　　一眾殺紅了眼得叛軍哪肯放過這群待宰羔羊？早就熟練地分出幾個人去，堵住了城中所有通往外面的出口。然後根據一路南下打劫總結得出的經驗，分成小股，從城牆根兒起，一圈圈向內「清洗」。無處可逃的百姓們又紛紛掉頭往回跑，像羊羔般被擠壓著，倉皇奔向城中央的縣衙。然後在縣衙門前的空地與其他逃難的隊伍相遇，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一群瑟瑟發抖的待宰羔羊間，有幾匹駿馬顯得分外扎眼。馬背高個子外鄉人顯然是經歷過些風浪的，從下榻的館所裡邊衝出來後，並沒有急著逃命。而是將馬車整整齊齊地捋成了一排，由二十幾名家丁護著，緩緩往人群外邊走。

　　「誰知道來了多少叛賊？哪個知道叛賊的具體數目？」高個子外鄉人一邊在頭前開路，一邊朝著沒頭蒼蠅般的人群詢問。接連問了好幾遍，卻沒有得到任何回答。反而招來了幾個本地無賴，挨挨擦擦朝著華麗的馬車使勁。

　　護衛馬車的家丁立刻揮動刀鞘，將試圖搶奪馬車的無賴們打翻。這下，可惹來了大麻煩，幾個地方的大俠少俠們紛紛拔出短刀，朝著車隊厲聲嚷嚷，「都是這群外鄉人把叛軍引來的。大夥一起，搶了馬車，咱們結伴兒衝出去！」

　　「搶了馬車，結伴兒衝出去！」無賴們正愁沒人帶頭，立刻從地爬起來，蜂擁而上。一些先前還束手待斃的百姓聽到了，腦瓜門兒一熱，也跟在無賴身後往馬車搶。

　　「敢趁火打劫者，殺！」外鄉壯漢一揮橫刀，用刀背將衝到自己面前試圖搶奪座騎的大俠劈了個觔斗。

　　「敢趁火打劫者，殺！」眾家丁也一齊揮刀，將衝過來的大俠少俠們打得抱頭鼠竄。眾無賴見對方兇狠，登時不敢再靠近，站在人群中朝著車隊破口大罵。

　　外鄉壯漢很是輕蔑地橫了他們一眼，厲聲斷喝道：「沒本事跟賊人拼命，卻拿無辜者出氣。什麼東西！是爺們兒，拿起刀，自己殺出條活路來！」

　　「是爺們兒的，拿起刀，自己殺出條活路來！」眾家丁也是齊聲斷喝，登時將無賴們的嚷嚷壓了下去。原本擠在一團束手待斃的百姓們聞聽，心底猛然湧起了一股死中求活的希望，紛紛把頭抬起來，朝著外鄉人翹首以盼。一干大俠、少俠們卻不肯吃此啞巴虧，躲在人群中，繼續嚷嚷道：「誰信你們？你們都有馬有刀，殺出去路後，自己先跑了。我們這些沒馬的，還是要留下來給替你們頂缸？」

　　「如果不跟王某一道殺賊，你等還有別的辦法嗎？」外鄉壯漢側轉頭，朝著大俠、少俠們反問，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喧嘩。「你等平素橫行鄉里也就罷了，畢竟胳膊腿兒比別人強健些，也算有些本事。可危難關頭，卻個個都縮了卵子，真的不嫌丟人嗎？王某再問一遍，誰願跟王某一道去殺賊？王某不用你等打頭陣，只管跟在王某身後便是！要是沒膽子去的，就把平素白吃白拿人家的東西，全都給吐出來！」

　　「要是沒膽子去的，就把平素白吃白拿人家的東西，全都給吐出來！」一眾家丁們扯開嗓子，像訓練過許多年般，將王姓外鄉人的話再度重複。

　　眾大俠、少俠、地痞、無賴們雖然品行不端，可平素在街混，就靠著一張臉皮，被王姓外鄉人當頭棒喝，登時連脖子都紅了起來。擠出人群，朝著外鄉人繼續嚷嚷：「有種你打頭陣，誰慫了就是小娘養的！」

　　「打就打，腦袋掉了碗口大的疤瘌，誰慫了就是小娘養的！」王姓外鄉人顯然對市井無賴們的切口極熟，冷笑著回敬了一句，然後撥轉馬頭，徑直衝向人群之外：「是爺們的，跟我來。宰了那群王八蛋，給你們身後的老婆孩子殺一條活路出來！」

　　擠在一起的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路，目送著外鄉人的戰馬從自己面前跑過。眾家丁緊隨外鄉人身後，兩兩成行，在跑動中形成了一個短短的小縱隊。大俠、少俠們在家鄉父老面前，不肯被一夥外來戶比了下去，也紛紛拔出短刀、鐵尺，跟在了馬隊之後。緊跟著，是幾十名先前逃散的民壯，從路邊的房子裡抄來木棒、菜刀，追著隊伍，義無反顧。

　　「二郎！」紫蘿從馬車中探出半個身子，朝著即將遠去的王洵揮手，滿臉擔憂。昨天後半夜，自家男人還信誓旦旦地說，再也不管大唐的事情了。要將手中軍隊交給宋武，然後帶著一家人找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安安穩穩地去做富家翁。可才過了半天，居然就把昨夜的承諾給忘了。

　　「讓他去！」白荇芷迅速探出一隻手，拉下紫蘿的胳膊，「王福，趕車，讓車隊跟上，別走散了」

　　「哎！」家丁王福答應一聲，驅動馬車，帶領車隊跟在了民壯之後。緊隨車隊的，是逃難的百姓，寸步不落，彷彿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二郎他……」紫蘿緩緩地坐回馬車中，眼淚慢慢淌了滿臉。憑著二十幾個親信，硬撼數量不明的叛軍，她怎能不為自家丈夫擔心！況且周圍這些狼心狗肺的傢伙們，剛才還在打車隊的主意，二郎為了他們去拼命，圖個什麼，又值得個什麼？

　　「他是個男人！」雲姨伸出手，輕輕擦掉紫蘿的眼淚。順手將一把短刀塞進對方的手中。「這當口，他沒資格自己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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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他娘的真是瘋了！」王洵策動戰馬，帶領隊伍緩緩向前。「居然為了他們這些人拼命，我這是該了誰的還是欠了誰的！」

　　到底該了誰，欠了誰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但他卻知道，作出了帶領大夥一道突圍的決定之後，自己心裡頭突然就舒服了許多。就好像憋在一間沒有門窗的屋子裡，馬要被悶斷了氣，卻猛然間用手指在牆壁摳出了個小洞，雖然只是感受到一點點風，卻令人看到了希望。

　　希望，就在他的馬刀所指方向。街道到處是走投無路的人群，猛然間看到一大票人跟在幾匹戰馬之後向西門趕去，本能地就加入了進來。而正在附近殺人放火的一夥叛匪，也發現了這夥不肯低頭挨宰的羔羊，放棄眼前「娛樂」，策馬衝前攔截。

　　「丟下兵器，饒你等不死！」一邊衝，帶隊的小頭目一邊大聲呵斥。從漁陽一路殺到長安，中原人的性子，他們差不多都摸熟了。只要有一線活命的希望，就不會奮起反抗。所以他們在每次屠城之前，都會做出一些「棄械不殺」的承諾。至於對方丟放棄抵抗之後，自家這邊會不會遵守承諾，就是另外一碼事情了。反正那時對方已經成了砧板上的肉，沒資格再談任何條件。

　　可惜，今天這條經驗明顯出現了偏差。對面騎戰馬的大個子抬頭看了看，雙腳果斷踢打馬鐙。大宛良駒驟然加速，迅捷宛若一道閃電。發出威脅的叛軍頭目還沒等做好迎戰準備，已經看到了冰冷的刀鋒。緊跟著，他就發現自己飛到了半空中，頭頂是一片殷紅色的晚霞。

　　「圖泰大人被殺了，他殺了圖泰大人！」眾叛軍被突然而來的打擊嚇得六神無主，紛紛撥動座騎，準備給王洵來個左右夾擊。万俟玉薤揮刀迎了去，王十三護住了主將的另外一側，三匹戰馬品字排開，正面頂住十幾名慌亂的叛匪。刀刃碰撞，濺出炫目的火花。

　　曳落河是安祿山麾下精銳中精銳，平素自詡可以一當十。不幸的是，他們今天遇到的三名對手，都是從戰場滾出來的猛將，遠非他們一路遇到的那些新手可比。二馬錯鐙之間，王十三首先抹斷了一名叛匪的喉嚨。緊跟著，万俟玉薤用橫刀，將對手從肩膀斜劈抽胸骨，半邊身體都翻捲開來，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王洵的第二名對手本事最好，接連擋住了他的兩次攻擊。第三招，王洵用了全身力氣。「噹」的一聲，對方手中的兵器被橫刀劈斷。王洵手中的橫刀也只剩下了半截。他毫不猶豫地從馬背探過去，單手扯住對方胸前束甲皮索。腰腹猛然一用力，將對方高高地舉起來，像石塊一樣砸向另外一名叛匪。

　　「啊！」正準備衝來佔便宜的叛匪被砸了個正著。慘叫著，與同伴一道落馬。王洵的座騎毫不客氣地踏了過去，馬蹄起處，帶起兩股血漿。

　　這夥叛匪只有七八個人，眨眼間，已經被殺掉了一半兒。剩下的一半兒見勢不妙，立刻撥轉座騎準備四散逃走。道路兩側著火的房屋，阻擋了他們逃命的腳步。戰馬不敢往火裡邊衝，只能掉頭沿著街道跑直線兒。王洵帶著万俟玉薤等人迅速追來，從背後將逃命者一一砍死。順手拉住馬韁繩，回頭大聲招呼：「會騎馬的，過來騎馬。地上的兵器也都撿起來，鎧甲隨便！」

　　眾大俠少俠們早就被嚇得兩股顫顫，隨時準備轉身逃走，猛然間發現攔路的叛匪已經被全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拼命揉了又揉，直到王洵的喝令聲再度響起，才爆發出一陣歡呼，蜂擁前，撿兵器的撿兵器，拉馬韁繩的拉馬韁繩，將整個街道堵了個水洩不通。

　　「別亂，先整隊，跟在我們的人身後往前衝，一會兒大夥就都有馬騎！」王洵揮了揮撿來的鐵鐧，大聲喝令。

　　這下，眾大俠少俠們對他心服口服。搶到戰馬的，主動跟在侍衛們身後列隊。沒搶到戰馬的，或者拎著一把橫刀，或者帶著一頂滿是鮮血的頭盔，跟在戰馬後面大呼小叫，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十三，你帶兩名弟兄去整頓隊伍。」隊伍壯大了，王洵調兵遣將時也愈發從容。「讓老人和孩子走中間，年輕力壯走在外圈和隊尾，你自己走在最後邊！」

　　「諾！」王十三抱了抱拳，點起兩名侍衛，掉頭而去。跟在馬隊後邊的百姓們，或者親眼看到，或者從別人的轉述當中，知道了帶隊外鄉人是如何神勇，心中的恐慌登時減掉了一小半兒。自發調整位置，將隊伍中間安全處讓給老弱，年輕人手拿木棒石塊護在周邊。

　　頃刻間，隊伍再度梳理完畢。王洵帶領騎兵繼續向西開道，才走了百十步，北側的巷子裡，又殺出一小隊叛軍。馬鞍前橫來的大包小裹和漂亮女人，心滿意足。

　　「殺光他們！」王洵策動座騎，一馬當先。眾侍衛緊隨其後。再往後，是剛剛分到戰馬的豪俠們。叛匪們沒想到會在城裡遇到突然襲擊，丟下戰利品，倉促拔刀迎敵。只用了兩個來回，王洵帶著麾下弟兄和眾豪傑們便乾淨俐落地解決了戰鬥。麾下又多出了十幾名騎兵，所付出的代價，不過是一名少俠斷了胳膊，另外一名民壯絆倒在包裹摔扁了鼻梁骨。

　　「別停，繼續向西。先控制住西面的城門！」王洵擺了擺血淋淋的鐵鐧，繼續發號施令。

　　「控制西門，控制西門！」

　　「跟大個子，跟大個子！」

　　「大個子好樣的！大個子好樣的！」大俠、少俠們和民壯們士氣高漲，七嘴八舌地歡呼。有人從地扶起被摔暈的女子，將其抱到百姓隊伍中，交給老成可靠者照顧。有人則偷偷地撿起包裹，將裡邊的金銀細軟往自己懷裡塞。

　　「只救人，別撿財物！否則軍法從事！」王洵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了後一種無恥行為，本能地威脅了一句。

　　「別撿財物，否則軍法從事！」眾豪俠們毫無意識地重複，朝著貪小便宜者不斷撇嘴。幾個試圖發橫財的傢伙被眾人看得面紅耳赤，將懷裡的東西掏出來，丟在了腳下。更多蠢蠢欲動者則悄悄將頭縮回了隊伍，不敢再向地上的包裹多看一眼。

　　又一夥叛匪從前方跑過，聽到了喧嘩聲，朝過來查看動靜。王洵帶隊衝了過去，眾豪傑兩翼包抄，數百民壯彼此照應著，跟在了豪傑們身後。刀劍並舉，石塊亂飛，轉眼之間，就把這夥叛匪剁成了肉醬。

　　前方不再有新的攔路者出現，或者是沒注意到這邊，或者是被嚇得躲到巷子深處去了。沒多時，西城門就出現在了眼前。幾名負責封堵西門的叛匪見形勢不妙，跳座騎，撥馬逃向了城外。

　　「別留活口！」王洵皺了一下眉頭，朝著万俟玉薤命令。後者從馬鞍下抽出騎兵專用的伏波將軍弩，帶領兩名弟兄追了過去。雙方距離迅速拉近到二十步以內。白亮亮的弩箭離弦而出，將逃命者射下座騎，摔死在滾燙的地面。

　　「控制城門，按順序出城。」王洵將座騎撥到一邊，繼續安排大夥突圍。「有兵器的留下斷後，沒兵器的先走。出了城後，先去鄉下躲一陣子，待風波過去再回來！」

　　百姓們千恩萬謝地出了城門。大多數地方豪傑和民壯卻留了下來。看看隊伍已經撤得差不多了，王洵將王十三、万俟玉薤等人招攏在一起，準備撤離。就在此刻，民壯中突然有人大聲喊道：「敢問王大哥，您以前是不是帶過兵？」

　　「當然！」王洵笑了笑，毫不猶豫地回應。從絕路中殺出一條生路，他的心情非常好，不想再繼續隱瞞自己的身分。「帶過幾天，後來混得不如意，就不帶了！」

　　「那您能不能帶領我等殺光了城裡的叛匪？」民壯們得到了準確回應，立刻得寸進尺。

　　「殺光他們？」王洵楞了楞，帶著幾分詫異詢問。叛軍的戰鬥力並沒有多強悍，至少不像傳說中那樣強悍。這讓他對自己保護家人從容撤離的信心，也跟著暴漲了幾分。可對方人數不詳，身後還有沒有援軍也不清楚。繼續打下去，大夥肯定是得不償失。

　　「殺光人家？你長了三頭六臂了？！王大哥還有家眷在前頭等著，咱們做人要知足，別得寸進尺！」忙著分錢的豪俠們也不願再繼續冒險，撇著嘴向帶頭請求王洵留下的民壯數落。

　　民壯們的信心漲得比王洵還多，紛紛湧上前，七嘴八舌地彙報，「他們只有一百來人，已經被您老殺了三十多……」

　　「對，我們先前在東城門看到了，他們只有一百來人。是知縣大人被嚇傻了，才主動開門投降！」

　　「楊班頭也在，他也看到了！」

　　「楊班頭，你跟將軍大人說說，咱們有沒可能殺回去！」

　　一片紛亂當中，被點到名字的楊姓班頭從民壯隊伍裡走了出來。先訕訕地朝王洵拱了拱手，然後低聲稟告：「這位將軍，小人這廂有禮了。他們說得都是實話，叛軍只有一百來人。大夥先前都被嚇破了膽子，沒勇氣反抗。現在不敢求您帶隊衝殺，只請您在旁邊指點一下，我等自己捨了命，也要這個臉給掙回來！」

　　「對，對，請將軍大人在後邊調兵遣將，我等自己把自己的家搶回來！」眾大俠、少俠一聽敵人居然只有這麼少，心中勇氣大漲，立刻改口請求王洵率領大夥殺賊。還沒等王洵來得及答覆，楊姓班頭雙膝一曲，直挺挺地跪在他馬前：「請將軍帶領我等奪回自己的家。事成之後，我等這條命就是您的，風裡火裡，絕不皺一下眉頭！」

