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威
第二章　國殤
第三章　光陰
第四章　煉石
第五章　雙城
第六章　大唐
尾聲
《我的家園，我的夢想》──隋唐三部曲　全系列後記

《盛唐煙雲卷六：補天裂》酒徒

《二○一五年九月四日版》
《好讀書櫃》典藏版

第一章　天威

　　天寶十五年六月十三，楊國忠與韋見素、高力士及皇太子諸王護帝西狩。行至馬嵬，將士饑疲，皆憤怒。太子李亨與龍武大將軍陳玄禮趁機召諸將討楊國忠，殺之！復遣程元振、李靜忠二人入宮，縊殺楊妃於佛堂。帝懼，欲禪位於太子。太子堅辭不受，百官亦懇請帝勿棄天下臣民。遂分道，帝自行入蜀，留太子亨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召河西、河東、山南等地精兵討賊。

　　無論時人怎麼用曲筆，李隆基君臣父子在逃難途中起了內訌，也是無法掩蓋的事實。這對已經岌岌可危的大唐帝國來說，無異於雪上加霜。卻令叛軍上下喜出望外。安祿山聞聽之後，立刻派麾下猛將孫孝哲帶兵趕赴長安，從留守太監邊令誠、京兆尹崔光遠手中接管大小事務。

　　孫孝哲擅長揣摩安祿山的心思，帶兵入城之後，立刻推翻先前不亂殺無辜的承諾，以給安祿山之子安慶宗報仇為名，將來不及逃走的霍國長公主、王妃、駙馬等宗室子弟二十餘家，全部處斬，家產抄沒為軍資。又將平素與楊國忠或高力士兩人交好的大小官吏百餘人及其家眷，悉數逮捕入獄，重刑拷問，逼其交出藏匿的財產。三日之內，無辜枉死者高達數千人，還有更多的普通百姓被叛軍士卒劫掠欺凌，家破人亡。

　　待把心中的仇恨洩夠了，孫孝哲才在京兆尹張通儒的提醒下，收攏部屬，準備繼續西進，將大唐餘孽徹底鏟除。誰料所部兵馬清點完畢，立刻被結果嚇出了一身冷汗。來時兩萬五千多人，未經任何戰鬥，居然銳減到了兩萬掛零。有將近四千多將士稀裡糊塗地就失去了蹤影，其中還包括一整隊被「大燕國」將領視若至寶的曳落河！

　　「找，給老子去找，掘地三尺，也得他們給老子找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驚懼之後，便是無法按捺的憤怒。孫孝哲拍著桌案，厲聲咆哮。潼關血戰，收拾掉哥舒翰的二十萬大軍，大燕國也只不過損失了一萬多名弟兄。如今一仗沒打，稀裡糊塗就減員了四千餘。照這樣下去，等追上了李隆基父子，自己手中還能剩下幾個殘兵？還拿什麼去再立不世奇功！

　　諸將知道他在火頭上，不敢勸諫，紛紛派遣各自的嫡系到長安附近的郡縣裡搜索。大海撈針般找了三、四天，終於得出了一個非常尷尬的結論。四千多失蹤的弟兄裡邊，絕大部分都是搶夠了本兒錢，遂決定「金盆洗手」，自己找地方去做富家翁了。而剩下的一小部分，包括那近百名曳落河，恐怕是遭遇到了一支陌生的力量，被對方給盡數全殲了。

　　「全殲一整隊曳落河，連個骨頭渣子都沒剩下，誰養的家丁有這等本事？」孫孝哲搖搖頭，滿臉不信。

　　若是一百普通士卒被人不聲不響地給消滅了，他還勉強能接受。畢竟京畿道各郡有很多田莊屬於隨李唐太祖起兵的關隴勳貴，整個家族樹大根深。在莊院裡邊養上三、五百家丁，官府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被全殲的是一整隊曳落河，列陣衝鋒可以將上千中原兵馬衝得七零八落的曳落河！要想把他們全部殲滅，連個報信的都不放走，得派出多少兵馬？不在三千以上，根本沒這個可能！

　　眾文武也覺得這種推測有些不靠譜兒，可偏偏又想不出別的什麼理由。那些曳落河的家人都住在營州以北的大草原上，如果像其他河北士卒一樣，捲了劫掠來的錢財逃回去，得走多遠的路程？況且那些傢伙自打追隨大燕皇帝安祿山起兵以來，一路如蝗蟲過境，正搶劫搶得過癮之時，怎可能突然想起回家？

　　「會不會走得太遠，不小心遭遇到了李亨那廝的殘部？」有人突發奇想，把太子李亨當成了罪魁禍首。

　　「那廝？」孫孝哲撇嘴冷笑，「那廝要是有勇氣面對我的曳落河，早留下守衛長安了！」

　　「也是！」眾將訕笑著點頭。據大夥後來瞭解，李隆基父子在逃走之前，各自手中都掌握著上萬兵馬。而長安城內的糧草輜重，也足足夠五萬大軍消耗上三、四年。如果李家父子兩個中的任意一人有勇氣率領麾下兵馬據城而守的話，憑藉長安城完善的防禦設施，支撐上個一年半載絕對沒任何問題。而大夥一旦久攻長安不克，士氣、補給都會受到極大影響。甚至有可能落入各地趕來勤王的唐軍包圍當中，連老本兒都賠個精光。

　　然而誰也沒想到，曾經一手締造了開元盛世的李隆基，到老來居然懦弱到了如此地步。更沒想到的是，國難當頭，太子李亨先對付的是政敵楊國忠和自家父親，而不是千里迢迢趕來的燕軍。

　　整個大唐朝廷，從上到下，俱是一夥無膽鼠輩，也不怪他們這麼快就丟了半壁江山。倒是那個將近百曳落河吃乾抹淨的傢伙，有點兒本事，也有點兒意思！可此人到底是什麼來頭？他手中到底帶了多少兵馬？如果真的是三千以上規模的話，大燕國早就派往京畿附近各地的細作，怎麼一點消息都沒送回來！（注：大燕，安祿山的國號。所以叛軍亦自稱為燕軍。）

　　在座眾文武當中，只有邊令誠和崔光遠兩個隱約猜到了幾分真相，互相看了看，誰也沒有主動開口。孫孝哲這廝心高氣傲，素來瞧不起降官降將。對他們素來是用得到時就用，用不到時就順手扔掉。所以邊令誠等人也吃一塹長一智，不敢這麼快就把自己的家底全都賣出去。

　　「再派斥候去找，至少要查出他們是從哪個方向消失的。」想了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孫孝哲很惱火地擺了擺手，皺著眉頭作出決定，「從現在起，把外面的所有兵馬，除了斥候之外，都給我收回到白馬堡大營中，沒本鎮守使的命令，誰也不准私自外出。否則，軍法從事！」

　　「諾！」眾將心裡一百個不情願，卻沒膽子挑釁他的虎威，一起躬身領命。

　　「都下去！記得認真操練士卒，距離刀槍入庫之日還早著呢！」孫孝哲揉了揉痛的太陽穴，沒好氣地宣佈軍議結束。

　　眾文武又答應了一聲，垂頭喪氣地起身離開。孫孝哲卻快朝眾人掃了一眼，大聲補充：「邊令誠，你留下。本鎮守使有話問你！」

　　「啊，末將，末將遵命！」邊令誠被嚇得雙腿發軟，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虧得崔光遠反應及時，伸手扶了扶，才勉強站穩的身形。

　　「怕什麼，我又沒說要殺掉你！」孫孝哲聳聳肩，冷笑著安慰。

　　聞聽此言，邊令誠心中更加忐忑。訕笑著回過頭，慢慢走到對方身邊，抱拳施禮：「大人有什麼話儘管吩咐，邊某，小的當效犬馬之勞！」

　　「那我可不敢當！」孫孝哲掃了他一眼，繼續冷笑，「你是大唐天子身邊的紅人，也是我大燕國皇帝陛下親口加封的長安留守副使，孫某哪用得起你？說不定哪天遇到什麼麻煩，孫某還得請邊大人高抬貴手呢！」

　　邊令誠被擠兌得臉色發黑，心裡頭又悔又怕。悔的是自己不該這麼快就把長安城交出去，沒留一點兒後手。怕的是孫孝哲存心找自己麻煩，以斧鉞相加。若是被此人找藉口給處死了，自己恐怕連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到。遠在洛陽大燕國皇帝安祿山，絕對不會因為一個失去了利用價值的前朝的太監，就處分威名赫赫的領兵大將。

　　「怎麼著？孫某就這麼招人恨，以至於邊大人連句正經話都懶得跟孫某說嗎？」孫孝哲才不管邊令誠心裡怎麼難受，一邊用目光上上下下打量此人，一邊繼續出言逼迫。

　　邊令誠被看得冷汗直冒，立刻站直了身體，大聲回應道：「不敢，不敢。鎮守使大人言重了，真的言重了。您就是借小人一百個膽子，小人也不敢輕慢您啊。想讓邊某幹什麼您就直說，只要邊某能辦到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給您辦好！」

　　「那倒是不用。」孫孝哲知道對方已經徹底服軟，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慢慢回暖，「孫某只是想問問，那支失蹤的曳落河，到底會死在誰人手裡？別跟孫某說你也不清楚，既然前朝天子能委任你為長安留守，這京畿道附近的風吹草動，就不可能瞞過你的眼睛！」

　　「邊某，邊某真的……」邊令誠習慣性地就準備繼續扯謊，猛然間看到了孫孝哲眼睛裡的殺氣，立刻懸崖勒馬，「大人明鑒，小人真的沒把握確認是哪個下的毒手。小人只是猜測，猜測……」

　　「把你知道的，全說給我聽！」孫孝哲狠狠瞪了他一眼，低聲喝令，「不准隱瞞，不准東拉西扯。來人，取紙筆，記下邊大人今天說的所有話，一個字都不准漏掉。如果日後本官發現京畿道內有什麼情況邊大人漏了說，或者與邊大人所言不符，就證明他心裡頭還是感念著前朝皇帝的相待之恩。本官願意成全他的忠義之名！」

　　「大人饒命，饒命，小人真的是因為沒有把握，才不敢隨便亂說的啊！」即便面對著大唐天子李隆基，邊令誠也沒這麼狼狽過，「撲通」一聲跪倒，伸開雙臂去抱孫孝哲的靴子。

　　「說！」孫孝哲厭惡地向旁邊走了幾步，躲開了邊令誠的拉扯。

　　「遵，遵命！」到了此刻，邊令誠才明白自己當年是多麼的幸運，一邊抹眼淚，一邊悲悲切切地說道：「小人，小人只是記得，在將軍未帶兵馬抵達長安之前，有兩夥人曾經混進來，接走了不少女眷。後經小人查實，其中一夥人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侍衛，由一個姓馬的郎將統帥。另外一夥來自安西軍，主將姓王。這兩夥人加在一起大概有兩百出頭，如果在半路上設伏的話，的確有可能將一整隊曳落河悉數全殲！嗚嗚，嗚嗚……」

　　「兩百人，你當曳落河都是泥捏的嗎？」孫孝哲根本不相信邊令誠的話，瞪了他一眼，厲聲反問。「不是，不是！」邊令誠嚇得尿都快淌出來了，趴在地上連連叩頭，「大人請聽我解釋，大人請聽我解釋。太子殿下的東宮六率，都是京畿各郡挑細選出來的好苗子，戰鬥力本來就強於普通士卒。而那，那安西軍王洵，是，是封常清的嫡傳弟子，曾經，曾經在西域一帶打得大食人抱頭鼠竄！」

　　「還有這麼回事？」孫孝哲還是不太願意相信，皺著眉頭沉吟，「孫某跟封常清也曾交過手，比其他浪得虛名之輩難對付些，卻也未必有多少真本事。他的一個嫡傳弟子，帶著兩百臨時拼湊起來的烏合之眾，全殲我麾下一整隊曳落河，我把這話如實彙報給遠在洛陽的皇帝陛下，你說他可能相信嗎？」

　　「大人有所不知！」邊令誠偷偷擦了把冷汗，繼續低聲補充：「封常清那廝，打仗的本事其實相當高明，當然，與大人比起來，還是有不少差距的。他當初在洛陽附近，帶的全都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兵馬，而不是平素熟悉的安西軍。所以，所以就，就一觸即潰了。待到後來，待到後來，安西軍的一些將領倒是趕到了前線，可，可前朝皇帝陛下，卻又怕封，封常清那廝擁兵自重，所以，所以……」

　　他一直奉旨監軍，瞭解很多不為外人所知的內情。此刻如竹筒倒豆子般說出來，立刻令孫孝哲眼前的迷霧漸漸消解。

　　原來李隆基在安祿山起兵之後，精神深受打擊，變得非常易怒而多疑。對麾下任何一名武將，都不敢再向以前那樣毫無保留地信任。所以朝廷給與封常清的支援非常有限，並且在暗中對其嚴加防範。導致封常清在前線要麼有兵無將，要麼有將無兵，好不容易從安西趕過來的援軍陸續抵達了，朝廷又找了各種藉口，把一些百戰老將調歸他人指揮，還派了榮王李宛、大將軍畢思琛等在旁多方擎肘。到後來，安西軍每被孫孝哲等人消滅掉一部分，朝廷就再補一部分給封常清。只夠他勉強維持住防線，絕不肯多加一隊一旅。直至整道澠池防線崩潰，官軍士氣盡喪，頹勢已成，封常清縱使是孫武子再世，吳起重生，也無力回天了。

　　難得邊令誠說了一次實話，孫孝哲在旁邊越聽越氣憤，越聽越窩火，忍不住用手力拍桌案，「混賬，混帳透頂。有李隆基那老混蛋帶著一群小混蛋在背後使壞，甭說封常清和哥舒翰兩個，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大唐朝廷！」

　　「是大唐氣數已盡，大燕國皇帝陛下洪福齊天！」邊令誠臉皮紅都不肯紅一下，阿諛之詞滾滾自口中而出。

　　「還有你這廝，為我大燕國鞠躬盡瘁，不求回報！」孫孝哲朝著邊令誠撇撇嘴，低聲諷刺，「若不是你這廝先下黑手害了高仙芝和封常清，又逼著哥舒翰放棄潼關天險，出來與我軍決一死戰。孫某也沒那麼容易進入長安。」

　　「小人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那樣做。但現在想來，應該是天佑大燕，所以假小人之手，替將軍掃平障礙！」若論臉皮厚度，邊令誠自稱第二，全天下無人敢稱第一。明明知道對方是在奚落自己，還是順著口風往下捋。

　　「老子百戰之將，還需要你來幫忙！」孫孝哲飛起一腳，將邊令誠踢了個滾地葫蘆。「沒有你，老子就不是封常清的對手了嗎？沒有你，我大燕國就拿不下長安了嗎？滾，孫某大好男兒，眼裡容不得你這種沒卵子的人渣！」

　　「唉，唉！屬下告退，屬下告退！」邊令誠翻出了半丈多遠，一邊連滾帶爬地往外走，一邊低聲回應。

　　「回來！事情還沒完呢！」孫孝哲出爾反爾，大聲吆喝。

　　「是，是，大人！」邊令誠哆哆嗦嗦地走回來，怕對方繼續毆打自己，隔著老遠就停下了腳步。

　　「靠近些，讓你靠近些，聽到沒有，靠近些怕什麼，老子又不會吃掉你！」孫孝哲瞪著此人，怎麼看怎麼噁心。然而眼下此人還有可用之處，犯不著因為一時義憤，而誤了國家大事。

　　邊令誠又向前蹭了幾寸，歪著身子，滿臉堆笑：「大人還有什麼指示，儘管吩咐，小的一定竭盡全力去辦？」

　　「你剛才說，那個姓王的傢伙，手頭只有兩百來人？」孫孝哲皺了下眉，強忍著心頭的煩惡追問。

　　「當時姓王的和姓馬的兩個，把手中弟兄加一起，大概兩百出頭。不過那是五天之前的事情，現在就不好說了。當時他們跟小人麾下的飛龍禁衛起了衝突，然後從通化門逃出了長安。」邊令誠不敢隱瞞，如實回稟。

　　「那你當時怎麼不派人追殺？莫非有心放他們一馬？」孫孝哲又皺了一下眉頭，目光沿著邊令誠的脖頸掃視。

　　邊令誠被掃得脖頸處嗖嗖直冒冷氣，斟酌了一下，陪著笑臉解釋：「當時城中有很多亂兵和地痞四處殺人放火，小的怕，怕他們燒了左藏和皇宮，就把手底下大部分力量都放在那兩處了。所以，所以才……」（注：左藏，相當於國庫。）

　　他低下頭，用眼角偷偷地往孫孝哲臉上瞟。孫孝哲剛剛從皇宮和府庫裡接受了大量的金銀細軟，知道這兩處地方的重要性。點點頭，臉上的厭惡之色稍解，隨即又皺著眉頭說道：「如此說來，你還立下大功了？」

　　「不敢，不敢，小人只是想順應天命而已！」

　　「順應個狗屁！」孫孝哲的臉色瞬息一變，雙目中殺機畢露，「那你過後為什麼不派人去追殺？為什麼不向本官彙報。剛才本官問起時，為什麼要藏著掖著？」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邊令誠怕再挨打，趕緊踉蹌著往遠處躲。躲了幾步，腿腳發軟，又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大將軍明鑒，小人當時手中僅有的兩支兵馬，一支是長安城裡的差役，一支是飛龍禁衛。前一支根本上不了戰場，派出去多少也是白費。後一支，後一支都是白馬堡大營訓練出來的，那王洵曾經在白馬堡大營裡給陳玄禮做過幫手，跟很多將校都混得極熟。小的如果派少量飛龍禁衛去追，未必是他的對手。派得人多了，萬一將士們感念舊情，被他說服後反戈一擊，小的，小的就可能，可能就沒把握將長安城完完整整地交到將軍手中了！」

　　「胡說，分明是你膽子小，不敢跟他交手！」孫孝哲搖搖頭，撇著嘴冷笑。

　　邊令誠不敢爭辯，叩了個頭，低聲說道：「大將軍，大將軍說的是。小人，小人的確不敢輕易跟他交手。小人當初在安西軍中作監軍時，曾親眼看到他只帶了六百人出了蔥嶺，隨後便橫掃藥殺水兩岸，連柘支、俱戰提這等西域名城，都說打下來就給打了下來！小人根本沒單獨領過兵，萬一……」

　　「哦，有這等事，仔細說來給我聽聽！」作為武將，孫孝哲明顯對同行的戰績更感興趣，本能地出言打斷。

　　「當時小人是奉了高驃騎，高力士那老太監的指使，故意將姓王的向陷阱裡邊推。誰料想姓王的居然豁了出去……」

　　為了取得孫孝哲的諒解，邊令誠將王洵當年西進的原因和隨後的戰績，一一道來，不敢虛報，也不敢刻意打壓。待把自己所知有關王洵的消息都出賣完了，還念念不忘補充道：「……，按照常理，他接了家眷離開京師之後，應該立刻去跟麾下士卒匯合，絕不該在路上節外生枝。所以，所以屬下就沒敢往他身上想。後來，後來大人問起曳落河失蹤的事情時，又不敢確定是他幹的，所以，所以就沒主動向大人彙報。」

　　「你剛才不說他手中只有兩百名弟兄麼，怎麼又多出一支隊伍跟他匯合？」孫孝哲將後兩句解釋自動忽略，話題直奔重點。

　　「朝廷曾經派人調他帶兵回來拱衛京師，因為擔心封常清麾下無人可用，所以他把軍隊丟在了身後，自己只帶著幾十名親信星夜兼程往回趕。高驃騎，高力士那廝聽說後，還曾經打過殺其人，奪其軍的主意。結果不知道為什麼沒能得逞……」近十年來，邊令誠所說得真話，加在一起都沒今天多，絲毫不敢做任何隱瞞。

　　「他帶回來多少人？」

　　「據說有一萬上下，也許沒那麼多。畢竟他當初離開安西軍時，只帶了六百多人走！」

　　「嗯，此人倒是值得一會！」孫孝哲捋著頦下長髯，自言自語。

　　「大將軍千萬不要掉以輕心！」邊令誠被嚇了一跳，趕緊出言直諫，「那廝雖然年紀輕輕，卻非常善於把握戰場機會。身邊的幾個心腹，也俱是些亡命之徒……」

　　「那樣打起來才過癮。如果都是你這種對手，孫某也死了！滾，本將軍打仗，不用你個死太監來教！」孫孝哲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撇著嘴呵斥。

　　邊令誠被說得無地自容，施了個禮，灰溜溜地告退。走到門口，回頭看看坐在帥案後陷入沉思的孫孝哲，心中猛然一動。

　　「如果姓孫的跟姓王的打起來，哪方勝算更大一些？」平生第一次，他發現自己陷入了迷茫，居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誰贏，誰笑到最後。

　　※※※

　　有了邊令誠這原安西軍監軍大人的「協助」，孫孝哲接下來再查那一隊曳落河失蹤的事情，就變得輕鬆許多。大把的斥候、細作向西北方撒出去，沒幾天，就將具體經過弄了個水落石出。

　　「這廝，倒也著實有趣得緊！」看完幕僚們整理出來的軍報，孫孝哲嘴角含笑，臉上的表情非常令人玩味。

　　與邊令誠的推測非常接近，王洵當日身邊只有幾十名隨從。他最初試圖扮作商隊逃跑，卻不料曳落河們在醴泉縣令開門投降之後，竟起了屠城之意。走投無路之下，王洵才帶領同樣走投無路的民壯發起了反擊，全殲了那支曳落河。隨後擅自打開了醴泉縣官庫，將裡邊的銅錢和糧食分給了當地百姓，命令他們分散到鄉下躲避日後可能發生的報復。

　　作為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將，在孫孝哲眼裡，那場戰鬥本身並沒什麼可稱道之處。曳落河的長處在於野戰，在不做任何防備的情況下，貿然進入一座人口數千的縣城，並且試圖將裡邊所有軍民百姓都趕盡殺絕，本身就是一件找死的行為。換了孫孝哲麾下任何一名心腹將領，與王洵易地而處，也不難在巷戰中取得同樣的戰績。但是有趣就有趣在，王洵那廝參戰的緣由和戰後的舉動上。試圖扮作商隊離開，說明此人對大唐朝廷的忠心非常有限，至少將個人的安危，放在了為朝廷盡守土之責之前。而戰後疏散百姓，則說明他對大燕國兵力不足的弱點看得非常清楚。

　　如今的醴陵縣已經成了一座棄城，如果孫孝哲想要替曳落河們報仇的話，只能將兵馬分散成小股，到鄉下拉人網搜索。而每股派的人太少了，則難免重蹈當日曳落河的覆轍。每股派得人數足夠多的話，又顯得小題大做。畢竟此刻他手中的兵馬只有兩萬五千掛零，派出的多一些，留守長安的就少一些。

　　長安城剛剛拿下來沒多久，人心尚未安定，附近幾個郡縣官吏對大燕國的忠誠度也非常可疑。此時此刻，孫孝哲實在沒有必要，為了給一隊曳落河報仇，冒上長安城被踹的風險然而他也不能一點動作都沒有，否則一旦醴泉城的例子被其他郡縣效仿，整個京畿道就永無寧日了。

　　「傳令給征西將軍蔣忠，讓他帶著五百弟兄下去，到醴泉縣地面上隨便找一個堡寨，將裡邊的人屠戮乾淨了，提著人頭回來見我！」威是一定要立的，否則無法震懾剛剛歸附的大唐軍民。至於被屠的堡寨是否冤枉，就不在孫大將軍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諾！」左右親信答應一聲，立刻下去傳令猶豫了片刻，孫孝哲繼續吩咐：「傳令給宇文德那廝，讓他親自去見一趟王明允，就說如果王採訪使能率部歸降，本帥將在陛下面前進言，保王採訪使一個驃騎大將軍之位。如果，如果王採訪使還有其他要求，也可以儘管提出來，本帥只要能做得到，絕對不會含糊！包括把當日陷害封常清老將軍的罪魁禍首，統統綁起來交給他處置！」

　　「這……！」幾個剛剛投降到孫孝哲帳下充當文職幕僚的前大唐官員驚詫地抬頭，想要阻止，卻提不起任何勇氣，只好暗中替邊令誠默哀。

　　「派人去看好邊令誠那廝，還有宮裡邊的大小太監，沒本帥的命令，不准他們隨便出門。順便替本帥寫一封奏摺給皇帝陛下，就說本帥這裡兵力急需增補，否則很難再向西攻城掠地！」孫孝哲根本不在乎降官們的感受，繼續發號施令。

　　眼下長安以西，基本早已沒有完整建制的大唐兵馬。如果安西採訪使王洵肯率部前來投降的話，大燕國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取得京畿和隴右兩道，甚至可以將影響力直接擴張到河西、安西。屆時，整個北方，就只剩下郭子儀和的朔方軍在苟延殘喘。大燕國的幾路兵馬前後夾擊，頃刻間就可以將它碾得粉身碎骨。

　　與即將獲得的收益比起來，邊令誠個人的犧牲，簡直微不足道。況且邊令誠這老太監毫無廉恥之心，今日迫於形勢背叛了大唐，難保哪天不會再調過頭來反咬大燕國一口。

　　孫孝哲的如意算盤打得精細，可惜局勢變化遠超他的預料。征西將軍蔣忠撲到了醴泉，還沒等找到合適目標，就聽聞了汾、寧、涇、慶四州降而復叛的消息。而這一切的幕後推動者，正是孫孝哲認為對大唐沒有多少忠誠的安西採訪使王明允。眼下安西軍的前鋒已經抵達了永壽，距離醴泉只有半步之遙了。

　　強敵在側，征西將軍蔣忠當然顧不上再找平頭百姓的麻煩，立刻將兵馬縮進已經荒廢多日的醴泉，據城而守。同時派遣信使向孫孝哲告急。至於任禮部尚書宇文德，本來就沒膽子去充當使者，在孫孝哲的威逼下磨磨蹭蹭地走到了咸陽，聽聞前方形勢不妙，立刻抱著腦袋跑了回來。

　　「這廝……，欺人太甚！」這回，孫孝哲再也笑不出來了。王洵的膽子真夠大，做事也真夠出人預料。帶著區區萬把人，居然就敢把爪子伸到長安邊上。老虎不發威，你真當孫某人是病貓嗎？

　　是可忍，孰不可忍？孫孝哲惱羞成怒，立刻點起一萬五千兵馬，親自領軍殺向了永壽。為了提防身後有變，他將邊令誠、崔光遠、蘇震等一干降官都帶在了身邊，同時任命自家侄兒孫畫為長安留守，統領一萬兵馬維持地方治安。

　　沿著平坦寬闊的官道，大軍只花了半日工夫就趕到了醴泉城。休息了一夜之後，又迅速撲向了永壽。為了防止敵方使什麼奇招、陰招，孫孝哲派出了大量斥候，搜索前後左右方圓五十里範圍內一切可疑目標。卻驚詫地發現，楞頭青王洵居然壓根兒沒動出奇制勝的心思，帶著麾下所有兵馬，沿著官道緩緩迎了上來。

　　正面對決，孫孝哲可是從來沒怕過任何人。當即親筆寫了一封戰書，派遣死士給王洵送了過去。而王洵的回答則再度顯示了他的狂妄，居然當著死士的面兒，在戰書末尾批了「明日上午巳時，永樂原」九個字，將戰書丟了回來。

　　※※※

　　「夠種，沒墜了封矮子當年的威名！」雖然對王洵恨得牙根都癢癢，接到回覆之後，孫孝哲依舊撫掌大笑。

　　「最近老是捏那些軟蛋，實在沒意思透頂。這回，終於來了個趁牙口的！」

　　「是啊，是啊，不愧是封矮子看上的人，光這份膽氣，就值得大夥跟他會上一會！」

　　「還以為中原男人都死絕了呢，嘿嘿，居然還剩下了一兩個！」

　　定南將軍周銳、掃北將軍王宏、討虜將軍薛寶貴、征西將軍莊忠等人，紛紛湊上前搭腔。他們都是孫孝哲的心腹，伴著自家大帥從薊北一路打進長安，個個驕橫異常。平素對著邊令誠、崔光遠等人之時，鼻孔恨不得翹到天上去。偏偏此刻，把讚賞之詞不要錢般往一個無名小卒頭上套。

　　「殺了他，殺了他，殺了他！殺光了對面的男人，搶光他們的牲畜和女人！」阿史那從禮、室點密、耶律雄圖等部族將領肚子裡沒那麼多彎彎繞，舉著兵器大聲吆喝。

　　崔光遠、蘇震、趙復等一干降官降將聽了，臉色登時又變得殷紅如血。唯獨邊令誠不在乎，帶了帶戰馬的韁繩，湊到孫孝哲面前說道：「大將軍還是多加小心，封常清用兵，向來不打沒把握的仗。王洵既然得了他的真傳，明知兵力不敵……」

　　「你看永樂原周圍，能用得出奇兵嗎？」孫孝哲橫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反問。

　　「邊大人不會認為，姓王的有撒豆成兵的本事？」沒等邊令誠回應，周銳、王宏等一干嫡系將領笑著調侃。

　　永樂原位於醴陵縣西南三十里處，附近有兩座十丈多高的石頭山，一條沒不過腳面的小河，根本藏不住任何伏兵，也沒有什麼可利用的天然陷阱。倒是夾在石頭山和小河之間的那片草甸子，方圓足足有五十餘里，是天然的騎兵廝殺之所。

　　邊令誠吃了個癟，垂頭耷拉腦地退到了一邊，心裡愈發惱恨孫孝哲不識好歹。崔光遠平素跟他私交頗好，在旁邊看得心裡不忍，湊過去，低聲安慰道：「你我都是文官，對於如何行兵打仗的事情，就不要過多摻和了。畢竟孫帥他乃百戰名將，斷不會落入一個後生晚輩的算計當中！」

　　「可，可……」邊令誠還不甘心，紅著臉嚷嚷。看看周圍鄙夷的目光，又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了肚子。

　　一萬出頭千里迢迢趕過來的疲憊之師，正面對陣一萬五千攜大勝之威的百戰精銳，戰場還擺在最適合騎兵廝殺的永樂原上，那王洵真的狂妄到不知死活的地步了嗎？如果他真的輸給了孫孝哲，一切還都好說，反正邊某人已經投靠了大燕國，忍氣吞聲，怎麼著也能混個善終。若是孫孝哲將軍不小心著了他的道怎麼辦？一萬五千大軍葬送之後，留守長安的就只剩下一萬人了！各地勤王兵馬再像聞到血味兒的狼一般湧過來，邊某人日後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越想，邊令誠心裡越害怕，越害怕，就越後悔自己不該這麼快就把長安交出去。崔光遠、蘇震等人也是各懷心事，一個個磨磨蹭蹭，恨不得腳下的路永遠都不要走完才好。

　　只是這個願望注定過於奢侈，還不到正午，大軍已經抵達預約的戰場。找了個容易取水的地方紮下了大營，孫孝哲將斥候再度撒了出去，探聽敵軍動靜，然後命令將士們全體休息，準備明天的戰事。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斥候發出了警訊，發現安西軍大隊向此地靠近。隨即，正西的曠野上，出現了大團大團煙塵。煙塵滾滾向前，在距離孫家軍十里處，突然停止不動。隨即是此起彼伏的號角聲，紛亂的戰馬嘶鳴聲和嘈雜傳令聲、叫嚷聲。待所有喧囂和塵埃一道散去，另外一座整齊的大營出現在了安樂原上。與先前孫家軍紮好的大營遙遙相望，宛若一雙孿生兄弟。

　　「看這份軍容，倒也名不虛傳！」孫孝哲一直關注著對面的所有舉動，見安西軍沒有偷襲的意思，聳聳肩膀，讚了幾聲，然後轉回中軍，擂鼓聚將，安排明天具體出戰規劃。

　　邊令誠等人既沒資格參與最後的決策，又沒資格在軍營裡隨意走動，只好弄了幾罈子酒水，湊在京兆尹崔光遠的軍帳裡聊天解悶兒。大夥心裡都不踏實，所以不知不覺間，話頭就又拐到了眼前戰事上，有人四下看了看，低聲道：「以令誠公之見，眼前這仗，姓孫的有幾成勝算？安西軍那邊的王將軍，果然得了封常清的真傳嗎？」

　　「我哪知道？誰輸誰贏，對咱們這些人來說還不是一回事兒！」有了說話機會，邊令誠卻又懶得開口了。狠狠地喝了一口酒，滿臉落寞。

　　「您當年不是在安西那邊，做過很多年監軍嗎？對所有將領都知根知柢？」沒來由碰了個軟釘子，對方卻不氣餒，拿起酒罈替邊令誠斟滿，繼續笑著詢問。

　　「是啊，是啊，反正這會也沒人搭理咱們。邊監軍就跟大夥說說，也免得我等在這裡提心吊膽！」

　　「令誠公別跟姓孫的一般見識，他是出了名的不知好歹。待日後我等被大燕皇帝陛下委以重任，自然會把今日這口氣找回來！」

　　「是啊，他們現在是得意忘了形。可日後說不定誰要看誰的臉色呢！」

　　其他降官降將們，也紛紛幫腔，乞求邊令誠給預測一下明天的戰場局勢。老太監推辭了幾番，終究難耐心癢，嘆了口氣，低聲道：「孫大將軍乃百戰之將，未必會失去應有的謹慎。可他麾下那些人，卻一個個眼空四海。他范陽兵固然驍勇善戰，那安西軍也未必是泥捏的。想當年，滿打滿算就四萬多將士，就壓得西域群雄大氣都不敢出。三萬兵馬正面硬撼二十萬大食東征軍，才一個照面，就殺得對方落花流水……」

　　剎那間，眾人就都沉默了下去，舉著酒盞，一口一口往下狂吞。大唐帝國曾經的輝煌宛若就在昨日，只是誰也沒想到，不過一覺睡醒，頭頂上的天空就榻了下來。

　　「咱家也不是想長他人志氣。如果底下人都跟孫大將軍一樣，認真對待明天的戰事，憑著人數和士氣優勢，未必會讓姓王的小子撈到什麼好處走。可誰要是拿對面那支安西軍不當回事兒的話，恐怕會吃個大虧！」邊令誠抿了口酒，心事重重地繼續解說。

　　「王，王將軍很能，很善戰嗎？他那邊畢竟人少，並且臨陣經驗也遠不如孫將軍。」崔光遠最近幾年一直在外邊奔波，對安西軍的戰績不太瞭解，皺著眉頭詢問。

　　「當年他西出蔥嶺之時，就帶了六百來人……」邊令誠沖他翻了翻眼皮，低聲回應，「咱家當時以為他必死無疑，誰想得到，不到半年時間，他居然在藥殺水那一帶，硬折騰出數千兵馬來，並且接連拿下了兩座大城！」

　　「那你還一直試圖除掉他！」不滿意邊令誠的態度，長安縣令蘇震低聲駁斥。

　　「你以為是咱家想殺他嗎？」提起過去的事情，邊令誠就一肚子邪火，「他又沒得罪過咱家，咱家何必把他當成眼中釘？那是因為……」話到一半兒，他又本能地改口，「很多內情，沒法跟你們細說。反正最初除掉他，肯定不是咱家的主意。到了後來，到了後來，即便咱家不出手對付他，他翅膀長硬後，也會對付咱家！哎，都是造化弄人，當年誰能想到，大唐這麼快就垮了下去？」

　　眾人搖搖頭，跟著舉盞嘆氣。嘆罷之後，心裡卻愈發不是個滋味。當年高力士、邊令誠等太監的舉動，自然是禍國殃民。今天在座諸君，卻也未必有屁股底下乾淨。是大夥在昏睡中一起動手，齊心協力，推倒了支撐大唐的最後一根擎天柱才導致今日山崩地裂，洪水滔天。

　　「如果，我是說如果……」四下看了看，京兆尹崔光遠壓低聲音，向大夥發問：「崔某只是隨便打個比方，大夥別往心裡頭去。如果明天戰事真的不順利的話，咱們，咱們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混吃等死唄！」邊令誠猛然站起來，踢開腳邊的空酒罈，大步往外走去。「如果姓王的小子僥倖贏了明天那仗，對大唐來說，無異於一劑救命靈湯。至少能緩過幾分元氣來！對於大燕國，就像，就像當頭一記悶棍。先前的不敗傳聞，先前的不敗傳聞一旦被拆穿……他奶奶的，該死！」

　　狠狠跺了跺腳，他低聲咒罵。也不知道目標針對的是誰。

　　眾降官降將也不願意惹火上身，紛紛站起來告辭。崔光遠彎著腰將眾人送走，又彎著腰鑽了回來，望著滿地空酒罈，目光不斷閃爍。

　　「恐怕不是時候！」彷彿猜到了他的企圖，帳篷角落裡，一個醉醺醺的矮子低聲嘟囔。

　　「誰？」崔光遠被嚇了一跳，手迅速伸向腰間佩刀。待看清了對方面孔，又苦笑著將手放了下去，「賈侯爺，大白天的，您別嚇唬人行不行？崔某膽子小，可不經你嚇！」

　　「我看你的膽子可是不小！」以鬥雞取得郡侯爵位的賈昌笑爬起來，搖搖晃晃地去尋找沒喝空的酒罈。「有些事情，晚點兒再考慮吧。剛才這裡有某幾個人，分明還惦記著替大燕國效力呢。你現在瞎折騰，除了讓自己死得快一些之外，收不到任何效果！」

　　「崔某折騰什麼了？是侯爺弄錯了？」崔光遠咬緊牙關，死不認賬。雙手卻攏在了一處，朝著賈昌不斷作揖。

　　「賈某只想喝酒，剛才什麼都沒聽見！」賈昌終於找到了一個半空的酒罈，顫抖著舉到嘴邊，「如果老天爺認為大唐氣數已經盡了的話，咱們這些凡夫俗子能改變什麼？來，喝酒，明天這個時候，就知道老天爺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了！」

　　「說得也是！」崔光遠嘆息著回了一句，從地上撿起一個半滿的酒罈，跟賈昌相對而飲，鯨吞虹吸。

　　※※※

　　人總是這樣，越想長醉不起的時候，越不容易倒下。把手邊所有能找到的酒罈子都喝了個乾乾淨淨，京兆尹崔光遠依舊清醒無比。一萬遠道而來疲憊之師，如何打得贏一萬五千士氣如虹百戰精銳？王將軍今夜應該派人來劫營？王將軍如果真的像傳說中那樣，用兵如神的話，至少今夜要多發疑兵，騷擾得叛軍不得安枕！為將者善用天時地利，這周圍草長得很高，放火燒營也是一個好辦法！只是不曉得風向對不對？

　　亂起八糟地想著，在黎明來臨之前他終於沉沉睡去。卻又夢見王師光復了長安，自己和邊令誠等人來不及逃走，被士卒們抓住，繩捆索綁押著遊街示眾。那些在叛軍入城後死了父母妻兒的百姓，站在路邊，手裡拿著石頭、臭雞蛋、爛菜葉子，一個勁地往自己頭上丟。而自己兩個剛成年的兒子，則躲在人群之中，以手遮面，不敢，也不願與自己這個做父親的相認……

　　「崔某當日是逼不得已！」崔光遠大叫，「沒有崔某，當日會死多的人，皇宮也肯定會被付之一炬！」路邊的百姓們捂住耳朵，誰也不肯聽他的辯解。行走在囚車旁的大唐兵卒，則忽然間又變成了孫孝哲麾下的叛軍，一個個指著他的鼻子放聲大笑，盡情嘲弄他的愚蠢……

　　「啊……」崔光遠翻身坐起，手捂胸口，臉色慘白如紙灰。帳篷外的天色已經大亮，叛軍點過了卯，正在準備早飯。嚷嚷吵吵，對即將發生的戰事信心十足。

　　馬上就知道老天爺他到底是什麼意思了！想到昨天臨睡前賈昌說過的話，崔光遠掙扎著爬起來，在親兵的伺候下洗臉更衣。然後稀裡糊塗地對付了一口早飯，牽著座騎，前往中軍請罪。

　　也許是心胸寬闊，也許是不屑計較，孫孝哲並沒有追究崔光遠的誤卯之罪。隨便安慰了幾句，便命他退到中軍帳外等待調遣。

　　邊令誠、蘇震、趙復等一干降官降將早就到齊了，但是好像昨夜都沒睡好，個個頂著明顯的黑眼圈。唯獨賈昌，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一會跟這個打打招呼，一會兒跟那個聊幾句閒話，渾然沒把即將爆發的血戰放在心裡。

　　「你倒是好雅興！」邊令誠是典型的自己不舒服，也見不得別人好過，撇了撇嘴，低聲嘲諷。

　　「天塌下來還有大個子頂著呢，我這麼矮，有什麼好著急的！」賈昌聳了聳肩，絲毫不以對方的挑釁為意。

　　這句話再配上他那不到四尺的身材，倒也相得益彰。眾人被逗得搖頭苦笑，臉色的表情終於輕鬆了些許。

　　正百無聊賴間，猛然聽得遠方傳來一陣隱隱的號角聲，「嗚嗚，嗚嗚，嗚嗚……」聲音不高，卻令人不寒而慄。緊跟著，身邊的孫家軍將士的動作也快了起來，一隊隊，一行行，在定南將軍周銳、掃北將軍王宏、討虜將軍薛寶貴等人的帶領下蜂擁而出，於營外迅速排成臨戰佇列。

　　「殺、殺、殺，殺光了他們。」阿史那從禮、室點密、耶律雄圖等部族將領也叫嚷著召集隊伍，朝出軍營，在周銳等人身側另外組成一個方陣。

　　邊令誠等人手中的飛龍禁衛早就被孫孝哲找藉口吞併，眼下個個都是「獨行大俠」。仰著臉，伸長脖頸，左顧右盼，卻在軍陣中找不到適合自己的位置。

　　「大將軍有令，爾等一會兒隨中軍一起行動！」彷彿猜到了大夥的難處，有名傳令兵匆匆跑過來，丟下一句話，仰著臉離去。從始至終，沒拿正眼看任何人。

　　一干降官降將氣得臉色鐵青，卻沒勇氣發作，只好逆來順受。須臾之後，孫孝哲頂盔貫甲，在數百名親衛的簇擁下，緩緩出營。大軍當中立刻響起一陣歡呼，隨即，戰鼓聲響，將士們踏著鼓點，緩緩向前推去。

　　所有喧囂都戛然而止，只有低沉的戰鼓，不斷敲打著人的心臟。「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跟在孫孝哲的衛隊身後，距離鼓車只有半丈之遙，崔光遠被吵得頭暈腦漲。強忍著嗓子眼裡的煩惡舉目觀望，只見身前身後的刀鋒閃爍，就像猛獸嘴巴裡的牙齒。

　　有的刀鋒因為飲血過多，已經呈淡紫色。在旭日的照耀下，隱約散出淡淡的霧氣。一團團霧氣彙集起來，籠罩於大夥的頭頂，令軍陣上空的天空不再是明澈的碧藍，而是藍中透粉，彷彿漂浮著一條寬闊而單薄的血色柔紗。

　　從薊北一路殺到長安，天知道有多少人死在了這隻猛獸口中！作為略通武事的文官，崔光遠不得不承認，孫孝哲深得用兵三昧。即便不考慮他以前取得的那些傲人戰績，單憑身邊這座嚴整的騎兵陣列，就足以令許多當世名將感到汗顏。飛龍禁衛身上沒這份殺氣，河西軍將士也做不到如此整齊有序，至於擔負著拱衛京師重任的左右龍武軍，虧得他們跑的快，否則，遇到孫孝哲手中這支精銳，恐怕連半炷香時間都堅持不到……

　　一股絕望迅速從天空中壓下來，壓得崔光遠嘴裡發澀，嗓子眼發緊，胸口沉重得幾乎無法呼吸。大唐的氣數盡了，真的已經盡了。怪不得封常清會一敗再敗，怪不得哥舒翰縮在潼關之後閉門不出，怪不得皇帝陛下和監國太子連據城而守的勇氣都沒有，怪不得……不知不覺間，兩行清淚從他眼角淌落，緩緩滑過乾瘦的面頰，落入馬蹄下乾燥的荒野。

　　此刻，蘇震、趙復等人也是面色如土。看清楚了孫家軍的軍容軍威，誰也不再對遠道而來的安西軍抱什麼希望。五千身經百戰的范陽精騎、六千多同羅、室韋武士，兩千多重甲步卒，一千多弓箭手，還有九百多所向披靡的曳落河，對面的安西軍如何抵擋？拿什麼抵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戰鼓聲一陣接著一陣，聲聲急，聲聲催人老。

　　就在頭頂上的天都要塌下來的那一刻，有一聲號角突然在鼓聲縫隙裡插了進來，左衝，右突，跳躍、撲擊，如乳虎嘯谷，如蛟龍翔天，「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崔光遠猛然抬頭，模糊淚眼中，依稀看到一團金色的光亮，在正前方緩緩綻開，綻開，嬌豔如火。

　　※※※

　　是安西軍，不遠萬里趕回來的安西軍！踏著激昂的號角聲，緩緩從對面走來。秋天的旭日從頭頂斜照而下，給他們的旗幟、鎧甲、兵器鍍滿了鎏金，將整個隊伍裝點得猶如一條出淵的蛟龍，顧盼睥睨，鱗爪飛揚。

　　一瞬間，眼淚就淌了崔光遠滿臉。他想衝過去，擁抱對面那些熟悉的身影。腳下卻如同灌了鉛一般，根本無力去磕打馬鐙。在他旁邊的蘇震、趙復等文武官員，也都是個個兩眼含淚，嘴角下抽搐，渾身抖個不停。

　　「故國旗鼓，故國旗鼓……」崔光遠隱約聽見有人在自己身後呢喃，沒勇氣回頭去看是誰，卻忍不住在心裡默默重複。「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每重複一次，胸口都好像會被萬斤中的鐵錘擊打了一次，卻始終不願意停下。（注：見故國之旗鼓，感生平於疇日，撫弦登陴，豈不愴悢！所以廉公之思趙將，吳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見於《與陳伯之書》。）

　　敏銳地察覺了身邊的騷動，孫孝哲輕蔑地橫了眾降官一眼，冷笑著舉起左手，「擂鼓，邀請王將軍決一死戰！」

　　「咚咚咚咚……」鼓聲驟然轉急，宛若驚濤駭浪。崔光遠等人從迷失中迅速被驚醒，身體在馬背前仰後合，孱弱得像一團湍流中的螞蟻。孫家軍將士的鬥志則被鼓聲點燃，舉起兵器，齊聲呼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狼嚎般的吶喊伴著戰鼓聲，在荒原反覆迴盪。對面的號角聲瞬間被狼嚎聲吞沒，須臾之後，卻又緩緩地浮了出來，還是像先前一樣驕傲，還是像先前放任不羈，彷彿根本沒聽見來自對面的喧嘩，又好像根本沒將孫家軍的挑釁放在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平生第一次被人輕視，孫家軍士卒們忍不住將鼓聲又提高了三分，將吶喊聲又加高了數度。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對面的角聲依然如舊，連調子都沒有變。數以萬計的騎兵排成縱列，伴著號角的節奏，緩緩前推，前推，前推……，冷靜而又驕傲。

　　孫家軍的尊嚴再次受到了侮辱，一個個怒不可遏。作為主帥的孫孝哲卻忽然笑了笑，再度舉起左手：「行了，讓他知道本帥不會放過他就行了。繼續前進，到前方五百步處整隊！」

　　狼嚎聲戛然而止，將士們將怒火強壓進胸口，踩著舒緩下來的鼓點兒，緩緩策動座騎。一萬五千兵卒當中，有一萬一千為騎兵，還帶了大量的用於應急替換的戰馬和運送兵器的馱馬，整個隊伍橫在荒原，看起來遮天蔽日。

　　對面的安西軍規模看去比孫家軍這邊小得多，然而聲勢卻絲毫不弱。隊伍中同樣大部分是騎兵，同樣攜帶者數以萬計的備用戰馬。最前方士卒身著清一色的明光鎧，護心鏡磨得幾乎能照清人影。

　　還沒等交戰雙方接近到可以衝鋒的距離，崔光遠就被兩支隊伍當中透出來的殺氣壓得無法呼吸。強忍著湧到嗓子眼處的血腥味道，他努力讓自己挺直腰身，目不轉睛地向對面觀看，彷彿要把今天見到的一切都刻進眼睛裡，刻進靈魂深處。

　　近了，越來越近了，近到可以看清楚戰旗的字跡。大宛、俱戰提、東曹、白水、拔汗那、康居、木鹿……，十數面標誌著不同出兵方的將旗，眾星捧月般，將一面寫著「唐」字的戰旗護在了中央。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還是那個胸懷四海的大唐，彷彿根本沒因為戰亂而改變。只要願意為這個國家效力，這個國家就會接受你。不管是你東方來的高句麗人、倭人，還是西方來的突騎施人、康居人，不管你信的是山野中的猛獸，還是一團跳動的火焰。在同一面旗幟下，你都被視作唐人。分享大唐的繁榮，分享他的富足，分享他的文明與驕傲。

　　你可以在這裡拜你的神明，做你的買賣，誦你的經文，跳你的旋舞，只要你沒有刻意違反大唐的律法，就不必擔心因為信仰、語言和習俗的不同，而突然間遭受無妄之災。

　　慢慢的，你的語言會變成唐言的一部分，你的神明會變成唐人神明的一部分，你的風俗會變成唐人風俗的一部分。慢慢地，你就變得比唐人還像唐人，比唐人更願意做一個唐人。

　　近了，近了，越來越近了，近到可以看清隊伍前方，明光鎧結實華美的甲葉，折枝槊修長筆直的鋒刃，還有持槊者那英氣勃勃的面孔。模糊而又清晰。

　　他們可真年輕！崔光遠已經停止的心臟，猛然又抽了一下，然後瘋狂地跳動起來。對面領軍將領，幾乎完全是二十歲上下的少年。他不認得具體哪一個是王洵，卻清楚地感受到，這群年輕人身散發出來的朝氣。與他們比起來，自己以前接觸到了那些龍武軍、東宮六率和飛龍禁衛將領，簡直都是一群糟老頭子。即便還沒有行將就木，身體能露出土來的地方也屈指可數了。

　　今天這場血戰，他們未必會輸！就在隱約能看到對方面孔的那一瞬間，崔光遠迅速推翻了自己先前的判斷。雖然對面唐軍的數量和先前斥候探聽到的一樣多，還不到身邊叛軍的三分之二。然而兩軍交戰，數量並不一定代表著優勢。天時、地利、人和、領軍者的個人能力和士卒們的訓練程度、求戰欲望，皆可能導致不同的結果。

　　無論上述哪一種因素，崔光遠都不認為對面的唐軍比身邊的叛軍差。側過頭來，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看向叛軍將領，他自豪地發現，孫孝哲身邊很多人不知不覺間已經將嘴巴閉得緊緊，面孔僵硬如鐵。甚至有一些同羅、室韋和奚族將領，眉頭已經擰作了一團，臉上的晦氣清晰可見。

　　孫孝哲不愧為百戰名將，幾乎在一瞬間，就看穿了敵人的用意。迅速揮了揮手，命令隊伍提前停住腳步。戰鼓聲再度驟然轉高，「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敲得人心臟幾乎跳出嗓子。數千支羽箭騰空而起，一波緊跟著一波，遮住上午的陽光，在正前方一百步遠的地方，豎起一道寬闊的白線。

　　三波羽箭過後，弓手們停下來舒緩體力。整個隊伍的腳步完全停了下來，在各級將領的指揮下，重新整理成一個凹字形陣列。中軍稍稍靠後，左右兩翼突前，互相照應，宛若猛獸張開了大口。

　　對面的唐軍也迅速作出反應，伴著一陣嘹亮的號角聲，排出三個方陣。左、中、右，幾乎在一條直線上。看不出那部分將主要負責進攻，哪部分主要負責後續接應和擴大戰果。

　　他準備怎麼打？關心則亂，崔光遠急得火燒火燎。按照他所掌握的，有限的領兵手段，安西軍在人數不如叛軍的情況下，應該把力量集中起來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般大咧咧的隨意擺放。

　　孫孝哲的反應卻比任何人都快，沒等崔光遠想明白安西軍在幹什麼，他已經做出了決斷。「阿史那從禮、室點密、耶律雄圖，出擊，給本帥衝垮敵軍左翼！」

　　「咚咚咚咚……」戰鼓如雷般炸響，六千部族兵馬，在阿史那從禮、室點密、耶律雄圖三名將領的統率下，徑直撲向了唐軍左側。

　　唐軍的左翼稍微晃了晃，彷彿沒想到孫孝哲這麼快就發起了進攻。隨即，激昂的龍吟聲響起，壓住漫天的驚雷。數千大唐健兒，不，應該說是大唐在西域的盟友，逆著叛軍的洪流迎了來，刀鋒對著刀鋒，馬頭對著馬頭。

　　「擂鼓！」孫孝哲大聲喝令，興奮得兩眼冒火。安西軍居然敢跟自己對攻，過癮，真是他娘的過癮。從薊縣一直打到長安，有名有姓的唐將會過無數，還沒一個人敢直接跟自己對攻呢！那姓王的小子要麼是用兵高手，要麼是不知道「死」字怎麼寫！

　　顯然，孫孝哲認為對手是第二種，其麾下的部族將領們也做同樣想。打了近幾十場順風仗，他們還真沒遇到過什麼硬骨頭。無論從弓馬嫺熟程度、士卒體力士氣，還有為將者的膽略，唐軍都差了大夥不止一籌半籌。

　　阿史那從禮衝在隊伍的最前方，左手中拎著一把烏黑的彎刀，右手拎著一隻圓盾。刀身又厚又重，通體透著一抹暗紫色的浮光。那是殺人殺得太多的緣故，血已經滲進了鋼鐵裡，與刀身融為一體。

　　幾支羽箭向他射過來，被他刀磕盾擋，全部擊落在馬蹄揚起的煙塵裡。對面幾乎沒有步兵，而騎兵專用的短弓力道太弱，即便能射到人身，也穿不透塗了油的雙層牛皮甲。況且兩軍對衝，能讓弓箭發揮作用的時間只有短短幾瞬，手熟者不考慮準頭至多也只能射出三矢，手慢者甚至連發第二箭的機會都沒有。

　　然而今天情況卻有些意外，從八十步開始，羽箭一波接一波襲來，沒完沒了。怎麼回事？他們難道全是騎著馬的弓箭手嗎？即便是弓箭手，也不可能射得這麼快？正迷惑間，阿史那從禮忽然看到對面的敵將從腰間抬起一個明晃晃的東西，手臂平端，正對自己的面門。

　　「伏波弩！該死！」阿史那從禮一眼就認出了對手拿的那東西，迅速將身體歪到馬鞍一邊，讓開要害。一根銀亮的弩箭擦著他的左肩膀邊緣掠過，撕開皮甲，帶出一串血珠銳利的痛楚直入骨髓，讓他忍不住慘叫出聲。身體還沒等恢復平衡，又一支弩箭從側面呼嘯而來，直奔他的哽嗓咽喉。

　　「他們怎麼有那麼多伏波弩？」阿史那從禮在弩箭及體的瞬間抬起左手圓盾，搶先護住了自己的脖頸。巨大的衝擊力震得他手臂發麻，脖頸和胸口被圓盾內側的軟皮壓得一片烏青。就在這一剎那，對面的敵將已經衝到了一丈之內，丟下伏波弩，舉起彎刀，兜頭便是一記。

　　憑藉戰場上練出來的直覺，阿史那從禮抬手擋住了致命一擊。對方卻得了便宜不留手，又是一刀劈來，直奔他的左肋。阿史那從禮被逼得手忙腳亂，接連招架了三次，才終於緩過一口氣，還沒等還手，戰馬已經交錯而過，敵將丟下氣得暴跳如雷的他，把刀鋒劈入了下一名同羅兵的腦門。

　　第二把彎刀、第三把、第四把，安西士卒的攻擊宛若潮水般，一波波從他身邊湧過。每個人都是一擊便走，不肯做任何糾纏。阿史那從禮枉有一身殺人本領，卻派不上什麼用場。像汪洋中的一片小舟，浮起、沉下、沉下、浮起，隨時都會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主將戰死，活著的親兵要全部貶為罪囚。如果連主將的屍體都沒搶回來，親兵全部要當眾腰斬。嚴苛的軍法，令阿史那從禮的侍衛們不敢耽擱，冒死上前保護自家主將，卻卻被不斷湧過來的安西軍士卒衝散，砍翻，踩死。

　　一波接一波，安西軍的攻擊如同潮水般，絲毫不肯停歇。大宛馬的速度優勢被發揮得淋漓盡致。擋在大宛馬前面的孫家軍將士可就苦不堪言了，隊伍最前幾排的人被逼得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而隊伍後排的人卻無法感覺到前排袍澤的痛苦，還在拼命地往前壓。整個軍陣被壓成了中央粗厚，兩端稀疏的一大團，最前方還裂開了無數道血淋漓的大口子。

　　每一道口子裡，都活躍著一小隊安西軍。他們互相照應，奮力將缺口擴大。而叛軍的士卒則用盡全身解數，試圖彌補這些缺口，卻每次都功虧一簣，拋下了更多的身體。

　　兩名副將室點密、耶律雄圖，此刻的感覺也非常難受。分明在兵力上佔絕對上風，可眼下卻有數不清的安西軍士卒，走馬燈般從他們身邊衝過，一刀砍下，根本不管有沒有收穫，借著戰馬速度瞬間跑遠，跑向下一個目標，又是兜頭一刀。

　　室點密、耶律雄圖兩人左擋右閃，擋住了一刀又一刀，根本沒有還手機會。二人身邊的親衛的下場可就沒那麼好了，本領高的勉強擋住三、四下攻擊，身上邊掛了彩。本領差的幾乎在第一瞬間就被砍下馬背，踩成了肉泥。

　　「穩住，穩住！」室點密大喊，聲嘶力竭，「他們就會這一招，穩住，別讓他們衝起來！」

　　「穩住，穩住，別讓他們衝起來！」很多經驗豐富的將領也發現了同樣問題，齊聲呼喝。他們的眼光不可謂不毒辣，無論訓練程度和身體素質，安西軍麾下的這些西域騎兵，都不見得比二人麾下的部族武士高明多少。只要大夥能站穩陣腳，頂住安西軍的前三波攻擊，肯定能扭轉乾坤。

　　可安西軍的將領對自家實力的瞭解，卻遠比他們深刻。一招佔了便宜，就死命抱住不放。因為在開戰之前，被大夥視作神明的王都督就曾經說過，伏波將軍弩的作用不在於能射死多少敵人，而在於搶佔先機。只要搶佔的先機，大宛聯軍就能充分發揮出馬匹品質卓越的優勢，始終按著對方的腦袋打。

　　戰場上的事實也正是如此，在敵我雙方發生接觸的那一刻，孫家軍的攻勢只是被鋪天蓋地的弩箭遲滯了短短一瞬。然而這一瞬，便足以致命。安西軍便如豹子一般撲了上來，長驅直入，彎刀如同鋒利的牙齒，撕下大塊的血肉。

　　而騎兵對衝，速度幾乎就是一切。前排騎兵沿著被弩箭射出的缺口猛插，後排騎兵左右揮刀，將缺口繼續擴大。轉眼之間，孫家軍的隊伍中的豁口就又被硬生生鑿進去了數丈深，每一道豁口都是鮮血淋漓。

　　「殺！」木鹿州王子鮑爾勃惡狠狠地揮動彎刀，將一名生者焦黃鬍子的對手斬落馬下。鮮血瞬間濺了他滿臉，將他的眼睛染得一片通紅。

　　「讓你造反，讓你造反！」他大吼著衝向下一名對手，怒火幾乎直接從嗓子眼裡邊噴射而出。好不容易抱上了大唐這根粗腿，得以在幾名兄弟中脫穎而出，成為木鹿州王位的第一繼承人。誰料懷中的粗腿，卻突然倒下了。這個消息如果傳回木鹿去，幾個兄弟肯定又要有所動作。而王大都督一旦決定不再返回柘支城，他鮑爾勃回家之後，肯定難逃身首異處的厄運。

　　這一切倒楣事的根源，就在眼前的叛軍身上。如果不是他們突然造反，大唐帝國也不會轟然坍塌。如果不是他們馬上要攻陷長安，王大都督也不會萬里回師。什麼保衛家園！什麼匡扶皇室！在鮑爾勃看起來，全都跟自己沒半點兒關係。對他來說，此時最簡單最直接的道理只有一個，萬一鐵錘王決定放棄藥殺水，木鹿州肯定會立刻投入大食人的懷抱。而像大食人證明決心的禮物也只有一個，便是他，木鹿監國王子，鮑爾勃的腦袋就像當年砍下城中天方教講經人腦袋一樣，父王絕對不會做任何猶豫。雖然他這個王子殿下，曾經為自己的家族流過那麼多的血。

　　眼前的對手招架不及，被鮑爾勃連砍數刀，慘叫著落馬。他依舊無法發洩心中的憤怒，迅速將馬頭轉向新的目標。幾名被他盯上的對手驚慌失措，打著馬彼此靠近，試圖用一個騎兵小陣，阻擋即將到來的攻擊。鮑爾勃帶領著自己的親信，瘋子一樣衝了過去。雙方以極快的速度互相靠近，彎刀在被陽光照得鮮紅刺眼。下一刻，血花在刀鋒和鎧甲上跳出，染紅蒼天和大地。鮑爾勃砍翻了距離自己最近的對手，胸口處也挨了一刀。虧得明光鎧結實，替他卸掉了大部分攻擊力道，內襯的絲綢甲衣從鎧甲裂開處翻出來，噴出一縷殷紅。

　　鮑爾勃連擦一下血跡的心情都沒有，大吼著，找周圍任何敢於迎戰的敵人拼命。孫家軍將士不願意招惹這個瘋子，紛紛撥馬退讓。剛剛結成的騎兵小陣四分五裂，其餘安西軍士卒沿著鮑爾勃開出的通道殺進來，將敵手砍得人仰馬翻。

　　拔汗那國主阿悉爛達緊隨鮑爾勃身後，心情也是無比的鬱悶。比起前者，他如今的地位更為尷尬。鮑爾勃不過是一個王子，即便將來有家歸不得，還能在王洵麾下混口飯吃。而他阿悉爛達呢，當初王洵要求各國王子帶隊參戰，他本可以不加入聯軍，卻唯恐失去這個與鐵錘王修補關係的機會，將國事委託給大相張寶貴，死皮賴臉地跟了過來。

　　這下好了，大唐奄奄一息了。鐵錘王可能再也回不去了。別的國主可以找幾個替罪羊獻給大食人，乞求對方的原諒。他阿悉爛達能送什麼？自己親生兒子已經在上一次送出去了，國土也只有拔汗那一座城市。除了把自己也交出去，任由大食人處置之外，還能怎麼辦？

　　所以，無論願意不願意，他都必須幫助鐵錘王度過眼前的難關。只要大唐不倒，哪怕是就剩下一個空架子，距離安西最近的拔汗那，也會有所倚仗。再退一萬步講，即便大唐這回徹底完蛋了，只要鐵錘王肯返回藥殺水，憑藉那支安西軍的實力，周邊各國也不用畏懼大食人的逼迫。

　　這筆賬，阿悉爛達算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是同樣的結果。即，現在他已經徹底被綁上了鐵錘王的戰車，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壓根兒沒有多的選擇。

　　緊跟在阿悉爛達身後的是白水城王子賀盧梭索。他眼中的恨意，遠沒有前面兩個盟友那麼重。相反，此刻他心中卻帶著一點點如願以償的欣喜。藥殺水兩岸雖然國家林立，可每個國家大小都跟白水城差不多，繁華程度也大致相似。而這次大唐之行，卻讓他看到了井口之外那廣闊天空。

　　東西橫跨近萬里的大國，城市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樣密密麻麻。每座城市的人口動輒便以數十萬計，少數特別繁榮的，據說高達百萬。百萬人的大城，那得繁華到什麼模樣？跟它們比起來，白水城就是一個小村子，甚至連個小村子都不如。與其留在自己國家裡，跟兄弟姐妹們爭著當村長、里正，倒不如永遠跟在鐵錘王身後，自己給自己打出一片天空。

　　眼下大唐國內的形勢越是混亂，鐵錘王他老人家立功的機會就越多。鐵錘王他老人家功勞立得越多，官做得越大，自己就能跟著水漲船高。日後隨便被派到一座中原城市去當都督，就能讓父親、叔叔和幾個死盯著白水城主位置的嫡親兄弟們羨慕得掉出滿地眼珠子。若是能做了安西軍的大官，衣錦還鄉，一個區區白水城算什麼，整個藥殺水兩岸，都要看咱賀盧梭索的眼色行事。

　　三人各自為了不同的目標，帶領親信橫衝直撞。孫家軍右翼將士抵擋不住，被割裂得越來越零碎，越來越深，眼看著便要土崩瓦解。身為主帥的孫孝哲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皺著眉頭，調整部署：「周銳，你帶著本部弟兄押上去，接應阿史那從禮。如果不能把安西軍擋住，提頭來見！」

　　「諾！」定南將軍周銳捶了下胸甲，昂首出列。片刻之後，兩千餘名來自燕地的士卒，跟在他身後，策馬衝向了戰團。比起阿史那從禮等人麾下的部族武士來，他們的鎧甲更為結實，兵器更為精良，朝在最前方的數百人當中，居然個個持的都是丈八長槊。

　　「保持隊形，保持隊形！」定南將軍周銳高聲呼喝。身邊的親兵不斷揮舞戰旗，將他的命令告知全軍。兩千餘將士潮水一般，黑壓壓地先前湧去。無論擋在戰馬前的是敵是友，都直接挑飛到半空中。

　　阿史那從禮一聽到來自背後的聲音，臉色就變了。為了取得最後的勝利，定南將軍周銳可以不擇手段，他卻不能坐視自己的族人被友軍從背後碾成齏粉。「散開，趕緊散開，向兩翼散開！給後面的人讓出通道！」

　　「散開，趕緊散開，向兩翼散開！給後面的人讓出通道！」無數發覺形勢不妙的部族武士齊聲高喊，同時用牛角發出警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安西軍中也響起了悠長的號角，及時調整戰術。鮑爾勃、阿悉爛達、賀盧梭索等人聽見角聲，長長呼出一口氣，立刻撥轉座騎，帶領各自的部屬閃向戰場兩側。敵我雙方的隊伍幾乎同時由縱轉橫，糾纏在一起，一邊躲避即將到來的災難，一邊互相砍殺，令戰場變得加混亂不堪。

　　定南將軍周銳不費吹灰之力就捅穿了戰團。槊鋒之上，鮮血淅淅瀝瀝，分不清那些來自敵人，那些來自盟友。彷彿用大錘擊中了羊毛般，他憋得滿臉通紅。迅速回頭看了看，然後提起槊鋒，指向聳立在安西軍正中央的大纛，「殺！為了大燕！」

　　「殺！為了大燕！」眾將士齊聲回應，卻顯得不怎麼理直氣壯。就在一年之前，他們還都站在同樣的一面大纛下，為了旗面上的「唐」字東征西討。如今卻背後的主人雖然換成了大燕，卻無論如何都對先前的戰旗提不起什麼恨意來。

　　「擂鼓，給周將軍助威！」孫孝哲的戰場感覺很敏銳，看到自己一方士氣不高，立刻出手補救。「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激昂的戰鼓聲再度炸響，滾雷般捲過原野。定南將軍周銳身邊的士卒們瞬間被點燃了渾身熱血，磕打馬鐙，甩掉繼續糾纏在一起不肯分開的敵軍和友軍，加撲向安西軍正中央。

　　「來得好！」王洵搖頭冷笑。揮揮令旗，下達第二道將令。右翼的騎兵傾巢而出，不管自家中軍，直接撲向敵人的左翼。

　　「他要幹什麼？」對面的孫孝哲很快就發現了形勢的古怪，眉頭皺成了一團。殺過來的安西軍數量不多，大約是三千人上下。可他的左軍，抽走了定南將軍周銳所部之後，剩下的也只有三千多人，並且其中還有近半兒都是步卒！

　　用同樣數量的步卒，去抵抗穿著明光鎧的騎兵，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結果。除非孫孝哲豁出去賭一賭，看看是周銳先衝垮敵人的中軍，還是自家左翼先被敵軍衝垮。但這個賭注實在有點兒大，對方不過是個無名小卒，他卻是大燕國第一勇將。無論名望和資歷，都不在一個檔次。

　　孫孝哲不敢賭。即便現在他已經猜到了王洵的打算，也不敢賭。還好在士卒數量方面，他依舊佔據著一定優勢。迅速揮了揮手，命令掃北將軍王宏、討虜將軍薛寶貴各自從右翼和中軍抽調兩千騎兵迎了上去，攜手阻截敵人。

　　兩支騎兵相對加速，宛若兩波相向而湧的巨浪。「轟轟轟，轟轟轟」，敲得周圍地動山搖。崔光遠等人的視線立刻被從戰場右側吸引過來，死死地盯住了即將碰撞在一起的鐵騎。呼吸在不知不覺停滯，心臟的跳動也與馬蹄聲調整為同一節奏。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一波接著一波浪潮，相對湧動，彷彿要把天地撕裂。從沒看過如此宏大的場面，崔光遠緊張得臉色煞白，卻死活不肯將自己的目光移開。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射箭，射箭，快射箭啊，射死他，射死他，射死他！」他在心裡狂喊。按照先前觀察戰場右側總結出的經驗，此刻安西軍應該用騎弩發動突然襲擊，將叛軍射得手忙腳亂。然而，戰場上的情景卻再度令他將心提到了嗓子眼，沒有弩箭，一根兒都沒有。叛軍將士搶先用綁在左手臂上的皮盾，護住了自家眼睛和臉。安西軍那邊，則高高地舉起了橫刀。

　　硬碰硬，他們這次真的瘋了。一瞬間，崔光遠的目光凝結成冰，心臟和血液也同樣被凍得冰冷。他看到兩隊人馬迅速填補了彼此之間的最後空隙，然後彼此相撞，血肉橫飛。他看見無數顆頭顱飛了起來，帶著長長的血光，在半空中翻滾，翻滾，掉落塵埃。他看見幾具鮮活的身體，從馬背上掉下來，被馬蹄踩成了肉醬。他看見兩火長著同樣面孔，同樣頭髮，同樣眼睛的人，彼此揮刀，在對方的身體上，砍出一道道血口子。

　　刀光、血光、血光、刀光人喊、馬嘶、馬嘶、人喊。忽然間，崔光遠發現自己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了。整個天地，都變成了一團猩紅色的混沌。不再有鼓角爭鳴，不再有兵器碰撞，不再有廝殺，不再有悲嘆與詛咒。只有無數白色的靈魂，從大地上飄起來，緩緩地飄向遠方未知世界，手挽著手，肩膀挨著肩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崔光遠才漸漸恢復了知覺。擦乾臉上冰冷的淚水，他強迫自己再度將眼睛睜開。身外的世界依舊是一團混沌，改變的僅僅是顏色。不是他臆想中的猩紅，而是一團化不開的暗黃。兵器碰撞聲和瀕死者的悲鳴聲則從暗黃色中透出來，持續不斷折磨人的神經。

　　那是馬蹄踏起的煙塵，被人血潤濕後，變得又厚又重。隔著厚重的煙塵，雙方主帥再也看不見對面的情況。唯一清楚的就是，自己身邊沒有多少可用之兵了。所有變化與調整手段，都已經用到了極限。此戰的勝負，將在轉眼之間就清晰可見。

　　「小子！」孫孝哲咧了下嘴，輕輕嘆了口氣。此時此刻，他已經完全看透了王洵的部署。對方先用西域帶過來的盟軍，拖住了他麾下的部族武士。逼著他變招，然後再用一部分安西軍，吸引他使出最後的力量。

　　如此一來，雙方的兵力差距就不明顯了。阿史那從禮等人被拖住之後，即便能扭轉頹勢，反敗為勝，也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情。而定南將軍周銳與安西軍中軍分出輸贏的時間，差不多也是半個時辰。在這半個時辰之內，雙方勝負的關鍵點，便是真正的安西軍精銳和掃北將軍王宏、討虜將軍薛寶貴兩人所統率的大燕國騎兵。

　　精銳對精銳，老兵對老兵，純粹的硬碰硬。這才是強者之間真正的戰鬥，相比之下，先前發生於塞北部族武士和西域各國聯軍之間的碰撞，不過是正餐前用來開胃的一道小菜而已。

　　萬一掃北將軍王宏、討虜將軍薛寶貴失手，那支身穿明光鎧的安西軍精銳會乘勝掩殺，直接撲到孫某面前。而屆時，孫某身邊只有一千多騎兵和三千步卒，形勢岌岌可危。

　　這個算計，不可謂不高明。作為一個智勇雙全的宿將，孫孝哲欣賞與自己同樣智勇雙全的人。不過，對面的那小子顯然還是稍微稚嫩了一些。勇則勇矣，臨陣經驗卻難免不足。

　　「小子！」聽著戰場左側傳來的喊殺聲，孫孝哲嘴角露出了一抹冷笑。姓王的小子盤算得很妙，眼下自己身邊的確只剩下了一千騎兵。可那一千騎兵當中，卻有一百捉生將和九百曳落河！野戰中全數押上去，即便遭遇到五倍的對手，也能將其殺得落荒而逃。

　　※※※

　　曳落河，胡言壯士也！是安祿山傾盡家底整訓出來的精銳騎兵，將士皆披雙甲，非親貴大將不得統率。每逢戰事最關鍵時刻，則拍馬而出。一出，便瞬間鎖定勝局。

　　從漁陽到長安，憑藉手中的千餘曳落河，孫孝哲不知道壓垮了多少對手。可是今天，他卻將手中的紅色令旗捏了又捏，遲遲不願祭出這支殺手鐧。

　　這年頭，找一個敢跟自己列陣野戰的對手太難得了。一想到馬上又要恢復往日那種連戰鼓都不用敲就輕鬆取得勝利的日子，孫孝哲就覺得索然無味。好東西要慢慢品，不能一口吞下去。否則，在過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心中都會覺得空蕩蕩的，無著無落。

　　胯下的座騎彷彿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情，「噅噅噅……」叫了幾聲，以示催促。孫孝哲搖頭笑了笑，將令旗交給親兵暫時保管，把目光繼續投向戰場中央。戰場中央的局勢依舊不甚明朗，無數人和馬的影子，在暗黃色的煙塵裡晃動，跌跌撞撞。由於沾染了過多的血跡，煙塵的邊緣部分，已經隱隱透出了一抹淡紫色。就像塞外草原上秋天的落日，絢麗中帶著幾分蒼涼。

　　暮色般蒼涼的煙塵裡，無數人在捉對廝殺。馬蹄踏碎血肉之軀，刀刃隔斷筋骨和脖頸。弩箭破空，兵器撞擊，傷者哭號，戰馬哀鳴。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奏響人世間最激昂、最華美的樂章。那是完全由生命寫就的樂章，除了百戰餘生的將軍之外，無人能聽懂。

　　光憑聲音，孫孝哲分不清戰場上哪些是自己麾下的精騎，哪些是對方的爪牙。如果瞪圓了眼睛仔細觀察的話，倒是可以發現煙塵正中央部分，顏色比兩側稍微淡一些，稠密度也不似兩側那般濃。那是剛才定南將軍周銳帶領騎兵鑿穿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了人和馬的屍體，沒有活物。遠的地方與此處相對，則應該為王洵那小子的中軍，如今正與周銳所部騎兵絞殺在一處，難分輸贏。

　　隔著暗黃色的煙塵，孫孝哲無法看見對手目前具體情況。但他憑藉以往的經驗，也能猜出個大概。兵力方面，敵方的中軍人數好像比周銳所部稍充裕些，但大多是步卒。在平原上交手，步卒佔不到任何便宜。即便他們擁有弩弓這種利器，同樣在精銳騎兵面前沒什麼優勢。騎兵只要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就可以令弩箭攢射失去作用。而瞄準擊發，則屬於傳說中的絕技。很難想像一個弓手能不顧呼嘯而來的馬隊，一邊快速拉動弓弦，一邊瞄準高速移動的目標。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兩聲高亢的號角，從煙塵另外一側透過來，傳進了他的耳朵。是安西軍調兵的號角聲，估計王洵那小子要拼命了。孫孝哲點點頭，繼續查看戰場動靜。目光透過濃濃的煙塵，他隱約覺得對面有一道亮光閃了閃，緊跟著，又是一道明亮的閃電。隨即，隆隆的雷聲響起來，震得腳下地面微微顫抖。

　　「稀溜溜！」胯下座騎發出不安的咆哮，揚起前蹄，四下亂蹬。孫孝哲心中警兆頓生，狠狠地拉了下馬韁繩，控制住胯下座騎。然後瞪圓眼睛，仔細觀看。

　　他的目光依舊被橫亙於戰場中央的暗黃色煙塵遮斷，從中央到兩側，看不出任何變化。但低沉單調的雷聲卻越發清晰，清晰得令人不寒而慄。

　　不是雷，是安西軍的戰鼓。這支從西域歸來的精銳，通常以角聲為號令，很少使用戰鼓。然而一敲起來，卻如此驚心動魄。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聲的間隔很大，但每一聲都非常堅定。彷彿一敲下去，就寧可與敵人同歸於盡，也絕不回頭。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一浪接著一浪，由很遠的地方，緩緩向前推進。沒有停歇，沒有變化，單調低沉，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這種鼓聲令孫孝哲很是不安，偏偏又無法判斷對面到底發生了什麼。正困惑間，從戰場右側，飛奔歸來兩名斥候，拱了拱手，大聲彙報：「稟大將軍，敵軍牽出了大匹的駱駝，試圖遲滯周將軍的進攻！」

　　「駱駝？」孫孝哲楞了楞，滿臉難以置信。駱駝那東西，雖然在漁陽一帶不常見，但也不算什麼稀罕玩意兒。無論靈敏度和衝刺度，都遠遠比不上遼東馬。唯一好處便是聽話，容易控制。所以商隊在遭遇馬賊時，常常用駱駝組成肉牆阻擋馬賊的攻擊。然後再想辦法點起狼煙向附近的駐軍求救，或者獻出部分財物請求馬賊高抬貴手。

　　從西域歸來的王洵在兵力不足的情況下，採用駱駝陣來應付騎兵攻擊，倒也不失為一個妙招。至少，周銳及其所部騎兵的速度優勢，在駱駝組成的血肉矮牆前，會被抵消得蕩然無存。可那也不至於能改變整個戰場的局勢，畢竟周銳及其所部騎兵，個個都堪稱身經百戰。

　　還沒等他把問題想清楚，又是十幾名負責在戰場周邊警戒的斥候疾馳而來。帶隊的是一名小校，遠遠地便伏下了身子，氣喘吁吁地彙報：「稟，稟大將軍周，周銳將軍，周銳將軍戰沒！」

　　「什麼！」孫孝哲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說一遍，周銳將軍怎麼了？」

　　「周銳將軍被敵將陣斬了！」斥候小校策馬靠近，大聲重複。

　　「亂我軍心，該死！」孫孝哲抬手一槊，便將斥候刺於馬下。「本帥命你等監視周邊動靜，幾曾命你等觀察戰場動向了？周銳將軍怎麼可能戰死？一定是你等看錯了，胡亂回來報告！」

　　剩下的幾名斥候立刻將馬撥開，以免被殺人滅口。他們今天的任務的確是監視戰場周邊動靜，以防王洵還有什麼援軍會悄悄趕來。但誰也未曾料到，大夥沒看見敵人的援軍，卻看見了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定南將軍周銳鑿穿戰場中央正在廝殺的敵我雙方後，直撲安西軍帥旗。安西軍那位年輕的主帥非但不派人阻截，反而將手中大部分騎兵都撒了出去，撲向孫大帥的左翼。當時此人身邊只剩下了幾百騎著戰馬的近衛和兩千餘步卒，根本不可能擋住定南將軍周銳的傾力一擊。正在大夥都以為勝券在握之際，安西軍中軍之後突然有數百匹駱駝被驅趕了出來，哀鳴著，跪在了軍陣之前。

　　駱駝牆！商隊對付馬賊的招數，基本屬於光挨打不還手陣型！在漁陽之時，為了給安節度籌集軍資，斥候們偶爾也會喬裝打扮成馬賊，對駱駝牆的優點和弱點並不陌生。所以只派了兩個人回來報信，以期能博自家主帥一笑。

　　誰料轉眼之間風雲突變！被駱駝陣阻擋在外的定南將軍周銳不得不改變初衷，將戰馬的速度放下來，集中力量尋找突破口。而狡猾的安西軍先是隔著駱駝牆。用羽箭向周將軍所部偷襲，隨即又丟出了大量投矛，令周銳部遭受了沉重打擊。周銳將軍被逼無奈，不得不帶領麾下緩緩後退，以期調整策略，尋找的突破點。安西軍卻突然自己推開了駱駝，大踏步殺了出來。

　　四百步兵，每人手中都提著丈許長的陌刀。踏著低沉的鼓點兒，一步步向定南將軍周銳的人靠近。雙方剛一發生接觸，勝負就立刻明朗。擋在陌刀陣前方的周銳將軍及其侍衛連人帶馬都被砍成了碎片，血肉飛起來，撒滿了整個天空。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如雷，一波接著一波。刀光如雪，一浪連著一浪。接連失去了速度優勢和領軍主帥的周銳所部騎兵被徹底給打懵了，幾乎不知道該如何抵抗。原本勢均力敵的局部戰場，立刻變成了一邊倒的屠宰場。以往所向披靡的漁陽騎兵成了待宰羔羊，而安西軍的屠夫們，在其主帥王洵的帶領下，高高地舉起了屠刀，毫不憐憫。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單調低沉的戰鼓聲穿過厚重的煙塵，傳入孫孝哲的耳朵，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他知道那名小校不可能蓄意欺騙自己，可在此時此刻，他必須欺騙身邊所有人「來人，把這幾個膽小鬼給本帥拿下！」

　　「諾！」立刻有數十名親信衝過去，將大聲喊冤的斥候們拖下馬背，繩捆索綁。孫孝哲不理會幾個犧牲品的叫喊，一把從親兵手中抓過紅色令旗，高高地舉起：「曳落河，跟隨本帥，出擊！」

　　「衝啊！」早已等得骨頭發癢的曳落河們大聲歡呼，高高舉起鐵鐧、鐵錘和狼牙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們中的大多數，都來自塞北荒原。在那種冬天長達八個月，呵氣成霜的艱苦環境下，凡是能順利長大成人者，身體都強悍到了一定程度。被安祿山綁架或者招募入伍之後，終日又以屠戮草原的無辜部落鍛鍊殺人本領，故而個個身死氣十足。此刻傾巢而出，宛若群鬼現世，連頭頂的日光都在一瞬間被壓得黯淡了數分。

　　然而如此浩大的聲勢，給崔光遠、賈昌、蘇震、趙復等降官降將帶來的衝擊，卻遠不如前兩波騎兵。一些先前已經被戰場的殺氣嚇得面如土色者，此刻也紛紛抬起頭來，目光裡依稀露出了幾分期待。

　　對於如何領軍作戰，這些人的確都是外行。可論起勾心鬥角，顛倒黑白的本事，能在當年大唐朝廷裡擁有一席之地的人，誰都不會太差。孫孝哲畢竟是武夫出身，他剛才殺人滅口的舉動也太稚嫩了點兒。落在崔光遠和賈昌等人眼裡，簡直就是欲蓋彌彰。

　　定南將軍周銳死了！被安西採訪使王洵陣斬！這意味著什麼？要知道自打兩百多年前，在中原戰場，武將單挑就已成了歷史。像定南將軍周銳這樣的高級將領，身邊護衛至少不下百人。在近百名護衛的重重包裹下，他依然被唐軍陣斬！那麼，將定南將軍周銳及其屬下一舉擊潰的那支隊伍，會強悍到何等的地步？

　　想一想，就令人熱血沸騰。從叛軍起兵以來，一直到今天早晨為止，官軍總是一敗再敗，大夥兒曾聽聞過如此令人振奮的消息！很多人其實心裡頭已經徹底絕望，認為天命已經不再屬於大唐。可這一刻，希望卻如同餘燼中的火星般，重新冒出了微弱的亮光。

　　儘管，這一刻，大夥都穿著叛軍的衣服。

　　那微弱的火星是如此的炙熱，燒得眾人幾乎無法平靜呼吸。一個個瞪圓的眼睛，伸長脖頸，向戰場中央翹首以盼。若不是身邊還有很多叛軍的步卒持刀監視，恨不能策馬穿透那層濃濃的黃色煙塵，親眼看看對面的大唐男兒，究竟是何等的威風！

　　大唐，大唐，曾經四夷來朝的大唐，曾經所向披靡的大唐。擁有她時，沒人覺得珍貴。等到她突然分崩離析了，眾人才忽然明白過來，自己的命運其實早就和國家的命運綁在了一起，誰也無法獨善其身了。

　　他們自己的傷亡如何？

　　他們在擊敗定南將軍周銳所部之後，會立刻收攏陣型，以防受到叛軍反撲嗎？

　　他們能是曳落河的對手嗎？畢竟曳落河是拿人頭堆出來的魔鬼，並且個個都身披兩層鎧甲？

　　沒人能給出答案，包括對安西軍情況最為瞭解的邊令誠，此刻也死盯著曳落河們的背影，面頰不斷抽搐。

　　近了，近了，曳落河們騎術精良，身手矯健，策馬衝過幾百步的距離，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情。然而這一彈指的瞬間，對邊令誠、崔光遠、賈昌等人來說，卻像數萬年般漫長。

　　他們的眼睛緊緊盯著曳落河們的背影。緊緊盯著馬蹄帶起的暗黃色煙塵。緊緊盯著這團煙塵不斷加速，盯著這團煙塵無法阻擋地向戰場中央那團煙塵靠近，碾壓。盯著第一道血光冒出，盯著第一匹戰馬倒下，盯著第一個人飛上天空，還有屍體下落時，那片耀眼的血光。

　　沒人能分辨出戰死者的身分，被又濃又厚的煙塵所阻隔，連兩軍交戰的聲音聽起來都模模糊糊。然而在下一個瞬間，所有聲音卻又突然變得清晰無比，慘叫聲、悲鳴聲、吶喊聲，還有兵器互相撞擊時發出的脆響，鮮血噴到空中時的嗚咽，甚至連靈魂脫離軀殼時的哭泣與不捨，都被秋風從戰團中送過來，一絲不漏地送進眾人的耳朵，送進眾人的心臟。

　　凝聚於戰場中央的煙塵突然散開，曳落河們的身影在煙塵中出現。借助戰馬衝起的速度，他們揮動手中的鐵鐧、狼牙棒和鐵蒺藜，砸向擋住去路的人，不管對方身穿的是大唐國鎧甲，還是大燕國征衣。而那些擋住了曳落河前進路線的人，則像秋天的麥子一樣向兩旁倒去，白花花的腦漿和紅鮮鮮的血肉四處飛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曳落河們大聲咆哮，鬼哭狼嚎。將恐懼向瘟疫般，播灑進戰場中所有人耳朵。沒有願意跟魔鬼和野獸作戰，也沒人願意跟魔鬼和野獸同行，擋在曳落河前面的人紛紛避讓，其中有阿史那從禮的部族武士，也有從西域遠道趕來的諸侯聯軍。

　　黑暗迅速籠罩了大地，然而卻忽然又有一道雪白的亮光，擋在了黑暗面前。還沒等大夥看清楚光明的來源，黃色的煙塵忽然又合攏，吞下了交戰中的敵我雙方，也吞下了一切聲音。

　　「哇……」有人受不了戰場傳來的壓力，狂吐不止。吐完了，卻連嘴角的穢物都顧不擦，繼續抬起眼睛觀看。秋風若有若無，暗黃色的煙塵忽濃忽淡，傳過來的聲音和畫面，也是時而清晰，時而模糊，斷斷續續。大夥彷彿什麼都能看見，又彷彿什麼都看不見。因為屏息得太久，忘記了換氣，而被憋得頭暈目眩，卻始終不願意把目光收回來。

　　無論在內心深處期待孫孝哲打贏這場仗，還是王洵打贏這一戰，他們都期待著最後的結果。可最後的結果偏偏遲遲不肯現身，孫孝哲帶著曳落河已經衝進戰團有一段時間了，那道白色亮光的出現，也有一段時間了。可到目前為止，整個戰團卻依然處於膠著狀態。只看見不斷有人倒下，不斷有肢體飛出，不斷有失去主人的戰馬悲鳴著跑向荒野，卻看不到任何勝負已分的端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是曳落河們在咆哮。

　　「嗚嗚──嗚嗚──嗚嗚！」這是安西軍在邀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身邊的戰鼓響個不停，被孫孝哲留在中軍的心腹們，將鼓面都敲破了，兀自不敢罷手。

　　血霧從戰場中湧起，湧上天空，給天空中的雲朵染一團紅色鑲邊兒。彷彿不忍再繼續看下去，天空中的太陽悄悄地躲入了雲層之後。戰場中的景色瞬間變得昏暗起來，各種交織在一起的聲音，也變得愈發壓抑。崔光遠、賈昌等人盼望著、期待著、期待著、盼望著，越是關心，越覺得恐慌。以至於有股寒流從腳底慢慢湧了起來，沿著小腿和大腿進入腰腹，進入胸口，將心中的火焰慢慢包圍，慢慢壓得暗淡無比。

　　他們的四肢和血液也變得一邊冰涼。戰鬥膠著的時間越長，對人數少的一方越是不利。而眾所周知，安西軍參戰人數，只有叛軍的三分之二！他還能支持多久？他能不能平安撤離？一時輸贏其實沒有必要在乎，畢竟他年紀只有孫孝哲的一半兒，日後還有的是機會捲土重來！

　　「咚──」「咚──」「咚──」就在大夥等得幾乎精神崩潰之際，幾聲單調的鼓聲，從戰團後透了出來，透入人的耳朵。

　　舒緩而堅定。

　　是安西軍的戰鼓！肯定是！先前就是隱隱聽見了這種鼓聲，孫孝哲才變得焦躁不安。一剎那，崔光遠幾乎要跳下戰馬，跪在地感謝上天。他還在堅持，他還沒有戰敗，他還有希望平安撤離，安西軍還有希望保留一絲火種，大唐還有希望保留一線生機……

　　「咚──」「咚──」「咚──」，彷彿是幻覺般，鼓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節奏卻始終沒有任何變化。崔光遠等人不敢眨眼，不敢呼吸，不敢做任何動作，唯恐一不小心，就從美夢中驚醒，從此永遠與光明隔絕。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籠罩著整個永樂原。太陽被烏雲擋住了，秋風冷得像萬針攢刺。幾名同羅族武士的身影從暗黃色的煙塵中顯現出來，緊跟著，是幾名室韋武士，幾名奚族武士，還有幾名不知道屬於哪個部族的武士。

　　他們的身影越來越多，越來越清晰，黑壓壓得鋪天蓋地。黑壓壓遮住所有人的眼睛。如群狼過境，如百鬼晝行，如地獄開了道口子，吞噬掉了人間所有生機和色彩。

　　忽然，有一道白光從黑暗背後升了起來，明亮無比。帶著萬鈞之勢，將頭頂烏雲，硬生生捅開了一道縫隙。萬道陽光就從縫隙中洩了下來，與地面的白光一道，將黑暗撕得四分五裂！將秋天的永樂原，重新染得一片翠綠，生機勃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踏著低沉而堅定的鼓聲，白光緩緩前推。擋在白光前的叛軍將士，如同攢了一個冬天的積雪般，土崩瓦解。黃色的煙霧散開了，代之的是耀眼的瑞彩。一整隊安西軍的將士披著萬道流蘇，大步走來，手起，刀落，所向披靡！

　　阿史那從禮在逃，室點密在逃，掃北將軍王宏、討虜將軍薛寶貴，個個魂飛膽喪，滿身是血。跟在他們身後，是大隊大隊的同羅人、室韋人、高句麗人，還有數不清的漁陽精銳，一個個頭也不敢回，狼奔豕突。

　　孫孝哲本人也被挾裹在潰兵中間，隨波逐流。近千曳落河此刻已經剩下不足四百，並且個個驚慌失措，魂飛膽喪。而一隊又一隊安西軍騎兵和西域諸侯聯軍，則從側翼包抄過來，像捕獵中的獅子般，將自己看中的目標拖出逃命隊伍，咬翻在地，撕得粉身碎骨！

　　安西、俱戰提、東曹、木鹿，最後映入眾人眼中的，是數桿鮮豔的戰旗。在鮮豔的戰旗中間，有一面猩紅色的大纛，被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獵獵飛舞。那面寫著一個所有人都熟悉大字，「唐」。

　　崔光遠抹了把臉上的淚，轉身逃走。

　　不管內心深處如何盼望著安西軍獲勝，當再度看到那面猩紅色的大唐戰旗出現在眼前的時候，崔光遠等人都只能掩面而走。

　　此時此刻，他們沒勇氣去面對大唐的戰旗。儘管落在安西軍手裡，王洵未必會追究他們「投敵」的罪行。儘管在「從賊」之後，他們沒主動做過任何對不起大唐的事情。

　　內心的愧疚，讓他們忘記了身邊的監視者，倉皇逃命。甚至連聲解釋，都不敢向周圍的人打。孫孝哲留下來「照看」一干降官降將的歸德將軍孫立忠於職守，發現監視對象舉動有異，立刻地舉起刀來威脅，「站住，你們想幹什麼？幹什麼？停下來，不停下來老子下令放箭了！哎呀──」

　　他的肩膀忽然被人從側面推了推，差點從馬背一頭栽下。待重新將身體坐直，立刻發覺事態不妙。部族武士、漁陽精騎，還有披頭散髮的曳落河，都被安西軍像趕羊一樣趕著，一窩蜂地朝自己這邊湧了過來。再不逃的話，甭說追殺別人，光是潰兵的馬蹄，就足以將自己踏成肉醬。

　　這當口，傻子才會停在原地等死。歸德將軍孫立見勢不妙，一把拉偏馬頭，撒腿便跑。其餘負責掠陣的騎兵、步兵則爭先恐後，狼奔豕突。搶在被自家潰兵踩死之前，跑了個漫山遍野。

　　兵敗如山倒。

　　此時此刻，無論是號稱悍不畏死的部族武士，還是負有百戰百勝美名的曳落河，都將昔日的榮譽丟在了腦後。逃，趕緊逃，即便跑不過安西軍的大宛馬，至少要比自家同伴跑得快一些。而跟在他們身後的西域諸侯聯軍和安西精銳則越戰越勇，起初還是結成小陣才敢對大股敵軍進行分割、阻截，到後來，即便單人獨騎，也會毫不猶豫地衝進敵軍隊伍，宛若虎入羊群。

　　他們的確是一群猛虎。一群經歷了戰火淬煉，並且沒染絲毫官場暮氣的乳虎。迎著朝陽出第一聲長嘯，便響徹了整個原野。

　　我來了，我長大了，整個世界都將要聽見我的聲音。無論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他們咆哮著撲向叛軍，將對手切成零散的小段兒，然後瞅準其中最肥美的一段，張開血盆大口。

　　每一口，都是酣暢淋漓。

　　作為獵物，孫孝哲麾下的叛軍將士則苦不堪言。與中原其他地區所產的戰馬相比，胯下的遼東馬無論耐力、速度和個頭，都堪稱優秀。可與安西軍胯下的大宛馬比，所有優勢都立刻蕩然無存。這種差距在雙方殺得旗鼓相當之時還不明顯，在逃跑之時，則暴露得淋漓盡致。更恐怖的是，此刻追擊方從到下，居然個個都騎的都是大宛馬，輕輕鬆鬆就能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然後穿插、堵截、為所欲為。

　　倘若落入安西軍手中還好，念在彼此曾經是同行的分上，只要放下武器投降，他們會按照一定規矩處置俘虜，絕不濫殺無辜。對於輕傷號和重傷號，還會准許他們相互救助，對傷口進行簡單的包紮。對於隊伍中軍官，則盡可能地給以禮遇，以便戰後統計軍功。

　　而誰要是不幸落入西域聯軍手中，則只能自求多福了。這些鷹勾鼻子彩色眼珠的傢伙，才不管哪個是軍官，哪個是普通士兵。看著順眼的，則一根皮索捆了，像牽牲口一樣拖在戰馬尾巴後吃土。看到不順眼的，特別是身帶著傷的俘虜，哪怕僅僅是一點胳膊或者大腿的皮外傷，都是一刀解決所有麻煩。血淋漓的人頭則繫在馬鞍下，每跑動一步，都會隨著戰馬的動作上下起伏。

　　在生與死面前，選擇立刻變得非常簡單。很快，逃命中的叛軍便發現落入兩支追殺者手中之後不同的待遇。迅速改變了應對方式。發現背後追過來的是安西軍，特別發現對方能說一口流利的唐言之後，立刻主動丟下兵器，大聲報出自己的身分和先前的隸屬關係，乞求能得到善待。發現身後追過來的騎兵揮舞著彎刀，操著大夥聽不懂的語言，或者打著西域某個城市的旗號，則堅決頑抗到底，拼個魚死網破。直到旁邊有另外一支真正的安西軍趕過來，才主動向後者投降。有個別運氣差者甚至不辨真偽，看到東、西兩個曹國所打的「曹」字戰旗，也以為對方是安西軍的一部分，匆忙忙丟下兵器，乞求對方按規矩善待俘虜。

　　這種看人下菜碟的做法，令阿悉爛達、鮑爾勃與賀盧梭索等人非常不滿。此戰雖然取得了輝煌的勝利，可大夥付出的代價也非常高昂。而臨來中原之前，眾諸侯受王洵的將令約束，每家只帶了五百兵卒。如果不趕緊抓些俘虜補充隊伍的話，像今天這樣的戰鬥再打兩三次，眾諸侯就只能獨身一人返回故鄉了。

　　可不滿歸不滿，他們卻沒勇氣跟沙千里、方子陵等人爭搶俘虜。只好一面命令屬下將士盡力往遠處趕，爭取搶在安西軍前頭，先把自己該得的好處撈足。一面撥轉座騎，親自跑到主帥王洵跟前訴苦。

　　「傳我的將令，投降者不殺！」聽完眾諸侯的投訴，王洵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頭對著万俟玉薤吩咐。「把所有俘虜都集中到一起，誰也不准私自扣留。待戰場打掃完畢之後，統一進行分配。按照此戰中的表現，出力多的優先補充，出力少的靠後。如果俘虜瓜分完畢之後，還有人的隊伍沒補滿，本帥會再從民壯中劃撥人手給他。」

　　畢竟是戰場打出來的威信，眾人聞聽，即便心中不平衡，也齊齊拱手領命。王洵想了想，又繼續吩咐，「魏將軍帶領陌刀隊回營休整。朱將軍帶著弓箭手和長槊手，負責統一收容俘虜。其他將領，跟我一起去巡視戰場，避免有人違背軍紀，肆意濫殺！」

　　「諾！」眾諸侯和將領又是齊齊拱手。此戰之中王洵親自帶領陌刀隊衝陣，給了敵軍致命一擊。功勞遠遠過手底下任何諸侯和部將。無論按照軍中地位，還是在戰場的作用，都理所當然該拿大頭。

　　親衛們殷勤地走前，伺候王洵脫掉身的鐵鎧。有幾處已經被敵軍的兵器砸變了形，深深地陷了進去，雖然還有一層絲綢擋在皮膚與甲冑之間，每卸下一塊，也都是血肉模糊。

　　鮑爾勃等人不忍再看，扭過頭去，不斷地往嘴巴中吸冷氣。王洵卻像沒事兒人一般，談笑著繼續佈置打掃戰場的細節。待把一身鐵甲脫完了，具體任務也佈置得差不多了。跳屬於自己的汗血寶馬，笑呵呵奔向前方。

　　阿悉爛達、鮑爾勃等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從背後追過來，眾星捧月般將王洵簇擁在中間。這樣一支完全由高級將領和諸侯國主組成的隊伍，無法不醒目，每過一處，都會引起陣陣歡呼。

　　「將軍大人威武！」

　　「大都督威武！」

　　「安西軍，安西軍，戰無不勝！」

　　「安西，安西！」「大唐，大唐！」

　　如果說此戰之前，將士們心裡對未來還充滿迷茫的話。這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則徹底奠定了他們的信心。連安祿山麾下最勇悍的孫孝哲，都被咱們打得落荒而逃了，還有誰堪稱咱們的對手？什麼狗屁曳落河，什麼狗屁幽燕精銳，在真正的精銳面前，他們簡直一文不值！即便將來天命真的不再屬於大唐了，王將軍也能帶領大夥殺出一條道路來！最差，也能帶著大夥，重新殺回藥殺水去，建立起一個完全屬於大夥的國度！

　　「參見大都督！」

　　「見過將軍大人！」與普通士兵不同，將領們則急著趕過來，拜見主帥，以便於主帥心中留下自己的形象。跟著這樣的主帥，他們不愁日後沒機會水漲船高。再不濟，也能分到一個中等州郡，做個實權在握都督、鎮守使。

　　從軍官到士兵，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崇拜。王將軍是個善於製造奇蹟的人，大夥子在藥殺水兩岸，就多次見證了他這種本事。至於今天這場勝利，雖然在很大程度是由於孫孝哲的輕敵，但將士們還是本能地認為，是自家王都督，料準了孫孝哲的所有反應。

　　以少勝多，以弱勝強，以多算勝少算，以有備勝懈怠。即便那些開國名將復生，也不過是如此。經歷這場大勝之後，無論是叛軍一方，還是老皇帝和監國太子那邊，都必須重新評估咱大宛都督府的價值。誰要是再想像先前那樣，準備以陰險手段除掉王都督，進而奪取這支隊伍的指揮權的話，不用王都督自己動手，光是陰謀者的同僚，就會用吐沫星子將其活活淹死。