　　「請將軍帶領我等奪回自己的家！事成之後，我等這條命就交給您了！」差役、民壯們紛紛跪倒，朝著王洵苦苦哀求。

　　王洵先是楞了一下，然後搖頭苦笑，「你們，你們這些傢伙，真的不要命了。眼前這幫子人容易收拾，可叛軍還有大隊人馬在後邊呢？！」

　　「我們的家在這兒啊！大人！如果就這樣逃了，我們今後怎麼面對自己的老婆孩子？怎麼有臉去見自己的列祖列宗啊？大人，您就幫幫忙！事成之後，您要什麼，我們給什麼。就是要我等的命，也可以拿去，我等不會反抗就是！」

　　「幫忙忙，大人！我等沒資格能逃走啊！」

　　「你們這……，你們啊！」王洵繼續搖頭，然後，又緩緩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如何數落這些鄉親。善良、卑鄙、勇敢、懦弱，幾乎人類所有優點缺點，他都集中在了這夥人身。有時讓人氣得恨不得將他們打翻在地，剁成爛泥。更多時，卻是願意跟他們站在一道，拍拍肩膀，彼此稱一聲兄弟。

　　他們不是李氏皇族，他們不是三公九卿。他們沒享受過大唐半點兒好處，也未必對這個朝廷有多少歸屬感。

　　但是，他們的家園在這裡，所以他們不能逃，也無處可逃。他們必須拿出幾分男人氣來，在這突然而來的亂世中，為自己的老婆孩子砍出一塊可以躲避風雨的地方。

　　不是為了皇上，不是為了朝廷，只是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只是為了腳下這片土地，這塊家園！

　　王洵也不想再逃了。

　　雖然自打猜測到封常清可能遭遇不幸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逃避。

　　他當年之所以從軍，是為了博取功名，爬高位，以免再輕易地就被「神仙們」當成犧牲品。可當他發現，即便像封常清那樣位列三公，也難免成為刀下冤鬼的時候，心中一直支撐著自己奮力前行的信念便轟然崩潰。（注：封常清擁有御史大夫的虛銜，在漢代與宰相、太尉合稱三公。）

　　如果再高的官爵，都換不來一個公平待遇的話，這條青雲路還有什麼意義？如果大唐朝廷，只剩下昏君和貪官的話，自己又何必在乎這個朝廷是否傾覆？況且此刻皇已經跑路了，長安城也丟給叛軍了，自己萬里回援，已經徹徹底底成了一個荒誕的笑話！自己何必又非要把自己陷在這個笑話裡，無可自拔？

　　走，走得遠遠的，不看，不聽，不問，也就不難過了。本著這樣一種心態，他拒絕了馬方的邀請，保護著自己和親信的家眷一路向西。至於與麾下大軍相聚後，下一步到底往哪裡去？是回大宛去擁兵自重，做個地方諸侯。還是把軍隊丟給別人，找個沒人認識自己的地方去做富家翁，王洵根本沒有認真去想，也不願意現在就認真去想。他只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直到逃無可逃為止。

　　然而現在，面對著一群滿臉期盼的鄉民，他卻沒勇氣再逃了。

　　鄉民們自稱沒有資格逃跑，他又何嘗有逃跑的資格？鄉民們沒拿過朝廷一分好處，沒吃過大唐一文錢俸祿，他卻是含著金勺子出生，娘胎裡便帶著一分官薪！

　　皇上逃了，但大唐還在。朝廷逃了，但我們的家園還在。將目光從民壯們臉移開，王洵看向自己的親信。恰恰看到万俟玉薤等人揚起來的臉，每個人眼裡都帶著幾分期待。

　　「如果只是一百來人，陡然間卻少了三十多個，帶隊的敵將必然有所察覺！」親兵統領王十三追隨王洵最久，也最瞭解他的心思，前幾步，低聲提醒，「他之所以遲遲沒有趕過來，估計是在整頓其餘的兵馬，以便給咱們傾力一擊！」

　　「打，咱們安西軍什麼時候把後背亮給過別人？」万俟玉薤擦拳磨掌，躍躍欲試。從柘支城一直打到鐵門關，王家軍從來未曾在強敵面前逃跑過！況且眼下城中的叛軍只剩下了七十來號，根本算不得什麼強敵！

　　「也罷！」王洵眉頭跳了跳，猛然間胸口湧起一股豪氣，「那就殺光他們，永絕後患！十三，你點五十個膽子大的民壯，去街道兩側的房子裡埋伏。每人都準備兩隻火把，待會兒聽我得將令！万俟，你帶著馬方麾下的那些兄弟，從西門出城去埋伏。一會兒聽到城裡打起來，立刻從城外繞過去，搶下東門。甕中捉鱉！剩下的人，全部下馬步戰。先在街道左右的巷子口，點起幾個火堆來，免得待會兒被敵人從側翼包抄，然後……」

　　「諾！」眾人齊聲答應，分頭下去準備。須臾之間，便點起了數個火頭，將城西側的天空燎得一片漆黑。

　　半空中無端騰起了這麼多煙柱，叛軍校尉索魯即便再愚笨，也明白城西有人在向自己示威了。氣得哇哇大叫數聲，帶著剛剛重新集結起來的一眾部屬，徑直沿官道撲向西門。

　　他與麾下的這夥曳落河都來自塞外馬賊團夥，平素幹的就是殺人越貨的勾當。被安祿山收服之後，在後者的支持下更是無惡不作。邊塞許多奚人部落，根本沒得罪過大唐分毫，只因為安祿山需要人頭來冒領軍功，便被曳落河們圍起來，屠戮殆盡。

　　而安祿山叛亂之後，為了激勵士氣，居然默許曳落河們將殺人放火的習慣帶入了中原。從河北到潼關，一路只要不是主動投降的城市，被叛軍攻破之後，必定要面臨被屠城的命運。即便那些望風而降的城市，如果安祿山覺得不順眼，也會放任屬下劫掠一番，以補充短缺的軍需。

　　到了後來，曳落河們愈發驕縱，居然分散開來四下「打草穀」。每每拿下一個城市，便搶在安祿山派來的接收官吏抵達前，大肆劫掠。哪怕地方官是主動開城投降，也絕不手下留情。

　　這種日積月累的起來的驕縱氣焰，燒得他們兩眼通紅，根本已經看不到任何潛在威脅。反正一路南下，大唐軍隊要麼一觸即潰，要麼不戰而逃，也的確沒能給他們造成任何實質的威脅。今天的情況也是如此，幾十個民壯垂死掙扎，不過是打了大爺們一個猝不及防而已。策馬衝過去，一個來回，便讓他們明白，長生天下，到底哪個最厲害！

　　橫貫醴泉城東西的青石路面很硬，馬蹄踏去，敲出一串串淒厲的火星。星星點點的火花跳起來，與道路兩邊先前被曳落河們點燃的房屋一道，照亮馬背猙獰的面孔。披散在肩膀的長髮，打著銅環的耳朵，沾著肉屑和血絲的牙齒，還有烏沉沉不知道纏繞了多少冤魂的兵器，如百鬼晝行，陰寒之氣翻翻滾滾。

　　沒人能擋住曳落河傾力一擊。封常清未能，高仙芝也未能。即便曾經號稱天下第一名將的哥舒翰，到頭來也要在曳落河面前束手就擒。疾馳中，校尉索魯彷彿已經看到了對手惶恐的眼神，帶著幾分絕望，帶著幾分哀求與難以置信。

　　「殺，殺光他們，殺光他們，然後殺了全城的人，給死去的弟兄們殉葬！」他嘎嘎嘎笑了幾聲，高高地舉起手中鐵鐧。三尺半長，四十斤重。無論對手穿了多厚的鎧甲，一鐧打下去，肯定筋斷骨折。

　　「殺，殺光他們，殺了全城的人，給弟兄們殉葬！」六十餘名曳落河轟然回應，高高地舉起兵器，在並不寬闊的街道分散成三列縱隊。戰馬的前半身也披著鎧甲，可以防禦羽箭的襲擊。人身的鎧甲雖然僅為皮製，外邊卻塗著厚厚的一層油脂，光是腥臭的味道，就足以令對手噁心得舉不起刀來。中原的兵卒太差了，幾十年未經戰陣，根本不敢跟曳落河硬碰硬。每次衝鋒剛剛開始，便迅速成為一面倒的屠殺，從背後將他們追，揮刀砍掉他們的腦袋，策馬踩爛他們的身體，聽他們跪倒在血泊中求饒的聲音，那滋味實在是美妙無比。

　　美妙，美夢到此戛然而止。索魯跨下的戰馬忽然一個人立，將他甩了出去。粗大的馬脖子，有柄長矛直透而過。尖端已經抵達了馬鞍處，尾部尚在馬前半丈開外，上下微微顫動。

　　從街道另一端投過來的長矛不多，只有二三十根的模樣，卻直接放倒了衝在最前排的六匹戰馬。後續的曳落河本能地想撥偏座騎，避免將剛剛從馬背上跌下來的夥伴踩成肉醬。憑藉他們自幼在馬背上練出來的騎術，完成這個動作原本該絲毫不費力氣。無奈此處不是平原，道路兩側的民房嚴重限制了戰馬的騰挪空間。有兩名曳落河連同胯下的座騎直接撞在路邊拴牲口的石頭樁子上暈了過去，另外幾人跌跌撞撞控制住了座騎，卻也徹底失去了前衝速度。

　　登時間，所有曳落河亂成了一團。受損的不僅僅是區區幾位夥伴和幾匹戰馬，而是長期以來形成的信念。從薊縣出發起，戰必勝攻必克已經形成了習慣，誰也沒想到，在一堆看似綿羊般的民壯面前，卻被狠狠地絆了一個大觔斗。

　　正暈頭轉向間，對面的「綿羊」們紛紛後退，露出三輛並排的獨輪車。每輛獨輪車上都裝滿了金黃色的麥秸，有人迅拿火把往獨輪車上一丟，幾縷亮紅色的火焰便從金黃色的麥秸上長縱而起，夾雜著淡藍色的青煙，高高地躍上了半空中。

　　牲畜怕火乃是天性，即便訓練再有素的戰馬也不能例外。距離火堆較近數匹駿馬立刻掉頭向後，無論背上的曳落河們怎麼努力勒韁繩，都無法再強迫牠們向前半步。

　　「射死他們，射死他們！」不知道哪個用契丹語大喝，旋即前排的曳落河便從馬鞍側取下騎弓，準備對卑鄙的民壯們還以顏色。還沒等他們將弓弦拉開，對面的火堆後，猛然傳來一陣細密的脆響，「嘣嘣、嘣嘣、嘣嘣、嘣嘣……」數個白亮亮的光點透過火焰，帶著一絲餘溫栽進塗滿油脂的胸甲，將胸甲後的皮膚、肌肉和肋骨一併捅了個對穿。

　　是弩！五名曳落河與七匹駿馬以生命為代價，向他們的同伴驗證了對手的兵器。是大唐騎兵專用的伏波將軍弩，哥舒翰麾下的嫡系就配備了不少，曳落河們曾經在潼關城外領教過它的威力誰也沒想到，在一個彈丸大的小縣城裡，居然與其再度相逢！

　　無論是在破甲能力還是在有效射程方面，曳落河們手中的騎弓都無法與伏波將軍弩同日而語。更何況他們此刻還隔著三團刺眼的火焰，根本無法仔細瞄準。而對手卻充分利用的街道狹窄，一輪接一輪將弩箭掃射過來，每一輪，都要帶走兩三個人或兩三匹戰馬的性命。

　　好在民壯們手中的伏波將軍弩數量不多，否則曳落河們沒等與敵人真正交手，就已經被弩箭射崩潰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敢靠火堆太近，亂紛紛地一邊大步撤退一邊左右觀望，試圖從街道兩側尋找可供迂迴的巷子。

　　「不能進巷子！小心埋伏！」校尉索魯被兩名親兵從戰馬肚子底下拖出來，晃著血淋淋的鼻子大聲叫嚷。對手肯定還有其他後招，憑藉多年的臨陣經驗，他敏銳地嗅出了陰謀的味道。「直接掉頭，掉頭，沿街道往回衝。先出城，然後再想辦法回來報仇。」

　　話音未落，忽聽對面有人大喝一聲：「動手！」剎那間，兩群跳動的火鳥，從臨街冒著青煙院牆、門窗後飛了起來，落到了戰馬的腳下，振翅，狂舞。可憐的畜生被嚇得一哆嗦，撒開四蹄，亂蹦亂跳，將背上的主人晃得東倒西歪。還沒等曳落河們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第二波火鳥，又歡快地撲到馬腹之下，濺開，翻滾，燎起一股股毛的焦臭味道。

　　第三波、第四波，火鳥翩翩起舞。不過短短幾個彈指工夫，醴泉城不算寬闊的主街上，至少落下一百七十多根火把。每根火把都塗滿的油脂，烤得青石路面吱吱作響。曳落河們的座騎徹底失控了，大聲咆哮著，將背上的主人甩下來，四處亂撞。有的直接撞進了臨街的屋子，將裡面的家具撞得粉碎。有的則一頭撞上了土牆，鼻孔冒血，轟然倒地。更多的，則是掉頭往遠離火光位置逃，也不管自家主人是不是已經安全跳落。幾名腳被卡在馬鐙裡的曳落河厲聲慘叫，一路被座騎拖過長街，在青色的鋪街石頭上，留下幾道又濃又厚的血痕。

　　「下馬，下馬，整隊，整隊，咱們退出去，一起退出去！」校尉索魯掙脫親兵的攙扶，揮舞著一根撿來的狼牙棒，聲嘶力竭。他的兵器已經不知道被摔到哪裡去了，皮盔也被摔飛，露出頭頂後三根短短的小辮子其中一根被火把波及，燒去了一半兒，軟軟地捲在耳朵旁，就像一團乾透了的牛屎。

　　還能走動的曳落河們紛紛從地上撿起兵器，一邊撥打著從臨街院落飛來的火把、石塊和磚頭，一邊向自家校尉靠近。想殺光對方已經不可能了，今天大夥到底能活著跑出去幾個搬救兵，都成了問題。

　　事實正如他們所料，臨街的院落和店舖裡，迅湧出兩群民壯。有的雙手擎矛，有的拎著把橫刀，有的甚至連像樣的兵器都找不到，僅僅拎著根門閂、秤桿或者擀麵杖。但是，每個人眼中都充滿了仇恨。

　　「一個都別放走！」有名身材矮小，卻披了件暗紅色披風的男子，大聲呼喝。手中橫刀揮舞，將摔殘在路邊的一名曳落河砍做兩段。

　　「給鄉親們報仇！」「血債血償！」民壯們大聲回應著，紛紛向曳落河們追過來。速度不快，但身上那股子一往無前的狠勁兒，卻令曳落河們沒膽子停下來接戰。

　　這還是先前那些開城投降的民壯嗎？怎麼一轉眼，變得如此勇猛？如果他們真的有勇氣拼命，先前又何必要主動打開城門？

　　所有還活著的曳落河都一頭霧水，誰也弄不清。到底是什麼原因，使得一夥原本束手待斃的綿羊，突然變成了老虎。唯一清楚的是，大夥再不走，就徹底來不及了。因此不待索魯下令，撒開雙腿，便向來時的路上狂奔。

　　民壯們大聲叫罵，揮舞著各色兵器從背後追過來。幾名腿上受了輕傷的曳落河自知逃生無望，嘶吼一聲，轉身阻截憑藉嫺熟的武藝，他們砍到了十幾名衝過來的民壯，然後被淹沒在菜刀、門閂和擀麵杖當中。

　　民壯的隊伍，只被耽擱了非常短的一瞬。很快，他們便在暗紅披風的組織下，重新追殺寇讎。掉隊的曳落河被剁成了肉醬，先前摔下馬斷了腿，無法爬起來逃命的曳落河，也被另外一夥從火堆後繞過來的民壯砍下了腦袋。兩夥民壯很快合在了一起，聲勢愈發壯大，跟在亡命狂奔的曳落河身後，緊追不捨。

　　沿途中不斷有百姓從巷子深處衝出來，加入追擊者隊伍。或拎著菜刀，或擎著鐵棍。誰也弄不清楚剛才他們都躲在了什麼地方？誰也弄不清楚他們現在的勇氣從何而來？有個別膽子極大者，居然直接堵在了曳落河們的側前方，抓起磚頭瓦片朝他們頭上猛砍。曳落河們被砸得鼻青臉腫，卻不敢停下來還擊，唯恐稍作耽擱，便被身後的滾滾洪流吞沒。

　　他們徹底成了喪家之犬，除了夾起尾巴逃跑外，別無選擇。可惜這種不顧廉恥的要求，也徹底成了奢望。還沒等逃過縣衙正門，前方的官道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十四名武裝到牙齒的唐軍，在一名將領的統率下，呈鋒矢型佇列，迎面向他們刺了過來！

　　「趕緊躲開！」校尉索魯大喊。作為一名老資格曳落河，他深知騎兵衝起度之後的威力。然而慌亂逃命的人群，已經無暇再聽他的指揮。三十幾人的隊伍，就像一群了瘋的野豬一樣，迎著騎兵的馬蹄就滾了過去。

　　「噗！」血光飛濺。逃命的曳落河隊伍毫無懸念地被騎兵撞了個粉碎。正中央十幾個人連叫喊一聲都來不及，就被戰馬踩得筋斷骨折。跑在隊伍兩側的曳落河情況稍好，一半兒被橫刀抹翻，另外一半兒摔在了路邊排水溝中，茫然不知所措。

　　「殺，不留活口！」万俟玉薤一撥座騎，帶隊又殺了回來有備對無備，騎兵對步卒，如果還讓對方有機會逃出生天，簡直就是恥辱。眾東宮衛士雙腿磕打金鐙，甩臂俯身，將橫刀擺在馬側，呈雁翅型疾馳。雪亮的刀刃抹過水溝中的曳落河，帶起一串串血霧。

　　校尉索魯在橫刀及體的最後一刻，仆倒進了水溝中。雪亮的刀鋒擦著他的頭皮而過，抽飛兩根辮子。下一刻，他披散著頭從排水溝中站起來，滿臉污泥，雙手不斷揮舞：「你們不是民壯，不是！用這種手段取勝，我不服，不服！」

　　「哪個要你服來？」万俟玉薤跳下馬，拎著橫刀逼上前。正準備給索魯來個最後一擊，想了想，卻又把刀放下，轉身向王洵請示，「將軍，留他一命嗎？」

　　「別問我，你問他們！」王洵搖搖頭，把裁決權交給了圍攏過來的百姓和民壯。

　　說來也怪，那曳落河校尉打扮的傢伙對万俟玉薤手中的橫刀毫無畏懼，卻被王洵一句「別問我，你問他們！」給嚇破了膽兒，慘叫一聲，揮舞著濕淋淋的狼牙棒，風車般四下亂揮，阻止任何人向自己靠近。

　　早年走過江湖的万俟玉薤怎麼會將他這兩下子放在眼裡？飛起一腳，正中對方手腕，將狼牙棒踢到半空。復又「噗、噗」兩刀，掃在對方肩胛骨與脖頸之間，把左右兩根大筋直接給挑斷了，然後朝周圍的民壯拱了拱手，跳到一邊去向王洵繳令。

　　立刻有幾名民壯衝前，將已經癱倒進水溝裡的曳落河校尉索魯拖出來，捆到路邊店舖的拴馬樁。還沒等將繩索捆俐落，一名滿臉煤灰的女孩已經哭喊著衝前，伸手向索魯的眼睛抓去。

　　索魯一歪頭，臉登時留下一道深深的紅印子。他痛得齜牙咧嘴，朝著女孩哇哇怪叫。女孩卻已經忘了害怕，一邊繼續去奮力扣他的眼睛，一邊哭叫著質問：「狗賊！狗賊！你衝進我家裡，要錢要東西，我爺娘都許你隨便拿了，你怎麼還不肯放過他們？怎麼還不肯放過他們？」

　　哭聲像一粒火星，登時點起了滔天仇恨。數名少婦同時衝出人群，從地撿起石頭磚塊，朝著索魯亂砸。

　　「禽獸，你們這夥天殺的禽獸！」

　　「狗賊，你也有今天！」

　　「狗賊，還我郎君命來！」

　　「孩子，娘給你報仇了，你在天之靈別走太遠，看啊，娘親手給你報仇了！」

　　這些女人個個衣衫襤褸，有的腳腕和手腕還纏著剛割斷的繩索，一看就是遭受過叛軍侮辱，劫後餘生的。眾民壯不願阻攔，挪開身子，讓出拴馬樁周圍的位置。這下可徹底亂了套，偌大一座縣城，受到傷害的豈止是幾個婦人？轉眼間，又有一群老弱聞訊趕來，拿起木棒鐵鉤，對著俘虜亂抽亂打。

　　「禽獸，天殺的禽獸。你自己難道就沒有老婆孩子！」

　　「老天爺啊，你終於開眼了，開眼了啊！」

　　「兒啊，你回來看看。賊人被抓住了啊。抓住了啊！」

　　民壯們不忍再聽，快步閃到一旁，伸出衣袖悄然抹淚。都是鄉里鄉親的，平素低頭不見抬頭見，誰料轉眼之間，半座城市就被賊寇毀滅，無數同伴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壓抑的哀哭聲中，唯一還保留著些許理智的是楊姓班頭，被擠在人群外，跳著腳大聲提醒：「大夥先別殺他，先別殺他！還不知道他身後有沒有同夥呢？！」

　　即便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叛軍不可能就這一百多號。若是附近還有大隊兵馬聞訊趕來，城中的所有來不及逃走的人都要為俘虜殉葬。然而，已經被仇恨燒紅了眼睛的百姓們卻沒那麼容易冷靜下來，人群中，有民壯大聲回應道：「管他有沒有，先把狗賊的心挖出來，看看是不是黑的！」

　　「對，挖出來，挖出來！」立刻有大批人轟然回應，要求將俘虜剖腹剜心。楊班頭既不敢違背大夥的意願，又不敢貿然作主，只好把腦袋轉向王洵，請求「救命恩人」給與指示。卻見大夥的恩公臉色青紫，兩眼中沒有半分神采。

　　「他們只有一百來人！他們只有一百來人。」王洵根本沒注意到有人在向自己求援，望著已經變成地獄的城市，喃喃自語。

　　如果將從小到大所有值得後悔的事情理個順序的話，今天的事情肯定排在頭一位！一百多名曳落河，居然讓自己連迎戰的勇氣都沒有！只顧護著家人逃走！如果當初聽說敵軍到來的消息不選擇逃避，而是掏出印信來，迅速從地方官員手裡接管此城防務，也許今天的慘劇根本不會發生！

　　此刻周圍的哭喊，就像刀子一樣扎著他的心臟，拷問著他的靈魂！王洵啊王洵，你為什麼不早點出手，為什麼不早點出手？你當年帶著六百弟兄逆攻一座巨城的勇氣哪去了？難道就是因為朝廷對不起你，你就見死不救嗎？難道他們跟你穿的不是同樣的衣服，說的不是同一種語言嗎？你現在假惺惺地把俘虜交給他們處置，算是施捨嗎？你有什麼資格施捨？你假仁假義施捨給誰看？

　　他沒勇氣回答這些質問，只痛得如百刀剜心一樣，根本無法直起腰來，更無法令自己挪動腳步。

　　「恩公，恩公，您怎麼了？」楊班頭被嚇了一跳，趕緊擠出人群，伸手去扯王洵的衣袖，「您老怎麼了，受傷了嗎？來人啊！恩公他老人家受傷了！」

　　這句話，比剛才所有勸阻都好使。正在準備將俘虜開腸破肚的民壯們立刻回轉頭，跌跌撞撞往王洵身邊彙聚，「恩公受傷了？恩公受傷了！傷哪裡了，郎中，趕緊去看看，馬郎中還活著沒有？」

　　「我，沒事兒，真的沒事兒！」王洵被周圍的叫嚷聲喚醒，慚愧地擺擺手，「大夥別叫我恩公，我當不起這兩個字！」

　　「恩公怎能如此說？沒有你，我等今天全死無葬身之地！」眾人卻以為他在客氣，七嘴八舌地反駁。

　　「對啊，若不是恩公帶領我等反擊，我等何時才能報此大仇！」

　　「恩公在，請受小女子一拜！」

　　「恩公……」

　　「恩公……」

　　大夥越叫恩公，王洵心裡越感到愧疚。趕緊掙扎著退開數步，低聲道：「愧殺王某了，真的愧殺王某了。大夥別再客氣，趕緊收拾一下，撤到鄉間避避。我估計，失去這一百多人的消息，叛匪肯定會四下尋找。萬一再尋門來……」

　　「有恩公在，我等還怕什麼？」

　　「就是，叛匪不來則已，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沒等王洵說完，眾人又亂紛紛的叫嚷。被點燃起來的血性如果烈焰，燒得渾身下熱氣騰騰。

　　「敵眾我寡，況且你等沒經過任何訓練！」王洵急得直跺腳，紅著臉低聲勸阻。今天能打敗這一百曳落河，完全是佔了對方毫無防備的便宜。如果安祿山派大軍來報復，就憑城裡這些沒經過任何訓練的民壯，等同於伸長脖頸讓叛軍來割。

　　眾百姓卻不理解他的良苦用心，搖搖頭，繼續大聲嚷嚷，「我等家在這裡，還能往哪躲？」

　　「大人如果不願意留下，我等也不勉強！我等家在這裡，沒辦法躲。」

　　「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還不如拼了！」

　　「跟賊人拼了，拼掉一個夠本兒，拼掉兩個賺一個！」

　　「胡說！」王洵大急，張口呵斥。「你們，你們這是在……」是在找死！根本對叛軍造不成任何傷害。然而這種喪氣的話，他不敢說，估計說出來也沒人肯聽。只好用目光掃過全場，待把周圍的噪雜全壓下去，才大聲重複道：「胡說，誰說拼一個夠本，拼兩個賺一個的？我大唐男兒的性命，豈能等同於胡虜？莫說一個換一個，就是一個換十個，大夥也不夠本！」

　　幾句話，字字透著一股子身為唐人的驕傲。眾民壯聽了，只覺得解氣、過癮，跟敵人拼命的心思，果然不像先前一樣強了。王洵又看了看，繼續補充道：「跟大夥透個實底兒，王某有一萬鐵騎在不遠處，眼下急著趕過去跟他們匯合，所以才敢請大夥稍避賊寇鋒芒。咱們不是怕了，而是要留著有用之身，待大軍到來後，老賬新賬跟賊人一起算！」

　　「恩公威武！」

　　「將軍大人威武！」眾百姓聽了，愈發士氣高漲，連喪失親人的悲傷，都被周圍的歡呼聲沖淡了不少。但也有個別人不敢輕信，小心翼翼地湊前，低聲問道：「恩，那個，那個，您，您真是一位帶兵的將軍？」

　　「嗯！」此刻王洵只求眾百姓不再無辜枉死，其他倒也顧不得太多了。點點頭，大聲回應，然後將目光轉向万俟玉薤：「万俟，取我的魚符來給大夥看！」

　　「諾！」万俟玉薤答應一聲，快步走向戰馬。片刻後，將王洵的魚符從絲囊裡找出來，輕輕在眾人面前晃動。

　　眾百姓沒見過魚符，卻知道那是很大的官員才能擁有的信物。紛紛把頭側開，不敢再與王洵對視。楊姓班頭認識得字，匆匆一瞥之間，嚇得汗毛倒豎，立刻拉著兩名鄉紳打扮的老人一起跪倒，連聲向王洵賠罪：「不知大將軍蒞臨，我等先前言語多有冒犯，請大將軍恕罪，恕罪！」

　　「起來，起來，你等保家衛國，能有什麼罪責？」王洵趕緊彎下腰，雙手將楊班頭等人一一拉起。

　　周圍眾百姓見此，更是激動莫名：「大將軍，朝廷派大將軍來救咱們了。」「朝廷派大將軍去外邊調兵來救咱們了！」「這下好了，再也不用怕賊人報復了。」「這下好了，咱們不用再逃難了！」

　　楊班頭和兩名鄉紳亦激動得渾身發抖，醞釀了好半天，才低聲說道：「大將軍一定是負了皇命，秘密前往外地調兵的。是小人等多事，才害得大將軍身分暴露。死罪，死罪！」

　　「不怪你們！是我自己主動拿魚符給你們看的。」王洵搖搖頭，笑著表態。他實在沒臉說皇上自個跑路了，其實什麼事情都沒顧得安排，只好將錯就錯。「況且此地已經距離長安很遠了，不怕消息洩露。我不能耽擱太久，請三位迅速組織百姓撤離。官倉裡的糧食和銅錢，都直接給大夥分掉。剛才參戰的弟兄多分些，沒參戰的少給些。那些失去親人的，也酌情給點兒撫恤。誰家城外有田莊，麻煩他們騰出一些房間來，安置無處可去者。就說是王某的命令，讓他們騰房子給大夥住的。如果誰執行得好，王某日後定然會向朝廷替他請功。如果有人膽敢在這個節骨眼推三阻四，只顧自己不顧別人的話，等本將軍回來之後，會怎麼處置他，你們想必也清楚！」

　　「大將軍哪裡話來！都是鄉里鄉親的，我等豈能做那種辱沒祖宗的事情。您儘管放心走，這裡包在我們三個身上。」

　　「小老兒家裡有三處田莊，其中一處靠近山谷，剛好用來藏人！」

　　「小老兒家裡還有幾倉餘糧，今天就當著大夥的面兒許出來，保證不讓一個人在今年餓到！」

　　楊班頭和兩位鄉紳想巴結王洵還來不及，豈敢推三阻四？當即猛拍胸脯，大包大攬。王洵又佈置了一些組織百姓撤離的細節，便跳馬背，疾馳而去。一直跑出十餘里，還能聽到來自背後的惜別之聲。

　　他身體被發生在醴泉縣的災難被燒得火熱，趕路時便不再遮遮掩掩，每經過一地，便拿出大將軍印信，通知地方官員兵禍將臨，飭令地方官提前做好向城外疏散百姓的準備。此舉雖然不符合大唐官場規矩，但兵荒馬亂之時，猛然冒出個敢於作主的人，地方官員們自然樂不得聽從。反正日後即便朝廷覺得大夥的處置不妥當，也有王洵這位大將軍在前面頂缸，責任落不到任何地方官員頭上。

　　如是匆匆走了幾日，終於又返回了華亭縣，還沒等靠近城門，遠遠地就看見沙千里帶領幾名將領迎了出來。

　　「大人您可算平安回來了。再等下去，沙某非瘋掉不可！老夫人和弟妹都接到了嗎？弟兄們三天前就到了，今後何去何從，就等著您回來替大夥拿主意呢！」一見面，顧不得多做寒暄，沙千里立刻直奔主題。

　　「我的家人都接到了。小方他們幾個的家人只接到了一部分！族中的長者故土難離，不願意舉族西遷。弟兄們都好嗎？士氣如何？」王洵也不囉嗦，幾句話概括完自己這邊的近況，然後詢問軍隊的詳情。

　　「不太好！」沙千里四下看了看，將嗓音壓得極低。「所以您才得趕緊露面。弟兄們萬里回援，結果現在聽說長安丟了，皇上也跑路了，心中個個憋屈得要死。咱們自己的人勉強還能支撐下去，那些抱著撈好處前來幫忙的聯軍兵馬，已經開始鬧著要西返了。虧得宋武將軍處事幹練，先把鬧得最兇幾十人給揪出來砍了，才勉強鎮壓得住！」

　　「我就知道他不會辜負我！」王洵點點頭，對宋武的表現非常滿意。「他呢？怎麼沒見他人？留在軍營裡主持全局嗎？」

　　「眼下是趙將軍在主持全局。宋武將軍今早聽到哨探說你已經進了華亭地界，立刻就支持不住了。他那個人向來對朝廷忠心耿耿，這回，估計受到的打擊比誰都狠！」

　　「嗯！」王洵輕輕點頭，表示同意。在他印象中，宋武眼裡向來是充滿陽光，對朋友非常信任，對大唐朝廷也非常信任。不像自己和宇文至，心中多多少少，都留了些黑暗影子。

　　這當口，恐怕越是對朝廷信任有加的人，所承受的打擊也就越大。宋武如此，那些曾經在安西前線為大唐浴血奮戰多年，到頭來卻發現它轟然而倒的老兵們恐怕更是如此。將心比心，王洵知道大夥跟自己一樣，會在失落和迷茫中掙扎好一陣子。但是不怕，經歷了醴泉縣一戰之後，自己已經從陰影裡爬出來，估計大夥也能順利爬出來。

　　邊走邊瞭解情況，與沙千里兩個談談說說，不覺回到了縣衙。先派人安置了雲姨等人，然後親自去探望宋武。一進門，就聞到股子刺鼻的酒氣。低下頭，看見宋武俯倒在矮几旁，早就癱軟成了一團泥。身邊擺著十幾個空酒罈子，手中還拎著半滿的一個，正淅淅瀝瀝往外淌黃湯。