　　而此時此刻，寫在朱五一、方子陵等人臉上的，除了崇拜，還有另外一種神色。帶著幾分肅穆，亦帶著幾分驕傲。

　　我們回來了。當年，王校尉曾經承諾，要帶著大夥堂堂正正的殺回來。那些躺在沙漠中的弟兄們，你們的在天之靈，看到了嗎？

　　※※※

　　隨著王洵進入追逃戰場，所有將士都開始主動約束自己的行為。

　　王都督不喜歡看到有人濫殺放棄抵抗者。這一點，聯軍下每個人攻克柘支城時，就知道得非常清楚。只不過當年大夥看的是愛護短的封常清那老頭子的顏面，沒幾個人真正把王都督的命令放在心上，所以大夥該幹什麼還幹什麼，舉止甚為囂張。而現在，卻誰也不敢再對鐵錘王的將令陽奉陰違了！畢竟幾個挑釁鐵錘王虎威的傢伙，下場都在那明擺著，誰也不願輕易步這些倒楣蛋的後塵。

　　可打了這麼大一場勝仗，既不能殺戮戰敗者為樂，又不準將私自將俘虜瓜分掉，接下來的追擊戰，弟兄們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這個問題難不住聰明人，很快，將士們便找到了新的適應方案。他們不再一味地試圖抓更多的俘虜，而是將目標對準潰軍當中那些穿著將領服色的傢伙頭上。眾所周知，咱們王洵王大都督，治軍向來講究賞罰分明。俘虜的職位越高，記錄在獻俘者頭上功勞也就越大。記錄在獻俘者頭上的功勞越大，戰後頒發下來的賞賜也就越豐厚。該冊勳的冊勳，該升官的升官，即便是西域諸侯麾下的大小頭目，無法直接領受大唐的官爵，至少還能從鐵錘王手裡領到一大筆金銀細軟。扣除掉該孝敬給頂頭上司的那部分之外，真正落在自己手中的，也能換幾十匹駿馬，或者十幾個美女。

　　如此一來，潰軍中的各級將領可就倒了大霉。他們本身就飛揚跋扈，進入長安之後，又迅速沾染了原來長安守軍身那種驕奢淫逸的惡習，一個個穿在身的鎧甲不管防禦能力如何，在奢華程度卻誰也不甘心被同品級的袍澤落下。從背後追來的聯軍士卒不用做任何詢問，光憑鎧甲的顏色和華麗程度，就能判斷出哪個目標更有俘虜價值。於是，紛紛策馬堵截過去，將看中的目標一索子套翻，捆得像豬一樣，帶到鐵錘王面前獻俘。

　　有幾個傢伙心腸甚壞，抓到了俘虜後還唯恐不能給鐵錘王留下深刻印象，特地又在細節方面下了一些功夫。或者將價值不菲的金甲扯落幾片，露出俘虜白白的肚皮、肥碩的大腿，以期待著能搏鐵錘王大人一笑。或者給俘虜來個「捂眼青」，顯示自己手裡的俘虜與眾不同。更有甚者，乾脆直接找來樹枝插在俘虜脖頸後，以示對方膽敢與鐵錘王作對，無異於插標賣首！

　　大抵人心裡頭都藏有陰暗的一面，都喜歡看那些平素高高在上的傢伙倒大霉，在自己眼前從雲端跌落塵埃。剛開始，還是有極少的一部分聯軍將士在俘虜身玩花樣。轉眼之間，便引來了大規模的效仿。而那些被俘的普通士卒，在經過了最初的慌亂之後，發現戰勝者的虐待對象只限於以前高高在上的各級軍官，非但起不了同仇敵愾之意，反而沒心沒肺地跟著在旁邊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笑聲一陣接著一陣，很快就傳進王洵的耳朵。發現屬下們在胡鬧之後，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並沒有嚴令禁止。雖然嚴令不准亂殺俘虜，但是在內心深處，王洵對叛軍的恨意，其實並不比任何人來得淺。即便經歷了封常清的死，高力士和邊令誠兩人的聯手迫害，依舊沒被沖淡分毫。

　　這幾年，他帶著大夥在藥殺水沿岸捨死忘生，難道僅僅是為了博取功名富貴？僅僅是為了躲避高力士等人的追殺？在領軍回援途中，王洵不止一次捫心自問，每次都得出相同的答案。

　　不是，肯定不是。自己和弟兄們之所以充滿勇氣地在藥殺水沿岸浴血奮戰，為的是背後這個大唐！可誰能想到，當自己滿懷希望地回首故鄉時，看到的卻是如此殘忍的結果！

　　大唐沒了，曾經令大夥想起來就充滿自豪，並寧願為其付出所有的大唐沒了！這是何等殘忍的結局，又是何等無法忍受的痛苦！可以說，在發現長安城已經不可能守得住之時，王洵連拔劍自殺的心思都曾經有過。而眼前這些叛軍俘虜，就是毀了他的夢想，毀了他心中最後依託的罪魁禍首。安西軍下，幾乎每個人都巴不得剝他們的皮，抽他們的筋，將他們剁得粉碎，挫骨揚灰，才能暫時消解心中之恨。

　　然而，王洵又不能這樣做。善待俘虜，不僅僅出於他心中的仁慈，而且有著極為現實的意義。首先，殺俘無益於今後與叛軍的戰鬥。一旦殺俘的名聲傳開，將來再與叛軍作戰，必然會遭受對方全力抵抗。而不會再像今天這般，打掉了敵人的取勝信念之後，便可以直接追亡逐北。

　　其次，對於現今身板兒單薄的安西軍來說，俘虜是一種難得的兵源。從以往的領兵經驗來看，王洵並不認為俘虜個個都天生反骨。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只是沒什麼判斷力的傢伙。既然做了安祿山的麾下，就只能隨著主帥的刀尖所指而動。既沒有勇氣抗命，也想不起來抗命。只要能將他們合理的利用起來，想方設法激發起他們對叛亂的恨意，不難將他們改造成為安西軍的一部分。即便當不了主力，作為僕從，也比臨時招募來的民壯戰鬥力強許多。

　　第三，還是為了安西軍的整體考慮，王洵不能做出損害這支隊伍名聲的事情。對，就是為了維護安西軍一如既往的虛名，他也不得不善待俘虜。雖然封常清從來沒明著說要把安西軍交給他，可眼下，王洵卻當仁不讓地認為，自己是安西大都督的第一繼任者。他要獨自挑起這面戰旗，不管別人承不承認，已經逃到蜀中的皇帝和已經躲到朔方的太子承不承認。

　　所以，將那些叛軍當中的核心人物變成所有人的笑柄，對從靈魂改變俘虜來說，的確有益無害。至少，在目睹了將領們的白肚皮和黑眼圈之後，那些被俘的叛軍士卒，不會輕易再聽前者的招呼。非但如此，在王洵心中，甚至已經打起了殺將留兵的念頭，雖然這個念頭只是在他心中轉了轉，便迅速被壓了下去。

　　「啟稟大都督，弟兄們抓到了一頭肥羊，叫什麼王宏。在叛軍那邊，是掃地將軍！」發現王都督並不制止大夥的惡趣味，眾將愈發肆無忌憚。

　　掃北將軍王宏頭盔被砍成了兩半兒，一邊一半兒倒扣在耳朵。鼻子尖塗了一團黑泥巴，頦下五綹長髯也被硬生生截去了一半兒，變成了三長兩短，向左右肩膀彎曲著，說不出的滑稽。

　　王洵只是看了一眼，便幾乎笑出聲音來。「胡鬧！」他擺手制止，「押下去，別慢待他！本都督拿他還有用場。」

　　「諾！」獻俘的將士們大聲回應，嘻嘻哈哈地將掃北將軍王宏押走，到負責收容俘虜的朱五一那裡登記。一行人還沒等去遠，又有幾名曹國將士，押著一位部族埃斤打扮的傢伙，走了過來。到了王洵眼前，將俘虜朝地一按，然後用手拉住腦後短辮子，露出被剃得光溜溜的臉孔。

　　鬍子、眉毛和頭頂前半邊髮髻全給刮掉了，從正面看去，此人活像一隻紅皮雞蛋。偏偏這隻紅皮雞蛋，還擠滿了獻媚的笑容，見到王洵，立刻搖尾乞憐，「別殺我，別殺我。我是契丹郝連部埃斤，我有重要軍情向王大都督彙報。別，別……」

　　王洵對此人口中的重要軍情，提不起任何興趣。如此沒骨頭的傢伙，在孫孝哲那邊能受到器重也有限，不可能知道什麼核心機密。

　　紅皮雞蛋慘叫著被架走，隨後又有幾名大燕國的中郎將被押了過來。在大唐所有節度使當中，安祿山的威權最勝。擁兵二十餘萬，麾下官拜中郎將的傢伙足足有六七百名。這種爛了大街的貨色當然也提供不了什麼重要軍情，王洵只是粗略的看了幾眼，便命人押去記功。

　　正當他覺得索然無味間，忽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了過來，「放我下來，放我下來。速帶我去見你家將軍。老子跟他之間的交情非比尋常，惹急了老子，一會兒在他面前告爾等一狀，管保讓爾等吃不了兜著走？」

　　「這廝是誰？」見過臉皮厚的，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都當了俘虜了，還有勇氣威脅別人。方子陵、鮑爾勃等人齊齊抬頭，舉目向前來獻俘的隊伍觀望。只見五、六名騎兵圍著一匹空鞍戰馬，馬背卻沒有任何人影。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威脅聲再度響起，大夥循聲細找，才在戰馬側面，看到了一個半大孩子。渾身下被捆成了豬崽般，嘴裡卻罵罵咧咧地片刻不停。

　　「放他下來，小心點兒，別傷了他！」王洵猛然響起了對方的姓名，趕緊策馬迎去，命令大夥開釋俘虜。「賈大人，王某約束手下不力，讓大人受委屈了！」

　　「賈大人？約束不力？」聽出王洵話裡的自責之意，眾將趕緊跟在主將身後跳下座騎，湧前，七手八腳地將俘虜從馬鞍處放下來，解開繩索。

　　「不委屈，不委屈！」俘虜一邊活動不捆麻了的胳膊和大腿，一邊酸溜溜地回應，「反正賈某在長安城中，也是個專門逗人開心的弄臣。今天能博大都督一笑，即便受點委屈也值得！」

　　「這廝倒也臉大，居然給點兒顏色就開染坊！」眾將領和諸侯登時冷了臉色，對俘虜怒目而視。仔細再看，才發現此人不是什麼半大孩子，一張憔悴的面孔看去至少有五十多歲，明澈的目光裡，卻隱隱帶著幾分頑皮。

　　王洵被說得好生尷尬，趕緊退開半步，鄭重施禮：「賈大人這麼說，可就等於打王某的耳光了。當年援手之恩，王某沒齒難忘。豈敢拿賈大人當弄臣看？」

　　「賈某當弄臣當慣了，給誰當不是當呢？」見王洵說得真誠，賈昌搖搖頭，悻然說道。「倒是王大都督，千萬別拿當年的事情來謝賈某。如果老天開眼，再給賈某一次機會。賈某才不會吃飽了撐得管閒事兒，去救宇文至那白眼狼！」

　　「你說誰？」「小矮子，嘴巴放乾淨些！」雖然宇文至已經跟大夥分道揚鑣，可眾將還是無法容忍一個外人當眾罵他做「白眼狼」當即拔出刀來，大聲威脅。

　　「說的就是宇文至，宇文子達那廝，怎麼了？」賈昌把脖子一梗，大聲冷笑：「想殺人滅口嗎？來啊！賈某伸長了脖頸等著呢！難道你等殺了賈某，就能把黑的變成白的了？眼下長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將姓宇文的那廝剁碎了，敲骨吃肉，莫非你等還能把所有人都殺了不成？」

　　「你還說！」「你再說一遍！」眾將被罵得惡從心起，拉住賈昌就準備報以老拳。王洵見狀，趕緊出言喝止：「不得無禮！退下，都給老子滾遠邊上去。」斥退了眾將，他又急不及待地一把扯住賈昌手腕，「賈大人，子達此刻在長安？他什麼時候到的長安？是不是已經投到了孫孝哲帳下？」

　　「啊，啊，你輕一點兒。賈某這老胳膊老腿，可禁不住你鐵錘王的拿捏！」賈昌痛得連連咧嘴，朝著王洵大聲嚷嚷。

　　聽到對方的抱怨，王洵這才認識到自己沒控制好手的力道。訕訕地把手鬆開，笑著賠罪，「莽撞了，莽撞了。賈大人原諒則個。末將只是聽說子達的消息，心裡失了方寸而已！」

　　「好在他沒投於孫孝哲麾下，否則，今天你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賈昌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搖著頭，有些恨鐵不成鋼。「不過照這樣下去，你早晚有一天會在戰場遇到他。到那時，看你怎麼辦？」

　　聞聽此言，王洵心裡立刻被壓了一塊巨石，搖了搖頭，低聲長嘆：「說實話，王某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子達，子達他，他真的投靠叛軍了……？」

　　「怎麼辦？你現在是一方諸侯，掌握著數十萬人的生死，豈能因為小義而忘大節？」賈昌豎起眉頭，試圖將王洵喝醒。「別再想著你們之間的交情了，那小子，可不會像你這般婆婆媽媽。他現在投到了安祿山身邊第一權臣嚴莊的麾下，一肚子壞水全派了用場。看出安祿山準備以洛陽為都，便投其所好，把長安城裡能賺錢的產業以及這些產業的背景，全都給列了出來。近幾日安祿山的人照著這個單子，將長安城裡的高門大戶，抄了個底朝天。無論明面的錢財還會投放在店舖中的股本，一個子兒也沒跑掉！」

　　這一招，可是比殺了那些人還要狠毒。想想當年在長安城時，宇文至的興趣就在勾結各個高門大戶做生意方面，王洵知道賈昌所言非虛。而宇文至與自己決裂之時，也曾說過，要不擇一切手段為封常清報仇。想必，這也是他報仇的方式之一。

　　封常清當年在前線捨死忘生保護長安城裡的那些人，而那些人卻不感念他的好處，紛紛指斥他喪師辱國。讓高力士、邊令誠等人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告黑狀的藉口。如今，宇文至只是終於把這口惡氣還了回去，只是隨便一招，就讓那些人嘗到了什麼叫窮途末路，什麼叫生不如死。的確是痛快，的確報復得酣暢至極！

　　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難過，王洵只覺得眼睛發燙，鼻子發酸，心裡頭有股火辣辣的滋味迅速竄起來，瞬間堵在了嗓子眼兒。報仇，報仇，邊令誠投降了叛軍，高力士跟著老皇帝，還有一個涉嫌謀害封四叔的罪魁禍首，便是已經逃到朔方去的監國太子李亨。如果想把這些人都抓住，以祭封四叔的在天之靈，恐怕宇文至的作為，是唯一可能的選擇。只是自己不能那樣做出那樣的選擇，也沒勇氣那樣做出那樣的選擇而已。

　　看到王洵的臉色瞬息萬變，賈昌還以為自己把話說得重了，向前湊了湊，踮起腳尖勸告：「你也不必太難過。宇文至是宇文至，你是你。他做的事情，與你無關。況且今後你也不一定會在戰場遇到他，安祿山麾下，像孫孝哲這種級別的將領車載斗量，無論按本事還是按資格，都輪不到他宇文至獨當一面！」

　　「謝謝你的提醒，無論如何，都謝謝！」王洵咧了一下嘴巴，將嘴巴裡的苦澀混著眼淚一併咽下。「賈大人今後準備怎麼辦？如果有地方去的話，王某可以派人護送你。」

　　他本是為了轉移話題隨口一說，卻不料讓賈昌的面孔登時變成了死灰色。沉吟半晌，才又嘆了口氣，幽然回應：「你難道不想抓我，去向皇上或太子殿下邀功嗎？我現在可是受了安祿山的官爵，如假包換的逆子貳臣？」

　　「賈大人也把王某看得太低了些？」王洵搖搖頭，冷笑著撇嘴。「王某豈是那種靠出賣恩公升官的貨色？況且以王某現在的身家，恐怕那兩邊，都正愁著如何給王某加官進爵呢？又何必在乎你這點兒添頭？」

　　因為憤怒，他的聲音約略有些高。驚得散在不遠處的眾將和眾諸侯又紛紛側目。王洵迅速察覺，板起臉，厭煩地朝著大夥揮手，「該幹什麼都幹什麼去！俘虜無論身分高低，一併送到朱將軍那邊登記。等有了工夫，本都督再挨個審問！万俟，去取兩匹大宛馬，一包波斯金幣來！」

　　「諾！」眾將領命散去。將目光轉回到眼前，王洵繼續說道：「如果你不願意跟王某說出具體去向，那也由你。王某送你兩匹好馬，一包古波斯人鑄造的金幣。無論到哪裡，你也不愁做一個富家翁！」

　　「多謝了！」賈昌咧了咧嘴，花白的鬍鬚下顫動。「金幣賈某收下，戰馬你自己留著。賈某拎不起刀，騎了好馬也是浪費。你從繳獲的座騎裡，隨便給我一匹。我騎著，自己回長安就行了！賈某在那邊，還有些事情沒了！」

　　「你要回長安？」王洵吃了一驚，嗓音不覺間又提得很高。「回長安做什麼？莫非你覺得叛軍真的能成氣候？」

　　「以前還有可能，可經歷了今日一戰之後，恐怕即便有希望，也不是很大了！」賈昌笑了笑，目光下掃視王洵，依稀露出幾分讚賞。「孫孝哲素來飛揚跋扈，跟安祿山帳下的很多人都有過節，此番在你手中吃了這麼大的虧，肯定會被人落井下石。而駐守在潼關的崔乾佑，又一直惱恨孫孝哲到了長安後，便不再把自己這個頂頭上司放在眼裡，肯定不會再撥給孫孝哲一兵一卒。等他們這些人把官司打到安祿山面前，打出一個結果來，估計太子殿下在朔方也站穩了腳跟。再加上已經去了蜀中的皇帝陛下那邊和你這裡，敵我雙方至少是楚漢並立之勢。弄不好，叛軍的好運，就此戛然而止了！」

　　對賈昌的大局觀，王洵一向比較佩服。想了想，低聲道：「若是真能如此，王某這一仗，損失再大也值得了。可那你又何必非回長安不可？難道還有什麼牽掛不成？」

　　「賈某倒是想有什麼牽掛，可誰會牽掛賈某啊？」賈昌咧了咧嘴巴，繼續搖頭冷笑。如他自己所說，他只是李隆基面前的一個弄臣，梨園裡邊的一個小丑。當年朝中文武百官，之所以爭相與他交好，看中的是他能在皇帝面前說話，而不是真心的把他當一個正常人來交往。例外的只有一個王洵、一個雷萬春，還有，還有就是一個已經死去多時的虢國夫人。

　　見王洵目光中露出幾分不解，他笑了笑，低聲補充：「弄臣也好，小丑也罷，賈某都是大唐的官員。大唐淪落到這般境地，賈某在其中也難逃一份兒！說句不怕你見笑的話，賈某現在的最大心願，就是想方設法，把大唐重建起來。為了達到目標，賈某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重建大唐？」剎那間，王洵心中湧起一股敬意，簡直要仰起頭，才能與賈昌的眼睛齊平。在華亭整軍這些日子來，大唐朝的官員嘴臉，他也看得夠多了。大到一方留侯，刺史，小到一名縣令、主簿，要麼是如喪考妣，惶惶不可終日。要麼是兩眼冒藍，恨不能立刻找機會自薦於安祿山面前，以求新朝富貴。唯獨賈昌，一直被當做弄臣的賈昌，居然還夢想著，在廢墟，重建整個大唐！

　　「嗯，重建大唐。以前那個大唐塌了，咱們就再建一個。比原先那個還好，還結實！」望著王洵的眼睛，賈昌一句一頓，說得無比認真，絲毫不認為自己是在做夢。「這些日子裡，賈某一直再想，大唐為什麼這般快就垮了，一直沒想出個確切答案來！但是賈某卻知道，推倒大唐的，不僅僅是安祿山那逆賊，也不僅僅是李林甫和楊國忠，皇上、太子、貴妃娘娘、高力士，哥舒翰、邊令誠，你，我，都難逃其責！你別急著搖頭，我是認真的。你仔細想想，自己當年在長安城內做那些事情！雖然算不得窮兇極惡，但仗勢欺人，巧取豪奪，肯定是沒跑的。賈某也一樣，收受賄賂，包攬訴訟，牽線搭橋，幫人賣官鬻爵，當時還自以為有本事，卻沒想到每做一件缺德事情，就等於給自己的墳坑又挖深了一分！所以賈某現在活著的目的，就是要親手把大唐再重新建立起來，否則，賈某死後肯定連屍骨也不得安生！」

　　如果早在半個月前聽到這番話，王洵肯定會覺得如醍醐灌頂。可是現在，關於大唐，關於長安，關於身外的如畫河山，士卒百姓，他心裡卻已經有了自己的感悟。某種程度，與賈昌所言有些相近，細品起來，又截然不同。

　　的確，如賈昌所言，大唐的垮塌，與他王明允不無干係。同楊國忠、高力士這些人比較，只是責任大與責任小的差別而已！當年他在長安城做的那些荒唐事情，若換了普通人去做，早就被官府抓去，刺配三千里外了。可當時他和秦家兄弟、宇文至、馬方等人卻沒覺得自己那樣做有什麼不對。反正整個長安城內的勳貴子弟們的行徑都差不多，彼此之間誰也沒資格指責誰。

　　的確，如賈昌所言，是他們這些靠著祖上餘蔭，吃著大唐供養的公子王孫，從內部將大唐蛀成了一隻空殼。是他們親手毀掉了祖上捨死忘生打下的基業，親手斷送掉了祖輩父輩留下的輝煌！所以，在一片廢墟重建整個大唐，對他們來說的確責無旁貸！然而，王洵卻不希望重新建立起來的大唐與先前那個一模一樣！他希望新的大唐基座中，能夠有一些與先前完全不同的東西，至少，不要像先前那般冰冷，那般易碎。

　　這是他的救贖，也是他的新生！

　　「賈兄所說，王某不敢苟同。但王某也以為，眼前這大好河山，不能由著叛軍胡亂糟蹋！」緩緩蹲下去，王洵盡量讓自己眼睛的高度與賈昌齊平，「日後賈大人那邊如果有什麼需要王某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無論是要錢還是要物，只要你派人來知會一聲，王某保證想方設法送到你手邊去！」

　　「錢財我不缺，至於人手，你這邊全都是赳赳武夫，我也用不上！」賈昌笑了笑，伸手扶住王洵的肩膀。「不過如果你能把今天這種戰鬥再來幾次，或者帶著兵馬到長安城外走一遭，就最好不過了。外面的形勢越危急，賈某越容易在城內把水攪渾！」

　　「這個……」王洵再度被賈昌的大膽想法所震驚，迅速拿目光向身後看了看，笑容有些尷尬。以安西軍目前的實力，甭說去攻打防禦設施完備的長安城，像今天這樣的戰鬥，短時間內也承受不起第二次。儘管表面看起來，今天的勝利非常輝煌。

　　「莫非你手中真的如孫孝哲事先探聽到的那樣，只有一萬來人？天哪，那你還敢領軍迎戰？你到底是不是封常清的弟子？」賈昌的反應不可謂不敏銳，見到王洵表情中透出了幾分為難，立刻猜到了事情本質。

　　對於這樣一個絕頂聰明的人，並且是日後合作對象，王洵不想隱瞞自己目前的困境。笑了笑，壓低聲音回應：「實話實說，王某麾下士卒還不到一萬。這一仗的損失還沒來得及命人統計，估計傷亡不會太小。最後能給王某剩下六千弟兄，已經要唸佛了。眼下各地臨時徵募來的民壯倒是不少，可都是些個沒見過血的傢伙。不經過一年半載的訓練就強行把他們拉戰場，還不如直接殺了他們！」

　　聞聽此言，賈昌又是失望，又是佩服，臉上的表情好生古怪。盯著王洵看了好一陣兒，忽然踮起腳尖，朝王洵肩膀狠狠拍了一記。拍完之後，看看自己手心，覺得甚不過癮，又跳起來拍了一下，然後才笑著說道：「夠種！賈某算是服了你了，全天底下，沒有比你王明允膽子更大，更夠種的。算你運氣好，孫孝哲手中也只有兩萬五千兵卒，因為不放心長安城內的情況，這回只帶了一萬五千多來。否則，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他來多少人，這場仗王某都得打。否則，周圍這些個郡縣，肯定得立刻投了叛賊！」王洵點點頭，把自己的窘迫情況和盤托出。

　　他只有一個安西採訪使的名分，無論把手伸得再長，也管不到京畿道的郡縣。之前能確保周圍郡縣給自己提供糧草兵源，完全憑的是武力威脅。若是敵軍來了自己連迎戰的勇氣都沒有，肯定會立刻被各郡縣拋棄。

　　另外一個促使他不得不在沒任何把握情況下也挺身迎戰的原因是，安西軍目前的軍心非常不穩定。完全靠語言和仇恨激勵起來的士氣不會長久，完全靠往日積威凝聚在一起的隊伍也不牢固。他需要展示實力，讓大夥看到希望。特別是對於藥殺水一眾諸侯，王洵必須讓他們看到追隨自己的好處，遠遠高於現在就棄自己而去所帶來的風險。只有這樣，才能令諸侯們不敢對自己的命令陽奉陰違。

　　賈昌是個聰明人，有些事情一點就透。想了想，非常理解地說道：「領軍打仗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我可以明白的告訴你，孫孝哲對麾下將士的控制能力很差。特別是那些部族頭領，如阿史那從禮等人，對孫孝哲早有不滿。以前孫孝哲靠著手中的曳落河與幽燕精銳，勉強還能壓制住他們。今天這一仗，曳落河和幽燕精銳被你斬殺過半兒，回到京師後，他們肯定不願再唯孫孝哲馬首是瞻！」

　　這個情報倒是非常及時，令王洵不由得精神為之一振。正欲追問其中細節，又聽賈昌壓低了聲音補充道：「我最近一段時間，跟阿史那從禮走動很多。他見我是個小個子，所以也不怎麼防備我。聽他的口氣，早就不想跟著孫孝哲混了。其餘幾個部族頭領，心裡面打的主意也都差不多。他們當初之所以起兵給安祿山助陣，圖的就是到中原來撈一票。如今幾乎每個部族武士都賺了個盆滿缽圓，再繼續替叛軍賣命就得不償失了。畢竟他們這些部落人口甚少，即便在中原裂土分茅，也沒力氣掌控太大的地方！」

　　「你是說，你打算分化瓦解他們？」從賈昌的介紹中，王洵迅速得出結論。「所以你要求我擺出隨時準備收復長安的姿態，逼著阿史那從禮與孫孝哲決裂！」

　　「沒那麼簡單，但是也差不多。你在城外製造的壓力越大，我越容易下其手。至於你目前兵力不足的問題，賈某倒是有個主意，只是不知道管不管用？」

　　「說出來看！」王洵高興地請求。他麾下目前最缺乏的，就是賈昌這種擅長玩陰謀詭計的人才，如果不是對方一直要求返回長安，真恨不得將其留在身邊，隨時求教。

　　「光把民壯關在軍營中訓練，肯定不是辦法。第一效果未必太好，第二也解決不了你的燃眉之急。你不如將他們單獨立為一府，每次出戰，都帶一部分隨軍見見世面。也不用他們跟曳落河這種精銳硬拼，以下駟對下駟即可。比如對付京畿道已經投靠叛軍的那些郡縣，你就可以讓老兵帶著新兵一起去打。反正那些郡縣裡的守軍，也是臨時拉起來的。戰鬥力還未必比你手中的民壯強！」

　　「有幾個地方，最適合你拿來給新兵練手！」賈昌隨手撿了根斷矛，在地比比劃劃。「像長安西面和北面的幾個郡縣，雲陽、武功、三原，還有稍稍靠南一點的鄠縣，孫孝哲根本沒來得及分兵駐守。經歷這場大敗之後，更是沒力氣照管他們。你只要稍稍動動手指頭，就可以將其拿下來。孫孝哲如果派兵來爭，人數少的話，你就可以一口吞下。若是他敢傾巢而出，哼哼……，再於野戰中輸給你一次，他就沒士兵來守禦長安了！」

　　「那需要對叛軍的動向非常清楚才行！」王洵越聽眼睛越亮，點點頭，低聲補充。

　　「我在長安城裡頭新開了一家鬥雞坊，地址就在錦華樓對面。孫孝哲麾下那些臭魚爛蝦被手中的橫財燒得心裡頭慌，恨不得終日在我的鬥雞坊裡邊。你若是能找到合適鬥雞的話，不妨派人給我送過去。長安城裡的新老貴人們，都等著看熱鬧呢！」

　　「你是說……」王洵喜出望外，興奮地恨不得舉起賈昌來親兩口。兩軍交戰，軍情動向極為重要。能對敵人多瞭解一些，獲勝的把握就會多一分。

　　「你當年也做過鬥雞生意，知道什麼樣的鬥雞最受歡迎。到了我那邊之後，只要說是長樂坊的老搭檔，自然有專人會出面接待。一旦敵軍有重大調動，我也會以急需新貨為藉口，派人到鄉下收購鬥雞。屆時……」從長安陷落的第一天起，賈昌就無時不刻不想著怎麼對付叛軍。因此不惜血本跟孫孝哲手下的將領交往，請客送禮，曲意逢迎，插科打諢，裝瘋賣傻，只要能做到的，無不竭盡全力。而孫孝哲麾下的那些將領見他長得矮小，又生性詼諧，也生不出什麼戒心來，因此稀裡糊塗間，雙方就打得火熱。

　　如今再對照著王洵所部的具體情況，賈昌所提出的建議，就真可謂雪中送炭了。王洵邊聽邊往心裡記，遇到不確定之處，還捨下臉來，虛心跟對方探討。很快，就歸納出了一系列切實可行的情報傳遞方案。

　　按照這個方案走下去，即便不能對叛軍的所有動向都瞭如指掌，至少能準確預知敵軍的大致戰略企圖，令孫孝哲所走的每一步，都不會超出王洵的預料。只要安西軍提前做出充分準備，每一場戰鬥都穩操勝券！

　　二人說得投機，不知不覺間，太陽已經西斜。戰場不再有人喊馬嘶之聲，秋風卻愈發大了起來，吹的旌旗獵獵作響。

　　賈昌仰首向頭頂的大唐戰旗看了一眼，目光中依稀帶著幾分不捨，「好了，賈某能給你的東西，都倒騰乾淨了。該走了，再不走，天黑之前就趕不上孫孝哲的大隊人馬了！」

　　「如果就這樣走的話，會不會被人懷疑？畢竟剛才有人親眼看見你被俘。」王洵一邊揮手命令万俟玉薤給賈昌牽來一匹剛剛繳獲到的遼東馬，一邊關切地詢問。

　　「懷疑什麼？他們這些大塊頭打仗打輸了，怎能怪在我一個小矮子頭？」賈昌笑了笑，用手指點馬背後裝著金錠的包裹，「你跟我有舊交，不願拿我的人頭去向朝廷邀功，就給了我一大筆錢，讓我回家養老。我卻捨不得長安城裡的鬥雞場，所以又眼巴巴地趕了回去！」

　　這倒是個說得過去的藉口，王洵點點頭。伸過手去，幫賈昌拉緊馬韁繩，「那你千萬多加小心，說實話，如果有更合適人選，王某真的不希望賈兄再置身於虎狼之穴！」

　　「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齷齪事情，誰還比賈某合適！」賈昌把住馬肚帶的鐵環，俐落地爬了鞍子。說罷，用力揮了揮胖胖的小手，撥轉座騎，疾馳而去！曠野留下一串清脆的馬蹄聲。

　　風冷了，幾片樹葉飄飄墜落。

第二章　國殤

　　「你聽說沒有，大燕國孫將軍日前率部與安西軍在永樂原激戰，大敗？」

　　「胡說，你肯定聽錯了一個字，是大敗之，不是大敗！我隔壁那個讀書的小郎君說過，甭看這倆詞就差的一個字，意思卻完全相反！」

　　「你才胡說！我再沒讀過書，也知道這兩個詞意思不一樣！是大燕國的孫將軍敗了！被大唐的王將軍打敗了。我表舅的小侄子的三妹夫的親叔叔就住在岐陽那邊，人家那邊都接連放了好幾天爆竿了。」

　　「盡吹牛，怎麼可能？那孫將軍可是大燕國一等一的悍將！」

　　「人家王將軍也是封常清的嫡傳弟子呢！」

　　人們爭論著，質疑著，將一個非同尋常的消息以閃電般的速度傳播開來。越傳，距離現實越遠。

　　「那王將軍是瓦崗名將王君廓的曾孫，祖傳一桿大刀，刀刃長一丈，寬四尺，一刀砍下去，連涇水河畔的鎮河鐵牛，都能攔腰劈作兩段……」茶肆中，說變文兒的先生一拍鐵尺，吐沫星子飛濺。周圍茶客顧不躲避，一個個仰著頭，豎著耳朵，盞中的茶水早就喝乾了，卻是絲毫不覺。

　　「王將軍祖自恨讀書少，做官之後，想方設法拜於李靖門下，傳得一部兵書。這次，就是用了兵書的妙計，在永樂原擺起了一座八門金鎖陣。孫孝哲乃一介莽夫，看不清就裡，稀裡糊塗扎進去，當然要吃大虧！」大戶人家的族學中，教習們搖頭晃腦，私下交流對此戰的看法。同時不忘記了，標榜讀書與尊師的重要性。

　　而在販夫走卒當中，則普遍流傳著王明允掘開涇河，水淹七軍的故事。儘管涇水距離戰場有數十里遠，永樂原連個大點兒水溝都沒有。

　　更有甚者，乾脆把戰鬥的勝負，歸結為因果報應。信誓旦旦地說，王洵父親當年仗義財，曾經幫助一青樓女子脫離苦海。而在大戰之前，曾經有一名老者闖入王洵夢中，要求他將戰場擺在永樂原，必有奇兵助之。王洵醒來後，沐浴焚香，領軍出戰。果然在兩軍交手的最激烈時刻，地面的野草突然自動打結成繩子，將孫孝哲麾下的曳落河紛紛絆倒……

　　最後一個，顯然是把春秋時代的「結草報恩」的故事，硬按在王洵頭了。聞者卻都聽得津津有味，誰也不肯深究。也難怪大夥聽風就是雨，這場發生在京畿道永樂原的戰鬥，結果實在是太出於人們的想像了。在此之前，也有不少支持大唐的將領，曾經將叛軍打得大敗虧輸。如河北的顏真卿、江淮的張巡，還有朔方的郭子儀、李光弼，可那些戰鬥，唐軍或者是躲在高大的城牆後堅守不出，或者遭遇到的不是叛軍中的主力。那個曾像安西軍這般，以騎兵對騎兵，以精銳對精銳，在野外戰場，結結實實與敵人來了個硬碰硬！

　　那孫孝哲，可是一路從漁陽殺進長安，接連打敗過封常清、高仙芝和哥舒翰三人的名將！無論是遇誰，兵馬都不比對方多。唯獨這次，以眾凌寡，居然被打了個落花流水！

　　這，又說明了什麼？

　　在極少數知道戰鬥真相的人眼裡，可品味出來的東西就太複雜了。是強弩之末難穿魯縞？是大唐國運未絕？還是叛軍的好運已經用完？不同的人，從各自角度，給出不同的答案。

　　無論答案具體是哪一個，此戰的影響，都如旋風般從永樂原向四下擴散開去。那些依舊奉大唐號令的各路東方兵馬，個個都像剛剛喝了一碗千年老人參熬成的湯一般，迅速振作了起來。而那些任所距離京師較近，已經打定了主意要順應天命的郡縣官員，也將剛剛寫好的降書小心翼翼地藏起，將剛剛掛去的大燕國旗號降下，重新將大唐官袍穿在了身。

　　形勢由明朗轉為混亂，他們需要更多時間開考慮、觀望，才能決定下一步的作為。但接下來戰局變化，卻愈發令人目瞪口呆。剛剛在永樂原打了勝仗的大唐安西採訪使王明允，居然不顧士卒疲憊，派遣麾下大將沙千里帶領五千兵馬直撲奉天城，一鼓而破之。隨即，安西軍大將方子陵帶領三千兵馬疾馳百餘里，攻陷與長安城近在咫尺的雲陽、涇陽兩縣。將兩名投靠了叛軍的縣令當眾斬首，然後捲了官庫裡的所有糧食和金銀細軟，趕在長安城的援軍到來之前，揚長而去！

　　孫孝哲氣得破口大罵，才把兵馬調回長安。京畿道西部又傳來警訊，安西軍大將趙懷旭帶領馬步將士三千攻破武功城，兵鋒直指咸陽。如果把咸陽再丟了，長安城可就被人扒得連貼身小衣都不剩了。孫孝哲匆匆忙忙派了麾下大將劉勇去救，卻又是連安西軍的影子也沒摸到。

　　劉勇不甘心就這樣空手而歸，沿著官道又追出了五十餘里，眼見就追到了渭水邊，路邊的山谷中突然傳出一陣號角，緊跟著，安西軍大將宋武、馬寶玉連袂殺出，直接將劉勇所部衝成了兩段。

　　隨即，趙懷旭從前方掉頭回撲，鮑爾勃、賀盧梭索二人帶著千餘西域騎兵從背後殺來，切斷了叛軍退路。三支兵馬圍著劉勇部一通狂砍，直殺得人頭滾滾，渭水為之赤。可憐的劉勇，連搬救兵的斥候都來不及派出，就做了趙懷旭槊下之鬼。麾下四千弟兄也近乎全軍覆沒，只有幾個水性好的，跳進河裡才跳出了生天。連滾帶爬地跑回長安給孫孝哲送信！

　　這下，可是把孫孝哲徹底打疼了。有心起傾巢之兵找王洵決一死戰，卻又唯恐自己再度不慎著了對方的道，麾下連個守城的士兵都剩不得。只好強忍住這口惡氣，一邊從長安城內抓丁補充隊伍，一邊派人向頂頭上司崔乾佑請求支援。

　　崔乾佑早就對孫孝哲這個驕橫跋扈的傢伙厭煩透了，好不容易得到一個敲打對方的機會，豈能不好生利用？先義正詞嚴地回了一封信，痛斥孫孝哲輕敵大意，折損軍威。然後自己點齊了駐守在潼關的十萬大軍，以剿滅舊唐殘部為名，徑直向北殺去了。留下孫孝哲派來的搬兵的將領們對著空蕩蕩的軍營大眼瞪小眼。

　　得不到崔乾佑的及時支援，孫孝哲用起兵來愈發窘迫得捉襟見肘。沒幾日，又聽聞安西軍浩浩蕩蕩殺來。這回卻是王洵親自領兵，架設浮橋渡過渭水，直奔長安西南的鄠縣。鄠縣縣令周永浩連續派出三波信使，向長安城求救。孫孝哲卻沒有在野戰中擊敗安西軍主力的把握，只好帶著心腹幕僚躲進了西苑當中，對城外緊急軍報視而不見！

　　鄠縣縣令周永浩被逼無奈，只好開城向安西軍請降。王洵也不難為他，溫言安慰了一番，然後捲了府庫所藏，緩緩退向了北岸的醴泉。

　　如此折騰了近一個月，就連瞎子也看清楚了，孫孝哲已經拿安西軍無可奈何。這下，京畿、關內兩道原本就不甚安定的局勢，一下子就炸了鍋。還在觀望狀態的一些州郡，直接斬了安祿山派去的洽降使節，宣佈與叛軍勢不兩立。一些已經倒向大燕國郡縣，也開始重新檢視自己當初的選擇。特別是那些距離長安比較遠的州縣，地方豪族們乾脆聯起手來，驅逐了刺史、縣令，向太子李亨派出使節，請求其早日命人來接管地方軍政大權。

　　孫孝哲又氣又恨，不得已，只好親筆寫了奏摺，向大燕國皇帝安祿山告御狀。奏摺抵達洛陽的當日，恰恰崔乾佑彈劾孫孝哲喪師辱國的表章也到了，當值大臣不敢怠慢，連夜送進皇宮請求安祿山聖裁。

　　安祿山正在後宮欣賞歌舞，突然被人打斷，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待看到兩名心腹重將不肯齊心協力追殺殘敵，反而互相大扯後腿，氣得暴跳如雷。當即踹翻了御書案，扯碎了奏摺，如果不是心腹太監李豬兒動做快，差點兒連玉璽都直接砸到窗子外邊的荷花池裡去。

　　「去，派人去給朕問，孫孝哲到底還會不會帶兵打仗？如果不會的話，就趁早給朕滾回來，朕把長安留守的位置封給別人！」望著跪在地瑟瑟發抖的宮女、太監們，安祿山眼前一陣陣發黑。

　　打下長安都快兩個月了，卻依舊沒出現各地州郡張燈結綵，倒履恭迎王師的景象。相反，沒有入衛京師這個沉重任務之後，各地唐軍立刻變得難纏了許多。大燕國的王師衝過去，對方要麼是轉身便走，要麼躲入堅城後閉門不戰。而待王師剛剛一回頭，不安天命的殘唐兵馬又綴著馬尾巴追了來。令王師剛剛「平定」的州郡，轉眼又陷入「唐逆」之手。

　　照這樣下去，不知道多久才能拿下整個大唐！自己捨了在長安做駙馬的親生兒子慶宗而起兵，可不是只為了割據半壁江山！

　　想到被李隆基下令處死的兒子慶宗，安祿山又是一陣頭暈目眩。那是自己十一個兒子中，最為出類拔萃的一個，強於其他兄弟不知道多少倍。如果慶宗還活著的話，就可以代替自己外出領軍，節制崔乾佑、孫孝哲、阿史那承慶這些驕兵悍將。自己這個大燕國皇帝就不會當得這麼累，這麼沒滋沒味了！可該死的李隆基居然殺了他，根本不給自己借議和的由頭將其換回來的機會！雖然前一陣子自己也下令將留在長安沒來得及逃走的皇親國戚，無論親疏遠近一併處死。卻無法令慶宗再重返人間！

　　對，此事兒也是孫孝哲動的手！從這點上來看，他比崔乾佑更懂得體察上意。因為喝了許多酒，安祿山的思緒跳躍得非常劇烈，很快，又從對兒子的追憶蹦到了孫孝哲與崔乾佑兩人的官司上。

　　「你們，楞著幹什麼，怎麼不去擬旨。去，擬旨，申斥孫孝哲，要他檢點過失，養軍備戰。然後再擬旨給崔乾佑，讓他分五百曳落河和四萬精兵給孫孝哲，助孫孝哲早日平定西京、關內兩道！」

　　沒人敢接他的茬，即便是他最寵信的太監李豬兒也不敢。誰都知道，因為當年做節度使時，受過高力士的氣，所以大燕國皇帝陛下最恨太監干政。今天他在火頭上，胡亂下令，明天清醒過來，就會把敢於替自己寫聖旨的太監活活打死。

　　「擬旨啊，擬旨啊！都楞著幹什麼，莫非要朕親自動筆不成！擬旨，責令孫孝哲得到援軍之後盡快西進，把那姓王的傢伙給朕抓過來。朕要親眼看看，他是否長了三隻腦袋，六雙胳膊！」遲遲得不到眾人的回應，安祿山的怒火愈發不可遏制。

　　還是沒有太監願意主動承擔這個榮耀無比的差事。那崔乾佑可是大燕國的柱石之臣，向來得皇帝陛下寵信，驕橫無比。今天幫皇上寫旨分了他的兵，改日即便陛下不追究自己，也保不準哪天就遭到崔乾佑的報復。而屆時，誰又肯替幾個沒權沒勢的太監撐腰。

　　見眾人再三拖延不動，安祿山徹底爆發，瘋了般抽出腰間寶劍，朝著眾人用力揮舞，「怎麼了，你們都聾了，還是眼睛裡邊已經沒有了朕這個皇帝！左右，都給朕推出去打軍棍，每人四十下。打完之後，再推回來替朕辦事！」

　　「陛下饒命，饒命！」眾太監、宮女、樂師們聞聽，趕緊齊齊地趴在地上請罪，「奴婢們不是有意怠慢，奴婢們只是，只是不會寫字啊！」

　　「不會寫字？」安祿山楞了楞，猩紅的眼睛裡露出了幾分困惑。「你等居然都不會寫字？也對，李隆基那老傢伙當年養著你們這幫優伶，不是為了處理朝政。朕的聖旨，自然也不能由你等來代寫。李豬兒，李豬兒呢，死哪裡去了，還不趕緊給朕滾過來！」

　　「來了，來了！」一直躲在安祿山背後廊柱陰影裡的心腹太監李豬兒，手裡捧著玉璽，連滾帶爬地跑上前，躬身回應，「奴婢在，奴婢剛剛把玉璽拿去擦了擦，您看，完好無損！」

　　「朕用你獻這個殷勤！」安祿山一腳踹過去，將李豬兒踢了個趔趄。「又不是偽唐的那個傳國玉璽，摔碎了，隨便找塊石頭再刻一個便是！準備筆墨，朕口述，你寫！」

　　「唉，唉！」李豬兒好心被當了驢肝肺，卻不敢叫屈。趕緊招呼人手收拾御書案，磨墨鋪紙，順便借著沒人注意的工夫，悄悄抹掉嘴角的血跡。

　　他本是遼東高句麗族的一名部落長老之子，十歲時隨父親到軍中給大唐高官送賀禮，被安祿山看見，強行留在了身邊做孌童。後來安祿山又怕他勾引自己的妻妾，親自拿刀給他割去了子孫根。經此一劫，李豬兒對自己的未來徹底失望。乾脆逆來順受，百般逢迎，很快便成了安祿山身邊無可取代重要人物。

　　安祿山稱帝之後，念及李豬兒多年來伺候自己伺候得舒適周到，封他為鎮國將軍、右監門統領，將整個後宮都交給了他。然而官職高歸官職高，事實上，安祿山還是把他當做個玩物對待。高興時則留在深宮，與貴妃一道侍寢。不高興則拳打腳踢，根本不顧旁邊還有其他外人在場。

　　今天顯然又屬於安祿山不高興的時刻。李豬兒遭了無妄之災，心裡又恨又怕。臉上卻強裝出幾分笑容，一邊帶著幾名太監收拾被安祿山踢翻的御書案，一邊低聲說道：「奴婢讀書少，不太懂得如何才能既把陛下的意思說清楚，又不至於引起崔將軍的誤會。否則，萬一崔將軍以為奴婢幫助孫將軍壓制他，恐怕會寒了潼關將士們的心！」

　　「朕都說了，朕口述，你寫！」安祿山狠狠地瞪了李豬兒一眼，再度重複。旋即，又抬起腳來，朝著對方高翹的屁股用力來了一大腳，「朕怎麼處理朝政，還用得找你個沒卵蛋的傢伙來教？滾出去，把嚴莊那老匹夫給朕找來。如果他已經睡下了，就拿冷水潑醒！」

　　「是，是，奴婢這就去！」李豬兒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看看已經被重新扶起來並收拾乾淨的御書案，安祿山臉上又露出了幾分賞識的笑容，「這小子，心眼兒倒是不少。也對，崔乾佑和孫孝哲兩個起了爭端，朕不能讓外人覺得朕只偏袒其中一方……。嗯，麻煩……」

　　慢慢踱了幾步，他重新坐回龍榻上。豎起眼睛，朝著下面大吼，「都起來，別趴在那就像一群野狗般。滾出去，朕看著爾等心煩！」

　　「是！」眾宮女、樂師們擦了把額頭冷汗，魚貫而出。頃刻間，就走了個乾乾淨淨。

　　「給朕倒盞熱酒來，再拿幾塊牛肉。吩咐御膳房，別玩什麼花裡胡哨的東西。就大塊牛肉，加了蒜泥，直接端來便是！」安祿山皺著眉頭，一邊思索，一邊朝著躲在門口，既不敢走遠，又不敢靠自己太近的小太監們命令。

　　這是他做捉生將時就養成的習慣。一邊大口吃肉，一邊思考問題。等酒足飯飽了，問題也想出些眉目了。做了皇帝之後，這個習慣依舊改不掉。雖然從長安城捉來的太醫們曾經苦口婆心地勸諫說，烈酒和牛肉都非調養之物，食得太多，將無益於他的龍體。

　　不能簡單地從崔乾佑手中調兵給孫孝哲，雖然眼下孫孝哲的確需要支援。可萬一開了這個口子，就會讓孫孝哲借機爬到崔乾佑的頭上，打破二人之間的平衡。作為造反起家的地方節鎮，安祿山當然不希望手下有人奉自己為楷模，亦步亦趨。本著這個原則，他在很多人事安排上，都故意把彼此之間有恩怨的將領捏合在一起，讓他們互相監視，互相制約，最終誰也沒機會擁兵自重。

　　「目前來看，這個用人策略還算成功，雖然有時候付出的代價大了些。我剛才怎麼了，怎地一發火，就把這個茬給忘了？虧得李豬兒提醒才意識到！」猛然間，發覺自己差點兒使了個昏招，安祿山眉頭緊皺，臉色又開始陰沉下來。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因為衝動而亂下命令了。本質上，安祿山不是個莽夫，否則也不會在短短二十幾年，從一個普通捉生將，成為大唐最有權勢的節度使，進而一舉奪下大唐的半壁江山。但是，自從登基做了大燕國皇帝之後，他卻發現自己的判斷力和決策力大不如前，並且隱隱有著每況愈下的跡象。如果他一直對此渾然不覺也罷，好歹能圖個安心。偏偏每次作出錯誤決定，他都能慢慢清醒過來，然後懊惱至極。

　　「莫非老子真的沒當天子的命？可既然沒有當天子的命，為什麼自己老子起兵造反，會準備得如此從容，大唐帝國從上到下，居然沒有一個人察覺到？讓老子懷著必死之心去了京師，還能平平安安地脫身？」

　　「不行，得趕緊派人到塞外請個薩滿問問，到底是自己的身體出了毛病，還是長生天最近喝多酒，睡迷糊了過去。」悶悶地想了一陣兒後，安祿山在心中做出決定。如果是後者的話，還可以通過向長生天獻祭，請他重新保佑自己。如果是前者，麻煩可就大了。幾個兒子都不爭氣，萬一自己身體垮了，誰來壓制史思明、孫孝哲、崔乾佑他們這些老賊痞！

　　慶宗，你這笨蛋！就不知道自己逃走嗎？你這忤逆不孝子，你不在了，即便朕日後能打下整個江山，又能放心的交給誰？

　　不知不覺間，安祿山的思路又繞了個大圈子，回到了最初的起點。呼吸又開始沉重，眼角處隱隱透出了幾點淚光。這是他要發作的先兆，伺候酒水肉食的小太監們嚇得一個個伏下身去，瑟瑟發抖。誰料近在咫尺的風暴卻遲遲未至，半晌之後，才聽見大燕國皇帝陛下長嘆了一聲，幽幽地道：「都起來出去，朕想一個人靜靜。等會兒豬兒和嚴相到了，讓他們直接進來，不必提前通稟。去，順便把門窗關好，風大，朕感覺有些冷！」

　　「是！」太監們答應著，站起身，倒退著往外走。偶爾有人大著膽子抬頭，猛然發現，平素像老虎般威猛的皇帝陛下，此時此刻，卻像已經進入風燭殘年的鰥寡老人般歪坐在堅硬的龍塌上，頹廢而又孤獨。

　　※※※

　　梟雄也罷，英雄也好，其實內心深處都有人性的一面。只是這份人性，對他們的影響遠不及對普通人那麼大罷了。

　　當右相嚴莊隨著李豬兒來到御書房外的時候，安祿山已經從思念兒子的痛苦中擺脫出來，在書案之後正襟危坐，就像一頭養足了精神，正欲擇敵而撲的雄獅。

　　遠遠地望見房裡邊的情景，嚴莊心裡打了個突，趕緊回過頭來，壓低了聲音向李豬兒打聽：「李大人，陛下，陛下今天心情如何？」

　　「還好！」李豬兒平素沒少得了嚴莊的賄賂，想了想，用蚊蚋般的聲音回應，「只踹了我兩腳，沒動軍法。估計這會兒氣兒已經消了。您老進去小心些，盡量揀能讓陛下開心的話說。」

　　「那我心裡就有數了，多謝李大人提醒！」嚴莊向對方拱手致謝，邁開步，緩緩走向御書房門口。

　　皇帝陛下最近脾氣有些喜怒無常，這點兒大夥都清楚。所以誰也不願意御書房單獨奏對這份難得的榮譽落在自己頭上。縱使是貴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右相嚴莊，也視之為畏途。倘若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錯了話，念在要給臣子留臉面的分上，陛下還不會做得太過分。如果在御書房裡頭，周圍沒有外人在場的時候，則不然了。奏對的內容稍不如意，拳打腳踢乃家常便飯。前一陣子，吏部尚書高尚，就是因為說話時用錯了幾個詞，被皇帝陛下一腳踢了個馬趴。回到家中，足足調養了半個月才重新站起來。

　　御書房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的小太監，見到右相大人走過了，趕緊讓開半個身子，用手中拂塵挑開了珠簾：「陛下讓你直接進去，不必通報！」

　　聞聽此言，嚴莊心裡更是七上八下。整了整袍服，躡手躡腳地穿過房門，走到御書案前，俯下身去，抱拳施禮：「臣嚴莊叩見陛下，祝陛下龍體安康，早日一統江山！」

　　「免禮！豬兒，給右相搬個座位來！倒茶！」安祿山抬起頭，雙目之中血絲宛然，「右相大人辛苦了。大半夜的，本不該打擾右相大人休息，只是朕有些事情拿不準主意，需要及時找右相參詳一二！」

　　「不敢，不敢！」已經很久沒受過這麼尊敬的待遇，嚴莊本來就繃著的心情，頓時如弓弦般斷裂。一邊長揖拜謝，一邊急促地說道：「替陛下分憂，乃臣分內之責。豈敢因為天色已晚，就，就，就那個……」

　　越是緊張，他嘴巴愈不俐落，到最後，居然忘記了自己想要說什麼，結結巴巴，前言不搭後語。

　　好在今天皇帝陛下沒有動手打人的興趣，揮揮手，不耐煩地補充：「什麼敢不敢的，你就當還是在范陽軍中之時好了。那個時候，咱們君臣怎顧得這些虛頭的東西？說實話，如果不是你跟老高在一旁幫襯，朕絕對不會有今天。所以讓你坐，你就坐，少跟朕婆婆媽媽！」

　　幾句半真半假的話說出來，讓嚴莊感動得兩眼通紅。欠著屁股坐下半邊身子，哽咽著道：「若，若不是陛下，陛下不嫌棄微臣愚鈍，將臣提拔至身邊。臣，臣恐怕現在還蹲於長安城的客棧當中，等著吏部那些王八蛋慧眼識珠呢！所以，所以臣只恨無兩個身體來回報陛下，絕不敢計算什麼時候早晚！」

　　「什麼話！憑你的本事，即便沒有朕，考個狀元，也跟玩一般！」安祿山看了他一眼，笑著搖頭。「算了，咱們君臣不說這些沒意思的話，朕今晚找你有要事商量。孫孝哲那廝在唐軍手中吃了癟的消息，你知道了。說說，朕到底該怎麼處置他！」

　　「臣，臣，臣乃文官，不，不太懂武事！」雖然在路上事先被李豬兒打過招呼，嚴莊依舊沒想到安祿山問得如此直接。楞了楞，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若是問戰略方面的調整，應該召見哥舒翰或者阿史那承慶，畢竟他們兩個，懂得比臣多一些！」

　　「他們？」安祿山撇了撇嘴，滿臉不屑。「一個是崔乾佑的手下敗將，一個是只知道帶隊衝鋒的莽夫，他們兩個能給朕謀劃出什麼好主意來？讓你說你就說，畢竟你才是朕的右丞相，別事事都指望別人出頭！」

　　這話，讓嚴莊心裡好生受用。猛然間又好像回到了起兵之前，謀主對自己言聽計從之時。坐正了身體，朗聲說道：「如此，如此，臣就大膽請陛下再召見一個人。聽聽他的話，陛下也能做到知己知彼！」

　　「哪個？」安祿山眉頭皺了皺，約略有些不耐煩。他信任嚴莊，是因為對方是自己的左膀右臂。而嚴莊在關鍵時刻，卻要把這份榮譽分享給另外的人，實在是有些不知冷暖了！

　　「是宇文至，字子達。原來在安西軍中，做過大宛都督府副都督。臣前一段時間曾經向陛下推薦過他。」嚴莊卻對謀主的情緒變化渾然不覺，只管順著自己的思路回應。

　　「就那個丟下安西軍自己跑來投奔你的宇文至？不過一見風使舵的小人罷了，跟他哥哥宇文德乃一路貨色！不見，朕不想見他。」安祿山聽到這個姓氏就覺得心煩，擺擺手，斷然否決。

　　「他來投奔陛下，倒不是對安西軍的出路失去了信心。微臣打聽過，當年安西軍那位姓王的採訪使，受到邊令誠的排擠，僅僅帶著六百人西出蔥嶺，宇文至也是追隨者之一。」

　　對於安祿山討厭宇文至的原因，嚴莊心知肚明。其實不止宇文至一個，其他投靠了大燕國的舊唐文武，包括大將軍哥舒翰和左相陳希烈，如今的日子都不太好過。雖然在新朝廷裡的職位安排得都很高，實際卻沒有任何權力，說出來的話也不會受到任何重視！

　　昔日裡越是頗負聲望的大唐舊臣，安祿山越不敢重用。因為他，很難想像，有過一次「背信棄義」前科的人，會對新的朝廷忠心耿耿。雖然他自己也一樣背叛了大唐。但在嚴莊眼裡，宇文至應該是個例外，從某種程度說，嚴莊非但不討厭此人對大唐、對安西軍的背叛，反而於內心深處隱隱有一絲欣賞。

　　「哦？」聽了嚴莊的解釋，安祿山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玩味之色，「照你這麼說，他是另有隱情了！莫非他投靠於朕，不是因為看出大唐已經日薄西山，想從朕這裡謀求長久的富貴？那他又是為了什麼？難道是說，為了給封矮子報仇？」

　　「陛下明察秋毫！」嚴莊不著痕跡地拍了個馬屁，「當年王洵出使西域諸國，看去幾乎是必死之途，宇文至將軍都奮不顧身地追隨他。現在安西軍的情況雖然差了些，大不了還可以跑回西域去，絕不會比當年的情況更糟糕，他卻毅然離開了，就是為了給封矮子報仇。臣曾經跟別人打聽過，他是到了半路聽聞封常清被殺的消息才與王洵割袍斷義的，在此之前，一直為後者的左膀右臂！」

　　「哦！那倒是快意恩仇！」安祿山點點頭，若有所思。「他在安西軍中任什麼職位，對大宛都督府的情況知道得多嗎？」

　　「此子曾為大宛都督府副都督，是軍中除了王洵之外的第二人！」嚴莊見自己目的馬上就要達到，趕緊趁熱打鐵。

　　宇文家族也算追隨李唐開國的老世家之一。如今雖然大不如前，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特別是在財富和人脈積累方面，遠遠超過了嚴莊這個當朝宰相。如果能夠通過舉薦宇文至，得到整個宇文家族的支持，今後他的宰相位置會越坐越穩，辦起某些需要錢的事情來，也越發得心應手。

　　這些都是背地裡的交易，不便宣之於口。好在大燕國皇帝陛下氣度恢弘，也不會深究臣子們私底下的那些勾當。聽嚴莊把宇文至誇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想了想，笑著道：「若是當真如你所說，朕倒想見一見他了？他現在在哪裡？你可把他帶進皇宮裡來了？」

　　「微臣不敢！」嚴莊趕緊起身作了個揖，笑著解釋：「微臣身邊正好缺個精通軍務的人，前一陣子見陛下不打算用他，便收他做了貼身的侍衛統領。此刻，他正在宮門外等著保護微臣回家呢，倒是不曾進得皇宮裡頭來！」

　　「進就進了。朕又不是沒跟你說過，可以直接帶貼身護衛入宮！」安祿山笑了笑，大度地擺手。「豬兒，派人把宇文至找來。不對，是宣宇文至進宮見朕。這狗屁規矩，真他奶奶的費勁！」

　　「諾！」右監門將軍李豬兒躬了下身，出去宣召宇文至。

　　君臣兩人相視而笑，都從彼此的眼睛裡看到了善意。接過小太監及時送的茶盞喝了幾口水，嚴莊壓低了聲音說道：「李監門乃距離陛下最近的人，如果他犯了什麼錯，陛下儘管交給有司處置，切不可動輒拳打腳踢。一則有失為君之道，而來，長此以往，無益於陛下的安全！」

　　「他敢……」安祿山一豎眼睛，聲音淒厲得如狼嚎。吼罷了，又瞬間意識到自己失態，聳聳肩，笑著回應道：「多謝丞相的提醒，朕知道，朕最近脾氣不太好。但豬兒是朕從小看著長大的，應該不會因為挨了幾下，就對朕心懷怨恨。」

　　「儘管如此，陛下也應該小心些！」嚴莊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個跟對方平心靜氣說話的機會，豈肯輕易放棄，抓住安祿山的話頭，繼續苦苦勸諫。

　　「朕知道了，朕小心便是！前一段時間朕也打過你，你也別往心裡頭去。都是李隆基那老兒鬧的，朕本指望抓住他，千刀萬剮，給慶宗報仇。誰想到，他居然那麼沒臉沒皮的，丟下文武百官和長安城，自己跑路了！朕憋了一肚子的怨氣發洩不出來，心裡頭，心裡頭別提有多難受，你也知道，朕是十一個兒子裡邊，唯獨慶宗最合朕的意……」說著，說著，眼圈便又紅了起來，提起龍袍的袖子，輕輕拭淚。

　　聽安祿山對自己如此推心置腹，嚴莊頓時覺得自己近幾個月來，所挨的拳腳都值得了，也紅了眼睛，低聲開解道：「陛下別太難過。太子的仇，咱們早晚有報復回來的那天！」

　　「那一天，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啊！」安祿山接過宮女們送的絲帕，狠狠抹了把臉，將鼻涕眼淚在絲帕抹了個一塌糊塗。「如果慶宗能活著，朕情願不做這個皇帝。沒滋沒味的，連哭都不能哭痛快。好了，不說這些，咱們接著說正事兒。眼下非但西方一路遲遲打不開局面，南下的兵馬，也被張巡釘在了雍丘，你看朕該如何應對？」

　　「令狐潮乃一庸碌之輩，即便陛下給他再多兵馬，也無濟於事。」談起南線戰局，嚴莊的口齒頓時變得伶俐了起來，一針見血地指明要害所在。

　　令狐潮乃一名降官，不似孫孝哲和崔乾佑，在大燕國裡沒什麼根基。眼下之所以還能被「委以重任」，只是由於大燕國的戰略重點沒放在南邊而已。一旦大燕國的兵馬執意要南下，出任統軍大將的，就絕不會是一名降人。這一層，非但朝中文武，估計令狐潮自己心中也非常清楚。

　　「那丞相心中可有合適人選？」安祿山笑了笑，低聲詢問。

　　「阿史那承慶、田承嗣、蔡希德、武令珣都可，即便是奮威將軍尹子琦，論才幹，也強於令狐潮甚多！」嚴莊想了想，直言不諱。

　　安祿山又笑，卻不肯給與肯定答覆。嚴莊推薦的幾名將領，的確都是大燕國數得著的人物。然而阿史那承慶性子軟弱，並不適合為一方主帥。田承嗣、蔡希德、武令珣三個，平素又跟史思明父子走得太近了些。

　　到了此時，大燕國人才儲備不足的缺陷，便暴露了出來。如今河北老巢時刻受到郭子儀、李光弼兩個的威脅，不得不作為重點關注。幾乎拖住了大燕國一半兒以的名將和兵馬。剩下的幾路用兵方向、人才調配起來，便顯得有些捉襟見肘了。

　　「南兵自古不堪戰！」見安祿山遲遲不認同自己的觀點，嚴莊只好換個角度來分析，「眼下國庫還算充實，用兵重點沒必要指向江淮。所以讓令狐潮等人先敷衍著，也算個辦法。反正只要將李亨、李隆基父子兩個打垮，江淮也就傳檄而定了！陛下不如另外派一支兵馬去江淮，一方面從別處打開突破口，另外一方面，對令狐潮等人，也是個督促。朝廷留著他們，本來就是千金買馬骨之意。他們如果再不抓緊時間用心上進的話，也不能怪朝廷不肯給他們立功機會！」

　　這個提議很滑頭，卻甚對安祿山的心思。後者點點頭，笑著道：「也好，朕會再派一支兵馬過去，打開缺口，順便監督令狐潮。就這樣，豬兒呢，他回來了嗎？」

　　後半句話，是對著門口問的。話音剛落，外面立刻傳來的李豬兒特有的妖異聲音，「回來了，回來了。陛下，奴婢帶著宇文將軍，在門外求見！」

　　「帶宇文將軍進來！」安祿山大聲吩咐，然後重新正襟危坐。

　　門簾被太監們用拂麈挑開，一個少年將軍低頭走了進來。個頭中等，稍稍有些偏瘦。一雙手臂卻修長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個常年擺弄弓箭之人。

　　見了安祿山，也不怎麼畏懼。先躬下身體，長長地作了個揖。然後垂著頭說道：「草民宇文至，參見雄武皇帝陛下。願陛下龍體康健，早日滌蕩宇內，一統山河！」

　　「抬起頭來！」安祿山是武將出身，最討厭繁文縟節。擺了擺手，沉聲要求。

　　宇文至也不做作，直接抬起頭，目光仰視安祿山。只見御書案後，坐著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看去足有九尺高，六尺餘寬，活像一頭吃飽了血肉的雄性獅子。

　　有嚴莊先前的鋪墊在，安祿山心裡對宇文至也起了一些興趣，皺著眉頭，上上下下打量御書案前這個年輕人。

　　修眉俊目，猿臂狼腰，陰柔中不失雄武。雄武中，又充滿了沙場男兒特有的沉穩。如果安祿山麾下的將領都可以比做虎狼的話，宇文至就堪稱一頭混跡於狼群中的豹子，兇猛不亞於周圍分毫，機敏更勝周圍一籌。

　　「好個軍中男兒！」越看，安祿山越覺得對方順眼。忍不住在心中暗讚了一句，隨後和顏悅色地問道：「朕聽右相大人說，你對大宛都督府瞭如指掌？此言可否屬實？」

　　「啟奏陛下，大宛都督府乃王明允一手打造。草民在最初，便被其視為左右臂膀。所以不敢說對大宛都督府瞭若指掌，至少，不會誤導陛下，令陛下作出錯誤判斷。」宇文至拱了拱手，回答得不卑不亢。

　　「哦！」聞聽此言，安祿山對年輕人的好感頓時又加深了幾分，笑著點點頭，繼續問道：「日前西京道節度使孫孝哲與偽唐大宛大都督府王洵交戰的事情，你可聽說了，能在朕面前點評一二嗎？」

　　「回稟陛下。草民只是風聞此事，卻知道得不太詳細。不敢妄加點評！」宇文至想都沒想，迅速出言拒絕。

　　「你沒看到相關軍報嗎？」安祿山沒料到宇文至會給自己這樣一個答案，眉頭輕皺，問話聲音裡，帶了幾分懷疑。

　　「草民只是右相府裡的侍衛統領，沒資格看朝廷的軍報。而右相大人，平素律己甚嚴，亦不會向草民透露朝廷裡的事情！」宇文至的回答滴水不漏，讓旁邊正準備給他使眼色的嚴莊暗自鬆了一口氣。

　　「哦？」安祿山又得到了一個意外的答案，轉頭看了眼嚴莊，又仔仔細細盯著宇文至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料定二人沒膽子聯合起來欺騙自己。突然展顏而笑，「那倒是朕難為你了。豬兒，把軍報取出來，給宇文將軍看！」

　　「諾！」李豬兒連忙答應著，急匆匆從書案旁的架子翻揀軍報。找到永樂原戰鬥相關的那一格，一股腦全給捧了過來。

　　宇文至起身向李豬兒致了謝，接過軍報，逐個翻看。很快，便找出了其中最重要的幾份，把其他無關的交還回去，然後指著自己挑出來的，緩緩說道：「回稟陛下，草民斗膽說一句，孫將軍這仗，輸得一點兒也不冤枉。」

　　「此話怎講？」安祿山有心考校宇文至的真本事，笑著追問，「你把話說明白些，有道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朕想聽聽旁觀者的意見！」

　　「陛下恕臣斗膽！」宇文至站起來，向安祿山施禮告罪，然後侃侃而談。「凡用兵打仗，最忌諱對敵軍情況兩眼一抹黑。其次忌諱疏忽大意，輕敵冒進。再次，忌諱將帥失和，上下不能同心。孫將軍把這三條全犯了，若是能打得贏，才是老天沒長眼睛！」

　　「是麼，何以見得？」安祿山的臉迅速沉了下來，皺著眉頭問道。雖然宇文至的一些話，與他自己的分析判斷非常符合。但被一個外人，特別是安西軍的舊將，當面揭露自己人的短處，還是令他有些下不了臺。

　　嚴莊把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大急。趕緊偷偷給宇文至使眼色，示意對方不要說得太直接。誰料宇文至雖然別的事情機靈無比，一點就透。涉及到行軍打仗，則立刻較起了真兒。竟然直接忽略了嚴莊的好意，拿出一份軍報，大聲回應道：「陛下請看，這是戰後孫孝哲彈劾其麾下將領阿史那從禮的摺子。作為一軍主帥，連自家旗下的將軍都約束不得，需要把狀子告到您這裡。戰場之，他豈能做到上下齊心，如手使臂？」

　　說著話，他拿起第二份軍報，繼續點評道：「此乃孫孝哲將軍戰後總結，認為自己之所以戰敗，是敵軍中有一支完全披著重甲的陌刀兵突然殺出，陣斬了征南將軍周銳，而阿史那從禮在關鍵時刻又帶領著所部兵馬潰退，進而導致全軍失利。問題是，作為主帥，難道他連對方的實力都沒探聽清楚，就敢領軍決戰嗎？」

　　「第三，一直到戰敗逃回，他都沒在這份軍報寫明白，安西軍裡面到底有多少陌刀兵，戰鬥力如何？優勢和弱點在哪裡？下次再遇同樣的對手，難道還可能贏回來嗎？恐怕，又要讓陛下失望一次吧？」

　　「第四……」

　　一邊翻撿軍報，宇文至一邊分析。既不誇大，也不因為考慮安祿山的面子而故作保留。安祿山開始還氣得臉色發青，到了後來，越聽越驚訝，越聽越佩服，忍不住頻頻點頭。

　　作為從底層捉生將爬來的老軍伍，安祿山打仗本事絲毫不比哥舒翰、封常清這些同行差。只是作為大唐的敵人，形象被刻意貶低了而已。當從憤怒中冷靜下來之後，他不得不承認，宇文至說得句句在理，幾乎每一條，都指在了要害處。

　　只是，這種赤赤裸的現實讓他心裡非常不舒服。不是針對宇文至坦誠，而是針對自己麾下的一干心腹愛將。原來他們從一開始，他們就都沒跟朕說實話！原來他們心裡都有一本各自的小花賬！那在他們眼中，朕這個皇帝又算什麼？當朕是李隆基那個絲毫不懂軍務的糊塗蛋嗎？還是覺得朕人老耳聾，已經沒力氣再約束他們了？

　　想到自己當年在范陽節度使任上，如何利用李隆基的昏庸糊塗，而虛報戰功，進而擁兵自重。安祿山心裡就一陣陣發苦。果然是六月債還得快，安某在洛陽連龍椅還沒坐熱乎呢，倒有人準備學安某當年的手段了！該死，朕絕對不能縱容這種苗頭繼續下去！

　　「嗯，嗯！」幾聲咳嗽，及時打斷了安祿山的思緒。放眼整個洛陽朝廷，論及對安祿山的心思把握，無人能及得右相嚴莊。如果大燕國皇帝陛下因為今晚宇文至的話，就要生起整頓軍紀的念頭，他可就成了所有手握重兵武將們的公敵了。這種自尋死路的事情，嚴莊絕不肯做。見宇文至還在滔滔不絕，趕緊輕輕咳嗽了一聲，笑著插嘴：「宇文將軍不愧為封節度的高徒，單憑著幾份軍報，就把整場戰鬥分析得如同親眼目睹一般。然而嚴某卻有一處關鍵點還是不太明白，請宇文將軍不吝賜教！」

　　「嚴大人客氣了。賜教的話，草民不敢當。如果哪個地方大人認為草民剛才沒說清楚，請大人直接指出來，草民一定會重新推算，以免誤導了陛下和大人，進而耽誤了軍國大事！」宇文至微微楞了楞，看向嚴莊的目光裡帶了幾分不解。

　　在最早於丞相府中分析軍報時，嚴大人可是沒這麼說過。宇文至清楚的記得，當時，自己也是把局勢用同樣的說辭分析了一遍。嚴莊聞聽之後，立刻怒不可遏地拍案大罵孫孝哲輕敵誤國。誓言要將真相奏明聖武皇帝陛下，及早作出處置，防患於未然。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又突然改變主意了？莫非這幾天跟孫某人之間，又有什麼新協議了不成？

　　看到宇文至眼裡的詢問意味，嚴莊將臉輕輕別偏一些，盡量不與他的目光相接，「你剛才說孫將軍的戰報裡邊，一直沒弄明白安西軍中到底有多少陌刀手。作為大宛都督府的副都督，這個數字肯定瞞不過你。但嚴某卻認為，光憑著一夥陌刀手，不足以左右正戰局。畢竟孫將軍麾下，也有近千曳落河在。同樣是精銳中的精銳，同樣從來沒遇到過對手！」

　　「這個，草民開始也很是不解！」宇文至心思轉得非常快，見嚴莊開始把重點往戰場細節扯，便明白剛才自己有些話可能說得太直接了，也趕緊順著對方的語風開始做補救。「陌刀手乃安西軍專門為克制大食騎兵而設立，算是重甲步兵的一個變種。制式兵器為一桿陌刀，桿長三尺，刀刃卻長達六尺半。甲冑為鑌鐵重鎧，從膝蓋起一直包裹到頭頂。每名陌刀兵在出戰時，連兵器帶甲冑，一共有五十餘斤。臨戰時要求排成方陣，踏準鼓點，如牆而進，縱使前面有刀山火海，沒聽到主帥的命令，亦不能旋踵。因此非勇氣與體力俱佳者，不可充任。故而整個大宛都督府，總計也只選出了四百餘人。平素根本捨不得投入戰場，一旦投入，則意味著全軍下已經被逼到了生死關頭！」

　　「哦！」嚴莊偷偷看了看安祿山的臉色，見後者沒有責怪自己亂打岔的意思，繼續笑著把話頭往戰場細節引，「那說明，安西軍的王採訪使，也就是你過去的上司，當時也沒有必勝把握嘍？」

　　「右相大人說得極是！」宇文至越聽，越清楚嚴莊的意圖，笑著點頭承認，「豈止是沒有必勝的把握，簡直就是在賭博。只是孫孝哲將軍的運氣實在不太好！」

　　從「疏忽自大，誤判敵情」，到「因為運氣不太好而戰敗」，其中的差別，何止十萬八千里！安祿山縱使再糊塗，也聽出點兒味道了。皺了皺眉，低聲喝止：「嚴右相，你是文官，就別不懂裝懂了。孫孝哲此戰，肯定不是輸在運氣上。朕過後自然會給他應得的處罰，免得他恃寵而驕，糊塗誤事！至於你，下去後以私人身分給各地節度使提個醒，告訴他們不要把朕當李隆基那糊塗蛋來哄騙。老子不是不知道他們都幹了些什麼，只是一直念著他們跟老子一道造反，把腦袋都別到褲腰帶的情分，不願意深究而已！」

　　「臣，遵旨！」嚴莊自我保護的目的已經達到，躬了下身子，長揖及地。

　　「你接著說！」把目光轉向宇文至，安祿山繼續命令，「孫將軍在此戰中和戰鬥之後，還有哪些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儘管一併說出來。朕保證，這裡沒人膽敢把你的話傳到外邊去！」

　　「草民謝陛下厚愛！」宇文至也微微躬身，感謝安祿山的器重，「重點就是剛才提到的那些了，還有一些細枝末節，屬於可探討範圍，臣不敢胡亂指摘！」

　　「哪些？」安祿山皺起眉頭，狠狠橫了嚴莊一眼，繼續問道。

　　「比如最近安西軍步步緊逼，孫將軍卻不敢應戰。便屬於可探討範圍。臣不知道孫將軍是迫於手中兵力不足，還是故意示敵以弱，所以不敢胡亂剖析！」宇文至想了想，不慌不忙地回應。

　　「嗯！」安祿山心裡不免有些失望，但念在對方初來乍到，難免要夾起尾巴做人的分上，還是笑了笑，繼續說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好，朕就不難為你了。咱們換個角度。剛才你說王洵憑著四百陌刀手，逆轉乾坤。到底有幾分把握？朕和右相同樣不敢相信這一點，畢竟，朕親手訓練出來的那些曳落河，也不是紙糊泥捏的！」

　　這已經明顯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了，無非是為了找個面子。宇文至猜得到安祿山的心思，想了想，非常鄭重地回應：「陛下明鑒，如果孫將軍一開始就把曳落河投入戰場，恐怕絕不是現在這個結局。臣估計，恐怕孫將軍最近打仗一直打得很順，沒真正把安西軍放在心。而待他發現情況不妙之時，再投入曳落河，已經無法挽回敗局了！」

　　「這樣？你試試說給朕聽！」有心考校宇文至的真實用兵本領，安祿山笑著吩咐。

　　「請陛下賜臣米籌木圖！」宇文至也不客氣，立刻要求當面重新推演永樂原之戰的過程。

　　「米籌木圖？朕的皇宮裡邊就有，豬兒，去把朕的米籌木圖取來！」安祿山在當皇帝之前，幾乎天天都與幕僚們一起用米籌木圖推演各地戰局。此刻突然聽到有人提起，登時心癢難搔，當即擺了擺手，命令心腹太監李豬兒去取相關工具。（注：米籌木圖，古代沙盤，用於推演軍情。）

　　「是！」李豬兒驚詫地看了宇文至一眼，快步跑出御書房。一邊跑，心中一邊暗暗驚詫：「哪裡來的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野小子，居然膽敢在陛下面前賣弄！陛下今天也真怪，居然一再寵著他。不是看他長相可人了，那可是不妙。咱家……」

　　安祿山可不知道自己突然好轉的脾氣，給底下人造成了多大的誤解。趁著木圖沒取來的工夫，笑呵呵地試探宇文至：「朕聽丞相說，你之所以離開安西軍，是為了給封節度報仇？」

　　「正是！」提起當日的選擇，宇文至的眼睛就又開始發紅，胸膛裡彷彿憋著一團火，隨時都可能噴射而出。

　　「跟著王明允，就不能給封常清報仇了嗎？要知道，此刻李唐正處於窮途末路，你們這一萬精銳，對他們君臣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以李隆基老兒的秉性，為了換取你等的忠心，拋一兩個太監和權臣出來讓你等出氣，還是不會吝嗇的！」

　　「陛下明鑒。從大軍進入疏勒那日起，王明允那廝其實已經猜出封帥遭遇到了不測。卻始終不願意相信，並且刻意向屬下隱瞞消息。直到親耳聽到了小太監證言，還兀自想著如何把李隆基父子從裡邊摘出來！只針對奸臣貪官，不反皇帝！」宇文至咬牙切齒，雙目含淚，「殊不知，下旨殺害封節度的，就是李隆基本人。若沒有昏君的首肯，幾個太監，又豈敢冤枉一個手握重兵的大將軍！草民知道跟在王明允那廝的後面，永遠不可能替封帥報得了仇。所以，所以一怒之下，才棄之而去！」

　　「做得好，快意恩仇，才是我輩男兒所為。若是一味地瞻前顧後，又能成就什麼大事！」安祿山拍著手，大聲喝采。「你不必難過。想報仇，朕給你機會便是。邊令誠那廝此刻就在長安，朕之所以留著他，取的乃是千金買馬骨之意。但人頭算是寄放在朕這裡的，待明年開了春，你隨時都可以拿走！」

　　「謝陛下恩典！」宇文至直挺挺跪下去，用力叩首。

　　「起來，起來！」安祿山從御書案後走出，雙手攙扶起淚流滿面的宇文至，「其他幾個仇家的頭顱，你就得自己去取了。朕給你兩萬騎兵，一千曳落河。讓你去將王明允驅逐，替朕打開西進的門戶，你可願意？」

　　給你兩萬騎兵？外加一千曳落河？彷彿從天上掉下一個大炊餅，瞬間將宇文至砸得頭暈目眩。從小到大跟在王洵身後當影子，在長安時如此，在安西軍中時如此，一直到了藥殺水畔還是如此，要說他心裡沒有半點不甘絕對是假的。然而當安祿山將一個反客為主的機會擺在他的面前時，他卻開始泛起了猶豫。

　　我要帶兵跟二哥對決疆場？我真的要跟二哥走到這一地步嗎？不把二哥踢開，怎可能滅得了大唐，替封帥、周大哥他們報那比海還深的冤仇？可以二哥的性子，真的被我擊敗了，又怎可能獨自逃走？瞎想，我怎可能打得過二哥！

　　坐在宇文至身邊，右相嚴莊也被安祿山突然拋出的好處砸得眼冒金星。他答應過向大燕朝廷舉薦宇文至不假，卻沒想到會讓對方一步登天。要知道，目前整個大燕國只有二十萬幽燕騎兵和七千餘曳落河，宇文至一下子就分掉了那麼多，其未來的地位，豈是一地節度所能滿足？而當此子真正可以與孫孝哲、崔乾佑等悍將比肩而立，又豈肯像現在一般對嚴某唯命是從？

　　想到這兒，嚴莊忍不住有些後悔。正懊惱間，卻又聽見大燕國皇帝陛下對自己問道：「嚴卿，此子在你那裡做個侍衛統領，的確有些屈才了。朕不能讓人說我大燕國上下都沒長眼睛，硬拿寶劍當劈柴火的斧子用！所以準備委他鎮國將軍之職，不知嚴卿能否割愛？」

　　即便借給嚴莊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給安祿山留下結黨營私的印象，立刻俯下身去，大聲回應：「不敢，不敢。陛下客氣了。微臣之所以將宇文將軍帶在身邊，就是準備為國舉賢。陛下能重用他，微臣高興還來不及，豈敢再橫生枝節，耽誤國家大事和宇文將軍的個人前程？宇文將軍，還不趕緊謝過陛下！」

　　「草民，末，末將謝陛下洪恩！」聽到嚴莊的提醒，宇文至才從恍惚中回過神，對著安祿山長揖及地，「但是末將自知才疏學淺，當不起如此大任。所以領軍西進之事，還請陛下仔細斟酌！」

　　「宇文將軍過謙了！」安祿山笑著擺手，正準備慰勉幾句，卻又見宇文至躬下身軀，再度重複，「末將並非過謙，末將的確不是王明允的對手。所以西征軍的主將，還請陛下另選他人！」

　　「你，你說什麼？」安祿山的眉頭登時擰成了一個大疙瘩，臉色陰得宛如暴風雨前的天空。「你，你可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你有種再將剛才的話重複一遍？」

　　「宇文將軍，你可考慮清楚了。嚴某追隨陛下這麼多年，從來沒見到過，陛下如此器重一個人！」右相嚴莊也被宇文至的莽撞舉動嚇了一大跳，心臟登時提到了嗓子眼。恨不能衝過去，狠狠給宇文至兩個耳光，以便讓對方徹底清醒，「皇帝陛下是什麼性子，臨來之前，嚴某又不是沒提醒過你。就連手握數萬大軍的史思明，在陛下面前，都沒膽子說半個『不』字。你這小混蛋可好，居然連番掃陛下的顏面！」

　　「末將剛才說……」宇文至頓了頓，抬起頭，直視安祿山噴著火的眼睛，目光平靜如水，「末將本領低微，不是安西軍王明允的對手。末將並非有意辜負聖恩，正是有感於陛下的器重，才越要實話實說。那王明允與末將自幼相交，從小到大，凡事都壓著末將一頭。如果陛下此刻就讓末將領兵去征討他，沒等交手，末將這邊氣勢上已經輸了三分。況且安西軍那邊的眾位將領，當年都跟末將一道出生入死。末將對上他們之時，不敢保證自己心裡頭會不會念幾分香火之情。所以，末將斗膽，請陛下重新考慮西征軍主將人選！」

　　說著話，他緩緩跪下去，深深俯首。

　　「你，你……」安祿山手指宇文至後腦勺，先是惱怒，後是震驚，到最後，通紅的眼睛裡，居然又湧出了幾分激賞，「你這小混球，氣死老子了！該殺！老子從一鎮節度使做到大燕皇帝，從沒被人如此直接地拒絕過。」

　　話說得雖然是咬牙切齒，卻沒真的命人進來，將宇文至拖走。而是彎下腰去，雙手將其拉起，然後又輕輕踢了一腳，有些恨鐵不成鋼地說道：「打不過就打不過，沒什麼大不了的。朕相信，只要給你時間，你早晚會把他拉於馬下。你不必拒絕，朕說的不是現在。朕現在不勉強你，朕派別人去征討他！你只需在出戰之前，在旁邊幫著謀劃一二，講清楚安西軍的長處和短處，讓朕的人做到知己知彼即可！」

　　「末將謝陛下寬厚！」宇文至後退半步，誠心誠意給安祿山作了個揖，感謝對方能接受自己的推辭。

　　「不必客氣，朕欣賞的就是你這種肯說實話的年輕人！」安祿山大度地擺手，把微笑寫了滿臉。

　　嚴莊在旁邊暗暗納罕，沒想到安祿山還能放過一個再三令他自己下不來台的人。按照嚴莊的瞭解，平素像宇文至這樣不知道好歹的傢伙，早就被拖出去，不知道打死多少回了。莫非人長得清秀就是能帶來好運氣！早知如此，嚴某也將頭髮和鬍子好好擺弄擺弄啊，未必能討得陛下歡心，至少能少挨幾頓胖揍！

　　正百思不解間，監門將軍李豬兒，已經帶人將安祿山專用的米籌木圖送到，在御書房中央支開，幾乎佔了大半個屋子。

　　「西征的事情，咱們稍後再說。宇文將軍，你替朕將當日兩軍交戰的情況，推演出來！」安祿山久不弄此物，心癢難搔。立刻拉著宇文至的手走過去，笑著吩咐。

　　「陛下請恕臣僭越！」宇文至笑著客氣了一句，然後迅速抓起粟米，開始模擬永樂原戰場的地形。

　　他一入白馬堡，就做了封常清的親兵。隨即被後者當做安西軍未來的將種來培養，手把手教導各項軍中技能，基本功打得紮實無比。轉眼間，便將永樂原的地形模擬了個七七八八。然後拿了十根代表兵力的竹籌，九黑一紅，放在自己面前。又數出十五根竹籤來，十三黃紫二，雙手舉起遞給安祿山，「末將斗膽，請陛下暫且模仿一回孫將軍如何用兵。畢竟，他是陛下的假子，俗話說，知子莫如父！」

　　安祿山原本就有此意，因此毫不猶豫地接過竹籌，在木圖一端依序排開。每根竹籌代表一千人，左右稍稍靠前，中央拖後，卻是個中規中矩的倒品字大陣。

　　宇文至也將自己手中的竹籤排好，按照對王洵用兵習慣的瞭解，排成了一個橫陣，左中右齊頭並進。然後，深深吸了口氣，向安祿山作了個請的手勢。

　　「朕年齡是你的二倍以上，兵力又比你多五千，要是再採取守勢，豈不被人笑掉大牙？」安祿山冷冷一笑，雙目中精光四射。從自己的右翼抓起六根竹籌，惡狠狠地向宇文至的左翼砸將過去。「這些都是部落兵，由阿史那從禮、室點密、耶律雄圖等人統率。戰鬥力比朕親手訓練出來的幽燕精騎稍遜，但用來試探你的虛實，是最好不過了。」

　　「末將拿西域諸國的聯軍對敵。人數不如陛下，但不求取勝，只求纏住阿史那從禮等人，令其無法寸進，想必也不會太難！」宇文至笑了笑，把左翼四根竹籌直接拿起，與安祿山拋過來竹籌混作一團。

　　「倒也是個辦法！不過你也太小瞧朕麾下的各部健兒了！」安祿山手捋鬍鬚，輕輕點頭。此舉一點兒也沒出乎他的預料。即便未曾親臨戰場，他也知道敵我雙方第一下會亮什麼招。部落兵對西域聯軍，都不是嫡系，戰鬥力都很平平，用來試探彼此的虛實，消耗主將耐心，再好不過。即便死光了，也沒人會心疼。

　　「末將剛才還有一事忘了奏知陛下！」宇文至想了想，又緩緩開口，「王明允與末將在經過疏勒時，仗著手中實力雄厚，把安西軍存在疏勒的軍械庫，給仔仔細細梳理了一遍。其中光是騎兵專用的伏波將軍弩，就得了九千多具。給剛才出戰那四千將士，每人配備兩把，還綽綽有餘！」

　　「嗯！」安祿山猝不及防，被打得微微一楞。隨後搖搖頭，大聲冷笑，「靠幾把兵器佔得先機，能風光到幾時？朕有的是辦法，將局面搬回來。不過換了孫孝哲麼……」想了想，他按照孫孝哲的用兵習慣，迅速又丟下兩根竹籌，「這回朕給你面子，派兩千騎兵上去打開僵局。定南將軍周銳，素有勇力。孫孝哲肯定會第一個想到他！」

　　「末將用角聲，命令西域聯軍跟著阿史那從禮將軍的部落勇士走。敵人走到哪裡，聯軍跟著到哪裡！」宇文至點點頭，鎮定自若地做出調整。

　　混在一起的黑黃兩色竹籌被他分開，在戰場中間，露出一條寬闊的通道。安祿山後丟下來的兩根竹籌沒了阻擋，正對上了代表安西軍中軍的紅色部分。

　　「嗯……」安祿山又楞了楞，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處。

　　宇文至微笑，手指輕叩木圖邊緣，「乓，乓，乓……」錯落有致。

　　「你確信這樣能應付得了？」安祿山被敲得心煩意亂，豎起眼睛，順手將兩根失去了目標的竹籌，推向對方中軍。

　　「為了避免被孫將軍看出端倪，王明允應該還有這樣一手！」宇文至又想了想，把自己一側的所有竹籌，除代表中軍主帥直屬的紅色那根之外，全都抓了起來，徑直擺到安祿山的右翼。

　　「呃！」安祿山喉嚨裡發出了非常難聽的聲響，然後皺著眉頭，沉默無語。

　　宇文至花光了大部分籌碼，也不再做任何動作，雙手抱住肩膀，靜靜地看著安祿山的反應。

　　兩個懂得領兵打仗的人都裝起了啞巴，可苦了嚴莊這個外行。對他來說，米籌木圖推演本身就乏味得要死。更何況半晌都沒有新的花樣出現？在旁邊耐著性子陪了好一會兒，終於支撐不下去，清咳了一聲，笑著說道：「宇文將軍恐怕弄錯了，照這種擺法，你已經沒兵可用了，此戰豈能不輸掉？」

　　「回稟右相大人，末將已經贏了！」宇文至笑著看了看他，非常自信地回應。

　　「贏了？」嚴莊得到了個出乎意料的答案，愈發是滿頭霧水。抬起眼睛偷看安祿山的臉色，卻見對方用右手的拇指與食指緊緊托住下巴，雙目中滿是痛苦與不甘。

　　「你這小子，故弄什麼懸虛。你看過了戰報，當然知道結果是什麼！所以怎麼擺都會贏！」唯恐安祿山惱羞成怒，嚴莊趕緊板起面孔，大聲替皇帝陛下出氣。

　　「嚴相，你別難為他。朕的確輸了！輸了！」安祿山突然放下了胳膊，直起腰，長長地嘆氣。「後生可畏，後生可畏。老封，你的確死得冤枉！如果不是李隆基那糊塗蛋殺了你，朕在洛陽城裡，如今真不知道能不能睡得安穩！」

　　「陛下……」嚴莊越看越糊塗，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恭請安祿山指點迷津。

　　「朕曾經跟你說過，兵法上又一招，叫做倒捲珠簾。用到精妙出，足以憑少擊多，以一當十。孫孝哲，就是輸在了這一招上！」安祿山又苦笑著搖了搖頭，沉聲補充，「封常清帶的好徒弟啊，非但孫孝哲不是他的對手。即便換了朕，貿然與其相遇，恐怕也未必能佔到多少便宜。你且來看……」

　　有意在行家面前展示自己的真實本領，安祿山手指木圖，慢慢將當日的情形重現。「別看戰場中央這段，這段全是障眼法。為的就是把人弄糊塗掉。孫孝哲那廝輕敵大意，應對失當。在這時候，馬蹄揚起的煙塵遮天蔽日，他根本看不清對面是什麼情況！」

　　「臣受教！」其實根本不清楚孫孝哲為什麼會看不清對面的情況，嚴莊依舊裝作一副恍然大悟模樣。

　　安祿山此刻正沉浸在對一局「絕妙好棋」的復盤當中，沒注意到他的表現，也沒心思去注意他的表現。點點頭，繼續補充道：「孫孝哲看不清楚對面，對面的王明允，卻將他的所有表現，都算計了個清清楚楚。周銳帶領著兩千騎兵失去阻擋，定然要趁勢直撲對方中軍。而對方中軍，肯定有個大陷阱在等著他。先用雜兵或者其他辦法，擋住他的第一次衝擊，讓他失去速度。然後陌刀手出陣逆推。周銳所部猝不及防，肯定瞬間就被砍個稀裡嘩啦。然後對方再趕在孫孝哲作出反應之前，倒推著周銳所部的潰兵，去衝擊阿史那從禮。阿史那從禮到了此刻，已經跟西域諸侯的兵馬廝殺了好一陣子，精疲力竭。恐怕連擋一下的勇氣都沒有，立刻轉身逃命。他這一退不打緊，卻等於把西域聯軍完全給騰了出來。王明允手中一下子就多出了幾千可用兵力，直接掉頭向右。孫孝哲的右翼這邊，恐怕也立刻就支撐不住了。到了這時，孫孝哲即便把手中所有曳落河都派上去，也於事無補。不用安西軍來殺，光自家潰兵，就能將他們活活踩死！」

　　「啊……」饒是不通軍旅之事，嚴莊也被驚了個目瞪口呆。前幾天還在偷偷罵孫孝哲愚蠢透頂，此刻卻明白，此人敗得其實一點兒也不冤。非但是此人，換了大燕國的任何一位將軍上去，如果不收起輕慢之心，仔細應對的話，恐怕在王明允手裡也討不到分毫的好處走。

　　「末將只是根據以往的用兵習慣，推測王明允的所作所為。具體與事實符合不符合，還不敢妄下斷言。」宇文至這會兒又突然學會了謙虛，拱了拱手，笑著說道。

　　「恐怕他在戰場上的殺招，還不止這些！」安祿山在軍旅方面，還是相當務實的一個人，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你剛才說得對，西征軍主將人選，朕的確需要仔細考慮。不能再輸於安西軍之手，徒墜了我家士氣。」

　　「末將還有一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感激安祿山對自己推心置腹，宇文至稍作猶豫，又做出了一個驚人的決定。

　　「說！」此刻安祿山的心思正沉浸在大戰後的酣暢之中，點點頭，笑著鼓勵。

　　「先不進攻安西軍，把戰略重點放在朔方和蜀中！」宇文至受到了鼓勵，聲音變得有些激動，「安西軍也好，淮南等地的殘唐餘孽也罷，都不過時疥癬之癢而已。陛下只要能解決掉李隆基、李亨父子，安西軍自然也失去了效力目標，不戰自潰了。」

　　釜底抽薪，當然不失為一個妙計。然而卻不太對安祿山的心思。他同樣是個驕傲的人，不肯輕易認輸。更不肯因為面前出現了某塊可能絆腳的石頭，而選擇繞路而行。想了想，念在宇文至乃一片忠心的分上，笑著道：「這等軍國大事，朕不能一言而決。你下回去休息，朕會讓右相將你的提議記錄下來，明日早朝時當眾討論。今天太晚了，明天朕會命人在城中挑一座府邸給你，朕的鎮國將軍，不能連個像樣的住處都沒有。」

　　「陛，陛下……」宇文至的嘴巴張了張，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躬身，施禮，「陛下厚恩！末將縱然粉身碎骨，亦難以為報！末將告退！祝陛下聖體安康，早日一統四海。」

　　「下去！」安祿山笑著揮手。

　　打發走了宇文至，他將目光轉向窗外的夜空，久久不發一語。

　　平心而論，年輕人今天的表現並非完美，很多地方，都顯露出無法遮掩的生澀。然而，即便如此，依舊給他一種驚才絕豔之感。不忍捨棄，也不敢捨棄。因為像這樣有才華且知道進退的年輕人，他的大燕朝廷根本找不到。而李唐那邊，卻早在數年前，就於白馬堡中培養了數以千計！

　　即便把封常清本人離開後，由高力士和陳玄禮兩個粗製濫造的那幾期排除在外。光是跟王洵、宇文至等一道從白馬堡走出來的，據安祿山所知，就有近千人。哪怕這一千人中，能達到宇文至這種水準的，只是百裡挑一。那也有十餘位之多，在李唐那邊慢慢成長起來，個個都將成為橫在大燕帝國前頭的絆馬索！

　　況且在大燕帝國的包鐵戰車上，眼下匱缺的不僅僅是能引領戰車向前疾馳的千里馬，更缺乏的是，能沉下去，成為車軸、車輪、車架、車輻的都尉、校尉、旅率、隊正，缺乏的既能準確領會主將意圖，又能凝聚周圍士兵的底層軍官。早在幾年之前，李唐帝國就在封常清的宣導下，開始了類似的人才儲備。白馬堡大營，經過封常清和一眾有著豐富作戰經驗的安西軍將領手把手教導，完全由長安附近的良家子和勳貴子弟組成，對李唐的忠誠度遠遠超過其他地區的年輕才俊……

　　別人可能意識不到這裡邊所包含的意義，作為臥薪嚐膽多年，為造反作出周密細緻準備的大燕國皇帝安祿山，卻能敏銳地意識到危險的臨近。偏偏當他意識到之時，已經太晚了。長安城被攻破之後，一干從白馬堡大營培養出來的飛龍禁衛，死得死，散得散，肯留下來追隨邊令誠投降的，只是極少數最窩囊的廢物。而王洵以封常清嫡傳弟子的身分出現在長安城周邊，對那些曾經在白馬堡大營受過訓的年輕人，無疑是一面聚兵旗。所豎之處，用不了多久就有大批人才來投奔。說不定，就在大燕國朝廷為該不該處罰孫孝哲吵成一團時，那支安西軍殘部，已經又悄悄地發展壯大了數倍！

　　「該死，該死的封矮子，咱老安跟你到底有什麼怨仇？你都死了這麼久了，還在給老安添堵！」望著夜空中的星斗，安祿山恨恨地跺腳。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冥冥中有所感應，一顆碩大的流星從西北方迅速滑過來，瞬間照亮整個天宇！

　　※※※

　　嚴莊最怕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安祿山沒讓他離開，他不敢擅自告退。而對方又一直望著窗外，不肯說話，猜不到底在想什麼，是喜是怒？下一刻會不會突然又變了臉色，抬腳踹將過來。

　　可就這樣一直乾等下去，也不是個辦法。向李豬兒做個了求援的眼色，他小心翼翼向前蹭了幾步，低聲召喚：「皇，皇上……」

　　「唰──」一顆碩大的流星恰恰劃過天際，將屋子內的人和景物照得雪亮。嚴莊的後半截話被憋在了喉嚨裡，兩眼盯著流星過後的夜空，呆呆發楞。

　　對於他這種飽讀雜書的文人來說，流星、月食、地震、暴雪、大風，甚至過分強烈的閃電，都意味著某種上天給人類的暗示。需要仔細解讀，耐心領悟，才能趨吉避凶，遇難成祥。此顆流星起於西北而墜於東南，到底預兆著什麼事情要發生？莫非逃到西北邊的那位太子殿下，真的要否極泰來了嗎？

　　安祿山對流星的出現，也非常震驚。他是突厥人的後裔，敬畏長生天是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傳統。而剛才他心裡正想的是封常清如何在死了之後還要找自己的麻煩，流星就突然出現了，這會不會是……？

　　「封老將軍的遺體葬在什麼地方了，你知道嗎？」如果鬼使神差般，安祿山壓低了聲音詢問。

　　「陛下說的是哪個封老將軍？」嚴莊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木然回應。隨後看見了安祿山眼裡的兇光，趕緊向後退了幾步，連聲道：「是，是封常清封矮子嗎？陛下且容臣想想。他，他被邊令誠殺死後，頭顱掛在潼關城頭示眾，屍體，屍體好像隨便埋在潼關城西北的一座荒山上了。哥舒，哥舒翰那廝接管安西軍之後，好像，好像為了安撫將士們的心，又，又把他的頭顱和屍體縫合起來，重新給安葬了一次。至於具體是在哪裡？臣，臣明天一早就找哥舒翰去問！」

　　「不用一早，今晚就去。甭管哥舒翰那老匹夫睡沒睡下！你順便替朕擬一道聖旨，以故唐涼國公之禮，厚葬封常清。日後任何人不准再稱封常清為封矮子，違者，朕一定會打爛他的屁股！」