　　「誰給他弄來的酒！」王洵登時又氣又痛，快步前扶起宋武，「都是死人麼，趕緊取醒酒湯來！」

　　「是，是宋將軍自己到外邊買來的，我等攔不住他。他也不准我等靠近！」宋武的親兵挨了罵，哭喪著臉解釋。「宋將軍說，一醉解千愁。把弟兄們交給大將軍您後，他的任務就完成了，這輩子再也沒什麼牽掛……」

　　「放屁！」王洵氣得大聲喝罵，想找個平坦地方把宋武放下去，卻聽見對方傻笑著說道：「好臭，好臭。王二哥，你還這麼臭的脾氣，誰受得了你？別罵他們，是我自己要喝的，他們沒膽子攔。」

　　「你可是帶兵的將軍！心裡頭再難過，也不能視軍規為兒戲！」王洵狠狠晃了晃宋武，低聲抱怨。

　　「嚇，將軍，我是誰家的將軍？大唐沒了，大唐沒了，我還需要守哪門子軍規？」宋武嘻嘻一笑，低聲反駁。隨即，又放聲大哭：「二哥，二哥！皇上跑路了，長安沒了啊！大唐沒了，沒了……嗚嗚嗚，嗚嗚嗚……」

　　不光他一人哭得傷心，幾個親兵也轉過臉去，朝著牆壁抹淚。王洵心裡也宛若刀割，卻強咬著牙抬起頭，將宋武按在胡床，大聲回應：「放屁，你他娘的放屁。大唐又不止是長安一座城池。皇上跑了，再立一個皇上便是。你我又怎能算亡國臣虜？即便李氏一族的人死光了，大唐也沒有亡。你忘記了，馬寶玉他們曾經說過，這天下，從來都不是一家一姓的！」

　　大食是所有大食人的大食，不屬於伍麥葉一家一姓。這是當年宋武等人譏笑大食國乃阿拔斯家族偽帝竊國時，阿里依的反駁。此刻被王洵拿過來應急，卻是嚴絲合縫。宋武被他說得一楞，渾濁的眼睛裡，終於又燃起了一絲微光。趁著這個機會，王洵自己也喘了口氣，繼續開解道：「我經過方莊時，方家老爺子說，皇上可以跑，但他們不能跑。皇上一代一代的換，他們老方家的根，卻就在長安附近。後來派人去許家、趙家和周家，答覆都差不多。皇上跑得，他們跑不得。即便天塌下來，他們也得扛著！」

　　「我們家也在長安邊！」宋武笑了笑，掙扎著坐直了身體。「我哥他肯定跟皇上一道跑路了，其他人不知道怎麼樣！」

　　「我派人聯繫過，除了族中幾個未成年的小輩外，其他人都不肯離開！」王洵點點頭，低聲回應。「所以，你我現在無論如何不能倒下。咱們沒資格倒下，這酒，不妨留著日後再喝。來人，給我召集所有弟兄到城外的校場，本都督有話要跟弟兄們說！」

　　「諾！」王十三在門外答應一聲，小跑著去傳令。趁著大夥整理隊伍趕赴校場的時候，王洵喝了幾口清水，緩緩梳理自己的思路。如果未經醴泉一戰，此刻他極有可能像宋武一樣覺得前方一片灰暗。但那天，卻有一場血與火的洗禮，將隱藏在他內心深處的一堆火焰給喚醒了，跳躍起來，慢慢照亮了他的眼睛。

　　大宛都督府的兵馬也堪稱百戰精銳，此刻雖然士氣低落，卻還能保持基本的秩序。很快，便在各級將領的帶領下，在城外校場中央列好了隊形。前來助戰的藥殺水各國聯軍先前本嚷嚷著要西返，此刻震懾於王洵的積威，也很不情願地趕了過來，於大宛都督府兵馬的身側，東倒西歪站做了另外一堆。

　　「弟兄們！」王洵以前很少做這種當眾訓話，也不太相信起效果。但今天，卻不得不勉強一試，「王某剛從長安那邊返回來。實不相瞞，長安沒了，皇上逃了，朝中文武百官也跟著逃了！」

　　「嗚嗚……」隊伍中立刻有人哽咽出聲。大夥在安西前線拼死拼活，為的就是背後這個大唐。可如今，大唐沒了，大夥繼續站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

　　「我很難過，非常難過。我在長安城了住了十七年，卻眼睜睜地看著它落到了賊人之手。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家的院子被燒得濃煙滾滾。那天，我只敢埋頭跑路，卻根本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跑，哪裡才是棲身之所……」

　　「嗚嗚，嗚嗚！嗚嗚……」無數人都控制不住自己，像個孩子般大聲嚎啕。即便當年被大食人俘虜，被賣做奴隸，心裡也沒這般悲痛。當年大夥還可以想想遠處的長安，想想背後的大唐，大夥心裡還能有一絲驕傲，一絲尊嚴。我來自世界最繁華國度，我守衛了萬眾矚目的大唐沃土。而現在，這最後一絲驕傲也被無情剝奪，大夥心裡，除了悲傷之外，還能剩下些什麼？

　　王洵臉上也是熱淚滾滾。此刻，他不敢，也不願用假話空話來安撫軍心，那樣做，沒有任何意義。他所能講述的，只是自己的親身經歷，自己所見，所聞，所想。

　　「王某逃到方將軍的莊子，請他們一族人跟王某西遷，去大宛，躲避戰火。逃得遠遠的，眼不見，心不煩。憑著咱們弟兄的實力，即便沒有大唐的支援，照樣能橫掃藥殺水兩岸，打得大食人屁滾尿流。即便沒有大唐的支援，照樣能殺出一片安居之所。王某當時就是這麼想的，王某相信自己能做得到！」

　　人群中湧起了幾絲騷動，除了哭聲之外，多出了一些絕望的吶喊。「對，咱們回去，回大宛去，再不管這邊的狗屁事情了。」

　　「不管了，不管了，咱們回大宛去，在那邊開枝散葉！」

　　「咱們跟著將軍，將軍去哪，咱們去哪！」一眾諸侯的隊伍，也低聲附和。他們不在乎已經衰落的大唐，他們卻在乎王洵個人的好惡。如果表現得太絕情，說不定哪天王都督自己帶兵找門算賬，屆時看誰也有本事阻擋他！

　　「但是，方老爺子卻跟我說，他不能走，方家不能搬！」王洵將手臂向下壓了壓，將周圍哭泣與喧囂同時壓低，「他說，方家祖祖輩輩住渭水邊。他說，朝廷可以跑，皇上可以跑，他們卻不能背著自己的祖宗靈牌，跟著王某一道跑路！」

　　當時王洵自己渾渾噩噩，過後想起來，卻是臉上發燙。想必方老爺子是為了後代的安全著想，給自己這位大將軍留了幾分情面！否則，那些話，隨便換個語氣，就能讓自己無地自容。

　　想到這些，王洵心裡就像憋著一團火，不吐出來就燒得難受。將方老爺子的話，趙老爺子的話，還有幾位軍官身後的家族給自己的答覆，緩緩重複了一遍。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他們不想走，他們情願留下來，承受一切災難。這場橫禍是皇上惹起來的，是李林甫、楊國忠等一干貪官奸臣惹起來的，但惹禍的人全跑了，留下父老鄉親來承受叛軍的怒火。這不公平，誰都知道這不公平。可老爺子們不想跑，他們說，他們的家在這裡，皇上跑得，朝廷跑得，他們跑不得！」

　　「然後我就昏昏沉沉繼續向西，一路到了醴泉！」王洵的聲音又突然低了下去，低沉得就像雷雨前的天空。他如實講述了醴泉城發生的一切，自己如何因為失望而選擇了逃避，地方官員如何因為失望而開城投降。安祿山麾下的眾曳落河，卻不顧守軍已經投降的事實，朝入城內，殺人放火……

　　那是一場恥辱。至今王洵還這麼以為。麾下的大宛度都督府弟兄們聽聞自家大將軍被區區一百敵軍趕了鴨子，也覺得恥辱異常。但除了屈辱之外，還有一點點其他東西，在他們心中慢慢被喚醒，一點點舒展開來，一點點跳動。如黑夜中的星星，如草原野火。

　　「因為王某一時糊塗，幾百人，甚至千人，就死於叛匪之後。半座醴泉城化為灰燼，雖然只是一座小縣城，放到西域去，規模卻抵得一個國家。」王洵的聲音又慢慢提高，高得他自家無法抑制，「那一刻，王某真的想去死。王某知道自己錯了，大錯而特錯！的確，皇上跑了，可大唐還在。的確，朝廷跑了，我們腳下這片土地還在，我們父老鄉親還在。如果我們也跑了，就沒人再為他們而戰。他們就只能任人宰割，任人屠戮，像牲畜一樣被人捅翻在地，還要踩幾腳，再朝臉上吐幾口吐沫！」

　　「所以，王某不打算再逃了，也沒法再逃了。否則王某這輩子，睡覺都無法合攏眼睛。這裡是王某的家。王某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王某過去是為了她而戰，現在，今後，同樣也是為了她而戰。王某守護的，從來就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王某守護的，是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妻兒，自己祖一輩，父一輩，流傳下來，刻在血脈裡的尊嚴！」

　　最後幾句，他幾乎是吼著說出來，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響。「家？尊嚴？」眾將士緩緩止住淚，抬頭看向王洵。第一次，發現自家將軍身上，居然有了跟當年封常清大帥同樣的一種氣質。一種可以讓人將性命交託給他，跟著他一起，赴湯蹈火，百死而不旋踵的氣質。

　　「別指望叛軍會心存憐憫，沒有征服者，會對敵國的百姓心存憐憫。這世界從來就沒有仁義之師，我們在西域都沒做到秋毫無犯，叛軍更是做不到！所以，王某請求你們，拔出刀來，跟王某一起，為自己的鄉鄰，為自己的老婆孩子，為腳下這片土地，為我等的家園，拔出刀來！拔出刀來，為她而戰！王某不能再許給大夥任何功名富貴，但王某可以保證，大夥活著的時候像個男人，死的時候也像個男人。王某可以保證，我們的兒孫將提起我等今日所為，會個個滿臉榮耀，而不會以我等今日的選擇為恥！弟兄們，你們願意追隨王某嗎？」

　　校場先是一片寂靜，忽然，就像像火山一樣噴發，直沖斗牛：「願意！」「願意！」「願意！」

　　「大唐沒亡！」王洵緩了口氣，因為激動，嗓音變得有些嘶啞，「大唐永遠不會亡。只要我等還活著，他就永遠不會亡。皇上可以跑，朝廷可以跑，但我們不會再跑。即便長安城被叛軍燒成了一片白地，即便整個天下都被叛軍燒成了廢墟。我等亦可以在廢墟，重建一個家園，重建一個大唐！弟兄們，你們願意跟王某一起嗎？」

　　「願意！願意，願意！」幾乎不用思考，所有將士齊聲回應。隨即，又是一陣山崩地裂般的吶喊，「重建大唐，重建大唐，重建大唐……」

　　幾個聯軍王子以目互視，彼此點點頭，走前，朝著王洵躬身施禮：「我等願意帶領屬下追隨將軍。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大唐沒有垮。有王洵這種人在的大唐，根本不可能垮。眼下急著跑回西域才是真傻，萬一大唐真的浴火重生，曾經對不起她的人，肯定會死無葬身之地。更何況鐵錘王這廝極得軍心，如果大夥現在就跑，被他帶兵從背後追，肯定連交戰的勇氣都沒有，乖乖地被砍成碎片。

　　與其如此，還不如賭一把，賭鐵錘王能夠成功力挽狂瀾，賭他成功後，還記得大夥曾經雪中送炭。

　　「謝謝！」王洵沒想到自己這麼順利就說服了大夥，朝著幾位王子輕輕拱手，轉過頭，他又朝著所有人，長揖及地，「謝謝，謝謝大夥。」

　　「重建大唐！」「重建大唐！」將士們根本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繼續扯開嗓子狂喊。迷茫了這麼多天，大夥終於又看到了一線光明，心中的激動，豈能輕易平息得下！

　　「重建大唐！」王洵抹了把臉上的淚，仰首向天。太陽即將落下，彩霞由西向東，佈滿了整個蒼穹。像是火，又像是血。在火海血河中，他隱隱又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小子，有些責任與生俱來，你逃，是逃不掉的！」

第六章　長生殿

　　三樣蔬菜，一盤乾肉，小半籃剛剛摘下來不知名的野果子。雖然比不皇宮裡邊精雕細琢出來的御宴，卻也不失鄉野之新鮮。只是大唐天子李隆基現在明顯沒什麼胃口，每樣東西只是隨便點了點，便嘆息著放下了筷子。

　　「萬歲還是再用些，這都是貴妃娘娘親手做的！」負責伺候皇帝飲食的老太監朱全在旁邊看得心疼，湊前，低聲勸諫。

　　「朕知道這是貴妃親手做的！真難為她了！」李隆基勉強笑了笑，臉上露出了幾分悽楚。在今天之前，自己從沒像民間那些凡夫俗子一樣，享受過任何一名妻妾親手烹製的飯食。這是平生第一次，卻未品出多少幸福。

　　老太監朱全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只好默默地前收拾碗筷。這些活原本也輪不到他親自來做，可出發時太匆忙，幾個嫡傳弟子都沒來得及帶。而外邊那些粗手笨腳的傢伙，用他們幹活還不如不用。一旦不小心打壞了桌子這僅有的幾樣餐具，下一頓，陛下就只能和大臣們一樣，用手捧著吃了。

　　「你吃過了嗎？」看到朱全已經不再矯健的身子骨，李隆基心裡愈發覺得倉皇。此人很多很多年以前，就已經跟著自己了。雖然不像高力士那樣好用，但勝在忠誠。「沒吃的話，就也湊合著吃一點兒。這樣就倒掉，太可惜了！」

　　「老奴不敢！」朱全嚇了一哆嗦，趕緊出言謝絕。「陛下賜宴，老奴本不該辭。但老奴剛才已經在外邊跟大夥一起吃過了，所以只好辜負聖恩，請陛下勿怪老奴失禮。」

　　「怪什麼怪！」李隆基大度的擺手，「那就撤下去賞給隨行的軍士。路上還仰仗著他們出力，朕不能讓他們餓著肚子！」

　　「老奴替將士們叩謝陛下厚恩！」朱全趕緊又跪下磕了個頭，然後笑著解釋：「弟兄們應該也都吃過了，老奴剛才到外邊替陛下催茶時，正好看到他們在路邊拿石塊支灶台！」

　　聞聽此言，李隆基先是一喜，然後眉頭緊皺，「支灶台？有糧食了？哪來的糧食？不是說，沿途的百姓都跑光了嗎？」

　　「是陳倉縣令帶領民壯專程運來的糧食，好像有五十幾大車。所以將士們的軍糧暫時就不用愁了。老奴本以為高大將軍已經向陛下報過喜訊了，所以剛才就沒敢多嘴！」

　　「哦？」李隆基輕輕點頭，並不以自己後知後覺而惱怒。聯絡中外的事情，很久以前，他就已經完全交給了高力士來負責。而朱全為人向來懂得進退，此刻不敢與高力士爭功，也是應有之舉，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只是自己剛剛離開長安八十餘里，遠在幾百里外的陳倉縣令卻能及時送來糧食，就有些太先知先覺了。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低聲詢問：「陳倉縣令是哪個？你打聽過他的名字嗎？」

　　「聽說叫薛景仙，是個進士出身。早年還做過一任弘農縣令。」朱全仔細想了想，斟酌著回應。

　　李隆基聞聽，眉頭皺得更深，「薛景仙？他去年不是因為收受賄賂，被人彈劾了麼。怎麼這麼快就起復了，居然還做了上縣的縣令？」（注：上縣。唐承隋制，縣分、中、下三等。縣縣令級別為從六品下，算比較高的職位。）

　　「好像是後來又有人提起他當年出使安西時，曾經立下的戰功。然後功過相折了一下。但具體是怎麼回事情，老奴就不太清楚了。」朱全果然很守本分，小心翼翼地將薛景仙出任陳倉縣令的緣由解釋一下。既沒添油加醋，也沒曲意遮掩。

　　但李隆基還是從這幾句簡單的話中，聽出了問題所在。「出使安西時立下的戰功？他一介書生，能立下什麼戰功？還不是有人替他從前線將士頭挪過來的？誰這麼大膽，連朕的國法都不放在眼裡了嗎？」

　　朱全不敢回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子尖兒。李隆基憤怒地在屋子裡踱了幾步，長長出了口氣，低聲道：「這事兒應該跟楊國忠沒什麼關係。恐怕，是太子保下的他吧！呵呵！朕的兒子，對手下人還真照顧！陳倉縣令，陳倉縣令！好幾百里路，押著糧車，路少說也得走五天。原來五天之前，就有人猜到朕準備放棄長安了！好聰明，好聰明！未卜先知！這岐州刺史，好像也是太子保薦的，還有汾州、隴州，恐怕也出自太子的門下！」

　　朱全嚇得連尿都快流出來了，耷拉著腦袋，渾身是汗。今天這些話，隨便傳出一句去，都可能讓他粉身碎骨。可他偏偏不能掩住耳朵，也沒膽子提醒皇帝陛下小心隔牆有耳。

　　好在李隆基發作的時間並不長，沒多會兒，便自己將情緒穩定了下來。抿了口棗樹葉子熬的茶湯，嘆息著道：「也不怪他。是朕，把本該交到他手的江山，硬生生給丟了一半兒。是朕，活得太長了，讓太子等得好生辛苦。呵呵，朕如果在開元年間就突然死去，恐怕這大唐，這大唐就是另外一番光景，哈哈，哈哈……」

　　「陛下，陛下千萬不要這麼說！」朱全撲通一聲跪倒，連連叩首，「眼下困境，不過是一時之厄。想當年，陛下對付韋后、太平公主等人之時，情況比這危急得多。可最後，還不是陛下大獲全勝？陛下只要安下心來，從容佈置，早晚有重還長安的那一天！」

　　「是嗎？」李隆基咧了下嘴，輕輕搖頭。老太監朱全還是像早年一樣，盲目信任著自己。可是自己，卻不是當年那個李三郎了。當年自己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甚至不到一個時辰，依舊上馬掄刀。可現在，坐在御輦中，卻怎麼休息都緩不過精神來。

　　「陛下不要妄自菲薄！」朱全從地抬起頭，滿臉是淚，「陛下親手結束了大唐持續不斷的內亂，重現了太平盛世。這份功業，任誰都無法抹殺。至於眼前困境，是奸臣李林甫弄權，賊子安祿山負恩所至，並非，並非陛下，陛下之過……！」

　　「不是朕之過，還是誰之過？」李隆基搖頭長嘆，然後慢慢俯下身，親手拉起朱全，「起來，你起來說話，朕今天不要你跪！咱們君臣這麼多年，朕知道你的忠心。你說得對，咱們當年，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斷然不會在這個小陰溝翻了船！」

　　「陛下保重龍體！」朱全點點頭，哽咽著站起。李隆基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道：「別哭，哭是沒有用的。你且來給朕說說，於今之際，朕該怎麼才能擺脫眼前的困局？」

　　「老奴不敢！」朱全快速擦乾眼睛，然後小心翼翼地四下觀看，「老奴不通政務。如果陛下需要找人商量，老奴這就去把高大將軍叫進來。他剛才與陳玄禮大將軍一道，去安撫士卒了，估計馬上就能折返回來！」

　　「不必了，元一還有別的事情忙。」李隆基擺手制止，「朕叫你說，你就說。只要朕在這個位置一天，就沒人敢治你干政之罪！」

　　老太監朱全被逼得沒辦法，只好躬下身子，以極低的聲音提議：「陛下如果再往前走一段路的話，就進入山南西道了。老奴聽人說，那邊幾個州郡刺史，都是論年頭熬來的，與，與朝中，與朝中沒多少聯繫。過了山南西路，便是劍南道地界，但是，但是……」

　　他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點明劍南道下官吏皆為楊國忠一手提拔的事實。李隆基在旁邊卻已經聽得明白，眉頭不覺皺得更緊。京師附近能戰之兵，都被哥舒翰葬送於潼關之外了。所以自己不得不倉促出巡。可避開了叛賊的鋒芒，卻不等於就可以高枕無憂。臨近的幾個郡縣全是太子的嫡系，稍遠的一些郡縣是楊國忠的黨羽。自己的乾兒子安祿山可以造反，自己的親生兒子李亨可以悄悄地在京師周邊佈局，誰又能保證楊國忠真的對大唐，對自己忠心耿耿？他跟自己再親，還能親過太子李亨嗎？（注：安祿山曾經拜楊玉環為乾娘。所以按輩分，也算是李隆基的義子。）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又想起自己的另外一個義子王嗣業，當年自己聽信李林甫的讒言，將其奪職下獄，朝野皆認為他冤枉。可他當年手握四鎮節度使之印，麾下兵馬高達三十餘萬，自己能不防患於未然嗎？

　　如果王嗣業還活著，恐怕借給安祿山一百二十個膽子，他也不敢造反！如果自己當年真的敢賭一把，相信王嗣業的確忠心耿耿的話，恐怕……。如果，沒有如果，誰也不能保證，王嗣業是不是另外一個安祿山！更何況，他跟太子李亨一直眉來眼去！

　　人老了，思維就很難集中起來。想著陳年舊事，李隆基居然忘了自己正在跟親信商量什麼。直到老太監朱全小心翼翼地出言呼喚，才終於將飄蕩在外的思緒找尋回來，嘆了口氣，低聲道：「如果朕一直停在這裡，是不是更安全些？左右龍武軍還剩下多少人？最近一直趕來勤王的兵馬到了什麼位置？」

　　「來瑱、魯炅、高適都在往這邊趕，但叛軍已經迫近了長安，他們幾個可能需要繞路。」對於援軍的消息，朱全倒是記得清楚，聽到李隆基詢問，逐個背誦。

　　「都是哥舒翰提拔起來的嗎？」李隆基不聽則已，一聽臉色大變。「誰調他們過來的？難道除了河西軍之外，朕麾下就再沒可戰之兵了嗎？」

　　老太監朱全不敢回答，只好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靴子尖兒裝傻。他雖然不像高力士那樣智勇雙全，但能在李隆基身邊伺候這麼多年，肯定跟「愚蠢」兩個字搭不邊兒。可眼下的困境卻是，除了自己剛才提到了幾路人馬，大唐帝國，確實已經無兵可調了！

　　兩度討伐南詔失利，基本將長江以南的可戰之兵全賠了進去。而北方四大節鎮，漁陽、朔方、安西、河西，第一個追隨安祿山造了反；第二個乃是太子李亨的嫡系，皇帝陛下用著未必完全放心；第三個的因為兩任主帥封常清和高仙芝被皇帝陛下傳令斬殺於軍前，分崩離析。如今能召來保護皇室的，也就剩下第四支，河西軍的部分周邊力量了，雖然其主帥哥舒翰已經投降了安祿山，並且受封為大司空！

　　「荒唐！荒唐！」得不到心腹太監的回應，李隆基愈發心煩意亂。恨不得立刻將宰相楊國忠叫到面前，痛斥他的昏庸無能。然而在反覆踱了幾圈之後，他又放棄了這個念頭，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皺著眉頭說道：「如今看來，朕當時對高仙芝和封常清二人的處置，的確太倉促了些！但這也不能完全怪朕下手太狠，他們兩個從虎牢關一路敗到了潼關，喪師辱國，朕總不能繼續由著他們吧？否則，將置大唐國法與朝廷的威嚴於何地？只恨邊令誠那廝無能，枉在疏勒待了那麼多年，居然沒本事凝聚全軍！罷了，罷了，這些過去的是是非非，朕也不想再追究了。你去把中舍人宋昱宣來，讓他替朕擬一道聖旨。說朕感念高、封兩人昔日為大唐戍邊的功勞，特許他們將功抵罪。追封高仙芝為燕郡公、封常清為隴郡公，其他曾經在高、封兩位卿家麾下效力的安西將士，也一併論功行賞。已經為國死節者，官爵皆追加一級，准許他們的子侄繼承。還繼續在軍中效力者，交吏部和兵部升官一級，暫時不升爵位。准許他們按新職位自行擴充隊伍，組織兵馬前來勤王！」

　　「諾！諾！老奴記下了，記下了！」饒是見多識廣，老太監朱全也被李隆基一連串大氣的封賞，驚得目瞪口呆。安西軍雖然大部分已經被哥舒翰葬送在潼關之外，可留在地方及分拆到河東、山南等處的中、高級將領，加起來卻仍有四、五十位。這一堆官帽子砸下去，少說也得砸出七、八名驃騎大將軍來。

　　李隆基的心思卻不在如何「批發」官爵，略作沉吟，又迅速補充：「且慢，你再記一下，記不住就拿筆寫。疏勒鎮守使周嘯風、龜茲鎮守使李嗣業、焉耆鎮守使段秀實、兵馬使李元欽、別將荔非元禮、白孝德等六人，皆有大功於國。各晉爵一級，加食邑百戶。安西採訪使王洵，公忠體國，處事沉穩得當，加金紫光祿大夫，衛尉卿，增食邑兩百戶。」

　　「諾！老奴記下了，這就交代宋中去擬旨！」朱全的汗把後背的衣服都濕透了，弓著身子往後退。

　　曾經有個和他資歷差不多的老太監因為在朝政多事，被高力士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皇帝陛下連問一下都懶得問。今天他卻很倒楣不經過高力士允許，替皇帝陛下傳這麼多口諭出去，豈不是自己拿腦袋往刀尖兒撞！

　　「先別忙著去。你可記得他們幾個人現在在哪？朕這幾天事情多，沒顧得看各部送過來的奏摺！」李隆基再度叫住朱全的腳步，沉聲追問。

　　幫皇帝批閱奏摺，是高力士的權力，再借兩個膽子，朱全也不敢染指。聽到李隆基問得焦急，只好躬了下身，如實稟告：「老奴，老奴，請陛下恕罪，老奴沒資格看奏摺，只是從別人嘴裡聽到過一些隻麟片爪的內容，實在不敢亂說，以免耽誤了陛下的大事！」

　　「哦，朕差點兒忘了這茬兒了！」李隆基皺了皺眉，滿臉懊惱，「元一呢，他怎麼還沒回來！」

　　「他去找陳玄禮將軍了。具體做什麼，老奴沒敢過問！」朱全簡直恨不得立刻就從皇帝身邊逃開，擦著汗重複。

　　「嗯！」李隆基輕輕點頭。經對方一提醒，他倒想起自己今天中午自己曾經交代高力士對「出巡」蜀中的事情，提前做一些綢繆。想必眼下後者心中已經有了脈絡，所以找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安排具體細節去了。

　　沒有高力士這個最順手的人選在，李隆基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把記得的部分說一說，朕需要知道幾位將軍的具體實力和位置！」

　　「既然陛下有令，老奴就如實奏了！」朱全先小心翼翼地告了個罪，然後緩緩補充，「老奴記得，高仙芝和封常清兩個被正軍法之後，疏勒鎮守使周嘯風帶頭鬧事，觸犯軍律，被貶往雷州了。龜茲鎮守使李嗣業雖然沒有參與鬧事，但也消極怠命，被貶往朔方軍中，做了偏將。同時被貶往朔方的還有焉耆鎮守使段秀實。他麾下的兵馬使李元欽倒是留在了安西軍中，調歸哥舒翰節制。但是於前幾日於潼關血戰中失蹤，下落不明。別將荔非元禮、白孝德兩個老奴不知道，想必不是被邊令誠那廝弄到別的地方去了，就是已經為國捐軀了。具體情況如何，還得找有司查驗一下方才能確定。」

　　「碰！」話音未落，李隆基已經將桌子僅有的一隻茶盞舉起來，狠狠地丟了出去。「奸賊誤國，奸賊誤國，邊令誠這廝，朕當初真的不該信任他！擬旨，把周嘯風給朕調回來，官復原職！追贈李元欽為岐郡侯、光祿大夫，想辦法找到他的兒子，承襲官爵。李嗣業和段秀實也官復原職，各自再追加一級爵位。還有將荔非元禮、白孝德兩個，派人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老奴代他們叩謝陛下恩典！」朱全迅速跪下去，重重叩頭，同時盡量將自己的聲音提到最大，以便外面其他太監聽到，能及時把皇帝陛下的一干命令傳進高力士的耳朵。

　　「還有王洵王明允呢，他在什麼地方？朕記得幾個月前，他已經帶著大宛都督府的精銳和十數國聯軍往回趕了？怎麼還沒走到長安附近？」李隆基卻絲毫體會不到老太監朱全的辛苦，繼續對安西軍的餘部刨根究柢。

　　也難怪他今天為了幾個小人物糾纏不清，幽州軍叛了，朔方軍從到下都被太子的嫡系把持，河西軍周邊兵馬因為哥舒翰的投敵而無法信任，眼下他能指望的，也就是這些安西軍殘部了。

　　老太監朱全最不想回答的，就是關於大宛都督府的情況。偏偏又避無可避，低著頭考慮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說道：「那，那王洵王明允，據說是封常清的嫡傳弟子。他麾下的將士，又多為在化外之地自行招募，未必能遵守大唐軍規。所以，所以……」

　　「所以什麼？」李隆基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同刀子般銳利，「所以你等就不想讓朕重用他，準備把這支生力軍推給安祿山？朕還奇怪呢，怎麼他突然就沒了消息，原來是你們幾個在朕背後搗鬼！」

　　「老奴不敢！」朱全膝蓋一軟，立刻跪了下去，「老奴只是私底下懷疑他的忠心，沒敢跟任何人說，沒敢跟任何人說啊！」

　　「那他怎麼走著走著，就突然失蹤了？難道還有人敢在路截殺我大唐的採訪使不成？」李隆基在此刻本來變得極其多疑，越琢磨，越覺得朱全沒跟自己說實話。

　　老太監朱全渾身下濕得如剛被人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一邊叩頭，一邊低聲解釋：「陛下明鑒，老奴真的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啊。老奴只是聽人說……」

　　四下看了看，他迅速將聲音壓到最低，「老奴只是聽人說，驃騎大將軍曾經派人去迎接王採訪使。但到底有沒有接到，老奴就不清楚了！」

　　「你個廢物！」李隆基恨恨地跺腳，拿老太監朱全無可奈何。對方的能力和膽略他非常清楚，的確不是敢於背著自己亂來的人。可那樣的話，高力士的一些行為，就非常可疑，非常令人惱怒了。派人去迎接，恐怕手裡拿的未必是酒水和牛羊。而大宛都督府的將士也正如朱全所說，皆為王洵在蔥嶺之西招募，上下皆以其一人馬首是瞻……

　　該死的高力士，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著解決私人恩怨！他是封常清的弟子又怎麼樣？朕能給封常清平反，自然也能令他歸心。況且他們王家還是開國元勳之後，世世代代受大唐皇恩，又豈會因為封常清一人的冤枉，就棄朕的知遇提拔於不顧？

　　正氣得火冒三丈間，院子內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跟著，高力士的身影出現在了房門口，「陛下可是找老奴？老奴來遲，請陛下恕罪，恕罪！」

　　「滾進來！」此刻的李隆基，連將高力士千刀萬剮的心思都有，抬起頭，朝著屋子外大聲怒吼。

　　他先前之所以又給高仙芝和封常清兩人「平反」，又毫不吝嗇地給所有活著的安西軍將士加官進爵，目的便是將王洵麾下的那支萬里回援兵馬抓在手裡。雖然那支兵馬在人數只有數千，規模遠不及左右龍武軍和東宮六率。可數千百戰餘生的老兵所代表的戰鬥力，卻絕非龍武軍和東宮六率可比。況且那支軍隊也是目前與朝中各派勢力瓜葛最少的有限力量，最可能只聽天子的命令行事。

　　而高力士在暗中的一些小動作，卻讓他剛才所有努力都變成了徒勞。沒等王洵帶兵到達京師，就先準備奪人家手中兵權，甚至擺明了想致人家於死地。那王洵再單純，對皇家再忠心耿耿，也不可能明明看到陷阱還主動往裡邊跳啊！

　　想到這兒，李隆基越發覺得高力士面目可憎，連帶著對站在自己身邊的朱全，都厭惡了起來。惡狠狠地掃了二人一眼，冷笑著道：「驃騎大將軍回來得倒是快，朕這邊剛想處理點正事兒，你就急匆匆得跑回來了！怎麼，怕朕累壞了身子骨兒？還是怕朕離了你的指點兒，下亂命誤了國事？」

　　「老奴不敢！」高力士「撲通」一聲跪倒，重重叩頭，淚流滿面。「老奴只是從外邊探聽到一些好消息，所以急著趕回來說給陛下聽，好讓陛下寬心。沒想到打擾了陛下處理政務！如果陛下認為老奴已經不堪大用，請賞老奴一匹劣馬，一副甲冑。老奴立刻返回長安去，與叛軍一決生死，以報陛下多年來知遇之恩！」

　　他本來生得就魁偉，一番慷慨激揚的話說出來，竟然露出了幾分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大丈夫氣概。李隆基瞧在眼裡，心中登時覺得一熱，皺了下眉頭，大聲怒斥道：「胡說！朕陛下又不是沒有兵將了，哪裡輪到你個老東西去陣前拼命？況且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那點兒本事，除了一手射藝還勉強過得去外，其他哪樣能拿得出手？還一決生死呢，依朕之見，你自己趕著去送死還差不多！」