　　「諾！」嚴莊大聲答應著，然後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如果準備厚葬封，封老將軍，何不賜他一個大燕國的封號。就是，就是封常清的那些弟子門生聽聞後，也會感念陛下的恩典！」

　　「這個……」安祿山低聲沉吟。嚴莊的提議裡邊，對大燕國的好處顯而易見。但是，對未知世界的恐懼，卻遠遠超過了現實世界中某種利益的誘惑，「算了，朕是真心佩服封老將軍。他生前對舊唐忠心耿耿，死後估計也不願意接受朕的封賜，朕不強人所難。你派得力人手專程操辦此事，以舊唐的國公之禮厚葬封老將軍。然後替朕寫一篇祭文，以昔日同僚的身分，不要以大燕國雄武皇帝的身分。朕佩服他的本事，也敬他的為人！」

　　「是，臣記下了！臣回頭就派人去辦！」儘管對安祿山的想法不是很理解，嚴莊還是小心翼翼地表示服從。然後，又看了看安祿山疲倦的臉色，試探著問道：「宇文，那個宇文將軍……」

　　「人才難得！」安祿山用短短四個字，讓嚴莊徹底將心放回了肚子內。

　　既然宇文至今天的冒失，沒給自己帶來太大麻煩，嚴莊也就不再提心吊膽。想了想，又試探著說道：「微臣也以為，他是個可造之材。就是為人太毛躁了些，有點兒不知道好歹！」

　　一邊說著這些言不由衷的話，他一邊偷看安祿山的眼睛。以免火候沒把握好，既起不到向後者表明自己大公無私的作用，又枉作了小人。

　　安祿山還是沒有回頭，目光對著窗外璀璨的夜空，嘆息著道：「他能念跟安西軍的舊情，不是什麼壞事。至少朕不認為，念舊是件壞事情。今天他如果毫不猶豫地接下朕給的差事，朕當時會很高興，過後，心裡難免會對他的人品有些看法。而現在，朕倒是越發看好此子的未來了。封老將軍有本事啊，身邊一個隨隨便便點撥出來的親兵，就將朕這邊的年輕人都比了下去。那些被他視為嫡傳弟子的傢伙，還不知要強悍到何等地步！」

　　「陛下無須為此事懊惱。咱們大燕國這邊的年輕才俊，其實也未必差到哪去。只是都出征在外，本事沒機會被陛下看見罷了。」不願見安祿山老長敵人志氣，嚴莊笑著反駁了一句。

　　「大不一樣！」安祿山兀自沉浸在對封常清的佩服當中，苦笑著搖頭：「你想說的那幾個年輕人，朕心裡非常清楚。可他們不是這個的兒子，就是那家的侄子，遇事總是被家族利益所羈絆，領兵打仗的風格，也受其父輩影響極重。不像封常清老將軍培養出來的這些人，幾乎沒有什麼家族烙印。可以隨便用，不必擔心其引發的牽扯。」

　　這倒也是句大實話。安祿山麾下的年輕武將，都是老一代的後人。講究的是個口傳身教，家學淵源。而封常清在白馬堡那邊，則是延請不同風格的武將授課，各項技能都打得非常堅實。更重要的一點是，安祿山自己乃造反起家，最恨的便是別人造自己的反。似宇文至這樣成批打造出來的年輕人，最合他的胃口和需要。

　　但作為大燕國的右相，嚴莊卻不能直接戳穿謀主的心思。想了想，繞著彎子安慰道：「那又有什麼關係？反正無論當年封矮，封老將軍給李唐培養了多少青年才俊，李唐都不會重用他們。反倒是陛下這裡，總是能慧眼識珠！」

　　這下馬屁，算是拍到正地方了，安祿山高興得回過頭來，哈哈大笑，「噢，朕還有這本事？朕怎地不知道？你且說說，朕怎麼慧眼識珠了？」

　　「臣，臣當年不過是個落魄書生，若非得遇陛下，這輩子都不會有今天！」嚴莊故意裝作一副訕訕的模樣，自我標榜，然後，又掰著手指頭，挨個數大燕國的一干功臣名將，「像田承嗣將軍、蔡希德將軍、崔乾佑將軍，還有史家父子，哪個不是陛下親自挖掘出來的人才？即便是今天的宇文將軍，不也是被殘唐埋沒了，卻在陛下這裡得以重見天日嗎？」

　　「嗯！」安祿山笑著點頭，「你說得對。朕手中人才稀缺，卻可以把殘唐埋沒的人才招攬過來，歸朕所用。擬旨，從明天起，准許各地賢才自薦。無論出身良賤，也無論其從前是否跟朕作過對，只要能有過人的本事，朕查實後，都會委以重用。朕說到做到，絕不食言！」

　　「陛下聖明！」嚴莊提高了嗓門兒，大聲稱頌。

　　「聖明不聖明，要看今後朕能不能一統江山。畢竟，歷史總是歸贏家來記述。若是天命不再，朕和你等還不一定被史家糟蹋成什麼模樣！」安祿山打了個哈欠，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疲倦之色。

　　「李隆基父子，不過是苟延殘喘而已。」雖然只打下了一小部分江山，提起大唐的殘餘勢力，嚴莊還是滿臉不屑。「陛下只要稍微再加點兒力，就能將他們收拾掉……」

　　「別說得那麼簡單！」安祿山笑著打斷，「怎麼加力？朕手頭就這麼點兒兵馬，底下的將軍們又開始各打各的小心思！」

　　「將軍們不努力，陛下派人申斥他們就是了！沒必要過多為此事煩惱！」眼看著安祿山的臉上的浮雲又開始增多，嚴莊趕緊笑著開解。「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其實，其實宇文將軍今天提的那個建議，也有可借鑒之處。先集中兵力，將李隆基、李亨父子，特別是李亨這邊蕩平了，其他……」

　　「你不懂！」安祿山橫了他一眼，大步走回書案之後，「你真的不懂。朕領兵打仗這麼多年，豈不知道宇文將軍所獻的這招叫做釜底抽薪？但能否將王明允和他麾下的安西軍擊敗，還涉及到我軍的威望和士氣，不僅僅是一場局部勝負那麼簡單！所以朕必須及早解決這個難題，越晚，其帶來的麻煩越大！」

　　「是，臣剛才把事情想得簡單了！」嚴莊點了點頭，老老實實地認錯。

　　「不是簡單，而是你非行伍出身，沒體會過士氣和信心對於一支軍隊的重要性。」安祿山今晚是難得的好脾氣，耐著性子向嚴莊解釋。「原本咱們大燕國鐵騎所向披靡，將士們與唐軍相遇時，打心眼裡瞧不起對方，所以士氣也就穩穩壓住唐軍一頭。但是現在，將士們會想，對面領兵的是哪個啊？所統率的是百戰老兵還是新招募的民壯啊？兵器和鎧甲配備得怎麼樣啊？一旦打不贏該怎麼辦啊？沒等開戰，自己的心志已經不像先前那般堅定了。而殘唐那邊，肯定會想，一個從安西遠道跑回來的無名小卒，都能打得過孫孝哲，我們先前是不是太窩囊，太膽小了？以上各種因素雖然對結果的影響都不明顯，但是彼此疊加起來，麻煩可就越來越大了！」

　　「陛下英明！陛下高瞻遠矚！」嚴莊不斷點頭，阿諛奉承之詞滾滾如潮。

　　得到頭號謀臣的真心讚頌，安祿山心裡也覺得有些飄飄然，想了想，即興發揮道：「既然宇文將軍那麼敬重封老將軍，重新安葬封老將軍的事情，你乾脆就派他去做！朕聽說他投奔你時，還帶了幾個昔日一道在白馬堡受訓的同僚。都是封常清的門生，估計他們也差不了哪去！你也一併給他們保舉個官職，待處理完了老將軍的身後事，朕另有大用。」

　　嚴莊繼續點頭，答應立刻就著手安排。安祿山皺著眉頭又想了一會兒，又繼續吩咐：「在宇文至去安葬封老將軍之前，讓他跟阿史那承慶見個面。將安西軍和王明允本人的情況，向阿史那將軍詳盡交個底兒。朕改天再從身邊的近衛中，調兩萬精銳和一千曳落河出來，交給阿史那承慶帶領，去增援孫孝哲。順便告訴孫孝哲，如果這樣了還打不贏一個後生小輩，就不用回來見朕了。趁早找個歪脖樹，自己吊死算了！」

　　「是，臣明天就去通知宇文將軍！」嚴莊恭敬地答應，心裡對安祿山的決定很是不解。無論與公與私，他都不希望自家謀主把賭注還押在孫孝哲身上。第一，此人已經被王明允打得龜縮在長安城的高牆後不敢露頭，即便得到了增援，也未必能順利翻盤。第二，孫孝哲這廝專橫跋扈，本來就已經不把很多同僚，包括自己這位右相放在眼內。如今有了雄厚的本錢，恐怕更是要把鼻子翹到天上去。

　　可是這些心裡邊想的東西，他沒膽量跟安祿山當面說。猶豫再三，從側面迂迴道：「那崔乾佑將軍該怎麼辦？陛下直接抽調身邊精銳增援孫孝哲，豈不容易讓崔乾佑將軍心生疑慮？」

　　「不管他，讓他自己生悶氣去！」安祿山拍了下案，大聲說道。隨即又覺得自己這樣做決定，不符合皇帝的身分。想了想，笑著補充道：「他不說正在剿匪麼，朕支持他。傳旨，讓他兼領關內道節度使，自行擴充麾下兵馬。只要做好準備，隨時都可以向北方發起進攻。如果能把李亨的腦袋給朕砍下來，朕就封他為晉王。世代襲爵，永享榮華富貴！」

　　這，已經等同於變相認可嚴莊先前的部分建議了。後者受寵若驚，趕緊笑著將命令記了下來。接連解決了幾件煩心事兒，安祿山也覺得肩膀上的壓力減輕了不少，笑著伸了個懶腰，大聲道：「讓崔乾佑不要太著急封王，朕聽人說，李亨那小子正準備把他阿爺架空了，自家在窮鄉僻壤關起門來當皇帝。崔乾佑最好看準時機，等李亨那邊宣佈即位了，再帶兵殺過去。一則打對方一個措手不及，二則也給李隆基老兒賣個好，安某在幫他教訓不孝兒子！嘿嘿，就是不知道，那老貨肯不肯承安某人這份情！嘿嘿！」

　　「嘿嘿嘿！」嚴莊陪著一陣奸笑，目光轉向北方，滿臉輕蔑。（注：安祿山雖然殘暴好殺，行事乖張。在造反之前，卻頗有識人之能。提拔起來的部將在他身故多年後，依然是藩鎮割據的主力。而不肯歸降他的中唐名臣，顏真卿兄弟，也是安祿山一手提拔。）

　　※※※

　　「啊嚏！啊嚏！」剛剛入秋，天氣還沒來得及轉冷，大唐監國太子李亨，卻不斷地打噴嚏。每一個噴嚏下來，都是涕泗交流，頭暈目眩。

　　這日子過得太艱難了，也不怪他的身體承受不住。前陣子從長安一溜煙跑到靈武，在路上連號稱能日行八百里的寶馬良駒都跑死了十幾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了個相對安全的地方，氣還沒等喘勻，卻又聽聞朔方軍為了著急入衛長安，不幸被史思明父子從背後追殺，大敗虧輸的消息。

　　登時間，李亨嚇得魂飛天外，恨不得擺起車駕，繼續向西北跑。虧得房琯、杜鴻漸、魏少游、崔漪、李涵、裴冕等一干勳臣宿將力諫，才勉強答應暫留數日，繼續觀望動向。

　　正所謂人有旦夕禍福，就李亨等人惶恐不可終日的當口，彷彿晴天打了霹靂般，一個好消息將所有人驚得目瞪口呆。安西軍採訪使，大宛都督王洵王明允，帶著所部萬把疲憊之師，竟然於永樂原大敗孫孝哲，陣斬敵軍將士七千餘人，俘獲戰馬、鎧甲、輜重不計其數。孫孝哲狼狽退走，從奉天城一路跑回了長安。安西軍乘勝追擊，差點兒連長安都給奪回來。

　　緊跟著，原本不以武事見長的陳倉縣令薛景仙也一鳴驚人，借著京畿道附近人心惶惶的當口，將先前入侵到扶風千餘叛軍一鼓腦全殲，砍下來的人頭裝了整整三大車。而孫孝哲忌憚王洵抄他的老窩，居然連屁都沒敢放一個，硬捏著鼻子認下了這場侮辱。

　　這下，整個靈武可就震動了。百官們都說，是大唐天命不絕，所以屢有賢臣良將出世。至於這個屢字嗎？就有發揮空間了。薛景仙大人原本就是太子的嫡系，當然算是一個。從大宛萬里回援的王洵王明允雖然態度模糊，但跟李亨這邊也沒什麼舊怨，勉強也算是一個。剩下的，房琯、杜鴻漸、魏少游、崔漪、李涵、裴冕，能在危難關頭對太子不離不棄，都堪稱股肱賢臣，在正東方堵住了井陘關，讓史思明不得繼續向西的郭子儀、李光弼，當然也要被包括在內。

　　這樣算下來，已經日薄西山的大唐帝國，前途便又透出了幾分光明。特別是靈武這邊，原來就有數千邊軍精銳留守，如今又彙集了太子殿下嫡系的東宮六率一萬五千餘人，河西行軍司馬裴冕所帶的五千餘人，關內道鹽池判官李涵、李苾兄弟所拉來的鹽丁三千多人，再加各地倉促拉起來的民壯、鄉兵，林林總總，已經近三萬之數，也算得兵強馬壯了。

　　想想王明允只帶了萬餘遠道而來的疲憊之師迎擊孫孝哲的一萬五千大軍，就能將後者打得落荒而逃。原本一直壓在李亨等人頭的戰爭陰雲，就顯得不那麼恐懼了。憑著手中的充足兵力，即便沒本事也給叛軍當頭一棒，至少憑藉山河之險，暫且守住靈武附近這一畝三分地兒不會成為太大問題。

　　既然安全不再成為問題，人的野心就迅速增長起來。太子李亨原來聽從魚朝恩的建議，在馬嵬驛發動兵變之後，剪除了父親的大部分羽翼，卻沒有直接繼承皇位，目的其實有兩個。第一，讓老皇帝去蜀中對付楊氏一族的餘孽，借刀殺人。第二，讓老皇帝繼續吸引叛軍的注意力，給自己爭取更多的喘息時間。如今由於楊氏一族的徹底崩潰和戰事突然出現轉機，當初的兩個目的都已經失去了意義，再遮遮掩掩不肯向前一步，就顯得太虛偽了。

　　沒必要的虛偽，李亨向來不願意幹。其身邊魚朝恩等人，也不希望他繼續客氣下去。於是乎，君臣幾個商量了一下，便在靈武唱了一摺子勸進的好戲。那裴冕雖然不是優伶，但唱唸做打幾項基本功俱臻化境。尋了一群河東、關內道的古稀宿老，聯名表。請求監國太子李亨，為大唐江山計，為天下蒼生計，早正大位。

　　李亨當然要把孝子的戲碼做足，掩面不肯受，裴冕帶著宿老們痛哭固請，李亨再辭。如是者五次，「迫不得已」，太子李亨才向西南方磕了幾個頭，遙拜父親李隆基為太上皇，然後穿龍袍，正式即位，改元至德。

　　既然正式即位了，新朝自然要有些新氣象來裝點。恰恰天降祥瑞，有大星夜起於西北，墜於東南，照得半壁山河亮如白晝。於是乎，新皇帝李亨帶領群臣，在靈武郊外祭天，感謝上蒼垂憐，使得李唐國祚綿延不絕。隨後大封功臣，根據往日之功，封裴冕為中侍郎、同中門下平章事，房琯為招討西京、防禦蒲潼兩關兵馬元帥，王思禮為兵部尚書。其他各部主事官員，皆由杜鴻漸、魏少游、崔漪、李涵等從龍之臣充任。為了表示公允，對目前依舊替大唐奮戰的各地將領、官員，皆各升一到數級不等。如張巡、郭子儀、李光弼等，或為節度使，或為大將軍，一個都沒有落下。

　　重中之重，當然是新近剛剛打了大勝仗，穩定了京畿道局勢的王洵這邊。此人的態度，不光決定著安祿山的勢力能不能繼續向西擴張。還決定著李亨的皇位能否坐得安穩。畢竟眼下太上皇的餘威尚在，一旦太上皇不甘心喪失權力，從蜀中召集起兵馬前來「問責」，駐守在汾州一帶的王明允將成為左右局勢的關鍵。如果他奉了老皇帝的旨意，揮師向北，剛剛建立起來的靈武小朝廷，即便能將其擊退，也勢必遭受重大損失。而如果他記得往日怨仇，不肯奉老皇帝的「亂命」，則成了橫亙在新老兩位皇帝之間一道雄關。蜀中前來問罪的兵馬想要抵達靈武，先得問問王大將軍肯不肯借一條通道。

　　所以，不管王洵的想法如何，李亨這邊，是絕不能放棄任何與他拉近關係的機會。幾個從長安一道伴著太子殿下到靈武，鞍前馬後沒少受苦的太監，只是因為曾經跟高力士和邊令誠兩個有瓜葛，便被稀裡糊塗地按上奸佞的罪名，砍了腦袋。幾個當初在朝堂彈劾封常清喪師辱國，不殺不足以嚴肅軍紀的御史，也被尋了罪名下了獄，時刻準備丟出去平息王大將軍的憤怒。至於目前仍舊分散在各地的安西軍舊部，如白孝德、李嗣業、段秀實等人，則紛紛被褒獎，重新委以顯職。雖然一時半會兒內，除了一個口頭虛銜外，朝廷拿不出任何實際東西賞賜他們。

　　原安西大都護、封常清則被朝廷洗刷冤枉，官復原職。其兩個被貶謫為白身，目前不知所終的兒子，也被追授了官爵。說來也巧，靈武小朝廷對封常清的身後褒獎，幾乎和安祿山的厚葬他的舉動，同時發生，同時在京畿道傳播開來。聞者想起當年封常清帶領一幫新募之兵，獨力阻擋叛軍西進的故事，無不搖頭嘆惋。

　　嘆息過了，投向封常清嫡傳弟子，王洵王明允身目光就越發集中起來。新朝廷這邊出手大方，直接封了王洵為安西都護府副大都護，兼領安西節度使、營田使，幾乎完全繼承了封常清當年的職位和權力。當然了，這道聖旨能不能得到貫徹執行，還要看王洵本人今後的發展。反正眼下疏勒那邊已經音訊斷絕。王洵日後能否從當地部落手中將安西給奪回多少來，尚屬於未知之數。

　　完全憑虛頭巴腦的東西，李亨也知道未必能打動王洵。所以借著激勵各地官員組建團練保衛家鄉的由頭，把目前王洵控制的六個州的人事、錢糧和兵馬調度大權，也都順手封給了他。反正即便不封，這些已經到了王洵嘴裡的東西，暫時也沒人能讓他吐出來，還不如做個順水人情。

　　一系列示好的舉動做下來，李亨都為自己的大度而感動了。可是傳旨欽差馬方一去就半個多月，卻沒送回來任何音訊。是王卿不肯順應天意民心，接受朕的封賞？還是他已經跟太上皇那邊有了勾連，準備替太上皇討還公道？如果他突然翻了臉，借著太上皇的旨意向朕這邊打過來怎麼辦？朕派誰去抵擋他？郭子儀和李光弼嗎？那史思明趁勢再殺進河東，朕該怎麼辦？

　　想來想去，越琢磨，李亨心裡越覺得沒把握。有心再派一個欽差出去，將先前的封賞加加碼，又怕被群臣抨擊自己沒有定力。只好繼續躲在深宮中，一邊抱著膀子承受塞上透骨的秋風，一邊跟老太監魚朝恩發牢騷。

　　「啊嚏，啊嚏！這鬼地方，才八月，怎麼就冷到了如此地步？早知道這樣，朕無論如何也不會奔靈武來，哪怕繼續向西，到隴西、會州一帶，也比在這裡苦捱強許多！」

　　「陛下恐怕是心裡冷！老奴怎麼覺得，這秋風吹得人很爽利呢？」魚朝恩一手將李亨捧了帝王之位，自然有資格倚老賣老，「不要著急，凡事要耐得住性子。當初陛下忍李林甫，忍楊國忠，前後忍了幾十年，日子不也順順當當過來了嗎？那王明允再跋扈，再不講道理，還能強過李林甫去？不過時拿捏一下身段，希望讓陛下多給些關注罷了。甭理睬他，如今之際，沒有陛下，他還能效忠於誰？」

　　「既然先生如此有把握，朕就放心了！」即便佔得地盤再小，也是個九五之尊。李亨的臉色瞬間就黑了下來，皺了皺眉頭，冷笑著道。「朕記得當日先生也是認定了安西軍遠來疲敝，無法阻擋孫孝哲的兵鋒。誰料孫孝哲居然這麼不爭氣，輕而易舉就被安西軍打了個大敗！」

　　「軍國大事，陛下應先問於左右丞相，再問於文武百官。」聽出李亨的話裡有刺，魚朝恩毫不客氣地回敬。「老奴不過是陛下身邊掌管車馬膳食的太監，能提出什麼高明之策來？還不是趕鴨子架，盡力讓陛下寬心麼！至於最後該如何決斷，全憑陛下聖裁，老奴即便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越俎代庖！」

　　幾根不軟不硬的釘子，頂得李亨一口氣喘不來，差點沒憋暈在當場。好在他做儲君多年，「忍」字功夫了得。楞了楞，強壓著命人將魚朝恩轟出去的衝動，沉聲說道：「朕不是已經習慣凡事皆交託於魚卿了嗎？裴冕他們幾個，雖然立有擁立之功，哪及得魚卿多年來鞍前馬後的情分？況且他們畢竟是當朝重臣，朕的許多體己話，跟他們說也不太合適！」

　　「陛下知遇之恩，老奴縱使粉身碎骨，也難以為報！」魚朝恩先前之所以拿話擠兌李亨，就有爭寵買好的意思。此刻聽皇帝陛下已經開始服軟，也不願做得太過分。躬了躬身子，低聲傾訴，「老奴乃無根之人，一顆心全繫在陛下身上。陛下器重老奴，是老奴的福分。哪天陛下覺得老奴不順眼了，老奴活在世也就了無生趣了。屆時不用陛下開口，自行走開便是，絕不敢心存怨懟！」

　　說著話，眼圈發紅，真的就淌出了幾滴淚來。

　　李亨見此，也是心裡一陣發軟。他器重魚朝恩，不僅僅是因為對方老謀深算，其中還有一種曾經共患難的情分在。久而久之，這種情分就變成了依戀，即便已經覺得對方氣焰囂張，也捨不得讓其離開。況且此刻魚朝恩在禁宮內外安插了無數親信黨羽，當真稱得位高權重。李亨也沒把握順順當當地將其從自己身邊驅逐走。

　　快步前，雙手攙扶起魚朝恩的胳膊，李亨也紅著眼睛安慰：「先生這是哪裡話來，哪裡話來？若無先生，哪有朕的今日？朕今天就在這裡答應卿一句，你我君臣一體，有始有終，絕不會出現刻薄寡恩那種事情。若是朕做不到，就讓……」

　　「陛下不可！」魚朝恩趕緊伸出手，連連搖擺，「陛下乃真龍天子，出口成憲，切不可隨便發誓。老奴剛才只是被痰迷了心竅，滿嘴胡柴罷了。陛下千萬別當真。千萬別當真。」

　　「唉！」李亨嘆息著搖頭，「朕雖然是九五之尊，卻著實不願意成為孤家寡人！身邊連個能隨便說說話的親信都沒有。」

　　「老奴知道陛下的難處。所以才勸陛下暫且忍耐一二！」魚朝恩也跟著嘆了口氣，然後擺出一副忠直敢言的模樣，諄諄教誨，「陛下請想，太上皇那邊，與高力士大將軍之間的情分，亦如陛下待老奴。那封常清擺明了是被高力士和邊令誠兩個聯手陷害而死，太上皇如果想重新獲得安西軍下的擁戴，便留不得高力士。可沒了高力士，太上皇有些不方便跟外人說的話，不方便交給外人做的事情，以後跟誰去說？讓誰去做？哪個看了高力士的下場，又敢再步其後塵？」

　　後半句話，可是著實說到了點子。直聽得李亨心花怒放。對啊，倘若身邊沒了高力士，父皇還能倚仗誰？然則不處罰高力士，他老人家又憑什麼平息封常清嫡傳弟子心中的怨氣？想到這兒，他微笑著點頭，「如此說來，著實是朕急躁了！這鬼天氣，先前還是冷風透骨，現在又是陽光曬得人渾身發燙。」

　　「靈武在大漠邊，向來就是早穿絲綿午穿紗的天氣！」魚朝恩接過李亨的話茬，笑著點頭。「不過陛下不用在此地忍受太久了。往南四百餘里的燭龍，據說有一處山谷內發現了多處湯泉，整個山谷的氣候四季如春。老奴已經派遣李靜忠前去勘察谷中地形，如果足夠開闊的話，便可以在那裡為陛下建一座行宮，陛下的親衛和滿朝文武都可以一塊搬過去！」

　　長安附近的驪山，便有一處帶湯泉的行宮，置身其中是如何的舒適，李亨早就體驗過。只是當時他還是太子，沒資格長時間在驪山行宮逗留罷了。如今乍聞自己也能擁有一座，立刻覺得欣喜異常。看了看魚朝恩滿是皺紋的老臉，裝模作樣地推辭道：「這個，是不是太奢侈了。畢竟朕才剛剛即位，朝中諸事未定。整軍備戰和將來收復失地，也需要大量錢財！」

　　「陛下無須為此等小事兒發愁。裴相那邊，老奴已經跟他商量過了。如今長安城淪陷賊人之手，來不及伴駕出巡的文武百官或隱姓埋名，或屈身事賊，剛好給朝廷空出許多位置來。而靈武地處偏僻，又無法開科舉選賢。所以還不如把多餘的官爵拿出來，由各地有名望和家底兒的士紳充任。一則可收地方士紳之心，二來麼，也可以補貼國用之需！」

　　繞著彎子說了一大車場面話，其核心無非就四個字，賣官鬻爵！李亨聽得清清楚楚，也知道此舉非長遠之計，然而對溫泉行宮和安逸生活的渴望，又令他生不起反駁之意。皺著眉頭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擺擺手，笑著道：「也罷，既然先生和裴卿都認為此舉可充實國庫，朕也就不令你等為難就是。但只此一次，咱們當它為權宜之計，無論如何都不可再做第二回！」

　　「老奴遵旨！」魚朝恩笑著拱手。靈武地處塞上，人丁單薄，既收不到多少商稅，也收不到多少田賦。小朝廷想要在短時間內發展壯大，必須採取一些非常手段。而賣官鬻爵，便是見效最快的手段之一。所以無論今天李亨反駁不反駁，他與裴冕兩個都會將賣官鬻爵的事情進行下去。只是有了李亨這個皇帝的首肯，做起來更名正言順一些而已。至於買到官爵的人，過後用什麼辦法收回成本？此舉對大唐的吏治將會產生什麼長遠影響，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作為一名太監，他實在管不了那麼多，也懶得管那麼多了！

　　※※※

　　得到了新皇帝李亨的支持，魚朝恩雷厲風行，與裴冕、房琯等人一道，以最快時間將朝廷的「加恩令」昭告治下各州郡。自正四品到從九品下，無論中樞還是地方，皆明碼標價。並且特別加注，鑒於眼下階段朝廷的實缺有限，所以實行先買先得的辦法。若是來得不夠及時，便只能按照「義助」朝廷的先後順序，排隊候補。但朝廷保證不會食言，待收復京畿、關內、河南、河北諸道淪陷之地後，便可以兌現承諾，錢貨兩清。

　　非但官職和爵位可以拿錢購買，為了表明大唐朝廷破釜沉舟的決心，天下僧尼的度牒也一併敞開供應。凡持有者無論是南派還是北派，禪宗還是淨土宗，哪怕一句經文都不會唸，也可以擇地建廟，所轄廟產永遠免除一切稅賦。

　　這一招，可是比候補官爵的誘惑力還要大。一瞬間，靈武城裡的剃頭匠忙得手臂都抽了筋。到處都是買了度牒準備「出家修行」的高僧，連昔日開妓院的老鴇，都忙著找人落發，以便給子孫後代留一塊遠不用向朝廷繳稅納賦的佛門淨土。

　　飲鴆止渴到了如此地步，也算曠絕古今了。魚朝恩、裴冕、房琯等人卻仍不滿足，很快，又推出了「振武令」。宣佈直屬於皇帝陛下的左右龍武軍，公開向全天下「招賢」。各地名門才俊，市井豪俠，凡能帶子弟前來為國效力者，十人便可授為火長，從九品陪戎校尉。五十人則實授隊正，正九品仁勇校尉。百人則實授旅率，正八品宣節。若是能拉著千弟兄來投，則無論出身，履歷，皆封從四品將軍。所帶部屬若能自備兵器戰馬，則職位封得更高，甚至直接賜與封爵也不無可能！

　　大唐素重軍功，武將升遷一向嚴格，往日士卒臨陣斬首三級，才能冊勳一轉。策勳三轉，方得官升一級。到了靈武小朝廷這裡，則一切都變得容易了。登時間，地方豪族紛紛派遣子侄帶著家丁前來投效。一些在塞上聚族而居，一直不服從地方官員管轄的堡寨、村塢，也紛紛出錢出人，給家族換取一個正式的名分。到後來，甚至連塞外幾夥惡名昭著的馬賊，也被朝廷的「誠意」給感動，在其頭領的統率下，洗心革面，宣佈為「國」效忠。

　　幾桶毒酒的日後影響如何暫且還看不出，然而在短時間內，卻使得靈武小朝廷的實力如同被吹了氣的豬尿泡一樣飛速膨脹了起來。臨時加蓋的國庫堆滿了銅錢和絲帛，臨時修建的牧場也跑滿了駿馬和牛羊。專門為李亨和文武官員修建的溫泉行宮更不用說，幾乎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迅速增長，如果不出什麼意外的話，趕在第一片雪花飄落之前，皇帝陛下已經可以在四季如春的湯泉暖閣中處理朝政了。

　　這些還不是最明顯的政績。事實上，收益最大的，是由朝廷直屬的龍武軍。從先前的三萬人迅速膨脹到了七萬掛零，並且當中近半為騎兵，著實稱得是兵強馬壯。

　　手中有了這支「勁旅」撐腰，靈武朝廷的底氣就與先前明顯不一樣了。再不肯低聲下氣地求著各路征戰在外的大唐軍頭們承認自己的唯一合法地位，而是開始指手劃腳，要求節度、鎮守使和都督們，必須按照朝廷的最新命令行動。

　　大唐帝國地廣萬里，中間又隔著安祿山的叛軍，朝廷的命令當然不可能迅速傳達到每名領軍的節度使、鎮守使、都督手裡。但是距離靈武較近的幾支力量，卻率先體驗到了天子的豪情壯志。有人欣然領命，有人含糊其詞，有人則使了些小手段，讓傳旨欽差連同聖旨，一併消失在半途中。

　　也有人真心擔憂國事，覺得皇帝陛下和朝中諸位新貴的舉動不太妥當，寫了表章勸阻，但這些表章連皇宮都沒機會進，全都被裴冕、房琯、魚朝恩等人直接丟進了廢紙堆。也不怪裴、房等新貴無海納百川的肚量，實在是大夥都有說不出的苦衷，早已經無法回頭了。

　　那當朝第一重臣裴冕，早年試水科舉，屆屆鎩羽而歸。好不容易搭了京兆尹王鉷的門路，在其帳下做了一個判官，偏偏王鉷又因為過分跋扈，惹得李氏皇族和楊氏外戚聯手打擊，最後落了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沒了王鉷這個大靠山，裴冕也就跟著被踢出了官場。好在他精神甚為堅韌，用盡渾身解數，又投於當朝權相李林甫麾下。不料連官服還沒等穿戴整齊，李林甫又重病亡故，子孫黨羽皆被楊國忠一網打盡。

　　因為投靠得晚，職位低微，所以裴冕受到的牽連不大。僅僅是割除了官職，逐回故鄉交地方官員監管而已。回到家中休息了幾個月，他重新振作精神，起身再戰。這回終於投得了個好東家，成為哥舒翰帳下的一名司庫參軍。

　　哥舒翰素有慧眼識珠之名，所看中的英才，皆奏請朝廷委以重任。裴冕也借著這股東風，與來瑱、魯炅、王思禮、高適、李承光、管崇嗣等人一道，平步青雲，從司庫參軍升任為河西節度使衙門的行軍司馬。

　　哥舒翰潼關兵敗，麾下眾將或降或散。裴冕因為被哥舒翰留在了河西處理軍中雜務，從而得以倖免。在哥舒翰投靠了叛軍，河西節度府人心惶惶之際，裴冕「果於用事，兼善變通」的特長終於得到了發揮的機會，與幾名留守官員一起，突然發難，鏟除了節度使府中準備響應哥舒翰號召向安祿山投降的國賊，然後帶著剩下的五千餘名老弱病殘，趕往京師勤王。

　　半路上，恰恰遇到了向西北逃難的太子李亨。裴冕當機立斷，保護著驚魂未定的李亨掉頭趕往靈武。隨後，又與杜鴻漸、魏少游、崔漪、李涵等人一起，將李亨推向了皇帝的寶座。

　　憑藉著這份擁立之功，裴冕終於也位極人臣，做了靈武小朝廷的中侍郎、同中門下平章事，權力達到了臣子所能觸及的最高點。然而，雖然作為大權在握的宰相，裴冕卻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並不安穩。論名聲和資歷，他比不開元十二年就做了奏授秘省校郎的房琯；論手中實力，他也比不征戰在外，將史思明部牢牢堵在井陘關以東不得寸進的郭子儀，李光弼；論根柢深厚，他甚至比不上原朔方留後支度副使杜鴻漸、六城水陸運使魏少游、節度判官崔漪等，唯一可以仰仗的，便是善於揣摩皇帝陛下的心思，事事做到別人前頭。

　　李亨不滿意於靈武小朝廷的單弱，急於擴充實力。裴冕當然要想盡一切手段達成目標。儘管這些手段，在別人看來都過於匪夷所思，過於急功近利。而左相房琯，此刻也跟裴冕一樣，迫切需要做到一些常人所不能之事，穩固地位。因此與裴冕彼此呼應，沆瀣一氣。

　　房琯原本是替巡幸蜀中的老皇帝李隆基試探太子態度而來，發現李亨搶班奪位的勢頭已經無法挽回的時候，立刻順水推舟，以李隆基的名義，口頭「冊立」李亨為皇帝。做了這件事之後，房琯便等同於自己斷絕所有退路，除非李亨能如願站穩腳跟，逼得老皇帝徹底交權。否則，必然要身敗名裂。

　　兩位宰相大人和皇帝李亨的需求一致，底下的人即便對新政有再多怨言，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了。況且如今朝中最有實力與裴冕、房琯等人分庭抗禮的大將軍郭子儀正忙於應付史思明的瘋狂進攻，實在無暇顧及背後的事情，也不願意為此惹得文武失和，所以裴冕、房琯和魚朝恩等人聯手打造的新政，味道雖然刺鼻了些，卻順順當當地執行了下去。

　　消息傳到了洛陽，安祿山大喜過望。立刻以八百里加急的方式傳令給孫孝哲，命其率部西征，務必將安西軍拖在汾州一線，不能分身他顧。同時，命崔乾佑部結束手中一切軍務，揮師北進，直搗殘唐餘孽的老巢。

　　孫孝哲和崔乾佑二將不敢怠慢，接到命令後分頭展開行動。一個出長安向西，尋找安西軍主力，試圖洗雪前恥。一個渡黃河向北，繞過路上可能的阻攔，逕自撲向靈武，以期建立不世奇功。

　　剎那間，京畿關內兩道烽煙滾滾，支持大唐的各路兵馬與兩支叛軍殺做了一團。無奈敵我雙方實力相差過於懸殊，除了安西軍還能勉強穩住陣腳，與孫孝哲部互有勝負之外。其他幾路唐軍，很快就敗下陣來，被崔乾佑從坊州一路趕向了靈州。

　　李亨的溫泉行宮地處於靈州最南端，還沒等竣工呢，便聽到了叛軍的號角聲。急得兩眼冒煙，不顧杜鴻漸、魏少游等老軍務的勸阻，下令整軍迎擊。左相房琯身兼西京招討使，又曾經熟讀兵書戰策，當仁不讓地做了大軍主帥。又奏請李亨，任命兵部侍郎王思禮、御中史中丞鄧景山為左右副手，戶部侍郎李揖為行軍司馬，中丞宋若思、起居郎知制誥賈至、右司郎中魏少游為判官，給事中劉秩為參謀。點起傾國之兵八萬，浩浩蕩蕩向南殺來！

　　※※※

　　只用二十幾天就從潼關般推進到靈州與慶州的交界，一路勢如破竹，崔乾佑所部叛軍也是人困馬乏。見房琯來勢洶洶，不敢跟他硬拼，主動大步向後撤退。

　　這一退，可就讓房琯提在嗓子眼兒處的心徹底落回了肚子裡。他原本也是提著麻秸桿打狼，兩頭害怕。此刻卻瞬間意識到了叛軍已經是強弩之末，立即揮動大軍追了去。雙方在洛源惡戰一場，崔乾佑兵少難支，再度主動退卻。房琯乘勝追擊，緊咬住崔乾佑尾巴不放。其他幾支先前被崔乾佑打敗的地方團練，在渾州縣尉李初進、懷安團練使張挺、罷交主簿劉昂、膚施縣捕頭陳再興等人的帶領下，也紛紛兜轉回來，圍著崔乾佑的後隊狠砸。

　　崔乾佑大怒，轉身回撲，存放在洛水河畔輜重營不幸又被安定捕快馬躍帶領民壯放了一把火。糧草器械損失無數，不得已，第三次狼狽退走，將剛剛到手的懷安、華池等地盡數丟棄，一直逃到坊州才停住了腳步。

　　雙方這一退一進，時間可就匆匆過去了二十餘日。北風漸起，被霜染紅了的樹葉紛紛揚揚從枝頭落了下來。如果戰事再拖延下去，今年冬天，雙方的將士就都要在野外苦熬了。

　　對於崔乾佑等幽燕將士還好說，畢竟他們都是老兵痞，見慣了風雪，眠沙臥雪屬於家常便飯。對於房琯、鄧景山、李揖等文人，銀裝素裹的荒野可是沒半點兒浪漫可言。白毛風一吹，寒氣直入骨髓，多厚的皮裘都抵擋不住。

　　為了早日能打回長安城，住進燒著地炕的暖閣。房琯派遣死士，給崔乾佑下書一封。信中歷數對方跟在安祿山身後，辜負皇恩，屠戮百姓等種種惡行，然後命令對方，要麼痛快地停住腳步，讓兩軍一分高下。要麼趁早投降，念在其迷途知返的分上，或許還能保住一條狗命。

　　崔乾佑大怒，立刻率部出城來戰。結果又被房琯擊敗，丟下千具屍體，狼狽逃回了城中，緊閉四門，任房琯派人在外面如何叫罵侮辱，也不肯再出頭。

　　房琯哈哈大笑，一邊表向李亨告捷，一邊分遣兵馬，去光復周圍郡縣。同時還不忘了派出偏師一支，由心腹愛將李光進率領，撲向京畿道的梨園寨，從側翼牽制孫孝哲，緩解後者對安西軍的壓力。

　　判官魏少游曾經在朔方軍中效力多年，領軍經驗頗豐。見房琯接連向外分兵，趕緊找了兵部侍郎王思禮、懷化將軍楊希文、奮威將軍劉貴哲等人，聯合起來向房琯進諫，請他小心謹慎，切勿中了敵人的圈套。

　　「圈套？」聽完眾人的諫言，房琯放下茶盞，哈哈大笑，「你等也是老軍務了，可聽說過為了誘敵深入，一退就是六、七百里的嗎？」

　　「末將，末將未曾聽說過！」眾人紅著臉，老老實實地承認。從靈州與慶州的交界，一直追殺叛軍到京畿道邊，雖然沿途斬獲甚少，卻也光復了許多城池。若說崔乾佑只是想把唐軍從靈武老巢吸引過來，以便一舉殲滅的話，這個誘餌，未免也太大了些。

　　況且實力對比這東西，原本就很微妙。當初崔乾佑長驅直入，很多地方望族都以為大唐已經日薄西山，紛紛與叛軍暗通款曲。如今輪到唐軍高歌猛進了，那些大戶豪門少不得又要將頭轉回來，再度向大唐這邊輸送糧草輜重。此長彼消，如今還真說不定誰的實力更強大一些。

　　「諸位一番苦心，房某甚為感動。但是房某的有些舉動，卻是不得不為！」見大夥都被自己問住了，房琯心裡好生滿足。笑了笑，十分客氣地解釋道：「京畿道附近不比靈武，形勢複雜異常。某些帶兵的將領，驕橫跋扈。仗著曾經僥倖勝過叛軍幾場，就不把陛下的旨意放在眼裡。念在其少不更事的分上，房某願意不計前嫌的派兵幫他一把。一則顯示陛下有容人之量。二來，也讓某些人知道知道，會打仗的不止他一個。大唐的國運還沒有絕，只要機會合適，良帥名將必然會接二連三地脫穎而出！」

　　那個驕橫跋扈的傢伙，無須明說，大夥也知道他到底是誰！紛紛咧嘴笑了笑，搖頭不語。只有兵部尚書王思禮，作為當年曾經經歷過潼關慘敗的老將，心裡頭還是覺得不踏實，猶豫了片刻，低聲說道：「那孫孝哲原本就是個瘋子，做事向來從不遵循常規。眼下外界雖然紛紛傳言他與崔乾佑不睦，可誰也保不準，他會突然轉了性。如今我軍的位置，恰恰處於孫孝哲的側後，如果他突然掉頭殺過來……」

　　「這就是本帥分兵去救安西軍的第三個目的！」沒等王思禮把話說完，房琯立刻大聲補充，「李光進所部皆為騎兵，驍勇善戰。既能向安西軍展示朝廷的真正實力，又能監視孫孝哲，以免其突然得了失心瘋，掉頭回援！不過根據本帥的判斷，這種可能性非常地小。孫孝哲當初被安西軍堵在長安城裡頭，連大門都不敢出了，也沒見崔乾佑發一兵一卒救他。如今輪到崔乾佑倒楣，孫孝哲豈能不報當日之仇？」

　　「這……元帥高見！」王思禮做了長揖，滿臉佩服之色。

　　即便心裡依舊不踏實，他也不敢再多說了。因為以房琯的口才，無論他說什麼，肯定都能給出合理的解釋來。況且當年他從潼關逃到李亨帳下後，本來該以喪師辱國之罪處死。多虧了房琯在旁邊美言，才保住了這條小命兒。所以於公於私，都不應再質疑主帥的決定，以免給後者的聲望與威信造成損害。

　　輕而易舉地統一了將士們的認識，房琯連夜翻看兵書，再度祭出一個奇招。將所部兵馬分為三班，輪番向崔乾佑挑戰。白天擂鼓吹角，叫罵不絕。晚則圍著坊州城大唱幽燕民歌。以效當年淮陰侯韓信四面楚歌，瓦解楚霸王軍心的故事。

　　崔乾佑被吵得苦不堪言，不得已，派人送出信來，主動請求三日後決一死戰。房琯見信大喜，將圍城的將士們撤回，全軍向後退到十里外的黃帝陵，擺下五方懸車星斗大陣，坐等崔乾佑前來送死。

　　那五方懸車星斗大陣，據說乃是初唐名帥李靖所創。一直失傳多年，直到天寶初，才重新現世，被很多書香門第收藏為兵家至寶。房琯乃名門之後，自幼飽讀詩書，當然不會落下如此奇珍。非但將《李衛公遺書》中所闡述的用兵道理背誦得滾瓜爛熟，而且能活學活用，將書後附錄的幾個經典陣型推陳出新。（注：正史，此戰發生於咸陽附近的陳濤斜，房琯以一介書生統帥大軍，胡亂指揮，導致李亨小朝廷全軍覆沒。虧得郭子儀從山西緊急派兵回援，才沒有被叛軍趁機鏟除。）

　　整個五方懸車星斗大陣分為左、中、右、後四部分。左右皆為騎兵，人數各在一萬上下，負責包抄兩翼，追亡逐北。中央則以牛車兩千輛為核心，車上有御手，射手各一，長槊手兩人。牛頭綁以匕首，以效田單破燕之典故。車轅之上，則綁以長矛、鐵槊，以仿姜子牙滅殷之韻神。在牛車背後，則是房琯親自統領的後隊，再細分為五行二十八部。

　　每部有主將一人，副將兩人，士卒一千。皆按照天上二十八宿的名字命名。由於決戰地點設在軒轅黃帝陵下，所以五行中以土為尊，計一萬人。由大唐天子李亨的塑像為主帥，澤被全軍。左丞相房琯為副帥，坐在一個高高豎起的四層樓車，代替天子發號施令。

　　其餘四行，則分為金木水火。每行七千人，編為七部。與天二十八宿的七座呼應。具體行動，則嚴格遵照樓車上打出的旗幟。待中軍的神牛大車把崔乾佑的隊伍衝散，則四行齊出，將叛軍碾成齏粉。

　　當年漢光武皇帝統帥鄧禹、吳漢、岑鵬、馬武二十八將，掃平各方豪傑，中興大漢。今日房琯也要憑此五方懸車星斗大陣，滌蕩叛逆，重振大唐。

　　崔乾佑這回動了真怒，一直縮在坊州城裡養精蓄銳，待房琯在城外將五方懸車星斗大陣部署好了，才點起三萬大軍，慢吞吞地，趕向軒轅黃帝陵「送死」。

　　看看敵軍已經走到兩里之內，坐在四層高的樓車上房琯沉聲下令：「吹角，懸車先行，二十八宿展開，滅此朝食！」

　　「諾！」六萬六千大唐健兒齊聲回應。或邁開步伐，或催動戰馬、牛車，轟隆隆向前壓去，宛若山洪決口，沿著黃帝陵前的緩坡，傾瀉而下！

　　「擊鼓！」

　　「擊鼓！」「擊鼓！」「擊鼓！」

　　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轟隆隆！

　　鼓聲如雷，旌旗獵獵，刀鋒反射出的寒光，照亮一張張年輕而又誠摯的面孔。

　　※※※

　　站在第一排的牛車之上，明威將軍馬躍豪氣干雲。

　　他本是安定城裡的一名捕快，平素的任務是捉拿匪徒毛賊，維持地方秩序。叛軍打到家門口時，不甘心跟著縣令一起投降，便帶著百餘名民壯砍死了縣令，殺出了城外。本想跑到汾州去投奔安西軍，誰料半路又聽到了王師反攻的消息，便又掉頭殺了回來，聯合起附近幾夥同樣不願意接受大燕國統治的豪傑，王洪、杜老大、許六子等，於叛軍的側後方百般騷擾。

　　他們知道自己的家底薄，經不起惡戰，所以也不跟崔乾佑的人硬碰。總是抽冷子打悶棍，淨撿敵軍中的老弱病殘下手，倒也混了個風生水起。

　　某日運氣爆滿，居然在洛水河畔發現了崔乾佑的一座輜重營。懷著大不了一死的想法，群雄冒險組織了一場奇襲。沒想到本該嚴加防範的輜重營裡，居然沒多少兵馬。被馬躍等人衝進去，一把大火燒了個精光。

　　可以說，唐軍之所以能順利地將崔乾佑打得節節敗退，馬躍、王洪和杜老大等人，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招討西京兼防禦蒲、潼兩關兵馬、節度等使房琯也明白這個道理，故而不吝重賞。上奏靈武朝廷，將一眾豪傑們全都封了將軍。從四品到六品不等，個個都令他們心滿意足。

　　受了皇帝陛下和宰相大人的知遇之恩，馬躍等人當然要湧泉相報。一路抖擻精神，每戰爭先，又立下了無數功勞。為了嘉許他們這種悍不畏死的精神，房琯親自手了「振武」兩字，命人繡在馬躍等人的將旗。振武軍的名號也由此叫開，成了左相房琯帳下獨一無二的精銳。

　　既然是精銳，被用在刀刃上也在情理之中。這次與叛軍決戰，房琯又親自點了馬躍的將，命其帶領王洪、杜老大、許六子等老友和李初進、張挺、劉昂、陳再興等地方將領的興武軍一起，指揮車陣，為大軍開路。

　　馬躍欣然領命，帶領麾下將士晝夜練習。終於趕在決戰日到來的前一個晚上，將懸車大陣操練熟了。雖然暫且還未能達到兵書上說的那種，「懸車一出，六軍辟易」的模樣，至少能讓車隊不在半路散架了。

　　咚咚咚咚，轟隆隆隆。鼓聲如雷，車輪滾滾。

　　馬躍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大聲吶喊的衝動。

　　已經是四品將軍了，他不能再向先前那樣毛手毛腳。否則不但給振武軍丟臉，也會給丞相大人、皇帝陛下丟臉。雖然皇帝陛下到底長什麼模樣，馬躍至今還沒弄清楚。

　　他唯一清楚的是，老馬家從他曾祖父那輩起，就沒出過什麼大人物。當年為了給自己活動個捕快的缺，父親將剛剛及笄的妹妹，硬塞給了主簿大人做填房，才勉強使得自己有資格吃一碗官飯。雖然妹妹成親之後的日子非常不快樂，可老馬家下，卻再沒有差役敢堵著大門兒欺負。

　　如今他已經成了四品將軍，職位遠遠超過了當年的縣令和主簿。若是哪天抽空回家鄉轉轉，還不知道會讓鄰里們羨慕成什麼模樣。當年的同僚們想必不敢再拿自己開玩笑，生就了一副勢利眼的主簿妹夫，如果他還活著的話，肯定也不敢再對妹妹吹鬍子瞪眼。

　　即便不為了報答左相大人的提攜，光是為了這份尊重，馬躍也要繼續奮勇衝殺。雖然手底下有幾個好兄弟曾經偷偷提醒，說左相大人很可能是準備將大夥當做過河的橋板踩。「橋板就橋板，老子不在乎！總比沒人用，爛在泥溝裡邊強！」當時，馬躍正色回應，理直氣壯。經歷了十幾年的官場傾軋，他現在可以容忍被人利用。換句話說，他可以容忍被當做犧牲和棄子，但是無法容忍自己繼續默默無聞。況且左相大人也不可能拿近八千人、兩千輛牛車當做棄子。那樣做，他和自殺還有什麼分別？

　　「呯！」一支丈許長的弩箭凌空射來，扎在馬躍面前的盾牆，搖搖晃晃。他的心思迅速從狂熱狀態冷卻，目光直視最前方。無數支長長短短的弩箭出現在他的視線內，帶著風，倒映著晨光，點燃熱血和死亡的序曲。

　　「加速！」馬躍將手中長槊舉過頭，奮力揮舞。在出戰之前，左相房琯曾經把他們幾個擔任開路先鋒的將領叫到一處，面授機宜。林林總總說了許多，但要點只有一個，就是保持牛車陣的速度，硬往敵人身上撞。只要能撞進敵軍隊伍，憑著車陣的餘速，也能將對方撕開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

　　對房大人的智慧，馬躍深信不疑。牛這東西雖然看起來慢吞吞，事實卻頗具蠻力。一旦發了瘋使起了性子，三、四個壯小夥都奈何不得。不像馬和騾子，即便看去再雄峻，兩個普通人讓你拿一根繩子就能制得住。

　　弩箭陸續落下來，或者被盾牆阻擋，或者射中拉車的牛，濺起一團團血花。一些牛車倒翻在地，擋住身後和臨近的車輛的去路，整個車陣出現了無數細小的缺口，但隊形還能基本保持嚴整。沒有被弩箭射中的人們紛紛用槊桿抽打牛臀，提高衝擊的速度。車上的射手也將步弓舉起來，慢慢拉成了半月狀。

　　羽箭破空，劃過一百五十餘步距離，徒勞地落在了地。射手們太著急了，以至於忘記了弩箭和步弓的射程差距。他們絕望地互相看了看，鬆開弓弦，將身體蜷縮在盾牆之後，繼續耐心等待。有人在等待中被弩箭跟盾牆一起穿透，慘叫著死去。有人則將身體趴得更低，手指扣在車轅，關節處僵硬雪白。

　　近了，近了，車陣冒著冰雹般的弩箭向前推進，每一步，都付出極大的代價。但叛軍依舊在步弓的有效射程之外，射手們徒有反擊之心，卻沒有還手之力。而叛軍當中的弩車，卻不知道有多少輛，彷彿不要錢般將弩箭接二連三射過來，射得牛車的唐軍將士東倒西歪，宛若暴風雨中的荷葉。

　　「加速！」「加速！」「衝過去，人死鳥朝天！」馬躍揮舞著振武軍大旗，瘋子般朝著自家的嫡系部屬大喊大叫。他身邊的射手已經被弩箭釘死在車轅，御手的胳膊也挨了一弩，鮮血順著牽牛的韁繩溪流般往下淌。然而他卻無法顧及到這些，只能拼盡一切力量鼓舞士氣。

　　再這樣下去，不用敵軍來殺，車陣自己就崩潰了。光挨射不能還手的滋味太難受，無論對將領還是對他們手下的人，都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煎熬。左相大人在準備五方懸車星斗大陣之時，肯定沒想到叛軍手中，能有這麼多弩車存在。也肯定沒想到，弟兄們在弩箭的攢射下，士氣能否始終保持如一。可現在再提這些，已經沒有任何意義，如果掉頭逃走，將沒有任何防禦設施的牛車後面和側面暴露給敵人，大夥只會死得更快！

　　不光是馬躍一個人意識到了危機，李初進、張挺、劉昂、陳再興等地方將領，也不約而同地帶動自家部屬，壓榨出牛車的最後一點速度。沉重的牛車開始狂奔，車輪壓在枯草地上，帶起轟轟的黃色煙塵。前方的視野開始變得昏暗，弩箭散發出來的寒光一點點變得模糊。是順風，所以煙塵才會向敵軍那邊颳。老天保佑，馬躍又驚又喜，繼續扯開嗓子大喊大叫，「加速，加速，壓死他們，壓死他們！」

　　回答他們的是更密集的弩箭。一百五十步距離，非但伏遠弩能準確命中目標，普通擎張弩，也達到了有效射程。後者不像前者那麼有力，那麼巨大，但勝在更快，更靈活。密密麻麻地穿過煙塵，將唐軍將士一個個釘死在前進的道路。

　　定遠將軍王洪倒下了，就在馬躍身邊的戰車上，手裡握著一根弩箭，兩隻眼睛睜得滾圓。這個獵戶出身的漢子，昨天還拉著馬躍嘮叨，說要把左相大人給的賞錢帶回家中，買四百畝地，置十幾頭頭牛。「我算過了，洛水那邊地肥，一畝地每年能打將近兩百五十斤麥子。收了麥子後，還能在地裡邊種一茬子黍子。你別笑，咱不圖收成，就圖它長得快，秸稈可以割了曬乾，存起來供牛羊過冬。」

　　當時杜老大還笑王洪目光短淺，不像個大唐的將軍。王洪卻堅持說，當官的人都得如房琯那樣肚子裡有一馬車學問，自己卻只能認出自己的姓，連句完整的場面話都說不利索，根本就沒當大官兒的命。能撈到個定遠將軍做，已經不知道是幾輩子積下的福報。人要知足，倘若繼續得寸進尺的話，福氣就變薄了，兒孫們會受磨難。

　　如今，他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用掉原本屬於兒孫的福分了。帶著他的大員外夢，永遠睡在了塵埃裡。

　　又有一輪弩箭射來，將王洪那輛車的射手釘死在他的遺體旁。駕車的御手嚇破了膽子，扯動挽繩，試圖使牛車停下來，掉頭逃命。歸德中郎將杜老大從旁邊的牛車跳過了，手起刀落，砍死了膽小的御手，奪過挽繩，催促牛車繼續向前。

　　「加速，加速，壓死他們，壓死他們！」杜老大扯開嗓子，大聲高呼。

　　「加速，加速，壓死他們，壓死他們！」無數人在周圍扯開嗓子回應，被煙塵阻隔，聽不清楚到底是誰。沒被煙塵嗆死的射手們流著眼淚，再度拉開弓弦，搭羽箭，再度指向正前方看不見的所在。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核心軍陣中央的樓車上，傳出了一陣淒厲的號角聲。那是可以放箭的指示。

　　「嘣！」「嘣！」「嘣！」「嘣！」倖存的射手們，爭先恐後地鬆開弓弦。數以千計的箭矢從車陣飛起來，落向叛軍的頭頂。或者被盾牌阻擋，或者射中目標。百名叛軍將士同時慘叫著倒下，堅固的方陣出現了許多小缺口。可下一個瞬間，又有數以百計的叛軍士卒，舉著盾牌從後面湧前，將弓箭射出的缺口擋了個嚴嚴實實。

　　「奶奶的，老子就不信這個邪！」刀客出身的許六子瞪著通紅的眼睛，從盾牆後探出半個身體，將羽箭連珠般射向對面。煙塵太大，看不清具體是哪個目標。但不用瞄準，如此密集的隊形，即便閉著眼睛矇，也偏不了太多。

　　對面的敵陣中，有面將旗轟然而倒。緊跟著，數以百計的弩箭和羽箭反射回來，將許六子所在的牛車徹底淹沒。當箭雨落盡，牛車變成了刺蝟。許六子身中了十幾支箭，兀自雙手抓住車前的盾牆，堅持著不肯倒下。兩隻圓睜的大眼中，寫滿了痛苦與不甘。

　　箭來矢往，敵我雙方在一百步距離內，面對面互相射擊。弩的穿透力變得極大，每次命中目標，都能將盾牆和躲在盾牆後的唐軍將士穿在一起，帶向猩紅色的天空。弓的射擊頻率，則在此刻發揮到了最佳地步，站在牛車的射手們直起腰，彎弓搭箭，箭箭帶起一串血花。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核心軍陣中央的樓車上，角鼓聲綿綿不絕。沒有絲毫感情，也不帶任何變化。向前，向前，放箭，放箭，彷彿這是破敵的唯一招數，也是唐軍所憑藉的僅有一招。

　　仗打到這種地步，雙方的弓箭手幾乎實在比拼意志力。誰先挺不住，誰就要徹底落入下風。即便沒有太多臨陣經驗，馬躍也清楚地意識到了這一點。咬著牙，他將振武軍大旗放下，彎腰將染滿了袍澤鮮血的步弓舉了起來，推臂，拉弦，對準煙霧後的敵人主陣，射出了平生第一箭。

　　「嗖！」羽箭騰空之後，飛向遠方。不知道是否射中了敵人，馬躍希望射中了。還有不到四十步，這個距離，射中便是致命傷。他又迅速抓起一根破甲錐，拉弓，放箭……

　　「嗡！」羽箭破空聲在他耳邊響起，有些古怪，帶著一點點尾音。他驟然扭頭，看見身邊的御手滿臉駭然。一支塗了油的羽箭正扎在車轅之上，箭身上，冒著縷縷青煙。

　　「火箭？他們準備放火！」馬躍身子一緊，已經搭在弦的羽箭瞬間飛出，不知道射到了哪個方向。

　　還有五十步，五十步。馬躍痛苦地想，瞪圓的雙眼裡充滿了絕望。車轅的羽箭冒出了火苗，跳動如風中之燭。御手抽出腰間橫刀一刀砍去，將燃燒著的箭桿劈落於地。然而，所有掙扎舉動都是徒勞的。更多的火箭從天空中撲下來，釘在牛車的盾牆、車轅和車輪。跳起了更多的火苗，淒美奪目。

　　幾乎所有牛車的人都放下了弓箭，抓起身邊一切可用的東西，奮力救火。敵軍的攻擊卻不間斷，第二波火箭迅速襲來，中間還夾雜著無數火把。然後是第三波，數百枚塗滿了牛油的藤球，綁在弩箭，發射升空，掠過不到五十步的距離，落下，砸中牛車，轟然炸裂。

　　馬躍左側的牛車起火。車的三名士卒不得不跳下來，徒步逃命。後面的車輛卻收勢不及，直接撞在他們身上，將他們壓得筋斷骨折。

　　緊跟著，他右側不遠處的一輛戰車也變成了一個大火球。兩名士兵既無法撲滅火焰，又不敢冒被身後車輛撞死的危險，揮舞著橫刀，手足無措。有人從旁邊遞過根長矛去，試圖讓受困的人拉著長矛跳到另外一輛牛車。還沒等他們做好準備，起火的戰車突然來個急煞。拉車的耕牛掉轉頭，斜著衝向自家隊伍。

　　「轟！」一輛正在前進的牛車躲避不及，與起火的車輛撞在了一起。兩輛戰車的所有士卒都被拋了起來，摔到了地面，然後被綁在某隻牛角的匕首活活捅死。

　　更多的火箭和火把落下來，將車陣攪得更亂。更多的耕牛被火焰嚇瘋，再不受御手控制，掙脫鼻環，橫衝直撞。更多的戰車翻倒，將更多的將士拋在了自己人的車輪下，槊鋒前。更多的熱血湧出，更多靈魂飛煙薰火燎的半空，滿臉茫然。

　　火攻還在繼續。崔乾佑常年在塞上與草原部落作戰，對付馬、牛等大型牲畜駕輕就熟。叛軍在他的指揮下，將更多的火把和油球點燃，用手投向車陣正前方。不求直接殺傷唐人，只求驚嚇耕牛。

　　紅蛇飛舞，金星升騰。車輪揚起的煙塵轉眼間就被火焰驅逐，地面突然變得比天空還亮。拉車的黃牛撒開四蹄，奪路狂奔。小量向前，大部分掉頭向後，還有一些徹底發了瘋，橫著撞向身邊的同伴。整個懸車大陣，在敵軍面前不到四十步的地方分崩離析。車的唐軍將士或者被牛拉著向自家後軍跑，或者被掀翻在地，碾得粉身碎骨。

　　懷安團練使張挺從牛車跳下來，試圖救援自己的家鄉子弟。他的膂力非常大，接連拉住了兩頭發了瘋了耕牛，令車上的人得以平安脫身。第三輛牛車呼嘯而來，綁在車轅的長矛直接刺進了他的後腰，半尺長的矛頭從前腹透了出來，將他挑上半空。張挺伸手抓住矛頭，厲聲斷喝「啊──」一聲。

　　矛桿「喀嚓」一聲折斷，他的身體落地，然後被車輪無情地碾過，血肉模糊。

　　罷交主簿劉昂也在想方設法自救，這個文人出生的將領，勇氣一點兒也不比糾糾武夫來得差。只見他抓起一根著著火的長矛，迅速塞進了一輛牛車的車輻之間。木製的車輻被卡住，發出「咯咯」的聲響。下一個瞬間，車輪碎裂，牛車倒翻。車上的士卒跳下來，側身閃開另外一輛失控的牛車，順手扯住蕩在半空中的挽繩，給上面的人創造更多的逃生機會。

　　發了瘋的耕牛，遠非人力所能阻擋。被拉住的牛車只是稍稍停頓了一瞬，便又開始橫衝直撞。但有這一瞬間停頓，已經足夠車上的人做出求生舉動。他們紛紛縱身跳下，在劉昂周圍聚集成一團，同時揮動兵器自保。

　　幾頭發了瘋的耕牛被殺死，屍體和已經起火的車輛堆在一道，組成了一個簡單的街壘。更多的倖存將士開始向街壘後靠近，同時將其逐步擴大。罷交主簿劉昂站在人群中央，大聲疾呼，「這邊來，這裡。堵住這個口子，把這塊木頭點著了。牲畜怕火，只要我們周圍有火，牛就不敢靠近！這裡，這裡，快點兒……」

　　他的舉動提醒了更多的人。僥倖沒有被自家戰車輾死，也沒有被綁在牛角的匕首刺穿的大唐健兒們，紛紛仿效，利用以及倒翻的牛車和死去耕牛的屍體，組成了一個個簡單的避難所。坐在四層高樓車的房大才子還沒有發佈新的命令，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先想辦法自我救助，然後在尋找機會殺敵或者離開戰場。

　　明威將軍馬躍也被人救了下來。身邊還跟著二十幾名當初一道殺出安定城的民壯。他們目光裡充滿了仇恨，不只是對叛軍，更多的是對左丞相房琯。自打敵人開始用火箭反擊，自詡為當世武侯的左相大人，就沒發出任何命令。就像已經睡著了，或者原本沒打算讓牛車的將士活著回去。

　　「到劉大人那邊去，他那邊人多！」馬躍迅速看了看周圍的情況，作出了自認為最合適的選擇。現在就掉頭回撤的話，即便不被追過來的敵軍殺死，也會被房琯那王八蛋當做臨陣脫逃來正軍法。還不如湊起更多的人，再作打算。

　　罷交主簿劉昂抱的大概是同樣的想法，見馬躍帶著一夥人向自己這邊走，連忙揮刀大叫：「馬將軍，這裡，咱們一起，固守待援。還有機會，房大人那邊還有二十八宿大陣沒……」

　　他的聲音，突然哽在了喉嚨內。有支羽箭凌空而來，正中他的脖頸。不遠處，一身鐵甲的崔乾佑丟下騎弩，抽出橫刀。刀尖奮力前指，「殺，活捉姓房的呆子！」

　　「殺，活捉姓房的呆子！」叛軍將士哄然回應，大笑著，催動戰馬，跟在掉頭反衝的牛車之後，奔向房琯的二十八宿大陣。

　　※※※

　　望著戰場的滾滾濃煙，大唐左相、招討西京、防禦蒲潼兩關兵馬元帥房琯兩眼發直，身體僵硬得宛若一具死屍。

　　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這樣？這可是書上記載，田單破燕的招數！更何況還經過了兵聖李衛公的調整？

　　沒有人回答得了他的疑問，即便田單和李靖兩人重新活過來，也沒這個本事。火牛陣是在半夜突然發難，絕不會擺在燕軍眼皮底下讓人看三天三夜；懸車陣最重要的條件是速度，傻子才會用老牛來代替戰馬。至於五行二十八宿的神秘作用，那是袁天罡的研究範疇，李靖可以用腳趾頭發誓，自己對星象這東西沒半點兒興趣，更不會將其寫到兵裡邊。（注：後世託言李靖所作的偽兵很多，包括最負盛名的「李衛公問對」，亦為偽造。）

　　書裡邊沒寫耕牛遭到火攻之後，就會不受主人控制。書裡也沒寫敵軍看不懂五行二十八宿裡奇正關係，直接強攻過來會怎麼辦。可這兩種情況，眼下房琯全遇到了。懸車大陣燒了一陣之後，便徹底崩潰。發了瘋的耕牛們不顧鼻孔處傳來的刺痛，拖著獵獵燃燒的戰車和戰車燒成一團火球般的將士，四下亂跑。有的在半途中傾覆，有的在狂奔中倒下，更多的則臨陣倒戈，低下綁著匕首的牛角，徑直向五行二十八宿衝來。

　　「大帥，大帥，敵軍開始加速！」

　　「大帥，大帥，崔，崔乾佑親自帶領騎兵殺過來了！」

　　站在樓車頂端，負責保護房琯並傳遞命令的親兵遲遲得不到主帥的指示，不得不大聲提醒。近於咆哮的呼喊終於讓房琯的心思從震驚和痛苦中回轉，遲疑著看了看越來越近的火光，他啞著嗓子吩咐，「傳令給左右兩軍，馬上出擊，阻擋，阻擋驚牛，還有，還有叛軍！」

　　嗚咽的角聲響起，與樓車上的旗幟一道，將房琯的命令傳向左右兩翼的騎兵隊伍。「嗡！」兩翼的將士發出了一陣騷動，卻沒有任何人響應號召，率部前阻攔火牛和叛軍。隱隱地，還有幾句罵聲傳了過來，透過戰場的喊殺聲，傳入了樓車附近將士們的耳朵。

　　「傳令，讓楊希文、劉貴哲兩個率部出擊，阻截叛軍。傳令啊！」房琯不知道左右兩翼為什麼不肯服從自己的安排，還以為是號手們陽奉陰違，朝著眾人大呼厲聲重複。

　　號手們回過頭，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滿臉無辜。房琯被看得心頭火起，拔出橫刀就準備捍衛主帥權威，副帥王思禮見狀，趕緊伸手攔住了他，「丞相，他們已經將命令發出去了，是楊希文、劉貴哲兩個不肯奉命。戰馬和耕牛一樣，都怕火燒。咱們的騎兵即便現在衝上去，也阻擋不了瘋牛！」

　　「那，那崔乾佑怎麼膽敢攻過來！」危急關頭，房琯居然還保留著一分戒備，瞪著王思禮的眼睛，等他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覆。

　　「丞相大人請仔細看，叛軍的騎兵推進很慢。他們要先遣步卒，滅了自己點起的那條火線，然後才能繼續發起進攻！」王思禮強忍住一把將房琯從四層高的樓車衝去推下去的衝動，沉聲提醒。

　　房琯聞言抬頭，果然發現，叛軍聲勢雖然浩大，速度卻不是很快。在馬隊前，有大量的步卒來回跑動。很多人身都背著一個沉重的大口袋，有時甚至是兩個，見到大的火堆，則將口袋丟衝上去，將烈火壓滅。見到零散在戰場上，茫然不知所措的唐軍將士，則圍攏上前，高高地舉起手中橫刀。

　　僥倖沒被烈火燒死的唐軍將士組織不起有效抵抗，或者被俘，或者被殺。房琯看得兩眼冒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本帥，本帥沒想讓他們去送死，真的沒想……」

　　他不清楚自己在說給誰聽，也許只是為了讓自己心裡感到好受些，也許是解釋給天空中那遲遲不肯散去的數千冤魂。雖然在安排懸車戰術之前，他的確存了利用敵軍，消耗一下地方武裝的心思，以免日後這些人居功自傲，不肯好好服從朝廷調遣。

　　「大人現在需要做的是，鼓舞士氣，準備跟叛軍決一死戰！而不是對著天空悔過！」王思禮憐憫地推了房琯一把，大聲提醒，「您手中還有四萬八千人，比叛軍那邊多得多。只要沉著應對，未必沒有機會反敗為勝！」

　　「對，本帥這邊人多，人多！」房琯點點頭，木然回應，「傳令，讓李揖帶領水行隊推到陣前，阻擋瘋牛。水，水能克火。讓劉秩所部木行隊跟在水行隊之後，豎起長矛，阻擋叛軍騎兵！」

　　如果照這個命令執行，水行隊肯定要叛軍的騎兵衝來活活踩成肉醬。王思禮忍無可忍，將房琯推到一邊，朝著號手和旗手命令：「丞相大人有令，左右兩翼騎兵出擊，迂迴到戰場側面，牽制敵軍。水、木兩隊，向前推進四十步列陣。先用弓箭射殺瘋牛，遲滯叛軍行動。再用長槊和長矛斜支荊棘牆，防備騎兵衝擊。火、金兩隊，跟在水木兩隊身後，隨時準備前接應。土隊原地待命，保護中軍帥旗！」

　　「諾！」號手們和旗手們答應一聲，將王思禮的命令用角聲和旗幟傳遍全軍。左右兩翼的騎兵們又發出一陣騷動，然後在楊希文、劉貴哲兩位主將的帶領下，避開已經衝到近前的火牛車，緩緩向敵軍側翼迂迴。水隊和木隊則丟下故作神秘的十四宿星旗，快步前列正常步兵戰陣，同時用羽箭將衝回來的火牛一一射成刺蝟。

　　託腳下地形之福，牛車回衝速度越來越慢。被羽箭反覆攢射之後，大部分都倒在了半途當中，只有少數的幾十輛，被射得像刺蝟一般，帶著滿身的火苗，衝進了唐軍隊伍。擋在牛車前方士卒紛紛栽倒，哭喊聲不絕於耳。更多的士卒在將領的逼迫下衝前補位，殺死已經成為強弩之末的瘋牛，推翻燃燒中的戰車。然後將已經燒成一團焦炭的袍澤屍體從車廂裡拉下來，嘆息著擺到陣後。

　　幾乎所有死在牛車的將士，都圓睜著兩隻眼睛。縱使渾身下的皮膚和血肉被燒得一團焦黑，依舊不肯放棄心中的怨念。魏少游、杜鴻漸等老軍務在隊伍中往來穿梭，不停用厚賞和榮譽來鼓舞士氣。但所有看到了死者眼睛的人，都心裡冷颼颼的，手中的兵器也和心臟一樣地涼。

　　幾小隊叛軍的先鋒繞過火堆，跟在牛車後衝過來，向水、木兩隊發出箭矢。他們手中拿的同樣是大唐軍隊特有的伏波將軍弩，擊發起來非常便利。一弩射出之後，將弩弓在自家馬鞍側一蹭，就可以重新掛好弓弦。從五十餘步外發動攻擊，衝到陣前時已經連發兩矢，然後在戰馬與槊牆發生碰撞之前的一瞬間，來了個俐落的轉身，由正轉斜，向兩翼跑開，同時又射出了第三矢。

　　水木兩行中的弓箭手在宋若思、賈至兩位文官的組織下，紛紛舉弓反擊。羽箭追著對方的馬尾巴，冰雹般落了一地。「別管他們怎麼跑，覆蓋射擊，覆蓋射擊！」有人大聲提醒，可惜聽見者不多。只有少數從朔方軍抽調過來的老卒，及時自行調整了戰術，將跑在叛軍攻擊隊伍最後的幾名騎兵射翻在地，然後又用長槊一一戳死。

　　兩翼的騎兵此刻也與叛軍發生了接觸。唐軍方面左右各自有一萬上下，而叛軍派出來保護自家兩翼的騎兵則各自只有三千。人數上，雙方相差非常懸殊。然而戰鬥力方面，卻恰恰與人數成了反比。三千叛軍的騎兵，都是燕趙兩地身經百戰的精銳，有了先前大破牛車陣這一輝煌戰績的鼓舞，個個奮勇爭先。而唐軍這邊，則多為當年東宮六率和龍武軍中的少爺兵，本來就沒見過多少血，又明知道自家主帥是個呆，心中對獲勝不報半點兒希望，剛與敵軍一接觸，就紛紛敗下陣來。

　　「左右兩翼恐怕支撐不住！」王思禮在樓車看得真切，皺著眉頭，向房琯稟告。

　　「那，那該怎麼辦？」房琯此刻已經徹底六神無主，扯了下對方的衣袖，乞求般詢問。

　　「從中軍各派兩千人去增援他們，順便督戰。您以丞相身分傳令給楊希文和劉貴哲，如果膽敢放任對方的騎兵從側面衝到樓車之下，就拿他們兩個的人頭明正軍法！」

　　王思禮嘆了口氣，繼續替主帥出主意。房琯當然是照單全收，一邊命令親信拿著自己的信物去威脅楊希文和劉貴哲，一邊膽顫心驚地問道：「如果他們兩個還擋不住叛軍呢？咱們怎麼辦？如果水、木兩行情況怎麼樣了，你看他們還能撐多久嗎？我覺得崔乾佑好像把大部分兵馬都集中在中軍了，他後撤了，他為什麼要後撤？準備幹什麼？他好像，好像在重新整隊！啊，我明白了，剛才那幾一次是試探，這次才是真正的攻擊，這次才是！對不對，對不對！」

　　「大人高明！」王思禮由衷地讚嘆了一句，然後強行將房琯拉在自己胳膊的手掰開，躬身施禮，「大帥在這裡坐鎮，末將這就去接應水、木兩行弟兄。我走之後，大人根據形勢，隨機應變。如果看見末將的戰旗倒了，大人請記得跟陛下說一聲，咱河西軍的漢子，從上到下，都對得起大唐！」

　　說罷，也不管房琯如何反應，轉過身，大步走下樓車。

　　「王將軍……」房琯伸手去拉，卻扯了個空。望著王思禮魁梧的背影，兩眼中難得湧出了一份敬意。

　　※※※

　　王思禮什麼都聽不見，耳畔，只有弟兄們在火海之中的慘叫聲。這個場景他太熟悉了，幾乎天天出現在噩夢裡。每次半夜醒來，他都會手捂胸口，拼命喘息，額頭上滾滾而落。

　　在潼關之外，崔乾佑就是使用火攻的辦法葬送了二十萬大軍。當時，王思禮帶領兩萬騎兵為先鋒，衝殺在了隊伍最前方。卻不料被崔乾佑以柴草車塞住道路，四下放火。結果官軍大敗，死傷不計其數。王思禮全憑著個人勇武，才勉強殺開了一條血路，逃回了潼關。

　　緊跟著，火拔歸仁挾持了哥舒翰去投奔安祿山，王思禮不甘受此奇恥大辱，奪門逃命。急慌慌如喪家之犬般逃到了靈武，本以為可以給朝廷盡一份應盡之力，誰料連太子殿下的面都沒見到，就被武士拿下，推出門外開刀問斬。

　　多虧他平素為人豪爽，出手大方，在京師時與房琯等名士走動頗勤。於是，後者看在當年那些酒水和歌女的分上，在太子面前給他說了幾句好話。只殺了李承光一人，留他王思禮率領其餘喪家之犬戴罪立功。

　　然後，他就開始了噩夢般的待罪生涯。不光被救命恩人房琯瞧不起，而且被文武同僚嗤之以鼻。不光是他，整個靈武朝廷，從上到下，提起河西軍三個字來，幾乎每個人的嘴角都會向下撇一撇。同樣作為大唐北方四鎮之一，人家朔方軍自打叛亂一開始，就屢屢突入河北，並且在危難時刻，將史思明父子牢牢堵在了井陘關之外。人家安西軍，雖然曾經有洛陽慘敗之恥，可最近卻崛起了一個姓王的晚輩，帶著萬把遠道而來的疲兵，硬是將孫孝哲壓得躲在長安城的高牆之後幾個月不敢出門。而河西軍呢，在潼關城外一戰喪師二十萬不說，主帥哥舒翰還帶著近百名將領一道投了敵！

　　這等奇恥大辱，令王思禮無時無刻都倍感煎熬。潼關之戰河西軍輸得一敗塗地不假，可是河西軍也曾經將叛賊擋在關外大半年，始終沒讓他向西推進半步。朝廷自己按捺不住性子，急於求成，非要逼著哥舒翰出兵，還讓邊令誠老賊拿封常清和高仙芝二人的下場，不停地來威脅。

　　結果，仗打輸了。一再逼迫著河西軍出關與敵人決戰的皇上沒責任，天天罵河西軍時縮頭烏龜的文人墨客們沒責任，在軍中指手劃腳，搬弄是非的老太監邊令誠沒責任。所有責任都要已經癱瘓了兩年多的哥舒翰及其麾下的將士們背。無論將士們是已經戰死沙場，還是繼續在替大唐帝國陣前賣命！

　　這不公平！王思禮每天夜裡對著空蕩蕩的屋子，都會低聲吶喊，這不公平。可他不能喊給任何人聽，也沒人肯聽他的辯解。哪怕是耐著性子聽他囉嗦兩句，然後再大聲駁斥亦不可能。好不容易有了一個證明自己並非懦夫，證明河西軍下並非一無是處的機會，主帥的位置還給了書生出身的房琯。而王思禮本人，只是被當做樊噲、英布之流，調到房琯帳下充當帶兵撼陣之將。

　　樊噲、英布就樊噲、英布吧！沒有樊噲、英布，光憑著蕭何、張良這些謀臣，也建立不起來大漢帝國。本著機會難得的心態，王思禮決定繼續隱忍。於是，一路，他忍著楊希文、劉貴哲的擠兌，忍著李揖、劉秩等人的白眼，忍著主帥房琯的傲慢與剛愎，只求能再度披上戰袍，親手砍下崔乾佑的頭顱，洗血昔日恥辱。誰料想，房琯不僅僅是剛愎傲慢，從武將角度來看，此人簡直一無是處。連一些基本的戰術常識都不懂得，更甭說臨陣調度指揮。唯一可以提得起來的，恐怕就是膽氣還有些，沒嚇得率先逃跑。可這份膽氣還能堅持多久，王思禮沒半點兒把握！

　　如果身為主帥的房琯率先逃走的話，身邊這五萬多將士，恐怕沒多少能活著走下戰場。人的兩條腿從來就跑不過四條腿的戰馬，更何況崔乾佑所部叛軍已經在城裡邊養精蓄銳多時，就等著這一天。

　　所以，王思禮必須親自頂到第一線去，哪怕只是為了延緩大軍潰敗的時間，給弟兄們創造從容撤離的機會，也要頂上去。爬下木製的樓梯，他抄了根長槊，在手裡掂了掂，然後高高舉起，「火、金兩行，跟我來！」

　　「火、金兩行，跟我來！」親衛們大聲重複，將副帥的命令傳遍全軍。回應者卻非常寥寥，火行、金行對應的十四星宿，一萬四千弟兄，抬起眼望著高高在上的樓車，不知道是否該聽從王思禮的調遣。

　　「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皺了下眉頭，王思禮唸著朱雀七宿的詳細名字點兵。話剛喊了一半兒，又狠狠地揮了下長槊，大聲喊道：「去他娘的朱雀、白虎，老子是王思禮，現在要帶人去跟叛軍拼命。是男人的，就跟著我來！」

　　「大人要去跟叛軍拼命，是男人的，就跟！」親衛們再度扯開嗓子，將王思禮的召喚傳遍全軍。

　　「大人……？」火行和金行的將領們愕然驚呼，抬頭又看了寂靜無聲的樓車，猶豫著，遲疑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兩翼的騎兵還在潰退，從中軍調過去的援軍，也無法讓他們穩住陣腳。在兩翼勝利的激勵下，正面的叛軍也開始了瘋狂攻擊，無數匹駿馬風馳電掣般衝過來，或者將長槊和木矛組成的叢林撞出一個巨大的缺口，或者被槊鋒和矛鋒捅穿，與背的騎兵們一齊，命歸黃泉。

　　主帥房琯，還是拿不出任何解決危機的辦法。只是拎著一根鼓槌，將樓車的牛皮大鼓敲得震天般響。擋在正前方的水、木兩行將士聽聞鼓聲，強打精神，與騎馬衝來的敵軍鏖戰，一排倒下去，又迅速補一排。然後再被馬踩刀砍，踉蹌著倒在血泊之中。

　　有幾名騎兵被敵軍的攻勢嚇破了膽子，倉皇從前方逃回，畏懼大唐軍律，他們不敢向敵樓靠近，只是試探著兜著圈子。幾支羽箭從背後射過去，留下其中一人，其餘皆狼狽逃遠。

　　很快，水木兩行也出現了崩潰跡象。密集的軍陣被敵軍用鐵騎砸開了無數道血口子，每個口子都屍骸枕藉。李揖和劉秩使出全身解數收攏隊伍，怎奈他們都是文官，平素仗著左相大人在背後撐腰，還能勉強鎮住麾下的將士。如今在生死關頭，卻再也無法贏得將士們的信任，讓後者把性命毫不猶豫地交到他們的手。

　　倒是魏少游和杜鴻漸，好歹是朔方軍的人，憑著身邊的幾百名朔方軍老兵，勉強還能站穩腳跟。但是，誰也保證不了他們到底能支撐多久。敵軍太強悍了，而身邊的隊伍中，新兵又太多，戰鬥力根本不能同日而語。

　　王思禮不敢再等，跺了跺腳，帶著自己僅有的四十幾名親衛，平端長槊，大步向前走去。一邊走，一邊扯開了嗓子大聲嚷嚷，「咱們中計了，統統中了崔乾佑的詭計。他故意把咱們從靈武引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將大夥一舉全殲。跟我去拼命，大夥或許還能殺出一條活路。如果逃走的話，誰也不能保證退路有沒有其他埋伏在等著你們！」

　　話太長，親衛們來不及重複，只能扯開嗓子不斷強調：「跟著副帥，跟著副帥。副帥打過仗，知道叛軍虛實。跟，跟，想求一條活路的就跟！」

　　不知道是被王思禮激情所感染，還是被親衛們的話語所打動。火、金兩行隊伍亂了亂，幾支打著昂日雞、畢月鳥、張月鹿、翼水蛇的隊伍，邁步跟在了他的身後。緊跟著，呂崇賁與張俊、吳冕、韓輝祖等原河西軍將領，帶著各自的直系部屬，從土行中走了出來，大步向王思禮靠近。隨即，更多的將士從火、金、土三行出列，快速於王思禮背後重新整隊。

　　呂崇賁與張俊、吳冕、韓輝祖等原河西軍將領分散開來，成為整個隊伍的支撐點。他們簇擁著王思禮，逆著退下來的潰兵，緩緩向前壓。很多潰兵在逃命途中，發現了副元帥親自殺了來，楞了楞，慚愧地轉過頭，重新走向了戰場。

　　「我們從潼關退到了長安，又從長安退到了靈武！」王思禮不管別人聽沒聽見自己的聲音，自顧大聲疾呼，兩行熱淚順著憔悴的面孔滾滾而下，「如果此戰再退的話，王某不知道還能逃到哪裡去！王某不想再逃了，王某要站著死，死得像個男人！」

　　「去死，去死，死得像個男人！」身邊的親衛只聽明白了最後一句，扯開嗓子，一遍又一遍地向大夥重複。

　　「去死，去死，死得像個男人！」無數人聲音在他耳邊轟然回應，王思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抬起胳膊，用小臂的皮甲蹭了下臉，大步向前，花白的鬍鬚在風中飄舞。

　　※※※

　　越往前走，崩潰的跡象越明顯，失去戰意的士兵丟掉兵器，順著敵軍的攻擊方向，亡命奔逃。而崔乾佑麾下的幽燕精銳則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用割麥子一般將他們割倒，然後再縱馬踩去，將屍體踩成一堆堆肉泥。

　　到了此刻，戰爭的勝負已經毫無懸念。或者說，從二十餘日前兩軍剛剛發生接觸的那一瞬，懸念就根本不曾存在過。崔乾佑之所以大步後退，既不是因為畏懼房琯的才名，也不是因為糧草輜重被民壯們所燒，他之所以費了偌大力氣，將房琯從靈州與慶州的交界處，一步步引到坊州來，是為了一戰全殲唐軍主力。讓靈武小朝廷即便有高山大河所憑，也找不到足夠的士兵參與防守。

　　毫無疑問，他成功了。沒有任何軍事才華的房琯，身上的傲慢與固執卻一點兒不比大唐的其他官員少。幾乎像一頭傻麅子般，舔著獵人故意撒在地的鹽粒兒，一頭栽進陷阱。黃帝陵前一敗，再想逃回靈州，就得奔行六、七百里。即便房琯能僥倖逃出崔乾佑早已在暗中佈下的天羅地網，沿途中，也有騎牆觀望的地方武裝，急不及待地用唐軍將士的腦袋向崔乾佑交納投名狀。

　　「抓呆子！」「抓呆子！」一名身穿都尉鐵衣的幽州將領大聲叫嚷著，率隊橫衝直撞。周圍的唐軍將士不敢阻擋，紛紛讓開去路。而他們的人數實在太多，隊形又站得過於密集，一時間，竟無法完全逃散。鐵衣都尉撇了撇嘴，手起，刀落，帶起一片血光。

　　「鑿穿，鑿穿！鑿穿了直接去抓姓房的呆子。別在這些人身耽誤工夫！咱們過會兒有的是時間割首級！」另外一小隊幽燕騎兵呼嘯而過，大聲向同夥發出提醒。腳下這種待宰羔羊，殺多少都沒什麼意義。真正的大魚在不遠處的樓車，雖然笨了一點兒，傻了一點兒，好歹也是一任宰相。

　　「鑿穿，鑿穿！」周圍的幽燕騎兵大聲響應，放棄身邊閉目等死的可憐蟲，繼續向唐軍隊伍縱深處穿插。他們幾乎受不到什麼像樣的攔截，此刻唐軍的人數反而成了最大的阻礙。即便從背後刀砍馬踏，也需要花費一點兒時間。更何況偶爾還會遇到那麼一、兩個嚇傻了連轉身逃命都不敢的傢伙。

　　「要命的閃開！擋路者死！」鐵衣都尉知錯能改，立刻調整戰術，帶領麾下弟兄向前猛攻。

　　身後的漁陽精銳見樣學樣，紛紛放棄收割頭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鑿穿唐軍大陣。如此一來，周圍的唐軍敗得更加狼狽。為了給敵人讓開道路，甚至不惜將跑得慢的自家袍澤推倒在地。

　　「這些廢物，軟蛋！」鐵衣都尉催動座騎，不屑地將擋在面前的一個背影撞翻。然後橫刀斜撥，從背後抹斷另外一人的脖頸。天空中的陽光瞬間暗淡，隨即又瞬間亮得刺眼。他猛然抬起頭，發現周圍已經沒有了唐軍。而正前方不遠處，卻有一名花白鬍鬚的唐將，擎著桿長槊，徒步向自己衝了過來。

　　「來得好！」鐵衣都尉大喜，雙腿用力夾緊馬腹。將軍的頭顱雖然不如房書呆值錢，但肯定遠遠超過普通士兵。反正是摟草打兔子的事情，不用怕耽誤太多功夫。

　　胯下座騎被夾得長嘶一聲，驟然加速，身體向飛一樣，從半空中向花白鬍鬚唐將撞去。眼看著前蹄就要踹中花白鬍鬚的胸口，卻不料對方猛地一閃身，居然搶在被踩中前的瞬間避開了馬蹄，隨即左臂前推右臂下壓，借著轉身閃避的勢頭，一槊捅向戰馬的小腹。

　　「噹！」鐵衣都尉探臂揮刀，替座騎擋下了這一刀。沒等他直起腰，花白鬍鬚的第二槊已經又刺了過來。這回目標是他的後腰，槊鋒的寒光冷氣逼人。鐵衣都尉將身體向側面歪了歪，讓開要害，同時再度催促座騎發力。憑著人和戰馬的嫺熟配合，他躲開了這致命一擊。卻被側前方捅過來的三桿木矛同時找上，小腹、大腿、小腿同時洞穿，整個人被從馬鞍挑起來，高高地架了半空。

　　「啊……」鐵衣都尉丟下橫刀，大聲慘叫。他的親兵嚇得面如土色，瘋了般前搶奪主將屍體。花白鬍子微微冷笑，手中長槊上挑下刺，轉眼間，連捅三人落馬。

　　失去了主人的控制，戰馬悲鳴著來回打轉。這隊漁陽騎兵的攻勢戛然而止，敵我雙方攪在一起，圍著鐵衣都尉的遺體搏命。

　　「梅花陣！」花白鬍子斷喝，迅速退入幾名衝過來的唐軍當中，與大夥一起組成了標準的梅花陣型。五桿長槍，一根長槊，交替著向前攻擊，交替著互相掩護。攻擊力度瞬間加倍。凡是被梅花陣找上的叛軍將士，無論是騎兵還是步卒，統統一合斃命。

　　「像我這樣，結梅花陣。趁著敵軍衝不起速度來，把他們扎成肉串！」花白鬍子見自己的反擊手段成效顯著，立刻將其朝身邊的人推廣。

　　「大將軍有命，大夥分散開，結梅花槍陣，攻擊前進！」周圍親衛們齊聲高呼，將花白鬍子的命令傳給更多的人。

　　「大將軍有命，用梅花槍陣破敵！」周圍的士兵們一邊按照平時的訓練整理陣型，一邊將花白鬍子的經驗傳得更遠。

　　呂崇賁、張俊、吳冕、韓輝祖等原河西軍將領本來就經驗豐富，聽到王思禮的命令，稍一琢磨，就明白了此法切實可行。各自組織起身邊弟兄，逆著敵軍殺來的方向，以小型步陣發起了反擊。

　　由勢如破竹瞬間變成了舉步維艱，叛軍將士明顯無法適應。幾名急於建功立業的漁陽將領，幾乎是自己撞到了迎面推來的梅花槍陣。轉眼間，身就被捅出了四、五個大窟窿，血順著傷口狂噴而出。

　　主將身死，親衛如果無法搶回他的遺體，就要被斬首示眾。一干漁陽精銳立刻紅了眼睛，不顧戰馬的速度優勢已失，拼命向前猛衝。一個人的勇武抵不六個人的嚴整配合，轉眼間，刀飛、馬倒，馬背的漁陽精銳被挑半空，鮮血和內臟灑了滿地。

　　「去死，去死，死得像個男人！」王思禮大聲吼叫著，帶領弟兄們繼續前推。不過是四十幾個彈指工夫，一整隊漁陽精銳成了他們的槍下亡魂。緊跟著，他們衝向了下一隊，趁著敵人沒找到應對辦法前，肆意屠戮。

　　又一小隊騎兵在矛叢中消失，已經崩潰的唐軍陣列中，出現了一個巨大支撐點。圍著這個支撐點，數千存了必死之心的將士紛紛彙集，漸漸將支撐點匯成一個孤島，又由孤島匯成一片陸地，一座移動的鋼鐵叢林。

　　叢林背後，無數匆匆逃命的唐軍將士猛然發現，其實敵人也沒長著三頭六臂。脖頸中了刀一樣會掉腦袋，小腹中了槍一樣會腸穿肚爛。五方二十八宿大陣沒能取得天的照應，但他們或許自己能挽救自己。

　　一些正試圖逃命的人，遲疑著停下了腳步。轉眼，便有更多的逃命者，咬了咬牙，掉頭向鋼鐵叢林處彙集。兵部尚書王大人都不要命了，老子又何惜一死。拼了，殺一個夠本兒，殺兩個賺一個。

　　當人不再畏懼死亡的時候，世便沒有任何東西能摧毀他們的意志。面對突然變得強大的唐軍，漁陽精銳們不知所措。就像一夥衝進羊群裡的餓狼，本以為可以吃個痛快，誰料綿羊們突然亮出了牙齒，變成了一群獵狗。

　　「纏上去，纏上去，別讓他們拉開距離。」

　　「先刺馬，後刺人！橫刀短，佔不到咱們的便宜！」

　　唐軍隊伍中，來自河西的老兵們充分發揮了種子的作用。一邊帶隊向敵軍反擊，一邊大聲將對付騎兵的經驗向周圍人傳授。東宮六率和由各地彙集到靈武的士卒，本來就受到過一定廝殺訓練。此刻得到了「高人」指點，立刻勇氣大增，居然將當年在白馬堡學到的東西，發揮了個十足十。

　　這下，叛軍可就有點吃不消了。原本試圖鑿穿唐軍攔阻，直接去活捉房大書呆的隊伍，不得不改變目標，回頭支援自家袍澤。原本負責捉拿俘虜、收割死者和傷者腦袋的輔助兵，也不得不停止繼續作孽，小心翼翼地防備唐軍反撲。有些親眼目睹主將被活活捅成篩子的騎兵，甚至偷偷地撥轉了馬頭，只待發現形勢不妙，就立刻策馬逃走。

　　中央戰場的局勢，從一邊倒的屠戮，變成雙方僵持。攻擊受阻的漁陽騎兵一次次呼喝著前衝，卻又一次次被王思禮等人用步槊和長矛給捅了回來。戰鬥最激烈處，人和馬的屍體躺了滿地。鮮血匯流成河，四面八方蔓延，將秋日的原野染得猩紅一片。

　　崔乾佑迅速發現了苗頭不對。

　　在戰場兩翼他只投入了六千騎兵，就已經將兩萬唐軍徹底擊垮。而戰場中央，他整整放進去了一萬五千漁陽精銳和七千普通步卒，卻被三萬多大唐輕甲步兵給硬頂到了現在。並且這三萬多唐軍步兵，還不是在同一時間投入戰場。

　　「有古怪！」他跳馬鞍，雙腿站起來仔細觀看。很快，就明白了原因所在。「那人是誰，花白鬍子的那個，好像有點眼熟？」

　　「是王思禮，大帥您的手下敗將。在潼關之戰時，您曾見過他！」旁邊的參軍記性非常好，也站在馬鞍向戰場中央望了望，迅速給出答案。

　　「去幾個人，生擒他！」崔乾佑迅速向戰場掃了一眼，冷笑著發出命令。

　　此刻敵我雙方勝負已分，王思禮的逆襲不過是迴光返照而已。不可能起到挽狂瀾於既倒的作用！在穩操勝券的情況下，崔乾佑不介意多玩一些小花樣，為自己的赫赫戰功增加幾圈傳奇的光環。

　　兩名以勇力著稱的中郎將欣然領命，各自帶了五十名曳落河，策馬而出。一邊向戰團靠近，一邊扯開嗓子嚷嚷道︰「大帥有令，生擒王思禮。大帥有令，生擒王思禮。沒把握的人趕緊讓開，別耽誤老子立功！」

　　跟王思禮所部唐軍絞殺在一處的幽燕精騎們原本就已經被殺得膽寒，聽見來自背後的吶喊聲，趕緊就坡下驢。從戰團最周邊開始撥偏馬頭向兩翼繞，一層層梯次退避，很快，就在與唐軍正對方向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正在率部酣戰的王思禮猛然發現眼前發亮，迅速抬頭，剛好看到十幾匹駿馬呈倒雁翅型，結伴向自己衝了過來。馬背的騎手個個盔甲鮮明，手裡拎著根皮索，在半空中風車般旋轉。

　　「套馬術！」有股警兆迅速在王思禮心中湧起，吶喊聲脫口而出，「大伙小心！提防他們手裡繩索！」

　　套馬術是草原部族生存的基本技能，男孩子通常從八、九歲時開始學，一直學到成家立業。使到精妙處，一根皮索拋出去，隔著二十餘步，亦能鎖死奔馬的脖頸。安祿山為將多年，對唐軍優勢和弱點瞭如指掌。所以根據自己的觀察了解，刻意將套馬術進行了針對性的改進。在兩軍僵持之際由曳落河驟然使出，每每都能收到奇效。

　　當初在潼關城外，河西軍與燕趙精銳有限的幾次試探性接觸當中，很多人就栽在了對方這一招。本來憑著一腔熱血和精良的鎧甲器械，大唐男兒們結陣而戰，還能勉強與叛軍一爭短長。誰料曳落河們根本不與唐軍的步陣硬碰，先是用羽箭來回奔襲騷擾，然後掏出套索，隔著老遠，看準哪個就把哪個一拖而走。沒幾次，就讓唐軍大陣徹底崩潰了。

　　今日叛軍又使出殺招，王思禮等人豈能不加以雙倍小心。饒是如此，當第一波套索隔空襲來之時，依舊有四、五名士卒被拖出了軍陣。周圍的袍澤趕緊出手施救，卻趕不上對方的撤走的速度。借著戰馬的腳力，得手的曳落河們扯著皮索迅速遠飆，沒幾步，就將套索裡的唐軍士卒拖翻在地，扯成碎片。慘叫聲順著血跡遠遠傳回，令聞者無不膽寒。

　　「生擒王思禮！生擒王思禮！」第二波曳落河又呼嘯而來，臉笑容顯得分外猙獰。

　　眼看著剛剛凝聚起來的士氣又要被叛軍硬生生打散，王思禮把心一橫，單手把長槊給舉了過了頭頂。呂崇賁與張俊、吳冕、韓輝祖等原河西軍將領與王思禮配合多年，知道彼此的心意。見王思禮身開始後仰，立刻齊聲斷喝︰「舉矛，舉矛，預備──」

　　「舉矛，舉矛，預備──」一片怒吼聲中，數千根長矛大槊高高地舉了起來，立成一片驕傲的鋼鐵叢林。

　　擲矛術，王思禮瘋了！在遠處欣賞戰況的崔乾佑瞳孔驟然收縮成了一根針。擲矛傷敵是大唐步卒的基本戰術之一。但那通常都用在敵我兩軍剛剛發生接觸之時，每名參與的士兵手邊肯定還有第二根備用的長矛。而像王思禮現在這般將手中長矛、大槊丟出去，接下來，他們就只能用隨身橫刀硬撼騎在馬上的大燕國精銳了。

　　沒有長度優勢，橫刀對騎兵，幾乎就是找死！還沒等崔乾佑猜出王思禮的想法，一片矛影已經騰空而起，飛過短短二十步的距離，將手持套索的曳落河們連人帶馬釘翻在地。

　　「跟我上！」一矛出手，王思禮便不再看戰果，拔出橫刀，跟著矛影向敵軍撲將過去。呂崇賁、張俊、吳冕、韓輝祖等人帶著各自的嫡系部屬緊隨其後，如狼似虎，捨死忘生。

　　一百名眼睛長在頭頂的曳落河被從天而降的長矛釘死了大半兒，剩下一個個騎著馬在原地打轉，衝也不敢，退亦不能，目光裡充滿了畏懼。

　　「殺！」王思禮要的就是這個機會，雙腿發力，整個人如同鷂子般騰空而起。半空中猛地向下一揮刀，將某名手足無措的曳落河砍掉了半個腦袋。

　　「殺！」張俊第二個衝到，看準一名曳落河，揮刀橫掃。倒霉的曳落河被掃斷了一根大腿，身體慘叫著從馬鞍另外一側掉落。胯下的座騎卻也在同一時間被張俊的橫刀割傷，痛得悲鳴一聲，連蹦帶跳。拖著自家主人在人群中衝出老遠，直到身的血差不多流乾了，才一頭栽倒，將已經失血而死的曳落河壓了個筋斷骨折。

　　「殺！」呂崇賁、吳冕、韓輝祖等人相繼趕到，跟在王思禮背後，揮刀四下猛砍，眨眼間，將剩下的曳落河誅殺乾淨。王思禮喘了口氣，再度舉起刀，指向周圍驚詫莫名的燕趙騎兵，「衝過去，纏住他們，別讓他們拉開距離！」

　　「衝過去，衝過去！」眾將齊聲響應，踏著淋漓的鮮血大步向前。見到敵人是一刀，見到戰馬也是一刀，完全將生死置之度外。

　　被已經煮熟的鴨子從鍋裡跳起來狠咬了一口，崔乾佑氣得暴跳如雷。「殺了他，殺了他，不用捉活的了，亂刃分屍！還有房琯那個書呆，也給老子一塊殺了。殺了他們，替死去的曳落河祭靈！」

　　「諾！」他身邊一直沒動的另外七百曳落河答應一聲，策馬衝上，與已經開始反撲的燕趙精銳一起，潮水般向王思禮身邊猛攻。

　　呂崇賁、吳冕、韓輝祖等河西軍將領則帶著各自的嫡系，將王思禮的側面和身後團團圍住。寧可讓叛軍的戰馬踩上自己的頭顱，也不肯給對方偷襲自家大將軍的機會。

　　戰場中央的形式，徹底被攪成了一鍋糊塗粥。某處大批大批的燕軍騎兵，團團圍著一小股死命頑抗的唐軍將士群毆。與其臨近的一團，則是大批大批的唐軍步卒，揮刀絞殺幾十名燕軍精銳。一個戰團剛剛分出勝負，下一個戰團就立刻開始展開。我中有你，你中有我，吶喊呼號，聲音震天。

　　在王思禮等人的指點帶動下，叛軍騎兵的優勢根本得不到有效發揮。而在叛軍的瘋狂反撲當中，王思禮等人想要重新結成戰陣，也絕無可能。雙方幾乎是面對著面揮刀互砍，或者殺死敵手，或者被敵手殺死。每行一步，都踏在陰陽兩界的分隔點。

　　兩名曳落河左右包抄，試圖夾死王思禮。混戰當中，他們胯下的座騎無法衝起速度。被王思禮輕鬆地避開了一個，然後將另外一個開腸破肚。呂崇賁緊跟王思禮腳步，刀尖一挑，戳在了一匹戰馬的眼睛上。痛得戰馬人立長嘶，將背的曳落河摔成了滾地葫蘆。

　　安國將軍張俊身材靈活，跳過去，一刀抹斷地上曳落河的喉嚨。就在此時，有名騎兵從馬背跳下來，雙臂抱住了他的肩膀。張俊扭腰，甩背，將騎兵像甩麻袋一樣甩向衝過來的敵人。兩名曳落河被他砸下了座騎，第三人卻在落地前的瞬間，丟出了手中的狼牙棒，正中他的面門。

　　「啊──！」受了傷的張俊發出野獸般的悲鳴，跌跌撞撞地揮著橫刀，衝入敵群。兩名騎兵被他砍斷了大腿，慘叫著落馬。一把橫刀也找上了他，從肩膀抹到腰間，噴出耀眼的赤紅。

　　他扭頭看了看，將橫刀拋過去，砸中兇手的鼻梁骨。然後朝衝過來接應自己的王思禮等人咧了下嘴巴，仰面栽倒。

　　「長卿！」王思禮痛得撕心裂肺，呼喊著張俊的表字，跳起來，將斷鼻梁骨的敵人砍落戰馬。早已砍成了鋸子的橫刀受不住力，嵌在敵人的屍體斷成了兩截。他在落地的瞬間低頭抄起一桿無主的狼牙棒，將遞過來的數桿兵器全部砸飛到半空當中。

　　周圍的壓力驟然增大，四處都是陌生面孔。王思禮揮動狼牙棒，砸碎一人的面門。隨後側身躲開踏過來的馬蹄，反手上撩，將馬背騎兵的膝蓋砸得粉碎。

　　騎兵慘叫著墜馬，沒等落地，就被衝過來的呂思賁等人剁成了碎塊。另一名曳落河近距離丟出套索，套住王思禮的胳膊。王思禮用力猛拉，搶在對手策動戰馬之前，將其扯落在地，然後大步衝去，一棒將頭顱砸進了胸腔。

　　又一名曳落河徒步欺進，雙手各揮一把包銅鐧，舞得像兩架水車。王思禮向後退了半步，然後跳起來，連人帶狼牙棒一道向對方腦袋砸下去。棒的鐵蒺藜和銅鐧表面撞在一起，火星飛濺。曳落河被震得口吐鮮血，狼狽退走。王思禮也吐了口血，從背後追他，一棒砸折此人的脊梁骨。然後將狼牙棒當做暗器丟向距離自己最近的敵人，伸手奪過兩根銅鐧，舞出兩團光影。

　　曳落河們紛紛退避，周圍的壓力瞬間變輕。緊跟著，耳畔隱約傳來了歡呼，王思禮收住腳步，迅速抬頭。只看見呂崇賁、吳冕、韓輝祖等人又向自己靠攏過來，個個臉上寫滿了悲憤。

　　「來，再殺幾個，給長卿報仇！」他咧開通紅嘴巴，笑著發出邀請。早已懷了必死之心的眾將卻紛紛搖頭，用兵器向自家後軍指了指，嘴裡說不出任何話語。

　　「怎麼了？」王思禮迅速轉身回望，只見高聳的樓車，早已不見了左相房琯的身影。幾名燕軍打扮的士卒沿著無人把守的樓梯快步衝上，先一刀捅破牛皮大鼓。再一刀，將大唐戰旗凌空劈落。

　　「唐！」嶄新的旗面被風吹得在半空中展開，遮住眾人頭頂所有陽光。

　　※※※

　　旗落，兵散！

　　兵部尚書王思禮的臉色登時變得如同雪一樣蒼白。他先前之所以捨命帶隊逆衝敵軍，圖的就是給大夥創造一個相對從容些的撤退機會，卻萬萬沒有料到，左相房琯大人「撤退」起來，是如此的乾脆果決。

　　帥旗倒了，主帥帶著身邊親信逃了，軍心和士氣一落千丈。這仗，再打下去還有什麼意義！迅速向周圍看了一眼，王思禮用左手銅鐧指了指敵軍相對稀少東南方，大聲命令，「老呂，你帶著弟兄們從那邊衝出去。我帶著近衛隊給你斷後！」

　　「末將斷後，大將軍先走！」素來對王思禮唯命是從的呂崇賁忽然轉了性子，搖搖頭，慘然而笑，「房琯那王八蛋逃回去後，肯定會把戰敗的責任全推到咱們頭上。末將嘴笨，說不過他。所以必須得大將軍自己回去跟他對質！」

　　「對，末將掩護，大將軍先走！」其他幾名來自河西軍的老將，也紛紛出言附和呂崇賁。

　　「你們！」王思禮被氣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心裡卻明白屬下所言句句屬實。幾個月前潼關慘敗，逃回去的老太監邊令誠就把責任全推到了哥舒翰身上。房琯雖然讀了一肚子聖賢書，為人卻未必比老太監好哪裡去！

　　就在這一猶豫的瞬間，壯武將軍韓輝祖已經挺身而出。「殺崔乾佑！」劈翻衝到自己面前的一名敵將，他刀尖斜指，大聲疾呼：「老子要去殺崔乾佑！不怕死的跟我來！」

　　「殺崔乾佑！」「殺崔乾佑！」數百名漢子轟然回應，跟在壯武將軍韓輝祖身後，義無反顧地向敵軍帥旗衝了過去。

　　正準備輕鬆收拾殘局的叛軍將士被衝楞了，慌忙阻止人手攔截。韓輝祖揮刀劈翻一個，又劈翻一個。沿著敵軍暴露出來的縫隙，奮勇前進，宛若一隻飛蛾，撲向了生命中最熾烈的終點。

　　幾十名弟兄在他身側與身後倒下，還活著的，則踏著敵人和袍澤的血跡，繼續昂首前行。這一刻，他們的眼睛裡面沒有恐懼，也沒有怨恨，只有遮不斷、蓋不住也撲不滅的驕傲，獵獵燃燒。

　　「剩下的人，跟著我！」又看了一眼韓輝祖等人那魁梧偉岸的背影，王思禮彷彿要把這一切刻在心裡般，重重點頭。然後，用銅鐧指向東南方，再度發出命令，「還活著的，跟我來。從這邊殺出去，別讓弟兄們的血白流！」

　　「殺出去，跟著大將軍往東南方殺！弟兄們的血不能白流！」呂崇賁帶領幾名將領大聲重複，同時使盡全身解數，力求能組織起更多的人一道突圍。

　　兩支隊伍朝著不同方向，迅速拉開距離。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叛軍措手不及，被衝開了一橫一縱，兩條血淋漓的大口子。在不遠處調兵遣將的崔乾佑察覺出王思禮的意圖，迅速做出調整。隨著一陣歡快的戰鼓聲，前去衝擊唐軍帥旗的燕趙精銳們，紛紛撥馬轉了回來，一隊隊奮勇爭先，狼群般從四面八方堵住了唐軍的去路。

　　在敵我雙方都有準備的情況下，手持短兵器的步卒，很難擋住騎兵們的輪番攻擊。很快，壯武將軍韓輝祖身邊就沒有了弟兄。他拎著一把搶來的彎刀，繼續向崔乾佑的帥旗靠近，每前行一步，背後都留下一大灘血跡。

　　崔乾佑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笑呵呵的看著他。既不躲避，也不前迎戰。韓輝祖向前又衝了兩步，殺死兩名擋路的曳落河，自己身也又多了一條傷口，與先前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一起，慢慢抽走他最後的體力。

　　一名曳落河拋出繩索，套住了他的肩膀。他伸出左臂挽住繩索，拖曳著繼續前進。得手的曳落河拼命磕打座騎，牛皮搓的繩索在二人的僵持中迅速拉緊，迅速勒入韓輝祖的身體中，不斷發出咯咯的聲響，卻始終無法將他拖動半步。

　　「投降，看你是條漢子的分上，我向大帥求情，饒你不死！」一名來自漁陽的將領不忍看韓輝祖繼續受折磨，低聲奉勸。韓輝祖回敬了他一聲冷笑，另外一隻手臂艱難地回過來，將已經砍豁了的刀刃在牛皮索來回拉鋸。眼看著皮索就要被割斷，又有幾名曳落河衝前，在他身又加了四、五道束縛。韓輝祖掙扎了幾下，發現在劫難逃。咬了咬牙，掉轉刀頭，用手抓住前半截刀刃，狠狠插進了自己的小腹。

　　「噗！」血光濺起半人多高。幾名手持皮的曳落河不解地看著繩索中的唐將緩緩倒下，眼睛裡充滿了困惑。

　　「別割他的首級！」崔乾佑也被唐將的英勇嚇了一跳，擺擺手，斥退湧到屍體旁邊的幾名親信，「放開他，等打掃完戰場，找人認一下他的名字，厚葬！」

　　「諾！」親信們答應一聲，怏怏地退了回來。崔乾佑望著地面的屍體嘆了口氣，又繼續吩咐，「傳我的命令，別再耽誤工夫。凡是不肯棄械投降者，直接亂刀砍死。」

　　「諾！」周圍的親信答應一聲，用號角將命令傳遍整個戰場。「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隨著一陣陣鬼哭般的角聲，曳落河與燕趙精銳們再度改變戰術。不再奢求能活捉王思禮等人，而是準備用最快速度結束戰鬥。

　　突圍的道路，瞬間變得艱難了十倍。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四、五條，甚至更多的生命。每解決一波擋路的敵軍，身邊的弟兄們都會倒下厚厚的一整排。王思禮奮不顧身地廝殺著，奔走著，身的血水如溪流般往下淌。根本分不清那些是敵人的，那些是他自己的。他身邊的呂崇賁和吳冕兩個也是渾身是血，跌跌撞撞，隨時都可能倒下。

　　可殺過來的叛軍卻越來越多，越來越狡猾。他們像狼群一樣互相配合著，忽遠忽近，抽冷子便在隊伍中狠狠撕下一大塊血肉。每一次，都試圖將突圍者的隊伍，推向徹底崩潰的邊緣。

　　「大唐！」王思禮仰天大叫，銅鐧前指，迎著敵軍的戰馬衝了過去。「大唐！」呂崇賁帶著百餘名老兵緊緊跟上，用血肉之軀，迎向叛軍的馬蹄。

　　衝不出去了，這一刻，所有明白了自己處境的人都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求能捍衛大唐男兒的尊嚴。哪怕死，也要面對的敵人，而不是轉過身，在背後留下恥辱的印記。

　　迎面撲過來的曳落河們喜出望外，迅速拉了幾下韁繩，準備直接用戰馬將這些不要命的對手踩扁。王思禮搶在被敵軍座騎撞飛之前，向旁邊避了半步，然後蹲身橫掃，用銅鐧砸折了兩根馬腿。

　　馬背的曳落河措手不及，慘叫著跌落。呂崇賁揮刀劈過去，將其直接開腸破肚。周圍的老兵們也湧前，或者被戰馬踩成了肉醬，或者在千鈞一髮之際砍斷了馬腿。敵我雙方攪在一處，血肉橫飛。

　　定遠將軍吳冕頭盔被戰馬踢飛，整個人仰面朝天摔倒。就在對手準備給他最後一擊之時，他又突然從血泊地跳了起來，拉住對方掃過來的刀刃，奮力下扯。同時將手中的橫刀貼著對方的胳膊捅了過去。「啊！」得意忘形的敵將被捅了個腸穿肚爛，慘叫著墜馬。吳冕跌跌撞撞地跑了幾步，抓住戰馬的鬃毛，一躍而上。然後揮舞著橫刀，朝往敵軍最密集的地方，一邊衝，一邊大聲吼叫：「漢兵出頓金微，照日明光鐵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雲騎騑騑……」

　　他已經是強弩之末，吼叫聲裡沒有半分破陣樂的壯美之感，卻令所有聞聽者，心中寒意頓生。

　　「蹙踏遼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飛……」定遠將軍吳冕前衝，前衝，如癡如醉。他彷彿又回到了當年投筆從戎，準備到塞上博取功名的少年時光。那時的大唐，跺一跺腳，連天山頂的萬年積雪，都要悄悄打個冷顫。

　　「少年膽氣凌雲，共許驍雄出群。匹馬城南挑戰，單刀薊北從軍……」定遠將軍吳冕唱著大唐軍歌，永遠沉睡進千秋家國夢裡。兵部尚書王思禮抹了把臉的血與淚，笑著向剩下的弟兄們發出邀請，「走，咱們一起回天山！別讓吳兄弟等太久！」

　　「走，咱們一起回天山！」呂崇賁大笑，舉刀站到王思禮身側。其餘百十名弟兄笑著抹乾各自的面孔，搶在下一波敵軍衝過來前，與王、呂兩位將軍背後重新結成一個小三角攻擊陣列。

　　「漢兵出頓金微，照日明光鐵衣。百里火幡焰焰，千行雲騎騑騑……」不知是誰開的頭，後面的人齊聲吟唱。這首曲子太熟悉了，將士們幾乎無人不會。即便是對面的叛軍，也有很多人曾經唱過，至今無法忘記歌詞與曲調。

　　「蹙踏遼河自竭，鼓噪燕山可飛……」三角形攻擊陣列緩緩前推，緩緩走向大唐軍人的迷夢。所過之處，神鬼辟易。

　　「少年膽氣凌雲，共許驍雄出群。匹馬城南挑戰，單刀薊北從軍。一鼓鮮卑送款，五餌單于解紛……」

　　「走，別怕，咱們一起回天山！」

　　「走，一起回天山！」

　　「……一起回天山……」

　　這《破陣樂》據說是大唐太宗皇帝為秦王時所做，後來又在東征高句麗時重新填寫了歌詞，曾經一度成為大唐軍隊的軍歌。幾乎每一名奮戰在大唐旗幟下的將士都能隨口吟唱。而因為歌詞中屢屢出現遼河、燕山、薊北等字樣，在安祿山的范陽軍中，更是深入人心。很多將士可以說從小聽著這首戰歌長到大，已經把其中內容深深地刻進了骨頭裡。此刻突然從敵人口中聽到熟悉的旋律，心中沒來由地湧起一股酸澀之意，揮刀的速度，於不知不覺間就慢了下來。

　　只有少數曳落河，情緒根本不為戰歌所動，繼續沒心沒肺地向著殘兵猛衝。然而此刻唐軍已經是情急拼命，他們也沒多少便宜可戰。每殺死一名對手，自己也要付出相同的代價。

　　眼看著弟兄們的士氣越來越低，崔乾佑心裡很是不滿。皺了下眉，他朝著身邊的親信吩咐，「吹角，命令秦德綱他們幾個盡快……」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一句話沒等說完，便被一陣淒厲的號角聲打斷。緊跟著，有縷黃褐色的煙塵從背後滾了過來，直撲崔乾佑的本陣。跑在煙塵之前的，則是幾名後背插滿了羽箭的斥候，一邊咬著牙苦撐，一邊用角聲示警，「敵襲，敵襲，唐軍從背後殺過來了，唐軍從背後殺過來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顧不再誅殺戰場的殘兵敗將，崔乾佑立刻命人吹響號角，示意全軍向自己靠近。哪裡還來得及！沒等戰場的大部分將士弄明白到底生了什麼事情，煙塵已經衝到距離崔乾佑一百步之內，帶隊的武將手起一錘，將領著衛隊衝來擋路的燕軍某將掃於馬下，隨即又是幾錘，將叛軍倉促組成的迎擊陣列搗出了一個巨大的黑窟窿。

　　沿著黑窟窿的邊緣，五百餘名精銳騎兵蜂擁而入。每個人身都穿著精鐵打造的猴子甲，胯下大宛良駒像火炭一般紅。不遠方，則有更多的騎兵結隊衝了過來，不計其數，馬蹄掀起的塵煙直接遮斷了半邊天空。

　　「攔住他，攔住他們！」從來沒有一刻距離死亡如此之近，崔乾佑嚇得魂飛天外。連連揮動令旗，將身邊能派的將士全都派了出去。曳落河、燕趙精銳、部族武士，還有連鎧甲都沒穿的輜重兵。為的就是將那名持錘的將軍擋住，給自己多爭取一點應變時間。

　　然而這種願望顯然比做白日夢還要奢侈，留在他身邊的將士本來就不多，先前看到大局已定，精神已經極為鬆懈。此刻倉促舉起兵器應敵，簡直就是螳臂擋車。被持錘武將左右幾劃拉，立刻就倒下了一大片。剩下的被敵將身邊的鐵甲騎兵揮刀一衝，立刻如同歸巢的鴨子般逃了回來。

　　「攔住他，攔……」崔乾佑嚇得連叫喊聲都變了調子，額頭冷汗滾滾。突然間，敵將把鏈子錘向天空一揚，隔著幾十步沖他砸了過來。他趕緊撥馬閃避，「轟」地一聲，錘頭落地，在咫尺之遙處砸了個巨大的土坑，長長的鏈子借著慣性打了幾個旋兒，將三名衝前用身體保護崔乾佑的侍衛掃了個筋斷骨折。

　　錘落、馬停。敵軍的攻勢戛然而止，就像一塊從山頂滾下來的巨岩，緊貼著崔乾佑的馬頭停住了下墜的腳步。

　　道無形的氣浪狠狠地壓了過來，讓崔乾佑及其身邊最後的親信，本能地就側身閃避。已經拍馬趕過來保護自家主帥的燕趙精銳們，也本能地撥偏馬頭，沿著氣浪正對的方向，整整齊齊組成了一道月牙！

　　懸而不發，這才是真的懸而不發。比直接壓下來，更有威懾力。相比之下，先前房琯大人「獨創」的懸車大陣，簡直就是小孩子扮家家酒，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雖然明知道敵將即便真的衝過來，也未必能將自己直接斬落馬下，崔乾佑仍舊被嚇得雙腿直哆嗦。伸出右手狠狠地掐了自己幾把，才緩過了口氣，喘息著沖對面喊道：「來，來者何人？背後偷襲，非，非名將所為！」

　　「偷襲？哈哈！兩軍交鋒，難道還要事先約好時間和地點嗎？」對面的唐將笑了笑，對崔乾佑的質問不屑一顧，「我要是你，現在就趕緊想想如何才能全身而退，不會仗明明都打輸了，還要在嘴巴把面皮找回來！」

　　「你，胡說！你，你別高興得太，太早！鹿，鹿還不一定死，死在誰手裡。」崔乾佑大聲強辯，卻無法掩飾自己的心虛。儘管對方只有五百人，而已經湧到他身邊的騎兵數量，至少就在兩千之上。戰場中，還有更多的騎兵，放棄了對王思禮等人的追殺，繼續急忙忙地往主帥身邊趕。

　　可以說，只要他能敵將的全力攻擊下支撐半炷香時間，接下來，就有可能對方連皮帶骨頭吞得乾乾淨淨。至於更遠方正滾過來的其他援軍，誰知道是不是敵將的疑兵之計。畢竟附近方圓二百里內，根本沒有其他支持大唐的勢力。而孫孝哲也不是個吃素的主兒，即便再沒本事，也不至於把安西軍全都給放過來。

　　「那你不妨試試！」彷彿看穿了崔乾佑的心思，敵將笑著抽出腰間橫刀，緩緩舉過了頭頂。

　　單薄的刀鋒被日光所照，彷彿凝聚著無數道閃電，只要一劈下，就是雷霆萬鈞。崔乾佑胯下的座騎感覺到了危險，又開始哆嗦著後退。好不容易，才被主人的親衛強行給拉停了腳步，掙扎嘶鳴，委屈萬分。

　　「這匹座騎不頂事，讓王將軍見笑了！」崔乾佑心裡也直敲小鼓，借著戰馬的由頭給自己的膽怯找藉口，「將軍自報姓王，可是名滿天下的王明允王節度？」

　　「正是！」既然已經被對方猜到的身分，王洵也不遮掩，笑了笑，大聲承認。手裡的橫刀卻依然舉著，隨時都可能指向正前方。

　　聞聽此言，趕過來保護崔乾佑的漁陽精銳們幾乎人人大吃一驚。凝神再往對面細看，心中惹不住悄然讚嘆，「他可真夠年輕！」

　　果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此時此刻，崔乾佑心中也充滿了感慨。身邊已經聚集起了足夠的兵馬，他隨時都可以退到自己人的保護當中。可就是提不起勇氣，試試自己到底有沒有本事，逃得過王洵接下來的傾力一擊。反覆權衡再三，他嘆了口氣，笑著道：「古語云，殺敵三千，自損八百者乃為良將。崔某這裡有四萬餘弟兄，王節度即便能僥倖贏得了崔某，恐怕自家損失也不會太小。況且貴軍千里奔襲，想必此刻人馬都已經困乏得很！」

　　「不錯！」王洵點了點頭，再度用兩個字，來回應崔乾佑的試探。

　　「那王將軍到底意欲如何呢？」崔乾佑看了看身邊滿臉驚惶的侍衛，再看看對面年輕得不像話的鐵甲精騎，強笑著開始詢問對方的意圖。

　　「放人！」王洵這次的回答終於稍微長了一點兒，卻依舊稱得言簡意賅，「你帶著你的弟兄從這裡撤離，把被俘和被困住的大唐將士統統留下。三日之後，咱們再於此處一決勝負！」

　　「胡說！」

　　「想得美！」

　　沒等崔乾佑作出回應，自覺受了侮辱的大燕國將士已經紛紛開口否決。特別是擔任兩翼迂迴包抄任務，在戰場斬獲甚多的秦德綱、李連城等人，更是義憤填膺，只待自家主帥一聲令下，就準備前與王洵拼命。

　　「非崔某不肯給將軍這個情面，實在是王將軍的要求太強人所難！」有了底下人支持，崔乾佑的膽氣又強了幾分，笑了笑，大聲說道。

　　「既然雙方達不成協議，崔將軍為何不試試擊殺王某，就此逆轉殘局呢？」聳了聳肩膀，王洵臉上的表情極其輕蔑。彷彿崔乾佑身邊的將士都是泥塑木雕一般，根本沒放在心上。

　　「試試就試試，咱家大帥敬你是英雄才跟你商量，別踩著鼻子上臉！」崔乾佑身邊果然有人沉不住氣，沒等王洵的話音落下，便跳出來躍躍欲試。

　　王洵皺了皺眉，怒形於色。背後的五百將士立刻將手中的刀舉了起來，彷彿一頭猛虎露出了獠牙。

　　轟！又一道無形的氣浪沿著弟兄們的刀鋒所指迅速前推，嚇得對面的座騎紛紛揚起了四蹄。叛軍將士顧不得再逞口舌之快，趕緊手忙腳亂的安撫胯下戰馬。好不容易把場面穩住了，氣焰也差不多消失乾淨了。看了看自家主帥，一個個閉嘴不語。

　　「且慢！」崔乾佑也被嚇得心臟狂跳，趕緊出言制止，「王將軍這手疑兵之計，玩得的確漂亮。崔某即便猜到你背後其實沒有多少援軍，也不敢拿弟兄們性命做賭博。也罷，今天死得人已經夠多了，沒必要流更多的血。崔某就給你三天時間，三日之後，崔某在這裡恭候王節度大駕！」

　　「三日之後，王某定然準時前來赴約，希望崔將軍莫要因為有事情耽擱了！」王洵根本不願意爭論自己背後到底有沒有足夠數量的援軍，笑了笑，輕輕點頭。

　　既然已經與對方達成了協定，崔乾佑亦不想再節外生枝。立刻命令親信吹響號角，帶著麾下弟兄緩緩撤離戰場。除了少數重要的被俘唐將藏起來帶走之外，大部分俘虜，連同已經筋疲力竭的王思禮等人，都隨意丟給剛剛趕來的新對手。

　　一直撤到了五里之外，確定周圍沒有敵軍了，他才下令將士們停住腳步休息。摘下頭盔，卻是滿滿的半盔汗水。他麾下的懷化大將軍秦德綱很不甘心，湊前，低聲說道：「那小子十有是在虛張聲勢，此刻末將帶隊殺他個回馬槍，肯定能探出他的虛實來！」

　　「探出來又能怎樣！」崔乾佑惡狠狠地剜了屬下一眼，沒好氣地回應，「莫非你以為，剛才老夫就沒看出來嗎？還是你以為，老夫剛才就該以身做餌，成全你等的赫赫戰功？滾下去休息，別在老夫面前繼續裝腔作勢！若是剛才你等當中有一個敢主動上前，挑戰他的鋒纓，而不是只會大聲嚷嚷的話，老夫也不至於退得如此狼狽！滾！」１

　　※※※

　　望著數萬叛軍有條不紊地撤出戰場，王思禮等人呆呆楞。不光是他，所有劫後餘生的殘兵、俘虜們，都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相互攙扶著戳在血泊中，半晌，腳步都不敢作絲毫移動。

　　唯恐一動腳，夢就醒了。那群年輕得耀眼的鐵甲騎士根本未曾出現過，剛才戰場發生的一切一切，都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美夢而已。

　　「吹角，把李光進喚過來。大夥下馬休息！」確定了崔乾佑所部叛軍沒有殺回馬槍的可能後，王洵擺了擺手，低聲吩咐。

　　悠長的號角聲響起，驚醒戰場的所有活著的生靈。王思禮等人再也堅持不住，手中兵器「匡噹！」「匡噹！」陸續掉落在地。那些曾經被叛軍所俘，然後又被安西軍從叛軍手中強行截留的將士們，則一個接一個蹲在了屍山血海中，雙手掩面。

　　噩夢終於結束了。他們至少在今天，不必為自己的安全擔心。而在夢醒之前，已經有接近三萬袍澤，倒在了冰冷的土地，永遠不可能再睜開眼睛。

　　是誰一手編織了這場夢魘？是誰把大夥一步步推進了敵人陷阱裡？答案簡直呼之欲出。然而在戰場倖存下來的人，誰又有那份資格和本事，為死者討還公道？

　　有人在大哭幾聲之後，便開始收拾隨身物件，蹣跚著離開了戰場，再也不向近在咫尺的大唐旗幟多看一眼。有人則抱著幾分僥倖之心，於屍體堆中翻翻撿撿，希望能找到自家的同鄉或者夥伴，找到今天早還笑嘻嘻跟自己打招呼那些熟悉面孔。更多的人，則是繼續蹲在血泊當中，任淚水被秋風一點點吹乾。不移動，不說話，滿臉茫然。

　　天光漸漸暗淡下來，烏雲遮住昏黃的太陽，陰影在大地彙聚。無數縷肉眼可見的淡粉色霧氣，則在烏雲的陰影下，緩緩地騰半空中。彷彿一個個不甘放棄的靈魂，在遙望著自己的遺體。

　　每一縷霧氣都極其相似，無論是來自唐軍身上，還是叛軍的身上。那些戰死者孔的表情也極其相似，都是同樣的痛苦，同樣的絕望。除了鎧甲的顏色之外，他們本來就無法區分。都是黑色的頭髮，都是黃色的皮膚，都生著一手的老繭。

　　如果沒有這場叛亂，他們也許有機會成為兒女親家，成為異姓兄弟。平素毫不留情地嘲笑對方的缺陷與短處，關鍵時刻，卻會把最後一張麵饢，拿出來跟對方共用。

　　他們本來就是兄弟。從今往後，天國地府。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兵部尚書王思禮才想起自己的職責所在，摸了把臉上的血水與淚水，蹣跚著走向遠道而來的援軍，朝著對方深深俯首：「活命之恩，不敢言謝。日後節度使大人有用得到王某的地方，儘管言語一聲。風裡火裡，王某絕不會皺一下眉頭！」

　　「王大人不必客氣！」對面的聲音很僵硬，「軍情緊急，還請王大人抓緊時間收攏弟兄。多餘的話，待咱們退到華池水對岸再說！」

　　「退到華池水對岸？大人可說的是洛交城一帶……」這個距離可是有點遠，王思禮本能地開口確認。話說到一半兒，卻又現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朝自己使眼色，立刻遲疑著閉了嘴巴。

　　是李光進，數日前此人奉房琯之命去威脅孫孝哲的側翼，沒想到今天居然跟在王洵身後返了回來。渾身上下髒得像從泥漿裡頭剛剛打過滾一般，馬屁股後還倒拖著一大捆乾柴。

　　「莫非是疑兵之計？他根本沒帶幾個人來！」接下來一剎那，所有謎團便迎刃而解。根本沒有什麼大隊援軍！大隊援軍也不可能從孫孝哲的眼皮底下大搖大擺的殺到這裡來。王洵是帶著小股精銳繞路而來的！除了他自己帶在身邊這幾百騎和李光進所帶的那千號疑兵之外，根本沒有其他部屬！

　　換句話說，是王洵拿其自家的腦袋做賭注，贏回了戰場所有人的命！這份情誼，可真是無法言謝了。想到這兒，王思禮整了整盔甲，重新長揖及地，嘴唇顫抖著，卻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都是軍中漢子，就別那麼婆婆媽媽了！」明明年齡只有王思禮的一半兒，王洵卻好像比對方多活了好幾十歲一般，微笑著擺擺手，非常練達的表態。

　　「末將遵命！」王思禮抱了抱拳，以屬下之禮，向官職與自己同級的王洵致敬。然後快速轉身，大步走向戰場其他倖存者：「大將軍有令，所有人立刻整隊。」

　　「大將軍有令，所有人立刻整隊！」呂崇賁等人亦對王洵佩服得五體投地，一起扯開嗓子，將王思禮的命令傳遍全軍。

　　還在戰場翻檢、尋找著的將士們楞了楞，迷惑地抬起頭，不知道該不該聽從這道命令。尚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沒找到，他們不想這麼快就放棄希望。

　　同樣是刀尖打過滾的人，王洵怎能不明白大夥此刻的心思。略一斟酌，便大聲命令道：「李將軍，你帶著本部兵馬負責打掃戰場。凡是有一個口氣兒的人，全都不要拋下。已經確定陣亡的，暫且讓他們入土為安。盡量記下他們的名姓，待日後有了機會，再請朝廷撥款重新將厚葬。」

　　「諾！」聽王洵把善後的任務交給了自己，李光進立刻大聲回應，帶領本部千餘弟兄迅速走向戰場。

　　他本來就是個人精，否則也不會得到房琯的賞識，被派出獨當一面兒。一邊走，一邊扯開嗓子向戰場的眾人喊道：「弟兄們放心離開，這裡交給我們了。李某可以對著蒼天大地起誓，絕不放棄一個活著的弟兄，也絕不讓一個戰死的弟兄曝屍荒野。如有違背，天誅地滅！」

　　「弟兄們放心離開，這裡交給我們了。我等可以對著蒼天大地起誓，絕不放棄一個活著的弟兄，也絕不讓一個戰死的弟兄曝屍荒野。」什麼人帶什麼兵，李光進的嫡系也個個都是精靈鬼，也扯開嗓子，將自家主將的承諾一遍遍重複。

　　徘徊在戰場的將士們聽見了，心裡頭感覺稍稍好受了些。陸續站起身，緩緩走向重新樹立起來的大唐戰旗下。王思禮派出得力部屬一邊重新將大夥編隊，一邊清點倖存者人數。反反覆復統計了好幾遍，才嘆了口氣，走到王洵身邊，低聲彙報：「把所人都算，只剩下八千來弟兄！其中還有三千多是重傷號，若是不能得到及時醫治，恐怕，恐怕……」

　　他沒有勇氣再說下去了。為了取得數量的絕對優勢，房琯想盡了一切手段擴軍。但相應的附屬隊伍，後勤物資，卻基本能省就省。沒有足夠的郎中和醫藥，重傷號們就只能憑藉身體硬抗。抗不過去，就只有等死。抗得過去，恐怕也會落下個終身殘疾。

　　「先退到安全地方再說，我會盡力從安西軍那邊調配些郎中和藥材過來！」王洵沒有時間在細節耽擱，想了想，繼續命令。

　　王思禮行了個禮，再度轉身離去。片刻後，整支隊伍緩緩移動起來，沿著黃帝陵下的官道，慢慢朝西北方撤退。王洵又命人將李光進叫到自己身邊，仔細叮囑了一番。隨即策動戰馬，帶領麾下騎兵跟在了王思禮等人身後。

　　沿途的村寨經過叛軍和唐軍的來回爭奪，多半已經徹底廢棄，只有少數幾個豪門大姓的堡壘，因為善於審時度勢，還暫時能在亂世中生存下來，孤零零的，愈襯托出周圍的荒涼。

　　早就聽聞了唐軍潰敗的消息，大戶們難免想給自己尋一個重新投靠新朝的投名狀。然而看到了隊伍最後那支衣甲鮮明的騎兵，又謹慎地放棄了落井下石的主意。反倒主動拿出一些糧草、藥材來「犒師」，以免唐軍將戰敗的怒火洩在自家頭上。

　　雖然這些犒師物資對整支大軍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但至少於一定程度，起到了鼓舞士氣的作用。一路不停地有重傷號支撐不住死去。最終，大部分人馬還是平安退進了洛交城。

　　洛交城的郡守早已嚇得棄官而逃，城內的兵卒、百姓想投降找不到牽線人，想據守找不到領頭者，亂哄哄的，六神無主。王思禮又花了一整天工夫，才勉強恢復了城池的正常秩序。然後才想起途中聽說的某個傳聞來。小心翼翼地走到王洵面前，滿臉愧疚地詢問：「卑職聽人說，大將軍為了救我等脫險，當日曾經與崔乾佑約定……」

　　「明天一早，我會帶著安西弟兄再度前往黃帝陵赴約！」，王洵擺了擺手，笑著打斷了對方的致歉。

　　「可，可是，可是眼下大將軍只有五百騎兵！」王思禮想了想，鄭重出言勸阻，「大將軍是為了救我等，才不得不跟崔乾佑約戰。這種約定本來就屬於疑兵之計，大將軍沒必要遵守！哪怕您為此受到星點兒傷害，王某之罪，可就當真是百死莫贖了！」

　　關於毀約的事情，王洵也曾經想過。然而他卻突然想再冒一次險。這一仗唐軍輸得太慘了，如果讓崔乾佑乘勝追來，恐怕即便自己去了靈武，也無法保下那個苟延殘喘的小朝廷。

　　所以，他必須再試一試。哪怕成功的希望非常渺茫，哪怕心裡對靈武小朝廷有多少失望。笑著擺了擺手，他對王思禮說道：「哪裡的話！王某既然跟他有約在先，當然不能隨便反悔。至於輸贏，勝敗乃兵家常事，盡力而已，沒必要太放在心！」

第三章　光陰

　　坐在坊州城的刺史衙門內，崔乾佑焦躁地將桌面的幾份密報翻來翻去。

　　密報的內容他早已經熟悉得差不多能倒著背了，卻依舊不甘心地想從其中找出一些隱藏的東西來。為將者講究「知己知彼」，如此方能做到「百戰不殆」。可眼下，對手的一舉一動都好像隱藏在迷霧裡一般，讓他實在找不到半點兒自信。

　　太古怪了，那個年輕的對手行事處處都不遵循常規。完全不像他的老師封常清，凡事都講究謀定而後動，堂堂正正，讓對手可以看清楚他的行動卻找不出任何破綻。

　　自大、衝動、賭徒般的喜好孤注一擲，幾乎所有為將者不該有的缺陷，都出現在此子一個人身上。可你又無法說他是濫竽充數，畢竟三日前，人家憑著一通亂拳打倒了老師傅。先以五百鐵騎直指自己的帥旗所在，然後又以千把散兵游勇用戰馬拖著乾草在遠處來回跑，佯裝數萬大軍。硬是逼得自己在懷疑他使的是疑兵之計的情況下，也鼓不起拼個魚死網破的勇氣，不得不選擇暫避其鋒纓，把已經到了手的戰果硬生生交了一大半兒出去。

　　接下來此子的動作，更令人看得眼花撩亂。按常理，既然欺詐得手，自然要遠遠逃開，所有的承諾和約定，都不過是詭計的一部分，無需遵守，也沒必要遵守。然而，這小子居然又派了一個叫李光進的小傢伙，重新收拾好了房琯先前逃走時遺棄的軍營。並且最近兩天，不斷有人從營門口進進出出，彷彿大隊兵馬正在入駐一般。坊州城派出打探消息的斥候只要一靠近，就會被李光進的人追著屁股攆出老遠，根本沒機會探明軍營裡邊的虛實。

　　莫非他真的準備如約前來跟老夫決一生死？怎麼看，崔乾佑也不敢相信自己得出的結論。封常清是個君子不假，可封常清也沒傻到明知道沒有勝算，也要前送死的地步。更何況這樣的死亡對大局毫無意義！

　　莫非他把希望寄託在了救回去的那些殘兵敗將身上？想到另外一種可能，崔乾佑不斷地搖頭。當日一戰，唐軍中的菁華被房琯葬送了個乾乾淨淨。光是都尉一級的將領，就陣亡了一百多位。失去這些軍中骨幹，整支隊伍就成了一盤散沙。即便古代兵聖再世，也沒可能，於短短三日之內讓隊伍重新振作起來。

　　除非，除非他手中還有別的憑仗，比如另外還有一支大軍星夜兼程地往這邊趕。這種可能很小，但也不是一點兒也沒有。就在收兵回城的當日，崔乾佑就派了信使去指責孫孝哲，質問他因何疏忽大意，將本該被擋在涇水以西的安西軍放到了坊州戰場來。誰料信使只走了一半兒的路，就掉頭返回，同時帶回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長安城內有殘唐餘孽作亂，孫孝哲被迫回師平叛！」

　　由於路途遙遠，孫家軍的具體回師時間，手下的斥候們還沒探聽清楚。但按照路程估計，崔乾佑驚詫的發現，孫孝哲與王洵兩人竟然非常默契地走了個前後腳。這真的是巧合嗎？還是雙方彼此之間私下裡有了什麼勾結？如果孫孝哲不甘心讓崔某獨得掃平靈武小朝廷之功，而故意放安西軍東進的話，情況恐怕就複雜了。

　　想到有可能被自己人在背後捅一刀，崔乾佑就覺得頭皮發乍。大燕國內部的情況，目前也已經到了詭異的地步。洛陽那邊有消息傳出來說，雄武皇帝陛下因為思念被殺的長子，身體和精神都已經瀕臨崩潰狀態。而在立嗣問題，皇帝陛下身邊的眾人又無法達成統一意見。以右相嚴莊為首的文臣一系，支持晉王慶緒。而後宮諸多嬪妃和居住在洛陽城中一干外戚，卻認為晉王行止木訥、說話口吃、毫無人君之相，極力煽動安祿山立幼子慶恩為皇儲。雙方每日明爭暗鬥，令很多手握重兵的武將都無所適從。

　　這個節骨眼上，崔乾佑絕對不能因為自己捕風捉影的推測，就向朝廷上本彈劾孫孝哲。那樣做，除了給自己多樹一個政敵之外，沒有任何意義。為平衡計，朝中諸位權臣絕對不會因為他的一面之詞，就把孫孝哲撤職查辦。而即便他收集齊了足夠的證據，趁著立儲之爭的機會，孫孝哲也有足夠的辦法逃脫懲罰。

　　所以，崔乾佑只能加倍小心，如履薄冰。既要早日完成雄武皇帝陛下交託的任務，建立不世功勳。又得提防著同僚心懷嫉妒，暗中與敵人勾結在一起設圈套等自己去鑽。這使得他面對完全不按常理行事的王洵之時，倍感艱難。總想著對方其實沒什麼實力，當日能驚走自己完全是歪打正著而已。又總懷疑對方其實還藏著什麼後招、絕招，只要自己一不小心，就會掉進陷阱，盡毀半生英名。

　　「報，有大股敵軍出營，正往黃帝陵方向推進！」一名背後插著斥候短旗的小校跑到帥案前，大聲回稟。

　　「哦？啊！」崔乾佑瞬間在沉思中驚醒，抬起頭，雙手扶住桌案，「多少人，打的什麼旗號？」

　　「稟大帥，旗號還是安西軍。他們在周圍安排了很多捉生將，並且故意用煙塵遮擋行跡，弟兄們無法看清楚有多少人，也無法靠近了統計！」斥候小校有施了個禮，有些愧疚地回應。

　　「再探。誰能帶回準確消息，本帥必有重賞！」崔乾佑皺了下眉頭，消瘦的面孔愈發顯得陰沉。

　　「諾！」小校答應一聲，快步跑出。望著他的背影去遠，崔乾佑咬了咬牙，沉聲吩咐：「擂鼓聚將，準備出城赴當日之約。小子，我看你還有多少花樣能使出來！」

　　「大帥有令，擂鼓聚將！」「大帥有令，擂鼓聚將！」親兵們扯開嗓子，將命令一遍遍傳出議事廳。隆隆的鼓聲緊跟著響起，轉眼間，各級將領穿著整齊的盔甲從各自的房間跑了出來，蜂擁趕到帥案兩側。

　　當日中了對方的疑兵之計，被迫從戰場上撤離，大夥肚子裡早就憋了一股無名火，就等著找機會發洩出來。既然姓王的傢伙還有膽子前來送死，豈能不加倍滿足他的要求？不待崔乾佑做戰前動員，一個個就士氣高漲，紛紛怒吼著，要求擔任撼陣的先鋒。

　　「諸君不必著急，本帥今日絕對不會再讓那小子輕易溜走！」崔乾佑滿意地點點頭，雙手下按，「整隊出城！滅了此子，晚上回來大夥喝慶功酒！」

　　「整隊出城！滅了此子，晚上回來大夥喝慶功酒！」眾將齊聲重複，魚貫而出。點起了三萬大軍，浩浩蕩蕩殺出城外。不多時來到三日前的戰場，只見黃帝陵前秋風瑟瑟，一千餘輕甲騎兵，手持橫刀，靜靜等著大夥的到來。

　　「是李光進那廝，當日就是他故弄虛玄！」幾名三日前被叛軍打敗，貪生怕死選擇了棄械投降的將領，齊聲向新主人邀功。「請大帥給末將五百人，末將立刻把這廝給大帥擒過來！」

　　「殺雞焉用牛刀，大帥只要一聲令下，末將立刻前割了他的首級！」

　　「請大帥下令！」

　　「請大帥給末將一個立功機會！」

　　「嗯！」崔乾佑皺了皺眉，對降將們的表現不置可否。

　　「那廝沒什麼真本事，全靠抱了房琯的大腿，才爬了歸德將軍的位置。想必如今是看到房琯失勢，又趕緊改換門庭！我等對他的底細很熟，所以此去肯定不會給大帥丟臉。」楊希文、劉貴哲等降將吃了個軟釘子，紅著臉向崔乾佑繼續解釋。

　　「先把陣腳紮穩了再說。如有立功機會，本帥不會落下你們！」崔乾佑擺了擺手，回應裡帶了幾分不耐煩。

　　作為久經宦海沉浮的老人，他能理解這些降將的心思。然而作為一名武夫，他又無法接受這種不知廉恥的行為。看著眾降將滿臉落寞地退到一邊，想了想，又大聲道：「既然你等跟他很熟，不妨出陣去問他一問。就說本帥已經如約前來，他家王將軍怎麼不見蹤影？」

　　降將面面相覷，想要拒絕，又沒膽子觸崔乾佑的逆鱗。互相推讓了好一陣兒，才由劉貴哲出馬，在二十幾名親衛的嚴密保護下，畏畏縮縮地走向了戰場中央。

　　隔著一百餘步遠，劉貴哲就停住了座騎。扯開嗓子，大聲叫嚷：「姓李的，你別猖狂。劉某奉大帥之命前來質問你，他老……」

　　「你叫什麼？」李光進把手放在耳朵旁，故意裝作聽不不清楚對方說話的模樣，「大聲點兒，你家大帥派你出來之前，沒餵飽你嗎？」

　　「我是劉貴哲，曾經跟你同在房琯帳下效力的劉貴哲！如今棄暗投明……」劉貴哲憋得在馬背晃了晃，不得不將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李光進早得到王洵的示意，要用盡一切辦法激怒對手。笑了笑，大聲道：「接著叫，再大聲點兒。李某養的狗，都知道不能得到塊骨頭就轉身咬自家主人！你這廝長了一副好皮毛，怎麼叫喚聲這麼難聽！」

　　「哈哈哈哈！」凡是聽見了二人對話的人，無論處於敵我哪一方，都笑得前仰後合。劉貴哲又羞又氣，拔出刀來就想找李光進拼命。戰馬剛剛一脫離侍衛的保護，就看見一道寒光朝著自己哽嗓飛了過來。

　　「啊！」他嚇得魂飛魄散，顧不再找李光進算賬，死命猛勒座騎。可憐的戰馬被勒得人立而起，正擋在寒光的去路，被一支羽箭穿透脖頸，悲鳴一聲，軟軟坐倒。

　　「殺狗！」李光進帶領百餘名護衛，疾馳出陣。刀鋒直指劉貴哲的脖頸。

　　即便再瞧不起劉貴哲，崔乾佑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李光進斬下首級。立刻揮動令旗，派遣屬下心腹帶領百餘兵馬出陣救人。

　　雙方將士圍著劉貴哲落地的位置，舉起橫刀互砍，誰也不肯退讓分毫。直到劉貴哲本人在侍衛的簇擁下逃得遠了，才恨恨地互相瞪了幾眼，重新拉開了距離。

　　前後不過幾個彈指的工夫，地面已經多了二十餘具屍體。還有幾個人斷了胳膊，手按住傷口處，咬著牙騎在馬背苦撐。崔乾佑見到此景，忍不住低聲讚嘆：「都是一群好漢子，可惜落在了房琯那廝的手裡。當日要是換個人指揮，老夫未必能輕易拿得下他們！」

　　「他出身於突厥望族，麾下都是他的私人部曲！」楊希文唯恐自己還不夠露臉，湊山前，低聲向崔乾佑解釋。

　　「原來如此！怪不得他手底下的人和其他唐軍不太一樣！」崔乾佑點點頭，若有所思。「你去，把老夫剛才交代的話向他轉述一遍。順道問問他，可否願意為老夫效力。如果他肯答應，正二品以下武職，老夫隨便他挑！」

　　「這，這，這……末將遵命！」楊希文又是害怕又是嫉妒，結結巴巴地回應。轉頭點了一百多麼侍衛，簇擁著自己出陣。緩緩走到李光進的正前方一百餘步處，在人群裡扯開嗓子喊道：「李光進，你別囂張，也別逞口舌之利。楊某是怕耽誤了你我兩家的大事才前來跟你敘話，並不是怕了你。」

　　「有屁就放！」李光進才不管什麼斯文掃地不掃地，揮了揮血淋淋的橫刀，撇嘴喝令。

　　「我……」楊希文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憋了好一陣子，才臉紅脖子粗地補充，「三日前，我家大帥和姓王的有約，在此一決生死。如今我家大帥已經來了，姓王的傢伙在哪呢？速叫他出來送死！這是第一，第二……」

　　「我家王將軍早就來了，就磨快了刀，等著砍你家大帥伸脖子呢。至於在哪埋伏著，有膽你把頭探過來，李某就告訴你！」不等楊希文把話囉嗦完，李光進就粗暴地打斷。

　　「你，你，你……」楊希文氣得說不出話來。他身手距對方相去甚遠，斷不敢前去送死。可問不出王洵的位置，又無回本陣去向崔乾佑交代。進亦不是，退亦不是，哆嗦著在人群中發呆。

　　「算了，不逗你玩了，一點兒都不好玩！」李光進拍了拍座騎，一個人向前跑了幾十步。嚇得楊希文等人紛紛退避。隨後，他又勒住了座騎，將面孔正對崔乾佑的帥旗，舉刀施禮：「末將李光進，奉我家大將軍之命，向崔乾佑老將軍致意！」

　　光是這份膽子，就足以讓楊希文等人羞死。崔乾佑不敢再讓降將們出去給自己丟人，帶了帶座騎，在親兵的衛護下出陣，朝著李光進微微點頭：「老夫崔乾佑，有勞你家大將軍掛心了！」

　　「不敢！」李光進又將橫刀向眉心處舉了舉，朝對方致以勇士之禮，「我家將軍知道崔老將軍為人磊落，必定不會忘記三日之約。他亦不敢令避老將軍鋒芒，令師長蒙羞。所以在此地佈下了天羅地網，靜等老將軍蒞臨。以上都是我家將軍原話，李某奉命轉述。李某自己的意思沒那麼囉嗦，就一句，不怕死的，且隨我來！」

　　說，一撥座騎，揚長而去。到了本陣也不停留，帶領著一眾部曲，直奔不遠處的小山丘。

　　「此子，此子……」崔乾佑楞了老半天，才明白李光進表達了什麼意思。這也算信守承諾？好像不能算，可誰有規定了，兩軍約戰，不准提前擺好陣勢？況且王洵手中兵馬把李光進等人也算在內，充其量只有一千四五百人。拿著這點兒弟兄跟三萬大軍列陣硬撼，除非他的腦袋被駱駝踩過！可立刻帶領將士們循著李光印的腳步去追，崔乾佑卻不敢保證前方真的沒有埋伏？那姓王的可是從不遵循用兵常規，什麼混招、楞招都敢往外使。

　　正在這一猶豫的工夫，耳畔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戰鼓，「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猶如山洪迸發，令人不寒而慄。

　　抬頭向聲音來處張望，只見前方不遠處左右兩側的幾個丘陵間，煙塵滾滾，旌旗搖曳，不知道有多少兵馬正準備撲將過來。

　　「不好！」崔乾佑本能地意識到中了敵軍的圈套，立刻返回本陣，將隊伍前段收攏成一個半閉的圓弧。巨盾在外，長矛在內，就地堅守。同時從隊伍末端分別派遣出兩千騎兵，命令他們去遲滯敵軍進攻。

　　兩支騎兵毫不畏懼地殺，直撲鼓聲起處。片刻後，慘叫聲從丘陵後傳來，聲聲刺激人的耳朵。緊跟著，怒吼和痛罵聲響成了一片，令聞聽者愈發覺得惶恐莫名。當所有聲音都消失之後，寂靜的山丘後，兩支大燕國的騎兵氣急敗壞地跑了回來。一邊跑，一邊將手中的俘虜高高舉起：「懸羊，懸羊擊鼓。那邊根本沒有什麼伏兵，只有幾十頭羊，上百個陷馬坑！」

　　「沒伏兵，沒伏兵，我們又上當了。他們挖了陷馬坑，摔壞了好多弟兄！」

　　「嗯！」崔乾佑在馬背晃了晃，差點沒直接掉下來。姓王的就這麼來赴約？這樣也配做封常清的嫡傳弟子！「給我追，即便追到天邊，老夫也不能放過他！」朝著李光進所部留下的煙塵，他大聲喝令，兩隻眼睛裡一片血紅。

　　「追！」此刻叛軍當中還有誰管什麼埋伏不埋伏，都想著盡快追上去，將李光進和王洵等人碎屍萬段。所有兵馬人人奮勇，爭先恐後，在大地上揚起滾滾黃煙。

　　李光進所部騎的都是河曲馬，一個個跑得飛快，轉眼之間，就已經跑出了四、五里地。崔乾佑麾下的大燕國將士也不敢落後，循著前頭戰馬留下的煙塵緊追不捨，轉眼也衝過了兩、三個山頭，將坊州城遠遠地拋在了身後。

　　「別追了，別追了，我家將軍用兵如神，再追，你們就真的上當了。」李光進在一座土丘之帶住座騎，朝著土丘下氣喘吁吁的追兵們大聲叫囂。

　　「別追了，別追了，我家將軍用兵如神，再追，你們就真的上當了。」部曲們唯恐天下不亂，紛紛扯開嗓子，將李光進的挑釁一遍遍重複。崔乾佑帳下的將士們聽了，立刻如火上澆油。不顧身體和座騎的疲勞，分頭包抄過來。

　　眼看著就要被人圍在山丘上，李光進呼哨一聲，帶著自家弟兄急衝而下。搶在敵軍的包圍圈合攏之前，跳了出去，繼續向西北方狂奔不止。崔乾佑帳下的將士不待主將發令，銜著李光進的馬尾巴，不離不棄。

　　轉眼間又跑出了四十餘里，雙方的座騎都沒了力氣，速度漸漸慢了下來。看著前方有一座小山，李光進撥馬衝上山坡。找了個顯眼的地方帶住座騎，回過頭來，喘息著向身後喊道：「別，別，真的別追了。我沒騙你們。我家將軍給你們設了圈套，就等著你們鑽呢！」

　　「別，別，真的別追了。我沒騙你們。我家將軍給你們設了圈套，就等著你們鑽呢！」弟兄們嘻嘻哈哈，再度將李光進的警示傳了出去。崔乾佑聞聽，一邊命人整隊，準備給李光進最後一擊，一邊派遣得力屬下帶人前勸告道：「你家將軍言而無信，估計這會兒早跑沒影了。投降，崔老將軍答應保你一世榮華富貴！」

　　「我真的沒騙你們！」李光進急得直撓頭盔，「我家將軍也沒騙過你們。他說在黃帝陵等你們，就在那邊等你們。是你們自己沉不住氣，非要前來追我。追我有什麼用，我不過是個跑腿的，怎麼也比不坊州城裡的軍需物資重要。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再晚，就什麼都剩不下了！」

　　「你說什麼？」奮威將軍崔顥聽得真切，向山坡跑了幾步，大聲追問。

　　「傻蛋！我家將軍去打坊州城了。你們不信，自己回頭看！」李光進搖了搖頭，滿臉憐憫。

　　「啊！」這回，崔顥終於聽清楚了。撥馬下山，向自家叔父崔乾佑稟明情況。還沒等他到達帥旗前，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喧嘩。抬頭向東南望去，只見一道濃煙直沖霄漢，烈焰夾著火星，頃刻間染紅了半面天空。

　　坊州城，被人給燒了。

　　可供三萬人消耗半年的軍糧、器械，統統被王洵付之一炬。

　　「你，你，你……」崔乾佑瞬間就明白了對手的所有部署。什麼準時赴約，什麼故意挑釁，都不過是圈套的一部分而已。虧得自己還小心提防，虧得自己還身經百戰。一口氣沒喘來，他從馬背直墜而下，口中的鮮血，將盔甲和馬鞍染了個通紅。

　　「大帥！」眾將領齊齊撲，再顧不得理睬李光進，拼死搶救自家主將。

　　「早就提醒過你們會上當，怎麼就是沒人肯相信我！」山坡上，李光進滿臉委屈地嘀咕了一聲，帶領著麾下弟兄，疾馳而去。

　　※※※

　　立馬華池水對岸，王思禮、呂崇賁等大唐將士如泥塑木雕般，一動不動。

　　無法勸阻王洵前往黃帝陵赴約，故而他們抱著必死之心悄悄尾隨而來。原本準備在安西軍落敗之時突然殺出，吸引崔乾佑的注意力，借此給救命恩人們博取一絲撤退機會。誰料到，還沒等大夥開始渡河，便看到見了坊州城上那沖天火光。

　　五百人，他只帶了五百鐵騎。連同李光進所帶的疑兵加在一起，也不過是一千五百之數。居然硬生生地在崔乾佑的嘴巴邊上，將坊州城給奪了下來。此戰雖然沒殺傷叛軍一兵一卒，卻焚掉了崔乾佑的所有糧草輜重。失去了後勤補給，神仙也不敢再輕言戰事。而等到崔乾佑把下一批糧草輜重徵集齊備，靈武那邊，也早就重新調整好防禦部署了。

　　神來之筆，絕對的神來之筆！不愧是封常清的關門弟子！將老瘸子的本領學了個十足十！不，應該說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縱使封常清全盛之時，也絕對想不出如此妙招！當然，那個年代的大唐將領們也從沒被逼到以千把人挑戰二十倍於己的敵軍。

　　此時此刻，所有語言都無法表達王思禮心中的佩服之意。南風夾著焦糊的糧食味道掠過河面，熏得人直想流眼淚。他卻將雙目瞪得滾圓，遲遲不願從火光方向挪開。

　　如果當日房琯帶領著大夥，也採用避實就虛的策略，而不是擺出什麼狗屁五方懸車星斗大陣的話，靈武唐軍會輸得那樣慘嗎？從崔乾佑與王洵兩度交手的表現上看，此人帶兵的本領其實算不上太高明？即便是王某，如果打起全部精神仔細應對的話，也不至於被殺到全軍盡沒的地步。可當日王某為什麼就沒勇氣制止房琯的愚蠢行為呢？是被潼關慘敗徹底打丟了自信，還是因為其他什麼東西？

　　答案很複雜，複雜到王思禮強迫自己不去細想。他旁邊的呂崇賁此刻心裡頭也是翻江倒海，揉了揉被煙熏得通紅的眼睛，甕聲甕氣地說道：「原來仗還可以這麼打！這也忒，忒他奶奶的……」

　　「不這樣打還能怎樣打？」明威將軍馬躍顯然誤解了呂崇賁的意思，轉過頭來，怒氣沖沖地打斷。「莫不成要把五百弟兄擺到崔乾佑的面前，結一個狗屁大陣，等著被他的人宰割嗎？那是你們家房大人才會幹的事情，別以為王將軍也跟他一樣傻！」

　　自打當日在死人堆中被翻出來之後，他就變得像個刺蝟一般，見到誰都想扎一下，除了救命恩人之外。此刻聽聞呂崇賁話裡頭似乎有不服之意，立刻又將渾身的倒刺豎了起來。

　　呂崇賁知道馬躍是因為當日民壯們被房琯用做消耗品的事情而遷怒，所以也不跟他計較，搖搖頭，低聲解釋：「我當然說的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覺得，王節度用兵的手法，用兵的手法很，很獨特。對，獨特。」仔細斟酌了一下用詞，他才繼續補充，「非常，非常別出心裁。不為時勢所拘束。比如今天，換了我跟他易地而處，我肯定不敢這麼幹。第一，我怕自己不在戰場上露面兒，會給恩師丟臉。第二，我沒把握崔乾佑一定會中我的調虎離山之計，也沒把握這麼快就把坊州城給拿下來。」

　　「所以你就寧可把手下弟兄扔給崔乾佑去殺，只求保全你死去恩師的一個虛名！我要是你的恩師，肯定在九泉之下也得氣吐了血！」馬躍又皺著眉頭諷刺了一句，不過語氣比先前緩和了許多。「敵眾我寡，當然要使用一切可能的辦法。況且比起王節度來，姓崔的才應該更在乎他自己的名聲。否則，他也不會呆呆地在坊州城裡等到今天！」

　　最後半句話算是說到了點子上，引起了周圍一片共鳴。王洵以前在西域的戰績再顯赫，再輝煌，畢竟距離中原甚遠，給人的感覺不夠震撼，不夠真實。所以他的名聲遠不及崔乾佑、孫孝哲這兩位曾經多次擊敗過封常清和高仙芝的百戰宿將。比起後兩人來說，他才是貨真價實的無名小卒。一切都是零，所以打仗之時沒有任何負擔，也不用患得患失。

　　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大夥其實都想到了，卻誰都不便宣之於口。那就是，王洵和他的安西軍，至今還游離在朝廷掌控之外。仗打得好，打得差，只需要對他麾下的弟兄們負責，而不必考慮朝廷上那些人的想法。換句話說，即便王洵今天不來赴約，需要承擔的，也不過是個「言而無信」的污名，不用考慮崔乾佑會不會暴怒之下，直撲靈武。更不用考慮太上皇李隆基和皇帝李亨這對父子的感受。相反，以目前這種態勢，王洵表現得越囂張跋扈，太上皇和皇帝陛下越不敢拿他怎麼樣。否則，一旦把他逼到叛軍那邊去，與安祿山裡應外合，大唐國殘存的半壁江山就要立刻土崩瓦解。

　　想明白了這一點，王思禮忍不住幽幽嘆了口氣，搖搖頭，低聲道：「此招，王節度使得，我等恐怕誰也使不得。無論事先想得到，還是想不到。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某些事情，強求不來。」

　　「那也未必，只要拿得起放得下！」馬躍撇著嘴冷笑，對王思禮的想法沒有半點兒贊同。

　　「你馬將軍有本事，行了不！」另外一名黃臉將領忍無可忍，撇著嘴反擊。「也不知是誰，當日才得了個四品將軍的頭銜，就感激得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就差沒把舌頭貼到別人靴子尖上舔了！」

　　「當時馬某的確很蠢，卻不會繼續蠢下去！不像某些傢伙，被人賣了，還要繼續……」馬躍豎起眉頭，大聲反擊。眼看著二人就要吵起來，西北側貼著河灘的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的、的、的的，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整隊，整隊，準備迎戰！」王思禮大駭，趕緊招呼弟兄們整軍，以防崔乾佑惱羞成怒，把糧草被燒的怨氣發洩在自己頭上。就在此刻，沿河而來的騎兵大聲自報身分，「前面的可是王思禮大將軍，不要放箭。我們是李將軍，李光進將軍的人。剛從河對岸繞過來。我家將軍就在後頭，馬上就到！」

　　「是李光進那廝的部曲！」大夥已經跳到嗓子眼兒的心臟，瞬間又落回的肚子內，濺起一片酸水，「那廝運道好，居然搭上王節度的馬車，輕輕鬆鬆撈了一堆戰功。不像咱們，跟著房書呆，差點兒把命都搭進去！」

　　「那可不一定。我記得房琯派他去監視孫孝哲動向時，給了他一萬兵馬。而現在，他卻只帶回了一千掛零！」馬躍是跟誰都說不到一起，專門戳大夥的痛腳。

　　手中情報有限，眾人無法反駁他的話，也懶得反駁，一起策馬上前，迎接王洵和李光進二人的凱旋之師。翹著脖頸眼巴巴地等了好一陣兒，卻只看到了李光進那得意洋洋的面孔，根本不見王洵的蹤影。

　　「王節度呢？你怎麼自己回來了，王節度從坊州城撤走沒有？」王思禮心頭發緊，迎上去，揪住李光進的馬韁繩追問。

　　他的級別比李光進高出許多，不由得後者不認真回應。「稟大將軍，按王節度的戰前安排，放了這把火之後，他會立刻帶隊向南走，以防崔乾佑狗急跳牆。末將估計他會從鳳凰谷一帶小路繞回汾州去。末將怕諸位等得著急，所以才特地趕回來彙報軍情！沒想到在這裡就遇上了你們！」

　　「走了，他不去靈武？」眾將一時沒明白過味道來，瞪圓了眼睛面面相覷。先是從虎口中救下數千大軍，保存了大唐帝國為數不多的一點兒元氣。後又一把火燒掉了崔乾佑的軍糧軍需，為靈武等地爭取到了幾個月的緩衝時間。這兩條功勞，隨便拿出一條來，都夠讓皇帝陛下和文武百官出迎十里的。那廝居然看不看，輕飄飄地就丟下了。

　　「他不會去靈武！」半晌，王思禮終於從震驚中緩過了心神，嘆了口氣，苦笑著道。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蒼天，他又長長地吐了口氣，彷彿要把心中的憤懣全部吐到半空當中，「從一開始，人家就沒去靈武邀功領賞。咱們走吧，我等，不過是一群燕雀爾！」

　　無論聽懂沒聽懂他的話，眾將跟著紛紛撥轉座騎。明威將軍馬躍跟在隊伍後走了幾十步，回頭看了看河對岸，弟兄們屍骨埋葬的地方，又耷拉著腦袋走了幾十步，猛然拉緊了韁繩。

　　可憐的座騎猝不及防，被勒得揚蹄咆哮。王思禮等人聽到聲音，一齊扭過頭來詢問，「怎麼了？你又怎麼了？」

　　「我也不想去靈武了！」明威將軍馬躍笑了笑，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輕鬆。「諸位自己保重，馬某走了，咱們後會有期！」

　　說罷，他用雙腿狠狠夾了一下馬肚子，朝著西南方，飛奔而去。

　　※※※

　　沿著安西軍留下的馬蹄印記向西南方追了兩日，馬躍也沒能追上隊伍。倒是在路上與崔乾佑、孫孝哲兩人派出的斥候遭遇了好幾次，憑著過硬的武藝和騎術，才勉強得以脫身。

　　堪堪來到汾州地界，再也看不到叛軍的斥候的蹤影了，馬躍的心思卻又不像先前那麼熱切了。「王節度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不會像房琯一樣，嘴巴裡抹著蜜，肚子裡卻藏了一泡毒液？」「像他這種出身高貴的世家子弟，會把普通百姓當人看嗎？」「我這樣貿然去投奔，他會不會給我好臉色？」

　　諸多問題，突然就從四面八方冒了出來，沒有一個能得出確定答案。捕快出身的明威將軍馬躍突然發現，自己先前對安西節度使王洵的瞭解，居然比對左相房琯還少。而幾天前被房琯當做消耗品的慘痛感覺，還留在他記憶裡沒有散去。雖然王洵對自己有活命之恩，可如果他跟房琯屬於同一類貨色的話，自己下次可就未必有運氣從死人堆裡往外爬了！

　　思前想後，馬躍決定暫且不直接去節度使行轅毛遂自薦，先靜下來心來，打探一下王洵的為人和真實能力再說。畢竟自己以前跟王洵沒打過任何交道，除了黃帝陵戰場上被救下那一次之外，所有對此人的瞭解，都是建立在道聽塗說的基礎之上，實在做不得真。

　　他從前當過很長時間捕快，對如何隱藏行跡非常在行。隨便在路邊找材料對付了一番，就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個無業的刀客，跟在幾戶西行逃難的人家之後，晃晃悠悠朝汾州郡城趕來。

　　由於地處兩軍交戰的前線，官道旁的哨卡很多，幾乎每走三五里，便會遇到一大隊士兵將過往行人攔下來，仔細盤查。但仔細歸仔細，這些士兵的軍紀卻都非常好。對行李中的錢財細軟基本上做到了視而不見，對人群中的女眷，也保持了必要的恭敬禮貌，不敢在言語或舉動上有任何輕薄。

　　被盤查的百姓起初時非常惶恐，隨著應對檢查的經驗不斷增多，漸漸的便放鬆起來。有個別膽大的年輕人，還嘗試著跟帶隊的低級軍官們套上幾句近乎，探聽一些周圍各地的情況。那些軍官雖然做不到有問必答，大多數情況下也是笑臉相迎，絲毫不擺兵大爺的架子。

　　這倒讓旅人們覺得不適應了。按照他們過去的經歷，非但安祿山所部叛軍個個如狼似虎，附近的其他幾家大唐兵馬，行徑也有許多不堪之處。特別是那些由地方豪族自行徵募的團練、鄉勇，抵抗叛軍的本事不濟，欺負起家鄉父老來，卻是一個頂倆。很多小門小戶人家僥倖沒被叛匪荼毒，卻被團練、鄉勇們逼得無法在當地立足，不得已，賤賣了田地，捲起最後的細軟，拖家帶口，加入了向西逃難的大軍。

　　亂世當中，樂土難尋。所以一支既有本事打勝仗，又不欺負老百姓的隊伍，就顯得分外可親可敬了。當發覺安西軍的行為與其他隊伍不一樣之後，很多人心裡便打起了託庇於其下的主意。看東西的目光更仔細，與士兵們的交談也越發熟絡起來。

　　「敢問軍爺，您老是汾州本地人嗎？」馬躍混在人堆裡邊，類似的對話不時往耳朵裡邊鑽。

　　「當然不是了。咱可是鐵錘王麾下的老兵，當年跟著他一道滅了俱戰提的。」被問到話的小校把胸脯一挺，滿臉自豪地回應。

　　俱戰提是哪，問話者壓根兒不清楚。但這並不妨礙他繼續將話頭往自己關心的地方繞，「那您老來汾州多久了，對這一帶很熟悉嗎？」

　　「不太長，三、四個月吧！你問這些幹什麼？」小校的眉頭皺了皺，警覺地按住腰間刀柄。

　　「別，別，您老千萬別誤會，千萬別誤會！」問話者被嚇了一跳，趕緊擺著手解釋，「在下，在下只是，只是想問問，如果想在汾州落腳，會不會很難？在下，在下是從渭南那邊逃過來的，一家老小都從來沒出過這麼遠的門，實在不想往更陌生的地方走了！」

　　小校皺著眉頭，上上下下打量跟自己說話的人及其周圍的親眷，彷彿要從中找出什麼破綻。半晌之後，臉上突然又綻放出一縷溫暖的笑容，「原來是這樣啊，那你直說不就行了嗎？先前何必繞那麼大彎子？汾州這一帶，包括附近的寧州、涇州和原州，想落腳都不是很難。關鍵看你原來是幹什麼的。如果是讀書人，或者會個三拳兩腳的，不妨到節度使衙門掛個號。國家正需用人之際，我們大人不會虧待了你！」

　　「在下，在下原來，原來是開綢緞舖子的。沒讀過幾天書，也不會武藝！怕是難入鐵錘王他老人家的法眼。」問話者訕訕地笑了笑，自己替自己找不從軍的藉口。

　　「那就不好說了！眼下南來北往的商路基本上都斷了。即便你有本事在城裡開舖子，也沒東西賣啊！要是家裡還有其他手藝人，還好一點兒。比如鐵匠、木匠什麼的，軍營裡也需要。我家大人心腸好，不會白讓你們幹活。」

　　聞聽此言，問話者心裡愈發感到失望。眼下時局變幻莫測，從軍和從政，都不是什麼安全選擇。至於吃手藝這碗飯，家中還真沒人具備那個條件。況且百工在大戶人家眼裡向來被視為賤業，不到山窮水盡地步，絕對不能染指。

　　安西軍小校目光頗為敏銳，一看對方的表情，就將其心思猜了個八九不離十。笑了笑，大聲寬慰道：「怕什麼，男子漢大丈夫，有手有腳，還能被活活餓死不成？實在沒出路了，你還可以買地種莊稼呀。涇河兩岸的田地都肥得流油，很多原本屬於長安城內大戶人家的田產，如今都沒人要了。你稍微花上幾個錢，就能買一大片。如果實在沒錢買，還可以向節度使衙門租地，我家大人心腸好，租金只收到三成，並且還借給你種子！」

　　「當真！」問話者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雙眼中立刻放出熾烈光芒來。土地是安身立業的根本，能在某處擁有幾十畝田產，就等於在當地紮下了根。開枝散葉，再督促著兒孫們娶妻生子，用不到太長時間，便能重新成為一個地方望族。

　　「沒事兒我糊弄你幹什麼？」很不滿意自己的話被質疑，小校聳聳肩，撇著嘴回應。「不信你自己去前頭看，我家大人的告示就在城門口貼著呢。趕緊著，去晚了就未必撈得到了。走吧，走吧！下一個！說你呢，那個騎馬的大個子，你從哪裡來？」

　　得到確定答案的旅人一家，千恩萬謝地走遠了。其餘聽到對話的人，淒苦的眼神中，也慢慢燃起了幾分希望。亂世裡，活命是第一位的。能像先前那傢伙一樣，挑三揀四的人其實沒幾個。大多數情況下，人們都會選擇最能發揮自己所長的職業去做，哪怕這個職業日後的發展前景，其實不怎麼光明。

　　混在人群中過了一道道關卡，耳朵裡聽著一段段目的不同的對話，明威將軍馬躍對安西軍和王洵本人的瞭解，也就越來越清晰了。比起當日房琯麾下那群暮氣沉沉的烏合之眾，安西軍著實稱得上是王者之師。並且這支隊伍看上去充滿了活力，充滿了希望。

　　「鐵錘王那人，品行應該很不錯！至少他在弟兄們中間的口碑，要比房琯好一百倍！早知如此，馬某當日真的不該回頭！」想到自己今後會在這樣一支隊伍中建功立業，馬躍的心思便又熱了起來。進了城後，找客棧把自己仔細收拾了一番，換上了一身臨時買來的乾淨衣服，帶著靈武朝廷頒發的明威將軍印信和腰牌，大步走向節度使行轅。

　　路上的行人很多，越靠近衙門口的地方，人流越密集。大多數人都是看了安西軍的告示之後，試圖去節度使行轅找份差事養家餬口的，只有很少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在路兩邊來回閒晃。

　　馬躍是朝廷在冊的四品武職，當然不會跟普通人一道排隊等待行轅裡負責招募人手的官員問話。邁開大步擠了擠，便來到行轅側門，找了個看起來比較好說話的士卒，將自己的印信遞了過去。

　　當值士卒不敢怠慢，立刻小跑著入內通報。沒多時，便有一個文職打扮的小吏走了出來，先笑呵呵地跟馬躍客套了幾句，然後便遞過來一個帶標記的銅牌，和顏悅色地解釋道：「我家大人剛剛從外邊趕回來，手頭需要處理的事情非常多，估計不能立刻召見馬將軍。您先拿著這塊腰牌，到路右首的館驛裡投宿，那邊會有專人接待您！一切吃住花費，都算在節度使衙門頭上！」

　　「那，那，敢問大人，節度使大人幾時能騰出工夫來？」正在幻想著如何被王洵賞識的馬躍心中一涼，強裝出一副笑臉來追問。

　　「不會太久，估計也就是三、五天之內。不過……」小吏依舊滿臉堆笑，讓人既無法對他發作，也找不到半點兒可通融的希望，「不過您老可能需要經過一個測試，才能決定會不會得到錄用。放心，不是專門針對您，凡是前來投奔我家大人的官員，無論文武，基本上都需要經過這麼一關。您老走好，就東邊第三個路口，掛著燈籠那座院落就是。」

　　※※※

　　「館驛，還要測試……？」宛若兜頭被澆了一盆冰水，明威將軍馬躍的臉色登時被凍得一片青紫。

　　怎麼著馬某也是朝廷冊授的四品將軍（上任不足一個月），戰功赫赫（不考慮崔乾佑故意誘敵的因素），千里迢迢來投奔安西軍。你王節度不肯倒履相迎也就罷了，又何必拿馬某當叫花子打發！

　　有心丟下幾句狠話，轉身就走。卻又聽見那名小吏笑著補充道：「真的不是針對您老一個。這規矩早在幾個月前就定下來了。您老要是不相信，儘管去驛站那邊看看。好多人都在那裡等著呢。都是要先經過一道測試，然後才有機會被大人召見。如果您老實在覺得委屈，不想參加測試的話，可以去路左側的兵馬使衙門求見趙大人，他會贈送您一份豐厚的程儀，並派人護送您去蜀中或者靈武！」

　　如果老子想去蜀中或靈武混日子的話，又何必跑你這裡來！明威將軍馬躍的臉色青一陣兒，白一陣兒，對安西軍的輕慢賢能的舉動失望到了極點。這簡直是自己堵塞了人才投效的門路，你安西軍未來能有好結果才怪！可轉念一想，如果自己現在就拔腿一走了之的話，豈不是讓人覺得怕了那個勞什子測試？咬了咬牙，伸手接過腰牌，「那馬某就多謝兄台照顧了，希望能早日當面聆聽你家大人的教誨！」

　　「好說，好說。我家大人求賢若渴，只要是有真本事的，絕對不用擔心自己的前程。說不定，日後小的還需要仰仗您老的照顧呢！」負責接待的小吏壓根兒沒聽出馬躍話中的諷刺味道來，笑呵呵地將腰牌捧給了他。然後迅速轉頭，去招呼另外一個前來投效的官員。

　　一拳打在了絲綿堆兒，馬躍氣悶得幾乎想要吐血。抱著先證明了自己的實力，然後再揚長而去的念頭，大步流星來到了館驛，將差點攥扁了的腰牌在當值的小吏面前晃了晃，仰首而入。

　　當值的小吏不敢怠慢，立刻派遣人手給他安排食宿，打理戰馬。待一圈雜七雜八的事情忙過了之後，馬躍心中的惱怒也暫且平息了下去。抓了把橫刀，信步走向屋子外。正準備耍弄幾下活動活動筋骨，卻又看見幾個文士打扮的傢伙，分作兩撥，捋胳膊挽袖子正準備大打出手。

　　「幾位兄台這是怎麼了？大家都是斯文人，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憑著多年當捕頭養出來的習慣，馬躍想都不想，便出言制止。

　　「你少管！」一名國字臉文士側過頭來，惡狠狠地回應。

　　「這沒你的事情！今日不把這廝打醒，沈某日後無法跟師門交代！」國字臉對面，有名蓄著長髯的文士，義正辭嚴。

　　「你們以為老子願意管扯這閒淡！」馬躍大步上前，用刀鞘上下抽打，強行分開兩夥勢同水火的文士，「老子是怕跟著你們一起丟人。這裡是安西軍的館驛，四下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們幾個辱沒斯文不要緊，別害得大夥一道被外邊的人瞧扁了去！」

　　也不知道是武力起了作用，還是他的話起了作用。交手雙方四下看了看，各自後退幾步，以目光和語言互相鄙夷。「看在這位將軍的分上，田某今天先不跟你一般見識。」「別以為沈某會放過你。如果你不肯幡然悔悟的話，沈某一定將你今天的言辭公之於眾，讓天下讀書人都以你為恥辱！」

　　「公佈就公佈，田某正愁沒錢請匠人刊刻印刷呢！」田姓國字臉七個不服，八個不忿。「這大唐，本來就不是李氏一家一姓之大唐。你我生於斯土，便有其份。國興，則當共用其榮。國衰，則當共赴其難。若大唐只屬於李氏一家，則其興衰亦屬於李氏一脈。國運昌敝，於匹夫何干？社稷興衰，奈你我……？」

　　「你無君無父，禽獸也！」沈姓美髯公立刻引經據典，大聲打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人臣豈能與君父相提並論？豈能如同商販村夫一般面對面討價還價？聖人曰……」

　　「打住，打住，打住！」馬躍被吵得腦袋登時大了三圈，揮了揮刀鞘，大聲喝止。「這有什麼好爭的。無非是些筆墨官司而已，爭贏又沒錢可拿，也沒有官府推舉你們去京師考進士……」

　　「非也！」

　　「休得胡言！」

　　兩波觀點對立的讀書人，立刻同仇敵愾地將目標轉向了馬躍。「事關天下大道，將軍豈可胡亂和稀泥？古人云……」

　　「雖說官府不會推薦我等去君前獻策。可節度使大人既然在試卷中設此一問，必然需要我等給出個確定結論，我等豈可敷衍了事！」

　　「你一介武夫，當然只曉得上陣廝殺。而我等既然身為讀書人，只求朝聞夕死，豈敢隨便混淆天下大義，渾渾噩噩一生？」

　　「說得對。只要大道在手，對面即便有千萬人，吾亦當往矣！」

　　「節度使大人麾下，又豈會缺幾個擺弄算籌賬本的小吏？出此題目，必然是求可一策以安天下的大才。我等豈能隨便應付？」

　　「是啊，是啊，你一介武夫懂得什麼？……」

　　「然也，然也……」

　　暈暈乎乎地被噴了好半天口水，馬躍才終於弄明白了，原來這兩夥讀書人昨天剛剛參加過節度使衙門安排的測試，如今正在為其中一道題目的最佳答案而爭執。本著事先多作準備的心態，他笑著擦了把臉，拱手求教：「幾位兄台是說，昨天節度使行轅的考卷當中，有這樣一道題目嗎？」

　　「是啊，昨天的試卷當中，其餘諸題都不在話下。唯有此題，孫某想了整整一個時辰，都沒揣摩明白，考官大人出題時的本意是什麼？」有一名姓孫的讀書人心直口快，向馬躍回了個禮，皺著眉頭解釋。

　　「天下是誰人之天下，大唐是誰人之大唐？」沈姓讀書人搖了搖頭，長鬚在胸前飄舞，「若不是親眼目睹了王節度千里馳援朝廷的壯舉，沈某真的不敢相信此題會出自節度使行轅。沈某相信王節度對大唐忠心耿耿，斷然不會接受某些無君無父之言。」

　　「天下是誰人之天下，大唐是誰人之大唐？」明威將軍馬躍皺緊眉頭，一遍遍重複。雖然讀書不多，但他也明白君臣大義。而身為節度使的王洵，居然放任麾下的官員出這樣的題目給前來投效他的讀書人，難道他已經有了不臣之心嗎？

　　可那他又何必冒險去救援靈武唐軍？放任崔乾佑把靈武唐軍一口吃掉，然後帶著叛軍直搗龍庭，豈不是剛好達到了借刀殺人的目的？

　　聯繫到自己這一個多月來的親身經歷，越想，馬躍覺得心裡頭越迷惘。顧不再管讀書人們打架的事情，找了個石頭凳子坐下來，用刀鞘的尖端，在泥地反覆刻刻劃劃。既然大唐是陛下的，所有城池田地也都是陛下的，自己當初又何必要跟叛軍拼命！誰當了皇帝，治下還能沒有捉奸捕盜之人，還能缺了自己這捕頭一碗飯吃？安祿山和李家誰輸誰贏，又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可叛軍的軍紀實在太差了，差到是個男人就無法忍受下去。而房琯大人的作為呢，又比叛軍強到哪裡去？如果說房琯大人是個奸臣，所以才做出借敵軍之手消滅民壯的愚蠢舉動，那提拔了奸臣的皇帝陛下算什麼？已經被出賣了一次，還要繼續為這個混蛋皇帝和混蛋朝廷效力，馬某不是犯賤又是在幹什麼？可馬某今後如果不想繼續犯賤的話，就要回過頭去忍受叛軍的欺凌侮辱，忍受他們在自己眼皮底下戕害父老鄉親，那又如何算得是個男人？如果自己是個男人，就得拿起刀，可那豈不是又在犯賤？

　　一個個圈子繞下來，繞得馬躍頭暈腦脹。他原本沒想到問題會如此複雜，也沒想過自己能比那些讀書人高明，能在短時間內就給出一個正確答案。可無論怎麼努力，問題就在他眼前掛著，怎麼揮都揮之不去。彷彿如果今天弄不明白，就永遠無法再度跳上戰馬，永遠無法再度面對成千萬的叛軍，依舊能毫無畏懼地舉起手中橫刀。

　　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冒出來，滾過他慘白的面龐。然後再順著下巴的邊緣彙聚成溪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冰冷的地面。兩波觀點對立的讀書人沒想到馬躍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嚇得顧不再打架，圍著他不斷溫言開解，「將軍，將軍！將軍大人，你怎麼了？想不明白，你就先放一放唄！您剛才不也這麼勸我們嗎？怎麼又把自己給繞進去了！您老放心，我們打聽過了，節度使行轅給武將安排的測試題目，和給我等的不一樣。將軍大人，將軍大人，醒醒啊，醒醒啊，你怎麼了。不好了，不好了，趕緊去叫郎中，將軍大人被痰堵了心竅了！」

　　「怎麼了，你們在喊什麼？喊我嗎？」半晌，馬躍才回過神，眼睛緩緩地轉了一輪，間接證明了自己沒有得什麼失心瘋。

　　「您可嚇死我等了！」幾個本質善良的讀書人拍拍胸口，大聲抱怨。「您老這又是何苦呢？您又不是讀書人！」

　　「有些道理，不僅僅是你們讀書人要弄清楚！」馬躍慢吞吞站起身，拄著橫刀搖搖晃晃往自己的臨時宿舍走。「馬某不能讓自己繼續糊塗下去，更不能讓麾下那些弟兄，死得不明不白。」

　　見到馬躍變成這般頹廢模樣，一眾讀書人愈覺得心裡過意不去，居然暫且忘記了先前的分歧，跟著進了屋，七嘴八舌地攜手開解起新到的將軍大人來。

　　他們涉世都不算深，又怎可能猜得到此刻馬躍正在想什麼？翻來覆去，不過是說些「且放寬心」、「考試其實也很容易」、「國家正值用人之際，節度使府不會太難為您老」、「此地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諸如此類的話。到最後非但未能讓馬躍感到撥雲見日，反而把他們自己也說得滿臉愁容了。

　　馬躍被說得頭皮發緊，卻知道大夥都是為了自己好，不願再繼續這個不開心的話題，笑了笑，低聲說道：「反正馬某人已經來了，總不能什麼都沒幹就掉頭回去。只是對這裡的情況不是很熟，還請幾位不吝指點一二！」

　　「好說，好說，將軍大人儘管放心。你老但有所問，我等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眾讀書人拱拱手，信誓旦旦地保證。

　　「如此，就多謝諸君了。馬某身上此刻還有些閒銅，不如咱們出去找個乾淨地方，隨便喝上幾杯暖暖身子！」畢竟在官場混跡多年，馬躍為人處世的圓潤程度遠非眾生可比，立刻提議，由自己做東，一起到外邊用餐。

　　「初次見面，哪好讓將軍出錢請客！」

　　「不過是幾句話的事情，怎值得讓大人破費！」眾人齊齊搖頭，嘴角邊緣，卻依稀露出了幾絲亮晶晶的光澤。想必是行囊羞澀，肚子裡寡得狠了。

　　「幾位兄弟不必客氣，我等一見如故，出去吃幾盞淡酒算得上什麼？」馬躍張開胳膊，半推半拉，將眾人帶出了驛館，在街上找了個尚在營業的酒樓，快步走了進去。

　　眾人半推半就地跟著，找了個二樓的雅間入座。不一會兒，小兒端上來招牌菜和酒水，馬躍起身替大夥把盞，眾人拱手致謝，推推讓讓間，賓主雙方便喝了個眼花耳熱。

　　酒喝到了興上，有些先前不願意說的話，便都能隨便說了。馬躍下意識地一打聽，原來安西軍節度使行轅的那名小吏，還真的不是在刻意刁難自己。先前已經有好幾個頭上頂著三品大將軍頭銜的老傢伙，因為受不了要和白丁們一道參加考試之辱，拿了節度使行轅饋贈的盤纏，灰溜溜地奔向了蜀中。還有兩名李氏皇族的王爺，本想著借助安西軍的勢力，謀一些分外之舉。也是連王節度的面兒都沒機會見到，就被兵馬使趙懷旭給打發了。

　　「那幫傢伙一天仗都沒打過，只是憑著祖上的餘蔭，才混了個將軍的散銜，也敢厚著臉皮到安西軍中來指手劃腳。王節度對他們算客氣了，要是換了我，連盤纏都不給，直接命人拿棍子打出去！」

　　「王爺又怎麼著？要是隨便一個王爺跑過來，都能調動兵馬的話，安西軍根本不用孫孝哲來打，自己就把自己給折騰散架了！」

　　對於王洵以考試手段選拔人才的舉動，眾生打心眼裡贊同。雖然他們未必都能順利過關，至少，這種選拔手段體現了一種表面上的公平，不會因為他們出身寒微，就封閉了他們上進的通道。

　　「這安西軍之所以能打，就是因為裡邊混飯吃的人少。如果把朝廷的賦閒官員不管好壞，都一股腦地塞進來，還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模樣！」

　　「就是。如今朝廷封下的將軍多得像牛毛，誰知道哪個有真本事，哪個是濫竽充數？對不起，我不是說您老，您老這樣子，一看就知道是剛從戰場上走下來的。」有人不小心說漏了嘴，朝著馬躍拱拱手，笑著賠罪。

　　「不妨，不妨。」馬躍笑著擺手，心中對考試的牴觸情緒，不知不覺間就小了許多。如果節度使行轅真的能做到唯才是舉的話，自己受到的這點委屈倒也不算什麼。就怕這裡也跟朝廷當年的做法一樣，徒有一個科舉的架子，真正能成為官場通行憑證的，卻依舊是門第和人脈。

　　「您老參加考試之前，會有專人來為您老登記名姓。您老屆時一定記得把自己的履歷介紹清楚。最好把參加過哪場大戰，立過什麼功勞，都逐一羅列出來。」見馬躍如此好說話，田姓國字臉立刻起了幫助他的念頭，笑著叮囑。

　　「此話怎講？」馬躍立刻接過話茬，笑著追問。

　　「嗨，我也是瞎琢磨出來的。我剛到這裡的時候，曾經親眼看到兩名品級跟您差不多的將軍，還沒等參加考試，就被王節度的人給禮聘了去。據說就是因為他們過去在哥舒翰大將軍麾下打過仗，有切切實實的戰功！」國字臉抿了口酒，笑著向馬躍介紹。

　　幾個人中，數他在驛館裡邊住得時間最久。差不多兩個月之前就到了，卻不幸恰恰趕上安西軍與孫孝哲部拉鋸，所以才把考試的事情給耽擱了下來。

　　「那麼說，也不一定是每個人都需要參加考試了？」馬躍剛剛緩和的心情又突然變差，皺著眉頭問道。

　　「不一定，但要有過硬的資歷。朝廷給的官銜和名號不算！即便是現任官員，節度使大人也未必肯賣賬。」田姓國字臉這兩個月來沒機會為國出力，倒是把此間的掌故聽了滿耳朵。此刻難得有人詢問，立刻如竹筒倒豆子般一傾而盡。「前段時間，據說有兩個人模狗樣的傢伙，是奉了靈武那邊的差遣，前來走馬上任的郡守。結果一樣被丟到驛館裡邊，跟我一道等待考核。最後他們怕考不過去丟人，就自己捲舖蓋滾蛋了！」

　　「休得胡言。節度使大人當時不在，是底下小吏自作主張，胡亂安排，才惹出了一場誤會！」涉及到朝廷的顏面，沈姓美髯公立刻又跳了起來，大聲駁斥。

　　「你當時又不在場！」國字臉聳聳肩，冷笑著回敬。

　　眼看著二人又要起衝突，大夥趕緊出言勸解。好不容易將二人安撫下來，卻又看見做東的馬將軍鐵青著臉，舉起酒盞一杯杯喝個不停。

　　「馬將軍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這兩個傢伙就這德行，一會兒不打架就渾身癢癢！」唯恐得罪了這位金主，待會兒沒人付賬，孫姓讀書人拱拱手，笑著代大夥賠罪。

　　「不妨！有什麼說什麼，才是真性情！」馬躍笑著搖頭，憔悴的臉上再度浮起一縷苦笑。

　　最近一個多月跟在房琯身後，他聽到過很多不為外人所知的秘辛。因此絲毫不奇怪王洵如何折辱兩個靈武方面派下來的郡守。說實話，此時此刻，王洵不是唯一這樣做的地方大員，也不是做得最出格的一個。在河西與隴右各地，甚至連兵馬使、屯田使一級的要害職位，朝廷都已經插不上手了。這類職位一旦出現了空缺，大權在握的節度使們或者直接安排自己的親信充任，或者將朝廷派來的官員找藉口驅逐、擊殺。靈武那邊得到消息，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打落牙齒往肚子裡吞而已。

　　不但節度使們沒把靈武朝廷放在眼裡，即便皇親國戚們，也各自有各自的打算。躲在蜀中的老皇帝雖然勉強接受了兒子奪權的事實，遜位為太上皇。手腳卻一直沒怎麼閒著，通過各種辦法，牢牢地控制住了長江以南的稅賦。而幾個原本就對太子不甚服氣的王爺們，也暗中各展身手。其中最為強悍的是永王李璘，居然打著平叛的名號，出巡江淮。沿途將幾個傾向靈武的刺史、太守直接斬殺，根本沒念半點兒手足親情。

　　「將軍大人是哪裡人？先前於何處高就？」見馬躍始終鬱鬱寡歡，孫姓讀書人舉了舉酒盞，笑著尋找新話頭。

　　「安定。做過一任團練頭目而已！」馬躍不想將自己的過往向外透露太多，猶豫了一下，簡略地敷衍。

　　一個團練頭目，過去的履歷自然不可能太輝煌。所以眾生也無法給他更多建議。馬躍自己也不需要別人指點，又問了一些自己關心的事項，便裝作不勝酒力，提前結賬退出了宴席。

　　※※※

　　第二日，果然有一名官吏前來替他做身分登記。馬躍自覺以前的戰績拿不出手，便以團練頭目的身分胡亂應付了事。隨後不久，便與其他幾名從別處前來投效的武將一道，被安排參加測試。先是考校弓馬、刀矛、諸般器械的熟悉程度，然後考校軍糧、物資的統籌計算能力，再然後則是考校幾本常用的兵書、戰策理解領悟深度。待這幾關都考完了，又將眾人領到一間空屋子裡，每人了張試卷，讓他們回答最後一個問題。

　　「這哪是選拔帶隊衝陣的兵頭，簡直比考武進士還複雜！」一邊腹誹著考試程序的繁瑣，馬躍一邊信手翻開考卷。

　　問題很簡短，只有半行。可能是考慮到應試者都是武夫的緣故，試題盡量採用了白話，「諸君為何而戰？」

　　為何而戰？如果換在半個月前，馬躍定毫不猶豫地寫「功名富貴」四個字。唐人性子直爽，思維中沒那麼多遮遮掩掩的東西，從不忌諱表達自己對權力和財富的渴望。特別對於武將而言，「功名但在馬上取」幾乎是每個人的信條，根本不在乎當眾說出來。

　　但是，現在的馬躍，內心裡卻充滿了困惑。他已經品嘗過了富貴的滋味，同時亦經歷了一場血淋淋的背叛；他與地方團練頭目一道，在短短一個月內獲取了此前從來沒想到過的功名，卻又被提拔他們的人，像垃圾一樣推到了敵軍馬蹄下，成了棄子和血肉柵欄；四品將軍的職位既沒能給他帶來任何榮耀，也沒給他帶來任何安全感，只是讓他做了一個痛苦而又屈辱的春秋大夢。當夢醒之後，留在心裡的只有深深的懊悔和仇恨。

　　他恨房琯，恨這個口蜜腹劍，試圖借叛軍之手消滅異己的無恥狗官。他恨朝廷，恨這群有眼無珠，辜負了弟兄們一腔熱血的行屍走肉。如果現在有人提出來，讓他為朝廷而戰，為大唐皇帝而戰的話，他肯定丟下刀，走得遠遠的，不去自己找死。可如果戰鬥不是為了功名富貴，不是為了朝廷和皇帝，那又為了什麼？

　　想到黃帝陵前袍澤們那一雙雙無法合攏的眼睛，馬躍就感到脊背一陣陣發冷。不知不覺間，汗水順著額頭、鬢角成串成串地淌了滿臉。不，他馬某人之所以舉起刀，不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功名富貴，從一開始就不是！他只是無法忍受叛軍在自己家鄉的那些暴行，無法忍受自己最後一點財產被奪走，鄰里鄉親們就在自己眼前受到侮辱。他和他的弟兄們是為了生存，為了尊嚴而戰，不是為了某家某姓的萬世基業！只不過當時他們自己也不清楚，僅僅是憑著男人的本能在行事而已。

　　舉刀而戰，不是為了功名富貴，不是為了一家一姓之江山。這大唐，亦不屬於一家一姓。它是所有唐人的大唐，而不是某家某姓的私產。如果叛軍打到家門口時，一個男人還不奮起反抗的話，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最後一口糧食被奪走，眼睜睜看著妻子兒女被人欺凌。無法逃脫，也無處可逃。在入侵者眼中，大夥都是獵物。人家才沒時間去分辨誰是恭迎王師的順民，誰又是大唐的忠實臣子！

　　回憶起最近一個多月來的經歷，有一種瘋狂而清晰的想法，從馬躍心頭迅速湧起，一直湧向筆端。他抬起衣袖，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揮毫疾書。筆跡潦草凌亂，卻字字力透紙背。他不在乎自己這份答卷交去之後，會帶來什麼結果。只是想把自己的感悟寫出來，痛痛快快地寫出來。這種想法很瘋狂，不見於任何聖賢之書，也不會被世大多數人所接受。如果連安西軍也容不下自己這份瘋狂的話，他可以毫不猶豫的離開。此後不在投奔任何勢力，自己打起自己的旗幟，與叛軍周旋到底。

　　只用了規定時間的一半兒，馬躍就繳了考卷，大步走出了考場。與入場前那個失魂落魄的模樣相比，此刻的他簡直可以說是脫胎換骨。從頭到腳下，都洋溢著一股無法掩飾的自信。

　　國字臉田和美髯沈等讀書人見到馬躍這副樣子，便猜到他考得非常順手。笑呵呵地走過來，低聲問道：「如何？是不是比我們遇到的那些題目簡單許多？」

　　「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就看各人的造化而已！」馬躍笑了笑，給出了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

　　幾個讀書人不甘心被他用如此含混的話應付過去，紛紛圍來詢問考試的具體內容。馬躍毫無隱瞞的回答了，自然又引發了一場激烈的爭論。

　　好在有先前那場考試做鋪墊，大夥關於最後一道題目的意見雖然無法達成一致，卻也不至於再度老拳相向。只是覺得按照彼此觀點之間的巨大分歧，肯定有一部分人要與安西軍無緣了。誰料過了幾日，卻有小吏突然前來傳令，居然將所有參加過考試的人，無論持何種觀點，都統統召集到了兵馬使衙門。

　　安西軍兵馬使趙懷旭是個利索人，只是代表節度使大人簡單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命屬吏拿出一堆燙了金漆的告身，按照面的名姓，給眾人一一發下。然後就吩咐大夥盡快入營，熟悉安西軍的規矩和各人的具體職責。

　　國字臉讀書人姓田名茂，被授與正七品文職，派去給安西屯田使宋武做幕僚。美髯公姓沈名斌，也被授與正七品文職，留在趙懷旭身邊聽用。其他各位讀書人，或者留在安西大都督行轅做當差，或者到各營中做一名參軍，官職為正七品到從八品不等。

　　馬躍原本為從四品明威將軍，這次依舊領著同樣的散秩。實際授與的，卻是選鋒營校尉。雖然權力遠不如在房琯帳下之時，卻也有了三百餘新兵做直轄部屬，不再是一個光桿將軍了。

　　眾人大喜，紛紛互相道賀。暢快之餘，又覺得此番未能得到節度使大人的親自接見，未免有些美中不足。皺著眉頭，很不甘心地議論道：「節度使大人不知道最近在忙什麼，居然連見我等一面的時間都抽不出來，這，這安西軍，門檻未免太高了些。」

　　「就是，就是。古人還懂得千金買馬骨頭呢，我等雖然才華不及管樂，卻……」

　　「是啊，雖然給咱們的官職不低，但畢竟不合用人之道！」

　　「唉，誰知道大人他怎麼想的……」

　　正感慨間，忽聽旁邊有人說道：「想見我家大將軍還不容易？主動請纓去前線好了。只要你敢衝在第一排，保證能看到我家大將軍的風姿！」

　　眾人大驚失色，趕緊回轉頭，向說話者解釋自己並非對安西軍提供的待遇不滿意，而是對大都督王洵仰慕已久，遺憾不能當面感謝其知遇提拔之恩而已。那名安西軍武將聳聳肩，古銅色的面孔充滿了善意：「感謝就不必了。安西軍不像朝廷這邊，不講究那麼多繁文縟節。大夥只要有真本事，幹活肯下力氣，就不愁得不到重用。不跟你們說了，你們馬就能自己感覺得到。趕緊下去各自熟悉軍務，三天後，咱們一道出發去跟孫孝哲決戰！」

　　「決戰！」眾人精神一凜，再顧不胡思亂想，紛紛去找各自的主官報到。那名古銅色面孔的安西軍將領向外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大聲問道：「馬躍、孫安國、鄭其貴，你們三個先回驛站收拾了行李，然後直接跟我走。選鋒營主官便是朱某，咱家直接帶你等過去，省得你等再浪費力氣找選鋒營的營盤！」

　　聞聽此言，馬躍等人心裡暗叫一聲「晦氣」，趕緊回去收拾了一下，誠惶誠恐地跟在了朱姓頂頭上司之後。

　　那姓朱的將領說話雖然直接，心眼卻是不壞。見到馬躍三人小心翼翼的模樣，笑了笑，低聲安慰：「你等不必如此。誰在背地裡，還能不發幾句牢騷？甭說大將軍沒機會聽見你們剛才說的話，就是聽見了，他也不會計較。放心，咱們安西軍裡，還沒聽說過誰因為說了幾句牢騷話，就被刻意刁難的呢！」

　　「多謝將軍指點！」馬躍、孫安國、鄭其貴三人向朱姓司拱手致謝。

　　「這麼客氣幹什麼？都跟你們說了，安西軍中沒那麼多繁文縟節！」朱姓將軍擺擺手，一邊拉著座騎快步向前走，一邊大聲命令，「此處距離選鋒營尚遠，咱們先互相認識一下。我叫朱五一，現為歸德將軍，主管選鋒營，負責訓練新兵和民壯，為其他各營輸送精銳。你們三個也各自報名姓來，朱某現在對不上號！」