　　「老奴追隨陛下五十餘年，享盡人間富貴。為國捐軀，乃應有之義。總好過哪天被陛下厭了，到頭來，到頭來不得善終。那樣，非但老奴自己，非但老奴自己覺得委屈，還累得陛下心中不快，更是百死難辭其咎！」高力士又重重地磕了個頭，哽咽著解釋。

　　「你倒是想得美！朕才懶得為你生氣！」李隆基撇著嘴，非常不屑地數落。臉上的怒氣卻消失不見了，代之的是一抹無法掩飾的溫情。「才說你幾句你就要死要活，朕還真說不得你了！況且你做事就是缺乏遠見，只看到眼前那一點點私人恩怨，卻看不到整個大局！」

　　「老奴的確不堪大用，做事亂七八糟。但老奴，老奴對陛下的忠心，卻可以剝出來，給所有人看！」高力士越說越委屈，越說越傷心，淚珠成串地往下掉。

　　「那你就給朕剝出來看看？趕緊，別光說不幹！」李隆基又撇了下嘴，笑著罵道。「如果下不去手的話，就立刻給朕滾起來，打水把臉洗乾淨了！朕懶得看你這副哭哭啼啼的模樣！」

　　「老奴領旨！」高力士委委屈屈地站起來，轉身往外走去。腳還沒買過門檻，肚子裡卻發出了幾下「咕嚕嚕」的聲音，將屋子裡的悲傷氣氛破壞得蕩然無存。

　　「你這蠢才！就這點兒出息！」李隆基顧不得治高力士的「君前失儀」之罪，笑著罵道：「還沒吃飯！正好，朕這裡有剩飯剩菜，倒掉可惜了，全賞了你這蠢材！」

　　「臣謝陛下賜宴！」高力士立刻將身體轉過來，帶著滿臉的塵土、泥漿和淚痕謝恩。看到他風塵僕僕的模樣，李隆基更是於心不忍。想了想，對朱全吩咐，「你去找人打些水來，讓他在這裡把臉洗了！反正咱們現在也是在逃命途中，無須太多講究！」

　　「臣不敢！臣，臣……，謝陛下洪恩！」高力士連忙推辭，卻拗不過李隆基的堅持，只好再度拜謝。然後在朱全等人的服侍下，整飭衣冠，清洗旅塵。待將自己重新收拾乾淨了，才又走到李隆基對面，一邊施禮，一邊笑著問道：「臣剛才不知道因為做錯了什麼事情，惹得陛下發那麼大的火？請陛下給臣一個補救的機會，臣定然……！」

　　「怎麼補？」李隆基瞪了他一眼，無奈地搖頭。「你也是追隨朕多年的老人了，做事兒怎麼一點兒也不看時機。那王洵王明允雖然不合你的心意，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怎好貿然動手對付他？一旦把他逼到安祿山那邊去，裡應外合，你我君臣還有重返長安的可能嗎？」

　　「老奴，老奴……」高力士用力揉了幾下眼睛，低頭認錯，「老奴其實也沒想拿他怎麼樣。只是覺得高仙芝和封常清剛剛被處斬，大宛都督府的軍心未必安穩，所以就派了一個心腹去那邊勞軍，一來可以示陛下對他們的看重之義，二則，也相當於在那小傢伙身邊安插個眼線，免得他真的起了什麼不臣之念！」

　　「結果呢，結果如何？」

　　「結果，結果老奴派去的人失蹤了。王明允和他麾下那支兵馬也突然沒了消息！」高力士嘆了口氣，非常沮喪地坦白。「想必，想必是走岔了方向，彼此沒有遇到！或者是兵部那邊走得太急，沒接到他們的最新奏報！」

　　「你這老匹夫！真是氣死朕了！」明知道高力士在胡攪蠻纏，李隆基卻不想再繼續深究。讓朝廷派去的監軍徹底消失，是王洵能拿出來的最佳應對之道。既能繼續保證此人的軍權，又能讓朝廷說不出什麼話來。換了自己與王洵易地而處，李隆基也會採用同樣的手段。反正眼下兵荒馬亂的，幾個太監突然走丟了，實屬再正常不過，誰都無法，也不敢往多餘的地方想。

　　「老奴莽撞了，請陛下治罪！」高力士早就將李隆基的脾氣秉性摸了個通透，繼續自請處分。

　　「你先吃飯，如何懲罰你，朕需要好好想想！朱全，你先下去，把朕頭前吩咐的那件事辦好！」李隆基看了他一眼，氣哼哼的吩咐。已經到了如此地步了，再懲罰高力士也於事無補。況且眼下除了高力士等幾個太監外，他實在也找不到更能令自己信任的人。

　　太子羽翼已成，楊國忠尾大不掉，背後還有幾十萬叛軍，隨時都可能追殺過來。如果此刻連高力士、朱全等追隨了自己多年的老人都不能倚仗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指望誰？

　　此時此刻，高力士卻表現得比李隆基還要鎮定。先是坐下吃了小半碗飯，然後又用飯碗喝了幾口濃茶，才放下筷子，笑著說道：「旁人這輩子吃一次御宴，就足以光宗耀祖了。老奴卻不知道吃了幾百回，真不知道是幾世修來的……」

　　「吃飽了就趕緊做事，別光想著說好聽的話哄朕開心！朕現在心煩得很，沒工夫聽你囉嗦！」李隆基皺了下眉頭，很不高興地打斷。

　　「陛下因何事而煩惱？」高力士笑了笑，明知故問。

　　「長安都丟了，朕能不煩嗎？」李隆基恨得直咬牙。「你這老貨，怎麼就不知道什麼叫愁？對了，你剛才說有好消息告訴朕，什麼消息，趕緊說！」

　　「郭子儀在撤軍途中，設下埋伏，再度擊敗史思明父子。斬殺其麾下將士三萬餘人，震動河東河北，安祿山為了保住老巢，又從前線抽調兵馬回援史氏父子。基本已經無力再長安以西推進了！」高力士拱了拱手，喜滋滋地彙報。

　　叛軍在短時間內無力繼續西進，就意味著自己在逃命途中更安全了些！李隆基明白其中因果關係，卻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朕縱橫半生，到老來，卻要叛軍自己沒了力氣，才得已苟延殘喘。呵呵，呵呵……。安祿山不追趕朕，朕的車駕就能停在這裡嗎？還不是一樣得向西南躲？去劍南！去蜀中！朕其實躲到天邊去，也未必能保證安全！」

　　「第二個好消息便是，回紇人已經答應出兵勤王。其先鋒五萬由王長子也忽率領，日前已經過了臨洮……」

　　「幾代忠臣良將攜手，才將胡虜驅趕到大漠之西，朕卻又將他們請了回來！」李隆基嘆了口氣，精神頭依舊不覺得振奮。求回紇出兵，不是沒有代價的。整個北庭都護府，如今已經劃歸了對方所有。眼下安西、河西兩大都護府都成了空架子，回紇人沿途看清楚了大唐的虛實，恐怕轉眼之間，就又要獅子大開口。

　　「吐蕃派使節前來，願意出兵十萬，供陛下驅使……」

　　「是供朕驅使，還是趁火打劫？當朕真的老糊塗了嗎？」李隆基揉著太陽穴，臉上沒有半點兒喜色，「也好，早也是來，晚也是來。既然來了，乾脆就一併將麻煩解決掉！」

　　高力士點點頭，慢吞吞拋出最後一條，「御史大夫魏方進等人上書太子，彈劾楊釗誤國。太子殿下已經命人接了奏摺，準備找合適機會面呈給陛下……」

　　話沒說完，李隆基已經一躍而起。「你這老貨，又背著朕胡鬧！再這樣下去，惹得百官聯手彈劾，朕也保不住你！」

　　「老奴願意粉身碎骨，以報陛下知遇之恩！」高力士長揖及地，臉上沒有半點兒畏懼之色。

　　回紇人和吐蕃人對大唐土地的窺探，都是遠憂。楊國忠和太子兩個的威脅，對此刻的李隆基來說，卻是心腹之患。一旦車駕走到了益州郡，而地方兵馬依舊歸楊國忠掌握的話。所謂天子，不過是後者手中的一個傀儡。

　　李隆基心中明白高力士是為了自己打算。放緩了語氣，低聲道：「朕讓你未雨綢繆，並不是讓你現在就去對付楊國忠。他畢竟，畢竟一直在盡心盡力為朕做事。況且文武百官，眼下也很推崇此人。魏方進貿然彈劾他，讓朕，讓朕……」

　　「老奴已經吩咐底下人，掌握好分寸和火候，逼楊釗交出劍南節度使兵權即可，其他並不急於求成。」高力士將聲音壓得極低，緩緩向李隆基解釋自己的安排。「太子那邊如果提出了過分要求，魏方進等人也會聯手遏制，終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亂了方寸……」

　　「也罷！國忠能力有限，的確不該兼管太多事情！」李隆基揮揮手，接受了高力士的解釋。這就是後者的可貴之處，總能主動替天子分憂，而自己將罵名背下來。「貴妃那邊，過後得給個交代。還有，讓陳玄禮做好準備，以應不測之變。你我君臣現在面臨的情況，未必比對付太平公主時簡單多少，千萬別掉以輕心！」

　　不著痕跡地解除楊國忠的兵權，才是最急需做的事情。若是能讓他跟太子李亨鬥得兩敗俱傷，則是最上上之選。雖然對一個帝王來說，這樣做實在有些涼薄，有些悲哀。可眼下形勢便是如此，李隆基沒有更好的選擇。

　　「老奴領旨！」高力士躬了下身，笑著回應。然後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老奴其實和大宛都督之間，也沒什麼過不去的私人恩怨。都是邊令誠那廝從中挑撥，才鬧了些小誤會。陛下如果想調大宛都督府兵馬到近前護駕，不妨再派人去路找找。怎麼說也是上萬大軍，不可能就憑空消失了。若是能……」

　　話音未落，屋門忽然被人用力從外邊推開。老太監朱全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滿臉是汗，「陛下，陛下，快走，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反了，反了，東宮六率、左右龍武軍，都造反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君臣二人雙雙搶出，從地揪起失魂落魄的老太監朱全，大聲追問。

　　已經不用朱全重複，院子外的喊殺聲說明了一切。「清君側！」「清君側！」「誅楊賊！」「誅楊賊！」一浪高過一浪，震得頭頂的飛簷瑟瑟土落。

　　這是一間臨時徵借來的寺廟後院，雖然不像京師裡的佛寺那般金碧輝煌，卻也透著幾分出塵之意。而現在，所有佛門淨地的清幽與祥和都不見了，代之的是濃重血腥氣，伴著那一浪浪喊殺聲飄來，熏得人幾欲作嘔。

　　「護駕！來人，護著陛下衝出去！」畢竟頂著驃騎大將軍官銜，沒吃過豬肉也見到過豬跑。高力士幾乎在一瞬間，就判斷出喊殺聲正在向天子棲身的寺院逼來，扯開嗓子，大聲命令。

　　「護，護、護、護、護駕！」回應聲有氣無力。十幾名太監，擎著臨時找到的戒刀、禪杖，跌跌撞撞跑過來，在李隆基身前哆嗦著站了一排。

　　這次第，甭說突圍，就是固守待援，也絕無可能了。高力士急得眼前金星亂冒，扯開嗓子繼續聲嘶力竭地叫嚷：「程元振，程元振呢？他把飛龍禁衛都帶哪裡去了！你等誰見到過程元振，還有，還有張楚、楊方、都沒見到，就是胡增順也行啊！」

　　沒有人回答他的喝問。幾個有權統領飛龍禁衛的心腹宦官統統不見蹤影，只剩下眼下這些平素無權無勢的小太監，一個個握著兵器，下牙齒咯咯咯咯撞個不停。

　　倒是李隆基本人，危急關頭，又顯出了幾分馬上天子本色，將小太監們撥在一旁，冷笑著道：「行了，馮元一，你不去做優伶，真是委屈了！不要再給朕演戲了！說，太子提了什麼條件，朕全部答應就是！」

　　「老奴，老奴如果曾與太子殿下勾結，願天打雷劈，生生世世墜入畜生道，永不超生！」聽見天子稱呼自己的原名，高力士回轉頭來，眼淚登時流了滿臉。

　　李隆基哪裡肯信，看著他的眼睛冷笑。高力士臉上的悲傷這回可不是裝出來的了，跪下去，深深俯首：「老奴知道陛下不信。倉促之間，老奴也無法證明自己。可陛下想想，近四十年來，老奴仰仗著陛下恩寵，宮內宮外幾乎說一不二，地位絲毫不亞於當朝宰職。如果投靠了太子殿下，他還能給老奴更大的好處嗎？」

　　這句話，倒是說在了點子，李隆基無從反駁。黯淡的眼神忽然又亮了亮，迅速問道：「那你今天出去都找了哪些人，跟他們說了些什麼？都給朕如實道來？別說假話，也別繞圈子，否則，咱們君臣將死無葬身之地！」

　　「老奴，老奴受陛下，老奴擔心陛下去了蜀中之後，朝政被楊氏一黨所把持。便自己起了心思，想逼楊國忠主動請辭。所以，所以老奴今天就先去找了御史大夫魏方進等人，暗示陛下對楊國忠最近一段時間在叛匪問題進退失據的表現很是不滿。然後，然後又去知會了陳玄禮，告訴他見機行事。必要時刻，可以剋扣龍武軍的伙食，挑動，挑動……」

　　到了此刻，高力士還沒忘記替天子分憂，主動把對付楊國忠的主意，全都攬到了自家頭。李隆基只聽了一半兒，就聽出了問題所在，直氣得兩眼冒火。前一把揪住高力士的衣領，咬牙切齒：「你，你這老匹夫！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高力士的身材遠比李隆基魁偉，卻沒勇氣掙扎，耷拉著腦袋，低聲請罪：「老奴，老奴辜負了陛下的信任，老奴，老奴罪該萬死！」

　　「早知如此，朕真該殺你一萬次！」李隆基重重地丟下他，低聲咆哮。把高力士的話和眼前情況相對照，真相已經昭然若揭。是太子李亨利用了高力士對付楊國忠的時機，突然發難。而太子李亨之所以能將時機把握得如此準的原因只可能有兩個，要麼是高力士做事不密，被李亨提前得到了消息。要麼是龍武大將軍陳玄禮已經跟太子勾結在了一起。

　　後一種的可能性遠小於前一種。陳玄禮也是自己當太子時，便生死與共的心腹，應該沒那麼容易被兒子李亨拉走。憑藉著直覺，李隆基迅速作出推斷。「左右龍武軍如今還剩下多少人？東宮六率的具體實力如何？楊國忠呢，他的節度使牙兵對東宮六率，能堅持多久？」

　　帝位之下，自古沒有親情。當年太宗皇帝能殺兄逼父，則天大聖皇后能連誅兩子，就連李隆基自己，也是殺了伯母韋后和嫡親姑姑太平公主，才牢牢將帝位抓在了手中。所以此刻他也不敢奢求兒子李亨的矛頭只針對楊國忠一個，立刻開始著手做最壞打算。（注：則天大聖皇后，武則天的封號。）

　　涉及到具體資料，高力士倒是如數家珍。想了想，迅速回應：「左右龍武軍還有一萬人下，東宮六率在離開長安時，只帶了五千人上下。但後來陸續又有不少將領接了家眷趕來，目前應該也在一萬左右。楊國忠的節度使牙兵曾經試圖自成一軍，結果被哥舒翰借機吞併，現在只剩下了五百人馬。不對，老奴知道了。今天陳倉縣令薛景仙，曾經帶著一大票民壯前來送糧食，總人數至少在三千以上……」

　　一萬三千對一萬，又是攻其不備。怪不得太子敢於動手。比較出了各方實力，李隆基迅速作出決斷：「你立刻想辦法去給陳玄禮傳旨，命令他不必與東宮兵馬糾纏，立刻帶領龍武軍向朕這裡靠近！同時宣召宗室子弟，命他們各自帶領家丁入寺院護駕！」

　　「諾！」高力士答應一聲，轉身便走。還沒等走到院子門口，外邊突然又傳來一陣刺耳的喧嘩聲。緊跟著，兩頂盔貫甲的太監，帶領百餘名飛龍禁衛，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陛下勿慌，老奴程元振前來護駕！」帶頭的太監中氣十足，一嗓子吼出來，將院子中所有人震得面如土色。