　　「末將馬躍！曾經，曾經在靈武那邊，那邊當過一個帶隊衝陣的小校。黃帝陵前潰敗之時，性命被大將軍所救，所以趕過來追隨。」

　　「下官孫安國！久仰大將軍威名，所以願意於帳下效微薄之力。」

　　「卑職鄭其貴！原本在戶部做小吏。半個月前剛從長安城裡逃出來，想到大將軍帳下找份事情做！」

　　三人趕緊停住腳步，鄭重向上司做自我介紹。朱五一靜靜地聽完，點點頭，笑著道：「這就對了。朱某的營盤中，正缺一名書辦，一名司倉和一名熟悉新兵訓練的將領。估計是上頭被朱某給磨煩了，才把你們三個派了過來。這下好了，以後有你們在，朱某就可以省心了。不必像前一段時間那樣，忙得連好好睡一覺的工夫都找不到！」

　　「以後還請朱將軍多多提攜！」馬躍等人拱拱手，再度客客氣氣地向朱五一見禮。

　　「不客氣，不客氣，咱們互相照顧便是。朱某沒讀過幾天書，不怎麼會說話。總之，大夥且放寬心，只要你盡心做事，朱某絕對不會虧待任何人！」

　　「朱將軍如此看得起我等，我等敢不用命！」眾人點點頭，齊聲回應。

　　客氣話說得雖然響亮，各自心裡，卻別有一番滋味。特別是馬躍，從一個民壯頭領，又變成了一個新兵校尉，怎麼想，都覺得自己又要把過去的路重新走一遍。未免心中暗生警惕。夜深人靜之時，暗自想到：「說是選鋒營，保不準又像靈武那邊一樣，打著什麼旗號消滅異己而已。不管他，如果安西軍這裡和靈武那邊一個德行的話，馬某找機會一走了之便是。反正戰場之上，誰也沒閒暇老把眼睛盯在一個小小的校尉身上。」

　　※※※

　　歸德將軍朱五一的確像他自己所介紹的那樣，是個不怎麼講究繁文縟節的實在人。一回到選鋒營，立刻給幾個新部下分派了具體任務。孫安國負責整理撰寫各類上遞下達的文，鄭其貴負責掌管軍械糧秣，馬躍則被直接派了下去，與三名從安西軍老兵當中提拔起來的旅率一道，統帶一個團的士卒。

　　雖說選鋒營裡邊都是新兵，各項待遇卻與其他各營頭沒什麼區別。吃的是一樣的伙食，拿的是一樣的軍餉，每名士卒都配了半身牛皮甲和制式兵器，旅率以上軍官則專門配發了防禦性能出色的明光鎧。

　　作為一團校尉，馬躍還領到了一套產自西域大食國的全身鎖子甲，完全由細細的鐵環編織而成，重量還不到四斤。可以穿在明光鎧底下，既多增加了一層對羽箭的抗擊力，又不顯得累贅。

　　這讓馬躍心裡又多少安穩了一點兒。畢竟大夥身這幾套裝備的造價不菲，節度使行轅如果打算拿選鋒營當犧牲品的話，沒必要在大夥身花費這麼大的價錢。

　　他麾下的三名老旅率心裡沒那麼多花花腸子，接到出征命令之後，立刻雷厲風行地作起了準備。有幾名新兵訓練時偷奸耍滑，被旅率們發現，立刻拖將出來，用刀鞘痛打。直到偷懶者哭喊求饒，發誓永不再犯，方才放了這幾個傢伙一馬。

　　馬躍當初，可從沒如此嚴苛對待過自己麾下的弟兄。在旁邊看得有點兒心軟，找了個合適機會，私下裡悄悄地勸了三名旅率幾句。誰料三名旅率聽他把話說完了，立刻異口同聲地回應道：「大人愛兵如子，屬下佩服！但這個節骨眼上，卻不能對他們太嬌慣了。您越是愛護他們，越得狠狠操練他們。否則，到了戰場，稍有疏忽，便是小命兒一條，反而是害了他們！」

　　「這，倒也是這個理兒！」馬躍被駁得無言以對，訕笑著點頭。想了想，又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試探著詢問：「真的要把他們全拉戰場嗎？好像才開始訓練沒多長時間，雖然大夥的裝備都不錯，可目前這個樣子去……」

　　「鐵錘王大人既然下令調選鋒營去，自然有他老人家的道理！」三位旅率當中以一名姓周的最為年長，也最為健談，猶豫了一下，笑著向馬躍解釋，「但去了之後，未必讓他們打頭陣，也就是在邊上敲敲鑼鼓，晃動晃動旗子什麼的。這也是為了大家好，新兵都得見見血，見過幾次血了，真正與敵人交手之時，心裡就不會那麼怕了！手上的動作……」

　　「要我說，直接把他們拉去跟敵人交手，也未嘗不可！」另外一名旅率姓崔，是個急脾氣，沒等周姓旅率把話說完，就大聲插嘴，「即便當不了主力，多少也能撐個人場。咱們這些日子跟孫孝哲交手，哪次不是吃虧在人數上面！每次眼看著就要贏定了，敵人的援軍一來，就又把到手的勝利丟了出去。」

　　「是啊，這事兒提起來就讓人心裡堵得慌。」第三名旅率姓霍，性格也與他的姓氏極其相近，「想當年咱們在西域那邊，哪打過這種無聊的爛仗？那姓孫的也不是個東西，有本事跟咱家大將軍一戰定輸贏，總是玩這種比拼消耗的疲懶招數，算是什麼英雄！」

　　「是啊，如果姓孫的有膽子跟咱們面對面的打，再多的人也不是咱們安西軍的對手。老這樣，退退進進，正面借著人數和地形耗著你，然後從其他地方偷偷繞過來下刀子！」

　　「所以我覺得大人應該早把咱們選鋒營調上去呢，打不了主力，繞到孫孝哲背後給他添點兒堵總是能做得到的！」

　　話一說開了，三名旅率的「驕橫」心態立刻暴露無疑。馬躍沒想到三位屬下心裡求戰心思是如此強烈，笑了笑，又試探著問道：「當年咱們安西軍，在西域打過很多勝仗嗎？你們別這樣看我，我原來就是個小地方的捕頭，孤陋寡聞得很！」

　　三名旅率本來對馬躍怒目而視，聽了他的自我介紹，立刻舒緩了臉色，耐心地解釋道：「也不算多，兩年裡打贏了十幾場的樣子。從最開始的六百弟兄，誰見了都想來捅刀子。一直打到一萬多弟兄，在整個藥殺水兩岸橫著走……」

　　那是三人這輩子最輝煌的日子，一提起來，兩眼中就都冒出絢麗的光彩。馬躍聽得心中發熱，愈發認定了安西軍與靈武那邊不一樣。至少這份身為大唐軍人的自豪感，靈武那邊半點兒也找不出來。

　　※※※

　　三日準備時間匆匆而過，第四日，選鋒營全體將士起了個大早，匆匆用過了飯，整隊出發。步卒在前，輜重隊在中央，騎兵在最後，浩浩蕩蕩，直奔兩百里外的醴泉城而去。到了汾州和京兆府的交界處，又兵分兩路。一路向南殺往奉天，另外一路鑽進山裡，沿著無窮無盡的峽谷地帶，悄悄地潛向雲陽。

　　「大將軍準備讓選鋒營去抄孫孝哲的後路嗎？還是打算給他製造點兒麻煩？」望著山谷中埋頭趕路的人群，馬躍心裡沒來由地湧一股緊張之感。叛軍並不好對付，儘管安西軍的老兵們，在言談話語當中，充滿了對孫孝哲部的輕蔑。隊伍中的新兵們，情緒也受到老兵的感染，沒把即將發生的大戰放在眼裡。

　　然而作為一名與叛軍交過手的將領，馬躍曾經親身體驗過敵人的強悍。不動則已，一動便如山崩地裂。八千餘人組成的懸車大陣，半個時辰不到就被屠戮乾淨。劉貴哲和楊希文兩個也不算無名之輩，到頭來，還不是被人打得落花流水！本人屈辱地選擇了投降，所部弟兄也大半兒都做了刀下之鬼。

　　如果我是孫孝哲，肯定會防著大將軍這手。只要在周圍的山坡佈下一支伏兵，山谷裡這幾千名唐軍，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隊伍中的那些安西軍老卒起不到決定作用，沒見過血的新兵蛋子們，突然遇襲，肯定會亂作一團。屆時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

　　如果那樣，馬某是與弟兄們同生共死呢，還是留著有用之身尋找報仇機會？突然間，他發現自己的心態已經與前幾日大相徑庭。前幾日還唯恐被安西節度使大人當做誘餌和犧牲，準備在關鍵時刻一走了之。如今卻對一個小小的校尉官職，好生留戀。

　　不，不是為了那個小小的校尉官職。馬躍清楚地知道自己真正捨不下的是什麼。那份朝氣，那分傲氣，那份捨我其誰的英雄氣，還有那種身為大唐男兒的自豪，那份為家國而戰的榮譽感，令他不知不覺間，就心生歸屬之意。寧願跟著弟兄們一道戰死，也不願屈辱地獨自求生。

　　彷彿聽見了他心裡的想法，老天爺促狹地颳起一陣山風。隨著山風，送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道和幾聲戰馬的悲鳴。

　　前面有人在打仗。馬躍全身下的肌肉立刻繃緊，抽出橫刀，高高地舉過頭頂，「別緊張，戰場距離這邊很遠。大夥向我靠近，咱們一起從山谷裡走出去！」

　　「別緊張，注意聽軍令。戰場遠著呢，至少距離這裡隔著四、五里！」

　　「別慌，別慌。拉緊戰馬韁繩，注意保持彼此之間的距離，別誤傷了自己人！」

　　周圍幾個同樣裝束的校尉，也迅速發出命令。隊伍中的老兵策馬來回跑動，用刀鞘與喝罵聲制止剛剛發生的混亂苗頭。不一會兒，所有弟兄就都停止了亂跑亂動，齊齊地將目光轉往了主將旗幟所在。

　　選鋒營將旗下，歸德將軍朱五一揮揮手，示意大夥保持安靜。然後站上馬鞍，豎起耳朵聽了片刻。笑了笑，大聲道：「是嵯峨山那邊，距離大夥還有三、四里路呢。不用著急，鐵錘王大人早就預料到孫孝哲會玩這麼一手。」

　　提起「鐵錘王」三個字，弟兄們立刻像吃了定心丸一般安穩了下來。朱五一又皺著眉頭聽了聽，跳下馬鞍，大聲命令：「騎兵隊頭前探路，繞出山谷，注意留神敵軍的斥候。一旦發現，立刻用弩箭射殺。輜重隊留在原地不動，等待聽候調遣。其他人，跟著我，咱們直接翻過前面那個土坡，嚇死姓孫的王八蛋！」

　　「翻過前面那個土坡，嚇死姓孫的王八蛋！」隊伍中安西軍老兵們將朱五一的最後一句話大聲重複，笑聲響徹整個山谷。

　　見老兵們如此自信，新兵們也都士氣高漲。舉著刀，扛著槍，跟在各自的隊正、旅率、校尉身後，雄赳赳地朝前方不遠處的那座小山走去。

　　時值冬季，即便是山坡陽面，也有不少積雪。人腳踩去，稍不留神就會滑倒在地。可在高漲的士氣面前，這點兒小麻煩根本造不成任何困擾。很快，弟兄們就彼此攙扶、拉扯著，走到了山坡頂端。

　　在山頂，已經能看見不遠處的戰場。兩支兵馬正在鏖戰，規模都在四千人左右，殺得難解難分。

　　「是大將軍，真的是咱家大將軍！」隊伍中，來自安西軍的老兵齊聲驚呼。「那邊，我看見他老人家的旗幟了，直接插進敵軍中央那隊人馬就是，快看，快看。孫孝哲的帥旗被逼出來了，他居然想跟大將軍面對面過招！他真不知道死字怎麼寫？怎麼側面又出現了一支叛軍？姓孫的真不要臉！沙將軍也頂去了，砍他，砍他，使勁砍他……」

　　選鋒營主將朱五一還在後面沒上來，所以幾個校尉誰也沒權號令全軍加入戰鬥。只能站在山坡，一邊整頓自己麾下的弟兄，一邊看著戰場的情景火燒火燎。

　　馬躍跟著大夥一道跺腳、吶喊，絲毫沒把自己當作一個新來者。他看見了屬於王洵的那面流蘇大纛，也看見了大纛周圍那幾支湧動的人流。在某個瞬間，他甚至認為自己看到了王洵本人，九尺開外的身材，虎背熊腰，鐵錘揮動，推開一片血浪……

　　事實，這麼遠的距離，他根本看不清具體任何人的身影。除非他長了一雙老鷹的眼睛。下一瞬間，馬躍看到流蘇大纛被叛軍的戰旗包圍，天地間一片漆黑。旋即，一道陽光刺破了烏雲，將流蘇大纛從叛軍的旗幟中照亮。如火焰般，驅散周圍的黑暗，點燃山坡每個人的眼睛。

　　「擂鼓，給大將軍助威！」歸德將軍朱五一領著百餘名健卒，抬著幾面大鼓爬了來，扯開嗓子大聲喝令。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激昂的鼓聲立刻從山頂響起，宛若滾滾驚雷。叛軍的隊形晃了晃，然後又晃了晃，然後瘋狂地向中央聚攏。他們受驚了，他們在做垂死反撲，他們試圖擊殺大將軍！

　　他們是癡心妄想！儘管從沒親眼目睹過王洵施展身手，馬躍卻相信自己的判斷。鐵錘王的名字不是白叫的，橫掃西域的戰鬥也不是白打的。叛軍的打算注定要失敗，注定是癡心妄想。看那，鐵錘王的旗幟又殺出來了，所過之處，當者披靡。殺、殺、向前殺，沒人能擋住咱家大將軍。殺到孫孝哲面前，狠狠地羞辱他！

　　彷彿是一道閃電，那面吸引了所有人的大纛，劈開了重重攔阻，直奔孫孝哲的帥旗。孫孝哲的帥旗搖了搖，又搖了搖，突然傾倒，掉頭向後。戰場爆發出一聲吶喊，所有唐軍將士開始衝鋒，陽光照在長槊和橫刀的利刃，濺起無數點繁星……

　　歸德將軍朱五一也發出了出擊命令，帶著所有選鋒營將士衝下了山坡。馬躍跟在人流間，帶著隸屬於自己的三百弟兄，如同餓虎撲向羊群。兵還是原來的那些兵，將還是原來的那些將，卻無人認為，自己不是叛軍的對手。

　　孫孝哲的人四散奔逃，根本沒有勇氣與選鋒營面對面交戰。馬躍從背後追去，從背後砍倒他們，俘虜他們，踐踏他們的尊嚴，摧毀他們的鬥志。他覺得自己彷彿被傳說中的西楚霸王附體，刀鋒所指，沒有一合之將。

　　他從沒活得如此痛快。

　　※※※

　　到了此時，周、崔、霍三位旅率身上老兵的風采就展現了出來。他們並沒有像馬躍那樣如醉如癡砍殺叛軍，也沒有像隊伍中的年輕士卒那樣不顧一切撈取戰功。而是竭盡全力約束各自麾下的弟兄，讓他們保持基本隊形，以免逼得敵軍困獸反噬，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其他各位由安西軍老兵充任的旅率們的表現也與周、崔、霍三位類似，不求多立戰功，但求自己一方損失最小。饒是如此，滯留在戰場上的敵軍還是很快被砍殺、俘虜乾淨。當周圍的吶喊聲也漸漸弱了下來，選鋒營校尉馬躍終於從戰鬥的狂熱中清醒，兜轉座騎，訕訕地走回帶著幾分愧疚清點隊伍，三百名弟兄全俱在，只有十幾人受了非常輕的小傷。其中還有半數是自己從山坡上往下衝時不慎跌倒造成的，根本造不成大礙。

　　這可算得上馬躍聽都沒聽說過的奇蹟了，在他的印象中，「殺敵三千，自損八百」便是罕見的大捷。而此戰，安西軍的老兵、新兵的損失全加在一起，恐怕也就是五百出頭。卻幾乎全殲了孫孝哲麾下的四千叛軍。此等輝煌勝利，又豈能用「大捷」二字來形容？

　　「都說叛軍厲害，也沒長著三個腦袋，六隻手臂嗎？」初戰告捷，新兵們的士氣受到了極大的鼓舞，一邊用乾草擦拭兵器上的血跡，一邊笑嘻嘻地小聲議論。

　　「那要看他們以前遇到的對手是誰？我聽人說，半個多月前，靈武那邊六萬多將士，一個照面就被叛軍給打趴下了。要不是咱家大將軍及時趕到，估計連個收屍體的人都剩不下！」有些士兵耳目靈通，壓低聲音傳播道聽塗說來的消息。

　　他的話得到了一片附和之聲，「那是，咱家大將軍就是叛賊的剋星。從七月起到到現在，哪會兒讓叛賊討過半分便宜去？」

　　「要我說，朝廷就該把所有兵馬，都交給咱家大將軍統率。反正交給別人也是浪費，不但打不了勝仗，還得咱家大將軍千里迢迢去救！」提起王洵的戰績，所有士兵，哪怕剛剛加入安西軍不到一個月，都是滿臉自豪。

　　在勝利的喜悅下，馬躍並沒覺得弟兄們的話有多過分。儘管在不久之前，他還是朝廷冊授的明威將軍。向旁邊走開幾步，笑著跟三名得力部屬搭話：「照這樣子，估計用不了太久，弟兄們就可以拉上戰場了。咱們安西軍原先就吃虧在兵少，等選鋒營的弟兄都合了格，打到長安城下也不是什麼……」

　　也許是對這樣的勝利早已司空見慣的緣故，三位得力屬下並不像馬躍那樣興奮。皺著眉頭想了想，由周姓旅率代表大夥說道：「校尉大人千萬別小看了孫孝哲，此人輸在咱家大將軍手裡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次都能迅速重振作起來。」

　　「可安祿山總不能沒完沒了地給他補充士卒！叛軍那邊，能用的將士不過二十幾萬，如今分散在東南西北好幾個戰場上……」被屬下兜頭潑了瓢冷水，馬躍一時有些下不了臺，笑了笑，低聲辯駁。

　　「不是安祿山給不給他補充隊伍的問題！」崔姓旅率性子很急，沒等馬躍把意思表達清楚，就迅速搶過話頭。「而是孫孝哲今天的表現不正常。照理說，他不該如此不經打才是！」

　　「我也覺得今天這仗不太對勁。即便懷疑遭遇了咱們的埋伏，孫孝哲也理當有本事帶領隊伍全身而退才是。」霍姓旅率的意見跟崔姓旅率一致，也認為此戰勝得過於順利，不符合大夥以往的經驗。

　　馬躍初來乍到，戰鬥經驗當然不能跟老兵們相提並論。望著自家麾下的兩位旅率，滿臉都是困惑。

　　周姓旅率為人稍為圓潤，見馬躍如此，笑了笑，湊上前解釋：「將軍別跟他倆一般見識！這倆傢伙是屬驢的，只懂得吃苦受累，不懂得什麼叫安逸。不過……」頓了頓，他繼續補充，「孫孝哲這廝，今天的表現的確不怎麼長進！兩個月前大將軍帶著我們跟他交手時，他好像還不像現在這般不經打！」

　　「怕是他身後出了麻煩吧！」既然麾下三位旅率都表達了同樣的意思，馬躍也能做到從善如流。想了想，笑著判斷，「我在靈武那邊時，聽人說過，崔乾佑和孫孝哲兩個勢同水火。崔乾佑的糧草被咱家大將軍一把火燒光了，眼下去不得靈武，說不準會掉頭找孫孝哲麻煩！」

　　「這種可能性不大。畢竟他們現在還是一夥！」關於叛軍內部將帥失和的謠言，周姓旅率多少也聽說過一些，想了想，搖頭否定。「除非，除非安祿山那廝作孽太多，被天雷給劈死了。」

　　「盡做夢，眼下是冬天，怎麼可能打雷……」

　　「你這廝，怎麼不去跳大神！」

　　另外兩個旅率對老朋友比對上司還不客氣，聽周姓旅率說得一廂情願，紛紛笑著打趣。

　　「那也不好說。老天爺總不能一直睡著，死活不肯睜開眼睛！」弟兄們的輕鬆風趣迅速感染了馬躍，他咧開大嘴，一邊笑，一邊反駁。

　　四人正說笑間，忽然聽得不遠處傳來一陣歡呼。扭過頭去，只見幾名銀甲武士簇擁著一面戰旗緩緩行來，戰旗下，正是安西節度使王洵，剛剛結束追亡逐北，返回來看望自家弟兄。

　　「大將軍，大將軍！」

　　「大將軍，大將軍！」

　　一片熱浪般的歡呼當中，王洵緩緩抱攏雙臂，朝著周圍，端端正正地做了一個長揖。

　　「大將軍威武，威武！」

　　「大將軍百勝！百勝！」

　　剎那間，無論兵老兵，都扯著嗓子呼喊起來。每個都滿臉仰慕之色，每個人都極力挺直身軀，或者墊起腳尖只盼自家大將軍的目光能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一會兒，大將軍的笑容，專門給向自己。

　　「能在此人麾下效力，馬某即便明日就戰死沙場，這輩子也無憾了！」儘管年齡比王洵大得很多，望著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那面戰旗，馬躍依舊忍不住心頭火熱。

　　彷彿聽到了他的心聲，安西節度使的流蘇大纛距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幾乎在他眼睛正對方向二十步左右距離處停了下來，隨後，有名親兵打扮的人走上前，大聲問道：「明威將軍馬躍可在，都護大人叫你過去！」

　　「我，都護大人叫我？」根本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馬躍楞了楞，嘴巴瞬間張開老大。虧得周旅率機警，在他背後狠狠拍了一巴掌，才將他從驚詫中喚醒。整頓衣衫，在無數雙飽含羨慕、嫉妒的眼睛注視下，緩緩出列，緩緩走向傳令的士卒。

　　「刀，橫刀，橫刀！」三位旅率在身後大聲提醒，馬躍的腳明顯絆了一下，跌跌撞撞地衝出好幾步，訕笑著去解腰間兵器。

　　「轟！」周圍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儘管大夥心裡頭都明白，換了自己跟此人易地而處，未必比他從容。

　　「不必！」負責傳令的親兵擺擺手，制止了馬躍的多餘動作，「戰場之上，見任何人都不必解下兵器。」

　　「唉！唉！」馬躍變得有些無所適從了，連聲答應著，回頭去找三名得力屬下徵詢多建議。周、崔、霍三位旅率顯然也沒單獨被王洵召見過，咧了咧嘴，做出了一副愛莫能助的神情。

　　值此之際，恭敬不如從命。反正自己已經加入了安西軍，即便因為一時失禮被撤掉校尉差遣，做個小兵也心滿意足了。抱著豁出去了的心情，馬躍沒再跟傳令親兵過多客氣，把橫刀重掛回腰間，大步朝召見自己的人走去。

　　此刻的王洵已經在親兵們的幫助下跳離了馬背，當著眾多弟兄們的面兒，解去沉重的鎧甲，露出裡邊被汗水濕透的袍服。有人取來一件羊絨大氅，替他披在肩頭。另外幾名親兵則端過來一個皮口袋，將裡邊的烈酒倒進了銅碗裡。

　　「讓弟兄們也都喝幾口暖暖身子。然後尋向陽避風處歇息半個時辰，小心別著了涼！」接過酒碗，王洵狠狠地灌了自己幾口，然後大聲吩咐。

　　立刻有將領下去執行命令，很快，所有參戰弟兄就被各自的頂頭上司領到了不遠處的向陽山坡，端起盛滿烈酒的馬皮口袋，輪番暢飲。

　　王洵自己又喝了小半碗酒水，活動了一下發痠的胳膊，然後，又命人倒了一碗烈酒給馬躍，笑著吩咐：「你也來一碗，別客氣。此間甚冷，出汗之後最容易受風！」

　　連個正式招呼都沒打過，就先給一碗烈酒。這個見面方式不可謂不別致。校尉馬躍又楞了楞，接過酒盞，仰首而盡。

　　「還喝嗎？」王洵身上絲毫沒有大將軍的架子，看見馬躍喝得痛快，笑著抓起一個裝酒的皮口袋，直接丟進他懷裡。

　　馬躍接了幾下，才勉強沒有讓皮袋脫手。笑了笑，大聲回應：「已經足夠了。多謝大將軍抬愛。裡邊的酒，末將還是留起來，等勝了下一仗再飲！」

　　「也好！」王洵笑著將自己盞中的剩酒喝乾，將酒盞交給身邊的親衛，「那就等打贏了下一仗，再與馬將軍喝個痛快！本帥定然不會讓馬將軍等得太久。」

　　「跟著大將軍，末將不愁沒慶功酒喝！」馬躍反應甚快，笑著接了一句。

　　二人骨子裡都帶著幾分傲氣，一番話說得驕狂無比。說過後，相對著哈哈大笑，登時將彼此之間的距離又拉近了數分。

　　「怎麼樣，在我這裡還住得慣嗎？前些日子一直忙著應付孫孝哲，不知道你來了，所以也沒跟老趙那邊打招呼。若他那邊有所怠慢，還望你別往心裡頭去。」笑過之後，王洵找了個石塊坐下來，緩緩問道。

　　「沒有怠慢，沒有怠慢。末將心裡頭從沒像這幾天這般踏實過！」馬躍此刻早就把自己當成了安西軍的一員，連聲回應道。

　　王洵輕輕點頭，然後又輕輕搖頭，安西軍力量單薄，必須周圍招攬各路豪傑才能迅速發展壯大。而各方豪傑到來之之後，如何將其徹底融入安西軍，令其成為安西軍的一部分，則是一項非常艱鉅的任務。在這個任務裡，馬躍不是第一個通過考驗的人，也不是最後一個。「老趙只給你安排個校尉的差事，的確是有些屈才了。黃帝陵前那一仗我私下瞭解過，整場戰鬥中，只有你和你麾下的弟兄們，當得起『壯士』二字，其他人……」

　　聞聽此言，馬躍鼻子突然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趕緊側轉過身去，用手掌抹了一把，然後哽咽著回應：「有大將軍這句話，弟兄們縱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末將來這裡不是為了求取功名，末將只是想，只是想……」

　　他咬了咬牙，大聲說出自己心中最真實的想法，「只是為了活得像個男人樣。不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父老鄉親被叛軍欺凌。其他，倒也不奢求那麼多！」

　　「好，好，好漢子！」沙千里正好策馬轉來，聽到馬躍的話，忍不住撫掌讚嘆。「那你來安西軍算是來對了。咱們這邊，啥樣性子的人都有，就是沒有孬種！」

　　對於馬躍的磊落性格，王洵也非常讚賞，想了想，繼續道：「以你的帶兵能力，做個郎將應該綽綽有餘。只是眼下我這邊沒那麼多的弟兄，所以只能高職低就。這樣，驍騎營那邊還缺個副統領，不如……」

　　若是換在今日之前，馬躍絕不會拒絕王洵的提拔。畢竟人皆有上進之心，多掌握一些權力，便能多有一些發揮空間。但現在，他卻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斤兩。趕緊朝王洵作了揖，低聲道：「謝謝大將軍信任。但末將，末將初來乍到，對很多，很多事情還不熟悉。不如，不如先在選鋒營裡頭歷練些時日。待把安西軍的一切規矩都弄清楚了，再，再找大將軍……」

　　這番自謙的話，說得可比剛才的豪言壯語艱難多了。王洵聽得一楞，旋即明白了馬躍的意思。點點頭，笑著道：「也行。驍騎營副統領的位置，我就給你留著。什麼時候你覺得自己能夠勝任了，什麼時候到方將軍那邊報到便是。他是白馬堡大營出來的老人了，兵書戰策背得滾瓜爛熟，但臨陣機變，卻稍稍有所欠缺。你過去後，剛好能彌補他在這方面的不足。」

　　「多謝大將軍！」馬躍真心實意的躬下身去，向王洵鄭重施禮。

　　郎將是正五品，對有著明威將軍頭銜的他來說，依舊是高職低任。然而安西軍中的郎將，卻與靈武那邊的大不相同。在靈武，四品文武官員滿大街。一個只帶百十名弟兄的巡街兵頭，保不準都有個三品官帽在頭上頂著。安西軍這邊，五品郎將卻能充任一營兵馬的副主官，臨戰之際，可以調動五個團，整整一千五百名弟兄！

　　當即，便有幾個驍騎營的將領上前與未來的同僚打招呼。郎將馬躍不敢怠慢，連忙站直了身體，拱手向大夥見禮。王洵非常耐心地在旁邊等著，待眾人把一套必要的禮節走完了，又咳嗽了一聲，笑著道：「既然做了王某人的官，就得給王某人辦事。你以前也跟叛軍交過手，不妨說說，今天這場仗咱們打得如何？」

　　「大將軍用兵，當然，當然是神鬼莫測！」馬躍知道王洵是在考校自己，先說了一句讚頌的話，然後毫無保留地，將麾下三位老卒的意見說了出來，「但是，但是末將前一段時間跟崔乾佑交手之時，叛軍卻比今天難對付得多。所以不敢認為，孫孝哲就這麼點兒本事。以免判斷失誤，影響到大將軍下一戰的部署！」

　　「嗯！」這個判斷與王洵自己的直覺差不多，所以他輕輕點頭，「還有呢？」

　　「其實這些也不是末將自己想到的。而是末將麾下那三名旅率先想到的。他們都是安西軍中的百戰老兵，對自己一方和敵人一方的實力都瞭若指掌。」馬躍不願貪他人之功，如實向王洵彙報，「他們三個都覺得今天叛軍表現失常。究其原因，恐怕要麼是長安城裡遇到了麻煩，要麼是洛陽那邊，有什麼大事情發生讓孫孝哲方寸大亂，所以才在大將軍手下連半天時間都沒堅持住就一敗塗地了！」

　　「的確如此！」王洵點點頭，臉上露出幾分讚賞之意，「據可靠消息，洛陽那邊出了大麻煩。安祿山想立幼子為儲，受到安慶緒和麾下文武的聯手抵制。他一生氣，雙眼就徹底看不清東西了。如今基本上已經無法理事，無論政務軍務，都落在了嚴莊和高尚兩人之手。」

　　「洛，洛陽……」馬躍吃驚得連話都說不俐落了。一方面是為了叛軍的內亂，另一方面是由於沒想到王洵會把這麼重要的消息告訴自己一個初來之人。「洛陽，洛陽那邊如果先亂了起來，那，那豈不是，豈不是跟當年，當年大唐，大唐朝廷的情況差不多。文武官員都把心思放在了內部傾軋上，根本無暇再管征戰之事！」

　　「是啊……」王洵輕輕嘆氣。

　　「自己不爭氣，活該。」沙千里對大唐的感情遠不如王洵深刻，撇著嘴走上前，大聲插了一句。「當年大唐朝廷亂得跟鍋粥一樣，才給了安祿山機會。這回安祿山的大燕國亂了起來，咱們如果把握不住的話，就對不住頭頂上的老天爺！」

　　「恐怕安祿山自己都想不到，他的大燕國這麼快就重蹈了大唐的覆轍。不過對咱們來說……」又長長出了一口氣，王洵迅速將所有感慨驅逐出體外，「對咱們來說，這的確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老沙，你去把郎將以上的文武都叫過來，咱們商量下一步的行動計畫！」

　　「諾！」沙千里抱了抱拳，領命而去。

　　趕在他返回來之前的短暫時間，馬躍猶豫了一下，低聲向王洵追問：「末將已經來這邊快半個月了。不知道靈武那邊，靈武那邊情況怎麼樣了。末將，末將還有些家人在靈武附近居住，心裡，心裡頭有點惦記得慌。」

　　這些話本來不該跟王洵直說，但是馬躍相信自家主帥的胸懷。果然，王洵正像他預先想到的一樣，根本沒覺得這個問題有什麼不妥。思索了一陣，低聲回答：「你可以去找老趙，就是兵馬使趙大人。讓他派幾名弟兄去接你的家眷。靈武那邊短時間沒事，你不必擔心。郭子儀已經放棄了井陘關和半個河東，星夜趕回去護駕。崔乾佑即便能籌集起再度北上的軍糧，也未必是郭子儀的對手！」

　　「那樣的話，崔乾佑會不會惱羞成怒，趕過來給孫孝哲助戰？」馬躍心中的最後一絲牽掛終於放下，開始全心全意地替安西軍著想。

　　「應該不會！」王洵猶豫了一下，回答的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崔乾佑和孫孝哲二人之間的積怨很深。如果他貿然趕來，恐怕會被後者認為是對長安有所圖謀。況且郭子儀也是百戰老將，如果崔乾佑敢把後背露給他，肯定會被吞得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大人可否判斷出，今日之戰結束後，孫孝哲手中還剩下多少人馬？」一旦全心全意投入進去，馬躍就漸漸忘記了自己和王洵之間的地位差距，毫不客氣地詢問。

　　王洵絲毫不以為忤，想了想，低聲回應，「應該還有一萬五千到兩萬之間。但其中有老兵也有新兵，素質參差不齊。」

　　「咱們這邊呢。如果把選鋒營的弟兄也算上，應該有兩萬出頭了？」馬躍抬起頭，看著王洵的眼睛，滿眼渴望。

　　「你是說，本帥領軍去攻打長安城？」王洵的眉頭迅速往上一挑，愕然反問。

　　他的膽子已經夠大，然而馬躍卻是個初生牛犢。聽主帥向自己徵詢意見，點點頭，大聲回應：「打仗不一定非得全用老兵。大將軍此刻挾大勝之威，又佔據了叛軍內亂的天時，何不一鼓作氣，將戰線直接推進到長安城下。即便不立刻攻城，至少也讓孫孝哲沒機會緩過這口氣來！末將，末將這只是一點無知淺見，具體如何用兵，還請大將軍定奪。」

　　最後一句客氣話，被走過來的沙千里等人直接忽略。眾將都齊齊躬身，朝著王洵大聲建議：「機不可失，請大將軍早做決斷！」

　　見眾將豪氣干雲，王洵將雙掌互相拍了幾下，放聲大笑：「大夥說得對，機不可失！通知弟兄們整隊，咱們這就去堵孫孝哲的家門！」

第四章　煉石

　　經歷了數十年承平時光，中原的唐軍已經不適合在寒冷天氣裡與敵人交手，而生長在幽燕一帶的叛軍將士卻不在乎這些。所以每到冬季，野外便成了他們的天下。唐軍只能躲在高牆後瑟瑟發抖，任由城外的一座座田莊被焚毀，大批大批的糧草落入賊人之手。

　　經歷了數十年承平時光，中原的唐軍已經無法適應持續的拉鋸戰和追逐戰。而生長在幽燕一帶的叛軍將士卻不在乎這些。所以即便偶爾遭受挫折，他們也可以憑著韌勁跟敵人周旋。將唐軍拖入徒有勝利之名，無法獲取勝利之實的尷尬境地，一天天衰弱下去，直到攻守之勢逆轉。

　　而在今年冬天的京畿道，叛軍的以上兩項優勢卻蕩然無存。來自藥殺水兩岸的安西聯軍，比安祿山麾下的幽燕精銳更耐寒冷。風雪幾乎是他們的天然盟友，在滴水成冰的天氣裡他們照樣能彎弓射馬、舞刀殺敵。至於耐力，看看聯軍將士那岩石般魁偉般的身材就知道了。哪怕是騎著馬跑上一天一夜，兩碗烈酒下肚之後，他們依舊可以生龍活虎。

　　體力、耐力、為將者的領軍能力，當一項項決定勝負的關鍵因素漸漸恢復平衡之時，叛軍再想摧枯拉朽般向西推進，就勢比登天了。戰線從安西聯軍出現的那天起就開始穩固，然後緩緩向東反彈。一步步，從隴右道東側，彈回京畿道西側，然後慢慢逼近長安。

　　「此人真的是封常清的弟子？」天南地北，無數雙已經接受命運的眼睛，重新睜開來，投向中原戰局「不大可能吧，即便封常清本人，當年在孫孝哲手底下，都沒撈到任何便宜走！」

　　「也許，這就是天意吧！是老天看不下去叛軍的所作所為，所以才特地又派下這麼一個剋星來！」

　　「大宛軍這麼能打，朝廷就應該早點兒把他們調回來。如果去年八月就下旨讓他們回師勤王，說不定連長安都不會丟！」

　　「嗨，誰知道太上皇當時心裡頭在想什麼？」提起當年之事，大夥就一臉懊惱。望向安西聯軍的眼睛，則愈發明亮、熱切。

　　此前，誰又能能想得到區區數千安西聯軍對戰局的影響居然有這麼大？包括最早堅持調王洵回來參加平叛的李隆基，恐怕都只是情急之下胡亂拼湊籌碼而已。根本沒準備拿這支小部隊當作重要倚仗來使用。

　　然而，最不留心的那顆棋子，往往是決定輸贏的關鍵。當一個個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被證實之後，棋盤兩側的觀局們者才豁然發現，原來從藥殺水沿岸萬里迢迢趕回來的這一小股軍隊，根本不是什麼閒子、劫材，而是一條剛剛長出雙眼的蟠龍。

　　最近幾個月，這條蟠龍在以人們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壯大。先是吸收了岐、汾兩州的民壯，然後又接納了京畿、坊州等地被打散的小股唐軍，接下來，又把很多對大唐失望的地方將領拉攏在握。緊跟著，他揮動利爪，飛向了長安，將籠罩在長安城上漫天的陰雲，一頭撞成了碎片。

　　很不幸，安祿山麾下宿將孫孝哲做了這頭小龍的利爪下第一個犧牲品。從秋初打到冬末，寒冷與疲勞非但沒給他增添半點兒優勢，反而讓他麾下的曳落河、部族武士和燕趙精銳們，一點點耗盡了心中的勇氣。如今，與唐軍作戰，已經不再是一場輕鬆至極的立功良機，而是隨時都可能一去不歸的黃泉鬼路。非但士兵們聞安西軍的角聲而色變，連一些百戰老將，提起王洵、沙千里、宋武等人的名字來，都是滿臉畏懼。

　　永樂原一戰，因為不瞭解對方的實力，輕敵大意，所以打輸了，導致長安周圍的郡縣被安西軍洗劫，所有府庫被搬了個乾乾淨淨；奉天一戰，因為京兆尹崔光遠和長安令蘇震兩個謀反，不得不回軍平叛，導致王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到黃帝陵前，讓崔乾佑全殲靈武唐軍的圖謀功虧一簣；接下來醴泉、梨園寨、嵯峨山，孫孝哲部又是處處受阻，把安祿山調派給他的數萬新銳一步步耗成了疲兵，僵持到最後，乾脆連全師而退的機會都錯過了，丟下數千具屍體，喪家犬般逃回了長安。

　　而安西聯軍那邊，卻是得勢不饒人。挾嵯峨山大勝之威，連克雲陽、涇陽、杜家寨，將戰旗一直插到了咸陽城外。

　　如果咸陽城也被攻破了，安西聯軍就把刀尖頂在了孫孝哲的哽嗓上。這回不比幾個月前，那次聯軍初來乍到，立足未穩，所以即便將咸陽打下來，也是攜帶著府庫裡的糧草輜重迅速撤離，不爭一城一地之得失。而這回，安西聯軍有備而來，兵精糧足。一旦將咸陽城攻破，鐵定不會再像上次一樣主動放棄。而是以此為刀柄，將刀尖兒一寸寸栽進孫孝哲的脖頸。

　　孫孝哲當然不甘心坐以待斃。即便明知道野戰中取勝的機會微乎其微，還是點起了長安城中一半兒的家底，交給副將阿史那承慶帶著，去咸陽城死守。然後又將剩餘的另外一半兒家底盡數調往長安城的西門，擺出隨時準備出城去與安西聯軍一決生死的架勢，給咸陽城裡的守軍助威鼓氣。

　　除此之外，孫孝哲還主動放棄了與崔乾佑之間的私人恩怨，以後生晚輩的身分，向對方求援。請崔乾佑念在同殿稱臣的分上，再提攜晚輩一把。哪怕只派一支偏師到來，也能振一振自家軍心。只要孫某人能逃過此劫，他日崔大帥若有差遣，孫某人一定盡效死力。哪怕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也不會再皺一下眉頭。

　　崔乾佑當然不相信孫孝哲會兌現承諾，更不敢為了挽救同僚，而把自己的未來乃至身家性命都搭給在不遠處虎視眈眈的郭子儀。但此刻大燕國微妙的局勢，又讓他不能完全對孫孝哲置之不理。監國皇子安慶緒脾氣暴躁而又多疑，偏偏又對他的死敵嚴莊那老賊言聽計從。如果大燕天子安祿山的眼睛真的瞎了，再也不能看見東西，江山遲早會落入安慶緒之手。屆時嚴莊老賊以佐政大臣身分彈劾崔某今日不救孫孝哲之過，恐怕崔某人先前立下再多的戰功，也難以抵擋這幾句讒言。

　　思前想後，崔乾佑不得不從麾下分出五千兵馬，交給心腹大將崔雲起帶領，慢吞吞地趕往長安援救友軍。中途路過涇陽，又跟城裡的守將宋武打了一仗。雖然沒佔到任何便宜，至少把救援孫孝哲的姿態作了個十足十。

　　※※※

　　這段時間跟孫孝哲長期拉鋸，安西軍本身也遭受了一定的損失。即便把選鋒營的兵都補充進隊伍，整體規模也才達到兩萬出頭。在人數上與叛軍相比並不佔據絕對優勢。故而分派到每座克城市的將士都不是很多，據城自保足矣，想要攔截敵方的援軍，卻是沒有半點兒可能。

　　宋武是個謹慎性子，既然阻擋不了敵方援軍的去路，乾脆就來了個閉門不出。崔雲起見宋武示弱，突然又發起了狠，乾脆用大營堵住了涇陽城東門口。命令屬下砍伐樹木，星夜趕製雲梯、撞車等攻城器械，不拿下此城絕不甘休。

　　時值隆冬，城外的北風像小刀子一樣鋒利。即便隔著牛皮大帳，那股寒意也一直逼進骨頭裡。因此才伐了兩天木頭，軍中便有數十人因為受不了冷而病倒。特別是從同州、坊州等地招募來的士卒，終日抱著凍得像白蘿蔔般的手指痛哭流涕，即便當官的拿鞭子抽，也無法讓他們止住悲鳴。

　　再這樣下去，即便能攻破涇陽，大夥也沒力氣再去支援長安了。懷化大將軍秦德綱看不明白崔雲起的作為，找了個自認為合適機會，小聲提醒道：「據洛陽那邊傳過來的安西軍線報所說，那個宋武乃是軍中的第三號人物，做事素來以穩重著稱。咱們手頭只有五千弟兄，如果他下定了決心與城池共存亡的話……」

　　「是啊，是啊！」歸德將軍劉貴哲恰好進來彙報趕製雲梯的情況，聽見了秦德綱的話，趕緊拖著清鼻涕上前幫腔。「此地距離長安不過四十餘里，涇水與渭水又結了冰，處處都可以走過去。如果我軍全力趕路的話，頂多半天左右，就能夠抵達長安城北門。屆時……」

　　「哧！」崔雲起用鼻孔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將劉貴哲的後半句話塞回了嗓子眼內。「劉將軍對天時、地利瞭若指掌嘛！連涇水與渭水什麼時候結冰，冰層是否夠硬都一清二楚？」

　　「屬下，屬下早些年，早些年曾經在龍武軍裡邊混飯吃。軍營，軍營就在長安城北面。」被頂頭上司打了臉，劉貴哲心中卻不敢有絲毫惱怒。躬了下身體，訕訕地回應。

　　同樣是打輸了仗被迫投降燕軍的叛將，懷德將軍楊希文就比劉貴哲有骨氣得多。見到前者如此奴顏婢膝，忍不住走上前，躬身說道：「啟稟大將軍，末將與劉將軍兩個當年就駐紮在長安附近。每年這個時候，都會策馬在冰面上跑上幾個來回！」

　　「跑幾個來回做什麼？看看哪裡可以打埋伏，哪裡可以設陷阱嗎？」對於這種俘虜過來的將領，崔雲起向來不怎麼待見聳了聳肩，冷笑著反問。

　　「這……」楊希文退開半步，臉憋得就像秋天的茄子一樣黑。崔雲起冷冷地掃了他一眼，繼續質問道：「本將軍決定的事情，你們兩個有什麼資格干涉？這麼著急催本將軍趕路，難道是想把弟兄們往王明允的陷阱裡邊送嗎？」

　　「末將不敢，末將真的不敢。末將對大燕國的忠心，天地可鑒！」楊希文和劉貴哲二人嚇了一哆嗦，再顧不上心裡的委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當年你等對大唐的忠心，也是天地可鑒來著吧？」崔雲起得理不饒人，繼續窮追猛打。「為將者，既不通韜略，又沒有勇氣。那就老老實實做好分內之事便好。不要總覺得自己見識高明，到處指手劃腳。咱們崔家軍的弟兄不多，可經不起外行人折騰！」

　　懷化大將軍秦德綱在旁邊聽著，臉上亦覺得一片火辣。忍了又忍，最終按捺不住，上前半步，借著給劉貴哲與楊希文兩個打圓場的名義，咧著嘴反駁：「他們兩個也是出於一番好心，才給大將軍提了個建議。大將軍如果覺得不妥當，直接駁回就是了。又何必苛責太多？況且我軍的確沒有把握以微小的代價拿下涇陽。硬要強攻的話……」

　　「誰說崔某要強攻此城了？」崔雲起本來就是想借勢敲打敲打秦德綱，聳聳肩，笑著打斷了他的話。

　　「大將軍不準備攻城？」秦德綱被崔雲起徹底弄糊塗了，皺著眉頭追問，「既然不準備攻城，您讓人伐木做雲梯幹什麼。這冰天雪地的，一晚上下來得凍壞多少人啊！」

　　「給他們找點兒事情做，總比帶著他們去送死要好！」崔雲起撇著嘴回應，白淨的臉上寫滿了不屑。

　　「送死！」秦德綱看了一眼崔雲起，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兩位降將。考慮了半晌，才遲疑著問道：「大將軍是說，敵人可能在前方擺了個陷阱給咱們跳？您是怎麼看出來的，屬下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不是可能，是必然！」崔雲起冷冷一笑，非常肯定地說道：「長安與咸陽兩城的防禦設施如何？秦將軍想必也很清楚。那安西軍回到中原還不到半年時間，就算天天都在徵兵、練兵，也湊不出五萬能戰之士來。而孫孝哲那廝手頭再不濟，如今也能湊出兩萬弟兄。以五萬兵馬攻打長安這樣的名城，城中還駐紮著不下一萬守軍，你覺得王明允有希望打得下來嗎？」

　　「這個……」秦德綱的臉也紅了起來，不是因為惱怒，而是因為慚愧。經過了幾番接觸，如今大燕國上下已經將安西軍視作極其重要的敵手。故而對這支兵馬的瞭解，已經遠非幾個月前可比。該支兵馬的大致規模，主要將領的能力、性情與用兵喜好，以及軍中各部分組成及其戰鬥力等，都通過各種管道，送到了大燕國朝廷裡。

　　安祿山的眼睛尚能看見東西時，已經命令有司，把安西軍的相關情報，抄寫成小冊子，下發到各路兵馬的主帥手中。作為崔乾佑的得力臂膀，秦德綱曾經仔細閱讀過那份小冊子。知道安西軍的規模不大，知道王洵並非一個衝動起來就不顧任何後果的莽夫。

　　既然王洵不是個莽夫，他就不可能只帶著兩萬來號弟兄，就想硬攻長安。那麼，此番安西軍將戰線推向長安城外的真實意圖，就很明顯了。王洵試圖持竿而釣，綁在鐵鉤上的魚餌就是長安和咸陽兩座堅城。而撲向兩座城市的援軍，無論來自哪裡，都是一條條餓昏了頭的傻魚。只要他們敢來，就難逃被提上水面的命運。

　　「他們，他們要圍城打援！」楊希文與劉貴哲兩個草包也終於明白了自己剛才錯在哪裡，慚愧地磕了個頭，低聲懺悔，「末將，末將目光短淺，只，只想著早點兒趕到長安城中，實在，實在沒想到這一點！」

　　「末將，末將鼠目寸光，差點耽誤了您的大事。但，但末將真的不是故意想把弟兄們往陷阱裡頭推，末將……」

　　「行了！」崔雲起沒時間聽二人囉嗦，不耐煩地打斷，「想把弟兄們往陷阱裡推，你倆也得有那份本事才行。下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少管職責以外的事情！還有，今天聽到的話，絕對不准外傳。否則，一旦讓城中守軍知道崔某是故意拿他們來拖延時間，崔某就拿你們兩個是問！」

　　「屬下不敢，不敢！」

　　「末將記住了！」兩名降將又磕了個頭，紅著臉爬起來，抱頭鼠竄而出。跑出了中軍帳好遠，劉貴哲才回過頭，恨恨地看了一眼，低聲罵道：「什麼東西！小人得志。要不是你叔叔是崔乾佑，這支兵馬哪裡輪到你來帶領！」

　　「行了，咱們兩個走到這一步，都是自己找的。怪不得任何人！」楊希文抹了抹嘴角上滲出來的血絲，低聲勸告。

　　「唉──」劉貴哲朝著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無言以對。

　　當日在黃帝陵前，即便二人不下馬投降，憑著各自的身手，也未必殺不出條活路來。況且在戰鬥的最關鍵時刻，王洵還拍馬趕到，硬是從崔乾佑的刀刃底下，將王思禮、呂崇賁等將領給搶了出去。

　　叛軍在王洵手中吃了虧，這口怨氣當然得找地方發洩。而戰場上主動投降的叛將，便是最好的發洩對象。如今崔家軍上下，是個人就敢對劉、楊兩個吹鬍子瞪眼睛。此番前來援助長安，又把他們兩個派了過來，時刻準備充當戰場第一線的消耗品。

　　「早知如此，還真不如當場戰死乾淨。好歹也落個忠良名分，不必讓祖宗父輩和子孫後代，都在人前抬不起頭來。可世間哪裡又有後悔藥可買呢？眼下即便要痛改前非，恐怕也沒人敢接受我等了吧！」想到這兒，楊希文也幽幽地嘆氣。「算了，過一天算一天。誰知道明天到底是陰是晴！」

　　「唉──」劉貴哲再度嘆氣，想說幾句狠話，猶豫了半天，終是沒有說得出來。二人悶悶地回到各自的營帳，悶悶地吃飯睡覺。輾轉反側間，卻又想起了往日在龍武軍中的逍遙時光，心中一陣陣痛如刀絞。

　　「嗚嗚──」一聲淒厲的警訊劃破夜空，劃破所有人的美夢。劉貴哲翻身跳起來，披著鎧甲推開寢帳門。只見萬點繁星從野地裡湧起，潮水般，朝著大營奔湧而來。

　　※※※

　　角聲響起，万俟玉薤抓住一直叼在嘴上的橫刀，如同大鳥般，從營牆上撲落。當年行走江湖，竄高蹦低乃是家常便飯。腳下這種不足五尺高營牆，對他而言簡直就是件兒擺設，手臂在牆上隨便抓住一個可以借力的支點，雙腿稍稍用勁，便能一躍而過。

　　一個當值的哨兵，正手足無措地看著營牆外越來越近的火把，眼睛裡寫滿了驚恐。沒想到頭頂上會突然跳下一個大活人來，他被嚇得魂飛膽喪，尖叫著提起長矛朝對方亂刺。万俟玉薤微微側身，避開近在咫尺的矛鋒。隨後就一伸手便抓住了它。緊跟著，他的左胳膊用力往回一帶，另外一隻手舉起刀鋒順著矛桿一抹，電光石火間，便抹斷了對手的喉嚨。

　　「呃！」「呃！」與他放對的哨兵瞳孔瞬間變得老大。丟下矛桿，絕望用手指去堵自己的脖頸，試圖將鮮血與生機塞回身體。他徒勞地原地打轉，原地打轉，突然，將雙臂張開，伸向黑沉沉的夜空，彷彿嬰兒朝母親索要擁抱。然後，隨著一聲嘆息般的呻吟，他帶著滿足的微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另外幾名正在吹角示警的哨兵聽到響動，紛紛丟下牛角號，拔刀向偷襲者靠近。万俟玉薤臉上毫無懼色，舉起橫刀，迎面衝向敵群。先砍斷一根長矛，然後用刀鋒掃掉半顆頭顱。再左手從屍體手中奪過半截矛桿，轉身橫掃。哨兵們慘叫著後退，万俟玉薤迅速跟進，刀光閃動，潑出一片紅浪。

　　「圍住他，圍住他！別讓他靠近城門！」有名小校模樣的人大聲叫嚷，帶領更多的當值士兵圍攏過來，試圖憑藉人數，將万俟玉薤困死。還沒等他們將圈子圍圓，頭頂上，又是數十道黑影跳了下來。刀光落處，血水濺起三尺多高，將嶄新的寨牆染得殷紅一片。

　　這些人，都是當年追隨王洵夜襲俱戰提的江湖刀客。自從那個風雪之夜，他們便徹底喜歡上了這種殺戮的快意，徹底融入了安西軍當中。近兩年來隨著王洵的戰旗東征西討，大夥不知翻越了多少道別人眼中的高牆，每次都將恐懼和屈辱播種在別人的噩夢裡。

　　他們的名字，叫虎牙營。只有五十餘人，卻自己單獨有一面戰旗。如果把安西軍比做一頭乳虎的話，他們便是這頭乳虎鋒利的牙齒。每次出擊，都正咬在敵人喉嚨上面。從沒失誤過，也不准自己有任何失誤。

　　今晚，他們依舊是最為耀眼的存在。隨著最後一名刀客落地，万俟玉薤迅速將刀鋒指向不遠處的營門，「奪門！」他大聲喝令，揮刀砍翻擋在自己面前敵軍哨兵，吶喊著衝向營門口。

　　「奪門！」儲獨眼等一眾豪傑從敵軍屍體上拔出刀，緊跟著在万俟玉薤身後。營門口也有一小隊哨兵正在吹角示警，被從半空中落下的眾殺神嚇得兩腿發軟，勉強支撐了幾招，便丟下十幾具屍體，狼狽地向營盤深處退去。

　　「列陣，警戒！」万俟玉薤又是一聲斷喝，揮刀砍斷門閂上的鎖鏈，然後丟下橫刀，與儲獨眼兩人合力，奮力拉扯門閂。其餘弟兄默契地組成一個半圓型陣列，將兩名統領護在圈子之內，不准叛軍靠近。「吱呀呀」，隨著一陣令人牙酸般的聲響，粗大的門閂被万俟玉薤與儲獨眼兩個合力拉出。緊跟著，二人各自扯住一扇營門，快步後退，整個由刀客們組成的護衛圈子也迅速擴張。

　　「吱呀呀！」「吱呀呀！」兩扇營門呻吟著，越分越遠，越分越遠。寒風夾著雪粒咆哮而入，將叛軍留在營門附近的火把吹得東倒西歪。幾名刀客從背後抓起裝滿了油脂的皮口袋，往門板上一潑，然後從地面上隨便抓起一支火把，朝油漬上一燎，「轟」，烈焰騰空，兩扇營門頃刻間變成了兩個巨大的火球，將整個大門口照得一片通明。

　　「轟！」五匹戰馬，帶著雪花衝進了營寨內，槊鋒被火光一照，閃起點點寒星。馬背上的王洵朝著万俟玉薤等人點了下頭，然後雙腿用力磕打馬鐙。產自西域的寶馬良駒四蹄張開，閃電一樣劈向了敵營深處。

　　「轟」，又是五匹戰馬，並列而入，跟在前面的五匹戰馬之後，向敵營深處直插。

　　「轟轟！」「轟轟轟！」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一波波遠道而來的騎兵絡繹不絕，宛若洪水般湧進叛軍大營之內，將剛剛趕過來爭奪營門的一股叛軍當頭擊潰，然後追上去，用馬蹄踩成了肉醬。

　　万俟玉薤和儲獨眼兩個朝著王洵的背影揮了揮手，也不管上司看不看得見。然後再度從地上撿起橫刀，貼著營門向南北兩側推進。每走幾步，便停下來，用刀鋒割斷捆綁於營牆柵欄之間的繩索，與其他刀客們一起，將木柵欄一根根推翻在地。

　　營門處的缺口越擴越大，從缺口處湧進來的騎兵也越來越多。起初是五匹馬一排，迅速變成七匹馬一排，然後變成十匹馬一排。當朱五一和馬躍兩個帶領著選鋒營趕到之後，新兵們迅速接替了虎牙營的差事。三、五人一組，齊心協力對付一根木樁，很快，就將敵營正東向的營牆拆了個百孔千瘡。

　　万俟玉薤與儲獨眼兩個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快速走向各自的座騎。戰鬥還在繼續，他們不想做一個旁觀者。早已等得不耐煩的戰馬發出欣喜的咆哮，不待主人坐穩身子，便撒腿向前竄去。沿著其他座騎趟開的血路，直奔大營正中央。

　　大營正中央處，激戰正酣。王洵已經殺得渾身濕透，手中的長槊彷彿烏龍一般，每次揮動，都能奪走一條生命。

　　親衛統領王十三一手提刀，一手舉著火把，護在王洵身側。每當王洵朝前推進數步，他就將火把遞向距離自己最近的帳篷。火焰夾著濃煙，瞬間騰起老高，躲在帳篷裡面試圖裝死逃命的叛軍士卒連衣服都顧不得穿，就光著身體跑了出來。緊跟在王洵身後的沙千里帶隊往前一衝，直接用馬蹄將他們踏翻在了地上。

　　阿悉爛達、鮑爾勃、賀盧梭索等聯軍將領，則帶著各自的部曲，將災難朝主力的兩翼方向擴散。他們的攻擊力遠不如安西軍老兵，但勝在人數眾多。每名部族武士拿著一支火把，一柄彎刀，見到不是穿安西軍服色的人就砍，見到帳篷就燒，將敵營攪成了一鍋粥。很多叛軍將士連對手長得什麼模樣都沒來得及看清楚，就做了稀裡糊塗做了刀下之鬼。成片成片的帳篷被點成了火球，熱浪一波接一波，烤的人和馬的屍體滋滋作響。

　　烈焰夾著濃煙，迅速湧上了半空。將黑沉沉的夜空，照得像白晝一般明亮。鉛灰色彤雲被煙薰火燎，很快鑲起了一圈圈亮邊兒。在雲與雲的交界，一團團粉白色慢慢舒捲，彷彿無數不甘心的靈魂，悲鳴著望向營地中的身體。

　　從天空中往下看去，營地內裡的景象更為慘烈。彷彿有條火龍發了怒，咆哮著在營盤裡橫衝直撞。每過一處，都留下滿地殘缺的屍骸。而以這條火龍的身體為核心，還有無數大大小小的火鴉、火蛇、火牛、火馬在飛騰、肆虐，見到人撲上去咬翻，見到帳篷撲上去點燃，見到糧草輜重，亦是毫不猶豫地付之一炬。

　　剛剛從睡夢中被驚醒的大燕國將士們顫抖著，掙扎著，不甘心接受悲慘的命運。明明距離長安城還有好幾十里，明明主帥刻意在迴避安西軍的主力，誰料想對方依舊從黑暗裡殺了出來。他們無法相信眼前的事實，也無法組織起有效的抵抗。只能徒勞地掙扎、逃避，然後被火龍的犄角頂翻，被火鴉、火蛇吞噬，變成一具又一具焦黑的屍體。

　　那條火龍沒有任何慈悲之心，咆哮著，繼續向前撲擊。將死亡的恐懼，深深地刻進每名叛軍將士的靈魂深處。無法抵抗，這乃是來自地獄的魔龍，根本不是凡人所能應付。很快，剛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大燕國將士就崩潰了，很多人連衣服都不敢穿，光著屁股逃出帳篷，逃出自家營盤，跑進寒冷幽深的曠野，沒有任何方向，也找不到任何方向。

　　更多的人選擇了跪地投降。將雙手舉過頭頂，光溜溜的肩膀和屁股，被火把照得清清楚楚。冷風一吹，皮膚上的汗毛根根豎起，小疙瘩一個接一個，從脖頸到大腿根兒，密密麻麻。

　　沒人敢放下手來遮掩。這當口，寒冷與羞愧都算不得什麼，活命才是人生第一要務。為了活命，他們可以向敵軍磕頭，叫敵將為父親、祖父。抱著敵軍將士的馬蹄，用舌頭舔去上面的血污和泥土。可他們的敵人卻絲毫不肯留情，只要有活物擋在面前，立刻毫不猶豫地策馬踏去。

　　被寒冷與恐懼凍僵的身體，根本做不出恰當的閃避動作。擋在戰馬前方的叛軍將士連哼一聲都來不及，就被馬蹄踏翻在地。緊跟著，是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戰馬，鐵蹄落處，一條條鮮活的生命走向了終點。

　　此戰不留俘虜，在夜襲發起之前，王洵已經將一個殘忍至極的命令下達到了全軍。整個安西軍上下，沒人有勇氣違背。

　　他要用來援者的血，摧垮長安城內外叛軍的士氣。讓叛軍將士聽到他王洵的名字就魂飛膽喪，讓叛軍將士看到安西軍的大旗，就主動退避三舍。

　　的確，眼下他手中沒有充足的兵力，根本奈何不得長安這座已經屹立了數百年的堅城。但是，他可以將長安周圍徹底變成一個禁地。讓城內的叛軍出不來，對周邊各州郡再也造不成任何危害。也讓其他各地區的援軍進不去，給孫孝哲提供不了任何有效支援。

　　的確，他就是在圍城打援。甚至連城都不想去圍，明擺著告訴別人，自己就想以長安城為誘餌，截殺敵方的所有援軍。除非崔乾佑、史思明這些軍頭，捨了自家的根基不要，起傾巢之兵前來替孫孝哲助拳。否則，派一支部隊來，安西軍就要消滅一支，派兩支部隊來，安西軍就要消滅一雙。

　　直到城內的叛軍無法忍受這種壓力與折磨，自己棄城逃命。

　　這個計畫延續了年輕的安西軍自從建立以來一貫的風格，大膽、瘋狂，表面看上去令人匪夷所思。然而深究其細節，卻又處處透著玄機。據長安城裡邊送出來的密報，安祿山已經病入膏肓。整個大燕國內外，如今都陷入了一種非常迷茫、非常狂躁的狀態。安祿山本人以造反起家，野性難馴。其提拔起來一干得力手下與爪牙，亦是狼子野心，桀驁異常。在安祿山這頭老虎還能撲擊撕咬的時候，史思明、安慶緒、崔乾佑、蔡希德等一眾手握重兵的悍將尚不敢輕舉妄動。一旦安祿山這頭老虎徹底倒下，麾下的群狼們，立刻便會為了安祿山空出來的權位互相亮出冰冷的牙齒。

　　所以，在此時此刻，安祿山旗下任何一位手握重兵的宿將，都不敢在孫孝哲身上浪費太多精力和實力。他們不但要防著郭子儀、李光弼等大唐將領的反攻，而且要防著同一陣營裡其他勢力的傾軋。而他們又不能完全棄長安城於不顧，畢竟這裡是大唐曾經的都城，天下氣運的象徵。一旦失去，便意味著大唐與大燕之間的攻守之勢徹底逆轉，失敗一方徹底被上天拋棄，隨時都可能分崩離析。

　　如此一來，長安城及其周圍五十里範圍，便成了一塊巨大的磨刀石。大燕國派來增援孫孝哲的隊伍，只要一進入這個範圍，便要冒著被安西軍剁成齏粉的風險。而安西軍，則恰好利用任何一路叛軍都不敢傾巢而來的機會，將出現在長安附近的敵方勢力一一消滅。利用他們的頭顱和屍體，磨亮自己手中的橫刀。

　　要想破解這個戰術，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援軍與孫孝哲能周密協調，配合一致。前來支援的一方沿著潼關通往長安的道路，不顧一切往長安城裡頭衝。城內據守一方則使出全身解數，為友軍提供接應。但這個戰術，又要冒上被安西軍趁機奪城的風險。萬一哪裡出了紕漏，連半點兒挽回的機會都沒有。

　　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孫孝哲不敢冒這個險。不在長安城外被安西軍乾淨俐落的擊敗幾次，也沒有任何一支叛軍的主將，會相信王洵能夠連一絲入城的空隙都不給他們留。至少，今晚的崔雲起不相信這一點。所以，儘管他猜到了王洵的真實企圖，儘管他已經盡最大努力不往王洵擺下的陷阱裡邊跳，卻依舊逃不過全軍覆沒的命運。

　　圍城打援不只是一種打法。陷阱也不會固定不動。從藥殺水兩岸帶回來的馬匹，為安西軍提供了足夠的長途奔襲能力一旦發動，便如迅雷，根本不給對方留掩耳餘地。

　　血與火組成的巨龍，還在繼續向大營深處突進。所過之處，屍骸遍野，彷彿是地獄開啟了門戶，牛頭馬面帶領一眾小鬼，將正對門口的靈魂與生命，不停地往裡邊拉。在通往地獄的道路兩邊，那些被踏傷卻沒有被踏死的叛軍士兵們翻滾、掙扎、慘叫，一聲比一聲淒涼，一聲比一聲絕望。

　　即便是阿悉爛達這種殺人如麻的傢伙，此時此刻也覺得頭皮發乍。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慶幸的感覺，慶幸自己當初明智地選擇了屈服，而不是與鐵錘王為敵。當初的鐵錘王尚顯稚嫩，內心深處尚帶著一絲柔軟。如今的鐵錘王，心腸卻已經被殘酷的命運研磨得又冷又硬，不再保留半分屬於年輕人的慈悲。

　　數名光著屁股的叛軍，沒頭蒼蠅般從阿悉爛達馬前跑過。他催動座騎，從背後踩翻了一個。然後又揮動彎刀，將另外一人的後背抹了條長長的口子，鮮血放了滿地。第三名叛軍士卒身材尚未完全長成，膽子在潰兵當中也是最小。聽到來自背後的慘叫聲，居然嚇得轉過身來，朝著阿悉爛達的座騎跪倒，雙手扶住地面，叩頭不止。

　　「若呼圖拉，那他亞，伊些哥呢……」一邊叩頭，那名身無寸縷的小逃兵哭泣著祈求饒命。他說的是室韋人的語言，與突騎施人的語言極其相近。阿悉爛達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高舉著的彎刀明顯停頓了一下。就在這個瞬間，小逃兵忽然揚起胳膊，將一把折斷的木矛，狠狠刺進了阿悉爛達的馬脖頸。

　　可憐的戰馬連悲鳴都沒來得及發出，身子一歪，將阿悉爛達甩於鞍下。那名小逃兵大聲獰笑，瘋狂地撲上來，從馬屍體上拔出斷矛，徑直戳向阿悉爛達的眼睛。周圍的部族武士誰也沒料到這種變化，想策馬過來怕踩傷自家國主。想下馬迎戰卻甩不開馬鐙，一時間，居然誰也來不及上前相救。眼睜睜地看著阿悉爛達在血泊中翻滾，不停地閃避越來越近的矛尖。

　　「賊子敢爾！」正當阿悉爛達魂飛魄散之際，有個熟悉聲音突然在耳邊響了起來。虎牙營統領万俟玉薤像蒼鷹一般從半空中撲落，長刀橫掃，將發了瘋的敵軍小兵砍得倒飛了出去。

　　阿悉爛達又怒又愧，跳將起來，抓著彎刀朝小兵的屍體亂剁。万俟玉薤伸手拍了他一巴掌，然後大聲斷喝：「行了，人早死透了。你把他剁成肉餡也沒用了。怎麼這般不小心？差點兒死在一個光著屁股的傢伙手上？」

　　「他……」阿悉爛達收起血淋淋的彎刀，面紅耳赤。這輩子唯一一次心軟，卻差點把自己的命搭上，他不知道該如何向万俟玉薤解釋自己的失手。

　　「趕緊上馬，別讓弟兄們看了笑話！」万俟玉薤非常善解人意，見阿悉爛達表情尷尬，便不再追問。轉身找到自己的座騎，翻身躍上，一邊繼續與阿悉爛達一起往叛軍多的地方衝，一邊大聲說道：「大將軍做的事情，肯定有他的道理你我儘管照著辦就是了，不要想得太多！」

　　「大將軍……」阿悉爛達啞著嗓子重複了一聲，把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了肚子內。大將軍早已經不是當年的大將軍了，自己也不是當年的那個阿悉爛達。甚至救命恩人万俟玉薤，不是當年的万俟玉薤。所有人已經都被捲入了命運的洪流，即便將來還會回到藥殺水畔，恐怕也再做不回自己。

　　有了万俟玉薤所帶領的虎牙營刀客相助，阿悉爛達等人的攻擊愈發犀利。一座挨一座帳篷被他們用火把點燃，一隊接一隊的叛軍將士在橫刀和鐵蹄下化為齏粉。敵營深處的叛軍借助周邊的自家弟兄用生命換回來的時間，倉卒組織了幾支迎擊隊伍。阿悉爛達帶著部族武士往上一衝，便將這幾支隊伍衝得七零八落。万俟玉薤率領一眾虎牙營豪傑從側面迂迴過去，將看上去像軍官模樣的傢伙搶先砍死。將其餘潰兵像趕羊一樣，趕到阿悉爛達等人的馬下。

　　在兩支隊伍的嫺熟配合下，一股股的潰兵被陸續絞殺乾淨。万俟玉薤與阿悉爛達再度整頓隊形，聯手向前推進。忽然間，幾排羽箭從半空中撲了下來，將數名躲避不及的部族武士射下了座騎。緊跟著，又是數十支長矛凌空而至，冰冷的鋒刃直指眾人胸口。

　　「是個內行！」万俟玉薤側身，避開已經將刺到胸前的飛矛，伸手抓住矛柄，然後奮力投了回去。他聽到了一聲淒厲的慘叫，然後發現了偷襲者的身影。大約兩百餘名叛軍，在一位身穿明光鎧的武將指揮下，一邊用冷箭與投矛阻攔唐軍騎兵，一邊互相掩護著向後退。

　　「殺當官的！」阿悉爛達正憋著一口惡氣沒處散發，見到此景，立刻策馬衝了上去。叛軍將領臨時組織起來的小陣雖然齊整，卻耐不住阿悉爛達麾下的部族武士數量眾多。在捅翻了十幾匹戰馬之後，很快就被阿悉爛達衝開了缺口。

　　「大唐！」那名組織起防禦陣列的叛軍將領習慣性地發出一聲怒吼，舉起長槊，徒步衝向阿悉爛達阿悉爛達被對方的呼喊聲嚇了一跳，不敢應戰，撥轉座騎退向自家隊伍側翼。「大唐！」「大唐！」叛軍將領又喊了幾聲，緊追阿悉爛達不捨。万俟玉薤從馬背上飛身下去，再一次救下阿悉爛達，舉刀撥開對方槊鋒。

　　這回，輪到那名叛軍將領發楞了。只見他一邊用長槊抵抗万俟玉薤的攻擊，一邊大聲喊道：「你，怎麼是你！你怎麼會在安西軍那邊？」

　　「楊希文？」万俟玉薤攻勢緩了緩，皺著眉頭反問。「你是楊希文？真的是你？」

　　二人幾乎同時停住了兵器，瞪大了眼睛互相看。阿悉爛達見此，知道其中必有緣由。悄悄地打了手勢，命令麾下眾親信將座騎撥開數步，以万俟玉薤和楊希文兩個為核心，圍成了一個小圈子。

　　「沒錯，正是楊某！」楊希文面紅過耳，慘笑著朝著万俟玉薤點頭。「沒想到咱們兩個居然在這裡又見了面！」

　　万俟玉薤苦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當年楊希文在龍武軍中效力，乃是王鉷父子極力拉攏的對象之一。而他万俟玉薤身懷絕技，也曾經被王氏父子當做心腹死士來培養。只不過後來万俟玉薤看出王鉷父子所圖太大，借著敗在雷萬春手裡，無顏面對東主的由頭，逃離了長安。而楊希文卻因為功利之心太重，受到王氏父子的牽連，從此升遷無望，直到遇見了房琯房大書呆，成為後者的心腹……

　　誰也沒有想到，再度相見之時，兩位老熟人一個成了叛軍的爪牙，一個卻成了大唐安西軍的猛將。剎那間，諸般滋味，在彼此心頭湧了個遍。

　　對著老熟人發了陣子傻，万俟玉薤先醒悟了過來，擺了擺手中橫刀，笑著勸道：「你放下兵器投降吧？兄弟我在王都護面前還能說得上話，定然可以保住你的性命！」

　　「你……」楊希文慘笑著打量對方万俟玉薤穿的是正四品武將裝束，應該在安西軍中有一定地位，可他卻已經沒有顏面再做一次降將，「算了，楊某已經投降過一回了。沒心情，也沒力氣了！多謝……」

　　說罷，他惡狠狠地抓起長槊，合身撲向万俟玉薤，「大唐──」

　　万俟玉薤迅速退開半步，又迅速避開了半步，終於咬著牙舉起了刀，貼著槊桿狠狠掃落。楊希文咧嘴一笑，突然鬆開槊桿，將胸膛迎向了刀刃來襲方向。

　　「噗！」紅光飛射，橫刀從肩膀處劈進半尺有餘，將楊希文的胸口連著鎧甲劈成了兩片。屍體夾著刀刃晃了晃，晃了晃，走出幾步，一頭栽倒。

　　万俟玉薤搖頭嘆了口氣，從血泊中將老熟人的屍體撿了起來，緩緩放到一頂還未被點燃的帳篷上。然後又抓起其他幾頂帳篷，圍著屍體摞成了一個布堆。隨即，抓起一個火把點燃了投進帳篷當中。

　　「篷！」火焰騰空，照亮他通紅的眼睛。

　　※※※

　　此刻，叛軍大營已經被攪得分崩離析。漁陽精銳、塞外部落騎兵，還有以勇悍敢戰而著稱的曳落河們，一群群都像沒頭蒼蠅般到處亂竄。少數幾個像楊希文這種經驗豐富的老將雖然使出渾身解數，試圖挽救敗局，但連鎧甲都來不及穿齊整的士卒們如何能有勇氣硬撼戰馬的鐵蹄？很快，這些不成規模的抵抗便被安西聯軍徹底碾碎，一個又一個大燕國老將，圓睜雙眼，不甘心地倒在了血泊當中。

　　万俟玉薤跳上座騎，繼續追亡逐北。楊希文的死留在他心頭的陰影迅速被周圍的火光驅散，弟兄們的呼喝聲讓他熱血沸騰。那是從一張張年輕的嘴裡發出的吶喊，稚嫩而狂熱。每當看見他們的面孔，万俟玉薤便會輕而易舉的忘記自己的過去。人不能老活在回憶裡，他現在隸屬於安西軍，隸屬於大宛都督府。比起現在的生活，當年在王鉷府邸做家將的那段日子，簡直不堪回首。那裡處處透著奢華，卻處處散發著腐屍的味道，而安西軍中的生活雖然清苦，卻處處洋溢著勃勃生機。

　　實際上，當年不光是王鉷府邸在腐爛，當年整個長安城，都洋溢著一股子木頭和肉類變質發霉的味道。他們都是大唐最老朽的部分，最壓抑昏暗的側面。而大宛都督府中的年輕人們，身上閃耀的，卻是大唐最積極向上的菁華所在。他們不同大唐其他節鎮，他們也不同於長安。雖然他們自己還沒察覺到，雖然他們自己一直以安西軍的嫡系傳人而自居。

　　火光繼續向前延伸，戰馬踏翻擋在面前的一切。敵軍的抵抗微弱乏力，幾乎對唐軍構不成什麼實際性的傷害。奔馳中，万俟玉薤看到方子陵的身影在自己右側不遠處出現，帶著數百名騎兵，組成一個鋒利的箭簇型狀。幾十名逃避不及的叛軍將士轉身搏命，揮舞著手中長矛，威脅聲裡帶著哭腔。方子陵縱馬碾壓過去，座騎的鐵掌四下亂踢。一名叛軍士卒被馬蹄踩中，厲聲慘叫。另外一名被方子陵用長槊刺穿，高高地挑到了半空。當中其餘叛軍將士立刻失去了拼命的勇氣，轉過身，唯恐自己逃得不夠快。方子陵帶領弟兄從他們背後追上去，長槊顫顫巍巍，瞄著逃命者光溜溜的脊背畫弧。

　　万俟玉薤撥偏座騎，帶領虎牙營去接應其他人。方子陵這邊根本不需要幫助，所以虎牙營也沒有向他靠近的必要。

　　另外一隊盟友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看旗號，是東、西兩個曹國的隊伍。領軍的兩個王子都很年輕，麾下的士卒相對安西軍其他隊伍而言，也稍顯稚嫩。叛軍當中，也有人發現了這點微小的差別。主動避開方子陵的進攻路線，轉而試圖在兩個曹國王子的戰馬前尋找翻本機會。他們判斷出了兩支曹國隊伍的實力，卻低估了兩個王子建功立業的決心。西曹王子毫不猶豫策動戰馬，衝進了擋路的叛軍當中。彎刀揮舞，掀起一片血霧。東曹國王子緊隨其後，用長槊捅穿了一名對手，將其摔出戰團之外。其餘叛軍一擁而上，將兩位王子困在了隊伍中央，刀、矛並舉。其餘曹國武士也奮不顧身撲了進去，馬踏刀劈，與叛軍將士以命博命。

　　万俟玉薤帶領虎牙營迅速上前接應，還沒等加入戰團，便看到東曹國的王子從馬背上掉了下去，然後又從血泊當中站了起來。左手抓著半截長槊，右手卻拎起了一個紅鮮鮮的頭顱。

　　他把人頭當做流星錘使，繼續呼喝酣戰。西曹國的王子也跳下座騎，與他脊背靠著脊背，結伴而行。一支長矛刺來，被東曹國的王子用斷槊撥偏，西曹國王子立刻貼著夥伴的腰轉身，揮刀橫掃。躲閃不及的敵將被劈成了兩半。二人哈哈大笑，繼續背靠背，跳舞般旋轉，接住每一件遞過來的兵器，殺死每一個靠近自己的敵人。

　　東西兩個曹國的武士也紛紛跳下座騎，步行與叛軍交戰他們很快就摸出了一點兒門道，彼此之間配合的嫺熟程度迅速提高。湧過來尋找機會的叛軍迅速被殺出了一條血胡同，兩位王子與麾下武士匯合，重結成一個鋒利的尖刀型陣列。左衝右突，將叛軍砍得抱頭鼠竄。

　　他們已經不需要幫忙了！万俟玉薤微笑著搖了搖頭，慢慢帶住了座騎。虎牙營的江湖豪客們都算是大叔級別，沒心思跟年輕人們爭搶功勞。見到自家主將拉住的戰馬，也跟著拉緊了韁繩。

　　「一群半大小子！」虎牙營副統領儲獨眼笑著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笑話兩個王子和一眾曹國武士缺乏混戰經驗，還是羨慕對方年輕。

　　「他們早晚會長大！」万俟玉薤笑著回應，臉上充滿了慈愛與自豪。「長大了之後，就會是咱們安西軍的精華所在。即便回到本國去，也是一樣！」

　　「那倒是！」儲獨眼絲毫不懷疑万俟玉薤的論斷。他自己當初也從沒想過吃軍隊這碗飯，可自打與鐵錘王合作了第一次之後，便忍不住想跟後者合作第二次。然後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直到整個人完全融進安西軍中，再也捨不得離開。

　　「回頭去找找老朱，讓他那邊的兵蛋子，也都上來聞聞戰場的滋味！」想起安西軍的未來，万俟玉薤就立刻想到了朱五一及其手下的選鋒營。那個營頭的兵卒都是從京畿道附近各郡縣的民壯中間選拔，無論身體素質和精神堅韌程度，都遠不如在西域那種困苦條件下長大的部族武士。而這些民壯，在血脈上，卻比部族武士們距離大唐近，有資格承載安西軍的未來。

　　「走吧。這邊的確沒咱們什麼事了！」儲獨眼四下望了望，笑著點頭。虎牙營有自己的驕傲，既然勝券已經在握，便沒有必要衝在最前頭。他們是安西軍最鋒利的部分，沒有必要把精神浪費在一群潰兵頭上。

　　他們放棄對殘兵敗將的追殺，掉頭向後。一路上，到處都可以看到敵軍的屍體。有的已經被北風吹得僵硬，宛若一塊塊凍肉。有的卻還沒完全冷透，黑紅色血液不斷從傷口處流淌出來，將地面上已經結冰的血塊，再裹上厚厚的一層。

　　在黑暗寒冷的血冰附近，則是一堆堆冒著煙的帳篷。火苗於煙霧背後時隱時現，就像地獄裡的鬼魅提著燈籠夜遊。個別受了重傷的叛軍士卒，一時還沒有斷氣，艱難的用手臂支撐起身體，慢慢向火光處蠕動。他們不願意被死亡帶進黑暗冰冷的地獄，他們試圖抓住這人世間最後的溫暖。然而他們的努力注定是徒勞的，很快有安西軍士兵跑過來，給垂死掙扎者補上幾刀，然後快速割下人頭。

　　「啊！」「饒命──！」「慈悲！」「啊──！」慘叫聲和求饒聲此起彼伏，中間還夾雜著沉悶的，刀砍在死屍上的聲音，令人後背一陣陣發麻。

　　饒是見慣了死亡場面，儲獨眼亦覺得不寒而慄。他停住座騎，伸手拉了拉万俟玉薤的馬韁繩，乞求般提議，「沒必要趕盡殺絕吧！現在這些人已經不可能再有反抗的力氣。留他們一條小命兒，也影響不了戰局！」

　　万俟玉薤的官職級別比他高，加入安西軍時間也比他長，自然有資格根據戰場上的實際情況對主帥的命令進行局部調整。但後者卻不打算這麼做，搖搖頭，低聲回應道：「這麼冷的天氣，又傷得這麼重，即便不在他們身上補刀，他們也沒可能活到天明了。早點兒送他們上路，反而是件好事！況且長安往東，眼下全在叛軍的控制範圍內。無論是崔乾佑、李承軌，還是史思明、蔡希德，誰也不願意眼睜睜地看著咱們將長安拿下來。如果大將軍這回不殺得狠一點兒，讓其他各路叛軍有所忌憚的話。日後，咱們還不知道要打多少冤枉仗，死多少弟兄！」

　　儲獨眼啞然。心中不能完全接受万俟玉薤的解釋，嘴巴上卻不便再說什麼。万俟玉薤看了看他，又語重心長地補充：「當我跟咱家大將軍一樣年紀的時候，還拎著把破刀，滿天下找人比武過招呢。而他卻把繼承封帥遺志，重建安西軍，重建大唐的擔子都自己一個人扛在了肩膀上。雖然他在弟兄們面前，從來沒喊過一聲苦，一聲累。可任何人只要仔細想想，就知道他有多不容易。所以咱們這些做屬下的，能分擔，就盡力替他分擔些。即便不能分擔，也絕不能給他添亂。至於其他人的死活，老實說，我根本不想在乎，也跟咱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万俟兄說得是，儲某剛才太過於婦人之仁了！」儲獨眼抱了抱拳，凜然受教。万俟玉薤說得沒錯，他現在身為安西軍的一員，當然凡事要以安西軍的利益為先。至於其他人，叛軍也罷，朝廷也罷，都遠不及安西軍來得重要。畢竟如果王洵這面大旗倒了，安西軍也就徹底完了。大夥無論心中有多少豪情壯志，統統都將成為夢幻泡影。

　　可這種沒止境的殺戮……？趁著別人不注意，儲獨眼又偷偷向血與火的煉獄間瞄了瞄，輕輕搖頭。大將軍現在越來越有古代名將氣度了，舉手投足之間，都透出身為上位者的威儀。近千名受了傷的叛軍，在他眼裡，恐怕就是一堆棋子罷了。說從棋盤上掃落下去就掃落下去，絲毫都不會猶豫。

　　一將功成萬骨枯，只要最後能夠獲取勝利，恐怕該犧牲自己人的時候，他也不會做絲毫猶豫。這樣的王洵和以前那個略帶生澀、略帶柔弱的王洵，到底哪個好一些？儲獨眼心裡很難得出結論。只覺得身邊的血與火的顏色越來越豔，越來越豔，像針一般，刺得自己眼睛發痛。

　　因為心緒過於沉悶，在找到朱五一與馬躍二人帶領的選鋒營之後，他便沒有重新走回戰場。万俟玉薤能理解儲獨眼的心情，也不強求，派了兩名弟兄跟著他，一起去找王洵報捷，順便請示下一步任務。三人順著主力進攻的方向找了片刻，很快就看到了帥旗所在。跳下座騎，緩緩地走了過去。

　　已經有很多將領在這之前就趕到了，團團圍在帥旗之下，高聲談笑。今晚這一仗，安西軍以一萬五千之眾偷襲五千叛軍，贏得沒法不輕鬆。聽到儲獨眼身邊座騎的嘶鳴，大夥回轉頭，笑著給他空出一條通道：「儲將軍來了，万俟將軍呢？今晚，你們虎牙營可真露了大臉了！」

　　「万俟將軍幫著選鋒營去練兵了。他說要讓兵多見見血，以免今後打仗時腿軟。」儲獨眼笑著向大夥拱手，然後朝著王洵躬身施禮：「啟稟大將軍，卑職奉万俟將軍之命，前來向大將軍繳令。万俟將軍說若是還有任務，請……」

　　「行了！」王洵笑著擺手，「万俟這廝，越來越會拍馬屁了。今晚還能有什麼任務給你們？難道他還沒打過癮，想趁機去偷襲長安城嗎？」

　　眾將哈哈大笑，一時間，心中豪氣干雲。都覺得即便馬上去偷襲長安，也不算什麼壞主意。雖然未必能如願攻進城內，至少可以把孫孝哲給嚇個半死。

　　王洵的手向下壓了壓，把笑聲漸漸止住。「虎牙營的損失如何，統計過傷亡人數沒有？咱們湊起這麼一支隊伍可不容易，損失大了，今晚這仗，就得不償失了。」

　　「勞大將軍掛心，弟兄們損失不重！」聽到王洵如此在乎虎牙營將士的安危，儲獨眼冰冷的心頭瞬間又湧上了一股微微的暖意，「只是奪取營寨大門的時候，折損了七名弟兄。隨後便沒有再增加任何傷亡。大將軍接應得及時，給弟兄們配備的鎖子軟甲也輕便好用！」

　　「損傷不大就好！」王洵欣慰地點頭「來人，給儲將軍倒酒。還有幾路兵馬的主將，沒派人把消息送過來。咱們邊喝，邊等他們！」

　　話音剛落，周圍突然響起一陣熱烈的歡呼。緊跟著，方子陵帶著一隊弟兄，將幾名渾身是血的傢伙推進了人群。「稟大將軍，末將在死屍堆裡翻出了幾個大活人。特地帶過來給您鑒賞鑒賞！」

　　「饒命！」沒等王洵開口，一名身穿尋常叛軍士卒服色的傢伙便大聲討饒，「末將願意投降，願意投降。請大將軍饒過在下。在下今後願意替大將軍牽馬墜鐙，以謝活命之恩！」

　　「無恥！」另外一名俘虜衝向乞求投降者，試圖將其撞進火堆。半途中卻被方子陵的部屬死死按住，跪在地上，破口大罵，「不就是一個死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等從漁陽一路殺到長安，都不知道殺了多少人了，還怕個死字！趕緊閉嘴，別給你們老崔家丟人！」

　　「姓秦的，你自己想死，別拉著他人！」乞降者非但沒被罵出勇氣，反而愈發豁出去了臉皮。「末將是崔乾佑的親侄子崔雲起，崔乾佑的親侄子。如果您老饒恕末將，末將願意寫信，勸叔父早日棄暗投明！」

　　對於這種沒有骨氣的傢伙，王洵看都懶得多看一眼。搖搖頭，吩咐左右將俘虜帶走，「推出去斬首，用他們的血祭奠今晚戰死的弟兄。一會兒再找到裝死者，不用往我跟前送。本帥不想看著他們犯噁心」！

　　方子陵馬屁沒拍到正地方，吐了下舌頭，帶領弟兄們推著俘虜往外走。叛軍的副將秦德綱聳了聳肩，大步向遠處走去。其他幾名俘虜，卻跟崔雲起一道，雙腿拖在地面上，死活不肯離開，「大將軍發發慈悲，大將軍發發慈悲啊。我等本不願意冒犯大將軍虎威，是崔乾佑，是崔乾佑老賊硬逼著我等來的啊！」

　　「慈悲？」王洵放下手中酒盞，大聲冷笑：「爾等也配談慈悲？爾等毀我家園，殺我鄉鄰之時，可否想過『慈悲』二字？」

　　眾俘虜被他問住了，一個個嚎哭著癱軟在地，任由方子陵帶人將他們拖開。王洵心裡卻依舊有股怒火未曾得到發洩，咬了咬牙，兩眼中射出森然寒光：「毀我家園者，死！王某才不管你是誰的孫子，誰的侄兒。今天如此，將來也是如此。」

　　「毀我家園者，死！」一眾曾經家住長安附近，跟著王洵從中原殺向西域，又從西域殺回來的安西軍將領齊聲重複。他們當年在藥殺水沿岸浴血奮戰，百死而不旋踵，就是因為背後有一個家，一個令人驕傲的大唐。可當大夥在萬里之外終於殺出一片天地之時，驀然回首，卻發現大唐已經轟然倒塌，自己曾經魂牽夢縈的那個家，已經被叛軍燒成了一片廢墟。

　　此仇此恨，又豈有大發慈悲的餘地？即便王洵答應放俘虜一條生路，大夥也會偷偷跟上去，將他們碎屍萬段。即便他們從此以後隱姓埋名，不問戰事；即便他們跑到天涯海角！

　　「毀我家園者，死！」

　　「毀我家園者，死！」陣陣怒吼聲，被老安西軍將士，安西軍將士，大聲重複。順著煙霧和火光衝上去，捅破無邊的黑暗，又重融入無邊的黑暗。

　　「毀我家園者，死！」

　　「毀我家園者，死！」

　　「毀我家園者，死！」

　　分散在戰場各處的將士們扯開嗓子，將一波波怒吼聲以帥旗為原點，波浪般傳遍整個戰場。

　　幾乎每個人都聲嘶力竭，幾乎每個人眼裡都湧動著幾點亮晶晶的東西。特別是那些曾經被高仙芝拋在怛羅斯河畔，數年後又被王洵竭盡全力救回的安西軍老兵。他們之所以遲遲不願在藥殺水畔開枝散葉，就是因為心中還牽掛著中原的家。可現在，有誰能告訴他們，大夥的家在哪裡？大夥魂牽夢縈的父母兄弟和鄰家小妹，他們又在哪裡？

　　怒吼聲中，帶著一絲僥倖心理的俘虜們，個個面如土色有人已經放棄掙扎，引頸就戮。有人則扯開嗓子，破口大罵，期待臨死之前也能落個痛快。白水城王子賀盧梭索正用馬鞭趕著一名將軍打扮的傢伙前來獻俘，聽到周圍山崩海嘯的怒吼聲，立刻放棄了在王洵面前邀功的打算。從腰間抽出彎刀，奮力下砍。

　　「饒命啊！」他馬前那名被俘的叛軍將領非常機靈，感覺到周圍的勢頭不對，立刻傾身前撲。於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來自背後的刀鋒，緊跟著，不顧賀盧梭索威脅喝罵，低著頭，連滾帶爬地往中軍帥旗下逃一邊逃，還一邊扯開嗓子大喊道：「饒命，饒命！我不是安祿山的人。我沒禍害過中原百姓。我真的沒禍害過任何百姓。別殺我！別殺我！我不能死，我還有重要情報要當面彙報給王大將軍！」

　　最後一句話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非但賀盧梭索停止了對此人的追殺，其他安西軍將士也驚詫地轉過身體，遲疑著，讓開了一條通往帥旗的道路。

　　「如果你敢撒謊，老子就親手剮了你！」賀盧梭索跳下座騎，徒步攆上俘虜，用彎刀在對方的臉上抹了抹，惡狠狠地威脅。

　　「不敢，不敢，小人剛才如果說了半句謊話，就讓天打雷劈！」俘虜知道自己暫時從鬼門關旁逃了出來，顫抖著，連聲賭咒。

　　「去！」賀盧梭索用力在他背後推了一把，將其推入人群，「稟大將軍，這廝自己說有重要情報要向您彙報。他叫劉貴哲，末將是在……」

　　沒等把他情況介紹完，俘虜已經搶先跪了下去，朝著王洵等人重重叩首，「罪人劉貴哲，見過安西大都督，見過諸位將軍！」

　　「抬起頭來！」數日前在王思禮等靈武將士口中，王洵曾經聽說過這麼一號軟骨頭。皺了皺眉頭，沉聲喝令。

　　「遵命！」劉貴哲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被火光照亮的胖臉上堆滿了獻媚的笑容，「罪人久仰大將軍威名，一直遺憾沒機會看到。今天僥倖能被大將軍所俘，嗚嗚，便是，嗚嗚，便是立刻就去死，也，也值得了！」

　　「無恥！」周圍的一眾安西軍將領忍無可忍，大聲斥罵。這些日子從馬躍口中，大夥已經瞭解到了黃帝陵一戰的詳細經過。當時王思禮、呂崇賁將領捨死忘生，對著崔乾佑的本陣逆衝，圖的就是給其他弟兄創造一個從容撤退的機會。而就在此生死關頭，劉貴哲與楊希文二人卻帶領著嫡系部屬向崔乾佑投降，將王思禮的弟兄賣給叛軍。

　　劉貴哲知道自己決定能否活命機會就在此刻，阿諛奉承之詞從口中滾滾而出，「不是，不是無恥。是真心，罪人是真心仰慕大將軍！只要大將軍不嫌棄，罪人願意替大將軍牽馬墜鐙，永遠追隨大將軍左右！」

　　「閉嘴！」王十三跳將起來，一腳將劉貴哲踹成了個滾地葫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的模樣，大將軍的座騎，用得著你這種人來牽？趕緊說，你有什麼重要消息要彙報，再囉嗦這些不著調的廢話，王某先割了你的舌頭！」

　　「唉，唉，我說，我說，我這就說！留情，軍爺您請高抬貴腳。我就是一堆臭馬糞，別葬了您的靴子……」劉貴哲一邊在地上滾動，一邊搖尾乞憐。

　　「殺了他！」

　　「別聽他說廢話！這種人，在崔乾佑那邊也不會受待見，怎麼可能接觸到重要東西！」眾將領最瞧不起的，便是劉貴哲這種沒骨頭傢伙，陸續轉過頭，向王洵大聲建議。

　　「給他個說話的機會！」王洵將手向下按了按，示意眾人稍安勿躁，然後將目光轉向劉貴哲，冷冷地吩咐。

　　王十三聞言，立刻停止對劉貴哲的折辱。俯身將其從地面上拎起來，像拎小雞一樣摜在了王洵面前。「說，別再想玩任何花樣。否則，王某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是，是，罪人這就說，這就說。罪人是不久之前才被崔乾佑俘虜的，真的沒做過任何壞事！」劉貴哲先悲悲戚戚地強調了一句，然後才抽泣著轉入正題，「安，安祿山病危，已經不能親自過問朝政了。如今叛軍那邊的軍政大權，都被安慶緒和嚴莊兩個把持著。嚴莊那廝心胸甚窄，與史思明、蔡希德、崔乾佑、孫孝哲等大小賊頭都有過節。所以一干賊頭目前都眼巴巴地看著洛陽，為安祿山遭天譴之後的事情，未雨綢繆！」

　　「此事本帥早就知道了！」王洵笑了笑，輕輕搖頭。

　　「崔乾佑並不真心想要救援孫孝哲。派他的侄子前來，只是為了堵其他人的嘴巴。他怕跟您老拼個兩敗俱傷之後，被孫孝哲坐收漁翁之利。」劉貴哲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王洵，目光裡充滿了乞求之色。

　　「這也沒出本帥預料之外！」王洵不耐煩地揮揮手，示意左右將俘虜拖走。

　　立刻有人衝上去，架起劉貴哲的胳膊往外拉。可憐的劉貴哲嚇得魂飛天外，把自己知道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一股腦地往外拋，「饒命，大將軍饒命。罪人還有重要情報，還有重要情報啊！諸賊當中，只有李歸仁與孫孝哲兩個關係最好。也只有他，同時還能跟嚴莊處得來。老賊崔乾佑曾經認定，即便他不派兵前來給孫孝哲幫忙。用不了多久，李歸仁也會向安慶緒主動請纓。那廝擅長統帥騎兵，單手能挽得住奔馬。軍中的部族武士和曳落河們，都願意唯他馬首是瞻！」

　　這個消息對王洵來說，多少還有一些價值。眼下通過賈昌那條線，他雖然能瞭解到叛軍方面很多軍事調動情況，可賈昌畢竟是個弄臣，畢竟能接觸到的東西有限，不像劉貴哲，曾經當面聆聽崔乾佑的分析教誨。

　　偷偷向上望了一眼，見王洵的臉色漸轉凝重，劉貴哲趕緊繼續補充：「安慶緒信得過的將領裡面，還有一個叫安守忠的傢伙，也算個難得人物。據說是文武雙全，資歷又足夠的老，能服眾。叛軍在河南戰場幾次攻擊受挫，都是他出面力挽狂瀾！如果孫孝哲這邊討要援兵討要得太急，安守忠也是一個帶隊前來增援的可能人選。」

　　「這也是崔乾佑對你說的？」王洵在心裡頭將有關安守忠的情況過了一次，皺著眉頭追問。

　　「這個，這個是罪人自己的推測。罪人這些日子來，雖然身在叛軍那邊，心裡頭卻無時無刻不想著替大唐效力。所以就拼命打聽叛軍的情報，然後自己竭盡全力去分析一切可能出現的情況。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重站在大唐旗幟下……」

　　「推他下去！」王洵聽得直犯噁心，揮揮手，不耐煩地命令。

　　左右親兵扯住劉貴哲的胳膊繼續往外推。劉貴哲哪裡肯走，雙腳用力扣住地面，將冰冷的地面硬是拖出兩條深深的溝。「大都督饒命，饒命！罪人還有重要情報，還有重要情報沒說完啊！宇文至將軍在河北那邊。罪人有宇文至將軍的最新消息！」

　　宇文至三個字宛若具有魔力，一眾安西軍將領聽到後，立刻豎起了耳朵。王洵心裡頭也是一陣熱浪翻滾，咬了咬牙，低聲吩咐，「且慢，將他先推回來！」

　　親兵們鬆開手，任由劉貴哲像條癩皮狗般跑回，跪在王洵面前，繼續搖頭擺尾。「宇文至將軍，前些日子，宇文至將軍走通的嚴莊老賊的門路，得到了安祿山召見。見面之後，安祿山對他大加讚賞。封了一個大大的官爵，派他去協助田承嗣。他在田承嗣那邊，也混得風生水起，很快便能獨自領軍出戰。幾天前，郭子儀奉命回援靈武，讓李光弼為他斷後。李光弼雖然佈下了無數個陷阱，都被宇文將軍識破。二人最後在易水附近大戰，李光弼被打得大敗虧輸，倉皇逃竄，把整個河北都放棄了。」

　　「啊！」眾將領面面相覷，不知道該為宇文至自豪，還是該為李光弼惋惜。

　　眾所周知，宇文至當日與王洵反目，棄軍出逃，並不是因為貪生怕死，而是為了找機會給封常清報仇雪恨。他的選擇也許過於偏激了些，但他對封帥這份情意，卻令大夥於心中油然生出幾分欽佩來。

　　雖然眼下王洵被蜀中和靈武兩位皇帝視作必須爭取的股肱重臣，可要是讓他們將當日主謀殺害封常清的兇手交出來，卻沒有半分可能。所以，宇文至的選擇，也許是唯一可以替封常清報仇雪恨的辦法。除此之外，別無他途。

　　敏銳地察覺到自己距離鬼門關又遠了一步，劉貴哲偷偷看了看王洵的臉色，繼續低聲彙報，「據崔乾佑那老賊說，當日安祿山召見宇文將軍，本想派他帶領一支兵馬，到長安來援助孫孝哲。可宇文至將軍卻以『不是王都督的對手』為藉口推辭掉了。如此一來，上一批援軍才換成了由阿史那承慶統領。」

　　「嗯！」儘管已經從賈昌的信中知曉此事，王洵還是心中一暖。沉吟一聲，目光裡透出了幾分難得的友善。

　　劉貴哲立刻順風扯帆，「罪人，罪人私下分析，宇文至將軍不但是畏懼大都督威名，心裡頭恐怕還念著幾分昔日香火之情。他如今已經大權在握，麾下擁兵過萬。如果大都督能派人聯絡上他，許以高官顯爵，說得他棄暗投明的話……」

　　「閉嘴，你以為誰都像你一般，見利忘義！」王洵的臉色驟然轉黑，狠狠瞪了劉貴哲一眼，大聲命令，「把他押下去本帥不想再看到他！」

　　「大都督饒命！大都督饒命！」劉貴哲嚇得魂飛天外，撲到王洵腳下，用力叩頭，「您答應過，如果我能提供有用情報，就饒恕我的。您剛才親口答應過的！您這麼大人物，不能，不能……」

　　「閉嘴！」王洵皺著眉頭，厲聲呵斥，「王某幾時答應過你！把他帶下去，給他找一間帳篷，讓他把知道的叛軍情況都寫出來！」

　　「諾！」王十三帶領幾個親兵上前，從地上架起爛泥般的劉貴哲。後者已經聽到不是要推自己出去斬首示眾，緊繃到極點的精神頓時鬆懈，一股熱尿滴滴答答順著裙甲的邊緣淌了出來。

　　「這廝，也能混成將軍！怪不得安祿山能如同破竹一般，半年之內從漁陽推到長安！」眾將皺著眉頭，滿臉鄙夷。

　　「這廝恐怕提供不了多東西！」方子陵走上前，笑著向王洵提醒，「大將軍要麼早點殺了他，要麼打發他走。留在身邊，早晚都是禍害！」

　　「先留他幾天，我還有用到他的地方！」王洵搖搖頭，臉色看上去很是疲憊。

　　方子陵知道是有關宇文至的消息，又觸動了王洵的心事。笑了笑，快步退開。眾將見沒多熱鬧可看，也紛紛向王洵告退，然後去忙碌各自分內的事情。一直到五更時分，收尾的工作才徹底結束。

　　此戰，崔雲起所率領的五千援軍基本被全殲，只有極少數最機靈者，在戰鬥剛一發起時就果斷逃走，才僥倖沒成為安西軍的刀下之鬼。

　　安西軍這邊，則因為準備充分，戰鬥發起突然，又是以眾凌寡，所以損失小到了差不多可以忽略的地步。所有傷亡數字加起來還不到三百人，其中還有一百多人是輕傷，好好將養半個月，就可以重走上戰場。

　　對於其他各路大唐兵馬來說，這已經是輝煌的大勝了。然後在安西軍將士眼裡，卻著實稀鬆平常。將戰場打掃乾淨之後，眾人連慶功酒都沒興趣喝，天亮之後便匆匆地整頓隊伍，再度殺向了長安城外。

　　此戰唯一活下來的俘虜，劉貴哲劉大將軍也是忙碌了大半夜。為了活命，他懷著懺悔的心情，搜腸刮肚，將自己這段時間於叛軍那邊瞭解到的情況，事無鉅細，全都給寫了出來。每個字都一筆一畫，書寫得工工整整，遣詞造句，也是平生從沒有過的流暢。拿去考進士都夠格了，拿來寫悔過書，實在可惜。

　　悔過書交上去之後，便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沒人搭理他。直到大隊人馬回到了長安與咸陽之間的營地，上面才派了兩個已經無法再走上戰場的老兵過來，「貼身伺候」劉將軍的飲食起居。

　　兩個老兵瞧不起劉貴哲的為人，對他動輒拳打腳踢。劉貴哲只求能夠活命，拳來肚子迎，腳往屁股頂，寧可被活活打死，也絕不敢吐露絲毫怨言。到最後，反而是兩個老兵先洩了氣，滿臉鄙夷地往地上吐了幾口吐沫，從此與他相安無事。

　　就這樣又苦捱了十幾天，終於苦盡甘來。這一日，劉貴哲正笑呵呵地給兩位老兵擦靴子，王十三快步走到帳篷附近，向裡邊看了他一眼，沒好氣地命令：「你跟我走，大將軍有事找你！」

　　聞聽此言，劉貴哲的身子登時輕了好幾十斤。從地上一躍而起，快步衝向帳篷口。走到半路，又轉過頭來，訕笑著將手中擦了一半兒的靴子遞給了負責看守自己的老兵，「您老別生氣，我一會兒回來繼續給你擦。大將軍找我有事，我不敢耽擱！」

　　「滾！」老兵用散發著餿臭味道的大腳，將他踢出門外。「你他奶奶的最好永遠不要回來，老子才不想再看到你！」

　　「您老別生氣，別生氣！」劉貴哲又恭恭敬敬地朝著帳篷做了兩個揖，才轉過身，快步跟在了王十三身後，「這位將軍怎麼稱呼？罪人好像在哪見過您？」

　　「你被俘虜的那天晚上，我賞過你幾腳！」王十三頭都不回，冷冷地說道：「你最好別再跟王某說話，否則王某可能忍不住又要揍你！」

　　「是，王將軍！」劉貴哲嚇得縮了縮脖頸，緊緊地閉上了嘴巴。

　　他保持沉默了，王十三卻又突然有了談性。一邊快步往前走，一邊用懷疑的口吻問道：「你也是唐人？」

　　「這……？」劉貴哲小心翼翼地拉開幾步距離，然後陪著笑臉回應，「回王將軍的話，在下是土生土長的長安人。祖上曾經追隨太宗皇帝一道打江山，所以在渭河邊上被賜了田產！」

　　「黃鼠狼窩裡，生了一隻耗子！」王十三搖了搖頭，信口點評。在他本來的心目中，大唐上國的人，個個都應該像封常清那樣，光明磊落，剛正不阿。即便做不到封常清那樣剛正，至少也應該像王洵，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原則。如楊國忠、邊令誠那樣的奸詐陰險、翻雲覆雨的傢伙，已經是唐人中最不堪者，一萬人裡也找不到第二個。卻沒想到，還有人會比楊國忠、邊令誠之流更無恥，更沒下限。

　　「嘿嘿，嘿嘿！」劉貴哲知道王十三是王洵身邊的紅人，不敢還嘴，只是滿臉堆笑。對這種已經自己不把自己當人看的傢伙，王十三也是毫無辦法。撇著嘴搖搖頭，繼續快步趕路。

　　轉眼來到中軍帳外，王十三先進去通報。片刻後，裡邊傳來親兵們的呼喊聲，命令劉貴哲入內覲見。後者趕緊整理了一下衣衫，小跑著入內。身子才通過門口，雙腿已經軟了下去，「罪將劉貴哲，拜見大都督！願大將軍所向披靡，戰無不勝，攻無不克！」

　　「起來說話！」帥案後的王洵今天心情好像不錯，說話聲音非常親切。

　　「罪將，罪將謝過大都督！」劉貴哲又磕了個頭，小心翼翼地爬了起來，等待王洵的下一步吩咐。

　　王洵今天穿了件純白色的便服，看上去非常乾淨俐落，「走近些，別距離那麼遠。你寫的東西我都看過了，的確有些用場！」

　　這兩句話，一下子就讓劉貴哲吃了定心丸。後者立刻抬起頭，獻媚地笑著謙虛：「能對大都督有用，是罪將的榮幸。如果大都督需要，罪將可以為大都督做任何事情！罪將……」

　　「好了！你的心意我知曉了！」王洵笑著擺手打斷，「今天叫你過來，的確有一項重要任務需要你去完成。本來我準備用別人，可是仔細一想，此事的最佳人選還非你莫屬！」

　　大都督準備重用我？他不再想殺我了。一瞬間，劉貴哲歡喜得差點蹦將起來。又向前小跑了幾步，躬身，長揖及地，「大都督儘管下令，哪怕是赴湯蹈火，末將亦絕不皺一下眉頭！」

　　「用不到你去赴湯蹈火！」帥案後的王洵，笑容和氣得如寺廟裡的佛像，「我有一封信和幾句話，需要你替我帶給長安城裡的孫孝哲。如果你能將這件事辦妥當，以前的所有罪責，本帥都可以替你向朝廷求情寬恕。如果你沒膽子去的話……」

　　下面的話，王洵沒有明說，但陡然轉冷的語氣已經暗示了一切。劉貴哲躬到了膝蓋處的身子，立刻僵硬得像一條死蝦般，冷汗順著額頭鬢角滾滾而出，「承蒙大，大都督不棄，罪將，罪將理當效死。只是，只是罪將跟孫孝哲那廝，沒有，沒有任何交情。萬一見不到他，耽擱了大都督交託的事情，罪將，罪將真是，真是百死都沒法贖了！」

　　「你儘管去下書，他保準會接見你！」王洵笑了笑，語調強硬得容不下半分拒絕，「信我已經命人寫好了。你換身衣服，然後立刻出發。把信交給孫孝哲之時，一定要用最大的聲音跟他說，只要他肯主動離開長安，本帥保證絕不追殺。城裡的其他人也是一樣，既然沒膽子出來決戰，就乾脆點兒，自己主動滾蛋。別終日像頭烏龜般，躲在殼子裡邊唉聲嘆氣！」

　　五千援軍只活下來自己一個，還要帶著一封充滿侮辱意味的信去送給孫孝哲。不用仔細想，劉貴哲也知道自己非得被長安城裡的叛軍千刀萬剮不可。然而假使自己膽敢拒絕，恐怕帥案後那個笑瞇瞇的年輕人會立刻下令將自己推出去斬首示眾，一樣是落不到好下場。

　　他不敢試探王洵的耐心，也不敢接下這個九死一生的任務。全躬著身子，汗水滴滴答答往地上落。王洵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一個結果，搖了搖頭，笑著吩咐：「十三，安排幾個人送劉將軍去下書。出發前記得給他換身像樣裝束，別丟了咱們安西軍的臉面！」

　　「嗯，末將，末將遵命！」王十三很不情願地出列，抓住劉貴哲的衣服，用力往外推。劉貴哲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幾步，用乞求的眼神四下張望，卻找不到任何同情與憐憫。只好把心一橫，任由王十三將自己推出了議事廳外。

　　有親衛拿來大唐武官的常服，在寒風中給劉貴哲換好。然後又牽來一匹駿馬，將他攙扶了上去，用刀押著往長安方向走。遠遠地望見了西城門，王十三帶住座騎，將主帥的親筆書信硬塞進劉貴哲懷裡，大聲命令：「王某只能送你到這裡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往前走。記住，進城後千萬別再想著玩什麼鬼花樣。那姓孫的早就被我家大都督打怕了，讓他主動把長安城交出來他未必願意，可讓他交一兩個人換取十天半月喘息時間，他肯定會感激不盡！」

　　「呃！不敢，不敢，王將軍說笑了，說笑了！」劉貴哲暗地裡打的就是將書信和口信一併吞掉的主意，聽了王十三的話，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飛到了九霄雲外。一邊作著揖，一邊信誓旦旦地保證：「大都督對罪將有不殺之恩，罪將絕對不敢辜負他老人家的期望。您儘管放心，即便劉某被砍成十段八段，臨死之前，也會報答大將軍的恩德！」

　　「你不敢就好！」王十三撇嘴冷笑。他才不會相信劉貴哲的誓言，對付這種人，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看清楚刀子握在誰手裡。「實話對你說，這是你唯一的機會，若是把握不住，將來可是怪不得任何人。叛軍那邊的情況，想必你比王某還清楚。一旦安祿山惡貫滿盈，你自己算算，其他賊人還能繼續蹦躂幾天？」

　　「這……」冰天雪地，劉貴哲的後背卻濕了個通透。坐在馬鞍上楞了好一陣兒，才抬起胳膊來，朝著王十三深深施禮，「多謝王將軍指點。如果此番出使，劉某還能活著從長安城裡走出來，一定會找機會報答將軍的大恩！」

　　「你別再噁心我，就已經是報恩了！」王十三揮揮手，帶著一干親衛揚長而去。

　　畢恭畢敬地目送著他的背影在官道上去遠，劉貴哲再度掉轉馬頭，鼓起全身勇氣繼續走向長安城的西門。這個城門他曾經走過無數次，卻從沒有一次，將腰桿挺得像今天這般筆直。

　　城中的當值叛軍將領早就看到了外邊的異動，不待劉貴哲走進羽箭射程之內，立刻從敵樓上探出半個身子，大聲喝問道：「站住，幹什麼的？再靠近，老子可就不客氣了！」

　　劉貴哲高高地將雙手舉起，以示自己沒有任何不良企圖，「我是崔乾佑將軍帳下的歸德將軍劉貴哲，半個月前在涇陽城外被安西軍俘虜。現在奉安西軍王大都督之命，前來給孫孝哲將軍送信！」

　　「劉貴哲……」當值的將領隱約聽說過援軍隊伍當中有這麼一號人物，皺緊眉頭，遲疑著追問，「你沒有死？崔雲起不是全軍覆沒了嗎？」

　　「僥倖沒有！」劉貴哲苦笑，聲音裡邊充滿了無奈與自嘲，「王大都督念在我還沒來得及替大燕國立功的分上，就沒要我的命。我只有一個人，除了防身的橫刀之外，沒帶任何兵器。請將軍大人放下吊橋，讓我進城！」

　　「等著！」當值將領不太相信劉貴哲的話，手扶敵樓上的城垛口向外張望了好一陣兒，待確定了城門附近著實沒有任何安西軍的伏兵，才揮揮手，命人放下吊橋。卻又不肯將城門打開直接放劉貴哲入內，只是用繩索垂下一個吊藍，「你先把信和橫刀放上來，下次再自己上來！別耍什麼花樣，否則我就把你亂箭穿身！」

　　他們怕我？劉貴哲楞了楞，猛然意識到一個荒誕無比的事實。他們居然怕我？我就一個人，連件長兵器沒帶，身上也沒穿任何鎧甲。這城裡邊居然是大燕國的軍隊，曾經一路從漁陽打到長安，沒遇到過任何敵手。

　　事實很清晰，城垛口處探出來的密密麻麻地箭鋒，將守城者內心深處對安西軍的畏懼暴露無遺。劉貴哲頓時覺得頭頂上的天空高了起來，冬天陽光無比明媚。跳下座騎，他快速將腰間橫刀解下，將懷中的信取出，一併放進面前的吊籃裡。「拉上去，注意不要弄髒了信皮。否則，你肯定擔待不起！」

　　被一個反覆無常的軟骨頭當眾侮辱，當值的守將氣得臉色直發黑，但是他卻不敢拒絕劉貴哲入內。匆匆看了看信上的文字和火漆，便又命人第二次將吊籃放了下來。劉貴哲大模大樣地坐進去，扯開嗓子命令守城者將自己拉上。然後劈手將信奪回，大聲命令：「帶我去見孫孝哲將軍，我家大都督除了這封信之外，還有幾句話要帶給他！」

　　「你不就是個替人下書的俘虜嗎？牛氣什麼？」當值的守將暗自腹誹，猛然間，目光看到劉貴哲身上嶄新的安西軍常服，心中所有不滿頓時萎縮。搖頭嘆了口氣，怏怏地將劉貴哲領下了城牆。

　　有些人的天性就像蔓藤。能爬到多高位置，並不在於自身能力有多強大，而是在於依附上了哪棵大樹。劉貴哲顯然就是這種人，當在長安城的西牆之外，他忽然發現自己可能巴上安西軍這顆散發著勃勃生機的參天大樹之後，整個人立刻脫胎換骨。

　　原本在心中已經反覆演練了無數遍的求生套路，在那一瞬間全部被作廢。原本背得滾瓜亂熟的阿諛奉承之詞，也於一瞬間被他強行忘記。他強迫自己直起腰，強迫自己抬起頭來說話，強迫自己不迴避城牆上那一道道凌厲陰冷的目光。然後，他發現這樣做其實並不是很難，其實別有一番輕鬆滋味。其實自己的骨頭一點兒都不軟，只是以前貓著腰做人做得太久了，以至於差點兒變成了一個駝背而已。

　　這種傲慢的姿態，令長安城西門的當值守將盧渝非常惱怒。然而他又不敢擅自替孫孝哲作主，將使者亂刀砍死。只好一邊強壓著心頭怒火，引領孫孝哲入城。一邊用目光向自己的親兵示意，讓他頭前去給孫大帥送信，以便屆時能給安西軍的信使一個下馬威。

　　對歪門邪道的造詣，劉貴哲在當世的武將中，可是不遜色於任何人。發覺守將故意把戰馬的腳步放得很慢，他自己也笑著鬆緩韁繩，四下觀望起長安城內的風光來。

　　離開這裡雖然才半年時間，可眼前的景象卻讓他覺得彷彿格了幾個世紀般長久。這不是他記憶裡的長安，記憶中的長安雖然洋溢著一股木材腐朽的味道，卻沒有徹底死去。而眼前的長安，卻看不見任何生機。

　　被煙火熏得黑漆漆的房檐，破了無數大洞的窗戶，還有隨處可見的垃圾和戰馬糞便，構成了城市的主要畫面，讓人窮盡所有想像力，都無法將其與昔日世間第一繁華奢靡的長安城聯繫起來。

　　迎面吹過來的風是冷的，小橋下的水流早就結成了冰，在疙疙瘩瘩的冰面上，奔跑著十幾頭不知品種的野狗。牠們的皮毛是這座城市中唯一健康的顏色，油光水滑，紅中透黑。聽見人和馬的腳步聲從橋上響過，牠們立刻將頭仰起來，用通紅的眼睛盯著人看。期待有新的屍體被扔下，或者又有人承受不了冬日的寒風，變成一具餓殍自己從橋上墜落。

　　帶著期盼目光的不僅僅是橋下的野犬，小橋的另外一端，往日繁華的西市口，如今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乞丐，有老也有少，有男也有女，隨時準備出賣自己的最後的力量和肉體，然而他們在大多數時間裡，收穫的卻是失望。雖然安西軍沒有足夠的兵力將長安城四面合圍，也沒有禁止普通人進出，城中的商路卻早已經瀕臨斷絕。

　　罕有商戶，願意帶著大宗貨物到一座隨時都可能失陷的城市中冒險。也罕有大戶人家，願意把整個宗族的命運，綁在一艘隨時都可能沉掉的破船上。這兩者平素都是僱傭閒人的主力，隨著他們的數量日益流失，長安城中能憑藉體力填飽肚子的機會也就越來越少。與此同時，治安越來越差，搶劫與偷竊之類的惡性案件越來越多，城市也就愈發顯得破敗荒涼起來。

　　看到劉貴哲等人從面前走過，饑民們眼中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敵意。他們之中有的立刻轉過身，掀開破破爛爛的罩袍露出乾瘦的大腿骨和骯髒的屁股。有的舉起雞爪般的黑手，高高地舉過頭頂，祈求哪位好心的士兵能丟下一兩個銅錢，讓自己能買一碗熱呼呼的麵湯喝。還有人則握緊了拳頭，站在道路兩邊低聲咒罵，希望騎在戰馬的上人能早點兒被安西軍砍成碎片。為達到這一目標，他寧願用自己的生命在神靈面前獻祭。那是他們眼下唯一能夠擁有並獻給神靈的東西。死亡對他們來說並不可怕，可以與破壞自己家園的人同歸於盡，未必不是一種解脫。

　　無論是侮辱、祈求還是詛咒，守軍都已經聽麻木了，可以裝作充耳不聞。被「簇擁」在隊伍正中間的劉貴哲卻無法做到這一點，忍了又忍，終於按捺不住從口袋裡翻出一粒豆子般大小的碎銀，朝著饑民中最蒼老那個面孔扔了過去。

　　「別……」守將盧渝阻止不及，大驚失色。劉貴哲的舉動立刻像熱油中濺入一粒火星，將整條道路都點了起來。無數男女撲過去將被施捨的目標按翻在地。有個最強壯的傢伙一根根掰開老者的手指，奪走碎銀。然後沒等他站直腰，又立刻被另外幾個人撲翻，拳打腳踢，奪走救命之物。轉眼間一粒碎銀數易其手，好幾條生命瞬間走向終點，然後有多人撲過去，像豺狼般朝同伴露出尖利的牙齒。

　　「快走！」守將用力拍了被驚呆的劉貴哲一巴掌，帶領部下，簇擁著著他的戰馬，迅速逃離現場。扭打在一起的饑民們卻又突然恢復了理智，不再為一小粒銀子自相殘殺，而是將目標對準了劉貴哲和守軍。「殺了他，他們身上有的是錢！」不知道是誰帶頭喊了一句，然後引發了山崩海嘯般的回應。無數雙手從地上撿起石頭、冰塊、木頭、瓦片冰雹般砸了過去。

　　隊伍最後的士兵扭轉頭，舉起兵器左右格擋。隊伍前方和兩側的士兵則將馬蹄直接踏向了敢於攔路的人頭。有士兵被石塊砸下座騎，被饑民生生撕成了碎片。更多的是饑民被馬蹄踏翻，被橫刀斬成兩截。血光一瞬間在寒風中綻放，一瞬間又被寒風凝結成冰。僵硬地凝結在人的手背上、罩袍上、臉上、鼻後由瞳孔栽進記憶中，將記憶也染得一片殷紅。

　　不知不覺間，眼淚便淌了劉貴哲滿臉。這是他的故鄉長安，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在這座城市裡享受盡了榮華，然後又和上司、同僚們一起，將它拋棄。拋棄了它還不算，隔了幾天還掉過頭來，再親手將它推入了絕境。這筆賬太大、太亂，涉及到的人太多、太雜，所以永遠不會有衙門找他清算。可劉貴哲卻知道，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原諒自己。

　　他忽然明白了王洵那天晚上，要殺光所有俘虜的心情。也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安西軍上下提起「重建大唐」這四個字，就個個熱血沸騰。抬起手掌抹了抹他將臉上的血水和淚水，全部抹進了記憶裡。咬緊牙關，抓緊時間趕路，強迫自己不再去看周圍的一切，不再去聽周圍任何聲音。戰馬衝刺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終於將混亂和血腥甩在了背後，一道巍峨的建築突然出現在了面前，西京道留守行轅已經到了。

　　行轅裡的人顯然沒想到安西軍的信使會走得這麼快，很多準備都未能做充分。看到劉貴哲甩鐙下馬，立刻將漆槍架起來，試圖組成一道閃著寒光的長廊。卻不料其中幾根臨時從皇宮中找來的漆槍的木柄已經腐朽，與周圍的物件稍一碰撞便立刻「筋斷骨折」。

　　「啪嗒！」倉促磨洗乾淨的槍頭落在了地上，濺起幾團褐黃色的煙霧。下馬威變成了大笑話，持槍者瞪著尷尬的眼睛，手足無措。原本被威脅的目標，安西軍信使劉貴哲卻笑著走上前，先俯身從地上撿起斷掉的爛槍頭，將其一一交還給士兵手中。然後又緩步退後，退出漆槍長廊的覆蓋範圍，朝護送自己前來的武將盧渝拱拱手，笑著建議：「通常對待敵國使節的規矩，是先讓他自報家門，然後再從槍陣下走過，以打擊其囂張氣焰。顯然，孫將軍把順序弄顛倒了，麻煩你進去提醒他一聲！」

　　「你……」當值守將又羞又氣，跺跺腳，邁步便往裡走，「你在這裡等著，我家大帥有沒工夫見你，還難說著呢。」

　　「不急，不急！」劉貴哲笑呵呵地搖頭，彷彿自己面對的是一群無賴頑童般耐心。這種波瀾不驚的態度，令當值守將愈發羞惱。三步並作兩步，衝進行轅之內。很快，又鼻青臉腫地迎了出來。

　　「我家大帥命你進去！」一道迎出來的還有幾名文武官員，其中一個看上去十分眼熟，卻是原龍武軍明法參軍張忠志，不知道什麼時候歸降了孫孝哲，已經被其引以為心腹了。

　　「不讓我報門而入，或者從槍陣下走過去了？」劉貴哲是得了便宜就要佔住不放的性格，明知故問。

　　「不用，不用！」幾個外出負責迎接信使的燕將滿臉尷尬，連聲回應。「劉將軍不要見怪。剛才是底下人瞎胡鬧，孫帥知道後，已經責罰了他們！」

　　「劉某也相信，以孫孝哲將軍的為人，斷然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劉貴哲笑了笑，整頓衣衫，緩步入內。臨走過老熟人張忠志的面前，又將腳步稍稍放緩了些，用眼角的餘光朝對方臉上掃了掃，輕輕搖頭。

　　「他是什麼意思？」張忠志早就將劉貴哲給認了出來，只是不願意上前打招呼而已。猛然間發現老熟人好像在向自己使眼色，被嚇了一跳。佝僂著脊背瞬間繃緊，一股冷汗，順著脊柱淋漓而下。

　　※※※

　　孫孝哲在節度使行轅接見了劉貴哲，臉色陰沉得如同落雪前的天空。

　　老實說，這次會面並沒有出乎他的預料之外。以安西軍區區兩萬兵馬，想攻破長安這樣的千古名城，簡直就是癡人說夢。而以敵將的性格，在硬攻無望之後，肯定會使一些戰場之外的陰損招數，比如攻心、收買、威逼利誘之類。如果不這樣做，城外那個傢伙就不會姓王，封常清老鬼門下的第一「敗類」。

　　他只是沒有料到，王洵居然派了劉貴哲來做信使。要知道，此人的心目，中向來不知道「忠誠」為何物。一個多月前才於兩軍陣前叛變到崔乾佑帳下，賭咒發誓說要效犬馬之勞。十餘天前，為了活命卻又重新投靠了安西軍。如今他隻身進到長安城來，自己稍稍加以恐嚇，讓他再度改換門庭也未必是什麼有難度的事情。誰知道對手到底哪根筋抽得不對勁，居然楞拿著狗肉往國宴上擺。

　　其他燕軍將領，對劉貴哲的事蹟亦有所耳聞。一個個眉頭緊皺，用輕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此人，臉上寫滿了不屑。

　　令大夥驚詫的是，面對著如此多雙冰冷驕傲的眼睛，劉貴哲卻沒有立刻被嚇尿了褲子。反而帶著幾分從容不迫地上前見禮通名，將所有使節應該做的表面文章，都做得一絲不苟，「末將劉貴哲，此番前來，是奉了我家大都督的命令，將此信當面遞交給孫將軍！」

　　「拿過來！」孫孝哲輕輕揮手示意，親兵將劉貴哲手上書信接過，隨手丟在書案一邊，繼續撇嘴冷笑：「莫非王洵帳下已經找不到可用之人了嗎？居然把你給派了來！他就不怕你到了我這邊，骨頭一軟，把安西軍情況全都給交代乾淨！」

　　劉貴哲微微聳了聳肩，絲毫不以對方的侮辱為意：「我家都督平素一直強調，要人盡其才，物盡其用。末將文不成武不就，所以也只能幹幹送信跑腿的勾當。至於安西軍那邊的情況，孫將軍如果想知道些什麼，儘管開口發問便是。末將臨來之前，我家都督沒叮囑向孫將軍保密。所以末將定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他主動把自己描述得如此不堪，倒是讓孫孝哲找不到繼續出言侮辱的興趣了。楞了楞，勃然變色：「好一張利口，居然敢拿晏子使楚的典故來戲弄本帥。來人，將他拖出去，先打二十個嘴巴。然後看他還敢不敢再逞口舌之利！」

　　「諾！」幾名如狼似虎的親衛縱身撲上，將劉貴哲架了起來，快步向大廳外邊走。劉貴哲嚇得額頭冷汗直冒，卻咬著牙一句求饒的話也不肯說。直到快被拖到門口了，才哈哈乾笑了兩聲，搖著頭道：「孫將軍拿末將與古聖先賢相比，末將，哈哈，末將可真的當，當不起。不過孫將軍可千萬叮囑手下小心些，二十個嘴巴子打完了，無論好話壞話，末將可就都說不出來了。我家都督私下要求末將帶給孫將軍的口信，估計孫將軍也沒機會聽到了！」

　　「誰稀罕你家將軍的口信！」孫孝哲的下巴高高的挑起，鼻孔處快速噴出兩道白煙，「打，狠狠地打，看他到底能嘴硬到幾時！」

　　「諾！」親兵們答應一聲拖著劉貴哲繼續大步向外走。眼看著就要邁步出門了，劉貴哲當年在龍武軍中的老熟人，大燕國西京道屯田副使張忠志趕緊快步出列，俯身在孫孝哲面前，低聲勸阻：「大將軍息怒。此事著實有些蹊蹺。像劉貴哲這種貨色，想必安西軍也未必看得上。之所以派他來下書，就是為了噁心您老。假如您老今天即便把他打死了，對王洵來說也沒任何損失。傳揚出去，反倒讓人覺得，咱們大燕國沒有氣度，連個隻身前來下書的使節都不肯放過。」

　　「我只是咽不下這口氣！」孫孝哲也知道折磨劉貴哲這種人對安西軍造不成任何實質性打擊。咬了咬牙，沉聲回應。「這廝以前是個有名的軟骨頭，稍稍嚇一嚇，就跪地叫爺爺的主。今天怎麼突然轉了性子？莫非姓王臨來之前，給他灌了什麼湯藥不成？」

　　「大將軍說得對，那廝當年與末將同在龍武軍效力，人品著實不堪得很。」張忠志只求找機會解決自己心中的困惑，根本沒注意到劉貴哲的性格變化。見孫孝哲口風有所鬆動，趕緊順坡下驢，「但此時看來，大將軍光是用強，未必能讓他屈服。不如先將火氣壓一壓，聽聽他還有什麼話說，再想其他辦法。」

　　「也好！」孫孝哲不甘心地揮手，「看在你給他求情的分上，二十記掌嘴暫且記下。來人把劉貴哲那廝押回來，本帥還有別的事情問他！」

　　一直豎著耳朵傾聽背後動靜的親衛們聞言，趕緊又架著劉貴哲轉回。走到帥案之前，狠狠往地下一摜。「撲通！」一聲，將劉貴哲摔了個四腳朝天。

　　「啊！」劉貴哲先是大聲呼痛，隨即坐在地上冷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沒挨成耳光子，覺得不過癮嗎？」孫孝哲被笑得心煩意亂，用力一拍桌案，大聲呵斥。

　　「我是笑某些人，穿上紫袍，也掩蓋不住匪氣！」劉貴哲箕坐於地，繼續冷嘲熱諷，「虧得我家都督還說孫將軍雖然在戰場上屢次敗給了他，卻不失為當世少見的磊落英雄。所以明知道劉某膽子小得可憐，還派劉某前來下書，以便他將來能夠以此為依據，向朝廷替劉某求情，求陛下赦免劉某當日陣前投敵的罪行。呵呵，呵呵，今天看來，我家都督，可真是看走了眼。」

　　「你……」孫孝哲羞怒交加，一張黃臉都憋成了紫黑色。雙手扶住桌案，強壓了半天怒氣，才喘息著道：「本帥念在與你家都督惺惺相惜的分上，才一再容你放肆。你不要不知進退，反覆試探本帥的忍讓底限。快說，你家都督除了這封信之外，還有什麼話要你帶給孫某！」

　　「這個……」劉貴哲故意用眼角的餘光向四下撩了撩，做出一副神秘狀。「我家都督曾經有言，他的話只能當面說給孫將軍一個人聽。也只有孫將軍一個人聽了之後，能夠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眾將聞言，趕緊施禮告退。孫孝哲心裡雖然覺得古怪，卻被劉貴哲的奉承話，捧得有些飄飄然。搖了搖頭，大聲道：「諸君不必如此，孫某這裡，沒有任何事情需要避諱爾等。」

　　轉過臉，又朝著劉貴哲和顏悅色地命令：「說吧，今天能站在這裡的，都是孫某的生死兄弟。孫某雖然將你家都督引為知己，卻絕不敢背著自家弟兄，與你家都督做任何交易！」

　　「這……」劉貴哲繼續做猶豫狀，拿捏了半天，才拱了拱手，以極低的聲音說道：「我家大都督說他的本事跟孫將軍在仲伯之間，誰也未必奈何得了誰。繼續打下去，只會讓更多將士無辜喪命。所以，所以不如各退一步。您盡早帶兵撤離長安，他念在彼此惺惺相惜的情分上，不派人堵截追殺就是。」

　　「嗡！」孫孝哲身子一晃，眼前彷彿有無數金星亂冒。這哪裡是一番好意，分明是赤裸裸的侮辱。還沒等他來得及發作，劉貴哲又拱了拱手，快速大聲說道：「我家都督還說，如果孫將軍拉不下臉來走，其他將軍也是一樣。只要主動撤出長安的，他一概不追殺就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諸位將軍一定要想好，反正你們肯定贏不了，不如，啊……」

　　無數雙大腳踢了過來，將劉貴哲踢得口中鮮血狂噴。他用雙手護住自己的胸口，一邊笑，一邊在眾人的腳下打滾，「哈哈，哈哈，哈哈，痛快，痛快。劉某窩囊了大半輩子，就今天揚眉吐氣了一回。來吧，給劉某個痛快的，別婆婆媽媽。劉某在陰曹地府，等著你們前去相會。」

　　一眾將領被笑得心裡發虛，下腳愈發不肯容情。明白自己上了對方大當的孫孝哲卻突然又冷靜了下來，用力拍了下帥案，大聲喝令：「夠了，別打了，全都給我退下。」

　　眾將莫名其妙的，紛紛停腳抬頭。孫孝哲眉頭一皺，聲色俱厲：「沒聽見嗎？全都給我退下！」

　　畢竟執掌大權多年，如今積威雖然不像先前那般盛了，卻也寒氣迫人。一干將領們不敢抗命，施了個禮，魚貫而出。孫孝哲目送大夥離開，起身繞過帥案，伸手從血泊中將劉貴哲扯起來，拉到眼前，沉聲問道：「看樣子，你今天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了。孫某敬你這份勇氣，所以也不讓人再折辱你。」

　　「多謝！」劉貴哲的胳膊抬了抬，又軟軟地落下。「那就請孫將軍命人給劉某一個痛快，這半死不活的感覺，可是真不怎麼樣！」

　　「孫某不會殺你！」孫孝哲笑了笑，身上又恢復了幾分百戰名將的從容「孫某非但不會殺你，還會派人給你治傷，把你禮送出城！但是你得先回答孫某幾個問題！」

　　「請說！」劉貴哲盡量用簡短的辭彙回應，以節約為數不多的體力。

　　「你原來肯定不是這種人，否則也不會做出陣前投敵之事！」孫孝哲盯著劉貴哲的眼睛，努力挖掘自己希望知道的消息。「但你今天的表現，卻讓孫某刮目相看。孫某不想殺你，但孫某卻想知道，那姓王的到底給了你什麼好處，竟然讓你不惜以死相報！」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劉貴哲大聲喘氣，一點一滴地積攢體力，以便把話說完整，「如果劉某說，那姓王的之所以打發劉某前來送信，就是想借孫將軍之手，殺了劉某。孫將軍願意相信嗎？」

　　「嗯！」孫孝哲抓在劉貴哲胸口上的大手，瞬間一緊，隨即，又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鬆開，「怎麼可能，他用心如此歹毒，你居然還願意為他去死。莫非你這人真的有毛病不成？」

　　「他瞧不起劉某，是因為劉某以前，的確沒做個任何能讓他能瞧得起的事情！」劉貴哲咧嘴露出血淋淋的白牙。「可如果今天劉某的所作所為傳回安西軍，劉某相信，他一定會給劉某一個合理的回報。一定會將爾等加諸於劉某身上的折磨，十倍、百倍地替劉某回敬給爾等。不像以前……」

　　吐出一口黑血，他繼續大聲喘息：「不像以前，劉某即便戰死於沙場，也沒人在乎。甚至還有可能，替別人背黑鍋，把喪師辱國的責任，全讓劉某一個死人來背。所以劉某，劉某原來沒有膽量去死。今天，今天，明明心中怕得要命，可就是拉不下臉來向你屈膝。嘿嘿，嘿嘿，嘿嘿……」

　　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死得不明不白，死後還要替別人背黑鍋。看著劉貴哲那張沾滿血跡卻狂笑著的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在孫孝哲心中油然而生。「來人，把他帶下去，請郎中用心醫治。待明天早晨，本帥親自送他出城！」

　　「多謝了！如果你不殺我，我現在就想自己走回去！」劉貴哲楞了片刻，咧著猩紅的大嘴說道。

　　「也好！」孫孝哲揮了揮手，意興闌珊。「你回去轉告王都督，本帥看過信之後，肯定會給他一個答覆。但像今天這種攻心的伎倆就不必再使了。這招對孫某沒用！」

　　「孫將軍……」劉貴哲出於一番好心，還想再囉嗦幾句，卻被對方迅速打斷。

　　「孫某自幼就沒了父親，雄武皇帝陛下對孫某有撫育之恩……」孫孝哲搖了搖頭，聲音突然加大，「送他出城，本帥不想再看見他！」

　　眾親衛趕緊走上前，連推帶拉，將劉貴哲扯出節度使行轅。架上他來時所騎的大宛良駒。劉貴哲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跳上座騎之後，卻立即將腰桿挺得筆直，一張臉被血跡染得花裡胡哨，卻始終高高地抬著，片刻也不肯放下。

　　聽著大廳外邊的腳步聲漸漸去遠，孫孝哲緩緩地走回帥案之後，緩緩地坐了下來，咧開嘴巴，無聲地苦笑。

　　王洵的信他根本不必看，就能猜到裡邊的內容。無非是說一些羞辱恐嚇之詞，激自己早日出外與他決戰，或者主動放棄長安。

　　可問題是，這兩個選項，都不可能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連番的戰敗，已經讓將士們對戰勝安西軍失去了信心。特別是最近兩次稀裡糊塗的爛仗，敗得簡直冤枉到了極點。一回是因為長安城裡發生了內亂，一回是洛陽那邊傳來的皇帝陛下病危的消息，都不是輸在臨陣指揮上。彷彿冥冥中有一位強大的神靈，將幸運的光環一遍遍照在安西軍頭頂，而與此同時，等待著大燕國將士的，卻是一重重黑暗的詛咒。

　　如果現在主動出城找安西軍決戰的話，孫孝哲相信，只要王洵把陌刀陣一祭出來，自己這邊就會立刻全線崩潰。非但驅趕不走敵人，甚至連保住性命都很困難。

　　而主動撤離長安，與安西軍暫時握手言和以換取戰略上的喘息時間，亦絕無可能。因為當年搶先一步攻進了大唐國都，讓昔日的頂頭上司崔乾佑將自己視作了眼中釘。而洛陽城內的大權在握的右相嚴莊和監國太子安慶緒，又素來跟自己勢同水火。以前有義父安祿山的庇護，那兩人還不敢拿自己怎麼樣。如果義父真的挺不過眼下這一關，既沒有地盤安身，又沒有足夠兵力在手的自己，肯定會被安慶緒和嚴莊第一個拿出來立威。

　　所以，無論王洵使出什麼妙計，無論眼下的龜縮戰術有多麼令人屈辱。孫孝哲都只能選擇繼續閉門不出。那是他目前唯一的選擇，堅守下去，固然翻盤的機會不多，好歹還有一線希望。如果改弦易轍的話，恐怕連一絲希望都沒有。

　　只是這坐困愁城的滋味，著實令人有些難受。孫孝哲苦笑著一次次將王洵的信拿起來，又苦笑著搖頭，一次次放下。信封上的字應該是王洵親筆所書，老實說，可真不怎麼樣。長安城外那個年輕的對手，一看就是沒在任何事情上下過苦功夫的公子哥。非但書法方面造詣極差，臨陣應變、戰術戰略，甚至一直名聲在外的個人武藝方面，也都算不得上什麼出類拔萃。可這個並不出類拔萃的傢伙，卻有著一項誰也比不了的本事，那就是化腐朽為神奇，隨便從地上撿起塊土坷垃來，都能迅速發揮出其最大價值。劉貴哲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據說如今扼守在陳倉縣城，徹底堵死了燕軍入蜀之路的薛景仙薛大節度，也曾經得到過他的指點。憑著這雙點金手，此人麾下英才輩出，沙千里、魏風、宋武、方子陵、万俟玉薤，無一不是後起之秀，無一身上不帶著新安西軍特有的印記。

　　這些人完全不同于殘唐治下其他任何一支隊伍。甚至可以說，他們身上，很難找到殘唐軍隊的影子。他們年輕、驕傲、坦蕩、勇敢，他們既熱衷於建功立業，同時又將榮華富貴視為過眼雲煙。他年輕，年輕到還不懂得互相傾軋，互相扯後腿，互相下絆子、捅刀子，他們身上沒有絲毫暮氣。

　　遇到這樣一群對手，恐怕是孫某人這輩子最為不幸的事情。他可以每天都發現敵人在成長、壯大，而自己這邊，卻在不停地走向衰老，走向腐朽。偏偏他又沒任何辦法改變這種形勢。如今的大燕國像極了當年的大唐，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經不對勁兒，所有人都找不到解決辦法。只好把眼睛蒙上，把耳朵塞上，裝作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直到災難徹底降臨……

　　「啟稟大帥，張留守求見！」有親兵躡手躡腳走上前，以極低的聲音請示。

　　「讓他進來！」孫孝哲皺了皺眉頭，低聲命令，「請，請他進來。順便給他搬個座位！」

　　他目前的職位是西京道節度使，而張通儒的職位是西京留守。這種安排明顯帶著讓二人互相監督之意。為此，孫孝哲平素沒少給張通儒臉色看。可今天，他卻迫切地想跟對方聊上幾句。

　　親兵領命而去，片刻後，帶著一個鬢髮花白的中年人走進了進來。有人小跑著搬過一個胡凳，孫孝哲站起身，用手輕指，「坐吧，不用給我施禮了，我也懶得跟你還禮。咱們兩個之間，別再弄那些囉裡囉嗦的東西！」

　　「謝大帥！」話雖然這麼說，西京留守張通儒還是做足了下屬的禮數，然後才欠著屁股在胡凳上坐了小半邊。「屬下貿然前來打擾，是為了先前下書人所說的那幾句話……」

　　「攻心之計而已！」孫孝哲說得很輕蔑，但臉上的表情，卻暴露了他此刻的無奈。「我這就安排人加強戒備，以免長安城中真有哪個骨頭軟的，被人家幾句狠話就嚇破了膽子！」

　　「大帥高明！」張通儒發自內心地稱讚了一句，然後繼續補充，「屬下剛才出去巡視了一圈，各營將士基本上都表現正常。但阿史那從禮那邊……」

　　「來人！」孫孝哲再度打斷，不是想故意讓張通儒難堪，而是對這條提醒非常重視，「傳我的命令，讓安守忠率部移屯，與阿史那從禮一道駐守西苑。接到命令之後立刻搬家，不得有半點延誤！」

　　「諾！」有親兵上前接過令箭，小跑著出門。不待他的背影去遠，孫孝哲又將頭轉向張通儒，「你看，還需要做些什麼事情。一併說出來，本帥一一照辦就是！」

　　「屬下，屬下，沒什麼可進諫的了！」張通儒有些受寵若驚，站起身來再度施禮。

　　孫孝哲苦笑著擺手，「坐下，別再跟我客氣了。你這傢伙雖然多疑善變，卻也是出了名的謹慎。本帥以前風頭正勁，不願聽你的囉嗦，以免打擊自家士氣。可如今暫時落了下風，就需要你拾遺補漏了！」

　　「屬下，屬下當竭盡所能！」難得聽孫孝哲說幾句掏心窩子話，張通儒被感動得第三次站起來，鄭重承諾。

　　「坐吧！」孫孝哲揮手，示意對方別再客氣。「此一時，彼一時。不管朝廷當初安排咱們兩個在這裡是什麼用意，眼下咱們都只能把心思往一處使。如果再繼續互相牽制下去，恐怕正合了城外敵軍的心思。這長安城，就只能拱手讓人了！」

　　「屬下從來沒想過對大帥做任何不利之事！」張通儒急切地解釋了一句，隨後輕聲嘆氣，「朝廷這個安排，也未必是因為不信任大帥的忠心。不過眼下這些都不必提了，最重要的是，一定不能讓長安重新回到殘唐之手！」

　　「本帥也是這麼想！」修補了彼此之間的裂痕之後，孫孝哲迅速將話頭轉向正題，「只是，以目前的軍心和士氣，本帥也不知道還能守多久。」

　　「屬下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直說！」張通儒對長安城內外的局勢瞭若指掌，笑了笑，搖著頭說道。

　　「說吧，無論對錯，本帥不讓它傳到別人耳朵就是！」

　　「那屬下就放肆了！」張通儒坐直了身體，目光裡充滿了擔憂，「我軍能不能守住長安，恐怕關鍵並不在大帥這兒。而安西軍能不能拿下長安，恐怕關鍵，也不在王洵那裡。」

　　「此話怎講？」聞聽此言，孫孝哲精神立刻為之一振，瞪圓了眼睛，大聲追問。

　　答案卻讓他愈發感到絕望，甚至恨不得根本沒有聽見。隨著一聲沉悶的嘆息，西京留守張通儒苦笑著補充：「大帥莫非現在還沒看出來麼？不管是敵方還是我方，都在等著一個消息。如果陛下能挺過眼前這一劫，自然有兵馬源源不斷地開到，非但能讓我軍一掃先前頹廢，連重新將安西軍推出西京道，想必都不是什麼難事。可萬一陛下有什麼不測，恐怕非但安西軍會趁火打劫，其他各路唐軍，也會像狼群般衝著長安城撲過來！」

　　努力了這麼久，卻仍然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棋子而已。前進後退，甚至生死存亡，都不歸自己所掌握。明知道張通儒說的都是事實，孫孝哲依舊無法甘心接受命運的擺佈，沉吟良久，嘆了口氣，幽幽地反駁道：「陛下，陛下他福澤深厚，這次自然是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況且，況且嚴莊老賊雖然與孫某不睦，卻也應該看到，這有關於長安城的爭奪，涉及到安、李兩家的氣運興衰，如果萬一被安西軍把長安奪了去，天下人眼裡，又會怎麼看待大燕！」

　　「如果陛下身體康健的話，他當然不會允許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張通儒咧了下嘴巴，滿臉苦澀，「可太子殿下和嚴相兩個，卻未必有聖武皇帝陛下的魄力。如今唐將張巡、許遠兩人死守睢陽，硬生生拖住了令狐潮的十二萬大軍，使其遲遲不得寸進。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淮南和江南的財富源源不斷地運往蜀中，然後再源源不斷地轉到各路殘唐兵馬之手。而我朝自南下以來，雖然從各地府庫裡得了不少錢糧，可在各個方向一天天乾耗下去，慢慢地也就坐吃山空了……」

　　張通儒的話說得極慢，彷彿唯恐孫孝哲跟不上自己的思路一般。後者把每個字都聽在耳朵內，心中頭的感受未免越來越淒涼。

　　大燕國去年南下之時，一路燒殺搶掠，將所過之處都變成了一片廢墟。大夥當時只覺得快意，並沒認真去想這樣做會給自身帶來什麼不利影響。如今戰勢陷入僵持階段，報應便一點點顯現出來了。

　　沒有城市，則意味著沒有了商稅。沒有了田莊，則意味著軍糧也失去了穩定徵募管道。大燕國當初雖然從各地官府的倉庫中繳獲了不少財貨，可給每名將士分一份，也就消耗得七七八八了。如今各地戰線長時間不能繼續前推，新的繳獲不能保證，舊的征服地區又沒有任何收益，日子難免就要過得一天比一天困窘。

　　站在孫孝哲的位置上，他清楚地知道，如今大燕國各路諸侯，除了自己與史思明兩個尚且能夠自給自足之外，其他處都得靠洛陽的供應才能繼續維持下去。而洛陽城內的錢糧，也慢慢臨著坐吃山空的局面。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具備大胸襟、大氣魄的人，才會繼續堅持過去的方略，以徹底鏟除殘唐餘孽，擒殺李隆基父子為首要目的，把靈武和蜀中作為進攻重點。換了一個眼界稍稍差一些的，恐怕就要改弦易轍，把戰略重點放在淮南、江南兩道，先徹底解決了吃穿問題才是正經。

　　而無論安慶緒還是嚴莊，都不具備與聖武皇帝安祿山同樣的眼界和胸襟。可以預見，萬一聖武皇帝陛下駕鶴西去，恐怕長安城被放棄，便成了定局了。至少，它不會再被當做與殘唐爭奪的重點。

　　「說實話，如果換了張某在嚴相那個位置上，也很難取捨。」唯恐孫孝哲誤會了自己的意思，張通儒又畫蛇添足地補充。

　　「唉！」孫孝哲報以一聲長嘆，然後久久不語。

　　睢陽、長安，想著如今的形勢，他眼前就彷彿出現了一盤棋局。兩座城，兩個劫點。雖然大小不同，堅固程度也不可同日而語。對全局的重要性，卻很難分得清楚誰主誰次。如果大燕國在唐軍積蓄起反攻力量之前拿下睢陽，便可長驅直入江淮各郡，徹底切斷殘唐的稅源，釜底抽薪。而萬一長安城在睢陽被攻破之前落入安西軍之手，便意味著大燕國的氣運已經結束了，各地殘唐勢力必然大受鼓舞，趁勢高歌猛進。

　　這局棋，非目光長遠者看不透，非志在天下者不能執子。可聖武皇帝陛下，偏偏又病得無法再站起來！「老天爺，你不能這麼不公平啊！李家父子無論怎麼折騰都由著他們，聖武皇帝陛下只是偶感小恙，就……」想著越來越絕望的未來，孫孝哲忍不住仰天長嘯，「啊──啊──」

　　「大帥，大帥！」張通儒被嚇了一哆嗦，趕緊跳上前，伸手去拍孫孝哲的後背，「大帥切莫如此，你是一軍之膽，任何舉動，都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後果！」

　　「啊啊啊──！」「啊啊啊──！」孫孝哲又聲嘶力竭地喊了幾聲，直到把門外的侍衛都招了進來，才悻然閉上了嘴巴。「那又怎樣，莫非我心裡再難過，也只能自己憋著不成！他奶奶的，大不了老子這西京道節度使不做了，誰願意來當誰來當。老子自己回塞上找塊沒人的地方放羊打獵去，免得天天看著局勢憋氣……」

　　「啊啊啊──！」

　　「啊啊啊──！」

　　還沒等他把抱怨的話說完，外邊忽然傳來一陣聲嘶力竭的吶喊。彷彿剛才的回聲一般，充滿了無奈與不甘。

　　「誰在學老子！」孫孝哲大怒，推開身邊的張通儒，大步向門外走。才走了三、五步，又是幾陣聲嘶力竭的吶喊聲傳來，寒風般，灌進每個人的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娘咧──」剎那間，哭聲、喊聲、絕望的尖叫聲響徹了全城。饒是見慣了風浪，孫孝哲也是汗毛倒豎，三步兩步衝回屋子內，從兵器架上抄了一口橫刀在手，「怎麼回事？今晚誰當值，趕緊把他給老子叫來！」

　　「蔣方！」親兵們迅速報上一位將領的名字。然後紛紛拔出刀，將孫孝哲團團護了個嚴實。外邊的吶喊聲與哀哭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聲聲透著恐懼，聲聲透著絕望。孫孝哲的臉色也越來越冷，越來越蒼白，白得像冬天牆角處的積雪。

　　再看西京留守張通儒，早已嚇得兩股顫顫，動彈不能。一雙手軟軟地按在柱子上，嘴裡喃喃地叫嚷：「安西軍，安西軍進城了，安西軍進城了！完了，完了，姓王的殺人如麻，我等今夜落到他手裡……」

　　「安西軍進城了，安西軍進城了！」彷彿要驗證張通儒的推斷一般，行轅之外，也傳來了同樣絕望且充滿恐懼的聲音。聽到叫聲，眾親衛當機立斷，簇擁著孫孝哲便往外闖。孫孝哲被推得跌跌撞撞，努力掙扎了好幾次，才擺脫了眾親衛的控制，舉起刀，怒氣沖沖地呵斥：「慌什麼慌，慌什麼慌。倘若安西軍進了城，就憑著你們幾個，能保護我逃出去嗎？都給我原地站好，不准再推我。誰再敢對本帥拉拉扯扯，本帥直接砍了他！」

　　「大帥……」眾侍衛的好心被當成了驢肝肺，委委屈屈地停住了腳步。孫孝哲強壓下心中的慌亂，豎起耳朵又聽了片刻。憑著多年的帶兵經驗，他堅信外邊的情況並沒有大夥想像的那麼糟。舉起橫刀，大聲命令：「劉福、張順、杜遠、李戈，你們四個，各自去帥案上拿一支令箭，去巡視全城。命令各營將士，沒有接到本帥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准輕舉妄動。崔護，你也拿著一支令箭去，招今晚當值的蔣方，命令他帶領本部人馬沿街巡視，碰見趁火打劫者，立刻就地斬首。許奇，你帶一支令箭，去把阿史那從禮、安守忠、張忠志、盧渝等人全給我叫來，就說本帥有緊急公務，需要找他們商議。讓他們無論手頭有多少事情，都立刻趕到節度使行轅。三鼓不到者，軍法從事！」

　　「諾！」眾親衛見自家主帥如此鎮定，心中的慌亂頓時減輕了大半兒，拱手領命，拿著令箭匆匆離去。

　　「該死！一群廢物！真該都閹了去犁地。」孫孝哲舉刀虛劈，大聲咒罵。也不知道是罵遠在洛陽的安慶緒和嚴莊等人，還是罵麾下眾將。

　　張通儒聞聽，臉色登時漲成了紫茄子色。雙臂用了幾次力，顫顫巍巍地離開柱子，朝著孫孝哲躬身致歉，「屬下，屬下剛才，剛才失態了。請，請大帥勿怪！」

　　「不關你的事！」孫孝哲不耐煩地擺動橫刀。「不可能是安西軍入了城，更可能是炸營！一群膽小鬼，被人家幾句話就嚇丟了魂。真給聖武皇帝陛下丟人。等我查到是誰的手下出了事情，非斬了他不可！」

　　「安西軍沒有入城？真的只是營嘯？大帥何以知之？」張通儒哆哆嗦嗦向前走了幾步，試探著追問。論及領兵打仗的本事，他距著孫孝哲相去甚遠。但是他這人貴在有自知之明，從不幹打腫臉充胖子的事情。

　　「肯定是營嘯！」孫孝哲伸出手，將張通儒拉到一扇窗子前。推開，用刀尖指向外邊烏濛濛的天空。「你聽聽外邊的聲音，亂七八糟的，根本沒有什麼規律。如果是安西軍入了城，肯定是由外而內，沿著街道直撲咱們這裡。你再看看那些火頭，東一股，西一股，沒任何章法。如果是安西軍放的，那他們的兵力得分散到什麼地步？就不怕被本帥逐個擊破嗎？」

　　此刻外邊的天色還沒有黑透。張通儒沿著孫孝哲的刀尖所指望去，果然看見幾股濃煙，飄飄蕩蕩直沖夜空。聲勢雖然看起來甚大，所處位置卻甚為分散，明顯不是軍隊所為。他心中登時大定，又壯著膽子聽了聽四周的聲音，亦果然如孫孝哲描述的那樣，混亂而毫無規律，並且一點兒也沒有向節度使行轅靠近的跡象。

　　「弟兄們都分散在城中各處，一個地方發生營嘯，影響不了整個城市！」見張通儒的神情漸漸安定，孫孝儒又皺著眉頭補充，「應該還有刁民在趁火打劫，蔣方這廝，就是個廢物。這麼久了，居然連個準確消息都沒送過來！」

　　「也許，也許蔣將軍認為，事態尚在他掌控之中。不想讓大帥操心！」張通儒本著與人為善的原則，主動替蔣方開脫。

　　「哼！」孫孝哲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二人耐著性子繼續等待，從天色剛剛擦黑一直等到天色全黑，也沒等到也沒等到當值將領蔣方的回報。倒是被派往西苑就近監督眾部族武士的安守忠，滿身是血地趕來了。一進門，就趴在地上，大聲哭訴道：「稟大帥，阿史那從禮，阿史那從禮勾結安西軍，造反，造反了啊！」

　　「造反！」孫孝哲手中的刀哆嗦了幾下，強作鎮定，「你怎麼知道他造反？他造反了，你怎麼不抓他？」

　　「末將，末將沒想到他現在就會動手。末將，末將奉命轉移駐地，才，才搬了一半兒，阿，阿史那從禮就帶人衝了出來。先，先打傷了末將，然後奪了西苑的庫房和馬廄，直接殺向西門了！」

　　「廢物！」孫孝哲氣得連殺了安守忠的心思都有，上前一腳將對方踢翻，快步衝向屋門。「來人，把本帥部曲全召集起來，去殺阿史那從禮。殺了他啊，本帥今天一定要趕在安西軍入城之前殺了他！」

　　留在行轅內的親信答應一聲，紛紛去召集部屬。就在這個當口，其他駐紮在城內各處的將領也奉命趕到了，一邊主動向孫孝哲彙報自己那邊的情況，一邊跳著腳大罵阿史那從禮卑鄙無恥。

　　「罵什麼罵，都給我回去調兵。把所有兵馬都召集起來，趕在安西軍發起進攻之前，圍殺阿史那從禮！快去，都楞著幹什麼，你們這幫廢物，明知道阿史那從禮造反，居然都不帶兵去攻打他，都跑到本帥這邊來看熱鬧！」孫孝哲氣急敗壞，發出的命令一道比一道混亂。

　　不是你剛才命令我等不准輕舉妄動的嗎？眾將肚子裡腹誹，臉上卻不敢帶出絲毫怒色。躬身領命，快步走出行轅。

　　大約一炷香時間之後，孫孝哲的嫡系聚齊，眾將也把各自的隊伍，帶到了節度使行轅附近。總共大約有八千多人，超過了阿史那從禮所部武士的兩倍。這讓孫孝哲心中的對平息叛亂的把握更大了些。他滿意地朝大夥點了點頭，跳上座騎，一馬當先向西門衝去。

　　西門附近，數百部族武士正像瘋了一般，沿著街道兩側殺人洗劫。孫孝哲見狀，立刻帶領士卒衝了上去，將這夥武士砍了個人仰馬翻。

　　「饒命，饒命！」眾部族武士寡不敵眾，果斷地選擇了投降。孫孝哲卻不肯再放任這夥養不熟的白眼狼，親自動手砍死了兩個，然後將刀尖指向另外一個身穿四品將軍服色的傢伙，厲聲問道：「阿史那從禮呢？他跑到哪裡去了。他給你等安排的是什麼任務，安西軍和你等的聯絡信號是什麼，速速如實招來？」

　　「冤枉！」部族武士頭領大聲喊冤，「大帥饒命，我們冤枉啊。我們幾個是奚族，阿史那從禮是突厥族，根本不是一夥。他今晚跟我等說，大燕國要完蛋了，要帶著我等回塞外。結果走到了城門口，卻又欺負我等人少，強逼著我等留下來斷後！」

　　「斷後，回塞外？」孫孝哲無法相信對方的招供。阿史那從禮居然不是跟安西軍勾結，而是準備跑回塞外去當他的土酋？那他何必又走得這般突然，好像要跟安西軍裡應外合一般？

　　「他說您根本不敢招惹鐵錘王，準備向他投降了，準備把我們這些外族殺了，拿首級去當投名狀。我等本來不相信他的話，可今天，今天傍晚，安守忠的人又進駐西苑──啊──！」沒等部族武士頭領把話說完，孫孝哲手起刀落，將其砍成了兩半。

　　「殺，全殺了，一個不留！」揮舞著血淋淋的橫刀，他大聲命令，宛若一頭發了瘋的魔鬼。

　　眾親信將士奉命動手，頃刻之間，將剩餘的俘虜殺了個乾乾淨淨。望著四敞大開的西城門，大夥再度將目光投向了孫孝哲，「大帥，追還是不追！」

　　「追個屁！」孫孝哲沒好氣地瞪了眾人一眼，大聲回應。「跟阿史那從禮拼個兩敗俱傷，讓安西軍坐收漁翁之利嗎？關門，把蔣方和盧渝兩個廢物給老子找來，老子要親手砍了他們的腦袋！」

　　既然阿史那從禮不是跟安西軍裡應外合，懸在眾將士心中的石頭也轟然落地。紛紛跳下座騎，七手八腳關閉城門，重新扯起吊橋。片刻之後，有人抬著西門當值武將盧渝和城內當值武將蔣方兩人的屍體，前來向孫孝哲覆命。原來二人為了阻止阿史那從禮叛逃，早就為大燕國「盡忠」了。

　　「死了？」孫孝哲楞了楞，臉上難得露出了幾分悲戚之色。「這兩個笨蛋，怎麼不早些向本帥彙報！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死了，讓本帥，讓本帥……」

　　走到屍體前，他慢慢合攏兩位部將圓睜的雙眼。片刻後，忽然又抬起頭，朝著黑漆漆的夜空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個王明允，一招攻心之計，就廢掉了本帥四千大軍。本帥對你，可真是心服口服！可本帥就是不會放棄長安，就不讓你如願。本帥倒是要看看，是你先打下長安城，還是我大燕國兵馬，先過了睢陽！」

第五章　雙城

　　睢陽，一面大唐戰旗在晚風中獵獵飛舞。（注：史實中，張巡所部將士前後在雍丘、寧陵、睢陽三處抗擊叛軍。中因為篇幅所限，只涉及睢陽一地。其他兩處略過不談。）

　　自打叛軍進入河南之日算起，這面戰旗已經陪伴著將士們經歷了兩百七十餘役。從雍丘到寧陵，再從寧陵到睢陽，一次次在敵人的歡呼聲中倒下，然後又一次次地被將士們重新樹立起來。

　　縱使旗面上的唐字已經褪色，縱使旗幟本身已經千瘡百孔，只要一天它還樹立在那裡，便是卡在叛軍喉嚨上的魚鉤，讓他們吞不得，吐不得，進退兩難。

　　破舊且驕傲的戰旗下，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名大唐男兒。他們之中有人的鎧甲上還帶著箭矢，有人刀尖上還挑著叛軍的血肉，卻彷彿絲毫沒有察覺般，呼呼大睡。

　　他們太累了，實在太累了。以三千出頭弟兄，硬抗令狐潮、楊朝宗、尹子奇等數路大軍，十餘萬兵馬的圍攻，實在已經超出了尋常人所能承受的極限。剛才那場戰鬥，又是千餘人擊退了數萬人，如何不能筋疲力竭？

　　但是他們沒有被擊垮，也永遠不會被擊垮。每個熟睡的將士的頭底下，枕得都是自己的弓囊。只要聽到城外任何異常聲響，便會立刻再跳起來，生龍活虎般投入戰鬥。

　　河南節度副使張巡帶著幾名瘦骨嶙峋的親兵，各自抱著一捆舊草席，緩緩走上城頭。為了避免打擾將士們的美夢，他們盡量將腳步放得極輕。每經過一名弟兄身邊，就替後者蓋上一張草席，以抵抗早春的逆寒。這是參與防守者才能享受到的特權，也是張巡唯一能給弟兄們提供的特權。城中的各項物資已經瀕臨枯竭了，包括禦寒的衣物和果腹的糧食，至於治療傷口的藥物，更是早已經斷絕多日。而隨著天氣漸漸轉暖，開到睢陽城下的叛軍卻越來越多，越來越訓練有素。

　　叛軍好像把所有賭注都押在了這裡！憑藉著一年多來與叛軍周旋的經驗，張巡明顯覺察到了對手舉動的反常。這意味著某個傳言可能已經成為事實，同時也意味著，彈丸小城睢陽，已經成為了決定朝廷與叛軍兩方生死存亡的關鍵所在。叛軍破了此城，則可以長驅直入江淮兩道，借江淮兩道的財稅糧草來發展壯大。而只要大唐的旗幟仍舊插在睢陽城頭，叛軍就不敢放心大膽地南進，已經轉守為攻的大唐軍隊，就會逐步縮小包圍圈，收復長安，收復洛陽，收復鄴城，將各路匪徒犁庭掃穴。

　　在各路唐軍當中，有一支軍隊的表現尤為引人注目。那是張巡的忘年交，王洵王明允所率領的新安西軍。當年那個懵懵懂懂的青澀少年，終於長大成人，成了一個蓋世英雄。在其成長道路的關鍵點上，張某曾經輕輕地扶了一把，拉了一把。為此，每當聽到新安西軍又取得了新的戰績，張某人都悄悄地為其感到自豪。

　　「大人，許太守和南將軍回來了！剛才趁著叛軍撤下去用飯的時候，從北門那邊偷偷入了城！」伏波將軍石承平躡手躡腳走上城頭，附在張巡耳邊低語。

　　他的聲音不大，卻令城頭的鼾聲為之一滯。很多熟睡中的將士，都掙扎地抬起頭，目光裡充滿了期待。

　　「他們都帶回來了什麼？」為了鼓舞士氣，張巡估計將聲音提高了數分。

　　「三十頭牛、五十匹馬，還有十幾車糧草！」石承平的反應非常敏捷，立刻將最容易鼓舞士氣的部分大聲彙報了出來。

　　「好，你留在這裡監視敵情，我下去見許太守！」張巡滿臉興奮點頭，將懷裡沒分發完的草席交給石承平，快步走下馬道。

　　才走了幾步，他的腳下突然一軟，眼前發黑，差點直接滾倒。身後的親衛手疾眼快，趕緊死死抱住張巡，同時壓低了嗓音呼喚，「大人，節度大人，你怎麼了，你怎麼了？快醒醒，快醒醒啊！」

　　「別大聲，我沒事！」張巡努力站穩身體，強迫自己保持清醒，「把你的水袋借我用一用。把肩膀放在我腋下，小心些，別讓弟兄們看出來！」

　　一名侍衛連忙從腰間解下裝水的皮帶，雙手捧給張巡。另外一名侍衛俯低身體，悄悄用肩膀頂住張巡的左腋。借助親兵的支持，張巡的身體終於站穩。他對著水袋狂灌了幾大口，然後展顏而笑：「老了，身體比不得年輕人了。才熬了一個夜，腿腳就不俐落。走，咱們快點到衙門那邊去，別讓許大人等著咱們！」

　　「大人……！」親衛低低的回應了一聲，翻過手背，偷偷抹去眼角的熱淚。張巡的話其實騙不了任何人，除非對方強迫他自己相信。一天一頓飯，每頓不過是一小碗粥，長此以往，即便是再結實的漢子，也會餓得頭重腳輕。更何況張大人只是個文弱書生，瘦得跟竹竿一般，肚子裡根本沒有任何油水做支撐。

　　「待會兒把許太守帶回來的牛宰一隻，給城頭上的弟兄們補補身體！咱們也趁機打打牙祭！」張巡也知道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裡，笑了笑，繼續吩咐。「走，快去快回。照今天上午的情形看，恐怕天黑之前，叛軍還會再發起一場強攻。」

　　「嗯！」親兵們含淚點頭。半擁半架著主帥，快步下城。沿著青石板鋪成的街道走了二里左右，便來到睢陽縣衙。幾個風塵僕僕的漢子正指揮著民壯卸車，聽到張巡的腳步聲，快速轉過身，抱拳施禮，「大人，下官（末將）從徐州回來了！」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張巡快走幾步，笑著拉起帶隊二人的胳膊，「許大人，南八，你們兩個這回可真是立了大功。不瞞兩位，弟兄們馬上就要斷糧了！」

　　「大人，下官慚愧，有負……」太守許遠低下頭，滿臉愧色。

　　話音未落，已經被張巡搶先一步打斷，「進去說，咱們進縣衙裡邊說。外邊風大，你們幾個又接連趕了好幾天路！」

　　「大夥都進去！這裡交給南某了！」南霽雲的表現還像當年一般穩重，笑了笑，將善後任務全部留給了自己。

　　聽到二人的話，許遠迅速意識到了自己的莽撞。趕緊點了點頭，強笑著附和，「既然大人有令，許某豈敢不從。走，大夥進去先喝口熱茶暖暖身子，把這裡都交給南八。他從小練武，身子骨最結實。」

　　眾將欣然領命，簇擁著張巡和許遠兩個走入縣衙。有親兵小跑著送進熱水和風乾的樹葉，張巡親手給每人泡了一杯。然後才慢慢踱回帥案之後，低聲問道：「如何？你們可曾見到了許叔冀？他怎麼說？」

　　「不但見到了許叔冀，而且還順路去了尚衡那裡！」睢陽太守許遠怒容滿面，咬著牙回答。「他們兩個都推脫說沒有辦法出兵前來支援，只給了幾頭牲口和三、兩車糙米。倒是虞城的幾個大戶，聽聞咱們在睢陽守得艱難，主動出錢湊了一批糧食過來！」

　　雖然剛才就猜到了這個結果，張巡心裡還是覺得好生失望。猶豫了一下，繼續不甘心地問道：「吳王殿下呢，你們這回見到他了嗎？」

　　「他先前是奉太上之命來河南督師，而新皇在靈武即位之後，並沒有承認他的河南道兵馬大總管的身分。為了避嫌，他已經閉門謝客，數月沒有露面了！」許遠苦笑，搖著頭說出一個讓人心寒的事實。

　　「陛下他，陛下他……」饒是對大唐忠心耿耿，張巡也被憋得臉色發黑。忍了又忍，才將罵人的話強行吞回了肚子內。「陛下也許是受了奸人蒙蔽，我當年在長安城時見過陛下。氣度恢弘，胸襟開闊，絕對是一位英主！」

　　「永王東巡，高適等人奉命堵截，已經將其擊殺了！」許遠沒有反駁張巡的話，只是又補充了一個令人尷尬無比的消息。

　　永王李璘是當今皇帝的嫡親兄弟，領山南、江西、嶺南、黔中四道節度。奉了蜀中那位太上皇的命令以荊州大都督身分出鎮江南，防備叛軍渡江。結果卻因為這道任命上沒有靈武朝廷的附屬，變成了企圖擁兵自重，圖謀不軌。

　　結果靈武朝廷直接下旨，削了永王的所有官爵，命其閉門思過。可憐的永王根本不明白兄長狠辣，還想借助手頭三千嫡系做垂死掙扎。結果山南道節度使高適、河北節度使皇甫銑等人立刻放棄了對北方的防禦，聯手南下，前後連半個月時間都沒用，就將這支「叛軍」徹底消滅於萌芽狀態。

　　李璘身中六箭，被俘。旋即被皇甫銑以皇命處斬。其子李瑒也被亂兵所殺，門下食客和幕僚們包括李白在內，或者被擒，或者不知所蹤。消息傳回蜀中，太上皇李隆基嘆了幾聲氣，落了幾點淚，從此再也不發任何命令。靈武朝廷經此一戰，則徹底建立了自己的威信。政令繞過叛軍佔據的長安，從極北之地直達廣南，算不得暢通，卻再也沒有哪個皇親國戚敢於違背了。

　　只是，先前那些奉命前往各地組織兵馬抗拒叛匪的李姓皇弟皇侄們，也都徹底寒了心。再也不敢多管一件事，多發一道命令，唯恐稍不留神，便落得和永王同樣的下場。

　　吳王李巨主事河南的時候，洛水兩岸各路唐軍即便有保存自家實力的心思，也不敢把事情做得太明。如今李巨為了洗脫嫌疑閉門謝客，張巡再派人四處求援，一眾友軍不動如山，便再正常不過了。

　　「鼠目寸光！可憐太上皇陛下英明一世，到老來，居然，居然……」忍了又忍，卻最終沒能忍住，張巡搖搖頭，沉著臉數落。

　　把胸中的悶氣散出去了一些，他又迅速調整心態，壓低了聲音向許遠請求：「朝廷的事情，咱們離得太遠，也許聽到的未必全是實情。所以，剛才的話，盡量不要外傳，以免影響我軍士氣！」

　　「許某明白，所以才只敢回到屋子裡跟你說！」睢陽太守許願苦笑著答應。「但是眼下叛軍已經視睢陽為扭轉全局的關鍵，如果得不到其他各路兵馬的接應，光憑著咱們手頭這幾千人，很難守得太久。」

　　「我跟臨淮節度使賀蘭進明還有些交情，過幾天找個賊人不注意的機會，讓南八帶著我的親筆信闖出去，向賀蘭進明求援。看在當年彼此詩文唱和的分上，估計他不會見死不救！」純粹是為了給大夥鼓勁兒，張巡又說出了另外一支可能借助的力量。

　　「賀蘭進明，就那個靠拍李林甫馬屁上位的榜尾進士！」許遠輕輕皺眉，為大局計，沒有直接提出反對意見。

　　「當時李林甫大權在握，任何人想做出一番事情來，都不得不跟他虛與委蛇！」張巡還是一如既往的寬厚，隻字不肯提賀蘭進明的醜陋過往。

　　見他如此苦心孤詣，許遠反而不好再多說些什麼了。沉默了片刻，忽然又笑著向張巡拱手，「其實許某這次出去，帶回來的也不完全是壞消息。剛才忘了恭喜大人了，朝廷終於聽說了我等再此地的功績，已經下旨，封您為御史中丞。兼領河南節度使、兵馬使。雷將軍、姚將軍、石將軍、南將軍他們，也都各晉三級，封正三品大將軍，加特進。」

　　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主官，在朝堂上的地位僅次於左右丞相。特進則為正二品散職，地位僅次於開府儀同三司。若是換在承平時期，能得到這樣的殊榮，張巡即便再沉穩，恐怕也要激動得熱淚盈眶。然而此刻，他心裡的感覺卻只有寒冷。「張某寧願陛下給睢陽派三千兵馬來，而不是這些空頭官職！否則，萬一哪天睢陽不保，朝廷恐怕一下子就要損失兩位中丞，四十多名特進了。」

　　許遠苦笑著搖頭。在朝廷發往河南等地的聖旨中，他也被加封了光祿大夫、河南道屯田使，走上了老許家幾輩子都沒做夢都想到過的高位。然而如今大唐治下，特進帽子漫天飛，連公侯伯子，車載斗量。大夥既不能憑著它指揮各路諸侯，亦不能將它賣出去，換取弟兄們的糧草軍資。除了小小地滿足一下虛榮心之外，根本不具備任何意義。

　　不想讓張巡和弟兄們過於失望，他想了想，又笑著補充：「還有一個好消息關於安西軍的，王洵王明允在開春後再度大敗孫孝哲，順手還奪下了咸陽城。如今，長安西側和北側所有屬於叛軍的據點都已經被拔除，孫孝哲等人，已經不能再出西門一步了。」

　　這個消息的確讓人精神為之一振，張巡先是楞了楞，旋即臉上寫滿了自豪的笑容，「好，好，好！」他用接連撫掌的動作，來表達自己的欣慰之情，「來人，傳我的命令，讓，讓伙房在把今晚的粥稍稍弄稠一些，給所有弟兄吃一頓飽飯，也好明日繼續殺敵！」

　　「諾！」左右親衛答應一聲，雀躍著下去傳令。沒等他們的腳步聲去遠，張巡已經又回過頭來，輕輕拉了下許遠的胳膊，低聲道：「這消息可否屬實？叛軍那邊呢，難道就這麼忍了。王明允麾下好像只有萬把人！若是叛軍惱羞成怒，不顧一切前來報復，他是否能支持得住？……」

　　「消息絕對屬實。靈武那邊，已經將此戰的結果印在邸報上，向全天下發行了！並且……」頓了頓，許遠繼續說道：「並且叛軍那邊短時間內，恐怕不會向長安方向派遣任何援軍。安祿山已經死了，現在接替老賊留下來位子的人是安慶緒，目光不像老賊那般長遠。首輔嚴莊又心胸狹隘，素來跟孫孝哲不睦……」

　　「太好了，太好了！」張巡興奮得來回踱步。這樣的話，只要朝廷能及時派一些兵馬去援助明允，拿下長安便易如反掌。屆時，那些坐視觀望的傢伙，就會相信大唐國運尚在，對叛軍士氣來說，也是個極大的打擊！此消彼長……

　　他光顧著高興，壓根沒注意到許遠的臉上的苦澀。後者陪著他高興了一會，慢慢收起笑容，低聲提醒：「只是如此一來，睢陽所要承受的壓力，恐怕要變得更大了。弟兄們已經整整半年沒有休息過，城中各項軍需……」

　　「無論如何，咱們也要堅持到長安城被大唐光復那一天！」張巡把手一揮，非常堅定地說道。「你回來之前，我觀察城外叛軍的動靜，已經猜到局勢發生了變化。只是沒料到會變得如此對大唐有利。我估計最多再有四個月，或者兩、三個月，長安城就會被光復。屆時，局勢徹底逆轉，睢陽城便不再向今天這般重要。咱們是走時留，就都從容得多！」

　　「的確如此！」許遠的戰略眼光不遜於張巡，否則也不會主動邀請張巡到睢陽來與自己合兵。「如今的局勢，長安與睢陽，便是棋局上決定輸贏的兩個點。看的是大唐先光復長安，還是叛軍先從我等的屍體上踏過去。如果真的只需要再多堅持三個月的話，許某即便賭上這條老命，也要陪著張兄搏上一搏！」

　　「最多三個月，從明允以往的戰績上看，如果朝廷肯給他全力支持，也許頂多兩個月時間，他就能把孫孝哲從長安推出去！」張巡擦拳磨掌，豪情萬丈。「許兄，等會兒由你來向弟兄們宣佈，安祿山老賊遭了天譴，王師已經逼近長安城的消息。弟兄們聞聽後，一定會士氣大振！」

　　「嗯！」許遠欣然領命。「還有一件事，是關於雷萬春將軍的。許某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說！想先跟張兄商量商量。」

　　「什麼事情，你還不能跟他直接說！」張巡輕輕轉過頭，目光裡帶著幾分詫異。

　　「雷將軍有個弟子，姓馬，乃高唐公的後人。當年曾經在東宮充任千牛備身，如今水漲船高，奉命掌管殿前兵馬。他曾經多次向陛下推薦雷萬春將軍，陛下自己據說對雷將軍的威名也久有耳聞。所以這次給大夥加官進爵之時，特地在聖旨中提到了雷將軍一句。希望各地官吏，如果在帳下發現雷將軍這樣的人才，要大膽向朝廷舉薦！」

　　「傳旨欽差在哪裡？許兄見到他了嗎？」隨著許遠的轉述，張巡的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沉聲問道。

　　「沒有！」許遠輕輕搖頭。「那名欽差膽子很小。到了許叔衡那裡之後，發現睢陽附近全是叛軍，就不敢繼續往這邊走了。把朝廷給咱們的嘉獎令和升遷旨意，全丟給了許叔衡，命其想辦法轉交！」

　　「許叔衡呢，他對事此如何評價？」張巡強行壓抑心中的怒火，胸口燒得像有把火鉗在裡面攪。

　　「許叔衡雖然不願意出兵支援咱們，卻也不想與咱們為敵。他把欽差的原話和聖旨一道，不折不扣地轉給了我。並且建議說，既然陛下如此欣賞雷將軍，咱們不如請雷將軍去靈武走一遭。說不定陛下見到雷將軍之後，能更清楚地瞭解河南道的局勢，盡早派一名宿將來統籌全局！」

　　「嘿！」張巡報以一聲冷笑。這個節骨眼上不立刻調遣兵馬救援睢陽，反而要從睢陽城中把自己的得力臂膀雷萬春挖走，這心思，虧得靈武那位皇帝陛下能想得出來！

　　「從這裡到靈武，要先繞向山南道，然後饒向京畿道，穿過安西軍的駐地，再經隴州、原州，才能進入靈州境內。即便不吝嗇人和馬的體力，星夜兼程，恐怕也要走上一個半月之久。等陛下得知了我等這裡情況，再做出決定，恐怕又是一個半月……」許遠也不希望雷萬春在此刻離開睢陽，看了看張巡的臉色，沉吟著道。

　　「這事你我不好阻攔，畢竟咱們都是大唐的臣子。」張巡深吸了口氣，輕輕搖頭，「把聖旨拿出來給我，我去交給雷將軍，讓他自己做決定！」

　　「也好！」許遠知道張巡所提議的，也許是大夥目前最好的選擇。點點頭，轉身從一個行囊中掏出用綢緞包裹著的聖旨。

　　張巡將聖旨隨手拿過來，草草看過了一遍。然後將其重新包裹好，拎著去找雷萬春。後者昨夜曾經率部與叛賊惡戰，今天白天並不當值，此刻正坐在營房裡親手打磨一把厚背長刀。見張巡滿臉憤怒地前來找自己，趕緊將刀和磨石放在一邊，起身問候：「怎麼了，你的臉色怎麼如此難看！」

　　「朝廷看中你了！」張巡將打開綢緞包裹，將聖旨塞進雷萬春滿是黑泥的大手裡。

　　「看上雷某了？雷某有什麼好被看中的！」雷萬春愕然接過聖旨，快速展開。目光只是匆匆一掃，他便從上面發現了自己的名字，還有朝廷那種遮遮掩掩的招攬之詞。

　　「笑話！」將聖旨團做一團，用力揉了揉，雷萬春將其丟向了門外。「你放心好了，雷某才沒工夫去靈武當什麼神策軍統領。想要雷某效忠容易，他親自來河南戰場便是！」

　　「我猜到就是這麼個結果！」張巡聳聳肩，展顏而笑。「不過下次想扔聖旨，最好等我轉過身去再扔。畢竟咱們都是大唐的臣子！」

　　「雷某不是任何人的臣子！」雷萬春從地上撿起將要磨好的刀，用手指在刀鋒上輕輕摩挲，「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自幼讀過的聖賢書告訴張巡，雷萬春的話是錯的。然而他卻找不到任何反駁之詞，也無力反駁。

　　「你從哪拿到的這玩意？」雷萬春將抹乾淨的刀刃用嘴巴吹了吹，隨口問道。

　　「許太守從許叔衡那邊帶回來的。欽差怕聖旨落入賊人之手，沒敢跟著過來！」

　　「可有援軍？」

　　「沒有，許叔衡說他那邊情況也很緊急！」張巡的臉色有些尷尬，吞了口吐沫，艱難地回應。

　　雷萬春不再說話，低下頭去，繼續打磨刀背上的幾縷鏽痕。那些鏽痕都是敵人的血留下來的，已經深深地滲進了刀身當中，越磨，越顯得清晰醒目。

　　刀身和石頭的磨擦聲，讓人覺得渾身發緊。特別是張巡，半年多來，每次看到雷萬春磨刀，心裡都不由自主會湧起一股子寒意。雖然在以前，他也經常聽到同樣的聲音，但那時的雷萬春，卻不像現狀一般又冷又硬。

　　如果把以前的雷萬春比作一碗烈酒的話，現在的雷萬春，則成了一塊萬年寒冰，渾身上下沒有絲毫熱氣，只有幾萬個冬天累積下來的陰冷。張巡知道是什麼原因使得雷萬春變成了這般模樣，也知道雷萬春在磨刀時，心裡想的是誰。但是他偏偏沒有任何辦法阻止雷萬春，甚至試探一下對方心思的話，都沒勇氣說出口。

　　曾經權傾朝野的楊國忠被當做引發安祿山叛亂的罪魁禍首，碎屍萬段；曾經集整個後宮寵愛於一身貴妃娘娘被賜與了一道白綾；曾經被無數皇親國戚、王公大臣爭著搶著一親芳澤的虢國夫人走投無路，先刺死了楊國忠的妻子裴柔，然後拔劍自盡。用生命維護了其自己最後的尊嚴……

　　當消息傳到耳朵裡時，無論對楊家姐弟以前存有怎樣的觀感，張巡都被深深地震驚了。他沒想到陰謀發動者如此果決，如此狠辣。更沒想到的是，曾經被自己視為紅顏禍水，並反覆規勸雷萬春對其始亂終棄的楊玉瑤，性子中還有如此剛烈的一面。比起這個女人，那些先前靠抱著楊國忠大腿上位，如今又爭先恐後落井下石的傢伙，簡直就是一群供人戲耍的猴子，只是比山林間奔跑著的那些，多穿了一件官袍而已。

　　震驚過後，便是深深的恐懼。作為至交好友，張巡很清楚雷萬春與楊玉瑤之間的感情。那不是以往的逢場作戲，也不是什麼衝動結束後便會割捨的露水姻緣。那是全心全意地投入，願意因為對方的歡笑而歡笑，憂傷而憂傷。願意為對方一怒拔劍，哪怕面對的是世間所有人。

　　張巡害怕雷萬春聽聞虢國夫人的噩耗後會衝動行事，所以第一時間約了南霽雲去勸阻他。誰知雷萬春只是悶頭喝了幾罈子酒，就帶著刀，繼續上城牆巡視了。那一日，叛軍亂箭如雨，雷萬春身中六矢，卻巍然不動。以至於叛軍將他當成了稻草人，過後又將其視為守軍紀律嚴明的象徵。只有張巡和南霽雲兩個心裡知道，六根羽箭加起來的傷害，都抵不上插在雷萬春心裡那一刀。

　　那天雷萬春是被人抬下城牆的，在大醉中，被拔出了羽箭，包裹了傷口。酒醒之後，他對楊國忠兄妹的事情隻字不肯再提。卻一得空閒，便開始仔仔細細磨眼前那把刀。

　　張巡很忌憚那把刀。好幾次在午夜的噩夢當中，他都看見雷萬春投靠了叛軍，像宇文至那樣，帶著幾分快意，揮刀向自己和南霽雲等人砍過來，將自己和南霽雲等大唐的守衛者砍成了無數段兒。而當黎明的陽光照亮城頭，他又看見雷萬春傲然地擋在叛軍面前，將試圖攻陷睢陽者，一一砍下了城牆。

　　「據許叔衡說，是守直向陛下推薦的你。他現在事業有成，心裡卻一直沒忘了你這個師父！」不願意繼續忍受磨刀聲，張巡微笑著扯起另外一個話頭。

　　提起自己那個關門弟子馬方，雷萬春的臉色難得變柔和了些。搖了搖頭，笑著道：「我其實也沒教他什麼東西，是他自己做事用心而已。不過……」聳聳肩，他的臉上又忽然充滿了輕蔑的表情，「讓我去神策軍任職，卻未必是他的推薦起了作用。你的那位陛下，心眼和膽子，都比針鼻兒還小。」

　　「陛下他……」張巡的呼吸突然變得極其沉重，猶豫了片刻，很是無力地辯解道：「也許你想歪了！」

　　「我倒是希望自己想歪了！」雷萬春再度從磨刀石上拿起刀，檢查上面的瑕疵。鏡面板平滑的刀身，倒映出他的面孔。蒼老、憔悴、桀驁不馴。「你今天就是為了這些事情來找我？」

　　「當然不是！」張巡如蒙大赦般喘了口氣，迅速接口，「找你是因為聽到了守直和明允的消息。守直現在已經很有出息了，明允做得卻比他更為出色。據說在不久前，明允帶領著安西軍一鼓作氣攻克了咸陽。將孫孝哲打得縮在長安城內，閉門不出。安祿山大怒，撤了孫孝哲的職，換了李歸仁去頂替他。那李歸仁本領還不如孫孝哲，跟明允遇上，恐怕用不了多久就會……」

　　「哈！這小子……」一抹陽光迅速在雷萬春的絡腮鬍子下炸開，將他的眼睛和額頭照得通亮，「這小子，可真有本事！當年在長安城中，我可真沒看出來！」

　　「我也沒看出來，當年的明允，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絝子弟，僅僅品性比其他人稍好一些而已。」提起當年在長安城的事情，張巡臉上也寫滿了陽光。

　　那段日子很短暫，很平淡。大夥在一起除了喝酒之外，基本上沒做任何可以引以為傲的事情。然而回憶起來，卻每一個瞬間都充滿了愉悅。

　　「對於男人來說，品性好，比什麼都重要！」雷萬春將刀收起來，用力伸了個懶腰，「否則的話，本事越大，禍害也就越大。其他人呢，有其他人消息嗎？李太白、高達夫，秦家哥倆兒，還有那個不怎麼愛說話的岑參？」

　　「高達夫做了山南道節度使，前些日子在平定永王的叛亂中，立下了大功。李太白做了永王的幕僚，現在不知所終。我想有高達夫在，沒人會真拿他怎麼樣。岑參好像留在了疏勒，最近沒任何消息，至於秦家哥倆，以他們的家世和能力，想不出人頭地都難。」

　　「呵呵……」雷萬春笑著搖頭。在他認識的那些長安少年中，秦家哥倆無疑是最有前途的一對。家世背景、自身修養和為人處事，都甩了王洵、馬方等人不知道幾條街。

　　在秦老公爺的言傳身教之下，秦家兄弟年紀輕輕，在官場上就遊刃有餘。一個以文狀元之資出任諫議大夫，深得皇帝陛下器重。一個以進士第七名身分進入東宮，成為監國太子李亨的得力臂膀。馬嵬坡兵變之後，李亨與李隆基父子分道揚鑣。秦家哥倆也秉承父命，一個跟著李隆基去了蜀中，另外一個跟著李亨去了靈武。由於做事穩重，為人敦厚，兄弟倆幾乎同時成為兩個朝廷的股肱柱石，並且在蜀中和靈武兩處中樞之間，起到了穿針引線作用。

　　隨著李亨的權位漸漸穩固，李隆基也心灰意冷，不再干涉兒子的朝政。秦氏兄弟因功各自升了兩級，轉而承擔了為朝廷聯絡各路諸侯的重任。這兩年，各路兵馬能夠彼此呼應，逐漸扭轉了不利的戰局，秦家兄弟在其中居功至偉。特別是安西軍那邊，別的使者基本連宣讀聖旨的機會都沒有，只有秦家哥倆出馬，才勉強能讓王洵給朝廷留幾分顏面。

　　如今朝廷從防守逐步轉入反攻，秦氏兄弟發揮的作用更大。幾乎所有趕往長安附近的諸侯，都會跟秦家兄弟打個招呼。就連天下兵馬大元帥郭子儀，都坦然承認，如果離開秦家兄弟的幫助，自己這個大元帥就會做得焦頭爛額，至少有一半兒命令無法順利傳達。

　　「他們兄弟聽聞咱們在這邊打得艱苦，曾經多次向朝廷建言，請求陛下在收復長安之後，立刻調遣兵馬南下，解睢陽之圍，同時徹底堵死叛軍南下的希望。」見雷萬春笑得有點勉強，張巡低聲補充。

　　「呵呵，這兩小子，難得有這份心思。」雷萬春又是聳肩而笑，並不對援軍及時趕來抱多大希望。秦氏兄弟雖然才能人品都極其出眾，然而在他心目中，卻遠不及王洵、馬方來得親切，甚至比起已經投靠叛軍的宇文至，都要略遜幾分。

　　「長安城一旦被朝廷收復，睢陽的戰略意義就不再像眼前這般大。屆時，你我所面臨的壓力也會驟減。」趁著此刻雷萬春心情好，張巡慢慢將話頭引向正題。「待到此間事了，我希望你能去明允那邊住一段時間。他驟然執掌安西軍，正需要人幫襯！」

　　這才是他的真實意圖，先前種種，全是鋪墊迂迴而已。雷萬春聽在耳朵裡，半晌沒有任何回音，眉頭卻又漸漸皺了起來。

　　見到好朋友如此，張巡猶豫了一下，又壓低了聲音補充道：「咱們兩個相交這麼多年。很多事情，即便你不說，我也能猜測得到。你心中所想的大事，我沒理由阻止，也不會去阻止。但我希望你完成心願之後能夠全身而退。放眼大唐，明允手握之兵，乃精銳中的精銳。所立功勞，除了那位四處救火的郭子儀之外，恐怕也無第二人能及。你藏到安西軍中去，即便曾經把天捅穿過，也沒人敢找明允去要人。而以他的性子，也定然會不顧一切地保全於你……」

　　「我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沒等張巡把話說完，雷萬春笑著打斷。滿臉的絡腮鬍子之間，除了苦澀之外，更多的是溫暖。「那件事我要做，就會做得乾乾淨淨，不多牽扯任何人。至於朝廷那些鷹爪孫，哼哼……」

　　「還是小心些為妙。我知道你的本事，但他畢竟是大唐……」

　　「大唐不是任何人的大唐。」雷萬春聳肩，長身而起。「天下也不是任何人的天下。餓了，走，一起去吃些粥。晚上還要繼續巡邏。」

　　張巡笑了笑，便不再囉嗦。與雷萬春並肩出了門，與弟兄們一道去分享米粥。這一頓難得大夥都吃得飽，到了晚上，殺敵的力氣也又大了些。很快，便打退了叛軍的兩次進攻，讓令狐潮再生不起組織第三次夜戰的勇氣來。

　　幾位叛軍的主將發現城內的表現有異，退下去之後立刻著手尋求變化原因。沒幾天，便發現局勢已經到了生死存亡時刻。為了確保不與大燕國這艘破船一道沉沒，他們再也不敢保留實力，各自帶著嫡系部曲衝到了第一線。二十餘萬人環著睢陽城日夜猛攻，從春天一直攻到夏末，人和馬的屍體把護城河都添平了，依舊未能奈何睢陽分毫。

　　「再這樣下去，恐怕即便咱們攻破了此城，也沒力氣繼續向南了！」叛軍主將之一楊朝宗越戰越喪氣，忍不住低聲跟同僚嘟囔。

　　「可不是嗎？那張巡簡直就是鐵打的。非但刀槍不入，連糧食清水都不需要吃！」同為叛軍當中的重要將領，趙德忠也被耗得筋疲力竭。恨不得立刻就將部曲打睢陽城下撤走，從此再也不跟城內的守軍有任何瓜葛。

　　「唉！咱們這而哪裡是打仗，分明是替張巡揚名呢！」

　　「是啊，是啊！乾脆繞開睢陽，直奔彭城算了。反正張巡手中也剩不下多少人了，未必敢出城追趕！」

　　其他幾個將領紛紛附和。連續幾個月惡戰下來，各類軍需物資消耗極大，城外的各路人馬都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可從三月以來就沒得到任何補給的守軍，居然依舊生龍活虎地站在城頭。楊朝宗曾經私下派人探查過，據說城內已經斷糧多日，牛羊戰馬都被拿來充饑。甚至連房檐下的鳥雀，地洞中的老鼠，也被挖了出來熬湯果腹。可即便在如此艱難情況下，守軍還沒有絲毫離開之意。即便城外幾次刻意放出數條道路，也無法動搖守城者的決心。

　　攻不破睢陽，眾人就無法繼續南下。而長安那邊的情況，卻一日急過一日。起先只有安西軍一家堵在城外，如今卻又多了薛景仙、李光弼、郭子儀與回紇王子葉護等人統帥的近二十萬大軍。大燕國方面雖然也調遣了崔乾佑、李歸仁等宿將率部前去應戰，卻始終扳不回局面。

　　「拿不下睢陽，你等以為咱們還有別的路可走嗎？」尹子奇抵達戰場時間比楊朝宗等人稍晚，銳氣也比其他幾名將領稍盛，聽楊朝宗等人說得沮喪，忍不住皺著眉頭反駁。

　　眾將嘆了口氣，尷尬地低頭。比起圍城中的張巡等人，大夥的境遇其實強不到哪去。特別是在郭子儀與王洵這一老一小會師之後，唐軍簡直是脫胎換骨。非但孫孝哲被打得魂飛膽落，就連崔乾佑、阿史那承慶這些以持重聞名的老將，都一次次掩旗北走。

　　而洛陽朝廷那邊，對始終拿不出個確定對策來應付眼前危機。既捨不得丟掉長安，又幻想拿江淮的財富來填補虧空。結果兩頭都放不下，兩頭又都落不著。弄得出征在外的將領們眼睜睜地看著局勢越來越危險，越來越艱難，卻絲毫沒有辦法力挽狂瀾。

　　「要不，咱們再想想別的主意？一味地硬拼下去，總歸不是個辦法！」眼見大夥的意志越來越消沉，最早與張巡交手的令狐潮小聲提議。

　　比起其他人，他才當真是無路可退。其他將領實在沒有辦法，還可以考慮向大唐投降。為了給後來者做個榜樣，短時間內，靈武朝廷還不會立刻翻臉不認人。而令狐潮原本就是大唐的官員，當年為了取得安祿山的信任，親手將不肯歸降的同僚挨個殺死。如果再厚著臉皮投降回去，即便朝廷肯暫且放過他，那些昔日同僚的家眷，也會將其碎屍萬段。

　　「還能想出什麼辦法。從去年冬天開始，這世上哪些奇招、歪招咱們沒使過？」楊朝宗依舊提不起精神，哭喪著臉搖頭。

　　「唉！」眾將再度齊聲嘆氣，深以楊朝宗的話為然。在過去的幾個月當中，為了瓦解守軍的士氣，大夥可謂將種種非常手段都用到了極致。有人抓了周圍來不及逃走的百姓，押到城下斬殺。有人扮作援軍，黑夜詐門。更有甚者，乾脆編造出了雷萬春乃魔王轉世，專門吃死屍，以及城中糧盡，士兵們所吃肉湯乃為張巡、許遠兩人的妻妾屍體所熬的謠言，令編造謠言者自己都義憤填膺。但所有手段，都收效甚微，反而攻擊方自己越來越覺得索然無味。

　　「大夥再想想，咱們這麼多人一起想，總能找出個破城的捷徑來！」令狐潮不甘心就此放棄，手足亂舞，拼命鼓動。

　　眾將憐憫地看著他，就像看著街頭賣藝的侏儒。轉眼之間，便讓他面紅耳赤，汗水從額頭上滾滾落了下來。「我，我也是為，為了咱們大夥著想。不是，不是單單為了我自己。大夥仔細想想，從李唐建國那天起，有過善待降人的先例嗎？」用力在額頭上抹了幾把，令狐潮帶著幾分絕望說道。

　　這句話，正打到了眾人的要害上。想起百餘年前竇建德兵敗投降，卻被押往長安斬首的先例，眾將臉上凜然變色。咬牙切齒地半晌，終是喃喃地得出結論，「你說的對，咱們的確沒有任何退路。拼了罷，即便最終難逃要下地獄，也得拉著張巡一起下！」

　　※※※１

　　「拼了罷，即便最終要下地獄，也得拉上姓王的一起去！」長安城裡，西京留守張通儒揮舞著胳膊，滿臉絕望。

　　「拼了，拼了。咱們即便把長安城一把火燒成白地，也不能讓它落到安西軍的手中！」

　　同樣絕望的臉色，展現在每名守將的臉上。大夥咧開嘴巴，搖著頭，不斷嘆氣。

　　局勢糜爛到如此地步，眾人不恨閃擊潼關，徹底將長安推入絕境的郭子儀；不恨半途而廢，帶著自家兄弟逃回草原的阿史那從禮；也不恨擁兵自重，從背後捅了大燕國一刀史思明；唯獨對駐紮在城西的王洵王明允恨之入骨。

　　如果不是當年王洵在永樂原一舉擊潰孫孝哲，天下人早就對李唐復國的事情不再心存奢望，各地叛亂不會蜂擁而起。如果不是王洵在黃帝陵前逼退了崔乾佑，偽帝李亨也早就成了大燕國的階下囚，失去了效忠對象的郭子儀、李光弼等人也就變成了沒頭蒼蠅，無關痛癢。如果不是王洵率軍堵住了長安向西的通道，各路諸侯也不會看出大燕國的孱弱，更沒膽子像狼群般主動圍攏過來，露出雪亮的牙齒。如果不是王洵……

　　總之，姓王的傢伙就像一顆魔星，在大燕國的氣運如日中天之時，猛然從高空落下。壓斷了大燕國的氣運，壓垮了大燕國的龍脈，壓得大燕國君臣上下抬不起頭，直不起腰，連呼吸都倍覺艱難。

　　太沉重了，太沉重了，千鈞、萬鈞、兆鈞……。那威壓沒有實際形狀，卻像風一樣無處不在。順著鎧甲的縫隙滲透入皮膚，穿過肌肉，一直滲透入骨髓，滲透入靈魂深處。更可怕的是，這分威壓還在與日俱增，從最初的戰略防禦到後來的戰略反攻，從堵住長安城的西門不准守軍進出，到現在整治器械隨時準備破城，每一天，都沒有放慢緊逼的步伐。而大傢伙的反擊，則怎麼看怎麼像垂死掙扎，一次比一次孱弱，一次比一次有氣無力。

　　特別是老狐狸郭子儀趕來之後，與姓王兩個「狼狽為奸」也勾結在一起，令守軍的處境愈發雪上加霜。今年春天時大夥無論是成是敗，好歹偶爾還能主動發動攻擊。而現在，卻連出擊的勇氣都沒有了，只要一跨過長安城的護城河，肯定是有去無回。

　　老狽郭子儀狡詐，小狼王明允兇殘，逼得長安城內的守軍惶惶不可終日。這一老一少封鎖了長安還不滿足，居然把目光又轉到了大夥的退路上。今年三月，老狐狸帶領本部兵馬七萬，與崔乾佑在潼關城外激戰。關鍵時刻，王明允率領安西騎兵從側翼殺出，直搗崔乾佑本陣。崔乾佑寡不敵眾，被迫撤往蒲州。而與老狐狸早有勾結的永樂縣趙復等人，又趁機在蒲州造反，於背後又再度狠狠捅了崔乾佑一刀。崔乾佑猝不及防，負傷而退。剛剛走到安邑，前路再度被安邑縣令柳達帶領著民壯阻攔。在幾隊唐軍的聯手攻擊之下，全軍盡潰，虧了左右親衛冒死保護，才勉強逃出了重圍。

　　拿下來潼關，郭子儀和王明允的氣勢愈發囂張。乾脆把長安城看作了自家嘴邊的骨頭，無論誰前來相爭，都立刻要露出雪白的牙齒。而大燕國這邊，卻因為內部的派系傾軋，非但不肯傾盡全力來營救長安，反而把對安西軍情況最瞭解的孫孝哲給撤了職，派遣了能力和名望都遠不及前者的李歸仁來接替西京道節度使之職。

　　那李歸仁手頭倒是有一些嫡系部曲，可在用兵方面，遠不及孫孝哲謹慎。雖然曾經趁著郭子儀與王明允兩個分頭掠地的機會，狠狠給了郭子儀一記悶棍。但很快就將戰果全都吐了回去。前幾天，郭子儀領著靈武軍由北向南，王明允領著安西軍從西向東，薛景仙領著扶風軍由南向北。三路夾擊，在咸陽城外與李歸仁激戰，只用了半炷香時間，就攻破了李歸仁的本陣，將李歸仁麾下的五萬大軍像砍瓜切菜斬殺大半兒，一直追到了長安城的牆根底下，才得意洋洋地奏凱而回。

　　李歸仁這一敗，宣告著長安城的守軍徹底失去了自保之力。而在進攻方那邊，轉眼又多出了李光弼、張方白等人所統領數路兵馬，以及回紇葉護王子所統帥的十萬部族兵，總人馬瞬間膨脹到了近二十萬。