　　「老奴李靜忠，奉太子之命，前來護駕！」另外一名太監也快步前，朝著李隆基肅立拱手。

　　「你，你們幹什麼，還不快快退下，退下！」高力士一個箭步將大唐天子李隆基擋在了身後，厲聲呵斥。

　　沒有人理睬他。無論是平素對他俯首貼耳的監門將軍程元振，還是自認晚輩的李靜忠，都將他當做空氣一般完全忽略。

　　「你們，你們……」高力士張開雙臂，像護巢的母雞一般，擋住所以試圖向李隆基靠近的人。「陛下平素待爾等不薄，爾等居然敢勾結太子謀反，就不怕遺臭萬年嗎？」

　　「謀反？」程元振笑了笑，滿臉鄙夷，「高大將軍老糊塗了？太子乃陛下親自立的儲君，又怎會謀自己的反？至於陛下平素的相待之恩，我等豈敢輕易忘記。這不，剩餘的飛龍禁衛，都趕過來護駕了嗎？陛下請放寬心，此刻莫說是叛賊，就是連個鳥雀，也無法飛近這個院子十步之內！」

　　果然，他的話音剛落，院子外又是一陣整齊腳步聲響。數百名身穿飛龍禁衛服色的軍士魚貫而入，貼著牆根兒，將整個院落擋了個嚴嚴實實。

　　「你們，你們……」高力士又氣又怕，渾身下直打哆嗦。飛龍禁衛是他親手整訓出來的，裡邊的大部分低級將佐都能叫出名姓。但今天這批穿著飛龍禁衛服色的人，卻個個都是陌生面孔，顯然早已被偷樑換柱。

　　「元一，你退下！」李隆基畢竟是一手締造了開元盛世的人，即便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也沒有驚慌到六神無主的地步。輕輕嘆了口氣，推開高力士，笑著對程元振、李靜忠二人說道：「二位將軍免禮。朕正為外邊的喧嘩聲而心焦呢，沒想到你們兩個能這麼快就趕了過來！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們中間誰能向朕分說一番？」

　　程元振與李靜忠互相看了看，臉上露出了幾分吃驚，更多的是慚愧。但很快，便把心一橫，齊聲回應道：「啟稟陛下，奸相楊國忠與魏方進、宋昱等賊，勾結吐蕃人，試圖謀反。已經被太子殿下帶兵誅殺。如今東宮六率正在四下裡搜索亂賊餘黨，怕其狗急跳牆驚擾了聖駕，所以太子特地吩咐我等過來護衛。」

　　「哦！」李隆基恍如大悟般點頭，臉上堆滿了欣慰的笑容，「太子處事果斷，甚合朕意。來人啊，取朕的佩劍來，給太子殿下送去。命令他持此劍斬殺任何敢於替楊賊張目者，不必問朕的意思！」

　　「諾！」高力士答應一聲，抬腳便準備進屋去取天子佩劍。身子剛一移動，立刻被四名衝過來飛龍禁衛，緊緊圍在了正中央。

　　「程元振，你這是什麼意思？」高力士大怒，指著程元振的鼻子質問：「莫非你想造反嗎？還是打算離間陛下父子？」

　　程元振懶得直接搭理他，只是輕輕使了個眼色，四名飛龍禁衛立刻將高力士架起來，推推搡搡押到臺階旁。然後猛然將手一鬆，立刻令高力士像滾地葫蘆般摔了出去，在石頭甬道碰了個頭破血流。

　　「大膽！」李隆基忍無可忍，厲聲怒喝。「居然敢在朕的面前行兇，你們眼裡可還有朕？太子呢，讓他親自來見朕？否則，朕即便一頭碰死與此地，也不會將皇位傳交給他！」

　　「陛下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一直站在程元振身邊的李靜忠笑了笑，和顏悅色地勸解。「太子殿下無意立刻接過皇位，只是不願讓奸臣繼續弄權，毀了大唐的如畫江山而已！至於高驃騎，誰叫他剛才進屋之前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呢？被弟兄們誤傷也在所難免！你們幾個，還楞著幹什麼？還不趕緊把驃騎大將軍攙扶起來？」

　　後半句話，明顯是對飛龍禁衛們說的。幾名彪形大漢齊齊答應一聲，「諾！」從地抬起高力士，七手八腳地按在了臺階之下。

　　到了此時，高力士終於明白，自己平素縱橫捭闔，往來無忌，全是因為背後站著李隆基這位大唐天子的緣故。而現在連天子都成了砧板的魚肉了，自己當然更不會人被放在眼裡。只好認命地低下頭，慢慢地擦拭臉上的血與淚。

　　「既然如此，爾等去替朕擬一份聖旨。就說朕年老體弱，已經無力再處理朝政。準備效仿先祖神堯大聖大光孝皇帝陛下，避居後宮養老。政事俱委於監國太子……」李隆基知道大勢已經無法挽回，非常「豁達」地做出了交權決定。（注：神堯大聖大光孝皇帝，唐高祖李淵的諡號。玄武門兵變之後，他被迫將國事交給李世民，自己在後宮聽政。不久退位為太皇，抑鬱而終。）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李靜忠便又笑著插言道：「陛下莫急，聖旨早就替陛下準備妥當了，陛下只要在上面用了印即可昭告天下！」

　　「你等……」四十餘年來第一次被臣下打斷話頭，李隆基氣得渾身發抖。然而迫於眼前形勢，卻不得不又強壓下滿腔怒火，耐著性子回應道：「既然太子早有準備，朕直接用印便是。元一，你去取朕的玉璽！」

　　「老奴遵命！」高力士跌跌撞撞地爬起身，走進屋內。不一會兒，又搖搖晃晃地走出，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程元振抓過兩個小太監，逼迫他們躬下身子，拿脊背當桌案。然後把早已準備好的聖旨逐一展開，「懇請」皇帝陛下御覽。

　　李隆基毫不猶豫地抓過印信，朝聖旨蓋去，根本不想看聖旨裡寫的是什麼內容。然而接連蓋好了幾道聖旨之後，他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抬起頭，用幾分商量的口吻對程元振等人說道：「楊釗罪不容恕。但萬春公主和駙馬就不必一併誅殺了！畢竟她是太子的親妹妹和妹婿，殺了他們，有損於太子的仁厚之名。」（注：楊國忠有四子：暄、昢、曉、晞。楊暄為太常卿、戶部侍郎。楊昢尚萬春公主，官居鴻臚卿，兄弟兩個俱在馬嵬之變時被殺。楊曉逃到了蜀中，被漢中王殺死。楊晞尚未成年，逃命途中被亂兵追，與其母裴柔一道，被虢國夫人親手殺掉。然後虢國夫人自盡未遂，死於薛景仙之手。）

　　「啟奏陛下！」李靜忠只用了一句話，就徹底將李隆基的奢望堵死在眼睛裡，「鴻臚卿楊昢和萬春公主剛才執迷不悟，試圖劫持太子，已經被憤怒的弟兄們當場斬殺。同時授首的還有御史大夫魏方進、戶部侍郎楊暄以及韓國夫人和秦國夫人！」

　　「咚！」李隆基背後緊閉的房門發出一聲悶響，緊跟著，是幾聲淒涼而又慌亂的叫喊：「娘娘，娘娘，娘娘你怎麼了。趕緊去傳太醫，去傳太醫。不好了，娘娘昏過去了！」

　　聽著宮女們的驚呼，李隆基心如刀絞。楊國忠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自己早就準備將其拋出來安撫群臣，不過是早死一步和晚死一步的區別。駙馬楊昢和萬春公主卻是無辜，他們夫妻很少參與朝政，並且經常進宮來陪自己欣賞梨園歌舞，像民間晚輩一樣恭順仁孝……

　　「韓國、秦國、虢國三位夫人，與楊逆狼狽為奸，欺壓群臣，迷惑宗室，實乃紅顏禍水，當處以極刑，拋屍荒野，以為後來者戒……」彷彿唯恐李隆基看不清楚字，程元振走前，大聲朗誦「聖旨」後半段內容。

　　「她們，她們……」兩行清淚從李隆基眼裡緩緩淌了下來。三位楊氏姐妹，個個都是傾國傾城的容顏。太子在早已準備好的聖旨中指責她們迷惑宗室，禍國殃民。其實一干李氏皇族哪用她們主動去迷惑？包括自己這位天子，也恨不能將她們四姐妹捆在身邊，朝夕相伴。

　　知道這樣做很對不起貴妃娘娘，所以李隆基才給了楊家無以倫比的寵信，並且親口承諾，要保證幾個女人一生一世的榮華富貴。如今，當初的誓言還在耳畔迴盪，三位夫人中的兩位卻都已經香消玉殞了。

　　顫動著手，他將玉璽摁下去，在聖旨留下了刺眼的紅。程元振和李靜忠互相看了看，迅速將已經用了印的幾份聖旨收走。然後將最後一份聖旨，在李隆基的淚眼前緩緩地展開。

　　「貴妃楊玉環，魅惑天子，干涉朝政。勾結外藩、穢亂宮廷……」才看了一行字，李隆基便再也支持不住，踉蹌了一下，差點摔下臺階。多虧了高力士手疾眼快，才勉強穩住了身形。

　　「你們，你們……」他手指程元振和李靜忠，一雙眼睛瞪得通紅，「貴妃娘娘何辜，你們竟然如此污蔑於她？這份聖旨，朕絕不會用在面用印，絕不！」

　　「幾位大人請高抬貴手，貴妃娘娘一向懶於過問政事，即便在後宮當中，也是處處與人為善，從不輕易處罰犯了錯的太監和宮女。即便是幾位，昔日恐怕也沒少受過她的恩澤，又何必趕盡殺絕？如果為了討好新主子，就非要置貴妃娘娘於死地的話，日後午夜夢迴，就不覺得良心難安嗎？」高力士也大起著膽子，在一旁替李隆基幫腔。

　　幾句話，全無他平素那種咄咄逼人的氣焰，卻是情理俱在。想起楊玉環平素的仁慈，周圍的小太監和宮女們也哆嗦著走前，一起跪在地請求程元振和李靜忠兩個開恩。

　　程元振不敢作主，拿眼神請示李靜忠，後者在去侍奉太子李亨之前，在內宮當中也曾受到過楊玉環的照顧，心裡不覺有些為難。想了想，猶豫著道：「啟奏陛下，其實我等也知道貴妃娘娘實屬無辜，然而楊氏一族都被亂兵殺掉了，如果貴妃娘娘不死的話，恐怕日後會徒生事端！」

　　「不會，不會！」李隆基像抓到了根救命稻草般，急不及待地替楊玉環保證，「朕可以保證她不會。貴妃娘娘性子柔弱，即便心裡頭再難過，也會顧全大局，不給朕，給太子殿下添任何麻煩！」

　　「這，老奴，老奴，老奴真的做不了主，真的……」李靜忠臉上的表情愈發為難。楊國忠一族中，有能力呼風喚雨的已經被殺光了。留下貴妃一個柔弱女子，其實對太子沒什麼威脅。可手中的聖旨都是出自太子殿下最寵信的宦官魚朝恩之手，自己跟程元振兩人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個討好太子殿下的機會，如果突然節外生枝……

　　「朕知道你有擔當，朕知道你有擔當！」李隆基一把抓住李靜忠衣袖的絆甲絲絛，低聲求乞。「朕連江山都拱手讓出了，難道就不能給朕身邊留一個知冷知暖的人嗎？」

　　「不能！」程元振忽然又冷了臉，大聲強調：「陛下別讓老奴等為難。貴妃娘娘只要一天活著，外邊將士們的心思就一天不得安寧！太子殿下也難以體會到皇上傳位的決心與誠意！」

　　李隆基的胳膊抖了又抖，手中的玉璽彷彿比泰山還重。寺院外邊，「誅楊賊，清君側」喊殺聲還在繼續，但早已經不像先前那麼刺耳了。想必太子已經完全掌控住了局勢，正在耐心地等待自己這邊的答覆。

　　一按下去，便將貴妃送了絕路。不按，則難保自己不與她一道粉身碎骨。反正將士們造反，「完全」是因為不滿與楊國忠弄權而起。倘若亂兵衝進了寺院，令自己和貴妃一道被「流矢」所殺，責任也完全在楊國忠這個已死之人頭上，半點兒也怪不得仁厚的太子……

　　「陛下何必如此為難？」正取捨兩難間，背後的屋門突然被推開。「罪魁禍首」楊玉環將手架在一名宮女的肩膀，緩緩挪了出來。事發突然，她還穿著先前下廚替李隆基準備御膳的衣服，繫在腰間的圍裙，濺著幾點油漬。火星般，刺痛著大唐天子的眼睛。

　　李隆基被刺得心疼如割，顫顫巍巍地走過去，伸手攙扶。楊玉環卻拒絕了他的好意，平生第一次，冰塊一般，拒絕了一位帝王。

　　她推開試圖繼續攙扶自己的宮女，一個人，緩緩地走向鋪在小太監背的聖旨，眼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悲哀。彷彿要看清楚自己的罪名一般，目光迅速掃過那些黑色的字跡，然後緩緩將頭抬起來，目光從程元振、李靜忠等人臉上一一掃過。

　　明知道對方沒有任何威脅，程元振和李靜忠等人還是被那空蕩蕩的目光掃得心裡發虛，不由自主地就往後退。楊玉環見此，忍不住展顏一笑，登時令整個院落都活了起來，陽光灑了滿天滿地。

　　「何必呢？諸位可都是男人啊？」她輕啟朱唇，笑著數落。依舊是沒有半分抱怨，半分悲哀。彷彿人早已死了多時，只剩下了一具沒有靈魂的皮囊。

　　「誰的刀快，過來幫我一個忙。自己殺自己，我有點兒下不去手！」帶著幾分乞求，她繼續說道。彷彿是在請對方幫自己撿一方手帕，或者給花澆澆水般輕鬆。

　　眾飛龍禁衛們面面相覷，一瞬間，竟無人能鼓起勇氣。只有大唐天子李隆基，心中還保持著幾分清醒，從背後追過來，伸手去拉楊玉環的衣袖，「愛妃，愛妃不要慌。朕，朕在這兒，他們，他們傷不了你！」

　　「陛下準備跟臣妾共赴黃泉嗎？」楊玉環躲開李隆基的羈絆，轉過身，側著頭追問。

　　「朕，朕……」衝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李隆基就是說不出口。畢竟七十多歲的人了，他不可能像少年一般輕易許下生死承諾。

　　「臣妾明白了，臣妾謝陛下多年來的恩寵！」楊玉環飄然下拜，風吹霓裳，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月宮仙子。

　　一拜之後，她不再看面紅耳赤的李隆基，舉步走臺階，緩緩推開屋門，臨邁入雙腳之前，轉過半張臉，朝著程元振和李靜忠兩人吩咐：「你們兩個再多等片刻，不會耽擱得太久！」

　　「是，老奴明白！」鬼使神差，程元振和李靜忠居然順口答應。話說出來後，才猛然變了臉色，相對著追悔莫及。

　　房門被楊玉環在內部合攏，將所有「男人」都關在了外面。大唐天子李隆基又是痛惜，又是慚愧，腳步向門口挪了挪，終究還是沒勇氣去推開那道門。呆立在屋子外，悄然擦淚。

　　片刻之後，屋子內傳來了宮女們的哭聲。心如死灰的高力士帶著幾名太監跑了進去，抬出了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程元振大著膽子過去掀開白布，粗粗看了一眼，身體猛然一僵，然後又迅速將屍體蓋得緊緊，彷彿唯恐別人也看到那曾經傾城傾國的面孔。

　　李靜忠輕輕搖了搖頭，留下程元振和兩百名飛龍禁衛保護「天子」。然後親自帶著楊玉環屍體和聖旨去向監國太子李亨繳令。臨出門，又回過頭來看了呆立在臺階下的李隆基和高力士兩人一眼，喟然長嘆。

　　那嘆息聲如刀，割得高力士心頭血流如注。李隆基卻對其渾然不覺，像個患了離魂症的病人一般，挨個抓住幾名宮女的手，不斷追問：「愛妃走得痛苦嗎？愛妃走之前，可否有遺言給朕？你們幾個，剛才聽到貴妃娘娘最後說了什麼？你們幾個，趕快告訴朕，趕快告訴朕。」

　　「皇上節哀！」宮女們不敢拒絕，一邊哭，一邊低聲回應，「貴妃娘娘離開前，只說了一句話……」

　　「她說了什麼，她說不怪朕，對不對，對不對？」李隆基如同瘋子般，大聲催促，空洞的眼睛裡，充滿了期待。

　　「娘娘說，娘娘說……」宮女們以手掩面，垂淚不止：「娘娘她說，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一句曾經的承諾，四個多餘的字，就像霹靂般，砸在了李隆基的頭，讓他瞬間矮了下去，宛若全身的骨頭都被劈了個粉碎！（注：這句話見於白居易的《長恨歌》，應該為李隆基與楊玉環兩個在七夕的悄悄話。白居易用來描述二人的千古愛情，但以史觀之，實則令人噓唏感嘆。）