　　以二十萬士氣高漲的新銳，強攻不到三萬疲兵防禦的長安，勝敗已經沒有了任何懸念。差異的只是，哪路唐軍先入城，從哪個門口入城了。

　　※※※

　　流火的盛夏，西京節度使行轅內卻因為眾將眼裡的恨意，變得有些寒氣迫人。很多站在門口的侍衛都悄悄地將腳步向外挪動，以免被帳篷裡的寒意波及。更有甚者，乾脆將目光投向城外的晚霞，試圖從那燃燒的雲彩間，尋找一絲溫暖。

　　「咱家早就提醒過大夥，一定不要讓老虎長出牙齒來。即便不要長安城，也得解決掉這個心腹大患，可就是沒人聽咱家的。如今此子非但牙齒長齊了，連翅膀都生出來了。想除掉他，談何容易？」在場所有人中，最為痛恨王洵的當屬邊令誠。本來憑著侍奉過兩位大唐皇帝陛下的苦勞，邊令誠還有機會棄暗投明。可王洵偏偏明確要求兩位皇帝除掉當初所有陷害封常清的人，以解安西軍將士心頭之恨。如果不盡一切手段將此人鏟除，即便靈武那邊接受了大夥的「反正」要求，並且承諾既往不咎，日後為了拉攏安西軍，也難保不翻臉不認賬。

　　「就是啊，早知他會成為我朝心腹之患，當初大夥就該豁出一切去殺了他！」

　　「的確如此，當初，我等太小瞧這位後起之秀了！」

　　他的話引發了一片共鳴，很多將領回憶起一年多來跟王洵的交手經過，都是懊悔不已。其實在一開始時，長安守軍與安西軍在實力方面的差距並不算太大。並且還一度穩穩超過了對方。然而無論是當年的西京道節度使孫孝哲，還是現在了大燕國征西將軍李歸仁，都沒有不惜任何代價與對方殊死一搏的勇氣。而王洵正是利用了孫孝哲和李歸仁兩個患得患失的心態，才穩穩地在長安城外站穩了腳跟。

　　「此人的確不得不除，但關鍵是，如何才能找到機會將其除掉，如何才能把他跟郭子儀等人分割開來！」作為統籌所有守軍的主帥，李歸仁當然不能跟著眾將一起說喪氣話，拍了下桌案，沉吟著道。

　　這句話，又令節度使行轅中的喧囂聲迅速低沉了下去。王洵所部的安西軍雖然驍勇善戰，實際數量卻並不多。大夥如果糾集起城中所有兵力，拼死一搏的話，未必不能拼個兩敗俱傷。但眼下郭子儀手中，卻握著整整十五萬大軍。如果大夥決定統帥全部兵馬出城去與王洵拼命，郭子儀不可能不像餓狼一樣從側面撲上來。

　　這姓郭的老傢伙可不是南線的許叔衡、賀蘭進明等。南線的許叔衡與賀蘭進明等可以因為利益糾纏，對睢陽守軍見死不救。姓郭的老傢伙卻不可能任由大唐朝最鋒利的一把刀，折斷在他自己面前。

　　更何況最近半年多來，王洵也曾多次對郭家軍仗義援手。遠的且不說，就說三個月前李歸仁與郭子儀交手那次。本來李歸仁瞅準了郭家軍組成複雜，彼此之間的配合缺乏默契的缺陷，已經將勝券穩穩地抓在了手裡。卻不料關鍵時刻，王明允又帶著西域騎兵出現在了戰場上，接連砍斷了李歸仁的兩面帥旗，硬是將郭家軍從覆滅的邊緣拉了回來。

　　經此一役，老狐狸郭子儀與小狼崽王洵彼此之間再無隔閡。互相呼應著，將長安徹底變成了一座孤城。洛陽方面派遣兵馬來援，首先要遭受郭子儀的全力攔阻。而長安城內的守軍稍有異動，就會遭到安西軍的迎頭痛擊。

　　三個多月來，大燕國試探著向長安派出了許多股援軍，可是沒有一路能突破郭子儀佈下的重重防線。長安城內也多次派遣信使，向分散在其他各地的同僚、盟友請求軍隊和糧草輜重方面的支援，也沒有一位信使，能活著再返回城裡來。

　　老狐狸熟於軍務，麾下兵馬眾多，做事四平八穩。小狼崽子武藝超群，手握天下至銳，做事乾脆俐落。這一老一小，就像曾經配合了多年的親兄弟般，把套在長安城外的包圍圈越拉越緊，越拉越緊，慢慢斷絕了守軍的所有生機與希望。再這樣下去，即便不強行攻城，守軍也會自行崩潰了。

　　坐困愁城，眾將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沉重，一天比一天絕望。對王洵的恨意，也越集聚越深。這種仇恨就像深藏在地面下的猛火油，稍微濺上一點火星，就會熊熊燃燒起來。並且在燒起來後，就要毀滅周圍所能波及的一切物品，不分敵我，亦毫無規律和理性可言。

　　「郭子儀老賊肯定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咱們跟安西軍拼個同歸於盡，可他手底下的人，卻未必都這麼想！」見大夥都被李歸問住，邊令誠又清了清嗓子，陰惻惻地提議。

　　「他手底下的人？」對於溺水者而言，即便明知漂在眼前的只是一根稻草，也會牢牢地握在手裡。征西將軍李歸仁眉毛迅速往上跳了跳，大聲命令，「你的意思是，利用郭子儀麾下那幫將領，拖住他，讓他無法及時分兵相助，從而為咱們和安西軍決戰創造機會？」

　　邊令誠近一年來被孫孝哲軟禁在家，直到李歸仁到任，才重新恢復了自由。當然要全心全意回報後者的恩德，沉吟了一下，迅速回答，「屬下只是大著膽子想想，如果此事處理得當，或許，咱們不但能拼垮安西軍，還有突出重圍的希望！」

　　「說說看！」李歸仁的眼裡猛然閃起了兩道寒光，點點頭，大聲命令。

　　「那王洵王明允向來跋扈，除了郭子儀、李光弼和薛景仙三人之外，從不把其他同僚放在眼裡。即便是當年安西軍的老上司，在大多數情況下，也是冷眼相對！」憑著收集到的資訊和對安西軍本身的瞭解，邊令誠冷靜地分析。

　　剛才還在絕望中的眾人，紛紛將目光轉過來。帶著幾分期待之意看著邊令誠，靜等他的下文。老太監在玩弄陰謀詭計方面的造詣本來就極深，此刻情急拼命，更是滿口毒液亂飛。只見他吐著猩紅色舌頭，揚著三角形的腦袋，滔滔不絕地補充：「還有回紇的葉護王子，據說因為疏勒等地的歸屬問題，已經跟王洵爭執了無數次。遲遲都沒能爭出個確定結果來，更是巴不得王洵現在就戰死。如果我們選個合適時機，比如說月初的黑夜，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鼓噪而出。短時間內，誰也不能判斷咱們的主要突圍方向是哪邊。而過後即便判斷出來了，只要我們擺出只跟安西軍拼命，不會牽扯他勢力的姿態。想必有很多人，巴不得能看著王洵栽一個大觔斗！」

　　「妙！」不但李歸仁一個，其他燕軍將領齊聲喝采。

　　「只要咱們拼掉了安西軍，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得多了。起碼不會被人再咬住屁股不放。甚至能借此立威，命令沿途各郡縣，乖乖地讓出一條通道來！那郭子儀雖然心有不甘，可與接收長安城比起來，給王明允報仇，畢竟只是一件小事。況且王明允那廝多次抗旨不遵，在李唐朝廷裡……」聽到大夥的回應，邊令誠深受鼓舞。乾脆再接再厲，把一整條突圍計畫和盤托出。

　　論及對大唐朝廷的瞭解，在座眾人當中，邊令誠當居首位。隨著他的分析，很多雙原本絕望的眼睛，迅速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亮。「只要郭子儀入了長安，咱們就可以取道向南。不理會潼關，從商洛直插內鄉。接下來無論往南往北，都可以隨心所欲了。」邊令誠越說越興奮，比比劃劃，將前路描述得無比光明。

　　眾將聽了，也愈發感覺高興。連日內因為戰敗而籠罩在頭頂上的黑雲，幾乎一掃而空。正當大夥摩拳擦掌，準備將邊令誠的謀劃全盤接納的時刻，軍帳的角落裡，卻突然響起了懶懶的聲音，「邊大人真是好算計！放著長安城的高牆不用，偏偏讓咱們去城外野地裡單挑安西軍！一旦我等找安西軍拼命不成，反而再度被王明允所敗，郭子儀趁機奪門，恐怕就不必費吹灰之力了吧！屆時，不知道在郭子儀那邊，邊大人又是怎樣一番說辭呢？」

　　「啊！」彷彿烈焰中被澆了一瓢冰水，所有熱鬧一掃而空。整個議事廳內，瞬間一片死寂。

第六章　大唐

　　此時此刻，堵在長安城外的王洵壓根兒不知道城內的叛軍已經準備狗急跳牆。即便知道，他也不會太在乎。自從永樂原之戰後，安西軍已經跟不同的對手打了近四十仗，一直贏多輸少。從上到下，都開始打心眼裡蔑視對手。況且現在的安西軍規模已經擴張到三萬餘人，實力已經遠非當初可比。

　　他在乎的是自己將以怎樣的方式攻入長安，才能給這座城市帶來最小的破壞。作為曾經橫掃藥殺水兩岸，姓名可止小兒夜啼的悍將，王洵早就不相信世間還存在什麼秋毫無犯的王者之師。哪怕是一支隊伍的主帥心腸再慈悲，哪怕是軍紀制定的再嚴明，也需要具體的人去執行。而剛剛經歷過一場血戰的人，行為往往與禽獸相類似。最接近於本能，也最難被理智所約束。

　　但是想保全長安城也絕非一件簡單的事情。如今駐紮在長安周圍的，已經不止是安西軍一家。李光弼所統領的河東軍、郭子儀所統領的朔方軍、王思禮所統領的靈武軍、薛景仙所統領的陳倉軍，還有回紇葉護王子所統領的部族騎兵，都耀武揚威而來，準備給與城裡邊的叛軍最後一擊。

　　先入長安者封王，光是靈武朝廷的這個許諾，就足以讓各路兵馬的主帥熱血沸騰。況且傳聞在長安城裡邊，還堆積著叛軍從各地劫掠而來的大量金銀珠寶。這些黃白之物無法在短時間內為叛軍換來鎧甲器械、糧草輜重，卻足以讓攻城者燒紅眼睛。一旦某路兵馬因為無法滿足貪欲把目光轉向城中的普通百姓，後果將不堪設想……

　　半年多來，王洵與各路友軍交往甚密，早就對這幾支友軍的情況瞭若指掌。據他所知，除了郭子儀的朔方軍紀律還算嚴明之外，其他各路盟友恐怕都不怎麼樣。特別是葉護王子麾下那十幾萬回紇武士，無論在戰場上還是戰場下的行徑，都與一群馬賊差不多。只不過這群馬賊手裡拿著靈武朝廷的邀請函而已。

　　王洵不希望讓長安城落到柘支、俱戰提同樣的下場。眼前這座城市是他的故鄉，裡邊居住著他的街坊鄰居，自幼一起長大的玩伴兒。裡邊的每一棟房屋，每一條街巷，都留著他生命中最溫馨、最美好的記憶。如果讓長安城毀於兵火，他恐怕這輩子都無法心安。即便日後走得再遠，偶爾回過頭來，都會被廢墟上的青煙刺得痛不欲生。

　　他把自己的擔憂說給聯軍名義上的主帥郭子儀聽，希望郭老將軍能找出一個比較穩妥的攻城方案。結果素來以睿智多謀而聞名的郭老將軍，卻也是一籌莫展。「郭某只能盡力而為……」看著王洵失望的眼睛，老將軍艱難地承諾，「只能盡力。驃騎大將軍你也知道，咱們手中的好幾支兵馬，自打建立那天起一直就沒開過餉。而長安城已經淪陷了一年有餘，裡邊很多人家與賊軍都有著千絲萬縷的……」

　　「郭帥莫非認為，朝廷當年放棄長安的責任，要算在城中百姓頭上？」沒等郭子儀把話說完，王洵心頭的怒火便冒了起來。「逃命時一個比一個跑得快，連聲招呼都沒敢打。難道讓城裡的平頭百姓們不投降，一個個拿腦袋瓜子去硬頂曳落河的狼牙棒嗎？」

　　「這是哪裡話來，哪裡話來！」饒是早就習慣了王洵的直接，郭子儀依舊被憋得額頭青筋直冒。「當日，當日，當日的事情，罪魁禍首乃楊國忠。而現在，老夫，老夫也沒說過長安城的每個百姓都有從賊之嫌，只是，只是很難，很難找到，找到一個兩全之策而已。你且容老夫再想想，再想想，反正攻城也不急在，急在一時。」

　　說著話，他舉起茶盞喝水，目光無論如何也不肯與王洵再次相接。

　　王洵知道自己繼續追問下去，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答案。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起身告辭。郭子儀訕訕地陪著他走出中軍帳外，目送著他的背影與戰馬去遠，臉上的慚愧之色忽然消失，笑了笑，大步轉回。

　　「那廝也忒囂張了。父帥即便不想為難他，也得給他吃點兒苦頭吃才行，否則，今後誰還把您放在眼裡？」一直跟在郭子儀身邊的郭晞看不慣王洵的跋扈，咬牙切齒地提議。

　　「他錯了嗎，我怎麼不知道他錯在哪裡？」對著自己的親骨肉，郭子儀一改先前的迂腐和木訥，先在兒子頭上用力拍了一巴掌，然後才笑著補充，「若是長安城真的毀於兵火，為父即便被封了王，千載之後，也難逃一個罵名。而咱們郭家，也早晚都得為此付出代價。唉，怎麼說呢！陛下當初為了拯救大唐，一些手段未免太……」

　　不願指摘君主的過錯，他搖了搖頭，盡量將語氣放得婉轉，「未免太急了些。好在如今有安西軍在前面頂著，一些疏漏還有彌補的餘地！」

　　郭晞一直跟在父親身邊為將，知道父親話語裡隱含的意思是什麼。只是仍舊咽不下這口氣，咬了咬牙，繼續說道：「安西軍的確功勞很大，可朝廷也給足了他們好處。光是國公、郡公之位，就封了足足五個……」

　　「他們要是真的在乎這些虛名，又何必大老遠從蔥嶺西邊趕回來。只要把疏勒往回紇人手裡一塞，自己關起門來稱王、稱帝，朝廷又能如何？」郭子儀看了兒子一眼，有些不高興地打斷。

　　比起安西軍主帥王洵，兒子郭晞差得的確有些遠。非但能力、閱歷方面多有不及，即便在心胸和眼界上，也很難望對方項背。這令他這個做父親的心裡頭難免有些不舒服，越是比較，失落感越為強烈。

　　「他，他就，就不怕……」郭晞感覺到了父親的不快，縮了下肩膀，小聲辯駁，「反正，反正我看不慣他對您的那種態度。硬梆梆的，好像咱們郭家欠了他一般！」

　　「你會用刀嗎？」郭子儀聳聳肩，微微冷笑，「刀身若是不硬，怎麼拿來砍人？」

　　※※※

　　帶著幾十名親衛，王洵風馳電掣般趕回了自家大營，滿臉憤懣。

　　平心而論，他不該如此失禮。在與郭子儀交往這幾個月來，無論是他還是安西軍，都從郭子儀這位聯軍主帥身上獲益甚多。然而今天，對方的某些想法，卻徹底超出他的容忍底線，讓他根本無法壓制住自己的怒火。

　　長安城是他的家，他的逆鱗。無論是誰想毀壞這裡，都必將承受他的報復。即便此人地位再高，行事的理由再充分也不能。叛賊在長安城內為非作歹，把他們趕走便是王洵的責任。如果郭子儀膽敢帶著麾下兵馬趁火打劫的話，王洵不在乎拔出刀來，擋在各路友軍的戰馬之前。

　　「你帶幾個人，把營盤南北兩側的鹿柴加固一遍，別留任何疏漏！」叫過心腹手下方子陵，王洵低聲吩咐。

　　「嗯──諾！」方子陵少作猶豫，立刻拱手領命。

　　如果長安城中的叛賊前來偷襲，只可能出現在西面。從其他三個方向來的，當然是友軍。然而方子陵不會問王洵為什麼要對友軍加強警戒。他現在受封為郡公，整個人的前程與性命都與王洵聯繫在了一起。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你帶幾個人向咸陽、華庭、汾州一帶巡視。保證咱們的糧道。」叫過同樣面帶困惑的魏風，王洵繼續吩咐。「速去速回，順便從朱將軍手裡，把新訓練的那五千兵馬也調過來！」

　　「諾！」魏風毫不猶豫地答應。從民壯頭目到三品將軍，他在王洵帳下用了不到五年時間，博取了別人幾輩子才能獲得的榮華富貴。當然更是不會質疑王洵的命令。

　　「你去檢查咱們的軍械儲備。」

　　「你去盯住城北那幾處的營地。提防有人……」又著手做了一些預防性佈置，王洵心中的煩躁稍減。他不知道郭子儀今天的表現為什麼如此瞻前顧後，但是卻敏銳地覺察到，遠在靈武的大唐朝廷，已經將長安城的父老鄉親視為了敵國百姓。若是有必要，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將長安城的父老們犧牲掉。

　　「莫非李亨真的喪心病狂到了如此地步，連自家祖宗的臉面都不想要了？如果把長安變成一座廢墟，他回來之後對著一堆殘磚爛瓦，皇帝做得還有什麼味道？」無論怎麼搜腸刮肚地想，王洵也想不清楚朝廷的真正打算是什麼。正百思不解間，侍衛統領王十三匆匆地走了進來，拱了拱手，低聲稟告：「將軍關內道節度副使薛景仙薛大人求見！」

　　「薛景仙！」王洵楞了楞，臉上迅速綻起了一抹笑意，「趕快請他進來。不是跟你們說過了嗎？他來了可以直接見我，不必通稟。」

　　「薛大人自己不肯，說不能壞了軍中規矩！」王十三笑著辯解了一句，轉過身，小跑著去請薛景仙。王洵也將紛亂的思緒暫且收起來，快步走向了議事廳門口。

　　對於這位在封常清帳下時結識的故交，王洵非常敬重。當年在安西軍中，薛景仙曾經主動替他出頭，硬扛老太監邊令誠。隨後又替他出謀劃策，建議他主動向封常清請纓出巡藥殺水，以避開太監們的繼續糾纏。可以說，王洵能有今天，安西軍在封常清去後能保留一線餘薪，全有賴於當年薛景仙的指點。雖然薛景仙當初的行為背後，還藏有其他目的。

　　還沒等走到目的地，薛景仙已經跟著王十三入內。看到好朋友親自前來迎接自己，心裡頭覺得十分滿足。趕緊加速向前小跑了幾步，長揖及地：「折煞了，折煞了，薛某何德何能，敢勞動大將軍……」

　　「你再廢話，我就直接把你拎起來丟營門外去！」王洵一把拖住薛景仙的胳膊，笑著威脅。「怎麼想起到我這裡來了，你那邊又遇到了什麼麻煩？還是鎧甲器械又不夠用了？」

　　「不敢，不敢！」薛景仙順勢起身，大聲否認，「我不是廢話，只是覺得自己面子太大，居然讓一個郡侯領路，一個國公出門來接。唉呀，你別使那麼大勁兒。薛某乃文官出身，禁不起你鐵錘王揉捏！」

　　「叫你再跟我裝斯文！」王洵抓住薛景仙的胳膊，又狠狠握了幾下，才笑呵呵地鬆開。

　　「痛死薛某了，痛死薛某了。」薛景仙甩個手臂，做痛不欲生狀。「若是改天上不得戰場，你鐵錘王得負全責，任何功勞，至少得分薛某一半兒！」

　　「那是自然！」王洵笑呵呵地落座。同時示意親信把薛景仙按到自己身邊的座位上。「不過今天既然來了，就別著急回去。待會兒咱們兄弟，一起痛飲幾杯！」

　　「肚子中的酒蟲正鬧得歡！」薛景仙笑著點頭整個人陷進座位裡，看上去十分瘦削。「不過我今天不是來打秋風的。上次你贈送的那批器械，我還沒用完。最近也沒招募更多兵馬。我今天來是想找你問一件事。如果你方便的話……」

　　「說吧，你我之間，還有什麼方便不方便的！」王洵揮了揮手，示意對方不要繞彎子。

　　「我是想問……」薛景仙將身體坐直，臉上也換了副肅然的表情。「如果幾路兵馬同時向長安城發起強攻的話，你有沒有把握帶領安西軍第一個殺入城內？」

　　「這個……？」王洵沒法直接回答薛景仙的疑問，也不知道對方為什麼會跑來問自己這樣一個問題。眼下參與進攻長安的各路聯軍當中，的確以安西軍的士卒最為精銳，器械也最齊整。然而在人數方面，安西軍卻沒有絲毫優勢可言。況且城內的叛匪們，肯定也會把安西軍的進攻方向當做防禦重點。所以王洵很難保證，先入長安的功勞一定會落在自己手裡。

　　「我聽人說起一件傳聞，不知道是真是假……」薛景仙將身體向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還沒等他將話說出來，中軍帳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侍衛統領王十三，帶著幾個衣冠鮮明的年輕人大步走了進來！

　　「誰……？」王洵臉上勃然作色。他雖然剛剛吩咐過，重要來客不必提前通稟。但安西軍的中軍大帳，也不是隨便哪個人可以闖的，特別是在他跟朋友說事情的時候。

　　但是很快，他臉上的怒火就被笑容所淹沒，「守直、秦大哥、秦二哥，你們幾個怎麼來了？」

　　「當然是為了看你如何破城而來！」中軍帳門口，秦國模、秦國楨、馬方三人並肩而入，異口同聲地回應。

　　「你們……」王洵快走幾步，迎上前，搖頭而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此時的驚喜感覺。時隔多年，對面三人的臉上，已經完全找不到往日的青澀模樣。但眼睛中那股發自內心的關切，還是讓他感到一陣陣溫暖。

　　最近這半年，秦氏兄弟和馬方都是他軍營裡的常客，但三人連袂而至的情況卻還是第一次。與大夥見禮寒暄，說了幾句話。王洵回頭去找薛景仙，剛想替他們彼此做個介紹，卻不料馬方將眉毛一豎，冷冷地說：「二哥，你這裡原來還有外人。乾脆，我們三個先到別處等一等，待你處理完公務再進來敘舊不遲！」

　　「這……」還沒等王洵做出反應，薛景仙也從座位上站起身，拱了拱手，笑著說道：「既然大將軍這裡還有事，薛某就先行告退了。關於軍務處理的細節問題，擇日再來向大將軍討教。」

　　「都不是外人，薛兄何必如此客氣！」王洵尷尬地出言挽留，卻攔不住薛景仙的腳步。只好緩緩將對方送到中軍帳外，然後拱手告別。

　　馬方一直沒有拿正眼看薛景仙，待對方的背影走得遠了，扯了下王洵的衣袖，低聲道：「此等卑鄙小人，二哥切莫跟他走得太近。免得稍不留神，就被他拿了你的短處去邀功。」

　　「薛兄當年曾經對我有恩！」王洵轉過頭，耐心地向馬方解釋。「況且他性子雖然有些褊狹，為人卻未必如你說得那樣不堪。否則，也不會令扶風、陳倉兩地的豪傑甘心受其驅使！」

　　「為人好會對孤兒寡婦緊追不捨？」馬方冷笑著撇嘴，「為人好會跟魚朝恩等閹人稱兄道弟？至於昔日他曾經替你出頭，那是因為你對他有可利用之處。若是你王明允在安西軍中是個無名小卒，鬼才相信他會主動跳出來幫你？」

　　「畢竟，畢竟我從那件事得了許多好處！」王洵看了一眼馬方，有些無奈的補充。薛景仙當年冒著得罪邊令誠、高力士太監們的風險為他出謀劃策，肯定包含了替太子向安西軍示好的意思。即便王洵當時不清楚，經歷了這麼多風浪之後，也漸漸明白了其中三昧。然而官場自古無完人，能在獲取自身利益的同時，順手做點正經事，這種人就被王洵認為值得一交。至少，比高力士、邊令誠那種終日琢磨著如何給別人背後捅刀子的傢伙強。

　　「那是他為了在你身上撈取更多！」馬方見王洵油鹽不進，氣得直揮胳膊。

　　秦國模、秦國楨兄弟不願大夥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費太多口水，一個上前扯住馬方，另外一個笑著開解道：「難得咱們兄弟幾個聚齊一回，守直你盡扯這些無聊的事情做什麼？況且明允現在位高權重，別人巴結他還來不及，怎敢輕易在背後下刀子。」

　　「嗯！」馬方聳聳肩，不再繼續跟王洵爭執，憤懣之色卻寫了滿臉。

　　見他始終繞不過這個坎兒，秦國楨想了想，繼續開解道：「大夥現在同殿稱臣，能多個朋友，總比多一個對手要好。特別是明允這種手握重兵的一方節度，在朝中的朋友越多，受到的擎肘也越小。一旦有個緊急事情，還能有人暗中通個消息！」

　　「是啊！」老大秦國模也笑著點頭，「有道是，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明允現在已經是木秀於林，你又何必替他多找幾個仇家？我知道你一直因為虢國夫人的事情對薛景仙心懷怨恨，可當時的情況，換了哪個在薛景仙的位置上，會肯放楊家人一條生路？」

　　「我知道你們兩個就會這麼說！」馬方把臉轉向了一旁，輕聲嘆了氣，不想跟秦家兄弟爭辯。

　　有關馬嵬驛兵變的詳細始末，王洵已經通過各種管道瞭解的非常清楚。對於虢國夫人的慘烈下場，他心裡非常同情。但同情歸同情，卻不像馬方這樣，把責任全算到薛景仙頭上。在他看來，虢國夫人楊玉瑤和她的幾個妹妹，不過是李亨和楊國忠二人爭權奪利的工具和籌碼而已。既然坐上了賭桌，就沒有誰死得無辜。倘若換做當日楊國忠佔據了上風，太子李亨的一干嫡系，如薛景仙、魚朝恩等人，恐怕也難逃抄家滅族的下場。甚至會牽連到馬方，雖然他當時只是太子帳下的一名小嘍囉。

　　「為了虢國夫人的事情，薛大人曾經專程找過我！」不想眼睜睜地看著兄弟幾人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王洵想了想，仔細向馬方解釋，「他只是奉命行事而已，沒想到虢國夫人的性子會那般剛烈。更不知道，更不知道，虢國夫人與其兄並不是一路人！」

　　這些話並不是他刻意替薛景仙辯解，而是後者的確曾經專程找過他。只不過目的並不全是想彌補跟馬方等人的關係，同時還拐彎抹角地在探聽，有關虢國夫人與大俠雷萬春之間的，到底存在著怎樣的牽連？虢國夫人自殺時所持的那把寶劍白虹，是不是雷萬春昔日所佩？如果雷萬春打算給虢國夫人報仇的話，薛某人究竟怎樣做，才能僥倖逃過他的刺殺？

　　對於薛景仙的疑問，王洵同樣是無言以對。他做事固然稱得上特立獨行，卻稱不上了無牽掛。所以揣摩不透雷萬春的心思，也猜測不出，待雷大俠於河南戰場抽出身後，長安城內，究竟會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事情。

　　但是他清楚地知道，在那把利劍面前，世俗的權力與富貴，給作惡者帶不來任何保障。那把劍未必完美無缺，也未必能給世間帶來公平與正義，但至少比大唐皇帝的聖旨與口諭，公平得多，也有威嚴。

　　「你們三個消息靈通，可知道張探花和雷大哥他們那邊，最近情況如何？朝廷方面派遣的援軍，已經到達了什麼位置，由誰來統領？」想到雷萬春，便想到前些日子有關睢陽方面的傳聞，王洵張口便把心中的最關切的地方給問了出來。最近這半年多，長安城及其周圍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戰場，民間與外界的聯繫幾乎斷絕。而官府下發的邸報，要麼是雲山霧罩，要麼是誇大其詞，讓人根本無法指望從中能瞭解到各地的真實情況。

　　話音一落，先前還爭執不休的三人瞬間變成了啞巴，一個個以目互視，竟然誰也不肯率先開口。

　　有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了王洵的心頭。「莫非陛下還沒有向睢陽派遣援軍？那可是江淮之蔽屏，河洛之襟喉！如果把睢陽丟了，江南和淮南必然被叛軍攪得一片大亂，到時候看誰還能給他輸送糧食稅賦！」倒豎著眉頭，他朝著秦氏兄弟和馬方怒吼，一點兒也沒有顧忌三人背後所代表的朝廷顏面。

　　「明允，明允稍安勿躁！」在逼人的目光下，秦國模第一個承受不住，側轉頭，盡量不跟王洵的眼睛相對，「陛下，陛下知道睢陽的重要性，也知道張節度他們守得極其艱苦可，可河南那邊，情況，情況非常複雜。陛下也，也……」

　　「有什麼複雜的，難道比對付永王還複雜？」王洵撇嘴冷笑，登時讓秦國模的所有解釋之詞都變得蒼白無力。

　　永王今年一月奉太上皇之命誓師東巡，二月便被韋陟、高適、來瑱等人聯手擊潰，其應對速度之快，處置手段之果決，幾乎是大唐朝廷近二十年來之最。而張巡等人在叛軍南下之初，便是一支孤軍。浴血奮戰到現在，卻依舊沒有得到朝廷方面任何實質上的支援。

　　「陛下曾經多次給賀蘭進明、李巨、許叔冀等人下旨，命其不惜一切代價援救睢陽。但賀蘭進明等人都被叛軍嚇破了膽子，總是能找到藉口百般推託。而在如今的情況下，朝廷，朝廷也不敢將他們逼得太緊！」不忍讓自家哥哥獨自難堪，秦國楨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替朝廷辯解。

　　王洵沒有反駁，只是繼續冷笑。秦國楨被笑得頭皮發麻，身子發緊，偷偷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珠，繼續硬著頭皮解釋道：「其實以賀蘭進明等人的本事，即便勉強出兵，也不過是給叛軍添幾道開胃菜而已。所以朝廷才派我等前來給郭子儀下旨，命令他盡快光復長安。待長安戰事一了，立刻分兵南下，繞路去救睢陽！」

　　「我這回帶了一萬神策軍前來助戰，幾乎把陛下身邊的親兵全給抽空了。為的就是能夠早日拿下長安，援救睢陽！」馬方也不願繼續承受王洵的逼人目光，搶著大聲彙報。

　　神策軍是大唐朝廷在黃帝陵慘敗後，痛定思痛，傾盡全力組建起來的一支近衛力量。將領和士兵多為哥舒翰留在河西的舊部，無論訓練程度還是作戰經驗，在大唐境內都算得上首屈一指。只是這支兵馬的數量實在有限，所以一直被靈武朝廷當做看家保命的最後老本，從沒捨得投放入戰場。

　　如今馬方帶著神策軍的近半兵力來到長安，足見朝廷光復長安的迫切心情。只是待長安被光復那一刻，睢陽還在不在張巡等人手裡，就誰也無法保證了。想到幾位好朋友在孤城中翹首以盼，王洵心中一陣煩躁。揮揮手，大聲道：「何必等拿下長安再去，你現在跟我就繞路南下便是。這裡就留給郭子儀他們，反正叛軍已經被我打殘了，再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來！」

　　「不可！」秦氏兄弟和馬方異口同聲，「萬萬不可。眼下長安城裡的叛軍，最害怕的就是你。如果你走了，還不知道他們要頑抗到什麼時候！」

　　「是陛下授意你們三個這樣跟我說的？」王洵皺著眉頭，目光從三位好兄弟臉上緩緩掃過，「陛下可真瞧得起王某！」

　　三人被他看得心裡發毛，紛紛把頭垂下去，陸續低聲解釋道：「你，你怎能這樣，這樣說陛下。他，他畢竟是我等的主君雖然，雖然……」

　　「不是，不是陛下親口說的但，但滿朝文武，都，都以為你乃是長安守軍的剋星。大夥，大夥對你的戰績也是，也是有目共睹！」

　　「陛下一直很欣賞你。雖然你對他一直有誤解。他曾經親口對我說過，希望第一支進入長安的兵馬是安西軍！」

　　最後一句話來自馬方，作為皇帝陛下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武將，他說話不必像秦氏兄弟那般瞻前顧後，也遠遠沒學會其他二人的圓滑，「陛下認為，若是想把叛軍早日驅逐出長安，郭子儀和你兩個，缺一不可。這回派兵前來助戰，也曾經親口對我叮囑，說臨戰一定要唯你二人馬首是瞻，不可因為所部為天子近衛，就傲慢無禮，肆意妄為！」

　　「是啊，是啊。郭老將軍謹慎和你的勇悍可以彌補相互之間的不足，讓叛軍找不到任何空隙可鑽。」見王洵目光裡透著幾分懷疑之色，狀元公秦國楨繼續耐心地補充，「張兄的性格，想必明允你心裡也非常清楚。萬一你在帶兵去救援他之時，長安戰場出了不可預料的狀況，他恐怕會把所有責任都歸咎在自己頭上。」

　　「河南不比京畿，周圍情況複雜，很多地方勢力都抱著觀望的態度，對朝廷的命令陽奉陰違。如果你繞路而去的話，沿途的糧草供應恐怕很難保證。除非明允你一路搶過去，把所有不肯為你提供補給者，全都當作叛軍給消滅掉！」秦國模也換了個角度，繼續苦苦規勸。

　　馬嵬驛兵變之後，李隆基表面上把權力都交給了李亨，實際上卻在暗地裡積蓄力量，準備重掌管朝政。父子兩個明爭暗鬥，持續了整整一年才以李亨一方的完全勝利而宣告結束。這期間陰招迭出，花樣翻新不斷，令本來就沒剩多少的朝廷威儀，徹底成為了一個笑話。所以地方實力人物對朝廷的命令置若罔聞，也實屬再正常不過。王洵本人就是其中之一，根本沒資格去苛求他人。

　　話雖然說得在理兒，可從秦國模嘴裡說出來，卻令人隱隱感覺到一層古怪味道。王洵早已經不是當年長安城內的那個懵懂少年，心裡把朋友之義看得再重，也不會絲毫防備都沒有。「拿下長安之後，朝廷就能保證那些地方實權人物個個俯首聽命？左右是要打過去，早一步跟晚一步，有什麼分別。」

　　「朝廷的策略，就是先京畿再河南。況且長安城意味著大唐的氣運所在，拿下它之後，必然會讓很多觀望者作出選擇！」秦國楨點點頭，給出了今天唯一肯定的答案。

　　這話說得很在理，王洵無需費多少力氣，也能計算清楚其中利害。正沉吟間，又聽秦國楨低聲說道：「如果沿途各地官吏不全力配合，你即便現在繞向睢陽，恐怕也比拿下長安之後再出發快不了多少。更何況只要率先進入長安的是安西軍，你就是大唐的異姓王，屆時只要傳出一句話去，說張巡是你的知交好友，對他見死不救便是準備與安西軍為敵。試問那賀蘭進明等人，誰敢不搶著出兵？」

　　不愧為大唐天寶年間的狀元，從戰略大局到戰術細節，秦國楨說得句句都在點子上。王洵聽了之後，心中明白靈武那邊對光復長安，恐怕是一天都不願多等了。想了想，低聲道：「你說得的確有道理，但張巡和雷大哥那邊，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放心。既然朝廷無力顧及那邊，我就自己分一部分兵馬過去。正眼下長安城外的兵馬眾多，不差一萬兩萬。」

　　「你麾下總計才三萬多兵馬，分得散了，怎麼威脅長安城內的叛軍？」秦氏兄弟和馬方同時搖頭，都覺得王洵的想法實在過於托大。

　　「不是還有你的神策軍嗎？先入長安者封王，難道你馬方就不想跟我一道來湊熱鬧？」王洵笑了笑，給出了一個頗具誘惑力的答案，「守直你既然來了，乾脆就帶著神策軍跟我一道攻城。我另外派趙懷旭帶一萬五千弟兄，先行繞向睢陽去。即便一時半會抵達不了戰場，至少讓河南的叛軍明白，咱們隨時都有機會抄他們的後路！」

　　「這……」秦國模、秦國楨和馬方三個以目互視，不太贊同王洵的提議，卻也找不出多的反駁辦法。特別是馬方，本來就跟雷萬春有著師徒情分，只要條件准許，巴不得援軍能早點兒出發。點了點頭，低聲表態：「我帶的是陛下的親衛，不方便分兵。但這回隨軍帶來的糧草器械，卻可以先都借給你。等過幾天安頓下來，你再從郭子儀手裡替我補全了便是。」

　　「我也可以給沿途相識的官吏士紳寫信，讓他們盡量給趙將軍提供幫助！」秦國模想了想，也跟著表達了支持的態度，「但是有一件事，請明允酌情考慮！」

　　「秦大哥請說！不必跟我客氣！」王洵不希望自己跟秦氏兄弟變得越來越生分，拱了拱手，笑著回應。

　　「其實，其實此事也與眼前戰局有關！」秦國模猶豫著，仔細斟酌說出來的每一個辭彙，「眼下叛軍雖然已經成了俎上魚肉，可畢竟還有長安城牆做為屏障。如果強攻破城的話，恐怕我軍的損失會非常大。我記得上次來的時候，明允曾經與孫孝哲之間有個約定，只要叛軍主動退出長安，你就放他們一條生路。如今長安城中的主事者雖然已經不是孫孝哲，可如果讓他們看到還有平安撤離的機會的話……」

　　一邊說，他一邊抬起眼睛觀瞧王洵的臉色。彷彿唯恐一個字說錯了，便會激起對方的憤怒，讓自己死無葬身之地一般。

　　王洵的確曾經與派人帶話給長安城內的叛軍，告訴對方只要主動離開，自己絕不追殺。但當時這樣做的目的是激怒孫孝哲，逼他出城來跟自己野戰，以便最大限度地消耗叛軍的有生力量。實際上，敵我雙方當時誰都沒把這句承諾當真。而現在，敵我雙方兵力對比懸殊，叛軍返回洛陽最佳通道也被郭子儀派人截斷，王洵當日的承諾，對城裡邊的叛軍將領來說，就顯得頗具誘惑力了。

　　「如果郭老將軍不反對的話，我可以再派人去城內向叛軍重申承諾，只要他們肯主動退出長安，安西軍絕不尾隨追殺。」覺得秦國楨的主意切實可行，王洵點點頭，笑著表示贊同。

　　「郭老將軍那邊，我們兄弟兩個去說！」聽王洵答應得爽快，秦國楨暗鬆一口氣，迅速敲磚釘角。

　　「但有一個人，他們必須交出來！」看似無心，王洵很隨意地補充了一句。

　　「這……」秦國楨臉的欣慰迅速變成了苦澀，不知道怎麼繼續眼前話題才好。早在一個多月之前，就有人通過老太監魚朝恩之口，輾轉向皇帝陛下表達了希望戴罪立功，幫助唐軍兵不血刃奪回長安的意願。前提條件便是，大唐朝廷對他們昔日所犯下的罪責，既往不咎。

　　靈武天子李亨光復長安心切，毫不猶豫地將對方的條件一口答應了下來。並且暗中許諾，事成之後，將根據對方的實際表現，另行給予重獎。隨後跟心腹近臣商議起還都細節，才猛然想起來，這樣做，也許會令安西軍將士感到心冷。

　　天子說出的話都是金口玉言，出爾反爾實在有損顏面。所以李亨才假借著代天子犒師的名義，將秦國模、秦國楨兄弟派到長安前線來。一方面與郭子儀暗中協調放叛軍離開的細節，另外一方面，則是期待秦家兄弟能憑著昔日的交情，勸說王洵暫且放棄個人恩怨。

　　看到秦國楨的尷尬狀，王洵立刻心生警覺，說話的語調陡然轉冷，「王某當時的承諾，乃是專門針對孫孝哲而提。如今孫孝哲已經被調回了洛陽，這個承諾，本可不再作數。王某之所以還肯放大多數叛賊平安離開，是不願意讓弟兄們做無謂的犧牲。如果有人還想得寸進尺的話，呵呵……」

　　「這個，這個……」饒是經綸滿腹，此時此刻，秦國楨也找不出更好的說辭來，只能繼續尷尬地搓手。

　　「明允剛剛分了一半兒兵馬去救援睢陽。如果不給叛軍任何活路的話，當心城裡的人垂死一搏！」不忍讓親兄弟獨自承受窘迫，秦國模換了個角度，設身處地替安西軍考慮。

　　「打長安又不止我安西軍一家的事情！大不了王某不要這個先入之功，帶著麾下弟兄專門追亡逐北便是！」王洵抬頭掃了他一眼，笑著接口。

　　秦國模被笑得心中一凜，後退半步，不再說話。中軍帳瞬間變得一片寂靜，傍晚的陽光透過窗紗，將每個人僵立的身影拉得老長，老長。

　　從始至終，兄弟幾個都很默契地沒有提到城中那個必須交出的人的名字，可彼此心裡都明白，對方真正在意的是誰。只有他，才能讓王洵寧願放棄近在咫尺的蓋世奇功不要，非殺之以後快。也只有他，無論在大唐的長安，還是大燕國的長安，都能混得風生水起。

　　「做買賣還講究漫天要價，著地還錢呢。如果秦家兩位哥哥剛才說的話真的有譜，何不將二哥的意思送進城裡去？一來可以試探出叛軍有無交出長安的誠意，二來麼，也能起到分化瓦解他們軍心的作用。為了這種沒著沒落的事情，耽誤咱們兄弟的工夫，多沒意思啊！」沉默了片刻，神策軍副統領馬方主動開口替大夥打圓場。

　　秦國模、秦國楨兄弟不願意為了一個外人，跟自家兄弟起衝突。笑了幾聲，搖著頭先後說道︰「這麼多年了，沒想到明允的脾氣還是如此耿直！」

　　「是啊，到底是百戰名將，說出來的話霸氣十足！讓我們兩個做哥哥的，一時還真的難以習慣呢！」

　　「沒辦法。兩軍陣前打滾的人，向來都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兩位哥哥別見怪，我不是針對你們！」王洵也不希望與朋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笑著朝秦氏兄弟拱手賠罪。

　　「不敢當，不敢當！」秦國模與秦國楨趕緊側開身子，長揖相還。「我們兩個剛才把事情想簡單了。只想穩住叛軍，以最小代價把長安城拿回來，然後再慢慢找某些人算舊賬。沒仔細考慮到明允和安西軍弟兄們的感受。既然明允不願，那就算了。反正眼下咱們的兵力幾乎是叛軍的四倍，不愁打不下這座堅城！」

　　「朝廷那邊，還請兩位哥哥代為解釋一二！」王洵伸手托住秦氏兄弟的胳膊，同時笑著提出自己的要求。

　　「分內之事，分內之事！」秦國楨、秦國模互相看了看，滿口子答應。

　　兄弟二人的隨從手中，還帶著一份聖旨。但二人誰也沒想把它拿出來當眾宣讀。因為兄弟倆心裡都非常清楚，以眼下王洵的實力和聲望，朝廷根本無法強迫他接受任何不願意接受的命令。相反，還要處處謹慎，以免惹毛了這位爺，讓他做出什麼驚人之舉來，令好不容易出現的中興徵兆瞬間煙消雲散。

　　換句話說，眼下朝廷對於王洵這種手握重兵的武將，是又愛又怕。愛的是這些人能為大唐浴血征戰，將叛軍打得節節敗退。怕得是稍有處置不慎，便令對方步安祿山後塵。屆時新老叛軍聯手，恐怕大唐朝廷連再度「出巡」的機會都找不到。

　　而從家族利益角度，秦氏兄弟也不想與王洵起過多爭執。如今不比天寶年間，那時只要你能得到皇帝陛下的信任，就能在朝中呼風喚雨。而現在，背後沒有一點兒可以倚仗的武裝力量，根本無法在朝堂中立足。隨便某位像王洵這種級別的兵頭上道摺子，就讓一部侍郎捲鋪蓋回家。

　　然而上頭交代要完成的任務，兄弟二人還得硬著頭皮去做。只是要換個更妥當的方式，別觸安西軍的逆鱗罷了。王洵也知道秦家哥兩個突然跟自己說起放叛軍離開的事情，肯定是奉了上命。既然對方不把話挑在明處，他也不主動戳破這一層窗戶紙，沉吟了片刻，又笑著道︰「那個人的腦袋我是要定了的，否則對不起封四叔在天之靈。至於是在長安城內要，還是在長安城外要，倒是沒多少關係。除非他有本事從人世間徹底消失。否則，哪怕是上天入地，我也一定要把他揪出來！」

　　「二哥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馬方一拍腰間寶劍，大聲附和。「大不了我辭官不做，跟我師父當年一樣，千里追殺，取他項上人頭！」

　　「這話要是被你家老爺子聽見，恐怕有人屁股又要吃苦了！」秦國模橫了馬方一眼，笑著威脅。跟後者說話，他倒不用像跟王洵說話一樣小心翼翼。「城內想平安離開的，又不是某一個兩個叛賊！守直剛才提醒得好，咱們把二郎的原話送進去，說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理應如此！」秦國楨笑著替哥哥幫腔，盡量把軍帳內的氣氛往喜慶方向引。「屆時光復長安的功勞簿，無論如何也少不了你馬守直一筆。說不定用不了幾年，你也能封個異姓王當當！」

　　「那自然好。至少我阿爺再想收拾我，就得考慮考慮朝廷威儀！」馬方笑了笑，將秦國楨的調侃當做祝福全盤接下。

　　兄弟幾個東拉西扯，說話的氣氛越來越融洽。轉眼之間，便聊到了天黑。王洵命人在偏帳擺下酒宴，替三位好接風洗塵。又特意把宋武、万俟玉薤、王十三等當年長安城內討生活的「老人」拉上作陪。賓主之間推杯換盞，一直喝到後半夜，才盡歡而散。

　　第二天一大早，秦氏兄弟告辭離開，轉道去找郭子儀，交代朝廷關於收復長安的最新方略。馬方也急著趕回自家軍營，以便兌現昨日跟王洵的約定。把幾個少年時代的好朋友都送走之後，王洵並沒有直接回營，而是策動座騎，緩緩地走向了長安城牆。

　　半年多來，他已經帶領親衛在城下走了無數次。以至於城中守軍見了他的帥旗，都懶得再擺開床弩作威脅狀。反正像王洵這種身經百戰的老將，肯定不會主動往床弩的有效瞄準距離內湊，守軍也沒必要再浪費已經庫存無已的弩箭。

　　「大帥要派人向城頭邀戰嗎？」知道王洵心裡不痛快，万俟玉薤主動請纓，「讓末將去，保管出來一個斬他一個！」

　　「末將願往！」

　　「末將願往！」王十三、宋武等人爭先恐後。鬥將是非常古老的傳統，在大唐境內已經接近絕跡。近半年來，出於打擊防守方士氣的目的，安西軍才讓這種古老的手段又重新發揮了餘熱。而以万俟玉薤等人的本領，只要守軍耐不住性子派人出城迎戰，十有八九會有去無回！

　　「不必！」王洵提起馬鞭，遙遙地指向長安。「我只是想讓他們看清楚，我在這裡而已。你們幾個想辦法通知賈昌，就說情況有變，需要盡快執行他的方略！」

　　※※※

　　不止王洵一個人對朝廷的決策失望，其他幾個曾經在高仙芝與封常清麾下戰鬥過的原安西軍元老，也是義憤填膺。在聞聽朝廷準備放叛軍平安撤離長安的第二日，現任北庭節度使李嗣業便擅自帶領麾下出陣，對長安城發起了強攻。

　　叛軍將領這幾日正煞費苦心地琢磨著如何才能在撤離長安之前反咬王洵一大口，注意力自然都放在了城西。卻不料城北忽然起了警訊，被李嗣業打了個措手不及。轉眼間，城防便被突破了十多處，還有更多的北庭精銳沿著雲梯迅速上爬。

　　叛軍主帥李歸仁魂飛天外，慌不及待的把所有預備隊都趕上了北側城牆，又傳下將令，不斷從其他各側城牆抽調兵馬。焦頭爛額忙碌了大半日，才勉強把北牆又從唐軍手中奪了回來。戰後清點人數，竟又折損了三千有餘，其中還不算四千多名新添的輕傷彩號。

　　作為進攻方，李嗣業麾下的損失也頗為慘重。但心中一口惡氣總算散去了大半，看看破城無望，李嗣業便命令副將荔非元禮代為鳴金收兵，自己則騎了匹老馬，徑直去找請罪。

　　作為於軍中滾打了近四十年的宿將，郭子儀當然明白李嗣業是出於什麼原因而做出如此激烈之事。聞聽對方獨自前來，趕緊起身迎出了帥帳，搶先一步拉住試圖向自己跪倒的李嗣業，大笑著道：「郭某正想著先派人殺一殺叛匪的氣焰，免得他們不知道好歹。沒料到李將軍跟郭某想到一處去了。這一仗，打得好，打得及時，打出了我大唐的威風。若是李歸仁還是執迷不悟的話，咱們就輪番上去，光是耗，也能活活把他給耗死！」

　　「末將罔顧軍令，擅自出戰，請郭大帥按律責罰，以儆效尤！」郭子儀把話都說完了，李嗣業才來得及自請懲處，聲音當然不可能很高。落在其他將領耳朵裡，只是當做個笑談罷了，誰也不肯較真兒。

　　「唉！」郭子儀連連搖頭，花白的鬍鬚上下飛舞，「兩軍交戰，取勝的機會稍縱即逝。你主動出營尋找戰機，殺傷敵軍有生力量，又何罪之有？況且你又不是沒派人通知我？不是剛剛發現敵軍的城防疏漏之處，就已經派人給老夫送信了嗎？只是老夫這邊要考慮全局，未能及時向你提供有效支援而已。」

　　「這……」李嗣業虎目含淚，無法再說出任何多餘的話。在出戰之前，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寧可豁出去被軍法從事，也要謝高仙芝當年相待之恩。萬萬沒想到，郭子儀竟然冒著被監軍彈劾的風險，將所有責任獨力給擋了下來。

　　白孝德、僕固懷恩、王思禮等胡漢將領看到郭子儀如此回護屬下，也被後者的胸懷氣度所折服。紛紛開口，替李嗣業遮掩。靈武朝廷派出的監軍宦官程元振見眾將心齊，知道自己此刻即便興風作浪，也奈何不了李嗣業。只好順水推舟，上前半步，笑著說道：「先前咱家在營中聽外邊的戰鼓響得急，差點以為李節度就要做了大唐近三十年來第一個異姓王呢。正準備向李節度賀喜，沒想到李節度卻在最後功虧一簣。不過這樣也好，城裡的叛軍至少也知道了，咱們不是非要他們主動撤離不可。是陛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分上，才答應放他們一條生路！秦狀元，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陛下高瞻遠矚，非小臣所能揣度！」秦國楨被突然點了將，趕緊笑著拱手。

　　「陛下聖明！」眾將齊齊向北拱手。

　　程元振賣了一個人情出去，立刻要收回成本，「不過派人進城跟叛軍商談的事情，得抓點兒緊了。陛下是去年七月十二在靈武登的位。親政之後，天下局勢立刻轉危為安。如今聖上都親政一整年了，下一個的中元節，總不能還在那窮得鳥都不拉屎的地方過吧！」

　　大夥先前私下就猜測出，朝廷急著放叛軍生路，是為了早日搬回長安。如今聽陛下的心腹太監程元振親口說了出來，心中不僅百味陳雜。見眾將臉色變幻不定，程元振笑了笑，繼續補充，「你們別嫌咱家說話直接。咱家讀書少，不懂那麼多彎彎繞。只是記得一句俗話，『幹活不由東，累死也無功。』這天下，這長安，還不都是陛下的？陛下就是我等的東家。東家讓幹什麼，怎麼幹，我等當然只有遵從的份兒。否則，即便幹得再好，也是白搭，至少一個藐視聖上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一番話，像是規勸，又像是威脅，讓眾將無言以對。秦國楨怕程元振逼大夥太緊，適得其反，趕緊笑了笑，在旁邊幫腔道：「郭帥做事素來老成持重。想必接到聖旨之後，已經悄悄做好了安排。程監軍只管在營中休息幾日，想必很快能聽到叛軍那邊的答覆。」

　　「那就好，那就好。當日陛下向郭帥這邊派遣監軍，咱家費了好大力氣，才討了這份差遣。就是因為相信以郭帥的本事，無論陛下提出任何要求，都能辦得妥妥的！」

　　郭子儀的本事不僅僅在行軍打仗方面，對付程元振這種沒卵蛋的閹人，也自有一套。笑呵呵拱了拱手，大聲表態：「多謝程大人信任。郭某定然不負所望！來人，把郭某早晨寫好的那封勸降信，拿來給程監軍過目。待程將軍檢視之後，立刻派死士送到李歸仁手中去！」

　　有侍衛小跑著上前，雙手向程元振遞上郭子儀寫給叛軍將領的親筆信。程元振雖然書讀得不多，基本閱讀能力卻是有的。捧著郭子儀的信仔仔細細看了兩三遍，實在沒挑出什麼讓自己不滿意的地方來，便笑著表示了贊同。

　　郭子儀索性好人做到底，請程元振以監軍的名義，與自己一同向叛軍提供擔保。只要他們肯主動撤離長安，不毀壞城中宮室民居，唐軍便不追殺。任他們向南或者向北，繞路返回洛陽去。

　　程元振受到了意想不到的禮遇，高興得心花怒放。歪歪斜斜地在信上簽了名字之後，放下筆，有些遲疑著問道：「這個，這個，咱家第一次做這種事情，真的沒有任何經驗。郭大帥，如果叛軍肯主動撤離的話，咱們真的能保證不尾隨追殺嗎？我是說，我是說，您和這裡的諸位將軍的人品，程某當然信得過。可西邊，西邊那位，昨天不是剛剛撂下狠話嗎？」

　　對於城中的某個人，要上天入地，追殺到底。這是前天秦氏兄弟試探王洵的態度時，後者親口所言。甭看程元振敢在郭子儀、李嗣業面前耀武揚威，他還真沒膽子到安西軍中去唧唧歪歪。誰都知道，當年高力士的義子馮斌，就是因為惹惱了王洵，被硬撕成兩半的。而過後無論是當時的皇帝陛下，還是建國太子，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甚至連馮斌這個人的名字，都懶得再提。

　　監軍只能派到對大唐絕對忠心耿耿的隊伍當中，越是沒把握確定其忠誠度的，朝廷越是不會派遣心腹監督。即便皇帝陛下有勇氣指派，也沒有哪個太監敢拿自己的腦袋做賭注。這是靈武朝廷的現狀，不是笑話。程元振知道自己的安全範圍有多大，所以絕對不會主動去觸王洵的逆鱗。只曉得在郭子儀耳邊煽風點火，讓後者替自己出頭。而郭子儀是何等人物，豈會甘心被一個太監當槍使？況且他心中另有一番算計在，也不會為了討好程元振，而壞了自家的安排。

　　當下，老將軍擺擺手，笑著道：「那只是句氣話而已，做不得真。況且城中兵馬總數不下六萬，足足是安西軍的兩倍。只要裡邊的人不主動去撩撥王洵，他又怎會因為私人恩怨，平白犧牲麾下弟兄們的性命。你放心好了，郭某看人，向來準得很。王節度雖然年輕氣盛，但絕不是那種無視大局的人！」

　　「咱家希望如此！」程元振聳聳肩，不太相信郭子儀的判斷。

　　為了讓他放心的去休息，郭子儀想了想，又傳下了一系列命令。讓所部嫡系朔方軍、李嗣業所部北庭軍、白孝德所部龜茲軍、李光弼所部河東軍，還有大唐皇帝向回紇人借來的十萬兵馬，統統向主營靠近。讓出城南、城東兩個方向，供叛軍平安離開。

　　同時，端起主帥的架子，嚴厲申明。從即刻起，沒有自己的命令，任何人不得主動向城中叛軍發起進攻。直到雙方的達成最後協議，或者談判徹底宣告失敗為止。

　　見郭子儀做得如此乾脆徹底，程元振終於把心放回了肚子裡。拉著秦國楨的手，請對方跟自己一起去後帳，幫自己寫信向朝廷彙報戰場詳細情況。秦國楨推託不過，只好拱了拱手，向眾將告辭。郭子儀帶領李光弼等將領將監軍和欽差大人送出了帥帳，待二人背影去得遠了，點手叫過一名心腹，將程元振剛剛簽過名的信件交給他，低聲吩咐道：「你現在就出發，進城去替老夫向李歸仁、張通儒兩賊下書，告訴他們，只要他們主動撤離長安，老夫在十日之內，絕不出兵追殺。另外，王明允有言在先，凡是跟他有私仇的人，都不會放過。老夫雖然身為一軍主帥，卻也不能干涉王明允的私事。到底走還是不走，讓李歸仁和張通儒在三日之內，必須給老夫一個明確答覆！」

　　「諾！」心腹死士接過信，也不多問，立刻轉身前去城內送信。李光弼等將領在旁邊看到了，卻於心裡暗自嘆了口氣。「這天下兵馬副大元帥，也就是郭公做得。換了別人，恐怕即便沒被太監們活活逼死，也被手下人給活活氣死了！」

　　嘆氣歸嘆氣，既然已經郭子儀已經決定接受朝廷命令，放叛軍撤離長安，便成了定局。眾將領回到各自的軍營之後，對麾下弟兄們的要求，也隨即鬆懈了下來。城外的這些變化，通過有心人的眼睛，迅速傳進了城內，就像死水中丟下了一塊巨大的石頭，讓本來寧靜的水面，立刻掀起一陣軒然大波。

　　「看樣子信使說的話是真的，郭子儀真的沒想把大夥趕盡殺絕！」有人手扶額頭，暗自慶幸，感謝老天有好生之德，讓自己還有機會活著返回故鄉。

　　有人卻對同伴的表現不屑一顧，撇撇嘴，發出一連串冷笑：「沒想趕盡殺絕？沒想趕盡殺絕他為什麼佔著潼關不放？過不了潼關天險，這崇山峻嶺的，十天之內，咱們還能逃到哪裡去？到時候糧食也吃沒了，人也走得沒力氣了，郭子儀從背後追上來，剛好一刀一個……」

　　「那他何必又假仁假義放我們走？直接困在城裡殺不是更省事嗎？」先前的人臉上的慶幸立刻又變成了絕望，瞪圓佈滿血絲的眼睛，大聲抗議。

　　「不是為了放我們，是為了保全長安城。這裡有大唐的皇宮，有曲江池，有西苑，有東西兩市。如果把咱們逼得狠了，放一把大火，李亨小兒回來，還能往哪住？」冷笑者繼續冷笑，絲毫不肯給同伴們留做夢的餘地。

　　「你，你胡說！郭，郭公不是那種卑鄙小人。況且他，他如果存心騙咱們的話，應該許下更好的條件，不會如現在般，還有那麼多限制！」絕望者臉色越發蒼白，卻如同溺水之人，死活不肯放下手中最後一根稻草。

　　「他卑鄙不卑鄙不用你我來說，反正，這封信送進來之後，咱們的軍心就徹底亂了！」冷笑者搖頭，嘆氣，滿臉悲憫。嘆自己同伴的鼠目寸光，也嘆命運不公，居然在短短一年之內，就將大燕國從泰山的頂峰推入了萬丈深淵。

　　軍心未亂之前，長安城雖然岌岌可危，卻未必沒有一搏之力。而如今，弟兄們想撤離的嚷嚷著撤離，想投降的謀劃著投降，想隱姓埋名的忙著轉移這一年多來搶掠到的金銀細軟。誰也不願再與大唐的兵馬開戰，更甭提前幾天剛剛決定的，那個偷襲安西軍的大膽計畫了。

　　即便是當日提議者本人，老太監邊令誠也此刻變得六神無主。獻出長安城給唐軍，換取大夥平安撤離的策略，其實是他一手推動的。並且在整個與大唐朝廷的聯繫過程裡，他都沒少使了力氣。而昔日結識的那些朋友，魚朝恩、李輔國等，也的確曾通過隱秘管道，信誓旦旦的向他保證，只要他能促成叛軍離開長安，天子非但對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還會在內宮之中，給他留一個合適的位置。誰料想，這個原本對他萬分有利的計畫，和另外一個偷襲安西軍營地的計畫一樣，在執行過程中完全變了味道。變得再也不由他控制，並且與他原來的預想大相逕庭。

　　「怎麼會這樣？」邊令誠自然不甘心坐以待斃，發覺事情不妙，立刻換了衣服，急匆匆往節度使行轅趕。誰料往日暢通無阻的行轅，此刻卻大門緊閉。平素對他陪著笑臉，張口閉口大人長，大人短的節度使牙兵們，則個個豎起了眼睛，死活不肯替他向內通稟求見意願。

　　「別以為甩掉咱家，你等就有好果子吃！」邊令誠又氣又急，朝著節度使行轅的大門跳腳，「咱家在皇宮中行走的那些日子，你們還不知道在哪個山溝裡邊放馬呢！你等沒等卸磨就想殺驢，早晚有遭到報應的那一天！」

　　眾節度使牙兵們懶得還嘴，垂下眼皮，就像看死人般看著他。邊令誠被看得頭皮發緊，脊背後發涼，接連後退數步，猶豫了片刻，躬身求肯：「幾位弟兄，念在邊某平素對你等未失恭敬的分上，替邊某通傳一回吧。就跟李節度說，千萬別中了敵軍的分化瓦解之計。只要他耐得住性子，咱家肯定有辦法替他尋到更好的出路！」

　　「邊大人您還是明天再來吧！我家大人正忙著商議軍務，非領兵之將，一律不見。」當值的牙兵統領憐憫地看了他一眼，耐著性子敷衍，「再說了，無論是走是留，都不會今天就著手執行。你又何必非難為小的們呢！」

　　「等做出決定就什麼都晚了！」邊令誠急得大叫，隨即，又意識到自己的身分，軟語相求。可是無論是他是如何軟磨硬泡，牙兵們就是不肯幫忙。正急得火燒火燎間，忽然聽見前面傳來一聲門響，有個身材極其矮小的侏儒，提著一支朱批令箭，在四名親衛的簇擁下，從牙兵背後擠了出來。

　　「賈大人！」

　　「賈兄！」

　　對待那個侏儒，牙兵們態度與對待邊令誠截然不同。紛紛讓開道路，拱手打招呼。侏儒賈昌也不端什麼高官架子，笑嘻嘻地拱手相還。一邊走，還一邊跟這個說幾句閒話，跟那個聊幾句趣聞，與大夥親密無間。

　　「賈大人，賈大人留步！」終於看到個熟悉面孔，邊令誠跌跌撞撞往前跑。一把搬住賈昌的肩膀，大聲叫喊，「賈大人救我，賈大人救救大夥！」

　　「啊呀──」賈昌的矮小身子骨哪裡經得起邊令誠的「偷襲」，驚叫一聲，仰面朝天摔倒在地。其身邊的親衛大急，揪住邊令誠，掄開拳頭就揍。邊令誠本來也帶著十幾名貼身侍衛，可此刻距離都非常遠。看到自家主人挨打，想要衝上前來保護，卻又被存心看熱鬧的節度使牙兵給隔在了周邊，無論如何衝不進人群。

　　「啊，啊，別打，別打，是我，是邊某！邊某絕無謀害賈大人之意，你等誤會了，誤會了！」邊令誠一邊翻滾，一邊討饒。

　　結結實實挨了十幾拳，眼前連金星都冒出來了，才聽見賈昌長長地吁了口氣，大聲道：「哎呀，誰這麼缺德？可摔死我了！這，這不是邊大人嗎？住手，趕緊給我住手，你們打邊大人幹什麼？！還不扶邊大人起來！」

　　四名侍衛答應一聲，丟下鼻青臉腫的邊令誠，轉身去攙扶賈昌。在牙兵們擠眉弄眼的嘲笑聲中，老太監邊令誠呻吟著從地上爬起，走到賈昌面前，躬身謝罪：「不怪他們，不怪他們，是邊某魯莽了。」

　　「還不向邊大人賠罪！」賈昌一邊伸手攙扶邊令誠，一邊向親衛們喝令。四名親衛懶洋洋向邊令誠拱了拱手，口稱「誤會」，就又抱著膀子站到賈昌身後去了。邊令誠氣得火冒三丈，奈何此刻有求於人，只好笑著回應道：「不妨，不妨，邊某理解他們護主心切！是邊某剛才魯莽了，不該那麼用力拉扯賈大人！」

　　「老邊你也是！」賈昌得著便宜就賣乖，「什麼話不能慢慢說，非衝過來把我扯個大觔斗。就我這兩尺半的身子骨，哪經得起你那麼折騰。算了，既然是誤會，咱們就都別計較了。走，到我那喝幾盞去。剛剛叫小的們弄了隻狗來下鍋，滾上三滾，神仙都流口水！」

　　「我，我真的有急事找你！」都到這節骨眼上了，邊令誠哪裡有心思跟賈昌去吃上不得席面的狗肉。跺了跺腳，高聲強調，「是關係到你我性命的大事。他們不肯讓我進去，你跟張留守關係近，麻煩替我帶句話給裡邊的人，就說……」

　　「關係到你我性命！」賈昌用令箭掏了掏耳朵，滿臉狐疑。「怎麼可能關係到你我性命？我又沒得罪過什麼人！況且我不過是個玩雜耍的侏儒而已，到哪裡不是玩啊！」

　　「可，可郭子儀根本沒打算放咱們活著離開！」邊令誠唯恐自己無法說服賈昌，接連放起了狠話，「他如果真心想放咱們走，就不該限定十日的工夫。他如果真心想放咱們走，就不該說不管王明允那廝的私人恩怨。你以為跟王明允那廝有仇的，就邊某一個嗎？他和他麾下那些弟兄，家不是在長安城內，就是在渭水邊上。京畿道被咱們糟蹋成什麼模樣，你又不是不清楚。這毀家亡國之恨，他肯輕易放下嗎？」

　　「不至於吧？」賈昌眨巴著圓溜溜的大眼睛，滿臉茫然。「老邊你可別嚇唬我。我個子小，膽子也小。那王明允我見過，挺大氣的一個人啊。當年為了宇文至的事情，我還給他幫過忙呢！」

　　不提宇文至的名字還好，一提起來，邊令誠更是氣急敗壞，「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誰還會記得？若說對宇文至那廝的好處，誰及得上大燕國雄武天子。可雄武天子才西去沒幾天，姓宇文的就慫恿著田承嗣反了！」

　　當年宇文至因為封常清的死憤而反出了唐營，去投靠叛軍。安祿山得到消息後大喜過望。很快就親自召見了他，並委以重任。然而宇文至卻好像天生腦後生有反骨，今年春天，不待安祿山屍骨變冷，就又慫恿著頂頭上司田承嗣造了安慶緒的反。

　　安慶緒聞訊大怒，飭令河北大都督史思明在一個月內平定叛亂，砍下田承嗣和宇文至的人頭送往洛陽。誰料史思明卻聽信了田承嗣、宇文至兩人的說辭，認為安祿山死因蹊蹺，也跟著後者一道扯起了反旗。

　　可以說，大燕國的處境之所以如此艱難，與史思明、田承嗣兩人脫離掌控有極大關係。而宇文至在這其中，無疑起了非常關鍵的作用。如不是他辜負了安祿山的信任暗中放水，田承嗣未必能悄悄地積聚起那麼大的力量。若不是他突然祭出了替雄武天子安祿山報仇的大旗，史思明的也不會反得那麼理直氣壯。

　　「那小子跟王明允一個樣，都長了副虎狼心腸。從來不知道感恩，對丁點兒私怨，卻是睚眥必報。當年我在安西軍中之時，就看出來他們不是好東西。可惜周圍的人都礙著封常清的面子，死活攔著不肯讓讓我收拾他們！」唯恐賈昌對危險掉以輕心，邊令誠揮舞著手臂，繼續大聲鼓動，「你只記得自己曾經幫助過他們，人家說不定還恨你當年獅子大開口呢。況且你賈昌這兩年一直跟張通儒走得近，萬一唐軍入城後追究起來……」

　　「我只是個鬥雞小兒罷了，哪裡入得了張留守的法眼！」賈昌臉上的笑容滿面凝固，手捂胸口，輕輕拍打，「你可別亂說話。害了我，你又能撈到什麼好處？走了，走了，張通守交代的許多事情要急著辦呢，改天再跟你慢慢聊！」

　　說著話，低頭向旁邊一繞，就要揚長而去。邊令誠見狀大急，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去，死死扯住賈昌的衣角，「不能走，你不能這麼走了！我有要緊事要跟李節度和張通守當面說，你必須幫我這個忙！」

　　「有你這麼求人幫忙的嗎？」賈昌用力揮了兩下胳膊，無法掙脫。轉過臉，眉頭緊皺，「我說老邊啊，你就不能消停點兒。這長安城明擺著守不住了，你又何必硬拉著著大夥在這裡等死呢？」

　　「咱家，咱家只是不想讓大夥著了郭子儀的道！李亨那廝根本沒有耐性，只要咱們鼓起勇氣再於城內耗上個把月。他肯定會逼著郭子儀不附帶任何條件放咱們走！」邊令誠扯開嗓子，將自己的想法再度大聲重申。

　　「可要是守不住這個把月呢？」賈昌看了一眼他，冷笑著問。「眼下城內又多少弟兄你也知道。今天來一個李嗣業，明天來一個白孝德，後天再來一個僕固懷恩，人家有的是人往上堆，咱們的兵馬呢？等弟兄們都耗光了，是你老邊拎著刀上城頭，還是我這小矮子上？」

　　「這個……」邊令誠習慣了驅趕別人替自己賣命，親自提刀上陣的事情，無論如何是不肯做的。可他又不甘心就這樣灰溜溜地逃離，猶豫了片刻，壓低了聲音道：「可是，可是就這樣走了，咱們就連，就連改，就連討價還價的機會都沒有了。以後的日子……」

　　「大夥現在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哪有心思管以後！你如果非要去見李節度和張通守他們，我也不攔著你。可我保證，他們不會為了你老邊，你老邊的幾句話，就冒著被郭子儀困死在城裡的風險。」

　　他的意思是李歸仁等人不會因為邊令誠的個人安危，而賭上全體將士的性命。雖然沒說得太直接，可聞聽者無不意會。邊令誠遲疑了片刻，無奈的嘆了口氣，轉頭跟在賈昌身後往回走。走出幾步，猛然又站住，盯著賈昌的手問道：「你拿的可是張通守的令箭？他究竟派你做什麼事情？麾下那麼多人不用，非得麻煩你？」

　　「唉！人家都有要緊事情做！賈某怕被大夥扔下不管，就主動攬了清理倉庫的差事。」賈昌心中大驚，臉上卻依舊是一副跟你細說也無妨的表情。

　　「清理倉庫？他們要帶著糧草走？」邊令誠連聲追問。

　　「廢話，不帶糧食，弟兄們不得全餓死！」賈昌橫了他一眼，不耐煩地回應。

　　跟糧車走在一起，肯定不用擔心被大隊人馬拋下。從安全角度，賈昌的解釋合情合理。然而邊令誠此刻卻不願意相信，他現在就像個受了驚的老狼，周圍稍有風吹草動，都會敏銳地豎起耳朵。

　　前一陣子自己提議出城反咬安西軍，李歸仁和張通儒明明同意了，關鍵時刻，卻被賈昌給攪了局！而現在，郭子儀提出的條件明顯還有討價還價餘地，姓賈的為何又這麼著急幫張通儒整理行裝。莫非他……？

　　越看，邊令誠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有道理。兩隻眼睛慢慢變小，瞳孔處幽光四射。這姓賈的剛才還說跟王洵有交情，如果大夥在撤退途中被王洵追殺，他只要在糧草車上點一把火……

　　想到這兒，邊令誠不寒而慄。正準備著立刻將賈昌扭住，到張通儒面前告密。卻又聽見賈昌笑著提議：「說實話，這活是賈某硬著頭皮接下來的，只是為了能跟著大夥一起走。老邊你常年在安西做監軍，對如何管理糧草輜重應該比我熟。不如這樣，你也過來跟我一道忙活吧。一來咱們兩個能搭個伴兒，二來麼，清點了糧草輜重數目再去向李大人和張大人彙報，他們也不會不見你！」

　　「嗯！」邊令誠怦然心動，已經繃緊的神經瞬間又鬆懈了下來。如果賈昌真的跟王明允有勾結的話，他就不會把彼此間過去的交情四下宣揚了。而手中握著大軍的糧草，日後應變的機會也多一些，即使不能獻給郭子儀，謀取朝廷諒解。至少，還能確保不被賈昌在關鍵時刻付之一炬。

　　想到這兒，他蒼白的臉上，迅速綻放出一絲明媚的笑容，「邊某，邊某哪敢當此大任。不過，不過既然賈侯爺開了口，邊某總不能拒絕。這樣吧，我只管替你出謀劃策，至於聽與不聽，完全靠你的判斷！」

　　「哪能只是出謀劃策呢。誰不知道，當年安西軍的後勤補給，全都落在您老的肩上！」賈昌大喜過望，跳起來，輕拍邊令誠的肩膀，「我正愁沒法著手呢，乾脆，就全交給你了。賈某做個甩手掌櫃，在一旁看熱鬧便是！」

　　說著話，點手命人將邊令誠的座騎牽過來，與自己並轡而行。轉眼來到倉庫所在，向當值武將出示了令箭，對方接過去核對了一番，連忙打開了營門。

　　長安城的糧草輜重儲備至少還夠大軍堅守半年，所以需要清點整理的物資數目非常龐大。賈昌性子跳脫，才對著賬本忙碌了一個多時辰，便覺得索然無味。仰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呻吟般道：「原本以為是件小事兒，誰成想這麼熬人！不如咱們兩個先找地方吃盞酒去，這裡交給弟兄們得了！」

　　「賈大人儘管去！」邊令誠急著掌握一項權力，以便為日後綢繆，笑了笑，非常理解地回應。「邊某替大人在這兒盯著，等把所有東西收拾整齊了，再找賈大人彙報！」

　　「那得到什麼時候，恐怕一整夜都無法忙完！」賈昌瞪圓了眼睛四下看了看，低聲抱怨。

　　「不妨，邊某習慣了。高仙芝和封常清在前面打仗，邊某於後方比這兒還忙！」邊令誠笑了笑，順口回應。猛然想起安西軍中的往事，心裡一緊，臉上露出了幾分淒涼。

　　當年在安西軍中，自己也不僅僅是處處跟高仙芝和封常清兩個針鋒相對吧。很長時間，雙方相互曾經配合得非常默契。可後來為什麼變得勢同水火？彼此之間好像沒多大仇恨，怎麼非要殺二人而後快呢？

　　他想不出答案，只覺得自己這輩子最輕鬆的時光，就是替高仙芝與封常清保障後勤補給，一同在西域建功立業的那段日子。只可惜，那些日子只是匆匆一瞬便過去了，過去便不再回來。

　　「那我可真的要走了？」賈昌根本體會不了邊令誠此刻複雜的心境，抬起頭，試探著再度詢問。

　　「走吧，這裡交給邊某，賈大人儘管放心！」邊令誠忽然像變了個人，眼睛盯著賬本，全神貫注。

　　賈昌像佔到什麼大便宜般，拍手而笑。轉過身，蹦蹦跳跳地離開了。走出倉庫大門，飛身跳上了座騎，又回過頭來，凝神向裡邊回望。

　　天色已經擦黑，邊令誠的身影被燭光倒映在窗紗上，專心致志。看著此人的身影，賈昌幽然嘆了口氣。然後迅速磕打馬鐙，向自家府邸衝去。

　　「誰在大街上縱馬？宵禁時間到了不知道嗎？」有巡夜士兵聽見馬蹄聲，衝出來喝問。

　　「奉張通守之命，清理倉庫中糧草輜重！滾開，耽誤老子的事情，你擔待不起！」賈昌趾高氣揚地亮出張通儒給的令箭，馬不停蹄。

　　西京留守張通儒擅長弄權，平素就連李歸仁對他都要忍讓三分。底層將士，更是輕易不敢得罪。巡夜士兵看到了令箭，又看到了手持令箭的人是賈昌，趕緊陪了個笑臉，快速讓到路邊。

　　賈昌也懶得跟這些人計較，騎著馬，埋頭趕路，不一會兒，便回到了自己靠近西苑的一處宅院裡。

　　這個宅院原本屬於李唐皇室，專門用來飼養鬥雞，全盛之時，裡邊的鬥雞有五千餘隻，在哨子的命令下結陣而舞，每次都能博得龍顏大悅。李隆基父子「西狩」之時，由於歹徒趁火打劫，院子裡的鬥雞數量驟減到了四百餘。後來雖然又略有恢復，規模卻始終沒法達到全盛時水準。

　　沒有了足夠數量的鬥雞，原本車水馬龍的門庭原來便空曠下來。安樂侯賈昌耐不住寂寞，便拉了許多生活失去的著落的梨園子弟到自己家閒住。這些梨園子弟以前都是伺候皇族的，吹拉彈唱樣樣精通，填詞譜曲也是一揮而就。很快，便使得院子重新恢復了熱鬧，夜夜笙歌不斷。

　　一年多來，孫孝哲麾下的叛軍大部分時間都被憋在長城裡，百無聊賴之際，賈昌家便成了最好的休閒去處。後來孫孝哲因為作戰不利被撤換，李歸仁接任，也是有事沒事往賈昌家裡跑。嘴裡喝著當年專供皇家的御酒，懷中抱著當年伺候皇帝陛下宮女，眼睛裡欣賞著當年給皇帝唱的歌舞，順道再賭上幾把鬥雞，其中滋味，怎一個爽字了得？

　　正所謂上有所好，下必有所效。底層將士沒有資格玩皇帝的女人，在外院賭上幾把鬥雞總是沒問題的。再加上賈昌為人大氣，說話風趣幽默，對誰都不擺架子。很快，便跟叛軍上上下下打成了一片。非但孫孝哲、張通儒、安慶忠等人對他很客氣，底層的小校士卒，也每每以能與賈大人交往為榮。漸漸的，其名下的各個鬥雞場和產業，便成了長安城中非常特殊的存在。即便已經到了宵禁時刻，依舊燈火通明。非但長安、萬年兩縣的衙門不敢干涉，夜間巡視的兵卒，看見之後也都繞道走。

　　今晚又是一個燈火輝煌之夜，隔著老遠，便能聽見院子裡的管弦聲。賈昌不想打擾前院的客人，在側門處下了座騎，將馬韁繩丟給貼身親衛，迅速蹩了進去。穿花園，過水榭，一路上繞過幾處歡宴所在，直奔自家內宅。內宅門口，早已挑起了兩盞大紅色的燈籠，守在燈籠下的家丁見到賈昌，眼睛迅速向周圍掃了掃，然後用手指拉住門環，輕輕用力，「吱呀」一聲，木門洞開，將裡兩個熟悉的面孔露了出來。

　　「令箭拿到了嗎？」其中一名白淨面孔少年壓低了嗓子詢問，聲音綿軟清柔，帶著明顯的長安味道。

　　「在這裡！」賈昌已經握出汗來的令箭舉了舉，低聲回應。「糧庫距離西門只有半里之遙，三更之後，大夥換了叛軍的裝束，跟著我去巡視。半路上，就可以掉頭撲向城門！」

　　「西門今晚誰當值，可容易對付？」白面少年點點頭，繼續問道。

　　「是張通儒的一個遠方侄兒，名字叫做張瓚。武藝和本領都非常一般，他麾下的幾個領兵都尉，都是平素賈某餵飽了的。最近正為自家的前途懊惱，待會兒動起手來，賈某可試著勸降！」

　　「有多大把握？」白面少年猶豫了一下，又問。

　　「都這當口了，有沒有把握也得做。反正即便賈某勸降不成，還有万俟將軍的虎牙營在外邊配合！只要我們能拖住守軍半炷香時間，虎牙營就能爬上城頭！」

　　「嗯！」白面少年咬了咬牙，不再多問。年輕的臉上，分明透出了一絲難以壓抑的激動。

　　「還有足夠的時間，宋將軍不妨先跟弟兄們小睡片刻！」無論做多大的事情，在眾人面前，賈昌的臉上都波瀾不驚。

　　光是這份定力，就足夠讓白面將軍宋武慚愧了。他笑著點點頭，吩咐幾個月來陸續悄悄混進城內的兩百餘弟兄們回房間休息，自己卻抱著橫刀，在星光下緩緩地踱起步來。

　　這片星空他很熟悉，從八歲起，幾乎每個晚上都要在父親的逼迫下，跟著家族重金禮聘來的武師打熬身體。借著星光，呼吸吐納，接受天地間元氣的滋潤。學好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功名但在馬上取，男兒何不帶吳鉤……

　　帶著這份夢想，他從宋家老宅走到了白馬堡，又從白馬堡走到了疏勒。然後再從疏勒走到了柘支城，走到俱戰提，走到鐵門關。某日驀然回首，卻發現一直為之奮戰的大唐，已經不在了。

　　那是怎樣一種恨，一種絕望？想到聽聞長安失守的那一刻的心情，宋武牙關就咬了起來，腳步越來越快，雙眼也發出逼人的光芒。他抬起頭四下觀望，期待著三更天快些來到。卻看見賈昌一手拎著令箭，一手捧著隻酒盞，正坐在內宅中的石頭凳子上，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賈大人不休息片刻嗎？」宋武臉上微微一紅，走過去，低聲問候。

　　「我和你一樣，也睡不著！」賈昌輕輕抿了口葡萄酒，笑著將其遞給宋武。「從叛軍入城之日起，賈某就盼著這一天。本來以為會等很久，沒想到這麼快就給盼來了！」

　　「我也是，天天盼著！」宋武搶過賈昌手中的酒盞，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又還了回去。他酒量不大，所以不敢在此刻痛飲，以免一會兒殺敵時發揮失誤，耽擱了安西軍的大事。

　　「我身體矮小，上不了戰場。」賈昌理解地笑了笑，舉杯繼續暢飲。「喝一點兒沒有關係。一年來，要是沒有這杯中之物，賈某怕是已經瘋掉多時了！」

　　「賈大人在宋某眼裡，比朝中大部分人都高！」宋武發自內心地恭維了一句。安西軍能在戰鬥中處處搶得先手，與賈昌提供的情報及時脫不開關係。尋常人不瞭解這個秘密，作為軍中幾位核心人物之一，他對賈昌的作用卻一清二楚。

　　「賈某只是盡一份臣子之責而已！」賈昌搖了搖頭，不肯接受對方的恭維，「賈某一個侏儒，除了鬥雞之外，別無長處。放在其他時候，估計早就做叫花子去了。卻被皇帝陛下看中，非但封了爵位，賞了宅邸，連帶著父親兄弟都得到了升遷。這份恩情，賈某不能不報。所以無論別人眼裡的大唐怎麼樣，我卻是吃著他喝著他，不能抹乾淨了嘴巴就掀桌子。所以大唐倒下了，賈某就要竭盡所能，讓他重新站立起來。」

　　「嗯！重建一個大唐！」宋武又主動從對方手裡搶過酒盞，輕輕抿了一小口。「大唐垮了，咱們自己重建一個大唐！」差不多去年這個時候，王洵就是用這樣一句話，將他從絕望中拉了出來。此後雖然又聽聞哥哥宋昱的慘死，目睹靈武朝廷的種種齷齪，但心中信念卻像頭頂上的星斗一般，再也沒有熄滅。

　　奪回長安，重建大唐，比先前那個更完美，比先前那個更強大。如今這個夢想就在咫尺之遙了，怎地讓人不激動，怎地讓人不興奮！至於此舉是否有違朝廷的初衷，這會兒誰有工夫去管他！想必朝廷之所以像叛軍讓步，也是為了保全長安城內父老鄉親。只要安西軍入城後把破壞控制在最小，朝廷那邊又何不樂得坐享其成！

　　「他們都說賈某是佞臣，是小人。賈某就要讓所有人看看，是賈某這個佞臣更對得起大唐的俸祿，還是他們那些正人君子！」賈昌的情緒顯然有些激動，四下看了看，低聲補充。

　　「賈大人不是佞臣！」宋武輕輕搖頭。忠奸善惡，在這個時代怎容易分得清楚。高仙芝對大唐倒是忠心耿耿呢，卻被朝廷以貪污軍餉、消極避戰等罪名誅殺。而現在的安西軍主帥王洵，處處不給朝廷好臉色看。卻沒人敢公開指責他任何不是。

　　「令兄也不是！」賈昌迅速投桃報李。「我跟令兄打過交道，他雖然愛錢，卻不是一個壞人。若是朝廷能早日採納他跟楊國忠的建議，安祿山怎可能反得起來？」

　　宋武苦笑，不再接對方的話茬。最初聞聽哥哥的死訊之時，他曾經想過，日後用自己的功勞，換取朝廷對哥哥平反昭雪。但是現在，這種心思卻非常淡了，淡到幾乎不願意提。哥哥宋昱是忠臣也罷，是佞幸也罷，都已經死去了。人死不能復生，至於朝廷和史官怎麼評價他，那是別人的事情。宋武不想管，也懶得管。

　　賈昌也沉默了一會，然後突然笑了笑，帶著幾分淒涼說道：「等此件事了，賈某準備關掉這裡和城中其他鬥雞場，告老還鄉！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養幾百只能下蛋的雞，種幾畝菜，過自己的逍遙日子。」

　　「啊！」宋武楞了楞，有些不明白賈昌為什麼突然變得如此消沉。「大人那一身絕技……」勸慰的話說到一半兒，他又將其吞了回去，「我是說，我是說，大人訓練鬥雞的本事，如果沒有個傳人的話，真的有些可惜了！」

　　「有什麼可惜的！」賈昌笑著搖頭。「終歸不是正業。你呢，重建大唐之後，你準備幹什麼？打回安西去嗎？還是留在中原？」

　　「我……」宋武被問得楞了楞，無言以對。突然間，他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答案。

　　※※※

　　想不明白的問題可以慢慢再想，眼前的事情確是耽誤不得。在漫無邊際的談談說說中，時間很快過去。三更天到，宋武叫醒麾下弟兄，換了叛軍將士的裝束，上馬出發。

　　前院的大廳裡，還有不少人在徹夜賭博。花園附近的小樓上，也有幾名官員在繼續尋歡作樂。都知道大燕國已經日薄西山了，所以都抓緊最後機會醉生夢死。以免離開長安之後，在生命中留下太多的遺憾。

　　沒人注意到宋武等人的離開，包括一些徘徊在附近街道的巡夜士兵，也對賈府半夜送人出門司空見慣。為了掩人耳目，賈昌特地在宋武及其麾下精銳身上，潑了很多酒水。這樣一來，就令巡夜的士兵相信，是某位高官喝完了花酒，帶著貼身衛隊從賈府返回。更不願意上前多事，以免惹得對方暴怒，將自己拉到路邊白挨狠揍一頓棍子。

　　轉眼過了市易署，糧庫已經遙遙在望。賈昌和宋武正在暗自慶幸好運，忽然間，斜刺裡衝出一大隊衙役，手持木棍、鐵尺、鎖鏈、火把，氣勢洶洶攔住了大夥的去路。

　　「什麼人，居然敢半夜在街上縱馬？你們眼還有沒有王法？」帶隊的捕頭長得五大三粗，抖擻著滿臉橫肉怒喝。

　　「瞎了你的狗眼，連老子都敢攔！」賈昌的心臟猛地往下一沉，隨即擺出一副怒不可遏的姿態，揮鞭戟指，「你他娘的不認得老子，還不認得老子身上的衣服嗎？趕緊帶你手下的人滾開，否則，休怪老子不客氣！」

　　「賈，賈大人……」滿臉橫肉的捕頭被罵得氣焰全無，點頭哈腰地賠罪，「您，怎麼會是您老人家？看我這事兒鬧得真是該打，該打！」說這話，他象徵性地抽了自己兩個嘴巴，身體卻一點點往前湊，「不過小的也是沒辦法，上邊最近盯得緊，叫弟兄們提防有宵小趁火打劫。您老看看，是不是抬抬手，隨便給小的個說法，也好讓小的好像上面交代！」

　　「滾！」賈昌把手中令箭往外一亮，「這東西認得不？夠分量不？不認得就給老子滾開，找個長眼睛的過來說話！」

　　「認得，認得！」滿臉橫肉的捕頭連連作揖，「這是張通守的令箭，謝謝您老成全。不過這位將軍是……小的沒別的意思，小的只是想登記一下，以免上頭問起了沒法回話！」

　　說著說著，他便壯起膽子往宋武馬前湊。宋武原本裝作爛醉如泥模樣，伏在馬背上。見那名捕頭得寸進尺，悄悄地將手按在了刀柄之上。

　　他麾下的衙役只有五十來人，如果宋武下令衝鋒，一個照面就可以全解決掉。但市易署附近還有一座兵營，裡邊駐紮著三千叛軍。萬一被他們聽見街道上的廝殺聲，今晚的行動就要徹底失敗了。

　　其他混進城裡來的安西軍弟兄看見主帥的動作，也紛紛將手按在了腰間。正在這千鈞一髮時刻，街道兩邊的黑影裡，突然又傳來一聲低喝，「誰在那裡多事？趕緊給老子滾回來！」

　　話音未落，長安縣尉孫仁宇已經躍到了火把前，一手扯住麾下捕頭脖領子，用力後拽。另外一隻手來回擺動著大聲向賈昌說道：「賈大人，您別跟他一般見識，回去我就替您狠狠收拾他。這小子就一根筋，要不是看在他做事認真的分上，下官早就把他打斷腿趕出去了。您別生氣，千萬別生氣！」

　　「我，我不過是盡分內之責罷了，有什麼錯？」滿臉橫肉的捕頭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剛剛在鬼門關上打了個轉，掙扎著頂嘴。

　　「盡個屁責，長安城的官老爺多著呢，輪到你一個捕頭來盡責！」孫仁宇掄開胳膊，狠狠給了屬下幾個大嘴巴。然而將對方丟給其他捕快，點頭哈腰地跑上前，向賈昌致歉，「是下官用人不當，用人不當。您老千萬別往心裡去。」

　　「你用的好手下！」賈昌脊背後冷汗直冒，臉上卻將跋扈姿態擺了個十足十，「老子今天忙著送人，回頭再找你算賬！把路讓開，別耽誤工夫！」

　　「您老別生氣，別生氣。」孫仁宇一邊擺手命令衙役們讓路，一邊繼續笑著作揖，「還有這位將軍，您也別跟他一般見識。他今晚不是故意的，絕對不是故意的。二位千萬給我個面子，放過他這一回。我姓孫，我表弟就在軍中，跟賈大人特別熟！」

　　最後一句話看似套近乎，卻讓賈昌後背上汗毛都豎了起來，「你表弟？你表弟……」

　　「就是當年跟您一道去縣衙撈人那個！您老忘了嗎？小的從中牽線搭橋，還得了您老不少好處呢！」孫仁宇笑得連抬頭紋都不見了，滿嘴流蜜，「不過也是，他跟您老都是大忙人，記不住這種小事。我可跟他有些日子沒見了，但我估摸著，這幾天，也該回家看看了！」

　　「是啊，是啊，該回來了！該回來了！」賈昌咧嘴而笑，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終於又落回肚子裡。「我會跟他提起你，你儘管放心好了。」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孫仁宇連連作揖，然後招呼起一眾差役讓開大路，放宋武等人疾馳而過。

　　待馬蹄聲去遠，被揍得鼻青臉腫的捕頭大人湊到孫仁宇身邊，不服氣地提醒：「您老怎麼就這樣放他們走了，那個年輕的將軍，明顯是在裝醉。還有他身後的那些親兵，一個個殺氣外洩……」

　　「就你聰明！」孫仁宇飛起一腳，將橫肉捕頭踹了個觔斗。「明知道殺氣外洩，還往跟前湊，你嫌自己活得太命長嗎？想死自己去死，別拖累其他弟兄們！」

　　「可是，可是……軍營就在邊上，他們怎敢輕舉妄動。只要咱們拖住他們半炷香時間。」橫肉捕頭依舊不服氣，趴在地上小聲嘟囔。

　　孫仁宇火往上撞，又是一腳，將橫肉捕頭直接踢進了路邊臭水溝，「缺心眼兒的傢伙，大燕國給你多少好處，值得你替他這麼賣命。大人物們愛幹什麼，你就讓他們幹去。誰當皇上，這長安城裡還能缺了捕頭？不想死的都給我回家，今晚，無論聽到什麼動靜，誰都不准出門！」

　　※※※

　　再完美的偽裝，也會被有心人看出破綻。只是眼下的長安城中，像橫肉捕頭這樣的有心人沒幾個，像孫仁宇這樣的聰明人卻非常多。從郭子儀的使者平平安安被送下城頭那一刻起，大夥心裡就都清楚，李歸仁和張通儒兩個，已經打算放棄長安了。誰也不想於此刻再多事兒，不想因為一時較真兒，而給自己和背後的家族帶來滅頂之災。

　　穿長街，過窄巷，轉眼間將糧庫甩在了身後。一抬頭，西城門已經近在咫尺。賈昌向身後擺了擺手，迅速跳下座騎，將白天從張通儒手中騙到的令箭高高地舉了起來，走在了隊伍最前方。宋武則帶領一眾弟兄，拋棄戰馬，手持橫刀，氣勢洶洶地緊隨其後。一行人趾高氣揚地靠近了城門口，留下百餘名弟兄原地待命，另外一半兒則在守軍驚詫的目光中，沿著城門兩側的馬道，小跑著闖上了敵樓。

　　今晚當值的主將是張通儒的一個遠方侄兒，名字叫張瓚，人品和本領都不入流，唯一的長處就是對自家叔叔惟命是從，所以才被張通儒指派在最關鍵位置，以便監督、牽制其他將領，確保城門萬無一失。而被監督的四名都尉當然不甘心每天被一個廢物呼來喝去，閒暇時便經常聚集在一起喝酒發牢騷。一來二去，就跟賈昌熟悉了，平素沒少從賈家撈好處。

　　幾名都尉吃人嘴短，見到來人是賈昌，又見到他手中高舉的令箭，當然說不出什麼硬氣話。當值守將張瓚此刻正躲在敵樓二層的小格子間裡酣睡，聽到外邊嘈雜的腳步聲，懶洋洋地翻了個身，皺著眉頭喝道：「什麼人在外邊？大半夜得瞎折騰個逑！還讓不讓大夥睡覺了！」

　　「是賈侯爺，拿著通守大人的令箭，說是來巡視城防！」站在門口打瞌睡的親兵隊正側過頭來，以極小的聲音稟報。

　　「他？叔父手下沒人用了？拿個矬子當大將？甭搭理他，讓他自己折騰去！」張瓚想都懶得多想，隨口給出了一道指示。

　　「是！」親兵隊正也正睏乏得緊，答應一聲，抱著橫刀繼續睡覺。距離敵樓最近一名王姓都尉聽到二人的對話，非常歉意朝賈昌攤了攤手，做出了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

　　「沒事兒，我只是走個過場而已！反正這長安城早晚都要交出去，沒必要太認真！」賈昌巴不得張瓚不搭理自己，笑呵呵地說道。旋即，慢吞吞走向城牆邊，拔下支火把向下照了照，又緩緩將火把插了回去。

　　穿著都尉服色的宋武見樣學樣，也慢條斯理地走到城門另外一側，拔下了另外一支火把，向城外搖晃，一下，兩下，三下，稍作停頓，又是一下，兩下，三下多停了片刻，再將火把舉起來，繼續來回搖動，一下，兩下，三下……

　　「這位弟兄，你幹什麼呢！」陪在賈昌身邊的那名王姓都尉猛然心生警覺，手按刀柄，快速衝向宋武才走了幾步，絆甲絲絛卻被賈昌死死扯住。後者一邊扯，一邊大聲道：「他性子謹慎，估計是怕剛才沒看清楚唄！你跟他較什麼真兒，反正此城早晚都要交出去！」

　　「他……」王姓都尉一楞，回過頭，愕然看向賈昌。正對上賈昌那充滿善意的眼睛。

　　「兄弟，你自己想想，大燕國還有指望嗎？」賈昌的另外一隻手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將令箭換成了短匕，綠油油地閃著冷光。

　　「你……」王姓都尉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想要向周圍示警，又怕被賈昌用毒匕首刺中，雙方同歸於盡。正猶豫間，只聽「嗯──」「嗯──」幾聲悶哼，不遠處，另外三名都尉，已經被賈昌帶來的人，捂住嘴巴用橫刀抹斷了喉嚨。

　　「發信號，奪城！」賈昌當機立斷，大聲命令。宋武、儲獨眼等人立即動手，揮刀便剁。敵樓附近的叛軍猝不及防，登時被砍翻了大半兒。剩下一半兒拔出刀來亂哄哄擠成了一團，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嗚嗚──嗚嗚──嗚嗚──」城牆下傳來一聲低沉的號角，隨即，無數根鐵鉤子被人用弩弓拋上了城頭。而賈昌帶來的一眾弟兄，則紛紛靠向城垛口，將鐵鉤子和繩索護住，接應底下的安西軍向上攀爬。

　　「怎麼了，怎麼了？」到了此刻，敵樓二層裡睡懶覺的張瓚才被徹底驚醒，披著衣服向外邊追問。

　　「沒事兒，您老接茬睡覺吧！這有我呢！」王姓都尉突然下定了決心，仰著脖頸朝敵樓中主將喊道。然後伸手撥開賈昌的毒匕，將胳膊高舉起來，朝著周圍亂做一團的自家弟兄高喊：「都不要亂動，老子把城門獻給大唐了。不想跟著李歸仁一道去死的，放下兵器，跟老子去放吊橋！」

　　「放下兵器，去放吊橋。拿下長安之後，賈家樓的鬥雞和女人，大夥隨便玩！」賈昌毫不客氣地接過王姓都尉的話茬，大聲補充。

　　「放下兵器，李歸仁都準備跑路了，你等還傻守著城門為了誰？」宋武等人也一邊揮刀繼續砍殺，一邊大聲勸告。

　　一邊是早已無法改變的結局，一邊是賈家樓帝王級的享受，傻子才不知道該怎麼選。「噹啷！」「噹啷！」除了極個別反應遲鈍者，西城門附近，大多數守軍都放棄了抵抗，將手中兵器亂哄哄丟了滿地。

　　「把吊橋放下來，把甕城的鐵閘搖開，讓安西軍的弟兄們從大門進，不用費力氣爬這麼老高的城牆！」王姓都尉既然已經選擇了投誠，乾脆好人做到底。大手一揮，率先衝向了懸拉吊橋的搖櫓。

　　賈昌與宋武互相看了看，默契地命令各自麾下的弟兄讓開道路。臨陣倒戈者們立刻跟在了王姓都尉的身後，一部分去放吊橋，另外一部分去拉甕城和內城之間的鐵閘。

　　鐵閘下的城門洞子裡，十幾名驚慌失措的守軍在一名校尉的率領下，正在拼死抵抗王十三等人的進攻。猛然間聽到背後鐵鏈聲響，回頭一看，對城防至關重要的閘門已經在徐徐上升。知道自家再抵抗下去已經毫無意義，長嘆一聲，主動丟下了兵器。

　　王十三也不難為對方，立刻帶領麾下弟兄衝過去，七手八腳卸掉了外城的門閂，從內部拉動了城門。「吱──呀」已經緊鎖了半個多月的城門呻吟著打開了一條縫隙，將城外數以萬計剛剛點起的火把，暴露了出來。

　　「城門開了，城門開了！」有人大聲歡呼，緊跟著無數人齊聲響應，氣沖霄漢。万俟玉薤率領虎牙營精銳，第一波衝過了城門，沿著馬道再度衝上城牆，以防局勢突然發生逆轉。魏風則帶領重甲步兵在城門內側的街道上集結，列陣準備應對敵人從其他位置派來的援軍。

　　城門之上的地段，早就徹底亂成了一鍋粥。宋武帶領著先前混進城內的弟兄正試圖爭奪敵樓。而今晚當值的叛軍主將張瓚和他麾下的親兵，回過味道來後，則死死堵住敵樓入口，力保最後一個據點不失。雙方隔著窄窄的石頭門洞互相攻擊，每一刻都有屍體被推進去或者拋出來。其他剛剛沿著繩索攀上城頭的虎牙營精銳，則試圖套用老辦法，將綁著繩索的鐵鉤丟向敵樓二層的垛口，製造更多的攻擊通道。

　　「都別動手，都別動手，聽賈某說句話，聽賈某說一句話！」眼看著最後的釘子遲遲無法被拔掉，賈昌又主動跳了出來。「張瓚，讓你的人先別急著送死，聽賈大哥一句話。宋將軍，你也先別急著立功，張瓚是我的好兄弟，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一輩子都會內疚！」

　　宋武已經在敵樓口處折損了好幾名弟兄，有勸降的機會，當然不會再堅持強攻。裡邊當值武將的張瓚本來意志就不怎麼堅定，聽到賈昌的話語裡透著親切，鼻子登時一酸，帶著哭腔罵道：「滾，不需要你來做好人。剛才要不是聽說外邊是你，我根本不會掉以輕心。姓賈的，你害死我了，你可是害死我了！」

　　「話可不能這麼說！雖然今天這事兒，當哥哥做得確實不怎麼地道！」賈昌笑了笑，把兵器交給貼身親信，空手走進了敵樓門口。「哥哥我這就空手進去，要打要罰，隨你的便。但是你可得想清楚了，就憑手下這兩個半兒人，還能堅持到幾時？不如趁著哥哥我還能作主的時候，把敵樓交給唐軍。過後即便沒人給你記功，至少保住性命沒任何問題！」

　　「我，我……，嗚嗚……」張瓚放聲大哭，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剛剛衝上城牆的万俟玉薤見此，立刻扯開嗓子朝裡邊喊道：「我是万俟玉薤，只要把敵樓交出來，我保證向大將軍給你請功。如果你日後到我手下，五品以下職位，隨便你挑。這麼多雙耳朵聽著，你不必怕我欺騙你！」

　　「宋某麾下，也正缺張兄弟這樣的大才！」雖然心裡對敵樓中的守將十分瞧不起，宋武還是主動向對方示好。

　　張瓚聽得真切，悲聲慢慢止住。他能爬到今天的地位，全靠自家叔父張通儒看顧。而自家叔父放棄長安之後，說不定會在大燕國那邊受到什麼懲罰。與其跟著叔父一道被貶，還不如索性投了大唐。反正做哪的官兒都是做，後者看起來前途還光明些。

　　想到這兒，他又發出了兩聲乾嚎，「嗚嗚，嗚嗚──，不是張某不肯死戰，是時勢由不得人也！嗚嗚，嗚嗚……」哭完了，丟下手中兵器，捂著臉從敵樓中走了出來。

　　敵樓失守，宣告著長安城的西門徹底落入了安西軍掌控。万俟玉薤和宋武在城頭發出信號，王洵一邊命人迅速前去告知郭子儀，請他帶領大軍前來奪城。一邊組織人馬，有條不紊向城內推進。

　　※※※

　　郭子儀正在挑燈夜讀，聽到安西軍來人的彙報，將手中的《後漢書》放下，非常從容地吩咐：「回去告知王明允，儘管繼續往裡打。老夫這就派人前去接應！」然後，笑呵呵命令親兵們擂鼓聚將，準備佈置全殲叛軍事宜。慢慢吞吞，彷彿今夜發生的一切都是與王洵事先約定好了一般，根本不見絲毫慌亂。

　　陪伴郭子儀夜讀的少將軍郭晞卻沒父親那麼好的涵養，不待安西軍的送信人走遠，立刻豎起眉頭，大聲抱怨道：「這廝，居然沒把您的命令放在眼裡，說好給叛軍三日考慮時間的，這才是第二日……」

　　郭子儀笑了笑，迅速出言打斷，「老夫只是說給李歸仁三天時間考慮是否放棄長安，可是沒保證三天之內絕不攻城！」

　　「父帥……？」郭晞滿臉錯愕地望著自家父親，不知該說什麼好。自打數日前得到安西軍的協助，大敗李歸仁之後。自己的父親郭子儀就好像欠了王洵天大人情般，非但對此人平素種種無禮舉動百般忍讓，還處處給他製造立功揚名機會。

　　「現在的大唐，不比當年的大唐！」趁著眾將到達還有一段時間，郭子儀一邊拔腿往中軍帳走，一邊低聲教導自家兒子，「當年的大唐，只要你認真做事，就不會被埋沒，就不會招惹禍端。如今的大唐，想要在朝中有一席之地，不但要會做事，要學會做人！」

　　「父帥放心，這話孩兒早就記住了！」不明白父親為何突然把話題扯遠，郭晞很不服氣地回應。

　　「做人方面，最重要的是學會使心，而不是使力！」郭子儀壓根兒不理睬兒子的不滿，像個尋常老人一般，繼續囉囉嗦嗦，「朝廷中有些事情，你認為該正確的，不一定要親自去做。有些事情，你認為不正確，也未必要親自去硬頂。多給別人些機會，也就是給自己機會。為父這輩子，不求做什麼正臣、直臣，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做點分內之事就夠了。今後，也不希望你們兄弟做什麼千古正臣，用性命傳什麼佳話。這長安城裡，日後還不知道要有多少事情會發生。哪天為父不在了，你只要記得為父今天的話，咱們郭家，就福運不絕唉──，至於，唉──」

　　說著話，他嘆了口氣，輕輕搖頭眉宇之間，依稀竟露出了幾分絕望。

　　※※※

　　「唉！」聽到糧庫外邊喊殺聲越來越近，正在整理賬目的邊令誠也喟然發出一聲長嘆。喊殺聲最先是從西門方向響起來的，而西門之外正對著王洵的安西軍。再聯繫到郭子儀故佈疑陣放開長安東南兩側通道，用三日之約混亂守軍軍心，賈昌主動請纓為大軍提前準備撤離時攜帶的輜重等種種舉動，外邊的喊殺聲意味著什麼，已經呼之欲出了。

　　邊令誠沒有為大燕國殉社稷的打算，正如當年他不會為大唐殉葬。他的忠誠，向來只針對自己。只是覺得很不甘心，所有已經在進行和尚未展開的計謀，就這樣全落空了。賈昌拿著張通儒的令箭與安西軍裡應外合奪下了西門，王明允借著郭子儀給創造的機會，打了準備撤退的守軍一個措手不及。而老謀深算的郭子儀，過後可以毫不愧疚地把不守承諾的責任，全都推到王明允頭上，說後者驕橫跋扈，不受自己駕馭。非但指揮破城之功半點兒落不下，而且個人名聲絲毫不受影響。

　　各得其所，幾乎每個人都撈到了他們想要得到的東西，唯獨苦了咱老邊。洛陽去不得，河北去不得，靈武還是去不得。正自怨自艾間，有名管庫小吏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大聲喊道：「啟稟邊大人，敵軍已經就要打過來了。我等是戰是降，還請您老趕緊拿個主意！」

　　「不急，邊某曾經在安西軍多年，跟很多將領都有交情。你下去跟弟兄們說，他們的性命，儘管交在邊某手上！」聞聽此言，邊令誠立刻換了副高深莫測的姿態，向著前來請示的小吏吩咐。

　　那名小吏也是疾病亂投醫，根本無暇思索邊令誠的話是真是假。答應一聲，轉頭便去傳話。才走出三兩步，忽然聽見耳後風聲有異，想躲閃已經來不及。被邊令誠一燭臺砸在了腦後，慘叫著倒地。

　　「你莫怪邊某心狠，要怪，得怪那王明允，不給大夥留活路！」邊令誠一邊伸手去脫小吏的官服，一邊咬牙切齒。其他幾名前來尋求幫助的管庫小吏見狀，慘叫一聲，登時作鳥獸散。邊令誠見了，也不命人去追。

　　須臾間，他已經將小吏的官服套在了自己身上。朝著呆立在門口的親兵一點手，大聲吩咐，「還楞著幹什麼，快去備馬。順便在糧倉裡馱糧袋米。咱們趁著混亂趕緊走，保管誰也顧不上追！」

　　「諾！」親兵對老太監的急智佩服得五體投地，立刻分頭去做準備。片刻後，戰馬牽來，路上吃的糧草也已經帶足。邊令誠把心一橫，抓起燭臺將窗紗和門簾都點燃了，然後又帶領嫡系爪牙，以最快速度衝到院子中，點燃了幾個糧倉。眼睜睜地看著濃煙從糧倉頂上冒了出來，才哈哈大笑幾聲，縱馬而去。

　　正如他事先所料，長安城內，此刻已經亂做了一鍋粥。發覺上當受騙的李歸仁、張通儒兩個調兵遣將，試圖重新奪回西門。安西軍則沿著長安城中那一條條寬闊筆直的長街，一步步往裡推。雙方借助城內豪宅民居的掩護，你來我往，殺得慘烈無比。幾乎每一個路口都在爭奪，幾乎每一塊青石板上都染滿了血跡。

　　更有原本隸屬於孫孝哲麾下的叛匪，一年多來被安西軍早把士氣打沒了，知道前途肯定無望，乾脆自暴自棄，在城內幹起了強盜勾當。見到好一點兒宅院就往裡衝，見到值錢一點的東西就捨命搶，見到稍有姿色的女人就往地下按。萬一遇到有人阻止，無論對方是穿的是安西軍鎧甲，還是大燕國戰袍，全都拿出刀來，直接拼個你死我活。

　　邊令誠當年跟在高仙芝、封常清兩個身後，破城無數。即便換了個位置，處置混亂的本領也非常高。他帶著自家幾名親信，見到廝殺就躲，見到火把就繞，居然沒受到任何攻擊。三繞兩繞，就避開了攻守雙方爭奪最激烈的地段，來到了長安城的中央偏北位置，昔日的皇宮之前。

　　經歷了亂民和孫孝哲部的輪番掠奪，皇宮中的奇珍異寶早已經被洗劫一空。但所有建築都基本保持完好，雖然因為長期無人維護而略顯破敗，但稍作修葺，便可迅速恢復往日輝煌。

　　「本來還想帶著你們幾個，再回到這裡頭！」邊令誠一邊帶領領心腹衛士往宮牆的陰影裡邊躲，一邊念念叨叨。「誰料李亨那廢物如此無能，居然連手下的將領都約束不住。若是換在李隆基當年在位之時，像王明允這樣的，早就下旨斬了。哪管他曾經立下多大的功勞！」

　　提到李隆基，他就想起自己當年奉旨誅殺封常清、高仙芝兩個的事情。突然間，心裡湧起一陣淒涼。無論是高仙芝和是後來的封常清，其實都對他禮敬有加。雖然不甚親密，可每次分戰利品時絕不會少了他那一份。無論獲得多大功勞，也都忘不了他這個監軍。雖然很多時候，他其實躲在後邊什麼正經事兒都沒幹。

　　「我為什麼非要殺了二人不可？邊某跟高、封兩個其實根本沒有任何怨仇！如果不殺他們，姓王的小子怎會對邊某緊追不捨，邊某又何必像條狗一般倉皇逃命……」失魂落魄般，他對著皇宮自言自語，壓根兒不管有沒有人聽。

　　親兵們唯恐邊令誠的囉嗦招來追兵，誰也不肯接他的話茬，低著頭，盡量加快戰馬速度。邊令誠卻毫不自覺，歪著頭戀戀不捨地看著距離自己越來越遠的皇宮，嘆了口氣，又繼續道：「當日殺封常清，其實不是邊某的主意。高力士那廝做了虧心事，怕王明允崛起之後報復他，所以就想斬草除根。封常清不肯給他幫忙，他就捎帶著把封常清給恨上了。而李亨那廝，之所以選擇袖手旁觀，也是因為封常清持身太正，遲遲不肯接受他的拉攏。那件事上，從始至終，邊某其實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小卒罷了。姓王的不敢找李亨報仇，又奈何不了高力士，卻偏偏追著邊某不放。這不公平，不公平！」

　　「既然不是您老的主意，您老怎麼不跟王明允解釋一番！您老要是早解釋清楚了，咱們這會兒又何必東躲西藏呢？」被他囉嗦得實在受不了，一名親兵皺著眉頭反駁。

　　「咱家倒是想解釋呢，可也得有人肯聽啊！」邊令誠立刻翻了臉，朝著親兵低聲怒吼，「咱家先是被李隆基留在長安城送死，然後又被孫孝哲當做階下囚監視，好不容易熬到孫孝哲滾蛋了，咱家跟昔日的同僚又重新聯絡上了，李亨小兒卻約束不住手下……不對，他不是約束不住手下，他是故意不約束。邊某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想要邊某死，他早就想要邊某死。當日讓邊某留守長安……」

　　猛然想到一種可能，邊令誠帶住座騎，滿臉驚恐。殺高仙芝和封常清的事情，李亨在其中也有份兒。他們後來想利用安西軍對付孫孝哲，當然要找個人出來頂罪。所以當你李隆基父子兩個出奔，那麼多文臣武將不留，偏偏把自己一個太監留下來阻擋叛軍。而現在，為了向王洵示好，又表面答應自己戴罪立功，實際上卻對安西軍的行動聽之任之。

　　無論李隆基、李亨父子是否真的這麼想，至少在此時此刻，邊令誠相信自己已經猜到了所有真相。他一輩子用陰謀詭計對付別人，當用懷疑的眼光檢視自己的境遇時，便越來越「清楚」地發現，自己落進了一個驚天陷阱。偏偏這個陷阱他看穿了，也無法破解。偏偏他現在往哪裡躲，都脫離不了陷阱的覆蓋範圍。

　　莫非天下之大，真的已經無邊某容身之地了？越想越絕望，越想越絕望，邊令誠居然不願再逃，只想痛痛快快給自己來個了斷。幾個親信不忍眼睜睜地看著他坐以待斃，又拉又勸，好不容易才讓其放棄了死志。前方路口，卻又被一群潰兵跟堵了個結實！

　　「李鐵槍死了，李鐵槍死了！鐵錘王一招就打死了他，連人帶馬都劈成了兩半兒！」有人一邊跑，一邊發出絕望的哀號。

　　「陌刀兵，陌刀兵。鐵錘王自己帶著陌刀兵衝進城裡了。安五爺被他砍死了，徐將軍也被他砍死了。劉老將軍帶人去頂，連半炷香時間都沒能挺住，被親兵抬了下來！」潰兵們七嘴八舌，將安西軍的戰鬥力無限誇大。

　　李鐵槍、安守榮。徐節和劉進忠都死了？念叨著幾個熟悉的名字，邊令誠渾身開始打冷顫。這四人都是燕軍中有名的猛將，號稱能空手搏殺虎豹的主兒，今天居然全都死在了王洵之手。那王明允，天下誰人還能擋得住？

　　「留守大人有令，所有人向朱雀門附近集結，不惜一切將敵軍堵在皇城以西。大夥不要亂，咱們的人是敵軍的三倍，只要站穩腳跟……」另外二十幾名衣甲鮮明的將士策馬而至，手舉令箭，朝著潰兵大喊。

　　「狗屁站穩腳跟。他張通儒怎麼不自己站到前頭去？讓我等去陌刀下頭送死，他自己好收拾行李跑路，當我等是傻子嗎？」

　　「對，要去你們自己去，爺爺不伺候了！」

　　「爺爺要回家，爺爺要回家！」

　　亂兵七嘴八舌，誰也不肯回頭繼續跟安西軍拼命。傳令的武將大怒，拔出橫刀，凌空虛劈，「違抗軍令者，斬首。聚眾作亂者，族誅。莫非你等想被……」

　　「去你奶奶的！」一句威脅的話沒等說完，潰兵已經撿起磚頭砸了過來。當即將武將的頭盔砸了個大坑，血水順著頭髮邊緣向外直冒。

　　武將的親信怎肯吃這個虧？策動座騎衝過去，揮刀朝著潰兵亂剁。這下，可徹底捅了馬蜂窩，眾潰兵一擁而上，扯馬韁繩的扯馬韁繩，抱大腿的抱大腿。將傳令武將和他的親信們從戰馬上推下來，須臾間，用亂刀砍成了肉醬。

　　「大夥不幹了，出東門，自個兒回家！」有人一不做，二不休，舉著染血的橫刀大聲提議。

　　「不幹了，不幹了。反正皇上也輪不到咱們來做！」立刻有人大聲響應，扒了武將身上的鎧甲往腋下一夾，掉頭向東。

　　這個動作，提醒了所有人。登時，眾潰兵舉起刀，徑直殺進了距離最近的一個坊子。隨著一陣淒厲的哭喊，幾間屋子上冒出了火光，幾名衣衫華貴的女人，哀號著被潰兵拖了出來。

　　「搶錢搶女人了！」有潰兵興奮地大喊，露出滿口通紅的牙齒。

　　「別忙著上女人，先找牲口。有了牲口，路上才能走得輕鬆些！」有的潰兵經驗豐富，大聲指點同行什麼此刻什麼才是最佳選擇。

　　一匹匹駿馬被從宅院中拉了出來，無論其原主人是大唐的百姓，還是大燕國的官員。一包包金銀細軟被丟上了馬背，無論其原主人用何等手段得來，在上面花費了多少心機。邊令誠見到勢頭不妙，立刻掉頭繞路走。只可惜四下裡全是潰兵在殺人放火，他根本無路可逃。

　　接連繞了幾個坊子，也沒能找到一條安全通道。安西軍的戰鼓聲，卻越來越近。邊令誠無奈，只好硬著頭皮，朝一處潰兵相對稀少的路口闖。一邊闖，一邊將頭埋起來，以免被人認出自己的身分。

　　「那個老傢伙，別跑。你的馬是哪來的？爺爺這正缺幾匹腳力！」已經搶紅了眼的潰兵們，豈肯放過這條眼前肥魚。立刻舉著火把堵住去路，要求「徵用」邊令誠的戰馬。

　　見雙方眾寡懸殊，邊令誠只好認命。示意親兵們不要抵抗，跳下座騎，主動交出了韁繩。

　　「算你老小子識相！」潰兵們得到了好馬，就不想再為難馬的主人。揮揮手，示意邊令誠等人趕緊滾蛋。

　　邊令誠低頭耷拉腦袋，忍氣吞聲往人群外走。堪堪就要脫離險境，忽然間，有名潰兵大叫一聲，提著刀追上前，重新擋住了去路，「別讓他跑了！這廝是鐵錘王的仇家邊令誠。抓住他跟咱們一起走，萬一走不脫時就把他交出去，肯定能保住性命！」

　　邊令誠好歹也是做過幾任監軍的人，豈肯坐以待斃？飛起一腳，將擋路者踢翻在地，奪路飛奔。

　　他所帶的親兵皆是百裡挑一的好手，見到自家主人拼命，也拔出兵器，且戰且走。奈何寡不敵眾，很快，前方和後方便都被亂軍堵死，上百名叛匪高舉著橫刀與火把，四下圍攏上來。

　　眾親兵將邊令誠團團護在中央，拼死抵抗。寧可被潰兵碎屍萬段，也不肯讓對方傷害自家主人。眼睜睜地看著親兵們在自己身前一個接一個倒地，邊令誠知道今晚自己恐怕是在劫難逃了，嘆了口氣，大聲喊道：「都住手，且聽邊某一言！」

　　一干亂兵哪裡肯聽，只管揮著刀亂劈。頃刻間，又有兩名親兵慘叫著被切成了碎片，邊令誠看得雙目欲裂，把心一橫，猛地向前竄出數步，將自家脖頸直接送到敵軍刀下，「冤有頭，債有主。你們想拿邊某的腦袋當投名狀，儘管拿去好了，不要再傷害無辜！」

　　誰也沒想到，這個沒卵蛋的太監還有如此勇敢的時候。周圍的亂兵被邊令誠突然爆發出來的膽氣鎮住了，紛紛收起了兵刃。最後兩名親衛也不甘心地回轉頭，滿臉是淚，「大人！」

　　「事已至此，你們兩個不要再為我白白送命了！」邊令誠又嘆了口氣，苦笑著道。然後慢慢推開架在自己脖頸上的刀刃，朝著周圍的亂兵抱拳施禮：「這裡由哪位將軍說了算，請聽邊某一言！」

　　「我！」

　　「我！」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

　　幾名軍官打扮的人同時跳了出來，亂紛紛地回應。邊令誠的目光從他們身上迅速掃過，挑了其中級別最高的一名武將，大聲道：「將軍大人，邊某這條命就交給你了。請放我的兩名親兵離開，他們兩個，腦袋不值什麼錢！」

　　被他稱作將軍的傢伙，實際上只是一名校尉。見老太監如此彬彬有禮，也不好表現得過於粗魯，拱手回了個禮，大聲承諾：「那是自然。我等抓了你只為了自保，沒必要牽連無關的人。」

　　「邊公……」兩名親兵聞聽此言，丟下兵器，嚎啕大哭。邊令誠朝著他們兩個笑了笑，然後轉過頭來，繼續說道：「王明允乃是封常清的關門弟子，他們兩個最恨有人趁火打劫。你等若是想活命，最好不要留在此地。先找個僻靜的地方藏起來，或者及早衝出城去，都比站在別人家的院子裡強。」

　　「多謝邊大人指點！」那名叛軍校尉感激地拱了拱手，旋即回頭招呼自家弟兄：「走了，走了。想活命就趕緊跟我走！不想走的，待會兒撞在了鐵錘王的刀口上，就別怪自家命苦！」

　　眾潰兵雖然捨不得院子裡的財物和女人，但是更畏懼安西軍的刀鋒。聽完了校尉的話，戀戀不捨地回頭看了幾眼，將剛剛搶來的東西捲了背在肩膀上，簇擁著邊令誠，迅速離開做案現場。

　　欽佩老太監剛才的表現，眾亂兵沒有過分難為他。只是在他腰間拴了條繩子，以免他尋機逃走。邊令誠好像也認了命，規規矩矩地走在一眾潰兵中間，遇到其他趁火打劫的隊伍，還懂得將頭低下去，以免被人認出，給大夥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這種識趣的舉動，令一眾叛軍們更是不想對他過分苛待。走過來幾條街，堪堪來到一處還沒被潰兵洗劫的坊子口，帶隊的校尉扭過頭來，非常客氣地請教：「依您老之見，咱們先藏在這裡如何？」

　　「不好！」邊令誠輕輕搖頭，「這裡距離東市太近，即便你們不動手去搶，一會兒也得被別人看上。再向南走走，找個更僻靜地方再說！」

　　帶隊的校尉對長安城也很熟悉，稍微一想，便知道邊令誠的話很有道理。立刻揮了揮手，率領弟兄們繼續前進。又向南穿過幾條巷子，來到幾處頗為簡陋的宅院後，停住腳步，繼續徵詢邊令誠的意見，「這裡呢，這裡估計沒人看得上眼了吧！」

　　「恐怕也不行，這裡當年是蜀國公主的府邸，被孫孝哲抄了家，才突然衰落下去。但周圍的街坊鄰居皆得到過蜀國公主的好處，你們如今落了勢，萬一有人趁機發難……」

　　「也對！」叛軍校尉點點頭，帶領屬下弟兄繼續向前走。穿街過巷，專揀人少的地方鑽。又走了幾步，眼看這就快到東城牆根兒下了，停住腳步，用目光向邊令誠諮詢。

　　「邊某有句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邊令誠裝作有些猶豫的模樣，向俘虜自己的人輕輕拱手。

　　「說吧！」帶隊校尉用力揮動胳膊，「有話就說，我們只求自保，沒打算難為你！」

　　「與其把邊某交給安西軍，不如把邊某帶出城去，交給郭子儀。那王洵不過是一個沒了自家地盤的節度使，郭子儀卻是天下兵馬大元帥。你們只要把邊某交給他，非但可以平安脫險，日後論功行賞，少不得有一場大富貴！」

　　「這……」帶隊的校尉兩眼放光，臉上的表情很是猶豫。

　　邊令誠在叛軍這邊雖然沒什麼實權，官爵級別卻非常高。而按照大唐皇帝頒發的聖旨，任何人抓到一名大燕國的官員，只要將他交上去，非但過去犯下的「從賊」罪行就可以一筆勾銷，還會根據此人在叛軍這邊地位，折算成功勞另行獎賞。

　　可這樣一來，與先前的計畫就有些不符了。並且難免要承擔在路上被其他弟兄黑吃黑的風險。正猶豫間，忽然聽人大聲喊道：「周大哥別上老賊的當。將他交給郭子儀，咱們未必能領得到賞賜，卻把安西軍給得罪了。萬一大唐皇帝不想殺他，這筆賬，難免被鐵錘王算到咱們頭上。到那時，咱們被鐵錘王一刀劈了，誰又肯為幾個降卒，得罪一方諸侯？」

　　「啊！」帶隊的周姓校尉被嚇了一跳，豁然從美夢中驚醒。再看邊令誠，最後的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臉色灰白，剎那間彷彿老了十幾歲。

　　「你這老賊，也忒惡毒！老子差一點兒，就著了你的道！」明白過味道來的周姓校尉又怕又怒，一把抓過邊令誠，拳打腳踢。待發洩夠了，才將其摜在地上，大聲命令，「把他的手腳都捆上，嘴巴堵起來。誰也別再聽他說話，這死太監就是條毒蛇，只要張開嘴巴，就要謀人性命！」

　　眾潰兵心有餘悸，一擁而上，將邊令誠捆了個結結實實。到了此刻，老太監知道自己沒救了，低下腦袋，閉目等死。

　　沒有他在旁邊指手劃腳，眾潰兵又失去了主心骨。茫然地抬起頭，不知道下一步到底該如何做？那名周姓校尉官職最大，自然也就成了眾人最後的寄託。受不了大夥的目光，咬著牙想了想，硬著頭皮做出決定，「既然大夥都信得過周某，周某怎麼著也得給大夥尋條活路。周某聽說，那鐵錘王兇歸兇，卻一向很講道理。咱們既沒跟他作對，又沒趁火打劫……」

　　說到這兒，他看了看眾人背在肩膀後的大包小裹，將聲音壓低了道：「我記得這不遠有寺廟，闖進去，將你們的包裹埋了。誰也不准再背在肩膀上，然後咱們就把廟門閂好，誰也別放進來。待安西軍控制了全城，咱們就出去向他們投降！」

　　眾潰兵四下張望，果然在不遠處看到了一座高塔。紛紛答應著，抬起邊令誠，向寺廟位置衝去。廟裡的和尚正躲在佛龕後邊哆哆嗦嗦地唸經，聽到外邊的砸門聲，死活不肯露頭。眾潰兵大怒，立刻從院牆翻進去，從裡邊拉開了門閂。然後又亂哄哄地挪動香爐、石凳，將寺廟的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在裡邊忙碌完了，外邊的喊殺聲也就近了。一眾潰兵心驚膽顫，躲在寺廟裡邊，從門縫外偷偷觀望。只看見十幾名曳落河，折胳膊斷腿，哭喊著從寺廟前跑過。緊跟著，就是一群部族武士，背著剛剛搶來的金銀細軟，狼狽地逃向曲江池。再接著，則是一群身穿唐軍服色的士卒，也不知道隸屬於誰的麾下，追著部族武士們揮刀亂砍。再接著，又是一夥潰兵，不敢與唐軍交戰，只管在周圍的宅院裡殺人放火。

　　第五波從寺院門口經過的兵馬，則又是一夥唐軍。身上的鎧甲非常齊整，做出的事情卻令人目瞪口呆。只見他們將正在趁火打劫的潰軍堵在宅院裡，揮刀砍死，割下腦袋掛於腰間。然後將潰兵們洗劫的財貨收攏起來，全部瓜分。看看數量不夠，又轉身衝進附近幾個沒受到兵火波及的院子內，殺死院子的主人，掠走院子裡的所有細軟，然後舉起火把，將屍體和院子付之一炬。

　　「別搶了，別搶了。有條大魚跑過來了！截住他，拿了他的腦袋去邀功！」街道入口，又有幾名唐軍打扮的小校策馬跑來，大聲提醒。

　　正在殺人放火的唐軍將士立刻收攏隊伍，在街道中央匆匆列陣。轉眼間，便將寺院附近堵了個水洩不通。

　　「莫非這些人是鐵錘王的部下？」見門縫外的唐軍反應迅速，周姓校尉心中暗自嘀咕。「可老太監剛才說鐵錘王最恨人趁火打劫，他們的軍紀卻不比我這邊好多少……」唯恐耽誤了自己「投誠」的大事，他回轉身，將捆成?子一般的邊令誠拖過來，強按在門縫上，以極低的聲音喝問：「外邊是不是安西軍，你給老子說實話！如果再敢矇騙老子，老子就直接剁了你的胳膊和大腿，讓你活活痛死！」

　　「嗚，嗚嗚，嗚嗚──」邊令誠嘴巴被堵著，發出痛苦的哀鳴。周姓校尉迅速將其從門縫邊扯開，用刀尖挑出堵在嘴裡的破布，「不准大聲，否則，直接剮了你！」

　　邊令誠相信這種亡命徒肯定能說到做到，不敢再玩什麼花樣，拼命喘了幾大口氣，低聲回應：「別，別再堵我的嘴。我不喊，我保證不喊。門外邊的肯定不是安西軍，衣服號坎都跟安西軍的不一樣……」

　　「那他們是誰的手下……」周姓校尉又從門縫向外看了看，繼續刨根究柢。

　　「沒，沒看清楚……」邊令誠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回答。唯恐哪句話說得不對，再多吃一些苦頭。

　　「該死！」周姓校尉怒罵，揪起邊令誠，再度將其腦袋按向了門縫。邊令誠微微掙扎了幾下，找了個比較舒服姿勢，仔細辨認。

　　大戰在即，外邊的唐軍根本沒注意到寺院中還藏著人。而唐軍手中的火把，又將他們自己身上裝束照得清清楚楚。邊令誠瞇縫著眼睛仔細觀察，越看，心裡越吃驚：「好像是，好像是皇上的親衛？皇上怎麼把他的親兵派到這裡來了！救命……」

　　還沒等他把呼救聲發出來，嘴巴就被周姓校尉重新用破布封死。緊跟著，有把橫刀迅速掃過，直接卸掉了他半條胳膊。

　　「嗚……」邊令誠悶哼一聲，昏死過去。周姓校尉揮舞著帶血的橫刀，低聲斷喝，「堵住大門，別讓任何人進來！外邊的不是安西軍，落到他們手裡沒咱們的好果子吃！」

　　不用他動員，眾潰兵也知道不能落到外邊那支唐軍手裡。先前那支唐軍的表現，已經把殘暴二字深深地印到了大夥骨髓深處。外邊結陣備戰的唐軍也聽到了寺院裡頭的異常動靜，想要破門而入，卻是已經來不及。迎面的街道上，數百匹駿馬疾馳而至，將躲避不及的任何活物都踏成齏粉。

　　「結陣，結陣。放平長槍，放平長槍。弓箭手，漫射！」大敵當家，唐軍將士只好先顧正面。在一名將領的指揮下，結成防禦陣列。長槍手突前，弓箭手拖後，準備給敵軍當頭一擊。

　　對面的敵軍也是情急拼命，根本不在乎明晃晃的長槍。一邊揮舞著橫刀遮擋從天而將的羽箭，一邊拼命磕打馬背。個別人中了羽箭，在途中落馬，隨即被自家隊伍踩成了肉醬。整個隊伍卻像一頭發了瘋的猛獸般，繼續向前，向前，即便渾身上下都插滿了羽箭，亦毫無停頓。

　　面對越來越近的槍尖，許多戰馬都眼裡都出現了深深的恐懼。但是牠們無法主動停下來，來自背後的威脅，遠勝於前。牠們亦無法向兩側閃避，長安城的街道即便再寬，也有限度。街道兩側青磚壘就的高牆，令密集的馬隊只能直線前進。

　　衝在最前方的十幾名騎手，胸甲被射得像刺蝟般，搖搖欲墜。然而他們卻強撐著自己不從馬鞍上掉下來，雙腿用盡最後的力氣，拼命磕打，磕打。可憐的座騎被馬刺扎得痛不欲生，大聲咆哮著衝向了對面的長槍，連同自家主人，當場被捅成了篩子。人和馬的屍體借著慣性繼續先前衝，深入唐軍隊伍半丈，將攔路者撞得筋斷骨折。

　　衝在最前方的騎兵無一倖免，全部死亡。長槍組成的叢林也在重壓下，瞬間開裂。後面的騎兵趁著槍林來不及合攏的剎那，衝了進去。橫刀揮舞，馬蹄四下亂踏，在唐軍方陣深處，犁出一道血淋淋的大口子！

　　「擋我者死！」大燕國的騎兵們，揮舞著橫刀，厲聲呼喝。面目猙獰得如同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殺光他們，殺光他們！」大唐國的步卒，揮舞著長矛短刃，高聲怒吼。身形敏捷得如森羅殿裡的鬼魅。

　　雙方都使出了全身解數，雙方都欲以最快速度致對方於死地。上千人在兩百餘步長的街道上對面廝殺，其慘烈程度，令人不忍細看。一名騎兵被拉下戰馬，亂刃分屍。緊跟著，兩匹戰馬並轡而至，將躲避不及的唐軍步卒撞翻在地。下一個瞬間，數桿長槍四面八方捅來，將戰馬和戰馬的主人捅成篩子。再然後是一陣箭雨，不知道從哪裡發出，將寺廟正門前交戰中的敵我雙方，兜頭射成刺蝟。

　　周姓校尉將身體縮進門洞子中，以免遭受魚池之殃。前後不過半炷香時間，寺院內靠近街道的一側的地面上，已經插滿了流矢。他麾下的潰卒們，也把身體緊緊的貼在了牆壁上，借此阻擋流矢的誤傷。然而有時候牆腳下也不是絕對安全所在，幾根失去主人的兵器從天而降，將躲在牆根兒下的人砸得頭破血流。

　　沒人敢發出呻吟，也沒人敢發出抱怨。與寺院外邊正在交手的兩支精銳相比，周姓校尉和他的臨時屬下，只能算是一夥莊稼漢。萬一被外邊的任何一方當做敵人，用不了半炷香工夫，他們就會被殺得乾乾淨淨。根本沒有還手的餘地，更沒有還手的勇氣。

　　通過狹窄的門縫，周姓校尉將外邊交戰雙方的表現，看得清清楚楚。他非常慶幸，那夥騎兵來得足夠及時，讓自己逃過了一場生死大劫。然而他又不敢對那支騎兵心存半點兒感激之情，更不能讓對方發現自己的存在。誰也不敢保證，在殺散了大唐國的步卒之後，那支騎兵的下一個目標是什麼？會不會衝進寺廟裡邊來，將裡邊的人重新逼上戰場！

　　耐受不住戰馬的反覆衝擊，唐軍的步卒陣列一點點瓦解。狹窄的街道限制了步卒們的退路，他們只能順著牆根且戰且走。而殺紅眼了的騎兵們，則緊追不捨。用橫刀抹斷對手的脖頸，用戰馬踏碎對手的脊梁，用長槊捅穿對手的身體。將自己心中的恐懼和絕望發洩在無止無休的殺戮中，厲聲獰笑。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

　　「來啊，來啊！接著擋啊！」「擋老子的路啊，擋老子的路啊！」「殺光你們，殺光你們！」殺紅眼了的大燕國騎兵又哭又笑，如同瘋虎。被擊潰了的唐軍步卒狼狽逃竄，扎進大路邊的小巷子中，再也不敢回頭。

　　還沒等瘋狂的大哭和大笑聲停歇，不遠處，又低低的傳來一陣號角聲，「嗚──嗚嗚──嗚嗚嗚──」緊跟著，地面開始顫抖，由慢到急，一點點加速顫抖。天空開始搖晃，由緩到促，一寸寸加速搖晃。很快，腳下地面和頭頂天空協調到同一節奏，顫抖，搖晃，搖晃，顫抖，凝固為同一頻率。雷鳴般的聲音從不遠處的街道口傳了過來，貼著地面，貼著青磚牆根兒，將恐懼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這才是安西軍！」邊令誠被雷鳴聲從昏迷中震醒，張開嘴巴，大聲冷笑。「這才是安西軍，安西軍的陌刀隊。你們快殺了老子，否則，老子只要還剩一口氣，定然將你等剛才趁火打劫的事情，捅到鐵錘王耳朵裡……」

　　這幾句話，他用上了全身力氣。但牆內牆外，居然無人聽見。即便聽見了，也沒有閒暇理睬。街道口轉過來的那支隊伍太強悍了，一出場，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們身上。與他們相比，剛才浴血搏殺的兩支隊伍，就像兩夥打群架的小孩子，根本不可能同日而語。

　　「殺我，殺我，快殺了我。老子不能落在王明允手裡，不能看到安西軍！」邊令誠以頭搶地，大聲祈求。「來人，邊令誠在這裡，趕緊過來拿我的人頭。拿了我的人頭，肯定能換取活命！」

　　還是沒人肯理睬他，寺院內外，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新出現的隊伍上。只見那些人，個個都戴著一頂鑌鐵頭盔，面甲從鼻梁一直拉到脖頸，只露出一雙眼睛。護頸、護肩、護胸、護心鏡，都是完全用精鋼打造，磨得甑明瓦亮。即便上頭沾滿了血跡，也無法遮住鋼鐵的冰冷。

　　大塊的護甲之後，是由精鋼片和硬牛皮疊綴而成的魚鱗鎧，邊緣處穿著鐵線，不虞任何弓箭的射擊。沉重的魚鱗鎧由肩到小腿，包裹住身上的所有要害。在魚鱗鎧的下襬處，則是一雙包鐵戰靴，踏碎沿途任何阻擋。

　　一整身鎧甲加起來，足足有三十餘斤。望上去，每名士卒都像一尊移動的鋼鐵堡壘。然而，最大的壓力卻不是來自鎧甲，而是來自他們的手中。那是一桿精鋼打造的長刀，刃長七尺，柄長五尺三寸，一刀下去，人馬俱成兩段！

　　廟門外的騎兵紛紛撥轉馬頭，向自家主將身邊靠近。已經被殺得潰不成軍的那支大唐步卒，也紛紛停住逃命腳步，回頭向號角起處張望。只見兩百餘名陌刀手，在一名身高九尺開外的將軍帶領下，緩緩向寺廟前推進。每一步都是兩尺左右距離，每一步都不帶絲毫猶豫。

　　「轟！」「轟！」「轟！」沉重的腳步聲，壓得人透不過氣來。騎兵胯下的戰馬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壓力，咆哮著，四蹄來回踢打。馬背上的騎手拼命拉緊韁繩，試圖令座騎安靜。但這種努力收效甚微，幾乎每一匹戰馬，都在本能地往後挪，無論自家主人如何安撫，都不願面對越來越近的刀鋒。

　　終於，腳步聲停了下來，四周立刻一片死寂。在一片死寂的深夜裡，帶領陌刀隊的將軍用刀尖先前指了指，大聲斷喝：「前方可是李歸義將軍？你哥哥李歸仁已經從東門逃出城了，你沒必要繼續掙扎。放下兵器，本帥饒你不死！」

　　「放下兵器，繞你不死！」「放下兵器，饒你不死！」眾陌刀手齊聲重複，與其說是勸告，不如說是羞辱。被點到名字的騎兵主將楞了楞，策馬走出人群，「對面可是王節度？能與你放手一戰，乃李某之榮。請！」

　　「好！」帶領陌刀隊的正是王洵，聽對方沒有絲毫降意，立刻毫不猶豫地答應。

　　「衝上去，死也死得像個男人！」鎮軍大將軍李歸義高高地舉起長槊，大聲呼喊。隨即，雙腿一夾馬肚子，徑直衝向陌刀大陣。戰馬在橫滿屍體的路面上跑出了三十餘步，他忽然感覺到背後的聲音不對，回過頭來，卻發現跟著自己的只有二十幾名親衛，其餘騎兵，居然都呆立在原地，遲遲不肯移動半步。

　　「跟著我衝啊，你們向後看看，還有退路嗎？」李歸義又羞又氣，扯開嗓子朝著自己的部屬大喊。他麾下此刻還有五百餘騎，人數是陌刀隊的兩倍還多。真的捨生忘死壓上去，未必不能拼個魚死網破。

　　眾騎兵扭頭向身後看了看，果然發現退路已經被先前的手下敗將堵死。而臨近的十字路口遠處，還有更多的火把，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

　　「殺賊！」「別走了李歸仁！」「活捉張通儒，點天燈！」南腔北調的吶喊，證明了來者不可能是友軍。眾騎兵無路可退，口中發出一陣絕望的慘嚎，硬著頭皮，追上了自家主將，鎮軍大將軍李歸義的腳步。

　　有了弟兄們的回應，李歸義原本絕望的心中，重新燃起了一團火焰。只見他用力磕打戰馬，試圖在短短的百餘步距離內，將馬速加到極限。利用人和馬的衝力，給敵軍造成最大的殺傷。

　　對面的王洵顯然早就看清了他的企圖，耐著性子等了片刻，堪堪待戰馬跑進五十步範圍之內，高高地舉起陌刀，大聲斷喝，「進──」

　　「進──」兩百人組成的陌刀隊同時移動，像一架純鋼打造的戰車，緩緩壓向高速衝過來的敵軍。

　　一股無形的殺氣拔地而起，四散著潑將出去，潑得周圍所有生命冷汗淋漓。正在加速的馬隊明顯出現的停頓，可憐的座騎被殺氣所迫，本能就想逃避。李歸義卻拼命地拉扯韁繩，逼著座騎衝向刀山血海。

　　「進──」又是一聲斷喝從王洵嘴裡發出，整個陌刀隊再度向前踏出一大步。緊跟著，「進──」「進──」「進──」「進──」一聲聲呼喝連綿而起，整個陌刀隊保持著單一的節奏，緩緩前壓，不疾不徐。

　　「進──」「進──」「進──」「進──」寬闊筆直的長街上，吶喊聲來迴盪漾。宛若一波波巨浪，拍得周圍建築來回搖動。周姓校尉躲在寺廟門之後，身體僵硬得宛若冰塊。此時此刻，他的內心世界已經完全被恐懼所佔領，根本再想不起來如何去獻媚，如何去邀功，如何去替自己謀取好處。只想趕緊離開這裡，離開這片殺戮，這輩子再也不要回頭。

　　然而，他的雙腿卻被漫天殺氣給凍僵了，根本無法挪開半步。想招呼其他弟兄幫自己一個忙，卻發現所有跟自己一道的潰兵們都緊閉著眼睛，背靠廟牆，汗珠從死灰色的臉上淋漓而下。

　　整個寺院裡，只有邊令誠一個人沒有被殺氣凍僵。他用餘下的那隻胳膊將自己支撐起來，在血泊中匍匐著，哈哈大笑：「聽到沒，聽到沒，這是陌刀隊，安西軍的陌刀隊。想當年，邊某人是監軍，是這支隊伍的監軍。想指使誰就指使誰，想教訓誰就就教訓誰！」

　　還是沒有人理睬他，也沒有人對他表示任何同情，雖然大夥心裡都清楚，老太監已經瘋了。

　　「你們看啊，仔細看啊。這輩子難得的機會。是陌刀隊，陌刀隊衝陣了。刀光起處，人馬俱碎！」

　　老太監一邊瘋狂地大喊，一邊用餘下的那隻胳膊推動自己身體向前。一點點挪向廟門，一點點將腦袋湊向門縫。所過之處，拉出一道長長的血跡。終於，他的腦袋頂住了門板，眼睛對準了門縫，一邊笑著，一邊繼續嚷嚷：「哈哈，哈哈。陌刀陣，陌刀陣，老夫當年在西域，曾經看著陌刀陣砍了多少敵軍？不計其數，不計其數！嘿嘿，嘿嘿，嗚嗚，嗚嗚！」他突然得意地笑了幾聲，然後又放聲大哭。笑過哭過，扯開嗓子，大聲喊道：「進──」「進──」「進──」

　　「進──」

　　「進──」

　　「進──」外邊的喊聲，依舊保持著相同的節奏。不緊不慢，不疾不徐。在單調的吶喊聲和腳步聲裡，鎮軍大將軍李歸義策動座騎，牙關緊咬。近了，近了，二十步，十步，五步，眼看著他的槊鋒就要捅上王洵的胸鎧，忽然，前面寒光一閃，緊跟著，就是一片耀眼的紅。

　　最前排的十幾桿陌刀，與王洵手中的陌刀同時舉起來，奮力斜劈。與此同時，第二排陌刀手迅速向前追了兩步，從第一排弟兄彼此之間留下的空隙鑽了過去，下蹲，用刀桿頂住地面，刀鋒傾斜向上。第三排迅速向前補位，取代第二排，將陌刀高高地舉過頭頂，而劈出第一刀的王洵等人，則迅速收招，蹲身，與衝上前的第二排弟兄一道，組成鋼鐵柵欄。

　　幾顆碩大的馬頭同時飛起，將鮮血灑向半空。失去頭顱的戰馬和馬背上的主人一道，借著慣性砸入刀叢。在半途中先被剛剛舉起刀鋒攔了一下，切掉半邊身軀，同時卸掉一半兒衝擊力。然後再砸於王洵等人豎起的陌刀尖上，被割得四分五裂。

　　有幾名陌刀手被馬屍體砸傷，呻吟著臥倒。大部分人卻站了起來，繼續迎接下一波戰馬的衝擊。頃刻間，已經有三波戰馬衝入了刀叢，變成一堆堆碎肉。第四波急衝而來的戰馬被前面的屍體阻擋，驚恐地停住腳步，前蹄騰空，厲聲悲鳴。

　　「進──」王洵怒吼著從屍山血海中站了起來，肩膀處鎧甲有些變形，卻遠沒到傷筋動骨的地步。舉起陌刀，隨手砍斷擋在自己面前的馬蹄，將馬背上的騎手摔到了地上。然後直接用戰靴從對方胸口上踩了過去，雙手揮刀，砍向下一個目標。

　　「進──」沒有傷到無法繼續行動地步的陌刀手們緊隨主將，奔向驚慌失措的敵人。類似的短兵相接，他們已經經歷了無數次，幾乎每個人都學會了如何最大程度地保護自己，如何最大程度給敵軍製造殺傷。十幾把陌刀交替前推，登時將無數馬頭和馬蹄砍了下來，悲鳴聲中，一個個騎兵被摔進血泊，然後被第二排衝上來的陌刀手盯住，手起刀落，砍成血淋淋的兩片。

　　「進──」

　　「進──」隨著單調的吶喊聲，整個陌刀陣又隆隆開動了起來。不急不徐地碾入敵群，不疾不徐的將周圍的敵軍砍成碎片。前排騎兵驚慌地後退，後排騎兵卻來不及轉身，蜂擁著向前。街道一瞬間變得無比狹窄，狹窄到根本尋找不到任何逃命的空間。刀光如閃電般交替劈下，將碰到的任何東西統統變成屍體。

　　「進！」王洵又向前衝了數步，插入混亂的敵軍當中。周圍的叛軍躲避不及，只好慘叫著接戰。一名騎兵持槊向他捅過來，半途中被人將槊桿砍成了兩段。王洵揮刀斜掃，將此人齊著馬鞍掃斷，留下兩截長腿。

　　另外一名騎兵轉身就逃，被他從後邊追上，斜肩帶背砍落座騎。兩匹失去主人的戰馬放聲悲鳴，徘徊著不知道該往哪裡去。另外一名全身包裹著重甲的陌刀手追上前，一刀一個，結果了戰馬的性命，為大軍清出一條攻擊通道。

　　「進──！」伴著整齊的吼聲，後續陌刀手同時前推。刀光起處，所向披靡。

　　「進──！」「進──！」「進──！」老太監邊令誠聲嘶力竭地回應，泥濘的臉上，被淚水沖出兩條清晰的白色印記。

　　這就是安西軍，曾經橫掃西域，讓無數敵人聞風喪膽的安西軍。並沒有因為高仙芝、封常清等老將的身故而毀滅，而是像重生的鳳凰一般，在血與火的洗禮中展開了美麗的翅膀。

　　相似的情景曾經在邊令誠睡夢裡出現過無數遍，每次，都是他取代了封常清的位置，指揮著安西軍最精銳的陌刀隊，橫掃西域。

　　以王洵、李嗣業兩名猛將為前鋒，以段秀實、畢思琛等老人掩護兩翼，以白孝德、程千里等人為尾翼，自己帶領中軍梯次而進，將擋在面前的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如果不是身為閹人，邊令誠相信自己有這種能力。只可惜割掉的東西不可能再長回來，只可惜王洵等人始終不給他與封常清同樣的尊重。

　　所以，邊令誠才對高仙芝、封常清等人恨得那樣深。所以，邊令誠在窮途末路之時，也想煽動李歸仁率領殘部與安西軍殊死一搏。自己得不到的東西，就乾脆毀了他。總好過看著別人的輝煌，自己心裡備受煎熬。

　　他一直以這支隊伍為榮，過去是，現在也是。只是，他始終痛恨自己無法將這支隊伍握在掌心而已。

　　「進──」伴著高亢單調的吶喊聲，寺院外的陌刀隊繼續前推。猩紅色戰旗高高地挑起，刀光與血水融出熾烈的火焰。

　　戰旗之下，王洵舉刀上撩，將一名都尉打扮的叛軍將領掃上了半空中。人血和碎肉像雨一樣灑落，將他的鎧甲染得與頭頂的戰旗一樣紅。

　　他對此渾然不覺，或者早已習慣了這種血腥的味道。長柄陌刀迅速回撤，在半空中畫了道雪亮的弧線，斜斜地掃向一匹戰馬。「哢嚓！」馬鞍和馬鞍上的騎手同時斷裂，刀刃推入數寸，將戰馬脊背割斷，全身力氣抽走。可憐的畜生厲聲慘叫，跌跌撞撞臥倒，將已經昏迷狀態的主人壓於腹下，壓得筋斷骨折。

　　「殺了他，殺了他！否則大夥都走不了！」一名校尉發出絕望的吶喊，撥轉馬頭，迎向王洵手中的陌刀。魏風上前半步，用陌刀掃斷了戰馬的雙腿。另外一名陌刀手將兵器側撩，將馬背上掉下來的校尉再度撩起，開腸破肚。沒等校尉的屍體落地，王洵的身影再度於血霧中閃出，鬼魅般衝到另外一匹戰馬前，將馬背上的騎手掃落於地。緊接著，他上前半步，砍斷一把長槊，將長槊後驚慌的面孔劈為兩半！

　　身後的陌刀手迅速跟上，保持著整齊的隊形，砍殺擋在自己面前的任何活物。馬背上的騎兵左格右擋，節節敗退。但後撤的腳步永遠比刀光推進的度慢半拍，就像秋天裡的莊稼般，成排成排地被刀光割倒，然後露出下面一排。

　　血色的霧氣就從刀光滾動處湧起，緩緩騰上半空，將周圍的火光遮得朦朦朧朧。長街忽然變得極暗，敵我雙方再看不清彼此的面孔。但是殺戮卻絲毫沒有停頓下來，刀光亦繼續滾滾向前。每次滾動，都是無數具屍體，一刀下去，人馬俱碎！

　　一陣夜風出來，將血霧吹散，街道上的火頭忽然跳了跳，亮如白晝。鎧甲已經完全變成紅色的王洵再度出現於隊伍正前方，刀鋒指向校尉的馬尾。那名擰過身，拼命揮舞長槊，同時迅速磕打馬腹。戰馬的頭顱被他的夥伴所阻擋，無法提起速度。單薄的馬槊抵不住陌刀的利刃，迅速斷為數截。雪亮的刀光緊跟著劈過來，切開他的鎧甲和肌膚，將恐懼和死亡一併送進他的心臟裡。

　　「饒──」校尉的慘叫聲戛然而止。王洵繞過他的座騎，刀鋒指向下一名敵軍。那名敵軍根本不敢應戰，滾下座騎，徒步逃命。魏風從背後追上了他，手起刀落，將其劈成了兩半兒！

　　「饒命！」又一名叛軍騎兵哭泣著跳下座騎，手中的橫刀卻不肯放下，朝著王洵胡亂揮舞。這種毫無章法的攻擊，根本起不到任何干擾作用。王洵只用一招就解決了他，隨即橫過刀來，擋住了馬肚子下刺出了一根斷矛。持矛者慘叫一聲，丟下兵器，再度鑽進馬腹下，躲避陌刀的攻擊。王洵俯身橫掃，將戰馬的四蹄和馬腹下敵軍，一併砍成兩段。

　　「是鐵錘王！」

　　「是鐵錘王！」有人恍然大悟般驚叫，推開自家弟兄，拼命往長街的另一端擠。有人則慘叫著跳下座騎，徒步奔向街道兩旁著火的院落。剛剛被唐軍洗劫過的院子裡邊，突然扔出了幾塊青磚，將他們直接砸倒在地。緊跟著，更多的磚頭飛出來，蓋住他們的身體。

　　「進──」安西軍的隊形稍作調整，再度整齊地前推。街道中的騎兵不敢應戰，像雪崩一樣迅速瓦解。

　　沒有人願意再回頭面對那雪一樣的刀光，沒有人願意跟陌刀隊正前方那名全身披著重甲的壯漢交手。此人是天生下來跟大燕國作對的，從孫孝哲、崔乾佑到後來的李歸仁，無數名將都屈辱地證實了這一點。只要他出馬，唐軍總是能絕處逢生，而大燕國這邊，卻每次都是血流成河。

　　然而他們亦無法四散逃走，街道兩旁的高牆嚴重限制了戰馬的活動範圍。街道另外一端，剛剛被殺散的唐軍又湧了回來，牢牢地堵住了他們的去路。

　　這些先前還如待宰羔羊般的唐軍將士忽然脫胎換骨，三五個一夥，衝向叛軍的戰馬。將馬背上的騎兵七手八腳扯下來，亂刀砍成碎片。

　　「饒命！」前無去路，後有陌刀，本來士氣就很低落的騎兵們瞬間崩潰。聰明者直接跳下座騎，丟掉兵器，向陌刀隊投降。愚笨者則楞楞地呆坐在馬背上，既不求饒，也不敢反抗，任由自己被圍上來的唐軍士卒拉下馬背砍死。

　　「饒命，鐵錘王大人饒命！」有人開了頭，求饒便不再讓大夥覺得屈辱。大批大批的騎兵跳下馬來，丟掉兵器，跪在了陌刀陣之前。更聰明的，乾脆將座騎趕向長街另外一端，用牲畜去阻擋曾經的手下敗將，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投降時間。雖然他們無法確信安西一定會饒恕自己，但是他們相信落入另外一支唐軍手中，自己一定沒有活路。

　　「饒命，饒命，鐵錘王大人饒命。這裡的壞事，不是我等幹的！」既然已經下馬求饒，就無所謂臉面不臉面。不該承擔的罪責一定要撇清，以免被鐵錘王誤會，不肯高抬貴手。

　　「我們來時就這樣了，我們都是騎兵，只想著早點衝出城去，根本沒時間下馬搶劫！」

　　「是唐軍，是那邊的唐軍幹的。鐵錘王老爺，他們違背了您老的命令！」

　　「我等都是李歸仁將軍的嫡系，今年春天才被調過來。沒在長安幹過任何壞事！大人如果饒我等一命，我等願意為大人粉身碎骨。」

　　求饒的理由五花八門，一個比一個充分。

　　走在陌刀隊前鋒的王洵緩緩停住腳步，殺戮戛然而止。

　　跪在地上的騎兵們向後躲了躲，手捂胸口，垂首於地。他們知道自己做出了最佳選擇，鐵錘王果然如傳說中一般，沒興趣殺戮已經放下兵器的敵人。

　　看見陌刀隊停住了腳步，堵在長街另外一側的唐軍，也立即收手。他們摸不準王洵的脾氣，唯恐引起爭功之嫌，遭到陌刀隊的無差別攻擊。在大唐的陣營中，兩支友軍刀兵相見，如今已經不能算是新鮮事情。即便過後郭子儀出面主持公道，也不可能為了幾個無名小卒，得罪鐵錘王這樣的猛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王洵的最終裁決。寬闊的長街忽然變得極其安靜，與周圍燃燒宅院和連綿不絕的喊殺聲顯得極不相稱。但是王洵卻遲遲沒有回應，只是拉下了馬甲，舉目四望。

　　寬闊筆直的街道兩旁，大部分院子都冒著濃煙。被潰兵丟棄的包裹和長安百姓的屍體，橫七豎八地丟在牆角。與戰死者的身體一起，將整條街道變成阿鼻地獄。

　　僥倖沒有受到衝擊的院落大門緊閉，裡邊的父老鄉親們既沒勇氣出來替自己報仇，又沒有勇氣出來求安西軍主持公道。偶爾從牆後探頭張望，露出來的則是，一雙充滿仇恨的眼睛。

　　那種目光，王洵曾經很熟悉。當年他攻破柘支城，攻破俱戰提時，在當地人眼中，看到了同樣的仇恨。那種仇恨讓他猶如芒刺在背，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去化解。搶劫和殺戮，並不止發生在這一條街道上。今晚他也不止擊潰了一群敵人。

　　王洵忽然感覺到有些後悔，後悔自己不該堅持要將叛軍消滅在長安城裡。如果按照朝廷的意思將敵人放走，也許長安城不會遭受今夜的災難。儘管他選擇了最冒險的奪門戰術，是為了最大限度避免叛軍狗急跳牆。

　　堵在街道盡頭的那群兵士他認得，正是馬方帶來支援他的神策軍，也就是通常所的殿前兵馬，天子近衛。真的將他們抓起來嚴肅軍紀，非但會令安西軍和朝廷的關係為緊張，馬方那邊，也很難說清楚。

　　但是，不處置他們，就無法震懾其餘趁火打劫的宵小。趁亂湧進城裡的盟友不止神策軍一家，誰也無法保證這些傢伙的軍紀比神策軍好。

　　「是他們幹的，是他們幹的！」彷彿猜到了王洵為何猶豫，跪在地上的叛軍士卒大聲叫喊，同時將手指向背後的唐軍。「我們來的時候，正看見他們在殺人放火。不信您老找人去問，如果有半句假話，我等情願被您碎屍萬段！」

　　「不是，不是我們幹的！」被王洵的沉默壓得透不過氣來，堵在街道盡處的神策軍士卒，也開始大聲自我辯解，「我們來時，我們來時就這樣了是叛軍幹的，是叛軍幹的！」

　　「是唐軍殺人放火！」

　　「是叛軍幹的！」

　　唯恐王洵拿自己開刀，兩方將士互相指責。這樣的吵鬧，當然不可能有結果。看著王洵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忽然有人靈機一動，指著附近緊閉的廟門喊道：

　　「放火者躲在寺院裡，放火者躲在寺院裡！」

　　「我看見了，我親眼看見他們躲起來的！」無論是否聽見了寺院裡的異常動靜，兩方將士異口同聲。

　　正躲在門板後兩股顫顫的周姓校尉聞聽，嚇得連哆嗦都顧不上打了。拼盡全身力氣抽開門閂，朝著外邊大聲喊道：「冤枉啊！小的冤枉。小的抓了邊令誠，準備獻給大將軍。小的沒殺人，沒殺人！」

　　「冤枉，我們冤枉！」眾潰兵趴在地上，朝著王洵大聲喊冤。只有邊令誠沒有跪，用剩下的一隻胳膊艱難地支撐起身體，朝著王洵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老夫在這裡。姓王的小子，老夫在這裡。這就是你要重建的大唐，哈哈，老夫看見了，老夫全看見了！」

　　「老賊，你也有今天！」王洵顧不上再追究到底是哪路兵馬趁火打劫，踏過一層層屍體，大步走到邊令誠面前。魏風等人怕敵軍使詐，大步跟在他身後。一瞬間，陌刀隊的注意力全都轉向了寺院，再沒人管門外的俘虜和友軍。

　　已經下馬投降的叛軍騎兵不敢逃走，繼續跪在地上，等著王洵發落。堵在街道盡頭的神策軍士卒卻是作賊心虛，偷偷地挪動腳步，將身體一點點兒往遠方蹭。

　　「我當然有今天，老夫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邊令誠對著王洵，將門外的情況看了一清二楚。「哈哈，只是你，功高震主，又不被同僚所容，早晚會步封常清後塵！」

　　「住口！」王洵怒不可遏，低下頭，一把抓起邊令誠的衣領，單手舉起。「老子將來什麼下場，你看不到。但是今天，卻要拿你的腦袋，祭封四叔在天之靈。」

　　「呃，呃，呃……」邊令誠被勒得臉色發紫，卻依舊不肯服氣，「掐，掐死，掐死我了。你，你掐死我，也沒，沒有用。如果，如果沒有朝廷，朝廷的旨意。我，我怎可能殺，殺得了封，封帥？」

　　彷彿被澆了一盆冷水，王洵心中的火焰瞬間熄滅。邊令誠的確是奉旨行事，害死封四叔的罪魁禍首一個躲在蜀中，另外一個躲在靈武。但是，他卻不可能去殺，除非他像宇文至一樣，舉起反旗，將戰火燒遍整個大唐。

　　正憤懣間，街道上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安樂侯賈昌騎著匹渾身是血的戰馬，瘋子般衝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大聲疾呼，「王節度在哪裡，王節度在哪裡？王明允，快領我去見王明允，大事不好了！」

　　「我在這兒，怎麼回事？」王洵丟下邊令誠，回頭凝望。只見安樂侯賈昌就像從血泊裡撈出來的一般，帶著滿身鮮紅滾下座騎。一邊手腳並用向自己爬，一邊哭喊著說道：「快去，快去東市那帶。回紇人從北門進城了，要血，血洗長安！」

　　「什麼……？」王洵大吃一驚，衝過去，雙手抱住賈昌，厲聲追問，「郭帥呢，郭帥怎麼不制止？那些回紇人，可是歸他駕馭？」

　　「不知道，我不知道！」賈昌緩了一口氣，放聲大哭，「我打開城門放他們進來幫忙對付叛軍，誰料他們進門之後，立刻開始殺人放火。我的人去攔，被他們一刀一個，全給殺了！你趕緊去，趕緊帶人過去，否則，北城和皇宮一帶，就全完了！」

　　「該死！」王洵怒不可遏，丟下賈昌，大步往外走。「吹角，命令安西軍放棄追殺叛匪，向東市附近集結。我去那邊等著他們！」一邊走，他一邊大聲發佈命令。眼角的餘光看見跪在地上請罪的俘虜，又迅速補充，「你等想要活命，就上馬，跟我去殺回紇人。趕走了他們，我收你等入安西軍！」

　　「謝大帥！」叛軍騎兵喜出望外，立刻爬起來去收拾兵器戰馬。周都尉等潰卒也收拾兵器，準備跟在王洵身後渾水摸魚。老太監邊令誠見到此景，笑得愈發開心。一邊在血泊中打滾，一邊大聲嘲弄，「哈哈，哈哈，這就是你重建起來的大唐。哈哈，哈哈，笑死咱家了，笑死咱家了！」

　　「去死！」安樂侯賈昌走過來，手起刀落，砍斷了邊令誠的脖頸。

　　王洵根本沒心思再跟邊令誠糾纏，此人已經徹底瘋掉了，活著和死了其實沒什麼區別。他懊惱的是自己做事疏忽，根本沒考慮到郭子儀麾下那十萬回紇援軍。其他各路兵馬，軍紀即便像神策軍這般混亂，仗著安西軍的軍勢，他還勉強鎮壓得住。而那十餘萬回紇援軍，總體實力卻遠在安西軍之上，要他如何去面對？

　　「我去找郭子儀！」賈昌拎著邊令誠的腦袋，趔趄著從背後追了上來。「他既然身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總不能什麼都不管？這長安，畢竟還是要做都城的，倘若被回紇人洗劫一空，皇上也不會輕饒了他！」

　　「我派人護送你去。無論他躲在哪裡，都一定把他挖出來！」王洵點點頭，板著臉答應。他不明白郭子儀為什麼如此放縱回紇人，以大唐目前的實力，即便不借助這些回紇兵，也一樣能將叛軍慢慢收拾掉。現在可好，前門打虎，後門迎狼……

　　「你也多加小心！」賈昌在陌刀手的攙扶下重上了馬背，朝著王洵低聲叮囑，「我知道今晚的事情，郭子儀跟你早有默契。但那傢伙人老成精……」

　　正準備多叮囑幾句王洵防人之心不可無，卻見對方已經縱身跳上了一匹俘虜們獻上的座騎，朝東市方向疾馳而去。

　　「唉！」安樂侯賈昌搖了搖頭，低聲嘆氣。然後又毅然將頭抬起來，揮鞭敲打馬背，「你們自管去保護王節度，我出城去找郭子儀，李嗣業和李光弼，賈某就不信，我大唐的將軍，個個都只想著自己升官發財！」

　　「賈大人小心！」魏風等人答應一聲，整理隊伍，帶領著大夥趕往東市。他們身上都穿著沉重的鐵甲，走路當然不可能太快。好不容易來到了目的地，分散在城中追殺叛軍的其他各顧路安西兵馬也到了。大夥聚集在一起，望著被火焰燒紅的北方，滿臉憤怒。

　　幾乎四分之一個長安都被點燃了，烈火夾著濃煙，將長安照得如同白晝。火光中，眾將士看見一隊隊回紇士卒扛著搶來的大包小裹，銅器木器，女人小孩，笑得手舞足蹈。

　　「住手，住手！立刻住手。否則，格殺勿論！」宋武、万俟玉薤、王十三等人帶著安西軍騎兵，朝著回紇賊人大聲呵斥。對方根本不肯理睬他們，直到戰馬都衝到身邊了，才舉起手中彎刀，像趕蒼蠅般驅趕一下，同時嘴裡嘰哩咕嚕，冒出一串古怪的語言。

　　「軍爺救命！」有名衣衫襤褸的女人朝坊子裡衝出來，對著万俟玉薤大聲呼救。幾名回紇士兵從背後追上她，先一刀砍翻，然後笑著去脫染血的衣服。

　　「該死！」万俟玉薤大怒，策馬過去，將行兇的回紇士卒砍倒在地。這下可捅了馬蜂窩，先前對安西軍不理不睬的回紇人丟下搶來的金銀細軟，高舉著兵器，將万俟玉薤圍在了正中央。

　　「殺！」王洵怎可能眼睜睜地看万俟玉薤被人砍死，顧不得考慮兩軍衝突的後果，奮力揮手。他身後的一整團安西軍弟兄早就怒不可遏，列著隊伍衝上去，將圍攻万俟玉薤的回紇人衝散，將自家兄弟盡數救了回來。

　　附近的回紇士兵大怒，顧不得繼續打劫，聚集於一處，在一名小伯克打扮的貴族帶領下，向安西軍發起了反攻。王洵這邊無路而退，也揮動令旗，將另外三團兵馬壓了上去。

　　雖然人數上並不佔據優勢，但打巷戰卻是安西軍的特長。千餘弟兄們在各級將領的帶動下，結陣而進，很快，就將面前的這夥回紇兵分割成數段。被分割包圍的回紇士卒雖然人數眾多，然而彼此間的配合卻遠不如安西軍熟練，戰鬥經驗和訓練水準亦與安西軍不可同日而語。先是被弓箭手射得抱頭鼠竄，然後又被万俟玉薤帶著虎牙營砍了個人仰馬翻剩下的大半兒兵馬見勢頭不對，慘叫一聲，撒腿跑向了城外。

　　「整隊，沿此處向北推。把賊人趕出長安去！」既然已經打起來了，王洵就再無顧忌。乾脆直接下令，以東市為起點，以衝進城中的回紇人為目標，肅清整個長安。

　　「諾！」陌刀手、長槊手、盾牌手、弓箭手、騎兵、步卒、輜重兵，還有從西域一直跟著王洵回援長安的藥殺水各族隊伍齊聲回應。高舉著兵器，展開了攻擊陣列。

　　正在四處打劫的回紇人措手不及，被安西軍壓得節節敗退很快，就從東市、崇仁坊一帶被驅趕了出來，一路叫罵著向長安城的西北逃去。

　　王洵分出一千精銳，由宋武領著重新封鎖北側大小城門。然後追著回紇潰兵的腳步繼續前推，路過東宮、太極宮、掖庭宮，一直將回紇人推到了長安城西北角，光化門附近。

　　沿途不斷遇到叛軍和唐軍在趁火打劫，也被安西軍當做回紇人的同黨，殺的殺，趕的趕，驅逐到了光化門外。

　　本來已經束手待斃的長安百姓忽然見到有支隊伍跟搶劫者打了起來，也不管他們是哪個皇帝的手下，跪倒在路邊，頂禮膜拜。

　　王洵無暇接受百姓們的跪拜，也沒勇氣接受，只管帶著隊伍往前推。今晚的災難是他帶來的，如果他堅持不放走叛軍，長安城未必會這場浩劫。如果……

　　但是，沿途景象，卻打斷了他的懺悔。

　　皇宮沒受到任何破壞，東宮、太極宮、掖庭宮完好無損輔興坊和修德坊受到的衝擊很輕微，皇城東側，王洵最為關心的崇仁坊，也沒受到太大損失。回紇人彷彿受到過專門叮囑般，特意避開了皇家和達官顯貴們的宅邸。與皇宮距離越近，破壞越小越遠，則破壞越嚴重。

　　一路驅趕著賊寇，王洵的眉頭越皺越緊。不對勁兒，這種情況肯定不對勁兒。但具體問題出在哪裡，他卻說不上來。偶爾抓到幾個回紇俘虜，由於因為對方級別太低，掌握情報有限，也問不出個子午卯酉來。

　　安西軍向來不會對自己的敵人留情，轉眼間，又一鼓作氣將眾匪徒趕出了光化門外。出了光化門，眾匪徒便四散而逃。只留在滿地的大包小裹，個個鮮血淋漓。

　　「你拿著我佩刀進城傳令，讓長安、萬年兩縣的捕快上街維持治安。遇到趁火打劫者，儘管殺。無論殺了誰，安西軍都替他們兜著！」王洵接下腰間橫刀，交給了護衛統領王十三。今夜的形勢實在過於混亂，他不敢輕易再分兵進城清理殘匪。只能把任務交給地方捕快，希望他們能看在父老鄉親們平素供養豐厚的情面上，盡起一份責任來。

　　「諾！」王十三抹了把臉上的血水，領命而去。其他一眾將領則整頓隊伍，準備迎接下一場戰鬥。剛才大夥不分敵我的一通亂殺，已經將各路友軍全給得罪了。誰也不清楚，下一刻會發生怎樣的事情！

　　沒用他們等得太久，大約半炷香時間之後，城外響起了一陣低沉的號角。緊跟著，無數燈球火把像海浪般湧至長安城下，燈海前，回紇王子葉護手持狼牙棒，怒容滿面，「姓王的，有種你別躲！」

　　「姓王的出來！姓王的出來！」

　　「敢作敢當，別像女人一樣躲到別人身後！」自覺受到了侮辱的回紇將士們齊聲吶喊，用唐言和突厥言，將挑釁的話語一遍遍重複。

　　「王某就在這裡！」王洵輕輕磕了磕馬鐙，催動座騎向前。「請問葉護王子有何指教？」

　　他在西域威名赫赫，即便單人獨騎，也讓葉護王子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後者先向自家的身側看了看，確定忠心耿耿的侍衛們都在。然後揮了揮彎刀，張牙舞爪地說道：「你家皇帝請我們前來助戰，你怎麼能翻臉就不認人？我剛才至少被你殺了一千名弟兄，如果你不如數賠償，休怪我不顧兩家情誼！」

　　「兩家情誼？」王洵從葉護王子的話語中，聽出了對方並不想跟自己拼命。楞了楞，笑著問道：「王某怎麼沒看見兩家情誼在哪？王某剛才只是看見，你的人在我家門口燒殺搶掠。如果王某任你胡作非為的話，王某還能算是男人嗎？」

　　「你家門口？」葉護王子也是一楞，旋即，想起了對方籍貫。作為一個讀漢家書籍長大的中原通，他知道王洵作為合情合理。然而部族利益，卻令他不能輕易向對方妥協。「這哪裡是你家門口？這分明是叛軍的老巢！敵國的財物男女，入城者皆可取之。你一個人，怎能全都佔了？」

　　這是不折不扣的西域規矩，當年王洵兵進柘支，也是跟眾盟友瓜分了整座城市。然而長安卻是他家園所在，裡邊住的既不是敵國百姓，也不是異族！眉頭向上跳了跳，他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即便是入城者皆有份，你也要遠遠排在王某身後。王某第一個打到長安城外，跟叛軍大小打了近百仗，才終於將此城拿下。你跟誰交過手？殺過幾名叛軍？立過什麼功勞？居然也敢跟王某替『分賬』二字！」

　　「你！」葉護王子面紅耳赤，手中橫刀來回揮舞。他雖然麾下兵馬眾多，殺敵數量卻遠不及安西軍這邊。對攻克長安所起的作用，是大大的不如。這其中有安西軍來得早的緣故，更大的原因卻是，郭子儀一心想著不戰而屈人之兵，根本沒怎麼跟叛軍開仗！

　　既然無論按照中原的道理，還是西域道理，都佔不到便宜，葉護王子索性扯下了最後一層遮羞布。「你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年你家皇帝向我父親借兵時，曾經親口答應過，攻陷長安城後，城池皇宮歸他，裡邊的人和財貨我們回紇隨便拿。白紙黑字在那寫著，莫非你要賴賬嗎？」

　　「什麼！」彷彿聽到了一聲霹靂，王洵的身體晃了晃，差點從座騎上栽落下來。怪不得回紇人放火時刻意繞開皇宮及其附近的建築，怪不得回紇人搶劫時理直氣壯。原來，原來，李亨父子，早就將長安城給賣了。

　　可既然朝廷已經將長安賣了，郭子儀又何必不跟自己說清楚。而是不遺餘力，製造機會讓安西軍先入長安？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他掙扎著坐直身軀，以顫抖的聲音說道：「你撒謊，郭老將軍，郭老將軍怎麼從沒跟王某說過此事。拿證據來，否則，休想進入長安城！」

　　「郭子儀，郭子儀在哪？他是個厚道人，肯定不會幫著你出爾反爾！」葉護王子見王洵的表情不似作偽，皺著眉頭，大聲叫嚷，「你們，趕緊去找郭子儀。讓他出來作證，出來替我作證。當年立約之時，他可親眼見到了。白紙黑字，想否認也否認不了！」

　　話音剛落，燈海背後，忽然傳來一陣鼓噪。隨即，幾匹駿馬，馱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緩緩走了出來。

　　此人正是郭子儀，今夜他沒有穿大唐的元帥袍服，也沒有攜帶任何兵器。像個鄰家老漢般，攔在了王洵和葉護兩人中間，輕輕拱手，「葉護王子暫且息怒。王節度也不要生氣。都是自己人，什麼事情不可以慢慢商量！」

　　「那你說，你家皇帝到底有沒有跟我父親簽約，收復長安之後，城內的宮室建築歸大唐，子女玉帛歸回紇。簽沒簽，簽沒簽？」葉護王子才不想給任何人留面子，朝著郭子儀大聲咆哮。（注：《資治通鑒》卷二二零：「初，上欲速得京師，與回紇約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紇。』」）

　　數萬雙眼睛一起轉過來，轉向了白髮飄飄的郭子儀。老將軍被眾人的目光壓得幾乎透不過氣，掙扎了幾下，艱難地點了點頭，低聲回應道：「的確，的確曾有此約。陛下，陛下當時，也是萬不得已！」

　　「我才不管他是不是萬不得已。簽了約，就得算數！」葉護王子大聲咆哮，朝著王洵手舞足蹈。

　　唰！彷彿整條天河的水都倒了下來，將王洵和他身後的一眾安西軍弟兄淋得渾身通透。大夥只覺得天在旋，地在轉，周圍的火把燈球都在不停地跳。一顆曾經火熱的心臟，卻瞬間變得像萬年寒冰般，又冷又硬。

　　大夥曾經發過誓，要在廢墟之上，重建一個大唐！

　　可如果重建起來的大唐，就是這般模樣，大夥重建他還有什麼意義？猛然間，王洵想起藥殺水畔，弟兄們那一雙雙無法閉攏的眼睛。還有自己曾經說過的那些豪言壯語。然後，他看到薛景仙欲言又止的面孔，還有當日秦氏兄弟那小心翼翼的神色。

　　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被無邊的冰冷和黑暗包圍，他艱難地扭過頭，看向郭子儀身側。秦氏兄弟不敢與他的目光相接，訕訕地將頭轉開，看向自己的身後。

　　無邊的燈球火把宛若海洋，李嗣業、白孝德、王思禮、僕固懷恩、李光弼等大唐將帶領著各自麾下的兵馬，怒氣沖沖地趕至。剛才麾下弟兄剛才受到了安西軍的無差別攻擊，他們必須替弟兄們討還一個公道。

　　薛景仙也帶著本部兵馬匆匆而來，看見王洵憤怒的目光，慚愧地將頭扎進了胸口。安西軍對面的兵馬過了十萬，他麾下這點兒弟兄，即便衝上去給王洵幫忙，也派不上任何用場。只能站在遠處，靜觀事態的進展。

　　「二哥，二哥不要衝動，不要衝動！」又一聲驚慌的叫嚷從背後傳來，神策將副統領馬方氣喘吁吁，滿臉是汗的衝到王洵身邊，一把拉住他的戰馬韁繩，「二哥，有話好說，別衝動，別衝動。只要咱們兄弟在，早晚能找回今天這個場子！」

　　「你也知道？」王洵將目光轉向他，求救般追問。

　　「我，我……」馬方不知道王洵在問什麼，卻從大夥的臉上猜到了真相。他稚嫩的面孔立刻漲得通紅，搖了搖頭，大聲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但我不是故意讓你分兵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故意讓你分兵的。我只想早日救下師父，救下張探花。真的，我可以對天發誓！」

　　「不用了！我信你！」王洵咧開嘴，沙啞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苦澀。他相信馬方不會故意害自己，可自己麾下的精銳此刻有一半兒不在身邊，卻是事實。是有人利用了馬方，是有人早就開始為這一刻做準備！不是為了保護長安，而是為了把闔城父老，順利地交給回紇人做奴隸。

　　「哈哈，哈哈，這就是你重建起來的大唐。哈哈，哈哈，笑死咱家了，笑死咱家了！」邊令誠的笑聲忽然又從他耳畔響起來，聲聲帶著絕望。

　　他想揮刀砍翻那個幽靈，可身體卻像僵住了般，絲毫無法移動。他想罵郭子儀和李亨無恥，張了張嘴巴，卻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覺得眼前發黑，嗓子發堵，「哇」地一聲，滿口的鮮血噴射而出！

　　「大將軍！」

　　「大帥！」

　　万俟玉薤、方子陵等人快搶出，搶到王洵身邊，將他緊緊的扶住。「咱們走，咱們走，不管這裡的閒事兒了。」

　　「咱們回西域去，回西域去自己過自己的好日子！」魏風、朱五一等人圍攏上前，大聲哭勸。

　　「咱們走吧，咱們走吧。這不是咱們的大唐。皇帝老兒願意把他給誰就給誰，與咱們沒關係！」一干萬里迢迢趕回來的安西老兵也滿臉是淚，哭泣著勸告。

　　哭聲如刀，聲聲扎進老將軍郭子儀的心臟。平素泰山崩於面前都不變色的老人臉色發紅，發紫，發黑，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嘆了口氣，輕輕將戰馬拉到了一邊。

　　李嗣業、白孝德、王思禮、僕固懷恩、李光弼等大唐將領帶著本部兵馬，怒氣沖沖地趕到，恰恰看見了這個情景，心裡俱是一酸。再不想問王洵亂殺盟友之罪，只希望這一晚早點兒過去，早點過去，越早越好。

　　「你都聽到了吧。我可沒有騙你？念在你先前不知情的分上，今晚的事兒，本王子就不計較了。趕緊讓你的人閃開，本王子要親自去清點戰利品！」回紇王子葉護得意洋洋，刀尖前指，非常大度地向王洵表示既往不咎。

　　這番好心，卻沒換來「應得」的回報。只見王洵慢慢地直起腰，慢慢地抹了把嘴角的血，慢慢地推開攙扶著自己的親信，然後揚起頭，大聲冷笑：「你說的是李亨？他，有何資格把長安賣給你！」

　　「你……？」不但葉護王子，其他剛剛趕到附近的眾位唐將也楞住了。安西軍先前雖然兵驕將橫，但畢竟還奉大唐的號令可現在，王洵居然直呼皇帝陛下之名，造反之心昭然若揭。

　　「這長安，不是李家的私產。大唐，亦不是！」王洵伸手向腰間摸了摸，沒摸到自己的橫刀。轉頭，將魏風手中的陌刀搶了過來，單手斜挑，「王某才不管誰許的你，簽過什麼約！這裡是王某的家，想要殺人放火，就得先從王某屍體上踏過去。」

　　「你……？」葉護王子又是一楞，立刻就想下令進攻。猛然間想起對方在西域以六百人滅一國的戰績，猶豫了一下，將目光轉向郭子儀。

　　郭子儀彷彿也沒料到王洵的反應是如此激烈，彎下腰，不停地咳嗽。葉護王子在老狐狸那邊找不到幫助，將目光又轉向李嗣業、李光弼等，「他剛才的話，你們可都聽見了？他是要造反啊，造反啊，你們沒聽見嗎？」

　　李光弼、李嗣業等人面面相覷，誰沒有勇氣，回應葉護王子的話。然而，卻更沒有勇氣，對王洵剛才的言語表示贊同。

　　將眾人的表情看在眼裡，王洵咧嘴而笑，露出滿口的猩紅，「王某再重複一遍，這長安，不是李家的私產。這大唐，亦不是一家一姓之大唐。這裡是王某的家，誰想要殺人放火，就得先從王某屍體上踏過去。」

　　說罷，他再不管對面任何人的臉色，高舉陌刀，大聲喝令：「安西軍，準備接戰！」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龍吟般的角聲從軍陣中響起，緩緩響徹整個長安。

　　「嗚嗚，嗚嗚，嗚嗚──」回紇人以憤怒的角聲回應，整個隊伍迅速收攏，呈攻擊陣型。

　　「嗚嗚，嗚嗚，嗚嗚──」馬方離開王洵身側，快走向自己的神策軍。

　　「嗚嗚，嗚嗚，嗚嗚──」薛景仙將手舉起來，滿臉淒涼。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憤怒的角聲從各路唐軍中響起，李光弼、李嗣業、白孝德、王思禮、僕固懷恩，一干老將新銳們，緩緩拔出橫刀，猶豫著，遲疑著，不知道該將刀尖指向哪方！

　　風乍起，火光照亮天，照亮地，照亮一面面寫著「唐」字的戰旗，照亮旗幟下每個人的眼睛。

尾聲

　　秋天的長安，是一年四季中最美的時刻。

　　沿著朱雀大街兩側，楓樹的葉子由綠慢慢轉黃，又由黃慢慢轉紅最後，那耀眼的紅色陡然一跳，於邊緣間再添一層薄薄的鎏金。整個城市登時就變得金碧輝煌，就像被罩在雲霞裡般，如夢似幻。

　　曾經被戰火熏黑的牆壁，被重粉刷得乾乾淨淨。曾經被人血染紅的街道，也被洗得不留任何痕跡。那些被亂軍拆除了的，燒塌的舞榭歌台在廢墟中重拔地而起，見證著中興時代的開始，見證著盛世的重到來。

　　只是，這精雕細琢的長安，與昔日的長安，總差著那麼一點兒滋味。再不見妙齡女子大方地掀開車簾，在街頭走馬觀花。亦不見懷春少年，站在路旁，一手持書，一手提籃，雙眼卻緊盯著滾滾紅塵。

　　連平康里的歌聲都少了往日的平和歡快，取而代之的，是幾分幽怨，幾分淒厲。聞者寫幾個字，題幾句時，端起杯子來，卻照見了眼中的愁緒，揮之不去！

　　「天涼了──！」酒客放下杯子，低聲長嘆。彷彿冬天一致，長安就再也不會轉暖，春風就永不回頭。

　　「是啊，涼了！」臨風樓二樓雅間，幾個酒客一邊喝著醅，一邊苦笑。綠蟻的味道，肯定遠不如蘭陵醉。可這時節，有得喝就很不錯了，誰還能挑三揀四。

　　拜某位沒來由發飆的莽夫所賜，這座臨風樓僥倖逃過了一年前那個血與火之夜，沒有被亂兵燒成白地。長安人愛屋及烏，令臨風樓轉眼身價百倍。但是，當年在此留下痕跡的那些人，卻大都成了傳說。

　　公孫大娘和白荇芷不知所蹤。有人說去了西域，也有人說曾經在南海看到她們的蹤影。小張探花、雷大俠與睢陽城俱殉，成就了一篇千古傳奇。就在睢陽城破的第三日，從長安繞路趕來的安西軍就抵達了睢陽城下，令狐潮、楊朝宗等叛將被趙懷旭打了個措手不及，狼狽逃走。整個淮南和江南，都重轉危為安。但是，趙懷旭將軍卻沒有加入對叛匪的追殺，掉轉頭，向西絕塵而去。

　　這股力量看似微不足道，卻令朝廷士氣大喪。雖然在郭子儀的努力下，聯軍趁勢光復了洛陽，可自家也成了強弩之末。緊跟著，就是鄴郡慘敗，幾十萬兵馬一潰千里。若不是史思明忙著跟安慶緒爭奪叛軍統治權，恐怕剛回到太極宮內沒幾天的大唐皇帝陛下，又要誰都不告訴，悄悄地巡遊西北了。

　　到了此刻，朝廷才終於想起某個人的好處來。又是下旨加官進爵，又是派使者好生安慰。卻再也沒能追得上對方腳步，望著已經開始飄雪的大漠，無功而返。

　　失望之餘，滿朝文武，便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遺忘。假裝某些人從沒出現過，假裝某塊被隔離在回紇人國度之西的飛地，從來沒歸屬過大唐版圖。反正，從太宗皇帝開始，史書也不是被改過一回了。既然大將軍李孝恭的戰績都能硬安在李靖頭上，劉黑闥造反的責任也能讓隱太子李建成來背，抹去某個的事蹟，有又何難？

　　只是，書可以抹，可以刪，這人心，卻著實難以把握。也不知道是誰第一個記起，長安城的臨風樓裡，還留著一段佳話。於是，這座倖存在來的小樓，便成了長安人眼中最熱門的地方。上樓觀賞張巡的墨寶，得提前半個月。想在雷萬春的劍痕下擺酒席得排到明年。即便把酒席設在張巡墨寶的隔壁，也必須付出兩萬錢的定金。付得晚了，照樣排不上號。

　　今天在隔壁房間吃酒的，是孫仁宇孫大老爺。此公本來是長安城內一個不入流的縣尉，也不知道祖上什麼時候積了德，居然被京兆尹崔大人看中，破格提拔為縣令。隨後又在縣令位置上表現卓越，才一年時間，就直接外放了太守，趕赴任河南上任。

　　野狗窩裡猛然跳出隻麒麟，長安城的大小捕頭都覺得臉上有光，趕在孫大老爺上任之前，託人在臨風樓二層找了個雅間，為老上司設宴餞行。

　　孫仁宇也不敢跟老朋友擺什麼晉太守架子，大大方方前來赴宴。酒喝多了，說話的嗓門自然也就高了起來。

　　「大人的那位表弟，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眾捕頭對孫仁宇飛黃騰達的原因心知肚明，雖然不敢亂發議論，話裡話外，卻總想套問些內幕消息。一方面是為了以後向其他人炫耀，另外一方面，也是受了親朋故舊所託。

　　「應該，早到家了吧！」孫仁宇輕輕托起一盞酒，微笑著回應。「那段路他已經走過一次，況且麾下的弟兄也非常得力。」

　　雖然早就知道會是這樣一個答案，從孫仁宇嘴裡得到了證實，大夥心中還是暗暗鬆了一口氣，「到家就好，到家就好。雖然上頭不讓咱們亂打聽，可你表弟畢竟對咱們有恩。他要是路上遇到什麼麻煩，大夥心裡這輩子都不會安生！」

　　「麻煩？」孫仁宇將酒盞向桌案上一擲，大聲冷笑，「誰敢除非，除非他們嫌自己活得命長了！」

　　「那是，那是！」酒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就活躍了起來，眾捕快們拍案讚嘆。「他老人家那本事，當世找不到第二個不長眼睛了，才會去攔他的路！」

　　「長了眼睛，也不敢！」對於自家表弟近況，孫仁宇的話如今在長安城的民間最為權威，「大唐這邊，誰要敢動一動我表弟，咱長安城老百姓的吐沫就能把他淹死。至於西域那邊，我跟禮部的薛景仙大人打聽過，回紇精銳都在中原忙著幫陛下平叛，西域那邊根本沒留多少人。況且回紇旁邊，還有個吐蕃在虎視眈眈。雙方去年為了爭奪疏勒，已經打得不可開交。表弟他們經過時，還不知道誰不敢招惹誰呢！」

　　「是啊，是啊！」眾人一邊飲酒，一邊點頭。一年前的那個血與火之夜發生的事情，長安人都記在了心裡。若非關鍵時刻，安西軍堵住了光化門，在座眾人，早就成為沙漠盡頭的一堆枯骨了。

　　後來坊間還流傳著另外一種說法，說是老將軍郭子儀明知不能履約，又不願讓皇上被回紇人說言而無信，所以才和麾下眾將聯手做了一場戲。先讓安西軍堵住了長安城門，然後又將神武、扶風和朔方三路大軍擺在回紇人的腰腹位置，才迫使回紇人徹底放棄了洗劫長安的打算。要不然怎麼那麼多路人馬，偏偏安西軍第一個進了城？要不然在關鍵時刻，朝廷把最精銳的神武軍也給派了來？

　　這個傳聞說得有鼻子有眼，但是長安城的老百姓卻依舊固執的認為，是安西軍救了自己的命，對一切與安西軍有關的人和事物，都愛屋及烏。

　　至於安西軍當日做得到底對不對，是非曲直，恐怕像睢陽城防衛戰中張巡的選擇一樣，短時間內，很難得到一個公允的評判。朝廷自己也不想民間對此過多關注，幾道旨意下來，便撲滅了眾人的議論。只留下某些隱晦的文字，官員們沒精力盡數抹掉，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聽之任之。

　　「表弟的安危，我一直不擔心！」見大夥臉上始終帶著一分憂慮，孫仁宇笑了笑，滿臉高深莫測。「畢竟他的威望在那擺著，而西域諸國，又素來以強者為尊。」

　　「可那邊畢竟距離這裡太遠了！」有人嘆了口氣，替孫仁宇的表弟鳴不平，「他今後，恐怕很難再回來。」

　　某人當年當著那麼多將士的面兒，喊出「李亨有什麼資格把長安送給回紇人！長安不是李家的長安，大唐亦不屬於一家一姓！」將皇家所剩無幾的顏面剝了個盡。顯然不適合繼續留在中原了。迫於形勢，皇帝陛下現在不會報復。待叛亂平定之後，卻未必不翻舊賬。他走了，其實對朝廷好，對他自己好，對每個人都好。唯一遺憾的是，大夥從今往後，很難再見到安西軍橫刀立馬的英姿了。

　　「不回來又怎麼樣，我就沒看出眼下這長安城，還有什麼好處！」一名年齡稍長的捕頭晃了晃腦袋，大聲反駁。「你就拿這酒水米糧來說，天寶年間什麼價錢，現在是什麼價錢？還有曲江池住的那些官老爺們的作派……」

　　他沒有把話說完整，但在座眾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都跟著輕輕嘆氣。大唐朝廷是回來了，可長安卻不是原來的那個長安了。物價騰貴，治安混亂，官員們又天天不幹正事兒……

　　「可畢竟，這裡是大唐的都城啊！」先前說話的那個人繼續嘆氣，「我聽國子監的教諭說，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

　　此語出自「春秋」，孔老夫子當年認為，夷狄到了中原地區，慣用了華夏文化習俗，他們就成了華夏族，而中原華夏族。如果進入了邊遠地區，慣用了夷狄的文化習俗，他們就成為了夷狄……

　　眾捕頭讀書少，不知道這話到底對不對，卻絕不相信安西軍會變成夷狄。正搜腸刮肚想找句話反駁，卻聽見門外有人大聲罵道：「放屁！純粹放狗屁！離得遠了，便不是唐人。當今皇帝還曾經躲到靈武去呢，那也是曾經的蠻夷之地！」

　　當著長安城大小捕頭的面，公然指摘大唐皇帝。這人可真是活得不耐煩了。當即，孫仁宇等人顧不上喝酒，一齊湧向門口。只見兩個年輕人的將軍攙扶著一名高個子醉鬼，一名矮個子和尚，踉踉蹌蹌地向樓下走去。

　　「幾位大人別跟我等一般見識，我等就是隨便說著玩，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光看衣服，捕快們就知道對方絕非自己能招惹得起，趕緊點頭哈腰地讓開去路。

　　孫仁宇嚇得魂飛天外，根本說不出任何話。待兩個和尚和醉鬼走遠了，才回過頭，低聲喝斥道：「人家說的話你們不愛聽，就裝沒聽到罷了，何必給自己找不自在？今天也就是我還在，日後若是我不在了，看你們怎麼死！」

　　眾捕快被罵得面紅耳赤，低著頭後悔了半晌，才直起腰來，小心翼翼地問道：「孫，孫大人，剛才，剛才那幾個人是誰啊。我，我們真的沒認出來！」

　　「就你們這眼神兒，還在長安城混？」孫仁宇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搖著頭數落。「你們即便認不出秦、馬兩位小公爺，安樂侯爺和謫仙李白總認得吧！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哪天遇上個脾氣大的，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賈昌？他怎麼當和尚去了？」眾捕頭大吃一驚，瞪圓了眼睛追問。

　　「我怎麼知道！」孫仁宇沒好氣的回應。想到安樂侯賈昌昔日的手段，不覺額頭見汗。用手推開眾人，大步朝隔壁的房間走。只見裡邊杯盤狼藉，顯然秦氏兄弟和賈昌等人，將剛才大夥的對話聽了個夠。

　　「真倒！」他心中暗叫一聲苦，心中暗自盤算如何補救。猛抬頭，卻看見牆壁上墨蹟淋漓，顯然有人剛剛題過詩。

　　孫仁宇知道臨風樓的過往，顧不上再害怕，趕緊瞪大了眼睛默默背誦。準備搶在小二們給墨寶蓋上碧紗前，先記下來，以為日後炫耀之資。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杳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這說的應該是雷萬春，一邊背誦，孫仁宇心中一邊暗暗分析。借古喻今，是唐人的傳統。即便肚子裡沒多少墨水，他也能猜到其中一二。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這幾句說的是誰，孫仁宇不知道。只感覺一股熱浪在自己心中湧，燒得渾身血液像沸了般，來回湧動。

　　「救趙揮金錘，邯鄲先震驚」，便想起王洵帶領六百壯士，閃擊柘支的之舉。再看到「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又猛然想起傳聞中，南霽雲蒙難前，與張巡的交代，「本想留著有用之軀對付群賊，既然張公有約，敢不死耳？」

　　醺醺然間，早已忘記了自己的本意。又見「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之語，竟然扶著門框，大醉酩酊。

　　※※※

　　臨風樓下，馬方也跳上了座騎，拱手向大夥告辭。「明天早晨，諸位哥哥就不要送了。此去出使大宛，馬某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家裡頭的事情，就煩勞秦二哥多多費心！」

　　「那是自然！」秦國楨大包大攬，「你我兩家乃累世通好，還說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你不會也想著，去了那邊就不回來了！」賈昌酒沒少喝，眼睛卻越來越亮。朝著馬方拱了拱手，笑著打趣。

　　「說不準！」馬方輕輕搖頭，「即便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也沒關係。二哥跟我說過……」回頭看了臨風樓一眼，他將聲音漸漸提高，「我們在哪裡，哪裡就是大唐！」

──全書卷終──

《我的家園，我的夢想》──隋唐三部曲　全系列後記

　　伴著安西軍戰旗的遠去，《隋唐》三部曲，就正式宣告結束了。首先，請允許酒徒借此處寶地，向所有關注這三部書的讀者們，說一聲「謝謝」。書寫出來，是給人看的。如果沒有讀者的關注，酒徒未必能有毅力把這三套書，近五百萬字堅持寫完。也不可能在寫書的同時，享受到那麼多的樂趣。

　　其次，也請允許酒徒借此寶地，向酒徒的簡體和繁體責任編輯，郜子輝、黃煜智兩位先生，說一聲「謝謝」。這並非禮貌性的客氣，而是真誠的感激。因為正是他們兩個在這五年多的時間裡，耐心地包容了酒徒的懶惰與拖遝，不厭其煩地幫助酒徒彌補疏漏，使得《隋唐》三部曲達到出版的標準。如果沒有他們，恐怕這三套小說，依舊會只連載於網絡，旋即被淹沒於網路的文學汪洋大海當中。

　　過去的五年時間說來不算長，卻是酒徒人生當中最重要的一段時光。在那之前，酒徒做電力工程師，忙著移民，忙於生計，很少有時間停下來思考。在專心寫書的這五年，酒徒大部分時間都坐在桌案前，一邊敲打鍵盤，一邊回想自己這人生三十餘載的經歷。不知不覺間，便把自的己許多感悟寫進了書中。儘管這些感悟未必正確，儘管這些感悟，在很多成熟的讀者眼裡，會顯得非常幼稚可笑。

　　酒徒曾經說過，酒徒一思考，讀者就發笑。但酒徒卻不能停止思考，因為酒徒長了一顆喜歡刨根究柢的腦袋，酒徒對著藍天白雲時，常常會做一個愚蠢的杞人！

　　酒徒大學畢業之後，曾經在電力行業上工作了很長時間。借出差之便，在大陸各地亂竄。幾年下來，居然遊歷了二十七個省。看到過很多日新月異的都市，也看到過很多遠遠甩在時代背後的農村。從一個地方匆匆忙忙走到另一個地方，頭一天還在偏遠的西部欣賞土坯房和炊煙，下一天已經置身於東部的摩天大廈。巨大的落差，經常使得酒徒精神恍惚，宛如進行了一場失敗的時空旅行，一隻腳早已踏入了現代，另一隻腳卻永遠停留在了過去。不知道自己究竟屬於哪裡，也不知道哪個才是自己的家，哪個才是真正的中國？

　　酒徒在惶恐與不安之中，學會了一個新名詞，文明與衝突！

　　當科技將不同文明越拉越近，衝突也就不以人們的意志為轉移地發生。當其中一方對另外一方作俯視狀，矛盾與撞擊便更加不可避免。而這種衝突，對弱勢一方，往往帶來的是悲劇與毀滅。

　　誠然，在當今時代，西方文明發展更快，更先進一些。酒徒從來沒否認，也無法否認這一點。然而在歐洲人登陸美洲時，西方文明恐怕比當地文明領先更多，他們帶給印第安人的，卻不是進步。誠然，某些政客口中的宣言聽起來美麗無比，然而，毀滅美洲文明的歐洲人同樣手執聖經。

　　任何理念都是由具體的人在執行，你無法保證手握聖經者個個都是聖徒。

　　這就讓酒徒無法不想，在可能發生的文明衝突中，我們古老的華夏文明，會不會落到印第安文明同樣的結局？酒徒知道自己極大可能是在杞人憂天，然而對著隨處可見的誤解與謊言之時，這種危機感卻像刀一樣，深深地刺進酒徒的骨頭深處。每每回想起來，都不寒而慄。

　　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生存危機，不身處兩個文明接觸邊緣，很難體味得到。

　　這就讓酒徒無法不去想，如果東西方文明真的起了劇烈的碰撞，自己所愛的人中，有幾個能獨善其身？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酒徒身邊每個人，酒徒所愛的每個人，恐怕都無法保證倖免於難。哪怕是置身在幾萬里之外，哪怕是操一口流利的異國語言。

　　也許酒徒的擔憂是多餘的，也許酒徒是在杞人憂天。事實上，酒徒真誠地希望，酒徒的擔憂是多餘的。酒徒就是在杞人憂天。

　　但酒徒個人的所見所聞，卻讓酒徒無法不多想一些。哪怕自己想錯了，哪怕自己始終想不出一個正確答案。

　　那段時間，酒徒正在寫的網路小說，就是《家園》，後經出版商的要求，更名為《隋亂》。但是我更喜歡《家園》這個名字，因為這是一個民族，一群人的故事。

　　在故事裡，酒徒借其中一名老將軍之口，告訴平民出身的主角李旭，城內的舞榭歌台是大隋，城外的茅屋草棚也是！他們根本就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雖然他們看上去有天壤之差。

　　在現實中，酒徒告訴自己和自己的讀者，北京和上海的高樓大廈是中國，西部的窯洞和草屋也是中國。雖然他們之間的差距，已經接近半個世紀。

　　當大隋在內憂外患中毀滅，城內城外，沒有倖存者。

　　如果華夏文明遭受了巨大劫難，東部西部，同樣無人能獨善其身。

　　無論真實的歷史還是小說中，大隋朝由盛轉衰，最終走向了毀滅。責任，當然應該由楊廣、宇文述這些昏君奸臣來背負。然而，受害者卻不止是他們。

　　無論真實的歷史還是小說當中，大唐帝國的轟然倒下，責任都該歸咎於李隆基、李林甫和楊國忠。然而，真正承受災難的，卻是半個華夏的普通百姓。

　　長安、洛陽，當這些千古名城先遭受叛軍的洗劫，再被李隆基父子出售給回紇人，以換取後者的援軍之時，恐怕城中百姓，無論富貴貧賤，都要面臨家破人亡的慘禍。

　　當災難降臨之時，只要是生存在那片土地上的人，都無法不受到波及。當然，其中不乏太原李家這種能在亂世中撈取好處者，然而，對於當時的大多數隋人和唐人來說，他們只是承受喪家亡國之痛。承受血淋漓的毀滅與死亡。

　　於是，小說中的主角李旭，漸漸長大，選擇了一條無比艱難的路，守護！

　　於是，小說中的主角程名振，寧願捨掉所有榮華富貴，只求那個無所不能的黃河老龍，肯讓自己換回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

　　於是百年之後的貴胄子弟王洵，幾經背叛和磨難之後，依舊選擇了橫刀立馬，擋在長安城的大門之前，質問試圖洗劫自己家園的回紇兵，「這天下不是李家一姓的天下，大唐也不是李家一姓的大唐，李亨有什麼資格，把長安賣給你們？」

　　他們人生經歷不同，但最後卻都做出了相同的選擇。

　　他們都是守護者。

　　不是守護一家一姓之江山，也不是守護自己的功名富貴。而是守護自己的家園，守護整個文明。

　　讓家園不在外來衝擊中毀滅，讓文明在內憂外患中，保留一線生機。

　　※※※

　　小說中，當袁天罡勸李旭把握機會，問鼎逐鹿時，李旭的回答是：「此身為鹿。」

　　此身為鹿，最在乎的不是死於誰手，而是能在陽光下，繼續自由地奔跑。

　　請原諒酒徒任性，讓三個故事的主角都沒成就帝王之業，而是選擇了謹慎、小心、努力地活著。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和自己所愛的人，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自己的家園。

　　※※※

　　因為酒徒自己，也是鹿的一員。

酒徒

二零一二年九月一日於燈下