　　※※※

　　帶著楊玉環的遺體和用過印的詔書，程元振和李靜忠二人欣欣然回去覆命。太子李亨正等得心焦，遠遠地看到二人的影子，立刻親自策馬迎了過來，急不及待地追問道：「事情辦得如何了？父皇他答應我的條件了嗎？你們抬的是誰，是貴妃娘娘的遺體嗎？」

　　「臣等幸不辱命！」程元振和李靜忠從馬背滾下來，肅立拱手。聞聽此言，李亨憔悴的臉立刻充滿了喜色，甩鐙離鞍，便準備去查看兩位太監帶回來的詔書。還沒等在地站穩身形，背後卻傳來了一聲低低的咳嗽，「嗯哼！殿下小心地滑！」

　　「嗯！」李亨被咳嗽聲嚇了一哆嗦，眉頭迅速緊皺成了一團，旋即又迅速恢復了正常，推開程元振雙手捧過來的詔書，滿臉憂傷：「記得本王年幼之時，父皇總是把本王放在他的案前，手把手教導本王如何處理政務。沒想到，沒想到今天，我們父子之間，竟要，竟要……唉！」

　　一聲長嘆，彷彿包含著說不盡的無奈與淒涼。身邊的諸位幕僚聽在耳朵裡，趕緊齊齊躬身，「殿下也是為了給大唐保存幾分元氣，才不得不如此。況且聖上年事已高，實在無力應對混亂的時局。為早日收復兩都，為解救天下黎庶，殿下也只能暫且將骨肉親情放在一邊了！」

　　「唉！」李亨搖搖頭，又是一聲長嘆：「希望父皇能明白孤的一番苦心。待他日兩都光復，天下太平，孤當負荊入宮，向父皇請罪，把權柄全部歸還與他，自己去做一個逍遙王爺，足矣！」

　　「殿下仁厚！」眾文武幕僚又齊聲稱頌。目光卻始終不離程元振的雙手，雖然裡邊的內容，大夥早已背得滾瓜爛熟。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當中，李亨慢吞吞地撿起詔書，「隨意」翻看。天下兵馬大元帥，監國太子、有權任免中書、門下、尚書三省全部官員，可以以監國太子的名義向全國各地發佈政令、軍令，無須再交由天子批覆用印。可以……

　　可以說，除了那個只具備象徵意義的天子玉璽之外，他已經順利的從父親李隆基手裡，拿走了所有東西。再不用煩惱自己的政令被父親找藉口駁回，也不必再因為擔心太子之位不保而夜不能寐。

　　為了這一天，他足足等了十八年。從風華正茂的少年郎，等成了兩鬢斑白的半大老頭子。其中甘苦與忐忑，有誰能夠體味！

　　十八年來，他不敢多說一句話，不敢多行一步路。唯恐稍不留神，便被自己的其他兄弟們拉下來，踩成一堆爛泥。為了讓父皇不對自己起疑心，他曾主動跟大將軍王嗣業劃清界限，見死不救。主動向李林甫「虛心求教」，主動給楊國忠賀壽，主動彩衣娛親，只為博比自己小了近二十歲的貴妃娘娘楊玉環一笑……

　　如今，所有這些隱忍，這些委屈，都收穫了豐厚的回報。他又怎能不欣喜若狂？但為了一個「仁厚」的好名聲，他偏偏不能將快樂掛在臉上，偏偏還要繼續裝作一副悲悲戚戚的模樣，裝作聖旨的一切都不是自己希望得到，而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大唐帝國，不得不勉強為之。

　　既然已經決定繼續裝下去了，乾脆就裝得更徹底一些。匆匆將聖旨掃了一遍之後，李亨將目光收回來，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悲憫：「既然貴妃娘娘已經奉旨自盡，人死業消。靜忠，你帶人抬著她的遺體傳閱全軍，然後找個恰當地方安葬了！」

　　「諾！」太監李靜忠躬身領命，帶領幾名隨從，抬著楊玉環的遺體匆匆退下。

　　「程監門，你今日襄助之德，本王沒齒難忘。功勞暫且記下來，待日後一併封賞。眼下卻有一件事，還需要你再替孤跑一趟！」李亨將目光轉向急於表現的程元振，笑著安排。

　　「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程元振見太子第二個就叫到自己的名字，歡喜得骨頭都輕了幾兩。立刻躬下身去，大聲回應。手中的詔書卻沒處放，差點一股腦全掉在地上。

　　「把詔書先交給魚總管！」李亨寬容地笑了笑，絲毫不以對方的失禮為忤，「你帶幾個人，去對面的小山見一見陳玄禮。剛才怕引起誤會，孤派人把他給困在山頂的小亭子裡了。眼下既然楊逆已經伏誅，也是時機給他一個解釋了。孤知道你跟他有些舊交，煩勞你去告訴他，聖上已經下旨將國事完全委託於孤。請他不要再做無謂的抵抗。只要他肯讓龍武軍放下兵器，下山投降。孤一定對所有人都既往不咎，並且日後待之如心腹手足，絕不輕易加罪！」

　　「臣，遵旨！」程元振施了個禮，將聖旨交給李亨的心腹太監統領魚朝恩，轉身而去。

　　望著他的背影在人群中隱沒，太子李亨如釋重負。如果沒有監門將軍程元振事先向自己走漏父皇和高力士準備將楊國忠罷免的消息，自己絕對不可能把握住今天的機會。如果監門將軍程元振不肯答應自己，悄悄地將父皇身邊的飛龍禁衛盡數撤下，自己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地控制住局面。可這人立下的功勞越大，自己越難以重用他。萬一哪天他再重複一遍今日所為，自己可就要步父皇的後塵了。

　　唯一的辦法，就是讓此人稀裡糊塗地死掉。比如在去說服以陳玄禮為首的龍武軍將領時，被對方於盛怒中殺死。以剛才東宮六率和龍武軍之間的戰鬥激烈程度來判斷，這個可能性非常地大。東宮六率在對方前來領取軍糧時突然發難，在天時、地利、人和都佔了個盡的情況下，居然未能將饑腸轆轆的龍武軍一網打盡。反倒讓陳玄禮匯合了兩千殘兵，衝出了包圍，逃到了對面的小山憑險據守。

　　「殿下準備招降陳玄禮？」見李亨望著遠處小山坡的孤軍出神，老太監魚朝恩微笑著追問。

　　「嗯，今天死的人夠多了，孤不想再造殺孽！」李亨沒有回頭，目光繼續盯著遠處的山坡。坡上坡下，躺滿了東宮六率和龍武軍將士的遺體，加在一起恐怕有數千人，個個都死不瞑目。

　　「那老奴可要提前恭喜陛下了！」魚朝恩皮笑肉不笑，壓低了聲音說道：「陳玄禮將軍素來知道審時度勢，而程元振那廝亦有幾分急智和口才。此番一去，說不定真的能讓龍武軍殘部放下兵器，給殿下又賺來數千精銳和一員百戰老將！」

　　「此話當真？」李亨猛然將頭轉過來，哭笑不得。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他自然不能明說，自己派程元振去勸降，其實是存了借刀殺人的念頭，壓根兒沒想到可能會弄巧成拙！

　　輔佐了李亨近三十年，魚朝恩早就將這位太子爺的脾氣秉性摸了個通透。笑了笑，低聲安慰：「也好，陳玄禮執掌天子禁衛四十餘載，在軍中頗有人望。如果程元振能說得他能真心前來投效，殿下必然如虎添翼！」

　　「正是，正是這麼，這麼一個道理！」太子李亨越聽越後悔，真恨不得派個人追過去，收回給程元振的命令。陳玄禮執掌禁軍四十餘年，自然深得父皇的寵信。而其在軍中聲望越著，日後給自己帶來的風險越大。萬一此人暗中聯繫軍隊裡忠於父皇的力量，在關鍵時刻反戈一擊，自己和身邊這些人個個都將死無葬身之地！

　　「殿下準備如何安置聖上？」魚朝恩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壓根兒不管李亨此時的心情。

　　「孤還沒來得及想！」李亨狠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回答。看到對方笑得詭異，目光登時又是一亮，「魚先生莫非有良策教孤？請速速講來，孤已經快急瘋了！」

　　「殿下何不請陳玄禮率領龍武軍殘部，保護著聖上繼續入蜀？」魚朝恩笑了笑，目光顯得有些神秘莫測。

　　「入蜀？」聞聽此言，李亨又是一楞。按他原來構想，即便不將李隆基軟禁起來，也要強迫聖駕跟自己共同行動，免得給其他兄弟看到可趁之機，也徹底斷了對方重掌大權的圖謀。

　　「殿下日後要統領大軍與叛賊血戰。如果一直跟聖駕在一起的話，雖然顧全了父子之情，卻可能使得皇上面臨與敵軍遭遇的風險。不如請陳玄禮將軍保護皇上去蜀中暫避，一來可以令殿下再無後顧之憂，二來嗎？呵呵……」魚朝恩聳肩而笑，「其他幾位王爺去覲見聖上時也更方面些，至少不用再對殿下疑神疑鬼。」

　　「這……」李亨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理解了魚朝恩的安排。點點頭，朝對方深施一禮：「多虧了先生在旁邊出謀劃策，本王才能平安走到今日。先生莫要推辭，請受本王一拜！」

　　「殿下言重了！」魚朝恩趕緊跳開到一旁，笑著以禮相還，「是殿下自己洪福齊天，將士們悉心用命，魚某只是借力使力而已，實在當不得殿下如此盛讚！」

　　「當得，當得！」李亨連聲重複，笑容裡充滿了真誠。

　　君臣二人相視而笑，志得意滿。笑夠了，魚朝恩又向李亨拱了拱手，繼續提醒道：「今日能順利成事，有一人居功至偉，殿下一定要重重賞賜於他！」

　　「你說得可是薛卿景仙？」李亨立刻就作出了正確反應，大笑著答覆，「若無薛卿及時送來那五十大車糧草，孤也沒那麼容易誘得龍武軍入彀，當賞，當賞。薛卿呢，近前來說話。薛卿，薛卿在哪裡？你等誰看到薛卿了？」

　　魚朝恩只是想做個順水人情，壓根兒沒注意到薛景仙此刻去了何處。聽得李亨發問，連忙用目光四下掃視。眾文武幕僚們面面相覷，誰也給不出肯定答案。交頭接耳了好一會兒，才一名校尉打扮的武將前，躬身回應道：「方才末將與弟兄們一道襲，襲殺，誅殺楊逆之時，不慎讓虢國夫人的馬車逃出了重圍。薛縣令怕耽誤了殿下的大事，帶領幾十名民壯朝陳倉方向追過去了！」

　　「一個以色事人的淫婦而已，還能掀起什麼風浪？」聽校尉提及虢國夫人，李亨立刻滿臉鄙夷。猛然間發現魚朝恩正向自己使眼色，心中一楞，旋即又想起了某個在皇族中流傳甚廣的傳說來，略作猶豫，迅速改口：「不過薛卿考慮得如此周全，也是有心了。來人，速速持孤的令箭去追薛景仙，命令他抓到虢國夫人後，好生相待。務必活著將虢國夫人押到朕面前來！」

　　「諾！」立刻有名千牛中郎將大聲回應，取了令箭，點起五十名東宮侍衛，沿官道去追趕薛景仙。

　　兵荒馬亂，找幾個人談何容易。眾侍衛朝著陳倉方向一直追到天色發黑，好不容易才在某處樹林外，看到了薛景仙的身影。一襲官袍掛得破破爛爛，大腿根兒處還開了條長長的血口子，顯然被傷得不輕。

　　「薛大人，太子口諭，務必將虢國夫人生擒活捉，不得加害！」千牛中郎將唯恐誤事，把令箭高高地擎在手裡，大聲喝止。

　　「是趙將軍嗎？」薛景仙眼尖，立刻認出了對方的身分。「在下可把您給盼來了。裡邊那個女人簡直就是瘋子，薛某知道太子留她還有大用，一直試圖將她生擒活捉，結果白白搭進去了好幾名弟兄，卻連她的衣袖都沒碰到！」

　　「交給我，她身邊帶著幾名家丁？拿著什麼兵器？」常陪伴在太子李亨身邊，趙郎將難免對薛景仙這種後來投靠者有些瞧不起，跳下座騎，一邊走，一邊接管民壯的指揮權，「你們幾個，堵住那邊路口就行了。你們幾個，戴褐色帽子的那個，說你呢，繞到樹林後邊去，堵住那座小橋，別讓妖婦從橋跑了。其他人跟薛大人在這邊等，且看趙某如何帶弟兄進去拿她！」

　　說話間，東宮禁衛們已經策馬將一小片樹林包圍了起來，疏而不漏。薛景仙不敢與對方爭功，湊前，低聲道：「沒有家丁，只是楊國忠那廝的老婆和小兒子在裡邊。一共就三人，其中兩個還受了傷！下官是怕逼急了，她自己尋了短見，才沒敢過分相迫！」

　　「廢物！」中郎將不屑地數落了他一句，跳下馬，一邊提著橫刀向裡邊走，一邊大聲喊道：「裡邊可是虢國夫人，太子殿下口諭，任何人不得加害與您。請放下兵器，跟末將一道回去向殿下請罪。末將可以擔保，在路沒人敢對夫人有任何不敬！」

　　回答他的是兩支羽箭，雖然沒有射中，也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敵暗我明，趙姓中郎將不敢再繼續往裡走，停住腳步，在樹後露出半張面孔：「夫人還是不要做無謂的掙扎了。您手中的箭再多，能把外邊所有人都射死嗎？況且此刻大局已定，您一介女流，還能跑到什麼地方去？」

　　「別過來，否則，我射死一個夠本兒，射死兩個就多賺一個！」楊玉瑤兩眼通紅，咬牙切齒。「沒本事抵擋叛軍，卻對我們兩個弱女子趕盡殺絕，你們也配叫做男人？！別過來，再過來，我就放箭了！」

　　饒是久經宦海，趙姓中郎將的臉也有些發紅。嘆了口氣，繼續說道：「趙某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況且夫人昔日在長安城中翻雲覆雨，不知道害得多少人無辜喪命，又何來弱女子之說？您自己走出來，趙某保證不讓手下弟兄們輕慢與你便是。若要再僵持下去，恐怕即便太子有意對你網開一面，弟兄們也不會輕易放過您！」

　　「太子殿下對我網開一面？只對我一個人，他有這麼好心？」不知道是哪句話起了作用，楊玉瑤手中弓箭微微下垂，卻又迅速舉起。「國忠已經被你們殺了，玉環想必也難逃此劫，太子殿下唯獨想放過我一個，圖的是什麼？」

　　「末將真的不知道！」趙姓郎將如實回應。「末將只知道太子殿下聞聽薛大人在追殺您，立刻派末將趕了過來，要保您一條性命！」

　　「如此，倒是要謝謝殿下了！」楊玉瑤緩緩放下角弓，信手整理妝容。她生得極豔，縱使此刻滿臉灰塵，衣衫破爛，也難掩傾國之色。趙姓郎將看得心中一蕩，陡然起了護花之意。還沒等從樹後走出來，楊玉瑤已經從地撿起了一把橫刀，大聲斷喝：「且慢，等我跟嫂子說兩句話！」

　　「就依夫人，就依夫人！」趙中郎將被斷喝聲驚醒，立刻想起自己的任務，連聲答應。

　　楊玉瑤輕輕嘆了口氣，將目光轉向在自己腳邊抱著孩子發抖的裴柔，低聲道：「咱們逃不掉了，嫂子！外邊已經被他們圍了起來，咱們的路走到頭了！」

　　「嗯，我知道。」裴柔膽子極小，性格卻堅韌異常。一邊打著哆嗦，一邊抬起頭，笑著說道：「我，我早，早就想，想回蜀，蜀中去。妳，妳哥哥，妳哥哥卻捨不得京師裡的榮華。既然他已經走了，覆巢之下，沒，沒有完卵。我，我們孤兒，孤兒寡母，也沒必要再受一次侮辱……」

　　「虢國夫人且慢動手！」聽出裴柔的話語不對勁兒，趙姓郎將趕緊邁步往前闖。卻見虢國夫人把手腕抖了抖，先一劍刺死了楊國忠的幼子楊晞，再一劍刺死了楊國忠的妻子裴柔。然後將寶劍橫過來，擱在自己脖頸，大聲冷笑：「多謝太子殿下開恩。楊玉瑤死後，若是魂魄不散，定會夜夜前去為殿下掃榻鋪席。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剎那間，紅光飛濺，宛若千萬朵盛開的洛陽牡丹。

──第五卷《兵車行》卷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